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
第三十三章
終章
後記

︽白色巨塔︾山崎豐子

︽二○一四年三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以消毒藥水搓洗完畢，並傲慢地接過護士遞來的毛巾擦乾雙手後，財前五郎便叼著煙走出門診室。

　　時間早過了中午，已經將近一點，醫院長廊上卻仍有上午掛號的病患。他們緊緊挨坐在老舊的椅子上，排隊等著看病。每張臉都因抱病的焦躁與不安，掛著疲憊、慌亂的表情，還不時探刺地窺望彼此。每當走過這樣的走廊，財前五郎總會刻意板起臉孔，然而，病患一旦認出眼前的人就是財前五郎時，他們就會約定好似的集體站起身來，充滿敬畏和信賴地朝他行鞠躬禮。

　　﹁啊｜｜﹂

　　簡短應答後，財前繼續往前走。與此同時，他也以自己的雙眼確認了一件事｜｜相較於主任醫師東貞藏教授，國立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其實是靠他這位副教授的本領和名氣才支撐下去的。

　　事實上，昨天的胃癌手術之所以會成功，恐怕也是因為執刀者是財前的關係。雖然外科主任東教授確實是研究致癌理論的知名學者，不過，他大概就是所謂的手不夠靈巧吧？在手術刀的操作上，大家還是一致認為財前比較高明。像昨天那個胃癌病患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賁門︵胃的外觀由上而下可分為四個部分，即賁門、胃底、胃體、胃竇。︶，和一般發生在胃體的個案不同，必須先將賁門切除，再讓食道和胃完全縫合在一起。這種食道．胃的吻合手術正是財前的獨門絕技，連醫學期刊都稱他為﹁食道外科的財前副教授﹂。

　　﹁食道外科的財前副教授……﹂財前喃喃自語著，彷彿正吟味著這個稱號所蘊含的特殊尊榮。他挺著五呎六吋的昂藏身軀，邁著充滿自信的步伐走出長廊，來到中庭，往施工中的新館工地走去。

　　佔地九千坪的浪速大學醫院建於昭和四年︵西元一九二九年︶，目前計劃在由大理石圓柱架構的莊嚴舊館旁，增建一棟樓高五層、面積一千五百坪的新館。工程於去年九月開始動工，預定在今年九月完成。再過六個月即將竣工的建築，被五層樓高的鐵架和鋼筋給牢牢圍住，目前正進行至灌漿的階段。

　　建築工地映著亮晃晃的春陽，一走近就看到醒目的灌漿塔和吊車，水泥攪拌機和絞盤發出刺耳的聲響，遠看像是棋盤方格的懸空腳手架上，頭戴黃色安全帽的木工們正忙碌地幹活。

　　﹁醫生！上次我們的人承蒙您照顧了，真是多謝。﹂

　　嘈雜的機器聲中夾雜著人的呼喊聲，財前回頭一看，身穿卡其夾克的工地主任加藤不顧滲入衣領的滿頭汗水，忙不迭地向他行個大禮。一個禮拜前，工地發生了小事故，作業中的工人傷了腳，是第一外科幫忙診治的。

　　﹁哪裡哪裡。那沒什麼。只是輕微的撕裂傷和撞傷，應該十天就痊癒了吧？﹂

　　﹁託您的福，因為處置得早，連個破傷風都沒有就好了。對了，醫生您的第一外科以後會搬進新館的哪裡？﹂加藤工地主任指著已經蓋好六成的Ｕ字型建築問道。

　　﹁就在南邊的那個角落。﹂財前說著往面對堂島川、朝南敞著大窗的一樓角落望去。

　　﹁這麼一來，醫生您未來工作的地方就座向、寬敞度，還有出入方便性而言，都是上上之選呢！﹂

　　﹁那是一定的。我們這科最辛苦、病患最多嘛，要求最好的位置和設備也是理所當然的。﹂

　　財前重新點燃一根煙，眼神瞟向那個位置，吐出白色的煙圈。

　　臨床十六科將瓜分新館的各診察室和病房，南側一樓最寬敞、最舒適的位置，已經依第一外科、第二外科、第一內科、第二內科、婦產科的順序給預定了，因此，有幾科勢必搬進一整天都照不到陽光的陰暗北邊，或是西曬強烈的西邊院舍，而抽中這種下下籤的正是教授權力不彰、最沒有勢力的科別。

　　這就是大學教學醫院裡的﹁權位建築化法則﹂。即使在各科進駐、寬兩千三百坪的五層樓舊館建築也是如此。正門大廳所在的一樓，離電梯、藥局都很近的位置，是由浪速大學醫院的招牌第一外科所佔，至於牙科、眼科、放射科等教授沒份量的科別，全窩在遠離正門的陰暗角落。當年紀老大、面色蠟黃的護士長兇巴巴地喊著病患的名字之際，整個空間便瀰漫著一股陰沉、窮酸的味道。

　　財前再次將視線往新館竣工後，自己即將遷入的位置望去。五層樓高的鋼筋建築，二樓以上朝南開著陽台和大窗。窗戶下，堂島川潺潺奔流，隔著河，正前方聳峙著大阪市政府和市議會的青銅色屋頂。雖說那一帶是市中心，卻經常可見白鴿飛落在圓形屋頂上。這是二十幾年來，財前每天看、並且已經看到膩的無聊風景。

　　想當年，他還是國立浪速大學醫學院的學生時，初次看到這幅景色，曾頓時覺得眼前一片清爽。不過醫學院畢業後，他一邊待在病理學教室撰寫博士論文，一邊進入第一外科的醫局，從無薪的助手做起，之後歷經有薪助手、講師、副教授的階段，至今已經過了二十個年頭了。每天看到的都是同樣的景色，不知何時，他的感覺只有﹁百般無趣﹂這四個字可以形容。不過，這百般無趣的景色卻在一年前搖身一變，對財前而言，它不再是無聊至極的風景了。

　　｜｜那是因為身為副教授的他總算熬出頭，成為第一外科下屆教授的熱門人選。

　　外科主任東教授明年春天就要退休了。然而，東教授任滿退休，並不代表財前副教授就可以直接遞補，升等為教授。由臨床十六科及基礎十五學的三十一名教授所組成的醫學院教授會，將投票表決東教授的位子由誰來接任。對東教授而言，這八年來，財前副教授一直是他的忠實左右手，為醫局的事盡心盡力，東教授應該不會拋棄長年在背後支持他的財前，而從其他大學另找繼任人選才對。但問題是除了東教授以外，另外三十名教授，他們的票會投給誰才是關鍵。

　　以醫學部長︵日本的醫學部長即醫學院院長，為免與文後常出現的醫院院長混淆，本書保留原文職稱。︶鵜飼為首，各有癖好的三十名教授的臉孔在財前的腦海一一浮現。

　　他的擔心不是沒有理由的。首先，財前本身雖然很有實力，但也因為樹大招風，經常招妒；其二，雖然負責票選的是國立大學的教授會，但選票的流向總有始料未及的時候。如此一來，從現在算起到明年春天東教授退休為止的這一年，對自己而言將是無比重要的關鍵時期。這段期間，他必須採取最縝密的計劃和最周延的行動，或許自己的一生就這麼決定了。

　　在外人眼裡看來，國立大學醫學院的教授和副教授在地位上的差別，或許只有一線之隔或一步之差。不過現實的情況是，教授和副教授的待遇可謂天壤之別，不合理之至。這八年來，財前五郎一直屈從在這不合理的體制之下。

　　成員超過五十名的外科醫局有講師兩人、有薪助手十八人，其他則全是無薪助手和研究生，而副教授扮演的角色就是這個大家庭的總管，負責處理所有大小雜務。

　　從調解醫局成員對工作分配的不滿，到替無薪的研究生找兼職機會，指導他們的博士論文，這些瑣碎的事副教授全都包了。除此之外，連醫局的研究經費也要他想辦法籌措。如果籌不出錢來，就會被譏為無能，因此，最後他也不得不和有業務關係的藥廠及醫療器材公司往來酬酢，鼓動廠商們為研究經費略盡綿薄之力。

　　換言之，所謂的﹁副教授﹂，尤其是那種無望在下屆升等為教授的副教授，即所謂的﹁萬年副教授﹂，就好像是軍隊裡專司內務的班長一樣，必須一手包辦所有雜務，做教授背後的無名英雄，扮演吃力不討好的角色。

　　這八年來，財前五郎之所以對地方大學教授的招聘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忍辱負重地屈居苦命的副教授一職，就是為了能在東教授退休後爬上教授的位子。不管怎麼樣，他都得把握明年春天東教授退休的機會。萬一他無法順利升格為教授，就一輩子別想成為國立浪速大學的教授，只能以﹁萬年副教授﹂的身份終老，或是請調到地方上的醫科大學。由於浪速大學醫學院規定教授的退休年齡是六十三歲，一旦錯過此次東教授退休的機會，他必須等到新任教授又退休為止。而財前已經四十三歲了，這等於宣告他永遠失去了角逐教授寶座的機會。

　　不會有這麼蠢的事吧，外科的副教授中，實力勉強可以和他相提並論的，也全是些軟腳蝦，根本沒有人可以比得上他。財前炯炯有神的銳利目光一掃，抬起汗毛濃密的手，將嘴邊叼著的香煙﹁啵﹂的一聲丟到泥漿裡，踩著與來時同樣自信的步伐，往副教授室走去。

　　東教授嘴裡抽著英國製的頂級雪茄，透過教授室的窗子眺望正在施工的新館工地。

　　沐浴在透過窗戶射入的明亮陽光下，東教授那半白的頭髮閃著銀色光輝，眉毛下鮮少眨動的眼睛炯炯有神，那姿態滿是從容和威嚴，一點都不像一年後即將退休的人。

　　從容和威嚴｜｜這是東教授最喜歡的詞彙，他的生活信條就是｜｜無論在怎樣的場合，都不可以失去身為國立大學教授的從容和威嚴。

　　從東京國立東都大學的醫學院畢業後，到三十六歲時他成為同一所大學醫學院的副教授，四十六歲時他成為大阪浪速大學醫學院的教授至今為止的這些歲月，他都一直秉持著這個信念，它造就了東今日的儀表和地位。

　　內心裡，東比任何人都加倍小心。他是那種明知石橋很安全也不敢通過的膽小鬼，然而，他從來不會顯露自己的這一面，只管裝腔作勢地擺出從容、威嚴的表情和姿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成了東貞藏的招牌風格，甚至助他成為醫學院的強勢教授。就連推動新館增建的提案，也是靠他和醫學部長鵜飼這五年來辛苦奔走於文部省︵日本的文部省相當於台灣的教育部。︶，才終於在去年也就是昭和三十七年︵西元一九六二年︶通過了預算。

　　預算兩億五千萬日幣的新館，是樓高五層的鋼筋建築。竣工後，它將成為擁有最新病房設施和一流診療器材的醫院，而第一外科已經確定將進駐新館正門左側的南診療室，只可惜明春就要退休的東享用不了幾天了。不過，新館興建的功勞簿肯定會記上他一筆，他將與歷代的名譽教授齊名，醫學院的某處應該會豎起自己的半身銅像吧？不說別的，眼前退休後的出路也已經得到充分的保障。

　　說到退休，從浪速大學現任教授的位子退下來，應該是比在其他地方退休要來得幸福吧？想當年，他從東都大學醫學院的副教授轉任為浪速大學醫學院的教授，心中一直以無法成為母校東都大學的教授為畢生憾事，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想不開。不過，經歷了三年，他便瞭解到，就長遠的人生來看，調來商業重鎮大阪絕對不是一種損失。

　　留在東都大學，他同樣得過著窮經皓首的學者生活，相反地，如果希望經濟的寬裕程度能和學術成就同步成長，那麼待在病患一字排開並且全是財經大老的浪速大學醫學院當教授，肯定要有利多了。

　　不論是研究經費的贊助，還是答謝特診的紅包，大阪商人的出手闊綽無人能敵。本來他就從沒聽說過有哪個教授抱怨收入太少，更別提那些被推崇景仰的紅人教授了，他們的研究室和生活所呈現的水準，根本不是其他普通國立大學的微薄預算和教授級的薪水所能支付得起的。

　　就說昨天的胃癌手術好了，也是同樣的情形。病患是三光紡織的社長，以前他就經常捐獻大筆金錢給第一外科的研究室，不僅如此，他還特地包了個紅包給身為教授的自己和副教授的財前五郎，作為特別診療的費用。

　　不過，一想到財前代替自己操刀的事，東的心裡就突然萌生一陣不快。根據最初的診斷，只需切除位於胃體部位的病灶，然而經過精密的檢查後，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至賁門，於是病患的家屬提出希望由財前副教授操刀的要求。面對這樣的情況，財前不知為何竟沒有極力推辭︵諸如﹁怎麼能跳過教授，找我這個副教授……﹂這樣的話︶，這讓東不太高興。話說回來，財前毫不考慮地就答應操刀，代表他對自己的本事充滿自信吧。一想到這裡，東感到忌妒伴隨著怒意，凝成一股鬱結之氣，慢慢地從喉嚨湧升上來。

　　﹁咚、咚﹂，教授室的門響了，他應了聲。負責雜務的女職員進來說道：﹁有您的郵件，要放在哪裡呢？﹂

　　﹁就放在那裡吧。﹂他以雕像般充滿威儀的聲音回答道。

　　女職員戰戰兢兢地把整疊郵件放在大辦公桌的角落，畢恭畢敬地行禮退下。

　　︽醫學新報︾、臨床外科以及外科學會的會刊，製藥公司和醫療器材公司的商品目錄，熟人寄來的、附有病患介紹信的委託函……東花了點時間，例行公事般地瀏覽了一遍。就在他想要按熄變短的雪茄把手伸向煙灰缸的時候，他注意到煙灰缸旁擺著一本已經拆封的週刊。

　　拆開的封條上寫著﹁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公啟﹂，似乎是剛剛那名女職員放在這裡的。他二話不說地翻開書頁，首相帶著美麗女兒及妻子出遊的彩色近照，擺在卷首最醒目的位置。東繼續往後翻去，突然，他的視線僵住了。

　　上面出現某人的大特寫｜｜一臉精悍的財前五郎身著手術衣，正在手術室裡執行食道癌手術，而旁邊打著斗大的標題﹁施展魔法的手術刀，食道外科的新權威﹂。

　　東突然覺得眼睛好像揉進灰塵似的，有說不出的刺眼。﹁施展魔法的手術刀﹂這種讓人聯想起工匠技藝的形容詞，他覺得還可以接受，只是接下來的﹁食道外科的新權威﹂，就讓他不舒服了。這傲慢無禮的句子，根本就是不把身為第一外科教授的自己放在眼裡，他不由得升起一股無名火。

　　我在做什麼？這又不是登在專業的醫學雜誌上，只不過是外行記者寫的週刊報導，我何必害怕這麼無聊的事會損及自己的形象？東將視線從雜誌的照片移開，但他心裡清楚，花白的眉毛和細長的雙眼已經浮現陰鷙之色。因為退休而被迫讓出教授寶座的人，難免會害怕被冷落吧。他試著露出自我解嘲的笑容，不過，一顆心還是靜不下來。他一時興起，將旋轉座椅整個轉過去，看向窗外，不料財前高大的身軀恰恰出現在眼前。對方身上還穿著白袍，兩手插在口袋裡，一邊叼著煙，一邊和自己一樣眺望著正在興建的新館。

　　陰影般的東西在東的胸口慢慢擴大。他花了幾十年的時間，辛苦樹立起的浪速大學醫院第一外科的聲譽，如今只因這個傢伙在自己手下當了八年的副教授，就必須毫無條件地把一切讓給他……是的，財前五郎確實是個很有能力的副教授。為了自己，他攬下醫局的大小雜務，也為提升研究室的績效竭盡心力。不過這些事並不是只有財前會做，別科的副教授同樣做得要死要活。為了取得教授寶座，這些都是必須通過的試煉。一想到此，東的眉頭舒展開了，他拿起桌上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鵜飼部長洪亮的聲音。

　　﹁啊，有什麼事嗎？﹂

　　﹁我有一點事想跟您商量。﹂

　　﹁有事跟我商量？好端端地，到底是什麼事？﹂鵜飼好像以為東要找他商量退休後的事。

　　﹁事實上，我想跟您談談我的研究室的事。不，不會佔用您太多的時間，我們就約在老地方，邊喝邊講……﹂他輕鬆地提議道。

　　﹁啊，這樣的話就約下午五點半好了。我們正好可以喝上一杯……﹂

　　對方也爽快地答應了。東將聽筒放好，撥通接往醫局的內線。

　　﹁請問有什麼吩咐嗎？﹂

　　﹁財前進來的時候，要他來我這裡一下。﹂說完，東叼起另一根雪茄，慢條斯理地把腿放正，擺出從容、威嚴的架勢。

　　教授室的門打開了，財前走了進來。

　　﹁我剛從外面回來，請問有什麼急事嗎？﹂

　　﹁不，稱不上是急事，先坐吧！﹂他讓財前坐到椅子上。

　　﹁怎麼樣？今天的門診還好吧？﹂

　　﹁還是老樣子，人數過多，真不知道這些病患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一個接著一個，絡繹不絕。初診的診察日，光一個上午就得看四十幾個，到中午都還看不完，一不小心就拖到兩點。﹂

　　﹁你那邊介紹來的病患也很多吧？﹂他指的是持有介紹信的特診病患。

　　﹁嗯，我原本以為只看特診的病人應該沒有問題，沒想到加加減減就……﹂

　　﹁因為你是食道外科的新權威嘛，特診病患多是理所當然的。﹂東講話酸不溜丟的。

　　﹁哪裡，像我這種不成氣候的副教授，根本稱不上是什麼權威……﹂

　　財前在新館建築工地展現的極端自信和不可一世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一臉謙虛應對著。

　　﹁不，儘管你如此謙虛，在這裡你是新權威的事已經傳開了。﹂

　　東拿起剛才那本週刊，在財前的面前攤開。

　　﹁這是你的照片喲，旁邊還有﹃施展魔法的手術刀，食道外科的新權威﹄的斗大標題，看來你也很厲害嘛！﹂他邊說邊吞吐著雪茄的煙霧。

　　﹁那是雜誌社自己亂寫的，我沒想到他們的報導會這麼誇張。因為它不是醫學的專門雜誌，再加上當時教授您正好出差，我一時疏忽，才會答應了他們的採訪。﹂

　　﹁不管它是不是專門雜誌，總之，身為第一外科副教授，在做任何事前，都必須徵求教授我本人的同意，即使你只是擺出施行手術的姿勢，拍一張穿著手術衣的照片。這是大學醫院流傳下來的教學倫理，如果你不懂規矩的話，就傷腦筋了。﹂

　　東教授最後的一句話就像一柄手術刀，又尖又冷。

　　﹁非常抱歉，都是因為我的疏忽……﹂財前露出惶恐至極的樣子，深垂著頭。

　　東的兩頰泛起淺笑：﹁讓你這樣誠心誠意地一道歉，我就什麼辦法都沒有了。總之，不管多麼小的事，只要是和第一外科的診療有關，在和外界接觸之前，都希望你能來找我商量。畢竟，我私下還是希望把教授的位子傳給你，在這點上，如果你不懂得潔身自愛的話，就不妙了……﹂

　　﹁是，我真是感到非常抱歉。﹂財前的身體離開了椅子，再度深深地垂下頭。

　　為了判斷財前的反應是不是真心的，東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緊盯著他。

　　五呎六吋的昂藏身軀包裹在白袍之下，炯炯有神的眼睛迸出精光，在東面前正襟危坐的財前，散發出與其言行不符的極度自信，是個讓人唬不倒的外科醫生。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為了閃躲東的灼灼目光，財前開口問道。

　　﹁沒事了，等我發現了再告訴你。現在我還要趕去另外一個地方。﹂東拿起邊桌上的黑色公文包，從旋轉座椅上站起。

　　一等東走出教授室，財前馬上嚥下快要出口的大哈欠，從口袋裡掏出香煙叼在嘴裡，順手拿起那本擺在桌上的週刊。

　　外科醫生財前五郎穿著手術衣、戴著橡皮手套、手握手術刀的大特寫，加上﹁食道外科的新權威﹂的斗大標題，讓財前的眼睛泛起一陣溫熱的快感。突然，他的嘴角露出譏諷的微笑｜｜﹁大學醫院流傳下來的教學倫理……﹂財前喃喃自語，好像要把剛剛東講的話吐掉似的。他把那本週刊塞進口袋，一腳勾開教授室的門。

　　東走出醫院正門，攔下正好停在門口的計程車，指示司機穿過御堂筋，往新齋橋的方向開去。

　　從清水町的街角向東拐彎，車子又走了兩百多米才停下。東走下車，推開西洛酒吧的大門。時間大概才五點，一向人聲鼎沸的酒吧顯得空蕩蕩的，沒什麼客人。

　　﹁哎呀，醫生，您好久沒來了，今天一個人嗎？﹂老闆娘興高采烈地招呼著他。

　　﹁不，我約了鵜飼教授，他應該等一下就到了。﹂

　　老闆娘領他到後面的桌子入坐，他點了一杯蘇格蘭產的純威士忌。東一邊喝著送上來的酒，一邊回想起自己和鵜飼兩人為了讓浪大附屬醫院的新館增建計劃能夠成功實施，辛苦奔走於文部省、大藏省︵日本的大藏省類似台灣的財政部。︶之間的情形。

　　當時他和鵜飼幾乎每個晚上都會約在這裡，兩人挖空心思回想文部省、大藏省的次長和局長中，有哪些是看來很有辦法的，而又要通過怎樣的關係才能拜託到他們。他倆商討著如何在背後運作才能使計劃成功。國會召開預算審議會的那天，一直到深夜十一點半為止，在會期即將結束的倒數幾個小時，他倆提心吊膽地等候著預算通過的消息傳來。

　　鵜飼和東並不是同窗，不過，東的父親一藏曾是鵜飼之父的學長，因此，東都大學畢業的東雖然是﹁旁系諸侯﹂的身份，卻得到鵜飼的多方關照。自從去年醫學部長選舉，鵜飼一舉取得部長的寶座後，他對東就更加提攜了。鵜飼擁有內科醫生少見的豪爽性格，一喝起酒來毫不節制，變得很愛講話，一片毒舌可以把人批評得體無完膚。不過，他倒真的很有本事，在浪速大學醫學院內部，他的勢力不容小覷。尤其是最近，老年病突然變成熱門的顯學，而鵜飼對高血壓、心臟病等循環器官的毛病又特別有研究，因而大阪的財經大老中有很多是他的至交，在這一方面，鵜飼也有看不到的影響力。膽小謹慎的東能夠保持威嚴和從容的姿態，成為浪速大學醫學院的名教授，或許有大部分得感謝這個鵜飼吧！所以，也難怪自從鵜飼升上部長後，東會對小他三歲的鵜飼百般奉承、巴結了。

　　﹁等很久了嗎？﹂

　　入口處傳來洪亮的聲音，臉色紅潤的鵜飼出現了。稀疏的頭髮，粉嫩光澤的皮膚，看那模樣還真適合研究老年病學。

　　﹁你這麼忙，真是不好意思……﹂

　　東連忙站起，說道：﹁哪裡哪裡，大家都很忙，又要看門診又要巡查留觀的病患，還要指導醫學院的學生、給他們上課，自己的進修和研究論文發表也不能輕忽。我們這些國立大學醫學院的臨床教授，必須同時做好診療、教學、研究的工作，每一個都是大忙人。更何況，如果身兼部長，還得加上醫學院的行政管理，這些全都是重度勞動呢！﹂

　　聽到東這麼說，鵜飼貌似愉快地露出招牌的無邪笑容，將送上來的威士忌蘇打倒滿杯子，一飲而盡。

　　﹁你說有事商量，到底是什麼事？像東教授這樣的人突然打電話過來，鄭重其事地說要找我商量，我還真有點受寵若驚呢！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很膽小的，哈哈哈！﹂鵜飼再度發出爽朗的笑聲，不過眼中卻沒有笑意。

　　﹁其實，我個人有點小小的困擾，希望只說給您一個人聽。﹂東刻意裝出很迷惘的表情。

　　﹁是什麼事？讓你這麼擔心……﹂鵜飼似乎讓對方的表情給吸引住了。

　　﹁最近我的研究室裡怨聲四起，讓我很傷腦筋。其他人跑來跟我抱怨，說副教授財前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也管。你也知道，我有意培養他成為教授的接班人，對他特別照顧，沒想到他竟然這樣，真是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如果是您的話，碰到這種情況，您會怎麼辦？﹂東頗有技巧地出言試探。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那可真傷腦筋了。不過，財前君不是一向得你器重，是位優秀的副教授嗎？他本領高，又用功，就連那不可一世的驕傲模樣都很受眾人歡迎，不是嗎？﹂

　　﹁就因為他經常譁眾取寵、好出風頭，才會把研究室搞得烏煙瘴氣。﹂說完後，東舉週刊專訪的那件事當例子，同時裝作無意間提起的樣子。

　　﹁哦，原來你們的財前副教授是食道外科的新權威呀。﹂鵜飼不自覺地提高音量，﹁對醫學一知半解的草包記者，動不動就用﹃世界的大發現﹄、﹃時代的新權威﹄這類唬人的玩意兒不負責任地亂打標題，真傷腦筋！我是不太瞭解外科的專業啦，不過，讓人拍攝手術中的照片，顯示自己的本領有多高強，簡直就是在作秀嘛！他這麼做，徵求過你的同意嗎？﹂

　　﹁就是這樣啊，那照片好像是在我出差去東京開會時拍的，根據他本人的說法，說是沒料到對方會報導得那麼誇張，才會一時疏忽答應了人家。由小見大，不管他再怎麼解釋，這種愛出風頭的個性不改，研究室的衝突就會一再發生。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平息這些紛爭，真可惜了這麼優秀的人材……﹂東顯得十分為難，裝出陷入沉思的樣子。

　　﹁你光在那邊煩惱也沒有用啊，重點是該怎麼整治財前。﹂鵜飼像個無事人似的在一旁煽風點火。

　　﹁我就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才來找您商量。想問如果是您的話，會怎麼做……﹂

　　聽他這麼一說，鵜飼說道：﹁東君，那不是你的研究室嗎？如果你不喜歡財前，就直接說你不喜歡嘛，等明年春天退休的時候，再另外找人來接手不就得了？像你這樣的外科權威，想要做你弟子的人多得是。﹂

　　﹁可是，不管是外界還是財前本人，都已經認定教授的寶座非他莫屬，臨時把他換下來，恐怕會謠言四起，招來各種責難呢！﹂他還是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鵜飼一口氣喝光杯裡的威士忌，﹁不管怎樣，教授的位子由誰接任，不是東你一個人可以左右的，必須由教授會來決定。你就想辦法讓教授會的選票照自己的心意跑不就好了？萬一失敗了，頂多是把教授的寶座讓給你不喜歡的財前，反正你橫豎都得退休，只有這兩條路可走。只不過，一旦讓財前當上教授，依那小子的個性，恐怕再也不會聽你的話了。﹂

　　隱藏在優柔寡斷後面的心機好像教鵜飼給看穿了，霎時，東的臉色一變：﹁啊，真是謝謝您的建議，我會參考您的意見，好好考慮教授人選的事。話說回來，鵜飼教授您還真有福氣，你們科的里見副教授就跟我們的財前不同，是穩重實在的學者……﹂他無比欣羨地說道。

　　﹁相對地，不管是科內的協調，還是對外的交涉，都得我這個做教授的親自出馬。也罷，每個副教授都各有優缺點嘛，所以你在決定副教授的時候，就要先想清楚，你是要他來繼承衣缽呢？還是要他像內務班長一樣，幫你打點雜務？像你們財前那樣兩者兼備的人材實在少有，擁有這樣的副教授，就好像娶了個能幹的老婆，好用得不得了。﹂

　　鵜飼調侃地說道，忽然，他臉色一正：﹁話說回來，東，你退休後打算要去哪裡？關西財經大老的手術幾乎都是你一手包辦的，想必你的關係很好，準備上哪兒高就了吧？﹂酒酣耳熱的鵜飼改變了話題。

　　﹁哪裡，確實的地點我還不是很清楚。雖然各界的邀約不斷，但都僅止於提議的階段，一切要等到詳談過後，才能做出最後的決定。﹂

　　回答的同時，東不禁回想起這半年來上門的幾個邀約。

　　財前走出醫院的正門，往御堂筋的方向走去，來到大阪車站前的中央郵局。

　　高峰時段的御堂筋，從淀屋橋往大阪車站的人潮，就像一條往前延伸的黑色絲帶。財前也置身在這熙攘的人群中，彷彿被推擠似的，走在將陽光擋住的兩排大樓之間。

　　推開中央郵局的玻璃門進到裡面，財前向郵局職員買了隻現金袋，站到窗邊沒什麼人的公用桌子前面，從上衣的內口袋拿出錢包。

　　他把兩張一萬元的紙鈔放進現金袋裡，寫下收件人的名字｜｜

　　岡山縣和氣郡伊里中
　　　　黑川絹女士

　　財前的眼底藏著溫柔的光芒。

　　每個月一次，他都會像現在這樣，寫著母親的名字，從月入五萬七千元的副教授薪水裡抽出兩萬，給獨自住在岡山鄉下的寡母寄去，這時，財前的心裡總會想起從前那段貧窮的歲月。

　　小學畢業那年，身為小學教員的父親因為意外事故身亡，從國中、高中，一直到大學，他都是靠父親的撫卹金、母親做家庭手工的工錢、自己的獎學金升的學。

　　進入浪速大學醫學院就讀後，財前開始接受鄰居開業醫生村井清惠的捐助，然後才能順利把書唸完。村井清惠是村裡的大善人，和岳父財前又一是大阪醫專的同學。

　　就在財前從醫學院畢業，擔任助手的第五年，看好他前途的財前家招了他做女婿。

　　把一生指望全放在獨子身上的母親，在聽到財前家提出招贅的要求時，不知作何感想？然而，她比猶豫不決的兒子五郎更早做出了決定：與其跟我這個窮寡婦過活，還不如入贅財前家，努力鑽研醫學，這樣孩子的將來才會有前途。於是，她答應兒子入贅財前家。

　　自從黑川五郎﹁變﹂成財前五郎後，除了接受兒子每月送來的兩萬塊生活費外，母親從來沒有麻煩過財前家，非必要也不會上財前家拜訪。財前深深感受到母親對自己的疼愛以及獨居寡婦的骨氣，有好幾次他都想搬回去跟母親團聚。從助手時期到現在為止，他都沒為金錢苦惱過，將所有心力投注在研究上｜｜三十五歲，他升等為副教授，自那之後的八年，他一直待在大都市的教學醫院，成為眾望所歸的下屆教授人選。這些全是終生守寡的母親忍受著鄉下的孤寂生活，一心期盼兒子五郎能成為傑出醫學家換來的！一思及此，財前的內心湧上十分平凡卻強烈的願望：母親今年已經七十五歲了，我一定要趁她還健在的時候成為教授，讓她高興。

　　走出郵局，他來到櫻橋附近的哈迪蓋酒吧，一路上財前的心裡滿懷著對母親的孺慕之情，神色顯得怔忡。不過，一走下通往哈迪蓋的階梯，他馬上又變回那個充滿自信、一臉精悍的財前五郎。

　　哈迪蓋店裡的生意正好，客人開始多了起來。進門右手邊的吧檯前，有幾個男人手肘相抵地並排而坐。這家店的老闆娘喜好文學，淺褐色的牆壁和窗簾營造出沉靜的氣氛，熟客也大多是大學教授、新聞記者，或是廣播電視節目的製作人。

　　﹁老師，大家正在等您呢！﹂認出他的老闆娘出聲召喚。財前往後面的沙發看去，十二、三名由他指導的研究生正坐在那裡。

　　﹁呀，不好意思，我遲到了，我順便繞去別的地方所以來遲了。﹂

　　他說著往沙發走去。眾人把調往和歌山市民醫院的織田圍在中間，織田一看到財前，立刻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

　　﹁老師，您果然來了。我還在想您會不會忙得沒有時間過來呢！﹂

　　像財前一樣是由寡母撫養長大的織田，是研究室裡經濟狀況最差的學生。醫學院畢業後，他連當了三年助手，都是無薪的，這給他的家庭經濟造成莫大的負擔。

　　這時，和歌山的市民醫院恰好放出消息，說是需要一名能執行內臟手術的外科醫生。離開國立大學的醫學研究室前往地方醫院，這意味著必須放棄大學醫院的優良設備和研究主題，偏離在大學晉陞的順暢通道，這種缺任誰都不想去。然而，織田的情況已經不容許他繼續留在大學，當一名沒薪水的助手了。

　　財前挑了織田前面的位置坐下。

　　﹁織田君，你們醫院的正木主任和我是同學，他經常寫信告訴我你的事。還有，你的學籍依然留在我們研究室，一有機會，我就讓你回來，你同樣可以繼續從事研究。﹂

　　﹁是，謝謝您。聽您這麼一說，讓我覺得好像從被流放的孤寂中給解放了出來。﹂

　　織田穿著手肘磨損的西裝外套，深低著頭，露出泛黃的襯衫領子，活脫是自己窮學生時代的翻版｜｜無時無刻不為金錢煩惱，生活毫無從容、優雅可言，有的只是與幸福絕緣的疲態。如果我沒有入贅財前家，恐怕就會像眼前的青年一樣，空有大好才能，卻要去和歌山那種地方，喪失有朝一日成為醫學家的光明前程……一想到此，財前彷彿要忘卻討厭的過去似的，一口氣乾掉杯子裡的威士忌蘇打，改變了話題。

　　﹁對了，織田君，聽說你有一位超純情的崇拜者喔。﹂

　　﹁啊，您指的是……﹂織田吞吞吐吐地，瘦削的臉上泛著紅暈。

　　﹁唉，就是那個很會包紮，去年剛進來的機靈小護士啊！﹂財前雖然不知道名字，但確定她是負責門診的年輕護士。

　　﹁織田，是真的喔！她聽說你母親從鄉下上來，你親自把她從大阪車站背回宿舍的時候，可是大為感動呢！從那之後，她就好迷你，還自告奮勇地說要當你老婆！﹂其中一名研究生打趣地說道。

　　織田拙於回應地悶頭喝著威士忌，財前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微薄的助手薪水繳完房租後，就只能夠在車站前的小餐館、大學的教職員餐廳解決三餐。他抱著始終無法滿足的空腹感和性饑渴，前往道頓堀的脫衣酒吧，如果這樣還是無法滿足的話，他就只好跟醫院裡的護士上床。不過，自從看到某位學長因為和護士的戀情曝光而被人抓住把柄給外放到地方醫院，自此喪失了從研究室平步青雲的大好前程後，他就盡早和那名護士斷絕了來往。為了忘卻對性的饑渴，財前拚了命地用功讀書，讓地方的大善人村井清惠大為驚嘆，因此才有後來這一段舉薦他成為財前家女婿兼養子的故事。

　　這場宴會原本是為了歡送織田而舉辦的，但不知怎麼搞的，大家的話題盡繞著酒和女人打轉。不光今天，以往研究生聚會，大家聊的也都是無關痛癢的事，這是生存的常識。今日的朋友可能是明日的敵人，這個世界的人際關係錯綜複雜，互相糾葛，想要從中全身而退，不得罪任何人是唯一的方法。

　　告別研究生後，財前獨自走到櫻橋的十字路口，他心裡猶豫著，是要走到阪急直接回家呢，還是……

　　他等著信號燈轉變。當綠燈再次亮起的時候，巨大的霓虹看板浮現眼前。財前婦產科診所｜｜岳丈財前又一的診所，華麗的招牌高擎在夜空中，簡直和夜總會沒有兩樣。財前旋即轉身，攔下計程車，往南奔馳而去。

　　他在市電阿彌陀池站下車，往西走上一百多米，就看到一座小公園。穿越公園，從南口出來，樓高三層的木造混凝土建築就在眼前。這棟新式公寓雖然小，卻因面對公園而建，顯得明亮而乾淨。

　　左右張望一下後，財前快步進入公寓。每層樓都設有露台，他沿著連接露台的階梯拾級而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為了壓低聲音，他已經盡量踮著腳走路了，然而，或許是因為五呎六吋的身材太高大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很響。好不容易爬到三樓的露台，財前立即拱起背，遮住臉，往最裡面那間的門敲去。

　　﹁誰呀？﹂是慶子的聲音。

　　﹁是我。﹂他左顧右盼地回答。

　　﹁請進。﹂

　　門一推就開了，沒有上鎖。房子隔成三間，分別是六疊、四疊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然後是廚房。室內一片凌亂，醫學雜誌就這麼攤開地擺在走道中央，對面的沙發床上，慶子正橫躺著。

　　﹁五郎，你怎麼那麼久沒來？也不通知人家一聲……﹂慶子披著大紅睡袍，嘴裡叼著煙，不慍不火地說道。

　　﹁別叫五郎好不好？看是要叫醫生，還是喊親愛的，換個正經一點的稱呼嘛。﹂

　　﹁﹃親愛的﹄是你太太叫的，﹃醫生﹄則是病患喊的，我既不是五郎的太太，也不是病患，只不過是你在酒吧認識的公關小姐。就算五郎碰巧是醫生，而我碰巧是女子醫大的中輟生好了，我們的關係也只不過比普通再特別一點。﹂慶子一邊說，一邊很不耐煩似的撥開短髮的劉海。

　　﹁五郎，要喝什麼？你好像已經喝過了，啤酒怎麼樣？﹂

　　說完後，她也不管財前有沒有回答，逕自打開冰箱，拿出啤酒，開了牛肉蘆筍口味的罐頭，放到杯盤狼藉的桌上。財前費力地挪動酒精發作的身體，脫下西裝外套，扯開襯衫領帶，重重地坐到慶子身旁。

　　﹁真不知你在想什麼，要來也不說一聲，要是我去店裡上班的話，你打算怎麼辦？﹂慶子偏著頭，注視著財前酒醉發紅的剛毅面孔。

　　﹁船到橋頭自然直。今天六點，我們在櫻橋附近給調到和歌山醫院的小子舉辦歡送會，我是順道過來的。﹂

　　﹁是嗎？那還真是湊巧，我今天也跟店裡請了假，太好了。﹂

　　慶子也學財前把啤酒送入口中：﹁怎麼樣？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她好像很無聊的樣子。

　　﹁新鮮事嗎？這個嘛……﹂財前停頓了一下，﹁有了，今天學校裡發生了件有趣的事。﹂

　　他把週刊上刊登了自己的照片，主任教授東看了有何反應，而身為副教授的自己又是如何應對的經過說了出來。慶子一邊喝著啤酒，一邊頻頻點頭。

　　﹁所以我最討厭大學醫院了，簡直就像是江戶時代的深宮內院，又是規矩，又是慣例的。總之，教授是諸侯大人，副教授是武士長，一般助手是下級武士，護士長是娘娘，護士則是奴婢。特別是教授和副教授的身份，一差就是殿下和武士長的差別。五郎你要是不盡早把那個﹃副﹄字拿掉，恐怕一輩子都沒出息，這樣也無所謂嗎？﹂慶子細長的鳳眼射出銳利的光芒。

　　﹁在實力上，我有絕對的自信，不過這個世界憑藉的不光只是實力，誰能當上教授得由教授會投票決定。選票這種東西，不管到哪裡都是瞬息萬變的，就連醫學界也不例外。﹂

　　﹁既然這樣，你可有想到什麼對策？﹂

　　﹁關於這方面，我尚未展開具體的行動，一切要看東教授的態度如何再決定怎麼做，不過，今天東教授也說了，要拱我坐上寶座，好像給了我多大的恩惠似的。﹂

　　﹁啊？光一張照片就囉唆半天的人，會親口說要拱五郎坐上教授的寶座？這種口頭的承諾是最不可信了，在酒吧裡滿口應承的客人根本不值得信任。五郎，你很有本事，也很有男子氣概，是個極度自信的人，不過，有時有一點傻氣，不小心點就糟了。﹂

　　﹁我傻氣？說什麼傻話！﹂財前一笑置之。

　　﹁是真的啦！你年輕的時候是個窮學生，因為從黑川五郎變成財前五郎，也就是入贅堂島的財前婦產科診所，娶了人家的獨生女後才變得尊貴起來，也因此，你的心機已不復窮學生時代的深沉，全身散發著自信滿滿的活力，這是很危險的。﹂

　　這很像是因為家庭經濟原因而從女子醫大輟學的慶子會講的話。不過，財前一聽到﹁入贅﹂兩字，就馬上面露不悅。

　　﹁你別動不動就入贅、入贅的。同樣是入贅，大爺我可是財前家的寶貝勛章，財前家雖然有錢，充其量只不過是一介開業醫生，他們還指望我成為國立大學的醫學教授，替他們光宗耀祖呢！﹂

　　﹁所以，五郎無論如何你都要當成教授，萬一不成功的話，你在財前家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你每個月五萬七千元的副教授薪水，財前家全留給你當零用錢，不僅如此，你在酒吧的花費也都可以掛財前婦產科的帳，這全是因為他們把你當成準教授的績優股。就連我也是一樣，你按月給我兩萬，剩下的我自己去賺，我之所以願意當你自食其力的情婦，也是因為看準了你是未來的教授。﹂

　　﹁你的意思是，一旦我成了教授，你就要撈回成本囉？﹂

　　﹁開什麼玩笑？光憑那點國立大學教授的死薪水，哪養得起一流酒店的紅公關？還是五郎你打算成為教授後，就要靠特診海撈一筆？﹂

　　﹁別說那種污辱人的話！﹂財前露出生氣的臉色。

　　﹁哪，你看，馬上就生氣了！我讀女子醫大的時候，已經領教過醫界的保守封建和充滿矛盾的人際關係，我可是滿心期待，等著看浪大醫學院的封閉和財前副教授的將來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慶子說完後，把眼瞟向一個月前財前忘在她這裡的醫學雜誌。

　　﹁連那本醫學新刊都報導了五郎的食道外科，那個食道．胃吻合手術，真的有那麼困難嗎？﹂

　　只有在這個時候，慶子細長的鳳眼才會散發出女子醫大生特有的慧黠光芒。

　　﹁應該是吧？一般發生在胃體的癌症，只要把患部切除就好了，可一旦轉移到賁門，就得先將這個部分切除，再把胃和食道縫合在一起。這個縫合的過程可說是分秒必爭，除了要有高超的技術外，還要有絕對的準確性，因此十分困難。現階段能做這種手術的，恐怕就只有我和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吧？像下週二，就有人特地從九州過來，找我動大手術呢。﹂

　　一想起週二的食道癌手術，財前旺盛的性慾就來了。

　　﹁喂，我們上床吧？﹂財前露骨地提議道。

　　﹁嗯，死相！你不是還有手術嗎？﹂慶子一邊說，一邊忙著閃躲財前的壯碩身軀。她脫下自己的內衣，姿態放蕩地倒臥在床上。

　　※※※

　　車子沿著蘆屋川往山邊奔馳而去，穿過深夜的住宅區，停在白瓦紅牆的英式建築前。抵達家門的東連忙整理儀容，換上嚴肅正經的表情，按下門鈴。女傭小跑步地從後門出來，幫他開門。

　　﹁您回來了……﹂她恭敬地迎接，接過他的公文包。

　　東沿著鋪石步道往玄關走去。他注意到妻子政子的房間是暗的，屋裡顯得冷冷清清。他直接從玄關登上通往二樓書房的樓梯，這時，佐枝子迎了出來：﹁父親，您回來了。﹂

　　﹁我剛到家，你母親呢？﹂

　　﹁母親去聽音樂會了，所以換我給父親等門。我幫您泡杯茶好嗎？﹂女兒的聲音透著三十歲的成人該有的成熟穩重。

　　﹁嗯，就有勞你了。﹂

　　東打開玄關右邊的西式房間。二十疊大的房間中央有一座大壁爐，壁爐上方的架子陳列著貴重的裝飾品，牆上掛著的是號稱十多萬一幅的名家畫作。儘管這些物品件件所費不貲，湊在一起卻缺乏整體感，彷彿在訴說它們全是別人的餽贈。東坐到壁爐前的搖椅上，望著窗外的景緻。幽暗的庭院裡，樹木長得枝繁葉茂，溫暖潮濕的夜風穿過微敞的窗戶吹拂而來，一股安詳平靜的感覺湧上心頭。一小時前，他在大阪的酒店和鵜飼交杯把盞，談論財前五郎的事，如今看來就好像做夢一般。

　　然而，鵜飼所說的話｜｜你就想辦法影響教授會的選票，把財前排擠掉嘛。如果失敗了，不管你喜不喜歡，都得把教授的寶座讓給財前。只是，一旦讓財前當上教授，他就再也不會聽命於你了｜｜這想法讓東暈醉的身體打起陣陣冷顫。

　　不必鵜飼說，他也知道只有這兩種結果。如今想來，他特地找鵜飼上酒吧，就為了商量財前的事，未免太過輕率、滑稽了｜｜會不會因為這樣，鵜飼就看不起自己了？不，鵜飼親口說了：像東教授這樣的人，要找怎樣的接班人沒有？他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就看輕我……東的老毛病又犯了，說好聽點是小心謹慎，說難聽點是優柔寡斷。

　　﹁父親，茶我泡好了。﹂

　　身著藍灰亮緞和服的佐枝子將附有檸檬片的紅茶擺到桌上，端莊地坐在父親面前。她明明已經二十九歲了，卻因為體型纖細嬌小，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歲。

　　﹁佐枝子，你覺得財前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嘛，那位先生……﹂佐枝子端起紅茶杯，開始回想起每年都會登門拜訪兩、三次的財前五郎。

　　﹁是父親得力的左右手，這不是大家公認的嗎？而且，最近他在食道外科方面也非常有名。大家都在傳說，第一外科的下屆教授非他莫屬。﹂

　　﹁大家都在傳說？這種事怎麼會傳到你們的耳朵裡？﹂

　　﹁我是聽母親說的。前不久母親出席了教授夫人的聯誼會，會場有位夫人偷偷告訴母親，說最近有人在傳，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的招牌已經不是東醫生，而是財前醫生，要母親多加小心。﹂

　　浪大醫學院每兩個月都會舉辦一次號稱﹁紅會﹂的聯誼會，讓教授夫人齊聚一堂，聯絡感情。

　　﹁佐枝子，你相信這種謠言嗎？﹂

　　﹁不，談不上什麼相信不相信的。反正，大學這種環境，一向都是謠言滿天飛的。﹂

　　從佐枝子有記憶以來，家人聊天的話題始終繞著父親的學術成績，以及醫學院內部的人事異動打轉，充分表現出對權位的慾望和自私自利。成年後的佐枝子有一天突然表明自己不想嫁給國立大學醫學院的醫生，這時父親貞藏和母親政子都未曾深入瞭解女兒的複雜心思，只是一味地反對，舉凡浪速大學或京都國立洛北大學出現合適的人選，他們就安排她去相親，然而身為主角的佐枝子卻一再敷衍了事。幾番蹉跎之下，曾幾何時，她已經二十九歲了。

　　﹁話說回來，佐枝子，你也該關注一下自己的婚事了。如果要結婚的話，最好是趁我還在當教授的時候結，這樣辦起來會省事、方便多了。﹂東語氣和緩地說道。

　　佐枝子瞪大清秀的單眼皮眼睛說：﹁父親不是訂在明年春天退休嗎？離現在只剩一年的時間，我的親事哪有這麼順利就談成……﹂她回答得好像事不關己。

　　﹁就因為你總是這麼說，才會拖到現在都還談不出個所以然來。總之，原以為還很遙遠的退休期限已經迫在眉睫了，你的親事也由不得你慢慢考慮。我先前幫你物色的對象，都是和你母親仔細商量過的，你到底喜歡哪種類型的人？﹂

　　一時，佐枝子垂下了眼，不過，她馬上抬起發亮的眼睛說道：﹁就像我先前所說的，我想和職業不同於祖父、父親的人結婚。如果無論如何都要我嫁給醫生的話，那我寧願找個自己開業的人。﹂

　　﹁什麼？開業醫生！國立大學教授的千金竟然說要嫁給一介開業醫生？﹂

　　﹁難道不可以嗎？﹂佐枝子平靜的目光中暗藏著對父親的不滿。

　　﹁我絕對不同意！撇開代代相傳的私人醫院和著名診所不談，一般會做開業醫生的，大部分都是醫學院畢業後想留在研究室也留不下來的平庸之輩。既不可能在大學裡步步高陞，也沒本事到地方的大學醫院當駐診醫生，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自己出來開業。怎麼你偏偏說要嫁給沒用的開業醫生……﹂

　　東家從祖父那一代起就是國立大學的教授，這個頭銜對一生以此為目標的東貞藏而言，乃是不可變更的聖職。在他的腦袋裡，所謂的﹁醫生﹂指的是國立大學醫學院的教授，要嘛至少是副教授、講師，對於開業醫生，他始終抱著牢不可破的偏見。

　　﹁正是父親這種可怕的偏見阻礙了我的姻緣，也讓過世的哥哥生前那麼痛苦。﹂

　　佐枝子的眼底泛起悲憤之色。東的長子東哲夫對當醫生沒興趣，希望能專攻自己喜歡的中國文學，然而，卻在身為醫學家的祖父和父親的強力反對下，不眠不休地準備理科的考試。就在他從高中畢業，進入新瀉醫大就讀的第一年，胸腔出現了毛病，再加上戰時的糧食不足，年紀輕輕的，二十二歲就早逝了。對於長子的死，東只講了一句話：﹁那小子沒有成為醫學家的天分，是個笨蛋！﹂就連現在，他似乎也沒察覺到佐枝子的一臉陰霾，逕自略過死去的長子，甚感訝異地問道：﹁哦，我的想法阻礙了你的姻緣，這又該從何說起？﹂

　　佐枝子堅定地直視著父親：﹁像父親這樣的人，恐怕是無法理解吧？父親和母親總是安排我和大學裡的人相親，我之所以對他們興味索然，就是因為我討厭那種讓醫學院內部充滿矛盾的人際關係，以及不是光憑實力就能出頭的封建制度馴養出來的扭曲人格。就連在幫我挑選對象的時候，除了考慮對方的人品和能力外，連他師承哪派、是何所大學畢業、親戚有沒有後台等，都得詳細調查，我不要這種人工養殖似的婚姻。﹂

　　﹁人工養殖似的婚姻？﹂

　　佐枝子眼睛眨也不眨地點頭說：﹁祖父和祖母，或是父親和母親的婚姻就是這樣。祖父接受了恩師的千金，父親您娶了祖母娘家的親戚、著名法醫學者的女兒，靠著這層裙帶關係和師徒關係，祖父做到國立洛北大學附屬醫院的院長，受封正四位勳二等的官階，就連父親您雖然無法在母校東都大學當教授，卻也打破慣例，成為浪速大學的教授。東家是刻意在婚姻的經營之下製造出來的醫生世家。我討厭這種類似人工養殖，只為了繁衍學者種族的婚姻。﹂

　　佐枝子抬頭看向牆上掛的祖父肖像｜｜身著黑色禮服的胸前別著二等勛章，對日本外科學術界貢獻卓越的東一藏神態莊嚴。

　　﹁佐枝子，稍微留意你的發言，這種事到處……﹂

　　佐枝子打斷東要講的話：﹁這種事又不是只發生在東家，只要是書香門第，都會藉由類似的人工培育，打造優秀的學者家庭，您是想這麼說吧？所以，我才會不想和大學裡的人談戀愛。不過，就像我剛才所說的，如果無論如何我的夫婿都必須是學醫的，那我寧可選個開業醫生｜｜只要他是個好醫生。為什麼開業醫生就不可以呢？﹂

　　突然間，東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大可把佐枝子的話當做是未婚女性的精神潔癖，或是因為受到刺激而引起的離經叛道。不過，外表看來柔順的佐枝子，內心卻是非常好強，說到做到。或許她是真的這麼想，真的打算這麼做。一想到這裡，東好像忽然遭受打擊似的亂了手腳。為了屏退這份慌亂，他強裝鎮定，整個背部緩慢地往搖椅倒去。如果能從教授候選人當中找到足以匹配愛女的人……這份不可動搖的強烈慾望突如其來地脹滿東的胸口。

　　財前杏子抬頭看了眼時鐘，已經超過十點了，丈夫連個電話都沒打回來。正在就讀小學的兩個孩子早就睡了，女傭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寬闊的屋裡，只有杏子獨自醒著，坐在梳妝台前｜｜傍晚剛在美容院吹整的髮型看來不太順眼。

　　她拿起梳子，將蓋住前額的劉海整個梳上去，讓髮際清楚露出，凸顯五官的美麗立體。直到鏡中出現的模樣終於讓自己滿意了，杏子才離開梳妝台，移坐到走廊的籐椅上。

　　燈光照明下的庭院約有二百五十坪，雖然只有簡單的草坪和花壇，整理得不夠完善，但對國立大學的副教授而言，這已經算是奢華的住所了。財前杏子的父親財前又一在十四年前招了黑川五郎做女婿，這幢位於夙川山邊的房子，是父親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在大阪堂島開婦產科診所的財前又一，憑著看診攢下大筆財富，這十幾年來，他一直是醫師公會的幹部，在開業醫生裡，擁有不可小覷的勢力。然而，對國立大學醫學院的教授，他始終懷著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和羨慕。就因為這樣，他才想通過養子兼女婿財前，幫他完成始終無法實現的夢想。對於財前五郎是否能從副教授升等為教授，又一懷著近乎痴狂的執著。

　　一開始杏子對父親這份孩子氣的執著只是一笑置之，根本沒放在心上，不過，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連她自己也變得跟父親一樣，希望丈夫五郎能早日成為教授。

　　大概從一個月前開始吧？財前五郎突然一反常態地很晚回家，除了星期二以外，晚餐也都在外面解決。當她跟他講，希望他能為了孩子早點回家時，財前竟也理直氣壯地反駁：如今是爭取下屆教授寶座的關鍵時刻，自己哪有那個閒工夫回家吃晚飯？被他這麼一講，脾氣一向很大的杏子也只好摸摸鼻子作罷。

　　今天大概也會很晚才回來吧？杏子一邊想，一邊百無聊賴地將手伸向雜誌架，抽出那本刊登財前相片的週刊，將它打開。

　　丈夫堅毅的臉孔佔滿整個版面，握著手術刀的巧手還特地拍了特寫。那雙手雖然被橡皮手套給遮住了，但只有杏子知道上面的汗毛濃密，有著粗大的指節，是一雙男人味十足的手。讓這麼一雙性感的手給抱住，承受激烈的愛撫，是杏子夜晚最期待的事。一想到這裡，三十六歲的杏子忽然覺得體內一陣燥熱，難耐地在籐椅上閉起眼睛。

　　耳邊傳來車子的剎車聲，門鈴響了。她趕緊跑去開門，一身酒臭的丈夫環抱住杏子的肩膀。

　　杏子試圖掙脫他的手，說道：﹁這麼晚才回來，你上哪裡去了？﹂一雙大眼責備似的盯著丈夫的臉。

　　﹁今天我們研究室給調到和歌山醫院的助手舉辦歡送會，之後，我們又換了好幾個地方喝，所以才回來晚了。﹂

　　﹁嗯？只是助手的歡送會，犯不著接二連三地吃喝下去吧？﹂

　　﹁如果只有助手和實習醫生的話，當然無所謂。難得的是今天東教授也露臉了，我為了陪他只好……﹂

　　在杏子的面前，財前一向能保有丈夫的尊嚴，不僅如此，他已經練就一身本事，知道該怎麼解釋杏子才不會不高興。

　　﹁咦？連東醫生也出席了嗎？就為了助手的歡送會？﹂

　　﹁眼看就要退休了嘛，連東教授那樣的人也變得和藹可親了。﹂

　　因為週刊的報導，他讓東教授冷嘲熱諷地給教訓了一頓，像這樣的事他打死都不會說。報喜不報憂，這是財前五郎面對家人的一貫態度。

　　杏子還真信了丈夫的話，﹁說到東醫生的退休，今天我打電話給爸爸的時候，他好像正在看週刊。他無比興奮地叫嚷：﹃五郎這小子，還真是不簡單，照這樣下去，照這樣下去……﹄聲音大得連電話都快被他吼壞了。﹂

　　財前在腦海中想起杏子之父財前又一海怪般的光滑大臉。老人家總是紅光滿面，一口大阪腔滔滔不絕，﹁哇哈哈﹂的豪爽笑聲不絕於耳。

　　﹁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又要看診，又要管醫師公會的事，精神奕奕地兩頭忙吧？﹂

　　財前又一和五郎分住在大阪和大阪郊外的夙川，平日兩人都忙於公事，無法經常聯繫。倒是孩子們一個月裡會有兩、三次，由女傭帶著到大阪的外祖父家，讓外祖父看一下。

　　﹁嗯，他精神很好，就是好得有點過頭了，還耀武揚威地跟我說：﹃怎麼樣？我相中的績優股還有錯的嗎？﹄﹂杏子原原本本地轉述父親的話。

　　﹁哦，我是他相中的績優股……﹂

　　一邊反問的同時，財前一邊在心裡想著：沒錯，或許我就是財前又一憑藉先見之明買下的投資商品。開業醫生財前又一想要找一個人代替自己，讓自己的虛榮心得到滿足，於是他奉上大筆聘金買下黑川五郎。黑川五郎就像是動物園裡的公猩猩，無條件地接受人家替他挑好的母猩猩。販賣身為男人的性，換取豐厚的生活費和能專心研究的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其實這樣也不賴！財前忍住厚顏無恥的笑容，進入起居室。

　　杏子繞到他的身後，幫他脫掉上衣，換上和服。條紋式樣、結城出產的典雅夾衣︵有內襯的和服︶配上博多金剛杵花紋窄腰帶，這套做工精細的和服是從財前又一那兒接收來的。不只是身上穿的，就連屋子裡的檜木和室桌，客廳的掛軸、香爐，也全都是從大阪的財前家搬來的，要不就是財前又一買來送他們的。

　　面對忽然悶不吭聲的丈夫，杏子以撒嬌的語氣說道：﹁我準備了宵夜，我們一起吃吧？﹂

　　他先是和織田一夥人在酒吧喝過，到了慶子公寓，又喝了啤酒，一番纏綿後還配了三明治當小菜，肚子實在是很飽了。不過，﹁嗯，我再吃一點好了，雖然我剛剛在歡送會還有後續聚會的時候已經吃飽了。難得和杏子相對而坐，我就再吃一口……﹂

　　財前的臉上出現白天看不到的溫柔表情，足以挑逗任何女人的心。

　　﹁哎喲，討厭，你最會跟人家灌迷湯了｜｜不過，老公，你可千萬別搞外遇喔，如果你敢做這種事，我是不會忍氣吞聲的。只要我跑去跟爸爸講，你絕對吃不完兜著走。﹂

　　杏子主動將臉貼上丈夫的胸膛，她垂下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撅起花瓣般的紅唇。財前吸住那厚厚的唇瓣，一把將杏子抱起，突然間，他的心裡湧起想要更多錢的念頭。

　　四肢纏繞的兩具身體終於分開，這時財前五郎好像臨時想到似的，對離開自己胸膛的杏子說道：﹁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爸爸。﹂

　　﹁是什麼事？關於哪一方面？﹂

　　﹁啊，是工作上的事，所以還是等我見到爸爸後再親口跟他說。杏子你要是有空，先幫我打個電話。﹂

　　這麼說的同時，他已經在心裡盤算好，忙完下週二的手術，他就親自跑一趟堂島的財前婦產科診所。

第二章

　　手術當天，一大早醫局就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九點才開始的手術，實習醫生和學生早在八點就已於一樓的中央手術室集合好了。除了參與手術的四名助手、手術室的主任護士及兩名年輕護士留下外，其餘的人全進入隔著玻璃可以俯瞰手術室的觀摩室，等待手術開始。

　　可以親眼目睹財前副教授的食道癌手術，而且還是死亡率較高的食道賁門手術，讓在場的見習者都雀躍不已。

　　發出澈亮刺眼光芒的無影燈，冷冷地照著鋪著淺藍色瓷磚的地板，空曠的地板上，白色的手術台孤零零地擺放著，手術台旁邊的玻璃盒裡，手術刀、剪刀、止血鉗、小夾子等工具發出陰森恐怖的寒光。連房間角落的消毒器也是白的，讓人覺得眼睛都要結冰了。雖然手術室的室溫一直維持在二十二度至二十三度，卻給人一種置身冰窖的錯覺，又白又冷，一片死寂，只聽到整理器具的金屬撞擊聲，以及護士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忽然，和手術室相連的手術預備室的門開了，財前五郎出現了。他一進來，就直接走到淨手消毒器前，脫下看診的白袍。護士隨即幫他換上已經消毒的手術衣，他一邊由她幫忙綁好手術衣後面的帶子，一邊用消毒肥皂洗手，接著再用消毒水徹底洗一遍，總算洗好了，他將兩手平伸向前。護士從消毒器裡拿出橡皮手套，替財前多毛的雙手套上，緊貼密合到一絲皺褶都沒有；接著她又幫他戴上手術帽、口罩。財前輕輕地搖動頭部，試著伸屈十指，確定橡皮手套、手術衣、手術帽全都準確無誤地戴好，之後，他將銳利的目光往周遭一掃，進入手術室。

　　﹁送病患進來！﹂口罩下傳出堅定的指令。兩名護士敏捷地打開通往麻醉室的門，安靜地把病患推進來。

　　已經做過初步麻醉的病患躺在擔架床上，蒼白的臉孔上仰，雙眼微閉。護士將擔架床推到手術台的旁邊，合力將病患移到手術台上，負責麻醉的醫師一邊測量病患的呼吸及脈搏，一邊幫他做全身麻醉，助手則為他蓋上手術用的蓋布。

　　無影燈的光對準患部，頓時變得更加澈亮。眼神無比銳利的財前右手握著手術刀，貼近病患的胸部，霎時，手起刀落，從胸口直到腹部，被切開一條大口子。湧出的鮮紅血液畫出一條粗線，往身體兩側奔流而去。財前繼續往下切開淺粉紅的皮下組織，避開肋骨，切開胸膜，進入胸腔。兩名助手用筋鉤將他切開的筋肉固定住，用止血鉗止住出血，協助手術刀的操作順利進行。在不傷及周圍臟器的情況下，財前小心翼翼地將心臟、肺、肝臟撥開，終於看見凹凸不平的黃白色腫瘤一路從食道長到賁門。這就是癌組織，已經轉移到淋巴結了。

　　財前的腦海忽然閃過一年前從九州醫院調來的一份病歷報告。

　　姓名　山田音市　六十二歲　海產貿易商
　　主訴　食道吞嚥困難
　　現今病況　從今年年初起，病患在攝取固體食物的時候，經常會出現類似噎到的吞嚥困難情況，和水一同服用或攝取流質食物，則可獲得改善。不過，病患的食慾正常，也沒有惡心嘔吐的症狀，體重並未大幅減輕。
　　入院時的診斷　尿液檢查沒有異常；糞便潛血反應，ＴＭＢ法和Guaiac法的檢測結果皆呈陽性；紅血球數三百七十二萬、血紅蛋白百分之七十五、白血球數八千三百、肝機能無明顯異常；血清蛋白每分升六．四克，肝功能無明顯異常；Ｘ光線檢查雖然發現腹部食道有輕微變形，但食道鏡檢查沒有異常。

　　對於這份報告，手握手術刀的財前不禁泛起輕蔑的冷笑。照他看來，早在一年前，Ｘ光片就已經拍到癌症引發的硬化現象。很明顯地，九州的醫院沒有診斷出這是食道賁門癌，再拖上一、兩個月，腫瘤就會撐破胃的漿膜︵脊椎動物的體腔內面或臟器表面會有一層覆蓋、分泌漿液的薄膜，如腹膜、胸膜。︶，擴散到整個腹腔，到時就算動手術也沒救了。

　　財前向助手喊道：﹁這是食道賁門手術，務必留心！﹂

　　他嚴厲地撂下這句話後，換上尖頭的銳利手術刀。首先他將已經感染的淋巴結全數清除、剝離食道，然後用食道鉗子把食道部分的癌切除。同一時間，左右兩邊的助手用紗布、棉球、止血鉗，將出血止住。接下來就是胃了。滑不溜丟的腹腔裡，已被切離食道的賁門因為腫瘤的關係，顯得扭曲變形。財前把正常的部分留下，把壞的部分切除。接著他將割剩的胃彎成管狀，一口氣向上提到食道的尾端，準備替兩者縫合。這種食道．胃的吻合手術，正是此次手術最困難的部分。被鉗子夾住的食道，往往會脫離鉗子，掉到縱隔腔︵左右的胸腔之間，諸器官集合之所，縱隔的中間大多為氣管、支氣管、心臟。︶裡面，因而錯失縫合的第一時間。財前的額頭滲出汗水，喉嚨感到一陣燥熱。

　　正當他想抬起頭來擦汗的時候，財前的眼睛忽然瞇了起來。東教授正面無表情地透過二樓觀摩室的玻璃窗，俯視著手術室裡的一切。財前的眼底浮現不安的神色，一時間，他不知該如何反應，差點停下手邊的動作。不過，這可是分秒必爭的手術啊。

　　財前瞄了眼正面的時鐘，心一橫，他將向上提起的胃接住食道，快速進行縫合。為了避免縫合不全的情形發生，他先用羊腸線進行初步縫合，再施以全面縫合，最後再以絲線縫合漿膜。在那漂亮的手法下，食道和胃被完美地縫合在一起。

　　﹁要盡早將它們完全縫合！﹂說完後，剪刀﹁嚓﹂的一聲，剪斷了縫線，這個聲音宣告了生死的差別。

　　剩下的就只是將撥開的內臟歸回原位，把切開的肚子縫起來而已。手術已經成功了！困難的手術成功了，財前沉浸在以一己之力救人一命的莫大喜悅中，同時他也感到一股狂妄的自信從體內噴湧而出。口罩下的他，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將切開的傷口縫合，讓助手擺上紗布，看著他們把胸腹帶纏好。放下縫針，大顆的汗水從額頭滴落到地面。

　　他用力呼了口氣，抬頭望向觀摩室，東教授已經不在了，只剩一臉興奮的實習醫生和學生擠在玻璃窗前。

　　﹁醫生，可以把病患推出去了嗎？﹂主任護士問道。

　　財前一邊拭汗，一邊確定病患的狀況：﹁可以，但別馬上推回病房，先讓他留在恢復室，等情況穩定了再送回去。﹂

　　他下達指令，讓年輕的護士幫他脫掉手術衣和橡皮手套，用消毒藥水洗完手後，走出手術室。忽然，倉皇的聲音從後面追了上來。

　　﹁醫生！多虧有您，我丈夫才撿回一條命。主治醫生瞞著我丈夫，私下跟我說手術的困難度很高，叫我要有心理準備，可是，因為有您他才得救了。我們放棄九州的醫院，轉來這裡真是做對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年近六十、頭髮花白的她已經講不出話，只顧頻頻點頭。

　　﹁哪裡，再晚一點就危險了。雖然手術很困難，但也要靠你先生的運氣。﹂

　　﹁聽您這麼一說，我更是……不管怎麼樣，沒有醫師您，我先生是絕對救不活的。﹂說著說著，她已老淚縱橫。忽然，財前好像看到自己鄉下的母親。

　　﹁手術後的健康調養很重要，也要多關病人的心情，等一下你就可以去病房看他了。﹂

　　講完安慰的話語後，財前離開老婦人的身邊，逕自叼著煙，一路走出中庭。他一如往常，朝新館的工地走去，腦中卻想著為什麼東會一大早跑來，就為了看副教授操刀的手術？財前越想越擔心。難道他還在意著前幾天週刊刊登的照片以及﹁食道外科的新權威﹂的標題？應該不至於吧？百思不解的不安和輕微的恐懼湧上心頭。

　　臨著堂島川而建的百貨大樓，東坐在六樓的餐廳裡，獨自吃著早餐，想著剛剛財前執行手術的情形。

　　手術刀的操作、切開的準確、縫合的敏捷，財前舞動的手腕若雕刻家般靈活輕巧，再度讓東的視網膜燃起一片灼熱。

　　這兩、三年來，為了讓興建新館的案子能夠通過，他和鵜飼東奔西走，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時間去管財前在做什麼，而財前似乎就是在這段期間內突飛猛進的。前不久，女兒佐枝子不經意地提起：﹁大家都在傳，以後是財前外科的天下。﹂

　　如今這句話忽然變得有幾分真實。

　　到昨天為止，一直把他當做接班人，曾幾何時，在學術或社會地位上這小子成了自己的競爭對手？這項認知讓東極度不安。怎麼回事？像我這樣的人，竟然會在意一名手下的副教授？東在心裡責備著自己，他調整好坐姿，將餐巾擺正，拿起叉子。

　　喝完咖啡，才剛過十二點。今天上午沒有門診，只剩下午的主任巡房。巡房的時間從下午一點開始，到時他再趕回醫院就可以了。為了打發時間，他來到大樓地下的書店，翻了幾本書，回到醫院的時候還不到一點，不過，醫局的成員已經準備好在等他了。

　　東套上白袍，往第一外科專屬的三樓南側病房走去。助手、實習醫生，還有此刻不用看門診的人全跟在主任醫師的後面，三十名左右的醫局成員擺出皇帝巡行的陣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跟著東來到三樓的醫務室，這時｜｜﹁主任醫師來巡房了！﹂護士長一聲令下，聲音傳遍長長的走廊。

　　彷彿在回應這個聲音一般，各病房的門左右大開，瞬間，緊張的氣氛流洩在各個角落。像這樣帶著大隊人馬、威風凜凜進行主任巡房的日子，只剩下一年不到了！一想到這裡，東的體內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似的，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

　　東的前腳一踏入病房，骨瘦如柴的中年婦人立即從床上仰起身，低下頭，負責照顧她、像是她女兒的年輕女孩也行禮如儀，迎接主任醫師的到來。病房裡打掃得纖塵不染，連床頭櫃和椅子的位置都重新擺放過，床頭櫃的旁邊，病患的主治醫師直立不動地恭候教授。

　　﹁怎麼樣？今天的情況……﹂

　　這名病患剛動過胃潰瘍手術，今天是第三天。

　　﹁是，託您的福……﹂

　　病患只這麼回答，接下來就由主治醫師報告術後的恢復情況。東一邊側耳傾聽主治醫師的報告，一邊接過護士長遞來的聽診器，對準自己的耳朵放好，診察病患的全身狀況。他讓病患把胸腹帶解開，看了一下患部。傷口保持得很乾淨，應該可以順利拆線，接下來只剩下後面的飲食調養了。

　　﹁嗯，情況不錯。從今天起，你一天可以攝取六次流質食物，要多注意營養。﹂

　　說完後，他向主治醫師交代：﹁你把飲食要注意的細節告訴她，至於抗生素、點滴就照目前這樣打就可以了。﹂

　　話聲剛落，他人也走出了病房。除非是有特別交情的病患，要不然每個人分到的時間只有兩、三分鐘，如果不這麼做，想要把床位數以百計的第一外科病房全部看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行人來到五號病房的門口，東的眼神忽然銳利起來。病房裡，財前五郎正垂手恭候｜｜他正好來探視剛動完手術的病患。

　　病人的麻藥藥效未退，臉上依然戴著氧氣罩，財前站在病患的枕邊，交出病歷簿，報告道：﹁是食道賁門癌。之前的醫院看了一年都沒發現，延誤了治療的時機，不過，今早總算把腫瘤摘除了。﹂

　　東教授不發一語，拿過病歷簿，慢慢地瀏覽一遍：﹁沒錯，看來是之前的醫院誤診了。不過，發現這個誤診也不算是什麼功勞，只要照胃鏡或是應用尿素氮呼氣法︵是利用喝下試劑而檢測呼出的氣體中是否含有幽門螺旋桿菌。除了照胃鏡外，這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在日本最為廣泛應用的胃病檢測法。︶進行細胞檢測，誰都可以診斷得出來，只不過先前的醫院漏掉了這個步驟。關於這一點，希望你們以後也要多加注意。﹂他刻意忽略財前診斷的準確性和手術的適當性。

　　﹁那麼，手術的結果怎麼樣了？﹂

　　﹁啊，是有點困難，因為要切除食道，將胃吊起，施行替代食道的重建手術，不過，結果應該是很成功的。﹂財前以充滿自信的語氣回答道。

　　東的眼底露出不悅之色：﹁賁門癌的手術成不成功，不經過一個星期是不會知道的。話說回來，剛剛我去看了你的手術，簡直是亂七八糟！﹂

　　﹁哎？亂七八糟？﹂財前大感訝異地複述了一遍。

　　﹁沒錯，你沒有顧慮到病人的年事已高，手術中頻頻看鐘，一副拚命在趕時間的樣子。高齡病患或身體虛弱的人最無法承受的就是長時間的手術，因此有必要審慎考慮是否需將手術分成兩次，甚至是三次施行。手術又不是運動競賽要破記錄，更不是作秀。速度快、手法漂亮並不代表就是本事高。你的手術一向以時間短而著稱，與其在意這個虛名，倒不如對治療本身多費點心去評估。﹂嚴厲的批評像利劍一樣朝財前砍來。

　　財前努力維持鎮定的表情，回答道：﹁當然，在手術之前，我已經檢查過病患的肝臟、腎臟和心臟，確定沒有問題了，才決定一次施作完成。此外，考慮到病患年事已高，為了盡量減輕他的負擔，我今天才刻意縮短手術的時間。﹂

　　對財前而言，他是如實報告，但對手術總是拖很久的東而言，這些話聽在耳裡就好像在諷刺自己的動作太慢。

　　﹁你是在反駁我說的話嗎？做醫生的可不能自我陶醉！﹂說完後，東目光銳利地看著財前的臉。

　　雖然只是簡短的兩句話，卻全盤否認對方的價值，簡直是太刻薄了。財前的火氣不禁也上來了，不過……

　　﹁還有什麼要指示的嗎？﹂他把話題轉向治療方面。

　　﹁這個病患是你操刀的，你自己看著辦就行了。如果還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就到我的辦公室來問我。﹂

　　說完後，東轉身穿過醫局成員圍成的人牆，逕自走出病房。氣氛凝重的病房裡，病患的家屬似乎對剛剛混雜著德文醫學用語的對話也搞不懂。醫局成員對東一反平常的可怕模樣感到不解與好奇，卻也隨後追了上去。

　　被獨自撇下的財前，裝作若無其事地向病患家屬說明術後該注意的事項，然後才走出病房。漫長的走廊盡頭，大批助手和實習醫生組成的巡房陣仗拖得長長的。

　　目送著隊伍離去的同時，財前開始對東產生猜疑｜｜暗地裡，東對我的觀感可能已經起了很大的變化。說不定，那天他說要把教授位子讓給我的時候，心中已經盤算好要如何拉我下馬。今天，他之所以會來參觀我的手術，也是為了要找出我的缺點……忽然，財前的臉上浮現詭異的笑容。他快步走回副教授室，脫下白袍，穿戴整齊，盡速離開了醫院。

　　他來到財前婦產科診所的門前，一如往常，這裡洋溢著蓬勃朝氣。

　　婦產科與內科、外科不同，大部分的病患是孕婦。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樓高三層、佔地九十坪的診所前面，總是停滿了計程車和私家車，光看這個就知道財前婦產科生意興隆。財前五郎推開診所的大門，走到服務台前。

　　﹁院長在嗎？﹂他向診療室的方向瞄去。

　　﹁院長還在看診，要我幫您通報嗎？還是您先到裡面坐一下？﹂服務台的職員從座位上站起。

　　﹁不，我在候診室等，診察室哪是我可以進去的？﹂

　　財前的眼前浮現以下畫面：病患站在置衣籃前，褪除下半身的衣物，爬上用布簾圍起的內診台，張開大腿，任由醫生將子宮鏡插入，或是用洗滌液清洗陰道。話說回來，到診療室後面的住處等也很麻煩。岳母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家裡有個老傭人，是岳母還在世時請的，她負責照顧財前又一的生活起居，他可沒興趣和成天管東管西的老太婆閒話家常。

　　他慢條斯理地找到位置坐下，在座的女人全都向他投以懷疑的目光，財前卻不在乎地叼著香煙，打量著候診室的一切。嶄新的座椅有二十幾張，上面坐著大腹便便的孕婦、一看就知道是常客的風塵女郎以及剛懷孕不久的年輕媽媽，姿態各異。

　　風塵女郎極度不耐煩，懷孕不久的年輕媽媽一臉欣喜，身懷六甲的大肚婆則懶洋洋的。大多數的人好像都等了很久了，沒有人在看院方提供的電視和雜誌，反倒都在注意那個負責叫號的護士，只要自己的名字一被叫到，她們就迫不及待地從座位站起，直奔診療室而去。

　　隔著玻璃門，診療室裡傳來年輕醫生的問診聲，消毒、整理內診器具的慌亂聲，不時還夾雜著財前又一彷彿破鑼般的大阪腔。一忙起來就吆三喝四、大聲嚷嚷，是財前又一的習慣。

　　不知他是在和病患聊天，還是在跟駐診醫師下達指令，總之，他就是扯開喉嚨大聲講話，還配上﹁哈哈哈﹂的狂笑。那是很快活的笑聲，聽起來根本不像是六十二歲的老人所有，中氣十足，充滿活力。

　　不止聲音如此，頂著光可鑑人的滑溜禿頭，抱著好像在通水溝的草率心態，財前又一一邊診察病患的性器，還得抽出看診的空檔忙醫師公會的事；而花街的小唄、長唄︵日本傳統的音曲藝術，小唄即短歌，起源於江戶末期，近代依然盛行。長唄即長歌，原為江戶歌舞伎的伴舞曲，明治以後，廣為流行。兩者皆屬於三味線｜｜即日本的三絃琴｜｜歌謠，以三味線伴奏。︶聚會，他也一定參加，有時還設筵做東。這些精力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財前再度環顧人滿為患的候診室，心裡盤算著：一天五、六十名門診病患，樓上住院用的床位接近三十床，為何岳丈沒想過將它改製成醫院，一直維持著診所的規模呢？真是不可思議。照生意這麼好的情況看來，改成婦產科醫院應該是很有賺頭的。

　　﹁砰﹂的一聲，門被粗魯地打開了，是岳丈又一。他晃著光溜溜的禿頭問：﹁啊，等很久了嗎？﹂

　　﹁沒有，是我沒有遵守約定的時間，提早來了。您忙您的，慢慢來，沒關係。﹂

　　﹁不用，待會兒我已經找人代班了。來吧，到我家坐坐。﹂他在前面領路，往庭院後面的住處走去。

　　十五坪大的庭院位於市區，雖然照不到陽光，略嫌陰暗，卻擺著悉心照料的盆栽，面對庭院，是依照茶室風格打造的住家。翁婿兩人進入八疊大的和室，老傭人已經捧著衣盒在一旁候著。她繞到又一的後面，幫他脫下看診的白袍和衣服，換上絲綢質料連身襯衣，套上大島紋樣加襯和服，繫上博多金剛杵花紋窄瓣腰帶。一向做慣了的她，手腳十分利落。

　　換好衣服後，又一挪動肥胖的身軀，費力地坐到坐墊上：﹁怎麼樣？最近生意好不好？﹂

　　這話聽起來好像是生意人的說法，卻是又一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醫生靠醫術維持生計，如此說來，行醫也算是一種買賣｜｜他心裡老是不客氣地這麼想。

　　﹁我的情況和爸爸不一樣，我這個副教授，不過是受僱於大學醫院的醫生，病患多也好少也罷，生意好不好跟我沒有什麼關係。﹂財前苦笑地答道，﹁話說回來，爸爸這邊的生意還真是了不得，既然做得這麼好，為什麼不多設幾個床位，乾脆改成醫院算了？﹂

　　﹁醫院？啊哈，你畢竟還太年輕，才會這麼講。我好不容易才讓財前婦產科診所賺錢，如果改成醫院就虧大了。﹂

　　﹁哦，改成醫院會虧錢嗎？﹂財前露出訝異的表情。

　　﹁當然囉，換成醫院的話，首先，床位一旦超過二十個，就得聘請三名以上、不包括院長在內的合格醫師，門診病患每十人需編制護士一人，住院病患每四人需編制護士一人，除此之外，連事務員、清潔工等都有一大堆煩瑣的規定，在這方面，診所就沒有那麼囉唆了。儘管頂著診所的招牌，實際的床位最多可設到三十個，除了我之外，只要再請兩名駐診醫生、十個護士、兩個事務員、四名清潔工，就可以把一天五十到六十個門診病患、三十床的住院病患全部搞定，這樣做是最划算的。此外，規模如果擴展到跟醫院一樣大，醫保點數要算得好就不容易了。私人經營的診所和大學醫院不同，不管客人再怎麼絡繹不絕，如果不會算每月的醫保點數，會連本帶利都賠光的。自從國民健康保險推出後，醫術已經不是仁術，而是算術了。﹂

　　﹁醫術是算術？﹂財前五郎﹁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呀，我不是開玩笑，想要應付醫保，學好算術可是經營醫療院所的基本功夫。就拿這間診所的規模來講好了，每個月的總營業額大概在兩百萬到兩百二、三十萬之間，這其中有八十萬是由醫保給付的，想不到吧？為了分毫不差地拿到這八十萬給付，所有開業醫生每逢月底的那個星期，都要咬緊牙關和醫保點數奮戰。怎麼說呢？這個點數的計算超麻煩的，一點換算十元，初診費六點就是六十元，出診十八點則是一百八十元，打針一次六．七點，即六十七元，像這樣，好像在算麻將點數似的算好後，還得一一填入保險申請的報表，送到地區的醫師公會，由醫師公會收齊後，統一向社會保險醫療基金申請給付。等他們核定你的申報正確，還要經過一個半月或兩個月，才會拿到錢。﹂

　　一口氣說完這麼多話，又一的喉嚨發出﹁咳咳﹂的聲響，他趕緊喝了口茶。

　　對在大學附屬醫院上班的財前五郎而言，什麼保險點數的計算，他根本就沒有興趣，不過，他還是順著岳丈的話說：﹁聽爸爸這麼一說，醫保醫療還真像是算術呢！對了，像子宮外孕這樣的手術，大概可以賺到多少點數？﹂

　　﹁子宮外孕是嗎？這是常有的手術，不用看速算表，我也可以馬上算出來。首先，手術費是六百零四．八點，所以是六千零四十八元；輸血一千毫升至一千五百毫升，以一千零五十六．六點計，是一萬零五百六十六元；林格爾︵含有電解質的注射液︶溶液五百毫升、四十點，是四百元；加有抗生素的葡萄糖五百毫升、二百零一．二點，是二千零一十二元；維他命ＢＣ複合膠囊、四十四．五點，四百四十五元；術後處理、消毒，七十四．二點，七百四十二元，其他的像住院費、房間差額等不計算在內，光手術用掉的保險點數總計是二千零二十一．二點，二萬零二百一十二元，怎麼樣？這種算術夠麻煩的吧……﹂又一在和室桌的便條紙上，用鉛筆列出詳細的數字。

　　﹁原來如此，確實是很煩瑣，不過，這種事不用爸爸親自去做，交給駐診醫生和行政人員不就得了，因為爸爸您除了看診，還身兼醫師公會的幹部，有那麼多的事要忙……﹂講到一半，他開始拍起岳父的馬屁。

　　﹁哪裡，交給駐診醫生和行政人員就糟了，醫保局那些人全都是腦袋有問題的石頭，不是嫌我們用藥浪費，就是嫌我們重複醫療、處置過度，動不動就會有人上門來要刪減你的點數，所以我讓行政人員先整理好，自己再看過一遍。至於像子宮外孕、子宮肌瘤的手術和診療費比較複雜，我就親自計算，碰到那種就算真的用了也搞不到錢的藥，我就按照它的價格，換上其他的診療名目和藥名，想辦法把成本打平。你想想，半夜一通電話，我就得起床，開著車，急急忙忙地跑去，結果醫保只付我六十元的初診費和三百六十元的夜間出診費，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人家剛開業不久的菜鳥醫生領到的也是同樣的報酬，這還有天理嗎？簡直教人欲哭無淚！因此我只好自己核算應得的報酬，適當地將醫保點數灌水，調整不公平的待遇。就算每次只灌一百元，次數多了也是筆大數目。不過，話說回來，對方手上也有所謂的全國平均點數，一旦你的點數湊得不夠高明，就會被盯上，通不過審核，所以這種事非得我親自操辦不可。總歸一句話，為了計算保險點數，開業醫生可是搞得焦頭爛額，像你在大學醫院工作，根本不用去想什麼點數不點數的，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這種辛苦你是無法體會的。﹂說著說著，他又咳了起來，趕緊再喝一口茶。

　　﹁不過呢，因為我開的是婦產科，生產和墮胎，醫保是不給付的，民眾必須全額負擔，再加上我們的大主顧很多都沒有投保，所以這方面的收入，一個月就有一百二十萬至一百五十萬，還算撐得下去。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現在的病人是越來越狡猾了，他們知道正常分娩的生產，醫保不給付；異常分娩的難產，醫保卻有給付，於是一開始陣痛，就﹃哎喲哎喲﹄地大喊，想要假裝成難產的樣子，這年頭，連醫生都不可大意呀，哈哈哈！﹂

　　財前五郎也跟著大笑起來。進入和室的老傭人一臉吃驚地望著兩人：﹁老爺，需要準備晚餐嗎？﹂

　　﹁嗯，晚餐嗎？晚餐我和五郎到外面去吃，不用準備。﹂又一讓老婦人拿來短外套，輕輕將它披上，從座位上站起。

　　﹁啊，爸爸，我請杏子先打電話過來……﹂他匆忙地想要說明來意。

　　﹁喔，那件事啊！那個等我們到外面吃飯的時候再談吧。﹂又一說完，逕自往玄關的方向走去。

　　話還沒出口就被打斷，財前五郎如鯁在喉，一顆心七上八下。領在前頭的又一不想和病患打照面，特地從後門出來。他步履輕快地從堂島中町晃向梅田新道。又一腳上蹬著和大島和服成套的白色足袋︵即襪子︶、席面皮繩草履︵草履，搭配和服穿著的日式拖鞋，在腳趾的地方有被稱為﹁豬鼻﹂的Ｖ字型帶子。︶。走路的時候，兩手始終揣在懷裡，那模樣根本不像是身上有藥水氣味的醫生，反倒像是慣於尋花問柳的紅頂商人。

　　過了梅田新道的十字路口往北走，翁婿倆來到初天神附近，鑽進某家店面的暖簾。這是一家叫扇屋的小巧料亭，佈置得十分雅緻。

　　﹁喂喂！客人上門了！﹂又一不客氣地叫喊著，也不管人家有沒有回應，逕自脫了鞋襪，就往裡間走去。這家店的正面就兩個房間寬，卻有個長庭從外直通到內，頗有大阪建築幽深的特色。

　　女侍一臉慌張地迎了出來，他向她點了酒和小菜。

　　﹁呀，五郎也脫掉那一身的臭藥水味，泡個澡，換上浴衣怎麼樣？﹂說完後，他雙手用力一拍，這時和室的拉門從外面輕輕地被拉開了。

　　一個梳著西洋髮型的女人出現了。

　　﹁啊，這位是這裡的老闆娘時江，原來在北邊的新地當藝妓。長相嘛，還算普通，不過根據我的診察，那方面的本事可是一流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哎呀，你真討厭，別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講這些不三不四的話！﹂她生氣地瞪了又一一眼，接過送來的酒瓶，幫客人斟酒。

　　﹁哈，這有什麼好害羞的？對了，這位是我的女婿財前五郎，現在還只是浪速大學醫院的副教授，不過要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你們排隊都看不到的大牌名醫，你今天可要趁機好好巴結他。﹂

　　聽他介紹完，老闆娘馬上正襟危坐地說：﹁初次見面，您好！我是扇屋的時江，這一向……﹂

　　又一突然插嘴：﹁你是想說這一向承蒙您多照顧了是吧？說，你們到底做了幾次？﹂

　　五郎好像被嚇到似的看著那個女人，她的年齡大概在四十歲上下吧？不過，她生得身材豐滿、眉眼清秀。

　　女婿的一臉呆滯把又一逗樂了：﹁怎麼樣？你嚇了一跳吧？這麼近的地方就有一個這麼棒的女人，誰還會想吃滿臉皺紋的老太婆煮的飯菜？我在你岳母還在的時候，就偷偷藏著這麼一、兩個秘密，始終沒讓她知道。你也有這麼一個人吧？﹂

　　五郎連忙搖手：﹁哪裡，我想都不敢想，不說別的，光杏子就……﹂

　　﹁什麼？杏子嗎？你偶爾也要拿出做丈夫的威嚴嘛！那丫頭大概是像她死去的母親吧？愛慕虛榮，說什麼討厭大阪的市儈俗氣，喜歡蘆屋和夙川山區的清靜幽雅，連講話都大阪腔、東京腔地夾雜不清，說著沒人聽得懂的標準話，雖然她是我的獨生女，卻一點也不像我。算了，像她那種裝腔作勢的嬌蠻女，你只要有錢讓她揮霍，嘴巴甜一點，她就開心了。男人要不偶爾風流一下，是顯不出氣概的。﹂也不知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真心的。

　　﹁對了，今天早上杏子打電話說你有事拜託我，是什麼事？﹂

　　﹁啊，說老實話……﹂好不容易鬆了口氣的財前正要開口，卻瞄向旁邊的老闆娘。

　　﹁啊，有她在，你不方便說是吧？喂，你先下去。﹂

　　一等老闆娘離開房間，﹁說老實話，我是想跟爸爸開口……﹂此時的財前五郎和在醫院走廊、手術房裡的財前副教授都不一樣，近乎卑屈地鄭重說道。

　　﹁需要多少？一塊、兩塊，還是五塊？﹂

　　﹁嗯，事實上，我想跟爸爸借五十萬……﹂他原本打算最多要個三十萬的，卻順著對方的口風，說成了五十萬。

　　﹁沒問題，這筆錢我出。我只負責出錢，至於你要怎麼用，我是不會過問的。如果是要花在女人身上，就要確定對方是個一等一的女人；如果是工作要用的，區區五十萬還不夠塞牙縫。你想清楚了，如果有需要，再來跟我講。﹂

　　﹁啊，爸爸您這麼說，教我不知該如何感謝您……﹂

　　﹁我拿錢給自己的女婿花，還談什麼感謝不感謝的？話說回來，下屆教授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從頭到尾滔滔不絕、談笑風生，海怪般的大臉突然斂起了笑容。

　　﹁這個嘛，在實力上，我有絕對的自信，不過，問題是除了實力以外，還得靠關係，這點就傷腦筋了……﹂財前五郎不是很肯定地答道。

　　﹁這是當然的，如果任何事都靠實力解決的話，這個世界就一清二楚、簡單明瞭了。沒實力的傢伙可以做到首相、大企業的老闆，大學裡的人事也是一樣。順水推舟是人類的生存本能，我也是因為看好你的前途才招你做女婿的，可瞧你說的是什麼話？﹃實力上沒有問題，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你這麼沒有自信，怎麼成就大事？為了搞定那些實力以外的東西，多少錢我都願意出，實力和金錢結合在一起，還有什麼辦不到的？﹂

　　五郎被說得啞口無言。

　　﹁總之，我的希望全寄託在你身上，無論如何，你都要替我當上國立大學的教授。身為一名開業醫生，不管病患再怎麼多、賺再多的錢，都還是寂寞的。雖然我認定自己是大阪的商業大夫，始終秉持著這個信念，不過我也是寂寞的。人一旦有了錢，就會想要名，人類的最終慾望就是名，有了名後，錢和人自然都會跟著來，不過，錢再怎麼多就只是錢而已。我一輩子得不到的名，作為女婿的你務必要幫我拿到，我拚命賺錢就是為了這個啊。﹂

　　這著了魔的可怕執念就像一股毒氣，溫熱地吹進財前五郎的脖子，竄入他的體內。

　　我用才能換取財前家的財力，財前又一拿金錢換取名譽｜｜財前五郎覺得自己的周遭正轟隆隆地捲起可怕的慾望漩渦。

　　﹁生氣了？怎麼突然不講話了？﹂自個兒高談闊論、滔滔不絕地把話全說完了，這下又一倒質問起別人來了。

　　﹁哪裡，沒事……﹂財前支吾其詞，其實他是讓又一宛若毒氣般可怕的執著給嚇著了。

　　﹁沒事就好。我們換個氣氛，唱首地唄︵三味線聲曲的一種，起源於江戶時代初期，是以關西為發展重鎮的地方歌謠。︶怎麼樣？就唱我最拿手的︽雪︾好了。﹂

　　又一拍手召喚老闆娘，請她拿了三味線過來｜｜

　　落花、飛雪，輕拂衣袖淨，遍天涯詢問消息，依舊歸期未定。看鴛鴦惹人憂思，孤枕生寒淚痕滋……

　　和著老闆娘彈的太棹︵三味線的琴柄，太棹三味線是一種柄粗的三味線。︶三味線，又一的聲音透著令人意外的滄桑，流瀉在和室內。地唄的曲調雖不如小唄或長唄輕快，卻宛如特地燻黑的銀器，透著淳樸的光芒。初次欣賞地唄的財前五郎，一邊側耳傾聽，一邊在心裡想著，又一這個開業醫生，不但把忙碌的診療工作處理得井井有條，還吃喝嫖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自命為玩樂高手，只有大阪這樣的城市，才能孕育出像他這麼有個性的醫生。這種個性是生長在窮鄉僻壤、由寡母一手帶大的財前五郎想學也學不來的。

　　﹁怎麼樣，這就是大阪的傳統地唄。地唄是太難了，不過，你有空倒是可以學學小唄。以前自稱為﹃商業大夫﹄的大阪醫生，除了拚命工作外，還都是很會玩的高手。每天忙著往返於藏嬌的金屋和急診病患的住處是不用說的，連長唄、淨琉璃︵日本三大國劇之一︶、能樂等都能露上一手，這其中還有人玩票玩到最後，變成鑽研能樂的大師呢！說起現在的醫生啊，不管是開業醫生，還是大學醫院的教授，器量都太狹小了，既庸俗又缺乏情趣，你呀，千萬不要變成那種乏味的俗氣醫生，也試著培養一、兩樣興趣。﹂

　　﹁不，這麼藝術的東西我根本……﹂他嘴巴這麼回答，心裡卻在想，要是有那種空閒時間，我寧願上慶子那裡和她廝磨。

　　﹁看來，你真的是那種既無才藝、又無嗜好，每天只知道工作的無趣傢伙。﹂又一嘲笑地說道，將筷子伸向盤子。

　　﹁我想也是吧，像今天就有一個延誤就醫的食道賁門癌病患被我救活了，換成是別的醫生絕對沒有辦法。﹂

　　﹁哦，一說起拿手的事，精神就來了。﹂又一滿面笑容，﹁那個食道．胃吻合手術，確實值得你花精神研究。目前為止，只有千葉的小山教授是這方面的權威，住在西邊名古屋的人要給他看，還得舟車勞頓大老遠地跑去，不過，體力差的病人要抬到千葉就困難了，話雖如此，他也不可能跑到大阪、九州來看診。因此，光就這一點來看，你的前途可說是無可限量。但是，你可不能再上媒體露面了，從以前就有人說：﹃還沒在學會裡成名就已紅遍媒體的傢伙，一定會被毀掉。﹄更何況，你們那位東教授又是個小鼻子、小眼睛的人。﹂

　　財前不禁想起，今早手術的時候，東教授那惡心的臉孔就好像爬蟲類一樣，平貼著觀摩室的玻璃窗。

　　﹁爸爸為什麼會對東教授產生這樣的看法？﹂

　　東和又一只見過幾次面，彼此並不熟。

　　﹁像我這種自稱為﹃商業大夫﹄，幹了一輩子開業醫生的大老粗，最看不慣那種裝腔作勢、喜歡擺學者派頭的傢伙，像他那種人就是人家在講的書呆子、老冬烘吧？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搞的，把自己弄得活像患了權力病一樣，一點都不灑脫。唉，說穿了就是城市鄉巴佬！﹂

　　說完後，他好像忽然想到似的問道：﹁怎麼樣，今晚要不要和我們醫師公會的岩田會長喝上一杯？﹂財前五郎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可別小看我們醫師公會。也好，趁這個機會，就讓你和醫師公會的老大見上一面。岩田和我一個是會長，一個是副會長，兩個人是有商有量的好兄弟！本地醫師公會的事都是我倆在處理的，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雖然在大學醫院裡你是高手，但偶爾見見醫師公會的高手，對你也有好處。﹂

　　說完後，他也不等五郎答應，逕自拿起房間角落的電話撥轉號碼。

　　﹁喂，岩田診所嗎？請幫我叫岩田院長來聽電話，我是財前。﹂他問話的方式還真是無禮。

　　一等岩田來接，﹁喂，是我，是我，財前，大海怪啊。生意好不好？什麼？馬馬虎虎？那你乾脆找人代班好了。我現在在扇屋，有一個人要介紹給你認識。咦？是誰？這個嘛，你來了再說。﹂又一大著嗓門講完，﹁鏘﹂一聲掛了電話。

　　﹁只要是我找他出來玩，他一定會想辦法過來。你看著好了，用不了二十分鐘，他就會飛車趕到。﹂

　　又一露出愉快的笑容，喚來老闆娘，加點新的菜餚。

　　﹁您的客人來了……﹂

　　和室的拉門被打開了，岩田重吉走了進來。他的體格瘦小乾癟，不若其名字氣派，是一位六十來歲的老醫生。戴著金框眼鏡的他往財前五郎瞄了一眼，連招呼都沒打一聲，就一屁股在又一身旁坐下。

　　﹁你電話打來的正是時候，今天都是感冒的病人，我看得快要煩死了，隨便編了個理由就跑來了。﹂

　　﹁感冒病患，初診費加開藥、打針不過就二十一點，你是嫌診療費才二百一十塊太少吧？﹂又一故意調侃地說道。

　　﹁是啊！你說初診費才六十塊像話嗎？現在理個髮都要三百塊了，到哪兒不花個三、四百的，初診費至少也要調到四、五百嘛！甭說保險點數無法隨同物價調漲了，更誇張的是，我們這些幹了四十幾年的資深醫師竟然和剛實習完、還在扮家家酒的菜鳥醫生拿同樣的報酬，其他行業哪有這麼離譜的事？像現在這樣，不問經驗和技術，一律按照人頭累計點數的算法，讓二十七、八歲的菜鳥醫生踩著滑板車去賺最划算了！這可是人命關天的職業，醫生技術的好壞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又不是夜市在賣香蕉，整箱整箱地賣，真是夠了！就算我不是日本醫師公會的石見太郎︵足利幕府時代的赤松家臣，因重新振興衰敗的赤松家而聞名。此處比喻力挽狂瀾的革命志士︶，碰到這種低能的醫保制度也不免咒罵一番。﹂岩田怒氣沖沖地說著，將老闆娘添上的酒一飲而盡。

　　﹁就說下次理事例會的議題好了，本地的內科和小兒科診所已經夠多了，竟然還有新的內科要來申請開業？這樣做不是侵害了既有經營權嗎？我不是因為自己開內科診所才這樣講，人家賣饅頭的和賣昆布的都還會制定行規，規定幾町之內最多只能開幾家店，可做醫生的只要寫一封信給都道府縣知事︵日本各級地方政府首長︶，通過醫師公會提出設立申請就可以了。不僅如此，現在還允許先斬後奏，先開了業再通知你﹃我已經開業了﹄，這不是變相鼓勵踩滑板車的菜鳥醫生嗎？下次的理事會，我一定要想辦法遏止這股歪風！﹂

　　﹁原來如此，如果放任現狀不管，到時在財前婦產科診所的隔壁也開了家婦產科，我們就沒有話講了。﹂又一附和地說道。

　　﹁岩田兄，坐在我前面的這位是我的女婿，浪速大學醫院第一外科的副教授財前五郎，今後請您多加提拔。﹂

　　又一正式恭敬地介紹完，這時岩田才﹁喔﹂了一聲：﹁你就是財前副教授啊，你的大名我早聽說過了，久仰久仰。對了，鵜飼老弟還好吧？﹂

　　﹁鵜飼老弟？﹂財前下意識地又問了一遍。

　　﹁對呀，鵜飼老弟，當醫學部長的那位，他和我是同期，我們可是稱兄道弟的好哥兒們！﹂

　　財前五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瞧，我說不可小看醫師公會吧？連浪速大學的醫學部長，在我們老大的嘴裡都成了小老弟了。﹂

　　聽到又一這麼講，岩田忙說：﹁哪裡，哪裡，沒他說的那麼偉大，我們只是同學，一同在第一內科的研究室待過。不過，既然是同學，難免會覺得榮辱與共，這有時值得慶幸，有時也很恐怖。﹂

　　﹁哦？值得慶幸，也很恐怖？﹂大阪醫專出身的又一不太瞭解浪速大學的內幕，甚感興趣地探出身子。

　　岩田重吉啜了一小口酒後說道：﹁哈，這關係可微妙了。一所大學，不管它再如何標榜追求真理，沒有錢就搞不出名堂，每次我們在大阪開學會的時候，鵜飼就會講：﹃光靠浪速大學的預算根本維持不了學院的運作，希望醫師公會能在金錢上提供協助。﹄這時如果有校友正好是醫師公會的幹部，辦起事來就容易多了。他可以馬上召開理事會，把會費的一部分撥給你，不過，相對地，你收了人家的錢，人家就有權過問你醫學院的事，像是教授的空缺、幹部的推選等等。比方說，有一位教授想找接班人，不過他不想用浪速大學醫學院出身的人，想找其他大學的副教授來接自己的位子，這個時候，我們就會拚命把自己搞不定的病患塞給那個教授，一下推說病房不夠、開業醫生檢查不出來等理由，把他整得人仰馬翻，無暇處理接班人的事。所以，有時候校友團結起來，搞反對運動，破壞力也是很恐怖的。﹂

　　﹁嗯，校友會有這麼大的力量啊？﹂又一懷疑地問。

　　﹁我們海軍同期有一個姓櫻的，就是這樣被搞垮的。總之，對現任教授而言，校友會是個不可輕忽的存在。事實上，鵜飼君競選醫學部長的時候，也是我們這票在醫師公會當幹部的老校友幫的忙。我們事先商量好，跑去向手裡有票的教授遊說，硬是把原先要給現任醫院院長則內的票給搶了回來，讓鵜飼坐上部長寶座。鵜飼做了部長後，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地推行新館增建計劃，也是因為有我們這批人做他的後盾，光靠政府的那一點預算能蓋出什麼東西？不夠的部分，就由校友會裡和財界人士交好的人去活動，以一個人捐一百萬的方式募集而來。對財界大老來說，反正年齡到了，自己哪天要拜託大學醫院照顧都不曉得，更何況自己公司的醫務室也希望能請到優秀的醫生駐診，所以，一百萬這種數目，他們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拿得出來。可是，這種募款的事怎麼能叫醫學部長親自去做？話說回來，國立大學的教授裡也找不出能夠勝任這種交涉的傢伙。大阪的財界人士可是很講規矩的，不管你的醫術再怎麼高明，我給你錢，你不低頭，就會讓我覺得不舒服。要大學的教授向錢低頭，他們會覺得是一種污辱，逼不得已，這種事還是得由我們這批校友來奔走。﹂

　　每次找他喝酒，岩田一定會發表個人演說，這種事又一已經見怪不怪了，不過，財前五郎好像現在才驚覺，大學的高手和醫師公會的高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結下這層奇緣代表著什麼意義，說不定自己的將來將取決於這實力以外的因素。

　　﹁哈，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校友會啊，不但是醫師公會的強者，連國立大學醫院裡的強者也不能沒有我們，喔呵呵呵。﹂

　　岩田晃著瘦小的身體，發出像笛音似的奇怪笑聲，又一也跟著在一旁賠笑。

　　忽然間，拉門被打開了：﹁今晚歡迎您的大駕光臨……﹂活潑年輕的聲音傳來。

　　四名年約二十歲左右的藝妓，端坐在門檻外，白色的小手向前一伏。

　　﹁啊，小萬、佔子、春千代、三葉，你們都來了。來，我跟你們介紹，這位是大名鼎鼎的岩田醫生，岩田診所就是他開的，你們要勤快點，不然他可是會生氣的喔！至於這位，他是我的女婿，不用太招呼他，免得我女兒囉唆。﹂又一算準談話結束的時間，請了藝妓過來。

　　﹁岩田醫生，我幫您倒酒好不好？﹂

　　﹁人家也要幫您倒酒。﹂

　　藝妓爭相替岩田重吉斟酒，全圍在他的身邊。瞬間，岩田笑顏逐開：﹁哎喲，讓你們這樣圍著，不用等到辦正事，我就被你們吸乾了。﹂談笑間語氣相當輕浮。

　　他輪流喝光藝妓斟上的酒，一邊說道：﹁我總是讓財前兄請客，沒辦法，內科怎樣都比不上婦產科賺錢吶。﹂

　　﹁哪裡，彼此彼此。岩田君身為會長，掌管對外的所有事務，我身為副會長，負責雜務、稅務還有醫療糾紛的處理，我們只能在醫師公會的例會上碰面，到了這種地方又吵吵鬧鬧、人多嘴雜，很難有機會可以深談，不管怎樣，會長和副會長若不能心意相通、互相支持，事情就不用辦了。﹂說完後，又一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看到這抹笑容的財前五郎忽然在心裡掠過一個想法，今天又一忽然說要到外面吃飯，又忽然把岩田重吉找來，讓他和自己見面，這一切看來好像都是臨時起意的｜｜實際上，說不定他心裡早有其他的打算。財前五郎的直覺告訴他，從此刻起，自己已經和一根看不見的複雜繩索綁在一起了。

第三章

　　車子在醫學院的正門前停下，鵜飼醫學部長一邊看錶，一邊匆忙下車，直奔位於二樓的醫學部長室。

　　早上九點剛過五分，房間的每個角落已經打掃乾淨，桌上待批閱的公文和郵件高高堆起。鵜飼坐上皮製的旋轉座椅，一面透過窗戶，眺望附屬醫院的廣闊中庭，一面喝著秘書送來的玉露，抽著香煙。等他把這根煙抽完，醫學部長忙碌的一天也將就此展開。

　　首先，他將桌上堆的文件瀏覽一遍：醫學院內的人事調動、各研究室的研究預算、海外出差或留學的申請……一一過目後，蓋下批准與否的印章。除此之外，還有文部省寄來的國立大學醫學部長會議開會通知，以及和學生運動有關的文部次官公告。一個星期好不容易才有幾天休診、沒課的日子，卻也是像這樣被雜務追著跑，更離譜的是，說起醫學部長的特權也僅是每月多出一萬零六百塊的職務津貼和專用車而已。不過，只要能好好展現行政方面的長才，說不定下屆校長的遴選，他就是候選人之一，這對鵜飼而言，是個很大的誘惑。

　　敲門的聲音傳來，是總務主任。

　　﹁您現在有空嗎？我想跟您商量新館添購醫療器材設備的事。﹂說完後，他將分門別類詳載著醫療器材名稱和價格的帳冊擺在桌上，那資料厚厚一疊，連Ｘ光機、放射線診斷設備、低溫麻醉裝置等都包括在內。

　　鵜飼很快地把帳冊翻了一遍，說道：﹁你先拿去給則內院長，等他看完了，再拿來給我。有關醫院的事，再怎麼說都是院長的經驗比較豐富。﹂

　　雖說在國立大學的醫學院裡，醫學部長的職位比附屬醫院的院長高，然而，為了拉攏自從醫學部長選舉後就和自己交惡的則內院長，一心想要爭奪下屆校長寶座的鵜飼，做出了這樣的決斷。

　　﹁那麼，我立刻就到醫院那邊，請則內院長先過目一遍。﹂

　　總務主任走出了房間，這次輪到秘書進來了。

　　﹁醫院那邊，大阪鋼鐵的中澤社長已經來了，等著接受您的診療。﹂

　　﹁我馬上過去，你先去打點一下。﹂說完後，他從椅子上站起，穿過廣大的中庭，往附屬醫院走去。他不是去門診的診療室，而是到二樓的教授室。門一開，護士長好像已經等很久了，馬上把中澤社長帶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剛剛在大學那邊處理一些事情，應該早點過來的。﹂

　　﹁哪裡，我才不好意思，您這麼忙還來麻煩您……﹂

　　社長在鵜飼面前露出如孩童般無助的表情。他移動肥胖龐大的身軀，聽話地脫掉上半身的衣服。

　　鵜飼由護士長幫他穿上白袍，拿起聽診器說道：﹁在電話裡，您的秘書已經大概跟我描述過狀況，您自己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肥胖的身體鬆軟地晃動著，﹁我也說不上來是哪裡不舒服，總覺得頭很重、肩膀僵硬，有時還會有暈眩的情形發生……﹂他憂鬱地說道。

　　﹁這樣啊，這是常有的症狀。﹂

　　鵜飼觀察病患的臉色，視診他的眼、舌、咽喉，接著做頸部觸診、輕輕敲打心臟部位，結果發現病患的左心大概比正常人大出兩個指幅的寬度。他把聽診器貼緊病患心臟，仔細聆聽有無雜音，果然聽到第二肺動脈瓣的心音要比第二大動脈瓣的心音略高，至於肺則沒有異常。

　　﹁怎麼樣？左邊的肩膀經常覺得僵硬吧？﹂

　　﹁聽您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

　　﹁做完像是高爾夫的運動後，心跳會明顯加速嗎？﹂

　　﹁說老實話，打完高爾夫球之後，特別容易發生輕微暈眩和心悸的情況。﹂

　　﹁好，接著請你在這上面躺平。﹂

　　他讓病患仰躺在長椅上，做腹部觸診，檢查肝臟和胃的情形，接著替病患的右臂纏上壓脈帶，測得的血壓是一百八十毫米汞柱。

　　﹁怎麼樣？醫生。﹂社長擔心地望著鵜飼。

　　為了讓病患安心，鵜飼沒有當場說出一百八十的數據，只說：﹁大約是一百六十，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你還是做一下尿液和血液檢查，順便做個心電圖。﹂

　　接著他讓護士長去門診室把助手找來。助手來了之後，鵜飼交代他：﹁你帶這位先生去門診驗血、驗尿，然後把檢體送到中央檢查室。就說是我交代的，要他們馬上驗好，連同心電圖一起送過來。﹂

　　下完指令後，他轉向病患，﹁啊，您不用擔心，高血壓這種東西，只要精神上多休養，一下子就可以降個二、三十毫米。我也會開合適的降血壓藥給你吃，所以，沒事，沒事！﹂鵜飼一面說一面安慰地輕拍病患的肩膀。

　　病患好像得救似的說道：﹁這下，我終於可以安心了。說老實話，我也請我們公司醫務室的醫生看過，不過，除非是老人醫學權威鵜飼醫生親自跟我說，要不然我這顆心總是定不下來。託您的福，這下我可以安心工作了。﹂瞬間，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社長該有的自信和魄力。

　　﹁不過，﹃這方面﹄還得請您多加節制，因為您看起來好像很能喝的樣子。﹂鵜似的右手比出乾杯的手勢。

　　﹁哎呀，你可踩到我的痛處了。我大概可以喝多少？﹂病患也做出乾杯的手勢。

　　﹁這個嘛……也罷，我給你個大優惠，一天一小杯，還可以接受吧？﹂

　　病患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說道：﹁能讓鵜飼醫生親自看診，還安慰我說沒事、不用擔心。所以，除非有您的批准，要不然我絕對會遵守一天一小杯的禁令。總之，您今日的大恩大德，我改天一定好好報答……﹂他鄭重地低下頭，後面的話就沒說了。明白的人一聽就知道，他指的是特診的紅包。利用教授沒看診的日子，透過有力的關係，拿著介紹信，到教授室接受特別診療，這種情況必須額外付一筆錢，稱為﹁特診費﹂，此乃公開的秘密。

　　﹁不，您別這麼客氣，我們也給貴公司添了不少麻煩，這就叫禮尚往來、互相幫忙。我還有一個病人要看，等看完後，我馬上下樓去看你的檢查報告，所以，我們樓下見了。大家都上了年紀，現在最要緊的事就是養生，讓自己長壽，還沒活夠就死了是最大的損失呢，哈哈哈！﹂

　　聽到鵜飼豪爽的笑聲，病患好像放下了心頭重擔。他滿臉笑容，簡直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由一直守候在屏風外的秘書陪著，跟在協助檢查的助手後頭，往樓下的門診室走去。

　　雖然早就過了正午，樓下第一內科的門診室裡依舊門庭若市，走廊的椅子上坐滿了上午掛號的病人。診療室的門口站著五位新進醫局員，他們加緊進度預診，將病患的主訴和病史填進病歷表，然後隔著白色屏風，將填好的病歷交到一字排開、負責門診的五位醫生手上。拿到病歷的醫生以機械化的表情和速度把記述的事項瀏覽一遍，接著就好像剝竹筍似的，要病患把衣服脫了，盡量問最少的問題，敏捷地做出診斷和處方。整個流程迅速、整齊、僵化，簡直就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流水線輸送帶在運作。然而，最後那個套間的白色屏風裡，隊伍的移動卻特別緩慢，有時甚至是停滯不前。和其他四個屏風相比，很明顯地，它的流速慢了兩倍以上。

　　原來那是副教授里見脩二的診間。里見不擦髮油的頭髮自然地向後撥，白皙的臉孔透著神經質，只有一雙眼睛清澈無比。

　　護士害怕診察時間拖得太長，焦躁地催促病患動作加快，同樣地，實習醫生和醫局成員也希望能趕快把病患看完，然而，這些現象里見好像完全沒有發現也不在意，他看著仰臥在診察台上的病患，整個人幾乎要趴下去，繼續做他的診察。他將剛剛才觸診過的腹部，按照心窩部、肝臟、膽囊、胰臟、脾臟、腎臟的順序，又觸診了一遍，重新審視手上的病歷。

　　姓名　小西菊　四十三歲　無業
　　既往病史　胃病
　　主訴　心窩部疼痛
　　目前病況　約半年前開始，出現飯後心窩部疼痛、膨脹的現象。食慾不振，經常打嗝、出現軟便。
　　檢查　驗尿︵蛋白、糖︶沒有異常；驗便︵潛血反應︶呈陰性
　　　　　胃液檢查　低酸
　　　　　胃部Ｘ光　疑似胃癌
　　　　　全身血液檢查　輕微貧血
　　　　　肝功能檢查　輕度異常
　　　　　膽囊造影　沒有異常

　　這份病歷一看就知道是胃癌，不過，里見副教授還是再次往病患的心窩部按去。

　　﹁痛的部位是在這邊嗎？﹂

　　﹁是的，就是在那邊。﹂病患狀似痛苦地回答。

　　里見加強力道往下壓，他感到指尖好像摸到約有蠶豆大小的腫瘤：﹁這裡感覺最痛嗎？﹂

　　﹁沒錯，就是那裡，昨天半夜我也是痛到醒過來，醫生，難道不是胃癌嗎？﹂她不安地問。

　　﹁不，現在還無法斷定。﹂

　　﹁怎麼會這樣？那到底是什麼病？這幾天我連胃液檢查、Ｘ光檢查都做了，怎麼還不知道是什麼病呢？﹂病患以更加不安的語氣問道。

　　然而，里見依舊是表情木訥地說道：﹁正確的病名，不是做一、兩次診察就可以知道的。﹂

　　﹁可是，我希望至少今天能告訴我大概是什麼病……﹂這次，她幾乎是在懇求了。即使如此，里見卻依舊惜話如金：﹁唉，還有幾個疑點需要釐清，今天請你去照胃鏡和做一下血清檢查。﹂

　　這不是胃癌，恐怕是胰臟癌吧？里見的腦海浮現了這樣的疑問。因此，他請病患去照胃鏡以消除疑似胃癌的疑慮，此外，一定還得加上血清澱粉酶的檢查才行。

　　﹁那麼，醫生，這次一定可以檢查得出來吧？﹂

　　里見沉默以對，他看得出來病患有點失望。不過，在他認為，即使只剩一小個疑點沒有釐清，都不宜妄加斷言｜｜這一點好像令鵜飼教授非常不欣賞，他經常拿里見和第一外科的財前副教授相比，嫌他個性木訥，不懂得應酬病患。然而，里見卻覺得不懂的就要說不懂，為了要懂，可以不惜做盡一切檢查，這是他一貫的診療態度，也是他身為臨床醫師的信念。

　　病患望向沉默不語的里見，﹁那麼，下次我什麼時候過來比較好？﹂

　　﹁這個嘛，血清檢查報告要三至四天才會出來，所以請你下星期一再來。﹂

　　里見以低沉的聲音答道。正當他想叫下一名病患的時候，忽然覺得背後有人。

　　猛一回頭，鵜飼教授正站在自己身後。他沉默地踱到里見身旁，拿起桌上的病歷，看了一下填寫的事項。

　　﹁里見君，今天這個病患來初診的時候，碰巧遇到我看門診，是我做的診察，因為胃腸方面你是專家，所以才把她轉給了你，有什麼問題嗎？﹂

　　為了不讓排隊的病患聽到，鵜飼刻意壓低了聲音，不過他的臉色已經明顯露出不悅。

　　一瞬間，里見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他隨即說道：﹁事實上，我在她胃的後面觸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看了Ｘ光片後，我覺得反白的部分有點可疑，認為也不能排除是胰臟腫瘤的可能，所以決定照胃鏡和驗血清澱粉酶，做進一步的檢查。﹂

　　他一講完，鵜飼馬上回應道：﹁這種擔心是多餘的，既然我診斷它可能是胃癌，它就一定是胃癌。像你這樣動不動就檢查、檢查的，是剛出道、只能依賴儀器的臨床醫生在做的事。有經驗的人憑藉的是長年經驗，根本不需要每次都從頭到尾檢查一遍，他們會裁決做最低限度的檢查，剩下的就憑自己的直覺去判斷。如果做不到這點的話，就不能算是獨當一面喔。﹂語氣中頗不以為然。

　　﹁可是，盡可能多方面、正確的檢查是診斷的基礎，我是想無論如何都要做到滴水不漏，這樣才能避免診斷錯誤的情況發生。﹂

　　別看他說得畏畏縮縮，其實內心有著不可動搖的堅持。

　　鵜飼的臉上露出苦笑：﹁你還真是死腦筋啊！所謂的醫生，對病患而言就好像是神一樣，因此，就算你真的下不了診斷，當下也應該先大致講一下，好安病患的心。像我在面對高血壓、心臟病病患的時候，也通常會施以類似的精神療法。身為內科醫生，更應該做到這一點。﹂

　　﹁可是，今天的情況非常微妙，很難分清楚到底是胃癌還是胰臟癌……﹂里見還想繼續分辯下去，然而｜｜

　　﹁算了，我沒空在這裡跟你玩小孩拌嘴的遊戲。你呀，學術成績也有了，工作也很認真，剩下的就是想辦法讓自己成為成熟的臨床醫生。我原以為你會漸漸長大的，沒想到年紀愈大，卻愈是死腦筋、孩子氣。這下可糟了，我可不想逼你跟我一樣喔。﹂

　　說完後，鵜飼匆忙地走出屏風，命助手取來心電圖，找尋剛剛那名特診病患去了。

　　看完門診的里見，走到設在窗邊的消毒淨手器，這時他才發現窗外正下著雨。

　　﹁什麼時候開始下的呢？﹂他仰望天空，喃喃自語。

　　﹁醫生，您不知道嗎？一個小時前突然下起傾盆大雨，現在比較小了。﹂年輕的醫局員站在里見身後答道。

　　﹁好久沒下這麼安靜的雨了。﹂

　　里見仰望著落下無聲細雨的灰濛天空，佇立在窗前，讓眼睛暫時休息一下。環顧整間診療室，其他四個負責門診的醫師早就收工了，白色的屏風裡不見半個人影，診療台和桌子都收乾淨了，只有和里見一組的護士靜靜地在做最後的整理。看一下時間，已經兩點多了。

　　﹁不好意思，跟著我，總是讓你們忙到很晚……﹂他慰勞般地向年輕醫局員以及護士說道。

　　走出了門診間，走廊的椅子上已經沒有人了，掃地的清潔工正忙碌地揮動拖把。為了不打擾她工作，里見低著頭，沿著走廊的邊緣慢慢行走。穿著不再漿挺、下襬發皺的白袍，步履虛浮得似乎風一吹就倒的里見，一點都不像是國立大學的副教授，那背影充滿著落單的孤寂。

　　此刻，他的內心就像他的背影一樣灰暗。里見一邊走，一邊想起剛剛鵜飼教授講的話｜｜你這傢伙還真是不知變通！作為一名臨床醫生，你若是不成熟點，我可要傷腦筋了。我原本以為你會慢慢進步的，沒想到年紀愈大，你卻跟小孩一樣，愈來愈不懂事｜｜鵜飼教授的這頓牢騷不光只是針對自己方才的診斷，同時也對里見從病理轉到臨床的整件事提出批判。其實，里見的心裡也一直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浪大醫學院畢業後就馬上進入病理學研究室的里見和同期的財前五郎不同，他們那些人是因為病理方面的學位比較好拿，才進入病理學研究室的，可里見是真的喜歡病理甚於臨床，才選擇了病理學。因此，以財前五郎為首，同期的研究生一旦取得學位就會馬上轉到臨床，只有里見一人始終留在病理學的領域，整天關在研究室裡，搖動試管、觀看顯微鏡，同時透過細胞和分子的角度，探索人體的奧妙。里見傾注所有熱情於人類生物學，後來他之所以改變初衷，放棄病理學的研究，改攻臨床醫學，是因為他總是在中庭對面的附屬醫院病房窗邊，看到病患病懨懨的身影。

　　他們愈來愈消瘦，出現在窗邊的次數也愈來愈少，終於有一天，他再也看不見熟悉的臉孔。看到這些生命正一點一滴消失的病人，里見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願望，與其搖動試管，觀察顯微鏡，和奪走人類生命的東西對望，還不如直接碰觸眼前正在受苦、即將死亡的病患身體，藉由診療幫他們保住生命。於是他決定轉攻臨床醫學。當時里見才三十四歲，已是大家公認的病理學少壯派講師，因此，在第一內科教授鵜飼的延攬下，里見以講師的身份歸入他的門下，並在第四年成為副教授。

　　鵜飼是一名典型的臨床醫生，對他而言，讓專攻完全相反領域的里見當副教授，有助於臨床和病理的結合，使第一內科的陣容更加堅實。事實上，自從里見來到第一內科後，研究室的成績確實有所提升，研究生的論文發表篇數也增多了。然而，關於病患診療的部分，里見和鵜飼的想法打一開始就南轅北轍。﹁醫生對病患而言，就好像神明一樣｜｜﹂說出這種話的鵜飼和認為﹁在病患的認知裡，醫生必須是最講求科學的人﹂的里見，在面對病人的態度上有著根本的差異。

　　里見繼續往前踱步，好像要把苦澀吞下似的嘆了口氣，就在經過眼科前面的時候，他不經意地聽到嬉鬧的笑聲。七、八米之外，財前五郎帶著五、六名年輕的醫局員，一路說說笑笑地往這邊走來。魁梧的強健身軀充滿份量地在走廊移動，神氣的眼睛、豐厚的嘴唇開心地笑著，被雨籠罩的陰暗走廊因為他的出現，好像忽然射入陽光般亮了起來。

　　里見不想和財前打照面，他轉過身，回到副教授室，匆匆解決延誤已久的午餐後，馬上著手自己的研究。︽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是他這十年來一直在研究的題目。當人類的體內出現癌這種異物的時候，血液裡會產生與其相抗衡的抗體，因此這個方法是從血清學的立場，及早證明發現癌的存在。早在五年前，這個研究即已獲得注重學術報導的︽每朝新聞︾社頒贈的科學獎，但里見並不以此為滿足，他希望能研究出更簡單的方法，讓診斷率提高，最好是能在極早期就發現癌症。

　　研究的過程中必須不斷進行實驗以獲取可靠的數據，此外還得分析、計算不安定的生物反應，可謂困難重重。然而，為了讓這個研究能夠比現在所謂的﹁早期發現﹂更早、更準確地發現癌細胞，讓多數的病患能透過早期治療，撿回一條命，里見還是想辦法從吃緊的研究預算裡攢下錢，購置實驗必備的各式精密化學儀器和分光光度計；另一方面，他還要照顧協助研究進行的無薪助手，他們的生計也得指望那少得可憐的研究經費。

　　一想到這些替研究室工作卻無薪水可領的無薪助手，里見的心情就很沮喪。就連那些大學畢業、已經當過實習醫生的人都一樣，只要想繼續留在國立大學的醫學院作研究，除非等到有薪助手的空缺，否則大家都要做三年甚至四年的白工。這是假託學問之名，行勞力剝削之實，雖然他也知道很不合理，但現實是，國立大學醫學院的研究以及附屬醫院的診療都是建立在這些無薪助手的犧牲之上。里見自己也曾做過四年的無薪助手，過著苦哈哈的研究生活。除此之外，國立大學的醫學院還是個充滿矛盾的團體，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規矩，根本不讓人有置喙的餘地，今天的里見特別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矛盾和苦惱。

　　有人敲門的聲音，這聲音他聽慣了，正是里見正在煩惱的無薪助手的其中一人。

　　﹁沒關係，進來吧。﹂

　　這助手好像一直在樓下的實驗室進行動物實驗的樣子，身上還穿著髒污的白袍，拿著發紅反應的實驗記錄就來了。

　　﹁前幾天，我做了癌反應的實驗，不過，一直沒有出現老師講的那種結果。﹂說完後，他拿出用兔子做實驗的記錄。

　　里見眼光銳利地檢視這些記錄，發現抽取過程中的某個環節沒有做對，此時，不知不覺中窗外天已經黑了。

　　﹁抽取的方法好像有一點小問題，這個你明天帶來研究室，我想順便跟大家解釋一下。今天你可以回去了，最近都弄得很晚，我也要回家了……﹂

　　里見開始收拾一整桌散落的資料。

　　離開醫院，里見坐上從淀屋橋開往阿倍野的市內電車。提著塞滿研究資料和書籍的大包，任由風鑽進窗戶，吹弄著沒抹油的頭髮，里見的身軀隨著客滿的電車搖晃，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忘記研究的事，放鬆地讓眼睛看向窗外。

　　他在上本町一丁目站下車，往西走約二百米，就看到了法円阪國民住宅。里見往最東邊的那一棟公寓走去，走上狹窄的階梯，來到四樓，按下右側那一戶的門鈴。

　　﹁你回來了｜｜﹂

　　妻子三知代打開了門。一瞬間，她彷彿在檢查什麼似的，盯著里見的臉看。這是她十年來一直不變的習慣。三知代和里見一樣，是個話不多的人，從丈夫此時的神色，她可以知道今天的研究順不順利、看診是不是很累。

　　﹁你今天看起來好像有點累，怎麼樣？先吃飯好不好？﹂她若無其事地問道。

　　不管里見的表情再怎麼陰暗，她都不會打破沙鍋問到底，這種聰慧三知代是有的。表面看來，是因為她生長在書香世家，自然知書達禮；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三知代深知像里見這樣剛毅木訥、除了學問之外什麼事都不想管的個性，這樣的應對方式應該是最恰當的。對於三知代的這種應對，里見從來沒有表示過﹁好﹂或﹁不好﹂。不過，看到里見能夠專心一致地繼續走研究的路，三知代就知道自己的方式沒有錯。今天也是一樣，里見看來比平時都累，發現這種情形後她馬上做出判斷，知道他應該不會想要立刻鑽進書房，所以勸他吃了晚飯再說。

　　﹁這個嘛，先吃飯好了。﹂里見答道。平常當研究和診療進行得很順利的時候，就算他在吃飯的時間回來了，也是一回來就鑽進六疊大的朝南房間，繼續用他的功。

　　可今天里見卻將公文包往書房一丟，脫下外套，直接坐到餐桌邊。

　　﹁好彥怎麼了？已經吃過飯了嗎？﹂他問起八歲大的兒子。

　　﹁明天好彥學校要舉行野營活動，不過，他好像有點感冒了，所以我讓他早點吃完飯，先上床休息。﹂

　　﹁要是跟我一樣體質虛弱就不好了，吃完飯後我幫他看看。﹂他往好彥睡著的六疊大房間看去。

　　沒有好彥的餐桌，是沒有對話的安靜餐桌。三知代忙著舀湯、盛飯，而里見則默默地接過、吃下。即使如此，餐桌的氣氛並不顯得僵硬、冰冷，那是因為對這兩人而言，這樣的吃飯方式沒什麼好奇怪的。吃完飯後，三知代幫里見泡了杯熱茶，說道：﹁名古屋的爸爸寄了封信給你，你要現在看嗎？﹂

　　﹁喔，是爸爸寄來的？真稀奇，我想馬上拜讀。﹂

　　里見的父親很早就亡故了，母親也在他大學畢業的前一年去世，因此他對三知代的父親、現任名古屋大學醫學部長羽田融，抱著有別於一般翁婿的感情，非常敬重。

　　信是用漂亮的鋼筆字寫的，拆開後，每行約十幾個大字，寫著：

　　前幾天，我無意中巧遇貴校的鵜飼醫學部長，聽他說你正努力鑽研﹁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讓我甚感欣喜。學術上無法建立功業的醫者與駑馬無異，生活上的雜事你儘管交給三知代去辦，請放心專注於自己的學問吧！對於我那不成才的兒子，我也嚴厲訓斥他要多跟你學習，努力從事研究，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承望你多教導他。

　　雖然是封簡短的書信，但從字裡行間卻彷彿看到身為解剖學權威的老醫學家一生精益求精的身影｜｜他連自己唯一的兒子、三知代的弟弟也是拚命督促，以期子承父業，讓他往醫學之路邁進。

　　﹁爸爸還是老樣子，這還真像是他寫的信。﹂

　　說完後，他想到說出﹁對病患而言，醫生就好像神一樣﹂的鵜飼，和終身服膺﹁研究不輟才稱得上是醫學家﹂的岳父羽田，這兩個人碰到了，會有什麼話題好講？真是詭異。接著他又想起鵜飼曾跟他說﹁拜託你也學學財前，趕快長大﹂，想起財前五郎那意氣風發的樣子……彷彿要忘掉這些不快似的，里見站了起來，替已經睡著的兒子把脈。

　　脈搏八十，他伸手觸摸他的額頭｜｜不用拿體溫計量也知道，沒有發燒。里見安心地離開孩子的床邊。

　　﹁我去大哥那裡一下。﹂套了一件毛衣，他走出了家門。

　　從里見住的法円阪國民住宅區到大哥的家，約是步行二十分鐘的距離。受過戰火蹂躪的內安堂寺町，盡是亂七八糟搭建的房子，其中某個角落掛著﹁內科　小兒科　里見診所﹂的小招牌，正是里見唯一的哥哥里見清一開的診所。里見推開門，進到裡面，玄關處有一雙胡亂擺放的拖鞋，看來有病患來看診了。里見安靜地坐到候診室的角落，不過，由於診所狹小，診療室和外面只隔著一片玻璃門，所以，裡面在做什麼都聽得一清二楚。

　　﹁嗯，你是感冒了，我開阿司匹林給你回去吃。﹂這是哥哥的聲音。

　　﹁阿司匹林？只有阿司匹林嗎？醫生，是否打個針、多吃點藥會快一點好？﹂

　　這是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不，雖然感冒的症狀很多，但你只是單純的感冒，只要吃阿司匹林就好了。﹂

　　﹁可是，醫生，反正我有醫保，又不用擔心診療費的問題，你打個針或是多開點藥給我吃，我會比較放心。﹂病患不太滿意地要求道。

　　﹁我不管你有沒有醫保，反正不需要吃的藥，我就會跟你說不需要。如果你不滿意的話，可以到其他診所去看，只要你有保險，他們就會幫你做不必要的診療，就算你得的是感冒，也會開腸胃藥給你，以求增加點數。像你們這樣的病患和醫生，對那些真正需要醫保的病人而言，是很不公平的！﹂帶著怒意的聲音敲打著里見的耳朵，真的很像安於清貧、固守節操的兄長會講的話。對哥哥而言，這種個性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病患好像正慌張地穿著衣服，不久，哭喪著臉的男子走了出來。

　　﹁脩二，你可以進來了。﹂

　　大概是護士幫他通報了，哥哥從診療室裡喚他進去。八疊大的房間鋪著木板，哥哥面對邊角已經磨平的診療台和破舊的書桌坐著。

　　﹁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急事？正好現在沒有病人，我們就在這裡談吧。﹂說完後，他把護士支開，請她去調劑室。

　　清一與里見相差十三歲，雖然才剛過五十五，卻已華髮叢生。看到哥哥歷盡風霜、剛中帶柔的堅毅臉孔，里見不由得心情一振，有沒有說出今天在門診時發生的令人不快的事，已經不再重要了。

　　﹁沒有，沒什麼特別的事……﹂他含糊不清地回答。

　　﹁不是這樣吧？肯定有什麼事，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清一的語氣含著父親般的寵溺。

　　當下，里見不再逞強：﹁嗯，有件令人討厭的事……﹂他把今天自己和鵜飼教授之間的不愉快說給哥哥聽。

　　哥哥清一不動聲色，輕輕點著白髮斑斑的頭用心聽著，聽完後，他說：﹁你還是像以前一樣不得要領哪！當時你應該不要講得那麼直接，可以婉轉一點，想辦法引導他認同你的看法。如果真是你診斷錯了，那要怎麼辦？事態不就嚴重了？﹂

　　﹁可是，如果真像我想的是胰臟癌，那可是一刻都拖不得的事。如果今天換成是哥哥你的話，你一定也會跟我一樣，不，恐怕你會說得更直接吧？畢竟你自己……﹂

　　你自己還不是已經做到國立洛北大學第二內科的講師，就因為和主任教授意見不合，讓人故意找碴兒給攆出了大學｜｜他硬是把到嘴的話給吞了下去。

　　﹁我們兩兄弟犯不著一起吃醫學界的冷飯吧？要吃冷飯，我一個人就夠了。﹂哥哥笑著把話帶過。然而，在里見的心裡，﹁醫學界冷飯﹂這個名詞所蘊含的封建惡勢力，讓他感到不寒而慄。

　　週一的門診特別混亂。診療時間明明訂在九點，但八點一到，走廊就已經擠滿了病患，還沒到九點呢，已經有人沒有位子可坐，於是便蹲到了地板上。

　　里見提著永遠鼓脹的大包，進入二樓的副教授室。他馬上打了個電話到門診部。

　　﹁我是里見，有一個叫做小西菊的病患，她的血清澱粉酶檢查和胃鏡檢查報告應該出來了，你幫我查一下有沒有。﹂

　　年輕的護士應了聲﹁好﹂，電話那頭傳來快速翻閱病歷的聲音。

　　﹁胃鏡的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可是血清的報告還沒有送來我們這邊。要我馬上去檢驗室問問看嗎？﹂

　　﹁沒關係，我到門診之前，先去檢驗室一下好了。﹂

　　里見穿好看診的白袍，快速往樓下走去。小西菊今天會來，不知她的血清檢查和胃鏡檢查有什麼結果？他走下通往地下中央檢驗室的陰暗樓梯，一股潮濕的霉味瀰漫在走道，天花板和牆壁上還有幾根鋼管從水泥縫中裸露出來。外面春陽普照，光明燦爛，中央檢驗室所在的地底卻不見天日，宛如地窖般的陰森，只有日光燈射出刺眼的青白光芒。

　　﹁嘎吱﹂一聲，里見打開檢驗室的門。開放式的水泥平台上，採集血液的採血管排成一列，在它們的正中央擺著圓筒形的離心沉澱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躥入鼻腔。檢驗員拿著盛裝血液的玻璃管，站在離心沉澱器前，將血液連同試管放入離心器裡，蓋上沉重的蓋子，按下電源開關。瞬間，機器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以一分鐘三千次的轉速旋轉著。不一會兒，從離心器中央伸出的試管裡，有像水一樣澄淨的東西浮了上來，那就是分解後的血清。要等到血液中的固體成分往下沉澱，上面的部分完全透明為止，整個作業才算完成。里見等著司空見慣的操作結束，才出聲問道：﹁四天前接受檢查的第一內科病患小西菊的血清報告，好像還沒有送去門診那邊，可以幫我查一下嗎？﹂

　　檢驗員露出不太耐煩的臉色，不過，一抬頭看到來人是第一內科的里見副教授，他馬上說道：﹁這就怪了，應該早就送去了……﹂

　　他開始翻閱從各科收集過來的檢驗報告。於此同時，其他四、五名檢驗員依舊搖著採血管，一刻也不停地工作著。

　　﹁啊，在這裡！真對不起，星期天的時候不小心放錯了，檢驗已經做好了，卻忘了把報告送回去。﹂他抽出小西菊的檢驗報告，交給里見。

　　血清澱粉酶值，二百五十六。

　　正常的數值在六十四至一百二十八之間，這個數據偏高了，很有可能是慢性胰臟炎，不過，在觸診的時候，又發現確實有硬硬的東西……里見在心裡琢磨著，他拿了檢驗報告，急急離開檢驗室，往門診部走去。

　　一進到診療室，其他負責門診的醫師已經開始看診了。里見令手邊沒事的年輕醫局員將小西菊的病歷、胃鏡片子以及檢驗報告拿到他的桌上來。

　　附有照片的檢驗報告上寫著﹁胃黏膜正常﹂的檢驗結果，但是，里見還是把分十二個角度攝得的胃內部片子放到桌面的放大透視器上，重新審查了一遍。胃的前壁、後壁、小彎、胃角……按照順序，他將十二張片子從頭到尾端詳了一遍，不放過任何一個小細節。由於片子是彩色的，根據形狀和顏色的變化就可以診斷胃壁是否異常，不過，他看不出有腫瘍︵醫學的腫瘍，就是一般人所說的腫瘤，惡性的腫瘤則為癌︶、筍狀突起或潰瘍的現象。

　　﹁醫生，這份病歷的病患小西菊已經來很久了，我請她先進來好嗎？﹂護士善解人意地說道。

　　﹁好，先請她進來。﹂

　　病患小西菊進入了診療室，她的臉色暗沉、皮膚乾燥。

　　﹁醫生，檢驗的結果怎麼樣了？﹂

　　﹁呀，這個等一下再說，我先再做一次診察……﹂

　　﹁啊？再做一次……﹂小話菊明顯露出不滿的神色。

　　里見讓她把衣服脫了，仰臥在診療台上。他用手指觸摸病患的上腹部，慎重地施以觸診。在心窩部和肚臍之間果然有一塊隆起的東西，不過，沒有移動的跡象。

　　根據血清檢驗的數據，可以確定她的胰臟並沒有壞死，可照了胃鏡，也沒有發現鵜飼教授所說的胃癌，到底這個腫塊是什麼東西呢？目前想到的可能性在胰臟腫瘤、後腹膜腫瘤、大網、小網腫瘤、結腸癌、腸間膜腫瘤。不過，結腸癌、腸間膜腫瘤通常都會移動，經由觸診，又完全沒有移動的跡象。此外，如果是結腸癌的話，還會伴隨便秘或下痢的症狀，這些病患也都沒有。Ｘ光線的檢查也找不到結腸癌、腸間膜腫瘤、或是大網、小網腫瘤的特徵。照這種情形看來，根據他的判斷，很有可能是胰臟腫瘤或是初期的胰臟癌。

　　﹁醫生，知道是什麼病了嗎？﹂病患仰臥在診療台上，由下往上看向里見的臉。

　　里見默不作聲，拿起筆在病歷表上寫下：

　　V.a. Pankreas Krebs Probe Laparotomie︵疑似胰臟癌，開刀檢查︶

　　這意味著，病患應盡早入院，接受開刀檢查，以盡早確診。

　　﹁醫生，到底是什麼病？﹂病患挺起身體，看著病歷表上寫的德語。

　　﹁可以確定胰臟有問題，不過，還不清楚是什麼東西，所以你必須馬上辦理入院手續，接受外科的開刀檢查，這樣就可以得到準確無誤的結果。﹂

　　﹁什麼！入院？開刀……﹂病患的臉一陣慘白。

　　﹁醫生，我這一陣子做了好多檢查。把那個叫做胃內視鏡的東西吞到肚子裡。已經讓我生不如死了，如今要我住院開刀，卻連是什麼病都不知道，這未免太過份了……﹂

　　她的情緒激動，聲音都發抖了，但里見還是靜靜地看著她說道：﹁根據你的症狀，不這麼做就弄不明白，這種情形也是有的。我這邊也會盡快幫你安排病房，等一下你就到正門旁邊的病房組，辦理入院申請的手續。﹂

　　里見逕自從座位上站起，打了個電話到病房組。

　　﹁什麼？全部滿了！這我知道，可是，這名病患需要優先處理，況且我也親自打電話來拜託了。詳細的情況我等一下會解釋清楚，無論如何，請你們務必挪出病房。﹂

　　里見掛上聽筒後，已經穿好衣服、聽到方才那段對話的小西菊說道：﹁醫生，我的病嚴重到就算沒有床位也要想辦法擠進去住的程度嗎？如果真是那麼嚴重的話，趁早診斷、趁早治療是比較好｜｜可是，萬一是癌症的話……﹂說著說著，她的臉已經扭曲變形了。

　　﹁哪裡，只是因為無法確診，所以才要把肚子剖開來檢查。﹂

　　﹁非要剖開肚子才能確診的話，那我也不用大老遠地……﹂

　　那我也不用大老遠地跑來大學醫院，直接在住家附近的診所看就好了｜｜她望向里見的視線正如此訴說著。

　　﹁不管怎麼說，在這裡做開刀檢查，對你而言是絕對必要的，等上午的門診一結束，我就去想辦法幫你挪出病房，你現在就到病房組去，把家裡的電話、住址登記清楚，讓我們隨時都可以聯絡到你。﹂說完後，他請下一位病患進來。

　　上午的診察一結束，里見馬上往三樓的外科辦公室走去。

　　正好是換班吃午餐的時間吧？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只剩下兩、三名護士。有了！他看到護士長厚實的背影了。

　　里見安靜地把玻璃門推開，進到裡面。

　　﹁護士長，我們有一個病患要轉到外科來動手術，想請你幫我安排一個床位……﹂

　　護士長瞇起眼睛，瞥了里見一眼：﹁不好意思，床位全滿了，沒有病床，剛剛樓下的病房組已經來問過了。﹂她愛理不理地答道。

　　表面上看來，病房是由醫務課的住院組根據病房分配表，按照病患病情的輕重和申請順序的先後來排定的｜｜這是正規的運作情形，可是，實際上，各科年滿四十的資深護士長握有調度實權，因此她們說的話比一般醫局員、沒勢力的講師、副教授等要有份量多了。所以，精通人情世故的醫局員平日就會跟各科的護士長打點好關係，萬一有什麼需要，就很快能得到通融。不過，里見一向缺乏這方面的天分，他總是事到臨頭了才來拜託人家，也難怪會被拒絕了。

　　﹁可是，這是需要盡快處理的胰臟開刀檢查，不管怎麼樣，希望你能盡量配合，我知道外科都會額外保留緊急床位，就請你把它挪出來。﹂

　　﹁緊急床位？啊，那個嘛，那個是外科為了處理由救護車送來的車禍傷患或盲腸炎病患而設的應急床位，從內科轉來外科的病患是不能使用的。﹂護士長細小的眼睛閃著不懷好意的光芒。

　　﹁這我知道，可是，如果有空床的話，可不可以先借給我？我相信這樣的安排應該難不倒你。﹂他乾脆單刀直入地明說了。

　　﹁哎喲，哪有這回事？我們和醫生不同，再怎麼資深，也只不過是管理護士的監工！呵呵！﹂

　　一陣令人不悅的陰險笑聲鑽進里見的耳朵。那笑聲擺明了，對於和自己科無關的人，特別是沒前途、沒勢力的副教授，她打心底地瞧不起。

　　﹁是嗎？那好，我不拜託你了，我自己想辦法。﹂里見快快地離開了辦公室。

　　下了階梯，他來到位於一樓的第一外科門診室，朝裡面窺探。上午的門診好像已經結束了，他在四、五名門診醫生和年輕醫局員裡，找到財前五郎捲起白袍袖管的高大身影。

　　﹁財前……﹂他從背後叫住他。

　　﹁這不是里見嗎？怎麼了？﹂

　　﹁嗯，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里見鄭重地說道。

　　﹁喔？拜託我？到底是什麼事？﹂

　　﹁這……我們到餐廳再講，請你跟我聊一下。﹂

　　里見和財前一同來到員工餐廳。餐廳的空間逼仄，採光度不佳，不過，幸好窗邊有位子。

　　財前一坐下來就說：﹁好久沒有跟你一起吃飯了，本來我們在病理學研究室的時候，就很少有機會聊天。對了，你說有事要拜託我，是什麼事？﹂

　　﹁老實說，是有關外科病房的事……﹂里見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及病患疑似胰臟癌的事說了，拜託財前代為安排病房。

　　﹁什麼嘛，原來是為了病房，這根本就不成問題。我和你不一樣，平常就把各科病房的護士長打點得好好的，就算我們科真的挪不出床位了，去耳鼻喉科、眼科等這種床位流動率高的科借，肯定也借得到。﹂

　　里見束手無策的事，財前竟然一句話就搞定了。

　　﹁不過，重點是那個開刀檢查，你打算讓我來做吧？﹂他理所當然地說道。

　　里見只想到無論如何要把病床弄到手，至於刀由誰來開，他還沒有想那麼遠。

　　不過，話說回來，財前五郎雖然在個性上和自己完全不一樣，可他確實是最佳人選。切開檢查後，一旦確認是胰臟癌的話，恐怕除了財前以外，也找不到其他人能勝任難度這麼高的手術。

　　﹁唔，那個嘛，恐怕也只能由你來做了。﹂

　　﹁什麼嘛，剛剛還來拜託我安排病房，現在卻回答得這麼不情不願。算了，不跟你計較。話說回來，如果開刀檢查後，發現那個腫塊真的是你所說的胰臟癌，那病患可是賺到了，而我也賺到了，畢竟胰臟癌的手術很難碰到。﹂財前的語氣好像發現了難得一見的寶物。

　　﹁對了，一開始是誰診斷說是胃癌的？﹂

　　一時間，里見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不過｜｜﹁事實上，是我們的鵜飼教授。﹂他不避諱地直說了。

　　﹁什麼？是鵜飼教授……﹂財前面露為難之色，﹁真是不妙，我不知道有這麼一段典故，這下可不好收尾了。﹂

　　﹁怎麼會呢？我們的鵜飼教授和你又不同科，根本就沒有影響不是嗎？更何況，你剛剛自己才說了，萬一是胰臟癌的話，這將是難得一見的手術，希望無論如何都能由你來操刀。身為外科醫生的你不是還躍躍欲試、充滿幹勁的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財前還是猶豫不決的樣子。

　　﹁財前，莫非你顧忌我們教授是醫學部長，掛念著自己的前途，所以才猶豫要不要做這檢查手術嗎？﹂里見不知是打哪兒來的義憤，語氣十分嚴峻。

　　﹁我才沒有那麼膽小怕事呢！只是，事後如果引發爭議，不光是你們教授，連我們教授都會說話的。待在大學醫院這種地方，有很多不為人知的辛酸啊。﹂

　　﹁瞧你說的，就算真有什麼麻煩，也因為是在我們科發生的，全由我一人承擔。不說別的，在診斷的正確性上，即使是教授也難免會有失誤的時候。身為醫生，不管怎麼樣，都要竭盡心力守護病患的生命，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他向財前逼問道。

　　﹁好，我知道了，讓病患馬上住院，我來開刀。不過，在手術結束、結果尚未出來之前，你可不要跟鵜飼教授報告說是我開的刀。﹂

　　﹁為什麼？﹂

　　﹁不為什麼，總之，請你這麼做，這樣我開起刀來比較沒有壓力……﹂

　　﹁是嗎？就這麼辦吧！反正，我也想借這次的開刀檢查驗證自己的內科診斷是否正確。﹂

　　說完後，兩人開始吃起早就送來、已經冷掉的咖喱飯，而方才財前五郎在意鵜飼教授的曖昧態度，讓里見的心裡泛起一陣疙瘩。

　　※※※

　　室溫保持在二十度至二十三度的空曠手術室裡，只有身穿手術衣的五名醫生和三名護士彷彿白色魅影般無聲地移動著。讓無影燈照得澈亮的手術台上，身覆蓋布、正在接受手術的病患仰臥著。她的腹膜已經被打開了，在人工呼吸器的輔助下，肝臟和胃正安靜地上下起伏。在胃的後面，橫陳著有問題的胰臟。第一助手看準時機用筋鉤將胃撥開，財前仔細觸摸著後腹膜，眼睛發出搜索獵物的銳利光芒。他將右手指往黃色的胰臟按去，忽然在體部︵胰臟依前後順序，分為頭、體、尾三部。︶摸到蠶豆大小的腫瘤。

　　﹁迅速進行切片！﹂話剛講完，他馬上將手術刀往腫瘤的部分插去，切下五厘米見方的組織，交給第二助手，在手術中施行癌的冷凍切片檢查。助手馬上進入隔壁的檢驗室，不到五分鐘｜｜﹁果然是癌！﹂助手以興奮的語氣向財前報告。

　　﹁好，立刻進行胰臟尾部的切除手術！﹂財前的聲音直達天花板。他面向二樓觀摩室的玻璃窗，用左手比了個手勢。里見正守在那裡，等著知道自己的診斷結果正不正確。

　　瞬間，異常的緊張感瀰漫整間手術室，單純的開刀檢查一下子變成了胰臟癌手術。因為事先料到可能是胰臟癌，所以連胰臟鉗子都準備好了，能夠馬上變更手術，如果事先沒準備的話，這時肯定是手忙腳亂。

　　﹁這是罕見的胰臟癌手術！周圍有大動脈和大靜脈的干擾，非常困難，大家要特別慎重！﹂

　　財前無比謹慎地拿起手術刀，穿過無數血管組成的﹁叢林﹂，將血管周圍的組織剝離，迅速將血管兩頭夾住，移至胰臟的首部，交由第二助手用粗絲線綁在一起。

　　﹁要正式切除了！﹂吆喝一聲後，財前以紗布裹住左手的兩根手指，用指頭按住胰體部，操著無比鋒利的手術刀，一口氣將腫瘤切下。財前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切除結束後，他用細頭尖刀把淋巴腺也感染到的部分，一刀一刀地仔細刮除，將擴散的癌細胞完全清除乾淨，接著把胃擺回原來的位置，讓腹腔的其他內臟也歸回原位，剩下的就只是把切開的腹部縫合了。財前嫻熟快速地進行著手上的作業，同時，在他的心裡不由得對里見興起佩服之情。初期的胰臟癌，給十個內科醫生看，就會有十個看不出來。這種不靠外科開刀檢查就幾乎察覺不到的病，竟然讓里見藉由內科診察給揪了出來｜｜只有長年鑽研病理、有深厚基礎的醫者才能做出如此卓越的診斷。

　　腹壁的表膜縫合後，財前利落地將縫線剪斷，此時他的額頭已經浮上一層薄薄的汗水，其他四名助手更是汗如雨下。單純的開刀檢查臨時變成手術，而且還是生平第一次碰到的胰臟癌手術，事出突然的緊張加上手術的高困難度，讓身為助手的他們感到精疲力竭。

　　﹁怎樣？你們今天累壞了吧？不過，身為一名外科醫生，如果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那可不行，知道了嗎？﹂

　　說完後，財前讓護士幫忙脫下手術衣和橡膠手套。用消毒藥水洗好手後，他馬上走出手術室，來到里見等候的二樓觀摩室。

　　﹁如你所見，你的診斷是正確的，能做到如此精準還真是了不起。﹂財前無比佩服地說道。

　　﹁哪裡，診斷的基礎就是檢查，我只是重視它，一旦對數據產生懷疑，就反覆查驗，直到找出原因為止。只要能這樣做，相信誰都能做出正確的診斷。﹂

　　﹁不，這種事知易行難，沒幾個人做得到。全憑你長年鑽研病理、做學問的功夫扎實才有辦法，你是位了不起的內科醫生。﹂財前面有倦容地叼著香煙。

　　﹁哪裡，你才真是了不起，果然名不虛傳。能把胰臟癌手術做得這麼快、這麼完美的，恐怕除了你之外，就沒有別人了吧？話說回來，這麼難得的機會，為什麼不讓更多的醫局員來見習呢？﹂里見遺憾地說道。

　　﹁呀，我是想說開刀檢查後，也有可能不是胰臟癌，所以就沒跟不相關的人提起。﹂

　　嘴巴上這麼講，但財前真正的想法卻是，為了避免驚動到鵜飼教授，他打算從頭到尾都打著開刀檢查的幌子。

　　﹁是嗎？好可惜，胰臟癌在醫界素有癌症的﹃西藏珠峰﹄之稱，一直是未被開發的領域，真的好可惜喔。﹂里見顯得十分扼腕。

　　財前將叼著的香煙丟進煙灰缸裡：﹁怎麼樣？我們很久沒去喝一杯了，要不要舉杯共祝彼此的本事高強啊？﹂

　　財前比出乾杯的手勢，剛剛他才將侵害人體的東西打垮，救回病患的一條命，現在他的眼裡正燃燒著身為醫者的單純喜悅。

　　看見這樣的財前，里見露出溫和的神情：﹁可是，我研究室裡還有動物實驗在做，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我必須全程盯著。不好意思，今天就失敬了，改天我一定奉陪。﹂

　　﹁是嗎？這種實驗一旦做了，就不能中途停下來。那好，我就不勉強了。﹂說著說著，他好像突然想起似的，﹁你們鵜飼教授人呢？﹂財前不露痕跡地問道。

　　﹁教授說上午看完診，趁著今天沒課，他要去辦點雜事，順便逛逛畫展，他留下心齋橋畫廊的聯絡電話就出門了。﹂

　　﹁哎？看不出來鵜飼教授竟然對畫有興趣？﹂

　　﹁啊，這方面的事我不是很清楚，那，我先失陪了。﹂說完後，里見一邊看著手錶，一邊匆忙地加快腳步往研究室的方向走去。

　　計程車停在心齋橋畫廊的前面，財前下了車卻沒有馬上進去，反倒透過正面的玻璃大門，窺探裡面的情形。入口豎著﹁染井青兒旅歐作品展﹂的立式看板。染井青兒乃鼎鼎有名的西洋畫大師，連財前都曉得這號人物。

　　財前輕輕推開玻璃門，進入裡面。以黑色天鵝絨為底襯的牆壁上掛著許多畫作，不過，財前並沒有看畫，反倒環顧起站在畫前的人影。兩室打通、約三十坪大小的空間內，有十五、六個人影，每個人影都各自佇立在一幅畫前，悠閒地細細欣賞。財前一一盯著每個人影看，尋找自己熟識的臉孔，就在他把目光投向第二間房的後面時，他的視線停住了。

　　找到了，鵜飼醫學部長的粉紅側臉和花白頭髮。財前沒有馬上靠過去，暫時停留在原地，觀察著鵜飼的樣子。鵜飼沒有發現財前的存在，他興奮地面露紅暈，巡覽著牆上的畫作。走走停停，最後他在第二間房最左邊的那幅畫前駐足，仔細端詳了起來。

　　財前刻意不發出腳步聲地繞到他的身後。

　　﹁鵜飼教授，您在欣賞畫嗎？﹂他很有禮貌地問道。

　　鵜飼嚇了一跳，回過頭說：﹁哎呀，我還想說是誰呢？這不是財前嗎？你這個大忙人竟然會在畫廊出現，真是難得啊。﹂

　　﹁教授您才難得呢！我聽說您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哪裡，哪裡，真正忙的人是你，不但要馬不停蹄地工作，還要在媒體面前好好表現，真是好不辛苦呢！對了，今天沒有手術嗎？﹂

　　財前驚得一時語塞，不過，看鵜飼的樣子好像什麼都還不知道，那好，他就裝傻到底，絕口不提手術的事。

　　﹁連教授您都這麼說，好像我多愛出風頭似的，我真是困擾極了，大家都誤會我了。﹂

　　﹁誤會？﹂鵜飼一邊看畫，一邊反問。

　　﹁嗯，像我這樣的人總是容易引起別人的誤會……哎呀，我幹嗎講這麼無聊的事。﹂他故意曖昧不清地不把話講完，誠惶誠恐地趕緊切換話題，﹁話說回來，鵜飼教授喜歡染井大師的畫嗎？﹂

　　﹁談不上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這家畫廊的老闆是我的病患，因為有這層關係，他經常寄邀請函給我，還跟我說買畫是一種投資，趁便宜的時候買下來，以後就會有賺頭，剛剛他還拉著我極力鼓吹，也不想想光憑國立大學教授的死薪水，怎買得起一流畫家的畫作？所以，我只是純欣賞。你別看它小小一幅，一號就要八萬塊呢！我是不懂為什麼這麼貴啦，哈哈哈！﹂鵜飼以洪亮的聲音豪氣地笑道。

　　﹁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我還有其他地方要去，你就好好地欣賞吧！﹂話才講完，鵜飼已經往大門走去。

　　被撇下的財前，走到剛剛令鵜飼佇足的那幅畫前。畫的是巴黎聖母院，畫風有點抽象，褐色的油彩厚實地塗滿畫布。財前站在畫前良久，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下一刻，他竟向站在房間角落的店員說道：﹁喂，我想買這幅畫……﹂

　　店員呆若木雞地望著這位面孔很陌生的客人：﹁是，我馬上請我們老闆過來，請您稍等一下。﹂他往辦公室的方向溜去。

　　不一會兒，一個五短身材的男人出現了，他一面搓著手，一面走向財前。

　　﹁我就是老闆，承蒙您的惠顧。哎？就是這幅嗎？您真是慧眼獨具啊！這幅畫是這裡所有展示的作品中最優秀的……﹂他以畫商特有的謙卑恭謹應對著。

　　﹁多少錢呢？﹂

　　﹁啊，染井大師的畫每跳一號就是八萬塊，這是市場公定的價格，不過，看我們談得怎樣，我再想辦法給您打個折。來，請到裡面坐。﹂他領著財前走進擺著沙發的接待室。

　　﹁您看這樣好不好？跳一號八萬，三號就是二十四萬，我給您打個九五折，所以是二十二萬八千元……﹂

　　財前不假辭色地回道：﹁只能打九五折嗎？二十萬怎麼樣？﹂

　　﹁二十萬，這可難倒我了，減一成都還要二十一萬六千，二十萬未免……﹂畫商用力地搖著頭。

　　﹁如果二十萬可以的話，我馬上付現，就送到剛剛來看畫展的鵜飼教授家裡。﹂

　　﹁咦？鵜飼教授的家裡……這樣，我就不能說不行了。希望下次您再來光顧小店的生意，二十萬成交了。﹂他拍了下手，表示達成協議。

　　財前從右手提著的公文包裡拿出信封袋，二話不說地抽出十張面額一萬的紙鈔，﹁今天，我身上只有帶這麼多，就當做是訂金，剩下的一半，我明天會付清。請你在這張畫的旁邊貼上﹃已售出﹄的條子。﹂說完後，他不留自己的名字和位於夙川的住家地址，反倒報上堂島財前婦產科診所的名號和住址。

　　﹁這不是，這不是堂島的財前婦產科嗎？我早就久仰大名，今後還望您能多加關照……鵜飼教授那邊，一等明天的展覽結束，我就馬上幫您送去。﹂畫商突然猛拍起馬屁。

　　﹁那，有勞了！﹂財前傲慢地說道，慢慢從座位站起。

　　走出畫廊，他找到賣香煙的雜貨店，到那裡打了個公共電話。

　　﹁請幫我接三十一號房。﹂等了好一陣子，終於｜｜﹁哪一位？﹂慶子的聲音傳來。

　　﹁是我，怎麼回事？這麼久才來接電話？﹂他不太高興地質問。

　　﹁五郎，你真任性，總是臨時臨了地找人家。再晚一點，我就不在公寓，到店裡上班去了，這還是管理公寓的老太太追上前來，說有我的電話，我才來接的。﹂

　　﹁好啦，對不起。你還要去店裡嗎？﹂

　　﹁我無所謂，全聽五郎的。﹂

　　﹁那今天休假一天，在家裡等我。﹂說完後，財前﹁鏘﹂一聲掛斷電話。

　　爬上公寓的樓梯，來到慶子的房前，財前一如平常地壓低聲音：﹁是我！﹂

　　門從裡面打開了，慶子身上還穿著上班的服裝：﹁怎麼了？你這麼莽莽撞撞地跑來，是有什麼急事嗎？﹂

　　﹁沒什麼事，我只是想睡上一覺。﹂說完後，他將公文包往門口一丟，越過重重障礙，鑽進慶子的臥室，直接就往床上大大咧咧地躺去。

　　﹁只是想睡覺的話，你回家好好睡不就行了？﹂慶子刻薄地說道。

　　﹁我想來這裡睡嘛。﹂財前維持仰躺的姿勢，扯下領帶，解開襯衫的鈕釦。

　　﹁你一定有事，到底是什麼事？﹂

　　財前精悍的雙眼看來好像有沉澱物似的，濁濁的卻綻出異樣的光彩，緊繃的兩頰肌肉好像長面疱似的浮出一層油脂。慶子很清楚，通常這種現象出現時，表示他雖累到了極點，心情卻無比亢奮。

　　﹁今天有困難的手術，你順利把它完成了？﹂

　　﹁答對了，正是如此。原本只是剖開肚子做切片檢查，沒想到竟然是胰臟癌，今天的手術真是完美極了！﹂他直接跳過里見那段，一臉陶醉地說道。

　　﹁是嗎？如果是胰臟癌的手術，會興奮也是理所當然的。胰臟癌和肝癌，兩者並稱為癌中之癌，是所有癌症中最棘手的。更何況，本來的開刀檢查臨時改成了手術，我光聽都捏了把冷汗呢！﹂

　　慶子很清楚，醫生很少有機會能做到胰臟癌手術︵最主要的原因是胰臟癌的初期症狀十分不明顯，通常發現時都已過了能夠接受手術治療的時機，是一種死亡率非常高的癌症︶，而且這種手術的難度非常高。

　　﹁你是想這種興奮說給你太太聽，她也不懂，所以才來找我當聽眾是吧？﹂

　　﹁不光只是這樣，今天我打出了實彈射擊的第一顆子彈。﹂財前吊人胃口地說道。

　　﹁實彈射擊……﹂慶子露出訝異的表情，坐到了床上，財前從後頭環住她的腰。

　　﹁競選活動終於要開始了，就是下屆教授的選舉，我用前陣子跟岳父募來的﹃軍備採購費﹄，射出了第一顆子彈。﹂

　　﹁那第一顆子彈打向了誰？﹂

　　﹁鵜飼教授。﹂

　　﹁哎，你竟然打向鵜飼教授，那個醫學部長……﹂慶子怔怔地俯視財前的臉，﹁笨蛋，竟然先對最難應付的人出手，他應該留在最後面才對｜｜你啊，工作能力很強，就是太單純、沉不住氣。﹂話中已有責備的意思。

　　﹁這次的輸贏靠的全是運氣，依照慣例，他應該是最後才來對付，不過，如果有適當的時機，先把他搞定不是也很有意思嗎？總而言之，就算你打算留到最後才全心對付，但沒有適當的時機，還是搞不定他。說到時機這種東西，今天的時機可妙了。﹂

　　﹁咦？有這麼妙的時機？到底是什麼？﹂慶子的眼中露出明顯的興味。

　　﹁這方面的事，我就不便透露了，就算對慶子也不能講。怎麼說呢？能不能成功都還不曉得呢，只是試射的階段。﹂

　　他露出厚臉皮的笑容，大大翻了個身：﹁怎麼樣？好久沒做了，可以吧？﹂

　　他把手伸到慶子背後，﹁唧﹂地把拉鏈拉開。連身洋裝的後面開了個洞，露出裡頭豐腴的肌膚，財前一把摟住慶子的嬌軀。

　　慶子讓財前多毛的手臂抱著，說道：﹁每次只要大手術做完，你就會想做愛，就會跑來找我。我和五郎之間，好像只有性……﹂

　　﹁或許是這樣，這樣不好嗎？﹂沙啞的聲音問道。

　　﹁這樣很好，我也喜歡和完成手術後變身為野獸的五郎做愛。﹂

　　說完後，慶子讓自己沉溺於財前的肉體誘惑裡。

　　※※※

　　在階梯教室進行的臨床課程，浪速大學醫學院三年級學生正穿著白袍，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下午三點才開始的課，卻因為授課者是財前副教授的關係，幾乎所有學生十分鐘前就坐定了。他們抽著煙，等著上課。

　　﹁喂，今天的課真是賺到了！﹂坐在前排的某位學生對鄰座的同學說道。

　　﹁就是說啊，原本東教授要上的癌症臨床講座，由財前副教授代講，比起東教授那快發霉、老掉牙的教學方法，財前副教授的授課方式要生動、有趣多了，怎麼說人家都是這方面的高手嘛！請東桑︵即﹁東先生﹂︶儘管去出差，乾脆把課停掉算了。﹂他嘲諷地說道。

　　﹁喂，你說這種話，小心被列入黑名單！畢業分配的時候，沒有地方可去，看你哭不哭？大學醫院的職務分配可全捏在教授的手裡喔。﹂

　　﹁說到職務分配我就晦氣，教授老大連旗下地方大學的人事都遙控得到，不過，我無所謂，我有個有錢老爸，回家自己開業就是了。去他的遙控，根本是個屁！﹂

　　話一講完，周圍湧起一陣哄堂的笑聲。

　　﹁是啊，是啊，去他的遙控！分配的事等到大四再來傷腦筋，現在的我們只要關心麻將和酒就行了。﹂

　　﹁也只有現在還能聊這種生龍活虎的事了。﹂

　　吃吃竊笑的聲音此起彼落，到後來又變成一片哄笑。

　　上課的時間一到，兩名助手立刻走入教室。課堂中的雜務，譬如開關幻燈機、調整屏幕的位置、擦黑板等，全由他們負責。學生們繼續聊天，抽著煙。不一會兒，走廊傳來腳步聲，財前走了進來，談話聲戛然而止，大夥兒忙不迭地在桌下捻熄香煙，一齊起立迎接。

　　財前什麼教科書也沒帶，兩手一徑插在白袍口袋裡，輕輕點了個頭，跨上講台，環顧著所有學生。

　　﹁今天的臨床課程講的是食道癌。﹂

　　他面向黑板，拿起粉筆簡單地將食道癌病患的病歷：既往病史、主訴、目前病況、檢查記錄等逐條寫下，接著他向助手下達指令：﹁Ｘ光片！﹂

　　Ｘ光片已經擺好，貼著放大透視器。財前指著頸部食道和胸部食道之間鋇劑無法顯影的部分說道：﹁像這樣，在胸部食道的上段發現反白的陰影，就可以確定是胸部食道癌。在食道癌裡，又以這種上段和中段的手術最為困難，直到最近都還是公認死亡率最高的手術，目前的死亡率也還有三成左右。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將食道的癌組織切除後，必須在胸腔內進行食道與胃，或食道與空腸的吻合手術，再加上食道癌的病患多為六十歲以上的高齡者，由於長期的食道窄化，他們的食物攝取本就不足，身體的狀況通常很差。我自己也是累積多年的研究和經驗，才精熟胸壁前食道．胃吻合手術，降低了病患的死亡率。﹂

　　財前首先指出上、中段食道癌的死亡率有多高，接著開始講述個人的研究心得。

　　﹁請病患進來。﹂

　　年過六十的男病患坐著輪椅、由護士推著進入教室。在護士的攙扶下，他移坐到講台前的椅子上。

　　財前面向病患，恭謹地致意：﹁謝謝您還特地為了我的課請假出來。﹂

　　﹁這位先生就是剛才我所說的食道癌病患，剛動過手術。﹂

　　說完開場白後，財前開始向病患提出問題。

　　﹁請問您在手術前有什麼症狀？覺得哪裡最不舒服？﹂

　　﹁大概是半年前開始，出現吞嚥困難的情形，總覺得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

　　﹁身體愈來愈瘦嗎？﹂

　　﹁是啊，我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啊！我想起來了，那陣子我總是全身無力、提不起勁。﹂

　　﹁尤其是當食物通過食道的時候，會冒出很多唾液，很不舒服嗎？﹂

　　﹁是的，就是這樣。到後來我一吃就吐，連水都喝不太下。﹂

　　﹁可以請你把上衣脫掉嗎？﹂

　　護士繞到病患身後，利落地幫他把上衣脫掉。從病患的脖子直通到胃，垂掛著一條橡膠管子。看到這幅異象的學生們全都面面相覷。

　　﹁我在頸部造個食道瘻︵洞︶，又在胃部造個胃瘻，這條就是連接兩者的橡膠管，目前病患就由這條管子攝取食物。﹂說明後，財前再度轉向病患，﹁現在能順利進食了嗎？﹂

　　﹁是的，一開始還會有點嗆到，不過，兩、三天就習慣了，現在連稀飯都能吃了，這全是醫生您的功勞……﹂病患向財前低下了頭。

　　﹁那麼，就請你用杯子試著喝牛奶。﹂

　　護士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牛奶倒在杯子裡。病患接過杯子，彷彿喝酒似的仰起脖子，津津有味地把牛奶喝乾了。那一瞬間，連接脖子和腹部的橡膠管裡好像有牛奶通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怎麼樣？能順利喝下嗎？﹂

　　病患大大地點了個頭。

　　﹁那麼，可以請病患回去了。勞駕您特地跑一趟，請多保重。﹂

　　財前向病患點了個頭，目送坐著輪椅的病患離開了教室，﹁接著，放幻燈片。﹂

　　他向兩名助手下達指令。

　　屏幕從黑板上方滑下，窗戶拉起遮光的簾幕，播放的是財前本人正在執行食道癌手術的幻燈片。

　　財前一面指著一張張幻燈片，一面說道：﹁正如我剛才說明的，上段食道癌手術的死亡率極高，為了讓手術盡可能在安全的情況下進行，我特地將手術的施行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切開腹部，製作胃瘻，強制性地補充食物，讓病患恢復體力；第二階段，進行胸部切開手術，將癌細胞全部取出，在頸部造一食道瘻，如同剛剛那名病患，用橡膠管連接食道和胃，嘗試由口來攝取食物。這樣過了半年乃至一年，等待病患的身體狀況轉好，確定癌症沒有復發的跡象後，再施以食道和胃的吻合手術。然而，在進行這項吻合手術的時候，很容易發生縫合不全的情形，一旦有這種情形發生，可能會併發膿胸︵因肺部感染、肺部手術切除、外科術後、胸部外傷等因素造成的肋膜腔積膿病症。︶等危急的症狀，致使病患回天乏力，一命嗚呼。如果操刀的人會讓縫合不全的情形發生，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動刀，這樣病患還比較長壽，所以，要施行這個吻合手術，必須要有相當的功力才行。﹂

　　財前的話語洋溢著自信和霸氣，透過幻燈片觀看這場完美手術的學生，不禁發出欽佩的嘆息。幻燈片放映結束，簾幕拉開的同時，學生們充滿敬意的視線全集中在財前身上。在那裡，他們看到自己夢想中的未來，整間教室瀰漫著奮發圖強的激昂。

　　﹁諸君，今天我所說的，絕對不是紙上談兵，只要勤加練習外科的功夫，相信將來有一天你們也可以做到。外科就是這麼個需要本領和創意的領域，希望你們也能以外科醫生為志願，抱持著這樣的理念。﹂說完後，財前將白色粉筆﹁咚﹂的隨手一扔，﹁今天就上到這裡。﹂白袍的下襬輕輕一翻，他昂首闊步地走下講台。

　　學生們還沉醉在財前副教授的精彩課程裡，心蕩神馳地坐在椅子上。然而，財前一走下講台，就好像已經把剛剛講課的內容給忘了，他淡漠地走出教室，朝副教授室走去。

　　進入副教授室後，財前總算可以喘一口氣了。從早上就開始看診，下午則是查病房，病房查完後又馬上去上課，一整天忙得暈頭轉向、頭昏眼花。他將白袍從身上扯下，坐到破舊的椅子上，忽然助手從斜對面的醫局走來。

　　﹁醫生，剛剛醫學部長室打電話過來，說要你上完課後，馬上去部長室一趟。﹂

　　﹁什麼？要我去醫學部長室……﹂

　　第一時間，財前想到自己之所以會被叫到醫學部長室，是因為從里見那兒轉來的胰臟癌病人曝光了，鵜飼興師問罪來了。

　　﹁好，我現在馬上過去。﹂他對助手這樣說道，隨即撥了個電話到里見的辦公室。

　　﹁咦，不在房裡？那他去了哪裡？不知道，那就沒辦法了！﹂

　　財前放下聽筒，躊躇不安地看著窗外。不過，下一秒，他已穿上丟在椅背的白袍，將領子翻好，快步走下階梯，橫越廣闊的中庭，往醫學部長室奔去。

　　醫學部長室裡，鵜飼醫學部長正背對高及天花板的書櫃，坐在辦公桌前批閱文件。

　　﹁我是財前，不好意思，我來遲了。﹂課堂上的自信和不可一世翻然改變，他畢恭畢敬地低下了頭。

　　﹁唔，我有點事找你。來，先到那裡坐下。﹂鵜飼繃著臉，回動旋轉座椅，面向會客用的桌子。

　　﹁財前君，昨天你送到我家的那幅畫是怎麼一回事？﹂

　　沒想到，他一開始就問這個。財前一時語塞，﹁啊，那幅畫是我岳父財前又一要送給鵜飼醫學部長的。我無意中跟岳父提起那天在畫廊遇見您的事，說您好像很著迷地看著那幅畫。他聽到後，就要我趕快把畫給您送去。﹂

　　﹁喔，你的岳父財前又一不就是在堂島開財前婦產科診所的那位嗎？他的大名我是聽過，不過，我們並不相識，為什麼他要送那麼貴的畫給我呢？﹂

　　﹁事實上，岳父早就久仰鵜飼教授的大名，因為他本身是醫師公會的幹部，希望在公會的研討會上，能夠請到教授您來演講，親炙您的教導。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想說先跟您打聲招呼，以後開口會比較方便，如果冒犯到您……﹂財前誠惶誠恐地說道。

　　﹁這麼說來，你岳父送畫給我是因為他身為醫師公會的幹部，想提升公會的學術水平，是以先跟我打聲招呼，沒有其他意思囉？﹂

　　﹁啊，就是這樣，並沒有其他的意思。﹂

　　岳父又一和鵜飼的同班同學岩田會長是合得來的好兄弟，一個月前的酒宴上，岩田還講了很多鵜飼的秘聞，這些財前都暫且不表明。

　　﹁是嗎？原來如此……﹂鵜飼摘下老花眼鏡，在手裡把玩，若有所思般想了片刻，﹁對了，我們科轉到你那邊接受開刀檢查的病患，後來怎麼樣了？﹂他突然問道。

　　財前的表情出現停格的僵硬，不過，他馬上恢復了平靜：﹁啊，那名病患果如鵜飼教授所料，開刀檢查後發現是初期胰臟癌，已經切除了胰臟尾部。託您的福，讓我學到不少東西。﹂

　　財前打一開始就這麼講，他說話認真的模樣，讓人不禁會認為發現胰臟癌的不是里見，而是鵜飼教授本人。

　　﹁喔，既然連你自己本身都覺得受益匪淺，為什麼不讓其他醫局成員知道，讓他們也見習一下呢？﹂鵜飼半信半疑地看著財前五郎。

　　﹁說老實話，胰臟癌的手術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我滿腦子都在想，要是切開檢查後發現不是胰臟癌的話，該怎麼辦？或是正好相反，確定是胰臟癌的話，又該如何把手術完成｜｜我盡想著這些事。再加上忙著查閱諸位前輩留下的胰臟癌文獻和案例，根本就沒思考到該不該請醫局成員來觀摩，我很抱歉，這是我的疏忽。﹂

　　﹁喔，像你這樣的外科醫生也會有這麼興奮的時候啊。﹂鵜飼譏諷地說道。

　　﹁我也知道不該這麼興奮，可是，這跟一般的手術不同，是難得一見的胰臟癌手術。遇到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我一不小心就興奮過頭了。不過，多虧有教授您，我才有機會學習。﹂

　　他重重地低下頭，鵜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財前的臉。

　　﹁可怎麼那麼剛好就由你來操刀？天下怎麼會有這麼湊巧的事？﹂他的話看似輕描淡寫，卻一語中的。

　　﹁那是因為那天正好輪到我看門診，那名病患的病歷剛從內科轉到外科的收件處，我一看到上面寫著﹃疑似胰臟癌，開刀檢查﹄，就自告奮勇地接了下來。﹂財前講了半天，完全不提里見，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為了自身著想。他想製造這樣的假象：當初自己之所以接下這台手術，純粹是出於對醫學的求知慾，而他真的滿心以為做出疑似胰臟癌之卓越診斷的不是里見，而是幫病患初診的鵜飼教授。他想藉由這個假象討好鵜飼，說不定還能逮到機會，跟鵜飼建立起微妙的默契。

　　﹁這麼說，你是正好在看門診，正好碰到挑起你旺盛求知慾的案例，而正好這病患又是我診斷出來的囉？﹂鵜飼的嘴角浮現詭異的笑容。表面看來鵜飼好像讓自己的花言巧語給騙倒了，可實際上，說不定他早就看穿自己的計謀，一想到此，財前的心裡升起極度的不安，不過到此地步，他也只能繼續騙下去。對付鵜飼，他只管徹頭徹尾地裝傻，因為對鵜飼本人而言，這也算不上是光彩的事，很有可能他會就此作罷，不再追究。財前雙膝併攏，畏縮地垂下頭。

　　﹁那麼，主任教授東君也知道你執刀的事了？﹂鵜飼問道。

　　﹁不，那天東教授正好要去東京出差，有很多事要忙｜｜我想最後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開刀檢查，所以就沒有特別通知他。﹂財前立刻分辯說。

　　﹁你這樣做就不對了，之前我就聽說，你經常跳過主任教授自己擅作主張，這可不行。不說別的，說不定東教授也很想挑戰那難得一見的胰臟癌手術呢！﹂

　　鵜飼不悅地直接斥責，財前好像忽然被絆倒似的亂了手腳。

　　﹁哎，算了，反正你也沒有什麼惡意，碰巧今天東教授出差不在，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這段結語透著玄機，這下雙方都各有把柄落在對方手上。就算財前真的知道一開始誤判胃癌的是鵜飼而診斷出胰臟癌的是里見無妨，反正財前自己還不是瞞著東教授，偷偷做了胰臟癌手術？他還得求鵜飼幫他在東面前保密呢！鵜飼的狡猾把財前吃得死死的，讓他動彈不得，不過，沒關係，只要他肯把那幅畫收下來，今天就算是大成功了。

　　﹁您為我操那麼多心，真是太感謝了。我是個容易讓人誤會的人，今後也請您多加指教。﹂

　　﹁嗯，這一點我很清楚，你的工作能力本來就很強，剩下的就只是品德，品德的問題。哈哈哈！﹂他的笑聲直達天花板，傳回來就好像一陣哄笑。

　　﹁那麼，我先告辭了。﹂財前從椅子上站起，正打算將門推開｜｜﹁財前君，那幅畫我可能會收下，也有可能會退回去，總之，今天就先由我暫時保管啦。﹂笑容在鵜飼的臉上斂住。

　　走出醫學部長室，財前沒有馬上回到自己的研究室，反而走向第一內科的副教授室。

　　門上雖然貼著外出的牌子，但裡面好像有人在。財前門也不敲地就走進去，一名助手正在整理里見桌上的資料。

　　﹁里見還沒有回來嗎？﹂

　　助手嚇了一跳，轉過身來：﹁啊，您是財前醫生吧？我現在知道里見醫生在哪裡了，他在醫學院的圖書館，需要幫您聯絡他嗎？﹂

　　﹁不，如果在圖書館的話，正好我也有事要辦，我自己過去就行了。﹂說完後他急忙下樓，往圖書館奔去。

　　六點已過的圖書館裡，有十五、六個人影靜靜地坐在燈光下、書桌前，不過，其中並沒有里見。

　　他向坐在閱覽室一角的管理員打探，對方說里見正在書庫裡。一進到書庫，一股難聞的霉味撲鼻而來，昏暗的燈光下，豐富的藏書堆到了天花板。財前往前走過五排書架，終於看到悶低著頭、正讀得入神的里見。他放輕腳步，從後面搭上里見的肩膀。

　　﹁在查資料啊，這種事交給助手做不就好了？﹂

　　﹁不，這個我要自己查才會知道。﹂

　　﹁是嗎？不好意思打斷你查重要的資料，我有話想跟你說。﹂先確認書庫裡沒有其他人後，財前壓低聲量，好像在講什麼了不得的突發事件，﹁事實上，今天你們鵜飼教授把我叫到醫學部長室，問起上次手術的事。﹂

　　﹁啊，是嗎？那好，你應該都跟他報告清楚了吧？這樣一來，我就省事多了。﹂

　　里見的態度好像事情已經解決了，重新把目光移向書本。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他？我一進入醫學部長室，他就問我這次的胰臟癌手術為什麼是你來開刀？是不是我們科的里見轉給你的？只要我稍有不慎，我們兩個都會屍骨無存，你就不知道有多危險！﹂他滔滔不絕地說道。

　　﹁何以見得我們會屍骨無存呢？那件事明明就是鵜飼教授自己的初診有誤，他有什麼資格好生氣的？我身為接手的醫生，只是做應該的檢查、下適當的診斷，將必須開刀檢查的病患轉給你，又沒有把事情鬧大，四處張揚。至於你，只是替轉診過來的病患開刀，他為什麼把你叫到醫學部長室去？真是太奇怪了！是不是有其他事非得找你進辦公室商量？﹂

　　這瞬間，財前嚇了一跳：﹁哪裡，沒有其他事，他找我就為了那件事，由此可見鵜飼醫學部長有多可怕。﹂送畫的事，還有兩人私相授受的事，他隻字不提。

　　﹁是嗎？那麼就是對方無的放矢、無理取鬧。既然你不好報告，那就由我來說出實情。﹂

　　﹁喂，你可別幹蠢事！﹂財前不由得提高音量，他趕緊把聲音壓下來，擋在里見面前。

　　﹁你要什麼時候才會長大？為了你，我好不容易才圓了謊，說是我自己碰巧在門診值班的時候，看到從內科轉來的病歷，上面寫著﹃疑似胰臟癌，開刀檢查﹄，我心想這是很寶貴的案例，於是就自告奮勇地接下來做。而且，我還假裝不知道是你發現胰臟癌的，把功勞全歸給鵜飼教授，從頭到尾沒有提起你的名字，這才把事情搞定，你現在是怎麼著，想來個徹底大翻供嗎？﹂他的聲音透著怒意。

　　﹁為什麼不能這樣做？﹂

　　﹁為什麼？你這個副教授都已經是四十幾歲的人了，還問這種大一新生在問的問題？在大學的醫學院裡，即使教授的診斷有誤，我們也不可加以批判、提出修正，難道你不知道這種禁忌嗎？就連有時副教授在公開場合表現得優於教授都不可以。你看著好了，要是我和你正面挑戰鵜飼教授，修正他的診斷，不被外放到地方醫院才怪！比起正確的診斷，教授的威權更有份量，這就是大學醫學院的現實，如果我們不能對這種現實做出某種程度的妥協，就一輩子別想當教授。﹂他語帶威脅地對里見說道。

　　﹁﹃教授﹄這種東西，不是讓你成天擺在心裡想的。我們應該專注於自己的研究，等到別人認同你的成就，自然就會選你當教授。如果這樣還當不成，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無可奈何……你自己無可奈何就好了，犯不著把我也牽扯進去。總之，你不要再刺激鵜飼教授了，如果不想被攆去吃冷飯，就照我剛剛說的話做，這也是為了你好……﹂

　　他話還沒說完，里見就插嘴道：﹁可惜你空有這麼好的本領，卻對學問以外的東西熱心過度。﹂他的語氣嚴峻，一副斷然拒絕的樣子。

　　財前讓里見的嚴厲給嚇著了，不過｜｜﹁那是因為我跟你的人生觀不一樣，關於我的人生觀，我有空再跟你慢慢解釋，現在重點是連你最重視的學問、研究，歸根究底，都是靠教授的極大權力才得以支撐下去。光靠文部省的那點預算，每門課給的經費才一百五十萬，能做出什麼研究？頂多是多買幾隻實驗的兔子罷了。不夠的部分，就靠各科教授的面子和本事，去跟藥廠爭取委外研究費、跟醫療器材公司募款，利用各種名目，湊齊五、六百萬，研究經費才有了著落，這就是目前的現況。換作是地方大學的醫學院，每門課的年度經費才區區四、五十萬，如果又找不到藥廠貢獻委外研究費的話，就根本不必做研究了。把研究當做生命的你，何必為了一點小事跟鵜飼教授作對？萬一被流放到地方醫院，看你要怎麼辦？﹂

　　里見的眼裡忽然蒙上一層陰影。財前趁勢說道：﹁總之，你只要不出聲就行了，這樣你就不會被捲入麻煩，可以安心做你的學問，而我，也不會跟我們東教授說什麼，就當做病人是從鵜飼教授那邊轉來的，我是不得已才接的手術。就算我拜託你好了，請你這麼做。﹂

　　里見沉默了半晌後，說：﹁那好，就照你說的做吧！不過，下不為例，沒道理這樣畏畏縮縮的……﹂里見不悅地將視線從財前五郎身上轉開。

　　和里見之間的事總算是搞定了，這讓財前安心地嘆了口氣，不過同時他又想起鵜飼說畫先交由他保管的事，他的心情再度沉重起來。

　　財前又一一邊伸出看病看到一半、充滿消毒藥水味的手，把茶杯送到嘴邊，一邊聽著女婿財前五郎講話。對方正以興奮的語氣，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被鵜飼醫學部長叫去的經過。又一瞪大眼睛看著五郎一反常態的焦急毛躁，終於等到他把話講完了：﹁喔，你說有事要商量，就是這件事啊？﹂

　　夜間門診正要開始的時候，女婿突然跑來，說是有要緊的事要商量，沒想到是這樣的事，讓又一有點失望。

　　﹁可是，爸爸，我明明已經裝作自己滿心相信做出疑似胰臟癌診斷的是鵜飼教授，還千恩萬謝地感謝他讓我有機會做到這麼稀罕的手術，可人家卻笑也不笑，還說送給他的畫他先暫時保管，這該怎麼辦才好？我可真沒轍了。﹂他誇張地大吐苦水。與其硬撐、死要面子，還不如跟岳父討教、尋求協助。

　　又一將老傭人送上的煎茶﹁咕嚕﹂一口吞到肚子裡，說：﹁他說暫時保管，應該就是會收下的意思吧？不過，不愧是做到醫學部長的人，﹃總之，我先暫時保管。﹄這話還真是意味深長啊！﹂又一不在乎地嘿嘿奸笑。

　　﹁爸爸，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一不小心，說不定連我的命都沒了。鵜飼醫學部長願意保管、留下那幅畫是最好，要是他不肯的話，我就慘了。﹂財前五郎覺得很不安，好像自己腳下的地面就要崩落了。

　　﹁哦，看不出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既然你這麼膽小，幹嗎瞞著鵜飼教授，硬要接那場手術呢？你倒是給我解釋一下。﹂又一的雙眼炯炯發光。

　　﹁關於這點，我也是考慮、猶豫再三，不管怎麼說，胰臟癌是難得一見的手術，說老實話，我在外科待了這麼久，卻還沒有碰過這樣的手術。就是這樣，我才爭取這次手術，心想往後若有適當的時機，可以拿到臨床外科學會上發表。也就是說，我一方面顧忌鵜飼教授，一方面又捨不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諸般考量下，我決定兩者兼顧，卻讓自己惹上麻煩｜｜儘管如此，那個胰臟癌手術對外科醫生而言，是錯過了會很可惜的寶貝，我也不能只靠﹃食道外科﹄的招牌混一輩子啊。﹂

　　﹁真有你的，就算走險著，也要把獨一無二的手術搶到手，那真的可以在學會發表嗎？原來如此，要是連這點毅力都沒有的話，也別想成為偉大的教授了。好，剩下的就交給我，我會幫你把後面的招數想好的。﹂

　　﹁您說的招數是？﹂財前五郎訝異地反問道。

　　﹁哎，岩田啊，我請上次在扇屋介紹給你認識的那位岩田會長出面，正好下個月要召開的醫師公會例會是以老人醫學研究為主題，就讓岩田去請鵜飼來做講師，這不就更符合你向他解釋的原因？我們是真的拜託他來演講。演講完後，我和岩田再邀他到別的地方坐坐，大家痛痛快快地熱鬧一番，相信他就不會只是﹃保管﹄，肯定願意把那幅畫收下的。﹂

　　﹁可是，事情真的會如我們想的那麼順利嗎？﹂

　　﹁那就要看岩田和鵜飼這對老同學的交情有多好了。鵜飼競選醫學部長的時候，都虧岩田在私底下牽線，他才能得到醫師公會的內援，這層關係可妙了，我暗中策劃的大學強人和醫師會強人的會面，絕對精彩可期，真希望能早日見到，哈哈哈！﹂

　　又一簡直是隔山觀虎鬥，他狀甚愉快地搖晃著和服下的膝蓋。

　　﹁話說回來，五郎，那個喜歡擺臭架子的老學究東怎麼樣了？他是要拱你做下屆的教授，還是要阻攔你？難道他還是搖擺不定嗎？關於他真正的心意，你也該試著去瞭解一下。﹂

　　﹁這個嘛，東教授還是跟以前一樣，我始終摸不透他是打算讓我做，還是另有其他安排。﹂

　　這麼回答的同時，財前一邊想起，最近東跟自己說話的次數大幅減少，原本該跟副教授講的事，他也都交代金井講師去辦。他實在猜不透東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這樣可不行，最重要的事不去做，成天這呀那呀地煩惱有什麼用？不要等到教授選舉到了，才臨時殺出個程咬金，打翻了全盤計劃。你要把這個也計算進去，現在就想好對付東的招數。﹂說完後，他﹁咕嚕﹂一聲把茶喝光。

　　﹁你應該說完了吧？我還有病人要看，今天光是住院的病患就有三個預定要分娩，真是忙翻了。﹂

　　接著他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手冊：﹁你剛剛說那幅畫要多少錢？﹂

　　﹁一號是八萬，三號是二十四萬，本來只打九五折要二十二萬八千，我跟他殺到二十萬成交。﹂

　　聽完這番話的又一若有所思，在手冊上寫下﹁畫三號、二十萬、送鵜飼氏﹂，隨後站起身來。

　　※※※

　　東出席的﹁致癌研究小組會議﹂，正在東京東都大學醫學院的第三會議室召開。

　　這和大規模的學術會議不同，三十名小組成員齊聚一堂，大家圍著會議室的桌子展開圓桌會議。坐在後面，將本子攤在膝上，熱心抄著筆記的是跟隨組員教授前來的大學或研究所助手。

　　東從剛才就一直在聽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針對﹁小兒惡性腫瘤的發生﹂所提出的研究報告。對於從事﹁致癌相關理論研究﹂已二十年的東而言，船尾報告的內容其實沒有什麼，不過，其他的組員還真的在洗耳恭聽呢。

　　這裡面多半是為了表達對該組的組長、東都大學第二外科主任教授船尾的敬意吧？藉著文部省撥下的經費，研究小組將大學臨床、基礎、研究等領域的教授串聯在一起，讓他們針對同一主題進行研究，而組長通常是由有能力和文部省交涉的強勢教授來擔任，他一手掌控一年三百萬的研究經費，負責將錢分給其他教授，也難怪小組成員對身為組長的船尾又吹又捧，看到他就好像看到老虎一樣，一個個由害怕而表現得畢恭畢敬。

　　不過，就東的立場來看，船尾的存在是很微妙的。小自己十一歲的船尾是東以前的師兄東都大學瀨川教授的弟子，只不過人家現在已經是東都大學的教授，又是研究小組的組長，照理說，就算東也該敬他三分。然而，至今為止，東一直不肯承認這層微妙的關係，只是，一想到財前五郎的存在會威脅到退休後的自己，現在他對船尾的態度也不得不慢慢改變了。

　　他看向講話中的船尾。五十一歲的臉孔透著老成、穩重，靈活的眼睛閃著領導者素有的光芒，上半身微微後仰的說話姿勢，充分展現出國立東都大學教授的自信和氣勢。

　　﹁正如各位所知，和成人相比，小兒腹部惡性腫瘤的病例要少很多，且大部分的小兒腫瘤都和血液、腦、骨有關，真正發生在腹部的可說是少之又少；再加上治愈的情況很差，所以從來就很少有人重視它，將它當做研究的主題。不過，即使是這樣，小兒腹部惡性腫瘤的研究對醫學或社會而言，依舊是不可輕忽的問題。因此，專攻消化器官癌的我，帶領了十名研究生，從小兒外科的角度出發，持續從事這項研究。今後我們也將緊密結合病理，針對小兒時期發生的惡性腫瘤，提出更完美詳盡的報告。﹂

　　說完後，會場立即響起整齊的拍手聲，然而東一眼就看穿了船尾心中的如意算盤。船尾之所以選中﹁小兒惡性腫瘤的發生﹂這麼個吃力不討好的題目作研究，除了意在影響文部省官員的判斷，促使他們加碼研究經費外，同時也是看準了媒體喜新厭舊的心態，意欲沽名釣譽。

　　不過，其他教授只顧著對船尾蘊含社會使命的積極研究態度表達敬意，三重大學的教授還站了起來：﹁剛剛船尾醫生的一番報告，真是非常具有啟發性。每天為研究、診療忙碌不堪的船尾教授，竟然能堅持這麼冷門的研究，讓我深感佩服。我身為小兒科醫生，站在小兒科的立場，希望今後您也能針對小兒真性腹部腫瘤，幼兒時期經常發生的肝、脾腫大問題，研究出及早鑑定的方法。﹂

　　這番話與其說是質問，倒像是在請託。之後，由當天最後的報告者金澤大學的病理學教授以﹁非常稀有的小兒胃癌解剖病例﹂為題，提出以五歲女童為對象的研究報告。報告完後，台下發出一、兩個零星的提問，由於參加會議的原本即是同一主題的研究夥伴，並不會發生如學術會議上的激烈辯論，或是為反對而反對的攻擊行為，最後，在祥和的氣氛中，問答結束。

　　擔任主席的橫濱大學教授站了起來：﹁今天的致癌小組會議到此全部結束，這次多虧各位的協助，致使會議圓滿成功，我在此深表感謝。接下來，我們將於五點半在築地的雪亭酒家舉辦聯誼會，請大家務必光臨，希望小組成員的交流能夠更加熱烈。﹂

　　主席說完閉幕詞，為期兩天的會議終告結束。大家三三兩兩地離開座位，有的教授獨自一人走出會議室；有的則是後頭跟著助手，一路上唧喳講個不停。夾在喧嚷的人潮中，東不動聲色地接近船尾：﹁那麼，聯誼會結束後，我在濱町的芝之家等您。﹂

　　今天早上他打電話到船尾家，跟他約好見面的事。提醒完對方後，東走出了會議室。

　　辦完事到聯誼會地點，東正好遲到三十分鐘，一進入雪亭的和式房間，發現組員都已經到齊了，十五疊大和十疊大的兩個房間打開來連通一起，形成一個大宴會廳。

　　組長船尾教授坐在壁龕︵日室客廳的一部分，地板略高，常擺花或掛軸。︶前的主位，旁邊則留著東的位子。

　　﹁東醫生，這邊請……﹂方才擔任會議主席的橫濱大學教授眼明手快地招呼他。

　　﹁不，我坐這邊就可以了。平常麻煩的事都丟給您們做，自己卻優哉游哉地什麼忙也沒幫上，比起我，今日擔任主席的您更有資格坐那個位置，請別客氣。﹂

　　說著說著，東走向中間的位子準備坐下，這時坐在主位的船尾說話了：﹁啊，快別這麼說，請到這邊來坐。今天的座位本來就沒有特別安排，只不過東醫生是這裡輩分最高的，不管怎麼樣，都請您到這邊來……﹂他往旁邊挪了挪，空出更大的位子。

　　﹁那麼，我先為我的遲到說聲抱歉，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東坐上為自己保留的空位，這才發現說是沒有特別安排的席次，其實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排在組長船尾和東之後的是原國立帝國大學的教授們，接著是原國立醫科大學的教授們，後來才是新設大學的教授們，位子按照這樣的順序排定，碰到同一所大學有兩人出席的時候，則畢業年份較早的人坐在上席。

　　酒和料理陸續送了上來，這時名古屋大學的生理學教授向船尾問道：﹁在這麼豪華的酒店舉辦如此奢侈的聯誼會，真的沒關係嗎？我聽說有些研究小組因為組長個性的關係，每年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研究費都挪做了會費，特別重要的研討會倒辦得七零八落的……﹂這人看來似乎安貧樂道，長年過著刻苦的研究生活，有著淳樸的學者氣質。事實上，確實有經濟狀況不好的研究小組在研討會結束後，只到大學醫院的教職員餐廳，點上兩瓶小酒，配上木製飯盒，就此打發了聚餐。

　　名古屋教授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講到這個，面對這過於嚴肅而天真的問題，船尾露出有點尷尬的笑容：﹁多謝您的關心，讓我非常感動。難得我們致癌小組的成員每年才聚會兩次，各位不遠千里地來到東京，身為組長的我，理應盡地主之誼，多虧有各界的贊助，還算過得去。您就安心坐著，盡情地享用吧。﹂

　　船尾的表情暗示這頓飯是某大藥廠請的。餐桌上擺滿了關西風的奢華料理，清酒、啤酒不斷地送上來。東不著痕跡地將同桌的客人巡視了一遍。雖說在座的全是大學醫學院的教授，不過，很明顯的，從事基礎醫學或是在研究所任教的教授們，穿著比較樸素，他們謹慎地頻頻運筷，如飲甘露般地喝著美酒；至於在臨床領域頗有聲望的教授，則像東和船尾一樣，對這種場面已經司空見慣，幾乎不怎麼動筷子，只是偶爾喝幾口酒。

　　在這樣的酒席上，只要幾杯黃湯下肚，肯定有人會挑起醫界人事的話題。

　　﹁總而言之，就像我剛剛一直在講的，這次癌症中心的人事異動真是奇怪極了。那麼個毛頭副教授，還是個鄉下土包子，憑什麼被徵召到中央擔任癌症中心附屬研究所的部長？這項人事命令真是滑稽至極，所長大岡八成是腦袋有問題了。﹂不知是誰好像已經喝醉了，憤憤不平地說道。

　　﹁人家還在當學生的時候就是大岡的寶貝徒弟嘛，也難怪大岡一坐上研究所長的寶座就馬上欽點他！沒想到男人靠色相也能飛上枝頭當鳳凰，只要你巴結好肚量大的靠山，哈哈哈！﹂

　　熟悉內幕的某人用嘲諷的語氣說明事情的始末，會場頓時湧起一片猥褻的笑聲。

　　笑聲結束後，群馬大學的教授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不好意思，我講個題外話，每次只要學術研討會的委員選舉逼近，就會有很多教授級的人物神色緊張地四處奔走，這是什麼緣故？當上學術研討會的委員又沒有什麼好處，他們為什麼那麼想做？真讓人猜不透。﹂

　　﹁那是因為一旦成為學術研討會的委員，身為學者，層次就不同了。不但能理直氣壯地面對文部省的官員，還能爭取到更優渥的研究經費，在醫界說話也更有份量了。﹂一個橫濱大學的教授一針見血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忽然，他好像臨時想到似的，向隔得有點遠的船尾問道：﹁船尾醫生是不是也打算參選這次學術研討會的委員？﹂

　　﹁哪裡，我光是自己的研究和醫院的診療就忙不過來了，哪管得到那邊去？更何況，我們大學裡輩分比我高、名氣比我響的醫生還有很多，根本就輪不到我上場！﹂

　　船尾明確地否認了，不過，東心想，最近船尾之所以把小組會議辦得這麼盛大，還不惜成本地在聯誼會砸銀子，有可能就是在為了競選學術研討會的委員做熱身。自己想當卻當不成的東都大學教授，他輕鬆就到手了，搞不好他還能成為學術研討會的委員，一想到船尾的野心，東的反感和妒忌之火不由得熊熊燃起。但轉念思及聯誼會後自己和船尾還約好要單獨會談，東趕緊壓抑住激動的情緒，裝得和其他教授一樣，對船尾靠影響力擺出的闊綽宴席，表達歡天喜地的感謝之意。

　　聯誼會一結束，東馬上離席，先行前往濱町的芝之家。他跟老闆娘說已經用過餐了，只點了飲料和小菜，並交代在晤談結束前，別讓女侍進來打擾。

　　他看了看錶，才剛過八點。不過，從早上九點就一直開會開到下午四點，結束後又馬上趕往聯誼會，接著又約船尾晤談，這對已經六十二歲的東而言，實在頗為吃力，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時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您的客人來了。﹂

　　船尾在女侍帶領下進到和室裡，一看到東在壁龕前幫自己留了主位，他馬上說道：﹁唉呀，我坐這個主位實在不妥，剛剛因為是小組聯誼，我身為組長不得已才坐的……﹂似乎很為難的樣子。

　　﹁哪裡，是我把您這個大忙人找來，理該由您坐這個位子……﹂

　　東一邊諂媚地笑著，一邊讓船尾坐上主位，拿起送來的酒杯就是一敬。船尾惶恐地接下杯子：﹁老前輩東醫生特別招待我，還說有事要跟我這個晚輩商量，不知是什麼事？﹂

　　他的姿態低得與方才在公開場合所見時完全不同。東和船尾曾經師事的瀨川前教授是師兄弟的關係，船尾對此似乎也懷著複雜的感想。

　　東也知道船尾的顧忌，他特地放慢速度說道：﹁事實上，我是因為接班人的事，想要詢問您的意見。﹂

　　﹁喔？接班人……﹂

　　﹁嗯，明年三月我就要退休了，我想找個可以繼承我衣缽的人，統領我們第一外科。﹂東一口氣講完。

　　船尾詫異地看著東，﹁您們那兒不是有一個叫財前的？聽說在食道外科很有名，還是手腕高明的副教授，我們研究室裡有很多人都死守﹃東大絕對主義﹄，認為除了東都大學以外，其他的都不叫大學，但是現在連這些人都對您們的財前忌憚三分了。更何況最近週刊的專題報導，我也仔細讀了，他那人看上去真是既能幹又能說，一副神氣十足的樣子，肯定夠資格領導整個研究室，為什麼您不把教授的位子傳給他呢？﹂

　　﹁唉，問題就出在這裡。他確實是很能幹，不過就是太能幹了！所有風頭都讓他一個人搶光了，把研究室搞得烏煙瘴氣的，讓我困擾極了。怎麼樣？您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我心中的合適人選？這可傷腦筋了，您突然這樣問我……﹂

　　﹁您可是掌管東都大學第二外科的船尾醫生，手上少說也有三、四名頂尖人材吧？﹂這是東第一次稱船尾為﹁醫生﹂，殷切的心境中帶著急迫。

　　﹁嗯，這個嘛，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不過，若是東都大學旗下的其他大學也就罷了，把東都大學出身的人送到全是浪速人的浪速大學，簡直就像是把可愛的弟子送到滿是惡婆婆、惡小姑的家裡入贅，未免太可憐了……﹂船尾一邊講，一邊心裡在想：哪管得到弟子什麼的，眼下想辦法讓自己說出得體、漂亮的話才是重點。

　　﹁原來如此，您是捨不得可愛的弟子受苦啊。不過，這點您不用擔心，讓研究室裡的惡婆婆、惡小姑欺負，這十六年來我自己已經受夠了，以後來接我位子的人不會那麼辛苦，因為我已經幫他開疆闢土，佔好地盤了。再說，這件事對船尾先生而言，其實也不是壞事，在您掌權的年代能夠讓自己的門生進到浪速大學，將權力擴展出去，這下船尾先生的教授勢力不就更加壯大了？﹂

　　﹁船尾醫生﹂改成了﹁船尾先生﹂，東似乎已看穿船尾心中的盤算。

　　船尾一臉平靜地說道：﹁就這方面來說，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不過，東醫生雖是東都大學出身，卻也在浪速大學當了十六年的教授，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關於這點，我想請教一下……﹂

　　船尾的態度十分謹慎。他擔心東賣他人情，說要幫他擴展勢力，相對地卻又會索取不小的回禮。

　　﹁啊，關於這一點，是因為我不甘心退休後，還不能找個和自己心意相通、值得信賴的接班人，財前如果值得信賴也就算了，不過，最近因為種種複雜的因素，我已經無法信任他，偏偏浪速大學出身的人裡面，又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勝任教授的位子，因此我才想如果能在自己的母校找到適當的人選就好了。﹂

　　東拜託船尾找的，與其說是足以成為繼承者的優秀人材，還不如說是要找一個就算退休後也能完全受他控制的傀儡。

　　﹁不過，這種要求真是太苛刻了。論本事，要高過財前的人，本來就不容易找到，更何況對方是浪速大學，一旦推出的人選沒辦法讓每個人都心服口服，那麼不管是東醫生還是我，都會被指責為是為了擴展東都大學的勢力而暗中勾結，到時事情就麻煩了……﹂船尾抱頭沉思著說。

　　﹁所以，這麼多認識的人裡，我特別找您商量。如果今天瀨川醫生還活著的話，我當然會請瀨川醫生出面來拜託您。﹂

　　東連自己的師兄，船尾曾經師事的瀨川前教授都搬出來了，不讓對方有拒絕的餘地。

　　船尾沉默了半晌：﹁那麼，由我負責尋找適當的人選，結果如何我會盡早通知您。不過，真到了決勝的關口，再怎麼說都是浪速大學出身的人比較有利，到時您可不要撒手不管、棄我不顧，畢竟這場競爭最難搞定的就是人和……﹂

　　船尾沉重地說出結論。

　　東政子拿起麻紗手帕輕壓微微發汗的額頭，一邊巡視房間裡人聲鼎沸的景象。

　　本町Ｓ會館的花廳裡，聚集了浪速大學醫學院的教授夫人們，為了又名﹁紅會﹂的教授夫人聚會，會場裝點得美輪美奐。臨床組、基礎組總共三十名教授的夫人們，共同出席了這一年一度的盛會，她們個個盛裝打扮，正七嘴八舌地閒話家常。這其中有四、五個穿著老土套裝，別著寒酸胸針的，正是老公研究細菌、解剖、法醫等冷門科別，歸屬基礎醫學一派的教授夫人們。和打扮得花枝招展、滿場散佈歡樂笑聲的夫人相比，這些端坐在座位上看上去就像是淳樸家庭主婦的夫人們好像恨不得能趕快從這場聚會解脫似的。

　　東政子一邊觀察會場的情形，一邊在心中輕鬆地盤算著，今天的總會，一旦鵜飼醫學部長夫人又被選為總幹事，那麼自己肯定也會被點名為副總幹事吧？記得自己那怎麼看都像是學究派、缺乏影響力的老公東貞藏還曾取笑自己說：﹁就算你選上教授夫人會的副總幹事又怎樣？﹂不過，在東政子的想法裡，教授夫人會裡所呈現的勢力分佈正代表著醫學院裡教授的勢力分佈，借此可窺知各方角力的情況。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東政子願意屈居在門第、教養、容貌都差自己一大截的鵜飼醫學部長夫人之下，做她的副手，幫她打點紅會的大小事務。

　　入口處傳來宛若男聲的洪亮嗓音，一看，原來是鵜飼醫學部長夫人到了。

　　﹁不好意思，時間接得這麼緊，我們這就開始吧？﹂

　　發福矮胖的身軀穿著好像登台作秀的花哨和服，鵜飼夫人來到正面的位子坐下。

　　東政子姿態優雅地從她身旁站起：﹁抱歉讓各位久等了，紅會的春季總會正式開始，首先我們請本會總幹事、鵜飼醫學部長夫人為我們講幾句話，並對今天的議題提出說明。﹂

　　鵜飼醫學部長夫人仰起像魚鰓一樣外擴的下巴，鄭重地一鞠躬後說道：﹁今天在各位的熱情協助下，紅會的春季總會得以盛大召開，在此我先致以十二萬分的謝意。誠如各位所知，本會的宗旨是希望我們這些丈夫日夜辛勞、為照顧病患不眠不休的醫師太太們，能站在妻子的立場，多少替丈夫分憂解勞，同時，也希望能透過我們，讓醫學院內部更加團結、和睦。去年春天，外子僥倖被選為醫學部長，紅會也在同時展開運作，在各位的盡心協助下，不管是隔月舉辦的語言研習會，或是歌舞伎、音樂、繪畫等鑑賞會都非常成功，能對各位會員的人文素養和情感交流有所幫助，身為總幹事的我感到非常高興。接下來，我們將改選下屆的幹部，去年因為我是本會發起人的關係，承蒙各位不棄，忝任總幹事一職。從本年度開始，為了反映各位的意見，總幹事將以投票的方式選出，至於副總幹事則由總幹事指任，不知各位有何意見？﹂

　　她形式化地詢問出席者的意見，不過，語調卻是命令似的趾高氣揚。當然，沒有人有異議，會場只有洗耳恭聽下的一片肅靜。

　　﹁那麼，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的話，我們馬上進行總幹事的改選。﹂

　　鵜飼夫人話一講完，東政子馬上站起來發送事先準備好的投票用紙。飄動著華麗衣裳的下襬，穿梭在眾夫人之間分送投票用紙的東政子，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五十幾歲的人，端莊秀麗的臉龐散發著名門貴族的才女氣質。

　　分完投票用紙後，面向桌子的夫人們臉上掛著與女學生一般的認真表情，手裡握著鉛筆。參加投票的就只有三十個人，所以當場收妥就可以馬上開票。正前方的桌子上攤開大張的宣紙，東政子負責開票、唱名，鄰座婦產科的葉山教授夫人則以﹁正﹂字登記票數。

　　正如大家所預料的，開票的結果，除了鵜飼夫人本身那一票外，所有的票都投給了鵜飼夫人。東政子率先拍手致意：﹁根據剛才的投票結果，紅會今年度的總幹事還是由鵜飼醫學部長夫人來擔任。﹂

　　鵜飼夫人緩緩地從座位上站起說：﹁承蒙各位的信賴，讓我再度出任總幹事一職，為了替兩年後在大阪舉辦的國際醫學總會預作準備，我希望大家在知識和情感的交流上能更加密切。接下來我將指名負責輔佐我的副總幹事……﹂她有點遲疑地停頓了一下，﹁我想拜託則內院長夫人。﹂

　　她一講完，東政子幾乎要﹁啊﹂地驚叫出來。她一直以為鵜飼夫人再度獲選為總幹事，理所當然地，自己一定會被指名為副總幹事，沒想到竟殺出個怎麼想都想不到的則內院長夫人。東政子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她抬頭看向鵜飼夫人，對方卻好像在迴避她的視線似的，直視著前方。

　　﹁前副總幹事東夫人跟我的搭配可說是天衣無縫，默契十足，不過總幹事和副總幹事都留任的話，未免有點缺乏新意，我希望盡可能讓大家都有機會當當副總幹事，所以這次委由則內夫人來做。對於東夫人這一年來的努力，我在此代表大家致以最誠摯的感謝。﹂她很有技巧地說完，向東政子行了個大禮。

　　此時，東政子的心裡忽然感到非常不安。這份不安不是為了自己的落選，而是為了丈夫東貞藏。去年，當鵜飼夫人指名東政子當副總幹事的時候，還有人在背後說閒話｜｜你看吧！鵜飼醫學部長和東教授本來感情就特別好，現在連他們的夫人都聯袂成了紅會的總幹事和副總幹事｜｜可如今形勢整個逆轉，讓她心慌意亂。面對明年退休在即的東貞藏，鵜飼部長的冷漠無情，似乎透過他的夫人就可以看得出來。不過，更讓人意外的是，被點名為副總幹事的竟然是傳聞中素與鵜飼醫學部長不和的附屬醫院院長則內的夫人！在國立大學的醫學院裡，醫學部長的地位肯定高於附屬醫院院長，這是毋庸置疑的。不過，浪大的情況比較特殊，由於醫學部長鵜飼的權力過於擴張，搞得則內院長就像個隱形人似的，也因此則內對鵜飼一直抱著相當大的反感｜｜這些都是聽老公東貞藏講的，也難怪政子現在會如此震驚了。

　　剛剛的滿腹自信、美好期待被徹底粉碎，突然間，彷彿被推落萬丈深淵的打擊重重地敲在東政子的心坎裡。她強忍住驚慌失措的情緒，聽著取代自己被點名為副總幹事的則內院長夫人致詞，緊接著鵜飼夫人長篇大論地講述本年度的議題，她腦袋一片空白地盯著她講話的樣子，就好像看著急速湧退的河流……

　　會議終於結束，一點早過了，大家才吃午餐，周遭開始湧現七嘴八舌的談話聲。

　　﹁一想到兩年後的國際醫學總會，我就頭痛。老公開會期間，我們這些人得帶著外國的夫人去京都參觀，欣賞歌舞伎表演，我現在就開始準備英語會話和衣服的事了。﹂某位臨床教授夫人哀怨地說道。

　　﹁您太客氣了，您只要擔心英語會話的事就可以了吧？而我們還得為了衣服四處張羅呢！我已經跟我老公講好了，到時請他讓我穿藍色套裝配康乃馨就行了。﹂

　　聽到基礎組教授夫人這麼說，最近老公剛從副教授升為教授的夫人也跟著大吐苦水：﹁您說的真是沒錯，自從我家那口子當上教授後，就有了這樣的教授夫人聚會，與其一天到晚煩惱衣服的事，還不如他當副教授的時候，我比較輕鬆。﹂

　　周圍湧起一片訕笑聲。剛剛提起衣服話題的臨床教授夫人又說：﹁對了，說起副教授，第一外科的財前副教授真是有名氣！前幾天，我參加某個婦女團體的聚會，在座的人都說，食道癌的權威非浪速大學的財前副教授莫屬，我還聽說他長得又高又帥，充滿男子氣概，第一外科簡直就像他一個人在扛似的，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啊！﹂

　　說完後，她好像突然想到似的，轉頭看向東政子：﹁東醫生真是好福氣！在東醫生的卓越教導下，培育出這麼優秀的接班人，想必您一定很安心吧？﹂

　　對方似乎是有意引她加入話題，然而東政子卻板著張臉：﹁是，託您的福，大家對財前副教授讚譽有加，這下東也可以安心退休了。﹂

　　客套的回答，表明她不願再談下去，可偏偏這時鵜飼夫人插話進來：﹁是啊，您真的可以放心了。關於這一點，連我們家的鵜飼都在擔心自己是不是可以培育出像財前副教授那樣的人材呢。此外，我聽說財前副教授的太太和東夫人一樣，英語和法語都講得很好，是個了不起的社交名媛，相信以後她要是加入我們的團體，一定會很有幫助的。﹂

　　﹁聽您這麼說，讓我更加惶恐了。﹂東政子冷淡地回應。此刻，她已經完全恢復鎮定，以優雅的手法握著刀叉，專心對付盤裡的烤雞。其他的夫人則繼續東家長西家短。

　　﹁你聽我說，第三內科的石山教授不是在今年二月退休了嗎？那位先生可真是可憐，之前他還這裡那裡地四處拜託，別說是他自己，連他周圍的人都以為他當鐵路醫院的院長當定了，最後竟讓運輸大臣佐藤萬治的一聲反對給判了出局。這時他才急了，連大阪市民醫院、研究所這些地方都去問了，可完全落空，到最後不得已只好去某家不怎麼有名的公司當顧問醫師，領取少得可憐的薪俸。沒退休前人家好歹也是個教授，竟落到這般田地！看到這種情形，我就想到我家那口子雖然還有四年才退休，但也不能說是高枕無憂啊。﹂某位臨床教授夫人說道。

　　這時另一名臨床教授夫人也說了：﹁您說的真是沒錯，不管是退休前還是退休後，有很多問題不是光靠實力就可以解決的，有影響力、關係好的教授就算沒有實力，也可以做到國立醫院的院長，或是武丸、平和製藥等大藥廠的顧問，每月領取十多萬元的顧問費，眉頭都不皺一下；可一旦運氣不好，又沒有靠山，就會像那石山教授一樣，面臨難以想像的災難，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哪！﹂雖然她始終縮著脖子，用很小的音量講話，但這些話卻一字不漏地傳到正使著叉子、聽覺敏銳的東政子耳裡。運輸大臣的一聲反對、鐵路醫院、影響力、默默無聞的公司、微薄的薪俸……每句話都像針一樣地刺進政子的心窩裡。前所未有的慌張與不安再度襲上心頭，丈夫東貞藏連致癌研究的小組會議都規矩地去參加，忽然間，她覺得他的將來一點保障都沒有。

　　東佐枝子在上本町一丁目的巴士站下車，往法円阪國民住宅區走去。

　　人煙稀少的下午街道，身穿和服的她一面緩步徐行，一面想起今天早上母親說的一番話｜｜﹁你還這麼年輕，別一天到晚窩在家裡，偶爾也學學別人家的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門。這樣死氣沉沉的，可不行喔！﹂東政子皺著眉頭說道，還不忘提醒女兒，教授夫人的聚會結束後，有未生流的插花講座，希望到時佐枝子也能去露個面。一開始，她是因為這個打算才出門的，可是一想到那些圍著大師七嘴八舌附庸風雅，以豪華社交場合為樂的夫人們，她就不想上那裡去了。結果，她沒有去參加花藝研習，反倒決定來拜訪就讀於聖和女子學院時的同班同學里見三知代。

　　里見三知代和東佐枝子都有一個醫學家父親。三知代的生父、現任名古屋大學醫學部長羽田融，曾在浪速大學醫學院當過副教授，因此兩人從學生時代起，就算是還談得來的朋友。她們兩人的個性都不擅交際，喜歡獨來獨往，不過，三知代也好，佐枝子也罷，偶爾也會想找個人聊聊天，說說心裡的話。

　　兩個月前，三知代寄了封短箋給佐枝子，報告自己的近況，信中還提到最近讀的書裡，有一本西蒙．波伏娃的︽第二性︾，讓她體驗到許久以來未曾有過的感動。

　　那封信佐枝子一直沒回，不過，透過簡短的字句，她彷彿見到喜愛閱讀的三知代正過著充實的生活。

　　順著柏油路往西走約二百米，就看到一整群公寓建築，每棟的形狀相同，窗戶和陽台的規格也一樣。它們各自漆上醜陋的標識號碼，旁邊圍著枯瘦的樹木和乾燥的紅土，眼前的景觀實在很煞風景。

　　爬上幽暗的階梯，好不容易才找到三知代家的門牌號碼，佐枝子隨即按下門鈴。

　　﹁哪一位啊？﹂三知代出聲問道，並掀開窺視孔的蓋子。

　　﹁哎呀，我還想說是哪一位呢？原來是佐枝子，真是稀客！﹂她似乎嚇了一跳，趕緊把門打開。

　　佐枝子在玄關處脫了鞋，踏上地板，一進去就是四疊半大小的廚房兼餐廳，然後是六疊大的客廳。三知代好像正在燙衣服的樣子，屋裡擺滿了剛洗好的衣物。

　　﹁如你所見，地方很小，臨時有客人來，都不知道要怎麼整理才好，何況我們家光線最好的房間就是里見的書房。﹂她微笑著將視線望向隔壁的房間。

　　南向的六疊大房間裡，狹小的牆壁上釘著一整排書架，一層層的醫學書籍疊到了天花板。不僅如此，沒有地方擺的書全收到裝蘋果的紙箱裡，就這麼堆在房間角落，老舊笨重的書桌挨著窗戶擺放。不同於父親東貞藏的書房，在這裡看不到刻意營造的氣派，也沒有豪華的書櫃、書桌，只有甘於清貧、孜孜不倦的醫學家風範。

　　﹁好平靜的生活！﹂佐枝子深有所感地說道。

　　﹁不過，經濟上可辛苦了。副教授的薪水共五萬六千元，扣掉房租七千，里見每個月必要的購書費兩萬，剩下的錢才拿來做家用，所以我每天都盯著家計簿，想盡辦法節省開銷。幸好我從小就是在不怎麼富裕的學者家庭長大的，所以勉強還過得去。﹂

　　穿著素色毛衣，一邊快手整理凌亂的客廳，一邊幫客人泡茶的三知代，展現出學者妻子的堅毅韌性，在她的心裡，一切以丈夫的學問為重，為此要她做出任何犧牲都在所不惜。

　　﹁你就是這樣，唸書的時候，就和別人不一樣，總有自己的想法和堅持，現在這份堅持似乎更強烈了，這一定是因為你有了專注研究的老公和充實寧靜的生活。﹂

　　佐枝子充滿祝福地說道。

　　﹁謝謝，就這點來看，我算是幸福的，不過，里見一整年都在研究，就算回到家裡也是馬上躲進書房，就連星期天也是待在書房居多。我們雖然結婚那麼多年，卻很少一起出去玩，次數真是寥寥無幾！我倒是無所謂啦，不過，有時候小孩就可憐了。一到星期天，看到別人全家一起出遊，就會吵著﹃我也要和爸爸一起出去玩﹄，為了不吵到里見，我只好自己帶著他出門，那種時候真覺得有點心酸哪！﹂

　　﹁不過，這才顯出里見的難得啊，我父親雖然也不太出門，訪客卻特別多，每天光要招呼客人，就浪費了好多時間。前陣子，不知大家是怎麼聊到的，父親還說，﹃真羨慕鵜飼教授有像里見君那樣的接班人﹄，你先生遲早會成為了不起的教授的。﹂

　　﹁聽你這麼說，我好高興。自從嫁給里見後，我就夢想著，終有一天他能完成偉大的研究，成為受人敬重的學者教授。我嫁過來的時候，父親也是這樣跟我說的，所以，只要是我能吃的苦，我都願意承擔下來。不過，一旦他成為教授，我就必須去參加那個什麼紅會的，當教授夫人還真是辛苦，為什麼沒事成立那種會呢？我啊，光是每年要去鵜飼醫生家拜年就受夠了，我跟里見兩人總是坐立難安，趁早就告辭了……﹂那固執的表情果然很像里見。

　　﹁是啊，如果是你和你老公的話，會有這種感覺是很正常的，就連我也受不了那種氣氛呢！﹂

　　佐枝子點著頭，一邊回想起每年過年都會來東家拜年的第一外科成員：十疊大和八疊大的兩間和室連在一起，父親東貞藏背對壁龕而坐，以財前副教授為首，講師、助手和副手按照研究室的輩分大小坐定，每個人輪流來到父親面前，裝出近乎卑屈的恭敬模樣向父親敬酒。跟隨丈夫前來的太太們也是一樣，在另一間房間裡，以母親政子為中心，太太們按照丈夫的排序，從財前杏子開始依序坐好，助手夫人在講師夫人之後，講師夫人又在副教授夫人之後，她們就好像套好招似的，擺出和丈夫相同的卑微笑臉，輪流向母親政子說著虛偽的檯面話。跟這些人相比，里見夫婦的生活是多麼的樸實、多麼的單純啊……

　　﹁幸好我今天來找你了，看你過得這麼充實，我很久沒這麼高興了。﹂說完後，她看了看手錶，不知不覺已經五點多了。

　　﹁哎呀，別急著走，今天碰巧是好彥的生日，里見也會提早回來，你就再坐一下嘛。﹂

　　﹁可是，我和里見先生是初次見面，況且今天又是你家寶貝的生日，實在不方便打擾。﹂

　　正當她要站起來的時候，門鈴響了。

　　﹁啊，剛好，是里見回來了。﹂

　　三知代趕緊把門打開，迎接丈夫。

　　﹁你回來了，今天比較早呢。我們有稀客上門喔，是東醫生的千金東佐枝子小姐。﹂說完後，她看向佐枝子那邊，﹁這是我老公里見。﹂三知代幫兩人互相引介。

　　佐枝子在坐墊上將膝蓋轉了向，﹁初次見面，您好，今天登門打擾了。﹂同時鄭重地低下頭。正當她把臉抬起、打算挺直身體的時候，視線卻忽然僵住了｜｜白皙的臉龐垂著蓬鬆的頭髮，亂髮下的清澈眼睛透著深邃的光芒｜｜佐枝子似乎讓那深幽的透澈給鎮住了，只能盯著里見的臉看。

　　﹁我是里見，初次見面，您好。﹂里見重重點個頭，接著就直接越過佐枝子，往書房走去。

　　﹁對不起喔，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三知代忙著替丈夫的怠慢打圓場。

　　﹁今天是好彥生日，正好佐枝子也在，我想留她一起慶祝，可以嗎？﹂她出聲問道。

　　﹁啊，我沒意見，只要人家願意……﹂里見依舊背對著妻子。

　　﹁不，我還是不打擾了。﹂佐枝子說完就打算起身告辭。

　　﹁連不喜歡和別人一起吃飯的里見都這麼說了，就請你務必留下來，和我們一起慶祝，好彥也會很高興的，他去隔壁鄰居家玩，很快就會回來的。飯菜我已經煮好了，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三知代匆匆往廚房走去。佐枝子瞟向一看就知道是書房的隔壁房間，不知是忘了關門，還是因為想到地方就這麼小還把門關上，似乎對客人不敬，和室就這麼敞開著，而里見連衣服都沒換，就面向窗邊的書桌，如同在大學研究室般地讀起書來。妻子正在廚房準備飯菜，妻子的朋友正坐在隔壁的房間，這些里見好像全忘了，只管埋頭苦讀，動也不動一下。里見和佐枝子身邊為了教授、副教授頭銜而做學問的人不一樣，他讀書純粹是因為興趣，他的樸實、沉靜讓佐枝子深有所感。這些特質在父親東貞藏身上，甚至是已故外科名醫的祖父身上都找不到。

　　大門猛地被打開，清脆的童音傳來｜｜﹁爸爸已經回來了嗎？﹂回來的是上小學二年級的好彥。

　　﹁嗯，爸爸真的提早回來了，今天媽媽的朋友也在，可以過個熱鬧的生日喲！跟客人打招呼啊。﹂

　　聽到三知代的交代，好彥偷偷望向陌生的佐枝子，他用力地鞠完躬，向書房的里見喊去：﹁爸爸，你回來了！﹂

　　那聲音聽來高興極了，不過，他並沒有進到父親的書房、爬到父親的背上，做出撒嬌的樣子。里見點著頭，朝孩子瞥了一眼，又馬上把視線移回書桌。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客廳的餐桌擺上三知代的拿手好菜。雖然只有烤嫩雞、濃湯、沙拉這樣的菜色，卻因為有康乃馨和蛋糕的裝飾，顯得美輪美奐。

　　來到餐桌的里見首度對孩子展露笑顏：﹁好彥，生日快樂！這下子你又長大一歲了。﹂說完後，他把一本書放到孩子面前。

　　︽看圖瞭解有趣的理科世界︾是一本專為兒童所寫的理科圖畫書，好彥一邊啃著雞腿，一邊翻著書頁，想到什麼就說，看不懂的就問，這時里見的回答總是很簡短，三知代則從旁做出淺顯易懂的解說。偶爾三知代被好彥問倒了，就會向佐枝子求救：﹁哎呀，我這樣說不知道合不合適？﹂

　　﹁哇，媽媽賴皮，還問人家……﹂好彥抗議著。一旁的三知代和佐枝子呵呵大笑，里見卻默默扒著飯。吃完飯後，佐枝子覺得自己該回去了，正準備起身告退｜｜﹁你唸書的時候是不是特別喜歡理科？﹂里見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

　　佐枝子驚訝地看著里見。剛開始見面，還有吃飯的時候，兩人幾乎都沒有交談，真沒想到里見竟然這麼用心在聽自己講話，這份愕然讓佐枝子的內心深受衝擊。

　　﹁雖然我不是很擅長，卻很喜歡理科，因為可以在最客觀的情況下，得知正確的知識……﹂佐枝子謹慎地回答完，站起身來。

　　走在晚間九點的蘆屋川河畔，腳邊傳來潺潺的流水聲，道路兩旁花朵凋謝、開始抽出嫩芽的櫻花樹在黯淡街燈的映照下，灑下斑駁的影子。

　　佐枝子獨自往家的方向走去，一邊在心裡反思著方才在里見家初見里見脩二的那份感動。為什麼心中會有這麼突兀的強烈震撼呢？連佐枝子自己都說不明白，覺得莫名其妙。不過，這瞬間的感動對佐枝子的人生起了很大的影響，好像她一直茫然在摸索的東西終於找著了。

　　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走到家門口。在門燈的照明下，英式風格的紅瓦白牆高高聳立著。佐枝子沒按門鈴便從正門旁邊的小門進去。沿著鋪石道路走到玄關，她發現餐廳的燈是暗的。

　　教授夫人會後，母親還要參加插花講座，應該會在外面用餐才對，而父親去了東京後又得趕往名古屋，恐怕會很晚才回來吧。到父親的書房看看好了，佐枝子心裡這麼想，便登上從玄關通往二樓書房的樓梯，這時書房突然傳來母親的聲音｜｜﹁你說鵜飼夫人沒有點我，卻點了則內院長夫人當副總幹事，不代表任何意義？那我問你，之前你跟我說鵜飼教授和則內院長兩個水火不容，又該怎麼解釋？為什麼人家的夫人做了鵜飼夫人的副手，這不是太奇怪了嗎？該不會是你最近和鵜飼部長發生了什麼事吧？﹂母親激動的聲音讓佐枝子停下腳步。

　　﹁哎呀，什麼事都沒有，還是一樣啊。話說回來，每次教授夫人會一發生什麼事，你就要把它跟醫學院內部的人事聯想在一起，這樣未免太神經質了吧？根本就沒什麼嘛！﹂

　　佐枝子此時可以想像父親不想答理母親的樣子。

　　﹁不對，事情沒那麼簡單，或許是因為你明年就要退休了，鵜飼醫學部長才會見風駛舵，轉而巴結則內院長。﹂

　　﹁或許是這樣吧。做完醫學部長後，他想當校長，為了穩住陣腳，連和自己水火不容的則內都去巴結，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真識時務啊！﹂東這麼說等於是承認妻子的說法了。

　　﹁請你別光是佩服，你要是不識時務點、想辦法拉關係，等明年退休後，就會像那個第三內科的石山教授一樣，到默默無聞的小公司上班，領取微薄的薪俸了！你別以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佐枝子彷彿看到強勢、美麗的母親露出陰冷的笑容。

　　﹁你們教授夫人會連這種事都拿出來討論嗎？真是太無聊了。在男人的世界裡，有很多事不是光靠實力就可以解決的，而你們竟然用女人的膚淺尺度去衡量，這就是女人的殘忍吧？﹂

　　﹁你若不想女人這樣殘忍對你，就想辦法把你的影響力發揮出來。今天，我又聽到有人在講：第一外科簡直就是財前副教授一個人在扛！我是不知道你對財前五郎持怎樣的想法，可是，對於那種凡事都要搶在主任教授前頭的副教授，我不會把我們的地位讓給他的。﹂

　　﹁我們的地位﹂｜｜這句話擊痛了佐枝子的耳膜。在這裡，她看到一張把丈夫的地位視為個人所有物的妻子貪婪爭權的醜惡嘴臉。這讓佐枝子突然很厭惡母親。

　　書房裡陷入一片沉默，忽然間母親歇斯底里的聲音傳來：﹁老公，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到你的將來，覺得非常不安……請你務必在明年退休前幫佐枝子找個好歸宿，這是我唯一拜託你的事。﹂她聲淚俱下地說道。

　　﹁我知道，佐枝子的婚事我比你還擔心。研究室的接班人也好，退休後的出路也罷，我都一併把佐枝子的婚事考慮進去，我不是你所想的那種只會做學問的濫好人！從東京回來後，我還去了名古屋，就是靠著我的影響力去做很多準備工作，你就別擔心了。﹂

　　她聽到父親安撫母親的聲音。站在樓梯間的佐枝子愀然變色，肩膀不住地顫抖。忽然，她轉過身，不出聲地快步走下樓。

第四章

　　醫師會館的小會議室裡，由岩田重吉擔任會長的醫師公會正在召開理事例會。

　　正前方的黑板上陳列著報告事項和討論提綱。會長岩田重吉和副會長財前又一坐在黑板前方，其餘十三名理事則圍著桌子形成Ｕ字型，共同參與議事討論。房裡煙霧瀰漫，茶也快涼了。就在此時，議題換到︽關於新開業醫生的申請規定︾，瞬間，會場宛若起死回生般地騷動起來。這是今天四個議題中的最後一個，卻也是大家最關心的議題。

　　擔任會議主席的外科醫師森山理事似乎有意炒熱已經恢復生氣的會場氣氛：﹁接下來，我們將討論諸位最關心的︽新開業醫生的申請規定︾，現在就請此議題的提案人副會長財前醫生發言。﹂

　　難得穿上西裝的財前又一恭謹地站起身來：﹁正如各位所知道的，我們這一區光這一年間就出現了十二家新開的醫療院所。不成氣候的菜鳥醫生四處亂竄，讓我們這些已經在這行幹了二、三十年的資深醫生深受其害。尤其是非醫生開設的，也就是由不具醫生身份的人出資、僱用剛通過國家鑑定考試沒幾年的菜鳥醫師看病｜｜那些醫師簡直就像夜總會的陪酒女，只要有人出錢就丟下酒瓶拿起聽診器替對方看病，不，應該說他們就是全身飄著消毒藥水味的陪酒女！﹂

　　財前又一話裡夾著大阪腔，做出辛辣的比喻，逗得周遭爆起一陣大笑。又一自己也露出海怪式的招牌笑容，不過，他馬上換上嚴肅的表情，說：﹁醫生這個行業跟其他行業不同，看顧的是寶貴的人命。然而，無法在醫療上負起最終責任的非醫務人員竟然能以管理人的名義取得開業的資格，現行的醫療院所設置法規簡直是豈有此理！我們醫師公會將立即推動修訂醫療院所設置法規，同時，對於從來不區分醫生與非醫務人員而一律提供融資的醫療金融行庫，也將藉由制度化規定或其他方法，確立今後凡是對於非醫務人員開設的醫療院所一律不得給予融資的宗旨。這一點我將敦請大阪府醫師公會上報日本醫師公會，向醫療金融行庫提出建言，並列入緊急討論的議題之一。﹂

　　他一講完，﹁贊成﹂之聲四起。財前又一瞄向鄰座正在拍手、一臉滿足的岩田重吉。岩田診所的附近最新開了一家由非醫務人員當老闆的內科診所，會長岩田擔心若由自己提案，會引起﹁為了保護自身的利益而提案﹂的非議，因此才拜託財前又一幫忙提案。

　　財前又一坐定後，主席森山理事馬上問道：﹁剛剛財前副會長的提議，大家好像都是持贊成態度的樣子，關於這一點，還有沒有人要表示意見的？﹂

　　擁有北區最大耳鼻喉科診所的齋藤院長舉手，站了起來：﹁針對剛才的提案，我想附帶提一下最近突然大量增設的國立醫院。我們受限於醫療法﹃不得刊登誇大廣告﹄的規定，沒辦法像其他行業一樣，可以大大方方地宣傳。因此，為了取得病患的信賴，我們必須隨傳隨到、不分晝夜地提供服務，在這樣的辛苦經營下，好不容易才鞏固業績和客源。如今卻因為國立醫院擴大規模或成立分院而備受威脅，這已是不容忽視的大問題，我希望醫師公會也能出面，提出請願書，對這種情況加以約束……﹂

　　如雷的掌聲響起，這次換會長岩田重吉站起來：﹁不管是財前副會長或者是齋藤理事，他們的發言都十分恰當，我將盡快在這兩天完成兩提案的試行方案和請願書，通過大阪府醫師公會提交給日本醫師公會，動員全國一起來推動這個規定的出台。同時，我聽說前幾天在大學醫生會議上，大阪市立醫科大學的某教授竟然說出﹃設備和技術都跟不上時代的開業醫生，大概會因為國立醫院的增設而遭自然淘汰吧﹄這樣的不當言論，如果這項傳言屬實，我們醫師公會一定要提出嚴正的抗議，徹底展開反擊。﹂

　　他一講完，會場一片嘩然。

　　﹁沒有異議！﹂

　　﹁這麼目中無人的教授，一定要讓他好看！﹂

　　﹁竟敢瞧不起醫師公會！﹂

　　激動的咒罵聲此起彼伏。

　　會議主席森山理事說道：﹁有關大阪市立醫科教授的發言內容，我們會盡快跟當地的醫師公會取得聯繫，請他們寄來當天的會議記錄，並在下次的理事會提出討論。接下來的醫療研究會將從下午三點半開始，由浪速大學的鵜飼醫學部長發表專題演講。﹂他小心翼翼地控制會議時間，很漂亮地把理事會給結束了。

　　一樓的演講廳裡，聚集了前來聽醫療研究會演講的北區醫師公會會員。

　　由於這次的演講者不同於以往，乃國立浪速大學的鵜飼教授，因此大家都很用心聽，甚至還做起筆記。地區醫師公會的醫療研究會竟然請來國立大學醫學部長級的人物來演講，已是前所未有的事，再加上這次的講題又是最近很熱門的︽關於老年病，尤其是高血壓和肥胖的研究︾，也難怪大家會這麼有興趣了。不僅是一般會員，就連會長岩田重吉及副會長財前又一也帶領著十三名理事全部列席，坐在幹部席上洗耳恭聽。

　　站在講台上發表演說的鵜飼醫學部長，看到大家都這麼熱情地聽講，不禁露出滿意的神色，原本就紅潤的臉頰更顯得紅光滿面。

　　﹁根據我所調查的結果顯示，肥胖的程度越是明顯，發生中風的機率就越高。舉例來說，中風昏倒者的體重，平均要比標準體重高出一．五至二公斤。此外，正如各位所知道的，肥胖不僅容易引起高血壓、腦中風等疾病，肥胖的體態，對身體本身而言就是過度負擔，會對心臟、血管等循環系統造成不良的影響，不僅這些器官容易發生病變，就連支撐腰部或下肢的各處關節也必須承受很大的負荷。因此，就這一點來看，也是個不容忽視的大問題。因為肥胖很容易導致關節變形之類的疾病，所以它甚至成了整形外科方面的問題。因此，歐美各國和我們不同，早把肥胖當做是重要疾病之一，尤其是美國，更將它視為重大的代謝疾病之一，與同是代謝疾病的糖尿病並列，甚至把它看得比糖尿病還嚴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無論在飲食及生活方式等方面皆日漸西化，相信在不久的將來，肥胖這個問題將在醫學或社會上引發廣泛的討論，成為大家關心的話題。今天若能借此機會，讓各位站在第一線的臨床醫學專家對肥胖這個問題產生不同的認識，那麼對專攻老人醫學的在下而言，也是無上的榮幸。﹂

　　鵜飼刻意稱來聽講的開業醫生為﹁各位臨床醫學的專家﹂，最後還用了﹁在下﹂這麼謙卑的字眼結束，主要是為了博取眾人的好感，給自己加印象分，更何況這麼做，一點也不會損及自己的優越感。

　　聽講者報以如雷的熱烈掌聲，會長岩田重吉從講台下的幹部席站了起來：﹁方才老年醫學權威、浪速大學鵜飼醫學部長從臨床的角度出發，針對肥胖和高血壓做了一番非常精闢的演講。他不僅提供歐美的統計數據，還特別舉出自己親身調查的寶貴實例與我們分享，實在是非常難得，也讓我們對這個主題有了更深入的瞭解，在此本人謹代表全體會員致上最誠摯的謝意！﹂

　　會長說完謝詞後，熱烈的掌聲再度響起，鵜飼醫學部長鞠了個躬，從容不迫地走下講台。

　　岩田重吉馬上往他身邊挨去：﹁哎呀，您辛苦了，請先到另一間房間休息。﹂說著便領著鵜飼往其他房間去了。

　　一進入擺著沙發的房裡，醫師公會的幹部們便一一走到鵜飼身邊遞出名片，問候他並表達對當日演講的感謝。鵜飼接過名片，一張張地仔細過目、回禮，這時輪到財前又一遞出名片｜｜﹁初次見面，您好，敝人是副會長財前又一。﹂

　　聽他報完姓名的瞬間，鵜飼的表情似乎愣了一下，不過，他馬上若無其事地應道：﹁啊，您好，我是鵜飼……﹂

　　財前又一也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今天讓您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真是不好意思。別區的醫師公會一聽到浪速大學的鵜飼醫學部長蒞臨北區演講，都紛紛打電話過來拜託，希望能跟我們一起合辦，這回可真是掙足了面子。﹂他鄭重萬分地行禮。

　　其他一些幹部跟著說：﹁您的演講真是有號召力，可謂盛況空前。平常的演講，除非是跟自己的專業領域有關，要不會員多半不會來參加，可是今天竟然不分領域，大家一起共襄盛舉，真是可喜可賀。﹂

　　理事會議上，眾人還趾高氣揚地批判那大阪市立醫科大學的教授，可這下姿態竟然出現了一百八十度轉變，柔和得不得了。

　　﹁各位這麼鄭重地向我道謝，反讓我更加惶恐。各位都是臨床方面的老前輩，能夠提供意見給大家參考是我的榮幸。﹂面對醫師公會的幹部，鵜飼沒有忘記使上適當的社交辭令。

　　﹁鵜飼教授很忙，我想有什麼話，以後有機會大家再好好聊。這是我們醫師公會的一點心意。﹂岩田如此說著便將繫上禮帶的紅包擺在禮盒上，朝鵜飼奉上。

　　﹁那，我就領受了。﹂鵜飼似乎已經拿得很習慣了，他動作自然地把紅包收進口袋裡，捧起裝有糕點的盒子。

　　岩田馬上幫他拿著盒子：﹁我另外安排了飯局，請一同前往，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的。﹂

　　岩田領在前頭走出玄關，讓鵜飼坐上轎車。同車的就只有他和財前，因為岩田事先就已經跟其他幹部講好，今天的慰勞餐會只由身為同學的自己和財前副會長來辦，這樣鵜飼教授才會比較輕鬆、愉快。

　　三人一抵達新町的﹁鶴之家﹂，老闆娘和女侍馬上迎了出來。兩間相通的和室已經擺設妥當，連庭院都先灑了水。

　　岩田請鵜飼坐到壁龕前的主位上，恭謹地說道：﹁託您的福，讓我這個會長做得很有面子，今晚我和副會長財前又一非得好好地感謝您才行。﹂說完後，他煞有其事地低下頭。事實上，這桌酒席是財前又一拜託岩田擺的。

　　財前又一也擺出商人般的謙遜姿態：﹁真的是託鵜飼醫生的福，岩田君還有我。做夢都沒想到演講會這麼成功。此外，我的女婿財前五郎平常也承蒙您的照顧，在此一併向您致謝。﹂他拿起女侍送上來的酒瓶，幫鵜飼斟酒。

　　﹁哎呀，謝謝……﹂鵜飼客套地回應著。財前五郎以又一的名義送畫的事，他隻字不提。

　　難道他是真的只想暫時保管那幅畫嗎？財前又一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問道：﹁不知道鵜飼醫生對長唄有沒有興趣？﹂

　　﹁興趣？我們這些國立大學的教授，說穿了就是國家公務員，哪像您們有時間去培養奢侈的興趣，總歸一句話，就是什麼都不會的俗人。話說回來，財前先生，您似乎十分多才多藝呢！﹂他反倒問起財前的興趣了。

　　﹁說起來真不好意思，那純粹只是我個人的無聊消遣。地唄、小唄、長唄、俳句、茶道，這些我都很喜歡，卻什麼都不精……對了，書畫古董也是我的興趣之一。﹂

　　接著，財前好像突然想到似的：﹁前幾天我送給您的那樣東西，您要是不滿意，我可以幫您換一個，直到您滿意為止。請您別客氣，儘管跟我說……﹂說完後，他又再次幫鵜飼添酒。

　　﹁不，說老實話，我打算把它退還給您，可是，一想到馬上退回去，似乎有點不近人情，所以，才先放在我這裡保管，這些話我也跟財前副教授說了，您無緣無故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教我很為難哪！﹂鵜飼突然顯得不太高興，語氣強硬了起來。

　　﹁哪裡，請您千萬別這麼說，我也到了該擔心老年病的年齡，不知道什麼時候要麻煩到偉大的鵜飼醫生。更何況，我們醫師公會以後恐怕還要仰仗您的幫忙。身為醫師公會的幹部，很早我就一直跟岩田君提，希望他能安排我跟您認識，可是一直找不到機會！前些日子碰巧聽我女婿提起，畫廊裡掛了一幅您還算喜歡的畫，巴不得立即給您送去。請您不要客氣，儘管笑納！﹂他的話語雖然謙遜，卻也含有不容拒絕的意思。

　　﹁您的心意我都知道，換成其他的東西也就算了，但那麼貴重的東西，我要是一聲不響地收下，恐怕會招致很多誤會吧！不說別的，財前副教授出任下屆教授的呼聲很高，而現在又正值教授選舉前的敏感時刻，別人不說閒話才有鬼呢。﹂

　　﹁哦，我的女婿這麼有希望嗎？哎呀，太感謝了！岩田君！真是讓人高興啊。﹂

　　突然，他以傳遍整個房間的洪亮聲音喊道，還發出清喉嚨般的響亮笑聲。一時間，鵜飼給嚇得目瞪口呆，岩田則飛快地貼近鵜飼：﹁鵜飼君，您剛剛講的話是真的嗎？您可是堂堂的醫學部長，講的話肯定是非比尋常。既然財前五郎這麼有希望出任下屆教授，那您乾脆推他一把，直接把他送上教授的寶座吧！﹂岩田金邊眼鏡下的細小眼睛閃著光芒，他故意抓住鵜飼剛才所說的話逼問。

　　﹁哪裡，這只是大家的推測，我個人沒有任何的想法。真的說起來，我對財前副教授的認識就好像白紙一樣，就因為這樣，我才說不想在這種時候招來任何的誤會。﹂鵜飼不悅地說道。

　　岩田當場愣了一下，不過｜｜﹁哦，你大可不必這麼急著撇清嘛！你和我是老同學的交情，一向都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而我和財前又一君在醫師公會裡又是無話不談的好兄弟，我現在只不過是拜託你，盡量關照一下財前君的女婿，你有事拜託我的時候，我可從來不會講這麼見外的話喔。﹂忽然間，他又以相當無禮的平輩語氣跟鵜飼講話了。

　　鵜飼的臉色愀然一變，放下手中的酒杯。

　　財前又一見狀連忙搖手說道：﹁岩田君，鵜飼醫生跟我們不一樣，人家掌管的是整個醫學院的人事，不像我們可以隨便發言，你這樣強人所難是不對的。﹂

　　又一責備著岩田，接著轉向鵜飼說道：﹁我不過是希望您把那幅畫當做拜會的名片收下，絕不會因為這樣就厚顏無恥地亂要求。至於我女婿的事，他若有幸當成教授，當然是普天同慶、可喜可賀，萬一當不上也沒關係，好在我們財前婦產科還算混得不錯，加個外科，改成私人醫院也就是了。到時說不定還要麻煩醫生您幫忙處理棘手的特診病患，這是我唯一的請求啦。﹂

　　這跟之前擬定好的﹁劇本﹂都不一樣，而且財前好像有意在試探鵜飼似的。看到這種情形，岩田總算體會到又一的良苦用心了：﹁哎呀，抱歉、抱歉，我剛剛真是失敬！我也只有一個請求，就像財前君所講的，希望您能把它當做名片收下來。財前君和我一樣，不但是北區醫師公會的幹部，還是大阪府醫師公會的委員，碰到什麼麻煩的事，只要他那海怪般的身軀站出來，把錢砸下去，兩、三下就全都解決了。您放心，他不會跟人家討人情的。話說回來了，大阪財經大老的夫人們都很聽他的話，您收下財前君的名片，對您也沒有壞處啊！﹂

　　﹁真不愧是醫師公會的幹部，我今天總算見識到什麼叫做施加壓力了。那，我就照您們所講的，把那個當做財前先生的名片收下來啦！﹂說完後，鵜飼發出一陣﹁哈哈哈﹂的大笑。

　　﹁您這麼說，真讓我感激不盡，我覺得好光榮哪！哈哈哈！﹂財前又一也不遑多讓地哈哈大笑，同時，在他的心裡已經認定，眼前這個和自己長得很像、頂著國立大學醫學部長頭銜的老滑頭，肯定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

　　※※※

　　下午兩點一過，第一外科的門診終於要結束了。負責門診的醫生把自己手上的病患看完，一一離開了診療台。

　　最裡面的診療室裡，財前五郎從早上開始已經看了快三十名病患。一碰到星期三和星期五副教授看診的日子，指定由財前五郎診斷的病患就會大批擁入。如果按照一般掛號的規定，將截止時間訂在十一點，病患就會排到五十多號。因此，最近財前的初診掛號都在十點就停止受理。即使如此，他一天還是得看將近四十名的病患。

　　汗流滿面的財前看向桌上高高堆起的病歷：﹁今天看了幾個？﹂

　　﹁剛剛那個是第三十二個。﹂站在後面的實習醫生答道。

　　﹁是嗎？那麼，今天就看到這裡吧！﹂

　　﹁啊，可是，還有六名病患在等……﹂實習醫生看著護士那邊，面露難色。

　　﹁請他們下次再來，若不行的話，看誰有空誰就先看吧。﹂他將視線撇向還沒走的兩名門診醫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一走出診療室，財前五郎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又馬上轉身，坐回原來的位置。他忽然想起，該把五天前的那個特診病患的Ｘ光片拿出來看一下。

　　他朝正在整理診療台的護士說道：﹁五天前，我有一個病患叫清水敬造的，他的Ｘ光片應該已經出來了，你把Ｘ光片和病歷一起拿過來。﹂

　　所謂﹁我的病患﹂，就是指特診病患，護士一聽，馬上從檔案架裡抽出那名病患的病歷，連同Ｘ光片一起送上來。就算財前沒有重新翻閱病歷，經由自己的診察和Ｘ光透視，他也知道病患得的是胃潰瘍。不過，為了慎重起見，他還是幫病患做了鋇劑Ｘ光攝影。

　　打開桌上的讀圖機，用金屬夾子固定Ｘ光片，忽然間，他感覺到背後有人。

　　﹁不簡單哪，這麼用功，那個片子是……﹂這是東教授的聲音。

　　﹁啊，這是一個必須動手術的病患的片子……﹂財前從椅子上站起回答道。東馬上湊近盯著那張片子瞧。

　　﹁原來如此，胃的小彎處有一大片的潰瘍，是典型的消化性潰瘍哪。﹂

　　﹁是，病患說從半年前開始就有心窩疼痛的毛病，糞便也斷斷續續出現潛血反應。此外，胃液的總酸度和游離酸度都非常高，胃鏡檢查也已經確定是潰瘍了。﹂

　　為了做出胃潰瘍的診斷，財前把必要的檢查包括胃液檢查、糞便潛血反應、胃鏡檢查、Ｘ光線檢查全都做了。財前彷彿要展現自己的用功似的，亮出病患的病歷和檢查報告。東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只輕輕地點了個頭，然而，就在他往病歷瞄去的時候，視線突然僵住了。

　　﹁是不是有哪裡做得不夠周到？﹂

　　﹁哪裡，不管病歷或是檢查你都做得很好，就跟平常一樣。﹂

　　東嘴上這麼講，心裡卻在想：這個大阪財界名人清水敬造，理應找我這個教授幫他看才對，怎麼會變成副教授財前的病人呢？他心裡很不是滋味，這是不是意味著財前的名氣真的比自己響亮了？一想到此，東強忍住差點顯露在臉上的不安。

　　﹁對了，你打算對這病患施以怎樣的手術？﹂他強作鎮定，以教授該有的口吻問道。

　　﹁這名病患的潰瘍周邊已出現輕微的硬化現象，而且面積很大，就算不至於轉化成癌症，這種潰瘍也不容易治好，所以我打算施行胃切除術……﹂

　　﹁這不是很明顯嗎？只要是看過這張片子的人，任是誰都會同意胃切除術是合理的處置。我想問的是，你打算採用胃切除術裡的哪一種手法？﹂

　　﹁我打算採用畢羅氏第一法︵德國人，乃近代腹部外科的始祖，是第一位成功完成胃切除手術的外科醫生︵術後惠者活了四十日之久︶。至今畢羅氏的第一法和第二法依然是施行亞全胃手術︵即非全胃切除︶時經常會採用的手法。︶……﹂

　　東的唇角露出譏諷的笑容：﹁哦，像你這麼前衛的外科醫生也會用這麼傳統的方法啊？﹂

　　說完後，東伸手探向掛在Ｘ光片讀圖器上的四開底片。他原本打算從金屬夾上把片子取下，不過，大概是金屬夾太老舊了，怎麼拿都拿不下來。情急之下，他動作粗魯地把片子往下一壓，然後用力一扯。片子整個捲起、向外彎成弧狀，﹁啪﹂的彈了出來。東一把將它抓在手裡，走到窗戶旁邊，對準太陽的光線，從各個角度審視上面的影像。東的這番動作，讓一開始以為教授和副教授只是在閒聊的年輕醫局員們都察覺出情況不太對勁了。這些人照舊做著手邊的工作，耳朵卻已偷偷豎起。

　　東自己也察覺到這種情況，他慢慢地從窗邊踱回桌前，坐在站著的財前面前，從口袋裡拿出雪茄。

　　﹁那麼，你所說的胃部切除想必是大範圍的切除吧？﹂

　　﹁啊，我是打算這麼做……﹂

　　﹁這樣的話，不是更棘手了？畢羅氏第一法的最大缺點，就是在做大範圍切除的時候，會有吻合困難的情形，引發縫合不全的危險。你不可能不知道作為術後併發症之一的縫合不全有多麼危險吧？這可是連教科書都會寫的常識喲。萬一不小心把病患弄出個腹膜炎，你自己的威信降低也就算了，連東外科的權威都會受損，你可要考慮清楚喔！﹂

　　﹁東外科的權威﹂，這句話強調得太不自然了。連站得遠遠地假裝在忙碌的醫局員們都嚇了一跳似的回過頭來，而財前也讓這番強硬的措辭給震住了。

　　﹁啊，我為我的語意不清道歉。我剛才說的畢羅氏第一法，指的是以這個方法為基礎，也就是說我打算採用畢羅氏第一法的改良法，即所謂的﹃小山氏切除術﹄。我沒有把話講清楚，真是非常的抱歉。﹂財前賠罪似的低下了頭。

　　﹁原來如此，你打算用小山教授的那一招啊？我知道你一向很尊敬他，不過，那個人可不是學者，充其量不過是個手藝人罷了。﹂他極盡侮辱、輕蔑地評論道。

　　﹁對我這樣的晚輩而言，小山醫生到底是學者還是手藝人，不是我能瞭解的，不過，只要採取小山氏改良法，就可以完全防止縫合不全的情形發生，我本身迄今為止也經歷過幾起成功的案例。把胃切除後，將切口附近的胃後壁跟胰臟的頭部縫在一起，加以固定，這樣就可以消除吻合處的緊繃，順便克服縫合不全的缺點，而且……﹂

　　﹁你，說話小心一點！我就算沒聽你上課，自己看學會雜誌也知道這種事！﹂東嚴厲地大聲叱喝道。講完後，他好像要掩飾自己對著副教授大吼的失態和心虛似的，把拿在手上的片子又放回讀圖器上，無意識地反覆將電燈開了又關。讓病患喝下顯影劑後所拍的Ｘ光片子，隨著燈光的忽明忽滅，黑色陰影的部分和因顯影劑而凸顯的白色影像呈現微妙的黑白變化，彷彿東和財前的詭譎心思也清楚地浮現在那上面。

　　面對東一反常態的疾言厲色，財前本想還是識時務點，不要跟他起正面衝突才好，不過，當他發現閃到一邊的醫局員們正豎起耳朵偷聽兩人的爭辯內容時，就忍不住以極為恭謹的姿態問道：﹁那麼，如果是教授您的話，您會採用哪種手法呢？﹂

　　﹁我嘛，﹂東放下蹺起的二郎腿，大口吐出雪茄的煙霧，﹁要是我，當然會採用畢羅氏的第二法。把胃切除後，將胃的切口和十二指腸的切口縫合，然後封死，也就是在殘胃和空腸間，施行胃與空腸的吻合術。﹂他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並沒有反駁您的意思，不過，施行那個方法，食物會直接進入空腸，與第一法的食物會通過十二指腸再進入空腸的情況不同，我聽說就消化方面來講，那樣對脂肪的吸收不太好……﹂為了避免惹東不高興，財前特地用了﹁我聽說﹂這樣的間接表達方式。

　　﹁不過，這總比你說的那個第一法會發生縫合不全或吻合口過窄的情況好多了吧？﹂東以誘導的語氣說道。

　　﹁啊，可是……﹂財前欲言又止，﹁教授您所說的那些術後合併症，在第一法剛發明的時候，確實頻頻發生。不過，現在無論是手法或各方面已大有改良，就併發症而言，不管是第一法還是第二法，兩者之間的差別已經沒有那麼大了。﹂

　　﹁哦，這麼說你同意我所說的第二法確實有它的優點囉？沒想到，你這個人還蠻謙虛的嘛！﹂東似乎想要阻止財前繼續講下去。﹁當然，我當然同意教授所說的第二法有很多優點的觀點。不過，不可諱言的是，第二法也有它的缺點。比方說，我也聽說施行第二法術後吻合處發生潰瘍的機率較第一法高出許多。那是因為就手術時間而言，第一法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但第二法卻不行。此外，最近也比較崇尚符合生理條件，亦即自然的吻合方法，因此，目前採用第一法的人有增多的趨勢……﹂

　　話剛講完，東馬上轉過臉來，直視著他：﹁你成天都把手術時間短這句話掛在嘴上，好像那有多了不起似的！我們學醫之人又不是運動選手，要斤斤計較幾分鐘游幾米、跑幾公里！過度在意這種把戲、自鳴得意，甚至搞得媒體大驚小怪的，實在不是學者該有的行為！不，應該說，這不是身為原帝國大學的浪速大學副教授會做的事！﹂

　　東一股腦兒地講完，假裝發現新換的純白醫袍出現了皺褶，用手將下襬撫平後，以極不自然的穩重姿勢，走出了診療室。

　　東教授登上樓梯，進入二樓的教授室。他脫掉白袍，坐上旋轉座椅，在腦海中回想當日在門診室發生的事。

　　所謂的﹁胃切除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手術，實在沒有必要為了該採用哪種手法跟下屬爭得面紅耳赤，只因為財前對手術的態度素與東的不合，平日累積的不滿才會就這麼宣洩出來。話說回來，財前的那顆腦袋轉得還真快，心機還真是深！為了不冒犯教授，不讓人抓住語病，他恭謹間接地在每句話的前頭都加上﹁我聽說﹂三個字，硬是把自己該講的論點全都講了。那分精明幹練、圓滑周到，是像東這樣出生在醫學世家、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苦的公子哥兒怎麼樣都學不來的。只有吃盡苦頭、步步為營，赤手空拳打進權力核心的人，才有辦法如此能屈能伸、堅忍不拔。

　　就因為這份堅毅和圓滑，第一外科超過五十人的大家庭給打理得井井有條，就連籌措研究經費，和藥廠、醫療器材公司交涉，也由副教授財前一手操辦，東從頭到尾沒操過心，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對即將退休的東而言，今日財前的堅毅和圓滑，反倒成為自己的一大威脅。剛剛財前拿在手上的那份病歷寫著清水敬造的名字，像那樣的財界名人現在就已經越過還是主任教授的自己，直接找財前看病，這麼一來，財前在外的名氣只會更加響亮。在尚未明確決定退休後的出路之前，副教授財前的名氣節節高漲，絕對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現在，東正打算鎖定某個目標，積極謀劃退休後的職位。是否能在最巔峰的時候引退，關係到整個佈局，因此，一旦財前比自己更受矚目，將對他造成不利的衝擊。

　　這就是為什麼他要特別挑其他醫局員也在的場合，針對手術的方法斥責財前了。只要教授和副教授起了爭執，不管是多麼小的事，都具有很大的影響力，用不了半天，就會傳遍整個校園，其他教授遲早也會知道這件事，這對呼聲最高的財前而言，將造成負面的影響。

　　想到這裡，東一口氣吐掉雪茄的煙，看向窗外的景緻。六月半的初夏陽光照在堂島川上，銀色的河面反射出粼粼白光，炫目得讓人瞇起眼睛。他將視線轉向新館的建築工地，頭戴黃色安全帽的建築工人正穿著夏季制服，在宛若棋盤、高高架起的腳手架間，馬不停蹄地工作著。前不久才被鋼筋、鐵架圍住，進入灌漿作業的五層樓建築，現已完成了七成，接下來就要開始打造氣派的外觀了。

　　這棟新館預定在今年的九月竣工，到時東所領導的第一外科將佔領南側一樓最舒適的位置，和鵜飼醫學部長所領導的第一內科並列，在名與實上都成為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的典範醫學部。只可惜，過不了多久，他就得面臨退休的命運。真不曉得當初自己跟著鵜飼東奔西跑到底是為了什麼？當初自己連退休後的事都給擺到了一邊……

　　﹁咚、咚﹂的敲門聲響起，東調回望向窗外的視線，不高興地朝門那頭喊道：﹁進來吧！﹂

　　行政人員打開門，將郵件放到桌上，鞠了個躬後就出去了。一如既往，放在桌上的郵件不外是醫事報紙、醫學專門雜誌、藥廠和醫療器材公司的商品目錄，東公事化地隨便翻看著。忽然間，他的手停住了，裡面有一封厚厚的信，是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寄來的。

　　他連忙打開信封，印著﹁船尾外科用箋﹂的信紙上寫著簡短的問候語，之後就馬上進入正題｜｜上次，東教授拜託我為您尋找接班人之事，很抱歉這麼晚才回覆。只因這項任務非比尋常，所以我也格外慎重，不敢掉以輕心。除了學歷、經歷和研究資歷外，包括當事人的性格、領導能力等人品方面的條件，我也都做了調查，終於找到合適的人選了。如此推薦附件上所載，兩位合適的人選是現任新瀉大學教授龜井慶一君和現任金澤大學教授菊川升君。詳細的情況，還有勞您參考兩人的履歷表和推薦信，再自行擇選判斷。

　　東馬上把兩人的履歷表看了一遍，先是出生年月日、籍貫、現在住所，然後是學歷、經歷，就這一點來看，和一般履歷表並沒有兩樣；不過，履歷表背面還有所屬學會、取得學位的日期、取得學位的論文以及提出的學校等等，這則是其他履歷就學歷和經歷而言，兩者的差別不太，都是從地方的明星中學中考進舊制第一高等學校的理科，然後進入東都大學的醫學院就讀；畢業後又都留在研究室，歷任副手、助手、講師等職位；然後同在昭和三十二年︵西元一九五七年︶從東都大學醫學院的講師升任為地方國立大學醫學院的教授，成為四十三歲的少壯派學者。

　　他接著看學位那一欄：龜井慶一是在昭和二十六年三月，菊川升則是在昭和二十五年的十月，分別以︽關於對老年肺結核病患肺切除手術適用性問題的探討︾以及︽關於併發性嚴重心臟功能不全後天性心臟病的外科治療方法的研究︾兩項課題特殊的學術論文，在母校東都大學取得學位。

　　不過，值得重視的並不是這種本人自填的履歷表，而是船尾個人針對兩人的研究經歷所寫的親筆推薦函。東將推薦函展開在桌上，趨身向前仔細研讀。

　　就研究經歷而言，以下謹報告此兩人目前的風評：首先，新瀉大學醫學院的龜井慶一教授，誠如您所知，他在胸外科的領域素有不錯的聲譽。在肺切除術，尤其是肺葉切除術上，則展現出十分優異的手法。最近，他對肺膿瘍、肺壞疽亦即肺化膿症的問題特別有研究，就針對這種病症的外科療法而言，他的肺切除術已在日本胸部疾病學會中佔有一席之地。前一陣子，他和呼吸內科的專家們共同發表了︽肺化膿症的整體觀察及相關病歷報告︾，預測今後肺化膿症將成為重要的呼吸器官疾病之一，結果這份報告引來熱烈的迴響，甚至連極具公信力的某報社都頒贈學術獎金予以表揚。

　　另一方面，金澤大學醫學院的菊川升教授則是冠心病的專家，針對冠狀動脈硬化的手術，有心臟缺損修補術、內乳動脈繞道手術︵內乳動脈繞道手術，即取內乳動脈做冠狀動脈繞道術。︶等數種。不過，菊川升教授特別精熟其中的冠狀動脈內膜切除術，他在這方面的技術，可說是無人能敵。此外，最近在兩側內乳動脈切斷術上，他也鑽研出創新的手法，讓治療的效果大幅提升。更難得的是，他還是個具有國際宏觀視野的人，以前美國心臟外科學界的醫生施行心肌梗塞的血管再通術︵心肌梗塞即心肌壞死，起因於心臟血管阻塞，導致流至心臟的血液不足，引發組織壞死。因此，為恢復血液流通的順暢，幫助已經窄化的血管擴張，通常會施以氣球擴張術或是血管支架植入術，即所謂的血管再通術。︶時，全日本能對此手術釋疑解惑的就只有菊川教授一人。當時他在國際外科學會的日本總會上，以特別演講的方式報告了他的真知灼見，這一揚名海外的成績使他備受學界矚目。

　　誠如以上所述，這兩位的學識和技藝都很優秀，實在難分軒輊。此外，身為外科學者的他們，除了手法精湛外，對解剖學、生理學等基礎醫學的造詣也很了得，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學術人材。

　　船尾教授做了這樣的結論｜｜就如他所說的，這兩人的實力確實在伯仲之間，很難分出高下。由此可見船尾真是用心良苦，他總共推舉了兩人，其中一個和東一樣，是肺部外科的專家，另一個則是專攻外科醫學中最時髦的心臟外科。前者和東專攻的領域相同，當東的接班人當然不成問題，而後者所擅長的心臟外科目前比腹部外科更受世人重視，而他又是頂尖的專家。因此，不管自己選哪一個，都足以壓制財前五郎。

　　推他們出來競爭教授寶座，不但名正言順，也能輕易取得周圍人的認同。

　　東的臉上浮現安心的神色，剩下的就只是要選哪一個人的問題了。他從雪茄盒裡抽出新的煙卷，將火點上，開始琢磨寫在研究經歷後面的人格評述｜｜關於兩者的人格評述，一言以蔽之，新瀉大學的龜井慶一教授是積極的行動派，遇到學會開辦的場合，他除了專注於自己的研究發表外，還不遺餘力地幫主辦單位籌備器材和活動，他平常也很會照顧人。就研究室的領導而言，他的能力很強，不過，相對地，稍嫌外向就是他的缺點了。至於金澤大學的菊川升教授，則是屬於內向、不善交際型的學者，人際關係的協調性比較差；不過，他對事情的專一和堅持，也較他人略勝一籌。正如以上所述，在品格方面，他們兩人皆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或許您會覺得美中不足、不夠完美。不過，說老實話，您要找的是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的下屆教授人選，而我敢打包票推薦的，目前也只有這兩位。此外，考慮到未成定局前，人事機密不得曝光的道理，我已經嚴格交代下去了。所以，關於這一點，請您盡可放心。

　　以上就是我針對您的委託所提出的書面報告。附帶一提，菊川教授兩個星期前剛喪偶，成了沒有子女的鰥夫，加上他天生的內向性格，或許此後會變得有點陰鬱，請您一併察知。

　　推薦函就此結束，東把它讀完，又回過頭把最後補充的﹁兩個星期前喪偶、成為鰥夫﹂的那段看了一遍｜｜我為什麼會這麼做？東自己也不明白。

　　就在此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

　　﹁東君，是我，鵜飼！﹂鵜飼醫學部長的大嗓門傳來。

　　﹁有一件急事，今晚我想找你做陪客。事實上，是文部次官原氏今早來到了大阪，現在人正在大阪市政府。我想說的是，此前為了新館興建的事，人家幫了我們很多忙，所以想請他吃頓飯。打電話到市政府一問，他說今晚已有教育委員長招待的飯局，而明天他就要搭下午的飛機趕回東京，於是問我說約在飯局之後可不可以。然後我就說，那就等飯局結束後約在南區的酒吧，大家見面聊聊。結果他又說，那麼，務必請東教授也一起來。所以，請你千萬要抽出時間陪我去！﹂文部次官原和東是兵庫縣的同鄉，同時，原也是東都大學畢業的，算起來他還是東的學弟，就因為有這一層關係，原在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的新館興建案上，總是從中幫他們打通文部省的環節，讓各項業務的申辦能更順利。原要是來大阪，只要時間充裕，一定會找東聚上一聚，有時甚至沒有鵜飼陪同，就他們兩校友聊心事。

　　﹁如果對方是原次官的話，就無法推辭了。我跟你去吧！﹂

　　﹁真是太感謝了，因為事出緊急，我還擔心你會沒空呢！沒想到你這麼配合。對了，原那邊我會派車子過去接他，所以我們就約八點在夕露酒吧會合囉。﹂眼看鵜飼就要掛斷電話，東連忙說：﹁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不可以早點出門？我很久沒有跟你聊天了，八點之前我們就邊喝邊聊怎麼樣？﹂

　　鵜飼似乎猶豫了一下，緊接著還是說：﹁我還要繞去一個地方，應該七點左右會到吧。﹂

　　說完後，他掛斷了電話。

　　東坐上停在醫院門口的計程車，指示司機穿過御堂筋往南走，拐過清水町的街角，在東邊兩百多米的夕露酒吧前停下。

　　他推開門，正打算往最裡面的包廂走去，鵜飼的聲音猛然在身後響起。

　　﹁啊，正好趕上。臨時找你出來，真是不好意思。同窗之誼就是不一樣，原一直說要東教授也一起來，所以我只好硬拉你過來了。對了，你說在這之前想先聊聊，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哪裡，沒什麼特別的事，我只是想說如果你八點前也正好有空的話，就順便先聊一下。﹂

　　﹁啊，是這樣嗎？我真是受寵若驚呀……﹂

　　不知為什麼，鵜飼看起來好像鬆了口氣，他走到最裡面的桌子坐下：﹁說老實詁，東，我是想請你跟原次官暗示，看可不可以幫我們在新館項目追加一千五百萬預算資金的案子上講講話。前一陣子，在校內的新館興建委員會上，大家才反映說，照現有的經費，根本買不起什麼好的醫療設備！所以，要是預算無法追加的話，事態就嚴重了。﹂

　　鵜飼精明地把拜託人的事推給東去做。東的心裡突然想到，上次的教授夫人會上，則內院長夫人取代妻子政子，被鵜飼夫人指定為副總幹事的事。

　　﹁這種工作，你請醫院院長則內教授去做會比較合適吧？﹂他話中帶刺地說道。

　　﹁東，你怎麼突然這麼見外？新館可以說是我們兩個聯手打造的，你現在跟我講這個，讓我……不說別的，這種事要是傳出去，首先就會讓特別支持我們的原次官不好意思。呀，搞不好他大爺脾氣一來，就不睬我們了。哈哈！﹂鵜飼的笑聲聽起來很虛偽，﹁對了，說到脾氣，我聽說平常不太表現情緒、宛若英國紳士的東教授，今天難得地發了火，而且還是對自己的左膀右臂財前副教授……﹂

　　果不其然，還不到半天，自己和財前的爭執就已經傳遍校園了，東心想。

　　﹁哦？那件事已經傳開了嗎？事實上，不過是財前想操作的手術方法未盡周全，我提醒他一下而已。最近他愈來愈驕傲，我還正在擔心哪天會出亂子呢，碰巧今天讓我抓到他在技法上的錯誤，我才故意嚴厲地斥責他一番。﹂

　　﹁哦？你說的是那個手術技巧很好的財前嗎？﹂鵜飼一臉難以置信。雖然胰臟癌的事他始終瞞著東，不過，從那件事他已經知道了財前的能力有多出色。

　　﹁嗯，就是這樣。一直以來，我也都是百分百地信賴他，不過，今天我有點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錯了。比起手術方法的適切性，他更重視手術時間的長短，真是傷腦筋！這樣一來，他不就從學者變成手藝人了？不，根本就是只在意名氣和只管吸引別人眼球的手藝人嘛。讓這樣的人當我的接班人，實在是……﹂

　　﹁那麼，你打算踢他出局嗎？﹂

　　東本想講出船尾推薦了兩個人給他的事，然而｜｜﹁不，我現在還沒有想到那麼遠，不過，你之前跟我說：﹃要是你對財前不滿，就直接表達出來，另外找其他接班人也就是了。﹄我聽了你的建議後也在想，是否該拋開包袱和人情，找一個不會損害浪大第一外科威名的繼承人。﹂

　　﹁原來如此，想得如此周全，還真像你的作風。不過，要把財前踢走，好像比想像的困難許多，你最好也把當前的情勢考慮進去。﹂鵜飼以有點沉重的語氣說道。

　　這就怪了，在這之前，鵜飼對這件事與其說是毫不關心，倒不如說是和自己同一陣線的，怎麼今天……正當東覺得不太對勁時，原次官在女侍的帶領下現身了。

　　鵜飼和東連忙站起來：﹁歡迎，正恭候您的大駕呢！﹂

　　﹁哎呀，讓你們久等，真不好意思，好久不見了。﹂

　　原坐到鵜飼和東之間。五十四歲的他，鬍子刮乾淨的臉上透著些青藍色，看上去只有四十五、六歲的樣子，兼之衣著光鮮，高級文官的精悍幹練表露無疑。剛剛在招待會上，他肯定喝了不少，呼吸中透著一股酒味，不過，臉上卻絲毫不顯醉意。

　　他拿起送上來的威士忌：﹁怎麼樣，新館的項目進行得還順利吧？﹂

　　﹁託您的福，九月總算是可以如期完工了。這期間，我們真是太麻煩您了。﹂鵜飼畢恭畢敬地道謝，表現出平常看不到的慇勤。

　　﹁哪裡，哪裡，那全是拜鵜飼先生和東先生的影響力所賜。這種事，就算醫學院的總務主任再怎麼努力，也沒有人會理他。哪一所大學不希望能爭取到政府的預算，蓋新的校舍？不過，這麼多大學裡卻只有浪速大學的醫學院獲得二億五千萬的經費，替附屬醫院蓋了新館，這全是因為兩位的幕後工作做得好，發揮了功效啊。﹂原歌功頌德地說道。

　　﹁那也是因為有原次官在中間牽線，我們才能順利取得文部省和大藏省的批准。不管怎麼說，這些關節要是沒打通的話，就算我和東奔走到死也是沒用的。﹂鵜飼重申謝意。

　　原將酒杯放到桌上，說：﹁那是因為拜託我的人是東先生｜｜故鄉前輩兼大學學長來拜託我，我哪有拒絕的道理？﹂他刻意抬舉東。

　　﹁呀，原先生您這麼說，真教我不知道該怎麼道謝才好。﹂面對小自己八歲的後輩，東也在稱呼中加上了﹁先生﹂兩字。

　　鵜飼也跟著附和道：﹁沒錯，您這樣講會讓東無地自容的。這次真的全仗原次官的幫忙，新館落成的慶祝典禮，誰都可以不請，但一定要請原次官來當特別嘉賓。﹂

　　﹁當然，我也很期待那天的到來。對了，你們還打算請誰來觀禮？﹂他似乎很在意其他出席者都有誰。

　　﹁唉，這件事，我和東都還在傷腦筋呢！不過，荒川文部大臣︵日本文部省的最高首長，相當於台灣的教育部長。︶有沒有可能也來參加呢？﹂

　　﹁這個嘛，你也知道大臣是個大忙人，就為了這個特地跑來大阪一趟，似乎不太可能。﹂

　　﹁所以，我才想說可不可以拜託原次官去請一下，不會佔用您太多時間的。﹂鵜飼不肯放棄，繼續慫恿著。

　　﹁呀，不可能，像我們這種次官級的都沒辦法隨便亂跑了，更何況是大臣？不過，那陣子大臣也不是沒機會出訪關西，如果你們可以把落成典禮日期挪一下，跟他的時間配合，那我倒是可以幫你們去跟大臣商量一下。﹂這番話說得雖然客氣，但也充滿了官僚特有的惺惺作態和自以為是。

　　東突然覺得不太高興：﹁無論如何，為了大臣能來就特地更改落成典禮的日子，未免太……﹂

　　他還在想該用什麼形容詞時，鵜飼突然插話進來：﹁就照原次官說的，我們的落成紀念日會配合大臣的出訪行程。落成典禮早幾天或晚幾天都沒有關係，比起那區區幾天，荒川文部大臣和原次官能夠聯袂前來，一起當我們的貴賓，才更有意義呢。哈哈哈！﹂

　　他高興之餘，忽地放聲大笑，連坐在一旁的女侍都被他嚇得幾乎從位子上跳起來。

　　﹁話說回來，一旦新館落成，浪速大學附屬醫院就會像宣傳上所說的，成為全國第一所擁有最先進醫療設備的醫院。不過，老實說，關於醫療設備的事，至今還有個美中不足的地方，你說是吧？東……﹂鵜飼巧妙地把話題丟給東。

　　東一臉為難，不過，他還是往原的位置靠去：﹁說老實話，這件事我也很傷腦筋，直到四、五天前，校內的新館建設委員會才反映，按照目前的預算，根本就挪不出錢來買我們一直希望添購的、可以一次把胃、心臟、腎臟全都照進去的九英吋影像增強器，他們說非得增加一千五百萬的預算才行，所以我想……﹂

　　他話還沒講完，原次官就說：﹁東先生講的事，我非常瞭解，如果一切都要買最好的，當然預算只會無止境地追加再追加，你說是吧？﹂

　　他突然把身體挪開，讓東不知道該怎麼講下去。

　　﹁所以我們才希望能借用原次官的力量……﹂鵜飼接著東的話講下去，打算繼續遊說，不過看到原露出不悅的神色，連忙說，﹁哎呀，今天就不談這個了。我們本來是要招待您的，怎麼會……真是太失禮了。只要一講到新館的事，不管是我還是東，就會變得比自己的事還要緊張，真是個壞習慣啊，哈哈哈！﹂鵜飼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原一邊喝著第三杯威士忌，一邊說道：﹁真是的，只要一講到新館的事，你們兩個就像夫妻一樣，一唱一和，眼神都變了。對了，東先生，上次你拜託我的事……﹂東狼狽、慌張地連忙朝對方使眼色，可是，已經半醉的原根本就沒注意到。

　　﹁說老實話，我一直請我在厚生省︵日本的厚生省相當於台灣的衛生署︶當公眾衛生局長的朋友幫忙，他也不辭辛苦地替你奔走，不過，聽說國立關西醫院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歷代的院長一向由內科醫生來擔任，碰巧今年大阪市立醫科大學第二內科的角川教授跟您是同一時期退休，人家比您早一步鎖定了國立關西醫院為目標，凡是厚生省相關部門的局長，他都去打過招呼了，現在幾乎都要成定局了。﹂

　　﹁啊，是嗎？那……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就可以了……﹂

　　東想趕緊結束這個話題，可是原還是繼續說下去：﹁不過呢，另一個就進行得還算順利，來春即將正式啟用的近畿勞災醫院那邊，我請醫生出身的議員去說了。

　　沒想到當過醫生、自醫師公會起家的醫派議員，對鐵路醫院、郵政醫院、勞災醫院等機構的高層人事擁有這麼大的影響力。說老實話，我也是經過這次的事，才瞭解到這一點，與其去拜託沒有用的大臣，倒不如去拜託這種醫派議員，他們深諳箇中的門道，辦起事來可靠多了。對了，我拜託的是原來在東京都醫師公會當幹部，後來選上眾議院議員的池澤氏，我們談得很順利也很愉快。他的老家就是戰後以賣尼龍、維尼龍等合成纖維而暴發的日東化纖，幸好東先生您在大阪財經界的人面很廣。只要您在這條線上施壓一下，多交代幾聲，一切就更穩當了……﹂

