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表
楔子　河的對岸
第一章　園區
第二章　加入
第三章　灰色檔案
第四章　新兵訓練基地
第五章　盟友
第六章　對手
第七章　運送
第八章　定罪
第九章　與神同在
第十章　目標
第十一章　渡河
第十二章　抵達
第十三章　恐怖攻擊
第十四章　天堂
第十五章　紅衣黑帽
第十六章　獵馬
第十七章　小紅狐和第一道籬笆
第十八章　獵狐犬離去
第十九章　啤酒與謀殺
第二十章　出獵號角響起
第二十一章　慾望街車
第二十二章　西班牙台階

︽老虎牙︾湯姆．克蘭西著

　莊勝雄　葉弘譯
︽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主要人物表

布萊恩．卡魯索｜｜暱稱阿爾多．陸戰隊員，被漢德雷機構徵召為暗殺恐怖分子的殺手。

多米尼克．卡魯索｜｜暱稱安佐．布萊恩的雙胞胎弟弟，聯邦調查局幹員，被漢德雷機構徵召為暗殺恐怖分子的殺手。

彼特．亞歷山大｜｜卡魯索兄弟的訓練教官。

葛斯．韋納｜｜美國聯邦調查局副局長。

葛瑞．保羅．漢德雷二世｜｜前南卡羅萊納州參議員，以漢德雷公司為掩護，成立了一個體制外的情報機構。

湯姆．戴維斯｜｜漢德雷機構的主要徵召者，是一位十分有經驗的分析師。

恩內斯托｜｜哥倫比亞販毒集團的重要人物，與恐怖分子利益合作。

帕布羅｜｜恩內斯托的手下，負責所有對外的聯絡與協調。

穆罕默德｜｜回教祕密組織的行動指揮官。

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暱稱小傑克，前任美國總統傑克．雷恩之子。

穆斯塔法｜｜恐怖分子，率領十五名同伴，滲入美國進行恐怖任務。

烏達．賓．沙里｜｜沙國的富家子弟，以金錢資助回教祕密組織。

楔子　河的對岸

　　大衛．格林高德出生在布魯克林區，那是一個美國得不能再美國的社區，就在他行﹁受誡禮﹂時︵譯註：Bar Mitzvah，猶太人的成年禮，男子滿十三歲後的第一個週六安息日要前往猶太會堂，舉行成年禮並接受祝福，成為一個對自己負責的猶太人。Bar Mitzvah意謂﹁律法之子﹂，強調男人自此應有能力了解及服從十誡律法，也意謂著找到認同成為猶太人︶，有件重要的事情徹底改變了他的一生。當他宣布﹁從今天起我是個男人﹂後，去參加了一個為他舉辦的慶祝會，跟一些從以色列飛來美國的家人見面。大衛的伯父摩西在以色列是個富有的鑽石商人，而大衛的父親則擁有七間珠寶店，旗艦店位在曼哈頓的第四十街。

　　就在他父親跟伯父邊喝加州葡萄酒邊談生意時，大衛跟他的大堂兄丹尼爾聊開了。丹尼爾比大衛大十歲，才剛開始為莫薩德︵編註：Mossad，以色列的﹁中央特種情報局﹂︶工作，那是以色列最主要的海外情報機構。雖然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新手，卻已經有滿肚子的故事可以告訴他的堂弟了。丹尼爾曾在以色列的傘兵部隊服義務役，跳過十一次傘，並在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戰爭中參與過幾次行動。對他來說，那是場開心的戰爭，他所屬的那個連沒有嚴重的傷亡，殲敵的數字又剛好讓整場戰役看起來像是個冒險活動；像是出去打獵般，獵物雖然危險，但又不會危險得過頭。所以他的結論是，打仗這回事的確與他在戰前的看法以及期待非常一致。

　　那些故事與當時每天晚上電視一開頭就播報，有關越南令人喪氣的新聞報導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隨著再度肯定了對本身宗教信仰的熱忱後，大衛很快就決定，高中畢業後要盡快移民回猶太人的祖國去。他父親在二次大戰期間曾服役於美軍第二裝甲師，其間的種種經歷並不是很愉快，因此對於自己的兒子可能得前往亞洲的某個叢林裡，去打一場不論是他或周遭的人都沒什麼興趣的戰爭，就感到更不高興了，然而大衛一畢業依舊搭上了以色列航空的飛機，毫無眷顧地返回以色列。他練好了希伯來文，服完兵役，接著就像他堂兄一樣，被莫薩德徵召為新成員。

　　大衛在這一行的表現非常好，好到讓他成了莫薩德羅馬站的站長，這可不是個無足輕重的職務。同一時間，他的堂兄丹尼爾卻離開了情報單位，回去加入家族事業，那賺的錢要比公務員的薪水高多了。莫薩德羅馬站的運作讓大衛一直都很忙碌。他的手下有三名全職的情報員，專門為他蒐集大量的情報資料，這些情報中有一部分是從一個他們稱為哈山的線人那裡獲得的。哈山是巴勒斯坦裔，跟巴勒斯坦人民解放陣線︵Popular Front for the Liberation of Palestine, PELP︶的關係很好，但他可以為了錢｜｜只要是夠多的錢｜｜跟敵人分享他在那裡所獲知的事情。事實上，他的錢已經多到能夠在距離義大利國會一公里的地方買下一層舒適的公寓。大衛今天就要去找這個人收取情報。

　　這個接頭地點他以前曾經用過，是在離西班牙石階廣場下面不遠的喬凡尼餐廳的男廁裡。中午大衛好整以暇地享受了一頓這間餐廳的招牌菜法式牛小排，喝完白葡萄酒後，他便起身準備去收取他的包裹了。這個投放點是在男廁裡最左邊的小便池下方，很戲劇化的一個選擇，好處就在於這地方絕不會被檢查到或清理到。有塊銅板黏在那裡，就算有人注意到這塊銅板，外觀上看起來也是毫無破綻，因為上面刻的是製造商的名字，以及一個完全沒有意義的數字。他到了那裡，決定乘機做件男人在小便池前會做的事｜｜小便，當他正在這麼做時，門咯吱一聲打開了。雖然不管進來的人是誰都不會有興趣多看他一眼，但他最好還是小心一點。於是他故意把香菸盒掉在地上，當他彎腰用右手把菸盒撿起來時，左手就迅速將磁性盒子從隱藏處取下。他的手法非常巧妙，簡直就像個職業魔術師一樣，利用一隻手去吸引人家的注意，卻用另一隻手去完成工作。

　　但是，這次這一招並不管用。就在他拿下盒子時，有人從後面撞了他一下，這是個很罕見的情況。

　　﹁對不起，老兄。我是說｜｜閣下。﹂道歉聲音的腔調聽起來像是牛津英文，剛好就是那種會讓受過教育的人在這種處境下感到自在一點的口音。

　　大衛連答腔都沒有，直接就轉身向右，準備洗手離開。當他走到洗手台打開水龍頭時，眼光也朝向鏡子瞟去。

　　大部分時候，人腦的運作要比雙手快上許多。他看到了撞他那個人的藍眼睛，一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眼睛，但眼睛中所露出的眼神卻不是這樣。他的直覺才剛下令要身體做出反應，那人的左手就往前一伸，抓住他的前額，然後有樣尖硬冰冷的東西便刺進了他的後頸，位置就在頭骨的下方。他的頭被猛然向後拉，接著有把刀輕輕地送進了他的脊髓，將它完全切斷。

　　死亡並沒有立即降臨。當所有送往肌肉的電化學指令都停止了以後，他的身體頹然倒下，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只剩下頸部隱約傳來的燒灼感，由於這一瞬間給他帶來的震驚，燒灼感並沒有變成劇痛。他試著想要呼吸，還不了解自己再也無法這麼做了。這個人把他像百貨公司的人體模特兒般地翻轉過來，然後扛進廁所隔間裡。這時，他能做的只有用眼睛看跟用腦子思考了。他看到了一張臉，但那張臉對他來說不具任何意義。對方也像是看著一件東西或物品似地看著他，甚至連憎惡的神情都沒有。當大衛被以坐姿放在馬桶上時，他只能無助地用眼睛瞄來瞄去。這人將手伸進他的大衣裡，顯然是要偷他的皮夾。這是怎麼一回事，只不過是一次搶劫嗎？一宗莫薩德高階官員遭搶案嗎？不太可能吧！接著，這個人就抓起大衛的頭髮，抬起他垂落的腦袋。

　　﹁Salaam Aleikum︵阿拉伯招呼語，意為﹃願你平安﹄︶！﹂這個殺手是用阿拉伯文跟他打招呼的，所以這傢伙是個阿拉伯人囉？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阿拉伯人。大衛想，此刻自己臉上的迷惑神情一定很明顯。

　　﹁你真的信任哈山嗎，猶太佬？﹂那人問他，聲音聽起來很不快，冷酷無情的語氣更顯示出對大衛的藐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在大腦因為缺氧而死亡前，大衛．格林高德才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最古老的間諜陷阱裡，也就是使用誘餌。哈山提供情報給他，是為了確認他的身分，把他引誘出來。這是多麼愚蠢的一種死法！剩下的時間只夠讓他再想到一個念頭：

　　真神是唯一的。

　　殺手先確定自己的雙手是乾淨的，然後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著，其實用刀子這樣刺進身體並不會造成大量出血；他把大衛的皮夾跟投放點的那個盒子放進口袋，然後整理好儀容便走了出去。他在用餐的桌上留下二十三歐元，付清這頓飯的帳，只多了幾分錢當小費，反正他短時間內也不會再來。完成了喬凡尼餐廳的事情以後，他步行穿過廣場，注意到在他來的路上有間布里昂尼服飾，他突然覺得自己該買套新西裝了。

　　※※※

　　美國陸戰隊司令部並沒有設在五角大廈裡，這棟世界上最大的辦公室建築有足夠的空間給陸軍、海軍以及空軍使用，但不知怎麼的就是漏掉了陸戰隊。因此，陸戰隊就必須自己想辦法，將自己安置在位於維吉尼亞州阿靈頓，離李將軍高速公路約四分之一哩，人稱海軍附屬大樓的建築群。這樣的犧牲其實還不算什麼，陸戰隊的角色一直都有點像是美國軍方的拖油瓶，雖然從技術層面來說，陸戰隊的起源就是要當做海軍的私人陸軍，這樣才能避免陸軍士兵登上軍艦，再怎麼樣，海、陸軍之間就是永遠無法友善相處的。

　　多年以來，陸戰隊本身就是它們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因為他們是這一百多年來外國人唯一見過的美國地面作戰部隊。他們不需要擔心沉重的後援補給，或甚至是醫療人員，因為有海軍弟兄來幫他們解決這些問題。每個陸戰隊員都是國家的守護者，對於任何一個對美國缺乏一顆熱血沸騰之心者而言，他們是令人望之生畏的象徵。然而，在他們美國的軍方同僚當中，陸戰隊雖廣受尊敬，卻不是那麼受人喜愛，因為他們太出風頭、太神氣活現了，就沉穩的軍方而言，陸戰隊的公關意識發展得太過出色了。

　　陸戰隊行動起來就像支小型陸軍，它甚至有支屬於自己的空軍，編制不大但卻騁勇強悍。現在還有一位情報主管，儘管有些軍職人員認為這是種矛盾。陸戰隊的情報署是個新單位，是陸戰隊為了使自己在這方面和其他軍種並駕齊驅所做的努力。這個單位被稱為M｜2，﹁2﹂代表的是幹情報這一行的人，署長是泰瑞．布羅頓少將。他的身材短小精悍，是專業步兵出身，被塞到這個位置上的目的就是要為情報工作帶來一點實際性：陸戰隊方面認為，在繁文累牘之外，一個擁有武裝的人需要依賴完善的情報來保命。陸戰隊自認為的另一個祕密就是，由其轄下官兵獲得的第一手情報是最重要的，這就像空軍裡那些電腦高手都認為，任何一個有本事駕駛飛機的人就一定比任何人都要聰明一樣。從現在算起的十一個月以後，布羅頓將會準備好接掌陸戰隊第二師，駐守在北卡羅萊納州的勒胡恩。這個令人開心的消息是一個星期前才收到的，而他的情緒直到此時都還一直沉浸在獲知這件事時的亢奮情緒中。

　　這個消息對布萊恩．卡魯索上尉來說也是個好消息。去見一位將軍雖然不至於會讓他膽戰心驚，但也一定要謹慎一點。他穿著甲種橄欖綠制服，繫著軍官皮帶，還戴上所有曾獲得的勳章｜｜雖然不多，但有些還真的是滿漂亮的｜｜以及金質傘兵徽章和一堆射擊獎章，就算是幹了一輩子步兵的布羅頓將軍，應該也會對那些射擊獎章印象深刻。