　　不愧是助荒川大臣對抗全國教職員工會的鷹派官員，話鋒竟然如此犀利。

　　有鵜飼礙著，東不知該如何回答，沒想到鵜飼卻先開口了：﹁真有你的，東，原來你早就在策劃退休後的事了，還慎重地雙管齊下？話說回來，你真不夠意思，上次我們倆在這裡喝酒的時候，你不是跟我說一切都還沒決定嗎？沒想到你也是一隻老狐狸呀！﹂

　　鵜飼裝出很佩服的樣子，原似乎嚇了一跳：﹁哦？鵜飼先生什麼都不知道嗎？我還以為你無事不知、無事不曉呢！﹂

　　在原的眼裡，鵜飼和東是焦瓚不離孟良的好兄弟，所以，他滿心以為鵜飼什麼都知道。

　　﹁因為東什麼都沒跟我說啊！我還在想，要是東來拜託我的話，我一定會效犬馬之勞的。不過，既然原次官您已經在幫他奔走了，我看就輪不到我出馬了。﹂

　　鵜飼說得好像很熱心，不過，東心知肚明，鵜飼會替他做的，頂多就是在他退休時推舉他為名譽教授，當做是答謝他對新館的貢獻。而站在鵜飼的立場，東都大學出身的東不過是位異姓諸侯，今日他之所以能夠成為校內的主流，全是因為和自己結盟的關係，因此，這樣的犒賞應該是很不錯了。

　　對於鵜飼的這麼一點﹁誠意﹂，東實在覺得很多餘，不過，他並沒有把自己的不滿表現出來。

　　﹁唉，這種事光呼聲高有什麼用？很可能到最後連自己怎麼完蛋的都不知道，所以我才連鵜飼先生都沒有講。就說今年二月退休的石山教授好了，他幾乎都要當成鐵路醫院的院長了，卻因為運輸大臣的一聲反對給踢出了局，不得已只好去默默無聞的小公司當一名顧問醫師，眼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啊！﹂東謹慎地說道。

　　原抬起終於有幾分酒意的臉：﹁只要是我應承下來的事，就不可能有那麼糟的結果。我自己也難保什麼時候會跟東先生開口，請您幫我一把，所以，您的事我絕對是全力以赴的。﹂

　　﹁這麼說來，原先生果然有踏入政壇的打算了？﹂鵜飼一臉興奮地問道。

　　﹁這種事你是從哪邊聽來的？不過是佐藤萬治先生的春山會問我要不要參加而已，我可是什麼都還沒決定喔。﹂原急忙否定道。

　　原雖然回答得曖昧不清，但東已經看穿他心中的盤算。正因為原已經決定要踏入政壇，所以才會為新館的幕後工作出力，並且還替東謀求退休後的出路。等到他要參選眾議院議員的時候，就可以反過來利用東靠醫患關係在關西建立起的關係網了；而鵜飼則打算拿新館興建的政績來競選下屆的校長，至於東自己，則看準了人家會封他個名譽教授，頂著這個光環，他就更有條件談退休後的出路了。說穿了，他們三個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會為新館的興建盡心盡力。

　　東將醉得一塌糊塗的身體往車子的後座倒去，一邊想起剛剛送原回新大阪飯店時，他臨去前所說的那一番話：﹁東先生，池澤議員那邊該說的我都說了，不過，他的親哥哥、日東化纖的社長好像不太好擺平，倒是社長夫人八面玲瓏、長袖善舞。所以大家若有什麼要拜託的，都會先從夫人那邊下手。你也想辦法去活動一下吧？哎呀，這當然是萬不得已的絕招，不管怎麼樣，都不會走到那一步的。你也知道我們的習慣，怕這條路要行不通，會想辦法多找幾條替代的……﹂

　　原走進電梯的背影還留在東的腦海裡。

　　在這不公平的世界裡，做任何事都要攀關係、套交情，有時這些甚至比實力還重要，因此，就算他不願意，也得繼續看原的臉色。一想到此，東此刻格外感受到國立大學教授的無力感，尤其是那種還在職卻要面臨退休命運的教授。如果今天他只是個平庸的醫生，是個半調子的國立大學教授，那麼他就不會像那些商社職員一樣，跑去跟其他公司推銷自己。他會安分守己地接受人家的邀請，到二流的鄉下大學當校長，或是到地區的市民醫院當院長，擁有一點恆產，幸福悠閒地過日子。或許，這樣還比較好吧？不知不覺中，車子正沿著蘆屋川往山區走去。周遭的林木愈來愈茂密，初夏的夜風拂過蘆屋川的河面，吹進車廂裡。一等車子在家門口停妥，東馬上把西裝拉平，調正領帶，之後才按下門鈴。女傭一如往常開了門，不過一進入玄關，妻子政子卻難得地迎了出來。

　　﹁你回來了，應該已經用過餐了吧？﹂她皺著眉頭問道。

　　﹁幫我倒杯水過來。﹂

　　東提著公文包，直接走入玄關旁的大客廳，整個人往搖椅躺去。用妻子拿來的冷水潤過喉後，東突然沒頭沒腦地問：﹁日東化纖的池澤社長夫人你認識嗎？﹂

　　﹁嗯，我認識啊，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事實上，今天晚上鵜飼和我做東，請那個你也很熟的文部次官原先生，他跟我說……﹂

　　這是他第一次跟政子提起自己拜託原幫忙謀退休後出路的事，政子的眼睛瞬間睜得很大，仔細聽著丈夫講話，絹絲和服下的一顆心好像給揪到了半空中。

　　﹁呀，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還以為你什麼都沒做呢，原來早就展開行動了。池澤夫人就像原先生所講的，是個很活躍的社交名媛，每年春秋兩季，她都會在御影的山中豪宅舉辦派對，我們未生流花藝會的會員她是一定會邀請的，就連茶道、書法、歌謠會的同學，甚至是知名的藝人也都會來。她的交遊廣泛，認識的人也多。宴席上大家都很盡興，偶爾也會有人跟池澤社長夫人拜託事情。總而言之，她先生池澤社長確實比一般人更難討好、更不會做人，不過，做太太的交際手腕卻是好得讓人刮目相看哪。﹂

　　﹁你跟她的交情特別好嗎？﹂

　　﹁這個嘛，我們同是未生流花藝會的幹部，每次聚會完，我們這些幹部就會私下擁著師傅，一起去吃宵夜，我和池澤夫人很談得來呢！﹂

　　﹁這麼說來，你也蠻會交際應酬的嘛！萬一真像剛才所講的，到了必要的時候，還要請你多幫幫忙喔。﹂東一反常態地用諂媚的語氣跟妻子說話。

　　政子眼神古怪地看著丈夫的這副德行：﹁嗯，當然沒有問題。不過，最好是不用這麼做事情也能進行得很順利。﹂她露出好勝、堅決的表情。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東又恢復了威嚴，﹁對了，關於接班人的事，我請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推薦適合的人選給我，今天他有回音了。﹂

　　﹁呀，你連那方面的事都做了啊。﹂

　　東從放在一旁的公文包裡拿出厚厚的信，﹁你看看裡面的內容。﹂說著將信遞給妻子。

　　政子馬上把信展開。看得出來，她愈是往下讀，心情就愈是緊張。終於，她把信讀完了。

　　﹁兩人的學歷、研究經歷，都非常的了不起，不管是選其中哪個，都能清楚交代之所以捨棄財前的理由，不會讓人懷疑你是基於私情才這麼做。﹂政子一開始就點出這個。

　　﹁嗯，這方面是沒有話說，不過，這兩人的實力在伯仲之間，要從中挑選一個，實在是非常困難，事實上……﹂東一副難以取捨的樣子。

　　﹁你根本就不需要這麼猶豫。﹂政子堅定地說道。

　　﹁為什麼我不需要猶豫呢？﹂東反問。

　　﹁老公，你為什麼要欺騙自己的感情呢？難道你就不能老實承認，為了佐枝子著想，也為了將來東外科能有個繼承人，你心中已經想好要選哪一個了嗎？佐枝子的年紀也不小了，對方雖然是再婚，幸好沒有小孩，只要他真是個學問了得的醫學家，其餘的都不是問題。請你別再隱瞞自己的感情，妄想扮演正義的好人了。說老實話，我覺得比起兩人的研究經歷，後面那幾行寫到其中一人最近喪偶，是個沒有子嗣的鰥夫的那件事更為重要，我們就憑這個來作決定不是很好嗎？﹂政子的聲音透著著魔般的詭異熱情。

　　﹁可是，堂堂國立大學教授的人事案，竟然以這麼小的私事來作決定……﹂他猶豫不決地說道。

　　﹁那麼，你為什麼拿船尾教授的推薦函給我看？你肯給我看，代表著你心中已經有了決定不是嗎？所以，你才要我幫你講出心中的話，你只是想把責任推給我，好減輕自己的良心不安。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沒有關係，只要你照我建議的去做就好了……﹂

　　東沉默了半晌，不過，最後他總算是同意了妻子的話。人事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由這麼瑣碎的事情來決定的，今天的情況並不算特例，甚至在大部分的時候都會有類似的情形。追根究柢，藉由能力評選而決定某人一生的人事也未必是公平的。

　　它不過是一齣殘忍、滑稽的人間鬧劇｜｜東好像要說服自己似的在心裡這樣念叨。

　　他拿起杯子，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

第五章

　　傍晚五點過後，醫局就開始熱鬧起來。忙完門診和查房的醫局員，以及從研究室出來的醫局員，陸陸續續地回來了。

　　他們有人抽煙，有人喝茶，也有人正準備回家，一整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此刻正是醫局員最放鬆逍遙的時刻。

　　十坪大的房間裡，正中央擺放的桌子活像是員工餐廳的大餐桌，上面杯盤狼藉，有吃到一半的咖喱飯盤和裝蓋飯的大碗，還有藥罐和茶杯。坐墊幾乎磨破的老舊座椅圍著桌子，黑板和置物櫃則貼著牆壁緊緊排放，置物櫃甚至擺到走廊外面去了。這麼小的醫局，要是五十多名醫局員全擠進來，肯定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不過還好門診、查房、研究都分為三班，大家不太有機會齊聚一堂，所以勉強還夠用。不僅如此，看似亂七八糟的空間裡，其實自有一套制度。佔據正中間那張桌子、正伸長腿在抽煙的是入局七、八年以上的老油條助手，而圍在他身邊的是入局三、四年以上的，至於剛入局不久的菜鳥則只能站在門口。

　　﹁佃醫師，您在嗎？財前副教授找您……﹂門口某位年輕醫局員喊道。

　　﹁喂，我在這裡！﹂一根和聲音不相稱的﹁瘦竹竿﹂從霸佔桌子的人群裡站起。此人正是醫局裡最資深的首席助手，掌管醫局大小雜務、擔任醫局長一職的佃。在醫局成員的眼裡，佃的存在很方便，但也有點礙眼。一等佃走出醫局，醫局成員馬上又繼續唧唧喳喳地講話。他們的談話不外就是今天門診和病房發生了什麼事，還有新進來的護士哪個比較漂亮等等，總之就是可以紓解壓力又不用費神的閒聊。

　　﹁喂，誰來幫忙一下！﹂佃站在走廊斜對面的副教授室喊道。馬上有兩、三個守在門口的年輕醫局員往副教授室跑去，不一會兒，一打打的啤酒就被搬了進來。

　　﹁幹嗎？幹嗎？要開派對嗎？竟然有五箱！﹂

　　醫局員騷動了起來。

　　﹁各位，這些是財前副教授請的，他說讓大家喝個痛快！﹂佃話聲一落，現場歡聲雷動。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他不會今天先請我們喝啤酒，明天再忽然召開臨床研討會，把我們罵個半死吧？如果真是這樣，就要小心別喝醉了。﹂

　　大家一邊各自評述著，一邊從木箱裡拿出啤酒。有打開就直接喝起來的，也有酒力較差的年輕醫局員拿來冰塊，倒進杯子裡弄冷了才喝的。

　　佃將手肘撐在桌上，﹁咕嚕﹂一口把啤酒喝光：﹁財前副教授說這是特診病患送的中元賀禮，他拿回家也很麻煩，所以乾脆請大家喝掉算了。﹂

　　聽他這麼一說，鄰座抽著煙、負責病房業務的資深助手安西說道：﹁哎？沒想到他這麼大方，相形之下，某些教授還真是貪得無厭。前天我看到東教授叫女職員把一堆中元禮品搬到車上，別說是啤酒，威士忌、日本酒，什麼都有，你說他每年拿這麼多，怎麼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同樣也是資深助手的山田也說：﹁聽內科那邊去過鵜飼醫學部長家的傢伙說，他們家中元節、過年的禮品堆得像山一樣高，好像把整間百貨公司都搬過去似的，應有盡有，獨缺棺材和靈車了！我想，大概是因為再怎麼會做生意的百貨公司也沒有賣這兩樣東西吧。﹂

　　周圍湧起一片肆無忌憚的笑聲。醫局的一角有人突然喊道：﹁為幫我們爭取到啤酒的佃醫局長乾一杯！﹂

　　﹁承蒙大家的厚愛，讓我做這個光榮的醫局長，謝謝！﹂佃回答道。繼續乾了兩、三杯後，他就任由年輕醫局員盡情暢飲，自己則找了資深助手安西和山田，來到窗邊通風的角落位置：﹁要幫滝村名譽教授慶祝七十七喜壽的事，一直懸而未決，你們到底商量出個結果沒？剛剛財前副教授找我去，就是為了這個。﹂他向兩人提起了財前。

　　滝村名譽教授是在東教授之前的教授，佃他們並沒有直接讓他教過，不過，此人除了是第一外科的名譽教授外，還是日本外科學界的泰斗。因此，第一外科理應率先為他的七十七喜壽開宴祝賀。

　　病房組助手安西嘆了口氣：﹁之前，東都大學第一外科的名譽教授過七十大壽，人家可是在帝國大飯店的孔雀廳席開百桌，甭說財經界的大老了，連藝人、相撲選手都來共襄盛舉，場面夠豪華的，如果要跟他們拼的話，我們當然也得大肆鋪張才行。可是，光是我們研究室出去的名譽教授，就有好幾個即將過七十七和七十大壽的，一整年都得為了籌錢四處奔走，這又和學會的募款不同，只有名為醫局局長、實為打雜工友的佃君，和我們兩個資深助手輪流在做，真是受夠了。﹂他忍不住大吐苦水。

　　﹁你現在才來抱怨這個又有什麼用？先煩惱募款的事才是真的，對了，募款發起書上的總召集人要找誰來做？﹂

　　佃一說完，安西馬上回答：﹁我覺得應該找鵜飼醫學部長當總召集人，這樣募得的款項肯定會比較多。﹂

　　﹁你這樣說是沒錯啦，不過，既然是第一外科名譽教授的壽宴，按照以往的慣例，當然得由現任領導東教授來主持才對。﹂佃猶豫地說道。

　　﹁可是，為了募款著想，總召集人掛鵜飼醫學部長的名字肯定比較有利，幫東另外安排個可以顧及顏面的職位就好了吧。﹂資深助手山田綜合佃和安西的意見，想到這個折衷的辦法。為了思考頭銜的事，三人沉默地喝著啤酒，對年輕醫局員的嬉鬧充耳不聞。

　　﹁怎麼樣？已經決定了嗎？﹂財前副教授的聲音突然冒出來。

　　他們連忙起身讓座給財前。

　　﹁真是抱歉，我們沒看到您過來。﹂佃說。

　　穿著灰色麻質西裝的財前副教授卻將公文包提起：﹁不用，我就要回去了。對了，為慶祝滝村名譽教授七十七壽誕的喜宴籌劃得怎麼樣了？﹂

　　﹁嗯，我們正在煩惱總召集人該找誰來當。﹂佃將無法決定要找鵜飼醫學部長還是東教授的事說了出來。

　　﹁原來如此，確實不好辦哪。不過，滝村名譽教授可是日本外科學界的泰斗，加上又是日本學士院的會員，像這種文化勛章都得過的宗師級人物過生日，不用說他的直屬門生了，就連徒子、徒孫也應該帶頭慶賀，廣招各界名士，把壽宴辦得風風光光的才對。所以，募款的事沒辦好可不行哪。﹂

　　聽到財前這麼說，佃露出擔心的神情。﹁如果會場選在新大阪飯店的大宴會廳，預計招待三百人的話，大概需要多少錢呢？﹂

　　﹁這個嘛，一般這種場合，都是採會費制的，就算一個人收二千元的會費好了，實際上，送給參與者的紀念品加上其他費用，就要多花一倍的錢，也就是四千塊。兩者相抵的差額，一個人是兩千，三百個人就是六十萬。此外，還有送給壽星的禮物，少說也要花個五十萬，多的大概需要一百二十萬至一百三十萬吧？這些錢要湊齊，得靠著總召集人的面子，去跟財界還有藥廠募款才有辦法吧。不過，幸好鵜飼醫學部長在當助手的時候，滝村名譽教授就對他照顧有加｜｜雖然兩人分屬不同的研究室。就用這個為名義，推鵜飼醫學部長為募款的總召集人也是一個方法，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供你們作參考，最後還是要由你們自己決定。等你們決定好了，再向我報告就行了。就這樣，我先告辭了……﹂

　　話說完後，財前頭也不回地走了，擠在門口的年輕醫局員們趕緊讓出一條路。

　　財前從容地點了個頭，來到走廊，心中卻盤算著：至今仍在醫學界擁有一股隱然勢力的醫學界大老滝村名譽教授，他的七七壽宴若是推舉鵜飼醫學部長來當總召集人，或許東教授的面子會掛不住，但鵜飼醫學部長肯定會非常高興。這也算是為了下屆教授選舉所佈下的另一顆暗棋。

　　面對道頓堀川的阿拉丁酒吧裡，冷氣涼爽得恰到好處，客人多卻不顯擠，充滿舒適、愉悅的氣氛。經營的老闆娘是大阪某大知名製鐵公司老闆的女人，因此，來這裡的客人都已經過篩選，多半是從茶屋︵茶屋為自江戶時代流傳下來的高級日式酒家，目前還在營業的已經不多，只京都祗園或金澤一帶還可發現其蹤影，特色是宴席上有藝伎表演助興，不過費用貴得驚人，通常從數十萬日幣起價，不是一般人消費得起的。不過，茶屋也不招待自己上門的客人。需有熟客引薦才進得去。︶的宴席過來，玩個一、兩個小時後就會回去，不會有那種借酒裝瘋、亂吃豆腐的無賴。

　　慶子在這家店裡，頂著女子醫大肄業的光環，成為酒店裡難得一見的高學歷公關，再加上天不怕地不怕的豪爽性格，使得她和脾氣古怪的大老闆特別投緣。不過要點慶子坐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她上不上班全憑自己高興，店家對她也特別禮遇，遇到不喜歡的客人點她，她大小姐還不去呢！像今天也是一樣，證券公司的那一桌客人已經叫過她好幾次了，可她始終粘在財前五郎的身邊，理都不理人家。

　　一等侍者送來小菜，慶子馬上把財前喜歡吃的夾到小盤子裡，那股慇勤勁兒跟在公寓時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醫生，您要喝啤酒嗎？還是威士忌蘇打？﹂為了不讓別人察覺他們的關係，她刻意改口叫財前﹁醫生﹂。

　　﹁嗯，威士忌蘇打好了。﹂財前也裝出很生疏的樣子，一等侍者走開，﹁今晚我把醫局長叫來這裡，待會兒他一出現，你就不動聲色地離開，讓其他小姐也過來坐一下。﹂假借關心替滝村名譽教授辦七十七壽宴的事，把佃叫到副教授室，當時，他就已經跟佃講好，等他們商討完畢，馬上過來這裡找他。

　　﹁我知道啦。至今為止你都只顧著巴結校內的高層，沒想到終於要對自己底下的醫局出手了？看來你真的是火燒眉毛了，好有趣喔！﹂洋裝領口酥胸微露的慶子似乎很期待教授選舉的前哨戰能趕快開打。

　　﹁有趣？別開玩笑了，對我而言，這可是生死之爭哪！﹂

　　正好第二杯威士忌蘇打喝完，就看到佃推開門走了進來。

　　﹁醫生，不好意思，我來晚了，我們討論了很久才結束……﹂

　　﹁在這種地方，就不用行禮了吧？來，坐吧。﹂財前親切地招呼他。

　　慶子問佃要點什麼，吩咐侍者後便很自然地離開了。

　　佃拿起威士忌蘇打，才喝完一口就馬上問道：﹁醫生，今天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沒有，沒什麼事……只因你一向為了第一外科鞠躬盡瘁，幫我處理了很多事情。今天找你過來，純粹只是想要慰勞你。﹂

　　﹁可是，財前醫生就光找我一個人，還把我叫來這裡，我還想是不是有什麼話不方便在學校裡面講……﹂

　　這問話的方式果然很像恃才好勝的佃，卻也正中財前的下懷。

　　﹁真不愧是你，感覺如此敏銳。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再瞞你了，平常你有什麼話也都會告訴我，也罷，今天我們就邊喝邊聊吧。﹂

　　﹁能夠讓醫生您這麼誇獎，是我的榮幸，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請您儘管吩咐。﹂

　　﹁哎呀，也沒有那麼嚴重啦！﹂財前故作輕鬆地撇清話語。

　　﹁你們覺得最近醫局的氣氛怎麼樣？﹂

　　﹁我們覺得怎麼樣的意思是……﹂原本好求表現的佃突然謹慎了起來。

　　﹁就是東教授啊，我覺得他最近好像刻意在疏遠我，是我有被害妄想症嗎？我想聽聽你們第三者的客觀意見。﹂

　　佃好像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他沉默了片刻說：﹁說到這個，我確實也有這樣的感覺。像之前那次，雖然不是當著我們的面，但東教授明明知道我們在場，還大聲斥責財前醫生，害我們以為您們兩個是不是有什麼過節呢。說老實話，最近只要是教授和副教授都在的場合，我們就會刻意避開。﹂

　　﹁是嗎？這麼說來，你也跟我一樣，感覺不太對勁了？照這樣下去，東教授的接班人就不會是我，也就是說，我不知道會被踢到哪裡去呢！﹂

　　﹁咦？財前醫生被踢走？﹂佃好像不相信自己親耳聽到的。

　　﹁唔，這也不無可能。所以啊，你要是繼續跟著我，說不定也會被踢走。﹂

　　﹁這怎麼可能……如果下屆的教授不是財前醫生｜｜難道他想從其他大學調人過來……﹂

　　﹁沒錯，就是那一招｜｜所謂的外來教授。﹂財前一語道破天機。

　　佃驚魂未定，臉上突然浮現拚鬥的狠勁。

　　﹁原來如此，果然很像東都大學出身的東教授會想出的招術！不過，我們堅決反對找不相干的人來當教授！如果沒有適當的接班人也就算了，既然已經有財前醫生這種本科系出身的食道外科權威，我們醫局員絕對會團結起來，說什麼都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佃說得慷慨激昂，甚至用力往桌上一拍。

　　﹁啊，你不要這麼激動，冷靜一點。東教授打算從外面找教授進來的事，目前還只是我的推測，尚未掌握到確實的證據。不過，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我之前的辛苦和努力又算什麼？這點你應該最瞭解吧？你也是為了我，熬了這麼多年，如果今天我跳過你，直接找病房組的第二助手安西當講師，你會作何感想？佃君，人事這種東西不應該是這樣的，怎麼可以不按照順序和規矩來呢？﹂

　　這話裡暗示著，只要他財前當上教授，佃包管也能升上來做講師。

　　佃的眼底流露出感激之情：﹁醫生，身為領導醫局員的醫局長，我一定會努力善用自己的權限，凝聚醫局內部的共識，讓您當上下屆教授的。﹂

　　﹁哎呀，怎麼好意思讓你這麼做？要是不小心為你惹來麻煩就不好了……﹂

　　財前欲擒故縱的姿態，反讓佃更加激動：﹁哪裡。當然，我會機密行事，暗中調查東教授到底想拱誰當教授，絕對不會露出馬腳的，請您大可放心，一切就交給我來辦！﹂

　　不需財前鞭策，佃自己就已經往前衝了。

　　﹁謝謝，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統一醫局的事就交給你了。﹂

　　財前一面回答，一面在心裡想著：這個急功好利、妄想出人頭地的傢伙，只要稍稍施以甜頭，善加控制，醫局內部的統合就可以輕鬆完成了。

　　下午的門診結束後，佃輕輕晃著因昨晚與財前副教授猛喝而宿醉的腦袋，往醫院中庭走去。

　　夏天的烈陽曬著草坪，連花圃的花都枯萎了，不過，一站到樹陰下，從堂島川吹拂而來的風卻意外地涼爽。佃回想起昨晚和財前副教授的一番談話。

　　當時，在酒精的催化下，他誇下海口說出﹁一切交給我來辦﹂的大話，然而，等他恢復神智，平靜思考過後，才發現自己答應的事有多麼困難。不管怎麼說，東教授目前還在職，如果為了財前副教授而不小心得罪他，那麼只要東一句話，就可以把自己攆到地方醫院，這是可以想見的。所以，性急躁進、輕舉妄動只會為自己招來不利的後果。話又說回來，財前副教授不僅只點名自己，還暗中允諾將來的職位，這份信賴對自己而言，可謂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絕不能錯過，應該好好把握才是。既要避免招來不利的後果，又不能錯過這唯一的機會……有了，他得先把對醫局有影響力的人拉攏過來。此時，佃的腦海裡浮現出兩位講師的臉孔。

　　他們是第一講師南和第二講師金井。四十歲的南比財前副教授小三歲，是第一外科首席講師。不過，他喜歡大學的研究室，幾乎一天到晚都待在裡面，是個老實的讀書人，從來也沒見他有任何野心，只是孜孜不倦地做著研究。問題出在第二講師金井身上。金井三十八歲，比南首席講師小兩歲，他和東教授一樣專攻肺外科，學術成績可圈可點，手術的技巧也很高明，在學術上，他算是東的嫡傳弟子。不僅如此，佃前任的醫局長就是他，他對年輕醫局員也非常照顧，在醫局員之間頗有聲望。由於他是講師的關係，因此沒資格競爭教授的寶座。不過，要是這個金井和東教授連成一氣，與財前副教授為敵的話，事情就不妙了。

　　也就是說，醫局內部能否統一，金井講師佔據著決定性的關鍵地位。一想到這裡，佃決定要去試探一下金井的心意。他馬上往三樓的中央手術室走去，今天下午正好是金井講師執刀的日子。

　　他爬上三樓，來到中央手術室前。門從裡面打開了，剛動完手術的病患躺在擔架床上，讓人推了出來。年輕女孩尚未自麻醉中甦醒，蒼白的臉頰雙眼緊閉，不過，從隨行護士的表情可以得知，這次的手術很成功。

　　﹁金井醫生呢？他在哪裡？﹂佃向護士問道。

　　﹁他剛完成手術，現在正在裡面的浴室泡澡。您有什麼事，我可以代為轉達。﹂

　　﹁啊，不是什麼急事，沒關係。﹂

　　佃轉過身，朝反方向的病房慢慢走去，同時，心裡想像著金井講師泡在浴缸裡的模樣。想必此刻他高瘦的身軀正扒著浴缸，一邊讓熱水沖去手術中滲出的汗水以及濺到身上的血，一邊玩味著手術順利完成的暢快感受吧。趁他泡完澡，神清氣爽之餘，正是談話的好時機。這麼決定後，走到半途的佃又隨即掉過頭，往手術室的方向走去。就在快要到達的時候，手術室的門打開了，是金井講師。

　　﹁啊，金井醫生，您剛做完手術嗎？﹂佃裝作不期而遇的樣子。

　　﹁嗯，是胸廓成形術︵治療結核病的外科手術之一，將肺內的空洞塌陷或切除，降低結核茵繁殖的速度或減少結核茵的數目，藉以控制病情。︶，連拔了五根肋骨，不過很順利喲。﹂金井只穿著貼身汗衫和四角短褲，白袍披在身上，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

　　﹁佃君，你怎麼了？好像沒什麼精神哪！﹂

　　﹁嗯，我正在想事情……說老實話，為了要幫滝村名譽教授慶祝七七大壽，我正犯難呢。這麼個大人物的壽宴，我都不知道該從哪邊著手才好，沒想到醫局長的責任這麼重，早知道這麼辛苦，我一開始就不會輕易接下來做了。﹂他以滝村名譽教授的壽宴為藉口，開啟了話題。

　　﹁哦，這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呀，看不出來你也會有這麼沮喪的時候。﹂

　　﹁這次我是真的沒轍了，想拜託身為前任醫局長的您分一點智能給我。﹂他以無比困擾的語氣說道，金井還信以為真了。

　　﹁是嗎？那我找個時間跟你談一下好了。我也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醫局長，也曾為了醫局的雜事和活動號啕痛哭過。碰巧我做醫局長的時候，曾辦過滝村名譽教授獲頒文化勛章的授勳紀念會，我就把當時的情況提供給你作參考吧。正好今天的手術也很順利，晚上我們就來喝一杯好了。我知道梅田新道附近有一家店，料理做得很不錯喔。﹂

　　﹁呀，這怎麼好意思？是我主動來找您商量的，今晚理應由我……﹂佃連忙這麼說道。

　　﹁這怎麼行？讓晚輩破費，我可過意不去。行了，就交給我吧！﹂不愧是金井，說得真夠義氣。

　　酒局一開始金井就一直講個不停，佃恭敬地聽著他大講特講以前為滝村名譽教授獲頒文化勛章舉辦什麼授勳紀念會的事，而滿腦子卻在想，該如何才能把話題自然轉移到醫局內部的人事上來。

　　隨著啤酒一杯杯下肚，金井從場地的佈置、會費的收取、募款的辛苦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唉，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從我承辦的時候算起，也已經過了五年了，光物價就漲了不少，辦起來想必會更加吃力吧？不過，這種事一旦接下了就要負責到底，你再緊張也於事無補。如果還有不瞭解的，沒關係，儘管來問我。﹂金井鼓勵著佃。

　　﹁聽您一席話，真讓我受益良多。之前我也想過要找財前副教授商量，不過，他只說：﹃一切交由你們決定，你們決定好了再告訴我，我再向東教授報告。﹄﹂佃不露痕跡地提到財前的名字。

　　﹁這是當然的，雖說財前副教授在校內是教授的內務總管，但他本身在校外也是眾所推崇的食道外科專家，哪有時間為了這種事情傷腦筋呢？﹂

　　﹁說到這個眾所推崇的財前副教授，最近他跟東教授處得非常不好，不是還有人在傳嗎？說東教授退休後，可能會找別人來接教授的位子。﹂

　　﹁佃君，你說的是真的嗎？﹂金井忍不住放下酒杯，驚訝地反問道。

　　﹁是真是假我不清楚啦。不管怎麼樣，目前流傳著這樣的謠言也是事實。﹂

　　﹁你說事實，到底這種謠言是從哪邊流出來的？﹂

　　﹁這個嘛，既然是謠言，當然就沒辦法去查證。對了，第一外科裡面，金井醫生跟東教授最親近，甚至被稱為﹃東派人馬﹄，這方面的事您應該很清楚吧？﹂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地問道，欲探對方的虛實。

　　﹁你說這種話教我很困擾呢，我只是在課業上接受東教授的指導，才不是你說的什麼東派呢！不說別的，你也知道東教授的個性，就算我的研究是他指導的，他也不會特別把心裡的話說給我聽，根本就不可能結成黨派。﹂

　　金井似乎生氣了，看來東教授真的沒有找他商量什麼。

　　﹁可是，醫生，這種謠言會流出來，想必是有什麼跡象吧？當然，像我們這種職位低的助手跟下屆的教授沒有直接的關聯，可是，萬一從其他大學找人來當教授，指導方針和研究題目都會臨時更換，那我們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到時難免會手忙腳亂的，我最擔心的是這一點。﹂他露出誇張的不安表情。

　　金井講師馬上就上鉤了：﹁聽你這麼說，確實是有點怪怪的……﹂

　　﹁您說怪怪的，指的是？﹂

　　﹁呀，我想應該不是你在擔心的那件事吧？最近，東教授和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書信往來十分頻繁，兩人還約了要在京都舉辦日本癌症學會的時候碰面。﹂

　　﹁哼，果然……﹂佃的語氣顯得很激動。

　　﹁哎呀，就像我剛剛說的，不能因為這樣就斷定和人事有關。我只是覺得如果東教授考慮要用外來教授的話，應該會找東都大學出身的。﹂

　　﹁那麼，如果他真找東都大學的人來當教授，醫生您能夠接受嗎？﹂

　　﹁我們根本連東教授的想法是什麼都不知道，沒必要去考慮或是回答這種問題吧？﹂面對佃的性急，金井出言警告。

　　﹁可是，呼聲最高的副教授也未必一定就能直接升等為教授呀，就說最近那個第三內科好了，不就是這樣嗎？自己學校出身的副教授被擺到一旁，卻從京都洛北大學找了其他人來……﹂佃將已經發生的事實擺在金井眼前。

　　﹁也對，最近浪速大學確實有這種傾向，喜歡從其他大學找名教授過來。而且，仔細一看，你會發現外來的和尚並不是比較會唸經，這種例子屢見不鮮。越是身邊的人，所看到的缺點就越是明顯，所以反而在這上面吃虧了。我不認為我們本校出身的會比其他大學的差，特別是財前副教授在各方面的風評都甚佳，就算是以日本外科學界的水準來衡量，他也算是頂尖級的人物。所以，外來教授的事，根本連考慮都不用考慮，不是嗎？﹂

　　不愧是金井講師，分析得頭頭是道。

　　﹁您真的也是這樣認為嗎？那我就放心了。我們醫局員都一致認為，為了第一外科好，財前副教授當教授、金井講師當副教授才是最完美的組合。﹂佃說得眉飛色舞。

　　﹁哎呀，要做副教授，我還不夠格呢！再怎麼說，按照順序也應該是首席講師南醫生比較適合吧？﹂

　　金井嘴上雖然這麼講，眼裡卻已迸出﹁此言深得我心﹂的笑意。這個小動作沒能逃過佃的法眼，照他的解讀，現在已經可以確定金井不會反對財前成為教授，同時金井本身也打著財前若當上教授，自己也可以直升為副教授的如意算盤。

　　﹁不管您怎麼說，大家還是認為財前教授和金井副教授的組合，才是未來第一外科最合理、最理想的形態。因此，請您也幫忙讓財前醫生當上教授，有了您的協助，我們就更有信心了。﹂

　　金井臉上的笑容突然斂去：﹁佃君，這才是你今天真正的目的吧？﹂

　　佃一臉狼狽：﹁才不是呢！我哪有什麼目的？只因談到謠言的事，我一不小心就興奮過了頭，才會講出請您幫忙的話。﹂他做出懇求的樣子，深低下頭。

　　﹁不是你要請我幫忙，是財前副教授要請我幫忙吧？﹂

　　金井的質問讓佃啞口無言。他銳利的目光逼視著佃，最後是他自己把視線移開了。

　　﹁唉，算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不管是你拜託我還是誰拜託我都一樣，我唯一能說的就是，財前副教授很適合當下屆的教授，不過你可別在這上面做文章。﹂

　　剛正不阿的講話方式果然很有金井的本色。同時，他也慎重地為自己留了退路：萬一有一天東教授和財前副教授的爭鬥浮上檯面，他也不至於被捲入其中。

　　﹁啊，我們也該走了，接下來就去你熟識的酒吧吧？﹂說完後金井踩著踉蹌的步伐站了起來。

　　兩人繼續往下一家喝去，等來到阪急車站前互道再見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不過，佃還是馬上跑到車站內的公共電話亭，打了通電話到財前副教授家。

　　﹁喂？請問是財前醫生公館嗎？我是佃，想要找財前醫生……﹂

　　電話那頭的甜美聲音應該是夫人，不過，財前副教授馬上把電話接了過去。

　　﹁啊，是財前醫生嗎？我要跟您報告，今晚我跟金井講師一邊喝酒一邊聊了很多心事……﹂

　　﹁什麼？你跟金井？沒問題吧？﹂那聲音聽起來好像不太高興，不過，一等佃把和金井談話的內容重點描述完後，﹁原來如此，確實很像是金井會講的話，他就是那副德行，你要是沒本事，他打死都不會服你。不過，既然他都這麼說了，代表事情已經成功了，你做得很好。﹂財前特地褒獎佃。

　　﹁可是，有一件事不太尋常，我是從金井講師那邊聽來的，他說東教授最近經常跟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通信，他們還約好過幾天要在京都舉辦日本癌症學會的時候碰面。﹂

　　﹁什麼？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和東教授……﹂

　　原本還很客氣地應答著的財前副教授，突然間沒了聲音。

　　※※※

　　大概是星期天晚上的關係，六甲山飯店的餐廳裡擠滿了用餐的客人。窗下變成剪影的山巒連綿著，神戶市的街燈就好像沿著山麓纏繞的細長絲帶，閃著寶石般的美麗光芒；漆黑的海面上，即將入港的外國輪船成了光彩奪目的亮點。

　　一張緊鄰窗邊、視野甚佳的桌子邊，東教授夫婦和日東化纖的池澤社長夫婦面對而坐。身穿夏塩澤和服、腰繫絽綴束帶︵為為夏季的和服款式，特點是顏色素淨、材質輕透，看上去十分清爽。︶的東政子一等菜送上來，隨即請池澤夫婦先用。

　　﹁今晚真是太難得了，要不是有這樣的機會，池澤先生和東恐怕沒辦法認識吧？前天我們來到飯店，聽櫃檯的人員說，在別墅附近看到池澤先生，於是我們趕緊打電話過來，才能順利跟您見上一面……﹂政子滿懷感激地說道。

　　池澤夫人也說：﹁能夠趁此機會結識東先生，我們也覺得很榮幸，再加上池澤一年到頭忙個不停，偶爾放鬆休假的時候能有朋友相伴，也是樂事一件啊。﹂

　　事實上，這頓晚餐是東政子和池澤夫人事先就設計好的。東政子去拜託池澤夫人，希望她能引薦自己的老公和池澤社長見面。池澤夫人好像正閒得發慌的樣子，她一臉興奮地說：﹁我老公雖然不喜歡交際應酬，但八月的時候，他會到六甲的別墅度假，到時你們夫妻先住進六甲山的飯店，我再想辦法安排他們共進晚餐，這樣是最自然的。﹂因此，池澤夫人和東夫婦都知道這頓晚餐的意義和目的，只有池澤社長一個人被蒙在鼓裡。不過，因為對方是太太的朋友，再加上又是浪速大學的教授，他不好意思拒絕，只好過來了。或許是避暑勝地給人的輕鬆感覺吧，連不喜歡應酬的池澤都和藹可親了起來，只穿件帷子︵質料為生絲或麻布，是夏季穿的、沒有內襯的輕便和服。︶的他拿起啤酒：﹁怎麼樣，東醫生，再來一杯吧？﹂

　　﹁不，我已經喝太多了，平常我就不太能喝……﹂喜歡煙更甚於酒的東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雪茄，叼在嘴裡。

　　﹁哦，沒想到東醫生還是個癮君子啊？人家不是說抽煙和肺癌有關，比酒還可怕嗎？﹂

　　﹁是啊，是有這樣的說法，不過說老實話，肺癌和抽煙的問題恐怕要經過好長一段時間才會有確實的結論吧。此外，也有人說雪茄｜｜也就是乾的煙草，比紙捲的香煙要好得多了，而我一直就只抽雪茄。﹂

　　﹁是這樣啊，真不愧是專家，深諳養生之道。對了，說到剛剛那個肺癌，我公司的化學研究室就有一個很有前途的研究員得病了，枉我之前還特地送他去美國留學呢！無巧不成書，前陣子也有人因為肺癌病倒了，我在想這會不會跟從事化學纖維的研究有關呢？花了大錢才培養出來的人材，竟然因為這樣就病倒了，對我們這種追求日新月異的化纖製造廠而言，真是個很大的損失啊！﹂池澤年輕緊繃的皮膚，看不出已經有六十歲了，講到的話題倒是很符合老闆的身份。

　　東想了一下，抽了一口雪茄：﹁將化纖工業和肺癌放在一起討論的資料和報告，我還沒有看過。不過，隨著產業的發展，我想有很多關於職業癌的問題，確實很值得深入研究。﹂

　　﹁職業癌？哦，這個名詞很有意思呢！職業病我倒是常聽到……﹂池澤對東的話表示有興趣。

　　﹁啊，這在醫學上並不是什麼創新的名詞。比方說，製鐵和石化工業排放的廢氣會導致肺癌，化學藥品會導致皮膚癌，放射線則會導致血癌，這些都是從職業衍生出來的癌症，碰巧我又是專門研究致癌理論的，所以，歷來我就對職業癌這個題目很有興趣。﹂

　　一邊解說的同時，東一邊在想要怎樣才能把話題導向自己退休後的事。

　　﹁原來如此。對我們來說，所有職業病裡就屬職業癌最為可怕，今天我總算是弄明白了。我們都快讓職業病這種東西給弄得神經兮兮的了，一旦有員工長期請假，我們也必須支付部分的薪水，還要花一筆慰問金！兼之工會的勢力又一年比一年大，當老闆的也不輕鬆啊。﹂池澤苦笑著說道。

　　﹁像池澤先生這麼有心的企業家都對職業病這麼關心，我想，即便是在我退休之後，為了日本的產業發展，也必須竭盡餘生之力從事職業癌的研究。﹂講到﹁退休之後﹂時，東特地加重了語氣。

　　﹁是啊，這對我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事。關於這方面的研究經費，我們關西企業聯盟一定會盡量給予方便的。話說回來，東醫生已經到了快退休的年齡了嗎？﹂

　　池澤頗感意外地注視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顯得年輕的東。

　　﹁嗯，我明年春天就任滿退休了……﹂

　　﹁不過，像東醫生這樣的人，肯定有很多地方要邀您去吧？您已經決定好要上哪高就了嗎？﹂

　　﹁這個嘛，我所在的醫界其實也有很多複雜、難以釐清的事；再者，又不是每個教授退休時都有新的醫院蓋好，所以我才拜託令弟池澤正憲議員幫我張羅一下這件事。﹂

　　﹁哦？我那不成才的弟弟幫東醫生張羅……這倒是巧了！﹂池澤甚感驚訝地說道。

　　完全清楚事情原委的池澤夫人連忙說：﹁哎喲，這緣分還真是不可思議呢！對了，你已經跟在東京的池澤好好談過了嗎？﹂她開了個話頭，讓東可以比較容易講下去。

　　﹁沒有，我找不到機會跟池澤議員直接溝通。不過，說老實話，關於退休後的事，我很久以前就屬意明年四月即將開業的近畿勞災醫院院長一職，而和我同校的文部原次官也幫我奔走。前幾天他來到大阪，跟我說事已定了九成了，不過，他希望我能加把勁，去向對鐵路醫院和勞災醫院的人事甚有影響力的池澤議員拜託一下，而且最好也跟他的哥哥池澤社長打一聲招呼。我知道在這種場合，這樣做很失禮，不過，如果您能替我向令弟美言幾句，我將感激不盡。﹂東將雪茄捻熄，近乎卑屈地猛垂下頭。

　　﹁哎呀，這麼鄭重的招呼……老公，你明天就趕快打電話去東京嘛！像東醫生這樣的人材，退休後如果能留在關西擔任近畿勞災醫院的院長，對我們來講，也是件很讓人安心的事啊！﹂

　　池澤夫人催促著丈夫，一向有錢有閒的她好像終於發現人生意義似的，對此事顯得非常熱衷。

　　﹁聽您這麼說，我真是高興得無以復加。您也知道，東這個人一輩子只懂得搞研究，退休後的事都由著別人安排，自己什麼辦法也沒有，如果您能打電話給令弟的話，相信事情就更有把握了。你說是吧？老公……﹂政子在一旁幫腔。

　　﹁是啊，如果能這麼做是最好不過的了……﹂一向都只和醫局員或病患等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相處的東，不習慣地低著頭。

　　﹁我也不知道我去說有沒有用，總之，明天我會打電話去東京的。﹂池澤不愧是做生意的大老闆，似乎很習慣受人請託了，公事化地應付道。

　　﹁真是太感激您了，竟然這麼爽快就答應了……﹂東生硬地再三致謝。

　　﹁您別放在心上，這種幫忙說幾句話的工作，池澤經常在做。這麼一點小事，真的不算什麼。﹂

　　池澤夫人露出宛若孔雀開屏般的驕傲和燦爛的笑，狀甚愉快地說著。

　　東撐著昨晚餐會後的疲憊身軀看完門診，回到教授室，行政人員馬上送來冰涼的麥茶。他喝口茶潤潤喉嚨，稍喘口氣，接著打了個電話給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

　　﹁喂，我是東，你現在有空嗎？﹂

　　﹁嗯，我有空啊，請問……﹂電話線那頭傳來今津教授的聲音。

　　﹁是有關新館中央手術室的事，我想盡早敲定最後的設備方案。總務處那邊已經過來催了，之前我不是請你斟酌有關機械設備的事嗎？這樣好了，我過去找你商量……﹂

　　他這麼一講，對方連忙說：﹁這怎麼可以？您等我一下，我馬上就過去。﹂

　　﹁是嗎？那好，就麻煩你跑一趟了。﹂

　　放下聽筒，東擺出一副今津過來見自己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樣子。他悠閒地蹺起二郎腿，抽著雪茄。今津雖說是第二外科的教授，可六年前要不是有東這麼個強力後盾，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外校的人進來，他也沒辦法從副教授升格為教授。因此，今津至今依舊十分感念東的恩德。一般來說，大學醫院的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都會互相拚鬥、暗中較勁，處得不會好。可東領導的第一外科和今津領導的第二外科卻打破這種慣例，互相支持，合作親密無間。

　　敲門聲響起，今津教授走了進來，才五十四歲便已頭髮稀疏的他露出溫厚的笑容：﹁聽說您請了兩、三天假，怎麼樣，六甲還好玩嗎？﹂

　　東想起昨晚的事，一股屈辱的難堪湧上心頭，然而他卻強顏歡笑說：﹁呵，疲勞全都消失了。﹂

　　兩人一同走向一旁的會客桌椅，相對而坐，今津馬上從資料袋裡拿出計劃書和設計藍圖。

　　﹁關於中央手術室的設備，現在還沒決定的就只剩最新的麻醉機和人工心肺機。之前，我把這家公司的技術負責主任找了過來，請他從頭到尾再解說了一遍，也問了價格。﹂他一邊說，一邊出示器材說明書和估價單。

　　東將資料瀏覽過後說：﹁說起麻醉機，還是這個ＡＶⅡ型的最好，它和之前用過的都不一樣，可以得到穩定的麻醉效果，就決定買這個好了！﹂

　　﹁可是，光憑我們外科分到的預算，要買這些好像有點勉強，怎麼說呢？僅這個最新的麻醉機就要二百萬，而人工心肺機要七百三十萬呢……﹂

　　東沉思了片刻：﹁應該沒有關係吧？外科可是浪速大學醫院的招牌，就算得請其他科稍微委屈一點，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如果能這樣，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只要有了這些設備，浪速大學醫院將成為全日本擁有最新外科設備的教學醫院，這全是拜您所賜。﹂今津的臉上寫滿感謝。

　　﹁正因為我花了好多心血，才希望新館能趕快完工。話說回來，如果我能夠再年輕個幾歲，就可以好好利用這些設備，盡情施展自己的本領了！這點是最遺憾的，我真是羨慕你啊。﹂

　　﹁不會吧？像東醫生這樣的人，怎會說出那麼落寞的話……﹂

　　﹁不，我是認真的，歲月如梭啊，你成為教授也已經過六年了吧？﹂東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拿出麻質手帕細細擦拭。

　　今津連忙正襟危坐道：﹁那時候全虧有東醫生的照顧，我能有今日，這都是拜您所賜。﹂他惶恐至極地說。

　　東是故意引他這麼說的，卻還惺惺作態：﹁不管什麼時候，你總是這樣跟我道謝，讓我怎麼承受得起？話說回來，到現在我仍很高興能助你當上第二外科的教授。事實上，自從你當了教授後，對我們科惠助良多，這可是在其他大學看不到的美行哪！關於這點，我都還沒跟你道謝呢。﹂他以不同於以往的誠懇語氣說道。

　　﹁那是因為東醫生您領導得好啊！﹂

　　回答的同時，今津同時在揣想，什麼時候話題偏離了重要的中央手術室設備方案？看來，東今天找他來，其實另有目的。

　　東只顧盯著桌上的設備計劃書說道。﹁我一直都在找像你一樣永遠都這麼謙虛的人，我實在是為了第一外科的將來憂心哪。﹂

　　﹁您所謂的將來指的是？﹂

　　﹁我的接班人啊。﹂

　　﹁東醫生的接班人？您不是已經有了像財前副教授那樣的完美人選了嗎？﹂今津驚訝地問道。

　　﹁看來你是真的認為我們那個財前適合當我的接班人哪！你以為財前接管第一外科後，還會尊敬你這個前輩，維持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一向的和諧與融洽嗎？如果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順利，那我第一個就對不起你，我是在考慮這方面的事呀。﹂

　　﹁可是，就算您沒考慮那麼多，也沒有人會……﹂

　　今津話才講到一半，東就好像要堵他的嘴似的：﹁這是我職責所在，怎麼可以不擔心呢？在我底下的這些人裡，財前確實是最有潛力的，只要把手術刀交給他，他的技術比誰都好。可惜，就品行而言，他的功利心太強了！雖說家醜不可外揚，不過，他就是所謂的有才無德吧？眼看退休就迫在眉睫了，這真是我畢生最大的遺憾呀。﹂他以十分沉痛的語氣說道。

　　﹁沒想到您竟然把那種事當做是自己的責任，不愧是東醫生啊。不過，現實的問題是，除了財前以外，還有人適合繼承您的衣缽嗎？﹂

　　﹁唉，問題就出在這裡啊。就我個人情感而言，我當然是希望能讓在我底下長期賣力的副教授當上教授，不過，考慮到浪速大學醫學院的將來和使命，我的良心就不允許我為了這小小的私情隨便行事。我還是應該為大局著想，找個各方面都堪稱一流的人材才是。你覺得怎樣？如果你有什麼好的建議，不妨說出來。﹂

　　東出言詢問他的意見。然而，從這番話裡，今津已經讀出東不打算讓財前當教授的心意。只是，他剔除財前，又打算推舉誰呢？這自己就猜不出來了。

　　﹁您如此深思熟慮，真是讓我欽佩不已，只是像我這樣的晚輩，哪能有什麼好的建議？不過，這次就換我來助您一臂之力，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請您不要隱瞞，儘管告訴我。﹂

　　聽他這麼一說，東的表情現出前所未有的柔和：﹁謝謝你這麼說。老實說，我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因為最近財前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惹得全醫局的人都批評他自我本位、獨斷專行！碰巧，東都大學第二外科的船尾教授跟我說，如果不嫌棄的話，他可以幫我推薦人選。﹂東很有技巧地道出重點。

　　﹁哦？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跟您說……﹂今津好像嚇了一跳。

　　﹁我不會因為自己是東都大學出身的，就執意從那邊找人，我的想法沒有那麼膚淺。只因船尾教授是日本外科學界的實力派人士，站在他的立場，一定可以廣招各界人材，再加上他和我又是以前就認識的朋友，所以，我想船尾推薦的人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那麼，他找的到底是誰呢？﹂

　　﹁金澤大學的菊川升教授。﹂

　　為了女兒佐枝子，東已經決定選擇菊川升，至於船尾推薦來的另一名候選人｜｜新瀉大學的龜井慶，他就乾脆不提了。

　　﹁喔，金澤大學的菊川先生啊，那個人我也認識，我們曾在學會上見過面。他不但學術成績很好，人品也很不錯呢！﹂

　　今津在腦海裡想起菊川升的樣子，那個人和財前正好相反，沉默寡言得近乎憂鬱，作風保守謹慎。如果是菊川來當教授的話，那麼以後就輪到自己來壓制第一外科了！此外，今天他支持船尾推薦的人選，日後就可藉此名義，接近日本外科學界的要人船尾，替自己將來在外科學界的卡位戰先打開一條生路。

　　﹁您的心情我非常瞭解，既然您有這樣的打算，我一定會盡我所能，讓菊川先生獲得提名！﹂

　　看他這口氣，好像是為了報答東的恩情才這麼做似的。

　　翌日，第二外科今津教授刻意準時結束門診，向站在身後的護士長問道：﹁疑似罹患乳腺癌的夏川喜久子的病理檢查報告，大概什麼時候會出來？﹂

　　今津根據視診和觸診，已經判斷那應該是乳腺癌了，可為了慎重起見，他還是做了組織切片檢查。

　　﹁因為是您親自交代的特別檢查，所以到三點應該就會有結果出來了。要我請宮田醫生去問一下嗎？﹂護士長提到助手的名字。

　　﹁不，我自己去。我正好有事要過去病理那邊……﹂

　　說完後，今津看了看錶，才剛過兩點半。不過，他還是走出門診部，穿越醫院和醫學院之間的廣闊中庭，往醫學院的病理學教室走去。

　　醫學院的基礎教室和一天有幾百名病患出入、醫生和護士忙得團團轉的醫院不同，各間教室呈一字排開的建築物裡一片寂靜，連在走廊上行走都得刻意放輕腳步。

　　他來到研究病理的大河內教授辦公室前，門上掛著﹁現在可以入內﹂的牌子。

　　那牌子反面寫的是﹁正在研究中，禁止入內﹂，當這面向外的時候，除非是有十萬火急的事，否則是見不到大河內教授的。這位基礎醫學的名教授有多麼難伺候，從掛在門口的牌子就可以知道。

　　今津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聽到﹁請進﹂後，才悄聲地推開門。雖說同是醫學院的同事，但當上教授才剛滿六年的今津，和早在鵜飼醫學部長之前就已經當過醫學部長的大河內教授，地位是截然不同的，絕對不可能平起平坐。

　　大河內教授認出來人是今津，馬上摘下老花眼鏡：﹁我說是誰呢？原來是今津君。來，坐吧！﹂

　　又瘦又高如鶴一般的體型，加上高高聳起的鷹鉤鼻，大河內教授的樣子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難以親近，再加上他還有學士院恩賜賞︵日本學術界最具權威性的日本學士院各獎項當中，最受人尊崇的便是恩賜賞。恩賜賞是在日本學士院賞的各領域得獎人之中，挑選出特別優秀的一位，頒發皇室賞賜金的獎項。該獎於一九一一年創設。︶的黃袍加身，越發有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儀。

　　今津聽從他的指示，弓著背坐在椅子上。

　　﹁我研究室裡的那些小夥子不管是在病理檢查還是論文審查方面，經常受到您的照顧。今天我又為了乳腺癌疑診的組織檢查來拜託您，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我想直接請教一下大河內醫生的意見。﹂

　　﹁啊，就為了那件事嗎？那你不用親自跑一趟，派個人來，我們都會詳加解釋的……﹂大河內按下分機號碼，接到研究室。

　　﹁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託我們做的組織檢查，結果應該已經出來了吧？如果已經好了，你馬上把它送過來。﹂

　　他剛說完，隔壁研究室的門就開了，穿著白袍的助手拿著檢查報告往教授室走來。他保持直立的姿勢將報告放在桌上，大河內戴上老花眼鏡，確認報告無誤後，跟他點了個頭，他這才退出房間。

　　﹁這個病患不是乳腺癌喲。﹂

　　﹁咦？不是乳腺癌……﹂今津不由得反問道。

　　﹁唔，不是乳腺癌，是一種叫做形質細胞乳腺炎︵一種乳管擴張症︶的特殊疾病。﹂

　　﹁可是，根據臨床觀察，所有的症狀都和乳腺癌一樣啊！乳房內摸到雞蛋大小的硬塊，腫塊的形狀不明、界限不清，並且和皮膚粘在一起，雖然沒有固定在胸肌上，但腫塊附近的皮膚呈現輕微浮腫，也有泛紅的現象。乳頭凹陷，但沒有分泌出血水或其他異物，我的臨床經驗判斷它是乳腺癌，為了慎重起見，才來做組織檢查的……﹂他偏著頭思索著。

　　﹁是啊，要鑑別這種形質細胞乳腺炎和乳腺癌，本來就要靠病理組織學才比較容易，由於它的症狀跟乳腺癌酷似，所以臨床上要判斷十分困難。不過，形質細胞乳腺炎和癌是截然不同的，它是由於化學刺激，也就是乳腺分泌物的淤塞以及分解物吸收不良所引發的發炎症狀，不像乳腺癌那樣是惡性的東西。﹂

　　﹁這麼說來，只要把腫塊摘除就好了？﹂今津求證地問道。

　　﹁不過，也有學者說這種腫塊會有癌化的可能，因此透過病理組織學的檢查，如果確定有癌，就必須施以乳房切除術和腋下淋巴結廓清術！幸好在這名病患的身上並沒有發現癌變反應，所以，應該不用那麼做吧。﹂

　　大河內頗為自信地回答，並將詳細記載檢查結果的報告交給今津。

　　﹁謝謝您的詳細指導，多虧有您，才能避免因為誤診而導致一名女性失去乳房。病患本身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他鄭重地低下頭。

　　﹁哪裡，那是因為你的謹慎才不致招來誤診，臨床醫師如果做不到這點的話就糟了，必須謹慎再謹慎、小心再小心！只要對病理檢查不厭其煩，誤診就不會來，雖說這是我的口頭禪，但醫學本來就是始於病理、終於病理的嘛。可是有些人一旦成為老手後，就習慣只憑自己的經驗和直覺，忽略了基礎的病理檢查，才會鑄下無法彌補的大錯。就這一點來看，今津君和傳言所說的不同，是個謹慎小心的人啊。說起外科醫生，有些人總是太相信自己的技術，動不動就要割要剮的。不簡單哪，像東君還有你都已經當到教授了，還能這麼謹慎、踏實，讓人看了就覺得很安心。﹂

　　﹁像我這樣的晚輩，還不夠資格得到您的稱讚呢！東教授倒是做任何事都很慎重，第一外科有這麼一號人物，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很大的激勵。想到東教授就要退休了，我就會覺得若有所失啊。﹂

　　今津巧妙地把話題轉到東身上。對於只要打通電話和看報告就可以知道的病理檢查結果，今津親自跑一趟來問，就是為了製造機會好提起東的事。

　　不過，大河內並不知道今津心中的盤算：﹁聽你這麼說，我才想到東君再過半年也終於要任滿退休了。對了，退休後他打算要去哪裡？﹂他的語氣透著些許的關心。

　　﹁詳細的情況我不太清楚。不過，聽說他好像請了東都大學的學弟文部原次官幫忙，應該可以找到不錯的出路、就此安定下來吧？﹂這些話都是今津從東那裡聽來的，不過，他只挑了無關痛癢的部分講。

　　﹁哦，沒想到東君也有這方面的本事啊。話說回來，東君退休後，你就要兼著領導第一外科了，看來你不好好加油可不行了。﹂

　　說完後，大河內從口袋裡掏出香煙，今津馬上眼明手快地幫他點火。

　　﹁這是哪兒的話？我倒希望能有個傑出的人來接東教授的位子，由他來領導我們大家。﹂

　　大河內吸了一口今津為他點著的香煙，狀甚美味地吐出煙霧：﹁東君打算推舉財前副教授吧？﹂

　　﹁嗯，這方面的事，我倒沒聽他提起。不過，東醫生實在教人佩服，他跟我說，比起退休後的發展，他更擔心接班人的事，他打算拋棄私情，選一個學問、人品都一流的人來接任。﹂

　　﹁喔？拋棄私情，選一流的人物……這麼說來，他是不打算推舉財前副教授囉？﹂

　　﹁好像是這樣。以東教授的為人，他當然很希望能把長期賣力輔佐自己的副教授推上教授的位子，不過，財前君好像一直無法服眾的樣子，讓他十分困擾。不知大河內醫生您有什麼看法呢？﹂他試探著大河內的心意。

　　﹁唔，這個嘛，財前君和里見君都是從這個研究室出去的，財前一取得學位，就馬上改攻臨床，而里見則是十年都留在病理這邊，一直到後來，好像為了什麼事才轉到臨床。從那時候起，財前看上去就比一般人聰明，是個能說會道又能幹的人，很有做外科醫生的天分哪。﹂

　　﹁不過，就因為憑恃著這天分，最近他越發顯得驕傲了起來。這件事是我從某家報社的醫學記者那裡聽來的，他跟我說，最近他們打算開闢一個醫學諮詢的專欄，並找財前君擔任消化器外科的負責人，於是財前就問對方說其他的負責人是誰。這個記者就說了，在關西還有同是浪速大學出身的第三內科的築岡教授，結果您猜財前怎麼說？他說築岡教授的名氣和能力都不夠水準，要人家找其他人替換。﹂

　　﹁哦？就連其他執筆人是誰，他都有意見？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狂妄了？﹂大河內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就是因為這樣，東教授才會這麼左右為難啊。說老實話，我身為第二外科的教授，將來必是教授選考委員之一，也很頭痛呢！﹂

　　﹁原來如此。如果他這麼桀驁不馴的話，也難怪你們要傷腦筋。好，既然是有關人事的正當性，那我也不能袖手旁觀了。﹂

　　﹁聽您這麼一說，我就安心多了。那麼，關於這件事，我下次再找機會好好跟您請教。﹂

　　今津沒有一下子就把東打算推舉金澤大學菊川升的事講出來。今天就到此為止，只需把要排除財前的消息放出去就可以了。

　　考慮到事前放風的效果，今津就此離開了大河內的辦公室。

第六章

　　進入九月，新館也即將落成，遷入新館的準備工作讓整個醫學院上下忙碌不堪，裡裡外外瀰漫著一股慌亂的氣息。

　　不但第一外科入口處掛的牌子要全部更新，放置診療器具和病歷的置物櫃也得重新整理。此外，十月中旬即將舉辦的滝村名譽教授的七十七壽宴也必須規劃妥當，特別是負責統籌這一切的財前副教授更顯得忙碌不堪。

　　財前五郎從早上九點起便接連施行了兩台手術，下午兩點過後，才在副教授室匆匆吃完午餐。吃完飯後，他連忙把當天一早佃送過來的壽宴籌備草案攤在桌上，裡面包含了募款宗旨書、發起人名冊、會場佈置、活動流程等所有資料。

　　這份草案是佃遵照財前的意思，甚至找金井講師商量過後才擬定的，因此從名冊的完成到經費的預算都經過嚴密的討論，財前就算不過目也無妨。在這必須全力進行幕後競選活動的重要時期，竟然還要扛這個責任，替名譽教授辦什麼七十七壽宴，真是夠了！他不由得皺起眉頭，把資料瀏覽一遍後，吃力地從座位上站起，往教授室走去。

　　東教授正坐在桌前，不知在寫些什麼，一看到財前，他連忙問：﹁有什麼急事嗎？﹂

　　﹁事實上，是有關滝村名譽教授七十七壽宴的事終於定案了，我想麻煩您幫忙看一下……﹂他將資料放到桌上。

　　東從募款宗旨書開始，逐一過目，看完後說：﹁財前君，這場壽宴的主辦單位是醫學部嗎？﹂他的臉色陰沉，聲音卻出奇地平靜。

　　﹁不是，這份宗旨書上也寫了，主辦單位當然是滝村名譽教授出身的研究室，第一外科……﹂

　　﹁哦？主辦的果然是我們研究室，這就怪了，為什麼發起人名冊上的總召集人不是我，而是鵜飼醫學部長呢？﹂

　　﹁關於這件事，我原本也想請教您的，只因這次替滝村名譽教授辦七七壽宴的事和學會無關，純粹只是私人的聚會，而且我知道滝村醫生很喜歡熱鬧，壽宴一定得辦得風光才行。如此一來，關於募款的事，就必須到很多地方去請託，我知道您對這種事一向不耐煩，而碰巧鵜飼醫學部長又好像很想承擔此事，因此，我就乾脆讓鵜飼醫學部長擔任總召集人，做起事來也比較方便……﹂

　　財前態度恭謹，話裡卻暗示：這種活，不是像您這種只會做學問的教授做得來的。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的副手，這麼為我著想。不僅如此，這次你不只是為我想，連其他地方也都想到了吧？你在這總召集人上面花的心思，不管是對我還是對鵜飼醫學部長，都非常地周到，真教我佩服哪！雖說鵜飼醫學部長嘴裡恐怕不會說些什麼，但心裡想必是非常高興，說不定他還會把他們里見副教授叫來，跟他說要好好跟財前君學習呢！﹂東每句話聽起來陰冷得讓人不舒服。

　　﹁還有，財前君，這二百個發起人的數字是怎麼來的？﹂

　　﹁這點，我也應該早點跟您商量的。事實上，我請醫局長佃君針對經費做了番縝密的推算，結果發現這場壽宴辦下來，會出現一百五十萬的赤字。他說為了避免赤字，必須增加發起人的數量才行。發起人之外的出席者，每人的會費是兩千元，而發起人不管參不參加，都必須交五十元的贊助費，五千元乘以二百人，就有一百萬了。如此一來，經費的問題就解決了。所以，我才想讓鵜飼醫學部長當總召集人，這樣不但可以募集到比較多的發起人，也可以避免為了私人聚會就用上第一外科的名義去向藥廠或是醫療器材公司募款的事發生。﹂

　　﹁可是，這二百人的名字一字排開，任誰看了都會知道他們就是出錢的大爺，這未免太露骨了吧？不夠的款項再另外想辦法，頂多只能加到一百人，你趕快把它改過來！﹂東命令式地說道。

　　﹁事實上，我想既然要拜託人家當發起人，應該愈早通知愈好，所以我已經讓佃把二百份委託書送出去了……﹂

　　﹁你看，財前君，不管是總召集人的事，還是其他事，你嘴上說要找我商量，卻都是已經做了才來找我！如果今天我堅持要做這總召集人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東的話重重地往財前的胸口踏了下去。

　　財前一時詞窮了：﹁幸好只有發起人的委託書送出去而已，除了發起人以外，還有三百封的邀請函要寄，到時再讓鵜飼醫學部長和您並列為總召集人……﹂他話還沒講完｜｜﹁別再說了！你為什麼總是這樣自做主張、獨斷專行呢？連商量都不商量一聲，就擅自決定由誰來掛名總召集人，等到我有意見了，才說什麼讓您也怎樣之類的話！說老實話，你就是這點最讓我不高興，至今為止我都不知道提醒你幾次了，要你改進，可是你改到哪裡去了？你不是要在我退休之後接教授位子的人嗎？可憑你這樣的人品，就算我再怎麼舉薦你，別人也一定會出來說話的！所謂的教授，不是只會拿手術刀而已，見識和人品也都要頂尖才行。﹂東的話咄咄逼人，句句帶刺。

　　財前硬壓下即將爆發的火氣：﹁您對我的指正，我一直都銘記在心……﹂

　　﹁你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吧？﹂東馬上把他的話駁回去。

　　﹁隨著我退休的日子愈來愈近，大家對誰要來接任教授的事也愈來愈好奇，這是人之常情，本來新來的人就比快走的人更引人注目。因此，你現在所處的位子就好像是颱風眼一樣，背地裡搞小動作、出怪招，只會招來誤會和反感，造成反效果，所以請你務必自重。話說回來，最近醫局內的氣氛好像很浮躁，該不會連我接班人選的事，都有無聊的流言傳出吧？﹂

　　財前覺得好像讓人揪住小辮子般的狼狽，然而他依然不動聲色：﹁您也有那樣的感覺嗎？我也察覺到氣氛不對勁，已經跟佃君告誡過了，要他管一管。不過，再怎麼說都是五十人以上的大醫局，喜歡興風作浪的肯定不乏其人，確實有奇怪的謠言在傳呢！﹂

　　﹁奇怪的謠言？﹂

　　﹁事實上，是有人在傳，或許會有外校的教授進來。﹂

　　﹁哦？外校的教授……﹂東的眼睛閃了一下，不過他馬上恢復平靜的表情，﹁是誰呢？說出這種口無遮攔、沒憑沒據的話……你該不會認為我是那種連通知都沒通知一聲，就把長年輔佐我的副手踢掉的人吧？﹂他以令人害怕的沉著語氣問道。

　　﹁聽您這麼說，我總算是比較放心了。說老實話，當我剛聽到這個謠言的時候，還在想我絕對不能就此退縮呢！﹂

　　﹁不能就此退縮，這意思是？﹂

　　﹁做個一輩子等著升格的副教授。﹂

　　﹁那麼，萬一臨時出現了阻礙，讓我想推舉你也推舉不成，你要怎麼辦？﹂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不過，萬一真到了那個地步，我會想辦法讓自己不用忍氣吞聲的。﹂

　　這樣的言語就好像冰冷的刀刃，雙方正面交鋒，你來我往，眼看就要痛下殺手。雖說這柄殘酷的刀刃無形無聲，卻都已瞄準了對方的心臟。

　　走出大學醫院的正門，財前五郎坐上門口排班的計程車，令司機往上本町六丁目的鍋島外科醫院駛去。

　　一想起剛剛和東教授那番幾乎擦槍走火的言語對決，財前就好想奔到慶子的公寓或酒吧，盡情地喝個痛快，無奈鍋島外科醫院還有一場直腸癌手術等著他。

　　鍋島外科醫院的院長鍋島貫治是早財前十屆的學長，也是第一外科出身的醫生，同時還擁有市議員的頭銜，而市政的工作也讓他忙得團團轉，因此，只要有高難度的刀要開，他都會來拜託財前。對財前而言，只要不和學會或醫院的手術衝突，鍋島請他支持，他都會義不容辭地答應。他之所以這麼做，與其說是為了豐厚的外快，倒不如說是看在鍋島對浪大醫學院校友會很有影響力的份上，這也是為了角逐教授寶座所做的政治考量。

　　車子從上本町六丁目的十字路口往北轉，沿著電車道約行一百米，就看到樓高三層、鋼筋水泥結構的鍋島外科醫院。那是一所擁有一百二十個床位的大型私人醫院。

　　財前在醫院的正門前下車，沒請前台通報，就逕自往院長室走去。

　　鍋島一看到財前，就笑容滿面地迎接他：﹁啊，不好意思，總是麻煩你。﹂

　　他一副好像正打算出門的樣子，沒穿診查的白袍。一身條紋雙排釦西裝，讓鍋島顯得衣冠楚楚。蓄著鬍子的鍋島貫治怎麼看都像是年過五十的商務人士，腦滿腸肥的樣子一點都不像醫生。

　　鍋島把即將接受手術的病患病歷表和Ｘ光片擺在財前面前，以急躁的語氣說明了病患的身體狀況和各項檢查結果。財前把五天前剛拍好的片子放在Ｘ光片觀測器上，再度詳細地審視一遍。

　　﹁很明顯地，在直腸部位有癌細胞，不過，光切除這個部分，採用姑息療法是不行的，必須從離腫瘤很遠的位置切下去，徹底清除周圍的淋巴結，安裝人工肛門。就像我之前提過的，請安排三名助手給我。﹂他敏捷地做出指示。

　　﹁我們醫院託財前君的福，被大家封為﹃專治癌症的外科醫院﹄，生意好得不得了！不過，眼看你也終於要坐上教授寶座了，到時，功名利祿自然滾滾而來！﹂鍋島一邊說，一邊拍著財前寬闊的肩膀。

　　﹁別開玩笑了，哪有這回事？一不小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就把教授的位子給搶去了！﹂

　　﹁什麼？你有危險？不可能有這種事，是不是你想得太多了？﹂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最近不知為什麼，東教授和我處得不太愉快。﹂

　　財前把剛才在教授室發生的事講了出來。鍋島一邊晃動凸出的小腹，一邊﹁嗯嗯﹂地不斷點頭，等到財前講完了｜｜﹁是嗎……這樣看來，不是你有被迫害妄想症，既然你都已經用眼睛和感覺親自確認過了，那麼從他校找外來教授的可能性很大。﹂鍋島以粗啞的嗓音肯定地說道。

　　﹁就是這樣啊，起初我還半信半疑，可今天親眼看到東教授的神色，才確定真有這麼一回事。沒想到我這麼惹東教授討厭，真是晴天霹靂啊！看來我到這裡幫忙的日子也沒有幾天了，一旦從外面找人進來，我就要到和歌山或奈良大學那種地方去當教授了。﹂財前自嘲地露出苦笑。

　　﹁別說那麼喪氣的話。如果是快要倒台的科別，從校外找能力強、名氣大的人來提振還有道理，可是你都已經做到讓人家把﹃東外科﹄叫做﹃財前外科﹄的份上了……東到底打算找誰來，你已經知道了嗎？﹂

　　﹁這點我完全不清楚，只知道他好像打算找東都大學畢業的，不過，目標是誰，似乎還沒確定。﹂

　　﹁什麼？東都大學畢業的……那不是連著兩屆都給東都大學包辦了？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不只是我，只要是第一外科出身的人，不管是到其他大學任教，還是自己開業的，都不能坐視東都大學畢業的人繼續霸著浪大教授的位置。什麼東都大學，說穿了就是國立大學中的威權怪物，跟浪速大學這種充滿在野精神的學校根本就合不來。﹂鍋島愈講愈激動，一不小心，演講的語氣就帶出來了。

　　對鍋島而言，東都大學就像執政的社會黨一樣令人討厭。不僅如此，一旦從其他大學調來教授，那麼自己醫院臨時有困難手術要做，就找不到人幫忙了，而要在隨時都有近一百三十名病患排隊在等的浪速大學附屬醫院保留床位，也將更加困難。這對既身為私人醫院院長又受選民託付的市議員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挫敗與損失。此外，對財前而言，鍋島的這層顧慮也是很好的可趁之機。

　　﹁財前君，現在可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你先不要管教授是否會從東都大學調來，反正能跟他競爭的，除了你以外也沒有別人。話說回來，這不只是你個人的問題，對我們這些浪大醫學院的畢業生而言，也是個重大的問題。這麼重要的事，你應該早點跟我商量的！說到教授選舉，就像市議員選舉一樣，等到選舉開始再來想辦法，就太遲了。雖說走後門和拉票都很重要，但醫局內部的事，你整理得怎麼樣了？﹂

　　﹁關於這一點，上個月我已經交由首席助手佃醫局長全權負責，根據他的說法，連原先以為最難擺平的金井講師都已經被拉攏了，他說醫局內部的工作就交給他來辦，他會努力完成的。﹂

　　﹁原來如此，真有你的！嘴上說不行，心裡卻早就計劃好了。好，既然這樣，我也要趕緊召集校友會的大老們，從校外全力護航！同時，我們也會去遊說那些握有關鍵選票的現任教授，想辦法拉票。﹂

　　鍋島越發滔滔不絕，他一邊講，一邊抓起紅茶杯﹁咕嚕咕嚕﹂地猛灌，接著掏出胸前口袋內的花哨手帕，把沾濕的鬍子擦乾。

　　冷不防地，他壓低聲音說道：﹁可是，財前君，這些都需要錢。雖說你有財前婦產科診所這麼棵搖錢樹當靠山，不至於囊中羞澀，不過，搞不好這次要花的錢會比我競選市議員的時候還要多喔。﹂

　　他露骨地提到錢的事，倒讓財前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你若是還故作清高的話，絕對贏不了。不管是教授選舉，還是任何別的選舉，凡是帶有﹃選舉﹄兩字的事兒，到最後都會跟錢扯在一塊兒。日本醫師公會的選舉不就是這樣嗎？候選人的人品和學問都是次要的，勝利的肯定是在各道府縣的醫師公會有後台、能夠任意砸錢、有控制力的傢伙！﹂

　　﹁可是，照理說，國立大學的教授選舉應該……﹂

　　﹁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的，想成為學士院的會員或是學術會議的委員也一樣，不砸錢就沒希望，這就是現實。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倒是請問你，如果就錢方面的事來講，你和東兩個人誰比較佔上風？﹂

　　面對鍋島的積極遊說，財前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東教授他原本就出身名門望族，此外，他夫人的娘家好像也蠻富有的。﹂他擔心地說道。

　　﹁算了，這方面的事就交給我來辦，我這個醫生兼市議員呀，最近覺得競選比拿手術刀更像我的天職呢！至於醫局內部的事則由你負責，還有，你岳丈跟北區醫師公會會長岩田好像蠻好的，你就搭上這條線，想辦法拉攏鵜飼醫學部長吧！不過，就算鵜飼完全支持你也沒用，因為最後的結果是由臨床、基礎組等三十一位教授手上的選票來決定的。所以，就像我剛剛跟你說的，你要想辦法去打探這些教授的動向，感覺好像不保險的時候，就把錢砸下去！這跟市議員的選舉不一樣，不用擔心有人會去檢舉，還不錯吧？哈哈哈！﹂

　　鍋島開懷大笑，好像今天要參選的人是他似的。

　　財前已經聽不下去了：﹁那麼，那方面的事就拜託鍋島院長，我這就乖乖開刀去了。﹂

　　說完後，他請護士長拿來手術衣，瞬間，財前五郎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脫下外衣，他將手術衣穿上。

　　手術結束，財前五郎離開了鍋島外科醫院。突然間，他覺得疲倦感從身體深處竄了出來，他將身體整個靠在椅背上。一早他就在大學醫院做了膽結石和十二指腸潰瘍的手術｜｜一天三台手術，讓他的精神一直處於緊繃狀態，剛剛又從鍋島貫治嘴裡聽到教授選舉是多麼殘酷，這些讓財前感到前所未有的疲乏。

　　財前君，要花錢喔！搞不好會比市議員選舉還要多，不過，這種選舉沒人在抓賄選，算你賺到了！哈哈……財前回想起鍋島貫治那發出粗啞笑聲的泛著油光的臉孔。迄今為止，一直在財前心中推演的教授選舉的情境，透過鍋島貫治的話，變得愈來愈真實，幾乎要逼到眼前！這和組織醫局長佃那些人策劃醫局內部工作的事截然不同，是更可怕的爾虞我詐、更現實的政治角力！是他自己找鍋島貫治商量教授選舉的事，人家也答應幫忙了｜｜如今這份殘酷已然成形，他只能繼續走下去。財前嘆了口氣，看向窗外的風景，車子經過上本町一丁目，來到法円阪國民公寓附近。

　　他忽然想起，里見脩二就住在這附近。每次從鍋島外科醫院做完手術回來，都會經過這一帶，不過，今天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去拜訪里見住的國民公寓。雖然他不知道確實的住址，但只要問一下警衛，應該就沒問題了。

　　﹁抱歉，請你繞到法円阪國民公寓。﹂他向司機這麼指示，車子馬上往鋼筋水泥結構的國民公寓開去。

　　八點才剛過，這一帶卻已經沒有什麼人影，幽深和寂靜徘徊著，道路兩旁四層樓的高建築互相遮蔽著，在地面落下漆黑的影子。財前在最前面那棟建築前下車，找到掛有警衛室牌子的小房子，詢問里見的住所。

　　﹁里見？里見先生嘛……﹂中年男子翻開厚厚的住戶名冊。

　　﹁就是在浪速大學醫院當醫生的那位。﹂

　　聽他這麼一說，警衛好像終於想起來了：﹁若是那位醫生的話，他就住在東棟四樓的三十二號。﹂他指著同一排建築的後面。

　　依照指示，財前爬上那棟公寓的陰暗樓梯，找到里見的住所按下門鈴。屋裡傳來女子的應答聲，門被拉開一條細縫。

　　﹁里見已經回來了嗎？我是第一外科的財前……﹂

　　對方好像嚇了一跳：﹁他已經回來了，請您稍等一下。﹂

　　不久，穿著和服的里見出來了：﹁怎麼回事？你怎麼會來我家……算了，進來吧！﹂他直率無禮地說道，並把財前請了進去。

　　一進門就是個六疊大的房間，一個看上去像小學一、二年級的男孩睜著如里見一般清澈的眼睛看著他，里見的妻子手忙腳亂地收拾雜物。

　　﹁我知道您一向很照顧里見。對不起，家裡很簡陋，請您不要客氣……﹂她簡短卻得體地招呼財前。

　　她跟自己那喜歡賣弄嬌憨的妻子杏子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全身散發著學者夫人應有的端莊和聰慧。

　　﹁哪裡，是我突然來打擾，您忙您的，不用管我。﹂財前圓滑地應對，正打算坐下之時｜｜﹁那邊是小孩子做功課的地方，我們還是到隔壁的小房間吧！﹂里見把財前帶到充做書房的房間。

　　財前擁有的朝南書房有十疊那麼大，在他眼裡看來，這裡小得簡直就像是堆滿書籍的洞穴。不過，這正是每月只領五萬六千至五萬七千元的副教授薪水、不做特診也沒兼職的學者甘於清貧的生活現況。環顧著這樣的房間，財前的腦海突然浮現自己以前的租屋處破舊不堪的榻榻米和賴以填飽肚子的站前食堂。過去的艱苦歲月和在故鄉獨自生活的母親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不過，這樣的幻覺只是瞬間出現，當他面向里見坐好時，又回復到現今這個財前的心神中來。

　　﹁上本町六丁目的鍋島外科醫院院長是我們研究所的學長，我去幫他做手術，回程途中正好經過這裡，順道過來看看，沒有打擾到你吧？﹂

　　﹁嗯，我正在查資料。不過，沒有關係，對了，是怎樣的手術？﹂

　　﹁直腸癌手術，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直腸癌手術隨著腫瘤發生的部位和是否有轉移症狀在方法上就會有很大的差別，你是用何種方式的？﹂果然是里見，劈頭就問手術的方式。

　　﹁沒什麼好講的，我不光只是把直腸切掉而已。我先切開腹部，然後再切開會陰，從腹部和會陰兩頭把中間的腫瘤全部切除，用的是腹部會陰合併術。﹂財前意興闌珊地回答道。

　　﹁原來如此，說到直腸癌的根治手術，這個腹部會陰合併術要比單純的直腸切除術來得理想多了。現在，只要施行直腸癌手術，大多是採用這個方式吧？﹂

　　﹁嗯，是吧。﹂

　　﹁那麼，根據你的臨床經驗，採用這種方式的話，隔絕效果好不好？﹂

　　﹁嗯，還不錯。﹂財前回答得很敷衍。

　　﹁這一點都不像是手術高手的你，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你今天是怎麼了？﹂

　　里見露出驚訝的表情。

　　對財前而言，他今天來並不是為了聊什麼手術的方式，而是想找個人傾吐心中的苦悶，看可不可以轉換一下心情。如果對方是里見的話，就不用擔心他會跟第三個人講，而且他也能以最平和的態度來傾聽。

　　財前點燃香煙，以無比沉重的聲音說道：﹁我好累，累壞了……因為繼任教授的問題，這段時間發生了好多事，讓我身心都不得安寧。﹂

　　﹁為了繼任教授的問題？為什麼你非要把自己弄得那麼累呢？這種事交給東教授和教授會去操心不就行了。﹂

　　﹁交給他們？那我恐怕一輩子都是副教授，永遠當不成教授。因為是你，我才老實說，一直到半年前，我都還是下屆教授的唯一人選，大家也都這麼認為。可是，就在兩、三個月前，東教授的心境突然起了變化，他對我的態度曖昧不明，突然間，我期望得到的教授寶座變得岌岌可危。如果無法得到關鍵人物東教授的推舉的話，情勢對我將非常不利，為了應付這種狀況，校內的工作是不用說的，就連與校友會相關的校外工作，也得費心做下去。就是這樣，我才會這麼累……﹂

　　﹁這種話聽來真讓人不舒服。每次只要有教授確定要退休，隨著改選日期的逼近，那個研究室的人就會為了人事的問題鬧得風風雨雨，甚至無心工作。其他人也就算了，像你這麼有實力的人，為什麼也去蹚這渾水呢？﹂

　　﹁實力？如果教授選舉光靠實力就可以解決的話，那我也不用花這麼多精力在做準備工作了！選舉這種東西，無論怎樣的選舉，都得靠關係和銀子哪。﹂財前無奈地說道。

　　里見的臉色霎時凝重了起來：﹁你別再說這種話了！所謂的選舉，難道不是最符合民主精神的理想模式嗎？所以，不是選舉本身的問題，而是從事選舉者的良心問題，何以見得教授會辦的選舉就不公正呢？我真是想不通！﹂

　　﹁你想不通的事正在現實世界上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就算你再怎麼超然中立，也應該聽過，所謂的教授選舉，在教授會進行投票之前，選考委員會就已經把大致的人選決定了，讓教授會票選只不過是一個形式。﹂

　　﹁可是，其他的科系……﹂

　　財前打斷他的話：﹁你是想說其他科系不也光明正大地進行教授選舉是吧？別開玩笑了，大家都半斤八兩，只不過醫學院的選舉特別是臨床教授的選舉會講到錢，所以比較醒目罷了！﹂他毫不在乎地說道。

　　﹁就算其他科系這麼做，但畢竟醫學院的教授選舉選的是醫學家，他的任務是培育拯救人命的醫生！所以，不管是參與評選的人或是接受評選的人，都應高標準自我要求、符合嚴格的道德準則。﹂里見以抨擊的語氣嚴厲地說道。

　　財前將煙屁股﹁啵﹂地丟到煙灰缸裡：﹁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有道理，不過，那是因為你是旁觀者的關係。看著好了，等三年後鵜飼教授退休，忽然從校外殺出個程咬金要來跟你搶教授寶座，說不定你的想法就會改變了。﹂

　　﹁不，我不會強求，也不會耍心機，更不可能為了教授寶座喪失自己的良心。順其自然，能夠當上自然很好，就算當不上也沒有關係。﹂

　　說完這番話後，里見覺得自己和財前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就此陷入沉默。

　　隔壁的房間裡，里見的妻子正在指導小孩的功課，她已經因為財前和里見的談話而刻意壓低了音量，對面公寓的窗戶透著明亮的燈光，彷彿正映出平凡家庭的幸福。

　　﹁突然來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我跟你真是雞同鴨講啊。﹂財前留下這句話後，露出苦笑地站起身來。

　　曾根崎餐館的二樓，第一外科的六名資深助手正在裡面聚會，他們是為了商討下屆教授的事而來。一開始，首席助手佃醫局長就向大家透露，很可能會有外校的教授進來。

　　﹁這些日子以來，我曾跟各位個別談過，也在兩、三個人的場合說過，第一外科的下屆教授會找東都大學畢業生來擔任的可能性愈來愈大，今天我把醫局內的重要成員找來，就是希望能針對下屆教授的問題，緊急統整出我們的意見。﹂

　　他一講完，第二助手、實際掌控第一外科病房的安西馬上說：﹁可是，下屆教授怎麼可能不是財前副教授呢？這種事我怎樣都無法相信，會不會是佃君你的情報有誤？如果我們自己嚇自己、沒事找事做的話，恐怕會比財前副教授更危險喔。﹂

　　他試圖向佃求證。

　　佃轉動精明靈活的雙眼看著安西：﹁你又講這種話？你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既然你打死都不相信，我就老實告訴你，東教授已經跟財前副教授挑明了，他說：﹃如果我不推薦你做教授的話，你打算怎麼辦？﹄這可是鐵證如山的事實喲。﹂

　　他接著把昨天從財前副教授那兒聽來的事實攤在眾人眼前。瞬間，大家都緊張起來了。

　　﹁此外，金井講師也說：﹃如果要從校外找人的話，肯定會找東大畢業的。﹄這也是我親耳聽到的。﹂

　　為了增加可信度，佃搬出研究室裡跟東教授最親近、被視為東派人馬的金井講師。

　　﹁哦，金井講師嗎？這麼說來，真要像佃君講的，得趕緊凝聚醫局內部的力量，阻止他校教授的入侵才行。再慢吞吞的，說不定東教授都已經佈局好，我們只有挨打的份。﹂一向慎重的安西這麼說道。

　　接著資深助手山田也發言了：﹁堂堂浪速大學的第一外科，竟然要從其他大學找教授，真是丟臉丟到家了。這次，我們一定要團結起來，幫財前醫生登上教授寶座！﹂他肩膀怒聳，高聲咆哮。

　　﹁沒錯！說得對！若說我們學校沒有人材也就算了，可財前副教授明明那麼優秀，幹嗎還從其他學校找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其他助手也義憤填膺地一起說道。佃看到在座各位已然同仇敵愾，忙說：﹁哎呀，大家別這麼激動，既然我們已經決定要團結起來支持財前副教授，現在要做的應該是冷靜下來，想出最有效的行動方針。﹂不愧是醫局長，將會議情勢與議題又往前推進了一步。

　　安西連忙附和：﹁沒錯，必須趕快確立具體的行動方針才行，而且得特別留意，這些事都必須瞞著東教授，極機密地進行。因此，我們必須先把醫局內的敵我分清楚。我想，就算是，也不是百分百都支持財前副教授，這裡面有那種誰來都好、凡事與我無關的冷漠派，也有現在正吃冷飯、明著支持財前副教授而背地裡卻去討好東教授、打小報告的傢伙。所以，我們要是看不清他們的話，恐怕就有苦頭吃了。﹂

　　這麼慎重小心，真不愧是安西。

　　﹁對於那些輩分比我們低的醫局員，或許還好控制，但南講師和金井講師要怎麼辦？剛剛佃醫局長說了，金井講師是擁護財前派的，真的沒有問題嗎？﹂一位助手擔心地問佃。

　　﹁啊，金井講師呀，前陣子我跟他邊喝邊聊，我一說財前﹃教授﹄與金井﹃副教授﹄的組合是我們醫局員的理想，他馬上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跟我說你們自己看著辦。所以，他已經沒有問題了，而首席講師南年紀也大了，一向都沒有野心，我想應該沒什麼影響吧。不過，為了小心起見，還是請和南講師最親近的山田君去試探一下。﹂

　　﹁好，包在我身上。這樣一來，講師和助手都已經團結一致，我們就秘密召開醫局總會，把大家的意思挑明了，如何？﹂在南講師面前講話很有份量的助手山田興奮地說道。

　　佃說：﹁別開玩笑了，決定教授由誰接任的是握有選票的三十一名基礎、臨床組教授！像我們這種連過問都沒有資格的人，就算聯合起來起鬨，也不過是虛張聲勢、徒勞無功而已，因此，我們應該先將醫局內部統一起來。至於對付那些握有選票的教授，則需採取迂迴戰術，中間放個減壓器。﹂

　　﹁你所說的減壓器，到底該如何下手呢？﹂大家都緊張地嚥了嚥口水。

　　﹁首先，我們要善於利用第一外科出身、有影響力的開業醫師以及校友會。對第一外科出身的開業醫師而言，一旦他校畢業生成為教授，就沒有人代替施行高難度的手術、分擔診療負擔，在床位的取得上也將難以通融。我們就把這方面的利害關係分析給他們聽，對校友會的大老們傾訴愛護母校之心，從這邊下手，請他們去向握有選票的教授們遊說。﹂

　　﹁原來如此，不愧是醫局長。﹂大家都很佩服地點頭稱是，包廂裡漲滿詭異的熱情。

　　﹁不過，重點是，真的有可以幫我們執行這個妙策的對象嗎？﹂安西擔心地問諾。

　　﹁打手已經找到了。哎，就是我們研究室出身的鍋島外科醫院院長、同時也是市議員的鍋島貫治先生。事實上，我老爸也在開外科醫院，所以我就透過我老爸去跟他稍微提一下，沒想到鍋島先生一口就答應了，他說：﹃好，分化教授陣營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這個說法跟事實有點出入，不過，一聽到佃這麼說，安西馬上說：﹁喔，既然如此，統一醫局內部的工作就交給我、野本君還有石川君三人負責，至於向校友會及第一外科出身、有影響力的開業醫生展開攻勢，則由佃君帶頭，山田君和小林君從旁協助。﹂瞬間，分工已經完畢。

　　﹁贊成！﹂

　　佃的表情突然放鬆了下來：﹁那麼，暫時就商量到這裡吧。接下來，我們要喝個痛快，不醉不歸！今晚，由財前副教授買單！﹂

　　他一講出財前要請客，其他人馬上回應：﹁贊成！好久沒有痛快暢飲了。﹂

　　﹁喂，趕快把好酒好菜端上來！﹂

　　眾人闊氣十足地點了一大堆菜，場面突然熱鬧起來。

　　﹁不光只是帳單，希望財前醫生當上教授的那天，也是我們名分確定的時候！﹂

　　不知是誰說出這樣的話，引起眾人一片哄笑。

　　※※※

　　在京都召開的日本癌症學會總會進入了第二天的議程，來自全國各地的近千名會員將第一會場國立洛北大學的大禮堂擠得水洩不通。

　　講台正面掛著大型屏幕，屏幕左側是主席的位子，右側則是演講者的位子。研究發表者就演講席，每人以七分鐘為限，一邊將幻燈片、圖表打在正面的屏幕上，一邊發表演說。演講的題目遍及各個領域，從致癌理論、癌細胞研究，到癌症根治手術、抗癌藥物、放射線治療等臨床方面的課題，都一一提出來發表。

　　七分鐘的限制時間快結束的時候，警鈴會響起，提醒演講者把握時間，遇到這種情況，有人會立即終止演講，但也有人硬撐著一直講到最後。每當一個演講發表結束，主席就會問聽眾：﹁針對剛剛發表的演講，在座各位有沒有問題？﹂這時，如果有人提問的話，也必須在兩分鐘的限制時間內將它說完；如果沒人提問，主席就會請下一個演講者上台，就這樣，以這般行雲流水的暢快速度，一天將近五十個研究專題才能發表完。

　　聽講席的最前排坐著癌症學會會長、副會長、理事等著名一級學者，在他們之後，則是各大學教授和副教授級的人物。愈往後面的座位走，就愈容易看到西裝背後皺巴巴、手裡抱著大包包的人，這些一看就知道是坐夜車趕來參加今天的會議的。這些人都是些等到會議結束後又得馬上趕回地方大學的窮講師或助手級的會員。

　　東和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並排坐在理事席裡，東的眼光落在當天的日程表上。

　　還剩七個題目，日程表上記載的研究發表就將全部結束，在這之後，船尾計劃讓金澤大學的菊川升以特別演講的形式發表演說。這次癌症會議有絕大部分比例的議題與胃癌的根治手術有關。因此，表面上看來，菊川的演講是從心臟外科的角度來評述心臟病病患接受胃癌根治手術的可能性，不過，船尾其實是想讓來參加此次會議的浪速大學的教授們對菊川升產生好印象，為他競選的第一外科下屆教授埋下有力的伏筆，這才是他的最終目的。

　　當東從船尾那裡聽到他的這番盤算，並且知道他已經跟今天的主席講好，要讓菊川上台發表特別演講的時候，他一方面驚嘆船尾的影響力竟然如此之大，一方面也認為在這種學術會議場合，讓菊川在主席的提名下發表特別演說，對自己推舉他角逐下屆教授而言，真的是非常有效且高明的事前熱身運動。

　　坐在鄰座的船尾附在東的耳畔說道：﹁這個人講完，就換菊川君上場了。﹂

　　這時講台旁標示演講題目的小屏幕打出﹁胃癌根治手術所面對的問題，尤其是對重症合併的應付處理﹂的字樣。演講者馬上就以連珠炮似的幻燈片開始解說。輔助說明的幻燈片﹁啪啪﹂地一直換，聽講者都還沒讀完兩、三行，片子就已經跳到下一張了，資料多得令人眼花繚亂。提醒七分鐘快到的警鈴一響，演講者更是一鼓作氣，想把剩下的部分一骨碌唸完。催促下台的警鈴響了兩、三次，但演講者還是緊緊佔據著講台，拚命地講著。會場中竊笑聲四起，連船尾也吃吃笑道：﹁現在的人心臟可真強哪！想我們年輕的時候，只要時間快到的警鈴一響，就會立即停止，就算還有一半沒有發表，也會趕緊下台。﹂他好像覺得很不可思議。

　　到最後，主席終於忍不住請演講者下台，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下來。

　　接著，主席形式化地問道：﹁對於剛剛的演講，有沒有人要問問題的？﹂

　　沒有人有疑問。

　　﹁那麼，今天日程表上排定的研究發表到此全部結束。正如剛剛群馬大學外科的田澤講師所講的，對於同時患有心臟疾病的重症病患，如何才能讓他們安全地接受胃癌根治手術，已經成了我們今日的重大課題。碰巧，從兩天前就在京都會館參加日本胸外科學會的金澤大學菊川教授，今天也來到了現場。我想請他從心臟外科的立場，以︽心臟外科的進步促使胃癌手術的適用範圍擴大︾為題，發表特別演說。我想，這肯定意義非凡，不知諸位的意見如何？﹂

　　會場一致湧起贊成的掌聲，在主席的介紹下，菊川升來到演講席的麥克風前。

　　他一鞠躬，將沒抹油的頭髮一撥，生硬地講了起來。

　　﹁一直到十幾年前，患有心內膜炎、心臟瓣膜症、心囊炎等病症而導致心力衰竭的病人，要接受胃癌手術，可說是完全不可能。然而，就在昭和二十六年︵西元一九五一年︶，東京第一醫大的神原教授在開放性動脈導管手術︵開放性動脈導管是一種常見的先天性心臟病。胎兒的主動脈和肺動脈之間有動脈導管相通，出生後一週至一個月內，動脈導管應完全閉合，若無法閉合則施以手術將其縫合，是為開放性動脈導管手術。︶上獲得成功，致使我國現代的心臟外科也邁入新的紀元。之後，隨著麻醉技術的進步，此項技術已發展成熟，現在就算是心臟瓣膜症病患也能接受胃癌手術了。不可諱言，患有心臟疾病的病患，在接受外科手術時容易發生休克的現象。不過，隨著心臟外科的進步，術中、術後的心肺功能管理也進步了。萬一心臟真的停止跳動了，也可以施以開胸手術，在第一時間內進行急救。此外，如果手術中發生休克，致使心臟無法正常運作時，也可以鉑針刺入心室，或是利用心律調整器︵心律調整器是一種精密的心臟律動電激設置，以耐用電池做動力，置放於鎖骨上的上胸皮下，利用導線經由靜脈血管抵達心房或及心室，心跳過慢時，自動激動心臟，維持心跳次數。︶給予刺激，讓心臟恢復一定的律動。像這樣，由於心臟外科的長足進步，迄今為止，原本是只要有心臟病就不可能施作的胃癌手術，其適用限制已大大放寬，而本來患有心臟瓣膜症等心力衰竭毛病的病患，也可以接受胃癌手術了……﹂

　　菊川說話的方式既不流暢也無抑揚頓挫，不過，卻透著一股對學問執著的熱情和誠懇態度。看到這樣毫不矯飾、洋溢著學者氣質的菊川，東對為了女兒佐枝子而選擇喪妻的菊川一事，已經不再愧疚了。在東的心裡，想要推舉菊川成為教授的心意更加堅定。

　　東懷著豁然開朗的心情，偷偷瞄向斜後方的座位，在那裡坐著浪速大學的教授們，更後面的五、六排則是挨坐在一起的副教授和講師們，不過，裡面並沒有財前副教授的身影。

　　菊川的特別演講結束了，主席站了起來，宣佈第二天的議程已經全部結束，並做最後的致詞。他話都還沒講完，會員已經陸續往出口走去。會議從上午八點開到下午五點，在這之後是自由活動時間｜｜這正是從各地來的會員可以輕鬆遊覽京都的時刻。在會場大門口，各藥廠和醫療器材公司的公務車排成一列，名教授們各自坐上不同的車子，接受豪華招待去了。至於無名的窮學者，則呼朋引伴，合搭一部計程車，往新京極一帶的關東煮店去了。

　　船尾和東來到走廊，穿過混亂的人群，朝抱著雨衣和公文包的菊川走去。

　　船尾將臉轉向東：﹁這就是金澤大學的菊川君，我應該在會議之前介紹給你認識的。不過，菊川君也有胸外科的學會要開，為了剛才的特別演講，他才特地從會場趕來……﹂

　　這件事東已經知道了，不過，船尾還是正式介紹兩人認識。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金澤大學的菊川升，請多多指教。﹂菊川繃著一張臉，三句話就把招呼打完了。

　　﹁啊，我是東，你的事船尾教授已經都告訴我了。﹂東有心替菊川的不善交際找台階下。

　　﹁怎麼樣？我們找一個有京都情調的地方，一起吃晚餐吧？﹂他向船尾和菊川提出邀請。

　　正當他們打算朝大門走去的時候，金井突然從背後叫住東。

　　﹁醫生，洛北大學的木村教授詢問明天的理事會要幾點、在哪兒開比較好？﹂

　　由於這次學會在關西舉辦，所以東得分擔一些雜務。這些，他全交給金井講師處理了。東顧慮到菊川就在旁邊，裝出慎重思索的樣子說道：﹁這個嘛，你就跟他說，明天就是學會的最後一天，晚上又有聯誼會，就利用中午用餐的時間，十二點半在總部召開，這應該是最適當的安排。還有，接下來已經沒什麼事了，你可以回去了。﹂說完後，他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菊川先生，這位是我們科的金井講師，和我一樣都是專攻肺臟外科。﹂他把金井介紹給菊川認識。

　　﹁初次見面，您好！我是第一外科的金井。剛剛您的特別演講實在讓人聽得津津有味，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金井好像在觀察菊川似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哪裡，我才是……﹂菊川小聲、冷淡地應道。

　　在東的帶領下，三人來到鴨川旁的﹁京美野﹂。沿著河畔盡是一整排架高的日式房屋，鴨川的淺溪淙淙流淌。正前方的大文字山，描出一條藍色的流暢稜線，逐漸與昏蒙的薄暮融為一體，和大文字山相連的東山各峰也僅存稀微的幽影，山麓已經完全變黑了。

　　﹁真不愧是京都，可以一邊聽著這麼安靜的流水聲，一邊吃飯哪……﹂船尾享受著睽違已久的京都風情，這麼說道。

　　菊川則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望向窗外低垂的暮色。

　　﹁醫生，歡迎光臨，我們已經恭候大駕多時了。﹂老闆娘進來打招呼，將菜端了上來。東立刻取過酒瓶，先幫船尾斟滿，接著替菊川倒。

　　﹁不行，我不能喝，一口都不行。﹂菊川用手蓋住酒杯。

　　船尾見狀馬上說：﹁菊川君，今天就算勉強也要跟東醫生敬一杯。對方可是來自赫赫有名的浪速大學，何況像東醫生這樣的老前輩，還主動找你當他的接班人呢，不是嗎？﹂他責備菊川的不懂禮數。

　　﹁那麼，我就意思意思地喝一點。﹂菊川以生硬的手勢舉起酒杯，東真的就﹁意思意思地﹂幫他倒了一點。

　　﹁剛剛你的特別演講，內容真的非常有趣！我是知道心臟外科在整體的治療上都進步了，不過，你講的內容還是引起我很大的興趣，昭和二十六年對心臟外科而言，真的是那麼有意義的一年嗎？﹂

　　﹁是的，那一年對日本的心臟外科而言，確實是值得紀念的一年。為什麼呢？就像我剛剛所說的，那一年東京第一醫大的神原教授在開放性動脈導管手術上獲得成功。同一時間，母校東都大學的木野教授在面對法洛氏四重症︵全名為法洛氏四重畸形症，是一種發紺性先天性心臟病，因為病患的主動脈在心室中膈上，加上心室中膈缺損、肺動脈狹窄、右心室肥大，因而血液缺氧發紺。主要有心內膜炎、腦膿瘍及中風等併發症狀。︶這種先天性的心臟重症時，也首度以布陶式手術法︵是以手術發明人布萊羅克和陶辛來命名的外科根治手術，以鎖骨下動脈吻合肺動脈，以改善肺動脈血液循環。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女醫生陶辛根據生理學設計了這種手術方法，並由外科教授布萊羅克實地操作，成功救活了病人。︶在日本創下成功救治的案例，可以說日本現代的心臟外科史就此展開新的一頁。﹂菊川感慨良深地說道。

　　﹁菊川君當時是我們教研室的講師，專攻心臟外科，因此他也參與了那次手術的規劃。後來，即三年後的昭和二十九年︵西元一九五四年︶，文部省首次開辦心臟外科的綜合研究班，菊川君也參加了。現在，他不只是在心臟外科的領域，對血管外科也非常有雄心，真是很了不起！﹂船尾再次強調自己所舉薦的菊川在學術成績上有多卓越。

　　東感覺船尾的這番話似乎在跟他邀功，不過……

　　﹁我越聽就越是佩服菊川先生的雄心壯志，更讓我覺得你無論如何都能勝任我的位子。﹂

　　菊川語帶遲疑地說道：﹁感謝您的提議。不過，浪速大學和金澤不同，是具有優良傳統的都會大學，而像東醫生這樣的老前輩竟然找我當接班人，對我來說，實在是……話說回來，在東教授的研究室裡，不是有位在食道外科揚名的財前副教授了嗎？既然已有這麼優秀的人選，為什麼還特地找上我呢？關於這一點，我怎麼想都不明白。﹂他似乎覺得很訝異。

　　﹁啊，關於這一點，船尾教授也非常瞭解，我們科的財前君的確是位優秀的外科醫生，不過，要把整個研究室交給他，讓他來培育年輕的醫者，就會出現很多問題。事實上，今天早上的學會他也參加了，不過，因為下午有特診病患的手術就先趕回去了。你也知道，想當國立大學醫學院的教授，必須同時符合教育、研究、醫療等三方面的要求，非得是個優秀的學者才行，可惜在這方面，財前君就差了一點。如今，我們學校第一和第二外科加起來都沒有半個心臟外科的專家！然而，心臟外科是時下最受世人矚目、最走在時代尖端的學科，所以我們一定需要這方面的專家！因此，如果能由你來接任我的位子，相信浪速大學的外科陣容將更加堅實完整，我不會因為財前當了我多年的左右手，就選他當接班人，為了浪速大學醫學院的未來，我應該將眼光放遠，徵求像你這樣的人材才對。﹂

　　東知道此刻說財前五郎的壞話只會自曝其短，反而降低了自己的格調，所以他假託放眼全國、廣徵人材的名義來遊說菊川。

　　﹁菊川君，東醫生都這麼說了，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難道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船尾從旁催促著菊川。

　　﹁不，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是像我這麼消極、又什麼都不懂的人，真的有辦法領導像浪速大學第一外科那麼大的家庭嗎？關於這一點，我……﹂菊川升依然猶豫不決。

　　﹁關於這一點，我事先也都考慮了，剛剛介紹給你認識的金井講師，就是我最器重的手下。十六年前我也是單槍匹馬，忽地就從東都大學調到浪速大學，不過，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路我已經幫你鋪好了，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擔心！與其擔心這微不足道的小事，倒不如多花點心思想想你來浪速大學後，要如何爭取比現在更完善的研究設備、更充裕的研究經費，讓自己拿出更優異的學術成績才是。﹂東忙著化解菊川的疑慮。

　　菊川好像終於下定決心了，他抬起頭，深深點頭致意：﹁一切就拜託東醫生您了。﹂

　　﹁哎呀，你這麼說，倒讓我高興地想要跟你道謝了，我可是把勸你接受的事當做是自己的重大責任喔！﹂東露出欣喜的表情。

　　﹁我也鬆了口氣，因為對象是菊川君，所以我知道就算我跟他說這個職位有多棒，他也未必會接受，害我擔心了好一陣子。這下，肩頭的重擔總算卸下了。﹂

　　船尾的臉上釋出欣慰之色，好像說定的是他自己的事。東沒有錯過船尾這表情，對船尾而言，將菊川送進浪速大學，代表著自己能夠支配的權限擴大了；而對東而言，他之所以力挺菊川當教授，是為了退休後還能遙控第一外科。說難聽一點，船尾和東兩個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促成菊川的人事案。

　　東突然想起，自己當年也是以同樣的模式，為了特定人士的利益和目的，被送入浪速大學當教授的。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六年，醫學本身都有了長足的進步，可在醫學院幕後的人事鬥爭卻絲毫沒有改變，他的心中泛起一陣愧疚和不安，為了拂去這小小的傷感，他向菊川問道：﹁菊川先生，接下來你可有什麼安排？﹂

　　﹁我參加的胸外科學會已經在今天結束了，接下來我要到洛北大學的醫學院辦點事，打算多留兩天，後天再坐夜車回去。﹂

　　﹁是嗎？正好後天是星期天，你要不要順道來我家，大家一起吃頓便飯，吃完飯後再從大阪搭車回去怎麼樣？﹂東臨時起意地提議道。

　　菊川露出為難的表情，不過船尾卻硬逼著他：﹁菊川君，人家好意要招待你，你怎麼可以拒絕？如果我有空的話，也想跟你一起去呢！只可惜明天有事非得回去處理不可，所以，你就一個人去吧。﹂

　　﹁那麼，我就打擾了。﹂

　　﹁好，為了菊川教授，我們痛快地乾一杯！﹂

　　東對於菊川要到自己家裡來的事，抱著很大的期待。他陶醉在這樣的興奮裡，一仰脖乾了杯。

　　東家的飯廳裡，靠牆擺著充滿英國風格的擺設櫃和餐具櫃，正中央的餐桌飾以盛開的洋蘭，絨布的刺繡餐巾、一整套的精緻餐具整齊排放著。

　　面對這麼大張旗鼓的正式晚餐，菊川升似乎有點不知所措，正打算挑靠近門的位子坐下，眼尖的政子馬上用唱歌般的甜美聲音說道：﹁哎呀，怎麼好意思讓您坐在這樣的角落？請您坐到前面來……﹂她身上飄散著香水的味道。

　　﹁喂，老公，你的位子在這邊。﹂

　　東正打算在菊川對面坐下，可政子安排他坐到菊川旁邊。菊川對面的位子是特地為女兒佐枝子留的，而政子自己則坐在那個位子的隔壁。

　　﹁佐枝子到底在做什麼？客人都已經就座了。我這個女兒真是失禮！啊，你趕快去請佐枝子下來。﹂政子向端菜過來的女傭吩咐道。

　　﹁菊川先生，真對不起！小女不知是因為怕生，還是生性喜歡獨處，平常很少跟人接觸，真是傷腦筋呢！﹂

　　﹁哪裡，我只是來跟東醫生打聲招呼，沒想到夫人和小姐也在……﹂菊川的應對生硬笨拙，跟前天在癌症學會上，以少壯派教授的身份發表特別演說時的沉穩大方大相逕庭。

　　﹁哪裡，我們家呀，就算沒有人來，平常也習慣全家一起吃飯，每次拖拖拉拉的都是佐枝子一個，真傷腦筋。不過，她也有過人之處，或許我做母親的這樣講有點奇怪，可是，佐枝子看人的眼光很準，就連東研究室裡的那些人，她也是一眼就能分出好壞，最近的女孩子家是不是都這樣啊？﹂

　　﹁大概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正當菊川這樣回答的時候，門打開了，身穿青磁色上代紬和服的佐枝子出現了。

　　﹁哎呀，你怎麼那麼慢？這位是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趕快跟人家打招呼！﹂

　　佐枝子將視線轉向菊川：﹁我是佐枝子，不好意思，我遲到了。﹂她深深地一鞠躬。

　　菊川也從椅子邊站起：﹁敝姓菊川，打擾了。﹂兩人就這樣簡短地打完招呼。

　　﹁佐枝子，幫菊川先生倒餐前酒，也請人家多吃點菜……﹂政子忙著叫佐枝子招呼菊川。

　　佐枝子面無表情地遵照母親的話做，做完後，她轉身挺直身體，以極端正的姿勢拿起湯匙，菊川也默默地夾著菜。餐桌上一片安靜，政子又開始聒噪地講起話來。

　　﹁我最近從東那邊聽了很多菊川先生的事，他說您是擁有大好前程的少壯派教授，還說您是罕見的心臟外科權威。對了，之前不是有美國心臟外科學者在做一種頗為複雜的血管再通術嗎？我聽說當時日本能針對這手術提出解決方案的就只有菊川先生一人。﹂她這番話是故意說給佐枝子聽的，還做出大為驚嘆的樣子。

　　隨即連東也跟著附和：﹁那可真是了不起！從那之後，菊川先生在我們外科學會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呢！﹂

　　﹁哪裡，那沒有什麼，碰巧當時我正在摸索冠動脈內膜切除術的新方法，總而言之，就是我運氣好，做對了研究。﹂菊川難為情地解釋道。

　　﹁不，這跟運氣好不好沒有關係，這全是靠你有卓越的構思，加上日積月累的努力得來的。之前船尾教授也跟我說了，他說你從東都大學調往金澤大學後，交出來的學術成績跟你在東京時的一樣多｜｜就算被調往地方，也沒有稍微鬆懈自己的研究，這點我深感佩服。﹂

　　﹁那是因為心臟外科這門功課的屬性使然，醫學的發展可說是日新月異，而心臟外科的進步又更為神速，一年前還不可能的事，今年就有可能了，所以根本不能打馬虎眼。對研究者而言，這可說是一天都不能鬆懈的嚴苛學問……﹂

　　沒想到佐枝子突然開口說：﹁要這麼嚴苛才稱得上是學問吧。﹂

　　菊川第一次正眼瞧佐枝子。佐枝子和母親政子正好相反，臉龐帶著一種落寞的陰鬱，只有眼睛散發出冰雪聰明的光芒。

　　﹁哎呀，湯都快涼掉了，來，趕快趁熱喝。﹂

　　餐桌再度陷入沉默，政子好像串場人似的，催著大家喝湯。

　　﹁怎麼樣？還合您的胃口嗎？這個湯可是我陪東去德國留學時，跟當地的主婦學的，如果您喜歡的話，我可以教您的夫人做。﹂政子當然知道菊川的妻子已經去世了，不過為了要把話題引到居家生活上面，她故意如此說道。

　　﹁菊川的夫人已經在四個月前去世了。﹂東似乎在提醒政子別亂講話。

　　﹁啊，有這麼一回事？我什麼都不知道，真是抱歉！對了，她是得什麼病去世的？﹂

　　﹁結核，在床上躺了四年，最後還是走了。我們沒有孩子，所以還好……﹂菊川簡略地回答道。

　　﹁呀，臥病就臥了四年，想必您一定很辛苦吧？不過……我這樣說或許有點奇怪，不過，像菊川先生這樣每天都有一大堆研究要做的人，沒有孩子對您來說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往後，您可有什麼打算？﹂

　　﹁往後的事？我根本……還沒去想。﹂菊川以沉重的語氣說道。

　　﹁嗯，這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您太太臥病臥了四年，突然之間去世了，您沒有心思想以後的事也是應該的。不過，埋頭研究的人對自己的生活起居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而最近，像是國際醫學會所舉辦的聯誼會等等，也都是夫妻一起參加的場合比較多，如果您一直單身下去的話，會有很多不方便呢！﹂

　　政子露骨的話語，讓佐枝子覺得全身的血液好像被抽乾了。今天晚上邀請菊川教授到家裡吃飯的事，事先父親或母親都沒有跟她提起，可是，從剛剛母親講的一番話裡，佐枝子已經瞭解到他們的用意，一股無可言喻的羞愧湧上心頭。

　　﹁對了，佐枝子，菊川先生答應要做你父親的接班人，是不是很值得慶幸啊？﹂

　　政子逼著佐枝子表示贊同。

　　佐枝子猛然抬起頭：﹁那，很好……﹂只有一句話。

　　東有點擔心地瞄向菊川：﹁能夠有你這樣的接班人，我真是鬆了口氣。如果研究室裡有合適的人選當然最好，不過，就因為沒有，我才厚著臉皮跟你拜託的。這下，我再也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安心地退休了。﹂他試著打圓場。

　　佐枝子想起去拜訪里見三知代回來的那天晚上，自己曾親耳聽到父母親的爭執｜｜﹁老公，請你務必在明年退休以前，幫佐枝子找個好歸宿。﹂

　　﹁我不是你所想的那種老實人。﹂

　　母親激動的聲音和父親的回答，在腦海裡甦醒。她看向菊川，這個最近剛喪妻的少壯派學者似乎不知道東的意圖，他真的以為人家找他當接班人，只圖他能認真做學問。佐枝子的心裡，忽然浮現里見脩二的形影，她發現自己竟不自覺地拿菊川和里見脩二比較了。

　　※※※

　　新大阪飯店的三樓宴會廳，為祝賀浪速大學名譽教授滝村恭輔七十七大壽的各界嘉賓，正陸續趕來。這裡面當然不乏大阪鄰近縣市的國立大學校長和醫學部長，而在知事、市長、工商協會代表的帶領下，著名的財經界人士、大阪市的眾、參議員們，也幾乎都到齊了。

　　身穿黑色禮服、頸繫黑領結的財前五郎，因為是滝村名譽教授出身的研究室的副教授，必須統籌會場的雜務，確定活動的進行，指派負責簽到和帶位的人，不過，只要醫界大老或財界名人一現身，他就會屏退年輕醫局員，親自帶貴客到最前面的桌子。

　　坐在主桌的滝村名譽教授雖然頭髮全白，卻仍是一副精神矍鑠的樣子，硬朗得根本不像是七十七歲的老人，全場他都談笑風生，忙著跟主桌的其他名人寒暄。來自浪速大學醫學院的，總共有鵜飼醫學部長、前醫學部長大河內教授、則內院長以及東教授四個人坐在主桌，鵜飼醫學部長和東教授因為有總召集人的身份，所以必須去向各桌的來賓致意。人面廣、善交際的鵜飼一秉豪爽的作風，又是握手，又是拍肩的，相較之下，東則近乎呆板，只會恭敬行禮這招。

　　三點一到，偌大的會場已經煙霧瀰漫、酒氣沖天，雖然都已經十月了，氣溫卻高得讓人快要流汗。確定三百名左右的出席者大致到齊後，財前連忙跑去主桌，在東的前面擺好麥克風。如果壽星是像滝村名譽教授這樣的大人物，負責司儀的就不會是副教授，而是壽星出身的研究室的現任教授，此乃醫學界的慣例。

　　東以一貫的嚴謹表情面對麥克風。

　　﹁今日感謝大家百忙中抽空參加此一盛會，我謹代表主辦單位，致上最誠摯的謝意！現在，為浪速大學名譽教授滝村恭輔醫師慶祝七十七大壽的宴會正式開始，我們恭請來自各界的嘉賓為壽星獻祝詞，也請偉大的滝村醫師為我們講幾句話。﹂

　　他講完開場白後，大家公認很會講話的知事率先站到麥克風前。

　　﹁首先由我開頭來獻祝詞，不過，大家儘管放心，我不會跟在雞尾酒會一樣，不識趣地講一大堆。特別今天這個是為了慶祝健康長壽的聚會，而且桌上又擺了這麼多豪華菜色、美酒佳釀，還說那種又臭又長的祝詞就太惹人嫌了。不過有一句話我是一定要說的，我祝生於大阪、堪稱﹁大阪之光﹂的著名文化勛章得主、日本外科學界的泰斗滝村醫生能夠健康長壽，也希望我們能夠跟他學習。在此，我謹以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方式來表達我的祝賀之意，為偉大的滝村醫生乾杯！﹂

　　他操著發表政見時鍛鍊出來的大嗓門，高喊著乾杯，瞬間，宴會廳裡﹁乾杯﹂聲四起，大家都把杯子舉得高高的。滝村名譽教授也堆起滿面的笑容，將杯子高高舉起。接下來，就由工商協會代表、日本醫學會會長獻祝詞，等輪到滝村名譽教授致謝詞時，會場的掌聲更是熱烈。

　　滝村名譽教授滿頭白髮下的泛紅臉頰閃著光芒，他站到麥克風前，用力地清清喉嚨後說道：﹁剛才大家就一直在獻祝詞，一些禮數周到的先生們連酒都沒喝，只專注地聽著演講，所以，我簡單說幾句就好。今天，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共襄盛舉，我衷心感到感謝。有這麼多人為我祝賀，相信我一定能活得更久。說句惹人討厭的話，我甚至厚臉皮地希望八十八歲過﹃米壽﹄的時候，還有人幫我辦慶生會，大家可千萬不要以為與滝村有關的聚會就此結束，從此把老頭子忘了。相對地，我也會自求老當益壯，凡是醫學界的事或是跟大家健康相關的事，只要能做的，我一定效犬馬之勞，請大家不要客氣，盡量利用我這把老骨頭！﹂

　　他簡短灑脫地說完，會場再度湧起如雷的掌聲，接下來，由代表醫學院的鵜飼醫學部長致辭。

　　鵜飼一步步挪動肥胖的身軀，往麥克風靠去。他首先面對與會者，對今天宴會的出席率之高表達鄭重的感謝，接著他轉向滝村名譽教授說道：﹁滝村醫生，恭祝您生日快樂！從這麼近的距離拜見您的容顏，讓我一點都不覺得您已經七十七歲了，連我這個專門研究老人醫學的晚輩，都忍不住要跟您討教養生之道了。您的豐功偉業，相信不用我說大家都知道，您不但是日本學士院的會員，還是曾獲頒光榮文化勛章的日本醫界泰斗！不過，另一方面，也沒有人像您一樣有這麼多有趣的軼事。我現在就來透露一、兩個給大家知道。醫生在昭和十六年︵西元一九四一年︶的時候，身為醫學部長，有一天在學生面前宣讀教育敕書，卻一不小心把最後日期中的明治二十三年︵西元一八九零年︶，讀成昭和二十三年︵西元一九四八年︶，使得在場的學生一片嘩然，面對這樣的失誤，如果換作是別人，絕不可能像滝村醫生一樣，可以一笑置之；還有，某年某次臨床學會的最後一天，醫生原本應該帶頭高喊﹃日本外科學會萬歲！﹄的，沒想到卻喊成﹃浪速大學醫學院萬歲！﹄相信這一點，也絕對沒有人學得來。﹂

　　鵜飼一講完，主桌馬上揚起一陣不避諱的笑聲，不過，圍坐在入口處附近的副教授們，卻強忍住想要噴飯的衝動，直到主桌的客人笑了，教授們坐著的桌子也傳出笑聲了，他們才敢含蓄地低聲竊笑，連財前也拚命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笑聲。

　　緊跟在鵜飼醫學部長之後，大阪府醫師公會會長、︽每朝報︾社社長、大阪府市議會的會長也都上台講了話，接下來就是輕鬆的歡樂時光了。不過，財前並沒有把工作都交給年輕研究生去做，他自己也離開座位，穿梭在各桌之間，巡視宴會的進行是否順利。

　　突然，靠窗那邊的桌子傳來﹁財前副教授！﹂的叫喚聲。

　　聲音是從鍋島貫治和岩田重吉坐的那桌傳來的。他馬上朝那邊走去，十四、五名強權在握的開業醫生擺出鄉野武士的架勢，全湊在一起。他們個個都是年滿五十歲的知名私人診所或醫院的院長，同時也是校友會的幹部。

　　﹁感謝大家百忙中還抽空過來，因為有諸位醫生的幕後協助，讓我們辦起活動來也格外有面子。﹂財前無比慎重地打著招呼。

　　已經有點醉意的鍋島捻著鬍子：﹁正好，趁此機會，把你介紹給我們校友會的頭頭認識。岩田先生，你跟財前副教授的岳丈一向親密無間，就由你來擔任介紹人吧？﹂這話裡的默契，只有他自己和岩田才知道。

　　﹁也對，就順便介紹一下。對我們這些開業醫生來說，比起天高皇帝遠的滝村大醫生，真要抱佛腳的時候，還是求手術高明的食道外科權威財前副教授會比較有用吧？﹂

　　說完後，岩田先將財前介紹給眾人認識，然後再一一把各位院長介紹給財前。

　　在宴會上，這種介紹可說是稀鬆平常，不過，很明顯地，鍋島和岩田的目的是在推銷財前，希望校友會的大老們能扶他當上教授。

　　財前知道，這種時候更應表現謙卑，好討對方的歡心，所以他一反常態，萬分恭謹地低下頭來。在大阪數一數二的大森外科醫院院長，因酒醉泛紅的臉猛然一震：﹁啊，你的事我常聽鍋島君提起，有你這麼一位晚輩，我們真覺得安心！總之，以後大家就互相扶持、互相幫忙吧？﹂說完後，他狀甚愉快地哈哈大笑。

　　那笑聲之大，甚至引來鄰桌客人的側目，而第二外科今津教授竟然也在其中！瞬間，財前在心中大喊不妙，不過，他並沒有馬上走開，而是看準適當的時機才說：﹁那麼，請大家慢用，我有事先離開一下……﹂

　　他轉身正要離開，忽然看到鵜飼醫學部長穿過鬧哄哄、亂成一片的酒席，大踏步地往這邊走來。他連忙避開，只用眼睛追隨著鵜飼。鵜飼朝岩田所在的桌子使了個眼色，來到外面的走廊。然後，岩田表現出似乎要上廁所的樣子，匆忙地也往走廊走去。

　　財前五郎的眼睛微微泛起笑意。慶生會結束後，岩田會找鵜飼醫學部長到新町的料亭密談，現在這兩人正在商量時間吧？財前轉向背後，看向東所在的主桌。知事和市長老早就退席，不見人影了，其他名人則圍著滝村名譽教授高談闊論。這裡面既包含著對左襟別著淡紫文化勛章、功成名就的醫學家的敬畏，也洋溢著一種能與崇高人物談笑的滿足。東也置身其中，他露出高傲的微笑，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財前的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渴望：不久的將來，他也要坐上那張主桌，和東一樣露出不可一世的微笑，談笑風生。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將不擇任何手段，在五個月後的教授選舉中贏得勝利。

　　鶴之家的和室包廂裡，鵜飼醫學部長一邊拿眼覷著庭院的燈籠，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岩田說話，等到岩田終於說完了，他很直接地表現出自己的不快。

　　﹁你說有緊急的事，原來就是這回事啊？﹂

　　滝村名譽教授的七七壽宴之後，他編了諸多藉口，好不容易才從後續的聚會裡溜出來，沒想到岩田要講的話，全是跟財前副教授有關。這種事又不是今天非講不可，改天再講不就好了？鵜飼心裡老大不悅。

　　岩田拿起酒瓶幫鵜飼倒酒，同時說道：﹁唉，你別板著張臭臉嘛！我也不想在這種日子把你找來，只是，你也知道人事這種東西，差一天整個情勢就會完全改觀。你還記得嗎？你在競選醫學部長的時候，不是也碰到過突發狀況，嚇得膽都沒了？﹂他意在提醒對方當初自己是怎麼替他奔走的。

　　瞬間，鵜飼的臉上出現無可奈何的表情：﹁可是，東君是否要推薦那個菊川，到現在都還沒有定案，只不過是在推測的階段，我總不好一開始就表示自己反對外校的人來當第一外科的教授吧？不管怎麼樣，我希望能等到東確定推舉誰後再說。﹂他不慌不忙地說道。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東教授打算提拔那個金澤大學的菊川囉？真讓我驚訝。

　　憑你和東平日的交情，就算他不跟別人講，也應該要找你商量才對，結果他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跟你說，把你這個醫學部長晾在一旁，說不定人家打心眼裡瞧不起你哪。﹂岩田語帶嘲諷地說道。

　　鵜飼一聽，臉色馬上變了：﹁岩田君，請你別再說這麼失禮的話，什麼東打心眼裡瞧不起我，是我根本沒把快退休的他放在心上！﹂

　　岩田仔細觀察鵜飼的反應，確定他是真的生氣了，連忙放低姿態，好言相勸：﹁呀，失敬，失敬。只怪我們太熟了，我一不小心就失了分寸。哎呀，請你別見怪。不過，話說回來，東到現在都沒跟你提教授候選人的事，會不會是因為他怕讓你知道後，會礙手礙腳的？我是苦口婆心，才跟你說這些。﹂

　　﹁我知道後，會礙手礙腳……怎麼可能？根本沒這回事吧？﹂鵜飼輕鬆地撇清。

　　金框眼鏡下，岩田的細小眼睛閃著光芒：﹁是嗎？不過，根據鍋島貫治的說法，東這人還蠻會演戲的喔。﹂他故弄玄虛地說道。

　　﹁哦？鍋島……那個身兼市議員、很能幹的鍋島君嗎？﹂鵜飼頗在意地問道。

　　﹁哎呀，我怎麼說溜嘴了！事實上，剛剛同桌吃飯的時候，鍋島盯著主桌的東，偷偷地跟我說：﹃你看那個東，乍看之下好像是個正派學者，沒想到他背地裡卻跟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串通，想推舉船尾的手下，金澤大學的菊川來當教授，計劃把東都大學的勢力擴展到浪速大學。﹄我笑著說：﹃怎麼可能！﹄結果，鍋島他說：﹃沒騙你，根據第一外科醫局員打探回來的情報，也說東、船尾、菊川已經搭上線，跟我得到的消息一模一樣，所以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事實上，這些話全是財前五郎跟他說的，不過，為了增加事情的可信度，岩田沒忘記要借第三方鍋島的名義講出來。

　　鵜飼無比驚訝：﹁這麼說，第一外科的醫局已經展開擁護財前的事前運動，而鍋島君也跟他們站在同一陣線了？﹂

　　﹁你何必那麼驚訝，你自己不是也有類似的經驗嗎？等到選考委員會開始運作再來想辦法就太遲了，所以，擁護財前的派別馬上就整合了醫局，也跟鍋島聯合了起來。﹂

　　﹁那麼，既然工作都已經進行到那邊了，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鵜飼謹慎地問道。

　　﹁為了確保從選考委員會召集一開始，財前就一直佔上風，所以我希望你能讓財前派的教授們擔任選考委員，如果不這樣做，缺乏現任教授支持的財前就會有危險了。﹂

　　﹁可是，我身為醫學部長，不可能做得那麼明顯，如果是一般教授倒還可以。﹂

　　﹁這點我知道，所以，我沒有要你自己跳出來，就請你旗下鵜飼派的教授幫忙做這些工作。﹂岩田乾脆把話挑明了。

　　瞬間，鵜飼的臉露出苦笑：﹁可是，醫學院內部的派系十分複雜，不像你所想的那麼簡單。表面上看來，我說的話就是聖旨，其實不然。醫學院裡，除了以我為中心、所謂的主流派外，還有醫學部長選舉時輸給我的則內院長所領導的則內派以及一手掌控基礎醫學指導權的大河內派。﹂

　　﹁原來如此。那麼，現在鵜飼主流派、則內派還有大河內派，彼此勢力消長的情形怎麼樣？﹂岩田也非常謹慎地反問。

　　鵜飼想了一下：﹁這個嘛，最近我對則內派改採取的懷柔政策好像成功了，有些事是可以視情況合作的。不過，問題出在基礎醫學的大河內派，那邊只要大河內一句話，大家就會團結起來。因此，這次最難擺平的應該是他們。更何況，之前財前君曾在那個研究室待過，他的缺點人家都知道，而依照大河內的個性，他是不可能喜歡財前那一類型的人的。所以，如果東教授從大河內那邊下手的話，事情就麻煩了。因為臨床、基礎組加起來總共是三十一門課，基礎就佔了十五門，握有十五張選票啊！﹂鵜飼以沉重的語氣說道。他這麼步步為營，與其說是為了財前著想，倒不如說是為了保護自己。

　　岩田忙搓著手，像商人一樣放低姿態：﹁呀，這實在是……我不知道有這麼複雜的派系鬥爭，就沒頭沒腦地硬要你幫忙，真是抱歉。﹂

　　他再三道歉，拿過酒瓶，幫鵜飼斟酒：﹁不過，真的不行嗎？這也是展現手腕的好機會啊！你該不會只想做個醫學部長就算了吧？如果想要競選校長的話，現在就要努力打好基礎，到時就算你不來拜託我，我也不會忘記要湧泉以報的。﹂岩田一步步探向鵜飼的內心。

　　﹁真是的，什麼事都瞞不住你。﹂鵜飼算是承認了。

　　﹁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的話，我怎麼領導全是老狐狸的醫師公會？又怎麼當校友會的幹部？總而言之一句話，到時請你盡量差遣我。怎麼樣？你就答應了吧？看在朋友的份上！哈哈哈！﹂岩田意味深長地笑了。

　　鵜飼也忽然發出響徹包廂的大笑聲：﹁呀，真的，不是看在錢的份上，是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哈哈哈！﹂

　　只是，不管是鵜飼還是岩田，兩人的眼裡都沒有笑意。

第七章

　　在晴朗無雲的天空下，矗立著全新落成的浪速大學附屬醫院新館，堂島川的河面上，倒映出它有如白色巨塔般的威容。就在一個月前，新館才剛剛完成，舉行了一場盛大的落成典禮，文部大臣也應邀出席。

　　鵜飼回想著當時的盛況，一臉志得意滿地踏上了擦得晶亮的新樓梯，然而一走上三樓，想到從這一刻起就要開始運作遴選下一任教授的選考委員會，他的臉色就一沉。病理的大河內教授、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婦產科的葉山教授，再加上身為醫學部長的自己以及東教授，總共是六名成員，面對這樣的名單，鵜飼怎樣也無法滿意。

　　原本他心中盤算，除了自己和東之外，第二外科、整形外科、婦產科以及耳鼻喉科等四個臨床部門的教授，如果都能當上選考委員，那麼在短期內，第一外科的下任教授遴選就可以拍板定案。他向自己的心腹、婦產科教授葉山透露了這樣的想法，要他在事前對那四個人拉票，起碼先和臨床組的各科教授疏通疏通。可是，儘管如此，在一個星期前舉行的例行教授會議上，實力雄厚的大河內教授硬是踹下了耳鼻喉科的教授，擠進選考委員的行列。甚至因為醫學部長依慣例不得兼任選考委員長，所以大河內便由大家指定成了選考委員長。到底要找誰去搭上大河內教授這號大人物的線呢？這是鵜飼最掛心，也最想知道的。不過，根據婦產科葉山所得到的情報，大河內並不是為了要支持特定的某人才坐上這個位子，他為的是讓教授選舉能夠嚴密公正地進行，他是﹁嚴正的中立派﹂。

　　嚴正中立啊……鵜飼嘴裡咕噥著，急急忙忙走進會議室。

　　二十坪左右的會議室中，以大河內教授為首，其他的委員已經都到齊了。

　　﹁哎呀，不好意思，大家來得真早啊！﹂

　　鵜飼在確認離會議開始時間三點還差不到五分鐘後，於大河內左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右邊的鄰座是東，坐在對面座位的依序是第二外科的今津、婦產科的葉山、整形外科的野坂。鵜飼吩咐端茶進來的事務員掛上﹁閒雜人等請勿進入﹂的牌子，開口說道：﹁現在我們開始召開第一外科下任教授遴選的第一次選考委員會，大河內選考委員長，請。﹂

　　大河內那像鶴一般細瘦的身軀站了起來，語氣嚴峻地說：﹁不用我說大家都知道，選考委員會是一個以公正調查及判斷為基礎，替第一外科遴選出教授候選人的機制，然後再以這個機制選出最後幾位候選人，藉由教授會議投票表決選出下一任教授。我們的角色擔負著重大責任，希望諸君能夠公正無私地進行評選。﹂

　　在座全都不發一語，東的臉上掠過了一抹即將卸任的落寞陰影。

　　﹁各位，拜託大家了！請大家慎重地進行評選……﹂東站起身來行了個禮。

　　大河內繼續他的談話：﹁首先，我們一定要決定評選的基本方針才行。但在討論這個基本方針之前，我想先請教第一外科現任教授東教授，不知您是否有什麼特別的要求？﹂

　　大河內細心周到，他沒有忘記要讓即將卸任的東先發言。

　　東略顯緊張：﹁我想說的是，對於下任教授的人選，我並沒有說非得怎樣的人不可，只要是由諸位選考委員嚴正評選而產生，在我卸任後能將歷史悠久的浪速大學醫學部發揚光大的優秀學者，不論是誰都可以，這是我唯一的想法。﹂他對菊川升隻字不提，還故意用淡然的語氣訴說自己的要求。

　　全場一片鴉雀無聲，鵜飼龐大的身軀探了出來：﹁不愧是名副其實的紳士｜｜東教授的發言！通常，現任教授大多會對下任教授的人選，蠻橫專斷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或希望，但東教授卻一心只為浪速大學醫學部的將來著想……我們也應該好好地向他看齊才是。﹂

　　鵜飼從岩田那兒得知東似乎想要推薦菊川升，所以他才會這樣惺惺作態，故作感嘆。

　　只有大河內略帶責備地說道：﹁不把教授的位置視為自己的所有物，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之前沒有這樣想的人才奇怪。﹂

　　﹁我們現在立刻開始制定具體的評選標準吧。首先要考慮的是下一任教授的專長項目，關於這一點大家有什麼意見？﹂

　　一說到這裡，整形外科野坂教授抬起黝黑而稜角分明的下巴說：﹁這問題我們先大致劃分一下。提到現在第一外科醫生的專長項目，就是東教授的呼吸器外科，還有財前副教授負責的消化器外科這兩大類別，我們是不是要選一個專長於其他類別的人呢？這是我們先要決定的問題。﹂

　　他一講完，第二外科的今津立刻接著說：﹁就負責第二外科的本人而言，現在浪速大學的第一外科，在東教授以及財前副教授的領導下，呼吸器外科和消化器外科這兩項領域已經是人材輩出了，而第二外科，歸納起來就是我的一般腹部外科，有關於這個領域的病理診療和研究，並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說老實話，心臟疾病可以說是日前最受大家關心的疾病，而最令人煩惱的是，我們沒有一位稱得上是心臟疾病權威的外科專家，所幸剛才聽了東教授的一番話，為了浪速大學醫學部的將來，只要是出色優秀的學者專家，都可以是下一任教授的人選。此時，我認為該下定決心，招聘心臟外科的權威……﹂

　　今津話聲剛落，所有的視線就全集中到他身上，因為這是第一次和下任教授候選人有關的具體發言。坐在今津隔壁，身穿華麗排釦西裝的婦產科葉山教授，如女性般白皙的臉上浮起了淺淺的微笑：﹁我倒不這麼認為。我認為一所國立大學的附屬醫院，其專長的領域，不一定要什麼都有、什麼都囊括在內。在東教授面前這麼說，實在是很失禮，但不管怎麼說，消化器外科已經打響了名號，所以我們今後是不是也該繼續朝這個方向推進呢？如果因為心臟外科是醫學界的主流，就說要聘請心臟外科專家，或是因為腦神經外科受到矚目，就要聘任腦神經外科專家的話，這根本就和趕流行的開業醫生沒什麼兩樣嘛。﹂

　　從這番話可以聽得出來，葉山與剛剛發言推舉心臟外科專家的今津意見相左，他心中屬意的是消化器外科，也就是財前副教授。被視為鵜飼醫學部長心腹的葉山說了這番話，就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有點僵了，而整形外科的野坂，卻好像個大老粗般毫不客氣接著發言。

　　﹁剛剛葉山教授所說的未免也偏激了些，其實不止國立大學附屬醫院，就連綜合醫院也是一樣，只要是現今正流行的一門學問，不管是心臟外科也好，腦神經外科也罷，凡是外科領域的專家，醫院都應盡可能地囊括，這不也很好嗎？所以第一外科也是，我們不要只局限於目前現有的呼吸器外科和消化器外科，應該要好好考慮從廣泛的外科領域中找尋下任的人選才是。﹂

　　野坂有著和今津以及葉山不同的獨特看法，從發言聽來，他似乎已經根據上述的考量，決定了自己的人選。在座的每個人，尚未發表意見的就只剩選考委員長大河內和醫學部長鵜飼了。大河內始終都是一副嚴正中立的模樣，而且站在基礎醫學教授的立場，臨床組教授評選的事兒，他也沒有必要特別主觀，所以現在問題的癥結就在於鵜飼醫學部長的想法了。

　　今津用他一貫的溫厚表情慇勤地問道：﹁您認為呢？我們也想聽聽醫學部長的意見……﹂

　　鵜飼緩緩環顧在座每個人的臉：﹁各位提意見都很踴躍，就好像是在評選你們自己的接班人一樣。如果要問我，我覺得讓現在已很有名氣的東外科繼續發揚光大，對第一外科，對醫學院，甚至是對東教授而言都是最理想的。東醫生，您認為呢？﹂他故意給東戴高帽子。

　　﹁聽到這些話我很感謝，但我對於退休後還要讓東外科如何如何並不是很在意，我看得很開，自己只不過是個即將任滿退休的老兵罷了。再者，我希望今後的第一外科，不單僅限於呼吸器外科或是消化器外科，而是成為涵蓋範圍更廣、名實都無愧於浪速大學這塊金字招牌的第一外科。因此，我覺得各位選考委員可以從更自由、更寬廣的角度來考量人選。﹂

　　這番回應沉穩周到，而且言語中也拋出了一個訊息：不要只限於第一外科目前的專項。

　　﹁像東醫生這樣的人，何必如此謙虛呢？﹂鵜飼巧妙地模糊了爭議的焦點。

　　大河內老花眼鏡下的一雙眼睛瞪著鵜飼：﹁既然現任的東教授並不囿於目前研究室的專項或研究主題，那麼我們就可以完全自由地從廣泛的角度，純粹以學識、成績、人品為考量，選擇出優秀的人材了！對各位選考委員來說，這也是比較好的方法吧！﹂

　　大河內話才說完，整形外科的野坂插嘴說道：﹁雖說有些問題以﹃廣泛的角度﹄一句話就帶過了，但實際上大致的範圍也應該要規範一下吧？換言之，依照之前的慣例來看，我認為應該先決定是否僅從我們學校遴選，又或者，如果要從校外遴選的話，是要規定只限於奈良、和歌山、德島大學等浪速大學旗下的學校呢，還是只限於東都大學或是洛北大學畢業的人呢？﹂

　　大河內這時馬上臉色一沉：﹁用這樣劃地自限的心態來規定事情不是很奇怪嗎？既然都說要從寬廣的角度來遴選人材了，就該徹底執行才是！諸如限定大學之類的想法，應該摒除掉才對！﹂大河內否決了野坂的提議。

　　今津趁著話鋒立刻接口：﹁我的意見和選考委員長完全一致，不要限定學校，就以全國公開招募的方式，正式從本校發送請求推薦函給各個大學，再從被推薦的眾多人材中選出下屆教授，這才是最好的做法！畢竟，我們是要以全國性的廣泛視野來選出能夠勝任的人材。﹂

　　話剛說完，鵜飼以企圖蓋過這些話的音量大聲說道：﹁從剛才各位的意見看來，除了婦產科葉山教授之外，大家好像都不在意要遴選的是本校的下屆教授啊。每個人一開始就不考慮從本校產生人選。我們是要遴選浪速大學醫學院的教授，所以，是不是應該照著順序，先把目光焦點放在本校，然後再往其他學校看呢？我也不是說一定要選本校的某某人啦，只是身為本校的醫學部長，還是要先提一下先後順序的問題。﹂

　　他態度恭敬，卻立場強硬。在座一片寂靜，因為眾人對鵜飼有所顧忌以致氣氛顯得凝重起來，只有大河內一臉泰然：﹁鵜飼君，所謂的全國公開招募，不用說大家也知道，它指的是以本校為起點而至全國的大學，所以當然不會忘記本校出身的人。採用全國公開招募的方式，目的就是要以廣闊的視野來網羅人材。哪！鵜飼君你老是在說，我們國立浪速大學要從全國各地廣召人材，指的就是這個啊！﹂

　　鵜飼被堵得啞口無言。

　　﹁那麼評選的方式，大致上就決定為全國公開招募了，至於下任人選的專攻領域，我們就等大家一起評閱被推薦人的學術成績時，再同時決定好了，如何？﹂

　　大河內做出了總結，其他委員也都頷首認同。

　　﹁那麼，接著就是候選人的年齡，這也是評選的標準之一。對於年屆退休的老學者，我們應該是敬謝不敏吧？﹂

　　大河內說完，婦產科的葉山接著說：﹁沒錯。再者，沒有十年以上資歷的教授，終究只是徒具教授的虛名而已，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成績。我們就找年紀四十上下，正值事業盛年的少壯派教授如何？﹂他這番話是在暗指財前五郎。

　　整形外科的野坂繼續糾纏不休：﹁話雖如此，光只是年輕有活力也沒什麼用吧？最好是在學術成績和外科手術技巧方面都很傑出，而且得到大家一致尊敬、認同的人。﹂

　　鵜飼從一旁插嘴道：﹁是啦，這樣說是沒錯啦。但是像剛剛野坂教授所講的那三者兼備的超高標準，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不然把人家嚇到，就沒人敢來了。哎呀，像標準這種東西，還是盡可能放寬一點，讓人容易達到的好。畢竟，我們是以全國公開招募的方式來遴選教授的！這樣一來，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呢！哈哈哈！﹂鵜飼說話的口氣好像在買東西。

　　﹁這是在商討國立大學教授人事的嚴肅會議，不當的言辭或嬉笑，請盡量避免。﹂大河內毫不客氣地提出糾正，﹁接著是全國公開招募的截止日期，大家對這方面有何意見呢？﹂

　　大河內這麼一問，鵜飼立刻發言：﹁年關將近，接下來雜務會愈來愈多，我們大家不可能只忙選考委員會的事，所以應該盡快辦一辦，就把截止日定在十二月十日怎樣，然後在十二月當月將候選人做個決定。﹂

　　﹁但是，今天已經是十一月十日了，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這樣好嗎？畢竟是全國性的招募，這樣時間上好像不太充裕……﹂

　　東知道鵜飼在打什麼主意，他將推薦的時間縮短，對本校出身的財前就會比較有利。就在東做了這番發言之後，鵜飼說道：﹁哎呀，沒問題的啦，按照以往的慣例，公開招募期限一個月就已經足夠了，而且就實際狀況而言，本校發出請求推薦函給其他大學，對方大學收到後才來決定推薦名單的情形，根本就不存在。依常理來說，各校都是事前已經商議好推薦人選，就等著正式的請求推薦函送來不是嗎？所以，一個月的時間完全夠了。﹂

　　鵜飼也看穿了東心裡的盤算，他說完後轉向大河內：﹁等十二月十日以後，全國公開招募的候選人資料都收集齊全，我們就盡快找個時間召開第二次選考委員會，怎麼樣？﹂

　　大河內回答道：﹁嗯，只要全國公開招募的候選人資料都齊了的話，何時開會都無妨。這個嘛，就定在十二月十五日或十六日，怎麼樣？﹂

　　在場的人沒有異議。接下來，就只要以浪速大學醫學部長的名義，擬一封請求推薦函，內容說明為﹁本校第一外科教授即將任滿退休，有一教授空缺，貴校若有適當人選，請在規定日期內寄上被推薦人的履歷、學術成績明細以及推薦信﹂。然後再將請求推薦函發送到全國各大學就可以了。

　　大河內的目光掃過每一位選考委員：﹁那麼，今天的第一次選考委員會就到此結束，我們會盡快聯絡學務主任，請他以本校醫學部長的名義，向各大學正式發出請求推薦函。﹂

　　會議結束。

　　東從會議室回到二樓的教授室，將整個身體靠在椅背上。

　　早在一年多以前，﹁任滿退休﹂這四個字就一直在他腦海裡盤旋，但今天參加了教授評選的第一次選考委員會後，他才開始意識到任滿退休的現實正活生生地向自己逼近。

　　距離退休的日子就只剩四個半月了，隨著選考委員明確制定了下任教授的評選標準，他感到自己這個現任教授的份量也愈來愈輕了，退休的日子已經迫在眼前。

　　東大約一個月前才從年代久遠的舊館搬過來，他環顧明亮整潔的教授室，目光投向嶄新的辦公桌和書櫃。任滿退休｜｜多麼殘酷的字眼啊，不管工作能力如何，一旦到了某個特定年齡就一定要你停止工作，這是殘酷世界的悲劇！為了要讓這個悲劇的悲慘程度稍稍減輕，他排除了自己麾下的財前五郎，特意推舉來自他校的菊川升。從今天第一次選考委員會的情形看來，未來的態勢還不明朗，無法判斷哪一方比較有勝算。

　　他重重地吁了口氣，陰鬱的視線移到映著夕陽餘暉的窗下。突然，桌上的電話響了。是誰打來的？東猶豫了一下，毅然地拿起了話筒。

　　﹁喂，東教授嗎？是我。﹂今津壓低了聲音。

　　﹁啊，是今津，剛才謝謝你了。﹂

　　﹁不，不用客氣，我想再和您商量一下剛才的事……﹂

　　今津好像很急似的，東看了一下手錶，回答道：﹁事實上，我很早以前就和人約了今晚七點碰面，而且無論如何一定要赴約，這樣看來好像沒有辦法找個地方好好談了。你看，我們約在Ｒ會館的大廳見面怎麼樣？那裡一樓夾層有個很安靜的會客室，如果可以的話，七點之前大約還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可以談。﹂

　　東話還沒說完，今津緊接著說：﹁沒關係，在哪裡談都可以。那我現在就先趕過去，這樣你一到那兒就可以看到我了。﹂

　　他立刻掛上了電話。東放下話筒後，拿出放在上衣內袋的音樂會門票，上面寫著：菅典子鋼琴獨奏會，大阪Ｒ會館五樓，晚間七點開演。這是女兒佐技子在女校時拜師學藝的女鋼琴家菅典子的獨奏會門票。選考委員會是為了選出自己的繼任教授而成立的，而在首次開會的這天，自己卻優哉游哉地和女兒一起參加音樂會｜｜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今津，自己也覺得此刻並不是逍遙自在的時候。可是，難得女兒邀約｜｜佐枝子央求說：這是老師的獨奏會，無論如何您一定要陪我去！｜｜更何況當時還沒決定選考委員會的開會日就是今天，所以就約定了下來。

　　當然，因為對方是佐枝子，如果告訴她今天無法赴約的理由，她一定可以諒解，可是東對於佐枝子沒邀母親政子而約自己參加音樂會的事感到很開心，他不想錯過只和女兒一起享受音樂的難得機會。從浪速大學到Ｒ會館，走路只要十五分鐘。東沿著河岸道路走到Ｒ會館，伸手推開大門。一進入大廳後，就看到今津坐在隱蔽的一角等著。

　　﹁不好意思，和你約在這種地方實在失禮，那，我們去樓上的會客室吧。﹂

　　東帶著今津上樓，來到了一樓夾層的會客室。會客室裡使用間接投射的昏黃照明，擺置著北歐風格的家具，空間寬敞，柔和地烘托出人們談話的身影。東挑了張中間的桌子，和今津面對面坐下，立刻喚服務生過來點餐。威士忌蘇打送來後，﹁今津老弟，今天真的是太感謝你了！﹂。

　　東對著今津乾杯，謝謝他今天在選考委員會上一直不斷地替自己發言。

　　﹁這怎麼好意思！另外，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很冒昧地問一句，不知你對今天委員會開會的情況有什麼看法？﹂

　　﹁看法嘛……這個啊……﹂東含糊其辭，﹁那今津，你自己怎麼看呢？﹂東又反問今津，自己則拿出雪茄盒，叼了一根雪茄。

　　﹁嗯，老實說，今天委員會開會的情況，不管是好是壞，都有些超乎預料。﹂

　　﹁這樣呀，是哪一點和你原先預料的不同呢？﹂

　　聽到東如此慎重其事地問，今津為自己的失策道歉。

　　﹁鵜飼醫學部長和婦產科的葉山教授，表面上主張要讓第一外科目前的專項傳承下去，其實可以看出他們支持的是財前，這是預料中的事，但令人意外的是大河內教授和整形外科野坂教授。尤其是大河內教授，之前我曾委婉地試探過他，也向他暗示過我們這邊的意思，原本以為他心裡應該已經有數了，沒想到今天大河內教授竟然一直秉持著嚴正中立的態度，實在令人意外。我應該事先多跟他疏通疏通，再加把勁才對，現在實在覺得後悔。﹂

　　﹁別這麼說，大河內教授就是那樣的人，他不可能輕易受人擺佈，他會以學識、成績以及人品各方面為考量，是個唯實力馬首是瞻的人，而且正因為他有選考委員長的身份，必須秉持著公正的立場，所以他會更加嚴守中立、公正無私。他呀，反正早晚都要決定把票投給誰，所以只從他今天的態度來看，並不能斷言他就一定不支持菊川呀。可是，如果我們對他太過急躁、動作太明顯的話，屆時他脾氣拗起來，反而弄巧成拙。我們還是相機而動，在我說可以之前，你絕對不要特地對他提這事兒。﹂東一一仔細分析道。

　　﹁那麼，大河內教授那邊，我們就暫時再觀察一下好了。另外，整形外科野坂教授那邊，他只比財前大三歲，自命也是少壯派教授，平常不太和財前講話，把財前當成競爭對手，是個相當不錯的人材。他因為認同鵜飼醫學部長的想法，才加入了鵜飼派，我原本以為他會支持財前，不過從今天的發言聽來，他心中除了菊川、財前之外似乎還另有人選。本以為野坂教授會支持財前，結果卻不是這麼一目事，這對我們來說真是個好消息！不過，他到底想推舉誰呢？﹂

　　今津納悶著，努力想釐清箇中的環節。東也陷入了沉思。

　　﹁對呀，聽野坂說話的口氣，好像是想推舉浪速大學旗下的大學，因為他提到過，雖然說是全國公開招募，但是不是該限定在本校旗下大學範圍之內。﹂

　　﹁這麼說來，就是奈良、和歌山、德島這幾所大學了？﹂今津這麼一提，東同時在記憶裡搜尋從浪速大學調到這幾所大學醫學院的教授級人物，他的腦海裡一一浮現出每一張臉，但還是很難理出什麼線索。

　　﹁算了，也不是這一時三刻就非得要馬上查明不可。在這個月內，各大學會通過全國公開招募的渠道，將要推薦的候選人推薦函送過來，等收集齊全、召開第二次選考委員會時，就可以知道野坂要推舉的人是誰了，而且既然知道他要支持的人不是財前，我們應該就可以不用那麼擔心了。﹂

　　東並不太擔心。

　　﹁這樣一來，就今天第一次選考委員會來說，支持菊川的有兩票，支持財前的有兩票，支持某人的一票，保持中立的一票。由這比率來看，支持菊川和支持財前的兩方勢均力敵，我想和您商量一下，接下來我們該怎麼突破目前的局面呢？不管怎麼樣，鵜飼和葉山這組人馬的政治勢力很難對付，我們可不能掉以輕心哪！﹂今津的語氣略顯沉重。

　　﹁拉攏了鵜飼醫學部長的葉山，他們的政治力量的確是個威脅，但如果我們照目前的情況進行下去的話，政治力量說不定會讓他們自掘墳墓，造成反效果！這裡畢竟是大學，雖說或多或少存在願意依附政治勢力的人，但另一方面，一定也會有教授排斥這種露骨的政治介入才對。﹂

　　﹁嗯，的確，也有可能會變成自掘墳墓的局面……對呀，應該會有人很排斥。沒錯……﹂今津恍然大悟似的點頭，﹁不過，現在還有件事令人擔心｜｜一日評選真的著手進行，東教授您的立場會變得很尷尬哦！現任教授不支持跟在自己身邊多年的副教授，依照以往多次的經驗，這樣的副教授反而會得到大家的同情票，支持的聲浪反而會增高，我擔心的是這個。﹂今津憂心忡忡道。

　　﹁這種情形是可能會發生的，這多多少少是源於人們同情弱者的心理吧，但我對這一點也已經有所體認，也思考過屆時該怎麼辦了。﹂

　　﹁您的打算是……﹂

　　﹁唉，你再幫我注意一下有沒有這種情況就是了。倒是一個月後召開第二次選考委員會的時候，請你使勁哄抬菊川，把他炒熱！在那種場合，我總不能把自己身邊的財前推一邊，積極推舉菊川，所以，只好由你出面了。還有，請你在推舉時要用對方法，讓菊川得到大河內教授的賞識。﹂東欠身低下了頭。

　　﹁您這麼說，我真是愧不敢當。我之前升格為教授時，您曾鼎力相助，現在我只是想報答您的恩情，請別放在心上。您是和人約在哪裡的呢？﹂今津體貼地問道。

　　東低頭看錶，才發現約定的時間七點早就過了，都已經快八點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那，我先告辭了，改天我們再坐下來慢慢談吧！﹂

　　東一邊說，一邊趕忙站起身來。

　　東來到舉辦鋼琴獨奏會的五樓音樂廳，走廊已經不見半個人影，通往會場的大門緊閉。他翻開節目單，知道蕭邦的︽奏鳴曲︾已經結束，現正進入巴赫的︽義大利協奏曲︾。東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等待這一曲演奏完，接著在服務人員的帶領下，往前面數到第十排的座位走去。他一到，已經等很久的佐枝子馬上轉過白皙的臉龐擔心地問道：﹁父親，您沒有很趕吧？﹂

　　﹁沒有，臨時有事耽擱了，現在已經處理好了。﹂

　　東脫下帽子，在佐枝子的旁邊坐下。會場裡有很多盛裝打扮的年輕女性，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興奮，似乎正品味著方才演奏的餘韻。

　　開演的鈴聲響起，穿著正式銀色晚禮服的菅典子現身舞台，頓時掌聲湧起，菅典子向聽眾深深一鞠躬，坐到三角鋼琴前。掌聲停止了，菅典子提起豐滿的胸部，大口地吸氣後，開始彈起貝多芬的︽Ｃ小調第三十二號鋼琴奏鳴曲，作品第一百一十一號︾。

　　序奏從莊嚴的樂音開始，慢慢地愈來愈激烈，正當聽眾以為彈跳的高音會一直往上飆、情緒緊繃時，琴音突然一轉，迤邐成幽深、美麗的旋律，帶人進入如夢似幻的靜謐世界。於是，靈魂被洗滌了、被提升了、被淨化了。東將那美妙的旋律吸入自己的內心，不知不覺中，剛剛還在操弄權謀的心，如鉛般重、如泥般濁的心也被擦洗乾淨了，平靜祥和隨之而來。不知已經有多少個月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平靜了。這幾個月，為了教授接班人選的事，他不但要跟東都大學的船尾秘密磋商，還要擔心不讓醫局員發現，甚至面對財前五郎時，也要想辦法偽裝，就是這些事讓他精疲力竭、神經衰弱。別說是靜下心來做研究了，就連片刻的安寧都不可得。如今想來，佐枝子之所以找自己來聽菅典子的鋼琴獨奏會，恐怕是因為看到父親的疲態，善解人意地想要幫父親紓解心中的壓力吧。東睜開閉著的眼睛，看向佐枝子的側臉。

　　青磁色的領口露出線條優美的白皙頸項，長長的睫毛低垂著，聽得入神的佐枝子所散發出的清麗之美，令人炫目。佐枝子和東夫婦不一樣，在她身上看不到女大未嫁的抑鬱和焦躁，有的只是在找到心中所屬以前，都要珍惜自己、好好活下去的旺盛生命力。

　　如雷的掌聲響起，菅典子從鋼琴前站起，深深地一鞠躬，聽眾報以更熱烈的掌聲。佐枝子也把手舉到胸前，不停地鼓掌，直到菅典子的身影沒入舞台邊的簾幕，她才如夢初醒似的從座位上站起。第一場表演到此落幕，第二場則是現代音樂的演奏。

　　東和佐枝子一同走到走廊上，忽然，他感到身體的疲倦。聆聽的時候讓他覺得靈魂得到慰藉的貝多芬奏鳴曲，不知為何，在曲終之後反而令他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灰暗。他看到門邊的沙發，正打算坐下……

　　﹁父親，等我一下……﹂佐枝子說道，她突然踮起腳，往樓梯的方向看去。

　　﹁我看到第一內科的里見副教授了。﹂

　　﹁喔，里見君啊……﹂東不太有興趣地應道。

　　﹁之前我曾在人家家裡叨擾了一頓晚餐，我去跟他打個招呼。﹂說完，佐枝子立即朝樓梯走去。里見好像也注意到佐枝子了，他停下腳步，看到東坐在佐枝子身後的沙發上，連忙快步走來。

　　﹁沒想到東醫生也來了，我完全沒發現。今天的演奏真是精彩……﹂他將沒抹油的頭髮輕輕一撥，彷彿尚沉醉在美妙的旋律中，原本就清亮的眼睛綻放出豐富的光彩。

　　﹁唔，我也很久沒有這麼用心傾聽了。菅大師以不似女性的有力指法演奏，真是韻味深遠啊。里見君常來聽這種音樂會嗎？﹂

　　﹁哪裡，我有一名病患正好是菅典子大師的門生，是她招待我來聽的。﹂

　　﹁哦，我家的佐枝子也是菅大師的門生喔，這還真是巧遇了，就算在大學裡。我們也很少碰到面，沒想到卻在這種地方不期而遇了……怎麼樣？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去樓上的天頂餐廳吃些點心？反正接下來是現代音樂的演奏。﹂

　　里見翻了下節目單：﹁好，就一起去吧。﹂他跟著東往樓上走去。

　　大概是因為已經過了用餐時間吧，九樓的天頂餐廳非常安靜。東挑了靠窗的桌子，向服務生點了菜，眼睛看向窗外。樓下，大樓的燈光和霓虹燈廣告牌倒映在河面上，堂島川一邊發出熠亮的閃光，一邊往前流去。白天的喧囂彷彿是個假象，擴散在都市叢林間的只有寧靜。

　　服務生送來湯後，東開口說道：﹁今天為了接我位子的教授人選問題，召開了選考委員會，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好疲倦。﹂他露出苦笑。

　　﹁喔，是這樣啊。﹂里見興味索然地應道。

　　﹁病理組的大河內教授是委員長，一開始他就大聲疾呼，然後各派的說法也出籠了，到最後連鵜飼醫學部長都起來發表高論，真是一片混亂！﹂

　　﹁是嗎？這實在是……﹂里見的回答又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東的心裡不知為何竟湧起一陣焦慮：﹁里見君對教授選舉好像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這可是跟你們第一內科密切相關的第一外科教授選舉，更何況，眾人爭相討論的對象還是和你同期的財前君呢……﹂

　　里見大感意外地看著東：﹁只要碰到教授選舉，校內必然是一片騷動，不止遴選教授的那科，就連其他科也都在談論同一件事，這對想要安靜看病、做研究的人而言，多多少少都是一種困擾。教授選舉這種東西，難道就非得以這樣的形式進行嗎？﹂他的語氣顯得頗為無奈。

　　東不動聲色：﹁那麼，里見君覺得教授選舉應該要怎麼進行？﹂

　　﹁我沒有想過具體上一定要怎麼做，可是，我覺得選一名教授，必須考慮的是他在學校這樣的體系裡，如何看待﹃學問﹄，又是如何從學問中找到救助生命的方法，這才是我們必須認真考量的。現在大家對教授選舉的態度，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不管是教授還是醫生，只要牽涉到人的慾望，就沒辦法做到你所說的嚴格自律。﹂

　　﹁是這樣嗎？在這充滿矛盾的現代社會裡，還有胸懷理想的人，心中總期盼著，至少大學這個地方能本著人類的良知做事，我不認為現在的大學連這麼小的要求都做不到。﹂

　　﹁可是，這種事光要求大學是沒用的，應該廣泛地要求整個社會吧。﹂東反駁著里見的言論。

　　這時佐枝子插嘴了：﹁父親，在父親身邊少了一個像里見副教授這樣的人，是一種不幸。﹂她表面上在安撫父親，實際卻等於幫里見說話。

　　﹁不幸？我哪裡不幸了？﹂東以責問的語氣問道。

　　﹁可是，這幾個月以來，像父親這麼喜歡研究的人，就算回到了家裡，也沒有時間坐到書桌前，每天都累得不得了，精神愈來愈衰弱，這又是為了什麼？里見先生所講的就是這個。﹂

　　這麼說的同時，佐枝子望向里見的眼神，比她看著菊川升時更多了幾分溫柔。

　　※※※

　　婦產科葉山教授進來的時候，鵜飼醫學部長並沒有坐在辦公桌前，看來是正在等他。

　　﹁您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正好在看門診，所以來遲了。﹂

　　葉山走向待客用的茶几，跟鵜飼相對而坐。

　　﹁怎麼樣？都來齊了嗎？﹂

　　下屆的第一外科教授，將通過公開招募的方式，請全國各地的大學推薦合適人選。鵜飼這是在問各候選人的推薦信寄來了沒有。

　　﹁啊，學務處那邊已經收到八封推薦信了。﹂

　　﹁哦？竟然有八封之多？﹂葉山驚訝地問道。

　　﹁這個嘛，該怎麼說？畢竟是歷史悠久的浪速大學醫學院要招募教授。目前共收到八封推薦信，不過我聽說實際的數目不止如此，原本有比這多一倍的人要來競爭，但各大學為了防止推薦來的人一開始就被刷掉，所以自行在校內篩選過了，現在是八個沒錯，可距離收件截止日還有兩天呢。﹂

　　﹁東教授要推薦的金澤大學的菊川，他的推薦信想必已經來了吧？﹂

　　﹁嗯，昨天剛收到。大概是怕太早送來會引人注目，所以日子快到了才突然插進來，還真是用心良苦呢。﹂鵜飼的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

　　﹁那麼，也收到像是整形外科野坂君處的推薦信了嗎？﹂

　　葉山這麼一問，鵜飼立即露出不悅的臉色：﹁到現在都還沒看到類似的東西。不過，這不用我從各大學送來的推薦信裡去找，應該是你要從校內的各種情報裡去挖掘才對吧。﹂他語帶責備。

　　葉山女人般的白淨臉孔露出惶恐的神色：﹁關於這一點，我真是非常抱歉……事實上，第一次選考委員會過後，我也想過去向野坂君問個清楚，怎知他閃閃躲躲，根本就避而不見。像上個禮拜也是，明明沒什麼重要的事，他一去東京出差就是五天，完全失蹤了。我現在真的是拿他沒轍，萬一來了個跟他一樣的怪人，那可真是頭大了。﹂

　　﹁別只會叫苦，你身為鵜飼派的參謀長，好好控制他們那些人不是你的本事嗎？像上次的選考委員會也是，你跟我保證說野坂教授當然是自己人，沒想到他卻窩裡反，讓大家措手不及。託你的福，最近我的血壓升高了不少！﹂

　　﹁對不起，對不起……雖然我已經辯解過很多次了，但我知道野坂教授對財前君有意見，純粹只是因為私人的原因。基本上，在校內的派系裡，他還是屬於鵜飼派的，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以為他是自己人的原因。只是沒想到，野坂教授既不支持財前，也不支持菊川，竟自己推出第三名候選人，真不曉得他葫蘆裡賣什麼藥。﹂

　　﹁唔，問題就出在這裡，如果他只是想捧自己喜歡的人當教授的話，那還算好，就怕他已經推出第三人選了，最後卻演變成只有財前、菊川捉對廝殺的局面。萬一，他一氣之下把票都給了菊川，我們就全玩完了，關於這點不得不防。﹂鵜飼陷入沉思地說道。

　　葉山也沉默了一會兒：﹁如果，野坂教授推舉的候選人是匹大黑馬的話，那麼或許真會像剛剛鵜飼醫生所說的，在最後決戰的時刻，選票會往菊川陣營流去，這樣財前君想選上教授就有點困難了。既然野坂教授的動向會對選情造成這麼大的影響，那麼，他那邊可不可以請鵜飼醫生直接去跟他講，如果您能親自出馬的話……﹂

　　他還沒講完，鵜飼馬上斬釘截鐵地說道：﹁葉山君，這是不可能的。我身為醫學部長，怎麼可能自己跳出來說要支持財前君？因此，你要是不當我的發聲筒，我可傷腦筋了。﹂

　　﹁更何況這跟日本醫師公會的選舉不一樣，總共才三十一張選票，不管過程再怎麼迂迴曲折，只要抱定破釜沉舟之心，將選票一張張地拉過來並不是不可能啊。所以，我才會拜託葉山君幫這個忙啊。﹂鵜飼的語氣強硬得不容對方拒絕。

　　﹁那麼，我再想辦法去跟野坂教授說說看，不過，大河內教授那邊要怎麼辦？他那個人本來就古怪，不好隨便出手。前幾天，我藉口說有事要辦，正好跟大河內教授同路，故意找他搭一輛車，在車上，我不經意地提起教授選舉的事，沒想到他開口閉口就是嚴守中立，根本就沒商量的餘地。﹂葉山真是有點不知所措了。

　　鵜飼連忙探出身體：﹁可是，號稱﹃大河內基礎組﹄的基礎學科，最近好像也不是什麼都聽大河內的，因此，只要有個風吹草動，就能輕易瓦解他們。反過來想，說不定基礎組還是游離選票的大票倉呢。﹂

　　﹁可是，現實的問題是如何才能讓這種情況出現。基礎組的團結不是一、兩天的事，只要一個不小心，不光是這次教授選舉泡湯了，說不定以後我們都別想得到基礎組的協助……﹂葉山依然舉棋不定。

　　﹁嗯，你的顧忌確實也有道理，不過，有時也必須使出狠招才行。怎麼說呢？不光是這次選舉，如果以後碰到任何事，都必須跟那不通情理的大河內教授這麼打交道，那我這個醫學部長也不用做了。所以，乾脆趁此機會瓦解他的勢力還比較省事。雖說基礎組的團結不是一、兩天的事，但只要有人背叛的話……百年老店的樑柱也舊了，現在正是容易出現裂縫的時候。﹂鵜飼一邊拔著鼻毛，一邊意有所指地說道。

　　﹁可是，只對基礎組下手，難道……﹂

　　﹁正是如此，恐怕支持菊川的東派也覺得要分化基礎組不太可能，正靜觀其變呢。這正是我們乘虛而入的好時機，所以，葉山君啊，希望你要隨時做好分化基礎組的準備。﹂

　　﹁嗯，我會照您說的做好準備，不過，因為對手是大河內教授領導的基礎派，如果不更加慎重的話，恐怕……﹂葉山欲言又止，﹁為什麼醫學部長寧願冒著得罪基礎組的危險，也要支持財前君呢？﹂他不懂為什麼鵜飼不惜分化基礎組也要幫財前拉票的心態。

　　﹁像葉山君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不瞭解呢？我當然不可能為了區區一名副教授，做出這樣的事。我是為了我自己。由我扶植的教授每增加一人，我們鵜飼派的票就會多上一張，教授選舉、醫學部長選舉乃至校長選舉，凡是通過民主程序進行的投票表決遊戲，一定得握有足夠多的選票才行。所以，我是為了讓鵜飼派在未來能多一張鐵票，才拚命地幫財前五郎登上教授的寶座啊。﹂鵜飼避重就輕地說道。

　　﹁我下午看診的時間就快到了，今天就談到這裡吧？﹂說完後，鵜飼叫秘書拿來診療衣。

　　初冬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讓新館一樓朝南的第一外科門診室顯得既溫暖又明亮。病患一個一個地進來，財前五郎一邊幫他們看診，一邊發現到每位病患的表情已不復以往的戰戰兢兢，變得比較開朗自信了。這全是新診療室的功勞！不僅是診療室的牆壁，就連診療台、診療桌、旋轉座椅都清一色改成乳白色系了。為了除去病患心理上的壓迫感，那些看來令人生畏的診療器具也收拾得一乾二淨，盡可能不讓病患看到。新裝上的空氣清淨器發出悠悠運轉的馬達聲，和緩地運作著，走在磨得光亮的地板上，護士們彷彿在滑行似的，沒發出半點腳步聲，這些都跟在舊館所見的景象不一樣，看起來明亮多了。

　　﹁醫生，這一位看完，今天的門診就結束了。﹂

　　醫局員將最後一名病患的病歷遞給財前，將病患的Ｘ光片放到小型影像觀測器上。財前將片子看了一遍，請病患躺在診療床上，做腹部觸診。

　　面容黝黑瘦削的病患不安地問道：﹁醫生，我們家附近的醫生說我是胃潰瘍，必須開刀動手術才會好……﹂

　　財前觸診完畢，將Ｘ光片再看了一遍。病患十二指腸的部位已經嚴重變形，檢查報告記載著潛血反應陽性、胃液檢查高酸。很明顯，這是十二指腸潰瘍。

　　﹁不是胃潰瘍，是十二指腸潰瘍，必須動手術。﹂財前答道。

　　病患的臉色一變：﹁醫生，不動手術就不會好嗎？﹂他仍不死心地問道。

　　對財前而言，碰到這種情形已經是家常便飯。他公事化地說：﹁已經慢性化膿了，所以必須動手術，不是什麼大手術。﹂

　　他叫病患去辦入院手續，說完後，即從座位上站起，快速地用消毒藥水把手洗乾淨，走出了診療室。

　　三點過後的走廊已不見病患的身影，只有擦地板的清潔婦正忙碌地揮動著拖把。財前大跨步走著，看到醫局長佃正迎面匆匆走來，像是有事要找財前。

　　﹁今晚我們也將展開密商，您要來嗎？﹂

　　﹁今晚我有點事，不好意思，你們談好了。﹂

　　佃有禮地一鞠躬，從財前身邊走開了。任誰來看，都會以為這只是副教授和擔任醫局長的資深助手在路上巧遇，順便聊了兩句。不過，最近為了醫局內部的統一工作，佃每個晚上都在財前岳父的情婦開的店裡召開醫局聯誼會，美其名曰是為了凝聚醫局內部的共識，但是，有時大家根本沒聊到重點，就吃吃喝喝了事。不過，今天財前實在無心去湊這個熱鬧，他一進入副教授室，就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開始抽起煙來。

　　第一次教授選考委員會上，東並沒有推薦財前五郎，而傾向於以公開招募的方式挑選繼任，這點財前已經得知。於是，他和岩田以及鍋島見了面，告訴他們這個情況，並把佃那批人集合起來，想辦法鞏固醫局內部的團結，每天都忙得頭昏眼花。這期間他施行的手術，還比一週規定的數量多了八台，身體重得就好像灌了鉛一樣。也因此，雖然佃表示希望自己能參加今晚的聯誼會，但他還是拒絕了，因為他實在是太累了。讓身體休息片刻後，財前看了看錶，慢慢地站起身來，脫下白袍，準備回家。不過，他並不是回真正的家，他已經跟慶子約好要在Ｋ會館碰面。

　　一進入堂島川河畔Ｋ會館的三樓咖啡廳，財前就看到慶子舉起右手比了個手勢。黑色的長外套、黑色的小圓帽，慶子全身時髦的黑色打扮，讓他馬上就注意到了。他往慶子的位子走去：﹁要不要去吃晚餐？﹂

　　慶子瞄了一眼手錶：﹁才五點呀，先喝點茶好了？﹂

　　﹁喝茶嘛……那算了，飯等一下再吃，我們去附近散步或是兜兜風好了！﹂他沒有等慶子回答，就逕自從座位上站起。

　　一走出Ｋ會館，就發現夕陽已經落在高樓之間。薄暮中，忙完一整天工作，正要趕回家的人們，在柏油路上迤邐出無數長影。

　　財前攔了輛計程車：﹁請開到可以看到河口的地方。﹂

　　﹁咦，河口？﹂司機露出訝異的表情。

　　﹁嗯，沒錯，安治川或是木津川都無所謂，只要是在這附近，又能看到河口就行了。﹂

　　聽完財前的指示後，司機往西邊駛去。車來到大運橋路一帶，忽然民房變少了，讓高牆圍著的醜陋工廠卻愈來愈多。司機繼續往前開，通過大船橋後，就是木津川的河口了。他們看到露出紅土、彷彿人造陸地的河岸以及混凝土的堤防。要看到河口，爬上堤防是唯一的方法。

　　計程車在造船廠前停下，財前默默地朝著堤防走去，慶子也跟在後頭。兩側盡是煉鋼廠和造船廠，數不盡的煙囪和吊車高聳著。震耳欲聾的噪音裡，吊車的巨大陰影往天空突刺，幾乎要疊撞在一起，煉鋼廠的熔礦爐吐出火焰般的煙霧，將天空的一角燒得赤紅紅的。這裡是位於木津川河口的臨海工業區，從這裡產生的巨大噪音和黑色剪影充滿無比的壓迫感，讓人覺得渺小人類的陰謀詭計根本不值得一提。

　　財前快步通過這一區，站上河口的小沙地。眼前淤塞的水不停地旋動，卻在下一秒以驚人的速度沖出河口，初冬夾著海潮味的凜冽晚風拍打著財前的臉頰。忽然間，財前覺得，如今以自己為中心所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全都是一場空。

　　﹁怎麼了？跑到這種地方來……﹂身後傳來慶子的叫喚聲。財前馬上回復以往的神情，抽起香煙。

　　﹁怎麼樣，不錯吧？你不知道大阪有這種地方吧？雖然周遭都是噪音和巨大的機器，但只要來到這河口一角，就會無比安靜……﹂他將目光投向黑暗的河口。

　　﹁看來，你真的累壞了。﹂慶子似乎有點擔心。

　　﹁哪裡，沒什麼事。﹂

　　﹁可是，真奇怪，你沒事跑來河口，又一副心神恍惚的樣子……是不是教授選舉出現了令人煩心的事？﹂

　　﹁沒有，我真的只是有點累而已。我這種人怎麼會心神恍惚？這不是很奇怪嗎？今天我離開醫院的時候，還交代佃他們要去岳父女人開的店裡，好好地開會。下屆教授選舉的事，我已經都盤算好了，所以我一點都不擔心。﹂

　　﹁是嗎？那就好。不過，上次佃他們掛你的帳，來我店裡喝酒的時候，好像曾提到野坂教授要推舉誰，一副很緊張的樣子，說什麼會陷入苦戰，真的沒問題嗎？﹂

　　讓慶子這麼一說，財前才想到自己之所以那麼勞神，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出在野坂教授將推舉的那名對手身上。

　　﹁沒問題，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管使出任何手段，我都要奪得教授寶座，畢竟當教授的機率只有兩百分之一。﹂

　　﹁咦，什麼兩百分之一？﹂財前沒頭沒腦的話讓慶子聽得一頭霧水。

　　財前的眼睛眨了一下：﹁這是我憑一流計算功夫算出來的﹃取得國立大學教授寶座的機率﹄。以我的經歷為例子來說，我在當無薪助手的第二年，東教授從東都大學調來，至今已經過了十六個年頭，從那時開始研究員就一直維持在四十名左右，以每年平均有十名新人遞補的速度計算，十六年就有兩百人，這裡面不管是誰都是抱著成為教授的夢想，才留在研究室的。因此，想要坐上國立大學教授的寶座，其機率是兩百分之一，而且這個機率不是一直都存在｜｜一旦有人當上教授後，必須等到他年滿六十三歲退休，這樣的機率才會再出現一次！所以，我這次的機會，可說是隔了十六年才有的兩百分之一喔。﹂他炫耀地說道。

　　﹁也只有你才能算得這麼精準。這麼會算的人幹嗎跑來這樣的河口，學人家傷心鬱卒呢？你最大的魅力就是擁有大學教授和文化人都沒有的行動力和耐力啊。﹂

　　愈來愈冷的夜風裡，慶子的話帶著一股撫慰的溫暖。

　　﹁我知道，慶子……﹂這麼回答的同時，財前的心中再度燃起蓬勃的野心，積壓已久的身心俱疲終於紓解了。

　　﹁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已經大概知道野坂教授打算推出的第三人選是誰了，看來是個讓人討厭的傢伙，不過，我有辦法對付他。﹂

　　﹁到底是誰呢？﹂

　　﹁反正後天第二次選考委員會的時候就會知道了，不急著現在把他講出來。﹂

　　說完後，財前將叼著的香煙一拔，﹁啵﹂地丟到水裡。

第八章

　　召開第二次選考委員會的新館三樓會議室裡，正送著舒適的暖氣。

　　會議於下午兩點開始，以鵜飼醫學部長為首，東、今津、葉山、野坂等各委員都已到齊，只有委員長大河內遲到了。

　　大家各自喝著職員送來的茶，有人仔細地擦拭眼鏡，看來雖然輕鬆自在，卻又顯得異常沉默。東與今津內心支持菊川，鵜飼及葉山暗地支持財前，而野坂則意屬這兩人之外的候選人，因此，大河內的遲到，使得每個人的內心更加焦躁。就在此時，房門打開了，高瘦的大河內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剛才在學務處耽擱了一點時間。﹂

　　大河內右手抱著蓋有﹁秘件﹂印章的公文袋坐了下來。

　　和第一次召開選考委員會時相同，大河內坐在中間，左右各坐著鵜飼及東，今津、葉山、野坂則坐在對面。

　　眾人坐定之後，大河內面帶嚴肅地說：﹁現在開始召開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第二次選考委員會。依照第一次委員會的結論，為了將視野擴展至全國，選拔出一流的人材，我們採取全國招募的形式，以鵜飼醫學部長的名義，發函向全國各大學廣求推薦函。首先報告招募的結果……﹂

　　他從公文袋中取出名單：﹁至十二月十日止，本校收到的推薦候選人共有十名，分別是以下這幾位：名古屋大學矢田教授、千葉大學橘副教授、東北大學三上教授、三重大學雨宮教授、洛北大學曲直部副教授、金澤大學菊川教授、廣島大學今教授、岡山大學梶谷教授、德島大學葛西教授，以及本校的財前副教授。﹂

　　大河內說完，將列有這十名候選人的學歷、工作簡歷、研究經歷等資料的履歷表及成績目錄的複本，連同各候選人的推薦函，交給各委員。

　　﹁哦，受推薦者都是相當優秀的人材呢！能有這麼出色的候選人，全都是靠委員會的努力。﹂東目不轉睛地盯著文件看，以略帶形式化的口吻向眾人致謝。

　　﹁不，再怎麼說，這都是拜東教授的醫學成就以及人品所賜，因為大家都希望能夠成為東教授的接班人啊。﹂

　　大河內教授說完，鵜飼也接著說：﹁是啊，全都是拜東教授的為人所賜。像我這樣率性而為的庸俗之輩，頂多只有底下的副教授肯接任我的位子。東教授能夠聚集到這麼多的人材，實在教人羨慕極了。﹂這番慇勤的話中，隱含著對東教授不肯推薦自己屬下的諷刺。

　　大河內像鶴一般伸長了脖子環視眾人：﹁那麼，現在立刻進入評選程序。依照第一次選考委員會所決定的評選基準，詳審學歷、職歷、研究經歷及人品，從十名候選人當中挑選出適任本校第一外科教授的三名最終候選人，呈報教授會來接受表決，我們選考委員會的責任實為重大。因此，請各位委員務必排除來自個人情感的攻擊及中傷，以學識、人品及實力為第一考量，依公正無私的態度進行評選。﹂

　　大河內表情嚴峻地說完，各委員都煞有介事地頷首同意，望向手邊的文件。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評選。首先，各位認為名古屋大學的矢田教授如何？﹂

　　大河內話聲剛落，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立刻探出黝黑而稜角分明的下巴，率先發言：﹁矢田教授在甲狀腺癌等內分泌外科領域的確非常有名，但是他的年紀是不是有些不適合？矢田教授已經五十五歲了，距離退休年齡六十三歲只剩下八年，這樣實在有些勉強。﹂野坂是六名委員當中年紀最輕的，他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年輕似的。

　　婦產科葉山教授也接著說：﹁是啊，短短八年，是無法成什麼大事的。若是無法任職教授十年以上，教授就只是空有虛名，無法留下任何成績。考慮到這一點，雖然非常遺憾，但還是先將矢田教授剔除吧。這樣的話，剩下的候選人都是五十歲以下的年輕學者了。﹂

　　﹁那麼，就將名古屋大學的矢田教授除去。接下來是千葉大學的橘副教授。橘副教授不愧是小山教授的門生，成績非常優秀，但是看他的研究題目︽腸閉塞的病態生理研究︾︽術後的營養管理研究︾等等，感覺似乎有些通俗，缺乏學術氣息，關於這一點，請問是否有哪位願意提供意見……﹂大河內提出身為基礎醫學教授而應有的批判。

　　東也望向桌上的文件：﹁我有同感。看他的成績目錄，除了學位論文之外，光是在學會發表的主要論文就有二十篇，成績相當優秀。但是他選擇的題目卻有些鄙俗，簡直像開業醫生一樣，令人不敢恭維。﹂

　　其他委員也贊成東的看法，於是千葉大學的橘副教授也被剔除了。

　　﹁那麼，接下來是東北大學的三上教授，各位有任何意見嗎？﹂

　　大河內一提出第三位候選人的名字，葉山便緊接著發言：﹁我聽說三上教授以前曾因︽慢性胃炎的外科治療研究︾這篇論文而出了大醜，在學會的風評並不是很好。關於這一點，我想請教第二外科今津教授的意見。﹂他有意要徵詢今津的看法。

　　﹁我記得那是在昭和三十四年︵西元一九五九年︶的日本外科學會研討會上，三上教授的講題是︽慢性胃炎的胃部切除手術之預後︾，在他的發表內容裡提到，有百分之八十的病患預後情況良好，但主持人卻提出了疑問，說：﹃其他大學也曾對慢性胃炎進行胃部切除手術，卻有手術後症狀完全不變，或者反而比手術前更嚴重的報告。從大部分的報告來看，都沒有得到如你所說的那種好效果，關於這一點，請問你如何說明？﹄而其他的提問者更是尖酸刻薄，像﹃你是不是為了配合結論，所以盡選一些符合論文內容的病例啊？﹄﹃手術後，病患依舊放心地繼續接受你的治療嗎？﹄等諸如此類的棘手問題接二連三。三上教授在講台上被問得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答辯，到最後甚至還不小心說出﹃今後我還是會繼續選擇病例﹄這樣的話來，引起哄堂大笑，就連在一旁看的我，都忍不住又同情他又覺得好笑呢！﹂今津說完，大河內及各委員也都笑了。

　　﹁有人急著想在學會嶄露頭角，因此選擇符合自己發表內容的病例，好提升自己的成績，但是，身為一個學者，這是最要不得的行為。三上教授理所當然必須被剔除。這樣一來，範圍便縮小到七個人了。我們繼續進行下一位。﹂

　　大河內說完，鵜飼開口說：﹁我仔細看了其他七位的學歷、職歷以及研究經歷，他們的實力全在伯仲之間。洛北大學校系有兩人，九州大學校系有兩人，既然同一校系都各有兩位候選人，那麼我們就將一個校系的候選人縮減成一位如何？啊，我並沒有特別拘泥於校系的意思，只是提出一個評選方法作為參考而已。﹂

　　大河內聞言，露出不甚認同的表情：﹁這簡直就像國會的預算分配一樣。如果候選人夠優秀的話，就算有兩位來自東都大學系統，或者全都是洛北大學系統出身又何妨？總之，我不贊成我們國立大學教授的評選採用這種預算分配似的方式。﹂

　　大河內不假辭色的這番話，使得現場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正如大河內教授所說，我們不要拘泥於一校系分配一位候選人這樣的做法，而是盡可能不要讓候選人集中在同一個學校系統，然後再繼續考核這七位候選人，這樣各位覺得如何？﹂東居中調停，打了個圓場。

　　大河內望著手邊的文件，考慮了一會兒：﹁那就這樣做吧！而且評選也進行到難分高下的階段了，就依東教授所說，請各位盡可能不要讓候選人全部集中在同一個校系，繼續進行評選吧！﹂

　　大河內否定鵜飼所說的分配方式，在說到﹁盡可能﹂三個字時特意拉高了音調。

　　﹁如此一來，洛北大學校系就是洛北大學的腦神經外科的曲直部副教授以及三重大學的雨宮教授兩位。不過，如果單就這兩位作選擇的話，我認為還是該推選洛北大學的曲直部副教授。﹂葉山說道。

　　﹁我有同感。三重大學的雨宮教授在洛北大學擔任副教授的時候，說好聽一點是擅長政治手腕，說難聽的話，他是個野心家。他的個性倨傲，和教授之間的關係自然不好，因此沒被推薦為教授候選人。像這樣一個人，即使在學問成就上再怎麼優秀，作為率領浪速大學第一外科這個大家庭的教授，就人品來看還是無法勝任。因此我和葉山教授一樣，認為洛北校系應該選擇曲直部副教授才是。﹂今津接口，以溫和的表情慢慢說道。

　　雖然他表面上贊同葉山，卻也沒忘記提出被淘汰的人選太有政治手腕、個性倨傲等這些與財前五郎相同的缺點。葉山恨恨地撇過臉去。

　　﹁的確，如此長於政治手段的人，與其說不適合我們浪速大學，倒不如說他的品性已經不夠資格當一名醫生了。﹂大河內如此斷言。

　　鵜飼滿不在乎地接著開口：﹁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可以留待會後討論，先繼續進行評選吧。接下來要從九大系的廣島大學血管外科的今教授以及岡山大學研究制癌劑的梶谷教授當中選擇其一。我認為，還是應該留下廣島大學血管外科的今教授。關於這一點，整形外科與血管外科密不可分，野坂教授，你的意見如何？﹂鵜飼不著痕跡地奉承野坂道。

　　﹁是的，廣島大學的今教授在血管外科這方面的確相當有貢獻。他以賈可布森的顯微外科手術法進行過外徑二．六毫米至四．二毫米的血管縫合｜｜也就是細小血管縫合法的研究。當然，今教授加上自己的改良，這讓他在血管縫合方面的成績突飛猛進。因此，我認為在學術成績方面，廣島大學的今教授比研究制癌劑的岡山大學梶谷教授更要優秀。﹂野坂這麼說明。

　　聽完野坂的說明，各委員也都贊同。大河內拿起手帕擦去眼鏡上的霧氣：﹁這麼一來，留下洛北大學的曲直部副教授以及廣島大學的今教授，再加上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以及本校的財前副教授，候選人剩下這五位。關於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各位有何意見？﹂

　　瞬間，場內充滿了一觸即發的緊張感。這是因為在第一次選考委員會議之後，東不推舉財前而支持自己母校﹁東都系﹂下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這一傳聞，在整個大學內不脛而走的緣故。

　　鵜飼故意大聲咳嗽了一聲，滿懷諷刺地說了：﹁哦，東都系為了不引起同門內訌，慎重且高明地只推選出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一個人呢！而且從我們手邊的研究經歷及成績目錄來看，詳盡完美得不像是在一個月的期限之內趕出來的東西，看樣子似乎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準備了。﹂

　　大河內皺起眉頭：﹁這與評選基準毫不相干吧？我們只需要菊川教授是否適任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的評選意見。關於這一點，我想聽聽第二外科今津教授的意見。﹂

　　今津聞言回答道：﹁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始終專注於冠心病的外科療法，在冠狀動脈內膜切除術的領域裡，無人能出其右。他曾在日本外科學會總會中得到學會賞，記得以前美國心臟外科學界實施心肌梗塞的血管再通術時，日本能夠釋疑解惑的也只有菊川教授一個人。菊川教授享譽國際，而且今年才四十三歲，加上他內斂沉穩的性格，我認為他非常適合擔任我們浪速大學的教授。﹂

　　今津像是要特別加強大家對菊川的印象似的，提出菊川得過學會賞以及獲得國際好評的具體例子，甚至稱讚他的人品。大河內興致勃勃地傾聽，而鵜飼卻忍不住開口：﹁今津，你這樣過於稱讚特定的候選人，不是違反規則嗎？﹂

　　﹁不，我只是以同樣專攻外科的立場，基於我所知道的事實進行說明而已。﹂今津恭敬地回應道。

　　大河內也跟著說：﹁心臟病學是目前最有意義的學問，從今津教授的說明以及我們手邊的成績明細來看，菊川教授也確實是一位非常優秀的人材，因此我建議將菊川教授留下，各位覺得如何？﹂

　　大河內這麼一說，鵜飼和葉山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只能苦著一張臉贊同。

　　﹁那麼，接下來剩下本校的財前副教授以及德島大學葛西教授的選考，關於這兩位，各位有任何意見嗎？﹂

　　大河內說完，葉山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剛才，為了不讓洛北大學校系和九州大學校系的候選人同門對抗，我們各挑選出一個人。那麼，我認為也該從浪速大學的財前副教授以及同一校系的德島大學葛西教授當中剔除一個才是。﹂

　　葉山語畢，整形外科野坂教授頓時一驚，東和今津的臉色也起了微妙的變化。方才鵜飼提議，同一校系有兩位候選人的情況，最好集中為一校系一人，或許，他就是看穿了野坂支持的候選人是浪速系下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才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野坂那張黝黑粗獷的臉轉向葉山：﹁葉山教授，選拔浪速大學繼任教授的時候，候選人之一必須是本校的副教授，這算是一種原則。除此之外，另外再選出一位浪速系的候選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若不這樣做，一旦本校的副教授成為候選人之一，本校系的奈良、和歌山、德島等大學就不能有候選人，今後或許就再也沒有優秀的教授和副教授願意轉任到下面這些學校去了。再說，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是本校出身，專攻肺臟外科，在治療肺結核的肋膜外充填術以及肺癌的外科治療等研究上，有相當出色的成績。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的實力不在其他四人之下。﹂

　　野坂有些激動地說完，葉山彷彿看穿了他的意圖：﹁我瞭解你為什麼這麼說，可是……﹂

　　葉山話說到一半，就被大河內打斷了：﹁財前副教授為本校的候選人，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為浪速系的候選人，這兩位特別處理，這樣也正符合了鵜飼醫學部長平日最注重的﹃愛校心﹄。﹂

　　這會兒，鵜飼平日總愛掛在嘴上的﹁愛校心﹂，反被大河內利用了。

　　﹁可是，大河內教授……﹂鵜飼還想說些什麼，但大河內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制止他發言。

　　﹁那麼，十位候選人當中，留下洛北大學的曲直部副教授、廣島大學的今教授、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浪速大學的財前副教授以及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這五位。現在休息三十分鐘，五點開始，繼續挑選出最後三位候選人。﹂

　　各委員喝著職員送來的紅茶，抽煙聊天，氣氛融洽地度過休息時間。但是除了大河內之外，其餘的五位委員為了讓自己支持的候選人在接下來的評選中勝出，紛紛暗自摩拳擦掌地擬定戰略。

　　時鐘指向五點，選考委員長大河內開口了：﹁現在，我們將從剛才選出的五位候選人當中，繼續選出最後三名候選人。首先，廣島大學的今教授，各位覺得如何？﹂

　　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率先說了：﹁就如同我剛才所說，今教授是血管外科學界的佼佼者，他所進行的細小血管縫合，是相當特殊的研究，而且，本校沒有專攻血管外科的研究者，我認為今教授是非常適合進入本校的一個人材。﹂

　　婦產科葉山教授也接著說：﹁野坂教授說的沒錯。今教授的細小血管縫合研究十分優秀，這點方才也得到東教授的保證，我想應該是錯不了的。﹂

　　野坂和葉山剛才明明都想要把今教授淘汰，現在卻反過來積極地推薦他。支持財前的葉山以及強力推薦德島大學葛西的野坂，為了壓制有候選希望的菊川，才轉而支持廣島大學的今教授。

　　第二外科今津教授立刻插嘴：﹁可是，根據剛才野坂教授所說，今教授自行改良賈可布森的顯微外科手術法，大幅提升了血管縫合的成績，但這裡所說的改良，應該也只是比別人早一步採用了賈可布森的技術而已吧？我也曾在外科學會上聽過今教授的演講，覺得他現在的名聲，完全是靠著這一點建立起來的。而且我還聽說兩年之後，今教授將被請回母校九州大學接任笫一外科教授的位置呢！﹂

　　﹁哦，這麼一來，即使請他擔任本校的教授，可能在短短兩年之後，他又得回去母校任職了，這樣即使選上了也沒有意義。考慮到這一點，還是將之剔除吧！﹂

　　既然委員長大河內這麼說，野坂和葉山也無可反駁了。

　　﹁那麼，洛北大學的曲直部副教授怎麼樣？﹂

　　一聽到第二位候選人的名字，葉山又發言了：﹁現在洛北大學的腦神經外科，在日本的名聲是數一數二的。曲直部副教授不愧是洛北大學的副教授，雄心勃勃，也被美國的大學聘為客座教授，活動範圍遍及國內外，是非常優秀的人材。﹂

　　葉山說完，野坂也接著附和道：﹁尤其是小腦腫瘤剔除手術的手法之高明，以及治療三叉神經痛的半月神經節切除術的臨床經驗之豐富，都頗受好評。﹂

　　野坂和葉山沒辦法推舉廣島大學今教授，為了淘汰菊川教授，這次又步調一致地強力推薦曲直部副教授。

　　今津識破他們的意圖，說：﹁我參考了手邊的成績目錄，覺得曲直部的研究論文題目似乎稍顯偏頗。﹂

　　東聞言，馬上接著應和：﹁我也正想提出這一點。︽關於三叉神經痛起因的考察︾︽腦膿腫術後的生存例證及後遺症︾等等，這些研究題目的確是太偏向腦神經外科了。從這一點來看，我認為曲直部副教授不太適合擔任第一外科的主任教授。﹂

　　鵜飼插口：﹁兩位真是毫不留情呢！光看論文題就如此斷言，是否太輕率了些？委員長覺得怎麼樣？﹂

　　被指名要發言的大河內聳起了鷹鉤鼻：﹁依我所見，論文題目的確是偏狹了一些，但是曲直部副教授的成績非常優秀，所以還是先保留下來，繼續檢討下一位候選人吧！關於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各位有何意見？﹂

　　今津開口發言：﹁上次的癌症學會當中，菊川教授在主持人的指定下，針對︽心臟外科的進步造成胃癌手術適應範圍擴大︾的講題進行特別發言，我想各位委員也都在場聽過了，菊川教授的構思及看法非常獨到，讓人感覺出其他候選人所沒有的大格局、大視野。﹂

　　鵜飼聞言打斷今津的話：﹁但我聽說，菊川教授這個人人格有缺陷，不但奉行個人主義，而且缺乏協調性，實在無法統率擁有五十多名人員的第一外科這樣的大家庭吧。﹂

　　﹁但是，學者型的人往往會有這樣的傾向。以一名學者的標準來看，與其滿身是社交人物脾性、汲汲於沽名釣譽，倒不如雖然有點不擅交際，卻醉心於研究來得理想。像我，也是沒什麼社交手腕，還不是努力撐過來了嗎？﹂

　　聽到今津的回答，鵜飼又說了：﹁今津教授說的沒錯，但除此之外，我還聽說菊川教授原本是東都大學船尾外科的講師，後來調任到金澤大學去，但仍與船尾教授關係密切。我擔心菊川教授受推薦一事，是否有船尾教授在背後操控？如果這只是我多心就算了，但若真是如此，那麼我們浪速大學的第一外科，很有可能淪為東都大學擴大學閥勢力的跳板。關於這一點，東教授覺得怎麼樣？﹂鵜飼像要看穿心思般直視著東。

　　東嚴肅的表情露出細微的動搖，但他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這個問題真是匪夷所思呢！我從未想過菊川教授的背後是否有船尾教授在操縱，因此無從回答。﹂

　　大河內也接話：﹁關於菊川教授的評選，鵜飼教授剛才的問題顯然有些越軌了。以客觀的角度來看，菊川教授的成績出類拔萃，當然應該留下來。﹂

　　各委員皆默默點頭同意。

　　﹁那麼，接下來是本校的財前副教授……﹂

　　大河內一開口，葉山便迫不及待地力薦道：﹁關於財前副教授，我想無須贅言。他在食道．胃的吻合術方面，是醫界中的精英，同時有關癌症的外科醫療，他發表了多達二十八篇的論文，精湛的手術技巧更是無人能出其右。況且，他目前是本校的副教授，理當被選為最終候選人之一。﹂

　　今津面有難色：﹁是這樣子嗎？我在第二外科服務，不管是在工作或人際關係上，和財前副教授就像是鄰居一樣，也自認相當瞭解他。但是像財前副教授這樣毀譽參半、評價兩極的人實在少見。關於這一點，我想有必要慎重討論一番。﹂

　　野坂也同意：﹁我贊成今津教授的話。我想就針對財前副教授身為一個大學學者的人品問題，集中討論一下怎麼樣？﹂

　　葉山一時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鵜飼露出笑容：﹁一提到財前副教授，各位的批評就變得異常嚴厲呢。但是，本校的副教授必須成為最終候選人之一，這等於是一種原則，因此是否推選財前副教授為教授，我想留待教授會表決比較妥當吧！﹂

　　大河內思忖了一會兒：﹁本校的副教授，若是沒有致命的缺點，原則上是要保留為最終候選人，因此財前副教授留下。現在繼續討論最後一位候選人，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

　　大河內語畢，野坂探出了身體：﹁眾所皆知，葛西教授在本校擔任副教授時，便在肋膜外充填術及肺癌的外科醫療這兩大領域積極活躍。現在在德島大學，也有許多優秀的成績。希望這樣一個人材能夠早日回到母校，促進本校的發展。而且以先後順序來說，他也是財前副教授的前任副教授，兼之葛西教授的人品完美無缺，我認為應該推選他為最終候選人才是。﹂

　　﹁真的是這樣嗎？葛西教授在本校擔任副教授時的評價並不怎麼樣吧。他是那種埋頭苦幹型的，而且有些笨拙、手術技巧很不高明。再說，我認為他也欠缺那種優秀外科醫師必須具備的豐富想像力。﹂葉山如此反駁道。

　　野坂開口爭論道：﹁我想你的偏見是起因於對他的認識不足。只要看看最近的學會雜誌，就應該能夠看到他這四、五年來發表的嶄新論文才是。﹂

　　這番彷彿指責葉山孤陋寡聞的話，讓葉山惱怒。他想反駁回去，卻被鵜飼制止了：﹁我們教授之間，就別為了本校出身的候選人爭論了。我們還是來請教一下東教授的意見怎麼樣？葛西副教授也是受過東教授指導的門生，可以請東教授說明一下，為何如此優秀的副教授，會到其他的大學去任職呢？﹂

　　東有些困惑地稍作沉默，開口說：﹁我讓葛西到德島大學去，是希望他能夠離開浪速大學這個溫室，好在學問及為人上能夠更上一層樓。看到現在的葛西，就知道他完全實現了我當初對他的期望。因此，我希望他能夠和本校的財前副教授一起成為最終候選人，等待教授會的表決。﹂

　　東袒護葛西，做出對他有利的發言，事實上卻是希望將反對外來教授而集中在財前身上的票分散到同樣出身浪速大學的葛西身上。而且萬一事情演變到財前與菊川兩人必須進行決選投票的地步，東必須得到野坂手中的票源才行。因此，這番發言，也是為了收買野坂的心。

　　鵜飼似乎看穿了東的意圖：﹁不過，我想用不著等到教授會表決，我們現在就可以……﹂

　　但是鵜飼才說到一半，大河內便做出了結論：﹁我認為葛西教授和財前副教授共同成為最終候選人，留待教授會表決，才是對本校出身的兩位候選人最公平的方法。﹂

　　﹁如此一來，就必須從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和洛北大學的曲直部副教授當中再選出一位，關於這一點……﹂今津迫不及待地發言，﹁我認為毫無疑問地，應該選擇菊川教授。曲直部副教授的研究過於偏頗艱澀，但菊川教授沒有這個缺點，而且心臟外科是目前學術界的主流，綜觀這些，還是應該選擇菊川教授才是。﹂

　　﹁你這說法有點奇怪。若說心臟外科是學界的主流，那麼腦神經外科不也是目前相當重要的學問嗎？﹂葉山像是在挑今津語病似的。

　　﹁不，我不是說腦神經外科劣於心臟外科，而是心臟外科是一門新興的學問，尚未開拓的領域還很多，以目前的發展趨勢來看，具有更大的開拓意義。另外，本校第二外科已經有了專攻腦神經外科的渡瀨副教授，他這幾年的成績也是令人刮目相看，我認為用不著特地從外校聘請新教授，只要期待渡瀨副教授的成長就行了。從這個角度來看，第一、第二外科都沒有人專攻心臟外科，因此我們迫切需要菊川教授這樣的人材。﹂

　　今津這麼說明，大河內也表示同意：﹁說的沒錯。以綜合外科的體制來看，缺乏優秀的心臟外科研究者對本院發展的確相當不利。我也認為應該選擇菊川教授，各位覺得如何？﹂

　　東、今津自然不必多提，野坂則像是在回報他們方才支持葛西般表示贊同。

　　﹁那麼，五名委員中有三位贊成，最終候選人就決定為金澤大學菊川教授、德島大學葛西教授以及本校的財前副教授三名。有任何異議嗎？﹂

　　大河內轉動鶴一般細長的脖子環視眾人，在場者沒有任何人表示反對。長達五小時的評選過程，讓各委員的臉蒙上一層濃濃的疲勞之色。

　　﹁那麼，選考委員會就將這三名候選人推薦至教授會，同時通過學務主任轉達給各教授，以期能夠在選舉當天進行投票。有勞各委員的協助，才能有這樣一場嚴正、公平的評選，我以選考委員長的身份，向各位致謝。﹂

　　大河內形式化地致辭，東也仿傚他低頭行禮。

　　財前五郎在沖洗掉沾在手腕及額頭上的血漬後，便泡進浴缸裡。他將身體下沉，浸泡到下巴處，感覺剛完成十二指腸潰瘍手術的緊張感逐漸舒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手術成功後的爽快與解放。但是第二次選考委員會的結果卻化為一股沉重的憂慮，充塞在他心底。舉行委員會的三樓會議室，就在這個中央手術室浴室的不遠處。

　　手術進行中，好幾次財前都忍不住擔心起評選的結果，但當手術刀抵達患部的時候，他的心神便專注於手術當中。然而手術結束後，他又再次擔憂起評選結果，簡直到了連自己都覺得窩囊的地步。水花濺起，財前離開浴缸，在體毛濃密、肌肉結實的身上抹上肥皂，用浴巾擦洗起來。轉眼之間，他全身覆滿了雪白的泡沫，將他健壯的身軀包裹得像個雪人一樣，只有一雙精悍的眼睛在鏡子裡炯炯發光。

　　突然間，浴室門口傳來敲門聲。門口明明亮著﹁入浴中﹂的紅燈……

　　財前不悅地出聲回應。

　　﹁財前醫生，我是佃……﹂

　　醫局長佃的聲音鬼鬼祟祟地響起，財前接著打開玻璃門。

　　﹁哦，是佃啊！你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

　　﹁醫生，最終候選人決定了！是您、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以及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我從學務處那裡打聽到的，不會錯的。﹂

　　﹁這樣啊。除了菊川之外的另一個人，果然是德島大學的葛西啊……真是難纏的對手。﹂財前面色凝重起來。

　　﹁有鵜飼醫學部長和葉山教授在，竟然沒能把他給踢下來。﹂

　　佃表露出不滿，財前差點忍不住跟著抱怨，卻還是忍了下來。

　　﹁我想應該是東教授和今津教授聯手，為了分散我的票源，才和野坂教授同一陣線，推舉葛西的吧！話說回來，葛西是我的前任副教授，這個對手比菊川來得棘手多了。﹂

　　財前說完，想起了自己還是助手時就已經是副教授的葛西博司。葛西在八年前把副教授的位置讓給財前，轉赴德島大學擔任教授。對付菊川，可以利用反對外來教授這種正攻法，但是對於出身本校同時又是財前學長的葛西，根本沒有任何有效的戰略。而且若轉任到浪速大學校系下面的地方院校的那些教授考慮到自己的將來，而與校內同情葛西的一派結合在一起的話，可能會形成一股強大的威脅勢力。

　　在迷濛的蒸氣中，財前心底一股不安的情緒油然而生。

　　財前五郎離開中央手術室的浴室，交代佃若是病患術後情況有異便立刻打電話到財前婦產科醫院後，隨即出了醫院。他招來計程車，在位於堂島中町的財前婦產科醫院下車，不像平常一樣從醫院正門進入，而是打開了後方住處的入口。

　　﹁我岳父呢？還在看診嗎？﹂

　　財前一面走上玄關，一面出聲，挽起和服袖子的老女傭一臉吃驚地出來應門：﹁剛才回來休息了一下，可是突然有入院病人不舒服，於是又回病房看診了。﹂

　　﹁這樣啊。那麼，我去那邊看看。﹂

　　財前走過與住處相連、通往醫院的走廊，踏上病房所在的二樓時，在二樓走廊上看見和服外套著白衣、打扮有如瀟灑的日本料理師傅的財前又一。

　　財前又一轉過光禿禿的頭：﹁你怎麼突然來了？﹂他把婦產科的內診器具交給護士，拿起毛巾擦著滿是消毒水味的手。

　　財前走上前去，低聲、迅速地開口說：﹁選考委員會剛才結束。結果是前有猛虎，後有餓狼！﹂

　　﹁哦？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好，我馬上下去。﹂

　　財前又一向護士囑咐好病患的注射與用藥之後，下樓來到住處的客廳：﹁那，虎跟狼都是誰跟誰？﹂

　　﹁一個就如預計中的，是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另一個是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財前仔細釐清自己和葛西之間的微妙關係，然後洩氣地說，﹁真是遇到難纏的對手了。原本我就一直擔心事情會不會演變成如此態勢，沒想到現在真的必須和葛西學長交手，再加上還有一個現任教授推舉的菊川這樣的勁敵，我真的有些慌了手腳。﹂

　　﹁用不著慌張，肥料應該會發生作用的。﹂

　　﹁咦？肥料？﹂

　　﹁沒錯。為了你，我從老早以前就不停地到處施肥。醫師會的岩田、鵜飼院長那裡，該給的都給了，還有那個叫鍋島什麼的｜｜老是打扮成要去參加婚喪喜慶宴會樣子的人，我也打點好了。岩田說一票大概要準備下五萬，這我也安排好了，你用不著擔心。﹂

　　財前又一把教授選舉的票，說得好像買火車票般的若無其事。

　　﹁可是，岳父，就算準備了那麼多……﹂財前話才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我知道，你想說教授的位置，光靠這些收買活動就能得到嗎？但是不管是虎還是狼，只要拿出錢來，沒有擊退不了的道理。別擔心，交給我就是了。﹂

　　財前又一說完，一如往常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喝著番茶︵一種品質較差的日本茶︶，隨後，又突然說道：﹁話說回來，那個叫什麼的酒吧女，你最好留意一下。﹂

　　﹁喔，酒吧女？到底是誰來跟你胡說這些來著？﹂財前忍不住立即反駁。

　　﹁我不是在責怪你包養女人的事。不管是市會議員選舉還是醫師會長選舉，選情一旦陷入僵局，最後雙方一定都是拿緋聞來當做攻擊材料。我是叫你小心，別因為女人的事被抓到把柄，陷入窘境。包養女人啊，只會有損失，絕對不會得到半點好處的！﹂

　　﹁可是，我並沒有包養女人或是……﹂

　　﹁是真是假都無所謂，不管這個，葉山教授差不多要過來這邊動手術了。你還是不要跟他碰面比較好吧！手術結束後，我會跟葉山教授好好懇談一番，你不用擔心。﹂

　　不知從何時開始，財前又一以委託手術為由，接近鵜飼派的參謀、婦產科葉山教授，打算以手術謝禮為名，付出巨額賄賂。財前察知了岳父的意圖。

　　﹁這種手法就叫做﹃海怪的腕足﹄，怎麼樣，高明吧？﹂

　　財前又一厚實的嘴唇滿溢唾液，得意地笑道。但是財前五郎心頭卻掠過一絲陰影：不要落得物極必反的下場就好！

　　哈迪蓋酒吧最深處的包廂中，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正在向皮膚科乾教授和小兒科的河合教授說明今天選考委員會議的經過。

　　野坂喝光杯中的雞尾酒，探出身體說：﹁葛西君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才擠進最終候選人名單的。﹂

　　繫著蝴蝶結、扮相瀟灑的皮膚科乾教授開口了：﹁那真是太好了。其實，因為你的聲援出現得太晚，害我們都有些悲觀了呢。﹂

　　﹁這麼一來，總算能夠好好享受美酒了。首先，我們就來為突破選考委員會這一關來乾杯吧！﹂小兒科河合教授又點了一杯加蘇打水的威士忌。

　　乾與河合都較野坂要年長，年約五十二、三歲，但神韻中都洋溢著壯年教授的風采。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對於抬出鵜飼醫學部長等大老級教授、處心積慮想得到教授位置的財前，都抱持強烈的反感態度。

　　野坂喝完不知已是第幾杯的雞尾酒，說：﹁不管怎麼說，財前有鵜飼、葉山，菊川有東和今津各兩個人支持，會成為最終候選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只有一個人，想要在十名傑出的候選人當中留下葛西，真的是自始至終都不敢稍有鬆懈。﹂他進一步說明詳情。

　　﹁也就是說，順利的話，原本因為反對外來教授而全部集中到財前身上的票，由於同校出身的葛西的出現，很可能致使其中有些反對外來教授卻也反對財前的票集中到葛西那裡去了。這下，鵜飼的血壓想必升高了不少吧。﹂皮膚科乾教授毫不忌諱地說。

　　小兒科河合教授也接口道：﹁這陣子反對外來教授派的聲浪異常高漲，我們只要搭上這趟便車，臨機應變就行了。﹂

　　野坂深深點頭同意：﹁沒錯，就趁這個機會好好大幹一番吧！雖然我也不願意惹鵜飼教授的反感，但是一想到財前那張臉，就忍不住一肚子火。﹂他一臉不屑。

　　乾像是要一吐苦水地說：﹁財前這個人恃才傲物，不過是個後生小輩，卻目中無人，自以為是！就算在走廊上碰見，也對我們這些前輩視而不見。那摔跤選手般的大塊頭在走廊上橫行霸道的，難道就不能謙遜一點，讓到一旁去嗎？我剛從奈良大學被招回母校的時候，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傢伙的跋扈行徑。我們應該趁這個機會，徹底壓一壓他那囂張的本性，讓他嘗嘗到鄉下坐冷板凳的滋味！﹂

　　乾原本在浪速大學做副教授，後來轉任到浪速系的奈良大學擔任七年教授，前年才回到母校來。他對於財前可能不必經過任何磨難、一帆風順地成為浪大教授一事，感到憤憤不平。

　　﹁為了削減財前的票，讓葛西當選，無論如何都必須鞏固票源。我們有把握大概拿到幾票？﹂乾問道。

　　野坂一臉慎重地回答：﹁臨床組十六票、基礎組十五票，總計三十一票，所以我們一定要得到過半數十六票以上。但是，臨床組的票肯定被鵜飼包去了大半，東教授靠著他資深教授的面子，應該也能得到幾票。因此我們至少要在臨床組拿到九票，剩下的七、八票，必須想辦法到基礎組弄到才行了。幸好，率領基礎組的大河內教授十分公正中立，還有我們介入的餘地。﹂

　　﹁但是，想在基礎組那兒拿到七、八票，我覺得非常困難。鵜飼派和東派一定也都覬覦著基礎組的票，想要跟他們爭，真有那麼容易嗎？﹂河合教授憂心忡忡地說。

　　野坂一張微醺的臉漲紅了：﹁所以，這部分就要麻煩乾教授你了。由曾經轉到地方院校任職而現在回本校擔任教授的你出面，拜託有可能調任到地方學校去的人支持葛西，他們就會將之視為與自己的將來切身相關的問題，而從外部推動本校的教授支持葛西。尤其希望你以基礎組為重點進行，因為基礎組那些人都比較樸實，坐過冷板凳的也多，對於在地方醫院一面坐冷板凳一面埋首研究的人，也比較容易產生同情心與情感上的共鳴。所以，在同樣出身本校的候選人中，應該會傾向於支持葛西。﹂

　　﹁原來如此，真是高明的心理戰！基礎組那些人，對於擅長處世之道的臨床組的教授、副教授們，嫌惡到近乎意氣用事的地步，咱們就是要巧妙地利用這種心理是吧。而且若是葛西當上本校教授，也等於給可能要去地方院校任職的教授打了一劑強心針，對於在背後積極運作的我們，也會更加支持！將來我們做起事來就更方便了。﹂

　　野坂拍了拍乾的肩膀，語調堅定地接口說：﹁沒錯，這才是我們三人的目標｜｜我們並不是只為了阻止財前、支持葛西，才在這裡殫心竭慮、煞費苦心的。為了改善被大河內等老一輩的大老教授們支配而逐漸老朽的醫學部體制，必須先讓葛西當上教授才行。﹂

　　乾與河合跟著附和：﹁說的一點都沒錯。作為本校的革新派團體，我們必須趁這個機會推舉葛西，展開一番大作為才行。東教授明年三月退休之後的四年之內，大河內教授、鵜飼醫學部長等大老級教授也都會接二連三地陸續退休，接下來就是我們少壯派教授的天下了！為了迎接新時代的到來，務必阻止鵜飼支持的財前而讓葛西當選，好讓我們的力量滲透到校內。這才是我們在這次教授選舉中的最大目的所在。﹂

　　不知不覺中，野坂、乾與河合這三個臨床組教授之間，充滿了自己即將成為校內主流派的興奮。為達到自己的目的，無論如何都要讓葛西當上教授的決心，讓他們三人更加團結了。

　　東走進玄關，妻子政子難得地出來迎接。她接過公文包，繞到東的身後，為他脫下外套。

　　﹁今天回來得真晚，選考委員會怎麼樣了？﹂

　　﹁嗯，最後決定了三個妥當的最終候選人。﹂

　　東應道，走進客廳，政子立刻從茶櫃中取出茶具，抓了一些煎茶放進古九谷︵古九谷色繪瓷器，是位於石川縣的九谷窯所燒製的，以青、黃、赤、紫、藏青五種顏色繪製圖案，色澤鮮豔、圖案絢麗，以瓷質細密、造型雅緻著稱。︶茶壺裡。

　　﹁菊川那麼優秀，成為最終候選人一點都不奇怪。那麼，除了財前之外，還有一個人是誰？﹂

　　﹁去了德島大學的葛西，就是在財前之前的副教授……﹂

　　正朝茶壺注入熱水的政子，突然停下手來：﹁哎呀，怎麼會這樣？菊川的兩個競爭對手，竟然都是你的副教授！不管是財前還是葛西，為了在你之後接任教授的位置，每年過年時都帶著夫人來道賀，還沒事有事過來拜訪……只可惜，事與願違呢，呵呵呵呵……﹂政子的笑聲裡透著殘酷。

　　﹁這有什麼辦法？我並不是故意要這麼做的，只怪他們沒有足夠的學識人品……﹂東這麼說道，想要抹去內心的負疚感。

　　﹁哎呀，有什麼好在意的？只是不巧那兩個人沒有你所期望的實力罷了。話說回來，接下來就是教授會的表決了，你覺得勝算如何？﹂政子優雅的眼睛緊盯著東不放。

　　﹁嗯，今天選考委員會結束之後，晚上我特地和今津懇談了一番。依照現狀來看，今天選考委員會的各派勢力應該會就這樣反映在票數上，菊川、財前、葛西應該會是二比二比一的比例。但是葛西是財前的學長，聲望也高於財前，財前的票很有可能會被分散。其實我就是計算到這一點，才大力推薦差點落選的葛西成為最終候選人的。一方面利用葛西分散財前的票源，另一方面設法得到基礎組那邊的票，臨床組和基礎組合起來，應該可以拿到十七票。﹂

　　﹁但是，事情真的會照你想的那樣順利發展嗎？財前的背後可是有鵜飼醫學部長在撐腰呢！﹂

　　﹁問題就出在這裡。鵜飼就算是醫學部長、臨床組的老大，但是只要大河內教授還在基礎組，他就無法輕易下手。幸好我平日和大河內教授交情不錯，大河內教授也公平地評價菊川的成績，似乎非常認同他，所以我讓今津拜訪大河內教授一趟，請他支持菊川。只要大河內教授率先行動，那麼基礎組的票一定就會流向菊川這裡了。﹂

　　﹁聽到你這麼說，我真是鬆了一口氣。那麼，我也找個時間去向大河內教授打聲招呼好了。你覺得什麼時候好呢？﹂

　　依照以往的經驗，政子深信，當東陷入困境時，憑著自己的才氣與社交手腕，往往能讓事態得到好轉。

　　﹁不，大河內教授最痛恨這類事情了。你要是輕舉妄動，惹得大河內教授生氣，菊川就肯定沒希望了，知道了嗎？﹂東異於往常，嚴厲地再三叮嚀妻子不要犯錯。

　　﹁我要打電話給菊川了。已經過了十點，就算菊川再怎麼熱心研究，也該從研究室回來了吧。﹂東離開客廳，拿起走廊盡頭的電話，開始撥號。沒有多久，就有人應答了。

　　﹁啊，菊川……我是東教授。﹂

　　﹁啊，東醫生，你好……﹂話筒傳來菊川平板低沉的嗓音。

　　﹁今天的選考委員會，決定了三名最終候選人。當然，你也是其中之一。至於另外兩名，一位是財前，另一位是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其實，這個葛西也曾是我的門生，所以我的立場變得非常微妙。但是你不用擔心，一切交給我就行了。﹂東態度親密地說道。

　　﹁哦……謝謝。東醫生為我做了那麼多，實在讓我感激不盡……﹂菊川說到這裡就沉默了。

　　﹁這也不是為了你一個人，憑心而論，這是為了本校的發展；而從全國性的寬廣視野來看，你是最合適的候選人，我會堂堂正正地支持你到最後！那麼，我還要向東京的船尾報告這件事，再見！﹂

　　東放下話筒後，才發現剛才都是自己一個人在談，菊川幾乎沒說什麼話。他應該已經事先通知過菊川，今天會舉行選考委員會，菊川不曉得是忘了，還是不執著於選考結果，但是不管怎麼樣，他都表現得太沉默寡言了，這一點讓東有些在意。

　　但是，菊川成為第一外科教授的話，自己退休之後也能夠繼續操縱第一外科，而且作為自己的女婿人選，菊川也無可挑剔。一想到這裡，東的眼睛便流露出明朗的笑意。他正想離開電話旁，發現佐枝子站在自己背後。

　　﹁啊，佐枝子啊，我剛才打電話給菊川，通知他成為最終候選人的事呢。﹂

　　東笑著說，但佐枝子卻冷著一張臉：﹁這樣啊。如果這真的是父親和菊川先生所期望的結果，那就太好了……﹂

　　她以責備的眼神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第九章

　　新的一年到來了。一星期後舉行的教授會，將進行決選繼任教授的投票。財前派為了鞏固票源，頻繁地召開聚會。

　　葉山教授聽從鵜飼醫學部長的吩咐，接下遊說校內教授的工作，岩田重吉與鍋島貫治則利用浪速大學校友會幹部的身份，從校外煽動臨床組的教授們，提高支持財前的聲浪。

　　今晚的聚會，他們將要估計這些活動的成果，並據此擬定最後對策。不過鵜飼醫學部長擔心直接與岩田、鍋島見面太惹人注意，因此只有岩田一個人和鵜飼商議之後，再前往鍋島貫治、財前又一及財前五郎本人等待的扇屋包廂。

　　鍋島貫治穿著昂貴闊氣的雙排釦西裝，胸前的口袋露出一截彩色手帕，和財前又一正喝著酒。

　　﹁岩田是怎麼了？都已經過了八點了，怎麼還不見人影？不過是預估三十一票的流向，到底要耗多久？在我們這些經歷過市議會選舉的人看來，鵜飼和岩田的做法，真的是太外行了！﹂鍋島不耐煩地說完，瞄了一眼時鐘。此時走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預估作業比想像中的困難，耽擱了不少時間。﹂岩田急急忙忙地走進來。

　　﹁預測結果怎麼樣？﹂又一迫不及待地詢問。

　　﹁有絕對把握會投給財前的票數，約十八票。﹂

　　﹁咦？才十八票？太少了吧！三十一票當中只能拿到十八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一開始不是保證說，鵜飼先生是臨床組的實力派，所以臨床組的票都會到五郎這邊來嗎？﹂又一光禿禿的頭反射著燈光，臉上盡是無法信服的不滿。

　　﹁唉、唉，別這麼激動嘛。全部雖然有三十一票，但是當中有十五票是基礎組的，剩下的十六票才是臨床組的。首先，臨床組的十六票，應該是支持財前的鵜飼派十票，支持菊川的東派四票，支持葛西的野坂派二票。不管是哪一邊，為了取得過半數的票，都必須搶到基礎組的票才行。但是基礎組有大河內這個像奈良大佛一樣的老頑固在，整組的票都掌握在他手裡，也就是說，決定教授選舉勝負的十五票，目前流向未明。所以，我們要想辦法從那裡張羅到八票才行。﹂

　　岩田具體地說明之後，又一開口了：﹁原來如此！聽完你的話，我總算知道為什麼臨床組十六票裡只拿得到十票了。不過東派和野坂派都想要搶攻基礎組的這十五票，我們得穩紮穩打才行。再說，即使東派只能在臨床組拿到四票，但是如果他有辦法說動那個﹃奈良大佛﹄，一手囊括基礎組的票，那該怎麼辦？四票加十五票，總計十九票，也就是說，財前五郎還是有可能敗北。你說只能拿到十八票，這教我怎麼放得下心來？我特地請你們兩位赫赫有名的顯貴來幫忙，自問能做的都已經做了，能不能請兩位再想想辦法，好增加票數呢？﹂又一露骨地要求，然後轉向財前五郎，﹁你本人的意見怎麼樣？﹂

　　﹁的確，說老實話，十八票這個數字，實在無法讓人完全放心。如果葛西學長的出現，分散了原本因反對外來教授而集中在我身上的票源，我很有可能遭到他與菊川的兩面夾擊。﹂財前五郎擔憂地說完，又一接口道：﹁這樣的話，就更需要從﹃奈良大佛﹄所在的基礎組張羅到十票以上才行啊！﹂

　　﹁沒錯，重點就在這裡。我和鵜飼之所以談得那麼久，也是為了這件事。我們商談之後，最後想到了一個不錯的方法。﹂岩田說完，突然壓低了聲音，﹁表面上，基礎組的票掌握在大河內手中，但是我聽說，最近以公共衛生學的助川教授為中心，一些年輕的基礎教授們，對大河內那種狀似清高實則食古不化的做法感到不滿，所以葉山正著手從助川教授那兒開始瓦解他們。﹂

　　﹁哦，葉山教授啊……真是太感激了。﹂

　　又一在一個月前，才委託葉山到自己的醫院進行手術，並以手術謝禮的名義支付了巨款。葉山這麼快就採取行動，讓又一很滿意。

　　但是這時財前五郎開口說：﹁基礎組一向被稱為﹃大河內基礎組﹄，內部非常團結，他們會因為公共衛生學的助川教授一個人的挑撥，就四分五裂嗎？﹂

　　基礎醫學組當中，公共衛生與媒體關係密切，助川教授也經常上電視或廣播，宣導防治公害等議題。財前五郎想起善於交際的助川教授，擔心基礎組那些意氣用事的老學究，會那麼簡單地跟隨助川嗎？鍋島也擔心這一點，但他靈機一動：﹁這個方法怎麼樣？碰巧我也擔任市議會的民生保健委員長，就讓我以﹃諮詢下年度預定設立的公害研究所相關事宜﹄的名義，邀請公共衛生助川教授等生理、衛生、放射科的教授前來，然後再趁這個機會巧妙地遊說他們支持財前，各位覺得如何？這樣的話，既不會顯得突兀，還可以順勢暗示他們，等到財前當上教授之後，將會安排他們底下的研究員成為公害研究所的成員。﹂

　　鍋島非常自信地提出意見，又一緊接著開口：﹁那我該準備多少才行？﹂他是指賄選費的事。

　　岩田慌忙揮手：﹁你怎麼動不動就扯到這裡？這件事就交給我和鍋島市議員，需要的時候，再由我向你開口就是了。﹂

　　﹁可是，我看醫師公會的選舉，從頭到尾就是錢、錢、錢！我是依照自己長年的經驗，才這樣說的。﹂

　　﹁你說的一點兒都沒錯。只要是叫做選舉的東西，全都和錢脫不了關係。日本醫師公會的選舉和候選人，與其說是比較見識高低，倒不如說是看誰錢撒得多。但是大學的教授選舉，給錢的方法是需要一點演技的｜｜讓錢看起來不是錢的高超演技。﹂

　　﹁哦？高超？連這種一文不值的東西也要啊？﹂私立醫專出身、一直都是開業醫師的又一揶揄地說道。

　　在國鐵高槻站下車後，第二外科今津教授走出檢票口，沿著柏油路向東走去。

　　由於這裡是郊區，一旁的商店靜悄悄地佇立著，經過這些店家後，往來的行人變少了。

　　今津走在人煙稀少的馬路上，再一次回想昨天和東教授商談的內容。第三內科、神經科、麻醉科、泌尿科以及中央臨床檢查科的教授共五票，加上東和自己的票，他們在臨床組確保了七票，但是為了再取得十票，他們絕對需要主宰基礎組的大河內的協助。不過，該怎麼做才能得到大河內的協助？在沒有確切結論的情況下，今津決定先拜訪大河內的宅第。

　　從大馬路拐進巷子裡，今津看見木板圍牆彎曲、屋瓦剝落的大河內家｜｜一所看起來樸素得一點兒都不像是得到學士院恩賜賞的著名學者的房子。今津按下門上的老舊門鈴。

　　﹁請問是哪一位？﹂

　　一名年約七十的老婦出來應門，她應該是為獨身的大河內打理身邊雜務的傭人。

　　﹁請轉告大河內教授，說浪速大學的今津來訪，他就知道了。﹂

　　老婦立刻進屋傳話。

　　今津站在水泥地上環視玄關。門框的木板折損扭曲，裡頭的榻榻米也褪成了褐色，空氣中充滿了枯燥乏味的蕭瑟氣息。

　　方才的老婦回到玄關：﹁先生正在看書，請到書房來。﹂

　　﹁謝謝，麻煩帶路。﹂

　　穿過每走一步就發出傾軋聲的走廊，進入裡頭的房間，那兒便是書房。約莫十疊大的和室裡，放著巨大的書桌，牆邊緊密地擺滿了書架，書的重量把榻榻米壓出嚴重凹陷。

　　﹁抱歉，突然來訪。﹂

　　今津出聲打招呼，原本在看書的大河內抬起頭來：﹁啊，今津。你突然過來，有什麼事嗎？﹂

　　今津不經意地望去，大河內正在讀的是︽人體腫瘤學︾的德文書。原本猜想星期日下午拜訪應該不會打擾，沒想到大河內竟然埋首在書堆中鑽研原文書，這讓今津感到一股懾人的壓迫感。

　　﹁沒想到您連假日都在讀書，不好意思，打擾了！﹂今津惶恐地說。

　　﹁對我而言，假日反而比較能夠專心於研究。大學有課的日子，不是指導研究員，就是有做不完的瑣碎雜務。在家的話，就不用擔心那些了。那麼，你今天來是有什麼要事嗎？﹂大河內似乎希望今津快點兒說完，好繼續研究。

　　﹁不，也不是什麼特別的要事……實在是因為東教授為了這次的教授選舉而憂心煎熬，我看了實在覺得非常不忍……﹂

　　﹁哦？東教授在煩惱些什麼？﹂

　　﹁其實，就如同教授您也知道的，東教授認為只要是有資格繼承第一外科的一流學者，不管是哪裡出身的都不是問題。而在第二次選考委員會評選全國公募來的候選人時，東教授注意到了不管是學識或人品都出類拔萃的菊川教授，並熱切地希望他能夠成為自己的接班人。﹂

　　﹁確實，那位金澤大學的菊川非常優秀，東教授會這麼想也不奇怪。﹂大河內若無其事地說道。

　　﹁但是，這就是讓東教授苦惱的原因。三位最終候選人裡，有東教授的門生財前以及曾在東教授自己門下、後來轉任到德島大學去的葛西。即使東教授公平客觀地想要選擇菊川，感情上還是有無法割捨的部分。總之，東教授看起來非常苦惱。﹂今津同情地說。

　　﹁東這個人初識會讓人覺得冷漠，其實是個很體貼、溫厚的人。但是，在這麼重大的時刻，是不能這樣優柔寡斷的。﹂

　　﹁是的，問題就在這裡。東教授因為太過仁慈，常常容易陷入優柔寡斷當中，所以我對東教授說，在繼任教授這麼重大的人事問題上，不應該被無益的義理人情所束縛，而該以理性來處理。同時我也鼓勵東教授，說我站在第二外科的立場，也會協助他支持最適合第一外科的菊川成為教授。﹂今津的口吻異常激動，但是大河內卻只是面無表情地應了聲：﹁這樣啊……﹂

　　今津有些焦急了：﹁不過，雖然這麼說，但是該如何為菊川聚集票源才好？如教授所知，東教授和我都缺乏政治力量，也不擅長交際，這個問題真是讓我們傷透了腦筋。這種時候，我卻聽到支持財前的鵜飼派正和校友會聯手，積極進行拉票活動。眼看大河內教授所期望的公正選舉就要無法實現，我真是感到憂心忡忡。﹂

　　大河內的眉毛倏然一跳，面露慍色：﹁你說鵜飼派和校友會等聯手，進行拉票活動，這是真的嗎？為什麼這種應該在校內處理的問題，會牽扯到外頭去？說起來，臨床出身的校友會幹部，有些人自以為是壓力團體︵政治用語，為確保自身利益，而對政府或國會抗爭或施加壓力的團體。︶的老大，能夠左右決策，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這似乎不只是傳聞而已。正因為如此，以純粹的學術觀點來看，我更希望能讓最傑出優秀的菊川成為第一外科的繼承人。如果可以，希望大河內教授能夠助我們一臂之力。﹂

　　今津一口氣說完，大河內凹陷的眼睛射出銳利的光芒：﹁是東叫你來拜託我的嗎？﹂

　　﹁沒這回事！東教授聽到鵜飼派的許多傳聞後表示，如果菊川因為卑鄙的拉票活動而落選，浪速大學等於已經失去了嚴正公平的教授選舉，他將要捨棄一切，離開大學。聽到東教授這番話，像我這樣贊同東教授理念的人，怎麼還能夠靜得下心來？所以我才會這樣冒昧突然前來拜訪。﹂

　　大河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今津，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的立場嚴正中立、公正無私，絕不會因為任何人的請託而有所改變。不管有沒有人拜託，我都會在教授會上，清楚地對我認為優秀的候選人表示支持。﹂

　　﹁那麼，你會支持菊川了？﹂今津鼓起勇氣問。

　　﹁不，我只是說我會以嚴正中立的精神與會而已。﹂大河內冷淡地回答。今津面露失望之色，屋內的空氣都顯得異常凝重。

　　﹁話說回來，各派在臨床組的預估票數，大概是怎麼樣？﹂大河內突然問道。

　　﹁我想大概是財前八票、菊川五票、葛西三票。﹂

　　聽到今津的回答，大河內不知有何用意，在便條紙上記下這些數字。

　　※※※

　　門扉緊閉的新館會議室裡，正舉行決定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的教授會。碩大的玻璃窗以及淡黃色牆壁構成的嶄新的會議室內，充滿了歷年教授會未曾有過的緊張氣氛。

　　室內的桌子排成Ｕ形，正中央坐著教授會主持人鵜飼醫學部長及選考委員會長大河內教授，臨床組與基礎組的教授們則依座位表順序入坐兩旁。除了一名教授因病缺席外，三十名教授都到齊了。不過由於各派事前的拉票活動，大半的教授應該都已決定要投給財前、菊川、葛西這三名候選人當中的某一位了。

　　鵜飼環視眾人，確定各教授皆已出席後，大聲咳了一聲：﹁由於第一外科東教授即將退休，接下來將舉行選拔繼任教授的審議，同時進行選舉。在這之前，我們請選考委員長大河內教授，為我們說明評選經過。﹂

　　大河內站起鶴一般細瘦的身軀，說：﹁我們接受教授會的委託，在選考委員會中進行了嚴正的選考。現在由我向各位報告評選的經過與結果。首先是評選方法。為了將視野擴及全國，廣徵人材，我們採取全國招募的形式，請全國各大學校長或醫學部長推薦，最後得到十名候選人。剔除當中年齡、成績或品格有所缺憾的五名之後，剩下的五名候選人皆是難分軒輊的傑出人材。經過我們就學歷、職歷、研究經歷、品格等各方面進行更加嚴格的評選之後，最後決定由金澤大學的菊川教授、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以及本校的財前副教授為最終候選人，接受教授會的表決。這三名候選人的學歷、職歷、研究經歷等，各位只要參考手邊的履歷表複本，應該就能知曉，因此我以選考委員長的身份，僅就三名候選人學問方面的成績作重點說明。﹂

　　大河內以他一貫的簡潔風格說完後，各教授便低頭看著每個人手中的候選人履歷表。

　　﹁那麼，依照五十音的順序排序，首先介紹德島大學的葛西候選人。關於他的經歷，如履歷表上所記載，他是本校出身，於昭和三十年︵西元一九五五年︶由本校副教授轉任為德島大學醫學部教授直至今日。葛西候選人研究的是肺結核的肋膜外充填術以及肺癌的外科治療。昭和三十三年︵西元一九五八年︶在肺結核的外科研討會上，發表以︽肺結核的肋膜外充填術︾為題的演講；昭和三十七年︵西元一九六二年︶，發表︽肺切除術前後之心肺機能︾的研究報告，可見他在肺外科領域有著傑出的成績。至於品格方面，也非常完美無缺。﹂

　　積極推薦葛西的整形外科野坂教授座位附近，傳來竊竊私語。

　　﹁接下來是金澤大學的菊川候選人。如同履歷表上記載，他畢業於東都大學醫學部，在該校擔任講師之後，於昭和三十二年︵西元一九五七年︶成為金澤大學醫學部教授，直至今日。成績方面，菊川候選人一貫針對冠心病進行研究，總計提出了二十二篇論文，另外也在胸外科學會當中，於昭和三十三年︵西元一九五八年︶以︽心肌梗塞的血行再生術︾為題進行特別演講。昭和三十五年︵西元一九六零年︶發表︽冠動脈內膜切除術︾的研究報告，昭和三十六年︵西元一九六一年︶得到日本外科學會總會的學會賞。尤其在冠動脈內膜切除術方面，菊川候選人的技術無人能出其右。至於品德方面，金澤大學醫學部長的推薦函中，曾提到他是一個溫和內斂的學者型人物。﹂

　　東與今津暗中對視了一眼。從大河內平淡的說明當中，感覺得到對菊川的親切善意。

　　﹁最後是財前候選人。如同各位所知道的，財前候選人於昭和三十年︵西元一九五五年︶開始擔任本校第一外科的副教授，專攻消化器系統｜｜尤其是食道．胃吻合手術的腸管移植研究。昭和三十五年︵西元一九六零年︶，他在日本外科學會總會中進行︽胃黏膜癌之臨床意義︾的特別演講，昭和三十六年︵西元一九六一年︶發表了以︽有關胃癌的轉移、進展之臨床及病理學檢討︾為題的研究報告。在食道．胃吻合手術的領域中，他的成就有目共睹。至於人品方面，無須我贅言，想必各位都已經非常清楚了。﹂

　　大河內語畢坐下，鵜飼緊接著站起來：﹁方才選考委員長針對三名候選人，公平且嚴正地介紹了他們的成績。各位如果對於各候選人有任何疑問或意見，請盡情發言。尤其是選考委員之外的各位教授，請趁此機會，直言不諱地說出你們的意見。﹂

　　在選考委員會上無法以眾克寡的鵜飼，想要在教授會中靠著支持財前的多數派一決勝負。此時，大河內正色催促東發言：﹁在這之前，如果現任教授東教授有任何意見，都希望您能夠先說出來。﹂

　　東靜靜地起身：﹁我並沒有特別想說的。這三名候選人都是選考委員會經過嚴正的討論選拔出來的優秀人物，因此我只期望可以通過更公平的投票方式，選出最能夠促進本校發展的傑出人材。﹂

　　﹁東教授說得一點兒都沒錯。我們應該要以嚴格的態度，踴躍地對各候選人提出質疑才是。﹂鵜飼客氣地說道。

　　彷彿呼應似的，支持財前的第二內科教授，同時也是附屬醫院院長的則內教授開口了：﹁我想對葛西候選人的成績提出質問。關於葛西候選人提案的﹃肋膜外充填術﹄，我聽說手術後，漿液會堆積在充填於肋膜腔內的﹃乒乓球﹄︵肋膜外充填術會將合成樹脂球植入胸廓中，因其形似乒乓球，故當時有些接受手術的病患直稱它為乒乓球。︶中，結核菌在當中繁殖，造成痿孔，使病情惡化的例子似乎不少。有關這一點，各位的意見如何？﹂

　　則內教授以結核專家的立場提出尖刻的質疑，而同樣支持財前的放射科教授也追問：﹁這我也曾經聽說過。我認為﹃乒乓球﹄的臨床應用似乎太過冒進了一些，現在學界甚至愈來愈傾向應盡快取出已充填的﹃乒乓球﹄了。﹂

　　支持財前的一派，為了不讓因反對外來教授而集中在財前身上的票，分散到同校出身的葛西身上，想先擊潰葛西。

　　支持葛西的整形外科野坂教授，淺黑色的臉上充滿了鬥志：﹁真不敢相信這番話會出自專攻結核病的第二內科教授之口！葛西候選人的肋膜外充填術在發表之時，很明顯地讓結核的空洞縮小，對結核的治癒做出了非常大的貢獻。﹃學問﹄這件事，即使是一直被視為真理，在經過十年之後，也很有可能不再是真理。但是如果因害怕這一點而裹足不前，就做不了什麼事了，況且葛西候選人之後又不斷地改良肋膜外充填術，努力克服初期發現的缺點。難道您不知道嗎？﹂

　　被野坂指責為孤陋寡聞，則內教授反駁道：﹁克服缺點？別開玩笑了，我看你才是不曉得我們結核專家對他的評價。再說，葛西候選人真的有擔任教授的器量嗎？我覺得他所謂的品格完美，根本就是八面玲瓏、見風駛舵，也就是太沒有自己的主張……﹂

　　則內說到一半，支持葛西的小兒科河合教授發言了：﹁擔任教授的器量，是一個人在當上教授之後，自然會慢慢具備的。所以，這一點不構成是否適任教授的問題，而且葛西候選人是屬於大器晚成型的，他最近的成績讓人耳目一新，在學術方面，可以說是東教授的直系繼承人！兼之他又是財前候選人的學長，同樣是本校出身，實力也相差不到哪裡去，依照先後順序來看，推舉在地方醫院飽嘗八年辛酸的葛西候選人才有道理啊！﹂

　　這時其他人紛紛竊竊私語，交換眼神。鵜飼探出福態的身軀，敲了敲桌子：﹁禁止剛才那種拉票式的發言。請針對候選人的履歷及成績，繼續提出質問。﹂

　　財前派的眼科教授，屈著瘦小的身軀，以異常低沉的聲音說：﹁冒昧請教一下，我聽說菊川候選人的背後有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暗中操縱，如果真的是這樣，委員會真是把最棘手的人物給留到最終票選了。眾所周知，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可是文部省科學研究經費審議會的老大啊！﹂

　　財前派的參謀人物葉山立刻回應：﹁這真的很教人傷腦筋呢！竟然讓東都大學的一個教授左右文部省的研究經費，這才是學界之癌！本來研究經費就應該平均分配到全國，不該有這樣的情形。不過審議會現在的情況，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再說，如果為了覬覦研究經費而影響選舉，那才真是浪速大學的恥辱！但是話說回來，菊川候選人背後如果確有東都大學的船尾在操縱的話，的確是相當棘手。﹂

　　這番話表面上攻擊文部省科學研究經費審議會的腐敗，事實上卻是一種讓菊川候選人陷入不利的惡劣誹謗。

　　溫和的今津聞言立即怒氣沖沖地責難道：﹁醫學部長，剛才的發言才是惡質的拉票活動，請禁止那種發言！﹂

　　﹁今津教授說的沒錯，此後禁止一切針對特定候選人的中傷發言。請繼續提出質問。﹂鵜飼敷衍地回應著。

　　財前派通過鍋島貫治來分化基礎組的目標人物｜｜基礎組公共衛生學的助川教授發言了：﹁站在基礎組的立場，我想就菊川候選人的論文提出質問。菊川候選人的︽試論高壓手術室在心臟外科手術的應用︾這篇論文，我剛才和生理學的教授談了一下，關於在高壓下的病態生理，應該還有許多尚未解決的問題，因此覺得這篇論文略嫌輕率。各位覺得如何？﹂

　　東與今津的表情驟變。他們不是為菊川的論文內容感到慌張，而是他們仰賴的基礎組教授竟然對菊川提出了批判。

　　東壓抑住驚愕的神色：﹁這個問題讓我來回答吧。的確，高壓手術室的設計以及氧氣中毒等問題依然尚未解決，但是近年來與此相關的研究，不只是我國，在海外也相當盛行。學會非常期待這些研究能夠帶來嶄新的見識，因此我不認為可以稱之為﹃輕率﹄。﹂

　　聽到東教授的回答，大河內轉向生理學教授：﹁林田，身為生理學教授，你同意東教授的發言嗎？或者這篇論文的確就像助川說的，太過輕率了？﹂

　　生理學教授林田回答：﹁關於這個問題，須視今後的發展而定，不該妄下定論，因此我無法評斷。但是作為一篇試論，應該還是有它的價值的。﹂林田的回答相當模稜兩可。

　　﹁既然是必須留待今後解決的問題，現在對它吹毛求疵也無濟於事，我們繼續議程吧。﹂

　　大河內說完，葛西派的皮膚科乾教授開口了：﹁據我所知，菊川候選人在學術上雖然頗有成就，但是手術技術卻不甚高明。聽說由於人工心肺機能不全，菊川候選人指導施行的手術，術後因引發血液凝固障礙而造成病患出血過多，甚至死亡的例子不在少數。如果這是事實，那麼菊川候選人實在不適合擔任本校的第一外科教授。﹂

　　﹁這不能歸咎於菊川候選人所設計的人工心肺裝置，也無關他的指導優劣，而是處理病患的手術者本身技術未成熟所致。關於這件事，我們向金澤大學求證後，也得到相同的回答。﹂今津斬釘截鐵地說。

　　支持財前的葉山說：﹁你這說法有點兒奇怪。根據後來我所聽說的，問題出在菊川設計的人工心肺裝置上，所以這應該是菊川候選人的責任。說起來，這種器械裝置在應用到臨床實驗之前，應該以動物實驗確保其完美無缺才對，而他的態度竟如此輕率，實在讓人懷疑他身為學者的良心，而且……﹂

　　葉山愈說愈起勁，卻被大河內的一聲﹁等一下﹂給制止了。

　　﹁即使在動物實驗中進行充分的測試後認為沒有問題了，這種情況還是可能發生的。以麻醉裝置為例，就算採用世界一流的﹃海德布林克﹄或﹃佛萊加﹄優秀麻醉機，還是有可能造成病患死亡。除去手術者的技術不成熟或是指導者的水平高低、裝置的優劣等因素，手術中還是會發生這樣的偶發事故的。但是如果拘泥於每一件意外，就無法進行任何研究，醫學也將停滯不前。而且，菊川候選人設計的裝置，現在廣受醫界好評。葉山，拿初期實驗階段的事故來找麻煩，不是一個醫學家該有的行為。﹂

　　大河內不容分說的語氣，讓能言善辯的葉山也不得不沉默下來。

　　﹁那麼，關於財前候選人，各位有什麼疑問嗎？﹂鵜飼打圓場似的說道。

　　葛西派的血清學教授迫不及待地開口：﹁我想對財前候選人的成績提出質問。財前候選人對於食道．胃癌的手術方法，廣受嘉許，但是學會中認為，財前候選人的所謂﹃發明新術式﹄的提法是太誇張了一些，反倒具有強烈的宣傳意味。而且在消化器的手術當中，即使進行相同樣式的吻合，術後引起的癒合程度以及範圍，也未必完全符合財前候選人所提出的報告，甚至在實質上與他的評價往往並不一致。﹂

　　菊川派的神經科教授也附和道：﹁我聽說財前術式非常複雜，並非任何人都能夠輕易習得。關於這一點，我想請問選考委員會，是否請教過外科學會的權威｜｜滝村名譽教授的意見？﹂

　　葛西派與菊川派兩派，完全站在同一陣線了。

　　選考委員長大河內回應道：﹁關於這一點，我們並非專家，如果各位希望，我們可以聯絡滝村名譽教授，請教他的意見。不過這裡正好有另外印製的候選人論文，請各位參考並研討如何？﹂

　　葛西派的野坂乘勝追擊似的開口了：﹁財前候選人在手術方面有著卓越的技術，同時在搞女人方面，似乎也有相當高超的手腕。傳聞他和酒吧女之間有婚外情，完全沒有一個國立大學教授應有的德行，有關這一點，我想各位應該都已經納入考慮了吧？﹂

　　野坂對支持財前的教授們投以嘲諷的微笑，鵜飼的表情轉為惱怒：﹁野坂，請不要進行人身攻擊。根據我所知道的情形，你的話似乎誇張了一些。那點程度的風流韻事，你我也不是完全沒有經驗吧？呵呵呵呵……﹂鵜飼壓低喉嚨環視眾人笑道。臨床組一些行事較招搖的教授們，都露出了苦笑。

　　﹁看樣子，議論似乎進行得差不多了。現在就來進行投票，有任何異議嗎？﹂

　　鵜飼緊接著這樣說，沒有任何人反對。

　　﹁那麼，我立刻聯絡學務主任，現在開始進入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的投票程序。﹂

　　﹁請等一下！﹂鵜飼剛宣佈完畢，東忽然站了起來。他微微蒼白的一張臉，安靜地環視著眾教授，﹁我要棄權。﹂

　　﹁咦？棄權？﹂教授之間傳出錯愕的聲音。

　　﹁是的。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聽著各位激烈的議論，但是我實在是不忍心眼見我一手培育的財前、葛西兩名弟子，在接下來的投票當中骨肉相殘。我自己本身無法取捨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位，不過若從學問成績方面持平地來看，我又想支持菊川候選人，但教我如何捨棄自己的兩名愛徒，投票給其他人呢？因此，雖然萬分遺憾，我還是決定捨棄我的一票，就此告退。因為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這番話深深打動了眾人的心，整個會議室充滿了感人的氣氛。

　　東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側之後，室內眾人依舊沉浸在深深的感動之中。在場的教授臉上都浮現出感佩的神色，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讓人忘了他們方才還在為各自擁護支持的候選人進行激烈的論戰。

　　﹁不愧是東教授，太了不起了……﹂大河內低聲呢喃道。其他教授也沉浸在方才的感嘆當中，靜靜地點頭。

　　﹁現在開始，我們將在學務主任的見證之下，進行繼任教授的投票手續。﹂

　　教授們彷彿被鵜飼的聲音喚醒般回過神來，鵜飼以截然不同於教授們深受銘感表情的態勢拿起電話，聯絡學務主任。

　　﹁學務主任送來選票之後，立刻進行投票。請各位慎重參考葛西、菊川、財前三位候選人的履歷、成績目錄以及剛才的審議內容，不要為一時的情感或同情所惑，秉持良識及理智，選出最適合這個重榮譽、重傳統的第一外科繼任教授。﹂

　　鵜飼的發言，很明顯地想要遏止東的感人發言及戲劇性退場所帶來的微妙影響。

　　教授之間由於意圖及想法各異，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但學務主任送來選票後，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學務主任把封緘好的信封放在鵜飼面前，聽到有一名因病缺席以及東棄權之後，便將印有浪速大學校徽水印的選票分發給二十九名教授。

　　鵜飼以嚴肅的口吻說：﹁那麼，現在進行單記、無記名投票。另外，雖然有一名教授因病缺席，一名棄權，但因病缺席的解剖學的畑中教授，已以郵寄方式進行事先投票。因此，本次教授會共有三十名投票數。﹂

　　寂靜無聲的室內，記入名字的寫字聲變得格外響亮。不久後紛紛有人折起選票，學務主任迅速地回收並放入投票箱之後，將投票箱放在鵜飼面前。鵜飼馬上打開投票箱：﹁那麼，我們立刻開票。﹂他嚴肅地說完，讀出首先取出的一票。

　　﹁菊川升……﹂

　　面對黑板的學務主任，在菊川的名字底下寫下﹁正﹂字的第一畫。支持菊川的今津，興奮得臉紅了。

　　﹁財前五郎……﹂

　　財前派的葉山等人屏住呼吸。

　　﹁葛西博司……財前五郎……菊川升。﹂

　　鵜飼唱票的聲音逐漸變得激動，凝視著黑板的教授們，也都懷著期待與不安的心情盯著每一票。

　　﹁葛西博司……葛西博司……財前五郎……菊川升……菊川升……﹂

　　鵜飼的聲音透出焦躁之感，唱票的速度也加快了。因為菊川與葛西的票紛紛出籠，財前卻沒有幾票。除了大河內之外的其他教授，都逐漸露出興奮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他們支持的是哪一個候選人。

　　﹁菊川升……葛西博司……財前五郎……財前五郎。開票完畢。﹂

　　鵜飼唱完票，學務主任立刻統計票數。

　　財前五郎　十二票
　　菊川升　　十一票
　　葛西博司　七票

　　財前派的葉山等人雖然鬆了一口氣，卻都難以置信地望著黑板。支持菊川升的今津也露出複雜的表情，深深吐了一口氣。野坂則一臉蒼白，難以置信地盯著葛西博司那少得意外的票數。

　　鵜飼佯裝平靜道：﹁投票結果依照票數多寡，分別是財前候選人十二票、菊川候選人十一票、葛西候選人七票，但是沒有人獲得總投票數三十票半數以上的票。根據本校教授會的規定，無人得到總投票數過半數票的情形，將由得票數最多的兩位進行決選投票。我們將於一星期後的二月五日召開臨時教授會，進行決選投票。﹂

　　鵜飼連珠炮似的說完後，大河內目光銳利地望向他：﹁用不著再次召開臨時教授會，現在繼續進行決選投票不就行了？﹂

　　鵜飼臉上堆滿笑容：﹁今日的投票，像東教授那樣棄權的情形另當別論，但因病缺席的畑中教授是事前進行不在場投票的。決選投票的時候，還是必須請因故缺席者以委任狀進行投票，因此還是必須改天舉行才行。﹂

　　﹁這點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去地方或海外出差，無法立刻聯絡到人的話就算了，但是畑中是在自家養病，只要請學務主任打電話過去，問他要投給財前還是菊川，然後記在選票上投票不就行了嗎？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特地延期一週。再次召開臨時教授會多費工夫……﹂大河內的發言的確像是前任醫學部長會說的話。

　　﹁並不是只有我會為了決選投票而召開臨時教授會，歷任醫學部長，在必要時也會這麼做，這是有先例的。﹂鵜飼反駁道。

　　大河內吐了一口煙：﹁當然，你要這麼做也可以。但是我在意的是，不管是剛才對三名候選人的質疑應答也好，還是在開票時出現的那種異樣的興奮也好，恕我失禮，這種愚蠢的熱衷模樣，實在是以往的教授選舉前所未見的。我擔心時間一拖長，拉票活動會愈加橫行，更無法期待嚴正公平的選舉。﹂

　　﹁如果大河內教授這麼擔心，作為現任醫學部長的我一定會負起責任，保證公正的選舉進行下去。讓前任醫學部長為這種事煩心，我會覺得非常過意不去的。﹂

　　鵜飼貌似恭敬地回應道。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麼，請你務必主持一個名副其實的公正選舉。﹂

　　大河內也虛浮地回答道。

　　Ｒ會館二樓最裡間的休息室，就像平常一樣人影稀疏。今津似乎尚未從教授會的興奮當中清醒過來，他喝了一口服務生送來的雞尾酒，湊近東身旁，激動地談起投票結果。

　　﹁東教授說要棄權的時候，我真是慌了手腳，完全不曉得事情究竟會變得如何。財前派的拉票動作那麼積極，在那種緊要關頭，失去東教授的一票，我們很有可能就此敗北，所以我真的是嚇得目瞪口呆了。您為什麼會突然棄權退席呢？﹂今津的語氣裡帶著責難。

　　﹁今津，我絕對不是毫不考慮就捨棄自己寶貴的一票而離席的。剛才聽到你報告整個經過情形，我更確定，要是我當時沒有離席的話，菊川的票數會越發岌岌可危。﹂東說完後，放慢了語調，﹁菊川十一、財前十二、葛西七。這對三名候選人而言，都是極其意外的數字。我想，財前派與葛西派這一個月之間一定是四處奔走，自以為掌握了過半數的票源，我們也自認應該能夠得到十七票左右。也就是說，票源根本重疊在一起，彼此打的都是愚蠢可笑的如意算盤。但是，結果財前派只得到了十二票，這對他們而言，應該是不小的打擊吧。今津，巧妙就在這裡。或許我失去了自己貴重的一票，但是我的離席，在有心的教授之間喚起了某種情感。原本那些只是為了反對外來教授而不甚情願地支持財前的教授，就有不少人因為感動而把票投給了我們不是嗎？﹂

　　﹁那麼，您是經過如此的盤算，才留下那番扣人心弦的話並離席的了？不愧是老謀深算的東教授，我想任誰都想不到，那竟是一番經過精心策劃的發言！﹂今津佩服萬分地說。

　　﹁什麼經過精心策劃的發言，你這樣評價我就傷腦筋了。我只是率直地把我心裡想的話說出來，結果碰巧增加了菊川的同情票罷了。關於這一點，請你千萬別誤會了。﹂東以他一貫的風格粉飾道。

　　﹁我真是太失禮了……東教授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做戲呢？東教授只是道出自己的心情，碰巧帶來這樣的結果罷了。﹂

　　﹁這樣想就對了。話說回來，菊川的票預計應該要有十七票，為什麼結果只有十一票？今天幸好財前的票也出現意料之外的狀況，兩者之間才會僅有一票之差，而且皆未過半數，得以撐到決選投票。但是下次的決選投票，僅是一票之差就足以決定勝負了，若是不完全掌握好票源，情況會非常危險的。﹂東的話中，暗暗責備今津的預估太過天真樂觀。

　　﹁東教授這麼說，我實在毫無反駁的餘地……根據我的預測，臨床組加上東教授和我應該有七票，至於基礎組，雖然大河內教授沒有說出口，但是看他的樣子，應該是要支持菊川的，所以我預估那兒會有十票。但是看這十一票的結果，大河內教授似乎沒有積極地為我們拉票。﹂今津困惑地說。

　　東搖了搖頭：﹁我反倒覺得今天的十一票，都是憑藉大河內教授的力量而得到的基礎組的票。如果有人因為我的離席而受到感動，投給菊川一票，我覺得那應該也是基礎組的教授，反而是和我們說好的那五位臨床組教授不太可靠。﹂

　　﹁是這樣的嗎？我去和他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還得到相當大的共鳴呢！尤其是神經科和泌尿科的教授，是非常激進的反鵜飼派呀！﹂今津露出無法信服的表情。

　　東接著說：﹁鵜飼想得到下屆校長的寶座｜｜而這個可能性也愈來愈大了。要臨床組的那些教授捨棄鵜飼支持的財前，投票給菊川，事到臨頭可能還是很難吧。並且，雖說是無記名投票，但是開票的人是鵜飼醫學部長本人，他們可能害怕自己的筆跡被認出來。﹂

　　﹁聽你這麼說，我真是愈來愈為自己的天真感到汗顏。但是，這樣投票不就等於毫無保密原則可言了嗎？實在是太過份了……﹂

　　﹁今津，事到如今再為這種事生氣也沒用。更重要的是一週後的決選投票，要考慮怎麼樣才能讓我方的情勢化險為夷？﹂

　　﹁關於這一點，我仔細思考過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把葛西派的七票全數弄到手才行。葛西派或許認為他們的七票實在太少，但是在我們看來，離開本校去了德島大學八年的葛西，竟然還能得到七票，已經非常了不得了。換句話說，這也等於證明了大家對財前的反感之深。決選投票的時候，我們應該可以得到那七票。今天晚上我立刻就去交涉。幸好，握有葛西票的是同樣在外科的整形外科野坂教授，要談起來也比較方便。﹂

　　﹁但是，我想葛西的票源並沒有你所想的那麼單純。他們認為應該能夠勉強讓葛西當選，才能聚集到這些票。一旦葛西落選，礙於同校出身的情誼，或是受到校友會的影響，我覺得這些票非常有可能流向財前那邊。這七票的去向，千萬不能馬虎大意……﹂東鄭重其事地說。

　　今津走出南海線的諏訪之森站檢票口，穿過燈火通明的站前商店街，踏在寒風吹拂的郊外小徑上，再一次回想等一會兒要和野坂談的內容。他前往大河內家為菊川尋求內援的時候，由於大河內為人正直，今津並沒有特別的策略，只希望能打動大河內的心而已。但是對於現在要去拜訪的野坂，今津直到剛才都還與東慎重地磋商，並得出一個具體的策略。

　　在被看做路標的牙科醫院右轉後，經過五、六戶人家，便看到亮著門燈的野坂家。被籬笆包圍的約一百五十坪的土地中，聳立著一棟紅色屋瓦的洋式建築，與狹小老舊的大河內住家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臨床組的精明少壯派教授，與得到學士院恩賞卻甘守清貧的基礎組長老教授之間的對照，讓今津感到諷刺。

　　他按下門鈴。

　　﹁請問是哪一位？﹂穿著和服、年約四十的夫人出來應門。

　　﹁我是第二外科的今津。請問野坂教授已經回來了嗎？﹂今津望向玄關問道，只見玄關旁的洋風建築亮著燈，裡頭傳來收音機的聲音。

　　﹁是，外子已經回來了。請稍等一下。﹂

　　夫人引領今津經由玄關進入屋內。不久後，穿著丹前︵日本人在家穿的禦寒棉袍︶的野坂走了出來。

　　﹁真是稀客。你怎麼會突然來訪呢？來，請進。﹂

　　野坂打開玄關旁的會客室房門。會客室似乎也當做客廳使用，房裡暖爐的火燒得正旺，煙灰缸裡塞滿了煙蒂。

　　﹁夜裡突然來訪，真是抱歉。有件事想和野坂教授您商量，不知道現在方不方便？﹂

　　﹁你來拜訪，歡迎之至，至於要不要商量嘛，得視內容而定，也許會不太方便呢。﹂野坂似乎看穿了今津的來意。

　　﹁你還是一樣，說話一點兒都不留情面……不提這個，今天葛西的落選真是令人意外呢！不管是從成績、人品還是從長幼順序來看，葛西都比財前更應該留下才對。都是因為鵜飼醫學部長率領的財前派熱情地拉票，葛西才會落敗，實在是太令人感到不平了。﹂今津喝著送來的熱紅茶，憤慨地說。

　　﹁不過，這就是選舉吧！應該留下來的人落選，不該留下來的人厚著臉皮當選……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野坂一副早已死心的樣子，讓今津忍不住吃驚地望著他。

　　﹁其實我今晚突然來訪，不為別的，是代替東教授來和你商量一件事的。﹂

　　﹁哦？代替東教授？你這話還真奇怪，代替在今天的選舉中棄權的東教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野坂露出不明白箇中深意的表情。

　　﹁東教授的確是棄權了，但是這當中有著非常深層的理由。其實一開始，在葛西與財前這兩個人之間，東教授就傾向於支持前任副教授｜｜也就是在德島大學隱忍了八年的葛西。但是你也知道，東教授是個學者型的人物，對學問有著非常嚴格的要求，因此金澤大學的菊川候選人出現之後，他立刻就被學術成績格外優秀的菊川候選人吸引了。雖然如此，東教授又無法割捨辛苦了那麼多年的葛西去選擇菊川，所以今天他才會棄權。因此，無法棄愛徒葛西、財前兩人不顧，這只是在公開場合的發言，其實東教授真正顧慮到的是葛西，所以才棄權的。但是現在葛西落選了，東教授也沒有必要再繼續棄權。既然對手是財前，他決定要公然支持菊川。

　　因此，東教授希望務必能得到你的協助。﹂今津以異於平常的善辯之姿，說出和東商量好的說辭。

　　﹁是這樣的嗎？我不認為東教授會為葛西著想，但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就當做是這樣好了。但話說回來，雖然葛西落敗，但是要我把投給葛西的票轉投給菊川，那是不可能的。因為葛西可是我認識了二十年的老朋友，所以我打算仿傚東教授，在決選投票棄權，或者即使投票，可能也是空白票。﹂

　　﹁空白票？不會吧？﹂

　　﹁不，我心意已決。若是不想擁護任何一方，投下空白票是最公平的。﹂

　　今津臉上浮現狼狽之色：﹁我非常瞭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就不能再考慮一下嗎？當然，我們既然有求於你，自然不是空手而來。﹂今津比野坂資歷老了八年以上，現在語氣卻是低聲下氣的。

　　﹁話說回來，我聽說日本整形外科學會的理事，目前正有一個空缺。﹂

　　今津若無其事的一句話，讓原本一臉泰然的野坂表情為之一變。

　　﹁怎麼樣？野坂，你想不想成為學會的理事？整形外科的會長向來都是理事之間輪流當的，只要當上理事，總有一天就一定能夠成為會長。這麼一來，將來想要成為學術會議會員候選人的時候，這是非常有利的條件，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位置。﹂今津原本謙遜的態度一下子變得傲慢起來。

　　野坂試探性地望向今津：﹁今津，你可別亂開空頭支票啊！整形外科學會的理事缺額，我聽說將由比我年長許多的洛北大學伊藤教授接任，不是嗎？﹂

　　﹁的確是有這種傳聞。不過，我今天來告訴你的，是一個能夠左右整形外科學會人事的大人物與東教授商量好的結果，絕對不是空頭支票。﹂今津拍胸脯保證。

　　﹁這消息是從哪裡來的？﹂

　　﹁是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眾所周知，他是日本外科學會的大老。船尾教授的恩師與東教授是同門師兄弟，因此東教授與船尾教授之間的關係也非比尋常。這件事也是東教授與船尾教授商談好之後，才要我來轉告你的。﹂

　　﹁原來如此。既然是船尾教授所言，那應該沒問題吧！﹂

　　﹁就是啊！我在外科學會也偶爾會見到船尾教授，他真的是個學術成績與影響力兼備的大人物。菊川候選人是船尾教授的門生，他不但得到東教授的支持，也受到船尾教授力挺。船尾教授明確地表示，如果你將你手中的七票投給菊川候選人的話，他一定會推舉你成為整形外科學會的理事！﹂

　　今津大力遊說，野坂思忖著，沉默了一會，接著慎重地問道：﹁今津，你所說的整形外科學會理事的事，不會只是船尾教授的口頭約定而已吧？﹂

　　﹁這還用問嗎？如果得到你的七票，我們自然應當付出相應的回報。我想明天財前派大概也會向你提出露骨的交換條件，但是他們所能出示的，不過是眼前的蠅頭小利罷了。野坂，得到船尾教授的推舉成為理事，才是對你將來大大有利的啊！﹂

　　今津提高語調，催促對方回應。

　　野坂放下叼在嘴裡的香煙：﹁比起眼前的蠅頭小利，我更重視身為醫者的未來發展。﹂

　　﹁那麼，你是保證支持菊川了？﹂今津想要得到確定。

　　﹁不從我這裡拿到保證，你就無法安心是嗎？你們真是小心謹慎呢！﹂野坂說完從酒櫃裡取出威士忌，愉快地說，﹁今津，就先讓我們乾一杯吧！﹂

　　財前五郎在門前哈一口滿是酒臭的氣，在夜晚寒冷的空氣中縮著肩膀按下門鈴。玄關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是女傭，而是妻子杏子出來開了門。

　　﹁你回來得好晚，爸都等不及了。﹂

　　一得知今天教授選舉的結果，財前立刻打電話給岳父又一，通知他最終得票數以及即將舉行決選投票的事。

　　﹁這種日子還回來得這麼晚，你真是太沒常識了。﹂

　　杏子美麗的瞳眸露出慍色，冷淡地說完便自己一個人先折回屋內了。走廊傳來熱鬧的腳步聲，一臉開心的又一雙臂上掛著財前五郎上小學三年級的長子和一年級的次子。

　　﹁爸爸，你回來了！﹂長子一夫喚道，次子富士夫也天真無邪地開口說：﹁爸爸，教授選舉是什麼東西？﹂

　　財前責怪地望向杏子：﹁這種事小孩子不用知道。已經很晚了，和媽媽一起上二樓睡吧。﹂

　　孩子們乖乖地讓杏子帶到二樓去了。

　　小孩一離開，又一立刻露出不悅的表情：﹁明明說好至少有十八票，結果竟然只拿到十二票，這莫名其妙的狀況是怎麼回事？鵜飼醫學部長的政治力、岩田和鍋島的金錢力，根本一點兒都不管用嘛！﹂

　　﹁不，今天的結果會如此意外，是因為發生了任誰都想不到的突發事件｜｜東教授突然演了一場意料之外的戲。﹂

　　﹁東教授演了一場戲？哦……﹂又一一臉難以置信。

　　﹁教授會結束後，我私下從葉山教授那裡聽到時，也完全不敢相信。﹂財前說道。接著他把從葉山那裡聽來的話，仔細轉述給又一聽。

　　又一聽著財前五郎訴說，仍舊一副無法相信的表情。財前五郎說著說著，忍不住激動起來：﹁沒想到那個被評為高潔無私的木頭人，竟然會耍出這種陰險的手段！看到清高的東不忍坐視兩名愛徒骨肉相殘，毅然決然地捨棄自己寶貴的一票而離席，大多數教授一定都輕易地被感動了吧！東一定是從一開始就計算到正面迎戰沒有勝算，才故意以這種方式離席的。就連演戲也充滿了他一貫表現出的學者的高潔模樣，真是陰險至極！岳父，今天的結果，不是鵜飼醫學部長或岩田、鍋島的力量不足，全都要怪罪東的那場戲。﹂

　　財前說完，又一轉了轉眼珠：﹁不管演不演戲，總之就是前功盡棄了。想要在下週的決選投票獲勝，就得從你剛才在電話裡提到的野坂那傢伙手中買下他的七票才行。﹂

　　﹁但是，野坂那個人就是因為對我反感才支持葛西的。他那樣嫌惡我，我想就算突然要收買他，也……﹂

　　財前話才說一半就被又一打斷：﹁如果是感情因素，那反倒好辦｜｜反而是有完全的利害衝突，或是有無法割捨的人情義理牽涉在裡面才更難處理呢！之前岩田說一票是五萬，不過這次是決選投票，一票十萬，七人總共七十萬就能解決了吧。這回咱們得像咬人的王八一樣，緊緊咬住握有七票的野坂不放才行！這次再失敗的話，那可就真的玩完了。﹂又一閃著光禿禿的頭說道。

　　他所謂的﹁玩完了﹂，是指財前五郎在大學內將永遠無法出人頭地？或是財前五郎在財前家的地位將一蹶不振，永不得翻身？又一的話裡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繃著臉，面對婦產科葉山教授而坐。料亭深處的包廂裡洋溢著舒適的暖氣，玻璃和式門的外頭，正細雪紛飛。

　　﹁大阪已經好幾年沒下過雪了呢！看到細雪紛飛的庭院景色，就讓人忍不住想吟首俳句︵為日本詩歌的一種形式，由排列成三行的五，七、五共十七個音節組成︶。﹂葉山像要緩和氣氛似的說道。

　　野坂開口說：﹁是這樣嗎？比起花朵，我更愛實用的糯米糰子。俳句這種風流的東西，我最不擅長了。話說回來，今晚到底是為了什麼特地招待我到料亭來？從剛才的電話裡，我實在理不出個頭緒。﹂

　　﹁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想找你一起來互相安慰一下。這麼說雖然有些失禮，但昨天葛西拿到七票，對你們而言應該是出乎意料之外，而我們支持的財前與菊川竟然只有一票之差，必須進行決選投票決定教授寶座的歸屬，這也讓我們大感吃驚。葛西和財前這兩位本校出身的候選人，竟被校外的菊川這樣欺凌……所以我想重振精神，和你一起抒發一下情緒。﹂

　　﹁用不著同情我。我從前就最討厭這種自憐自艾的事，而且這話從支持財前的葉山教授口中說出來，讓我覺得脊背發涼，感覺挺詭異的。﹂野坂啜飲著酒，並露骨地做出難喝的表情。

　　﹁哎，別那麼嫌惡我嘛！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同校出身的好同事不是嗎？而且，其實今晚我是奉鵜飼醫學部長之命前來的。﹂

　　﹁哦？鵜飼醫學部長的命令……這倒有趣了。你想找我談的，究竟是什麼事？﹂

　　﹁你不是早就應該知道了嗎？﹂葉山說著放下酒杯，單刀直入地說，﹁你知道，在決選投票當中，葛西派選票的流向，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因此我們希望掌握葛西派選票的野坂教授務必協助我們。﹂

　　﹁這話來得還真是突然。就算我們支持的葛西落選了，要我們隔天就像牆頭草似的轉頭支持財前，心情上實在是辦不到。而且我們的葛西票，說明白了就像是對財前的批判票啊！﹂野坂冷冷地說。

　　﹁那麼，你們要把票投給菊川？總不會是菊川派的今津昨晚早了我們一步，先和你締結密約了吧？﹂

　　﹁沒那回事。我的意思是，雖然我們支持葛西是因為他出身本校，但並不是說葛西落敗，我們就會投給本校的財前，事情沒那麼簡單的。﹂野坂若無其事地否定道。

　　葉山鬆了一口氣：﹁別這樣嘛，我是代替鵜飼醫學部長來向你請求協助的，當然不會有失周到，空手而來。我會提出讓你滿意的條件，締結所謂的政治協議來換取你的協助。﹂

　　﹁哦？你所謂的政治協議是？﹂野坂的眼光銳利地閃爍著，夾起生魚片的筷子停了下來。

　　葉山湊近那張像女人一樣粉白的臉：﹁如果這次教授選舉能夠得到你的協助，那麼兒童疾病中心兒童整形外科的職務分配，就全權交給野坂教授你，你覺得這個提案如何？兒童外科最近因沙利度胺︵又稱反應停、酞咪呱啶酮，是谷氨酸衍生物。一九五三年首先合成，最初被引入臨床是作為一種鎮靜劑和止痛劑。一九六一年因其嚴重的致畸作用而被禁用。︶引起的海豹肢畸形兒等問題而受到各方矚目。如果能夠掌握兒童疾病中心重要單位的人事權，對於你以及你指導的研究室，應該都有相當大的助益。﹂

　　葉山如此強調自己的提案價值，但是野坂只是噤口不發一語。

　　﹁野坂，你覺得怎麼樣？現在葛西落選了，就算支持東都系的菊川，對你也沒有任何好處不是嗎？與支持菊川相比，推舉財前在各方面對你都有很大的助益呀！﹂

　　﹁話也不是這麼說。比起有害的財前，我認為支持無害的菊川對我比較有利。﹂

　　﹁財前有那麼難應付嗎？﹂

　　﹁別開玩笑了，我就是徹頭徹尾地厭惡他這個人……﹂野坂唾棄地說。

　　﹁厭惡……只為了這個理由？﹂葉山再次確認後，低聲說，﹁這個理由真是太幼稚了。你應該更成熟一點才是啊！比起好惡的感情問題，像財前這種大有利用價值的人，就該趁能夠賣他人情的時候多賣一些，然後善加利用才是。就像今津教授之於東教授一樣啊……﹂

　　﹁你還真是會說話哪！不過，鵜飼醫學部長推舉的財前若是落選，鵜飼派的實力必會有所損傷，繼任校長選舉自然也會受到影響，我也不是不瞭解鵜飼醫學部長這麼拚命的用心啦……﹂野坂的說法十分曖昧。

　　﹁你說的沒錯。你的一個選擇，不但能夠施恩於財前，還能夠賣人情給可能成為下任校長的醫學部長，如此千載難逢的絕好機會，你不會眼睜睜地就讓它給溜了吧？野坂，即使是被稱為革新派的你，根據時間與場合，有時候還是需要多數派支持的。所以你應該趁這個機會，和鵜飼派達成這個政治協議才是。﹂葉山慫恿道。

　　﹁就算你這麼說，要我立刻回答是太強人所難了。而且，其他人的意見如何，我也無法作主啊！﹂野坂思量再三，吊人胃口地說。

　　﹁當然，如果能夠與其他人仔細商量，確實得到支持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我好歹也是代鵜飼醫學部長而來，就請你賣個面子，幫忙遊說一下吧！﹂

　　葉山強調﹁鵜飼醫學部長﹂這幾個字，但野坂只是默默地喝乾了酒：﹁那麼，我再考慮考慮好了。﹂

　　﹁感激不盡。話說回來，財前理應前來向答應協助的你和其他人打聲招呼，不過現在這樣做，反而會造成麻煩，所以我會請人代替財前擇日登門道謝。﹂

　　﹁不，我只是說我考慮考慮而已，你這樣做，我會覺得很困擾的。那麼，恕我先失禮了。﹂

　　野坂正要起身離席的時候，紙門打開了。

　　﹁葉山醫生，這真是巧啊！﹂

　　醫師會長岩田重吉簡直就像一直站在紙門外偷聽一樣，在絕妙的時機出現了。

　　葉山望向岩田：﹁啊，岩田先生，你來得正好。這位是……﹂

　　葉山正要介紹野坂，卻被岩田打斷：﹁不必不必，野坂醫生的鼎鼎大名，我早就有所耳聞。沒想到竟然能夠在這種地方見到他本人，真是光榮之至！我是醫學部校友會的幹部之一，岩田重吉。﹂

　　岩田明明比野坂年長十三歲，卻表現出一種近乎卑躬屈膝的謙遜態度，坐在野坂面前。對方低聲下氣的態度讓野坂錯失了起身的時機，岩田見狀，立刻拿起酒杯：﹁當做慶賀彼此的親近，先來一杯吧！﹂

　　被同校出身的老學長邀酒，野坂無法冷淡地拒絕，只好在岩田遞出的酒杯裡倒酒。岩田津津有味地喝乾之後，向野坂回敬。

　　﹁我一直就想見見少壯實力派教授野坂醫生，正巧聽說你今晚會在這裡與葉山醫生懇談，所以也沒事先知會，就擅自闖了進來，請原諒我的失禮。話說回來，關於這次第一外科的教授選舉，我們校友會是絕對反對東都系的外來教授進入的，我們熱切地希望由本校出身的財前副教授當選。今晚我們校友會的幹部們也聚集在一起，再次強調繼任教授必須是本校副教授這個基本方針。我們都希望務必能夠得到野坂醫生的協助，所以我作為校友會代表，特地前來拜訪。關於這件事，我和鵜飼商量過……啊，因為我們是同窗，所以不小心直呼他的姓名了……這件事是和鵜飼醫學部長商量過之後，才前來請求你的。﹂

　　岩田直呼鵜飼的名字，巧妙地強調了表面上低聲下氣的自己的立場。

　　﹁哦，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回答過葉山教授了，請你再向葉山教授詢問詳細情形，恕我就此失禮……﹂

　　岩田一見野坂想起身，立刻出聲：﹁那麼，等會兒我再向葉山教授確認你的意見。原本我想趁這個機會，設席招待野坂醫生的朋友們，好彼此認識認識，但是因為現在時機敏感，若是直接見面，容易招來誤會，所以想麻煩醫生代替我向各位打聲招呼……﹂他挪近野坂身邊，把塞得厚厚的信封袋放到對方面前。

　　﹁不，這樣我很為難的……﹂野坂用力揮手，把信封袋推回去，岩田卻爬也似的伸手抓過野坂的公文包，打開金屬釦，把信封塞進去。

　　﹁請不要這樣！葉山，這教我如何是好？﹂野坂把矛頭轉向葉山。

　　﹁野坂醫生，這有什麼好猶豫的呢？沒那麼誇張的！這在我們醫師公會的選舉裡，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啊！哈哈哈哈！﹂岩田細長的眼睛，在金邊眼鏡底下迸射出光芒。

　　阿拉丁酒吧的深處包廂裡，財前五郎坐在中間，醫局長佃與資深助教安西則坐在兩邊，默默地喝著酒。

　　佃那張英氣煥發的臉轉向財前：﹁我們完全沒想到，事情竟然會到了必須舉行決選投票的地步。現在不只是我們醫局，連其他的研究員和實習醫生、護士，只要聚在一起，就是談論教授選舉的事。尤其是副教授級的醫生們，都覺得這是與自己的未來密切相關的問題，非常注意這次選舉的動向。而且大家都議論紛紛地說，如此波瀾萬丈的教授選舉，是醫學部創立以來前所未見的呢！﹂

　　佃不甘心地說完，安西也咬牙切齒地接口道：﹁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大家因為大受打擊，完全沒辦法做事了。﹂

　　財前一臉苦澀地喝乾雞尾酒：﹁醫局怎麼能夠為了教授選舉而無心工作呢？如果因為這樣，在診療或是治療方面出了問題，那才會被人當成笑柄呢！﹂他擔心地說道。

　　﹁不過今天醫局總算是冷靜下來了，請不用擔心。要舉行決選投票的事雖然讓人吃驚，但是最令大家驚訝的，還是東教授竟然以棄權這種方式捨棄財前醫生。醫局員全體的躁動化為氣憤，大家對東教授的不信任感越來越強烈，另一方面，對財前醫生的支持情緒也是前所未有的強烈，所以關於醫局內部的團結請您不用擔心。﹂

　　醫局長佃剛說完，後面忽然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就算為情勢感到躁動或義憤填膺，或是醫局內部再怎樣團結，對挽回情勢也沒有任何助益。想要挽回情勢，就需要具體而實際的策略呀！﹂中途離席的慶子，不知何時回來，站在財前的背後。

　　﹁被慶子小姐這麼一說，我們真是無言以對……﹂佃瞇著眼睛仰望身穿豔綠色晚禮服的慶子，支支吾吾地說道。在藉口舉行作戰會議，頻繁光顧阿拉丁酒吧之際，佃和安西似乎看出慶子是財前五郎的情婦，與她的關係也變得親密起來。

　　﹁那麼，如果換成慶子小姐會怎麼做？如果你有什麼好主意的話，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們！﹂

　　安西說完，慶子閃爍著修長的眼睛開口了：﹁嗯……如果是我，再過五天就要舉行決選投票了，已經沒時間花在間接而平常的手段上了。我想，我會想辦法直接把對方拉下台。﹂

　　﹁直接把對方拉下台？﹂安西先是驚訝地反問，接著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我知道了，就是打電話威脅對方，或是散佈徹底中傷對方的傳單……對吧？去年第三內科舉行教授選舉的時候，就曾經有人打電話到敵對候選人家裡，威脅說﹃不乖乖退出就幹掉你！﹄我們也準備在事態危急的時候，用這個方法攪亂菊川一派和他本人。﹂

　　慶子晃了晃柔軟捲翹的頭髮：﹁那種卑鄙低俗、任誰都想得到的方法已經太老套了，行不通的！應該想想更老練、能夠技術擊倒︵拳擊用語︶對方的方法才行。﹂

　　﹁這樣啊，技術擊倒……﹂

　　佃想了一會兒，然後﹁砰﹂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擊倒﹄他的方法，就是直接到菊川待的金澤大學去，跟他談判！你說是吧，慶子小姐？﹂佃得意地說道。

　　﹁真不愧是統率醫局這個五十人的大家庭的佃先生！沒錯，就是該用這一招。大師級的東教授，也是在緊要關頭演了一場戲，所以我們只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地來回敬他就行了。這次輪到我們來演戲了。﹂慶子大力鼓吹著，財前的臉色卻暗了下來。

　　﹁佃，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你們為我做了那麼多，萬一我在選舉中落敗，你們的立場也會變得岌岌可危的。就算你們兩人到金澤去談判，會讓情勢變得對我有利，我也實在沒辦法再繼續給你們添麻煩了。﹂

　　﹁醫生，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你怎麼能說出這麼消極的話呢？我們都是抱著與醫生同生共死的念頭，才走到這裡的。因為有財前醫生，才有今天的我們，我們怎麼能夠只顧自己呢？﹂佃奮不顧身地說。

　　﹁這樣啊……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我就聽從你們的話，交給你們去辦吧！﹂

　　財前以罕見的﹁沉痛﹂口吻回答道。

　　﹁既然這麼決定了，愈早行動自然是愈有效果！你們決定什麼時候出發？﹂慶子催促道。佃與安西對望了一眼：﹁我們兩個也不能獨斷獨行地就前往金澤，等明天去醫院上班後，我們會立刻召集五、六位志同道合的人秘商，然後再和安西出發前往金澤。若是搭特急列車的話，只要四個小時左右就能抵達。所以，明天黃昏左右到達金澤，展開談判。﹂

　　﹁那麼，為了預祝兩位成功，我來開一瓶﹃拿破崙﹄請大家。希望兩位就像凱旋將軍一樣，勝利歸來……﹂

　　慶子說完，要侍者送來一瓶﹁拿破崙﹂，毫不吝惜地扭開了瓶塞，注入酒杯，同時向財前送出只有彼此兩人才能夠意會的微妙眼神。

第十章

　　隨著列車漸漸駛進金澤，積雪越來越深，窗外的群峰在一片白雪的覆蓋下，層巒疊嶂地聳立著，展現出美麗的威嚴。

　　佃和安西擦拭著因蒸氣而模糊的窗玻璃，將身體貼近窗邊，欣賞著冬天山巒清冽的景象。北國的冬日白晝極短，雖然還不到四點，山中已經陰沉起來，夕陽為山峰抹上一道晚霞，將山頂上的白雪映照出一層淡淡的粉紅色。

　　﹁真不愧是雪國，潔白的雪好刺眼……﹂

　　佃嘆息地說道，安西接口道：﹁以前，我曾經在初夏時期來參加過學術討論會，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冬天造訪北陸，真美！如果不是身負著醫局代表的重大責任，就更加完美了。﹂

　　安西說罷和佃四目相接。

　　昨晚，和財前一起在阿拉丁酒吧的包廂內決定了這趟金澤之行以後，佃和安西連夜聯絡了作為醫局主要成員的五位資深助理。今天上午十點左右，巧妙地溜出醫院，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店舉行了醫局秘密會議。五位醫局員中有三位面露難色地認為佃和安西前往金澤太冒進，但佃和安西竭力說服他們，在現階段只有採取這種突襲策略才能讓財前副教授升上教授一職，終於在正午左右徵得全體成員的同意，於是，兩人立即跳上了十二點三十五分由大阪出發的特急列車。從大阪出發後的四小時裡，佃和安西周密地商量著和菊川候選人交涉的順序。雖然交涉的流程已經大致定調，但到了離金澤只剩二、三十分鐘車程的咫尺之遙的地方時，迎面而來的忐忑不安仍然充塞著兩人的心。

　　過了犀河的鐵橋，列車一駛進金澤車站的月台，兩人立刻快步下車，穿越地下通道，走出了檢票口。迎面而來的冷風拂在臉上，剎那間帶走了被車內蒸氣保存了許久的體溫，兩人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搭上了停在車站前的計程車。

　　﹁請到上百百女木町。﹂

　　向司機說出在學會名冊上查到的菊川家住址後，輪胎上繞著防滑鏈的計程車慢吞吞地沿著市區電車的軌道出發了。屋頂上堆滿積雪的房子鱗次櫛比，行人們頭上包著頭巾，披著斗篷，穿著橡膠長靴艱難地踩下每一步，還有人用鏟子鏟下屋頂上的雪……眼前呈現出一派雪國的獨特風景，但佃和安西籠罩在即將造訪菊川家的緊張感中，根本無心欣賞這片雪國美景。

　　﹁不知道菊川在不在家，如果他剛好去出差就慘了。﹂安西擔心地說。

　　﹁沒問題，今天早上我已經打電話到金澤大學的學務處確認過了。所以，我們現在去他家，如果他不在，我們就一直等到他回來。據說，菊川除了大學的研究室和醫院以外，不會去其他的地方。﹂

　　佃說罷，表現出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計程車開上寬敞的坡道，穿過兼六園旁，來到一片有許多古色古香的圍牆和莊嚴的武士府第門樓的住宅區，在地勢稍高的小立野高地上，金澤大學醫學部和附屬醫院籠罩在一片白雪中。

　　﹁上百百女木町應該在這附近吧？﹂

　　佃看著金澤市區地圖問司機。

　　﹁對，在幾丁目？﹂

　　﹁我們要去三丁目的菊川升家，可不可以請你幫我們找一下？﹂

　　計程車立刻從電車大道左轉，在迷宮般的蜿蜒小路上穿梭。一路透過車窗看著屋頂上積滿白雪的房子門口的門牌，走了大約兩個街區，司機停下車，手指著門牌。

　　﹁到了，就是這家。﹂

　　已經到了巷子的盡頭，只有一幢用土牆圍起來的平房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彷彿已然被世間遺忘。土牆和院子裡的樹上都頂著一層厚雪，只有通往玄關的鋪石上的雪已經清掃乾淨了。

　　佃和安西用力搓掉鞋底的雪以防滑倒，剛走到門前並不算很大的正門，裡面便走出來一個年近五十包著頭巾的女人。

　　﹁請問是哪一位？﹂

　　她親切地看著兩人。佃說自己和安西是從大阪的大學來的，她立刻用金澤話大驚小怪地說：﹁是嗎？原來是從大阪大老遠趕來的客人。但教授還沒回來，請進來坐著等他吧。我是幫傭，請別客氣。﹂

　　她帶他們走進六疊大、放著桌爐的房間，壁龕內掛著一幅畫軸條已經磨損的廉價字畫，屋內連一枝花都沒插，喪偶鰥夫居家特有的單調無趣在這裡表露無遺。

　　﹁請把腳伸進桌爐吧，我馬上點火。﹂

　　幫傭往桌爐裡加炭時，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

　　﹁啊，好像回來了。﹂

　　她立刻起身迎接，似乎準備向主人通報佃等人的造訪。菊川以低沉的聲音小聲地嘀咕了兩、三句，便一身黑色西裝、手提公文包，一臉納悶地走了進來。佃和安西慌忙坐直。

　　﹁請問是菊川教授嗎？我們是在浪速大學第一外科從事助理工作的佃和安西。趁您不在府上的時候登門打擾，萬分抱歉！﹂

　　菊川看了一眼兩人的名片，簡單地答了一句：﹁我是菊川。﹂

　　菊川隔著桌爐，在佃和安西的對面坐了下來。他的臉消瘦而陰鬱，一雙銳眼顯得格外清澈。他穩重地緊閉著雙唇，看起來應該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佃和安西感受到空氣中有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我們代表第一外科的全體同仁，誠懇地前來拜託菊川教授。因為事態緊急，才會如此冒昧無禮地登門造訪。﹂

　　﹁拜託我？是怎樣的拜託？﹂

　　佃在桌爐前端正地跪坐著。

　　﹁就是為了這次第一外科繼任教授選舉的事，相信菊川教授您已經接到通知了，在前天的教授會投票中，無法決定下一任的教授人選。目前決定，將在二月五目的臨時教授會上舉行決選投票，決定到底由菊川教授還是本校的財前副教授出任。在得知將要舉行決選投票的那一剎那，長期接受財前副教授指導的全體醫局員頓時茫然若失，醫局內部陷入了出人意料的混亂。有些人準備向不支持財前副教授、反而支持菊川教授的東教授遞交抗議書；也有人準備和校友會串聯，要大規模地發動支持財前副教授的運動，各個情緒激動，令人擔心會對日常的診療工作帶來負面的影響。身為醫局長的我和同行的安西雖然極力安撫醫局的工作人員，卻力不從心。為了平息目前的混亂狀態，唯一的辦法就是由我們兩個人代表醫局全體同仁直接拜訪菊川教授。所以，今天才會如此冒昧地突然登門拜訪。﹂

　　佃緊張地一口氣說完這番話，菊川將雙腳伸進桌爐內，雙手互抱地端坐著，面無表情地聽著。佃又繼續說道：﹁我們完全沒有試圖挑剔菊川教授的失禮念頭，相反，在心臟外科方面成績斐然的菊川教授是我們這些有志於外科醫學的人的榜樣，我們對您深表敬意。但與此同時，在我們的內心還有另一種矛盾的心情，我們迫切地希望直接指導我們的財前副教授可以升上教授。相信您也知道，東教授致力於學術研究，是一位地道的學者。因此，研究人員的指導工作、與就職單位斡旋以及籌措研究經費等所有的雜務都由財前副教授一手包辦，他為此耗費了大量的心思和時間。但財前副教授除了本身的研究工作、門診和醫學部授課等本職工作以外，還十分盡責地處理研究室的所有雜務，連年輕助理前往地方醫院赴任，他也會一一舉辦歡送會加以激勵。這種溫馨的關懷給了我們莫大的支持，醫局員對財前醫生的感情已經不是尊敬、信賴、景仰這些冠冕堂皇的字眼所能表達的。對我們醫局員而言，第一外科的教授非財前副教授莫屬，每一個人都堅信財前醫生就是繼任的教授，但菊川教授卻突然出人意料地……﹂

　　佃慷慨激昂地說到一半，安西打斷了他的話。

　　﹁菊川教授，您的確很有實力，您的實力使您的票數和堅決反對外來教授的財前派之間只有一票的差距，因而不得不採取決選投票的方式。這次教授選舉中，由支持菊川教授的東派、支持財前副教授的鵜飼醫學部長派，和支持浪速大學校系下的德島大學葛西教授的革新派這三派人馬混戰廝殺，引發了各種激烈的選舉運動，才會使大學出現目前這種最為人詬病的嚴重混亂狀態。在我們第一外科醫局內部，那些堅決反對外來教授的激進派已經決定針對菊川教授展開阻止運動。事實上，今天早晨，我們從大阪出發前，好不容易才穩住了這些激進派，我們保證會當面向菊川教授報告目前的情況，並一定會帶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覆，要求他們不要輕舉妄動，這樣才得以動身前來拜訪您。﹂

　　雖然他們自己才是最激進的成員，然而安西和佃卻大言不慚，不時偷覷著菊川的神色。菊川仍然面不改色，請他們享用幫傭端來的茶，自己也拿起茶杯放在掌心，注視著茶杯上冒出的縷縷白汽，慢慢地一飲而盡。他的動作平靜之至，看不出他的內心有絲毫的動搖，也似乎讓人覺得方才兩人所言之事於他無關痛癢。佃和安西看在眼裡，更加焦急不安起來，根本無心品嚐端來的茶。佃以跪坐的姿勢向前挪了一步。

　　﹁菊川教授，既然話已經說到這裡，我就開誠佈公地告訴您，雖然家醜不可外揚，但會演變成今天這種情況，全都是因為從很久之前開始，東教授和財前副教授之間就產生了嫌隙。東教授的專業是比較不起眼的肺外科，但財前副教授致力於消化道外科，尤其是癌症手術方面，不管他本人的意願如何，目前他已經是受到極大關注的食道．胃吻合術的年輕權威，不僅在外科學界，在媒體上也成為一顆耀眼的新星。東教授對此感到很不舒服，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但每次學會雜誌和媒體報導財前副教授時，他就會對財前副教授冷嘲熱諷，我們看在眼裡，都覺得於心不忍。那種忍氣吞聲、唯唯諾諾的副教授或許可以討東教授的歡心，但財前副教授是個鐵骨硬漢，即使是東教授所言，一旦有不合情理的地方，他也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這種情況日積月累所導致的惡果便充分體現在這次教授選舉中。東教授像丟破鞋一樣拋棄了長期以來一直像賢內助般含辛茹苦的財前副教授，反而支持菊川教授。而且，我們剛才也向您提到過，目前本校內產生了異常激烈的派系鬥爭，東教授或多或少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才會因顧及個人私利而改推薦菊川醫生。因此，菊川教授，您只是被當做一個充場面的棋子｜｜不，我說話太無禮了，東教授支持菊川教授，只是他實現個人野心的手段。您就是基於如此複雜的原因才獲得推舉，而且，即使有朝一日您在強烈反對外來教授、支持財前醫生的聲浪中前來本校就任教授一職，恐怕只是空有虛名，很難持續您目前進行的、足以做出偉大學術成就的研究工作。像菊川醫生您這麼優秀的人材，何必來蹚這種渾水？相信有更適合您前往的地方，這樣也不至於辜負您長久以來熱愛的偉大的學術研究。﹂

　　佃敬畏地低下了頭，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菊川終於開了口：﹁所以，你們的要求到底是什麼……﹂

　　他的話絲毫不拖泥帶水，雖然很簡短，卻有種震懾人心的嚴厲。佃和安西的視線不敢正對他。

　　﹁教授，我們十分清楚，這種要求很失禮，也很沒有道理，我們也為此深感痛苦……﹂

　　佃吞吞吐吐地看了菊川一眼。

　　﹁教授，可不可以請您退出？﹂

　　﹁退出？﹂

　　﹁對，請您退出決選投票。﹂

　　菊川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兒變化。

　　﹁在啟程來此向您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之前，我們不知道猶豫、煩惱了多久。但教授選舉的戰況已經如此慘烈，在前途叵測之際，除了向教授您求救之外，別無他法了！懇求您！﹂

　　佃和安西雙手放在榻榻米上，做出懇求的姿勢。

　　菊川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錯愕的表情，保持端坐的姿勢看著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裡，結成一片的積雪閃著雪光，充斥了漸漸在黑夜中沉落的寧靜。

　　菊川將視線移到兩人臉上，不帶任何情緒地問道：﹁你們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

　　﹁是，希望您可以接受我們的勸退。﹂佃再度重申自己的請求。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們吧。如果你們說完了，就請回吧，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在我們向您如此開誠佈公、衷心懇求後，您仍然無法接受我們的勸退嗎？我們是抱著如果您無法接受勸退就要引咎辭職的決心前來拜訪您的。菊川教授，請您務必體會我們全體醫局員的懇切真情，答應退選！我們是賭上了自己的前途來此拜託您的！﹂

　　佃嘶叫著，卻突然喉嚨哽咽，大滴大滴的淚水奪眶而出。菊川目不轉睛地看著佃，等佃的哭泣稍稍平息後，開口說道：﹁我並不是主動爭取浪速大學的教授一職的，至於要不要辭退，都必須等決選投票結束後再談。如果你們剛才的話屬實，財前副教授一定會在決選投票中獲選為教授｜｜即使萬一我當選了，也還是可以辭退。總之，距離決選投票只剩四天，我怎麼可能沒有任何正當的理由就宣佈退出？我已經充分瞭解了你們的想法，請回吧。﹂

　　﹁您的意思是，雖然不會在決選投票前退選，但如果投票結果決定由您擔任東醫生的繼任教授，您就會宣佈辭退嗎？﹂

　　安西試圖讓他做出口頭承諾，但菊川的臉立刻嚴肅起來。

　　﹁難道你們不知道剛才我已經怒不可遏了嗎？你們就這麼闖進我家裡，現在還賴著不走，還想讓我說什麼？不懂得節制的話，反而會把事情搞砸……﹂

　　菊川激動的口氣彷彿打了他們一記耳光，佃和安西恍然大悟般地慌忙說道：﹁教授，我們太失禮了。我們會對您充滿期待地打道回府，萬一您就任本校的教授，我們全體醫局員將完全不予協助……因此，這將與您往後的學者生涯密切相關，請您務必慎重考慮。﹂

　　撂下這句狠話後，佃和安西用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態度行了個禮後，轉身告辭了。

　　菊川走進書房，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似乎努力想要使自己的心情恢復平靜。

　　和室的燈光照亮了院子，南天樹的樹枝被沉重的積雪壓彎了腰。菊川注視著彎彎的樹梢，思考著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繼任教授候選人一事。去年六月，通過母校船尾教授的引薦，第一次談到這件事，他一開始就沒有太大的意願，但在恩師船尾教授極力說服下終於答應了。十月，去京都召開癌症學術研討會時，在船尾教授的引見下和東教授見了面，隔了一天，又受邀去東教授府上做客，和他們全家共進了晚餐。可以說，全是因為船尾教授和東教授強硬地趕鴨子上架，事情才會發展到今天這種地步的。至今為止，他無數次為自己當初的允諾後悔不已。但或許是因為個性軟弱，也可能是對任何事都缺乏積極的態度，才會一直拖到現在，才會造成今天這種進退維谷的局面。

　　即使沒有那兩個擅自闖入家門的浪速大學的助理來告訴他，他也比誰都清楚，自己根本不適合浪速大學這種大家庭式的研究室。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在七年前離開東都大學，主動要求來到這個不需要受到雜務干擾、可以專心投入研究的金澤大學。無論船尾教授再怎麼說服，自己為什麼沒有在一開始就明確表達辭意？事到如今，菊川為自己的優柔寡斷懊惱不已。

　　不經意地一抬頭，看到書架上妻子的照片正朝著自己微笑，就好像她生前一樣，她似乎正側著那張略帶憂傷的瓜子臉對他說話：你的缺點，就是在學術以外的世界，很容易隨波逐流、優柔寡斷，你要堅強些……學術以外的世界，很容易優柔寡斷｜｜現在回想起來，正是這個缺點使自己身處不利，不僅對自己，也使身體孱弱的妻子承受了極大的負擔。或許正是這些日積月累的沉重負擔，才會使妻子在經歷了多年的肺結核折磨後撒手人寰。想到這裡，菊川的臉上露出了沉痛而又苦澀的表情，終於下定決心般地站起身來，撥通了東京船尾教授家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菊川用一如往常般低沉而沒有起伏的聲音，表示要找船尾教授。

　　聽到一陣熟悉的乾咳聲，他立刻戰戰兢兢地說：﹁喂，是船尾教授嗎？我是金澤的菊川，萬分抱歉，這麼晚打電話給您。但有一件緊急的事想和您商量……﹂

　　﹁什麼事？你很難得會打電話給我。﹂

　　對方似乎在休息，聽起來心情很不錯。

　　﹁是。剛才，自稱是浪速大學第一外科醫局全體同仁代表的佃和安西兩位助理來我家，勸說我辭選教授候選人。﹂

　　﹁什麼？勸說你辭選……﹂

　　﹁是。他們說，全體醫局員都一致團結地支持財前副教授，無論決選投票的結果如何，都將阻止我的就任……﹂他一五一十地向船尾教授報告了來龍去脈。

　　﹁那，你怎麼回答他們的？﹂

　　﹁我沒有給他們任何明確的答覆。﹂

　　﹁沒有明確答覆？難道你會接受這種無禮的要求，萌生辭意嗎？﹂

　　﹁不，我並不是受他們的影響，但我想，即使去這種人事關係複雜的環境，恐怕也無法靜下心來從事研究工作，所以，我……﹂

　　菊川的話才說到一半｜｜

　　﹁住口！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你有沒有想過，假設你因為這些無禮的傢伙而屈服，到底會有怎樣的結果？這與我的面子關係緊要，所以，請你不要隨便發出這種未經大腦思考的草率言論！有關這個問題，一切都交給我來辦！﹂

　　﹁咔﹂的一聲，對方粗暴地掛上了電話。

　　東家的飯廳內，全家正享用著晚餐｜｜雖然時間比平時稍晚了點。東坐在背對裝飾櫃的椅子上，妻子政子和女兒佐枝子分別坐在他的兩側。

　　通紅的電暖爐把政子烤得滿臉緋紅，她以優雅的動作拿起湯匙，悄然無聲地喝完了湯。

　　﹁老公，菊川先生真的沒有問題嗎？只要一想到這事，我就坐立難安。﹂

　　﹁沒問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不用擔心。﹂

　　東披著針織羊毛衫，撕開麵包，露出從容的笑容。

　　﹁你的﹃沒關係﹄根本靠不住，決定要進行決選投票的那次投票，你還不是說沒關係！佐枝子，你說對不對？﹂

　　她似乎在徵求正在低頭用餐的女兒佐枝子的同意。佐枝子用潔白的餐巾擦拭著嘴角。

　　﹁這是教授會決定的，怎麼能責怪父親？﹂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不是小事，而是有關你父親繼任人選的問題，而且，菊川先生去年秋天還來家裡，和我們一起用餐了呢。這關係到菊川先生到底能不能成為你父親的繼任教授，怎麼可以這麼事不關己？﹂

　　她刻意把﹁事不關己﹂這幾個字說得帶有某種特別的意思。

　　﹁老公，你估計在這次決選投票中，菊川先生可以拿到幾票？﹂

　　﹁我要和今津教授做最後的討論，才能計算出正確的票數，但在葛西君失去候選資格的狀態下，事情應該正朝著對菊川君比較有利的方向發展。﹂

　　東說完，端起了裝著波爾多酒的杯子。

　　電話鈴響了，傭人接了電話。

　　﹁喂？是。什麼？東京的船……請問您貴姓是船什麼？﹂

　　東聞言急忙放下酒杯，走到走廊，搶過電話。

　　﹁喂，我是東。上次令您操心了，但在這次決選投票之前，我們將做好萬全的準備，請您放心。﹂三天前，在向船尾報告教授選舉結果後，情勢似乎逐漸看好，所以，東也得以以爽朗的聲音報告著。

　　﹁放心？開什麼玩笑，怎麼放得下心？﹂突然，電話彼端傳來船尾毫不客氣的聲音。

　　﹁發生了什麼事？﹂

　　﹁你問我發生了什麼事？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今天，代表你們醫局的佃和安西兩位助理去金澤的菊川君家裡，威脅他要辭選教授候選人！﹂

　　﹁什麼？我們的醫局員嗎？怎麼可能這麼荒唐……﹂

　　﹁但事實上，這種荒唐的事竟然發生了！剛才，菊川君打電話到我家，說他們好像街頭混混一樣闖進菊川君的家裡，說什麼反對外來教授、支持財前副教授等等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話！臨走之前，還撂下狠話，說萬一菊川君走馬上任，醫局全體員工將團結一致，絕不提供任何協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恕我失禮，浪速大學難道已經喪失了學校的秩序，連助理這種小毛頭也敢這樣到處撒野，膽大妄為地擅自干預教授選舉了嗎？﹂

　　船尾震怒的聲音刺進了東的耳朵。東握緊電話，卻無言以對。

　　﹁喂，你總該給我個交代！你身為主任教授，難道要告訴我，你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研究室內這些不平靜的動向嗎？你也知道，菊川君本來就是那種個性，他覺得沒有必要去面對全體醫局員的敵意。但我可不會這麼輕易地打退堂鼓，當初並不是我要把菊川君推銷給你的，而是在你再三懇託下，我才向你推薦了優秀的菊川君。﹂

　　船尾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銳利的刺一樣在指責東的不負責任。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您賠不是，最近太專注於決選投票的固票活動，疏忽了醫局內的動向。我會立刻責成肩負監督醫局員之責的財前副教授，在嚴格調查的基礎上，我將負起完全的責任，做最完善的處理。﹂

　　﹁你可不可以具體告訴我，最完善的處理是怎樣的處理方式？如果處理不當，反而會刺激對方，把事情搞得一發不可收拾！你有什麼令人刮目相看的錦囊妙計嗎？﹂船尾略帶挖苦地反問道。

　　﹁不，目前還無法具體回答您，無論如何，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當東再度重申立場時，船尾說：﹁不好意思，既然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已經無法放心地交給你處理了。恕我放肆，我明天會親自去大阪一趟。﹂

　　﹁您要來這裡……﹂

　　﹁對。事到如今，萬一我推薦的菊川君敗選，不僅會影響菊川君的前途，我的尊嚴也會被踐踏得蕩然無存。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親自跑一趟，在我趕去處理之前，請暫時維持現狀！﹂

　　船尾的語氣充滿不容動搖的堅定。

　　﹁那，我去伊丹機場接您……﹂雖然船尾是東同窗的門生，但為了表達歉意，他還是向船尾擺出了低姿態。

　　﹁不，你不用親自來接我。你有時間來接我，還不如去為菊川做點有意義的事。我明天上午要動一個大手術，還不知道幾點可以出發。總之，手術一結束，我就會立刻上路。那，就明天見！﹂說完，船尾立刻掛了電話。

　　東一臉茫然地站在走廊上好一陣子，對自己曾經信賴的醫局員的憤慨和由船尾告知這件事時所承受的屈辱，令他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就這麼活生生地發生在眼前！東的計劃原本一帆風順地進行著，如今卻將遭到一舉摧毀！雖然他不會在妻子和女兒面前露出慌亂，但他仍然無法克制內心的激動，一臉蒼白地回到飯廳。

　　﹁老公，船尾教授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東很不情願地閉緊雙唇，但還是開了口。

　　﹁自稱代表醫局的佃和安西去金澤的菊川君家，勸說他辭去教授候選人，不，按船尾教授的說法，是去威脅他。﹂

　　﹁怎麼會有這種事！竟然去金澤恐嚇菊川先生……﹂政子的臉色一沉。

　　﹁一定是財前副教授的傑作，一定是他煽動年輕的醫局員做的！你竟然會毫無察覺，真的要被人笑死了。如果因為這種事影響菊川先生的選情、激怒船尾教授的話，好不容易談好的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位子恐怕也難保了。船尾教授不僅在厚生省很吃得開，在勞動省的人脈也很廣，怎麼可能坐視這種事的發生？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佐枝子，你也和我一樣，對不對？﹂

　　政子高亢的話音一落，佐枝子立刻低下漂亮的額頭。

　　﹁怎麼盡是一些令人丟臉的事……﹂佐枝子說完便起身離席，似乎再也無法忍受眼前的一切。

　　東的車子穿過御堂筋朝南前進著，他努力克制著不時湧上心頭的不快。

　　船尾從伊丹機場打來電話，只是大略交代了兩件事｜｜要在避人耳目的料亭見面以及聯絡第二外科的今津，請他一起前往。他的態度完全不同於昨天慷慨激昂的口吻，但在船尾壓抑了感情的聲音中，更充滿了令人生畏的憤怒。船尾負責大學醫學部授課、附屬醫院的看診以及擔任多家文部省、厚生省相關顧問機構的要職，在百忙中特地撥冗趕來大阪，想必是要親自策劃一些對策。

　　在華燈初上的宗右衛門町左轉，來到位於道頓堀河畔的料亭增田屋，今津已經比東早到了一步。今津一看到東，就立刻說：﹁真是嚇了我一跳，再怎麼樣，也難以想像那些人竟然會衝到競爭對手的家裡，當面威脅逼退，簡直豈有此理！這也算是一種政變吧，這麼一來，等於是把負責研究室的教授的面子踩在腳下了！﹂

　　他用一派激憤的言論表達了同情東的立場，東卻一言不發地看了一下腕錶。現在的東並不在意今津的安慰，讓他更擔心的是船尾的造訪。

　　船尾在侍者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東面色凝重地迎接著船尾，示意他坐在壁龕前的座位，船尾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坐在正面的主座。

　　今津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地自我介紹說：﹁我是第二外科的今津，在外科學會裡經常承蒙您的照顧，沒想到如此突如其來的意外，還勞駕您千里迢迢趕來，實在令人汗顏之至。﹂

　　船尾也回了禮：﹁不，彼此彼此，菊川的事讓你費了不少心。﹂

　　在尷尬的氣氛中，料理和酒紛紛端了上來，在相互敬了第一杯酒後，東立刻放下酒杯：﹁昨天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向您致歉。昨天晚上，我已經鄭重地向金澤的菊川君道歉。同時，我也準備嚴懲不請自去的佃、安西以及背後的策劃者。﹂

　　船尾的外表比他的實際年齡五十二歲更顯老態，只有一雙眼睛特別銳利。

　　﹁雖然你三番五次地說要嚴懲、嚴懲，但這並不是懲罰就可以解決的問題。相反，如果不謹慎地思考處罰的方法和程度，反而會刺激對方。更嚴重的是，在東醫生聲稱決選投票沒問題、一切包在你身上之後，為什麼會立刻發生這麼大的事？雖然我相信你們原本是不希望我操心這些事，但我更希望你們在事情發展到一發不可收拾之前，把真實的情況告訴我。﹂他的語氣充滿嘲諷。

　　﹁不，您這麼說，真教我無地自容，全怪我對情勢判斷太天真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東當著今津的面，在身為他同窗門生的船尾面前低下了頭，今津的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船尾教授，這都要怪身為參謀的我對情勢判斷失誤，這並不是東教授的責任，全怪我……﹂

　　船尾打斷了今津的話：﹁不，不，今津先生，你雖然是浪速大學的人，卻能夠對來自東都大學的菊川做出公平的評價，同時，還為了菊川不辭辛勞地鼎力相助，真是萬分感謝。﹂

　　他又轉身對東說：﹁如果全國的大學知道浪速大學的教授選舉完全不遵守教授會的規則，任憑醫局員擅自妄為，威脅逼退校外的競爭對手的話，以後，即使在全國公開招募，恐怕也沒有任何一所大學會把這個當一回事了吧。﹂

　　他從煙盒中拿出一支煙叼在嘴上，今津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為他點火。船尾輕輕地向今津點頭道謝。

　　﹁對了，上次那位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的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

　　聽他這麼一問，東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今津教授已經和他交涉過了，確定野坂所掌握的七票將如數轉到我們這裡。﹂

　　今津探出矮胖的身體：﹁對，沒錯！在葛西君落選後，野坂君揚言要棄權或投廢票，但在我和他提到日本整形外科學會理事的事後，他的態度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

　　今津用充滿自信的語氣詳細說明了與野坂的交涉經過。

　　﹁是嗎？那你們是以什麼為基準來衡量其他六張選票的可靠性的？﹂

　　東和今津一時語塞。

　　﹁你們該不會以為一切交給野坂教授處理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吧？從剛才今津教授的話聽起來，這個野坂應該是個挺狡猾的人吧？﹂

　　﹁當我和他提到整形外科學會理事的事後，他明確表示，比起眼前的蠅頭小利，他更重視身為醫者的將來，我覺得應該可以信任他。﹂今津說得十分直白。

　　﹁包括野坂在內的兩、三票或許沒有問題，但對他是否能夠盡責地搞定葛西派所有選票，我倒是持保留的態度。既然他是個手段狡猾的人，很可能暗地裡又把票分給財前派，佔盡漁翁之利。這樣的話，在包括臨床和基礎組兩方總計三十一位教授中，東教授已經棄權了，總投票數就是三十票，只要能夠拿到過半數的十六票，就可以當選，缺一票就會落選。所以，對野坂掌握的那七票的動向，絕對不能大意。﹂

　　船尾完全沒有舉筷品嚐接二連三端上來的料理，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今津教授，請你說明一下這七個人的情況。﹂

　　﹁七票中，有三票是臨床組的，除了野坂君以外，還有皮膚科的乾和小兒科的河合兩位教授。剩下的四票是基礎組的，分別是藥理學、生物化學、血清學和法醫學四位教授。﹂

　　﹁在這七票中，有把握的是哪幾個人？﹂

　　﹁臨床的野坂、乾、河合三位教授，他們三個人雖然都是浪速大學畢業的，但對財前厭惡之至，所以，他們的票是鐵票。基礎組的四個人原本是游離票，但在野坂君極力提倡要組成革新派，經過他的強力說服後才拉攏到他們的票。﹂

　　聽了今津的說明，船尾眨了眨眼睛，似乎已經對票的流向瞭然於心。

　　﹁在上次的投票中，我們已經拿到了十一票，為了在決選投票中獲勝，還要爭取五票，也就是說，絕對要保證能夠拿到十六票。野坂、乾、河合這三位臨床教授的票似乎已經完全掌握了，所以，還要再拉攏兩票。如果要從基礎組的四個人中找兩個人下手，誰最有可能？﹂

　　今津側著頭思考著，東提出了意見。

　　﹁應該是血清學的岡教授和生物化學的神谷教授。他們兩個人都是從其他學校﹃空降﹄來的教授，平時都是獨來獨往的，想要各個擊破的話，非這兩個人莫屬。﹂

　　﹁生物化學的神谷教授，神谷教授……﹂船尾立刻拿過一旁的公文包，翻閱著筆記本。

　　﹁果然是他！生物化學的神谷教授向文部省科學研究費審議會提出了項目研究費用的申請，但他的申請超過了規定額度，在審議時卡住了。幸好，項目研究的審議和機關研究不同，比較可以通融。只要他能夠支持菊川，我就會設法搞定這件事。﹂

　　說完，船尾立刻在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麼。

　　﹁還有一位是血清學的岡教授嗎？他專攻哪一方面？﹂

　　﹁是血清癌症反應的研究。﹂

　　﹁那，這個人就用這種方法來對付｜｜厚生省每年都會撥出巨額的補助金作為癌症研究的經費，分發這些補助金的實權都掌握在由國立癌症中心的校長擔任主席的審議會手上。幸好，我曾經擔任過癌症中心的籌備委員，和校長也很熟識，在厚生省也有許多知交，只要岡教授提出補助金的申請書，我就會設法核准，以此作為交換條件。這樣一來，就可以掌握過半數的十六票，為了以防萬一，還要再拉攏一票｜｜只要藥理學教授的一票能夠支持菊川，在新藥審核的藥事審議會上，我會投他一票作為回報……﹂

　　船尾好像在下象棋一樣，用流利操控的漂亮手法完成了同票計劃。更重要的是，每一張票背後都有具體的根據。

　　﹁真不愧是船尾教授，之前就曾經聽聞過您的實力無可比擬，沒有您辦不到的事，這次有幸讓我親眼見識，真是大開眼界！等這裡結束後，今天晚上，我立刻開始為這些工作奔走。﹂

　　今津表現出發自肺腑的欽佩。船尾雖然除了在學會以外，在文部省、厚生省也有廣泛實力，但東從他如此露骨地表現出﹁自己就是權力化身﹂的態度，感受到一種學者不應該有的、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東西。船尾似乎看穿了東的心思。

　　﹁我也不想做得如此露骨，但萬一菊川在這一戰中挫敗，不僅會傷害優秀的菊川，也與我至今為止在學界所做出的成就和樹立的威信密切相關。恕我放肆，我從業至今從來沒有栽過觔斗，事到如今，我也是為了自己而戰。所以，既然對方露骨地撒銀子，我們也只能用權力和他們抗衡，如果什麼籌碼都沒有，就沒戲可唱了。﹂

　　船尾向東露出一個像冷笑般的笑容。

　　※※※

　　在中央手術室的三號室內，由東教授執刀、財前副教授擔任第一助手的肺癌手術已經超過了四小時。

　　躺在手術台上的病患因為大量出血和重度全身麻醉而顯得臉色蒼白，陷入沉睡中。東握著手術刀，臉上泛著潮紅，額頭上沁出大顆汗珠。手術中，東已經割除了位於右肺上葉像雞蛋般大小的肺部惡性腫瘤，手術已經越過了重要關卡，目前正在進行周圍淋巴腺的廓清。

　　﹁血管夾……止血鉗……手術刀……﹂

　　每當東洪亮的聲音響起，跟在東一旁的護士就依次遞上血管夾、止血鉗和手術刀，以清除已經轉移到淋巴腺的癌細胞。現在，只剩下將胸腔內的內臟放回原來的位置、將剖開的胸部進行縫合的作業而已，東在第一助手財前的協助下，謹慎地進行著每一項作業。

　　完成了胸腔皮膚的縫合作業，東將針線向上挑起打結後，財前立刻遞上剪刀，剪斷了縫線。

　　﹁手術結束！﹂

　　東以威嚴的聲音宣佈結束這場為時四個半小時的大手術。第二、第三助手取下了蓋在病患身上的白布，測量他的脈搏和呼吸。

　　﹁先送進恢復室，充分觀察術後全身的狀態後，再送回病房。﹂

　　東一說完，病患立刻被推出手術室，護士長走到東的身後，幫他脫下手術衣。

　　財前一邊脫下手術衣，一邊向東鞠躬道：﹁教授，今天這台手術中，您的淋巴腺廓清技術讓我大開眼界！﹂

　　﹁謝謝你擔任我的第一助手，辛苦了。﹂

　　六十三歲的東臉上露出極度的疲態，但也流露出成功完成長達四個半小時的困難手術後產生的滿足感。

　　﹁我去沖個澡。﹂

　　東在脫下手術衣後，半裸地走進浴室。財前也走進隔壁的浴室，用肥皂洗去手腕和脖子上的血跡，腦袋裡卻不停思索著｜｜從東的好心情中，很難判斷他究竟是否發現佃他們去過金澤的事，或是雖然已經發現，卻故意不動聲色。

　　走出浴室，東一臉神清氣爽地穿上新漿洗的白袍。

　　﹁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休息一下？﹂他看著更衣室隔壁的休息室問道。

　　﹁是，遵命。﹂

　　這是自五天前的教授選舉以來，財前第一次和東交談，彼此的神態都有點兒不太自然。

　　﹁肺外科手術在血管的處理上，需要不同於消化道外科的精密技巧，教授漂亮的操刀技術令我感佩之至。﹂

　　﹁有值得你參考的地方當然好，今天這種由你擔任我的第一助手的大手術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東喝了一口護士端來的咖啡，潤了潤喉：﹁財前，最近醫局有沒有什麼事？﹂

　　﹁沒什麼特別的事，您有什麼指教嗎？﹂財前端著喝了一半的咖啡，手懸在空中。

　　﹁是嗎？沒什麼事嗎？﹂東上下打量了一下財前的臉，﹁最近沒有看到佃和安西，他們去了哪裡？﹂

　　﹁佃君和安西君請病假了。﹂

　　﹁病人竟然會去金澤，闖進菊川家，勸說他辭退教授候選人嗎？﹂

　　東出其不意地擊中了財前的要害。財前努力掩飾內心的慌亂，矢口否認：﹁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的事？會不會搞錯了？﹂

　　﹁你也覺得不可能嗎？一開始，當有人告訴我時，我也以為搞錯了，但我在打電話問了菊川先生後，才知道確有其事！而且，他們是去他家表明反對外來教授、支持財前副教授的態度的！當然，我跟你提這件事的意思，並不是說你和這件事有關。﹂

　　他不經意的一番話，似乎暗示財前和此事有牽連。

　　﹁會讓人產生這樣的誤解，我是最大的受害者。首先，我身處監督醫局的責任，又處於和菊川先生競爭的立場，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你是當事人，再加上你身負監督醫局的責任，我相信你不可能允許他們做出這種卑劣的事。但唯一讓我無法諒解的是，你受到醫局員如此敬愛和全面支持，竟然完全沒有發現這種不平靜的氣氛，實在讓我無法接受……﹂

　　東端詳著財前，似乎想要從他臉上看出端倪來。

　　﹁您這麼說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其實，從教授選舉的第二天開始，醫局內就殺氣騰騰，雖然這些話我不太願意自己來說，但教授您不推薦本校的副教授，反而推舉其他學校的候選人，致使醫局全體同仁團結一致地對我表示同情。大家都很意氣用事，有些人義憤填膺地準備直接向教授會抗議，也有人和校友會聯繫，說要向醫學部長遞交抗議書，您不知道我費了多少苦心，才好不容易平息這些騷動。我一直告訴他們，在這個緊要關頭，無論發生任何事，不僅對我，也會對菊川先生造成很大的困擾。我根本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會跑到金澤去……﹂

　　﹁看來，醫局員把我的棄權解讀成對你的否定了。但他們想錯了，我並沒有全面否定你，只是因為不忍目睹你和葛西君自相殘殺而棄權的。對於菊川候選人，我只是以公平的態度肯定他在學術方面已經受到公認的成就。所以，包括你在內的所有醫局員都應該以公平的態度接受我的棄權。﹂

　　財前沉默了片刻，隨即閃爍出精悍的眼神：﹁即使我能夠照單全收，醫局員也未必會輕易相信。雖然我已經盡力安撫，但正如您所說的，醫局員佃和安西還是做出這種衝到金澤的舉動，想必他們還是覺得嚥不下這口氣。佃他們的心情正是目前全體醫局員的心情寫照，所以，即使我將您的意見轉達給他們，我也不認為他們會相信。﹂

　　財前的話中，隱約透露出無視東存在的不敬之意。東立刻變了臉。

　　﹁你說話小心點兒！我還是第一外科的現任教授，第一外科的醫局員怎麼可能不乖乖聽主任教授的話？難道他們已經不把即將卸任的教授的命令放在眼裡，反而開始貫徹身為副教授的你的命令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財前的態度中有著一種不同尋常的鎮定。

　　﹁算了，我就是看不慣你的這種個性。我之前也告訴過你，教授的醫術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具備足以勝任研究室負責人的人品，並不是只要當上教授就萬事大吉了！身為浪速大學的教授，必須同時成為日本外科醫學界的表率。所以，你最好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如果你在這件事上問心有愧，即使靠這種卑劣的手段當上了教授，縱然本校可以容忍，但外科學界是無法容忍的！我只想借此機會特別提醒你。﹂

　　東是外科學會的理事之一，此話似乎在暗示，不排除阻撓財前進入外科學界的可能性。

　　﹁謝謝您的忠告。我做事坦蕩蕩，況且，我希望能夠憑自己的實力在教授選舉中獲勝。﹂雖然語氣十分恭敬，卻充滿了挑釁的味道。

　　﹁是嗎？希望你打一場漂亮的仗，距離決選投票只剩兩天了，我和你的師生情誼應該也到此為止了。﹂說完，東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哈迪蓋酒吧的包廂內，皮膚科的乾、小兒科的河合分坐在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的兩側，三位教授正竊竊私語著，似乎怕隔牆有耳。

　　皮膚科乾教授堅定地主張在財前和菊川的決選投票中，必須投菊川一票，小兒科河合教授卻有支持財前的跡象，但野坂刻意隱瞞了自己的意見。在那場最後決定由財前、菊川決一勝負的教授選舉會的當天晚上，第二外科的今津曾拜託他支持菊川。翌日，他又接受了婦產科葉山教授希望他支持財前的請託，並收下了醫師協會岩田硬塞給他的錢。昨天，今津又轉達了東都大學船尾教授的口信。當然，在他們面前，野坂絕口不提這些事。

　　皮膚科的乾打著領結，一身瀟灑的裝扮，他拿起裝著威士忌的酒杯。

　　﹁我們醫局的人聽到第一外科的佃等人去金澤的事時，還以為是教授選舉中常見的惡意抹黑，沒想到真有其事！剛才我離開醫院時，今津教授告訴我，金澤大學醫學部的人聽到菊川教授的報告後，群情激憤，金澤大學的醫學部長準備向浪速大學遞交抗議書，事態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乾對財前沒有好感，添油加醋地轉述了今津誇張的說辭。

　　﹁喔，如果這件事屬實，可見他們也豁出去了。﹂

　　野坂聽他們提到佃等人去金澤的事時，故意面帶錯愕地搭腔。

　　乾立刻說道：﹁一定是財前在背後操控的，他肯定以﹃一旦我當上了教授，保證你們前途無量﹄之類的話作為誘餌了，財前這種人，最會來這一套了。﹂

　　﹁但做這種卑劣的行為不是在自掘墳墓嗎？而且，今天我還看到他人高馬大的身軀像平時一樣，堂而皇之地走在走廊正中央呢。﹂小兒科的河合似乎並不相信是財前的煽動。

　　乾鬆了鬆領結。﹁那當然，又沒有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是他指使的，他當然可以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即使有明確的證據證明是他煽動的，教授選舉不同於一般的選舉，不適用普通選舉法的罰則，寡廉鮮恥的傢伙還可以為所欲為。剛才，聽今津教授說，佃和安西剛好請病假休息，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也難怪東教授對財前一籌莫展，只好積極地支持外校的菊川候選人，我真的很同情東教授。﹂乾繼續誇大其詞地數落著財前。

　　﹁我們在決選投票時，到底該怎麼表態？﹂野坂問道。

　　乾立刻以責問的口氣問道：﹁野坂，事到如今，你怎麼還說這種話？我們之所以會支持葛西，不僅是想為校內革新派打好基礎，更因為我們徹底否定財前這個人，不是嗎？都到這種地步了，你還出爾反爾，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聽他這麼一說，野坂抬起已經被酒氣醺得通紅的黝黑四方臉。

　　﹁你說得雖然沒錯，但我們當初可以以推舉本校的葛西君作為藉口，但在葛西君落敗後，要從財前和菊川中二選一的話，不知道基礎組的四位教授打算怎麼做？﹂

　　野坂以基礎組的教授作為擋箭牌含糊其辭。

　　﹁他們已經沒問題了，今天早晨，血清學的岡教授很難得地打電話到我辦公室，詳細詢問了菊川候選人在學術上的成就後，還問我反對財前的基本方針應該不會改變吧……況且，岡教授可以整合基礎組的四張選票。﹂

　　乾的話讓野坂提高了警覺。

　　﹁喔，岡教授曾經向你打聽這些，那就是說，基礎組的四位教授都會支持學者型的菊川。﹂

　　他若有所思地說著，小兒科的河合插了嘴。

　　﹁即使血清學的岡教授支持菊川，也不知道基礎組的四張選票是否都支持菊川。更重要的是，我們革新派的七票是決定這次決選投票勝負的關鍵，所以受到校內很大的關注，無論支持哪一方，都需要慎重地判斷情勢。不僅要考慮財前、菊川哪一方會當選，更要充分考慮到教授選舉結束後的校內情況，並在此基礎上決定支持哪一方。﹂

　　河合提出了慎重而穩妥的意見，野坂接著說：﹁那當然。從我們革新派原本的立場來說，必須擊敗和鵜飼醫學部長聯手的財前，全力支持菊川。但我們無法預料，即使我們支持菊川，菊川支持派是不是就會加入我們這一派？這麼一來，我們支持菊川的動機就變成只是為了反對財前，不僅如此，到時候我們還可能因為身為本校的教授，卻幫外來教授抬轎而遭到冷落。所以，我們必須充分考慮是否有必要為了支持菊川而動搖我們自己在校內的地位。﹂

　　野坂說得冠冕堂皇。小兒科的河合說：﹁問題就在這裡。所以，我覺得最可靠的方法就是和鵜飼醫學部長談好條件，改為支持財前。﹂

　　正當河合附和著野坂，乾卻搖了搖手，反對河合的意見：﹁你們錯了。如果我們支持財前派，永遠都會被鵜飼派踩在腳下，淪為無足輕重的角色。那還不如支持菊川，靠我們的選票，讓菊川當選教授，這樣的做法更有甜頭。雖然在臨床組只有今津教授和第三內科的築岡教授支持菊川，但甜頭就在於基礎組的大部分教授都支持他。反正臨床組已經被鵜飼掌握了，如果我們和基礎組聯合，把基礎組拉入我們的陣營，就可以以此為據點擴大我們的勢力，你們不認為這種戰術更有前瞻性嗎？﹂

　　﹁對，這也是一種方法。﹂野坂贊同地點了點頭。

　　﹁野坂！你剛才就點頭說河合的意見有道理，又說我的意見也很好，一直猶豫不決的，重要的是你自己認為到底該怎麼辦？﹂乾一副詰問的口氣。

　　﹁你問我的意思嗎？﹂野坂的語氣慢吞吞的，﹁你們雙方的意見我都不同意。﹂

　　﹁難道你想投廢票嗎？﹂

　　野坂搖了搖頭。

　　﹁我怎麼可能浪費這麼寶貴的一票？我認為應該靜下心來，仔細觀察情勢到底對哪一方有利，在決選投票的前一天再來決定該投哪一方。連勸退外校候選人的事件都發生了，可見很難預測這次教授選舉的勝負。而且，這次選舉勝敗將重新劃分醫學部的勢力版圖。如果財前勝出，鵜飼派在醫學部的地位將更加牢不可破；如果是菊川勝出，就會對鵜飼派產生極大的震撼。大河內、今津將會聯手形成一股新勢力。目前的形勢還很不明朗，何必現在急著決定要支持哪一方？我認為，無論財前或菊川兩派的任何一方來向我們拜託，目前都先答應下來，在重要關頭再做出當機立斷的決定，這才是最安全、最聰明的方法。我相信，當我們採取這種對策時，基礎組的四位教授也會向我們靠攏。﹂

　　﹁但是，同時答應雙方，並且在看到情勢對某一方不利時，立刻投向另一方，這樣的做法在信用和道義上會不會……﹂河合顯得猶豫不決了。

　　﹁在教授選舉中，這種事並不是什麼新鮮事。許多人在答應投對方一票後，卻改投另一方，在對方落選時，還以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參加安撫會，拚命對落選的當事人說：﹃太遺憾了！太遺憾了！﹄﹂野坂說得理所當然，其實，他在心裡另有盤算：如果財前獲勝，就可以把財前派交付的七十萬拿來分一分；相反，如果菊川獲勝，就歸還那七十萬，接受今津提議的整形外科學會理事一職。

　　財前正帶著四位助理進行副教授會診，暖氣十分充足的新館頭等病房的會診已經結束，一行人正朝一般病房的方向走去。

　　﹁財前醫生｜｜﹂

　　一個護士從後面追了上來。

　　﹁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打擾您的會診了。剛才鵜飼教授打電話到辦公室，請您去醫學部長辦公室一下，要怎麼回覆他？﹂護士小心翼翼地問道。

　　﹁鵜飼醫學部長嗎？你告訴他，我立刻去拜訪。﹂

　　財前內心有點納悶，不知道部長所為何來。他轉頭吩咐助理先去整理病歷，說等一下再去一般病房會診，然後便快步下樓，穿越寬敞的中庭，走向對面的醫學部。

　　走在中庭時，財前思忖著，鵜飼應該是為了兩天後教授選舉決選投票的事找他吧。鵜飼醫學部長向來小心謹慎，這次更是幾乎到了怯懦的地步。他把與選舉相關的工作都交由婦產科的葉山教授處理，從不站在第一線，一向躲在背後發號施令，如今會直接找上身為候選人的自己，想必是非同小可的要事。想到這裡，財前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來到醫學部長辦公室前，財前整了整白袍的領子，輕輕地敲了敲門，走了進去：﹁我是財前，我來了。感謝您在各方面的照顧。﹂

　　因為場合的關係，他不便多說什麼，只是對著將肥胖身軀埋在主管椅中的鵜飼醫學部長恭敬地鞠了一躬。鵜飼一言不發地看著財前。

　　﹁請問您找我是不是有什麼急事？﹂財前態度恭敬地詢問道。

　　﹁當然是有事才會找你，你可真是闖了大禍！﹂

　　﹁請問是什麼事？﹂

　　﹁你問我什麼事？難道還要我說嗎？在我出差時，第一外科有兩位職員跑去金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語氣十分嚴厲，財前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對不起，都怪我太疏忽了。昨天，在兩名當事人告訴我之前，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財前一改剛才在東面前的死不認帳的態度，坦率地承認了這件事。

　　﹁對不起？疏忽？少用這種話來敷衍我！﹂鵜飼厲聲呵斥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聽說，是你煽動他們的！﹂

　　他甩著手，在房間內大步走來走去，眼睛始終瞪著財前，財前努力掩飾著內心的慌亂。

　　﹁不，根本沒有人煽動他們。我聽佃和安西說，他們的行為反映了醫局全體員工的意見，他們對自己研究室的副教授在毫無理由的情況下，遭到現任教授的排斥感到義憤填膺，表示要用實際行動支持副教授升格為教授。他們只是希望菊川先生能夠瞭解醫局內的這些實際情況，所以，才會在大雪紛飛中趕去金澤。菊川先生也十分理解他們的想法，說能夠體諒他們的心情，還說當初並不是自己要積極爭取浪速大學的教授一職的，希望自己的退出使事情能夠圓滿收場。﹂

　　聽了財前的說明，一直在房間裡繞圈子的鵜飼停下了腳步。

　　﹁難道你會相信這些話嗎？即使菊川候選人本身真的這麼想，支持他的人也不可能善罷甘休！今天早上，東教授打電話來，說有急事要找我商量，我們剛才長談了足足兩個小時。東教授說，第一外科的職員竟然試圖強行逼退外校的競爭對手，這種醜聞已經嚴重傷害了浪速大學教授選舉的公正形象。因此，他認為事件的當事人、身為第一外科研究室負責人的自己以及身負監督醫局職責的財前副教授，都應該負起應有的責任。你也知道，他提出這種要求，是想把一直支持你的我逼入絕境，陷你於不義，你們的輕率行為讓我苦心經營、周密策劃的一切全都泡湯了！﹂

　　鵜飼激動地吼著，似乎想要將壓抑已久的怒氣一吐為快。

　　﹁無論您怎麼罵我，我都欣然接受。只是希望您可以瞭解，佃等人的行動完全是出於一片愛校心，只是因為年輕氣盛，希望由本校的人來擔任第一外科教授的願望太強烈才發生的，絕對不是不把教授會的投票放在眼裡的妄為。這次發生這樣的事，全怪我忽略了醫局員的情緒，沒有做好安撫工作，我願意負起所有的責任。﹂

　　財前低下了頭。

　　﹁現在那兩位助理去金澤的事不是問題，而是這件事會對決選投票產生多大的影響。菊川派會反向利用去金澤的事，在校內大肆宣傳，如果傳到基礎組大河內教授的耳朵裡，大河內教授很可能利用這件事去遊說上次投票支持你的基礎組教授，使基礎組的票完全倒向菊川，你知道這會產生怎樣的結果嗎？我身為浪速大學醫學部長，也必須在醫學界站穩腳跟，一旦這次問題變得有那麼嚴重，即使我想要支持你，也不得不放棄了。﹂

　　財前的臉漸漸變得蒼白：﹁教授，但是……﹂

　　﹁有什麼好﹃但是﹄的，還不都是因為你的疏忽，才會在離決選投票只有兩天時，發生這種陷自己於絕境的事！﹂鵜飼紅著脖子，雙手叉腰，氣呼呼地站在財前的面前。

　　走出醫學部長辦公室，財前打電話給正在等他會診的助理，表示臨時有急事，一般病房的會診延到明天，然後，踏上通往舊館屋頂的樓梯。

　　沿著昏暗而空無一人的樓梯來到屋頂，二月上旬的刺骨寒風吹來，灰色的天空沉重地壓在頭頂。

　　財前任憑寒風將白袍吹得嘩啦作響，站在屋頂向下眺望。堂島川一片冰冷，即將結冰的河面泛著漣漪，兩岸枯葉落盡的一整排樹上，尖銳的樹枝像鐵絲般張牙舞爪。財前看著眼前如此冰冷的景象，剛才在病房會診時的滿懷自信和堅強逐漸崩潰，陣陣忐忑在內心翻騰。他完全沒有想到，佃等人去金澤的事會傳到鵜飼醫學部長的耳朵，更沒有想到，自己會因此陷入這樣一個讓人絕望的泥沼。原本還以為可以利用佃等人的年輕氣盛，只要趁勝追擊，就可以穩操勝券，沒想到這件事很可能就成為自己的敗因！他努力地想驅走這份令人顫慄的不安，環視四周，看到位於屋頂角落的溫室。他走了過去，推開了門，隨著﹁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這個溫室已是虛有其名，枯草已經在溫水中泡爛了，幾乎無法分辨花形的花瓣像屍骸一樣掉落在地上。財前看著屍骸般的花瓣，心底浮現出一種不祥之兆。慶子曾幾何時說過的一句話閃現在他的腦海裡｜｜如果你不懂得利用里見副教授這種人，就無法獲勝｜｜慶子不經意的一句話，頓時讓財前的心甦醒了。

　　財前走出溫室，邁下樓梯，朝第一內科的研究室走去。這個時間，下午的門診和住院病人的會診都已經結束，里見一定在研究室裡。

　　推開研究室的門走了進去，兩側的棚架上擺滿了化學實驗用的試管和試劑瓶，里見正坐在桌前專心敲著計算器。

　　﹁你現在有時間嗎？﹂

　　聽到他的聲音，里見才發現有人進來，立刻轉過頭來。

　　﹁原來是財前，我正在計算癌症反應的陽性率，可不可以晚一點再來找我？﹂

　　﹁我有很緊急的事要找你談。﹂財前一臉苦惱的樣子。

　　﹁那，你先去隔壁等我一下，我先把這一部分算好。﹂

　　說完，里見再度埋首於計算器前，又敲起了按鍵。財前只好走進隔壁的動物實驗室。一陣刺鼻的動物異味迎面撲來，原來是實驗用的動物飼養箱裡養了好幾隻白老鼠。財前把一張靠背已經搖搖欲墜的椅子靠在牆邊，無力地坐了下來。

　　這一陣子，財前為教授選舉的事傷透了腦筋。剛才，鵜飼醫學部長又撂下狠話，說什麼如果情勢不對的話，即使想要推舉自己也不得不放棄。想到自己把所有的一切當作賭注，一路走來的辛苦很可能以失敗告終，財前的內心就充滿極度的不安。此時此刻，他再度深切地體會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和遠離這一切、默默地投入自己研究的里見有著天壤之別，但也同時納悶自己為什麼沒有更早一點兒發現里見的重要性。在這之前，財前做夢也沒有想到，像里見這種被認為與教授選舉毫不相干、完全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人，在緊要關頭可以成為一張強而有力的王牌。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從隔壁傳來里見的聲音。

　　﹁完成了嗎？﹂財前客氣地問了一聲，走進了里見的房間。

　　﹁不，可能還需要五個小時吧。﹂

　　里見將老舊的計算機椅轉向財前，指了指委託浪速大學附屬的各大學醫院蒐集的實驗數據資料。

　　﹁你真辛苦。這些統計計算讓助理做就好了，根本不需要你親力親為。﹂

　　﹁交給別人做不知道在哪裡會出什麼差錯，而且，這是我多年以來持續的研究，怎麼可能交給別人做。對了，你找我什麼事？﹂

　　﹁其實，是這次教授選舉的事……﹂

　　﹁不好意思，這種事不要找我。上次在我家聊天時，你應該已經很清楚你我對教授選舉的態度南轅北轍。﹂他直截了當地回絕了。

　　﹁我當然知道。但今天我不是來找你辯論對教授選舉的看法，而是把你當作我唯一值得依賴的朋友才來找你的，你不要這麼鐵面無情嘛。﹂財前露出難得的懦弱笑容。

　　﹁我要找你談的事，可能你已經聽說了，就是有人說是我煽動我們醫局的佃去我的競爭對手菊川家裡逼退他。你相信嗎？﹂

　　﹁我不想聽這些。﹂里見把臉轉了過去。

　　﹁原來，你也相信了那個傳言。那是菊川支持派為了陷害我故意散播的惡意中傷。﹂

　　財前似乎難以壓抑心中的憤怒。

　　﹁剛才，鵜飼醫學部長還為這件事找我，劈頭就把我罵得狗血淋頭。我向他抗議，說那是菊川派的中傷，向他說明了各種情況後，總算得到他的諒解，但我不可能去向其他每一位教授解釋。如果在教授選舉前不及時澄清這則聲稱我做出這種卑劣行為的傳言，簡直就讓我心如刀割，我一定要證明我的清白，所以，才來找你商量。﹂他面露愁容地拜託著。

　　﹁如果你的話屬實，根本不需要理會這些不實的謠言。﹂

　　﹁不理會？沒錯，這也是一種方法。但你難道認為，我即使因為這種不實的謠言而挫敗也是無可奈何嗎？﹂財前面有慍色地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認為，你沒必要再陷入這場充滿醜聞的教授選舉。你可以摸摸自己的良心，如果問心無愧，根本不需要去向別人解釋什麼，只要保持自然，做回自己就好。如果可以獲選，當然可喜可賀；即使選不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總之，以前的教授選舉，從來不像這次選舉那樣謠言滿天飛，連我這種對選舉毫無興趣的人也對此時有耳聞。並且每次都讓我覺得，你漸漸失去了有志於醫學之路的學者的初衷，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是教授選舉讓我變成了這樣！以前，我曾經在你家裡說過，教授選舉並不是憑實力，而是像所有選舉一樣，都會和金錢和緋聞糾纏不清，還讓你聽了很不舒服。事實上，教授選舉比我說得更加複雜離奇，稍有不慎，就會被莫名其妙的力量打得頭破血流，埋進棺材裡。我是身處這個漩渦後，才親身體驗到這一點。我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如果還要我承受敗選，讓我情何以堪！事到如今，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因為這種莫須有的誤解和中傷而敗選。﹂

　　他激昂的語氣中充滿了挑戰的意味，里見用和他的激昂相去甚遠的冷漠語氣說：﹁你想要我幫你什麼呢？我先聲明，我剛才已經說了，我對教授選舉毫無興趣，在這件事上，無論你陷入多大的絕境，我都不想插手。﹂

　　﹁是嗎？那我不會再找你聊有關教授選舉的任何事了。但是，如果是有關我人格的問題，應該可以找你商量吧？﹂財前的語氣突然溫柔起來。

　　﹁那沒問題。﹂

　　財前立刻清了清嗓子：﹁其實，我最在意的是病理學的大河內教授是怎麼看這個謠言的。當初我和你一起上病理學的課時，都是大河內教授的學生，我在寫學位論文時，也曾經接受過他的指導。正因為他是我的恩師，所以，我更不能忍受他相信這些謠言，誤以為我是這麼卑鄙的人。這和教授選舉無關，我希望他能夠瞭解我的清白。但如果我自己去對他說，他會以為我在狡辯。你剛好很瞭解我，而且大河內教授也很相信你，所以，我希望你幫我去向他解釋這件事。﹂

　　雖然表面上只是請里見幫忙解釋事情的原委，但其實財前是希望藉由里見的解釋博取大河內的好感。里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視著財前。

　　﹁我拒絕，你自己去就好了。﹂

　　﹁正因為我自己不方便去，所以才來拜託你。里見，拜託你！﹂

　　財前站起身來，完全不顧面子和別人的感受，向里見低頭拜託。

　　里見露出不知道是同情還是輕蔑的眼神。

　　﹁財前，原本我還對這個傳言半信半疑，但看到你這種低頭拜託的樣子，反而讓我覺得確有其事。無論你再怎麼拜託我，再怎麼懇求，我都不會去向大河內教授解釋的！﹂

　　里見斷然拒絕後，轉過身去，再度埋頭於桌上的資料。

　　※※※

　　扇屋的包廂內，空氣顯得特別凝重。明天就要舉行教授選舉的決選投票了，財前又一、岩田重吉、鍋島貫治以及代表鵜飼醫學部長的葉山教授四個人再度聚在一起，為財前支持派做最後的固票準備。

　　酒一端上來，財前又一立刻為坐在主座、代表鵜飼醫學部長的葉山斟了酒。

　　﹁金澤這件事，鵜飼教授當然會生氣。好不容易運籌帷幄到今天的地步，怎麼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雖然五郎事先並不知情，但不是不知道就沒事了。我看，是他太小看那些醫局員了，他自己也為這事傷透了腦筋，昨天晚上一直和我聊到天亮。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禱上蒼帶來好運了。雖然成事在天，但事也在人為，人必須積極主動一點。希望鵜飼教授也可以消消氣，在關鍵的時刻再幫我們一把……﹂

　　又一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葉山對他的厚顏束手無策。

　　﹁鵜飼醫學部長現在的立場很尷尬，無法像以前那麼積極地支持財前了，但因為有醫師公會的岩田會長出面斡旋，所以，他覺得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多說的，而且，他或多或少可以瞭解年輕人的心情，雖然教授們對他施以了很大的壓力，但仍然克服重重困難擺平了他們，也會設法搞定東教授｜｜他要我和岩田會長一起好好商量該怎麼進行下一步對抗菊川派的工作。﹂

　　﹁真不愧是鵜飼醫學部長，不會一味地生氣，雖然撂了狠話，但畢竟下一屆校長的熱門人選不是浪得虛名，既懂得拉攏人心，實力也很雄厚。不過，這次斡旋如果能夠成功，都要歸功於岩田兄和葉山兄。﹂

　　又一低下光頭向兩位道謝。

　　﹁既然鵜飼教授已經消了氣，那只剩下最後的固票工作了。怎麼樣？上次的七十萬有沒有效？﹂

　　他看著岩田重吉問道。

　　﹁雖然他嘴裡說傷腦筋、傷腦筋，但到現在也沒有把錢退回來，照這樣來看，野坂派支持財前應該沒有問題吧，葉山兄？﹂

　　岩田問坐在一旁的葉山，葉山喝了一口酒。

　　﹁老實說，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完全相信他。﹂

　　葉山的口氣很沒有自信，坐在葉山對面的鍋島貫治說：﹁到了這個時候，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了。拿給野坂教授一票十萬，七票七十萬，那可不是個小數目。﹂

　　他摸著嘴上的鬍渣，露骨地說道。

　　﹁但野坂這傢伙相當狡猾，我總覺得他和菊川派之間也很有默契。﹂

　　聽葉山這麼一說，岩田急忙問：﹁是不是有什麼可疑跡象？﹂他瞪大了金絲框眼鏡下的一雙小眼睛。

　　﹁兩天前的傍晚，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到伊丹機場時，剛好被一位教授看到。最近大阪並沒有舉行學術研討會，他此行的目的很可能是為了菊川的選票斡旋。﹂

　　葉山說完，又一立刻提高了警覺：﹁這麼說，他們也像我們一樣開始撒銀子了？那我們也不能大意，要多加一點籌碼！﹂

　　他的語氣十分焦急。

　　﹁不，船尾教授應該不是來做﹃散財童子﹄的，而是來賣弄自己的權力的，他可以利用自己在學會的職務之便，在核准研究經費時動手腳，他畢竟是學會現任的龍頭。我擔心，他會用這種方法來收買野坂掌握的票。﹂

　　葉山的心裡七上八下的。鍋島喝了口酒：﹁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七十萬要怎麼處理？堂堂的大學教授，總不能只拿錢不辦事吧。﹂

　　他十分在意錢的事，好像那七十萬是從他口袋裡拿出來的一樣。

　　﹁我想應該不至於啦，但鵜飼認為要怎麼對付野坂？﹂

　　岩田立刻擔心地問葉山。

　　﹁鵜飼醫學部長對野坂的不明確表態也感到很不安，但不知道是因為他至今仍然無法搞定七位教授，還是在等菊川支持派開出更好的條件，在評估雙方的條件後，投靠更有利的一方。﹂

　　﹁早知道他是這麼難纏的傢伙，就應該把錢直接交到每一個人手上，各個擊破的方法應該更有效。﹂

　　又一說完，鍋島也表示附和。

　　﹁我們可能太仰賴野坂了，不過，現在也為時不晚，要不要立刻改成各個擊破的方針？﹂

　　﹁不，如果一個一個找，他們反而會害怕，往往都不敢收錢。所以，通常情況下找一個人去斡旋，把一切都交給他處理的方式更妥當。不過，這次我們可能太相信野坂了。﹂

　　精通斡旋之道的岩田側著頭說著，又一立刻接著說：﹁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好意思，可不可以拜託葉山教授等一下再去野坂家跑一趟，再多塞給他一些錢好擺平他？﹂

　　他擅自做完決定後，就大大咧咧地拿出一大包錢放在桌上。

　　﹁但是，這麼多……﹂

　　看到眼前這堆錢的份量，葉山顯得十分躊躇，又一清了清嗓子，說：﹁這點投資是應該的，要不要順便去搞定基礎組的那些教授？上次投票時，臨床組的票都如預期地投給我們了，但基礎組只拿了三票，還虧我們花了那麼多力氣呢。﹂

　　他似乎在責怪負責統籌基礎組選票的鍋島輔選不力，鍋島頓了一下。

　　﹁不，決選投票時，基礎組的票一定會大幅增長。前幾天，我按照之前的約定，幫公共衛生學的助川教授手下的人安排到新設立的公害研究所擔任主任研究員後，他十分高興，答應我在決選投票時，一定會好好盡力。﹂

　　他透露了自己巧妙地利用市議會議員的身份所做的工作。

　　﹁助川教授不知道可不可以拉到三票。最傷腦筋的是，在基礎組那一塊，龍頭老大大河內教授盯得很緊。﹂葉山顯得十分擔心。

　　﹁既然這樣，可不可以請你在拜訪野坂後，順道去拜訪一下大河內？﹂

　　又一拿出一個像討債公司用的包似的大皮包，正從裡面找著什麼。

　　﹁那怎麼行！我怎麼可能去找大河內教授？他曾經獲得學士院恩賜賞，他就像奈良大佛一樣，完全不懂得通融的。﹂葉山語氣堅定地加以阻止。

　　﹁即使再怎麼像大佛，畢竟不是真的大佛，而是活生生的人，沒有人會討厭錢的。我看，你不需要想那麼多，就拿錢過去試試看嘛。﹂

　　﹁開什麼玩笑，財前兄，你根本不瞭解大河內教授的為人！鵜飼醫學部長也絕對不會同意，請你千萬不要這麼做。﹂

　　葉山極力反對，又一看到他這麼緊張，略顯驚訝地說：﹁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了。但這麼一來，就全靠野坂派的七票了。葉山教授，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等一下就去他家？﹂

　　向來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又一很乾脆地放棄了爭取大河內教授的行動，葉山不禁鬆了一口氣。

　　﹁那，我現在就出發吧。你不要嫌我囉唆，絕對不能去找大河內教授！﹂他再三叮嚀後，把厚厚的一疊鈔票放進皮包，轉身離去。

　　葉山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也漸漸遠去。

　　﹁岩田兄，可不可以請你去﹃奈良大佛﹄那裡走一趟？﹂

　　﹁什麼，要我去大河內教授家？你剛才不是說算了嗎？﹂岩田滿臉訝異的神色。

　　﹁哈哈哈，這是對付難纏的大學教授的手段。事態如果不嚴重，怎麼可能要你親自出馬？﹂

　　﹁但是，那個老頑固很不好對付，要好好動動腦筋來對付他。而且，稍有閃失就會把自己變成撲火的飛蛾，分寸實在很難拿捏。﹂岩田似乎不知如何下手。

　　﹁好了，好了，你不要說這種話，拿出你平時在醫師協會的本領，這件事就交給你辦了。至於禮物，你就看著辦吧。﹂

　　又一從皮包中拿出更厚的一包鈔票。

　　﹁好吧，既然這樣，我就和鍋島一起去找他。﹂

　　岩田在說話時，並沒有忘記掂一掂那包錢的份量。

　　岩田和鍋島在夜色中的郊區開了三十分鐘的車，根據醫學部名冊上的地址尋找大河內的家。在一條距離大馬路十米左右，勉強可以容納中型車通行的小路上，看到了寫著﹁大河內﹂三個字的門牌。

　　﹁停車，就是這家。﹂

　　岩田將頭探出車窗外，再度確認了昏暗門燈照射下的門牌才走下車。鍋島也隨即下了車，久經風雨摧殘而變形的板壁在夜色中仍然清楚可見。

　　﹁看起來，他比傳聞中更古怪，他家的玄關上該不會也像研究室一樣，掛著﹃謝絕拜訪﹄的牌子吧。﹂

　　他抱緊了夾在腋下的小包。

　　﹁再怎麼古怪，也不可能做這種事。現在他應該已經吃完晚飯，像常人一樣在放鬆休息了。﹂

　　岩田說完，伸手按了按門柱上陳舊的門鈴，門後隨即傳來一陣腳步聲。

　　﹁請問是哪位？﹂

　　﹁我們是浪速大學的……﹂他們立刻表明身份。

　　﹁失禮了，我馬上來開門。﹂

　　門打開了，隨著一陣﹁吱呀﹂聲，一位看起來像是幫傭的老婦探出了頭。

　　﹁不好意思，這麼晚登門打擾。請問大河內教授在家嗎？我們是為了大學的事來找他的。﹂

　　﹁大學﹂這兩個字似乎讓老婦人放了心。

　　﹁外面很冷，請先進屋吧。﹂

　　她引導他們來到兩疊大的玄關。

　　﹁請問你們是大學的哪兩位？﹂

　　﹁不好意思，我們是浪速大學校友會的幹部。﹂

　　兩個人拿出名片，老婦人一臉茫然。

　　﹁我也搞不清楚。我現在就去通報，請你們稍等一下。﹂

　　她拿了名片走了進去。可能是兩疊大的昏暗的玄關地板已經鬆動的緣故，榻榻米下方有一股帶著霉味的寒意躥了上來，岩田和鍋島把脫下的外套蓋在膝蓋上，縮著脖子。老婦人走了回來，轉達了大河內的話。

　　﹁讓你們久等了。教授說他正在看書，而且時間已經很晚了，有事的話，請你們明天去學校找他……﹂

　　﹁萬分抱歉，這麼晚了，事先又沒有約定就上門拜訪，實在很失禮。教授說的沒錯，雖然我們也希望明天去學校拜訪他，但我們實在是有一定要在今晚見到教授當面請教的急事。很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再幫我們轉告教授一下？﹂岩田再度拜託。

　　﹁你說什麼我也搞不太清楚，我再去問一下。﹂

　　不久，走廊上傳來﹁吱吱﹂的腳步聲和響亮的咳嗽聲。門被打開了，身穿和服的大河內走了進來。

　　﹁大河內教授，請您原諒我們如此無禮，在這麼晚的時間突然上門造訪，鄙人是浪涑大學醫學部校友會的岩田重吉。﹂

　　岩田恭敬地打完招呼後，鍋島也鄭重地自我介紹：﹁鄙人是鍋島外科醫院的鍋島貫治，我也是校友會的人。﹂

　　他的話聲未落，大河內立刻開了口：﹁既然是非要今晚談不可的十萬火急的事，就請你們長話短說。﹂

　　他一開口就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岩田和鍋島似乎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一般地互看了一眼。

　　﹁還不至於有﹃十萬火急﹄這麼誇張，其實，我們最近聽到醫學部有一些很不好的傳言。如果在平時，這種荒唐的事聽過就算了，但明天就要舉行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的決選投票，在這種關鍵時刻，我們校友會絕對不能置若罔聞，所以，我們身為校友會的代表，決定來拜訪被稱為是﹃浪速大學之良心﹄的大河內教授。﹂

　　大河內雙手抱在懷裡，面無表情地聽著岩田一口氣說完這段話。

　　﹁這個讓我們無法坐視不管的傳言，就是我們聽說第一外科醫局的兩位醫局員受了財前副教授的煽動，去逼退金澤大學的菊川候選人。如果此話屬實，簡直是褻瀆神聖的教授選舉，甚至會破壞浪速大學的名譽，我們校友會對此不能袖手旁觀。於是，我們出面調查了這件事。﹂

　　岩田說到這裡，鍋島接過了他的話。

　　﹁根據我們校友會調查的結果發現，事實和傳言有很大的出入。第一外科的醫局員是基於平時對財前副教授的信賴和尊敬，認為財前副教授是繼任教授的不二人選，所以才會推派兩位代表去拜訪菊川候選人，傳達全體醫局員內心那種萬不得已的矛盾心情，絕對不是去逼迫或是威脅他。而且，當校友會瞭解到，說財前副教授在背後煽動的傳聞只是毫無根據的謠言時，總算也鬆了一口氣。但當我們知道其實這是有一部分有心人士精心策劃的惡意抹黑，想要在決選投票時陷財前候選人於不義，我們感到相當震驚，我們……﹂

　　鍋島發揮了他在市議會演說時的連環妙舌。

　　﹁你們一直把教授選舉、教授選舉掛在嘴上，校友會和教授會又有什麼關係？﹂

　　大河內教授目光銳利地盯著眼前的兩個人。

　　兩人一時語塞，但岩田立刻堆起滿臉的諂笑。

　　﹁對不起，剛才的話可能太唐突了。當然，我們校友會完全沒有要干預教授會的意思，只是希望明天的教授選舉能夠在公正嚴肅的情況下進行……﹂

　　﹁你這番話更是踰越了分寸。﹂大河內毫不留情地呵斥道，﹁總之，你們來到底有什麼目的？﹂

　　﹁也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目的，聽說大河內教授在這場教授選舉中保持嚴正中立的立場，所以，我們認為有義務要把我們校友會查到的真相向您報告。同時，當我們在查明事實真相後，看到財前副教授被這種傳言搞得如此憔悴和失望，不禁感嘆這種惡意中傷對有志於醫學之道的學者而言，實在是心中最大的傷痛。﹂

　　岩田說完後，鍋島似乎已經忘記了這個房間的寒冷，臉上泛著紅潮說道：﹁我以前也在第一外科工作過，十分瞭解他的人品，他各方面的條件都很好，難免樹大招風，但他的醫術無人能出其右，在外科學界已經受到了肯定。這幾年，他在人格方面也大有成長，身為本校畢業生，我對他引以為傲。但如果財前君在這場應該保持公正的教授選舉中，因為被人散佈這種不實的謠言而落選的話，實在太不公平了。﹂

　　大河內瞥了他們一眼。﹁你們來找我難道就是為了說這些話嗎？太荒唐了。﹂

　　他的手仍然放在懷裡，愛理不理地說道：﹁這件事實在太荒唐了，所以，即使你們刻意跑來告訴我，這個傳聞是真是假，也無法改變什麼。但無論你們再怎麼解釋，財前這個人本來就容易會讓人產生這種聯想。好了，就到此為止吧。﹂

　　他下了逐客令後，站了起來，岩田前傾著瘦小的身體。﹁是，那我們就聽您的，以免浪費您寶貴的研究時間。這些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心意？什麼心意？﹂

　　﹁第一次上門拜訪，這就代替我們的名片吧。聽說教授您很喜歡喝玉露茶，我們帶了一點玉露給您……﹂

　　﹁那就謝謝了。﹂

　　大河內道謝後，伸手接過玉露的包裹，卻突然撕破了包裝紙：﹁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在茶葉罐上方，有一個繫著禮繩、寫著﹁聊表心意﹂字樣的禮金袋。

　　﹁這只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您不用在意……﹂岩田露出僵硬的笑容。

　　﹁用錢代替名片是什麼意思！你們一開口，我就知道你們是為選舉而來，你們不要因為我沒點破就得寸進尺，你們把教授選舉當成什麼了！即使其他教授吃你們這一套，在我身上可行不通！別小看教授會！﹂

　　大河內說完，把禮金袋踩在腳下，走出了房間。

第十一章

　　新館三樓的會議室內，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的決選投票即將拉開序幕。

　　Ｕ形桌子正面中央坐著主持人鵜飼醫學部長和選考委員會委員長大河內教授，基礎組和臨床組的教授則按照座位表順序分坐兩側，上次投票時缺席的解剖學教授也出席了本次投票。三十位教授佔據了各自的座位，只有棄權的東教授座位上空無一人。

　　三點整一到，鵜飼立刻站了起來。

　　﹁現在將舉行第一外科繼任教授選舉決選投票，相信各位在這個星期內，已經充分參考日前的審議以及手頭上的資料，並經過深思熟慮，基於嚴正、公正的原則，將於今日會議中投下神聖的一票。﹂

　　現場的氣氛立刻緊張起來。站在鵜飼身後的學務主任向前跨出一步，準備分發選票。

　　﹁等等，我有話要說……﹂

　　大河內教授突然開了口，並站起鶴一般細瘦的身軀。

　　﹁剛才，鵜飼醫學部長提到，希望大家秉持嚴格、公正的原則投下神聖的一票。但依我所見，這次教授選舉中違法亂紀的行為不僅是國立大學所不該有的，其嚴重程度更是前所未見。我雖然握有具體的事例，但覺得在此說出來未免令人作嘔。而且，即使說了出來，恐怕這些人也會抵賴，當下也無法根據選罷法加以處罰。所以，我暫且不說出具體的事例，但這種現象和當今的保守黨黨主席選舉一樣，不顧道德操守，毫無紀律可言，身為大學的一分子，實在感到遺憾。我相信，除了我以外，在座各位稍有良心的教授都同樣會感到強烈憤慨。教授不僅是醫學工作者，同時也是教育者，教授選舉考驗著各位教授嚴肅而公正的良心。為了重拾教授會的尊嚴，明確教授會委員的立場，身為選考委員會委員長的我要大聲疾呼，請各位教授秉持良心，務必保持公正的立場投下自己的一票……﹂

　　大河內教授鏗鏘有力的聲音響徹整個會議室，在座的教授們交頭接耳，氣氛明顯地騷動和不安起來，只見鵜飼臉上堆滿笑容地站了起來。

　　﹁剛才，選考委員會委員長大河內教授的發言，似乎在暗示本次的教授選舉中存在許多問題，我雖不才，但據我所知，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疑慮。我認為不能單憑一件在和教授會完全無關的場合發生的事來以偏概全。﹂

　　﹁鵜飼，你太放肆了！我可是握有千真萬確的證據……﹂

　　大河內聲色俱厲，而鵜飼卻仍一臉鎮定。原來，昨天晚上岩田重吉和鍋島貫治就已經向他報告過，雖然對大河內的金錢利誘以失敗告終，但他們將對方拒收的現金連同禮物一起帶了回來，沒有留下絲毫的把柄。

　　﹁好了，好了，大河內教授，別這麼激動，請相信我這個醫學部長吧。而且，在沒有具體物證的情況下，就不分青紅皂白地隨便使用違法亂紀這樣的字眼，反而會造成教授選舉的混亂，延誤了選舉流程的進行，更會讓校外的人看笑話。各位，我們就以大河內教授剛才這番嚴肅的訓詞為宗旨，按原定計劃開始進行嚴肅而公正的決選投票。﹂

　　鵜飼巧妙地轉移了大河內的鋒芒，以現任醫學部長的身份強行宣佈開始投票。

　　學務主任迅速地將蓋有浪速大學校徽水印的選票發給三十位教授。

　　鵜飼環顧室內宣佈：﹁請用單記、無記名的方式，在菊川升和財前五郎兩位候選人中選出一位。﹂

　　有些教授早已決定想投的候選人，毫不遲疑地奮筆疾書；也有教授在思考片刻後才慢慢地提起筆，每個人的神情各不相同。鵜飼將肥胖的身軀倚在桌上，握筆寫下名字後，視線隨即瞟到掌握著財前與菊川的選戰勝敗關鍵的整形外科野坂教授身上。只見野坂單手托腮，閉著眼睛陷入沉思，不一會兒，突然揮筆書寫，並迅速將選票折成四折。此刻，野坂派的皮膚科乾教授和小兒科河合教授也紛紛落筆。會議室內響起一陣摺疊選票的聲音，學務主任見狀拿起投票箱收回選票，並將投票箱放在鵜飼面前。

　　﹁現在，我們立即進行決選投票的開票。﹂

　　學務主任拿起粉筆面對黑板。

　　﹁菊川升……﹂開出第一票後，菊川的名字下方畫上了﹁正﹂字的第一畫。

　　﹁財前五郎……﹂財前的名字下也被記上一票。

　　﹁財前五郎……菊川升……菊川升……財前五郎……﹂

　　在一片鴉雀無聲中，鵜飼洪亮的唱票聲在室內迴響著，黑板上，財前五郎和菊川升的﹁正﹂字筆畫數你來我往地一畫一畫增加，每畫一筆都捲起一陣令人窒息的熱氣。

　　﹁菊川升……菊川升……財前五郎……菊川升……財前五郎……﹂

　　隨著唱票的聲音逐漸加快，即便是不知情的人，也看得出鵜飼內心焦躁不已。

　　葉山、今津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野坂則表情微妙地看著黑板，猜不出他到底支持誰；而其他的教授也熱切地盯著票數的消長。兩人的票數一直咬得很緊，只在一票之間爭得你死我活。

　　﹁財前五郎……菊川升……菊川升……財前五郎……菊川升……財前五郎。開票完畢。﹂

　　開完最後一張選票時，鵜飼的額頭滴落一顆碩大的油汗；而分屬財前支持派的參謀葉山和菊川支持派的參謀今津也是大汗淋漓，只有學務主任冷靜而迅速地統計票數。

　　財前五郎　十六票
　　菊川升　　十四票

　　當學務主任用粉筆寫下結果的那一剎那，原本屏氣凝神地注視著黑板的教授們頓時發出一陣騷動。紛亂中，今津的臉色顯得特別蒼白，葉山的雙頰上則泛起喜悅的紅暈，掌握這場選戰勝敗關鍵的野坂表情複雜難辨，只有大河內冷漠地別過臉。

　　鵜飼克制著勝選的興奮，緩緩站起身來，高聲宣佈：﹁根據剛才的決選投票結果，由本校的副教授財前五郎當選第一外科繼任教授。﹂

　　財前五郎邁著沉重的步伐前往醫學部長辦公室。再走十幾米，和鵜飼醫學部長面對面的那一剎那，即將決定自己耗費十六年的光陰｜｜尤其是最近這十個月來廢寢忘食、不擇手段瘋狂爭取的教授寶座，最終是否落在自己的手中。想到這兒，一陣狂亂的心跳拍打著他的胸膛，他的手腳幾乎不聽使喚了。就在前一刻，他接到學務主任的電話，告訴他：﹁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的決選投票已經結束，請你到醫學部長辦公室一趟。﹂從對方的話中，財前絲毫感受不到任何關於勝負的暗示。

　　站在醫學部長辦公室門前，財前大口地做了次深呼吸，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然後推開了門。

　　﹁我是財前……﹂他站在鵜飼的辦公桌前鞠了一躬。

　　鵜飼特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的決選投票已經在剛才結束了，總投票數三十票，開票結果｜｜財前候選人獲得十六票，菊川候選人獲得十四票。因此，財前候選人以兩票的優勢獲選為教授。請問你接受這項職務嗎？﹂

　　他以慎重嚴肅的口吻宣佈決選結果。這一瞬間，財前心中的喜悅彷彿要從胸口迸發出來一樣，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跨出一步，雙眼炯炯有神，緊張萬分地說：﹁恭謹受命。﹂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財前，真是太好了。老實說，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鵜飼也卸下公事公辦的姿態，真情流露地說出了心裡話。對鵜飼而言，支持財前者的多寡攸關身為醫學部長的自己的實力。因此，這句話與其說是對財前說的，倒不如說是一種強烈的自我滿足。財前努力克制住身體深處不斷翻騰的喜悅，百感交集地說道：﹁我能夠得此殊榮，全拜鵜飼教授的大力協助所賜。在因我的督導不周而發生醫局員去金澤的醜聞後，我甚至開始灰心，以為會在這次教授選舉中失利。也正因為如此，讓我更深刻地感佩，如果沒有鵜飼教授的大力協助，自己就不可能在今天的教授選舉中獲勝。﹂

　　﹁對，當時我也傻了眼，但又不能見死不救，便火速請葉山教授採取補救措施，可能因此奏了效。不過這次我真的是為你操夠了心，所以，希望你不要輕易忘記這次的經歷。﹂

　　鵜飼滿足地看著財前彷彿聆聽上帝的聲音般聽著自己說話的樣子。

　　﹁教授，不需您的提醒我也永生難忘。對於被自己信賴的教授棄而不顧的我來說，鵜飼教授的恩情，我一輩子銘記在心，即使您要我忘了這份大恩大德，我也不可能忘得了……﹂

　　鵜飼露骨地賣著人情，財前也像演戲般誇張地表達自己的感激。

　　﹁嗯，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這麼辛苦也是值得的。﹂

　　鵜飼瞇起雙眼：﹁財前君，不，財前教授，希望你瞭解，教授和副教授是不同的。以前擔任副教授時大家可以容忍的事，在當了教授以後，別人就不會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看待了。希望你在提升研究成績及診療成果的同時，更要努力陶冶自己的人格。尤其像你這樣過度自信的人，如果不特別警惕，以前的自負、好出風頭就不再只是性格上的缺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讓你狠狠栽個觔斗！萬一發生這種事，就不單是你個人的問題，也會為支持你的鵜飼派帶來很大的困擾。這點請你務必謹記在心。﹂

　　鵜飼提醒財前身為教授後應有的心理準備，也不忘強調支持財前的鵜飼派。

　　﹁財前沒齒不忘，但我畢竟初出茅廬，今後還請您多加指導。﹂

　　財前朝自大的鵜飼恭敬地鞠了一躬後，轉身離去。前一刻，當自己踏進這間房間時還是一介副教授，十幾分鐘後，卻儼然成為國立大學的少壯派教授了！他用盡全身的每個知覺細胞感受著命運的輝煌轉變，踏出充滿自信的步伐。

　　東頹然地癱坐在教授室的椅子上。

　　菊川升以十四票對十六票敗北｜｜原以為菊川雖然無法大勝財前，但至少可以以些微差距險勝。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東不惜犧牲自己寶貴的一票，更精心策劃反向利用醫局員去金澤一事，將財前支持派逼入絕境。為了給財前派最後的致命一擊，自己忍受了那麼大的屈辱迎接東都大學船尾教授來大阪，以期做好確實的固票工作，然而，最後卻功敗垂成，菊川還是敗給了財前！

　　東無力地從椅子上站起，看著窗外蜿蜒的堂島川。暮色中，堂島川的河面閃著冷冽的波光，緩慢流淌的河流顯得格外陰森冷漠，好似會把一個人的心沖走。此情此景，也如實地反映出東此時那顆降至冰點的心。東呆呆地注視著河面，想起妻子政子曾說過的話｜｜船尾教授不僅在厚生省很吃得開，在勞動省的人脈也很廣，萬一菊川先生落選，好不容易談好的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位子恐怕會生變，佐枝子唯一的親事也會因此告吹。如果真到這種地步，我們該怎麼辦？當時，被東當做過耳秋風的一番話如今卻一語成讖！從東京特地趕來大阪力挺的船尾在聽到菊川敗北後，是否就會摸摸鼻子因此作罷？……東的一顆心已經陷入無邊無際的深淵。菊川的敗北，也使得自己失去了私下決定的可以讓愛女佐枝子託付終身的人選，這更將東籠罩在一片絕望的黑暗中。

　　東面色蒼白地離開窗前，無力地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想向東京的船尾報告結果，卻突然停了手，先撥到了金澤。不久，金澤大學的總機接起電話。

　　﹁請幫我接外科菊川教授。﹂

　　電話立刻接通了。

　　﹁我是菊川……﹂彼端傳來那個沒有抑揚頓挫、不甚清楚的聲音。

　　﹁我是東。菊川君，對不起……﹂東落寞地說完這句話，便無言以對。

　　菊川沒有搭腔，話筒兩端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

　　東無法承受沉默，終究開了口：﹁十六票對十四票，只有兩票的差距。無法讓你當上教授，全怪我力不從心，真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致歉……﹂

　　他語帶顫抖，但彼端的菊川仍然沒有搭腔，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讓您為我操心了……那麼，請容我失禮了。﹂

　　菊川既沒有責難，也沒有質問，說完這句話後便平靜地掛上電話。這份平靜令東的內心泛起一股難以承受的痛楚。在這次教授選舉中，受傷最深的既不是自己，更不是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而是根本沒有積極意願想成為浪速大學教授的菊川，他不幸地淪為恩師船尾和東謀求私利和實現野心的工具。然而，他卻毫無怨言，一如往常地以平靜的口吻應答。掛上電話後，菊川那份淡然的斷念、隱忍以及悲愴的憤慨化為一柄無形的重錘，重重地敲擊著東的心頭，傷害了菊川以及選戰慘遭潰敗的嚴酷事實，吞噬了東的身心。

　　在北方料亭﹁萬力﹂的包廂內，慶祝財前當選教授的賀宴正熱鬧登場。鵜飼醫學部長和財前五郎背對著壁龕，婦產科葉山教授、校友會幹部岩田重吉、鍋島貫治和財前又一分坐兩側，和式房裡的矮桌上放著一尾足足有一呎五吋長的鯛魚刺身雕花。

　　鵜飼醫學部長臉頰泛著桃紅：﹁財前，當上教授後的感想如何？﹂

　　穿著嶄新的黑色禮服，炯炯有神的雙眼滿溢喜色的財前立刻端坐起上身：﹁全拜鵜飼教授和各位長輩的提攜，我才能有驚無險地贏得這場教授選舉，所以，現在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還來不及體會喜悅。﹂

　　坐在末座的岳丈又一也盛裝出席：﹁全靠各位教授全心全力的幫忙，小婿才能當上教授，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各位。現在我總算拿到了十幾年來一直夢寐以求的勛章，簡直就像我自己當上教授一樣，心情可好呢。這些年來我從早到晚穿著白袍，像在掏陰溝似的拚命賺錢，如今總算得到了回報！哈哈哈哈。﹂

　　唾沫從又一肥厚的雙唇中飛濺出來，他樂不可支地高聲大笑。那毫不掩飾的露骨言行，讓鵜飼和葉山都忍不住面面相覷。

　　﹁又一兄真是真情流露啊！早知道可以用這種方法拿到勛章，當初我就不該急著把女兒嫁出去，呵呵呵呵！﹂醫師公會會長岩田重吉也發出怪笑附和著又一。

　　鵜飼面色凝重地問：﹁野坂君怎麼還沒來？﹂他用眼睛示意著為整形外科野坂教授預留的空位，似乎想換個話題。

　　﹁他說有個非得他親自處理的急診病患，可能會晚到十五分鐘左右。﹂葉山轉達了野坂的話。

　　﹁野坂這個人雖然不好相處，但這次他掌握的野坂派七票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所以，必須肯定他的功勞！﹂

　　鵜飼一說完，葉山立刻不滿地說：﹁但我這麼真心誠意地拜託了他兩次，財前最後只以十六對十四的兩票之差贏了菊川，還是讓我無法接受。在第一輪投票時，財前已經得到了十二票，在決選投票時，如果野坂君掌握的七票如數投過來，應該是十九票才對。﹂

　　坐在葉山旁的岩田也瞪大了金框眼鏡下的一雙小眼睛。

　　﹁恕我直言，我們之前已經用一票十萬元的代價請他幫忙了，決選前一天，又再次做了加碼的動作，但財前最後只得到十六票，的確有點少。野坂教授到底有沒有幫我們整合那七張選票？﹂他歪著腦袋一臉納悶。

　　鍋島也表達了意見：﹁這件事我也有點想不通，但也不可能向每個教授打聽是否按照事先的約定投票。話又說回來，雖然野坂教授到底有沒有把那七票如數投給我們值得懷疑，但至少也是因為他的幾張選票，才能夠險勝菊川。﹂

　　﹁在這麼緊要的關頭，沒想到岩田君和鍋島君竟然會做出那種讓我嚇破膽的事！大河內教授在決選投票前一刻的爆炸性發言，簡直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鵜飼質問的口吻讓岩田和鍋島難堪地摸著頭。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該怎麼為這件事向您致歉，但我們不僅把禮金袋帶了回來，連作為禮物的茶罐，乃至撕下的包裝紙碎片也都帶了回來，沒有留下絲毫的物證。希望您看在這一點的份上，別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

　　正當兩人尷尬地道歉時，野坂現身了。財前五郎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這次全靠野坂教授的鼎力相助，才讓我有幸躋身教授的行列。﹂

　　﹁不，恭喜了。這麼看來，我的支持也值得了。﹂野坂先說了道賀之辭，又向所有人打了招呼，﹁謝謝各位的邀請，這麼晚來，不好意思。﹂

　　鵜飼露出親切的笑容：﹁野坂君，這次謝謝你的大力相助，這回的教授選舉非同小可，對我在校內的處境也會產生極大的影響，所以，我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又一在末席跪坐著，往前欠了欠身：﹁野坂教授，我是財前又一，照理說之前就應該去拜訪您，但又怕給您帶來麻煩，所以才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次多虧教授您的大力支持，才讓小婿當上了教授，由衷地感謝您的支持！﹂

　　又一誠惶誠恐地向野坂打招呼，並擠到他的身旁為他斟酒，絲毫沒有流露出曾經兩次通過岩田和葉山展開金錢攻勢的樣子。

　　野坂的表情卻十分複雜：﹁謝謝你這麼客氣。財前君的當選，讓我們這些支持他的人也感到努力是值得的，你不用客氣，大家彼此彼此啦。不瞞你們說，當初，東都大學的船尾教授曾經特地私下拜託我要支持菊川。而且，船尾教授還利用自己的身份，對我們這一派中的基礎組教授下了很多的工夫，曾經有一陣子，我們派系幾乎快四分五裂了。面臨這樣的情況，原本我還希望能夠如數掌握這七票的動向，但從結果看來，我們這一派中還是有一、兩個人跑票了。所以，寄放在我這裡的這一部分就歸還給你……﹂

　　野坂早就看穿鵜飼等人心中的疑慮，機敏地先發制人。他從上衣內袋裡拿出一個像是裝著錢的信封袋，推到又一的面前，又一立刻跪膝倒退了幾步，把錢推了回去：﹁野坂教授，您別這樣，既然都已經交給您了，哪有拿回來的道理……﹂

　　﹁不，既然我沒有完全依約行事，便沒有理由接受。﹂

　　﹁不，不，這又不是買賣，何必計較這種小事……﹂

　　又一再度把錢推回去，野坂也不認輸地推回來，正當兩人你來我往地僵持不下時，鵜飼出面調停了。

　　﹁野坂，這些錢給你作為部分研究經費，不需要和選票聯繫在一起，既然是資助你的研究經費，你就收下來吧。改天，財前婦產科那裡有病患需要整形時，你就多關照一點。而且，在這種慶賀的場合，這樣推來推去的也不像話嘛。﹂鵜飼四兩撥千斤地解決了問題。

　　﹁那，就讓我們一起為財前教授的將來乾杯吧。﹂

　　所有的人都舉起了杯子。

　　﹁為財前教授和浪速大學乾杯！﹂

　　鵜飼的話音一落，立刻響起此起彼落的﹁乾杯﹂聲，但席上每個人心裡打的主意卻遠遠和﹁為財前教授和浪速大學乾杯！﹂這句話八竿子打不著｜｜鵜飼希望藉此機會為下一任的校長選舉打好基礎；葉山渴望自己能夠進一步成為鵜飼主流派的核心；野坂期待因此成為鵜飼主流派的一分子；岩田和鍋島打著能善加利用這些現任教授的主意；又一則希望可以獲得更高的名譽和更大的財力。這些人各懷鬼胎地乾了好幾杯，而財前在低著頭感謝眾人為他乾杯之際，內心也燃起了新的名利之火……

　　橫堀川的水面冷冷地浮動著，河畔料亭的和式房內，東和今津神情嚴肅地相對而坐。兩人從剛才開始就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著，在沉悶的靜默中悶頭喝著酒。

　　﹁野坂也未免太晚了吧。﹂今津眼睛低垂地嘀咕著，東默默地點了點頭。即使野坂來了，也無法挽回什麼，但東和今津兩人愈是舉杯對飲，愈是感受到強烈的挫敗感。

　　走廊上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野坂隨著服務生走了進來。

　　﹁對不起，被其他事耽擱了。﹂野坂的神色中絲毫不見剛從財前五郎的慶祝會上偷溜出來的蛛絲馬跡，他露出和剛才在慶祝會上判若兩人的沉痛表情坐在東的對面。

　　﹁這次的結果真令人遺憾，原以為只要有我們這一派的協助，菊川候選人就可以穩操勝券，沒想到卻以兩票之差敗北，至今我仍然無法相信這樣的結果。今津教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野坂看著今津。

　　﹁你問我是怎麼回事？我倒想要問你呢？﹂今津一副豁出去的樣子，但野坂卻一臉若無其事。

　　﹁既然連身為菊川派參謀的今津教授都不瞭解敗因了，我怎麼可能知道？你說這種話未免太不負責任了，不僅東教授無法接受，連我們這些支持菊川候選人的人也無法接受。﹂他反唇相譏地質問今津。

　　﹁那我問你，野坂派的票都按約定投靠過來了嗎？﹂今津直勾勾地盯著野坂。

　　﹁咦，你問得好奇怪，既然我和你們有過約定，當然會盡力做到。事實上，我們這七位教授中，皮膚科乾教授和小兒科河合教授畢竟是臨床的教授，認為支持財前對自己有利，所以可能在關鍵時刻改投對方了。但我和基礎組的血清學、生化學、藥理學和法醫學的四位教授都支持菊川。所以，雖然我沒有完全整合本組的七張選票，但也還是整合了五票。在第一輪投票時已經有十一票支持菊川，再加上我這五票就是十六票，所以我一直認為決選投票時一定可以贏過財前的。﹂

　　他的說明條理分明，但事實上，決選投票的前一天晚上，在財前支持派強大的金錢攻勢下，在評估財前獲勝的機率大增後，野坂就把自己掌握的臨床組二票和基礎組的四票做了調整，只由基礎組中的三票支持菊川，臨床組的二票、基礎組的一票，再加上自己的一票改支持財前，這樣才會使財前以二票之差險勝。

　　他沒有將自己掌握的七票全數投給財前派或菊川派，是為了避免自己決定性的一票動向被任何一方看破。即使結果出乎自己的預料，也找得到藉口自圓其說，無論面對任何一方，自己永遠處於不敗的優勢。

　　﹁野坂兄，你的意思是雖然你沒有成功地整合七張選票，但至少已經盡力支持菊川了嗎？﹂今津又懷疑地問了一遍。

　　﹁那當然。東教授如此慎重地拜託我，而東都大學船尾教授還特地前來大阪，通過你那麼鄭重其事地向我打招呼，我當然會竭力支持。今津兄，難道你認為我沒有履行約定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在第一輪投票時，菊川已經獲得十一票，再加上野坂兄帶過來的五票，應該是十六票，然而，結果卻以十四票而敗北，這我實在想不通。﹂

　　今津目不轉睛地看著野坂。野坂雙手互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想，今津兄可能太相信第一輪投給菊川的十一票是鐵票，才會造成今日的失算。雖然在第一輪投票中菊川獲得了十一票，但如果以為在決選投票時還能如數得到這些選票，就未免太天真了。請教一下，在決選投票之前，你曾對那些在第一輪投票中支持菊川的教授做過固票動員嗎？﹂

　　今津默默地搖了搖頭，野坂抓住時機乘勝追擊：﹁這就傷腦筋了。原以為鐵定會投給菊川的那十一票，其中很可能有人在決選投票前夕因財前支持派的輔選動作而陣前倒戈。也因為這樣，即使我努力爭取到寶貴的五票，還是無法贏過對方。﹂由於投票過程是無記名投票，再加上昨天決選就已經結束了，事到如今根本無法再去分析或調查得票情況。野坂正是利用了這一點，試圖將菊川的敗因轉嫁到今津的頭上。

　　﹁這太荒唐了，第一輪投票時得到的十一票絕對是鐵票，不可能跑票！而且，我也很警惕地防範財前派對他們下手呢。﹂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總之，暫且不談菊川的勝敗，反正我已經按照約定，整合五張選票投給菊川，這點請別忘了。﹂

　　野坂恬不知恥地要求著船尾教授承諾的整形外科學會理事一職，如此落落大方的態度與氣勢，令今津和東不禁為之懾服，默默地看著他。

　　東以平靜的語氣說道：﹁不必再分析敗因了，事到如今，無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了。但對我而言，論實力，菊川絕對比財前更優秀，加上各位如此大力幫忙，卻仍然以失敗告終，我的確有太多的不甘心。但這不是任何人的責任，一切只能怪我能力不足。而且，聽說在決選投票之前，大河內教授曾經措辭強烈地表白身為大學學者的良心，卻仍然無法讓菊川君當選教授，可見現在的教授選舉已經無法光靠正當的力量和方法取勝了。然而，我卻因無知而一廂情願地試圖為了第一外科的將來著想，插手自己根本不在行的教授選舉，這才是我最大的失策之處。教授選舉這種玩意兒，根本不是我玩得起的。﹂說完，東發出自嘲般的乾笑。

　　﹁我倒想要看看，靠這種方法獲勝的財前以後會成為怎樣的教授？﹂

　　東似乎在心裡下定了某種決心，淡淡地吐出這句話後，便將視線移向一片漆黑的窗外。

第十二章

　　新科的教授財前即將進行總會診，新館朝南的第一外科病房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

　　﹁財前教授總會診開始了！﹂

　　走廊上一響起病房護士長高亢的聲音，年輕護士們便迅速打開各病房的門。

　　財前教授的身影在護士長的引領下出現，護士們個個在走廊上站好，列隊迎接。

　　新科教授財前單手插在嶄新的白袍口袋裡，寬闊肩膀下的昂藏身軀領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前行而來。身後一步之遙，是剛由講師升上來的金井副教授，再往後，是由醫局長升為講師的佃，接著是由病房負責人升為醫局長的安西，安西醫局長身後，不必看門診的四十多位醫局員按年資順序排成兩列長長的隊伍。

　　從隊伍排列順序可以一眼看出每個人在醫局內的地位，愈後面的人白袍愈是皺巴巴的，甚至有許多年輕醫局員穿著根本不合身的白袍。來到南區樓層的病房時，財前教授頭也不回地問道：﹁上午的會診就只剩這裡了吧？﹂身後的金井副教授並沒有驅身向前，而是躬著身回答：﹁是的，其他的病房安排在下午會診。﹂

　　這種應答方式，和身處副教授時代的財前回答東教授的問題時如出一轍。

　　財前高傲地點了點頭，隨著護士長的引領大步跨進病房內，身後的副教授及全體醫局員浩浩蕩蕩走進病房，前前後後將他團團圍住，無法擠進病房的新進醫局員只能湊近門邊踮著腳，想辦法一窺究竟。

　　五十二歲的女病患被眼前的陣勢嚇住了，坐在床上怯生生地望自己的主治醫師，但主治醫師根本無暇顧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教授身上。

　　﹁病人的情況一如病歷所記載。﹂主治醫師恭謹地遞上病歷。這位病人疑似患十二指腸潰瘍而前來就診，財前教授檢查後診斷為膽結石，目前正等待手術治療。財前瞥了一眼病歷。

　　﹁Ｘ光的情況如何？﹂

　　﹁Ｘ光結果一如教授診斷，確實是膽結石。﹂

　　他隨即遞上Ｘ光片。財前伸手接過片子，對著窗戶的光線看著。一抬手，白袍的袖子捲了起來，露出裡面金色底座、鑲著翡翠的華麗袖釦。所有醫局員全盯著亮晃晃的袖釦看，根本沒有人注意那張Ｘ光片。

　　﹁胃液檢查情況如何？﹂

　　﹁酸度正常。﹂

　　﹁那就好。﹂財前將視線移向病患，熟練地在病患腹部的右上方進行觸診。

　　﹁今天好像不痛了吧。﹂他象徵性地在膽囊附近壓了壓，病患正想開口說什麼時，他卻倏地轉身走出病房，醫局員也紛紛離去。

　　外科病房一個樓層有六十張床位，兩個樓層總計一百二十張床位，一星期會診一次，必須於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間完成，每名病患只能分得兩、三分鐘的時間。因此，這樣的會診與其說是診治病患，倒不如說是教授帶領醫局員巡視自己的管轄地帶，那浩浩蕩蕩的隊伍近似於古代諸侯出巡時的儀仗隊伍。

　　結束南區樓層的總會診，已經差不多快下午一點了，財前卻絲毫不見疲態，依然精神抖擻。

　　﹁今天拖得有點晚。﹂

　　他心情愉快地舉起手，正想拿下脖子上的聽診器時，跟在金井副教授身後的佃講師立刻擠上前來，繞到財前身後幫他拿下聽診器。財前也理所當然地讓佃為自己服務。

　　﹁大家辛苦了，上午的會診就到此結束，下午的會診從兩點半開始……﹂他向排成一列的醫局員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向教授室。

　　回到教授室，財前舒服地坐在旋轉皮椅上，從煙盒裡拿出當上教授後才開始抽的雪茄，點燃後，慢慢地吐出煙圈。

　　在前任教授東還在位時，他連敲這間教授室的門時都得小心翼翼的。如今自己取而代之當上了教授，這張全新的旋轉皮椅、大書桌和及頂的書架，都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了。想到東雖然和鵜飼四處奔走催生了這幢新館，但卻只在新教授室坐了半年；告老還鄉之際，也只得到一個名譽教授的頭銜，財前的嘴角不禁泛出一絲冷笑。

　　正因為他拚了命要趕走我，才會落得這種淒慘的下場｜｜雖然東是他跟隨了八年的教授，但不可思議的是，財前的內心對他只有報復的情緒，沒有絲毫的戀舊與懷念。

　　突然，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

　　﹁誰？﹂

　　﹁我是庶務科的職員。﹂

　　﹁進來吧。﹂

　　負責庶務的女職員抱著一疊郵件走了進來。財前不耐煩地接過成堆的郵件，快速翻閱著。自從當上教授後，文部省的相關資料、學會事務局的郵件突然多了起來，有時甚至會夾雜著寫給前教授東的信件。這時，財前都會親自寫轉寄的附箋，轉寄到東公館。因為，做這件事每每讓他產生一種無可名狀的快感。今天，他也準備先挑選出寄給東的郵件，但無意中卻發現一封來自國外的航空信，他看了看寄信人，原來是第十屆國際外科學會會長。他立刻拆信，看到一封計算機列印的文書後，臉上頓時洋溢著滿足的喜悅。他凝視著這封信許久，沉浸在這份美好之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他隨即撥通內線電話請佃講師過來。

　　佃走進教授室。

　　﹁您找我嗎？﹂佃用機靈的雙眼觀察著財前的臉色。

　　﹁對，有件事要告訴你。來，你看看這個。﹂他把剛才拆開的那一封來自國外的信交給佃，佃站在桌前看完信，神情十分激動。

　　﹁教授，真是太棒了！這是即將在德國舉行的國際外科學術研討會的邀請函，而且，還特別邀請您進行食道外科的特別演講呢。﹂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辦？﹂財前的語氣格外冷靜。

　　﹁怎麼辦？教授，任何人都會搶著去呀！﹂

　　﹁是嗎？我還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去。﹂

　　﹁為什麼？為什麼要猶豫？﹂佃一臉驚訝，財前則仍然保持著平靜。

　　﹁佃，距離那場讓我陷入苦戰、歷經千辛萬苦才獲勝的教授選舉只有兩個月，我正式出任教授也只不過短短一個月，研究室內剛有大幅度的人事變動，一切都還沒有穩定下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怎麼可以因為接到國際外科學術研討會的邀請，就丟下一切去出席？尤其是食道外科方面，以後受邀請的機會應該多的是，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勉強參加。﹂

　　其實財前根本不需要和佃商量到底要不要出席研討會的事，但他在這次的人事變動中，把曾經在東外科時代受到東關照的講師、助理、護士長以及在這次教授選舉中沒有出力的人全給換了下來。在執意進行如此極端的人事異動後，他嚴密觀察著醫局內的動向，如果有任何風吹草動，他一定得在出席學術研討會前解決。

　　佃想了一下，說：﹁教授，據我的觀察，雖然您剛上任時醫局內曾因人事方面的謠言弄得人心惶惶，甚至令人擔心會因此引起誤診，但最近大家可能都察覺到人事方面不會再生變，一切都已經慢慢走上正常的軌道了。在教授出國期間，我和安西會協助金井副教授處理好所有的事，所以請您務必前往參加國際外科學術研討會。﹂

　　﹁是嗎？既然這樣，那我就去好了。﹂

　　財前第一次對不穩定的醫局放下了心。

　　在長堀河畔新建的高級公寓前下了車，財前快步穿過大廳，搭上電梯。看著顯示樓層的黃燈一閃一滅，他回想起不久之前自己每次都得躡手躡腳地閃進慶子屋裡，避免木結構公寓的樓梯發出軋軋響聲的模樣。如今，不僅在大學內，連私生活方面也展開了不同於以往的富足場面，對此他萌生一股得意的滿足感。

　　電梯停在八樓，從電梯口走出來，第六戶朝南的邊間就是慶子的新家。財前輕輕按了按門鈴，內側的把手轉了一下，一頭短髮的慶子探出臉來。她將額前的劉海向後撥，瞇起一雙鳳眼。

　　﹁今天怎麼這麼早？好不容易去掉那個﹃副﹄字，剛當上新科教授，新官上任三把火，沒想到你這麼早就來了。﹂她話裡盡是調侃。

　　﹁挖苦夠了沒？我偶爾也得早一點離開，否則，研究室的人整天神經繃得緊緊的，太可憐了。這房子住起來感覺如何？﹂

　　財前從教授選舉的資金中巧妙地撥出一點錢來，支付了這間房子的按揭金。房裡有間十疊大的客廳和一間八疊大的臥室，雖然不是很寬敞，但廚房、浴室、廁所一應俱全。當初財前選擇這裡，是因為這裡有冷、暖氣設備，走路去心齋橋只要十分鐘。樓前面流淌著長堀河，幽靜的環境讓人很難想像這裡位於大阪鬧市區，而房間內奢華的佈置也令財前感到滿足。

　　慶子露出居家服下一雙修長的腿：﹁這裡好安靜，去阿拉丁也很方便，不過最棒的就是夜景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臂拉開蕾絲窗簾。八樓的正下方，長堀河閃著黑色的波光蜿蜒著，河面兩側，紅、藍、黃、綠交相輝映的無數盞霓虹燈爭奇鬥豔地在大阪的夜色中閃爍著。

　　﹁當初我決定選這間房子時，也是因為喜歡這裡的視野。往下看，總覺得自己彷彿稱霸天下了，這景象讓人神清氣爽。﹂財前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我知道了，原來，你就是想要有君臨天下的感覺，才會選這八樓邊間的房子。當上教授後，即使在醫院以外的地方也想擁有這種好心情，呵呵。﹂慶子面帶微笑。

　　﹁你不要整天教授、教授地調侃我，不管是誰，登高遠眺時心情都會很好。﹂

　　財前心思被看透似的苦笑著，慶子將啤酒和開胃菜放在桌上。

　　﹁你在財前家的待遇應該大有改變吧？財神爺這陣子在做什麼？﹂

　　﹁財神爺？你說的是誰？﹂

　　﹁還不就是你的岳丈大海怪，他一定比你本人更得意忘形哩。﹂她的話直截了當。

　　﹁原來財前又一是我的財神爺！沒錯，那海怪還真是我的大財神爺，但這位財神爺異於常人的高興可把我嚇到了。﹂

　　﹁怎麼個高興法？﹂慶子興味盎然地托著腮。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前天，他打電話給我，說要給我看一樣東西，我下班之後就去他那裡轉了一下。沒想到之前被他搶走的文部省頒發的教授任命書，竟然被鑲在訂做的金色畫框裡，而且還大肆張揚地掛在壁龕上，真把我嚇壞了。﹂

　　﹁海怪兄還真有一套，不管做什麼，都讓人笑破肚皮！﹂慶子忍俊不禁地說道。

　　﹁我根本笑不出來。雖然我相當瞭解我岳丈的心情，但這未免太丟人現眼了！無論我怎麼拜託他，他還是那副德行，嘴裡嚷著﹃有什麼關係嘛，有什麼關係嘛﹄就混過去了。如果岩田先生或鍋島先生去告訴我們學校的人，讓人在背後議論紛紛的話，我不是丟臉丟到家了嗎？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可以讓他改變主意？﹂財前一副苦無對策的樣子。

　　﹁連你這種人也拿海怪岳丈沒轍呀。不過這有什麼關係，既然他高興就讓他去吧，讓他對你感恩也算是功德一件呢。杏子夫人呢？她的心情怎麼樣？﹂

　　﹁那還用說，從我選上教授的那一天開始，就整天歡天喜地的，捧得我都快不好意思了。除了向親戚、朋友四處張揚，連商家上門時，也會跟人家說外子當上了教授。雖然她平時會說她父親行為太誇張了，不過，畢竟是父女，兩人如出一轍。最近，還為了第一次出席教授夫人會，早在一個月以前就請和服裁縫來做衣服了。﹂

　　﹁喔……教授夫人會喔，杏子倒是賺到了。﹂正拿起打火機點煙的慶子眼中閃過一絲嫉妒，但立刻恢復瀟灑自若的表情，﹁新科的財前教授呢？有沒有賺到什麼？﹂

　　﹁我要去德國參加學術研討會。今天，國際外科學會寄了封邀請函給我。﹂

　　慶子的眼神為之一亮。

　　﹁那還真是大賺特賺了啊。雖然你整天說要密切注意醫局的動向，但最近好像太風調雨順了，讓你變得唯我獨尊，剛好可以趁出國的機會好好冷靜一下。﹂

　　慶子雖然言者無心，但這番話聽在財前的耳裡卻是分外刺耳，好像突然被人上緊發條一般。

　　※※※

　　本町Ｓ會館百花廳內，浪速大學醫學部的教授夫人會正熱鬧地舉行著。

　　財前杏子十分清楚自己的容貌和奢華的裝扮足以吸引眾人的目光，所以刻意低調地站在靠近大門的窗戶旁。那些前輩教授夫人分別圍著各自的小團體談笑風生，卻不時有意無意地瞟向財前杏子。新加入的財前教授夫人比想像中的更漂亮，這點讓這些教授夫人心裡很不是滋味。

　　當鵜飼醫學部長夫人穿著登台演戲般的花哨和服，扯著宛若男聲的粗嗓子出現時，正聊得興高采烈的夫人們立刻轉過身，恭敬地鞠躬示意，並迎接她的大駕。則內院長夫人和婦產科葉山教授夫人立刻挨到鵜飼夫人身旁向她報告：﹁久候您的大駕，大家都已經到齊了。﹂

　　鵜飼夫人挺起矮胖的身體：﹁各位已經到齊了嗎？真是抱歉，我每次都把時間抓得太準了，讓各位久等，真不好意思。﹂

　　她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態度上絲毫沒有歉意。她仰起魚鰓般外擴的下巴，瞧見大門窗戶旁正襟危坐的杏子。﹁啊，財前夫人，歡迎歡迎，這是第一次參加紅會吧？﹂

　　鵜飼夫人一改往常面對新成員時裝腔作勢的態度，親切地打著招呼。其實，在財前五郎當選教授的第二天，他們夫妻倆就捧著昂貴的謝禮去鵜飼府上打過招呼了，鵜飼夫人才會如此熱情地待她。

　　鵜飼夫人一坐上正面的主位，臨床組和基礎組的教授夫人就互相謙讓著，分坐在她的兩側。她旁邊坐著則內院長夫人、婦產科葉山教授夫人、整形外科野坂夫人等在這次教授選舉中向鵜飼派靠攏的教授們的夫人，而投靠東派的第二外科今津夫人和基礎組的教授夫人們則穿著素樸的服裝，不發一語地縮在末座，教授選舉的勝敗與權勢消長在教授夫人會上表露無遺。

　　鵜飼夫人環顧四周，好像在確認每個人的座位排序。

　　﹁現在將召開紅會的例會。首先，我要向大家介紹紅會的新成員財前教授夫人，她將取代前第一外科教授東夫人參加紅會。我想，財前副教授……啊，對不起，財前教授其實不需要我多作介紹，他是本校畢業的少壯派教授，也是食道外科的權威，很早就已經大名鼎鼎了，不僅醫學專業雜誌，連週刊雜誌和女性雜誌上也經常介紹他的出色成就，在這裡我就不一一陳述了。財前夫人是阪神女子大學畢業的，正如各位所見，她是一位才色兼備的美女。﹂

　　鵜飼夫人的介紹一結束，坐在末座的財前杏子面頰泛紅地站了起來。

　　﹁我是財前杏子，十分榮幸能有機會加入紅會，謝謝大家。第一次參加這種高尚的聚會，希望各位多加指導。﹂

　　眾目睽睽之下，財前杏子睜著一雙大眼睛，臉上泛起酒窩，落落大方地完成了自我介紹。這種從容的態度，顯示她對丈夫教授選舉的詳細內幕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只為丈夫當上教授而感到由衷的高興和滿足。鵜飼夫人看著財前杏子，略帶誇張地抬舉道：﹁剛才忘了告訴大家，財前夫人最拿手的就是英語，這麼優秀的人材參加我們紅會，在往後日漸頻繁的醫學工作者國際交流活動時，可以發揮財前夫人這樣的社交名媛的作用，我也覺得省心許多。﹂

　　﹁沒這回事，我在學生時代漫不經心，整天偷懶，外語能力根本……﹂

　　財前杏子雖然嘴上否認，但一雙杏眼中充滿了自信，令在座的夫人們感到有些不自在，鵜飼夫人裝做沒看到，接著說：﹁除了介紹新會員以外，今天的例會並沒有幹事事先提出新議題，若各位如果有什麼建議，現在可以儘管提出來。﹂

　　她環顧一周，沒有任何人發言。﹁既然大家都不發言，那我們現在就一邊用餐，一邊交流感情。三點時，請各位一起鑑賞德國電影︽醫學家︾，以期對我們那日夜照顧病患的另一半的工作，有更深入的瞭解。﹂

　　隨即，閒聊聲此起彼落，服務生們手忙腳亂地準備餐點。鵜飼夫人也開始和周圍的夫人高談闊論起來，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麼，朝著最末座的財前杏子叫道：﹁財前夫人！你過來這裡，我想向你說明一些紅會的事。﹂

　　﹁好，謝謝，但是……﹂杏子似乎很在意那些前輩教授夫人，鵜飼夫人旁的葉山教授夫人立刻插嘴說：﹁各位夫人對新會員都是既親切又寬容，既然鵜飼夫人都這麼說了，就向各位夫人打聲招呼，過來這裡坐吧。﹂

　　坐在鵜飼夫人附近的夫人們紛紛挪開，騰出一個座位。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接受各位的厚愛了。﹂財前杏子欠著上身走到為她空出的座位上，向左右的夫人們鞠了個躬後坐了下來。鵜飼夫人挺著的身子看著她。

　　﹁請坐，放輕鬆點。紅會其實沒什麼嚴格的規則，但每兩個月一次的例會請務必參加。﹂她語帶強制地說，﹁財前夫人，我要向你介紹本會的主要幹部，以後，你會經常受她們的關照。﹂

　　她啜了一口服務生端來的湯，一一介紹身旁的教授夫人：﹁這位是副總幹事則內夫人，這位是葉山夫人，旁邊是野坂夫人……﹂

　　她每介紹一位，財前杏子就露出玫瑰般燦爛的笑容，恭敬地點頭：﹁久仰大名，謝謝各位平時對外子的照顧。﹂

　　每一位夫人都表現出前輩教授夫人的從容，親切地回應著：﹁不客氣，沒想到你先生年紀輕輕就這麼能幹。﹂

　　鵜飼夫人笑瞇瞇地看在眼裡。她假借說明紅會的事宜，很自然地把財前杏子叫到自己附近，其實是想製造機會把丈夫鵜飼身邊的教授夫人介紹給財前杏子。基礎組的教授夫人很敏感地察覺到這一點，不滿地斜眼看著鵜飼夫人周圍的情況。

　　﹁對了，不知道前教授東最近怎麼樣了？﹂葉山夫人低聲問道，方才還聊得口沫橫飛的夫人們頓時變得鴉雀無聲。這是在座的每個人最感興趣、也最想知道的。

　　﹁財前夫人應該知道吧？不是聽說已經內定要去哪裡了嗎？﹂野坂夫人轉頭問杏子，但她對丈夫財前當上教授以外的任何事都沒有興趣，只好尷尬地回答：﹁不，我完全不知道任何消息……﹂

　　﹁那，和東教授關係特別好的今津夫人應該知道吧？﹂葉山夫人故意促狹地問道。

　　﹁不，我也不清楚。﹂今津夫人表情僵硬地回答後，鵜飼夫人一副消息靈通的模樣，緩緩地說道：﹁聽外子說，他雖然內定要去當近畿勞災醫院的院長，但還沒接到關鍵的正式任命狀。現在哪兒都沒去，整天足不出戶。﹂

　　明年將退休的耳鼻喉科教授的夫人聞言不安地說：﹁連東教授這麼有聲望的教授，都會面臨這種窘況。看來，我們更不能大意了，否則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

　　鵜飼夫人腮幫子一抬，似乎在諷刺東一般說道：﹁退的時候必須講究策略，該退不退，就會影響退休後的出路。﹂她隨即發出男人般低沉的笑聲。

　　已經好一陣子了，東蹲在灑滿陽光的院子裡，笨拙地揮動著修枝剪刀。他在襯衫外面套了件毛線背心，一身輕鬆裝扮很適合在院子裡修剪花草，但他的臉上絲毫不見樂在其中的樣子。﹁嚓嚓﹂的剪刀聲不時地停頓下來，握著剪刀的手也因他心不在焉而停止了動作。

　　退休後，只獲得浪速大學醫學部名譽教授的虛名，既不需去學校報到，更沒有課可以上。另一方面，三個月前已經內定的近畿勞災醫院院長正式的任命狀至今還沒收到，每天都過著碌碌無為的無聊日子。這就像每天正常運轉的時鐘，突然陷入停止轉動的不自然靜止狀態。當一個人到達某個年齡時，無論自己願不願意，都必須面對退休的現實｜｜想到這裡，東又突然回過神似的揮舞起剪刀，但思及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任命狀，心情又不禁沉重起來。

　　前一陣子，由於醫院比預定時間延遲竣工，原本計劃四月開張，一下子卻延遲到了六月。所以，他也自然而然地認為院長的人事任命是因此延期了。但一星期前，剛好來大阪的文部原次官告訴他：﹁京都洛北大學第二外科的教授通過勞動省的強力內援，試圖搶奪已經內定給你的近畿勞災醫院院長職位，勞動省夾在洛北大學和浪速大學之間顯得十分為難，所以至今遲遲無法做出正式的決定。﹂其後原次官還附帶說了一句：﹁既然你已經把這件事託付給我了，就算為了保住自己的顏面也要力薦東教授，而且，還可以利用有權過問醫療系統事務的池澤議員居中牽線，你儘管放心。﹂當東聽到推舉洛北大學第二外科教授的人之中還有船尾時，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割了一刀。在菊川升落選後，他和船尾幾乎處於絕交的狀態。東不認為他是那種心胸狹窄的人，會真的撤換已經內定給自己的職位，但內心也不由得浮現出強烈的不安，擔心會因為菊川落選激怒船尾而妨礙自己的出路。

　　東不疾不徐地揮動剪刀，心裡多麼希望女兒能夠健健康康的，至少不要在這個時候臥床不起。大約十天前，佐枝子感冒後就常常躺在床上，一直沒有徹底復原，使東的情緒更加低落。

　　背後的露台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應該是妻子政子，但東故意裝做沒聽到，反而讓剪刀發出更大的聲音。

　　﹁老公，你要不要喝茶？要不要……﹂雖然她的措辭和平時無異，但聲音中卻透著焦躁。對於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職位至今仍無法定案一事，政子顯得比東更加徬徨焦急。

　　﹁老公，老公！你有沒有聽到？﹂她更不耐地喊著東。

　　東刻意裝出剛聽到的樣子：﹁喔，原來是政子。﹂

　　﹁我剛才就一直叫你。自從退休後，怎麼耳朵也突然變得不靈光了？如果現在就這樣，以後要怎麼辦？要不要喝杯茶？﹂她手上捧著裝有紅茶和水果的托盤，話中帶刺。

　　﹁好啊。﹂東含糊其辭地應著，卻仍舊沒有站起身來，繼續彎腰修剪著。

　　﹁你不來喝就算了，我先放這兒。﹂她將丈夫的紅茶和水果放在露台的桌子上，掉頭踏著重重的腳步上樓，進入佐枝子房裡。

　　佐枝子的房間由一間八疊大的和式起居室和一間放了一張床的四疊半臥室構成，佈置得極為素雅整潔，很有佐枝子的風格。

　　﹁好一點嗎？﹂政子把端來的水果和茶放在桌上，探頭看著佐枝子。

　　﹁好很多了，只是覺得渾身無力……﹂她虛弱地坐了起來，政子立刻繞到她身後，為她披上睡袍，並在她背後墊了個抱枕。

　　﹁這是你愛吃的葡萄。﹂政子以一種和對待丈夫時完全不同的溫柔態度，幫佐枝子把葡萄從大盤子移至小盤子裡，佐枝子接了過來。

　　﹁四月下旬到五月這段期間草木鮮嫩欲滴，連眼睛都快染上綠意了……﹂說完，佐枝子探向窗前，政子也靠近身去。

　　﹁佐枝子，你看你父親那樣子……﹂

　　她一臉蔑視地看著蹲在草地上修整盆栽的東，佐枝子眼眶泛紅地望著父親的背影，但隨即不忍地移開了視線。佐枝子也明顯感受到父親在退休後，好像頓時蒼老了好幾歲。父親縮著瘦弱的肩膀蹲在盆栽前百無聊賴地修修剪剪的身影，毫不留情地刻畫出了他六十三歲的實際年齡。從他蒼老寂寥的身影，很難想像兩個月前他還是國立大學第一外科的教授。

　　﹁以前，他每天都穿著筆挺的西裝，即使在家也絕對不會穿沒有燙過的衣服。如今卻是這副德行，沒燙褲線的褲子也照樣穿在身上，還穿那種破舊的背心！以前整天冠冕堂皇地裝高雅，最後竟落得這種下場。﹂政子勢利地數落著自己的丈夫。

　　﹁母親，請你不要這麼說，父親出色地完成了他的工作，退休是大學的規定，又不是他的錯誤。﹂佐枝子袒護著父親。

　　﹁問題在於退休後的出路，那可是要憑自己的實力決定的。你父親自己根本不積極地奔走，就連已經內定的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位子都快不保了。﹂政子以激動的口吻忿忿地說。

　　﹁通常，國立大學教授退休後的出路，像是東京的國立東京醫院、大阪附近的國立關西醫院、厚生年金醫院、近畿勞災醫院的院長都算是Ａ級的，其他的就算是B級了。以你父親的地位與名望，沒有這種等級的醫院，即使對方上門拜託也不可能去。所以，無論如何都非得得到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職位不可，為了這件事我急得不得了，只好去拜託那個像狐狸精一樣勢利的池澤夫人｜｜就是醫療系統的池澤議員的兄嫂。我忍受了多麼大的屈辱，一次又一次地登門拜訪，連自己都覺得很沒出息，但是……﹂佐枝子靜靜地看著母親，政子委屈地緊抿雙唇。

　　﹁母親，把醫院分等級的想法本身就不對了。重要的是，那家醫院的專業與特色是否和院長的專長相合，所以，父親並不是非去近畿勞災醫院不可，而是要慎選一個最能夠讓他發揮專長的地方。﹂

　　﹁你如果有這種想法，往後的人生也會像你父親那麼消極！這次的事，你最有資格好好地責怪你父親一番。正因為你父親這種無能和消極的個性，在決定自己繼任教授的選舉中，才會輸得如此慘不忍睹，被那暴發戶財前奪走了教授的寶座，使得原本決定讓你託付終身的人功虧一簣，害你白白錯過一段好姻緣，不是嗎？﹂政子把身體挪得更靠近床鋪。

　　﹁母親，我不想連躺在床上的時候都談這些。﹂佐枝子說著把頭轉了過去。

　　﹁對喔，對不起。佐枝子，你的感冒會不會拖太久了？你讀大學的時候就得過肺病，要不要去大學附屬醫院好好檢查一下？雖然你父親幫你診治過了，但他畢竟是外科的人。﹂

　　﹁好，但是……﹂佐枝子回應母親的同時，突然想到可以請里見幫自己診治一下。

　　※※※

　　第一內科的門診室內，幾乎所有的診察都接近了尾聲，只有里見副教授的白色屏風內還有病患。

　　站在里見旁邊的年輕醫局員和實習醫生看到桌上還剩下厚厚一疊的病歷，便不動聲色地加快了診察的步調，但里見卻絲毫不以為意，撥撥一頭清爽的頭髮，仔細看著病歷。

　　姓名　佐佐木庸平　五十四歲　布料批發商
　　病史　三十三歲時曾罹患肺結核
　　主要症狀　胃部不適
　　現病歷　約三個月前出現打嗝和反胃現象，一個月前，胃部不適增強
　　檢查　驗尿無異常；驗便隱血反應呈陽性
　　　　　胃液檢查　低酸胃
　　　　　Ｘ光檢查　胃炎
　　　　　驗血　輕度貧血

　　里見看著病歷，對眼前這位一星期前通過熟人介紹前來就診的病患看得特別仔細，倒不是因為熟人介紹的關係，而是這位病患的症狀雖然很像慢性胃炎，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最近胃還是不舒服嗎？﹂

　　一聽到里見的問話，病患苦起瘦削的臉。

　　﹁還是老樣子，經常打嗝，吃完飯後常想吐，難受得不得了。﹂

　　里見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照常規叩診和聽診後，請病患躺在診療台上，仔細地依次在心窩部︵上腹部︶、肝臟、膽囊和胰臟部位進行觸診。

　　﹁會不會痛？﹂

　　﹁還好，雖然偶爾會痛，但不太嚴重。﹂

　　﹁是在飯後嗎？﹂

　　﹁對，空腹時幾乎很少痛。﹂

　　﹁吃東西時，還有沒有其他的不舒服反應？﹂

　　﹁偶爾會有卡住的感覺。﹂

　　聽到病患的回答時，里見提高了警覺｜｜果然不是普通的胃炎！里見將手指再度移向心窩部，仔細地觸摸周圍，但沒有摸到硬塊。

　　﹁醫生，怎麼了？我父親就是差不多在我這個年紀死於胃癌的，所以，我會不會也是患了癌……﹂

　　病患坐起身來，從初診時，他就一直不停地追問自己是不是得了胃癌。

　　﹁目前還沒有看到任何足以證明是胃癌的結果。﹂

　　﹁那就應該是胃潰瘍了？﹂

　　病患不安地緊追不捨，里見並沒有回答。他拿起胃部Ｘ光片夾在讀圖機的金屬夾上，仔細地觀察著。如果是腫瘤型的癌，顯影劑應該無法進入該部分，會出現陰影缺損，也就是可以看到因顯影劑不足而產生的影子，但Ｘ光片上並沒有陰影缺損；如果是潰瘍，顯影劑會滲入，通常會呈現出凸狀的陰影，但也沒有看到。從胃黏膜皺襞變粗大這一點來看，胃炎的可能性相當高。

　　里見取下Ｘ光片。

　　﹁從Ｘ光片上並沒有看到胃癌的症狀，只看到胃炎的跡象，再加上上次做的胃液檢查發現有胃酸不足的情況，所以，照目前的情形判斷，可能只是慢性胃炎。﹂

　　﹁真的嗎？看來，我家附近診所醫生說的沒錯，真的只是普通的胃炎。啊，太好了，這一個月來我整天擔心自己得了胃癌，連晚上都睡不好。因為如果我得了胃癌，公司馬上就會出問題，私人公司就是這樣，必須靠老闆拚著老命，才能讓幾十位員工吃飽穿暖……﹂

　　這個病患之所以對癌症有著異常的恐懼，不僅是因為害怕癌症，更出自身為中小企業經營者的責任感，擔心萬一自己病倒了，公司和員工就會餓死。所以，聽到醫生這麼說，他顯得特別高興。

　　﹁不，先別急著下結論。雖然目前看來可能只是慢性胃炎，但這只是基於目前的檢查所做的初步結論，還不是最終的診斷結果。﹂里見的語氣十分謹慎。

　　﹁還得做其他檢查嗎？﹂

　　﹁對。明天要做胃鏡檢查，明天早晨請空腹來醫院做檢查。﹂

　　﹁什麼？胃鏡？醫生，那不是會讓人難過得快死嗎？反正現在檢查的結果都沒有問題，我看就別做那種不舒服的檢查了吧。﹂

　　病患的表情十分僵硬。他說的沒錯，做胃鏡檢查時，必須將小型攝影機裝在長八、九十厘米、像無名指一樣粗的管子前端，然後放進嘴裡，經由食道插入胃中，的確會引起極度不舒服。雖然在胃部Ｘ光檢查、胃液檢查的結果中都出現了典型的慢性胃炎症狀，但因為病患剛才表示吃東西時會有卡住的感覺，再加上血液檢查結果有點貧血，所以，里見很在意血沉值有輕度上升的現象。雖然暫時診斷為典型的胃炎，但有時候也可能是初期的胃癌，因此，他認為進一步做胃鏡檢查，或許可以篩檢出Ｘ光檢查無法查出來的初期胃癌。

　　病患拒絕做胃鏡檢查，他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態度十分堅決。

　　﹁胃鏡檢查的確很不舒服，但忍受這樣的痛苦後，就可以明確診斷是不是胃癌。Ｘ光檢查可能會漏失某些因素，如果不做胃鏡檢查就無法做出確切的診斷。為了你長久的將來、家人和事業著想，應該趁這個機會做完整的檢查，如果結果沒問題，你也可以放下心了。﹂

　　在里見的一番諄諄勸導下，病患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頭。里見鬆了一口氣，正想要請下一位病患進來時，門診的護士長走了過來。

　　﹁醫生，前第一外科東醫生的千金想請您幫她看一下，我先讓她進來。﹂

　　一身淺藍色小碎花和服的佐枝子垂著眼走進門診室。

　　﹁對不起，突然來找您看診。﹂她鞠了一躬後，在里見面前坐了下來。

　　﹁哪裡不舒服？﹂

　　里見像給常人看診一樣盯著佐枝子透明白皙的臉。

　　﹁大約十天前，我曾發了兩、三天的高燒，之後便一直低燒不退。由於在學生時代我曾經患過肺炎，所以很擔心是不是復發了。當時的主治醫師已經退休了，所以想找您……﹂佐枝子小心地說。

　　﹁哦，原來你有肺部的宿疾。﹂

　　﹁對，在右鎖骨下方的肺部，有一個像小指頭大小的空洞，由於我父親是外科醫生，當時立刻要我動手術，但我不想開膛剖肚的，所以就接受了化學療法治療。之後也一直沒什麼問題，大約從五年前起，就不曾做過任何的治療。﹂

　　不愧是醫師的女兒，描述得簡單明瞭。

　　﹁最近這段時間有沒有做過Ｘ光或痰液檢查？﹂里見一邊問診，一邊在病歷上記錄著。

　　﹁最近都沒有。﹂

　　﹁那怎麼行？食慾正常嗎？﹂

　　﹁沒什麼食慾。﹂

　　﹁最近會不會很容易疲勞？﹂

　　﹁會，即使整天躺在床上，也覺得懶洋洋的。﹂

　　﹁好，那我檢查一下。﹂

　　佐枝子垂下長長的睫毛，站起身來轉過去，露出白皙的脖頸。在護士的協助下，卸下和服的腰帶。淡紫色的腰帶輕輕地鬆開後，佐枝子上半身全裸，羞澀地坐在里見面前。

　　里見拿起聽診器放在她的胸部和背部聽診，並特別仔細地聽著右肺的尖部，肺部的呼吸聲沒有任何的異常。

　　里見取下聽診器：﹁應該只是感冒而已，但還是做一下Ｘ光檢查、血沉檢查和痰液檢查，必須視檢查結果再決定是否改天再做斷層攝影。但即使這次只是感冒而已，以後請你每半年都要做一次Ｘ光和痰液檢查。﹂

　　說完，他立刻看了一下手錶。

　　﹁我馬上聯絡Ｘ光室，請你現在就去照Ｘ光。﹂

　　他似乎擔心Ｘ光室快結束作業了，立刻拿起電話撥往Ｘ光室。

　　佐枝子穿好和服，深深地一鞠躬：﹁突然前來就診，謝謝您的關照。﹂

　　說完，她輕輕地走出屏風。站在里見身後的年輕醫局員們被佐枝子高雅的氣質和美麗所吸引，目送著她的背影離去，但里見似乎意識到還有五、六位病患在候診，立刻著手為下一位病患看診。

　　上午的門診結束後，里見取下聽診器，看了看手錶，發現已經快兩點了。

　　﹁今天又是我看得最晚，大家辛苦了……﹂

　　里見對追隨自己的醫局員和護士表達慰勞之意後，便從椅子上站起。

　　光是一個上午看四十幾位內科病患就已經夠辛苦的，何況里見還是聚精會神、極為慎重地為每一位病人看診，所以門診結束後，他感到眼皮內側有一種灼熱的疼痛感。他將雙手浸泡在窗邊的消毒洗臉盆中，閉起眼睛休息片刻，仔細清洗雙手後，來到走廊上。

　　他像往常一樣微低著頭走過走廊，行至通往副教授室的樓梯口時，卻發現東佐枝子站在那裡。

　　﹁怎麼了？已經做完Ｘ光檢查了嗎？﹂他滿臉詫異地問道。

　　佐枝子面帶微笑地看著他：﹁是的，謝謝，已經做好了。現在剛好是午餐時間，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想請您一起用餐……﹂她鼓起連自己也難以相信的勇氣邀請里見。

　　里見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那好吧，附近有一家小餐廳，就去那裡吃吧。﹂

　　他脫下白袍，穿越中庭，正打算走出醫院時，身後傳來粗獷的聲音。

　　﹁里見！﹂

　　轉身一看，財前五郎在四、五位醫局員的簇擁下，正挺著魁梧的身軀朝他走來。

　　﹁里見，好久不見，上次為我舉行的聚會上，身為最好朋友的你卻沒有現身，實在很不夠意思。﹂財前指的是一個月前一起進醫院的同僚為財前五郎升任教授所舉行的慶祝會。

　　﹁抱歉，當時我正忙著寫學會報告……﹂里見想為此事道歉。

　　﹁沒關係，不出席那種場合才符合你的個性。﹂

　　教授選舉的最後關頭，財前曾懇求里見向基礎組大河內教授遊說卻遭拒，加上里見始終不認同財前的做法，因此，財前說這句話時充滿了挖苦的味道。這時他瞥見了里見身後的東佐枝子。

　　﹁這不是東教授的千金嗎？我實在太失禮了。教授最近還好嗎？今天你怎麼會來醫院？﹂

　　﹁我有點不太舒服，來找里見醫生幫我看一下。﹂佐枝子表情僵硬地回答。

　　﹁那怎麼行！其實，只要教授打通電話過來交代，你根本不需要特地跑一趟醫院，我會派像里見副教授那麼優秀的內科醫生前往府上看診，東教授還真見外！﹂

　　矯揉造作的社交辭令和升上教授後的傲慢在這番言語中表露無遺。

　　財前離開後好一陣子，佐枝子仍然無法抹去心中那份不愉快的感覺。里見平靜地沿著堂島川慢慢走著。五月初耀眼的陽光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河岸樹枝上的綠葉鮮翠欲滴。

　　迎著河風走了四、五個街口，來到一家河畔的鄉村餐廳，里見推門走了進去，坐在靠河畔的窗戶旁。

　　﹁你想吃什麼？﹂不習慣和女性單獨吃飯的里見，單刀直入地問佐枝子。

　　﹁我想吃簡餐，就點湯和蝦仁煽飯好了。﹂

　　﹁那，我也吃一樣的。﹂他傻愣愣地說完，立刻找來服務生點餐。

　　﹁三知代最近還好吧？﹂佐枝子問的是里見的妻子三知代。

　　﹁還是老樣子。每天都利落地打點家事，趁空檔看看書，輔導一下孩子的功課。﹂

　　﹁真是理想的好妻子，你能娶到這種太太，真是幸福。﹂

　　﹁沒錯，我能娶到她真是三生有幸，我只要做好每天的門診和研究工作就行了。﹂

　　里見平靜而穩重的表情讓佐枝子彷彿被玫瑰花刺刺到般感到一陣痛楚，她沉默著不發一語。

　　﹁聽說東教授要去接任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職務，已經就任了嗎？﹂里見戀舊地詢問著東的消息。

　　﹁據說三個月前已經內定了，但不知為什麼，至今仍沒有接到正式的任命通知。加上上回教授選舉的結果變成那樣，所以我父親最近看起來很落寞。﹂佐枝子腦海裡浮現出父親失意的樣子。

　　里見默默地點了點頭：﹁上次的選舉中，我真為金澤大學的菊川先生感到可惜，如果他那麼優秀的醫學家能來本校，將會對研究工作有極大的幫助，雖然我是第一內科的人，但他也給了我很大的鼓勵……﹂

　　里見衷心地為菊川升惋惜。佐枝子並不在意菊川，但當看到里見為同樣身為真正的學者的菊川落選而難過時，便從他身上強烈地感受到一種真摯的情誼。

　　※※※

　　法円阪國民公寓的早晨是一天之中最具活力的時刻。手忙腳亂的早餐、上班前些微的緊張感以及外出工作、上學時關門的聲音，每一戶人家都奏出各自的交響曲，使整棟公寓的早晨充滿活力十足的朝氣。

　　里見三知代在早晨這些熟悉的聲響中，將早餐所用的碗筷收到流理台。她已經將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好彥送去學校，只等著送丈夫出門。

　　﹁你準備好了嗎？﹂她問房間裡的丈夫，卻不見回應。里見一如往常，正在六疊大的書房內專心地挑選研究室所需的筆記和資料。

　　這時信箱口﹁啪﹂的塞進了一封郵件。三知代取出來一看，發現是東佐枝子寄來的信，便立刻裁開信封，站在門口就看了起來。

　　﹁老公，是佐枝子寄來的信。她特地為上次看病的事向你致謝，說多虧你的診治，才讓她覺得放心。﹂

　　﹁嗯。﹂里見含糊地應了一聲，三知代搞不清他到底聽到了沒，繼續往下看。

　　﹁你還和她一起吃飯，她也說要謝謝你。﹂

　　﹁嗯。﹂里見的反應仍然很含糊。

　　﹁真討厭，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呀？﹂三知代看完信後，責備地看著他。

　　﹁有啊，我聽見了。﹂里見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仍然低頭看著桌上的資料。

　　﹁你最近好像很忙，是不是又有新的研究？﹂

　　﹁沒有啊……﹂

　　﹁是嗎？前天你哥哥到這附近出診結束後，來家裡坐了一下，他說最近很少看到你，還問起你的近況。﹂

　　﹁是嗎？這兩、三天我會找時間去看他。﹂

　　里見終於將資料塞進公文包裡，拿起了上衣。三知代立刻走到他的身後，幫他穿好上衣。

　　﹁佐枝子的父親退休後去了哪裡？﹂

　　﹁聽說已經內定要去近畿勞災醫院當院長。﹂

　　他避口不談內定後的複雜情況，只簡短地說了這麼一句。

　　﹁那他退休後也過得不錯嘛，前幾天，我收到名古屋的父親來信，他明年也要退休了，幸好退休後的去向已經大致決定了。﹂

　　﹁是嗎？那就好。﹂

　　﹁對啊，他說已經安排好由副教授當他的繼任教授，有這麼好的繼任教授，他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離開了。﹂

　　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財前先生當上教授後，情況怎麼樣？﹂

　　里見想起了五天前遇見財前五郎時，他那令人不快的態度。

　　﹁哪有怎麼樣？還不是和以前一樣！﹂

　　﹁教授選舉前，財前突然來家裡為教授選舉的問題和你爭論不休時，我覺得他不像一位從事醫學的人，但後來又覺得，他和東教授之間無法像我父親和副教授之間一樣關係良好，或許也只能靠這種方法獲勝了。﹂

　　﹁你的意思是，你認同財前的生活方式嗎？﹂里見今天第一次認真地看著三知代。

　　﹁我不認同他成為教授的方法。但我父親常說，想要留在大學當一位學者，必須做出優秀的研究，當成果獲得認同時才能成為教授，負責一個研究室，並運用其整體力量鑽研更先進的學問，並培養眾多傑出的繼承人，這才是學者應有的態度。父親以身作則地走完了這條路，我希望你別像財前那樣，要以我父親為榜樣，腳踏實地地努力成為教授，負責第一內科，有更卓越的表現，這會讓我覺得生命更有意義。當初嫁給你時，父親就對我說，既然嫁給里見脩二，這輩子的工作就是家事和雜務，必須讓里見專心致力於學問，早日成就一番優秀的成果，當上教授，這才是身為學者之妻的責任。﹂

　　三知代的父親羽田融是名古屋大學的醫學部長，一輩子竭盡心力於研究工作，他罕見地兼具了學者的嚴謹性格和受人愛戴的開朗脾性，所以年紀輕輕就成為教授並擔任醫學部長。他很希望自己的女婿也擁有相同的前途，而身為他女兒的三知代也期待丈夫有朝一日能成為教授。里見思及妻子因為胸懷如此的殷切期待才耐得住眼前這清貧的副教授薪水維持的生活時，不禁感到肩上有著千斤重的壓力。

　　﹁像你父親這種學識、人品都極為傑出的人很難得，我怎麼能和他比……﹂

　　言畢，里見提起公文包，推門走了出去。

　　里見一走進副教授室，便立刻換上白袍，來到一樓的門診室。

　　門診室裡，年輕的醫局員和實習醫生正圍在辦公桌前等他。他拿起第一張病歷，看到了佐佐木庸平的名字。佐佐木庸平是他在一個星期前好說歹說才說服接受胃鏡檢查的病患，今天要來看檢查報告。里見確認了病歷、各份檢查報告、Ｘ光片和胃鏡照片無誤後，說：﹁開始吧。﹂

　　護士喚了佐佐木庸平的名字。中等身材的佐佐木庸平理著平頭，狹窄的額頭下一雙商人特有的機靈眼睛觀察著四周，他像平時一樣謙和地走進門診室，但這回後面還跟著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

　　﹁醫生，謝謝您這麼照顧外子，聽說很難診斷出明確的病因，所以我們很想盡快知道檢查結果，今天一早就讓店裡的年輕小夥子來掛號，一直等到現在。﹂

　　她表現出家庭主婦特有的謙卑，但眼神中盡是不安。佐佐木庸平可能非常擔心胃鏡檢查結果，所以才會讓妻子陪同前來。

　　﹁我們趕快來看吧。﹂

　　里見拿起桌上的胃鏡照片，放在放大透視器的金屬夾上。他瞪大雙眼凝視著分別從胃的前壁、後壁、小彎和胃角部等各種角度拍攝的二十六張底片，以免錯過任何些微的異常。如果發生癌變時，從彩色底片上的色彩變化就可以發現癌症。在胃壁上，不僅沒有癌細胞，連息肉或是潰瘍也沒有。胃黏膜的皺襞略有粗大現象，正常的胃黏膜呈均勻而透徹的橘紅色，佐佐木庸平的卻略顯混濁，而且顏色也偏紅，但這是胃炎，而不是胃癌的症狀。

　　﹁醫生，怎麼樣？﹂佐佐木庸平忐忑不安地問道。

　　﹁上回你說吃東西時胃部有卡住的感覺，之後的情況怎麼樣？﹂

　　﹁好像還是有一點，尤其在吃硬的食物時，一口氣吞下，就會有這種情況。﹂

　　﹁是哪個部分？﹂

　　﹁你問我哪個部分……好像是這裡，不，應該是這裡吧。﹂

　　佐佐木拉開和服和內衣，露出上腹部，摸索著自己的胃。里見看他的手一直摸著胃的上方，似乎在擔心什麼，側著頭沉思片刻。

　　﹁從胃鏡的照片來看，應該是慢性胃炎……﹂

　　﹁果然是慢性胃炎！醫生，真是太好了！﹂佐佐木庸平突然欠身鞠了一躬。

　　﹁但胃鏡的缺點在於無法完全拍到胃部上方，所以，即使在胃鏡檢查中沒有發現異常，也不能斷定百分之百沒有問題。﹂

　　﹁什麼？還不是百分之百？﹂

　　里見點了點頭。他擔心胃部上方的賁門附近是胃鏡的死角和盲點，有時候無法全面觀照。而且，從剛才的問診得知，病患常覺得食物卡在胃的上方，也就是說存在食物通過障礙症狀的疑慮，因而里見擔心雖然目前看起來是很平常的慢性胃炎症狀，很可能在胃鏡無法照到的部分已經發生了癌變，而目前的症狀只是癌症引起的伴隨性胃炎。

　　﹁那你要我怎麼辦？﹂

　　一直相信做了胃鏡檢查就可以獲知確切診查結果的病患不滿地問道。

　　﹁內科檢查已經到極限了，但可以嘗試用我多年來一直研究的診斷法再做一次複檢。﹂里見盡可能保持平靜的語氣，避免刺激病患。

　　﹁上次不是說做完痛苦的胃鏡檢查就結束了，我告訴你，三月是年度決算的季節，四月、五月是決定我們公司生死的關鍵時刻，既要夜以繼日地和會計師做帳，還要籌措資金，即使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但醫生你偏偏在這種時候一天到晚要我做檢查，我怎麼吃得消？我是聽說醫生的醫術高明，才通過朋友介紹來找你看病的……﹂

　　佐佐木一下子大聲嚷嚷起來，陪在一旁的妻子連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這次的檢查不像胃鏡檢查那麼痛苦，只是注射在手臂上，觀察反應而已。有點像是結核病的結核菌素液反應注射，一點都不費事。﹂里見面不改色地說。

　　病患滿臉狐疑地望著里見。

　　﹁現在我已經做了血液檢查、胃液檢查、Ｘ光檢查、胃鏡檢查，總共來醫院做了四次檢查，這是第四次，我希望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檢查！﹂他好像在尋求里見的保證。

　　﹁診斷並不是靠次數決定的，除非我能夠排除所有的疑慮，否則，我不會做出診斷結論。﹂

　　里見以嚴肅的口吻說完，便請醫局員做好注射的準備。這是里見長期以來一直研究的﹁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當人體內出現癌這種異物時，血液裡會出現與其相抗衡的抗體，一旦能夠從血清學的角度證明這種抗體的存在，就可以診斷出癌症。基於這種理論基礎，將萃取自癌組織的物質注射於皮下，二十四小時以後觀察皮膚的反應，即可判斷是否罹患了癌症。

　　里見接過醫局準備妥當、裝有○．一毫升略帶黃色的反應液針筒，等護士撩起病患的左袖，以酒精擦拭上臂後，便拿起針筒為他注射。病患誇張地別過臉，皺著眉。

　　里見苦笑著抽出針筒。

　　﹁怎麼樣？會不會痛？這樣就好了。今天晚上注射處會紅腫、發熱，但千萬不要碰它，也不要洗澡，每隔二十四小時檢查一下紅腫的狀態，總共要三次。一定要連續來醫院三次喔，如果不遵守時間，就無法觀察到正確的反應了，請務必準時……﹂

　　病患不以為然地勉強點了點頭，一旁的妻子則忙著賠不是。

　　﹁醫生，請原諒我老公的任性，因為店裡忙不過來，他一個人要抵三五個人用，所以才會突然著急起來。希望您不要生氣，明天我們一定會準時過來。﹂

　　說完，她立刻走到丈夫身旁，利落地幫他穿上和服和內衣。佐佐木庸平板著一張臉站著不動，讓妻子幫他張羅，穿好衣服後連招呼也不打就走出了診間。

　　結束門診後，里見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準備回副教授室。他腦子裡思考著剛才在佐佐木庸平身上嘗試的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

　　這是他近十年來持續研究，也是十分有自信的診斷法。以佐佐木庸平的病例而言，血液檢查、胃液、糞便檢查、胃Ｘ光線、胃鏡檢查等所有檢查的數據和資料都顯示只有慢性胃炎的症狀，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排除胃癌的疑慮。然而，在面對這種感覺十分微妙卻又難以做出確切診斷的病例時，是否該以自己相信的方法做為最終的診斷依據？對此，他並沒有十足把握。里見逐漸放慢了腳步，但並沒有去找自己的指導教授鵜飼，而決定去找以前的恩師，也就是病理學研究室大河內教授商量。他一百八十度大轉身，穿過寬敞的中庭，走向病理學研究室的所在的醫學部。

　　走進寧靜的醫學部正面玄關，順著昏暗的樓梯拾級而上，里見想起十年前自己曾經在病理學實驗室搖試管、觀察顯微鏡、和危害人類生命的病毒對望的情形，感嘆當時的自己曾經那麼年輕而真誠……

　　來到大河內教授的研究室前，里見看到門上掛著﹁現在可以入內﹂的牌子後，輕輕敲了門。聽到一聲簡短的應答，里見推門走了進去。大河內教授的桌上攤著幾本厚重的書，他正在寫著什麼。

　　﹁老師，會不會打擾到您？﹂里見戰戰兢兢地問道。

　　﹁不，我的工作剛好告一段落，你坐下吧。﹂大河內轉過鶴一般細長的脖子，取下老花眼鏡。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里見坐在大河內所指的椅子上。

　　﹁我是為了剛才診療的一個疑似胃癌的病例才突然造訪您，想找您商量一下……﹂

　　﹁哦？是什麼問題？﹂

　　大河內傾身向前，專注地聽著。里見詳細報告了佐佐木庸平的症狀和各種檢查結果。

　　﹁目前只發現胃黏膜皺襞有粗大的現象，各項檢查的數據也都只顯示出慢性胃炎的跡象。但我認為並非只是單純的胃炎，而是胃癌引起的伴隨性胃炎，所以，我決定採用我長期以來研究的生物學反應診斷法做為內科檢查的最終手段。但老實說，我不敢肯定面對這種十分微妙的症狀時，我的診斷法到底該佔多少比重。而且，如果這位病患罹患胃癌，我推測應該發生在胃的上方。一旦延誤，手術將十分困難，所以我才希望能盡快做出診斷。﹂

　　﹁原來如此，的確有點傷腦筋。﹂

　　大河內聽完里見的說明，喃喃地說了這一句話後便陷入了沉思。

　　﹁關鍵在於你這種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準確度如何，這個方法對癌症病患的診斷正確率好像是百分之七十幾吧？﹂

　　﹁對，百分之七十七點五。﹂

　　﹁是嗎？……成績還不錯，但根據大阪市立醫科大學長尾教授的追蹤試驗結果顯示，這診斷法確診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三，國立關西醫院松山內科主任的追蹤試驗確診率更是只有百分之五十九，差異極大。而且令人困擾的是，在沒有罹患癌症的人身上進行這種試驗時，也曾出現陽性反應。所以，目前只能作為一種輔助性的診斷法來適用，尤其是極初期的癌症反應十分微妙，在這些方面還需要更進一步的研究。﹂

　　﹁我也注意到這些問題，而且已經委託各大學及醫院提供更多的數據資料進行統計，對偽陽性的問題，我準備針對加強抗原的特異性進一步做研究。﹂

　　﹁嗯，的確像你慣有的學習態度。上次，我在學會雜誌上看到一篇關於細胞診斷的報導，如果細胞診斷的研究更完善，可以在臨床上加以應用，對癌症早期診斷將有很大的助益。你的研究也一樣，只要繼續努力，效果就會更加理想。﹂

　　說完這番激勵的話後，高瘦的大河內從主管椅上站起身來，走向里見。

　　﹁本校有很多人還在為上次的教授選舉吵吵鬧鬧，只有你保持一貫的雲淡風清的秉性，持續自己的治療和研究工作。身為醫學人員，在做任何診斷時都該像你那麼慎重嚴謹。你必須記住，醫生永遠無法預測誤診會在什麼時候、以何種形式意外地出現，臨床醫生隨時都有誤診的危險呢。﹂

　　大河內安慰著已成為臨床醫生的昔日學生，而他的話也重重敲擊著里見的心。

第十三章

　　佐佐木庸平習慣早起。他每天六點起床，比其他人更早到店裡開門，並掛上印有﹁佐﹂字的暖簾。雖然佐佐木商店只是一家資本額只有九百萬日元的股份有限公司，但其實股東都是親戚，所以實質上是一家家族布料批發商店。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根據︽勞基法︾規定，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早晨七點就開店，而只能延到八點半。所以員工們，不，用佐佐木庸平的話來說，二十幾位包吃包住的店員要到七點以後才會起床。庸平自己則六點起床，為搭早班車前來批貨的外地客早早開了店門後，才開始吃早餐。

　　就讀大學一年級的長子、高中二年級的長女以及初中二年級的次子都還在睡夢中。庸平一向都是和妻子兩個人先用餐。他坐在面向花草扶疏的院子的和室裡吃早餐，早餐內容十分簡單，只有味噌湯、滷菜和醃蘿蔔而已。庸平曾經在船場︵大阪地名︶的布料批發行當學徒，二十七歲時在老闆的資助下，在偏僻地區開了家小小的分店，最後，終於在丼池筋的布料批發街中擁有了自己的店面。對佐佐木庸平來說，簡樸的早餐可以告誡自己不要忘記一路走來的辛苦。他喝了味噌湯後，把滷蛤蜊放進嘴裡，剛嚥下去就覺得胸口被頂住了，立刻放下了筷子。

　　﹁怎麼了？﹂妻子良江擔心地詢問道。

　　﹁胃的上面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很不舒服。﹂

　　﹁可見不是一般的胃炎，應該有其他的問題。﹂

　　﹁笨蛋，別說這種喪氣話！這次注射觀察的什麼反應檢查……前天和昨天的結果不都沒有問題嗎？今天是第三天，如果結果理想，就證明是普通的胃炎了。﹂

　　他看了看左臂上方注射的地方。

　　﹁你覺得那位里見醫生怎麼樣？雖然聽說他檢查得很仔細，但每次都不知所云。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我做檢查，根本搞不出個名堂來。原以為大學醫院的醫生像神一樣了不起，但他看起來實在不怎麼樣，一天到晚檢查檢查的，要是真的是癌症的話早就惡化了……我會不會……﹂

　　﹁老公，你說這話才不吉利呢。﹂良江搖著頭，像要甩掉瘟神一般皺著眉責備丈夫。

　　﹁真的很不吉利，我好不容易努力把公司辦到中小企業的中間水準，正想再度衝刺時怎麼可以有個三長兩短？這樣下去鐵定會變成﹃雁大砲﹄！﹂庸平也皺起了眉頭。

　　﹁﹃雁大砲﹄？﹂良江不解。

　　﹁大雁群飛的時候，不是都整整齊齊地排成﹃人﹄字形嗎？如果這時候被大砲轟一下，大雁就會四處逃竄。同樣地，我們這家只靠我一個人撐場面的店，一旦我倒下了，整家店馬上會變得七零八落。所以，這次做檢查我才會特別緊張，在沒有得到明確的診斷之前，我晚上都睡不好。如果今天那個醫生還是含含糊糊，不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我就不放過他！﹂

　　﹁但就像你說的，那位醫生檢查得很仔細。這次是因為你的毛病很難判斷，所以才無法輕易做出診斷，這代表他對你的病況很慎重。﹂她的話中透露出對里見副教授的信賴，庸平緊鎖著平頭下的眉頭。

　　﹁你懂什麼！我三十三歲時，也就是在新店舖開張那陣子因為過度勞累而得了肺病時，醫生說要兩年才能好，結果我還不是一年就痊癒了！我怎麼可能生什麼奇怪的病？我只擔心胃癌啊。﹂說完，他又扒完了第二碗茶泡飯。

　　﹁時間差不多了，店員應該上班了。﹂庸平站起來走入店裡。七點過後，有的店員在打掃，有的將針織品、布料和成衣放上陳列架，也有的在準備出貨，準備營業的忙碌場景使整個店面充滿了活力。

　　﹁爸，我走了。﹂就讀高中和初中的兩個孩子朝氣十足地對他說。

　　﹁好，路上要小心。﹂

　　庸平一改平時的嚴肅，表情一下子柔和起來｜｜為了年幼的孩子，我絕對不能被癌症擊倒……想到這裡，他朝屋裡拍了拍手。妻子良江走了出來，他壓低了聲音，以免其他人聽到，吩咐妻子該準備前往醫院了。

　　庸平換上外出的衣服，在良江的陪同下正打算出門時，一位年長的員工關心地問：﹁老闆，又要去醫院嗎？﹂

　　﹁笨蛋，才不是去醫院，我要去參拜門神，祈求消災解厄、生意興隆！我不在的時候，要好好看店啊。﹂

　　說罷，他刻意裝出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走出商店。

　　里見拿出飼養盒中的小白鼠，放在掌心上，仔細地觀察小白鼠腹部的癌症反應部位的紅腫狀態。他用光標卡尺測量了紅腫的大小，將數值記錄在筆記本上後，又往小白鼠的腹腔注射了新的反應液，然後將它放回了飼養盒。

　　兩個月前，他開始進行這項新研究，使用純度更高的反應液注射在動物體內，進行動物實驗。

　　﹁醫生，我可以幫你測量紅腫狀態。﹂一個年輕的研究生在一旁看著飼養盒。

　　﹁不，測量已經完成了，只剩下數值計算，我會自己做。﹂

　　里見正在筆記本上計算著癌症反應的數值，但心裡卻掛念著今天是佐佐木庸平第三次來看癌症反應結果的日子，不知道會出現怎樣的數值。

　　這時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他拿起了聽筒。

　　﹁喂，請問是里見醫生嗎？這裡是門診掛號處，有一位佐佐木庸平先生來掛號，但今天您沒有門診，要怎麼辦？﹂電話是門診掛號處的護士長打來的。

　　﹁那位病人一定得今天看，我現在就下去。﹂

　　里見掛上電話，急忙走出研究室。

　　來到一樓的門診室，上午的門診剛開始，門診室內擠滿了預約門診和候診的病人。里見看到處置室的一角沒有人，就把佐佐木庸平叫了進來。

　　﹁醫生，您這麼忙還來打擾您，真不好意思。﹂

　　陪佐佐木一起來的妻子良江一進門就恭敬地鞠了一躬，佐佐木庸平卻板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地坐在里見面前。

　　﹁好，先讓我看一下。﹂

　　佐佐木太太走到丈夫身後為他寬衣，並解開襯衣的袖口。佐佐木庸平老老實實地讓妻子為他服務，連一個鈕子都不碰，但當襯衣的袖口碰到左手臂注射處時，他突然暴跳如雷地責罵妻子：﹁啊，好痛！這樣會痛，你小心一點好不好！﹂

　　﹁對不起。﹂妻子輕聲賠著不是，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袖子捲到肩頭，﹁醫生，這樣可以嗎？﹂

　　里見拉起庸平的手臂，仔細觀察斑狀紅腫：沒有異常，屬於正常的紅腫狀態。

　　接下來要測量紅腫的大小，里見拿起光標卡尺，放在紅腫部位測量最大直徑。金屬尺標的精密刻度上顯示出十五．六毫米的數值。

　　前天測量的第一次紅腫直徑為十五．五毫米，昨天測量的第二次結果為十五．七毫米，再加上今天的結果，都介於十五至十六毫米之間。當紅腫部位最大直徑低於十五毫米時，就代表陰性，也就是沒有癌變發生的狀態。如果紅腫部位的最大直徑超過十六毫米，就呈陽性，也就是有癌症發生，但佐佐木庸平三次的數值都在十五至十六毫米之間，從這種微妙的反應中很難判斷到底有沒有發生癌症病變。

　　﹁醫生，結果怎麼樣？﹂佐佐木庸平催促著里見。

　　里見把光標卡尺放在桌上：﹁反應很微妙，我無法馬上判斷。但有一點十分清楚，你的慢性胃炎並不是單純的胃炎，很可能是其他原因引起的伴隨性胃炎。﹂

　　﹁你的意思是……癌嗎？﹂佐佐木庸平的臉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不，沒有出現癌的反應。﹂

　　﹁那到底是什麼？﹂

　　﹁內科的診察、檢查只能到此為止，接下來必須去外科檢查。﹂

　　﹁什麼？你上次還說這個檢查做完了就可以結束了，現在又要我去外科，你到底要把我的身體折騰到什麼時候？﹂

　　﹁老公，你怎麼可以這麼失禮……﹂良江慌忙上前阻止，卻被庸平一手甩開。

　　﹁醫生，你既然說不是癌，卻又要我去外科，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不給我個理由，我絕對不去！﹂庸平怒不可遏地說道。

　　里見仍面不改色：﹁並不是因為你患了癌症，所以才要你去外科，慢性胃炎也有惡性的，也可能會轉化為癌症。為了安全起見，要請第一外科再進一步仔細檢查，所以我才會請你去外科。﹂

　　里見拿起電話，撥往第一外科：﹁喂，我是第一內科的里見，請找財前教授。﹂

　　財前接了電話，仍舊以一副財前式的傲慢語調說道：﹁里見嗎？找我有什麼事？你會打電話給我，簡直稀罕至極啊！﹂

　　﹁有一位疑似胃癌的病患，我想聽聽你們外科的意見，現在我就帶病患去你那裡。﹂里見說話時故意摻雜了德文，以避免讓病患聽懂。

　　﹁現在嗎？不太方便吧，我要去德國參加國際外科學會，有一大堆準備工作要做，最近忙得不得了。﹂財前故意宣揚自己將參加國際外科學會一事。

　　﹁是嗎？真辛苦。這位胃癌的病患雖然有典型的慢性胃炎症狀，但賁門附近卻有點問題，我很難做出判斷，所以才想讓你看看。﹂

　　﹁真的有那麼難嗎？﹂

　　﹁對，雖然症狀看起來很平常，但真的很難判斷。﹂

　　財前猶豫了片刻：﹁那，你馬上來教授室，但要快一點。當上教授以後，除了門診、研究和教學，還得負責各種校內雜務呢……﹂

　　﹁好，我知道，我馬上就過去。﹂

　　里見一放下電話，便立刻請護士備妥佐佐木庸平的病歷、各種檢查結果報告、Ｘ光片、胃鏡底片，並夾在腋下。

　　﹁走吧，我陪你過去。﹂他推著佐佐木庸平的背。

　　﹁不找其他科的醫生，就無法知道我得了什麼病嗎？﹂庸平斜眼看著里見。

　　﹁診斷一定要慎重，慎重再慎重，尤其是對你來說，更要格外小心。﹂里見催促著庸平。

　　走到第一外科教授室前，里見停下了腳步。﹁佐佐木太太，請你在外面等一下。﹂

　　他指了指走廊上的椅子。

　　﹁好，但是……﹂

　　﹁別擔心，很快就好了。﹂

　　里見安撫著不安的病人妻子，陪著佐佐木庸平走進財前的房間。

　　﹁財前，不好意思，打擾了。這是我在電話裡和你提到的病患佐佐木庸平先生，現年五十四歲……﹂

　　他把夾在腋下的病歷、各種檢查結果的報告、Ｘ光片、胃鏡底片放在財前桌上。財前悠然地將身體往皮製主管椅一靠，瞥了病患一眼｜｜中等身材、平頭下一雙機靈的小眼睛｜｜財前一眼就確認了對方沒什麼來頭。

　　﹁哪個地方需要特地來找我診視？﹂

　　他那高高在上的態度，似乎在怪罪病患不應該輕易找教授看病。佐佐木庸平被震懾住了，心虛地眨了眨眼睛，但里見絲毫不理會財前的傲慢，直截了當地說明問題：﹁在我為病患安排做胃部Ｘ光、胃鏡等各項檢查後，結果都只看到慢性胃炎的數據，但仍然無法排除胃癌的疑慮，特別是胃的上方。我擔心是因為自己對胃鏡底片的解讀能力不足而漏失了癌，我想，你應該可以解讀我判斷不出來的部位，所以才來請你看一下。﹂

　　財前不耐煩地坐直了身體：﹁你真是個認真的醫生，身為副教授，還親自拿著病患的病歷、檢查報告、Ｘ光片，帶著病患來找我會診，雖然我們是同期的朋友，但也只有你會這樣。﹂

　　他說著按了一下桌上的對講機，吩咐醫局員：﹁幫我拿放大透視器來。﹂

　　放大透視器拿來後，財前把二十六張胃鏡的底片用金屬夾夾好，仔細觀察起來。看完之後，好像有點不放心似的又回頭細看其中的兩、三張。

　　﹁財前，怎麼樣？﹂財前一看完，里見立刻問他。

　　﹁這不是什麼罕見的病例，從這底片上來看，除了慢性胃炎以外，沒有任何異常，雖然稍微有點不放心的地方，但胃黏膜的皺襞情況應該算是正常。﹂

　　﹁原來，你也這麼認為。﹂

　　里見鬆了一口氣似的睜大了眼睛，但隨即又問：﹁但是Ｘ光和胃鏡檢查中，賁門部位的數據不太理想，所以，我希望你從外科的角度，再檢查一次胃上方的部位。我用生物學反應診斷法注射了反應液，三次都是無法直接證明有癌發生的含糊結果，這就讓我更放不下心了。﹂

　　他補充說明了這三天病患注射部位的紅腫狀況。

　　﹁哦，那個啊，那不是還在研究中嗎？﹂財前對里見的生物學反應診斷法顯得相當不以為然，﹁我雖然瞭解你的擔心，但既然做了那麼多檢查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目前應該可以認為沒有問題。即使日後有問題，也是在你診斷後才發生的，和你無關，你那麼神經質地對待病人，即使有三頭六臂也不夠用！我剛才也說過了，我得參加在德國舉行的國際外科學會，光是準備工作就忙得不可開交，像你這麼優秀的內科醫生，應該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徵詢意見，去找他們嘛！﹂

　　﹁不，在做了所有檢查後，我仍然無法確診，除了你沒有人可以做進一步的診斷，況且在賁門癌方面，你是最具權威的專家。﹂

　　里見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話聽在財前耳裡，可是再悅耳不過，他終於露出了笑容：﹁既然你都這麼拜託我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啦。況且，鵜飼醫學部長在這次教授選舉中那麼照顧我，你又是醫學部長旗下第一內科的副教授，要是我拒絕，可就欠第一內科人情了。﹂

　　財前還在自顧自地兜著圈子說話，里見則努力壓制心中的不快：﹁我希望你可以親自幫他照Ｘ光。﹂

　　﹁那，就明天吧。﹂財前終於點頭答應了。坐在兩位醫生之間的佐佐木庸平一臉侷促不安：﹁醫生，請問明天要做什麼？﹂

　　財前目光銳利地瞪著病患：﹁醫生和醫生在說話時，病人怎麼可以插嘴？明天早上十點到Ｘ光室，今天晚上九點以後就不能吃喝任何東西！﹂

　　把病人訓了一頓後，財前翻了翻病歷，輕輕地嘟囔了一句：﹁看健保的病人。﹂

　　Ｘ光室中充斥著少有的緊張氣氛。這是一次不尋常的Ｘ光檢查，將由財前教授親自上陣。Ｘ光室的醫局員、Ｘ光技師們已經將Ｘ光攝影裝置、顯影劑以及其他所有的工作用品準備妥當。佐佐木庸平也脫下上半身的衣服，等待財前教授的到來。

　　財前終於在助理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年輕醫局員和實習醫生立刻恭敬地行禮。

　　坐在冷颼颼的房間一角的佐佐木庸平和妻子也站了起來，鄭重地向他打招呼。

　　﹁醫生，昨天謝謝您，今天麻煩您了……﹂

　　財前輕輕點了點頭。

　　﹁好，準備。﹂隨著財前一聲令下，內外亮起﹁禁止入內﹂的紅燈，技師請佐佐木庸平站到Ｘ光機前。

　　﹁你有沒有照我的吩咐做？昨天晚上應該沒吃東西吧？﹂財前再度向病患確認。

　　﹁是的，我按您的指示，從昨天晚上起就不吃不喝，連喉嚨的口水也不敢吞下去，都吐了出來！﹂

　　﹁很好，那就開始吧。﹂

　　護士把裝有顯影劑的鋁杯遞給病患。

　　﹁先等一下，在喝顯影劑前，我要先觀察一下空胃的情況。﹂

　　財前伸手糾正了病患的姿勢。空胃觀察是發現賁門癌的重要步驟，財前想要先從這裡下手。

　　當螢光板上出現胃部的圖像時，財前弓背向前，仔細地盯著胃泡︵胃的上方︶看。產生賁門癌時，胃泡往往無法保持正常的形狀，會產生變形，但財前卻發現胃泡形狀正常，他有些意外，更謹慎地瞪大雙眼凝視。果然，在賁門下方發現胃泡的形狀果然變形了！他情不自禁地將臉湊近螢光板。

　　﹁讓病患喝顯影劑，透視賁門！﹂

　　財前將螢光板的中心推向賁門，縮小螢光板的光圈。漆黑的Ｘ光室內，只有那一處被螢光板照亮了，財前的臉在光環中顯得特別可怕。

　　﹁先含一口在嘴裡。﹂

　　鋁杯裡的顯影劑像溶解的白色水泥，病患皺著眉、痛苦萬分地喝了一口，含在嘴裡。財前按下了Ｘ光機的開關。

　　﹁好，喝下去，要一口氣喝下去！﹂

　　他訓斥般地命令著差點吐出顯影劑的病患。病患緊閉著眼睛嚥下顯影劑。財前奮力探出身子，視線像追尋獵物一樣緊盯著螢光板。顯影劑慢慢經由喉嚨，通過食道，即將到達賁門。若是賁門發生異常，惟有在第一口顯影劑通過的瞬間才能捕捉到異常情形。財前的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顯影劑開始蜿蜒流入賁門，來到賁門下方。突然，極細微的顯影劑流向異常映入眼簾｜｜通過異常，果然是癌症……心裡一旦做出如此判斷，財前立刻令病患屏住呼吸，伸手按下Ｘ光機的快門，拍下那通過異常的關鍵性一刻。財前又令病患改變體位，再度喝了一口顯影劑，又按了一次快門。

　　﹁Ｘ光檢查結束！﹂

　　房內的燈霎時一亮，財前似乎覺得刺眼，皺起了眉頭。他轉身問站在背後、伸長脖子觀察的醫局員們：﹁有沒有看到剛才的賁門癌？﹂

　　醫局員們紛紛驚訝地面面相覷。他們似乎沒注意到財前捕捉到的顯影劑通過異常的那一瞬間。財前環顧著那些尷尬地垂著頭的醫局員，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微笑道：﹁看來你們沒看到，好，等一下就用底片告訴你們！立刻去沖洗片子，洗出來就通知我，我會在教授室準備資料，下午再來診查。﹂

　　當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時，一旁的佐佐木庸平擔心地問道：﹁醫生，剛才Ｘ光檢查的結果怎麼樣？﹂

　　﹁等片子沖洗出來之後再說。﹂

　　財前冷冷地丟下這句話，便一轉身，在醫局員們的簇擁下走出Ｘ光室。

　　佐佐木良江從剛才就不時抬頭看著走廊上的掛鐘，等待財前教授現身。Ｘ光片應該早就洗出來了，卻遲遲不見財前教授的身影。當她委婉地催促護士時，護士卻要他們繼續等，好像等他是理所當然的。

　　庸平和良江並肩坐在走廊上，都下午一點多了，兩人坐得渾身痠痛，正當他們坐直身體時，便看到財前教授昂首闊步地走了過來。

　　兩人慌忙起身迎接，財前一如往常，只點了點頭便走進門診室。

　　進入診察室內，財前朝等待已久的醫生們說了一句：﹁剛才吃飯拖了點時間，現在開始吧。﹂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Ｘ光底片，放在讀圖機上。乾澀的底片無力地垂了下來，一旁的醫局員見狀馬上用夾子和扣環重新固定，財前像欣賞藝術品般看著底片：﹁怎麼樣，底片洗出來後，你們應該看得到賁門癌了吧？﹂

　　他轉頭詢問站在身旁的醫局員：﹁你總該看出在哪個部位了吧？﹂

　　被點到的醫局員緊張兮兮地凝視著讀圖機上的兩張底片：﹁教授，只有這兩張底片，我看不出來。﹂他戰戰兢兢地退向後方。

　　﹁只有兩張看不出來？那你們要怎麼看健保的病人？現行健保制度給付的精密檢查，胃部Ｘ光診斷只能拍兩張！﹂

　　他用訓斥的口吻說完，又望向另一位醫局員：﹁你呢？應該看得出來吧？﹂

　　財前接連問了四、五位醫局員，結果每個人都一臉茫然，無法解讀Ｘ光片。

　　﹁好，我來告訴你們。好好地看清楚，這裡是不是有一塊淺淺的龕影？這就是癌。﹂

　　他修長的食指指向一塊大拇指大小的陰影。在Ｘ光檢查時，他並沒有戴上防護用的橡膠手套，汗毛發達的右手因為長期受到輻射，使得手背到手腕部分的毛色看起來特別淺。顏色深淺不一的汗毛充分顯現了他在Ｘ光檢查方面的豐富經驗。

　　財前用一種賣弄自己那隻擁有豐富Ｘ光檢查經驗的右手的漂亮手勢，指著另一張賁門的底片，仔細說明了癌症發生的部位和形狀。

　　﹁這也不能怪你們看不出來，雖然醫學書上寫著賁門癌的刻板定義，但老實說，在實際操作時，即使一般的教授級醫生也很難只靠兩張底片便看出這麼微妙的賁門癌。﹂

　　他刻意強調了﹁教授級﹂這三個字，似乎在誇耀自己高人一等的解讀能力。事實上，在做胃癌診斷時，Ｘ光的照片愈少，漏失賁門癌的機率愈大，許多教授難免犯這樣的錯誤。由於財前是食道．胃吻合手術的權威，至今已動過無數次食道至賁門部位的手術，每次都能親眼見到賁門的異常並親手觸碰，累積了極其豐富的經驗，所以才能只靠兩張底片就漂亮地解讀出通常難以發現的、位於胃後壁上的癌症，但他在醫局員面前對此絕口不提。

　　﹁這種微妙的病例十分罕見，這張Ｘ光片是賁門癌十分寶貴的資料，必須好好保存。對了，幫我聯絡第一內科，請里見副教授過來一下。﹂

　　他讓醫局員幫他打電話，自己則點了一根雪茄，悠然地吞雲吐霧起來。

　　走廊上，正焦急等待著的佐佐木庸平和太太一臉疲態，怒目切齒地盯著即將指向兩點的掛鐘。

　　﹁怎麼了，還沒好嗎？﹂背後傳來里見的聲音。

　　﹁不，財前醫生已經在診察室裡了……﹂

　　里見立刻進入診察室，走到財前面前：﹁謝謝你在百忙中抽出時間，結果怎麼樣？﹂

　　財前叼著雪茄說道：﹁是賁門癌，位於賁門的後壁，只有拇指頭般大，還好早期發現，你自己仔細看看。﹂

　　他把桌上的底片遞到里見的面前。

　　﹁是嗎？真的是賁門癌……﹂

　　里見急忙把底片掛在讀圖機上，上面出現了胃鏡無法拍到的賁門癌的龕影。里見瞪大了眼凝視著，似乎想把底片上的龕影烙在自己的腦海裡。

　　﹁你真厲害，只靠這兩張底片就可以發現這麼早期的癌症，我真佩服你高超的解讀能力。﹂

　　里見坦率地表達了自己的欽佩之情，財前露出得意的笑容。

　　﹁嗯，這也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地方。事實上，解讀賁門癌這種微妙的龕影並不是科學，而是一種藝術！書上有關哪個部位怎麼樣，如何解讀哪一部分的龕影之類的定義根本是紙上談兵，只有靠自己的眼睛不斷觀察，才能夠體會與瞭解。當然，這需要非常優秀的第六感和敏銳的洞察力。﹂

　　他說著將臉轉向還待在診察室的幾位醫局員：﹁我剛才說，這連教授級的醫生也很難看出來。你們瞧，就連本校優秀的內科醫生里見副教授也很難解讀出來，可見賁門癌的早期發現難度有多高！雖然你們看到兩眼發直也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但也不必因此悲觀，哈哈哈哈！﹂

　　他這種目中無人的笑聲，讓里見心裡很不是滋味。

　　﹁不好意思，這麼忙還打擾你。結果告訴病患了嗎？﹂

　　﹁還沒有，我剛才在向醫局員解說，現在請他們進來吧。﹂

　　這會兒，佐佐木庸平才被喚了進來，只見佐佐木庸平畏首畏尾地坐在財前面前，態度和在里見診察室裡簡直有天壤之別。財前倨傲地瞥了病人一眼：﹁檢查結果和內科的診斷相同，都是慢性胃炎，但今天的透視和Ｘ光檢查發現是惡性胃炎。如果不及時治療，很可能會發展為胃癌。因此，得盡快動手術，只要一有床位，你就立刻住院。﹂他冷淡而公事公辦地告知病情後，並沒有提及賁門癌的事。

　　佐佐木庸平一聽，臉色驟變：﹁醫生，如果只是胃炎，不動手術也不住院的話會不會好？我們公司名義上是股份有限公司，但其實就是我自己開的一家店舖，一切都得我來打理，如果我突然住院，公司很快就會出問題。所以，可不可以門診治療……﹂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財前便目露兇光。

　　﹁要門診治療還是住院治療是由醫生決定的，如果你想把病治好，就必須聽醫生的安排！我先提醒你，一旦住進第一外科的病房，請你留心這類自以為是的發言！﹂

　　財前狠狠地給病患一個下馬威，佐佐木庸平被他的嚴厲態度嚇得說不出話來。

　　里見見狀，立即出面解圍：﹁財前教授在剛才的Ｘ光檢查中及時發現了惡性胃炎，這種惡性胃炎通常很容易被誤診為普通慢性胃炎，如果不立刻動手術，很容易惡化為癌症。他會為你的健康把關，況且，如果早一點空出病床的話，教授可以親自為你操刀。你很幸運，也儘管可以放心。來，我馬上帶你去辦住院手續。﹂

　　經過里見的一番勸說，佐佐木庸平只說了一句：﹁那就麻煩你了……﹂他說話的時候既沒有看著財前，也沒看里見。

　　里見陪著佐佐木庸平走出第一外科的診察室，辦好住院手續後，突然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疲勞。他緩緩地走在長廊上，正猶豫著是該回研究室，還是回副教授室休息一下，突然背後有人叫他：﹁里見醫生。﹂

　　他轉身一看，原來是一位第一內科的年輕護士。

　　﹁東醫生的千金來看上一次Ｘ光檢查的報告，剛才就已經在候診室等您了。﹂

　　﹁對，上次約的是今天，現在哪裡有空房間？﹂

　　﹁處置室現在沒人。﹂

　　﹁那我就在那裡看，把病歷、檢查報告和Ｘ光片拿到那裡。﹂里見跟著年輕護士走向處置室。

　　東佐枝子一看到里見，立刻恭敬地鞠了一躬：﹁上次謝謝您，今天不是您門診的日子，還過來打擾，真不好意思。﹂

　　﹁不，我才該不好意思呢，讓你等了那麼久。之後怎麼樣？還有沒有發燒？﹂

　　里見坐在椅子上問道。

　　﹁這兩、三天都沒有再發燒，也不像以前那麼容易累了。﹂

　　比起九天前，佐枝子的臉上出現了難得的好氣色。

　　﹁那就好，我還是再檢查一下。﹂

　　佐枝子輕輕站起來，轉過身去，垂著細長的脖頸寬衣，之後坐在里見的面前。

　　里見拿著聽診器，仔細地診察她的胸部和背部。

　　﹁聽診和叩診都沒有發現異常，來看一下上次的Ｘ光檢查和各項檢查報告。﹂

　　他將護士拿來的Ｘ光底片放在讀圖機上，扭開了開關。剎那間，佐佐木庸平的賁門癌底片似乎竟浮現在里見的眼前！里見吃驚地眨了眨眼，輕輕搖搖頭，試圖甩去眼前的影像，然後，他注視著東佐枝子的肺部Ｘ光片。

　　﹁右側鎖骨下方有舊病灶，但目前處於穩定狀態，一小時的血沉值為二十二毫米，痰液塗抹檢查是陰性，不做痰液的培養檢查還無法做出最後的診斷，但你患的應該是感冒引起的急性支氣管炎，所以目前不必擔心會患肺炎。﹂

　　﹁是嗎？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但空洞狀的陰影還在，我給你開點肺結核特效藥，預防復發。﹂

　　﹁謝謝，那就麻煩您了。﹂

　　﹁你現在要回家嗎？﹂里見問道。

　　﹁對，我打算馬上回家……﹂

　　﹁我剛好要出去一下，我們一起走吧。﹂

　　里見說完便脫下白袍，和佐枝子一起走出醫院大門。

　　沿著堂島川的馬路上空蕩蕩的，只有兩側的行道樹鮮嫩的綠葉在風中搖曳生姿。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佐枝子對里見不同於平日的神色感到訝異，便開口問道。

　　里見沉默了片刻，突然放慢腳步：﹁發生了一點事，讓我意識到自己對Ｘ光片的解讀能力還有待加強。﹂

　　然後，他一五一十地把剛才財前五郎和自己解讀佐佐木庸平的賁門癌Ｘ光片時的對話說了出來。佐枝子輕撫著被河風吹起的和服裙襬，不時點頭仔細聆聽著。

　　﹁我也知道財前醫生在這一方面的確很優秀，但我父親經常說，外科醫生經常切開病灶，能夠用肉眼實際診視病灶的部位和形狀，但內科醫生卻無法切開病灶觀察。因此，兩者無法相提並論，不該在Ｘ光片的解讀能力上進行比較。而且，這次是在您對這部分存疑、追究的情況下，才由財前醫生集中問題焦點進行診察，並拍下Ｘ光片的。如果這位病人一開始就去找財前醫生，或許他也不一定能發現。然而，您對病患這種發自內心的嚴謹態度更讓我深受感動。﹂

　　佐枝子抬起濕潤的眼睛望向里見，里見並沒有回應她的熱切目光，並將自己的視線移開了，但他的眼神中卻掠過一絲激動。

　　※※※

　　佐佐木庸平還是無法接受自己即將住院的事實。兩個星期前，他還為店裡的採買四處奔波，從進貨到出貨，乃至會計工作都由他領軍，發號施令，他比任何人都精力旺盛，如今卻突然被診斷出罹患惡性的慢性胃炎，需要住院動手術｜｜只要有空床就得住院｜｜而今天，正是他要去住院的日子。

　　﹁惡性慢性胃炎﹂的病名和長達四週的住院期讓他心裡七上八下的。自己做了那麼多檢查，最後還是由內科和外科兩位醫生一起做出診斷……難道自己罹患的是癌症？一旦患上癌症，最快兩、三個月，至遲拖不過半年就會撒手人寰……這份不安強烈地佔據著庸平的心，想到二十七年來辛苦創建的店舖、財產和家中妻兒，這一切的一切都將離自己遠去，他不由得恐懼起來。他抖了抖肩膀，似乎想甩走穿透背脊的那陣寒意｜｜我怎麼會有這種自己嚇自己的不吉利念頭……他喃喃自語著，穿上拖鞋，從家走進店舖。

　　十點剛過，陳列架上堆滿了白布、夏季和服、內衣︵此處指和服的貼身內衣︶和成衣等布製品，有的店員拿著大算盤幫進貨的客人計算著價錢，有的將訂貨的傳票送到會計手上作統計，也有人在包裝寄到外地的商品，店裡一派朝氣蓬勃的景象，每個人都忙進忙出的，甚至無法好好喘一口氣。

　　﹁老闆，早安。﹂

　　﹁您身體怎麼樣？﹂

　　當店員看到庸平時，紛紛向他打招呼。

　　﹁沒什麼大問題，我身體好得很。﹂

　　他檢查著陳列架上的貨品，發現夏季和服的貨品數變少了。

　　﹁現在才五月就已經這麼熱了，今年夏天一定會比往年更熱，得多補一些夏季和服的貨。﹂

　　他對負責進貨和會計的專務董事說道。套用佐佐木庸平的話來說，專務董事還不就是掌櫃的！

　　﹁好，我會立刻和產地聯絡。﹂

　　﹁最近業績怎麼樣？﹂

　　﹁雖然不怎麼理想，但業績還馬馬虎虎。﹂

　　﹁是嗎？我不在的時候，也要維持每個月一千五百萬元的業績，毛利一成，淨利五分！﹂他嚴厲地提出要求。

　　﹁是，瞭解。老闆，您又不是出遠門，只有短短的四星期而已，請您放心吧。﹂

　　雖然專務董事嚴肅慎重地答應了，但像庸平這種靠苦幹出頭的人自主性特別強，即使只是讓人掌管四星期，他也放心不下。

　　﹁自從擴大店面後，我還是第一次去住院，怎麼可能放心？﹂

　　﹁您別這麼說，請您好好地休養休養。要動手術嗎？﹂

　　﹁不，不會動手術，住院檢查一下比較安心，要讓醫生從頭到腳好好地查一查。﹂

　　庸平十分清楚，在這種由店主打頭陣指揮的中小企業中，一旦店主生了大病，業績會像散了骨架的扇子般一落千丈，所以，他並沒有告訴大家手術的事。交待完店裡的工作後，他走回位於內側的住家。

　　孩子上學後，家裡顯得特別安靜。八疊大的客廳裡，妻子良江和女傭正忙著準備住院物品：被子、床單、腹帶、洗漱用品、花瓶、時鐘堆滿一地，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了。

　　﹁準備好了嗎？﹂

　　﹁照你的吩咐準備，結果就積了這麼一大堆東西。﹂

　　﹁有沒有帶算盤？﹂

　　﹁什麼？算盤？﹂

　　﹁商人在睡覺時也要打算盤，怎麼可以不帶算盤！﹂

　　他從壁龕的架子上拿了一把便攜式的小算盤，塞進被子裡。

　　﹁東西準備好的話，就差不多該走了。﹂

　　庸平正要換上外出的和服，長子庸一便穿著馬球衫現身了。

　　﹁你怎麼在家？﹂

　　﹁今天課很少，我開車送你去醫院。﹂

　　﹁看不出你這孩子還挺貼心的，那就讓你送吧。﹂

　　庸一開始搬行李，年輕的店員也一起幫忙。一行人簡直像搬家一樣，把大堆行李搬上了客貨兩用車。庸平舒適地坐在前座的副駕駛座上，妻子良江和女傭坐在後座。

　　﹁我不在家的時候，要好好照顧生意。﹂

　　庸平關照著在店門口排成一列的店員，語氣爽朗，好像是要外出旅行。

　　車子一到醫院，他們立刻把行李卸在三台手推車上，去三樓的外科病房護理站報到。年輕護士指了指護理站左側第六間房間，庸平大搖大擺地走進病房，抬眼打量了一番：病房只有三坪大，除了一張病床，還有一個洗臉台和放被子的壁櫥。

　　﹁病房怎麼那麼小？﹂長子庸一很意外。

　　﹁即使是這個病房，也是託了好大的人情才排到的。大學附屬醫院隨時都有一、兩百個人在排隊等床位，有單人病房已經算很不錯了。﹂

　　庸平把從家裡帶來的新被子鋪在床上，盤腿坐在上面，吩咐把帶來的行李放好，但房間裡實在堆不下三台手推車的行李，有的只好暫放在門口附近，護理站的護士走了進來，不甚友善地瞟著這些行李：﹁你們沒看住院須知嗎？本院採取完全看護制度，醫院會準備乾淨的被子和床單，護理站也有臉盆，不需要自己帶過來。﹂

　　﹁我們不知道。不過，既然帶來了，可不可以借個地方給我們放？﹂

　　﹁這裡又不是公寓，不需要的東西請統統帶回去。放在這裡會影響護士的出入，星期五是財前主任總會診的日子，請把室內整理乾淨。﹂

　　護士的話音未落，庸平的腦海裡就浮現出財前教授那張目空一切而又傲慢的臉，冷不防地打了一個寒戰。

　　佐佐木庸平盤腿坐在床上，夾起他最喜歡的鹹海帶，配了口飯送進嘴裡，忽然又感到胸口被頂住了，便立刻放下了筷子。

　　﹁怎麼了？不舒服嗎？﹂妻子良江關心地問道。

　　﹁我不想再吃了。﹂他推開放在床頭櫃上的早餐。

　　﹁老公，你別那麼任性，手術前得盡量多補充些營養才會有體力，又不是動一般的手術……﹂良江突然想到了什麼，於是立刻閉了嘴。原來，在財前得出診斷結果後的第二天，里見便告訴良江，這次佐佐木是要接受賁門癌的手術，但良江並沒有告訴庸平。

　　﹁什麼叫不是動一般的手術？﹂

　　﹁我的意思是，不像是割盲腸這種小手術，這可是由兩位高明的醫生好不容易才診斷出來的慢性胃炎手術啊。﹂她慌忙掩飾著。

　　﹁既然是慢性胃炎手術，為什麼非要找那個討厭的醫生，想到等一下他就要來會診，我就吃不下飯。﹂

　　庸平倒頭往床上躺去，一臉食慾缺缺的模樣，望著病房的白色天花板。庸平性格固執，一旦決定了就不會聽別人的勸阻，良江只好收起碗筷。

　　﹁財前教授的總會診開始了，請各位立刻做好準備！﹂

　　還沒有到預定的時間，走廊上就響起了會診的通知，庸平下意識地從床上跳了起來，搶在良江的前面，忙不迭地整理起散在枕頭旁的報紙。

　　一個護士推門走了進來，迅速說了聲：﹁佐佐木先生，請你躺在床上，房間整理乾淨。﹂當抱著病歷和Ｘ光片的主治醫師走進病房時，庸平已經緊張得全身僵硬了。

　　護士在病房前排成一列，財前穿著一身雪白的漿洗過的長袍，隨著護士長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二十幾位相關人員。護士長捧著聽診器，庸平的主治醫師則畢恭畢敬地迎接教授的大駕。財前教授蹬著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大搖大擺地走近病床：﹁情況怎麼樣？﹂

　　﹁目前沒有任何改變，您指示的術前檢查都已經完成了。﹂主治醫師誠惶誠恐地將各項檢查報告捧到財前面前。

　　財前走上前看著主治醫師一頁一頁翻看檢查報告，目前並沒有發現胃病病患容易出現的體內水分不足和電解質︵鈉、鉀、氯︶不均衡的症狀，情況十分理想。

　　在營養方面，如果病患有蛋白質不足的症狀，可能會引起癒合不全，但目前的血清蛋白質量也很正常，也沒有發現幽門狹窄的現象。

　　看完一大疊檢查報告後，財前轉身向身邊圍成一圈的年輕醫局員們說：﹁這位病患在手術前的各項檢查中幾乎都很正常，但必須記住，如果有脫水或電解質均衡異常現象出現時，必須視異常數值的高低打點滴，使病人的身體狀態能夠承受外科手術。﹂

　　他說明完手術前的檢查後，接著吩咐道：﹁接下來看Ｘ光片。﹂

　　主治醫師立刻遞上病患的肺部Ｘ光片。財前接了過來，對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查看著。

　　﹁左肺上有一個小指頭大小的肺結核舊病灶，但除此之外，也沒有任何異常。這種程度的病灶絕對可以承受賁門癌的手術。﹂他指著左肺上出現的小指頭般大的陰影，使站在後面的人也看得到。

　　醫局員們異口同聲地說：﹁是，看到了……﹂

　　這時，只有站在財前旁邊的主治醫師顯得格外侷促不安。

　　﹁教授，為了安全起見，是否該做一下肺部的斷層攝影？﹂他戰戰兢兢地問道。

　　財前的兩道粗眉倏地挑了一下：﹁斷層攝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通常，需要動胃或十二指腸手術的病患只需要接受我剛才說明的術前檢查就夠了，但這位病患以前就曾經罹患過肺結核，所以，做肺部的Ｘ光檢查只是為了瞭解舊病灶是否能夠承受這次手術以及癌細胞是否轉移到肺部，檢查結果發現左肺有肺結核的舊病灶，這樣就夠了，不需要再鑽牛角尖了！﹂財前滿臉不悅地否定了主治醫師的意見。

　　﹁還是說，你有其他特別擔心的問題，有的話，就提出來吧。﹂

　　他用嘲諷的語氣虛張聲勢，主治醫師急忙否認：﹁沒有，沒有，我只是在想，為了安全起見……﹂

　　﹁既然這樣，最好一開始就不要提。只有那些對自己的診斷缺乏自信的無能醫生，才會以為凡事只要仔細就不會有錯！﹂

　　個子瘦小、長得一點兒都不起眼的主治醫師把身體縮成一團，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其他醫局員用一種不知道是同情、責怪，抑或是嘲笑的眼神看著年輕的主治醫師，似乎在說，誰要你多嘴！財前環視著擠到走廊上的年輕醫局員們：﹁你們在診斷時，往往很熱心地做各項檢查，但在手術前的檢查和處置上卻常有疏忽的傾向。手術前的檢查十分重要，最近，消化道手術的治療成績有了大幅度的改善，這和術前、術後的檢查及處置獲得改良有密切的關係。你們必須充分瞭解這一點，在做術前、術後的各項檢查時必須特別慎重。﹂

　　指導結束後，財前才形式化地問了病患佐佐木庸平一句：﹁怎麼樣？沒有問題吧？﹂

　　話音剛落，他卻已掉頭走出病房。圍在病床旁註視著庸平的年輕醫局員們也三三兩兩地隨著教授走了出去，庸平的主治醫師也跟在隊伍的最後面。

　　一行人離開後，病房霎時顯得特別空蕩，庸平終於擺脫了會診的緊張和自己的主治醫師被財前教授訓斥的凝重氣氛，他精疲力竭地閉上了眼睛。

　　﹁咚、咚﹂，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第一內科的里見副教授走了進來。

　　﹁啊，里見醫生，謝謝您的大力幫忙……﹂良江一臉放鬆地起身迎接里見。

　　﹁我剛好到內科病房，順便繞過來看看，情況怎麼樣？﹂

　　庸平驀地坐了起來：﹁歡迎，謝謝你來看我。財前醫生剛才過來會診，被那麼多醫生團團圍住、上下打量，簡直像動物園的猩猩一樣，而且他們還在病人面前爭論，這麼搞，沒病的人也會被折騰出病來的。﹂他突然變得饒舌起來。

　　﹁你看起來精神很好，術前檢查都還好吧？﹂

　　﹁應該吧，我還是有點不太放心。聽說那個叫什麼平衡狀態的檢查結果還不錯，但在看Ｘ光片時，主治醫師建議再做一次斷層攝影，卻被財前醫生罵了一頓，說沒這個必要。﹂

　　里見拿起還放在床頭櫃上的Ｘ光片，仔細地看著。

　　﹁醫生，怎麼樣？是不是以前的老毛病又有問題了？﹂他很擔心二十一年前曾經罹患的肺結核會復發。

　　﹁應該不需要擔心這個問題……﹂里見更專注地觀察著左肺上的那個微妙陰影。

　　﹁如果不是上次的老毛病，那到底會有什麼問題？﹂

　　﹁不，只是術前檢查的問題，你不必擔心，好好休息吧。﹂

　　說完，里見急步離開病房，走向財前的辦公室。

　　里見敲了敲第一外科教授室的門。

　　一打開門，就看到財前虎背熊腰的背影，一位年輕醫局員正幫他脫下白袍。

　　﹁原來是里見，我還以為是誰呢！﹂他狀甚愉快地向里見打招呼。

　　﹁這次多謝你的診療，而且還幫那位病患安排了單人病房。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單人病房了。﹂

　　﹁張羅一、兩間單人病房沒什麼大問題。對了，你找我什麼事？你可不要再拜託我什麼事了。﹂財前的態度很強硬。

　　﹁不是要拜託你什麼事，我是為了那位病人的症狀來請教你的。﹂

　　﹁沒想到你把病人轉到外科交給我以後還會掛念他，真讓人不可思議，看來你很不懂得放下病人啊。﹂財前一邊說著，一邊為自己點燃一根雪茄。

　　﹁我就是這種個性，只要是看過的病人，無論是轉到外科還是泌尿科，在病人治好以前，我都會一直掛記在心。我認為醫生就該這樣，如果因為這樣就被認為是放不下病人，我也無所謂。﹂

　　里見並不是在挖苦財前，而是發自肺腑地如此認為。

　　﹁剛才，就在你會診之後，我順便繞到那位病人的病房，看到Ｘ光片放在那裡，順手拿起來看了一下，你認為他胸口的陰影是怎麼回事？﹂里見沉著地問道。

　　﹁陰影的部分不需要多慮，病歷上也寫著病患左肺曾經罹患過肺結核，那個陰影絕對是肺結核的舊病灶。﹂財前的語氣十分堅決。

　　﹁可能吧，但那個陰影是局部性的，而且呈圓形，和周圍肺野的界限很明顯……﹂

　　里見還沒說完，財前就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想說，那可能是賁門癌轉移的癌細胞，不用你說，我也想過。正因為已經考慮過了，所以才判斷是肺結核留下的病灶。雖然從陰影的形狀與周圍肺野的界限來看這症狀和肺癌十分相似，但根據我的經驗，初期賁門癌只會發生在局部範圍，不可能跑那麼遠並轉移到肺部。﹂

　　﹁但只憑一張底片就下結論會不會太冒險了？我認為應該採取慎重的態度，先做斷層攝影。﹂

　　﹁沒這個必要，迄今為止，我已經看過好幾個這種病人，我的診斷不會錯。如果你還不滿意的話，我可以不動這個手術，反正我即將參加國際外科學會了，這種煩心的事愈少愈好。﹂財前盛氣凌人地板起了臉。

　　﹁財前，別這麼說。我們現在只是在對可能攸關病人性命的問題交換意見，只要有任何的疑慮，都應該盡可能加以排除。這是我們醫生的職責。﹂

　　里見嚴肅地望向財前，財前粗魯地在煙灰缸裡捻熄雪茄：﹁只要做了肺部的斷層攝影，就算盡到了你所說的醫生職責了嗎？好，我知道了，我下午還要總會診，如果你說完了，就去忙你的吧。﹂

　　﹁是嗎？那就不好意思了，斷層攝影的事就拜託你了。﹂說完，里見站起身來。

　　﹁你等一下，我將在六月七日啟程參加在海德堡舉行的國際外科學會，剛才，醫學部長已經正式把簽證拿給我了。﹂財前洋洋得意地說。

　　﹁太好了，雖然在國際外科學會上作報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祝你圓滿成功。﹂里見發自內心地祝福財前。

　　※※※

　　河畔的餐廳裡，里見脩二和東佐枝子在靠窗的位置相對而坐，喝著飯後送上來的茶。

　　窗戶下，堂島川的河水拍打著岸邊，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耀眼的陽光將他們腳下的地板照得一片明亮。

　　佐枝子微微低著頭，姿態優雅地啜了口茶，然後將茶杯放回桌上。

　　﹁不知不覺中，每星期來兩次醫院已經變成了我的一大樂事，最近，從醫院回家後，也不會覺得累了。﹂她感激萬分地看著里見。

　　﹁但你從蘆屋川的家裡到這裡也蠻遠的，不是嗎？﹂

　　﹁不，自從我常跑醫院後，不僅身體變好了，連心情也開朗了起來。像今天這樣，在看完病後，可以和您一起用餐，就讓我覺得特別愉快。﹂佐枝子吹彈可破的面頰上，隱約泛著白裡透紅的好氣色。

　　里見聞言有點手足無措：﹁東教授最近還好嗎？現在應該可以拋開一切煩惱，專心投入研究工作了吧？﹂

　　東雖然已經內定接任近畿勞災醫院院長一職了，但據說至今已經超過三個月了，卻仍然沒有接獲正式任命，最近整天都窩在家裡。里見小心翼翼地問道，以不傷及佐枝子的自尊心。

　　﹁五天前，父親終於接到正式任命，要接任近畿勞災醫院的院長了。﹂佐枝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嗎？那太好了。新醫院的首任院長雖然很辛苦，但沒有一無聊的陳規陋習，也不太會有讓人傷透腦筋的人際關係問題。最重要的是，勞災醫院是一家以外科為主的醫院，您父親一定會覺得工作很充實吧？﹂里見似乎可以感受到東的喜悅。

　　﹁對，我父親也高興地這麼說，不過距離醫院開張只剩一個月了，他幾乎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忙著籌備的工作，尤其是在人事問題上似乎很傷腦筋。﹂

　　﹁應該是吧。聽說那家醫院的籌備委員會也曾私下來我們內科挖牆角，看來，要找到優秀的人材應該是最辛苦的一件事吧。﹂

　　﹁對，我父親也說這是他最大的煩惱，他還開玩笑說，如果像里見醫生這麼優秀的內科醫生去他們醫院的話，那他們的外科和內科都會變得很強了。﹂

　　﹁像東教授這樣的學者如此抬舉我，實在讓我感到慚愧，我的醫術還有待加強。﹂

　　﹁我把上次你提的慢性胃炎病人的事告訴了我父親，他說你在診斷時不僅做了所有的內科檢查，而且還去請教外科，這種慎重態度很了不起。有些醫生在有了一點經驗後，往往疏於做各種檢查，只憑自己的經驗和直覺來診斷病人，但這種﹃自信﹄｜｜或者說﹃習慣﹄才是最可怕的。他還告訴我一個可怕的誤診病例，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大阪有家醫院的眼科名醫在做黑矇症︵即暫時性的單眼失明，或稱眼睛暫時性中風，主要因血管阻塞而產生，病患會在數秒鐘或數分鐘之內眼前突然呈黑色或灰色，甚至全盲。︶的視網膜剝離手術時發生了這樣的不幸。那位醫生像平時一樣做好手術的準備，病人躺在手術台上，當他把手術刀劃在病人蒙著紗布的眼睛上時，他頓時倒抽了一口氣，因為，他原以為是患部的那顆眼球其實並不是要動手術的那一隻，而是健康的眼球｜｜原來是準備手術的護士誤把紗布放在健康的眼睛上了！但那位名醫竟然也按照平時的習慣，根本不看病歷，毫不猶豫地操刀給人動了手術。我父親說，這麼優秀的醫生會發生誤診和誤療，常常是因為該確認的地方沒確認，往往就在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地方犯下重大的錯誤。﹂

　　﹁因為該確認的地方沒確認，在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地方誤診……﹂里見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突然沉默下來。

　　﹁怎麼了？﹂

　　﹁不，我只是想起那位慢性胃炎病患的事，因為還有一些不太放心的地方，所以請財前幫他做斷層攝影。你剛才的話讓我感同身受，雖然準備出國的財前已經夠忙的了，但我還是覺得應該做一下斷層攝影，好好檢查一下。﹂

　　﹁咦，財前醫生要出國嗎？﹂佐枝子詫異地問道。

　　﹁對，下個月初出發，他還沒向東教授報告嗎？﹂這次換里見驚訝了，他問道，﹁可能是他最近太忙了？他一定是打算等忙過這一陣子，再去向你父親報告。﹂

　　說罷，里見一口氣喝乾了已經變溫的紅茶。

　　里見送東佐枝子去了計程車站，回到醫院後，並沒有馬上回到副教授室，而是前往外科樓層佐佐木庸平的病房。

　　一推開門，看到佐佐木庸平正盤腿坐在床上，棉被上放了一個小算盤和金庫帳簿，正專心地撥著算盤。一看到里見，他立刻把算盤塞進棉被裡。

　　﹁你在做什麼？怎麼還有算盤？﹂

　　﹁我想明天就要動手術了，怕有個三長兩短的，趕快把店裡的帳算一算，剛好被你撞見了。﹂他一臉尷尬。

　　﹁不用擔心，又不是什麼大手術。﹂雖然是賁門癌的手術，但由於是早期發現，所以不是那種會危及性命的大手術。里見唯一在意的是那片肺部的陰影。

　　﹁醫生，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即使站在最安全的地方，也會飛來橫禍，被車撞到。我們這種商人雖然不會隨時準備著寫遺書，但金庫帳簿一定要交代清楚。﹂

　　庸平正襟危坐地說著。他的神態既不同於以往在里見面前表現出的粗魯，也沒有在財前面前時的卑微，散發出一股迥然不同的堅定信念。里見看著庸平，似乎被他打動了。

　　﹁有沒有做斷層攝影？﹂

　　﹁沒有，沒有做這種東西。﹂

　　﹁沒有做？﹂里見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騙你幹嗎，那次之後，就沒有再照過Ｘ光了，你可以問良江，是不是沒照？﹂

　　一旁的妻子也點了點頭。

　　﹁主治醫師是……﹂

　　﹁他叫柳原，是個年輕醫生。﹂

　　里見立刻走出病房，來到護理站，撥通了第一外科門診的電話，找柳原聽電話。

　　﹁你是柳原嗎？我是第一內科的里見，三樓病房的佐佐木庸平初診是來找我的，後來我幫他轉到第一外科。我有件事想要請教你，可不可以請你來病房一下？﹂

　　雖然分屬不同的科，但很少有副教授這麼客氣地對年輕醫局員說話的。

　　里見回到佐佐木庸平的病房，才聊了一、兩句，主治醫生柳原就出現了：﹁請問有什麼事？﹂

　　柳原皮膚黝黑，毫不起眼的容貌中，只有一雙眼睛在鏡片下閃出慧黠的光芒。

　　﹁你專攻哪個領域？﹂里見先問了柳原的專攻領域。

　　﹁我在研究肺癌。﹂

　　﹁和東教授研究的領域很相似，你有沒有直接接受過他的指導？﹂

　　﹁有，東……不，前任教授任內我曾經接受過他的指導。﹂他似乎忌諱東的名字，而改稱﹁前任教授﹂，由此可以一窺當下財前外科的氣氛。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在財前教授總會診時提出最好做肺部斷層攝影的建議，不愧是接受過東教授指導的學生！其實，我也不太放心那肺部的陰影，在上次會診後，我直接去拜託了財前教授，請他幫病人做斷層攝影，但現在病人卻說還沒有做，這到底怎麼回事？﹂

　　柳原一臉困惑：﹁是，還沒有拍。﹂

　　﹁為什麼沒有拍？﹂里見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門。

　　﹁沒為什麼，既然教授說沒必要拍，我們醫生就只能照做。﹂

　　﹁但你的專攻是肺癌，你不也認為有必要做斷層攝影嗎？既然是你負責的病人，為什麼沒有更積極地主張？只要主治醫師熱心地多次提出要求，財前應該也……﹂

　　里見說到這裡，柳原眼鏡下的一對小眼睛動了一下。﹁副教授您應該十分瞭解，大學裡根本不講這些道理。您和財前教授是同儕，所以可以毫無顧忌地向他表達這些意見，但對我們這些小醫生來說，教授是絕對的真理，你不知道我在教授會診時說那些話，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

　　﹁那好吧，我再去跟財前說一下，如果決定要做斷層攝影，請你也要在場，拜託了！﹂接著，里見轉身安慰不安地聽著兩人交談的庸平和良江：﹁不用擔心，只是為了安全起見確認一下。﹂說完，就立刻走出了病房。

　　里見猛地推開了財前辦公室的門。身穿襯衫，正用電動剃鬚刀對著鏡子刮鬍子的財前驚訝地轉過身來。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像你這樣的紳士竟然會不敲門就衝進來。這麼匆忙，有什麼事嗎？﹂

　　﹁你還問我什麼事？你為什麼沒有做我拜託你做的斷層攝影？﹂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財前。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原來是那件事，應該已經做過了。﹂

　　﹁應該已經做過了？請你不要隨便敷衍我，我剛才向病人確認過，根本沒有做！﹂

　　﹁是嗎？好奇怪，可能是病人記錯了。﹂財前狡猾地裝著胡塗。

　　﹁不，我也向主治醫師柳原確認過了，絕對錯不了！﹂里見一針見血，財前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啊，對了，可能真的還沒做。我每個月都要看八、九個特診病人，一般病人也從來沒低於兩百個，再加上最近忙著出國的事，不小心記錯了。﹂

　　財前剛剃完鬍子、還有點泛青的精悍的臉上泛起一絲苦笑。

　　﹁記錯了？我那樣地再三拜託你，而且當時你也答應了！再忙，也不能把這件事忘了吧？﹂里見的表情充滿憤慨。

　　﹁好了，別這麼生氣嘛。我並不是故意疏忽的，最近除了日常的看診工作，還要辦理出國手續、聯繫工作，要安排好我不在時的各項事務，還得準備在國際外科學會上發表論文的幻燈片，還要把論文翻譯成德文，我簡直忙壞了！你看，我的鬍子又特別濃，但早晨連慢慢刮鬍子的時間都沒有，只好利用這些空檔刮一刮。﹂

　　﹁就像你平時經常對我說的那樣，準備幻燈片和德文的翻譯可以交給那些年輕醫局員去做。﹂

　　﹁這怎麼行，這和你的生物學呀什麼的不同，這可是我要在國際外科學會上發表的報告，等於是代表日本外科學會去發表，怎麼可能交給醫局員去做！﹂

　　﹁我們先不談你的報告或是我的實驗是不是可以交給醫局員做，我想要說的是，在現階段，就應該抱著慎重的態度幫那位病人做斷層攝影。你和我都把注意力放在尋找原發病灶上，並沒有充分檢討是否有轉移的問題，所以，我才會對肺部Ｘ光片上的陰影感到不安。﹂里見再次強調心中的疑慮。

　　財前別過臉：﹁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我上次不是說了嗎，那個賁門癌只是局部性的，不可能有轉移的現象，而且，根據我的經驗和第六感判斷，那個陰影只是結核的舊病灶，你不必擔心。﹂

　　﹁既然你那麼有信心，問題應該不大，但我以前在學會雜誌上曾經看過一份關於初期賁門癌遠隔轉移的報告，所以，你的信心也不能保證你是百分之百正確的。那位病人最初是來找我，我才拜託你接手的，我一定要對他負責到底。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你在手術前幫他做一下斷層攝影，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作陪。﹂

　　財前看里見毫不讓步，突然點了點頭：﹁好了，好了，知道了。這次我一定會幫他做。﹂

　　﹁但是，明天就要動手術了，不是嗎？﹂

　　﹁沒錯，是在明天下午，所以上午拍了以後立刻沖洗，那樣就可以趕在手術前看到報告了。這樣總可以了吧？我實在太忙了。﹂

　　財前說完，擺出一副﹁沒事的話就請回吧﹂的姿態。里見默默地站了起來，剛走到門口，財前在他身後丟下一句：﹁我六月七日出發。﹂

　　里見頭也沒回地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財前一看里見走了出去，立刻粗暴地按下了連接醫局的對講機，大吼一聲﹁叫柳原馬上過來！﹂然後，他急忙洗把臉，擦上古龍水，整了整領帶。

　　響起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進來吧。﹂財前滿是不悅地應了一聲，柳原膽顫心驚地走了進來，畢恭畢敬地站在財前面前。柳原皺巴巴的白袍下，露出泛黃髒污的襯衫領子，臉上架著一副積著油污的老舊塑料框眼鏡，一看就知道是打鄉下來的刻苦勤奮的窮秀才。

　　雖然彼此的長相不同，財前卻似乎突然看到了自己以前的身影，但隨即臉色一正，便開罵了：﹁聽說你告訴第一內科的里見副教授，你負責的病人還沒有做斷層攝影？為什麼要對其他科的副教授報告這些事？﹂

　　柳原結結巴巴地回答：﹁我當時剛好在門診，里見醫師打電話來，說想問我有關佐佐木庸平的事，要我去病房。去了之後，他就問我有沒有做斷層攝影，我就……﹂

　　﹁你真蠢，告訴他拍過了不就好了嗎？﹂

　　﹁但如果他要我拿給他看的話，馬上就……﹂

　　﹁到時候再說，只要把他應付過去就好了。即使是第一內科的副教授來問第一外科病人的事，也沒有義務要向他報告！上次會診時，你也曾提出那位病人需要做斷層攝影，看來，你是對我的判斷有疑問嗎？﹂

　　他的語氣裡盡是威嚇，就像老鷹看見小麻雀般殘酷。

　　﹁怎麼可能？我只是……﹂

　　﹁只是什麼？﹂財前話中有話地追問，柳原被嚇得啞口無言。

　　財前將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慢地蹺起二郎腿：﹁如果你對我的做法有什麼不滿，請你儘管說出來，我很樂意幫你考慮新的出路。﹂

　　他冷冷地丟下這句話，瞥了柳原一眼：﹁總之，我還有十天就要出發了，我可沒時間為了一位病人的術前檢查一次又一次地拍斷層攝影！手術按預定時間從明天下午一點開始，你是主治醫師，要擔任我的第一助手，要抓住訣竅，我希望盡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手術，沒有問題吧？﹂

　　語氣粗暴地說完這番話後，財前的內心湧起一股外科醫生獨特的血腥衝動｜｜希望可以盡快用手術刀割開有問題的賁門，親眼確認病灶。

　　中央手術室的自動門開啟，身穿手術衣的財前教授一現身，室內氣氛立即緊繃起來。三位手術助手和兩位麻醉師已經在各自的崗位迎接財前教授，六位獲准參觀手術的新進醫局員，也同樣穿著手術衣，擠在和手術者、助手保持肩肘不相碰的位置，迎接教授的到來。

　　財前戴著手術帽和大口罩，只用眼睛示意了一下，便逕自走向手術台。全身麻醉的佐佐木庸平躺在手術台上，臉色蒼白，露出即將接受手術的部位。

　　﹁麻醉情況怎麼樣？﹂財前輕輕地伸展了一下戴著橡膠手套的指尖問道。

　　﹁目前已經進入深層麻醉期，脈搏七十，情況良好；血壓一百二十，狀況良好。﹂麻醉醫師看著麻醉計量儀上的脈搏和血壓數字回答道。

　　﹁好，現在開始進行切除賁門癌病灶的手術，由於賁門癌的手術病例非常少，請各位一定要仔細看，並牢牢地記在腦海裡。今天特別允許六位專攻消化道外科的新進醫局員觀摩這場手術。不用我說各位也知道，手術室是外科醫師的聖殿，觀摩者也必須保持嚴謹的態度和精神，所以，只要有任何不謹慎的態度，就請立刻離開！瞭解嗎？﹂

　　財前說話時充分誇耀著自己的威嚴，六位獲准參觀的醫局員立刻一起鞠了一躬。

　　財前轉向三位已經各就各位的助手：﹁這是我出國前的最後一台手術，你們將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我的手術，今天一定要恪盡助手的職責！柳原，你是主治醫師，要做我的第一助手，一定要看清楚！準備好了嗎？﹂

　　手術室內靜得好像一切都停止不動了，無影燈把手術台上照得一片通明。三位助手屏氣凝神地等待著財前的第一刀，站在器械台前交遞器械的老護士眼中也滿佈令人窒息的緊張感。財前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一點三十四分十秒。

　　﹁開始了！手術刀！﹂

　　站在財前右側的護士立刻遞上手術刀。手術刀在無影燈的照射下一閃，立刻劃開了病患胸部劍狀突起的下方，沿著正中央一口氣割到肚臍上方，然後繞過肚臍至臍下三厘米的位置。殷紅的鮮血立刻從劃開的正中線兩側湧了出來，但財前的手法十分利落，出血量很少。他抓起肌膜，像裁布一樣輕輕割開，第一助手柳原和第二助手立刻拉起腹膜，用腹膜鉗和開腹鉤撐開割開的部位，加以固定。

　　手術區呈現在眼前了：胃和幽門部位︵胃的出口︶滲著血液，呈現淡淡的桃紅色；肝臟、十二指腸、大腸和小腸也微微滲著血，呈暗紅色。財前把手伸進腹腔內，仔細檢查每個器官，都沒有看到癌症的轉移。看來，癌真的只局限在胃的賁門！財前傾注所有注意力於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以觸摸診斷著胃和幽門部位，當摸到了賁門的後壁時，突然瞪大了眼睛。在黏滑的胃表面觸感中，他的手指摸到堅硬的腫瘤！財前指尖一用力，將後壁扭轉到前方，果然看到一片已經灰白化、像拇指頭大小的癌性潰瘍。

　　﹁這就是賁門癌，和我從兩張Ｘ光片上看到的位置和形狀一模一樣，各位仔細看清楚！﹂

　　除了三位助手，參觀的年輕醫局員們也屏住呼吸看著財前的手，當看到灰白色的癌時，無不發出感嘆的聲音。

　　﹁癌雖然只局限在賁門的位置，但幾乎侵蝕到食道口了，所以，要將腹部食道和胃完全切除，再把食道口和腸管縫合在一起。﹂

　　說完，財前又瞥了一眼時鐘，一點三十九分四十八秒，距離手術開始已經過了五分三十八秒。財前在心底為自己的表現叫好，然後，將臉湊近用開腹器撐大的手術區域。

　　﹁尖頭手術刀！﹂

　　他像怒吼般大叫著，一接過尖頭手術刀，立刻輕巧地將大網膜剝離下來，熟練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利落地剝離橫向結腸間膜的前葉腹膜和小網膜。在彷彿一切都靜止的手術室內，只有財前的雙眼和雙手奔放地穿梭著。三位助手、兩位麻醉醫師和六位前來觀摩的醫局員總計十一雙眼睛，彷彿被蜘蛛網擄獲般緊盯著財前的手。

　　財前的指尖仍不停地上下穿梭著，割斷了十二指腸的起始部，將切斷口進行雙重縫合後，放回了腹腔，只和食道連在一起了的胃像漏了氣的氣球一樣垂在腹腔內。他以雙手的指尖將胃翻了個身，拉出食道，並在包覆食道的厚實橫膈膜上割了一圈，將手指伸了進去，慢慢地拉出食道，由第一助手用食道鉗固定後，他像使用刮鬍刀般靈巧地以尖形手術刀割斷食道和胃的連接。鮮紅色的血液四濺，財前的手握住了黏滑的胃。

　　﹁這就是被癌侵蝕的胃，大家再仔細看一次賁門部位的癌！﹂

　　他將切下來的胃﹁啪﹂的一聲放在白色托盤上，抬眼看了看時鐘，二點五十九分九秒，這將可能創下自己施行的賁門癌手術中時間最短的記錄。

　　﹁要縫合食道和空腸了！﹂

　　財前戴著橡膠手套的右手再度伸入腹腔，以手指抓住一部分彎曲的空腸，拉到剛才和胃割離的食道口，使用鉗子夾住後開始縫合。被鉗子夾住的食道很容易從鉗子上滑掉，縮進縱膈腔的深處而導致無法縫合。所以，財前以鉗子用力拉住食道，小心翼翼地進行縫合工作。財前的額頭上第一次滲出了汗珠。縫合結束後，只要把內臟放回腹腔內原來的位置，縫合剖開的腹部，就大功告成了。財前好像在縫一塊長長的布一樣輕鬆運針，終於完成了皮膚縫合。

　　﹁手術結束！﹂他發出振奮的聲音，大聲宣佈手術結束。三點四十四分三十秒，從手術開始到結束，只用了二小時十分鐘左右！

　　﹁手術十分成功！不但順利地切除了胃部，食道和空腸的縫合也十分徹底，而且，手術只用了二小時十分鐘，賁門癌手術很少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

　　三位助手滿臉淌著汗水，參觀的醫局員們也亢奮地看著財前。

　　﹁送進恢復室，充分觀察術後的全身狀態後再送回病房，柳原，聽到了嗎？﹂

　　身為主治醫師、擔任第一助手的柳原好像剛泡完澡似的滿臉通紅，深深地朝財前鞠了一躬，他被財前漂亮而精準的手法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車沿著濱海公路駛向舞子。窗外，一望無際的碧海映著五月下旬的陽光閃閃發亮。明石海峽的另一端，淡路島在一片朦朧中浮現出淡淡的輪廓。

　　財前將手術後疲憊的身軀倚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慶子身穿橘色運動套裝，左肘拄著車窗，欣賞著窗外的風景。須磨海岸的沙灘散發出耀眼的白色光輝，海浪輕輕地拍打著，為它鑲了一道藍色的邊。

　　﹁想不到從大阪開兩個小時車出來，就可以看到這麼漂亮的碧海！﹂慶子推了推太陽鏡，興奮地說道。

　　﹁今天的賁門癌手術怎麼樣？﹂

　　財前倏地坐了起來：﹁手術很成功，剖開腹腔後，我發現癌症和我僅僅從兩張Ｘ光片上就判斷出的部位和形狀分毫不差，連我也不禁要佩服自己高超的解讀能力了！目前，在對Ｘ光片的解讀能力方面受到肯定的，全日本不超過十個人，這一次的手術讓我信心大增，覺得自己已經可以擠進這十根手指頭裡了。而且，手術只花了二小時十分鐘，比之前二小時三十五分鐘的記錄又快了二十五分鐘！﹂

　　他痛快地說道，好像破了什麼運動比賽的記錄似的。

　　﹁里見醫生說的肺部陰影怎麼樣了？﹂

　　﹁我判斷得沒錯，根本沒事。我仔細看了脾臟、肝臟等器官，檢查癌細胞是否轉移到賁門以外的部位，但完全沒有轉移的現象。即使不做斷層攝影，我也早就判定癌細胞只局限在賁門部位，根本不可能轉移到肺部。﹂

　　﹁你沒有按里見醫生的要求做斷層攝影就動了手術嗎？﹂慶子詫異地問道。

　　﹁對啊。上午有兩個手術，下午得立刻動那個手術，根本沒時間。況且，哪裡需要這麼大費周章的，只要剖開肚子，就可以看到癌細胞根本沒有轉移到其他器官。手術相當成功，他還有什麼好說的。事實證明，我對Ｘ光片的解讀能力比里見高明太多了，哈哈哈哈！﹂財前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把司機嚇了一跳。

　　﹁但你平時常說里見醫生是優秀的內科醫生，既然他那麼堅持要做斷層攝影，應該有他的道理吧，即使手術成功了，可能也有些肉眼看不到的東西……﹂從女子醫科大學肄業的慶子還是有點顧慮。

　　﹁別說了，別為這種無聊的事傷腦筋了。外科醫生和內科醫生不同，可以親眼看到病灶，而且我親眼確認了，手術也那麼成功。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人的眼睛最不可靠了，身體情況變差時，眼力也會受到影響。昨天，你在醫局的出國歡送會上已經喝了不少，來我家時又喝了酒，今天應該會有宿醉吧。沒關係嗎？﹂

　　﹁宿醉？像我這種經驗豐富的人，這點宿醉根本算不了什麼。即使身體狀況再差，我的手指也不會含糊，多年的修習可不是混的。你不用擔心這種無聊的事，在我去參加國際學會前，我們沒機會一起出遠門了，今天晚上要好好聚一聚！﹂

　　不知不覺間，車子已經過了垂水，進入舞子海岸後，由於明石海峽在這裡突然變窄的關係，窗外的淡路島彷彿近在咫尺。淡路島在海面上勾勒出柔和的稜線，兩人的視線被美麗的島影深深吸引。車從國道右轉，沿著坡道上了山。眼前立刻出現一片遮蔽了陽光的濃密樹林，順著樹木林立的坡道來到盡頭，曾經是有栖川宮︵日本幸仁親王在繼承高松宮後，改稱有栖川宮，之後傳承了十代，共三百年。︶別館的舞子別墅飯店就位於丘陵的前方。

　　車軋起一陣小石子後，停在舞子別墅的玄關前，搶在財前之前下車的慶子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幢瓦屋頂、檜木構造、莊嚴肅穆的兩層建築。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意思？這幢建築物中所使用的檜木，都是從木曾的御用森林中精選出來的，這裡的玄關給人感覺就像是神宮的神殿！不過，更有看頭的還在裡面。﹂

　　財前率先走了進去。這宏偉建築物中的日式紙門完全拆除了，地毯取代了原本的榻榻米，其他則幾乎保持原貌。以前作為客廳的寬敞房間成了飯店的大廳，正面一間︵長度單位，一間約一．八一八二公尺。︶半的大壁龕和棚架上的金箔依然如故，前面放著沙發和茶几，客廳四周鞘堂︵在日式建築中，在外側用來保護建築物本體的建築稱為鞘堂。︶的寬敞走廊上放著柚木製搖椅。

　　﹁這裡簡直就像是明治時代的異人館︵外國人的公館︶，在設有壁龕的地道日本式建築中，擺設著歐式家具，這種日歐結合的品味真有趣。﹂

　　慶子好奇地環顧四周後說：﹁我們去庭院吧，松樹的形狀好特別。﹂

　　走廊盡頭的樓梯就像寢殿結構︵日本平安時代至室町時代的貴族住宅形式。︶的台階一樣，他們沿著樓梯拾級而下，來到了庭院。佔地一萬多坪的庭院鋪滿了柔軟的草皮，草皮之間點綴著已有三百年樹齡的松樹。這些松樹的樹枝並沒有向上伸展，而是朝向地面擴張下去，每一棵松樹的冠蓋都呈現出一個柔和的半圓形綠傘的樣子。他們的背後是一整片碧海，淡路島的倩影出現在大海的彼岸，島嶼、大海和庭院構成渾然一體的美景。

　　﹁哇，太棒了！這座庭院一定是以剛才我們看到的大海和島為背景而設計的！把眼睛瞇起來，會覺得這座庭院就像是大海中的浮島……﹂

　　慶子張開雙臂，似乎想擁抱眼前的美景。

　　﹁看你這麼高興，就覺得來這裡也值得了。我們準備吃晚餐吧，一場手術下來，我已經餓了。﹂

　　財前找來侍者，告訴他要在庭院內用餐。非假日的庭院內，只有兩、三組外國游客，邊眺望著日漸西沉的夕陽，邊享受著晚餐。

　　財前和慶子面對面坐在桌前，侍者端來了香檳，﹁啵﹂的一聲打開了瓶塞，白色的泡沫隨著軟木塞一起飛濺出來，侍者將酒滿滿地倒進兩人的杯子中。

　　﹁預祝你在國際外科學會上獲得成功，乾杯！﹂

　　﹁謝謝，我會照顧好自己！﹂

　　慶子和財前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互碰的杯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喝完了香檳，新鮮的小蝦雞尾酒端了上來，慶子一邊吃著小蝦，一邊問道：﹁你在學會上要發表什麼？﹂

　　﹁要發表日本在食道賁門癌術後遠隔研究上所取得的成績，在這方面，日本的研究比較發達，一定會大受好評。也許，他們還會要求我財前大教授前往他們的大學展露手術技巧。到時候，就可以讓國外的教授們見識一下我最擅長的食道賁門癌的技術了！外國人的手腳都很笨拙，聽說他們即使在國外醫學雜誌上看到我可以在如此短時間內完成手術，也覺得難以置信。﹂

　　他像操作手術刀一樣靈巧地運用著右手上的刀子。

　　﹁你還是那麼自戀，在談論手術時，你的表情最迷人，也最有活力，有種睥睨一切的堅定。我在女子醫科大學時，曾經聽說有一位外科醫生的太太決定要離婚，於是就到醫院準備去告訴她的先生，當時正好看到她先生在手術室裡的樣子，便發現原來他有自己所不知道的另一面，就此打消了離婚的念頭。我覺得我似乎可以瞭解那位太太的心情。﹂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在庭院微弱的燈光照射下，財前顯得更加精悍，慶子用熱切的眼神注視著他。

　　﹁今天晚上怎麼突然感傷起來，是不是因為要分開一個半月，你會覺得寂寞？﹂

　　財前因酒氣而醺紅的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別來這一套，我又不是你那個愛撒嬌的老婆，你不在一個半月，我根本無所謂。不過，我倒是勸你別太得意，你這個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常常會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栽觔斗。﹂慶子狠狠地瞪著他，提醒道。

　　﹁不會有問題，尤其在食道賁門癌上，我是代表日本的少壯派教授，即使去參加國際外科學會，也不會像地方諸侯那麼畏畏縮縮，我會好好發揮，把這次學會作為邁向下一個階段的墊腳石！﹂

　　財前想到自己將在國際舞台上綻放光芒，一臉陶醉，但慶子卻遙望著大海彼端淡路島上的閃爍燈火，淡淡地說：﹁好漂亮的夜景，但我總覺得在這片像寶石般璀璨的燈火中，有一盞燈發出了不祥的光，為什麼會這樣？﹂

第十四章

　　財前杏子將丈夫的衣物和隨身用品堆滿了整間和室，還有九天，丈夫就要出發了，她正忙著張羅各種行頭。

　　杏子平時從不做家務事，但為丈夫參加國際外科學會做準備，讓她的內心充塞著蠢蠢欲動的快感。杏子不曾體會過準備嫁妝時的快樂，但她覺得這次為丈夫做出國準備，應該和準備嫁妝的感受十分相似。雖然她對自己無法同行感到不滿，但丈夫向她保證，明年出席在美國舉行的國際消化道學會時，可以將兩個孩子託給父親又一，夫妻倆結伴同行。因此，她就像在預演一般開心地忙東忙西。財前結束上午的門診後，目前正在書房內準備學會報告的論文｜｜這也讓杏子忙得不亦樂乎。

　　歡迎會時穿的禮服、平時穿的深藍色西裝和作替換用的長褲、特別訂製的雙層袖口襯衫，每一樣都是為這次出國而新訂做的。杏子享受著每一件衣服的高級觸感，逐一把它們放進皮箱，此時房門被打開了。

　　﹁怎麼樣？東西放得下嗎？﹂

　　身穿和服的丈夫探頭張望著，一身和服的他散發出好男人特有的溫柔體貼，不像穿西裝時那麼幹練。杏子抬頭看著丈夫：﹁可以。用來送禮的西陣織桌心布︵用於裝飾在餐桌中央的布︶和珍珠領帶夾都已經放進去了，只剩下參加學會要用的東西了，那些你都已經準備好了嗎？﹂

　　﹁我的東西已經都弄好了，只剩下在學會做特別演講時要用的德文論文翻譯稿以及一百五十張幻燈片，明天我會在學校做最後的整理，到時候再放進去就可以了。﹂財前﹁呼﹂的鬆了一口氣。

　　﹁你有沒有打電話告訴岡山的媽媽？﹂

　　在岡山老家獨居的婆婆寫信來說，想要來大阪為當上教授後又要出國開會的兒子送行，希望知道財前出發的日期，所以，杏子才問丈夫是否已經回覆消息。杏子雖然嘴上說是擔心七十六歲的婆婆體力支撐不了，但其實是覺得婆婆來大阪會造成她的麻煩。財前十分清楚杏子的想法。

　　﹁我告訴我媽，其實只是去國外一個半月，不必大費周章地跑來大阪送行，而且，我回來時也會買一些禮物，到時候我會回岡山一趟。﹂

　　財前的眼前浮現出母親接到回信時落寞的身影，對於將母親一個人拋在鄉下，只有自己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頓時感到一絲愧疚。

　　玄關的門鈴響了，傳來管家應門的聲音，不久，管家就走了進來。

　　﹁有一位平和製藥廠的武井先生找您……﹂

　　原來是平和製藥廠的總經理武井，他也在浪速大學醫學部藥事系擔任兼職講師。

　　﹁原來是武井先生，我去見他。杏子，就拜託你幫我準備一下。﹂

　　財前走出了房間。一打開客廳的門，戴著白金鏡框眼鏡的武井露出諂媚的笑容。﹁我去大學找您，他們說您今天在家，所以我才突然登門造訪。您家裡真漂亮！﹂

　　武井環顧著那對國立大學少壯派教授而言顯得過度奢華的客廳，財前笑了笑，默默地抽著煙。

　　﹁出國要用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就緒了嗎？﹂

　　財前還是副教授時就已經認識武井，但自從財前升為教授後，武井就開始用這種幾近奴性的恭敬態度對待財前。

　　﹁哪有這麼簡單，原本想早一點結束門診，但總有一些推不掉的診治或手術，逼得我臨出發前還得在家裡趕學會報告的論文。﹂

　　﹁有沒有什麼敝公司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

　　武井身為平和製藥廠的總經理，又比財前年長十幾歲，他把財前當做推銷自己公司藥品的重要客戶，所以才會在財前面前表現出如此諂媚的做派。

　　﹁不必了，內人會幫我整理行李，學會報告的論文也請研究室的人幫我分擔處理了，不需要麻煩你。﹂

　　﹁去了德國後，請務必讓我們有機會為您服務！其實，我這次來找您，是希望在您這次出國期間能讓敝公司有為您打理一切雜事的權力，但不知道您是否已經和其他公司約好了……﹂武井試探著財前的口風。

　　﹁對，是有兩、三家。﹂財前裝腔作勢地說。

　　﹁財前教授要出國，各家公司當然會積極爭取這個機會，但我們公司的派駐員在德國已經住了七年。不管怎麼說，您在國外時，應該需要一個十分瞭解當地情況的人為您服務。此外，您在德國停留的時間及行程安排應該就如上面所寫的這樣吧？﹂

　　他拿出了一張不知道打哪兒弄來的財前在歐洲的行程表。

　　﹁哇，真是服了你，我們研究室也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麼詳細的行程安排……﹂

　　財前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擔任藥學系的兼職講師只是個幌子而已，最重要的工作還是平時和大學的各位大教授保持良好的互動關係，如果連財前教授的行程都無法搞到，那我豈不是太疏於職守了？而且，我認識財前教授您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財前還在當副教授時，就經常受武井之託，向校內的診療委員會建議試用及購買平和製藥廠的新藥，也曾經指導過平和製藥廠附屬研究所的研究生的學位論文；同時，只要財前向武井開口要求贊助學會和研究經費，武井基本上都會一口答應，雙方一直保持著相互利用的關係。

　　﹁財前教授，您這次出國可不是隨便去看看國外醫療環境的視察旅行，而是應國際外科學會之邀出訪。這種時候，如果敝公司什麼忙都幫不上，我的面子怎麼掛得住？所以，是否可以賣我個人情，讓敝公司有機會在德國為您張羅一下行程？﹂

　　武井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封繫著禮簽的大禮金袋放在桌上。

　　﹁這是敝公司為您餞行所準備的一點小意思，請您笑納。﹂

　　﹁這怎麼行？怎麼可以讓你這麼破費……﹂一旦接受了，對方日後一定會巧妙地提出某些附帶條件，這是藥廠慣用的手法。

　　﹁您快別這麼說，不然，我可要傷透腦筋了。這純粹只是對您這次出訪聊表心意，就請您收下吧。﹂

　　﹁平時你就禮數周全，這次還這麼慎重，我怎麼敢當？﹂財前顯得有些猶豫。

　　﹁請您千萬別放在心上，去了德國，就讓敝公司的派駐員為您服務，他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只要您吩咐一聲，絕對一一照辦！其實，敝公司研發的抗癌劑被長年宿敵關西製藥廠搶先獲得上市許可，也被納入健保給付藥品的行列了。如果您有時間的話，在參加國際外科學會時，可以打聽一下抗癌劑在各國外科領域的重要性和實際使用情況，回國後，貴院或許會願意試用敝公司的抗癌劑了。﹂

　　武井剛才還說純粹只是餞行，此刻卻厚顏無恥地提出了要求。

　　﹁真不愧是武井先生，拜託事情還是那麼有技巧！但學會的行程很緊湊，所有時間都被參加自己專業部會的活動給佔滿了，我可能沒有時間去聽抗癌劑的相關報告，但我會把此事放在心上。﹂

　　武井立刻笑逐顏開：﹁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我就馬上聯絡敝公司代表，做好萬全的準備。在您出發前的百忙之中突然登門造訪，實在很抱歉。﹂該談的事談完了，武井立刻站了起來。

　　﹁彼此彼此，都沒有好好招待你，請代我問候董事長。﹂

　　財前一邊說著，一邊送武井到玄關。回到客廳時，他拿起桌上的禮金袋，撕開信封數了數，共十張一百美金的紙鈔，總計一千美金，相當於三十六萬日元︵此為一九六零年時的匯率︶。

　　佐佐木信平來到三樓外科病房三六零號房，站在掛著﹁謝絕探視﹂牌子的門前稍稍窺視一下房內的情況後，輕輕推開了門。

　　﹁昨天的手術情況怎麼樣？﹂

　　他壓低嗓門問道，生怕吵醒病人，嫂嫂良江因為徹夜照顧病人，一臉瞧悴的樣子。

　　﹁剛剛才從恢復室回來，麻醉藥效已經退了，常常發出痛苦的呻吟，但情況還算順利。﹂

　　﹁那太好了，本來想要早一點過來，但今天剛好是店裡盤點的日子。﹂

　　說完，信平走到兄長的枕邊。可能是因為手術和全身麻醉所導致的疲勞還未完全消退，庸平面色蒼白地躺著，雙眼緊閉。信平一聽到兄長住院的消息，第二天就立刻趕來探病，結果被主治醫師找去，告訴他庸平得的其實並不是慢性胃炎而是要接受賁門癌手術。信平心想，由於是極早期的賁門癌，因此並不是性命攸關的大手術，為了避免引起病人的懷疑，他故意沒有在手術當天出現。今天早上，嫂嫂打電話告訴他，庸平在說夢話時，說了兩次﹁信平、金庫帳簿，信平、金庫帳簿﹂，所以希望他到醫院來一下。因此，信平才會選在今天過來。

　　信平抬眼望見枕邊的架子上，封面已經磨損的金庫帳簿和算盤藏在報紙裡。即使住院時，金庫帳簿和算盤也不離手，這很符合兄長一貫的作風，但連說夢話都會提到金庫帳簿，又是怎麼回事？而且，這次只不過是住院三、四個星期，需要這麼放不下心嗎？信平著實覺得納悶。

　　突然，傳來一陣痛苦的呻吟，庸平微微睜開眼。他的視線沒有焦點，神情恍惚。

　　﹁哥，我是信平，情況怎麼樣？﹂他立刻上前問候。

　　﹁水，水……﹂

　　庸平一直嚷著口渴。良江立刻將紗布蘸水後放在他的嘴唇上。庸平像嬰兒吸奶般拚命吸著紗布上的水，但隨即又立刻饑渴地叫著：﹁水，水……﹂

　　良江又一次送上蘸水的紗布，但當庸平第三次要求時她卻搖了搖頭。

　　﹁等一下，不可以一下子喝那麼多。對了，你不是找信平嗎？他來了。﹂

　　庸平可能不記得自己曾經嚷著要找信平，一臉茫然。然後，才盯著信平的臉問：﹁生……生意怎麼樣？﹂他問的是信平從事的針織品生意，信平愣了一下。

　　﹁今天剛好盤點，營業額有增長。﹂他安慰著兄長。

　　﹁我的店明天……也要盤點。﹂庸平喃喃地說道。

　　﹁哥，你生病的時候就不要再惦記生意的事了。帶著算盤和帳簿住院，連說夢話都會講到帳簿，你到底在做什麼？如果有什麼不放心的事，交給我來處理就好了。﹂

　　庸平沉默了片刻：﹁帳簿嗎？帳簿已經……沒問題了……﹂

　　然後，庸平又突然不說了，似乎心裡在掛念什麼，卻拚命克制著不說出來。想到兄長前一天才動手術，身體還很虛弱，信平也就不再追問了。

　　﹁無論如何，手術後要多休息，不要杞人憂天，好好養病最要緊。我等一下就回去了，有什麼事的話，只要說一聲，我隨時都會過來。﹂

　　庸平閉著眼點了點頭。

　　弟弟信平才走出病房，主治醫師柳原便抱著病歷走了進來。

　　﹁醫生，水，我還想喝水。﹂庸平向醫生抱怨著。

　　﹁不，現在還不能喝大量的水，只能濡濕嘴唇，請你再忍耐一下。﹂

　　﹁但我喉嚨就像有一把火在燒一樣……﹂他仍然不肯放棄。

　　﹁我幫你增加點滴的量，應該可以改善口渴的情況。﹂

　　說著，柳原將體溫計放在病患的腋下，又提起手腕測量脈搏。脈搏七十八次，體溫三十七度七。然後又量了血壓，最高血壓一百四十，最低八十五，無任何異常。

　　﹁我檢查一下腹部的情況。﹂

　　他壓了壓庸平包著腹帶的下腹部，仔細進行觸診，腹部並沒有脹氣的現象。

　　﹁體溫、脈搏、血壓和腹部都沒有異常，術後情況良好。麻醉慢慢消退後會覺得傷口很痛，盡量別活動，忍耐一下。如果疼痛十分嚴重時，我們會幫你打止痛針，但盡可能不打比較好。﹂說完，他就在病歷上寫診察記錄。

　　房門再次被推開了，第一內科里見副教授走了進來。

　　﹁啊，是里見醫生，謝謝你來看我們。﹂

　　手術後已經過了整整一晝夜，操刀的財前教授從來不曾現身過，而年輕的主治醫師總讓良江心裡備感不安。所以，一看到里見，良江馬上露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的表情。

　　﹁情況怎麼樣？﹂里見走到病床旁問道。

　　庸平張開乾涸的嘴唇，露出手術後的第一個笑容：﹁看來很順利，現在只等傷口趕快癒合了。﹂

　　然後，里見又轉過頭來問主治醫師柳原：﹁手術後的診察情況怎麼樣？﹂

　　﹁手術時間很短，而且非常成功，術後情況十分理想。昨晚擔心術後疼痛會影響睡眠，所以在點滴裡加了嗎啡。目前沒有術後休克和出血現象，只有偶爾想吐的症狀，脈搏、血壓和體溫都沒有任何異常現象。﹂

　　﹁太好了，腹部呢？﹂

　　﹁腹部也沒有鼓脹現象，讓我鬆了一口氣。﹂

　　說完，他把病歷遞給里見，里見逐一仔細地檢查了體溫、脈搏、血壓等記錄事項，最後，看起了手術摘要。

　　病名　胃賁門癌
　　發生部位　賁門後壁
　　形狀　鮑爾曼Ⅲ型　二厘米Ｘ一．五厘米
　　轉移　無其他內臟轉移、無淋巴腺轉移、無腹水
　　處置　胃全切除術︵食道．空腸吻合︶
　　手術時間　二小時十分

　　里見撥了撥垂落額頭的頭髮，視線離開了手術數據：﹁從手術結果來看，並沒有發現我之前擔心的轉移到肺部的情況，手術前做的斷層攝影診斷結果如何？﹂

　　里見想要瞭解財前在做斷層攝影時，對自己所擔心的肺部陰影的診斷。

　　﹁那個……後來沒有做斷層攝影。﹂

　　﹁什麼？沒做？﹂里見神色頓時一變。

　　﹁對，那天上午財前教授有兩個手術，根本沒時間做斷層攝影，所以就直接動手術了。癌症發生的部位及形狀和財前教授在胃部Ｘ光片上看到的部位、形狀完全相同，屬於局部性的，並沒有轉移到其他器官。身為主治醫師的我擔任第一助手，親眼證實了財前教授驚人的解讀能力了，即使沒有做斷層攝影，也可以斷定是局部性的賁門癌，至今我仍然感到欽佩不已。﹂

　　柳原似乎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曾經和里見一樣質疑財前的診斷。

　　﹁而且，教授在手術時的精彩表現，比我之前所見識過的任何一場手術更加漂亮利落，這種手術竟然可以在二小時十分鐘內完成，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財前操刀的情形又浮現在柳原的眼前，即使在他說話時，仍然可以感受到他內心的異常激動。里見看著柳原說話時的怪異態度，心中為財前兩次和他約定要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卻都滿不在乎地毀約感到氣憤不已。但既然手術已經成功了，手術後的恢復情況也很理想，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

　　後天就要出發了。財前把金井副教授、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三人找來教授室，三個人一起走了進來。

　　﹁來，請坐。﹂他請他們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自己靠坐在主管椅上。

　　﹁今天終於把我出差的雜務都整理好了，但參加學會的準備工作卻還沒有完成，所以才找你們過來。首先，我在國際外科學會上準備發表的論文的德文譯文，是由金井副教授指導研究生完成的。昨天我看了一下，總覺得不太滿意，雖然沒有譯錯的地方，但感覺太平淡，也太古板了。如果是在日本的學術研討會上發表還沒有問題，但換成是在國際學術研討會的場合發表，就顯得過於遜色了。金井，希望你趕快去改一下。﹂

　　副教授金井似乎大感意外：﹁東醫生前年參加維也納的學術研討會時的譯文，也是由這位研究生譯的，在準確度上無懈可擊。這是醫學的論文，只要準確就夠了。況且，我們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財前上下打量著金井：﹁即使前任教授滿意，也不代表我就會滿意。我這次是受邀作為日本食道．胃吻合術的代表，要在這樣的國際場合發表論文的，當然需要某些文學性的表達方式。有些著名德國的學者在寫論文時，還會運用高格調的德國浪漫派表現手法呢！總之，火速進行修改！﹂

　　他以不容分說的口吻命令金井。

　　﹁佃，我請你幫忙選的一百五十張幻燈片不夠切題，你再好好看一下我的論文，重新選一些能夠強調論文觀點的幻燈片。﹂

　　佃不像金井那麼倔強，他戰戰兢兢地回答：﹁對不起，我立刻重選。﹂

　　財前從口袋裡掏出雪茄叼在嘴上：﹁我找你們來不是聽我數落的。我出國時，想請你們幫我好好照管醫局。教授會診和授課由金井副教授全權代理，研究室正在進行的研究由佃講師指導後寫成報告，醫局內的雜務和管理當然由醫局長安西負責。剛才，我路過醫局門口，瞧見還不到午休時間就有些人圍著桌子喝茶、聊天，這讓我怎麼能放心出門？﹂

　　安西狼狽地倒吸了一口氣：﹁不，可能是因為今天的門診剛好比較早就結束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才會如此。我一定會嚴格要求他們！﹂

　　﹁請你務必要做到。如果被其他研究室的人看到了，會認為都是因為剛上任的教授去國外出差、丟下研究室不管，才會變成這種樣子。這不是會讓人說閒話嗎？可想而知，後果當然要由我來負責任。除了研究室以外，診療上的怠慢和意外也都得由我負責，所以，請你們各自管理好我剛才分配的工作，萬一出了什麼事，就由你們來承擔責任，明白嗎？﹂

　　雖然這些話是交代工作時的陳詞濫調，但從財前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絕對要負起責任的冷酷。金井抿緊雙唇回答道：﹁瞭解。您出國時，我一定會盡到我的責任。﹂

　　佃和安西十分瞭解財前的個性，並沒有像金井一樣信誓旦旦，只是一言不發地低下頭。

　　﹁我要拜託你們的事就只有這些了，你們有沒有什麼事……﹂

　　金井和安西回答說﹁沒有﹂，佃卻問道：﹁報社來電詢問您準備發表的論文內容，該怎麼回答對方？﹂佃表現出一貫的謙卑態度。

　　﹁是嗎？這件事很重要，絕對不能事先告訴他們。我的報告論文︽日本的食道賁門癌術後遠隔成績︾一定會在德國引起巨大的反響，當地的媒體肯定會大肆報導，這麼一來，效果會更理想。﹂

　　財前說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金井和安西，你們可以先離開了，佃留下來。﹂

　　房間裡只剩下佃和財前兩人。

　　﹁你真的很細心，即使我不在，也能放心地把這裡託付給你。雖然形式上是請副教授、講師和醫局長三個人幫我看家，但你也知道，金井原本是東的直系弟子，我是因為他在教授選舉時沒有為東派奔波，才把他從講師提到副教授的。而安西還不夠穩重，所以，我希望我不在的時候，能夠以你為統籌，做好管理工作！﹂

　　財前此刻說話的態度和剛才在金井和安西面前截然不同。

　　﹁教授，您這麼器重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過，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將盡我最大的努力管理好研究室，其他的請您儘管吩咐。﹂

　　財前用力呼出一口煙。

　　﹁上次，以我為發起人，我們打算在鵜飼醫學部長的銀婚紀念式上致贈書庫，關於這個，向相關者籌措祝賀金的事你張羅得如何了？﹂

　　﹁是。我按您的指示，大致分為三組：分別是由經鵜飼醫學部長主審或副審得到學位的開業醫生組、曾在鵜飼部長安排下成為兄弟學校教授的教授組以及與鵜飼部長的老年病學專業相關的公司、藥廠組。由這三大組籌措賀禮，基本上都能按預期籌到祝賀金。﹂

　　佃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上面詳細記錄了各項資料。

　　﹁開業醫生組每人三萬元到五萬元，兄弟大學教授每人一萬元左右，藥廠組則是每戶十萬元，目前已經集資二百萬元了。﹂

　　﹁好，只有一個月就已經籌到這麼多資金，你一定很賣力。我還有兩天才出發，請你再加把勁。但向藥廠開口時，畢竟和捐贈給學會或資助研究經費不同，只能找和鵜飼教授特別有淵源的地方。至於平和製藥廠那裡，我會去和他們說。﹂

　　財前疲憊地嘆了一口氣：﹁還有，我出差的準備工作進行得如何了？﹂

　　﹁是，已經都安排妥當了。剛才我和東京聯繫好了，已經在伊丹機場安排好貴賓室，將在那裡為您舉行盛大的歡送儀式。﹂

　　﹁是嗎？你幫我安排得這麼好，我什麼都不用擔心了。﹂財前肉麻地稱讚著佃。

　　佐佐木良江看到丈夫從剛才就一直咳個不停，喉嚨好像被痰卡住了，內心浮現隱約的不安。手術之後，丈夫的恢復情況一直都很順利，她很擔心是因為自己照顧不周，讓他感冒了，身體狀況才會突然變差。想到護士和主治醫師一定會因此責罵自己，她感到坐立難安。

　　突然，庸平的喉嚨﹁噓﹂地發出像笛子般的聲音：﹁喉、喉嚨裡有痰……﹂

　　良江急忙扶起丈夫的身體，調整到比較容易把痰咳出來的姿勢，並輕輕撫著他的背，只見庸平用力地咳著，似乎想要把痰咳出來。

　　﹁醫生、去找醫生……﹂庸平臉上滲著汗水，痛苦地要求著。良江立刻按下枕頭旁的對講機。護理站的護士聞訊立刻跑到病房來。

　　﹁佐佐木先生，你怎麼了？﹂

　　﹁痰卡住了，好難受，請你幫我找柳原醫生！﹂

　　﹁我馬上就去，請平躺下來休息。﹂

　　護士慌忙跑回護理站。主治醫師走進病房後，看了看庸平的情況，立刻把體溫計塞在他的腋下，又測量了脈搏。

　　﹁脈搏一百二十，體溫三十八度二……﹂他把聽診器放在庸平的胸口，﹁什麼時候開始呼吸困難的？﹂

　　﹁就在四、五十分鐘前，一開始只是有點喘不過氣來，但半小時前突然有痰卡在喉嚨裡，才變得很不舒服，有沒有關係啊？﹂良江驚慌失措地描述著。

　　柳原仔細傾聽著良江的話，同時在腦海裡思考著，手術那麼成功，如今也已過了一星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另一方面，他也在回顧著這一星期內，自己的處置方法是不是有不當之處｜｜無論是注射、服藥還是換紗布都按照操刀者財前教授的指示執行了，應該不會有錯。眼前到底是發生什麼狀況了？里見所說的肺部陰影突然閃進柳原的腦海裡。

　　﹁醫生，為什麼會突然這樣？﹂

　　﹁我不太清楚，手術後的情況一直都很順利。我去開一些處方，好讓病人舒服一點，也會立刻聯絡財前教授，請教他的意見。﹂說完，柳原轉身吩咐護士，﹁立刻注射二毫升維他康復和止咳劑，我要和財前教授聯絡，決定隨後的處置方法，在我回來之前，你要留在病人身邊。﹂

　　柳原離開病房，一口氣衝到教授室，看見門上面掛著﹁外出﹂的牌子，又急忙趕往醫局，六點已經過了，醫局裡還有十五、六位醫局員。

　　﹁有誰知道財前教授去哪裡了？﹂

　　一位資深助理轉過頭來：﹁什麼事？你怎麼可以隨便打聽教授的去向？﹂

　　﹁因為教授主刀的病人情況惡化了，我要請教他該怎麼處置。﹂

　　﹁他三十分鐘前就離開了，可能要先去什麼地方吧。不過七點他會去參加在北方料亭﹃萬力﹄舉行的餞行會，你可以和那裡聯絡。﹂

　　在北方料亭﹁萬力﹂內側的寬敞包廂內，財前教授歐洲之行的餞行會正熱鬧舉行著。

　　鵜飼醫學部長和財前五郎坐在Ｕ字形座位的正面，擔任主持人的岩田重吉坐在財前旁邊，以這三個人為中心的兩旁，左側是以婦產科葉山教授為首、在教授選舉中支持財前的教授們，右側則是以鍋島貫治為首的浪速大學校友會的重要成員，十位藝妓陪坐在一旁斟著酒。財前又一敬陪末座，忙不迭地張羅著不時端上來的料理和藝妓的出入。

　　岩田重吉看到所有人都到齊了，起身宣佈：﹁現在，有請浪速大學醫學部鵜飼部長代表出席者為大家致辭！﹂

　　鵜飼肥胖的身體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臉上泛著淡淡的紅光：﹁今天我不會說讓大家掃興的話，為了各位出席的嘉賓和慶祝財前教授的歐洲之行，請大家盡情地喝，盡情地玩，不過，要請各位照顧好自己的血壓！這次財前教授是國際外科學會指名邀請的日本食道賁門癌權威，將在歐洲舉行特別演講。相信我們財前教授即使在全世界的學者面前也不會怯場，更不會怯懦，一定可以運用他與生俱來的自信和實力在國際舞台上大放異彩！財前教授的成功就是本校的榮譽，所以，身為醫學部長，我衷心祝福財前教授此行成功，乾杯！﹂

　　隨著鵜飼舉起杯子，席上馬上響起此起彼落的乾杯聲和鼓掌聲。掌聲平息後，財前站了起來：﹁剛才，醫學部長的餞別贈言我實在不敢當，也令我深感慚愧。晚輩很擔心會辜負各位前輩的期望。但是，在特別演講中，我不會怯場，一定會盡力發揮好！﹂

　　他在謙虛的同時，卻也不忘適時展現自信，一陣掌聲後，熱鬧的宴會拉開了序幕。末座的財前又一拿起酒盅，不引人注目地擠向上座，來到鵜飼的面前坐了下來。

　　﹁這次多虧了您的照顧，真的萬分感謝，來，我敬您！﹂

　　他用如藝妓般熟練的手法為鵜飼斟滿了酒，鵜飼一邊端著杯子讓他倒酒，一邊說道：﹁這位仁兄的確很需要照顧，不過，我也很樂意為這種值得慶祝的事照顧他！﹂

　　鵜飼滿心歡喜地回答著，一旁的岩田插話了：﹁您說的沒錯，不過是三、四個月的時間，又是教授就任祝賀會，又是旅歐餞行，都是值得慶祝的事！﹂

　　又一聞言立刻抓住了機會：﹁這當然得多謝鵜飼教授和岩田兄的大力協助，還希望兩位不忘多多提攜五郎啊。﹂

　　﹁還要再提攜啊？又一兄可真貪心啊！﹂鵜飼無奈地苦笑著，又一也好像事不關己地哈哈大笑起來。

　　鵜飼那廂笑聲不斷的同時，左側的教授席上卻完全沒有哄堂大笑，只是相互舉杯飲酒，不時閒聊著。婦產科葉山教授周圍雖然不時傳出笑聲，但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皮膚科乾教授、小兒科河合教授這些在決選投票時才投靠財前的幾個人，愈喝愈覺得心裡不痛快。幾杯黃湯下肚後，野坂盯著手上的杯子，說：﹁鵜飼醫學部長怎麼可以破了以往的規矩，竟然讓剛上任的財前出國一個半月，簡直是前所未有，這根本是讓他盡情地去玩嘛！﹂

　　皮膚科的乾也義憤填膺地說：﹁就是嘛！以前即使我們提出申請，他總是要求我們在學術研討會結束後立刻回國。這次竟然那麼大方，同意讓他去國外出差一個半月，簡直是豈有此理。再說財前也真不是個東西，教授選舉時已經搞得那麼沸沸揚揚了，現在又這麼厚顏無恥地出國旅行了。﹂

　　小兒科的河合也不甘示弱：﹁我也這麼認為。今天的宴會中，基礎組的教授除了大河內教授那一干人等以外，連上次在教授選舉中支持財前的公共衛生學的助川教授那些人也沒來參加，可見大家都對醫學部長這次的決定很不滿。﹂

　　河合說完，又傾身詢問靠近鵜飼身邊的葉山：﹁葉山兄，你覺得呢？﹂

　　葉山等人似乎也對財前這次的長期出差很不滿：﹁原來如此，你們說得沒錯，醫學部長這次的處理的確很不尋常，但我認為問題應該不在醫學部長身上，而是財前的手腕太高明了。﹂他言不由衷地敷衍著，擠出一絲冷笑，葉山周圍的教授們也露出挖苦般的冷笑。

　　坐在教授對面的校友會會員則比鵜飼他們還熱鬧，他們不時地找藝妓乾杯，鍋島貫治周遭的狂笑聲更是不絕於耳。

　　鍋島身旁坐著的是開內科醫院的樋口，同時也是他的同學，鍋島把嘴湊到樋口的耳邊：﹁聽說鵜飼教授銀婚紀念式時要新造一間書庫，有沒有來找你贊助？﹂

　　長相十分敦厚老實的樋口說：﹁有，來過！我和你不一樣，我是開內科醫院的，很多事都要靠鵜飼教授幫忙。而且，他上次讓我兒子的學位論文通過了，我還欠他一個人情呢，這次當然二話不說就捐了，但沒想到發起人是財前五郎，真讓我嚇了一跳。一位外科教授去幫內科的鵜飼醫學部長籌款，也難怪這次可以出國那麼長時間，正像外面傳的那樣，這個財前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呢。﹂

　　聽不出他的話到底是稱讚還是不以為然。這時，在心齋橋開了一家大型外科醫院的大森插話了：﹁雖然關於他的流言很多，但他可是幫了我們這些開業醫生的大忙。在東教授時代，想要插一個病床門兒都沒有，現在可不一樣了，只要懂得打點，他都可以搞定。他的醫術沒話說，又能幹，而且長得也帥，我家有六個女兒，早知道讓其中一個女兒釣這種金龜婿就好了，我現在可是追悔莫及！他簡直就是一棵搖錢樹啊！﹂他似乎是發自內心地感到遺憾。

　　﹁大森，你雖然號稱醫院經營專家和專到大學醫局挖好醫生的挖牆角高手，卻獨獨漏失了這株搖錢樹！﹂

　　正當鍋島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之際，一名年輕藝妓悄悄地繞到財前身後：﹁財前醫生，醫院打電話來，說想立刻和您聯絡。﹂

　　藝妓壓低嗓門說著，以免影響其他人的酒興。這時財前已經滿臉酒氣，不耐煩地皺著眉頭：﹁是誰打來的？﹂

　　﹁對方只說是醫院打來的……﹂

　　財前懶洋洋地站起身來，來到走廊上的電話間，拿起了電話：﹁我是財前，你是哪位？﹂聲音中充滿不悅。

　　﹁教授，對不起，我是醫局的柳原。﹂

　　﹁原來是你，到底有什麼事，需要在宴會時特地打電話過來？﹂

　　﹁實在對不起！一週前接受賁門癌手術的病人佐佐木庸平，突然從兩小時前開始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體溫有三十八度二，脈搏一百二十，咳嗽得厲害，也有很多痰，我想可能是手術後的併發症，所以打電話來請教您的指示。﹂

　　﹁你胡說些什麼？那麼成功的手術怎麼可能引發術後併發症！﹂財前斷然否定。

　　﹁但病患現在呼吸困難，體溫也超過了三十八度……﹂

　　柳原還沒說完，財前就搶先說：﹁一定是出現了術後肺炎！你用抗生素看看，我已經有點醉了。﹂掛上電話後，一股醉意立刻朝他襲來。

　　柳原觀察著佐佐木庸平的情況，從昨天晚上開始，每隔六個小時就為佐佐木注射氯黴素。今天早晨八點左右，病患的體溫曾經降至三十七度三，脈搏也降到七十六次，但從中午之後，體溫再度超過三十八度，咳嗽頻繁，痰也很多。

　　﹁醫生，有沒有問題，情況是不是更糟了？﹂

　　妻子良江焦急萬分，一旁的柳原則一言不發地思考著。如果照財前教授所說的，只是單純的術後肺炎，在早期注射大量氯黴素後，效果應該會更加顯著。

　　﹁醫生，可不可以請財前醫生再來看一下？﹂妻子撫摸著口渴難耐、痛苦地發出鼻音呼吸聲的丈夫問道。

　　﹁當然，我也想這麼做。但財前教授明天就要出國了，有很多事要忙。他從三天前就已經不再看診了。﹂

　　﹁什麼？明天要出國？你的意思是，幫我們動手術的醫生在手術後連一次都不會來看嗎？﹂良江的眼裡盡是責難，﹁醫生，請恕我自私，如果財前醫生今天來學校的話，可不可以請他過來看一下？我們並不是不相信你這位主治醫師，但還是覺得給實際動手術的醫生看一下比較放心，萬一要是……﹂

　　﹁太太，我都是按照財前教授的指示在做處理的，即使教授不親自來這裡，也不代表他不關心病人，但既然你這麼說，我現在馬上就試著聯絡財前教授。﹂說完，柳原匆匆忙忙地走出病房。

　　他快步沿著走廊走向教授室，耳邊卻響起昨天晚上財前教授在電話裡不悅的聲音。想到很可能再度惹惱教授，不禁心生畏懼，腳步也緩了下來。他誠惶誠恐地輕敲教授室的門，裡面傳來應答的聲音。柳原悄聲地推開了門。

　　﹁我是柳原，抱歉打擾您了。﹂

　　財前好像剛進來，把一個大皮包丟在一旁的桌子上。﹁噢。﹂他只應了一聲，甚至沒有轉過身來。

　　﹁昨天在餞行會時打電話打擾您，萬分抱歉，其實……﹂

　　他話還沒說完，財前就倏地轉過臉：﹁簡直太失禮了！比我更資深的教授、校友會的幹部和鵜飼醫學部長特地為我餞行，連我跑出去接個電話都覺得不好意思，我怎麼可能走得開？而且只不過是這麼點小事，算什麼緊急狀況！﹂

　　他﹁刷﹂的一聲用力拉開抽屜，怒聲斥責柳原。

　　﹁都怪我太疏忽了，對不起。其實，我正是為這件事來找您的。昨天晚上，我按您的指示立刻為病人佐佐木庸平注射了氯黴素。在上午八點左右，曾經降到低熱的狀態，但中午時，又再度有發燒和呼吸困難的症狀出現，咳嗽和痰的頻發度也增加了。﹂

　　他報告到這裡，財前便停住手，直狠狠地瞪著柳原的臉。

　　﹁你注射的方法有問題吧，你是怎麼打的？﹂

　　﹁第一次注射一千毫克，之後，每隔六小時注射五百毫克，共注射了兩次。但就像我剛才向您報告的，剛才又開始發燒了，我想要向您請教新的指示，是否要繼續之前的處置方法？﹂他不敢質疑教授診斷的術後肺炎，只能如此委婉地表示。

　　﹁你自己剛才也說，注射氯黴素後，曾經退燒到低熱狀態，這就代表氯黴素奏效了。退燒到低熱狀態，然後再度發高燒是肺炎常見的症狀，所以，可以繼續使用目前的治療方法。但關鍵是要更具衝擊性、更大量地使用氯黴素，你再試一下，先注射一千毫克，之後，每隔四小時注射五百毫克，情況一定可以改善。﹂財前已經極度不耐煩。

　　﹁是，我立刻按您的指示去做，但不知教授可否親自去診察一下？病人家屬一直希望您能夠去看一下，而且，光憑我自己，也會覺得很不安，也很沒有信心……﹂

　　他推了推快掉下來的塑料框眼鏡，結結巴巴地說。

　　﹁你來醫院幾年了？病人稍微有一點狀況，就要找教授去看，你也太沒常識了吧！你這也算是負責一個病人的主治醫師嗎？還是說你對我的指示有什麼質疑嗎？﹂

　　柳原的臉色漸漸變得慘白。

　　﹁我怎麼可能質疑教授的指示？但因為注射抗生素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了，體溫又再度上升，咳嗽、痰多和食慾萎靡不振等一般症狀也沒有獲得改善，所以，我在想，會不會是發生了其他的肺部併發症。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幫他照一張肺部的Ｘ光，然後再請您鑑定一下。﹂他語氣裡充滿懇求。

　　﹁你這個人還真健忘，我在看Ｘ光底片時，就已經指出那位病人的癌症發生部位和形狀，而且，那次手術你也擔任了第一助理，曾親眼見識到我的判斷有多正確。我即使不親自診察或再照什麼Ｘ光，只要聽你的報告，就可以瞭解自己操刀的病人的術後症狀。我已經重複很多次了，那次手術十分成功，現在只是發生了術後肺炎，所以，要具衝擊性地、更大量地使用抗生素，就可以治好，不需要擔心。你還有什麼事嗎？﹂

　　他下了逐客令。

　　柳原走出教授室，踏上樓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病人。財前教授不肯親自診察，想照Ｘ光的要求也被否定了，只說要具衝擊性地、更大量地使用抗生素，但從病人的現狀來看，這只是一種得過且過的敷衍。

　　雖然他也曾想過要不顧財前教授的指示，擅自去照一下Ｘ光，但這樣的冒險攸關自己的將來！出身農村的他在高中時就開始刻苦用功，好不容易從國立大學醫學部畢業，沒有去高薪的私人醫院就職，而是選擇留在大學當無薪助理，靠在私人診所當值班醫生打工養活自己，直到進醫院後第六年，好不容易才得到目前這個有薪助理的職位，他沒有足夠的正義感和勇氣為了一位病人放棄這一切，卻也對繼續相同的治療方法感到極度不安。他心情低落地推開佐佐木庸平的病房，看到里見副教授也在。

　　﹁柳原，我剛好繞過來，看到情況變成這樣，嚇了一跳。財前教授怎麼了？﹂

　　﹁他明天就要出發，現在很忙，分身乏術，他只給我下達了一些指示。﹂

　　﹁什麼？出發前太忙了，分身乏術？﹂里見的聲音充滿憤慨。

　　﹁那他是怎麼指示的？﹂

　　﹁教授指示說，這只是術後肺炎的暫時性症狀，要繼續更衝擊性地、更大量地注射氯黴素。﹂

　　里見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身為主治醫師，有什麼看法？﹂

　　柳原低著頭，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不回答？你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在觀察病人的情況，你應該有你自己的診斷！﹂

　　里見緊追不放。柳原猶豫了一下，眼鏡後方一雙充滿膽怯的眼睛看著里見。

　　﹁其實，我質疑注射氯黴素的功效，昨天晚上到現在，已經用了兩千毫克的氯黴素，但只退燒了一會兒，便又再度發燒，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咳嗽也變得很嚴重，痰液增多，這些症狀都很令人擔心。﹂

　　﹁那要在緊急照Ｘ光後再做出判斷。﹂

　　﹁不，剛才教授說沒這個必要，被他否決了。﹂

　　﹁什麼？否決？怎麼會有這種事？你為什麼沒有強烈要求？﹂

　　﹁我已經詳細說明了病人的情況，也向教授提出照Ｘ光的建議，但教授斷定沒這個必要，如果我再堅持，就等於我在質疑教授的診斷。﹂

　　﹁柳原，在我看來，病人的症狀並不是術後肺炎，應該和我在手術前主張必須做斷層攝影的肺部陰影有關。﹂

　　里見的語氣十分嚴肅，柳原嚇得倒退了一步：﹁里見醫生，您的意思是……﹂

　　﹁先不和你說了，我直接去找財前，把我的診斷告訴他，現在還來得及，我會要求他立刻給病人做肺部Ｘ光檢查。﹂

　　說完，里見匆匆離開了病房。

　　里見敲了敲財前的房門，門被從裡面打開了，傳來學務主任的聲音：﹁行政方面的事我都已經打理好了，希望您出國一切順利，當然，明天我也會去伊丹機場為您送行。﹂

　　財前神情愉悅地回應後，學務主任抱著資料袋走了出來，和里見擦身而過。

　　﹁好不容易才批完這些公文，終於鬆了一口氣，明天就要出發了。﹂財前狀甚愉快地微笑著。

　　﹁看樣子我來對時間了，那就直話直說。剛才我去那位賁門癌病人｜｜佐佐木庸平的病房，他的狀況很差。﹂里見陳述著佐佐木庸平的情況。

　　﹁原來你也是為了那位病人來找我的，剛才主治醫師柳原已經向我報告了，我也已經下達指示了。﹂

　　財前似乎不太想談這件事。

　　﹁不要光下達指示，你為什麼不親自去診察一下呢？手術後出現異常症狀時，主刀的醫生當然要去診察，光聽主治醫師的報告就做出診斷是很危險的。﹂

　　他似乎在指責財前的玩忽職守。

　　﹁第一內科的副教授憑什麼對外科的事說三道四？我們醫局隨時都有一百二、三十個住院病人，五十幾名醫局員都有各自負責的病患，如果只要主治醫師一聯絡教授就得親自出馬，即使有幾個分身也不夠用，我這樣也是為了訓練主治醫師，讓他們負起應有的責任。還是說，你里見君轉診來的病人不能交給主治醫師處理，凡事都得教授親自出馬？﹂

　　財前語帶挖苦，但里見並沒有理會。

　　﹁我聽主治醫師說，從昨天傍晚開始，就已經出現了呼吸困難的輕度第一期症狀，今天早晨則發展成了重度的第二期症狀，雖然聽說你診斷為術後肺炎，但為什麼你如此斷定？﹂

　　﹁你問得真奇怪，好像在質疑我的診斷！那你就說清楚點，我洗耳恭聽你的診斷。﹂財前將轉椅轉了過來，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里見正視著財前：﹁術後肺炎通常會在手術後兩、三天內發生，很少在手術後一週才發生，這種情況很不尋常，況且，使用治療肺炎的特效藥氯黴素效果不顯著，這也讓人無法認同你所診斷的術後肺炎是確診。﹂

　　﹁原來如此，你說的是肺炎的基本原則，但肺炎也可能發生內攻，在十天後才出現症狀，尤其是術後肺炎，會因病人在手術後的身體狀況的差異而產生很大的變化，無法一概而論。你認為不是術後肺炎的理由只有這些了嗎？﹂

　　﹁並不是只有這些，因為沒有照Ｘ光，我還無法肯定。我認為那位病人可能患了肺虛脫，雖然症狀不是很典型，但我在手術前擔心的肺部陰影可能是癌細胞轉移的陰影，在原發病灶動手術後，轉移的癌細胞急速增殖，同時引起支氣管內分泌物增多，造成一部分支氣管阻塞，所以才會造成呼吸困難，出現肺虛脫的症狀。﹂

　　里見曾經長期在病理學研究室從事病理研究，他的意見也具備了內科醫生特有的縝密。

　　﹁里見，真不愧是內科醫生，邏輯推理真是細膩嚴密，但你這些推論都是以賁門部位的癌細胞轉移到肺部這個假設作為前提的。身為外科醫生的我切開實際患部觀察過，除了賁門以外，周圍的肝臟、十二指腸、大腸和小腸等所有內臟器官上都沒有轉移的症狀，更不可能轉移到遠隔的肺部！我已經重申過好幾次了，你說的肺部陰影是以前的肺結核舊病灶，所以，絕對是術後肺炎。﹂財前十分篤定。