　　M｜2署長，也就是情報署長，有位負責跑腿的中校，以及一位女性黑人槍砲上士擔任他的私人祕書。年輕的上尉對此感到十分訝異，但他立刻提醒自己，從來就沒有人曾經質疑過陸戰隊的邏輯。他們經常說，兩百三十年不受拘束的傳統也在進步。

　　﹁將軍現在能夠見你了，上尉。﹂私人祕書在位子上邊聽電話邊抬起頭對他說。

　　﹁謝謝妳，上士。﹂卡魯索說。他站起身來朝辦公室門走去，上士同時為他打開了門。

　　布羅頓長得跟卡魯索預期的一樣，瘦削、身高不到六呎，還有個連高速子彈碰到都會轉向的胸膛，頭上的頭髮只比鬍渣長一點而已。像大多數的陸戰隊員一樣，髮型難看的日子只有在頭髮長度超過半吋時才會發生，這時他就知道自己該去趟理髮室了。將軍從正在批閱的公文裡抬起頭來，用冷酷的淡褐色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的訪客。

　　卡魯索並沒有對將軍行舉手禮，陸戰隊這點跟海軍的軍官一樣，除非是配有武器或是頭上戴著軍帽，否則不需要行禮。將軍大概打量了他僅三秒鐘，但感覺上卻像是有一星期那麼久。

　　﹁早安，長官。﹂

　　﹁請坐，上尉。﹂將軍指著一張皮椅說。

　　卡魯索坐了下來，除了雙腿彎曲以外，大體上仍維持著挺高的姿勢。

　　﹁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嗎？﹂布羅頓問他。

　　﹁不知道，長官，他們沒有告訴我。﹂

　　﹁你覺得武裝偵察怎麼樣？﹂

　　﹁我蠻喜歡的，長官，﹂卡魯索回答，﹁我認為我帶的是全陸戰隊最好的士官，我對這項工作一直很感興趣。﹂

　　﹁這份檔案上說你在阿富汗的表現相當好。﹂布羅頓拿起一份邊上貼有紅白條紋膠帶的檔案夾，表示那是份極機密的資料。由於特殊任務通常都屬於那個等級，因此非常確定的就是，卡魯索在阿富汗的任務不會在國家廣播公司的夜間新聞裡出現。

　　﹁那是一次令人非常振奮的任務，長官。﹂

　　﹁這上面說你們幹得很好，所有人都活著回來了。﹂

　　﹁將軍，那最主要是因為有海豹小隊的醫護兵跟我們一起出動，沃德下士雖然受了嚴重的槍傷，但是藍道士官長救了他，這是千真萬確的。我曾為這件事向上報告讓他獲頒勳章，希望他從夠拿到。﹂

　　﹁他會的，﹂布羅頓向他保證，﹁你也會獲頒獎章的。﹂

　　﹁長官，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卡魯索不太以為然，﹁全都靠我的弟兄們。﹂

　　﹁那表示你是個優秀的年輕軍官，﹂陸戰隊情報署長打斷了他的話，﹁我看了你的任務報告，也看過槍砲士官長蘇利文的報告，他在報告中指出，以一個年輕軍官的第一次出戰鬥任務而言，你表現得很稱職。﹂槍砲士官長喬．蘇利文過去身經百戰，去過黎巴嫩、科威特，以及其他一些永遠不會登上電視新聞的地方。﹁蘇利文以前曾經跟過我。﹂布羅頓告訴他的客人，﹁該是讓他升官的時候了。﹂

　　卡魯索點頭如搗蒜地說：﹁沒錯，長官，他的確是應該要更上一層樓了。﹂

　　﹁我看過你幫他寫的人事評估報告。﹂情報署長拍了拍另外一個檔案夾，但那個檔案夾上並沒有極機密的標記。﹁你真的是毫不吝於稱讚手下的弟兄，上尉，為什麼？﹂

　　這個問題讓卡魯索眨了半天眼睛。﹁長官，他們真的是表現得非常好，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無法預期能有更好的表現，我願意帶這批陸戰隊去對付世界上任何人。就算是那幾個新兵，總有一天也會幹到上士，有兩個人更是從頭到尾都顯露出他們是士官長的料。這些弟兄們苦幹實幹，又夠聰明，我連開口都還沒開口，他們就已經把事情做對了。裡面至少有一個人是幹軍官的料，長官，這就是我的弟兄們，我實在是走運到家了才能帶領他們。﹂

　　﹁你也把他們訓練得非常好。﹂布羅頓補充說道。

　　﹁這是我該做的工作。長官。﹂

　　﹁不再是了，上尉。﹂

　　﹁這是什麼意思？長官？我還要在這個營待上十四個月，而我下一個職務在哪裡都還不知道呢。﹂儘管他會很高興能永遠待在第二偵察大隊，但其實卡魯索覺得自己應該很快就會占少校的缺，搞不好還會被調升到營裡去，擔任師偵察營的作戰官。

　　﹁跟你們一起去阿富汗那個中情局的傢伙，你和他配合的感覺怎麼樣？﹂

　　﹁詹姆士．哈德斯提嗎？聽說他以前曾在陸軍特種部隊待過，大概四十歲左右，但以他這年紀的人來說，他的身材還維持得很好。他會說兩種當地語言，就算狀況很槽，也不會被嚇得屁滾尿流。他｜｜這麼說好了，幫了我不少忙，是個不錯的搭檔。﹂

　　情報署長又拿起了那份極機密的檔案夾。﹁他在這份報告裡說，你在那次伏擊裡救了他一條老命。﹂

　　﹁長官，沒有任何人碰上伏擊還能表現得比他更棒了。那時我正在架設衛星無線電，哈德斯提先生跟沃德下士到前面偵察，那些渾球選了個很聰明的地點，但他們自己先露出了馬腳，太早對哈德斯提發動攻擊，第一輪開火又沒打中他，我們就從上坡處包抄他們。他們的防線並不夠好，槍砲士官長蘇利文便帶著他那個班從右邊包抄，當他抵達定點就位時，我就帶著我的人從正中央衝進去。整個行動總共花了十到十五分鐘時間，槍砲士官長蘇利文就幹掉了我們的目標，十公尺外一槍命中頭部。雖然我們想要留下活口，可是當時的情況卻不可能讓我們這麼做。﹂卡魯索聳聳肩說。上級固然可以給軍官機會教育，但絕不是在那種緊迫的時刻。那個傢伙根本就沒有打算要被美國人俘虜，碰上那種人時，想要活捉他是不可能的事。雙方交戰的最後結果是，有個陸戰隊員的槍傷非常嚴重，死了十六個阿拉伯人，外加兩個活口可以讓那些幹情報的傢伙去問話。這個結果比任何人料想的結局都還要好。阿富汗人都很勇敢，但他們並不是瘋子；或更精確地說，他們會選擇以自己的方式來殉道。

　　﹁那麼你學到了些什麼呢？﹂布羅頓問。

　　﹁沒有訓練過量這回事，長官，也沒有狀況太好這回事，真實狀況要比練習來得更加混亂。就像我所說的，阿富汗人很勇敢，但他們並沒受過訓練。而你永遠不會知道哪些人將準備跟你一決雌雄，哪些人會對你讓步。他們在匡蒂科教過我們要去相信自己的直覺，但他們不會把直覺當做裝備發給你，你也永遠無法確定，你的直覺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卡魯索聳聳肩，繼續說出他的想法，﹁我認為這個方法對我和我的陸戰隊員來說還不錯，但我不敢說我知道這是為什麼。﹂

　　﹁別想太多，上尉。當混亂發生時，不會有時間讓你能徹頭徹尾地考慮，你得先一步想好。這就要看你怎麼訓練你的人，以及怎麼賦予他們應有的責任。你讓自己對任務做好心理準備，但也絕對不會以為自己知道任務會以何種形式來進行。從各方面來看，你每件事都做得很好。你讓這個叫哈德斯提的傢伙對你印象深刻｜｜他是個很正經八百的傢伙，而今天這件事就是這麼來的。﹂布羅頓下了結語。

　　﹁對不起，長官？﹂

　　﹁中情局想跟你談談，﹂情報署長宣布說，﹁他們在遴選人才，上面有你的名字。﹂

　　﹁要我去做什麼，長官？﹂

　　﹁這就沒告訴我了。他們在找可以出外勤任務的人，我認為不是間諜活動。大概是局裡面一些準軍事行動吧，我猜那是個新的反恐怖單位。我沒辦法說我很高興將要失去一位年輕有為的陸戰隊員，但我對這件事沒有意見。你有充分的自由決定要不要拒絕這個工作，不過在這之前你一定得先去跟他們談談。﹂

　　﹁我了解了。﹂其實他還沒真的了解。

　　﹁可能是你讓他們想起另一個表現得非常不錯的前陸戰隊員……。﹂布羅頓有點自言自語似地說。

　　﹁你是說傑克舅舅？天啊｜｜對不起，長官，從我進陸戰隊學校開始，就一直在躲這種事。我只不過是個陸戰隊上尉軍官而已，長官，我可沒有去要求任何其他的事情。﹂

　　﹁很好。﹂這兩個字是布羅頓所能唯一想到的話。他看到自己的面前有個前途光明的年輕軍官，對陸戰隊軍官規範裡的內容瞭若指掌，沒有忘掉任何一個重要部分。如果真要說些什麼的話，那就是他實在是太投入了，可是布羅頓自己以前也曾經這樣子過。﹁好吧，你得在兩小時內抵達那邊，去見個叫彼特．亞歷山大的傢伙，這傢伙以前也是特種部隊的，一九八○年間曾在中情局負責過在阿富汗的行動。我聽說他是個不錯的傢伙，但是他很懶得發展自己的專長，所以小心你自己的本事被偷學了，上尉。﹂布羅頓總結道。

　　﹁是，長官。﹂卡魯索答應道，同時起身立正站好。

　　情報署長對他的訪客親切地微笑。﹁永遠保持信心，小子。﹂

　　﹁遵命，長官。﹂卡魯索離開布羅頓的辦公室，出去時還不忘向那位槍砲士官點點頭，但卻沒跟那名中校說半句話，中校則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卡魯索往樓下走去，心裡則在想自己到底會碰上些什麼事情。

　　※※※

　　幾百哩外，另一個姓卡魯索的人也在想著同樣的事。身為美國首屈一指的執法機構之一，聯邦調查局的聲望是建立在州際綁架案的調查上，尤其是在一九三○年林白法案通過之後。調查局屢次成功破案，使為錢綁架的案子大幅減少，至少對那些聰明一點的罪犯有嚇阻作用。調查局偵破了每一件綁架案，使得那些職業罪犯明白，犯下這種型態的罪案是一場有輸沒贏的遊戲。這種情況維持了好多年，直到不是為了金錢而犯案的綁架犯出現為止。但是那種罪犯可就難抓多了。

　　這天早上，潘娜洛普．戴維森在上幼稚園的途中失蹤了，她的父母在她失蹤後一小時內即向當地警方報案，警長立即跟聯邦調查局聯絡。依照程序，聯邦調查局必須盡快介入，因為受害者很有可能已經被帶到別州去了。阿拉巴馬州的喬治城距離密西西比州的州界只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所以聯邦調查局伯明罕辦公室一接獲消息就立即開始偵辦這個案子。在調查局的代號裡，這類綁架案件的代號是﹁7﹂，伯明罕辦公室幾乎每個幹員一看到這個代號，就都跳上車子朝西南方的農業小鎮開去，可是每位幹員的心裡都很怕會白跑一趟。時間對綁架案來說非常重要，大部分的被害人可能在四至六小時以內遭到性侵害，然後被殺。除非奇蹟出現才有辦法那麼快救出小孩，但是奇蹟很少出現。

　　這些幹員大部分都是有妻小的男性，就是因為他們認為還有一絲希望，所以都拼命辦案。伯明罕辦公室的副主任︵Assistant Special Agent in Charge, ASAC︶是最早與當地警長對談的人。警長名叫保羅．透納，局裡面覺得這位警長在辦綁架案方面根本就是個外行，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透納本人也是這麼認為。他一想到那個小女孩也許會在他的轄區遭到強暴跟謀殺就覺得反胃，因此欣然接受聯邦調查局的協助。每個執法人員都拿到了小女孩的照片，在研究過地圖以後，當地警方跟調查局特別幹員都前往戴維森家與學校間的那個區域。過去兩個月裡，小女孩每天早上都會走過五條街的路去上學，那條路線上的每個居民都會被訪談。伯明罕方面，會利用電腦會對一百哩半徑內有性侵害前科的人進行調查，而調查局幹員跟阿拉巴馬州州警也會前去對他們進行訪談。每個人的住所都會被搜索，通常是在得到屋主同意的情況下進行，但也經常是在未獲屋主同意的狀況下搜索，因為當地法官對綁架案抱著毫不寬待的態度。