　　﹁財前，在這個時候，你這種斷定的方式才是最危險的。總之，現在要馬上照Ｘ光，如果照出來的結果是你所主張的一次性真性肺炎，也就是術後肺炎的話，就萬事大吉。但如果是我說的癌性肺虛脫，用氯黴素不僅根本沒用，反而會使癌細胞不斷增殖，因此，必須立刻採取相應的措施。﹂里見語氣堅定地逼迫財前。

　　財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猶豫，但隨即回答：﹁里見，我在決定自己病人的治療方針時，不需要受他人的指使，我會靠我自己的判斷去決定的。﹂

　　﹁財前，但病人……﹂里見的話還沒說完。

　　﹁你以為那個病人是哪個樓層的？三樓的三六零號房是外科病房，想要會診時，需要獲得目前正在治療病人的醫生的允許，但你卻在未經我允許的情況下，擅自採取了會診行為，我拒絕你的會診。所以，如果你再干涉我的診療方針，就是越權行為。而且，我明天下午一點二十分就要從伊丹機場出發了，明天晚上，就要在羽田機場轉機，我不希望再和你談此事了。﹂

　　﹁財前，你這個人……﹂里見滿腔怒火。

　　﹁我還有其他事，如果你不走，那我走好了。﹂

　　財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氣沖沖地走出房間，丟下里見一個人在辦公室裡。

　　※※※

　　﹁財前到底還是沒來……﹂

　　東吃完早餐，一邊等待近畿勞災醫院派來的院長專車來迎接自己，一邊喃喃自語著。妻子政子端著紅茶，看著院子裡修剪得十分整齊的草皮，突然抬頭看了丈夫一眼：﹁再怎麼說，至少也要到門前打一聲招呼，這個人怎麼這麼不懂禮數？還有上次的餞行會，不管你會不會出席，他至少也該寄一份邀請函！不管怎麼說，他也曾經是東外科的副教授，禮節上也應該這麼做，沒想到他竟然……﹂

　　政子怒氣沖沖地說到一半，就被坐在飯廳靠窗位置的佐枝子打斷。

　　﹁別想那麼多了。父親，您要帶給慕尼黑大學波爾夫教授的禮物該怎麼辦？﹂

　　她看了一眼五天前特地和父親一起去京都選購的龍村織的桌心布。

　　﹁雖然遺憾，但也只能算了……﹂

　　﹁但您前年去德國時，不是曾和他約定，以後有機會一定會託人帶禮物問候他嗎？而且，我們也特地去買了……﹂

　　聽說財前是今天下午出發，東一直以為財前會在臨出發的前天晚上或是今早登門打聲招呼，此時，他的臉上掠過一絲苦笑。

　　﹁不懂禮節也該有個分寸，就連金澤大學菊川先生上次來大阪參加心臟外科學會時，都還特地去醫院問候你了……﹂

　　政子對菊川和佐枝子的姻緣仍然無法徹底死心，語氣裡毫不隱藏對菊川的好感，佐枝子並沒有理會母親。

　　﹁父親，我去把東西送交給財前先生吧。﹂

　　﹁但是，你……﹂東搖著頭。

　　﹁父親，財前先生雖然有他自己的行事作風，但您對波爾夫教授的心意不會因為財前的行為而改變的。﹂佐枝子委婉地說道，盡可能不傷害父親的自尊心。

　　﹁你要怎麼拿給財前？他甚至沒有上門來打招呼。你總不可能去他家吧？﹂

　　﹁時間還早，我先去大學看一下。如果財前先生不在的話，我會託研究室的人帶給他，這樣就不會顯得奇怪了。﹂

　　﹁佐枝子，你怎麼可以去找財前，太丟人現眼了……﹂政子試圖阻止。

　　﹁我認為父親和母親都太在意財前先生了。即使他沒有上門打招呼，我們有事相託時，當然要自己去找他，事情就這麼簡單。﹂說完，佐枝子即起身準備。

　　佐枝子搭父親的便車在淀屋橋下車後，便快步沿著堂島川走向浪速大學附屬醫院。在進入六月後突然變得刺眼的初夏陽光中，佐枝子懷抱裝著禮物的包裹，壓抑在心頭的那份對財前的憤怒和對父親的不捨幾乎快爆發了。父親在任時，財前五郎造訪得比任何人都勤快。新年時，每次都搶先帶著太太上門拜年，還慇勤地籌辦新年宴會。儘管和父親在教授選舉時曾經鬧得不愉快，但他在出國訪問前竟然不向父親打一聲招呼……這種無禮簡直就像穿著潔白的襪子，突然被別人的髒鞋子踩了一腳般讓人厭惡。雖然在父親面前，她故意表現得若無其事，以免傷害父親的自尊，但其實她打算在見到財前時，除了拜託他帶禮物給波爾夫教授，還想數落一下他的無禮。想到這裡，佐枝子晶瑩剔透的額頭染上一抹紅色的激動，一陣暈眩襲來。她慌忙停下腳步，等待情緒平靜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再度快步走在河畔的路上。

　　她從醫院正面玄關的樓梯拾級而上，來到曾經是父親辦公室的二樓第一外科教授室門前，看見門上掛著一塊嶄新的牌子，上面寫著﹁海外出差中﹂。佐枝子立刻前往醫局。可能是所有人都去進行門診的關係，十一點過後的醫局內空無一人，寬敞的桌子和椅子凌亂地擺放著，正面的黑板上幾行用粉筆寫的大字映入佐枝子的眼簾｜｜

　　財前教授出國啟程時間
　　大阪　六月七日下午一點二十分從伊丹機場啟程︵金井副教授帶領除有門診任務以外的所有醫局員，護士長率領五位護士前往送行，佃講師、安西醫局長負責主持︶
　　東京　六月七日晚上九點十五分從羽田機場出發。泛美航空︵佃講師率領六位醫局員送行︶

　　財前教授回國抵達時間
　　七月二十三日晚上八點抵達羽田機場︵佃講師率領六位醫局員接機︶
　　預定七月二十四日晚上八點三十分抵達伊丹機場︵金井副教授率全員前往接機︶

　　上面詳細記錄著財前出發和回國的時間，簡直像天皇出訪一樣隆重。距離財前離開伊丹機場的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佐枝子顯得有點猶豫，終於舉步走向第一內科副教授室。

　　來到里見副教授的辦公室前，佐枝子輕輕敲了門。

　　﹁請進。﹂裡面傳來低沉的應答聲，佐枝子靜靜地推開門，看到里見正在用桌上的顯微鏡觀察著什麼。

　　﹁突然上門打擾……﹂

　　佐枝子謙恭地打著招呼，里見則一臉驚訝地轉過頭來。

　　﹁啊，原來是你，失禮了，我還以為是哪個研究生呢。﹂他撥了撥散在額頭前的頭髮，﹁有什麼急事嗎？﹂

　　今天不是里見門診的日子，所以他訝異地詢問著佐枝子。

　　﹁我父親本來希望在財前先生去歐洲時，託他帶一件禮物給慕尼黑大學的波爾夫教授。剛才我去找了財前先生，看到門上掛著﹃海外出差中﹄的牌子，門也鎖著，所以，我想要請某位去機場為財前先生送行的醫生代為轉交……﹂

　　﹁財前沒向東教授請安嗎？﹂里見的語氣中盡是責難，但隨即又說，﹁財前在出發前一直很忙，上次我和你提過，我轉給財前的那位賁門癌病人術後情況很不理想，他臨走時還忙著為病人診治。財前無法向東教授請安的原因可能有一半是因為那個病人的關係。﹂

　　﹁但無論再怎麼忙，他住得離我家很近，只要有心的話，今天早晨也可以繞過來一下。﹂

　　里見沉默不語。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佐枝子第一次造訪里見的辦公室，她悄悄打量著內部：靠牆壁處有一整排裝資料的資料架，另一側的棚架上放了一大堆試劑瓶，雖然看似十分無趣，但整間房間有一種適度的緊張感，可以讓人感受到致力研究的主人的嚴謹。

　　﹁我和你一起去機場吧。﹂里見突然說道。

　　﹁什麼？你要去送財前先生嗎？﹂

　　﹁今天剛好沒有門診，也沒有會診。既然有空，去機場為參加國際學會的財前送行，也是應該的。如果你沒來的話，我倒還疏忽了這件事。﹂

　　說罷，他立刻站了起來。

　　在伊丹機場特別接待室的入口，為財前教授歐洲之行送行的歡送者絡繹不絕。

　　雖然只是六月初，但五位負責接待的醫局員和擔任主持人的佃講師、安西醫局長已經大汗淋漓。

　　他們接過來自各大學、校友會、藥廠、醫療器械公司、醫師公會等單位的每一位出席者的名片，著名的教授和各界名人則由佃和安西親自帶路。室內已經擠滿了歡送者，幾乎沒有立足之地了，女服務生側著身，在熱得令人冒汗的人群中穿梭，不時為客人斟上啤酒。

　　財前身穿深藍色雙排釦西裝，領子上插著一朵紅色的康乃馨，手裡拿著啤酒杯，站在正面的桌子前。妻子杏子穿著新訂做的訪問著︵女性的社交和服，屬於正式場合穿的和服之一。︶，帶著兩個讀小學的孩子陪在一旁，岳丈財前又一穿著印有家族紋章的日式禮服在門口的屏風前忙進忙出。

　　﹁謝謝您在百忙中抽出時間來送行，託您的福，場面這麼熱鬧。﹂

　　又一謙恭地四處向財前五郎來不及招呼的每一位客人鞠躬、道謝，一看到有人杯子空了，馬上找來女服務生為客人斟酒，興奮得好像是他要出國一樣。他晃著像海怪般的滑溜光頭在會場內四處穿梭，散播親切的笑容，並不時對主持歡送會的佃和安西發號施令。

　　﹁財前教授，平和製藥廠的川上董事長和阪和紡織的野村董事長到了。﹂

　　佃一臉善解人意的表情，趨步走了過來。財前之前就聽平和製藥的武井總經理提過，川上董事長會來送行，但阪和紡織野村董事長的來訪卻讓他感到有點意外。

　　﹁野村兄，你還特地來機場送行，我真是不敢當，前幾天您還那麼客氣……﹂

　　財前指的是野村送來的貴重餞別禮。

　　﹁不，不，你太客氣了，先前一直承蒙照顧！希望你此行一路順風，不管怎麼說，沒有你財前教授，我的胃早就不保了。﹂

　　多虧財前幫他動了胃癌手術，野村才能維持目前的健康狀態。他笑著打完招呼後，隨即讓位給下一個前來送行的貴賓，平和製藥廠的川上接著上前恭敬地彎腰向財前行禮。

　　﹁恭喜恭喜，衷心祝福您在學術研討會上獲得成功！您到達德國時，敝公司的派駐員會去接您，有什麼事請您儘管吩咐。﹂

　　此前武井總經理已經向財前交代了細節，於是，財前鄭重地向川上表示感謝。

　　﹁謝謝您想得這麼周到，我真是受寵若驚。﹂

　　﹁財前教授，你的人脈真廣，除了大學、我們藥廠、醫療器械公司的人以外，還有醫師公會、校友會的人，甚至連那些財界的大老病人也來了！﹂

　　他對財前的人脈之廣十分欽佩。場內，浪速大學的教授們以葉山教授為中心，站在靠窗的那一區；醫師公會以岩田重吉為中心，校友會的人則以鍋島貫治為中心，分別在房間內各據一方。藥廠、醫療器械公司的相關人員則低調地站在門口附近，作為財前特診病人的財界人士則各隨己願地高談闊論著，人滿為患的室內煙霧瀰漫。財前看著出乎意料的盛大歡送場面，朝著一身素雅打扮、不引人注目地擠在人群中前來送行的慶子展露笑顏。慶子假裝用手帕擦拭著嘴角，拋出一個彼此心領神會的微笑，昨晚溫存的記憶還在雙方的體內散發著餘溫。

　　突然，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醫學部的鵜飼部長偕夫人出現了。財前立刻換了一副表情上前迎接：﹁我做夢都不敢奢望鵜飼教授親臨，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謝之意！﹂

　　﹁呀，恭喜了！今天天氣不錯，是出發的好日子，祝你一路順風！﹂鵜飼說完，又低聲地說，﹁還有，昨天就謝謝了……﹂

　　昨天，財前作為發起人，將以為了紀念鵜飼醫學部長銀婚而增建書庫的名義籌措到的祝賀金親自送到鵜飼府上，鵜飼就是為此專程來向他道謝的。

　　﹁不，您太客氣了。我出國期間，還請您多照顧。﹂財前客套地拜託著。

　　﹁財前醫生，你就放心出國吧，這裡的事就不用擔心了。﹂鵜飼夫人鼓著魚鰓般的下巴說道。

　　財前杏子立刻擠到鵜飼夫人面前：﹁夫人您不僅親自光臨，剛才這番話更讓我們感激不盡。﹂她恭敬地鞠了一躬。

　　﹁今天可是財前教授出國訪問的大日子，外子身為教授會的代表，我身為教授夫人會的代表來送行是理所當然的，老公，你說對不對？﹂

　　她似乎想讓鵜飼表態，自己則發出像男人一樣低沉的聲音呵呵笑著，鵜飼臉上也泛起曖昧的笑容。但醫學部部長夫婦一起為新任教授長達一個半月的出國赴會而前來送行，簡直稱得上是空前絕後之舉。究其主要原因，當然是為了答謝昨天財前把祝賀金送至鵜飼府上的舉動。外圍的教授們看著鵜飼和財前熱絡地你來我往，心裡很不是滋味。

　　大廳傳來前往東京的班機即將登機的廣播後，負責主持的佃立刻宣佈。﹁現在，有請鵜飼醫學部長帶領大家祝福財前教授的啟程，請大家一起呼應。﹂

　　鵜飼挺起了肥胖的身軀：﹁祝賀浪速大學醫學部財前教授的啟程，萬歲！﹂他高高舉起雙手，一直擠到大廳門口的眾多歡送者也呼應著。

　　﹁萬歲！﹂

　　﹁萬歲！﹂

　　高聲歡呼了三聲後，響起一陣如雷的掌聲，財前低著頭答謝著。杏子與又一也和財前一樣低著頭，但兩個孩子卻和歡送者一樣高舉雙手，大叫著﹁爸爸，萬歲！﹂

　　掌聲平息後，財前的臉泛著紅潮。

　　﹁今天，萬分感謝各位的熱情歡送，我走了。﹂他接過佃手上的手提包，走向一號登機門。

　　﹁財前！﹂有個聲音叫住了他。他轉身一看，里見正撥開人群趕了過來。

　　﹁原來是里見，沒想到你會來送我……﹂他滿臉詫異地說道。

　　﹁東教授的千金有事要找你。﹂里見說著把東佐枝子推到前面。

　　﹁不好意思，原本想在今天早晨去拜訪的，結果時間來不及了……﹂財前尷尬地說到一半，佐枝子直視他：﹁我父親也以為你早晨會來，一直在等你，但你最終還是沒有現身。所以，我代表父親過來，希望你把禮物代為轉交給慕尼黑大學的波爾夫教授，裡面有我父親的一封信，希望你工作順利……﹂簡短的話語中，佐枝子義正辭嚴地責備了財前的無禮。

　　﹁請代我問候老師，我會負責把禮物交給波爾夫教授。﹂財前只說了這一句話，便接過東佐枝子遞出的包裹。

　　﹁財前，期待你會有出色的表現。﹂里見發自內心地祝福財前成功，突然，似乎想到了什麼，﹁對了，那位病人……﹂

　　還沒等他說完，財前立刻說：﹁好，那我就走了。謝謝你來送我！﹂

　　說完，他掉頭就走進了登機門。

　　當他走過登機門時，人群中再度響起﹁萬歲﹂的歡呼聲，財前笑著揮揮手。等待已久的媒體攝影記者紛紛按下快門，財前露出了格外燦爛的笑容。他終於走上舷梯，站在飛機的登機口前，又再度應攝影記者的要求，擺出高舉右手的動作。歡送的人群紛紛為他鼓掌，財前像舞台上的演員一樣，將壯碩結實的身體向後仰，用力揮著右手，在空中小姐的迎接下走進機艙。

　　當財前搭乘的日本航空班機消失在雲端時，里見轉身看著佐枝子。

　　﹁已經看不到了。﹂

　　﹁對。﹂佐枝子放下舉在額前遮太陽的手。

　　﹁咦，怎麼大家都不見了？﹂

　　剛才還在這裡誇張地揮著手、高呼萬歲的歡送者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別說歡送台這裡，就連候機樓裡也顯得空蕩蕩的，有一種大潮退去的淒涼。隔著玻璃，只看到財前家的人和醫局的五、六位資深助理還留在貴賓候機樓。

　　﹁走吧，剛才那麼多人，你一定累了。﹂

　　﹁不，沒關係，您要馬上回大學嗎？﹂

　　﹁對。時間還早，我會先回研究室，還可以再做一點事。﹂

　　說著他跨出腳步走向玄關，佐枝子吞吞吐吐地說：﹁如果您方便的話，加茂的桃樹林就在距離這裡三十分鐘車程的地方，您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里見猶豫了一下：﹁好。我整天不是待在瀰漫著消毒水味的醫院裡，就是窩在不見陽光、陰暗的研究室，偶爾也要出去曬曬太陽。好吧，一起去吧。﹂

　　他們走出機場大門，搭上了計程車。

　　計程車從機場沿著阪急寶琢線向北行駛。穿過池田市的市區後，車流量驟減，斜前方出現一片被綠樹包圍的高地。

　　﹁那裡就是花屋敷的高地，加茂的桃樹林就在高地對面。﹂

　　佐枝子指著窗外的綠色高地。不久，車子向西轉了一個大彎，行駛在國鐵福知山線的左側，穿過川西池田站後，路變成一條坡度緩和的坡道。

　　順著蜿蜒的坡道開上去，是一片平原狀的高地，四周幾乎沒有人煙，道路兩側都是雜木林，車子裡不時飄來植木園裡杉樹樹苗散發出的新鮮幼芽味道。穿過雜木林，眼前突然變得開闊起來，雜木林已經消失，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天鵝絨般濃郁鮮豔、枝葉茂密的桃樹林。

　　里見和佐枝子走下車，在桃樹林前佇足欣賞了好一陣子，似乎忘了彼此的存在。然後，才緩緩走進桃樹林中。踩在林中帶著濕氣的柔軟泥土上，陽光像五線譜一樣穿透錯落有致的桃樹枝葉灑落地面。兩人隨意漫步著，沒有遇到其他遊人，四周一片寂靜，里見傾聽著自己發出的腳步聲。

　　﹁想不到，在距離機場三十分鐘車程的地方，有這麼一個遠離塵囂的桃樹林，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佐枝子低著頭，停下了腳步。

　　﹁每到桃花盛開的季節，這裡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桃花的世界，恬靜而華麗，正是所謂的桃花鄉。不過，那個時候的桃樹林太華麗了，總覺得和自己格格不入，我還是無法適應。﹂佐枝子站在樹陰下微笑著。

　　﹁或許吧。桃花無論是顏色還是形狀都很華麗，總覺得和你不太搭調。你經常來這裡嗎？﹂

　　﹁對，偶爾一個人漫步在尚未開花的桃樹林中，感覺好像在探究只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佐枝子的聲音在桃樹林中靜靜地迴響著，樹葉輕輕地隨風擺動。

　　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經走出了桃樹林，來到高地的頂端。遙遠的右側彼端，五月的山坡和緩的輪廓依稀可見，正前方的花屋敷丘陵起起伏伏，近在眼前，或許是因為山高風大的關係，四周的樹木猛烈搖擺著。

　　﹁要不要在這裡休息一下？﹂

　　里見望著正前方的丘陵，在高地頂端的草叢上坐了下來。佐枝子也在里見身旁坐下。彼此雖然默不作聲，卻絲毫沒有凝重的氣氛，內心反而有一種寧靜的祥和。

　　﹁啊！﹂

　　佐枝子突然輕呼出聲，側著頭豎起耳朵聽著。原來，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了教堂的鐘聲。里見四處張望著，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

　　﹁啊，是那裡。從花屋敷丘陵右端中央，樹木特別濃密的地方傳來的。﹂

　　佐枝子朝著那個方向凝神看著。

　　﹁咦，那是聖和女子學院。剛才的鐘聲是女子學院的鐘樓傳來的，真沒想到可以在這裡看到女子學院。﹂

　　從來沒有來過高地頂端的佐枝子驚訝地指著那個方向，丘陵中央的樹林裡，隱約看見一幢紅瓦白牆、很漂亮的建築物。

　　﹁那就是你和三知代讀的聖和女子學院嗎？﹂里見似乎被眼前這幢歐式學院風格的美麗建築和四周的風景深深地吸引了。

　　﹁但我不太喜歡那所學校，把門閥、家世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上次我去參加校友會時，大家的話題也都集中在丈夫的家世和社會地位上。﹂

　　﹁那，三知代希望我能夠當上教授，應該也和這種校風有關吧。﹂

　　﹁咦？三知代也會在意你能不能當上教授嗎？﹂佐枝子難以置信地問道。

　　﹁不，三知代希望我當上教授與虛榮心或對名譽的渴望無關，她父親是名古屋大學的醫學部長，她的親戚中也有許多大學教授，所以，她認為留在大學裡深造，自然就會當上教授。她的想法很單純。﹂里見的語氣有點沉重。

　　﹁我能夠瞭解。我們家也有這種想法。雖然我哥想走文學的路，但還是在父親的強迫下勉強進了醫學系。他讀得很不快樂，還罹患了肺炎，最後幾乎是用自戕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的祖父、父親都是醫生，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兒子、孫子也要當醫生，只要留在大學深造，就必須要當上教授，這是許多醫生家庭的普遍想法，完全漠視了人的個性。但我認為像里見醫生這麼優秀的人，能不能當上教授根本不重要。﹂

　　說完，佐枝子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她發現心中對里見的思慕之情已超乎想像，而且自己還試圖暗地珍惜、培養這份情感。里見似乎並沒有體會到佐枝子話中的含意，用清澈得有點冷漠的視線注視著遙遠的前方。

　　﹁財前應該差不多到羽田機場了吧？﹂他看了一下腕錶說道。

　　﹁他今天晚上就要去德國了。我很羨慕財前有機會參加國際學術研討會，和各國的醫學家直接交流。﹂里見仰望著天空說道。

　　﹁里見醫生，很難想像你會羨慕財前。今天的歡送場面根本不像是醫學家出席學術研討會，倒像是政治家或財界大老為了誇耀自己的權勢的出國歡送會。當然，這不能完全怪財前，送行的人或許也有責任，但真正有志於醫學之道的學者的歡送儀式應該有更高的格調才是。﹂

　　說到這裡，佐枝子停頓了一下：﹁如果今天不是您陪我一起過來，我一定也會把送給波爾夫教授的禮物託給第一外科醫局的人帶過來。我根本不可能自己跑到機場把東西交給財前。﹂

　　﹁既然是這麼重要的禮物，不管財前有沒有去府上請安，都是你的心意，對方也一定會感受到的。﹂里見似乎在笑佐枝子稚氣未脫。

　　﹁其實我不是很介意，我父親和母親都強烈反對我去大學找財前。因為，無論在教授選舉時財前和父親之間有過什麼過節，在教授選舉後，他不僅從來沒有來過我家裡，還漠視十六年來的師生情誼，完全無視我父親的存在。我並不是因為我父親才說這種話，而是我無法原諒這種人的所做所為。﹂

　　她極有主見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讓人懷疑如此激烈的情緒竟是隱藏在她那看上去纖細嬌弱的身軀裡的。

　　﹁財前這個人，可以為了自己的野心將他人完全置之度外，無論對方是師長、朋友還是病人，他也會毫不在乎地踩著別人的肩膀以爬上醫學界的權勢頂點。﹂

　　雖然她的語氣很平靜，但一雙單眼皮的鳳眼露出堅毅的眼神。里見第一次感受到佐枝子的堅強個性，他似乎被她的激烈情緒震懾住了，盯著她的臉注視良久。

　　﹁剛才，在機場登機門那裡，你在對財前說﹃期待你有出色的表現﹄之後，不是還不放心地提到﹃那位病人﹄嗎？我想，你指的應該是上次提到過的賁門癌病人吧。我覺得，那位病人的事你最好別再插手了。我感覺怪怪的……﹂

　　﹁怪怪的？﹂里見一臉詫異與不解。

　　﹁財前這個人一旦遇到不利於己的事，很可能會將責任推到你身上，所以請別再插手了……﹂佐枝子再度要求。

　　﹁怎麼可能？你想的太多了。﹂

　　﹁不，你一提到病人的事，他立刻冷漠地充耳不聞，看到他走進登機門的時候，我不禁渾身發毛，覺得背脊上湧出一股寒意，所以……﹂

　　﹁但那樣的話，病人就太可憐了。﹂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已經百分之一百二十地盡了內科醫生的職責，而且也已經將病患轉到外科了，這樣不就好了嗎？我總覺得你會因為這件事受到意想不到的傷害，我不希望你因為財前的事受到傷害。﹂佐枝子十分堅持。

　　﹁怎麼可能？這……﹂

　　里見才說到一半，佐枝子倏地伸出白皙的手堵住里見的嘴。

　　﹁不，在上次教授選舉中，我就預感結局不會圓滿，這次我也有相同的預感。﹂

　　她用祈求的語氣說，﹁請不要讓我擔心。﹂

第十五章

　　飛機開始緩緩降落，刺眼的陽光穿透雲層縫隙，雲端下，是德國南部層層疊疊的山野。

　　飛越一片一望無際的濃密森林，經過幾個草原和村落之後，終於看到紅色屋頂密集的都市。不久，飛機就飛到了法蘭克福。

　　泛美航空的飛機從東京啟程往南飛行了三十一個小時後，財前終於體會到一種腳踏實地的解脫感，但也同時對踏上德國這片土地產生了些許的緊張。他填寫完空中小姐發給他的入境卡後，開始整理行裝。隨著一陣輕微的顛簸，飛機終於著陸。巨大的引擎聲停熄後，舷梯放下了。財前提起黑色手提包，挺起胸膛，緩步走下舷梯。鵜飼醫學部長幫他聯絡的、在慕尼黑大學研習循環系統疾病的第一內科助理蘆川，以及平和製藥廠的派駐員都會來接他，因而他故意擺出一副高傲的架勢。走過純白色機場大廈的出入境檢查站，財前來到行李提領站，託運的行李正從輸送帶上送出來，像鐵臂般的機器手不斷地自動將行李搬出來。雖然這種德國式的搬運行李方式很合理，但財前擔心行李箱內將在學會上發表的論文原稿和幻燈片會丟失，因此有些怏然。財前提起自己的行李，完成入境手續後，一走出大門，即有人在喚他的名字。

　　﹁財前醫生！我是第一內科的蘆川，我來接您了。﹂

　　蘆川先認出財前，迅速跑了過來。他年約三十二、三歲，臉色蒼白，感覺有點神經質。

　　﹁蘆川你好，辛苦了。﹂

　　財前正想把手上的行李交給蘆川｜｜﹁請問是財前教授嗎？我是平和製藥廠的派駐員市田，接到總公司的指示來機場接您。﹂

　　驀地，一個看起來年近四十的瘦長臉男人忽然不知從哪兒出現，鞠了一躬後一把接過財前的行李。走出機場大廈的大門，將行李放上車後，市田派駐員問道：﹁我想請教您今天的行程安排。從法蘭克福開車到舉行學會的海德堡大約需要一小時二十分鐘的時間，您想先參觀一下法蘭克福再去海德堡，還是直接前往海德堡呢？﹂他像旅行社領隊一樣直截了當地問道。

　　﹁我想直接去舉行學會的地點，趁天色還亮的時候，大致參觀一下附近的環境。﹂

　　﹁那我們就直接前往海德堡。﹂

　　他請財前和蘆川坐在後座，自己則坐上駕駛座。

　　穿過法蘭克福市區，車子開上筆直延伸的高速公路，白色的道路令人感到眩目。

　　﹁這是希特勒時代留下的高速公路，平均時速可以開到一百公里，我們現在的時速有一百一十公里。﹂

　　駕駛座上的市田派駐員說明著。可能是因為道路很寬，而且其他車子的行進速度也很快，坐在車裡並不會感受到飛快的速度。財前坐在迎風疾馳的車中，望向窗外。遠處深綠色的丘陵重巒疊嶂，廣闊的田野上，麥子已染上一層金黃，農舍的紅褐屋頂和白牆，成了金黃色田野中的最佳點綴。財前欣賞著眼前這幅初次看到的國外農村風景。

　　﹁蘆川，你在德國住得慣嗎？﹂他轉頭問一旁的蘆川。

　　﹁好得沒話說。這裡不像在日本那樣得整天忙於應付雜務，可以專心學習。而且，德國人對醫生的印象也和日本大相逕庭。在啤酒屋喝酒時，如果有人問你從事哪一行，當你回答是醫生時，他們會一改之前和你拍肩閒聊、像哥兒們一樣的態度，立刻表現出莫大的尊敬。如果你是教授的話，那更是不得了了，對方無論在用字遣詞或是態度上，甚至連說話的聲音也明顯不同。一般人對醫生的認知是既嚴肅又崇高，完全超乎日本人想像，而你也可以切身感受到醫生在行醫時具有的崇高使命感。﹂

　　﹁使命感……原來如此。但醫生的使命感必須建立在經濟、社會保障的基礎上，在日本，即使是原本應該致力於研究的大學醫院教授，在看診時也不得不受制於醫療保險制度的規定，開業醫生更是根據一點十元的保險點數在看診，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會有崇高的使命感？﹂

　　財前停頓了一下，又問道：﹁德國和日本的學術研討會有什麼不同？﹂

　　﹁在您面前真有些難以啟齒……在日本，要在學術發表會上發表論文，可以說是根據大學研究室內的資歷來決定的，而且只有和研究室教授研究內容相關的論文才有機會發表，認真說起來，這並不是從學問的角度考量，而是一種論資排輩的分配。但在德國，學術研討會的各科學會會長和幹部都很用功，他們隨時掌握著第一線的研究情況，努力培養年輕研究人員。所以，只要你做出優秀的研究，在專業雜誌上加以發表，就可能突然接到學會大老的信，要求你把論文的詳細資料寄給他看，也可能因此得到在學術研討會上發表的機會，有人也因而獲得了肯定。相反，即使是德高望重的學者，如果沉溺於自己的名聲，發表一些不負責任的研究內容，也很可能會受到嚴厲的質疑，以致在講台上進退維谷。總之，日本的學術研討會有點像是例行的年度大拜會，但德國的學術研討會是檢驗個人研究成果的嚴肅場合，因此，在學術研討會上的成果也會直接影響對研究者的整體評價。﹂蘆川熱切地說明著。

　　﹁是嗎？那我明天將在國際外科學術研討會上發表的研究成果，也將成為我的國際評價。﹂財前不禁提高了警覺。

　　不知不覺中，車子已經駛離遼闊的田野，沿路出現了許多紅色屋頂的房子，並不時可以看到一些工廠，或是豎著煙囪的紅磚建築，似乎已經來到海德堡近郊。駕駛座上的市田派駐員緊握方向盤，隨時注意著前方和後鏡，依然保持一百公里的時速前進著。

　　﹁你一直開這麼快，沒有關係嗎？﹂財前在後座問道。

　　﹁我對開車小有自信，絕對沒有問題，大約再過二十分鐘就可以到海德堡了。﹂

　　說完，下了交流道左轉，車子進入了海德堡市區。

　　海德堡的街道十分安靜，電車和汽車好像都消了音似的往來穿梭著。財前一行人乘坐的車子在進入鬧區後，速度也慢了下來。

　　﹁教授，您是否要先去飯店稍微休息一下，再去學會的事務局？﹂市田派駐員問道。

　　財前表示要馬上去學會事務局，於是車子就直接開過市中心，穿越一個像小公園般的綠色地帶，駛上坡度緩和的高地。

　　﹁教授，這就是海德堡大學醫學部大樓，學會事務局就在裡面。明天開始的學術研討會就在醫學部的大禮堂舉行。﹂

　　順著蘆川所指的方向，財前看到在一片綠丘背景的襯托下，海德堡大學那幢褐色屋頂、深灰色牆壁的雄偉建築。隨著車子漸漸駛近，那面飽受風雨摧殘的灰暗牆壁也讓人感受到歲月的流逝。想到這裡曾經是世界各地許多學者學習、成長的殿堂，財前的內心不由得湧起一股虔敬之情。

　　車子停在正面玄關。財前穿過這座德國歷史最悠久的大學大門，推開玄關旁寫著學會事務局的房門，五、六位和財前一樣前來參加國際外科學會的外國學者，正在和事務局的人交談著。財前向先到的學者們點頭致意，找到一位有空的事務局人員，表明自己的身份後，坐在最裡面的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立刻走了過來。

　　﹁我是事務局長，感謝您受邀來訪。您的宿舍在弗里德里希．艾貝爾德街的歐羅巴宮飯店，我立刻請事務局的人帶您過去。﹂

　　財前表示自己有嚮導，辭謝了對方的好意，並問對方從日本寄到學會事務局的論文單行本不知是否送達了，對方立刻打開身後的櫃子。

　　﹁已經寄達了，並已經準備好在明天的學術研討會上發給每位與會者。﹂

　　財前親眼確認了自己的論文單行本放在櫃子裡，鬆了一口氣。

　　走出大學，車子立刻開往下榻的飯店。這幢外觀為白色建築的飯店有著中世紀風格的裝飾窗，室內的床鋪和椅子都是洛可可式︵洛可可風為歐洲十八世紀盛行的浮華建築、藝術風格。︶的奢華品。財前沖了個澡，換了件襯衫，來到大廳與蘆川和市田派駐員會合，再度坐上車子。

　　車子穿過約為十五、六世紀時建造的石材房屋林立的﹁舊街﹂，駛到前往凱尼希修德的登山電車車站前。沿著車道開上山，海德堡的街道盡收眼底，來到海拔二百公尺的山丘上，看到一座仿若廢墟般殘破不堪的中世紀古城。他們下了車，走過城門進到裡面，房子的屋頂和內部都已經腐朽了，只剩下外圍的牆壁，雕刻華麗的窗框空洞地伸向天空。他們來到長滿長春藤的瞭望台上，眺望海德堡的街道。只見整座城被深綠色的丘陵包圍，內卡河蜿蜒流過城市正中央，遠處伸展著橋樑的美麗曲線，岸邊的房子白牆點綴著河流兩岸。蔚藍的天空、綠丘和彷彿綠寶石般的水面交相輝映，融為一幅美景。

　　﹁寧靜又美麗，德國的城市都是這種感覺嗎？﹂財前瞇著眼抬頭望著萬里晴空。

　　﹁不，這種寧靜而清澈的美是海德堡的專利。這裡四周環山，而且，這座城市自古以來就是大學城。﹂蘆川回答道。

　　﹁教授，您看見對面丘陵的中央有一條白色的路嗎？那就是著名的﹃哲學之道。﹄自古以來，在海德堡求學的哲學家們都曾在那條路上徘徊、思考，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他指著正前方內卡河那一頭的山丘。

　　﹁好啊，﹃哲學之道﹄，這名字很吸引人，我也去走走看，或許可以為明天的特別演講想出什麼好點子。﹂財前笑著轉身，走向身後的市田派駐員。

　　車子沿著原路折返，來到內卡河畔，穿過古橋，就是通往哲學之道的羊腸坡道。坡道入口矗立著幾幢覆滿長春藤的山莊，再過去就是面臨內卡河的山腰。山腰上，一條白色的道路筆直延伸，旁邊的標識牌上寫著﹁禁止車輛通行﹂。於是，他們就在這裡下了車，財前率先緩步登上哲學之道。

　　走在哲學之道上，身上微微地滲汗，四周並沒有其他遊人。放眼望去盡是蔚藍的天空和綠油油的山丘。在一望無際的視野中，這條細長、平坦的路伸向前方。每走一步，自己的腳步聲清晰可聞，四周一片靜謐。

　　﹁教授，是要繼續往前走，還是從這條小路走下去？﹂

　　蘆川在哲學之道下行的小路前停下了腳步。這條小路只能容一個人通過，蜿蜒曲折的路上盡是石塊。財前望著繼續向上延伸的哲學之道，決定從小路往下走。沿著陡斜的坡道走了十六、七分鐘，來到內卡河畔。不知不覺中，暮色漸漸降臨，仰望河的對岸，剛才參觀的凱尼希修德山丘上的古城頂端映照在夕陽下，城牆的石磚在暮靄中變得模糊，展現出一種朦朧美。

　　﹁還有一家教堂可以看……﹂

　　市田派駐員說道，但財前對教堂毫無興趣。

　　﹁找個地方吃晚餐吧。既然來到︽阿爾特海德堡︾︵德國戲劇，描寫王子海里菲的大學生活和戀愛故事。︶中著名的城市，就請你帶我們去可能遇見戲劇中的海里菲或凱蒂的學生咖啡店吧。﹂

　　﹁那，我帶你們去知名的﹃紅公牛﹄吧。﹂

　　車子橫越緊貼著民房的﹁舊街﹂電車大道，來到一條鋪著石塊的狹窄小路上。

　　在這條還保留著傳統瓦斯燈的舊巷中，一幢建築物前人聲鼎沸。

　　﹁那家就是﹃紅公牛﹄，很有名，許多觀光客都是來這裡觀光、吃飯，熱鬧得很。﹂

　　推開老舊的石造建築物大門，一踏進店內，財前立刻瞪大了眼睛。室內簡直像個昏暗的洞穴，牆壁的上半部裝飾著中世紀擊劍所使用的劍、盔甲和勛章，下方則掛著一幅來自沒有照片的時代的銅版肖像畫。一仰頭，天花板像日本民房一樣，被炭煙燻得烏黑，上面掛著曾經用來裝酒的牛角和皮革袋，粗大的木柱上雜亂無章地貼滿古老的各國郵票和紙幣，堅固而粗糙的桌椅上佈滿了學生用刀子刻的塗鴉，至今似乎仍然可以感受到那些曾經在海德堡求學的學生在此喝著啤酒、謳歌青春熱情。穿過一張張擁擠的餐桌，他們終於找到一張桌子坐了下來。

　　﹁要點什麼？﹂女服務生過來點菜。

　　﹁市田，就交給你吧。﹂財前說道。

　　﹁在這種學生酒店，只能吃到平民化的德國料理，先點這裡的名菜沙瓦．布朗提｜｜就是先將小公牛肉浸在醋裡醃製後再用油炒的料理，然後，再來份洋蔥湯吧。飲料當然是大杯的慕尼黑啤酒。﹂

　　財前心情愉快地點了點頭，並在啤酒端上桌時，敬了蘆川和市田派駐員一杯，以慰勞他們擔任一天嚮導的辛苦。在酒酣微醉之際，財前也憶起自己的年輕歲月。

　　一旁的大學生踏著腳，隨著鋼琴的節奏打著節拍，喝乾了杯中的啤酒，財前他們也不遑多讓，將杯中啤酒一飲而盡。料理端上桌時，一位顯得有些發福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

　　﹁你是從日本來的醫生嗎？﹂她很有禮貌地問。

　　財前回答說：﹁是。﹂

　　﹁這是一本記錄我們店悠久歷史的相冊，上面有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年輕時代的簽名，當然也有日本著名的學者，你要看看嗎？﹂

　　她把夾在腋下的一本厚厚的相冊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那時間已經上溯到十九世紀了，上面滿是曾經在此地求學的人的簽名，其中也有日本人的簽名，上面用德文和日文寫著｜｜我在此地學習，我發誓要完成志向。一八七三年十月，長沖與一｜｜在帶著污點的泛黃紙上，記錄著已故日本著名法醫學家的名字，但鋼筆字的墨水已經褪了色。

　　忽然，一陣熟悉的旋律傳入財前的耳朵，是日本音樂的旋律。他朝鋼琴的方向望去，剛才還在彈︽菩提樹︾的鋼琴師正望著財前等人，開始彈奏︽櫻花︾。蘆川站起身來，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走到鋼琴師身旁，他將大杯啤酒放在鋼琴上，附在琴師耳畔說了一、兩句話。鋼琴師對財前親切地笑著，向眾人宣佈﹁這是日本歌﹂，於是就開始彈起︽荒城之月︾。雖然彈得不甚流暢，但在異鄉的第一晚能夠聽到故鄉的歌曲，財前的內心頓時湧起了一股鄉愁。

　　國際外科學會的第一天。消化道部會、胸腔外科部會和腦神經部會分佔了海德堡大學的三個大禮堂，每座禮堂都擠滿著來自世界各國的近三百位學者。

　　穿越正面大廳後，位於右側的是外科小禮堂，消化道部會正在舉行會議，來自美、英、法，以及包括捷克、南斯拉夫等社會主義國家，和南非共和國、阿聯酋等新興國家在內的三十一個國家，近百位學者齊聚一堂，前排貴賓席上則坐著一些身為諾貝爾獎得主的著名學者。

　　正面講台上，右側是發言者的座位，左側則坐著消化道部會的分科會長和主席。各國的論文發表者需配合幻燈片，使用德語、法語或英語等國際通用語言，介紹消化道疾病的診斷、手術成績和手術方式等各方面的研究，時間必須控制在十五分鐘以內。

　　財前和同樣來自日本的東北大學第一外科教授一起坐在招待席上，但彼此之間隔開了一段距離。財前戴著同步翻譯的耳機，正在聽捷克的諾波多尼教授發表︽伴隨黃疸症狀的膽結石外科治療︾的演講。諾波多尼教授是一位年約四十的少壯派學者，演講時使用了豐富的幻燈片，但可能因為在意發表時間，他飛快地介紹著自己的研究內容。想到即將輪到自己站上講台發言，財前突然感到一陣不安。雖然他對自己的發表內容自信滿滿，但想到要用德文發表以及需要回答現場的提問，他不禁有點心慌意亂。當他輕聲責備自己的失常時，講台上，諾波多尼教授的發言已經進入了尾聲。

　　﹁我的臨床病例的遠隔成績如下，沒有黃疸的膽結石手術死亡率為百分之二左右，但如果同時出現黃疸，死亡率就會上升至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造成死亡率上升的原因應該與發生肝臟功能障礙有關，因此，預後情況也較不理想。同時在手術時，也容易發生肝臟功能不全和出血。總之，在進行這類手術時，手術前和手術後的管理極其重要。﹂

　　他說完結論後，向主席輕輕地鞠了一躬。擔任主席的哈佛大學斯坦利教授以英語問聽眾：﹁現場對諾波多尼教授的發表內容有沒有什麼問題？﹂

　　由於他發表的內容乏味，也缺乏吸引人之處，所以並沒有帶來踴躍的討論。

　　﹁接下來，有請日本的財前教授為我們發表︽食道賁門癌的手術成功例及其遠隔成績︾的特別演講。各位都十分瞭解，財前教授運用獨創的手術方法，將食道賁門癌病患的死亡率控制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低的程度。﹂

　　當他介紹完畢，邀請財前上台時，台下響起一陣掌聲。財前感覺一陣心跳加速，他做了個深呼吸，平復心情，然後緩緩走向講台，站到發言者的位置。當掌聲停止時，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由衷地感謝國際外科學會暨消化道部會，讓我有機會在這麼光榮的場合發表論文。﹂

　　財前對著聽眾，以不太流暢的德語誇張地表達了感謝之意後，便打開事前準備的德文論文，以圖表的方式全面性地介紹日本各種癌症的死亡率。

　　﹁在日本癌症死亡者中，消化道癌症佔壓倒性多數。根據日本厚生省的調查發現，去年一年內，男性死亡人數為五萬人，女性死亡人數為四萬二千人，其中，男性的食道癌死亡率佔全體的百分之六點三，女性為百分之二點五。在這十年期間，前來敝校外科門診就診的食道疾病病患中，早期發現的切除率為百分之三十九點四，如果病人能夠在早期來就診，食道癌切除的成績將更為理想。但由於目前仍然很難做到早期發現，因此，仍然有許多病患錯過切除的時機。目前除了Ｘ光檢查和內視鏡檢查，以及最近受到矚目的細胞診︵細胞診是以一個細胞為對象，做良性或惡性的判斷，為早期發現惡性腫瘍的一種方法。︶等方法以外，尚缺乏早期發現癌症的決定性方法。因為，實際開刀的外科醫師在對抗癌症時，必須具備高水平的Ｘ光片解讀能力以及對各項檢查的綜合判斷能力。﹂

　　他並以在出國前完成手術的佐佐木庸平為例，配合幻燈片，洋洋自得地介紹了自己僅靠兩張Ｘ光片就確定癌症發生的經過。

　　﹁接下來要談食道癌的手術成績，包含食道賁門癌在內，目前，我運用胸壁前食道．胃吻合手術的方式，死亡率只有百分之六點五，近年來，各國的學者每年都會針對死亡率加以統計，較理想的成績為百分之十四點八左右，較差的甚至超過百分之五十。因此，我認為我的手術成績十分理想，也對此引以為傲。在遠隔成績方面也相同，目前，我個人手術成功病例已經達到八百九十七例，其中，有四十三例已經存活過五年。報告顯示，目前全世界接受此手術的人當中，存活五年的人數為一百二十九人，因此，其中的三分之一，也就是四十三例是由我動的手術，對此我也深感欣慰。﹂

　　他出示了以圖表方式分類表示食道癌的手術成功例、手術方式、五年存活的遠隔成績的幻燈片。

　　﹁食道癌的早期診斷十分困難，而且通常需要動大手術，但目前它正逐漸屈服於我們努力不懈的研究和醫學的進步之下了。今後，藉由眾多專業研究消化道癌症的醫學人員的努力，將可以研究出更完美的手術和治療方法，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食道癌將無法再危害人類的生命。﹂

　　他以矯揉造作的措辭做了結語後，現場立刻報以如雷的掌聲。主席斯坦利教授說：﹁財前教授剛才的特別演講中所提到的手術成功例令人驚異，內容也十分具有啟發性，不知道各位有沒有什麼問題？﹂

　　席上四、五個人迫不及待地同時舉起了手，加拿大的馬克斯威爾教授被點名後站了起來。

　　﹁財前教授針對上中部食道癌施行的胸壁前食道．胃吻合手術名聲遠播加拿大。但當面臨病患身體狀態不好，或是局部的診斷不理想等某些較惡劣的條件，而無法一次性地施行這種手術時，又該採取什麼樣的手術方法？﹂

　　財前原本因為無法預計提問者會提出什麼樣的問題而顯得十分緊張。此時，他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遇到這種情況時，手術可以分三次進行。第一次先剖開腹壁，做好胃造瘻手術，第二次手術剖開胸部，將胸部食道完全切除，並做好頸部食管瘻。然後，在第三次手術中進行胸壁前食道和胃的吻合手術。根據這種手術方式，每次手術對身體造成的負面影響比較小，即使是身患重症的高危病人，這種分次手術的方式也比一次性手術的適用性更大。﹂針對自己擅長的領域，財前侃侃而談。

　　﹁謝謝你寶貴的建議。﹂

　　馬克斯威爾教授十分滿意地回到座位上，後方位置上的南非共和國醫學人員舉起了手。

　　﹁目前，歐美各國的消化道癌症正不斷減少，我想請問教授，為什麼日本的胃癌罹患率卻不斷增加？﹂發問者的眼睛發亮。

　　﹁這個問題或許應該由病理學者來回答。但恕我在此坦率地表達我的意見，各位都知道，胃癌的發生和食用水、食物和嗜好等有著密切的關係，在日本，經常攝取高鹽分食物的地區以及鈣質攝取不足的地區胃癌死亡率都偏高，牛奶飲用量高的地區，胃癌卻有減少的傾向。由此來看，日本人攝取米食的飲食習慣，應該是導致胃癌的重大原因之一。﹂

　　發問者重重地點了點頭，回到座位上。此時又有兩、三個人舉起了手，但主席斯坦利教授看了一下時間：﹁看來還有好幾位想發問，但請私下交流吧。接下來，我們將進入下一個演講課題。﹂

　　說完，他離開主席的座位，走到財前面前與他握手。這是對發言者表達的最高感謝，也是一種榮譽。

　　飯店面向內卡河的洛可可式豪華禮堂裡，正隆重地舉行國際外科學會的歡迎酒會。巨大的水晶吊燈將粉紅色的地毯和以白色、金色飾物佈置的室內照得一片通明。穿著禮服的各國學者在身穿晚宴服的夫人陪同下，手持香檳或葡萄酒，熱烈地慶祝學會的召開。

　　財前五郎不時和眾多學者舉杯而飲，他禮服袖口上偌大的珍珠袖釦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雖然他和與會者多半素不相識，但幾乎人人都隻手持杯，伸出另一手和財前握手。

　　﹁財前教授，你今天的特別演講實在太精彩了，是我們消化道部會的一大收穫！﹂

　　一位學者對他讚不絕口，另一位學者則急切地催促著：﹁請在這趟旅行期間務必造訪敝校。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機會邀請你？﹂

　　幾乎每位學者都對財前的演講大表讚賞，紛紛遞上印有本國大學和研究所住址的名片。交談中穿插著德語、法語、英語，遇到對方是歐洲人時，雖然很難分辨長相和姓名，但財前還是微笑以對。

　　﹁當然，如果時間允許我一定會造訪。有機會到日本時，也請你來參觀我們學校。﹂

　　他親切友善地對待每一個人，努力在別人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

　　禮堂中央響起了一陣掌聲。身為國際外科學會會長並兼任消化道部會分科會長的海德堡大學比希納教授站在麥克風前。在他輪廓分明的五官中，一雙深邃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環顧著室內近四百位與會者。

　　﹁感謝來自各國的教授和醫生們共襄盛舉，使第十屆國際外科學會得以隆重召開。讓我們預祝有更多優秀的研究成果在學會期間發表，乾杯！﹂

　　他將杯子舉到眼前，禮堂裡立刻響起一陣乾杯聲。國外的歡迎會通常不像在日本那樣有冗長的開幕致辭。比希納教授致辭及乾杯結束後，晚宴再度熱鬧起來。財前看到比希納教授周圍圍著許多著名的學者和夫人，擔任消化道部會主席的哈佛大學教授斯坦利也在其中，他立刻走上前。

　　﹁財前教授，請至這裡來。﹂斯坦利教授看到財前時，舉起了手。

　　﹁你今天的演講內容讓所有人士同感振奮，大家都在討論。﹂

　　他朗聲說道，展現了典型的美式風格。財前恭敬地和周圍赫赫有名的學者和夫人們握手致意後，說：﹁能受邀參加本會，聽到您如此的稱讚，令我感到無比的喜悅和無上的榮幸。﹂

　　站在斯坦利教授旁的比希納教授說：﹁對於你不受傳統手術方式束縛，利用獨特的創意和嫻熟的技巧研發獨到的手術方法並獲得成功的優秀才華和能力，我感到很欽佩。﹂

　　世界級癌症學家比希納教授的這番話，一時間讓財前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隨即用德語恭敬地表示﹁對我而言，比希納教授的鼓勵也是無上的喜悅和光榮。﹂

　　﹁學會結束後，你會在德國久留嗎？﹂比希納教授啜了口酒問道。

　　﹁我也希望可以多待一段時間，但還有許多病人等著我早日回到日本，所以，很遺憾無法久留。我希望能夠在回國之前的短期間內，有更多機會見識見識德國的先進醫療技術與設備。其中之一，就是比希納教授領導的癌症研究所，非常希望有機會拜訪。﹂他熱切地提出要求。

　　﹁沒有問題。但目前還沒有建成，一旦建成後，這個單位將具備所有與癌症相關的綜合研究部門，我想，它將是一所世界級的研究所。﹂

　　一向被認為不好打交道的比希納教授如此欣然應允，周圍的學者紛紛露出欽羨的眼神。財前努力克制內心的激動。

　　﹁我離開日本時對此熱切期待，沒想到這麼快就獲得您的准許，太讓我喜出望外了。﹂

　　他以日本式的禮儀深深地鞠了一躬，便不動聲色地離開了比希納教授。

　　大廳內瀰漫著濃醇的酒香、煙味和夫人們的香水味，宴會熱鬧非凡，但財前正在人群中穿梭，四處尋找慕尼黑大學波爾夫教授的身影。波爾夫教授身為德國外科學會會長，曾經在各部會開始前的開幕式上致辭，財前原以為應該很容易認出他來，但卻一直找不到他。他不知所措地將身體倚靠在窗邊，聽到臨近窗戶的餐桌上傳來熱鬧的笑聲。順著笑聲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戴著寬邊賽璐珞眼鏡的波爾夫教授，財前急忙上前打招呼。

　　﹁請問您是波爾夫教授嗎？﹂

　　波爾夫教授隔著眼鏡看著財前。

　　﹁我是日本浪速大學的財前，也是東教授的學生。﹂他用德語自我介紹道。

　　﹁哦，原來是財前教授。我們正在稱讚你今天的演講呢，大家都很羨慕東教授有你這麼一位優秀的繼承人。﹂他熱情地緊握著財前的手，並把財前介紹給一旁的夫人。

　　﹁東教授託我帶給您一封信和禮物，看您什麼時候有空，我送去您住的飯店？﹂

　　﹁真是太高興了。隨時都可以，我太太也很高興看到你。﹂他停頓了一下，﹁財前教授，你今天談到對體力衰弱的食道癌病患可以分三次手術的方法，我曾在學會雜誌上拜讀過，老實說，當時我還半信半疑，但聽到你今天回答發問者的提問之後才終於信服了。如果你的行程允許，希望你能撥冗到敝校施行一台觀摩手術。﹂

　　財前的眼中閃過一陣欣喜。他離開日本時，就野心勃勃地希望有機會在德國外科學者面前顯露、誇示自己的手術技巧，沒想到這麼快就美夢成真了！

　　﹁這是我的榮幸。我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施行觀摩手術。﹂

　　波爾夫教授立刻舉起杯子：﹁為財前教授優秀的手術，乾杯！﹂

　　同桌的其他學者也一起舉杯為財前喝彩。財前看著大家為自己乾杯，想到自己的特別演講出乎意料的成功以及將在慕尼黑大學舉行觀摩手術，接二連三的榮譽不禁令他感到滿心的沉醉。他喝了好幾杯酒，抬眼望向窗外。夜色中，內卡河閃著黝黑的波光，默默地流淌著，對岸的街燈為內卡河岸鑲起璀璨的邊框。他突然想起出發前，和慶子在舞子別墅看著淡路島的美麗夜景時，她曾說，在燈火闌珊中，隱藏著一盞不吉利的燈光。財前的酒一下子醒了，似乎有一道陰影在這份榮耀前一閃而過，但他立刻甩了甩頭｜｜自己這麼成功，怎麼可能出什麼差錯？想到這裡，他再度覺得對岸彷彿寶石般閃爍的每盞燈光都在為自己的成就而祝福。

　　※※※

　　當空中小姐宣佈班機即將抵達柏林時，窗外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半圓形建築物。

　　像是附有屋頂的大球場被分成兩半一樣，穹蓋般的巨大屋頂在地上形成一個大大的半球形。

　　﹁教授，已經可以看到坦貝爾霍夫機場了，這是目前全世界最大的機場，各國的班機都在這個可以直接降落大型客機的大屋頂下起降。﹂平和製藥廠的派駐員在一旁說明道。

　　財前點了點頭，覺得無論是眼下的坦貝爾霍夫機場，或是今早從波恩開往科隆的高速公路以及前天參觀的海德堡中央癌症研究所，都不得不讓人感嘆德國人在建築藝術上的創意和造詣。

　　飛機降落了。辦完進城手續，走出機場大廈後，市田立刻攔了輛計程車。車子在公路上開了大約四公里左右，便進入市中心，兩側商店櫥窗裡的商品琳瑯滿目，行人臉上盡是開朗與滿足。車子開到繁華的科爾菲斯坦大道時，車流量頓時大了起來：道路兩旁的商店、咖啡店兼餐廳裡人來人往，西柏林的繁華完全超乎想像。但來到大道中間部分時，卻看到一座燒得一片焦黑、只留下空蕩蕩殘骸的高塔。

　　﹁教授，這就是柏林大空襲時遭到摧毀的德皇威廉紀念教堂，為了紀念戰敗，他們一直讓它維持當時的樣子。﹂

　　市田似乎已經對眼前的風景司空見慣，但財前卻不由得思考著，德國人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境，才會在鬧市中保留這個活生生地呈現當時轟炸情景的殘骸，只要這座高塔繼續像骸骨一樣佇立在此，就表示德國人即使在繁榮的日常生活中，也無法忘懷戰敗時的悲慘歲月。

　　在凱賓斯基飯店用完午餐後，市田租了輛車，準備帶財前去西柏林市內觀光。

　　﹁教授，您想先去哪裡？﹂

　　﹁既然來到柏林，當然要先去看﹃柏林圍牆﹄。﹂

　　市田沿著科爾菲斯坦大道向東行駛。大道將盡時，不時可見市區建築在飽受戰爭摧殘後留下的瓦礫，而那些免於被夷為平地的建築物上，曾遭機關槍掃射的痕跡歷歷可見，此刻已被麻雀們在拳頭般大小的牆洞裡築起了巢。

　　一進入動物園這個綠色大公園後，勃蘭登堡門映入眼簾。走近一看，曾經是德國光輝象徵的﹁凱旋門﹂｜｜巨大的勃蘭登堡門上紅旗飄揚，門的另一端由東德和聯合國的步兵守衛著。而西側的門旁則豎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注意！西柏林到此為止。﹂

　　車子在勃蘭登堡門前右轉，開到寂靜的河邊。河岸上也豎著﹁西柏林到此為止﹂的牌子。財前走出車外，站在河畔眺望著。西柏林的岸邊綠樹成蔭，樹上開著鮮紅的石南花。但隔了一條只有十幾米寬的河流，東柏林的河岸上卻佈滿有刺的鐵絲網，河畔建築物的窗戶都用水泥封住了，瓦礫堆中長滿雜草，完全不見任何人影，儼然成了一片蒼茫的廢墟。

　　﹁這裡就是想要逃往西柏林的人無法游到對岸，被哨兵從背後射殺的地方。﹂市田指著河說道。

　　眼前的斯普雷河在昏暗的夕陽下泛著漣漪，靜靜地流著，這份寧靜反而勾起人們心中的悲戚和恐懼。

　　沿著斯普雷河繼續向貝爾南瓦大道駛去，眼前出現一道綿延不斷的磚牆，前面豎著一塊牌子寫著﹁堵住道路，恥辱之牆﹂。

　　﹁原來這就是柏林圍牆。﹂財前原以為柏林圍牆會高入雲端，眼前這道只有兩米半左右高的圍牆令他有點驚訝。

　　﹁對。再往前一點，有樓梯可以爬上去，那樣就能看到東柏林，我們把車子停在那裡。﹂

　　市田把車子停在專門用來瞭望的樓梯前。財前立刻走上樓梯眺望東柏林。圍牆的另一端盡是遭到轟炸而倒塌的樓房和瓦礫堆，寂靜得可怕的無人地帶無止境地向前延伸。

　　﹁市田，只要稍微有一點勇氣，就可以跳過這道圍牆，連我也跳得過去。﹂他作勢欲躍過圍牆。

　　﹁教授！絕對不行，隨時有人躲在那些倒塌的大樓窗戶裡監視著。如果稍有不慎，立刻會被射殺！﹂市田臉色都變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財前不以為然。

　　﹁我不是開玩笑，請你看那個花環。﹂

　　他指著五、六米前的牆角。那裡放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前面擺著一個巨大的花環。

　　﹁那是一名從東柏林逃出來的逃亡者躲過監視的眼睛，在跨越這道圍牆時被從那些房裡射出的子彈擊中後不幸喪生的地方。﹂

　　笑容從財前的臉上斂去。他走下樓梯，來到花環旁。靠在圍牆上的十字架在風吹雨打下顯得有些陳舊，但大花環似乎是兩、三天前才放的，花朵還很有生氣。原本應該豎在黑土與綠樹包圍的墓地上的十字架，竟然會出現在磚瓦牆旁。美麗的花環放在髒污地面上的景象，正控訴著戰爭和政治的殘酷，也控訴著這幕死亡慘劇。財前不禁想起日前參觀海德堡中央癌症研究所時，比希納教授所說的話｜｜東柏林和西柏林之間連治病救人的醫學也有國界，東柏林有一所聚集了社會主義國家優秀學者的癌症研究所｜｜財前突然想要造訪圍牆彼端的東柏林癌症研究所。

　　﹁市田，明天請你幫我安排去東柏林的癌症研究所。﹂

　　﹁癌症研究所？怎麼可能？除了一般的觀光以外，任何參觀都需要事先預約。而且，目前東柏林和西柏林之間無法自由聯絡，只能郵寄申請資料，往返至少需要一個月，根本無法為您安排。﹂

　　﹁即使不去見特定的教授也沒關係，我只是想參觀一下。你回去想想有什麼通融的辦法。﹂財前再度堅持。

　　﹁好吧，那我就想想看。﹂市田一臉為難地回答道。

　　第二天，財前沉著一張臉聽市田向他報告：﹁我昨天晚上找了一些朋友，也想辦法四處張羅。但目前只有公營的觀光巴士和郵差可以自由往返東柏林和西柏林之間，實在別無他法。所以，您是否願意委屈一下，搭觀光巴士去呢？如果是搭觀光巴士，只要交代前台一聲，應該立刻可以張羅到兩張票。﹂市田滿臉歉意。

　　﹁你真是搞不清楚情況，觀光巴士只能照規定的路線走，我不是說了好幾次，我想去的是東柏林的癌症研究所。既然已經到了柏林，沒有參觀就空手而回不是太遺憾了嗎？﹂

　　財前絲毫沒有輕言放棄，悶悶不樂地一言不發。

　　﹁對了，問問︽每朝新聞︾的山川特派員好了。他曾經來海德堡訪問過我，也在波恩見過面，或許他有什麼好辦法。﹂財前馬上拿起電話撥到波恩，電話很快就通了。

　　﹁喂，請問是︽每朝新聞︾的波恩分社嗎？我是上次和你見過面的浪速大學的財前。由於我想參觀東柏林的癌症研究所卻不得其門而入，所以才突然打電話給你。什麼？曾經有一位日本學者去參訪過？那我更想去了，沒有辦法通融嗎？什麼？你要幫我聯絡合眾國際社︵美國著名通訊社︶柏林分社？太感謝了，那就有勞你了！﹂財前興奮地掛上電話。

　　﹁市田，︽每朝新聞︾的記者會幫我聯絡合眾國際社的柏林分社，我們得立刻去合眾國際社找一位名叫理查．雷的記者，直接拜託他。即使雷不在，他也一定會交代某個人，出發吧。﹂財前馬上拿起了上衣。

　　他們按照山川特派員所說的，從飯店往科爾菲斯坦車站的方向走了約兩分鐘，馬上就到了合眾國際社柏林分社。搭電梯上了四樓，正向接待人員說要找雷記者時，一位穿著襯衫、捲起袖子，看起來活力十足的記者走了過來。

　　﹁財前教授，︽每朝新聞︾的山川記者把你的事告訴我了，我正在聯絡觀光計程車。搭觀光計程車，可以很容易拿到通行證，只要不進入禁止區域，便能隨意到任何地方參觀。﹂

　　他說起話來毫不拖泥帶水，正當他向財前詳細說明癌症研究所的所在地時，電話鈴響了。

　　﹁對，我就是合眾國際社的雷，觀光計程車在一星期前就預約滿了？真傷腦筋，能不能想想辦法，拜託你了。什麼？只要有國際駕照，也可以自己租車去？我還不知道有這回事呢，謝了！﹂

　　雷記者放下電話後，聳了聳肩：﹁柏林這個地方永遠讓人摸不著頭腦。我在柏林住了三年，還不知道有這回事，今天第一次聽說。你們有國際駕照嗎？﹂

　　﹁有，我有。﹂市田回答道。

　　﹁那太好了，只要有國際駕照就可以租車前往東柏林的檢查站辦理通行證，那樣便能去東柏林了。祝好運！﹂雷記者笑著拍了拍財前和市田的肩膀。

　　市田開著車，來到位於弗里德里希大道上的東柏林檢查站。檢查站前大排長龍，來自世界各地的人都在此申請通行證。

　　財前和市田下了車，排在隊伍的最後方。等了約五十分鐘，終於來到第一個窗口，出示護照後領取入境卡和號碼牌。入境卡上需要填寫姓名、國籍、職業、通行目的和攜帶金額等欄目，填完資料後還要等候叫號。所有人都得站在身著軍服的檢查人員面前，核對填寫的事項是否無誤，才能領到通行證。財前和市田在一幢昏暗而又粗陋的木製建築物中等著叫號，財前心中有種讓人不寒而慄的不安。檢查官的態度蠻橫而傲慢，等待叫號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陰沉著一張臉，默不作聲，感覺提心吊膽，很不舒服。

　　終於輪到財前了，他站在檢查官面前。檢查官千篇一律地問著財前的姓名、國籍、職業、通行目的後，又特地問了一句：﹁你是教授嗎？﹂

　　當財前回答﹁是﹂後，對方的態度馬上變得十分客氣：﹁好，請。﹂

　　他把通行證交給財前。接著輪到市田，檢查官再度恢復原本傲慢的態度，對照比較著市田的護照和駕照，不斷發問。市田表情僵硬地回答了兩、三句後，檢查官點了點頭，也核准了通行證。

　　他們立刻坐上車子，正要開車之際，後面傳來一聲喝阻：﹁等一下！﹂

　　他們驚訝地轉過頭，看見兩名身穿軍服的檢查官走了過來，壓低的軍帽簷下射出銳利的目光：﹁這輛車檢查過了嗎？﹂

　　不等市田回答，對方便不由分說地打開兩側車門。兩人把車座移開看了一下，並仔細檢查了駕駛座前的置物箱、後車廂，當發現並沒有隱藏任何東西時，說了聲﹁好﹂才終於放行。車子前方的紅色欄杆升了起來。

　　通過欄杆，便是東柏林的土地了。市田緊張地握著方向盤，財前坐在司機座旁的副駕駛座上翻開地圖。曾經是柏林最繁華的菩提樹大街上的國會大廈等歷史悠久的建築物，都被戰火摧毀得面目全非。來到大街盡頭的廣場上，當年雄偉壯麗的舊皇宮已頹然倒塌，如今只剩下希臘式巨大圓柱兀自聳立。慘遭炸燬的牆壁和塔屋變成了一堆瓦礫而高高堆起，在一片寂寥的廢墟中，只有雜草綠油油地向天空伸去。

　　廣場上不見人影，除了一輛觀光巴士和財前他們的車以外，只有載著東德士兵的軍用卡車往來行駛著。

　　離開廢墟廣場來到亞歷山大廣場，隨即來到無軌電車和有軌電車穿梭的鬧市區，廣場旁的商店和咖啡店雖然有人出入，但行人的穿著打扮樸素，商店櫥窗裡的商品也很匱乏，閒暇時刻的情景完全無法和西柏林的繁榮相提並論。市田將車子停在廣場的角落。

　　﹁這一帶是東柏林最繁華的街道，從廣場一直向東延伸的這條寬敞的道路是東柏林用來宣傳的樣板，也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史達林街。史達林被蘇聯人自己否定後，這條街才又改名為卡爾．馬克思大街。﹂

　　只見這條寬約一百米的雄偉道路中間鋪設了綠地，筆直地朝東延伸，兩側整齊地排列著十五層樓的公寓，雖然這片景象十分壯觀，但街上卻鮮有行人的影子。

　　車子從廣場轉入布雷斯勒大道，他們根據雷記者所畫的地圖一直向北行駛，卻一直找不到前往癌症研究所所在地布甫的路。他們向一個站在十字路口的年輕男子問路時，一位警官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問他們有什麼事。

　　﹁我們想要去位於布甫的林登堡．貝克癌症研究所，要怎麼去？﹂

　　﹁癌症研究所？我不知道。但如果要去布甫的話，沿著這條街開十分鐘左右，在下一個Ｔ字路口往右轉。﹂

　　車子再度前進，在Ｔ字路口向右轉後，四周的景色陡然一變，眼前盡是毫無人跡的荒郊。放眼望去，麥田和小山丘一望無際，偶爾有幾間白牆、棕色柱子支撐的農舍，根本沒有任何像研究所的建築。

　　﹁市田，會不會走錯了？﹂財前不安地問道。

　　﹁我完全按照警官的指示，應該不會錯。我們再開到前面看看。﹂

　　市田加速前進，但開了好久，仍然只見麥田和小山丘。財前不禁焦急了起來。

　　天色漸暗，在杳無人煙的東德郊外這樣亂闖，不免令人心裡七上八下的，並且依規定必須趕在六點以前回檢查站。此時，市田突然踩了剎車。

　　﹁教授！會不會是那裡？﹂

　　他指著右側一片樹木茂密的小山丘上。綠樹叢中，隱約可以看到一幢略帶灰色的建築物。雖然有點小，但參照地圖，發現這裡就是林登堡．貝克。

　　﹁不管是不是，先去看看。﹂

　　財前說完，市田便刻不容緩地踩了油門。車子沿著剛好可以容納一輛車通行的鄉間小路往上開，隱藏在鬱鬱蒼蒼的樹林之中的灰色建築物漸漸顯現全貌。這是一幢藤蔓纏繞的老舊五層樓房，車子開過去一看，發現大門上掛著﹁德國科學院附屬醫學．生物研究所﹂。財前要求市田停車。在這幢建築物中，有一座具有世界級研究設備的癌症研究室。財前克制住心中的激動，情不自禁地下車走近大門，守衛立刻放下像普通道路柵欄一樣的橫杆，上前盤問。市田回答道：﹁我們從日本來，要來參觀這所研究所。﹂

　　對方拉起柵欄讓他們通行。走進大門，前往玄關的路上，財前要市田別理會前台人員，直接走進去。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他擔心前台的人會拒絕他們參觀。然而，寂靜的玄關不見人影，前台空無一人。財前和市田立刻搭乘一旁的電梯上樓。一出電梯，看到一道昏暗的長廊，每間房間都大門緊鎖，只有兩人的腳步聲發出回音。

　　來到走廊盡頭時，財前停下腳步，他們實在太幸運了：走廊盡頭掛著﹁癌症研究室主任Ｅ．海格教授﹂的牌子。他是一名世界級的癌症學者，財前也聽過他的大名。

　　財前不顧自己沒有事先預約，也不管自己有沒有帶介紹信，鼓起勇氣敲了敲門。

　　﹁哪位？﹂一位看起來像是秘書的年輕女子開了門，﹁你是誰？有什麼事嗎？﹂

　　女子驚訝地望著眼前這兩位不請自來的闖入者。

　　﹁我是來自日本的浪速大學的教授財前，日前在海德堡參加國際外科學會時參觀過中央癌症研究院，所以，很想參觀一下這座著名的德國科學院的癌症研究室。﹂

　　秘書拿起嵌在牆上的對講機，聯絡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海格教授。不久，對講機的彼端傳來了海格教授的聲音。﹁我是海格教授，你們經過德國科學院的許可了嗎？﹂

　　﹁沒有。﹂

　　﹁如果沒有德國科學院的許可，誰都不能進來參觀。﹂

　　空蕩蕩的房間裡，只聽到海格教授的聲音，因為看不到對方的緣故，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可怕的冷清。財前鼓起勇氣說：﹁我聽說曾經有位日本學者參觀過這裡，希望您也可以通融一下。我是經歷了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找到這所偉大的研究所的。﹂

　　財前說完，對方沉默了片刻。

　　﹁他是科學院邀請的。﹂

　　﹁是否可以告訴我那位學者的名字？﹂財前立刻問道。他在心裡暗自盤算，只要知道這個人的姓名，自己就一定可以通過某些渠道獲得科學院的邀請。

　　海格教授再度沉默了片刻：﹁不行。沒有科學院的允許，我什麼都不能透露。希望你現在就立刻離開。﹂對講機﹁喀嚓﹂一聲掛斷了。

　　﹁海格教授現在在哪裡？﹂財前問秘書。

　　﹁我無法告訴你，請回吧，我送你。﹂

　　秘書面無表情地打開門，帶著財前和市田走了出去。走在來時所通過的昏暗長廊上，財前的腦海裡再度響起海德堡中央癌症研究所比希納教授說的一番話｜｜﹁所謂﹃學問無國界﹄是騙人的。在這裡，東德和西德之間，連治病救人的醫學也有國界。﹂在和這條走廊一門之隔的地方，聚集了社會主義國家最優秀的癌症學者，他們正在從事著先進的研究，卻被社會主義國家和資本主義國家間的政治圍牆阻隔，讓財前不得其門而入。財前懷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憤怒和無法置信的情感，走出了研究所。

　　雷吉俱樂部的寬敞大廳內人聲鼎沸，兩、三百張座椅上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

　　正面雙層的舞台上正舉行著噴水秀，幾千條水柱隨著輕柔的音樂忽高忽低、悠游自在地翩翩起舞。水流時而被聚光燈照得一片明亮，時而閃耀著七彩光芒。隨著一陣更加響亮的音樂，雙層舞台的下層出現了許多彷彿是水中精靈的舞者，正以七彩水柱為背景，跳著排舞，音樂、水柱和舞者編織出一幅美輪美奐的畫面。

　　財前被眼前的表演深深吸引，東德之行那種令人不快的緊張感和沉重的疲勞感一掃而空。他將盛著白蘭地的杯子放在掌心加溫，環顧四周，發現每張桌子上都有一部電話，酒酣耳熱的觀光客們拿著電話滔滔不絕地聊天、熱鬧地歡笑、吵鬧著。

　　﹁教授，我們也來玩電話遊戲吧。﹂

　　市田說完，拿起電話，看了看寫著大廳內所有桌號的表格，撥通了電話。一陣電話鈴聲後，斜前方兩張桌子上的電話亮起了燈，三個年輕女孩爭先恐後地拿起電話。市田操著流利的德語說道：﹁我們是一二六號桌的兩位日本人，被你們的美麗打動了。﹂

　　三個人一起看往財前他們的方向，笑著回答：﹁多謝了！﹂

　　但市田立刻掛了電話。﹁怎麼樣？教授，這次換你試試了。你可以看這張桌號表，打電話到你喜歡的女人所在的桌號，問她要不要到這裡來，或是要不要一起跳舞。其實換個角度來看，電話也是一種傳遞愛的信息的方法。﹂

　　市田指著桌子旁一根管狀的圓筒，說：﹁你可以用這裡的便條紙，寫上情書，再寫上對方的桌號和這裡的桌號，丟進圓筒。這個圓筒是裝有壓縮空氣裝置的通風管，會自動將紙條送到辦公室，經過分類後，再從對方桌子旁的圓筒裡跳出來。﹂

　　﹁這很有趣。不愧是德國式的實用科學，我們也來試試。﹂

　　財前拿起一旁的便條紙，用德文寫上﹁我們是日本醫生，要不要和我們跳舞？靜候佳音｜｜一二六號。﹂然後將紙條丟進圓筒。

　　兩、三分鐘後，坐在二八○號桌的兩位年輕女子看著財前他們的方向，兩人的頭湊在一起，好像也在紙條上寫著什麼。不一會兒，財前他們桌上的圓筒﹁噗﹂的飛出一張紙條。

　　﹁日本的醫生，太好了，我們馬上就過去｜｜二八○。﹂紙條上潦草的字並不怎麼漂亮。

　　﹁市田，和這種女孩子一起跳舞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她們不是寡婦，就是老姑娘或妓女，只要看順眼了，之後就看各自的緣份了。﹂

　　﹁太好玩了，還真來對地方了！﹂財前的眼中露出醺然陶醉的愉悅。

　　﹁你們好！日本的醫生，歡迎光臨！﹂剛才傳紙條的女人走過來爽朗地打著招呼。兩人不像遠看時那麼年輕，年約三十歲，一個金髮，另一個棕髮。穿著玫瑰色洋裝的金髮女子體態豐滿，兩片厚唇非常性感，和慶子有幾分神似。

　　﹁市田，我們都好好放鬆一下吧。﹂說完，財前摟著金髮女子的肩膀走向大廳。

　　大廳內以七彩水壁為背景，播放著輕快的華爾茲舞曲，幾對男女沉醉地相擁而舞。財前擁著豐滿的女體，想到明天要在慕尼黑大學施行觀摩手術，酒突然醒了一大半，但他立刻驅走了那些念頭，更用力地抱緊懷裡的女人。

　　﹁我希望一整晚都擁著你跳舞……﹂他的嘴唇緊貼著女人的耳邊說道。

　　一到慕尼黑機場，之前在海德堡分手的蘆川和波爾夫教授研究室的人員已經在機場迎接了。蘆川一看到財前，立刻跑上前接過行李。

　　另外一位和蘆川年齡相仿，但個子較高的研究員則說：﹁財前教授，歡迎您。慕尼黑大學醫學部外科的所有成員，都十分感激能有機會觀摩您的手術。﹂

　　他臉上泛著紅暈，說完，立刻引領大家前往停在機場門口的汽車。

　　財前一坐上車，身體便重重地倒在座椅上。昨晚在柏林的一夜風流，在他身上留下了鉛塊般沉重的疲倦。蘆川關心地問：﹁教授，您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旅途太勞累了？今天將施行的觀摩手術已經引起了很大的反響，除了要求您施行手術的科系以外，許多內科、小兒科、皮膚科的學員也提出了希望觀摩手術的申請，擠不進觀摩室的學員只能集中在小禮堂內，從電視螢幕上觀摩。身為內科研究員的我也感到無上光榮！不過，您好像不太舒服，身體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即使我的身體狀況再差，一走進手術室，就會渾身精神抖擻。而且，我的手指和我身體狀況無關，會自己正確地動作。﹂

　　財前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對自己在極度疲勞的狀況下動手術也有些許不安，﹁萬一……﹂的念頭掠過了財前的心頭。他重重地甩了甩頭，似乎想要甩去這些雜念。望向窗外，車子已經進入慕尼黑市區。前後左右都是整齊的石塊道路，車流量也逐漸增加，隨處可見綠意盎然的廣場，整個城市充滿寧靜的和諧，不愧是巴伐利亞州的首府。車子進入以一整排核桃樹作為行道樹的大路，兩旁林立著許多三層樓的古典建築，最後停在慕尼黑大學醫學部的正面玄關。三位秘書出來迎接，帶他們去二樓的教授室，波爾夫教授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

　　﹁財前教授，你終於來了。剛才，他們告訴我飛機晚點半個小時，我還在擔心呢。手術將從下午一點半開始，你可能累了，先休息一下吧。﹂他指著鋪著厚實地毯、寬敞房間一角的沙發說道。

　　﹁在日本時，我經常連續站著做兩、三台手術，旅途的勞累根本算不上什麼，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財前此刻根本不想休息，他情緒激昂，希望早一點動手術。

　　﹁是嗎？那我們先看病患的病歷和Ｘ光片。﹂波爾夫教授把桌上的病歷和Ｘ光片放在財前的面前。

　　姓名　Ｄ．約瑟夫　書籍銷售業　男︵五十二歲︶
　　主訴　吞嚥困難，胃部有膨脹感
　　目前症狀　無法攝取正常飲食，目前攝取流質食物
　　既往病史　胃炎

　　財前凝神細看病歷，又看了各項檢查結果，並沒有特別需要注意的事項。他看了一眼讀圖機上的食道和胃部的Ｘ光片，發現食道下方的後壁上有一個拇指大的陰影。

　　﹁這很明顯是食道癌，要立刻做食道．胃吻合手術。﹂

　　說完，波爾夫教授帶財前往二樓的手術室。推開手術室的大門，一位四十歲左右、看起來像是護士長的護士正拿著手術衣恭候財前。財前洗手消毒後，換上藍色的手術衣，戴上手術帽、口罩和橡膠手套。波爾夫教授也換上了藍色的手術衣。

　　﹁那我們去手術室。﹂

　　正當波爾夫教授要率先走進手術室時，護士長小聲地對他說了句什麼。

　　﹁太好了！財前教授，今天剛好漢堡大學的馬拉教授來我們心臟外科，聽說你要施行觀摩手術，便說要到觀摩室觀摩。﹂

　　漢堡大學的馬拉教授是著名的心臟外科專家。

　　﹁這真是我意想不到的光榮。﹂

　　財前隨著波爾夫教授走進手術室。手術室有著挑高的天花板和潔白的牆壁，像玻璃密室般透明發光，其中的一面牆由整面玻璃構成，這面玻璃牆其實是電視遠隔操作室觀察手術的大螢幕，另一側夾層樓面的玻璃屋就是觀摩室。財前抬眼一看，馬拉教授正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財前緩步走向中央的手術台，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病人已經送了進來，三位助手、兩位麻醉醫師和四位護士一起恭敬地迎接財前。波爾夫教授轉過身來告訴財前：﹁這五位醫生和護士是協助你這場手術的工作人員，第一助手是我研究室的副教授德克多．庫茲。﹂

　　擔任第一助手的德克多．庫茲立刻代表所有工作人員致意：﹁衷心感謝！非常榮幸能擔任財前教授手術的助手。﹂

　　今天首次見面的這位外科醫生操著一口德語，藍色手術帽下閃著一雙藍眼睛，他將擔任自己手術的助手。財前慣有的自信不禁產生了些許動搖。

　　﹁手術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了。﹂一名護士說道。

　　財前看了一眼躺在手術台上的病患，已經全身麻醉的病患白色的肌膚上閃著金色的汗毛，陷入深度昏睡狀態。財前做了次深呼吸，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問了兩、三個有關病患的麻醉狀態和全身狀況的問題，抬頭看著無影燈。

　　﹁請把燈調到可以從右下方照到病患上腹部的角度。﹂

　　無影燈的照射角度會影響到手術能否順利進行，因此，財前慎重地提出要求，請助手移動無影燈。第三助手向隔著玻璃的操作室示意後，無影燈開始向右斜方移動。

　　﹁就停在這個角度，全面照射！﹂

　　病患的上腹部在燈下一清二楚。財前調整至操刀者的最佳位置，手術室內安靜得彷彿一切都停止了，三位助手屏息等待財前的第一刀。在一旁觀摩的波爾夫教授也注視著財前的手。裝在無影燈內的攝影機開始轉動，發出﹁吱﹂的聲音。財前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精悍，剛才的疲勞感頓時煙消雲散。

　　這是我在國外的第一場觀摩手術，無論如何都要成功！財前伸了伸手指。

　　﹁手術刀！﹂

　　刀影在燈火通明的燈光下一閃，財前已經一口氣剖開了病患的上腹部正中央。

　　如此利落的第一刀令周圍發出一陣驚嘆。這聲驚嘆徹底放鬆了財前的緊張感，立刻找回平時的自己。病患的脂肪層比日本人更厚，手術區域比原本預計得更深、更窄，他直接將雙手伸進滲著鮮血的腹腔，仔細檢查癌細胞是否轉移到腹部器官或腹膜上。如果癌細胞轉移到相鄰的器官或腹膜上，手術的難度就會增高，也需要耗費更多的體力。所幸並沒有發現轉移的現象，癌症只發生在食道下方。

　　財前將所有精神都集中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從胃部朝食道的方向詳細觸診，當來到第三狹窄部後壁附近時，摸到了堅硬的腫瘤。他指尖一用力，將食道後壁轉到前面，立刻看到一個灰色的如拇指大的腫瘤。

　　﹁癌腫瘤只發生在食道下方，所以，要進行食道．胃吻合手術。﹂

　　說著，財前瞄了一眼時鐘。二點四十分……現在才正要施展自己的高超技術！財前在心中下了決定，務必要在三小時內完成手術。

　　﹁要先切除胃。尖頭手術刀！﹂

　　他一把接過尖頭手術刀，將胃從橫膈膜割了下來，並將包住食道的厚厚一層橫膈膜環狀切開，伸入指尖，緩緩拉出食道。

　　﹁用食道鉗子夾住下方。﹂

　　助手一個不留神，沒有用鉗子夾住黏滑的食道，笨拙的大手伸了進去。財前皺了皺眉。如果在日本，他早就一腳踹開助手，但眼下卻不能這麼做。他一言不發地搶過助手手上的鉗子，親自握住了鉗子。他目測著腫瘤邊緣上下四厘米的地方，毫不猶豫地揮刀一劃，切除了癌症的部分。即使是手法相當熟練的醫生，也需要用手指觸診腫瘤後，決定好切離線，最後才敢動刀。財前大膽的手術方法讓三位助手和波爾夫教授驚訝得瞠目結舌。

　　﹁準備剖開胸部，手術刀！﹂

　　財前切完病灶後，馬不停蹄地又在胸部劃了一刀，將食道上方拉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將大動脈和心臟推向側面，以免不小心割傷。然後再將手術刀放在縱膈膜上，仔細割下食道。割完食道後，只剩下這次手術中最困難的食道和殘胃縫合的工作了。

　　財前又做了次深呼吸。護士站在背後，為他擦去額頭和脖子上即將滴落的汗珠。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夾住懸在腹腔內的胃的底部，必須將之拉至食道割斷的地方再進行縫合，但如果拉的技巧不當，胃的小彎側就會卡到，無法拉至食道的位置。

　　財前將胃底部夾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間，劃了一道弧度拉到食道的位置，用鉗子夾住兩端，然後迅速縫合。他的手指彷彿自有生命一樣，奔放而靈巧地縫合著食道和胃。

　　財前的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眼瞼上也沾滿了汗水。再加把勁，只要縫合完畢，就只剩下將排壓狀態下的內臟放回原位，並將剖開的胸部和腹部縫合。

　　﹁手術結束！﹂

　　時鐘指向四點二十六分，手術花了二小時五十六分鐘。結束的那一瞬間，彷彿水珠忽然﹁啪﹂的一聲滴落般，掌聲打破了手術室的寧靜。

　　﹁太精彩了！這種速度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簡直像變魔術一樣！﹂

　　圍在財前周圍的助手和波爾夫教授的感嘆聲不絕於耳，彷彿決堤的洪水。夾層觀摩室內的觀摩者也為財前的手術鼓掌喝彩。坐在第一排的漢堡大學馬拉教授也站了起來，為財前鼓掌。財前滿臉汗水地向馬拉教授行注目禮，並感謝助手和波爾夫教授在手術上的大力協助，內心感到滿足無比。他不禁想為自己初次在外國舉行觀摩手術，就獲得如此圓滿成功而歡呼。

　　波爾夫教授和漢堡大學的馬拉教授，為財前高高舉起大杯裝的慕尼黑啤酒：﹁向財前教授高超的手術技巧表示敬意，乾杯！﹂

　　醇厚的啤酒冒出白色的氣泡，財前的眼中閃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彼此彼此，教授提供我做觀摩手術的最佳場所，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內心的感謝。而且，你們還特地邀我共進晚餐，不勝感激！﹂

　　在慕尼黑這家著名的特格爾斯多貝餐廳內，財前環顧著洋溢古典風情的豪華裝潢回應著。

　　波爾夫教授說道：﹁在我們看來，今天的手術，再熟練的醫生也需要四個小時才能完成，但你身在國外，而且這些助手都是你不熟悉的，在這些不利條件下還能夠在二小時五十六分鐘完成，實在太了不起了！﹂

　　頭髮花白的馬拉教授注視著財前的臉：﹁如果只是比速度，或許還有人可以和你一較高下，但像如此動作迅速而刀法準確的手術，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

　　﹁全拜波爾夫教授安排了優秀的工作人員所賜，況且接受觀摩手術的病人的病症也剛好適合我的手術方法。﹂財前以典型的社交辭令謙虛地回答道。

　　﹁不，你太謙虛了，是你的手術太高明了。不過，我在挑選接受觀摩手術的人選時的確費了一番工夫。在我的科裡，病人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經濟比較困難的病人或是患有罕見疾病的病人，這些人的住院費、治療費完全免費；其次是健保的病人；再次則是自費病人。以前，做觀摩手術的病人通常都是從免費或是健保病人中挑選，但因為這次是財前教授的觀摩手術，所以也將自費病人納入考慮了。在我們挑出適合的病人、與對方交涉的過程中，那位自費病人表示，既然是這麼優秀的日本教授，就願意接受觀摩手術。﹂波爾夫教授一邊用叉子叉著燻豬肉，一邊說道。

　　﹁如果在日本施行一台像今天這樣的手術，你可以得到多少醫療報酬？﹂馬拉教授問道，西方人向來直話直說。

　　﹁我一馬克也拿不到。﹂

　　﹁為什麼？﹂他滿臉愕然。

　　﹁我是國立大學的教授，算是國家公務員，不管施行怎樣的手術或是多少台手術，都只領取國家規定的薪水。尤其在日本，國立大學醫學部教授的職務是以教育和研究為重，從事診療的工作也是以此為目的，所以個別的診療並無法得到額外的報酬。﹂

　　﹁哦……我們這裡可以將在職醫院百分之十五的病床用於自己另外收費的病人，診療費用由教授自行決定。日本的教授有這樣的權限嗎？﹂

　　﹁沒有。我們國立大學的教授是國家公務員，沒有像您所說的特別權限。而且，也禁止自行開設診所或私下看診。﹂

　　﹁那麼，那些一定想要讓你診治的特別病人該怎麼辦？﹂

　　﹁他們必須到大學附屬醫院的門診部掛號，付規定的一馬克十芬尼︵約一百日元︶，只要我當時在門診，就可以為他診治，這就是日本的保險醫療制度。﹂

　　波爾夫教授和馬拉教授面面相覷，一臉的難以置信。

　　﹁日本美其名曰﹃教育﹄和﹃研究﹄，根本就是把醫學人員當做廉價勞工！﹂馬拉教授突然憤憤不平地說。

　　﹁對不起，我的話太失禮了。今天見識了你優秀的技術後，我想推舉你為德國外科學會的名譽會員。﹂

　　﹁什麼？德國外科學會的名譽會員……﹂財前反問道。

　　﹁對。所以麻煩你把以前發表過的論文摘錄譯成德文後，寄到德國外科學會。﹂

　　財前的眼中滿溢感動：﹁這麼高的榮譽，我實在太高興、太感激了！真不知該如何表示……﹂

　　說完，財前深深地低頭道謝。

第十六章

　　財前去德國兩個星期了，佐佐木庸平的身體狀況卻愈來愈差，並斷斷續續地發生呼吸困難的情形，面容憔悴。昨天晚上，他又再度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雖然護士給他注射了鎮靜劑和強心劑，並用墊子墊在他的背部，讓他上半身保持坐姿，努力使他的呼吸保持順暢，但他的模樣仍然痛苦不堪。

　　佐佐木的妻子良江從昨晚起就完全沒有闔眼，一臉慘然，她擔心地看著在鎮靜劑的作用下昏睡的丈夫。雖說手術成功了，但至今已過了三個星期，他的身體非但沒有康復，還被各種症狀折磨得愈來愈衰弱，她的內心有種無法承受的不安。萬一……光想到這裡，就讓她眼前一片漆黑。自己一個女人家，又毫無才幹，該怎麼養活大學一年級的長子、高中二年級的長女和初中二年級的次子？更要怎麼掌管僱用了四十三名員工的布料批發店？

　　﹁咚、咚﹂，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來人不出聲地推門，良江立刻知道是小叔子佐佐木信平來了。信平把門打開一條縫走了進來，站在門口看著病人，當他發現病人睡著時，便朝良江使了個眼色。良江躡手躡腳地走近信平，以免吵醒病人。

　　﹁大哥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信平語氣沉重地問道。這一陣子，他每天都會來看大哥。

　　良江對他搖了搖頭：﹁不僅沒好，昨晚開始，呼吸困難的發作間隔愈來愈短了，雖然每次都靠鎮靜劑平息下來，但他的身體很衰弱，現在也是靠三個小時前打的鎮靜劑才睡著。﹂

　　﹁主治醫師怎麼說？﹂

　　﹁他昨天住在醫院，一直過來觀察，今天早晨也來看過，但還是說不清楚，也搞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

　　﹁動手術的醫生呢？他到底什麼時候才回來？﹂

　　﹁我也不知道，但聽說要一個月之後……﹂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有人從外面推門進來，是主治醫師柳原。

　　﹁情況怎麼樣？﹂

　　他看了看庸平枕邊的溫度計，測量著脈搏。庸平微微睜開凹陷而無神的眼睛，隨即又無力地閉了起來。

　　﹁體溫三十七度二，脈搏九十七。脈搏有點微弱，但呼吸困難的情況似乎好了一點。﹂

　　﹁但一再發生呼吸困難，會不會有什麼問題？﹂良江不安地問道。

　　弟弟信平也說：﹁醫生，怎麼會拖這麼久？而且，我大哥的身體現在也衰弱得很了。﹂

　　柳原眨著眼鏡下的一雙小眼睛，說：﹁這不是問題。再繼續觀察一下，如果還是無法穩定的話，會採取新的處置方法……我還要去其他病房查房，有什麼問題再和我聯絡。﹂

　　柳原落荒而逃般地離開病房。

　　柳原查完所有自己負責的病人所在的病房後，走向第一外科醫局。一路上他回想著剛才佐佐木庸平的病情。財前教授的賁門癌手術十分成功，手術後一星期，只有痰卡在喉嚨的現象，並無其他異常，之後的一星期內卻突然出現發燒和呼吸困難。財前教授診斷為術後肺炎，因此連續使用了氯黴素，症狀卻不見改善。使用了那麼多的氯黴素卻不見效，代表並不是術後肺炎……難道……想到這裡，柳原不禁回憶起第一內科里見副教授的話｜｜﹁在我看來，病人的症狀並不是術後肺炎。財前堅持Ｘ光片上的肺部陰影是病人舊疾肺結核的老病灶，所以診斷為術後肺炎。但我不同意他的看法，我認為病患的呼吸困難應該和肺部的陰影有關。﹂這番話突然重重地敲擊在柳原的心頭，柳原倏地停下腳步。從中庭Ｔ字型的走廊向右轉，就可以通往里見副教授的辦公室。他往那個方向走了兩、三步，又想起兩星期前，由金井副教授代理外科主任會診，自己向他請教有關佐佐木庸平症狀時的情景。金井副教授雖然略顯猶豫，但最終還是認為既然財前教授做了指示，不妨再多觀察一下。既然副教授都只能這樣處理，自己不過是個區區醫局員，當然只能奉命行事，這是研究室的規矩，他只要遵守這種規矩就好了。柳原做出這樣的決定後，頓時張大膽怯的雙眼，逕自走回醫局。

　　第一外科醫局正沉浸在一天的門診即將結束的輕鬆氣氛中，幾位資深助理喝著從食堂帶回來的咖啡聊著天。

　　﹁你最近有沒有去參加金井副教授的臨床研究會？﹂其中一人問道。

　　﹁誰要去啊。去抱這種一、兩年就會被外放的臨時副教授的大腿有什麼用？我們白天在大學的門診就已經累得半死不活了，晚上還要去診所值班打工，沒日沒夜地面對病人、病人、病人，有那閒工夫，還不如好好睡上一覺！﹂坐在桌子正中央，資歷最老的助理一臉不屑地說道。

　　﹁我們這些助理根本沒有星期天，連看場電影或看電視的時間也沒有。每個月只靠區區二萬元的微薄薪水，已經年過三十了，連結婚也沒個著落。﹂有人抱怨著。

　　﹁嘆氣有什麼用。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還不如抱緊安西醫局長的大腿，找對機會，好好放自己一個假，喘一口氣。不過，佃講師可是教授身旁的第一號小鬼，對他可要多提防著點。﹂

　　另一個人說完後，大家哄堂大笑。柳原站在門口，一臉不知所措。

　　﹁原來是你，柳原。怎麼了？這麼沮喪……﹂坐在門口附近的人發現柳原，抽著煙問道。

　　﹁啊，有一位病人的情況不太理想……﹂

　　﹁哦，就是教授動手術的那個吧。你真是抽到了下下籤，負責這種病人，做好了是理所當然，萬一有什麼閃失，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聽說你昨晚沒回家？﹂

　　柳原回答：﹁是。﹂

　　﹁來來，趕快坐著休息一下吧。﹂

　　柳原在門口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昨晚因為佐佐木庸平被叫醒了三次，早晨九點之後開始門診，上午的門診結束後，便立刻去病房觀察自己負責的病人。此時，全身的疲勞一下子湧了上來｜｜今天晚上還要去其他診所值夜班打工呢。

　　﹁我把下午的郵件放在這裡啦。﹂庶務科的女職員說了一聲，就把寄給第一外科醫局的學會雜誌以及製藥公司、醫療器材公司的廣告丟在門口附近的桌子上。一名助理站了起來，一一翻閱所有的郵件：﹁財前教授寄來一張印刷精美的明信片！﹂

　　最資深的那個助理立刻將明信片拿了過來：﹁是教授從海德堡寄來的親筆信，他是寫給所有人的，我來讀給你們聽。﹂

　　於是，他就把明信片上寫得密密麻麻的小字大聲朗讀出來｜｜

　　我在海德堡大學舉行的國際外科學會上的特別演講非常成功。演講結束後，主席斯坦利教授親自跟我握手致意。當晚的招待酒會上，國際外科學會會長，同時也是世界級的癌症學家的比希納教授也對我讚不絕口，並允許我參觀由他兼任主任、目前正在興建中的德國中央癌症研究所。在招待酒會上，慕尼黑大學的波爾夫教授邀請我前往他們大學施行觀摩手術。雖然這是我首次出席國際學會，但能夠得到如此殊榮，全歸功於我平時不懈的鑽研。我獨創的手術方法得到國際學界如此高度的評價，回國後，將更加充滿自信地指導各位。希望各位在我出國期間，也能夠日益精進。

　　於海德堡
　　　　財前五郎

　　這誇耀的文字內容令人聯想到財前教授那自信滿滿、意氣風發的神情。

　　﹁哇，真了不起！雖然我們該為教授的成功喝彩，但聽他的口氣，等他回國之後，我們就要準備過苦日子了！﹂

　　資深助理讀完信後的感言，立即引來一陣大笑，雖然也有人誇張地模仿起財前教授的樣子，但柳原卻笑不出來。想到財前教授在國際上受到高度評價，目前正在光榮出訪，而自己卻在負責看護教授出發前給做過手術的病人，並對教授指示的處置產生了疑慮，一種複雜的無奈襲上心頭。

　　突然，醫局的電話鈴聲響了，柳原拿起了電話。

　　﹁喂，請找柳原醫生。是柳原醫生嗎？這裡是三樓病房護理站，三六零號的佐佐木庸平先生病情又發作了，請你馬上過來！﹂

　　對方的聲音異常緊張。柳原趕緊放下電話，衝出醫局。

　　一走進病房，佐佐木庸臉色蒼白，扭曲著身體，十分痛苦的樣子。

　　﹁喉……喉嚨……﹂

　　他的話還沒說完，已難過得五官揪成一團。柳原抓起病人的手腕量著脈搏，並要求護士量體溫。庸平挺著身體，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咽，滿臉大汗。

　　﹁脈搏一百三十，體溫三十七度六……﹂

　　雖然發燒情況不嚴重，但脈搏很快，呼吸也很急促。柳原將聽診器放在病人的胸口，只聽見呼吸聲異常急促，叩診時，左胸發出沉悶的濁音。依目前的狀況，已經無法只靠注射鎮靜劑解決了。

　　﹁我要做肋膜穿刺，立刻準備注射器！﹂

　　護士跑回護理站，拿來一個裝著十厘米針頭的穿刺用注射器。

　　﹁醫生，住手！﹂

　　良江高聲喝阻，信平也制止道：﹁醫生，你要做什麼！﹂

　　柳原讓護士壓住病人的身體，用酒精擦拭病人的胸部，叩診了要插針的位置後，便按住那個部位將長長的針頭刺進。庸平咬緊牙關，痛苦地呻吟著。

　　﹁很快就會舒服了，你再忍耐一下。﹂

　　病人痛苦扭曲的身體突然平靜了下來。柳原小心翼翼地將注射器的針筒向後拉，他的視線突然僵住了……注射器中吸出許多略帶紅色的胸水！柳原握住自己顫抖的手，凝視著注射器，這已經是肉眼都可以一目瞭然的血性胸水了！這代表已經出現了癌性肋膜炎！想必昨晚開始發作的呼吸困難是因為含有癌細胞的胸水積在肋膜腔中，壓迫肺部和心臟引起的。里見副教授的擔心果然沒錯！柳原的額頭滴下了豆大的汗珠。

　　﹁醫生！我先生怎麼了？﹂

　　柳原好像被嚇著似的抬起了頭。

　　﹁這是因為胸水積聚引起了呼吸困難，我立刻請代理教授金井副教授過來看。﹂

　　﹁里見醫生，去找里見醫生來！﹂良江發狂般地大叫著。

　　﹁不行，第一外科的住院病患要由代理財前教授的金井醫生來診治。﹂

　　柳原為了慎重起見，又拿來一根注射器，再度抽了五毫升胸水，拿去做病理檢查。

　　隨著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金井副教授進了病房。他看了病人的情況，立刻詢問：﹁肋膜穿刺的結果怎麼樣？﹂

　　﹁肉眼就可以看出帶有血性，但為了慎重起見，目前正在做病理檢查。﹂

　　金井看了看抽取胸水的注射器，證實了是血性胸水。

　　﹁你沒有再做穿刺排液吧？﹂

　　﹁沒有，只抽了五毫升用來檢查。﹂

　　癌性肋膜炎的胸水雖然經過穿刺排液處理，病人暫時會感覺舒服一些，但幾小時後又會產生，重複排液會使體內的總蛋白量逐漸減少，病人會陷入極度衰弱的狀況。

　　﹁好，要注射強心針，用氧氣罩，補充氧氣！﹂

　　病房護士長和三位護士匆匆忙忙地在病房內跑進跑出，搬來了氧氣筒，轉眼間就搭好了氧氣罩。

　　病床床頭周圍用透明的塑料布圍了起來，裝在氧氣筒上的橡膠管插進了氧氣罩內，根據氧氣測定儀的刻度向氧氣罩中輸送所需的氧氣量。當氧氣送入時，透明的塑料罩微微地晃動著。氧氣罩中，連感受痛苦的力氣都沒有的佐佐木庸平一臉慘白，劇烈地喘息，看起來就像在水中溺斃的屍體一樣可怕。

　　﹁醫生，到底怎麼樣了？﹂信平壓低著嗓子問。

　　金井副教授和柳原默不作聲地看著氧氣罩。庸平的呼吸變得愈來愈淺，愈來愈長，一開始還張口在呼吸，漸漸變成只有鼻翼在抽動。一分鐘的呼吸次數只剩七到八次……雖然增加了氧氣的濃度，但他的呼吸數仍然很少。突然，庸平的手動了一下。

　　﹁老公！是我！振作一點！振作……﹂

　　良江隔著氧氣罩大叫著。庸平的眼睛呆滯地張開，挪動著手，嘴巴微微張合，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他開始失去意識，呼吸變得更淺、更長，身體不時痛苦地抽搐著，但動作已經無法連貫。

　　﹁強心針！﹂

　　金井副教授的話音未落，柳原立刻將手伸進塑料罩中，在病人滿是針孔的手臂上注射了第二劑強心針。病人的眼睛睜開了一下，動了動嘴唇，但呼吸變得斷斷續續，臉頰和嘴唇漸漸失去血色，任誰都感受得到，死神的腳步近了。

　　﹁老公！你不能死，你不可以拋下我就走了！﹂良江撥開氧氣罩，撲倒在庸平的身上，信平也緊緊握住兄長的手。

　　﹁金……金……庫……﹂

　　庸平虛弱地吐出這幾個字後就斷了氣。柳原測量庸平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瞼，用手電筒一點一滅地照在他眼睛上，但病人的瞳孔已經放大，完全沒有反應了。他再度量了脈搏，心臟已經完全停止了跳動。柳原把佐佐木庸平的雙手交疊後放在他的胸口上。良江和信平放聲嚎啕大哭，金井副教授和柳原則在一旁低垂著頭。

　　一陣開門的聲音，是里見副教授。他默默地走到床邊，看了看床頭櫃上放著的抽取了胸水的注射器。趴在病床上的良江淚汪汪地抬頭望向里見。

　　﹁醫生，我該怎麼辦？﹂

　　她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再度趴倒在丈夫的身上。里見閉著眼站在佐佐木庸平身旁，深深地低下了頭。然後，他轉頭看著柳原，以極度憤怒的聲音說：﹁柳原，這不是術後肺炎，而是癌性肋膜炎！﹂

　　面對著佐佐木庸平的遺體，相同的話題已經討論了三個小時。

　　﹁大嫂，只有解剖才能安慰大哥在天之靈，大哥凡事都追究真相，一下子說是術後肺炎，到快死的時候才說是癌性肋膜炎導致死亡！自己死得這麼莫名其妙，大哥怎麼能夠接受啊！﹂

　　信平對解剖的建議表示十分支持，良江卻說：﹁但是，他死得這麼痛苦，我不想再讓他受苦了。﹂

　　她抬起哭腫的眼，看著還未送往靈柩室、躺在病床上的丈夫，庸平仍然保持著死亡時的痛苦姿勢。長子庸一甚至沒來得及看父親最後一面，他悲憤萬分地望著父親的遺體：﹁媽，你怎麼還在說這種話？叔叔說得對，應該請院方解剖，瞭解爸的真正死因，才有理由去追究那個手術後就不聞不問、跑到國外的財前教授的責任！里見醫生，我說得對不對？﹂

　　還是學生的庸一直話直說，里見靜靜地坐在遺體枕邊的椅子上：﹁解剖並不是為了判斷是否有誤診、誤療，而是要從醫學的角度來瞭解，在接受賁門癌手術後三星期的時間內，到底如何引發了癌性肋膜炎？癌細胞是以怎樣的方式轉移的，造成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什麼？這樣的話，不僅可以讓家屬更能接受這個事實，解剖結論也可以成為醫學上的寶貴資料。身為最初診察佐佐木庸平先生的醫生，我也極希望瞭解他的死因到底是什麼。如果你們同意解剖，最好趕快作決定。時間拖得太久，即使解剖，可能也無法瞭解正確的情況了……﹂

　　長子庸一說：﹁媽，我身為長子，絕不能讓爸死得不明不白！趕快要求院方解剖，我想瞭解真相！﹂

　　他用力搖著母親的肩膀。良江猶豫了片刻，但似乎被庸一的話打動了。﹁那，醫生，就拜託你了……﹂

　　﹁是嗎？謝謝你終於下了決心。﹂

　　里見憐惜地看著良江，立刻按下了護理站的對講機。

　　﹁柳原，請你馬上過來。﹂

　　一直在護理站待命的柳原立刻出現在病房。

　　﹁家屬決定解剖遺體，請你立刻代表第一外科委託病理學大河內教授執刀，也順便通知一下病理解剖室，然後，請護士做好準備……﹂

　　柳原的臉色漸漸變了，身體僵直在那裡，但他還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走出病房。柳原一離開，兩位護士就走了進來，準備將遺體送往解剖室。

　　護士抽走遺體下方的墊被，讓遺體直接躺在床墊上，並蓋上白布。雖然此舉只是為了避免遺體因為墊被的保暖作用而產生變化，但家屬們看到墊被被抽掉後，遺體直接躺在光禿禿的床墊上，仍然感到極度不忍。良江再度淚流滿面。

　　深夜的走廊上響起輕輕的推車聲，移送車推進了病房。

　　﹁剛才，解剖室打電話來通知已經準備就續，可以把遺體送過去了。﹂護士說完，用白布蓋起了遺體，移到移送車上。

　　﹁請家屬在這裡等一下，一個半小時左右就結束了。﹂

　　里見雖然這麼說，良江卻十分堅持：﹁不，我們一起送過去，這也是我們送他的最後一程……﹂

　　良江隨著里見站了起來。護士靜靜地推著承載遺體的移送車，似乎怕推車的聲音會驚動其他病房。里見、柳原和家屬則跟隨其後。

　　搭乘電梯來到一樓，穿過中庭正中央的信道，前往與醫院大樓有一段距離的解剖室。夜空中不見月亮，也沒有星星，一片漆黑中，只有下雨前悶熱的風吹得樹梢沙沙作響，拂動著覆蓋遺體的白布。

　　﹁醫生，要在哪裡解剖？﹂走在里見身旁的信平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里見沉默地指了指盡頭。在一片黑暗中，只有﹁緊急出口﹂的燈發出微弱的光，讓家屬覺得那裡彷彿是個棄屍場。

　　﹁怎麼在這種地方……﹂良江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身後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一行人停下腳步，轉身一看，原來是一身白袍的大河內教授。雖然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但他依然毫髮不亂，保持著慣有的毅然氣度。

　　里見和柳原鞠了一躬，迎接大河內教授。

　　﹁教授，不好意思，還勞煩您深夜過來執刀。﹂里見向大河內打著招呼，柳原也低頭致意。

　　﹁沒關係，身為病理學教授，即使是深夜，只要有解剖工作，當然要火速趕來。對了，自死者死亡至今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因為家屬們花了一點時間才做出同意解剖的決定，已經差不多過了四小時……﹂

　　﹁四小時嗎？好，是要瞭解從賁門癌發展為癌性肋膜炎的過程，以及真正的死因，對不對？﹂

　　柳原已經在電話中將原委告訴了大河內，因此，他只針對重點問了里見。

　　﹁是。這位病人一開始是由我診治的，雖然在所有的檢查中都沒有出現癌症的反應，但我仍然無法排除對癌症的疑慮，所以才請財前診察，診斷出賁門癌後，立刻動了手術。但手術後的症狀似乎有些問題，因此，醫院有責任釐清，而且，這對學術研究十分重要，家屬也同意解剖。﹂

　　里見想到，剛才發了一份電報給身在德國的財前，通知他佐佐木庸平的死訊，他最晚應該在明天傍晚就可以收到。大河內教授看了一眼躺在移送車上的遺體。

　　﹁這位病人就是你上次來找我詢問相關症狀的病人吧？也就是說，由你做內科診療，財前診斷為賁門癌後做了手術，身為你們老師的我則負責解剖，這實在是很大的巧合。﹂

　　大河內說完，便引領移送車走向解剖室。來到解剖室前，老舊的大門從裡面打開了，兩位解剖助手在門口迎接大河內教授。

　　﹁把遺體推進來。﹂

　　大河內教授一聲令下，家屬們立刻渾身僵直。

　　﹁家屬不能進來，請各位到靈柩室等候。﹂

　　里見說完，良江提出了身為妻子的最後一個要求：﹁醫生，請你們不要動到他的臉。﹂里見默默地點了點頭：﹁好。﹂

　　門﹁啪﹂的一聲關上了，載著佐佐木庸平的推車發出﹁咯吱咯吱﹂的沉重聲音，消失在解剖室的大門後。

　　深夜的解剖室籠罩在一片不尋常的明亮中。平時只要遇到大河內教授解剖，觀摩室內就擠滿了學生和醫局員。此時，觀摩室內空無一人，嶄新的磁磚牆和立在防水水泥地板正中央的大理石解剖台，顯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當載著佐佐木庸平的移送車推進來時，看起來像是解剖室管理員的五十多歲的雜務工，穿著橡膠工作服和長靴，一言不發地走近移送車，熟練地脫下遺體的衣物，和解剖助手合力將遺體搬上解剖台。失去彈性的遺體發出沉悶的聲響，重重地躺在解剖台上。

　　﹁要從頭部開始嗎？﹂雜務工抬起眼睛問道。

　　﹁不，家屬要求不要解剖頭和臉，所以，只解剖胸部和腹部。﹂

　　聽到大河內教授的回答後，雜務工彎起矮胖的身體，把佐佐木庸平的遺體向上拉，將其無力垂下的雙手放在兩側，並稍微分開雙腿。

　　﹁準備好了。﹂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大河內穿上解剖衣，戴上帽子、橡膠手套及一個大大的口罩，以眼神向解剖助手和記錄助手示意。解剖助手與記錄助手隔著解剖台，站在大河內對面，在一旁見證的里見和柳原則站在遺體頭部的位置，以免影響執刀。

　　躺在解剖台上的佐佐木庸平雖然是癌症病患，但由於在手術三週後就過世了，所以並不是十分瘦削。

　　﹁現在開始進行病理解剖！﹂

　　大河內率先向遺體鞠了一躬，所有人也跟著深深地鞠躬。

　　首先是遺體體表的觀察。

　　﹁體格，中等；
　　營養狀況略顯不足的男屍；
　　顏面和四肢均有浮腫；
　　上腹部正中央有切開的傷口﹂

　　大河內描述著遺體表面的情況，一旁的記錄助手迅速地記錄著。在肅靜得沒有任何聲響的解剖室中，只有大河內口述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著。

　　大河內拿起解剖刀，將刀尖放在甲狀軟骨上，由頸部朝下肢的方向一刀劃了下去，切口滲出半凝固的屍血。解剖助手將剖開的表皮左右剝離，顯現出被肋骨覆蓋的胸廓。大河內用肋骨刀﹁嚓嚓﹂地剪斷所有肋骨後，又剪開胸骨和鎖骨的關節，立刻看到胸腔內部，心臟和肺都浸在胸水中。一眼就可以看出，左側的胸水帶有血性。

　　﹁胸水比預估得多，可見肺部受到壓迫，造成呼吸困難的情況相當嚴重。﹂

　　大河內讓解剖助手以量杯汲取胸腔內的胸水，並測量胸水的量。

　　﹁左胸水量為四百九十毫升，呈血性、漿液性；右胸水量為三百毫升，淡黃色，略微渾濁。﹂

　　大河內對記錄助手說完後，開始檢查腹腔內是否有腹水。賁門癌手術切除腹部食道、胃和脾臟後的腹腔內出現了奇妙的空隙，但完全沒有腹水。

　　﹁沒有腹水，接下來解剖腹腔。﹂

　　他凝視著空腸和食道連接的部分。這裡正是財前執刀切除胃部，將食道和空腸縫合的部位。大河內慎重地觀察著縫合部分周圍，完全沒有任何浮腫和炎症。

　　﹁賁門癌的手術本身十分成功，可說是無懈可擊。﹂

　　在肯定手術的成功後，他開始取出腹腔內的器官。他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著連在一起的十二指腸、小腸、大腸並取出腹腔，一陣刺鼻的惡臭傳來。

　　接著，大河內又取出了肝臟、胰臟、腎臟和副腎，放在解剖台旁的檢查台上，聳起肩膀深呼吸了一下。對年邁的大河內而言，深夜的解剖是對體力的極大考驗，但他從口罩上方露出的雙眼依然充滿凜然的氣魄。

　　﹁接下來做胸部解剖。﹂

　　大河內再度將視線移至胸腔內，審視肺部是否有粘著現象，以及癌細胞是否浸潤到胸壁，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後繼續檢查心臟。當他以手術刀切開心囊時，淡黃色的心囊液隨即淌了出來。解剖助手立刻汲取並加以測量。

　　﹁心囊液一百毫升，沒有異常。﹂

　　聽完助手報告，大河內將肺和心臟捧出胸腔外，以免造成損傷，然後依次取出食道和氣管。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聲傳來，電鋸鋸開了脊椎骨，大河內取下一段骨髓，以檢查癌細胞是否轉移到骨骼。

　　﹁現在開始檢查器官，一定要正確記錄。﹂

　　他一一拿起置放在檢查台上的腹部器官，夾在指尖上仔細地察看著。

　　﹁腹部器官完全沒有異常，食道、空腸縫合部分及周圍沒有炎症，也沒有癌細胞轉移的跡象。﹂

　　柳原緊繃的面部稍稍鬆弛了下來。

　　﹁終於要解剖關鍵的胸部器官了……﹂

　　大河內雙手捧著發出紫紅色黯淡光澤的左右肺部，縝密地觀察後，視線停在左肺下葉紅黑色的硬塊上，他仔細地以指尖撫摸後，命令道：﹁手術刀！﹂

　　他將手術刀伸進左肺下葉迅速割開剖面，灰白色小指頭大的腫瘤剖面赫然顯現，其周圍還有許多不規則的凹凸。

　　﹁左肺下葉有小指頭大的腫瘤，剖面為灰白色，是癌組織。周圍有兩、三顆米粒大的癌細胞轉移病灶，是癌性肋膜炎。﹂

　　他的話毫不留情。里見屏住呼吸凝視著左肺，柳原的臉色刷地慘白。里見預測得沒錯，佐佐木庸平的Ｘ光片上的陰影並不是肺結核的舊病灶，而是癌細胞的轉移。

　　﹁教授，轉移的路線……﹂柳原的喉嚨似乎哽住了，他發出嘶啞的聲音問道。

　　﹁等一下再告訴你！接下來看心臟。﹂

　　大河內並不理會柳原的發言，觸摸著比肺略硬的心臟，將手放在左側。﹁心臟的右心房、右心室都有擴張，是肺虛脫造成了心臟的負擔。﹂

　　然後，他以手術刀剖開心臟，確認了各瓣膜的異常後，將擴大的心臟出示給里見和柳原看。

　　﹁肉眼觀察就此結束，各器官的顯微鏡檢查以及生物化學的檢查報告要在幾天後才能出來。﹂

　　他挑選出要做顯微鏡檢查和生物化學檢查的器官，命令道：﹁保存好器官，開始縫合屍體。﹂

　　助手將器官放在秤上稱重後，謹慎地以紗布包起每一個器官，放進裝有福爾馬林溶液的瓶子裡保存。雜務工將發黑的棉花塞進遺體空蕩蕩的胸部和腹部，以做這一行二十多年的工匠手藝開始縫合表皮。縫合完畢後，將遺體擦拭乾淨，並用繃帶包起縫合口，準備放進棺材。不知道什麼時候，棺材已經放在解剖室的入口了。

　　時鐘指向凌晨一點三十五分，解剖時間為一小時二十分鐘。記錄助手幫大河內取下滲滿汗水的大口罩。

　　﹁綜合我所看到的……﹂他看著柳原，柳原好像等待宣判一樣地低垂著頭，﹁胃部賁門後壁的原發癌轉移到左肺下葉，在某種契機下，癌細胞大量增殖，到達肺肋膜，引發了癌性肋膜炎。因此，肋膜腔內積滿了含有癌細胞的胸水，肺部因為受到壓迫導致機能衰退，引起了循環不全，因而造成心臟衰弱，最後因為心臟功能不全而死亡。﹂

　　大河內斟酌著每一個字眼說道：﹁至於胃賁門部位的原發癌到底是經由什麼方式轉移到左肺下部，進而急速增加，以及手術後引發癌性肋膜炎的原因到底是無法克服的因素引起的，還是因為手術的侵襲，或是其他原因所致，則必須等以後的顯微鏡檢查和生物化學檢查的結果才能做結論。﹂

　　他嚴厲的聲音中不夾雜一絲情感。

　　寂靜無聲的走廊遠處，傳來車輪咯吱作響的聲音，靈柩室的門打開後，裝著庸平遺體的棺材被推了進來。家屬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默默地迎接著移送車上的棺材。

　　兩位護士將棺材推到排列著陳舊佛像和線香的冷清祭壇前，隨即打開了棺材蓋子，供家屬瞻仰。

　　良江注視著棺材裡身穿白衣，雙手交疊在胸前的丈夫遺體，看著他胸口上綁住傷口的白色繃帶說：﹁老公，是不是很痛……很痛吧？﹂

　　她伸出雙手撫摸著丈夫的胸口。信平和庸一也熱淚盈眶，但看到里見和柳原隨著移送車走了進來，信平立刻問：﹁醫生，解剖的結果怎麼樣？﹂

　　柳原低著頭，里見則默默地看著遺體。

　　﹁今天的解剖僅限於肉眼觀察和以手觸摸的範圍，接下來還要對器官做顯微鏡檢查和生物化學檢查，幾天後才能發表完整的解剖報告。但從今天的解剖瞭解到，原發在胃賁門部位的癌症轉移到左側肺部，因此併發了癌性肋膜炎，導致肋膜腔內蓄積胸水，進而引發心臟衰竭，造成了佐佐木先生的死亡。﹂

　　﹁原因是癌細胞轉移到肺部引起的癌性肋膜炎？﹂信平不由得看著柳原反問道，﹁這不是太奇怪了嗎？動手術的財前醫生在手術前後都說是早期發現，除了賁門以外，完全沒有轉移到其他地方，現在卻說轉移到肺部……你的意思是說，堂堂大學醫院的教授沒注意到癌細胞轉移嗎？﹂

　　面對信平滿臉怒色的追問，柳原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不，當時可能……還沒有轉移……所以，財前教授可能……﹂

　　﹁可能什麼？即使在手術前還沒有轉移，手術後自從我大哥身體狀況變差以來，一直到昨天中午為止你們還說是術後肺炎，每次發作就給我大哥打鎮靜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是因為財前教授說是術後肺炎，我才採取這樣處置的……﹂柳原繼續辯解著。

　　長子庸一年輕氣盛，毫不客氣地質問道：﹁那個醫生在手術後從來沒有來看過我爸，他是憑什麼診斷是術後肺炎？還是說，對於像財前教授這種大名鼎鼎的教授來說，一、兩個健保病人只不過是他做實驗用的白老鼠？﹂

　　母親良江也認同兒子的看法。﹁那個醫生實在太過份、太不像話了！手術以後，他就丟下我老公不管了！﹂她憤怒地瞪大雙眼。

　　﹁不，是因為教授要出席國際會議，情況比較特殊，而且，他每次都會詳細詢問身為主治醫師的我有關病人的情況，然後才下達指示，他並不是手術後就丟著不管，你們誤會他了。﹂

　　﹁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即使我爸那麼痛苦，我們還是一聲不吭地交給你們處置，那是因為我媽、我叔叔和我都相信我爸得的是你所說的術後肺炎，只要打抗生素就會逐漸改善。怎麼到了臨死前幾個小時，就突然變成了癌性肋膜炎，他還來不及看我們幾個小孩子最後一眼就死了，這個責任要由誰來扛！﹂

　　庸一衝到柳原面前，柳原卻無言以對。

　　﹁犯了這麼大的過失，那個偉大醫生還在國外旅行，而主治醫師卻答不出個所以然，你們這也算是濟世救人的國立大學醫院的醫生嗎？我要告你和財前教授誤診！﹂

　　聽到庸一氣急敗壞的一番話，一直沉默不語的里見終於開了口：﹁在沒有確認決定性的事實之前，不能隨便說是誤診。今天的解剖只是肉眼觀察，還要等日後的顯微鏡檢查和生物化學檢查結果出來，才能得出完整的解剖報告。而且，要在負責手術並直接指示診治方法的財前教授同時在場的情況下，才能夠徹底釐清。在此之前，請不要有任何情緒性的發言。﹂

　　庸一聽到里見一番嚴肅的說明，閉上了嘴巴。信平卻說：﹁里見醫生，你很關心我們，我大哥也真心地信任你，但你剛才這番話，根本沒有考慮到我們家屬的心情。我大哥死得這麼不明不白，我們家屬的懊惱和氣憤實在忍無可忍。主治醫師柳原醫生雖然很認真地看護我大哥，但那個叫財前的教授手術之後從來沒有看過我大哥一次，即使我們要求他來看一下，他也不予理會，只是指示年輕的主治醫師做一些不負責任的處理，自己卻跑去國外了！不管怎麼樣，我們絕不原諒這種不負責任的醫生。我和我大嫂、侄子，將一起徹底追究這個問題。否則，住在這種徒有其名的大學醫院而卻沒有得到有效治療的大哥會死不瞑目！﹂

　　信平的聲音重重地在靈柩室內迴響著，隨即消失在外面的黑夜中。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激昂，卻充滿了追求真相的堅強意志。里見再也無法阻止了。

　　※※※

　　財前正和蘆川一起前往距離慕尼黑二十分鐘車程的達豪。他好奇地詢問著達豪的情況，但蘆川卻十分在意同車的德國司機，簡短地回答著。司機一聽到他們說要去達豪時，便露出不悅的神色，開車時也始終緊繃著臉。達豪至今仍然保留著納粹大肆虐殺猶太人的集中營遺址。

　　從慕尼黑沿著兩旁種著洋槐樹的林蔭大道一直前進，看到一個寫著﹁達豪﹂的黃色標誌牌，隨即進入一處有著遼闊田野和民房的寧靜村莊。不久，洋槐樹換成了白樺樹。駛出六月豔陽普照的寬闊大街，一座高高的灰色監視塔和綿延不斷的水泥牆立即映入眼簾，通往集中營的路上空無一人。

　　車子停在鏽蝕的門前，走到裡面，雜草叢生的淒涼荒野中，有一棟石頭堆砌而成的圓筒形建築物，建築物的屋頂上有個人形鑄鐵雕刻，建築物內立著一座大型的十字架，祭壇下放著幾個美麗的花環。

　　財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在此被殺害的數萬名猶太人的慰靈塔，是用附近伊薩爾河河床上的石頭建造而成的，屋頂上的雕刻代表著這些受難者。在這片荒野上，當時每天早晚的時候，納粹的黨衛軍軍官都會把囚犯叫出來點名，手一指，就挑選出要被送往毒氣室的人，這樣的情景是現在完全無法想像的。送來這裡的二十萬名猶太人必須隨時面對自己的死期。前面那幢建築物就是毒氣室和屍體焚化爐，如今已經成為博物館，由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協會一同管理。﹂

　　蘆川說著指向樹叢後方已經被燻成黑色的磚砌煙囪，默默地走了過去。

　　走過堆滿瓦礫、雜草叢生的道路，穿越兩側仍然殘留著帶刺鐵絲網的壕溝，來到被樹木包圍的建築物前，入口掛著﹁博物館﹂的牌子，只是踏進一步，財前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氣。

　　厚實水泥牆中的毒氣室，仍然保留著原貌。天花板上有無數個空洞，毒氣就從空洞中送進來。但財前的眼睛卻被牆壁上方側面十厘米見方的窺視孔吸引了。那些因病無法工作的男人、女人、孩子和老人以為要洗澡，一絲不掛地被騙進這間房間，在他們等待熱水的時候，頭頂上噴出的卻是殺人的毒氣，而有人卻冷漠地從這個窺視孔觀察著這些人瀕死的狀態｜｜彷彿此刻仍然有一雙像玻璃珠般的冷酷眼睛躲藏在窺視孔的另一頭，令財前感到不寒而慄，不禁別過臉去。另外三位看起來像是美國人的觀光客也露出一副毛骨悚然的表情，靜靜地走出毒氣室。

　　﹁教授，去看下一個吧。﹂蘆川催促道。

　　財前緩緩地踏進下一個房間，眼前的場景再度讓他震驚得停下腳步。十坪大小的昏暗房間內，排列著四座磚塊堆起的屍體焚化爐，爐口張著血盆大口，不知道是誰在焚化爐前放了一個花環，弔慰死者的亡靈。

　　﹁在隔壁毒氣室死後的屍體就直接丟在這裡焚燒，據說總計燒了三萬人。當煙囪冒出深黃色的煙時，代表燒的是外面帶來的新犧牲者；當冒的是縷縷青煙時，代表燒的是長期關在這裡的人，因為長期關在這裡的人，都已經瘦得像皮包骨的木乃伊一樣了。﹂蘆川神情凝重地說道。

　　將猶太人在毒氣室殺害後，立刻丟在隔壁焚燒的確是大量殺戮時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財前親眼目睹了以前曾經聽聞的納粹大量殺戮猶太人的事實，難以相信這竟然是人類的所做所為，財前對眼前的淒涼啞然失聲。房間內瀰漫陰森和悲慘的氣息，似乎可以聽見隔壁毒氣室收容者的冤魂在呼號，焚化爐的爐口似乎仍散發出屍臭。他一抬眼，看到牆上以英、法、德文寫著﹁德國人是全人類的敵人！﹂、﹁希特勒是德國人選出來的！﹂、﹁德國人的罪孽永遠無法抵賴！﹂等激昂的控訴字眼，這是造訪這裡的人情不自禁的吶喊，只有這樣振筆疾書才能一洩心頭憤恨。由水泥地底竄出的寒意令財前毛骨悚然，他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房間是展覽室。展覽室的入口展示著已經殘破不堪的藍色直條紋囚衣和木鞋，那是以前的囚犯所穿的；接著是瀕臨餓死邊緣、像木乃伊一樣的囚犯在集中營中凍死的照片，以及用大型鐵夾夾出在毒氣室內毒死的囚犯屍體的照片，所有展示記錄都令人不禁為之心酸。財前懷著一份異常的緊張心情看著這些資料，當來到置於房間一角的陳列櫃前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蘆川，這不是人體實驗的記錄嗎？﹂他壓低嗓門問道。

　　﹁是嗎？我沒注意。﹂

　　蘆川看著財前所指的方向｜｜那是一份將一名囚犯丟進裝滿水的水槽中，拉出來，再丟進水槽中，以瞭解人體循環器官生理極限的實驗記錄，一旁還附著照片。

　　想必是從囚犯中挑選出體格最強壯的青年，這名年輕壯碩的猶太男子全身被裝配上檢查器材躺在水槽中，但滿是恐懼和驚嚇的臉早已扭曲，資料上詳細記錄著他走向死亡的每一刻的狀態。照片上年輕人的表情實在太真實了，以致財前根本無法正視。美軍攻佔此處後，沒收了納粹記錄和保存的這些資料。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九日，第一位踏進這裡的美國將軍在報告中這樣寫道：﹁根本無法以言語描述這裡的慘絕人寰﹂，財前也對眼前超乎想像的慘無人道啞口無言。然而，這些人體實驗、活體解剖也讓德國人獲得了無人可得的資料，促進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在醫學發展上的突飛猛進。財前佇立在這些資料前，想起除了德國以外，日本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中國也犯下了類似的種種罪行。

　　﹁蘆川，走吧！﹂財前快步走了出去，似乎想要逃離這些陰暗的記憶。

　　走出這座死亡魔窟，豔陽高照下，在開滿紅色石南花的庭院一角，有一尊瘦若乾柴的囚犯仰望天空的雕像，雕像下方刻著﹁向死者致敬，向生者警示﹂。這是對遭受饑餓折磨仍然不屈的亡者表示尊敬，同時也警告活著的人，永遠不要重蹈覆轍。另一塊碑上刻著﹁他們死了。為了自由，為了正義，為了名譽。﹂兩塊碑文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共同出資雕刻的。在燦爛而又眩目的陽光下，碑文上義正辭嚴的字句直指人心。

　　他們順著來路返回，走過壕溝，看到右側殘留著十五、六棟曾經是集中營的老舊木造長方形建築物，透過窗戶，還可以看到晾曬的衣服。財前驚訝地看著那個方向。

　　﹁那是戰後來自東普魯士、西里西亞︵歐洲中部地區︶等其他東歐地區的難民，將原來的集中營整修後住了進來。由於屋頂和天花板很狹窄，冬冷夏熱，簡直不像人住的地方，但因為幾乎不需要付房租，所以，一旦住進去就不太會搬出來……﹂蘆川說明著。

　　的確，在一扇窗戶的窗簾後面，有一個母親在抱著孩子。曾經囚禁數萬猶太人，並將他們迫害致死的建築物變成了難民營，殺人工廠變成了博物館，黨衛軍的手指一揮就決定囚犯生死的廣場上吹著六月和煦的暖風。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和平嗎？財前感受到一種無以名狀、難以排遣的空虛。

　　﹁蘆川，我可以瞭解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這是人類最醜陋的一面，日本人做了這種事後，會用盡所有的手段毀屍滅跡，德國人卻選擇保留下來。當然，一方面是因為猶太人協會不允許這段歷史見證就此消失，但如果德國人真的想要破壞的話，會想方設法加以摧毀。德國人正視了這些人類最不可原諒的記錄，也讓人更嚴肅地思考人類的未來……﹂

　　說完，財前頭也不回，催促著蘆川快步走出集中營。

　　搭上等在門口的計程車，財前和蘆川直接趕回慕尼黑。時間早已過了午餐時刻，已經快到傍晚了。但剛才達豪集中營慘絕人寰的情景依然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財前和蘆川完全沒了食慾。

　　﹁教授，我們先回飯店，然後再決定晚上的行程吧。﹂

　　財前聽了蘆川的話，默默地點點頭，把身體倚靠在車子的座椅上。

　　回到飯店，櫃檯的服務人員似乎已等候財前多時。

　　﹁財前教授，柏林的飯店把日本打來的電報轉送過來了。﹂

　　﹁日本的電報？﹂

　　財前急忙打開電報的信封，只見上面用羅馬拼音寫著：

　　佐佐木死了　里見

　　財前又看了一遍。電報上只寫著出發前接受賁門癌手術的病患的死訊，拍電報的時間是東京時間六月二十一日晚上九點。

　　﹁教授，是不是日本發生了什麼突發狀況？﹂蘆川擔心地探著頭。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財前把電報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自己在國外出差，里見還特地打電報來通知一個病人的死訊，他對里見的不通情理感到怒不可遏。

第十七章

　　佐佐木良江和信平推開﹁關口法律事務所﹂的大門。事務所內排滿了書架和資料架，四、五名工作人員正在桌前整理著整料，不停地接著電話。

　　佐佐木信平對著在門口附近複印文件的女職員說：﹁我們來找關口律師。麻煩你告訴他，是佐佐木良江和佐佐木信平來拜訪他，我們有大阪棉布工會八木顧問律師的介紹信。﹂

　　女職員走進以玻璃隔開的隔壁房間後，旋即出來轉告：﹁他現在有客人，請你們稍等一下。﹂

　　然後，她請良江和信平坐了下來。在兩人等候的時候，電話鈴一直響個不停，複印機也不停地運轉著。良江和信平看到眼前的情景，想起棉布公會的八木顧問律師說過的話｜｜﹁關口律師是個大忙人，不知道他肯不肯接這個案子﹂，不免擔心起來。

　　會客室的門打開了，一位上了年紀、看起來像是委託人的男人一邊走出來，一邊忙不迭地鞠著躬，隨後，走出來一個年約四十二、三歲，臉頰瘦削、目光銳利的男人。

　　﹁請進。請問有什麼事嗎？﹂關口很公事化地問道。

　　信平和良江挺直身體坐在關口面前，呈上八木律師寫的介紹信。

　　﹁我想，八木律師應該已經和您聯絡過了。佐佐木庸平之前在浪速大學附屬醫院接受賁門癌手術，結果在手術後三星期過世。這位是他的妻子良江，我是他的弟弟信平。我們無法接受佐佐木庸平的死，也質疑醫生的治療方法，為了安慰我大哥在天之靈，我們認為不能忍氣吞聲。我大哥之前在大阪棉布工會擔任理事，所以我們去請教了工會的八木顧問律師。他說，這是判例很少的特殊狀況，要我們來請教您，因此今天才特地登門拜訪。﹂

　　信平低頭表示拜託，良江也哽咽地低著頭：﹁律師，請幫幫我們。﹂

　　關口律師說：﹁我得先瞭解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否則，我無法表達任何意見。﹂

　　信平探出身體：﹁律師，對方實在太可惡了！他把我大哥當成實驗室的白老鼠給治死了。﹂他怒不可遏地說道。

　　﹁你先不要這麼情緒化，請你冷靜地告訴我事情的原委，否則，我無法把握正確的情況……﹂

　　關口律師的面前放著便條紙，信平努力地克制住激動的心情。

　　﹁我大哥在今年四月二十八日到浪速大學附屬醫院初診，一開始是去內科檢查。內科是一位叫里見的醫生，那位醫生真是個好人，一般的醫生只說是胃炎就草草了事，他卻十分謹慎地幫我大哥做了好幾次檢查，並安排了外科檢查。結果查出了早期賁門癌，還請一位聽說是這方面的專家財前教授幫我大哥動了手術，但手術後，問題就來了……﹂

　　信平將財前教授手術後的態度、主治醫師根據財前教授的指示所做的處置、這些處置方法導致佐佐木庸平死亡的過程以及遺體解剖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關口律師。關口律師默默地聽著，不時地記錄著什麼。

　　﹁也就是說，原本認定是賁門癌而進行了手術，但在死後解剖時，發現已經轉移到肺部了。﹂

　　關口律師的眼神銳利有神。

　　﹁沒錯。這個身為國立大學教授的醫生如果能認真地幫我們診治，就不會發生這種誤診了，但他動完手術後，根本沒來看一下，就像我剛才說的，正是因為他不負責任地出國去了，我大哥才被他這樣不負責任的做法給害死的。如果醫生認真治療卻還是救不活的話，我們也就認了，但這麼敷衍了事，而且我大哥死於和最初診斷完全不同的病因，我們家屬怎麼能接受？我一定要告這個傲慢又不負責任的醫生，不搞清楚是非黑白，我們絕不罷休！﹂

　　﹁你的意思我瞭解了，但這種事很麻煩……﹂關口律師抱著雙手陷入了沉思。

　　﹁律師，這有什麼難的？醫生草菅人命、誤診的事實已經十分明顯了。我聽說您是一位很有正義感的律師，一般律師望而卻步的案件，只要對社會有貢獻，您就會大力協助，請您一定要幫忙。﹂信平懇求著。

　　﹁你說得沒錯，只要是對社會有意義的案子，即使不計報酬我也會接，但我從來沒有打過這種醫療糾紛的官司，不知道能夠幫上多少忙……而且，雖然你剛才說是誤診，但誤診的定義很廣泛。一般我們所說的誤診在醫學上稱為﹃醫療疏忽﹄，也就是錯誤診斷、錯誤治療的意思。醫療疏忽還細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不可抗力造成的醫療疏忽，例如，使用麻醉劑時，甲可能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但在乙的身上卻引起了激烈的反應，進而造成死亡，這是病人的體質差異造成的，目前的醫學還很難檢查出這種體質的差異，因此，這種情況就稱為不可抗力造成的醫療疏忽；第二類是準不可抗力造成的，例如，醫院購買的藥物卷標貼錯了，導致用藥錯誤，或是治療當時使用的是學會也公認有效的方法，但之後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傷害，也就是在醫學進步的空白期發生的案例；第三類則是因醫生沒有盡力醫治而造成的醫療疏忽，例如，因為醫生疏於檢查，給病人輸了變質的血液，或是在檢查設備不完善，或未經充分檢查的情況下沒有檢查出癌症。每一種醫療疏忽都有其微妙之處，有些案例剛好在第一類和第二類的邊緣，也有些案例無法判斷到底屬於第二類還是第三類。當然，佐佐木庸平先生死亡的案例應該屬於第三類，也就是因醫師沒有盡力治療而導致的死亡，但問題是對醫學一竅不通的你我，要如何才能明確地證明這一點。﹂

　　﹁我大嫂一直在醫院陪著我大哥，很清楚症狀的變化和醫生採取的處置方法，那位年輕的主治醫師也向我們道了歉，而且，已經做了屍體解剖，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是誤診。﹂信平十分激動。

　　﹁不，即使已經解剖，我們認為某些地方是醫療疏忽，但對方會用專業知識來狡辯、反駁，說什麼從醫學的角度來看，這是實際診療過程中不可抗力造成的。對方是專家中的專家，我們是對醫學一無所知的門外漢。而且，法官也對醫學一竅不通，根本無法反駁。加上站在證人席上的醫生也會有強烈的同儕意識，總考慮這種事不知道哪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不可能做出對同行醫生不利的證詞。更何況這次要告的是國立大學醫院的著名教授，為了大學的名譽，他們不可能會承認財前教授的醫療疏忽。所以，除非具備特別有利的證據，否則，病人很難打贏醫療疏忽的官司。﹂關口律師直截了當地說。

　　信平和良江的臉色漸漸蒼白。

　　﹁律師！請您一定要幫忙，不然的話，我老公死不瞑目。請您一定要協助我們制裁這種害死我老公的人！﹂良江仍苦苦相求。

　　關口律師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能體會你們嚥不下這口氣的心情，但身為律師，不能只聽你們的片面之詞，必須針對這個問題做客觀的調查，在充分瞭解的基礎上才能決定是否要接這個案子。所以，請給我幾天的時間，我會在調查清楚後，決定要不要接，並和你們聯絡。兩位也可以回去冷靜思考一下我剛才說的話，再決定是否要提出起訴，要打醫療糾紛的官司需要有相當的心理準備……﹂他再三叮囑道，接著又問，﹁那位財前教授什麼時候回來？﹂

　　﹁聽主治醫生說，好像要到七月二十日以後才回來。﹂

　　聽到信平的回答，關口律師看著桌上的日曆，好像在計算日期。

　　※※※

　　凱旋門上燈火輝煌，在夜空中映照出清晰的倩影，也為巴黎的夜晚拉開序幕。

　　對財前而言，夜晚的巴黎比白天更值得期待。

　　他倚靠在車子的座椅上，欣賞著華燈初上的香榭麗舍大道。街道兩旁是女性服飾、香水、內衣和皮具的高級精品店以及一些露天咖啡座，已經打烊的商店櫥窗內燈火通明，吸引了逛街的女士駐足欣賞；露天咖啡座內，穿著性感的巴黎女郎和依舊一副白天觀光裝扮的觀光客盡情地高談闊論，摟肩搭背，享受著夜晚的巴黎。

　　來到隆普安時，眼前不再是商店和咖啡店林立的商業大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綠色地帶。看了一下腕錶，距離和︽每朝新聞︾巴黎支局長相約的七點半還有二十分鐘。財前請司機把車停在協和廣場。戴著貝雷帽的司機在廣場的角落停了車。

　　廣場四周的街燈散發出瓦斯燈般柔和的昏黃光線，中央有一座指向天際的巨大方尖石碑，女神像支撐的噴泉在照明之下，水柱高高地噴向夜空，四周籠罩在一片光、水與影所交織映射出來的夢幻之中。財前漫步在石板廣場上，欣賞著噴泉編織的美景，聽著鞋底發出﹁咚、咚﹂的腳步聲。繼德國、英國的緊湊旅程來到巴黎後，到昨天為止，財前一直忙於參觀巴黎大學、巴斯特研究所、居里研究所，今天才得以好好休息一下。白天參觀了羅浮宮，觀賞了塞納河和巴黎市街景。對財前而言，夜晚的巴黎比塞納河和羅浮宮的名畫更讓他感到身心放鬆。他從協和廣場走向可以望見馬德雷諾教堂的洛瓦伊亞大道，走了大約十米左右，看到左側有一扇寫著﹁箴言﹂的舊式大門，門旁站著一名穿著制服的門僮。

　　他將帽子寄放在衣帽寄存處，詢問辻先生的座位後，立刻有人帶他到餐廳裡面。雕樑畫棟的中國式天花板和天鵝絨牆面將室內裝點得典雅又華麗，穿著晚禮服的紳士們和一身晚宴服的淑女們圍坐在桌旁。侍者帶著財前來到一派瀟灑裝扮的辻支局長的桌子旁，他的夫人也一同出席了。

　　﹁前幾天多謝了。今天感謝你撥冗前來，這是我太太……﹂

　　他介紹了身穿晚宴服的夫人。財前以國際社交禮儀禮貌地和夫人打了招呼，然後在他們對面坐下，蓄著鬍子的侍者立刻遞上了菜單。辻支局長嫻熟地點了菜後，侍者恭敬地送來了波爾多葡萄酒和鵝肝醬，兩名侍者在一旁伺候著。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辻支局長盡地主之誼客氣地問道，財前放下了叉子。

　　﹁真不愧是巴黎一流的餐廳，不僅料理一流，連侍者的服務品質都是一流的。這種服務方式讓人覺得自己是皇帝。﹂

　　辻支局長溫和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聽你這麼說，我太高興了。昨天學會的情況怎麼樣？﹂

　　他問的是在巴黎大學舉行的國際生物化學學會，財前喝了口酒。

　　﹁大禮堂裡聚集了二千五百位出席者，在管絃樂團的伴奏下拉開了序幕，下午分成三十個部門，分組舉行研討會。大禮堂舉行的是特別演講，小會議室內則舉行論文發表，讓人頭都快昏了。那麼多地方一起舉行研討會，簡直就像奧運會一樣嘈雜，幸好不是我的專業領域，我也樂得當一名輕鬆的旁聽者，不過，我很快就溜出來了。﹂

　　﹁去過巴斯特研究所了嗎？﹂

　　﹁從巴黎大學回來的路上順便去看了一下。真是個無趣的地方，僅以建築物取勝，卻缺乏優秀的研究人員，我感興趣的並不是巴斯特研究所，而是在裡面的研究人員。如果要看建築物的話，還不如去美術館。﹂

　　財前發表著自己的感想，夫人立刻問道：﹁你去參觀羅浮宮後的感想如何？﹂

　　財前露出一絲茫然的表情。

　　﹁我沒有資格對美術說東道西的，但在羅浮宮裡走了一圈後，瞭解到拿破崙對羅浮宮的偉大貢獻。如果拿破崙當時沒有大肆掠奪，就不可能蒐集到那麼多古希臘、古巴比倫、亞述和古埃及的寶物。可能我感嘆的地方和大家不太一樣吧。﹂

　　﹁高傲的法國人聽到你這種感嘆，一定會怒目相向。﹂

　　辻支局長苦笑著，品嚐著剛端上來的羊脊肉。

　　﹁不好意思，不知道今天晚上的歌劇會不會太平凡了，是︽卡門︾︵法國作家梅里美的小說，一八七五年作曲家比才將其改編為四幕歌劇︶。而且，我們現在還在吃晚餐，恐怕只能從第二幕開始看了……﹂

　　﹁不，幸好是︽卡門︾，否則，聽一齣連劇情都搞不清楚的外語歌劇就太無趣了。我不是歌劇迷，我們慢慢享用晚餐後，從第二幕開始看也無妨。﹂

　　財前沉醉地感受著眼前奢華的氣氛｜｜精緻的法國美食接二連三地端了上來，裡面的房間傳來悠揚的音樂聲，璀璨的珠寶點綴著貴婦們袒露的胸口。

　　用完餐，走出餐廳，車程只約兩、三分鐘，就來到了歌劇院。

　　雖然白天的歌劇院正面的建築顯得黯淡沉重，但到了夜晚，在絢麗的燈光照射下，劇院像皇宮一樣發出美麗的光芒。進入正門，便是鋪滿大理石的大廳，第二幕剛好要開始。財前和辻支局長夫婦一起坐在第八排中央的座位。劇院內的洛可可式浮雕和金色的圓頂天花板，搭配著粉紅色的天鵝絨牆面，散發出一種皇宮式的華麗，同樣是粉紅色的座椅上，坐滿了身穿華服的觀眾。

　　帷幕緩緩拉起，舞台上出現了小酒館的場景。女人和兵士們嬉笑怒罵著，喧嘩著，吉普賽女郎熱鬧地跳著舞。舞蹈結束後，卡門站了起來，唱著︽吉普賽之歌︾翩翩起舞。扮演卡門的西班牙歌手羅絲安海斯抬起五官鮮明的臉龐，挺著豐滿的身軀，披著一頭波浪長髮，奔放地唱著。飽滿而優美的女中音響徹劇場，吸引了所有觀眾的目光。

　　突然，從舞台後方傳來歌聲，鬥牛士艾斯卡米羅在眾人的簇擁下出現在舞台上，以渾厚的男中音唱出了︽鬥牛士之歌︾。這是財前喜歡的歌。在副教授時代，每次做完滿意的手術，在洗澡間，當內心充滿征服感時，都會哼唱這首歌。這首充滿強烈鬥志和征服感的歌令財前思潮澎湃，也使他產生一股強烈的衝動｜｜很想立刻拿起久違的手術刀，站在手術台旁，一刀切開病人的患部，割下病灶。

　　舞台上，艾斯卡米羅已經離去，走私的頭子正在和卡門五重唱。舞台上唱著輕快的和諧曲，五重唱結束後，唐．何塞隨著︽阿爾卡拉騎兵隊︾的旋律出現了。卡門一看到何塞，立刻打著響板熱情狂舞，何塞也毫不掩飾對卡門的思念之情，熱情奔放地唱了一首︽花之歌︾。響徹屋頂的女中音和男高音唱出了這兩人的命運｜｜引誘何塞的卡門和試圖抗拒卻又為卡門的妖魅痴狂的何塞，舞台上劇情的發展及表演都進入了高潮。

　　帷幕落下時，先前安靜得甚至連水滴聲也清晰可聞的劇場內掌聲如雷，觀眾們讚歎著舞台上的激情，紛紛走出去進行中場休息。

　　﹁財前教授？你覺得怎麼樣？﹂辻夫人面泛桃紅地問道。

　　﹁太有震撼力了！羅絲安海斯的卡門和蓋達的何塞搭配得天衣無縫！﹂
　　辻支局長也說：﹁這兩人的組合是歐洲最棒的︽卡門︾。﹂

　　他滿意地稱許著，正當他要起身之時，﹁請問您是Ｆ四十九的辻先生嗎？有您的留言。﹂

　　服務人員把裝在信封裡的留言交給了他，辻支局長急忙打開信封，迅速看了一眼裡面的便條紙。

　　﹁有一份電報從日本發來支局，要求轉交給財前教授，支局員已經送達。﹂

　　他將信封內的電報交給了財前。財前立刻拆開信封。

　　請速回國　里見

　　這是里見寄來的第二封羅馬拼音的電報。財前用力地把它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

　　關口法律事務所的接待室內，佐佐木良江和信平面對關口律師坐著。

　　﹁自從上次接受你們的委託後，這段時間，我調閱了以往的判例，也去找了醫學方面的專家，從醫學的角度進行了討論，但至今還沒有明確的結果。﹂

　　關口的語氣十分沉重。良江急忙問道：﹁您的意思是，這場官司很難打嗎？﹂

　　﹁沒錯。有關醫療疏忽的判例很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有十二件，戰後只有九件。以欠錢不還的官司而言，被告和原告在審理前就是一種對抗關係，但是醫生和病人原本是靠信賴和奉獻精神結合的關係，要打破這種關係，進而控告醫生需要有相當大的決心。只有極少數遇到醫療疏忽的病人能夠下定這種決心，做好充分心理準備，提出訴訟。﹂

　　關口說完，信平立刻探出身子。

　　﹁沒錯。我們即使打到一貧如洗，也一定要告他。萬一打輸了，也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律師，就請您接下這個案子，幫幫我們吧。﹂

　　﹁當然，我找你們過來，就代表我已經決定要接這個案子。但既然要打官司，你們需要有相當的心理準備和基本知識。﹂

　　說完，關口請職員端來了茶。

　　﹁在法律上，診療行為是指醫生受病人或家屬的委託進行診療的行為，屬於民法中規定的一種契約形式。因此，當病人委任醫生看診，醫生也加以接受，從開始看診的那一刻開始，雙方就產生了權利和義務的關係，適用於民法第六百四十四條的﹃受任人處理委任事務，應依委任人之指示，應以善意管理人之注意為之﹄的規定。也就是說，接受委任的醫生必須以治療疾病為目的，抱著善意管理人之注意處理受託事宜，這是他的義務。這句﹃善意管理人之注意﹄在診療行為中，就代表一般具有常識的醫生從醫學角度必須注意的問題。如果這位醫生在看診過程中沒有盡到醫生應有的謹慎，就是義務的怠慢，必須追究他的法律責任。﹂

　　聽了關口的說明，信平點了點頭：﹁原來法律是這麼解釋看診這回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接下來再談具體的問題吧。首先，要決定被告是誰。是財前教授的僱用者國立浪速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還是財前教授本人，或是這兩者，總共有三種方式。如果告的是國立醫院，被告就是國家。﹂

　　﹁國家？我們不要這麼含糊不清。我們的目的只是要懲罰那個不負責任的財前醫生，所以，被告是財前五郎。﹂信平咬牙切齒地說。

　　﹁好，那接下來是賠償金額。不知道你們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想法？﹂

　　﹁這個嘛，我大哥的店資本額九百萬，有四十三位員工，雖說是股份有限公司，但其實就是一般的家族商店，什麼事都由我死去的大哥一個人張羅。我大哥突然撒手人寰，其他人連賒帳的帳簿和金庫帳簿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店裡簡直是一片混亂，連我大哥突然死去會對經營造成多大的損失也搞不清楚。﹂

　　﹁嗯，這倒是有點傷腦筋。他在過世前，是不是曾經留下什麼遺言之類的？﹂

　　他的語氣平緩，似乎想要喚起信平和良江的回憶。

　　﹁沒有。他的病情是突然惡化的，很快就意識不清了，雖然我大嫂和我都在旁邊，但沒有聽到他說過什麼。雖然我大哥生前把所謂的金庫帳簿，也就是記錄銀行存款和股票持股的帳簿帶去醫院了，但可能是太痛苦的關係，連銀行存款的餘額都沒有記錄清楚，現在已經對店裡的資金周轉造成了影響。剩下的三個孩子中，長子讀大學一年級，還有讀高中二年級的長女和初二的次子，雖然我們打官司的目的不是為了錢，但想到孩子的將來，既然要賠償，真想好好敲他一筆！﹂

　　信平氣湧如山地說道，關口卻搖了搖頭。

　　﹁賠償金額要根據霍夫曼公式計算，不能獅子大開口。如果當事人活著的話，用工作的年數乘以扣除當事人衣食住行相關的生活費後的年度總收入，就可以計算出如果當事人生存時可以賺取的總金額。如果一次付清，扣除法定利息後，就是賠償金的基準額度，但這只是大致的基準額度，在實際計算時，當然必須視實際情況而定，所以會變得很複雜。﹂

　　﹁那我老公的要怎麼算？﹂良江不安地問道。

　　﹁佐佐木庸平是公司老闆，公司的收益並不直接等於自己的收入，而是以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東立場領取分紅。因此，即使佐佐木庸平先生過世了，在形式上並沒有造成公司未來收益的任何損失，他所持有的股份也可以由繼承人繼承，因此，只能針對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月薪、獎金的部分請求賠償。包括這些在內時，佐佐木庸平先生一年的總收入大約多少？﹂

　　﹁過世之前，我先生每個月領取的董事長月薪是二十一萬元，每年兩次獎金，共有二百一十萬元，一年的總收入大概四百六十二萬元左右。﹂

　　關口立刻將數字記錄在便條紙上。﹁我們先大致計算一下，每年的總收入為四百六十二萬，再扣除他每年衣食住行的費用大約一百二十萬，乘以能夠以經營者身份工作的年數十年，再乘以霍夫曼系數十．九八一，約為三億七千五百五十五萬，這是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先生賠償金的基準額。除此之外，還可以同時請求精神賠償，彌補家屬受到的精神痛苦。﹂

　　信平抬起頭看著關口：﹁那，我們要求損害賠償和精神賠償總計三千九百五十五萬。﹂

　　﹁雖然計算結果是這樣，但實際上，如果要求三千九百五十五萬，對方可能無法支付。與其要求高額賠償，讓對方支付幾分之一，還不如要求對方有能力支付的金額。讓對方全額接受，不就等於讓對方全面承認自己的過失嗎？﹂

　　﹁那到底應該要求多少？﹂

　　關口律師思考了片刻：﹁八百萬怎麼樣？如果你們打這場官司的目的不是為了錢，而是要對方承認自己的過失，這應該是個合理的金額。﹂

　　信平和良江互看一眼，說：﹁律師，那就交給你處理好了。﹂

　　﹁好，那就決定損害賠償和精神賠償總共八百萬，我會馬上寫書狀。我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資料有沒有帶來？﹂

　　良江打開放在膝蓋上的包裹，拿出戶籍謄本、死亡診斷書和委託書。關口律師立刻確認了資料。

　　﹁我要向你們請教的事大概就這些了。﹂

　　聽到他的結語，信平立刻提出律師費的問題，他已經事先向大阪棉布工會的八木顧問律師打聽好了。

　　﹁律師，我想要和您談一下費用的問題。律師費通常是要求賠償金額的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五，所以，就決定為百分之八，八百萬的百分之八是六十四萬，印花稅是四萬一千三百元，訴訟用紙等費用以及車馬費等雜支五萬元我們今天就會支付。另外，我們會支付要求賠償額的百分之十左右作為謝禮，您看怎麼樣？﹂

　　不愧是商人，他算得清清楚楚。

　　﹁沒問題，我當初是被你們的誠意和堅定的決心所打動的。﹂

　　﹁律師，謝謝您！您這麼說，是對我先生在天之靈最大的安慰……﹂

　　良江淚流滿面，信平也說：﹁律師，謝謝您！您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既然是為了社會正義打這場官司，賺不賺錢並不重要。我也是抱著這種想法接下這個案子，你們放心吧。﹂

　　關口憑著一股少壯派律師特有的正義感接下了這個案子。

　　※※※

　　財前眺望著飛機窗戶下方遼闊的密林地帶以及點綴其間的圓頂清真寺尖塔，從曼谷起飛後，還有七個小時就能回到日本，想到屆時將受到媒體、醫界和藥廠相關者的盛大歡迎，他的嘴角露出一絲歡欣的微笑。

　　無論是海德堡國際外科學會上特別演講的成功，或是慕尼黑大學舉行觀摩手術的精彩表現，以及參觀正在興建中的德國中央癌症研究所，乃至造訪瑞典、英國、法國、義大利各大學的醫學部、附屬研究所，無論哪一件，都能夠引起極大的話題、值得大肆報導。想到各報社醫藥版記者一定會安排一場記者會，並為自己預留版面時，他有一種得意的興奮，但突然想到里見打到巴黎的那份電報，又憂心忡忡起來。

　　為什麼里見為了一個病人過世特地通知人還在慕尼黑的他，還打了一份電報到巴黎，要求他﹁請速回國﹂？當然這可以解釋為那名病患原先是里見的病人，後來才轉給自己動手術的，這名病人死了，以里見那一板一眼的性格，或許會覺得有必要通知他。但如果只是這樣，里見怎麼會催促自己趕快回國呢？里見再怎麼認真，再怎麼一板一眼，也不至於做出這種不合常理的事。在歐洲旅行期間，雖然收到了電報，卻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但隨著距離日本愈來愈近，財前竟然開始擔心起來。

　　難道，是主治醫師柳原的處置發生了問題？想到這裡，財前不禁倒抽了一口氣。柳原是根據自己的指示作處置的，如果柳原的處置發生了問題，就會連累到自己。

　　財前心中泛起些許不安，但立刻搖了搖頭。癌症沒有轉移到賁門以外的地方，手術那麼成功，自己不可能在醫療上有什麼疏忽。想到這裡，他才稍為鬆一口氣，舒服地躺在座椅上。

　　透過飛機的窗戶看見羽田機場的燈火，漫長的旅行終於即將在幾分鐘後畫上句號，機艙內也開始騷動起來。漆黑的跑道上，航空標誌一閃一閃，引導燈像眨眼般發出亮光，飛機上的降落聚光燈一打出強光，泛美航空的班機急速降低高度，奔向跑道。

　　進入跑道後，當飛機的引擎一熄滅，財前立刻提著安全氣囊︵一種小型的携帶型安全氣囊，充氣後可以當枕頭使用，也可以用於救生。四十年前的日本並非每個人都會帶它上飛機，此為財前珍惜自己生命的伏筆。︶和公文包走下舷梯。日本夏天的悶熱迎面而來，頓時令他冒出了熱汗，但顧及那些在接送客站台上迎接他的人的目光，他刻意緩步走下舷梯。這時，一位年輕的攝影記者迎了上來：﹁財前教授，我是︽東日新聞︾記者，請讓我拍一張照片！﹂

　　財前展露出笑容，在舷梯上做出揮手的動作。兩、三家報社的攝影記者也隨即趕來對著財前猛閃閃光燈。走下舷梯，財前來到了接送客站台。

　　﹁財前教授，歡迎回國！﹂

　　許多人都叫著財前的名字，用力揮手。財前抬頭一看，佃講師和安西醫局局長也出現在站台上，還有一些認識的報社、雜誌記者以及藥廠、醫療器具廠的人都聚在一起。

　　﹁謝謝，我回來了！﹂

　　財前揮著手回應著，神采奕奕地跨著大步走進機場大廳。辦理完入境檢查和通關手續，來到正面大廳時，迎接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了上來，將他團團圍住，紛紛稱讚他在德國的活躍表現，並歡迎他回國。財前心滿意足地沉醉在出乎意料的盛大歡迎場面中，一一致謝。

　　﹁財前教授，我是記者協會的人，打擾您一下，我們已經在貴賓室為您安排了共同記者會，麻煩您了。﹂在記者協會擔任幹事的記者說道。

　　財前穿過大廳，一走進貴賓室，便看到正面是為自己準備的座位，各家報社的記者圍成一圈坐著，大學的人和藥廠、醫療器具廠的人識趣地站在後面靠牆的地方，卻唯獨沒有看到應該來羽田接機的財前又一和杏子。他原以為慶子會夾在迎接的人群中出現，但他不經意地搜尋了一番後，也沒看到她的身影。財前雖然有點失落，但仍然面帶微笑地坐在正面的座位上，準備舉行記者會。

　　首先，由擔任幹事的記者發問：﹁聽說在海德堡舉行的國際外科學會上，教授的特別演講受到很大的矚目，請問是哪些方面引起了迴響？﹂

　　﹁應該是我的手術成功病例數和嶄新的手術方式吧。首先談一下我的手術成功病例，目前我已經有八百九十七例食道癌的成功病例，其中，五年生存者有四十三例，這一點也受到了很大的矚目。因為，根據目前全世界發表的資料顯示，五年生存者總數為一百二十九例，我的就佔了三分之一。在手術方式上，我獨創的三階段食道．胃吻合手術是前所未有的新方法，因而也受到了極大的注意。﹂

　　財前毫無贅肉的精悍臉龐洋溢著昂然的自信。

　　﹁原來如此。教授的手術方法在國外也沒有人使用嗎？﹂

　　﹁我的手術方法需要高度的技巧，目前還沒有人使用相同的手術方法，尤其外國人的手不夠靈巧，他們可能也做不來吧。但今後，一定會有外國醫生模仿我的技術。﹂

　　﹁聽說在慕尼黑大學施行的觀摩手術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德國報紙也有報導。﹂

　　一位記者向前探出身子問道。

　　﹁對，因為當時我和初次見面的外國工作人員配合，在這種陌生的環境和條件下，僅花了短短的兩小時五十六分鐘，就完成了外國醫生普遍認為需要四小時的手術，所以才會這麼成功，並受到了各方的稱讚。最令我高興的是，德國心臟外科權威漢堡大學的馬拉教授也親自來觀摩，並和慕尼黑大學波爾夫教授一起稱讚我的手術既快速又精準。外國醫生動手術雖然很精準，但速度太慢，會耗損病人的體力，所以，他們對我既精確又快速的手術技巧感到十分驚訝。﹂

　　記者們快速記錄著財前的發言。

　　﹁您在參加國際外科學會後，造訪了歐洲各國的大學和研究所，您認為日本的外科水準怎麼樣？﹂

　　﹁日本的醫學水準很高，絕對不會讓美國、德國、英國和法國的醫學專美於前，尤其在腫瘤外科和心臟外科方面更具有相當高的水準，走在世界的最前沿。有一件事似乎可以證明這一點，也請大家為我感到高興。﹂

　　說了這句開場白後，財前改用比較正式的語氣。

　　﹁我剛才提到的漢堡大學的馬拉教授和慕尼黑大學的波爾夫教授，準備推舉我為德國外科學會的名譽會員，我已經接受了。當然，還必須等我將研究論文的摘錄寄到德國，在總會審核後，才會正式決定。但我第一次出席國際外科學會，就獲得如此殊榮，是身為日本醫學人員無上的光榮。﹂

　　記者席裡響起一陣騷動，擔任幹事的記者說：﹁被推舉為德國外科學會的名譽會員，這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這樣一來，我們的報導就更有價值了！那麼，記者會就到此結束。感謝您在旅途歸來的勞累中撥冗參加，謝謝！﹂

　　他代表列席的各家報社記者致謝後，二十幾名記者一起站了起來，為了趕上截稿時間，紛紛作鳥獸散地衝出了房間。

　　媒體記者離開後，在一旁聆聽記者會的浪速大學相關人員和藥廠、醫療器具廠的人迫不及待地湧向財前。財前正要向他們走去，一名陌生男子站在他的面前。

　　﹁我是︽每朝新聞︾社會版的記者，想要請教您一件事。﹂

　　這位年約三十歲、外表幹練的記者恭敬的話語中，透露出一股不同尋常的魄力。

　　﹁什麼事？該說的都已經在回國記者會上說了，我可沒有什麼更多的新聞了。﹂

　　財前的態度十分冷淡。

　　﹁不，我不是來請教您回國感想的，請您先看一下這篇文章，這是明天早報的內容。﹂

　　他從口袋裡拿出剛印好不久，還散發著油墨味道的預印報紙，交給了財前。財前詫異地接過來，打開一看｜｜

　　浪速大學財前教授惹官司
　　追究醫療疏忽致死的責任

　　刺目的大標題立刻跳進財前的眼裡，怎麼會有這樣的社會版頭條新聞？財前頓時感到頭皮發麻，目光順著報紙游移下去｜｜

　　大阪市東區唐物町九十一號的布料批發商，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的妻子佐佐木良江女士︵四十八歲︶，認為丈夫的死亡是國立浪速大學醫學部第一外科財前五郎教授的醫療疏忽所致。她已於七月二十一日委任關口仁律師向大阪地方法院提出起訴，並請求八百萬日元的損害賠償和精神賠償。起訴狀中提到，佐佐木良江的丈夫庸平先生因罹患賁門癌，於五月二十一日住進國立浪速大學附屬醫院外科病房，五月二十九日，接受了由財前教授執刀的手術。但在手術後第一週出現了呼吸困難，被診斷為術後肺炎，持續接受抗生素的治療。之後，症狀卻持續惡化，雖然曾要求財前教授親自診察，但財前教授以即將出席在德國舉行的國際外科學會的準備工作忙碌為由，在手術後不曾親自診察，只向主治醫師柳原醫生指示了術後肺炎的處置，便前往德國。之後，佐佐木庸平多次發生呼吸困難，於六月二十一日下午病情急劇惡化，陷入病危狀態，院方才首度發現並非術後肺炎，而是癌性肋膜炎，雖然立刻採取了相應的處置，但病患仍然於當天晚間八點左右死亡。這很明顯是財前教授造成的醫療疏忽，因此，當事人請求損害賠償和精神賠償。

　　佐佐木先生的家屬認為：如果醫生盡了最大的努力仍然無法挽回生命，家屬也無話可說，但無法接受像這樣明顯是因為醫生怠慢造成的醫療疏忽，導致家人遽逝。雖然佐佐木家人十分瞭解醫療糾紛的官司並不好打，但並不想從此以淚洗面，一定要徹底追究財前教授身為醫師該負的責任。遭到控告的財前教授在出席國際外科學會後，視察了歐洲各大學和研究所，將於二十三日晚間搭乘泛美航空的班機返抵日本。

　　浪速大學醫學部鵜飼醫學部長表示，目前財前教授正在國外出差，必須等當事人回國，詢問相關的情況後才能發言。但無論如何，他對家屬沒有等財前教授回國溝通，就單方面提出誤診之起訴深表遺憾。

　　財前看完報導後臉色一變，但他仍然保持鎮定直視記者，將預印的報紙還給了他。

　　﹁教授，請問您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記者語氣尖銳，手上握著鉛筆。

　　﹁對這件事的看法？完全沒有看法。我剛從國外回來，根本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倒是無法接受像︽每朝新聞︾這種大報，竟然會報導這種連我這個當事人本人還搞不清楚的內容。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他的語氣十分堅定。

　　﹁不，我們報社跑大阪地方法院的司法記者，已經看到了遞交給地方法院的起訴狀，這是我們根據明確的證據採訪的獨家報導，絕對錯不了。法院是在前天受理書狀的，書狀的副本應該在今天早晨送達您府上了。﹂

　　聽他這麼一說，財前才終於瞭解為什麼岳丈又一和妻子杏子沒有來接機。前一刻還圍擁著自己的成功，一下子就﹁嘩啦嘩啦﹂地從腳底崩潰了。這樣的衝擊不禁令他眼前發黑，但他仍然力持鎮定。

　　﹁我根本沒有什麼錯好讓人告的。我想應該是剛好在我去歐洲期間發生了什麼狀況，雙方缺乏溝通，才會使家屬單方面地產生誤解。不過，在我人不在國內的情況下，沒有和我做任何溝通就斷定是誤診，想要侮辱醫生也該知道分寸，這是對我名譽的損害！﹂

　　﹁恕我失禮，但從書狀上來看，姑且不談對疾病的誤診，似乎您怠慢了醫生的注意義務，對此您有沒有什麼意見？﹂記者窮追不捨。

　　﹁不管你問我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一樣，根本就沒這回事。﹂

　　財前的態度強硬，一把推開記者，若無其事地走向訝異地在遠處注視著他和記者的迎接人群。財前在這一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突然打擊中思索著｜｜總之，先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向大家發表完回國致辭後，立即搭晚上的日航班機回大阪，再著手善後的處理。

第十八章

　　搭上飛往大阪的班機，財前的思緒再也無法平靜，整個人癱在座椅上。

　　︽每朝新聞︾的記者離開後，他面帶微笑地和前來迎接的人打著招呼，關於自己被人控告的事一個字都沒有透露。

　　原本預定隔天要去文部省向日本外科學會事務所報告回國事宜，也都交由佃講師代勞了。財前和家裡聯絡後，便搭上前往大阪的最後一班飛機。

　　目前的頭等大事，就是趕去鵜飼醫學部長家，即使拋開一切也在所不惜。但該怎麼向鵜飼醫學部長解釋？財前伸手關上座位上的閱讀燈，閉上眼。雖然身體極度疲勞，但頭腦卻異常清晰，他詳細地回想著過世的佐佐木庸平從手術前至手術後的所有表現。即使手術那麼成功，卻仍然發生這種不測，看起來問題應該不在術後的處置，而是術前檢查｜｜想到這裡，財前猛然一驚。財前的眼前出現了手術前拍攝的那張肺部Ｘ光片，左肺上小指頭般大的陰影立刻搖身變成一個可怕的灰白色圓影，向他逼近。果然，正像里見擔心的那樣，那可能並不是肺結核的舊病灶，而是轉移到肺部的癌細胞的陰影｜｜財前突然感到一股跌落萬丈深淵的絕望。只靠兩張Ｘ光片就找出了里見也沒有發現的賁門癌龕影時內心的驕傲，以及手術時發現除了賁門部以外癌細胞並沒有轉移到其他腹部器官時的安心，使自己完全沒有發現癌症已經轉移到肺部。手術後，當病人發生呼吸困難時，也沒有意識到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更沒有理會里見提出的﹁萬一……﹂等諸如此類的意見，想到這裡，財前不禁咬牙切齒。沒想到醫術高明的自己，竟然會疏忽掉癌細胞已然轉移到肺部的情況，把手術後的呼吸困難當成是術後肺炎，完全沒有採取針對癌性肋膜炎的處置。如此一來，自己至今苦心經營的聲望和成就將一舉崩潰，甚至可能被一腳踢下國立浪速大學教授的寶座！在收到里見第二封催促自己回國的電報時，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件事？如果當時取消義大利的行程，立刻啟程回國，就可以掌握佐佐木家人的動態，或許就可以用和解的方式平息事端。但事到如今，一切都為時已晚了。

　　財前覺得自己被徹底擊潰了，不禁回憶起當年貧困窘迫的日子｜｜想起曾經寄宿在三疊大的朝北房間、像菜蟲一樣蜷縮在硬得像貝殼一樣的被子裡挨餓受凍、在車站前的食堂胡亂填飽肚子的學生時代；也想起了畢業後從無薪助理爬到有薪助理的三年光陰和歷經講師、副教授的十六個年頭，才終於抓到可以爭取教授一職的機會；更想起自己在那場到最後一刻都無法鬆懈、激烈無情的教授選戰中驚險獲勝，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天的地位。一旦失去了這些權位，就意味著財前五郎人生的毀滅。財前重重地搖著頭，似乎想擺脫那股迎面襲來的後悔和不安。既然事已至此，真該慶幸事情發生在自己出國的期間，現在，只能充分運用自己的學識和政治手腕，就算再怎麼狡辯，再怎麼不擇手段，都不能承認自己有醫療疏忽｜｜財前下定了決心，但已經汗流浹背的身體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財前走出大阪伊丹機場，避人耳目地壓低帽簷，快步走出入境大門。十一點過後的機場大廳空空蕩蕩的，岳丈又一和妻子杏子低調地趕來接機。杏子一看到財前，立刻紅了眼眶。

　　﹁老公，大事不好了……﹂杏子才說到一半，喉嚨就哽住了。財前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心疼地摟住杏子的肩膀。

　　﹁車子等在門口，快上車吧。﹂又一語帶責備地說完，便率先走出了機場大門。

　　﹁杏子，你另外叫一部計程車先回家，我和五郎現在馬上去鵜飼教授那裡，我已經打過電話給鵜飼教授了。﹂

　　又一和五郎坐上等在門口的車子，駛向鵜飼位於寶琢的家。

　　深夜的國道上，來往車輛稀少，時速超過八十公里、行駛在漆黑道路上的車內充滿令人窒息的沉默。又一並沒有怒斥財前的失敗，但如此默不作聲反而更令財前感受到又一的震怒非同小可。

　　﹁爸爸，這次給您添麻煩了，還勞煩您安排我去見鵜飼醫學部長……﹂他低著頭道謝。

　　﹁不，鵜飼教授說不見。﹂

　　﹁咦？不見？﹂財前的聲音頓時洩了氣。

　　﹁你不必這麼洩氣。即使他說不見，到了這種時候，也非要他見我們不可。﹂又一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沿著兩旁都是松樹的坡道前進，向左轉，就到了鵜飼家。車子停在高高的大谷石︵日本栃木縣大谷產的一種石頭︶門柱前，一下車，又一快步上前按了門鈴。玄關前的燈亮了，女傭打開小門。

　　﹁我是浪速大學的財前，要找鵜飼教授。﹂

　　鵜飼似乎已經事先交代過女傭｜｜﹁真不好意思，老爺說今天晚上不見客。﹂

　　說完，她立刻想要關門。

　　﹁別這麼說，至少在玄關……﹂

　　又一從年輕女傭的旁邊硬擠了進去，大大咧咧地走向玄關。

　　﹁鵜飼教授！真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財前來向您請安！﹂

　　他的聲音響遍了整間屋子。屋內有了動靜，鵜飼夫人出現在玄關。

　　﹁夫人，這麼晚打擾真不好意思，我們一下飛機就匆忙趕來，想要在玄關向鵜飼教授打聲招呼，並向他致歉。﹂

　　鵜飼夫人鼓著腮幫子擺出一張難看的臉。

　　﹁如果是這件事，我先生剛才應該在電話裡就告訴你了，今晚不想見你們。如果有事的話，請明天去辦公室找他。﹂

　　﹁這就要麻煩夫人您通融一下了，雖然我十分瞭解深夜上門拜訪很沒禮貌，但實在很想要見到鵜飼教授，哪怕一下子也好，就讓我這把老骨頭見他一面吧……﹂

　　他低聲下氣地說完，就一屁股坐在玄關的石台上。鵜飼夫人一臉為難的樣子。﹁我不知道我先生會怎麼說，我這就去轉告，請在客廳等一下。﹂說完，她便走了進去。

　　十二、三疊大的歐式客廳裡放著一套豪華的沙發和裝飾櫃，裝飾櫃旁，掛著教授選舉之前財前所送的畫家染井的作品。又一似乎也發現了，他五味雜陳地看著染井所畫的巴黎聖母院。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鵜飼醫學部長苦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財前立刻跳了起來。

　　﹁你們這種強人所難的見面方式真讓人生氣，不管有什麼話，明天早晨到我辦公室來說！﹂鵜飼的聲音充滿怒氣。

　　﹁對不起，雖然我很清楚一定會惹您不高興，但我非要在今晚見到您不可。在羽田機場時，︽每朝新聞︾的記者拿了明天的早報給我看，我才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於是，立刻轉搭日本航空的班機趕回大阪。﹂

　　財前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又一在一旁趕緊補充。

　　﹁教授，雖然他有所顧慮，不敢在深夜造訪您，但我說服了他，此刻分秒必爭，是我硬拉著他上門的。總之，請您先聽一下當事人的說法。我也是今天中午突然接到我女兒的電話，說是收到了法院寄來的書狀，簡直是晴天霹靂！聽說剛才在羽田已經變成媒體炒作的話題，更是刻不容緩地趕了過來。﹂

　　又一一副縮頭縮尾的樣子。鵜飼則氣得滿臉通紅。

　　﹁我才傷腦筋呢！傍晚的時候，︽每朝新聞︾的記者要求見我，毫無預示地告訴我打官司的事，你能想像他要求我對此事發表意見時，我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嗎？校內所有人都知道在教授選舉時，我大力推薦財前。所以，這件事很可能使反對派蠢蠢欲動，你有沒有考慮到我的立場？﹂

　　﹁我沒想到會給您帶來這樣的麻煩，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歉意，真的很對不起。﹂財前低著頭。

　　﹁麻煩？對不起？你難道以為嘴巴上這麼一說就沒事了嗎？我推薦你當上教授，現在卻搞得連我自己的立場都岌岌可危了。從今以後，我不會和你談任何私人的問題，有事的話，可以通過學校的正常渠道申請和我面會，請你們趕快走吧！﹂

　　﹁教授！不管您怎麼罵我，我都不會回嘴，但請您再幫我一次！﹂

　　財前拋棄了面子，拋棄了自尊，在鵜飼的面前跪了下來。

　　﹁幫你？你還想要我怎幫你？﹂他的語氣充滿嘲諷，似乎竭力想撇清彼此的關係。

　　﹁我知道您非常生氣，但那只是不懂醫學的家屬亂告一通，我完全沒有任何醫療疏忽。﹂

　　他的語氣十分堅定，又一也在一旁幫腔。

　　﹁教授，請您再幫他一次。您千萬不能對財前五郎棄之不顧啊，希望您協助五郎打贏這場官司，如此一來就不會影響到您的立場了。﹂又一也跪在地上拜託著。

　　鵜飼抱著雙手站了良久，終於再度坐回原來的椅子上。

　　﹁好吧，我姑且聽你說一下事情的經過……﹂

　　財前謹慎地娓娓道來。

　　﹁病人家屬控告我將癌性肋膜炎誤診為術後肺炎，才會導致病人死亡。但事實上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在我出國前，病人還是術後肺炎，但在我出國後，可能因為某種原因，或是體質的關係導致病人死亡，在明天我找主治醫師問清楚之前，還無法告訴您正確的結論，但萬一有醫療疏忽的問題，那也是在我出國後發生的，是醫學上的不可抗力造成的意外。當然，即使是在我出國期間發生的意外，也必須由我負起責任，但我無法接受那份書狀不分青紅皂白地控告我誤診。﹂

　　財前模糊了焦點，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說法。鵜飼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

　　﹁如果事情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那就是無可避免的意外。為了大學的名譽，我也會慎重考慮。既然媒體已經開始炒作，就只能靠打贏官司來主張我們的正當性。財前，你真的沒問題嗎？﹂他再三確認。

　　﹁這件事不僅是我個人的問題，也攸關浪速大學的名譽，甚至和教授您的立場也密切相關。所以，我會全力以赴打好這場官司。﹂

　　財前極力想要抓住眼前這根救命稻草。

　　﹁好，那我就相信你的話。﹂

　　﹁由衷地感謝您……﹂財前感激涕零。

　　﹁我可不是為你，是為了我自己和浪速大學，本校的教授被人控告有醫療疏忽，是本校創校以來開天闢地頭一遭，身為醫學部長，我也必須打贏這場官司，避免浪速大學的權威受到影響。對了，你心裡有沒有理想的律師？﹂

　　﹁我滿腦子只想要火速趕來見您，還沒有時間考慮律師的問題。我聽說律師對官司的勝負有決定性的作用，這場官司需要找熟悉醫療糾紛的律師，如果您有這方面的理想人選，是否可以麻煩您介紹？﹂

　　﹁大阪律師協會會長河野正德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就曾經處理過大型的醫療糾紛案件，如果你沒有理想人選，我去拜託他看看。但他是大牌律師，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總之，明天早上我先問問他。﹂

　　又一跪著前進了幾步。

　　﹁教授，只要有我財前又一使得上力的地方，請您儘管開口，我對錢絕不會吝嗇。﹂

　　他晃著海怪般的光頭，似乎下定了決心要奮戰到底。　　

　　財前將昨晚幾乎一宿沒合眼而極度疲勞的身體倚在主管椅上，聽著柳原的報告。

　　柳原將病歷放在財前的辦公桌上，畢恭畢敬地站著詳細報告佐佐木庸平的死亡過程。報告完畢後，柳原僵硬地鞠了一躬。財前上下打量著柳原。

　　﹁為什麼會死成這樣？就是因為這種死法，才會像今天早上那樣被媒體報導。現在挨告的不是你，而是我！﹂

　　柳原一臉慘白：﹁您在出國前指示要做術後肺炎的處置，所以我按您的要求使用氯黴素……﹂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你怎麼還在這裡繞圈子，那是我出國前的事，當他的情況發生變化時，主治醫師就應該採取相應的處置，即使我曾經指示過，但如果使用氯黴素的效果不理想，就應該懷疑是不是有其他併發症，要有懷疑！﹂

　　﹁是，所以……﹂

　　﹁所以什麼？﹂

　　柳原想說自己曾經在財前教授出發前報告過氯黴素沒有效果，希望他下達新的指示，但他被財前的威勢嚇倒了，立刻住了嘴。

　　﹁即使教授不在，金井副教授不是代理教授的工作嗎？不需要像呆瓜一樣死守著我出發時的指示，為什麼不找金井副教授商量一下？﹂

　　﹁我曾找金井副教授商量過，金井副教授說雖然不太像術後肺炎，但既然教授在動手術後認為沒有轉移到肺部，可能就是術後肺炎，肺炎的症狀千差萬別，暫時按財前教授的指示再觀察一下。﹂

　　柳原鼻上的塑料框眼鏡因汗水而滑落，他推了推眼鏡，鼓足了勇氣才說出這段話。

　　﹁那金井副教授也有責任，但現在去釐清是誰的責任已經於事無補了。那為什麼會要特地告訴病人家屬不是術後肺炎，而是癌性肋膜炎造成死亡，這不是容易使他們產生誤解嗎？﹂

　　﹁不，不是我們特地告訴他們的，是因為做了病理解剖，不管有沒有隱瞞，他們都知道了。﹂

　　﹁是誰負責解剖的？﹂

　　﹁是病理學的大河內教授親自執刀的。﹂

　　﹁什麼？大河內教授執刀……﹂

　　財前頓時一片茫然。

　　﹁你怎麼老是做這種對我不利的事。不管是術後處置不懂得見機行事，還是解剖的問題，你根本沒有盡到主治醫師的責任！﹂財前咬著嘴唇，怒目切齒地說道。

　　﹁教授，我曾極力安撫家屬，但可能是因為病人突然死亡，家屬對死因有所懷疑，進而對我們的處置產生質疑，剛好里見副教授出現，就勸他們做解剖。﹂

　　﹁里見？為什麼要讓其他科的副教授說三道四的？你這個人到底有多笨啊……如果你事後處理得漂亮，現在我就不會成為被告了！﹂

　　財前倏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桌上的病歷丟向柳原。他的體內湧出一股無法克制的震怒，幾乎失去理性。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自己平靜下來。現在不是向柳原發脾氣的時候，必須拉攏他……

　　財前語氣緩和了下來：﹁既然已經發生了，再說也沒什麼用，關鍵在今後。現在，不僅醫局裡，整個醫院的視線都集中在你我身上，你的行為舉止要格外自重，瞭解嗎？﹂

　　﹁我該怎麼辦？﹂柳原不知所措地問道。

　　﹁我會仔細思考後，再具體告訴你該怎麼做。這件事，關鍵看你我怎麼做，而且也會影響到最終的結果。所以，只要按照我說的做，就絕對錯不了，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財前似乎在暗示什麼，然後，他走到柳原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柳原微微點了點頭。

　　﹁瞭解就好。今天就先這樣吧，你可以走了。﹂

　　柳原鞠了一躬，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教授室。

　　柳原一離開，財前立刻叼了一支雪茄，吸了兩、三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之後邁著平靜的步伐走出教授室。

　　一走出教授室，五、六名醫局員正在相距十米的地方聊著天，但他們一看到財前，立刻慌慌張張地走開了。如果沒有這場官司，全體醫局員應該會在玄關列隊迎接自己參加國際外科學會凱旋歸來。想到這裡，財前心裡湧起一陣苦澀。當他走在走廊上，遇到各科醫局員或護士、病人時，他們都故意裝作不知道今天早報的事，恭敬地行禮打招呼，但一旦擦身而過，便立刻向財前投以好奇的眼光，竊竊私語著。財前極力克制內心的不快，裝出神情自若的樣子，繼續走自己的路。

　　來到第一內科副教授室門口，財前沒敲門就推門而入。伏案工作的里見驚訝地轉過身來，一看到是財前，便出聲招呼。

　　﹁呀，你回來了。﹂他立刻起身迎接，拉了一張椅子給財前。

　　﹁我回來了。昨晚剛回來，聽我們科的柳原說，我不在的時候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多謝了。你打到慕尼黑和巴黎的電報都收到了，這是我帶給你的禮物。﹂

　　他把在德國買的萬寶龍鋼筆放在里見面前。

　　﹁謝謝，這正是我需要的。﹂

　　里見使用的鋼筆已經很舊了，他立刻接過來道謝。

　　﹁今天早上的︽每朝新聞︾怎麼會突然登那種東西？﹂他關心地問道。

　　﹁你問我為什麼，我也是晴天霹靂，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我直截了當地問你，你打電報到巴黎，要我速回國時，是不是已經知道家屬準備告我了？﹂

　　﹁不，如果我知道的話，措辭會更堅定。我打電報給你，是因為死因並不是術後肺炎，而是癌性肋膜炎，醫生應該負起責任，盡可能趕快回國，由你親自安撫家屬。現在回想起來，我的電報實在沒把話說清楚。﹂

　　﹁這麼說，你真的不知道家屬他們要告我。但我聽柳原說，是你熱心地勸說家屬做解剖，到底是怎麼回事？﹂

　　﹁手術時，我們告訴家屬是局部性的賁門癌，保證可以治癒，但手術後情況卻不理想。而且，既然不是術後肺炎，而是癌性肋膜炎導致死亡，醫生有責任告訴家屬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同時，醫生也可以在解剖後，嚴肅地檢討、研究自己的診斷和處置是否正確。所以，我才會勸他們解剖。﹂里見的口氣十分平靜。

　　﹁里見，你這種天真的想法卻成為我淪為被告的開端，或許你是完全出於善意，但我也可以認為是你想要陷剛當上教授的我於不義。事實上，的確有人認為你看到我從國際外科學會回來，正要投入新的研究，所以，想故意陷害我。﹂財前語帶揶揄地說。

　　里見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何必說這些？你應該更謙虛、嚴肅地檢討一下那位病人死於癌性肋膜炎的問題，事實上，就是因為你沒有為病人肺部的陰影做進一步檢查，才會……﹂

　　他話才說到一半，財前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說話要小心點！我的處置到底有沒有錯，法官會裁定，你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的。況且，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要不要再拍一張Ｘ光片的問題，今後在這件事上，請你不要口無遮攔！﹂

　　財前盛氣凌人地撂下這句話，不讓里見繼續說下去便氣沖沖地走出門外。

　　在新町料亭鶴之家的和式包廂裡，鵜飼醫學部長、財前五郎、又一正神情緊張地圍著大阪律師協會會長河野正德律師。

　　財前五郎背向壁龕，坐在河野律師的對面，一五一十地敘述著從佐佐木庸平初診時到手術、術後以及死亡的過程。河野律師聽著財前的陳述，不時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等財前說完後，再度細看攤在桌上的書狀。

　　﹁原告是針對醫生在手術後的處置上缺乏注意，也就是怠慢注意義務，以及將癌性肋膜炎診斷為術後肺炎加以治療的醫療疏忽提出起訴，這個問題有點傷腦筋。事實上，應該在對方提出起訴、被媒體炒作以前，就用和解的方式解決這件事。﹂

　　他紅光滿面，一看就知道是箇中翹楚。

　　﹁剛才我也已經向您報告了，剛好我去國外出差，我連病人死了都不知道，更何況是家屬的行為。對方事先完全沒有和我進行任何溝通，就這麼突然告上法院。所以，只能靠勝訴證明我的正當性，請您務必伸出援手。﹂財前用和對待里見和柳原時迥然不同的恭敬態度說道。

　　又一也在一旁幫腔：﹁律師，對方根本對醫學一竅不通，他們哪懂什麼怠慢注意義務或是誤診。一直以來，醫療糾紛的官司鐵定是醫生這一方勝訴，所以，請您一定要打贏這場官司！﹂

　　河野律師抖動著魁梧的身體笑著。

　　﹁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但最近的醫療糾紛官司沒這麼簡單。第二次世界大戰前，的確只要是醫療糾紛的官司，必定對醫師有利。但戰後，病人對醫學知識有了相當的瞭解，開始會對醫生的診療產生質疑，再加上權利主張意識抬頭，現在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輕鬆打贏醫療官司了。我看了這份書狀，發現對方也下了很多工夫，很精準地抓住了醫學上的問題點，況且，對方應該有相當的把握和勝算才會告國立大學的著名教授。﹂

　　他直言不諱地說道，但財前似乎並不認同河野律師的話。

　　﹁即使一般民眾對醫學知識的瞭解程度有所提升，但原告畢竟是醫學方面的門外漢，即使主張醫生有注意義務的怠慢和誤診，也無法證明。審判講究的是證據，不管再怎麼強烈主張，如果沒辦法舉證，病人還是處於弱勢，不是嗎？﹂

　　﹁不，最近法院的思考逐漸趨於對病人有利。例如，在舉證責任分配這一點上就可以體現出來。以前發生醫療事故時，都是從醫學專業的角度判斷醫生是否有疏忽，即使病人主張醫生有疏忽，但卻很難舉證，因此，一直以來都是對醫生有利。但在最近，只要有足夠的事實可以推測醫生有疏忽，醫生就必須負起舉證的責任，醫生必須證明自己的診療行為沒有疏忽。這對醫生來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假設病人具有特殊的體質，或是發生不可抗力的意外，即使專業醫師也很難舉證。況且，因為診療記錄、症狀日記等書證是由醫生自己寫的，參與診療的護士由於是和醫生比較親近的人，因此，這些書證和人證的證詞價值也不如第三者的證詞。所以，事情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簡單。﹂河野律師若有所思地說道。

　　一直保持沉默的鵜飼終於開了口。

　　﹁河野兄，你不要嚇我們。這次的事不是財前教授個人的問題，萬一敗訴的話，不僅會影響本校的校譽和權威，對醫院整體的診療工作也會帶來極大的困擾。病人會毫無理由地對醫生的診療產生懷疑，即使因為不可抗力導致死亡，也會追究醫師的責任。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打贏這場官司，只有勝訴，才能還財前教授的清白、維護本校的名譽。我會安排權威的醫學家、證人或鑑定人出庭，從醫學和診療角度舉證，證明財前教授並無過失。你曾經在戰前參與過喧囂一時的醫療糾紛案，除了你以外，我再也找不到可以拜託的人，所以才會在早上打電話給你。希望你能夠為本校盡一份心力。﹂

　　鵜飼很誠懇地拜託著，而財前則表現出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

　　﹁河野律師，拜託您了！如果沒有您的助力，即使原本會贏的官司也會打輸。這樣的後果不僅會影響到我，也會對鵜飼醫學部長的立場造成極大的困擾。﹂

　　﹁你這麼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我只是希望各位瞭解，這場官司沒這麼簡單，並沒有完全拒絕接這個案子的意思。﹂河野擺出大牌律師的架子。

　　﹁財前先生，對於原告的書狀，你可以從醫學的角度舉證自己身為醫師並沒有過失嗎？﹂終於觸及到了問題的核心。

　　﹁當然，這畢竟是我專業的領域，我絕對有自信可以從醫學的角度加以證明。例如，在術後處置的問題上，剛才已經大致向您報告過，要說得更詳細的話……﹂

　　他正想要進一步說明，河野律師立刻制止：﹁不，不必在這種酒席上說。請你蒐集好有助於證明你的見解的學說以及文獻後，我們擇日再談，然後再針對原告的書狀寫答辯書。通知書上寫著，要在八月七日以前將答辯書提交到法院，在此之前，你我要狠下功夫，真的狠下功夫地去完成這份答辯書。﹂

　　他的語氣很含蓄，財前立刻端正姿勢。

　　﹁您是大阪律師協會的會長，又對醫療糾紛的官司這麼熟悉，您願意接下這個案子，我一切都放心了。﹂他低頭致意。

　　又一馬上為河野律師斟酒，並要求與他乾杯。

　　﹁律師，您救了我們！您肯接下這場官司，我們就穩如泰山了！﹂

　　鵜飼也抿了一口酒。

　　﹁這樣我就放心了。如果河野兄不肯接這個案子，我還真不知道該拜託誰。請務必幫財前打贏這場官司！﹂

　　﹁當然。是你鵜飼醫學部長從中牽線、委託的案子，即使是為了身為大阪律師協會會長的我自己的顏面，我也會竭盡全力打贏這場官司！原告的律師關口在律師協會雖然算是﹃在野黨﹄那邊的，但屬於青壯實力派，也不是省油的燈。﹂

　　聽到他躊躇滿志的一番話，又一猛力拍了一下大腿。

　　﹁這番話真讓人放心！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們當然也要竭盡全力，錢的事您不用擔心！就先談一下費用問題吧，律師費一百萬，如果我們贏了，再付三百萬，怎麼樣？﹂

　　鵜飼滿臉驚訝，但河野律師卻輕鬆地說：﹁可以，應該差不多。﹂

　　﹁律師，那要趕快找有力的證人哪。﹂又一性急地催促著。

　　﹁不，我們向法院提交針對原告書狀的答辯書後，原告和被告的代理人，也就是律師會被叫到法院，確認書狀和答辯書的內容，可能會要求相關的書證，在相當一段時間之內，還只是書面陳述而已，這稱為書面審理。在這個階段，只是雙方律師的交鋒，之後，才會開庭傳喚證人和當事人。﹂

　　﹁這樣的話，什麼時候才會開庭？﹂

　　﹁如果是集中審理的話，在提出答辯書約兩個月後會開庭訊問證人。這些事就交給我辦吧，既然我已經接下這場官司，就攸關我的聲譽，我會全力以赴。﹂

　　河野律師滿面紅光地說道。

第十九章

　　財前獨自坐在慶子房間的窗檯旁，眺望著窗下潺潺的長堀河，想到明天法院就要開庭訊問證人，不禁思緒萬千。和河野律師再三討論後，已經完成了在醫學上完美無缺的準備文件，整理好所有的書證。在申請證人方面，也安排了無懈可擊的陣容，嚴陣以待。然而，財前心底仍然不時湧現一股百密一疏的不安情緒。

　　即使在與河野律師仔細推敲之際，或是在醫院診察病人、在家和岳丈又一或妻子說話時，甚至像這樣在慶子的公寓，財前都無法擺脫自己將坐上被告席的那份沉重壓迫感。

　　然而，他表面上卻得裝出內心沒有一絲動搖的鎮定態度。自從出國回來的那天晚上起，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必須如此勉力維持，這份緊張感已經讓財前感到極度疲勞。他重重地靠在椅子上，將頭往後仰，閉上雙眼，聳著肩膀，深深地嘆了口氣。

　　門被打開了。﹁咦，原來你先到了。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慶子一身綠色套裝的修長身體靠近財前，但財前並沒有一如往常地摟住她的腰，反而默默地點了一根雪茄。

　　﹁怎麼了？你最近好像很累的樣子。﹂

　　﹁當然累了。這陣子幾乎每天都要和律師討論，絞盡腦汁，在醫院又要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照常看門診、主持住院病人的會診、動手術。我都快累垮了，好幾次在手術時都覺得頭昏眼花。今天下午做完一台手術後，我就馬上離開了。﹂

　　﹁看來，即使官司鬧得沸沸揚揚，照樣有人排隊等你動手術。﹂慶子十分驚訝。

　　﹁那當然。我只是被一個沒有醫學常識的病人家屬告而已，是非黑白要等判決才知道，況且，來找我的病人大部分都認為有食道外科的問題就要找財前教授，這等於是一種信仰。正因為如此，我更要打贏這場官司，只要我贏了，誰都不敢再囉嗦什麼！﹂

　　財前極力眨著因為疲勞而充血的眼睛，慶子站著俯視財前的臉。

　　﹁不要這樣眨眼睛，看起來一副窮酸相。我認識的財前五郎教授是個精神像鋼鐵一樣強韌的外科醫生，有一雙像機器一樣精密的手，絕不會被任何事打敗。你一定什麼都安排好了，根本不需要這麼滿臉愁容。﹂

　　﹁安排是安排好了……﹂

　　慶子睜大眼睛聽著，然後插嘴說：﹁雖然已經安排得天衣無縫，但仍然放不下心，覺得心裡不安，對不對？﹂

　　慶子似乎可以看透財前的心思，財前默默地轉過臉。慶子從洋酒櫃中拿出威士忌瓶和酒杯，調了加水威士忌放在桌上。

　　﹁學校內的情況怎麼樣？﹂

　　﹁我已經好好叮嚀過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了，所以，我們醫局裡和以前一樣，完全沒有改變。門診和其他的一切也都很順利，但其他科的教授表面上雖然裝作若無其事，一副紳士的樣子，但背地裡卻小動作不斷。尤其是在教授選舉時和東教授攪和在一起、輸得一敗塗地的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那幫人，趁機煽動鵜飼反對派，帶頭要求我辭職，不過這被鵜飼醫學部長擋了下來，說一切等判決結果下來再說。這一次，鵜飼醫學部長不僅幫我找律師，其他方面也幫了很大的忙……﹂

　　財前難得如此感慨萬千。

　　﹁那當然囉。他明年還想選校長，你是在鵜飼教授的支持下才當上了教授的，如果判決結果還沒下來就讓你辭職的話，等於是鵜飼派勢力的敗退。所以，鵜飼教授和你在一條船上，他是為了自己而袒護你，你大可不必對他心存感激。﹂慶子說得理直氣壯，﹁明天第一次傳喚證人時，你這裡會有誰出庭？﹂

　　﹁明天是由曾經照顧那位死去的病人的護士和金井副教授出庭。﹂

　　﹁金井副教授嗎？他以前是東教授的嫡系學生，你是為了安撫醫局內東派的人，才升他當副教授的，讓他出庭沒關係嗎？﹂慶子有些擔心地問道。

　　﹁沒關係。在我出國時，金井是我的代理外科主任，這次的事，他也有一半的責任，他不可能做出對我不利的證詞，我也再三提醒他這一點，這點倒不必擔心。至於那個護士，根本不需要我去向她曉以大義，護士長說什麼，她就會照著說。﹂

　　﹁你做事還真不含糊，不管是主治醫師柳原、金井副教授，還是護士，都已經打好了預防針。還有呢？可能會做出最關鍵證詞的里見教授和做病理解剖的大河內教授那裡也已經安排好了嗎？﹂

　　﹁目前還在靜觀其變，他們比較棘手，如果行事不小心，反而會造成意想不到的反效果。﹂財前的語氣忽然變得特別沉重。

　　﹁這種時候，大河內教授那裡可以暫時靜觀其變，但應該主動對里見副教授下工夫。他和別人不一樣，對這次事情的來龍去脈都一清二楚，也知道是你誤診了病人。﹂

　　﹁別胡說八道！﹂財前出其不意地吼了一聲，連續喝了好幾口威士忌。慶子也默不作聲地喝乾杯中的威士忌。他們面對面地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滿腹不安而又無處宣洩的財前，和以旁觀者的冷靜態度觀察一切的慶子之間，飄蕩著一股未曾有過的不自在和冷漠的氣息。

　　不知不覺中，天色漸暗，剛才還在眼前的長堀河河面被吸進一片漆黑中，沿岸的建築物開始星星點點地亮起燈光。

　　慶子不知道喝完了第幾杯威士忌：﹁你老家的母親怎麼樣？她一直希望你可以當上教授，好不容易才鬆了一口氣，又發生這種事，她一定覺得很痛心。﹂

　　慶子推測著說道，財前馬上變得愁眉苦臉：﹁我已經寫信給我母親，要她不用擔心了。在法院判決前，也不要來大阪，只要相信我，乖乖地留在鄉下就好。她也回信說知道了，她會相信我。就算為了我母親，我也要打贏這場官司……﹂

　　說完，財前把威士忌酒杯放在桌上。

　　﹁那，﹃海怪﹄大爺和杏子夫人的近況怎麼樣？﹂慶子故意改變了話題。

　　﹁那兩個人雖然前一陣子緊張得要命，現在卻覺得只要敢撒銀子，找到一位有本事的律師，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不過，河野律師不愧是大阪律師協會的大人物，雖然律師費貴得驚人，倒是真的很能幹。而且，河野法律事務所的年輕律師也動了起來，幾乎調動了整個事務所為我奔波。我要靠河野律師和﹃海怪﹄的力量擺脫目前的困境，尤其是我和河野律師已經討論到徹底得不能再徹底的程度了。﹂

　　財前用和談論母親時完全不同的語氣說著，並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你這個人常常報喜不報憂，不僅是對﹃海怪﹄大爺，就連對杏子夫人也沒有說實話吧？我相信，甚至連必須據實以告的律師，你也沒有告訴他關鍵的部分，只挑對自己有利的部分說。就連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幾分真話，你這個人，真是徹頭徹尾的無情……﹂

　　財前沒有理會慶子的挖苦，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前方。

　　挑燈夜戰的關口法律事務所的接待室內，關口律師正在向佐佐木良江和信平說明明天開庭的相關事項。

　　﹁迄今為止，原告和被告律師在經過六次書面審理後，已經歸納出雙方的主張，明天就要開始傳喚證人。爭論點在於我方當初追究的醫師在術前、術後的注意義務怠慢，以及將癌性肋膜炎誤診為術後肺炎這兩點，但這需要實際經歷、觀察到整個事件的第三者作證。審判都要靠舉證，如果證人無法舉證，無論再怎麼主張都是白費。所以，作為原告第一位傳喚證人的佐佐木信平先生一定要好好表現。﹂

　　他叮囑著，信平卻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

　　﹁律師，我連法院的門都沒進去過一次，更不要說當證人了。雖然我相信正義在我們這一方，但想到明天就要開庭，我總覺得很不安、很擔心，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沒關係，正常人都會有這種反應，但你不用擔心。出庭時，在面對審判長宣誓要說實話後，就開始對第一個證人，也就是你進行訊問。首先由我作為原告的律師問你有關佐佐木庸平死前、死後的情況，當我問你的時候，你只要根據事實如實地說出來就可以了。在我訊問結束後，就輪到被告律師的反對訊問，這才是關鍵。因為，被告律師的反對訊問，目的是為了推翻我方的證詞，將證詞引導向對他們有利的方向，所以，你一定要靜下心，仔細思考對方問題的意思後再回答，尤其當對方訊問有關醫學的問題時，除了我們之前多次討論的內容以外，你絕對不能回答任何問題。法官會一言不發地聽原告、被告的律師對證人的訊問，判斷哪一方正確。如果你中了對方律師誘導訊問的計，說了不該說的話，等於是被對方抓住了把柄，會影響法官的自由心證，導致對我方的不利，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聽到這樣的話，信平的表情充滿不安。

　　﹁我會陪在你旁邊，你不用擔心，只要保持平靜就沒有問題。我擔心的是我們申請的醫院方面的證人。我們可以向法院申請醫院方面的證人，一旦法院同意我們的申請，傳喚證人到庭，對方就不能拒絕。所以，醫院方面的醫生也可以作為原告的證人出庭，但他們的證詞卻不一定如我們所願。第一內科的里見副教授是我們原告方面申請的最重要證人，你們曾親自拜訪過他，請他來當我方的證人了，對不對？﹂關口律師問道。

　　佐佐木良江和信平互看了一眼。

　　﹁是，星期天時，我們去法円阪國民公寓拜訪了里見醫生，他雖然對我們提出起訴感到十分訝異，但我們詳詳細細地告訴他，為了安慰我那死得這麼不明不白的丈夫在天之靈，也為了平息我們內心的痛苦，才決定要提出起訴，他表示能夠理解。所以，他答應作為原告的證人出庭。但當我們要求他做出對我方有利的證詞時，他說：﹃當作為證人被傳喚時，我當然會出庭，並基於我的立場，提供所有有關醫學方面的證詞，但我的證詞不會偏袒任何一方，我只是作為一個醫生說出事實真相而已。﹄﹂

　　﹁說出事實而已……雖然說得很有道理，但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

　　關口律師似乎無法揣摩里見話中的含義。

　　﹁沒錯。我和我大嫂一起去找他，原本希望他可以明確表態，所以又追問了他一次，但他沒有再回答。看他那樣子，我想應該是受到了大學高層的壓力。﹂

　　信平對里見缺乏信心，良江卻搖著頭。

　　﹁里見醫生不是這種人。他真的是個正直的人，所以才會不輕易承諾，只能這樣回答我們。里見醫生說不會偏袒任何人，會說真話，就代表他會做出對我們有利的證詞，我絕對相信他。﹂良江對里見百般信任。

　　關口律師玩味著良江和信平對里見完全不同的看法，思考了片刻。

　　﹁就照佐佐木太太說的辦，我們要相信里見副教授。畢竟，除了里見副教授以外，我方並沒有有力的證人，輪到他出庭還有一段日子，改天再去好好拜託他。另外，我們還向法院申請了另一位醫院方面的證人，就是進行病理解剖的大河內教授作為我方的證人，你們有沒有和里見副教授談過？﹂

　　聽到關口律師這麼一問，信平一臉的歉意。

　　﹁關於這件事，我們對他說，像大河內教授那麼了不起的教授，可不可以請你代替我們去拜託時，他只說：﹃大河內教授是我在病理學研究室時的恩師，無論在學術和人品方面，都是我最尊敬、最信賴的人。﹄里見醫生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根據我的調查，大河內教授曾經獲頒學士院恩賜賞，學術成就超過了浪速大學的校長和醫學部長，但有這種頭銜的人並不代表人品一定優秀，於是，我去問了兩、三位報社的記者和醫事評論家等立場比較客觀的人，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大河內教授是為數不多的剛正不阿、清正廉潔之士。因此，即使是自己大學的附屬醫院發生的醫療事故，他也不會做出歪曲解剖事實的證詞。但這種人往往個性古怪，不懂得通融，對於解剖記錄以外的事｜｜比如，他不會從解剖記錄引申出對我方有利的推論；相反地，當形勢對被告財前不利時，他也會避免任何推論。也就是說，除了嚴格公正的解剖記錄以外，他不會談任何別的事。因此，如果我們想要勉強他說出對我方有利的證詞，反而會惹惱他，我會好好研究該怎麼訊問他。﹂關口律師說。

　　他瞥了一眼時鐘，再度叮嚀信平：﹁今天暫時討論到這裡。由於這次的事引起了社會上很大的反應，再加上這次是民事審判中前所未有地採取了集中審理的方式的，所以，明天開庭時，一定會有許多旁聽者和媒體記者來採訪，你絕對不能緊張。對方律師是個精明能幹的人，你一緊張，很容易在反對訊問時中了他的圈套，你回答時要格外小心。﹂

　　﹁我知道了。當他問我那個叫財前的醫生的事時，我一定要說得他再也當不成醫生，但如果問我醫學上高難度的問題或是無法判斷的問題時，就光瞪著他不說話。﹂

　　關口律師整理著桌上攤開的資料，說：﹁明天上午十點開庭，請你們九點二十分到我的事務所去。你們是第一次去法院，我和你們一起去。況且，對方是大牌律師，我想早一點去，至少要一開始就不落人後。﹂

　　這位充滿正義感的年輕律師瘦削的臉上充滿了鬥志。

　　※※※

　　大阪地方法院民事六號法庭內擠滿了旁聽者。旁聽席上，除了佐佐木商店的員工和一般旁聽者之外，浪速大學醫學部的相關人員和醫師公會的幹部班底特別引人注目。在媒體方面，除了司法記者以外，還可以看到醫藥記者，可見這場官司在社會上已經受到極大的關注。

　　面對審判長席的左側是原告代理人席，右側是被告代理人席，在旁聽席前方的原、被告席位上，原告佐佐木良江和被告財前五郎分坐左、右兩側，他們的兩側分別坐著原告的證人佐佐木信平和被告的證人第一外科副教授金井達夫、護士石川千代子。

　　佐佐木良江惶恐不安地看著地上，而財前五郎則很清楚旁聽者和新聞記者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故意昂首挺胸地坐著，他十分在意坐在身後第一排的岳丈又一以及後面四、五排位置上剛好和里見坐在同一排的慶子。鵜飼醫學部長為了表現出自己對這場官司的信心，故意沒有現身。

　　十點一到，旁聽席上的竊竊私語立刻停止，法官席後方正面的門打開了。

　　﹁起立！﹂

　　隨著法警的口令，全體起立迎接法官。穿著法官制服的審判長首先坐在正中央的座位上，接著，兩位陪審法官分別坐在左右兩側的座位上後，所有人也都坐了下來，法庭內鴉雀無聲。

　　花白頭髮、眼神銳利的審判長環顧法庭後，宣佈：﹁現在開庭進行證人訊問，原告、被告雙方的證人有沒有到庭？﹂

　　佐佐木信平、金井達夫副教授、護士石川千代子三個人站起來走上前去。審判長對三人的姓名、年齡、住址、職業等進行了分別訊問，三人分別報出了各自的身份。

　　﹁你們將作為證人接受訊問，在宣讀宣誓書後，分別要簽名、蓋章。在宣誓後，如果作出虛偽的證詞，就構成偽證罪，將受到處罰，所以，請你們要說實話，瞭解了嗎？﹂

　　審判長交代後，佐佐木信平代表三個人宣讀了宣誓書。

　　﹁我發誓將憑著自己的良心說實話，不隱瞞、不虛構。﹂

　　信平低聲讀完後，法警要求三人簽名、蓋章。審判長接受宣誓書，轉向代理人席。

　　﹁先訊問誰？﹂

　　原告律師｜｜即原告訴訟代理人｜｜關口站了起來：﹁先訊問我方的證人佐佐木信平。﹂

　　﹁先訊問原告證人佐佐木信平先生，請被告證人金井達夫先生和石川千代子小姐先在過道上等候。﹂

　　金井副教授和護士石川千代子走到過道上，佐佐木信平則站在證人席上，原告律師開始對原告證人進行訊問。

　　﹁請問證人認識原告的佐佐木良江女士、佐佐木庸一、佐佐木芳子、佐佐木勉嗎？﹂

　　﹁認識。佐佐木良江是我去世的哥哥佐佐木庸平的妻子，庸一、芳子、勉是我的侄子和侄女。﹂

　　﹁你認識財前被告嗎？﹂

　　﹁認識。他是幫我哥哥佐佐木庸平動手術的醫生。﹂

　　律師按規矩問了證人和原告及被告的關係，證人也如實做了回答。

　　﹁佐佐木庸平先生於昭和三十九年︵西元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日，因為癌性肋膜炎死於國立浪速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對不對？﹂

　　﹁對，沒錯。﹂

　　﹁佐佐木庸平是什麼時候，在怎樣的情況下去浪速大學醫院就診的？﹂

　　﹁他在去大學醫院前三個月左右，就覺得胃很不舒服，雖然去附近的診所看過，但一直都不見好轉。四月底的時候，才去浪速大學附屬醫院檢查。﹂

　　﹁初診時是由誰診察的？﹂

　　﹁第一內科的里見醫生。﹂

　　﹁他診斷是什麼病？﹂

　　﹁在做了內科的精密檢查後，初步診斷為慢性胃炎，但里見醫生推薦我們再去給外科的財前教授檢查一下。﹂

　　被告席上的財前立刻提高了警覺，關口律師瞥了一眼財前。

　　﹁財前被告的診察結果是怎麼樣的？﹂

　　﹁根據透視和照Ｘ光的結果，他認為是極初期的賁門癌，如果不及時根治，情況會持續惡化，所以叫我大哥趕快動手術。我哥哥於是立刻住進醫院，接受了手術，但在手術後第二十二天就死了。﹂

　　﹁手術時，你在場嗎？﹂

　　﹁不，我在做針織品雜貨的生意，那天剛好是我店裡盤點的日子，手術當天我並不在場。第二天我去探病時，他身上的麻醉藥效已經退了，一直吵著要喝水，但身體狀況看起來很不錯。﹂

　　﹁在手術時執刀的財前被告在手術後立刻去國外旅行了嗎？﹂

　　﹁對，在我大哥手術後第九天就出國了。﹂

　　﹁放下手術後病情不穩定的病人就出國的行為，的確讓人覺得不負責任，但之後交給誰來負責了？﹂

　　﹁一位叫柳原醫生的年輕助理。﹂

　　﹁所以，你是不是認為出國前財前被告的看診態度缺乏誠意？﹂

　　被告律師｜｜被告訴訟代理人｜｜河野立刻提出了抗議：﹁審判長！原告律師剛才的訊問屬於誘導詢問，請予以駁回。而且，在法庭上也不應該有指責被告的言論！請審判長加以提醒。﹂

　　審判長立刻警告關口律師：﹁原告律師剛才的發言的確屬於誘導訊問，請收回。﹂

　　﹁好，我更正。你認為財前醫生在出國前的態度怎麼樣？﹂

　　﹁他從手術前就顯得很匆忙，陪在病人身旁的家屬也可以感受到。手術後也不聞不問，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大哥。當我大哥呼吸困難的症狀發作時，即使我們要求他來診察，他也以抽不出時間為由，從沒有來探視過。﹂

　　﹁你們知道佐佐木庸平在手術後會死嗎？﹂

　　﹁不，財前教授說，這是早期發現的癌，只要動手術就沒有問題，給我們吃了定心丸。而且，還說手術十分成功，我們根本沒料到他會死。雖然他對我們保證，但沒想到我大哥還是死了。我大哥並不是原本就無藥可救才死的，而是財前教授在出國前毫無誠意、不負責任的診療方式奪走了他的生命。讓他四十八歲的妻子，以及年齡分別是十九歲、十六歲和十四歲的三個孩子必須面對不幸的未來，也使得在佐佐木商店工作的四十三位員工心裡產生了極大的不安。這個醫生的行為造成了這麼大的不幸和損失，我們一定要追究他的責任，並讓他接受法律的制裁，這不僅是為了我們自己，更是為了社會上遭受醫生誤診而忍氣吞聲的眾多病人和家屬伸張正義！﹂

　　信平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

　　﹁我訊問完了。﹂

　　關口律師結束了訊問，審判長看著被告律師。

　　﹁被告律師，你有沒有什麼要問的？﹂

　　﹁是的，我要進行反對訊問。﹂

　　被告律師河野似乎早已等候多時，他滿面紅光地站了起來。坐在原告席上的佐佐木良江一臉擔心地看著信平。河野律師玳瑁鏡框下的雙眼瞥了信平一眼。

　　﹁你的職業是針織品雜貨商，生意會不會很忙？﹂

　　﹁我做的是針織雜貨的批發和零售，最近因為人手不夠的關係，店裡很忙。﹂

　　﹁那很好。但你看來對佐佐木庸平先生住院後的情況很瞭解，你一直都在醫院陪他嗎？﹂

　　﹁不，我大嫂佐佐木良江在醫院陪他，我只是去探病。﹂

　　﹁你去探了幾次病？﹂

　　﹁手術前一次，手術後常常去。﹂

　　﹁那麼，在手術後、財前教授出國之前的一星期內，你去探了幾次病？多久去一次？﹂

　　﹁好像是兩天去一次吧……﹂

　　﹁你去探病的時間都固定嗎？﹂

　　﹁沒有，我都挑了店裡不忙的時候去，時間不一定。﹂

　　﹁你剛才的證詞中，很詳細地描述了財前教授的看診態度，那都是你的所見所聞嗎？﹂

　　﹁不，是我大嫂告訴我的……﹂信平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所以說，大部分都是聽說的，對嗎？﹂河野律師立刻抓住了信平話中的小辮子。

　　﹁所謂證詞，就是證人說出他親自看到的、聽到的事，你知不知道從別人那裡聽到的傳聞缺乏可靠性，無法作為證詞？﹂

　　信平的表情漸漸僵硬，瞠目結舌。河野律師的提問達到了反對訊問的效果，便說：﹁我的訊問結束了。﹂

　　他心滿意足地回到座位上。審判長在筆記上記錄著什麼，似乎在整理原告、被告律師的訊問內容。

　　﹁本庭沒有問題要訊問證人佐佐木，請下一位證人出庭。﹂審判長命令法警道。

　　金井副教授一副高高瘦瘦的身材，穿著樸素的深藍色西裝站在證人席上。

　　﹁被告律師，請開始訊問。﹂

　　審判長對被告律師說完後，河野律師用完全不同於剛才對待佐佐木信平時的態度，語氣溫和地詢問金井：﹁財前教授出國期間，是由你代理外科主任一職，代理主任的工作是什麼？﹂

　　﹁就是當外科主任不在時，代替他負起授課、門診、住院病人的會診以及醫局內的管理工作等一切責任。﹂

　　﹁你是什麼時候代替主任診察佐佐木庸平先生的？﹂

　　﹁在財前教授去國外出差的翌週，我代替主任會診時是第一次，之後，會診時也診治過。﹂

　　﹁你最後一次為病人診治是什麼時候？請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況。﹂

　　﹁六月二十日下午六點左右，我接到主治醫師柳原的報告，說病人的病情發生急劇變化，我立刻趕了過去。當時，柳原醫生在做肋膜穿刺、抽取胸水的處置。但如果多次排液，會使體內的總蛋白量降低，容易引起極度衰弱，加速死亡。所以，第二次穿刺只抽了五毫升，之後我又指示柳原醫生注射強心針，並要求護士搭起氧氣罩，用氧氣瓶補充氧氣。﹂

　　﹁請你談一下從病情急劇變化到死亡過程的情況。﹂

　　﹁在搭好氧氣罩時，病人一分鐘的呼吸次數為七至八次，於是又增加了氧氣濃度，但他的呼吸次數仍然很少。三十分鐘後，呼吸變弱，病人不時因為痛苦而扭曲身體，所以，我指示柳原醫生注射第二支強心針。但病人的呼吸繼而變得斷斷續續，十五分鐘後，出現了青紫症狀，不久就過世了。﹂

　　﹁你認為柳原醫生的能力怎麼樣？﹂

　　﹁柳原醫生在昭和三十三年︵西元一九五八年︶畢業於國立浪速大學醫學部，進入第一外科醫局擔任助理已經有六年，他的工作表現優秀、人品誠實勤懇，遇到重症病患時，即使主任沒有要求，他也會主動住在醫院待命，在深夜多次探訪病人，瞭解病情，是個很負責任的醫生。﹂

　　﹁請你談一下財前教授在出國前的情況。﹂

　　﹁通常在出國前，教授都需要張羅出國的準備工作，以及安排出國期間的診療、醫局內的事務交接等，會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大部分人會在出發前五天就向校方請假，但財前教授只在出發前請假了一天。除了針對出國期間第一外科整體的診療作出指示，還詳細指示了教授執刀病人的術後處置工作，他忙碌的情形遠遠超乎一般人的想像。﹂

　　﹁那麼，財前教授無法按家屬的要求為佐佐木庸平先生看診，也是因為實在分身乏術嗎？﹂

　　﹁對。不僅是佐佐木庸平先生，他根本沒有時間直接、充分地為任何一位病人看診。在這種情況下，當然必須對各主治醫師下達指示，由主治醫師去負責。﹂

　　河野律師點了點頭：﹁我沒有問題了。﹂

　　當他回到座位時，由關口律師進行反對訊問。

　　﹁我想請教金井副教授，柳原主治醫師是什麼時候找你商量佐佐木庸平的病情？﹂

　　﹁在財前教授出國後的翌週，我作為代理主任會診時，第一次聽柳原醫生報告了病情，但只是普通的報告。﹂

　　﹁當時，你沒有產生任何疑問嗎？﹂

　　﹁雖然對術後肺炎來說，抗生素的效果似乎太不明顯了，但術後肺炎的症狀千差萬別，況且，財前教授已經指示了相關的處置，所以，我說要繼續觀察。﹂

　　﹁你剛才說，你是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病情惡化，柳原醫生在做肋膜穿刺時趕到的。當時，排液的胸水情況怎麼樣？﹂

　　﹁帶有紅色。﹂

　　﹁如果是肉眼都可以分辨的紅色胸水，是不是代表早就發生了癌性肋膜炎？﹂

　　金井副教授遲疑了一下。

　　﹁在病理檢查報告出來以前，很難百分之百地斷定。肋膜炎分為癌性和結核性兩種，後者也可能會出現帶有紅色的胸水。﹂

　　﹁是嗎？可不可以請教一下，您專攻的是哪一方面？﹂

　　關口律師突然改用恭敬的語氣問道。

　　﹁胸腔外科。﹂

　　﹁胸腔外科屬於您的專業科目，在診察過病人兩次，又看到排液的胸水後，卻無法判斷到底是癌性的胸水還是結核性的胸水，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關口律師的訊問十分尖銳，金井副教授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在病人病危之前，柳原醫師是否曾經和你商量過，或是請求你的指示？﹂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在第二次診察時，病人的病情還不是十分嚴重，而且，財前教授在出發前已經指示過柳原醫生，所以，我並沒有做什麼新的指示。﹂

　　﹁你會不會認為柳原醫生是按照財前被告在出發前的指示，才使佐佐木庸平先生過世的，也就是說，是財前被告的指示有某種程度的失誤？﹂關口律師窮追猛打。

　　﹁我無法回答這種問題……﹂

　　金井的額頭上滲著汗珠，被告律師河野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審判長！原告律師剛才的訊問明顯地充滿惡意。﹂

　　審判長同意了他的抗議。

　　﹁好，那我換一個問題。你認為病人的病情為什麼會突然惡化，最終導致死亡？﹂

　　﹁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看顧這位病人，他也不是我動的手術，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那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像佐佐木庸平先生那樣，癌細胞轉移到肺部時，是否不應該動手術？﹂

　　﹁這要視肺部轉移灶的大小、部位而定，無法一概而論。但教授親自在手術前做了檢查，判斷動手術比較好，我相信有他的理由。財前教授是食道、賁門癌的權威，我相信他的判斷。我剛才也已經說過，我不是癌症專家，無法發表任何專業的意見。﹂

　　他似乎在拒絕進一步的訊問，關口律師說：﹁好，謝謝你，這樣就可以了。﹂

　　當關口律師恭敬地結束訊問回到座位上時，審判長對金井副教授說：﹁本庭有幾個問題要訊問金井證人。你剛才說，你的專業科目是胸腔外科，並不是癌症，所以，無法明確闡述直接造成病人死亡的原因，真的是這樣嗎？﹂

　　﹁是。現代醫學分得很細，同樣是胸腔外科，癌症專業的醫生和結核專業的醫生，雖然在診斷方法上沒有太大的差異，但在治療過程中，經常會出現意見分歧的狀況。因此，我認為在像本案這種會告上法庭的特殊病例中，非專業的醫師不能輕易發表有關診療是否妥當的意見，所以，我不想說一些自己沒有把握的事。﹂

　　審判長和左右兩位陪審法官小聲地商量後說：﹁瞭解。關於造成病人死亡的直接死因，原告已經申請浪速大學醫學部負責解剖遺體的大河內教授作為證人，下一次將根據大河內證人的解剖報告，調查直接的死因。﹂

　　旁聽席上頓時出現了一陣騷動。因為，傳喚大河內教授訊問將觸及案件的核心，這也是這場官司的關鍵。

　　接著，負責病房的護士石川千代子站在證人席上，接受了有關佐佐木庸平在手術前後的狀態，以及死亡時情況的訊問。但被告一方似乎事先已經充分討論過，她的證詞和金井副教授的證詞如出一轍，雖然原告律師關口的反對訊問很犀利，但仍然無法獲得任何有利於原告的證詞。

　　針對護士石川千代子的詢問結束後，審判長向原告律師關口和書記員確認已經完成了下一次傳喚證人的手續後，便宣佈休庭。

　　﹁今天的審理到此結束，下一次將在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一點開庭。﹂

　　※※※

　　浪速大學附屬醫院門診處的氣氛顯得慌亂不安。因為財前教授的醫療疏忽官司將於這一天下午一點在大阪地方法院開庭，病理學研究室大河內教授將擔任原告證人，報告解剖佐佐木庸平遺體的情況。除了沒有輪到門診的教授，連輪到門診的教授和副教授都在正午以前結束門診，準備前往旁聽大河內教授的證詞。

　　正在第一外科門診的財前一早到醫院時，就已經敏感地嗅到這種氣氛，也為此感到很不痛快。但他表面上卻坦然如平常，接二連三地為病人診察，並不時地瞥著腕錶上的時間。當財前為一位胃潰瘍病人做完診察後，佃講師善解人意地提醒他：﹁教授，時間差不多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那，這裡就交給你了。﹂

　　然後，他對身後的年輕醫生說：﹁佃講師會接我的班，要好好學。﹂

　　說完，財前便站起身來。

　　財前踏著穩重的步伐走進二樓的教授室，終於鬆了一口氣，脫下白袍，按下桌上的對講機要了份簡餐。當三明治和紅茶端來時，財前一邊吃著三明治，一邊思考著一個半小時後，大河內教授在法庭上的證詞內容。

　　病理解剖學報告是將解剖時肉眼觀察的情況、顯微鏡檢查、生物化學檢查和組織學檢查的各項結果做成記錄。雖然記錄本身是死的，但只要從記錄推斷臨床過程的方法不同，便會產生微妙的差異，進而對判斷財前的診斷和治療是否正確產生決定性的影響。財前很清楚，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大河內教授都會遵守身為醫學人員的公正、嚴謹，即使以原告證人身份出庭，也不會因同情原告而講出任何帶有私心的證詞；同樣，也不可能因為財前是自己任教的大學醫學部最年輕的教授以及曾有在他的病理學教室內學習過的經歷，就會對財前特別通融。

　　財前剩下一大半的三明治，看了一下時鐘，還沒有到正午。沿著河邊走到法院只要十分鐘，但財前分分秒秒都感受到時間的逼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焦躁和不安。電話鈴突然響了，他拿起了電話。

　　﹁喂，是我啦。﹂

　　﹁原來是爸，你好……﹂

　　﹁一點都不好。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擔心大河內教授的證詞。我那麼再三拜託鵜飼教授，要他去向大河內教授那裡下點工夫，他卻什麼都沒有做！今天就要開庭了，我怎麼靜得下來！﹂又一恨恨地說。

　　﹁我也一樣。上次和鵜飼醫學部長、河野律師一起吃飯時，鵜飼醫學部長認為最好不要驚擾到大河內教授，既然他這麼決定了，也沒辦法了。﹂

　　﹁沒辦法……怎麼可以就這麼算了！大河內教授今天的證詞，不僅會影響你，也可能會影響到我的財前婦產科！趁現在時間還早，我想要打個電話給鵜飼醫學部長，請他去拜託一下大河內教授。﹂

　　財前似乎可以看到又一晃著像海怪般的滑溜光頭，一臉焦急的樣子。

　　﹁不行。經過上次的教授選舉，你應該很瞭解大河內教授的為人了。你還記不記得在決選投票的前一晚，岩田先生和鍋島先生在你的唆使下去大河內教授家請託時，不僅碰了一鼻子灰，大河內教授還差一點在第二天的決選投票時抖出岩田和鍋島的事？這一次，如果我們再做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會徹底激怒大河內教授，那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財前壓低了嗓門說著，又一也無話可說了。

　　﹁爸爸，就照鵜飼教授的意思辦。否則，反而會弄巧成拙。﹂他再三叮囑。

　　﹁雖然我不太同意，不過，既然你這麼說，就聽你的吧。﹂又一無可奈何地掛上電話。

　　鵜飼拿起桌上的資料，匆匆忙忙地走出了醫學部長辦公室，走向病理學研究室。在昏暗的走廊向左轉，來到病理教授室的門口，雖然上面掛著﹁謝絕會客﹂的牌子，但鵜飼不予理會地敲了門，還沒等裡面的回應，就推門而入。

　　大河內一臉不悅地轉過臉來，一看到鵜飼，露出訝異的神情。

　　﹁抱歉，打擾你研究，我剛好路過這裡。之前你申請的病理學教室的設備預算已經編列好了，所以拿來給你。﹂鵜飼說完，把資料放在大河內的桌上。

　　﹁謝謝你那麼客氣。雖然你是順路，但也不需要親自送來。﹂大河內毫不客氣地說道。

　　鵜飼拿起大河內桌上的病理學雜誌：﹁你在這個月的病理學雜誌上發表的︽對最近的致癌學說｜｜細胞呼吸障礙說的考察︾是一篇很有獨到見解的論文，我已經拜讀過了。﹂鵜飼露出了感佩之意。

　　﹁你是專攻老年病學的走紅專家，沒想到竟會對這種論文感興趣。﹂大河內語帶諷刺。

　　鵜飼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對了，今天你要去大阪地方法院當證人吧。﹂

　　﹁對，下午一點開始，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大河內拿起了病理解剖的記錄，鵜飼瞥了記錄一眼。

　　﹁臨床組所有的人都在關心大河內教授會發表怎樣的解剖報告，今天應該會有很多教授和副教授會去旁聽。因為，你的證詞內容或多或少地會對我們臨床醫生今後的診療行為產生影響。﹂他不露痕跡地刺探著大河內的想法。

　　﹁是嗎？﹂大河內興味索然地敷衍了一句，白顧自地準備出門。鵜飼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談了。

　　﹁這場官司受到社會上很大的關注，也引起廣泛的討論，這已經不是財前教授個人的問題，而是攸關浪速大學醫學部的名譽和權威了。所以，無論如何，財前教授一定要打贏這場官司！﹂他意味深長地說道。

　　大河內轉過臉來，尖挺的鷹鉤鼻對著鵜飼。

　　﹁為什麼財前一定要贏？﹂

　　﹁如果財前教授不幸敗訴，被判有明顯的醫療疏忽，浪速大學附屬醫院四十年的信譽會如何？而且，這將給實際診察病人的臨床各科教授帶來很大的困擾……﹂

　　他的話音未落，大河內教授就說：﹁教授會選出這種人當教授，就必須負責，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所認為的名譽和權威，是如何正確追究、明確一個病人的死因。為了包庇財前而做出有違醫學、不負責任的證詞，才是對本校名譽和權威的更大傷害。﹂

　　大河內不等鵜飼回答，就立刻說：﹁我要走了。﹂

　　說完，他提著大皮包，推開了教授室的門。

　　滿頭白髮、瘦削幹練的大河內教授站在證人席上時，比上一次有更多醫學人員參與的旁聽席上頓時充斥著一股緊張的氣息。財前坐在被告席上，神情嚴肅地望著大河內。坐在原告席上的佐佐木良江和小叔信平，也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注視著毅然地站在證人席上的大河內教授。

　　審判長把書證放在桌上，按規定訊問了大河內教授的姓名、年齡、住址、職業等。宣誓結束後，宣佈：﹁由原告律師開始主訊問。﹂

　　原告律師關口面對著大河內：﹁為什麼會解剖佐佐木庸平先生的遺體？﹂

　　﹁因為家屬通過臨床的主治醫師提出了要求。﹂

　　﹁是因為死因值得懷疑嗎？﹂

　　﹁對。但並非只有在對死因產生懷疑的情況下才會進行病理解剖。所謂病理解剖，其實是對不幸死亡的病人做最後一次體檢，可以詳細地觀察、檢討疾病產生的原因、經過以及結果，有助於從科學的角度確立完善有關疾病的理論。以外科領域為例，最近由於手術前後的處置技術以及藥劑效用有了突飛猛進的進步，使術後死亡率大幅度降低。但如果仍然在手術時或手術後不幸死亡，就需要藉由病理解剖來確認死因，確認到底是手術的過度侵襲造成的，還是因為偶然事故引發了綜合症。﹂

　　大河內的口氣就像在課堂上講課一樣。

　　﹁這次的解剖重點是探究哪一部分？﹂

　　﹁是針對臨床上產生疑問的事項。第一，是胃賁門部的手術是否成功；第二，癌細胞是否轉移到其他的器官；第三，導致佐佐木死亡的肋膜炎到底是癌性還是結核性。﹂

　　﹁請告訴我們您的解剖結果。﹂

　　﹁第一，關於手術是否成功的問題，手術中醫生已經將胃完全切除，並採取了將空腸和食道縫合的食道．空腸吻合手術，縫合十分完美，周圍完全沒有縫合不全或炎症，可以說，手術本身非常成功；第二，關於癌細胞是否轉移到其他器官的問題，雖然癌細胞沒有轉移到腹部的器官，但在左肺下葉部有像小指頭一樣大的癌組織，並且周圍有三個米粒大的癌轉移灶；第三，關於導致病人死亡的肋膜炎，在肋膜表面有凹凸不平的腫瘤，血性胸水中也有癌細胞，所以，我推斷為癌性肋膜炎。﹂

　　﹁直接死因是什麼？﹂

　　﹁是因為併發了癌性肋膜炎，使血性胸水累積在肋膜腔內，胸水的壓迫造成心臟衰竭，進而導致死亡。﹂

　　﹁左肺的病灶和賁門部的癌哪一個是原發病灶？﹂

　　﹁胃賁門部應該是原發病灶。因為胃部的癌在病理組織學的分類中，大部分屬於腺癌。經調查保存的病人胃賁門部的手術切除標本，發現是很明顯的腺癌，肺中發現的癌組織也是和賁門癌十分相似的腺癌。因此，胃賁門部為原發病灶，肺部的癌是轉移灶的機率相當高。﹂病理學家措辭嚴謹地說明道。

　　﹁您認為癌性肋膜炎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從肋膜的腫瘤大小、形態以及胸水量四百九十毫升的蓄積狀態來看，應該並不是死亡前不久發生的，而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經發生了。﹂

　　﹁﹃更早之前﹄大概是指多久的時間？﹂關口律師繼續追問道。

　　﹁我無法精準地推算出時間，但我可以斷定應該不是死亡前兩、三天或四、五天發生的，應該在更早之前。﹂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雖然您無法精確推算時間，但可以斷定不是死亡前幾天，而是更早以前就發生了。﹂關口律師為了增強審判長的印象而重複著。

　　﹁引起癌性肋膜炎的原因是什麼？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例中，會不會是對胃賁門部的手術侵襲導致肺部的轉移灶急速轉移？﹂

　　﹁在臨床上，針對主病灶的手術侵襲的確可能會使肺部的轉移灶急速轉移，但從而也可能是對主病灶的手術侵襲時間剛好和因為某種契機使轉移灶增殖的時間一致，引起轉移灶急速擴大。關於這個問題，目前有各種不同的學說，我無法給你明確的回答。﹂

　　﹁如果目前還無法確定針對有轉移灶的主病灶進行手術是否正確，那麼，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例中，是否代表手術本身就是一項錯誤的決定？﹂關口律師立刻點到了問題點上。

　　﹁這必須視轉移灶的大小、數量、部位和病人在手術前的身體狀況而定，無法一概而論。外科學者對此也有不同的意見，有些人認為有轉移病灶時不應該動手術，但也有人認為即使有轉移，也可以視實際情況接受手術，至於採取哪一種方式，必須請教執刀的臨床醫生的意見。﹂

　　﹁我明白了，沒有問題了。﹂

　　關口律師回座後，審判長問：﹁被告律師是否需要訊問證人？﹂

　　河野律師福態的身軀緩緩站起，他以恭敬的態度開始訊問大河內。

　　﹁剛才很榮幸有機會聆聽您對病理解剖的見解，但我認為解剖屍體必須以家屬自覺的要求為前提。據我所知，這次是因為某位醫師對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死因有著高度興趣，才會慫恿家屬進行解剖的。這未免太興趣本位了，您不認為這是對死者的一種冒犯嗎？﹂

　　大河內斜眼瞪了河野一眼：﹁關於這個問題，剛才已經談過了，我不認為有必要再重複。但我可以重申一次，病理解剖是用一個無法復生的生命的死為另一人的生作出貢獻，這是一種崇高的手段。有良心的臨床醫生只要對死因有些許的懷疑，就會勸家屬進行解剖。而且，在歐美國家，這已經是醫生和病人的常識，醫院的解剖率高低決定了病人對醫院的評價。你剛才說，進行病理解剖只是基於醫生對死因的興趣，我想要告訴你，只有對醫學一無所知的十九世紀的人，才會說出這種輕率無知的話來。﹂

　　大河內的義正辭嚴讓河野律師霎時愣了一下。

　　﹁請問解剖是在死後幾小時進行的？﹂

　　﹁四小時後。﹂

　　﹁我聽說解剖愈及時，愈能夠獲得正確的知識……﹂

　　﹁沒錯。雖然是愈早愈好，但死後四小時不會對解剖的正確性產生太大的影響。﹂

　　﹁您可以確定左肺的病灶不是結核，而是癌組織嗎？﹂

　　﹁無論是在解剖時以肉眼觀察，還是解剖後針對該病灶標本做組織學檢驗，都可以確定左肺下葉的病灶是癌組織。﹂

　　﹁您所說的肋膜炎的症狀大概會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

　　﹁剛才我已經回答過了，我只能說，就病理觀察來看，並不是死亡之前短時間內發生的，而是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了。﹂

　　﹁您所說的﹃相當一段時間﹄，可以解釋為財前教授去歐洲的期間嗎？﹂

　　河野律師緊追不放，大河內則瞪視著河野。

　　﹁我只說不是死前短時間內，並沒有說是財前教授去歐洲前或是去歐洲之後。﹂

　　他語氣強硬地頂了回去。

　　﹁我明白了。最後想再請教您一個問題，根據您的病理解剖記錄，上面寫著肺葉上有炎症現象。肺葉上出現炎症現象，是不是可以認為是肺炎的症狀？﹂河野律師問得十分巧妙。

　　﹁的確，在肉眼觀察時和組織學檢查中，都發現肺葉出現紅色的炎症現象，所以，應該有肺炎症狀。﹂

　　﹁那也可以認為是財前教授在一開始就診斷出的術後肺炎嗎？﹂河野乘勝追擊。

　　﹁不，從那個炎症的情況無法判斷是術後肺炎，還是與癌性肋膜炎併發的肺炎。﹂大河內的證詞毫無偏袒，驍勇善戰的河野律師似乎也對他無計可施了。

　　﹁好，我沒有問題了。﹂

　　當河野回到座位時，審判長說：﹁本庭要訊問證人。你剛才說，當有轉移灶時，有些意見認為該動手術，但也有些意見認為即便存在某些轉移的情況，仍然可以動手術。請你談一下你的意見。﹂

　　﹁我認為，由於目前還缺乏絕對有效的對策可以對抗癌細胞轉移，因此，除非有必要，否則不應該對主病灶造成外科的侵襲，但這只是我一介病理學者的意見，我剛才也說過，必須詢問實際執刀的臨床醫生的意見。﹂

　　﹁對於是否應該動手術的問題，就等臨床醫生來決定。從病理觀察的角度，你對財前被告的處置方法有什麼看法？﹂

　　﹁雖然肺部已經有了明顯的轉移病灶，但他仍然對胃賁門部的主病灶動了手術應該有他的道理，問題只在於他的道理有沒有超出必要的範圍。但如果是因為手術前疏於檢查，沒有發現肺部的轉移病灶而動了手術，就是缺乏臨床醫師的注意義務。﹂

　　坐在被告席上的財前頓時臉色大變。審判長翻開書證，和左右的陪審法官討論著。原告律師關口站了起來：﹁審判長，為了釐清剛才大河內證人認為該由臨床醫生鑑定的問題，原告方面要申請鑑定人。﹂

　　代表被告的河野律師也立刻站了起來，不甘示弱地表示：﹁我方也要申請鑑定人！﹂

　　旁聽席上的醫學相關人員情不自禁地面面相覷，法庭上出現了一種不尋常的氣氛。一旦原告和被告在申請臨床醫師作為鑑定人後，鑑定人將表達財前五郎到底有沒有醫療疏忽的重要意見。

　　席間的氣氛異常尷尬，鵜飼醫學部長、河野律師、財前五郎和又一四個人圍坐在一起，面前的熱酒都快涼了。

　　﹁大河內教授今天的證詞可真不妙……﹂鵜飼苦著臉說道。

　　又一說：﹁沒想到我擔心的事終究發生了。在第一次證人訊問中，雖然被原告律師在反對訊問時死纏爛打，但金井副教授和護士仍然按照我們原先討論的說詞順利過關了，我為這個好兆頭高興沒多久，大河內教授今天的證詞簡直讓我嚇破了膽，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補救？﹂

　　又一的厚唇上積滿了口水，話中帶刺。財前五郎慌忙地打圓場：﹁爸爸，誰都無法預料今天會有這種情況發生。雖然知道大河內教授的證詞一定很嚴格，但最後當審判長問他對我的處置的看法時，他竟然回答是缺乏醫師的注意義務時，我覺得好像被人打了一拳！想到他那樣的回答對審判長的自由心證所產生的影響，就讓我不安起來。河野律師，你的看法如何？﹂他一臉嚴肅地問河野律師。

　　﹁是啊。如果大河內教授一開始的證詞就偏袒原告，那他這麼回答時，審判長或許會認為他是帶有某些私人的情感，試圖導向對原告有利的方向。但他從頭到尾的回答都剛正不阿，連原告律師都苦於無法讓他說出對他們有利的證詞，所以，他的說詞應該會對審判長的自由心證產生不小的影響。﹂河野擔心地說道。

　　鵜飼聞言立刻發話重振士氣：﹁怎麼連河野先生都說這種喪氣話？目前更重要的是，如何在下一次的鑑定人訊問中挽回劣勢。﹂

　　﹁你說得對，得在下一次的鑑定人訊問中扳回一城。下次鑑定事項的焦點，在於是否該針對有轉移灶的癌症動手術，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將直接關係到財前教授採取的處置方法是否正確。財前教授，請你冷靜思考一下，你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如何？﹂

　　河野一說完，財前顯出一副早有準備的表情說道：﹁這就像站在醫生的立場上所說的誤診，和病人所說的誤診有很大的差異一樣。即使同為醫生，也會因為對這個問題的不同見解而對我的處置有不同的主張；認為即使有少許轉移情況，仍然應該切除主病灶的醫生會同意我的處置方法，但相反的，認為不應該動手術的就會認為我的處置完全錯誤。一般來說，少壯派新銳的外科醫生比較支持前者，而比我長一輩的老教授則比較支持後者的說法。所以，只要挑選和我立場相同的臨床外科醫生作為鑑定人，兼之近年來這種想法已經逐漸成為主流，我想，在下次的鑑定人訊問中，應該會對我比較有利。﹂

　　﹁原來如此。那就必須挑選和你的立場相同，並具有足以推翻大河內教授結論的實力，而且能言善辯的外科醫生作為鑑定人，你有沒有具體的人選？﹂

　　河野律師問財前，又一立刻插嘴：﹁我認為，鵜飼教授在醫學界人脈廣，由他推薦的人選應該更理想。﹂

　　為了避免五郎在這種時候出風頭，又一立刻適時地抬舉鵜飼。

　　鵜飼一邊吃著料理，一邊說：﹁當然，以資歷來說，我的人脈當然比較廣。但這次的官司不是與我的專業相關，而是外科領域，所以，還是先聽聽財前君的意見吧。﹂

　　他徵求財前的意見，財前考慮了一下。

　　﹁既然要做鑑定人，最好同樣是消化道外科研究癌症的頂級人物。我看，擔任日本外科學會理事的岡山大學田淵教授，或擔任日本癌症學會會長的千葉大學小山教授，以及擔任日本消化道疾病學會會長的九州大學星島教授，這三位都很理想，他們都對我的研究有很高的評價。﹂

　　河野律師說：﹁我聽過千葉大學小山義信教授的大名，他和你一樣，也是食道、賁門癌的權威，其他兩位的專業是什麼？﹂

　　﹁岡山大學的田淵教授是消化性潰瘍方面的專家，九州大學的星島教授則專攻胰臟腫瘤外科，兩人都有十分優秀的成績。﹂

　　財前說明道，又一跪著向前挪了一步。

　　﹁這三個人裡面，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最理想。一方面，他和五郎一樣，都是食道、賁門癌的權威，最主要的是他有名氣，大家幾乎都知道這個人，而且也最有威信。鵜飼教授，你看呢？﹂

　　﹁嗯，雖然外界對這個人有些批評，不過，他的外科醫術很高明，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實力派，而且名氣也夠大。法官畢竟也是人，同樣是鑑定人，一定會更相信小山教授的鑑定。﹂

　　鵜飼表示贊成，河野律師說：﹁那就決定委託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一旦我方委託他做鑑定人，國內就找不到第二個可以在知名度上和他勢均力敵的人了，這也是給原告心理上的一個打擊。﹂

　　聽到河野說此舉可以打擊對方的士氣，又一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真是高招啊！既然這麼決定了，就非要小山教授接受我們的委託不可。河野律師，請你盡快帶一些禮物，去東京跑一趟，或者叫五郎陪你一起去……﹂他性急地說著。

　　河野律師卻說：﹁不，鑑定人必須注重客觀性，所以委託對方這種事時，如果不按正常規矩來，對方會有所警戒，反而容易拒絕。雖然麻煩了些，但還是得先由身為浪速大學醫學部長的鵜飼教授寫一份公文到千葉大學的醫學部，說是因為這樣的來龍去脈，需要仰賴小山教授的鑑定，請小山教授接受我們的委託。同時，我會從律師的角度和財前教授一起懇切拜託他，一等對方答應，就立刻向法院申請由小山教授擔任被告一方鑑定人的手續。﹂

　　他介紹了事務性的流程，鵜飼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明天就寫封公文給千葉大學的醫學部長。我只要說是國立大學的教授被病人提出誤診的控告，為了保護大學的權威和名譽，要委託對方鑑定，基於同是國立大學醫學部長的心理，他應該不會拒絕，大家的立場相同嘛。﹂

　　又一立刻笑逐顏開。

　　﹁雖然不知道原告方面會找誰做鑑定人，但絕對找不到像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那麼有實力、有名氣的鑑定人。看來，除非有十足的證據，否則，打官司還是要靠實力，什麼都要靠實力，哈哈哈哈……﹂

　　自從打官司以來，這是又一首次放聲大笑，鵜飼和河野律師也跟著笑了起來，財前五郎則附和地微笑著。

　　東身穿和服，抱著胳膊，面有難色地聽著關口律師說話。關口詳細敘述著從接受佐佐木庸平的家屬委託為原告辯護後至今為止的審理經過，並不時抬頭看著東，似乎想理解他的心情，東叼著煙斗，仍然一臉為難。

　　關口繼續說著：﹁無論是身為律師的我，還是家屬都對醫學一竅不通，根本不瞭解該找怎樣的鑑定人比較適當。所以，我就去拜訪將以原告證人身份出庭的第一內科里見副教授，請教他的意見。他說他是內科醫生，無法推薦討論有關癌症手術適用性的專家。他向我推薦了您，說您剛從浪速大學退休，目前是近畿勞災醫院院長，建議我找您商量，所以，我才會在深夜上門叨擾。﹂

　　當他說明了深夜突然造訪的原因後，東終於露出了輕鬆的表情。

　　﹁是嗎？原來是里見介紹你來的。你剛才說為了財前的醫療疏忽想要和我見面時，我還覺得很困擾，原來是這樣……﹂

　　他拿起女兒佐枝子端來的紅茶潤了潤喉。關口環顧著東家豪華的客廳，里見家簡直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事實上，我原本是希望能夠在和您見面後，委託您幫我們做鑑定，但聽說您在決定繼任教授的教授選舉時，曾經和財前教授有過複雜的過節。按照規定，和原告、被告有利害關係的人，或是曾經有過利害關係的人無法作為鑑定人，對此，我感到很遺憾。﹂

　　聽他這麼一說，東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怎麼連這種事都知道，是誰告訴你的？﹂東不解地問道。

　　關口露出一絲苦笑：﹁我是律師，為了尋找對我方有利的證人和鑑定人，一定得詳細調查相關的人際關係。其實，我知道在第一次證人調查中，作為被告證人出庭的金井副教授原本是東教授的嫡系弟子，原以為即使他不會作出對我方有利的證詞，至少應該不會有不利的證詞，但就像我剛才向您報告的那樣，他專攻胸腔外科，卻說無法光憑肉眼觀察百分之百地判斷癌性肋膜炎的紅色胸水到底有沒有癌性，必須等病理檢查報告出來才能斷定，讓我感到十分意外。﹂關口憤憤不平地說道。

　　東看著灑滿樹梢陰影的庭院：﹁剛才聽你談到這件事時，我也感到驚訝不已。從報紙上看到這件事時，我對財前發生這樣的事並不意外。以他的個性來說，他一定會利用擅長的權謀術數，想盡辦法擺平這件事。但我實在難以想像，連在我眼中算是一個典型的學者、也很懂得師生之禮的金井竟然會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泯滅醫生良心的證詞……﹂他失望地說道。

　　﹁所以，我們原告方面無論找證人或找鑑定人時，都像瞎子摸象一樣毫無方向，也不知道到底該找誰做證人、做鑑定人，為此傷透了腦筋。尤其在這次大河內證人做出如此重大的證詞後，如果臨床醫學家的鑑定意見，可以從客觀的角度進一步佐證大河內證人的證詞，將會在案件審理上起到極其重大的作用。所以，我才特地拜託您為我們推薦合適的人選。﹂

　　關口向東求助，東左右為難地陷入了沉默。

　　﹁東教授，拜託了。只有您才能夠向我們推薦足以與財前被告的鑑定人相抗衡的人選。﹂

　　關口似乎已經走投無路了，東的表情則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聽你剛才的說明，原告方面需要的鑑定人必須認為有轉移灶時不應該動手術，正因為動了手術，才會導致病人死亡，對不對？﹂

　　東問了之後，再度陷入沉思。片刻之後，他說：﹁我想，東北大學的一丸名譽教授應該是理想的人選。他是腹部外科的專家，一向堅持主張病患有轉移灶時不能動手術。而且，雖然他有一定的年紀，但他的手術技巧仍很高明，至今仍然被稱為｜｜﹃手術刀之神﹄，對自己信奉的學說和臨床經驗持有牢固的信念。我認為，委託一丸教授作為原告鑑定人最理想。﹂

　　﹁這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人選。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麻煩您幫我寫一封介紹信？否則，我們和他素昧平生，突然委託他鑑定，恐怕他也不會接受。拜託您了！﹂關口探出身子說。

　　﹁好，晚一點我就寫一封慎重的委託信給一丸教授。一丸教授是我在東都大學時的學長，我們剛好認識，所以，他應該會答應。﹂

　　﹁謝謝您，您不僅向我們推薦一丸教授，還親自寫委託信，實在不敢當。里見醫生雖然只答應我們會秉持醫生的良心說實話，其他並沒有多說什麼，但我可以感受到他對佐佐木庸平的家屬的極度同情。如今又得到東教授您的大力幫助，家屬們一定會感到萬分欣慰……再次感謝您！﹂

　　關口深深地鞠躬道謝。

　　﹁我並不是基於對財前的私人恩怨才這麼做，聽你談到證人在法庭上作證的情況，不僅是你，連我都感到義憤填膺。而且，我個人對於在癌症已經轉移到肺部的情況下，仍然堅持動手術這一點也持保留的態度，這也就讓我無法袖手旁觀。財前這個人一定會不擇手段，請到很有實力的鑑定人，所以，你不能因為我向你推薦了一丸教授就放鬆戒備。身為原告律師，如果沒有相當的毅力，很難打贏這場官司的。﹂東以專業醫師特有的鄭重、謹慎態度說道。

　　關口律師恭敬地道謝離去後，佐枝子走了進來，輕輕地靠近正坐在沙發上沉思的東。

　　﹁父親，剛才那個人說是為了財前醫生官司的事來找您，到底是什麼事？﹂佐枝子剛才在玄關接待關口，所以略知一二，她關心地問道。

　　﹁他是要我幫他推薦原告的鑑定人。他先去找了里見，里見說自己是內科醫生，建議他來找我，所以他才過來。我向他推薦了東北大學的一丸名譽教授。里見真了不起，竟爽快地答應擔任原告的證人出庭作證。他身處充滿威權主義和封建氣息的浪速大學中，卻勇敢支持控告鵜飼主流派核心人物財前的原告，並答應出庭作證，這不僅需要極大的勇氣，也是賭上了自己的將來。里見在學術上刻苦鑽研，個性也冷靜，我想，他絕不是因為一時的感傷或同情，而是有相當的心理準備才會做出這個決定。他真偉大，讓人望塵莫及。﹂

　　東欽佩地說道，佐枝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父親的臉。

　　﹁父親，正因為事不關己，您才會欽佩他偉大。先不說里見醫生如果做出對病人家屬有利的證詞，使財前醫生打輸官司時會如何，即使財前醫生贏了，里見醫生也會因為對本校教授做出不利證詞而被趕出大學……﹂

　　佐枝子一臉憂慮，東不知該如何回答。事實上，正如佐枝子所說的，里見一旦做出對病人家屬有利的證詞，很可能影響他自己的將來。

　　﹁父親，如果是您的話，您會怎麼做？您在教授選舉時，也沒有挺身而出阻止財前副教授升為教授，而是把金澤大學的菊川醫生推到第一線作戰，自己卻袖手旁觀。雖然您說在充滿威權主義和封建性的浪速大學中，里見醫生的行為很了不起，但父親您在那所大學工作時，是否曾經嘗試改變這種氣氛？相反的，您反而曾經推波助瀾……﹂

　　佐枝子的嘴裡不斷吐出指責父親的話。

　　﹁你怎麼了？怎麼突然那麼生氣？我只是對里見的態度很感動，正因為受到了感動，才會向通過里見引介登門造訪的原告律師推薦合適的鑑定人選，我還準備連夜寫一封委託信給東北大學的一丸名譽教授。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東有些困惑。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想到里見醫生的將來……雖然希望他即使成為原告的證人，也不要做出對病人家屬有利的證詞，但同樣的……不，我更希望里見醫生可以活得像自己，即使承受校內再大的壓力，也應該說實話。我只是覺得在現今的大學中，竟然沒有里見醫生的容身之地，實在讓人感到悲哀。﹂

　　佐枝子回憶起在加茂的桃樹林中兩個人獨處交談時，里見流露出的那股醫學家的真誠，當時內心對里見所產生的那份思慕，頓時像決堤的洪水般湧上心頭。

　　﹁佐枝子，難道你……﹂

　　東說到一半卻被佐枝子身上冷冽而強大的氣勢震住，把下半句話吞了回去。

　　※※※

　　鑑定人一出庭，旁聽席上所有的視線都停駐在千葉大學小山教授和東北大學一丸名譽教授身上。

　　原告佐佐木良江和被告財前五郎，也以萬分緊張的視線迎接各自的鑑定人出庭。被告一方的鑑定人小山教授修長的身材穿著一套瀟灑的深灰色西裝，年齡剛滿五十，渾身散發出足以勝任日本癌症學會會長身份及幹練外科醫生特有的自信和活力；原告鑑定人一丸名譽教授看起來矍鑠硬朗，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他已經六十七歲了，他以行醫四十年的豐富經驗和穩重的態度與小山教授並排站在證人席上。

　　審判長將兩位鑑定人預先提交的鑑定書放在桌前，進行人別訊問後，請他們宣誓。

　　﹁我發誓將憑自己的良心誠實鑑定。鑑定人一丸直文。﹂

　　接著由小山教授宣誓後，審判長宣佈：﹁現在開始訊問鑑定人。由原告律師開始訊問。﹂

　　關口律師恭敬地面對一丸名譽教授。

　　﹁原告的鑑定事項是，當發現肺部已經有癌症的轉移灶時，切除胃賁門部的主病灶是否會引起轉移病灶增殖，結果導致癌性肋膜炎。也就是是否該針對主病灶動手術的問題，希望您向我們談一下您對這個問題的見解。﹂

　　一丸名譽教授緩緩地說道：﹁當癌細胞轉移到肺部時，如果針對主病灶動手術，引起轉移灶惡化的可能性相當高。根據我擔任外科醫生行醫四十年的臨床經驗，在手術前的Ｘ光檢查等各項檢查時，以及在手術時肉眼完全沒有發現癌細胞轉移到其他器官，甚至對連結主病灶的組織和淋巴腺等做能力所及的處理後，肉眼無法看到的癌細胞仍然會隱藏在某個部位。這種情況下，一旦切除了主病灶，癌細胞很可能以此為契機增殖。﹂

　　﹁所以，您認為當發現癌細胞轉移到其他器官時，是否應該切除主病灶？﹂

　　﹁基於我剛才所述的理由，一旦發現有轉移現象，無論轉移的形態多麼微小，都可能因為切除主病灶引起轉移灶的惡化。原則上我認為不應該動手術，必須採用對症療法，施以鎮痛劑改善疼痛現象，並用氧氣改善呼吸困難等症狀，設法減輕病人的痛苦，盡可能延長病人的壽命。﹂

　　﹁關於委託您鑑定的本案，您也認為不應該接受手術嗎？﹂關口律師繼續問道。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我認為不應該動手術，因為當轉移發生在遠隔的肺部時，代表已經是全身的疾病，即使將局部的胃切除也沒有意義。在全身極度衰弱，或是有高度腹水時，外科侵襲是絕對的禁忌，本案中的病例也應該用這種保守方法來處置。﹂

　　他的語氣平和，卻明確道出佐佐木庸平不應該接受手術的立場。財前神色一變，旁聽席上的浪速大學相關人員和醫師公會的幹部也騷動起來。關口律師感受到了這一騷動，說：﹁我的詢問到此結束。﹂

　　當關口回到座位時，審判長問道：﹁被告律師有沒有問題？﹂

　　河野律師立刻起身，開始反對訊問。

　　﹁你剛才談到，當發現轉移灶時，不能動手術，要運用對症療法努力延長病人的壽命。但目前手術的方法有了顯著的改良和進步，手術時間也大為縮短，手術對病人的外科侵襲相較於以前是大為減少。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不好意思，你的方法是否太消極、太保守了？﹂

　　河野的態度恭敬，但話裡明顯頗不以為然。一丸名譽教授一臉憤慨。

　　﹁現今的手術方式、麻醉和術後處置的確有了長足的進步，但是，這並不代表完全不顧病人的情況，輕易增加外科侵襲的做法就是積極、有效的療法。我認為這是最近少壯派學者在癌症問題方面的一種錯誤傾向。﹃積極﹄這樣的字眼，的確容易令人產生進步的印象，但你必須瞭解到，尤其在外科手術上，這種貿然的積極往往會因此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相反，採用那些看似消極卻有助於延長病人生命的治療方法，才是醫生的真正使命。﹂

　　﹁但這樣似乎對醫學的進步缺乏貢獻。即使出現了一、兩位不幸的犧牲者，如果能夠因此拯救成千上萬病患的生命，就應該勇於嘗試，這種積極性才是醫生的使命，才能促進醫學的進步。據我所知，你這種對癌症的態度是二十世紀初期的舊式思想。﹂

　　一丸名譽教授勃然大怒：﹁什麼叫即使出現一、兩位不幸的犧牲者，也要勇於嘗試才是醫生的使命，才能促進醫學的進步？人不是實驗室的白老鼠！照你這麼說，被認為是一種殺人罪的安樂死也應該被大家接受嗎？請你收回剛才這句話！﹂

　　嚴厲的喝斥響徹整個法庭，河野律師嚇了一跳。

　　﹁我的表達方式不夠恰當，似乎引起誤解了。我收回剛才的發言。﹂

　　河野就此結束了訊問，審判長宣佈：﹁接下來由被告方面的鑑定人進行鑑定，請被告律師開始訊問。﹂

　　小山教授用登上學會報告講台的姿勢站上證人席，河野律師起身迎了上去。

　　﹁被告鑑定事項有兩項。第一，當發現肺部有轉移灶時，切除胃賁門部的主病灶對病人的預後是否屬於必要的處置；第二，主病灶的手術和轉移灶的增殖之間是否有必然的因果關係。首先針對第一個問題，您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除非是特殊的病例，一般來說，即使有少許的轉移灶，也應該積極地切除主病灶，同時，我個人也一直採取這種方法治療病人。理由是，目前放射療法和化學療法有了很大的進步，在切除主病灶後，可以利用這些輔助療法抑制轉移灶的癌細胞增殖。在我經歷的九百八十九例病例中，也很少發生轉移灶的癌細胞增殖的情況。轉移癌的確很危險，但我也經歷了十幾個病例，在切除主病灶後，轉移灶不僅沒有增殖，反而停止增殖或縮小，甚至可以完全治癒。國內外的文獻報告中指出，在切除主病灶後，還可以避免主病灶的癌性惡性液體對人體產生致命的影響。因此，我確信當同時有原發病灶和轉移灶時，切除原發病灶後，即使無法切除轉移灶，也可以明顯改善病人的預後狀況。﹂小山教授以充滿自信的強烈語氣斷言。

　　河野律師迫不及待地追問：﹁您的意思是，本案的情況也應該動手術嗎？﹂

　　﹁沒錯。胃賁門癌會引起食物通過困難，使病人產生痛苦，也會引起營養障礙，加速死亡。為了消除這些不利因素，即使肺部的轉移灶已經相當明顯，切除主病灶也是十分正確的處置。﹂

　　﹁其次是，對於鑑定事項中第二項，主病灶的手術和轉移灶的增殖之間的因果關係，您的看法如何？﹂

　　﹁在切除主病灶後，即使導致轉移灶的增殖，也可能是因為其他的某種契機引起增殖的時期剛好與切除的時期一致。事實上，在某些病例中，切除主病灶反而使轉移灶縮小了，所以，我不認為這兩者之間有必然的因果關係，這是我從自己經手的九百八十九例病例資料中得到的結論，也是最近醫學界的主流思想。﹂

　　財前被告露出振奮的神情，坐在旁聽席上的財前又一和醫師公會的人也露出放心的神色。

　　﹁我沒有問題了。﹂

　　河野律師回到座位後，原告律師關口起身進行反對訊問。

　　﹁你剛才多次強調自己有九百八十九例的豐富手術經驗，我也對此表示敬意。在這些病例中，有幾例和本案一樣，是同時有轉移到肺部的病灶存在的賁門癌手術？﹂

　　﹁七例。這七例的手術都很成功，其中有四例已經存活超過五年。﹂

　　小山似乎在誇示自己的高超技術。

　　﹁很好。迄今為止，日本學會報告中，同時有肺部轉移現象的賁門癌手術的成功例有多少？﹂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在日本學會中，我的成功例最多，至於其他大學有幾例，我就不清楚了。﹂

　　﹁是嗎？這就代表有肺部轉移現象的賁門癌十分罕見。當發現這種罕見的病例時，只要是外科醫生就一定會躍躍欲試吧？﹂

　　關口律師丟下一個誘餌。

　　﹁那當然。賁門癌本身就很難發現，通常都到末期才會被發現，一旦發現後，外科醫生當然希望趕快開刀，親眼確認。﹂

　　﹁原來如此。很好。會不會因為注意力都集中在賁門部的主病灶上，反而忽略了轉移灶？﹂

　　小山教授差一點中了他的圈套：﹁不，這只是膚淺的外行的想法，每位醫生都十分清楚，癌症之所以可怕，有一大半的原因在於轉移，更何況能夠發現早期賁門癌的優秀外科醫生，怎麼可能有這種不謹慎的心理盲點。﹂

　　小山教授有驚無險地擊敗了關口的誘導訊問。

　　﹁好，最後再問一個問題。你剛才說，除非是特殊的病例，否則，即使有轉移灶，原則上也應該動手術。你是否認為本案就屬於這種特殊的病例？﹂

　　﹁這必須視轉移灶的大小、部位和數量決定，我看了本案的病理報告和其他記錄，並不認為本案屬於特例，相反，切除主病灶是正常的處置。但由於每位病人的身體狀況不同，這樣的因素會影響手術的結果，因此很難一概而論。﹂

　　他完全否定了關口的假設。

　　﹁我瞭解，你是說無法一概而論。我沒有問題了。﹂

　　關口律師回座後，審判長說：﹁本庭想訊問小山鑑定人。根據你的說法，當有轉移灶時，必須視病人的症狀和身體狀況決定是否該切除主病灶，無法一概而論。但又說原則上必須動手術，請問你的根據是什麼？﹂

　　審判官訊問的語氣很微妙，小山教授沉思片刻才回答：﹁在無法百分之百獲得確定效果的情況下，切除主病灶或許是一種賭博，但這也正是目前癌症治療的困境。在進入二十世紀後半期的現在，即使在肺部發現原發病灶，並轉移到大腦時，仍然會積極地採取切除主病灶的治療方法。只要有一個病例在預後有改善的情況或是獲致成功，醫生就不該坐視病人病情的惡化，而應該作最完善的努力，期待可以使用相同的方法治療自己的病人，這是現代醫生的職責。近年來，外科學界也逐漸普遍傾向於採取這種積極的做法。﹂

　　審判長轉而看著一丸名譽教授：﹁關於這一點，請一丸鑑定人發表一下意見。﹂

　　﹁剛才提到賭博的字眼，我認為不能拿人命當賭注，因此，雖然有人會認為我的想法太消極，但只要切除正處於惡化期的癌症主病灶後引起轉移灶增殖的可能性沒有消除，我就絕對堅持不應該動手術。﹂

　　他毅然決然地說完後，審判長便宣佈休庭。

　　﹁一丸、小山兩位鑑定人的意見中，都有許多值得參考的部分，法院將把兩位鑑定人的意見作為今後審理的重要資料，今天的審理到此結束。﹂

　　車子一停在醫師公會會館前，財前便快步跨入正面的自動門。眼尖的櫃檯女職員看到財前，立刻帶他去二樓內側的接待室，岩田重吉和鍋島貫治早已在那裡等候多時。

　　岩田和鍋島坐在皮製沙發上喝著威士忌，一看到財前，立刻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對不起，我來晚了。在鑑定人訊問結束後，我隆重招待了小山教授，他說一定要搭四點的班機趕回東京，所以我又送他到伊丹機場，沒想到這麼晚才過來，真對不起！﹂

　　財前和身為浪速大學校友會幹部同時也是老前輩的岩田和鍋島約好了見面，此時正在為自己比約定時間晚到了一小時連聲致歉。岩田遞了一杯酒給他。

　　﹁今天辛苦你了。我聽說上次大河內的證詞對你很不利，所以今天和鍋島兩個人搶了前排的座位去旁聽，小山教授不愧是在國外也很受好評的食道外科權威，他的鑑定真精彩！託他的福，今天總算可以挽回上次大河內證詞所造成的不利局面，終於打成平手了！我們也鬆了一口氣，來，先乾一杯吧！﹂

　　財前掩飾著滿臉的倦容，拿起威士忌杯一飲而盡。鍋島已經有醉意了。

　　﹁財前，看來你也累壞了吧。我從報上看到這件事時，就對提出控告的病人家屬和大肆報導的︽每朝新聞︾恨得牙癢癢的。最近的病人拿著健保，像去澡堂一樣到處找醫生看病，也難免會導致醫生偶爾因為無法充分診察或做檢查而誤診。但媒體卻撇開這些不談，只要病人有意見，就大肆炒作什麼誤診、誤診！這些報社還自以為是法官，專門寫那些偏袒病人的報導！不久前，我看到︽每朝新聞︾的市議會記者，還臭罵了他一頓，叫他們別寫這種莫名其妙的文章。對了，鵜飼醫學部長到底有什麼打算？﹂他捻著上唇的鬍子問財前。

　　﹁鵜飼醫學部長擔心這件事會鬧大，已經要求各家報社的幹部，在結案之前不要寫一些刻意炒作的報導。這次的事情只有鵜飼醫學部長、河野律師和我們財前父子這幾個人在商量善後的處置，鵜飼醫學部長希望盡可能不要引人注目，在小範圍內加以解決，所以，才沒有驚動兩位前輩。﹂

　　岩田一邊吃著開胃菜，一邊說道：﹁我可以理解鵜飼教授的想法，但現在已經不僅關係到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的權威和名譽，也攸關我們開業醫生生活權利的問題。如果是把止血紗布留在病人的肚子裡，或是犯了搞錯血型、輸了不同血型的血這種明顯的醫療疏忽也就罷了，像這次這樣，如果連解剖死者屍體的病理教授以及大名鼎鼎的臨床名醫鑑定也無法簡單地分出黑白對錯的微妙病例也被隨意判是誤診，將會對我們開業醫生的診療工作產生極大的影響。﹂

　　岩田慷慨激昂地說道，鍋島也附和著他。

　　﹁我們私人醫院不像你們大學醫院有國家預算編列，既沒有充分的設備，也沒有無薪助理這種可免費使喚的人力資源，更無法像大學醫院那麼一應俱全，病人想要在我們的設備上或醫師的陣容上挑剔的話，可以挑出太多毛病了。如果你的這次官司打輸了，病人會覺得連大學醫院都會誤診，更何況私人診所。所以，你絕對是非贏不可。﹂他對財前施加壓力說。

　　﹁當然，我也希望這樣。但如果這麼容易就被人告誤診，還要求損害賠償，真該像美國一樣，建立醫師賠償保險制度了：每次只要被病人告，就用保險金來支付賠償，否則我們做醫生的怎麼吃得消。﹂財前一副豁出去的樣子。

　　岩田立刻露出金牙說，﹁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我們醫師公會在前年就成立了﹃醫事紛爭處理特別委員會﹄，以期在醫生和病人之間發生醫療糾紛時可以出面解決，這次判決的結果對我們今後的醫療糾紛處理方式會造成重大的影響。因此，一旦出現你可能被追究不當責任的情勢，醫師公會將發表一份支持財前教授的聲明書，甚至不惜舉行大規模的抗爭。﹂

　　鍋島也擺出在市議會演說的架勢說：﹁財前教授，這已經不僅僅是事關你和浪速大學的名譽和權威的問題，即使是為了我們醫師公會，也要團結所有醫師的強大力量贏得這場官司。﹂

　　財前雖然有點不知所措，但仍然表示：﹁謝謝你們的關心，一旦有不測的情況發生，或許還要麻煩你們，到時就萬事拜託了……﹂

　　財前雖然不想把事情鬧大，但心裡卻在盤算，萬一情況不妙，即使不惜利用醫師公會中最右翼的岩田重吉和鍋島貫治，也一定要打贏官司。

　　※※※

　　在堂島川畔的Ｋ會館餐廳裡，財前和柳原正在靠裡面的桌子吃著晚餐。財前輕鬆自如地揮動著刀叉，柳原卻幾乎一口都沒碰，渾身不自在地僵坐著。當侍者端上油炸黃金比目魚時，財前說：﹁柳原，我們一邊吃，一邊聊天，你不必緊張。﹂他試圖讓柳原的心情放鬆下來。

　　﹁是……﹂柳原反而更加手足無措。

　　財前喝了一口啤酒：﹁後天，你和里見就要作為證人出庭了……﹂

　　柳原呆呆地看著地上。

　　﹁關於後天的證人訊問，你從第一次開庭起就參與了旁聽，應該瞭解法庭的流程，而且，前天我也和你談過了，你應該都清楚了吧。﹂

　　﹁是，我想應該清楚了……﹂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我想﹄？不要說第一次證人訊問時出庭的金井副教授了，連那位年輕的護士都比你機靈多了。﹂他深恐鄰座聽見，壓低了嗓子說道，柳原立刻緊張起來。

　　﹁算了。在上次鑑定人訊問中，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主張即使有轉移灶，原則上也應該施以手術切除主病灶，但東北大學的一丸名譽教授則主張一旦發生轉移，就不應該動手術，兩人呈現甲論乙駁、互不相讓的態勢。看來，後天證人訊問的重點應該不會是再討論是否該動手術這一點，而是會把焦點放在手術前是否出現轉移灶的狀態。也就是說，對你和里見的訊問和反對訊問也會集中在這個問題上，你一定要特別注意這一點，只要按照我們之前多次討論過的內容來回答就好了。不過，你得特別小心原告律師的反對訊問，那個律師雖然年輕，但很聰明。有些看似完全無關的問題，其實正是他的陷阱，一定要仔細考慮後再回答，聽懂了嗎？﹂

　　﹁教授，那需要把你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灶說成你注意到了嗎？﹂柳原的語音微微發顫。

　　﹁你這麼問我，教我怎麼回答？總之，一定要自圓其說。﹂

　　﹁但那也太……﹂

　　﹁柳原，我不希望你亂說話。你也不想想，這件事會這樣被媒體炒作成誤診，還被告上法庭，到底是誰惹的禍？歸根究底，還不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對病人家屬的說服不夠，才會使他們對死因產生懷疑，還讓第一內科的里見來插手，甚至還去做病理解剖！﹂財前盛氣凌人地說。

　　﹁對不起……﹂柳原無力地垂下了頭。

　　﹁你知道就好。只要這場官司順利結束，我會安排你的出路。我記得你好像最近才剛升為有薪助理，如果沒有父母的援助，生活應該很清苦吧？我以前也苦過，但只要你會想，以後有的是機會。後天的出庭也關係到你的將來，你應該聽得懂我的意思吧……﹂

　　他的話中有話，似乎在試探柳原的心思，柳原低垂著一張蒼白的臉，半晌，才推了推沾滿油垢的塑料框鏡架。

　　﹁教授，無論我再怎麼按您的要求作證，但里見醫生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十分瞭解，如果他說實話，不是會真相大白嗎？﹂

　　柳原害怕地說道，財前的眼神盡是冷漠。

　　﹁對，你說的沒錯。但這還不是因為你身為第一外科醫局的人，卻去找第一內科的副教授商量病人的病情？正是拜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愚蠢行為所賜，事情才會變得這麼複雜！﹂財前殘忍地一步步將他逼進死角。

　　﹁反正現在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了。總之，在後天出庭接受證人訊問時，你要搞清楚一件事：這次會鬧上法庭，有一半的責任在於你。至於里見，現在鵜飼醫學部長正在找他聊，不需要你操心。﹂

　　﹁什麼？醫學部長在找里見副教授……﹂柳原的眼中忽然露出極大的恐慌。

　　鵜飼醫學部長將肥胖的身軀靠在主管椅上。今天，他難得地請里見喝紅茶，面帶笑容地主動找他聊天，但里見卻毫不領情，一言不發地坐著。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剛才就說了，這次的事件是在財前教授出國時發生的。對他來說，在這種不可抗力的情況下被人告上法庭也很冤枉，我們身為醫生，應該對他表示極大的同情。另一方面，從頗具傳統的浪速大學名譽及權威的大局來看，也一定要讓財前教授在這場官司中獲勝，這也是教授會的意見，希望你後天出庭作證時，可以充分瞭解這一點。﹂

　　鵜飼冠冕堂皇地推說是教授會的意見，其實根本是他執意讓教授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即使不需要瞭解教授會的意見，我看到財前突然被人這樣告上法庭，也覺得於心不忍，真希望他可以早一天從這種漩渦中獲得解脫，專心投入研究工作。況且，我也很清楚這次的事件關係到浪速大學的名譽和權威，但您要我在作證時充分瞭解這一點，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里見正視著鵜飼。

　　﹁你問我什麼意思，身為本校的副教授，怎麼會問我這個問題？里見，我想你，心裡應該很清楚才對。﹂他抽著煙，嘴角浮現著微妙的笑容，里見目不轉睛地盯著鵜飼看。

　　﹁從剛才您和我談的那些話中，我想您的意思是，不管事實如何，都不應該做出對財前教授不利的證詞。但身為醫生，對那位病人的事，我會一切實話實說。﹂

　　﹁里見，你剛才還說對身陷這個漩渦的財前教授感到於心不忍，也說會為大學的名譽著想，難道你要說出對財前教授不利，不，是會影響本校名譽的證詞嗎？﹂

　　鵜飼目光銳利地瞪著里見。

　　﹁不，我後天會在法庭上實話實說，其實和大河內教授作證時的態度一樣，並不會在意對誰有利、對誰不利，只是陳述醫學上公正、嚴謹的事實。醫學的進步並非只是發表新的研究或改善手術方法而已，在發生以不幸的結果收場的臨床病例時，醫生本身必須謙虛地檢討，找出其中的原因，才不會讓病人白白送命，這是醫生對病人的義務。﹂

　　﹁將以不幸的結果收場的病人情況公之於世，對醫學的進步固然重要，我對你這種理想也很瞭解。但在現實社會中，如果稍有閃失，可能會斷送一位前途無量的教授的學術生命。而且，這個人以前曾經和你一起在病理學研究室從事研究，是你十幾年來的好朋友，即使這樣，你也要做出對他不利的證詞嗎？我不是以醫學部長的身份在和你談這件事，而是身為一個醫生，拜託你向陷入困境的另一位醫生伸出援手。﹂

　　鵜飼改走訴諸情感遊說路徑，里見閉口無語。他向鵜飼投以責備的眼神，鵜飼卻視若無睹地抽著煙，雙方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終於，里見抬起了頭。

　　﹁不管我的證詞會不會對財前不利、使他被判誤診，我也不能原諒財前身為一個醫生，卻對那位病人採取那樣的態度。﹂

　　﹁既然我以同樣是醫生的立場和你說了那麼久，也無法讓你回心轉意，那我就改用醫學部長的身份來和你談。如果這場官司打輸了，不僅會影響財前個人的前途，更會破壞浪速大學創立四十年來辛苦建立的聲譽，社會上也會對國立大學教授的權威產生懷疑，更會讓我這個醫學部長顏面盡失！而且，不僅是浪速大學，這還將對所有國立大學的醫學部造成極大的困擾。上次我委託千葉大學的醫學部長，請小山教授擔任被告方的鑑定人時，對方也說，只要能夠維護國立大學的名譽和權威，願意提供一切協助。小山教授本身也從百忙中抽出時間，特地從東京趕來。你雖然涉世未深，但聽我說了那麼多，身為本校的副教授，應該還有考慮的餘地吧？﹂

　　他以這番話向里見施壓。然後，在煙灰缸裡捻熄手中的煙後，站了起來，走到里見身旁：﹁我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了。我退休後，你可能有機會代替我掌管第一內科，我想，你不可能不顧我的立場和浪速大學的名譽，做出獨斷專行的證詞吧？﹂

　　他湊近里見，里見的眼中顯現出承受了莫大屈辱的憤怒。

　　﹁恕我直言，我認為這種名譽和權威本身就有問題。正因為是光榮的國立大學的教授，萬一發生誤診時，更要堂堂正正地出現在法庭，不妨認為法庭不是追究醫生過失的地方，而是促進醫學進步的場所。﹂

　　﹁事不關己，你當然會說漂亮話。﹂

　　﹁不，身為醫生，只要尊重生命，就可以做到！﹂里見的語氣毅然決然，充滿堅定。

　　﹁好，我明白了，我相當瞭解你的意思。你可以為所欲為，但容我提醒你一句，萬一你的證詞有損於浪速大學的名譽，即使你想要留在大學，恐怕也待不下去了。﹂鵜飼的語氣十分冷酷。

　　﹁那，我告辭了……﹂里見緊閉雙唇，鞠了一躬後，站了起來。

　　走出醫學部長辦公室，里見經過昏暗的走廊走向副教授室，推門進入房內，倚靠在窗邊的椅子上。

　　窗外，秋天午後的陽光，把隔著中庭的新館西樓病房的牆壁照得一片雪白。里見看著窗外的陽光，回想著鵜飼教授的話，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更覺得自己身陷在一堵不可理喻的厚牆之內。原以為縱然醫學部內再封建，也不可能會存在鵜飼教授口中吐出的那種不合理的想法和要求，如今，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朝他襲來。一旦做出對財前不利的證詞，或許真的會斷送掉自己的前途……里見只覺眼前一片漆黑，他環視房間｜｜十年來持續研究的課題﹁生物學反應癌症的診斷法﹂的研究資料堆滿了牆邊的資料櫃，化學實驗用架上，排滿了試劑瓶，下方的桌子上擺著里見熟悉的顯微鏡，每一樣東西都和自己的研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對於像里見這樣的人來說，失去研究的場所，等於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窗外的太陽已經西沉。里見察覺到房裡陷入了一片昏暗，便整好攤在桌上的資料，脫下白袍，準備下班了。

　　在上本町一丁目的市電車站下車後，里見並沒有直接回家，反而往反方向走，前往哥哥的診所。在距離車站十五分鐘路程的內安堂寺町的角落，那家老舊的診所就是里見哥哥的家。推開玻璃門，候診室磨舊的布椅子上不見半個人影，走進門診室，也沒有哥哥的身影，但桌子上攤著內科學會雜誌和研究書籍。這個景象讓里見感受到哥哥在被趕出京都國立洛北大學第二內科、淪為清貧的市井醫生後，仍然繼續保持從醫之士努力研究的節操。

　　﹁啊，原來是里見醫生。我們家醫生在一小時前去法円阪國民公寓出診，不過晚上的門診時間就快開始了，他應該馬上就會回來。﹂護士從裡面探出頭來說道。

　　里見立刻推門走了出去，沿著來路折返。哥哥去里見他們住的公寓出診時，幾乎都會去家裡坐坐。

　　當他快步回到家時，妻子三知代接過他手上的皮包，說：﹁你回來了，哥哥在等你呢。﹂

　　走進六疊大的房間，哥哥清一似乎已經坐了好一陣子，桌上茶杯裡的紅茶已經喝完了，他的膝上攤著里見小學三年級的兒子好彥的社會課本。

　　﹁看來我等對了，好久沒看到你了，最近還好吧？﹂

　　里見的父親早逝，哥哥的這句話讓他感受到父愛般的溫暖。

　　﹁剛才我去你的診所，聽到你來這裡出診，就馬上趕回來了。﹂

　　﹁有什麼急事嗎？﹂

　　﹁不，也不是什麼急事……﹂

　　五十過半的哥哥，頭髮已經花白了，里見不想讓哥哥為自己操心。

　　﹁怎麼了？如果說出來對你有幫助的話，就告訴我吧。﹂哥哥溫和地催促他。

　　﹁你也知道，我們醫院的財前誤診官司中，我擔任原告的證人，後天就要出庭了，本來想為這件事找你聊一下……﹂

　　他把鵜飼教授以醫學部長身份和自己談的話都告訴了哥哥。

　　﹁太不可思議了。我當初也是因為類似的事件被趕出了大學，至今已經有二十年了，沒想到大學的封建性卻沒有絲毫改善，而你也和我一樣，處於可能被趕出大學的邊緣。我知道，你已經下了決心，卻希望我對你說些什麼，對不對？﹂

　　里見默默地點了點頭。哥哥清一的眼裡，有著猶豫，又有一份動搖。片刻後，他終於開口了：﹁脩二，在這個問題上，我不能給你任何意見。從親情的角度，我不想讓你重蹈我的覆轍，承受醫學界的冷酷與無情；但從醫生的立場，我希望你對病人的生命持有嚴肅的良知和慎重的態度，絕不能原諒有任何齷齪的失誤！然而，在現實社會中，這樣的失誤卻變得理所當然，坦率承認的人反而會受到傷害。到底是向封建的醫學界威權屈服，明哲保身，還是寧肯受到傷害，也要堅守醫生的良知？這個問題只有你自己才能決定了。﹂

　　他平靜而沉穩地說著，里見目不轉睛地看著哥哥。

　　﹁哥，說句心裡話，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希望被人掃地出門，不管遇到什麼事，我都希望能夠繼續留在大學裡從事我想做的研究。但這一次，我絕對不能原諒！因為一個醫生的傲慢，就斷送了一個原本可以免於死亡的病人的生命！我更不能原諒美其名曰是保護大學的名譽和權威，實質上卻是想要掩蓋事情發生的真相……即使可能要我承受任何嚴重的後果，我也要鼓起勇氣，說出真相。﹂

　　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但三知代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里見的身後。

　　﹁你為什麼不惜賭上自己的未來，也要為剛好是你初診的病人的家屬作證？雖然你有你的想法，但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持續目前的研究，做出優秀的成果，為此，你就不能離開大學。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離開……我之前就拜託過你好幾次了，別說是為了我，就算是為了你自己、為了孩子，你都要努力當上教授！﹂說完，三知代又語帶哽咽地說，﹁哥哥，也請你好好勸勸他吧……﹂三知代雙手伏地，跪在榻榻米上，清一一語不發地轉過了臉。

　　里見難過地望著妻子的身影：﹁我也希望能夠繼續目前的研究，希望研究的成果受到肯定，當上教授，成為一個偉大的醫學家。但是，只有我能幫助那位病人找出真正的死因，只有我可以讓他不至於白白犧牲。﹂

　　里見的這番話，似乎在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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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聽席中所有的視線都投注在證人席的柳原身上。至今不曾在法庭上露過面的鵜飼醫學部長，也夾雜在浪速大學和醫師公會相關人員之中，出現在旁聽席。坐在前方的財前被告臉上難得地顯現出緊張的神色，原告佐佐木良江和小叔信平也似乎被眼前的緊張氣氛嚇著了，彎腰縮頸地坐著。

　　審判長將作為書證提交的病歷和各種檢查報告放在桌前。

　　﹁證人必須如宣誓中所提到的，不隱瞞、如實說出真相。現在由被告律師開始訊問。﹂

　　為了使柳原平靜下來，河野律師緩緩地站了起來。

　　﹁你認識佐佐木庸平先生嗎？﹂

　　﹁是，他是我負責的住院病人。﹂

　　﹁手術時，你好像擔任第一助手，請你談一下手術當時的情況。﹂

　　﹁手術是由財前教授執刀的，正中切開腹部，檢查了腹部的器官，在胃賁門部的後壁上發現了拇指頭大小的癌症，但完全沒有發現轉移到周圍腹部器官的現象，手術採取的是將胃部完全切除，再將食道和腸管縫合的胃全摘除術。財前教授以漂亮的技巧成功地完成了胃全摘除術中最困難的食道和空腸的縫合，手術時間僅花了兩小時十分鐘，將手術侵襲加給病人身體的負擔控制在最小範圍。﹂

　　﹁術後的情況怎麼樣？﹂

　　﹁手術後，一切都很順利，但在一週後的傍晚，突然出現了呼吸困難。﹂

　　﹁請你談一下當時的症狀和處置。﹂

　　﹁病人的咽喉被痰卡住了，似乎十分痛苦，於是我就採取了急救處置法，注射了維他康復和止咳劑，然後向財前教授請示。教授說，現在唯一的可能就是術後肺炎，所以指示我先使用一千毫升的氯黴素，之後每隔六小時使用五百毫升。我按教授的指示進行處置，在十二小時後的第二天早晨八點左右，病人一度恢復至低熱狀態，但正午時，再度出現高燒和呼吸困難。於是，我再度去請教財前教授。﹂

　　﹁當時，財前教授做了什麼指示？﹂

　　﹁那天是教授出發參加國際外科學會的前一天，剛好是他最忙的時候，但在詳細聽我報告病人的症狀後，便指示我繼續每隔四小時就大量使用氯黴素。第二天，教授就出國了。﹂

　　﹁財前教授出發後，病人嚴重發作是在什麼時候？﹂

　　﹁是教授出發後第十二天的六月十九日，當時不同於以往的發作情況，病人的臉色蒼白，喉嚨發出沉悶的聲音，模樣異常痛苦。我在連續使用氯黴素的同時，也在病人背後放了墊子，讓他以坐姿呼吸，雖然獲得暫時改善，但第二天傍晚開始，病情卻急劇惡化，當天晚上就死亡了……﹂柳原低下了頭。

　　﹁請你談一下死亡當天的情況。﹂

　　﹁病患於當天下午三點左右病情發作，當時，在注射鎮靜劑後曾進入昏睡的狀態。快六點的時候，護士通知我病人的情況惡化，我立刻趕去病房，發現病人的脈搏超過一百，呼吸急促，用聽診器放在胸口聽診時，左胸聽到沉重的濁音。於是，我就做了用肋膜穿刺抽取胸水的處置方法。﹂

　　﹁抽取的胸水情況如何？﹂

　　﹁一開始的穿刺液帶有黃色，但馬上變成了帶著紅色的胸水，我以為是我穿刺的針插進去的方法有問題，才會混有血液，所以又重新穿刺了一次。這次完全變成了血性胸水，我想到可能是癌性肋膜炎，只抽了五毫升就停止穿刺，立刻將胸水送去做病理檢查。﹂

　　﹁你為什麼會想到是癌性肋膜炎？﹂

　　﹁因為在使用大量氯黴素後，症狀並沒有明顯改變，另一方面，雖然是局部性的胃賁門癌，但我想也可能是癌細胞轉移到肺部了……﹂

　　﹁然後，你採取了什麼處置辦法？﹂

　　﹁我聯絡了金井副教授，在副教授的指導下搭起氧氣罩，又打了強心針，採取了一切想得到的急救處置法，但仍然……﹂

　　﹁仍然以不幸的結果收場，是不是？但我們十分瞭解，你已經盡了全力。我問完了。﹂

　　一切都如事先充分討論的那樣，河野律師和柳原流暢無誤地合力完成了訊問和回答。審判長看了一下病歷。

　　﹁原告律師有沒有問題要問證人？﹂

　　瘦削臉龐、顴骨高聳的關口律師看著柳原：﹁你抽出的胸水病理檢查結果怎麼樣？﹂

　　﹁是癌性肋膜炎引起的。﹂

　　﹁這麼說，證人是在病人臨死之前才第一次發現癌性肋膜炎，對不對？﹂

　　﹁……﹂

　　柳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關口上下打量著柳原。

　　﹁既然你不回答，我就要問下一個問題了。請你描述一下手術前Ｘ光片上的陰影。﹂

　　﹁在左肺下葉附近，有一個像小指頭般大的陰影。﹂

　　﹁財前被告有沒有針對這個陰影做特別的指示？﹂

　　﹁特別的指示……但是……教授比平時花了更多的時間，仔細觀察了陰影，還告訴我，在做癌症手術時，要做好萬全的處置，以防可能會有肉眼看不到的轉移和併發症。﹂柳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轉移了焦點。

　　﹁那麼，在手術時，是否有和平時不一樣的指示？﹂

　　﹁這個嘛……並沒有。但教授的技巧利落自如，簡直如行雲流水一般，在手術時間上，也比平時更短。手術很快就結束了。﹂

　　﹁這就奇怪了。如果在手術前注意到了肺部的轉移灶，在手術前應該會特別提醒你注意，財前被告本身的執刀也會更加慎重，照理說，手術時間應該比平時更長才對，不是嗎？﹂

　　﹁但這取決於每位執刀者的技術和手術方法的不同，無法一概而論。﹂

　　﹁為什麼病歷上沒有病灶轉移到其他器官上的記錄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原答不上來，坐在被告席的財前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那，那是開刀時的觀察記錄……﹂

　　﹁但在整份病歷中，只記錄了對術後肺炎的處置，完全找不到任何有關肺部轉移病灶處置的記錄，這難道不是佐證了財前被告並沒有發現肺部轉移病灶，從而怠慢了注意義務嗎？﹂關口的反對訊問十分尖銳。

　　﹁不，那是因為……術後肺炎的症狀千差萬別，抗生素通常需要使用一星期或兩星期才能見效，甚至還有要連續使用一個月後才能見效的特殊病例，所以，我本來以為佐佐木先生也屬於這種情況。﹂

　　﹁這不是更奇怪了嗎？財前被告既然預想到可能癌症已經轉移到了肺部，要求你做好萬全的處置，但病人在術後發生呼吸困難時，你卻只把它當做術後肺炎來處置，為什麼會這樣？你的話裡有太多自相矛盾之處了，是不是因為要包庇財前被告而隱瞞了什麼？﹂他一針見血地斷定道。

　　柳原臉色蒼白，顯得十分侷促不安：﹁不，我，根本沒有隱瞞……我不可能隱瞞什麼！﹂

　　﹁是嗎？根據我的調查發現，財前教授根本沒有注意到癌細胞轉移到了肺部，而你雖然對教授的指示存疑，卻害怕惹財前教授不高興，所以只能盲目地聽從教授的命令。﹂

　　﹁這根本是胡說八道，我不記得有這回事……﹂柳原語帶顫抖。

　　﹁你既然這麼說，我也無可奈何。但只要問下一位出庭的里見證人，就可以明白真相。你可能因此構成偽證罪，這樣也無所謂嗎？﹂

　　他一語刺中柳原的痛處。被告律師河野立刻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抗議！原告律師剛才的話是在逼迫我方證人！﹂

　　關口律師對河野的話充耳不聞，泰然處之地說：﹁我沒有問題了。﹂

　　說完，關口便回了座。柳原一臉疲憊地走下證人席，輪到里見上場了。

　　里見穿著一套樸素的深藍色西裝，隨意撥弄了一下清爽的頭髮，站上證人席。

　　﹁先由原告律師開始訊問。﹂

　　審判長說完，關口以眼神向里見致意後，緩緩站了起來：﹁請你談一下佐佐木庸平先生從初診到轉到外科前的情況。﹂

　　﹁佐佐木先生胃部不舒服、打嗝、嘔吐和食慾不振的症狀持續了近三個月，來找我幫他做檢查，我幫他做了糞便檢查、胃液檢查和胃部Ｘ光檢查後，都發現是慢性胃炎。在第二次診察時，病人提到當食物通過胃的上方時，會有通過障礙的情況，為了安全起見，我就又幫他做了胃鏡檢查，但檢查結果也只發現胃黏膜的皺襞略顯粗大，呈現胃炎的症狀。由於胃鏡並不是萬能的，胃部上方剛好在胃鏡的死角和盲點位置，我懷疑胃部上方可能發生了胃鏡捕捉不到的癌症，而病人的胃炎是癌症引起的。所以，我用我所研究的生物學反應診斷法做了最後的檢查，結果卻很微妙，既無法證明有癌症發生，也無法明確加以否定。我就想，如果請食道、賁門癌權威財前教授特別針對胃部上方做檢查，應該可以得到明確的答案，所以，就帶病人去找財前教授。﹂

　　﹁原來如此。你的認真態度發現了這種容易被當做普通胃炎的癌症。但在病人住進外科病房後，聽說你也經常去病房探望，請問是什麼時候？﹂

　　﹁手術前和手術後各有兩次吧。﹂

　　﹁你去病房探視病人後，有沒有和財前被告討論過病人的情況？﹂

　　﹁有。我第一次去病房時，教授會診剛好結束，病人告訴我，主治醫師為Ｘ光片的事建議做斷層攝影，被教授罵了一頓。我就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肺部Ｘ光片看了一下，發現左肺下葉部有小指頭大的陰影，認為應該再做斷層攝影仔細檢查，所以，就去財前教授的辦公室找他。﹂

　　﹁你為什麼認為有必要做斷層攝影？﹂

　　﹁因為病人左肺曾經罹患過肺結核，雖然可以將它視為肺結核舊病灶的陰影，但由於陰影呈圓形，和周圍肺野的界限也十分清楚，從形狀上來看，很像肺部的轉移灶，我認為有必要做斷層攝影加以鑑別，所以就去請教財前教授的意見。﹂

　　﹁財前被告怎麼說？﹂

　　﹁他主張雖然陰影的形狀以及和周圍肺野的界限跟肺的轉移灶很像，但局部性賁門部的初期癌不可能轉移到遠隔的肺部，應該只是結核病的舊病灶。但因為我強烈要求做斷層攝影，所以他就接受了我的意見。﹂

　　﹁財前被告做了斷層攝影嗎？﹂

　　﹁不，我以為他做了。但在手術的前一天，我剛好去病房，病人回答我還沒有做，我嚇了一跳，又去找財前教授，他說忙著出國準備，還沒有做。我告訴他，肺部的陰影是很重大的問題，如果是轉移灶的話，第二天的手術也必須重新檢討。所以，我再度強烈要求他務必要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他說手術是第二天下午進行，答應我在上午先做斷層攝影，將於手術前做鑑別診斷。我就相信了他的話。﹂

　　﹁但最後他還是在並沒有做斷層攝影的情況下就動了手術，也就是說，財前被告根本不認為癌症轉移到了肺部，是不是這樣？﹂

　　關口引申里見的話，被告律師河野立刻提出抗議：﹁審判長，方才的訊問屬於惡性的誘導訊問。﹂

　　審判長同意河野的抗議。關口一臉惋惜地收回了剛才的發言：﹁你知道手術後病人發生呼吸困難時的情況嗎？﹂

　　﹁知道。當時我剛好在病房，病人咳得說不出話來，喉嚨被痰卡住了，模樣十分痛苦，我嚇了一跳，恰巧去請教財前教授指示的柳原剛好回來了，經詢問他後，他說財前教授診斷為術後肺炎，要求他使用抗生素。我想起手術前沒有做肺部斷層攝影的事，立刻去找財前，告訴他現在還來得及，要求他拍肺部Ｘ光片。﹂

　　﹁當時，財前被告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在開刀時，他親眼看到病人的胃賁門癌屬於局部性，不可能轉移到肺部，所以沒必要照Ｘ光，還說不想繼續和我會診，拒絕了我的要求，之後就出國了。﹂

　　﹁病人臨終時的狀態怎麼樣？﹂

　　﹁我趕過去時，他已經斷了氣，但放在床頭櫃上肋膜穿刺的注射器中的胸水，肉眼一看就知道是癌性肋膜炎的血性胸水，我所擔心的肺部陰影其實就是胃賁門癌轉移到肺部的病灶。但因為事先沒有發現，手術的侵襲造成了轉移灶急速增殖，引起了癌性肋膜炎，導致病人死亡。﹂

　　他以平穩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坐在被告席上的財前瞪視著里見，眼神裡充滿憎恨。

　　﹁謝謝你，我的訊問到此結束。﹂

　　關口回到座位後，審判長接著問道：﹁被告律師有沒有問題？﹂

　　河野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你一直強調曾多次要求財前教授為病人做肺部斷層攝影，這本來不是應該由內科做的嗎？﹂

　　河野一副有備而來的樣子，里見則一臉沉著。

　　﹁當病人因為胃部症狀來就診時，首先會集中檢查胃，做了胃液檢查、胃Ｘ光檢查和胃鏡等精密檢查後，才會開始檢查其他的器官，佐佐木先生也做了相同的檢查，但在懷疑他得的可能是胃癌時，就轉給了財前教授，所以，還沒來得及檢查其他的器官。﹂

　　﹁既然病人以前罹患過肺結核，內科就應該幫他做肺部的斷層攝影，你自己沒有做，卻一味指責財前教授，這不是在推卸責任嗎？﹂

　　﹁我並沒有推卸責任。病人是因為胃不舒服前來就診，當然要先做腹部的各項檢查，等診斷出來後，再檢查其他部位。但即使病人轉到外科後，我仍然擔心他肺部的狀況，所以，我兩次要求財前教授做斷層攝影，根本不曾想過推卸責任。﹂

　　﹁那我想請教你，你剛才說，是因為財前教授沒有做肺部斷層攝影，才會導致病人死亡。但是沒有做肺部斷層攝影並不代表財前教授沒有發現癌症轉移到肺部，也不代表因此導致了什麼樣的錯誤處置，並成為病人的直接死因。既然缺乏醫學上的因果關係，就不能說是誤診，你對這一點的看法如何？﹂河野律師的態度格外恭敬。

　　﹁我不是鑑定人，只是證人，無法表達醫學上的見解，但我對於如果沒有物證可以證明因果關係，就不能視為誤診的想法持很大的質疑。﹂里見義憤填膺地說。

　　﹁謝謝你的意見。你在財前教授出國前，經常去探望病人，但財前教授出國後，你就一直沒去，請問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不，剛好那段時間有學術討論會，我正忙著準備要在學會上發表的報告。﹂

　　﹁每個人在忙的時候都會這樣，更何況財前教授正準備出國參加國際學會，你會不會認為他是因為心有餘而力不足，不得已才沒有做斷層攝影？﹂

　　﹁這個問題太愚蠢了。﹂里見不屑回答這個問題。

　　﹁聽說你很熱心地勸家屬解剖屍體，為什麼要插手干預其他科的病人解剖呢？﹂

　　﹁我勸家屬解剖和哪一科的病人沒有關係，只要對和自己有關的病人的死因感到可疑，就應該通過解剖查明真相，這是身為醫生的人應有的態度。﹂

　　﹁但也有另一種說法，像你這麼優秀的內科醫生沒有為病人做肺部斷層攝影，卻緊咬著財前教授不放，指責他怠忽職守，而且，病人一死，你又極力勸家屬解剖！你這一連串的行為也可以解釋為是特別衝著財前教授而來的，你認為呢？﹂

　　﹁我拒絕回答這一類的問題。﹂里見正氣凜然地頂了回去。

　　﹁我沒有問題了。﹂

　　河野回到座位後，關口突然站了起來。

　　﹁審判長，身為原告律師，我想申請由里見、柳原兩位證人當庭對質。﹂

　　全法庭的視線頓時都集中在關口身上。

　　﹁本案重要的爭議點在於確定財前被告有沒有發現肺部的轉移灶，以及是否採取了適當的措施。里見和柳原兩位證人的證詞有很大的出入，誰的證詞正確，誰的證詞有違事實將是本案勝敗的關鍵。雖然當庭對質是前所未有的特例，但為了讓法院早日釐清這些重要的爭議點，我希望接下來可以由柳原、里見兩位證人當庭對質。﹂

　　關口說完，被告律師河野立刻怒吼著表示強烈反對：﹁審判長，我反對原告律師剛才提出的申請。柳原、里見兩位證人都在宣誓後作證，當庭闡述了各自認為的真相，必須由法院的心證來判斷哪一方正確。兩位證人對質並非發現真相的唯一途徑，如果原告律師認為柳原的證詞不正確，就應該提出其他的證據加以反駁，這是舉證的慣例，我堅決反對原告律師提出由兩位證人對質的申請！﹂

　　審判長沉思了片刻：﹁將由合議庭討論是否同意證人對質。﹂

　　說完，審判長和左右兩位陪審法官站了起來。財前顯得極度不安，旁聽席內則一片嘩然。

　　法警再度宣佈開庭後，原告、被告及其律師，以及旁聽者都屏氣凝神地等待合議的結果。審判長坐定後，環視法庭。

　　﹁柳原、里見兩位證人的證詞內容事關本案重要的爭議點，而且，兩位證人的證詞在一些微妙的地方有所出入，讓人無法釐清本案的核心。為了使法院更加正確、慎重地瞭解本案的事實，本庭認為有必要讓里見、柳原兩位證人對質，雖然這是前所未有的特例，但同意採取以對質的方式訊問。﹂

　　審判長宣佈完畢，法庭內的氣氛急劇緊張起來。

　　﹁請里見、柳原兩位證人出庭。﹂

　　審判長說完，里見和柳原在法警的帶領下，站在證人席上。里見神情自若，柳原乾裂的嘴唇則開始泛青。

　　審判長對著兩人說：﹁在大河內證人的解剖報告中已說明了病人直接的死因，而針對在有轉移灶的情況下，是否可以針對主病灶進行手術的問題，小山、一丸鑑定人也表達了各自的意見。但對於財前被告怎樣看待癌症轉移到肺部的問題，以及採取了哪些處置，兩位證人的意見呈現很大的分歧，為了讓法院釐清這一點，本庭決定讓你們當庭對質。希望你們像剛才宣誓中所說的，都要遵從自己的良心說實話，如果說假話，可能被控偽證罪，所以，請務必慎重作證。現在，由原告律師開始訊問。﹂

　　關口律師凝視著柳原。

　　﹁柳原證人，你在剛才的證詞中說，財前被告在手術前曾經提醒你，在癌症手術時，可能有肉眼看不到的轉移和併發症，要你做好萬全的處置，也就是說，財前被告在手術前已經發現了癌細胞的轉移。你現在仍然堅持這樣的證詞嗎？﹂

　　﹁是，我堅持。﹂

　　﹁那你自己呢？你進醫局已經有六年的經驗，完全沒有注意到癌症已經轉移到肺部嗎？﹂

　　﹁我注意到過。﹂

　　﹁所以，你才會在教授會診時提出斷層攝影，對不對？﹂

　　關口試圖乘虛而入，柳原驚訝地愣了一下。

　　﹁不……我沒有提出過。﹂

　　﹁為什麼？只要對病人的症狀有些許質疑，主治醫師不是就應該向教授提出來，請教教授的指示嗎？﹂。

　　﹁但我只是隱隱約約覺得有疑問，原本是想等疑問的內容更明確後再提出來。﹂

　　﹁根據里見證人的證詞，你對病人肺部的陰影有相當的疑問，雖然曾向財前被告提議做斷層攝影，但卻被否決了。﹂

　　﹁我說了，我真的沒有向教授提出過任何提議。﹂

　　﹁里見證人，你認為呢？﹂

　　里見從容地看著柳原：﹁我不知道柳原為什麼要否定，但病人住院的第四天，我第一次去病房時，教授總會診剛好結束，我聽說主治醫師被教授罵了一頓，所以就拿起床頭櫃上的肺部Ｘ光片看了一下，發現左肺有微妙的陰影。我又詢問病人，病人說，主治醫師建議做斷層攝影，就被教授罵了。﹂

　　﹁柳原證人，你聽到里見證人的證詞了，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可能是病人搞錯了，我不曾在總會診時被教授罵過。﹂

　　﹁那麼，你在手術前一天，曾經在佐佐木庸平的病房和里見證人聊過天，當時的談話內容是什麼？﹂

　　﹁已經很久了，我記不太清楚了，可能是第二天要動手術了，在談病人的身體狀況吧。﹂

　　﹁是嗎？這一點也和里見證人的證詞有所出入。里見證人，你記得當時的談話嗎？﹂

　　﹁是，我記得。手術的前一天，我去病房時，問病人有沒有做斷層攝影，病人說還沒有，我立刻打電話到第一外科醫局，請主治醫師柳原至病房確認，柳原也告訴沒有拍。當時我質問他，他回答說教授決定沒有必要拍，主治醫師只能聽命行事，他還為難地回答說不能違抗教授的命令。所以，我就直接去找財前教授，向他提出要求。﹂

　　﹁柳原證人，你同意里見證人的證詞嗎？﹂

　　﹁我不記得了，沒辦法同意。﹂

　　﹁那我就問一些能夠幫助你恢復記憶的事。首先，教授總會診時，通常有幾位醫局員隨行？﹂

　　﹁多的時候四十人，少的時候也有二十人，平均近三十名醫局員隨行。﹂

　　﹁在會診佐佐木庸平先生時，有幾位醫局員隨行吧？﹂

　　﹁我不記得確切的人數，但那天有一個緊急手術，所以人不多，應該是二十多個吧。﹂

　　﹁你的記憶很正確，根據我的調查，那天的隨行人員有二十二名，根據醫局員中可靠的消息來源，證明你前面的證詞並不正確。﹂

　　柳原聞言一臉驚慌失惜。

　　﹁審判長，這是在脅迫證人，這和刑警在逼供犯罪嫌疑人的態度沒什麼兩樣，這裡是講究公平的法庭，我要求原告律師撤回剛才的訊問！﹂河野怒不可遏地拍著桌子。

　　﹁沒必要撤回！﹂關口也拍著桌子，毫不示弱。

　　﹁肅靜！同意被告律師的抗議。原告律師請注意自己的發言，繼續訊問。﹂

　　審判長接受了抗議。

　　﹁好。那麼，我隨機挑選了十位參加過總會診的醫局員詢問後，十個人都一致說柳原醫生在向財前教授提議做斷層攝影後，遭到過教授的訓斥。﹂關口換了一種方式乘勝追擊。

　　河野立刻要求：﹁請你在這裡公佈這些醫局員的姓名。﹂

　　﹁我向這些醫局員保證我不會公佈他們的姓名，他們才願意回答，所以我無法在此公佈。﹂

　　﹁怎麼可以在法庭上提出這種無法公佈姓名的調查，請收回剛才的發言！﹂

　　河野大聲怒吼著，關口則針鋒相對地說：﹁雖然我無法公佈姓名，但我的調查是以事實為根據，沒必要收回！﹂

　　法庭裡又是一陣騷動。審判長制止了兩位律師間的爭執。

　　﹁請雙方律師保持冷靜。重點是，雖然無法公佈這十位醫局員的姓名，但根據這十位的證詞，柳原證人曾經因為斷層攝影的事遭到財前被告嚴厲斥責，柳原證人，這是不是事實？﹂

　　柳原頓了一下，說：﹁我完全不記得有這種事。﹂

　　關口直視著柳原：﹁手術後，當病人發生呼吸困難時，你向財前被告建議要拍攝肺部Ｘ光片檢查而又被財前被告否決的事，距離現在不會很遠，你應該記得吧？﹂

　　﹁是誰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這不是什麼不負責任的話，是你自己告訴里見證人的。里見證人，是不是這樣？﹂

　　﹁沒錯。在手術後一星期左右，我去病房時，看見病人十分痛苦的樣子，我嚇了一跳，就問柳原是怎麼回事。他說從前一天晚上起佐佐木就病發了，也已經向財前教授報告，但財前教授說這是術後肺炎，要使用抗生素。我反問他是不是拍過Ｘ光才有這樣的指示，柳原回答說他曾經建議過，但教授認為沒有必要，便否決了他的意見。柳原，對不對？﹂里見問柳原。

　　﹁我不記得有這種事，恕我失禮，里見醫生，是你記錯了。﹂

　　柳原眼睛充滿血絲，搖著頭回答。

　　﹁什麼？我記錯了？柳原，你怎麼可以說這麼卑鄙的話！﹂

　　里見氣憤得說不出話來，關口接著問道：﹁柳原證人，你剛才斷言是里見證人記錯了，你根據什麼如此斷言？﹂

　　﹁……﹂

　　﹁你不說話，就代表里見證人所言屬實，對不對？﹂

　　﹁……﹂

　　柳原滿頭大汗，但仍然一言不發。一陣漫長的沉默，讓人愈發緊張了。

　　﹁柳原證人，請你轉過身去。﹂

　　關口律師突然說道。柳原訝異地轉過身去，看到佐佐木良江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彎腰縮頸地坐在那裡。

　　﹁柳原證人，你的一句話可以讓失去丈夫、深受悲痛折磨的佐佐木良江女士獲得救助，也可以讓佐佐木庸平不會白白喪命。如果你是個有良心的醫生，就應該為了家屬說出真相！﹂

　　柳原十分動容，似乎被打動了。

　　﹁請你拿出勇氣，你同意里見證人的證詞嗎？﹂

　　關口咄咄逼人。柳原露出痛苦的神色，肩膀不住地顫抖，似乎在害怕什麼。

　　﹁你同意，對不對？﹂

　　﹁不，我不同意……﹂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個字。

　　﹁是嗎？那我沒有問題了。﹂關口雖然無法得到足以證明財前過失的證詞，但柳原異常不安的神態已經足以讓審判長對柳原的證詞產生負面的心證。

　　審判長注視著柳原說：﹁接下來，由被告律師開始訊問。﹂

　　審判長話音未落，河野馬上站起：﹁柳原證人，你第一次上法庭，好像被法庭的氣氛嚇著了，在我訊問時，請你放輕鬆，仔細思考後再回答我。你在手術前後，都曾經在佐佐木庸平的病房裡見過里見醫生，當時，除了你們兩個人以外，還有誰在場？﹂

　　河野袒護著惶恐不安的柳原，柳原彷彿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終於恢復了平靜。

　　﹁除了病人佐佐木先生以外，還有他太太。﹂

　　﹁原來如此。你和里見醫生在病房裡談了些什麼？﹂

　　﹁有關病人的身體情況，手術前談的是手術前的各項檢查結果，手術後聊病人的體溫、脈搏、血壓等術後情況。﹂

　　﹁也就是說，根本就沒提到剛才一直在討論的要不要做斷層攝影之類的事，對不對？﹂

　　﹁對。﹂

　　﹁那我請教里見證人，柳原證人不記得曾經和你談到過斷層攝影的問題，你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嗎？﹂

　　﹁當然。﹂

　　﹁當時，病房裡還有誰？﹂

　　﹁病人的太太佐佐木良江女士。﹂

　　﹁佐佐木良江女士是原告，不具有客觀性，因此無法證明你的證詞。﹂

　　﹁那我憑醫生的良心證明。﹂

　　﹁這算什麼答案？好，我來問下一個問題，我要請教柳原證人，財前教授在出國期間，針對病人做了什麼指示？﹂

　　﹁從開刀時的情況來看，病人的呼吸困難應該是術後肺炎引起的。但考慮到可能有肉眼無法看到的癌症轉移，教授要求我密切加以注意。﹂

　　﹁教授向你做了那麼周到的指示，但病人還是在你手上死了，雖然你是個年輕醫生，對你說這種話很殘酷，但你的處置是否有不當的地方？﹂

　　柳原整個人都呆住了。原來，被迫接受對質的財前陣營準備將財前教授的過失推到柳原身上。柳原看了財前一眼，財前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有沒有呢？﹂河野緊追不放。

　　﹁是……我雖然盡了我最大的努力，都怪我醫術不精，才會導致這麼不幸的結果……﹂

　　柳原的話音未落，里見突然大叫起來：﹁根本不是這樣！柳原，你注意到了，你不是還提醒過財前教授嗎？你……﹂

　　里見正要說下去，河野打斷了他。

　　﹁里見證人，我並沒有問你話！你不能擅自發言破壞法庭的秩序，審判長，請提醒證人！﹂

　　﹁里見證人的發言並沒有惡意，被告律師請繼續發問。﹂

　　審判長並沒有接受河野的抗議。河野說：﹁我原本就反對對質，我沒有問題了。﹂

　　﹁最後，由本庭訊問柳原證人，你身為主治醫師，是否認為如果手術前做了斷層攝影，或是在手術後拍了Ｘ光片，就可以在手術前或手術後及時確認轉移灶？﹂

　　審判長訊問柳原。柳原想了一下。

　　﹁是這樣沒錯。但我並不認為是因為手術前後沒做檢查，沒有及時確認轉移灶，從而導致了不正確的處置方法，這也不成為病人直接的死因。﹂

　　審判長和左右兩位陪審法官討論了一下。

　　﹁這個問題是十分困難的醫學問題。上次開庭時，原告、被告分別申請的一丸、小山兩位鑑定人的意見相左，今天，里見、柳原兩位證人的證詞也完全對立，法院有必要瞭解財前被告手術前後的處置是否正確。因此，下一次將傳訊法院選定的鑑定人進行訊問，鑑定人決定後，將會通知原告、被告雙方律師。﹂

　　說完，便宣佈休庭。

　　以財前為中心的醫師公會、大學相關人員等聚集在走廊上，里見一走出法庭，所有的人都惡狠狠地瞪著他，鵜飼醫學部長更是怒氣沖沖地斜眼看著他。

　　里見仍禮貌地向他們點頭示意後，才踏著堅定的步伐走過人群，走下法院正面玄關的樓梯，來到法院外。眼前流淌而過的堂島川灑滿晚秋午後的陽光，泛著陣陣漣漪。

　　里見沿著河邊的路往大學走，回憶著剛才法庭上發生的一切｜｜簡直醜惡得令人難以置信，他完全想不通那些人的想法和行為。像柳原那麼老實又有能力的年輕醫生為什麼會陳述那些違反事實的證詞？從柳原在作證時惴惴不安的神態，可以很清楚地察覺到他受到了來自財前極大的壓力，就如同自己打算以原告證人的身份出庭時，鵜飼醫學部長曾經向自己施加的卑劣壓力一樣。但即使如此，柳原今天的證詞竟全然喪失了身為醫生的良心，里見的眼底升起一抹無法揮去的黑暗，雙腳也變得愈來愈沉重。

　　﹁里見醫生……﹂

　　後面有人喚他，他轉過身去，是身穿藍大島︵大島紬是日本鹿兒島奄美大島特有的一種絲織的和服布料，藍大島以藍色為主調，風格高雅。︶和服的東佐枝子。

　　﹁原來是你，你怎麼會在……﹂

　　里見驚訝地問，佐枝子側著白皙的額頭。

　　﹁我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從開庭時就一直在旁聽。﹂

　　﹁你怎麼知道今天開庭？﹂

　　﹁前幾天，關口律師為了原告鑑定人的事來我家，我父親向他推薦東北大學的一丸名譽教授，所以知道今天要開庭的消息。﹂

　　佐枝子一邊回答，一邊和里見並肩走在沿河的路上，從河面吹來的風在佐枝子和里見的腳下飛舞。

　　﹁你真偉大……﹂佐枝子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感動，小聲說道。

　　里見並沒有回答，默默地走著。河風吹動他的頭髮，他緊閉著雙唇，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前方行走。他的神情十分嚴肅，內心似乎承受著莫大的痛苦。佐枝子看著里見繼續說道：﹁誤診向來是醫界的禁忌，你能夠在法庭上，而且以病人一方的證人身份作證，需要極大的勇氣。剛才，坐在旁聽席時，我的周圍幾乎都是浪速大學和醫師公會的人，即使你是如實說出真相，但只要證詞對財前醫生不利，那些人便毫不掩飾地責怪你。一開始，我還希望能夠客觀地看待這些人，但隨著他們責怪的字眼和態度愈來愈激烈，我不禁開始擔心這會對你的將來造成不利的影響……﹂

　　佐枝子抬頭注視著里見。

　　里見的臉抽動了一下，隨即低聲地說：﹁我今天說這些證詞，不要說財前輸了，即使他贏了，我也會因為提出對本校教授不利的證詞而無法繼續留在大學。昨天，鵜飼教授已經暗示過我了。﹂

　　﹁原來你事先就知道會這樣……﹂

　　佐枝子的臉﹁刷﹂的一下變得蒼白，眼神中溢滿憤慨和哀傷。

第二十章

　　柳原坐在酒席上座，渾身不自在地悶不吭聲，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頻頻向一旁的服務人員點酒和料理，同座的五位資深助理則興高采烈地大啖壽喜鍋。

　　﹁柳原，今晚是特別為你上次在法庭上的英勇表現所舉行的慰勞會，你別那麼拘束啦。原本，我們應該發動全體醫局員一起好好慰勞你的，但現在官司還沒有結束，所以，先由我們這幾個人來為你的奮戰乾杯，來，乾杯！﹂

　　在座的人紛紛拿起杯子，異口同聲地喊著乾杯。

　　﹁謝謝……不好意思……﹂

　　柳原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

　　﹁怎麼了？多喝點，聽說原告律師還恐嚇你會犯偽證罪，你仍然毫不畏懼地保護財前教授，沒有說一句傷害他的話。﹂

　　一個醫局最資深的助理欽佩地說道。

　　這時又有另一個人說：﹁在你和里見副教授對質時，里見醫生說財前教授絕對沒有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以致原告律師一直咬著這一點不放地訊問你，那一幕簡直就像在審理刑事案件時，檢察官審問嫌犯一樣驚心動魄。但你從頭否認到尾，巧妙地避過了偽證罪的問題，即便對方繼續死咬著不放，在緊要關頭時，你還說出﹃都怪我醫術不精﹄那樣的話，漂亮地擋住了原告律師的追究！﹂

　　開庭的情景經過口耳相傳，不斷地被添油加醋，柳原竟然成了大英雄。

　　﹁我哪有那麼神勇……我只是把事情的經過說出來而已……﹂他極力否認。

　　﹁不，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任何人在莊嚴的法庭上，被疲勞轟炸似的一直追問是不是這樣、是不是那樣，最後就會像受到催眠一樣，一不小心就掉進了對方律師誘導訊問的陷阱。人不可貌相，你這個人還挺堅強的！﹂

　　佃講師一副對他刮目相看的樣子。

　　﹁柳原，這麼一來，你等於是捧定鐵飯碗了。像我們這些人，可能一輩子都只能當個助理，真羨慕你抓到了這個大好機會。﹂那個醫局最資深的助理醉醺醺地說道。

　　一旁一個留著絡腮鬍的資深助理也說：﹁對啊。柳原，你運氣還真好！即使我們想對教授表現一下絕對的奉獻和犧牲決心，如果沒有機會，想表現也難哪。﹂

　　﹁對啊，你進醫局才六年，就遇到這麼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放聲大笑著，但柳原卻笑不出來。席上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只覺得這些人彷彿在嘲笑自己用盡卑劣的手段去迎合財前教授，揶揄自己卑鄙地試圖以此交換自己的前途。他感到無地自容，良心受到深切的譴責。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站起來大聲呼喊：﹁我的證詞是假的，我是被逼迫的！﹂

　　﹁柳原，你怎麼了？﹂

　　一股酒臭朝柳原撲鼻而來，抬頭一看，那個最資深的助理醉眼惺忪地問：﹁聽說原告律師問了在教授總會診時隨行的二十二位醫局員中的十個人，得到了他們的證詞，說財前教授曾經為斷層攝影的事訓過你，你覺得這十個人會是誰？﹂

　　柳原的腦海裡閃過五、六張臉，但他搖搖頭。

　　﹁不知道。﹂

　　安西局長憤慨地說：﹁都是那些混帳東西！上次，財前教授為這件事罵了我一頓，說我身為醫局長，卻沒管好醫局，讓我好沒面子！我已經在核對醫局員的出勤簿和醫局日誌，一定要找出這十個人！一旦被我揪出來，我要讓他們死得很難看。﹂

　　﹁混帳的並非只有醫局員而已，我們醫學部的那些教授，簡直是混帳透頂！鵜飼醫學部長已經曉以大義，說為了維護本校的名譽和權威，統合了教授會的意見，決定要支持財前教授，但背地裡，在上次教授選舉中反對財前教授的第二外科今津教授、整形外科野坂教授，還有皮膚科乾教授那票人都在大放厥詞了，說什麼﹃如果財前教授打輸了這場官司，現今作為浪速大學醫院招牌的財前外科就會被一舉殲滅，太好了。﹄﹂佃講師鬱鬱不樂地說道。

　　安西醫局長接著說：﹁我也聽說了。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和官司根本沒有一點關係，但每次開庭他都賣力地去旁聽，晚上就把自己科裡的副教授、講師和喜歡的醫局員叫到家裡，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開庭的經過。最後，還說是財前教授誤診了，並大肆稱讚作證的里見副教授勇氣可嘉。﹂

　　那個最資深的助理已經酩酊大醉，他突然大笑起來：﹁里見副教授的勇氣……這哪裡叫勇氣，只是天真的人道主義，不，不過是浪漫主義，我們身處其中的醫界，是個封建的牢籠，里見副教授的行為簡直是斷送自己學問和前途的自殺行為。何必為了一個初診病人，為了拯救病人的家屬，就這麼賭上自己的前途！何況，無論財前教授在這場官司中是輸還是贏，里見副教授都會被趕出大學。真是太愚蠢了！﹂

　　他口齒不清地說完，又轉向柳原，看著他問道：﹁你覺得這場官司我們會贏嗎？﹂

　　﹁大河內教授的證詞、小山和一丸兩位教授的鑑定，以及前幾天里見副教授和我的對質，都沒有觸及案件的核心，下一次開庭是要傳喚法院自己選定的鑑定人，請他們做鑑定，所以，這次的鑑定人訊問絕對是這場官司的關鍵。﹂

　　柳原擔心自己在財前教授強迫下所說的證詞會在下一次的法庭上被推翻，他的心頭掠過一絲不安。

　　﹁什麼時候決定鑑定人？﹂佃講師關心地問。

　　﹁上次開庭時決定是當時的十天後，所以，明天應該就會決定了吧。﹂

　　﹁是嗎？只要人選決定，就大致可以知道官司的勝負了。所以，不知道是何方神聖的鑑定人做出的鑑定，將決定財前教授和我們的命運。﹂

　　喧鬧的席間突然靜了下來。

　　里見剛回到家，把皮包放在榻榻米上，在六疊大的書房內和關口律師面對面地坐著。聽完關口的話，緩緩地點了點頭，說：﹁原來是由洛北大學的唐木名譽教授擔任鑑定人，法院還真有兩下子。﹂

　　﹁唐木名譽教授是研究哪一方面的？這個人怎麼樣？我想請教你一下，所以來拜訪你。﹂

　　﹁他在消化道外科領域是有名的專家，不僅在臨床醫學上，對醫學理論也有極大的興趣，而在臨床領域，又很難得有像他那樣富有智慧的學者型人物。他原本在洛北大學第二外科擔任教授，去年退休後，便繼續擔任該校名譽教授，聽說他目前在京都的山城醫大當教授。﹂

　　﹁這麼說，法院會挑選唐木名譽教授作為鑑定人，是因為他和財前教授一樣，都是消化道外科學界的專家，而且在醫學理論方面也有研究，對醫學問題有廣泛而深刻的見解。﹂

　　關口說完，里見又補充說明。

　　﹁還有一點，一年前唐木名譽教授曾在﹃誤診研討會﹄上擔任主席，當時報紙曾經大肆報導，法官可能因此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才選定唐木名譽教授作為鑑定人。﹂

　　﹁﹃誤診研討會﹄是做什麼的？﹂

　　﹁就是從醫療行政、醫學教育、臨床各科、基礎醫學，尤其是病理學和法醫學等各個專業領域來討論、研究最近一直爭論不休的誤診的原因，並努力研究對策的會議。﹂

　　關口終於露出放鬆的表情。

　　﹁聽你這麼一說，我終於鬆了一口氣，畢竟這不是由原告和被告律師申請的鑑定人，而是由法院自行選定的，他的鑑定將成為能影響判決的相當重要的參考意見。佐佐木良江女士和信平先生在先前開庭時，已經對法院和醫生產生了不信任感，對這次將要進行鑑定的唐木名譽教授也抱持極大的懷疑和警戒心，他們正為此擔心不已，那我得趕快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

　　﹁佐佐木良江女士當初毫無保留地相信醫生，無怨無悔地在醫院陪伴她先生，沒想到現在卻對醫生無法信任了……﹂里見似乎在揣想良江的心情。

　　關口說：﹁我也一樣。我開律師事務所已經十三年了，這次更讓我深刻體會到醫療糾紛的官司有多難打。我雖然是律師，但對醫學一竅不通。對方全是內行人，為了打贏官司，簡直無所不用其極｜｜以巧妙的證詞證明自己沒有醫療疏忽，從證人到鑑定人都做好了一套完整的佈局。老實說，我認為要證明財前被告誤診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目前，只有你的證詞是唯一對我們原告有利的證詞。﹂

　　接著，關口改以十分恭敬的口吻說道：﹁里見醫生，除了佐佐木先生的家屬，我身為律師，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對你的感謝，不，我甚至覺得很對不起你。﹂

　　﹁怎麼這麼說？﹂里見想打斷他的話。

　　﹁雖然你以原告證人的身份說了實話，救了原告，但想到這會對你的將來造成多麼大的影響，我就感到非常對不起你。﹂

　　關口低頭朝里見鞠了一躬。

　　﹁不，對醫生來說，拯救病人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關口先生，你不也是為了佐佐木的家屬著想，才會接下這種很難打贏的醫療官司嗎？想必你也認為維持社會正義是律師的職責，我們其實都一樣。﹂

　　里見說完，眼裡露出一絲微笑：﹁下次由洛北大學唐木名譽教授擔任鑑定人，他的鑑定報告一定會讓你們滿意的。﹂

　　﹁但對手是財前，既然這次的鑑定會對官司走向造成很大的影響，他很可能會朝唐木教授那兒下手。﹂關口絲毫不敢大意。

　　﹁不，唐木名譽教授應該不吃這一套吧。﹂里見滿懷信心地說。

　　※※※

　　洛北大學唐木名譽教授一現身法庭，被鵜飼醫學部長等浪速大學醫學部相關人員擠滿的旁聽席上，所有的視線全落在他身上。唐木名譽教授滿頭白髮已理去，以一副光頭的形象示人，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氣度不凡地站在證人席上。原告佐佐木良江和被告財前同時以一種既飽含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眼神看著他。

　　審判長形式化地進行人別訊問，要求宣誓後，拿起唐木名譽教授預先提交的鑑定書。

　　﹁本庭委託鑑定人鑑定的事項，就是從醫學的角度，討論財前被告對本案的病人所採取的手術前至手術後的一連串處置是否適當，鑑定人業已繳交鑑定報告，本庭仍有一些問題想瞭解，故今天特別請鑑定人出庭。現在開始訊問。﹂

　　由於是法院自行委託鑑定、傳喚的鑑定人，因此，由審判長直接訊問。

　　﹁首先，請你從專業醫師的角度談談對本案的觀點。﹂

　　唐木名譽教授徐徐抬起頭看著審判長。

　　﹁在癌症的診斷和手術技術不像當今這麼進步的時代，一旦發生轉移病灶，原則上都不會對主病灶動手術，因此，就不會出現本案所涉及的問題。但近年來隨著癌症診斷法的進步，兼之手術技巧也高度精進，所以，即使有少許轉移也要積極切除主病灶的處置方法逐漸成為學界的主流。本案剛好是處於醫學發展過程中罕見的案例，對整個外科學界都將有極大的警示作用。﹂

　　他和大河內教授一樣，語調毅然而堅定。

　　﹁在本案中，手術前沒有做斷層攝影成為重要的爭議點之一，你對這一點有什麼看法？﹂

　　﹁從法院出示給我看的肺部Ｘ光片來看，肺部發現的陰影很細微，在那種情況下，即使拍幾張斷層攝影，也不可能看得更清楚。所以，我認為，很難以此鑑別到底是病人舊疾的肺結核舊病灶，還是胃賁門癌的轉移病灶。﹂

　　﹁但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即使無法得到預期的結果，也應該努力試試看，這不正是檢查的目的嗎？﹂

　　﹁理論上是這樣，但實際的問題是，醫生一天必須面對幾十位病人，另一方面，大量的檢查也會造成病人肉體和經濟上的極大負擔，目前通常只針對該疾病所需要診察的項目進行重點檢查。﹂

　　﹁接下來是本案的第二項爭議點，當肺部有轉移灶時，針對賁門部的主病灶進行手術，是否會導致轉移灶急速惡化，或是引起死亡？本庭想請教鑑定人的意見。﹂

　　唐木名譽教授將雙手繞放至身後，姿態十分輕鬆。

　　﹁癌症的問題無法如此單一地思考，當轉移灶很小，主病灶持續增殖，對整體產生較大影響時，必須毫不猶豫地切除主病灶。在我多年的從醫經驗中，只要手術時十分慎重，通常不會導致轉移灶惡化。目前，致癌的理論尚未確立，仍然無法釐清到底是什麼因素導致癌細胞的增殖。一部分病理學家認為，癌症的發生過程分為惡化期和緩和期，如果在惡化期時切除主病灶，就會使轉移灶急速惡化；相反，如果在緩和期進行手術，轉移灶的惡化程度會很輕，甚至可能因此受到抑制，從而萎縮。但這只是理論上的見解，這方面的研究也剛起步，在臨床上根本不可能判斷什麼時候是惡化期，什麼時候是緩和期。而且，對於癌症的增殖有許多不同的學說，每一種學說都不確定。雖然對主病灶的外科侵襲可能造成轉移灶的增殖，但這通常是因為經驗不足的執刀者不夠謹慎，引起過度的外科侵襲，造成出血等情況，從而影響病人的整體狀態。財前教授的手術技巧已經受到外科學界的一致好評，由他來操刀，不可能有這種低級失誤發生，事實上，正如病理報告上所寫的，手術本身十分精彩完美。﹂

　　被告席上的財前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這麼說，並不是手術導致病人死亡的，是不是？﹂審判長再度確認。

　　﹁我剛才也報告過，在學術上還無法瞭解癌症增殖的原因之前，無法認為切除主病灶的手術和轉移灶的惡化，甚至與病人死亡之間有明確的因果關係，因此，也無法斷定病人是否是因為動了手術才死的。﹂

　　﹁本案的第三個爭議點，病理解剖結果發現，病人的死因是癌性肋膜炎，但財前被告卻診斷為術後肺炎，直到病人臨死之前，主治醫師在做肋膜穿刺後，才知道是癌性肋膜炎，這很明顯是財前被告的誤診，不是嗎？﹂

　　審判長語帶尖銳的問話，使法庭充滿緊張的氣氛。唐木名譽教授的回答十分慎重：﹁一般來說，手術後肺部的併發症幾乎都是術後肺炎，術後肺炎有各種不同的症狀看，光從初期的症狀看，很難讓人聯想到癌性肋膜炎。而且，在切除原發灶的手術中，當原發灶只限於局部時，通常都會認為是術後肺炎，而不會想到是轉移灶的惡化。但從結果來看，沒有及時發現癌性肋膜炎，變成了一種誤診。這種病例算是萬中挑一，甚至一萬個病例中也挑不出一件，屬於十分罕見的病例，已經超越了目前醫學的理論。因此，即使換成我，也無法斷定我絕對不會誤診。﹂

　　他承認了財前的不足，也同時強烈地自我反省。審判長沉默著，似乎在玩味著唐木名譽教授的話。

　　﹁你在去年的﹃誤診研討會﹄上曾經擔任主席，可不可以請你談一談對誤診的看法？﹂

　　唐木名譽教授看了看審判長及陪審法官：﹁誤診，也就是﹃醫療疏忽﹄，是非常複雜、困難的問題。誤診有很多不同的情況。法國著名的醫學家馬其內曾經分析誤診可以分為以下幾種。首先，是因為無知，也就是專業知識不足引起的誤診。第二種是檢查不足引起的誤診，這還可以細分為醫師檢查怠慢、檢查條件不良，以及因缺乏病人的理解和協助而無法進行充分檢查等情況。比方說，疑似胃癌病患拒絕吞下胃鏡做檢查就是最好的例子。第三種是因為醫生的疏忽造成的誤診，例如，有些診斷應該重新檢查，卻因為醫生忘記了而造成誤診。馬其內指出，第三類的誤診最常見。在減少誤診的解決方法上，對於第一種因無知造成的誤診，醫生必須跟上醫學進步的腳步，隨時自我充實；對於第二種檢查不足造成的誤診，除了要改進檢查設備、提升檢查技術以外，還要努力教育病人；對於第三種因醫生的疏忽造成的誤診，必須藉由外在條件加以檢驗，以期控制醫師的內在心態。就像電車的司機必須大聲地確認信號一樣，必須由某些外在條件確認醫生做出的診斷。只要能夠切實做到這一點，就可以在相當程度上，有效預防這一類型的誤診。以上是馬其內對誤診的分析，這些只是從醫師的角度分析各種原因引起的誤診，除此以外，還有社會因素造成的誤診。舉例來說，現行的醫療保險制度，也就是在低醫藥費的情況下，醫生每天必須面對為數龐大的病人們，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有足夠的時間診療每位病人。另一方面，如果沒有在保險基準內診療，就可能被視為過度診療，在無法充分進行檢查的情況下，也容易引起醫療疏忽。﹂

　　﹁歸納起來，誤診的因素包含了許多複雜的問題。至於醫生的誤診率到底是多少？根據去年著名的東都大學沖川博士發表的結果，他自己的誤診率為百分之十四。一般人會對誤診率這麼高感到驚訝，但我們醫生卻感嘆誤診率竟然如此低，也由此讓我們瞭解到，醫生和病人兩方對誤診的認識有多大的差異。當然，這百分之十四是將解剖得到的病理解剖記錄和臨床記錄加以對比，設定嚴格的基準後計算出來的數字。連作為現代醫學的最高權威之一的沖川教授尚且有百分之十四的誤診率，這個事實也證明了醫學知識和技術體系絕對還需要進一步發展，也同時讓我們瞭解到，要完全把握疾病的真實情況有多麼困難，這也是當今臨床醫學的真實情況。﹂

　　他回顧著自己擔任臨床醫生四十年的經驗，審判長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你剛才引用的法國醫學家對誤診的分析中，你認為本案屬於哪一種情況？﹂

　　他終於點到了問題的核心。

　　﹁本案的醫生能夠如此早期發現胃賁門癌，並完成複雜而困難的手術，所以，應該具有優秀的專業知識，無法適用於第一種的無知情況。至於是否屬於第二種的檢查不足的疏忽，就如我剛才已經談到的，在這個病例中，無論做不做斷層攝影，結果都一樣，所以沒有檢查不充分的問題。如果非要說有問題，無法預測癌性肋膜炎這一點可能是醫生的失誤，但正如我剛才所說，這是萬中挑一的罕見病例，在我長期的臨床經驗中，也從來未曾遇到過。所以，診斷是術後肺炎也是很正常的事。所以，與其說是因為醫生的疏忽引起的誤診，倒不如說是因為從經驗上認為不可能有這種情況而導致的判斷失誤。因此，雖然看似符合馬其內所分析的第三種誤診情況，但我不認為可以以這樣的標準認定本案的醫生誤診。﹂

　　﹁身為公正的鑑定人，你是否能夠斷言財前在醫療上完全沒有失誤？﹂

　　審判長的聲音更加嚴肅，唐木名譽教授抬頭望著天花板，沉思了片刻。

　　﹁醫師相信自己的方法，並且根據學界大部分認同的醫學理論進行診斷、處置時，不管結果好壞，都不能憑結果來判斷醫師有無疏忽。財前被告如果也是根據自己相信的方法和理論為基礎進行診斷和處置，即使不巧發生了不幸的結果，醫學上也不應該判斷為誤診。隨著醫學日新月異的進步，如果要求醫師具備複雜而多元化的知識，並精通每一項知識，那麼，醫生這個行業的責任似乎太嚴苛了。但我並不認為財前被告完全沒有過錯，據我的觀察，與其討論他在醫學上的疏忽，倒不如提醒他，他似乎沒有處理好醫生和病人之間的人際關係，也就是說，他在醫師倫理觀方面似乎有所欠缺，所以才會出現今天這樣的局面。﹂

　　﹁你既然談到病人和醫生之間的人際關係和醫生的倫理，本庭想要就這一點請教你的意見。財前被告因為出席國際學術會議的準備工作的繁忙，在手術後一次都沒有去看過病人，你對這一點有什麼看法？﹂

　　審判長的眼神十分銳利。

　　﹁如果這是事實，我不得不對此表示遺憾。無論有多繁忙，即使是在深夜，既然病人提出要求，就應該立刻趕去診療，這是身為醫生的道德。當醫生強烈意識到人命的尊貴，盡了所有人道的努力，即使家屬對病人的過世無法接受，醫生真誠的態度也會打動家屬，也不會有告上法庭的念頭，家屬甚至會同意醫生提出解剖遺體的要求。各位必須明白，當醫生提出解剖的要求時，如果沉浸在極大悲痛之中的家屬能夠接受，就代表了家屬對醫生的信賴，這也是醫生不斷追求學問的真誠態度和優秀人格的體現。即使醫生具備了各種經驗、知識和技術，在面對困難的診斷的那一瞬間，都會有無限的孤獨和不安，只有能夠承受身為醫生的這種孤獨，與危害病人生命及尊嚴的病魔戰鬥到最後一刻，才是醫生的使命、醫生的倫理！因此，在本案中，財前教授和死亡的病人之間無法建立起這種良性的人際關係和倫理，表明財前教授的人格有問題，必須深刻加以反省。﹂

　　唐木教授以這段毫不留情的話作為結語，在肅靜的法庭中激起一陣強烈的感動，審判長也沉默了片刻，向律師說：﹁本庭從唐木鑑定人的意見中獲得許多寶貴的參考意見，原告及被告律師是否有什麼問題？﹂

　　原告律師關口和被告律師河野都說：﹁沒有特別需要補充的。﹂

　　﹁今天的審理到此結束，十二月七日上午十點將舉行當事人訊問。﹂

　　審判長結束了當天的審理。

　　海水漲滿了木津河的河口，一個勁兒地沖刷著河岸，帶著海水鹹味的初冬寒風吹拂在財前的臉上。

　　財前一邊走在空無一人的堤防上，一邊回想著三小時前唐木名譽教授在法庭上的發言。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如何使自己的診療在醫學上更趨合理之上，卻沒想到唐木名譽教授會談到醫生對病人的倫理義務，並認為這才是問題所在。這個打擊對財前而言，簡直是晴天霹靂。審判長會如何看待唐木名譽教授的意見？如何從法律的角度追究責任？財前的內心像河口的水流般暗潮洶湧。

　　﹁怎麼了？找人家來，自己卻走得那麼快……﹂慶子在背後抗議道。

　　﹁嗯，我在想今天開庭的事。﹂

　　財前和慶子的身影映在暮色中的堤防上。教授選舉前，他們曾來過這座堤防，今天開庭結束後，財前再次驅車來到這個離市區有三十分鐘車程的河口。慶子看著堤防下滿潮的河水。

　　﹁唐木博士的鑑定太精彩了，我在旁聽的時候，都覺得心潮澎湃。﹂

　　﹁你怎麼可以感動？我還以為他會說一些對我更有利的意見。﹂財前略感遺憾地說。

　　﹁但他的鑑定絕對不會對你不利，他不是說了嗎，無法從醫學的角度指責你的處置。﹂

　　﹁這是因為唐木名譽教授和千葉大學小山教授的學說都和我很接近，不太可能出現反對或不利的意見。我原本還希望他可以更積極地援助我，更明確地斷定，我無論在醫學上和道義上都沒有疏忽，但他卻莫名其妙地提什麼醫師的倫理觀，讓人覺得意有所指，不知道這對法官的心證會產生什麼影響，真讓人擔心。﹂

　　﹁唐木名譽教授的話整體而言給人一種複雜的感覺，你們事先沒有去打點一下嗎？﹂

　　﹁當然有。唐木名譽教授和鵜飼醫學部長都是學術振興會近畿會議的成員，他們經常相遇，鵜飼教授鄭重地拜託過他，為了浪速大學的名譽和我的聲望，一定要做出相應的鑑定。﹂

　　財前把九天前和鵜飼、河野和岳丈又一三個人在料亭商量、策劃的事告訴了慶子。

　　﹁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他竟然沒有做出讓你滿意的鑑定報告。﹂語畢，慶子想了一下：﹁如果官司打輸的話，你要怎麼辦？﹂

　　﹁打輸……﹂財前的眼光分外銳利，﹁正因為有輸的危險，所以才想方設法地做各種策劃和籌備工作，絕對不可能輸！﹂

　　他激動地反駁著，慶子抽出一支煙送進財前嘴裡，為他點上火，試圖平撫財前的心情。

　　﹁無論在證人和鑑定人方面如何打點或策劃，最終做出判決的還是審判長，你對他可沒有辦法下手。所以，怎麼能保證絕對不會輸？我真想看看，萬一敗訴的話，你卸下了教授頭銜後財前父女會怎麼對待你。自從打官司後，杏子夫人從來沒有在旁聽席上露過臉，她怎麼了？﹂慶子的話中充滿挖苦。

　　﹁沒怎麼樣，還不是老樣子。她從小就任性妄為，好勝心和虛榮心比別人強一倍，說什麼這事讓她丟盡了面子、信用破產之類的話，好像她老公是刑事案件的被告，只有她自己承受這種壓力似的，她覺得去旁聽簡直是丟人現眼。﹂

　　財前悶悶不樂地說著，用力地一腳踢開腳邊的石頭。

　　﹁她還真有一套。不過，這次的事，里見醫生是最大的受害者。如果真的像你說的，無論你打輸或打贏這場官司，他都會被趕出大學，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他太蠢了。這個人除了研究之外沒有其他才能，可是他卻搞不清楚狀況，還要與鵜飼醫學部長和我作對，搞不好會被發配到鄉下的二、三流大學，他這是咎由自取！﹂

　　財前以充滿憎恨的聲音，很不以為然地說道。

　　﹁你從第一次開庭起就一直參與旁聽，剛才還問我萬一輸了怎麼辦，難道你真的認為我會輸嗎？﹂

　　財前的聲音夾雜著心慌。慶子原本正在看著河口對面的臨海工業地帶的造船廠和製鐵工廠的巨大煙囪，此刻卻突然轉過頭來直視財前。

　　﹁從醫學的角度來說，這場官司的焦點在於你的手術是否造成了轉移到肺部的癌細胞增殖，但目前學術上都無法確認導致癌細胞增殖的因素到底是什麼，因此很難明確證明你改採取的處置是否錯誤。所以，你到底有沒有誤診這一問題剛好處於灰色地帶。但就像今天唐木名譽教授所說的，最後的思考點就變成是醫生的人格問題，也就是無論你在出國前有多忙碌，在手術後完全不曾親自診察過病人，只聽取主治醫師的報告就做出指示，這樣的做法到底正不正確？究竟法院對這個問題有什麼看法，會追究怎樣的法律責任？這點將是這場官司勝敗的關鍵。﹂

　　不愧是從女子醫科大學肄業的慶子，分析起事情來頭頭是道。財前露出了一絲不安的神色。

　　﹁下個星期就要訊問原告和被告，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構思出一套在醫學和道義上都無懈可擊的邏輯，絕對不會露出一點破綻。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唐木名譽教授今天的意見也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財前用挑釁的眼神望向連接大海的河口外側，若有所思地說道。

　　※※※

　　開庭前五分鐘，空蕩蕩的走廊上，原告佐佐木良江正躊躇著，提不起腳走入法庭。關口律師見狀便鼓勵她：﹁當事人訊問很簡單，你不必害怕。身為原告，你只要把自己在醫院中的所見所聞如實闡述出來就可以了。而且，三個孩子今天也向學校請了假，特地陪你過來了。﹂

　　良江轉頭看著身後的孩子：﹁但這是我第一次在法庭上發言，不知道能不能說清楚……﹂

　　見母親吞吞吐吐的為難模樣，讀大學一年級的長子庸一也激勵母親說：﹁媽，你要堅強，不能讓爸白死，店裡的人今天也都來旁聽了。﹂

　　小叔佐佐木信平也說：﹁大嫂，事到如今，怎麼還在害怕？關口律師會陪著你，時間快到了，趕快進去吧。﹂

　　他推著大嫂的肩膀，帶著孩子們一齊走進法庭，旁聽者的視線都集中在良江和孩子們的身上。良江坐在已經就席的財前被告旁，孩子們和小叔信平則坐在她的身後。

　　﹁起立！﹂

　　所有人隨著法警的口令站了起來。正面的門開了，身穿法官制服的審判長和左右兩位陪審法官出庭就座。審判長將厚厚的一疊筆錄置於桌前。

　　﹁現在開始訊問當事人，請原告、被告雙方到前面來。﹂

　　佐佐木良江和財前五郎站起來，並排站在證人台上。財前五郎穿著淺棕色的西裝，昂首挺胸、落落大方地站著，佐佐木良江一身樸素打扮，縮頸彎腰，低著頭，好像她才是被告一樣。審判長形式化地問了兩人的姓名、年齡、住址和職業等人別訊問的內容後，要求兩人宣誓。

　　﹁我發誓將憑著自己的良心說實話，不隱瞞、不虛構。﹂

　　良江和財前宣誓後，審判長宣佈：﹁由原告律師開始訊問。﹂

　　關口律師站了起來：﹁佐佐木庸平為什麼會去浪速大學就醫？﹂

　　關口的語氣極盡溫和，努力使良江的心情平靜下來。

　　﹁在去大學醫院檢查的三個月以前，我先生常覺得胃很不舒服，一開始只有打嗝，但胃口卻愈來愈差，飯後也會想吐。在附近的診所看了以後，醫生說好像是胃炎，但又不能確認，建議最好還是去大學附屬醫院做精密檢查，所以，就介紹我們去掛里見醫生的門診。﹂

　　﹁里見副教授的診察結果怎麼樣？﹂

　　﹁里見醫生在診察時真的很認真，在做了幾次詳細的檢查後說，雖然檢查結果看起來像慢性胃炎，但又不像單純的慢性胃炎，所以又幫我先生做了胃鏡檢查，之後，為了安全起見，又帶著我先生去做外科檢查。雖然我先生不想去，但里見醫生還是執意帶他去找財前醫生。我在走廊上等，聽我先生說，財前醫生很不情願地看著里見醫生拿去的胃鏡照片，說既然是慢性胃炎，就沒什麼好再檢查的，而且他也說自己正忙著出國的事。本來他拒絕替我先生檢查，但里見醫生還是不停地拜託他，然後財前醫生才好像賣了多大的人情似的答應了。所以，完全是因為里見醫生看診時的慎重和仔細，才能夠發現賁門癌。﹂

　　﹁請你談一下財前被告從接手診察起到你先生住院這段時間的情況。﹂

　　﹁在里見醫生介紹轉診的第二天，上午十點開始做Ｘ光檢查，我先生說在檢查期間，財前醫生說話老像在訓人，在家裡很霸氣的他反而從頭到尾都膽顫心驚的，好可憐。檢查結束後，財前醫生叫我們去門診部聽報告，我們依指定時間到了門診部，只聽到他在裡面和年輕醫生們有說有笑的，讓我們在走廊上等了一個多小時。後來，還是剛好來看Ｘ光檢查結果的里見醫生把我們叫了進去。財前醫生說，檢查結果是惡性的慢性胃炎，如果不及時治療，很可能會發展為癌症，只要一有病床就會安排我先生住院、動手術。我先生一聽說要動手術，嚇了一大跳，想問仔細一點卻立刻被財前醫生罵了一頓，說病人只要乖乖聽醫生的安排就好了。老實說，我們根本是在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情形下就住進了醫院。住院後，財前醫生的態度還是老樣子，我們完全沒有交談的機會，只覺得他是個很可怕的醫生。﹂良江畏畏縮縮地說道。

　　﹁太可惡了！這種傲慢的診斷態度根本喪失了醫生的人格！﹂

　　關口憤怒萬分地說，河野則立刻表示抗議。

　　﹁審判長，原告律師剛才的發言是在指責被告，請他收回剛才的發言。﹂

　　﹁原告律師，請收回剛才的發言……﹂審判長同意了他的抗議。

　　﹁好，那我就收回。你是什麼時候得知你先生要動賁門癌手術的？﹂

　　﹁在請財前醫生診察後，里見醫生偷偷告訴我其實是癌症，住院那一天，主治醫師柳原醫生要我們簽手術同意書時，第一次詳細說明了有關賁門癌的情況，當然，他們要求我不要告訴我先生。﹂

　　﹁柳原醫生在總會診時，被財前被告嚴厲訓斥時你也在場，到底是什麼原因？﹂

　　﹁當時的陣勢就像是古代諸侯出巡時的儀仗隊一樣，我被擠到牆角，並不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聽到柳原醫生說了什麼斷層攝影，結果，財前醫生就突然大發雷霆。﹂

　　﹁在手術前，醫生是否曾經告訴你，除了胃賁門部以外，癌症也轉移到了肺部？﹂

　　﹁沒有，完全沒聽說過。相反，財前醫生還說是初期的賁門癌，手術完全沒有危險，而且也在短時間內完成了，十分成功，所以我就完全放心了。﹂

　　﹁手術後佐佐木先生呼吸困難時的處置情況又是如何？﹂

　　﹁手術後第一個星期，第一次發生呼吸困難的情況時，以及翌日第二次發作時，財前醫生都不曾出現過，只聽了主治醫師柳原醫生的報告，就診斷為術後肺炎。雖然為我先生打了針，但情況完全沒有好轉，我看了實在於心不忍，要求財前醫生過來看一下，但他因為忙著出國，沒時間來看。我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忙，但動了手術後，他連一次都沒有來探視過，就完全交給年輕的主治醫師負責，也太不像話了。那時候，如果他肯抽出兩、三分鐘來看一下，我先生可能就不會死了……﹂

　　她突然語帶哽咽，法庭上所有的視線全集中在良江身上。

　　﹁從你剛才的證詞中，我們對財前被告的看診態度有了充分的瞭解，請你談一下佐佐木先生去世時的情況和醫院方面的處置。﹂

　　良江回憶著當時的情況。

　　﹁我先生在六月二十日下午開始發作，柳原醫生馬上就趕來了，為他打了鎮靜劑後，情況稍稍改善，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我才鬆了一口氣。但快六點的時候，又開始劇烈發作，我立刻通知護理站。柳原醫生趕了過來，用一根很粗的針刺進我先生的胸口，抽取積在肺部的水。當時，我先生很痛苦，身體扭曲得像隻蝦子一樣，滿身大汗。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禁不住叫醫生住手。這時，金井醫生趕了過來，阻止柳原醫生抽取胸水，並指示要搭氧氣罩。搭了氧氣罩後，我先生看起來舒服了點，但三十分鐘後，他又痛苦地扭動，醫生又為他注射了第二針強心針，十分鐘或是十五分鐘左右，他兩隻瘦弱的手像在游泳一樣動了幾下，就在塑料罩裡痛苦地斷了氣……﹂

　　良江的聲音停止了。

　　﹁你們為什麼希望解剖遺體呢？﹂

　　﹁因為醫生一直將我先生身體出現的不適當做術後肺炎在治療，結果死到臨頭，看了抽出來的胸水，才說是癌性肋膜炎，這讓我們做家屬的如何接受？我們問柳原醫生時，他一下子這麼說，一下子又那麼說，說了半天也說不清楚。我們又問了里見醫生，他說他也不清楚為什麼會在賁門癌手術的三個星期後引起癌性肋膜炎，解剖是查明真相的唯一方法，一旦解剖，就可以從醫學的角度確認直接死因。雖然我不希望我先生在那麼痛苦地死去之後還要再受罪，但我兒子庸一說想瞭解父親的死因，希望能夠在解剖後釐清真相，同時，我們也被里見醫生的認真而誠懇的態度打動了，所以下定決心解剖遺體，查明我先生的死因。﹂

　　良江好像自己正承受疼痛般地扭曲著臉，可見對她來說，決定解剖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

　　﹁我明白了。請問一下，在你先生過世後，店裡的情況怎麼樣？﹂

　　﹁雖然我們店名義上是股份有限公司，但其實和私人商店沒什麼兩樣，所有的一切都由我先生張羅。無論我先生自己或我都不曾想過他會這麼突然地離開，所以，我先生在生前把記錄銀行存款和股票持股的帳簿，也就是他整天說的金庫帳簿也帶到醫院去，但可能他是被病折磨得實在太痛苦了，連銀行存款的餘額也沒能寫清楚。因此，現在店裡的資金周轉出現了很大的問題，四十三位員工也陷入不安。任何一家公司即使有了店面和商品，如果沒有經營的人，根本無法維持。我一個人要帶著讀大學一年級的長子、高中二年級的長女以及初中二年級的次子經營這家店，想到這裡，就覺得前途一片黑暗。但幫我先生動了手術後就跑到國外的財前醫生，即使在回國後也沒有對我們家屬表達任何歉意，這也算是大學醫院的醫生嗎？他至少應該對我三個孩子說幾句安慰的話吧……﹂

　　良江轉頭去看著孩子們，孩子們靠在一起，高二的長女雙手掩面啜泣著。法庭裡鴉雀無聲，所有的視線都落在這幾個孩子身上。

　　﹁我的詢問結束了。﹂

　　關口回到座位後，審判長看著佐佐木良江。﹁接著要由被告律師進行反對訊問，原告的情緒還可以嗎？﹂

　　審判長安慰著她。良江點了點頭。

　　﹁現在由被告律師開始訊問。﹂

　　河野律師瞇起玳瑁鏡框下的眼睛，站了起來：﹁聽說佐佐木庸平先生年輕時曾得過肺結核，對不對？﹂

　　﹁是，在昭和十八年︵西元一九四三年︶春天，他三十三歲的時候發生肺浸潤，接受整整一年的氣胸療法。﹂

　　﹁那就是說，佐佐木庸平先生本來就不是那種身強力壯的人，店裡應該有一個能幹的左右手在幫他看店吧？﹂

　　﹁不，我先生雖然生過肺病，但體質原本就很強壯，當年他會生肺病也是因為那一陣子要擴張店面，太過勞累的關係，病好了以後，他又恢復原來的活力，一個人張羅進貨、銷售和會計。也多虧了他，我們店才能夠從一間小店面發展到今天這樣的規模。﹂

　　﹁但是，雖然是中小企業，既然具備股份有限公司的形態，即使董事長去世了，應該也不至於立刻造成店面經營的混亂和停滯。尤其是你先生並不是因發生交通意外等狀況而突然過世的，既然住進醫院接受癌症的手術，雖然並沒有告訴當事人，但身為太太的你，以及店裡的重要骨幹也應該會考慮到萬一佐佐木先生遭遇不測，而事先做好相應的安排才對。﹂

　　河野一口斷定。

　　﹁只有不瞭解中小企業的人才會說這種話。像我們這種只有四十幾個員工的中小企業，雖然號稱公司，即便店主只是長時間在家裡臥床不起，店裡的生意也會像散了骨架的扇子一樣一落千丈。我先生一直相信自己要接受慢性胃炎的手術，所以。在出門的時候，為了怕影響店員的士氣，即使對擔任專務董事的掌櫃，也沒有提到手術的事，只說是去醫院做體檢。﹂

　　﹁那就代表你們太缺乏警覺性了。﹂河野毫不留情地諷刺道。

　　﹁不，是因為我們相信財前醫生的話，如果他事先告訴我們在手術後可能有危險，我們一定會事先做好安排，他說是術後肺炎，所以不用擔心，我們根本沒想到他會死，結果卻突然死了，我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這一類的案件中，八百萬的損害賠償和精神賠償是很高的價格，是誰告訴你們提出這個金額的？﹂

　　良江抬起了眼。

　　﹁沒有誰告訴我們。我們的目的並不是要求損害賠償和精神賠償這些錢，而是那些為了和我們有相同處境，整天只能以淚洗面的人提出控訴，要讓那些不負責任的醫生知道，那些對醫學無知的病人和家屬，不會再聽任醫生的擺佈，也不會再忍氣吞聲了！﹂

　　她再也無法克制自己激動的情緒。

　　﹁你的意思是故意抬高價碼，想要好好懲罰那些名醫，對不對？﹂河野故意找碴兒，﹁我想請問原告，在手術前，里見醫生有沒有和你談過癌症轉移到肺部這件事？﹂

　　﹁不，他沒有直接對我說什麼。但在財前醫生總會診後，里見醫生來到病房，看到放在我先生床頭的Ｘ光片，立刻跑去找財前醫生。在手術前一天，里見醫生也來病房，問我先生有沒有做斷層攝影，我先生告訴他還沒有時，他就找來柳原醫生，兩個人不知道一直在說些什麼，他後來又去找財前醫生，應該是為了轉移到肺部的事吧。﹂

　　河野上下打量著良江。

　　﹁你說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這種證詞太模糊了。那麼，在手術後第一次發生呼吸困難時，里見醫生說了些什麼？﹂

　　﹁那時候，里見醫生和柳原醫生很緊張地不知道在說什麼，里見醫生要我們不用擔心，就去找財前醫生了。﹂

　　﹁這次的回答又很模糊，如果里見醫生真的發現癌已經轉移到肺部，他不像財前醫生，按照他的個性，一定會告訴你。但從他並沒有告訴你這一點來看，里見醫生根本沒有發現到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直到你先生過世為止。﹂

　　﹁有沒有轉移到肺部，這種專業的事我搞不清楚，里見醫生是一位能夠設身處地地為病人著想的好醫生。里見醫生說的話絕對錯不了，絕對是實話！如果你要懷疑的話，就該去懷疑那個沒有好好照顧病人，讓病人白白死掉，還讓主治醫師說謊，想要掩飾自己過錯的財前醫生！就是那個坐在那裡，叫做財前的冷酷無情的醫生！﹂

　　她因為憤怒而渾身顫抖，河野立刻沉著臉，大聲喝斥道：﹁你有什麼根據說柳原醫生的證詞是說謊，即使你情緒再激動，這話也會構成誣告罪！﹂

　　良江瞪著他：﹁我不知道什麼根不根據的，也搞不清楚什麼誣告罪。我只知道，因為這個叫財前的醫生在診斷時不負責任，讓我先生平白無故地死了。之前開庭時就有一大堆了不起的大學教授來鑑定，說一堆讓外行人費解的醫學上的東西，為什麼老是要說這些東西？只要追究這個叫財前的醫生有沒有認真、正確地看診就好了，為什麼都不追究？老是說什麼證據、根據的，這根本不是我們要追究的！﹂

　　她極力嘶吼著。

　　﹁住嘴，你剛才的話在侮辱法庭，請保持冷靜！﹂河野火冒三丈地說。

　　良江突然轉頭看著財前：﹁你把我老公還給我！讓他活過來！還我孩子的父親！﹂

　　她聲嘶力竭地叫著，並伸手抓住財前的胸口。法警衝了過來，從背後抱住她，良江甩開法警的手，散亂著頭髮，大聲哭喊著，並捶打著財前的胸口。旁聽者紛紛站了起來，財前被良江抓住胸口後，向後退了兩、三步。

　　﹁原告，不准破壞法庭的秩序！肅靜！﹂

　　審判長拍著桌子喝止道。法警以雙手架住良江的手臂，硬生生地把她從財前的胸前拉開。

　　﹁原告的情緒太激動了，被告律師暫停訊問。﹂

　　由於事出突然，河野愣在那裡，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聽到審判長的命令，立刻說：﹁瞭解。我沒有問題了，反對訊問結束。﹂說完便回到座位上。

　　審判長宣佈休息：﹁現在休庭十五分鐘，十一點二十分開始訊問財前被告。﹂

　　休息結束後，騷動的法庭再度恢復平靜。審判長和左右兩位陪審法官分別就座。

　　﹁現在開始訊問財前被告，財前被告，請到前面來。﹂

　　財前整了整被良江扯亂的襯衫，站在證人席上，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但表情略顯緊張。

　　﹁現在由被告律師開始主訊問。﹂

　　河野律師站了起來。

　　﹁請你談談最初為佐佐木庸平先生診斷時的情況。﹂

　　﹁第一內科里見醫生從內科的各項檢查報告中，只發現慢性胃炎的症狀，但總覺得不太對勁，無法做出確切的診斷，所以，拜託我幫他診斷一下。雖然我即將出席國際外科學會，忙得不可開交，但身為醫生，當然無法拒絕，那是我第一次為那位病人看診。﹂財前的語氣很沉著。

　　﹁你診斷的病人有什麼症狀？﹂

　　﹁里見醫生帶來了病人的胃鏡照片，我用放大透視器觀察了這二十六張照片，不知道是拍的技術不好，還是胃鏡的功能有問題，除了胃炎的症狀以外，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我突然想到，可能是胃的賁門部位發生了癌症，那個部位剛好是胃鏡的死角，胃鏡無法照到，所以，就在第二天早晨，由我親自做了Ｘ光檢查。﹂

　　﹁請你談一談從做Ｘ光檢查到病人住院為止的經過。﹂

　　﹁檢查結果果然如我所擔心的那樣。首先，我在觀察空胃時，發現了變形的胃泡，我立刻請病人喝下顯影劑進行透視，並在賁門部位發現了顯影劑的流向發生了些微的通過障礙，於是就判斷為賁門癌，拍下了兩張該部位的Ｘ光片，立刻洗出來解讀，發現賁門後壁上有個拇指般大的局限性癌，但當時我只對病人說是惡性胃炎，如果不及時動手術，可能會發展為癌症，於是就請病人來住院了。﹂

　　﹁在手術前，是否有什麼問題？﹂

　　﹁手術前的會診時，我曾看過所有手術前檢查的報告，除了病人有輕度貧血以外，沒有任何會影響手術的問題，但肺部Ｘ光片的左肺上有像小指頭般大小的陰影，病人以前得過肺結核，所以，我認為是肺結核的舊病灶，但也沒有完全否定可能是癌症轉移到肺部的轉移灶。﹂

　　﹁在手術時，你曾經特別注意這個問題嗎？﹂

　　﹁當然。所以，我認為必須將外科侵襲控制在最小的範圍，盡可能縮短手術的時間，並提醒擔任第一助手的柳原醫生要充分注意手術的技巧。﹂

　　﹁手術時，剖開腹腔看到的情況如何？﹂

　　﹁就如同我在那兩張Ｘ光片上所解讀的那樣，在剖開腹腔後用肉眼觀察時，也發現了賁門後壁有像拇指般大的癌症。﹂財前提高了聲調，誇示著自己解讀Ｘ光片的能力，﹁癌症只侵蝕到食道口，並沒有轉移到腹腔內的其他器官。﹂

　　﹁手術後，當病人發生呼吸困難時，柳原醫生是怎麼向你報告的？同時，你指示他採取了怎樣的處置？﹂

　　﹁手術後一星期的晚上，那天我剛好要參加醫學部長和其他各位教授為我舉行的出國歡送會，但我嚴格要求各主治醫師，一旦病人症狀出現變化，一定要隨時向找報告。所以，柳原醫生就打電話到會場，他說病人的喉嚨突然被痰卡住了，引起
了輕度的呼吸困難，有發燒和脈搏加速的情況，我判斷是術後肺炎的症狀，指示他每隔六小時注射五百毫升的氯黴素。第二天，我又要求他報告病人的症狀，他說在使用氯黴素後十二小時，病人的狀況曾經一度緩和下來，也恢復微熱狀態，但正午時，再度出現呼吸困難和高燒。不過既然之前使用氯黴素的處置方法曾經使症狀緩和下來，所以，我判斷第二次發作也是術後肺炎暫時性的症狀，就要求他繼續使用更大量的氯黴素，並提醒他在我出國期間，一定要做好萬全的處置。第二天，我就出國參加國際外科學會了。﹂

　　﹁你連出席歡送會時，也要求主治醫師隨時和你保持聯絡，逐一下達指示，做好萬全的處置，是不是這樣？﹂

　　﹁對，沒錯。雖然我忙著準備在國際外科學會上的特別演講內容，但仍隨時和主治醫師保持聯繫，絕對沒有對病人照顧不周。﹂

　　﹁瞭解，我沒有問題了。﹂

　　一切都按照事先排演、整理的那樣進行下去，雙方配合得天衣無縫。

　　﹁現在由原告律師開始反對訊問。﹂

　　審判長說完，關口律師站了起來，瘦削的臉龐和身軀燃起了熊熊的鬥志。

　　﹁首先，我想要請教一下總會診的意義。﹂

　　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訊問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開始問總會診的意義。財前刻意表現出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總會診是各科的負責人或是指導者為了掌握所有住院病人的情況，給予各主治醫師適當的指示，同時，也從教育的角度，讓所有醫局員瞭解看診的一種方式。隨行的醫局員可以因此得知自己負責的病人以外的病人病症以及治療的方法。﹂

　　﹁那麼，在診察佐佐木庸平先生的那次總會診時，為什麼你只說肺部的陰影是舊疾肺結核的老病灶，卻沒有說明是癌症的轉移灶？﹂

　　財前覺得好像被人抓到把柄似的倒抽了一口氣，但立刻辯解道：﹁雖然我看過肺部的陰影後，發現可能是病人舊疾的肺結核老病灶，也可能是肺部的轉移灶，但因為胃賁門部的原發病灶屬於局部性的初期，根據我以往的經驗，這麼初期的癌症通常不可能轉移到遠隔的肺部。而且，在需要診察兩個樓層病房的一百二十位病人的會診時，每位病人的診察時間只有兩、三分鐘而已，所以，暫時就只說是肺結核的舊病灶，但我對是否轉移灶仍然存疑，在會診後，我找柳原醫生來我辦公室，向他交代了這一點，並要他充分注意。﹂

　　﹁但既然總會診是為了教育醫局員，就不該私下告訴主治醫師，而應在所有醫局員都在場的總會診時說明肺部轉移的情況，不是嗎？但你卻沒有說明，表明其實是你根本沒有發現到癌症轉移到了肺部，對不對？﹂他擊中了要害。

　　﹁不，這種事通常不會在有時間限制的總會診時談，而是在手術檢討會上討論。當時，我實在太忙了，無法出席手術檢討會，所以就直接指示柳原主治醫師了。如果你還是不相信我曾對肺部的陰影產生懷疑，可以再詢問柳原醫生。﹂財前很有禮貌地反擊道。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再訊問柳原醫生太浪費時間，姑且作罷。既然你對肺部的陰影有所質疑，就更應該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但根據里見證人的證詞，你兩次拒絕了里見副教授提出做斷層攝影的要求，還充滿自信地斷定，根本不可能有轉移，對不對？﹂

　　關口斬釘截鐵地說，財前精悍的雙眼轉了一下。

　　﹁可能是里見醫生記錯了，甚至他可能是為了中傷我而故意歪曲事實。內科的人整天都嚷嚷著要做斷層攝影，好像斷層攝影是萬能的，這其實只是內科偏頗的看法。我們外科醫生經常剖開腹部看到實際患部，只要看陰影的大小，就知道如果做斷層攝影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上次作為鑑定人出庭的唐木名譽教授也說過，像本案這種直徑只有五毫米的細微陰影，即使做了斷層攝影也無法鑑別到底是癌症的轉移灶或肺結核的舊病灶，所以，我才沒有做斷層攝影。﹂

　　他巧妙地引用唐木名譽教授的話闡述自己不做斷層攝影的理由。

　　﹁除了斷層攝影以外，還有許多像支氣管鏡或痰液檢查等諸如此類的方法，為什麼你都沒有做？﹂

　　﹁關口律師，我不知道你對支氣管鏡檢查瞭解多少，支氣管鏡檢查有盲點，像本案這種位於肺部末梢的陰影無法靠支氣管鏡檢查出來，而且，支氣管鏡中使用的細胞診檢查要在支氣管鏡的前端裝上尼龍刷子，深入病灶刷取，這種刺激很可能會導致病灶惡化。你剛剛談到的咳痰的細胞診檢查很不正確，而且需要耗費相當長的時間，當時根本沒有這麼充裕的時間。﹂

　　﹁雖然那時候你準備要去參加國際學會，但無論再怎麼忙，如果想要做檢查的話，你身為教授，應該可以排出時間吧？﹂

　　﹁沒錯，我的確可以排出時間。但我剛才說沒有充裕的時間並不是指我沒有時間了，而是指佐佐木先生與其將時間耗費在一些不必要的檢查上，還不如在我出發前完成手術，那樣才能更有效地遏止病情惡化。﹂

　　財前說完清了清嗓子，好像接下來要宣佈什麼重要大事。

　　﹁因為，佐佐木先生罹患的是發展速度相當快的胃賁門癌，當時已經出現了食物通過障礙的情形，我擔心會因此影響他的體力。所以，我決定在出發前先切除主炳灶，等一、兩個月後病人的體力逐漸恢復了，再進一步做胸腔的檢查，針對轉移灶進行手術。事實上，在我個人至今為止經歷過的臨床病例中，先切除主病灶，再針對轉移灶進行檢查後加以切除的二次式手術方法十分成功，甚至達到永久治癒的病例也不少。我至國外出差的期間剛好是一個半月，可以讓病人有充足的時間恢復體力，而我對佐佐木先生也是準備採取這種分兩次進行的手術方法的。﹂

　　財前以無懈可擊的邏輯暢談著他對治療佐佐木癌症的構想。以這種邏輯來推理，就可以巧妙地迴避了財前因沒有在手術前做肺部斷層攝影而沒有發現肺部的轉移，導致病人死亡的誤診的責任追究。關口頓時說不出話來。

　　﹁你這樣的說法我前所未聞。在上次訊問柳原主治醫師時，他也完全沒有提到。原告佐佐木良江女士在剛才的證詞中也提到，你完全沒有向她提到任何有關癌症轉移到肺部的問題。你這種唐突的說明實在無法讓人接受。﹂

　　關口露骨地質疑財前所說的話，財前神情自若。

　　﹁我沒有向佐佐木良江女士提到肺部轉移一事，是怕會給她造成太大的精神打擊，我原想等我回國後，做完胸腔檢查再說。但我曾告訴柳原主治醫師我的打算，所以，柳原醫生在上次的證詞中也提到，我曾經指示他做好萬全的處置，以防萬一。﹂他想消除關口的疑慮。

　　﹁真不愧是醫學專家，說起醫學理論來頭頭是道，但如果你真的懷疑癌症轉移到肺部，準備分兩次動手術，就應該會在手術前採取某些相應的療法，但你在病歷上完全沒有提到術前療法。請你向大家說明一下這個問題。﹂

　　關口的訊問十分尖銳，法庭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財前一時語塞，顯得有點坐立不安，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白色手帕，拭了一下嘴角。

　　﹁雖然也可以考慮使用抗癌劑、放射線照射作為手術前的治療，但這些方法都會引起食慾衰退和身體虛弱的問題，許多醫生都避免使用這些方法。尤其像本案這種極細微的轉移灶，這些方法幾乎無法發揮效果，還可能帶來副作用，這是學界也同意的事實。我是擔心這些負面影響，才沒有採取術前療法。﹂

　　﹁那麼，手術後，當病人發生呼吸困難時，你診斷為術後肺炎，一味地指示主治醫師使用抗生素，即使里見醫生對你的診斷產生疑問，要求你做肺部Ｘ光檢查時，你仍然沒有做的理由是什麼？﹂

　　關口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嚴厲。

　　﹁這是手術執刀者才能瞭解的問題。我剛才也說過，本案的賁門癌是局部性的初期癌症，手術在短短的二小時十分鐘內就成功地完成了。即使肺部陰影是轉移灶，也很細微，從我至今為止的經驗中，很難想像會因為手術導致轉移灶增殖。所以，當主治醫師向我報告病人的症狀時，我認為唯一的可能就是術後肺炎。而且，在現行的保險醫療制度下，只能拍一張肺部Ｘ光片，如果拍兩張，就會被社會保險診療報酬支付基金認為是過度診療，有可能會拒絕支付。你們光看這些剛好以不幸結果收場的病例，便追究醫生的責任，但我們醫生必須隨時在這些限制下從事診療工作，希望各位可以多體諒一下現代醫療保險制度的現實。﹂

　　﹁你說得冠冕堂皇。但如果是開業醫生的話還情有可原，在以精密檢查為首要考量的大學附屬醫院，怎麼可能會考慮在保險制度範圍內進行診察？﹂

　　﹁你不能以對醫療不甚瞭解的主觀印象來判斷，大學醫院除了是診療機構以外，剛才在談到教授總會診的時候，我也已經提到過，醫院是所有醫局員學習該怎麼看病的教育場所，這些醫局員將來有一大半會去私人診所，我身為教授，必須指導他們如何在現行的醫療保險制度下進行正確的診療工作。﹂

　　財前的伶牙俐齒讓關口有點措手不及。

　　﹁你剛才一直提及﹃根據我的經驗﹄這句話，針對有轉移的癌症主病灶手術，你的成功例到底有多少件？﹂

　　﹁至今為止，我接手了七百五十例帶有轉移灶的主病灶手術，其中有五十二例已經獲得永久治癒。雖然這話我自己說有點不太恰當，但這樣的成績在醫學界也是遙遙領先的，日本學會統計的永久治癒病例約有一百例，我的五十二例佔了其中的二分之一。﹂

　　他洋洋自得地誇耀著自己的技術。

　　﹁你這種強烈的自信和傲慢，讓你拒絕了里見副教授多次慎重的要求，忽略了應該做的術前檢查，才會引起這次的事件，不是嗎？無論你再怎麼狡辯，從里見、柳原兩位證人的對質，以及原告的證詞中都可以發現，完全是因為你疏忽手術前的肺部檢查，沒有發現癌症轉移到肺部，而且，將手術後的呼吸困難診斷為術後肺炎，導致直到病人臨死之前才發現是癌性肋膜炎。很明顯，是你犯下了重大的誤診過錯。身為醫生，你應該捫心自問自己的良心，而且也為了對坐在這裡的病人家屬表達深切的慰問，希望你能承認真相。﹂

　　關口直戳財前的良心，但財前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雖然你對醫學很外行，但你剛才的發言實在太侮辱醫生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憑什麼說我誤診。你剛才說，是因為我忽略了肺部斷層攝影，才會導致病人死亡。但我已經告訴你了，我沒有做肺部斷層攝影，是因為沒這個必要。況且，剛才就已經明確回答過你了，沒有做斷層攝影並不是病人死亡的原因。﹂

　　﹁你剛才是巧妙地運用醫學的邏輯推理，模糊能夠證明誤診的因果關係，試圖逃脫法律的責任，但你認為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醫學上的因果關係，就代表你沒有誤診嗎？你這也算是國立大學醫學部的教授嗎？﹂

　　關口以激烈的口氣厲聲追問。

　　﹁審判長，原告律師剛才的發言是侮辱、脅迫被告，請他收回！﹂河野律師高聲提出抗議。

　　﹁原告律師，請收回剛才的發言，並注意之後的訊問。﹂

　　聽審判長這麼一說，關口律師憤慨地說：﹁我沒有問題了。﹂說罷，關口回到了座位上。

　　﹁現在由本庭訊問財前被告。﹂

　　審判長看著財前，財前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剛才，你說準備採取切除胃賁門部的主病灶後，再檢查肺部的轉移、切除轉移灶的手術方式，這種方式很少見，它曾受到學界的公認嗎？﹂

　　﹁外科醫生必須不斷模仿以前的手術方式，通過練習和實際的經驗，研發獨特的手術方式。從這種創意的角度看來，手術或許可以說是一種藝術作品。這些新的手術方式在取得豐富的手術成功病例後，在理論和臨床上都會受到學界的公認。至今為止的優秀手術方式都是經由這種過程誕生的，也拯救了無數的生命。我的二次手術方法也是經過我長期的經驗和努力研發的，這種方法對病人的外科侵襲顯著減少，可以有效預防病人體力衰退。剛才我也報告過了，至今為止，已經有五十二例永久治癒的病例。這種手術方式已經獲得學會的公認，最近更逐漸被視為正統的手術方法。﹂他口若懸河地回答道。

　　﹁雖然你為了參加國際學會十分忙碌，但當家屬要求你去看診，你身為執刀醫生卻沒有去看一下。請你說明一下這個問題。﹂

　　審判長以平靜的口氣嚴厲追究著他的責任，財前眨了眨眼睛。

　　﹁關於這件事，我在看到書狀之前，根本不知道佐佐木先生的家屬曾經要求我去看診。因為，當時我為了準備在國際外科學會上發表的特別演講論文忙得分身乏術，不僅是佐佐木先生，除了重症病人以外，其他病人也都是在聽取主治醫師的報告後，再分別做出指示。但無論再怎麼忙，當病人要求時，醫生有義務要去看診，如果家屬沒有記錯，真的像書狀上所說的那樣，那可能是因為中間出了什麼差錯，使家屬的要求沒有傳達到我這裡。無論如何，我對於病人和醫生之間缺乏溝通這一點深表遺憾！﹂

　　他振振有詞地說著，但話音剛落，佐佐木良江就站起來大喊大叫：﹁他在說謊！他一定知道，不可能不知道！﹂

　　﹁肅靜！請原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審判長訓斥道。

　　法警請良江回座，審判長再度看著財前。

　　﹁你說你在出席國際學會時，指示主治醫師做好萬全的處置，但他並沒有按照你的指示做任何處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原醫生在證詞裡也提到，他還年輕，經驗還不夠，對診察缺乏足夠的洞察力和應變能力，無法隨機應變地採取適當的判斷和處置。把有癌細胞轉移疑慮的病人交給這麼年輕的醫生，我身為外科的負責人，的確在這方面有疏忽，也對此深表反省。﹂

　　﹁不光是反省而已，不管病情在醫學上的發展情況怎麼樣，病人卻因此去世了，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審判長的問題十分嚴厲。財前被震懾住了，沉默良久。

　　﹁從學界整體來看，本案也是萬中挑一的罕見病例。醫療本來就是以最大公約數為基礎，很遺憾，個案的例外是超越現代醫療水準的問題，也就是所謂的不可抗力的問題。﹂

　　他以嚴肅的口吻精彩地做了結尾。審判長立刻定睛看著財前，宣佈休庭。

　　﹁今天的當事人訊問到此結束。雙方有新的證據時請提交上來，如果沒有，本案的審理到此結束。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十點宣佈判決。﹂

第二十一章

　　里見坐在書桌前看著內科診斷學的德文原文書。

　　這幾個月來，忙著接待關口律師的造訪、出庭作證和到法庭旁聽，根本沒有時間靜下心來看書，但在原告和被告的當事人訊問告一段落後，他終於恢復了以往的生活節奏。整幢國民公寓前一刻還人聲鼎沸，晚上九點過後，走廊終於恢復平靜，妻子也已經完成了廚房的整理工作，里見終於可以好好看書了。

　　聽到身後有聲音，回頭一看，妻子三知代正拿著托盤站在門口。

　　﹁進來吧。﹂

　　三知代像往常一樣，把裝有煎茶的杯子放在桌子一角。

　　﹁謝謝，好彥已經睡了嗎？﹂

　　﹁對，剛才做完功課，已經睡了。﹂

　　里見接過杯子，慢慢品嚐著煎茶。

　　﹁明天就要判決了吧？﹂

　　﹁對，明天。﹂里見平靜地回答道。

　　﹁那你還可以這麼平靜，判決結果會對你的前途有影響吧？﹂三知代不安地問道。

　　﹁但又能怎麼樣？現在我只希望判決的結果可以反映真相，能夠讓人接受，就這樣而已。﹂

　　﹁可以反映真相，讓人接受……那是怎樣的結果？﹂

　　﹁這不是我能夠回答的問題。﹂

　　里見說完，再度埋首於原文書上。

　　﹁好吧。那判決後，你會怎麼樣？這個問題請你明確回答我。﹂三知代謙恭地坐著，專注地望著里見。

　　﹁在擔任原告證人出庭的前一天，鵜飼教授找我去，警告我只要我做出對原告有利的證詞，就可能無法繼續留在大學裡，但我還是堅持做出對原告有利的證詞，事到如今，何必為自己的下場煩惱呢？﹂

　　﹁竟然有這種事……他是想要阻止你說出對財前不利的證詞，但真的會有這麼不合理的人事安排嗎？﹂三知代想要消除內心的不安。

　　﹁不知道。但自從我以原告證人的身份出庭後，周圍的氣氛就日益險惡。比方說，我在三個月前，就向鵜飼醫學部長提交了向厚生省癌症研究基金會申請多年來持續研究的︽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課題研究經費的報告，但他現在還沒有幫我申請。另一方面，一些自稱是校友會幹事或是醫師公會幹部的人，也常打一些惡作劇或威脅電話，或寄一些奇怪的信給我。老實說，這經常打擾我的研究工作。﹂

　　里見語帶怒意，三知代一臉驚訝。

　　﹁所以，我就叫你不要去做原告的證人嘛，虧我還再三拜託你……﹂

　　﹁你現在仍然在責怪我的決定嗎？﹂

　　﹁不，不是責怪。雖然你的行為很偉大、很有勇氣，但太不顧現實了，讓我覺得你出庭好像是專門為了破壞自己的前途似的。如果你真的被趕到外地的大學，該怎麼辦？如果真調到外地那些默默無聞的大學，你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事業不就會毀於一旦了嗎？﹂

　　三知代的聲音微微發抖。

　　﹁雖然外地大學在研究設備和研究經費方面和目前的環境有很大的差距，但這並不代表去了外地大學，就無法成為學者。即使環境不如現在這麼理想，只要有堅持研究的決心，還是能夠持續進行我目前進行的研究，一旦做出成績，也有機會受到學界的認同。﹂

　　里見開導著三知代。三知代沒有回答，沉默片刻後，終於抬起了頭。

　　﹁我父親常對我說，只要是有志於醫學的人，就應該留在大學中，從事優秀的研究，藉由優秀的研究成果受到認同，成為教授，並利用研究室整體的力量，完成是偉大的研究，這是學者的道路。當初我嫁給你時，他就對我說，一旦嫁給里見脩二，我這輩子的工作就是家事和雜務，要讓你專心研究學問，早日獲得優秀的成果，當上教授。不僅是因為我父親這麼對我說，我待字閨中時，就希望嫁給一位學者，至今為止，為了讓你專心研究和做學問，我不辭辛勞地為這個家奉獻，想不到你卻因為無關學問的事栽觔斗、喪失自己的學術生命。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這麼不重視學問，讓自己因為學問以外的事跌跤呢？﹂

　　三知代希望里見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里見無言以對，望向窗外的一片漆黑。黑暗中，似乎有一陣白色波濤洶湧而來，把里見推向一個冰天雪地的荒涼世界，他感受到一種孤獨的冰冷。里見不由得閉上眼睛，然後，轉頭看著三知代。

　　﹁你說得對，對醫學家而言，學問和研究的重要地位是無可取代的。但是，病人的生命比學問更加重要。一想到那位死得很冤枉的病人，我寧可放棄成為一個埋首於學問研究的醫學家的追求，即使默默無聞，也要當一個尊重病人生命的醫生，這才是真正的醫生……﹂

　　里見的語氣十分平靜，似乎在說給自己聽。

　　佐佐木商店已經拉下大門，結束一天的營業後，店裡已熄了燈，空蕩蕩的店內見不到半個店員的身影。但店內深處放著佛壇︵放佛像和亡人牌位的地方︶的和式房內燈火通明，關口律師、佐佐木良江、長子庸一和小叔信平相對無言地圍坐在一起。

　　﹁律師，明天就要判決了。﹂

　　良江抬頭看著燈光映照下的丈夫牌位，回顧了這六個月來訴訟的辛勞。

　　﹁對，這段時間，各位辛苦了。﹂關口安慰著大家。

　　長子庸一擔心地問：﹁明天的判決會不會有問題？﹂

　　﹁我認為應該對原告有利。法院採納里見和柳原兩位證人當庭對質的申請，是我十三年律師生涯中前所未有的，法院之所以會採納，就代表法院的心證對原告有利。﹂

　　﹁但上次對質時，並沒有發現什麼決定性的證詞可以證明被告的過失。﹂

　　庸一學生味很重，十分好辯。

　　﹁雖然沒能夠從醫學的角度證明財前被告的過失和誤診，但已經證明了財前在手術前並沒有做肺部的檢查，以及他沒有應病人的要求去看診。即使財前再怎麼主張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症狀是萬中挑一的罕見病例，是超越現代醫學水準的不可抗力的病例，並運用了醫學理論加以證明，法院應該也不至於全盤接受他的說詞。﹂

　　聽了關口律師的說明，庸一終於露出放心的神情，但小叔信平卻歪著頭。

　　﹁是嗎？在訊問財前方面的證人和鑑定人，以及上次的當事人訊問中，每次只要一談到醫學方面的問題，或是財前說出一堆令人費解的理論，找不到可以證明誤診的證據時，那個審判長就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畢竟對方是醫學方面的專家，審判長和我無論再怎麼從醫學的角度去追究，對方都會狡辯抵賴。以前的醫療糾紛官司都只是根據醫學理論進行判斷，往往會變成醫學理論之爭，會對醫生比較有利。但最近醫療疏忽已經變成了社會問題，司法人員開始認為不能一味受到醫學理論之爭的擺佈，而應該將重點放在實際情況到底是如何的客觀事實上做出判決，所以，這次的判決將為醫療糾紛官司開創一個新的局面，一定會判原告勝訴！﹂

　　他鼓舞著大家的士氣。

　　長子庸一忍不住探出身體問道：﹁照你這麼說，我媽上次在當事人訊問時的證詞是不是說對了？﹂

　　﹁對。你母親當時的表現太棒了。對著審判長說，不要老是說一些醫學的道理或證據這些令人費解的事，只需要審判被告有沒有認真而正確地為病人看診就可以了。這些話是那些被醫生誤診而以淚洗面的人的共同心聲，將對法院的心證產生很大的影響。﹂

　　小叔信平立刻接口說：﹁對啊，那些了不起的教授接二連三地出庭，每次淨說一些高深莫測的話，我就覺得不對勁，不應該是這樣。聽到大嫂的那番話，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也是這麼想的。沒想到大嫂平時看起來很老實，在緊要關頭會說出那麼激烈精彩的話，真是嚇了我一跳！﹂

　　信平說完注視著良江的臉。

　　﹁沒這回事，我那時候真是亂了方寸……不過，那個叫財前的醫生到了最後還在抵賴，說根本不知道我曾拜託他來看診，還狡辯說他在做胃部手術前沒有做肺部的斷層攝影，是因為想要出國回來後再檢查，然後再做肺部的手術，他還真會胡說八道！律師，有沒有方法可以證明他在說謊？﹂良江懊惱地咬著嘴唇。

　　﹁我在法庭上也追問他，病歷上根本沒有這些記錄，而且，既然他想要分次手術，一定會進行某些術前療法，卻都被他以完美的醫學論點反駁了，讓他得以自圓其說。但從審判長在訊問財前被告時的表情和尖銳的語氣中可以發現，即使無法從醫學的角度反駁財前的證詞，然而審判長的心證絕對對他不利。﹂

　　﹁應該是吧。聽你這麼一說，我對明天的判決就放心多了。不過，那位里見醫生在幫我們作證後，會不會讓他在大學的日子不好過？﹂良江擔心地問道。

　　﹁對，無論判決的結果如何，里見醫生都可能因為提出對原告有利的證詞，而毀棄自己在大學裡的前途。但他說他一開始就已經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而且認為自己身為醫生，有責任瞭解病人的真正死因，完全沒有考慮後果。﹂關口正襟危坐地說道。

　　﹁真不知道該怎麼向里見醫生表達感謝，多虧他的關心和鼓勵，我們才能夠堅持到今天。像里見醫生這種連對死去病人的生命都有著強烈責任感和關心的偉大醫生，為什麼不能更幸福、不能升職呢？我們病人就是願意相信里見這樣的醫生，也願意把生命託付給他……﹂

　　良江千思萬緒湧上心頭，再也說不下去了。

　　財前又一在女兒家裡一派輕鬆，像平時一樣高談闊論，喝乾了杯中的酒。

　　﹁總算可以從這幾個月來的鬱悶中解脫了，真想早一點聽到明天的判決。﹂

　　又一滿腦子相信財前會贏，高興地大笑著。財前五郎也附和著笑了起來。妻子杏子在一旁確認：﹁老公，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就像爸說的那樣，只要明天一宣判，就可以輕鬆了。﹂

　　﹁那就好。自從你被人告之後，我覺得好丟臉，不要說教授夫人會或花會，連小孩子的家長會我都沒去參加。萬一你輸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真的沒問題吧？﹂杏子不放心地再三追問。

　　﹁杏子，你別胡鬧了。誰教你一次都沒有去旁聽，所以才會莫名其妙地擔心。我花大錢請了大阪數一數二的河野律師，證人的證詞都事先套得好好的，總算都能夠自圓其說了。而且，又靠鵜飼醫學部長的面子請來了頂尖的教授出庭做鑑定人，已經證明我們在醫學上完全沒有疏忽，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又一略帶不滿地責備女兒。

　　﹁但上次訊問當事人時，審判長訊問你時不是很嚴厲嗎？為什麼你還這麼樂觀？﹂

　　杏子追問著丈夫。財前接過又一遞過來的酒杯。

　　﹁你不用擔心。原告是因為我沒有在手術前做肺部的斷層攝影，所以告我注意義務怠慢，我利用洛北大學唐木名譽教授的證詞，回答說沒有必要做。而且還說我在出國參加國際學會前只對胃賁門部的主病灶動手術，肺部轉移灶則是計劃等我回國後再做詳細檢查後動手術。在這個問題上，他們根本抓不到我的小辮子，懂了嗎？﹂

　　杏子點了點頭。

　　﹁他們還告我因為沒有發現癌細胞轉移到肺部，因切除主病灶的手術侵襲造成肺部的轉移灶增殖，導致病人死亡。關於這一點，由於目前還不瞭解癌細胞增殖的原因，無論再怎麼爭論，都無法證明是手術導致病人死亡，所以，這個案子中，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我有醫療疏忽……﹂

　　財前運用像在法庭上陳述時相同的邏輯推理，向杏子逐一說明對方無法證明自己有過失的理由。又一的眼中露出滿意的笑容，杏子也充滿信賴地以熱切的眼神看著丈夫。財前突然想起相信自己清白的母親，正獨自一人在故鄉等待著明天的判決。為了母親，他也衷心期盼明天的判決可以勝訴。明天，所有的問題都會解決，財前一邊喝著酒，一邊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著，突然，他的內心深處閃現一絲的不安。

　　無懈可擊的邏輯中，會不會露出了什麼破綻，因而產生對自己不利的結果？想到這裡，審判長同意里見、柳原兩位證人的對質，以及在當事人訊問時，對自己的嚴厲表情和嚴辭訊問的情景又倏地浮現在眼前。

　　﹁老公，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沒事。我的醫學推理這麼完美，再加上爸這麼力挺我，怎麼可能輸呢？﹂

　　他極力壓抑住內心的不安，又一用力點著像海怪似的光頭：﹁那當然了，我們已經面面俱到了，怎麼可能輸？打這種醫療糾紛的官司，我們贏是應該的。萬一輸的話，才是天下的大蠢事！如果砸了那麼多時間和金錢還輸的話，我以後才不會為這種蠢事砸錢呢！我最討厭把錢用在沒用的地方了，哈哈哈哈……﹂

　　他雖然大笑著，但眼裡卻沒有一絲笑意。

　　※※※

　　大阪地方法院民事六號法庭的旁聽席上人滿為患。除了浪速大學醫學部的人、醫師公會的幹部和佐佐木商店的員工以外，還有一些普通民眾前來旁聽，媒體記者席上除了司法記者以外，還可以看到醫藥記者的身影。

　　這種森嚴的氣氛，使得原告佐佐木良江和長子庸一、小叔信平顯得特別緊張。

　　財前五郎知道旁聽者和報社記者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神情自若地面朝前坐著。

　　他的岳丈又一在他身後伸長著脖子。慶子、里見、佐枝子和柳原等人都坐在五、六排的後方，但為了以防萬一，鵜飼醫學部長並沒有現身。

　　上午十點一到，原本不時傳出乾咳、竊竊私語聲的旁聽席立刻變得肅靜，原告、被告以及在席上的關口和河野律師臉上都難掩緊張的神色。

　　﹁起立！﹂

　　隨著法警的口令，審判長席正面的門打開了。身穿法官服的審判長走了出來，兩位陪審法官也出庭就座，當起立的所有人就座後，審判長掃視整個法庭一眼。

　　﹁現在，將對原告佐佐木良江等三人和被告財前五郎之間的損害賠償一案宣判。﹂

　　審判長的聲音威嚴十足。佐佐木良江和財前五郎低下了頭。法庭內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注視在宣讀判決文的審判長身上。

　　﹁主文
　　駁回原告等人的請求，訴訟費用由原告等人負擔。﹂

　　剎那間，法庭內屏息以待的寧靜瓦解了。佐佐木良江一臉茫然，呆若木雞，財前則喜形於色，旁聽席和記者席上的人們臉上充滿複雜的表情，人群出現了騷動。

　　審判長繼續宣讀，﹁由於考慮到本判決將對社會造成極大的影響，以下說明判決理由的重點。﹂

　　法庭再度恢復了平靜。

　　﹁原告等主張被告財前怠忽職守，漏失原本應該做的檢查，在沒有發現癌症轉移到肺部的情況下，以手術切除胃賁門部的主病灶，導致佐佐木庸平的死亡。對此，被告方面加以反駁，認為財前被告已經預知了轉移灶的存在，並指示主治醫師柳原做好萬全的處置，並沒有違反注意義務。

　　對於這個問題，由於原告方的證人里見脩二和被告方的證人柳原弘的證詞完全對立，本庭在這個問題上，全面不採信柳原證人的訊問結果。

　　對照兩位證人的訊問結果以及辯論的內容，可以清楚地發現，雖然里見醫生再三要求，但被告財前仍然沒有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手術後，當病人佐佐木庸平發生呼吸困難時，只診斷為術後肺炎，並沒有懷疑有其他併發症。

　　但綜合本案的鑑定報告和書證，以及目前的醫學水準加以判斷後發現，即使做了斷層攝影，也很難鑑別出像本案這麼細微的肺部轉移灶。因此，被告財前因為忙於準備出國參加國際學會而沒有做斷層攝影，雖然是身為醫師的怠慢，但無法從結果斷定被告必須因此負起法律責任。﹂

　　佐佐木良江淚如雨下，在她身後的長子庸一和小叔信平同樣淚流滿面。

　　﹁其次，原告等人主張被告財前手術切除主病灶的外科侵襲致使肺部轉移灶急速惡化，導致病人死亡，根據本庭採用的鑑定人唐木豐一的鑑定結果，目前，對於癌症增殖問題尚缺乏確定的學說，對主病灶的外科侵襲雖然可能導致轉移灶的增殖，但這只是眾多原因之一；在現階段，還無法從醫學的角度解釋轉移灶的增殖原因。因此，在本案中，轉移至肺部的癌細胞增殖時期可能剛好和主病灶的手術時期一致。而且，對主病灶的外科侵襲，與導致轉移灶增殖之間並沒有絕對的因果關係。一般認為，只有經驗不足的手術者在手術時不夠謹慎，造成出血等引起病人全身狀態惡化的情況，才會使外科侵襲造成轉移灶增殖，屬於一種例外現象。

　　對於財前被告的手術技巧問題，根據大河內證人的解剖報告和唐木鑑定人的鑑定報告，都一致認為被告的手術技巧沒有問題，因此，很難證明是切除主病灶的手術導致轉移灶的增殖，法律上無法認定轉移灶的增殖和主病灶的手術之間有因果關係。﹂

　　關口律師的眼中滿是憤慨，河野律師則和坐在訴訟當事人席上的財前又一滿足地會心一笑。

　　﹁第三，病理解剖結果顯示，佐佐木庸平雖然罹患了癌性肋膜炎，但被告財前卻診斷為術後肺炎，在處置上的確存在錯誤。但根據本庭採用的唐木鑑定人的意見，術後肺部的併發症呈現複雜多樣的症狀，當被告財前出發前往海外之前，只呈現初期症狀，鑑別到底為術後肺炎還是癌性肋膜炎極其困難，尤其像本案主病灶呈局部性時，鑑別到底是術後肺炎還是癌性肋膜炎是超越目前醫學水準的高難技術。法律的立場必須以一般醫師的正常能力為基準，因此，無法以此追究財前被告法律上的責任。﹂

　　佐佐木良江深受打擊，睜著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看著審判長。

　　﹁以上，本庭雖然對原告立場極度同情，但無法從法律的因果關係上判定被告財前必須對佐佐木庸平之死負起責任，因此，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

　　但是，醫師必須本著病人和家屬的信賴，無論在國際學會出發前再怎麼忙碌，被告財前無視里見醫生再三提出的做肺部檢查的要求，手術後一次也沒有會診病人的行為，明顯缺乏了身為醫師的責任感，在這一點上，財前被告必須深刻反省身為醫師的道義責任！﹂

　　審判長嚴厲的聲音響徹法庭。整個法庭沉浸於一片深受震撼的靜謐中，旁聽席的視線全集中在財前身上。財前微微扭曲著臉，看著地面。

　　﹁起立！﹂

　　法警一聲令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審判長的身影一消失在門外，報社記者席上的各家記者一起擁向財前。

　　﹁教授，請問你對判決有什麼感想？﹂

　　記者們急切地問道，希望趕上晚報的截稿時間。財前雖對審判長最後一段話耿耿於懷，但仍努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對醫學的信念上，我相信自己無論在手術和其他處置方面都毫無疏忽。法律也認為我沒有疏忽。能夠維持我個人的名譽以及浪速大學醫學部的名譽和權威，我感到十分高興。同時，對審判長能夠以健全的判斷力，解決如此複雜多變的醫學問題深表敬意。﹂

　　財前發揮著自己的如簧巧舌，巧妙地回應著，此刻，一名年輕的記者以充滿正義感的語氣發問：﹁但審判長認為你應該嚴格反省身為醫師的道義責任，對此你有何看法？﹂

　　財前愣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

　　﹁我不認為有必要回答這種問題。﹂

　　他把對方頂了回去。然後，撥開人牆走了出去，河野律師、財前又一以及浪速大學相關人員、岩田重吉和鍋島貫治正在走廊上等他。記者們也緊跟著他走出法庭。

　　法庭內空空蕩蕩的，佐佐木良江哭乾了眼淚，無力地蜷縮著身體，長子庸一和小叔信平也悄然地圍在椅子旁，關口律師仍然憤憤不平地蒼白著臉，站在一旁。只有里見一個人孤單地站在遠處，凝神坐著，一動也不動。判決太出乎意料，每個人都無法接受。突然，良江踉蹌地站了起來。

　　﹁律師，這就是法律嗎？法律這麼冷漠無情嗎？我丈夫的靈魂無法安息，我要上訴！﹂

　　她嘶吼著，關口似乎突然驚醒。

　　﹁當然，一定要上訴，這麼不公平的判決絕不能接受！我會立刻辦上訴的手續。我也不能就此罷休！﹂

　　關口激動萬分，長子庸一說：﹁律師，醫療糾紛的官司難道就是這麼回事嗎？不管真相如何，只要找不到醫學的證據，就無法追究法律責任嗎？豈有此理！無論花費多少年，我們都要打贏這場官司，即使打到最高法院也在所不惜！﹂

　　﹁當然，既然要打，就一定要打到贏為止。我要更周全地蒐集能夠證明財前被告誤診的新證據，也要找出足夠的醫學理論來證明他的誤診，這一次絕對不能再輸了！﹂

　　他意志堅定地說完，走向里見。

　　﹁里見醫生，又要再麻煩你了。在我們上訴時，希望你也可以以原告證人的身份出庭。雖然不知道這場官司會拖幾年，但希望你可以幫忙到最後。﹂

　　關口深低著頭拜託著。里見靜靜地抬起眼。

　　﹁無論這場官司會打多少年，只要你和我聯絡，我都會擔任原告證人出庭。希望你們也不要因為今天的判決而氣餒。﹂

　　里見沒有多說，就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財前和旁聽者早已不見蹤影，東佐枝子獨自站在柱子後面。一看到里見的身影，立刻輕步靠近：﹁我今天代替我父親來聽判決，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里見默默地點了點頭。

　　﹁雖然很難接受，但請你慎重考慮自己的進退……﹂

　　佐枝子似乎可以體會里見的心情，說完，便轉身離去，只留下里見一人。

　　※※※

　　走出法院，里見沿著堂島川走回大學。冬天慵懶的陽光冷冷地照在河面上，河川兩旁的行道樹早已落光了樹葉，只剩下尖尖的樹枝張牙舞爪。里見拖著沉重的步伐，回想著剛才的判決。

　　駁回原告的請求……法律的決定太無情了，原告提出了那麼多不容爭辯的事實，卻因為缺乏醫學的證據佐證，審判長就完全不認同原告的主張。在醫療糾紛的官司中，難道法律只重視醫學邏輯證明，卻不顧事實的經過嗎？里見的內心對審判產生了無可名狀的不信任感和無力感，感覺到眼前似乎是一片黑暗的無盡深淵。

　　走到醫學部大樓前，一踏進醫院的正面玄關，就看到財前主持的第一外科門診室前擠滿了對今天的判決一無所知的病人們。他們對醫生充滿信賴，希望醫生救自己一命，無怨無悔地等候叫號。里見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走過第一外科前，看到柳原的身影。在法庭上，柳原坐在里見的斜前方，面色蒼白地聽著法官的判決，此刻他已經換上白袍，正準備為病人診察。柳原一看到里見，立刻驚訝地停下腳步，露出驚慌的表情。里見怒氣沖天，情不自禁地走向柳原。柳原倒退了兩、三步，逃也似的走進診察室。

　　﹁里見醫生……﹂後面傳來叫聲。

　　﹁鵜飼教授請你去醫學部長室一下。﹂護士長神色慌張地轉達著。里見一言不發地走向醫學部長室。

　　里見敲了敲部長室的門，裡面立刻傳來應答的聲音。鵜飼紅光滿面地迎接里見。

　　﹁我一直在等你，先坐下吧。﹂

　　鵜飼雖然已經聽說財前勝訴的消息，但他卻隻字未提。里見坐下後，鵜飼難得地露出微笑：﹁山陰大學醫學部要增設第二內科，之前我就向他們推薦過你，今天，對方傳來好消息，說很歡迎你去。所以，我希望你可以過去。或許那種等級的大學讓你不太滿意，但你可以佔教授的缺。﹂鵜飼泰然說道。

　　山陰大學這種外地二流大學的教授只是虛名，手下根本沒有設置副教授、講師，只有兩名助理，而且完全沒有任何研究設備。雖然里見早有心理準備，但如此刻薄的人事安排，著實令他啞口無言。

　　﹁我想，你對這樣的人事安排應該沒什麼不滿的……﹂

　　鵜飼暗示，既然里見拒絕了鵜飼的要求，仍然提出對原告有利的證詞，就應該料想到會有今天這樣的結局。

　　﹁我知道了。﹂

　　里見只說了這一句，正要站起時，背後的門被用力推開了。

　　﹁鵜飼教授，我是財前……﹂

　　財前神采奕奕地邁著大步走了進來，看到里見，吃驚地停下腳步。

　　﹁原來是財前，判決的結果怎麼樣？﹂鵜飼故意問道。

　　﹁我對醫學的信念得到了回報，勝訴了。不好意思，讓您操心了。﹂財前恭敬地低下了頭。

　　﹁里見，雖然你不顧友情，提出對我不利的證詞，還搞到要當庭對質的地步，一度讓我陷入困境，但現在總算還我清白了，證明根本沒有誤診這回事。﹂財前誇示著自己的勝利。

　　﹁財前，你用這種方法贏了官司，即使可以逃避法律的責任，但你捫心自問一下自己身為醫生的良知和倫理，你不覺得丟臉嗎？﹂里見憐憫地看著財前。

　　﹁那你說我該用什麼方法贏？﹂財前的眼神精悍，一副豁出去的姿態。

　　﹁身為醫生，你應該更加嚴以律己。有人說，醫療是人類的祈禱，必須抱著一顆像對神明一樣敬畏的心，用與向神明祈禱一樣虔誠的心尊重病人的生命，否則，就沒有資格從事醫療工作。﹂

　　里見以平靜而堅定的聲音說道。房間裡頓時一片靜寂，鵜飼和財前都默不作聲。終於，鵜飼開了口：﹁好了，官司的事就到此為止吧。財前，你來得剛好，里見要去山陰大學當教授了。﹂

　　一聽到山陰大學的名字，連財前都忍不住一臉錯愕。

　　﹁里見，恭喜！我打贏了官司，你又當上了教授，我們來握手慶祝彼此都可以重新開始吧！﹂

　　財前伸出濃毛大手，里見低頭看著他的手，表示拒絕。

　　﹁財前，失禮了……﹂說完，便轉身離去。

　　沿著昏暗的走廊走向副教授室，里見想起曾經造訪過一次的山陰大學醫學部研究室。在雜草叢生的荒涼地方，久經風雨的木造建築至今還殘留著當年陸軍連隊進駐的氣息，這就是醫學部的研究室。天花板和牆壁上沾滿了雨水的污漬，破裂的玻璃勉強撐在窗框上，每走一步，地板就咯吱作響。別說沒有計算機、實驗用的試劑等設備，連動物實驗室都沒有，這對一直藉由動物實驗進行﹁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的里見而言簡直是致命傷。而且，那裡的研究預算也少得可憐。里見原以為即使被發配到外地大學，只要能夠持續研究，哪裡都無所謂。但眼前這個超乎想像的人事安排，等於斷絕了里見的研究前途，也斷絕了他作為醫學家的生命。

　　里見推開副教授室的門走了進去，環顧室內，桌上有關里見專業的﹁利用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和﹁癌症早期診斷﹂的文獻資料堆積如山，他將視線轉向側面，研究數據整齊地收在資料夾中，排滿了整個牆面；對面的棚架上堆滿了實驗用的試劑瓶和試管。六年來，里見在這個研究室內努力不懈，創造了不少成績。想到自己不得不離開這裡，一直拚命克制情緒的里見終於崩潰了。

　　我到底做了什麼？為初診病人的死亡經過如實作證的人竟然得被趕出大學；相反，美其名曰維持大學的名譽和權威，動員大學所有的力量協助誤診病人的人否定誤診、逃避法律責任，而這種誤診的人卻可以留在大學中，天下哪有這種不合理的事？但這就是現代的白色巨塔，外表看來似乎充滿學術的神聖和時代的進步精神，然而在這堵厚實而堅固的圍牆裡，卻充斥著由封建的人際關係和特殊的組織結構所編織成的關係網，里見獨自在這個無情的世界裡奮戰，無論再怎麼追求真相，卻絲毫無法撼動這座白色巨塔。里見的眼中滿佈強烈的憤怒，也充滿了絕望。

　　里見拉開抽屜，取出浪速大學用箋，打開從來不曾使用過的硯台蓋。

　　辭職信
　　今次因有感而發，辭去本校職務，同時，一併辭退將前往山陰大學醫學部就任的職務。
　　昭和三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
　　　　里見脩二
　　致鵜飼醫學部長

　　寫完後，他放下毛筆，雖然不知自己將何去何從，但里見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這座白色巨塔了。

第二十二章

　　清晨的大峰山脈在崇山峻嶺之間湧起乳白的晨曦，巨大的杉樹包圍的山頂上灑出一道朝陽，整片山林籠罩在一片萬籟無聲的寧靜中。

　　清晨六點，集體健診車搭載著六位體檢隊的成員，從奈良縣西吉野村的村公所出發，前往位於奈良縣與和歌山縣縣境交界處，被稱為﹁奈良僻壤﹂的十津川村，車已經在半山腰沿著溪谷的險峻山路往上開了一個多小時。除了偶爾在杉木夾道相迎的窄路上和載著木材的卡車交會以外，一路上幾乎沒有遇到什麼車。

　　里見脩二坐在健診車內，看著窗外，想起去年十二月決心辭去國立浪速大學副教授一職時的情景｜｜今次因有感而發，辭去本校職務，同時，一併辭退將前往山陰大學醫學部就任的職務。

　　他向鵜飼醫學部長遞交的這封辭職信並沒有立刻被受理，保留了將近半年之久。

　　這是因為校內外所有人都知道，里見和第一外科的財前五郎被告上法庭的醫療糾紛案扯上關係，為病人家屬站上證人席，才會被發配到山陰大學。鵜飼醫學部長擔心輿論壓力，推說副教授以上的辭職必須由教授會開會決定，並沒有接受里見的辭職。里見保留著第一內科副教授的頭銜，每週只在門診為病人看診一次，處於既不算辭職也不算在職的模糊狀況。

　　在此期間，里見雖然多次要求鵜飼醫學部長接受自己的辭職，但鵜飼每次都顧左右而言他，甚至曾經提議將里見調到比山陰大學更高等級的外地大學當教授，試圖使事情圓滿收場。但里見當初拒絕前往鵜飼提議的山陰大學，並不是因為那裡是研究設備缺乏的外地大學。說出病人死亡真相的人必須為堅持真理付出代價，沒有盡責地治療病人的財前卻在維護大學的名譽和權威的美名下，運用大學所有的力量，逃避法律的責任，從而仍然留在大學中。這種不合理的現象就是現代的白色巨塔，無論去哪一所大學，都會有這種不合理和無情的現象，這正是里見所無法忍受的。

　　車子的引擎突然發出巨大的聲響，山路變成了險峻的坡道，車子加足馬力，喘著粗氣爬上山坡。前方的山巒層層疊疊，峰峰相連，正是以前平家的落人︵平家是指平家谷，落人是指避人耳目地逃亡的人。平家谷的落人是日本古代傳說之一，相傳在平源兩家爭權戰中，落敗的平家逃至山谷中，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和南朝︵指日本的南北朝時代，即一三三六年至一三九二年，是以吉野為中心的朝廷。︶的落人拖著沉重步伐翻山越嶺而來的天辻山頂。

　　﹁里見醫生，那裡是猿谷水壩。﹂一位年輕的醫生指著左側說道。

　　里見向左側望去，遠方的山谷下有一個水壩圍成的貯水池，湛藍而清澈的水面上映照著周圍群山的綠意。對這些穿梭在山間村落之間，為村民進行胃部體檢的人來說，來到陌生的土地上，看到意想不到的美景時，停下車，駐足欣賞片刻，是最令人心靈放鬆的時刻。

　　里見遙望著深幽的山谷，平靜得像鏡子般閃亮的猿谷水壩湖，回憶起在自己提交辭職信的半年後，在曾經是自己恩師的病理學研究室大河內教授的安排下，終於進入近畿癌症中心第一診斷部門，除了負責診斷消化道疾病以外，還得以持續早期胃癌診斷的研究。當時，如果沒有大河內教授從中斡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繼續忍受那種既不算離職，也不算在職的半死不活的情況。或許自己會放棄進入研究機構的希望，像哥哥清一一樣開一家私人診所了吧。如果當初這麼做了，就沒有機會像今天一樣，隨著健診車穿梭在被稱為癌症高發地區的﹁奈良僻壤﹂，實地瞭解從事癌症集體體檢者的工作形態，蒐集關於目前正在研究的早期胃癌診斷的研究資料。

　　車子終於翻越了天辻山頂，來到猿谷水壩貯水池所在地的大塔村阪本，貯水池周圍是整修完畢的柏油路，但不久又變成了塵土飛揚的石子路，他們繼續前進，終於看到了十津河的主流。十津河曾經被稱為﹁怒河﹂，在水壩落成後，十津河的水流量大為減少，變成一條平淡無奇的河流，怒放的山櫻花點綴在沿岸道路上，這時車距離十津川村村公所已經不遠了。

　　車子一停在村公所，村長帶著所有工作人員出來迎接，前院已經有二十幾個人聚集到一起，等候檢查。集體體檢以四十歲以上的男女為對象，不僅有身穿工作服、一身黝黑皮膚的壯年男女，連鄰村的老年人也從山谷的另一頭走過吊橋來到這裡，坐在老舊的椅子上，不安地等候著。

　　﹁彌作家的爺爺最近很瘦，一定是得了癌症。﹂

　　﹁好像是，上次出殯的太郎吉家的婆婆不也是死於胃癌嗎？﹂

　　這些人壓低著嗓門聊著熟人間的閒話。

　　體檢隊一行人一下車，立刻在村公所人員的協助下，根據先來後到的順序為受檢者測量體重，並將姓名、住址和年齡等資料填寫在問診表上，交給問診的醫師。

　　﹁吃飯後，會不會經常打嗝、嘔吐？﹂

　　﹁最近有沒有突然瘦很多？﹂

　　村公所的會議室內放了幾張桌子，醫生就坐在那裡問診，體檢隊的預算和人手不足，因此，除了醫生以外，護士也得一起來問診。當然，跟隨體檢隊一起來的里見也坐在年輕醫生旁邊進行問診。這一年來，里見的臉龐消瘦了些，清爽頭髮遮住的額頭下，一雙眼睛比以前更加清澈。第一次接受胃部集體體檢的受檢者，站在Ｘ光機前顯得有些侷促不安，里見詢問他們日常生活狀態的細節，努力使他們放鬆下來。

　　﹁平時三餐的情況怎麼樣？比方說，都吃得很飽，還是只吃八分飽？﹂

　　﹁我要工作，當然要吃得飽飽的。﹂

　　﹁那，每天都吃些什麼？﹂

　　﹁早上都吃茶粥︵是奈良地區的名產，將茶粉裝在袋子裡，和米同煮成的粥︶，中午在田裡吃便當，晚上就吃一般的飯，我們住在這深山裡，都是吃些蔬菜或是淡水魚。醫生，茶粥真的會致癌嗎？﹂

　　里見搖了搖頭。每次一提到奈良，人們就會把茶粥和胃癌聯繫在一起，但至今學術上仍然沒有研究出導致胃癌的真正原因。

　　在以這種方式問診期間，或是觸診某些有異常症狀的受檢者時，兩位Ｘ光技師已經拉好粗粗的電線，插上電源，接好地線。他們的動作利落得好像消防隊員趕到火災現場，立刻把水管裝在消防栓上一樣。完成後，就開始調整Ｘ光攝影機的快門。司機和事務員一起幫忙調整機台，體檢隊的全體成員齊心協力，以便可以立刻在狹窄的健診車上開始拍Ｘ光片。

　　準備就緒後，就請結束問診的三個受檢者依次進入健診車內，請他們將上身的衣服脫在籃子裡，並將裝有顯影劑的杯子交給他們。

　　﹁這種東西可以喝嗎？﹂

　　受檢者看著像水泥一樣黏稠的白色液體，猶豫了一下，但在醫生的催促下，還是苦著一張臉，喝了下去，走進Ｘ光室。站在Ｘ光機前，先進行立位的透視。

　　﹁好，等一下機台會放下去，請保持現在的姿勢。﹂

　　醫生在暗室裡發出指令，機台放了下去，變成了腹臥位，然後，又變成平躺在機台上的仰臥位，之後，機台再度豎立，變成立位正面，其次是斜位，Ｘ光機就這樣旋轉至各個角度來進行檢查。技師在醫師的指示下，動作迅速地連續拍下五張Ｘ光片。雖然每個人的檢查時間只有四分鐘左右，但這是相當耗體力的勞動，也很耗精神，所以，一天最多只能檢查五十到六十個人。

　　體檢通常在下午兩點左右結束，Ｘ光技師將當天拍的底片洗出來，在旅館的房間內拉起繩子，將潮濕的底片掛在上面晾乾。洗完澡後，就可以吃晚飯了。晚餐時間是健診隊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山裡的旅館十分簡陋，有點像江戶時代的木賃宿︵指江戶時代那種只需要付廚房的木柴費就可以讓人投宿的廉價旅館︶。大家坐在向十津河畔延伸的和式會客廳，吃著從河裡抓來的新鮮淡水魚，品嚐著當地的日本酒，年輕醫師聊著垂釣的樂趣，Ｘ光技師和護士、司機們聊著照相機和汽車的話題，卸下了一天的疲勞，然後就可以上床就寢了。但兩位年輕醫師就沒這麼好運，想到那些滿臉不安地前來體檢的人，為了使癌症病人能夠在病情惡化以前接受手術，他們必須立刻篩檢當天健診的Ｘ光片。

　　擔任健診隊隊長的年輕醫師努力驅走睡魔，說：﹁我們去看今天的底片。﹂

　　如果位於距離市中心較近的地區，健診隊就可以將洗好的底片拿回醫院，請幾位醫師協助篩檢，但在偏僻地區進行健診時，考慮到有些病人可能需要做第二次檢查，因此，健診隊都會當場篩檢底片。兩位年輕醫生脫下舒適的浴衣，再度換上長褲和運動衣，將桌子搬到掛在房間內的那些半乾的底片前坐下。里見也和他們一起將一百毫米一卷的底片一格一格地放在讀圖器上觀察。底片上出現各種不同形狀的圖像。

　　﹁沒有異常！﹂

　　﹁沒有異常！﹂

　　里見仔細地觀察著遞過來的每一張底片。當不知道讀到第幾張時，里見瞪大了眼睛。

　　﹁這個是息肉︵筍狀突起︶吧？前庭前的大彎側有透亮圖像。﹂

　　﹁但是，醫生，這應該只是皺襞吧。﹂

　　﹁不，這個陰影有點大，而且四周不規則，可能是息肉。所以，最好請這位受檢者明天再來檢查一次。﹂

　　說完，里見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胃的集體體檢是一項需要毅力的細心工作，每五百個人，最多只能發現一位胃癌病患｜｜同樣，發現息肉的機率也差不多。但癌芽如果是還處於沒有到達胃的肌肉層的早期階段，只要能夠在這個時期發現，手術後，幾乎百分之百可以根治。由於去醫院就診的胃癌病人有一半以上都已經到了後期階段，所以，必須像這樣下鄉進行胃部的集體體檢。體檢隊的工作，就是為了在五百個人中找出這麼一位病人而在各地巡迴。因此，如果沒有強烈的使命感和毅力，根本無法勝任這項工作。里見正是以這種腳踏實地的體檢結果資料為基礎，進行著早期胃癌診斷的研究。

　　一到夜晚，山裡的氣溫驟然下降，兩位年輕醫生慌忙披了件毛衣，他們明天早晨五點就要起床進行體檢，但此刻卻仍然認真地檢查著底片，里見深深地被這些年輕醫師的真摯態度打動了。

　　看完底片，回到自己的房間，里見拿出了今天早晨離開西吉野村時就塞進口袋的一封限時專送。這兩個星期以來，他一直隨著健診車，四處奔波，進行胃部的集體體檢，因此，有急事時，只能將信寄到位於奈良縣五条市的臨時調度中心和他聯絡。五条的調度中心的人好心地幫他把信送到了西吉野村的村公所，原來，這是已故的佐佐木庸平的妻子佐佐木良江寄來的限時專送｜｜

　　請原諒我冒昧地將限時專送寄到奈良｜｜醫生出差的地方。關於亡夫的上訴審，在關口律師的努力下，已經向法院遞交了上訴狀。在第一次口頭辯論後，上訴人和被上訴人的雙方律師已經進行了多次書面交涉，原以為即將進行期待已久的證人調查，但今天關口律師說，至今仍然沒有在醫學上掌握有力的證據，連關口律師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希望等您回來後和您商討相關事宜。請您在奈良的工作結束後，早日回到大阪。上次您對我們說，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會陪我們打這場官司，直到最後一刻，您的這句話給了我們活下去的莫大勇氣。

　　雖然字跡潦草，但里見可以深切地感受到死者家屬引頸期盼上訴審的證人調查早日進行的心情。這使他不禁又想起兩年前，將自己初診的病人交給財前五郎動手術後，在第二十二天就撒手人寰的佐佐木庸平的死亡經過。

　　時間早已過了正午，國立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的長廊上，上午掛號的病人仍然很有耐心地在候診。

　　財前教授負責的第一外科門診室外，擠滿了比其他科更多的病人，每當護士喚病人的名字，就立刻有一種緊張的氣氛｜｜因為，今天是每週一次財前教授看診的日子。

　　曾經鬧得沸沸揚揚的佐佐木庸平的醫療糾紛官司，結束至今已經過了一年零四個月。每週三的上午是教授門診的日子，第一外科門診室前的走廊上，慕名而來的病人就排起長龍，彷彿一個星期的病人都擠在這一天來看病。對病人來說，佐佐木庸平的事件只不過是偶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意外，他們相信，只有醫術高超的財前教授才可以治好令自己痛苦的疾病。

　　在用白色屏風隔開的五間門診室中，最裡面的房間就是教授門診室。財前虎背熊腰的身軀穿著新製白袍，氣定神閒地坐在高大的主管椅上，以不正眼看病人一下的自信表情，有條不紊地為病人看診。在完成接受膽結石手術病人的腹部傷口觸診，確定預後情況良好後，立刻下達命令：﹁下一位。﹂

　　他的口氣彷彿在催促眼前這位仍處於寬衣解帶狀態下的女病人。病人身旁的護士立刻感受到了財前的不悅，將正在穿衣的病人推向一旁，叫下一位病人進來。

　　﹁讓你久等了，請準備一下。﹂

　　護士請一位看上去有五十多歲、個子不高的男性病人脫下衣服，迅速將門診問診處轉來的病歷，以及之前的醫院送來的病情報告書和Ｘ光片放在財前教授面前。

　　他是大阪府議會議長介紹來的食品公司老闆。

　　﹁我是江馬，久仰財前醫生的大名，麻煩您了。﹂病人恭敬地打著招呼。

　　﹁聽說你是森田議長的好朋友。﹂財前請病人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病歷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是誰！剛才是誰問診的？主訴症狀只要寫出一項最主要的症狀就好了，什麼嘔吐感、全身倦怠、食慾不振……絮絮叨叨地寫了三、四項，不要以為瞎貓也可以撞到死耗子！﹂

　　他轉過頭去訓斥排成一整列的醫局員，然後，面帶微笑地問病人：﹁你從一年以前就開始覺得胃不舒服了？﹂

　　﹁對，一開始去附近的診所看，醫生說是胃炎，看了一陣子，也不見好轉，於是又去專門看腸胃的Ｋ醫院，他們說是胃潰瘍之後，一直吃藥治療，也仍然沒有起色。最近，早晨刷牙時，常常會覺得反胃，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胃癌，如果是胃癌，當然希望您這位權威可以幫我檢查一下……﹂

　　病人對財前點頭哈腰的，顯得十分謙卑，財前早已習慣這種態度。他瞥了一眼Ｋ醫院轉過來的病情報告，立刻將三張Ｘ光片放在讀圖機上。

　　在Ｋ醫院第一次照的Ｘ光片上，胃前庭部小彎側有小圓形的胃潰瘍龕影，但邊緣的輪廓很光滑。但看第二次、第三次照的Ｘ光片時，邊緣的不規則逐漸增殖，圓形陰影開始長角，輪廓也有凹凸不平，很明顯的是慢性化的胼胝性潰瘍，但問題在於胃黏膜襞的前端有斷裂，看來很可能進一步惡化成為癌症。

　　﹁醫生，怎麼樣？﹂

　　病人不安地詢問道，財前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你沒有吃早餐吧？﹂

　　﹁對，我想可能會做檢查，所以沒吃。﹂

　　聽到病人的回答，財前立刻吩咐醫局員：﹁立刻去重照Ｘ光，片子的好壞會直接影響到胃潰瘍的診斷，但Ｋ醫院卻拍出這種片子，簡直豈有此理。就說是教授要求的急件，等一下就可以拿Ｘ光片了。﹂

　　然後他轉頭對病人說：﹁你馬上去放射科重新拍一張，我會讓他們立刻洗出來。﹂

　　說完，他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財前看完了今天的最後一個病人，只要再等半小時左右，等剛才這位去拍Ｘ光片的病人片子洗出來就大功告成了。

　　財前點燃一支雪茄，站在窗前。四月初的和煦陽光灑滿了新建的朝南門診室。

　　在醫療糾紛官司之後財前仍然無法立刻擺脫那種不舒服的沉悶感，但想到那場官司後，仍然蜂湧而至的病人以及校內外對自己在那麼喧騰一時的醫療糾紛官司中勝訴的高度評價，那種半調子的沉悶和愧疚感就顯得太微不足道了。財前吐了一個大大的煙圈，朝病房的方向看去時，他的視線停住了｜｜醫局員柳原正若有所思地站在樹陰下。想到柳原可能在擔心在佐佐木庸平上訴後要出庭作證的事，財前心裡也湧起一陣陰霾。然而，即使佐佐木庸平的家屬提出上訴，從迄今為止的審理經過來看，他們也根本不可能勝訴。

　　中午過後，結束門診的醫生都擠在第一外科的醫局內，顯得熱鬧非凡。

　　二十坪左右的醫局內，放著嶄新的鐵桌，以前一直擠到走廊上的老舊木製置物櫃也改成了鐵櫃，比舊館時代的醫局明亮、乾淨多了，但桌上仍然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到處散亂著剩下一半飯的咖喱飯碗、盤子和茶杯。可見，醫局員們的飲食依然樸實，用餐時間也缺乏規律。

　　﹁喂，你們聽說了嗎？一個近畿醫大的無薪醫局員在打工的醫院暴斃了……﹂

　　進醫局已經是第六年、卻仍然沒有薪水的中河一走進醫局內，就情緒激動地嚷嚷起來。醫局裡的人在他進門之前一直抽著煙，聊著今天門診發生的事，或是對新來的護士評頭品足，聊著一些無足輕重的話題。此時，所有的人都轉頭看著中河。

　　﹁聽說是因為打工過度勞累而引起的過勞死。﹂坐在中河對面，正在吃烏龍麵的同儕醫局員心有慼慼焉地說。

　　﹁對啊，死因就是發生在我們這些無薪醫局員身上的半永久性過勞，但近畿醫大這次的事件也太悲慘了，他在大學醫院負責看護一位手術後情況不甚理想的病人，連續熬夜三天，第二天又去位於堺︵在大阪南方的工商業城市︶的Ｔ醫院值大夜班。這也是三十歲出頭卻仍然在大學醫院做無薪醫局員的悲哀，如果不去打工，連房租也繳不起！再加上他打工的那家Ｔ醫院有二百張病床，值班醫生幾乎都是各大學的實習生，只有這位近畿大學的無薪醫局員領有醫師的執照，所以，值班看診的責任當然都落在他的頭上。黎明時，送來了一位急救病人，在對急救病人的處置告一段落後，他自己就因為突發的心臟功能衰竭死了！而且，直到第二天早晨護士去值班室時，才發現他已經斷了氣。他躺在骯髒的值班用床上，累得筋疲力竭，像塊破布一樣地死了……﹂

　　醫局內寂靜無聲。每個人的眼中都清晰地浮現出一位無薪醫局員因為白天的工作和晚上的打工累得精力耗盡、像塊破布一樣死去的悲慘景象，這難道是最重視人類生命尊嚴的醫生應該有的下場嗎？每位醫局員都心如刀割，充滿了一種無可名狀的憤慨和矛盾。

　　﹁Ｔ醫院的做法更令人氣憤。那家醫院有二百張病床，值班的醫生卻沒有一個是Ｔ醫院的醫生，完全靠各大學的實習生或是無薪醫局員去那裡打工來維持經營，Ｔ醫院的院長怕這件事曝光，就聯絡近畿醫大校長，雖然大家都知道大學無薪的醫局員都得靠打工維生，但近畿醫大怕這次的事在媒體上曝光後會被炒作，所以在檯面下做了很多工作。最後解剖結果發現，他的死因是極度疲勞引起的急性心臟功能不全。由於無薪的醫局員並沒有登記在近畿醫大的員工名單裡，所以沒有任何保障。對Ｔ醫院來說，他也不過是晚上來打工的值班醫生，於是只送了五千元的慰問金給家屬。一條無薪醫局員的命只值五千元，五千元哪……﹂

　　醫局員們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憤怒。

　　醫院方面總是認為，院方提供了這些醫局員在醫局中學習的機會。但這些醫局員上午必須和洶湧而入的病人潮奮戰，外科的醫局員還要在手術時當助手，每十天就得值一次夜班｜｜如此辛勤的工作卻一文不值！為了養活自己，他們只好去其他醫院打工維生。無論白天的工作多辛苦，每週至少要去其他醫院值兩次夜班，賺取一晚三千元的打工費，一個月如果無法籌措出二萬四千元，根本無法生活。

　　﹁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不付報酬的工作！三十歲過後，還要瞪大了眼睛四處尋找哪裡有可以多賺個三、四百元的工作，看到自己這副窩囊樣，真懷疑當初為什麼要選擇醫生這個行業……﹂

　　一位無薪醫局員吐露出內心壓抑已久的不滿。

　　﹁我們這些無薪醫局員如果一直這麼拚命，以後還會有更多犧牲者，上次關東醫大的無薪醫局員委員會調查發現，無薪醫局員罹患肺結核的人數逐漸增加，怎麼會有這種事呢？罹患肺結核的無薪醫局員一邊咳嗽，一邊為病人看病，而且，無薪醫局員連健保都沒有，一直拖到實在不行了，才以﹃學習病人﹄的名義住進醫院接受治療，真希望可以早日改變這種現狀！﹂

　　話題已經從近畿醫大一位無薪醫局員的過勞死，發展到對無薪醫局員這種體制的不滿，愈來愈多年輕醫局員加入了這個話題。雖然在六十多位醫局員中，有十八位是有薪助理，但他們也曾經歷這種悲慘的生活，所以並沒有加以阻止，幾個人在距離無薪醫局員們不遠的一角，若無其事地聊著其他話題。但柳原沒有參加任何一方的談話，獨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坐在窗前，可以看到以前佐佐木庸平住院時的病房，只要一看到那間病房，柳原的一顆心就會被封鎖在烏雲密佈的陰鬱灰暗中。自從上回的官司後，柳原變得極度沉默寡言，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幾乎不和同事說話。剛才結束門診時，他拒絕了同事一起喝咖啡的邀約，獨自來到醫院的庭院，站在樹下思考。而且，最近他特別容易累，不僅是因為佐佐木庸平死亡的醫療糾紛官司帶給他極大的精神壓力，而且，最近每到傍晚，渾身就像發燒一樣疲軟無力。而每每門診像今天一樣忙不過來時，便更覺得極度疲勞。柳原倚在椅子上休息著，輕輕地咳了幾下。

　　﹁柳原兄，你還好吧。最近氣色很差喔。﹂

　　一位年輕醫局員問道，那些無薪醫生都擔心地看著柳原。柳原立刻坐直了身體，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沒事，我有點感冒，一直沒好。﹂

　　他一邊咳嗽，一邊解釋著。剛才在談論近畿醫大無薪醫生死訊的中河，帶著挖苦和自嘲的口吻說：﹁是嗎？不過，柳原兄你已經是有薪助理了，當然不需要像我們這些無薪醫局員那麼擔心。﹂

　　這時，醫局的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你們都在幹嗎？抄讀會︵從專業雜誌上摘錄優秀的文獻資料，共同學習、討論的進修聚會︶就要開始了，桌子怎還麼這麼亂？我當醫局長的時候，可沒有這麼邋遢！﹂

　　佃目中無人地吼道。他兩年前還是醫局長，因為在教授選舉時捨身為財前奔走，論功行賞升上了講師一職。佃身後的醫局長安西也因為教授選舉時立下的功勞，從首席助理升上了醫局長。雖然他們竭盡所能地迎合上司、拍馬屁，但對年輕醫局員卻完全沒有半點體諒。

　　﹁今天早晨就告訴過你們下午三點開始要開抄讀會，會議室被第二內科佔用了，要在醫局內舉行會議。我再三吩咐你們要整理乾淨，可是你們卻整天在聊些沒用的東西！這裡亂成這副樣子，趕快整理，教授坐的位子得擦得一塵不染！﹂

　　他扯著嗓子破口大罵，剛才加入無薪醫局員問題討論的一位年輕醫局員反駁道：﹁我們才沒有閒聊。﹂

　　﹁那，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是我們的……﹂他面帶怒容地說到一半，卻被資深無薪醫局員中河出面阻止了：﹁好了，別說了，趕快做抄讀會的準備。﹂

　　於是，眾人紛紛整理起房間，一種不尋常的緊張氣氛在那些默默清理桌上的茶杯和碗盤的年輕無薪醫局員中蔓延開來。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財前教授走了進來。全體醫局員起身迎接，財前拉了拉白袍，坐在正面的椅子上，環視整個醫局。房間裡整理得一塵不染，除了出差參加學術會議的金井副教授和派赴兄弟醫院的醫局員以外，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著。財前滿足地確認了下屬已嚴格執行自己的命令，便翻開放在桌上的外國文獻。

　　﹁今天，在討論各自負責的學會雜誌摘錄以前，由我向大家介紹我最近從海外文獻中發現的一篇價值很高的論文，論文的題目叫做︽血型和胃癌︾，論文發表人就是海德堡大學的比希納教授。兩年前，他曾經特別邀請我參加在海德堡舉行的國際外科學會。﹂

　　財前一邊說著，一邊注意到坐在Ｕ字形桌子左側中間位置的柳原一臉疲勞，面色特別蒼白。自從佐佐木庸平事件以來，財前經常覺得柳原在閃避自己，即使財前偶爾主動關心，柳原表面上表現得十分順從，但內心卻更加封閉，讓財前覺得很不舒服。不能再這樣下去，該對柳原採取某些措施了……

　　財前目光銳利地看了柳原一眼，繼續介紹桌上的海外文獻資料，負責記錄的人員立刻開始記錄。

　　﹁十二年前，亞德博士就已經指出，Ａ型血的人罹患胃癌的機率比其他血型的人更高。當時，有許多報告討論了這個現象，持肯定和否定意見的各佔一半，但並沒有最後的定論。從否定血型和胃癌有關的考察報告中，可以發現他們的統計方法有缺失，只要使用正確的統計方法，的確可以發現在胃癌病患中，Ａ型血病患的比例較高。﹂

　　﹁比較過去數十年的多份報告後發現，柏林市民的血型結構相當穩定，因此，以柏林市民為對象，將診所中胃癌病患的血型分佈進行比較後發現，Ａ型所佔的比例雖然比研究對象高，但在統計學上並沒有出現足以對結果產生影響的差異。不過根據癌症發生的不同部位進行血型的分佈比較後發現，賁門癌病患的血型分佈雖然與研究對象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差異，但胃體、前庭部癌症病患的血型以Ａ型佔多數，Ｏ型較少……﹂

　　正介紹到這裡時，電話突然響了。財前皺了皺眉頭，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擔任記錄的江川撐起高高瘦瘦的上半身，轉向電話的方向，醫局長安西搶先接了電話。

　　﹁現在是抄讀會的時間！﹂他不耐煩地說完，正想掛上電話，但他的聲音立刻變了：﹁什麼？是醫學部長辦公室打來的？是，噢，沒有，沒有！我們剛好在開抄讀會。是，瞭解，我馬上轉告教授！﹂

　　他誠惶誠恐地掛上了電話。

　　﹁教授，鵜飼醫學部長好像有急事找你，正在醫學部長辦公室等你。﹂

　　﹁是嗎？既然有急事，我只好去了。今天金井副教授出差了，佃，你是講師，由你繼續向大家介紹。﹂

　　財前說完，用紅筆勾出重要的部分後，以不失威嚴的匆忙姿態走出第一外科醫局，邁向醫學部長辦公室。

　　來到醫學部長辦公室前，財前輕輕地敲了門。

　　鵜飼醫學部長坐在全新的皮革主管椅上，身後是高達天花板的書架，他忙碌地翻閱著堆在大書桌上的各種資料，一看到財前，立刻抬起紅光滿面的臉。

　　﹁聽說你們正在開抄讀會，來，先坐下。﹂

　　他指著客用沙發，示意財前坐下，拿下鼻樑上的老花眼鏡，移動著日漸肥胖的身體至沙發處。

　　﹁今天，有沒有一位病人帶著森田議長的介紹信去找你？﹂

　　﹁有啊，是大阪食品公司的老闆，叫江馬宗三郎。﹂

　　鵜飼說的是財前早上親自看診的病人。

　　﹁森田議長三天前打電話給我，說病人會自己拿介紹信去找財前教授，他只是來向我打聲招呼。今天上午，我參加了部長會議，也出席了附屬醫院的診療委員會，好不容易結束了，眾議院的文教委員又來找我。等我忙完了，才想到森田議長拜託的事，但已經過了門診時間。不過，你應該好好招呼那位病人了吧。﹂

　　﹁剛好議長和我也很熟……﹂

　　﹁那位江馬先生的病況怎麼樣？﹂

　　﹁從Ｋ醫院轉來的病情報告和Ｘ光片來看，應該是慢性的胼胝性潰瘍，但為了安全起見，我以急診方式幫他照了Ｘ光，剛才看了一下，已經惡化得相當厲害了，必須趕快動手術。﹂

　　﹁是嗎？如果動手術的話，那就非拜託你不可了。那位病人就交給你了。﹂說完，他點燃一支煙。

　　﹁對了，財前，我另外還有件事想要找你。﹂鵜飼故意慢吞吞地說了句引子。

　　﹁請問是什麼事？﹂

　　財前對鵜飼僅僅為了一位議長介紹的病人就打斷醫局的抄讀會有些不快。

　　﹁上次，奈良、和歌山、大阪醫大等浪速大學兄弟學校的醫學部長碰巧聚在一擊己，談到了將在今年十一月底舉行的日本學術會議會員選舉的事。﹂

　　財前不知道鵜飼到底想說什麼。

　　日本學術會議是政府的諮詢機構，專門審議有關日本科學發展的重要事項，努力促進日本科學的進步，分為人文科學部和自然科學部等七大部門。每隔三年，各部門就會舉行全國性和地方性的選舉，勝選的學者相當於學者中的國會議員。因此，候選人都是各大學赫赫有名的教授或部長級人物。

　　鵜飼看了看摸不著頭腦的財前：﹁去年就已經決定推舉我們兄弟學校奈良大學的醫學部長作為全國性的候選人，在選情各方面也已經做好全方位的準備，應該不會有問題，但問題是地方性的候選人。近畿地區︵指位於日本本州中西部的地區，包括大阪、京都兩個城市，以及三重縣、滋賀縣、兵庫縣、奈良縣及和歌山縣，自古以來就是西日本的經濟、文化重鎮。︶的一個名額已經連續兩屆都被京都洛北大學掌控。這幾年來，無論在研究預算、學會籌辦費用上，還是在各研究機構和醫院的人事安排上都讓我們吃足了苦頭，因此，大家都希望在今年十一月的改選中，可以由浪速大學校系下的相關學校搶下這一席的席位。這等於和連續兩屆當選的洛北大學為敵，必須推舉一個強有力的候選人才有可能獲勝，所以，各兄弟學校的醫學部長都要求由我們浪速大學推派一名實力強大的候選人。﹂他吐了個大大的煙圈，﹁財前，怎麼樣，你有沒有興趣成為本校推舉的候選人？﹂

　　﹁我嗎？雖然是地方性的候選人，但像我這種資歷尚淺的教授要參加學術會議會員的選舉……﹂財前覺得鵜飼的提議實在太唐突了。

　　﹁而且，上次的案子也還在上訴中……﹂財前略顯猶豫。

　　﹁哦，原來是那個官司。那個官司在第一審判決中不是已經見分曉了嗎？雖然那些對醫學一竅不通的人嚷著要上訴，但我們站在醫生的角度，從醫療糾紛官司的常態來看，那個官司不可能再有改判的機會。況且，又沒有規定因為民事案遭到上訴的人不能成為學術會議選舉的候選人。還是說，你在那件事上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

　　鵜飼泛紅的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看著財前。

　　﹁怎麼可能？在第一審判決中，已經證明我的診斷完全正確，曾經喧騰一時的醫療官司最後由醫方勝訴，媒體也幫我們給那些沒事就亂嚷嚷誤診的無知病人好好地上了一課，讓他們知道醫療官司到底是怎麼回事。﹂財前神情泰然。

　　﹁是嗎？我想，你成為下屆學術會議選舉的地方候選人，也有助於恢復你的威信。以後，在大阪舉行國際學會的次數會逐年增加，我相信你可以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鵜飼注視著財前的雙眼。他的視線既複雜又微妙，更充滿銳利的神色。學術會議的會員選舉中，表面上是視候選人的學術研究成績、人品等因素進行選舉，但其實是利用政府諮詢機關的身份，在研究補助金的預算和分配問題上爭取掌握各種資源和好處。尤其是第七部的醫藥系和第五部的工學系，這種傾向更加強烈，每次選舉戰都打得如火如荼。財前實在想不通，在浪速大學眾多教授中，自己才當了兩年教授，有什麼資格參加如此高級的學術會議會員選舉？

　　﹁我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您還這麼器重我，無疑是我莫大的光榮，也讓我愧不敢當。但是否可以容我考慮一下，再給您答覆？﹂

　　財前嘴上雖這麼說著，但心裡卻另有算盤，雖然在佐佐木庸平的官司中勝訴了，但當初被告上法庭時，鵜飼曾經大發雷霆，想要和自己劃清界限，為什麼現在突然會推舉自己成為學術會議選舉的地方性候選人？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所以，財前想在充分考慮後再做出回答。

　　※※※

　　佐佐木庸平去世已經快兩年了，佐佐木商店表面上仍然和以往沒什麼兩樣，門口依舊掛著印有﹁佐﹂字的布簾，繼續開張營業，但店內已經了無生氣。

　　以前，布料、漂白布、棉布短衣、夏季和服以及成品和服等商品總是堆滿陳列架，架上放不下的商品全堆在地板上。如今商品卻寥寥無幾，好不容易才把陳列架填滿。店員的人數也從原本的四十人左右減少至十幾位，庸平活著的時候，每天七點一開門，從外地搭夜車前來進貨的客人就迫不及待地衝進店裡，如今，許多客人都因為佐佐木商店的貨源不足而過門不入。

　　佐佐木良江坐在丈夫庸平以前經常坐的收銀台前，望著九點過後仍然空蕩蕩的店裡，不禁嘆了口氣。每天早上八點到九點是布料批發商店生意最興隆的時間，外地和市內的零售商爭先恐後來補貨，九點過後仍然門可羅雀，這表明生意已經一落千丈。良江看著正在收銀台後算帳的專務董事杉田，丈夫死後，傷心欲絕的她曾經想收了這家店，但杉田勸她要繼續撐下去。

　　雖然佐佐木商店名義上是資本額達九百萬元的股份有限公司，但其實股東都是自家親戚，實質上根本就是一間家族商店。以前，過世的董事長佐佐木庸平一肩挑起銀行和交易的所有工作，他突然撒手人寰後，其他人根本搞不清到底向銀行貸多少錢，用什麼擔保，存款金額到底有多少以及客戶那裡有多少未收帳款。尤其對那些簽本票的客戶，即使對方賴帳，他們也無能為力。當時，良江完全不知所措，才會想要結束營業，但杉田對她說：﹁太太，你不能一直為老闆的死這麼傷心下去，而且，大少爺後年就要大學畢業了，你應該當老闆來繼續經營下去，我們也會拚了老命協助你。﹂

　　丈夫庸平還活著的時候，良江只負責張羅內務，根本不曾干預過店裡的任何事。聽杉田這麼一說，就決定由自己這一介女子挑起重擔，繼續再撐兩年，等到長子庸一大學畢業。同時，也希望上訴審可以在丈夫一手創立的佐佐木商店的招牌下勝訴。

　　良江雖然成為女董事長，卻完全名不符實，六十多歲的杉田雖包辦了進貨和銷貨等一切工作，但在銀行方面和客戶之間就吃不開了，一下子就面臨資金周轉的問題。接著，廠商和大盤商開始不敢大量批貨給他們。一旦外地客戶拖延付帳，無論再怎麼努力，算盤打得再精，也無法像庸平活著的時候那樣每個月做到一千五百萬的業績，更別談得到毛利一成、淨利五分的利潤了。

　　﹁杉田兄！﹂良江喚著正在收銀台前算帳的杉田。

　　杉田抬起滿是皺紋的眼睛：﹁什麼事？﹂他站了起來，走向良江。

　　﹁杉田兄，無論我們再怎麼拚命，也只能做到毛利八分、淨利二分，怎麼樣都賺不了錢。﹂良江洩氣地說。

　　杉田說：﹁過世的老闆很懂得抓時機，我們當然望塵莫及。不過現在還有一件傷腦筋的事，店員都吵著要加薪。﹂

　　庸平的服喪期一過，良江一當上董事長，店員就要求加薪，不知道他們是覺得女老闆好欺侮，還是忍受了多年的低薪後，想一次撈回本。當他們知道店裡的狀況無法滿足他們提出的要求時，勢利眼的人就紛紛離職了，原以為剩下的十幾名店員是值得信賴的，沒想到他們也提出了加薪的要求。良江臉色一沉，看來，在大阪做生意，不僅銀行和客人不把女人放在眼裡，就連店員也會爬到頭上來欺負人，想到這裡，她不禁覺得萬般委屈。店裡的貨源不足，生意冷冷清清，她真想去問問那幾個店員，他們到底憑什麼認為店裡目前有能力幫他們加薪？

　　良江不禁想起亡夫說﹁雁大砲﹂這句她從來沒聽過的話時的情景。那時剛好是丈夫住進浪速大學醫院之前。為了紀念在生意場上一路走來的辛苦，他每天早晨都只吃味噌湯配滷菜的簡單早餐。那天在吃早餐時，他突然說：﹁我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一定會出現﹃雁大砲﹄的局面。大雁群在飛翔時都整整齊齊地排成人字形，如果大砲一轟，大雁就會四處逃竄。同樣，只靠老闆一個人經營的中小企業，一旦老闆倒下了，整家店馬上就散掉了，我不希望我們這家店也出現﹃雁大砲﹄的局面。﹂

　　丈夫一語成讖，獨撐大樑的丈夫在接受那傲慢的財前醫生的手術後，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但那個財前教授卻以忙於出國為由，一次都沒有來看診，完全交由年輕的主治醫師處理。結果，丈夫在手術後第二十二天，對生意和家裡的事沒有一句交代，也像被大砲打中的大雁一樣離開了人世。

　　﹁媽，我回來了。﹂高中一年級的次子回來了。

　　﹁今天回來的真早，沒有參加學校的社團活動嗎？﹂

　　﹁你不是跟我說過，今天是爸的月忌日，要我早點回來嗎？﹂

　　聽說當天是父親的月忌日，一下課就立刻回來的孩子令人愛憐。

　　﹁對了，在法師來之前，要先整理一下房間，你哥也應該快回來了。﹂

　　良江把店面交給杉田，自己走了進去。

　　面對前院的和式客廳內，放著一張誦經桌︵在佛前誦經時，放經文的桌子︶，佛壇上則點著供奉的燈，空氣中飄散著線香的煙。高中畢業後，放棄進入大學深造，在家幫忙做家務的女兒芳子已經代母親擦好了佛壇，擺好月忌日要用的供品。

　　﹁小芳，你辛苦了。﹂

　　良江一邊說著，一邊坐在佛壇前，想到杉田剛才告訴她店員希望加薪的要求，她難過得想抱著丈夫的牌位痛哭一場。不如趁現在把店收一收，應該可以剩下一些錢，足夠應付他們母子四人的生活開銷和上訴的訴訟費用了。

　　長男庸一和在谷町六丁目開針織品店的小叔信平走了進來。丈夫死後，信平每到月忌日都會過來祭拜，安慰良江他們母子，但由於自己的店務也十分繁忙，根本無暇照顧嫂子店裡的生意。

　　﹁大嫂，最近生意怎麼樣？﹂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想乾脆把店收起來算了。以前都是憑你大哥的信用申請的支票，現在也申請不下來了，而且，店裡的人……﹂

　　良江把銀行和客戶的事以及店員要求加薪的事全告訴了信平，信平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大哥在住院時，不是把算盤和金庫帳簿都帶去了嗎？他會不會做了假帳，在某家銀行裡偷偷存了一筆錢？﹂

　　﹁我原本也這麼以為，結果把他放在病床枕頭下的金庫帳簿拿出來一看，都是些杉田知道的帳目。他或許曾經想過要寫下來以防萬一，但卻走得那麼匆忙，根本沒來得及在金庫帳簿上記清楚帳款或是留下什麼遺言，照這樣下去，生意只會愈來愈差，倒不如趁現在……﹂

　　良江說到一半，一直站在佛壇前聽著大人談話的長子庸一看著弟弟和妹妹，一臉無法諒解的樣子。

　　﹁趁現在怎麼樣？趁現在把店收起來，搬到郊區去住，在那裡開一家小雜貨店或煙店，細水長流地過日子嗎？這樣怎麼對得起完全不計較金錢，為爸的上訴官司四處奔波的關口律師？倒不如把店面租一半給別人，我們即使每天只吃稀飯，也要繼續撐下這個店面，然後在上訴審中勝訴！這樣，才對得起死得那麼冤枉的爸爸！﹂

　　關口律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在京都街頭，回想起剛才拜訪國立京都第一醫院院長時受到的冷遇。

　　他拿著和院長同鄉的議員寫過介紹文字的名片，去造訪身為呼吸外科權威的院長，雖然立刻進入了院長室，但對方一聽是有關浪速大學財前教授的醫療糾紛官司的上訴審一事，而關口又是上訴人的律師時，翻臉卻像翻書一樣快，立刻冷冷地說：﹁真讓人生氣，我不想談這件事，我的工作是診治病人的疾病，不要為診療以外的事來找我。﹂然後冷言冷語地把他趕了出來。

　　不僅國立京都第一醫院的院長，在許多地方，只要關口一提到自己是控告財前教授的醫療糾紛官司的上訴人律師，對方就拒絕面談；有一家醫院的學務主任甚至出面表明：﹁上面吩咐過了，有任何人來問關於這件事的任何問題，都不予回答。﹂

　　並且還用眼神制止女職員把泡好的紅茶端出來。關口雖然事先早有心理準備，但並沒有料到醫學界內那道肉眼無法看到的厚牆是如此堅實，也不曾想到醫界的同業意識有這麼牢固。

　　去年十二月十七日，當第一審判決以原告敗訴的慘不忍睹的結局收場時，他實在是沒意料到，在法庭內呆立良久，不僅佐佐木庸平家屬決定要上訴，關口本人也抱著賭上律師生涯的決心，向法院提出上訴。上訴狀必須在大阪地方法院的判決書正本送達十四天以內提出，在和死者家屬商量後，他立刻去大阪高等法院訴訟部辦理上訴手續。當時，一家報紙還大幅報導了在第一審中敗訴的病人家屬不向醫學界的壓力屈服，提出上訴的內容。為了能夠為接下來的上訴審做好萬全的準備，關口不僅每天親自為調查醫學上的爭議點四處奔走，還安排了一位專任助理蒐集相關資料，信心十足地希望在第二審時勝訴。

　　在第一次的言詞辯論後，經過了三、四次上訴人和被上訴人的書面審理，補充了法院認為存在不足的書面資料，爭議點也逐漸明朗化。但在必須提出足以推翻第一審判決的醫學資料證據上，關口越發感受到來自被上訴人律師河野的壓力。關口代表了上訴人一方，形式上可以提出任何主張，但如果法院一旦要求上訴人提出可以客觀證明這些主張的醫學根據時，就讓關口慌了手腳，每次都只能申請延長調查期限，到處託朋友介紹熟識的大學和醫院，努力蒐集對上訴人一方有利的資料。

　　關口瘦削的臉頰淌著汗珠，正舉步邁向國立洛北大學醫學部。東都大學法學院的滝野教授是一位熱心的民法學者，十分關心這件醫療糾紛官司，他為關口寫了一封介紹信給洛北大學的肺癌專家村山教授。

　　一踏進大學校園內，立刻可以看到身穿白袍的年輕醫局員和學生熙來攘往。關口直接前往學務處，申請拜見第二外科村山教授。

　　﹁請問有沒有事先聯絡或是帶介紹信來？﹂辦事員死氣沉沉地詢問道。

　　﹁有，我有東都大學法學院滝野教授的介紹信。﹂

　　﹁好，請稍等一下。﹂

　　事務員用電話聯絡後，請關口到二樓的教授室。一推開門，有一個小型的休息室，女秘書出來迎接，隔壁那間七、八坪大、古色古香的挑高房間就是教授室。沿著牆壁是一整排書架，放滿了醫學書籍和學會的雜誌，大型書桌和主管椅也已經有了相當的歷史，充分凸顯出以傳統著稱的國立大學沉穩的氣氛，村山教授穿著襯衫迎接關口的到來。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打擾您，我叫關口，是滝野教授介紹我來的。﹂

　　關口打著招呼，並遞上滝野教授寫著介紹字句的名片。

　　﹁滝野教授是我高中時代的學長，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經常在法學雜誌上發表前衛的言論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請關口坐在客用椅子上。

　　﹁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來是為了國立浪速大學財前教授作為被告的醫療糾紛官司，想要請教您在專業領域上的意見，我是上訴人的律師。﹂

　　村山教授看了看那張滝野教授寫上介紹字句的名片，上面寫著｜｜﹁希望你能接見這位朋友，拜託了﹂。

　　﹁你想要問我什麼問題？﹂

　　關口至今為止，拜訪過的所有人，只要一聽到官司的事，立刻像翻書一樣變了臉，但村山教授卻用平靜的口吻詢問關口，令關口鬆了一口氣。

　　﹁我聽說您是肺癌問題的專家，尤其是肺部Ｘ光片診斷的權威，所以，務必請您指點一下。﹂

　　﹁原來是指我的研究，不好意思，你聽到我在研究Ｘ光片診斷，然後想要我做什麼呢？﹂

　　﹁在第一審中，原告主張：如果在手術前做了斷層攝影，就可以知道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但因為沒有做，所以才會在沒有發現肺部轉移灶的情況下，切除了胃賁門部的主病灶，導致病人死亡；但被告認為即使在手術前做了斷層攝影，也很難鑑別只有小指頭大小的陰影是否為癌症，所以否定了原告的主張，這一點對第一審的判決產生關鍵性的影響。所以，如果能夠在第二審時找到醫學上的根據，證明當初如果做了斷層攝影，其實是能夠鑑別出癌症的轉移灶的話，就可以推翻第一審的判決。所以，希望教授可以提供這方面的資料。﹂

　　﹁很多人都在研究肺癌，你為什麼偏偏來找我？﹂

　　﹁我去請教滝野教授時，滝野教授向我推薦您，說您不僅是肺癌的權威，也是一位開明的學者，不會有醫學界那種奇怪的同業意識和封閉意識，應該可以助我一臂之力。而且，最近您在學術會議上發表了有關末梢性肺癌的Ｘ光圖像的報告，如果您願意提供這方面的信息，將會對上訴人提供很大的幫助。﹂關口像抓住最後一線希望似的拜託著。

　　村山教授沉默了片刻：﹁我是為了學問作研究，不希望將研究成果用在學問以外的地方。﹂

　　﹁但是，如果能夠得到你的協助，或許可以釐清一位病人死亡的真相，拯救死者家屬，而且，如果發現是誤診的話，不也是對醫學的一種貢獻嗎？﹂關口不輕言放棄。

　　﹁但如果過度追究誤診，也可能使醫生因為擔心誤診，產生應為而不為的消極性心理，這也會阻礙醫學的進步。總之，請你不要破壞我研究學問的平靜。﹂

　　關口凝視著斷然拒絕的村山教授，嘗試作最後的努力：﹁我聽說您是一位開明的醫學家，難道這是一位開明的醫學家說的話嗎？﹂

　　﹁我是國立洛北大學的教授，本校的名譽教授唐木教授在第一審已經發表了意見，我不可能再說什麼。﹂

　　從他身上，可以看到成為教授的人自然會有的自我防衛本能，雖然他被譽為開明的學者，但他的開明只局限於醫學界，無法適用在社會上。

　　﹁是嗎？沒想到像您這樣的教授也是持這樣的態度，真是讓我深刻領教了。﹂說完，關口起身走出教授室，夕陽透過走廊的窗戶照了進來，他已經汗流浹背了。上訴到底有沒有勝訴的機會？在這一年間，為了推翻在第一審中左右勝敗的關鍵爭議點，自己完全不計較律師的個人利益，廢寢忘食地四處奔走，妻子和其他同行的律師都提醒他，小心成為生意一落千丈的佐佐木庸平家屬的犧牲品。而且，正如周圍的朋友所擔心的，佐佐木家人在支付上訴審必需的資料調查費用方面也愈拖愈久了。

　　關口停下腳步，擦拭著脖子上的汗水，抬眼看著鐘樓，鐘樓旁古色古香的巨大建築物在夕陽餘暉中綻放出莊嚴的光芒。整個醫界被又高又厚的巨塔圍了起來，自己真的能夠與整個醫界為敵，打贏這場上訴官司嗎？在飽嘗挫折的同時，關口不禁想起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自己身上的佐佐木良江和她的三個孩子。

第二十三章

　　內視鏡室位於一整排檢驗室中，里見脩二從早上開始就在這裡做胃鏡檢查。

　　為期兩週的奈良偏遠地區集體體檢結束後，回到近畿癌症中心，出差期間堆積如山的工作和看診壓力，讓里見產生了些許的疲勞。在給第十位也就是最後一位病人檢查完畢時，他感覺眼睛深處隱隱作痛。他拉開黑窗簾，走出檢查室，從隔壁房間的窗戶眺望著千里丘陵的方向，好讓眼睛減輕疲勞。

　　從建在千里新城高地上的近畿癌症中心望去，不遠處，一整片遼闊的丘陵沐浴在四月中旬清新的陽光下，展露鮮嫩的綠意。刺眼的陽光讓里見不由得瞇起眼，慢慢地將視線移向東方，那裡的景觀和周圍迥然不同。綠色的丘陵被開腸剖肚，露出紅色的泥土，十幾台推土機和起重機穿梭其間，忙碌地進行整地工作。那裡是即將在大阪舉行的萬國博覽會會場所在地，目前正大興土木開始整地。里見看著整地現場出了神，彷彿感受到人類以自己的力量向大自然發起的猛烈進攻，以及近畿癌症中心蘊藏著的向癌症挑戰的巨大能量。

　　近畿癌症中心成立於四年前，是專門針對癌症問題開展工作的醫療、研究機構。園區佔地一萬五千坪，是擁有五百張病床的醫院和研究所，內部所使用的都是最先進的醫療設備。但近畿癌症中心最大的特色並不在於此，而是各部門的研究人員都是從全國各地招募來的基礎、臨床方面的年輕優秀的研究人員，完全排除任何學閥的掌控。因此，研究人員不需為類似國立大學中那種封建的人際關係操心，可以投注所有的精力於癌症的診療和研究工作上。

　　里見所屬的消化道第一診斷部專門研究胃癌，部長是前洛北大學的副教授，里見擔任副部長。里見手下還有六名工作人員，但部長、副部長和年輕的工作人員共同組成了一個強勢的團隊，推動工作順利進行，沒有封建的上下級關係，和其他部門之間的橫向聯繫也十分密切。在浪速大學時，對各科一國一城的本位主義十分不以為然的里見，來到近畿癌症中心後發現自己終於找到了歸宿。

　　有些浪速大學的舊同事認為，里見是國立大學的副教授，應該足以勝任部長一職，也對他深表同情。但里見認為頭銜並不重要，這裡提供了名副其實可以同時從事研究和治療工作的環境，也讓他得以排除所有人際關係的紛擾，認真地投入到早期胃癌診斷的研究工作中。

　　背後傳來一位護士的聲音：﹁醫生，有位病人遲到了，雖然已經過了檢查受理的時間，但病人說是從奈良十津川遠道而來的……﹂

　　年輕護士不知所措地問道。雖然時間已經超過一點了，但奈良十津川村就是里見之前和年輕醫生們一起搭著健診車去進行集體體檢的地方。

　　﹁我來檢查，你幫我準備一下。﹂

　　他用眼神示意檢查室，護士馬上叫了在走廊上等候的病患名字，但等了好久，仍然不見病人進來｜｜原來是病人本人不喜歡檢查。經由陪同前來的家屬勸導後，門終於被推開了。一位六十過半、皮膚曬得黝黑的老婆婆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唉呀，你就是上次來我們村子的那個醫生嘛。﹂

　　病人大叫了起來，里見也覺得她很面熟，原來她是里見在集體體檢的底片上發現息肉的那位病人。

　　﹁哦，原來是上次參加檢查的山田梅婆婆。﹂

　　里見看了看檢查報告上的姓名，便直接叫出病人的名字，努力使病人放鬆心情。

　　﹁醫生，我的胃好得很哪，可是我媳婦還硬把我拖過來了。﹂

　　她瞪了一眼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媳婦，頑固地拒絕檢查。里見笑了笑。

　　﹁婆婆，上次給你拍的Ｘ光片裡有一些令人擔心的地方，所以，今天只是來做進一步的詳細檢查。﹂

　　﹁但只有得胃癌的人才要做胃鏡檢查，不是嗎？﹂山田梅婆婆有些不敢面對現實。

　　﹁不，並不一定是這樣。如果檢查結果沒有問題，你明天又可以精神百倍地下田工作了，不必擔心啦。﹂

　　在里見的諄諄勸導下，山田梅終於躺在檢查室的病床上。里見找來剛好有空的助理，立刻為她注射了緊張抑制劑和分泌抑制劑，休息片刻後，將果凍狀的麻醉劑抹在病人喉嚨深處做喉嚨局部麻醉，五分鐘後，又用噴霧法增強麻醉效果，這些處置可以減少胃鏡插入時的痛苦。

　　在此期間，里見把山田梅的Ｘ光片放在讀圖機上，看到幽門前庭部的大彎側有透亮圖像，邊緣十分不規則。里見又仔細檢查胃鏡前端小燈的發光狀態，以前的胃鏡只能盲目地拍攝，但最近的胃鏡前端裝著可以自由調整攝影角度的光纖攝影機，不僅可以直接觀察胃中的情況，還可以拍下彩色照片。

　　胃鏡檢查完畢，里見請山田梅躺成左側位，下巴微微向前突出，用手觸摸她的頸部。病人似乎還是很緊張，頸部摸起來有點僵硬。

　　﹁來，放輕鬆，不要用力。﹂

　　里見請病人放鬆後，將胃鏡前端的管子靠近病人的嘴邊，山田梅條件反射性地閉緊雙眼，準備合上嘴巴，里見見狀立刻撐開她的嘴，將直徑十二毫米的攝影管慢慢插進病人口腔。由於麻醉已經發揮作用，病人只眨了兩、三次眼，胃鏡便沿著後咽喉壁向食道入口慢慢前進，但逐漸感受到阻力，里見要求病人做吞嚥的動作後，攝影機的前端就順勢滑進了食道。來到賁門部位，里見打開攝影機前端的燈，擠壓手上的橡膠球，把空氣壓進胃部，胃立刻膨脹起來，視野變得開闊了。從另一端的鏡頭上可以看到發出亮光的淡紅色胃部，正有規律地微微蠕動著，好像是不同於山田梅的另一個活力充沛的生命體。

　　里見將胃鏡伸進胃的前端，尋找胃角部位。在觀察胃內部情況時，胃角是方位測定的記號。不久，在燈光反射下，泛白的胃角出現了，胃角左側空洞深處有一個小小的洞張開了大口，那是幽門環。里見為各個部位拍了照，以便做整體觀察，並將胃鏡伸入Ｘ光片上呈現透亮圖像的前庭部大彎的部位。果然不出所料，那裡有一個直徑一厘米左右的紅色半球狀突起，表面有些微的出血現象。

　　里見等待著蠕動收縮環經過病變部，以便可以更詳細地觀察突起的病變部位。蠕動慢慢產生，隨著蠕動，無莖息肉狀的突起輪廓清楚地顯現出來，里見立即按下快門。繼續觀察小彎側，不過在那兒只發現即將消失的瘢痕化︵結疤︶的潰瘍，胃角和胃體都沒有任何異常。里見緩緩抽出胃鏡。

　　﹁婆婆，已經好了。﹂

　　緊緊閉上雙眼的山田梅把眼睛張開一條縫，發現真的結束後，立刻坐了起來。

　　﹁醫生，怎麼樣？是不是癌？﹂

　　﹁這要等剛才胃鏡拍的照片洗出來後才知道，你不必太擔心。﹂雖然是惡性腫瘤的可能性很大，但里見故意含糊其詞。

　　﹁醫生，你別瞞我。如果是癌的話，就告訴我是癌……﹂病人瞪大眼角夾雜著一眼屎的眼睛，窮追不捨地問道。

　　里見拍了拍老婆婆的肩膀：﹁婆婆，只要檢查結果一出來，就會馬上通知你，請你一定要和媳婦一起來，可以嗎？﹂他親切地說道。

　　山田梅直勾勾地看著里見的臉：﹁下次來的時候，你也會在嗎？﹂

　　﹁當然。到時候，我會把今天的結果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這時，老婆婆才終於放心地下了床，在媳婦的陪同下走出檢查室。里見看著她的背影出了神，決定要應這位病人的信賴，早日通知她正確的檢查結果。但他也不禁想起佐佐木庸平當初正是因為信賴自己，才會接受讓財前動手術，然而卻在手術後因病情急速惡化致死。雖然並非所願，但里見也為最近一再拖延和佐佐木的家屬及關口律師見面的日期感到於心不忍。

　　北方料亭扇屋的和式包廂內，財前五郎、財前又一和醫師公會會長岩田重吉正把酒言歡。包廂內沒有外人，扇屋的女主人，同時也是又一情婦的時江親自為客人端酒、斟酒。

　　又一身穿大島絲︵日本鹿兒島奄美大島特有的和服布料︶和服和外套，用日本布︵日本人在洗臉、入浴時使用的一種特製棉布︶拭著被酒氣醺紅的臉。

　　﹁我可是徹頭徹尾的市井醫生，和日本學術會議根本沾不上一丁點兒邊，也搞不清楚裡面的細節。不過學術會議會員的頭銜實在太了不起了，能當上候選人也不錯。我覺得這是好事一樁，你還猶豫什麼？先答應了再說吧。﹂又一勸說著猶豫不決的財前五郎。

　　﹁爸，我當然也很想接受。但我才當兩年教授，那個官司也還在上訴，鵜飼醫學部長為什麼把這麼大好的機會讓給我，我實在有點想不通……﹂財前五郎若有所思地說道。

　　岩田重吉挪了挪名不符實的瘦小身體：﹁我剛才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最近因為校慶的關係，要舉行紀念酒會，或發行紀念論文冊及鵜飼紀念冊等，鵜飼靠自己的財力似乎難以應付，但他應該不會光為了這點小事就要推你選會員，不知道他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我想，鵜飼醫學部長雖然嘴巴上說，今後在大阪舉行國際性大型學會的機會愈來愈多，很值得我去發揮，但他推舉我去當學術會議選舉的候選人，應該不會只為了要我籌措舉辦學會的經費和人手。我去查一下，前年在東京舉辦的國際癌症學會的七千萬元經費中，四千萬是從政府預算中撥付的，剩下的三千萬都是由當地的東都大學醫學部長擔任財務委員長，向財界、藥廠和醫療器材公司募款而來的。但在這方面，鵜飼醫學部長的人面比我更廣，他不可能只為這種區區小事就推舉我。﹂

　　﹁真不愧是財前教授，眼光的確獨到。鵜飼不是省油的燈，他考慮的格局一定更大，而且必定和他有直接的利害關係。﹂

　　岩田推了推乾癟臉上的金邊眼鏡，乾了杯中的酒。

　　﹁會不會是為了明年的校長選舉佈局？﹂

　　﹁不，校長選舉的對手是文學部長澤田教授，雖然對方實力也很強，但鵜飼醫學部長的政治手腕可是更高超呢。﹂

　　﹁對，計劃多年的新館也是在他的努力下才落成的，現在醫學部是浪速大學的主力軍，這對鵜飼醫學部長是很大的加分因素。﹂

　　岩田和財前討論了一陣，又再度陷入沉默，又一不耐煩地搖著油光鋥亮的頭：﹁你們到底想說什麼？從剛才到現在已經聊了兩個小時，你們倆好像法官一樣，這也不是，那也不對的，兜了一個大圈子，根本不需要這麼傷腦筋嘛。﹂

　　﹁爸，當然得傷腦筋了，如果沒搞清楚鵜飼醫學部長在打什麼主意，我可不能輕易上鉤。要是碰上錢可以解決的事還好，萬一是錢也不能解決的事，到時候該怎麼辦？﹂

　　﹁鵜飼教授會找你談這件事，可見早就把你財前五郎的份量給掂清楚了。總之他鐵定是認定以我開私人婦產科診所的財力，還有五郎你的政治手腕沒問題，所以你們根本不需要這麼傷神。﹂

　　岩田也接著說：﹁我們即使想破了腦袋，也不可能摸清楚他的心思，要不要我私底下通過一定的渠道去探探鵜飼的口風？﹂

　　﹁我對鵜飼教授說，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再回答他，所以，時間不能拖太久。﹂財前一副極為困擾的神情。

　　﹁那你就回覆鵜飼說你接受了，然後再慢慢探他的底，如果算算還是划不來，到時候再辭退不就得了。﹂又一滿不在乎地說。

　　﹁爸，這也太……﹂

　　﹁為什麼不行？候選人因為私人因素辭退的例子比比皆是，現在可是能不能再為財前家添一枚勛章的緊要關頭，如果沒這種心理準備，怎麼應付得了那隻老狐狸？哈哈哈哈！﹂又一根本不把鵜飼放在眼裡。

　　﹁怎麼樣，要不要去宗右衛門町︵大阪的花柳街︶撒點銀子，繁榮一下經濟吧。﹂

　　岩田立刻表示贊成，但財前表示另外有約，便先行離去。

　　走到梅田新道的十字路口，財前攔了一輛計程車，驅車前往慶子位於帝塚山的公寓。

　　財前剛當上教授時，曾安排慶子住在大阪長堀河畔的公寓，今年年初，慶子才搬到帝塚山這幢新建的高級公寓。長堀河畔的公寓位於心齋橋旁，慶子覺得離阿拉丁酒店很近，上下班比較方便，但財前總覺在大阪市內進進出出的容易被人看到，所以，才要她搬到位於大阪南郊、環境清幽的帝塚山。

　　計程車在帝塚山四丁目車站右轉，停在五層樓的高級公寓前，財前立刻走進電梯，來到五樓。他避人耳目地輕輕敲了敲慶子的房門，沒有人應答。於是，他稍微使勁地敲門，門把手從內側轉動了，慶子探出剪著短髮的臉。

　　﹁咦，今天你不是不方便過來嗎？﹂

　　﹁你不歡迎嗎？﹂

　　以前的慶子總是迫切期待財前的造訪，每次看到他都雀躍不已，如今的態度讓財前有點不太高興。他一屁股坐在窗前的沙發上，十二疊大的客廳裡，北歐式的柚木桌子、裝飾櫃以及部分使用原木材料的沙發，都是財前在兩個月前剛買的。財前身為國立大學教授的薪水雖然只有十萬四千元，但另外還有三萬元左右特診費，以及每台手術五至十萬的紅包，每個月的總收入達六十萬。所以，他現在每個月都拿十萬元給慶子。

　　﹁喝威士忌？還是白蘭地？﹂

　　玫瑰色的針織睡袍下，慶子玲瓏有致的曲線顯露無疑。

　　﹁剛吃完飯，喝點白蘭地吧。﹂

　　慶子從洋酒櫃中取出白蘭地，倒在杯子中，蹺起一雙美腿。

　　﹁這裡還住得舒服嗎？﹂

　　﹁當然舒服。對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怎麼會突然找我……﹂慶子瞪大一雙杏眼看著財前。

　　﹁沒什麼大事，鵜飼醫學部長有好事找我，我剛才和我岳丈他們在聊這件事。﹂

　　財前把剛才和醫師公會會長岩田他們在一起的事告訴了慶子。

　　﹁咦，三個大男人竟然為了這種事舉棋不定？﹂

　　﹁這可是學術會議會員的選舉，雖然只是地方性的候選人，如果當選的話，就是學術會議會員，這是多大的榮譽啊。﹂

　　﹁你雖然想要這份榮譽，卻不知道鵜飼教授在打什麼主意。當上教授後，你怎麼變得一點都不好玩了。﹂慶子的話裡似乎帶有輕蔑的意思。

　　財前將白蘭地杯子置於桌上：﹁什麼叫不好玩了？我可是堂堂一介名醫，即使開玩笑也要懂得分寸。﹂財前滿心不悅。

　　﹁名醫，應該是指醫術和人品俱佳的人吧？﹂慶子露出複雜古怪的笑容。

　　財前精悍的眼神看著慶子，他伸出濃毛大手，一把將她拉了過來。慶子立即一如往常地接受了財前健壯的身體，溫順地投入財前的懷抱。財前更加使勁地抱緊慶子，卻也忘不了慶子剛才那莫測高深的笑容。這個從女子醫科大學輟學的女人，才貌雙全，又有著迷人的身軀，自己已經得到了名譽和財富，她還想從自己身上撈什麼？財前沉迷在女人的溫香軟玉中，腦子裡卻思考著慶子剛才的一番話。

　　※※※

　　柳原蜷縮在二樓公寓潮濕的被子裡，盯著被雨水水漬染花的天花板。他剛從大學醫院下班回來。最近，一到傍晚，他就特別疲倦，感覺有點發燒。原本今天是每週一次去私人醫院值夜班的日子，他也請了假，回家好好休息。一回到家，就立刻鑽進被子裡。六疊大的房間裡放著桌子、椅子和書架，鋪了被褥後，整個房裡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塞不進書架的書和方便食品直接堆在變色的榻榻米上，皺巴巴的西裝和風衣則掛在牆上，使得原本朝北的房間顯得更加陰森。

　　他才打了幾個盹，就被走廊上嘈雜的腳步聲和咯吱作響的開門聲吵醒了。一看時鐘，六點剛過，正是這幢老舊、簡陋的兩層木結構公寓最吵鬧的時候，不時可以聽到下班回家的人的腳步聲和張羅晚餐的家庭主婦忙進忙出的聲音，烤魚的煙和滷菜香味也從門縫中鑽了進來。柳原抬起手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想翻個身繼續睡覺，隔壁卻傳來嬰兒的哭聲。

　　﹁又來了！﹂

　　他生氣地皺起眉頭。最近隔壁搬來一對年輕夫妻，那位二十歲出頭的太太常常把孩子弄哭，每次都讓孩子哭到自然停止。雖然柳原可以忍受所有的噪音，但唯獨嬰兒的哭聲會直衝腦門，令他神經緊張。他睡意全無，走到房間角落的廚房，打開水龍頭用杯子裝了水，喝下請醫院醫局幫忙調配的退燒藥。從兩、三天前他就開始吃起退燒藥，如果還無法退燒，就得照Ｘ光了。但最近醫院的工作實在太忙碌，現在正值學會活動旺季，教授、副教授、講師和資深醫局員為了出席學會經常不在醫院，於是工作都落在柳原等骨幹醫局員的身上。再加上每週協助兩台手術，以及看顧自己負責的病房病患，很難有多餘的體力再去打工值夜班。

　　今年是柳原成為有薪助理的第二個年頭，大學的薪水為二萬六千元，再加上打工賺的一萬二千元，總收入共三萬八千元。光看金額似乎還過得去，但每個月的房租六千元，伙食費一萬二千元，每年兩次參加學會的會費和醫局費一萬元，每個月至少要花一萬元做自己的研究，這麼東扣西扣下來，最後連零用錢和交通費都變得十分拮据。

　　啊，真想早一點得到學位……柳原把裝著方便麵的鍋子放在生鏽的瓦斯爐上，一個人喃喃自語著。一旦獲得學位，就可以自己負責門診，掛上自己的名字，收入也會增加，在九州鄉下當郵局局長的老父親一定會高興得不得了。他是家中的長子，下面還有四個弟妹，家裡根本不可能有太多積蓄。在他從就讀大學到成為有薪助理的期間，家裡為了資助他，把僅有的土地也拱手讓給別人。想到這裡，柳原越發想早日完成父親的心願，成為一位真正的醫生。

　　但是……柳原一邊把鍋中的拉麵倒進大碗中，一邊思忖著：自己的學位論文題目是︽從呼吸循環功能探討高齡手術病患的處置方法︾，之前在金井副教授的指導下，他已經完成了為數可觀的副論文。然而，他每次只要一想到佐佐木庸平的上訴案即將審理，內心就湧起陣陣不安，無法靜下心來研究。在那次醫療糾紛官司後，柳原日日夜夜受到良心的譴責，在醫局內也變得孤立，學位論文的研究也絲毫沒有進展。

　　﹁柳原先生，你在家嗎？﹂

　　管理員大聲嚷著，反正又是來催收房租的，柳原並沒有應聲。

　　﹁有客人找你，一個叫關口先生的。﹂

　　﹁什麼？關、關口……我不在，就說我還沒回來。﹂柳原急忙回答。

　　﹁柳原先生，好久不見。﹂門從外面推開了，關口律師瘦削的身軀忽然現身。

　　﹁不好意思，這麼晚突然登門造訪。我猜想你可能剛回來，所以特地選了這個時間。﹂

　　柳原無法克制心中的驚訝：﹁你怎麼知道我家的？醫局方面應該不會把醫生的住址告訴外人才對……﹂

　　﹁我是律師，在多方調查後，終於得知你搬到這幢公寓來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他不想讓關口進門，故意用硬梆梆的口吻問道。

　　﹁你知道佐佐木庸平的家屬之後的情況嗎？﹂關口一屁股坐在玄關上。

　　﹁我怎麼會知道？我為什麼要知道佐佐木先生家屬的情況？﹂

　　﹁佐佐木太太在第一審判決後，一下子老了好幾歲。在生意方面，這家中小企業掌管一切的老闆一死，生意隨即衰退到令人於心不忍的程度，那家店原本有四十幾名員工，現在只剩下十二、三個，銀行方面不肯貸款給他們，廠商和大盤商也不供貨，整家店快破產了。﹂

　　關口鉅細無遺地敘說著佐佐木商店的慘況。柳原一直不正眼看他，臉部肌肉卻不時地抽搐著。

　　﹁我今天來拜訪你，是受佐佐木太太之託，因為她非常希望能夠和你見上一面，你應該可以見她吧？﹂關口單刀直入地問。

　　﹁為什麼她要和我見面？﹂柳原第一次正視關口。

　　﹁柳原先生，請你見她一下。而且，希望你至少在這次的上訴審時，務必說出真相。﹂關口朝他深深地鞠躬。

　　﹁什麼至少在這次，我說的都是真相，請你不要隨便亂說話。﹂柳原一口回絕道。

　　﹁我知道你很困惑。里見醫生不顧失去浪速大學副教授的職位，站上原告的證人席，為了說出真相而不得不辭職。離開大學後，現在去了近畿癌症中心，經常隨著集體健診車走訪奈良偏遠地區。你知道里見醫生的內心承受了多大的煎熬？但是，他並沒有後悔，他說，醫生的使命就是要拯救病人，他只是在協助查明病人死亡的原因，如果因此被趕出大學，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狹小的房裡頓時陷入沉默。

　　﹁柳原醫生，你是第一外科的醫局員，你會比里見醫生承受更大的壓力，一旦你說出真相，很可能被趕出大學，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正因為我瞭解，即使身為原告的律師，我至今都不曾來打擾你。這一年來，我用盡所有的方法，也拜訪了許多教授，雖然我對醫學一竅不通，卻也從中學到了不少知識，不過至今我仍然找不到足以推翻第一審判決的醫學證據。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希望你可以鼓起勇氣，說出真相。當然，既然我提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萬一發生什麼情況，我也會請里見醫生和現任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東教授大力協助安排你的去處。請你務必說出真相！﹂關口懇求著。

　　柳原的內心極度不平靜，僵硬著身體，無法動彈：﹁你剛才就一直把真相、真相掛在嘴上。你到底要我說什麼真相？﹂

　　﹁手術前財前教授沒有發現癌細胞轉移到肺部，雖然你對他的診斷表示質疑，提議要做斷層攝影，但他最後還是沒有做。只要你說實話就好。﹂

　　﹁謝謝你提醒，但我不記得有這回事。﹂柳原面無表情地回答說。

　　﹁即使我這麼拜託你，你仍然打算包庇那個雖然醫術高明，但為了追求名利而不惜欺騙大眾的財前教授，眼睜睜地看著一位病人白白送命嗎？﹂

　　﹁不惜欺騙大眾的財前教授﹂這幾個字深深刺痛了柳原，但他立刻又想到了自己的學位論文，也想起了故鄉的父親。

　　﹁不管你說什麼，我的答案都和第一審時一樣，請回吧！﹂

　　﹁是嗎？那我今天就先告辭了。不過，請你考慮一下我的話。﹂關口仍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說完便起身離開了。

　　財前致電請示鵜飼醫學部長方便的時間後，站在教授室的鏡子前，確認自己的臉上完全看不出昨晚曾經和妻子以外的女人交歡、也沒露出宿醉的痕跡後，便整整衣裝，走出教授室。下午的會診和其他雜務都已經結束，他脫下白袍，一身西裝打扮，因為他希望在鵜飼面前表現得更加莊重。

　　他敲了敲醫學部長室的門，門內立刻傳來應答的聲音。推門而入，鵜飼滿面紅光，肥胖的身體仰靠在皮革主管椅上。他一臉傲然，似乎早就看透財前的答案。

　　財前站在鵜飼面前：﹁我恭謹地接受您所提議的學術會議選舉地方性候選人一事。﹂

　　對於曾經和岳丈和岩田商量的事他隻字未提，相反，他表現得極為鄭重其事，彷彿真的感覺自己承受了無上的光榮。鵜飼立刻笑逐顏開。

　　﹁你決定要當候選人了。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我們就來討論選舉參謀的人選吧。你覺得誰比較合適？﹂

　　﹁我還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但教授會還沒有同意我可以做為候選人……﹂鵜飼的性急讓財前有點摸不著頭緒。

　　﹁學術會議選舉管理委員會並沒有規定確定候選人一定要經過教授會的同意，不過，為了讓你成為浪速大學醫學部教授會一致推薦的人選，我會在下一次例行的教授會上徵詢大家的意見，這件事我會讓葉山教授去處理，你不用擔心。﹂鵜飼不以為然地說道，他隨即趨前坐到客用沙發上。

　　﹁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就由葉山教授來做選舉參謀吧。他經常幫校內的教授夫人們看病，也曾經為她們接生，人面很廣。上次教授選舉時，他也曾為了選票四處奔走，他的手腕絕對值得信賴。你岳丈財前婦產科遇上疑難雜症的病人也經常轉到他那裡，偶爾他也會去你岳丈那兒出診動手術，很多事做起來都比較方便。﹂

　　﹁但教授選舉時，就已經很麻煩葉山教授了，這次又要煩勞他，實在不好意思，畢竟他是比我資深的教授……﹂財前略顯猶豫。

　　﹁你不需要對葉山有什麼顧慮，不管是上次的教授選舉還是這次，他都不是為你賣力，而是為了我這個醫學部長賣力，該報答他的我已經報答了，以後也會照顧他。﹂

　　財前想著葉山那張白淨的臉和總是打扮得一絲不苟的瀟灑外型，似乎從中窺見了他對女人的慾望。

　　﹁而且，由葉山擔任選舉參謀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手法，實質上還是要由我來策劃。學術會議選舉不同於校內的教授選舉，要處理好大學和大學之間的關係，反正，一切交給我就是了。﹂

　　﹁是，您這麼說，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財前欽佩地鞠躬表示感謝。鵜飼望著毫不起疑地以為自己賺到學術會議候選人身份的財前，觀察著這傢伙，暗中在想他到底是根十足的牆頭草，還是個陰險毒辣的狠角色。

　　﹁你既然成為候選人，就要知道對手是哪個大學的哪個教授。目前的首要問題是，近畿地區只有一個參選名額，國立洛北大學第一內科神納教授和私立近畿醫科大學神經科的重藤教授都有意角逐。﹂

　　財前一聽到洛北大學神納教授的名字，不禁倒吸了一口氣。這位少壯派教授研究成績聲譽卓著，被譽為﹁內科學會的進步派﹂。

　　﹁財前教授，我想你也知道，神納教授是循環系統｜｜尤其是心肌梗塞方面的龍頭老大，會有相當的選票集中在這位學會進步派教授的身上。近畿醫科大學重藤教授則掌握了近畿一帶私立醫科大學的選票，兩人都是勁敵。和這兩位教授較量，你覺得自己有多少勝算？﹂

　　明明是鵜飼自己找財前當候選人的，此刻他卻突然用一種棄之不顧的冷漠態度反問財前。財前一驚，露出困惑的表情。

　　﹁今天我只是來向您報告我願意接受推薦成為候選人，您突然這麼問我……﹂

　　﹁當然，當然。是我推薦你參加學術會議選舉的，當然不可能要求你對勝算表態。反正，一切就交給我吧。既然你已經接受了，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鵜飼主動找上財前，卻又突然表現出撒手不管的態度，當財前陷入困境時，又及時伸出援手，試圖讓他感恩不盡。財前十分清楚鵜飼的狡猾伎倆。

　　﹁既然是教授您推薦我作為候選人，一切都聽您的安排。﹂

　　鵜飼晃著肥厚的身體：﹁我會盡我的綿薄之力，但也希望你自己小心一點，不要在這個時候搞出什麼醜聞來。﹂

　　﹁是，關於那個案子的上訴審，除了上次幫我打贏官司的河野律師以外，我還另外請了一位名律師，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了。﹂

　　﹁不，我不是說上訴案的事，那個案子不可能有什麼變數，不需要擔心。我說的是選舉時，如果不把自己身邊﹃清理﹄乾淨，很可能被黑函打敗，要特別注意這方面的問題。﹂

　　﹁這點不必您提醒，平時我就很注意。﹂財前彷彿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但仍然恭謹地鞠躬致意。

　　踏出醫學部長辦公室，在回教授室的路上，財前仍然反覆思考著剛才鵜飼要自己﹁將身邊清理乾淨﹂的話。昨晚才和慶子一夜溫存，乍聽這話讓他頓時感受到一股寒意。昨天慶子的表現的確和平時不太一樣，還輕蔑地說什麼﹁你雖然想要這份榮譽，卻不知道鵜飼教授在打什麼主意。你當上教授後，怎麼變得一點都不好玩了﹂……但思及之後彼此相擁時的濃情密意，財前認為並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而是聰明的慶子覺得已經當上教授的自己不再充滿刺激而已。

　　至於其他需要﹁清理﹂的事，就是特診病人的事……但這幾乎已經變成醫院裡公開的秘密，那還能有什麼呢？想到這裡，財前突然想起柳原。對了，柳原似乎正為佐佐木庸平的上訴案煩惱不已，如果他在學術會議選舉中有什麼奇怪的舉動，真的可能變成鵜飼教授所說的醜聞。想到這兒，財前隨即加快腳步。現在已經過了五點，但大部分醫局員應該還沒下班。他一回到教授室便立刻按下對講機，命令柳原過來一趟。

　　戰戰兢兢的敲門聲響起。

　　﹁柳原嗎？進來吧。﹂財前親切地招呼畏畏縮縮的柳原。由於關口律師昨晚才找過柳原，所以他蒼白著一張臉，不安地走了進來。

　　﹁教授，找我有什麼事……﹂

　　﹁沒什麼特別的事，最近你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不，沒有……﹂

　　﹁門診和會診時，你老是精神萎靡，到底是怎麼了？﹂

　　﹁只是最近覺得有點累……﹂

　　﹁那怎麼行？我聽說你到私人醫院值夜班打工，值夜班最傷身了，我有位病患是公司老闆，不如安排你到他公司的診療所打工，那樣就輕鬆多了。﹂

　　﹁但是，我在那家醫院做了很久了，如果辭職會造成他們的麻煩。﹂他回絕了財前的好意。

　　﹁什麼？那叫其他年輕醫局員去不就好了。這樣吧，我讓安西醫局長安排一下。﹂

　　﹁不，我只是暫時性的疲累，沒關係。﹂

　　﹁是嗎？你平時一直都很努力，這點小忙我還幫得上。﹂財前再度表現善意。

　　﹁不，真的沒關係。﹂

　　柳原就像封上口蓋的海螺一樣，拒絕向財前敞開心房。財前打量著柳原，心裡很不是滋味，但一想到上訴審的事，就決定徹底採取懷柔策略。

　　﹁你的學位論文還沒交吧？﹂

　　﹁對。﹂

　　﹁你不是已經寫了五、六篇副論文了嗎？那就趕快寫主論文吧。﹂

　　柳原推了推滑落的眼鏡，目不轉睛地盯著財前｜｜教授要他寫主論文的意思，就是在暗示他，只要交出論文，就會讓他通過。

　　※※※

　　檢查室內拉著黑色窗簾，里見正為來自奈良縣十津川村的山田梅做細胞診。

　　這是繼上回的胃鏡檢查後，山田梅再度接受檢查，她害怕得渾身僵硬，死命地閉緊雙眼。里見為了緩和她的緊張與不安，不時輕聲和她聊上幾句，同時將直徑十二毫米的直視細胞診光纖觀察儀從口腔插入胃中。

　　十天前的胃鏡檢查中，里見在山田梅幽門前庭部的大彎側上發現直徑一厘米左右的無莖息肉狀隆起病變，其中小部分有出血的現象。從當時拍下的彩色底片上發現，病變整體比周圍淡紅色胃壁的顏色更紅，里見懷疑是惡性病變，但必須採集病變的細胞在顯微鏡下進行細胞診，瞭解是否為癌細胞才能做出確定的診斷。里見仔細觀察著是否有十天前檢查時沒發現的病變，以及胃壁是否有新的變化。前端攝影機捕捉到的胃內部情況經由光纖觀察儀的導線，傳輸到病床旁的彩色電視上，擴大後輸出影像。

　　里見仔細盯著電視顯像機上照出的胃內情況，將觀察儀前端伸入幽門前庭部。

　　螢幕上的胃壁呈現出可怕的鮮紅色，和透過胃鏡鏡頭所見的實際顏色淺紅色不太一樣，胃體部像海浪拍打一樣，不斷朝十二指腸的方向蠕動。

　　攝影機從正面捕捉到前庭部隆起的病變。和上次一樣，表面十分光滑，頭部有少許滲血的現象，正在出血。里見立刻將攝影機固定在這個位置說：﹁好！清洗。﹂

　　一聽到里見的命令，在一旁擔任助手的年輕醫生將洗滌液裝在光纖觀察儀所連接的一百毫升粗筒注射器中，使勁擠壓注射筒。洗滌液立即從觀察儀前端約四毫米口徑的噴嘴中用力噴向息肉狀的病變部位，隆起病變部位立刻充血變得鮮紅，不久，四處開始出血。洗滌液的噴出壓力，相當於水平噴出時洗滌液在空中劃出十米弧度的壓力，在使用直視洗滌法進行細胞診時，就是利用這種洗滌液噴向病變部位，使細胞剝離。

　　當均勻地洗滌隆起的病變部位和周圍前庭部一帶時，被出血染紅的洗滌液立刻積在凹陷的胃體部和弓形部分，山田梅痛苦地扭著身體，額頭上冒出汗珠。

　　里見確認病變部位充分洗滌後，拍下照片並抽出光纖觀察儀。

　　﹁婆婆，就快好了，再稍微忍耐一下。﹂

　　他一邊鼓勵病人，一邊插入極細的橡膠萊賓管，抽取胃中的洗滌液。之後只要用離心分離器將洗滌液分離，將沉在底部的沉渣放在玻片上，做成塗抹標本，就可以檢查出到底是不是癌細胞。

　　助手拿著裝入離心沉管的洗滌液前往細胞檢查室後，里見附在緊閉雙眼的山田梅耳邊輕聲說：﹁婆婆，檢查結束了！﹂並示意陪同前來的媳婦進來。

　　山田梅餘悸猶存地瞇著眼睛，窺見眼前已經沒有連著光纖觀察儀的黑線，才終於像躲過什麼劫難似的鬆了一口氣，由護士和媳婦攙扶著乾瘦的身子坐了起來。

　　﹁醫生，這次總該有個明確答案了吧？﹂她抬眼問道。

　　﹁對，只要檢查剛才胃裡的細胞，就可以知道最明確的結果。﹂

　　﹁那可不可以馬上告訴我？﹂她那夾雜著眼屎的細長雙眼充滿狐疑，﹁醫生，你老早說檢查、檢查的，是不是把我當成了白頭翁……不，是白老鼠？我們村裡的人說，大阪的大醫院盡幹這種事！﹂山田梅緊盯著里見不放，陪在一旁的媳婦見狀慌忙阻止婆婆，一邊不好意思地說：﹁醫生……如果需要再檢查才知道有沒有問題，就代表情況不是很嚴重，那可不可以等有比較明確的結果後再來檢查？﹂

　　﹁不，婆婆的病如果不早期發現，很可能就會為時太晚。﹂

　　由於無法向陪同前來的媳婦透露癌症的可能性，里見很難說服對方，但仍然必須盡力讓對方接受自己的做法。這正是癌症專業醫師在面對病人及病人家屬時的為難之處。

　　﹁婆婆，我也希望早日為你做出正確的診斷，但如果搞不清楚到底哪裡有問題，隨便做了幾項檢查就做出診斷，萬一錯了怎麼辦？這可關係到你的生命呢。﹂

　　山田梅倏地扭曲了臉部，淚水就這麼順著臉頰淌了下來：﹁但我不能再來醫院了。又沒有什麼大病，這樣隔三差五地跑到大阪的醫院做檢查，家裡根本沒辦法讓我這麼奢侈。要是有這麼多錢，還不如拿去買一把新的鐵鏟、鐵鋤，反正我都一把老骨頭了，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媽，你怎麼這樣說呢？我們希望你長命百歲，才會來醫院檢查兩次啊。﹂媳婦也泣不成聲。

　　﹁婆婆，人的生命不分老少，都一樣珍貴，所以，我們才會一次又一次地仔細檢查。﹂

　　﹁但如果真找出毛病來，還是得花錢。我想，乾脆不用檢查了……﹂

　　里見心頭一緊。大峰山脈溪谷旁的十津川村是位於深山的貧窮村落，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有人生病時都得放在籠子裡，由人背著去看病，等下山時，通常已經為時太晚。山田梅認為確認癌症的精密檢查是一種奢侈，讓里見不由得體會到山村農家的貧困。

　　﹁婆婆，那這樣好了。如果以後還要做其他的檢查，包括今天的檢查在內，費用都由醫院來承擔，你不必擔心錢的問題，如果接到醫院的通知，請務必前來檢查，好不好？﹂

　　他來回望著一旁曬得黝黑的媳婦及山田梅，兩個人都低著頭一言不發。

　　﹁可以嗎？你們一定要答應，﹂他轉對媳婦說，﹁我也拜託你啦。﹂

　　里見嚴肅地叮嚀著，兩個人終於點了點頭，垂頭喪氣地走出了檢查室。

　　山田梅是最後一位做細胞診的病人，助理和護士早已離去，但里見仍然在檢查室內佇立良久。

　　癌症的集體檢查轟動一時，今年政府也編列了二億四千萬元的預算作為癌症協會的補助費及癌症中心的研究費，中心亦新添了五十輛健診車，成為對抗癌症的前鋒。但即使增加了健診車，如果缺乏協助健診的Ｘ光技師、有能力解讀Ｘ光片的醫生，還是徒勞無功。另一方面，檢查費用的問題也是抗癌對策的一大障礙。農村的人大多都認為七百五十五元的檢查費用過高，所以不參加集體體檢。雖然奈良縣的某些村莊會從每年二百萬的村莊保健衛生費中撥出一百二十萬來補助胃部集體體檢費，但沒有人知道這種情況能持續多久。

　　問題還不止於此。去年一年中，日本全國各地接受集體體檢的人數約一百萬人，其中有二十萬人需要進一步做精密檢查，但其中有百分之五十的人因為無法支付二千八百元的Ｘ光精密檢查費、一千三百五十元胃鏡檢查費和四百二十八元細胞診檢查費，或因為太忙、沒有自覺症狀而放棄進一步檢查，等送到醫院時卻為時已晚，成了末期癌症。

　　里見對這種癌症對策和醫療行政資源的貧乏感到極度憤慨。即使點燃了年輕醫師們對抗癌運動的熱情，搭上健診車憑著極大的毅力持續每天為五十位民眾做檢查，費盡千辛萬苦篩選出來後，這些癌症病人仍然成為漏網之魚。即便是現在，也是每五分鐘就有一位癌症病人死亡。

　　一股力不從心的無力感朝里見襲來。但他決定，對於剛才的山田梅，即使自掏腰包，也要鼓勵她繼續做檢查，直到做出明確的診斷為止。想到這兒，他的心情稍為放鬆了一點，他邊走出檢查室，邊掛念著山田梅的細胞診結果。

　　法円阪國民公寓是建了將近十年的老房子，早已失去了新建時的清潔感。鋼筋水泥牆上開始出現裂縫，牆壁也蒙上了一層灰色，重新塗過油漆的地方東一塊、西一塊的，看起來像斑駁的地圖。里見抬頭看著這幢熟悉的房子，每到像今天這樣上午做了極其耗費精力的細胞診檢查，下午又要會診住院病人的日子，他就會覺得周圍缺乏綠意的房子看起來格外單調。

　　他沿著狹窄的樓梯上到四樓，推開右側的門。

　　﹁你回來了。﹂妻子三知代穿著毛衣在門口迎接。

　　﹁關口先生他們還沒到嗎？﹂里見今天和關口律師、佐佐木良江約好在家見面。

　　﹁沒有。﹂三知代略帶不悅地回答，並從丈夫的手上接過公文包，站在他的身後為他脫下上衣。

　　﹁你是為了關口先生他們才特地這麼早回來嗎？﹂

　　﹁對。關口先生也很忙，怎麼好意思讓他久等。﹂

　　說完，里見換上居家長褲及毛衣，走進六疊大的書房，坐在桌前。三知代把里見脫下的衣服放進了衣櫃。

　　﹁老公，請你不要再介入佐佐木先生的事了。如果這次連近畿癌症中心也待不住的話，你要怎麼辦？﹂她擔心地問道。

　　﹁你別擔心。近畿癌症中心的人都是來自全國各大學的年輕研究員，是個在野精神旺盛的地方，不會因為我涉及國立大學教授成為被告的醫療官司，就把我掃地出門，反而會關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死亡原因所延伸出來的各種醫學問題。﹂

　　﹁這只是你的想法，你總是從善意的角度看所有的事。但你要好好地想一想，像你這樣的人，只要一天不做研究就沒辦法活下去。希望你自己考慮清楚，真的不要再插手了，也別再和關口先生他們見面了。﹂

　　正當她向丈夫懇求之際，大門被用力推開了。

　　﹁爸爸，你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早？﹂原來是讀小學五年級的好彥。他剛才在附近的空地上玩棒球，還戴著棒球帽和棒球手套。

　　﹁玩得怎麼樣？投球技術有沒有進步點？﹂

　　﹁當然，我是名投手呢，爸爸，你來看我投球嘛。﹂他熱情地邀請難得早歸的父親。

　　﹁下次吧。等一下有客人來，你再去玩一會兒吧。﹂好彥雖然有點失望，但仍活蹦亂跳地跑了出去。

　　﹁我知道該為孩子著想，也能夠瞭解你的擔心，但佐佐木庸平先生是我初診的病人……﹂

　　里見沒有繼續說下去。門鈴響了，是關口律師和佐佐木良江。在提出上訴後曾經來找過里見幾次的關口立刻打招呼：﹁里見太太，抱歉常常來打擾，今天，佐佐木良江女士也一起來了。﹂

　　良江在第一審判決後曾經登門致謝。

　　﹁不好意思，一直疏於問候，這次又要麻煩里見醫生幫忙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感謝之意。里見太太，你一定覺得很困擾，但我們除了里見醫生以外就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幫忙了，請你千萬見諒。﹂

　　她將禮物放下，滿臉歉意地說道。三知代默默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去準備茶水，氣氛很尷尬。里見請關口和良江進了書房，書架上塞滿了書，放不下的書就直接堆在榻榻米上，三個人一坐下來，就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了。三知代端了茶來，又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里見絲毫不在意妻子的態度：﹁最近經常跑奈良，工作堆積如山，都沒有時間問候你們。關口律師，後來情況怎麼樣了？﹂

　　﹁很不順利，我正苦無對策呢。﹂關口以沉重的口吻，將自己無論到哪裡都受到冷遇，以及對方拒絕會面的事如實告訴里見。

　　﹁洛北大學的村山教授被稱為是學界的開明派，連他也這樣……﹂里見難以置信。

　　﹁對，他說既然本校的唐木名譽教授在第一審發表了意見，他就不可能再說什麼，便毫不留情地斷然拒絕了我。﹂

　　里見陷入了沉默。洛北大學也和里見離開的浪速大學一樣，依然存在著封建的人際關係和特殊的組織架構，這些東西阻擋著學者的前進。想到這裡，里見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我拜訪柳原醫生家算是一次成功出擊。﹂

　　﹁什麼？你去找柳原……﹂里見訝異地問道。

　　﹁我後來才知道，柳原在第一審判決後立刻搬了家，雖然我覺得他現在住的公寓和以前的差不了多少，根本沒必要搬家，但他還是搬了家，可見他心裡有鬼。﹂

　　﹁他怎麼說？﹂

　　﹁我告訴他，自從佐佐木庸平先生死後，店裡的生意一落千丈，已經不得不把原本六間寬的店面租一半給別人，希望這回他可以說出真相，但他完全不鬆口。我想，只要他和佐佐木良江女士見了面，或許會回心轉意，於是要求他和佐佐木太太碰面，但他也沒答應。﹂

　　一旁的佐佐木良江低著頭，緊咬著嘴唇。

　　關口繼續說道：﹁但我看得出來，柳原醫生開始動搖了。他原本就不像是心狠手辣的人，出身農村的他，應該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照理說，應該和里見醫生屬於相同類型。他只是偶然之間被捲入此次的官司，就像受到貓兒威脅的小老鼠一般。在接下來的這場官司中，只要能夠說服柳原醫生站在我們這一方，或許他會在關鍵時刻說出真相。所以，希望您也可以幫忙說服柳原醫生，如果您去找他，或許他會改變心意。﹂

　　里見想起在第一審的法庭中，柳原以被告證人身份出庭和自己當庭對質時，不惜扭曲事實為財前教授做偽證的情景。是當今的醫局制度，讓經歷了多年無薪助理生涯後好不容易成為有薪助理，並準備取得學位的醫生，不得不對掌握自己生殺大權的教授盲目服從。

　　﹁這必須顧慮到柳原的立場，我會詳細考慮之後再決定是否找他談一談。你上次曾提到要查以前的醫療糾紛判例，有沒有找到什麼值得參考的資料？﹂

　　﹁勝訴的判例都是把剪刀留在病人的腹中，或是在輸血時搞錯了血型這類很粗糙的案例，沒有像佐佐木先生這種涉及高深醫學技術的判例。但一位律師前輩告訴我一樁很有趣的案子，那是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的事。國道鐵路的火車司機看到有人要過平交道時，在規定距離前就鳴響汽笛繼續行駛，但那人卻沒有停下腳步，在過平交道時被火車輾死了。原來他是聽障人士，於是家屬就提出控告。當時的大審院︵一八七五年至一九四七年期間，日本的最高法院︶認為，﹃行人﹄當然也包括聽障人士，平時便應該訓練司機在遇到聽障人士通過時的應變處理方法，最終判決國鐵敗訴。這真的是不容許有絲毫怠慢的嚴格判決啊。﹂

　　﹁不允許有絲毫怠慢的……﹂里見喃喃自語著，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兩隻手托著下巴陷入沉思，似乎忘記了關口律師和佐佐木良江還在眼前。片刻後，他終於抬起了頭，﹁你要不要去找東京Ｋ大學胸腔外科的正木副教授談一談這件事，他之前一直在美國，好像在一個月前才回國。正木教授是年約四十歲的少壯派副教授，對臨床上發現的癌細胞轉移進行了獨特的研究，還對胃癌轉移到肺部的病例發表了新的資料，如果可以見到正木副教授，或許可以為第一審爭議的肺部轉移問題找到突破點。﹂

　　﹁是嗎？那我馬上帶著您的介紹信去拜訪他。﹂關口的眼睛為之一亮。

　　﹁很遺感，我是內科醫生，彼此的專業不同，我也不認識他。不過你可以拜託在近畿勞災醫院當院長的東教授寫一封介紹信。東教授的專業也是胸腔外科，應該和他很熟，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拜託東教授。﹂

　　里見的一番話終於打破了房內一直揮之不去的沉悶氣氛。

　　※※※

　　浪速大學醫學部例行教授會在新館會議室召開。五月的陽光透過寬敞的玻璃窗灑了進來，會議室的淡黃色牆壁給人明亮舒適的感覺。

　　鵜飼醫學部長坐在Ｕ字形桌子正中央，環顧左右兩側按順序排座的臨床組和基礎組三十位教授。他拿著事先印好並發給各位教授的討論事項提綱，逐一針對新設中央病歷室、核定副教授和講師的海外留學名單以及決定下一期學位審查會日期等事項進行補充說明，順利地推動議程的進行。

　　﹁最後的議題是安排今年暑期學生組織巡迴診療隊的事宜。發給大家的資料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由十位四年級生組成一隊，共組三隊，像往年一樣前往香川縣小豆島、滋賀縣堅田與和歌山縣日高，以期達到進修兼診療的目的。各隊帶隊的負責人由內科、外科、耳鼻喉科、皮膚科和眼科各科各自討論後決定，最後再呈報上來。﹂

　　第一外科財前、第二外科今津等臨床組教授們紛紛點著頭。鵜飼望向排坐在左側的基礎組教授：﹁如果基礎組教授對這項學生診療活動有什麼意見，希望可以提出來供大家參考……病理學大河內教授，你有沒有意見？﹂

　　鵜飼將紅潤光澤的臉轉向坐在自己左側的大河內教授。大河內教授既是前任醫學部長，也是學士院恩賜賞得主，更是唯一讓鵜飼覺得棘手的人。大河內教授挺起鶴一般纖瘦的身軀，筆直地坐在椅子上。

　　﹁從病理學的角度來看，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但我認為應該大幅度延長巡迴診療的時間。目前日本的醫學教育還在沿用十九世紀七十年代時德國所採用的那一套以課堂為主的教育課程，重要的臨床教育卻嚴重不足，學生根本不會給病人看病，眼裡只有學位。為了消除這些弊端，應該多花一點時間，使診療教育更充實。﹂

　　他揚起高聳的鷹鉤鼻，表情嚴肅。

　　﹁你的意見非常正確，但因為預算有限，沒有辦法讓我們充分發揮。所以，今年的時間安排也只能比照往年辦理了。﹂

　　鵜飼以預算為藉口，婉轉地駁回大河內的提案。

　　﹁每次都推說預算、預算，醫學部長的工作不就是調整預算、修正目前醫學教育的缺失嗎？今年不行，就希望明年可以延長時間，使巡迴診療更具實際意義。﹂

　　大河內不悅地說道。

　　現場的氣氛頓時顯得十分尷尬，但鵜飼絲毫不以為意，讓他掛心的是，距離五點會議結束，所剩時間已經不多了。

　　﹁今天例行教授會的討論事項都已經順利完成，接下來，還有一件事要徵詢各位的意見。﹂鵜飼故意以一派輕鬆的表情說道，財前的臉上閃過一絲緊張的神色。

　　﹁這事是關於今年十一月將舉行的日本學術會議會員的選舉的。相信大家都已經知道，在全國會員方面，浪速大學推舉了同一校系下的奈良大學醫學部竹谷部長作為候選人，在地方會員的選舉方面，由於之前連續兩屆都被國立洛北大學包辦了，所以，浪速大學的各兄弟學校、兄弟醫院都一致認為這次我們一定要選上。日前，我在和奈良、和歌山以及大阪醫科大學等兄弟學校的醫學部長聚會時，他們非正式地提議，希望由本校推舉出有力的候選人。﹂

　　在場的教授盯著鵜飼看，其中還有人對鵜飼突然提出這個議題感到訝異。

　　婦產科葉山教授立刻表示贊同：﹁我也有同感。這六年來，地方會員連續兩屆都由洛北大學校系的候選人當選，在學會籌備經費、研究預算和研究機構、醫院的人事安排方面讓我們吃盡了苦頭，下一屆的地方候選人一定得由本校推派！﹂

　　葉山摸了摸露出胸前口袋的一截絲質手帕。第二內科、放射科、眼科、耳鼻喉科的教授也紛紛表示贊同。這些人都是在兩年前第一外科教授選舉中，在葉山的領導下支持財前的鵜飼派教授，這一幕很明顯地讓人感受到，葉山曾經事先斡旋過了。

　　大河內教授瞪了葉山等人一眼：﹁我反對。暫且不論學術會議剛設立時的情況，最近的學術會議更在研究費用上動手腳，還擅自把日本學術會議翻譯成﹃日本科學研究院﹄，印在名片上。在國外，人們會對研究院的會員表示極大的敬意，這些人卻利用這些頭銜向國外的學術雜誌推銷自己的論文，或只是把它當做進一步成為外國學會會員的跳板。學術會議本身也墮落得像國會一樣愚蠢。國立大學的教授本身的研究、教育、診療工作已經夠忙了，有什麼必要擔任這種學術會議的會員？﹂大河內教授的發言鏗鏘有力。

　　﹁我同意大河內教授的意見。不管兄弟學校再怎麼要求，學術會議的選舉，原本應該根據研究成績和學者的人品進行選舉，但現在每次選舉就會出現許多負面的傳聞。與其有閒工夫去參加這種選舉，還不如將心力花費在最近出現革新態勢的醫學部學生教育問題上。﹂

　　在之前的教授選舉中，第二外科今津教授曾經為第一外科前任教授東四處拉票，卻在鷯飼、財前的綿密計謀下潰敗，此刻，他表示出反對意見。基礎生理學和公眾衛生學教授也紛紛點頭，但整形外科野坂教授卻探出那張曬黑的四方臉：﹁今津教授的意見十分正確，但學術會議的問題也不能等閒視之。現在的學術會議雖然已經不如以前具有監督科學行政的權威和權限，但實際的問題是，一旦成為會員，在分配政府支出的預算、補助金時，可以處於十分有利的立場，對爭先恐後爭取研究經費的學者來說，這才是最大的魅力。﹂

　　﹁野坂，你也有同感嗎？﹂鵜飼笑容滿面地說道。

　　葉山和財前神情微妙地互看了一眼。原本他們就預料大河內和今津會反對學者參加政治運動，但在上次的教授選舉時，野坂雖然最後答應投靠鵜飼派，他卻一直無法瞭解他到底具體履行了多少承諾。之後，在教授會討論重要事項時，野坂派的意見經常和鷯飼派相左，所以，這次野坂派會出現什麼反應一直是葉山和財前最擔心的。如今，擔任領導角色的野坂的一番發言，使他們比想像中更輕易地過了第一關。

　　﹁但問題是要推舉本校的誰做候選人。﹂野坂瞥了一眼鵜飼和葉山的笑臉。

　　皮膚科乾教授是野坂派的成員之一，他也跟著試探鵜飼的想法：﹁人選當然是最重要的，不知道醫學部長有沒有中意的人選？﹂

　　鵜飼故意裝出沉思的表情：﹁我的意見嗎？其實，各兄弟學校的醫學部長紛紛推舉第一外科財前教授呢。﹂

　　瞬間，會議室裡立刻出現了一陣騷動，財前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野坂則馬上變臉了：﹁真是太讓人意外了。其實，整形外科學會準備推薦我出來候選。可不可以冒昧請教一下，為什麼兄弟學校的醫學部長偏偏會提名在本部教授會中最年輕的財前教授？﹂野坂毫不掩飾自己的反感，但也顯示出他想成為候選人的企圖。

　　鵜飼胸有成竹地說：﹁剛才有兩、三位教授對學術會議有所批判，這是因為那些追求功利和名聲的教授把學術會議會員當成一種名譽職位來參選，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弊端。如果由充滿活力、能幹的年輕教授出任，就可以消除這存在多年的毒瘤，努力恢復學術會議應有的功能，不要讓學術會議繼續成為搶奪研究費和研究機關預算的場所。為此，首要任務就是要讓會員年輕化。於是，無論在年齡上還是在學術成績上，在消化道外科領域表現十分優異的財前就成為最理想的人選，如果推舉財前，我個人也表示同意，不知各位的意見如何？﹂

　　鵜飼第一次清楚表達自己的立場。

　　﹁財前目前正在打上訴官司，他可以成為恢復學術會議應有面貌的理想候選人嗎？﹂

　　大河內冷冷地丟下這句話，他的嚴厲態度讓部分對學術會議漠不關心、正無聊地東張西望的教授紛紛露出贊同的神情。

　　﹁鵜飼，你認為呢？還有財前，你自己有什麼看法？﹂

　　鵜飼不知該如何回答，不自然地乾咳了幾聲，財前則面朝大河內：﹁您問我嗎？目前正在上訴中的醫療糾紛官司，在第一審的判決中已經清楚明白地證明我個人絲毫沒有誤診或疏忽，我完全問心無愧。但我必須對給本校各位教授造成的極大困擾深表歉意。所以，如果承蒙本校以及兄弟學校共同推舉像我這麼淺資歷的人作為候選人，我願意為大家貢獻一份心力。﹂

　　他的態度十分恭敬卻又顯得極其高傲。這種目中無人的自信讓在座的教授啞口無言、面面相覷。婦產科的葉山見縫插針地說：﹁學術會議選舉需要和兄弟大學及醫院、以及私人醫院的校友會都打點好關係，得到他們的支持，才能獲得票源。在這方面，財前教授已經得到兄弟學校醫學部長的一致推薦，我想，我們就推薦財前教授吧。﹂

　　鵜飼隨即接受他的提議：﹁其實，學術會議選舉管理委員會並沒有規定確定候選人必須獲得教授會的同意，我只是希望能夠採取教授會推舉的圓滿形式才徵詢各位的意見，請各位瞭解這一點。﹂

　　﹁既然是這樣，那不如一開始就別問。﹂大河內教授不以為然地撂下這句話便起身離去，基礎組的教授也紛紛離席。鵜飼的嘴角禁不住微微上揚｜｜這樣就夠了，這樣就算是徵詢過教授會的意見了。他看了看財前，財前精悍的眼底也流露出一絲笑意。

　　晚上八點左右，里見和關口來到位於蘆屋川畔山區的東家宅第。那是一幢英式的紅磚白牆建築。一按門鈴，女傭一路小跑出來應門，領他們走進客廳。

　　二十疊大的客廳中央設置了巨大的壁爐，牆上掛著名家所繪的外國風景畫。隨著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東穿著睡袍走了出來。

　　﹁教授，好久沒來向您請安了。今天在您百忙之中上門打擾，實在很不好意思。﹂

　　里見站起來，鞠了一躬。

　　關口也連忙說：﹁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您。﹂

　　﹁不，如果不在醫院而要在家裡見面的話，除非是星期天，否則非假日就只有這種時間了。里見，真的好久沒看到你了。﹂東親切地說著，請他們在沙發上就坐。

　　東的臉上已經看不到在自己的繼任教授選舉中，被支持財前的鵜飼派打敗、黯然退休時的滄桑，反而洋溢著就任近畿勞災醫院院長後再度活躍於第一線的活力。

　　但從他明顯增多的白髮中，似乎也看得出在凡事都得操勞的新建大醫院掌事，讓一派學者個性的東費盡了心思。女傭端上茶後，東叼著煙斗，以一貫的慎重態度問道：﹁你們兩位一起來，是不是為了上次的醫療官司？﹂

　　關口立即向前挪了挪身體。

　　﹁是的，在這三、四個月期間，我為了尋找只要能夠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就可以鑑別出肺部小指頭大小的陰影是癌症轉移灶的理論根據四處奔波，但至今仍然沒有成果。﹂

　　關口首先談到這三、四個月來的調查經過和結果。

　　東點了點頭：﹁是嗎？果然是這樣……從純學術的角度來看，要分辨出小指頭大小的陰影是癌症的確很困難，而且，如果是判斷陰影的大小和形狀時，正面的Ｘ光片往往比斷層攝影更加理想。﹂

　　東從胸腔外科的立場陳述自己的意見。

　　﹁這只是一般的學術事實，但佐佐木庸平的案子在這些學術事實以外，仍然有讓人疑慮的地方。我一直抱著這個疑問觀察這場官司的發展，剛好得知東京Ｋ大學正木副教授手上有一些關於胃癌轉移到肺部的最新資料，他之前去了美國，約一個月前才回來。所以，我想他的資料或許可以在本次官司派上用場。﹂里見說。

　　﹁原來是這樣，里見，你的消息真靈通，對自己專業以外的事也這麼瞭解。的確，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算是數一數二的年輕肺癌專家，他從臨床角度發現的癌症轉移理論相當優秀，這次他的胃癌轉移到肺部的資料，雖然還沒有在學術會議上發表，但見解的確十分獨特。﹂東對里見的意見表示認同。

　　﹁您既然都知道，為什麼我之前向您請教時，您都沒有告訴我？﹂關口的話中略顯不悅。

　　﹁我當時忙著處理醫院的行政事務，一下子疏忽了，沒想到里見提醒了我。﹂東苦笑著。

　　在關口看來，東並不是疏忽了，而是故意不提。至今為止，只要關口尋求協助，東從來不曾拒絕，但他也因為身為浪速大學系統的近畿勞災醫院院長，因立場微妙而不得不採取比較消極的態度。

　　敲門聲傳來，夫人政子身穿和服走了進來：﹁老公，今津先生打電話找你。﹂

　　﹁我是里見，打擾了。﹂里見簡短地向只見過一、兩次面的東夫人打招呼，關口也為這麼晚造訪致歉。

　　政子看著丈夫前往走廊接電話的背影，說道：﹁里見先生，真的是好久不見了。三知代最近還好嗎？﹂

　　﹁是，託您的福……﹂

　　﹁太好了。佐枝子託你的福，最近身體也一直都不錯，今天說什麼要為女子學院的同學會做準備，所以出門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她親切地說完，突然壓低嗓門：﹁今天你們一起來，有什麼事嗎？如果是上次那個醫療官司的事，就請不要把他捲進去。你們也知道，他好不容易才當上近畿勞災醫院的院長，中間也經歷了很多波折，請你們多體諒。我老公可不像里見醫生這麼年輕，也缺乏像你那樣的正義感……﹂

　　政子的話中帶刺，在她看來，里見為了查明一位病人的死因，不惜拋棄國立浪速大學副教授一職的行為，只表明了一種愚蠢的正義感。里見一言不發地看著夜色下的庭院，關口立刻出面解圍：﹁東教授是個謹慎得不能再謹慎的人，我想，您應該不用擔心。﹂

　　這時，東走了進來。

　　﹁你不要在這裡攪和！﹂東以難得的嚴厲口吻對妻子說。政子離開了客廳。

　　﹁在今天的例行教授會上，決定要推舉財前作為下一屆學術會議會員選舉的候選人。﹂

　　﹁學術會議會員的候選人？怎麼可能……﹂里見眼裡盡是不解。

　　﹁不，剛才是今津教授打電話告訴我的，絕對錯不了。雖然大河內教授和今津等人表示反對，但鵜飼派的葉山事先已經費了番工夫疏通過了，所以會議中強行通過由財前擔任候選人的提案。﹂

　　里見露出更加難以置信的表情。

　　﹁雖然上訴審理即將開始了，但浪速大學還推舉他做學術會議會員的候選人，可見他們對二審抱持極大的自信，不，應該說是百分百的自信。我聽說除了河野律師之外，他們還增加了一位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組成一個律師團。但財前憑什麼如此自滿？看來，我必須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一定要比以前更努力迎戰才是。﹂關口意味深長地說道。

　　東沉默了片刻，突然抱住胳膊說：﹁一個人的野心真的可以讓人無所畏懼啊。但回想起來，我真的非常慚愧，當了十八年的教授，竟然只培養出像財前這樣的副教授！﹂

　　說罷，他努力壓抑著內心的憤怒，端起已經涼了的紅茶。

　　﹁好，我立刻幫你寫封介紹信給正木副教授。不是簡單在名片上寫幾句話，而是以信紙擬一封正式的委託函。關口律師，也請你加把勁兒，務必找出可以推翻第一審判決的證據。﹂

第二十四章

　　東佐枝子以麻紗手帕遮陽，四處尋找里見三知代的身影。

　　聖和女子學院的校慶暨校友會熱鬧登場，一大早，校園內就擠滿了盛裝出席的女人們。

　　佐枝子向來對當校友會幹部敬而遠之，但因為這差事是輪流的，這次剛好輪到她。所以，這一個月來她一直忙著四處張羅遊園會義賣的手工藝品，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到學校處理一些雜務。佐枝子身旁的五、六位同窗舊友正興致勃勃地聊著丈夫和孩子。

　　﹁哎呀，你先生那麼年輕就已經當上支店長了。真羨慕你，哪像我老公喲，到現在還任人使喚呢！﹂其中一人扯尖了嗓子說著。

　　﹁但你家的孩子不都進了名校嗎？我才羨慕你呢！﹂支店長夫人特別強調了﹁名校﹂這兩個字。幾個女人喋喋不休著，談話內容已經從丈夫轉移到孩子身上。佐枝子對這些話題絲毫不感興趣，抬頭張望人群中，看到身穿深藍色套裝的三知代正向她走來。

　　﹁三知代，我一直在找你。﹂

　　佐枝子身穿淡紫色的小紋︵和服布料的圖案︶和服，搭配胭脂紅的綴織︵使用幾種不同的絲，織出圖案的一種織法︶腰帶。三知代望著佐枝子身穿和服的婀娜體態出了神。

　　﹁真的好久不見了，張羅義賣的事一定讓你累壞了吧？﹂

　　三知代從桌巾、絹花、抱枕和拖鞋等眾多手工藝品中挑了一束絹花，佐枝子不甚熟練地用包裝紙幫她包起來。

　　﹁我和其他人說一聲，我們就出去聊一聊。﹂

　　佐枝子轉身朝一位正聊得不亦樂乎的幹事交代了幾句，便和三知代一起穿過校園，來到學校後山的山丘上。雜木林盡頭的小山崖上，六甲山脈層巒疊嶂。學生時代，她們經常在此流連。三知代抬眼望著眼前這片令人沉醉的新綠和蔚藍的天空。

　　﹁好久沒有在這麼閑靜的地方呼吸新鮮空氣了。整天呆在國民公寓裡，有時候會格外渴求綠意和新鮮空氣。但看到里見這十年來，即使在那樣的環境下仍然無怨無悔地刻苦鑽研，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是啊，里見先生就是那樣的人，他離開大學到近畿癌症中心後，好像對研究更投入了。前天晚上他來找我父親時，我父親看到他這麼刻苦，還很感慨呢！﹂

　　﹁真的嗎？前晚里見去你家……﹂

　　看來里見對此隻字未提。

　　﹁對，他好久沒來了，剛好我不在家，也沒有遇到他。他和關口律師一起，並針對佐佐木先生官司的問題提出了一些在胸腔外科方面很專業的建議，連我父親也對他刮目相看。聽說東京Ｋ大學的一位副教授握有對佐佐木先生有利的資料，我父親就在里見先生的請託下，幫他們寫了介紹信。﹂

　　﹁原來里見介入得這麼深……﹂三知代滿面愁容。

　　﹁怎麼了？﹂佐枝子納悶地看著三知代。

　　﹁前幾天我才叮嚀他，要他別再管佐佐木先生的事了……﹂

　　﹁為什麼要阻止他？即使里見先生因為這件事而不得不離開大學，但他仍然堅持自己的初衷，這需要堅定的信念和勇氣，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佐枝子眼神堅定地看著三知代。

　　﹁因為事不關己，你才會這麼說吧。里見這個人專心研究，從來不過問其他事務，我默默地跟隨著他一路走來，就是希望他取得優秀的研究成果，有朝一日當上教授。但他卻為了剛好由他初診的病人，拋棄了副教授的職位。之後，雖然遞出了辭呈，卻足足過了半年既不算辭職也不算在職的尷尬日子，根本無處可去。好不容易才在大河內教授的幫助下去了近畿癌症中心，但中間那半年的痛苦不是常人能夠體會的。看他呆在被水泥牆包圍的狹小公寓裡，每天悶坐在六疊大的書房書桌前，感覺好像坐牢一樣。我和好彥整天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就怕驚動了他。所以，里見的行為雖然看似很偉大，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完全沒有顧及家人的感受，是很自私、很任性的呀。﹂

　　三知代的臉痛苦地扭曲著，這是一個對丈夫還抱有一絲希望，並為此已忍受了多年清寒痛苦的妻子的真心話。

　　﹁我覺得你對教授的職位太執著了。像里見先生那樣的人，即使不當大學教授，無論在哪裡，都可以有傑出的研究成就。﹂佐枝子眼裡盡是溫柔。

　　三知代靜靜地搖了搖頭：﹁這只是大道理。沒錯，即使不當大學教授，也可以持續研究工作。但一旦在大學當了教授，不但可以爭取到相關的研究經費和設備，還能在眾多工作人員的協助下進行許多無法獨立完成的大研究。我想，從你父親的例子，你應該對此有深刻的體會。我希望里見當上教授，並不是出於滿足那種俗不可耐的虛榮心或是追求名利。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近畿癌症中心這個可以讓他專心診療和研究的地方，我希望他可以好好珍惜，正因為這樣，我才不希望他過於介入佐佐木先生的官司。﹂

　　﹁我能夠瞭解你的想法，我也這麼勸過里見先生。﹂

　　佐枝子突然住了嘴，她想起之前和里見去伊丹機場為財前前往德國參加國際外科學會送行時，歸途中兩人曾單獨前往這個山丘對面的加茂桃樹林散步的情景，也同時想起里見對待病人生命的那份執著與虔誠。

　　﹁身為學者，留下偉大的研究成果固然重要，但只有里見先生能讓佐佐木庸平先生不會死得一文不值。﹂佐枝子深情地說道。她嫩白的肌膚和淡紫色和服融為一體，顯得風姿綽約，明亮的雙眸炯炯有神。

　　三知代再度驚豔於她的美麗，瞪大雙眼，改變了話題：﹁佐枝子，你今天真的好漂亮，像你這麼美麗的女孩子，為什麼還不結婚呢？﹂

　　﹁因為沒有第二個里見先生了呀。﹂

　　佐枝子笑著自我調侃著，但她的眼裡沒有一絲笑意。三知代突然頓悟似的注視著佐枝子。

　　﹁佐枝子，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她們順著來路折返。兩個人默默地走在雜木林的小徑上，佐枝子剛才那一句﹁因為沒有第二個里見先生了呀﹂，使得兩人之間產生了微妙的隔閡。當她們返回校園時，校園內已擠滿了身著華服的人，義賣攤位前擠得水洩不通。

　　﹁喲！這不是里見夫人嗎？還有東小姐！﹂

　　背後突然傳來男人般低沉粗啞的聲音。轉身一看，原來是鵜飼醫學部長的夫人，她矮胖的身體裹著戲服般的大圖案和服，魚鰓般鼓起的下巴向前突起。鵜飼夫人也是聖和女子學院的校友，三知代和佐枝子立刻簡短地和她打招呼。

　　﹁好久沒有問候您了。﹂

　　﹁彼此彼此啦，里見先生最近還好嗎？﹂她明明知道里見去近畿癌症中心的來龍去脈，卻仍若無其事地問道。

　　里見向鵜飼醫學部長遞出辭呈回家後的情景又歷歷在目，三知代不由得緊咬著嘴唇。

　　﹁啊，對了。第一外科的財前教授被推舉為學術會議會員的地方候選人，東教授和里見先生也有投票權，請兩位務必轉告一下，請他們惠賜一票。﹂鵜飼夫人強人所難地說道。

　　﹁還有，里見先生好不容易進了近畿癌症中心，希望他可以專心投入研究工作，如果再發生什麼事，可就真的傷腦筋了。我們家鵜飼還很掛念他呢。﹂她話中帶刺，像極了江戶城後宮︵江戶城是江戶時代將軍住的城堡，後宮是夫人、妾和丫環住的地方，只有將軍可以出入︶的大姐大。

　　※※※

　　河野法律事務所位於高麗橋Ｎ大廈，接待室內擺置著皮革沙發和紅木茶几，擺設之豪華絲毫不遜於五星級飯店。財前五郎和岳丈又一坐在靠窗的位子，河野律師和新委任的律師｜｜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國平坐在對面。河野律師吩咐秘書為財前他們端來飲料。

　　﹁國平雖然年輕，但在醫師公會裡，只要有醫療糾紛的案子，縱使再棘手，他也有能力讓雙方達成和解，使事情圓滿落幕，所以那些因誤診被告上法庭的醫生個個對他感恩不盡。你們應該聽說過，之前有一位懷孕四個月的孕婦流產，醫生診治時為她注射了盤尼西林，結果導致該孕婦休克死亡。這起醫療事故鬧上了法庭，還曾引起社會廣泛的討論。那個案子就是國平負責的，最後由醫方勝訴。﹂

　　河野將福態的身體埋在沙發中，介紹自己推薦的國平律師的實力。財前曾在報紙和專業雜誌上看過這件訴訟案，當時他也很感興趣。發生這個事件後，盤尼西林導致休克死亡一事曾受到很大的矚目。

　　財前又一的厚唇上沾滿唾沫，探著身子說道：﹁久仰國平律師的大名，如今當面看到你，更讓我覺得信心十足。﹂

　　又一打量著坐在斜對面的這位律師｜｜看上去年僅四十二、三歲，鬍子剃得一乾二淨的臉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一看就知道是富有才幹的人。又一在心裡又對他打量一番後說：﹁律師，我們的官司可不是要和解，而是一定要打贏，讓提出上訴的佐佐木他們輸得落花流水。﹂

　　國平推了推眼鏡：﹁我對這件醫療糾紛很感興趣，從第一審時就持續關注著。這場官司的爭議內容關係到高深的醫學知識，也就是癌症的轉移理論、是否適合手術，以及術前術後的處理等重要的問題點，這次的判決將對日後的醫療糾紛官司產生很大的影響。而且，目前除了醫學界外，也引起法學界人士的關注。既然由我和河野律師共同擔任第二審律師，當然希望能夠獲得更理想的全面勝訴。﹂

　　國平口齒清晰，顯得信心十足。財前五郎注視著精明幹練的國平，說：﹁國平律師。既然你很早就在關注這場官司，那可不可以談談你的看法？﹂他似乎在試探國平的能力。

　　國平露出了銳利的眼神：﹁我看了佐佐木方面的上訴狀，他們上訴的理由有三項：一、由於在術前沒有做必需的斷層攝影，以致未能及時發現癌細胞轉移到肺部；二、由於是在完全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灶的情況下，針對胃賁門部位的主病灶進行手術，所以，手術的外科侵襲引發肺部轉移灶急劇惡化，導致佐佐木庸平死亡；三、雖然根據病理解剖結果顯示，病人的死因是癌性肋膜炎，卻一直被誤診為術後肺炎，也因而採取錯誤的治療方法，使病人在手術後第二十二天宣告死亡。內容和第一審的書狀差不多，並沒有新的主張，這是因為對方無法找到比第一審更周全的理論依據作為上訴理由的佐證。在之後的書面審理中，對方也緊咬著術前沒有做充分的檢查｜｜尤其是沒有做斷層攝影不放，極力主張只要做了斷層攝影，就可以在手術前發現癌細胞轉移到肺部。上訴人很可能希望以此為突破口，一舉推翻第一審的判決。﹂

　　國平律師翻閱著桌上有關第一審和第二審的相關訴訟資料說道。河野律師似乎對上訴人的套路瞭然於心，從容不迫地說：﹁如果對方還緊咬著斷層攝影不放，那麼，這場官司的發展會和第一審如出一轍，我們只要知道對方會出什麼招，就先發制人地見招拆招，便能立於不敗之地。﹂

　　又一聞言，心滿意足地呵呵笑起來。財前五郎則謹慎地問道：﹁我知道被上訴的一方應該事先想好各種可能的情況，才能遊刃有餘地應戰。在第二審時，不知道還有哪些問題可能被提出來？國平律師新加入，相對地較不受先前的既定想法束縛，加上又有協助醫師公會處理醫療糾紛的經驗，所以我想請教一下，如果你是上訴人佐佐木一方的律師，會使用什麼方法追究被上訴人的責任？﹂

　　雖然在鵜飼醫學部長和其他教授面前，財前五郎表現出一副根本不把上訴審放在眼裡的自信姿態，但此刻卻顯得小心翼翼。

　　國平抱著胳膊沉思了片刻：﹁財前教授，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什麼事？﹂

　　﹁在看了第一審的審判記錄，以及聽過河野律師的說明後，有一件事我想確切地釐清｜｜你在手術前到底有沒有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當然，我相信你應該發現了，但發現也有程度深淺之分，對方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針對這一點攻擊我們，身為律師，我希望可以瞭解事實真相。﹂

　　國平律師的語氣十分溫和，但問題卻很尖銳。財前眨了眨精悍的雙眼，事實上，手術前他根本沒有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但在第一審時卻一直堅持自己已經發現，而是認為沒有必要做肺部的斷層攝影，所以才沒有做。

　　﹁我完全沒想到自己新委任的律師會問我這個問題。﹂他臉色一沉，四兩撥千斤地避談這個問題。

　　﹁你別誤會。站在律師的立場，不管事實如何，充分瞭解真相，才能夠努力朝於我方有利的方向奮戰，也因此，國平才會問這個問題。﹂

　　河野律師安撫著財前，然後又問：﹁柳原醫生的近況怎麼樣？他是我方最重要的證人，第一審時，雖然他在法庭上狼狽不堪，但還算表現得不錯。﹂

　　國平律師也說：﹁如果我身處關口律師的立場，一定會往柳原醫生那兒下功夫，設法讓他做出對佐佐木一方有利的證詞。所以，今後也要密切注意柳原醫生的行為。﹂

　　財前點了點頭：﹁這個問題不用擔心，幸好柳原還沒有拿到學位，上次我把他找來教授室，暗示他只要他交出學位論文，就讓他通過。﹂

　　財前想起柳原一直將自己拒於門外，但上回一提到學位論文的事，他的眼睛瞬間發亮，露出心動的表情。

　　﹁原來如此，不愧是最好的懷柔政策。我明白了，你在手術前就已經發現癌細胞轉移到肺部，柳原醫生也是我方絕對可以信任的證人。聽你這麼一說，我就完全放心了，目前暫時沒有其他問題了。﹂國平律師說完便收起筆記本。

　　又一迫不及待地說：﹁兩位律師，不瞞你們說，五郎已經在教授會的推舉下，將出任學術會議會員地方候選人，接下來可能要忙著選舉，訴訟的事就千萬拜託兩位了！這些是調查費用。﹂

　　他把一張三十萬元的支票放在桌上。第一審勝訴時，原本要支付三百萬元的謝禮，但因為對方又上訴了，所以先暫時支付了一百萬，並和兩位律師約定，如果這次的上訴審勝訴，就將餘款二百萬中的一百五十萬支付給河野，而剩下的五十萬再另加五十萬，總計一百萬則付給國平。又一滿心以為只要敢撒銀子就能保證勝訴，他暗自盤算，只要財前打贏官司，這點錢算不了什麼。

　　﹁好，那我就先收下了。﹂河野不疾不徐地收下了支票，說，﹁第一審的判決絕不是打成平手的小勝而已，而是二比零的勝訴，這次又有曾經打過醫療糾紛官司的國平一起加入，更讓我信心十足。﹂

　　聽到河野這麼一說，又一高興之餘，﹁啪﹂的一聲用力拍了一下大腿，一副﹁此言深得我心﹂的模樣。財前五郎則下定決心，要像操弄蹺蹺板一樣，在上訴審和學術會議會員選舉中，各打一場漂亮的勝仗。

　　※※※

　　結束上午的門診後，里見脩二回到二樓第一診斷部的研究室。

　　他和其他兩位年輕研究員共享一個房間，房間東側有一扇大窗戶，六坪大的空間內，除了三個人的桌子外，還放了書架和資料架，房間擺設得很緊湊，卻絲毫不顯擁擠。

　　﹁里見醫生，剛才細胞檢查科把上星期細胞診的塗抹標本和檢查報告送回來了，我看了一下，已經放在你的桌上了。﹂正在書架前尋找文獻資料的熊谷指著桌子說道。在做胃鏡和細胞診檢查時，都是由熊谷擔任里見的助手的。

　　﹁謝謝。有沒有什麼問題？﹂里見的位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他一邊走向位子，一邊問道。

　　﹁沒什麼特別的問題。﹂

　　里見隨即翻閱桌上的檢查報告。細胞診檢查是用光纖觀察儀洗滌胃的內部，將剝離的細胞進行染色，然後放在顯微鏡下觀察，檢查結果用一到五個等級來顯示良性和惡性的程度，Ⅰ和Ⅱ代表呈陰性，完全沒癌細胞，Ⅲ是假陽性，懷疑可能有癌細胞，Ⅳ和Ⅴ則代表陽性，即很明顯已經發現了癌細胞。

　　里見一張張地仔細看著，目光停留在最後一張檢查報告上。這是奈良縣十津川村那位老婆婆山田梅︵六十七歲︶的檢查報告，檢查結果顯示是Ⅱ級。里見回想起山田梅扭曲著被陽光曬得黝黑、佈滿皺紋的臉，說家裡沒辦法讓她這麼奢侈地成天往醫院跑的情景。所以，當他看到檢查報告上呈Ⅱ級陰性，沒有癌症的疑慮時，總算鬆了一口氣。但想到進行胃鏡檢查和細胞診檢查時，內視鏡所觀察到的情況，便又對檢查結果產生懷疑。從內視鏡觀察到胃的前庭部大彎側，有直徑一厘米大小的微小病變，從大小來看，雖然不大可能是癌症，但病灶呈無莖息肉狀，且有少許出血的現象，總讓人放不下心。里見取出塗抹著山田梅剝離細胞的載玻片，走向一旁桌子上的雙目顯微鏡。

　　他插上電源，將載玻片放在顯微鏡台上，放大十倍後，在發出透明光芒的圓形視野中，被吉氏染色液染成藍紫色的十一、二個上皮細胞和染成深紫色的白血球，以及無數個被染成淡橘色的小顆粒，交織出深淺不一的輪廓，在微觀的世界中爭奇鬥豔。里見定睛審視著每一個細胞。在判斷細胞是否為癌細胞時，主要觀察細胞核和位於核內的核小體的大小、形狀。細胞愈是趨於惡性，細胞核就愈大、愈不規則。

　　從山田梅胃內採集的細胞中，細胞核幾乎都呈圓形或橢圓形，形狀基本上比較規則，核小體也沒有特別大，看來，果然只是Ⅱ級。正當他將視線調離開顯微鏡時，突然看到左端有三個結合在一起的細胞。正中央的細胞核特別大，核小體呈現珍珠般的白色。里見立刻將十倍的對物鏡頭換成一百倍的鏡頭，對準那個細胞。前一刻還呈現出不可思議的美感的細胞，在放大到一百倍後，即刻變得像青蛙卵一樣可怕，很明顯地看到放大十倍時無法注意到的細胞核不規則和染色不均勻，和正常細胞相比，呈現出些微的異常。

　　里見抬起頭來，似乎不願再想下去。他眺望著窗外綿延起伏的千里丘陵，關掉顯微鏡的電源，拿起山田梅的塗抹標本，前往同一個樓層的臨床病理檢驗科，他想請病理檢驗科主任都留檢查一下。

　　推開臨床病理檢驗科的大門，一股福爾馬林的異味撲鼻而來，兩位醫生和三位技師正把切除下來的胃製作成病理標本。其中一個身高馬大、膚色較黑、身穿白袍而且目光十分敏銳的人，就是病理檢驗科主任都留。他一看到里見，馬上笑臉相迎。

　　﹁我想麻煩你幫我看一樣東西，那我等一下再過來好了……﹂里見怕打擾到他們的工作。

　　﹁沒關係，快做完了。﹂

　　都留向一旁的年輕醫師交代了兩、三句，便在流理台的水龍頭下仔細地洗著手。

　　﹁你要找我看什麼？絕對又是拿疑難雜症來考我，不要老是給我出難題嘛。﹂

　　他毫不在乎地開著玩笑，顯然對所謂的疑難雜症樂在其中。都留平時就誇耀﹁臨床病理是決定最終確診的最高法院﹂，他平日熱心研究，也發表過許多優秀的研究成果，在近畿癌症中心內，是舉足輕重的人物。雖然他和里見的個性迥然不同，但兩個人都對學術抱持一股熱忱。里見將手上的載玻片放在都留的桌子上。

　　﹁這個塗抹標本拿到細胞檢驗科檢查後，報告上的結果是Ⅱ，但我在做Ｘ光檢查和胃鏡檢查時，總覺得無法排除對癌症的疑慮，希望你幫我鑑別一下。﹂

　　聽里見這麼一說，都留露齒一笑。﹁我是你的最後防線，一開始你就應該乖乖來向我討教嘛。﹂

　　他開著玩笑，從里見手上接過載玻片，便走進檢驗室，坐在一整排的顯微鏡的桌前。都留一坐下來，剛才的嘻皮笑臉不見了，眼神變得十分專注，搖身一變成為嚴肅的病理專家。他看著鏡頭，謹慎地觀察著。

　　都留檢查完後，抬起了頭。﹁靠左側那三個相互結合的細胞中，有一個出現異常，但還不能斷定到底是不是癌細胞。﹂

　　﹁果然如此。其實，這個病例是我去奈良十津川村做胃部集體體檢時發現的，之後一直在做追蹤檢查，我擔心自己對病人產生了私人情感，反而看過了頭。﹂

　　﹁里見，你判斷得沒錯。那，接下來要做什麼檢查？﹂

　　﹁我看要再做一次細胞診，或是做活體切片檢查︵在活體切下少量病變部組織，進行檢查的方法︶。但我認為活體切片檢查應該比較理想。﹂

　　﹁我也贊成。從息肉的結構來看，很可能產生了變異細胞，但細胞診檢查很難鑑別出到底是良性還是惡性的。活體切片檢查可以直接切下組織進行檢查，比較容易鑑別。我希望可以親自做這個切片採樣的組織標本。﹂都留從病理學家的角度發表了意見。

　　﹁活體切片檢查對這種隆起病變的診斷正確率比較高，我一定好好採樣，會讓你滿意的。謝了，你忙吧，我走了。﹂里見點點頭並道了謝，站起來正想離開。

　　﹁如果你還沒吃午飯，就一起去餐廳吧。﹂都留邀里見一起用餐。

　　已經過了一點半，餐廳內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里見和都留選擇靠窗的桌子面對面坐著，點了咖喱飯和咖啡。

　　﹁原來是都留和里見啊！﹂

　　背後傳來洪亮的聲音，轉身一看，原來是外科主任槙和放射科的立石，他們兩人和都留、里見是近畿癌症中心早期胃癌研究小組的核心成員，四個人經常在研究會上展開激烈的討論。

　　﹁你們也這麼晚才吃飯嗎？一起坐吧。﹂

　　都留熱情邀請，外科主任槙說：﹁不，我們剛才隨便吃了一下，馬上要施行胃癌手術，這是一個很值得討論的病例，我會在下一次的病例檢討會上報告。﹂

　　說完，他便和立石一起匆忙離開了。里見看著他們的背影出了神，露出一臉恬淡的笑容｜｜在國立浪速大學，絕對看不到這麼年輕的主任級人物。

　　﹁里見，你來這裡也快有一年了吧。怎麼樣，還習慣嗎？﹂都留似乎察覺到里見若有所思。

　　里見吃著服務生端來的咖喱飯，說道：﹁剛開始的時候，只覺得這裡可以擺脫大學裡那些煩瑣的雜事，專心做研究，覺得有種安心感。最近，我漸漸可以和其他各科的研究人員暢所欲言地交換意見，很慶幸自己能愉快工作，我真是來對地方了。﹂里見的眼睛澄澈發亮。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之前我曾聽過你離開大學的事，有時候，我會試著想瞭解你的想法。雖然有些人對你閒言閒語，但我覺得你在那樣的情況下仍然堅守節操，選擇離開大學，真的很偉大。有些人為了坐上國立大學教授的位子，承受常人無法想像的屈辱；也有人為了爬上教授的位子不惜耍陰謀。你當時身為副教授，眼看距離教授的職位不遠了，卻毫不留戀地選擇離開。我想，這不是單憑那種廉價的人道主義或感傷就能做到的。﹂都留感慨萬千地說道。

　　﹁不，現在回想起來，我實在後悔，既然在病人死後，我可以這麼堅持自我的信念，為什麼在病人活著的時候我卻沒有堅持呢……﹂

　　里見忽然想起財前等不及佐佐木庸平上訴審的結果，就急於參加學術會議會員選舉的事，不禁感到怒不可遏。

　　財前眺望著籠罩在庭園燈下的院子，享受著難得的和家人齊聚一堂的晚餐時光。

　　分別就讀小學六年級和四年級的兩個孩子在財前的陪伴下，樂不可支地將漢堡、牛排送入口中，興奮地談論當天學校發生的事。長子一夫剛聊起學校將要組織去遠足的事，次子富士夫又立刻興奮地談起最近學校裡流行的漫畫怪獸王。在漫畫和遠足這些童趣十足的話題中，一家人其樂融融地享用著晚餐。

　　﹁我很厲害喲。今天在學校玩怪獸遊戲時，我是怪獸王，從很高的單槓上跳下來哦。﹂次子富士夫揮動著叉子說。

　　﹁萬一摔斷腿怎麼辦？下次不許再這麼調皮！﹂母親杏子忍不住停下手，擔心地訓斥著。

　　﹁那有什麼關係，萬一跌倒了，反正爸爸很快就會幫我治好！﹂

　　富士夫和財前很像，皮膚有點黑，炯炯的眼神中透著一股淘氣。他不論是在長相或性格上都較長子一夫更神似財前，功課也很好；長子則比較像杏子，圓圓的臉十分白淨，性格也像女孩子般溫柔。

　　﹁爸爸，富士夫常常玩一些危險的遊戲，老師對他的調皮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有什麼關係。上次大阪的外公不是說了，頑皮沒關係，只要會讀書就好了。﹂

　　﹁外公怎麼可以說這種話？你們是附屬小學的學生，如果不乖乖聽話，會讓媽媽很沒面子。﹂杏子皺著眉頭說。

　　﹁外公說得沒錯。但是，要注意不能弄傷別人，聽到了沒有？﹂

　　﹁爸爸，我當然知道。﹂富士夫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好了，現在輪到哥哥說遠足的事了。這次要去哪裡？﹂

　　﹁要去爬摩耶山。我準備素描一些摩耶山的植物，現在是五月，山茶花應該開了吧。﹂

　　﹁我也想去摩耶山。爸爸，你帶我去嘛！﹂

　　﹁最近爸爸除了醫院的事，還有很多其他的事得忙，所以這一陣子可能不行，叫媽媽帶你們去吧。﹂

　　﹁可以啊，摩耶山很近，星期天我開車帶你們去，還可以在山上的飯店吃蒙古烤肉喲。﹂杏子一口答應。

　　﹁酷斃了！那就下星期天去，一言為定哦！﹂

　　富士夫和一夫都興奮地拍著手，這些都是財前在少年時代無法享受的家庭和樂。當他讀小學時，任職小學教師的父親就死了，他由母親一手帶大，靠著母親做家庭代工的微薄收入和獎學金讀到大學。財前的母親為了兒子的將來著想，拱手將他送進財前家做入贅女婿。母親或許是終於放下了心頭的大石頭，在得知財前在一審判決中勝訴的翌月，便因多年宿疾高血壓駕鶴歸西了，財前也同時失去了每個月瞞著妻子杏子去中央郵局寄錢給母親的樂趣。

　　﹁爸爸，等一下吃完飯，我們可不可以一起玩外公送的樂高玩具？﹂

　　孩子們向父親撒著嬌，但今天晚上，佃和安西會來家裡。

　　﹁爸爸今天動了三個大手術，有點累了，而且等一下醫院的醫生叔叔也要來家裡，下次再陪你們玩。等一下把功課寫完後，就早一點上床睡覺吧。﹂

　　財前的話中有著父親特有的溫柔。孩子們雖然有點失望，但在用完餐後水果後，便立刻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去了。孩子上樓後，妻子杏子洗完澡，身上飄著濃郁的香水味靠了過來。

　　﹁老公，難得今天可以放鬆一下，為什麼還要找佃醫生他們過來？有什麼急事嗎？﹂

　　﹁為了學術會議選舉，我讓他們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怎麼這麼晚了還沒有來？﹂

　　雖然目前還沒有正式宣佈財前成為學術會議選舉的候選人，但他要求心腹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花了整整一星期去偵察對手候選人｜｜洛北大學神納教授的情況，今晚，他們要來報告偵察的結果。

　　﹁他們一定拚了命為你奔波，才會耽誤了時間。你覺得我香不香？這是嬌蘭的﹃夜間飛行﹄耶。﹂孩子不在旁邊，杏子千嬌百媚地將身體倚靠在財前的胸膛上。

　　﹁不行，等一下佃他們就要來了。有沒有準備酒？拿威士忌……拿﹃約翰走路﹄好了，今天要好好招待他們。﹂財前輕輕摟著杏子的身體，哄著她說道。

　　﹁好。你前年才當上教授，如果這次又當選學術會議的會員，就是錦上添花了。我爸一直說，他選中的績優股漲勢驚人，他心情可好得很呢！﹂

　　杏子說完，就起身去廚房叫女傭準備。看著杏子離去的背影，財前暗自思忖，如果沒有敢撒銀子換取名譽、希望為財前家增加勛章的岳丈和滿足於這些名利的妻子，一介窮苦學生黑川五郎，怎麼可能成為國立大學的教授財前五郎，又怎麼可能成為學術會議選舉的候選人？

　　門鈴響了，佃和安西來了。

　　﹁這麼晚了，辛苦你們了。他從剛才就在等你們了。﹂

　　玄關傳來杏子嬌媚的聲音，財前馬上走進客廳。

　　﹁教授，我們來晚了。這次在充分偵察敵情後，得到了寶貴的情報！﹂佃一看到財前，馬上興奮地說道。

　　﹁是嗎？太辛苦你們了，來，我們邊喝酒邊聊。﹂

　　財前按捺住心中的焦急，請佃和安西坐在放滿下酒菜的桌旁，幫他們倒了威士忌後問道：﹁是什麼寶貴情報？﹂

　　佃啜了一口威士忌：﹁果然不出教授所料，鵜飼醫學部長推舉您為候選人是另有目的。另一位候選人洛北大學神納教授和鵜飼醫學部長都有意爭奪內科學會理事長的寶座，彼此正處於對立的立場。﹂

　　財前聽佃一口氣說完，側著頭思考著：﹁鵜飼醫學部長已經六十多歲了，是內科學界的老前輩，對方雖然成績斐然，但剛滿五十歲，只能算是學術界的後起之秀吧。﹂

　　﹁正因為是學術界的後起之秀，所以才成為鵜飼醫學部長的強勁對手。先前東都大學田沼名譽教授曾當了七、八年的內科學會理事長，這位獨裁的理事長去世後，學會內部針對繼任理事長人選出現了新的聲音。許多人認為學會應該致力於年輕化，不能再受學閥的束縛，新理事長應挑選能為學會帶來清新活力的人選。其中，進步派打算推舉後起之秀神納教授，他們的實力很強大。也因此，有意角逐內科學會理事長寶座的鵜飼醫學部長，希望您可以在學術會議選舉中把神納教授打敗，使他顏面盡失。如此一來，不僅可以打消神納教授角逐下一屆理事長寶座的意願，更可以迎頭痛擊積極地為神納教授保駕護航的進步派。﹂

　　﹁原來是這樣。鵜飼醫學部長推舉我當候選人，是打算讓我為他當前鋒，打敗敵人……﹂

　　財前瞪大雙眼，思考著未來的事情發展走向。既然鵜飼想到了這一步，依他的野心，絕不甘心只當一個內科學會的理事長。只要他成了內科學會理事長，就很有可能成為兩年後在大阪舉行的日本醫學總會的主席；而一旦成為主席，等於是向學士院會員的職位邁進了一大步；倘若擔任了學士院會員，七十歲後，就可以無條件地接受文化勛章，或是當選為﹁日本文化功臣﹂……

　　至於眼下，他則想利用自己來打敗他的首要敵人……

　　﹁這個老狐狸！﹂財前強忍住破口大罵的衝動，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教授，為什麼內科學會理事長的職位那麼誘人？對我們來說，那些人都是遙不可及的大人物，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安西納悶地詢問道。

　　﹁你們當然無法明白。在某種程度上，內科學會的理事長掌握全數內科醫生的人事大權，而且還可以干預各大學的人事安排，尤其在國立大學內科決定繼任教授人選時，可以發揮很大的效用。雖然學會的會長每年都會輪換，但一旦當上了理事長，除非當事人辭職，否則幾乎等同於半終身制。對於鵜飼教授這種缺乏顯著的學術成績，只靠交際手腕在內科學界打拚的人來說，當然是個魅力十足的職位。﹂財前為他們剖析道。

　　﹁但這件事可別在其他人面前提起。即使我知道這些情況，也會在鵜飼教授面前裝做不知情的樣子，像以前一樣對他感恩戴德，多謝他提拔我成為候選人，你們也要配合我把戲演下去。﹂

　　﹁教授，既然這次選舉幕後有那麼多糾葛，洛北大學在選舉時絕對不會掉以輕心；另一方面，私立近畿大學的重藤教授也一手囊括近畿一帶各私立醫科大學的選票，況且，私立大學本來就很擅長籌措資金，到時候想必會砸下重金。萬一教授您不幸落選，很可能會因為被鵜飼教授推上第一線而受到傷害。幸好目前還沒有正式公佈您參選的消息，不如暫且放棄這屆角逐，下一屆再出馬吧？﹂

　　財前在兩年前經過激烈的奮戰，才好不容易坐上教授寶座，佃顧慮到財前的顏面，為此表示擔心。安西也表示認同：﹁我也有同感。聽說教授會的教授中有很多人對這次的選舉很反感，甚至有些基礎組的教授還說，要各科推派一名輔選委員為財前教授輔選簡直太愚蠢了。更惡劣的，還有些教授在鵜飼醫學部長面前滿口答應，背地裡卻什麼都不做，要故意讓您落選。在這種情況下，請您務必三思。﹂

　　﹁謝謝你們為我著想，人生中有時候，即使自己想退卻，周遭的情況卻讓你身不由己。但是沒有關係，既然我決定要出馬，就會用盡所有的手段讓自己當選。雖然這次選舉表面上是由婦產科葉山教授擔任參謀，但實際上掌握選務的參謀是你們兩人。你們趕緊挑選出十名醫局員，專門協助推動選務工作，並在醫局內設立競選總部，做好萬全準備。這些資金先拿去用吧。﹂

　　財前決意甚堅，說完﹁啪﹂的拿出一本存有一百萬元的存摺交給佃。

　　佃驚訝地看著存摺：﹁既然教授您已經下定決心，我們就不再多說什麼了。我和安西會火速在醫局內設立競選總部，全力展開輔選的活動！﹂

　　﹁對。既然我已經出馬，就無論如何都要當選。一旦有落選的可能，我也不惜用盡任何手段在最後關頭把對方拉下馬來。因此，我們必須充分掌握對方在競選活動或其他方面有沒有違反選罷法的情形。學術會議選舉雖然號稱是﹃學者的乾淨選舉﹄，但其實根本是以智能型犯罪手段來一較高低。﹂

　　財前的臉上泛起自負的微笑。

　　財前讓護士幫忙穿上手術衣、戴上手術帽後，滿心不悅地走向淨手消毒器。像這種平淡無奇的胼胝性潰瘍手術，還需要他親自操刀，著實令他感到不悅。

　　洗完手後，財前一言不發地戴上手術口罩，將濃毛大手伸向前方。護士連忙拿起薄型橡膠手套，小心翼翼地為他套上。

　　﹁病人的病歷！﹂

　　財前嚴厲的聲音從口罩下傳來。主治醫師從剛才就一直戰戰兢兢地察言觀色，一聽到命令，馬上緊張地將病歷捧至財前視線所及的高度。

　　姓名　江馬宗三郎　五十六歲　食品公司董事長
　　主訴　惡心、食慾不振
　　現今病況　約一年前開始出現打嗝、惡心現象。在接受胃潰瘍的內科治療後，胃部的不適感仍未改善。
　　檢查　驗便︵隱血反應︶　呈陰性；尿液檢查　無異常
　　　　　胃液檢查　高酸性
　　　　　胃部Ｘ光檢查　胼胝性潰瘍
　　　　　肝功能檢查　無異常
　　　　　心電圖　無異常

　　財前迅速瞥了一眼病歷，又轉身看著放在讀圖機上胃部正面、第一斜位和腹臥位的Ｘ光片。這個病人在一個月前拿著大阪市議會議長的介紹信前來就診，當時財前立刻緊急幫他照了Ｘ光，並在Ｘ光片上發現胃前庭部小彎側上有不規則的慢性潰瘍，黏膜壁前端有惡性斷裂現象。財前用眼睛確認了潰瘍的部位，便將視線從Ｘ光片上移開，並忍不住在手術口罩下輕輕咋舌。雖然是大阪議長介紹來的病人，但區區胼胝性潰瘍，哪需要自己這個大教授親自操刀？為此他感到火冒三丈。如果不是鵜飼醫學部長特別交代，即使是議長介紹來的病人，他也會推託出差或隨便找個借口，讓金井副教授代勞。

　　﹁那，就開始吧。﹂財前仍然繃著一張臉大步走向手術室。

　　中央手術室的自動門打開，身穿手術衣的財前一踏入手術室，便看見兩位手術助手和麻醉醫師早已就位等候他的大駕。財前輕輕點了點頭，走向手術台，突然間又停下腳步。

　　﹁是誰？誰允許他們今天觀摩手術的？﹂

　　他仰頭看著可以俯視手術室的夾層觀摩室。玻璃圍起的觀摩室內，十名年輕醫局員正攤開筆記本，專注地望向手術室。

　　﹁這些是今年剛畢業的實習醫生，他們希望觀摩教授的每一場手術……﹂第一助手回答道。

　　﹁不行！這種任何人都可以做的手術有什麼好觀摩的？原本這種胼胝性潰瘍的手術根本不需要我來做，立刻叫他們出去！﹂

　　財前不以為然地怒聲喝斥。第一助手慌忙向觀摩室使了個眼色，實習醫生們紛紛落荒而逃。

　　觀摩者離開後，財前低頭俯視手術台上的病人。全身麻醉的病人一臉蒼白地躺在手術台上，腹部手術區已經放鬆。

　　﹁麻醉情況怎麼樣？﹂

　　﹁已經進入深度麻醉，脈搏七十，血壓一百二十，情況正常。﹂

　　聽到麻醉醫師的報告，財前環視所有參與手術的人員說：﹁現在使用畢羅氏第一法施行胼胝性潰瘍手術，今天的手術本身很簡單，所以，我要嘗試盡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大家也要努力配合，準備好了嗎？﹂

　　然後，他又轉頭問拿著手術器材的護士：﹁我專用的圓頭手術刀和尖頭手術刀有沒有送來？﹂

　　﹁是，之前請廠商特別趕製，已經送來了。﹂

　　器具台上放著嶄新的圓頭手術刀和尖頭手術刀。最近，財前對自己的自信與日俱增，為此特別訂製專用的手術刀，以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

　　﹁好了，開始吧。﹂他伸展了一下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寂靜的手術室內充塞著緊張的空氣，財前抬眼望了一下牆上的時鐘：下午一點三十八分。