　　對特別幹員多米尼克．卡魯索來說，這不是的他第一件大案子，卻是第一宗代號﹁7﹂的案子。他未婚也沒小孩，一想到小孩失蹤這回事，先是覺得不寒而慄，然後就是怒火中燒。在提供給警方的幼稚園檔案照片上，小女孩有著藍色的眼睛和開始轉成棕色的金髮，還有一抹可愛的笑容。這起綁架案跟錢沒關係，這家人是一般的藍領階級，父親是當地電力公司包商的配線員，母親在郡立醫院有份護士助理的兼差工作。夫婦倆都是經常上教堂的衛理會基督徒，在第一次調查時兩人看起來也都不像會虐待兒童的嫌犯，但還是要再做進一步調查。有位來自伯明罕外勤辦公室的資深幹員，其專長是做罪犯與案情側寫，他的第一份側寫報告令人看了不寒而慄，上面寫著：這個不知名的罪犯可能是個連續綁架與殺人犯，對兒童有性癖好，知道最安全的犯罪方法就是在犯案後將被害人殺死。

　　多米尼克．卡魯索知道，這傢伙一定還在什麼地方。他雖然是名年輕的幹員，離開匡蒂科還不到一年，但這已經是他的第二次外勤任務了｜｜一名未婚的調查局幹員對任務的選擇權，跟一隻陷在颶風中的麻雀比起來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的第一個任務為時七個月，被派到紐澤西州的紐渥克去，但是阿拉巴馬比較合他的口味。阿拉巴馬的天氣通常都很糟，但至少不像紐渥克跟蜂窩一樣擁擠骯髒。此時，他被派去巡邏喬治城西邊區域，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線索。他因為經驗不足所以還無法做有效的訪查，這種工作需要好多年的經驗才能上手，就算卡魯索認為自己很聰明，而且大學拿的是心理學學位也一樣。

　　找部載著個小女孩的車，他對自己說，一個不是坐在汽車安全椅裡的小女孩，他心想。這應該能讓她比較容易看到車外，搞不好能夠揮手求救……，所以，不會的，嫌犯很可能會把她綁起來，用手銬銬住，或者用水電導管膠帶捆起來，還可能把她的嘴巴塞住。有那麼個小女孩，既無助又恐懼。這個念頭讓他的雙手不由得握緊了方向盤，無線電這時打破了沉默。

　　﹁伯明罕基地對7號任務單位，我們收到報告指出，嫌犯駕駛一輛白色客貨兩用廂型車，可能是輛福特車，白色、有點髒，阿拉巴馬州車牌。如果你看到與描述相符的車輛，打電話給我們，我們會找當地警察去查查看。﹂

　　意思是說，如非必要，否則不要打開你的警燈把那輛車攔下來，卡魯索想。該是好好想想看的時候了。

　　如果我是嫌犯的話，我會怎麼做？卡魯索一邊將車速放慢一邊思索著……一個像樣的道路進出處，但並不是主要道路……一條像樣的次要道路，轉出去就可以到一個比較隱密地方的那種。容易進入，也能輕易離開，是個不會被鄰居看到或聽到他在幹什麼的地方……。

　　他拿起他的對講機。

　　﹁卡魯索對伯明罕。﹂

　　﹁聽到請講，多米尼克。﹂在無線電前值班的幹員回答。聯邦調查局的無線電通話都是加密過的，除非有很好的解碼器，否則不是任何人都能截聽得到的。

　　﹁白色廂型車，這條線索的可信度有多高？﹂

　　﹁有位老太太說，她到屋外拿報紙時，看到一個小女孩，外貌相符，在跟一個站在白色廂型車旁的傢伙講話。可能的嫌犯是名白人，年齡不詳，其他就不知道了。資料並不多，小多，但已經是我們所掌握的全部了。﹂特別幹員珊蒂．艾莉絲報告道。

　　﹁這一帶有多少個有虐童前科的人？﹂卡魯索接著問。

　　﹁電腦紀錄上有十九個，我們的人跟他們都談過話，目前沒什麼進展，我們知道的就這些了，老兄。﹂

　　﹁知道了，珊蒂，通話完畢。﹂

　　卡魯索繼續開車，持續巡邏。他不知道這像不像他哥哥布萊恩在阿富汗經歷過的事：孤身一人，獵捕敵人……。他開始尋找從主要道路岔出去的泥土小路，搞不好哪一條上面會有新近留下的輪胎痕跡。

　　卡魯索低頭再次看了看皮夾大小般的小女孩照片，一個討人喜歡的小女孩，剛要開始學英文字母的年紀。對這樣的小孩來說，世界一直是個安全的地方，規矩都是媽咪跟爹地定下的，她上主日學校，會用蛋盒和菸斗通條做個起重機，學著唱﹁耶穌愛我，我知道，因為聖經這樣告訴我……﹂。他不斷左右觀察著，就是那裡，大約一百碼外，有一條泥土路通往樹林裡。他把車速放慢，看到那是條曲度緩和的S形小路，林子裡的樹並不多，因此他能看到……一棟造得很廉價的房子……而房子旁邊……一輛廂型車的一角……？但這輛車與其說是白色，還不如說是米色的。

　　嗯，那個看過小女孩跟廂型車的矮小老婦人……當時他們距離有多遠……是在陽光下或是陰影下面……？這麼多東西，這麼多不確定，這麼多變數。就像聯邦調查局訓練學院一樣，它沒辦法幫你把一切都準備好｜｜老天，狀況離事事具備可差得遠了。他們也對你這麼說，你必須相信自己的直覺跟經驗……。

　　但是卡魯索連一年的經驗都還談不上。

　　不過……

　　他把車子停下來。

　　﹁卡魯索呼叫伯明罕。﹂

　　﹁聽到請講，多米尼克。﹂珊蒂．艾莉絲回答。

　　卡魯索透過無線電說明了他的位置，﹁我要暫時停止通話，徒步進去看看。﹂

　　﹁知道了，小多，你叫了支援警力嗎？﹂

　　﹁沒有，珊蒂。可能什麼都沒有，不過是準備去敲個門，跟裡面的住戶談談罷了。﹂

　　﹁好的，我會隨時待命。﹂

　　卡魯索並沒有攜帶式無線電，那東西是為當地警察準備的，不是為調查局，所以他現在除了用行動電話外，已經無法與外界聯絡。他個人的配槍是史密斯．威森一○七六型手槍，就插在右腿邊的槍套裡。他下了車，為了避免弄出聲音，所以沒有關緊車門，因為人們在聽到車門關上的聲音時都會轉頭去看看是誰。

　　他身上穿著一件顏色比橄欖綠還深的綠色西裝，真是個幸運的巧合，卡魯索心想，一邊朝右走去，想先看一下那部車。他不動聲色地走著，眼睛緊盯著破屋子的窗戶，有點希望會看到張臉，但是另一方面則又很高興沒有人出現。

　　他判斷這部福特車的車齡大概六年，車身稍微有些擦痕與凹痕。這輛車是倒車進來的，正好讓車子的側拉門靠近屋子，有點像是木匠或水電工的做法，要不就是一個男人試圖搬動一個掙扎中的小身體時會做的事。他空出右手，並讓外套敞開著。快速拔槍是全世界每個警察都會練習的事情之一，他們通常都會對著鏡子練習，然而只有傻瓜才會這樣子開槍，因為那樣子拔槍是不可能擊中任何東西的。

　　卡魯索一點也不急，駕駛座那邊門上的車窗開著，車內幾乎整個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只有沒上油漆的金屬地板、備胎跟千斤頂……還有一大捲水電導管膠帶。

　　這種東西到處都找得到。膠帶末端是反摺後黏住的，似乎想讓某人在打算扯下一段膠帶時可以不用指甲去摳出末端，許多人也都會這樣做。最後，他看到一小張地毯塞在｜｜不對，是用膠帶黏在地板上，就在右側乘客座位的後方……是不是還有些膠帶掛在金屬椅框上？這是怎麼回事呢？

　　為什麼黏在那裡？卡魯索尋思苦。他突然感到前臂的皮膚開始顫動，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他從沒親手逮捕過人，也沒參與過任何涉及重罪的案子，至少還沒碰過任何類似的事情。簡單地說，他在紐渥克的工作就是抓逃犯，總共逮捕到三名逃犯，而且通常都是由另外一名更有經驗的幹員來主導。他現在比以前擁有更多經驗，少許的歷練……但那還不夠，他提醒自己。

　　卡魯索轉頭朝屋子看進去，腦筋飛快轉動。他找到多少東西？不多。看著那輛很平常的廂型車，裡面完全沒有任何直接證據，不過是空蕩蕩的車廂裡擺著一捲水電導管膠帶，還有一小塊黏在金屬地板上的小地毯。

　　即使如此……

　　這名年輕的特別幹員從口袋中拿出行動電話，用快速撥號打給辦公室。

　　﹁聯邦調查局，我能夠幫什麼忙嗎？﹂一個女性的聲音問他。

　　﹁卡魯索打給艾莉絲。﹂這樣說快一點。

　　﹁有什麼發現，小多？﹂

　　﹁白色福特客貨兩用廂型車，阿拉巴馬州車牌ER六五○一，就停在我現在所在的位置。珊蒂｜｜﹂

　　﹁什麼事，多米尼克？﹂

　　﹁我準備去敲這個傢伙的門了。﹂

　　﹁你需要支援嗎？﹂

　　卡魯索想了一秒鐘後說：﹁需要｜｜完畢。﹂

　　﹁有一支郡屬騎警在離你大約十分鐘的地方，請待命。﹂艾莉絲告知他。

　　﹁收到，待命中。﹂

　　但是小女孩的性命岌岌可危……。

　　他朝屋子走去，小心地避開能從最近一扇窗戶向外看到的範圍。時間好像靜止了。

　　當他聽到那聲尖叫時，差點跳了起來。那是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尖叫，好像某人看見了死神一樣。他的腦筋飛快地轉著，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把自動手槍用雙手握在胸前，槍口朝著天空。他知道那一定是女人的尖叫聲，於是他喀噠一聲開啟了槍枝的保險。

　　他盡量在不弄出太多聲音的情況下，快速移動來到門廊，頭頂上是做工粗糙的廉價屋頂。前門是扇把小蟲擋在屋外的金屬紗門。紗門的框需要油漆一下，其實整棟屋子都需要好好油漆一下。這可能是租來的房子，租金很便宜的那種。透過紗門看進去，他似乎能看見裡面有一條通道，往左邊通向廚房，直接通往浴室，從他這裡能夠看見的，只有一個白色搪瓷馬桶跟水槽。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充分的理由進入屋內，但他決定讓自己有足夠的理由進去。他拉開門，盡可能想辦法偷偷摸摸溜進去。通道上鋪著髒兮兮的廉價地毯，他高舉著手槍向前走，全身每一絲感官都處於最靈敏的狀態。隨著他的移動，視線角度也跟著改變，現在他看不到廚房了，但能把浴室裡面看得更清楚……。

　　潘娜洛普．戴維森全身赤裸地躺在浴缸裡，藍瓷般的眼睛圓睜著，喉嚨被人從左耳到右耳割開，全身的血都從這個傷口流出，平坦的前胸跟浴缸都浸在血泊中。她的脖子被用如此兇殘的手段割開，傷口大得看起來就像是第三個嘴巴似的。

　　奇怪的是，卡魯索的身體沒對此做出什麼反應，只有眼睛記下了這一瞬間的景象，那時候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幹下這個慘劇的傢伙還活著，離他只有幾呎而已。

　　他意識到所聽到的聲音是從左前方傳來的，那是客廳的位置，裡面有台電視。嫌犯應該就在那裡，但裡面可能會有另外一個人嗎？他沒時間去想那麼多了，反正這時他也不特別在意這些。

　　他慢慢地、小心地移動，心臟有如打鼓般雷鳴著。他緩緩向前，從牆角向裡面偷瞄了一下。他就在那裡，三十幾四十歲的年紀，白人男性，頭髮稀疏，眼睛專注地看著電視，一邊暸飲著鋁罐裝的美樂淡啤酒，電視上播放的是部恐怖片，剛剛的尖叫聲一定是從那兒發出來的。他的表情是滿足的，絕對不是激動的。多米尼克認為，他可能已經激動過了。就在他的右前方｜｜天哪！是一把屠刀，上面沾滿了血，放在沙發邊的小桌子上。那傢伙穿的運動衫上面也都是血，就像是噴上去的一樣。那是從小女孩的喉嚨噴出來的。