　　﹁手術刀！﹂

　　財前發出第一聲命令，護士趕緊遞上手術刀。嶄新的手術刀在無影燈下閃出一道冷光，隨即落在病人腹部劍狀突起的部位，一舉切開至肚臍。鮮血從切開的正中線兩側湧了出來，但因財前刀法利落，出血量很少。接著他剖開肌膜，拉起腹膜，像剪紙一樣裁開後，兩名助手立刻以腹膜鉗固定剖開部位，用開腹鉤撐開。

　　滲著血的淺紅色胃體和幽門一覽無餘。紅褐色的肝臟、十二指腸、大腸、小腸等內臟器官也都滲著血。

　　財前直接將手伸進Ｘ光片上出現潰瘍的前庭部小彎側，聚精會神地進行觸診。病人胃部的外觀和正常的胃壁幾乎沒什麼兩樣，但即使隔著橡膠手套，財前熟稔的手指觸感還是捕捉到略微增厚、稍稍失去彈性的硬塊。硬塊的部分就是病變部位，和財前從Ｘ光片上解讀的完全相同，是胼胝性潰瘍。財前確認了病灶，隨即以熟練的手勢檢查了其他地方，肝臟和胰臟都沒有發現異常，膽囊中也沒有發現膽結石。

　　﹁其他內臟器官沒有變化，立刻切除胃。胃液的酸性是不是比較高？﹂

　　﹁是，呈高酸度。﹂第一助手回答道。

　　﹁好，那切除三分之二個胃。尖頭刀！﹂

　　他一把接過尖頭刀，迅速而輕巧地剝離與胃部相連的網狀大網膜，將橫行結腸拉出腹腔外，和胃部割離。財前的節奏明快毫無停頓，兩名助手為了趕上他的速度忙得大汗淋漓，彷彿在應付大手術一樣。

　　不久，食道和十二指腸之間出現了扁平的胃。

　　﹁別磨磨蹭蹭的，時間不等人！﹂財前大聲喝斥著，正用鉗子夾住幽門環的第二助手遲疑了一下，財前便朝他的小腿猛然踹了一腳。當他雙手忙於手術，沒工夫用嘴巴訓斥時，就會用這種方法斥責助手。第二助手痛得滿臉扭曲，但財前甚至沒有抬眼看他一下，只是急忙用尖頭刀朝幽門環下一厘米的位置劃去，像使用刮鬍刀一樣利落地割斷後，又瞥了一眼時鐘：一點五十五分三十秒。手術開始至今只花了十七分三十秒，進展比預期順利。照這種速度，應該可以打破千葉大學小山教授一場手術只要三十三分鐘的記錄｜｜想到這裡，財前的雙眼在手術帽下顯得更加銳利。

　　﹁接下來要割斷與賁門的連接，圓頭刀！﹂

　　財前手握住圓頭刀，以鉗子固定賁門側緣，目測了距離賁門處三分之一的位置，便伸出圓頭刀﹁啪﹂的一聲，漂亮地割斷了胃體。他用左手抓住切除的三分之二血淋淋的胃體，放在助手遞出的托盤上。

　　財前厚實的胸膛滲出汗水，使他的手術衣前濕了一大片，額頭上也滲出豆大的汗珠，他立刻著手縫合殘胃和十二指腸。他把快要從鉗子上滑落的十二指腸切口拉向殘胃的切口，以縫線熟練地縫合著。

　　縫合一結束，代表已經度過了手術的危險期，接下來只要將排壓後的內臟放回原來的位置，並將腹部縫合即可。財前握著針線的手像機械一樣精準而迅速地來回穿梭。

　　﹁手術結束！﹂

　　財前抬頭看了看時鐘，時針指向二點六分二十秒。

　　﹁教授，您實在太厲害了。手術只花了二十八分鐘二十秒！﹂第一助手語帶興奮地說。第二助手、麻醉醫師和護士們也激動得漲紅了臉，向財前投以敬佩的目光。眼瞼上滿佈汗水的財前也禁不住露出得意的神色。一般外科醫生需要兩小時，即使熟練的外科醫生也需要一小時才能完成的手術，他僅花了二十八分鐘二十秒就完成了，比千葉大學小山教授所保持的記錄還快了四分四十秒！財前似乎將手術前的不悅和手術時踹第二助手一腳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取下手術口罩後的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各位辛苦了。這台手術刷新了手術時間的新記錄，先將病人推進恢復室，做好充分的手術處置後，再送回病房。﹂

　　說完，他便昂首挺胸、不可一世地走出手術室。

　　走出醫院後，財前並沒有往住家所在的阪急方向走，而是舉步邁向淀屋橋，他打算去淀屋橋上叫輛計程車，趕往慶子的公寓。雖然他在手術後感到有些疲憊，但今天創下只花二十八分鐘二十秒的時間就完成一台胼胝性潰瘍手術的新記錄，這份好心情使他格外渴求慶子放蕩的肉體。

　　原本手術後和鵜飼醫學部長、葉山教授相約討論學術會議選舉的事，卻因鵜飼臨時有事而延到明天，這也讓財前的心情備感輕鬆。這一個月來，自從鵜飼突如其來地推薦他成為學術會議會員的候選人後，為了獲得教授會的認可和打點相關的準備工作，他簡直忙得分身乏術。再加上佐佐木庸平的上訴審一事，堆積如山的工作壓得財前心力交瘁。因此，當他踏出醫院，走在河畔的道路上，忽然發現連平時司空見慣的堂島川泛著漣漪的河面也顯得特別迷人。他邁開步伐走到淀屋橋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上次，慶子曾說﹁你當上教授後，怎麼變得一點都不好玩了﹂，這句話和當時她臉上露出的輕蔑笑容至今仍讓他耿耿於懷。如今不僅在大學內，連校外的人都對他這位屈指可數的超級優秀外科教授表示尊敬和敬畏，卻沒料到自己花錢養的女人會對自己說出這種話，看來慶子的內心似乎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想到這一點，就覺得在今天這種花了短短二十八分二十秒就完成一場手術的大好日子還去找慶子，實在不值得。

　　到底要不要去慶子家？財前仍然舉棋不定。手術順利完成後的些許疲勞讓他極度渴求妻子以外的女性軀體。財前躊躇著過了淀屋橋，眼中突然浮現加奈子的身影，她是財前曾經去過兩、三次的麗多酒店的公關小姐。第一次是財前為一位紡織公司老板動了膽結石手術後，對方慶祝出院時請他去了那家酒店。當時，加奈子緊貼在財前的身旁，向他撒著嬌：﹁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財前醫生嗎？我好想看你動手術時的樣子喲。﹂當財前問她為什麼想看時，她卻滿不在乎地反問財前：﹁因為你就像切哈密瓜一樣切開人的身體啊。對了，要怎麼切開人的胃啊？﹂第二次則是受某藥廠之邀和幾位外科醫生同行前往參觀，當時加奈子也坐在財前旁邊，問他：﹁今天動了什麼手術？﹂然後，把臉貼近財前手指修長的一雙大手，像小狗一樣拚命嗅著，讓財前一行人笑彎了腰。連喝了好幾杯冰鎮威士忌蘇打後，加奈子毫不掩飾自己對財前的好奇，對財前說：﹁醫生，只要我看中的目標，就絕不會讓他溜走！﹂這個二十一、二歲的小女孩特有的豪放在此顯露無遺。

　　財前想起這句話，覺得她才是和今天的好心情相稱的對象。

　　財前轉身走向位於北新地的麗多酒店。侍應生引他到裡面的包廂，剛坐下不久，加奈子頂著一頭飄逸的披肩長髮坐到財前身旁。

　　﹁哇，醫生，你今天一個人來看我喲。﹂加奈子嚷嚷著走了進來。

　　﹁對，今天剛動完手術，過來透透氣，所以只有我一個人。﹂

　　他正想要把雪茄放進嘴裡，加奈子忽地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臉上貼：﹁好像還有血腥味，今天動什麼手術了？﹂

　　﹁割掉了三分之二的胃。﹂財前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加奈子嬌小的身軀立刻像松鼠般依偎在財前身上，她抬起下巴，撅著嘴說：﹁人家也好想讓你動手術，你幫我割盲腸好不好？﹂

　　﹁不行。割盲腸這種小手術是進醫局半年的醫局員做的。﹂

　　﹁哼，醫生，你還真囂張，所以才會被病人告上法庭。﹂

　　財前差一點想要翻臉：﹁你對我的事很瞭解嘛……﹂

　　﹁那時候店裡的客人都議論紛紛，不過我最喜歡你這種堅強、冷酷的人。﹂

　　﹁為什麼說我冷酷？怎麼說得這麼難聽？﹂

　　﹁大部分的醫生一被病人告上法庭，遭到媒體大肆炒作，都會一蹶不振。但你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反而在判決時好好地教訓了病人一頓。﹂

　　﹁我並沒有教訓他們，判決只是還我清白……﹂財前喝著冰鎮威士忌蘇打，苦笑著答道。

　　﹁都沒有關係啦。反正，在官司後，找你看病的病人仍然大排長龍，可見你的醫術有多高明。如果在人格高尚、醫術卻很差的醫生和雖然冷酷但醫術卻很好的醫生之中要我二選一的話，我當然會選冷酷但醫術高明、可以治好病的醫生。所以，聽說不管在官司前，還是在官司後，一定要有大人物的介紹信，你才會幫人看病，真的嗎？﹂

　　財前沒有回答，但在酒酣耳熱之際，加奈子的每句話都像那些來找他看病的人所說的奉承話，讓他心曠神怡。

　　﹁怎麼樣，今天要不要對獵物下手？﹂財前隔著杯子，含笑望著加奈子。

　　﹁好啊。但我一旦下了手，就絕對不會放手喔……﹂加奈子松鼠般玲瓏小巧的嬌軀緊緊粘住了財前。

　　車子沿著第二阪神國道，在夜色中飛速駛向六甲山。天空下著雨，橘色燈光照射下的國道濕淋淋的。溫暖的體溫從靠在自己肩頭的加奈子身上傳來，令財前情不自禁地想起慶子。雖然擁有了從女子醫大肄業、才色兼具的慶子，若再和性格奔放的加奈子雨意雲情，的確會增加自己的負擔，但此刻感受著加奈子充滿青春氣息的身體，財前便再也無法壓抑焚身的慾火。

　　不知不覺中，車子已駛離國道，折向六甲山口。進了山道後，雨勢轉小，卻起了霧。車子亮起黃色的霧燈，放慢了速度，在霧茫茫的山道上爬行。這裡距離大阪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但路上幾乎沒有車輛行走，偶爾遇到對面來車時，只能靠著霧燈避免撞車。

　　終於抵達山上的飯店，淡季的飯店冷冷清清的，見不到遊客的身影。他們隨著服務生走進客房，站在陽台上眺望。方才的霧似乎已經被風帶走了，薄霧散去後，神戶的街燈盡收眼底。從山腳一路延伸至神戶港海岸線沿岸，紅、藍、綠等五彩的燈光交互點綴著，爭奇鬥豔，整個城市看起來就像一塊彩色玻璃一樣閃閃發光。在一片燈海的彼端，是漆黑的大海，遠處海灣內有艘燈火通明的船，像不夜城一樣浮在海面上。

　　﹁哇，好漂亮喔，好像打翻的珠寶盒一樣。你看，紅寶石、藍寶石、綠寶石……﹂

　　加奈子驚嘆地欣賞著窗外的風景，不一會兒突然轉身面對財前，﹁你沒有情婦嗎？﹂她出其不意地問道。

　　﹁很遺憾，並沒有。﹂財前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完全沒有透露慶子的事。

　　﹁好奇怪喲，你不管穿西裝，或是穿著手術衣、手握手術刀，都是個魅力十足的男人……﹂加奈子側著頭不解地說，﹁不過，反正都沒有關係，至少讓我成功地逮到你了。﹂說完，她年輕的身軀像球一般彈進了財前的懷裡。

　　熄了燈的房裡，加奈子的肌膚散發出特有的芳香。財前粗暴而狂亂地吻著她，緊緊摟住她柔軟的身體。正當他沉浸於青春洋溢的女體時，腦海裡卻倏地掠過鵜飼說的那句話｜｜要把自己身邊清理乾淨！學術會議選舉時，很容易被莫名其妙的黑函打敗｜｜財前瞬間清醒了，但只一秒，手術後的熊熊慾火立即消除了這份不安，讓他再度沉醉其中。

第二十五章

　　新幹線一抵達東京車站，關口律師迅速下了車，走出往八重洲方向的出口，便攔了輛計程車飛奔至信濃町的東京Ｋ大學。

　　這陣子他四處尋訪各大學中有可能助官司一臂之力的教授，但在走遍大阪、京都及名古屋的多所大學卻紛紛遭拒後，關口暗自希望，今天一定要為上訴審中的重要爭議點｜｜只要手術前做了斷層攝影，就可以發現癌症已經轉移到肺部｜｜找到醫學根據。

　　一踏入東京Ｋ大附屬醫院大門，關口立刻被正中央的美麗花壇吸引了。花壇的四周圍繞著一棟棟白色的病房，各樓層陽台上，五彩繽紛的鮮花綻放著，樓下的停車場停滿了高級房車，這一派開朗奢華的氣氛和原本應該是古色古香的國立大學附屬醫院截然不同，讓他覺得彷彿置身於大型豪宅社區中，而不是醫院。

　　關口來到事務局，報上正木副教授的名字後，職員立刻撥通了副教授室的電話，並請他直接前往三樓的辦公室。這裡完全不見他去國立洛北大學找村山教授時，職員刻板地詢問他有無事先約定，或是帶介紹信之類的公式化流程，一通電話就簡短地完成了確認工作。

　　推開副教授室的門，米白色的房裡顯得非常明亮，正木副教授正坐在書桌前和客人討論著什麼。關口以眼神致意後，就坐在門旁的椅子上。正木副教授的桌上攤著一份校稿。

　　﹁我要在這裡加一些德國的統計資料，還有些地方也必須再作修改，二校時我會再修正。﹂

　　﹁好的。教授常常隨時更正資料，最後還要修改，雖然印刷廠大喊吃不消，但我們會多次校稿、修改，直到最後定稿。﹂

　　那位看似醫療專業雜誌記者的人，在正木副教授指正的地方做上記號。

　　﹁我現在就去印刷廠改稿，我先走了。﹂記者說完急匆匆地起身離開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去了美國半年，一回來工作全擠在一起，差一點就趕不上論文截稿日。雖然在美國也很忙碌，但日本雜務一堆，所以比在美國時更忙了。﹂

　　正木副教授苦笑著，在關口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他身穿法蘭絨長褲、兩側打折的條紋上衣，袖口上鑲著一顆皮製鈕釦，一身瀟灑裝扮，說起話來乾脆利落。

　　至今為止，關口從來沒有看過這種類型的學者。

　　﹁敝姓關口，是近畿勞災醫院東院長介紹我來找您的。﹂

　　關口向正木副教授打了招呼後，雙手遞上東的介紹信和自己的名片。﹁我之前就收到你寄來的相關書狀，昨天晚上，東教授也特地打電話到我家，要我盡可能協助你。﹂

　　關口已經事先將佐佐木庸平醫療糾紛的來龍去脈、在上訴審之前的發展經過，以及判決書、上訴狀的影印本都寄給了正木副教授，並約好今天造訪。

　　﹁在您百忙之中打擾，十分抱歉。日前寄給您的資料不知道您過目了沒有？﹂

　　﹁我拜讀了。剛好最近美國醫療糾紛官司的個案大幅增加，再加上之前我就覺得這起官司的判決很嚴格，所以，我立刻看了你寄來的文件。﹂

　　﹁是嗎？美國的醫療糾紛官司很多嗎？﹂關口探出身子問道。

　　﹁對。聽說美國一年有九千件醫療糾紛，每件醫療糾紛官司的賠償金額平均為五十萬美元︵即一億八千萬日元，以一九六零年匯率計︶。其中，去年一年針對勝訴的官司支付的賠償金為五百萬美元︵十八億日元︶，根據資料顯示，每件醫療官司的實際賠償金額都比要求額少很多，但日本和他們相比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其中有一件官司，是在切除左肺下葉時，因為出血量過多而放入了棉條，導致壓迫到病患的脊椎，引起下半身麻痺，最後法院判決賠償六十五萬美元。可以說，美國醫療糾紛的判決對醫生太嚴苛了。而且，隨著醫學的進步，醫生的注意義務範圍和程度不斷擴大，醫療糾紛的內容也日益嚴重，有些醫生甚至因為被判要支付工作一輩子也無法償清的金額，結果，選擇了自殺……﹂

　　正木和關口都陷入了沉默。聽到醫生自殺這樣的事，讓身為醫生的正木和目前正在控告醫生的關口都感到不寒而慄。

　　﹁為什麼美國的醫療糾紛官司比較重視病人的主張？﹂

　　﹁因為美國的審理制度和日本不同。在日本，即使有誤診之實，原告仍必須舉證醫學上的因果關係加以證明，而且醫學專家的證詞和鑑定受到極大的重視。但美國是陪審團制度，並不一定重視醫生的證詞和鑑定，法官既相信專家證詞，也重視陪審員的常識，然後再做出綜合的判決，所以，判決更能夠反映病人的主張。﹂

　　﹁我認為日本在審理醫療糾紛官司時，也應該設立特別的制度。如果不改變目前這種只重視醫生的證詞和鑑定的現狀，醫生以外的人很難從醫學的角度舉證、反駁，對病人極為不利。﹂關口語帶憤慨，﹁對了，就像我在書狀上提到的，我方上訴人主張，只要在手術前做了斷層攝影，就應該可以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聽說教授最近發表了胃癌轉移到肺部的最新統計資料，希望得到您的首肯，將資料提供給我們，以期從醫學的角度支持上訴人的立場。﹂

　　由於之前和國立洛北大學的村山教授等多位醫生交涉的過程都不甚愉快，因此，關口鄭重地拜託著。

　　﹁那份統計資料只有在肺癌研究會上做過內部研討，還沒有正式公開發表｜｜就是我剛才交給記者的那一份。不過，既然已經交給雜誌社了，就等同於公開了。我想，應該可以和你分享。﹂

　　正木說著站起身來，從桌上抱了一堆資料放在茶几上，年輕的臉龐也隨之嚴肅起來。

　　﹁這五、六年中，許多報告都曾討論胃癌轉移到肺部的轉移率，但大部分都是通過胃癌的解剖案例所統計的。我這次發表的是針對我們醫院發現的三百四十例轉移性肺腫瘤為對象所統計的資料，我把這些病例根據原發灶的不同部位加以分類後，發現乳腺癌轉移到肺部的機率最高，轉移率為百分之二十三；其次是原發灶就是肺癌的，轉移率為百分之十四點五；第三是胃癌轉移到肺部，轉移率為百分之十一點三，比位於第四的子宮癌轉移到肺部的百分之五點五的機率多了一倍。﹂

　　﹁原來胃癌轉移到肺部的機率僅次於乳腺癌、肺癌。這麼說，在臨床上差不多每十個病例中就會有一例以上轉移到肺部。﹂關口記錄的手不禁停了下來，﹁照此說來，在我們的醫療官司中，當肺部Ｘ光片中發現陰影時，就應該懷疑可能是轉移灶，對不對？﹂關口緊追不捨。

　　﹁那要看Ｘ光片上陰影的情況。從你提供給我的數據中，提到陰影像小指頭一樣大，局限在左肺下葉，而且只有一個陰影。癌細胞從胃部轉移到肺部時，Ｘ光圖像通常呈淋巴管炎型，會沿著支氣管血管，從上肺部向末梢擴散，主要呈現索狀陰影，像佐佐木先生這種結節形的孤立型陰影比較少見。﹂

　　﹁正木副教授的意思是說，像本案所涉及的陰影很難認定是癌症嗎？﹂關口繼續追問。

　　﹁你先別急著下結論。胃癌轉移到肺部的轉移灶，雖然在Ｘ光片上很少呈現像佐佐木先生那樣的結節形，但整體來看，這種結節形的肺癌佔轉移性肺癌的百分之五十，尤其在肺部下方出現孤立性陰影時，就應該懷疑是轉移性惡性腫瘤，必須進一步做斷層攝影檢查。更何況佐佐木先生的主病灶十分明確，做肺部Ｘ光檢查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檢查有沒有轉移灶，所以，無論出現多小的陰影，都應該做斷層攝影進一步確認。﹂

　　﹁只要做斷層攝影，就可以確定癌細胞轉移到肺部嗎？﹂關口難掩內心的興奮。

　　﹁不實際看Ｘ光片，我無法斷言，但有沒有轉移灶時，癌症的治療方法有很大的差異。以大學醫院來說，斷層攝影應該是基本項目。﹂

　　﹁原來如此，原來是基本項目。謝謝您提供這麼寶貴的信息。您剛才提到，做了斷層攝影後，可以採取不同的治療方法，是不是指化學療法？﹂

　　﹁沒錯。真不愧是打醫療糾紛官司的律師，你相當瞭解嘛。﹂正木露出欽佩的神色。

　　關口沉思片刻，突然正襟危坐，直視正木：﹁教授！是否可以請您擔任上訴人的鑑定人，在法庭上陳述剛才這段話。﹂

　　﹁什麼？鑑定人？我以為你只是要我從學術的立場討論胃癌轉移到肺部的情況，之前沒有提到鑑定人的事……﹂

　　﹁是，原本的確只打算這樣，但剛才您這番話可以明確證明上訴狀中的第一個爭論點｜｜財前因為沒有做斷層攝影，所以才沒有在手術前發現轉移灶。教授，請您做我方的鑑定人，拜託您了！﹂關口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懇請正木。

　　正木猶豫著，沉思片刻說：﹁我的胃癌轉移到肺部的轉移理論，不知道在這場官司中會發揮多大的作用，但我可以在法庭上陳述我的學術意見。我這個人很乾脆，在表達自己的學術觀點時，不會瞻前顧後。幸好，我是私立大學的副教授，在立場上也比國立大學的教授和副教授自由多了，我答應你出庭做鑑定人。﹂

　　關口朝正木深深地鞠了一躬。正木副教授的見義勇為使上訴審出現一道曙光。

　　接下來，他將要為第二、第三個爭議點奔波了。

　　財前略顯疲憊的身體，似乎反映出他對昨晚和加奈子一夜風流的後悔情緒，此刻他正坐在扇屋內側的和式包廂內，面對鵜飼醫學部長和婦產科的葉山教授，討論著學術會議選舉的事。

　　鵜飼紅潤的臉上露出少有的愁容：﹁財前，因為對手的關係，我不方便大張旗鼓地幫你輔選。﹂

　　葉山點著頭，一張白淨的臉看起來像女人一樣：﹁那當然。對手可是專攻循環系統的神納教授，和鵜飼教授一樣都屬於內科領域，很多事當然不容易推動。﹂

　　﹁對啊，我們經常在內科學會上打照面。這個問題的確有些棘手，所以，這次要讓葉山好好發揮一下。當然，我會在暗中協助。﹂

　　財前察覺到了鵜飼和葉山之間的一唱一和。多虧自己曾派佃他們暗中進行調查，才瞭解鵜飼推舉自己為學術會議會員候選人，是為了打敗同樣有意角逐下屆內科學會理事長的神納教授，但他故意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

　　﹁聽說神納教授是內科學會進步派的中心人物，大部分內科醫生都會投他一票，他應該是個勁敵吧。﹂財前故意試探鵜飼的反應。

　　﹁那根本沒什麼。我們來具體討論一下選舉方針，一定要努力讓你當選。﹂鵜飼一口氣喝乾杯中的酒，﹁輔選工作的首要任務，就是掌握具有投票資格的選舉人名冊。然後，再根據這份名冊將票源分為浪速大學兄弟大學及醫院、有實力的學會、校友會和醫師公會這四個票區，並針對各票區充分做好輔選工作。﹂

　　葉山馬上展現出輔選參謀的實力，呼應著說：﹁在各票區輔選時，都需要有強而有力的滲透渠道。首先，可以利用學閥的縱向關係，向兄弟大學、兄弟醫院和校友會等實力派拉票；再利用橫向的關係，向有實力的學會和各地區醫師公會的會長打聲招呼。各兄弟大學的校長、醫學院長和兄弟醫院的院長就由鵜飼教授親自出馬，我可應付不來。向有實力的人拜票固然可以幫我們拉到相當的選票，但也絕對會提出某些交換條件，因此必須由鵜飼教授直接拜託各學會的會長和評議員。我和其他支持這次選舉的鵜飼派教授，也會努力四處拜票。至於在校友會和醫師公會方面，財前，你平時就和他們保持著良好的互動關係，應該可以拉到不少票吧？﹂

　　鵜飼立刻接口：﹁財前可不會含糊，想必早就向校友會和醫師公會溝通好了，對不對？﹂

　　﹁是。上次教授會後，我隨即前往拜訪校友會幹事鍋島先生和醫師公會的岩田先生，他們答應全力協助。而我在醫局內也已經成立了競選總部，家裡開醫院或父親是地區幹部的醫局員，專門負責跑醫師公會，目前已經定好了明確分工，確實做好固票工作。另外，我也會親自去拜訪校友會的幹部。﹂

　　聽財前這麼說，鵜飼讚許地點了點頭。

　　﹁校友會中，有不少人很嫉妒你，所以，你和校友會打交道時要格外小心。畢竟，你前年才當上教授，這次又準備參加學術會議選舉，難免會招忌。﹂葉山雖然說得事不關己，卻似乎道出了自己的心聲。

　　﹁總之，今年近畿地區有選舉權的人數為一萬八千人左右，由於這次還有洛北大學神納教授和私立近畿醫科大學重藤教授三位候選人參選，因此，首先必須瞭解當選的安全門檻是多少票，其次要決定各票區的目標票數。關於第一個問題，歷年的投票率大約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但這次是三位候選人的爭奪戰，因此，投票率可能增加至百分之九十，也就是有一萬六千人會投票。目前必須由各票區的負責人統計可以掌握的票數，一個月後再來檢討大致的得票數，並針對各票區的不足之處加以檢討，思考具體的對策。財前，你有沒有其他的好方法？﹂

　　葉山賣弄著自己的參謀手腕。財前聽了雖然覺得很不舒服，但還是克制了下來。

　　﹁謝謝你為我考慮得這麼周到。我除了四處拜票以外，還將以前的論文做了整理，將緊急交付出版，四處發佈出版介紹，並大規模地為新書宣傳，以搭便車的方式，全面展開輔選工作。﹂

　　﹁財前，你真有兩下子。學者搭出版著作的便車進行輔選，真是高招。這麼一來，也沒有違反候選人在公告前不得在報章雜誌上登廣告、做宣傳的規定，實在是技高一籌。﹂

　　鵜飼使勁地吸了一口煙，吐了口大大的煙圈，問道：﹁你準備花多少選舉經費？﹂

　　財前不知該如何回答。雖然岳丈又一說過將不惜任何代價，但想到佐佐木庸平的醫療糾紛所花的律師費，他也不好意思開太大的支票。

　　﹁雖然法定費用只有明信片的費用和印刷費而已，但醫局員的車馬費、津貼乃至拉票的費用等，我準備花二百萬左右。﹂

　　葉山聽了他的回答，白淨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意味深長地說：﹁只要你財前教授一開口，藥廠應該很樂意丟個一百萬出來吧。像你這麼有名的教授一旦成為藥事審議會的成員，就不是這個價錢了。從輔選參謀的角度來說，選舉經費當然是多多益善。﹂

　　在黑色窗簾包圍著的檢查室內，山田梅正躺在床上，嘴裡含著切片用光纖觀察儀的黑色管子。

　　由於咽喉已經使用了麻醉劑，所以她並不會感到不舒服。繼上次的胃鏡和細胞診檢查後，這次是第三次檢查了，她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精神似乎已經極度疲憊，一張曬得黝黑、滿佈皺紋的臉顯得格外乾癟。

　　﹁婆婆，今天是最後一次檢查，再稍微忍耐一下。﹂

　　里見安撫著老婆婆，看著鏡頭，小心地將光纖觀察儀伸入幽門前庭部的病變部位。

　　光纖觀察儀前端的攝影機，捕捉到胃前庭部大彎側上直徑一厘米左右的無莖息肉狀隆起。病變的表面和胃鏡檢查、細胞診檢查時觀察到的情況差不多，十分光骨，比起周圍粉紅色的胃壁，病變部位的顏色更深，息肉頂部的出血也已經止住了。

　　里見一邊看著鏡頭，一邊吩咐在一旁拿著觀察儀柄部的助手：﹁病變的大小、形狀都和前兩次觀察到的情況相同，切片的部位為原先設定的五個位置，胃部的空氣再增加一點。﹂

　　助手擠壓著連接觀察儀器基部的送氣橡膠球，增加胃內的空氣。收縮的黏膜壁漸漸張開，好像皺綢布被拉開一樣，使光纖觀察儀和病變部位之間產生了五厘米的距離。

　　﹁不要再增加空氣了。﹂

　　里見將鉗子慢慢插進觀察儀基部的插入口，當鉗子伸到觀察儀前端、照明燈和攝影機鏡頭之間的溝槽時，繼續將它對準隆起病變的頂部。用光纖觀察儀觀察幽門前庭的難度比胃角更高，由於光纖觀察儀和胃壁之間有一段距離，因此不太容易將鉗子準確伸到病變部位。但里見靠著嫻熟的技巧，還是將鉗子精準地伸到病變的頂部，將像夾子一樣的鉗子前端張開呈Ｖ字形，伸入病變黏膜。病變部位立刻滲出紅色的鮮血，像紅色的線一樣順著胃壁流了下來。里見將夾住黏膜的鉗子往後一拉，黏膜立刻被拉出一個三角形，成功地扯下直徑三毫米的組織。他馬上拍下組織採樣部位的照片，將鉗子從光纖觀察儀中拉了出來。

　　﹁這就是隆起病變頂部的組織切片，應該採樣到黏膜全層了。﹂

　　里見將鉗子採集到的組織片放進助手遞上的福爾馬林溶液中，小小的粉紅色組織片帶著些微的血絲，像麩皮一樣慢慢沉入容器的底部。

　　里見再度將鉗子伸入光纖觀察儀中，準備採集隆起病變的側面部位。

　　當側面兩個部位的組織採樣結束後，胃體便開始朝幽門蠕動。當蠕動收縮環像波浪一樣通過時，病變部位就會上下起伏，增加鉗子的操作難度，必須動作利落、把握時機。里見冷靜地觀察著收縮環的動向，掌握時機採取五個不同位置的組織切片。一旁協助的助手將里見採樣的組織分裝在不同的容器中，拿到病理檢驗科。

　　﹁婆婆，已經好了。辛苦了。﹂

　　他將光纖觀察儀從山田梅的口中取出來後，看著她。山田梅對做了三次檢查感到火冒三丈，只瞇著眼瞧著里見，根本不搭理他。

　　﹁婆婆，今天你好像很累，不要馬上回去，在隔壁休息兩小時後再回家吧。﹂里見體貼地說道，但山田梅連正眼都不看他一下。陪伴一旁的媳婦顯得手足無措。

　　﹁醫生，請問……﹂媳婦朝里見使了個眼色，便率先走到隔壁的房間。

　　﹁醫生，我婆婆得的是癌症嗎？﹂媳婦緊張萬分地問。

　　由於對方是病人的媳婦，而不是兒子，里見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老公擔心得整天心神不寧，他希望醫生至少可以透露一些，如果是癌症的話，直接告訴我們也無妨。我婆婆脾氣又這麼拗，她已經不肯再做檢查了。﹂她再一次要求里見，聲音中充滿擔心與不安。

　　﹁不，請再耐心等十天左右，這次的檢查應該會有確定的答案。﹂里見十分體諒病人家屬的心情，他指示護士讓老婆婆休息兩小時左右，如果老婆婆感到不舒服，就隨時通知自己。

　　抬眼看了一下時鐘，已經一點五十五分了。今天下午一點開始，有個針對近畿癌症中心編寫的早期胃癌書籍的編輯討論會得參加。為了安撫對檢查十分反感的山田梅，加上對方是老年人，做切片檢查特別謹慎，里見已經耽擱了一小時。

　　他快步走向三樓的會議室，敲了敲門後走了進去。第一診斷部的部長，也就是里見的上司有馬，以及外科主任槙、放射科主任立石、體檢部長杉村、臨床病理科主任都留等，這些近畿癌症中心胃癌小組的所有成員都已經到齊了，有著兩道濃眉和一雙銳利眼睛的時國所長坐在正面的座位上。里見向大家打了聲招呼，並解釋說因檢查耽擱而遲到了，便坐了下來。

　　﹁關於書名，大家提供了不少意見，目前決定為︽早期胃癌診斷大彙編︾，重點放在介紹早期胃癌病例的實際診斷和治療上。出版社希望能在明年三月出版，我認為時間上相當充裕，但內容一定要充實，希望各位在動筆之前充分討論和溝通。另外，目前基本上已經決定這本書將翻譯成英文和德文，於歐洲出版，也請各位以此為考量，內容務求完善、嚴謹。﹂

　　時國所長對大家說完後，轉向里見：﹁里見君，你負責說明胃切片法診斷的病例，詳細情況可以問一下其他人。﹂說完，他好像有什麼急事，讓秘書備車後，便匆匆離去了。

　　所長離開後，由病理科主任都留繼續主持討論會議。

　　﹁三個月前，在京都舉行的國際消化道疾病學會上，世界各地的學者對日本在早期胃癌診療的先進技術極為震驚。我們在這方面的技術的確遠遠超越國外的水準，但這本︽早期胃癌診斷大彙編︾必須蒐集比上次更豐富的統計資料和病例，讓外國人可以充分瞭解日本在早期胃癌診斷上的實力。﹂

　　外科主任槙也接口說：﹁的確，在那次的學會上，有關早期胃癌的研究完全是日本學者的天下。在這之前，外國人總覺得我們發表的論文令人難以置信，如今他們總算親眼見識到，也終於接受我們的研究成果了。﹂

　　﹁美國的哈克．史雷教授等在歐美學術界處於領導地位的學者們，至今還沒有百分之百地肯定我們的研究。相形之下，羅馬尼亞和瑞典的學者倒是很坦率地表達了他們的欽佩之意，但他們和日本在研究程度上的差距實在太大，所以，我懷疑他們是否真正瞭解我們的研究內容。總之，我覺得外國人和我們對早期癌的概念，存在著很大的差異，他們認為根本不可能發現直徑一、二厘米以下的癌症。﹂體檢部長杉村苦笑著說。

　　放射科主任立石呼應杉村的話：﹁沒錯。他們根本無法理解我們能在Ｘ光診斷中發現以毫米為單位的癌症，並聲稱他們所說的三、四厘米以上的癌症，和我們所說的以毫米為單位的癌症根本是兩回事。在他們的觀念中，早期癌和後期癌大不相同，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說。里見，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當談到為什麼日本可以發現這麼早期的胃癌時，美國的學者一致認為是因為日本人胃癌的發病機率較高的緣故。但從胃癌的發病機率來看，美國人罹患胃癌的機率是日本人的五分之一，照理說，他們發現早期胃癌的比例應該也是日本的五分之一、六分之一，最少也不低於十分之一，但實際情況卻是零。美國的專科醫療制度過於發達，不同科別之間幾乎很少進行討論。而日本的內視鏡、放射線、外科和臨床病理四科，則組成緊密的團隊共同進行研究，美國卻缺乏這樣的體制，因此在早期胃癌的研究上也比較落後。﹂里見語氣平穩。

　　第一診斷部長有馬說：﹁這種落後情況並非只發生在美國，在我們周遭不也是如此嗎？記得上次的學會上，當我們輪流向歐美學者提問，欲深入探討時，擔任主席的東都大學山本教授便不停地以眼神制止。尤其在提出一些高難度的問題時，他甚至還打斷發言。或許他認為不能讓外國一流學者下不了台，但這種權威主義才是阻礙學術進步的最大阻力。﹂

　　﹁對啊。這種充滿舊帝國大學式權威主義的教授，往往對我們的集體健診、內視鏡和細胞診檢查不以為然，還嘲笑我們是﹃新潮技術團體﹄。當我們反問該用什麼方法拯救每五分鐘就失去一條生命的癌症病人群體時，他們卻啞口無言。早期胃癌診斷是新興的學術研究，必須運用前所未有的綜合研究體制和發揮各位的青春活力，否則，根本無法有所成就。﹂病理科主任都留也有感而發。

　　﹁新興的學術研究﹂這幾個字震撼了里見，如今，他們這個小組正齊心協力地邁向早期胃癌診斷這尚未開墾的新學術領域，他以身上的每個知覺細胞充分感受著這份喜悅。

　　近畿勞災醫院的院長室四周圍繞著玻璃牆面，彷彿是一座大型日光浴室。五月下旬的陽光灑滿了整個房間，躍動的光線照得房裡一片明亮。

　　東貞藏院長結束了上午的院長門診後，正悠閒地坐在主管椅上抽著雪茄，望著難得來醫院造訪的女兒。

　　﹁佐枝子，你很難得來這兒，是不是有什麼急事？還是為了上次松倉先生的事……﹂

　　佐枝子穿著青磁色的小紋單衣︵指沒有內襯的單層和服，適合初夏和初秋穿著︶和服，繫著鐵鏽色的腰帶。一個月前，東曾經向她提及，要讓她和在大阪開設大型私人醫院的松倉醫院院長的長子相親。站在窗邊，沐浴在陽光下的佐枝子眨了眨眼。

　　﹁不，今天我要去參加大阪的茶會。我只是來告訴您，早晨您出門後不久，關口律師就到家裡來了。他昨天搭夜車，一大早回到大阪就風塵僕僕地直接趕到我們家，說是要感謝您為他介紹了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同時，也要向您報告，正木副教授已經答應要做鑑定人了。﹂

　　﹁要做鑑定人嗎？﹂東難掩驚訝之色。

　　﹁對。關口律師拿著您的介紹信，原本只是想請教正木副教授一些學術上的意見，但在談過之後便懇請他擔任鑑定人，對方也同意了。﹂

　　﹁沒想到正木副教授會答應擔任病人一方的鑑定人。﹂

　　雖說私立大學的學風比較自由，但東還是很難相信前途大好的少壯派副教授會在他校的醫療糾紛官司中作為病人一方的鑑定人。

　　﹁我覺得正木副教授好偉大。關口律師說，他終於看到了希望，他說要立刻通知里見醫生，把從正木副教授那裡聽到的信息告訴他，同時，得開始著手準備第二、第三個爭議點。﹂

　　東默默地抽著雪茄。

　　﹁父親，您為什麼只是被動地提供協助？嚴格說起來，這件事是從決定您的繼任人選的那場教授選舉開始的，正因為您沒有培養出名副其實的優秀繼任教授，才會在國立大學中出現那場令人難以想像、醜態百出的教授選舉，最後還讓財前那樣的醫生當上教授。這場醫療糾紛就是由他的傲慢導致的。但您一直都袖手旁觀，即使當里見醫生因為這件事而不得不離開大學，走投無路時，您也不曾向他伸出過援手。﹂佐枝子美麗的雙眸裡盡是對父親的責備。

　　﹁當時我也是因為歷經許多波折，才終於成為這裡的院長，我根本無能為力啊。﹂

　　﹁是嗎？如果您當時有心幫助里見醫生，即使不安排他來這家醫院，也可以利用您以前在國立浪速大學當教授時累積的人脈，介紹他前往相關的醫院或研究所。在自己遊刃有餘的時候，幫助他人是輕而易舉的；但愈是在自己力不從心的時候，還能夠盡最大的努力助對方一臂之力，才是真正的幫忙。我覺得相較於里見先生的見義勇為，您這種怕惹事上身的利己主義，讓我覺得好羞愧。﹂

　　﹁佐枝子，你怎麼可以對我說這種話？難道你……﹂

　　他似乎不願意提及里見的名字。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在即將相親的女兒面前，提起有家室的里見。父親和女兒雖然都不滿對方，卻又不想令彼此難堪，於是，雙方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中。

　　佐枝子將嫩白的臉龐靠近父親：﹁我內心的想法，或許正如父親您所擔心的那樣。對我來說，這或許是一種不幸。但……我不能對一件美好的東西視而不見，因循苟且地選擇一件不美好的東西，我做不到。﹂她暗指父親提及的相親一事。

　　﹁我要去參加茶會了，我先走了……﹂說著，佐枝子推開了門，離開父親的辦公室。

　　雖然距離三點茶會開始還有一段充裕的時間，但佐枝子覺得，繼續和父親談下去會變成一種痛苦。她來到走廊，穿過光澤可鑑的藍色塑料地板，搭電梯下樓。正要踏出大門時，突然有人喊她。

　　﹁咦，東教授的千金……﹂

　　她轉過身去，發現是父親在浪速大學任教授時的病房護士長龜山君子。

　　﹁好久不見，教授夫人最近還好嗎？﹂

　　﹁很好，謝謝。你最近怎麼樣？﹂看到龜山君子穿著並不是她所熟悉的護士衣，而是和服，佐枝子問道。

　　﹁在東教授退休，財前醫生當上教授後不久，我就辭職了。﹂

　　﹁是因為結婚辭職嗎？﹂佐枝子語帶恭喜地說。

　　﹁是，我結婚很晚……我辭職一方面是因為結婚的關係，另一方面是因為財前當上教授後，第一外科的氣氛很怪異。﹂龜山君子似乎想一吐內心的不快。

　　﹁要不要到附近喝一杯咖啡？﹂

　　她們走出醫院，在半條街之外找到一家小咖啡店，隔著桌子面對面坐下時，龜山君子便打開了話匣子。

　　﹁其實，原本我並不打算在結婚後辭職，我先生在工廠工作，本來我們希望組織一個雙薪家庭。﹂

　　﹁那為什麼要辭職？﹂佐枝子端起服務生送來的咖啡問道。

　　龜山君子喝了口咖啡：﹁財前教授掌管第一外科後，那個馬屁精醫局長便耀武揚威的，護士們也個個只會諂媚逢迎。只要財前教授一聲令下，護士長甚至得去其他科為他張羅病房，像我這種謹守本份、不夠機靈的護士長根本吃不開。加上財前教授對待特診住院病人和一般住院病人的態度簡直有天壤之別，大家都來向我抱怨，但我又不能向教授反映，讓我覺得好痛苦。還有，他之前在看那個叫佐佐木庸平的病人時也是……﹂

　　﹁他在看那位病人時怎麼樣？﹂佐枝子精神為之一振。

　　﹁財前教授總會診時，我因為照顧隔壁病房的病人，比較晚進佐佐木先生的病房，一進去剛好聽到財前教授在訓斥柳原醫生。他的口氣很兇，說什麼根本不用做斷層攝影，還問柳原醫生難道是質疑教授的診斷嗎？柳原醫生回答：﹃不是，我只是為了安全起見。﹄財前教授卻說：﹃只有那些對自己的診斷缺乏自信的無能醫生，才會以為凡事只要仔細就不會有錯。﹄但如果當初佐佐木先生是特診的病人，財前教授一定會親自仔細檢查，或許就不會鬧上法庭了。﹂

　　﹁龜山小姐，你可不可以在法庭上重述剛才的話……﹂

　　﹁什麼？要我去法庭上說？﹂

　　龜山君子大為吃驚地看著佐枝子，當她發現佐枝子嚴肅而認真的眼神時，才察覺事態嚴重，趕緊住了嘴。

　　﹁龜山小姐，我希望你可以出面為家屬作證。﹂佐枝子再度請託。

　　﹁我可能懷孕了，所以才會來醫院檢查。身為高齡產婦，我實在不想捲入官司，只想過平靜的家庭生活。﹂前一刻她還猛烈批判對財前阿諛奉承的醫局員和護士們，此刻卻是迥然不同的消極態度。

　　﹁我還得趕去看診，我先走了。謝謝你的咖啡。﹂龜山君子道完謝，便轉身離去。

　　龜山君子離開後，佐枝子立刻攔了一輛計程車，前往位於千里新城高地的近畿癌症中心。

　　她覺得這種時候不該參加什麼茶會，而該把剛才龜山君子說的話告訴里見，或許可以為陷入膠著狀態的醫療官司打開新局面。聽關口律師說，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已經提供了相關的醫學理論支持，足以證明只要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或許就可以發現癌細胞轉移到肺部，便不會導致病人死亡。只要能夠再證明財前在總會診時曾駁斥做斷層攝影的必要，就代表這是極為嚴重的注意義務怠慢。雖然照理說，佐枝子更應該向關口律師報告這件事，但她還是想當面告訴里見。

　　經過吹田市區後向左轉，便是千里新城內高低不一的住宅區，穿越住宅區的中央向右轉，一片綠意盎然的高地展現在眼前，而近畿癌症中心的白色建築則聳立其中。

　　佐枝子在大門口下了車，但五點過後，大門已經關了，她轉往員工出入口的櫃台，向櫃檯報上里見的名字後，職員立刻撥通內線電話，然後告訴她目前里見正在開會，請她稍等一下。

　　空無一人的走廊上，佐枝子站在盡頭的大玻璃窗前向外眺望著。癌症中心一萬五千坪的園區內，到處鋪滿綠油油的草皮。在廣闊的園區內，設有五百張病床的醫院和設備齊全的研究所整齊排列，有一種遠離塵囂的寧靜。想到里見脩二正在這幢建築物中的某一間研究室，認真地投入早期胃癌的研究，便令佐枝子渾身湧過一陣激動。

　　在第一審判決的兩、三個月後，佐枝子去找三知代時，曾遇見鬱鬱寡歡的里見，當時他正處於既不算離職也不算是在職的尷尬地位。雖然如今已事隔一年，但由於經常從三知代的口中聽到里見的消息，所以佐枝子的內心中，有種好像時常見到里見的親近感。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轉頭，剛好看到身穿白袍的里見。

　　﹁好久不見。﹂

　　佐枝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後，以萬般懷念的眼神抬頭看著里見，里見也流露出對佐枝子的突然造訪感到訝異卻又想念的表情說：﹁上次去你家時，剛好你不在，真的好久不見了，沒想到你會來這裡找我。剛才在參加研究會，讓你久等了。﹂

　　﹁我急著來告訴你有關佐佐木庸平先生醫療官司的事。﹂

　　﹁官司的事？﹂里見顯得更加驚訝。

　　﹁研究會已經開完了，我們一起走吧。你等我一下。﹂里見說完，便往樓上自己的辦公室走。

　　一踏出醫院，只見火紅的夕陽映照在綠油油的山丘上，橘紅色的陽光和綠色的樹木融為一體，形成一幅美麗的畫面。

　　﹁哇，好漂亮……﹂佐枝子情不自禁地讚歎。

　　里見抬頭望著被夕陽染紅的樹梢，說：﹁那，我們去那裡走走吧。﹂他撥了撥額上的頭髮，身體略微前傾地邁出了腳步。

　　﹁你剛才說要告訴我關於官司的事，是什麼事？﹂

　　﹁今天，我去近畿勞災醫院找我父親，沒想到剛好遇見以前在浪速大學認識的第一外科病房護士長龜山小姐。她告訴了我有關佐佐木庸平先生的事。﹂

　　隨後，她把龜山君子所說的事一五一十地轉述給里見聽，里見聞言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果然是這麼回事。龜山護士長願意出來作證嗎？﹂

　　﹁我也拜託她了，但她說她剛結婚，準備生孩子，不想破壞家庭的平靜，並沒有答應。我準備改天再去龜山小姐家請託她。﹂

　　﹁但連醫局員柳原在作證時都沒有說實話了，龜山護士長恐怕更不願意作證。﹂

　　﹁不，我會一直試著說服龜山小姐，請她出庭作證。﹂

　　里見突然停下腳步，詫異地轉身看了佐枝子半晌，又繼續向前走。

　　﹁正木副教授的論文雖然為這次的上訴審提供了醫學根據，使爭議點總算有了點頭緒，但至今仍然缺乏對上訴人一方有利的決定性論證。如果缺乏強而有力的證據，上訴人很可能再度敗訴，所以，涉入這件官司需要有相當的心理準備。﹂他的語氣平靜而嚴肅。

　　﹁這麼說，你已經有萬一上訴人敗訴，卻仍願意為病人盡一份心力的準備了嗎？你付出的代價會不會太大了……﹂佐枝子沒有繼續說下去。

　　﹁或許吧。我的確付出了相當的代價，也覺得很對不起三知代，但我認為這次上訴審的判決會對今後的醫療糾紛官司產生決定性的影響，所以，只要家屬不放棄上訴，我就會一直保持當初的證詞，就如同我堅持只要病人還有一口氣，醫生就必須盡最大的努力拯救他一樣。﹂里見遙望著遠方。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來到高地的盡頭。夕陽下，吹田的街道在腳下一覽無遺，里見的視線望向東方的一角。那裡的景觀別具一格，綠色的丘陵已經被開腸破肚，露出紅色的泥土。昏黃的餘暉中，十幾台推土機和起重機在萬國博覽會的預定地上施展著雄風。

　　里見怔怔地看著動力十足地工作著的起重機，似乎忘記佐枝子的存在。但他的臉上卻明顯地寫著一份孤獨，絲毫感受不到起重機的威力。佐枝子站在里見身旁良久，突然轉頭看著里見。

　　﹁雖然我上次說過，不希望你過於介入這場官司，但這一次，只要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你儘管吩咐。你剛才說需要有相當的心理準備，而我也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所以龜山小姐的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無論如何，我都要說服她作證……﹂

　　﹁你為什麼這麼……﹂里見有點不解地問道。

　　佐枝子白皙的臉龐微微顫抖了一下：﹁因為，我對你……﹂

　　佐枝子的話還沒說完，里見的身體轉了過來。佐枝子閉上雙眼，好想就這樣依偎到里見的懷裡。

　　﹁佐枝子，你是三知代的好朋友……﹂

　　里見不捨地看著佐枝子。佐枝子竭力地克制住內心的激情，輕輕地將身體向後退去。

　　※※※

　　第一外科醫局內，醫局員們從一大清早就開始忙進忙出的。半個月前，醫局內設立了學術會議競選總部，指派十名醫局員專門負責選舉事務。在裝了選舉專線電話後，這些輔選的醫局員隨即忙碌了起來。

　　平常這個時候，這些醫局員都會跟著一起門診或會診，但今天卻忙著將近畿地區具有投票權的選舉人名冊，按兄弟大學暨兄弟醫院、學會、校友會、醫師公會這四個票區加以分類，重新製作選舉人名冊。這些醫局員都是進醫局七、八年以上的資深助理，不是家人或親戚開了大醫院、是醫師公會實力派，就是在年輕醫局員面前很吃得開。

　　﹁各位，名冊的分類還沒完成嗎？﹂醫局長安西負責帶領這十位輔選醫局員，他環顧著所有人問道。

　　﹁我負責的學會方面應該可以在明天上午完成。﹂

　　﹁校友會的部分還要兩天左右。﹂

　　財前等不及八月下旬出爐的新選舉人名冊，早在前天就請學術會議選舉管理事務局寄來上一屆的選舉人名冊，但要將一萬七、八千個有投票權的人按不同票區加以確認、分類，是一件極為吃力的工作。

　　﹁照這樣的進度，會比預定時程晚兩天。財前教授要求我們一定要在明天之前完成，之後就得展開拉票工作了。你們要快馬加鞭呀。﹂醫局長安西口氣強硬地督促道。

　　﹁怎麼可能在明天以前完成？雖然我們專門負責輔選工作，不需要參加門診和病房的會診，但我們負責的病人情況惡化時，總不能交給那些小毛頭醫局員去處理，再說，也不可能完全放棄打工啊。﹂昨晚剛去打工值完夜班的醫局員睡眼惺忪地說道。

　　﹁搞什麼，你怎麼還在打工呢？我上次不是說過了嗎？在教授學術會議選舉結束之前，都不准去打工了，教授會付你們買便當的錢。而且，以你家裡的經濟情況，即使半年不打工也無所謂。﹂

　　他似乎在暗示，正因為這樣才會選你當輔選人員。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我已經三十幾歲了，怎麼可能再伸手向父母要零用錢？﹂

　　﹁你說什麼屁話！在財前教授要出馬參加學術會議選舉的重要時刻，哪有閒工夫管你的面子！﹂安西強人所難地說道。

　　在醫局內，地位僅次於安西的山田也附和著：﹁對啊。在教授要參選學術會議會員的關鍵時刻，你怎麼還這麼小家子氣！我們必須視這場選舉為畢生最重要的事。﹂

　　這時，選舉專線電話的鈴聲響了，站在電話前的醫局員立刻拿起電話。

　　﹁這裡是競選總部。是鍋島醫院的院長嗎？﹂

　　一聽到這裡，安西立刻搶過了電話：﹁喂，是鍋島院長嗎？我是安西……什麼？近畿醫科大學的重藤教授上電視了？不，財前教授正在家裡整理即將出版的論文，要下午才會進醫院。我明白。既然他們那麼大張旗鼓，我們也不會輸給他們！﹂

　　安西激動地掛上電話：﹁喂，大家聽好了，近畿醫科大學重藤教授連上了兩次交通傷害的電視報導節目，談論交通意外造成的後遺症。﹂

　　﹁搭電視節目的便車做宣傳，真是聰明。我們原本一直把焦點放在洛北大學神納教授身上，看來私立大學的重藤教授也不是省油的燈。﹂

　　一位資深助理說完，安西便接口說：﹁等財前教授一來，我就向他報告，再思考因應對策。你們即使熬夜也要把選舉名冊做出來，明天一定要交！﹂

　　然後，他又看了看時鐘，說：﹁剛好現在是午飯時間，大家一起去上次那家餐廳吃飯，下午再好好加油吧。﹂

　　安西邀大家去醫院附近一家可以掛財前教授帳的餐廳，對這些醫局員採取了軟硬兼施的激勵策略。從一大早就開始處理選舉人名冊的醫局員們呼的鬆了一口氣，紛紛放下筆，正要離開之際，走廊上傳來嘈雜的聲音，原來是年輕醫局員結束上午的門診和病房會診後，剛好回到醫局。安西馬上對這些醫局員說：﹁你們來得正好。我們這些處理選舉事務的人，今天晚上得為學術會議選舉的工作熬夜。所以，晚上值夜班和緊急手術的助手就由你們負責擔當。還有，上次我已經要求你們，每個人至少要去拉五票，請大家務必做到，知道了嗎？﹂

　　﹁柳原，你過來一下。﹂

　　安西身後的山田向站在門口角落的柳原招了招手。柳原緊張兮兮地走向山田。

　　﹁柳原，教授明天上課要用肝癌病例的介紹，可不可以請你代替我準備一下？﹂

　　在第一外科中，山田的研究成績最優秀，教授上課的資料都由他負責。

　　﹁這怎麼行？我怎麼有資格幫教授準備授課資料……﹂

　　﹁不用想得太複雜。現在，包括我請你代為負責的病人在內，不是已經有三個肝癌病人了嗎？你以這三位病人的病例為基礎，將資料整理一下，交給教授就好了。到時候，再把病人的病歷貼在黑板上。拜託你囉。﹂他用力拍了拍柳原的肩膀，便跟著安西走出醫局。柳原困惑地跌坐在椅子上。一看到資深助理全走光了，年輕醫局員們便輕鬆地點了外賣咖喱飯和燴飯，肆無忌憚地高談闊論著。

　　﹁整天學術會議、學術會議的，教授從半年以前就沒有看診和做研究了，我們整天要填補那些資深助理的空缺，忙得好像在應付兩個學會一樣。﹂

　　﹁如果是學會的話，還可以學到一點東西。對我們來說，學術會議選舉根本就毫無所得。﹂

　　進醫局第六年，仍然沒有支領薪水的中河是無薪醫局員中的靈魂人物，他也深表不滿。

　　﹁就是嘛。根據學術會議選舉的規定，投票日一個月前才發佈選舉公告，候選人在此之前完全不能進行任何選舉造勢活動。在公告後，只能寄發有限的明信片，絕對不能上門拜票或寫信催票，也不能蒐集選票，並禁止任何方式的輔選。但他卻大張旗鼓地在醫局裡設置競選總部，一下子說要怎麼統合兄弟大學的票，一下子又要整合學會的票，還要求每個醫局員都得拉五票，甚至加重我們的工作負擔，簡直太過份了！自從抽走十位資深助理去忙輔選之後，每天的門診都要到一點半、二點後才能結束，原本十天值一次夜班，現在變成了兩次；原來一個人負責五個病人，現在也增加為十二、三個，都快到達我們負荷的極限了。﹂

　　一位眼睛佈滿血絲的醫局員說：﹁原本一星期只要參加兩次手術，現在變成了三、四次，體力消耗太大了。我前天和昨天連續兩天協助做手術。尤其昨天，簡直把我累垮了，上午門診結束後，馬上就進手術室。在擔任金井副教授的手術助理時，我腦子一片空白，差點兒把小型止血鉗放在病人肚子裡就縫合了，把我嚇出一身冷汗。教授應該多為病人設想，如果下次再發生什麼意外，又被病人告上法庭，第一外科就真的完蛋了。﹂他瞥了柳原一眼，意有所指地說道。

　　醫局內充塞著冷漠的空氣，中河敏感地感受到了這緊張的氣氛：﹁即使整天這麼發牢騷，我們這些無薪醫生的地位也不會有任何改善。整天說要打破醫局的封建制度，光說不練有什麼用，不如由無薪醫局員委員會開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很有領導氣概地切中了要害。

　　﹁但問題實在太多了，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聽剛入局不久的醫局員這麼問，中河回答道：﹁首要任務就是醫局長的直選。現在的醫局長都是由教授指派自己好掌控的傢伙，就像去酒店點自己喜歡的小姐坐台一樣，之前的佃和現在的安西都是只會拍馬屁的陰險傢伙。﹂他說到咬牙切齒。

　　其他醫局員聞言紛紛表示贊成：﹁沒錯。趁那些資深助理忙著學術會議選舉之機，我們來推動醫局長的直選吧。﹂

　　年輕醫局員你一言、我一語地熱烈討論著。柳原孤零零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們。

　　※※※

　　佐佐木良江坐在收銀台附近的招待桌子旁，向對面的大盤商丸高纖維業務部長重複著相同的話。

　　﹁對不起。雖然我們當初約定月底要付款，但請你通融到下個月五日。﹂

　　他們從大盤商那裡進了九十二萬四千元的貨，但至今仍然沒有籌齊貨款。雖然很想開立支票，但自從丈夫庸平死後，不過一年多的時間，佐佐木商店的生意一落千丈，大盤商都不願意接受他們的本票，只用現金交易，每個月二十日以前的貨款都得在月底付現。

　　丸高纖維野村業務部長約五十多歲，他蹺起二郎腿，態度很不客氣。

　　﹁太太，說好了月底付款的，現在又說付不出，這不是故意讓我為難嗎？上個月，我們公司提出無法再像以前一樣用本票交易，是你們再三拜託，說一定會在月底結清，我們才發貨給你們的。沒想到第一次結帳就這麼不乾脆，這生意要怎麼做下去？﹂

　　在庸平還很健壯、店裡生意興隆時，野村整天卑躬屈膝地上門拜訪，還肉麻兮兮地稱良江為﹁賢內助﹂。如今他卻翻臉不認人，竟然粗魯地稱良江為﹁太太﹂。他嘴裡叼著煙，眼睛打量著一旁架上稀稀落落的商品。上個月底又有七名店員辭職了。

　　僅剩的六名店員站在門可羅雀的店內，等待客人上門。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即將破產的佐佐木商店在資金周轉上已經出了問題。

　　良江請野村喝女兒芳子端上來的茶，說道：﹁野村先生，請你通融一下，等到下個月五日，算是幫我們一個大忙。﹂

　　她的頭低得幾乎快碰到桌子了，但野村一口都沒沾端上來的茶，不客氣地說：﹁你不能光叫我等，至少要告訴我何時可以收到多少帳款、要付我們多少，總要給我個交代啊。﹂

　　良江不知該如何回答。由於幾家外地的批發店有一些未收的帳款，良江怕自己一個女人家會被對方看扁，所以就交由專務董事杉田在六天前出發去收帳。照理說，最晚昨天晚上就應該回到大阪了，但至今仍然毫無消息，也不見人影。這次去收的帳都是各地的大客戶，只要杉田回來，就立刻可以支付整天來催帳的丸高纖維的貨款。

　　﹁真的拜託你等到五日，我一定會把貨款如數奉上。﹂她再次明確地做出保證。

　　﹁既然你說得那麼肯定，就請開一張五日到期的支票，我以丸高纖維業務部長的身份保證，不會在五日以前把支票存進銀行。﹂

　　當他進一步提出要求時，良江突然沉默不語。萬一開了支票而杉田的收款卻出了差池，就會變成跳票，成為銀行的拒絕往來戶。畢竟帳款還沒到手，想到可能會有這樣的風險，良江不敢隨便開支票。

　　﹁你看，我一說要開支票，你就馬上不說話了。可見你根本還不知道要從哪裡找錢來付我們的貨款。﹂

　　﹁不，杉田去收帳了，岡山車站前的櫻井商店還有一大筆帳款沒收，還有其他中國地區︵指日本位於本州西端的地區，包括岡山、廣島、山口、島根和鳥取等五個縣︶的未收帳款，他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是嗎？那我就在這裡等他回來好了。﹂

　　當他表現出賴著不走的態度時，收銀台的電話響了。

　　﹁是岡山的櫻井商店打來的。﹂店員將電話交給了良江。

　　良江馬上笑逐顏開，﹁野村先生，我去接一下岡山打來的電話，請你稍等一下。﹂

　　她急急忙忙去收銀台接電話。

　　﹁喂，這裡是佐佐木商店。啊，原來是老闆，謝謝您一直惠顧我們的生意，這次也多謝了。什麼？杉田四天前去過您店裡，已經把帳結清了！真的嗎？﹂

　　良江壓低了嗓門，怕被野村聽到，但手上的電話卻差點滑落。由於杉田一直沒回來，稍早的時候，她打電話去櫻井商店瞭解情況，剛好老闆不在，不知道情況到底怎麼樣了。此刻，良江突然眼前發黑，她重新握好電話，鄭重地感謝對方如期付款後，掛上了電話。四天前，也就是離開大阪的第三天，杉田就已經收到好幾個月的帳款九十萬元，但至今仍然沒有回家，也沒有回到店裡……一種不祥的感覺掠過良江的心頭。從學徒一路升上掌櫃，又當上專務董事的杉田，那個自己把他當親人一樣信任的杉田會做出這種事？雖然良江難以置信地拚命搖著頭，但杉田收到錢至今已經四天了，卻完全沒有和她聯絡，這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她差一點跌坐在電話前，但還是強打起精神回到野村面前，雙手放在桌上，低頭懇求。

　　﹁對不起，請你等到下個月十日……﹂

　　﹁哼，哼，剛才還向我保證五日會付錢，話才剛出口，怎麼又變成了十日？﹂

　　﹁因為，剛才岡山那邊打來電話……﹂良江說到一半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她不可能告訴對方，去岡山收帳的杉田可能捲款而逃了，只能默默地垂著頭。

　　﹁岡山怎麼了？果然沒收到錢吧？既然這樣，你就乾脆說付不出好了。如果付不出錢的話，我就把商品搬回去。﹂

　　野村轉過顴骨突出的臉，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店裡的商品。店員們不知所措地板著臉，良江突然抬頭正視野村。

　　﹁我沒有說不付錢。只是杉田去收的帳款發生了一點情況，所以請你等到下個月十日。﹂

　　﹁哦……帳款發生了情況？恕我失禮，從剛才你接電話的樣子，該不會是掌櫃升上來的專務董事杉田把那些錢當做是遣散費捲款逃跑了吧？﹂

　　被他這麼一語道破，良江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野村抽著煙，說：﹁即使那個專務董事捲款逃跑，也和我無關。當初是你｜｜佐佐木商店的女老闆向我們買商品的，拿了商品卻不付錢，不就是商業欺詐嗎？﹂

　　﹁欺詐？這種話虧你說得出來……﹂良江嘶啞著聲音繼續說道，﹁我先生還活著的時候，也讓你賺了不少錢。雖然我很少來店裡，但只要看帳簿就知道了。他過世的時候、出殯的時候，你也來幫忙，說以後也會多照顧我們。現在，只不過是晚幾天付貨款，就說什麼詐不詐欺的，未免太過份了……﹂

　　良江的肩膀不停地顫抖，野村也嚇了一跳。

　　﹁那我就等到下個月十日。如果你到十日還不付錢的話，我們就只好來搬貨了。﹂

　　﹁搬貨……﹂

　　﹁沒錯。付不出貨款，就以貨抵帳，這是商場的規矩。﹂他撂下這句話便起身離去。

　　野村走了以後，良江癱軟無力地坐在收銀台前。十一天後，得付丸高纖維九十二萬四千元，再加上其他地方的零星帳款，如果沒有二百萬元現金，就無法應付下個月五日和十日的帳款︵佐佐木商店每月五日和十日結帳︶。萬一店裡唯一的依靠杉田果真捲款逃跑了，這家店真的會走投無路。事到如今，只能將六間寬的店面租一半給別人，靠押金和房租來渡過眼前的難關。她想到如果丈夫庸平沒有這麼突然地撒手歸西，情況就不會這麼糟糕；也想起了丈夫在極度呼吸困難之下死去的臨終情景；還想到財前五郎讓丈夫死得這麼不明不白，卻在法庭上堅稱是在他出國時發生的意外；更想起主治醫師柳原還幫財前做偽證……悲憤悔恨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突然，有個人影走進了店裡：﹁生意怎麼這麼清淡？﹂來者雙手插在運動服的口袋裡，說起話來口無遮攔。

　　﹁啊，你是上次那個房屋中介。﹂半個月前，良江為了做最壞的打算，去找了梅田新道上的房屋中介，請他們幫忙把店面租出去。

　　﹁要出租哪一半店面？﹂

　　良江還沒有決定要出租哪一半。

　　﹁哪一半比較好？﹂

　　﹁那要看你們的意思。不過，靠東側那一半剛好是路口，車子出入也比較方便，所以，東側店面租金會比較高一點。﹂

　　﹁租金大概是多少？﹂

　　﹁嗯，這家店不便宜，不一定馬上租得出去。不過，你們打算租多少？﹂房屋中介貪婪地看著良江。

　　﹁我聽附近的人說，這一帶的行情是押金九百萬，房租三十萬。﹂

　　﹁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個價格，這種價格根本是有行無市，如果真正要交易，差不多押金七百萬，房租二十萬左右。如果急著要租出去，押金就拿不到七百萬，差不多會被殺到六百五十萬左右吧。﹂他似乎看穿了良江急著想出租的心態。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開始出租？﹂

　　﹁當然是愈快愈好，但如果價錢像你說得那麼便宜……﹂

　　良江想和小叔信平商量一下後再決定，所以，故意含糊其辭。但那人在門可羅雀的店內轉了一圈，伸出手指在積著灰塵的陳列架上抹了一下，﹁呼﹂一下吹掉手指上的灰塵後，說：﹁好啊，我不知道要半年或一年才租得出去，不過，我會幫你留意。﹂他冷冷地說完，便轉身準備離去。

　　﹁請等一下。我希望可以快一點租出去，我會好好答謝你的。﹂

　　﹁是嗎？那我會努力幫你找個理想的承租人。這家店不便宜，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剛好有人要租。﹂

　　對方似乎根本沒有把良江這個女人放在眼裡。良江強忍著內心的不悅，低著頭拜託：﹁那就拜託你了。﹂

　　大學圖書館昏暗的書庫內，柳原正在尋找學位論文必須的外國文獻資料。星期六的五點以後，書庫中幾乎沒有人影，水泥地上不斷冒起陰濕的寒氣，窗外淅淅瀝瀝的梅雨使得書庫顯得更陰森。

　　柳原在書庫中穿梭著，看到美國外科學會出版的專業雜誌︽外科治療︾，立刻從齊全的過期雜誌中挑出四本刊登著如何針對手術病患的呼吸循環機能加以醫治處置的論文。

　　柳原的學位論文題目是︽從呼吸循環機能的角度探討高齡手術病患的醫治︾，主要探討在手術前必須詳細檢查病人的呼吸機能、心電圖、脈搏、血壓、心輸出量等變化，並以此為參考，決定是否適合接受手術，研究手術方式和麻醉方法。手術時，也要隨時觀察呼吸循環機能的變化，在手術中、手術後，隨時提出適合病人全身狀況的處置建議。這項工作對肺部、心臟和胸腔手術十分重要。在消化道手術中，尤其是胃癌手術以高齡病患居多，這些高齡病患經常同時罹患了高血壓和心肌障礙等疾病，因此，呼吸循環機能的醫治是決定手術成敗的關鍵。事實上，柳原運用了以往的經驗，使許多原本難以接受手術的病例成功地接受了手術，也拯救了不少在手術後陷入危險的病人。

　　但在實際寫成論文時，就變成了一大堆的病例介紹，無法導出可以貫穿整篇論文的論點。而且，雖然呼吸循環機能的管理十分重要，卻又無法找出令人耳目一新的事實根據。柳原看著美國文獻上相關的論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自己的學位論文一直沒有太大的進展，自從資深助理被調去當財前教授參加學術會議選舉的輔選人員後，像柳原這種個性刻板、不夠機靈的助理就必須去填補他們門診和病房會診的缺，還要幫教授準備上課的資料，只剩下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天才有時間好好準備論文。目前正是自己寫學位論文的重要時刻，卻剛好撞上財前教授學術會議會員選舉的時期，柳原為此感到不安。但他想起兩個月前，財前教授把他叫到教授室，對他說﹁既然已經寫好副論文了，就趕快寫主論文吧﹂的情景，又燃起了希望。因為，他很清楚，教授叫他趕快寫主論文的意思，就是只要他交了論文，就會讓他通過。

　　突然傳來一聲書本掉落的聲音。他抬眼望去，透過書堆之間的昏暗燈光看到病理學研究室的大河內教授。大河內教授彎下鶴一般瘦骨嶙峋的身體，準備拾起地上掉落的書本。柳原見狀跑了過去，幫他把書撿了起來，那是一本很厚的原文醫學索引錄。

　　﹁謝謝。我剛好在找德國的威喬︵德國病理學家、人類學家︶晚年的研究成果，你應該知道威喬吧？他是病理學的鼻祖，是他確立了細胞病理學，在社會醫學和公共衛生學方面也有卓越的成就，是當之無愧的偉大人物。﹂

　　大河內說完，透過老花眼鏡看著柳原。

　　﹁你是第一外科的柳原吧？這麼晚，還在查資料嗎？﹂

　　﹁對，我在找學位論文的參考文獻。﹂柳原僵直著身體回答道。

　　﹁學位論文嗎？對了，那件官司上訴審的證人訊問是什麼時候？﹂

　　柳原垂著眼睛，支支吾吾地說：﹁我忙著寫學位論文，沒有注意上訴審的事……﹂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大河內教授銳利的眼神便朝他射過來。

　　﹁寫學位論文固然重要。但做出不違背醫生良心的證詞更重要。如果一個醫生對病人的死做出有違良心的證詞，將在往後的人生留下極大的悔恨，很可能終身為此懊惱。我聽里見說，你和財前教授不一樣，是個年輕、真誠的醫生。﹂

　　大河內說完便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開始翻閱柳原幫忙拾起的那本醫學索引書。

　　柳原朝大河內鞠了一躬便轉身離去。他借了那四本文獻，離開了圖書館。外面仍然下著綿綿細雨，穿過中庭，走向醫院醫局時，柳原的肩膀都淋濕了。大河內教授方才的一番話深深地刺進他的心，前一刻，他還打算為了拿到學位，要努力忘記佐佐木庸平上訴審的事。如今，他的心感到一陣銳利的刺痛。

　　走到醫院正門，看到鐘樓上的時間已經過了六點，柳原立刻慌了手腳。他必須在七點將為了這次學術會議選舉而出版的著作校稿送到財前教授家。

　　柳原快步走向醫局，把放在儲物櫃內的校稿放進包包，冒著雨疾步前往梅田。回想起大河內教授的話，腳步不禁沉重起來；但想到在九州老家的郵局當局長的老父親，從自己讀大學到升上有薪助理的十三年期間都持續寄錢供養自己，並在家中引頸期盼自己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醫生，柳原就覺得應該利用這個機會博取財前教授的信任，早日拿到學位。

　　他在阪急沿線的夙川站下了車，到達位於山邊的財前家時已經是七點二十分了。

　　他一按門鈴，年輕的女傭便來應門。柳原在門口打了聲招呼，女傭告訴他教授事先交代過他要來的事，便帶他去客廳。

　　他坐在客廳角落的椅子上等了約半小時，身穿和服的財前現身了。

　　﹁下雨天還麻煩你過來，辛苦你了，過來這裡坐吧。﹂

　　柳原彆扭地坐在財前面前，說：﹁教授的︽消化道疾病診斷治療集︾中收錄的論文校稿我已經校對過了，所以趕快送過來，這樣可以嗎？﹂

　　他拿出了名為︽關於食道癌根治擴大手術的新見解︾論文校稿。這是在三年前日本外科學會中，被指定發表的論文，也是財前較優秀的論文之一。財前迅速地看了一遍後，說：﹁我想在這篇論文後面，附上幾個我經手根治擴大手術的病例，你立刻去幫我準備這三年中的手術病例。我打算請滝村名譽教授幫我寫卷首的推薦文，所以絕對不能馬虎。﹂

　　﹁是不是要從您為︽消化道外科︾雜誌撰寫的論文中蒐集病例？﹂

　　﹁沒錯。我還要談一下對食道癌手術未來的展望，你去和佃講師商量一下，從最近在手術前、手術後結合放射線治療法成功的病例中，挑選四、五個出來。﹂

　　﹁是，瞭解了，那我告辭了。﹂

　　柳原正要告辭之際，客廳的門打開了，杏子走了進來：﹁你難得來家裡，再多坐一下吧。﹂

　　﹁謝謝，但我……﹂柳原說著便站起身來，此刻財前又一突然擋在柳原的面前。

　　﹁哇，真是稀客，柳原醫生，好久不見了。你真是愈來愈能幹了！﹂他誇張地說著，並用力地拍了拍柳原的肩膀。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我急著要把校稿送過來請教授過目……﹂

　　﹁真不愧是柳原醫生，這麼年輕就能幫教授的著作校稿了。學會原稿的草稿和論文集的校對很少會請人代勞。看來，柳原醫生已經成為財前教授的嫡系人馬了。這值得好好乾一杯！喂，杏子啊，拿酒來！﹂又一吩咐杏子備酒。

　　﹁不用了，我不會喝酒。﹂柳原慌忙搖著頭。

　　杏子趕緊說：﹁別客氣，你第一次來家裡，怎麼好意思讓你只喝一杯茶就走人，剛好我爸也在。就別客氣了嘛。﹂

　　﹁謝謝。但我真的不會喝酒，而且醫院還有病人需要照顧，我就先告辭了。﹂

　　柳原怕時間一久，他們就會談到佐佐木庸平上訴審的事，所以態度十分堅決。

　　﹁是嗎？那稍微喝一點吧……﹂又一拿起端來的酒，倒了一杯，﹁對了，你有沒有女朋友？你也差不多該結婚了吧，我幫你介紹個好對象。﹂

　　又一突然提到了結婚的事，財前五郎也在一旁幫腔：﹁對啊，你已經三十三歲了，也差不多該結婚了。我看，這件事就交給我岳丈處理吧。﹂他露出難得的親切語氣。

　　﹁不，在拿到學位之前，我還不敢考慮結婚的事……﹂柳原刷的一下臉紅了。

　　﹁不用擔心。學位的事交給五郎處理，找媳婦就包在我身上，這麼一來，一切都搞定了！﹂又一一副通曉人情世故的口氣，財前也喝著酒微笑著。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完全按照事先的編排演出。不管柳原願不願意，就這麼被拉進了財前的陣營。

　　翌日，雖然是星期天，但財前五郎一大早就規規矩矩地繫上領帶，穿著深色西裝，在御影車站下車後，順著坡道朝著山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拜訪外科學界的大家長，也是日本醫學會副會長滝村恭輔，向他報告自己將參選學術會議地方性選舉一事。

　　滝村是在東之前的第一外科教授，目前是浪速大學的名譽教授，曾經獲頒文化勛章。對滝村來說，財前等於是他的孫弟子或是曾孫弟子。財前十分清楚，為了爭取外科學會方面的選票，必須拜訪這位和第一外科有深厚淵源的滝村，請他協助整合學會的選票。

　　走到坡道的盡頭，繞過一片松樹林，在一道長長的白色圍牆中，有一幢京都瓦屋頂、極具濃厚茶屋風格的房子，那裡就是滝村的宅邸。財前按了門鈴，一位老婦人從正門旁的小門裡探出頭來。

　　﹁我是浪速大學的財前，想在門前向滝村教授打一聲招呼。不知道教授在不在家？﹂

　　老婦人立刻去裡面通報，不一會兒就回來說：﹁教授正在茶室，請你直接去那裡找他。﹂財前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他事先已調查清楚，滝村教授年屆八十，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在外科學界仍然有極大的影響力。滝村家平時總是門庭若市，只有星期天早上他會在自家的茶房︵專門用來舉行茶事和茶會的房間︶內喝抹茶。財前在老婦人的指引下穿過鋪著踏石的中庭，在茶房門口的石製洗手盤中洗手、漱口後，走進茶房的客用出入口，默默地行了一個禮。正在點抹茶的滝村繼續以漂亮的手法擊拂完抹茶，將茶杯放在正襟危坐的財前面前後，才終於開了口。

　　﹁你來得正好。今天內人去參加演歌會了，我一個人在家，你剛好可以陪陪我。﹂

　　然後，他又拂了一杯茶。

　　財前誠惶誠恐地說：﹁教授，我對茶道一竅不通，豈敢作陪。我今天登門造訪，只希望可以在門口向您致意。﹂

　　﹁向我致意？有什麼事嗎？﹂

　　三年前，滝村七十七歲壽誕，整個醫界為他慶賀，對早已功成名就的他來說，學術會議會員選舉簡直是不足掛齒的俗事。財前略顯緊張地說：﹁這一次，在鵜飼醫學部長和各兄弟大學的推舉下，我將出任學術會議會員選舉地方性的候選人，我想藉此機會，把我拙稚的論文匯集成冊加以出版。希望教授您可以在卷首為我寫幾句話，所以特地上門拜託。﹂

　　財前沒有直接要求滝村協助爭取外科學會的票，而是慎重地懇請他為自己的論文集寫推薦文。滝村不作聲，端坐著默默擊拂茶汁，財前甚至搞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他擔心滝村會提到醫療糾紛的官司，幾乎亂了方寸，此時滝村卻說：﹁來，先喝杯茶吧。﹂說著他自己也用織部︵織部流是茶道的流派之一，織部燒的陶瓷茶具是著名的茶道用品︶的茶杯喝了口茶。

　　﹁為什麼不請東幫你寫呢？﹂

　　財前一時辭窮，但很快回答說：﹁我想，您應該已經聽說了，在東教授退休之際的教授選舉中，曾經發生過一些複雜的情況。來自東都大學的東教授想要由東都大學方面的人選來擔任他的繼任教授。但校內人士、浪速大學的兄弟學校和校友會都推薦我，所以彼此曾經鬧得不太愉快，我也不太好去拜託他……﹂

　　﹁這件事，我多少也有耳聞。東雖然是個篤學的人，但他不善交際。﹂

　　財前聽到他並沒有提官司的事，心裡鬆了一口氣。

　　﹁教授，在您三年前七七大壽的慶生會上，我只是一介跑腿的副教授，今天這麼冒昧地前來府上叨擾，打斷您享受寧靜的時光，感到萬分抱歉。可不可以請您把我當做您的孫子或曾孫，答應我這麼厚顏的懇求？﹂

　　財前一改平時的作風，擺出了低姿態。財前認為，在拜託滝村這種大家長級的人物時，不失禮儀的撒嬌比正經八百的拜託更有效。這種人通常和直接的弟子之間有某些利害關係，甚至可能是工作上的競爭對手。但面對徒孫或徒曾孫，就不需要有這方面的擔心。相反地，財前打聽到，滝村對自己的徒孫中的能幹者總是備加疼愛，因而決定對他採取撒嬌戰術。

　　﹁孫子的要求嗎？孫子有這樣的要求好像太貪心了點。﹂滝村面帶微笑，繼續說，﹁那好吧，如果不會太長，只要兩、三百個字的話，我可以答應你。﹂

　　﹁萬分感謝。有了教授的推薦，將使我在外科學界更加受到肯定，有助於爭取教授影響力所及的學會方面的選票。﹂

　　財前完全忘記自己身處茶室，沒有顧及茶道的修養，五體投地地磕著頭。滝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我聽別人說，你年紀輕輕的，手術技術很好，但很驕傲，不過我倒覺得你很可愛。﹂

　　像滝村這種平步青雲一路登上醫界頂端的人，根本無法理解財前這種為了出人頭地，可以面不改色向人磕頭的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出了滝村家，財前走在前往車站的坡道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往後，幾乎每個星期天，他都必須以國立浪速大學教授的身份去拜訪兄弟大學的教授以及兄弟醫院的院長級人物，請他們在學術會議會員選舉時惠賜一票。天生的傲骨讓他覺得這種行為很無聊，但想到當選學術會議會員時的榮耀，他才勉強能夠忍受。

　　財前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看到接下來要拜訪的是東教授家時，便擺出一副備戰姿態。從御影車站坐兩站前往蘆屋，在蘆屋川車站下車後，沿著河邊的馬路朝山邊走三個街口，就是東教授的家。

　　東教授家是一幢有著紅磚和柱廊的英國式住宅，散發出一種沉穩的氣息。這種穩重感是世代傳承的學者家庭特有的高格調，也在無形之中令人感到震懾，這是財前無論花多少錢都學不來的。財前在玄關寬敞的門廊等候著，想到自己就任第一外科教授以來未曾造訪東宅致意，不禁有點尷尬。

　　門廊盡頭的門打開了，出現了東的身影。

　　﹁真是稀客，你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麼急事？﹂東站在玄關問道。

　　﹁十分抱歉，一直疏於向您問候。今天我計劃拜訪滝村教授和東教授，向您二位致意。剛才，我已經去過滝村教授府了。﹂

　　﹁哦，見到他了嗎？﹂

　　﹁滝村教授剛好在用茶，我有幸作陪……﹂

　　東原本打算在門前玄關就把他打發掉，聽他這麼一說，便招呼他：﹁如果不會太久的話，就進來說吧。﹂

　　來到客廳，財前坐在東面前：﹁教授，容我今天如此厚顏登門拜託。相信您已經聽說了，在這次學術會議地方性選舉中，我被推舉為候選人，希望教授可以向您熟悉的醫院掌權派推薦我。剛才，滝村教授已經答應要為我這次出版的論文集寫推薦序文，並向學會推薦我。﹂

　　財前的口氣雖然恭敬，卻語帶炫耀。

　　東抽著雪茄，說：﹁果然很有你的風格。你的人脈這麼廣，為什麼還要特地來拜託我呢？即使不需要我的協助，以你的交際手腕，應該也可以找到不少人幫你吧。﹂

　　﹁但是東教授您畢竟是我副教授時代的恩師，既然我被推舉為候選人，當然要向教授您報告一聲……﹂

　　這次財前特地來東家致意，與其說是上門拜票，不如說是兩年前才當上教授的財前，為了這次學術會議的參選來向東示威。東努力克制著心中的不悅。

　　﹁財前，既然你還把我當恩師，那我就要奉勸你一句。你想要在學術會議選舉中勝選，為醫學界盡一點心力，也是一件好事，但目前正在上訴中的那件官司，你打算怎麼辦？如果你在那件醫療糾紛中確實有什麼疏失的話，就應該乾脆地負起應有的責任。我希望你不要為了推卸責任，傷害了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的優良傳統與名譽。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的名譽，是包括滝村名譽教授在內歷代偉大的教授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如果你真心把我當成恩師的話，身為我的繼任者，請你務必牢記這一點。﹂東的口氣極為嚴厲。

　　﹁我正是為了維護第一外科的固有名譽，才做出了正確的證詞，而第一審的判決結果也已經見分曉。這次，我能夠被推舉為學術會議會員選舉的候選人，也是因為我在這場引起社會廣泛關注的醫療糾紛官司中，成功地讓醫方勝訴，維護了醫生的立場。希望教授也能在瞭解這一點的基礎上，惠賜一票。﹂

　　財前神情泰然地說完，深深地低頭拜託。

　　﹁我會考慮如何讓我的一票變得更具意義……﹂

　　東努力克制著怒氣說道，財前便起身告辭。

　　走出玄關，來到院子裡的樹旁，財前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看到佐枝子身穿和服的倩影，她好像剛上完才藝課回來。

　　﹁好久不見，我為了學術會議選舉候選人的事來拜訪東教授。﹂財前面帶微笑地向她打招呼。

　　﹁是嗎？我還以為是為官司的事呢！﹂佐枝子漠無表情地從財前面前走了過去。

　　近畿癌症中心的會議室裡，正在舉行胃癌病例研討會。每週一下午一點，由內科、外科、放射科、臨床病理科組成的胃癌小組就聚集在此舉行研討會，針對已經接受過胃癌手術的病例以及手術前疑似胃癌病患的病例，共同研討診斷和治療的方法。

　　拉起黑色窗簾的室內，正面放著Ｘ光讀圖機、銀幕和黑板，以臨床病理科主任都留、第一診斷部長有馬、里見、外科主任槙，以及放射科主任立石為中心，二十幾位年輕成員圍坐在會議桌旁，桌上放著病歷和筆記本，正針對手術後的病例，討論之前的診斷是否正確，如果有錯誤之處，就共同探討導致錯誤的原因。

　　在針對手術前的病例進行討論時，與會者個個踴躍發言。各科人員從各自的專業領域，就每一個病例言無不盡地發問，或是提出不同的意見，力求準確地把握癌症的實際情況。

　　﹁最後來討論六十七歲的山田梅女士的病例。在兩週前的研討會中已經提到，這名病人的細胞診檢查結果是Ⅱ級的陰性，或是Ⅲ級的假陽性，最後決定在活體切片檢查後再做出最後診斷。現在請負責切片採樣的里見醫生說明。﹂擔任司儀的年輕醫生說道。

　　里見拿起山田梅的病歷和檢查報告，站在正面的黑板前方，用粉筆迅速畫出隆起病變所在位置的前庭部大彎側草圖，並標示出活體切片的部位。

　　﹁大家請看黑板上的這張圖，切片採樣的組織為病變部頂部一個，側面兩個，基部兩個，總計五個，採樣十分成功，不知道病理檢查的結果如何？﹂他轉身面向病理科的工作人員，病理檢查科的醫生將切片組織標本夾在組織投影機上，銀幕上立刻顯現使用ＨＥ染色後呈紫紅色的組織。

　　病理科主任都留指著標本說：﹁這是頂部的組織。大家可以發現情況和日前細胞診時所觀察到的相同，細胞核比較大的細胞所產生的腺體已經出現增殖，應該是侵蝕現象，病理診斷為分化型腺癌。﹂

　　里見看著螢幕上映照出的組織，想到正因為說服了不想做檢查的山田梅做切片檢查，才能確診是癌症，也是於早期發現了癌症。

　　正當他為此感慨之際，聽到都留又繼續說道：﹁但病變部位不只局限在這裡，據我推測，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擴散到幽門。在從病變基部採樣的兩個組織片中，靠近賁門那一側採樣的組織片沒有異常，但靠近幽門那一側採樣的組織片則出現印環細胞癌。這一類型的癌症擴散範圍通常比預期更大，所以，我想請教一下里見君，不知道在內視鏡檢查中，隆起病變的周圍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里見從內視鏡檢查中判斷，病變只局限於表面隆起型的病變，因此，都留的這番話對他造成了很大的衝擊。他不由得走向螢幕，仔細看著放大的組織，的確看到許多像戒指一樣的印環細胞，但他沒有立刻對都留的意見表示贊同。里見的下屬熊谷立刻將胃鏡和光纖觀察儀檢查時的照片打在銀幕上。

　　里見比較著兩個銀幕，說：﹁使用胃鏡和光纖觀察儀進行內視鏡檢查時，只看到隆起病變的周圍黏膜一部分血管浮起，有萎縮的情況，但沒有色彩的變化，也沒有糜爛現象，所以，我不認為是癌症。恕我冒昧地質疑，幽門側的組織真的是印環細胞癌嗎？在上次的細胞診檢查中，完全沒有發現印環細胞，根據我以往的經驗，黏膜炎症型的胃炎經常會發現胃黏膜上皮的杯細胞剝離的現象，看起來很像印環細胞聚集在一起，很可能這個病例也是如此。﹂里見絲毫沒有讓步。

　　都留大剌剌地走到銀幕旁：﹁不，是印環細胞癌沒錯。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已經採樣到這一部分的組織和黏膜全層，我想應該只侵蝕到黏膜固有層的間質。你上次在細胞診中沒有看到這些印環細胞，是因為這種癌細胞通常不容易被發現，這不能怪你。﹂他的語氣十分肯定。

　　里見和都留的上半身出現在銀幕上，中間夾著被染成紫紅色的癌組織，雙方都很堅持自己的意見，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突然，里見看著銀幕的視線鬆動了。

　　﹁都留醫生說得對，我只注意到初診時就發現的病變，差一點忽略了周圍的癌症。﹂

　　里見再度體會到，儘管使用了各種檢查方法，進行了如此徹底的檢查，仍然可能漏失癌症，也讓他再度深切地瞭解癌症診斷的困難性。

　　身為第一診斷部長，也是里見的上司的有馬接著說：﹁以目前的診斷水準，無論使用Ｘ光或內視鏡檢查，都很難發現這種表面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的癌症。在近畿癌症中心近三年的二百二十例早期胃癌的病例中，好像只有六個病例，而且全部都是在偶然的情況下發現的。﹂

　　﹁你說得對。即使我們這麼多專家聚集在一起，進行了各種檢查，卻仍然遇到這種只能靠運氣發現的癌症，這更讓人深刻體會到，我們真的是一天都不能鬆懈。﹂

　　外科主任槙嘆著氣、環抱雙臂。

　　他繼續說道：﹁接下來是這位病人的手術問題，由於癌症的界限不是很明確，因此很難確定切除範圍。要再做一次Ｘ光檢查和活體切片檢查，確定擴散的範圍。﹂

　　放射科主任立石也發表意見說：﹁那就用雙重顯影法好了，用這種方法可以明確確定擴散的範圍。﹂

　　然而里見卻沉默不語。雖然再度做Ｘ光的雙重顯影檢查和活體切片檢查確實是最理想的方式，但他已經向山田梅保證，上個星期的活體切片檢查是最後一次檢查，好不容易才讓她走到這一步，如果再要求她做檢查，她可能不會同意，而且，或許她也有一定的經濟困難。如果再要求她做檢查，山田梅很可能再也不會踏進近畿癌症中心一步。

　　﹁雖然我也很想做進一步的檢查，但既然已經瞭解是癌症，如果再要求病人做檢查，反而會讓病人覺得不安，我擔心會造成不良的後果。能不能採取在手術中迅速活體切片，檢查擴散情況的方式？﹂里見詢問外科主任槙。

　　﹁這也是一種方法。即使發生了這一型的癌症，通常也不會大面積擴散，那就在手術時做組織診斷，再決定切除的範圍。﹂

　　﹁如果在手術時做組織診斷，那我也參加手術。﹂病理科主任都留說完，里見也接口說，﹁當然，我也會參加。但手術會不會有危險？﹂他有點擔心山田梅，再度確認道。

　　﹁沒問題，可以治好。﹂槙直視著里見回答。

　　為期三小時的病例討論會結束了。年輕醫生一邊拉開窗簾，一邊說：﹁這位病人真幸運，剛好健診車開到村裡，她就順便做了檢查。結果，在完全沒有自覺症狀的情況下，就發現了早期癌症，甚至還因此發現了在二百二十個病例中只發現六例的表面平坦型癌症。如果我們中心的健診車沒有去奈良的偏僻地區，那個婆婆說不定到末期了才會被發現，到時候，想救也救不了。﹂

　　﹁沒錯。癌研究所的黑田院長是胃部集體體檢的開路先鋒，他曾經對我說：﹃就算叫病人來醫院，病人也不會來。如果是穆罕默德或許還有號召力，但醫生不是穆罕默德，所以，必須自己去找病人。﹄他說得真是太好了。﹂

　　大家你來我往地熱烈交談著。里見深深地體會到，在癌症的診斷和治療上，仰賴單一名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必須由各個領域的專家組成醫療團隊，才能做出正確的診斷。但怎樣才能讓山田梅同意接受手術呢？他站起身來，腦海裡反覆思索著這個問題。

第二十六章

　　東佐枝子乘坐阪神電車，在尼崎車站下了車，頂著六月下旬毒辣的豔陽走向海邊塵土飛揚的工廠區。一個月前她去近畿勞災醫院時，在門口巧遇以前任職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病房的護士長龜山君子。今天，佐枝子就是要去造訪她的家。

　　佐枝子向車站前的雜貨店問了路，一走到河邊的馬路上，忍不住將原本放在額頭上遮陽的手帕摀住鼻子。其實，那並不能稱之為河，充其量不過是一條寬兩米半左右的大水溝，附近工廠排放的工業廢水都往裡頭傾倒，發出陣陣刺鼻的惡臭。水溝旁的路沒有鋪柏油，只要翻斗車和大貨車一經過，就捲起滾滾塵埃。

　　佐枝子順著河邊的馬路向南走了兩個街口，在雜貨店老闆告訴她的腳踏車修理店前過橋，就看到狹窄的馬路旁櫛比鱗次地排列著被煤煙燻黑的鐵皮屋頂和以水泥圍牆圍起的小型工廠，對面一排老舊的木造住宅，就是龜山君子居住的三光機械宿舍。佐枝子鬆了一口氣，快步走向第一戶正在收衣服的家庭主婦。

　　﹁請問，龜山小姐住在哪一戶？﹂

　　﹁什麼？龜山？這裡沒有姓龜山的。﹂

　　﹁啊，不，是塚口家。﹂佐枝子慌忙報上龜山君子丈夫的姓。

　　﹁哦，原來是塚口家，就在這一排的第五間。﹂雙手抱著衣服的家庭主婦翻著白眼瞥著佐枝子和工廠區格格不入的裝扮，毫不客氣地說道。佐枝子向她道了謝，走到第五戶的門口。

　　﹁有人在家嗎？﹂佐枝子叫了門，卻無人應答。

　　﹁塚口太太！你在家嗎？﹂她大聲叫了起來，裡面傳來腳步聲。

　　﹁啊！小姐……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或許是因為太出乎意料了，龜山君子驚訝地愣在門口。

　　﹁不好意思，沒有事先打聲招呼就突然上門。上次在近畿勞災醫院曾經問了你的住址……會不會打擾到你？﹂

　　﹁不，不會。家裡很寒酸，讓你見笑了。進來坐吧。﹂

　　她讓佐枝子坐在玄關旁四疊半大的房間裡。她剛才正在縫補衣服，一進房，就慌忙地把散在針線盒旁的灰色工作服和洗得發白的長褲、內衣等塞進壁櫥。

　　﹁我先生是做車床的車工，每天都有一大堆衣服要洗、要縫補的，比照顧醫院的病人還麻煩。﹂

　　她拿了一個坐墊給佐枝子，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她並不是在抱怨，話裡充滿著夫妻和樂的甜蜜。

　　﹁你先生貴庚？﹂

　　﹁和我同齡。我們是在四十歲前相親結婚的，雖然結婚還不到一年半，但完全沒有那種新婚的感覺。﹂

　　她一邊泡著茶，一邊不經意地聳了聳肩。

　　﹁這代表你們的生活很安定，而且你又有喜了，你看看喜不喜歡吃這個。﹂

　　佐枝子遞上一盒點心。她上次在醫院時聽龜山君子說自己懷孕了。

　　﹁謝謝。因為我是晚婚，所以覺得有點不安。我先生聽了也很高興，說這下子工作更有幹勁了。﹂她羞澀地紅著臉說道。

　　﹁小姐，你來我家，到底有什麼事？﹂君子似乎已經猜到了佐枝子的目的，她的微笑中帶著幾分警戒。

　　﹁就是為了上次談到的佐佐木庸平先生醫療糾紛官司的事，請你作為上訴人方的證人，在法庭上作證，說財前教授在總會診時，否決了柳原醫生提出要做斷層攝影檢查的意見。﹂君子立刻繃住臉，默不作聲。

　　佐枝子試圖緩和尷尬的氣氛，用十分平靜的口吻說：﹁佐佐木庸平的家屬現在真的很悲慘。前幾天，關口律師剛好來我家，聽他說，佐佐木先生去世之後，一直協助佐佐木太太的專務董事去外地客戶那裡收了一大筆帳款，卻捲款潛逃了。這筆錢是他們最後的救命稻草，以至於他們都快要破產了。佐佐木太太承受不了這個打擊也病倒了，大學三年級的兒子和十九歲的女兒，還有一個高中一年級的兒子不知道該怎麼辦，真的是慘不忍睹。﹂

　　身懷六甲的君子聽到佐佐木良江的三個孩子，似乎有點動心了。

　　﹁那病倒的佐佐木太太怎麼樣了？該不會找不到醫生來看吧？﹂

　　﹁不，里見醫生馬上趕了過去。他在近畿癌症中心下班後，也常常去幫她看診。﹂

　　﹁里見醫生，沒想到里見醫生為那位病人家屬付出那麼多……﹂君子沒有繼續說下去。

　　﹁對。里見醫生說，佐佐木先生這一個案子的判決結果，對往後的醫療糾紛官司具有指針性的意義，因此無論這場官司打多久，他都願意在法庭上作證。不管公開場合還是私底下，他都竭盡心力協助佐佐木先生的家屬和關口律師。這場官司的第一個爭論點，也就是關於手術前檢查的問題已經找到了鑑定人，這個人選當初也是里見醫生想到的。財前教授否決柳原醫生提出做斷層攝影的要求正是這場官司的關鍵，但打官司講究證據，如果沒有人願意作證，就無法證明。請你在法庭上說出你上次告訴我的事。只要你肯作證，就能夠讓許許多多因為不幸的誤診而失去丈夫、妻子和孩子，卻對醫療糾紛官司失去信心的病人家屬得到救助。龜山小姐，為了病人的家屬，請你在法庭上作證。﹂佐枝子傾身靠向君子。

　　﹁我也希望可以為那位病人的家屬和孩子……﹂君子痛苦地說到一半，卻又搖了搖頭，﹁但這場官司受到社會上這麼大的矚目，如果我以證人身份出庭，新聞媒體就會知道我是之前浪速大學醫院的護士長，會把我的名字寫出來。我先生做車工，很容易受傷，而且，不知道哪一天我還得出去找一份護士的工作。更何況我現在懷孕，經常需要跑醫院。到了這個年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人生的幸福，請不要來打擾我。﹂

　　﹁我能夠瞭解你的心情。但在你生孩子時，或是萬一你想要繼續當護士時，我會拜託我父親，我會負責幫你找到工作。龜山小姐……﹂

　　君子突然打斷了佐枝子的話：﹁小姐，你為什麼這麼關心這件官司？﹂

　　﹁看到里見醫生這麼為病人家屬著想，我無法無動於衷。看到他為了追究一位病人的真正死因，不惜主動離開大學，我也覺得應該做些什麼……﹂佐枝子說不下去了。

　　君子恍然大悟地看著佐枝子：﹁身為女人，我可以理解小姐的心情。﹂她似乎感受到了佐枝子的情緒，沉默了半晌，沒有說話。

　　﹁但請你見諒，我還是無法在法庭上作證。﹂君子的態度十分堅決。

　　﹁那，今天我就不多打擾了。我改天還會再來，希望你能改變心意。﹂

　　佐枝子暗示著，她會一直堅持到說服君子願意做證人。

　　在北方料亭內，鵜飼醫學部長、洛北大學神納教授、近畿大學增富教授圍坐在和式包廂中。他們剛結束平和藥廠針對一般開業醫生舉辦的循環系統疾病的演講。

　　平和製藥廠負責學術的董事武井坐在末座，學術部長、課長指使著服務生，盡責地招待三位教授。

　　﹁今天有幸請到三位循環系統學會的重量級人物來擔任主講人，聽眾比平時多出一倍，大大提升了本公司的形象，令敝公司備感光榮。﹂

　　一年前還在浪速大學和洛北大學藥學系擔任兼任講師，並藉此機會與各大學實力派教授保持良好關係的武井，戴著一副白金框眼鏡，滿臉堆著笑，依次為坐在最上座的鵜飼，以及神納教授、增富教授斟酒。

　　鵜飼心情愉快地乾了杯中的酒：﹁最近，你們這些大型藥廠經常舉辦像今天這種演講活動、發行一些醫學方面的專業雜誌，積極地為開業醫生提供學習的機會，不但大大縮短了大學研究人員和開業醫生之間的距離，也普遍提升醫療水準，這是我們樂見的。神納，你說對不對？﹂

　　鵜飼被酒氣醺紅的臉望向身旁洛北大學神納教授。一位是內科學會的元老級人物，一位是學會進步派的中心人物，雖然彼此在學術上和學會營運上意見迥然不同，但神納很清楚在酒席間不必太認真。

　　﹁沒錯。這一類型的演講會也是我們自我提升的大好機會，開業醫生經常會詢問我們一些意想不到的病例。鵜飼教授、增富教授和我在為平和藥廠發行的︽循環系統疾病︾雜誌審稿時也發現，這本雜誌和以前的醫學雜誌大不相同。以前的醫學雜誌雖然大部分讀者都是臨床醫生，卻只討論基礎領域的問題，過於偏重那些為了研究而撰寫的研究論文。這本雜誌在編輯時確實針對開業醫生的需求，有系統地以各種臨床上實際發生的問題為主要論述對象，是一本十分獨特的專業雜誌。﹂神納教授爽快而熱情地說道。

　　近畿醫科大學的增富教授也點著頭說：﹁我身邊也有很多醫生讀︽循環系統疾病︾這本雜誌，武井先生，現在的發行量是多少？﹂

　　﹁託各位的福，目前的發行量是三萬本。﹂

　　﹁哇，三萬本！日本的醫生總人數為十一萬，其中開業醫生約五萬多人，三萬本的發行量真的很驚人喔！﹂

　　﹁這得感謝各位教授的大力協助。對了，今年夏天到明年春天之間，我們將在日本各地舉辦巡迴演講，但敝公司不敢勞駕各位教授光為了演講而長途跋涉，屆時，在行程安排上會搭配德島的阿波舞慶典︵每年八月十一日至十五日，會在德島縣德島市舉行慶典活動︶和札幌的雪祭等觀光活動，到時候再麻煩各位了。﹂

　　武井面面俱到地說完，學術部長和課長也低頭拜託。這兩、三年來，隨著民眾用藥知識逐漸提升，已不再輕易相信藥品廣告的宣傳，使得藥廠的大眾藥品業績大幅滑落，以致藥廠必須更努力地向開業醫生推銷藥品，因此非常熱衷於針對開業醫生舉辦各種演講會，並邀請著名學者主講，或是發行醫學專業雜誌，以吸引開業醫生。也因此，著名學者愈來愈受重視，往往被藥廠捧在掌心，享受優厚的待遇。

　　鵜飼將福態的身體倚在靠肘︵日式座位中可以用來放手的地方︶上，說：﹁開業醫生的醫學啟蒙和教育，其實和國民的醫學啟蒙息息相關，我們當然也樂於鼎力相助。但這幾年，大家都只注意到癌症的問題，說什麼每五分鐘就有一個人因為罹患癌症死亡，一下子又是什麼利用健診車早期發現癌症，甚至還喊出﹃征服癌症月﹄的口號，在報紙上搞宣傳活動，完全是只見癌症不見其他疾病。要知道日本國民的死亡原因中，心臟疾病引起的死亡率一點也不比癌症低，更應該讓社會大眾瞭解這一點。﹂

　　洛北大學的神納也說：﹁沒錯。上次我在某本醫學雜誌上寫的一篇文章中提到，日本國民的各種疾病的死亡率中，第一名是腦溢血，第二名是癌症，第三名是心臟疾病。我們循環系統方面的專家認為，在第一名的腦溢血中其實也包含了因為心臟疾病而死亡的病人，只是有些開業醫生並沒有體會到這一點。因此，因心臟疾病而死亡的實際人數可能已經超過癌症死亡人數。以前在死亡診斷書上診斷為腦溢血的病例，其實很可能是心臟疾病所致。我還認為，厚生省的厚生白皮書中也應該提醒大家這一點。我的這篇文章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神納額頭上的髮際已經明顯後退，一雙眼睛顯得十分銳利。原本拿著小碟正在享用小菜的鵜飼放下了筷子。

　　﹁你的意見很有趣，著眼點很好，不僅訴諸開業醫生，也訴諸厚生省，非常具啟發性，也很有你的風格，會引起很大的反響是意料中的事，來，先乾一杯吧！﹂

　　鵜飼舉杯向神納敬了酒。

　　﹁對了，神納教授，聽說你已經決定在學術會議選舉中出馬角逐會員。﹂

　　鵜飼雖然輕鬆得像在閒聊，但他在難得地稱讚神納的論文獲得開業醫生熱烈好評之後，立刻提到了學術選舉的事，言下之意似乎在諷刺神納其實只是在為學術會議選舉造勢。神納馬上露出不悅的神色。

　　﹁教授會指名要我參選，我也很頭痛。我已經極力推辭了，因為我還有一大堆研究想做，根本無暇參加學術會議選舉。﹂他巧妙地避談這個話題。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原本我還不太相信學究性格的神納教授會參選，但聽到本校的財前說，對手是洛北大學的神納教授，一定會陷入苦戰時，我還嚇了一跳。當然，這件事也讓我傷透了腦筋。畢竟，我的立場很微妙嘛。﹂

　　鵜飼說完，平和藥廠的武井立刻插嘴。

　　﹁對啊，鵜飼教授還真的很為難，幫這邊也不是，幫那裡也不好，想必真的很頭痛了。﹂

　　﹁就是嘛。當然，如果站在內科學會的立場，神納教授當然是不二人選，但想到本校的財前教授是本校和各兄弟學校強力推薦的人選，我身為浪速大學的醫學部長也不能撒手不管。這次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鵜飼雖然表面上表現得很無助，但事實卻完全相反。當他一得知和自己爭奪下一屆內科學會理事長寶座的神納，將成為學術會議選舉近畿地區的候選人時，立刻找來財前打對台戰，以期財前能一舉打敗神納，讓神納顏面無光，助自己順利當上理事長。

　　﹁我們彼此的立場都很尷尬，但既然要參選，就公平競爭嘛。還有，近畿醫科大學的重藤教授也加入了戰局。﹂神納回答得很乾脆。

　　近畿醫科大學增富教授也開口了：﹁本校的重藤教授最近終於著手選舉的準備工作，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學術會議選舉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似乎格外感慨。

　　﹁對了，重藤教授的選舉參謀是誰？﹂鵜飼問道。

　　﹁剛好是我。所以，所謂無巧不成書，今天的飯局簡直就像是鴻門宴……﹂他故意裝傻地說道，根本不理會被他嚇到的鵜飼和神納，接著又自顧自地說：﹁咦，已經九點多了，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

　　武井隨即恭恭敬敬地遞上各裝著五萬元的禮金袋給三位教授。

　　回京都的神納、往寶塚方向的鵜飼和回濱寺方向的增富分坐三輛車，車子來的時候，鵜飼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武井，你不是住在阪急沿線的石橋嗎？你可以和我坐同一輛車回去。﹂

　　﹁不用了，等一下我自己坐車回去。教授，您一個人舒舒服服地坐回家吧。﹂

　　﹁沒關係，反正順路嘛，我一個人坐也很無聊。﹂

　　鵜飼邀武井坐同一輛車，當車子行駛在阪神國道上時，他說：﹁武井，你曾經任多家大學的藥學系擔任過兼任講師，和各大學的實力派教授關係良好，想必對學術會議選舉的內幕也一清二楚。可能洛北大學的神納教授已經拜託過你了，但我也代表本校的財前君拜託你囉。﹂

　　在車頂燈熄滅的車內，武井愣了一下，但立即以輕鬆的口吻說：﹁浪速大學本來就對我特別照顧，只要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當然義不容辭，請儘管吩咐。幸好敝公司的學術部、研究所也有不少實力派人士，我會去向他們拉票，同時也會讓經常拜訪大學、醫院和開業醫生的業務員發揮一些作用。﹂

　　﹁我就知道你會欣然接受，這就讓今天的會晤更具意義了。﹂

　　鵜飼說完，用力地拍了拍武井的肩膀。

　　※※※

　　近畿癌症中心的六人病房內，山田梅蹲坐在病床上吃著晚餐。

　　兩個月以來，在連續做了Ｘ光精密檢查、胃鏡、細胞診和切片檢查後，終於診斷為惡性息肉，她在一個星期前住進了醫院，明天將要動手術。

　　﹁好了，我不吃了。﹂山田梅只吃了一口，就對飯菜不屑一顧，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放下了筷子。

　　﹁你根本沒吃啊。好不容易從家裡的田裡摘了南瓜，煮好了帶過來，你就再吃一點嘛。﹂一旁照顧她的媳婦怕吵到隔壁床的病人，小聲說道。

　　剛從奈良十津川村趕來的跛腳長子也說：﹁就是啊。媽，手術前要多吃一點有營養的東西，增加體力，況且，又不是一般的手術……﹂

　　他說到一半，立刻住了口。原來，里見只偷偷地告訴長子一個人，山田梅要接受的是胃癌手術。

　　﹁什麼叫不是一般的手術？﹂山田梅夾雜著眼屎的小眼睛中充滿狐疑。

　　﹁不，我的意思是，不像是一般年輕人動手術，你年紀這麼大了，原本體力就不如年輕人，如果不多吃一點，怎麼會有體力呢？﹂他極力掩飾著。

　　﹁不管別人說什麼，我說不吃就不吃，不要再說了，趕快收起來。﹂

　　梅婆婆似乎要將手術前的不安一股腦兒地發洩出來，個性怯懦的媳婦戰戰兢兢地怕吵到其他病人，將飯菜端到床頭櫃上。這時山田梅的主治醫師和護士剛好走了進來。

　　﹁婆婆，今天感覺怎麼樣？﹂

　　﹁託你們的福，很好……﹂山田梅的語氣溫柔，和剛才對媳婦發脾氣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她在床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而長子夫婦則向醫生鞠了一躬。

　　主治醫師看了一眼放在床頭櫃上的飯菜：﹁你的食慾好像不太好。會不會惡心或疼痛？﹂

　　他拉開山田梅身上洗得泛白的睡衣，將聽診器放在她瘦骨嶙峋的胸前聽診，心跳和脈搏都沒有異常。

　　﹁那就再打一瓶乾燥血漿吧。﹂他拉起了梅婆婆的右手。

　　﹁又要打針？今天早上已經打過了，你不是說那是最後一次了嗎？﹂害怕打針的山田梅用力甩開主治醫師的手說道。

　　﹁我聽護士說，你早餐和午餐幾乎沒有吃東西，晚餐又剩下這麼多，再打一瓶比較好，這是里見醫生特地關照的。﹂

　　他抓著山田梅的手，在護士的協助下，注射了乾燥血漿。像山田梅這種住在奈良縣深山十津川村的貧窮農家，早餐吃茶粥，午餐在田裡吃梅子白飯，晚餐雖然吃得到魚，但幾乎都是吃魚乾。里見擔心山田梅長期過著這種生活，會導致營養不良，所以便自掏腰包為她買了每瓶二千元的乾燥血漿，這五天來每天都注射一瓶。

　　主治醫師小心翼翼地將一百毫升的乾燥血漿溶解液注進山田梅瘦巴巴的手臂後，里見剛好走了進來。

　　﹁婆婆的身體情況怎麼樣？﹂里見詢問主治醫師。

　　﹁我按照醫生的指示，幫婆婆注射了乾燥血漿，病人的全身狀態大為改善了，完全可以應付手術。這是住院第七天的檢查報告。﹂主治醫師把檢查報告遞給里見。

　　里見翻閱著檢查報告，與之前的數值進行著比較。住院第七天的各項檢查報告中顯示，血清蛋白量為每分升六．四克，血色素量為百分之七十三，紅血球為三百六十五萬，顯然足以應付胃的部分切除手術。

　　﹁婆婆，你不喜歡打針讓我很傷腦筋。不過，太好了，現在你氣色好多了，你不用擔心手術。﹂里見像家人一樣關心地說道。

　　山田梅惶惶不安地抬頭看著里見：﹁醫生，請你對我說實話。明天是不是動癌症的手術？我會死，我會死，對不對？﹂

　　她緊緊抓住里見白袍的胸口，像小孩子一樣左右扯動著。雖然這個問題她已經不止問過一次，但今天的話語中充滿了強烈的求生意志。一旁的長子夫婦聞言嚇壞了，但里見面帶微笑地說：﹁婆婆，我上次已經說了，你的胃裡長了一顆像疣一樣的小東西，如果不及時處理，很可能會變成癌症，所以要趁現在進行手術切除。﹂

　　﹁如果真的是這樣，幹嗎非要動手術不可？﹂

　　兩個星期前，她也對里見說過相同的話。當里見隱瞞切片檢查的結果是胃癌，只告訴她只要現在動手術，就不會有問題時，山田梅卻堅決拒絕動手術。她說，長子是家裡唯一的勞力，自從他在山上被材木壓斷了腿，右腿跛了之後，全家過著勉強可以餬口的生活，即使國民保險會負擔一半的醫藥費，但他們也付不出十四萬元的手術住院費。為了讓山田梅能夠住院接受手術，里見向近畿癌症中心的醫療福利員詢問，有無方法可以減免山田梅的手術費，對方說大阪府癌症預防協會有專門提供貧困癌症病患的手術費補助，只要在申請書上寫明病人目前的症狀、必須接受手術的理由和生活狀態，向協會提出申請，協會在審議通過後，就會補助所有的手術住院費用。里見當下便為山田梅提出申請，並親自為此事奔波。他的努力終於獲得了回報，山田梅也得以住院接受手術。但山田梅卻不知道里見為她付出了多大的努力，還在排斥手術。

　　﹁婆婆，今天晚上早一點睡。明天的手術由外科主任槙醫生親自主刀，主治醫師會擔任第一助手，我也會參加，所以你不用擔心。﹂

　　里見努力消除山田梅對手術的恐懼，之後就交給主治醫師處理，在詢問同病房的另一位肝癌病人的情況後，便離開了病房。

　　﹁醫生，里見醫生……﹂

　　有人在背後叫他，他一轉身，看到山田梅的長子瘸著腿，一跛一跛地追了上來。

　　﹁醫生，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每次來這裡檢查的檢查費和路費對我們已經是很大的負擔，醫生你還自掏腰包買很貴的藥給我媽補充營養，連住院費也……我們根本付不出那麼多的錢，多虧你幫我們辦了手續又四處奔波，才得以讓我媽免費住院，真的太感謝你了。﹂他語帶哽咽地深深鞠了一躬。

　　﹁不，如果要謝的話，也不是謝我，要感謝癌症預防協會的人，多虧了他們提倡為貧困癌症病患提供手術費用。﹂里見親切地安撫他。

　　光是大阪府，每年就有七千人因為癌症死亡，其中，更有三百名病人是因為無力支付手術費而眼睜睜地等死。大阪府癌症預防協會號召關西的財界人士和一般市民，發起了抗癌互助運動。但由於捐款有限，因此，只能補助有治癒希望的病人。

　　里見走在病房外昏暗的走廊上，腦海裡的思緒卻不停地翻騰著｜｜由於目前還無法瞭解癌症的本質，許多癌症病人雖然承受著病痛的煎熬，卻因為恰好處於不知道手術能不能治癒的評定標準邊緣，而無法獲得適當的醫療補助。而且，像山田梅這種貧窮的癌症病人只能靠民間機構的補助，里見不禁為國家醫療行政資源的匱乏感到痛心。

　　※※※

　　醫師會館二樓的會議室，正召開大阪府醫師公會的例行理事會，目前進行至﹁關於指定急救醫院﹂的議題。為了因應近年來交通事故急速增加，十九位理事正根據大阪府管轄公立醫院以外的急救醫院審查標準，對到底要指定哪些急救醫院展開討論。理事會希望指定設備齊全、經驗豐富、病床數超過一百張的大型私人醫院，但這些私人醫院卻因不願意捲入交通意外的賠償以及其他煩瑣的枝節而表示反對；相反的，一些中型醫院卻因為傷害保險的點數是一般健康保險點數的一倍，所以，即使必須面對一些煩瑣的事宜，也希望被指定為急救醫院。因此，審議工作無法順利進行。

　　十九位理事將主動提出希望成為急救醫院的名單放在桌前，每個人就各自的立場發表意見。然而北區醫師公會會長岩田重吉和鍋島外科醫院院長鍋島貫治卻打算在理事會結束後，讓財前五郎巧妙地利用這個場合，為學術會議選舉的事向大家打聲招呼。

　　他們已事先知會坐在正面的大阪府醫師公會會長大原民藏，大原也同意了，他們希望在不損及財前面子的情況下，盡可能自然地達到最有效的拉票效果。

　　有關指定急救醫院的事終於討論完了，在報告完會員的變動後，理事們為了趕下一個行程，紛紛起身準備離開。

　　會長大原以再自然不過的方式說：﹁有一件事要向大家傳達一下。雖然目前還沒有公告，但在今年十一月底舉行的下一屆學術會議選舉，浪速大學財前教授將成為近畿地區的候選人。財前教授平時常照顧我們，今天，希望借理事會的場合，向各位理事打聲招呼。﹂

　　他一說完，鍋島立刻接口：﹁我們之前曾經向財前教授要求，請他派一些優秀的醫生來我們醫師公會的檢查中心，即使兼職打工也沒有關係。今天他恰好為這件事來這裡，剛才已經在樓下的接待室了，我馬上請他過來。﹂說完，便親自去迎接財前。

　　財前面帶微笑地走進會議室，一名理事請他坐在正面的座位上。他卻說：﹁不，今天我是來拜託各位的，若坐在上座就太失禮。抱歉佔用各位寶貴的時間，我想，各位可能已經聽說了，我雖不才，但將成為下屆學術會議選舉的地方性候選人。地方性的會員已連續兩屆被洛北大學蟬聯，因此，許多人希望浪速大學的人馬來擔任地方性的學術會議會員。日前的教授會中，承鵜飼醫學部長的提議，醫學部的全體教授一致推舉我為候選人。我十分瞭解，如果沒有大阪府醫師公會的協助，很難掌握近畿地區醫師公會方面的票，因此，今天特地來拜託各位理事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他利用﹁教授會﹂、﹁醫學部長﹂和﹁醫學部一致推舉﹂等字眼，適度地展現出自己身為現任教授的權威，卻也同時表現出難得的低姿態向大家拜票。醫師公會的理事都是開業醫生，看到浪速大學的現任教授親自上門請託，自尊心大為提高，因此也表現出善意。

　　一位曾經和財前同窗的理事說：﹁既然財前教授親自來醫師公會拜票，我們當然要大力支持。﹂他率先迎合。

　　但一位私立大學出身的理事卻頗有疑義：﹁但是，學術會議選舉和我們開業醫生好像沒什麼關係吧？﹂

　　會長大原民藏聞言立刻表示：﹁關係可大著呢。目前，醫療事故的問題最讓我們頭痛。低廉的保險診療，再加上物價上漲，使得我們的行醫生活愈來愈艱苦，而近來，病人卻整天為了誤診、誤療告上法庭，想藉此獲得高額的損害賠償。這種情形使得許多醫生都不願意繼續行醫了，大阪平均每個月有二十位開業醫生關門大吉，京都每個月有五、六十人，東京也有四、五十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挺身支持為醫療糾紛官司而戰的財前教授，讓他當選學術會議的會員，就能夠在今後的學術會議中檢討醫療事故和醫療糾紛的問題。因此，支持財前教授對我們有極其深遠的意義！﹂

　　他一說完，會場內紛紛發出贊同的聲音。

　　﹁那麼，大阪府醫師公會的理事會就決定在學術會議地方性選舉中支持財前教授，除了在下個月的會報中向會員報告以外，我還會和京都、神戶、奈良等近畿一帶的醫師公會協調。本醫師公會將推派和財前教授有同校學長之誼的岩田重吉和鍋島貫治這兩位理事，作為財前教授的輔選人員。﹂

　　會長大原民藏一說完與岩田、鍋島事先商量好的任務安排，這些每天忙得分身乏術的開業醫師們隨即表示同意，理事會順利結束了。

　　在理事們都離開之後，會長大原、岩田和鍋島帶領財前來到二樓會客室，喝職員端來的紅茶潤喉，彼此鬆了一口氣。

　　岩田瞇著一雙銳利的小眼睛看著財前：﹁剛才的理事會上，比想像中更順利地做出了支持財前教授的決定。但醫師公會和兄弟大學、兄弟醫院或校友會可不一樣，每個醫生都來自不同的學校，而且，其中有很多人都是靠自己打天下的老江湖，如果以為他們答應支持就可以高枕無憂，鐵定會吃不完兜著走。剛才充其量只能算是雙方交換名片，日後還要更進一步開展輔選的工作。﹂

　　﹁我就是想和岩田、鍋島兩位前輩討論該如何深入？﹂

　　財前一說完，鍋島便獻上了他的計謀。五十多歲的他成天穿著帥氣的雙排釦西裝，蓄著鬍子，看起來不像醫生，反而像是腦滿腸肥的企業家。他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

　　﹁向醫師公會的大老，或者說是實力派人物拉票的確不容易。這些人輕輕鬆鬆就能賺到大學教授級的十二、三萬的薪水，所以，用錢絕對行不通，想要打動醫師公會的實力派，一定要用名譽。﹂

　　﹁名譽？開業醫生的名譽是什麼？﹂財前腦海裡浮現出岳丈又一的樣子，向鍋島反問道。

　　﹁當然是政府公立大學的講師頭銜。﹂岩田一針見血地回答道。

　　﹁但如果沒有學術方面的成就，或是以前有過教學經驗，恐怕很難一下子就當上講師吧。﹂

　　﹁不盡然，還有一些方法，例如，讓醫師公會中的某些實力派人物去浪速大學和其他兄弟學校當兼任講師。當然，要當兼任講師必須經過教授會的同意，但對大學教授會來說，安插一個兼任講師的職位根本不算什麼，可以說兼任講師幾乎都是靠關係來的。而且，如果這個人在大阪府政府的衛生部很吃得開，或是和報社很熟，有足夠的實力經常在報上披露有關該大學相關的醫療新聞，教授會絕對不可能否決這樣的人選。醫師公會的幹部都是開業醫生，對他們來說，浪速大學及兄弟學校的講師頭銜自然具有很大的吸引力，能夠為他們光宗耀祖。許多公立醫院的主任級醫生名片上也都會印著某某大學講師的頭銜。所以，用這種安插兼任講師職位的方法來向醫師公會的幹部拉票最有效。﹂

　　﹁原來如此，但如果突然安插到浪速大學的兄弟學校當兼任講師，一定很快就被人發現這是為了學術會議選舉而買票的交易，到時候會很麻煩。﹂財前面有難色。

　　鍋島立即接口道：﹁又不一定要大阪的兄弟學校，也可以安排到奈良或和歌山這些鄰近城市的大學。而且，可以先和對方約定好，等過一陣子後，再巧妙地安排讓三、四位醫師公會的實力派當上兼任講師。這是最有效的方法，只要用這種方法，絕對可以掌握到大量醫師公會的票。﹂

　　他拍胸脯保證著，岩田也頻頻點頭。

　　﹁對醫師公會的實力派要發動名譽攻勢，一般的開業醫生則要用實利主義，解決他們最傷腦筋的﹃護士荒﹄問題。我聽說浪速大學附屬高等看護學院每天四點下課，宿舍十一點關門，如果可以讓這些護士去開業醫生那裡打工，這些醫生一定對你感恩不盡。還有一件事，最近流行做檢查，但一般的開業醫生花不起大錢買那些機器設備，我剛才也提到過，我們醫師會館設置了臨床檢查中心，唯獨缺乏優秀的檢查技師，如果大學方面能夠派優秀的檢查技師過來，就是幫了我們的大忙，大家絕對會投你財前教授一票。﹂

　　岩田畢竟閱歷豐富，或者說老謀深算，他的計劃相當縝密。

　　﹁真不愧是岩田先生，為我考慮得這麼周到，我想，醫師公會方面的票應該沒什麼問題了。接下來，我想請教一下身為校友會總幹事的鍋島前輩，不知道校友會方面有沒有什麼對策？﹂

　　財前一改在大學教授室和醫局時的傲慢，姿態極低地詢問鍋島。

　　鍋島的雙排釦西裝胸口口袋處，隱約露出一截手帕的花紋。

　　﹁校友會方面就有點微妙了。像我這樣經常把疑難雜症的病人送到第一外科，或是經常麻煩你安排病房的人，當然會擁護你；但也有些人嫉妒你四十四歲就當上教授，而且還在第二年就出馬競選學術會議會員，只要一聽到你的名字就反感。如果我們做得太過火，反而會被檢舉違反選罷法。所以，你只能擺出低姿態向校友會的幹事級人物拜票，由醫局員勤跑分散在近畿地區各地的浪速大學校友，當然包括在醫院工作的醫生和開業醫生兩方面。剛好今年秋天將舉行一年一度的校友會總會，那時你再捐一大筆錢，搞一場比往年更熱鬧的盛大宴會。校友會中，有些人擁有超過一百張病床的大醫院，口袋賺得滿滿的；也有些人每個月只能看十二、三萬的保險診療，扣除藥品材料費、器具設備的折舊以及護士的人事費用等等，只能賺個三萬元。在大阪府醫師公會中，有百分之十二至百分之十三的低收入醫生，連每年一萬多元的日本醫師公會、大阪府醫師協會和區醫師公會的會費都付不出來。如果搞一次盛大的宴會，沒有人會不高興的。事後再告訴他們是財前教授贊助的，這一招絕對有效。﹂

　　﹁開業醫生怎麼可能連醫師公會的會費都付不出來？雖然話是您鍋島前輩說的，但會不會誇張了一點？﹂財前難以置信地問道。

　　﹁不，真的是這樣。醫生也有富人和窮人之分，畢竟保險診療必須靠病人人數來賺錢，六十多歲的老醫生當然不可能像神風醫生︵神風的名字來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神風特攻隊﹂，代表不顧自己性命︶那麼拚命，有些人甚至僱不起護士，只好由年邁的老婆充當護士。看到那種幾乎需要別人照顧生活起居的老醫生，在為年輕力壯的年輕人治療感冒時，你真的會笑不出來。相較之下，財前教授你簡直就是成功發射的人造衛星，這次又要參加學術會議選舉了……一旦你當選了，也可以擴大我們的勢力範圍。﹂

　　此刻財前才明白，岩田和鍋島的最終目的是想要在自己當選學術會議會員後分享更多的利益，他覺得雙方其實是對等的立場，換句話說，彼此只是在做交易罷了。但他仍然面不改色地說：﹁醫師公會和校友會方面基本上就按照二位所說的方法，改天我會和岳丈一起向你們請教如何進一步拉票，以及如何招待醫師公會的實力派。我還有其他的事，今天就先告辭了。﹂

　　說完，財前便起身離去。

　　雖然財前推託還有其他的工作，但當他走出醫師會館時，並沒有立刻攔車，而是慢慢走向上本町二丁目車站，一邊散步，一邊考慮到底要去慶子的阿拉丁酒吧，還是去加奈子的麗多酒店。

　　自從和加奈子有了一夜之歡後，他幾乎每次在去麗多喝酒後，都會和加奈子到大阪近郊的飯店溫存。摟著像香魚般活蹦亂跳的加奈子，讓財前拋開了一切煩惱，充分享受一段快樂的時光。自從教授選舉後，和慶子在一起總有一種心理負擔，或者說是虧欠感，無法像和加奈子在一起時得到充分的放鬆。但財前坐上車後，仍然請司機開往慶子的阿拉丁酒吧。

　　道頓堀河畔的阿拉丁酒吧內，柔和的間接照明和米色的皮沙發，將店內襯托得品味高雅。店內像往常一樣，有好幾位大阪財界大老闆光顧，生意興隆。老闆娘的靠山是鋼鐵公司的老闆，也是大阪財界中的大人物，所以來這裡消費的客人水準也相當高。其中不乏曾經由財前切除胃和食道的財界人士，但財前今天不想和他們打照面，刻意坐在吧檯的角落。一個侍者眼尖地發現了財前，問他要不要請慶子過來，但財前看了看正在裡面包廂座位陪客人的慶子的背影，說：﹁沒關係，等一下再說吧。我想一個人喝點酒，先不要叫她。﹂

　　財前點了杯冰鎮威士忌蘇打。突然，他的視線停留在那個包廂座位的一角，原來是近畿醫科大學的重藤教授坐在那裡。重藤教授的年紀和自己相仿，專門研究交通傷害，最近在媒體上很出風頭。他的上衣看起來像是新訂做的，十分合身，正和一位像是企業家的男人談笑風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一旁作陪的小姐們也顯得很興奮。他一手拿著白蘭地杯，手舞足蹈地侃侃而談。雖然財前覺得他太矯揉造作，一點都沒有醫生的格調，但想到他是憑著私立大學的聯合推舉成為自己的對手，就覺得他對自己產生了一種不同於洛北大學神納教授的威脅。想到自己連想散個心都偏遇到這種場面，財前不禁咋舌，隨即就聞到了慶子的香水味。

　　﹁你怎麼了？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

　　財前沒有回答慶子的問題，默默地以眼神示意重藤的方向問：﹁他不是近畿醫科大學的重藤教授嗎？他常來這裡嗎？﹂

　　﹁對啊。不過，他是兩、三個月前才開始來這兒的，和他在一起的是新日本電視台的專務董事。說上次是重藤教授請客，今天換他做東。﹂

　　﹁原來對方是電視公司的專務董事，這傢伙還真有兩下子。想必他想學美國人那一套，走電視宣傳的路子。相形之下，我去醫師公會拜票，簡直就像個土包子。﹂

　　財前表情苦澀地拿著裝有冰鎮威士忌蘇打的酒杯把玩著。

　　慶子探著頭看著財前：﹁你真的準備去醫師公會拉票嗎？﹂

　　﹁不是準備，而是我剛才已經去過了。像議員競選一樣，利用醫師公會開理事會的時候，拜託他們惠賜一票。﹂財前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酒。

　　﹁你真是夠笨的。好不容易當上大學教授，不好好利用教授的地位和權力，投入偉大的研究，反而去取悅醫學公會和校友會那些人……而且，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學術會議選舉的關係，聽說你還常常去泡其他酒店。最近，你真有點不太對勁。﹂

　　她的一雙鳳眼閃著光芒，不知道她是不知道加奈子的事，還是雖然知道，卻故意不提。

　　在近畿癌症中心的中央手術室內，山田梅正在動胃癌手術。她瘦骨嶙峋的腹部已經剖開，圍在手術台周圍、身穿藍色手術衣的五名醫生分別是負責操刀的外科主任槙、擔任第一助手的主治醫師、第二助手，以及為了在手術中進行組織診的臨床病理科主任都留和里見。

　　剖開的部位用腹膜鉗和開腹鉤固定後，立刻看到手術區。槙將手伸進下腹腔，確定癌細胞並沒有擴散到腹膜後，馬上觸診肝臟和其他內臟器官。

　　﹁其他內臟器官都沒有發現轉移的硬塊，現在開始檢查胃部。﹂

　　槙說完，一直站在後方怕影響手術進行的里見和都留靠近了手術台，探出身子注視著手術區。槙將大拇指放在胃的前壁，用其餘的四根手指繞到胃的後壁，小心地從胃的上部朝胃體和幽門的方向觸診，在前庭部大彎側，他停了手，眼鏡後方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外科醫生在捕捉到病灶的瞬間所出現的獨特反應。

　　﹁前庭部大彎側有輕度隆起病變產生的抵觸感，和胃鏡的觀察一致，但在觸診中沒有發現原本認為已經擴散到幽門方向的癌症。現在切開胃部。﹂

　　槙對都留和里見說完後，吩咐道：﹁電動手術刀。﹂

　　槙握著連著電線的電動手術刀，順著小彎的方向切開胃前壁。手術室內隨即彌漫著一股肉被烤焦的味道。當胃黏膜出現時，槙、里見、都留和第一助手都探著頭察看胃的內部，只有在切口右下方的陰影中，看到照胃鏡時所發現的半球狀病變，而且，該病變很小，如果沒有做切片檢查，很難判斷出是癌症。里見瞪大眼睛尋找著出現印環細胞的表面平坦型癌症的擴散位置，終於發現在隆起病變的陰影處，靠近幽門的附近有些許的紅色變化。

　　﹁這個部位雖然還沒有糜爛，但好像有充血的狀態。﹂

　　里見指著那個地方，徵求執刀者槙和臨床病理科都留的意見。都留的頭幾乎和里見靠在一起，仔細觀察胃內的情況後，他有點擔心地說：﹁雖然界限不是很明顯，但的確有點紅。﹂

　　槙也點了點頭。﹁那現在要做組織診確定切除範圍。都留醫生，你對組織片的採樣位置有什麼意見？﹂

　　﹁在以隆起病變為中心二厘米的同心圓上，靠賁門側、幽門側各一個，然後，在靠近幽門方向、距離病變四厘米的位置，還要再採樣一個。﹂

　　都留回答後，槙用前端尖銳的錐形手術刀小心翼翼地貼在胃壁上，採取了三毫米至五毫米的組織片，每當胃壁出血，鮮紅色的血滲出胃壁時，第二助手就用止血紗布輕輕按住。

　　當三個組織片採樣完畢後，都留便迫不及待地接過來，走向隔壁的檢查室。準備藉由冷凍切片做病理組織學的檢查。當槙完成周圍淋巴結的廓清時，都留剛好走進來回報檢查結果。

　　﹁冷凍切片的檢查結果顯示，賁門側沒有發現癌細胞，幽門側二厘米的組織中有印環細胞癌，但四厘米的位置沒有癌細胞。﹂

　　隆起病變幽門側的情況，果然如同在兩週前的病例討論會上都留所說的那樣，蔓延的表面平坦型癌症已經擴散了兩、三厘米。手術室內充塞著緊張的氣氛，里見有一種遭到當頭棒喝的感覺，他把檢查結果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中。

　　﹁切除範圍的上方從胃體開始，為了慎重起見，下方要超過幽門環，涵蓋十二指腸兩厘米。手術方式為畢羅氏第二法，病人的全身狀態有沒有問題？﹂

　　槙看著站在山田梅頭部位置的麻醉醫師問道。麻醉醫師對手術中高齡病人的脈搏、血壓和麻醉狀態等循環呼吸機能，慎重進行控制，並隨時記錄。聽到槙的問話，立刻回答說：﹁目前脈搏七十八，血壓一百二十／八十二毫米汞柱，情況良好。﹂

　　槙立刻開始切除胃部。在剝離大網膜、橫行結腸間膜和小網膜後，將十二指腸在靠近幽門兩厘米處割開。當他在動手術時，助手們不停地用柯赫爾鉗︵以瑞士外科醫師柯赫爾命名的一種止血鉗︶和紗布小心翼翼地止血。外科主任槙經常要求助手﹁不能讓病人白流一毫升的血﹂，山田梅不僅高齡，而且有貧血現象，所以，在手術前更應該嚴加提醒助手。

　　﹁貝氏鉗！﹂

　　槙用像訂書針一樣的貝氏鉗夾住胃部，調整到切除線附近，旋緊螺絲後，淡粉紅色的胃壁上就夾著兩列像訂書針一樣的銀色固定釦，為切除胃做準備。然後，將電動手術刀放在兩列固定釦之間，迅速切除胃體。槙將切除的胃放在不鏽鋼托盤上後，都留便用剪刀剪開切除的胃部，定睛審視，但仍然無法用肉眼看到隆起病變靠幽門側擴散的表面平坦型癌症。

　　﹁切除胃的病理檢查會在手術後進行，但我會立刻檢查兩端切口處是否有癌組織，就可以正確把握肉眼無法鑑別的表面平坦型癌症到底擴散到哪個部位了。﹂

　　都留分別將十二指腸和胃上部切口剪了五毫米左右，再度進入隔壁的檢查室。

　　只要確認兩端切口沒有癌細胞，手術就可以結束了。

　　對講機的鈴聲響了，都留的聲音傳遍整個手術室。

　　﹁兩端的切口都沒有癌細胞。﹂

　　﹁好！那就縫合胃和空腸。﹂

　　槙比之前更謹慎地進行雙層縫合，以免日後發生縫合不全的後遺症。他將內臟器官放回腹腔，再度確認沒有出血後，縫合了腹部的皮膚。

　　﹁病人的全身狀態怎麼樣？﹂槙問麻醉醫師。

　　﹁麻醉狀態、血壓和脈搏沒有異常。﹂

　　﹁手術時間呢？﹂

　　﹁剛好兩個小時。﹂

　　﹁送進恢復室，充分進行術後管理。﹂槙對麻醉醫師和主治醫師說道。

　　五位癌症專科醫生齊心協力消除了侵蝕山田梅身體的癌症。操刀者槙目送著山田梅被送入恢復室後，汗涔涔的臉上浮現出笑容：﹁謝謝你們的參與。﹂

　　﹁不，謝謝你讓我有這個學習的機會。﹂里見行了一禮，謙虛地說道。

　　﹁切除胃部的病理檢查報告什麼時候可以出來？﹂里見問都留，他很急切地想要瞭解表面平坦型癌症的擴散情況。

　　﹁你看，手術才剛做完，你馬上就派工作給我了。和里見一起工作，壽命會縮短。﹂

　　都留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著，他回答說一星期以內可以完成後，便朝消毒器走去。里見也和槙、都留一起將手浸泡在消毒水中，終於為山田梅的病情放心地鬆了一口氣。如果是財前動手術，這樣的手術或許一個小時左右就可以完成，但在進行癌症手術時，要隨時考慮到有可能復發的情況，至少必須在手術後一年期間持續進行觀察，否則根本無法瞭解手術是不是真正成功。像財前那樣在短時間內完成手術，或許會讓人覺得可以減少對病人的外科侵襲，但從長遠的角度來看，很可能因為勉強縮短手術時間而縮短了病人的壽命。因此，癌症手術成功與否，並不能立刻判別，必須視日後的遠隔成績才能做出結論。里見不禁想起了佐佐木庸平，真希望他當初可以接受像槙那樣慎重的操刀者施行手術。

　　琵琶湖︵位於滋賀縣中央的湖。由於外形很像樂器琵琶，故此得名︶靠近阪本那一帶不像濱大津附近那麼喧囂，附近有家古意盎然的日本旅館。洛北大學神納教授一行人聚集在旅館二樓的和式包廂內，眺望著比良山脈的峰巒，初夏的風拂過湖面吹來，異常涼爽。

　　﹁我不知道京都附近還有這麼幽靜的地方，在這種地方討論學術會議選舉的策略，效率一定會大大提升。﹂兩個月前，關口律師曾經為官司的事造訪過的第二外科村山教授，這次以校內競選對策委員長的身份出席了本次研商。

　　﹁這裡是我以前寫論文時常住的旅館，當時，我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這裡會成為商量學術會議選舉對策的地方。很抱歉，為了我的事，破壞了你們的假日。﹂

　　神納說著，恭敬地向村山教授、目前擔任學術會議會員的神經科丸山教授、基礎組生化學栗本教授以及作為洛北大學兄弟學校的滋賀大學石橋醫學部長四人致意。

　　擔任選舉對策委員長的村山教授首先開了口：﹁這次，浪速大學的行徑實在太惡劣了。以前我們就約定，地方性由洛北大學推舉候選人，全國性由浪速大學推舉候選人。但這次他們突然破壞了這個協議，而且，他們知道我們會推舉神納教授作為候選人，就故意派財前教授出來對抗。﹂

　　神納教授也鐵青著臉看著所有人：﹁我也這麼認為。上次，我在平和藥廠主辦的演講會上，剛好遇到浪速大學鵜飼醫學部長，他還說什麼﹃神納教授，我聽本校的財前說，對手是你神納教授，一定會陷入苦戰時，我還嚇了一跳﹄，明明是他一手策劃的，還故意裝糊塗，演得還那麼逼真。和有這種老奸巨猾的人在背後操控的人競爭，心裡真不舒服。況且，我一開始就不想參加什麼學術會議選舉，都是大家……﹂

　　他還沒說完，現任學術會議會員丸山教授便打斷了他的話：﹁好了，別說這些了。既然你受到校內的一致推舉，已經成為候選人了，就一定要當選。為此，可以參考我的經驗，建立相應的作戰計劃，一切以勝選為考量。不僅在校內，廣大的年輕研究人員都知道你是﹃學界進步派﹄，所以，這場選戰應該很好打。﹂他極力地想振奮神納的士氣。

　　基礎組生化學教授栗本也表示同意：﹁沒錯。大家一致認為，神納教授一定會向同為政府諮詢機關的學術會議反映，要求增加年輕研究人員的研究經費和研究設備。最近，除了物理和數學領域，醫學領域的研究者也大量外流。為了預防醫學人材進一步外流，我們可以提出﹃創造適合年輕研究人員進行研究工作的環境﹄的競選口號，絕對可以掌握各個學會的選票。﹂

　　這位基礎組少壯派教授提出了正面進攻的方法，洛北大學兄弟學校滋賀大學的醫學部長，同時也是內科學會理事的石橋，探出結實的身體說：﹁不，絕對不能對學會方面的選票太樂觀。以我擔任理事、神納教授也為其會員的內科學會為例，目前正面臨繼任理事長的問題，內部的動向十分微妙。由於持續了七、八年元老式的獨裁管理，內部希望推舉神納教授擔任下屆理事長，促進學會年輕化的聲浪十分強烈。但在傳統上，日本內科學會會長或理事長同時也是天皇的御醫。因此，保守派認為不能交給神納教授這種年輕人，還是要選浪速大學的鵜飼醫學部長那樣有一定年紀和交際手腕的人。﹂

　　他接著又提到了鵜飼利用這種動向，在內科學會的元老級人物之間奔走遊說，說什麼為了抑制進步派在學會內部抬頭，就要阻止進步派的核心人物神納教授當選學術會議會員。

　　選舉對策委員長村山表示贊同：﹁石橋教授不愧是內科學會理事，對情勢的觀察也很深刻中肯，提供了十分寶貴的意見。照這麼看來，這次的選舉，不能太仰賴神納教授的﹃學界進步派﹄的形象。﹂

　　現任學術會議會員，同時也是神經科教授的丸山盤腿坐著。他穿著短袖襯衫和寬鬆的長褲，一身輕鬆的打扮。

　　﹁那我就來談談我參選時的經驗吧。浪速大學中，有許多是從東都大學或金澤大學來的外來教授，比較容易在全國性選舉中獲勝，所以以前都由他們推派全國性的候選人；洛北大學的教授幾乎都是本校的人，基本上不歡迎外來教授，比較適合地方性的選舉。當初和浪速大學之間有這樣的協議，也是為了避免彼此產生不必要的競爭。三年前我當候選人那一次，總投票數好像是一萬一千票，我得到了七千七百票，近畿的私立大學聯合推薦的大和醫科大學的候選人得到了三千三百票，可以說我是大獲全勝。但這次國立大學有兩位候選人，問題就在於我獲得的七千七百張洛北大學的選票中，有多少會被浪速大學瓜分走。因此，首先要思考如何預防選票流向浪速大學。其次，要如何說服那些對學術會議選舉漠不關心，每次都棄權的人去投票。第三，要如何掌握在這一次學術會議選舉中第一次具有選舉權的新成員。﹂

　　聽丸山教授這麼一說，滋賀大學的石橋醫學部長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第一點，預防選票流向浪速大學恐怕最困難。我和浪速大學整形外科野坂教授剛好是同鄉，上次參加同鄉會的時候，我不露痕跡地刺探了敵情。我瞭解到，財前教授的重點放在兄弟大學和兄弟醫院，還有醫師公會方面。他畢竟是食道外科的高手，兄弟醫院方面經常需要找他幫忙，所以可以掌握相當程度的票。在醫師公會方面，他岳丈的人脈很廣，幾乎囊括了醫師公會相關的選票。但校友會方面，大家似乎在醞釀不把票投給財前的行動。﹂

　　﹁真的嗎？會不會是毫無顧忌地坦言討厭財前的野坂自說自話而已？﹂同樣屬於外科領域的村山難以置信地問道。

　　石橋醫學部長笑著說：﹁那傢伙的確很有可能虛張聲勢，但野坂就是有本事把原本只是謠傳的事弄假成真。兩年前財前參選的那場教授選舉時的氣氛，在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中似乎有死灰復燃的跡象，只要野坂有心推波助瀾，絕對有可能成功。﹂

　　上次浪速大學教授選舉時出現的激烈鬥爭也傳到了洛北大學，神納教授等人也略知一二。

　　﹁原來是這樣。既然這樣，就請石橋醫學部長好好掌握野坂這條線，把財前的票搶過來。關於第二部分，也就是漠不關心派的棄權票，通常都發生在基礎組，這就拜託基礎組的栗本教授出面解決了。﹂村山運用了選舉對策委員長的權威，分配著工作。基本上，洛北大學基礎組的教授們往往認為學術會議選舉俗不可耐，根本不屑一顧。

　　身為學術會議會員的丸山教授一口喝乾了杯中的啤酒：﹁基礎組那些人可不是一般的漠不關心，我上次參選時曾經去向他們拜票，那些人竟然說：﹃那種票，如果你想要的話隨時都可以給你。﹄然後把選票折成紙飛機丟給我，剛好砸在我的額頭上，這是我這輩子受到的最大屈辱……還有，我去京都醫學科學研究院拜票時，情況更糟糕……﹂

　　他去拜託所長協助整合醫學科學研究所的選票時，即將退休的所長直言不諱地要丸山幫他找一個藥廠學術顧問的職位作為條件交換。當丸山為他張羅到一個雖然稱不上是一流，但也有五百萬簽約金外加每個月三十萬顧問費的藥廠顧問職位時，所長竟然大發雷霆：﹁這種二流藥廠也配找我當顧問！一定要找一流的藥廠，即使沒有簽約金，每個月的顧問費只有十萬元也沒有關係！﹂這件事讓丸山差點流失醫學科學研究所的選票。

　　﹁當時，我真的嚇壞了。基礎組和研究所那些人對我們這些臨床組的很不以為然。﹂即使是回憶起那段往事，丸山教授仍然難掩心中的不悅。

　　基礎組栗本教授苦笑著說：﹁這點還請你們多見諒。同樣是基礎組的，我們會認為學術會議本身是十分優秀的機構，只是目前的營運方式有問題，這次由神納教授這種清廉的學界進步派人物參選，不僅本校會動起來，我還會積極向基礎組相關的各個學會和研究所拉票。很幸運的是，浪速大學的病理學研究室大河內教授也很討厭財前，我會深入敵後，把觸角伸向浪速大學的基礎組和附屬研究所以及近畿癌症中心。那些單位的人不會光說不練，也不會臨陣倒戈，一旦拉到了，他們的票就是鐵票。﹂他似乎極力想彌補以前基礎組的不合作。

　　﹁接下來就只剩在這次選舉中有投票權的新成員了，丸山教授，根據你的經驗，你認為怎麼做比較好？﹂村山問道。

　　丸山回答，首先要向學術會議的選舉管理委員會拿到有投票權的選舉人名冊，檢查哪些是新進成員，比以前更縝密、積極地爭取這些選票。同時，還要決定本校和各兄弟學校整合選票的責任票數。

　　﹁接下來是針對私立近畿醫科大學重藤候選人的對策。如果他只是近畿醫科大學推舉的候選人，根本不需要太重視，但他打著私立大學聯盟推薦的旗號，就不能太小看了。在關東地區，東都大學每次輸給私立大學的原因，就在於私立大學聯盟的向心力很強，所以，我們也要好好研擬對策來對付他……﹂村山說完陷入了沉思。

　　﹁依我看，近畿醫科大學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由醫專升格為醫科大學的，而醫專畢業的人和醫科大學畢業的人之間彼此水火不容，隨時在明爭暗鬥，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讓年輕的醫局員去離間他們。但浪速大學應該也會想到這一點，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好方法。﹂滋賀大學石橋醫學部長提議說。

　　石橋雙臂交抱陷入苦思，神納和丸山也側頭默想著，村山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我們不可以讓浪速大學插手，我握有一張王牌，可以對付浪速大學的財前。﹂

　　﹁什麼王牌？﹂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村山身上。

　　﹁就是他的醫療官司。上次，上訴人的律師來找我，詢問我對於財前教授沒有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的意見，並請我做他們的鑑定人。我雖然拒絕了，但如果財前候選人有什麼奇怪的動作，我就接受鑑定人的委託，在法庭上教訓他。﹂村山鉅細無遺地告訴大家關口律師上次去拜訪他的事。

　　﹁原來有這麼一回事。雖然彼此都是醫生，這張王牌不能輕易使用，但至少可以讓我們有比較多的活動空間。﹂神納低聲說道。在座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相互敬著酒，繼續綿密地討論選戰策略。

　　※※※

　　飛機穿越津輕海峽的上空，北海道廣闊的綠色原野展現在眼前，不久，便抵達千歲機場。

　　機艙內擠滿了在初夏造訪北海道的觀光客，但關口律師的膝蓋上卻攤著北海道大學長谷部教授的論文。從大阪出發後，他就一直在看長谷部教授關於使用化學療法治療胃癌的論文。關口將視線移向窗外，讓疲勞的雙眼獲得片刻休憩，腦海裡回想起這兩個月來，自己持續研究使用抗癌劑治療癌症的化學療法一事。

　　關於上訴審第一個爭議點，也就是手術前為佐佐木庸平做斷層攝影的必要性，雖然之前花了很長的時間都一直無法找到醫學上的證據，但在和東京Ｋ大學正木副教授見面後，瞭解到已經發生轉移的癌症和沒有轉移的癌症在治療方法上有很大的不同。當肺部有無法鑑別的不明陰影時，大學醫院必須做斷層攝影加以確定，這是大學醫院的基本項目。這些理論就成為證明第一個爭議點的醫學理論根據，也成為上訴審的突破口。於是，﹁當肺部有轉移灶時，該採取怎樣的治療方法﹂的問題就浮出檯面，手術中和手術後的化學療法問題成為第二個爭議點。

　　在里見的協助下，關口立刻著手蒐集有關化學療法的文獻和資料，同時，也去拜訪幾位實際進行化學療法的專家。由於目前在臨床方面，還沒有出現因使用化學療法而使癌症病人生存超過五年的統計資料，因此在具體討論佐佐木庸平的病例時，要證明沒有實施化學治療和病人的死亡之間的因果關係，比證明第一個爭議點，也就是沒有在手術前針對肺部陰影做檢查的問題更加複雜，也缺乏決定性的醫學理論。愈是深入瞭解化學療法，關口愈覺得自己有種深陷泥沼的不安。

　　正當他走投無路之際，里見向他介紹了北海道大學的長谷部教授，並推薦他定要去拜訪一趟。關口寫了兩封信給長谷部，詳細註明委託事項，並提出會面的要求，但至今仍然沒有收到片言隻字的答覆。因此，今天一大早他就從大阪出發，搭機前來北海道，但也做好了可能白跑一趟的心理準備。

　　機身在一陣輕微的震動後，終於停在跑道上。關口提起黑色公文包，快步走下舷梯，搭上前往札幌火車站的巴士。

　　札幌的街道像棋盤一樣劃分得井然有序，洋槐、丁香樹等行道樹枝葉茂盛，充滿了五月特有的清新感。他在札幌火車站前攔了輛計程車，於北海道大學前下車。

　　走進正門，觸目所及是一片由高大的榆樹包圍的綠色校園。關口走在鋪滿草皮的校園內，朝附屬醫院走去，突然憶起學生時代曾經讀過有島武郎︵日本大正時期白樺派的代表小說家，曾留學美國︶的文章｜｜﹁榆樹佇立著，孤獨地、安靜地、充滿寂寞地佇立著……﹂他忽然覺得這簡直就是自己目前處境的寫照，不免有點感傷。

　　他在附屬醫院的櫃檯詢問了第二外科長谷部教授的辦公室後，便來到二樓西側的教授室，敲了敲門。

　　﹁請進。﹂

　　裡面傳來低沉的聲音，關口推門而入，隔壁的動物實驗室裡動物的異味撲鼻而來。長谷部教授坐在桌前，詫異地看著這位陌生的訪客。

　　﹁很抱歉突然冒昧造訪，我是大阪的律師關口，之前曾經寫過兩次信給您。﹂

　　關口為自己沒有事先和對方約時間就貿然造訪致歉，但內心也為能夠幸運地見到長谷部教授本人感到竊喜。他立刻遞上名片，長谷部滿臉驚訝：﹁哦，原來就是你。我一直想要回信給你，但最近因為學會的事有點忙不過來。你特地從大阪過來嗎？﹂

　　﹁對。我知道這樣突然造訪很不禮貌，但關於我在信上談到的事，我想請教一下教授的意見，所以特地登門拜訪。﹂關口一邊懇託著，一邊低頭行著禮。

　　﹁我上午剛做完手術，剛好有一點時間。但關於那件事，我原本想要寫信拒絕你。﹂長谷部毫不客氣地說。

　　﹁教授！我拜讀了您對胃癌病人使用化學療法，尤其是將手術和化學療法結合的論文，雖然我對醫學是外行，對教授的論文無法瞭解得十分透徹，但我已經看了好幾遍，希望可以請教一下您的意見。﹂關口覺得自己飛來北海道的信心一下子崩潰了。

　　他從皮包裡拿出長谷部的論文影印本，上面用紅色和藍色鉛筆標記了密密麻麻的重點符號，並寫滿註記。長谷部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些論文。

　　﹁原來你在看這些。目前，醫學專家對化學療法有著正反兩極的評價，所以，我原本認為，和一個外行人談這個困難的話題，很容易招致誤解。﹂

　　他似乎在試探關口對化學療法的理解程度。關口聽說這位五十歲不到的少壯派教授是癌症化學療法的開路先鋒，原以為他也像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一樣，屬於開朗豁達的人，但見面後才發現長谷部很難接觸，是個難以取悅的慎重派。

　　﹁我非常瞭解您會有這種想法。就像您剛才所說的，目前專家也有正反兩極化的評價，但長谷部教授，您身為外科醫生，卻仍然將化學療法和手術相結合，不知道是否可以向您請教其中的理由？﹂關口巧妙地切入問題點，長谷部卻一言不發地將開水壺放在房間角落的電爐上。

　　﹁嗯……請您不必客氣……﹂關口有點不知所措地說道。

　　長谷部沉默了半晌，一直等到壺水燒開後，才終於開了口：﹁的確，有些外科醫生認為，只有對手術缺乏自信的外科醫生才會使用化學療法。但在手術切除胃癌時，無論根治手術再完美，五年存活率也不超過百分之四十。換句話說，五年以內，有百分之六十的人會因為復發導致死亡，因此而不得不讓人思考手術治療胃癌的局限。在現階段，只能結合化學療法進行治療。事實上，將只使用外科手術的治療成效和手術配合化學療法的治療成效相比較，就可以十分清楚地發現化學療法的效果。﹂長谷部明確地回答。

　　﹁這就是您的論文︽關於手術中大量使用排多癌注射劑︾的內容。﹂關口翻著長谷部的論文說道。

　　﹁沒錯。施行化學療法會使用許多不同的抗癌劑，排多癌注射劑是日本研發的抗癌性抗生素，也是目前最常使用的藥物之一。這種藥物的藥性很強，足以殺死癌細胞，長期使用，容易產生明顯的副作用。因此，我在動物實驗中，研究了各種使用方法，最後研發出在手術中，也就是在切除主病灶之際，一次注射不超過人體可承受範圍的大劑量，利用藥物的高濃度將殘留的癌細胞殺死。但這種方法在當初卻遭到批評和攻擊，說這是﹃原子彈療法﹄和﹃神風療法﹄。﹂

　　長谷部終於露出了笑臉。他將茶包放在已出現裂縫的茶杯中，親自為關口泡茶，並請他使用放在藥瓶中的砂糖。關口誠惶誠恐地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

　　﹁教授，您對所有的胃癌病人都使用這種在手術中注射大劑量排多癌注射劑的方法嗎？﹂

　　﹁除非是局部性的早期癌，否則對有轉移灶的胃癌，或是已經進入後期的胃癌，我幾乎都會用這種方法。﹂

　　﹁那麼，本案的病例是不是也應該在手術中使用化學療法？﹂關口進一步問道。

　　﹁如果是我的話，當然會使用。但不使用這種方法的人也會有他的理由，我無法置評。﹂

　　﹁假設您遇到本案的病例，採取手術中的化學療法後，會有怎樣的結果？﹂

　　關口的追問讓長谷部顯得有點退縮：﹁至少，不會出現像你信上所寫的轉移灶迅速惡化的情況。﹂

　　﹁是嗎？但在本案中，當病人陷入極度的呼吸困難時，財前教授只診斷為術後肺炎，只指示主治醫師使用氯黴素，完全沒有指示使用抗癌劑進行化學治療，對此，您有什麼看法？﹂

　　﹁這也是我搞不懂的地方。財前教授對這個問題是怎麼說的？﹂

　　﹁他說在實際剖腹觀察後，認為這麼小的局部型早期癌不可能遠隔轉移到肺部，所以，他相信手術後的呼吸困難是術後肺炎引起的。況且，使用抗癌劑進行化學治療還處於實驗的階段，他更擔心會產生副作用。﹂關口露出熱切的眼神。

　　﹁的確會有副作用。但抗癌劑不僅在我剛才提到的與手術並用時發揮了確實的效果，在轉移情況極為嚴重，無法進行手術的病例中，我們也積極使用化學療法，在某種程度上延長了病人的生命。我們曾經嘗試過這樣一個很戲劇化的病例，病人除了胃部有像拳頭般大的胃癌以外，大腿和身體的軀幹也有從小拇指到鵪鶉蛋大小不等的十處皮膚癌，我們為這個陷入絕望的病人使用排多癌注射劑進行化學治療。一個月後，皮膚癌完全消失了，動手術時發現，拳頭般大的胃癌也縮小到鵪鶉蛋大小的樣子。手術切除至今已經過了三年，病人仍然精力旺盛地堅守著工作崗位。既然這樣的病例已經在學會上做過報告，就代表化學療法的確有可能拯救病人。身為臨床醫生，就應該相信這種可能性，並加以嘗試。﹂長谷部娓娓道來。在他的話語中，可以感受到他對病人的仁慈與關懷。

　　﹁教授，是否可以請您在法庭上陳述您剛才所說的意見，作為您的鑑定意見？﹂

　　﹁什麼？法庭？﹂

　　﹁是，我希望您可以擔任上訴人的鑑定人，在法庭上作證。﹂關口向長谷部懇求著。

　　﹁但我只是基於我的個人經驗才說了剛才那番話。而且，由於每位病人接受化學療法時所使用的藥劑、使用方法和使用量都不相同，不同專家也抱持著不同的意見，所以，在嚴格討論你那個病人的情況時，也會變得非常微妙。﹂長谷部的語氣十分謹慎。

　　﹁只要您談論至今為止的經驗就可以了。為了那些徹底否定化學療法效果的醫生，為了那些白白早死的癌症病人，我懇求您出庭作證。﹂關口再度請託著。

　　長谷部想了一下：﹁那你先把佐佐木庸平先生從住院到死亡期間的詳細記錄和第一審的記錄給我，我充分研究後再回覆你。因為，如果這位病人確實適合採用化學療法，就表示和我一樣的國立大學醫學部教授，將被追究身為醫生的重大法律責任……﹂他突然眼神銳利地看著關口，之後便沉默不語。

　　﹁如果這位病人確實適合採用化學療法，醫師將被追究重大的法律責任﹂，這句話重重地敲擊在關口的耳膜上。

　　東佐枝子穿著深藍色洋裝，戴著白手套，右手提著一籃水果，在阪神尼崎車站下車後，走在沿河的路上。

　　附近工廠傾倒的工業廢水將兩米半寬的河水染成黑色，不斷冒著泡沫，並發出陣陣刺鼻的惡臭和熱氣。

　　佐枝子向南走了兩個街口，小路兩旁都是被煤燻黑的鐵皮屋頂和築著水泥圍牆的小型工廠，彼此擠成一團。她想起上個月底造訪龜山君子時，君子曾表示自己延誤了婚期，好不容易才擁有平凡的幸福，希望能繼續過平靜的生活，因而婉拒了佐枝子懇求她擔任證人的要求，不禁有點卻步。但她又想到此刻正前往北海道大學拜訪長谷部教授，蒐集對上訴人有利的醫學證據的關口律師，以及不遺餘力地出謀劃策的里見，便堅定了自己的腳步。

　　連棟老舊宿舍的第五間，就是龜山君子的家。

　　﹁塚口太太，你在家嗎？﹂

　　她叫著龜山的夫姓，前面的落地門打開了，一個顴骨很高的男人探出頭來。

　　﹁請問是塚口家嗎？﹂

　　﹁對。我就是塚口。﹂

　　原以為君子的先生在工廠上班，沒想到他大白天竟然在家。

　　﹁敝姓東，請問君子小姐在家嗎？﹂

　　她才報上姓名，男人立刻露出兇殘的眼神：﹁原來你就是東佐枝子。你上次不是來過了嗎？今天又來幹什麼？﹂

　　他裸露著車工工作練就的結實上半身，只穿著一條短褲，讓佐枝子不敢抬眼正視，她囁嚅著說：﹁我想直接和君子小姐談……﹂她說到一半，裡面有人走了出來。

　　﹁啊，原來是小姐，外面很熱，先進來坐吧。﹂

　　君子可能在洗衣服，她在圍裙上擦乾雙手，略顯驚訝地將佐枝子帶進裡面比較涼快的六疊大房間，並端來冷飲。君子已經懷孕五個月，肚子不甚明顯，因為夏天吃睡不好的關係，臉上略顯憔悴。

　　﹁我先生昨天剛好上完晚班，今天公休。但白天熱得睡不著，搞得他心煩氣躁，所以對你那麼失禮，請見諒。﹂她為丈夫的無禮致歉。

　　﹁請問……你是為上次的事來的嗎？﹂君子猜到了佐枝子的來意，很客氣地問道。

　　﹁對……龜山小姐，請你擔任佐佐木庸平先生一案的上訴人證人，出庭作證。拜託了。﹂

　　說完，她輕輕地將水果籃放在房間的一角，君子面有難色地低著頭，她丈夫塚口則盤著腿坐在一旁。

　　﹁如果是這件事，我代替君子拒絕。我們好不容易在快四十歲的時候才結婚也很高興第一次順利懷孕了。你身為醫生的女兒，應該比一般人更清楚，高齡產婦需要特別小心，但為什麼還整天糾纏著我家君子，要她去做證人？浪速大學的護士又不是只有君子一個人，不是還有其他護士嗎？﹂他板著臉插嘴道。

　　﹁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但其他護士當時並不在場，無法擔任證人。只有君子當時親眼目睹事情的經過，我們會體諒她有孕在身，盡量避免對她的身體造成負擔。﹂

　　君子仍然低著頭，佐枝子再度向君子的丈夫拜託。塚口頓時滿臉怒色，粗暴地說：﹁死掉的人和我們又沒有關係，你為什麼非得把我們扯進這場官司裡？而且，還不顧我老婆懷孕了，硬逼著她當證人。我告訴你，我們工廠的醫務室也聊到這個官司了，大家都覺得原告頭腦有問題，和醫生作對絕對會吃虧。你要我們也吃這種虧嗎？﹂他大聲吼著。

　　君子慌忙制止他：﹁你怎麼對東教授的女兒說這種話？小姐的意思是，我擔任病房的護士長，財前教授誤診的時候，我剛好在現場。死者家屬在訴訟的第一審中敗訴了，雖然失去了一家之主後，一家人的生活很淒慘，仍然堅持提出上訴，如果第二審也敗訴的話，他們家真的會陷入家破人亡的絕境，所以，希望我可以救救死者家屬，為他們作證……﹂

　　君子正說著事情的來龍去脈，塚口卻打斷了她：﹁我是不知道他們有多悲慘，但如果你挺著個大肚子，還要上法院出庭作證，萬一流產了，怎麼辦？或者就算順利生下了孩子，卻因為和醫生作對，以後孩子生病了醫生也不願意幫我們看病，又該怎麼辦？那才悲慘呢。﹂

　　塚口斷然回絕的話語中，透露出他對有著身孕的妻子的體恤，以及堅決捍衛小市民平靜生活的決心。

　　﹁關於君子小姐的身體，我父親醫院的婦產科會大力協助，避免你所擔心的情況發生。能不能請你為死者家屬作證呢？﹂

　　佐枝子再度拜託著，當她低頭行禮時，塚口氣勢洶洶地說：﹁即使你這麼說，可是萬一我老婆發生什麼意外，你又該怎麼辦？那可就輪到你身為院長的父親當被告了。不過，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意外，再怎麼告也無法挽回了，所以，我絕對不會讓我老婆上法庭作證。我們和你們這種有錢人不一樣，我們需要自力更生才能活下去，別再為這種事來煩我們了！﹂

　　塚口毫不客氣地想把穿著打扮和他們格格不入的佐枝子趕出去。

　　﹁小姐，不好意思，他上了一整晚的班，心情不太好，所以……﹂君子抱歉地賠著禮。

　　﹁這和上不上晚班沒有關係，我是說真的。還有，你不可以接受這禮物！﹂

　　說著，他將佐枝子放在房間一角的水果籃朝玄關奮力一丟。

　　※※※

　　週日的早晨，布料批發街靜得出奇，完全不見平常的喧囂嘈雜，每家店都大門深鎖，八點過後仍然靜悄悄的。

　　佐佐木商店僅剩的四名包吃包住的店員在二樓正睡得香甜。樓下內側的房間內，佐佐木良江在承受不了專務董事捲走一大筆帳款的打擊而臥床不起一段時間後，也終於在前幾天下床了。此時，她正清理著丈夫的牌位，點上燈。想到杉田竟然捲款而逃，自己因報警、做筆錄累倒而臥病不起，不禁為遭受如此無情的打擊感到一陣暈眩。但她又想到，當自己病倒之際，在近畿癌症中心下了班，順便繞來家裡為自己看診的里見親切的身影，以及即使面臨破產危機，三個孩子仍然不屈不撓的樣子，才好不容易使心情平靜下來。

　　長子庸一前天向大學請了假，去外地收帳款了。辭去女傭之後一直幫忙做家務的長女芳子再過半個小時就會起床，為去練習棒球的弟弟和要開始工作的店員準備早餐，但良江覺得既然是星期天早晨，就想讓她多睡一會兒，於是撐起大病初癒的身體，進廚房準備味噌湯。

　　她用柴魚熬了高湯，正要打開味噌桶蓋時，聽到有車子停在店門口的聲音，接著是一陣敲門聲。難道是客人星期天一大早來批貨嗎？良江沒有叫醒店員，自己走出去開了門，只見丸高纖維的箱型車停在店門口，業務部長野村側身鑽了進來。

　　﹁野村先生，又來催帳嗎？我想你也知道，我突然病倒了。前幾天已經拜託你再等一個月。而且，今天是星期天，就讓店員好好休息一下。有什麼事，請明天再說吧。﹂大病初癒的良江請求著。

　　﹁太太，我知道你生病的事，所以，一直都沒有上門，都等了兩個月了。五月底的時候，我說你們店的本票不好用，所以就改為二十日結帳、月底付款。結果，你要我等到月初五日，等到五日，你又要我等到十日，十日又拖到十五日！我就是念在你是老客戶的份上，才讓你們一直拖欠著。但如果繼續等下去，哪一天你們跳票，一下就關門大吉了，那我該怎麼辦？所以，我得趁現在把我們的貨帶回去。﹂

　　他的話音未落，箱型車上便下來了四、五個年輕人，衝進店裡。

　　良江撐著虛弱的身體擋在野村面前：﹁野村先生，你這是在做什麼？簡直就像強盜一樣！﹂

　　﹁強盜？你說得太難聽了吧。我們出了貨，卻收不到錢，當然要來把貨收回去。﹂

　　﹁你把貨收回去的話，我們明天要怎麼開門做生意？你明明知道沒有商品就不能做生意，非得做得這麼絕嗎？﹂

　　﹁太太，我的工作是把商品賣出去後收錢，我也是靠這個領薪水的。如果你們關門大吉，我收不到錢，公司就會找我算帳，我的飯碗就不保了。所以，今天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要把我們公司的商品帶回去。﹂

　　﹁但也不需要在星期天一大清早……﹂

　　良江的話還沒說完，野村馬上嗤之以鼻：﹁我們就是特地選星期天早晨來搬貨的。非假日的時候，大型的大盤商虎視眈眈的，怎麼可能輪得到我們搬貨。遇到像你們這種拖欠帳款的店，中小企業的大盤商只能趁星期天來收貨，就像襲擊珍珠港一樣。﹂

　　﹁襲擊珍珠港……﹂良江一臉蒼白。這句是業界的行話，指債權人和當年日本軍隊突襲珍珠港一樣，在星期天一大早，趁對方不備的時候，開著卡車或箱型車，把貨品搬得一乾二淨。

　　聽到吵鬧聲起床的店員們也聞之色變。

　　﹁野村先生，搞什麼﹃襲擊珍珠港﹄，太過份了！又不是男人和男人做生意，我一個婦道人家，而且，你也知道我們店裡的專務董事又捲款跑了，我一直臥病在床，你這麼做未免太無情了吧。﹂

　　良江快要哭出來了，女兒芳子擔心母親的身體，趕了過來，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事到如今，用女人擅長的哭招可不管用。換成是大企業的大盤商，就會帶著精通法律的律師來你們店裡扣押存貨，那才叫毫不留情呢。相較之下，我一輛箱型車來，簡直就是小兒科。﹂野村說完，便對自己公司的店員說：﹁好了，趕快搬貨！﹂

　　佐佐木商店的店員們也怒目相向：﹁你們敢動一下，我們就報警，告你們擅闖民宅！﹂店員們大聲喝斥著，用身體擋住他們。

　　﹁哈，這就好玩了。如果你們要報警，就趕快打電話吧。即使警察來了也不管用，我可是帶了出貨單來取貨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幾月幾日賣給你們什麼東西。買了東西卻不付錢，我們只是來拿回自己的貨。不管警車來，還是警察來，都沒什麼好怕的。走開，閃一邊去！﹂

　　他們湧向貨架開始搬東西。佐佐木商店的店員也不服輸：﹁喂！這又不是你們的。是京都市村織品廠的商品。如果你們敢拿其他的商品，就是小偷！﹂他們抓著丸高纖維店員的胸口說道。

　　野村立刻痛罵拿錯商品的店員：﹁混帳！怎麼可以錯拿其他的商品。萬一搬錯了，就會闖大禍。要對照我們的出貨單上的商品號碼，千萬不能搬錯了。﹂

　　於是，四、五名店員中較年長的負責核對出貨單和商品號碼，一一挑出丸高纖維的貨品，年輕的則開始將貨搬上箱型車。在他們根據出貨單上的商品號碼搬貨時，佐佐木商店的所有人毫無反抗的餘地，只能恨得牙癢癢的，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搬走存貨。當他們搬完化纖材質的和服布料，準備搬羊毛織的布匹時，野村大聲叫了起來。

　　﹁咦，這卷布匹好像變少了，先拿下來看一下，要是碼數不足的話，可就虧大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捲尺，把剛搬下的布匹打開，從頭開始量了起來。

　　﹁果然少了十碼。差一點就虧了十碼，別忘了也要檢查一下布匹的碼數。﹂

　　然後，他緊盯著店員搬出來的每一綑布。搬完後，野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退貨單，寫上搬走的布匹數和不足的尺數，連零頭都寫得一清二楚。

　　﹁你看，我們連退貨單也準備好了，請你蓋個章，我們就可以走了。﹂

　　野村考慮得如此周到，讓人找不出一點碴兒。

　　不知道什麼時候，附近商家的店員都聚集了過來，探頭張望著被人搬走貨品的店內，一大堆人竊竊私語著。不用等到明天，今天之內，附近一帶就會都知道大盤商對佐佐木商店展開了﹁珍珠港襲擊﹂。這麼一來，一直很有氣度的大型大盤商也會整天來催帳。上訴審即將開戰，佐佐木良江覺得前途渺茫，她緊緊盯著野村遞到眼前的丸高纖維退貨單。

　　﹁野村先生，我先生在世的時候，你可是低聲下氣地走進這家店。誰都想不到你竟然會用這一行最低劣的手段來對付我們，而且，就在我老公醫療糾紛官司的上訴審即將要開庭調查證人的時候……你做得也太過份了，還要我在退貨單上蓋章嗎？﹂

　　﹁對啊，沒錯。如果不請你蓋章，改天你說我是來偷、來搶的，麻煩可就大了。﹂

　　野村若無其事地說完，便從口袋裡掏出印泥，放在良江面前。良江怒目圓睜地看著退貨單良久，終於拿出佐佐木商店的印章，咬緊嘴唇，含著恨意蓋了下去。

　　在扇屋內側的包廂內，河野律師、國平律師，以及財前五郎、財前又一正在商討著不久後即將開始的上訴審證人訊問的事。福態的河野律師背對著壁龕坐著。

　　﹁經過書面審理，上訴人和被上訴人的主張都在昨天提出來了。接下來，就要進入整理雙方的爭議點，商量要向法院申請哪些證人和鑑定人的階段。財前教授，你對於至今為止的發展有什麼看法？﹂

　　河野乾了杯中的酒，信心十足地看著財前五郎和財前又一。

　　又一低下海怪般的光頭行了禮：﹁河野律師和國平律師真不愧是大阪律師公會會長和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由你們兩位聯手，漂亮地出擊，在書面審理階段就比第一審更加順利，我們很滿意。﹂

　　財前又一心情愉快地為河野斟酒，財前五郎也說：﹁多虧了兩位，我得以全權託付官司之事，專心投入學術會議選舉，你們真是幫了大忙。﹂他對河野和國平表達了感謝，然後又問道：﹁這次佐佐木一方會不會提出什麼意外的爭議點？﹂

　　他似乎在暗示，如果佐佐木一方提出了某些新的爭議點，就不能這麼高枕無憂了。

　　﹁和我之前向你說明的內容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們新增加了化學療法的論點，似乎想要追究手術中和手術後沒有實施化學療法的責任。這方面會不會有什麼問題？﹂國平律師臉上的鬍子剃得一乾二淨，一看就知道是個能幹的人。

　　﹁什麼？化學療法？看來對方也很會動腦筋嘛。﹂財前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吃驚的神色，他想了片刻後，說道，﹁但是化學療法至今仍然沒有五年存活率的統計資料，只能算是實驗階段的辦法。目前，幾乎都是病人的病情到了已經無法接受手術的地步了，才會採用化學療法。以佐佐木庸平的案例而言，即使談論到化學療法，也不會有問題。﹂他的態度十分平靜。

　　國平喝了口酒，說：﹁既然爭議點方面沒有問題，接下來就是佐佐木一方的證人和鑑定人的問題。有時候，會出現第一審好不容易勝訴了，但第二審時卻出現意想不到的證人，莫名其妙就輸了的情形。所以，我們最擔心的是這一點。除了從佐佐木庸平住院至死亡期間參與診療的醫局員和護士以外，還要掌握其他也知道這件事的人。目前還在醫院任職的人應該沒有問題，但那些去了外地醫院，或是自行開業的醫師，以及調往其他醫院或辭職的護士，都要盡可能調查清楚，把名單列出來，採取萬全的措施，避免成為佐佐木他們的證人。﹂

　　﹁這件事，我已經請醫局長安西去調查了，必要的時候，可以隨時採取因應措施。﹂

　　財前要求安西將當時的醫局員和護士名單編列成名冊，對離開醫局的人，尤其是因身為前任教授東派一員而遭到封殺的人馬，展開了綿密的調查。

　　﹁財前教授設想得真周到，採取相應措施的速度比起動手術來毫不遜色。但畢竟你正忙於學術會議選舉的事，很可能忙中出錯，漏失了某些人。因此，我也會親自嚴密調查，希望你明天可以把名冊給我。還有，你在出發前往國際外科學會之前，曾經參加在萬力料亭舉行過餞行會吧？當時主治醫師柳原曾為了病人手術後的病情變化打電話給你，你也對他做出了指示。你還記不記得當時是在哪裡接的電話，周圍還有誰嗎？﹂

　　國平這位少壯派律師問話的語氣極為尖銳，就像精明幹練的檢察官。財前感到有點不太高興，但轉念一想，如果他不能幹，自己也不會委託他打官司，於是開始回憶當時的情況。

　　﹁當時，好像是藝妓偷偷咬耳朵告訴我的，我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離席的。電話……對了，是在包廂外走廊的盡頭，旁邊好像沒有人。﹂

　　﹁但料亭的服務生很可能剛好從你背後經過，聽到了你接的電話的內容。你覺得有沒有這個可能？﹂

　　﹁這我倒記不清楚了……﹂

　　財前五郎側著頭說道，他的岳丈又一立刻說：﹁我明天就去萬力消費，不著痕跡地向他們打聽一下那天的事。如果有對我們而言不利的服務生，我會封住他們的口。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河野點點頭：﹁那，萬力的事就交給你了。接下來是鑑定人的問題，佐佐木一方提出了三個爭議點：一、是因為沒有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所以沒有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二、因為沒有發現癌細胞轉移到肺部，就對主病灶進行手術切除，所以造成病人死亡；三、將癌性肋膜炎誤診為術後肺炎，使病人那麼快就死了。關口律師請醫學部的實習生幫他蒐集了不少相關的醫學論文和資料，而且還四處走訪各大學赫赫有名的專家，委託他們鑑定，目前已經請到了東京Ｋ大學的……﹂

　　河野還沒說完，財前就搶著說：﹁胸腔外科的專家正木副教授，他最近發表了關於胃癌轉移至肺部的轉移率的論文，他們希望他可以在法庭上談論這個轉移率的問題，以作為佐佐木一方有力的鑑定意見，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我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事先查到了對方鑑定人的情況。﹂河野納悶地問道。

　　﹁我們研究室的金井副教授也是胸腔外科的，他上次去參加在名古屋舉行的肺癌研究會時，聽到了正木副教授研究室的人很熱心地在蒐集胃癌轉移到肺部病例的Ｘ光片的消息，於是，就不著痕跡地向東京Ｋ大學的事務局打聽了一下，果然發現關口律師曾經去拜訪過正木副教授。﹂

　　﹁絕對不能讓正木副教授在法庭上作證。﹂在醫師公會擔任律師，精通醫界之事的國平立刻說道。

　　﹁當然，所以我們正在考慮要如何從正木副教授的師生關係、交往關係和學會關係等方面下手，極力阻止他出庭。﹂

　　財前說完，又一在一旁插嘴道：﹁何必這麼費事。既然他只是副教授，就讓教授一聲令下不就好了麼？﹂

　　﹁不。他們那個研究室是副教授正木撐大局，他是那個研究室的王牌，所以不能輕舉妄動。我和鵜飼醫學部長商量後，準備通過他的夫人阻止他出庭。因為他的夫人是Ｋ大學附屬醫院院長兼理事重光先生的次女，正木能夠趁參加學會的機會，輕鬆地在美國多住一陣子，應該和這種背景有很大的關係。幸好，鵜飼醫學部長和重光院長在內科學會熟識，所以我就請他幫我張羅了。﹂

　　﹁太好了，夫人路線真是個好點子。我常聽說有些學術成就斐然、自信滿滿的學者，偏偏在夫人面前抬不起頭來，或者說是妻管嚴，所以，走夫人路線絕對是個好方法。對了，我方在第一爭議點上的鑑定人選就委請奈良大學的竹谷醫學部長。你認為怎麼樣？他應該是胸腔外科的。﹂國平提出了人選。

　　﹁竹谷醫學部長，嗯，他的學術成績很優秀，但他這次好像要參加學術會議選舉的全國性選舉。﹂財前似乎有點擔心。

　　﹁我就是看準了這一點。財前教授參加的是地方性的選舉，竹谷醫學部長參加全國性的選舉，剛好有明確的區隔。在全國性的投票中，靠財前教授的力量整合浪速大學及兄弟學校的選票投給他，然後，他也拿地方性的選票來做為交換，彼此締結﹃雙邊關係﹄，並利用這份情誼，請他擔任鑑定人，不就可以達到一石二鳥的效果嗎？﹂國平語帶玄機地說道。只要和竹谷在學術會議選舉中採取私下締結雙邊關係的戰術，對方絕對會不遺餘力地做出對財前有利的證詞。

　　﹁好啊，我就把我整合的選票送給竹谷醫學部長，委請他做鑑定人吧。﹂

　　財前不禁露出了笑容，他也認為這個方法可以為學術會議選舉和上訴審創造雙贏的局面。

　　※※※

　　結束內科病房會診後，里見來到山田梅所在的外科病房。他聽主治醫師說，山田梅預後情況良好，腹部的十針縫線已經有一半拆線了。

　　走進三樓的六人病房，剛好是吃晚飯的時間，病人們彼此交換著家屬探病時送來的食物和水果，熱鬧地聊著天。但山田梅卻獨自吃著飯菜，住在奈良十津川村的媳婦今天沒有過來陪她，顯得特別孤單。

　　﹁婆婆，胃口有沒有好一點？﹂

　　﹁哦，醫生……託您的福，前天開始，可以吃得下這麼多粥和菜了。﹂山田梅指著放著粥、比目魚、燉南瓜和味噌湯的晚餐。

　　﹁太好了。飯後會不會感到疼痛或想嘔吐？﹂里見看著山田梅泛著紅暈的臉說道。

　　﹁一開始吃粥時，很快就覺得飽了、想吐，但現在沒有這種感覺了。我看，根本不需要再住一星期了……﹂山田梅不知道自己接受的是癌症手術，覺得一直住院很奢侈。

　　﹁不行。現在正是手術後的關鍵時期，稍不留神，就會引發意想不到的併發症，一定要遵守主治醫師和護士的指示。﹂

　　里見叮嚀著，隨後探望了同房的另一位病人便離開了。

　　走出病房，里見下樓前往二樓的臨床病理檢驗室。山田梅切除胃的病理檢驗報告明天就會出來，但或許現在已經完成了。在看到檢驗報告之前，他還是無法完全放心。

　　走進病理檢驗室，四、五位年輕醫生和檢驗技師還在埋頭工作，卻不見都留主任的身影。檢驗技師坐在組織薄切器前，熟練地將包在石蠟中像蠟燭芯一樣的組織切成一至二微米厚度的薄片。里見走過去問道：﹁主任已經下班了嗎？﹂

　　﹁不，他剛才好像去標本固定室了。﹂

　　檢驗技師被石蠟染黃的手指了指走廊正對面的房間，里見便走進虛掩著門的固定室。

　　沿著水泥牆壁，排著一整列用來固定手術摘除器官的福爾馬林槽，都留正站在最裡面的福爾馬林槽前。

　　﹁我是里見，可以進來嗎？﹂里見很有禮貌地問道。

　　﹁沒關係，進來吧。﹂都留好像正在觀察著什麼，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里見走近一看，發現都留正在定睛觀察一隻固定在軟木板上的女性單側乳房，浸泡在福爾馬林中的乳房已經變成混濁的淺棕色，發黑凹陷的乳頭很不正常。

　　都留瞥了里見一眼：﹁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結束了。﹂

　　他用內臟手術刀將像發黑肉塊般的乳房切開，立刻看到灰白色的癌組織已經侵蝕了厚厚的脂肪。

　　﹁里見，你看，這個乳腺癌已經像雞蛋那麼大了，上方已經侵蝕到皮膚，下方也已經侵蝕到肌肉了。雖然一些沒有做組織診斷就無法判斷是否為癌症的早期癌不斷被發現，算是一個可喜的現象，但像這樣只要摸一下就能立刻發現的乳腺癌，竟然會拖到這個地步，可見癌症的啟蒙教育還有待加強。﹂

　　都留神情嚴肅地說道。里見昨天也痛失一位末期的直腸癌病人，對都留的話深有同感。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是關於一星期前接受手術的病人山田梅的事。如果她切除胃的病理檢驗報告已經出來的話，可不可以告訴我結果？﹂

　　﹁哦，是那個老太太，已經完成所有的報告了，我剛才打電話去找你，剛好你去會診了。我這裡也差不多了，我們一起去檢鏡室吧。﹂

　　說完，都留推開福爾馬林槽的不鏽鋼蓋，把手上的乳腺癌組織標本放進浸泡著子宮和胃等器官的液體中，取下橡膠手套，走向對面的檢鏡室。

　　都留從檢鏡室資料架的抽屜中拿出一大疊報告，攤在里見面前。

　　﹁這就是山田梅女士的病理檢驗報告，你自己看這些報告就知道了。在胃前庭部大彎側隆起病變的組織診斷中發現腺癌，已經輕度擴散到黏膜下方，還好只是早期癌的階段。﹂他指著病變部分的組織剖面圖說道。

　　﹁然後是幽門側的疑似病變部分，在觀察用福爾馬林固化的標本時發現，只出現三厘米左右呈半月狀的凹陷，組織診斷的結果，認為的確是印環細胞癌，但只局限在黏膜的部分。﹂

　　里見凝視著福爾馬林液固化標本的彩色照片，傾聽著都留的說明後，問道：﹁在最終的病理組織檢驗中也認為這位病人的癌是早期癌，根治手術成功了，對不對？﹂他再三確認。

　　﹁沒錯。所以，手術後除了化學療法以外，並不需要考慮其他的治療方法。出院後，也應該不會復發，那個老太太一定可以長命百歲。﹂

　　里見終於鬆了一口氣，將都留指給他看的每一張檢查報告又重新看了一遍，並深深地印在腦海裡。

　　都留所說的最終組織診斷，是先要對手術中切除的胃部進行肉眼觀察，然後，像剛才的乳癌標本一樣，浸泡在福爾馬林槽內加以固化，再觀察整體的黏膜變化，同時，將病變部分切成三毫米大小的部分，從剖面觀察癌細胞的擴散和侵蝕程度。

　　之後，再將包在石蠟中的組織片切成薄片、染色，做成五十多片組織標本，在顯微鏡下檢查。因此，對一位癌症病人做出最終診斷，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作業和時間。這一系列的作業得出的科學數據資料，不僅可發現某些肉眼診斷為局部性的早期癌其實是深度侵蝕的後期癌，進而推翻原本的診斷，而且也可以發現某些高度轉移性的癌症，適時提出警告。因此，這種病理學檢查結果在決定手術後的治療方法上，可發揮極其重要的作用。

　　﹁對了，我以前就想問你一件事。你作證的那件醫療糾紛官司中，那位病人的病理檢查結果情況怎麼樣？﹂都留點了一支煙問道。

　　里見雖然和都留的交情很好，但從來不曾談論過官司的事：﹁當時沒有做這麼詳細的病理檢查……﹂

　　﹁沒有做？既然在手術前就認為癌細胞可能已經轉移到肺部了，怎麼可能不對切除胃進行病理檢查，這未免太奇怪了吧？﹂都留大感驚訝。

　　﹁我也這麼認為。但當時的大學醫院還沒有普遍地做這種將切除胃的病變部分切成三毫米大小的徹底病理檢查。所以，我也沒有把握說，因為沒有做這種病理檢查，就是醫生怠慢了注意義務。﹂

　　﹁即使沒有普及，但當時已經開始針對切除胃進行病理檢查了，癌症專家應該十分瞭解做這種病理檢查的意義。況且，國立大學的設備齊全，即使單從研究的角度來看，沒有針對切除胃做詳細而徹底的病理檢查，不是很奇怪嗎？﹂

　　都留的話讓里見頓時豁然開朗。他意識到，在佐佐木庸平的上訴審中，追究財前沒有對切除胃進行病理檢查，可以成為新的爭議點，他也對此充滿信心。

　　財前又一從剛才起，就一個人高談闊論著。看到為女婿財前五郎的下屬醫局員柳原安排的這場相親如此成功，他顯得興高采烈。

　　一個月前，又一在財前五郎家裡巧遇送學術會議選舉用論文集校稿的柳原，他對柳原說差不多該安定下來，並承諾會幫他找個好對象。今天，又一如約地安排他和心齋橋野田藥局老闆的次女相親。雖然柳原堅決推辭，表示要在獲得學位後才考慮婚姻大事，但又一說學位的事交給五郎，娶媳婦的事就包在他身上，幾乎是用趕鴨子上架的方式安排了這場相親。

　　因此，他們避開了料亭或飯店這種太正式的場合，選擇了在媒人財前又一醫院旁住家的和式房內相親。在桌子的左側，依次坐著柳原、財前又一和杏子，右側坐著野田藥局老闆的次女華子、她的父親即老闆文藏和母親安子。坐在上座的柳原身穿剛從洗衣店拿回來的白襯衫，但因為不習慣這種場合，顯得忐忑不安。野田華子或許因為和服的腰帶繫得太緊了，一口也沒吃從料理店外送來的美食。只有又一一個人喝著酒，眉飛色舞地滔滔不絕：﹁我女婿五郎說，柳原醫生研究成績優秀、為人老實，今年年底博士論文就會有著落了，將來會是浪速大學第一外科最有前途的人材，一定要幫他找個好太太。我女婿實在太忙了，就由我代勞。我剛才向你們介紹過柳原家的情況了，他父親在九州的宮崎縣做郵局局長，家裡有四個兄弟姊妹，柳原醫生是老大。他家裡有田地，所以就送身為長子的他來大阪讀大學，畢業後，也讓他留在醫局裡繼續學習。﹂

　　﹁不，我家的田已經……﹂

　　柳原急著想澄清，在他讀大學以及升為有薪助理的期間，家裡為了資助他，已經把僅有的田地變賣了。但又一打斷了他：﹁這些事我已經告訴野田先生了。野田藥局在大阪市內也算是大型的藥局，所以希望找個有醫生頭銜的女婿，錢的事並不重要。﹂

　　野田藥局的老闆文藏也說：﹁沒錯。都怪我家長子不爭氣，好不容易才考進私立藥科大學，現在幫忙看藥局，長女戀愛結婚，嫁給了在東京貿易公司工作的職員，現在只剩這個女兒了。我正想幫她找個好人家，剛好遇到這個機會。我媳婦和長女生產時，都是財前醫生幫的忙，他對我們家相當瞭解。現在，小女相親的對象又是浪速大學財前教授的弟子，我們就更放心了。﹂他也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但我只是個鄉下出身的窮醫生，根本配不上府上的千金，而且，我是家裡的長子……﹂

　　老實的柳原還沒說完，野田文藏就搶過話頭：﹁這些情況我們都聽財前醫生說了。恕我失禮，經濟方面的事你不用擔心。相反，我們希望你把心力投注在成為大學的大醫生這樣的事業上。我們沒有招贅的意思，我家已經有長子了。我是希望野田藥局也能出一位國立大學的大醫生，我們走起路來也威風，藥局就顯得更有水準了！﹂

　　他瘦小的身體似乎對一切瞭如指掌，母親安子也起勁地接口道：﹁就是啊。我們不在意錢的事，國立大學畢業這塊金字招牌更具吸引力，我兒子削尖了腦袋也擠不進去。華子，對不對？﹂

　　華子比柳原小七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二十六歲更年輕的臉上泛起紅暈，輕輕地點著頭。母親安子看著女兒，又轉頭看看坐在對面的財前杏子。

　　﹁我們雖然比不上財前醫院，但只要這樁婚事能夠成功，該做的我們都會做。我們家華子也希望能夠像小姐……對不起，恕我失禮，我老是改不過來，看到你總是這麼年輕又漂亮，我每次都稱呼您小姐。對，我們家華子雖然無法像太太一樣當上教授夫人，但也希望能夠嫁給大學醫院的醫生。藥局開得再大，也只是多賺點而已。﹂她似乎很羨慕財富和名譽兩得意的財前杏子。

　　﹁我去參加同學會時，大家也都這麼說。託大家的福，我真的很幸福。﹂杏子毫不掩飾內心的喜悅。

　　﹁杏子，你年紀也不小了，怎麼可以在別人面前自誇。﹂又一訓誡道。

　　﹁哈，爸，如果要說到﹃老王賣瓜﹄的功力，你比起我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杏子不甘示弱，又一﹁啪﹂的一聲拍了拍自己的光頭：﹁這可是我最大的弱點。我真是丈人看女婿，愈看愈歡喜。哈哈哈哈！﹂

　　他放聲大笑著，野田華子和她父母也跟著笑了起來，現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很輕鬆。前一刻柳原還為自己為了爭取學位聽任財前教授的擺佈，又接受教授岳丈安排的相親感到愧疚，但此時心情也放鬆了下來，他吃著料理，偷偷瞄著坐在正對面的野田華子。對方雖稱不上美女，但白淨圓潤的臉龐上，微微翹起的豐唇顯得特別性感，不禁令柳原產生一種生理上的衝動，想早一點把她娶回家。

　　﹁財前醫生，上次那件官司怎麼樣了？﹂華子的父親略有醉意地問道。

　　﹁啊，那個官司，那個腦筋不清楚的病人雖然又提出上訴，但他們怎麼可能贏得了。﹂上次和河野、國平律師見面的情形讓又一十分放心。此時，他不以為然地回答道。

　　﹁果然是這樣。其實，從我們藥局沿著心齋橋，一直往本町的方向，就是那家佐佐木商店，我倒是常常聽到他們的消息。聽說，那家店自從主人死了以後，生意就一落千丈了，現在還要搞什麼上訴，店都快給搞倒了。﹂

　　野田言者無心，柳原卻覺得好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雖然被告是財前教授，但他怕野田華子的父親知道，自己就是負責那位病人的主治醫師。柳原看了看又一，又一不慌不忙地說：﹁當初就是我家的五郎吩咐柳原醫生照顧那位病人的，但他還是認為柳原醫生前途不可限量，還幫忙張羅相親的事，你就知道我們對這場官司有多大的把握了。﹂

　　狡猾的又一話中有話。他其實是在暗示柳原，安排這次相親的目的就是希望他在上訴審中，也一樣要把財前根本沒有在手術前注意到癌細胞轉移到肺部一事說成是已經發現了。

　　﹁原來是這樣。聽你這麼說，我更瞭解柳原醫生多麼受財前教授的賞識了，果然是大有前途，我也就放心了。柳原醫生，來，喝一杯吧！﹂

　　野田給身為晚輩的柳原倒著酒，但柳原已失去了相親的興致，﹁佐佐木庸平的家屬正面臨破產﹂這句話，就像一顆大釘子，深深刺進了他的心。

　　相親結束後，柳原走出又一住家所在的堂大樓，沿著御堂筋，不知不覺地朝本町的方向走去。

　　他憑著對佐佐木庸平病歷上所寫地址僅存的模糊記憶，來到丼池筋附近，抬頭一看，剛好看到佐佐木商店的招牌就在斜前方。佐佐木商店的大門緊閉，只有旁邊開了一扇供家人出入的小門，門虛掩著，他從門外朝店裡張望，沒有看到半個人影，店裡一片寂靜。於是，他躲到電線杆後面繼續窺探，看到兩、三個看起來像是附近商店店員的人，好奇地向佐佐木商店探頭探腦。

　　﹁真可憐，這家店前幾天突然遭到﹃珍珠港襲擊﹄。星期天一大早，人家還睡得香甜的時候，沒想到就這麼被廠商衝進來把店裡的貨搬走了，這教他們往後還要怎麼做生意啊！﹂

　　﹁剛生完一場大病的寡婦雖然哭著苦苦哀求，但那些人還是那麼過份。一旦遭一家廠商﹃珍珠港襲擊﹄，其他公司也會跟著找上門來。﹂

　　﹁真的。還不是因為那家的老闆突然撒手歸西，讓家人措手不及。唉，那家店可能撐不下去了。﹂

　　柳原的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當自己為了今天的相親去理髮、張羅衣服的時候，佐佐木商店竟然遭到致命的﹁珍珠港襲擊﹂，而且，這一擊似乎決定了原本就已搖搖欲墜的佐佐木商店的命運。柳原愣愣地注視著店內，忽然一旁的門打開了，曾經在法庭上見過面的長子庸一走了出來，兩人的視線剛好碰在一起。

　　﹁啊，你是，柳原……﹂庸一叫了起來，在同一時間，柳原轉過身，拔腿就跑。

　　﹁喂！別跑！﹂

　　背後傳來庸一一路追來的聲音，柳原拚命地跑，跑到本町二丁目路口，看見綠燈快要變紅燈了，他硬是衝了過去，擠進了人群。庸一可能沒趕上綠燈，沒有繼續追上來。柳原一路走著，想到自己像個小偷一樣躲進人群的糗樣，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第二十七章

　　正午過後，浪速大學附屬醫院寬敞的走廊上，上午掛號的病人仍然引頸等候著輪到自己看病的機會。其中，第一外科的門診室裡更是擠滿了候診的病人，護士透過麥克風叫喚病人名字的高亢聲音中，也帶著幾分疲憊。

　　米白色的門診室以隔板隔成了五間，最裡面的診察室內，佃講師從剛才起就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眼前這位病人。這名叫安田太一的看上去有五十四、五歲的病人，看完診後仍然光著上身，一動也不動地杵在那裡。

　　﹁我十分瞭解你想請財前教授看診的心情，但我是第一外科的講師，已經幫你做了胃液檢查、Ｘ光檢查和胃鏡檢查，診斷出是胃潰瘍。為了安全起見，明天還要再照一次Ｘ光，請你照我說的去做。況且，今天也不是教授看診的日子。﹂佃一臉不知所措地說。

　　自從安田太一、兩星期前第一次來初診後，佃已經為他做了各項的檢查，目前懷疑是賁門癌，根本沒必要特地請教授複診。

　　安田太一抬起黑黑瘦瘦的臉：﹁我知道講師比一般的醫生厲害，但我只要讓這裡最厲害的財前教授幫我看一下就好。況且，我剛才在走廊上候診的時候，親眼見到財前醫生走進另外一間診察室了。﹂他執意要求道。

　　﹁你一定是看錯了，今天門診醫生的名牌都掛在走廊上，你自己去看一下就知道了。﹂佃有點惱火，但又怕激怒這個死腦筋的病人，怕他會一氣之下闖進正在為特診病人看診的教授診察室，因而極力耐著性子說服他，但安田太一卻怎麼也不肯穿上襯衫。

　　﹁我怎麼可能看錯？那張濃眉大眼、充滿男子氣概的臉，就是常常出現在週刊和報紙上的財前醫生，絕對錯不了！和我一起來的員工也說是他，對不對？﹂

　　經營一家中小型油漆公司的安田太一問一旁幫他拎著皮包、陪他一起進診察室的年輕職員，職員很確定地回答：﹁對，剛才財前教授從我們面前走過去，走到最裡面那一間診察室了，絕對錯不了。﹂

　　﹁即使真的是財前教授，今天也不是排定的教授看診日。﹂

　　除非是特診病人，否則，在非教授看診日時，根本不可能由教授為病人看診。

　　﹁是嗎？其實我也帶了介紹信……﹂

　　安田太一似乎看穿了佃的心思，從站在他身後的職員手上接過皮包，找出一張名片，是大阪商工會專務理事的名片。像財前教授那麼有名的醫生，自然經常有人拿著介紹信來找他，佃就得把介紹信分成ＡＢＣ不同的等級，然而要分辨到底哪一個等級以上要由財前教授來看診是一件很傷腦筋的事，甚至比為病人看診更傷神。

　　尤其最近這一陣子，財前教授忙於學術會議選舉，處於神經緊繃的狀態，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說：﹁財前教授真的在教授診察室嗎？﹂

　　他其實並不是真的在問旁邊的護士，但這位﹁菜鳥﹂護士卻傻傻地老實回答說：﹁對，沒錯。﹂

　　﹁你看，我沒說錯吧？﹂安田太一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穿上了襯衫。

　　﹁我不知道教授方不方便為你看診，不過，你跟我來。﹂

　　這位病人被診斷為疑似賁門癌，正好是財前教授的專長，因此，佃就讓年輕醫局員繼續看其他病人，自己則拿著Ｘ光片、胃鏡照片和一堆檢查報告，帶著安田太一走向隔壁的教授診察室。

　　﹁我是佃，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好。﹂財前的口氣十分傲慢。

　　佃走了進去，剛為特診病人看完診的財前正在用消毒液洗手。﹁有什麼事嗎？﹂

　　﹁有一位病人拿著商工會專務理事的名片，堅持要請教授幫他看診……﹂靠財前一手提拔成為講師的佃拿出安田太一交給他的名片，像年輕醫局員一樣戰戰兢兢地說明道。

　　財前用護士長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手，瞪著佃說，﹁佃，你是講師呀！身為講師，你總該知道，在非教授看診日，除非是特殊狀況，不然即使病人帶了介紹信來找教授，也都是由講師看診的，你怎麼連這點判斷力都沒有？﹂

　　﹁真的很抱歉，我也這麼告訴病人，但他帶了介紹名片來，我就……﹂

　　佃連聲賠著不是，正要退出去，安田太一突然鑽了進來。

　　﹁請問是財前醫生嗎？我很清楚像您這樣的名醫一定很忙，但既然來到浪速大學醫院，就想讓您為我看一下診。只要是您幫我看的診，即使說我是癌，我也能夠接受。﹂

　　安田太一低聲下氣地靠近財前，財前心中突然﹁啊﹂地叫了一聲，並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這名病人剛好約摸是五十四、五歲，再加上理著五分頭，以及略微肥胖的中等身材，簡直是兩年前接受賁門癌手術後死亡的佐佐木庸平的翻版！財前頓時覺得不寒而慄，佃並不清楚佐佐木庸平生前的長相，所以無法瞭解財前內心的恐懼。安田太一和一般的病人不太一樣，頗為能言善道。

　　﹁我並不是不相信佃醫生的診斷，這也是我身為中小企業老闆的悲哀啊｜｜公司的一切都要由老闆一肩挑起，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妻兒老小和公司的員工就只能坐以待斃了。所以，在擔心有可能罹患癌症的時候，如果能有大阪最好的，不，是全日本最好的醫生看一下，也會比較安心。前不久我千拜託、萬拜託，好不容易才請到商工會的專務理事幫我寫了介紹信。雖然今天不是您看診的日子，但您剛才好像也看了一個病人，可不可以讓我也沾一點光？﹂

　　他的一雙小眼睛睜得大大的，連老是卑躬屈膝地將﹁中小企業、中小企業﹂掛在嘴上這一點，也和佐佐木庸平生前如出一轍。他看財前一語不發，就得寸進尺地喋喋不休。

　　連身為中小企業老闆這一點也和佐佐木完全相同｜｜財前的內心泛起了一種複雜的不安，為了掩飾這份不安，他對佃說：﹁那我就看一下Ｘ光片吧，馬上幫我準備。﹂

　　在佃準備時，財前一直望著窗外。他想，只要看一下Ｘ光片後就把這名病人打發走，以消除那種無可名狀的不舒服感覺。

　　財前的身後，佃和護士正打開Ｘ光讀圖機的電源，將Ｘ光片夾在扣環上。

　　﹁教授，已經準備好了。﹂

　　財前轉過身來，雙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裡，一走向讀圖機卻臉色大變。

　　﹁教授，目前還沒有做Ｘ光透視，還無法做最後定論。但依我的診斷，這個部分有陰影，我在想，會不會是……﹂

　　他話還沒說完，財前就打斷了他：﹁不需要再做Ｘ光透視了……﹂

　　不需要再做Ｘ光透視，就可以看到賁門小彎側有一個胡桃般大的陰影，是很明顯的賁門癌。財前出於本能地大聲吆喝：﹁肺部Ｘ光片！﹂

　　﹁那個，還沒有拍……﹂

　　聽到佃詫異的聲音，財前才驚覺到自己的失言。在現階段根本不可能拍肺部Ｘ光，但財前對自己聯想到佐佐木庸平而情不自禁地要求拍肺部Ｘ光片感到萬分狼狽。

　　﹁不，我是說，為了安全起見，要記得照。﹂財前極力掩飾著自己的失言，又再度看著讀圖機上的胃部Ｘ光片。

　　﹁不需要再做Ｘ光透視。是比較早期的賁門癌︵德語，cardia krebs︶。﹂

　　﹁卡、卡爾……是什麼意思？﹂安田太一問道。

　　﹁沒事，是胃潰瘍的意思，要立刻住院動手術。﹂財前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急忙說道，卻不敢正視病人安田太一的臉。

　　﹁原來不是癌，只是胃潰瘍。那就不要動手術，現在這種情況，吃藥應該也可以治好吧？﹂

　　﹁不行，這種胃潰瘍用內科治療已經來不及了，還是要動手術。如果不及時治療，就會發展為癌症，所以，要盡快住院動手術。﹂

　　財前一說完，安田太一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財前醫生，求求您，如果非要動手術的話，就請您幫我動手術。如果是其他醫生幫我動手術，我情願不動手術，吃藥就好。﹂他的態度十分堅決。

　　﹁胃潰瘍手術不是什麼大手術，誰都可以做。﹂財前似乎想逃避。

　　﹁如果您不幫我動手術，我就乾脆不治了。等變成癌以後，我寫封遺書，死了算了！﹂

　　安田太一仍然執拗地懇求著財前，彷彿像是佐佐木庸平的亡靈擋在財前面前一樣，財前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財前想要逃避這份不安，卻又有一種挑戰的雄心｜｜自己即將面臨上訴審的證人訊問，怎麼可以被一個偶然相似的病人給嚇倒？他的情緒劇烈地起伏著。

　　掛著歷代校長肖像畫的近畿醫科大學校長室內，理長事岡野、學術會議選舉地方性候選人重藤教授以及參謀增富教授三個人正在研商選舉策略。

　　近畿醫科大學目前由一位七十多歲，來自東都大學的退休教授擔任校長，大學的實際經營權都掌握在理事長手上，而且，由於校長在半年前就因糖尿病開始長期療養，因而這次的選舉由岡野理事長全盤掌控。雖然岡野理事長個頭很小，看起來很不起眼，但大大的蓮霧鼻︵鼻頭圓鈍、鼻尖低平，鼻頭寬度大於兩眼間距︶和兩片厚唇卻很有將才風範。

　　﹁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愈來愈好玩了。自從重藤教授開始在有關交通傷害的電視節目中露臉後，對手就慌了手腳。我看到今天早報上，大幅刊登了浪速大學財前教授的出版廣告，較勁意味十足。增富教授，你上次和浪速大學鵜飼醫學部長和洛北大學的神納教授一起出席演講會時的情況怎麼樣？﹂

　　聽到岡野理事長問及上次平和藥廠主辦的﹁循環系統疾病﹂演講會的情況，增富教授立刻探出瘦瘦的身體：﹁在演講會後的宴會上，簡直是老狐狸和老滑頭的交鋒！一個是擔任財前教授幕後參謀的鵜飼醫學部長，一個是洛北大學在這次選舉中推舉的候選人神納教授。鵜飼說：﹃神納教授，聽說你要參加學術會議選舉。﹄故意露出好像第一次聽到的驚訝神情，神納也說：﹃其實，我根本無暇參加什麼學術會議選舉，我還有一大堆研究要做，所以極力推辭。﹄雙方都高來高去的，我樂得隔山觀虎鬥。據我看來，神納教授必定會打著﹃學界進步派﹄的招牌，吸收內科學會以及各個有實力的臨床學會的選票，也會在檯面下積極拉攏缺乏研究經費的基礎方面的學會，他們採取的應該就像劍道中所說的﹃無聲出擊﹄的策略。而財前教授應該會利用﹃食道外科專家財前﹄這塊響亮的招牌，在媒體上大肆宣傳。今天早報上︽消化道疾病診斷治療集︾這本書的廣告，也是大張旗鼓地登著﹃外科學界的大權威｜｜滝村名譽教授讚不絕口的一本書﹄這樣的廣告詞。我相信那本書的內容一定只是蒐集以前在學會雜誌上發表過的論文，稍微加工了一下而已，但搭出版個人著作的便車，的確是學者競選宣傳最好的方法。因此，我們也必須採取強力而又有速效的策略。﹂增富教授一改在平和藥廠宴會時大智若愚的態度，積極表達自己的意見。

　　重藤教授穿著新訂作的英國西裝，蛋白石領帶夾在胸口若隱若現，一身少壯派企業家模樣：﹁這個問題我考慮過，我們要更進一步利用和電視台方面的關係。既然是商業電視台，找贊助廠商買下時段，規劃連續性的節目並無不可。除了和我們學校有往來的藥廠、醫療器材商以外，也要動員供應醫院桌椅、床鋪、照明器具的廠商贊助。我準備做一檔關於交通傷害，尤其是交通傷害後遺症啟蒙教育的節目。醫生上娛樂性節目常受到抨擊，但這是正正當當的教育節目，別人也沒什麼話好說的。﹂他臉上浮現著微妙的笑容。

　　岡野理事長鼻孔翕動著，說：﹁如果能利用電視做宣傳當然最理想，要好好利用。重藤教授是本校的招牌教授，既然由重藤教授擔任候選人，理事會決定要不惜重金投入這場選戰，所以，錢的方面不用擔心。﹂他允諾在資金方面全力協助。

　　重藤馬上接口：﹁沒問題嗎？我知道最近這段時間，學校有很多開銷，還要支持我的選舉資金……﹂雖然他說話的態度很客氣，但其實是在確認理事長的承諾。

　　岡野的厚唇吸著煙，用力地吐出一口煙霧。

　　﹁最近要在東大阪市設立新分院，資金方面的確比較緊些，但只要你能當選，花個三五百萬選舉經費並不算什麼。因為，你一旦當選，日後募集五萬元一張的醫院債券，或是向厚生省相關機構申請設立許可證，在和文部省大學學術局或厚生省等政府機構交涉時，學術會議會員的頭銜就等於是學者教授的光環加上議員的實力，一切都好說了。那些官僚狗眼看人低，根本瞧不起沒有任何頭銜的人。另外，只要在入學招生簡章中漂漂亮亮地印上﹃本校擁有擔任學術會議會員的師資﹄幾個字，在招生上也可以發揮不小的作用。﹂

　　這位私立學校的理事長從學校經營的角度分析著學術會議會員的價值。

　　﹁這麼晚了，大和醫科大學的織田校長怎麼還沒來？﹂岡野理事長看著時鐘問道。

　　原定五點召開的研商會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這時，事務局的工作人員剛好帶著織田校長走進來。岡野趕忙起身迎接。

　　﹁原本應該我們去拜訪您的，還讓您特地趕過來，真不好意思。﹂他謙虛地打著招呼，請織田校長坐在正面的沙發上。

　　﹁是我提出要在這裡商討的。我們學校的理事會剛結束，等一下我還得趕下一個行程，你們也知道我很忙，來這裡對我比較方便。對了，你們談到哪裡了？你們三個諸葛亮在一起，一定想出了好主意了！﹂

　　大和醫科大學的織田校長看起來不過五十五、六歲，比實際年齡年輕了五、六歲，黝黑的膚色透著一種精力旺盛的感覺。他除了擔任校長一職，還兼任理事長，在經營方面也很有實力，是私立大學校長中難得的人材，對促進私立學校的團結發揮了極大的影響力。

　　﹁織田校長不在場，我們也談不出個所以然。既然要和富有傳統的國立洛北大學和浪速大學競爭，我們這方面如果不以私立大學聯盟的方式迎戰，根本不太可能贏。織田校長，如果你這位私立大學聯盟會長不到場，我們根本談不出名堂。﹂

　　岡野一再強調﹁私立大學聯盟﹂的旗號，絕口不提剛才從自己學校的經營角度對學術會議選舉所打的如意算盤。

　　織田校長將雙手靠扶在沙發上，說：﹁最近，政府新設立了不少公立醫科大學，對私立醫科大學的招生造成很大的衝擊。好學生都被公立大學搶走了，私立大學的學生素質大為降低，甚至好的教授、副教授也都被公立醫科大學延攬走了。老實說，我們學校目前基礎學的教授還懸缺著，實在讓人傷透腦筋。況且，私立大學的醫學研究費用平均只有國立大學的一成左右。從研究的角度來看，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事關我們這些私立醫科大學和私立大學醫學部的存亡。我們必須趁這個機會認真檢討重整私立大學的方案，上一屆本校推舉的候選人慘敗了，所以，這次更要整合所有私立大學的力量，一定要打敗國立大學。﹂

　　他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三個人，繼續說道：﹁為此，首先要反省上一屆地方性選舉敗選的原因。依我看，上一屆就輸在私立醫科大學最弱的一環，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醫專升格為醫科大學，同校的畢業生之間分成了醫專畢業派和醫科大學畢業派，雙方水火不容。連在校友會的捐款等各個細小的問題上，雙方也都針鋒相對。洛北大學就是利用這兩派之間的暗鬥，分散了我們的選票的。因此，這一次的選舉，我們必須和每一所學校的醫專派和醫科大學派充分溝通，整合雙方的意見，我也會積極參與各校的溝通會。其次，我發現有許多人有學術會議選舉權，卻沒有去登記。要解決這個問題，各校一定要安排一位固票的負責人，並通過教授會、副教授會、講師會、醫局會以及校友會的會報等，大力呼籲他們去登記。﹂

　　參謀增富教授也表示：﹁我也正為這個問題傷透腦筋，我去請教了各校的教授，瞭解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發現，在登記時，要在登記卡上詳細填寫在學會雜誌上刊登的論文題目、刊登日期等資料。而且，每隔三年要重填一次，大家都因為怕麻煩，乾脆不去登記了。我想，既然我們學校推派了候選人，就由我們去蒐集各校有資格者的名冊，再請工讀生代為登記。﹂

　　﹁這招太妙了。我會立刻派我們的醫局員走訪各校。﹂重藤也顯得興趣十足。

　　增富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另外，從洛北大學兄弟學校中獨立出來，加入我們私立大學聯盟的關西醫科齒科大學也不可小覷。它的前身是女子醫專，我準備去他們的女醫師公會打點打點，希望他們可以協助整合近畿一帶女醫生的票。恰巧內人是女子醫專時代的畢業生，目前在那裡擔任講師，也在女醫師公會裡做點事。女人和男人不一樣，很守信用，一旦她們答應的事，就會信守承諾。﹂他笑著說道。

　　﹁對啊，你太太是女醫師公會的會長。聽說，大學募款時，女醫師公會雖然對捐款的數目不表贊同，但幾乎人人都會捐款。她們的活動能力不輸給婦女團體，你這主意不錯。﹂岡野綻開兩片厚唇。

　　大和醫科大學的織田校長也接口道：﹁女醫師公會的著眼點很不錯。洛北大學和浪速大學都和女醫師公會扯不上關係，那麼這方面就麻煩岡野理事長和增富教授負責。我則打出私立大學聯盟的旗號，除了向關西的私立大學拉票以外，還要去拜訪東京的Ｋ大學和Ｇ大學的醫學部，和他們研討如何向在近畿地區的醫院工作或開業的畢業生拉票。﹂

　　聽織田校長這麼自告奮勇地出馬相助，重藤坐姿端正得幾乎讓人感覺不太自然，他低頭行禮道：﹁織田校長，您是醫學界的老前輩，又是私立大學聯盟的會長，能夠讓您為我這麼兩肋插刀，實在是我畢生的榮幸，我絕不能輸。﹂

　　織田重重地拍了拍重藤的肩膀：﹁你是眾人口中的﹃交通傷害專家重藤﹄，絕對沒問題，我聲援你也是值得的。﹂

　　﹁但對方畢竟是浪速大學的財前教授和洛北大學的神納教授，他們可是兩大強敵。﹂

　　﹁你認為他們哪一方比較強？﹂

　　﹁我們剛才也聊到這個問題，他們的實力應該在伯仲之間吧。﹂

　　﹁這麼說來，財前教授的那件官司並沒有對他產生負面影響。﹂

　　﹁對，這種醫療糾紛的官司，不像一般的事件，只要身為醫生，總是會擔心不知道哪一天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第一審勝訴的財前教授後勢看好，而且，雖然官司現在還在上訴，但他還是決意參加學術會議選舉，這對醫生來說，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他們認為，如果財前教授當選學術會議會員，就能夠在今後激增的醫療官司中，充分運用這個對醫生一方有利的判例，因此醫師公會的那幫人更是積極付諸行動，全力聲援他。儘管我們不能拿財前的官司攻擊他，但神納教授打著﹃醫學界進步派﹄的旗號，很可能會挑戰醫界的禁忌，打出抨擊官司的這張王牌。到時，他們一定會打得你死我活，我們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了。﹂重藤流露出相當的自信。

　　﹁就這麼辦。這次，就算是為了私立大學聯盟的面子，我們也不能輸。除了我以外，私立大學聯盟的其他幹部也會全力以赴。﹂

　　織田鬥志昂揚，似乎想要一雪自己學校的候選人在上屆選舉中的敗選之恥。

　　※※※

　　財前坐在教授室的主管椅上，心神不寧地看著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十二點五十分。

　　想到即將為長相和佐佐木庸平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安田太一施行賁門癌手術，第一次看到安田太一時那種背脊發涼的可怕感覺又再度清晰地湧上心頭。

　　既然這個病人讓自己有這麼不舒服的感受，為什麼還會答應幫他動手術？財前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是因為病人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不，絕對不是。相反，財前最討厭這種軟弱的醜陋姿態。那難道是為了消除自己面對這位神似佐佐木庸平的病人時，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桌上的電話響了。

　　﹁喂，我是財前。﹂

　　﹁這裡是中央手術室，病人已經完成麻醉，即將進入可以接受手術的狀態，請教授做好準備。﹂

　　﹁好，我這就下去。﹂財前用力掛上電話，從主管椅上站了起來。

　　由於是教授親自操刀，再加上是罕見的賁門癌手術，中央手術室內氣氛緊張。

　　財前一走進準備室，護士長便拿著手術衣和手術帽，繞到他身後。財前繃著臉，一言不發，護士為他綁好手術衣上的帶子，戴上口罩，為他消毒過的雙手戴上薄型橡膠手套。準備就緒後，財前伸出戴著手套的雙手，在口罩下做了次深呼吸，才站在通往手術室的自動門前。

　　自動門打開，身穿手術衣的財前一走進去，平時在抄讀會上負責記錄的江川擔任第一助手，其他兩位助手和麻醉醫師也已經就位，一起行禮迎接財前。財前走向手術台，突然停下了腳步，抬頭看著夾層樓面玻璃圍起的觀摩室。由於是財前教授，親自執刀切除賁門癌，觀摩室內擠滿了醫局員。這種座無虛席的盛況，讓財前聯想到佐佐木庸平的醫療官司開庭時，法院旁聽席上的人群。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克制住想要把這些觀摩者趕出去的衝動。

　　財前再度深呼吸，努力平靜自己的情緒。病人仰臥在手術台上，他站在病人左側的中央，也就是操刀者的位置，低頭審視著在麻醉作用下放鬆的腹部，他伸手摸了摸病患肚臍上方的肌肉，表情比往常顯得更小心謹慎。

　　﹁腹部太硬了，到底是怎麼麻醉的？﹂

　　他突然喝斥站在病人頭部位置的麻醉師。

　　﹁但我已經用了足量的肌肉鬆弛劑，我以為已經夠軟了……﹂看到財前一臉不悅，麻醉醫師害怕得結巴起來。

　　﹁不要自以為是！如果沒有充分放鬆，剖開的部位無法充分張開，手術區就會變小，會影響手術的進行。如果手術時腸子突然飛出來，執刀者怎麼受得了！﹂

　　平時的他對自己的操刀技術極為自負，絕對不會在意這種小事，然而此時，他卻連腹部的放鬆狀態也斤斤計較。

　　﹁現在也沒辦法了。算了，開始動手術，手術刀！﹂

　　他向在一旁負責遞器械的護士發出命令。雪白的無影燈下，財前專用的特製手術刀發出冷冽的光芒，遞到他的手上。剎那間，財前的腦子裡閃現出兩年前為佐佐木庸平動手術時的情景。安田太一的臉看起來彷彿是佐佐木庸平，白布下仰臥的身體好像突然坐了起來。這種錯覺讓財前情不自禁地搖晃了一下，差一點要往後退。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挑戰的心情，令他的手伸向躺在手術台上病患的胸部，將手術刀劃向劍狀突起的下方。

　　當財前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割得太深了，紅色的鮮血噴灑著流向兩側，比平時的出血量多了許多。財前努力讓自己不去在意出血量的問題，繼續將手術刀拉下腹部，但第一刀的錯亂感覺仍然殘留在刀上，正中切開的刀口變得深淺不一，出血情況十分嚴重。三位助手訝異地面面相覷，慌忙用止血鉗止血後，用開腹鉤撐開腹部。

　　財前發現自己已經汗流浹背了。他觸摸著出現在手術區內的肝臟、十二指腸、大腸和小腸等腹部器官，確認癌細胞沒有轉移後，就開始觸診胃部。當他捕捉到獵物時的銳利眼神也不像平時那樣充滿氣魄，財前的腦海裡再度浮現佐佐木庸平的幻覺，好像自己正在擺弄的是他的遺骸，這種心驚膽顫的感覺在他的心頭不斷堆積。

　　來到賁門部後，他的右手食指觸碰到了腫瘤。他用力翻轉小彎側，果然如同Ｘ光片上所看到的，那裡有一個胡桃般大小的腫瘤。腫瘤發生的部位、大小和形狀雖與佐佐木庸平的情況略有差異，但手術本身和當時一模一樣。

　　﹁教授，您不舒服嗎？﹂財前的汗珠已經從脖頸滴到胸口，第一助手江川抬頭看著他。

　　﹁不，沒關係！癌症雖然只局限在賁門部位，但已經侵蝕到食道下方，所以，要採取全胃摘除術將整個胃摘除，再將食道下方和腸管連結。﹂

　　說完，他第一次抬頭看了看手術室牆壁上的掛鐘，一點二十分。剛才進入手術室時是一點十一分，只過了不到十分鐘而已，但他已渾身疲憊，好像已經動了一個小時的手術，喉嚨也乾得冒火。

　　﹁尖頭刀！﹂

　　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個字。一握住尖頭刀，便迅速著手切除胃部。他割斷十二指腸的前端，將切口雙重縫合後，放回腹腔內，準備拉出食道。他將包覆食道的厚實橫膈膜環狀割開，將手指伸了進去，想要拉出食道，卻無法順利拉出來。

　　﹁開腹鉤沒掛好，再重新掛好！﹂

　　財前大聲怒罵著，再度將指尖探了進去，拉出食道。第一助手用食道鉗固定後，接下來就要割斷食道和胃。當財前握著尖頭刀碰到食道下方，想要一刀割斷時，尖頭刀突然從他手上滑落了。剎那間，手術台上病患的身體好像突然後退，似乎也感受到了死亡降臨的恐懼。傳遞器械的護士馬上熟練地遞上替代的尖頭刀，但手術室內已然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空氣。像財前教授這樣的執刀者，竟然會讓手術刀從手上滑落，這讓第一助手江川等人都情不自禁地緊張起來。

　　財前的眼中佈滿血絲，再度握住尖頭刀，謹慎地將尖頭刀刀尖放在食道下端，小心翼翼地割斷胃和食道，鮮紅色的血立刻濺了出來。財前在口罩下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手握著切除的胃，那份溫熱的觸感，又讓他回想起拿著佐佐木庸平的胃時的感覺，他幾乎想將切除的胃一下丟進處置台上的托盤。

　　﹁接下來縫合食道和空腸。﹂

　　財前戴著橡膠手套的右手再度伸進腹腔，抓住腸子的前端，拉至剛才切除胃時切斷的食道切口處，用鉗子夾住後，開始縫合。食道雖然被鉗子夾住了，但很容易滑落。一旦縮進縱膈洞的深處，就難以縫合。財前用力拉著食道仔細進行縫合，以免發生縫合不全。當他正準備打最後一個結時，縫線竟然斷了。

　　﹁啊！﹂財前忍不住叫了出來。縫合時的斷線，代表在打結時用力不當。三名助手早就發現今天的財前不同於以往，從一開始正中切開時的大量出血，到割斷食道和胃時滑落尖頭刀，乃至在縫合胃和空腸時的線頭斷掉……這些狀況竟然會發生在像財前教授這種名手的身上，未免也太不正常了，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三名助手感覺彷彿有一道黑幕籠罩著無影燈照射下的手術室，他們惴惴不安地看著教授。財前的臉上汗如雨下，身後的護士雖不停地為他拭汗，但他手術衣胸前的部分完全濕了。財前重新縫合，但不再像往常那麼大膽利落，反倒像初學者般小心謹慎，一針一線地縫合著。好不容易才縫合結束，臉上早已大汗淋漓。接下來，只要將腹腔內其他器官放回原位，將剖開的腹部皮膚縫合完畢即可。

　　﹁手術完成了！﹂

　　財前嘶啞著嗓子說完，看一眼時鐘，下午四點十六分，距離手術開始已經過了三小時五分鐘，比平常多了一個多小時，他卻覺得好像經歷了一場四、五個小時的激烈而漫長的奮戰。

　　﹁教授，可以將病患送回恢復室嗎？﹂

　　﹁對。最近因為一直忙於學術會議選舉的事，所以有點累，讓大家擔心了。老實說，剛才在手術時，我有點頭暈。﹂

　　他瞥了一眼觀摩室，似乎也是說給觀摩者聽，然後便像死裡逃生般地離開了手術室。

　　回到教授室後，財前仍然無法擺脫為安田太一動手術時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手術後，他在手術室隔壁的浴室沐浴完，連內衣也換了，照理說應該有一種神清氣爽的舒服感。然而，回到教授室，喝杯咖啡，抽了雪茄，那種無可名狀的壓抑仍然揮之不去。

　　在明亮得令人眩目的手術室中，財前曾感覺到一道黑影從眼前閃過。一星期後，上訴審的證人訊問就要開庭了，在割斷食道和胃時，尖頭刀竟然會從自己的手上滑落，這似乎是一種不祥之兆。想到這裡，他立刻撥打桌上的專線電話。

　　﹁是我。﹂他只簡短地說了一句，電話彼端即傳來慶子懶懶的聲音。

　　﹁怎麼了？怎麼會在這種時間打電話給我？﹂

　　﹁雖然早了點，但我等一下會過去。﹂

　　﹁是嗎？今天原本我還想去店裡的，那我就在家等你。﹂

　　從財前的語氣中，慶子知道他是從教授室打的電話，講個三兩句便收了線。

　　財前喚了隔壁的秘書，交代說要去商討學術會議選舉的事。然後，刻意擺出一副煩惱的神情走出教授室。

　　車子停在帝塚山的高級公寓前，財前隨即以避人耳目的速度快步閃進電梯，上了五樓。他輕輕地敲了敲慶子的房門，門立刻打開了。慶子身穿一件大Ｖ領洋裝迎接財前。

　　﹁你臉色好難看，發生什麼事了？﹂憑著女子醫科大學肄業生的敏感，慶子立刻發現財前的氣色不佳。

　　﹁沒有啦……﹂財前搖了搖頭。

　　﹁但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最好休息一下。﹂

　　慶子為財前鋪好了床，財前卻說﹁幫我倒杯威士忌就好了。﹂然後便倒在沙發上。

　　慶子納悶地凝視著財前：﹁學校裡發生什麼事了嗎？是不是學術會議選舉遇到什麼狀況了？﹂

　　財前一邊喝著冰鎮威士忌，一邊搖搖頭：﹁不，是手術的事，今天的手術！﹂

　　他終於講了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向外人提及，今天在為和佐佐木庸平神似的病患動手術時內心的起伏不安。

　　﹁當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恐懼感，好像手術台四周躺滿了屍體，只有我一個人握著手術刀。我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害怕過……﹂

　　﹁那，手術順利嗎？﹂

　　﹁嗯。雖然很驚險，但最後還算順利。﹂他大口呼出一口氣。

　　﹁那根本就不用在意嘛。你這個人壞歸壞，沒想到也有膽小的時候。只不過遇到個外貌神似的病人，就嚇成這個樣子。話說回來，既然這個病人這麼討厭，不要幫他動手術就好了，為什麼還答應下來呢？﹂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雖然百般不願，但被他說著說著卻又不知不覺地答應了。﹂

　　﹁對了，那個柳原醫生知道今天手術的事嗎？﹂

　　﹁不，那傢伙很膽小。連我都嚇成這樣了，何況是他！我沒告訴他。﹂

　　﹁那就好了。既然這次動的是和佐佐木庸平先生同樣的賁門癌手術，只要手術成功了，或許還可以在上訴審時派上用場。這次可要做好術後處置，別又讓他死了。﹂慶子像母豹般睜大了眼睛，用一副比財前更沉著的冷淡語氣說道。

　　﹁慶子，你這個女人可能比我更冷酷、更堅強。我都快受不了了……﹂財前說著，把威士忌一飲而盡。

　　﹁你說些什麼呀！我喜歡的財前五郎可是有著機械般精密的雙手和堅強毅力的外科醫生，無論發生任何事都屹立不動。現在上訴審都快進行到證人訊問的階段了，你還在說這種喪氣話！﹂慶子不以為然地打斷了財前的話，﹁官司的事，應該已經安排好了吧？﹂

　　﹁對。除了之前的河野律師以外，又多了一位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國平律師。同時，也仔細偵察了佐佐木那邊的動向，避免有對我方不利的證人或鑑定人出庭作證。﹂

　　﹁柳原醫生是你這裡最重要的證人，有沒有安排好？﹂慶子將一雙美腿蹺在沙發上，喝乾了第二杯冰鎮威士忌。

　　﹁當然。我太忙了，所以，上次拜託我岳丈讓他和心齋橋一家大型藥局老闆的女兒相了親。﹂

　　﹁﹃大海怪﹄還真有兩下子。你用威嚴壓制柳原，再用學位論文做誘餌，﹃大海怪﹄則送個老婆給他，你們真是軟硬兼施、恩威並濟。既然都已經安排妥當了，你在手術時還會胡思亂想，真是太好笑了。﹂慶子一針見血地說道。

　　財前忽地想起前任教授東貞藏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醫生即使盡了最大的努力，終究還是無法忘記因自己誤診而死去的病人，一輩子都將縈繞心頭，因此，手握手術刀的外科醫生更要特別警惕。﹂雖然財前一再告訴自己，那不是誤診，而是自己前往參加國際外科學會時發生的意外事故，但總覺得彷彿有一股涼風從縫隙中吹來，是那麼的不踏實，因而今天手術時才會發生那樣的狀況。財前眼神呆滯地默默喝著冰鎮威士忌。

　　﹁你這樣怎麼行！上訴審官司才剛開始，你在心理上已經輸了。既然你這麼心虛，我看，乾脆和解好了，用錢來解決，你看怎麼樣？﹂慶子語氣裡帶著輕蔑。

　　慶子這麼一說，反而挑起了財前的鬥志，他想，用盡任何方法，都一定要在第二審中勝訴。他放下威士忌杯，伸出濃毛大手，一把拉過慶子。

　　﹁等一下嘛，我還沒拉窗簾呢。﹂

　　慶子拉上臥室的窗簾，隔絕了戶外明亮的光線。隨後，以撩人的姿態迎合著財前：﹁你可要把麗多酒店那個尿騷味十足的小妞給收拾乾淨，別把她惹惱了。官司和學術會議選舉已經讓你忙不過來了，還有工夫去招惹裝傻的女人，你真是笨死了。﹂

　　慶子滿不在乎地交代完有關加奈子的事，便主動爬上財前的身體。

　　※※※

　　東家英國式的房間內，冷氣的溫度調得剛剛好。落地窗外，豔黃色的美人蕉和火紅的九重葛在夏日清晨的庭院裡爭奇鬥豔，室內只有十七、八度，感覺十分涼快。

　　東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袍看著報紙，佐枝子則將飯後冰紅茶倒在水晶茶杯中，母親政子雙手捧起放在桌上的照片，說：﹁這麼好的對象，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對方是有名的私人醫院院長的長子，曾留學美國，年齡三十六歲，和三十二歲的你剛好相配。而且，上次相親的時候，對方每個地方都讓人滿意，對女性也很尊重，不管是衣著打扮還是行為舉止，都沒有什麼好挑剔的。﹂

　　政子兀自喋喋不休，佐枝子白嫩的雙手輕巧地剝著綠葡萄的皮。每剝好一顆葡萄，就醉心地欣賞著新鮮葡萄那份滋潤欲滴的美感。

　　﹁唯一的缺點，就是聽說他有個聰明、厲害的母親，而且祖母也還健在。但他們已經答應要幫你們買一幢新房子了。﹂

　　佐枝子仍然沒有搭理母親。東悠然地抽著雪茄，繼續翻他的報紙，政子仍然欲罷不能。

　　﹁你到底哪裡不滿意？不要不說話，快回答我。我最討厭人家悶不吭聲！既不回答，也不說清楚，這算什麼態度！﹂

　　政子不耐煩地提高了嗓門，佐枝子終於開了口。

　　﹁但我不喜歡。﹂

　　﹁你到底不滿意對方什麼？﹂

　　﹁什麼都不滿意。從他刻意的裝扮，到那種現學現賣的美國式尊重女性的態度，都讓我看不順眼。﹂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已經三十出頭了，對方無論在家世、財產還是在個人背景方面，都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對象了呀。﹂

　　﹁母親，他到底好在哪裡？在決定婚姻大事時，到底是以什麼標準來判斷好壞？我可不想用這種膚淺的標準來衡量。上次是因為您整天說個沒完，而且還說那並不是相親，只是陪您去聽卡拉揚指揮的柏林交響樂團演奏，所以我才一起去的。如果您要問我對這個人的看法，我早就已經說過了。﹂

　　佐枝子的腦海中浮現出這位和里見脩二相去甚遠的相親對象的形象。他像電影明星般英俊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翡翠袖釦在他暗色白條紋的西裝袖口中若隱若現。

　　這位在談吐上一直迎合佐枝子的三十六歲男子曾經留學美國，卻喜歡歐洲的古典音樂。

　　他絕對不適合行醫，只不過剛好出生在一個從祖父輩起就開醫院的家庭，所以才不得已當上了醫生。醫生掌握著病人的生命，只有像里見脩二這種對生命持無限尊重和認真態度的人才適合當醫生。佐枝子的心中充塞著對里見的愛戀與仰慕之情。

　　政子以一副抱怨的態度看著東：﹁老公，你別整天看報紙，你也勸勸她……還不都是因為你在當教授時，沒有幫佐枝子找一個好人家！﹂

　　﹁我也不是沒有留意這件事。﹂雖然東嘴上沒說，其實之前在推舉金澤大學的菊川做為自己的繼任教授時，就想要讓他和佐枝子結婚。

　　﹁你老是說這種話，什麼﹃我並不是沒有這麼做、我並不是沒有這麼想﹄，為什麼做事總是這麼不乾不脆、猶豫不決的呢？﹂

　　﹁我不是猶豫不決，只是不像你那麼性急。我凡事都會在深思熟慮後才付諸行動。佐枝子的性格和我也比較像。﹂

　　佐枝子看著父親微笑著，政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佐枝子，前一陣子連續有兩封寄給你的信，字跡歪歪扭扭，像女人寫的。那到底是誰啊？﹂

　　佐枝子沒有回答。

　　﹁好像是叫龜山君子。她是誰？﹂

　　﹁什麼？龜山君子……﹂東驚訝地問道。

　　﹁佐枝子，該不會是那個病房護士長龜山……﹂

　　﹁沒錯。前一陣子，我不是去父親的醫院嗎？那天我回家出電梯時，剛好看到龜山小姐。我聽她說，她知道在財前醫生總會診時發生的事，剛好和那件醫療官司有重大的關聯。所以，我拜託她，希望她能在上訴審時擔任證人出庭作證。我曾經去她家拜訪，但她丈夫極力反對。我還是不肯放棄，一直拚命拜託她，可她還是極力拒絕，我們現在靠寫信聯絡。﹂

　　政子的臉色大變：﹁佐枝子，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牽扯進這件和我們毫無關係的醫療官司？而且，在談你的終身大事的重要時期，為什麼要去管這種無聊的事？﹂

　　然後，她又看著東：﹁老公，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政子突然將矛頭轉向東，東一臉錯愕地說：﹁佐枝子，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需要這麼做。誰都不願意去法庭當證人，更何況龜山在財前當上教授後不久就辭職了。既然她已經結婚了，你這樣不是造成別人很大的困擾嗎？既然你上門拜訪過她，而她也拒絕了，就不需要再為難人家了。關口律師和里見經常來找我商量佐佐木一方鑑定人選的事，我也算是間接地在協助他們。我覺得你母親說得對，你別再管這起官司的事了。﹂

　　東在為女兒的安全擔心。

　　﹁父親，難道您可以滿不在乎地說，這件官司和您完全無關嗎？我可不這麼認為。恕我失禮，父親雖然培養出財前醫生這位醫術優秀的接班人，但您教過他身為醫學家的道德嗎？我還在求學時，祖父曾經告訴我，醫學家就像三葉草一樣，必須兼具醫學、醫術和醫道，無論缺少任何一項，都無法成為優秀的醫學家。﹂

　　佐枝子抬頭看著牆上掛著的祖父肖像，身為日本外科學界功臣的祖父穿著禮服，胸前佩戴著二等勛章，顯得威風凜凜。東一下子語塞，佐枝子繼續緩緩說道：﹁當然，醫生也是凡人。但醫生是治病救人的特殊行業，必須比一般人具有更崇高的職業道德。如果父親曾經教導財前醫生和其他醫局員這種高標準的職業道德，財前醫生就不可能成為第一外科的教授，也不會發生眼下這樣的事。﹂

　　東默默地聽著佐枝子的話，他看了看時鐘，起身準備前往醫院，這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教授，有您的特快專遞。﹂

　　年輕的女傭將寄給東的特快專遞放在桌上。東立刻拿起這封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正木徹｜｜是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

　　東訝異地急忙拆開信封，看完信後，對佐枝子說：﹁佐枝子，正木副教授準備擔任佐佐木方鑑定人，但財前利用Ｋ大學是私立大學這一點，利用Ｋ大學的首席理事｜｜他也是法律界的重要人物｜｜向他施壓，暗示正木副教授如果執意擔任鑑定人，將來可能無法順利登上原本已經內定的教授寶座，甚至可能會被趕到不入流的醫院或研究所去。財前這個人簡直太卑鄙了……﹂東的眼中滿是怒火。

　　﹁佐枝子，你就繼續照你的意思去做。我也會採取相應的行動，我會以不同於之前的態度來對付財前。﹂

　　東似乎下定了決心。

　　醫師公會顧問律師國平的車緩緩行駛在尼崎沿河工廠林立的小路上，一路尋找著。

　　在卡車和水泥車川流不息的工業區內，這輛裝設冷氣的高級房車特別引人注目，家庭主婦和小孩們紛紛從木造住宅中探出頭來，好奇地張望著。國平正在尋找曾經在浪速大學醫院擔任病房護士長的龜山君子的家。車子沿著河邊的路往南開了兩個街口後右轉，終於看到了三光機械的宿舍，但車子無法再開進去。國平下了車，不停地用麻紗手帕拍打著胸前的塵埃，手裡拎著一盒點心，站在門口掛著塚口門牌的第五戶房子門前。前面的落地窗剛好開著。

　　﹁有人在家嗎？塚口太太在家嗎？﹂

　　﹁在。請問是哪位？﹂

　　房裡傳來一陣炒菜的油煙味，可能正在準備晚餐，一位穿著寬鬆洋裝的女人探出頭來。

　　﹁請問你以前是不是叫龜山君子？﹂國平彬彬有禮地問道。

　　﹁對。有什麼事嗎？﹂君子訝異地看著眼前這位衣冠楚楚、裝扮和自己家格格不入的客人。

　　﹁你果然就是曾經在浪速大學醫院病房擔任護士長的龜山君子，抱歉，這麼冒昧登門造訪。我有些事想請教你，恕我打擾了。﹂

　　國平不等君子回答，便逕自走進玄關旁開著電風扇的四疊半房間。

　　﹁你辭去病房護士長一職後，護士們和年輕醫局員們都稱讚你的人品，可見你很受歡迎。﹂國平面帶笑容地說道。

　　﹁對不起，請問你是哪位？﹂

　　﹁啊，失禮了。我是財前教授委任的律師國平。﹂君子聞言，表情瞬間僵硬起來。

　　﹁其實，相信你也知道，我是為官司的事來找你的。在你擔任病房護士長期間，有位叫佐佐木庸平的病人住院。聽說，這位病人手術前會診時，你也剛好在場。﹂

　　﹁嗯……不，我不在場。﹂

　　﹁咦，那就奇怪了。安西醫局長把這位病人從住院到死亡期間，曾經參與診療和護理的醫局員和護士名單都列了出來。我看了那份名單，發現當時你擔任病房的護士長，那次教授總會診時，你也在場。你應該聽見過財前教授向柳原醫生做出什麼指示的。﹂國平凝視著對方，細心觀察著她的反應。

　　﹁不，我什麼都不記得。﹂君子雖然否認，但國平沒有放過她臉上掠過一絲的抽動。

　　﹁如果你當時在場，即使沒有完全記住那時的情景，應該也會記得一、兩件事吧。身為病房的護士長，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吧？﹂

　　君子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不，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而且，我離開那家醫院快兩年了。女人一旦走入家庭，就會把以前工作上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說完，她便像海螺閉上口蓋一樣，緊抿雙唇，一言不發。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喂，我回來了。肚子好餓，吃飯，吃飯！﹂

　　她的丈夫塚口雄吉一路吼著走了進來。君子狼狽地正想起身，國平馬上站起身來，衝向玄關。

　　﹁您是塚口先生吧？冒昧登門造訪，這是我的名片。﹂

　　他遞上了名片，雄吉將滿是汗臭味的工作服一丟：﹁上次是個叫東的醫生女兒來，今天換律師了……為什麼老是跟我們糾纏不清呢？你們不管來幾次都沒有用。﹂

　　君子在一旁驚慌失措地戳著丈夫的手臂，但為時已晚。雄吉誤把國平律師當成是佐佐木的辯護律師了。

　　﹁東佐枝子小姐真的來過嗎？﹂國平既驚訝，又難以置信地問道。

　　﹁對啊，來過兩次了。第二次還帶了水果來，被我丟了出去。不管你們怎麼說，我們都不會去為一個和我們毫無關係的人的官司當證人，和醫生作對沒什麼好處，我們才不做這種吃虧的事。﹂他狠狠地撂下這句話。

　　國平立刻擠出一張笑臉：﹁不，我不是控告醫生的病人家屬的律師，我是財前教授委任的律師。您太太在當護士長時，剛好參與了財前教授的總會診。我今天來，只是想要提醒您太太，如果她記錯了當時的事，做出對佐佐木一方有利的證詞，不僅會影響到財前教授，對你們今後也會產生不良的影響。﹂

　　他的態度雖然恭敬有禮，卻是話中有話。他很明顯地在暗示，如果君子這麼做，將會產生對他們不利的後果。

　　﹁剛才塚口先生也說了，無論如何，都不要笨到和醫生作對的地步。一旦生了病，醫生和病人之間絕對不是平等的關係，而是治療者和被治療者的上下級關係。﹂

　　他說完後，臉上泛起了笑容。雄吉的臉上倏地露出複雜的表情，那是平民百姓在極力維護自身的生活之外，對那些倚仗權勢的人所具有的與生俱來的一種厭惡感。

　　﹁我們不幫任何人說話！不管誰說什麼，我們也不會幫任何一方作證，你別耗在這裡，我們不歡迎你！﹂

　　﹁但是，塚口先生……﹂

　　國平的話還沒說完，便立刻被打斷了｜｜﹁我老婆懷孕了，別再煩她了。如果你還不快滾的話，小心我揍你！﹂

　　他掄起拳頭，肩膀上露出車工工作練就的結實肌肉。國平不禁害怕起來，但還是結舌地說：﹁不可以動手。不管有任何理由，都不應該動手。那，我就告辭了。﹂

　　他以律師的姿態說完，手上還拿著點心盒就走了出去。走出玄關，經過兩、三戶人家，在光線比較暗的地方突然停下腳步，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袋，迅速塞進點心盒的包裝紙內，再度折返塚口家。

　　﹁你怎麼又來了？這次又想幹嗎？﹂

　　﹁不，我忘記把禮物拿給你們了。﹂

　　﹁我們不要這種東西，你帶回去！﹂

　　﹁請你不要這麼兇嘛。只是一盒點心，聊表心意而已，請你別客氣……﹂他強人所難地說完，像是怕遭到對方拒絕似的快速走出玄關。

　　國平快步走到車子等候的地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大汗淋漓的他隨即吩咐司機前往堂島財前婦產科。

　　車子在財前婦產科旁的住宅前停下，國平一下車，老女傭立刻出門迎接，領著他穿過走廊，來到冷氣開得很足的和式房間。

　　身穿白袍的又一一看到國平，便迫不及待地問：﹁龜山君子那裡的情況怎麼樣？﹂

　　坐在又一身旁的財前五郎也擔心地看著國平。國平一邊坐下一邊說道：﹁真的好險。東佐枝子竟然去拜託過龜山君子，請她當佐佐木方的證人。﹂

　　﹁什麼？東佐枝子……﹂財前五郎的臉上盡是錯愕。

　　﹁結果怎麼樣？﹂

　　﹁龜山君子的丈夫算是那種大老粗型的人，腦筋轉不過來。﹂他把剛才在君子家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財前又一晃著像海怪似的光頭，說：﹁哇，那可真是驚險啊！後天就是上訴審的證人訊問了，幸好你發現了龜山君子的事，在緊要關頭阻止了她。多虧你想得周到，準備了兩個信封，一個包一萬，一個包五萬，在感覺情況不妙時，就拿出五萬元的信封塞進點心盒裡，而且信封上沒有寫任何名字，這一招實在太高明了。她老公雖然自以為是地唱著高調，但現在這時候可能已經打開點心盒，一看到這五萬元，態度絕對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改變。﹂

　　﹁不，那傢伙很古怪，很可能會把錢退回來。不過，到那時候，我再去找他們公司上頭的人，讓高層對他施加壓力。﹂

　　﹁你認識他們公司的高層嗎？﹂

　　﹁對。剛好我在四年前接手過三光機械專利申請的訴訟案件。﹂

　　﹁那就太好了。真不愧是國平律師，有一肚子的錦囊妙計！﹂又一稱心如意地說道。

　　但財前五郎更想知道龜山君子到底知道多少事：﹁你覺得龜山到底知道多少？﹂

　　﹁問題就在這裡。我雖然問了她好幾次，但她一直推說不清楚，忘記了。最後還說什麼﹃女人一旦走入家庭，就會把以前工作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之後就噤口不說了。財前教授，你認為她知道多少？﹂國平反問財前。

　　﹁雖然那時候龜山的確是病房護士長，但我已經想不起來那次總會診時，龜山到底有沒有在現場。在教授總會診時，只要病人的情況出現變化，病房的護士長就會趕過去處理，所以，很可能她是後來才進來的。但即使她進入病房，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在我身旁看我診療的情況。﹂

　　財前突然想到，龜山君子的個性很溫順，頗得前任教授東的賞識，但在自己當上教授後不久她就離職了。對此，他有點不放心。

　　﹁龜山君子說，她不會幫任何一方，再說，她也不可能馬上出庭作證。對了，上次北方萬力料亭那個服務生，應該處理好了吧？﹂國平再度向又一確認。

　　﹁當然搞定了。我上次說了，我又去萬力玩了兩、三次，暗地裡調查五郎舉行國際外科學會餞行會那天曾經在場的藝妓和服務生，最後打聽到五郎在走廊上打電話時，有一個叫阿絹的服務生剛好從他身後走過。我就給了她一點小甜頭，封住了她的口，絕對不會有問題。﹂

　　當時，財前五郎在餞行會高潮時，接到柳原報告病人病情惡化的電話，他帶著醉意回答：﹁一定是發生了術後肺炎，你用抗生素看看，我已經有點醉了。﹂岳丈又一已經謹慎地為他湮滅了這個事實。

　　﹁最後，只剩下醫學方面的證人和鑑定人的問題了。財前教授，你已經採取相應措施了吧？﹂

　　聽國平這麼一問，財前立刻露出精悍的眼神，點了點頭。

　　﹁首先，是如果在手術前進行肺部斷層攝影，會有怎樣結果的問題。為我鑑定的是奈良大學的竹谷醫學部長，幸好，他是這次學術會議選舉全國性的候選人。前幾天，我親自跑了一次奈良，告訴他我會為他統合全國性的選票，也請他擔任我的鑑定人。所以，他這方面不會有問題。另一方面，準備做佐佐木方鑑定人的東京Ｋ大學正木副教授那裡，我已經通過他的岳父以及Ｋ大學附屬醫院首席理事，用下任教授的寶座做交換，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那麼，在學校方面，柳原醫生和金井副教授是我方的重要證人，他們兩位該不會有問題吧？﹂

　　﹁當然。柳原醫生是死亡病人的主治醫師。在我去歐洲期間，金井副教授是代理外科主任，代替我掌管第一外科的醫局，並負責督導醫局員，所以，他同樣負有相當的責任，不可能亂說話。況且我平時就很注意這兩個人，尤其金井副教授是證人訊問中第一個出庭的證人，我已經和他討論得很詳細了。﹂

　　財前神情自若地微笑著。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一位護士打開了拉門。

　　﹁醫生，加島屋的媳婦已經開始陣痛了，請你過來看一下。﹂

　　護士報告了大阪一家百年老店老闆的夫人的情況，又一並沒有起身，反而吩咐護士說：﹁不用緊張。那個媳婦每次都叫得很大聲。﹂

　　﹁但她一直要求幫她打針，我們根本勸不動她。﹂

　　﹁她還真會找麻煩。陣痛的時候，哪有什麼針好打的？如果她那麼喜歡打針的話，就給她打一針維他命，讓她安心吧。﹂他吩咐完，再度轉過頭來面對國平。

　　﹁真的很抱歉。我們繼續討論官司的事。除了證人以外，鑑定人方面也已經安排妥當了，再加上有國平律師這麼能幹的律師，第二審絕對是贏定了！來，我敬你一杯。最近一直忙著處理那樁貪污官司的河野律師應該也快歸隊了吧？﹂

　　他喜形於色地為國平律師斟酒。

　　位於蘆屋川山邊的東家二樓書房內，夜晚的自然涼風吹了進來，比開冷氣還涼快。

　　東穿著夏季和服，正在整理書桌上的書籍。

　　﹁金井，歡迎歡迎，你好久沒來家裡了。﹂

　　以前堆滿有關肺癌和致癌理論書籍的桌子上，如今放滿了醫療行政和醫院管理相關的書籍。金井瞥了一眼桌上的書，行了一禮後，渾身不自在地坐在椅子上。

　　﹁難得來家裡，別那麼緊張，放輕鬆點。﹂

　　金井雖然追隨東專攻胸腔外科，也頗受東的賞識，但在第一外科繼任教授選舉中卻臨陣倒戈，向財前派靠攏之後，財前也論功行賞地讓他當上了副教授。聽到東這麼說，金井內心的這份痛苦使他更為坐立難安。而且，在東擔任教授的時代，造訪東家的客人絡繹不絕，如今這種門庭冷清的景象，也令金井心情沉重。

　　﹁最近醫局怎麼樣？﹂東努力使金井放鬆下來。

　　﹁畢竟我們醫局的人很多，難免會有許多不滿。雖然我有時候會提出一些建議，但……﹂

　　﹁是不是財前聽不進去？﹂

　　﹁也不是這麼說，但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這幫人老是跟前跑後的，在這方面，我的確有點無法發揮。﹂他不由得吐露出內心的不快。

　　﹁佃最近怎麼樣？他的個性很機靈，帶人應該沒有問題。但他好像不太用功，他能勝任講師的職務嗎？﹂

　　﹁這方面有財前教授罩著他，所以沒有問題。可是只要教授一聲令下，他總會把事情做得有點過頭，今天也……﹂

　　金井話說到一半，便陷入了沉默。佃最近一星期以來，帶著三位選舉專屬的醫局員潛入奈良、和歌山等兄弟學校和兄弟醫院，為學術會議選舉拉票。今天晚上更深入敵後，單獨潛入三重大學，爭取洛北大學兄弟學校的選票。但金井話說到一半，又吞了下去，正在含糊其辭時，門被推開了。

　　﹁金井先生，好久不見了。﹂佐枝子一身清爽的藍色夏季和服，端著飲料走了進來。

　　﹁彼此彼此，久未上門問候，請你不要客氣……﹂金井立刻起身。

　　高高瘦瘦的金井顯得有點侷促，佐枝子白皙的臉龐上綻開了笑容。

　　﹁沒什麼好招待的，你很久沒來了，請多留一會兒，我父親會很高興。﹂

　　她為金井和父親倒了啤酒後，便悄悄地退出房間。她宛如一陣輕風，離開後，房間仍然飄散著清爽、柔和的空氣。金井終於鬆了一口氣，問道：﹁不知道您今天晚上找我有什麼事？﹂

　　東喝完了杯中的啤酒，說：﹁不為別的，後天就是財前那件官司的證人訊問，你有什麼想法？﹂

　　金井原本略微放鬆的臉再度緊繃起來。

　　﹁財前教授出國期間，我被任命為代理外科主任，負責門診、病房會診和督導醫局員。這次的事不僅事關財前教授，也和我個人息息相關。﹂

　　﹁嗯，這點我瞭解，但這和財前可能誤診病人是兩回事。萬一他真的是誤診的話，你應該以醫學的觀點說實話。醫生最好不要誤診，但畢竟醫生不是神，只是一介凡人，不可能絕對沒有誤診。當發生誤診時，如何處理便考驗著這個醫生的醫德，也關係到醫學的進步。尤其你專攻的是胸腔外科，如果在上訴審第一個爭議點中，也就是關於胸部Ｘ光片的陰影問題上做出偽證或錯誤的證詞，很可能因此否定了你十多年來持續進行的研究成果。﹂

　　金井低著頭，沉默不語。

　　﹁金井，我知道你擔心萬一自己說了實話，會失去副教授的職位，對不對？但在這次上訴審中，財前並不一定會勝訴。﹂

　　金井驚訝地抬起了頭：﹁但是，財前教授在鵜飼醫學部長的支持下，用盡各種手段，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邀請了一流大學著名教授擔任醫學鑑定人，我不認為有敗訴的可能……﹂他難以置信地回答。

　　東放下了啤酒杯，說：﹁原告的律師在第一審時對醫學一竅不通，但這一年半來，他拜訪了許多專家，也曾經來向我請教，提出許多第一審時根本不曾想到的問題。同時，有些醫學家願意從促進醫學進步的立場接受病人一方的委託擔任鑑定。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在研究胃癌轉移到肺部方面成績相當優秀，他就是其中的一位。﹂

　　﹁正木副教授要擔任鑑定人嗎？果然是……﹂金井吃驚地反問道。

　　﹁絕對不會錯。是關口律師拜託我把正木副教授介紹給他的，但財前卻看準了對方是私立大學這一點，利用Ｋ大學同時是法律界的大老的首席理事向正木副教授施壓，這些都是正木寫信告訴我的。但正木副教授說，他純粹是站在醫學的立場，勇敢地站出來做鑑定人的。另外，大河內教授也會再度擔任上訴人一方的鑑定人，出庭闡述病理解剖的結果。所以，你不要滿腦子以為財前在上訴審中也會勝訴，在日後採取行動時，也要考慮到財前萬一敗訴的情況。﹂

　　金井的臉色逐漸轉變：﹁教授，真的有這種可能嗎？﹂

　　﹁當然，不到宣判的那一刻，誰都不知道判決的結果。但我站在以前曾經直接指導過你的立場，為你的將來擔心。所以，才特地在證人訊問之前和你聊一聊這個問題。﹂

　　在第一審時，東因為在教授選舉中和財前有複雜的利害關係，所以無法擔任原告一方的鑑定人，得以在一旁袖手旁觀，他也曾為此感到慶幸。但如今，他已經不再是旁觀者，而要和女兒佐枝子站在同一陣線了。

　　晚上十點過後，佃走進三重大學的校門，來到醫學部大樓前。他四下張望了一下，確定四周沒人後才上了樓梯。雖然他已經躡手躡腳地輕聲走路，但每走一步，老舊的木造地板就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佃索性脫掉鞋子，只穿襪子一路小跑跑到外科三宅副教授的辦公室前。推開門，立刻看到在消化道學會中已熟識的三宅正在等他。

　　﹁沒有被別人看到吧？﹂

　　﹁當然。你看我是這樣來的……﹂

　　他拎起鞋子給對方看。三宅終於放心地關上門，並把門反鎖。這間副教授室只是徒有虛名，三坪左右的房間內塞滿了桌子、椅子、書架和資料夾。天花板很低，上面佈滿漏雨的污漬，玻璃窗的窗框也歪了，夾著雨絲的風從窗框中竄了進來。

　　﹁耳聞不如一見，這幢房子是不是讓你嚇了一跳？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成立的大學，幾乎都是利用以前部隊的宿舍或學校建築當做校舍，只是幸好這裡沒有冤死的亡魂出來嚇人。和浪速大學新建的大樓相比，簡直有著天堂和地獄之間的差別。﹂

　　看三宅那酸溜溜的口氣，他的確很像這間老舊而陰森的房間的主人。

　　﹁不，看到這間研究室，真讓我們感到汗顏。您在這麼老舊的房子裡，在設備也不齊全的環境下，還經常在學會中發表優秀的研究成果，真讓人佩服。﹂

　　佃誇張地稱讚道，並將帶來的﹁約翰走路﹂威士忌放在桌上，三宅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高級舶來品｜｜在浪速大學的醫局裡，隨時都會有五、六瓶病人送的﹁約翰走路﹂。三宅隨即拿來杯子。

　　﹁佃先生，我們這種鄉下地方，在夜深人靜的校園裡見面，比在小餐館或酒吧見面安全多了。﹂

　　三宅看著漆黑的窗外。透過被陽光曬得褪色的窗簾的縫隙，隱約可見燈光下雨水淋濕的病房大樓。佃不禁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自己被趕到了地方大學的醫學部，差點傷感起來，但想到自己是為了學術會議選舉拉票，才潛入對方陣營，立刻鼓起如簧之舌。

　　﹁三宅副教授想得真周到，在這裡就不需要在意服務生和公關小姐，可以放心地說悄悄話了。對了，上次那件事怎麼樣了？﹂

　　他指的是一個月前，曾經秘密地寫信和打電話給三宅，請他幫忙拉三重大學選票的事。三宅貪戀不捨地品嚐著威士忌，皺了皺眉頭說：﹁這件事很傷腦筋。我好不容易私下向有權投票的人拉票，可是前天，我們教授突然在醫局露臉，並指示醫局長說，我們是洛北大學的兄弟學校，大家都要投神納教授的票。﹂

　　﹁之前不是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嗎？後來怎麼樣？﹂佃著急地問道。

　　﹁我們教授在明年二月就要退休了。所以，那些現實的醫局員表面上滿口答應，但私底下答應我的那些人應該不會有問題，我們也會繼續協助財前教授拉票。﹂

　　﹁是嗎？三宅副教授，看來我們找對人了，多虧我們之前一再拜託你。﹂佃為三宅倒著威士忌。

　　﹁佃先生，我們學校有那麼多教授、副教授，你為什麼會偏偏選到我？﹂三宅的語氣中，似乎透露出有點後悔當初答應佃的意思。

　　佃注視著膽小而沉悶的三宅，說：﹁三宅副教授，就像你自己剛才也提到的，你們教授明年二月就要退休了。至於繼任的教授人選是由副教授的你升格，還是由洛北大學的講師空降，目前剛好處於十分微妙的狀況。﹂

　　﹁但這只是我們校內的問題，怎麼會和學術會議選舉扯上關係……﹂三宅不解地側著頭。

　　佃將自己坐的椅子往三宅挪了挪：﹁像副教授這麼聰明的人，難道還不知道我們的用意嗎？﹂佃故意吊足了三宅的胃口。

　　﹁你也知道，財前教授在外科學會很吃得開，你在學會或在學會雜誌上發表論文時，他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讓你堂堂的三重大學三宅副教授在學會中展露鋒芒。藉以阻止洛北大學的人空降到貴校當教授，進而協助你順利當上教授。所以，希望你在這次學術會議選舉中，盡可能多拉一些三重大學的選票。﹂

　　只要財前在外科學會發揮一點影響，當遇到有相同的研究內容要發表時，可以輕而易舉讓受他賞識的人先行發表或是增加發表時間，如此，就能樹立三宅副教授在學會中的地位，而這的確有助於爭取下一任的教授職務。三宅對這個堂而皇之的大交易顯得有點猶豫，沉默了片刻：﹁你怎麼知道洛北大學的講師會空降到我們學校？﹂三宅謹慎地問道。

　　佃露出眼看著魚兒快要上鉤的眼神說明道：﹁滋賀大學和你們一樣，也是洛北大學的兄弟學校。今年七月，我像往年一樣帶學生去琵琶湖畔的堅田進行暑期實習時，剛好遇到滋賀大學研修班的人，我是聽他們說的。﹂

　　佃告訴三宅，最近有一位洛北大學的講師空降到滋賀大學當生物化學教授，而這樣的人事安排完全是為了幫洛北大學推舉的候選人神納教授拉票所做的佈局，滋賀大學的年輕副教授和講師們十分氣憤地說，洛北大學的手法太齷齪了。他們還說，洛北大學一定還會再用這種手法，插手各兄弟學校的教授任命，下一個應該就輪到三重大學了。

　　佃看到三宅酒氣微醺的臉上顯得愈來愈激動了，便乘勝追擊：﹁滋賀大學的石橋醫學部長本來就是洛北大學畢業的，和洛北大學的關係很密切，浪速大學不太方便插手干預。但你們的醫學部長是名古屋大學畢業的，名古屋大學在學術會議選舉中屬於中部地區，有很多事情還有努力的空間。而且我們也聽說你是繼任教授的熱門人選，卻得和來自洛北大學的空降部隊競爭，如果你能協助浪速大學拉票，財前教授絕對會在外科學會中拉你一把，讓你在教授選舉時處於有利的地位。﹂

　　正當他滔滔不絕地想一口氣說完時，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佃和三宅面面相覷，酒一下子就醒了。

　　﹁哪一位？﹂三宅竭力以平靜的口吻問道。

　　﹁副教授，您還在嗎？我是警衛，我看到燈還亮著，所以過來看一下。﹂

　　﹁哦，原來是警衛大叔，辛苦了。我還在忙，等會兒就離開了。﹂

　　他鬆了一口氣回答道。等警衛走遠時，佃又為兩人的杯中斟滿了酒，想重拾酒興。三宅喝著酒，回想著剛才佃的話。

　　﹁是嗎？我也對滋賀大學的那則人事安排感到納悶，原來是為了學術會議選舉拉票才動的手腳！這麼說來，我們學校還比較幸運，在十一月底的學術會議選舉以前沒有教授退休，他們才沒有採取像滋賀大學那樣露骨的安排……﹂

　　三宅顯得忍無可忍，他滿腔怒氣地接著說道：﹁佃先生，既然我們已經打開天窗說了亮話，就不必理會我們教授的想法。我會採取隱蔽作戰的方式，盡我最大的努力。但話又說回來，雖然財前教授在外科學會很有實力，可以在外科學會拉我一把，但本校畢竟是洛北大學旗下的學校，只要我走錯一步，就會跌入萬丈深淵。所以，還要請你們多多關照。﹂他再三叮嚀著。

　　﹁大家的立場都一樣。我深入洛北大學兄弟學校的敵陣和你談妥了一些事，如果到了投票的關鍵時刻，你們卻臨陣倒戈，把票投給洛北大學，不僅會使我們的票數比原先預估的大幅減少，而且，更因為你們是把票投給對方，一來一回，就會相差很多。﹂

　　﹁我瞭解。投票日是十一月三十日，在投票日前十天左右，我至少會整合二百張選票給你。﹂

　　﹁那我這趟深入敵後的行動就太值得了，這是財前教授給各位醫局員的一點慰勞。﹂

　　佃把昨天從財前的存摺裡提領出的十萬現金裝在信封袋內，放在桌上。他舉起威士忌酒杯，三宅也同樣舉起杯子。深夜，這兩個人在破舊的校舍內，為學術會議選舉買票成功乾了一杯。

　　財前五郎躺在教授室窗邊那座嶄新的貴妃椅上，他將腿搭在椅架上，盡情放鬆剛做完一台肝癌手術的疲憊身體。

　　貴妃椅柔軟的真皮內膽填滿了羽絨，鬆鬆軟軟的，躺起來特別舒服，椅背和扶手上都鑲著凸顯木紋之美的巴西花梨木｜｜這張貴妃椅是造型和功能的完美結合，是一位病患同時也是財前的特診病人的關西財界大老為了答謝財前幫他動手術而特地贈送的。美國和歐洲大醫院的教授級醫生，動完手術後都會躺在這種椅子上休息。想到這裡，財前便覺得這張價值二十多萬的椅子躺起來更加舒適，但想到明天就是上訴審證人訊問的開庭日期，愉快的心情也沉重了起來。

　　這時，一聲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傳來。財前叫柳原五點到教授室來一趟，一定是他來了。

　　﹁進來。﹂

　　柳原戰戰兢兢地打開了門：﹁教授，您找我有什麼事嗎？﹂他的態度十分恭敬，卻不敢正視財前，他還是像以前那麼拘謹。

　　﹁上次相親的事怎麼樣？﹂

　　財前以輕鬆的口吻問起相親的事，試圖使柳原放鬆心情。柳原立刻漲紅了臉，嘀嘀咕咕地蠕動了幾下嘴巴，低著頭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不，不是這樣……但對方是野田藥局，那家店很大。我只不過是個鄉下窮……﹂

　　財前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那你更要把握這個機會。我雖然不知道你對結婚抱持著什麼態度，但我想，不需要我來告訴你，你自己看看我們醫局的六十位醫局員前輩就知道，如果你將來想要當上講師和副教授，光靠頭腦是不行的。住在破舊的公寓裡，靠夫妻兩個人辛苦賺錢才能養家餬口，那麼即使能夠當一名醫生，也當不了醫學家。﹂

　　的確有許多醫局員雖然腦筋很聰明，但必須靠打工維持生計，最後只得離開大學這個做研究的地方。

　　﹁我聽我老丈人說，對方雖稱不上是大美女，但也很有魅力，不是嗎？﹂

　　柳原頓時面紅耳赤。他回憶起相親時看到的野田華子的豐唇，激發了內心的生理衝動。

　　﹁搞什麼，害我擔心了半天。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你也很滿意嘛，那我就放心了。﹂

　　說完，財前從貴妃椅上坐了起來：﹁對了，你的學位論文寫得還順利嗎？﹂

　　﹁資料實在太多了，簡直無從著手，很難總結出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論點……﹂

　　﹁對，你的︽從呼吸循環機能的角度探討高齡手術病患的處置治療︾的確是個不太起眼的主題，要是沒抓住重點，就很難寫得下去。這段時間你要好好集中精力寫論文，明天的上訴審證人訊問不必放在心上。你身為病人的主治醫師，只要說出和第一審相同的證詞就好了。﹂

　　財前不露痕跡地說道。柳原這才瞭解財前把自己叫到教授室的真正用意。他先提起學位論文當做誘餌，真正的用意是命令他作證時必須說和第一審時相同的證詞。柳原的眼鏡差點兒掉了下來。

　　﹁怎麼了？怎麼突然不說話了？你對我剛才的指示有什麼疑問嗎？﹂財前的話中充滿了掌握學位論文生殺大權者的威嚇。

　　﹁不，我瞭解教授的指示了。﹂柳原面色慘白地行了禮，離開了教授室。

　　柳原走後，財前看了一下腕錶，穿上上衣，走出教授室。他搭上停在醫院玄關前的車子，前往位於北新地的麗多酒店。金井副教授和佃講師已經在那裡等他了。

　　他在麗多門口下了車，侍者立刻帶偶爾前來消費的財前走向裡面的包廂座位。

　　﹁教授，怎麼這麼晚才來？﹂耳邊傳來帶著鼻音的嫵媚聲音，加奈子靠了過來。

　　﹁我剛才在電話裡說的客人來了沒有？﹂

　　﹁來了，就在那裡。你們要快一點說完，等一下要陪我。﹂

　　財前看了看裡面的包廂座位，金井副教授不諳風雅地端坐著，顯得格格不入，一旁是今天風塵僕僕從三重縣趕回來的佃講師，正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

　　﹁讓你們久等了。﹂財前坐在兩個人的面前，金井和佃立刻正襟危坐。

　　﹁不用了，這種地方不需要禮數周到。金井，自從我成為學術會議選舉的候選人後，在診療工作上給你添了不少麻煩。還有佃，選舉事務都是你在幫我張羅。今天晚上找你們來，是為了犒賞你們，儘管放輕鬆。來，給金井君調純酒，我和佃要喝冰鎮威士忌。﹂

　　財前吩咐完，便讓加奈子坐在自己旁邊，又為金井和佃分別安排了公關小姐。

　　當酒端上來時，佃說：﹁教授，剛才我老爸打電話給我，說西宮醫師公會拉到的票比預期的更多。我今天早晨向您報告的三重大學的事和我父親的這通電話，讓我今天晚上的心情特別好。﹂

　　佃討好著財前。佃老家的人在西宮開了家大型外科醫院，他父親是西宮醫師公會的實力派。

　　﹁這麼看來，醫師公會相關的票源掌握得不錯。除了大阪以外，奈良、和歌山方面的成績也不錯，比原先預估的理想。但關鍵的兄弟大學和兄弟醫院方面，好像還沒有進展。﹂財前側著頭思考著。

　　﹁教授選舉的後遺症還沒有完全消除，比如說德島大學的葛西教授或是目前擔任近畿勞災醫院院長的前任東教授，這些人可能會從中作梗吧。﹂佃露出機靈的眼神。

　　﹁很有可能。金井，你是東教授在學問上的嫡系弟子，你們有時候可能會在學會或是其他場合遇到，你認為怎麼樣？﹂財前舉著杯子問道。

　　昨晚才去過東家的金井顯得有點慌亂，他說：﹁最近很少有機會看到他，所以，不太清楚這些事……﹂他拿起杯子一飲而盡，掩飾著自己的心虛。

　　財前雖然感覺到金井不尋常的樣子，但想到今天晚上的目的主要是談明天上訴審證人訊問的事，便又讓公關小姐幫他倒酒。

　　﹁算了，今天晚上不談學術會議選舉的事。來，金井，再喝一杯。﹂

　　﹁但我明天是第一個出庭的證人，今天晚上不能喝太多。﹂

　　向來酒量很好的金井難得地推辭著，佃立刻在一旁敲著邊鼓：﹁對了，金井副教授明天是第一個出庭的證人。不過對方只是個對醫學一竅不通的律師，他的訊問也沒什麼好怕的。﹂

　　佃今天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財前覺得單獨邀金井顯得不自然，所以才找他來作陪。

　　聽到佃故意輕描淡寫地說著，財前也不露痕跡地叮囑道：﹁但千萬不能大意。既然對方上訴了，就代表他們也有了相當的準備。金井，你是第一個出庭證人，要把握我們之前討論好的重點。﹂

　　﹁教授，這次真的能勝訴嗎？﹂昨天晚上在東教授家時，東告訴他說財前並不一定會勝訴。此時，他謹慎地問著財前。

　　﹁那當然，我們找了奈良大學的竹谷醫學部長等一派陣容強大的鑑定人，而且，打官司通常是第一審的判決最嚴格。愈往上，打到上訴審，甚至打到最高法院，法院愈會顧及到官司對社會的影響，判決結果也愈會穩妥。所以，你不必擔心！對了，來高興一下，跳個舞吧。﹂

　　財前故意信心十足地說，金井推辭說不會跳舞，但財前還是硬找了一位高挑的公關小姐給他，自己則拉著加奈子進了舞池。

　　樂團開始演奏︽聖路易斯藍調︾，次中音薩克斯風的樂音響徹了舞池。

　　﹁我明天也要去看開庭。﹂加奈子貓一樣的柔軟身體緊貼著財前，調皮地說道。

　　﹁別說得好像去看電影或看戲一樣，那可是開庭。﹂

　　﹁凡是我沒看過的事，我都想見識一下，我從來沒有看過開庭。﹂

　　﹁我說不行就不行。﹂

　　財前說完，抬起了頭，突然在轉動的反射球︵舞廳內常用來吊在天花板上的鏡面球，可以反射燈光效果︶上看到一張酷似佐佐木庸平的男人的臉。財前不禁停下腳步，定睛端詳著，那張臉卻在剎那間消失於光影之中。雖然只是錯覺而已，但他卻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不祥之兆。財前用力抱緊加奈子，轉入舞池中央，似乎想藉此拋開這不祥之感。

　　當他們轉進舞池中央，加奈子的嬌軀貼著財前，撒嬌地問：﹁我明天還是想要去看看，可不可以嘛？﹂

　　﹁別說傻話了。你也聽到我剛才和金井、佃說了，現在正是官司和學術會議選舉擠在一起的關鍵時期，絕對不能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所以，你明天絕對不能去。﹂

　　﹁那，今天晚上你要帶我出去玩……﹂

　　﹁這怎麼行，明天就要開庭訊問證人了……﹂

　　﹁如果你今天晚上不帶我出去玩，我明天就去看開庭，也會整天打電話去你學校。﹂

　　說完，她尖尖的下巴往上一抬。她撅嘴的樣子雖然很可愛，但如果處理不當，這張小嘴什麼不負責任的話都會說出來。

　　﹁那，我不能過夜，只能去近一點的地方，你想去哪裡？﹂

　　﹁好吧，那我就忍耐一下，去濱甲子園附近就好了，開車去那裡只要四十分鐘就到了。﹂

　　加奈子樂不可支地說，財前卻想起了鵜飼醫學部長的話｜｜﹁要把自己身邊清理乾淨。學術會議選舉時，很容易被一些莫名其妙的黑函打敗。﹂慶子說的沒錯，必須搞定這個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的二十一歲小妞。今天晚上先暫時安撫她一下，至少在學術會議選舉前，要讓她安分一點。

　　濱甲子園飯店的窗外波濤起伏，室內只開著一盞夜燈，昏暗的燈光下，財前重重地仰躺在床上，一手抱著像貓一般柔軟的加奈子，感受著歡愛之後的慵懶虛脫和殘餘的情慾熱潮。加奈子像花瓣一樣的雙唇抵在財前的胸前。

　　﹁在官司和學術會議選舉之前真的不能再見面了嗎？﹂

　　﹁我剛才已經告訴你好幾次了，在學術會議選舉期間，如果不注意點，經常會因為女人的事遭到黑函檢舉，所以，至少在學術會議選舉之前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但是，根本沒有任何人發現我們的秘密。今天晚上，我也是陪著金井先生和佃先生到最後，我們分頭來這裡會合的。以後只要小心一點，就不會有事的。﹂加奈子扭動著身體，似乎並不想順從財前的意思。

　　﹁麗多酒店經常有藥廠的人出入，當初我也是因為和藥廠的人去店裡，才會認識你。況且，許多大學醫學部的人也常去那裡，還是小心為妙。﹂

　　﹁沒關係。我會小心的，我們像以前那樣不就好了嗎？我喜歡你身上那消毒水和著鮮血的味道，你在床上的時候也還是外科醫生。﹂

　　她舉起財前的大手放在鼻子前嗅個不停。今晚的歡愛不僅沒有擺平加奈子，反而讓她愈陷愈深，財前覺得有點不知所措。

　　﹁我拜託你，你要聽話。至少在十一月三十日學術會議選舉之前，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財前愛撫著加奈子，加奈子立刻瞪大杏眼，端詳財前片刻，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那好，我們來約法三章。﹂

　　﹁什麼約法三章？﹂財前一時摸不著頭緒。加奈子翹起的嘴唇突然往前一撅，這是她得意時特有的表情：﹁如果你官司和選舉雙雙獲勝，每個月就要用二十萬包養我。如果只贏一個，價格就減半。﹂

　　﹁包養，你……﹂財前真的不知所措了。

　　﹁你包養我，我就只屬於你一個人了。﹂加奈子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但這種事怎麼可以這麼輕易作決定。況且，你還這麼年輕……﹂財前五郎覺得事態好像一發不可收拾了。

　　﹁沒關係，我喜歡你。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是那種才貌雙全的公關小姐，所以不夠資格？﹂

　　財前嚇了一大跳，但仍然保持鎮定地說：﹁但是，你只有二十一歲。﹂

　　﹁二十一和三十一還不都一樣。如果你不和我約法三章，我就讓你不得安寧。﹂

　　﹁你這根本是恐嚇。﹂

　　﹁我才不管什麼恐不恐嚇的。如果你和我約法三章，我就乖乖地等到你官司和選舉結束；如果你不同意，我也沒辦法向你保證什麼。﹂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柔軟的長髮往財前脖子上繞，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年輕女子特有的、酸酸甜甜的味道。財前撫摸著她的頭髮，暗自思忖著，每個月二十萬的價格顯然太高了，但只要加奈子肯乖乖聽話，自己就會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目前暫且答應她吧。

　　﹁好，那就按你說的約法三章，但在官司和學術會議選舉結束前，你絕對不能給我惹麻煩。﹂

　　﹁那當然，萬一你出了什麼問題，對我也沒有好處。這段時間，我會找個年輕男人玩一玩，反正只剩下四個月了……﹂加奈子扳著手指期盼著。

　　財前思索著，自己必須在這四個月內為官司和學術會議選舉浴血奮戰。想到這裡他再度粗暴地將加奈子的身軀壓在自己毛茸茸的胸膛下，想把那些煩惱拋在腦後。

　　關口法律事務所的接待室內燈火通明，佐佐木良江和小叔佐佐木信平難掩內心的緊張和不安，正聽著關口律師的談話。經過漫長的書面審理準備程序，明天終於要開始上訴審的證人訊問了。關口律師一邊概述至今為止十幾次書面審理的經過，一邊擔心地看著佐佐木良江。

　　丸高纖維趁星期天佐佐木商店人手不足的時候，突然上門搬走了貨品。自從佐佐木商店遭到這種名為﹁珍珠港襲擊﹂的惡劣手段催債後，良江比之前更顯憔悴，瘦削的脖頸上的增添了許多銀絲，讓人看了於心不忍。

　　﹁佐佐木太太，你還好吧？如果累的話，可以躺在這張長椅上休息一下。﹂關口指了指前面的長椅說道。

　　﹁大嫂，雖然這樣對律師有點失禮，但最近兩、三天，你的氣色很不好，也常常喘不過氣來，還是躺一下吧。﹂

　　庸平的親弟弟信平經營針織品生意，從第一審起，就和良江等家屬齊心協力地打這場官司。此時，他擔心著大嫂的身體，良江卻搖了搖頭。

　　﹁沒關係，關口律師，請你繼續說下去。﹂

　　﹁如果你不舒服，就不要客氣，儘管躺下來休息。﹂關口親切地關心道。

　　﹁那我來說明一下上訴審的爭議點。基本上我們的主張和第一審大同小異，但由於當時我們的醫學知識不夠充足，所以漏失了一些問題點和原本應該追究的責任。在第一審後的調查過程中，我已經針對這些問題取得相關的醫學證據，足以證明對方怠慢了醫生的注意義務。﹂

　　關口點了一根煙，思考著如何讓佐佐木良江等人更清楚地瞭解情況。

　　﹁首先，第一個爭議點，就是手術前肺部檢查的問題。雖然肺部Ｘ光片中出現了無法鑑別的陰影，但財前被告卻沒有做斷層攝影檢查，導致沒有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第二，是化學療法的問題，如果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發現有癌細胞轉移，就可以在手術後使用化學療法，抑制轉移灶的惡化。但由於對方沒有做，致使手術引起轉移灶惡化，加速病患死亡；第三，雖然此次是針對有轉移灶的胃癌動手術，卻沒有在手術後將切除的胃做病理檢查，導致無法確認轉移灶，這個處置也有疏失；第四，在手術後一星期病患呼吸困難時，照理說必須立刻做Ｘ光檢查，卻因為對方的怠慢，誤將癌性肋膜炎診斷為術後肺炎，對呼吸困難的症狀缺乏適當的處置，更進一步加速了佐佐木庸平的死亡。以上四點就是這次上訴審的爭議點。﹂