　　﹁這些狗雜種的麻煩就是他們絕對不反抗。﹂一名聯邦調查局訓練學院的講師曾在課堂上說過，﹁喔，沒錯，當他們手上有小孩子時，會有約翰．韋恩的架勢，但卻不抵抗配有武器的警察。你也知道，這些傢伙真是丟臉哪。﹂那名講師最後是這麼做結論的。

　　今天你是不會進監獄的。這個念頭似乎是自動進入卡魯索的心裡。他的右大拇指扳下槍機擊錘，讓手槍處於準備擊發的狀態。有那麼一剎那，他注意到自己的雙手冷得像冰塊一樣。

　　就在那個角落，向左一轉就能進入客廳的角落，有張破爛的舊茶几。那是張八角型的茶几，上面擺著一個透明的藍色花瓶，很便宜的那種，或許是從當地平價商店買來的，可能是用來插花，但是今天裡面沒有花。卡魯索小心翼翼、慢慢地抬起他的腿，然後把茶几整個踢翻，那只花瓶砸碎在木質地板上時發出巨大的聲響。

　　嫌犯開始變得狂暴，轉頭看著他屋子裡的這個意外訪客。他的防禦反應是出於本能而不是經過思考的｜｜他快速抓起放在小桌子上的屠刀；卡魯索甚至連笑一下的時間都沒有，雖然知道嫌犯已經犯下了一生中最後的錯誤。有個手上拿著刀的人，在距離自己不到二十一呎的地方時，就可以構成生命上的立即威脅，這對一個除惡務盡的美國執法人員而言簡直是天賜良機。那傢伙甚至提起腳步走了過來。

　　他再也不能這麼做了。

　　卡魯索扣動史密斯手槍的扳機，把第一發子彈直接送進嫌犯的心臟，不到一秒鐘，他又送出了另外兩發子彈。嫌犯身上的白色運動衫開出了朵朵紅花，他先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再抬頭看看卡魯索，臉上寫滿了驚訝，接著他往後坐了下來，半個字都沒有說，也沒有大聲叫痛。

　　卡魯索下一個動作是朝反方向去檢查這屋子唯一的臥房，裡面沒有人，廚房也沒有，後門仍是從屋裡鎖住的。那一瞬間卡魯索的心裡輕鬆了點，這屋子裡沒有其他人。他又看了那個綁匪一眼，那傢伙的雙眼還是睜開著，但卡魯索可是確確實實地給了對方那幾槍。他先除掉嫌犯手中的武器並用手銬銬住那具死屍，因為他所受的訓練就是這樣；接下來他檢查嫌犯頸動脈的脈搏，那只是在浪費力氣而已，那傢伙除了地獄大門以外什麼都看不見了。卡魯索拿出行動電話用快速鍵撥號，再度打了通電話給辦公室。

　　﹁小多嗎？﹂電話接通時艾莉絲問道。

　　﹁沒錯，珊蒂，是我。我才剛把歹徒撂倒。﹂

　　﹁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珊蒂．艾莉絲急迫地問道。

　　﹁那個小女孩，她在這裡，已經死了，喉嚨被割斷。我進來時，那個傢伙拿刀子對著我衝過來，我幹掉他了，老天。他也死了，真他媽的該死。﹂

　　﹁天哪，多米尼克！郡警長離那裡只有幾分鐘而已。請待命。﹂

　　﹁收到，待命中，珊蒂。﹂

　　還不到一分鐘他就聽到了警笛聲，卡魯索走出來站在門廊上。他把槍上了保險放進槍套裡，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他的聯邦調查局證件。當警長抵達時，他用左手高舉著證件，警長已經把警用左輪都掏出來了。

　　﹁情況已經獲得控制。﹂卡魯索盡可能用平靜的聲音宣布道，他現在整個人都還是處於亢奮狀態。他揮手招呼透納警長進屋，自己卻留在屋外。一、兩分鐘後，警長回到屋外，他的史密斯．威森手槍已經收回到槍套裡了。

　　透納正是好萊塢電影中那種典型的南方警長，體型高大魁梧，有雙強壯的手臂，腰上緊緊繫著一條槍套皮帶，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是個黑人。好萊塢電影錯了。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卡魯索。

　　﹁可以給我一分鐘嗎？﹂卡魯索深深地吸了口氣，想了一下要怎樣去說明整個事件。透納對這件事的了解很重要，因為兇殺案屬於地方罪，他對這種案子有管轄權。

　　﹁可以啊。﹂透納伸手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包酷爾淡菸，接著拿了一支菸給卡魯索，但卡魯索卻搖了搖頭。

　　這名年輕的幹員坐在沒上油漆的木質地板上，試著在腦海中將整件事拼湊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到底他剛剛做了些什麼事？而現在，他到底需要去解釋些什麼？他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告訴他，整件事他一點也不覺得懊悔，至少不會是對那個嫌犯，但這對潘娜洛普而言｜｜也他媽的太遲了。如果他能早到一個小時，甚至只要早到半個小時會怎麼樣？那個小女孩今晚再也無法跟我們一起回家，再也不能讓媽媽在她上床時幫她蓋好被子，或是跟爸爸擁抱。就因為這樣，特別幹員多米尼克．卡魯索對整件事並不感到自責，只是懊惱自己來得太遲了。

　　﹁可以談話了嗎？﹂透納警長問他。

　　﹁當時我正在找一個像這樣子的地方，我開車經過時，看到一輛廂型車停在那裡……。﹂卡魯索開始敘述。不一會兒，他起身帶領警長進入屋內說明其他細節。

　　﹁總之，我絆倒了茶几，他看到我，便拿起刀子，轉身向我走來。因此，我拔出手槍，對著這個混蛋開了幾槍，我想是三發子彈吧。﹂

　　﹁嗯哼｜｜﹂透納查看屍體，嫌犯並沒有流太多血，三發子彈都是直接貫穿心臟，馬上就停止了心臟輸送血液的能力。

　　保羅．透納根本沒有那位政府訓練出來的幹員眼中看起來的那麼笨，他注視著那具屍體，接著轉身看著卡魯索開槍的走道，他用眼睛目測著兩者的距離和角度。

　　﹁所以，﹂警長開口說，﹁你絆倒茶几，嫌犯看到了你，抓起他的刀子，而你，由於擔心你的生命，便拔出你的配槍很快地開了三槍，對不對？﹂

　　﹁那就是事情發生的經過，沒錯。﹂

　　﹁嗯哼……。﹂這位每個狩獵季節幾乎都能打到一頭鹿的男人審視著一切。

　　透納警長伸手從右褲口袋裡拿出鑰匙圈，那是他父親送的禮物，他父親是老伊利諾中央鐵路公司的行李搬運員。那是個老式的鑰匙圈，上面焊著一枚一九四八年的銀幣，樣式很老舊，大約有一吋半寬。警長把它拿到綁匪的胸前比了一下，這枚舊硬幣的直徑完全蓋住了那三發槍彈射入的傷口，警長用很懷疑地眼神看了一會兒，但是當他的眼睛向浴室瞟過去，在表達他對這個事件的觀點前，眼神便柔和下來了。

　　﹁既然這樣，我們的報告就會是這樣寫了。好槍法，小子！﹂

　　※※※

　　十幾分鐘內，現場便來了一打警方及聯邦調查局的車子，很快地又來了輛屬於阿拉巴馬州公共安全部門的實驗室卡車，準備進行犯罪現場調查工作。負責鑑定刑事現場的法醫攝影師拍了二十三捲感光度四百的彩色底片。那把屠刀被從嫌犯手中拿開，裝進證物袋好採集指紋並與受害者的血型做比對；一切雖不那麼墨守成規，但是在一個兇殺案裡，對犯罪程序的認定會特別嚴格。小女孩的屍體終於被裝進屍袋裡抬出去，她的父母親將會確認她的身分，幸運的是她的臉還算完整。

　　最後到達現場的是班．哈丁，他是負責聯邦調查局伯明罕外勤辦公室的特別幹員。碰上有幹員開槍的事件，就表示他得寫一份正式調查報告給丹尼爾．E．摩瑞局長，那是個跟他不太熟的朋友。哈丁先過來確定卡魯索的身體跟精神狀態都沒有問題，然後過去跟保羅．透納打招呼，並聽取他對整個開槍事件的看法。卡魯索從遠處看著他們，透納比手畫腳地說明整個事件，哈丁則不斷點頭。那是好現象，透納警長等於是在對整個事件蓋下他的認可章，一名州警隊長也聽得不斷點頭。

　　事實上多米尼克．卡魯索根本就不在乎這些狗屁，他知道他做了件對的事，只不過是遲了一小時而已。終於，哈丁朝著這名年輕的幹員走來。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多米尼克？﹂

　　﹁慢了一步，﹂卡魯索回答，﹁他媽的太晚了點｜｜是啊，我知道，期待另一種結果是不太合理的。﹂

　　哈丁抓著他的肩膀搖了搖，﹁你已經不可能做得比這更好了，小子。﹂他略停了一下問：﹁你是在什麼情況下開的槍？﹂

　　卡魯索重複了一次事情經過，整個事實現在幾乎深植在他的腦海裡了。卡魯索心知肚明自己大可以直接說出實情而不用去仔細推敲事情經過，可是何必去冒這個險？在官方紀錄上，這是一次沒有爭議的開槍事件，那就夠了，他的聯邦調查局也只在乎這些而已。

　　哈丁一邊聽一邊若有所思地點頭，他得寫份書面報告，再用聯邦快遞送到華盛頓特區。然而，一名聯邦調查局幹員在一個綁匪犯案的當天就開槍射殺了他，這條新聞在報紙上看起來還不壞，況且他們可能還會找到證據，發現這並不是這個混蛋所犯下的唯一罪行。這間房子還沒被徹頭徹尾地搜查過，他們就已經在屋裡發現一台數位相機，如果真發現這個混蛋的戴爾電腦裡記錄著他以前所犯下的罪行，也不會有人感到驚訝的。這樣子的話，卡魯索破的就不只是一件案子而已了。如果真是這樣，卡魯索在局裡的紀錄裡就會被記上大功一件。

　　只不過到底會有多大，哈丁跟卡魯索都還不知道。尋訪人才的單位就快要找到多米尼克．卡魯索了。

　　以及另外一個卡魯索。

第一章　園區

　　馬里蘭州的小鎮西奧登頓實在不太能算是個鎮，只是為住在附近區域的人設了個郵局、幾個加油站跟一家七｜一一便利商店，還有幾家為那些從馬里蘭州哥倫比亞特區開車到華盛頓特區上班的人，常需要來點高脂肪的早餐所開的速食店。離那間保守郵局建築半哩處，有棟中等高度的制式政府建築，建築物有九層樓高，前方開闊的草坪上有個用灰磚砌成、沒什麼裝飾的龐然大物，上面有漢德雷機構的銀色字樣，沒有任何額外的說明，解釋到底漢德雷機構是個什麼樣的公司。其他可供判斷的線索也很少。建築物的屋頂是平的，用碎石跟瀝青鋪在強化水泥上，屋頂上有一個小房間用來容納電梯升降機，另一個長方形建築看不出來是做什麼用途。它是用玻璃纖維做的，白色外觀，可以毫無阻礙地讓無線電傳送過去。建築物本身只有一處不大尋常：在從馬里蘭州米德堡的國家安全局和維吉尼亞州蘭格利的中央情報局總部看過來的直線上，除了幾棟略比二十五呎高的舊菸草倉以外，這是唯一一棟超過兩層樓的建築。有些企業家也會希望在那條直線上蓋房子，卻從來沒有人拿到過建築許可，原因很多，但所有的結果都是不准。

　　建築物的後方是個小型的天線場，很像是可以在本地電視台旁邊看到的那種：在十二呎高、頂上有刺鐵絲的圍籬裡放置著六個直徑六公尺的拋物線碟盤天線，對準好幾個不同的商業通訊衛星。整個建築群，其實也沒有多到能算是個群，占地十五又三分之一英畝，位於馬旦蘭州的豪爾郡內，在那裡工作的人則稱它為﹁園區﹂，它的附近有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應用物理實驗室，長期以來一直擔任政府的顧問及功能敏感的單位。

　　對大眾來說，漢德雷機構做的是股票、公債，以及外匯方面的交易，但奇怪的是，這家公司很少公開做生意，也沒有人聽說過它有什麼客戶，卻有傳言說它在默默參與本地慈善活動︵據說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是漢德雷機構大筆贊助的主要接受者︶，但從來就沒有任何消息洩漏給當地媒體過。事實上，這家公司根本就沒有公共關係部門，不過也沒聽說過這家公司在從事些什麼不法的事情。雖然眾所周知，它的執行長葛拉德．保羅．漢德雷二世過去的背景不太單純，所以極少公開露面，就算是在僅有的幾次公開露面的場合裡，也是用和善的態度巧妙地迴避本地媒體，直到最後他們不再追問為止。漢德雷機構的員工分散居住在本地各處，主要是在哥倫比亞特區，過著中上階層的生活，大致都像比佛．克立佛的父親沃德一樣傑出︵譯註：比佛．克立佛和他哥哥華利的歷險故事是一九六○年代初期的熱門電視影集。沃德則是位成功的商人與父親。︶

　　葛拉德．漢德雷曾在大宗物資交易的生意上呼風喚雨，累積了相當可觀的個人財富，因此在將近四十歲時轉而參選公職，並獲選成為代表南卡羅萊納州的參議員。很快地，他就被稱做是立法圈裡的初生之犢，避開了特殊利益及政治獻金的誘惑，走上一條有點激進且不依附黨派的政治道路，特別傾向自由主義色彩的民權議題，不過他對國防與外交方面卻又採取保守的態度。他從不規避公開說出自己的想法，這讓他看起來既出色又能深獲新聞媒體的青睞，最後已經有傳言在談論他爭取總統提名的可能性。

　　在他第二任的六年任期屆滿時，碰上了一樁個人悲劇。一次發生於南卡羅萊納州哥倫比亞市外，一八五號州際公路上的車禍，讓他失去了妻子和三個孩子，他們的旅行車衝進了一輛大型貨櫃拖車的車底。這對他是個相當重大的打擊。不久以後，就在他角逐第三個任期的競選活動剛剛開始時，碰上了更多的不幸事件。漢德雷從來就不公開他個人的投資內容，他說既然沒有從其中花錢在競選上，就不需要公開除了一般帳面數字以外的淨值，然而紐約時報卻在一篇專欄中揭露他涉及內線交易的證據。隨著報紙和電視的持續挖掘，他的涉嫌愈來愈明確。雖然漢德雷抗辯說，證交會從來就沒有公布過解釋相關法律意義的準則，但對某些人來說，他是利用政府未來支出的內線消息來圖利一家房地產投資企業，這將會為他和其他投資人帶來超過五千萬美元的獲利。更糟的是，漢德雷在公開辯論中，面對共和黨候選人質疑他自我標榜為﹁清官先生﹂時，他在回應時犯了兩個錯誤：第一，他在開啟的攝影機前發飆；第二，他告訴南卡羅萊納州的選民，如果他們懷疑他的誠實，那就把票投給和他同台的那個笨蛋。對一個在政治生涯中從來就沒有踏錯過一步的人，單是這個意外就讓他的選舉民調跌了五個百分點。他那死氣沉沉的選情在這之後更是一路下滑，只剩下一些記得他失去一家大小這件事的人所投下的零星同情票。他的參議員席位以民主黨大敗告終，讓整件事雪上加霜的則是他那篇內容辛辣的落選聲明。為了他自己，他離開了公職，沒有再回到競逐公職前所待位於查爾斯頓西北方的農場，他選擇拋棄過去的一切，搬到馬里蘭州。漢德雷最後那一篇有關整個國會運作的爆炸性聲明，已經為他斬斷了每一條可能走下去的路。

　　他現在的住家，是個建造於十八世紀饒富歷史性的農場，他在這裡養馬，過著農場士紳的生活；騎馬和打高爾夫是他僅有的嗜好。他每天都會到園區工作七、八個小時，都是由司機開著加長型的凱迪拉克接送他上下班。

　　他現年五十二歲，瘦高、銀髮，眾所周知的就是他的不為人知，也許還有些過去政壇生涯的零星事蹟吧。

　　※※※

　　﹁你在山區做得非常好。﹂吉姆．哈德斯提說，並示意這名年輕的陸戰隊員坐下。

　　﹁謝謝你，長官。你也做得不錯，長官。﹂

　　﹁上尉，如果你在事情結束以後是從前門走進來，那就意味著你做得很好。大概十六年前，我從我的訓練教官那裡學到這句話。﹂吉姆．哈德斯提補充道。

　　卡魯索上尉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哈德斯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他是美國陸軍特種部隊的上尉，然後進入中情局做了十六年，年紀應該將近五十歲，而不是四十歲。他一定是每天很努力地鍛鍊身材，才能夠讓身材不走樣。

　　﹁所以，﹂軍官問，﹁我能夠幫你什麼忙？﹂

　　﹁泰瑞是怎麼告訴你的？﹂情報員問道。

　　﹁他跟我說，我會先和某位名叫彼特．亞歷山大的人談談。﹂

　　﹁彼特突然到外地出差了。﹂吉姆．哈德斯提解釋道。

　　軍官看起來接受了這個解釋。﹁好吧，不管怎麼樣，將軍說你們這些中情局的傢伙正在搞什麼尋訪人才，因為你們不願意自己培養人才。﹂卡魯索誠實地回答。

　　﹁泰瑞是個好人，棒得不能再棒的陸戰隊員，不過他的眼光可就有點狹窄。﹂

　　﹁也許是吧！哈德斯提先生，在他接掌陸戰隊第二師以後，就要變成我的老闆了，我得想辦法給他留個好印象。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要我到這裡來。﹂

　　﹁喜歡陸戰隊嗎？﹂情報員問道。年輕的陸戰隊軍官點點頭。

　　﹁是，長官，他們支付我的薪水並不是那麼高，但我要的也就只有那麼多。而和我共事的人都是最棒的一批人。﹂

　　﹁嗯，跟我們一起到山區去的那些人非常棒，你帶他們多久了？﹂

　　﹁全部嗎？大概是十四個月，長官。﹂

　　﹁你把他們訓練得相常好。﹂

　　﹁這就是軍方付給我薪水的目的，長官。事實上，他們也必須是批好料子，我才能訓練得出來。﹂

　　﹁那次小型作戰行動你也執行得很好。﹂哈德斯提若有所思地邊說邊記錄著這些不甚熱絡的對答。

　　卡魯索可沒謙虛到會把那次作戰行動稱為﹁小型﹂行動，單是四處飛竄的子彈就已經夠真實了，也足以讓那次行動被稱為一次大行動。但是他發現，他所受的訓練在當時發揮得恰到好處，就像他的長官們在所有的課程和野外教練告訴他的一樣。那是個重要且相當令人滿意的發現，他媽的，陸戰隊裡教的還真有兩下子。

　　﹁是，長官。﹂他的回答就只有這樣，最後還是補了一句：﹁也謝謝你的協助，長官。﹂

　　﹁幹那些事情我是嫌老了點，但我還是很高興看到自己還知道怎麼去做。﹂那就相當足夠了，這句話哈德斯提並沒有說出來。作戰是屬於年輕人的，而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你對此有什麼想法嗎？上尉。﹂他接著問。

　　﹁其實沒什麼想法。長官，我已經交出我的行動報告了。﹂

　　哈德斯提早就讀過那份報告。﹁有沒有做噩夢之類的？﹂

　　這個問題嚇了卡魯索一跳。做噩夢？他怎麼會做噩夢？﹁沒有，長官。﹂他回答時臉上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

　　﹁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嗎？﹂哈德斯提繼續問道。

　　﹁長官，這些人在我的國家發動戰爭，我們不過是以牙還牙。如果他們沒辦法承受這些的話，就不應該發動這場戰爭。如果他們有妻兒的話，我對他們感到抱歉，但是你去招惹別人時就該明白，別人會回來向你討回公道的。﹂

　　﹁真是殘酷的世界，對不對？﹂

　　﹁長官，這就像，如果你沒有對付老虎利齒的計畫，就最好不要去踢老虎的屁股。﹂

　　沒有噩夢也沒有懊悔。哈德斯提心想。事情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但是仁慈、和善的美利堅合眾國卻難得讓他的人民往那個方面去想。卡魯索是個戰士。哈德斯提靠回椅子，在繼續開口說話前好好地審視了他的訪客一下。

　　﹁上尉，你到這裡的原因你已經在報紙上看過，我們目前在對付新近迸發的國際恐怖主義所引起的所有問題。中情局和調查局之間曾有過許多地盤上的爭執，通常這在行動層面上沒有問題，在指揮層次上也沒有那麼多的麻煩；聯邦調查局的摩瑞局長是個可靠的戰士，他在倫敦擔任法律參事的時候，跟我們的人處得相當不錯。﹂

　　﹁但問題是出在中階官員之間不合，對吧？﹂卡魯索問道。他在陸戰隊裡也見過這些事，幕僚常花很多時間對其他幕僚嗆聲咆哮，說自己的老闆可以幹掉、擺平別人的老闆，這種現象搞不好可以一直回溯到希臘羅馬時代。

　　﹁沒錯。﹂哈德斯提贊同地說，﹁你也清楚，這種事大概只有上帝自己才有辦法搞定，而且就算是他本人，恐怕也得找個黃道吉日才能夠成功。官僚體系實在是太過於根深柢固了。在軍隊裡事情可能沒那麼糟，因為每個人都是被塞進某個職位，然後又被拉出去，每個人都有﹃任務﹄的觀念，大家工作的目的都是要達成任務，尤其是這個任務如果能夠幫他們每個人迅速升官的時候。所以說，如果帶你的人愈是謹慎小心，你自己就愈會注意到各項細節。我們就是要找這種會注意細節的人。﹂

　　﹁那任務是｜｜什麼呢？﹂

　　﹁辨認、找出，並對付恐怖分子的威脅。﹂情報員回答。

　　﹁對付？﹂卡魯索提出疑問。

　　﹁擺平｜｜狗屎。這麼說吧，如果必要且情況允許的話，幹掉那些狗雜種。蒐集威脅的本質是什麼與威脅的嚴重性等等相關情報，視個別威脅採取任何必要的行動。這個工作基本上是情報蒐集，中情局在行事上有太多的限制，但這個特別的小單位沒有。﹂

　　﹁真的嗎？﹂那還真是相當令人驚訝。

　　哈德斯提嚴肅地點點頭：﹁真的。你不會是為中情局工作，你可以運用中情局的資源，但僅止於此。﹂

　　﹁那麼，我是為誰工作呢？﹂

　　﹁在我們談到那些之前，還有些小事情得先完成。﹂哈德斯提拿起一個應該是陸戰隊人事檔案夾的文件說，﹁你在情報方面的成績高居陸戰隊所有軍官的前百分之三，幾乎每項成績都是滿分。你的語言能力讓人印象特別深刻。﹂

　　﹁我父親是美國人，我是說他算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但我祖父則是從義大利坐船移民過來的，在西雅圖經營｜｜到現在還是｜｜一間餐廳。事實上，我父親從小可說是講義大利語長大的，我和弟弟也學了個八、九成。我在高中和大學裡修過西班牙文，雖然沒辦法冒充西班牙人，但是大致上都能溝通。﹂

　　﹁主修工程？﹂

　　﹁那也是因為我父親的關係，檔案上有寫。他在波音公司擔任空氣動力工程師，主要是設計機翼和控制面。你知道我母親｜｜檔案裡也有，是個全職主婦，但也在附近的天主教學校做些事情，因為現在多米尼克和我都長大了。﹂

　　﹁你弟弟在調查局？﹂

　　布萊恩點點頭：﹁沒錯，他拿到法學學位後就進入調查局去掃蕩人渣了。﹂

　　﹁還剛上過報。﹂哈德斯提說完便遞了張伯明罕報紙的傳真給他。布萊恩很快地看完。﹁幹得好，小多。﹂卡魯索上尉看到第四段時輕聲說道，這讓身為主人的情報官覺得更開心。

　　※※※

　　從伯明罕飛到華盛頓的雷根國際機場差不多是兩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多米尼克．卡魯索走到地鐵車站跳上地鐵，前往位於第十街與賓夕法尼亞大道交叉口的胡佛大廈。他佩帶的職員證讓他不用通過金屬探測器，調查局幹員都會帶槍，而他已經可以在他的自動手槍握把上刻下一道刻痕︵譯註：這是西部拓荒時代的牛仔傳統，每殺一個人，就在槍把上刻一道刻痕︶｜｜當然沒人會真的這麼做，但是聯邦調查局幹員有時候會開這種玩笑。