　　關口的語氣雖然十分平靜，但這段期間他發揮了極大的忍耐力，憑著一股熱情，爬過醫學界厚實的圍牆，撬開醫學家貝殼般緊閉的嘴，也為此付出了不為人知的代價，才終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聽了關口的說明，良江沉默片刻，似乎在內心反思關口的話，然後抬起了頭。

　　﹁律師，我丈夫是因為這個叫財前的醫生漏做了那麼多醫生該做的事，所以才死的嗎？﹂她奮力嘶吼著，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對。我在上訴審中和財前他們對決的關鍵，就在於原本有三次機會｜｜也就是在術前的斷層攝影、術後的病理檢驗和呼吸困難時做Ｘ光檢查｜｜這些都可以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但無論在哪一個階段，財前教授都沒有做到原本必須做的檢查，因此沒有對轉移灶採取適當處置，導致了庸平先生的死。對此，我將徹底追究。﹂他的語氣堅定有力。

　　﹁其次是上訴審時，要向對方請求損害賠償金額的問題。在第一審前，我們曾經按照以下的方式計算｜｜佐佐木庸平先生死亡時的收入，按他身為商店老闆的月薪二十一萬，以及每年兩次的獎金二百一十萬來計算，年度總收入為四百六十二萬元左右，再乘以霍夫曼系數，計算出如果他活下來的話，預期收入為三千七百五十五萬元，再加上針對家屬承受痛苦所提出的精神賠償，總計為三千九百五十五萬元。但實際的問題是，一個國立大學教授的收入，可能無法支付三千九百五十五萬的金額。當時考慮到，與其要求高額賠償，讓對方支付幾分之一，還不如將賠償金額設定在對方有能力支付的範圍內，讓對方全額接受，這就等於讓對方全面承認自己的過失。因此，包含精神賠償在內，總計提出了八百萬元的賠償金額。這次你們打算怎麼處理？不知道你們是否考慮過這個問題？﹂

　　關口為了推翻第一審判決，四處奔波蒐集醫學資料和證據，但對於損害賠償的問題，一直沒有時間和良江他們做最後的溝通。

　　信平看了看良江，說：﹁我曾經和我大嫂談過這個問題。自從我大哥死後，店裡的經營狀況奇慘無比，而且，我們曾在報紙上看到某件交通意外的官司，原告提出了一億元的賠償額。所以，這次我們很想增加求償金額。實際的情況是，我們至今還沒有付清您為我們前往東京和北海道的工作費、住宿費等旅費，以及蒐集醫學資料的相關費用。況且，委託鑑定人，也必須給對方一個人五萬元。但是，即使我們現在提出八百萬以上的賠償金額，卻可能連印花費都付不出來……﹂

　　至今為止，關口已經代墊了近二十萬的出差費、資料蒐集等費用，而向對方請求高額賠償，相應地，印花費用也會增加。以佐佐木商店目前的經營狀況來看，似乎無力承擔這些費用。

　　﹁對。基本上我也贊成提高金額，但八百萬的請求額需要六萬元的印花費，假設請求三千萬賠償，光是印花費就超過二十萬。所以，目前暫時不要決定金額，可以視官司的發展以及是否能夠籌措到錢而定。反正只要在官司結束前提出求償金額就可以了。﹂

　　﹁律師，謝謝您總是設身處地地為我們著想，還讓您為我們擔心錢的事，實在很抱歉。﹂良江含淚致歉，信平也低垂著頭。

　　﹁不用在意這些事。明天是第一次證人訊問，信平先生要做為上訴人方的證人出庭。為了證明佐佐木庸平的死亡對佐佐木商店帶來了極大的損害，在明天的主訊問中，我會問得很深入，請你好好回答。﹂

　　﹁好，我瞭解。我會毫無保留地告訴大家，中小企業的老闆一死，經營會變得多麼困難。但聽說對方這次還增加了一位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這兩位律師一定會在反對訊問中極力找我麻煩，對我們不利。光想到這一點，就讓我信心大減。﹂信平憂心忡忡地說道。

　　﹁那兩位律師的確很厲害，一定會在反對訊問中為難我們，這的確讓人擔心。不過我們要對自己有信心，我們的主張不像財前那樣是以謊言堆砌而成的，我們要求的是正義公理，只要提醒自己絕對不能落入對方的陷阱，就會無所畏懼。﹂

　　關口鼓勵著信平，信平回答道：﹁我知道了。我會堅定信心出庭作證。但除了我以外，其他證人和鑑定人都沒問題吧？﹂

　　﹁里見醫生當然沒有問題。浪速大學的大河內教授也欣然同意再度出庭。至於龜山君子，她在財前教授總會診時，剛好聽到財前教授駁斥柳原醫生，說沒必要做斷層攝影，所以她是這場官司的關鍵，但她目前還沒有答應出庭作證。東教授的女兒說，她會不厭其煩地去拜託她，極力說服她出庭作證。另一方面，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昨天晚上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雖然他承受了來自Ｋ大學高層的壓力，但既然他已經答應要做鑑定人，就會從純醫學的立場進行鑑定；北海道大學研究化學療法的長谷部教授也應該很有希望。﹂

　　聽關口這麼說，良江突然傾身向前：﹁律師，這一次、這一次真的可以證明那個倚仗國立大學教授的權勢、名為財前的冷酷醫生誤診，我們可以勝訴，對不對？這一次應該不會再輸了吧？萬一又輸的話，我也不想活了……﹂

　　良江再也說不下去了，她憔悴而深陷的雙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萬一又輸的話……關口也有同樣的想法。雖然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做好萬全的準備，但內心深處卻始終有一股不安。關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看到良江他們無助地望著自己，他幾乎不敢正視。

　　﹁上訴審是申張我們的正義主張，也是在官司中勝訴的最後手段。而且，這次的判決很可能成為日後醫療糾紛官司的判例，因此，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輸，也不可以輸！﹂

　　關口堅毅的口吻強調，他不僅是說給佐佐木良江和信平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第二十八章

　　大阪高等法院民事三十四號法庭內擠滿了旁聽者，除了浪速大學醫學部相關人員和開業醫生之外，一般民眾也不少，可見本案上訴審引起了社會極廣泛的關注。媒體方面，除報社司法記者到場進行實地採訪，還可以看到許多醫藥記者的身影穿梭其中。

　　面向正面的審判長席，左側是上訴人律師席，右側是被上訴人律師席。上訴人佐佐木良江和被上訴人財前五郎分別坐在旁聽席的前方，兩側分別是雙方的證人佐佐木信平和浪速大學第一外科副教授金井達夫。

　　佐佐木良江在三個孩子的陪同下，顯得比第一審時平靜了許多，但仍然被法庭的氣氛所震懾，神情緊張。當她和財前四目相接時，立刻怒目相向。財前五郎知道旁聽者和報社記者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所以，氣定神閒地坐著。但坐在他身後的岳丈又一和坐在斜後方兩、三排的慶子、更後排的里見和佐枝子，以及在第一審時從未露面的東教授，都讓他覺得有點不太自在。

　　十點一到，正面的門打開了。

　　﹁起立！﹂

　　所有人都站起來迎接法官入庭。身穿法官服的審判長坐在正面中央的座位上，兩位陪審法官也入座後，法庭內所有的人紛紛坐下。法庭內一片肅靜。

　　審判長看起來溫文爾雅，嘴角緊抿著。他徐徐開口宣佈：﹁現在開始對上訴人佐佐木良江等三人和被上訴人財前五郎之間的損害賠償上訴案件進行審理。今天進行證人訊問，上訴人和被上訴人雙方的證人有沒有到庭？﹂

　　佐佐木信平、金井達夫走上前去。審判長向兩人進行姓名、年齡、地址、職業等人別訊問後，請他們宣誓。

　　﹁我發誓將憑著自己的良心說實話，不隱瞞、不虛構。﹂

　　兩人宣誓、簽名蓋章後，審判長說：﹁如果做偽證，將被追究偽證罪，並受到處罰，必須如實作答。﹂然後，他面對上訴人和被上訴人律師席問道：﹁誰先開始訊問？﹂

　　代表上訴人的關口律師立刻站了起來：﹁請允許我先訊問我方證人佐佐木信平。﹂

　　﹁那就先訊問上訴人的證人佐佐木信平先生。訊問和證詞都要盡可能避免和第一審的內容重複。金井證人請到外面等候。﹂

　　金井走到外面後，佐佐木信平站在證人席上，由上訴人律師對上訴人證人進行主訊問。雖然昨天晚上關口律師說，只要充分說明佐佐木庸平之死使佐佐木商店陷入了極其悲慘的狀況就好，然而，一旦站上證人席，佐佐木信平仍然感受到了上訴審的壓力，臉部肌肉也不由得僵硬起來。關口律師面帶笑容地看著他，努力消除信平的緊張，使他的心情平靜下來。

　　﹁已經死亡的佐佐木庸平先生是佐佐木商店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對不對？﹂

　　﹁對，沒錯。﹂

　　﹁佐佐木商店的資本額是多少，大股東是誰？﹂

　　﹁資本額是九百萬元，大股東是已故的佐佐木庸平，股份金額為七百五十萬元，其次是我大嫂八十萬，我有三十萬，還有三位老客戶，各有十萬左右。﹂

　　﹁看來，佐佐木商店雖然名義上是股份有限公司，其實根本就是佐佐木庸平的私人商店。﹂關口特別強調了﹁根本就是﹂這幾個字。

　　﹁沒錯。都是靠我大哥庸平的信用和能力在經營。﹂

　　﹁那麼，庸平先生在昭和三十九年︵西元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日的猝死，無疑對佐佐木商店是很大的打擊。請你談一下佐佐木商店的現狀。﹂關口巧妙地引出話題。

　　﹁簡直就是慘不忍睹。雖然我們曾經向多年往來的銀行申請增加信用額度，但都被婉拒了；我大哥生前曾經上門拜託進貨的大盤商，也瞬間翻臉不認人，不願意繼續供貨，交易時，也不願意讓店裡簽本票。所以，店裡的資金周轉出現了問題。另一方面，我大哥死後，外地的應收帳款收款情況也不順利，有的要求延長支付日期，或是原本應該付的錢，到月底只收到一半或三分之一。﹂

　　﹁聽說大盤商丸高纖維對店裡展開一次﹃珍珠港襲擊﹄，搬走了他們的商品。你知道當時的情況嗎？﹂

　　﹁我當時不在現場，但那天上午十點半左右，我大嫂良江打電話給我，說大事不妙，要我馬上過去。我雖然盡快趕了過去，但店裡已經空空蕩蕩，陳列架都東倒西歪的，原本堆貨的地方也踩滿了腳印。我是個大男人，但對這種業界流傳的、無情的﹃珍珠港襲擊﹄也感到不寒而慄。當我走進店後的內屋時，我大嫂精疲力竭地哭著說，往後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小孩子們也和母親抱頭哭成一團。﹂

　　﹁孩子們現在在做什麼？﹂

　　﹁長子庸一說要退學，但後年他大學就要畢業了，所以我們勸他繼續讀下去，但現在每逢寒暑假，他就得幫忙去外地收帳款；長女芳子原本準備考大學，讀書也很用功，但自從她父親死了，店裡的生意一落千丈後，她也放棄了繼續求學的打算，毫無怨言地在家裡幫忙打掃，做飯給店員吃。﹂

　　﹁現在還幫庸平先生做月忌日嗎？﹂

　　﹁是。但只有我大嫂、三個孩子和我參加而已。每個月都會請住持來家裡做。雖然次子很貪玩，但每個月的這一天，只要學校一放學他就會馬上回家，看到他坐在住持身後乖巧的樣子，實在讓人覺得很心酸。我大哥根本不應該死，是那個不負責任的財前醫生忙著出國，完全不把病患放在眼裡，才把我大哥害死了，也害得佐佐木商店一蹶不振，逼得他們孤兒寡母走投無路。我們追究這種醫生的責任，並用法律制裁他，不只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許許多多被醫生誤診而整天以淚洗面的病人家屬。正因為這樣，即使我們面臨破產的困境，仍然咬緊牙關，籌措打官司的費用，決定提出上訴。﹂信平怒不可遏地一口氣說完。

　　﹁我的訊問結束了。﹂

　　關口結束訊問，審判長看著被上訴人律師席問：﹁被上訴人律師需不需要訊問這位證人？﹂

　　坐在國平身旁的河野律師紅光滿面地站了起來。

　　﹁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先生在世的時候，店裡是由懂會計的人負責記帳的嗎？﹂

　　﹁沒有，是由掌櫃升上來的專務董事杉田寫傳票。﹂

　　﹁那就是說，只是記所謂的底帳︵記錄交易內容的帳簿︶而已。這麼粗枝大葉的管理方式，就可以經營擁有四十多位員工的佐佐木商店股份有限公司嗎？﹂河野語帶嘲諷。

　　﹁哪裡粗枝大葉了？他們會把每天的傳票整理好，然後再請會計師做好帳交給稅捐處。我們這樣的中小企業都是這麼經營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丼池筋打聽一下。﹂

　　信平怒氣沖沖地回答，但河野並沒有理會他的話，繼續問道：﹁被佐佐木商店當成自己人看待的杉田專務董事，帶著去外地收來的帳款逃跑了，你對此有什麼看法？正因為平時的會計工作粗枝大葉，所以，直到﹃當自己人看待的掌櫃﹄捲款而逃了，才知道有這些帳款，不是嗎？﹂

　　﹁什麼﹃當自己人看待的掌櫃﹄？這種話很奇怪。遇到這種事，大家也只能認了。即使認真記帳，會捲款逃跑的還是會逃，店家無論怎麼做都防不勝防。何況，這都是因為我大哥死得那麼突然，店裡經營出現了問題，他才會這麼做的。﹂

　　﹁那你呢？在庸平先生過世後，你為什麼沒有幫忙照顧佐佐木商店？﹂

　　﹁我當然想幫忙。但我自己店裡的營運狀況也不是很理想，好不容易才維持下來。而且，我家裡有四個孩子，根本無力照顧我大哥的店。但我已經竭盡所能地隨時幫他們出主意，或是在一旁加以協助。你們這些人根本搞不懂中小企業的買賣有多辛苦。﹂

　　﹁那麼，既然中小企業獨當一面的董事長死了，會對經營造成那麼大的影響，為什麼不請專人負責經營，或是乾脆把店賣掉？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做妥善的處理呢？如果在庸平先生死之後立刻把店賣掉的話，大概可以賣多少價錢？﹂

　　﹁那家店橫向是六間，縱向是七間，店面的佔地面積總計四十二坪，但那裡是租來的地，地上權每坪五十萬，約二千萬，房子很舊了，所以差不多值三百萬吧。﹂

　　﹁如果把店賣了，就可以在郊外造一間公寓，只要光靠租金，母子四人就可以輕鬆過日子，為什麼不賣掉呢？﹂

　　﹁我大嫂和孩子們希望能夠在我大哥創辦的招牌下打贏這場官司，以慰我大哥在天之靈，我也同意他們的做法。﹂

　　﹁良江女士懂不懂記帳和進貨這些生意上的知識？﹂

　　﹁雖然不懂，但當時杉田還在，所以就依樣畫葫蘆，或者說是耳濡目染、無師自通了。我大嫂也一直在很努力地經營著這家店。﹂

　　﹁但二次世界大戰後的船場，幾乎是個連生意老手也容易受騙上當的地方，一個連記帳和進貨都搞不懂的佐佐木太太卻要逞強當女董事長，才會使佐佐木商店陷入今日這般田地。所以，佐佐木庸平的死和佐佐木商店的經營不善根本毫不相關。﹂

　　河野斷言道。

　　﹁沒這回事！原因就在於中小企業獨挑大樑的董事長死得太突然了！﹂信平聲嘶力竭地吼著。

　　關口立刻站了起來：﹁審判長，請允許我再問證人一個問題。﹂

　　關口提出了再訊問的要求。獲得許可後，關口看著信平問道：﹁你剛才說，是因為庸平先生突然死了，才會導致佐佐木商店經營不善。如果庸平先生沒有死得那麼突然，假設可以多活一年或半年的話，你認為情況會怎麼樣？﹂

　　﹁如果不是死得那麼突然的話，至少不會像現在一樣，被大盤商搬走七成的商品，剩下的三成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商品，顧客也不願意上門了。如果他可以多活六個月，至少可以利用這段期間和合作廠商事先做好溝通，即使在他死後，也不可能像今天這麼悲慘。﹂

　　河野的反對訊問差一點破壞佐佐木庸平之死和佐佐木商店經營不善之間的必然關係，多虧關口及時挽回，使兩者之間又建立了明確的因果關係。

　　﹁本庭沒有問題要訊問佐佐木證人，現在開始訊問下一位證人。﹂

　　審判長宣佈後，金井副教授走進法庭，站上證人席。

　　﹁由被上訴人的律師開始訊問。﹂

　　河野和國平小聲地商量後，決定由國平負責訊問醫學的相關問題。於是，國平站了起來。

　　﹁根據第一審的記錄，昭和三十九年六月七日至同年七月二十四日為止，在財前教授出國參加國際外科學會的一個半月期間內，是由你代理外科主任的職務，並診察佐佐木庸平先生的，對不對？﹂

　　﹁對。我的確以代理外科主任的身份診察了佐佐木先生。﹂

　　﹁請問你第一次是什麼時候幫他看診的？﹂

　　﹁財前教授是在六月七日出國的，翌週星期一剛好是總會診，所以我是六月十日第一次看他。﹂

　　﹁當時病人的情況怎麼樣？﹂

　　高瘦的金井身穿深藍色的西裝，努力回憶著兩年前的事。

　　﹁嗯……我記得，他的體溫和脈搏都很正常，拆線的傷口也沒有滲水，預後情況十分良好。﹂

　　﹁有沒有呼吸困難的症狀？﹂

　　﹁雖然主治醫師柳原向我報告，在手術後一星期時曾發生呼吸困難的情形，但在我會診時，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你第二次為病人看診是什麼時候？﹂

　　﹁是下一次的代理外科主任會診，也就是六月十七日。﹂

　　﹁病人當時的情況和上一次會診時相比，有沒有什麼異常？﹂

　　﹁雖然佐佐木先生的身體比較衰弱，但由於他接受的是全胃摘除手術，也就是切除整個胃部，即使發生消化道功能不全的狀況也是很正常的事。柳原醫生也認為經口攝取的營養極不充足，所以，我指示他要為病人補充熱量。﹂

　　﹁原來是這樣。那麼，第三次，也就是最後一次是在六月二十日下午六點左右，你是接到柳原醫生報告說病人的病情急速惡化後，才前往病房為病人看診的。病人從當時到死亡為止的兩小時內的情況，第一審中已經詳細說明，在這裡就省略了。但你認為病人直接的死因是什麼？﹂

　　國平翻著第一審的審判記錄，雖然他的語氣十分平靜，但這是極其重要的問題。三位法官和旁聽者的視線都集中在金井副教授的身上。

　　﹁從柳原醫生做肋膜穿刺的結果發現，胸腔積聚了胸水，發生急性肺虛脫及心臟功能不全。﹂金井表情僵硬地回答道。

　　﹁在臨床上，哪些疾病會引起胸水積聚？﹂

　　﹁通常，可能會先懷疑是結核性肋膜炎，其次是全身性水腫的部分症狀，或是化膿性肋膜炎、癌性肋膜炎、過敏性或是風濕性肋膜炎等。﹂

　　﹁以本案的病例，雖然在解剖結果中發現是癌性肋膜炎，但從臨床的角度，你當時對病人的死因有沒有產生什麼質疑？﹂國平感受到法庭內的緊張氣氛在急速升溫，以更鎮定的語氣問道。

　　﹁老實說，我對病人突然死亡感到十分驚訝。﹂

　　﹁哦，突然死亡……一般來說，癌性肋膜炎的發展過程是怎麼樣的？﹂

　　﹁在初期的階段通常沒有症狀，但不久就會出現咳嗽和血痰等症狀，以及胸水積聚，併發癌性肋膜炎。像佐佐木先生那樣，只積聚了四百九十毫升的胸水，就立刻發生肺虛脫、急速死亡的病例極為罕見。﹂

　　金井的證詞比第一審時更加偏袒財前，旁聽席上的東和里見不禁面色凝重起來。

　　﹁照這麼看來，病人在心臟功能不全導致死亡之前，除了癌性肋膜炎以外，也可以認為是其他疾病嗎？﹂

　　國平探出身子問道，審判長也仔細聆聽著金井的回答。

　　﹁也可能是術後肺炎。病人在手術後一星期至十天左右，曾經有術後肺炎常見的發燒和呼吸困難現象，這和病人的急速死亡應該不無關係。﹂

　　財前將手術後第一週出現的發燒和呼吸困難症狀診斷為術後肺炎，於是金井巧妙地將之和病患急速死亡相結合。

　　﹁我沒有問題了。﹂

　　國平瞥了一眼一旁的河野律師，滿意地坐了下來。

　　﹁現在由上訴人一方進行反對訊問。﹂

　　關口律師站了起來：﹁金井副教授，在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先生接受手術的兩天前，財前教授總會診時，你有沒有參加？﹂

　　﹁是，我當時隨行了。﹂

　　﹁隨行……原來如此。聽說教授總會診時就像諸侯出巡的儀仗隊一樣，你也隨行了。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房裡，各位隨行醫生的位置排列？﹂

　　﹁嗯，你突然這麼問，我也……﹂

　　金井不經意地說出﹁隨行﹂這兩個字，立刻被關口抓到了語病，他顯得有點慌張。

　　﹁靠病床的右側，柳原醫生站在床頭櫃的位置，中央是財前教授，然後是我。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站在病床左側，其他醫局員的位置我就不記得了……﹂

　　﹁不，只要知道你站在財前教授旁邊就夠了。當時，財前教授曾經接過主治醫師柳原拿出來的Ｘ光片，對著窗口的光線看，你站在教授旁邊時，看到的情況怎麼樣？﹂

　　﹁和財前教授的意見完全相同……﹂

　　﹁請你談一下你自己的意見。﹂關口堅持要金井表達自己的意見。

　　金井沉默了片刻，說：﹁左肺下葉有一個像小指頭般大的陰影，由於病患過去曾經罹患過肺結核，所以，理所當然認為是肺結核的疤痕。﹂

　　﹁你既然強調理所當然，就代表除了肺結核的疤痕以外，不可能是其他的問題。剛才，你說你的意見和財前教授的看法完全相同，也就是說，財前教授也認為除了肺結核的疤痕以外，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法庭內響起了一陣騷動，金井教授像掉進陷阱的獵物一樣，顯得侷促不安。

　　﹁不，不是這樣的。教授是說，雖然他認為是結核的疤痕，但也不排除是癌細胞的轉移灶。﹂

　　﹁對誰說的？﹂

　　﹁對誰……對包括柳原在內的所有人。﹂

　　金井亂了方寸，態度和主訊問時截然不同。審判長一直盯著金井。

　　﹁金井副教授，你在財前教授出國後，曾經會診過兩次，看到病人的體力持續衰退，難道你沒有想過，那個陰影可能是癌細胞的轉移灶？﹂

　　﹁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考慮過，但我在剛才已經說過了，在我會診時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而且，柳原醫生也向我報告，在手術一週後，也曾經有過發燒三十八、九度的情形，癌性肋膜炎雖然會有呼吸困難的症狀，但不會有高燒的初發症狀，所以，我判斷為術後肺炎。﹂他否定了關口的追究。

　　﹁但你能夠斷定癌性肋膜炎沒有發燒症狀嗎？在內科學的權威著作︽內科學大系︾中記載，胃癌也會引起相當程度的高燒。﹂

　　關口指著一本厚厚的書，繼續追問。關口對醫學知識掌握的豐富程度和充滿自信的態度，和第一審時判若兩人，坐在被上訴人席上的財前詫異地注視著關口。

　　金井張口結舌，吞吞吐吐地說道：﹁這我知道。但我不是癌症方面的醫生，我沒有資格發表超出我專業的意見。﹂

　　金井好不容易才讓自己脫身。他剛才還一直強調是術後肺炎，但這一番說辭顯然削弱了自己證詞的說服力。

　　﹁我沒有問題了。﹂

　　關口回到座位時，神態比國平更加自若。

　　※※※

　　﹁財前教授總會診開始了！﹂

　　病房護士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走廊，剛才還嘈雜不休的病房一下子寂靜無聲。護士們在敞開的病房大門口排成一列。總會診原本應該是昨天上午進行，但由於大阪高等法院開庭的關係，所以延到今天下午。

　　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長廊上，出現了總會診的大隊人馬。在病房護士長的引導下，財前一隻手插在白袍口袋裡，刻意挺起厚實的肩膀走在隊伍之前。金井副教授、佃講師、安西醫局長各退一步尾隨在後，除了門診的醫局員外全員到齊了。三十幾位醫局員按照年資的先後順序，排成兩列跟在安西醫局長身後。昨天的法庭上，關口律師在訊問財前一方的證人金井副教授時，曾經提到教授總會診時這種像諸侯出巡一樣的儀仗隊伍，但領在隊伍最前方的財前教授絲毫不以為意。昨天開庭時，金井副教授無意中使用了﹁隨行﹂的字眼，被關口律師抓到了語病，曾經顯得狼狽不堪。此時的他，似乎也已完全忘卻昨天的尷尬，只有位於隊伍中間位置的柳原有點不太自在，快滑落的眼鏡後面，一雙眼睛一直低垂著。

　　總會診從南側的個人病房開始，正當財前舉足邁向第五間病房時，佃講師上前一步，站在金井副教授身旁，朝財前說了一句：﹁教授，下一位是您執刀的安田太一先生的病房。﹂

　　對佃來說，這原本是自己初診的病人，卻因帶著商工會專務理事的介紹名片而成為財前教授的特診病人，所以，他特地上前提醒財前。財前聽到後，臉部肌肉不由得抽動了一下。第一次證人訊問才結束，自己好不容易才鬆了一口氣，沒想到第二天就必須為長相酷似佐佐木庸平的安田太一看診，令他內心百般不悅。

　　財前一踏進病房，主治醫師立刻恭敬地迎接財前教授。財前教授站在病床右側的中央，醫局員前後左右地將他團團圍住。照顧病人的家屬似乎被眼前的陣勢嚇著了，下意識地縮到牆角。

　　﹁情況怎麼樣？﹂財前既沒看著病人，也沒有看著主治醫師。

　　﹁是，這是病歷。﹂

　　主治醫師畢恭畢敬地遞上病歷。這名病人的主治醫師是在醫局抄讀會時擔任記錄，手術時擔任第一助手的江川。幸好，他因賁門癌而接受全胃摘除手術後沒有發生任何併發症，一切情況良好。財前瞥了一眼病歷，拿起紗布，檢查病人腹部的傷口。剛拆線的手術傷口只留下些許的結痂，預後情況十分良好。

　　﹁飲食方面正常嗎？﹂

　　因為是財前的特診病人，主治醫師江川顯得特別緊張：﹁很正常。沒有消化障礙，兩天前就已經開始吃稀粥了。﹂

　　﹁是嗎？那很好。﹂

　　財前說完，正轉過身準備盡早離開安田太一的病房時｜｜﹁醫生，財前醫生……﹂

　　安田太一在病床上叫著，一伸手抓住財前身上白袍的袖子。財前不假思索地甩開病人的手。他產生錯覺，以為是佐佐木庸平抓住自己，但他的動作太粗暴了，安田太一和所有的醫局員全都一臉錯愕地看著他。

　　財前急忙擠出一個笑容：﹁你這麼突然抓住我的手，嚇了我一大跳。怎麼了？﹂

　　他努力以溫和的聲音問道。

　　﹁醫生，剛才吃完午飯後，我的肚子很痛。﹂安田太一誇張地扭曲著臉。

　　﹁為什麼沒有立刻告訴主治醫師？﹂

　　﹁我本來想告訴他的，但主治醫師上午只來過病房一次。護士們說，他在準備總會診，正在忙。所以，一直找不到機會告訴他。﹂

　　﹁是這樣嗎？﹂財前轉過頭，瞪著站在床頭櫃旁的江川。

　　﹁對不起。其實我是在幫忙學術會議選舉的事……﹂

　　他才說到一半，財前就劈頭斥責他：﹁我不想聽你狡辯！我平時不是經常告訴你們，診治病人是醫生的頭等大事，身為主治醫師，要隨時把握病患病情的些微變化，不容許有絲毫的大意！﹂

　　然後，他從護士長手上接過聽診器：﹁哪裡痛？﹂

　　﹁肚臍上面。﹂安田太一摸著肚臍上方說道。

　　財前突然擔心，會不會是癌細胞轉移，導致了癌性腹膜炎？他握著聽診器的手滲出了汗水。

　　﹁醫生，要不要緊？﹂

　　財前沒有回答他，將所有聽覺都集中在聽診器上。

　　﹁醫生，你說手術成功了，真的沒有關係嗎？﹂

　　﹁病人別說話，保持安靜！﹂

　　財前喝斥道，然後，繼續側耳傾聽，只隱隱約約地聽到﹁咕嚕、咕嚕﹂的聲音，這是腸胃蠕動過烈的徵兆。到底是單純的蠕動過烈，還是手術後腸阻塞，或者是癌性腹膜炎？但在手術切除賁門癌時，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癌細胞轉移到其他器官的現象。以目前的症狀，不可能是在手術後第八天發生癌性腹膜炎，最可能的就是腸阻塞。

　　﹁有咕嚕的聲音，很可能是手術後的腸阻塞，要充分注意病患的狀態，知道了沒有？﹂

　　他話中混雜著德語，嚴厲地叮嚀著江川，然後，轉頭對安田太一說：﹁手術的情況很好。手術後，有些人會因為體質的關係產生脹氣。如果感到不舒服，請隨時告訴主治醫師。﹂

　　當財前取下聽診器時，看到在病床斜對面，站在安西醫局長身後的柳原，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兩個人的視線相遇了。柳原的視線似乎透露著從頭到尾看透了此時財前的內心動搖的情緒｜｜財前想要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趕快離開這裡。財前厭惡地轉過頭，快步走向下一間病房。

　　第一外科兩個樓層的病房總計有一百二十張病床，即使平均每個病人看兩、三分鐘，一整個下午的總會診最多也只能看一個樓層，看完最後一間病房時，已經快六點了。

　　﹁今天的總會診就到這裡，剩下的東側病房明天上午十點開始會診。﹂

　　財前對所有醫局員說完後，又命令道：﹁佃和安西到教授室來一下。﹂然後在醫局員的鞠躬目送下，走進了教授室。

　　一走進教授室，財前立刻倒向窗邊的貴妃椅。

　　﹁教授，您今天好像很累。﹂

　　﹁對，最近一直在處理委請官司的鑑定人和商量學術會議選舉的事，實在太忙了。﹂

　　財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坐直了身體。

　　﹁你們怎麼讓選舉專屬人員以外的醫局員幫忙做學術會議選舉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不是讓我為難嗎？﹂

　　他指的是剛才知道的安田太一的主治醫師江川的事。

　　﹁真的很抱歉。由於目前正把教授為學術會議選舉緊急出版的︽消化道疾病診斷治療集︾寄給各個有投票權的人，包裝和寫地址的工作量龐大，光靠我們這十個人實在不夠，所以……﹂安西戰戰兢兢地說道。

　　﹁那就要好好教育醫局員，別在病人面前提什麼學術會議選舉這些扯我後腿的話。這不管對我研究室負責人的身份，還是候選人的身份，都會造成很大的困擾。﹂

　　﹁對不起，都怪我督導不周，我會馬上提醒全體醫局員注意。﹂佃滿臉歉意地說道。

　　﹁那就去做吧。我現在要去討論學術會議選舉的事，這裡就交給你們了。﹂

　　財前站了起來，準備出門。

　　佃和安西回到醫局，醫局內冷冷清清的。除了學術會議選舉的專屬人員以外。

　　只剩下七、八位醫局員正在整理研究資料，或是翻閱著專業雜誌。

　　﹁搞什麼，那些傢伙都走了。﹂安西難以置信地說道。

　　一位正在抄寫各有投票權的人地址的醫局員，抬起頭說：﹁大家都趕著去兼差，那幾個一直在說，原本四點就該結束的會診拖到那麼晚，讓他們很為難，也有些人為了連續兩天都要會診而抱怨不已，一回到醫局就作鳥獸散了。﹂

　　﹁最近這批新進醫局員真是太不長進了，不好好盡義務，只想享受權利。明天總會診之前召集全員在醫局內集合，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們。﹂

　　佃憤慨地說完，便要求值夜班的醫局員也幫忙包書，自己則開始仔細核對寄發名單。

　　走廊上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醫局的門被推開了。

　　﹁財前醫生在哪裡？﹂安田太一的主治醫師江川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怎麼了？那位病人有問題嗎？﹂佃察覺到事情非同小可。

　　﹁是。十五分鐘前發生腹部脹氣，連續嘔吐了兩次膽汁。我立刻前往教授室，但教授不在。而打電話去教授家裡，家裡也說他還沒回家……﹂主治醫師顯得手足無措。

　　﹁教授剛才說要商量學術會議選舉的事，我打電話去扇屋或他岳丈的財前婦產科診所看看。﹂

　　佃用選舉專線電話打到扇屋，但財前沒去那裡。他又撥通財前婦產科醫院的電話，財前教授也不在那裡。

　　﹁對了，可能和輔選參謀葉山教授在一起，我打電話去婦產科醫局問問看。﹂

　　安西打電話到婦產科醫局：﹁什麼？葉山教授去東京出差了？沒搞錯吧？是嗎？對不起……﹂

　　佃和安西互看了一眼，其他醫局員也發現事態嚴重了。昨天才完成第一次的證人訊問，萬一找不到財前教授，就大事不妙了。佃和安西顯得十分緊張。

　　在帝塚山慶子的高級公寓中，財前仰躺在床上，充血的雙眼望著天花板。

　　﹁最近你怎麼變得那麼脆弱？既然這麼擔心官司的事，乾脆和解算了。﹂

　　慶子躺在沙發上，一雙大眼睛閃著母豹般的光芒。

　　﹁你別胡說八道，官司一定會贏。我只是太累了，而且，學術會議選舉情況進展得不如預期那樣好。﹂財前的聲音中充滿疲憊。

　　﹁學術會議選舉原本是你新的野心，現在反而變成了你的枷鎖。我看昨天開庭的情形，儘管對方的關口律師不是省油的燈，但國平律師不愧是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在對金井副教授進行主訊問時太漂亮了。如果你還在擔心官司的事，反正現在學術會議選舉候選人公告還沒出來，我看你乾脆辭退好了。﹂慶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事到如今怎麼可以辭退？而且，我打一開始就想要好好利用學術會議選舉和官司並進的機會，爭取雙贏。你別說這種無聊的話。﹂

　　財前很不耐煩地說完，電話鈴聲忽然響了。

　　﹁討厭，會不會是店裡打來的？﹂

　　慶子拿起電話，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

　　﹁喂，我是浪速大學的佃，抱歉打擾你們開會，可不可以請財前教授來聽電話？﹂

　　佃故意裝出一副正經八百的腔調，想必是由慶子上班的阿拉丁酒吧打聽到了慶子家裡的電話。

　　﹁喂，是佃先生打來的。﹂

　　﹁什麼，佃打來的？﹂財前像彈簧般從床上跳了起來，抓過電話。

　　﹁是我，什麼事？﹂

　　﹁教授，不好意思……下午看的那位病人發生了腹部脹氣，好像是發生了教授所說的腸阻塞。﹂

　　﹁果然是這樣。那就注意腹部保暖，再注射保賜康，我馬上趕過去，你們盡快做好手術準備。﹂

　　財前掛上電話後，趕緊穿上衣服。

　　﹁哇，腸阻塞手術也要教授親自出馬，財前教授真的不一樣了哎……﹂

　　慶子語帶諷刺，但財前認為萬一安田太一再有個三長兩短，不幸死亡的話，很可能會造成佐佐木官司敗訴的危機出現。因此，雖然不過是腸阻塞手術，但還是立刻讓慶子幫他叫了車。

　　車子駛向醫院的途中，財前感到極度不安。佃向他報告安田太一的腸阻塞，會不會是癌細胞轉移？但在八天前做賁門癌手術時，自己那麼慎重地確認過並沒有轉移到其他器官。今天下午會診時，聽診器也只聽到蠕動過烈的﹁咕嚕﹂聲，應該不可能有癌細胞轉移的問題。然而，凡事都可能有萬一，萬一是癌細胞轉移引起的癌性腹膜炎，情況就十分危險了。這個病人和佐佐木庸平同樣接受了賁門癌的手術，佐佐木庸平在手術後發生了癌性肋膜炎，如果安田太一發生了癌性腹膜炎的話，就真的是報應了。不過，絕不可能有這麼荒唐的巧合！財前努力擺脫如潮水般襲來的不安，在醫院門口下車後，快步走上樓。

　　走廊上的時鐘指向八點四十六分。距離佃打電話去慶子公寓已經過了四十分鐘，這段時間內，最好不要發生令人遺憾的事｜｜財前帶著一份祈禱的心情，疾步走向中央手術室。

　　﹁財前教授！﹂

　　佃慌張地跑了過來，財前不禁停下了腳步。

　　﹁教授，我們找了您好久。在打電話找到您之前，我都快嚇死了。﹂

　　佃正為自己費盡周折，最後才順利地打電話去慶子公寓找到財前這件事邀功。

　　﹁病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立刻從鼻腔插入吸引插管，胃內已經排清，在溫暖腹部的同時，也注射了鎮痛劑，抑制嘔吐和腹部疼痛的現象。目前已經做好緊急手術的準備了。﹂

　　財前很少在佃面前如此嚴厲，佃識趣地走在前面，迅速打開中央手術室的門。

　　夜晚的醫院十分寧靜，燈光昏暗，只有中央手術室內燈火通明。護士、手術助手和麻醉醫師手忙腳亂地準備緊急手術，氣氛緊張。財前一走進去，主治醫師等一行人立刻鬆了一口氣，兩名護士動作利落地協助財前教授做手術的準備。

　　穿上手術衣，戴上帽子和口罩後，財前比平時更神經質地伸展著橡膠手套包裹的手指，進入手術室。

　　無影燈照得夜晚的手術室亮晃晃的，看起來比白天更加潔白而冰冷。安田太一嘴裡咬著麻醉管，臉色慘白地平躺在手術台上。器械台上的手術刀、剪刀、止血鉗和鑷子等手術器械，都散發出駭人的冷光。

　　﹁麻醉情況怎麼樣？﹂財前走近手術台詢問麻醉醫師。

　　﹁剛才已經進入深層麻醉期，脈搏為七十，血壓為一百／六十，已經用吸引插管充分排清胃部，可以承受一小時左右的手術。﹂

　　﹁好，現在開始做二度手術，從病患腹部脹氣、嘔吐膽汁和肚臍上方感到疼痛這些症狀來看，應該是腸阻塞，和之前的賁門癌手術沒有關係。但為了以防萬一，必須慎重而冷靜地協助我做好手術，明白沒有？﹂

　　財前以銳利的眼神看了看擔任第一助手的佃講師、第二助手主治醫師江川以及第三助手值班醫生和麻醉醫師，然後命令道：﹁手術刀！﹂

　　夜晚的手術室內，所有的動作和聲音都被吸進無影燈的燈光中。財前的聲音在手術室內迴蕩著，手術刀遞到了財前的手上。安田太一竟然和佐佐木庸平一樣，在手術後發生併發症，這令財前有股說不出的厭煩。他迅速地提起手術刀，似乎想趕走內心的煩躁。

　　連被稱為﹁手術高手﹂的財前也不得不承認，八天前賁門癌手術的傷口縫合得實在不夠漂亮，正中切開線就像勉強拉起的拉鏈一樣。賁門癌手術時的不安再度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他很擔心自己剛才在慶子那裡拚命灌酒的行為將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教授，怎麼了……﹂

　　擔任第一助手的佃在一旁窺探著財前的臉色，以為手術準備出了什麼差錯。財前這才回過神來，大聲訓斥道：﹁無影燈的照射角度太偏左了，調到從右下方照射病患上腹部的角度！﹂

　　佃立刻向隔著玻璃的操作室使了個眼色，無影燈開始向右下方傾斜。

　　﹁好，就停在這個角度。﹂

　　無影燈的角度根本沒有太大的調整，財前就立刻喊停。他在口罩下做了次深呼吸，手術刀就沿著之前賁門癌正中劃開的線切開腹部，以免傷口看起來凌亂不堪。

　　手術的傷口就像拉鏈一樣漸漸張開，第一助手佃和第二助手江川迅速用腹膜鉗撐開腹部，但沒有使用開腹鉤，手術區呈細長形。由於之前已經將整個胃切除，由食道和空腸縫合的部分形成的胃袋滲著血絲。財前的大手伸進腹腔，用雙手抓住腹腔內最表面的橫行結腸，小心翼翼地拉了上來，以便檢查引起腸阻塞的部位和原因。直徑達六、七厘米的腸管閃現黏濕的光，看起來就像一條巨大的蚯蚓。財前抓住前端拉了出來，一直拉到自己嘴巴的高度，內臟的腥臭味撲鼻而來，財前在口罩下差一點吐了出來。

　　站在一旁的第二助手馬上接過財前拉出的腸管，放在消毒過的白布上。接著，財前拉出小腸，敏銳地發現距離連結十二指腸的十二指腸提肌︵也稱﹁特賴茨韌帶﹂︶大約兩米左右的腸子附近，腸管的顏色已經由鮮紅色變成了暗褐色。很明顯地，已經出現淤血，再繼續向前十厘米的位置，ｌ形的腸管產生了扭轉。

　　﹁你們看！果然是腸軸扭轉引起的腸阻塞！﹂

　　財前發現情況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時，終於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很快恢復了以往的平靜。他敏捷地整理著極易滑落的黏滑腸管，就像在整理打結的繩索一樣輕鬆自如，成功地將腸管恢復原狀。

　　腸管的淤血漸漸消除，慢慢顯現血色，血管也隨之產生脈動。確認後，財前努力克制住內心的煩躁，謹慎地將腸管放回腹腔內。當發生腸管扭轉時，只要即刻動手術恢復原狀就可以解決問題；但如果沒有及時治療，時間一久，就會陷入缺血狀態，導致腸管發黑、部分壞死，甚至可能導致病人迅速死亡。

　　腸管完全放進腹腔內之後，財前再度確認八天前進行的食道．空腸縫合狀態十分理想後，開始縫合皮膚。他就像縫布一樣利落地完成，剪斷線後，以洪亮的聲音宣佈：﹁手術結束！﹂

　　手術雖然只進行了短短的二十一分鐘，但可能是因為神經過於緊繃，財前的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從今天的手術中，大家可以發現，這位病患是因為腸扭轉引起了腸阻塞，和賁門癌手術本身沒有任何關係。這一類型的腸阻塞很容易在手術後發生，這是因為在施行胃癌和賁門癌手術時，為了廓清淋巴腺，必須將所有腸管都拿出腹腔外。手術完成，腸管放回腹腔時，即使手術執刀者十分注意，也會因為某些因素使腸管軸發生扭轉，放回腹腔後就容易造成腸阻塞。因此，這種情況並不是手術者的失誤。相反地，對手術者而言，這屬於一種不可抗力的情況，對病患來說也只能算他運氣不好。今後如果發生這樣的情況，只要像我今天這樣迅速處理即可，手術本身很簡單，根本不需要慌張。﹂

　　財前對佃等人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手術室，根本沒有看躺在手術台上的安田太一一眼。在護士的協助下脫下橡膠手套和手術衣，用消毒水洗手時，他一次又一次地對肘部以下的部位進行徹底消毒，似乎想洗去隔著橡膠手套摸到安田太一的感覺。這時，電話鈴響了。

　　護士接起電話，回答了一、兩句後，就把電話交給財前。

　　﹁教授，您太太從家裡來電。﹂

　　﹁我家裡？﹂財前詫異地接過電話。

　　﹁手術結果怎麼樣？﹂原來，並不是家裡打來的，而是慶子。

　　﹁嗯，只是腸扭轉引起的腸阻塞。﹂

　　﹁那你等一下要不要過來？﹂

　　財前的腦海裡浮現出慶子嘲弄的表情｜｜只不過是腸阻塞，何必這麼急急忙忙地趕到醫院。財前沒有回答慶子，一言不發地掛上了電話。

　　﹁教授，要不要幫您泡咖啡？﹂佃機靈地問道。

　　﹁不，我要去教授室休息，你先去幫我開燈。﹂

　　這裡不像國外的醫院，手術室隔壁就有奢華的貴妃椅，可以靠在柔軟的座椅上喝咖啡，坐在這種硬板凳上喝咖啡一點氣氛都沒有。財前點了一根雪茄，便走向教授室。

　　佃已經為他打開了燈，從堆滿病人送的禮物的置物架上拿出﹁老伯威﹂威士忌，放在貴妃椅旁的桌子上。

　　﹁教授，如果早知道是腸扭轉引起的腸阻塞，我就可以自己處理，不應該勞煩您跑這一趟，十分抱歉。﹂佃為自己的判斷失誤表達歉意。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是這麼回事，我也不會特地趕過來動這種小手術。﹂財前極度不悅。﹁算了，其他的事就交給主治醫師去處理吧。你可以先回去了，我稍微休息一下再走。﹂

　　財前的聲音很低沉。佃走出房間後，他躺在貴妃椅上。此時，已經過了病房的熄燈時間，窗外的病房大樓像黑影一樣淹沒在夜色中。在這片陰森的寂靜裡，財前感受到自己處於極度疲勞的狀態。到底為什麼會這麼累？如果是安田太一的事，目前緊急狀況已經解除，也不需要再擔心了；如果是學術會議選舉的選舉策略，鵜飼醫學部長已經暗中出謀劃策，進展得十分順利；而官司方面，昨天的第一次證人訊問中，金井副教授回答得十分巧妙，沒有出現任何對自己不利的說辭。那麼，到底是什麼肉眼無法看到的東西，令自己產生這種心力交瘁的不安感？財前坐了起來，將桌上的威士忌倒入杯中，喝著純酒，轉頭眺望中庭對面的建築物。有幾間房裡透出燈光，那是基礎醫學研究室。基礎組的人還是像以前一樣，總是研究到很晚。突然，將以佐佐木一方鑑定人身份出庭的大河內教授的身影重重地壓迫在財前的心頭，產生強大的威脅感。雖然他極力安慰自己，解剖報告只是病人死後的解剖記錄，即使是大河內教授，也不能擅自加以篡改，然而，大河內的出庭還是帶給他很大的心理壓力。

　　柳原從大學醫院下班後，正在兼差的私人醫院護理站內整理病歷。這家醫院外表看起來是三層樓的鋼筋水泥建築，擁有一百張病床，但院內設備卻十分老舊，不但仍使用舊式斷層攝影機，兩位值班醫生也必須負責從盲腸的急診到小兒科、婦產科的所有疾病。今天柳原值六點到九點的夜班，只要檢查一星期前值班動手術的病患預後情況，以及給兩位因交通意外而受傷的病人看診就完成任務了。這兩位病人分別是挫傷和骨折，照理說應該屬於整形外科的病人，但柳原把骨折部分的Ｘ光片放在讀圖機上，將自己的診斷和處置方法寫在病歷上。他一邊寫病歷，一邊抬頭看了一眼時鐘。待會兒下班後，他和野田華子約好了要見面的。

　　從醫院前往約會地點心齋橋的咖啡廳需要二十分鐘，所以，對方也知道他大約九點半才會到。想到兩人在這麼晚的時間單獨見面，柳原的心中不禁產生一陣小鹿亂撞般的緊張。他寫完病歷，向護士道別後，便走出護理站來到洗手間。他站在鏡子前，昏暗的燈光下，看到的是自己那張平凡至極的臉，頭髮太長了，顯得特別凌亂。由於突然接到華子的電話，根本沒時間去理髮。他沾濕了雜草般亂翹的頭髮，稍微整理了一下後，才走出醫院。

　　推開約定的咖啡廳大門，在一陣民歌樂聲中，柳原一下子便捕捉到了野田華子的身影。華子看到柳原，巧笑倩兮地看著柳原：﹁對不起，這麼突然打電話給你。剛好我朋友舉辦音樂會，我去捧個場就走了，所以想找你出來。﹂

　　華子一身乳白色的洋裝，披了一件短袖上衣，華麗的裝扮和開著冷氣、佈置時髦的音樂咖啡廳十分搭配。相形之下，穿著短袖襯衫和一條皺巴巴長褲的柳原就顯得有點寒酸，讓他覺得在華子面前抬不起頭來。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柳原沒有回答，華子擔心地看著他。

　　﹁不，沒什麼。只是最近門診很多，還要兼職，有點累了。﹂

　　﹁我爸要你別再兼職了，只要專心寫學位論文就好了。﹂

　　華子天真地如實傳達她父親的話，柳原心裡則湧起一種幾近屈辱的感覺，但華子並沒注意到柳原的心情，仍然繼續說著：﹁我爸只要一提到你，就像中了邪一樣。我大哥讀的是二流大學，我姐是自由戀愛結婚，嫁到東京去了，我姐夫也是私立大學畢業的平凡上班族。所以，他常告訴鄰居和來藥局的製藥廠的人說，華子的未婚夫是國立浪速大學畢業的前途無可限量的醫生。﹂

　　華子綻開豐滿的厚唇燦爛地笑著。

　　﹁但我上次也說過了，我父親只是九州鄉下的郵局局長，我也不過是個在醫院上班的醫生，這件事，我已經和老家的父親商量了。﹂

　　﹁你父親怎麼說？﹂

　　柳原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他在老家的父親認為，既然是財前教授岳父介紹的對象，應該錯不了。對家裡來說，必須考慮到四個弟妹的升學和結婚費用。既然對方對你的將來這麼有信心，願意在經濟上援助你，又不需要你入贅，應該算是一件好事。接下來，就看你自己喜不喜歡，再決定是否接受。柳原的父親住在宮崎縣的窮鄉僻壤，即使知道財前教授被死亡病人的家屬控告，也相信在第一審中勝訴的財前教授是清白的，並且更相信曾身為該病人主治醫師的兒子。

　　﹁你父親到底怎麼說？我想聽聽你父親的看法。我爸媽也希望能在近期邀你吃頓飯，他們要我問你什麼時候比較方便。﹂

　　雖然距離上次相親快兩個月了，柳原至今都沒有明確地回覆消息，華子有點急，所以在催促他。

　　﹁這沒有問題。但我的論文已經進入最後的階段，而且，下星期是上訴審第二次證人訊問……﹂

　　﹁我雖然不懂官司，但被告的不是財前教授嗎？這和你又沒有太大的關係。﹂

　　﹁雖然沒有直接的關係，但畢竟我是病人的主治醫師……﹂

　　﹁上次聽財前教授的岳父說，只是一個搞不清楚情況的病人家屬亂告一通，根本不必擔心。財前教授絕對會勝訴嗎？﹂華子側著頭問道。

　　那只是財前又一自己在大放厥詞而已，儘管在昨天的第一次證人訊問中，金井副教授的證詞比第一審時更偏袒財前教授，但這些都是靠財前又一的財力和財前教授的權力巧妙建立起來的。想到自己身為病人的主治醫師，站在證人席上也必須受財前教授的意志操控陳述證詞，即使在開著冷氣的室內也讓他不禁冒汗。但當他的視線從華子的臉上往下看時，剛好看到華子一雙肉感的大腿。翻起的短裙下，可以感受到她大腿深處的豐滿，柳原暗自幻想著華子撩人的胴體。

　　﹁華子小姐，我……﹂

　　柳原紅著臉，正想向華子表達結婚的意願，卻又倏地想起今天教授會診時的事。自己負責病人佐佐木庸平的時候，財前教授只聽取自己報告的病情，根本沒有認真看診，即使在手術後病情急速惡化時，也不曾親自看診。但特診病人安田太一只說肚子有點痛，財前就親自詳細診察、謹慎地交代主治醫師注意事項。想到這裡，他就覺得一旦和通過財前又一介紹的野田華子訂下婚約，就會使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沼。

　　﹁華子小姐，我今天晚上還得整理一下論文，我先回去了，和你父母親見面的時間，改天我會再和你聯絡。﹂

　　柳原終於找回了自我。

　　里見在上本町一丁目的車站下車時雖然已經過了九點，但他卻沒有馬上回法円阪的家，而是往相反方向走，去找在內安堂寺町開業的兄長里見清一。

　　對年幼喪父的里見而言，比他大十三歲的兄長就像父親一樣，只要一遇到什麼事，他就會去找哥哥。從車站走過一個街口，狹窄的街道旁擠滿了躲過戰爭浩劫的房子，角落處，掛著一塊寫著﹁內科　小兒科　里見診所﹂的小型招牌。晚上門診已經結束了，但診察室的燈還亮著。里見推開老舊的大門，看到門口有兩雙男人的鞋子，診察室裡傳來談話的聲音。

　　﹁你們做這種事難道不會覺得奇怪嗎？﹂哥哥清一很難得地在斥責別人。

　　﹁不管怪不怪，我們總是洛北大學第二內科的人，這樣特地從京都趕來拜訪您這位老前輩，您就答應吧。神納教授也交代我們轉告您，說您在大學擔任講師時，曾經給予他不少指導，他非常掛念您。﹂年輕醫局員顯然是有備而來。

　　﹁這麼說，你們連學術會議選舉是怎麼回事都沒有搞清楚，就這樣四處拉票嗎？﹂

　　﹁想那麼多有什麼用？我們只是拿著上頭交給我們的名單，從地圖上查到有選舉權的醫生開的診所，每天要走訪十五家。大部分的醫師只要看到我們帶著母校現任教授的名片特地登門拜訪，都會放下看診工作熱情地款待我們，答應把空白選票交給我們，讓我們自行填寫名字。﹂另一位醫局員目中無人地說道。

　　﹁你們所做的事是違反選罷法的惡劣行為。在選票的﹃注意﹄欄裡不是寫得很清楚，交由他人投票者選票一律無效，你們竟然視若無睹嗎？﹂清一滿腔怒火。

　　﹁好了，醫生，您別生氣。我們也不喜歡做這些違反規定的事。浪速大學的財前教授他們拉票的手段更卑鄙。有消息說，他們甚至將魔爪伸進我們的兄弟學校滋賀大學和三重大學了，根本不尊重我們的地盤。為了維護洛北大學的名譽，我們不能打輸選戰。所以，這次的候選人｜｜第一內科神納教授不僅積極動員臨床組，更緊急動員基礎組的各個研究室大力協助，想扳回劣勢。除了動員近畿癌症中心和浪速大學的各個兄弟學校，針對敵方大本營浪速大學也下了不少工夫。浪速大學基礎組從病理學大河內教授到其他人，都很討厭財前這個人。﹂

　　﹁是嗎？連洛北大學基礎組的人也在做這種事，真是可悲！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把空白選票交給你們。我會根據自己的意志投下我這一票，如果要我把空白選票交給你們，我還不如把它撕了算了。這就是我的答案，你們不管耗多久我也不會改變主意，你們趕快走吧，回去好好研究自己的醫術。﹂

　　清一的口氣十分嚴肅，接著似乎站了起來。診察室的門打開了，兩個看起來像是進醫局有六、七年左右的醫局員倉皇地走了出來，穿上鞋子。里見的兄長清一鐵青著一張臉跟了出來。

　　﹁啊，脩二，我不知道你來了，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我聽到你們的談話了，最近也有人來過近畿癌症中心，年紀和他們差不多。相形之下，那些日以繼夜，星期天和假日都穿梭於研究室和病房之間的年輕研究員，和他們好像是不同的人種。﹂

　　﹁就是嘛。看診時間已經結束了，我們去裡面泡茶吧。﹂

　　他引里見走進診察室裡的客廳。自從十年前清一的妻子過世後，他就沒再續絃。他叫護士拿來熱水壺，將煎茶放進茶壺後沖泡。

　　﹁我剛才沒有跟那兩個人說，今天早晨，我剛好收到洛北大學時代的舊友一封談到學術會議選舉的信，我覺得他寫得不錯，你看一下。﹂

　　清一從書信夾中拿出一封信，遞給里見。以前，清一從來不會把別人寄來的信拿給他看，里見默默地接了過來，拿出其中的信箋。

　　前略︵日本書信習慣在一開始寫一些描寫季節的問候語，﹁前略﹂表示省略這些部分，直接進入主文︶，小弟我仍在三重縣的鄉下大學進行研究和診療。從洛北大學的講師轉任至此已過了十七個年頭，我可能一輩子都要老死於此。雖然久未聯絡，但今天還是鼓起勇氣寫這封信給你。

　　寫此信別無他事，就是前天，洛北大學的副教授和兩位資深醫局員來找我，說是因為洛北大學神納教授是下一屆學術會議選舉的候選人，請我惠賜一票。他們還要求我一收到學術會議選舉管理委員會寄來的選票，就要把空白票交給他們，以便他們統計確實的票數。當然，最初我說這種行為違反選罷法而表示拒絕，但他們說大家都這麼做，而且也沒有罰則，逼我答應。另一方面，我想到學術會議是政府的諮詢機構，掌握著分配我們研究經費的大權，再加上我渴望得到研究經費的程度是別人無法想像的，所以，不得已地答應了對方。

　　我每個月薪水十三萬元，在支付書店的賒帳、參加學會的旅費、住宿費後，只剩下八萬元，我要靠這點錢維持包括就讀大學三年級的長子在內全家六口人的生活。如果連現有的微薄研究費也被斷絕了，往後的生活可想而知。即使是現在，我也因為負債將近五十萬而痛苦萬分。

　　然而，在向他們做出承諾後，內心卻感到懊惱，我終究也淪落為那種窩囊的人了，心裡不禁回想起當年那麼毅然決然地離開大學，至今仍然持續開業醫生生活的你。忍不住提筆寫信給你，亂寫一通，讓你見笑了。

　　看完之後，這位清高而又貧窮的醫學研究者在農村的大學默默地持續研究生活的身影，栩栩如生地呈現在里見的眼前。這封來自兄長舊友的信裡充滿溫馨和清新，但里見也同時感受到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戰況異常激烈。想到財前五郎既要迎戰這種不正常的學術選舉，又得面對佐佐木庸平的上訴審，里見實在很難想像財前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昨天上訴審的第一次證人訊問情況如何？﹂

　　清一看著里見，滿頭白髮下，清一歷經大風大浪的雙眼綻發出強韌的光芒。他十分清楚里見所為何來。

　　里見抬頭望著兄長：﹁金井副教授的證詞讓人大感意外，他和第一審時一樣，完全包庇財前。財前甚至動員了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他們可能希望比第一審時更為徹底地勝訴。﹂

　　﹁這麼說，財前還是有可能勝訴嗎？﹂

　　﹁不，佐佐木一方的關口律師憑著一股超越職業意識的堅強信念，或者說是正義感，仔細地進行多方調查，四處尋找醫學鑑定人。第一審時，東教授雖然因為教授選舉時的過節，被認為和財前有利害關係，無法擔任鑑定人，但這次他答應會不遺餘力地提供協助，解決各種醫學上和舉證的難題。事實上，他也直接向關口律師提供指導和建議，至於大河內教授，他的態度也不會改變。所以，我認為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打敗佐佐木一方。﹂

　　里見語氣激動，和平時的沉默寡言判若兩人。

　　清一點了一支煙，說：﹁是嗎？其實，昨天三知代來找我，她很擔心你。她父親從名古屋大學醫學部長退休後，目前擔任名譽教授，他也很擔心你的近況。三知代跪著拜託我，希望我可以說服你不要出庭作證。﹂

　　里見默默地低下了頭。

　　﹁我瞭解你的心情，一旦決定的事，就會堅持到底。近畿癌症中心的情況怎麼樣？﹂

　　﹁不用擔心。那裡的人都純粹從學術的立場觀察著這件醫療官司的發展，如果發現有醫學上的問題值得借鑑的話，就會從中汲取教訓。﹂里見清澈的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兄長。

　　﹁那就好。近畿癌症中心和國立浪速大學一樣，也是政府機構，如果這次再有什麼閃失而被掃地出門的話，你就只能像我一樣當一名開業醫生了。我並不是看不起開業醫生，而是認為你我這種喜歡研究的人，更適合大學或是研究機構的環境。﹂

　　清一在京都國立洛北大學第二內科擔任講師時，因為和主任教授的意見相左，在某一事件後離開了大學。如今整天忙於應付每天的看診，失去研究的場所和時間，他的臉上寫著無盡的落寞。

　　※※※

　　在北方萬力料亭內，鵜飼醫學部長和財前五郎、奈良大學竹谷醫學部長正熱烈交談著。財前為竹谷的酒杯斟了酒。竹谷個子矮小，卻有著一對和體型很不相稱的大招風耳，他微笑著說：﹁上次財前教授親自來奈良，彼此相談甚歡。你真不愧是浪速大學的招牌，年紀輕輕就這麼有成就，難怪格外受到鵜飼醫學部長的器重。﹂

　　在浪速大學求學時，鵜飼比竹谷高三屆，算是他的學長。聽到竹谷這番抬舉之詞，鵜飼將肥胖的身體倚在靠肘上，苦笑著：﹁我並不是對他特別關照，是因為像財前這麼年輕有為的人材並不多。不過，話又說回來，財前的醫術的確高明，只是在為人處事方面太有個性，很容易招惹麻煩。﹂

　　﹁你是指這次官司的事嗎？關於那件事……﹂

　　竹谷話才說到一半，開著冷氣的和式包廂門被打開了，兩位服務生進來將碗裝料理︵日本料理中，通常將加入豐富材料的湯類裝在碗中︶放在桌子上，使用的是金蒔繪︵日本的傳統工藝，用漆畫出圖案後，趁著未乾之際灑上金粉。由於工序複雜且為純手工製作，完成一件作品最快也要三個月時間︶的高級碗。美食家竹谷和鵜飼立刻聊起美食來。財前根本不想聽這些，他更希望瞭解這次見面的主題｜｜也就是竹谷對上訴審鑑定的意見。

　　﹁阿絹，再拿一盅酒來……﹂

　　一個年長的服務生說道，財前恍然大悟地看了看那個叫阿絹的服務生。在他出國前往國際外科學會的歡送會上，柳原打電話來報告佐佐木庸平的病情惡化時，財前對著電話怒斥﹁我已經有點醉了﹂，沒有給予適當的指示，當時恰巧被這個叫阿絹的服務生聽到。當又一打聽到這件事，立刻拿錢封了她的口。財前故作鎮定地看了看阿絹，阿絹看起來三十七、八歲，瓜子臉，臉頰到脖頸一帶散發出成熟的性感，當服務生有點可惜。當阿絹和財前視線交會時，露出了一副瞭然於心的眼神。礙於鵜飼等人在場，財前隨即移開視線。

　　竹谷拿起筷子夾著碗裡的料理，說：﹁關於財前上訴審的事，上次財前已經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告訴我了，情況似乎比我間接聽到的更加有利。﹂

　　﹁聽你這位鑑定人這麼說，增加了我不少信心。財前，你是不是只說了對自己有利的情況？﹂鵜飼以謹慎的眼神看著財前。

　　﹁我怎麼敢？既然拜託竹谷醫學部長為我鑑定，當然得如實報告所有的情況，也詳細說明了佐佐木一方的主張。我盡可能站在客觀的立場，聆聽竹谷教授的指教。﹂財前一臉無辜的樣子。

　　竹谷的臉上泛起世故的微笑：﹁在這種沒有外人的場合，不需要這麼嚴肅。其實，我是在看了那位病人的肺部Ｘ光片後，才更加確信情況對財前有利。雖然在這一、兩年中，癌症診斷學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但除了極少數專家以外，一般醫生根本不可能鑑別出那麼小的肺部陰影就是癌細胞的轉移灶。鑑別同樣是像小指頭般大小的陰影時，發生在肺部的要比發生在胃部更加困難。所以，這一點可以成為對財前有利的證詞。﹂

　　身為肺部Ｘ光診斷權威的學者，竹谷斬釘截鐵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照你的意思，對於上訴審的四個爭議點，根本不需要全部辯論。在第一個爭議點上就可以決定財前的勝訴，聽了真讓人欣慰。﹂鵜飼身體湊向前，話裡盡是對學弟竹谷的奉承。

　　財前也放下了酒杯，說：﹁聽竹谷教授這麼一說，讓我信心大增。但佐佐木一方打開始就將重點放在第一個爭議點上，還請了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當鑑定人。雖然鵜飼教授已經透過Ｋ大學高層，努力說服正木副教授放棄擔任鑑定人，但他表示純粹只是從醫學的立場進行鑑定，沒有理由辭退，堅持要出庭鑑定，好像很有把握的樣子。教授，您是胸腔外科的專家，不知道您的意見如何？﹂他擔心地問道。

　　竹谷側著頭想了一下：﹁學者的專業領域和醫學概念不同時，即使面對相同的問題也會出現意見分歧。但無論正木說什麼，要鑑別出那麼小的肺部陰影就是癌症困難重重，即使繼續做斷層攝影也是一樣。這是目前的醫療水準限定的客觀事實，你不需要擔心。正木君可能以為上法庭就像是在參加學會吧。﹂他嘲諷著年輕的正木，然後又說，﹁我倒是更重視大河內教授為佐佐木一方擔任鑑定人，再度陳述他的解剖意見。他會在什麼時候出庭作證？﹂

　　﹁這個星期五。﹂財前回答道。在為安田太一動了腸阻塞手術後，他獨自在教授室內擔心的事被人一語道破，心裡著實很不好受。

　　﹁星期五，真不是個好日子。他應該不會說什麼出人意料的話吧？﹂

　　﹁解剖結果本身不會改變，倒是不需要太擔心。我一直想親自請教大河內教授的意見，但一直苦無機會……﹂財前有點氣餒地說。

　　﹁你怎麼還沒去？第一審的時候我去過了，這次你要自己去。﹂鵜飼的態度十分堅決。

　　﹁財前，連你也對大河內教授束手無策。照這樣看來，在學術會議選舉中，大河內教授所掌握的基礎票也沒有太大的希望吧？﹂竹谷說道。

　　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竹谷醫學部長將參選全國區的會員，財前則參加地方區的選舉。當初財前去拜託竹谷醫學部長擔任鑑定人時，就約定要把自己掌握的票如數投給他。所以，竹谷此刻巧妙地將話題從官司轉移到學術會議選舉上。對於在全國區參選的竹谷來說，既然答應擔任鑑定人，對方就必須明確承諾相應的票數。

　　財前立刻看穿了竹谷的心思，問道：﹁竹谷教授，您預估自己大約可以拿到多少票？﹂

　　﹁這個嘛，我參加的是全國區專業部門的選舉，競爭格外激烈，最難估出正確的票數。正當我為此傷透腦筋時，你來找我，說既然是浪速大學旗下的兄弟學校，不如在全國區和地方區的選舉中結盟，讓我大為振奮。你那裡確實可以掌握到的票數到底有多少？﹂他又把球踢了回來，反問財前可以掌握的票數。

　　財前和鵜飼相互對視了一下，說：﹁按照目前的情況預估，校內和校友會方面有二千，各兄弟大學和醫院有四千票，學會方面可以掌握二千票，醫師公會那裡有一千五百票。但拉票工作一直無法如願展開，就拿校內的情況來說，大部分基礎組的人都漠不關心，而臨床組方面，皮膚科和眼科那些不受重視的傢伙也都很彆扭，似乎想要脫離統一戰線。﹂

　　﹁並非只有浪速大學有這種情形，幾乎每所大學都是這樣。在臨床組中，內科、外科和婦產科是選舉的三大主力，如果財前教授掌握的外科票能夠投給我，將會給我莫大的幫助。對了，你們在拉票時，還漏了一大塊。﹂

　　﹁一大塊？竹谷教授，到底是哪一大塊？﹂鵜飼的身體離開靠肘，向前傾去。

　　﹁這一塊一定得鵜飼醫學部長親自出馬了｜｜就是最近脫離洛北大學系統，打著獨立旗號的私立關西醫科齒科大學。由於那所學校已經獨立了，而最近兩屆學術會議會員卻都由洛北大學的人擔任，因此，關西醫科齒科大學在研究預算的分配上，只能分到一些殘羹剩飯，他們位於舞鶴的兄弟醫院也分不到好醫師，幾乎快因醫師荒而關門大吉了。鵜飼醫學部長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我已經談好了。上次關西醫科齒科大學的校長來拜訪我，希望浪速大學方面在內科、外科和婦產科各派四、五位年輕優秀的醫生，他也會整合關西醫科齒科大學和大阪市內的兄弟醫院約一千五百張選票作為交換。﹂鵜飼的臉被酒醺得通紅，意味深長地回答道。

　　﹁鵜飼教授，我真佩服你！那我們大學也會派一些人手。﹂竹谷乾脆地答應了。

　　財前也不甘示弱：﹁在外科方面，我們第一外科就派三名吧。然後，再請兄弟學校德島大學、和歌山大學也各派一、兩名去。﹂他就像在擺佈棋子一般輕易答應了。

　　鵜飼笑逐顏開地說：﹁如果在平時，這種事很正常。但最近各醫局都致力革新，因此，我們要做得巧妙一點，不能讓別人發現我們靠派醫局員支持他校，來換取學術會議選舉的選票。尤其是財前，你這個人樹大招風，一定得低調處理。﹂

　　教授們的會談掌握著各自研究室成員的生殺大權，他們在決定支持他校的人數時，就像在分配臨時工一樣輕鬆容易。

　　翌日，結束上午的門診後，年輕醫局員們吃完午餐，在第一外科的醫局裡抽著煙，閒聊各自負責的病人和學會的事。

　　﹁喂，號外，號外！﹂

　　中河脖子上還掛著聽診器，就慌慌張張地衝進醫局。所有年輕醫局員都轉頭看著他。

　　﹁什麼事？你聽到什麼內幕消息了嗎？﹂

　　﹁難道是我們的事被發現了嗎？﹂

　　上回以中河為核心，表示對無薪醫局員問題的不滿和矛盾情緒時，他們曾私下決定要著手推動醫局長直選運動、促進醫局的民主化。聽到中河嚷著﹁號外﹂衝進來，所有的人都不安而好奇地看著他。

　　﹁不，不是那件事。是我們醫院神經科的實習生，呼應東都大學的實習生發起的﹃廢除實習制度﹄的運動，正準備在關西地區發動﹃統一行動﹄。﹂他難掩心中的激動。

　　﹁統一行動是在什麼時候？﹂

　　﹁目前預定在八天以後。﹂

　　﹁終於有人要把我們的想法付諸實際行動了……﹂

　　一位醫局員感慨良多地說：﹁但我們醫院神經科的人能按計劃執行嗎？最好不要被鵜飼醫學部長給一舉殲滅……﹂

　　正當另一個人擔心地說到一半時，坐在靠門口椅子上、和中河同期進醫局的瀨戶口立刻發出警訊：﹁噓，馬屁精醫局長來了！﹂

　　所有人全閉上嘴，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安西醫局長一進門，打量了中河等無薪醫局員一眼後，高聲問道：﹁江川在嗎？﹂

　　安田太一的主治醫師江川遠離周圍的嘈雜，正坐在柳原對面翻閱著專業雜誌。

　　﹁有，我在這裡。﹂瘦瘦高高的他站了起來。

　　﹁教授找你，立刻去教授室。﹂安西醫局長的口氣相當嚴肅。

　　﹁還有中河、瀨戶口也要去。﹂

　　中河和瀨戶口周圍的無薪醫局員紛紛不安地面面相覷。

　　﹁教授找我們有什麼事？﹂中河的話裡充滿警戒。

　　﹁去教授室就知道了。﹂安西的態度極為傲慢。

　　中河、瀨戶口和江川在醫局員們提心吊膽的目光暗送下，跟著安西醫局長走了出去。

　　走進教授室，只見財前教授正坐在主管椅上抽雪茄，佃講師站在他身旁。

　　﹁教授，江川、中河、瀨戶口三個人來了。﹂安西說道。

　　三個人第一次走進教授室，他們被裡頭森嚴的氣氛震懾住了，手足無措地鞠了一躬。財前傲慢地點了點頭，首先看著安田太一的主治醫師江川。

　　﹁那位病人在賁門癌手術後，又做了腸阻塞手術，預後情況還好吧？﹂

　　原本因為和中河、瀨戶口這兩位革新派醫局員一起被叫到教授室，心裡七上八下的江川鬆了一口氣，說：﹁今天是手術後第四天，剛才我已經去看過了，第二次手術的傷口癒合狀態比預期更理想，聽、叩診的情況和病人的主訴也沒有異常。﹂

　　﹁你辛苦了。明天，就由你的學長黑田接手那位病人，你要做好交接工作。﹁

　　一時間，江川臉色大變：﹁教授，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

　　﹁不，你沒有做錯什麼。我原本就想把那位病人交給專攻賁門癌的黑田，但他當時在負責學術會議選舉的事，忙不過來。現在，我的︽消化道疾病診斷治療集︾的出版、寄發工作也已經告一段落，所以，就想讓他負責這位病人。﹂

　　財前的態度十分冷淡，站在財前一旁的佃說：﹁江川，聽說你以前就對財前教授很不滿。﹂佃的語氣很彆扭。

　　﹁哪有？是誰在胡說八道……﹂江川嚇得目瞪口呆。

　　﹁胡說八道嗎？在財前教授總會診時，你當著安田太一的面，說什麼在忙學術會議選舉的事，這樣是想陷教授於不義嗎？而且，聽說你還告訴那位病人有關大阪高等法院開庭的事。我們雖然知道你以前是東派的人馬，但仍然認為這是前任教授時代的事，姑且不計前嫌，還讓你負責財前教授操刀的特診病人。但不知道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接二連三地陷害教授？﹂

　　﹁不，那是安田先生拿著報導官司的週刊雜誌給我看，問自己會不會有相同的下場。因為報導上有前任東教授發表的意見，他就一直追問我東教授的為人。這怎麼會變成我對他說了陷教授於不義的話？這根本是誤會！﹂江川極力為自己辯護。

　　被歸類為東派人馬顯然讓他大受打擊。

　　財前瞥了江川一眼說：﹁如果是誤會，等一下你可以和佃講師解釋清楚。我找你來並不是為了追究這種無聊的事。﹂

　　他故意表現出對這件事不知情的樣子，把雪茄往煙灰缸一丟，隨即擺出一副嚴肅的架勢。

　　﹁我找你們來，是要告訴你們，關西醫科齒科大學位於舞鶴的兄弟醫院｜｜舞鶴綜合醫院要求本校和兄弟學校派醫生過去支持。大家都知道我負責的第一外科人材濟濟，希望我們派三位醫生去幫忙。經過嚴格挑選後，我決定派診療成績優異的你們三位去。﹂他不由分說地宣佈了人事異動決定。

　　江川、中河和瀨戶口頓時愣住了，江川臉色蒼白地說：﹁教授，那裡是洛北大學下屬的醫院，我們要去那裡……﹂他嘴唇顫抖著。

　　﹁這個問題你不用擔心，關西醫科齒科大學基於某種原因，已經脫離洛北大學獨立，他們有意加入浪速大學的旗下。對本校來說，這也算擴大勢力版圖，我們當然竭誠歡迎。這是本校擴大勢力範圍的第一個橋頭堡，因此才挑選你們這幾位成績優秀的人。以後，我們還會持續派人手過去，絕對不會讓你們感到孤單，我也會繼續指導你們的學位論文。﹂

　　他說得冠冕堂皇，絕口不提派這三人過去是為了換取學術會議選舉的一千五百張選票。

　　﹁但是，教授，我們還想繼續留在第一外科學習。﹂中河鼓起勇氣抵抗，瀨戶口也附和著。

　　﹁學習？財前外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教你們這些紅衛兵醫局員了。﹂佃代替財前斷然拒絕了。

　　﹁紅衛兵？這是什麼意思？請你把話說清楚，別亂扣帽子。﹂硬骨鐵漢的中河反駁道。

　　安西醫局長也在一旁幫腔說：﹁我們已經知道你們煽動無薪醫局員，準備發動醫局長直選運動的事了。按照財前外科的﹃憲法﹄，醫局長必須立刻對你們這種嚴重擾亂醫局秩序的人﹃勒令退局﹄。多虧財前教授寬宏大量，才讓你們撿回一條命，你們應該懂得感恩才對。﹂

　　勒令退局是十分嚴重的事，就相當於一般企業在報紙上刊登這樣的告示來開除職員｜｜﹁以下這位人士自某月某日起，與本公司脫離關係；今後即使此人手持本公司名片，也與本公司毫無瓜葛，本公司概不負責﹂。對醫生來說，等於是斷絕了以後在一流大學醫局工作的機會，徹底失去了研究場所。考慮到這一點，連中河和瀨戶口自己也啞口無言了。

　　﹁看來你們三個人都答應了。從十月一日起，你們就去舞鶴上班，要做好心理準備。﹂財前冷冷地命令道。掌握人事生殺大權者特有的無情，露骨地寫在他的臉上，中河、瀨戶口、江川三個人默默地行了禮後，走出教授室。

　　回到醫局後，年輕醫局員們立刻圍住中河和瀨戶口，江川則悵然若失地坐在柳原旁邊。

　　﹁怎麼了？教授對你說什麼？﹂柳原合上筆記本，看著比他晚一屆進醫局的江川。

　　﹁只因為我以前是東派的人，就要把我發配到舞鶴綜合醫院去。﹂

　　﹁什麼？去舞鶴？﹂

　　﹁對，我的將來沒指望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就因為我以前是東派？﹂

　　江川咬著嘴唇，握緊拳頭奮力朝桌子一捶。這時，圍著中河和瀨戶口的年輕無薪醫局員此起彼伏地發出怒吼。

　　﹁黑幕！怎麼可以沒有明確的理由，就把我們賣到醫生不足的偏僻地方去，這簡直就是販賣人口！﹂

　　﹁沒錯，我們不能讓醫學界的黑手繼續亂搞下去！﹂

　　柳原懷著愧疚的心情，聽著他們傾訴憤怒的心聲。

　　三位醫局員走出教授室，佃和安西也離開後，財前抽著雪茄，獨自思考片刻。他突然站起身來，走向隔著中庭，位於醫院新館對面的醫學部舊館。他準備去病理學大河內教授的教授室。

　　走上昏暗的樓梯，確認教授室門上掛著﹁在內﹂的牌子後，他輕輕地敲了門，裡面傳來應答聲。財前推門而入，馬上聞到了福爾馬林的味道。大河內教授正坐在房間一角的白瓷流理台前，檢驗著內臟的標本。相當於兩塊切菜板大小的標本切片台上，放著拳頭般大小、已經用福爾馬林固化的暗褐色左肺標本，大河內正在用病理手術刀切割著。

　　﹁教授，我是財前。有些問題想要請教您……﹂財前謙恭地說道。

　　﹁財前？﹂大河內顯得十分意外。

　　﹁我正在檢驗肺部腫瘤，還有十五分鐘就完成了，你等我一下。﹂

　　大河內頭也不回地回答。雖然肺下葉發現小型肺腫瘤，但到底是其他內臟中的癌細胞經由血管轉移而來的，還是肺部的原發癌症，必須以病理手術刀解剖後，沿著支氣管放入細導管加以檢查。大河內在病理方面具有十足的權威，只要他判斷是癌，就是癌；他判斷不是癌，就不會是癌。因此，他身上總是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輕易靠近的威嚴氣勢。

　　財前被大河內的氣勢震懾住了，他站在房間一隅，等待大河內完成病理檢驗。

　　雖然這個房間很寬敞，但除了窗戶和門之外，牆壁四周放滿了書架，架上堆滿了與病理學相關的原文書、學會雜誌和病理組織標本載玻片，有些放不下的書籍就直接堆在地上。大河內要財前等一下，然而這裡並不像財前房裡有沙發，只放了一張大河內教授自己的座椅，似乎在無聲地堅守著自己的城堡，拒絕和進入房裡的外來者長談。財前不知所措地站在書架前等著，不禁想起自己和同年級的里見脩二曾經一同在病理學研究室學習，檢驗內臟器官、窺探著顯微鏡的日子。當時，大河內教授的指導就以嚴格著稱。自己會進病理學研究室，是因為在病理研究室比較容易拿到學位，獲得學位後，他立刻轉到臨床組，但里見仍然在病理學研究室待了好一陣子才轉到臨床組。

　　大河內教授曾經教導他們，醫學始於病理，也終於病理，因此只要隨時做好基礎病理檢查就能避免誤診，但有些醫生在逐漸累積了一定的臨床經驗後，往往因為過度相信自己的能力而疏於進行基礎的病理檢驗，於是往往會引起意想不到的事故。大河內也指導所有學生如何才能徹底做好病理檢查。

　　大河內終於完成了肺腫瘤的病理檢驗，在研究室角落的臉盆裡一邊洗著手，一邊問道：﹁財前，你找我有什麼事？﹂

　　﹁有個問題想請您指導一下。﹂

　　﹁什麼事？我很忙，你簡單扼要地說吧。﹂大河內的態度非常冷淡。

　　﹁我想請教您，雖然目前在學會中還沒有定論，但在我經手的賁門癌病例中，有三十四例有轉移的現象。在歸納總結後，我發現，產生癌症的部位不同時，癌症的生成方向和擴散的路線也不盡相同。﹂

　　﹁哦，這倒是很有趣。你詳細說明一下。﹂

　　大河內催促道，財前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引起了大河內的興趣。

　　﹁例如，癌症發生在賁門部的大彎側時，就會向胃的方向擴散；當癌症發生在小彎側時，就會往食道下方擴散。當癌症的發生部位不同時，擴散的路線也不相同，有的隨著血液循環擴散，也有的靠淋巴腺轉移。但我們是臨床醫生，實在很難理解其中的規律，這種問題只有靠病理學家，尤其是作為研究人體腫瘤學權威的您協助，才能夠找出真正的原因。我希望能夠得到您的協助，從病理學的角度加以分類……﹂

　　財前站在大河內的桌子前，露出難得的真誠態度。

　　﹁哦，原來賁門癌的發生部位和癌細胞的生成方向和擴散路線之間有一定的聯繫，這倒是個很有意思的研究課題。﹂大河內立即表現出關心的樣子。

　　﹁財前，那我們就立刻著手研究吧。你手上已經有三十四個病例了，由你的研究室派出三位優秀的人員，我這裡也會提供兩位，組成一個研究小組，就可以開始進行了。﹂

　　大河內的眼睛瞬間一亮。如此一來，財前更是朝著拜訪大河內的真正目的邁進了一大步。

　　﹁教授，我們臨床醫生只能從Ｘ光片上所呈現的形態來判斷病情，如果能夠更進一步從病理學的角度做出診斷，就可以做出適當的判斷。因此，我更深刻地體會到，病理和外科在今後必須保持更緊密的合作。﹂他希望藉此加深和大河內之間的接觸。

　　﹁目前，你總結的資料如何？﹂

　　﹁從賁門部大彎側向胃的方向擴散的情況佔百分之五十五；賁門部小彎側向食道下方擴散的情況佔百分之六十三；從賁門部經由淋巴腺轉移和經由血管轉移的比例為七比三。但只有一個出乎意料的病例，就是出現在賁門部後壁上的原發癌，經由血管轉移到肺下葉部，像這種極其罕見的轉移路線到底是怎麼回事？畢竟因為沒有其他病例可以參照……﹂

　　一聽到這裡，大河內的眼中立即射出銳利的光芒。

　　﹁財前，你剛才說的病例，該不會就是目前在進行上訴審的佐佐木庸平的病例吧？你來這裡難道是為了暗示我，那個病例是鳳毛麟角、極其罕見的病例，屬於臨床上不可抗力的病例嗎？﹂大河內的眼神充滿質疑。

　　財前努力掩飾著自己的心虛，說：﹁沒這回事。教授，我純粹只是從學術的角度來向您請教的。﹂

　　﹁是嗎？那就好，反正我也不會把你剛才提出的問題和官司的事混為一談。﹂

　　說完，大河內便不再理會財前，自顧自地坐在桌前。財前原本想不著痕跡地向大河內探聽他擔任佐佐木一方鑑定人時，會說出怎樣的鑑定內容，但顯然他並沒有達到目的。

　　※※※

　　今天是大河內教授出庭作證的日子，大阪高等法院民事三十四號法庭內擠滿了來自醫學界的旁聽者。柳原助理、金井副教授、佃講師和財前又一等與財前有關的人當然不會缺席，里見、東教授以及他的女兒佐枝子也坐在不引人注目的旁聽席角落。

　　白髮瘦削的大河內教授一站上證人席，法庭內便充塞著令人緊張不安的凝滯氣氛，坐在被上訴人席的財前也面色凝重。而上訴人佐佐木良江、小叔信平則以期待的眼神抬頭望著毅然地站在證人席上的大河內。

　　審判長形式化地進行了旨在瞭解大河內姓名、年齡、住址和職業等情況的人別訊問後，當大河內宣誓結束時，審判長便宣佈：﹁現在由上訴人律師開始主訊問。﹂

　　關口律師站起來，向大河內行了一個禮。

　　﹁關於已故的佐佐木庸平的死因，已經在第一審的法庭內，詳細請教了負責病理解剖的大河內教授的意見。但是，由於我在本次上訴審中的論點是從死因出發，討論當時應該採取怎樣的處置，以及採取適當的處置是否能夠避免本案所涉死者的死亡。因此，即使提出和第一審時相同的訊問問題，也希望庭上可以瞭解本人的意圖，敬請見諒。﹂

　　他先尋求審判長的諒解，然後轉向大河內教授問道：﹁首先請問病人的直接死因是什麼？﹂

　　﹁癌性肋膜炎造成的肺虛脫以及右心室循環不全，左胸腔累積了血性胸水，阻礙了肺部伸縮，對心臟造成了負擔。﹂

　　﹁那就是說，癌性肋膜炎是直接死因嗎？﹂

　　﹁對。﹂

　　﹁這種癌性肋膜炎和接受手術的賁門癌有關係嗎？﹂

　　﹁有很大的關係，出現在賁門部後壁的原發癌轉移至左肺下葉，並因為某種原因急速增加，擴散至肋膜表面，引起癌性肋膜炎。﹂

　　﹁那就是說，肺部的癌症轉移灶是導致癌性肋膜炎的最主要的原因，對不對？﹂

　　﹁沒錯。﹂

　　﹁可不可以請您再說明一下，在解剖時所看到的左肺下葉和肋膜表面各轉移灶的大小、形狀，以及兩者的位置關係？﹂

　　大河內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老花眼鏡，看著解剖記錄：﹁首先是左肺下葉，在靠近橫膈膜的末梢位置，有一個小指頭大的轉移灶，周圍還有三個米粒大的轉移灶群，肋膜表面聚集了許多凹凸不平、大小不一的腫瘤。﹂

　　﹁每個癌細胞大概有多大？﹂關口提出了一個不同於以往的問題。

　　大河內側著鶴一般細長的脖子說：﹁癌症的種類不同時，大小也不盡相同。通常較大的為五十微米，較小的差不多有十微米左右，一微米相當於千分之一毫米，所以，就可以知道一個癌細胞有多小。但這麼小的癌細胞一旦開始分裂增殖，一天就可以從十個變成二十個，一百個變成二百個，就像搞非法傳銷的人一樣無止境地持續增加，最終將吞噬人類的生命。﹂

　　﹁哦……這讓我們更清楚地瞭解到了癌症的可怕。但在本案的病例中，你認為癌細胞是怎樣轉移到肋膜，並開始增殖的？﹂

　　﹁肺野的轉移灶向肋膜產生侵蝕，附著在肋膜上的癌細胞就開始增殖，逐漸變成巨大的聚集體。但所謂的聚集體也並不會很大，只有芝麻粒般大小，但隨著時間的推延它會逐漸增大，最後變成肉眼也可以看到的腫瘤。﹂

　　﹁照您這麼說，是不是可以從腫瘤的大小，來反推發生癌性肋膜炎的時間？﹂

　　關口更深入地問道。

　　大河內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沒錯。外行人的著眼點真讓人招架不住。轉移發生的時間愈早，腫瘤也會愈大。所以，在某種程度上，的確可以從腫瘤的大小推斷出發生癌性肋膜炎的時間。﹂

　　聽到大河內這麼回答，關口好像聞到獵物的味道般雙眼發亮。

　　﹁是嗎？原來可以推斷！在本案中，癌性肋膜炎發生的時間點是重要的關鍵，在第一審中就從各種觀點的立場討論過這個問題。如果從肋膜表面的腫瘤大小來推斷產生癌性肋膜炎的時間，大概會是在什麼時候？﹂

　　由於出現意外的進展，旁聽席上所有的人都屏氣凝神，審判長也定睛注視著。

　　大河內的意見或許可以為上訴審的新論點提供理論根據。

　　大河內緩緩地開了口：﹁關於本案，我剛才也已經說明過，是左肺下葉有一個小指頭般大的轉移灶以及三個米粒大的轉移灶群的癌細胞，進一步發生轉移的病例。從形態上來看，腫瘤還只是分散的、像芝麻般的大小，所以，轉移的時間應該不會很長。但在肋膜表面上出現的癌細胞，像圍棋盤上的棋子般緊密羅列，腫瘤已呈板狀排列，代表發生癌性肋膜炎已經有相當時日。身為病理學者，我看到這種狀況時，也產生一股莫名的恐懼。因此，像本案這樣，在肋膜表面上出現凹凸不平、大小不一的腫瘤時，可以認定並非在病人死亡前的兩、三天或四、五天才發生的。雖然惡性腫瘤的增殖十分迅速，但至少應該超過一個月以上了。﹂

　　癌症病理學權威大河內教授一番嚴正的話語響徹法庭，坐在被上訴人席上的財前臉色瞬間大變。

　　﹁一個月以上！病人六月二十日死亡前一個月，他曾做過術前Ｘ光檢查。照您剛才的推論，當時，不僅左肺下葉，連肋膜表面上也已經有腫瘤了！﹂關口的聲音變得十分尖銳。

　　﹁我無法推測當時的腫瘤到底有多大，或許當時還沒有發展為腫瘤，導致肉眼無法判斷；也或者雖然已經發生肉眼可以判斷的癌症，卻因為手術前沒有對肺部做充分的檢查，而未能發現。這些都是臨床上的問題，解剖時無法推測這些情況，這就是病理學的立場。﹂

　　大河內雖然表現出對病人一方的關懷，卻也始終貫徹著身為醫學家嚴正中立的立場。關口原本懷著的滿心期待落空了。

　　﹁是嗎？發生癌性肋膜炎的時間點和手術時間的關係，是本次上訴審中相當重要的問題。在沒有預測到癌症已經擴散的情況下，對主病灶採取手術，會對轉移灶產生相當大的影響，不知對此您有何看法？﹂

　　﹁從結論來看，在手術前，除了左肺下葉已經出現轉移灶外，肋膜表面也出現了轉移灶。至於在這種情況下，針對癌症的主病灶進行手術到底會不會導致癌症惡化的問題，也是目前許多外科學者致力研究的問題。但這只是從結果來看問題，在本案中首先必須解決的，是手術前的肺部檢查到底可以在何種程度上發現肺部和肋膜表面的轉移病灶。﹂大河內嚴肅地做出了結論。

　　﹁我明白了，您是說﹃問題在於手術前的肺部檢查﹄，我沒有問題了。﹂

　　在主訊問中獲得成功的關口滿意地漲紅著臉回到座位上，財前律師團的河野和國平好像在商量著什麼。

　　﹁被上訴人的律師有沒有問題要問鑑定人？﹂

　　審判長一說完，國平律師就站了起來，口氣恭謹地開始訊問。

　　﹁根據第一審的記錄，以及剛才上訴人律師的訊問中，您都認為病人的死因在於血性胸水積聚造成肺部受到壓迫，引起肺虛脫及右心室循環不全，是不是這樣？﹂

　　﹁對，沒錯。﹂

　　﹁左胸腔內積聚的胸水量是不是四百九十毫升？﹂

　　國平重複問道，大河內聞言皺了一下眉頭，說：﹁太囉唆了，別老是問相同的問題！﹂

　　大河內的喝斥讓所有旁聽者同感驚訝，佐佐木良江也害怕地望著大河內，但國平律師卻仍神色自若。

　　﹁大家可能都聽過﹃單肺飛行﹄︵原意是指像飛機只靠單側的引擎飛行︶這句俗話，也就是說，一名成年男子的肺活量如果有三千毫升，即使有半側的肺葉無法發揮作用，也可以靠剩餘的一千五百毫升來維持生命。但佐佐木庸平先生積在肺部的胸水只有四百九十毫升。就算是五百毫升好了，縱使這些胸水影響了五百毫升的肺活量，還剩下二千五百毫升。在這種狀態下卻發生呼吸功能衰退和肺虛脫，實在令人費解，是不是可能有其他的原因？﹂

　　大河內臉色一沉，說：﹁你有沒有看過解剖記錄？﹂

　　雖然大河內語帶斥責，國平卻絲毫不為所動。

　　﹁不用您說，我已經仔細拜讀過了。但光是癌性肋膜炎有可能使病人在如此短促的時間內死亡嗎？佐佐木先生過世時也在場的金井副教授是胸腔外科的專家，他在上次的庭審中也談到，對病人突然死亡感到不可思議，因此，他強烈地主張死因應該是在手術後一星期引起的肺炎。大河內教授，在您的解剖記錄中也記載著肺炎。﹂

　　﹁的確，無論是在肉眼觀察還是在組織學檢查中，都發現肺葉出現帶有紅色的發炎現象，應該有肺炎症狀，但我沒有說是單純的術後肺炎，還是癌細胞轉移引起的伴隨性肺炎。﹂

　　﹁那麼，您認為是哪一種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從肺葉的炎症情況來看，應該不是單純因肺炎而導致死亡，而是因為同時出現了癌性肋膜炎，才成為致死原因。﹂大河內教授斷然否定了國平的意見。

　　國平判斷繼續進行反對訊問將對財前不利，便就此打住：﹁我沒有問題了。﹂他以醫師公會顧問律師擅長的逃避戰術迅速結束反對訊問。

　　審判長看著大河內教授，說：﹁本庭要訊問大河內證人。本案中，在手術後一星期發生的呼吸困難和發燒症狀與死因有直接的關聯，上訴人一方主張是癌性肋膜炎引起的，但被上訴人則認為是術後肺炎，雙方的意見完全對立。從胸腔內積聚的四百九十毫升的血性胸水量來看，是否可以推斷出現癌性肋膜炎症狀的時間？﹂

　　﹁積聚的胸水量會隨著癌症的症狀、病人的全身狀況而改變，因此，胸水的積聚量無法成為推測胸水積聚時間的依據。關口律師雖然是醫學的門外漢，但他剛才提到一個我原本沒有想到的問題，就是可以根據肋膜表面的腫瘤大小、狀態，判斷出胸水積聚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了。﹂

　　﹁假設手術前針對肺部做了徹底的檢查，鑑別出左肺下葉的陰影是癌症的話，就能夠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肋膜表面嗎？﹂

　　﹁有這樣的可能性。﹂

　　審判長親自訊問了上訴審中的問題點，大河內的回答讓旁聽席上騷動不已。

　　河野和國平立刻跑向被上訴人席上的財前，倉皇地商量著什麼。然後，國平站了起來。

　　﹁審判長，為了進一步證明剛才大河內鑑定人言及的肺部檢查問題，被上訴人要申請證人。﹂

　　關口律師也立刻站了起來，不甘示弱地表示：﹁我方也要申請證人。﹂

　　﹁那麼，下一次將在九月九日下午一點開庭，進行證人訊問，雙方律師應該沒有異議吧？﹂

　　由於本案是集中審理︵指就當事人有爭執的部分進行審理。目的在使案件及證據等重要爭執點浮現，並加以整理，使訴訟程序得以快速、密集進行︶，因此，審判長宣佈了下一次的開庭時間。

　　關口慌忙說：﹁審判長，由於我方證人時間上無法配合，希望可以延到半個月後的九月十七日開庭。﹂

　　國平隨即表示反對：﹁如果拖延半個月，就失去本案集中審理的意義，請按照審判長裁示的日期開庭。﹂他試圖阻止關口的拖延戰術。

　　審判長看著關口，問：﹁如果那位證人時間無法配合，不能換其他證人嗎？﹂

　　﹁恕我萬分抱歉，一定要請那位證人出庭，才能證明財前被告的確有過失。但目前那位證人正臥病在床，希望庭上能夠准許半個月的緩衝時間。﹂他的口氣十分堅定。

　　﹁好，本庭瞭解。那下一次的證人訊問就改在半個月後的九月十七日下午一點開庭。﹂雖然國平再度表示反對，但審判長仍然如此宣佈道。

　　扇屋的和式包廂內，氣氛尷尬，河野律師、國平律師和財前五郎、又一四個人一直沉默不語。又一對自己請了兩位名律師，卻因為大河內教授的證詞導致對財前不利大感不滿，他的心情完全寫在臉上。

　　﹁一直不說話也不是辦法。在今天的法庭上，當審判長問大河內鑑定人，如果在手術前更詳細地檢查左肺的陰影，發現癌症轉移灶的話，是否可以在某種程度上瞭解肋膜表面的腫瘤這個問題，大河內回答說有可能時，我嚇得血壓都升高了。河野、國平兩位律師雖然在緊急商量後，決定要申請證人，但為了一舉挽回今天大河內證詞對我方造成的不利，要趕快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哪。﹂又一語帶譏諷。

　　國平律師也板著臉回答：﹁就是為了在下一次證人訊問中扳回劣勢，我們才緊急申請佃講師擔任證人。﹂他轉頭看著剛才隨著服務生進來，正挺直腰桿坐在末座的佃。

　　財前又一點了點滑亮的光頭，問國平：﹁自從教授選舉後，佃一直是五郎的得力助手，對所有情況瞭若指掌，我也對他深有信心。但到底要他說什麼？﹂

　　﹁既然審判長親自訊問，假設事先更詳細地檢查左肺下葉的陰影會如何，就代表他認為這並不是一種假設，審判長的心證已經認定財前教授在手術前疏忽了應有的檢查。也就是說，他認為財前教授並沒有在手術前發現癌細胞已經從賁門轉移到肺部。因此，我方必須證明，財前教授在手術前已經懷疑肺部的陰影可能是癌症的轉移灶，所以佃講師必須堅持說總會診時，財前教授在幫佐佐木庸平看診時曾提到這一點。我聽說佃講師的口才很好，在各方面都很配合財前教授。只要財前教授稍微點一下，他就懂得融會貫通，也因此，我認為佃講師是我方證人的最佳人選。﹂

　　國平抬舉著佃，佃雖然嘴上客套著，卻不免喜形於色。

　　﹁但佐佐木他們會請誰做證人？難道是前病房護士長龜山君子？﹂財前五郎不安地問道。

　　﹁從關口律師說目前證人臥病在床這一點來看，應該是指懷孕的龜山君子。至於到底是龜山君子已經答應他們要出庭，還是他們根本沒有把握，只是抱著姑且一搏的心態申請她當證人，我也搞不清楚……﹂

　　正當國平表示摸不著頭緒時，河野開口了：﹁依我看，龜山君子應該還沒有答應關口。﹂

　　﹁你怎麼知道？聽關口律師提出申請證人的語氣，好像很有把握的樣子。﹂財前在一旁擔心地問道。

　　﹁這該怎麼說，我是憑多年的律師經驗所產生的第六感來判斷的。當時，關口律師的語氣雖然堅定，卻極力拖延下一次開庭的時間，所謂證人生病只不過是藉口，只是為了爭取更多的時間去說服對方。﹂

　　他敏銳的第六感來自於他四十年的律師生涯。財前認為，這和資深醫生特有的第六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國平也接口道：﹁河野律師的第六感在同行中可是赫赫有名，那我們暫且認為龜山君子還沒有答應。不過這也代表關口律師會立刻去找龜山君子，我們也要積極行動。﹂

　　﹁但是，上次國平律師不是把裝著五萬元的信封塞在點心的包裝裡，對方至今也還沒退回來。從這點來看，龜山應該不會出庭作證。﹂又一頗不以為然。

　　﹁我明天會去找她確認一下，也順便偵察敵情。我上次也說過了，龜山君子丈夫的工作單位三光機械和我有點交情，上次他們在申請專利遇到問題時，曾經來找過我。所以，只要從公司的高層向他施壓，即使她丈夫再怎麼粗野，也不會笨到讓老婆去當證人的地步吧。﹂

　　聽國平這麼一說，河野也表示贊同。

　　﹁我相信國平會把這件事處理得很好。接下來就是佃講師的證詞內容。由於佃講師是財前外科的講師，審判長很可能不會太重視，最好能提出什麼客觀的證據。﹂

　　河野翻閱著開庭記錄影印本，國平也探頭看著。

　　﹁河野律師說得沒錯。如果有另一位可以證明佃講師證詞的人，或是有其他的證據，就會大大提高說服力。財前教授，你有沒有想到些什麼？﹂他問財前。

　　﹁嗯，突然這麼問，我一時間也……﹂財前困惑地支支吾吾著。

　　﹁即使不是全新的證據也無妨，只要能夠客觀證明佃講師的證詞就可以了。﹂

　　﹁證明佃的證詞，也就是要證明我在手術前就曾經懷疑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佃，你有沒有回想起什麼？﹂

　　財前特別強調了﹁回想起﹂這幾個字。

　　﹁這個嘛，關於這個部分，我也……﹂

　　﹁是嗎？當時，你才如願當上講師不久，對於那一段日子應該記憶深刻才對。你靜下心來好好回想一下。﹂

　　財前似乎在暗示佃，是我讓你從醫局長升上講師的。聽到財前這種討人情的口氣，佃立即領會了財前這番話的真正含意。

　　﹁這麼一說……不，但好像也不是……﹂佃一臉苦惱地思考良久，終於說，﹁啊，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他故意提高音量大叫起來。

　　﹁哦，你想起了什麼？﹂國平追問道。

　　﹁我竟然把這麼重大的事情給忘了，我必須向各位致上十二萬分的歉意……教授，您當時忙著準備前往參加國際外科學會，所以，可能已經忘了這件事。您不是曾經交代我﹃在我出發以前，如果有時間的話，要幫佐佐木庸平做斷層攝影，你去幫我辦理申請手續﹄嗎？﹂

　　﹁哦，是嗎？原來我是交代你了，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後來呢？我記不得了……﹂

　　﹁然後，我就按照教授的指示，打電話去放射科申請，要求在做斷層攝影後，要﹃急件﹄處理。對方好像是新來的護士。還說什麼各科的教授、副教授級的急件一大堆，無法立刻為我們做急件處理。我就罵她：﹃難道你沒聽說過財前外科嗎？我看你乾脆辭職算了！﹄對方突然在電話裡哇哇大哭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讓護士哭得這麼傷心，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又一無法判斷財前五郎和佃的對話到底是真是假，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國平神情微妙地微笑著聽得出神。

　　佃又繼續說道：﹁後來因為財前教授準備在國際外科學會上發表的論文要重新翻譯，以及在出發前還要幫其他病人動手術，沒有時間做斷層，所以才取消了好不容易才安排好的斷層攝影。我記得，好像當時教授也認為沒有必要做了。﹂

　　﹁對，我慢慢想起來了。當時，一方面是因為時間上的問題，另一方面，我也不認為做斷層攝影有太大的意義……﹂

　　﹁所以，我又打電話給放射科那個愛哭鬼護士，取消了預約。﹂

　　一直默默地聽著他們兩人一來一往的國平著急地問：﹁除了接電話的那位護士以外，有沒有什麼物證可以證明你們曾經申請做斷層攝影，後來又取消了？﹂

　　﹁當然有。在我們醫院，申請做檢查時都要記錄在記錄本上。某月某日，第一外科曾經申請做斷層攝影，即使後來取消也會登記。這是兩年前的事，記錄應該還保存著。﹂

　　佃巴結地看著財前。財前心裡十分清楚，佃一定是曾經為他自己的病人申請做斷層攝影，但他巧妙地將這個事實偷天換日到佐佐木庸平的身上。

　　不知道河野和國平有沒有看穿他們的伎倆，但兩位律師認真地聽完後，河野說：﹁既然曾經申請做斷層攝影，後來卻沒有拍的確不太好。不過，這也算是可以證明財前教授曾經懷疑癌細胞可能轉移到肺部的重要證據。﹂

　　國平也表現得幹勁十足：﹁既然這樣，我明天一大早就去龜山君子丈夫工作的公司，絕對要阻止她為佐佐木一方出庭。如果順利的話，還可以爭取到她成為我方的證人。﹂

　　河野、財前又一、財前五郎、佃講師的臉上同時浮現出難以捉摸的表情。

　　關口律師和東佐枝子搭乘阪神電車前往位於尼崎的龜山君子的家。佐枝子臉色有點蒼白。

　　﹁關口律師，你為什麼會申請還沒有答應出庭的人當證人？這一陣子，我三番兩次前去拜託龜山君子小姐，但她一直不肯答應。我根本不認為她會出庭作證，你卻說得那麼堅決……﹂她似乎在責備關口有點操之過急。

　　﹁財前他們或許也想找龜山君子當證人，我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所以才先下手為強地申請龜山君子擔任我方的證人。今天，大河內教授的鑑定意見中談到，問題在於手術前的肺部檢查。因此，更需要再接再厲，請龜山小姐出庭證明財前的確疏忽了手術前的肺部檢查。無論如何，今天請你一定要說服她。﹂

　　關口鞠了一躬拜託著，但佐枝子完全沒有把握可以說服龜山君子答應自己的請求。她之前曾經在酷暑之中頂著大太陽拜訪過君子兩次，第二次的時候，自己帶去的一籃水果甚至還被君子的丈夫扔了出來。之後，雖然多次寫信拜託她，可是君子一直沒有鬆口。現在五點剛過，想到君子的丈夫可能已經下班回家了，佐枝子就害怕得縮起肩膀，但一想到在大阪高等法院庭審結束後在走廊上看到的大河內教授、里見和父親東貞藏一起輕鬆談笑的情景，佐枝子又重拾了勇氣。

　　在尼崎車站下車後，兩人朝三光機械宿舍走去，在第五戶龜山君子家門口叫門後，落地門從裡面打開，君子走了出來：﹁啊，是小姐……﹂

　　雖然她嘴上打著招呼，卻滿臉困惑。懷孕六個月的臉上顯得有幾分憔悴，隆起的腹部也已經十分明顯。

　　﹁很抱歉，雖然你已經寫信告訴我，我的拜訪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擾，但今天，我想最後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來拜託你，所以，才連同佐佐木女士的辯護律師關口律師一起來了。﹂

　　佐枝子既然這麼說了，君子也就不便再拒絕，況且，站在玄關說話會被隔壁鄰居聽到。

　　﹁先進來說吧。剛好我先生今天加班，會晚一點回來。﹂君子很不自然地招呼他們到內側六疊大的房間。

　　佐枝子剛坐下，就立刻說：﹁君子小姐，我很瞭解你的決心，也知道你懷有身孕，不太方便。但今天的法庭上，大河內教授在鑑定時，認為佐佐木庸平先生手術前的肺部檢查是最大的問題所在，如果事先做好充分的檢查，不僅可以發現肺部的轉移灶，或許還可以發現轉移到肋膜的腫瘤。當大河內教授說出這麼重大的見解後，我們更希望你能夠在法庭上證明財前教授在總會診時，不聽柳原醫生的建議，還訓斥他﹃不可能轉移到肺部，不需要在手術前做斷層攝影﹄。你的這一句話，將會對審判造成非常大的影響。﹂

　　﹁但是，我上次已經寫信告訴你了，對方的律師也……﹂

　　﹁國平律師也來拜託你，請你不要為佐佐木一方出庭，對不對？﹂

　　﹁而且，我之前沒告訴你，他還把五萬元的巨款塞在帶來的點心盒包裝紙裡。﹂

　　﹁什麼？你說他塞錢給你們嗎？﹂關口滿臉錯愕。

　　﹁那你們怎麼處理那些錢？﹂

　　﹁我先生說，他第二天就會拿去還給他們，然後就把錢塞進他整天都圍著的腹帶裡了。﹂

　　﹁什麼時候去還的？﹂

　　﹁我沒有多問。他的個性很倔，雖然一大把年紀了，仍然又倔又頑固。如果我追著他問，他很容易發脾氣，但我相信他一定拿去還了。﹂

　　﹁財前那些人竟然做出這麼卑鄙的勾當……什麼都想要靠權力和財力來解決。很感謝你沒有向他們屈服。﹂關口向龜山君子行禮致謝。

　　﹁雖然我覺得難以啟齒，但在下一次證人訊問時，對方一定會用盡各種手段，想要證明財前在手術前曾經注意要進一步做檢查。或許，他們還會申請其他的證人，增加說服力，但我們只有你這一位證人可以和他們抗衡了。如果你先生不同意，你就無法出庭作證的話，我現在就去他公司找他，或是在這裡等候他回來。事到如今，除了請你在法庭上說出真相，身為律師的我已經束手無策了。﹂關口再度深深一鞠躬。

　　龜子痛苦地低垂著頭：﹁我以前是護士，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要我拖著六個月的身孕上高等法院的法庭作證，會對我的身心造成極度的緊張，我也很痛苦啊……﹂

　　她以自己有孕在身作為推託，關口和佐枝子也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三個人都悶不吭聲。

　　﹁有人在家嗎？﹂玄關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哪位？﹂君子吃力地走向玄關。

　　﹁啊，護士長，果然是龜山護士長！﹂

　　站在玄關的女人叫了起來，君子似乎一時間想不起對方是誰，看了好一陣子。

　　﹁啊，佐佐木太太，你不是佐佐木庸平先生的太太嗎？﹂

　　佐佐木良江在短短的時間內多了許多白髮，整個人瘦得不成人樣，根本認不出來了。君子不忍地看著她：﹁剛好東教授的千金和關口律師也在。﹂

　　佐佐木良江顯得有點狼狽，因為關口律師曾經交代過她：﹁你大病初癒，就在家裡好好休息，一切交給我來辦。﹂

　　﹁先進來再說吧，我家很小……﹂

　　良江一臉尷尬地走進關口和佐枝子所在的房間。

　　﹁關口律師，請您原諒。雖然您體諒我的身體，要我在家好好休息，但我一想到下一次證人訊問的事就再也睡不著了。在我先生住院期間，龜山護士長就很照顧我們，所以，我想親自來拜託她一下……﹂然後，她面對君子，雙手著地，做出跪拜的姿勢。

　　﹁護士長！求求你了！請你在下一次證人訊問時，出庭證明財前教授說過不需要做斷層攝影的話。只要你一句話，我們身為佐佐木庸平的家屬，也就得到了救助。我們的生意已經搖搖欲墜，而且也拖欠了不少打官司的費用，一直勞煩關口先生盡心盡力地幫忙。護士長，只要你的一句話，就會對我們十分有利，或許可以因此勝訴……﹂

　　佐佐木良江趴在榻榻米上放聲大哭，淚水像洪水潰堤般一發不可收拾。

　　君子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佐佐木太太，再過四個月，我也將為人母。聽你這麼說讓我十分難過……但想到即將誕生的孩子，我不想捲入官司，只想過平靜的日子。﹂

　　聽她這麼一說，良江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但她靠近君子，說：﹁護士長，你生孩子時，我一定會來陪你，幫你好好照顧孩子。其實我今天會來這裡，是因為家裡的三個小孩叫我來拜託你。希望你不要見死不救！請你救救這三個孩子！﹂

　　她迫切地看著君子，雙手拉著君子的手不放，君子熱淚盈眶，佐枝子也在一旁頻頻拭著淚。只有關口靜靜地說：﹁怎麼樣？是不是可以請你當我方的證人？﹂

　　君子正想點頭，卻突然想到了什麼，說：﹁請恕我一直說相同的話。但等我先生晚上回來後，我會和他好好商量，再給你們答覆。﹂

　　雖然她對佐佐木良江深表同情，卻仍然沒有改變最後的答案。

　　三光機械的車工工廠內，馬達的怒吼聲和車床全速切割鋼鐵工具的金屬聲混雜在一起。一大早就亮著的螢光燈下，五十位車工正忙碌地工作著。

　　君子的丈夫塚口雄吉昨天晚上和君子為了是否要為佐佐木一方當證人聊到很晚，現正帶著一臉沒睡好的倦意做著車工活。在眾多車工中，他的技術熟練，正在試做即將交貨的汽車零件。

　　﹁雄哥的技術比我們這些人好太多了。﹂

　　雄吉旁邊做螺絲的年輕工人從廁所回來後，出神地看著雄吉操作，佩服地說道。雄吉繃著臉，一聲不吭，只管靈活地前後操作車床刀具，精密地切割出正確的角度。切割下來的鋼屑變成鉛色的粉末四處飛濺。

　　﹁哇，原來那個角度要這樣切割，很難操作吧？﹂年輕的工人再度歎服地說。

　　﹁你在這裡吵死了，撒完尿就趕快去做事！﹂雄吉大聲吼道。

　　﹁我在稱讚你呀，有什麼好生氣的。上次領班還說，很少有人像雄哥一樣，把車工做得這麼好，他還說很擔心你被別的工廠挖牆角挖走呢。﹂

　　﹁笨蛋！我在十七歲時，連車工是怎麼回事都搞不清楚，都是靠領班手把手地教我的，我怎麼會做這種忘恩負義的事！我才不像那些年輕人，只要稍微抓到一點車工的要領，就立刻被高薪吸引，到處換工作！﹂他的大鼻孔翕動著，高聲訓斥著這個年輕人。

　　﹁塚口雄吉先生，廠長找你。﹂守衛一路小跑著過來。

　　﹁廠長？你搞錯了吧，是不是領班找我？﹂他對守衛做出一副﹁你老糊塗了吧﹂的神情反問道。

　　﹁不，是廠長，他要你馬上去廠長室。﹂

　　﹁咦，到底是什麼事？廠長怎麼會找我……﹂他摸不著頭緒地側著頭，脫下沾滿油污的紗布手套，朝廠長室走去。

　　來到另一棟大樓的廠長室門前，雄吉不免有點緊張。他扣好原本鬆開的工作服鈕子，敲了敲門。

　　﹁進來吧。﹂

　　聽到廠長的聲音後，雄吉渾身不自在地推開了門，他的雙腳隨即像被釘住了一樣｜｜曾經擅自前往他家的國平律師竟然坐在客用沙發上。

　　廠長轉頭看著愣愣地杵在門口的雄吉，招呼道：﹁別客氣，來，你也來這裡坐。﹂

　　有時候，雄吉和廠長之間一年也難得說一次話，而這時廠長卻表現出很親熱的態度。

　　﹁好。廠長找我有什麼事？如果是為了我正在試做的汽車零件，可以請領班代為轉告，而且……﹂雄吉站著不動，快速說道。

　　﹁不，今天找你和這個無關。這位是經常照顧本公司的國平律師，你應該已經見過了吧？﹂

　　聽到廠長的開場白，國平立刻說：﹁上一次突然造訪，實在很失禮。你太太的身體還好吧？離預產期只有四個月了，這是你們頭一胎，一定很高興，但也很擔心吧。﹂

　　他試著走情感路線，訴諸初為人父的心情，但雄吉仍然繃著臉，問：﹁廠長，您是為了這個人的事找我嗎？﹂

　　廠長點了點頭。

　　﹁你這傢伙，為了官司的事還闖到我們工廠來。你們這些人到底想要破壞別人的生活到什麼程度？﹂雄吉咬牙切齒地說道。

　　廠長慌忙勸阻：﹁你怎麼可以對國平律師說這種話？國平律師曾經幫我們公司打贏官司。你怎麼可以對他這麼沒禮貌，快向律師道歉。﹂廠長立刻語帶歉意地打著哈哈。

　　國平露出寬宏大量的笑容：﹁沒關係。我反而欣賞塚口先生這種草莽氣息，或者說是純樸的個性。﹂他抽著煙說道。

　　﹁塚口先生，你剛才提到﹃你們這些人﹄，是不是東佐枝子最近又來拜託你太太為佐佐木一方出庭作證？﹂他瞪著眼睛問道。

　　雄吉也瞪起眼打量著國平，說：﹁有啊。昨天趁我加班晚回家，東佐枝子和關口律師又跑到我們家裡，連那個過世病人的老婆也哭著哀求我老婆。﹂

　　﹁什麼？連佐佐木良江也去你家了？你太太看到她哭著哀求，該不會答應她要出庭作證吧？﹂

　　﹁我老婆看到死者的老婆跪在榻榻米上哀求說﹃護士長，請你救救那三個可憐的孩子吧﹄，差一點就點頭答應了。但最後還是對他們說要等我回家後再商量，把他們打發走了。所以，昨天我回家後，我們就商量了這件事。﹂

　　﹁你們最後決定要怎麼做？﹂國平急切地問道。

　　﹁那還用說？我要她別管別人的事，尤其不能去做證人。﹂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大男人主義。

　　國平終於鬆了一口氣：﹁是嗎？多謝你們做出如此英明的決定。如果所有的病人和社會大眾，都能像你們夫婦那麼通情達理就好了。這次的上訴審是有關癌症治療的複雜問題，卻被視為像那些江湖庸醫把手術刀或紗布留在病人肚子裡的案例一樣的醫療疏失，還告上法庭要求巨額損害賠償，這些愚蠢的社會大眾真可怕。話說回來，由於你太太曾經在國立大學醫院擔任過病房護士長，財前教授也希望她可以出庭為他作證。﹂說完，他瞥了一眼雄吉的臉色。

　　廠長也在一旁幫腔：﹁塚口，你看怎麼樣？既然國平律師提出要求，如果你太太能夠接受國平律師的委託出庭作證，也等於是代表公司為了專利申請的事報恩。其實，原本負責勞務的董事也說要一起來說服你，但國平律師說想和你單獨談，所以，今天才找你過來。我希望你身為公司的一分子，可以考慮接受律師的提議。﹂

　　廠長從公司的角度施壓，雄吉突然雙手叉腰地站在國平面前。

　　﹁我現在終於知道你這傢伙沒有來我家，反而直接闖到我公司的目的了！你這個卑鄙小人！﹂雄吉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把揪住國平的胸口。

　　﹁你，你要幹什麼！你搞錯了，這是誤會。﹂國平的身體往後退著，﹁你這個人，該拿的拿了，有什麼資格說這種大話！﹂

　　﹁什麼？哦，你是說包在信封裡的那五萬元，我隨時都帶在身上，準備找時間丟還給你！﹂

　　他打開工作服的鈕釦，把手伸進沾滿汗臭味的腹帶中，拿出一個皺巴巴的白色信封。

　　﹁我之前沒有拿去還你，是因為最近我每天都在加班，抽不出時間。今天剛好，你看好了，這五萬元我如數還給你了！﹂說著，他把五張皺巴巴的萬元大鈔﹁啪﹂的往國平面前的桌子上一丟。

　　國平整理著被扯歪的領帶，說：﹁塚口先生，你別激動……你誤會了，你以為我向公司的高層施壓，要讓你太太出庭為財前教授做證人？你完全搞錯了！我沒想過要讓懷孕六個月的孕婦站在法庭上。但是，如果佐佐木一方糾纏不休，採取哭訴戰術，而你太太終於答應出庭作證時，貴公司負責勞務的董事可能不會袖手旁觀，但這和我沒有關係，我只是擔心在你太太即將分娩的時候，你會遇上麻煩。﹂

　　國平的眼神十分冷漠。雄吉聽到對方提起妻子分娩的事，臉上浮起些許不安，但立刻反駁說：﹁如果公司因為這種事開除我，我就會向工會揭發這種齷齪的勾當！你倒試試看，如果你敢這麼做，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說完，他氣沖沖地走出廠長室。

　　里見走在近畿癌症中心寬闊的綠草地上，看著突然上門造訪的佐枝子。

　　﹁你找我有什麼急事嗎？﹂里見發現佐枝子的臉色不太好。

　　﹁對，是為官司的事。﹂佐枝子的語氣十分沉重。

　　﹁那就不直接去車站，我們先從高地沿河的路繞過去，順便談一談。﹂

　　里見沒有走高地通往下方的坡道，而是朝反方向走去。那裡的坡道比較緩和，兩旁種滿茂密的灌木，坡道一直通向沿河的道路。從樹木的縫隙間，可以看到近畿癌症中心白色的建築聳立在高地上，也可以看到千里丘陵上為數龐大的住宅建築群。這條路上幾乎沒什麼行人，很難想像這裡附近竟然是人口密集的住宅區。里見和佐枝子誰都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地走著。

　　佐枝子想把昨天造訪龜山君子家的事告訴里見。然而，一旦說出口，就等於宣告里見至今為止所做的努力都化為泡影。想到這裡，佐枝子不禁悲從中來。里見對昨天佐枝子和關口造訪龜山君子家的事充滿期待，走到沿河道路一半的地方時，他停下了腳步。

　　﹁龜山的事，情況怎麼樣？﹂

　　﹁我就是為這件事而來的。昨天除了我和關口律師，佐佐木良江也去了，懇請龜山看在三個孩子的份上出庭作證，但還是無功而返……﹂

　　﹁是嗎？龜山已經離開醫院了，而且你們這麼再三拜託她，要是她還不肯答應的話，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可以證明財前當時對於手術前檢查的態度。在第一次證人訊問中，金井副教授比第一審時更加袒護財前教授，第一外科的醫局員和護士也應該不可能有人願意出來作證。好不容易這次大河內教授在鑑定證詞中，提及了質疑財前在手術前有沒有做充分檢查的問題，目前正是向證人訊問這個問題的階段……﹂

　　里見沒有繼續說下去。從他的沉默中，可以感受到他堅定而又嚴肅的決心｜｜即使被趕出大學後，身為醫生，也要說出病人死亡的真相，也要追究死因。一陣催人淚的暖意湧上佐枝子的心頭，她垂下柔白的脖頸，突然撲進里見的懷裡。里見的手托著佐枝子的臉頰，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幾乎快失控的身體，慢慢地將手從她身上抽離。佐枝子也發現了自己的失態，羞澀地整了整和服的領子。

　　里見再度跨出了腳步：﹁佐枝子，我現在就去龜山家走一趟。﹂

　　﹁里見醫生，你……﹂佐枝子訝異地看著里見，﹁不行。里見醫生，你不需要管這些事，你只要考慮如何在上訴審中找到相關的醫學證據即可。而且，君子小姐的先生現在應該最不想看到醫生和律師。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既然這樣，我今天晚上再去拜託他們。這次我不是去拜託君子小姐，而是去拜託她先生，是她先生一直堅持不讓君子小姐出庭的。﹂

　　﹁但龜山的先生個性不是很粗暴嗎，還把你帶去的水果都扔了出來。﹂

　　﹁我要鼓起勇氣，再作最後的努力。上次只是被她先生臭罵了一頓，我們還沒有好好談過呢！﹂

　　﹁但你一個人去見他的話……﹂

　　不等里見說完，佐枝子就伸出手堵住里見的嘴。這時的佐枝子已經不是剛才撲倒在里見懷裡的佐枝子，而是一個意志堅定的女人。

　　和里見在阪急線的梅田車站分手後，佐枝子沒有立刻去龜山君子家，她決定先回家吃過飯後再去。這時才七點多，君子的丈夫可能會加班，現在去還太早。而且，她也不想穿和服，想換一身樸素的套裝。

　　回到位於蘆屋川的家，母親政子參加完茶會後去了別的地方，還沒回來。父親也還沒回家。

　　佐枝子換上外出套裝，坐到餐桌旁。女傭吃驚地問：﹁您不等教授和夫人回來，要先用晚餐嗎？﹂

　　﹁對。我有急事要出門一下，所以我要先吃。﹂

　　女傭急忙走進廚房準備晚餐，這時電話鈴響了，女傭簡單應了幾句後，對佐枝子說：﹁小姐，有電話找您，是龜山小姐……﹂

　　佐枝子馬上到走廊接電話。

　　﹁喂，我是佐枝子。昨天晚上突然造訪，不知道有沒有造成你的身體不適？什麼？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君子好像是在車站前的公用電話亭打的，電話裡傳來電車經過車站時的噪音，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等電車終於走了，君子的聲音才清晰起來。

　　﹁小姐，這次的事讓你費了很多心，實在很抱歉。今早我才打電話回覆你，說我先生堅決反對我出庭作證。但不知道他是怎麼想通的，剛才從工廠下班回來後，他說我可以出庭作證，所以，我想要早一點告訴你……﹂

　　﹁什麼？你願意出庭作證？真的嗎？你是說真的嗎？﹂

　　﹁對，當然是真的。我一開始就清楚地理解你對佐佐木先生家屬的關懷，以及想要為里見醫生做點什麼的心情，所以，並不會太抗拒出庭作證這件事。但你也看到了，我先生那麼堅決地反對……不過，我現在已經下定決心了，我將以浪速大學醫院前任病房護士長的身份出庭作證。﹂

　　從君子的一字一句中，可以深切地感受到她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龜山小姐，謝謝你……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佐佐木太太和關口律師一定會喜出望外的，我現在立刻打電話和關口律師聯絡，然後一起去你家。﹂

　　佐枝子語帶顫抖地掛上電話後，撥通了關口法律事務所的電話。

　　﹁喂，我姓東。請問關口律師在嗎？﹂

　　電話轉到關口手上。

　　﹁剛才，龜山君子打電話給我，說她願意出庭作證！﹂

　　﹁千真萬確嗎？﹂

　　﹁對，她先生已經答應了，所以，她也很明確地向我表達準備出庭的決心，我現在和你一起去她家。﹂

　　電話彼端的關口顯得十分緊張。

　　﹁太感謝你了！多虧你的努力，才會有今天的結果。這麼一來。我也不需要去取消證人申請了。我們現在馬上去龜山小姐家，在她還沒有改變心意前仔細詢問當時的情況。同時，還要告訴她出庭作證的方法，以免她第一次出庭時會緊張或害怕。﹂關口的聲音透著興奮。

　　一掛上電話，關口立刻將相關資料塞進公文包，攔了一輛計程車趕往龜山君子家。

　　昨天，龜山君子面對自己和東佐枝子、佐佐木良江的低聲哀求時，依然斷然拒絕，但在和丈夫商量後，竟然願意出庭作證。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夜晚，在沿著阪神國道駛向龜山家的途中，關口想到龜山君子不顧懷胎六月的身體，仍然決定要當佐佐木一方的證人。這種平民百姓的正義感，讓他的內心湧上一陣溫暖。但他也隨即想到，有時候即使事先和證人充分溝通了，不過在緊要關頭證人卻推說生病無法出庭，或是在證人席上被法庭的氣氛嚇著，反而掉入對方律師反對訊問的陷阱，最後以失敗告終的情形……他的心裡頓時掠過一絲不安。不過，幸好東佐枝子也正趕往龜山君子的家，自己將和東佐枝子一起為龜山君子做好心理準備，並充分檢對證詞內容，以求萬全無失。

　　不知不覺中，車子已經來到了尼崎的工廠區。

第二十九章

　　大阪高等法院的走廊上，出現了河野、國平律師以及財前五郎、又一的身影，佃講師也緊跟在後。他們一派輕鬆地走向民事三十四號法庭。因為國平剛才去過書記官室，聽說關口律師尚未提出龜山君子的證人申請，而財前這方面早已提出佃講師與放射科護士等證人申請。

　　河野律師洋洋得意地說：﹁只怪關口律師操之過急，反倒弄巧成拙啊！﹂

　　國平想道，向龜山君子丈夫的公司施壓果然一舉奏效。她曾表示不願意靠攏任何一方，看來她所言不假，不打算替任何一方作證。國平想到這兒，便快步走向法庭。

　　法庭內，書記官與法警早已各就各位，旁聽席上則擠滿了旁聽民眾。旁聽人群中，依舊可見里見的身影，佐佐木良江的三個孩子坐在他附近，柳原則躲在旁聽席後方不起眼的角落。

　　下午一點，開庭時間一到，審判長與兩位陪審法官陸續就坐。審判長宣佈開庭，河野身旁的國平立刻起身，提出申請：﹁我方要求傳訊被上訴人證人，浪速大學講師佃友博先生。﹂

　　審判長確認上訴人的律師關口並未提出異議之後，宣佈：﹁現在開始進行被上訴人證人訊問。﹂

　　自認辯才無礙的佃講師一聽到宣佈，便站上證人台。

　　﹁昭和三十九年五月時，你在第一外科擔任什麼職務？﹂

　　﹁講師。﹂

　　﹁那麼，你認識本案的病患，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先生嗎？﹂

　　﹁是的，我認識他。﹂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當時，我隨財前教授做總會診，自己也曾至佐佐木先生的病房會診，所以認識他。﹂

　　﹁你在佐佐木先生的病房會診時，最令你印象深刻的是什麼？﹂

　　﹁當時，財前教授只憑兩張Ｘ光片便診斷出病患的早期賁門癌。我十分敬佩教授精湛的判讀能力，同時更深刻地體認到，醫生面對癌症時，所需肩負的重大責任與恐懼。因為，如果我是佐佐木先生的主治醫師，我恐怕無法只憑兩張Ｘ光片，立即診斷出賁門癌。不僅是我，即使是研究醫院的消化器官專科醫生，我想多半也無法一眼看穿吧。我從心底替這位病患感到慶幸。﹂

　　佃講師的答辯口齒清晰，猶如法庭戲裡的演員，台詞倒背如流。

　　﹁瞭解。原來財前教授擁有如此高超的判讀能力。那麼，你是否記得財前教授當時看了病患的Ｘ光片之後，說過什麼話？﹂

　　﹁我記得，教授一看到Ｘ光片就說左肺有一個陰影。其實大多數的醫局員完全看不出這個陰影在哪兒，只是一味地伸長脖子想看清Ｘ光片，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這時教授說，病患有結核病史，所以這個陰影可能是結核的舊病灶，但也有可能是癌症轉移灶。﹂

　　他的證詞，與第一次出庭應訊的金井副教授如出一轍。

　　﹁所以教授為了確認是否為癌症轉移灶，要求你們進行斷層攝影嗎？﹂

　　﹁不，當時他沒有特別指示。﹂

　　﹁那麼，主治醫師柳原可曾針對斷層攝影，提出過任何要求？﹂國平律師巧妙地觸及到了問題核心。

　　﹁我可以斷言，完全沒有這樣的事實。不過，大約三天後，財前教授有篇論文需要在國際外科學會上發表，為了提交這篇論文的德文翻譯，我前往教授室找財前教授。記得當時教授對我說，如果有時間的話，想要替那位賁門癌病患進行胸部陰影的斷層攝影，並麻煩我去申請。當時我很納悶，明明就是肺結核的瘢痕，何必大費周章地做斷層攝影？﹂佃講師撒謊不打草稿，對答如流。

　　﹁也就是說，財前教授曾懷疑癌細胞可能轉移到肺部，因此他有意針對這項問題做進一步的檢查，是嗎？﹂國平立即回應。

　　﹁是的。﹂

　　﹁但是，事實上並沒有進行斷層攝影……這是為什麼？冒昧請教，你是否忘了提出申請？﹂

　　﹁不，當時我立刻撥電話到放射科，請一位叫岡田的護士準備，以便隨時進行沖片。但是，當時財前教授為了出席國際外科學會，工作堆積如山。後來，他也說，那麼小的陰影即使進行斷層攝影，以他過去的經驗，一張平面照片也無法發揮太大的作用。教授想要取消斷層攝影，我也轉達此意，告知放射科。﹂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國平希望這段事實能夠加深審判長的印象，因此刻意在此結束訊問，轉而向審判長說：﹁財前教授曾提出斷層攝影的申請，這項事實就是本案的關鍵所在。為了證明佃講師的證詞，我申請傳喚當時接到佃講師電話的當事人岡田道子為我方的證人，並繼續進行證人訊問。﹂

　　法庭上，儼然上演著國平的個人秀。

　　﹁上訴人的律師，你們願意接受嗎？﹂

　　審判長詢問關口，關口沒有理由反對，只好無奈地回答：﹁願意。﹂

　　審判長命證人入庭。

　　穿著水藍色套裝，戴著紅框眼鏡的年輕護士站到證人席前。審判長依照慣例，確認證人身份，並請證人宣誓。

　　國平為了緩和護士緊繃的情緒，語氣親切地問道：﹁你記得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佃講師打來的電話嗎？﹂

　　﹁記得，當天我在櫃檯接到佃講師來電。﹂

　　﹁你記得當時的談話內容嗎？﹂

　　﹁我不太記得詳細內容，不過我記得當時他說，今天或明天，可能需進行胸部的斷層攝影，需要立即沖片。他要求我準備沖片。﹂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要求取消的？﹂

　　﹁時間相隔有點久了，我記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兩天後吧。﹂

　　﹁是嗎？那麼。佃講師申請斷層攝影，後來又取消了，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沒錯吧？﹂

　　國平刻意加強語氣，並簡短結束訊問。半途殺出的護士證人，讓關口措手不及，他更擔心至今尚未出現的龜山君子。為了以防萬一，他請東佐枝子去接她出庭，他心想，應該不會有問題吧。然而依舊遲遲未見人影，關口開始忐忑不安。

　　﹁上訴人的律師，你是否需要針對佃與岡田兩位證人進行訊問呢？﹂審判長詢問關口。

　　﹁是的。我想向兩位證人提出幾項疑問。﹂

　　關口起身之後，首先針對佃講師提出反對訊問。

　　﹁剛才你說，教授總會診時，佐佐木先生的主治醫師柳原，並未提出任何有關斷層攝影的要求，這是事實嗎？﹂關口直視佃講師的眼睛問道。

　　﹁當然是事實，柳原真的沒有提出任何要求。﹂

　　﹁是嗎？你是否記錯了呢？﹂

　　﹁不，我絕對不會記錯。柳原絕對沒有針對斷層攝影提出任何要求。﹂

　　﹁絕對……是嗎？你說絕對，我會牢牢記住你這句話。﹂關口措辭強烈地質疑佃講師的回答，並結束訊問。他的用意是為了確立佃講師的假證詞。

　　﹁接下來，我要訊問證人岡田道子。﹂

　　關口面對戴著紅框眼鏡的圓臉護士問道：﹁剛才聽你的證詞，覺得非常奇怪，明明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你卻記得一清二楚，記憶力真是令人佩服。我想請問一下，佃講師撥電話給你的那一天，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你是否記得還有哪些醫生申請斷層攝影呢？﹂

　　﹁這……我……不過，那天的工作比往常繁重，這是事實。﹂

　　﹁那麼，你為什麼只記得佃講師的電話呢？﹂

　　岡田道子微露困惑，說道：﹁那天正好是我二十歲的生日，我心想，從今天起，我要變成大人了，所以發誓要好好表現。就在那時，佃講師罵我說﹃別總是慢吞吞的，要是再繼續拖拖拉拉，就別幹護士了！﹄我忍不住掉下眼淚，從此我就有個綽號叫﹃愛哭鬼護士﹄，還常被人嘲笑，所以我特別記得他那一通電話。﹂

　　護士率真的語氣，看得出她所言不假。但是，關口依舊懷疑，被上訴人可能在與護士毫不相關之處暗地搞鬼。另一方面，他又開始擔心龜山君子，她早該抵達法庭了，至今卻尚未現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道在此緊要關頭，她又拒絕出庭嗎？想到這兒，關口坐立難安，但總得設法拖延訊問時間，以等待龜山君子的出現。

　　﹁你說，佃講師為了申請斷層攝影撥了電話，而你接了電話，但是這只是你的證詞，缺乏可信度。有沒有物證呢？﹂

　　﹁放射科有一本記錄，記載了所有的攝影申請。﹂

　　護士回答完後，國平立刻接著說：﹁審判長，我提交這本記錄作為物證。請庭上確認。﹂

　　他攤開厚重的記錄，遞交給審判長。國平並沒有在開庭之前申請此項物證，顯示國平早有預謀。審判長立刻過目，並遞給關口。

　　申請日　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二十三日
　　申請人　第一外科佃講師
　　種別　　胸部斷層攝影

　　字跡相當潦草，想必是在匆忙之中寫下的，字跡上畫了兩條刪除線，寫著攝影取消。從字跡油墨的顏色與頁碼判斷，並非重新記載。

　　﹁但是，申請者那一欄，為什麼沒有最重要的佐佐木庸平的名字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關口一時心慌，但又以尖銳的語氣提出質疑。

　　岡田道子滿面愁容地辯解：﹁這是常有的事。緊急時，我們只會寫上哪一科的哪位醫生申請預約，等病患的病歷送來後，我們才會重新填上名字。或許作業過程草率隨便，但是一天有超過一百五十位病患急需沖片時，我們也只能這麼做了……﹂

　　未記載病患姓名的記錄，等於失去應有的物證價值，關口因而感到心安。但是，他也沒有問題可以問護士了。關口的腋下冒出冷汗。這時，旁聽席的大門突然開啟，龜山君子在東佐枝子與丈夫雄吉的陪同下，終於現身了。

　　關口對審判長說道：﹁審判長，上訴人律師提出當庭證人的申請！﹂

　　當庭證人意指未事先提出申請，在法庭上臨時傳喚的證人，是相當罕見的做法。關口見審判長面色凝重，繼續說：﹁審判長，本案開始審理之後，佃講師與岡田護士才突然出庭作證，證明財前教授有意進行斷層攝影，本人完全不相信該項證詞。況且，物證的申請字段上，並沒有記載佐佐木庸平的姓名，更不足採信。我推測，當天剛好有其他病患緊急申請掃瞄，但未記載姓名，而被告巧妙利用了這項盲點。事實上，我們費盡心血，終於找到一位重要的證人，可以證明財前教授並未在手術前發現癌細胞的轉移。這位證人目前已經抵達法庭。她就是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前病房護士長，塚口君子，她原名為龜山君子。我在此申請該女士為當庭證人！﹂

　　法庭內一陣嘩然，國平律師立刻起身反駁，行使防禦權。

　　﹁審判長，我反對上訴人的當庭證人申請。今天的審理時間已經相當長，況且我方並未備妥上訴人當庭證人的訊問！﹂

　　關口趁勢向前，咄咄逼人地反駁對方：﹁我方並未事前提出申請，是因為被告方面頻頻威脅證人。由於證人目前懷有七個月的身孕，害怕今後將遭醫生的迫害，因此遲遲不願答應出庭作證。今天，她終於願意出庭了，希望趁證人尚未變卦之前進行作證。往後，被上訴人的威脅行為恐將日益嚴重，倘若錯失此一機會，今後不可能再請該證人出庭作證了。審判長，請您接受當庭證人的申請！﹂

　　﹁滾回去！沒必要！﹂旁聽席的一角傳來抗議聲。

　　﹁請肅靜！證人是否已經抵達現場了呢？﹂審判長問道。

　　﹁是的，她現在坐在旁聽席後方。﹂

　　﹁那麼，本庭接受當庭證人的申請，證人請出列。﹂

　　這時，旁聽席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龜山君子身上。龜山君子身穿和服，腹部明顯隆起，她正走向證人台。她的臉色蒼白腫脹，不知是否因為身體不適而姍姍來遲。經過證人人別訊問與宣誓之後，審判長顧慮到證人懷有身孕，允許她坐在椅子上應訊。

　　﹁上訴人律師，請進行當庭證人訊問。﹂

　　關口露出感激的眼神，感謝龜山君子願意出庭作證，並問道：﹁你在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的任職起止時間是何時至何時呢？﹂

　　﹁昭和三十三年︵西元一九五八年︶四月一日到昭和四十年︵西元一九六五年︶七月十日。我最後的職位是第一外科病房護士長，後來因為結婚而離職。﹂

　　﹁那麼，由財前教授執刀的賁門癌手術病患，後來因癌性肋膜炎而去世的佐佐木庸平先生，你認識嗎？﹂

　　﹁認識。﹂

　　﹁五月二十七日，財前教授總會診時，你在現場嗎？﹂

　　﹁是的。當時我是病房護士長，所以我在現場。﹂

　　﹁財前教授看了手術前的Ｘ光片後，說了什麼、主治醫師又陳述了哪些意見、財前教授又如何回應，這些都是本案的焦點所在。請問當時你的所在位置是哪裡？﹂

　　﹁我正好站在財前教授的後面。﹂

　　﹁所以，當時財前教授所說的話，你可以清楚聽到了？﹂

　　﹁是的，聽得非常清楚。﹂

　　﹁那麼，財前教授看完胸部Ｘ光片之後，是否說過癌細胞有轉移到肺部的可能性呢？﹂

　　﹁不，他並沒有說。﹂

　　﹁不過剛才佃講師的證詞中，闡述財前教授曾懷疑癌細胞轉移。你真的沒有聽到這段話嗎？﹂

　　﹁我沒有聽錯。我記得財前教授說，這是肺結核的舊病灶。﹂

　　﹁那麼，柳原主治醫師有什麼反應呢？﹂

　　﹁他小心翼翼地低聲問，是否必須進行斷層攝影？﹂

　　﹁哦？他是這麼說的嗎？剛才佃證人作證絕無此事，柳原醫生並沒有說過這一段話。你是指佃證人的證詞是假的嗎？﹂

　　﹁是的。柳原醫生說了這段話後，遭到了財前教授斥責。在我身旁的年輕醫局員都竊竊私語地說他真沒大腦，膽敢對教授的診斷提出質疑。當時我則為柳原醫生抱不平。﹂

　　﹁你對自己的證詞有十足把握嗎？﹂

　　﹁是的，當然有。﹂坐在椅子上的龜山君子，斬釘截鐵地回答。

　　河野、國平律師圍著財前，慌慌張張地開始議論，記者席上的司法記者則一陣騷動。審判長無視喧嘩，問道：﹁被上訴人律師是否進行訊問？﹂

　　國平立刻起身，朝龜山君子的隆起腹部瞪了一眼。

　　﹁身懷六甲，還得出庭作證，真是辛苦啊。話說回來，只要是教授總會診，病房護士長都得隨行在側吧？請問，當時一週有幾次總會診呢？﹂

　　﹁通常是一次。﹂

　　﹁也就是說，一個月四次？﹂

　　﹁是的。﹂

　　﹁那麼，一個月的總會診中，需要診察多少病人呢？﹂

　　﹁兩棟病房大樓，共有一百二十名病患，所以大約有四百八十人次的病人。﹂

　　﹁哇，好多人呢。儘管如此，你剛才對佐佐木先生的診察情形，卻記得鉅細無遺。也就是說，教授在總會診時，他對每位病人的所有說明你都記得一清二楚了？﹂

　　﹁不，不可能全部記得……﹂

　　﹁那麼，在數以百計的病患中，你特別記得佐佐木先生的總會診了？﹂國平口氣冷淡地揶揄她。

　　﹁剛才我說過，柳原醫生曾遭到責罵，再加上佐佐木先生死得太過突然了，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我再問一個問題，你在決定出庭作證之前，第一外科前任教授的千金，東佐枝子小姐，是否拜訪過你呢？﹂

　　﹁是的。﹂

　　﹁為什麼？﹂

　　﹁她希望我能為本案的死者佐佐木先生作證，一五一十地說出教授總會診時的狀況。﹂

　　﹁哦？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冒昧請問，東教授在職期間，你相當受到東教授的信賴。財前教授上任之後，對於他在擔任副教授時期的護士特別禮遇，你是否為此耿耿於懷，因而惹出麻煩而被迫辭職的呢？﹂國平設法降低龜山君子證詞的可信度。

　　龜山轉頭正視國平，口氣強硬地說：﹁財前教授對待特診病患與一般健保病患有著明顯差異，我無法認同與尊敬教授的做法。但是，我今天出庭，與個人感情毫無關係。﹂

　　聽到龜山的話，關口再度起身問道：﹁龜山證人，國平律師曾拜訪過你嗎？﹂

　　﹁是的。﹂

　　﹁請說明當時的情況。﹂

　　﹁國平律師說，任何人拜託我當佐佐木先生的證人時，都千萬不要答應。如果要當對方的證人，不如靠攏他們那一方。﹂

　　﹁還有其他不尋常的事嗎？﹂

　　﹁有的。他送來的點心禮盒裡，擺了裝有五萬元的信封袋。﹂

　　﹁什麼？有錢在信封袋裡！如果這是事實，這是絕不可原諒的出庭賄賂呢！﹂

　　關口指著國平喊道。

　　旁聽席上一陣錯愕，國平面不改色地起身說：﹁你是否記錯了呢？懷孕的婦女，往往容易出現妄想症，還有人會得憂鬱症呢。﹂

　　﹁虧你說得出口！那筆錢明明是在你跑到我先生的公司，試圖妨礙我出庭作證時，我先生退還給你的！﹂

　　龜山臉色發青，向國平表示抗議，她的先生雄吉也忍不住從旁聽席上站了起來。

　　這時河野破口大罵道：﹁你說夠了沒？沒有確實證據，竟敢污衊律師，小心我告你譭謗！﹂

　　他激動的語氣讓龜山啞口無言。關口心想，此時爭論是否有金錢往來行為，除非我方能夠提出證據，例如寫著財前那方名字的紅包袋，否則只會淪為口舌之爭。

　　金錢收受的證據最不易證明，因此他再將問題轉回本案的醫療糾紛重點上。

　　﹁關於這一筆錢，我們再另行追究。最後，請問龜山證人，你既然深知真相，為何遲遲不敢出庭作證呢？﹂

　　﹁我剛才說過，被上訴人方面不斷騷擾我。﹂

　　﹁那麼，你今天決定出庭的理由是什麼？﹂

　　﹁我不忍再看佐佐木先生遺族窮苦潦倒的慘況。我想，如果我能將事實公之於世，就可以解救佐佐木太太。同樣身為無權無財的市井小民，這是應有的正義感！﹂

　　她語氣激昂，很難想像她目前身懷六甲。

　　佐佐木良江雙手掩面，哽咽啜泣。審判長靜靜地凝視著龜山君子，旁聽席上，曾因為誤診而失去家人的家屬，聽到龜山的話也紛紛感動落淚。

　　這時審判長突然開口：﹁財前被上訴人是否在手術前發現癌細胞轉移至肺部，以及他出發到國際外科學會之前，是否有意進行斷層攝影，並且是否在總會診時，否定柳原主治醫師提出的建議，拒絕進行斷層攝影，上述諸多疑點，上訴人與被上訴人的證詞出入甚大，真假與否並無確切的證據，因此難以判斷。病患手術前胸部Ｘ光片上的陰影，是否可判讀出癌細胞的轉移，這一點，將於九月三十日上午十點，由上訴人與被上訴人雙方的鑑定人進行鑑定。﹂

　　法官終於觸及醫學性的問題核心了。

　　龜山君子首次出庭，過度緊張加上疲憊，引發嘔吐，只好在佐佐木良江家暫作休息。佐佐木良江與東佐枝子擔心君子的狀況，頻頻關切她的狀況。君子的丈夫雄吉卻獨自在一旁罵個不停。

　　﹁果然沒錯，幸好她出庭作證。那些傢伙強詞奪理，以為這麼做就可以讓病患這方閉嘴，太惡劣了！什麼Ｘ光片，這些高深的事我是不懂啦，不過被上訴人律師明明為了堵住我們的嘴，拿了五萬元來，現在卻死不承認，還胡扯什麼懷孕的女人容易妄想，會得憂鬱症，真是不要臉！我們決不能輸給那些卑劣的傢伙！﹂

　　雄吉的話中，完全不提當初自己強烈阻止君子出庭作證的事。他穿著褪色的西裝與襯衫，未繫領帶，咬牙切齒、口沫橫飛地怒斥著。

　　﹁可是，當初我苦苦哀求你，你卻徹底反對我出庭作證啊。﹂君子抬頭看著枕邊的丈夫說。

　　﹁誰教你說得不清不楚啊。早知如此，我就踹你的屁股，踢你出庭。你啊，明明當過護士，話還說得不明不白，糟透了！﹂雄吉反倒痛罵妻子一頓。

　　佐佐木良江正祭拜佐佐木庸平的牌位，她點上燈，燒香悼念，雄吉轉頭看著良江與三個孩子。

　　﹁佐佐木太太，我不過是一個車床工人，沒錢也沒地位。不過，如果我老婆能幫得上忙，為了你不幸過世的先生，我願意力挺到底。如果有任何需要，即使她快要臨盆，我也願意讓她出庭，所以絕不能輸！還有，你們為人子女，也要支持媽媽，努力撐到獲勝為止。﹂

　　他又轉頭對著坐在東佐枝子旁的關口律師說：﹁律師啊，為什麼不徹底追究那一筆錢呢？這不是枉費我老婆出庭作證嗎？先不管醫學上的艱深議題，財前的律師確實來過我家，為了阻止我們出庭丟下五萬元。結果竟還敢說沒有確切證據，膽敢污衊律師，要告我譭謗，簡直是做賊的喊抓賊！為什麼不趁機緊追那五萬元賄賂的議題呢？﹂雄吉心有不甘地質問關口。

　　﹁大部分的查賄案，最後都因證據不足而不了了之。很多金錢收受案件，法律不易裁決，也都是因為缺乏確證。況且，紙鈔上又無記號，如果當初你以現金寄還，我們還有郵局的現金寄送單據當做證據，可是你是直接丟還給國平律師了。如果信封上有財前那方的記號，不一定需要姓名，只要有謝恩、致謝等字眼，就可以做筆跡鑑定，想辦法湊出證據。可是我們什麼也沒有，所以當時我也無法提出依法追究。﹂

　　﹁那麼，當時我把錢丟還國平時，我們廠長也在場，能否請他當證人呢？﹂

　　﹁不行吧，財前那方應該會設法封住廠長的嘴。很遺憾，我們實在無法再追究這項問題了。不過，我們並非一定得爭論這筆錢不可。財前牽扯出佃講師，還有放射科的護士，強力辯駁自己早已發現癌細胞的轉移，而我們則有病房護士長龜山小姐作證，證明財前教授並未在教授總會診時發現這個問題。你的妻子已經徹底推翻了被上訴人的說辭，這就已經足夠了。﹂

　　能成功地讓龜山君子以當庭證人身份作證，關口由衷珍惜。他繼續說道：﹁多虧龜山小姐出庭，審判長才說，由病患手術前胸部Ｘ光片上的陰影，是否可判讀出癌細胞的轉移，將於九月三十日上午十點，由雙方鑑定人進行鑑定。就我看來，審判長的心證有利於我方。畢竟這是一場醫療訴訟，終究得回歸原點，以醫療層面的證據獲得勝訴。﹂

　　﹁這麼說來，只要鑑定人一出庭，就可以把那幫傢伙一網打盡囉！﹂雄吉大大咧咧地盤起了腿。

　　﹁不，醫療訴訟並非易事，即使出現可推測為誤診的事實，還必須再從醫學角度判定是否與病患死因直接相關，如果無法證明其因果關係，也無法追究被上訴人的法律責任。所以，下一項鑑定的重點是財前教授如果在手術前進行斷層攝影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不過，即使鑑定之後，財前被上訴人的誤診責任追究，後續尚有層層難關與障礙。總之，今天龜山小姐的證詞，總算讓訴訟出現了一線曙光。﹂

　　關口詳細說明訴訟的概況，雄吉總算瞭解了。這時，雄吉忽然詢問良江：﹁原諒我無禮，你的店裡怎麼沒什麼商品，空空蕩蕩的，你們的生意是怎麼啦？﹂平時，雄吉總是在嘈雜的旋盤馬達聲中工作，對於正在營業卻格外冷清的店面，深感疑惑。

　　﹁你們也看到了，店的一半租給內衣店，雖然另一半自家在營業，卻面臨破產、財務吃緊，債主隨時都可能找上門來。﹂良江的語氣低沉。

　　﹁大阪船場的商人，怎麼會這麼潦倒啊。店裡的眾多往來廠商中，難道沒有人有些義氣，想幫老闆娘重建公司嗎？雖然我做的是粗工，不懂紡織業，不過如果有人願意挺身相助，我一定出馬幫你拜託到底！到時候請別客氣，吩咐一聲，我隨傳隨到！﹂

　　如今，雄吉比君子更有市井小民的正義感，他按捺不住情緒，熱血沸騰。他不好意思地向東佐枝子道了歉。

　　﹁都怪我不知道內情，以前對你實在太失禮了。還拿著水果籃投你，真是對不起！﹂

　　﹁快別這麼說，您是擔心懷有身孕的太太。我還要感謝您今天願意讓君子小姐出庭呢，而且還親眼見證整場訴訟過程，我由衷地謝謝您。﹂

　　佐枝子一邊道謝，一邊想道，自己能夠如此積極行動，全得歸功里見真摯的態度。他願意拋開國立大學副教授的職位，謹守醫生誠實的原則，這種執著，深深打動了自己的心。

　　上午，時候已經不早了，財前五郎刮著鬍子，看著鏡中的自己。兩眼因為睡眠不足佈滿血絲，臉色因為疲勞而毫無生氣，緊鎖的眉間深深劃下兩道不愉快的皺紋。這些都是昨天的證人訊問所導致的。他以為龜山君子不會替佐佐木出庭作證，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然以﹁當庭證人﹂身份出庭。她在法庭上作證指出，財前教授斷言手術前胸部Ｘ光片上所出現的陰影是結核的舊病灶，並且不願接受主治醫師要求斷層攝影的建議。這項證詞徹底推翻了財前過去所堅持的主張。昨晚，他與河野、國平律師以及岳父又一討論今後的對策，直到深夜才回到夙川的家裡，只睡了四、五個小時。

　　﹁老公，你在磨蹭什麼呢？國平律師在客廳等好久了呢。﹂

　　財前聽到了妻子尖銳的呼喊。他知道，從昨晚以來，國平為了扳回劣勢而疲於奔命，但一想到國平昨天的失利，財前就氣憤難平。

　　﹁讓他多等等吧。都是這個律師太自以為是，才會有昨天那種醜態。﹂財前手拿著電動刮鬍刀，不快地回答道。

　　﹁不過，也不能全怪人家吧。對方是前病房護士長，你卻不願親自出馬，完全交給國平先生處理。你太大意了，才會有這種後果啊。你這官司害得我這段時間都不好意思出席小孩的家長會，大學教授夫人的紅會上也很難露臉呀。﹂

　　杏子毫不掩飾地擺出富家千金的驕縱模樣，任性又極度虛榮地責怪著丈夫。正當她要繼續抱怨時，財前突然作嘔，把臉趴在洗臉盆上，但他只吐出了一點唾液。

　　﹁老公，你還好吧？怎麼了？﹂杏子憂心忡忡地撫著丈夫的背。

　　﹁沒事，這陣子又是官司，又是學術會議選舉的事，每晚都得喝酒，加上睡眠不足，可能稍微累了點。﹂

　　財前回答得若無其事，然後又吐了口唾液，連睡袍也不換就走向客廳。

　　﹁你好，讓你久等了。﹂財前客套地打了招呼。

　　國平迫不及待地立刻起身：﹁昨晚討論到深夜，今天一早又在您上班之前叨擾，想必您一定很累了，不過我將拜訪下一次開庭的鑑定人，奈良大學的竹谷醫學部長，在那之前，想先與您商量一下。﹂

　　平時儀容整齊的國平，終究掩不住多日來的疲態。然而他對下一次開庭的鑑定人報告充滿信心。目前的爭論點在於胸部檢查是否有疏失，而在這項爭議點的證人訊問上，被上訴人處於劣勢，但他決心要扳回劣勢。

　　﹁是嗎？但是龜山君子的證詞說，我並未發現癌細胞的轉移，還揭發我方贈送放有五萬元的禮盒給她，試圖阻止她出庭。就算竹谷醫學部長提出有利於我方的鑑定報告，恐怕也無法挽回劣勢吧？﹂財前毫不掩飾不滿的情緒。

　　﹁您說得沒錯，沒能成功賄賂龜山君子，導致我方失利，昨晚我已經深表歉意，也無意再作辯解。不過，關於現金收受一事，當初考慮周詳，為了以防萬一，並未留下任何物證，而且也妥善封住了三光機械廠長的嘴，今後就算龜山，不，就算塚口夫婦再有任何說辭，對方也無法追究這一筆錢了。﹂國平回答，無邊眼鏡閃著光芒。

　　﹁拜訪竹谷醫學部長之前，很冒昧再確認一件事。﹂國平似乎難以啟齒，﹁第一次見面時，曾經問過您，您在手術前是否已經發現癌細胞的轉移？當然，上個月有金井副教授，昨天有佃講師出庭作證，表示您確實發現癌細胞轉移。不過發現也有程度之差，身為律師，必須釐清確實程度。否則，可能又會冒出意想不到的反證。因此，我想向您問個清楚。﹂

　　財前明白國平的用意，他今天刻意避開河野與岳父又一，想要當面問出實情。

　　事實上，財前的確未在手術前發現癌細胞已從賁門部轉移到肺部。頓時，整個房間裡充塞著凝重的氣氛。

　　財前目光嚴厲地瞪著國平：﹁關於這一點，我的答案始終如一。你竟然一再質疑，真是令我遺憾哪。你還真有空，一再重複同樣的問題，對我疑神疑鬼。真希望你別再讓我看到什麼﹃當庭證人﹄了。我可是從沒聽說過﹃當庭證人﹄這個名詞呢。﹂他不滿國平將律師的過錯轉化為自己本身的問題，出言反駁。

　　﹁我該到大學去了。請你拜訪竹谷醫學部長，並審慎研擬鑑定內容與法律解釋。﹂財前的話中有話，明白表示｜｜付了這麼多錢，是要你這位律師做些該做的事。

　　財前與國平一同搭上車，從鳳川家中出發前往大阪。一路上，財前不願與國平交談。醫師公會的顧問律師中，國平處理的醫療糾紛官司最多，也最有經驗，因此開庭之後，河野律師被冷落一旁，大小事都交給了國平。財前認為自己過於大意，愈想愈憤慨。當初只一心算計著醫療問題，卻沒想到半途殺出程咬金，出現﹁當庭證人﹂，而之所以沒料到上訴人會使出這招殺手鐧，都是因為老練的河野律師接下另一樁貪污案，無心關照這件訴訟……財前想到這一點，心中的怒火再一次燃起。國平在車上，一邊抽煙一邊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國平在大阪車站下了車，財前沒有露出半點笑容，只道聲再會，就即刻驅車前往大學。早上他已通知大學，因為感冒，今天可能會晚點上班。不過，時間已近午後一點，未免有些太遲。

　　財前急忙趕時間，車子抵達正門門口時，眼前的情景令他不禁愣住了：大門前，護士與家屬、員工簇擁著安田太一，安田的身旁停放著一輛乳白色轎車，今天似乎是他的出院日。財前假裝沒發現安田，試圖穿過人群，但安田大聲叫住了他。

　　﹁啊！財前醫生，那不是財前醫生嗎！﹂

　　前來歡送的護士也開口了：﹁財前醫生，今天是安田先生的出院日喲。他一直想向醫生道謝，所以從上午等到現在才肯出院呢。﹂

　　財前不得已停下腳步，無奈地回頭看著安田太一｜｜一個酷似佐佐木庸平的男子，態度客氣有禮，看不出他是公司的老闆，他正搓著雙手露出微笑。這一笑，更像極了佐佐木庸平，財前不禁倒退了幾步，安田太一卻更靠近財前。

　　﹁啊，幸好看到您了！財前醫生救了我一命，如果沒跟您道聲謝就離開，我會過意不去啊。剛才到教授室拜訪您，可是您不在，我正覺得遺感呢。醫生，真是太謝謝您了！手術後，我才聽說我得的是賁門癌，而且在我併發腸阻塞症狀時，您還特地從家裡趕來為我開刀治療。財前醫生果然是位名醫啊，不，您是我的神啊！竟然有病人家屬控告您，我想那一定是死者的命吧，怎麼這麼不知感恩圖報呢？一定會遭天譴的！﹂

　　安田太一語氣強烈，猶如上訴人就在他身邊似的。隨侍在旁的妻子也說：﹁多虧醫生照料，外子總算撿回了一條命。真是太感激您了！我們將另擇他日，親自登門拜訪道謝。﹂

　　安田太太的聲音幾乎哽咽，她深深彎下腰，鞠躬道謝。安田的四位員工也在後方排成一列，頻頻向財前鞠躬。財前的心情從昨夜壞到現在，但在安田等人誠懇地道謝之後，總算恢復了些。過去，安田的臉孔總讓財前感到毛骨悚然，無法正視，現在總算能夠直視了。

　　﹁能讓你健健康康地回到工作崗位，這是身為醫生最快樂的事。請好好保重。﹂他的語氣比平時和善許多。

　　安田太一與家屬再次向財前恭敬地行禮，然後坐上乳白色轎車，車後跟了一輛安田公司的貨車，載著住院行李離開了。安田太一的讚美猶在耳邊，財前恍惚地望著車輛離去。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回頭一看，眼前出現一張顴骨高聳的國字臉，原來是整形外科野坂教授。他似乎正要前往醫學部，雙手插在白袍的口袋裡，諷刺著財前。

　　﹁財前，特診病患真不得了呢，還得教授親自送行啊？﹂

　　﹁沒那回事，正好在門口巧遇罷了。﹂

　　﹁這位病人與那位佐佐木庸平同一症狀，而且據說從長相到年紀、體型都一模一樣呢。﹂

　　財前感到背脊躥起了一陣寒意。究竟是誰在四處散播消息？竟然連整形外科的野坂都知道了。難道這些八卦早已背著財前傳遍整間醫院，甚至傳到野坂的耳朵裡了？想到這裡，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快感油然而生。但他又顧慮學術會議選舉的選票，只能避免與野坂正面衝突。

　　﹁不愧是野坂教授，院內人面廣大，別科的情形您也瞭若指掌呢。﹂

　　財前話一說完便壓抑著情緒，匆匆離開。

　　※※※

　　距離學術會議選舉只剩不到兩個月，候選人財前五郎、參謀婦產科葉山教授，加上財前又一、地區醫師公會的岩田重吉、市議員兼鍋島外科醫院院長鍋島貫治等五人，齊聚在扇屋的包廂裡，開會討論選票流向。此一光景，令人想起三年前的教授選舉策略會議。

　　岩田重吉的體型不如其名，他瘦小的身體靠在桌上說道：﹁看看在座的成員，讓我想起教授選舉時的固票會議，不過當時只需要穩定所有教授三十一票的流向。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則要面對近畿地區一萬八千人，就像學者的參議院選舉吧。所以，選票流向一定得謹慎評估。﹂

　　岩田是鵜飼醫學部長的同窗，屬於同輩關係，因此他的座位在葉山教授的上位，金絲框眼鏡下的細長眼睛閃閃發亮。

　　參謀葉山也移近女人般白皙的臉龐，說：﹁那麼，快來評估目前手上的鐵票吧。首先評估最有把握的校內選票，請財前教授進行說明。﹂

　　以佃講師為首的醫局競選總部蒐集了一本資料，財前將資料簿擺在桌上。

　　﹁經過多方分析之後，我們發現校內的選舉活動中，核心階層都集中在從醫學院畢業五至十年的醫生。畢業未滿五年的醫生幾乎沒有博士學位，因此沒有學術會議的選舉權；而畢業滿十一年到十五年的醫生，他們已經有穩固的地位，因此與學術會議利害關係較為薄弱；所以，畢業五至十年的這一個族群的醫生正是本次選舉的主要核心力量。﹂

　　正如財前所說，此一層級的醫生多具有旺盛的野心，每個人都希望盡可能在各種場合發表研究成果並獲得肯定，更渴望將來能更上層樓。如果學術會議會員來自母校，就能夠掌握各種研究會的營運主導權，不論是發表時間、順序或主題等等事項，比起沒有學術會議會員的大學，擁有更強勢的決定權，因此他們會投入相當的精力在學術會議的選舉活動上。

　　﹁那麼，校內的鐵票大概有多少？﹂葉山很在意票數。

　　﹁五到十年的族群總數為一千二百人，但不能過於樂觀地以為所有票數都是我的支持票，其中還有校內派系的問題，所以預估一千票比較妥當。另外，十一年到十五年的族群中，半數以上已經離開校內，我剛才也說過，他們的地位大致穩定，而且校內派系中不少有反財前傾向，因此這個族群票源預估流失百分之三十，實際約可獲得四百票左右。剩下副教授、教授階層的票源，就數量來看沒有多大的影響。綜觀校內的票源結構，我們可以取得的票數未滿一千五百票。﹂

　　﹁那麼，同體系的兄弟大學與醫院的票源結構呢？﹂岩田問道。

　　﹁以奈良大學為首，共五所大學。一所大學預估一千票，總共五千票；醫院有八間，共一千五百票，合計應有六千五百票，但這些地方的票數增長並不顯著，因此目前的鐵票只有二千票左右。不過我們從洛北大學校系的三重大學那邊蒐集了三百票左右……﹂

　　聽了財前語氣凝重地說明選票結構，葉山說：﹁上次關西醫科齒科大學的校長與鵜飼教授之間，談妥政治協議，預計派遣本校與奈良大學的內科、外科、婦產科等各三、四名醫生到舞鶴的關西醫科齒科大學下的醫院，對方則承諾，關西醫科齒科大學及其同校系學校的所有選票將投給我方，所以這一部分可以守住一千五百票。以上總計為五千三百票。﹂

　　葉山看著桌上的票源統計表做了說明，接著轉身面對岩田重吉：﹁對了，上次請岩田會長與鍋島先生將兼職護士與檢查技師派到醫師會館的臨床檢查中心，以此為籌碼拉攏醫師公會相關票源的事，處理得如何？大概可以穩定多少票數呢？﹂

　　岩田放下酒杯：﹁醫師公會會員六千人的三分之一，也就是約二千人具有投票權，其中浪速大學出身者有一千人左右，大阪府醫師公會會長就是浪速大學的畢業生，也是比鵜飼教授和我高兩屆的學長，他願意積極為我們拉票，而且也已經為我們拉攏醫師公會的主事者，也就是醫師公會理事長，他承諾讓理事長在浪速大學兄弟學校的醫學部擔任講師一職。因此一千票中的百分之九十是鐵票。另外，洛北大學與私立大學出身的醫生也瞭解，同為大阪府醫師公會會員，大家休戚與共，所以預估可以獲得百分之三十的選票。此外，還能穩定奈良、和歌山與兵庫的票，大致說來，我保證醫師公會相關票源大約有一千五百票左右。﹂岩田十分自信地說道。

　　﹁這麼說來，剛才的五千三百票加上一千五百票，總共有六千八百票。還有我和葉山教授拉攏學會內部的票，大概有五百票上下，因此總共是七千三百票……﹂財前統計著所有票數。

　　這時岳父又一插嘴了：﹁這次選舉，近畿地區的投票人數約一萬八千人，目前有三個候選人，不拿個一萬票，很難肯定當選，這種票數肯定落選嘛。﹂他晃動著海怪般的滑溜光頭，著急地說道。

　　﹁沒錯，這樣看來的確危險。﹂鍋島貫治喝著酒，鬍鬚上沾著酒滴。

　　﹁難道是官司纏身惹的禍嗎？﹂又一不安地問。

　　岩田回答：﹁其實不然。對醫師公會而言，這場官司倒有正面影響呢。因為如此高層次的醫療事故，竟然有人敢提出起訴，還告到上訴審，萬一財前教授敗訴，對於沒有充足檢查設備的開業醫生將有莫大的影響啊。所以他們將大力支持財前教授，更容易吸引票源。問題是，兄弟學校的醫療院所竟然只有二千票，這才是問題癥結吧？﹂他歪著頭，一臉疑惑。

　　﹁的確如此。莫非是教授選舉時，與我們有過節的第二外科今津在暗中搞鬼？﹂鍋島推敲著。

　　財前回想起前陣子安田太一出院時，野坂在門口諷刺他的態度，於是說道：﹁不可能，今津醫生天生膽小，現在東教授不在，他哪敢輕舉妄動。我倒覺得野坂教授比較可疑呢。﹂

　　﹁啊，原來如此。一個星期前，我曾看到野坂與滋賀大學的石橋醫學部長，從南︵地名︶的餐廳走出來呢。﹂

　　﹁真的嗎？難道……石橋醫學部長就是洛北大學神納教授的參謀？﹂財前聞言不禁傾身向前。

　　﹁我只瞄到他們倆上車。不過的確是他們，我不會看錯。﹂鍋島斷言。

　　﹁怪不得兄弟大學不容易拉攏票源……﹂財前咬牙切齒地說著。

　　又一說：﹁那麼，六千票當中，有四千票會流向洛北大學囉？岩田兄，這該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又不是教授選舉，哪有那麼容易啊。﹂

　　岩田也叉著雙臂，現場頓時陷入凝重的氣氛。

　　﹁這下子問題嚴重呢，我馬上聯絡鵜飼教授。﹂

　　參謀葉山慌慌張張地拿起房裡的電話，撥給鵜飼教授。

　　﹁喂！喂！我是葉山。不好意思，打擾您休息，現在我與財前、醫師公會的岩田、鍋島前輩，正在討論票源流向呢。啊，是……我們覺得奇怪，怎麼兄弟大學票源那麼不容易掌握，原來是整形外科野坂內神通外鬼，串通洛北大學，分散選票……﹂

　　﹁什麼？野坂？那麼現在的鐵票到底有多少？﹂

　　﹁七千票左右。﹂

　　﹁不過，那也只是口頭承諾，實際投票應該會少個兩成，所以大約只有五、六千票吧。你這個參謀是怎麼當的？財前也太不像話了！叫他過來聽電話！﹂鵜飼的語氣相當不悅。

　　﹁喂，我是財前……﹂

　　葉山將電話交給財前，鵜飼立刻破口大罵：﹁你啊，官司雖然重要，不過學術會議選舉也一樣重要啊！為了浪速大學的將來，我極力拜託你參選，而你也欣然答應。可是你竟然只忙著官司，疏忽了學術會議選舉，放任他人處理。你也太不顧我的面子，不，太不顧浪速大學的面子了！﹂

　　﹁非常抱歉。我絕非只關心官司而疏忽這次的選舉啊……﹂

　　﹁別囉哩囉唆的一大串辯解，你就是……﹂

　　電話那一頭不斷傳來鵜飼的斥責聲，於是岩田從旁接下話筒。

　　﹁鵜飼，我是岩田啦。別這麼生氣嘛，財前教授因為官司和選舉，蠟燭兩頭燒呢，但畢竟兩邊都不能輸啊。只好請你想想辦法，借用你的力量務必讓財前當選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鵜飼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說：﹁再叫財前過來聽電話。﹂

　　岩田默默地將話筒遞給財前。

　　﹁財前，事到如今，讓你當選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讓近畿醫大的重藤棄選。﹂

　　﹁讓重藤教授棄選？可是離選舉只有兩個月，對方也打著私立大學聯盟的旗號，來勢洶洶。一說到交通傷害就會提到重藤，他在業界名聲響亮，應該不容易吧……﹂

　　平時極度自信的財前，這時也變得懦弱退縮起來。

　　鵜飼壓低聲音說道：﹁現在只剩下這個辦法，勢在必行啊……﹂

　　大阪車站西邊的地下街裡，聚集著不少供人小酌的簡陋酒館。柳原與即將轉調舞鶴醫院的江川正在其中一間店裡，一邊吃著串燒，一邊飲酒交杯。店裡只擠進五位客人就已算座無虛席，串燒的味道與煙霧瀰漫整間店裡。柳原只喝了兩、三杯酒就已經滿臉通紅，令人意外地，江川酒量極佳，他的小酒杯換成了大酒杯。

　　﹁中河，還有瀨戶口啊，都算是醫局的改革急先鋒，這些人被放逐到舞鶴還可理解。可是，為什麼連我這種蹩腳人物也會被貶到舞鶴呢？就算調派到舞鶴，我也不敢和中河等人攪和在一起呀。﹂

　　﹁你說得沒錯。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連你這麼認真又優秀的人材，也得遭受這種待遇？﹂

　　江川與柳原不斷重複同樣的疑問。

　　﹁如果說，他們專挑東教授派的醫生下放，也說不通，早在財前當上教授不久，東教授派的核心人物就都被轉調到地方醫院了，不會等到此時，才說我是東教授派的醫生吧。﹂江川醉醺醺地說。

　　柳原也附和著：﹁沒錯，哪會等到此時，還繼續修理東教授派的餘孽？﹂

　　不過柳原心想，財前心狠手辣，他可能會在學術會議選舉前，意圖徹底掃蕩醫局內的革新派與東教授派。江川整個身子趴在櫃檯上，向長他一屆的學長柳原控訴著：﹁我並非嫌棄地方醫院。前陣子，松平寫了封信給我，他被放逐到德島的醫院已經有半年了。他說，被放逐到地方醫院最令他痛苦的是離開研究領域，完全脫離學會與病症研討會。儘管心中惦念學海無涯，卻又因醫生不足，每天必須單獨面對二、三十個病患，心裡總想著還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去改善，而晚上也得看書仔細研究病患的症狀才行，但是身體卻累得像海綿一樣軟塌塌的，只能倒頭就睡，終日惶惶不安。我擔心的就是這些啊。﹂

　　柳原拍拍江川肩膀，安慰著：﹁嗯，我大概可以瞭解這種心情。不只是德島的松平，所有放逐到地方醫院的醫生，都有這種感慨吧。﹂

　　﹁柳原學長才不會瞭解呢。你不會瞭解離開研究領域的孤寂啊……地方醫院連個醫局內的抄讀會都沒有。前天的抄讀會，是我在浪速大學的最後一次抄讀會，財前教授最近因為官司和選舉，雖然已經心力交瘁了，可是，他還是和我們分享有關﹃胃部全摘除時的代用胃造設﹄這個議題，這個研究相當有趣呢。最近外科界紛紛討論器官移植的議題，不過胃和心臟、腎臟一樣，無法移植他人的器官，大家一致認為毫無替代方案。然而財前教授竟然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提出切除部分大腸，來替代胃的功能。真不愧是外科手術的權威，這個想法真是漂亮，前所未聞。當時我負責記錄，卻聽得入神，不自覺地停下手。一旦被放逐到地方，就再也不能參加這類的抄讀會，一想到這，我就心酸。財前教授雖然個性剛烈，不受人歡迎，不過他的醫學造詣卻是不容小覷。我長期負責記錄，所以最瞭解這一點。﹂

　　江川怨恨財前不通人情的人事調度，卻不得不佩服他的實力，他神情複雜地繼續說道：﹁不過，財前教授身為醫生，卻缺乏溫暖的人性，這一點我始終無法認同。這次的官司就是個很好的例子。第一審時，死者家屬的律師說，有十名醫生承認在手術前的病房總會診時，柳原醫生建議斷層攝影，但遭到財前教授的斥貢。結果財前教授要佃講師與安西醫局長一一清查，遭他認定是坦白陳述了事實的醫生，都陸續被放逐到四國或山陰一帶。上訴審之後，財前教授在面對是否發現癌細胞轉移的議題時，變得格外強勢，絲毫不見他有任何道義上的反省。當時我正好留在門診，沒有跟著財前教授總會診。不過，正如外界傳言，他的確沒有發現肺部轉移的問題，更駁回柳原學長的建議，對不對？﹂

　　柳原一聽，愣得眨了眨眼。

　　﹁沒那回事呢，你為什麼這麼問？﹂

　　江川眼神迷濛：﹁連我都知道教授沒發現轉移啊……﹂

　　﹁連你都知道？為什麼？﹂柳原一臉錯愕地凝視著江川。

　　江川欲言又止，酒一飲而盡，刻意轉移話題：﹁都是那個黑心醫局長！這次的人事，肯定是他向教授打小報告，而那個雖有實力但做人失敗的教授，竟然信以為真！﹂他眼露兇光，﹁好！我現在就打電話到那個黑心傢伙的家，好好地問候他！﹂

　　一說完，江川便將酒壺摔在地上，站起身來。頭上綁著頭巾的老闆，一邊烤串燒一邊抱怨著：﹁客人啊，別亂來呀！﹂隔壁桌的上班族則滿臉不屑。江川的酒品不佳，柳原急忙制止。

　　﹁江川，車子快進站了，我們趕快到月台吧，不然時間會來不及了。﹂

　　江川搖晃著高大的身軀說：﹁什麼時間啊？如此陷害我，管他什麼時間不時間的！﹂

　　﹁好了，好了，別再抱怨了。人事都已定案，你打了電話又有什麼用呢？說不定他們原本打算早點調你回來，你這麼一鬧，他們乾脆不讓你回來了。﹂

　　﹁早點？早點？到底會是什麼時候呀！你無緣無故地受到財前教授的青睞，才會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麻煩你換個角度為我想想吧！我好遺憾，這次調到地方醫院，可能就此錯過學位呢！﹂

　　江川大吵大鬧，眼神朦朧地凝視著柳原。財前早已承諾柳原，要讓他拿到學位，柳原害怕江川看穿內情，心頭震了一下。

　　﹁江川，你太自暴自棄了。就算到舞鶴的醫院，還是可以做出卓越的研究，只要把論文提交給大學，你也可以拿到學位啊。﹂

　　柳原安撫江川，單手扶著他，另一手則提起江川的行李，走上大阪車站的月台。對面月台上有一堆熱鬧的人群，那群人正在歡送一對準備度蜜月的新婚夫婦，人群中間是穿著粉紅禮服的年輕新娘以及穿著全新西裝的年輕男子。江川的眼神迷濛，朝那兒看了一下。

　　﹁柳原學長，聽說你最近常約會呢。有人看見你在咖啡廳和一個圓臉的美女約會喔，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

　　﹁不，我、我怎麼可能結婚呢，八、八字都還沒一撇啊。﹂柳原不曾向任何人提起，急忙撇清。

　　﹁何必急著否認呢？結婚，萬歲！結婚！燦爛的美麗人生喲！我也好想趕快拿到學位，獨立自主，找個人結婚呢。﹂

　　有人成雙成對，受到眾人的祝福出發去度蜜月；也有人為了出差，買了宵夜趕忙搭電車，夜晚的月台上充滿著活力與嘈雜，只有柳原與江川兩人各自懷著沉沉的哀愁。江川搭上列車，柳原站在窗邊看著他。

　　發車鈴響，原本興奮喧鬧的江川，露出寂寞的神情：﹁柳原學長，千萬別忘了我呀。到了那裡，我會寫信給你，你一定要回信喔！﹂

　　江川一說完，不顧眾目睽睽，落下淚來。看著學弟被迫放逐的下場，柳原心中也湧上一陣哀傷。

　　江川把頭伸出窗外：﹁對了，後天開庭將由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還有奈良大學的竹谷醫學部長出庭鑑定。就醫學的角度來看，我很好奇他們會做出什麼樣的鑑定，所以務必要告訴我結果喔，拜託你了！﹂

　　﹁好，好，我知道了。祝你一路順風，多多珍重喔……﹂

　　柳原說著，目送江川，心情隨之跌落入黑暗深淵。

　　※※※

　　法庭內鴉雀無聲，只聽見正氣凜然的聲音迴蕩在四周。

　　﹁本人發誓，將秉持良心誠實鑑定。鑑定人，正木徹。﹂

　　接著，竹谷鑑定人也宣誓完畢，審判長嚴肅地說：﹁現在進行鑑定人訊問，首先由上訴人律師進行主訊問。﹂

　　關口律師神情緊張地起身說道：﹁上訴人委託東京Ｋ大學正木副教授的鑑定事項有三，首先是關於胃部賁門癌的術前胸部Ｘ光片。請問，本案已認定左肺有個四指頭大小的陰影，這個現象是否足以鑑別是癌症轉移灶？﹂

　　正木副教授身著直條紋的時髦西裝，展現出四十歲少壯學者的年輕風采。

　　﹁就結論來說，本案胸部Ｘ光片的陰影，能否鑑別為癌細胞的轉移，雖然無法斷言絕對可能。但是對一位癌症問題的專家醫生而言，應該是幾乎可行的。﹂

　　他開門見山地道出結論，這時旁聽席上紛紛出現抗議聲：﹁你無憑無據！別妄下結論！﹂

　　﹁旁聽者請肅靜！﹂

　　審判長一聲令下，庭內立刻恢復安靜。正木副教授繼續說道：﹁我的理由是，第一，基於陰影的大小：陰影只要超過五厘米，癌症的專家醫生就能夠大略鑑定癌細胞的存在，只要超過七厘米，就可確定那是癌症轉移灶｜｜本案的陰影，我用精密量尺測量，長七．二厘米、寬六．九厘米。完全符合鑑別的條件；第二個理由是陰影的形狀：轉移性癌細胞在胸部Ｘ光片上。一般會呈現硬幣型陰影，特徵是輪廓清楚的硬幣形狀。本案的陰影呈現圓形，周圍與肺野的界線分明，陰影濃度也相當均勻，近似癌細胞轉移灶的典型，因此相當容易鑑別；第三個理由是陰影的位置：轉移至肺部的癌細胞，可分為淋巴性與血行性兩種類型。淋巴性的癌症會從肺門部呈樹枝狀逐漸擴大，血行性的特徵是癌細胞孤立在肺部末梢。本案只有一個陰影出現在肺部末梢，因此可以推測這個陰影是從主病灶的胃賁門部，藉由血行性，轉移至肺部的。﹂

　　正木副教授正視審判長席，加強語氣，接著說道：﹁肺癌診斷中，胸部Ｘ光是最重要的關卡。只要錯失一張肺癌圖像的平面照片，都可能導致病人喪命。因此，稍有疑慮的陰影，就必須考慮肺癌的可能性，必須慎重檢驗；只要審慎檢驗，應當可以鑑別出陰影等於癌症轉移灶，而非只是懷疑。以上是我的結論。﹂

　　旁聽席上再度出現騷動，有人甚至試圖起身抗議，但正木副教授卻一動也不動地完全漠視這些行為，關口律師繼續他的訊問。

　　﹁第二項鑑定事項是Ｘ光的平面照片，從Ｘ光片上判斷可能出現癌症轉移灶，接下來需要進行何種檢查，以判斷正確性呢？﹂

　　﹁接下來必須立即進行斷層攝影，以確認陰影的形狀。如果陰影是在前胸壁，只需平面照片即可清楚拍攝出陰影的形狀來，但如果陰影在深處的話，則不易拍攝清楚。斷層攝影可以先拍攝側面影像，再利用精密量尺，從陰影背面測量長度，然後將焦距鎖定在側面部位，每一厘米間，拍攝出四、五張照片。這麼一來，即可判讀出平面照片不易拍攝成功的邊緣形狀，濃度也更加清晰，鑑別也更具可信度。此外，通常還會進行側面斷層與支氣管造影，確認異常之後，再進行細胞診檢查，完成所有檢驗後，才會進手術房。﹂正木副教授的回答簡潔有力。

　　﹁那麼，斷層攝影或支氣管造影，需要費時多久呢？第一審時，財前被上訴人表示，當時他正忙著準備前往國際外科學會，因此沒有時間做這一類的檢查。﹂

　　﹁出席國際學術會議前的忙碌，我充分瞭解，我本身也有親身體驗，尤其對於擁有一群學生的教授而言，更是忙得無法分身吧。但是只要願意檢查，時間絕非問題。進行斷層攝影，立即沖洗的話，從拍攝到沖洗，只需費時三十分鐘。支氣管造影也是如此，如果設備精良，人員操作熟練，只需十分鐘即可完成。﹂

　　﹁換句話說，這些檢查並非只適用於特殊病症，也就是說，這並非健保範圍以外的項目，是嗎？﹂

　　﹁怎麼可能只限於特殊病症呢。剛才所說的斷層攝影、支氣管造影或細胞診，都是大學附屬醫院常見的基礎檢查，只要是基礎檢查，就可適用於健保。﹂

　　﹁第三項鑑定事項，想請教您，若本案的陰影確定是癌轉移灶，可否預測癌性肋膜炎？想請正木副教授當場判斷，是否能以胸部Ｘ光片判讀肋膜面的腫瘤。在此請審判長許可將Ｘ光片讀圖機帶入法庭。﹂關口律師向審判長請求。

　　﹁我允許帶入法庭，你已經準備好了嗎？﹂

　　﹁已經備妥放在律師休息室裡。﹂

　　關口說完，法警立即將讀圖機搬進法庭。關口拿起佐佐木庸平的Ｘ光片夾在讀圖機上，打開電源，佐佐木庸平的胸部照片影像映射在讀圖機上，浮現出粗大的肋骨，宛如該人尚在人世。

　　﹁老公！﹂

　　上訴人席上的佐佐良江突然喊道，彷彿呼喚著亡夫。庭內寂靜無聲，所有人屏息以待，正木副教授目光銳利地凝視著Ｘ光片。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法庭內緊張沉重的氣氛令人窒息。

　　﹁如何呢？能夠判讀出肋膜面的腫瘤嗎？﹂

　　正木副教授搖搖頭：﹁我仔細觀察，但我無法判讀出疑似腫瘤的陰影。﹂

　　旁聽席上都鬆了口氣，但正木又繼續說道：﹁但是，左肺下方可稍微判讀出胸部積水。﹂

　　﹁什麼？胸部積水？﹂

　　關口愣住了，財前也不禁微微起身。

　　正木指著Ｘ光片：﹁若非專家醫生，恐怕不容易辨識。但仔細比較左右兩側肺葉下方，兩邊肋骨與橫膈膜中間，右邊可以清楚看出呈現三角形，而左邊雖然差別不大，不過有一些白色模糊點，得以推測左肺出現胸部積水的症狀，積水再多個五十毫升左右，就更容易判別了。﹂

　　﹁從Ｘ光片上的推測，胸部積水量約有多少呢？﹂

　　﹁嗯，大概是三、四十毫升吧。不過，我已經事先獲知這位病患因癌性肋膜炎而死亡，所以才能發現如此微妙的變化。其實胸部積水未滿五十毫升，一般不易判讀。﹂

　　﹁但是，如果進行斷層攝影的話，會是什麼結果呢？﹂關口立刻緊迫問題的關鍵點。

　　﹁一般而言，平面照片比較容易辨識胸部積水現象，不過接下來才是重點。就算無法從一張平面照片預測癌性肋膜炎，但是若進行斷層攝影，進一步確定左肺下方的陰影就是癌症轉移灶，而這個陰影又相當接近肋膜面，歸納以上資料，可做某種程度的預測，預測癌細胞轉移到肋膜面的可能性，也不至於造成以後的誤診。﹂

　　﹁瞭解。如果當時被上訴人確實進行斷層攝影，執行更詳細的檢查，就能夠預測癌性肋膜炎的可能，然而被上訴人卻疏忽了這點，誤導了以後的治療。我方訊問結束。﹂關口強調要點後便回座。

　　﹁被上訴人律師是否要進行訊問？﹂

　　河野律師與國平律師早已蓄勢待發，國平立刻起身問道：﹁剛才，正木副教授判讀讀圖機上的Ｘ光片，表示並無發現疑似肋膜炎的陰影。這意味著雖然遺體解剖時發現凹凸不整的腫瘤，但在拍攝Ｘ光時，大小並無法以肉眼發現，是嗎？﹂國平將話題導回有利於財前的方向。

　　﹁不。由解剖時的所見腫瘤大小推算，正如大河內教授所說，腫瘤確實已經存在好幾個月，並從胸部積水的現象看來，當時的大小，肉眼足以辨識。﹂

　　﹁這麼說來，像您這麼優秀的醫師，連直徑五厘米的陰影都能鑑別出罹患癌症與否，那麼，肋膜炎的陰影，您一定能夠辨識囉？可剛才你說無法辨識，證明現實中根本無法判讀五厘米大小的陰影，不是嗎？﹂

　　國平的提問一針見血，切中要害。正木副教授一臉不悅地回答道：﹁肺部的陰影與胸壁肋膜面腫瘤的判讀，不能混為一談。肋膜銜接肌肉層與脂肪層，因此不容易顯現陰影。況且出現在肋膜上的癌細胞，雖然稱為腫瘤，但並非呈現塊狀，而是附著在肋膜上的薄薄物體，因此更不易顯現在Ｘ光片上。在我的經驗當中，從未有肋膜腫瘤在胸部開始積水前就能發現的。﹂正木強力反擊，國平結束訊問。

　　審判長開口道：﹁本庭想請問正木鑑定人，剛才您提及斷層攝影與支氣管造影的檢查，皆是大學附屬醫院的基礎檢查。難道大學附屬醫院對這些基礎檢查的概念，與一般普通醫院之間有很大的落差嗎？﹂

　　﹁沒錯。日本的大學附屬醫院與一般醫院在醫療水準上有非常大的落差。我們無法以大學附屬醫院的水準，去衡量一般醫院的基礎檢查；反過來看，也是同樣的道理。大學附屬醫院的宗旨在於醫學教育，因此需要針對單一的檢查結果，推測各種可能性，再教導學生這些推測的邏輯與因應對策。所以大學附屬醫院必須達到顯示醫學研究最高水平的診斷與治療。我認為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旁聽席上再度傳來批判正木的聲音。

　　﹁我知道了。接下來由被上訴人鑑定人進行鑑定。﹂審判長說道。

　　奈良大學竹谷教授個子雖矮小，但是大耳福態，體形肥胖，他慢慢地站上證人台。

　　國平律師起身表示歡迎，並開始訊問。

　　﹁竹谷教授在胸部Ｘ光診斷上的造詣，也廣受認同。我方請他鑑定三個項目第一是，Ｘ光片上能夠鑑別出是癌症的陰影，至少需要多大呢？﹂

　　竹谷教授以沉穩的語氣回答：﹁我以我個人的鑑別能力為基準，來回答你的問題題。這個問題極為簡單，通常只要有七厘米以上就能夠辨識。不過，我是專攻胸部Ｘ光診斷的醫生，以平均而言，若無一厘米以上，恐難保證能夠確實判讀。然而本案不能以我個人的鑑別能力去論斷，應當以一般的醫學水準考量。不瞞你說，真是考倒我了。因為，除非是特大的陰影，或是出現明顯的症狀，否則只要胸部Ｘ光片出現陰影，不論大小與否，多半的醫生第一個念頭就是肺結核。因為過去日本有許多肺結核病患，曾被稱為﹃結核王國﹄，因此醫生推測為肺結核，是合情合理的。如果有人懷疑罹患癌症，恐怕那只是一位拚命想發現肺癌病例的肺癌專科醫師。討論一張胸部Ｘ光片的陰影大小之前，我想先解釋上述觀點，懇請各位瞭解。有了這些觀點，再去思考得以鑑別的大小。不論是一般開業醫生還是大學醫生，至少需要兩厘米的陰影才有辦法判讀，我相信這是目前最平均的鑑別能力，而有些專家醫生也陸陸續續開始能發現兩厘米以下的早期癌了。以上就是肺癌診斷的整體現況。﹂

　　年過六十的竹谷教授提出極為貼近現實的意見，也符合他古典派學者的作風，國平立刻附和說：﹁但是，剛才上訴人鑑定人正木副教授表示，只需五厘米就可以鑑別。竹谷教授，您對這項意見有什麼看法？﹂

　　﹁正木副教授所說的五厘米，可說是絕世神技的鑑別範圍。不僅是Ｏ大學肺癌研究所所長南原教授、我個人以及多數專家都不相信能夠鑑別出五厘米的陰影。五厘米，這個數字，在肺癌診斷的領域幾乎是夢幻數字，並非科學性的數字。而有時我會遇到條件良好的Ｘ光片，再加上天時地利，才能碰巧鑑別出五厘米大的腫瘤。但是，這些都是特例。﹂

　　國平恭敬慇勤地回應道：﹁就經驗與過去的成績而論，竹谷教授都是我國頂尖的醫生。這麼優秀的醫生，見解卻謙虛平實，真是令人欽佩。話說回來，即使是大學醫院的專科醫生，Ｘ光片上的陰影也必須達到兩厘米以上，才得以鑑別。所以本案中，診斷小指頭大小的小陰影為癌症，完全是無理的要求，是嗎？﹂

　　﹁沒錯。這個陰影幾乎呈現圓形，而且與肺野的界線也相當明顯，解剖結果發現是癌轉移灶。這些事後的診斷結果，的確讓人信服這個形狀所呈現的現象。但是，本案的病患過去曾罹患肺結核，在肺結核當中，結核腫也是呈現圓形，邊緣也非常清晰，陰影局限在局部，因此與癌症不易區別。庭內剛好有讀圖機，我可以讓各位瞭解這兩種形狀有多麼酷似。﹂

　　竹谷教授昂首闊步走到讀圖機前，在佐佐木庸平的Ｘ光片旁放了一張同樣在左肺下葉出現陰影的Ｘ光片。別說一般人，就連旁聽席上的醫生也完全區分不出兩者之間的差異。

　　﹁如何呢？仔細比較兩者，或許是可以發現肺結核的Ｘ光片，在陰影中心部位的濃度還稍微顯得濃一點呢。但是這樣的差異，連頂尖的專科醫生都難以辨識，何況本案的病患曾罹患肺結核，而且又是早期賁門癌病患。因此，財前教授不認為是癌轉移灶，而判斷為肺結核的舊病灶，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大部分的專科醫師，應該都會表示同樣的見解。﹂

　　竹谷教授頂著Ｘ光片診斷權威的頭銜，做出結論。

　　﹁接下來，第二項鑑定事項是，本案中小指頭大小的陰影，只要經過斷層攝影就能夠鑑別出癌症嗎？﹂

　　﹁一般而言，只要進行斷層攝影，陰影部分的形狀會比平面照片來得清楚，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這是針對兩厘米或兩厘米以上的陰影，才具效果，事實上陰影只有小指頭大，實在很難將焦距調到最正確的位置。即使拍了好幾張，形狀清晰度也比不上平面照片，就現實考量，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本案不管有無進行斷層攝影，結果都是一樣的。﹂

　　﹁關於斷層攝影，再請教您一個問題。在病患手術日期已經決定的情況下，醫師可能視病患的症狀，取消斷層攝影嗎？您的看法是？﹂國平刻意強調問題的重點。

　　﹁非常有可能。如果病患已經出現食道阻塞的現象，即使將手術日期延後一天，也可能影響病患全身的狀態，更會造成病患精神上的不安，因此醫師多會立即動刀。加上我剛才所說的診斷邏輯，本案的情況也是同樣的道理，事實上這位病患當時已經出現賁門癌的通過障礙，因此進行斷層攝影與否，根本無關乎病患的死亡。﹂

　　﹁我知道了。我的訊問到此為止。﹂國平得意洋洋地回座。

　　﹁上訴人律師，你需要進行反對訊問嗎？﹂

　　審判長問完，關口立刻起身：﹁剛才竹谷教授表示，即使是大學的醫生，除非是專科醫生，否則至少需要兩厘米以上的陰影，才能以平面照片判定為癌症。冒昧地請教您，您是否記錯了，應該是一厘米吧？﹂

　　﹁不，我沒有記錯，確實是兩厘米。以專科醫生而言，早期肺癌是兩厘米以下的陰影才能判別。即使是原發性肺癌，如果陰影少於兩厘米，一百位醫生當中，也有八十位醫生會診斷為肺結核；陰影若只有一厘米，一百位醫生當中應該只有兩、三位會懷疑是癌症。事實上，本院的住院病患，大多數是已經回天乏術的癌症病人，要找出兩厘米以下的早期癌，在這一年來的一百二十個病例中，僅有五、六例而已。因此在平面攝影下，能夠判定為癌症的最小數據，一定是兩厘米以上！﹂竹谷高傲地反駁。

　　﹁我的訊問結束了。﹂再問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關口只好結束訊問。

　　這時，審判長開口說道：﹁本庭想請問竹谷教授，剛才，正木副教授針對本案胸部Ｘ光片指出，左肺橫膈膜與肋骨之間有一些變化，可以推測些微的胸部積水，您對此有何見解？﹂

　　竹谷凝視著佐佐木庸平的Ｘ光片：﹁比較左右兩肺、肋膜與橫膈膜之間的三角形，確實有些模糊點。但是除了可以推測為胸部積水之外，還有肋膜粘合的可能，因此無法一概而論。﹂

　　﹁那麼，假設左肺下葉的陰影已經證實是癌症，能夠預測癌性肋膜炎嗎？﹂

　　﹁即使已經證實，但臨床上實在不可能預測如此微小的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肋膜。我認為，本案病患能夠發現早期賁門癌，都需歸功於財前教授的醫術，一般醫生是不可能發現的。否則，哪有可能發生這一事件，來讓人質疑財前教授是否發現肺部轉移，或者說什麼誤診癌性肋膜炎？一般醫生絕不可能發現這樣的早期癌，但財前教授卻只憑兩張Ｘ光片就發現癌症，他一心想挽救病患的生命，卻落得遭人追究醫療責任的下場，這類的早期癌已經超乎當今的醫學常識，癌症的肺部轉移更是不可抗力的結果。我想，這一審判對財前教授極為苛刻且自相矛盾。請問，如果醫生忽略了賁門癌，醫生的責任又該如何追究？一般人對大學附屬醫院的診療抱持高度的理想，更以同等規格要求大學教授。可是，本案的胸部陰影如此微小，怎能苛責是因檢查不足而未能診斷出癌症，或是追究事前未能預測癌性肋膜炎的責任？如此的責任追究方式，將導致今後必須針對所有的早期癌症病患，進行所有檢查，以預測其他器官的轉移可能。如此一來，將嚴重影響大學醫院的診療機制，甚至癱瘓所有機制！﹂

　　竹谷的發言深具說服力，旁聽席上有人不禁拍手叫好。

　　﹁請肅靜！請勿在法庭內鼓掌。﹂

　　審判長嚴厲譴責後，接著說：﹁正木與竹谷兩位鑑定人的見解，雖然意見相左，但都相當具有參考價值，本庭已將雙方的見解當做今後審理的重要資料。今日的審理到此結束。﹂

　　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下，審判長宣布休庭。

第三十章

　　里見脩二獨自坐在公車上，前往十津川村。這班公車定時從奈良市五条開往和歌山縣新宮，車內乘客稀少，過了西吉野村之後，窗外盡是深山景色，秋楓滿天，眼底盡是楓紅。溪谷橫斷山壁，公車沿著蜿蜒的狹窄山路直駛而上，穿過雜樹林，可以偶見杉木或檜木的倩影。

　　奈良大學舉辦了早期胃癌的病例研討會，近畿癌症中心推派參加的胃癌研究團隊，以都留病理科主任為首全員出席。研討會結束後，只有里見脫隊，獨自前往十津川村，他想拜訪山田梅。

　　穿過天辻隧道之後，視野豁然開朗。猿谷水庫的蓄水池映入眼簾，蔚藍的水面照映周圍樹影，與半年前的春天無異。里見凝視著平靜無波的水面，想起佐佐木庸平案件中的證人訊問。第三次證人訊問時，東佐枝子設法讓龜山君子以當庭證人的身份出庭應訊，為上訴人打開嶄新的契機。佐枝子平時總是含蓄而安靜，卻對這場官司有著莫名的熱情，積極的行動力令人不解。那股熱情究竟潛藏在何處呢？里見認為佐枝子必定也累壞了，如果可能的話，真想陪著她欣賞這片寂靜山色。想到這兒，他閉上眼睛，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大塔村，來到十津川村公所，里見發現一輛奈良縣政府的胃部集體健診車。半年前，這座偏僻村莊由近畿癌症中心派人負責檢查，如今總算有縣政府的健診車巡迴診察了。

　　健診車似乎即將結束檢查，村公所前排列的椅子上，只剩三、四人。這座位於深山裡的偏僻農村，以往交通非常不便，十年前如果村民患病，得抬著轎子送下山診治。通常這類病患已是無藥可救的重病病患，所以以前只要一家出現肺結核病患，所有村民無一倖免。這是一座沒有醫生的小村落，如今總算有胃部集體健診車願意到此服務了。近畿癌症中心的健診車初次來到十津川村時，村長曾表示，十津川村過去的死者當中，百分之四十都是死於癌症。那一次檢驗，也的確發現五十名受檢者中，有二十三位的親屬是死於癌症。儘管如此，依舊有人頑固地拒絕檢查。目前，日本四十歲以上的癌症高危人群約二千四百萬人，每年有十三萬人罹患癌症，其中因而死亡的有十萬人。根據厚生省的統計資料顯示，一輛健診車一年可以服務七千人，即使體檢隊的成員不眠不休地巡迴各地服務，一年頂多也只能檢查二萬人。然而，目前可使用的胃部健診車竟然不足二百輛。更嚴重的是，診斷Ｘ光片的醫生與檢查技師人數稀少，所有程序慢上加慢，可比螞蟻築巢，行政單位深感絕望棘手。不過，日夜埋頭研究早期胃癌的醫生們，還是希望能夠盡一己之力多救活一些人，雖然百般無奈，仍然不遺餘力地投入巡迴胃部檢查的工作，希望能為病患盡早發現癌症，盡早治療。

　　經過村公所前，里見爬上緩坡，走到斜坡上的菜園。他看見山田梅的兒子與媳婦，兩人身後則是山田梅，她也在耕田。山田梅出院只有三個半月，但貧苦農家的老婆婆已經下田耕種了。

　　﹁婆婆！梅婆婆！﹂里見大聲喊道。

　　山田梅彎著腰，整個人幾乎埋在田裡，聽到呼喊聲之後，她挺起腰桿，瞇著眼，疑惑地尋找聲音源頭。

　　﹁啊！是醫生呢。里見醫生來囉！﹂

　　山田梅回頭喊著兒子，兒子與媳婦訝異地抬起頭來。跛著右腳的兒子取下脖子上的毛巾，一拐一拐地走到里見身旁。

　　﹁醫生啊，真是感謝您照顧我老母親！沒有您的幫忙。我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呀。﹂

　　兒子的臉龐飽經風吹日曬，他膜拜似的深深一鞠躬，向里見道謝。大兒子扛起一家生計，卻在山林砍伐樹木時意外遭到大樹壓傷，導致右腳行動不便，只能靠政府的生活津貼勉強度日。山田梅住院時，雖然健保負擔一半的手術住院費七萬元，卻仍無法籌出另一半住院費用。於是里見製作了山田梅的生活狀態報告書與手術申請書。向大阪府癌症預防協會提出申請補助，才好不容易籌到手術住院費。如果沒有里見的幫忙，以山田梅的經濟狀況根本不可能順利動手術，只是山田梅完全不知情。她一見到里見，就立刻靠了過來。

　　﹁醫生，你這個騙子。我兒子事後才告訴我，我得的竟然是癌症呢。不過幸好開了刀，總算保住了這條老命。﹂她向里見道謝，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醫生，你為什麼來這兒？﹂

　　﹁我正好有事到奈良大學，順道過來看看梅婆婆啊。﹂

　　﹁來我家坐坐吧，房子雖然破舊，不過沒關係，醫生你不會拒絕到我家的。﹂

　　梅婆婆拉著里見，領著他走到一間茅草屋頂的農舍前。

　　房子的拉門老舊不易滑動，一進屋內就看見爐灶，屋子裡被燻得烏漆抹黑的，破舊的榻榻米格外醒目。梅婆婆的媳婦拿出扁得像煎餅的坐墊，然後端出烤蕃薯與番茶。

　　﹁沒什麼東西好招待，真是不好意思。﹂媳婦紅著臉說。

　　梅婆婆反駁道：﹁怎麼會呢，里見醫生才不會在意呢。我住院時，他那麼照顧我，我都沒向他道謝，他竟然還擔心我，特地跑到深山裡來看我呢。﹂

　　說完，她拿起蕃薯，搶在里見之前享用，沒牙的嘴嚼呀嚼地。里見望著她健康的模樣，欣慰地說：﹁既然來了，就讓我為您檢查檢查吧。﹂

　　梅婆婆聞言立刻放下蕃薯，解開滿是汗臭味的棉質農作服。手術前，她瘦得只剩皮包骨，現在卻長了些肉。腹部的手術傷口長出柔軟的新肉，快要痊癒了。

　　﹁飯後會不會覺得惡心、腹痛或痙攣？﹂

　　﹁沒有，完全不會啊。﹂

　　﹁那麼，飯後會不會立刻出現全身無力、冒冷汗等現象？﹂

　　胃部切除後，往往會出現一些胃部切除後症候群，例如消化障礙等。

　　﹁怎麼會呢？我的食慾好得不得了，每天都非常期待三餐的到來呢。﹂

　　里見替她量了血壓，指數在一百三十／七十毫米汞柱，毫無異狀。

　　﹁婆婆，已經沒問題了。你可以安心下田工作了。﹂

　　里見輕輕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梅婆婆瞇起滿是眼屎的細長眼睛，說道：﹁當然囉，您替我治好了病，當然沒問題囉。我照著醫生的話去做，所以就算得了癌症，還能保住一條老命，完全康復。不過，村裡的頑固老頭，那個阿米，死腦筋，就是不肯接受胃部健診車的檢查。結果我住院期間他就死了，連喪禮都辦完了。我才不一樣，我就是因為，早、早期……﹂

　　梅婆婆說不出早期胃癌，兒子立刻替她補上：﹁多虧進行集體健診，發現早期胃癌，提早開刀，現在已經可以下田工作了。竟然還有奈良市的報社跑來拍我母親。她一夕之間，成了村裡的名人呢。﹂

　　聽到﹁村裡的名人﹂這樣的話，里見不禁一笑。

　　﹁聽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只要在集體健診時發現胃癌，早期開刀就可以保住性命了。婆婆，請與大家多多分享這個經驗，健診車巡迴到村莊，請婆婆向村民宣傳檢查的好處，讓更多人知道，只要提早發現癌症，就能獲救。如果你可以這麼做，我真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里見邊說邊想，今天前來十津川拜訪山田梅是正確的。他深切感到，身為醫生，不能夠只是等待病患上門，必須積極地拜訪病患。

　　里見從奈良搭上近鐵電車，抵達上六車站時，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天色已暗。

　　高峰時間，車站人來人往，里見快步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向公車站，途中走到車站出入口旁的報攤，買了一份︽每朝新聞︾晚報。這份報紙的文化版有一篇一位內科老學者的隨筆連載，里見十分尊敬這位老學者，也受這位學者的醫學哲理所吸引，每回的連載必定拜讀。

　　﹁︽每朝新聞︾是嗎？來，十元。﹂

　　客人接踵而至，店員熟練地招呼著，里見掏出十元硬幣，購買了一份還留有油墨味的︽每朝新聞︾晚報。他將報紙夾在腋下，正要走向公車站時，忽然停下腳步。

　　報攤旁的公共電話亭傳來熟悉的聲音，原來是財前五郎。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只見他心浮氣躁、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然後氣憤地掛斷電話。

　　﹁財前。﹂

　　里見從背後叫住了他，財前正要拿起電話旁的記事本，看到里見，驚訝得差點沒拿穩。自從里見離開浪速大學之後，這是兩人首度單獨見面。頓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橫隔在兩人之間。

　　﹁告辭。﹂

　　財前刻意避開里見，想要離開。

　　﹁財前，難得見面，聊聊吧。﹂

　　里見跟上財前，並肩走著。財前不悅地凝視著前方：﹁哪算什麼難得，你依舊熱衷於佐佐木庸平的官司，開庭也從不缺席，一定出現在旁聽席上，每次都會看到我，這樣哪是難得？﹂他冷冷地諷刺里見。

　　里見並無反駁：﹁不過，自從我離開大學之後，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見面啊。我有話想跟你說，我們找家咖啡廳，坐下來聊聊，如何？﹂

　　里見的直率態度，從大學時代起就未曾改變過。

　　﹁你有話要說……好，我也有話想說。不過我才不想去咖啡廳，到我常去的酒吧。﹂

　　財前不等里見回應，便自顧自地往前走，壯碩的身軀推開人群，攔下計程車。

　　計程車停在道頓堀橋上，兩人從心齋橋路向東走了半條街，抵達阿拉丁酒吧。

　　男服務生領著老主顧財前到隱秘的包廂裡。點了飲料，男服務生退下後，慶子就現身了。她穿著低胸禮服，香氣濃郁地走進來。

　　﹁歡迎光臨。財前醫生，好久沒見到您呢。﹂

　　慶子知道財前帶著客人來，因此刻意與財前保持距離，假裝只是酒店小姐與客人的關係。等她發現客人竟然是里見，驚訝得眨了眨眼。

　　﹁里見，你應該見過這位小姐吧？﹂

　　財前喝著威士忌蘇打，問著里見。里見認真地看著身旁的慶子，卻毫無印象。

　　﹁唉呀，人家好失望喲。每次開庭的時候，我總是好奇地望著里見醫生呢。﹂

　　慶子閃著母豹般的亮麗大眼，凝神望著里見。

　　﹁開庭？你是指財前的官司嗎？﹂里見一臉不解地反問。

　　﹁這位酒店小姐可是女子醫大肄業的呢，所以特別關心這次的官司，據說從第一審起，就常來旁聽。因此她早就認識你啦。﹂

　　財前詭異地笑著。里見只啜了一小口啤酒後，就放下酒杯，再次望著慶子輪廓清晰的臉龐，然後一副毫無興趣的模樣，轉向財前。

　　﹁財前，聽說你要參加學術會議選舉，我想問問你。﹂

　　﹁是嗎？真是巧啊，我也想和你談談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我始終拉不到兄弟學校與兄弟醫院的選票，傷透了腦筋。能不能看在我們多年交情的份上，幫我拉拉近畿癌症中心的票？不瞞你說，我剛才就是為了這件事，打電話到醫局商討對策呢。﹂

　　財前喝著威士忌蘇打，不見任何心虛的神情。里見清澈的雙眼凝視著財前：﹁財前，不好意思，我是來勸你棄選的。﹂

　　財前聞言臉色凝重起來：﹁什麼？勸我棄選？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棄選。最近，我從旁聽席上觀察，發現你耗損了不少精神體力，顯得疲累至極。如果這件事值得犧牲健康，我無話可說；可是即使當選學術會議會員，對一位年輕醫者能有多少好處呢？恐怕只是增加許多煩瑣的事務罷了。身為醫學研究人員，何必為了這些事，浪費寶貴的時間和體力呢？﹂

　　里見打心底擔憂這位多年老友，里見與財前曾一同接受大河內教授的指導，並肩學習，然後各自往內科與外科發展，雖然兩人分道揚鑣，但十幾年來兩人依舊相互激勵，在各自的研究領域上發揮所長。里見誠心地勸說著，財前臉上頓時顯現出狼狽猶豫的神情，不過，他又立刻恢復傲慢的神態，瞪著里見。

　　﹁一位學者成為學術會議會員，是好是壞，取決於我的人生觀，我認定這是好的，才決定奮力一搏。既然我已經參選，就非當選不可，即使要逼走對手，我也在所不惜。﹂

　　半個月前，財前陣營在扇屋舉行選情分析會議，發現兄弟學校與醫院票源依舊偏低，在鵜飼教授的指令下，決定逼退對手之一的近畿大學重藤教授，財前正在著手進行逼退策略，他的語氣顯得特別強硬。

　　﹁是嗎……最近看到你在法庭上疲憊不堪的模樣，我實在認為你應該退出選舉，官司中該認錯的地方，就坦誠認錯，早日解決。﹂

　　財前反駁道：﹁是嗎？既然你這麼關心我，就別再當病患那方的醫學顧問，試圖打擊或陷害我，這才是真正的友誼吧。﹂

　　﹁不，你仗著教授威權，將醫局員當做棋子任意操弄，企圖湮滅真相。如果你不願修正這種態度，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會設法揭發掩蓋的事實。醫生肩負病患的生命，這是醫生應有的使命。﹂

　　里見義正辭嚴地回答，財前則憤怒地聳肩。慶子在一旁用雙手溫著白蘭地酒杯，好奇地聆聽兩人的對話。正當財前準備反駁時，慶子開口了：﹁兩大名醫的爭論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你們兩人的對話實在太精彩了，一次就決勝負，未免太可惜了呢。﹂慶子巧妙地制止了兩人。

　　財前會意，笑著說：﹁那麼，今天就遵從這位才女的判決吧。下一回合，我們在金澤的癌症學會上一較高下吧。﹂

　　財前飲著第二杯威士忌蘇打，繼續說道：﹁剛才，你在計程車上提到奈良的胃癌集體健診，老實說，對我而言，這就好像海底撈針，耗費金錢、勞力卻不見成效。況且淨找些判讀功力不佳的醫生，即使病患出現癌症症狀，卻可能在集體檢查時因誤判而延遲就醫。有不少病患送到醫院時，醫生也束手無策了。我並不認同集體健診的價值。同樣地，我也無法認同近畿癌症中心的癌症研究團隊，你們的細胞診或組織標本的診斷方法，我都抱持懷疑的態度。等到金澤學會時，你我好好較量一番，我正摩拳擦掌，等你來挑戰呢。﹂財前的語氣充滿挑釁。

　　﹁你要怎麼想我管不著，不過學問議題和集體健診完全是兩回事吧。此外，別說什麼第二回合或較量等字眼，學問又不是運動比賽，怎麼可以如此胡亂比喻呢？﹂里見責備財前。

　　財前帶著醉意：﹁好啦，爭執字眼用法一點都不重要，別管這些了，才女，今天可要好好服侍里見醫生喔。﹂

　　慶子貼近里見，正要為他倒酒時，里見開口了：﹁不，我話已說完，就先告辭了。千萬記得，好好注意自己的健康。﹂

　　里見說完，就起身離席。

　　這一天，財前五郎來到鵜飼教授位於寶琢的家。他坐在客廳裡等著鵜飼教授，一等就超過半個小時。星期六的晚上，財前難得提早回家，正想要好好休息，卻接到鵜飼教授的電話，要他立刻前來討論選舉的事。財前隨即換上西裝，搭乘計程車飛奔而來，沒想到鵜飼竟然讓他等上半個小時，為此，財前對鵜飼的傲慢感到憤怒。

　　十二、三疊大的客廳裡，掛滿了價值不菲的古董美術品，還有好幾十萬元一幅的名畫，奢華程度遠遠超過財前。裝飾櫃上，懸掛著一幅畫著巴黎聖母院的作品。這是三年前教授選舉時，財前送給鵜飼的禮物，作者是染井青兒大師。當時大師一幅畫作只值八萬元，如今他成為藝術院會員，作品價值水漲船高，一幅飆漲到將近二十萬元。財前心想，如果我當上學術會議會員，我的學者地位也能扶搖直上。看著那幅畫，財前臉上忍不住浮現笑意。

　　﹁財前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呀，讓你等這麼久。外子請你再等一會兒呢。﹂

　　矮胖的鵜飼夫人穿著一襲俗豔的和服走進客廳，語氣高雅，但嗓音卻如男人般粗啞。

　　﹁夫人您好。這麼晚打擾您，該道歉的應該是我呢。﹂財前向她問候。

　　鵜飼夫人坐在斜對面的沙發上，抬起她魚鰓般凸出的下頜說：﹁我想你也有不少苦衷吧，不過這都是為了將來，你得多多忍耐呢。﹂

　　﹁晚輩不敢多想啊……﹂財前刻意掩飾剛才在心中立下的大志，繼續說道，﹁對了，前天我在上六車站巧遇里見呢。﹂

　　財前為了打發等待的時間，聊起里見來。

　　﹁是嗎？里見啊……那個人跟你說了什麼嗎？﹂

　　﹁他說，學術會議選舉對一位醫者沒有任何好處，勸我退出選舉，還要我在法庭上坦誠認錯，他老毛病還是不改，淨說一些不切實際的話。﹂財前苦笑著。

　　﹁他都已經遭到浪速大學驅逐了，還在說這種話呀。果真是傷腦筋呢，真不配當一個成熟的社會人士呀。﹂

　　鵜飼夫人撇著嘴角，繼續說：﹁他太太三知代是我在聖和女子學院的學妹，今年春天的校友會上，我還稍微提醒過她呢。下次再有機會，我得好好地訓誡她一番。﹂

　　她一副要替財前出氣的模樣，這時候，鵜飼教授隨性地穿著大島紬和服出現在客廳裡。沒想到，地區醫師公會會長岩田重吉也和他在一起，兩人神情都顯得特別不悅。

　　財前向鵜飼打著招呼：﹁感謝您一直以來這麼幫我的忙。﹂

　　鵜飼交抱著胳膊直接坐下，無視財前的等待，也沒有任何道歉。他劈頭就說：﹁財前，剛才我在書房和岩田兄聊了很多，關於近畿醫科大學的重藤教授，我們認為，目前可能沒有辦法逼他退選。﹂

　　﹁沒有辦法？可是我才聽葉山教授說，已經在各方面佈好局，正一步步順利執行逼退重藤教授的計劃，怎麼會沒辦法呢？﹂

　　﹁順利？這只是葉山過於樂觀的預測罷了，事實上沒那麼簡單。﹂鵜飼重重地反駁財前說。

　　﹁上次開會之後，我考慮過許多逼退重藤教授的交換條件。昨天我提出兩個方案，與近畿醫科大學的岡野理事長商量。第一個方案是，目前近畿醫科大學的外科正重新調整編制，他們希望針對各個部門，分成呼吸器官外科、消化器官外科、腦神經外科等等。最近社會上正在討論沙利竇邁受害兒童與癌症兒童的議題，外界也強烈要求設置小兒外科。所以我提出了一個條件，靠著我的人脈關係，遊說關西一帶的大亨，爭取捐款協助成立小兒外科，然而卻遭到他的拒絕……﹂鵜飼說到這兒，再度閉上嘴。岩田也不願開口，沉默以對。

　　﹁那麼，另一項條件是什麼？﹂

　　財前忐忑不安地問道，鵜飼滿臉愁容地說：﹁另一個交換條件，也是最近成為熱門話題的老年病。我依舊建議爭取捐款，成立一間專治老年病的醫療機構。在內科中獨立出一個部門，作為高血壓、心臟病、癌症、糖尿病的專治機構，這麼一來，那些擔憂老年病的財界大亨，就更願意積極參與捐款，成效絕對比小兒外科顯著。我提議協助他們成立這間機構，但是兩項條件，他們都不願意接受。﹂

　　鵜飼滿腹委屈地說道，一旁的岩田仍板著臉不說話。

　　﹁這麼好的條件，他們竟然拒絕。莫非想利用我們的弱點，要求更好的交換條件？還是為了振興私立大學的勢力，堅持參選到底？他們的企圖究竟是什麼呢？﹂

　　財前焦慮不安，口乾舌燥。

　　﹁關於這一點，我也仔細推敲過了。事實上，對於他們校方而言，他們抬出校內最具知名度的重藤教授，參選一事已經是騎虎難下了。除非有更好的條件，例如可以左右醫院經營層面的大好條件，否則他們是不可能讓重藤教授退選的。況且，我也不願意再繼續向高層低頭懇求，到處欠人情啊。﹂

　　鵜飼當初自願力挺財前，如今卻撇得一乾二淨，財前頓時陷入某種自暴自棄的情緒中，他感到一陣虛脫、全身無力。不知是否是疲勞轟炸的緣故，還是前天自顧自地恥笑里見的緣故，但是里見的話卻在不知不覺中刺傷了自己的心，這些想法閃過財前的腦海，雖然只有一瞬間，財前卻訝異於自己心中的微妙變化。

　　﹁財前，怎麼啦？怎麼突然不講話啦？我既然推派你出來參選，你就非贏不可。別輕易放棄逼退重藤啊。﹂

　　鵜飼似乎看穿了財前的內心，他雙臂交抱胸前沉默片刻，然後說道：﹁事到如今，只好使出最後一招。最近近畿醫科大學想要在東大阪市開設分院，卻遭到當地醫師公會的強烈阻撓，導致他們無法工作，我們只好利用這一點了。我猜岡野理事長拒絕那兩項條件，或許也是為了這件事。所以我才找了岩田兄商量，可是我怎麼拜託他，岩田兄都不肯幫我呢。﹂

　　鵜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看著始終不肯開口的岩田。財前打心底佩服鵜飼，不愧是醫學部長，著眼點果然不同。

　　﹁岩田醫生，能不能靠您的力量，說服當地的醫師公會呢？﹂財前甩開剛才的憂慮，低聲下氣地懇求岩田。

　　﹁為了你，我負責拉攏醫師公會相關的票源，不可能不幫你呀。只不過，關於這檔事我真是愛莫能助啊，想想其他辦法吧。﹂岩田敷衍地拒絕財前，冷淡的態度與平時判若兩人。

　　﹁請別這麼說啊，求求您……﹂

　　財前繼續哀求，岩田金邊鏡框下細長的眼睛露出銳利的眼神，打斷財前。

　　﹁你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我們不像你們醫學部長或是大學教授，領大學的薪水，生活悠哉，你們一點都不瞭解我們的狀況。對於開業醫生而言，同區出現大學醫院的分院，這可是攸關生活權益的大問題呀。尤其東大阪市一帶已經是從醫人口的高密度區域，竟然還要再開一家近畿醫科大學的分院，當地醫生當然會抗議，大阪府市醫師公會剛做出決議力挺反對運動呢。﹂

　　﹁我願意為母校浪速大學效命﹂是岩田的口頭禪，然而一旦涉及開業醫生的利害關係時，他的身份就立刻恢復為醫師公會的一員。

　　﹁不過岩田兄啊，就公共醫療機構的基準來說，每一萬人可支配五十八個病床，東大阪市應該還可以容許三百個左右的床位吧？﹂鵜飼提出數據反擊岩田。

　　﹁我無法忍受你們把事情想得這麼單純。一般來說，新醫院的設立必須先經過各縣市的醫療機關設置審議會討論，然後決議是否適合開設。以大阪府來說，當地的醫療機關設置審議會中，醫師公會的會員就佔了半數以上，也就是說，醫師公會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岩田的話中，刻意強調醫師公會的巨大勢力。

　　﹁那就更應該請岩田兄幫幫忙，麻煩你再去遊說大阪府市醫師公會，促使近畿醫科大學分院順利開設吧。況且今後東大阪市的人口將會不斷增加，無法避免其他醫院加入戰局，與其如此，不如趁財前參選之際，請醫師公會通融一下，對雙方都有利啊。﹂

　　鵜飼語帶玄機，岩田動了點心，但仍舊下不了決心：﹁再怎麼說，這都是醫師公會的一大難題，我無法現在就給你們一個明確的回答。我會再和大阪府醫師公會會長，也就是身為市議員兼審議會委員的鍋島兄商量商量，再想想辦法吧。﹂

　　東大阪市住宅區的一角，有塊佔地一千五百坪的空地，近畿醫科大學即將在此開設分院，校方正舉辦盛大的破土典禮。

　　空地中央設置紅白帷幕，帷幕內有理事長、教授、校友會幹部、來賓與施工單位的高層，大家並列坐在鐵椅上，等待儀式開始。帷幕中央，四平方米祭壇的各個角落插著祭拜用的竹葉，裝飾用的稻草繩環繞四周，祭壇設在稻草繩下方。祭師唸完冗長的祝辭之後，揮動紙垂︵木棍前端掛著細長紙條的祭拜用道具︶去除工地的晦氣。身穿燕尾服的岡野理事長起身走到祭壇旁，拿起鏟子，鏟下土堆，其他來賓也陸續跟進，並獻上玉串︵參拜、祭典時於樹枝上綁上紙垂的道具︶。莊嚴的破土儀式結束後，會場就成了熱鬧的派對現場，桌上擺滿清酒與點心餐盒，岡野理事長穿梭在來賓當中，到處找人寒暄。

　　﹁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撥冗列席，多虧各位的支持，今天才能夠順利完成破土典禮。﹂

　　來賓都紛紛祝賀岡野：﹁恭喜您啊，不愧是岡野理事長，舉辦這麼盛大的儀式！﹂

　　每逢有人向他祝賀，岡野便得意洋洋，神氣地回答：﹁哪裡哪裡，辛苦的還在後頭呢！這可是個大工程啊，地下兩層、地上六層，具有最新設備的新醫院，尤其本院有一位交通傷害專家重藤教授，必須領先於其他大學，新開設交通傷害中心呢！﹂

　　心思機敏的他不忘同時推銷自家醫院的優勢。會場上，處處傳來熱鬧的歡笑聲，派對漸入佳境時，接待處的工作人員卻閃閃躲躲地快步走到岡野身邊，竊竊私語。

　　﹁什麼！大阪醫師公會的岩田重吉和鍋島貫治來了？﹂

　　岡野急忙走到接待處。岩田重吉和鍋島貫治剛下車，站在接待處前，鍋島一見到岡野，便不客氣地說：﹁岡野先生，原本我應該向你道賀的，不過你我談判未定就強行舉行破土典禮，未免太過份了吧？剛才醫師公會會員向我通報，希望身為醫師公會幹部又是市議員的我，務必跑一趟調查個清楚，我這才飛奔過來呢。﹂

　　鍋島刻意抬出市議員的頭銜，給岡野一個下馬威。

　　﹁我們誠心誠意地希望與當地醫師公會達成共識，但他們卻完全不給我們機會說明，只是一味地反對，毫無談判的餘地啊！更誇張的是，連大阪府市醫師公會的大官還聲援他們，真是令我不解！﹂岡野氣沖沖地反駁鍋島。

　　﹁我們不方便站在這兒，但又無法在派對裡討論。這樣吧，到對街的市民會館吧。這樣，岡野先生也方便聯絡派對的工作人員嘛。﹂岩田開口勸道。

　　岩田說完，立刻轉身走向斜對面的市民會館。市民會館內似乎沒有舉辦任何活動，大廳裡空無一人，於是三人在角落坐下。鍋島與岩田點著煙，一身燕尾服的岡野見狀，神情焦慮地催促著：﹁我邀請了眾多來賓，正慶祝呢，請長話短說。﹂

　　蓄著鬍鬚的鍋島嚴肅地說：﹁我直話直說。這幾天，大阪府市醫師公會對於貴分院的開設問題，進行了多次審慎的討論，最後我們一致表示反對設置分院。理由是目前東大阪市有四十五萬人口，除了東大阪市民醫院之外，還有法人、個人等共十七所醫院以及二百八十間診所，共計七百五十個床位，醫院密度已經相當高了。這時候再加上貴分院的三百個床位，我並非為當地醫師公會說話，但確實是在壓迫開業醫生，大阪府市醫師公會不能坐視不管。﹂

　　鍋島猶如在宣讀審判書一般，話說得有條有理。

　　岡野反駁道：﹁你的話有點奇怪。假設私人大型醫院開業，可能會為了提前回收工程及設備經費，學理髮店打出像﹃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服務﹄等諸如此類的招牌來吸引客人，如此才會影響當地開業醫生的生計吧。不過這是大學附屬醫院的分院，是個教育機構，哪會有問題呢？﹂

　　﹁問題可大呢。教育機構只是冠冕堂皇的名目罷了，貴校的經營手腕在私立醫科大學中頗具盛名，這所分院是地下兩層、地上六層的大型建築，擁有三百個床位，具備最新的醫療器材，還配備了一部價值一千五百萬元的電視Ｘ光儀。這麼一來，當地的病人通通讓你們給搶走了。況且，你們還不顧當地醫生的反對聲浪，在結果未定之前就擅自舉行破土儀式，無視大阪府市醫師公會，也無視醫師公會地區規範委員會的存在，實在太不講理了！﹂鍋島一口咬定。

　　岡野舔了舔豐厚的嘴唇：﹁你老提醫師公會、醫師公會的，不過我記得醫院的開設與否，是由縣政府的﹃醫療機關設置審議會﹄決定的吧？﹂

　　﹁話是沒錯，不過大阪府比較特殊。醫療機關設置審議會的成員由府市醫師公會幹部、府市議員、府衛生部長等十六人所組成，其中半數以上是醫師公會的幹部，哪能讓你為所欲為呀。當然，你們想必是在暗地裡大肆撒錢了吧。﹂

　　﹁當然，我們花費一億五千萬元收購土地，工程與設備費用又花費了二億元，總計花費三億五千萬元，既然決定明年九月完工，就絕不可能輕易讓步，無論如何我們一定會完成它！﹂岡野虛張聲勢地說。

　　岩田的細長雙眼凝視著岡野。﹁好大的手筆啊，不過呢，其中六成是向醫療金融金庫貸款，剩下的一億四千萬還得尋找金主。聽說貴校由於擴編經營，觸角太廣，導致銀行已經不願意再借貸給你們了。假使醫師公會強烈反對貴校設置分院，再加上像鍋島議員所說，萬一醫療機關設置審議會多數否決分院的設立，你打算怎麼辦呢？﹂

　　一向強勢的岡野，沉默了片刻，﹁萬一如此，我要提起行政訴訟，分院設立，勢在必行！﹂

　　﹁嗯，行政訴訟啊……那也是個方法。不過行政訴訟可得花很長的時間喔，明年九月想完工，恐怕是不可能囉。﹂

　　岩田說著，眼神撇向斜對面的空地。紅白帷幕飄揚在十月上旬的秋陽下。來賓交杯飲酒，喜氣洋洋。在場的眾人可能沒人想得到這家分院可能會延遲完工。岡野癟著豐厚的嘴唇，一臉苦澀。

　　﹁我得怎麼做，才願意讓我如期完工呢？﹂

　　﹁逼退重藤教授，棄選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

　　﹁什麼！逼退重藤？這麼說來，一切都是鵜飼教授的……﹂岡野恍然大悟，話都講不清楚了。

　　﹁老實說，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對重藤教授相當不利呀。原本屬於洛北大學校系的關西醫科齒科大學，最近才脫離校系加入私立大學聯盟，據說夏季之前，原是支持重藤教授的，不過現在他們卻把選票紛紛送往浪速大學呢。﹂

　　﹁怎麼可能……﹂

　　﹁當然可能呀。十月一日，浪速大學的兄弟學校奈良大學與德島大學，共有十一名醫生轉戰關西醫科齒科大學舞鶴分院。換句話說，提供醫生是這次選舉票源的籌碼，你這個當事人還被蒙在鼓裡呢。﹂

　　一聽到鵜飼與關西醫科齒科大學校長之間的秘密協議，岡野臉色大變，岩田乘勝追擊，繼續說道：﹁織田校長也是一大敗筆啊。他是大和醫大的校長，又是私立大學聯盟的會長，卻只會虛張聲勢。上回選舉推出自校的候選人，最後卻一敗塗地。這回口口聲聲說要團結、統一私立大學聯盟，結果呢？連個關西醫科齒科大學都管不住，重藤教授要當選可說是機會渺茫囉！所以，來商量一下吧。如果你願意逼退重藤，把票投給浪速大學，我願意平息當地醫師公會的反對聲浪，也可以說服醫療機關設置審議會，讓你的分院順利完工喲。﹂岩田貼近岡野耳邊說著。

　　岡野的臉頰微微抽動著：﹁這個想法不會是只有你們兩位提議吧？這也是大原醫師公會會長的想法嗎？﹂

　　﹁當然。重大交易怎麼能夠不經過會長的同意呢？這次大阪府醫師公會已經決定支持財前教授，這樣的做法，也是為了選舉呀。如何？你不需為了重藤教授的面子而毀掉分院吧？﹂岩田一步步逼近岡野。

　　﹁這不是重藤的面子問題。一位教授的面子問題，我稍微處理即可解決。重點在於學校經營上能不能取得平衡，等我回去深思之後再行答覆。﹂

　　私立大學裡，理事長的權限比教授大，因此岡野的態度依舊相當傲慢，但卻隱藏不住心中的不安。

　　傍晚四點多，坐摩神社內肅穆寧靜，令人難以想像這裡是大阪市中心，除塵消暑的水，宛如在淨化整座神社一般，潑灑在神社內的地上。

　　穿過鳥居︵進入神社內的大門︶，左側的辦公室門前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佐佐木商店會場﹂，但這並非近來流行的新品展示會場，而是面臨倒閉的佐佐木商店為債權人所舉辦的債務會議會場。他們原本預定在小餐館舉行債務會議，但唯恐幾杯黃湯下肚之後，某些債權人必定會胡來；若設在神社辦公室，不需要支付場地費，債權人在穿過鳥居之後，讓穿著神社法被︵日本傳統服飾，背上染有字號的半截外褂︶的侍者替他們脫下鞋子，自然會規矩許多。想出這個妙點子的人，既不是佐佐木良江，也不是她的小叔信平，而是泉佐野的批發商︵大型紡織廠︶老闆大村傳助。年逾七十的他，是已故的佐佐木庸平開店以來長期合作的廠商。佐佐木商店積欠兩百萬元的債務，但他從不催繳。這回佐佐木商店已經走投無路，得召開債權人會議，他才頭一次造訪佐佐木家，主動擔任這次會議的主持人，當初坐摩神社的宮司︵神社負責人︶不願出借場地，也是大村出面說服宮司的。

　　距離會議開始還有一個小時，佐佐木良江與長子庸一、小叔信平，在神社辦公室內的房間迎接大村傳助，鄭重向他道謝。

　　﹁大村先生，今天真是太感謝您了。如果沒有您幫忙，我們壓根兒都沒想到可以在神社裡舉辦債權人會議呢，先夫想必也在天上雙手合十地向您道謝吧。﹂

　　良江已經束手無策，落魄得低垂著頭，感嘆今天的局面。大村傳助白蒼蒼的眉毛下，露出大象般柔和的眼神：﹁別這麼說，大家都是生意人，起起落落在所難免啊。想辦法撐過今天，再重新開始吧。﹂

　　﹁但是，我們的狀況並不樂觀，要如何說服那些債權人呢？一想到這兒，我雖身為男人，卻是一點自信也沒有，今天的債務人可是我的嫂子啊，該怎麼辦才好呢……﹂信平憂心忡忡。

　　大村安慰道：﹁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所以事前拜託了同樣是泉大津同行的綿谷先生和加島先生，我想今天的場面應該不至鬧得太難看吧。總之，你們要鎮定啊。來吧，大家差不多該到了，最好到門口迎接。﹂

　　大村說著環顧二十疊大的房間內，檢查桌子的排列是否妥當，並催促良江等人到門口迎接客人。

　　佐佐木商店僅存的兩名員工站在門口等候待客，遠處傳來高亢的嗓音，辦公室的門口出現四位債權人。良江、庸一與信平略整衣領，對著債權人說：﹁非常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撥冗參加。﹂

　　﹁何止百忙哩，這次可是虧大了！而且還……﹂

　　一個來自和歌山的批發商開始發牢騷，這時穿著神社法被的侍者拿起他的鞋子說：﹁歡迎參拜，我替您收好鞋子。﹂

　　一聽到﹁歡迎參拜﹂這樣的話，這位債權人也無力繼續怒斥良江等人，只好苦著臉走進屋內。其他債權人也陸陸續續到場，看見良江等人跪在門口迎接，竟不予理會，逕自大搖大擺地走入會場。庸一穿著學生服跪在母親身旁，還只是大學生的他，面對債權人冷淡的態度，只能低著頭咬緊牙關。

　　會議時間是五點半，來自濱松、岐阜、和歌山、泉州、河內的共十八位債權人齊聚一堂，坐在對面的大村傳助開口說道：﹁恕我冒昧，由我擔任佐佐木商店債權人會議的主持人。今天在如此莊嚴的神社內舉行會議，只能為各位準備簡單的餐飲。請各位想想與故人之間的交情，認真討論債權的議題。﹂

　　大村的開場白頗為用心，他一說完，立刻有人接口道：﹁大家都是大忙人，也不想再聽心酸血淚史，或是付不出錢的藉口。現在到底有多少債務，能夠還清多少，先一一理清這些數字吧。﹂

　　十八家債權人當中，丸高纖維公司的野村搶先發言。佐佐木商店倒閉之前，他曾對佐佐木商店搞了次﹁珍珠港突襲﹂，將自家商品一掃而空。

　　大村傳助瞪了野村一眼：﹁你背著我們搶先收回自家商品，債權也是最少的，講話還敢這麼大聲。佐佐木庸平先生在世的時候，你可是謙卑得不得了，現在立刻翻臉不認人啦？他的太太努力苦撐到今天，難道連她的話你都不願意聽聽嗎？﹂

　　大村怒斥野村，然後催促良江發言。良江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下，嚇得說不出話來。她把債務表放上桌，勉強擠出顫抖的聲音：﹁這次受到本商店拖累的債權人共有十八家，債務總額是四千八百萬元。目前我們手頭上的財產，庫存品的銷售價格約二百萬，未收帳款為一百七十萬，兌換支票用的定期存款為二百萬，總共約五百七十萬。四千八百萬扣掉五百七十萬，剩下的四千二百三十萬元就是佐佐木商店的債務總額。﹂

　　﹁庫存品只值二百萬啊？那麼大一家店，怎麼會這麼少？該不會是騙我們吧？﹂

　　岐阜的債權人質問良江。

　　﹁怎麼可能騙各位……庫存品這麼少，是因為遭受丸高纖維突襲，店內的商品被搜刮一清，布匹類的商品已經所剩無幾了，只剩下一些成品和內衣而已。這些庫存的採購價格大約是四百八十萬元，各位也知道，庫存品多半是瑕疵貨，整理之後換成現金，大概只值二百萬左右了。﹂

　　﹁好啦，瞭解了！所以你打算怎麼處理啊？﹂債權人當中傳來殺氣騰騰的怒罵聲。

　　見良江吞吞吐吐地，小叔信平代為發言：﹁老實說，店裡擁有的就只有剛才說的那些東西了。就算賣掉店面，由於那是租用地，地上權一坪算五十萬好了，四十二坪總共是二千一百萬，建築物算三百萬，共值二千四百萬元，可以還掉五成的債務。不過，非常抱歉，目前一半店面租給了內衣店，所以沒辦法只賣一半，除非請內衣店撤走，否則目前沒有辦法處理店面。﹂

　　﹁打算還多少嘛？別囉哩囉唆一大堆，先說可以歸還多少嘛！﹂

　　﹁對啊！可以還多少嘛！﹂

　　會場內斥責聲四起，信平也支吾其辭：﹁勉強擠出四千二百三十萬的三成，一千二百六十九萬……﹂

　　﹁才三成啊！開什麼玩笑！喂！這位太太啊！你記不記得你老公一命嗚呼時，你說過什麼話？店裡經營都由你老公一人處理，當初我擔心老闆一走，佐佐木商店也不保了，所以拒絕往來。那個捲款而逃的臭專務董事杉田，還跑來哀求說絕不會有問題，求求我幫幫忙。結果，現在竟敢說只還兩、三成，才這麼一丁點兒！搞不好，連我都被拖累，要關門大吉囉！﹂

　　河內的債權人炮火猛烈，另一個人也開口說：﹁我更慘！我還沒賺到錢咧，和佐佐木商店也根本沒什麼交情可言。我們一個多月前才開始往來，當時你們承諾絕不會拖累我，結果我還沒收到半毛錢你們就宣告倒閉。這簡直就是欺詐！看看你們往後怎麼處理，如果有什麼閃失，咱們走著瞧！﹂

　　債權人露出憤恨的目光，彷彿就要撲向良江，會場氣氛益發緊張。坐在末座的良江發出呻吟般的哀求聲：﹁對不住啊！求求您原諒啊！﹂

　　﹁什麼？原諒？在船場做生意，隨便說個理由就想混過去嗎？這是什麼態度啊，你別碰生意啦！而且，當初為什麼不早點脫手呢？﹂

　　﹁對啊，對啊！脫手太慢啦！﹂

　　責難聲此起彼落，良江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

　　﹁我的能力不足，將先夫一手打造的店面拖垮。面對先夫生前熱心往來的各位，我不知道該如何賠罪，我只好隨著先夫，向各位致上十二萬分的歉意……﹂

　　良江從腿上的布袋中取出牌位，放到桌上，自己則將雙手貼在榻榻米上，低下頭跪地求饒。還是學生的長子也跟隨母親一同下跪。

　　﹁別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沒那麼好騙啦！﹂來自濱松的批發商潑冷水諷刺道。

　　良江跪在地上，身體往前傾：﹁如此還不足以謝罪的話，我們母子只好以死謝罪……﹂

　　長子庸一聽到母親這句話，僵住了。

　　丸高纖維的野村冷笑說：﹁喲？要死啊？要不要我幫你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大村傳助聽到這句，終於開口了：﹁丸高先生，你這是什麼話呀。就算是玩笑話，也不能說要幫人自殺啊。況且大家也知道，佐佐木太太還在為丈夫的死打官司呢，處境可憐，同是船場生意人，也該有生意人的同情心吧！﹂

　　大村試圖緩和現場的氣氛，又有人立即回應：﹁我在報上看過這件事，我不是不同情啊。只是這和做生意是兩碼子事，商場本來就很現實。先說吧，你們要如何給我們交代？﹂債權人的態度更顯強硬。

　　良江對著丈夫的牌位，哽咽道：﹁老公呀，你為什麼要走得這麼快啊……債權人會這麼生氣都是應該的，只是我現在已經束手無策啦，老公啊，你也一起向各位賠罪吧……﹂

　　會場頓時安靜下來，大村傳助說：﹁好啦，大家該說的都說完了吧。開始討論如何回收債權的事吧。﹂

　　事前，大村傳助已經向泉大津的綿谷商店老闆說情，因此綿谷商店老闆也配合大村：﹁也對啊，再繼續譴責老闆娘也於事無補，只是浪費時間。還是想想辦法，怎麼樣才能多要回一些錢，而且是盡速還清。最好成立債權人委員會，往後就請委員會來處理吧。﹂

　　大夥兒心想，這個提議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於是一致同意成立委員會，選出五位委員，並由大村傳助擔任委員長。

　　滿頭白髮的大村傳助，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說：﹁那麼，就由我們五人調查佐佐木商店的財務狀況，並回收債權，盡可能爭取更多的回收金額。首先從分租的內衣店著手，這家店已經簽了兩年租約，押金七百萬元先歸還後，再找別家店面請他們搬離，然後賣掉佐佐木商店的店面與地上使用權，如此一來，至少可以還掉債權的三成。要想想，有時候，債權人只能拿回債權的一成呢，所以我們也別再逼他們了，要回這些錢就先罷手了吧。﹂

　　大村的話另有涵義，他希望能為佐佐木一家人保留打官司的費用。

　　大家考慮了一會兒，泉大津的加島屋老闆說：﹁大村先生說得沒錯啊。本來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他們先把債務放一邊，等重建店面之後再還清。不過，一個不會做生意的太太和大學生兒子，很難期待他們會有什麼更好的表現啊。我們就此打住，往後的事就交由委員會來處理吧。﹂

　　其他債權人也表現出妥協的態度：﹁在神明面前也不能太粗魯嘛。﹂

　　佐佐木良江和長子庸一、小叔信平，三人垂著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債權人會議結束後一個星期，佐佐木商店正式宣佈倒閉。分租一半店面的內衣店在商店倒閉之後，取走押金，另尋店面而搬離。店面拉下鐵門，由債權人出售。

　　佐佐木商店位於布料批發商聚集的船場丼池筋，忙碌的清晨裡，無人注意到又有一家商店倒閉了，只見各地的採購客與大阪近郊的零售商乘著夜班車前來，準備展開一天的生意。

　　佐佐木良江和長子庸一站在陰暗的角落，不希望讓左鄰右舍看見，悄悄地凝神注視著佐佐木商店已經拉下的鐵門。佐佐木庸平在世時，店內有四十名左右的員工。那時，有人拿著大算盤和採購客討價還價，有人將訂單轉給會計計算總額，有人給要送往各地的包裹打包，大夥兒忙進忙出，生意興隆，稱得上是一家中型的布料批發商。

　　佐佐木庸平死後，短短兩年內就遭逢倒閉的命運，大門屋簷下還醒目地留著暖簾掛軸，暖簾上印有斗大的﹁佐﹂字。良江和庸一望著破敗的店面，不禁悲從中來。

　　﹁媽，再看也於事無補啊，我們走吧。﹂

　　庸一因為商店倒閉而退學，他推著母親瘦削的肩膀，前往店面西邊的布料共同販賣所，即人人稱之為﹁共販所﹂的賣場。

　　時間才過八點，共販所裡，五、六十坪的大型建築物內，已經擠滿了攤販。聚集在此的商人並沒有自己的店面，兩、三張桌子就是一家店，共販所內的兩側與中央排成三排的攤販，將商品高高堆起，為了當天的生活費，大家蓄勢待發，準備賺錢。

　　日出布料行的老闆在入口處，一見到良江和庸一便說：﹁來吧，趕快做生意囉！愈是新開張的店，愈需要早點開店啊，否則沒辦法拉住第一班列車的客人喔！如果有什麼不習慣或是不懂的地方，儘管問我吧！﹂

　　他是共販所的老面孔，似乎已經知道佐佐木商店倒閉的事情。良江的店面在左側中央部分，她和庸一站在兩張桌子前，取下覆蓋商品的大布。一張桌子租金是三萬，租了兩張，一個月的租金為六萬元。店名不能再用佐佐木，她們想到泉佐野大盤商大村傳助自始至終幫助她們母子的事，因此借用他的名字中的﹁村﹂字，取名為﹁村木商店﹂，店內只販售大尺碼布料、小尺碼木棉、棉被布料、藍色素面布料與化學纖維布料。過去的店面前棟有六間，後棟有七間，對於良江而言，在共販所做生意簡直像被剜肉般痛苦。

　　佐佐木商店曾在船場擁有獨立店面，如今卻在共販所擺攤做生意，真是讓人不堪想像。良江也曾想過，乾脆到郊外或是大阪市內一角開一家雜貨店算了。但她又想，她要帶著丈夫的牌位，就算只剩一支棒子，即使在一個小角落也好，也要留在丈夫曾經打拚的船場，繼續做生意，直到官司結束為止。良江的堅持讓她落腳在共販所，然而想法雖然堅定，共販所的艱辛，確實讓她有些吃不消。

　　﹁大嬸，你在發什麼呆呀？﹂

　　良江聽見無禮的問話聲：﹁歡迎光臨。您需要什麼呢？﹂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中年男子，看了看桌上陳列的商品說：﹁四十號裝訂布，一碼多少？﹂

　　﹁一碼八十五元。﹂

　　﹁算一碼八十吧。﹂男子用下巴點著良江。

　　﹁可是，本店價格已經比別家便宜許多了，再砍價的話，連成本都不夠了。﹂事實上，良江賣出一碼裝訂布賺不到十元。

　　﹁那就取中間價，算八十三元吧。我買三十碼。﹂

　　這種小買賣，在佐佐木商店時代是難以想像的。良江從桌上取出裝訂布的布軸，用尺子量著尺碼。

　　﹁別量那麼準嘛，多算一點給我啊。既然不能算便宜，就在尺碼上多讓一些嘛。﹂

　　這個男子殺價毫不留情。

　　﹁是，不過剛才也說過，價格已經算到底了，再多就沒有賺頭了。﹂良江認真地回答。

　　客人態度傲慢地說：﹁大嬸的店是新開的嗎？我以後還會再來，今天就算我便宜一點嘛。﹂

　　這類的客人通常是廉價裁縫商，專門挑便宜的裝訂布，讓做家庭代工的主婦縫製內褲、日式圍裙和小孩子的連身衣。

　　﹁是的，麻煩今後也多多光臨，今天我就多算一些尺碼給您。﹂

　　﹁好啊！那我就再買些人造絲碎布。﹂

　　碎布意指在紡織工廠或是染色工廠製作成品時，多出尺寸而不用的布料。這些碎布可做成熨斗台或是日式暖爐的蓋布，是廉價裁縫商的商機所在，只需要利用家庭代工與五、六台縫紉機，就可完成這些商品，男子選出一綑最便宜的人工絲碎布。

　　﹁今天就買這些了。我到別家找些羊毛品，你先幫我捆好，等我回來拿囉。﹂

　　然後他轉頭看著庸一說：﹁喂，帥哥，看來你是新來的喔。可要幫我綁緊一點，以防在電車裡脫落喲。﹂

　　﹁是，謝謝惠顧。﹂

　　庸一壓抑著難以承受的複雜情緒，勉強向客人道謝，然後將母親量好的布料包好，蹲在只容得下一個人的空地，偷瞄隔壁店員的綁繩方式，試著自己捆好。母子倆刻意避開對方的眼神，強忍不堪的際遇，心想一切都得撐到打贏官司那一天。

　　﹁喂！來囉！小心喲！﹂

　　這樣的聲音忽然從四周傳來，共販所內出現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就連正在買東西的客人都草草結束購物，迅速離開現場。一個穿著西裝、長相平凡、個頭矮小的男子走進店裡，他若無其事地探訪每一家商店，原來是個稅務官。在共販所裡，只要租個一、兩張桌子，就立即可以做起生意，因此相當容易偷漏稅。雖然稅務機關規定，每家店必須將每天的稅金繳入納稅儲蓄合作社，但稅務官也會偶爾訪查各家店鋪的營業額。

　　良江和庸一默默地互看對方，她們擁有獨立店面時，從未曾有這樣的經歷，令他們深感難堪。

　　﹁佐佐木太太。﹂

　　良江回頭一看，原來是泉佐野的大村傳助在叫她。白髮蒼蒼的他，滿臉皺紋的臉龐帶著微笑：﹁生意如何啊？﹂

　　﹁多虧您願意讓我們進貨，而且還讓我們月底結帳，生意還過得去啊。﹂

　　自從商店倒閉後，光靠良江的資金，只能租到共販所的店面。要不是大村傳助願意大發慈悲，禮遇他們先拿貨、月底結帳，否則良江根本無法做生意。僅僅兩張桌子的生意，一天營業額八萬，一個月進帳二百四十萬，其中盈餘為百分之八，只有十九萬二千元。租金與盈餘的稅金、其他雜費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個月的成本需要十萬元以上，剩下的錢再付位於東住吉的公寓租金，加上長女芳子、次子勉一家四口的生活費，一家人省吃儉用，每月還可勉強湊出打官司的費用。

　　﹁那麼，官司進行得如何了？﹂

　　大村與佐佐木庸平是老交情，他相當關心官司的進展。

　　﹁據關口律師說，最近遇上一些棘手的問題，沒辦法如期進展呢……﹂

　　﹁這樣子啊，你們曾經擁有大店面，如今卻在船場這個老地方，強忍著悲痛在共販所開店，就算拉下﹃佐﹄字招牌，也要在船場繼續做生意，我知道這全是為了打贏官司。這場官司非打贏不可，否則我也高興不起來啊。雖然我能幫的忙有限，不過直到勝訴的那一天，我願意盡力協助。﹂

　　自從丈夫走後，生意走下坡路，良江的日子並不好過。丸高纖維公司的老闆突襲店裡，收回店內的商品；有人毫不留情，天天催討債務；債權人會議那天，更是遭到債權人怒斥說要是還不了債，乾脆上吊，以死賠罪算了！四面楚歌的局面下，卻還有廠商願意伸出援手，體諒佐佐木良江一家人。良江聽到大村這番話，眼角泛著淚光。

　　在假日的國民公寓內，一早就會傳來電視聲、載著一家大小出遊的汽車聲，各種聲音讓整棟公寓顯得好不熱鬧，而里見卻不能在假日陪伴妻子三知代與兒子好彥，只是躲在書房做研究，不希望任何人打擾。這個假日，里見為了準備在癌症學會上發表的論文，必須到癌症中心加班。

　　﹁咦？你要出門啦？﹂

　　﹁嗯，我得到癌症中心整理一些資料。﹂里見像往常一樣穿上外出服。

　　﹁你該不會和關口律師約在癌症中心見面吧？﹂

　　里見沒撒謊，他確實需要準備論文。然而他也同時約了關口律師，下午兩點在癌症中心見面。

　　﹁老公，我這樣苦苦哀求你，你還是執意要幫關口先生，替佐佐木一家打官司啊？﹂說完，三知代改變了語氣，﹁聽說你最近和財前見了面，真的嗎？﹂

　　里見驚訝地反問：﹁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上次有位媽媽拜託我，請我幫她女兒遊說，進我的母校就讀，所以我回學校找我的恩師，結果巧遇鵜飼夫人。原本想點個頭就離開，沒想到她卻叫住我，聊起了你的事。﹂

　　里見不發一語，拿起放著資料的公文包，三知代面色凝重地抓住里見的手。

　　﹁鵜飼夫人因為你建議財前退出學術會議選舉而非常憤慨。她說，既然是同窗同學，應該替同學在近畿癌症中心積極拉票，你卻要求人家退選，豈有此理，甚至還不知悔改地插手這次的官司。她還說，原本你還有機會回到大學，但是再這樣繼續下去，等於親手毀掉機會。所以她希望我好好與你溝通一下。﹂

　　里見毫不在意地拿起公文包，穿上鞋子。

　　﹁老公，等一下嘛。聽完我的話再出去啊……﹂里見拎著公文包，走下玄關。

　　﹁你願意聽從鵜飼夫人的忠告，對吧？﹂三知代聲嘶力竭地喊著，但里見不予回應。希望里見不要插手財前的參選事宜，還有道理可言，但官司一事，里見打算貫徹初衷，而且他絲毫不願意再回到浪速大學任職了。里見認為大學醫院的人際關係充滿封建思想，組織機構也不合常理，就算有希望回到大學，他倒寧願留在沒有繁雜人際關係的近畿癌症中心。在這裡，他可以專心研究早期胃癌，對里見而言，這是再寶貴不過的機會了。癌症病患每五分鐘就有一人死亡，現在里見能夠直接面對這些病患，參與癌症研究的熱忱和使命感，遠比國立浪速大學的副教授地位要值得珍視。

　　三知代看出丈夫所想的，哀傷地低下了頭。里見默默地推開大門離去。

　　假日的近畿癌症中心內，一片空蕩蕩，沒有門診病人，病房內少有人出入，顯得相當冷清，然而胃癌研究團隊的醫生則幾乎全員到齊。為了參加癌症學會，有人在準備發表論文用的投影片，有人則趕著寫論文。

　　里見所屬的第一診斷部也有組員來加班，分別是部長有馬及與學會相關的年輕研究員。里見坐在第一診斷部研究室的桌前，開始整理題為︽早期胃癌的綜合診斷｜｜胃部活體切片檢查的意義︾的論文。這篇論文旨在整理自里見進入中心以來的研究數據資料。他一邊寫下最能體現活體切片檢查法奏效的病例，一邊想起那天在上六車站巧遇財前以及後來在酒吧聊的話。當時，財前口氣挑釁地直言：﹁我無法認同近畿癌症中心的癌症研究團隊，我對你們的細胞診或是組織標本的診斷方法，都抱持著懷疑的態度。等到金澤的學會上，由來自近畿癌症中心的你和我好好較量一番，我可是摩拳擦掌，等你來挑戰呢！﹂財前既然下了戰帖，以他的個性，必然會動員浪速大學第一外科所有的人力，製作一系列的病例和證據，以便反駁里見所提出的活體切片檢查法的鑑別診斷。里見雖然對自己的論文充滿自信，但一想到財前，還是有些不安。

　　里見暫時放下筆，看了中庭另一邊的病理檢查室，發現主任都留也來了。里見平時總會向他報告佐佐木庸平的官司動向，今天也打算和關口律師一起向他請教。

　　門開了，原來是同一間研究室的熊谷。

　　﹁醫生，走廊有人指明要找您。要不要請他進來？﹂

　　里見心想一定是關口：﹁請他進來吧。﹂

　　才說完，關口便進來了。

　　﹁真是不好意思，你假日得做研究，我還來打擾你。上次我已經在電話裡提過，有關佐佐庸平先生的官司一事，有件急事必須盡速擬出對策。﹂

　　說著，關口疲態盡顯地坐在里見面前。里見立刻打電話給都留，打算到都留的辦公室去，但都留表示里見的研究室比較安靜。沒過多久，都留身著充滿福爾馬林味道的白袍現身。

　　關口起身，向初次見面的都留打了聲招呼，都留相當隨和地說：﹁原來你就是關口先生啊，聽說你表現得相當優秀呢。今天要商量什麼事呢？﹂

　　﹁如果手術前進行斷層攝影，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至肺部，手術中與手術後必須進行化療，以抑制轉移灶的增長。為了這項爭議點，我曾請教北海道大學的長谷部教授以及多位化療專家。但是，里見醫生質疑，在此提出化療問題是否恰當？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里見接著說：﹁我認為與其提出這項爭議點，不如重點反思醫生在手術前未進行斷層攝影，因而疏忽轉移灶，而且手術後也未能充分進行切除部位的病理檢驗，嚴重延遲轉移灶的發現｜｜先追究以上的問題，再提出化療問題，應該更能強調關口先生的主張，都留醫生你認為呢？﹂

　　都留醫生黝黑的臉龐出現凝重的神情，他思索片刻後說：﹁如果手術前就已經懷疑有轉移灶的可能，那麼手術切除的部位更應該仔細進行病理檢查。如果當初進行這些檢查，就可以知道賁門癌是否為具有高度轉移性的癌細胞。財前教授疏忽了這點，可以當成他未曾發現轉移灶的證據，他也很難反駁吧。﹂

　　﹁那麼，都留醫生，能否拜託您進行切除部位的病理檢查？﹂關口向都留懇求道。

　　﹁要我做病理檢查？事情愈來愈不得了囉。﹂都留苦笑著。

　　﹁都留醫生，我也拜託你了。大河內教授在法庭發表解剖資料的感想時，只看了第一外科所製作的代表性切片標本。但他在事後說，有必要詳細檢查……﹂

　　﹁可是，重點在於，當初那一份切除部位的切片，還留著嗎？﹂都留問里見。

　　﹁我記得財前將其保留了，並當做早期癌中最早的賁門癌標本，還作為課堂上的實驗標本。﹂

　　﹁那就好辦事啦。我總是佩服里見對這次官司的執著，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願意出力。那賁門癌一直被當成是早期癌，不過仔細檢查之後，搞不好會發現意外的答案呢。﹂

　　關口聽到都留的說法相當驚訝，不由得望向里見。

第三十一章

　　在金澤Ｓ會館舉辦的癌症學會，已經進入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

　　午休時間即將結束，用完午餐的醫生紛紛進入第一會場，各自回座。然而前排學會幹部與名教授的座位卻空無一人。這是醫學界不成文的規矩，年輕研究員得先把後方座位坐滿，否則幹部不會現身。

　　在這樣的氣氛下，只有里見一人選擇靠窗的位置，佇立在窗邊望著金澤的街景，金澤擁有京都的沉穩和東北地區冰冷的寧靜。事隔兩年後，里見總算重登發表研究成果的舞台，他望著街景，陶醉在當下的喜悅當中。對於里見而言，如果不能進行研究，或是沒有地方討論他的研究成果，就好比生活在沒有照明、空蕩蕩的房間一般。

　　﹁里見，你還在這裡啊？﹂

　　里見一回頭，看見病理科主任都留。他看了看手錶：﹁啊，下午場再過五分就要開始啦。﹂

　　都留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他勉勵里見說：﹁你排在下午場第六個發表。胃部活體切片檢查研究並不廣泛，你的論文一定會大受矚目喲。﹂

　　這時，後方入口處出現癌症學會會長兼千葉大學教授小山教授以及一群赫赫有名的教授，財前五郎也在其中。在座的醫生紛紛向他們鞠躬，教授們則邊聊天邊點頭，以示回應。他們高談闊論地聊著學術會議選舉的話題。

　　﹁選舉的事我統統交給負責規劃的教授了，雖然有些過意不去，可是我真的忙不過來呀。﹂

　　﹁用不著操心呀，你根本不需要拉票就自然會當選的。請放心吧。﹂

　　﹁對了，財前，你還真是精力充沛啊。近畿地區的選舉可是第一戰區呢，沒想到你的學員還有辦法提交出三篇研究論文，實在不簡單。﹂

　　﹁哪兒的話，學術會議選舉和學會完全是兩回事啊。﹂

　　事實上，這次發表論文的目的也在於選舉，因此他督促研究員趕出論文，然而他卻回答得十分巧妙。財前正巧經過里見面前，這一句話他故意說得特別高亢，並且對里見投以挑釁的冷笑。

　　以學會會長為首的教授團坐進第一排的位置，可容納五百人的會場座無虛席了。時間一到，坐在講台右側的主席，東京癌症中心外科部長站了起來：﹁現在進入下午的會議進程。今天是最後一天，如果在過去兩天有哪些議題未能討論出結果，也請各位待會兒踴躍發言討論。首先由九州大學井本副教授發表論文，題目是︽隆起性早期胃癌︾。﹂

　　主席說完，研究發表會議再度開始。里見、都留以及其他近畿癌症中心的胃癌研究團隊成員坐在一起，專心傾聽有關息肉癌症化的研究報告，仔細觀察每張投影片。

　　會議中並無太大爭論，發表也逐一進行，第五位演講者上台之後，里見便悄悄走到準備室，確認事前交出的投影片是否準備妥當。

　　﹁接下來請近畿癌症中心第一診斷部里見博士發表論文，題目是︽早期胃癌的綜合診斷｜｜胃部活體切片檢查的意義︾。﹂

　　主席一說完，坐在第一排的財前突然露出迎接挑戰的銳利眼神。里見卻相當平靜，完全沒有在意財前。他走到台上，把講稿攤開，以低沉而平靜的口吻開始發言。

　　﹁近年來，早期胃癌的發現率急劇增長，為胃癌治療帶來一道曙光。這是由於Ｘ光診斷法的卓越進步，加上研究者成功研發胃鏡等內視鏡，讓我們得以直視觀察胃腔內部。除此之外，細胞診斷的檢查方法也有了各式各樣的突破，更容易判別腫瘤的良性與否。目前胃癌診察的三大項目是，Ｘ光檢查、內視鏡檢查與細胞診。我們可以搭配使用三大檢查項目，取長補短，提高早期胃癌的診斷準確率，本近畿癌症中心在這方面也有顯著的成績。現在以投影片為各位詳細說明。﹂

　　台前銀幕上出現Ｘ光、內視鏡、細胞診三種檢查方法組合搭配之後，所呈現的診斷成果圖表。里見離開講台，走到銀幕前進行說明。

　　﹁這是本中心一百零八例早期癌症檢查的結果數據。就如各位所見，第一次進行的Ｘ光檢查，診斷準確率約為百分之五十；之後參考Ｘ光的檢查報告再進行胃鏡檢查，準確率為百分之六十；再將這兩者相互比較之後，進行直視細胞診，最終所得的準確率為百分之八十八點五。﹂

　　里見說明每一項數據，強調三項檢查缺一不可，也強調綜合診斷的重要性，接著又回到講台前繼續說道：﹁然而，即使我們一再重複進行綜合檢查，依舊會遇到難以判別良性或是惡性的窘境，這種情況並不罕見，況且偶爾難免會將癌症誤診為良性腫瘤。本中心為瞭解決這類問題，提出了一個辦法，那就是，我們從病灶中直接取出組織，積極進行胃部活體切片檢查。接下來為各位介紹利用直視下胃部活體切片檢查才發現癌症的病例，藉此探討胃部活體切片檢查的意義所在。﹂

　　銀幕上出現胃部Ｘ光片與胃鏡的照片。

　　﹁這個病例是一位四十八歲的男性，大約在半年前，由於心窩部疼痛來院看診。Ｘ光片上發現胃角已經變形，黏膜集中在變形部位。然而這個黏膜看似柔軟，並沒有中斷也沒有出現急劇的息肉變化，因此未能發現早期癌的特徵。從胃鏡照片看來，也像是良性潰瘍。我們進行兩次細胞診，結果都呈現陰性反應。為了慎重起見再採集該部位進行活體切片檢查，結果在三個組織片中，發現其中一個有癌細胞，因此立即進行手術。第二例是……﹂

　　里見一一介紹因為活體切片檢查才發現癌症的病例，當初讓里見相當困擾的病例，也就是奈良縣十津川村的山田梅，她的胃部與癌細胞導致的病變投射在巨大的銀幕上。將近五百名醫生都專注地看著銀幕，有不少醫生抄起筆記，或是拿起長焦相機拍攝著畫面。里見針對各個病例，簡短說明檢查過程以及手術後的病理檢查結果。

　　﹁直視下活體切片檢查能夠以肉眼觀察胃腔內部，並可以選擇疑似變化部分進行採樣，再依組織學的概念深入檢查，藉此確實診斷出癌症病例。尤其在過去，息肉與潰瘍的良惡不易判斷，但此次的研究證明，直視下活體切片檢查是一種相當具有可信度的檢查方法。自從本中心採用胃部活體切片檢查以來，最終診斷的準確率，已經由過去細胞診的百分之八十八，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五點二。胃部活體切片檢查可彌補Ｘ光檢查、內視鏡檢查、細胞診的缺點，作為檢查項目的最後一道關卡。因此本人相信，胃部活體切片檢查有其重要的存在價值。﹂

　　里見的語氣雖然平淡，但他對癌症診斷的執著、熱忱與鍥而不捨的研究精神，擄獲了在場所有聽眾的心。

　　里見結束發表後，主席環顧全場：﹁有關胃部活體切片檢查的報告顯示，不知道有多少病例，即使進行了Ｘ光、內視鏡、細胞診之後，仍舊未能發現癌症。今後，如果要藉由早期的小病變診斷出癌症時，必須借助胃部浯體切片檢查，我深感胃部活體切片檢查的必要性。除了近畿癌症中心之外，近來各大學與醫院也開始採用活體切片檢查，我想各位一定有許多疑問想討論吧。有沒有人要發問？﹂

　　會場中立刻有五、六個人舉起手，其中一隻特別粗壯的手臂，竟是財前。除非有人指名，否則第一排的名教授絕不會親自舉手，主席看到財前的舉動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點了他的名。

　　﹁請財前教授發言。﹂

　　財前走到提問者專用的麥克風前。台上的里見就在他的斜前方，兩人之間只有三米左右的距離。

　　﹁里見博士的發表非常精彩，我也聽得相當入神。身為一個外科醫師，過去接觸過無數早期癌病患，並進行了手術。我也時常以肉眼，或從組織學的角度觀察切除後的胃腔，並檢查評估Ｘ光診斷與內視鏡診斷的效果。因此謹就我過去的經驗，對剛才的報告提出一些疑問。﹂

　　財前顧及在場的醫師，語氣格外恭敬，然而他的眼神中卻閃著殘酷的光芒，彷彿已準備痛批里見。

　　﹁里見博士剛才說，在Ｘ光診斷、內視鏡診斷與細胞診下，判斷為良性，或是難以判別良惡的病例中，有十五例在經過胃部活體切片檢查之後，重新診斷為癌症，並一一介紹這些病例。不過恕我冒昧，我只需要看銀幕上的Ｘ光片，就可以鑑別出其中三例為癌症，如果細微部分再顯示得清楚些，應該還可以診斷出四、五例。當然，我並不是要炫耀自己的解讀技術，更不是批評里見博士的能力。我想說的是，我承認Ｘ光、內視鏡、細胞診、胃部活體切片檢查的綜合診斷有其存在的必要性。然而Ｘ光檢查是最重要也是最基礎的檢查，為什麼不更綿密地落實，多花一些精神和努力，去挑戰Ｘ光檢查所能做到的極限呢？只要在攝影技術上花一些功夫，或是多磨練一下解讀技巧，Ｘ光診斷也可以發現兩厘米左右的癌症腫瘤。然而，最近大家都太急於偏向開發新的檢查方法，總以為只要多做檢查，就能夠顯示醫生慎重的態度，結果那個也試、這個也試。就在醫生花上多日時間進行檢查之際，生長快速的癌細胞恐將繼續增長或是轉移，同時我們更不能忽視病患在精神上與經濟上的負擔。大家老愛說檢查、檢查，如果檢查可以治療癌症也就罷了。我建議各位多思考實際情況，再來面對癌症的診斷。﹂

　　財前嚴辭批評里見的研究報告，言談中句句帶刺，發言內容並不單代表他的學術立場，更強烈包含了情緒性的字眼。在場許多醫生都瞭解兩人在法庭上的對立關係，場內的氣氛頓時顯得相當尷尬。

　　里見站在台上，清澈的眼神絲毫未受影響，他直視著財前：﹁的確，誠如財前教授所說的，Ｘ光診斷乃是癌症診斷的根本，我也時常檢討自己，必須持續改進。針對技術不成熟的部分，待會兒也請教授多多指教。但是，不論是Ｘ光檢查也好，內視鏡檢查也好，這些檢查只能查明胃癌所引起的胃內形狀變化，嚴格說來，並不能夠診斷癌症本身，因此需要以細胞診來加以確認。然而即便進行細胞診，卻不能保證能夠確實採集到癌細胞。我認為這時候，就需要直擊病灶，採集組織片進行活體切片檢查，以作為最終診斷。當然，我們不能不正視層層檢查所帶來的弊害，但是，倘若誤判為良性，將可能導致一場生命的悲劇。因此我認為，綜合診斷才是現代醫學家應有的態度。我相信在未來，活體切片檢查將負起更重要的診查責任。﹂

　　﹁里見博士要相信什麼都無所謂，但從我的角度看來，其中仍有問題。﹂

　　里見還未說完，財前繼續搶著發言：﹁你們太輕易採用胃部活體切片檢查了。就外科的立場而言，一般認為癌細胞遇到外部侵襲時，容易出現轉移的現象。活體切片檢查必須拿鉗子切除病變部位的組織，這麼一來，可能讓癌細胞侵入血液或是淋巴內，這是嚴重的問題。﹂財前不顧個人形象，開始大肆發洩情緒。

　　里見態度依舊平靜：﹁不會的。如果一個病例能夠在其他檢查中判定為癌症，就不會採用活體切片檢查。剛才提到另一個問題點是，進行活體切片檢查可能導致癌細胞流入血液或是淋巴內，並促使癌症轉移。還有，尚未能判定為癌症，也難以診斷為良性，也就是介於良性與惡性之間的病變，如果重複活體切片檢查，可能導致癌症化。這種可能性目前並無任何證據，因此我們只能針對確診為癌症的病患，盡早安排手術。﹂

　　﹁如果不能確實否定轉移的可能性，就該停止如此危險的檢查方法吧！﹂財前眼神銳利，一再逼問里見。

　　會場的氣氛異常緊張，處處傳來騷動聲，主席按捺不住了：﹁兩位已經討論得差不多了，針對這個問題，其他人還有沒有意見？﹂

　　﹁我有！﹂

　　會場中間左右的位置，有一位醫生舉起手，走到麥克風前取代了財前的位置。

　　﹁我是千葉大學小山外科的太田。我們曾針對食道上皮癌的病患進行活體切片檢查，結果在十天後進行手術時，發現微小的所屬淋巴結轉移。以此病例為例，我認為不能夠全然否定活體切片檢查導致癌症轉移的可能性。﹂

　　太田副教授似乎受到小山教授的指示，上前聲援財前。當他一說完，近畿癌症中心的都留病理科主任立刻在另一側舉起手，站到麥克風前。

　　﹁我們當然無法全然否定轉移的可能性。但是，淋巴結轉移不會在短期之內出現兩、三次的遠隔轉移。只要盡早動手術，我想活體切片檢查也不可能引起嚴重轉移，以致無法根治。美國癌症研究所的吉隆博士最近不是才在︽癌症︾雜誌發表有關乳腺癌的活體切片檢查成果，並且否定活體切片檢查引起轉移的說法了嗎？﹂

　　都留以臨床病理學的觀點強烈反駁，讓一直保持沉默的醫生們紛紛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里見雖然遭受財前充滿惡意的批評，但他始終保持學者的風度與真誠，讓學術會議又回歸到純學術的爭論上，也使得最後一天的會議會場內充滿醫生對學術的熱情。

　　從飯店的餐廳窗戶，可以望見北阿爾卑斯山脈的銳利稜線劃開萬里晴空的美景。

　　財前坐在窗邊，吃著早餐的飯後水果哈密瓜，發現自己的食慾恢復正常了。他最近總是帶著莫名的疲憊感，胃部也不太舒服，有一種胸口堵塞的感覺。但今天早上竟然可以吃下麥片和一顆半熟蛋，飯後還能享用哈密瓜。財前心想，原來前陣子胃部不舒服，只是因為連日來的宴會導致過度疲勞，加上失眠所造成的。恢復食慾後，他總算是放下了心，也慶幸這趟短暫的旅行能夠讓他好好休息。金澤的學術會議結束後，財前利用星期天的空閒來到嚮往已久的黑部溫泉。

　　吃完哈密瓜，財前望著窗外的白樺樹林，回想自己多久沒有一個人靜靜地享用早餐了。每回住飯店，總是帶著慶子或是加奈子，不然就是與學會的醫生同行，幾乎不曾單獨過夜。

　　﹁打擾了，有訪客在大廳等您。﹂

　　服務生趨前告知訪客來訪，訪客是關西電力公司黑四事務所的小野。昨晚也是小野到信濃大町車站迎接財前到飯店的，財前從金澤順道去了一趟名古屋，打電話請關西電力公司的大阪總公司安排這名導遊做伴。

　　財前急忙吃完早餐，走進大廳。

　　﹁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小野年過五十，飽受風吹日曬的臉龐滿佈皺紋，刻畫出他在黑部生活的大半輩子經歷。平淡且不諂媚的微笑，是毫無貪念的人才能擁有的笑容。

　　﹁託你的福，昨晚難得睡得很舒服呢。今天真不好意思，星期天還請你出來。﹂

　　﹁不會的。住在山上，除了下雪和下雨天之外，沒有星期天或是假日之分。今天天氣不錯，如果您準備好了，我馬上帶您到黑部水壩。﹂

　　小野不會多說什麼，只依照規矩遵守總公司指派給他的任務指令。

　　財前出了飯店，發現來接他的車已經不是昨晚的轎車，而是一輛吉普車。車上的年輕司機穿著工作服，他和其他山中男人一樣，粗魯地向財前點了點頭，便握住方向盤發動車子。車子開了一會兒就進入爬坡路段，左邊的淺溪濺起了水花，右邊的雜木林已是一片秋意，宛如灑上一層黃色或火紅顏料，美不勝收。

　　到了扇澤，後立山近在眼前。財前下了吉普車，呼吸著山上的冷空氣。這裡已是赤澤山的半山腰，通往黑四水壩的關電隧道貫穿山的正下方，電力巴士的起點也在此處。隧道內只有電力巴士能夠通行，因此財前一行人下了車，坐上巴士。

　　電力巴士有六節車廂，車內擠滿了賞秋的觀光客。這個隧道內只是以水泥牆固定岩盤，其實沒什麼特殊之處。到了接近中間的地方，有一盞燈照著寫有﹁破碎帶﹂的牌子。財前專注地看著，這裡就是決定黑四水壩能否完成的關鍵地帶。破碎帶的岩石像砂石一樣脆弱，岩石間還會噴出瀑布般的地下水。一般隧道，若是僅僅八十米的距離，通常不到十天就能貫穿，然而這裡卻花了七個月的時間、八億元的經費才得以完成。當時工人在暗無天日的隧道內，熬過了無數個日夜，他們工作的時候，十四度的冰冷地下水猶如瀑布般滂沱而下｜｜他們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下開挖破碎帶，可以想像施工時拚搏奮鬥的工人們的偉大壯烈。財前有一股衝動，希望能下車親手觸摸破碎帶的岩盤，然而巴士依舊往前行駛，最後停在螢光燈照射的黑部水壩車站。乘客從車站往隧道出口步行二百米，一走出隧道，財前不禁發出讚歎聲。

　　正對面的一座立山聳立著，銳峰直逼蔚藍的天空，巨大的水泥拱形水壩就在立山的正下方。水壩劃出一道弧線，攔截黑部峽谷的水流。兩岸的岩壁和水壩的堰堤包圍了水面，滿滿的水面映照出周圍綠意盎然的樹木，宛如讚揚雄偉的深潭一般搖曳著。財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這令人歎為觀止的水壩景觀。人類竟然能夠在日本阿爾卑斯山脈中興建如此巨大的水壩，他不禁感嘆人類挑戰大自然的勇氣和智慧。

　　﹁我實在太驚訝了，這個規模超乎了我的想像……﹂財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以拱形水壩的大小來說，這是全世界第四大水壩，不過就山谷的地形和地質來說，可說是最困難的工程，當時的艱辛實在難以言喻。花了七年的歲月和一千萬人次的人力，而且還有一百七十一人犧牲！這是一場大自然與人類的生死決鬥，當時大家都拚死拚活，稱得上是壯烈偉大。﹂

　　小野說這番話時雖面無表情，但他臉上的皺紋刻畫出了當時的辛苦。財前一邊傾聽著小野的話，一邊仰望聳立在眼前的立山山頂。天空就像一塊乾淨的布，沒有半片雲朵，銳峰猶如白牙一樣穿破了蔚藍的天，好幾條陡峭的山脊重疊成了一層層皺褶，連綿到山谷的那一端。在財前的眼中，眼前的山景就好比自己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過去只能走在窄小的山路，然後越過了山谷，現在總算爬到人生的山脊上了；今後就得下定決心，面對陡峭的山峰，突破層層關卡，爬上醫學界的頂端！他心想，要學習那些開山工人對抗大自然的精神，必須打贏官司，也必須贏得學術會議選舉！財前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原來是剛才電力巴士內的觀光客走過身旁，一行人要前往展望台裡的餐廳。看來是農會的員工旅遊團，每個人的臉都曬得黝黑，而且身材相當健碩。人群中有一位高大但駝背的白髮老婆婆，她的身影酷似財前的母親。儘管財前一心力爭上游，只求飛黃騰達，然而惟有母親能夠使他真情流露。

　　母親過世之前他每個月都會從薪水中撥出兩萬元，親自寄給母親。寄錢給母親的喜悅總讓他回想起貧困的以往，那一刻就好像回到母親身邊一樣的溫暖。但是母親卻在去年，在知道財前官司第一審獲判勝訴之後，安心地歸天了。現在的財前擁有國立大學教授的崇高頭銜與美滿富裕的家庭，也正參選學術會議選舉，然而一想到母親的死，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和孤獨便充塞心中。

　　小野默默地站在遠處等候財前，他低聲問：﹁醫生，有沒有興趣到水壩裡看看啊？﹂

　　﹁好啊，謝謝你。多虧你安排，讓我盡情欣賞水壩的景色。﹂財前說著，神情回復到平時幹練的模樣。

　　﹁水壩裡面要怎麼去呢？﹂

　　﹁山中有條縱向隧道，可以在那兒搭電梯前往水壩。麻煩您戴上安全帽。﹂

　　小野拿出一頂黃色安全帽給財前。一行人走回剛才的隧道內，到了水壩用電梯的坑道前。財前戴上安全帽，坐上電梯往水壩內前進。

　　位於地下一百多米的壩底一片漆黑，好幾條隧道交錯，宛如一座迷宮，到處設置著各式各樣的測定器或是觀測器。財前認為，這就像水壩的健康管理儀器，他在每個器材前停下腳步，傾聽小野的解說。

　　﹁水壩的堰堤依照季節不同，接收五、六千噸到一億幾千噸的水，這當然會引起物理變化，導致岩盤變形或是斷層移位。這個岩盤變形測定器相當敏銳，能夠察覺到岩盤微小的變動，另外這一個岩盤震動觀測器，能夠捕捉堰堤所發出的些微震動，這些資料都會自動送到事務所的記錄裝置裡。﹂

　　﹁原來水壩也和人一樣，是有生命的。﹂

　　財前側耳傾聽隧道內的聲音，他感覺在毫無人影、寂靜無聲的隧道底，傳來微弱的心跳聲。每跨出一步，腳步聲便響徹整個隧道，財前一行人的影子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晃動著，彷彿不幸喪命於此的工人，從地底下爬起來走動著，頓時令他感到一陣毛骨悚然。財前伸手觸摸著岩壁，他不是土木技師，無法辨識岩盤的種類，然而他幻想自己就站在破碎帶上，突然感到一陣不安。他想，萬一這次的官司導致人生的一大挫敗，那該怎麼辦？這種不安到底來自於何處？難道有什麼地方未在他的掌控之中，並將帶來任何不測？還是只因為官司加上選舉的勞累，讓他心神不寧呢？財前責問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醫生，您還要繼續走下去嗎？﹂

　　小野的聲音喚醒了財前，他急忙停下腳步。原來財前像著了魔似的獨自在往水壩的隧道內前行。

　　﹁不，辛苦你了，水壩也差不多看夠了。﹂

　　小野聽到財前這麼說，立刻掉頭，再度搭電梯回到地面。

　　﹁接下來想帶您到黑四水壩的地下發電所。經過黑部隧道十公里的路程，就會到纜索鐵路上。這中間需要乘坐吉普車。﹂

　　財前再度乘坐吉普車進入隧道。隧道內又寬又長，無法想像這是貫穿黑部峽谷的地下隧道。車頭燈照亮裸露在外的岩盤，這裡不像剛才的關電隧道以水泥覆蓋，因此一會兒看見白色的乾燥岩盤，一會兒又看見因地下水濡濕而變得黑亮的岩盤，偶而還會看到雨滴般的地下水，打在車窗玻璃上。事實上，黑部峽谷的急流就在這個隧道外，然而這裡卻聽不見水流聲。這座隧道就好比地底下的一條黑繩，在毫無人跡的情況下，來往的車輛也只能憑車燈行駛。財前為了排遣鬱悶的情緒，向小野詢問地下發電所的事情。

　　坐在前座的小野回頭向財前介紹：﹁地下發電所是在黑部峽谷地底下一百五十至二百米處，開挖一處大洞穴建造而成的。這座大洞穴可以容納兩座丸大廈︵位於東京千代田區商業地帶的大樓。由三菱集團於一九二三年建造，成為東京最具指標性的商業大樓之一︶。這座發電所之所以蓋在地下，是為了防止雪崩破壞建築物，也為了不破壞山裡的大自然景觀。當時有超過二千名的工人在此過冬，這是工程史上前所未有的冬季工程，工人住在大規模的地下宿舍中，建成這座發電所。﹂

　　財前想像著二千多人與外界隔絕駐紮在地下，會是多麼困難的光景。

　　﹁如果有人受傷或是需要急診，那該怎麼辦？﹂

　　﹁以超短波呼叫直升機，送往山下的醫院，但由於有暴風雪的時候直升機無法依照航線飛行，因此就需要其他工人抬著擔架下山。當同夥有難時，工人表現出的團結力量真是令人肅然起敬。也因此，我們也是誠心以待，排除萬難，想辦法盡早將病患送往醫院。﹂

　　寒冬中，工人們駐紮在大雪紛飛的阿爾卑斯山上，為了拯救受傷的夥伴而竭力對抗大自然。他們真誠的執著，打動了財前，令他產生一股洗心滌慮的感動。這時，財前忽然發現，筆直的隧道旁有幾條小彎道。

　　﹁小野先生，那是什麼？﹂財前以眼神示意小彎道。

　　﹁那是在開挖隧道時，丟棄岩盤的橫坑。外面的景色很美，我們出去看看吧。﹂

　　小野要求司機開到樽澤的橫坑內。車子離開主要隧道駛進彎道，行駛了一百五十米左右就停下來了。財前猶如渴望外部的光線般，一路走向橫坑。橫坑上有個陽台般的懸崖，只有幾步寬。財前站在那兒，劍岳山的景色忽地映入眼簾。山頂上覆蓋著新雪，新雪與天空相融合，閃著銀白色的光芒；銳利的山峰頂天立地，散發出讓人難以親近的冷酷與嚴峻。眼底的山谷深不可測，令人暈眩；包圍山谷的濃密樹林則被紅葉染得一片火紅。這座峽谷曾經幾度山崩，許多工人也不幸罹難，如今過去的傷痕早已覆蓋在雪溪和紅葉中，顯得格外沉寂｜｜近乎無情的寂靜｜｜這是財前未曾體驗過的、動搖內心的寂靜。

　　浪速大學醫學部的階梯教室裡，正在舉行三、四年級的合併教學。講台右側是三年級生，左側是四年級生，學生正坐在位子上等待上課。

　　教室門一打開，首先由三位助手進來準備教學所需的教材與觀察儀器。接著擔架車送來一名男性病患，由主治醫師陪同進入，財前教授則跟隨在後，緩步走進教室。學生們停止交談，起立迎接教授。

　　財前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站在講台上。

　　﹁今天的臨床課將藉助有吞嚥障礙的病患，進行講課。﹂

　　護士將擔架車推到講台前，好讓學生看到病患。財前翻了翻四年級的點名簿，隨機抽了五名學生到講台前。

　　﹁聽好，現在由主治醫師說明病患目前的病歷、家族病史、檢查結果，然後將Ｘ光片投在讀圖機上。上台的五位同學要好好觀察病患，再觀察Ｘ光片，各自發表診斷的結果。﹂

　　隨側在病患身旁的主治醫師開始說明病歷與家族病史。

　　﹁病患是四十九歲的男性。家族病史如下：父親在六十五歲時因胃病死亡，母親在六十二歲時因高血壓死亡，三個兄弟與兩個小孩都健在。病患除了十年前得過胃炎之外，健康狀況良好。不過兩年前因經商失敗，吞食過鹽酸。目前的病歷如下：兩個月前，病患發現攝取固體食物時偶爾會感覺胸口堵塞，液狀食物則無吞嚥困難，目前食慾正常，沒有反胃或消瘦現象。各檢查結果如下：糞便檢查、潛血檢查呈陽性，驗尿︵蛋白質、糖分︶正常，不使用胃管檢查胃液的結果是低酸，血液檢查為輕微貧血，肝功能檢查發現有輕度障礙，膽囊Ｘ光檢查無異常。﹂

　　主治醫師將病歷和檢查報告貼在黑板上，並將食道及胃部Ｘ光片放在讀圖機上。

　　不止講台上的五位同學，教室裡所有的學生都專注地望著讀圖機。Ｘ光片呈現帶狀的細長食道，賁門部位狹窄，黏膜凹凸不整，似乎有僵硬的現象，開口部位腫脹。

　　財前催促學生上前觀察病患：﹁來，同學們。仔細觀察病患，然後發表你們的意見。﹂

　　五位同學湊到躺在擔架車上的病患前，回想起診斷學課上所學的每一個要領，以不熟練的手勢進行聽診、叩診與觸診，接著兩眼直盯著Ｘ光片，歪著頭左思右想。

　　﹁差不多有結果了吧？﹂

　　財前以眼神向護士示意，將病患推出教室外。

　　﹁那麼請加藤同學開始，依次發表各自的診斷結果。﹂

　　加藤同學首先回答：﹁病患的潛血反應呈陽性，可推測有出血的現象。另外Ｘ光片狹窄而凹凸不整的部分，我判斷為變化區域，因此我診斷為賁門部位的潰瘍。﹂

　　﹁我懷疑這是賁門痙攣症。賁門部位狹窄，加上這個部位也變粗了……﹂

　　﹁我判斷這是胃角部位的潰瘍。﹂

　　﹁病患的肝功能檢查出現輕度障礙，因此我認為這是門脈亢進所導致的靜脈瘤。﹂

　　﹁我從病患過去喝過鹽酸企圖自殺的經歷推測，這是瘢痕狹窄現象。﹂

　　五人依序回答完畢，財前說：﹁醫學系都唸到四年級了，怎麼統統都答錯了？正確答案是賁門癌。﹂

　　在座的同學一陣哄堂大笑，接著將視線集中在財前身上，等待他的說明。

　　﹁仔細看看Ｘ光片，你們就是把這狹窄部位的凹凸不整當做變化區域，才會得出潰瘍啊、靜脈瘤之類的答案，完全想錯方向了。仔細看賁門下，是不是有直徑兩厘米左右的缺損陰影，這就是賁門癌。﹂財前伸出右手指出那個部位，﹁就如各位所見，賁門癌不容易靠Ｘ光片做出診斷。過去我經手過的賁門癌九十五例中最小的一例，就是這個標本瓶裡的癌症，大小為一．五厘米乘二厘米。﹂

　　財前說著，將玻璃標本瓶高高舉起，已故的佐佐木庸平切除過後的胃部就浸在福爾馬林溶液中。佐佐木庸平的胃就像是一片灰白色的牛排，貼在透明板上。學生都清楚這次醫療官司的事，紛紛在台下竊竊私語，談論著課堂以外的事情。

　　﹁再來，第二小的賁門癌就是這一個。﹂財前指著安田太一的胃部標本。

　　﹁賁門癌的診斷相當困難，一旦透過Ｘ光片診斷為癌症，手術是唯一治療方法。現在藉由影片，讓各位瞭解賁門癌手術實際的技術與治療成果。﹂

　　一個學生立刻拉上黑色窗簾，並拉下黑板上的銀幕，一一播放財前親自操刀的賁門癌病患病歷。財前自信地逐一說明，然而卻在中途開始感到反胃與疲憊。上次學會結束之後，他只去黑部放鬆了一天，接下來又無暇休息，接連幾個日夜都得參加學術會議選舉的聚會，或是與河野、國平律師懇談官司事宜，喝酒加上睡眠不足導致身體異常疲勞。財前心想，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早點回去休息，因此後半段的說明草草帶過。儘管如此，影片中財前精湛的手藝仍然在學生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紛紛對台上這位食道外科權威醫生投以仰慕的眼神。財前心想，這時候得說一些有關外科醫生的信念做個結尾，但因為極度疲勞而才思枯竭。

　　﹁同學們，今天的臨床課就到此為止。﹂

　　財前走下講台，三名助理拿著胃部切除的標本瓶緊跟在財前之後。醫學部舊館的走廊昏暗，財前往醫院方向走去，拐過轉角時，忽然看見有人在等著他，但逆光看不清對方的輪廓。其中一人走到財前身旁問道：﹁您是財前教授嗎？﹂

　　這個人的聲音極為平淡，語氣也相當公式化。

　　﹁是的，你們是？﹂

　　﹁我們是大阪高等法院的法官和書記官。由於上訴人申請，要針對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的胃部切除標本重新進行病理檢查，因此麻煩您將標本交由本院保管。﹂

　　財前這才發現，兩人中的其中一人就是這次官司的陪審法官，站在兩人身後的就是關口律師。

　　﹁什麼？切除部位的病理檢查？有什麼必要這麼做？況且我這裡根本……﹂

　　﹁您想說，我這裡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是嗎？我剛才去了醫局一趟，他們告訴我，您把佐佐木庸平的標本當做今天臨床課的教材呢。﹂

　　說完，關口律師立刻走到財前背後拿著標本瓶的助手前，確認瓶子上面的貼紙內容，然後立刻喊道：﹁法官，沒有錯，就是這一瓶。這就是佐佐木庸平切除的胃部！﹂陪審法官和書記官快步邁向助手。

　　財前擋在助手前怒斥道：﹁豈有此理！這個切除胃部的標本是第一外科製作保管的，我斷然拒絕拿出校外！﹂

　　陪審法官說：﹁上訴人擔心被上訴人有消滅證據的可能，因此申請證據保全，法院也同意受理此事，所以非得交出不可。﹂

　　﹁為什麼？為什麼還得重新檢查這個胃？沒這個必要，如果非做不可的話，也得通過我方的律師處理！﹂財前堅持拒絕交出標本。

　　﹁這是法院的扣押命令。﹂

　　陪審法官不讓財前有反駁的餘地，從助手那兒取走標本瓶，揚長而去。

　　財前面色蒼白地走進教授室，當即撥電話到國平律師的辦公室。國平一接起電話，財前劈頭就說：﹁剛才法院派陪審法官和書記官來，出示扣押命令，扣押佐佐木庸平的胃部切除標本……﹂

　　﹁什麼？他們拿扣押命令？﹂國平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嚇得說不出話來啦，你這樣怎麼當我的律師啊？我要你立刻要回證物！﹂

　　﹁可是，法院一旦出示扣押命令扣押證物，就不可能輕易要回了啊……﹂

　　﹁怎麼可能！想盡一切辦法，一定得要回來！﹂

　　﹁這個……瞭解。總之，我會盡快查明他們為什麼要扣押佐佐木庸平的胃部標本，到底是由誰負責鑑定，等一切查個水落石出再說。請給我一些時間。﹂

　　國平倉皇掛斷電話。財前一放下話筒便仰倒在主管椅上，臨床課堂上的疲憊頓時襲來，眼底有一股灼熱的刺痛。財前替自己量了脈搏和血壓，並無異常，但還是希望盡早回家休息，卻又無法在國平回覆之前返家。他心浮氣躁地躺到貴妃椅上。

　　這時電話響了。

　　﹁國平，怎麼樣？﹂財前迫不及待地問著對方。

　　﹁國平？不是啦，是我，岩田重吉啦。不說廢話了。關於逼迫重藤教授棄選那件事，經過我和鍋島兄多方交涉之後，終於說服地區醫師公會，也勉強取得了醫療機關設置審議會的許可。今晚總算安排近畿醫大的岡野理事長一起進行最後談判。所以，今晚非要你參加不可。﹂

　　﹁不過，官司那邊發生了重大變故……﹂財前說明了剛才的扣押事件。

　　﹁沒關係。那今晚就由我和鍋島，以及輔選參謀葉山教授出席好了，你就負責擺平官司相關事宜吧。﹂岩田說完，立刻掛斷電話。

　　財前精疲力竭，腦海中突然浮現里見說過的話，要不要考慮放棄學術會議選舉？現在還來得及啊……但是一切都太遲了，事到如今，只能借助岩田他們的力量贏得選舉，帶著學術會議會員的頭銜，挑戰下一次的開庭了。電話聲再度響起，這次是國平打來的。

　　﹁關於扣押證物的事，我已經查清楚了。原告打算鑑定胃切除部位的病理檢查是否充足，而鑑定人並非國立大學的教授，而是近畿癌症中心的病理科主任都留利夫。法院為了保存證物，扣押了胃部標本，因此我們無法要回，但還是得想辦法讓財前教授您參與鑑定。所以等你那邊工作一結束，我們立刻開會討論對策。﹂

　　鑑定人是否為國立大學教授並不是重點，對財前而言，可怕的是，里見任職的近畿癌症中心竟然派出病理檢查科主任擔任這次的鑑定人。

　　民事第三十四號法庭內，籠罩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緊張氣氛。佐佐木庸平的胃部標本曾經保管於浪速大學第一外科，在上訴人的申請下，法院突然發出扣押命令，由近畿癌症中心病理科主任重新進行病理檢查。此事在醫界引起相當大的反響，因此此次開庭，有多位知名學者前來旁聽，鵜飼醫學部長亦首次於上訴審中露面。

　　旁聽席上，大家交頭接耳。

　　﹁法院真是詭異。怎麼可以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突然仗著證據保全的名目扣押標本瓶呢？又不是刑事案件，簡直是侵犯大學的尊嚴啊，豈有此理！﹂

　　﹁而且被上訴人一方申請讓財前教授參與病理檢查，結果竟遭駁回呢，這樣鑑定怎麼可能公平？﹂

　　大家紛紛批評著法院的不公，有一些醫生甚至朝著里見以及近畿癌症中心的胃癌研究團隊露出鄙視的眼神。其中惟有大河內教授不顧周遭的喧嘩，保持超然的態度，白髮瘦削的他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旁聽席前排。他曾在第一審、第二審中擔任原告的鑑定人，鑑定佐佐木庸平的解剖報告。

　　﹁起立！﹂

　　法警要求起立之後，三位法官入庭就坐，接著宣示開庭。

　　上訴人律師關口壓抑著興奮的情緒，起身發言。

　　﹁審判長，本上訴人律師針對手術前胸部檢查的爭議點，思考若醫生在手術前發現轉移灶，手術後應該進行什麼樣的檢查？在這一個論點上，如果院方能夠基於病理組織學，針對切除胃部進行詳細的檢查，便可證明手術前的胸部陰影可能是癌細胞的轉移灶。然而財前被告卻疏於檢查，因此手術後也未能發現癌症已經轉移至肺部，最後更導致嚴重的誤診，本人願在此證明被上訴人的疏失。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的胃部，雖然由被上訴人一方進行過病理檢查，但我方對於該檢查方法與結果存疑，因此我方也請鑑定人重新進行檢查。此次檢查結果與被上訴人所得的結果相比出現極為重大的出入。因此本人在此申請訊問此次的鑑定人，都留利夫博士。﹂

　　關口發表上訴人的主張，並申請訊問都留病理科主任，被上訴人律師河野和國平神情凝重、一臉不悅，但上訴人已經事先提出申請，因此法官立即准許訊問。

　　都留進入庭內，站上證人席。法警將放有標本瓶與組織標本、顯微鏡的推車推到證人台旁。

　　﹁本人發誓，秉持良心進行科學鑑定，不隱瞞任何事實或添加不實，將真實陳述鑑定所見。﹂

　　都留結束宣誓後，在擔保書上簽名蓋章。這時被上訴人席上的財前，怒目注視著佐佐木庸平的標本瓶；另一方面，將共販所的生意交給長子，趕來出庭的佐佐木良江坐在上訴人席上，盯著標本瓶，想著自己丈夫的胃，最後竟然變成這樣一塊肉片。

　　﹁我方請都留鑑定人進行的鑑定事項有兩點：一、針對疑似有轉移灶的胃部切片，進行病理組織學檢查時，需要哪些檢查事項？二、佐佐木庸平的賁門癌是否確實是早期癌症？首先就針對第一個鑑定事項，請都留博士發表意見，胃部切片為什麼需要進行病理檢查？﹂

　　﹁今天正好身在法庭，我就以法庭當作比喻。臨床醫生時常將病理檢查說成是法官或最高法院。因為遺體需要經由病理解剖，才得以追究正確無誤的死因，或是通過徹底的病理檢查，才得以獲得正確無誤的診斷。事實上，以癌症為例，嚴格來說，需要通過病理組織學的檢查，確定真正的病變之後，才能算是最終的診斷。也就是說，即使是經驗豐富的臨床名醫，以肉眼診斷仍難免有若干誤診。因此，手術後進行病理組織學檢查，有時候才發現原來不是癌症，而是良性腫瘤；反之也可能是進行癌，這都不是罕見的例子，只表示手術前的診斷是有限的。本近畿癌症中心也有資料佐證，一百例以肉眼診斷為早期癌的病例中，有五例是良性潰瘍，三例是胃炎，十八例是進行癌。將良性疾病誤診為癌症也就罷了，但如果把進行癌誤診為早期癌，將是攸關病患性命的重大問題，因此不論是大學醫院或是一般診所都需要進行手術後的病理檢查，這是醫療的基本原則。﹂

　　都留發表著自己的看法，黝黑的臉龐顯得格外嚴肅。

　　﹁所以說，病理檢查的結果，將可能左右手術後的治療方法，是嗎？﹂

　　關口說著，以餘光看了一下財前，財前有別於以往，在被上訴人席上攤開記事本，詳細記錄著都留的每一句話。

　　﹁沒錯，即使在手術前診斷為早期癌，表明不會有轉移的危險，但如果病理組織學的檢查推斷可能已經轉移至肺部或肝臟，就必須立即以抗癌劑治療，如果切除片內仍有癌細胞殘留，就得再度進行手術。因此切除胃片的病理檢查，是手術後的重要診斷依據。﹂

　　﹁如果在手術前已經判定癌症有可能轉移，或是判定沒有轉移可能，這兩者的病理檢查內容是否有所差異？﹂

　　﹁本近畿癌症中心，不論是早期癌或是進行癌，都會將標本的病變部分以三毫米大小做連續切片，再進行綿密的檢查。我們認為這樣才不會導致手術後誤判，是最理想的檢查方法。但這通常耗時一週或是更久的時間，需要相當的勞力和時間。實際上，在兩年前，有一些大學醫院也只是剖開病變中央部分，僅製作一片代表性切片。此次浪速大學在進行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理檢查時，也只做一片中央部位的代表性切片。如果懷疑癌症有可能轉移到胸部，就應當針對病變部分製作三至五毫米的連續切片，進行徹底檢查。但在本案當中，竟然僅製作一片代表性切片，一位癌症專家的檢查過程如此草率，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都留和國立大學教授財前是同輩，因此他毫不客氣地批評了財前。

　　﹁關於這一點的檢查結果又是如何呢？﹂

　　關口觸及問題核心，旁聽席上大家屏息以待，不論里見、近畿癌症中心的同事或是大河內教授，都全神貫注地傾聽著。

　　﹁以肉眼觀察胃部，就如同財前教授的診斷所見，這是所謂火山口形狀的病型，尺寸非常小，乍看之下讓人誤以為是早期癌。但是這一型癌細胞容易在早期侵入血管內，過去已經有人從生物學的角度明確指出，這也是惡性極強的癌症之一。我本身也接觸過這一類癌症，當時誤以為是早期癌，但在手術後立即轉移至肝臟。這次我把佐佐木庸平先生的胃部標本製作成三毫米間隔的連續切片，放在顯微鏡下仔細觀察。結果發現，病變中央部位的癌細胞確實僅止於黏膜內，但周圍的一部分卻穿破黏膜到達漿膜下，可以推斷是擴散相當急速的癌症，這個癌細胞的性質屬於未分化型，是惡性相當強的癌細胞。更重要的發現是，癌細胞已經侵入血管內，也就是說已經出現血管侵襲的現象。﹂

　　都留的鑑定報告針針見血，引起旁聽席上一陣嘩然，財前則臉色發白。

　　關口立刻接著問道：﹁您的意思是，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癌細胞，早在手術前就已經擴散到全身，而轉移到肺部的癌細胞，當時已經形成腫瘤了，也就是說，第一審以來大家誤以為這個賁門癌只是局部性的早期癌，然而事實上已經惡化得相當嚴重了。那麼，如果院方當時能夠確實進行詳細的病理組織檢查，應當可以發現肺部轉移的現象，是嗎？﹂

　　都留十分肯定地說：﹁我認為這是相當有可能的。因為只要發現癌細胞流向血管，首先會懷疑癌細胞是否轉移至肝臟，其次就是肺部。﹂

　　﹁謝謝您寶貴的意見。我的訊問到此結束。﹂

　　關口面色潮紅，使盡全力將訊問引導至有利於上訴人一方。

　　﹁被上訴人需不需要訊問證人？﹂

　　審判長看著河野、國平律師問道，國平立刻起身說：﹁本案的胃部病理檢查已在兩年前於第一外科執行完畢，如今卻在未經被上訴人的見證下，擅自重新檢查，實在令我方感到錯愕，因此我方無法全面採信都留鑑定人的意見……﹂

　　國平情緒激動地批評都留，關口立刻反擊：﹁審判長，剛才被上訴人律師的言詞不僅侮辱都留鑑定人的人格，更侮辱了批准鑑定的法院，我方要求對方立即收回！﹂

　　﹁國平律師，請注意發言。﹂

　　審判長嚴厲地糾正國平，但國平對於未獲准見證一事耿耿於懷，他堅持不收回剛才的發言，更強硬地提出要求：﹁我方認為都留鑑定人的意見僅止於單方面的意見，我請求在庭內由財前教授親自確認鑑定內容，其後的訊問也由被上訴人本身來進行。﹂

　　﹁都留鑑定人，您願意嗎？﹂審判長詢問都留鑑定人的意願。

　　﹁沒有問題。為此我已經準備了彩色照片、組織標本等資料。﹂

　　都留答應之後，財前挾著剛才的記事本，走到證人台旁，他不理會都留，擅自拿起組織標本。

　　都留說：﹁請使用這一台顯微鏡觀察。﹂

　　﹁不，我也準備了一台，我要用自己的顯微鏡。﹂

　　財前斷然拒絕都留，接著拿起自己準備好的顯微鏡，開始詳細觀察好幾十片標本切片。凝重的沉默包圍了整個法庭。

　　不久，財前從顯微鏡上抬起了頭。

　　﹁如何？對我的看法有沒有什麼意見？﹂都留直視著財前問道。

　　﹁沒……﹂

　　都留的鑑定報告完美無缺，無從批評，財前感到一陣暈眩，但他還是反問都留：﹁你做出這些鑑定資料花費多少時間？﹂

　　﹁一個星期。﹂

　　﹁這是法院判定用的鑑定事項，您為此一整個星期都在進行這項鑑定，當然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那麼請問，通常這麼多的鑑定事項需要多少時間呢？﹂

　　﹁通常大約也能夠在一個星期內完成。﹂

　　﹁那麼兩年前又是如何呢？當時，不論是檢查方法或是設備都不齊全，我認為需要花費十天以上。﹂財前執意追問有關檢查時間的問題。

　　﹁我想想看，那樣大概需要花費十天或是十二至十三天吧。﹂

　　﹁是嗎？不過本大學不像近畿癌症中心只需要負責癌症研究，因此至少需要兩個星期。若要針對一個病變進行所有的組織檢查，而且需要這麼長的檢查時間，就現實考量，這樣的檢查僅限於學術成果發佈或是相當特殊的病例。況且就本案的情況而言，當時本人需要在九天後前往歐洲，因此只做代表性切片，希望能夠在出發之前得知結果。另外，雖然說胃部病理檢查是手術後的重要診斷依據，但本人並沒有光靠一片切片就否定了肺部轉移，我也指示過主治醫師要留意這個可能性。因此，不能因為沒有進行病變部位整體的組織檢查，就斷定手術後的診斷出現誤診，我認為完全不合理。﹂

　　財前一口氣說完，聲明自己的行為並無過失。國平為了防止都留反駁，迅速接口：﹁我方的反對訊問到此為止。﹂

　　※※※

　　柳原的住處是木結構、有著灰泥外牆的兩層樓公寓，野田華子一進他的房間，屋內頓時變得光彩明亮。房裡泛黃的榻榻米上只有書櫃、桌子和隨處放置的泡麵箱，華子在冷清朝北的小房間裡，拿著掃把和雞毛撢子邊打掃邊說：﹁真佩服你可以睡在這麼多灰塵的房間。以後我們結婚就搬到漂亮的公寓，用吸塵器一下子就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華子轉過圓潤的臉蛋，像隻小鳥般吱吱喳喳說個不停，然後又﹁啪啪啪﹂地將灰塵掃出門外。柳原原本打算利用星期天完成學位論文，但是中午不到華子就來敲門，逕自打掃起來，打掃完接著又拿出親手做的便當，放在吃飯用的小桌子上。

　　﹁我在烹飪學校學了幕內便當︵裝有山珍海味的豪華便當︶，特地做給你吃。結婚以後，我會幫你做各式各樣的菜喔。﹂

　　華子又說出結婚這個字眼。在財前又一的促成下，柳原與華子相親已經時隔三個月了，柳原從未提及結婚一事。儘管如此，華子還是主動打電話給柳原，時常到公寓來，提醒柳原她的待嫁女兒心。但柳原認為必須等佐佐木良江的官司結束，自己也取得學位之後，才有空閒思考婚姻大事。尤其一想到那樁官司，他就深受良心的苛責。

　　﹁討厭啦，每次都是我在說話，你好沉悶喔。對了，我上次聽到財前醫生的岳父跟我爸說，佐佐木商店終於倒閉了。﹂華子邊夾菜邊說道。

　　﹁什麼？倒閉？怎麼可能？那家店經營得不錯啊……﹂柳原差點丟下筷子。

　　﹁不相信你可以自己過去看看啊。債權人為了要回債務，賣了那家店。他們現在不在船場，不過是在船場邊的共同販賣所，只剩家人在做些小生意。﹂

　　﹁你說的共同販賣所是什麼樣的地方？﹂

　　﹁就是一些無力擁有獨立店面的人聚在一起，在一棟建築物裡用檯子隔成一間間小店，把商品堆在檯子上做生意啊。﹂

　　華子的語氣中帶著鄙視的意味。柳原的偽證害得佐佐木商店遭受倒閉的命運，迫使佐佐木庸平的家屬淪落至如此淒慘的境地。想到這兒，柳原陷入自責的煎熬。

　　﹁怎麼啦？我做的幕內便當不好吃嗎？如果我說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話，你就原諒人家嘛。﹂

　　華子把身體湊近柳原身旁，凝視著柳原，柳原看到了她短裙下一雙豐腴的大腿。想到佐佐木商店的慘況，柳原大受刺激，陷入嚴重的自責中。一瞬間，他忽然失去了自制力，一把擄住華子的嬌軀。華子傾倒在柳原的懷裡，兩個年輕的軀體就這樣相擁在榻榻米上。

　　柳原曾對自己發誓，至少要克制到官司結束為止，但事與願違，自己竟然與華子發生了關係，他深自懊悔。然而華子卻不然，她羞澀地整理著衣領，心想雖然柳原從不提及婚事，但這麼一來大事已定。她終於放下心頭大石，隨即開開心心地收拾起餐桌。柳原慚愧不已，回到窗邊的書桌前。

　　﹁請問，你又要開始讀書啦？﹂

　　﹁嗯，學位論文的提交日期快到了，我得趕緊整理出來。﹂

　　華子睜大雙眼說：﹁是呀，醫學博士的論文……我父親也常說，等你拿到博士學位，就要替我們找一間像樣的大廈公寓當做禮物呢。雖然我還想多待一會兒，不過既然你要趕論文，那我就回去囉。﹂

　　帶著婚事已定的安心，華子嬌滴滴地說完這番話後便乖乖地回家了。

　　華子一離開，柳原便仰躺在榻榻米上。想到自己一時衝動，與華子發生了關係，雖然發洩了年少輕狂的慾望，但剩下的只有懶洋洋的疲憊和懺悔，他只能愣愣地呆望著天花板。

　　不知不覺中，柳原睡著了，等聽到﹁咚、咚﹂的敲門聲才醒過來。他懶得應門，只聽見門外響起公寓管理員的聲音：﹁就是這一間，應該有人啊。﹂

　　接著，他聽見另一個人說話：﹁柳原，柳原，在家嗎？﹂

　　這聲音讓柳原嚇得跳了起來｜｜是里見脩二的聲音。

　　﹁柳原，我是里見……﹂

　　柳原再度聽見敲門聲。

　　﹁奇怪，幾個小時前還有訪客，之後也沒看見他出門，應該在家啊。﹂

　　管理員說著，便離開房門前下樓了。

　　﹁柳原，柳原！我是里見，你在家嗎？﹂

　　里見繼續敲著門。柳原雙手摀住耳朵，像個小偷般躲藏在房間的角落。過了幾分鐘，他輕輕地鬆開雙手，才聽見﹁喀喀﹂的腳步聲，里見終於離開了。

　　柳原鬆了一口氣，跑到窗邊窺視樓下，看見里見正要離開公寓。里見手上提著厚重的公文包，看來星期天也到近畿癌症中心加班了。五天後的出庭，柳原依舊必須維持第一審以來的證詞。他為了保護自己，竟然假裝不在家，迴避里見。心虛的柳原，從里見的背影裡看見里見對自己無言的憤怒。

　　柳原撇開視線，身體縮得像一隻毛毛蟲，再次躺臥在榻榻米上。聽華子說佐佐木商店已經倒閉了，接著又遭遇里見的突擊……雙重打擊讓他陷入難以言喻的煎熬之中。一看時鐘，已經過了五點了。財前邀請柳原在七點鐘到他家。柳原只好緩緩起身，穿上破舊的上衣，悄悄打開簡陋的門，確定里見已經不在附近後，刻意繞遠路前往公車站。

　　到了夙川的財前家，年輕的女傭立刻替柳原開門，杏子夫人站在玄關，帶著燦爛的笑容迎接他。

　　﹁柳原，我們在等你呢，趕快進來吧。﹂

　　杏子推開客廳的門請柳原進去，但柳原卻在門邊卻步了，客廳裡有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以及負責參與輔選的十位醫局員，大夥兒捲起衣袖圍在圓桌前。

　　﹁真是傷腦筋，柳原，你怎麼可以擅自進來呢……﹂佃講師邊抱怨，邊用雙手蓋住堆在桌上的文件，以防柳原看見。

　　﹁抱歉，不過今天是教授請我來的，而且師母也……﹂

　　柳原欲言又止，杏子在他身後說：﹁不能讓他進來嗎？是我要他進來的。﹂

　　佃和安西互看了對方一眼，佃說：﹁好吧，反正是柳原。我看你是為了官司的事情被叫來的吧。你也看到了，我們正在整理學術會議選舉的票源。﹂

　　醫局長安西也說：﹁選舉方面，就由我們來做最後衝刺，現在就剩下官司了。得靠你好好表現，否則我們都不保囉。﹂

　　安西仗著自己醫局長的身份，說起話來態度傲慢，一說完就忘了柳原的存在，專注於選票分析上。

　　一旁一個捲起衣袖的醫局員說：﹁我們拉票拉得這麼賣力，怎麼基礎票源還是這麼少，一定是病理學的大河內教授那邊在搞鬼！﹂他一邊數著名單上的人數，一邊憤憤不平地說。

　　另一位資深助理說：﹁不過，兄弟學校的票源原本不看好，幸好後來急起直追了。之前聽說洛北大學神納教授的參謀｜｜也就是滋賀大學石橋醫學部長，和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簽訂密約，讓浪速大學兄弟學校的票源流向敵營，真是把我們嚇壞了。﹂

　　﹁真是的，那個野坂教授總是在扯我們後腿，不論是上次教授選舉或是這次的學術會議會員選舉都一樣。我們一定要找個機會跟他算帳！這次要不是順利逼退近畿醫大的重藤教授，否則不用等開票，財前教授就敗在神納教授的手下了，到時候可就成了校內校外的笑柄囉。﹂

　　﹁鵜飼醫學部長逼退重藤的手段真是高明，讓我重新佩服起他的老謀深算了。而且他為了搜刮洛北大學的票源，把大學的醫局員送到舞鶴綜合醫院，這一招果然奏效。雖然中河、江川等人成了犧牲品，對他們來說實在有點殘酷……不曉得那些傢伙現在過得怎麼樣呢？﹂

　　﹁眼不見，心不煩，嗚呼哀哉！﹂大夥兒笑成一團。

　　柳原心想，原來如此。江川並不屬於醫局的革新派，只因為他曾是東教授的人馬，就被放逐到關西齒科醫科大學下的舞鶴綜合醫院，原來他是被當成選舉票源的籌碼了。柳原想起江川被放逐到舞鶴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柳原學長，千萬不可以忘了我！﹂

　　十個醫局員依舊專心投入於選務作業中，雖然一面在聊天，還是一面不停地數著白紙。

　　﹁佃醫生，近畿醫科大學和關西齒科醫科大學的票，真的可以由我們寫上名字嗎？﹂

　　一個最年輕的醫局員生怕有閃失，仔細詢問了佃講師。佃雖顧忌柳原的存在，但還是回答道：﹁沒關係，又不是搶來的，這可是交換來的票，沒什麼好害怕的。﹂

　　﹁可是，同樣的字跡出現在幾十張選票上，還是不太好吧？萬一被選舉管理會發現就完蛋了。﹂

　　﹁不用擔心，偽造空白票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只要以郵寄方式投票送到中央選舉管理會，接下來就只有兩、三個委員義務性地監票，根本不會看你的字跡呀。而且學術會議會員是特別公職，公職人員選罷法管不到這次選舉，講白了，就是愈老實愈吃虧啦。﹂

　　佃一說完，十個醫局員在整束的空白票上一一寫上名字，全國區填上﹁竹谷﹂，地方區填上﹁財前﹂。柳原也曾聽說偽造空白票的做法行之多年，但實際目睹這樣的場面，心中難免五味雜陳。

　　這時，財前教授穿著和服推開客廳的門：﹁柳原，原來你在這兒啊，你應該到我那裡來呀。﹂

　　財前語氣不悅，立刻叫柳原到最裡面的房間。

　　穿過走廊進了房間，柳原看見財前又一也坐在矮桌前，翻開厚重的醫師公會名冊，在空白票上寫上名字。他一看見柳原便說：﹁咦？柳原，你也來幫忙啊？﹂

　　又一取下老花眼鏡，要柳原坐下。

　　﹁不，我……﹂

　　柳原困惑得語無倫次，又一悄悄靠近柳原說：﹁對了，你和野田華子小姐之後進展得如何啊？這個女孩賢淑乖巧，身材圓圓滾滾的，有一種體態美啊。人家很希望嫁個像你這樣的國立大學畢業的老公，我也期盼促成這樁婚事啊。﹂

　　柳原白天才與華子發生過關係，他生怕又一看穿這件事，因而漲紅了臉，答不出話來。

　　﹁喲，你雖然還沒答應人家，不過看你害羞成這樣，八成是愛上人家啦？這我就安心啦，那就趕緊訂婚，喜酒的事就由我和野田先生商量處理，沒問題吧？﹂

　　﹁不，我並不想那麼早就……﹂

　　﹁你在說啥呀，接下來就是結婚旺季了，不趕快訂就來不及啦，總之一切包在我身上啦！﹂又一執意要負責到底。

　　﹁很好啊，柳原，這些事就交給我岳丈幫忙吧，對你也比較有好處。﹂財前也在一旁幫腔。

　　﹁爸爸，麻煩您稍微離開一下，我有話要跟柳原談。﹂

　　﹁哦，你們有事要密談。那我就到佃那邊去囉。﹂

　　又一領會財前的意思，將一疊疊空白票包在紫色的布袋裡，慎重地抱在懷中離開房間。等房裡只剩兩人之後，財前才開口。

　　﹁來，喝杯啤酒應該沒關係吧。﹂財前同時也給自己倒了酒。

　　﹁今晚要你來沒別的事，就是有關五天後你和里見的證人訊問的事。你要維持第一審以來的證詞，無論如何要堅持聲稱我在手術前已經發現肺部轉移了。﹂

　　財前說得一派輕鬆，像在閒話家常一般。

　　﹁哦，可是，龜山護士長說過，總會診的時候我跟您說……﹂

　　﹁那不是問題，別管她！﹂財前怒斥軟弱的柳原。

　　﹁但是，就算我們堅持早已發現了……就像上次鑑定人訊問的時候，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說的，既然發現了，應該做斷層攝影來確認的。而近畿癌症中心的都留主任也說，應當進行病灶整體的病理檢查。可是，我們完全沒有做這些事。我想，第一審的證詞已經行不通了……﹂柳原推了推髒污的鏡框說道。

　　﹁你聽好，你是我方的證人，怎麼老是聽從對方鑑定人的意見，自己嚇自己呢？你應該回想一下我們的鑑定人｜｜奈良大學竹谷教授的鑑定意見啊。他強調，我們不可能靠那麼小的陰影，就能判斷出癌細胞的轉移，即使因為懷疑轉移灶存在而進行斷層攝影，也不可能有更進一步的結果。這表示，不論有沒有做斷層攝影，結果都是一樣的。他還說過，如果佐佐木庸平那麼小的陰影都會被認定為檢查不足，還必須負起醫療責任，這麼一來，今後我們就必須懷疑每一位病患都有轉移的可能，每一個器官都得檢查，那麼所有大學醫院的醫療機構將會因此停擺，陷入癱瘓狀態。只要想一想竹谷教授的話，你的證詞就可以說得更理直氣壯了。﹂

　　﹁可是……﹂柳原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其實剛才，里見醫生突然到我家來……﹂

　　﹁什麼？里見到你家？你不是在第一審後就搬家了嗎？﹂

　　﹁是的。不過很久以前，大概是證人調查開始之前吧，關口律師不知道從哪兒查到我家，到公寓來找過我，我想里見醫師大概是向關口律師打聽出的吧。﹂

　　﹁關口律師找過你？你根本沒跟我報告過啊！為什麼要瞞到現在？﹂

　　﹁我沒有要隱瞞啊……當時我也立刻請他回去了。﹂

　　﹁事實上，因為我害怕和他見面，所以儘管他不斷敲門，叫了我好幾次，我都沒回應，假裝不在家。我並沒有見到他。﹂

　　﹁那就好。里見那傢伙竟敢讓近畿癌症中心的病理科主任來當原告的鑑定人，你根本不需要理這種人。既然他對我下了戰帖，今後不論在法庭上，或是在其他方面，我都和他勢不兩立，你也不必為了一個里見而膽顫心驚的。何況，這件官司不像﹃香港腳﹄或是輸錯血這類的輕度醫療糾紛，這可是癌症啊。到現在都還沒有人能解開癌細胞的真相，賁門癌的鑑別就已經夠難了，現在還得追究是否在手術前就發現肺部的遠隔轉移，法院怎麼可能追究這麼高難度的醫療問題呢？所以你就照我的話，乖乖說出證詞就行了。懂嗎？﹂

　　柳原低著頭，僵住了身子。

　　﹁如果你做出對我不利的證詞，那也會對你自己不利。也就是說，你將沒有辦法取得學位，也會失去將來的地位，懂嗎？﹂

　　財前壓低了聲音恐嚇著柳原。柳原想起傍晚里見離開公寓時那嚴肅的背影，而此刻在他眼前的是醉醺醺的財前，正在逼迫他作偽證。他比較著這兩個人，黯淡的情緒籠罩了內心，然而此刻他也只能默默地低頭答應了。

　　鴉雀無聲的法庭內，柳原證人和里見證人入庭，兩人宣讀完誓言之後，審判長莊重地開口：﹁現在你們要以證人的身份接受訊問，必須依照剛才的宣誓陳述事實。如果證詞與事實不符，將以偽證罪接受起訴，你們要有這個心理準備。那麼，先由里見證人進行訊答。柳原證人，請到走廊等候。﹂

　　柳原立即離開法庭，關口面對著證人席上的里見開始進行訊問。

　　﹁您第一次為佐佐木庸平先生初診是在什麼時候？﹂

　　﹁昭和三十九年四月十三日。﹂

　　﹁當時里見證人您是第一內科的副教授，對吧？您是什麼時候辭去浪速大學的職務的？﹂

　　﹁三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提出辭呈，於來年六月正式生效。﹂

　　﹁三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不就是第一審判決宣告的那一天嗎？你的離職和這樁官司有什麼關係嗎？﹂

　　鵜飼教授帶領浪速大學相關人員坐在旁聽席上，關口說著刻意瞄了鵜飼一眼。

　　﹁這不應該在法庭上討論，我希望迴避這個問題。﹂里見靜靜地回答。

　　﹁好的。我換一個問題。當初佐佐木庸平來初診時只有胃炎的症狀，你卻替他做了血液、胃液、Ｘ光、胃鏡等所有的內科檢查，最後加深了癌症的懷疑，才轉診給財前教授。財前教授做了什麼樣的診斷呢？﹂

　　﹁一開始他也說只是一般的胃炎，不過我請他做Ｘ光透視後，才發現是賁門癌。﹂

　　關口加強語氣問道：﹁您記得當時財前教授的語氣或是態度嗎？﹂

　　﹁我記得。我向他詢問診斷結果，他一見到我就說：﹃這是拇指大小的賁門癌，是第一次發現這麼小的早期賁門癌！﹄他的態度就和其他醫生發現首例病例時一樣，相當興奮。當然，我也相當佩服財前教授的Ｘ光片解讀功力，他只靠兩張Ｘ光片，就找出這麼小的賁門癌。﹂

　　﹁當時，財前教授還說過什麼話？﹂

　　﹁我想想看。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他說，要解讀賁門癌這種微妙的病變已經不是科學，而是一種藝術。﹂

　　﹁這麼說來，財前教授不只是興奮，而且因為僅靠兩張Ｘ光片就找出最小的賁門癌，並深深陶醉其中。我們是不是可以推測，財前教授當時的陶醉一直延續到後來，從而導致嚴重誤導了往後的診斷。就一個醫生的心理而言，這是不是常有的現象呢？﹂關口想揪出財前誤診的根本性原因。

　　﹁這是有可能的。為了提醒醫生注意這一點，我們不論何時何地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醫生做好檢查。﹂

　　﹁瞭解。所以我們才會請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鑑定，這也就是第一個癥結點｜｜手術前是否曾進行檢查。您在第一審說過，曾兩次建議財前教授做斷層攝影，但財前教授徹底否定了轉移灶的可能性，不願意接受您的建議。您到現在還是維持同樣的證詞嗎？﹂關口回顧了第一審的開庭記錄。

　　﹁是的，我不改我的證詞。﹂

　　﹁那麼，當時柳原醫生是不是也曾懷疑肺部轉移？﹂

　　﹁是的。柳原醫生告訴過我，他在教授總會診時曾建議做斷層攝影，但遭到駁斥，我想當時他不認為那只是單純的結核病灶。﹂

　　﹁接下來有關手術後的檢查不周問題，近畿癌症中心的都留病理檢查科主任指出，切除後的胃部並沒有做好充分的檢查工作。您是否知道，就切除後的胃部標本做了什麼樣的檢查？結果如何？﹂

　　﹁當時柳原醫生曾告訴過我。﹂

　　﹁您是在什麼時候聽到這個內容的？﹂

　　﹁手術後的第九天，剛好就在財前醫生前往德國的當天早上。﹂

　　﹁您是在哪裡聽說的？﹂

　　﹁我剛好在中央檢查室碰到柳原醫生，於是我問他，佐佐木先生的胃部病理檢查報告是不是出來了？他說，早就做完了，組織診斷的結果也表示那只是局限在黏膜內的早期癌。我再更進一步詢問，到底做了什麼樣的檢查？他竟然說，只做了一片代表性切片的檢查。我非常驚訝，於是建議他，既然手術前沒有做斷層攝影，現在更應該詳細檢查整體病灶才對。柳原醫生說，那個胃以後要作為財前教授的研究與臨床課的教材標本，因此教授命令要浸在福爾馬林裡，好好保管，未經教授同意，不准擅自使用。﹂

　　關口聽到這裡，掩不住憤怒的情緒：﹁這個胃標本裡包含著攸關病患性命的線索，怎麼可以為了自己的研究而佔為己有呢？太藐視人命了！﹂

　　﹁審判長，該發言嚴重譭謗被告，我方要求收回！﹂河野和國平異口同聲地表示抗議，審判長接受了他們的要求。

　　﹁我換個問題。手術後一個星期，病患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我想請問當時醫生是否進行過妥善的處理？當時里見證人您要求財前被上訴人拍攝胸部Ｘ光，這又是為什麼？﹂

　　﹁病患因呼吸困難而相當痛苦，當時是我親自替他看診，也聽主治醫師柳原說明病情的經過，因此對財前教授的診斷產生了懷疑。財前教授認為那是手術後引起的肺炎，但是肺炎通常發生在手術後第二、三天，當時已經使用了氯黴素，氯黴素對肺炎具有絕對的效果，然而經過了一個星期卻未見成效。因此，我懷疑可能是癌性肋膜炎。肋膜炎會導致肺部積水，只要照Ｘ光就可立刻得知。﹂

　　﹁瞭解。記得東京Ｋ大學的正木鑑定人認為，手術前的Ｘ光已經顯示疑似有三、四十毫升的積水，如果超過五十毫升就可以大致判斷病況。因此，如果在手術後立刻進行Ｘ光檢查，便可以確定病因。但是財前教授仍舊堅持己見，拒絕了您的建議，是嗎？﹂

　　﹁沒錯。﹂

　　﹁當時若能進行Ｘ光檢查，確定診斷為癌性肋膜炎，應該做何處置呢？﹂

　　﹁應當立即進行化療，防止癌細胞的擴散。除此之外，我想沒有其他辦法吧。﹂

　　里見一提到化療，旁聽席上立刻出現怒罵：﹁藥物哪能治療癌症啊！﹂

　　﹁請安靜！﹂審判長責備著旁聽民眾。

　　關口乘勝追擊，繼續訊問。

　　﹁也就是說，病患在手術後發生呼吸困難時，若能立即拍攝Ｘ光，就能發現癌性肋膜炎，也能進行化療，抑制癌細胞的擴散。但是財前教授依然未盡職責，因而將癌性肋膜炎誤診為術後肺炎，導致病患提前死亡，是嗎？﹂

　　﹁我認為是如此。﹂

　　﹁我的訊問到此為止。﹂

　　財前身為醫生卻怠慢了應盡的檢查職責，關口通過里見的證詞，一一指出財前的過失。等關口一回座，對方律師早已蓄勢待發，立刻發言：﹁被上訴人律師開始進行反對訊問。﹂

　　局勢逐漸不利於財前，為了一舉挽回頹勢，這次由河野律師開口。

　　﹁方才里見證人認為從手術前到手術後，財前教授都未進行幾項應做的檢查，因而質疑他的怠慢，那麼我想請問，里見證人為什麼不親自執行其中的任何一項檢查呢？﹂

　　河野劈頭就指責里見。

　　﹁若醫生要重新診斷時，必須獲得對方的認可。當時財前教授拒絕我的建議，我也無可奈何。﹂

　　﹁但是，假設你果真在手術前就發現了轉移，而手術後也耿耿於懷，那麼為什麼一遭到財前教授的否定就立刻打退堂鼓呢？那就好像Ａ電車載滿了乘客，而坐在Ｂ電車上的人，在遠處就發現Ａ電車的鐵軌上有異物，好心提醒Ａ電車司機；然而Ａ電車司機卻說毫無異狀，因此Ｂ電車的人就眼睜睜地看著Ａ電車翻覆。你的行為不就是如此嗎？﹂

　　里見嚴辭回答：﹁請不要舉一些莫名其妙的比喻，請有話直說，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好的，我整理一下問題。當時您的確懷疑肺部轉移，也向財前教授提出各項檢查的必要性，然而您每一次都接受了財前教授的說法，這是因為您認同他的診斷的可信度，也因此不敢親自執行。這表示，您當時並沒有強烈認同檢查的必要性，現在結果出來了你才來放馬後砲的，不是嗎？﹂河野一步步進逼。

　　﹁不是的。我並不是因為財前教授拒絕我的建議，所以妥協或是服從。然而就如您剛才所說的，即便遭到他的拒絕我也應該堅持到底。我認為這件事，我必須負起一半責任。﹂

　　里見坦率認錯，反倒讓河野不知所措，他對里見的攻擊也就此打住。

　　﹁審判長，我的反對訊問到此為止。本人打算在訊問我方證人柳原時，再明確論述我方的反駁意見。﹂

　　河野說完，換柳原上了證人席。柳原的臉色蒼白、全身僵硬，河野為了緩和他的情緒，慢條斯理地說：﹁柳原證人，你是佐佐木庸平先生的主治醫師，對吧？﹂

　　﹁是的。﹂

　　﹁病患在賁門癌手術之前進行胸部Ｘ光檢查，發現左肺下葉有陰影，你當時是不是曾向財前教授建議進一步做斷層攝影？﹂

　　﹁不，沒有那回事。當時財前教授說，這個陰影應該是肺結核的舊病灶，但也不能排除轉移灶的可能性。因此，反倒是教授提醒我要注意手術開腹時的狀況。﹂

　　柳原聽從財前的指示，說出事前已經套好的證詞。

　　﹁手術之時，你擔任第一助手，請問當時的情形如何？﹂

　　﹁就如財前教授的診斷，胃賁門部的後壁有拇指大小的癌症，該癌症並沒有轉移到周圍的腹部臟器。教授顧慮到手術前的胸部陰影，因此特別詳細地檢查了肝臟，但並未發現轉移現象。當時的手術只花了兩小時十分就完成全胃切除。﹂

　　﹁那麼胃部病理檢查結果，是在手術後的第幾天出來的？﹂

　　﹁手術後第五天。﹂

　　﹁誰負責檢查？﹂

　　﹁第一外科的病理科負責人。﹂

　　﹁你看過組織標本嗎？﹂

　　﹁是，我看過。﹂

　　﹁看過之後，您有什麼意見？﹂

　　﹁我的意見和檢查報告一樣，癌症僅止於黏膜內，不可能有血管侵襲，是單純的早期癌。我因此鬆了一口氣。﹂

　　﹁你過去曾做過病灶整體的病理檢查嗎？﹂

　　﹁我只做過一次。在一年多之前，本院只針對單一病灶，做過代表性切片。這是本院一直以來的慣例。﹂

　　﹁瞭解。那麼剛才的病理檢查結果，是否促使你完全排除轉移的可能性？﹂

　　﹁檢查結果出來後，我確實更加認定手術前的胸部陰影只是結核舊病灶，不過並不能完全排除轉移的可能。﹂

　　﹁那麼病患在手術後一個星期，開始出現呼吸困難的跡象，當時你做了什麼樣的處置？雖然你已經在第一審時說過了，不過麻煩再重複一次。﹂

　　﹁在病患發作之前，恢復的狀況都非常順利。因此當護士報告病況時，我相當驚訝，立刻衝到病房。當時佐佐木先生的痰噎在喉嚨裡，看起來相當痛苦，我立即請教財前教授，是否要注射腎上腺素和鎮咳劑？教授說，手術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如果是術後肺炎，也未免發生得太晚了。話雖如此，假設當時的胸部陰影是轉移灶，但那麼小的陰影不可能在短時間急速增長，造成癌性肋膜炎。就病患高燒的情況看來，只能判斷這是術後肺炎。因此他指示注射氯黴素。﹂

　　﹁注射結果有效嗎？﹂

　　﹁注射十二個小時後，次日早晨病患轉為輕度發燒，咳嗽的症狀也改善了。但是中午左右又開始發高燒，痰也積在喉嚨裡，我再度跑去向教授請教。教授說我注射氯黴素的方式不對，應該需要更大量的刺激，因此原本每六小時注射五百毫克，改為每四個小時注射一次。﹂

　　﹁那麼請問，當時您是否向財前教授建議做胸部Ｘ光檢查？﹂

　　﹁不，我相信那是術後肺炎，因此並沒有做這樣的建議……﹂柳原再度做了偽證。

　　﹁瞭解。另外再請問，財前教授在出國前，是否針對胸部轉移灶提過什麼意見？﹂

　　﹁有的。他說，目前病患的症狀確實是術後肺炎，不過就算胃部的病理檢查否定轉移的可能，但畢竟標本只是病灶的一小部分，總之癌症手術時常發生出乎意料的事情，因此需要多加留意病患的狀況。﹂

　　柳原仍舊依照財前的指示，說出已準備好的台詞，然而卻心虛得不敢抬頭。

　　﹁財前教授如此細心，一再提醒主治醫師。但諷刺的是，就如教授出國前所說的，癌症在出乎意料的情況下急速增長，最後回天乏術，導致病患死亡。以上，我方的訊問到此為止。﹂

　　河野以他慣用的手法做了總結。

　　河野一回座，柳原這才鬆了一口氣，眨了眨眼。接下來只要照財前的指示，應付關口的反對訊問，就能解脫了。

　　關口取得審判長的允許後，立刻展開訊問。

　　﹁聽你的證詞，發現你從病患發燒到呼吸困難，每一件事都向教授報告，請教處置方法。不過，當時你已經進醫局六年了，這會不會太誇張了點？難道不能依照自己的判斷行事嗎？﹂

　　﹁任何小事，醫局員都有義務報告，然後教授再依照報告吩咐處置方法，這就是財前外科的原則。﹂

　　﹁哦？是嗎？我請問你，你認識第一外科的前護士長龜山君子小姐嗎？﹂

　　﹁是，認識……﹂

　　關口突然提及龜山君子，柳原來不及反應，答得結結巴巴。

　　﹁龜山小姐的證詞說，柳原醫生在手術前曾建議財前教授進行斷層攝影，你承認有這件事嗎？﹂

　　﹁不，我不承認。﹂

　　﹁剛才里見證人也說過同樣的話，你還是不承認嗎？﹂關口以嚴厲的口吻逼問柳原。

　　﹁我不記得有這種事，所以無法承認。﹂

　　﹁是嗎……龜山小姐為了死者的家屬出庭應訊，導致她無辜的丈夫也受到公司打壓，但她得到了丈夫的諒解，儘管有孕在身，還是鼓起勇氣，毅然決然地站上證人席。里見醫生也不惜犧牲自己的工作，從第一審到現在，堅持說出事情的真相。所以，也請你拿出醫生的良心吧。﹂

　　﹁但是我……﹂

　　﹁佐佐木先生的店已經倒閉了，他的家屬現在進了共同販賣所，勉強靠微薄的收入過活。請你想想，只要你承認事實，他們會有多麼欣慰。請依照證人宣誓，把直實呈現在大家眼前。﹂

　　關口的這番話已然脫離了律師的身份，而是在以為人之道勸說柳原。柳原嘴唇抽搐，低頭不語。

　　﹁柳原醫生，求求您！請您說出真相吧！﹂

　　良江哽咽地說，突然衝向柳原。法警急忙跑上前，試圖拉良江回座，但良江甩開他們的手喊道：﹁柳原醫師，請您說出真相，只要說出真相就行了！如果您不說出真相，我家那口子死不瞑目，我們家人也不甘心呀，太殘忍了！﹂

　　聲嘶力竭的哀號聲傳遍整個法庭。柳原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柳原先生，請你拿出勇氣，說出真相。除了在這間法庭以外，沒有其他地方能展現你的良心了。﹂

　　關口也試圖動搖柳原的意志。柳原的表情扭曲，身體前傾，堅固的心理防線似乎即將瓦解。

　　﹁不，我不承認。﹂柳原用盡全身的力氣說道。

　　﹁是嗎……家屬們兩年來遭受那麼多的痛苦，而你身為醫生卻……你實在是……﹂

　　關口緊握拳頭、聲音顫抖，但又立刻重整思緒說：﹁剛才你說，財前教授在出國前提醒你要多留意病患的狀況。那麼請問，手術後一個星期，也就是佐佐木庸平先生出現呼吸困難，到財前教授出國之前的這段期間，他是否說過需要做胸部的Ｘ光檢查，或是命令過您這麼做呢？﹂

　　﹁……﹂這個問題讓柳原啞口無言。

　　﹁怎麼樣呢？柳原證人……﹂

　　關口以強烈且犀利的口吻要求回答。柳原咬緊牙關，死不應答。過了幾秒鐘、幾分鐘，凝重的沉默籠罩了整個法庭。

　　﹁柳原證人，請你拿出勇氣，提供證詞！﹂

　　關口一再逼問，但柳原卻絲毫不為所動，不予回應。

　　﹁我們無法從柳原證人口中取得印證真相的證詞，但我們可以知道，柳原醫生在手術前後，共有三次機會能夠發現癌症的轉移灶，卻疏忽了這三次檢查工作，因而錯過診斷的良機。不論柳原證人的證詞如何，這都能確實證明，財前教授並未發現肺部轉移。另一個證據就是，他完全沒有進行化療。一個具有轉移灶的手術需要規劃什麼樣的治療，而如果依照計劃治療，病患的生命又能延長多久？為了證明這一點，我想申請我方的鑑定人。﹂

　　河野和國平也不甘示弱：﹁我方也要求申請鑑定人！﹂

第三十二章

　　學術會議選舉的開票結果不斷傳送進來，財前教授領先許多。教授室中，原本只有醫局長以上的人才得以進入，現在卻擠進了佃講師與擔任輔選專員的眾位醫局員，佃講師正坐在電話前，一邊聽著得票數，一邊填入表中。

　　財前目前獲得六千三百零九票，神納則是五千七百八十九票，撲朔迷離的選情中，財前暫時領先。財前坐在主管椅上，神態自若地抽著雪茄，但由於對手是神納，如果無法拉開票數差距，他也難以樂觀面對。

　　電話鈴聲響起。

　　﹁財前七千三百一十二票，神納六千零三十六票……﹂

　　佃一邊動筆寫在備忘錄上，一邊複誦，聚集在四周的醫局輔選人員一陣騷動。由於東京選舉管理會只通知最終開票結果，因此安西醫局長昨天銜命前往東京，以便從選舉管理會獲取最新開票消息，隨時以電話通知。

　　﹁教授，開票結果逐漸明朗化，再得七百票，就篤定當選了！﹂

　　﹁是嗎？那麼，我們即將獲勝了！﹂

　　財前捻熄雪茄，不由得展露出興奮的表情。下午的教授總會診由金井副教授代理，連佃講師與十名輔選專員也都請同事或年輕醫局員代班，十幾個人統統擠在教授室裡等待開票結果。雖然財前佔盡優勢，但是在尚未接獲確定當選的通知之前，仍然無法宣佈選戰結束。剛才財前還將焦躁不安的情緒，全發洩在佃等人的身上。

　　電話鈴聲再度響起，佃拿起話筒。

　　﹁財前八千零一十九票，神納七千三百一十票。確定當選……這是千真萬確的囉？﹂

　　佃扯著嗓子高喊當選的消息之後，十位醫局員一聽，立刻興奮地高聲喊起來：﹁財前教授，當選囉，萬歲！﹂

　　﹁教授，恭喜，恭喜！﹂

　　﹁教授，您當選學術會議會員了！﹂道賀聲此起彼伏，眾人鼓掌道喜。

　　﹁感謝各位，這都要歸功於各位廢寢忘食地全力支持。我先向鵜飼教授報告，各位就負責通知全體醫局員。﹂

　　財前漲紅著臉，迅速朝醫學部長室前去。敲門後，秘書前來開門，秘書告知財前，教授已等待多時。財前一走進鵜飼房裡，立刻報告：﹁教授，剛剛接獲確定當選的消息。承蒙教授多方抬愛，晚輩感激不盡。﹂

　　財前朝鵜飼深深一鞠躬，完全不同於平日在醫局員面前擺出的高傲姿態，鵜飼肥胖的身軀移向財前：﹁財前，你首度出馬就能夠當選，真是不簡單，也不枉我辛苦為你做嫁妝，這可大大提升了我在校內校外的地位，更是本大學的光榮啊。想必洛北大學的神納現在恐怕大受打擊，今後在內科學會的地位也肯定一落千丈！真是可喜可賀，哈哈哈哈！﹂

　　為了重挫神納在內科學會的勢力，鵜飼推選財前和他打對台戰，此時目的順利達到，鵜飼的狂笑聲久久迴蕩在室內。

　　走出醫學部長室後，財前前往婦產科葉山教授的研究室。葉山教授擔任此次選舉的輔選參謀，但是他恰巧前往九州參加學會，不在研究室內。財前隨即折返第一外科。醫局的桌子上早已備齊了啤酒、威士忌，還有花生、奶酪、餅乾等下酒零食。

　　五十名左右的醫局員圍著桌子，等待財前的到來。財前一跨進醫局，佃就起身帶頭高喊：﹁誠心恭賀財前教授當選學術會議會員，全體醫局員同心祝賀！萬歲！﹂

　　眾人熱烈地鼓掌，等掌聲稍歇，財前終於開口說道：﹁承蒙各位團結一致，制訂競選策略，讓我首次參選學術會議會員就能夠光榮當選，在此感謝各位。剛才我已經向醫學部長報告選舉結果，部長也非常高興，認為這是本校的光榮。往後我要以教授以及學術會議會員的身份，領導各位研究人員，希望各位能夠更認真地從事研究與醫療，那樣才不會辜負我的期望。﹂

　　財前睥睨地望向所有醫局員，展露教授的權威姿態，眾人再度報以熱烈的掌聲，然後便開始開懷暢飲，慶賀狂歡。代理財前進行總會診的金井副教授也匆匆趕到，與佃講師以及幾位資深助理，團團圍住財前。

　　﹁能夠打敗洛北大學的教授，真是大快人心！那幫傢伙在學會裡總是橫行霸道，擅自決定研究經費的分配。﹂

　　﹁教授，第一外科一步登天了！不僅在校內，就連在校外也能夠揚眉吐氣呀。﹂

　　眾人諂媚地讚美著財前。財前陶醉在勝利的喜悅中，忽地他眼角瞥向窗邊，只見柳原未碰任何飲料，獨自佇立在一旁。財前瞧見那副身影，突然想起三天後又要開庭，原本沉浸在當選喜悅中的心情也頓時跌入谷底。他握著啤酒杯，大步走向窗邊，問道：﹁柳原，怎麼回事？我當選學術會議會員，看來只有你不高興。﹂

　　正在眺望窗外的柳原一陣錯愕，回過頭來：﹁沒、沒那回事，我只是……﹂

　　﹁只是，只是什麼？﹂

　　﹁教授當選，我當然高興，只是我不會喝酒，所以……﹂

　　柳原回答得吞吞吐吐。自從柳原被迫在佐佐木庸平的官司中做了偽證之後，眼神裡總是充滿膽怯。財前正沉浸在一股勝利的美好感覺當中，然而柳原的神情卻嚴重破壞了他的心情。

　　﹁你啊，講話結結巴巴、扭扭捏捏地像個在室女︵即處女︶似的，我實在看不下去。上次在法庭上也是這副德行，不過是站在證人席上，連個話都講不清楚，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才會讓關口律師有機可趁，留給審判長壞印象，導致不良後果。在室女啊，只有在女孩子身上才有價值，或許你也該嘗嘗真正的在室女了，搞不好可以改掉你娘娘腔的毛病。要不要試試那位婀娜多姿的華子小姐呀？﹂

　　財前的口氣不同於出庭前，對柳原冷嘲熱諷了一番。

　　﹁尤其是佐佐木良江向你哭訴時，你那副德行真是丟人現眼！抽抽答答，腰都挺不起來，簡直像隻喪家犬，實在太可笑了！﹂

　　周圍響起一陣訕笑。柳原胸中湧起對財前的憤慨……原來如此，證人訊問一結束，我就沒有利用價值了嗎……他終於瞭解到財前冷酷且殘忍的一面了。這次學術會議選舉中財前能夠高唱勝利凱歌，也都是江川等年輕醫局員被迫犧牲、被當做籌碼而外放到醫師不足的舞鶴綜合附屬醫院所換來的。柳原只覺得憤憤不平，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

　　帝塚山的慶子公寓裡，財前脫掉外套，躺在床上，一臉疲憊地凝視著天花板。

　　在醫局裡舉杯慶賀之後，又在北方的高級料亭萬力設宴慶祝，除了鵜飼醫學部長，另有地區醫師公會會長岩田重吉、鍋島貫治以及岳丈又一參加。宴席結束之後，他又與河野、國平兩位律師討論三天後的鑑定人事宜。一切結束後，才來到慶子的家。他一進屋，只是告知慶子當選的消息後，就往床上一躺。慶子坐在床邊的鐵椅上蹺起美腿。

　　﹁恭喜恭喜，不過接下來可就辛苦囉。今後四、五天，除了參加校內、醫師公會、校友會的恭賀宴會，還得想下次化療鑑定人的訊問策略，恐怕難有喘息的時間囉。對了，鑑定人決定找誰了嗎？﹂

　　﹁第一審的時候請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出庭，這次還是拜託他，他也已經答應了。﹂

　　﹁不愧是你，挺聰明的嘛。小山教授的執刀技術可是醫學界的第一把交椅，就是他經常四處放話，說只有那些無力執刀的外科醫生，才會三句話不離化療，所以他當然是你們的第一人選囉。不僅在名氣上佔上風，第一審時他的理論也說服力十足，而且還辯才出眾，真是萬中之選。﹂

　　女子醫大的肄業生果然一點就通，一提到小山教授，不需財前多作解釋，她就充分瞭解財前的意圖。

　　﹁佐佐木方面的鑑定人是誰呢？﹂

　　﹁北海道大學第二外科的長谷部教授。﹂

　　﹁長谷部教授……沒聽過呢，他在化療領域有不錯的成績嗎？﹂

　　﹁算是吧。他認為外科對癌症的治療有其極限，戰後不久，他就為癌症手術引進化療。化療領域有積極論的﹃鷹派﹄與消極論的﹃鴿派﹄，他就是﹃鷹派﹄的代表人物。﹂

　　﹁所以，是由完全不重視化療的﹃鴿派﹄大老小山教授，對抗﹃鷹派﹄的長谷部教授囉！那你自己怎麼想呢？﹂

　　﹁目前關於化療方面還沒有任何存活五年的數據，副作用的問題也停留在討論的階段，所以就佐佐木庸平這種早期賁門癌而言，不可能因為我沒有進行化療，就要追究我的醫療責任。﹂財前一邊望向天花板，一邊說著。

　　﹁是嗎？不過上次聽了鑑定人訊問之後，我總覺得對方會一步步圍剿你，他們會找一些諸如化療或是你意想不到問題，來追究你的責任。你真的沒問題嗎？﹂慶子不安地問著。

　　﹁少胡扯些這樣若有若無的東西。不論上訴人的戰略是什麼，我都可以以高明的理論反擊對方，我怎麼可能輸給一個醫學門外漢的律師呢？﹂

　　﹁照你的說法。醫生的地位可比做人家的老婆，穩固如山囉。﹂慶子揶揄了財前一下，﹁不過，對方有里見先生呢。上次你把他帶店裡來，我雖然只見過他那麼一次，不過我知道他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他外表看起來土裡土氣、呆頭呆腦的，心中卻有著很堅定的原則和牢不可破的信念。像我這樣的人，只要我願意，任何一流企業的社長或名人都將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但是對於他，我就完全沒轍了。所以，就算你贏過所有人，最後還是無法贏過里見醫生，不是嗎……﹂

　　慶子漫不經心地說著，她的話一字一句刺入了財前心中。財前從未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這種對里見的敬畏，現在卻因慶子的無心之言，清楚顯現出來。即使能夠瞞騙所有人，卻無法瞞騙里見，突然一股恐懼朝他襲來。財前猛然起身，想揮去這股恐懼，卻一陣暈眩反胃。

　　﹁怎麼回事？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事，連續多天的會議、宴會，太過疲累而已。每天晚上都是飲酒加失眠，所以導致這樣的結果啦。﹂

　　﹁不過你最近的確瘦了不少，人們常說醫生反而不重養生，你給內科教授看看吧，我很擔心呢。﹂

　　﹁這話很不像你的作風，剛才不是還拿里見來刺激我……﹂

　　﹁可是，攸關身體健康，不能視而不見啊！今晚就別碰酒了，好好地睡上一覺再回夙川吧。﹂

　　話說完，她為財前蓋上毛毯，想讓他安靜入睡。但是，財前疲憊不堪的軀體反而燃起一股饑渴的慾望，他伸出毛茸茸的手臂，一把將慶子拉了過去。

　　﹁今晚不行啦，你太累了……﹂

　　慶子推開他，但是財前的強壯臂膀蠻橫地按倒了慶子豐滿的身軀。

　　※※※

　　北海道大學的長谷部教授與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現身法庭，他們分別代表化療的﹁鷹派﹂與﹁鴿派﹂，即將為了一位病患的死亡展開一場激辯，這場攻防戰將因如何影響化療的未來而備受矚目。﹁藥物能否治癒癌症？﹂的議題引起了社會大眾的興趣，因此旁聽席上也出現一般民眾的身影。

　　代表上訴人一方的長谷部教授年僅四十四、五歲，但他只要靜靜地站在證人席前，就散發出一股剛毅之氣。代表被上訴人一方的小山教授則是日本癌症學會會長，活躍於各大媒體，一副信心十足的姿態。

　　法官確認兩位鑑定人的身份後，要求宣誓，並請上訴人律師進行訊問。關口律師首先向長谷部深深鞠躬，感謝他清晨七點從北海道千歲機場千里迢迢地趕到大阪，便開始訊問。

　　﹁首先是第一項鑑定事項。本案的病例屬於手術前就已經發現轉移的癌症，這與一般的早期癌相比，在治療上有哪些不同點？或是應該採取哪種治療計劃？﹂

　　長谷部專注地聽完關口的敘述，緩緩開口說道：﹁癌症診斷學日漸進步，因此有愈來愈多醫生發現停留在黏膜內的早期癌。過去一聽到罹患癌症，就彷彿接到﹁無藥可救﹂或﹁死亡宣告﹂的判決一般，但這種負面印象已逐漸改變，甚至不需我多作說明，早期癌只需要進行手術，摘除病灶，幾乎就等於痊癒了。但是，癌細胞一旦穿破黏膜，轉移到其他部位，就算完全摘除病灶，肉眼無法辨識的癌細胞卻可能已經散播全身，將來一定會復發，導致死亡，我不諱言，大多數的病例都是如此。因此簡單來說，前者的治療目的是痊癒，而後者只圖延長壽命，希望病患能多活一天，當然兩者的治療計劃也有所不同。也就是說，完全沒有轉移的早期癌，只需要開刀摘除病灶即可。但是，治療轉移性癌症是相當危險的，因為不知癌細胞何時會劇增，從而導致死亡的惡果。因此切除主病灶時，需要比平常慎重許多，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來面對手術前、中、後期的管理，藉此抑制癌細胞的增長，詳加擬定治療計劃，力求達到讓病患延命的效果。本案的癌症既然已經轉移到肺部，即使賁門癌手術本身是妥當的，卻也無法達到痊癒的效果，因此必須將病情告知家屬，同時也要時時考慮肺部轉移灶的劇增，尋求防止惡化的治療方法。﹂

　　關口重重地點了頭。因為長谷部在第一項鑑定的見解中，明確指出財前將轉移性賁門癌誤診為早期癌，誤導了治療計劃。

　　﹁接下來，請教您第二項鑑定事項。如果要抑制本案中的轉移灶，以保護病患性命，應該進行何種治療？﹂

　　﹁本案的血行性轉移癌症，必須視為全身疾病。如此一來，轉移灶的二次手術，或是放射療法都僅是局部治療。我個人相信，化療才是最合適的治療方法。﹂

　　化療的積極論者，且是﹁鷹派﹂中備受矚目的代表人物｜｜長谷部教授，極度自信地表達了他的見解。

　　﹁癌症的化療，簡而言之就是使用藥物的治療方法，對吧？﹂

　　聽著關口率直的語氣，長谷部教授稍稍苦笑道：﹁化療就是將抗癌劑置入體內，殺死體內的癌細胞，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但是，目前癌症發生的真相尚未解開，因此很遺感，目前還沒有任何抗癌劑能夠完全治癒癌症。現階段，抗癌劑多半使用在復發卻無法進行手術的癌症，或是已經轉移但無法靠手術清除癌細胞的病例上。利用抗癌劑，盡可能殺死手術無法完全摘除的癌細胞，以便減緩惡化或延長壽命，目前它的療效也逐漸穩定了。﹂

　　﹁接著請問您第三項鑑定事項。本案件涉及的病例如果進行化療，應該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應該使用哪種治療方法呢？﹂

　　隨著鑑定事項的逐項訊問，重點也逐漸接近問題核心。

　　﹁由於目前的抗癌劑無法百分之百治癒癌症，因此哪種抗癌劑對哪種癌症最有效，或是應該使用哪種配方才能既安全又有療效，這些議題仍是學會中的爭論重點，各位學者之間也或多或少有些歧見。但是一般來說，在做摘除主病灶的手術中，多半使用排多癌注射劑。﹂

　　﹁哦，在手術中就開始使用啊……﹂關口腳步向前移動。

　　﹁這種療法一般稱之為﹃排多癌注射劑大量注射療法﹄。在摘除主病灶之後，立刻在靜脈注射二十毫克的排多癌注射劑，然後第二天再注射十毫克，目的在於藉著人體可接受的高單位抗癌劑，一舉消滅手術中從腹腔內或血液中流出的癌細胞。同時，遏止具有危險性的轉移灶趁著手術外科侵襲的機會惡化。對於本案件所涉病例，只要使用大量注射療法，也許能預防轉移灶的惡化，或避免癌性肋膜炎的發生。即使無法防止癌性肋膜炎，我相信也不至於引起突發性的病變。﹂

　　﹁您的意思是，假設手術中就備妥完整的化療計劃，就能預防導致佐佐木庸平的死因｜｜癌性肋膜炎了，對吧？但是，事實上，您所說的方法卻從未施行，只是一味地進行手術。另外，假設在手術之後才進行化療，也就等同於失去存活的機會嗎？﹂

　　﹁手術後的第一週，發生呼吸困難時，雖然為時已晚，但醫生是應該發現到癌細胞的劇增，並即時進行治療。這時候若能立刻拍攝Ｘ光片，就能立刻發現胸部積水；接著再進行穿刺測試，只需兩、三分鐘就能診斷出癌性肋膜炎。如果病患的全身狀況許可，在注射十毫克排多癌注射劑到胸腔的同時，也可靜脈注射。這時的抗癌劑效果非常神奇，胸部積水會立刻消退，應該不至於發生猝死的情形。﹂長谷部說得斬釘截鐵。

　　﹁接下來，第四項鑑定事項。假設本案件能夠在手術中進行化療，佐佐木先生能夠存活多久呢？另外，即使為時已晚，若在手術一週後進行化療，又會有什麼結果？﹂這項問題攸關化療與病患猝死之間的因果關係。

　　長谷部沉思片刻：﹁這是一個相當艱深的問題。就我過去的病例數據清楚顯示：只要進行化療，即使無法完全治癒，卻也能確保一定時間的壽命。然而，本案所要的答案是，病患能夠延命多少年、多少月，這將牽涉法律的因果關係，但是化療的病例數據不像手術那麼多，實在無法妄下斷言。不過，我能夠提供最接近本案的病例，這是胃癌轉移到腹膜的病人在手術後的存活率數據。至於法律解釋，我希望能交由法律專家判斷。﹂

　　一提到具體存活天數數據，長谷部教授的口氣顯得極度慎重。他展開記錄數字的大表格，讓審判長也能看見胃癌轉移到腹膜的病例術後的存活率。

　　　　　　　　　　一年　　　二年　　　三年　　四年
　未進行化療群　　　十六％　　零
　手術後進行化療群　四十二％　十一％　　零
　手術時進行化療群　四十六％　二十一％　十七％　十六％

　　﹁這是厚生省委託化療班學會，由我們所做出的研究報告。誠如各位所見，未進行化療群在第二年時全部死亡；手術後進行化療的人群，在第三年全體死亡；而手術時進行化療的人群，到現在是第四年了，尚有百分之十六的病患存活。各研究群之間的差距一目瞭然。各位應該能理解有些癌症不適用化療，但相對地，有些癌症則非常適用化療。﹂

　　﹁至於哪些癌症適用化療的問題，根據近畿癌症中心的都留病理科主任判斷，本案件所涉癌症屬於未分化型腺癌，您認為這個癌症適合使用化療嗎？﹂

　　﹁就一般而言，這種癌症十分適用抗癌劑。﹂

　　﹁所以，本案病例只需在手術中施行排多癌注射劑的大量注射療法，佐佐木先生就會有三年以上的存活可能；即使在手術後一週施行化療，也一定有兩年的存活機會，是吧？﹂

　　關口設法從長谷部口中得到佐佐木如果接受化療後可得到的延命天數。

　　長谷部思考片刻：﹁假設所有過程都幸運地順利進行，就有這個可能，不過在沒有百分之百保證的情況下，我們就必須考慮其他的可能性。但是只要確實進行化療，即使引發癌性肋膜炎，病患也不可能在二十二天後即宣告不治。假設在引發癌性肋膜炎後才進行化療，最少也能存活六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總之，應該不可能在六個月以內死亡。﹂

　　長谷部終於說出﹁至少六個月﹂的鑑定結論，慎重的語氣使他的證詞更具份量。關口難掩興奮的表情。

　　﹁人都難免一死，但是若能盡全力治療，獲得六個月以上的存活時間，絕對具有無可替代的重要意義。這是本次審判最重要的鑑定觀點。此外，佐佐木先生若能存活多一點時間，就能從容處理身邊事務或事業，他的妻兒也不會因此陷入目前的悲慘狀況了。我的訊問結束了。﹂

　　關口一就座，被上訴人律師國平似乎早已虎視眈眈，立刻開始訊問。

　　﹁剛才聽完長谷部教授的意見，果然是化療﹃鷹派﹄人物的觀點。但是您只展示化療的成果，卻未提及副作用｜｜您所進行的化療難道沒有副作用嗎？﹂

　　國平一開口，就充滿揶揄與諷刺。

　　﹁確實有短暫性的副作用。使用抗癌劑約一週後，會出現白血球與血小板減少現象，因此會出現貧血、食慾不振、嘔吐等症狀。目前還無法遏止這些症狀發生，但是現今已研究出各種使用方法，副作用也處於日益改善之中。﹂

　　﹁如果症狀只是貧血或食慾不振還無妨，但是手術中大量使用排多癌注射劑的方法，副作用十分強，據說還有導致病患死亡的例子。關於這點，您的看法如何？﹂

　　國平搶攻對方弱點。

　　﹁大量注射療法初期曾進行過無數次慎重的基礎實驗，經歷的挫折也數不勝數。反對化療的學者常批評這是﹃原子彈爆炸療法﹄、﹃神風療法﹄。可是，即使在那樣艱辛的開發初期，也從未有任何導致病患直接死亡的實例。﹂長谷部眼神銳利地望向國平以及身處被上訴人席的財前。

　　﹁那當然，像長谷部教授這麼有名望的專家，怎麼可能經歷過直接死亡的病例呢。不過，我們卻常聽說有關化療的種種弊害，假使在本案所涉病例中採用，反而會引起更大的危險，不是嗎？您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只要進行化療，佐佐木先生就能存活六個月以上呢？﹂國平繼續針對這個問題追問，設法否定對佐佐木庸平進行化療後的存活效果的假設。

　　﹁我是根據以往的研究成果，選擇最低限度的療效來判斷可能性的。我想反問您，您執意堅持化療具有危險性，那麼，是否有任何資料，顯示本案件所涉病例如果使用化療，會在二十二天內死亡呢？﹂長谷部反問。

　　﹁可是，本案件所涉病例的癌症是重度惡性的癌症，無論是否進行化療，結果可能都一樣……﹂國平面對長谷部意料之外的反問，狼狽地回答。

　　﹁如果對醫學知識一知半解，就請別班門弄斧。在今天的法庭上，對於化療的療效我採取非常慎重的態度。因為，只要有新的抗癌劑或治療法，每每經由媒體報導後，總是湧來來自全國的病患或家屬的詢問電話或信件，門診前更是大排長龍，這是我的親身經驗，也因此更深刻感受到病人對化療抱持著非常高的期待。今天，我的說法已算是非常謹慎而消極的了。如果沒有任何顧慮，我甚至可以說，本案件如果一開始能考慮到病灶轉移，擬定萬全的治療計劃，病患不僅能存活六個月，甚至可存活一、兩年。至於您一直強調的副作用問題，如果那是病人唯一存活的方法，即使有些風險，醫生也願意相信療效而進行治療，這是左右病患性命的醫生所應具備的倫理道德。然而，本案並非是用盡所有治療方法，最後才導致病患死亡，這一點讓我深感遺憾。﹂

　　國平的反對訊問，反而遭到長谷部的凌厲反擊。

　　﹁我沒有任何問題了。﹂國平倉皇地結束訊問。

　　審判長不知在鑑定書上記錄了什麼：﹁接下來，輪至被上訴人一方訊問。﹂

　　審判長一說完，第一審時在對於存在轉移灶時是否應摘除主病灶的鑑定中，與東北大學一丸名譽教授爭論，使得財前立於有利地位的千葉大學小山教授，彷彿十分在意旁聽席上的視線一般，威風凜凜地走向證人席。國平立刻以慇勤的態度迎接。

　　﹁我方委託小山鑑定人的第一項鑑定事項是，未進行癌症化療與本案佐佐木庸平氏的猝死是否有因果關係。身為癌症學會會長的小山鑑定人，您的看法如何？﹂

　　國平打算借助小山的力量，徹底瓦解長谷部的鑑定，小山聽得出國平的言下之意，眼神閃閃發光。

　　﹁我幾乎無法相信化療的療效，也絕對無法從上述鑑定結論來斷言因為醫生未進行化療而導致病患猝死。因此，我判定兩者之間毫無因果關係。﹂他先來個下馬威。

　　﹁當今，所有日本人都患了癌症恐懼症，每個人都希望只接受藥物治療，不必切除腫瘤。這是大家的夢想，也是癌症治療的願景。手執手術刀的外科醫生，將來或許會因此全部失業。但是，回頭看看現今的癌症治療，想要達到百分之百的治療效果，只能通過外科手術或放射治療，因為進行化療而痊癒的實例，不僅我個人從未聽聞，各級學會也從無任何報告。在存活效果的問題點上，北海道大學長谷部教授與少數化療專家，雖然提出數據顯示進行化療確實比沒有進行來得好。但公平地看，有些癌症在某些時期施行化療的確奏效，不過並用手術與化療，在三年後或四年後的存活率，與只進行手術的存活率幾乎沒有差別。如果接受化療所得到的只是這種程度的﹃療效﹄，根本不值一提。我一開始就聲明我到現在還不相信化療的效果，就是根據以上的理由，再加上考慮到副作用的問題，病患除了活受罪之外，甚至有生命威脅。因此，若能不進行化療，我認為是最好的。﹂

　　他首先指出，癌症治療的未來屬於化療，卻又強調現實面中化療的副作用，以求徹底否定。

　　﹁抗癌劑的副作用非常危險嗎？﹂國平認為機不可失，乘勝追擊。

　　﹁抗癌劑的開發靈感來自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軍使用的毒氣，如此的說明，各位應該就明白了吧。毒氣的毒性在於危害細胞分裂，抗癌劑就是破壞癌細胞的毒劑。可是，癌細胞是人體產生的正常細胞突變的產物，因此抗癌劑在破壞癌細胞的同時，也破壞了正常細胞，特別是骨髓︵造血功能︶、消化器官黏膜受到的傷害最為嚴重。﹂

　　﹁那麼，手術中一次注射大量抗癌劑，它的副作用應該十分可怕吧？﹂

　　﹁沒錯。注射二十毫克的毒藥進入人體，可能會引起腸出血、腸穿孔、縫合不全等症狀。因為手術的執行本來就使得病患的抵抗力大為下降，如此將更加削弱抵抗力，萬一引起併發症，很難說不會導致死亡。因此，在化療尚未確定安全使用法之際，根本無法期待存活效果。本案件所涉病例不同於結核病，只要使用氨基水楊酸或鏈黴素就一定見效，我想強調的是，這根本就是兩回事。﹂

　　小山教授不愧是持化療消極論的﹁鴿派﹂，徹底否定了佐佐木庸平的死與化療的因果關係。國平滿意地頻頻點頭。

　　﹁接下來，第二項鑑定事項是，本案件所涉病例的治療計劃將賁門癌與肺部轉移灶的手術分開，是否妥當呢？請談談您的見解。﹂

　　第一審時，財前主張為了肺部轉移灶，所以考慮分開進行手術。不容置疑地，小山的執刀技術絕對贏過財前，甚至享譽全球，國平的話還未說完，他就開口了。

　　﹁在過去，很多人強烈主張不該施行有轉移灶的主病灶摘除手術。關於這一點，我也曾在第一審時與原告方面的鑑定人｜｜東北大學一丸名譽教授展開一場激辯。本案的賁門癌手術究竟是否適當，誠如法院所承認，這已經是個醫學常識。在我、財前教授等採取積極態度的外科醫生之間，我們甚至更進一步施行過轉移灶的手術，完全治癒了那些視轉移灶為絕望的病患。事實上，這類成功的案例也不計其數。與其說癌症在外科手術治療上已達極限，倒不如說手術使用範圍愈來愈廣了吧。﹂

　　言下之意，化療是那些沒信心動刀的外科醫生所採取的藉口。

　　﹁那麼，小山教授您也贊成本案的治療計劃，採取兩次分開的手術，是嗎？﹂

　　﹁當然。一般來說，並非在摘除主病灶手術後，就會立刻導致轉移灶的惡化，只需等待病患的體力恢復後，再執行胸部病灶摘除術即可。如果其間有惡化的危險，像本案所涉的堅硬結節型的癌症，會採用放射療法，而非化療。﹂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最後，第三項鑑定事項，我想針對手術後一週所出現的呼吸困難、發熱等症狀，請教您的意見。當時，財前教授根據主治醫師的報告，診斷是術後肺炎。如果是小山教授，您的診斷是？﹂

　　小山頓了一下才開口：﹁我沒有實際診斷病患，無法直接斷定。請問呼吸困難症狀是慢慢發生？還是突然發生呢？﹂

　　﹁依據主治醫師柳原的證詞記錄，是﹃突然發生呼吸困難﹄。﹂國平翻著法院記錄回答道。

　　﹁如果是這樣，應該會直接判斷是肺部急性發炎，而不是肺部轉移灶的惡化。我應該也會診斷是術後肺炎，指示給予抗生素。肺癌通常是慢慢惡化的，本案中的胸部陰影只是小指頭大小，而且連直接浸潤都沒有發生就轉移為血行性，在手術後一週或兩週內，突然引起癌性肋膜炎，雖然說無法預測癌症的下一秒會如何變化，但是本案實在超越現今醫學常識的範圍，無法立即斷定是癌性肋膜炎，我認為不應該追究過失。﹂

　　﹁謝謝您提供寶貴的意見。我的訊問結束了。﹂

　　國平一就座，反方的關口立刻站起。

　　﹁小山教授，剛才您在陳述第三鑑定事項時，明明說因為沒有實際診斷病患，您無法斷言，卻又能診斷是術後肺炎。如果是小山教授，想必您只要能夠直接診斷病患，就一定能夠立刻鑑別究竟是發炎還是癌了吧？﹂關口彷彿在挑動小山教授的自尊心。

　　﹁這，或許能夠鑑別……但是我畢竟沒有親自看診，所以也沒辦法回答。﹂他含糊其詞。

　　﹁那麼，當時只要拍攝Ｘ光片，不管醫學常識如何，您難道不認為能夠發現癌性肋膜炎嗎？﹂

　　﹁應該可以判定吧。不過，這時候不需要教授一一指示，主治醫師應該自行判斷。﹂

　　﹁是的，主治醫師曾提出拍攝Ｘ光片的要求，卻遭到財前教授駁回。﹂

　　關口話才說完，國平的聲音響起：﹁抗議。第一審與第二審時，柳原醫生已經清楚作證他並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那是柳原醫生做偽證。依據里見醫生的證詞，那項證詞的可信度已遭否認。﹂

　　雙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雙方律師請冷靜！關口律師請繼續訊問。﹂審判長請關口繼續。

　　﹁小山教授，您對財前教授駁回要求Ｘ光攝影一事，有什麼看法呢？﹂

　　﹁對於無法確知真偽的問題，我無法表達意見。可是，不僅是Ｘ光攝影，在醫院已經工作六年的主治醫師發現病患呼吸困難，抗生素無法奏效時，便應該有所行動。身兼診療、研究、教育三重任的教授，實在事務繁忙、分身乏術，所以才會有主治醫師存在的必要，負擔部分職責。本案的主治醫師若再獨立自主一點，就不需事事請示，覺得情況不妙就應該進行Ｘ光攝影，發現病患胸部積水時也應該立刻執行穿刺檢測，然後再來尋求教授的指示。如果當時他能夠執行這些步驟，再向教授報告，即使財前教授不需親自診斷病患，也一定能做出確切診斷。如果真要追究本案的遺憾之處，我想就是主治醫師毫無自主性這一點吧。﹂小山的話裡盡是偏袒財前的調子。

　　﹁可是，財前外科向來封建自閉，使得柳原醫生無法自主獨立，責任歸屬應該還是教授。不過，如果進行Ｘ光攝影，發現癌性肋膜炎，小山教授會如何處置呢？那時，難道您還是堅持進行肺部轉移灶的二次手術嗎？﹂

　　雖然關口知道回答絕非肯定，還是繼續硬碰硬地強攻。

　　﹁不，那時就無法執行手術了。﹂

　　﹁那麼，您會進行放射治療嗎？﹂

　　小山教授看出關口訊問的意圖，惡狠狠地瞪著他。

　　﹁如果引起癌性肋膜炎，只能進行化療。可是使用抗癌劑究竟有多少存活效果，這就另當別論了。﹂

　　﹁原來如此。連化療的消極論者小山教授都認為，癌性肋膜炎除了化療之外，別無他法。以上，我的訊問結束。﹂

　　關口的訊問獲得預期效果，他返回座位。審判長與左右陪審法官輕聲討論片刻。

　　﹁本庭想再請教長谷部與小山兩位鑑定人，麻煩請到前面來。﹂

　　話說完後，審判長先轉向長谷部教授：﹁關於化療的成效，你剛才已經提示經由厚生省委託的研究報告中，有具體數據可證明其效果。雖然有這些數據顯示療效，但是仍有不少強烈的不信任意見，認為化療毫無療效。你認為原因是什麼呢？﹂

　　醫學界對於化療的療效歧見甚大，審判長因此提出質問。

　　長谷部沉默思考片刻，面向審判長：﹁我無法詳盡說明，但是，我想意見歧異甚大，源自於每位醫生所持的醫學理念迥異。打個比方，如果化療可延長半年壽命，有些人認為雖然只有半年，仍舊有其意義；但是對於以存活五年為目標的人，就認為半年的存活時間根本不值一提，也就是毫無療效。我想，想法差異源自於此。可是，不信任化療的意見當中，完全不執行化療，或是因使用初期的不安定而嘗到苦頭，從而徹底認為化療無用的人非常多，對此，我深感遺憾。﹂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接下來請教小山鑑定人，你曾經執行過的手術中，試過大量注射排多癌注射劑的療法嗎？﹂

　　﹁沒有，我未曾做過。因為還有其他抗癌方法，不需採用那種方法。﹂小山教授頗具日本癌症學會會長的尊嚴與風範，斬釘截鐵地回答。

　　審判長注視著小山教授：﹁可是，你剛才提到如果引起癌性肋膜炎時，除了化療，別無他法。你曾有類似經驗嗎？﹂

　　﹁有。﹂

　　﹁存活效果如何呢？﹂

　　﹁無法一以概全，很難說的。我這麼說，您應該明白了。﹂他緊閉雙唇，表現出不再接受任何訊問的狂妄態度。

　　﹁本庭訊問到此結束。休庭。﹂審判長宣佈後，便默默起身。

　　新大阪飯店的三樓大廳裝飾著大朵大朵的菊花，財前教授的學術會議會員當選慶賀宴會盛大舉行。除了浪速大學的教授，還有兄弟學校的校長、教授、兄弟醫院的院長、醫師公會的幹部都出席了，甚至平和製藥的社長和一些知名財界人士、政界人士也都露臉參加了。

　　貴賓接待處動員了資深醫局員，包括安西醫局長等十數人，還有金井副教授與佃講師助陣，只要醫學界大老或財界名人出現，金井與佃會親自接待至會場主桌，絕不假手醫局員。

　　財前身著燕尾服，站在入口處向來賓致意。他的態度沉著穩重，絲毫察覺不出昨日出庭應訊的跡象。他一邊向陸續抵達的來賓鄭重致意，一邊回想起三年前在同樣的會場舉辦的文化勛章受獎者滝村名譽教授的壽宴。當時自己還是一介副教授，與今天在場的金井或佃一樣，得恭恭敬敬地接待各界來賓到主桌前。僅僅三年的光陰，他就當上教授、成為學術會議會員，想起自己的飛黃騰達，一股歡欣之情湧上財前心頭。

　　這時，財前突然發覺接待處一陣慌亂，原來是滝村名譽教授大駕光臨了。滝村已八十歲高齡，卻踏著矍鑠健壯的步伐，由鵜飼部長引領他走進大廳。財前立刻上前，來到滝村名譽教授身旁。

　　﹁沒想到教授能賞光出席晚輩的宴席，沒能及時出迎，怠慢之處敬請原諒。﹂

　　財前恭敬地鞠躬，滝村開口說：﹁今天是屬於你的大好日子，無須多慮，不如感謝眾人的好意吧！﹂

　　話說完，他便隨著鵜飼走到主桌。由於是雞尾酒會，沒有特別的座位排次，不過金色屏風後方的主桌上，除了滝村名譽教授之外，還有各大學校長、醫界大老、財經界名人，曾與地方選區的財前搭檔、出馬競選全國性學術會議會員並當選的奈良大學竹谷醫學部長也在其中。其他兄弟學校的教授、院長等，則各自找尋自己熟識的人同坐一桌。醫師公會的重要幹部則以大阪府醫師公會會長大原為中心，依序與各區醫師公會會長打照面；北區醫師公會會長岩田重吉、市醫師公會重要幹部且身兼市議員的鍋島貫治彷彿是宴會幹事般，穿梭於醫師公會幹部聚集的各桌之間；身穿日式大禮服的財前又一，則興奮地周旋於各桌之間，誇張地與眾人打著招呼。

　　五點時，寬廣的會場中香煙裊裊、人聲鼎沸，交談更為熱鬧了。雖然會場聚集了約二百位出席者，但是前任教授東、大河內等老教授以及野坂等臨床組反主流派的教授卻未見身影。另外，財前的同學們，同時也是各兄弟學校、兄弟醫院的主要醫師的人群中，也是寥寥無幾，今天的出席人員直接反映出選票流向。坐在主桌的財前也發現這個現象，但仍神色自若地招呼客人。他向今天的司儀婦產科葉山教授使了個眼色，葉山彷彿女人般白皙的臉上微微泛紅，站到司儀用的麥克風前。

　　﹁今天，在此慶祝浪速大學第一外科教授財前五郎當選學術會議會員，感謝各位於百忙之中撥冗參加，個人謹代表主辦單位致上十二萬分謝意。首先，請浪速大學第一外科名譽教授滝村先生致辭。﹂

　　司儀說完，銀白頭髮的滝村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來到麥克風前。

　　﹁今天，各位為了在下的徒孫，前來參加盛會，垂垂老矣的我在此先感謝各位。各位都知道我這個不肖徒孫財前，執刀技巧高明，成績斐然，但是完全不得人緣、遭人憎惡。不過，承蒙各位的寬愛與支持，他首度出馬競選就當選學術會議會員。競選期間，財前君出版︽消化器官疾病診斷治療集︾，在下為此書撰寫序言，當時我認為他當選困難，所以文中推薦褒獎措辭有些過於誇大。今後，還望各位在支持財前之餘，多加鞭策指導。為了可愛的徒孫，在下也不會顧忌年歲已高，將會嚴厲指導。﹂

　　他以一貫簡潔灑脫的口氣結束致辭，眾人笑聲四起並報以掌聲。接下來由代表浪速大學的鵜飼醫學部長致辭。

　　﹁剛才，滝村教授稱財前為徒孫。對在下來說，財前就像是我自己的兒子。我這兒子擁有豐富的學術知識，不知不覺地，我身為父親的就容易有私心，有時候就會遭到校內個性較剛毅的教授的指責。這次的學術會議選舉，各位都知道，在此之前皆是洛北大學獨佔近畿地區學術會議會員的席次，所以各位熱切期待浪速大等應該推舉候選人。既然決定參選，就要有必勝決心，因此才推選財前教授，而這絕非是我個人的偏好。首度出馬競選的財前教授能光榮當選，乃承蒙各位熱心支持所賜，尤其是來自大阪府醫師公會的各位同仁大力協助，我在此表達深深謝意，而且，在下更佩服醫師公會團結而產生的強大力量。﹂

　　鵜飼刻意奉承醫師公會，醫師公會的每位成員則得意洋洋地點頭答禮，並回以熱烈的掌聲。鵜飼的致辭十分政治化且巧妙無比，對他來說，財前的當選嚴重地打擊了洛北大學神納教授，也讓自己朝內科學會挺進的野心邁出一大步，他彷彿自己當選般地興奮難當。鵜飼的臉上，像綻滿了櫻花般地笑意滿盈，接著說：﹁接下來，請大阪府醫師公會會長大原教授帶領各位舉杯慶賀。﹂

　　話才說完，醫師公會成員中又是一陣熱烈掌聲，大阪府醫師公會的大原會長走到麥克風前：﹁感謝鵜飼醫學部長給在下這個機會。在諸位醫學界大老面前，實在十分惶恐。不過，請各位舉杯祝賀浪速大學第一外科財前教授當選學術會議會員，萬歲！乾杯！﹂

　　頓時，香檳開瓶聲此起彼落，眾人高舉酒杯。財前深深鞠躬，飲盡杯中的香檳。

　　他驀然想起在海德堡內卡河畔的飯店，國際外科學會舉行歡迎酒會的盛況，忽地眼前浮現出華麗的水晶吊燈，映照著內卡河，一片閃閃發亮的景色。他望向窗外，暗夜中，堂島川映著飯店的燈光，粼粼閃耀，漣漪蕩漾。

　　舉杯祝賀後，司儀葉山宣佈財前致謝辭。財前高大挺拔的身軀穿著燕尾服，器宇軒昂地往台上一站。

　　﹁方才，承蒙三位醫界大老、老前輩致辭，在下的感激之情實在難以言表，只能簡單說一句｜｜謝謝您們。在下不才，能夠當選本屆學術會議會員，完全仰賴各位的熱情支持，謹在此表達最誠摯的謝意！在下重新認知到，本次當選近畿地區學術會議會員，必須對近畿的學術會議會員與重振醫學有所貢獻。因此，今天在下希望能廣泛聽取在場各位高明的意見，作為今後醫學行政與醫療行政工作的參考。﹂

　　考慮到兄弟學校及醫院、醫師公會，他的謝辭蘊含濃厚的政治意義。兩個月前，當他面對黑部峽谷時，曾因敬畏大自然而感到不安，如今面對人類的鬥爭，卻未見他有絲毫的畏懼。財前在勝選的致辭中，展現出十足的自信。掌聲再度熱烈響起，眾人舉杯慶賀。財前飲著杯中酒，醺然陶醉於自己的人生藍圖之中：四十四歲當上教授、四十六歲當選學術會議會員、五十歲獲得學士院獎、五十五歲成為學士院會員、六十歲獲得文化勛章……計劃正處於一步步實現當中。所以，面對仍在訴訟中的官司，無論如何都得勝訴！接下來，只要闖過當事人訊問這關，就能獲勝了！財前彷彿要讓疲勞又醺醉的身軀牢牢記住般，在心中不斷地吶喊著。

　　※※※

　　這天是財前五郎與佐佐木良江的當事人訊問，不同於以往，開庭前五分鐘，旁聽席上已然爆滿。佐佐木良江、小叔信平及三個孩子坐在上訴人席上，斜後方的座位上則坐著里見、東佐枝子以及順利生產的龜山君子。財前這方，除了剛當上學術會議會員的財前，還有浪速大學相關人員、以岳丈又一為中心的醫師公會重要幹部，柳原則孤零零地坐在角落。

　　宣佈開庭後，佐佐木良江站到證人席前。關口律師彷彿安撫良江般問道：﹁請問佐佐木庸平先生過世多久了？﹂

　　﹁兩年六個月。﹂

　　﹁請告訴我們第一審以後，佐佐木商店的狀況。﹂

　　﹁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佐佐木商店的存在了。店面於去年十月十日倒閉，佐佐木商店的招牌無法掛到官司結束，我只覺得悔恨、遺憾。﹂良江抿著嘴。

　　﹁佐佐木商店是你先生白手起家的店舖，對吧？﹂

　　﹁是的。他從小在船場的棉布批發商手下當童工，二十七歲時分家獨立，在船場偏僻的地方開了間小店。在船場傳統纖維大盤商之間開店，其間的辛勞絕非外人所能瞭解。後來，店面終於逐漸擴展成中小企業的規模，即將邁向頂峰時，他竟因為無法預料的誤診而死亡。不僅亡者無法瞑目，留在人世的家屬更是難以釋懷啊……﹂

　　良江的語氣中充滿喪夫的悲慟。

　　﹁店舖倒閉時的債務有多少？﹂

　　﹁積欠的債務總計四千八百萬元。庫存品因為丸高纖維突擊店舖，搶搬一空，幾乎沒有剩下布料；而成品與內衣等再製品的賣價是二百萬元，未收帳款是一百七十萬元，銀行支票折扣的儲金是二百萬元，總計尚值五百七十萬元，相抵之後，佐佐木商店的債務共四千二百三十萬元。對於十八家店舖的債務，經過協調之後決定每家歸還三成。﹂

　　﹁四千二百三十萬元的三成，就是一千二百六十九萬元。你如何籌出這筆款項呢？﹂聽到這個問題，良江瘦削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我們手中僅有的就是店舖，只能請債權人拍賣這家店舖了。雖然店舖佔地四十二坪，建築物本身佔三十五坪，但是土地是租借的，建築物本身不僅十分老舊，還有一半租借給內衣店，因此必須支付內衣店搬遷費後再出售店舖，由所得的款項償還債務。﹂

　　﹁那麼，現在你們是如何維持生計的呢？﹂

　　﹁其中一位債務人出力相助，在纖維業商販聚集的丼池筋地區的共同販賣所做買賣。我們無法再使用佐佐木商店的店名，所以借用出力相助的友人姓名中的一個字，更改店名為﹃村木商店﹄。我們租用兩張桌子寬的空間，與長子兩人批發一些平織棉布或化纖等無風險布料來販售。﹂

　　﹁原本在船場鬧區擁有六間寬的店舖，如今只能租借共同販賣所的場地，利用兩張桌子做買賣，想必一定有不少心酸吧。為什麼不乾脆遷到郊外，開間雜貨店，不是比較輕鬆嗎？﹂

　　﹁遷移郊外當然比較輕鬆。但是想到過世的先夫，就算現在只能捧著先夫的牌位，我也要繼續留在先夫堅持打拚過的船場，繼續做生意，並贏得勝訴。但是，想到三個孩子，又於心不忍……﹂她閉口不語，眼眶泛著淚花。

　　﹁你的孩子目前狀況如何呢？﹂

　　﹁長子原本後年即將大學畢業，但由於店舖倒閉，他只好辦理退學手續，在共同販賣所像個學徒般與我一起進貨、捆包商品，工作非常勤奮；長女高中畢業之後就在我們租住的東住吉公寓洗衣做飯，照顧小弟，幫了我不少忙。我不敢想像孩子心中究竟有多難過……坐在那邊，那個叫財前的人，如果當時能夠誠心誠意地為先夫看診，就絕對不會發生這麼悲慘的事了。﹂她直視財前，而財前的表情漠然。

　　﹁我在第一審時也曾問及手術前財前教授總會診的情形，能否請你再次正確地回想當時的情形呢？﹂

　　﹁好的。教授總會診彷彿古代諸侯出巡般，身後跟著多名醫生，他看著先夫的Ｘ光片時，主治醫師柳原建議做斷層攝影，他聽完後立刻怒氣沖沖說：﹃不需要拍攝那種東西！﹄﹂

　　﹁柳原醫生的建議遭財前教授駁回，沒錯吧？﹂

　　﹁是的，絕對沒錯。﹂良江一字一句加重語氣，清楚回答。

　　﹁那麼，院方什麼時候要求你簽署手術同意書呢？﹂

　　﹁入院的當天晚上，主治醫師柳原拿手術同意書給我。﹂

　　﹁當時，他告知要進行哪種手術？﹂

　　﹁他說要執行賁門癌手術，摘除全部的胃。﹂

　　﹁手術之前，他曾提及肺部轉移灶嗎？﹂

　　﹁沒有，沒有任何通知。他只說這是早期賁門癌，保證可以痊癒。﹂

　　﹁那麼，手術後，院方是否告知可能轉移到肺部，計劃要執行二次手術，或提醒你若有萬一，必須有心理準備或是設法處理店舖的生意呢？﹂

　　﹁完全沒有！而且，就算我們有任何疑問也沒機會問。因為財前醫生只動了手術，完全沒有前來看診。先夫發生呼吸困難的第二天，我們非常擔心，於是麻煩柳原醫生請財前醫生前來診察，卻因為財前醫生準備出國參加國外的學會而遭到拒絕。雖然我不知道那個什麼學會有多重要，但是，為什麼一位地位崇高的大學附屬醫院醫生，竟然認為學會比病人還要重要？那時，只要財前醫生抽空過來診療兩、三分鐘，先夫就絕對不會走得那麼突然了！﹂良江竭盡全力地吶喊著。

　　﹁他卻只憑年輕的主治醫師報告就判斷是術後肺炎，要我們不要擔心。誰也沒想到先夫就這樣辭世了。我們來不及規劃店舖的善後問題，他就突然走了，也因此佐佐木商店才會倒閉。如果不是先夫走得那麼倉促，我們絕對不會陷入這種窘境！我心中的這股怨恨無論經過多少年都不會停止，甚至會愈來愈強烈！﹂

　　雙頰瘦削，披散著白髮的良江，懷著積鬱胸中兩年六個月的怨念，指責財前。

　　﹁如果你事先得知佐佐木先生的壽命只剩一年或半年，你就能夠與銀行或廠商商量，設法縮小店舖規模，讓你一個女性也能繼續經營店面，是嗎？﹂

　　﹁如果真是如此，不僅是我，店裡的員工也不至於走投無路、流落街頭。﹂良江清楚地回答。

　　﹁我的訊問到此結束。﹂

　　關口達到訊問目的後回座，河野律師立刻起身。﹁被上訴人律師有問題想請教。﹂

　　審判長擔心良江的身體狀況，說：﹁上訴人似乎十分疲倦，需要準備椅子嗎？﹂

　　良江回答沒問題，辭謝了審判長的美意。

　　河野開始訊問：﹁你先生在手術後發生呼吸困難時，你拜託財前教授前來看診。這確定是手術後第八天，沒錯嗎？﹂

　　﹁是的。﹂

　　﹁手術後第九天，就是財前教授出發前往德國的日子。換句話說，財前教授在出發前往德國參加國際外科學會的前一天，仍留在醫院中工作。如果財前教授與其他教授一樣，在前往海外的五天前就開始休診，不到醫院看診，這又會是什麼情形呢？﹂

　　河野設法扭曲良江主張的財前拒絕診察的事實。

　　﹁可是，財前醫生當時確實在醫院啊！﹂

　　﹁照你的說法，財前教授熱心工作，出發前一天還到醫院上班的舉動，反而讓你有藉口可找碴兒，說他不負責任。醫生既不是神，更不是超人呀！﹂

　　﹁無論你們怎麼逃避、辯解，我都不會再受騙上當了。不要以為病患無知好騙，你們錯了！﹂良江猛烈地搖頭反駁河野，﹁審判長大人，我不是企圖拿丈夫的死來換取金錢啊！我無法忍受醫生對病患不誠實、毫無人性的態度。法律制裁這類醫生，不僅是為了我們，更是為了因為醫生誤診而只能夜夜悲泣無眠的病患家屬。請您這次一定要做出公平的裁決！﹂

　　良江再也無法忍住淚水，眼淚如潰堤般奪眶而出，她突然趴倒在證人席前，嚎啕大哭。

　　法庭內一時間靜寂無聲。審判長轉而要求進行被上訴人主訊問。

　　學術會議會員、國立浪速大學教授財前五郎站到證人席前，國平律師取代河野，開始主訊問。

　　﹁手術前的教授總會診時，財前教授曾看過佐佐木庸平氏的胸部Ｘ光片，雖然第一審時您已經敘述過看法，但麻煩您再講述一次。﹂

　　﹁肺部左下葉有個小指頭大小的陰影，詳細看過照片之後，形狀大致呈現圓形，與周圍肺野界線分明。我雖然不排除是肺癌，但是病患曾經罹患肺結核，另一方面，依據我的經驗，賁門癌十分小，這麼小的腫瘤，很難推斷癌症已經轉移到肺部，因此判斷那是結核病灶。可是，我也懷疑或許是轉移灶，因此，我曾交代佃講師，如果時間上能夠安排，最好進行斷層攝影。﹂

　　財前稍稍抬起下頜，面不改色地聲明他曾注意到癌細胞轉移。這是他在第二審進行之後才設計的新證據。國平接著問道：﹁這件事，已經獲得佃講師的證詞，放射科的記錄也可以證明這一點，因此這已經是既成的事實。可是，後來中止檢查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雖然前往國際外科學會前，準備工作堆積如山，除了出發前必須診療的佐佐木先生之外，還有其他病患的診療與手術；此外還有學生的課業、醫局員的研究指導，預定行程排得滿滿的，所以完全抽不出時間。兼之我認為那麼小的陰影，即使做了斷層攝影結果也是相同，無論斷層攝影結果如何，手術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瞭解。那麼，關於手術之後，切除的胃部的病理檢查，近畿癌症中心的都留博士認為必須執行病灶整體的病理組織檢查。財前教授，您雖已經陳述過只進行代表切片檢查的理由，不知道您是否要補充說明呢？﹂

　　財前與國平事前已進行充分仿真演練，因此主訊問進行得十分精簡明快。

　　﹁沒有，但我可以再次強調重點。如果每位病患都花兩週的檢查時間，那當然是最理想的，但是，考慮到現實面，大學附屬醫院人力物力有其極限，並不可能做得到。況且本案中，我已經開刀剖腹判斷病灶是早期癌，從代表切片的組織診斷中，也認定這是局限於黏膜內的早期癌，所以判斷沒有轉移情況，因此沒有更進一步執行檢查。我確信這項決定與病患生死毫無任何關連，在臨床醫學上也沒有任何疏失。﹂

　　佐佐木一方主張手術之後應該進行的檢查，遭財前巧妙地一一化解。

　　﹁手術後第一個星期病患發生呼吸困難時，您診斷為術後肺炎。教授您身為國立大學教授，學識經驗豐富，會如此診斷，一定有您的憑據，麻煩您詳細說明這點。﹂

　　這個問題最能質疑財前的過失，也是財前最難抵賴推託的地方，只見財前不慌不忙地辯白。

　　﹁我在第一審時也說過，柳原醫生第一次告知病患症狀變化時，醫學部長等各科教授正在為我的歐洲之行舉行歡送酒會。當時柳原醫生來電，告知一週前接受賁門癌手術的病患，痰突然阻塞在喉嚨，引發輕微的呼吸困難，體溫是三十八度二，脈搏一百二十，似乎是引發了手術後的併發症。手術後會引發這樣的症狀有三種可能：第一是食道與空腸縫合不全，其次是膿積蓄在橫膈膜，造成橫膈膜下膿瘍，再次就是癌性肋膜炎。﹂

　　﹁這三個可能當中，您的判斷是？﹂

　　﹁我判斷是術後肺炎。因為我確信佐佐木先生的手術非常成功，所以立刻排除縫合不全的可能，剩下的可能性就是術後肺炎或癌性肋膜炎。但是，考慮到症狀突然出現，又有三十八度二的高燒，誠如前幾天千葉大學小山教授所闡述的，應該考慮是肺部急性發炎，也就是術後肺炎。癌性肋膜炎的症狀通常顯現緩慢，不會出現那樣的高熱。即使胸部陰影是癌症，那麼小的癌，也絕對不可能在手術後僅僅一週內就急速惡化，引發癌性肋膜炎。﹂

　　﹁那麼小的癌，引發癌性肋膜炎的適當時間約是多久呢？﹂

　　﹁最快約手術後三個月。﹂

　　﹁咦？不是三個星期，而是三個月……時間單位完全不同呀！﹂國平刻意露出驚訝的表情。

　　財前點頭說：﹁醫生在做出診斷時，其實是處於最孤單無助、最對生命感到敬畏的時候。因此，除了必須清晰思考之外，還得回顧自己過去的慘痛經驗，再依據累積的學問，考慮所有的可能，並推敲病患所有症狀，做出診斷。診斷佐佐木先生時，當然也不例外。我依據剛才陳述的所有觀點，才判斷為術後肺炎。實際上，大河內教授解剖之後，也認為那是肺葉發炎。因此，我認為自己當時的判斷絕無疏失。﹂財前再度強烈主張自己毫無疏失。

　　﹁那麼，呼吸困難症狀出現時，您未進行Ｘ光攝影，就是因為有十足的把握與確信，是吧？﹂國平追問。

　　﹁沒錯。上訴人主張當時應該考慮癌性肋膜炎，進行Ｘ光攝影，其實這只是一個非常罕見的案例，他們更沒有考慮到現今的醫學水準，這樣的主張完全只是一個結果論。我的憑據就來自我出發後兩星期，病患每天都有相同症狀，然而卻在過世之前，才發現是癌性肋膜炎。這連每天診治該位病患的主治醫師柳原，還有原是第一內科的副教授里見也都沒有發現呀！﹂財前彷彿將錯就錯般地回答。

　　﹁您說的沒錯。但是，您不完全排除癌症轉移的可能，對吧？﹂

　　﹁沒錯。我的意思是，當時我評估兩天內的症狀，判斷是術後肺炎，這是毫無疏失的。如果我沒去前往參加國際外科學會，並持續讓病患使用抗生素，卻未獲得任何改善，造成病患喪命，我絕對坦白承認自己的疏失。可是事實上，我是在病患出現呼吸困難症狀第二天後，就從大阪機場出發前往海外了。行前，我叮囑過柳原醫生，無論是否有轉移肺部的可能，都需要十分注意、小心。﹂

　　﹁原來如此。關於柳原醫生，不僅前幾天出庭的小山鑑定人，還有多位我曾請教過的醫學相關人員，都曾表示他欠缺主治醫師的自主性……以上，我的詢問結束。﹂

　　國平巧妙地歸納結語，結束主訊問。接下來由關口律師進行反對訊問。證人席前，財前神情自若、態度傲慢，關口凝視著他。

　　﹁柳原醫生曾在手術之前提出斷層攝影，卻遭到你駁回，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你卻打算在法庭上否認到底，是嗎？﹂他的發問尖銳無比。

　　﹁無憑無據，根本沒有否不否認的問題。﹂

　　﹁你曾經注意到轉移灶嗎？﹂

　　﹁我曾經懷疑過。﹂

　　﹁那麼，你為什麼不在手術中進行化療呢？上回出庭鑑定的北海道大學長谷部教授作證，如果手術中能進行化療，癌性肋膜炎就不會突然發作了。﹂

　　﹁那是長谷部教授的觀點，並非我的觀點。為了達到延命效果執行化療，並不見得有多高明。有時抗癌劑的毒性遠超過良性的效果，從而造成病患在手術後一到兩週之內死亡｜｜確實有這類負面的案例。四個月前，曾有一名病患，與佐佐木先生一樣接受賁門癌手術，卻在手術八天後引發腸阻塞。如果那位病患在手術中接受化療，身體抵抗力明顯下降，不僅可能導致死亡，也可能因為手術後不可預測的偶發症狀引起併發症。五十歲以上的病患，在手術中進行化療實在過於冒險，所以我無法執行。﹂財前回想起長相酷似佐佐木庸平的安田太一。

　　﹁那麼，你什麼時候會執行化療呢？還是你認為化療毫無價值可言呢？﹂

　　﹁我毫不期待化療有任何延命效果。﹂

　　﹁可是，目前的化療即使無法完全治癒癌症，但是在延命效果上確實有一定作用，不是嗎？﹂

　　﹁話雖如此，癌症的遠隔成績如果沒有經過五年期檢驗，很難判定優劣。目前，對於會轉移的癌症，或是進行癌，哪種癌症應該使用哪種化療，我們尚未看見任何資訊能夠證明你主張的延命效果。﹂

　　﹁你提到五年後的事情，但是，佐佐木先生的手術目的，並非為了延長五年的壽命，而是轉移灶的手術呀！這種情形，應該考慮使用化療吧？﹂

　　﹁你不懂醫學，就隨便認為佐佐木先生的癌症轉移肺部，所以不可能活到五年。但在我對轉移灶進行二次手術的七百五十個病例當中，曾根治了五十二個病例。外科醫生直接肩負病患生死的重任，即使其他科的醫生雙手一攤，認定束手無策，外科醫生還是會積極地想盡辦法治療。對於尚未有痊癒病例的化療，本案件所涉病例應當選擇二次手術法才是適當的。﹂財前反駁道。

　　關口絲毫不認輸，﹁既然你明白確立二次手術的治療計劃，為什麼你對切除的胃部未再進行更詳細的病理檢查呢？此外，手術後，病患呼吸困難時，又為什麼沒有立刻進行Ｘ光攝影呢？﹂

　　﹁關於這點，剛才已經充分說明了。﹂

　　﹁既然你懷疑有轉移灶，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進行科學檢驗呢？這種模稜兩可的治療方法真的能夠治癒癌症嗎？你在手術後第一週斷定為術後肺炎，並使用抗生素治療；但是經過兩天後，發現無任何療效，這時就應該考慮癌症轉移、惡化的可能性，拍攝Ｘ光片，不是嗎？﹂關口的訊問更為尖銳。

　　﹁你這個醫學門外漢，還不夠資格來教我。﹂

　　﹁這並非夠不夠資格的問題，而是攸關人命的問題！如果拍攝Ｘ光片，發現肺部積水，立刻穿刺測試，證明確實為癌細胞時，你會如何處置？即使如此，你還是堅持不使用化療嗎？﹂

　　﹁……﹂財前首度啞口無言。

　　﹁如何？你雖然不相信化療，但是當你發現是癌性肋膜炎時，總不會棄之不顧吧！﹂

　　面對咄咄逼人的質問，財前精悍的眼中閃過狂怒的神色。

　　﹁住嘴！我可是堂堂國立大學的教授，你實在太無禮了！我從手術前，一直到出發前往參加國際外科學會之際，都注意著轉移灶，而且臨出發前還一再叮嚀主治醫師後續的治療！﹂

　　﹁那麼我想請問，你一再叮嚀了些什麼？﹂

　　財前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作答。

　　﹁儘管病患的症狀是術後肺炎，而手術前胸部Ｘ光片中的陰影、賁門癌的組織上，也顯示為早期癌，並沒有轉移現象，但是也不代表絕對不會轉移。因此絕不能疏忽，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如果出現轉移現象，需要準備進行二次手術。我在出發前對主治醫師如此地千叮嚀萬囑咐，他卻怠慢輕忽，才導致病患死亡，我為此深感遺憾。﹂財前設法嫁禍給主治醫師的意圖，昭然若揭。

　　﹁他說謊！﹂

　　冷不防地，後面傳來大叫聲，柳原從旁聽席衝出。法警從後方上前制止，卻遭柳原甩開：﹁他說謊！財前教授剛才的證詞都是謊話！﹂

　　柳原面色蒼白，嘴唇哆嗦著。

　　關口律師奔向審判長席：﹁審判長，柳原醫生的話非常重要，絕不能置之不理。本方申請柳原醫生為上訴人一方的當庭證人，與財前教授對質，懇請許可！﹂

　　關口話才說完，河野律師肥大的身軀彷彿一塊大岩石般地猛地站起：﹁你憑什麼說柳原醫生的話非常重要？他只是害怕自己得承擔佐佐木庸平之死的責任，才會胡言亂語！上訴人方面想立刻申請當庭證人，打算當庭對質，未免太過輕率，更是侵害被上訴人的人權！如果真有必要，希望另擇他日，以證人調查的形式進行！﹂

　　面對河野蠻橫粗暴的反駁，關口毫不畏懼：﹁審判長！如果錯過此時，考慮到柳原醫生所承受的壓力以及柳原醫生心境的變化，恐怕再也無法取得這項重要證詞。因此，我希望立刻核准財前教授與柳原醫生當庭對質！﹂

　　關口再度進逼般地懇求，旁聽席上卻傳出﹁沒有必要！﹂、﹁對質無效！﹂的聲浪。

　　﹁是否採取當庭對質，將由本庭討論決定。﹂

　　審判長會同陪審法官一同起立離席。此時，對於是否當面對質，財前臉上冒出冷汗，柳原則是唇色發白，佐佐木良江與三個孩子則閉目祈禱著。

　　法警宣告重新開庭，正面的審判長席大門開啟。審判長與陪審法官結束討論，重新就座，一時之間，空氣彷彿凍結般，全場鴉雀無聲。

　　審判長徐徐開口說：﹁經由本庭討論結果認定，柳原醫生的發言攸關本案的重要論點，而且或許能提供辯明本案件事實的依據，因此雖然是不合常理的非常措施，但本庭核准柳原醫生為上訴人一方的當庭證人，立刻與財前被上訴人進行對質。兩位證人，請向前來。﹂

　　財前教授與柳原醫生一起站到證人席前，進行宣誓。今天之前從未與教授並排站立的柳原，畏首畏尾地向前移動。財前難掩心中慌亂，深深地吸了口氣。

　　審判長面向柳原：﹁柳原證人，你在第一審時，曾宣誓絕不作偽證，若做偽證將受到懲罰。因此，你現在推翻原來的證詞，本庭會依法斟酌處置。請在對質時，闡述真實的證詞。﹂他以前所未有的嚴峻口吻說道。

　　提出對質申請的關口律師起身，凝視著柳原蒼白的臉孔，開口道：﹁剛才你針對財前教授的證詞，突然出聲吶喊否定，這是怎麼一回事？請你據實說明。﹂

　　柳原微微顫抖著：﹁從第一審以來，我一直作證，表示自己從不記得在教授總會診時，曾經建議斷層攝影。其實，我曾經建議教授進行斷層攝影，卻遭他駁回。﹂

　　旁聽席上頓時大為騷動。

　　﹁事實只有如此嗎？是否還有其他類似狀況呢？﹂

　　﹁手術前一天，里見醫生問我是否進行斷層攝影了，我回答尚未進行，里見先生逼問我：﹃為什麼？明明百般叮嚀務必進行，都已經到手術前一天了，為什麼還沒進行？﹄我回答：﹃一旦主任教授決定沒有必要拍攝，我們醫局員只有遵循一途。﹄里見醫生聽完非常憤怒地前往教授室。原來財前教授曾經答應里見醫生，會在手術前進行斷層攝影。但是，事實上，教授並沒有進行斷層攝影就執行手術了。﹂

　　﹁為什麼不進行斷層攝影呢？﹂

　　﹁財前教授認為佐佐木先生的賁門癌只是早期癌，完全沒有轉移肺部的可能，因此不需拍攝。﹂

　　財前的臉色愈來愈難看，旁聽席上傳來﹁瘋子！﹂、﹁亂說話！﹂的叫罵聲。審判長則命令在場人士肅靜。

　　﹁這麼重要的事實，你為什麼隱瞞到現在呢？﹂關口追問柳原。

　　﹁我考慮到本校與財前教授的名譽，再慮及自己的立場，實在無法出面為上訴人作證。我想，只要隱瞞不說，就能爭取自己在醫局中的地位和未來的前途，這樣，我就完全說不出口了。可是，剛才財前教授意欲將他自己的過失嫁禍給我，因此我改變想法了。教授這麼做實在太過份！太過份了！﹂

　　從第一審以來，柳原積壓了兩年的忍耐與屈辱，頓時傾瀉而出。

　　﹁這是本案審理的重點，我想再次請教你，財前教授兩次駁回斷層攝影的建議，這表示他在手術之前並未發現癌症轉移肺部，是嗎？﹂

　　﹁沒錯……﹂

　　﹁但是財前教授唆使你作偽證，證明財前教授曾注意到轉移，是不是？﹂關口步步逼近。

　　﹁是的，我受到教授的唆使，不論是第一審或第二審，只要證人出庭的日子將近，教授就會叫我到教授室或他家，要我盡早交出學位論文，其實是在暗示我，只需作證說教授曾注意到肺部轉移問題，就可獲得學位。我太需要學位了，所以，只好乖乖遵照教授的話……﹂

　　﹁你在胡說些什麼！別以為我不出聲，你就可以在那兒大放厥詞！﹂財前出聲打斷柳原的證詞。

　　﹁被上訴人請勿任意發言。﹂審判長告誡財前。

　　關口繼續訊問：﹁是否還有其他事實，使財前教授唆使你作偽證呢？﹂

　　﹁有。對於手術後的突發狀況，教授無視病患家屬多次要求診察的呼籲，從未親自診視，只說是術後肺炎，指示我使用氯黴素即可。由於我深感不安，再度提出拍攝胸部Ｘ光片的建議，卻再度遭到駁回。這件事就足以證明財前教授一直到最後，都完全沒有注意到轉移。﹂

　　﹁但是，財前教授畢竟是位名醫，為什麼聽到那些症狀，卻還是沒有注意到轉移的問題呢？﹂

　　﹁財前教授當時完全投入到國際外科學會的準備工作中，無法分神注意病患的狀況。事實上，我以電話通知教授，告知佐佐木先生發生呼吸困難時，恰巧教授正在料亭舉行的行前歡送會上，因而遭到斥責，表示病患只是病況稍稍惡化，沒必要小題大作地以電話通知，說他正喝得在興頭上，少來掃興。因此，教授說出發前曾叮嚀我注意肺部轉移，這些話根本都是虛構的。﹂

　　柳原回答完畢後，關口立刻轉向財前：﹁如何？根據柳原證人的證詞，財前教授在手術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問題，不僅一次駁回斷層攝影的建議，甚至二度駁回；更有甚者，對於報告病患突發狀況的電話，還回答說自己喝得正在興頭上，完全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真有這麼回事嗎？﹂關口字字切中要害。

　　財前緊繃著臉，試圖掩飾內心的動搖：﹁我實在無法理解柳原醫生為什麼突然翻供，淨說些我毫不知情的話。我想，他大概因為學位論文與兼職兩頭忙，太過疲勞而導致精神衰弱，我認為他有必要進行精神鑑定。﹂

　　他惡狠狠地瞪著身高只到自己肩膀、一副窮酸樣的柳原。

　　柳原厚重的眼鏡下，圓睜著雙目：﹁我沒有精神衰弱，更沒有失心瘋，我是痛下決心，決定說出實情！﹂他吶喊辯解著。

　　國平律師﹁啪﹂的一聲雙手拍桌：﹁實情？那麼，柳原證人，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兩年之間，你說的證詞都是謊話，今天說的才是實話？﹂

　　﹁我沒有任何證據，我憑良心發誓，句句實言！﹂柳原雙頰痙攣著。

　　河野律師突然起身：﹁需要精神鑑定之人，有什麼良心可言！沒有任何實質證據，就想翻供，胡亂編排證詞，小心我告你作偽證！﹂他恫嚇地吼著。

　　關口也憤然拍桌說：﹁你竟敢說柳原證人作偽證，本方才要告財前作偽證！﹂

　　雙方激動地你來我往，旁聽席則傳來一陣陣怒罵聲，後排的旁聽者忍不住站起來，法庭內陷入前所未有的紛亂。

　　﹁肅靜！旁聽人如果不坐下，我將命令你們立刻退庭！﹂

　　審判長嚴厲的聲音一出，旁聽席總算安靜下來。

　　審判長望向柳原：﹁柳原證人，你應該深切瞭解法庭的神聖與司法的嚴正，究竟為什麼要推翻以往的證詞，你的心境變化是什麼呢？本庭想聽聽看。﹂

　　審判長平靜中帶著嚴厲的語氣，字字刺痛柳原的心，柳原頓時啞口無言。

　　﹁我再也無法忍受良心的苛責。因此，我想秉著自己的良心，闡述事實，對於過往說謊、作偽證的行為，我願意承受任何懲罰，絕不後悔。﹂柳原垂下頭。

　　審判長與左右陪審法官商議後表示：﹁今天，柳原證人的證詞內容十分重要，本庭仔細考量其真實性，判定其為事實。雙方律師若有新證人，或是新的證明文件，請在一個月內提出申請。﹂

　　審判長話說完，便在一片詭譎的氣氛中宣佈休庭。

　　※※※

　　柳原的窮酸公寓中，關口面對一時情緒難以平復的柳原，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

　　﹁有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剛才在法庭上的證詞？你快想想！﹂

　　﹁我想不出來。我不知道了……我已經完蛋了。﹂柳原抱著頭，搔著頭髮。

　　﹁不要輕言放棄啊。鎮定點，慢慢想，你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的，不是嗎？﹂關口設法安撫著柳原的情緒，﹁例如，醫院不是都會開病例檢討會或手術檢討會嗎？財前教授有沒有在這些場合，針對佐佐木庸平的手術說過些什麼？﹂

　　關口設法誘導，柳原終於平靜了下來：﹁由於當時教授將要出發前往參加國際外科學會，非常忙碌，所以當時的病例檢討會幾乎都流會了。﹂

　　﹁那麼，他有沒有在任何學術雜誌上發表病例報告呢？﹂

　　﹁不，沒有……﹂柳原愣愣地回答道。

　　﹁這樣啊……你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出真話，卻沒有證據能夠反擊財前，太可惜了……可是，里見醫生看到你勇敢地挺身發言，十分感動，託我代為轉達，如果你今後有任何困難，無論何時，只要他能力所及，他一定會盡力幫忙。﹂

　　委託關口轉達而不直接告訴柳原，這是里見的心思細膩之處。

　　柳原想起里見前來拜訪時而自己卻假裝不在家的事：﹁不，如果我一開始就說出實話，里見醫生就不需要離開大學了。﹂他彷彿在向里見謝罪。

　　﹁先稍作休息吧，或許就能想出些什麼線索。﹂

　　﹁嗯……可是……﹂

　　柳原疲憊不堪，呆滯的眼神望向斑黃的榻榻米。好不容易將財前逼到這種地步，關口認為絕不能輕易放棄，因此也是一語不發。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夜幕低沉，柳原起身點燈。

　　﹁柳原學長，電報。﹂管理員大聲喊著。

　　﹁電報？好，我來開門了。﹂

　　柳原揣測，難道是鄉親父老都知道今天的事了？他急急忙忙地打開門，收下電報。

　　我有證據。今晚七點二十分，我會抵達大阪車站。　江川

　　電報來自舞鶴綜合醫院的江川達郎，這封電報一定與今天早上的開庭有關，但是太出人意料了。看看時鐘，距離七點二十分只剩下一小時，江川指的證據究竟是什麼呢？柳原難以置信地將電報交給關口。

　　關口看完電報說：﹁這位江川究竟是誰？﹂

　　柳原簡短說明，江川曾是第一外科的醫局員，大約兩個月前，財前教授為了換取學術會議選舉的選票，將江川放逐到舞鶴。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得立刻前往大阪車站。到了車站，就可以知道從舞鶴出發、七點二十分抵達的車停靠在幾號月台了。﹂

　　﹁不，關口先生，請你在這兒等著，我單獨前往就行。我會帶江川先生回到這裡……﹂柳原擔心江川看到素未謀面的律師反而會不知所措。

　　﹁我知道了。我會在這裡等你們。﹂關口重新坐下。

　　柳原儀容未整，便匆匆飛奔而出。

　　七點過後，正是交通的高峰時間，大阪車站擠滿了乘客，各個月台都人潮洶湧。

　　柳原查詢了一下從舞鶴出發、七點二十分抵達的電車，原來是天橋立為起點站、大阪為終點站的﹁橋立號﹂列車。他立刻趕往這班列車停靠的月台，列車十分鐘後才抵達。他取出口袋中的電報，﹁我有證據……﹂｜｜江川與這件事毫無瓜葛，究竟握有什麼連當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證據呢？柳原完全想不透。

　　月台廣播通知電車進站了，乘客一股腦擠下車。柳原不知道江川坐哪一節車廂，因此站在靠近中央出口的月台處，仔細瞧著東西兩方的出口。江川人高馬大，在這種時候正好派上用場。柳原在紛紛下車的乘客當中，拚命尋找著江川。約半數的乘客下車後，他才看到江川瘦高的背影。

　　﹁江川！﹂柳原隔著人群大喊，被人群推擠著向前的江川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他沒想到柳原會前來迎接，驚愕地瞧著柳原，然後撥開人群，跑向柳原。

　　﹁柳原學長，你終於……﹂話才說到一半，他已佇立在柳原面前。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無法原諒他……﹂柳原哽咽著，胸口一陣燥熱。

　　﹁我瞭解……我也是在毫無理由之下，突然接到教授命令，被放逐到舞鶴的……﹂江川咬牙切齒。

　　兩人在人群雜沓中，宣洩出他們對財前的憤怒與憎恨。

　　﹁江川，你傳電報給我，可是，你怎麼會知道今天早上開庭的內容呢？﹂柳原一邊走出混雜的人群，一邊問著。

　　﹁我在廣播新聞中聽到的。﹂

　　﹁你所指的證據是什麼呢？﹂

　　﹁先找家沒什麼人的咖啡廳或餐廳吧，不，還是去柳原學長家比較安心。﹂

　　﹁最好是這樣，不過不瞞你說，上訴人的律師在我家，正等著你呢。﹂

　　話才說完，江川便一臉不知所措：﹁真傷腦筋。柳原學長，我來這兒只想對你一個人說，而且我還是瞞著家人來的。﹂江川父親在大阪的阿倍野開業。

　　﹁我完全瞭解你的立場。我之所以願意說出實話，就是因為那位律師的正義感與熱情感動了我。他是律師，絕對保密。所以，能不能到我家呢？﹂

　　柳原設法說服江川，江川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既然你都這麼說，我們就走吧。﹂

　　兩人加快腳步，走向檢票口。

　　走出大阪車站，招了輛計程車，來到位於東淀川的柳原公寓。走上二樓房間，關口已經等候多時。

　　﹁正等著您大駕光臨呢，我是關口律師。﹂關口自我介紹道。

　　江川在關口對面坐下。

　　﹁你在電報中提及的證據，究竟是什麼？﹂關口鎮靜地開口問道。

　　江川頓時有些躊躇，小聲嘟囔著：﹁醫局的抄讀會記錄。﹂

　　﹁抄讀會記錄？﹂

　　﹁是的。當天我負責記錄，所以記得一清二楚。應該是佐佐木先生手術後第二天，或是第三天吧。財前教授曾提及佐佐木先生的手術，記錄上應該還留著。﹂

　　關口眼神閃耀著光芒，靠近江川。

　　﹁可是，剛才在計程車中我們才談到，當時教授忙著出國，幾乎都流會。我絕不會缺席抄讀會的。那次抄讀會，我記得是金井副教授講述肺癌，不是嗎？﹂柳原質疑著。

　　﹁那是你記錯了。佐佐木先生手術後第二天，還是第三天，教授原本宣佈休會。但是突然有空，於是決定十一點舉行抄讀會。因為是臨時通知的，所以有空的醫局員才參加。柳原學長當時好像有門診，還是正好有其他工作，無法抽身。我說的記錄，就是那次抄讀會的記錄。﹂

　　柳原這才想起，佐佐木庸平手術後隔天，的確曾輪值門診，門診結束後他便立刻前往佐佐木庸平的病房診察病況了。

　　﹁當時的抄讀會記錄的是什麼，你記得嗎？﹂關口急著問。

　　﹁那次的主題是關於美國的賁門癌手術成果，那天的抄讀會負責人介紹論文結束後，財前教授為了將之與自己的賁門癌手術成果作比較，稍微提及了佐佐木先生的手術。﹂

　　﹁財前教授怎麼說呢？﹂柳原提高了聲音。

　　﹁我不記得確切說法，但是從他的談話中，可以確定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

　　﹁江川，這是真的嗎？你沒有記錯嗎？你確定？﹂柳原緊抓住江川手臂。

　　﹁我確定。這項事實，我從未告訴任何人，只放在自己心中，就連被調往舞鶴時……﹂

　　柳原想起當時他到大阪車站為出發前往舞鶴的江川送行，酩酊大醉之際，江川曾語無倫次地說：﹁連我都知道教授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此時，他恍然大悟。

　　﹁所以當時你才……﹂

　　﹁是啊。當時我被放逐到鄉下，同樣選擇了沉默。可是，如果沒有證據，柳原學長就會被認為精神錯亂，醫師生涯可能就此結束；而財前教授卻會在犧牲柳原學長的情況下，贏得勝訴。一想到這兒，我再也無法袖手旁觀了。﹂

　　﹁那項抄讀會記錄在哪兒呢？﹂關口詢問證據的放置場所。

　　﹁第一外科醫局的資料櫃中。﹂

　　﹁醫局當中啊，這難辦了。好不容易才想到的證據，該如何才能得手呢……﹂

　　三人沉默許久，江川開口道：﹁這件事交給我來辦吧！我雖然被派到舞鶴，但是依舊隸屬於浪速大學第一外科。我可以利用醫局人員不多的時候，悄悄出現在醫局，就說自己正巧回大阪，順道來醫院看看，鄉下醫院都讀不到外國學術雜誌，太無聊了，假裝去醫局翻翻新學術雜誌或文獻，就可以順便從資料櫃中取出記錄了。﹂

　　﹁可是，你明明應該待在舞鶴，卻突然出現在醫局，反而容易引人起疑，還是我去拿吧！﹂

　　柳原想到醫局的人看待自己的眼光，就感到渾身不自在，但是又不想給江川帶來麻煩。

　　﹁不妥吧。那是前年的記錄，得花點功夫才找得到。我是前任抄讀會記錄負責人，若有萬一，我可以說自己忘記整理了。換做柳原學長的話，反而不自然，甚至如果不幸碰上黑心醫局長，你就一步也別想再踏進醫局了。﹂

　　江川說完，關口開口了：﹁我可以瞭解柳原先生想親自取出記錄的心情，但是為了預防事跡敗露，我們還是拜託前任記錄負責人江川先生吧。﹂

　　﹁我知道了。只要取得抄讀會記錄，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江川精神振奮地說著，﹁不過，麻煩您別透露我的姓名。雖然說我離開舞鶴，可以說已經放棄了醫學者的將來，打算繼承家父的事業……但還是麻煩您別透露我的姓名。﹂

　　﹁我知道了。我會十分注意，避免造成您的困擾。可是，這份抄讀會記錄，能否麻煩您明天設法取出呢？如果讓財前搶先一步，就前功盡棄了。﹂

　　關口一邊說著，一邊擔心這份抄讀會記錄財前是否已經完全忘記，是否能夠原封不動地存留在醫局當中？如果還留在醫局當中，江川是否能夠順利取出？

　　審判長宣佈開庭，關口立刻起身。

　　﹁上一次開庭，柳原醫生的證詞欠缺證據。今天，本方取得證據，足以證明其證詞的真實性，在此向庭上提出。﹂

　　他交出一份厚厚的筆記，封面寫著︽第一外科抄讀會記錄︾。審判長翻開貼示紅色卷標的頁面，左右兩位陪審法官也靠了過來，讀著書面證據。

　　良久，審判長終於抬起頭來，向河野、國平開口問道：﹁上訴人律師提出這項證據，你們承認這項證據嗎？﹂

　　法官隨即遞出抄讀會記錄。

　　國平快步走向審判長席，接過書面證據，返回座位，財前也向前靠近。

　　浪速大學第一外科　抄讀會記錄　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三十日
　　主題　關於美國賁門癌的手術成績
　　負責人　黑田俊二助手
　　記錄　江川達郎

　　山田助理：﹁今天的抄讀會將介紹刊載在美國癌症專業雜誌︽癌症︾一九六四年五月號中的論文，這是一篇紐約醫院迦洛克醫生所寫的論文，論文題目為︽賁門癌手術方式與成果︾，論文介紹完畢之後，再進行討論。﹂

　　︵以下為論文要旨︶

　　關於賁門癌手術，經調查上百件病例的手術方式，並針對不同的手術方式、施行手術後的營養吸收狀態與轉移成果，在此提出報告。

　　百件病例所進行的手術方式，大致分為三種手術方式：柏朗吻合、食道．空腸吻合、空腸間置式。各項成果請見附表……

　　財前板著臉，跳過論文部分，翻找論文討論的部分。如果自己有不經意的發言，得以證明柳原的證詞，最有可能出現在論文討論的部分。可是，抄讀會並非病例檢討會，目的旨在介紹外國論文，絕不可能論及手術病患的事情……財前內心一邊極力否定著，一邊快速翻開記載著自己發言的質疑應答頁面｜｜

　　財前教授：﹁那麼，無論是在手術後的消化吸收，還是五年的長期活命成績上，迦洛克醫生的結論是食道．空腸吻合最佳。但是長期活命成績是百分之四十二，有點太過粗略，我所設計的財前式吻合，超過百分之六十。﹂

　　山田助理：﹁調查美國以外的數據，本校研究室的數據是世界第一，而且教授的財前式吻合，手術時間也更短。﹂

　　財前教授：﹁我的手術方式需要高超技巧，並非泛泛之輩就做得來的。﹂

　　佃講師：﹁教授昨天的賁門癌手術，兩小時就完成了呢！﹂

　　財前教授：﹁沒錯。昨天的手術也算是我的得意之作，Ｘ光片的判斷十分正確，就是局部性的早期癌，我已經完全摘除，可說是永久治癒了。﹂

　　讀到此處，財前的臉上血色盡失……我怎麼說出這種令自己毫無退路的話！國平與河野律師瞬間也臉色大變。

　　﹁怎麼辦？這項書面證據……﹂國平嘶啞地囁嚅著。

　　財前已然全身僵硬，口乾舌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陣恐懼與不安朝財前狂襲而來｜｜糟了，可能會敗訴！

　　﹁對方提出這樣的證據，當庭直接承認與否，都對我們不利，想辦法延到下次開庭，爭取時間吧。﹂

　　河野快速說完，面向審判長席：﹁審判長，這份書面證據出現得太過唐突，無法當庭承認，懇請延期審理。﹂

　　不愧是律師公會會長，他絲毫不顯屈居下風的劣勢，依舊架勢十足地提出申請。

　　審判長與陪審法官討論片刻之後宣佈：﹁書面證據的資料並非大量，本庭認為當庭即足以得出結論，因此，針對書面證據成立的認可與否，本庭駁回延期審理的申請。﹂

　　﹁那麼，請給我們十五分鐘的討論時間。﹂

　　河野的強烈要求獲得許可，被上訴人席上，國平與河野包圍著財前，聚頭議論著。法庭內一時之間安靜得令人無法喘息。

　　﹁財前教授，怎麼辦？是要徹底否認書面證據內容呢？還是佯裝不知情？﹂河野與國平逼著財前做出判斷。

　　﹁佯裝不知情……身為教授，怎能佯裝不知呢？都到這種地步了……否認，絕對、徹底地否認！﹂

　　財前彷彿在呻吟般，感覺墜入了自己設下的虛偽陷阱中，動彈不得。旁聽席上，岳丈又一直盯著財前等人討論的情形，焦躁不安。

　　河野說：﹁既然都走到這步田地了，不管書面證據內容怎麼寫，現在也無法否認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了。那麼，就硬著頭皮，徹底否認吧！﹂河野彷彿要財前覺悟般地堅定他的意志。

　　討論時間結束。

　　﹁財前被上訴人，請到前面來……﹂審判長命令道。

　　財前壓抑著慌亂的心情，站到證人席前。

　　﹁你承認這項書面證據嗎？﹂審判長的聲音十分嚴峻。

　　﹁這是我所負責的第一外科的抄讀會記錄，這點我承認，但是我不承認內容，因此，對於內容真偽，我會力爭到底。﹂

　　財前回答後，關口律師立刻申請對財前的訊問，審判長認可。

　　關口直視財前：﹁你剛才承認這是第一外科的抄讀會記錄，但是不承認內容。你不承認內容的哪一點呢？﹂這尖銳的語氣彷彿刑事案件中追逼犯罪嫌疑人的檢察官一般。

　　財前面露怒色：﹁這是第一外科的保管物品，竟然沒有經過身為教授的我的允許就私自帶出，成何體統！你以為你是誰？你們必須坦白，記錄是在何時，又由誰如何擅自帶出的？﹂

　　﹁現在的問題並非如何取得抄讀會記錄，請別顧左右而言他。記錄的第三十四頁第五行寫著﹃昨天進行賁門癌手術的病患﹄，這句話中的病患，指的是佐佐木庸平嗎？﹂

　　﹁無可奉告。這項記錄又不是我寫的，更何況記錄中並未明載是佐佐木庸平。﹂

　　財前從剛才的衝擊與絕望深淵中慢慢恢復，無論如何，絕不認輸！剛強堅忍的意志力，逐漸展現在他的言語之間。

　　﹁那麼，第三十五頁第二行，你說：﹃這也是我的得意之作。Ｘ光片的判讀十分正確，就是局部性的早期癌，我已經完全摘除，永久治癒了。﹄這是指哪位病患的賁門癌手術呢？根據本方的調查，這項抄讀會是五月三十日舉行的，前一天在第一外科中，只有佐佐木庸平先生接受賁門癌手術。﹂

　　﹁是嗎？﹂財前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絕對不會錯。你說：﹃佐佐木先生的賁門癌是早期癌，沒有轉移現象，已經永久治癒了﹄，你承認這個發言嗎？﹂

　　﹁可是，記錄當中，我從未提及沒有轉移現象。﹂

　　﹁局部性的早期癌，只要說是永久治癒，就只能解釋為沒有轉移到其他器官的現象，不是嗎？﹂

　　﹁我的意思是，記錄當中，我從未提及﹃沒有轉移現象﹄這樣的字眼。﹂

　　財前緊抓關口訊問的漏洞狡辯，設法爭取時間。

　　﹁無論你的用詞為何，你承認記錄上自己的發言內容嗎？﹂關口敏捷地反問，不讓財前有任何思考的餘地。

　　﹁不，我不記得所記載的內容，所以只能否認。﹂

　　﹁你說什麼？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想抵賴到底啊？好！我有證據，可證明這份記錄是你的發言。﹂

　　關口一說完，大步走向旁聽席。旁聽席後排的角落坐著柳原，柳原旁邊則是設法避人耳目的江川。關口來到江川面前，周圍的視線齊聚在江川身上。從舞鶴悄悄溜出的江川，驚懼地低下了頭。

　　﹁江川先生，你剛才都聽到了，財前教授不承認這份抄讀會記錄的內容。對於造成你的困擾，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我們希望請擔任記錄的你，能證明記錄內容無誤。﹂

　　關口抱著背水一戰的決心，深深地鞠躬懇請江川，旁邊的柳原也開口了：﹁江川君，不好意思，我也拜託你……﹂他自覺對不起江川，表情扭曲地懇求江川。

　　江川雖然一時全身僵硬，閉眼不動，但是……

　　﹁好的，我願意作證。﹂他總算下定決心，在眾目睽睽之下隨著關口來到證人席前。

　　財前的臉色愈來愈難看：﹁江川，你！連你也……﹂

　　財前一時忘記自己身在法庭內，破口大吼。這些醫局人員原本個個絕對服從自己，像一顆顆棋子般操縱自如。然而此刻，不只柳原，竟然又有一人膽敢朝自己放冷箭，願意出庭作證……一股震驚直躥財前全身。面對財前的震怒，江川雖然有些裹足不前，但是，關口立刻向法庭提出申請，讓江川成為當庭證人。法官裁示許可，江川宣誓完畢之後，關口隨即開始訊問。

　　﹁你目前的工作地點在哪裡呢？﹂

　　﹁舞鶴綜合醫院。﹂

　　﹁何時赴任的？﹂

　　﹁今年十月一日，我前往舞鶴綜合醫院工作。不過，我還是隸屬於浪速大學醫院第一外科。﹂

　　﹁你擔任醫局抄讀會的記錄，一直到什麼時候呢？﹂

　　﹁從前年四月到今年十月出發前往舞鶴之前，我一直擔任記錄。﹂

　　﹁所以，這份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三十日的抄讀會記錄，是你負責記錄的？﹂

　　﹁是的，沒錯。﹂

　　﹁那麼，第三十四頁到三十五頁的內容中所論及的賁門癌病患，究竟是指哪位？﹂

　　﹁那是當時在第一外科住院的佐佐木庸平先生。﹂

　　﹁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手術後隔日，財前教授在抄讀會中闡述佐佐木先生是早期癌，並表示已經永久治癒了，這是事實嗎？﹂

　　﹁是的。賁門癌的病例並不多，所以我記得很清楚。財前教授確實這麼說過，我的記錄沒有錯。﹂

　　他清楚地回答，旁聽席上倏地一陣嘩然，一些人紛紛喊道：﹁你確定嗎！﹂、﹁事關重大，發言要謹慎啊！﹂關口在紛鬧聲中，再度面向財前。

　　﹁財前教授，記錄負責人江川證人已經證實記錄確實無誤，證明你曾經說過這些話，你怎麼解釋呢？難道你還想狡辯，佯裝不知嗎？﹂

　　﹁不論江川君如何說，我就是不記得自己曾說過那樣的言論，既然不記得，我只能回答說不知道！﹂財前嚴辭反駁。

　　﹁那麼，你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你未曾說過這些話嗎？﹂

　　財前靜默不語。關口認為自己已經獲得這項書面證據的證明，正打算結束訊問，財前的額頭直冒汗，滿佈血絲的眼神突然掃向審判長席上的抄讀會記錄：﹁當時，我並不在場……﹂財前似乎想到了什麼，正準備鋪陳。

　　﹁什麼？你不在場？﹂關口愕然地反問財前。

　　﹁是的，我不在場。﹂

　　﹁這是怎麼一回事？那麼，這裡所記錄的財前教授，究竟是哪位財前教授？﹂

　　﹁當然是我本人。但是，記錄病患情形時，鵜飼醫學部長正好有急事來電，我便起身離座，接下來就交由佃講師主持了。﹂

　　抄讀會記錄上，的確在那之後全無財前的發言。

　　﹁無論你是否起身離席，你的發言內容攸關本案件重大事實，而且也確實記載於會議記錄當中。既然你未曾發言，為什麼會記載進記錄當中呢？﹂

　　﹁應該是記錄負責人補足我說到一半的話，擅自歸納總結了吧。抄讀會的記錄是記錄大綱，所以，我想一定是記錄人將我所說的早期癌草草解釋，或是假借他人的話語，才寫成永久治癒的吧！﹂

　　﹁不過，你承認自己曾說早期癌，是不是？﹂

　　﹁沒錯。手術剖開腹腔時，任何人都會判斷那是早期癌，其他的事情因為我中途離席，一概不知。﹂財前一派鎮定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說著。

　　﹁江川證人，真的如同財前教授所說，那時他因為接電話而中途離席嗎？﹂

　　關口難以置信地問著，江川思考片刻，輕輕地﹁啊﹂了一聲。

　　﹁這麼說起來……﹂

　　江川腦中浮現影像，不記得是何時了，抄讀會的途中，鵜飼醫學部長來電，財前倉皇起身。國平見機不可失，立刻起身：﹁江川證人，這是非常重要的事實，請你冷靜想想。財前教授真的說出﹃永久治癒﹄的字眼了嗎？還是其實是財前教授中途離席，你自己判斷而歸納總結的呢？﹂

　　﹁不，那時……不，教授的確說了﹃永久治癒﹄的字眼……我不會記錄教授沒說過的話。﹂儘管結結巴巴的，江川仍舊不改證詞。

　　財前的身子稍稍向前傾，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緊盯著江川。

　　﹁江川，假設、假設喔！我曾說過永久治癒，我應該是說依據我的手術方式，也就是將手術分兩次執行，可期待永久治癒的效果。如果你曾錄音，再依照錄音來記錄內容，我當然沒話說，但是這只是記錄大綱，你能確定這份記錄絕對正確無誤嗎？﹂

　　江川搜尋著反駁財前的字眼，滿臉漲紅，眼神飄忽不定、慌亂無神。他突然想起，財前接到醫學部長召喚的抄讀會，並非這次抄讀會，那次抄讀會上財前親自介紹論述血型與胃癌關係的德國文獻，他察覺到財前偷天換日，巧妙地置換中途離席的事實的企圖。

　　﹁教授，您太過份了，您想篡改事實！這次抄讀會的時候，您絕對沒有中途離席。您的發言，就是記錄當中所記載的內容。您說謊，您想陷害我。不！不僅如此，您對不合自己心意的醫局員就隨便編派理由，將其踢出醫局，或是不給研究主題，甚至為了贏得學術會議選舉，任意將醫局員調派到地方醫院，換取選票。您的所作所為，令人不齒！﹂

　　江川原本與柳原相同，個性懦弱，但是成為意料之外的證人後，一站在法庭上卻狂亂地吶喊起來。

　　﹁審判長，請命令江川證人退庭，這明明就是精神錯亂。﹂騷動不安的法庭裡，國平向審判長提出申請。

　　審判長頷首道：﹁江川證人，請冷靜！請避免出現與本案無關、譭謗個人的言詞，請冷靜回答。否則，本庭將命令你退庭。﹂

　　關口連忙制止江川，但是，江川卻對著財前繼續高聲吶喊：﹁教授，難道這是您為人師表的態度嗎！你，你根本沒有資格當教授！所以，你才會發生這種誤診的疏失！還有，在教授選舉的時候……﹂

　　江川正欲繼續說下去，審判長出聲說：﹁本庭命令江川證人退庭！﹂

　　法警立刻押著江川肩膀，費了一番手腳，才將激烈抵抗的江川帶出法庭，柳原從後門奔出法庭。

　　江川被帶出法庭後，法庭內呈現出一片暴風雨後的寧靜。

　　﹁那麼，本庭訊問財前被上訴人。﹂審判長的聲音劃破寧靜。

　　法官面前擺著抄讀會記錄：﹁這份記錄當中，你曾說過﹃早期癌﹄以及﹃永久治癒﹄這兩個詞，你承認嗎？﹂

　　﹁我記得自己確實曾說過這兩點。﹂財前回答道。

　　面無表情的審判長臉部肌肉微微牽動：﹁但是，事實卻非如此。佐佐木先生的賁門癌，依據近畿癌症中心都留鑑定人的病理檢驗結果，是因為血管侵襲的進行癌。﹂

　　﹁那是結果論。手術時以肉眼檢查，斷定全無轉移到其他器官的跡象，所以更確定是早期癌。﹂

　　﹁是嗎？那麼，你什麼時候注意到或懷疑本案所涉病例有肺部轉移呢？﹂

　　﹁這個嘛……並沒有所謂的時間點，癌症治療必須經常注意轉移問題……﹂

　　﹁所以，轉移可以說是基本常識，因此本案所涉病例並無確切的時間點，足以明確證明你曾懷疑轉移？﹂

　　﹁可是，即使有明確時間點，那位病患的癌性肋膜炎惡化速度，已經超越現今的醫學常識，根本不可能救治。雖然十分不幸，但是實在無法避免死亡。雖然現今的癌症研究日新月異，面對本案所涉病例的病患，只能舉雙手投降。醫生並非萬能之神。﹂

　　﹁瞭解。最後一個問題，你口口聲聲說你曾懷疑肺部轉移，但是龜山君子、柳原證人以及剛才的江川證人的證詞，都執反對之詞。你有什麼看法？﹂財前彷彿被人揭開瘡疤般，一時語塞，無法立刻回答。

　　﹁你如果不想回答也無妨。以上是本庭的訊問。﹂

　　財前臉色發白、一語不發地從證人席上返回自己的座位。法庭內鴉雀無聲，氣氛詭異。審判長看看關口、河野和國平說：﹁上訴人律師，被上訴人律師，還有任何需要調查的證人，或是書面證據的申請嗎？﹂雙方律師都搖搖頭。

　　﹁本庭宣佈審理結束。兩個月後，本庭將於明年的二月十五日宣佈判決。﹂

　　審判長說完，便結束了上訴審的證據與證人訊問。

　　※※※

　　在東住吉佐佐木良江的公寓中，有著兩間六疊大的房間與狹窄廚房，雖然簡單，卻是新屋。最後一間房的壁櫥上，擺著小小的佛壇。

　　長女芳子準備著晚飯，看看時鐘，才五點半。今晚關口律師將來訪，所以，在共同販賣所做生意的母親與大哥，會比平時提早返家用餐。家計拮据，晚餐是粗茶淡飯，便宜的滷魚與味噌湯，但是正在後方六疊房裡唸書的小弟，今年高中一年級，正是食慾旺盛的年紀，因此芳子多做了一份煎蛋捲給他。多節省一顆雞蛋錢，就能提早歸還積欠關口律師的訴訟費。

　　﹁我們回來了。﹂

　　良江與庸一進門後，小弟勉彷彿等待已久似的從書桌前起身。

　　﹁肚子餓扁了！吃飯囉！﹂

　　庸一將包著帳單與算盤的包袱放在榻榻米上，坐到餐桌前。

　　﹁辛苦啦！今天的生意怎麼樣？﹂芳子一邊盛飯，一邊問著。

　　﹁別說了！淨賣一些零碼布，說什麼要做褲子或圍裙，都是些蠅頭小利，哪有什麼賺頭！﹂庸一一副再也不想插手的模樣。

　　母親良江撫著疲累痠痛的肩膀說道：﹁但是，我們母子四人畢竟還能填飽肚子。雖然勞煩關口律師很多，但官司能堅持到今日，這都得感謝我們能在共同販賣所有點事做，而且明天就是宣告判決的日子了……﹂

　　話說完，良江與三個孩子面對餐桌而坐，然而一想到明天的判決，她就食不下嚥。三個孩子似乎也是如此，不似往常嘻嘻哈哈，用餐時幾乎沒什麼交談。

　　門口響起﹁打擾了﹂的聲音，關口律師到訪。

　　﹁關口律師，就等您的到來，請進……﹂良江請關口律師坐到墊子上，吩咐芳子倒茶。

　　﹁不必客氣。明天就是宣判之日了，大家總算撐過來了。﹂關口體恤著大家。

　　﹁明天的判決沒問題吧？﹂良江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認為這次對於上訴人有利。我們質疑手術前後是否進行了檢查，東京Ｋ大學的正木副教授、近畿癌症中心的都留病理科主任、北海道大學的長谷部教授都做出十分嚴正的鑑定，我想，應該不可能像第一審那樣，僅以﹃本案是罕有病例、超越現代醫學水準，視為不可抗力﹄為理由而草草結束。至少，手術後的處置方法是我們可追究責任的地方。﹂

　　關口說完，長子庸一開口說：﹁正木副教授對於手術前的胸部檢查鑑定、都留博士對於切除胃部的病理檢查鑑定以及長谷部教授的化療主張等，雖然都是非常不錯的醫學理論，但是聽起來卻過於理想化；我深深記得財前方面的鑑定人、奈良大學的竹谷教授所說的現實論｜｜他說：﹃如果必須針對每一位病患都做詳細的檢查，依目前大學附屬醫院的能力看來，診療機制將會因此而停擺﹄。聽了那番證詞，我實在無法放心啊！﹂

　　﹁那當然也是一種看法。可是，請想想事實認定這一點。這次有病房的龜山前護士長做出有利於我方的證詞；最後的當事人訊問中，柳原醫生也終於良知覺醒，推翻以往的偽證，證明財前教授完全沒有注意到肺部轉移；更有江川醫生提出的抄讀會記錄，那是不動如山的證據！這麼多的證據，我想審判長的心證絕不可能不受到影響。﹂關口試圖減輕庸一的不安。

　　﹁柳原醫生、龜山護士長、江川醫生願意下定決心，為我們作證，但是，柳原醫生會不會受到作偽證的懲罰啊？﹂良江擔心柳原的處境。

　　﹁民事訴訟不同於刑事訴訟，除非行為太過惡劣，否則是不會問罪的。柳原醫生的良知覺醒，說出真話，審判長會酌情處理，應該不會被判偽證罪。我反而比較擔心他在大學裡的處境，所以曾多方詢查，發現柳原醫生從訊問那天起就很少出現在大學裡了。﹂

　　﹁這麼說，柳原醫生也與里見醫生一樣，得離開大學嗎？﹂良江鬱鬱不安地說，她凝視著亡夫的牌位，﹁律師，醫療官司的勝負，為什麼必須花費那麼長的時間，不斷重複繁雜困難的醫學理論或證據，甚至還得連累里見醫生、柳原醫生，讓他們左右為難。要是無法勝訴，我們究竟該怎麼辦啊？﹂

　　良江再次想起上回敗訴時，那種彷彿墜入黑暗深淵般的感覺，感到一般強烈的不安，三個孩子倚著良江，望向關口。

　　﹁關於這點，我們原本主張，如果手術之前能夠發現轉移灶，就能擬定治療計劃，進行各項檢查，並執行手術中化療。但是萬一這一點無法獲得認可，我預備主張如果手術後曾做過這些檢查和診療的話，至少可以存活一、兩年，我想如此一來，法院方面也應該會認同。﹂

　　關口安撫著良江，但是卻回想起過去的醫療官司中，幾乎沒有病人方面獲得勝訴的前例，如果這次上訴審又敗訴的話，自己孑然一身也就算了，但佐佐木母子四人又該如何自處……

　　財前婦產科前依舊熱鬧活絡，三層樓高的建築、九十坪的醫院前，停滿了私家車和計程車。推開玄關大門進入診所內，候診室裡擠滿了病患，有酒家女，也有懷孕的主婦，她們都看著電視或婦女雜誌，耐心候診。

　　櫃檯的護士看到財前五郎，小心地說：﹁院長現在正在看診，我為您通報一聲。﹂

　　財前只回答說自己在候診室等著，便在空位上坐了下來。明天即將宣佈佐佐木庸平官司的判決結果，他為了與岳丈又一、河野、國平律師商量，從在東京舉行的學術會議總會回來的途中，順道造訪。

　　診察室以玻璃隔間，偶爾傳出嬌嗲聲或哭泣聲，每當有聲響傳出，財前都會想像又一晃著那海怪般的光頭，站在婦產科的內診台上，面對產婦張開雙腿、裸露出的女性器官，彷彿視若無睹地插入子宮內視鏡，使用洗滌液清洗陰道，像是疏通一道道溝渠一般。慶子也曾經懷過一次孕，但是沒有告知財前便自行找家醫院墮胎了，然後才面不改色地對他說：﹁我把你的孩子疏通了。﹂

　　﹁久等啦。今天的疏渠工作有點棘手，其餘的病患我請人代診了。﹂

　　又一渾厚的聲音傳來，他走向隔著中庭的後方住家，進入和室後脫去和服外的白袍：﹁聽說學術會議第一次開總會，開會到底都在做些什麼？﹂

　　﹁沒什麼。第一次總會就是新舊會員交接，互相打打照面，沒什麼大事。不過，一踏入學術會議會館時，還真是百感交集。會後的派對中我見到不少從未有機會與之交談的大人物，我還和他們打招呼或聊天呢！﹂

　　﹁不錯呀，全國大學赫赫有名的人物齊聚一堂……我也不能老窩在這兒，一天到晚替這些女人通水溝，也該去見識見識。﹂

　　財前又一自從開業以來，雖然累積了不少財富，卻無法獲得名聲。所以雖然競選已經過了三個月，但女婿初次出馬就當選學術會議會員，還讓他沉浸在興奮喜悅當中。

　　﹁承蒙父親大力相助，女婿才有今天的成就，真是非常感謝。可是，接下來有不少文部省的研究經費分配委員會、各種審議會等雜務，恐怕得經常自費上東京，希望明天的判決能夠勝訴，早點結束官司。﹂

　　話才說完，又一臉色突然一變：﹁說到判決，那個從旁聽席跳出來、像瘋狗亂咬人似的推翻我方證詞的傢伙柳原，你打算怎麼處置？﹂又一半帶責備地揶揄財前監督不周。

　　財前面色凝重地說：﹁那天以後，他就告病請假，根本不曾出現在醫局過。他等於被趕出大學了，兄弟學校和醫院，反正像樣一些的地方不都會收他了。﹂

　　﹁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他如果乖乖聽話，不僅是學位論文，甚至還能成就一段美好姻緣，現在全泡湯了。野田藥局要的可是身為國立浪速大學醫學部醫學博士的女婿啊！﹂又一說完清了清嗓子，並喝了口茶。

　　﹁另一個擅自拿出抄讀會記錄的傢伙呢？﹂

　　﹁當然是嚴重處分。我將他從本大學醫局開除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財前心裡卻在擔心醫局內保管的抄讀會記錄，究竟是什麼時候被取走的？或許在醫局員當中，不僅柳原與江川在陣前叛變，還有其他倒戈的醫局員正背著他醞釀發起醫局內亂呢。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國平律師的身影出現了。

　　﹁怎麼不見河野律師呢？﹂

　　﹁嗯，臨時有貪污案件要討論，無法抽身，今天……﹂他一邊解釋，一邊坐到兩人面前。

　　﹁怎麼樣？明天判決的預測是？﹂又一迫不及待地插話。

　　﹁最近每到法院，我都努力蒐集情報，並且與河野律師慎重研討，我們有信心能夠勝訴。﹂

　　﹁你有什麼根據嗎？﹂財前得聽聽理由才能接受，他十分慎重地反問。

　　﹁佐佐木方面雖然拉出龜山君子，又取得抄讀會記錄，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彷彿勝券在握般地指出財前教授並未注意到轉移現象；但是，我們反過來想，若真的注意到轉移現象，手術後卻怠慢不理，那就另當別論；但是如果是您沒有注意到，反而更能認定為誤診誤療，而這是醫學上不可抗力的因素啊。﹂

　　財前深覺自尊心受損，露出不快的神情，又一說：﹁原來如此。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他禿溜溜的頭閃閃發光，大笑著。

　　﹁可是，沒有注意到轉移現象，難道不會被解釋為疏失嗎？﹂財前更小心翼翼地詢問。

　　﹁根據竹谷教授的鑑定，那個胸部陰影不到一厘米，即使執行斷層攝影，也無法判別是否是癌症的轉移灶，所以這個部分是沒有問題的。最近的報紙上，刊登了一篇醫事評論家的文章，文中指出，這次官司的爭議為癌症轉移灶是否於事前發現，可是，若是只因沒有鑑定出轉移就要遭到誤診處置的話，全日本的醫生就都要丟掉飯碗了。﹂

　　﹁所以，無論是沒有執行手術後的病理檢驗，還是病灶整體的檢驗，都沒有理由指責我。手術後第一週出現的呼吸困難，沒有拍攝Ｘ光片也一樣……﹂

　　財前突然躊躇不定，話說到一半，國平便接著說：﹁佐佐木方面雖然強硬地主張手術後第一週發生呼吸困難時，只要拍攝Ｘ光片，就可看見胸部積水，進而判斷罹患癌性肋膜炎，並立刻用抗癌劑治療；但是化療的效果尚未確定，甚至有毫無療效的說法，所以您沒有採用化療是能免除法律責任的。最嚴重的狀況就是與第一審相同，只會追究醫生的道義責任罷了。﹂

　　國平輪流看著財前五郎與又一，財前聽完，對明天的審判結果，又覺得信心十足了。

　　冬日澈淨的陽光中，大阪高等法院高高地聳立著。財前下了車，抬頭望向眩目耀人的青銅圓形屋頂，然後隨同河野、國平律師，與岳丈又一走進正面玄關。

　　開庭前二十分鐘，民事第三十四號法庭已經擠滿了旁聽民眾，有浪速大學醫學部相關人員和醫師公會的高級幹部，也有曾因誤診而痛失親屬的一般民眾。上訴審的判決宣告日果然氣氛大不相同，法庭內充滿緊張與壓迫感。

　　財前一現身，旁聽席的視線齊聚在他身上。財前坐在被上訴人席上，正後方坐著岳丈又一，斜後方五、六排處，則坐著里見、東佐枝子、龜山君子，再靠邊處是慶子，而柳原則彷彿想避人耳目般地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

　　時間到了十點，法警高聲宣佈：﹁起立！﹂

　　上訴人、被上訴人、律師與旁聽者同時起立。審判長席正面的大門打開，穿著法官袍的審判長以及兩位陪審法官出庭並陸續就座。

　　全體就座後，審判長緩緩開口說：﹁現宣佈上訴人佐佐木良江等四人，以及被上訴人財前五郎的損害賠償請求訴訟案件的判決結果。﹂

　　審判長莊嚴的聲音響徹法庭，佐佐木良江與三個孩子、財前五郎一齊佇立聆聽著。

　　﹁主文
　　駁回原判決，被上訴人必須支付上訴人二百七十五萬元。
　　上訴人必須放棄其他請求，訴訟費用分八等份，其中三等份由被上訴人負擔，其餘由上訴人負擔。﹂

　　佐佐木良江獲判勝訴，她不禁熱淚盈眶，而法庭內則議論紛紛。

　　審判長繼續宣讀，﹁考慮到本上訴審判決可能會對社會產生巨大的影響，接下來宣讀判決理由的主旨。﹂

　　法庭內又恢復了鴉雀無聲的狀態。

　　﹁上訴審中本庭最重視的事項，有下列三點：第一，被上訴人財前是否注意到死者佐佐木庸平的胸部轉移灶；第二，無論被上訴人是否曾注意到，本案中佐佐木庸平的胸部轉移灶是否能夠確認，如果得以確認，被上訴人能夠在什麼時候確認；第三，確認之後，有哪些對應治療方法，依據其治療方法，能夠存活多久。

　　首先，關於第一點，被上訴人自始至終主張，曾懷疑肺部轉移灶，第一外科副教授金井達夫，講師佃友博也都作證肯定。然而，依據原第一外科病房護士長塚口君子︵龜山君子︶、原第一內科副教授里見脩二，第一外科助手柳原弘等人的證詞，以及昭和三十九年五月三十日第一外科醫局抄讀會記錄負責人江川達郎的證詞，清楚顯示當時財前被告不僅從未注意到肺部轉移，甚至從未質疑過。

　　癌症治療中，轉移癌不同於早期癌，幾乎是無法根治，因此必須在治療之初，就擬定如何延長生命的治療計劃。本案中，里見、柳原兩位醫生高度懷疑胸部轉移灶，並曾提醒注意，無論財前被上訴人如何判斷病情，或是忙於出發前往參加國際外科學會，都必須考慮到萬一的情況，做好萬全的處置。關於這一點，被上訴人財前卻完全沒有注意，身為一位癌症專家醫師，恐遭人譏為名不副實，判斷過於草率。﹂

　　法官嚴正譴責財前過度自信，且又投入於歐洲行的準備、完全沒有考慮到轉移的可能性。

　　﹁接下來，第二點，究竟什麼時候發現本案中的胸部轉移灶，上訴人主張，在手術前拍攝的Ｘ光片中，雖然只看到小指頭般大小，但是既然陰影已經存在，就必須懷疑是否為癌細胞轉移，並進行詳細檢查，這是醫生的職責所在。鑑定人正木徹也提出，無論是陰影大小、形狀、部位，都有充分理由懷疑是癌症的轉移灶，如果能夠進行詳細的檢查，例如斷層攝影或支氣管造影等，就幾乎能夠確認癌症的轉移灶。

　　但是，第一審時，鑑定人唐木豐一，以及本次的鑑定人竹谷教授判斷，即使進行斷層攝影或支氣管造影等檢查，像本案這麼微小的陰影，要確認是癌症的轉移灶，以目前的醫學水準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被上訴人雖然有怠職責，錯失手術前轉移灶的確認時機，但是本庭不予追究其過失。﹂

　　佐佐木方面的第一項主張｜｜如果進行斷層攝影或支氣管造影等檢查，就得以在手術前確認轉移灶的主張，遭到駁回。

　　﹁接下來，上訴人主張，手術前無法判別的胸部陰影，手術後對於切除胃部的病理檢查不應只觸及癌症的病灶中央部分，而必須詳細檢查整個病灶，徹底瞭解是否有轉移的危險性；再者，依據鑑定人都留利夫的證詞，如果能夠進行病灶整體的病理組織檢驗，本案涉及的賁門癌就不會是被上訴人財前所主張的早期癌，而能瞭解到是黏膜已遭破壞、經由血管侵襲的一種十分惡性的癌症。但是，依據上訴人方面證詞，全病灶的檢驗結果，不可能在一週內完成，至少需要兩週的時間；而且，這是財前被告赴歐之後才能檢驗完成的。因此，本案涉及的檢查方法與佐佐木庸平的猝死之間，無法判定有任何因果關係。﹂

　　上訴人主張假設手術前無法發現轉移灶，只需進行手術後的病理檢查就能發現，但也因為檢驗天數的緣由，遭到駁回。旁聽者都豎耳傾聽，以便獲知財前的過失究竟在哪點遭到認定了。

　　﹁接下來，上訴人主張轉移灶的發現時機，在手術後一週，病患發生呼吸困難、發熱症狀時，如果被上訴人財前能夠針對主治醫師柳原以及病患的要求，立刻進行診察，拍攝Ｘ光片，就能判別胸部積水，得知病患罹患癌性肋膜炎。但是，被上訴人財前反駁由於赴歐前夕，毫無診察時間，因此依據主治醫師的報告，只能斷定為術後肺炎。

　　但是，醫生應診，原本為其職責所在。依據本審中里見證人的證詞，以及長谷部、小山兩位鑑定人的意見，本庭清楚得知，只需拍攝Ｘ光片就能診斷出因轉移胸部而惡化的癌性肋膜炎。

　　不過，被上訴人執意駁回里見、柳原醫生的提議，完全不顧轉移灶，不願拍攝Ｘ光片，本庭認為這是醫師怠慢應盡職責。﹂

　　對於手術後一週發生呼吸困難時的處置，審判長鄭重判定財前有過失。

　　﹁接下來，第三點，如果能夠發現因轉移胸部而惡化的癌性肋膜炎。進行對症治療，究竟能夠存活多久。上訴人方面的鑑定人長谷部一三認為，只需穿刺胸部積水，注射排多癌注射劑進入胸腔內，就能立刻奏效，至少能夠存活六個月以上；被上訴人方面的鑑定人小山義信認為，抗癌劑效果目前尚停留在實驗階段，有時候副作用甚至超越存活效果，所以不容易斷言其效果。兩方鑑定意見迥異。

　　可是，癌性肋膜炎的對症療法，惟有化療一途，小山鑑定人也承認這一點。因此，本庭認定本案所涉的癌症能夠因抗癌劑而獲得療效。如果能夠使用抗癌劑，本案病患就不可能在手術後二十二日的短期內猝死，至少能夠存活六個月以上。以目前的醫學水準，這是可行且已經獲得公認的。﹂

　　審判長的判決書還未宣讀完畢，旁聽席上部分醫生就開始怒罵，財前也憤怒得全身顫抖。

　　審判長彷彿雕像一般，絲毫不動聲色，只等旁聽席安靜下來，再繼續宣讀。

　　﹁根據以上各點，本庭認定死者佐佐木庸平本來得以存活至少六個月。考量在此期間的收入等損失，這些利益損失合計一百二十六萬元；此外，對於上訴人佐佐木良江等遺族的慰問金，考量佐佐木庸平死後佐佐木商店倒閉等悲慘狀況，金額應達一百四十九萬元，以上為判決書主文。

　　附帶說明，以一般的醫學常識認定，本案件為極為罕見的病例，所以財前被告的誤診，在第一審時判決為不可抗力之因素，這是適當的判決。但是手術後一週，發生呼吸困難與發熱等症狀時，如果能夠針對病患與主治醫師的要求，拍攝Ｘ光片，很容易發現癌性肋膜炎。本庭重視這點，推翻了第一審判決。雖然有人會認為，現今尚未瞭解該癌症的真相，就追究被上訴人的過失，或者對於醫生要求過度嚴苛的注意義務會形成醫學治療上的阻礙，但是站在尊重生命的立場，人們將健康與生命交付醫生，醫生應該在可能的醫學範圍中，尋求所有的方法與努力，本庭相信這些努力絕非毫無任何意義。更甚的是，考慮到被上訴人為身兼診療、研究、教育指導等三責的國立大學醫學部教授，本庭更相信必須以更高規格的道德標準來追究其責任。這是本庭做出以上判決的理由。﹂

　　嚴峻卻合乎情理的判決。第一審時，從純醫學理論上，認定財前的誤診為不可抗力，但經由最基本的醫生道德考量，終於讓佐佐木庸平的遺族獲得勝訴。

　　﹁起立！﹂法警命令全體起立。

　　審判長的身影消失在正面大門後，財前茫然地佇立著；佐佐木良江欣喜若狂，飛奔到關口律師身旁。

　　﹁律師，謝謝您！我們獲勝了！終於獲勝了！先夫終於能夠瞑目了……﹂

　　﹁不，並非所有的主張都獲得認定，只算是部分勝訴，原本要求八百萬元的損害賠償金額，少了一大半，實在非常抱歉……﹂

　　﹁不，我不在意金額多少，只要認定財前那位醫生的錯誤，我就心滿意足了，我的心願就圓滿達成了！﹂

　　三個孩子也都開口說：﹁律師，只要能夠獲得這樣的判決，雖然失去了父親，但是我們也能堅強地活下去，我們已經非常高興了！﹂

　　第一審時相擁而泣的母子，現在則是因為勝訴喜極而泣，里見、東佐枝子、龜山君子等人默默地靠了過來，包圍著佐佐木良江母子四人。

　　﹁里見醫生，雖然獲得勝訴，但是第一審後迫使您不得不離開大學，造成莫大的犧牲，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報答您的恩情；還有，東醫生的千金、龜山護士長。感謝你們挺身相助，良江永生難忘……﹂

　　母子四人滿臉淚水，垂下頭來。東佐枝子默默不語，眼眶濕潤。龜山君子開口說：﹁佐佐木太太，如此一來，我的良心將得以平復。珍重病患生命的良心，不是只有醫生擁有，希望社會大眾也能因此知道護士也有同等的良心。我的先生也非常期待今天的判決結果，我想他一定非常高興的……﹂

　　她緊握良江的手，再度分享勝訴的感激心情。這時背後傳來一陣嘈雜，原來是報社記者。

　　﹁佐佐木太太，你獲得勝訴的感想是什麼呢？﹂

　　受到記者群包圍，拘束的良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不斷落淚，泣不成聲。關口代替良江開口回答：﹁以往的醫療官司，無論是審判長或律師都是醫學門外漢，常因為醫學的專門知識而認定超越現代醫學水準，或是以不可抗力的抽象論調斷下判決，否定醫學上的因果關係，不追究其法律責任。但是，這次的判決對於今後的醫療審判，不僅能指引一個新的方向，也更具有社會意義。更重要的是，能夠劈開這座封建自閉的白色巨塔，針對身兼診療、研究、教育指導三責的國立大學教授，做出更嚴正的責任追究，這項判決本身十分值得讚許。﹂

　　報社記者飛快地寫下重點，然後又一窩蜂地湧向財前。財前與河野、國平律師、金井副教授、佃講師在一塊兒，神色尚未恢復。報社記者團團包圍財前，攝影記者的快門聲響不停。

　　﹁教授，您對今天的判決有什麼看法呢？﹂記者們七嘴八舌地問著。

　　財前睥睨著這群記者：﹁遺感至極啊！最近，醫療過失常引起社會矚目，這樣的判決方式如果繼續下去，今後許多醫生將不敢放手積極進行治療。醫療本身原本就存在某種程度的危險，醫生絕不會惡意造成疏失。而且，本案的胃部賁門癌轉移至肺部的病例十分罕見，這麼高難度的病例，還會遭到追究醫療過失，早知如此，當初何必費心診治？這種態勢將阻礙醫學進步，無論是對病患還是對醫生來說，絕非幸事。而且，說國立大學的教授就要受到更嚴格的審核，這算哪門子的理由？難道教授就必須﹃神乎其技﹄嗎？醫療過失應只以醫生的平均水準來衡量，這樣的要求太過嚴苛。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樣的判決，我都絕對無法信服！﹂他大聲叫道。

　　里見、關口、良江等人都轉頭看著財前。

　　財前見狀以更高昂的聲調說道：﹁沒錯！這樣下去，會形成醫學界整體出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醫療界將萎縮停滯！我決定告到最高法院！﹂

　　他說得振振有辭，眾報社記者為了將﹁財前教授敗訴，意欲上訴至最高法院﹂的新聞趕著刊登在晚報上，都爭先恐後地奔出了法院。

　　記者離開後，法庭中突然安靜空曠下來，財前胸中湧起一陣陣敗北的挫折感，接著又轉變成洶湧如潮的憤慨。

　　﹁河野先生、國平先生，還在那兒發什麼愣？快！立刻去辦上訴手續！﹂

　　財前催促著悵然若失的河野與國平，猛地站起身，身子卻搖搖晃晃地站不穩了。

　　﹁怎麼啦！五郎！﹂雖然岳丈又一扶住他，財前還是倒在椅子上。

　　﹁教授，您怎麼了！﹂

　　在河野與國平身後的金井副教授與佃講師連忙上前，從兩側扶起財前。但財前卻已臉色蒼白，失去意識。金井慌張地為他量了脈搏，檢查眼瞼結膜，發現毫無血色。

　　﹁腦貧血嗎？﹂又一探過頭來觀看。

　　﹁財前君怎麼了？﹂里見跑了過來。

　　里見送走佐佐木良江之後，打算與財前商量上訴至最高法院的事情，再度折返。河野、國平、又一見狀作勢欲阻止里見，里見卻絲毫不以為意，在財前躺著的椅子旁坐下，檢視著他毫無血色的眼瞼結膜，忽然他的臉色大變：﹁趕緊做胃部Ｘ光攝影，非做不可！﹂

　　里見注視著財前蒼白的面孔，對金井與佃說道。

第三十三章

　　判決翌日，財前立刻吩咐河野與國平，以律師身份向最高法院提出上訴申請，然後他才出發前往醫院。

　　進入教授室，金井副教授早已等候多時。昨天宣讀判決之後，財前因貧血而昏倒，必須進行健康檢查，首先將進行胃部Ｘ光攝影。依照慣例，教授的診察通常由同一醫學部門的教授執行。所以照理來說，應由放射科的教授來執行。但是，官司敗訴主因正是手術後一週未拍攝Ｘ光片，因此財前十分不願與放射科教授打照面，正巧他上午不在，於是請金井副教授看診。

　　打發完不相關的人，並點亮Ｘ光室外﹁禁止進入﹂的紅燈後，偌大的房裡只有金井、護士長與技師三人。護士長幫財前更衣，技師升起Ｘ光機，關掉室內燈，熒光板映出財前稍呈橫長型的胃部。

　　﹁金井君，依照我平日執行的要領，好好追蹤顯影劑流過的路徑，一發現有異樣，立刻拍攝。絕對不可錯過拍攝時機，知道了嗎？﹂

　　他仔細叮囑著，喝下一口護士長端來的顯影劑。顯影劑緩緩流過咽喉、食道，通過賁門。如果賁門有異常狀況，最初喝下的顯影劑會卡在賁門處，無法通過。不過，顯影劑通過了賁門。

　　財前喝下第二口顯影劑。顯影劑通過食道，進入胃部，到達胃角時，金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胃角出現清晰的陰影。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沒，沒什麼。麻煩您再喝一口。﹂

　　﹁眼睛放亮點，這種東西一點一點地分開喝下，怎麼能正確地透視啊。﹂

　　財前申斥著，再喝下一口顯影劑。顯影劑又慢慢流入胃部，流到胃角時，金井清楚地確認那陰影絕對是癌症。金井呆愣著，嚥了口口水。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財前似乎意識到氣氛不對，逼問著金井。

　　﹁沒什麼，請別亂動！﹂金井故意加強語氣，按下拍攝鈕。

　　其實已經沒有必要再透視，甚至是拍攝照片了，但是為了避免財前教授起疑，他知道最少還得拍個五、六張。

　　﹁教授，麻煩請仰臥。﹂

　　Ｘ光機緩緩傾斜，恢復水平，財前轉換成仰臥姿勢，堆積在胃部下方的顯影劑擴散至整個胃部。

　　﹁接下來，請向左側臥。﹂財前聞言轉個身。

　　﹁然後，請向右側臥。﹂財前每換一次臥姿，螢光板上的財前胃部，或變成橫向，或變成縱向，然後又變成左右傾斜的長條型。胃角的癌細胞彷彿千足蜈蚣般地緊攀著胃壁不放。金井不斷按下拍攝鈕，拍攝病灶的各個角度。其實，第一張照片就已經完全捕捉到胃角的陰影了。金井純粹是為了避免財前起疑，才更換各種角度拍攝。黑暗中，金井害怕自己的演技被識破，膽顫心驚得臉色蒼白、直冒冷汗。六張照片終於拍攝完畢。

　　﹁教授，拍攝完了。﹂

　　室內燈光點亮，財前瞇著眼睛：﹁看你拍得很仔細，結果如何？﹂

　　金井掩飾著內心的惶恐：﹁哦，等會兒我會把影片交給您。不過，據我目前所見，胃體到胃角的地方，胃皺襞相當硬，應該是龕影，我判斷是胃潰瘍。﹂

　　財前在護士長協助下穿上白襯衫：﹁原來如此，果然是胃潰瘍。那麼，昨天會發生貧血，應該是潰瘍出血的緣故吧。﹂他語氣沉重。

　　﹁教授，依我的淺見，既然是胃潰瘍，不如趁機將其切除吧……﹂

　　﹁切除？需不需要切除輪不到你來決定。先看看Ｘ光片後，我自己再作決定。片子盡快沖洗出來，然後送到我的辦公室。﹂他語帶不悅，便轉身返回教授室。

　　金井送走財前之後，立刻奔往第一內科教授兼醫學部長鵜飼良一的辦公室。鵜飼不解，僅是副教授的金井，竟敢越過教授，直接跑來找醫學部長。但他看到金井焦急的模樣，察覺似乎有什麼不太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金井，有什麼事呢？﹂他推開桌前的文件問道。

　　﹁剛才，我替財前教授做胃部Ｘ光檢查，發現胃角有惡性腫瘤。﹂

　　﹁什麼，財前君得了胃癌……你有沒有看錯啊……﹂鵜飼自言自語般說道。

　　﹁我沒有看錯。我已經交代緊急沖洗顯影，顯影片應該馬上就好了。﹂

　　﹁他應該還不知道吧？﹂

　　﹁是的。我拍攝了幾張沒有必要拍的照片，想暫時瞞過他，只先告知是胃潰瘍。﹂

　　﹁做得很好，當時還有哪些人在場呢？﹂鵜飼的語調愈來愈急促。

　　﹁幸好財前教授事先打發走了不相關的人員，除了我之外，還有護士長與一位Ｘ光攝影技師。﹂

　　﹁很好。這是攸關本校人事規劃安排的重大問題，必須立刻召集放射科田沼教授、第二外科今津教授，秘密商討對策。不知道田沼教授回來了沒有？﹂

　　他話才說完，也不吩咐秘書便自己拿起話筒，撥至放射科。田沼教授恰巧剛返回放射科教授室，於是，鵜飼請他與第二外科今津教授前來醫學部長室，並催促金井立刻前往放射科取來財前教授的顯影片。

　　放射科田沼教授以及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現身後，鵜飼雙頰痙攣似的說：﹁我廢話不多說。今天請二位過來，是因為本校出現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剛才，財前教授進行胃部透視，發現是胃癌……﹂

　　今津教授與田沼教授都嚇得跳了起來。

　　﹁哪一個醫生進行透視的？已經確認無誤了嗎？﹂田沼教授語帶不悅地問道。

　　﹁剛才，是由財前教授研究室的金井君檢查的。我瞭解田沼教授你的不悅，不過，剛好你不在，而財前君自認頂多是胃潰瘍，所以先請金井君進行透視，再打算麻煩田沼教授診斷Ｘ光片。﹂

　　話才說完，金井剛好從放射科取來Ｘ光片，擺在田沼教授面前。田沼教授長年執行Ｘ光檢查，手上因照射放射線而呈現出斑斑點點的樣子。他拿起顯影片，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診視第一張顯影片。

　　﹁的確是胃角的胃癌，而且直徑約有五厘米，看起來已經有一段時日了。財前教授是位癌症名醫，為什麼到現在才發現呢？﹂田沼似乎難以理解其中緣由。

　　今津從旁凝視著Ｘ光片：﹁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應該會出現嘔吐或暈眩的症狀啊。﹂他驚訝地喃喃自語。

　　﹁可能是因為他從早到晚地忙著學術會議選舉和官司的事吧。所以，可能錯認為嘔吐或暈眩只是宿醉所導致的吧。﹂

　　鵜飼在為財前找藉口。官司是財前的私事，然而學術會議選舉畢竟是鵜飼自己無理地要求財前參選。

　　﹁不過，事到如今多說無益。目前最重要的是，由放射科田沼教授、第二外科今津教授以及我個人，組成三人醫師團，負責財前教授的治療，手術則麻煩今津教授執刀。﹂

　　話才說完，今津教授的臉上即佈滿困惑：﹁但是，依照目前的狀況，癌細胞可能已經轉移至其他部位，手術難度相當高。我並非癌症的專科醫生，或許懇請近畿勞災醫院院長東教授會比較適當。﹂

　　﹁東教授嗎？可是，校內教授的診療，一向都是由校內的現任教授負責啊。﹂

　　﹁可是，這樣高難度且高危險的手術，無須再區分所謂的校內校外了。而且，東醫生曾是第一外科前任教授，更是財前君的恩師，我想，應該是行得通的。﹂

　　鵜飼沉思片刻後說：﹁我知道了。執刀醫生之事，我們再考慮。當務之急是得盡快把替換的影片交給財前君，以免讓他起疑。立刻從放射科中，找出胃角潰瘍病患的顯影片，挑選與財前的健壯體格相近、牛角形胃的顯影片，由金井君拿去給財前教授。﹂

　　﹁可是，這樣難道……﹂金井一副怕事的模樣。

　　﹁難道你要拿這份顯影片給財前教授嗎？他現在一定忐忑不安地等著顯影片的到來。別拖拖拉拉的，快隨田沼教授到放射科借調胃潰瘍顯影片，交給財前教授。這才是真正的體恤之心。﹂鵜飼斥責道。

　　﹁還有，不需我多交代，各位應該都明瞭，財前教授罹患癌症的事，絕對不能讓校內人士知道。田沼教授，請你告誡給財前教授做Ｘ光透視的護士長與Ｘ光攝影技師，千萬不許透漏半點口風。此外，在場的各位也絕對不准透露任何訊息。﹂

　　他以前所未有的嚴峻口氣告知田沼、今津兩位教授。

　　從放射科田沼教授處借出胃潰瘍Ｘ光片，金井來到財前的辦公室，敲了敲門。

　　﹁金井嗎？怎麼拖這麼久！﹂財前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模樣。

　　﹁緊急顯影只需要三十分鐘，怎麼拖了一個小時！﹂

　　﹁哦，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湊巧，今天有一堆顯影片要沖洗，各科教授都要求緊急顯影……﹂

　　﹁可是，只要說是我的顯影片，應該就可以更快完成的啊。算了，快拿過來。﹂

　　他從金井手中搶過顯影片，掛在桌上的讀圖機上，目光銳利地觀察著。胃體到胃角，清楚可見胃潰瘍的龕影，其餘六張也看不出任何胃潰瘍的病變。不過，雖然財前自認擁有足以自豪的解讀顯影片能力，面對自己的胃部時，反倒沒有十足的把握了。

　　他回頭望向身後的金井。本來，金井唯恐財前教授發覺顯影片遭到掉換，一聽到財前詢問，才放下心來：﹁與透視結果完全一致，肯定是潰瘍。﹂

　　﹁看起來，潰瘍程度蠻嚴重的。學術會議選舉加上官司，蠟燭兩頭燒，每天沒日沒夜地開會討論，才會造成睡眠不足、壓力過大。﹂財前確定是潰瘍時，似乎安心不少。

　　﹁教授，請原諒我囉嗦，勸您還是早點進行手術切除，那樣比較妥當。如果教授的日程安排許可，明天就辦理住院手續，我立刻安排特別病房。﹂

　　﹁什麼？明天就住院……胃潰瘍手術不需要那麼緊急吧。而且，今天早上才完成上訴手續，我得親自撰寫上訴狀。律師是不可能寫出什麼具有醫學性真知灼見的反駁理論的。﹂

　　﹁還是先交給律師處理，早一天住院吧。也可讓您順便休息一下。﹂

　　金井強調﹁休息﹂二字，執意勸說財前住院。

　　﹁好，好，既然你這麼誠心誠意，我就順著你的意思，這兩、三天內辦理住院吧。﹂

　　財前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桌上的Ｘ光片：﹁這就是我的胃啊……﹂他一個人喃喃自語道。

　　翌日，財前在家休息了一天，未進食午餐。黃昏時，他才外出。

　　他在國鐵千里丘站下車，未搭乘在車站前的排班計程車，便逕自朝著近畿癌症中心所在的千里新城高地走去。他刻意迴避公寓林立的中央大道，繞了遠路，選擇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豎起大衣領子，慢慢往高地前進。

　　冬日的黃昏，天空映著夕陽餘暉，雖無刺骨寒風，卻冷冽透心。財前獨自走在寥無人影的路上，前日判決的憤怒與屈辱，再度深深刺痛他的心。醫生的醫療行為與病患的死亡之間，只要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以往的醫療官司都不追究法律責任。但是，這次竟然打破慣例，認定病患雖然難逃一死，但是由於醫生怠忽職守，造成病患被迫提前離開人世，更認為國立大學教授必須接受更嚴格的法律責任追究。財前仍舊無法口服心服。雖然已經完成上訴至最高法院的程序，但是，加諸身上的敗訴屈辱，他始終難以釋懷。平常在校內或家中，他盡力表現得平靜祥和，但是夜深人靜獨自醒來。或一人行走時，他只想放聲吶喊，發洩這股怨懟情緒。而且，昨天的透視結果發現胃潰瘍，必須進行手術切除。想到這兒，原本充滿幸福與光榮的人生，突然降臨了嚴酷與不祥的命運考驗，他頓時覺得十分不安。再加上前日在法院暈倒，意識恢復時聽到里見說﹁財前君一定得拍攝胃部Ｘ光片﹂｜｜他的言猶在耳，更讓財前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蒙上一層陰影。

　　雖然經過透視或Ｘ光拍攝診斷為胃潰瘍，但是再經胃鏡或細胞診檢查，還是有可能發現是胃癌，想到這兒，財前更是七上八下的。今天一整天，他腦中都盤旋著這樣的想法，因此才決定請里見給自己進行胃鏡與細胞診檢查。金澤學會中，里見強調胃鏡、細胞診、活體切片檢查等綜合診斷的重要性。財前想到，當時自己堅持只要提高拍攝Ｘ光片的技術，或是加強判讀能力，根本不需要創新檢查方式，這讓他不禁又猶豫了。而且，堂堂浪速大學的教授，不在自己校內附屬醫院照胃鏡或進行細胞診，竟然來到近畿癌症中心，財前實在無法從大門口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大方地表示自己要進行胃鏡檢查。他反覆猶疑良久，才終於決定不吃午餐，等到暮色低垂時造訪近畿癌症中心。

　　可是，距離近畿癌症中心愈來愈近，他的腳步卻愈來愈沉重。官司的第一審、第二審時，里見就一直協助病患一方，指使醫學門外漢關口律師邀請各領域的頂尖專家出庭當鑑定人，這些都是導致前天敗訴的主因。想到這兒，他心中湧現一股對里見難以諒解的憎恨，打算折返。但是，他又害怕自己並非是罹患胃潰瘍，而是胃癌，於是再度向前邁出步伐。他一定要在最高法院中贏得最後勝利，洗刷屈辱，登上醫界的最高峰，絕對不能在這種時候被癌症擊倒！抵達近畿癌症中心時，已經過了傍晚六時，走廊上稀稀落落的沒什麼人。財前知道里見絕對不會在六、七點就下班回家。近畿癌症中心舉行開幕典禮時，財前曾經來過這兒。後來，他又前後來了兩次，因此大概瞭解院內各科系分佈情況。財前前往里見所屬的第一診斷部研究室走去。敲了敲門，從門縫中瞧見並無他人，只有里見一人正在觀察著顯微鏡。

　　財前放下心了：﹁里見。﹂他出聲打招呼。

　　里見嚇了一跳，轉過身來：﹁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你還好吧？﹂

　　那天，法庭宣判後，當里見奔向貧血暈倒的財前身旁時，發現他正憤恨地注視著自己。因此，財前當下的來訪讓他頗感意外。

　　﹁我想請你幫我照胃鏡。﹂財前開門見山地說道。

　　﹁你在校內應該已經照過胃部Ｘ光了吧。﹂里見彷彿視診般地注視著財前。

　　﹁金井副教授幫我進行透視，判斷是胃體到胃角的潰瘍，建議手術切除。但是，為了預防萬一，我想請你幫我照胃鏡。很抱歉這麼晚才來打擾你，因為我不想引人注目，希望你能瞭解。﹂

　　財前的來訪方式讓里見覺得有點不妥，不過他還是表示：﹁那咱們去樓下的內視鏡室吧。現在所有的人應該都下班了，沒有任何人。﹂

　　里見領著財前來到樓下的診察室。他吩咐財前脫去上衣，躺在診療床上，然後進行咽喉部的局部麻醉。

　　財前自動地向左側躺，然後，非常專心地看向里見的手邊，他正在檢查光纖攝影機。

　　檢查完畢後，里見輕輕抬起財前下巴，在口腔中慢慢插入十二毫米口徑的攝影管。一般病患照胃鏡時，胃鏡通常會卡在食道入口處，不易吞下，但是財前卻一舉大力嚥下。當攝影機前端抵達賁門時，里見點亮前端的燈，開始謹慎觀察胃內，在從胃體伸進胃角時，里見不禁愕然。正常的胃角是紅潤且柔軟的黏膜，但是財前的胃角已經呈現暗褐色，一個清楚可見的腫瘤彷彿火山噴口般呈現出中央凹陷的形狀，周圍似乎曾經出血，附著凝固的血液。看來，腫瘤惡化得十分嚴重了。里見不自覺地設法掩飾驚慌的神色，然後按下拍攝鈕。接著，他又進行了其他部位的觀察之後，才慢慢地拔出胃鏡。

　　﹁里見，狀況如何？﹂財前抬起上半身，等著里見回答。

　　里見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看起來是胃角的潰瘍，潰瘍狀況頗為嚴重，最好立刻住院，進行手術切除。﹂

　　里見平和的聲調反而招致財前的不安：﹁里見，再麻煩你幫我進行細胞診。﹂

　　里見一時答不上話來。現在進行細胞診的話，看到染色取出的細胞，財前會立刻得知自己罹患癌症的事實。

　　﹁沒這個必要。剛才透過胃鏡觀察，清楚判斷是潰瘍，拍攝完成的彩色照片，明天沖洗出來後再寄給你。﹂

　　聽到里見的回答，財前更加起疑：﹁可是，幫我做個細胞診，獲得更進一步的確認，我也比較放心。﹂

　　﹁沒有這個必要，我不做沒必要的診察。﹂

　　面對里見的拒絕，財前頗有微詞：﹁你的說法真是令人不解。診療佐佐木庸平的時候，你不斷要求我要檢查再檢查，你在法庭上也作證說什麼斷層攝影、病理檢驗的。對於病患診療一向慎重的你，為什麼拒絕幫我做細胞診檢查呢？﹂他追問著。

　　里見一時辭窮，答不上話來：﹁我再說一遍為何不進行細胞診的理由。那就是，你的病肯定是潰瘍。潰瘍部分有嚴重的出血，如果現在進行細胞診，會導致更大量的出血。我的建議就是，請早日進行手術。﹂

　　他說得斬釘截鐵。懷疑自己可能罹患癌症的財前，這才放下心來：﹁原來如此。你說得這麼肯定，我就放心了。並非我不相信我們研究室的副教授，而是最近老覺得自己有些胃癌的症狀，不免疑神疑鬼的。﹂

　　財前首次在里見面前像個無助的病患似的吐露心聲，他放心地穿上衣服：﹁我會遵照你的建議，明天立刻住院，早點切除潰瘍。﹂

　　﹁很好。應該是請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執刀吧？﹂

　　﹁不。我不想請他執刀。我不僅無法相信他的執刀技術，再加上近來教授選舉、學術會議選舉的事，與他之間有些疙瘩。﹂他立刻堅決否定。

　　﹁那麼，請東教授執刀吧。﹂

　　﹁可是，他已經從本校附屬醫院退休，現在是近畿勞災醫院的院長。除非不得已，否則不會請校外的醫師執刀……何況，我與東教授之間和今津教授一樣，不，甚至有更多過節，他應該不會答應吧。﹂

　　﹁可是，除了東教授之外，沒有你可信賴的人了。既然如此，還是拜託東教授吧。﹂

　　財前噤口不語。他雖然嘴上逞強，但心裡也認為請東教授執刀是最理想的。

　　里見瞭解財前的心情：﹁如果你不方便出面，就由我來拜託東教授吧。﹂

　　﹁嗯，麻煩你了。﹂財前點頭表示感謝。然後，彷彿十分忌憚被人撞見一般，行色匆匆地快步穿過走廊，離開醫院。

　　里見目送著財前，腦海裡放電影般想著，儘管財前有許多人性上的缺點，卻是一位擁有優秀技能的癌症專科醫生。諷刺的是，他竟錯失早期發現癌症的時機。想著想著，他不禁悲憤滿懷，為什麼財前沒能早期檢查，早期發現並治療？里見突然有股衝動，想追上財前捶打他厚實的胸膛，好好地盤問他。

　　夜色已深，里見來到東教授的宅邸。由於他並未事先以電話通知，所以，他先向東教授表明冒昧來訪的歉意之後，在東面前坐下。

　　﹁你來找我，應該是為了財前吧。﹂東先開口問道。

　　里見抬起頭來，一臉詫異。

　　﹁不瞞你說，浪速大學的今津教授與金井君，已經前來拜託我為財前君執刀。剛才，鵜飼醫學部長也來電懇求。﹂

　　﹁所以您已經答應了。﹂里見鬆了一口氣。

　　﹁不，我的回答是尚需考慮。﹂東的語氣十分沉重。

　　﹁教授，為什麼？﹂里見追問著。

　　此時，客廳大門開啟，佐枝子端出熱茶與水果。東與里見都閉口不語。

　　佐枝子也察覺到了這股不自在的氣氛：﹁歡迎來訪。請慢用。﹂簡單地打過招呼後，就立刻退開了。

　　里見喝著端出的熱茶，他難以相信像東教授這樣德高望重的學者，竟然會因為以往的過節，面對曾是門下弟子的手術請託，以﹁暫且考慮﹂為藉口推脫。

　　東凝視著暗夜中的庭院許久：﹁里見，雖然鵜飼醫學部長與今津教授請我替財前執刀，但是我並不認為財前本人願意讓我執刀。我也是位醫生，也有自尊心的，病患若不相信我，不願將生命託付給我，我無法執行那麼危險的手術。﹂東的回答十分含蓄有禮。

　　﹁教授的心情我非常瞭解，可是，財前本人也表示非常希望東教授負責手術。剛才，財前到近畿癌症中心找我。﹂

　　﹁咦？財前去拜訪你……﹂東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是的。他來請我進行胃鏡與細胞診檢查。進行胃鏡檢查時，我確定是鮑爾曼Ⅲ型癌症。我認為，甚至有可能已經轉移至其他器官了。這是一項危險性非常高的手術，因此我才希望東教授您執刀。財前方面，我僅告知是胃潰瘍。他非常不願意由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執刀，他表示不知道東教授是否願意，但如果東教授願意，他非常希望請您執刀。可是，他不便親自出面，所以由我前來請託。﹂里見向東深深鞠了一躬。

　　﹁真沒想到，我竟然要為財前君執刀呀……﹂東似乎覺得不易化解與財前之間的芥蒂。

　　﹁教授，財前是癌症病患，一個不容許有任何疏失的癌症病患呀。請教授高抬貴手，救救財前。﹂里見熱切地懇求著東。

　　東彷彿受到感動了：﹁里見君，我知道了，我會盡全力救治的。雖然過去發生了種種情事，但畢竟人命關天，沒有理由能夠拒絕，我願意負責手術。不過，到時也請你到場。﹂

　　﹁那當然，我樂意到場。﹂

　　里見再度深深鞠躬。他擔心自己深夜造訪，不該叨擾太久，所以立刻起身。此時，大門打開，東政子的身影出現。

　　﹁哎呀，真是好久不見哪！判決時，多虧里見醫生的大力相助，病患那方才得以勝訴，真是太好了！﹂她對里見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與上回里見前來商討佐佐木方面鑑定人一事時大不相同。

　　﹁聽說財前教授生病啦？剛才，今津教授與金井醫生也來訪了呢。看起來挺嚴重的嘛。好不容易才當選學術會議會員，難道是因為官司敗訴，大受刺激才生病的嗎？真是令人同情啊。﹂政子口是心非，眼底流露出殘忍的笑意。

　　里見鞠躬道別後，來到玄關。佐枝子正在幫里見排好鞋子：﹁我送送里見醫生，去去就回來。﹂她無視母親政子制止的眼神，出門送行。

　　蘆屋川旁，冬夜冷冽，佐枝子穿上和服羽織外套，圍上圍巾，跟著里見走著。

　　里見一直沉默不語。

　　﹁里見醫生，財前教授是不是得了癌症？﹂

　　里見並未答覆。無論何時，醫生都需要遵守保密義務，不得對外人公開病患的病情。

　　﹁雖然父親與里見醫生隱瞞不說，但是，看到客人們慌張地進出我們家，我多少也能探知一二。里見醫生是前來拜託父親，請父親替財前教授執刀，是吧？﹂

　　里見依舊沉默不語。

　　﹁您因為財前教授而遭學校逐出校門，如今卻還為了他四處奔走，費心盡力。雖然我並不知道父親如何答覆您，但如果父親願意為他執刀，那必定是基於身為醫生的良知職責，也更是受您的誠心所感動。﹂

　　朦朧的街燈下，佐枝子抬起白皙的臉龐看著里見，里見卻只是默默地凝視著河面。

　　﹁財前是個可憐的傢伙。不單是遭到病魔侵襲的事，從各種角度來說，他都是個可憐的傢伙。﹂他低沉的聲音，語帶哽咽。他與財前雖然分別屬於內科與外科，工作上卻亦敵亦友。里見擔憂自己即將失去一位好友，感到悲戚與憤懣。

　　﹁里見醫生，您真是個……﹂

　　佐枝子說不出﹁好人﹂兩字，眼眶泛淚。里見是個才德兼具的好男人，她心想：再不可能碰到這麼理想的男人了。但是，里見與自己之間，巍然矗立著好友三知代所建立的家庭，她無法親手破壞它。

　　眼前就是蘆屋川車站。

　　﹁里見醫生，祝您一切順利，再見……﹂

　　她的道別有別於往常，佐枝子隨即立刻轉身返家。佐枝子反覆告訴自己，今後再也不要與里見見面，如此，就再也不需要承受思慕里見的煎熬了。

　　※※※

　　中央手術室的大門開啟，躺著財前的擔架床推了進來，大門又隨即關起。中央手術室內只限知曉財前罹患癌症的人在場，對內對外則嚴格執行封口令。

　　執刀者是東與三位助手以及麻醉醫師。在場觀摩的則是鵜飼醫學部長、放射科田沼教授、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麻醉科吉阪教授、財前又一，還有應財前及東的要求而到場的里見。護士則只限護士長與副護士長二人在場。

　　財前從擔架床被移到手術台上。麻醉科的教授與副教授測量血壓、脈搏、呼吸次數，開始準備麻醉。這時，穿著手術衣的東來到手術台旁。財前微睜開眼，望向執刀者東教授，眨眼示意。東也默默地以眼神回應。麻醉科教授將主麻醉氣管放進財前口中。瞬間，財前再度睜開眼，看了眼手術室的時鐘，時鐘指向上午十點。

　　﹁財前君應該沒有察覺這是癌症手術吧？﹂東低聲地向鵜飼確認。

　　﹁我們用盡各種方法，嚴格執行封口令，所以請別擔心，沒問題的。﹂

　　鵜飼回答之後，東面向第一助手金井：﹁那麼，手術開始。﹂

　　他的語氣與三年前尚為現任教授時一模一樣，依舊穩重有力。東也以眼神向第二助手佃、第三助手安西示意，便站定位置。

　　無影燈的白光射向財前腹部後，又再度提高亮度。財前雖然消瘦不少，但是體魄依舊強健。手術台上的財前，放下了一切世俗雜念，現在僅是一名等待手術治療的病患。他體魄壯健，操刀技術曾經凌駕恩師東之上，也曾用盡各種權謀計策奪得教授寶座。東凝視著財前的腹部，深深地吸了口氣，劃下第一刀。手術刀從上腹部劃到下腹部，劃開正中央，鮮紅色的血咕嚕嚕地冒了出來，描成一條鮮紅的線，向兩旁擴散開來。切開淺紅色的皮膚組織後，三位弟子迅速放上開腹鉤。腹部臟器漸漸顯現，可看見肝臟了。頓時，東倒吸了一大口氣，一旁的鵜飼與里見等人的臉色也瞬間大變。

　　暗褐色滑溜光亮的肝臟上，點點散落著一元硬幣或十元硬幣大小的灰白色癌細胞｜｜癌細胞已經從胃轉移到了肝臟。癌細胞一點一點地、像白癬般地緊緊附著在肝臟上，令人不寒而慄。第一助手金井臉色蒼白，佃與安西手上的鉗子差點滑落。東按捺著驚愕，進行胃部觸診，胃微微抖動著。碰觸到胃體與胃角時，清楚可碰觸到堅硬的腫瘤。翻過小彎部後，便發現一個直徑五厘米大的腫瘤。金井將鉤子朝著胃部下方伸進，拉起肝臟。東帶著橡膠手套的手伸進碰觸，感覺到肝門有粘連的現象，再以指尖仔細觸診，又發現兩個拇指大的腫瘤。看來已經是病入膏肓、回天乏術了。此時如果進行全胃摘除手術，反而容易使病情惡化。

　　東立刻停下手邊的動作，腦中盤算著，至少可以摘除肝門部分的轉移癌細胞。

　　所以他用鉤子再度鉤起肝臟，觸診肝門，卻發現已經產生嚴重的浸潤現象，這時如果貿然動刀，只會增加出血。東的臉上出現苦澀的神情，手術室中瀰漫著深沉的寂然與落寞的氣息。財前曾經在同樣的手術房內、同樣的手術台上，替上百人進行過癌症手術，並且成功治癒了無數病患，此刻，他卻橫躺在手術台上，已經無可挽救了。

　　財前又一無法承受這一殘酷事實，高聲哀求道：﹁東教授！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吧！﹂

　　鵜飼也努力思索著搶救財前的方法：﹁如果進行膽囊與小腸的吻合手術，應該可以減緩往後的黃疸症狀吧？﹂他提出建議。

　　東搖搖頭：﹁如果連結膽囊與小腸，肝門仍舊會立刻阻塞，毫無意義。現在，惟有停止這場無意義的手術，盡量減少出血，預防體力衰減了。﹂

　　﹁那麼，使用抗癌劑試試看吧？﹂里見口氣平穩地請求東，但東再度搖搖頭。

　　﹁以目前癌症的惡化狀況，貧血狀況十分嚴重，進行化學療法太危險了，行不通的。﹂

　　圍著手術台的教授們，終於明白無計可施了。

　　﹁縫合。﹂東做出最後的決斷，命令道。金井副教授與三位弟子眼眶泛淚，顫抖著雙手，替財前縫合腹部。

　　縫合完成後，東瞧了一眼時鐘，從開腹到縫合僅花了三十分鐘。手術室雖然燈光徹亮，眩目照人，但這一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到暗夜層層籠罩的晦暗。一個聲名遠播的癌症專科醫生，竟然不僅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胃癌症狀，他身患的癌症甚至還惡化到肝臟了。財前的死對一般病患所造成的震撼，將會多麼巨大而沉重！在剩餘的幾個月或幾日中，該如何好好活下去，這是身為癌症專科醫生的財前面臨的最後一道課題了。麻醉管從財前口中拔出。

　　﹁東教授，感謝您特地從校外前來主刀。﹂鵜飼以浪速大學醫學部長的身份，鄭重地向東表達謝意。

　　﹁不，財前君也是我的弟子，但是，竟然是這樣的結果……﹂東的語調十分沉痛。護士長幫他脫下手術衣，他突然想起，財前在手術前瞄了眼時鐘。

　　﹁金井君，時鐘！﹂

　　他命令金井道，金井一時無法會意，但突然領悟，警覺地走到牆壁上的時鐘旁，將時針調快一個小時，時鐘顯示十一點半。如果這是胃潰瘍手術，手術時間至少需要一個半小時。

　　沒過多久，財前睜開了眼，朦朧意識中，他首先望向時鐘。

　　﹁一個半小時啊……﹂

　　財前看到時鐘，喃喃自語著，彷彿放下了心，再度合上眼。

　　將財前推出手術室後，醫師團在隔壁的醫生休息室集合。接受手術完畢的財前教授，癌細胞已經轉移至肝臟，已是病入膏肓、藥石枉效。執刀者東教授、鵜飼醫學部長、放射科田沼教授、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麻醉科吉阪教授，甚至是里見與主治醫師金井，每一個人的腦海中，都還殘留著方才慘不忍睹的畫面，無人願意開口。

　　這項手術僅僅是開腹，沒有施行任何治療便直接縫合，前後花費二十分鐘，但是東卻感到疲憊至極，彷彿動了三小時的大手術一般。鵜飼則是一籌莫展，現出一副陷入絕望深淵後垂頭喪氣的樣子。醫師團的每個人都知道此時該有人開口發言，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室內氣氛一片凝重。

　　房門打開，剛才的手術中，負責交遞手術器具的手術室護士長端了咖啡進來，但是大家都無心端起杯子。

　　里見按捺不住地開口說道：﹁財前教授的死，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恕我冒昧，我的想法是，不如在手術後第一週開始使用抗癌劑。當然，我無法保證抗癌劑的療效，不過應該能夠延長性命。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我想這是醫師團目前應盡的義務。與其光是坐著等死，不如設法治療，即使只有一分一毫治療效，我們也都應該試試。﹂

　　從里見的發言中，可以看出他希望盡全力救治財前，即使不可能，也希望他能多活一天。

　　東抬起頭，﹁里見君的心情，我很瞭解。可是，癌細胞惡化情形十分嚴重，財前君的體力正逐漸衰退中。如果再使用抗癌劑追剿癌細胞，反而加重貧血症狀。到時不但無法延長壽命，反而可能縮短壽命。使用抗癌劑，必須審慎考量。﹂他重複手術進行時的意見。

　　放射科田沼教授也開口：﹁從放射線科的角度來看，財前教授罹患的腺癌，放射線治療是無法奏效的。尤其是針對肝臟，很容易破壞正常細胞，反而更為棘手。﹂

　　﹁但是，難道要見死不救嗎？有種美國新開發的抗癌劑叫做５ＦＵ，它可以針對消化器官，比排多癌注射劑更為有效，我認為可以使用看看。使用５ＦＵ的話，可以避免以往抗癌劑所產生的貧血或減少白血球等副作用，頂多只是引起下痢；如果出現下痢症狀，可即刻停止使用。而且，剛好我手邊就有樣品，我可以提供。﹂里見不同於往常，態度積極而堅決。

　　鵜飼凝視著里見，﹁可是，日本尚未有５ＦＵ療效的完整數據，貿然使用在本校教授財前君身上，未免過於冒險。而且，誠如東教授所說，萬一招致反效果，導致他提前死亡，反而更對不起財前。﹂他的語氣沉痛，停了片刻後，再度開口道：﹁與其冒險，不如採取消極手段，以輸血或點滴方式，設法維持體能狀況。我們可以招募第一外科研究室的有志之士，每天輸血一百毫升，分四次進行；點滴則約一天九百卡路里，再併用乾燥血漿。這才是目前對財前君最安全的治療方法。﹂

　　他的意見詳細慎重，不虧是內科醫師。

　　此時，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開口，﹁對於抗癌劑的使用，我也與里見君同樣抱持非常高的興趣。但是，根據東京癌症中心林博士的說法，使用抗癌劑，必須具備三項條件。那就是病灶局限於臟器、癌症類型必須符合抗癌劑療效，以及病患身體狀況能夠負荷。財前教授目前的狀況，並不符合任何一項條件，如果貿然使用，後果堪憂。﹂

　　麻醉科吉阪教授也接著發言：﹁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門，遲早會出現黃疸症狀。我們無法避免這種現象，所以抗癌劑似乎缺乏實質意義……﹂

　　醫師團的多數都反對使用抗癌劑。

　　﹁如果出現黃疸症狀，使用抗癌劑當然是毫無意義。但是，目前尚未出現黃疸，我們至少可以把握這段時間，使用抗癌劑，減少癌症的病痛。幸好，手術在開腹之後就立刻縫合，出血狀況控制在最小限度。雖然不能說目前是最佳狀態，但體力應該不至於耗損過多。所以，請考慮在手術一週後使用。﹂里見繼續發表意見。

　　﹁可是，里見君，剛才也提到５ＦＵ的療效尚未有完整的數據證明，貿然使用過於冒險。你平常行事都謹慎小心，為什麼這次反而大膽行事呢？﹂

　　鵜飼面有怒色，里見卻毫不退縮：﹁並非沒有５ＦＵ的數據。已經有數據顯示它對於直腸癌轉移至肝臟的病例，有不錯的療效。雖然數據的報告與財前君的病例並不相同，而且，就病情的惡化狀況來看，也已經錯失抗癌劑奏效的良機，所以無法期待獲得確實的療效。但是，難道我們就這樣置之不理，眼睜睜看著他結束生命嗎？這也未免太過消極了吧。我們應該結合醫師團的力量，引進最新療法，幫財前與癌症病魔奮戰到最後一刻……﹂

　　里見不希望輕易放棄搶救財前，他心有不甘的情緒溢於言表。

　　﹁萬萬沒想到，抗癌劑竟是最後手段，而且還是使用在財前教授自己身上。當然，如果要使用抗癌劑，那也得隱瞞財前。萬一讓他知道了，他又作何感想呢？﹂

　　鵜飼認為財前十分在意那場官司，而那場官司的敗因就在於他未對佐佐木庸平進行化療。

　　里見的眼神十分激動：﹁鵜飼教授！請您現在只專心考慮如何才能為財前多爭取一天的生命。我們必須竭盡全力考慮各種醫療方法，直到我們真的無能為力了為止。或許到了那時，我們也才能瞭解，對於癌症而言，現代醫學是多麼微渺且無助……﹂

　　里見說完後，東彷彿大夢初醒般地抬起頭來：﹁里見君，你說得沒錯。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任由財前等死，不僅對我個人，甚至對整個醫師團，都會是一件憾事。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們也應該設法引進最新療法，竭盡全力嘗試才是！鵜飼教授，我們試試看吧。﹂東勸說著。

　　鵜飼猶疑片刻，終於鬆口了：﹁既然連執刀的東教授都決心嘗試，我也不再反對了。那麼，就嘗試使用５ＦＵ治療吧。﹂

　　他做出最後結論，並命令位居末座的金井，在手術一週後開始使用５ＦＵ。

終章

　　財前緩緩地睜開雙眼，彷彿在手術後的長長沉睡中已過了幾個世紀，他感到喉嚨一陣乾渴。

　　﹁水……﹂

　　他的聲音沙啞。妻子杏子將脫脂棉沾濕後，濕潤丈夫的嘴唇。手術之後須斷食三日，只能進行靜脈點滴注射，此時濕潤雙唇的水分沁入喉嚨，他覺得甘甜無比。

　　﹁身體覺得如何呢？﹂杏子探過身來問著。

　　﹁感覺像是手術才剛剛結束……﹂他感到腹部的手術傷口與背部有著撕裂般的疼痛。

　　﹁再忍耐一些時日囉。再忍個一星期或十天，就可以出院回家靜養了。﹂

　　若非財前因手術需要靜養，杏子根本少有時間與忙碌的丈夫單獨相處。杏子也未被告知丈夫罹患癌症之事，因此她只念著希望財前能趕快出院，然後朝著坐在椅上的父親又一說：﹁爸，幸好是東教授執刀，真是太好了。﹂

　　正在沉思未來的又一連忙點了點頭：﹁是啊，是啊，再過兩、三天，就可以進食流質食物，可以放心了。﹂

　　又一鼓勵著女婿，但財前總覺得奇怪，據說手術進行順利，但他卻覺得自己體能恢復得十分遲緩。而且儘管已經斷食了，卻仍有手術前的反胃現象。財前心中掠過一絲疑慮：﹁叫金井過來。﹂

　　杏子立刻聯絡醫局。財前的主治醫師金井副教授，一小時前才來探視過財前病況。他一走進病房，便問：﹁教授，有什麼異狀嗎？﹂

　　﹁不，沒什麼，只是想問問手術情況。﹂財前一開口，就會牽扯到手術傷口，表情因痛苦而微微扭曲。

　　金井的表情有些僵硬：﹁不愧是東教授，下刀謹慎小心，沒有什麼出血。潰瘍病變部分與Ｘ光片的診斷相同，雖然稍微嚴重一點，但是還是良性潰瘍，手術切除了預定的三分之二的胃部。﹂

　　﹁是嗎……那麼，我要看看切除的胃部……﹂財前強忍手術傷口的痛楚與喉嚨的乾渴說道。

　　又一深知手術僅開腹便因無計可施而縫合的內情，於是試圖勸慰財前：﹁五郎，現在你是個病人，好好靜養休息吧。其餘的事，就交給主治醫師金井呀。﹂

　　﹁Ｘ光片也要……我要親眼確認……金井，拿來給我看。﹂

　　﹁可是，你體力還沒恢復呢！如果非看不可，也不急著今天看呀！明天、後天再看也行……﹂又一再度出口制止。

　　﹁不，我瞭解教授想親自確認的心情，我現在就去拿。﹂

　　金井鎮靜地走出病房，立刻拿起護士站的電話，聯絡佃講師與安西醫局長，三人一起前往第一外科的標本保存室。

　　斑駁的水泥牆、晦暗不明亮的標本保存室中，眾多浸泡著福爾馬林的臟器標本瓶一字排開，烘托出一種詭異的陰濕氣氛。

　　﹁他果然要求檢視切除胃部的標本。﹂金井說完，與佃、安西面面相覷，﹁他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呢？不過，幸好我們事先做好用來替換的切除胃部的標本了。﹂

　　手術前，他們拿了其他病患的胃潰瘍Ｘ光片給財前看，正好該名病患在財前手術的翌日接受了手術。於是，他們直接將其切除胃部製作成標本，以備萬一。

　　﹁可是，拿假Ｘ光片還不算什麼，拿著別人的胃給他看，才真是難上加難。佃，你說我有急診要看，這次換你拿去吧。﹂金井想把麻煩推給佃。

　　﹁不，這樣不妥吧。金井醫生換成佃講師，反而容易令他起疑。﹂

　　安西話才說完，突然房門打開了，佃迅速地藏起標本瓶。

　　﹁什麼人！怎麼不敲門？有什麼急事？﹂安西斥責道。

　　一個年輕的醫局員瞧見副教授、講師、醫局長三人竟然聚集在這個地方，驚慌地停下腳步：﹁沒什麼，沒有什麼急事。對不起，打擾了！﹂

　　由於嚴格執行封口令，關於財前教授罹患癌症之事，其他醫局員並不知情，所以也沒多作揣測就倉皇離去。

　　金井走出標本保存室，唯恐財前又起疑心，急急忙忙地前往病房。但是，比起當時拿著假Ｘ光片，他現在更感內疚，更害怕這場騙局被識破。

　　﹁教授，切除胃的標本送來了。﹂

　　他恭恭敦敬地把標本瓶擺到床頭櫃上。財前盯著﹁自己﹂的胃部標本，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三分之二切除的胃部，敞開的部分可見直徑約三厘米的潰瘍，看病變部位的大小、形狀、標本的鮮度，的確應該是自己的切除胃部。

　　﹁果然是良性潰瘍……可是，為什麼體力恢復會這麼慢呢……﹂財前虛弱無力地說著。

　　﹁一定是教授您太過勞累了，又是學術會議選舉，又是官司，操勞過度了。﹂

　　﹁可是，右側腹部一直覺得疼痛……﹂

　　他皺著眉，正要繼續說下去，護士長走進病房：﹁東教授前來診察。﹂

　　財前聞言立刻調整了姿勢：﹁教授工作繁忙，還勞煩您每天前來診視，真是不好意思。﹂

　　手術後三日，東每天都前來診視，財前向東答謝後，岳丈又一也開口說：﹁東教授，感謝您答應我們的不情之請，願意負責手術，手術後還前來診視，真不知道應該如何感謝您！﹂又一羞愧得低下頭。

　　﹁別客氣。診視自己負責的手術病患，本來就是理所當然。﹂

　　東說完接過金井遞上的體溫、脈搏、呼吸表和血壓記錄，看過一遍之後，等著金井解開腹帶：﹁手術傷口恢復得相當良好。財前君，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東瞄了眼床頭櫃上的切除胃部標本瓶問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右側腹部有些疼痛，感覺肝臟腫脹……﹂面對東教授，財前說得吞吞吐吐。

　　﹁你自己也是位外科醫生，應該最瞭解啊。手術的外來侵襲，會造成腹脹或腹膜發炎，不需過於擔心。﹂他和顏悅色地回答道，安撫著財前。

　　杏子端上茶時，東說：﹁不好意思，我得立刻趕去醫院，謝謝你的茶。明天見。﹂

　　東正要離開時，財前開口說：﹁教授，您諸事繁忙，不好意思勞煩您天天看診，明天起，請金井診視就行了。﹂

　　﹁不，手術後一星期內，我還是會擔心病況發生變化，所以我還是會來診視。對於自己負責的手術病患，這是理所當然的職責，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那麼，我先離開了，你好好休養。﹂東說著離開了病房。

　　財前目送東離去，這才發現東教授來看診能帶給他莫大的安心，他深深體會到，原來醫生的診察，能撫慰病患多少恐懼啊。東說﹁自己負責的手術病患，術後診察是理所當然﹂這句話時，也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後悔當初替佐佐木庸平開刀，手術後卻從未前往診察，忽地又想起主治醫師柳原，令他又不悅地腹痛起來。

　　柳原在進行公寓房間的最後整理。六疊大的房間，一座流理台，雖然不需花費太大功夫整理，只是滿書櫃的醫學書籍、永遠散亂堆積在榻榻米上的文獻或筆記，光是塞進木箱，再綁上麻繩，就花了不少時間。

　　行李終於打包完畢，他拿起水壺放在瓦斯爐上時，發現一條全新的抹布。那是野田華子親手為柳原縫製的抹布。送這條抹布時，她說，等兩人結婚、柳原取得學位後，就請她父親購置一間公寓，到那時候就會有一座閃閃發亮的不鏽鋼流理台。

　　當時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全新的抹布擦拭著又髒又小的流理台。柳原在法庭推翻原供詞的翌日，華子一臉鐵青地來到公寓，她一看到柳原便立刻放聲大哭，哭得昏天黑地的，然後從此音訊全無。判決宣讀的翌日，他從野田家收到一紙解除婚約的通知。當時他本來想撕破丟棄，卻又隨手塞進抽屜裡。柳原將通知信從抽屜裡取出，再讀一遍｜｜

　　柳原弘　先生
　　前略。您與愛女野田華子的婚事，原定進行訂婚儀式。但是經由多方考慮，不得不解除婚約。特此通知。
　　　　野田文藏

　　簡短的幾句話，寫在一紙便箋上，彷彿只是普通的搬遷通知，信中並無附帶華子的任何消息。後來，華子再也沒和他聯絡。他知道，野田父女只想找一位將來是國立浪速大學附屬醫院醫生的女婿。柳原倒臥在赤褐色的榻榻米上，想起自己與華子雖然尚未成婚，但曾在這榻榻米上有過肌膚之親的情景，這也成了柳原心中的憾事。不過，想起野田父女解除婚約的通知來得就像搬遷通知一般快，想必父女倆一定很快地就能找到取代柳原、且有身份地位的東床快婿吧。想到這兒，柳原不再感到遺憾。他撕破通知函，丟進正在燒煮開水的瓦斯爐火中。

　　喝著番茶潤喉，巡覽了空無一物的房間後，柳原穿上掛在牆上的皺巴巴的風衣。這時，管理員伯伯出現了：﹁整理得如何？一切順利吧？﹂

　　﹁一切順利，都整理完畢，只剩這木箱裡的書籍了。不好意思，明天搬運公司會來載運，麻煩你交給搬運公司，送到九州。我已經將衣服和一些書籍先送到四國，就只剩下這一箱了……﹂

　　他一邊說，一邊想著。他已經告知故鄉的父親這次審判的經過與真相，也透露自己決定離開浪速大學、前往四國的偏僻鄉村的想法。十幾年來，他的父親為了兒子的飛黃騰達、榮華富貴，變賣了家產田地，不知道他收到這個木箱時，會有什麼樣的心情？想著想著，柳原的內心更受煎熬，當即沉默不語。管理人誤以為是柳原因即將離別而依依不捨。

　　﹁咱們一定還會見面的。從四國來大阪玩時，別客氣，就來這兒住吧。送往九州的行李別擔心，交給我吧！﹂

　　話說完，管理人用力地拍了拍柳原的肩膀，似乎想振奮他的心情。

　　﹁那麼，就麻煩你了。﹂

　　簡短幾句寒暄道別之後，柳原扛起布製旅行袋，跨出蜷居了兩年的公寓，朝著法円阪走去。

　　來到法円阪國民公寓前，柳原踱步猶豫了良久，才下定決心登上階梯，來到掛著里見脩二名牌的房前，他敲了敲門。

　　﹁請等一下，馬上就來開門。﹂門內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不久，門微微開啟。

　　﹁您好，我是里見，請問您是哪位？﹂

　　﹁嗯……突然到訪，不好意思，我是柳原……請問里見醫生在嗎？﹂柳原面容憔悴，挾起快滑落的眼鏡，畏畏縮縮地問著。

　　﹁原來是柳原醫生啊。我先生還沒回到家，不過應該就快了，請進，請進。﹂

　　里見三知代禮貌地請柳原進屋，帶著柳原來到書齋旁的六疊大客廳內。

　　﹁不好意思，沒有事先聯絡就貿然拜訪。﹂他再次道歉。

　　﹁快別客氣了。幸好今天是星期六，里見出門時難得說今天會早點回來。他應該快到家了，請您喝杯茶，稍等一下。﹂

　　話說完，她就興沖沖地走向廚房沖泡紅茶，考慮到柳原現在的心情，她也沒有多問些什麼。柳原望著房內，感受里見家簡約卻溫暖的氣氛。樸實的衣櫃與櫥櫃並列，同面牆邊，擺著一部老舊的音響，唱片箱上擺著三張唱片。仔細一瞧，才發現三張都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只是每張唱片中的曲子各是由不同的指揮家指揮的。柳原猜測，里見應該是想比較同樣是貝多芬的交響曲，不同的指揮家是否有不同的詮釋方式，這很像是里見的欣賞風格。

　　﹁咦，他回來了。﹂

　　三知代一聽腳步聲，就知道是里見回來了，立刻前去開門。

　　里見看到柳原嚇了一跳：﹁柳原君，歡迎，歡迎。請到書房吧。﹂

　　狹窄的書房已被書櫃與書桌佔滿，兩人勉強擠進，面對面坐下。

　　﹁有什麼事嗎？前陣子我撥電話向大學詢問，才發現你在判決後就提出辭呈，再也沒有在大學裡出現了。﹂

　　﹁不瞞您說，今天，我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我已經辭去浪速大學的職位，將前往四國高知縣檮原的松原地區，那是一座無醫村。﹂

　　﹁無醫村……為什麼決定得這麼倉促呢？你在法庭作證，說出真相之後，我就與東教授商量，讓你到近畿勞災醫院工作。我想，官司的事情一定讓你承受了不少異樣眼光。想到東教授是院長，應該可以替你想辦法呢。﹂

　　﹁感謝您為我費心著想，我還是決定前往無醫村。﹂柳原似乎心意已決。

　　﹁可是，柳原，無醫村可不是你想要暫時療傷的工作場所呀！那兒比你想像的還要嚴酷，無論颳風、下雨或下雪，全村上百條人命全靠你一人哪！你要考慮清楚，若無徹底決心是無法堅持的。﹂里見想確認柳原的決心。

　　﹁我知道。我要前往的村莊，得從高知市搭乘四小時巴士，才能到檮原，然後還得再走六公里的路程，那是一座位於深谷中的偏僻村落。可是，想到佐佐木庸平先生因為身為主治醫師的我的優柔寡斷才導致猝死，而且因為我作了偽證，為遺族家屬帶來莫大的痛苦，只希望為他人多付出一些。村民們希望我能早日抵達，全村人正在引頸企盼我的到來，所以，我將搭乘今晚的夜車出發。﹂

　　﹁既然你已下定決心，我也不多說些什麼了。你在無醫村，可以一邊看診，一邊完成學位論文，寫好就寄來給我吧。既然你不方便在浪速大學取得學位，我會與東教授商量，幫助你找尋適當的大學，取得學位。﹂

　　﹁教授，第一審時，因為我作偽證，逼得您不得不離開大學，而您卻……﹂一股感激之情湧上心頭，柳原強忍住淚水。

　　里見沉默片刻：﹁江川君呢？他現在如何？﹂他得知江川遭第一外科醫局除名，擔心地詢問。

　　﹁他打算繼承父親的診所。﹂

　　﹁這麼說來，你們兩位都離開大學了……﹂里見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柳原，今晚出發前，你去探望一下財前教授，好不好？﹂

　　﹁不，我不去。這兩年來，第一審、第二審的審判期間，我因為財前教授而昧著自己的良心，承受著身為醫生的良心苛責與煎熬，想到這兒，我就無法原諒自己。同樣地，我更是無法原諒財前教授。﹂柳原憤慨地說著，語調有些顫抖。

　　﹁可是，如今財前他已臥病在床了。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如果你不想去探視，打聲招呼就行了……﹂里見無法說出財前罹患癌症、來日不多的情況，只能試著再次勸說，柳原倔強地搖了搖頭。

　　﹁教授，判決日翌日，我就自行提出了辭呈，我已經不是浪速大學的人了。﹂

　　說完，柳原彷彿擔心時間怕誤了車似的，他向里見與廚房裡的三知代道別後，更匆匆離去。

　　走出里見的公寓，柳原搭乘巴士來到本町二丁目，走向丼池筋底的共同販賣所。他希望在離開大阪之前，向佐佐木良江當面致歉。

　　週末的黃昏，布商們聚集在狹窄的道路間，出貨卸貨，來來往往，一片喧鬧吵雜。走在雜亂的街道中，柳原想起自己曾經偷偷前來，窺視即將倒閉的佐佐木商店，卻一不小心被長子庸一發現，做賊心虛地落荒而逃的情景。走過三休橋筋，再走沒多遠，就看到了共同販賣所的招牌。

　　他快步走近，探頭看看裡面，兩、三張辦公桌並排成台，上面堆滿了商品，從業者手拿著算盤，與客人討價還價，一個個殺氣騰騰的樣子。中間處，佐佐木良江與長子庸一站在兩張桌子前，正在招呼一位身穿夾克的客人。

　　﹁老太婆，你在磨蹭什麼呀！動作快一點啦！﹂

　　﹁對不起，我這就量布，馬上替您捆好。﹂

　　她卑屈地低下頭剪裁布料，長子庸一則像學徒般蹲在泥地上捆好布料。望著他賣力的身影，柳原無法出聲打招呼。

　　第一審時，由於自己的偽證，迫使佐佐木母子陷入悲慘的生活境況；雖然他已經在第二審說出真相，佐佐木一家也獲判勝訴，但是，只要財前不放棄上訴，在下一場官司判決前，佐佐木母子依舊得忍耐這種生活，為第三次官司奮戰。柳原發現自己的道歉根本無法彌補些什麼，反而只覺得自己厚顏無恥，竟只想說聲抱歉就離開大阪。柳原悄悄向佐佐木良江與庸一鞠了個躬，就低著頭離開了共販所。

　　手術後一週，財前依舊沒有食慾，今天早上也未進食，懶懶地躺在病床上，直盯著天花板。他想，以往自己動刀的病患都在大約一週後就開始恢復食慾，而自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食慾不振且一直未見起色，吞嚥困難、從右側腹部蔓延到背部的痛楚，財前從以往的臨床經驗判斷，自己的狀況實在有太多疑點。

　　敲門聲響起，金井副教授和手持針筒的護士走了進來。

　　﹁你拿著針筒幹什麼？﹂短短幾天，財前身形日漸消瘦，他以凹陷眼窩裡的雙目看了看護士手上的靜脈注射針筒。

　　﹁教授似乎一直都未進食，為了保持體力，以靜脈注射方式注射葡萄糖、維他命。﹂金井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葡萄糖與維他命，不是都加在每天早上的點滴裡了嗎？﹂

　　﹁是的。不過，鵜飼醫學部長指示，認為手術後傷口痊癒能力尚嫌不足，為了加強痊癒能力，需要補充維他命。所以，他吩咐我進行靜脈注射。﹂

　　事實上，醫師團已經決定在手術後一週，也就是今天開始使用５ＦＵ。由於與葡萄糖、維他命混合使用，且無色透明，所以財前無法判別。

　　﹁總之，這是鵜飼醫學部長的指示。﹂金井再次強調。

　　﹁是嗎？那，好吧。﹂

　　從兩、三天前起，財前的聲音變得低沉許多，連說話都覺得疲累，所以他也不多爭辯，伸出右手臂。但是他還是不解，為什麼需要進行葡萄糖與維他命的靜脈注射。他直盯著針筒，金井忽然無法順利地將針插入血管，注射液漏了出來，導致靜脈周圍出現紅腫。

　　﹁怎麼了？你平常不會這樣啊。﹂

　　﹁抱歉，麻煩讓我試試左手。﹂

　　財前伸出左手臂，金井請護士綁緊橡皮帶，然後準備將針插入下臂，還是無法順利插入。

　　﹁抱歉，我換個部位。﹂

　　接著他又將橡皮帶綁在財前手腕部位，終於成功插入靜脈。

　　﹁教授，真是對不起，害您多受苦了。﹂

　　金井冷汗直冒地走出病房。財前看著金井的模樣，滿腹狐疑。他支開護士與妻子杏子，坐起身來。

　　手術後食慾不振，只以點滴維持體力，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差點站不穩腳。他披上長袍，穿上拖鞋，輕輕推開病房的門。所幸，特別病房的長廊上並無人影，看了看，自己的病房離護士站約有十數米。財前扶著長廊牆壁，踉踉蹌蹌地走著。終於走到護士站，裡面只有護士長與三名護士，沒看見任何醫生。他不發一語地走進護士站。

　　﹁哎呀！財前教授！﹂一個護士高聲驚叫，護士長立刻奔到財前身旁。

　　﹁教授，您不舒服嗎？為什麼跑到這兒來呢？如果您有任何吩咐，只需按鈴就行了。來，我扶您回房。﹂護士長與另一位護士扶著財前。

　　﹁不，我要看我的病歷。﹂護士長聞言，像被凍結般愣在哪兒，﹁不行的……﹂

　　﹁什麼？不行？竟敢這麼對教授說話！﹂財前氣喘如牛，怒斥著護士長。

　　﹁教授，您現在是病患，請回病房休息吧。﹂護士長再次懇求，上前想扶住財前，財前甩開她的手，﹁這是教授的命令！拿出病歷！為什麼不肯拿出病歷？﹂

　　財前原本健壯的身軀，如今已變得瘦骨嶙峋，他雙頰瘦削、臉色發青，但是凹陷的雙眼仍舊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幽魂般的身影直逼護士長。護士長嚇得臉色發白，不斷地後退。

　　﹁快，拿出病歷！﹂財前擠出最後一絲氣力，大吼著。

　　護士長雙手微顫地從整理櫃上拿出病歷，遞給財前。財前一把搶過病歷，立刻翻開。

　　手術發現　胃角部的良性潰瘍，切除三分之二胃部。依據畢羅式第二法，進行胃．小腸吻合手術。插入引流管。
　　組織診斷　消化性潰瘍︵穿透性︶，潰瘍底部可見動脈破綻，已形成血栓。
　　肝功能檢查　黃疸指數　無硬質反應異常　ＳＧＯＴ指數二十六，ＳＧＰＴ指數三十
　　糞便淺血反應檢查　聯苯胺Ⅰ︵＋︶、零陵香木試驗︵｜︶。

　　財前仔細讀著病歷，尋找是否有疑點或不妥之處，他迅速地翻閱所有可能的頁面。不安與恐懼讓他心跳加快、耳膜嗡嗡作響。可是，財前找不到任何不妥的記述。

　　他再翻到記載有注射處方箋的頁面，他想瞭解金井副教授剛才靜脈注射的內容。

　　注射處方　林格氏液　五百毫升
　　　　　　　葡萄糖　五百毫升
　　　　　　　維他命Ｂ１　二百毫克
　　　　　　　維他命Ｂ２　十毫克
　　　　　　　維他命Ｃ　五百毫克
　　　　　　　維他命Ｋ　三十毫克

　　並無任何抗癌劑的藥名｜｜財前本懷疑他們使用了抗癌劑，看來是他多疑了。

　　﹁護士長，抱歉，打擾了。﹂財前放下心，對護士道了歉，便由護士長與護士攙扶著返回病房。

　　其實，財前的真正病歷存放在鵜飼醫學部長的辦公室裡，這份病歷上明確記載著，使用５ＦＵ二百五十毫克。

　　※※※

　　近畿癌症中心的研究室內，里見正在讀著浪速大學金井送來的財前病況報告書，報告書記載著使用抗癌劑後一週內的病況。每天使用５ＦＵ二百五十毫克，連續使用一週後，食慾不振的情況已獲得改善。如果病況能夠持續好轉，只要不出現下痢，便能照計劃連續注射二十支劑量。如此一來，應該多少能夠延長財前的壽命，里見鬆了口氣。他慶幸自己在醫師團討論時堅決主張使用抗癌劑，５ＦＵ已經恢復了財前的食慾，能讓財前多活一天，對里見來說就是一種安慰。

　　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話筒，是前台打來的。

　　﹁教授，您有訪客，是一位名叫花森慶子的小姐。﹂前台報上訪客姓名。

　　﹁花森慶子小姐？我不認識啊，麻煩請問她是哪個單位的？﹂

　　前台請里見稍候，隨即報告說：﹁她說，她是浪速大學財前教授介紹來的。她會在候診室等您。﹂

　　﹁咦？財前介紹的？﹂他感到不解，臥病在床的財前怎麼會特地介紹病人來呢？﹁好的。我下樓見客。﹂他下樓來到候診室。

　　尚在等待看診的門診病患中，出現慶子的身影：﹁里見醫生，您好，好久不見。﹂

　　一位穿著黑色套裝、身材修長的女人迎面走來，她的五官輪廓深邃、靚麗動人，里見卻完全沒有印象。

　　﹁您大概不記得我了。去年十月左右吧，財前教授邀您到一家酒吧，我就是那家阿拉丁酒吧的慶子。﹂

　　里見想起來，當時，他參加完在奈良大學舉行的胃癌研討會，返家途中，在近鐵的上六車站與財前不期而遇。財前邀他一同前往酒吧，她就在那兒工作。她是女子醫大的肄業生，雖然是在酒店工作，卻頗具學術修養。當時，財前說她對那件官司十分有興趣，常來旁聽。

　　﹁你有親友來看診嗎？﹂他猜測道，可能是她的熟人或親戚正好在這兒看診，也許想拜託他多多關照。

　　﹁不，我是來問財前教授的病情的。﹂

　　﹁所以，你知道財前君住院的事？﹂里見訝異地反問。

　　﹁是的。財前教授曾告訴我，他請您做胃鏡。在這之前，我已經聯絡過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的醫局，由於佃講師經常光臨本店，他告訴我財前教授動了胃潰瘍手術，但他不肯透露手術後的細節。所以，我乾脆來請教您了。﹂

　　財前避人耳目，在夜幕低垂時才悄悄前來拍攝胃鏡，她連這件事都瞭如指掌，里見隱約感到財前與慶子之間有著非比尋常的關係。

　　﹁你不需要擔心。僅是發生在胃角的良性潰瘍，只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部。﹂

　　﹁那麼，手術後的狀況呢？﹂

　　﹁非常順利。手術後，原本出現食慾不振的症狀，現在也逐漸恢復了。﹂

　　﹁他似乎有些飲酒過量，肝臟方面呢？﹂

　　話才說完，里見澄澈的眼底蒙上一層哀淒的陰影，慶子瞧得一清二楚。

　　﹁請問……肝臟是否有任何問題呢？﹂

　　﹁不，只有胃角的潰瘍。﹂

　　﹁那麼，他什麼時候能夠出院呢？﹂

　　里見默默不語。出院，財前永遠不可能出院了，他唯一必須面對的是，如何延長幾天或幾個月的生命。

　　﹁該不會是……該不會是癌症吧？﹂憑著女人敏銳的第六感，慶子目不轉晴地看著里見。

　　里見微微垂下眼簾：﹁不，我剛剛已經說過了，他得的只是良性的胃潰瘍。﹂他連說了三次胃潰瘍，然後就不再多說了。

　　﹁是嗎？看來，我再問，得到的也是相同的答案。即使財前教授罹患的是癌症，您也絕不會正面回答我吧。﹂慶子話中別有含意。

　　﹁里見醫生，當時您說得沒錯。您說財前教授操勞過度，應該退出學術會議選舉，官司的事也應該坦承疏失，早日解決。您為了他著想，才說出那番話。沒錯，您說得沒錯。他應該照您的話去做，而不是只當耳邊風……我，我也更應該設法阻止他才對……﹂

　　慶子話沒說完，淚水便在眼眶裡打轉。她緊抿著雙唇：﹁里見醫生，能不能准許我去探望他？﹂

　　﹁恐怕不行。﹂

　　﹁那個人外表看起來堅毅剛強，其實內心非常寂寞、脆弱且不堪一擊。這回病倒在床，他一定會一個人胡思亂想，我不放心他呀……﹂

　　里見充分感受到慶子擔憂財前的心情。他猜想，財前應該只會在這個女人面前展現他的弱點吧。

　　﹁您前往醫院探視他的時候，能不能讓我一塊兒過去呢？﹂

　　﹁恐怕不行。現在病房謝絕會客，謝絕醫生以外的客人探視。﹂

　　﹁哦……那麼，里見醫生下回前往醫院探視時，麻煩您替我帶束花給他，好嗎？麻煩您打個電話來店裡通知我一聲，我會準備周全，送到醫院門前給您。我會準備他最喜愛的紅玫瑰……﹂

　　她話說完就轉身離去了。

　　慶子走出近畿癌症中心，在人影稀少的路上逆風而行。在里見面前強忍住的淚水，這時卻一發不可收拾地奪眶而出，壓抑的情緒也頓時潰堤。財前住院前一天他們才見過面，當時，他形容憔悴地走進慶子的房裡，只丟下一句﹁因為胃潰瘍，出血嚴重，明天要住院動手術切除﹂，就往床上一躺。

　　﹁真的只是胃潰瘍嗎？你確定嗎？﹂慶子追問。

　　﹁我私下悄悄請里見幫我照胃鏡，沒問題的。﹂他回答後，就合上眼。慶子以為他想假睡一會兒，沒想到財前卻突然抱住她。

　　﹁不行。你明天就要住院了呢。﹂慶子推開他的手。

　　﹁別來這套，我們好久沒做了。﹂然後，他比往常更執拗地發洩著自己的慾望。

　　結果，手術後兩週了，她再也沒有接到財前的電話，她設法聯絡佃或安西詢問狀況，兩人都語氣冷淡地顧左右而言他，只回答說目前謝絕會客，由財前夫人負責照顧，無法代傳信件或電話聯絡。她原本以為能夠拜託里見，沒想到還是得到同樣的答覆。他真的只是罹患胃潰瘍嗎？可是，當她問及肝臟情況時，里見眼中一閃而逝的哀淒陰影……這究竟是為什麼呢？難道財前患了胃癌？還是肝臟出了什麼問題？慶子無法獲知真相，不安的情緒愈來愈高漲。她突然有股衝動，想衝進財前的病房，看看財前。

　　不知不覺地，她走到國鐵千里丘車站。往大阪車站方向的電車有不少班次正進出月台，慶子卻都沒有上車。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到店裡。慶子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想去看看之前曾與財前一同前往的木津川河口。

　　搭上前往大阪的電車，從大阪車站出來後，再改搭計程車。計程車東鑽西蹭，駛離車站前黃昏時分的擁塞，沿著堂島川向西而行。計程車開到大運橋附近，放眼望去，盡是一棟棟高聳石牆與煙囪並列的工廠地帶，頗煞風景。再往前行，經過大船橋，兩側則聳立著煉鋼廠與造船廠的煙囪與吊車，震耳欲聾的聲響，陣陣傳來。

　　下了車，走在紅土滿佈的掩埋地，爬上水泥防波提。慶子看著河口波浪沖刷著木津川沿岸，帶著海水氣息的風吹過慶子的衣領。她豎起大衣衣領，朝著河口前進，回想起曾經兩次與財前來這兒的情形。一次是財前正在競爭教授寶座時。當時，煉鋼廠的熔爐所吐出的赤色煙霧，彷彿熊熊火焰般地燒灼整片夜空，吊車巨大的黑影映在夜空中，財前站在這兒，望著夜空，堅定地說著：﹁能夠當上國立大學教授的機率只有兩百分之一，為了爭取那兩百分之一的機率，我會不擇手段，力爭到底。﹂另外一次是第一審判決前夕，財前同樣站在這道堤防上，慶子問他：﹁如果敗訴該怎麼辦？﹂他回答道：﹁我就算想破腦袋，也要找出無論在醫學上還是道義上都沒有一絲偏頗、半點矛盾的理論。我絕對會勝訴的！﹂當時，他彷彿想挑戰河口外的寬廣大海，目光炯炯地凝視著。

　　想到這兒，慶子只盼無論財前罹患哪種疾病，都能全力與病魔奮鬥，好好地活下來。她渴望擁有強韌精神與壯健體魄的財前能夠再度擁抱她。河口正在漲潮，而慶子的胸中也同樣思緒澎湃，翻湧不停。

　　財前住院後，孩子們首度來到醫院探視。他們向學校請了假，岳丈又一的女傭帶著他們來到醫院。

　　長子一夫與次子富士夫，好奇地繞著病房轉呀轉的。

　　﹁爸爸的病房好棒喔，有好多花和禮物呢！﹂

　　製藥公司、醫療器具廠商，還有特診病患送來的花朵擺滿了窗檯，水果籃與糕點盒也堆積如山。

　　﹁有沒有好吃的餅乾呀？﹂

　　﹁找找看呀！一定有你喜歡的。﹂

　　財前手術後第一次見到孩子們，臉上露出父親的慈愛神情。母親杏子提醒孩子們，剛才在外公家才吃過點心，怎麼又要吃點心了。富士夫卻立刻爬上長椅，取下窗檯上的大糕餅盒，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紙。

　　﹁找到了！好大一塊蜂蜜蛋糕喔！﹂話說完，他就請女傭切了塊蜂蜜蛋糕。看護泡了紅茶，兩個小孩就大口地吃起蛋糕來。

　　﹁爸爸，你也來一口吧。﹂升上小學五年級的長子一夫，像女孩般地撒著嬌。

　　﹁不了，爸爸現在不想吃。﹂財前躺在病床上，搖了搖頭。

　　﹁爸爸就是不吃東西，才變得那麼瘦，爸爸要多吃點，病才會趕快好起來……爸爸不在，我好無聊喔。﹂

　　一夫以多愁善感的眼神，凝視著在短時間內面容憔悴、變了樣的爸爸。

　　財前胸口一熱：﹁好，好，爸爸很快就能出院了。爸爸回家後，我們再一起慶祝出院，好不好？現在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好好唸書喔！﹂

　　若非出現輕微的下痢症狀，他也會勉強自己，與久未見面的兩個孩子一塊兒享用蜂蜜蛋糕。可是，今天早上已經出現輕微的下痢症狀。

　　金井副教授拿著灌了葡萄糖的靜脈注射針筒，走進病房。兩個孩子還記得金井曾來過家裡。

　　﹁金井叔叔，你好。﹂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打著招呼。

　　﹁哦！你們好。今天來探望爸爸啊！﹂他笑著回答，走到財前病床旁邊。

　　財前難得心情愉快：﹁研究室方面，一切都還順利吧？﹂

　　﹁一切都還順利。各位研究人員都掛念教授您臥病在床，祈禱教授能早日康復。﹂然後，他簡短報告了目前的診療狀況與醫局員的研究情況。

　　﹁教授，今天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他依照慣例詢問財前。

　　﹁今天早上開始拉肚子呢。﹂

　　金井聞言回答道：﹁那麼，今天就別打針了。﹂他的語氣有點僵硬、不自然。

　　﹁不打針？這時候才應該注射葡萄糖啊！﹂

　　﹁您誤會了。我的意思是，現在您的小孩都在病房，我等會兒再來注射。﹂金井一說完，便急急忙忙地走出病房。

　　﹁爸爸，金井叔叔要給你打什麼針啊？為什麼不打針就回去了呢？好奇怪喲！﹂

　　富士夫的口頭禪是﹁我將來要像爸爸一樣，當一個教授﹂，他張著一雙酷似財前的大眼睛，好奇地問著。財前頓時心頭一震。

　　﹁爸爸最近沒有什麼食慾，所以，為了補充營養，要注射葡萄糖啊。﹂

　　財前的聲音愈來愈低，杏子注意到了財前的疲累：﹁來，爸爸累了，要休息了，跟婆婆一起回外公家吧。媽媽送你們到醫院門口。﹂

　　﹁嗯，我們下星期天再來看爸爸，爸爸要保重呀！﹂富士夫說著跑出病房，長子一夫卻還在說，﹁爸爸，蛋糕真的很好吃喔！分一半給你吃。﹂

　　他將自己剩餘一半的蜂蜜蛋糕放在父親手中，隨後離開病房。

　　兩個孩子離開後，財前想起剛才金井倉皇走出病房的模樣，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手術後第一週，金井開始進行靜脈注射，食慾已經逐漸恢復，但注射了一個星期後，又有四、五天食慾不振，接著今天早上就出現下痢症狀。他懷疑，葡萄糖注射液中，會不會混入了對消化器官癌症十分有療效、但是卻會導致下痢症狀的５ＦＵ？可是，病歷中並沒有記載。財前百思不得其解，兩眼無神地看著手掌中的蜂蜜蛋糕。他這才發現蛋糕上還印著孩子的齒痕。雖然沒有什麼食慾，他還是勉強將蛋糕送到嘴邊，頓時，他只覺得一陣作嘔、不舒服。

　　﹁快來人啊……﹂

　　杏子到樓下送兩個孩子去了，看護也不知何時離開了病房，不見蹤影。財前捂著欲吐的嘴，奔到病房內的廁所，吐在洗臉盆內。嘔吐物盡是胃液，好不容易終於吐完，他以水漱口，打開盥洗室的燈，卻驚訝地睜大了雙眼，望著鏡中的自己。臉色怎麼這麼黃？他以為是錯覺，再靠近詳看，臉色的確泛黃，顯然是黃疸現象。財前按下護士呼叫鈴，大吼著要金井立刻趕來。

　　金井再度來到病房。

　　﹁金井，我剛才在廁所照了鏡子，發現出現黃疸症狀……這是怎麼一回事？胃潰瘍的手術，怎麼會出現黃疸？﹂財前喘息著，說話斷斷續續的。

　　金井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教授，那是因為盥洗室電燈泡的關係啦！那是鎢絲燈泡，所以……﹂

　　﹁原來如此。那麼，就在這裡再照一次鏡子吧。﹂

　　他放眼望去，整間病房內沒有半面鏡子！其實，金井早已細心地拆撤了病房柱子上的鏡子。

　　﹁這是怎麼回事？竟然沒有半面鏡子？金井，叫護士拿面鏡子過來。﹂

　　﹁教授，您放心，並沒有黃疸症狀的。﹂

　　金井說完，財前見送走兩個孩子的杏子返回病房，便說：﹁你回來得正好。借一下你的小鏡子。﹂

　　金井雖然以眼示意，但是杏子不知道財前罹患癌症，於是急急忙忙地從手提包中取出小鏡子，遞給丈夫。財前的臉貼著小鏡子｜｜眼球的症狀要比臉色來得明顯，他看了看自己的眼球，眼球中，清楚可見泛黃的現象。

　　﹁金井，說謊也不打個草稿！說！為什麼要隱瞞黃疸症狀？﹂財前的眼神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嘴唇顫抖著。

　　﹁真是抱歉。我們怕您擔心，才沒有告訴您……可是，教授，您的黃疸症狀是肝炎引起的，請您放心。﹂

　　﹁那我為什麼還是沒有食慾？﹂

　　﹁我想，那也是因為肝炎引起的。﹂

　　﹁那麼，黑便又要怎麼解釋？這明顯是肛門出血的症狀啊！﹂

　　﹁可是潛血反應是陰性，所以不可能是消化器官出血。﹂

　　財前懷疑是胃癌轉移至肝臟，金井卻一一否定。

　　﹁好，那為什麼剛才你聽到我說拉肚子，就突然不打針了呢？﹂

　　﹁您多心了，剛才您的小孩都在病房裡，沒別的意思。我現在就拿注射筒來……﹂

　　金井想著，即使拿來給財前看，５ＦＵ無色透明，他也看不出５ＦＵ混在注射液中了。

　　﹁算了，金井，我知道了。﹂

　　金井走出病房後，財前立刻吩咐杏子撥電話至近畿癌症中心。

　　﹁我知道里見工作繁忙，不過麻煩他工作完畢後，順道過來一趟。﹂

　　﹁你別太激動……金井醫生剛才說過，你沒事的，不是嗎？﹂

　　﹁不，我想和里見談談。即使他有事，你也請他務必過來一趟。﹂

　　財前督促杏子聯絡里見，得知里見答應她會在傍晚左右趕到後，財前對杏子表示：﹁你也累了，剛才兩個孩子直嚷嚷說家裡沒人陪，今天就回家休息吧。﹂他強硬地要求猶豫不決的杏子返家。

　　病房裡只剩下財前一人，他閉上眼，反覆思考著金井的每一句話，他還是不解。他覺得自己得的絕非單純的胃潰瘍，而是胃癌，而且已經轉移到肝臟，所以才會出現黃疸症狀。想到這兒，他的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著，宛如敲打著大鐘般，頓時掉進了絕望深淵。但是，想到自己是胃癌的專家，自己絕不可能讓胃癌轉移到肝臟還絲毫未察覺。總之，里見很快就抵達了，到時再好好追問，一切便可揭曉。

　　走廊牆面的玻璃映出紅色的影子，里見抱著一束紅玫瑰，走進病房。他依舊滿頭亂髮，穿著邋遢，與手上豔麗的玫瑰花束毫不搭調。里見先擺好花束，放在病床旁的桌上。

　　﹁花森慶子小姐託我帶過來的。她曾來近畿癌症中心找我，詢問你的病情，她很擔心你，她真是個溫柔賢淑的人。﹂

　　﹁我也想好好地問問你我的病情。﹂

　　財前目不轉睛地看著里見，只見他一頭蓬鬆亂髮，寬廣的額頭下流露出真誠且嚴肅的眼神。財前不禁想，自己最能信賴的人，就是里見了，而自己最愛的女人，就是捎來鮮紅玫瑰的慶子。

　　﹁怎麼了？你想問我什麼？﹂里見問。

　　﹁里見，你們是否在隱瞞我的病情？﹂

　　﹁沒有這一回事……為什麼突然這麼問呢？﹂里見的表情平靜，反問財前。

　　﹁你看我的臉，黃疸已經這麼嚴重了。你要怎麼診斷這個現象？﹂

　　財前的聲音沙啞，里見依舊淡淡地說：﹁我想是肝炎的關係。﹂

　　﹁那麼，手術時，肝臟的狀態又是如何呢？你也在場，應該看得清清楚楚。﹂

　　財前硬撐起身子，像是在掙扎著要求取生存機會。

　　﹁手術前，肝臟就已經腫大，加上胃潰瘍手術的侵襲，才會引起急性惡化。你一定要問為什麼不等肝臟消腫後，再進行手術，但因為你的胃潰瘍是出血性胃潰瘍，需要緊急動刀，所以無法等到肝臟消腫了。﹂里見在絞盡腦汁圓謊。

　　﹁原來如此。聽了你的說明後，我比較能夠接受。不過，我依據手術後三週內出現的各種症狀，以及今天發現的黃疸症狀，替自己做了診斷。﹂

　　﹁自己做了診斷？什麼樣的診斷？﹂

　　﹁我得了胃癌，而且是無法摘除的腫瘤……對吧？里見。﹂

　　財前帶著厲鬼般蒼白晦暗的臉色逼問里見，里見心頭微微一震：﹁你胡說些什麼？你自己都親眼確認Ｘ光片、切除胃部的標本，斷定是胃潰瘍了，不是嗎？﹂

　　﹁那些東西，想要造假簡單得很。每天有上百個病患求診，只要從中挑選出類似症狀的資料即可。里見，如果我罹患胃癌，請你直說無妨，也請你直說是否能夠開刀根治，請告訴我實話。我是醫生，而且是癌症專科醫生……無法得知自己的真實病況，這未免也太殘酷了！﹂

　　財前倒臥在病床上，哀求著。里見深切地感到已經無法再隱瞞，這場鬧劇也沒有繼續下去的意義了。他靜默不語，避開財前的視線，財前也突然沉默下來，房裡只餘下一片尷尬的寂靜，籠罩在他們兩人之間。

　　不知經過多久，窗外夜幕低垂。

　　﹁財前，我先告辭了……﹂里見從椅子上起身。

　　財前露出從不曾有過的虛弱表情：﹁里見，麻煩你，請你轉告金井，請他拿真正的Ｘ光片、切除胃部以及病歷給我看。如果他不願意，麻煩你拜託東教授或鵜飼醫學部長。﹂

　　里見默默點頭，打開病房大門，走了出去。

　　時針指著七點，里見立刻前往鵜飼醫學部長的辦公室。兩年前，他要離開這所大學附屬醫院時，也是前往同一間辦公室。秘書傳達里見來訪的消息後，只聽見鵜飼雄渾的聲音響起：﹁馬上請他進來。﹂

　　走進鵜飼的辦公室，房內已經聚集了東、第二外科今津、放射科沼田、麻醉科吉阪教授等人，都是當時參與施行手術的醫師團的人，還有金井副教授。

　　﹁里見君，你來得正好。金井君剛才報告，財前教授注意到自己的黃疸現象，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得了胃癌，而且轉移到了肝臟。大家正在協商，是否應該告知真相。﹂

　　里見在金井旁邊坐下。房內氣氛沉重，大家遲遲無法做出結論。鵜飼的表情苦澀沉痛：﹁無論是醫術多高明的名醫，或是得道高僧，一旦得知自己罹患癌症，將不久於人世，往往會因此大受打擊，反而導致猝死，尤其是財前君這樣還年輕有為的人。不如只告訴他說這是胃癌，已經切除胃部了。我們再給他看施行全胃摘除手術的Ｘ光片與切除的胃部標本，別告訴他這次的手術我們已經束手無策。﹂他顧及到財前的心情，這樣說道。

　　放射科田沼教授開口道：﹁可是，財前教授是位經驗豐富的臨床醫生，我們真的能夠隱瞞到最後嗎？當他得知我們反覆欺瞞時，反而導致他不信任醫師團，從此不願接受治療。所以，我想，不如趁早告知真相……﹂

　　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也說：﹁而且，他的研究室也必須指定後繼人選，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我也認為應該告知真相。東教授，您的看法呢？﹂

　　東默默不語，猶豫甚久：﹁從本質而論，剛才田沼教授提到，財前是位經驗豐富的臨床醫生，恐怕無法徹底隱瞞真相。此外，他若死得不明不白，我也實在於心不忍。所以，應該在他面臨死亡之前，讓他知道自己罹患的是晚期癌症。不過，話又說回來，今天如果換成是我自己，我是否想事先知道自己已經回天乏術，死期已近，我實在不敢說……﹂

　　他話說完，室內所有的教授都默默地點頭，苦悶沉重的空氣又再度籠罩整間辦公室。雖然身為醫生，但是在死期已定的癌症面前，終究只是一名平凡人。

　　里見平靜地開口說：﹁財前已經知道一切了。﹂

　　話聲方落，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面面相覷。

　　※※※

　　翌日，財前的病情逐漸惡化，黃疸症狀更為嚴重，甚至還伴隨劇烈的腹痛與背痛。財前身為癌症專科醫生，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強忍著。癌細胞已經侵犯到脊椎周圍的淋巴腺，不僅是翻身，連其他人在病房內的走動都令他感到疼痛不已。財前泛黃蒼白的臉上直冒冷汗，深陷的眼窩含著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珠。

　　又一見狀，請院方注射嗎啡與硬膜外麻醉，希望減緩他的痛楚。但是鎮痛作用持續不到四小時，腹痛與背痛就再度襲來，財前滿身大汗地與痛楚搏鬥著。他的身形日漸枯槁，眼圈發黑，連流質食物都無法吞嚥，吐血與肛門出血狀況也愈來愈嚴重。金井、佃、安西輪流日夜進行診療。

　　手術後一個月的早晨，佃講師和金井副教授換班，進入病房。他們目擊了一副異樣的光景｜｜仰臥在病床上的財前，枯瘦的雙手舉著報紙，但是報紙卻拿倒了。

　　佃講師匪夷所思地靠近財前，發現財前兩眼空洞，望著拿倒的報紙。

　　﹁教授，今天您覺得如何呢？﹂

　　﹁沒什麼異狀……﹂

　　﹁今天的早報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消息呢？﹂

　　﹁沒有，沒什麼特別的。﹂

　　他的語意明白清晰。在以往，財前的雙眼雖然凹陷卻依舊炯炯有神，如今已失去了神采，似乎也失去了聚焦點｜｜這是肝昏迷的前兆！佃立刻走出病房，奔向正在進行門診的金井副教授。

　　金井請佃講師代行門診之後，立刻趕到病房。財前已經不再看報紙了，泛黃的眼中有著混濁的白色物體，呼吸十分困難。金井立刻呼叫護士長，拿來體溫計與血壓計：體溫三十九度，血壓八十／四十；再使用聽診器聽心音，非常低沉。他命令護士長準備注射強心劑，以保護心臟，並吩咐安西每隔四個小時注射一次強心劑後，隨即前往鵜飼醫學部長室。

　　﹁教授，終於出現肝昏迷的症狀了！﹂

　　﹁什麼！肝昏迷……﹂

　　鵜飼急忙前往財前的病房，手術之後，他唯恐頻繁前來探視會讓財前懷疑自己死期已近，再加上生怕妨礙院內執行封口令，所以他只前來探視過兩、三次。

　　一走進病房，鵜飼立刻走到財前身旁：﹁財前！振作點！﹂他大喊著。

　　財前睜開緊閉的雙眼，空洞地望了望鵜飼：﹁滾開！沒你的事……﹂

　　﹁教授，是鵜飼醫學部長，是鵜飼醫學部長來看您了。﹂金井慌張地在財前耳邊說著。

　　﹁沒你的事，滾開！﹂財前再度要求鵜飼離開。不知道他是否認出了鵜飼，總之財前的話銳利地刺進鵜飼的心中。他苛責自己，財前錯失發現癌症的機會，導致提前離開人世，這其中有一半的原因是來自於自己，是因為他強令財前出馬競選學術會議會員。

　　那天夜晚，財前病情急劇惡化，陷入昏迷狀態，他泛黃的臉上浮現瀕死的表情，嘴巴上下張合，呼吸十分困難。

　　看來，財前將不久於人世了。鵜飼向病房中的杏子與又一表示，該準備後事了。

　　﹁老公！你不能死，不要拋下我和孩子啊！﹂

　　﹁五郎，都是我不好，都怪我讓你疲於奔命，你千萬別死啊！﹂

　　杏子與又一哭得呼天搶地的，財前開始仰賴呼吸器，東與里見得知消息後，立刻趕來。鵜飼醫學部長和醫師團的教授們都圍在病床旁，門外走廊上也聚集了第一外科的研究人員。

　　﹁太忙了，太忙了……手術開始，鉗子、手術刀……胃癌……學術會議會員萬歲！……國際外科學會……海德堡……手術結束，一小時二十分鐘……﹂

　　財前彷彿身陷噩夢般喃喃自語。囈語中道出了他過往的光榮與野心，看不出這是一個陷入病痛深淵，正逐步走向死亡的人。

　　﹁啊……黑部水壩……破碎帶……蔚藍的水……水……﹂

　　在臨死瞬間，飽受病魔折磨的財前眼底，似乎鮮明地照映出海德堡的國際外科學會、盛大華麗的歡迎酒會、黑部水壩清澈透藍的水。

　　﹁財前，振作點！你要活下去啊！﹂里見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吶喊著。

　　﹁賁門癌……使用氯黴素，不，是瘢痕，結核的瘢痕……什麼！柳原，休庭……我很忙，我真的很忙……斷層攝影……透視……﹂

　　財前的夢話已經斷斷續續地不成句了。但是在這些囈語中，有愈來愈多的字句表示財前在後悔自己沒有在佐佐木庸平手術後替他看診，里見聽了心頭一熱。

　　話聲突然止住，財前的下頜也停止了呼吸動作。在注射強心劑之後，東量著財前的脈搏。短短幾分鐘，卻似過了好幾個小時一般，東放開了財前的手。妻子杏子哽咽的聲音劃破病房內的寧靜，正式宣告了財前的死亡。時間是凌晨一時二十三分。

　　在為財前蓋上白布之前，測量臨終脈搏的東、鵜飼教授等人及各第一外科研究人員，依次在財前的唇上沾上臨終之水，與財前告別，然後離開了病房。

　　病房內只剩下杏子、又一與里見了，三人為財前更衣，準備運往解剖室。院內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國立大學的現任教授如果在任內死亡，必須進行解剖。杏子哭得暈了過去，卻無法幫忙。又一、里見與護士長三人幫財前換上解剖用的白衣。三人搬動財前的身軀時，﹁啪﹂的掉出一封信。里見俯身拾起那封信，那是向最高法院申請上訴的理由書，理由書上還殘留著財前的體溫，彷彿深深印著財前對官司的執著。剛才在囈語中，財前懊惱自己沒替佐佐木庸平看診，他的後悔和這份上訴狀究竟有什麼關聯？這其中似乎刻印了人性的弱點與難以破解的業障。里見將上訴理由書遞給又一後，搬動枕頭，枕頭下還擺了一封信，信上寫著：

　　大河內教授大啟　屍體病理解剖之愚見

　　看來財前希望能夠通過解剖解開與自己罹患癌症的遺體有關的各種疑點，因而寫下了這封信。里見臉上浮現出感動的神色，他從未聽聞有任何教授，曾經寫下有關自己的屍體病理解剖書。

　　負責解剖的大河內教授已趕到醫院，財前的遺體被搬移至擔架車上，覆蓋著白布，靜靜地通過深夜的長廊，推向解剖室。長廊上，聚集了許多第一外科研究室的人員，目送著財前的遺體。金井副教授、里見與財前又一則跟隨在擔架車之後。

　　他們穿過深夜的中庭，走向舊大樓的校內教授專用解剖室。周圍的大樓皆已熄燈，唯獨舊大樓燈火通明，一種異樣的靜謐圍繞四周。追隨而來的里見在入口處停下腳步，深深一鞠躬之後才進入大樓。

　　解剖室正前方的牆上嵌入了歷任立下豐功偉業的教授們的大名，用以解剖遺體的大理石解剖台上記載姓名的最頂端部分刻著﹁屍亦師﹂。載運財前遺體的擔架車停在解剖台旁。白髮蒼蒼、挺直瘦削身軀的大河內教授迎接遺體，鵜飼醫學部長以及臨床各科的教授也跟著挺起腰桿。病理學研究室的副教授與講師，合力將財前的遺體搬移至解剖台上。里見將寫著﹁大河內教授大啟﹂的書信遞出，大河內教授一語不發地拆開信封。

　　一、關於病況。由於缺乏自我發覺症狀，本人判斷應該是鮑爾曼Ⅳ型，但從未出現癌性腹膜炎的症狀以及出現肛門出血這兩點來看，也有可能是合併潰瘍病變的鮑爾曼Ⅲ型。

　　二、關於轉移。本人可感覺到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臟，再加上急速出現黃疸症狀，肛門部應該已經閉塞，可能是淋巴性轉移或血行性轉移。

　　三、本人推測醫師團曾使用抗癌劑，但是並未改善任何癌症病況，未見療效。究竟是本人的癌症無法適用抗癌劑，抑或是抗癌劑的使用為時已晚？雖然，這項病理檢查並非易事，懇請詳細進行組織上與細胞上的病理檢查。

　　以上所述皆為愚見，希望能夠為癌症的早期發現以及外科治療貢獻綿薄之力。此外，身為處於癌症治療第一線的醫生，未能早期發現，死於無法以手術進行治療的癌症，深感羞愧。

　　大河內默默頷首，將信件擺在解剖台旁眾人皆可見的檢查台上。里見瞭解大河內的用意。大河內站到解剖台前，合掌片刻後，拿起解剖刀。

　　﹁開始進行病理解剖！﹂

　　嚴肅的語調響徹室內。大河內的第一刀，從頸部朝下腹部切開，首先進行胸腔內的解剖檢查，然後，依照財前所寫的解剖希望書要求，仔細檢查腹部臟器。大河內將十二指腸、小腸、大腸等陸續取出，擺在臟器台上，接著取出肝臟。由於癌細胞轉移的緣故，肝臟較正常的大上兩倍。剖開肝臟，中心部位有三個拳頭大小的腫瘤，彷彿酢漿草般連結在一塊兒，中央部分已經腐敗，流出鼻涕般的黏稠液體。瞬間，一股刺鼻的腫瘤獨特的酸臭氣味傳出。位於肝門部分的，就是導致財前陷入肝昏迷、奪走財前性命的拇指大的癌癥結節，張牙舞爪地擠開了周圍的正常組織。肝臟檢查完畢後，開始進行胃部解剖。從賁門切開至幽門，胃角有個直徑七厘米的硬結性腫瘤，中心部分形成污穢不堪的潰瘍。正如財前解剖希望書上的預測，這是鮑爾曼Ⅲ型癌症。臨死還不願放下準備上訴至最高法院的理由書的財前，現在靜靜地躺在解剖台上，為了癌症醫學奉獻出自己的臟器。

　　里見忽然聽見鑲嵌在牆面上的大理石後方傳來莊嚴肅穆的樂聲，那是貝多芬的︽莊嚴的彌撒︾，彷彿在乞求上帝憐憫，奉獻禱告一般。先前，許多曾經為醫學立下功績的學者，在此捐出了自己的遺體；如今財前也同樣為了醫學，捐出自己的遺體。執刀解剖財前屍體的大河內眼中閃爍著淚光，散發出醫學家的神聖與尊嚴。

　　不知不覺中，天空漸漸泛白，窗外射入破曉的曙光，鑲嵌在解剖台壁面上的大理石閃耀著潔白的光輝。

　　聖歌般的彌撒曲猶如從天而降，在里見耳中漸漸高亢。財前忘了醫療乃是上帝的祈禱，也因此在白色巨塔中因野心而迷失了方向。莊嚴的彌撒曲洗滌了財前的靈魂，並與破曉前的清澄曙光融為一體，震撼著里見的心。一股悼念財前之死、為財前祈求冥福的強烈感觸，湧上里見的心頭。

後記

　　在撰寫︽白色巨塔︾的過程中，筆者花費了相當大的時間和精力在蒐集資料上。

　　我是個不折不扣的醫學門外漢，因此採訪之前必須做好功課，若要採訪癌症手術，就得事先閱讀專業書籍，將手術的步驟、周邊的臟器等知識牢記在腦海裡，否則一場採訪也等於白做了。

　　對我來說，就連醫學術語也考驗著我這個外行人，例如﹁外科侵襲﹂︵意指執行手術︶、﹁剖檢﹂︵日文意指病理解剖︶等，一些難解的術語不勝枚舉。它們之所以困擾我，原因就在於多半的術語是在明治時代由德文直譯而來，並沿用至今，許多時候無法直接由字面上窺得其意。總而言之，在撰稿之前，我得費盡心思在這些工作上，真是一種煎熬。

　　此外，在法律層面的資料蒐集也是出乎意料地困難重重。

　　這篇作品在昭和三十九年︵西元一九六四年︶於︽Sunday每日︾雜誌連載時，醫療糾紛官司仍相當罕見，就連有些當了五十年律師的人，都從未實際接觸過這樣的案例；而僅存的一些判例中，大多數的判決都無法說明原由，因果關係也曖昧不明，讓我時常為此陷入窘境。於是我向法律工作者請教醫療事故以及賠償問題，也為了描寫小說中的誤診事件，向相關人士請教證人訊問、鑑定人訊問、當事人訊問等法庭上的訴訟技巧，最後才得以完成這部小說，描述了這件明明是誤診卻讓醫生勝訴、病患敗訴，如此泯滅人性的官司。

　　但是，連載完畢之後，許多讀者對判決結果有一些意見，他們認為：﹁小說雖然是虛構的，但作者必須顧及小說帶給社會的影響，結局也該負起應有的社會責任。﹂身為一個作家，不可能改變已經完成的小說，但面對讀者們赤裸裸且強烈的建議，讓我不得不反思，身為一位撰寫社會性議題的作家所肩負的社會責任以及小說所帶來的影響力。

　　相隔一年半之後，我再度著手撰寫︽續白色巨塔︾︵中文版第二十二章後︶。但若想找出足以推翻第一審判決的醫療性問題點，以現實的醫療官司常識判斷，好比海底撈針，可能性相當渺茫。當然，醫療糾紛並不是這部小說最主要的議題，但若要透過醫療糾紛官司來呈現人類生命的尊嚴，就不得不徹底研究蒐集醫學及法律資料，否則無法著手撰寫。

　　撰寫小說前的準備工作所需要的時間和勞力，和撰寫小說不相上下。在費盡了一番功夫之後，︽續白色巨塔︾終於完成。之所以能堅持至最後，不僅源自於我個人的使命感，更來自於﹁撰寫一部具有社會意義的小說﹂的成就感。

　　醫療現場必須時時刻刻面對生死，其中的明爭暗鬥、人性糾葛，想必比一般社會要來得更明顯。這樣的環境深深吸引了我，當初寫作動機就是如此單純。我萬萬沒想到，這部作品甫一推出，竟然引起社會上的廣大反響，真是令人喜出望外。至於優劣與否，就交給公正的第三者來作評斷。由於這是日本文壇上首次出現的以醫療為題材的小說，對我而言也是相當大的挑戰，非常慶幸自己能夠經歷這一次的考驗。

　　能夠花四年的時間完成︽白色巨塔︾正、續集，我必須感謝在封閉的醫學界當中願意默默指導我的十一位醫生；而在法律方面，尤其感謝真野稔先生、武藤正敏先生和鐮倉利行先生。同時，也借此鳴謝︽Sunday每日︾編輯部以及秘書野上孝子的大力協助。

　　昭和五十三年︵西元一九七八年︶五月

　　山崎豐子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