　　葛斯．韋納副局長的辦公室在最頂樓，俯視賓夕法尼亞大道。秘書揮手要他直接進去。

　　多米尼克從來沒有見過葛斯．韋納。韋納的身材瘦高，是個很有實戰經驗的幹員，做過陸戰隊員，不論是外表或是舉止都非常像個修士。他負責領導聯邦調查局的人質援救小組和兩個外勤處，此時正面臨抉擇，要不就退休，要不就是被他的好朋友丹尼爾．E．摩瑞局長說服接下新的工作。反恐行動處與規模大很多的犯罪與海外反情報處相比，簡直就像個拖油瓶，但其重要性卻與日俱增。

　　﹁找個位子坐下吧。﹂韋納用手指著說，然後繼續結束他的一通電話。不到一分鐘，韋納便把聽筒放回電話上，並按下請勿打擾的按鈕。

　　﹁班．哈丁傳真了這個給我。﹂韋納手中拿著一份前一天槍擊事件的報告。﹁事情的經過是怎樣？﹂

　　﹁都寫在報告裡了，長官。﹂多米尼克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絞盡腦汁用聯邦調查局的官方語言把整件事情寫下來。奇怪的是，一件花了不到六十秒執行的行動，卻需要花上那麼多時間去解釋。

　　﹁有沒有什麼沒寫下來的事呢？多米尼克。﹂伴隨著問題的，是這位年輕幹員這輩子見過最有穿透力的眼神。

　　﹁沒有，長官。﹂多米尼克回答。

　　﹁多米尼克，我們局裡面有一些非常好的射手，我就是其中之一。﹂韋納告訴他的客人，﹁三槍，從十五呎的距離外，槍槍命中心臟，槍法算是非常好的。對一個剛在茶几上絆了一下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奇蹟。班．哈丁沒發現這有多了不起，但摩瑞局長和我卻看得出來｜｜丹尼爾．摩瑞也是個很出色的射手。他昨天晚上讀完這份傳真以後，就要我提供點意見。摩瑞以前從來沒有射殺過嫌犯，我有，而且是三次，兩次是待在人質援救小組的時候，依照慣例，那都是與其他單位的協同行動；另外一次是在愛荷華州的德蒙。那一次也是綁架案，我目睹了他對其中兩名受害者｜｜都是小男孩｜｜幹的壞事，你也知道，我真的不想讓哪個心理學家來告訴陪審團，嫌犯是童年受虐的受害者，犯下這種案子真的不是他個人的錯，諸如此類你在高尚的法庭裡會聽到的狗屁。陪審團所能看到的都只是些照片，如果辯方律師能夠說服法官那些照片過於煽動，搞不好連照片都看不到。所以，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嗎？我必須扮演法律的角色，而不是執行法律、撰寫法律，或是解釋法律而已。在那一天，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我親自扮演法律，擔任上帝那把復仇的劍。你也知道，這麼做的感覺真好。﹂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那傢伙就是我們要逮的人？因為他都會留下紀念品。人頭。他的拖車房屋裡有八個人頭。所以，不會的，我心裡不會有任何懷疑。剛好他身邊有把刀，我就叫他把刀拿起來，他也把刀拿了起來，我就從離他十呎的地方朝他胸口開了四槍。我從來就沒有後悔過這麼做。﹂韋納停了半晌，﹁沒幾個人知道這個故事，連我太太都不知道。所以，你不用告訴我，你是在被茶几絆倒後，掏出你的史密斯．威森手槍，然後靠一隻腳站立，把三發子彈送進嫌犯的心臟裡，好嗎？﹂

　　﹁是，長官。﹂多米尼克含糊地回答，﹁韋納先生｜｜﹂

　　﹁叫我葛斯。﹂副局長糾正他。

　　﹁長官。﹂多米尼克堅持這麼稱呼，要他用名字稱呼長輩或長官會讓他感到很緊張。﹁長官，如果我說出了一個類似的故事，等於是承認犯下了謀殺罪。所以，在政府的官方文件裡，他的確拿起了那把刀，他的確是站起來面對著我，他真的離我只有十到十二呎。在匡蒂科時，他們教導我們，這將視為對我們生命立即且致命的威脅。沒錯，我開槍了。這是完全正確的，符合聯邦調查局使用致命武器的規章。﹂

　　韋納點點頭說：﹁你拿的是法學學位，對不對？﹂

　　﹁是的，長官。我在維吉尼亞州和華盛頓特區都通過了律師資格考，但還沒有參加過阿拉巴馬州的律師資格考。﹂

　　﹁好吧，你就先忘掉你是律師這回事一分鐘。﹂韋納建議道，﹁這是一次判斷正確的開槍事件。我仍保留著我幹掉那個混蛋的左輪手槍，一把史密斯．威森六六型四吋左輪，有時我甚至佩帶著它上班。多米尼克，你做了件每個幹員夢寐以求在職業生涯裡就做那麼一次的事，那就是由你自己來主持正義。不必為此感到不安。﹂

　　﹁我不會的，長官。﹂多米尼克向他保證，﹁那個小女孩｜｜潘娜洛普，我沒辦法救她，但至少那個混蛋不能再繼續幹那種事了。﹂他直視著韋納的眼睛說，﹁你很清楚那是種什麼感覺。﹂

　　﹁是啊。﹂韋納逼視著多米尼克，﹁而你確定不會後悔？﹂

　　﹁我在飛過來的飛機上睡了一個小時，長官。﹂多米尼克一絲不苟地聲明道。

　　韋納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點點頭說：﹁你會收到由局長辦公室發出的正式褒揚令。不會有從專業責任辦公室來的。﹂

　　專業責任辦公室是聯邦調查局負責﹁內部風紀調查﹂的單位，聯邦調查局幹員雖然廣受大眾尊敬，在專業責任辦公室眼中卻是一視同仁。調查局內部有句老話：﹁如果這個人虐待小動物而且晚上還尿床，那麼他不是連續殺人犯就是專業辦公室的人。﹂︵譯註：Office of Professional Responsibility, OPR，相當於台灣調查局編制裡的督察室。︶

　　韋納拿起多米尼克的檔案說：﹁這裡面說你非常聰明語言能力也很好……，有興趣調到華府嗎？我在找些知道怎樣獨立思考的人為我的單位工作。﹂

　　下一步。這是特別幹員多米尼克．卡魯索所聽到的。

　　※※※

　　葛瑞．漢德雷並不是個過於講求正式禮儀的人，即使是穿西裝打領帶到辦公室上班，但在抵達辦公室的十五秒鐘以內，西裝外套就會被掛到衣帽架上去。他有位很好的主管秘書，跟他一樣，是土生土長的南卡羅萊納州人，名叫海倫．康諾利。跟她核對過一天的行程後，漢德雷便拿起華爾街日報檢視首頁的頭條新聞。他很快地看完當天的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好得知政壇情勢，並如往常般喃喃抱怨，他們為什麼從來就搞不清楚正確情況到底是什麼。桌上的電子鐘告訴他，離參加第一個會議還有二十分鐘，於是他打開了電腦，收看局內早鳥簡報服務系統，那是為高階政府官員準備的新聞剪報彙整服務。他看早鳥簡報是為了看看自己在早上的主要大報裡有沒有遺漏了什麼。不太多，除了維吉尼亞領航報上一篇有關弗萊契研討會年會滿有意思的報導。那是每年由海軍與陸戰隊在諾福克海軍基地舉辦的研討交流活動，他們將討論恐怖主義，是以相當聰明的方式討論，漢德雷心想。穿軍服的這批人通常都是這樣，不像那些民選的政府官員。

　　我們推翻了蘇聯，漢德雷忖道，我們期望世上每件事都能安定下來，但卻沒有先一步看到，這些拿著前蘇聯留下來的AK｜四七的瘋子，他們要嘛受過非正規化學教育，要嘛就僅僅是願意拿自己的命，來跟認定的敵人以命換命。

　　另一件他們沒有做的事情就是，讓情報圈作好對付這些人的準備，甚至連一位親身經歷過黑暗世界的總統，和美國歷史上最棒的中情局局長都沒能想辦法讓這一切實現。現在他們打算增加更多的人員，在一個為數兩萬人的單位裡再加上五百人聽起來並不多，但那已經是把行動處的人手加倍了。這雖然彌補了中情局往年欠缺人員數的一半，卻仍然嚴重不足。而且，這麼做的結果，卻換來國會進一步地加強監督與限制，以便削減構成政府骨幹的公務員名額。他們在這上面永遠都學不會。他自己就曾在世界上最有權力的男性俱樂部裡︵譯註：指美國國會︶對他的同僚們說過無數次，雖然有人贊同他的意見，但還是有些人完全聽不進去，有些人則還是搖擺不定。那些人把太多注意力花在報紙的社論上面，而且常是那些對自己選區的那一州連熟悉都談不上的報紙，但他們竟愚蠢地以為，那些言論就是美國人民心裡所想的。也許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任何新當選的民選官員，都會被誘入埃及豔后克莉奧佩特拉用來牽制凱撒的一場相同的遊戲裡。他知道，這種遊戲就是由幕僚，﹁專業﹂政治助手們，﹁指引﹂他們的老闆走上得以獲選的正確途徑，﹁當選﹂已經變成公職生涯裡眾人夢寐以求的聖盃。美國並沒有階級上的統治階層，但卻有一批為數不少的人，樂於引導他們的老闆走上進入政府神殿的正確途徑。

　　在這個體制裡，有些工作就是沒辦法達成。

　　所以，想要完成任何事情，你就必須處於體制之外。

　　以體制外的手段。

　　就算有任何人注意到的話，這麼說吧，再怎麼樣他都已經淡出政壇了，不是嗎？

　　他花了第一個小時的時間和他手下的一些幕僚討論財務事宜，漢德雷機構得靠那些來賺錢。身為一個期貨交易商，以及一位外匯交易商，從一開始他幾乎就已經領先群倫。他能感覺到瞬間的價格差異｜｜他通常都稱之為﹁變異值﹂｜｜那是由於心理因素，或是一些可能成真、也可能不會成真的臆測所造成的。

　　這一切他都是透過海外銀行以匿名的方式操作，這些銀行都喜歡擁有大額現金帳戶，沒有任何一家會太挑剔帳戶裡的錢是怎麼來的，只要不是明顯的髒錢就好了。他的錢當然不是髒錢，只不過是另外一種維持在體制以外的方法罷了。

　　並不是說他的每一筆交易部絕對合法，但就是因為藉助於米德堡的通信截收紀錄，讓這場遊戲玩起來簡單多了。事實上，那根本就是完全不合法，更不用說什麼商業道德。不過，漢德雷機構在世界舞台上所造成的損害可說是微乎其微。遊戲可以有不同的玩法，漢德雷機構只不過是照著既有的遊戲原則來玩，就像小豬就得餵牠吃的，豬養大就可以殺一樣，他們只不過從國際大餅中吃掉了一點點而已。除此之外，對於這種規模和這種型態的犯罪，根本就沒有真正的管轄機構。而在公司金庫的一具保險箱裡，還存放著一份由前美國總統所簽署的特赦令。

　　湯姆．戴維斯走了進來。身為名義上的公債交易主管，戴維斯在背景上跟漢德雷有幾分相似。他整天都黏在電腦前面，根本就不擔心保安，這棟建築物所有的牆壁都有金屬屏障，讓所有發射出來的電子信號都被擋在建築裡面，也讓所有電腦都免於電磁風暴影響。

　　﹁有什麼新聞？﹂漢德雷問道。

　　﹁這麼說吧，﹂戴維斯答道，﹁我們可能有兩個新進人員。﹂

　　﹁是什麼人？﹂

　　戴維斯把兩份檔案從漢德雷的桌上滑過去。執行長把檔案拿起來打開。

　　﹁他們是兄弟？﹂

　　﹁雙胞胎。異卵。他們的母親一定是那個月排了兩顆卵，而不是一個。兩個人都讓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頭腦、心智敏銳、身材標準，都擁有相輔相成的天分，再加上語言能力，尤其是西班牙文。﹂

　　﹁這一個會說帕什圖語︵編註：阿富汗某支部族的語言︶？﹂漢德雷驚訝地抬頭問道。

　　﹁足夠讓他找到廁所了。他在那個國家待過八個月左右，花了點時間去學當地方言，根據報告，他表現得相當好。﹂

　　﹁你認為他們是我們所需要的那種人才嗎？﹂漢德雷問。這種人是不會自己走進公司大門來應徵，這也就是為什麼漢德雷在政府各部門裡布下了一小批非常低調的徵召者的緣故。

　　﹁我們需要對他們做進一步的檢驗，﹂戴維斯承認，﹁但他們的確擁有我們喜歡的天分。從表面上來看，兩個人都值得信賴、穩定，而且夠聰明，所以能夠了解我們為什麼存在。所以，沒錯，我認為他們值得我們更認真地去觀察一下。﹂

　　﹁他們再來會怎麼樣？﹂

　　﹁多米尼克會被調到華府，葛斯．韋納要他加入反恐辦公室，可能會從坐辦公桌開始，他擔任反恐小組略嫌年輕了點，他的分析能力也還沒有獲得肯定。我想韋納想先看看他到底有多聰明。布萊恩會飛到勒胡恩營，回去跟他那一連弟兄併肩工作。我很驚訝陸戰隊竟然沒把他調去幹情報。他是個很明顯的人選，但陸戰隊好像真的很喜歡他們這位軍官，他在駱駝的老家又表現得很好，很快就會升上少校，如果我的消息來源對的話。所以，第一步，我會飛下去跟他吃頓午飯，感覺一下，然後回到華府，同樣感覺一下多米尼克。韋納對他可是印象極佳呢。﹂

　　﹁葛斯看人向來很有一套。﹂前參議員提醒道。

　　﹁沒錯。﹂戴維斯認同道，﹁所以｜｜有什麼新鮮的事情嗎？﹂

　　﹁米德堡被埋在堆積如山的資料下面，就跟往常一樣。﹂國家安全局的最大問題就是，他們攔截了太多的未處理資料，那得花上整個陸軍的人力才能夠全部整理出來。電腦程式能夠幫他們找到關鍵字之類的，但找到的幾乎都是些無關的聊天。程式設計師永遠在嘗試改進關鍵字捕捉程式，但事實證明，想為電腦賦予人類的直覺是件不可能的事，雖然他們仍然在試。不幸的是，真正有天分的程式設計師都在為電腦遊戲公司工作。那才是能夠賺錢的地方，有天分的人通常都是跟著錢走。漢德雷沒辦法對此有所抱怨，就像他自己從二十歲到三十過半也都在做同樣的事。所以，他經常會去找找看有沒有那種有錢又非常成功的程式設計師，對那些人來說，追逐財富已經變成無聊又多餘的事情。不過，漢德雷的徵召通常都是在浪費時間，因為那些電腦癡常是些貪婪的混帳傢伙。他們就像律師一樣，但不像律師那麼憤世嫉俗。﹁我今天看到五、六個有意思的通訊攔截報告。﹂

　　﹁像是什麼？﹂戴維斯問道。身為公司的主要徵召者，他也是個有經驗的分析師。

　　﹁這個。﹂漢德雷遞了個檔案夾過去。戴維斯打開檔案夾，很快地看完那一頁文件。

　　﹁嗯……。﹂是他僅有的反應。

　　﹁如果真有什麼的話，會很可怕。﹂漢德雷說出他的想法。

　　﹁沒錯，但我們需要多一點情報。﹂這不是什麼驚天駭地的新聞，他們總是需要更多的資料。

　　﹁我們在那裡有什麼行動嗎？﹂他應該要知道，但漢德雷也患了常見的官僚病：沒辦法讓所有的訊息留在腦袋裡。

　　﹁現在嗎？艾德．卡斯提藍諾在波哥大追蹤卡特爾，但他是藏在很隱密的掩護身分下。非常隱密。﹂戴維斯提醒他的老闆。

　　﹁湯姆，你也知道，情報這一行有時候就是這麼噁心。﹂

　　﹁開心點，葛瑞。幹這一行的報酬也他媽的好多了，至少對我們這些部屬來說。﹂他帶著苦笑補充。他的白牙跟古銅色的皮膚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是啊，當個小佃農的日子一定很恐怖。﹂

　　﹁至少主人會讓我去受教育，教我識字之類的。雖然日子也可能會更糟，但我現在不需要再去摘棉花了，葛瑞主人。﹂漢德雷轉動著眼睛。事實上，戴維斯的學位是在達特茅斯拿的，他的深色皮膚在那裡受到的待遇比在他家鄉還要好。他的父親在內布拉斯加種玉米，投票都是投給共和黨。

　　﹁你們那種收割機現在一輛要多少錢？﹂

　　﹁你在開玩笑嗎？要二十幾萬快三十萬。我父親去年買了輛新的，到今天都還在抱怨那個價錢。當然囉，這一輛可以像一營的遊騎兵幹掉敵人一樣，勢如破竹地割下一畝的玉米，可以撐到他的孫子孫女富富泰泰地過世為止。﹂戴維斯在中情局從擔任外勤情報員開始，一直發展得很好，最後成為追蹤跨國金錢流向的專家。他在漢德雷機構發現，自己的專長用在商業上面也非常有用，當然囉，他從來就沒有忘記自己的真正任務是什麼。﹁你知道，這個聯邦調查局的傢伙，多米尼克，他的第一件外勤任務，在紐渥克調查金融犯罪時做了些蠻有意思的工作。其中一個案子發展成對一家跨國銀行的主要調查行動。他知道怎麼去嗅出問題，對一個菜鳥來說這非常不錯。﹂

　　﹁所有這一切，再加上他能夠把上鉤的罪犯一網成擒。﹂漢德雷同意道。

　　﹁這就是為什麼我喜歡這小子的緣故，葛瑞。他能夠在行動的同時做出決定，像個比他年長十歲的人一樣老練。﹂

　　﹁兄弟檔，有意思。﹂漢德雷忖道，目光再次落到檔案夾上面。

　　﹁搞不好是家學淵源。他們的外祖父還是個辦兇殺案的警察呢。﹂

　　﹁他之前還待過第一○一空降師，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湯姆，好吧，去探探他們兩人的意向，再過來沒多久我們就要開始忙碌了。﹂

　　﹁你認為是這個樣子嗎？﹂

　　﹁情勢並沒有變得比較好。﹂漢德雷對著窗子揮了揮手。

　　※※※

　　他們坐在維也納的一個路邊咖啡座，夜晚已經不再那麼的冷，這間店的客戶正忍受著寒風，在寬廣的路邊享受著晚餐。

　　﹁你和政們有什麼共同利益？﹂帕布羅問道。

　　﹁我們兩者之間的利益有個交集，﹂穆罕默德回答道，隨即說明，﹁我們擁有共同的敵人。﹂

　　他把視線移開。路過的女子穿著正式的服裝，本地的流行服飾幾乎可說是十分樸素。四周傳來街上交通的噪音，尤其是那些有軌電車，以致任何人都不可能聽到他們的交談。對不經意的路人或是專業的觀察者來說，他們只不過是兩個從其他國家來的外國人，安靜且友好地在談生意，在這個帝國的城市裡有很多這類人。即使是說著英語，也不會顯得不尋常。

　　﹁是的，這倒是事實。﹂帕布羅不得不同意，﹁單就敵人這方面來說是沒錯。這有什麼共同利益呢？﹂

　　﹁你們擁有對我們有用的資產，我們也擁有對你們有用的資產。﹂回教徒耐心解釋。

　　﹁我懂了。﹂帕布羅在咖啡裡加了奶精攪拌。他很驚訝這咖啡竟然跟自己國家的咖啡一樣好。

　　穆罕默德預期與對方達成協議的速度會很慢。他的客人並不如期望中的那麼資深，但他們共同的敵人在對付帕布羅的組織上，比對付他自己的組織成功多了。這一直讓他很驚訝。帕布羅那邊擁有充分的理由來執行有效的保安措施，不過那些動機出自金錢的人馬，就是比自己這邊的同志們缺少了目標的純正性，也因為如此，就顯得脆弱多了。但穆罕默德並不會笨到認為對方因此應該臣服於他，話說回來，幹掉一個以色列間諜不會讓他成為超人。顯然他們擁有充分的專業經驗，但總有個限度，就像他自己的人也有極限一樣，除了阿拉本人以外，每個人都有極限。在有了這種了解以後才會產生比較實際的期望，就算事情搞砸了，也比較不會那麼失望。一個人不能容許情緒介入﹁生意﹂裡面，就像他的客人可能誤解了自己的神聖目標一樣。但他是在跟一個不信奉真主的人打交道，所以給對方留點餘地總是應該的。

　　﹁你能夠提供些什麼給我們？﹂帕布羅露出貪婪的神情問，正如穆罕默德預期的一樣。

　　﹁你需要在歐洲建立起一個可靠的網絡，對不對？﹂

　　﹁是的。﹂帕布羅的組織最近在美國碰上了一些麻煩。歐洲的警察單位就不像美國警方那樣有一大堆綁手綁腳的限制。

　　﹁我們擁有這樣的網絡。﹂一般認為回教徒在毒品交易上並不活躍，或是根本不參與，譬如說毒販就常在沙烏地阿拉伯丟掉腦袋。

　　﹁你要什麼樣的回報呢？﹂

　　﹁你在美國有個非常成功的網絡，而且你有理由不喜歡美國，對不對？﹂

　　﹁沒錯。﹂帕布羅同意。哥倫比亞政府在對付卡特爾組織於帕布羅祖國山區那些難纏的意識形態盟友上，已經開始有進展了。哥倫比亞武裝革命軍︵譯註：Fuerzas ArmadasRevolucionarias de Columbia, FARC，是哥倫比亞最久、最大、也最有實力的馬克斯主義叛軍︶遲早會因為壓力而俯首認輸，這時他們就會把他們的﹁朋友﹂，其實該用﹁同夥﹂這個泛稱，當做進入民主程序的入場券，到那個時候，卡特爾組織的安全就會受到嚴重的威脅。雖然南美洲政治上的不安定性對帕布羅他們非常有利，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對穆罕默德那邊來說，情況也一樣。帕布羅考慮著，這的確能讓兩者因此結成盟友。﹁說得更清楚一點，你需要我們哪方面的協助？﹂

　　穆罕默德告訴了他，但並沒有強調不會用金錢交換卡特爾組織所給予的協助。而穆罕默德的人將會幫他們把貨護送到｜｜希臘？是的，那可能是最容易的地方，第一批貨將足夠讓這個合作就此敲定，不是嗎？

　　﹁就這樣？﹂

　　﹁朋友，重要的是我們所帶進去的思想，而不是實質的物體。我們需要的少許物資都非常小，如果需要的話，都可以在當地取得。我毫不懷疑你們能在旅行文件上提供必要的協助。﹂

　　帕布羅差一點被咖啡嗆到，﹁是的，那不過是小事一件。﹂

　　﹁所以還有什麼原因會讓這個盟約無法敲定？﹂

　　﹁我必須先和我的上級討論，﹂帕布羅小心翼翼地說，﹁大致上看起來，我不覺得有任何事情會讓我們產生利益上的衝突。﹂

　　﹁好極了，那我們要怎麼樣做進一步的溝通呢？﹂

　　﹁我老闆喜歡跟那些要跟他做生意的人見上一面。﹂

　　穆罕默德通盤地想了一下。旅行會讓他和他的同夥感到緊張，但看起來這一趟是無法避免了，他手中有足夠讓他走遍世界各大機場的護照，加上他還有必要的語言能力。他在劍橋所受的教育並不是浪費時間，這要感謝他的父母。此外，還要感謝他的英國母親帶給他的外表和藍眼睛。除了中國和非洲以外，他可以在任何國家混充當地人，他殘存的劍橋口音也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妨礙。

　　﹁你只需要告訴我時間和地點。﹂穆罕默德答道。他把名片遞給對方，上面有他的電子郵件地址，那是有史以來所有發明裡，對隱密通訊最有用的工具。透過現代空中旅行所創造的奇蹟，他能夠在四十八小時以內到達地球上的任何地方。

第二章　加入

　　他在四點四十五分抵達，雖然有可能吸引少數未婚女性的目光，但街上任何一個經過他身邊的人都沒有多看他一眼。他身高六呎一吋，由於定期鍛鍊身體，體重維持在一百八十磅左右，黑髮、藍眼睛，還不能說是塊當電影明星的料子，但也不是那種會被漂亮的年輕專業女性立刻踢下床的男性。

　　他的穿著不錯，葛瑞．漢德雷觀察著對方，藍色西裝配上紅色細紋背心，應該是英國做的，紅黃條紋領帶，講究的金質領帶夾，樣式流行的襯衫，不錯的髮型。他自信的外表來自於金錢和良好的教育，伴隨著不會被虛度浪費的年輕。他的車子停在建築物前方的訪客停車格裡，一輛黃色悍馬多功能越野車，是那種在懷俄明州趕牛或是在紐約賺進大把鈔票的人所喜愛的車子。有可能這就是為什麼……。

　　﹁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的？﹂漢德雷一邊問，一邊揮手要他的客人坐到桃花心木辦公桌另一側舒適的座位上。

　　﹁我還沒決定要幹什麼，所以到處碰碰，看有沒有什麼是我適合的。﹂

　　漢德雷微笑著：﹁是啊，我還沒有老到不記得當年剛離開學校時有多麼迷惘。你上的是哪個學校？﹂

　　﹁喬治城，家族傳統。﹂男孩溫和地微笑，這是漢德雷在他身上看到且感覺不錯的一件事；他並沒有試圖用家族的名字和背景來加深他人對他的印象，甚至還為那些背景而感到有點不自在。他希望用自己的名字走出自己的路，就像許多年輕人一樣。會這樣的人都是些聰明人，很可惜的是，園區裡並沒有適合他的職位。

　　﹁你父親還真喜歡耶穌會辦的學校。﹂

　　﹁連我媽都被他影響了。莎麗並沒有去上本寧頓，她在紐約的福特翰念完醫學院預科，現在是在霍普金斯醫學院，她希望成為一名醫生，就跟我媽一樣。管他那麼多，反正那是個令人尊敬的職業。﹂

　　﹁不喜歡法律嗎？﹂漢德雷問他。

　　﹁你知道我老爸對法律的看法，﹂這個男孩苦笑著指出，﹁你大學念的是什麼科系？﹂他問漢德雷，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了。

　　﹁經濟學跟數學。我是雙主修。﹂對建立外匯市場的交易模式來說，那的確非常有用。﹁那你的家人最近好嗎？﹂

　　﹁喔，很好。老爸又回去寫書了｜｜他的回憶錄。他大部分時候都在發牢騷，說他還沒老到要寫這種書，但卻非常認真地要把這件事做好。他並不真的那麼喜歡新總統。﹂

　　﹁是啊，基爾惕捲土重來的能力還真強。就算他們終於把這傢伙給埋進墳墓，最好還要把卡車停在上面，免得他又跳出來。﹂這笑話甚至還上了華盛頓郵報。

　　﹁我聽過那笑話。老爸說只要一個白癡就能毀掉十個天才的努力。﹂那句諺語並沒有登上華盛頓郵報。但那就是這年輕人的父親當初要設立園區的理由，雖然這年輕人並不知道內情。

　　﹁那是有點誇張，這個傢伙的出現純屬意外。﹂

　　﹁是啊，不管怎麼說，當密西西比州那邊要把那個三K黨白癡判處死刑時，你賭多少他會獲得減刑。﹂

　　﹁反對死刑對他來說是原則問題，﹂漢德雷指出，﹁這是他親口說的。有些人真的是這麼想，那是個值得尊重的觀點。﹂

　　﹁原則？他以為這是老太太在辦學校，一切講究原則啊。﹂

　　﹁如果你要討論政治性話題的話，沿著二十九號公路下去一哩的地方有個不錯的燒烤酒吧。﹂漢德雷建議道。

　　﹁不必了，那不是重點。很抱歉離題了，先生。﹂

　　這小子到現在都還不輕易亮他的牌，漢德雷暗忖。﹁嗯，那也是個不壞的話題。所以說，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我很好奇。﹂

　　﹁好奇什麼？﹂這名前參議員問他。

　　﹁你們在這裡的工作是什麼？﹂他的訪客問他。

　　﹁主要是外匯套利。﹂漢德雷伸了個懶腰，像是要釋放工作一天後的疲勞。

　　﹁嗯｜｜哼！﹂這小子說，只是有一絲懷疑罷了。

　　﹁那有一大筆錢等著你去賺，如果你有很好的資訊，而且有那個膽識去做的話。﹂

　　﹁你知道，我老爸很喜歡你。他說很遺憾你跟他再也沒碰過面。﹂

　　漢德雷聽了點點頭說：﹁對啊，那都怪我，不是他的錯。﹂

　　﹁他也說，你就是因為太聰明，才搞砸了你的前途。﹂

　　一般來說，說這樣的話簡直是極度的失禮，但這小子的眼神中，顯示出並不是故意要羞辱他，反而有點像是在詢問……，難道不是這樣嗎？漢德雷突然自問。

　　﹁對我來說，那是段艱難的日子，﹂漢德雷提醒他的客人，﹁任何人都有可能會犯錯，連你老爸多少都會犯過一些錯。﹂

　　﹁那倒是。但我老爸比較幸運，有阿尼在，能幫他遮掩一點。﹂這番話倒是開始了個新話題，他的東道主欣然地繼續說下去。

　　﹁阿尼最近怎麼樣？﹂漢德雷問他，設法掌控時間，閃避之前的話題，因為他仍舊不知道這小子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事實上，他已經開始感到些許的不安，但不確定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還不錯。他將要成為州立俄亥俄大學的新任校長。這職務對他來說絕對是遊刃有餘，剛好他也需要個安穩一點的工作，我老爸是這麼認為，我也覺得他是對的。我跟老媽都想不透的是，那傢伙是怎麼做到的，竟然沒得心臟病，或許有些人就是對各種活動永遠都興致勃勃的。﹂整個交談過程，他的視線都沒有離開過漢德雷的眼睛。﹁跟阿尼講話總是讓我學到不少東西。﹂

　　﹁跟你父親比起來呢？﹂

　　﹁喔，總會有一、兩件吧。我都是從那群人中的其他傢伙那裡學到東西的。﹂

　　﹁你指的是誰？﹂

　　﹁麥克．布萊儂是其中一個。他是我的貼身特勤幹員，﹂小傑克解釋道，﹁聖十字畢業的，專業特勤工作，槍法一把罩，我的射擊就是這傢伙教的。﹂

　　﹁哦？﹂

　　﹁祕密勤務局在舊郵局大樓裡有個靶場，離白宮幾條街的距離。我現在偶爾還是會去那裡。麥克現在在貝爾茲維爾擔任特勤學院的教官。他真的是個好人，聰明但行事低調。你也知道，他就像是我的保母，我過去常向他問東問西的，問他密勤局的人都做些什麼，他們是怎麼訓練的，怎麼思考的，當他們在保護我老爸老媽時，會尋找些什麼。從他身上我學了不少事情，還有從其他人那兒，我也學到不少。﹂

　　﹁像是哪些人？﹂

　　﹁聯邦調查局的傢伙，丹尼爾．摩瑞跟帕特．奧戴。帕特是摩瑞的重案組幹員，已經準備要退休了。你能相信嗎，他竟然打算到緬因州去養肉牛，去那地方養牛還真好笑。他也是個好射手，像有教養一點的瘋狂比爾．希克考克︵譯註：James Butler Hickock，外號瘋狂比爾，十九世紀上半美國西部的傳奇人物，當過騎兵隊、警長等，最後被想出名的人在沙龍裡槍殺︶，人們很容易就忘了他是普林斯頓畢業的，是個非常聰明的傢伙，教了我許多有關調查局怎麼辦案的事。他的妻子安德麗是個能夠看透你心思的人。她在那段可怕的日子裡負責老爸的貼身勤務。她在州立維吉尼亞大學拿的是心理學碩士學位，我從她那裡學了一狗票東西。當然囉，還有那些中情局的傢伙，愛德華和傅瑪麗｜｜我的老天，他們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你知道這些人當中最有意思的人是誰嗎？﹂

　　漢德雷說道：﹁約翰．克拉克？﹂

　　﹁喔，沒錯，重點是怎麼樣讓他開口。我發誓，跟他比起來，傅瑪麗夫婦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一旦他信任你以後，就會開始說點東西。他拿到榮譽勳章那次，電視上曾簡略地報導過，我可把他逼到了死角。電視上只說那是個海軍退役士官長因為越戰而獲得勳章，在一個沒什麼新聞的日子裡，播了大約六十秒的新聞影片。你知道，沒有哪個記者問過他，離開海軍以後他都在幹些什麼。連一個都沒有。老天，這些人還真遲鈍。我認為鮑勃．霍茲曼知道部分內情。以一個新聞記者來說，他算是相當聰明。老爸喜歡他，但只要他還當主播，老爸就不會信任他。不論怎樣，大約翰｜｜我是說克拉克｜｜是個真正的領袖。他見過世面，做過大事，他也有那件運動衫。為什麼他不在這裡呢？﹂

　　﹁小傑克，我的孩子，如果你想要說什麼的話，那你真的是說到重點了。﹂漢德雷說，語氣裡帶著點讚許的意味。

　　﹁如果你知道他的名字，我就知道我能夠找你，先生。﹂小傑克的眼裡閃過一絲勝利的神色。﹁我花了好幾個星期的時間想弄清楚你。﹂

　　﹁哦？﹂聽到這裡，漢德雷的胃開始抽緊了。

　　﹁這又不難，所有資料都是公開的紀錄，問題是你怎麼去比對這些資料，就像小朋友在他們練習本裡面的連連看一樣，讓我很驚訝的是，這地方竟然從來沒上過新聞｜｜﹂

　　﹁年輕人，如果那是威脅｜｜﹂

　　﹁什麼？﹂小傑克訝異地打斷對方說，﹁你是說，我在勒索你？不是的，參議員，我本來的意思是說，如果有那麼多原始資料公開在外面的話，你就必須奇怪為什麼記者會沒注意到。我的意思是，就算是隻瞎貓偶爾也會碰上隻死老鼠吧，你該很清楚的。﹂他停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喔，我懂了。你把記者期望獲得的消息餵給他們，於是他們就依樣報導。﹂

　　﹁那不是很難，但是低估記者是很危險的。﹂漢德雷警告。

　　﹁只要別跟他們說話就好了。老爸很久以前就告訴過我：﹃從緊閉的嘴巴裡是探不到消息的。﹄通常他都是讓阿尼去放話。如果沒有阿尼的指示，就絕不會有任何人對新聞媒體說任何事。我發誓，我覺得媒體真的是很怕那個傢伙。他就是那個當場拿掉紐約時報記者的白宮通行證揉成一團丟掉的人。﹂

　　﹁我記得那件事。﹂漢德雷回答。這件事鬧得滿大的，但紐約時報很快就發現，當時沒有任何記者在白宮新聞室裡的這件事，正好擊中了他們的弱點。當時那件事算是給媒體好好地上了一堂禮貌課，效果持續了差不多有六個月的時間。

　　﹁你的重點是什麼？小傑克。你到這裡來的目的是什麼？﹂

　　﹁參議員，我要玩大的。我認為這裡就是大格局的所在。﹂

　　﹁解釋清楚。﹂漢德雷命令道。這小子到底拼湊出多少東西了？

　　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打開了他的公事包說：﹁對一個初入門的人來說，在米德堡的國家安全局和蘭格利的中情局之間，這是唯一一棟比私人住宅高的建築物。你可以從網際網路上下載衛星照片，我把它們都印出來了。你看。﹂他把一個小檔案夾遞過去，﹁我向本地區域計畫辦公室查過，發現本區域曾有另外三棟辦公建築打算建造，但通通拿不到建築許可證。紀錄上並沒有說為什麼，卻沒有人提出過抱怨。從這條路再下去的那家醫學中心，他們修改過的計畫卻從花旗銀行拿到很好的貸款條件。你的人大部分都幹過情報員，保安人員以前全部都是憲兵，階級都在士官長以上。這裡的電子保全系統甚至比米德堡用的還要好。插句題外話，你是怎麼辦到這些的？﹂

　　﹁私人企業在與承包商討價還價時擁有更多的自由。繼續說。﹂前參議員說。

　　﹁你從來沒做過任何違法的事，終結掉你參議員生涯的利益衝突指控根本就是些狗屁，任何一個好律師都能夠在最終判決時讓這個案子立刻被扔出法庭，但是你卻翻個身裝死。我記得我老爸為了你的頭腦一直都很喜歡你，他總是說，你是個勇往直前的戰士。國會山莊有那麼多人，他從來就沒這麼說過其他人。中情局的高層都喜歡跟你一起工作，對一些會讓國會山莊某些人勃然大怒的計畫，你協助提供資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國會裡就是有很多人痛恨情報單位。這曾讓我老爸差點抓狂，因為他每次都要為這些事情去跟參議員和眾議員坐下來討價還價，不得不為了每個計畫去賄賂他們，不論是在他們的選區或是其他事務上面。天哪，我爸恨透了這些。每次他這樣做的時候，前前後後都要嘟嘟囔囔上一個星期，但是你幫了他很多忙。你本來在國會山莊裡做得非常好，但是當你面臨你的政治問題時，卻就這麼認輸了。我覺得這實在很難以令人置信，而真正讓我難以輕易接受的是，老爸卻絕口不提這件事。連一個字也沒有提過。就算阿尼也是絕口不提；阿尼向來對我都是有問必答的。所以，狗竟然沒有吠，你不覺得奇怪嗎？﹂

　　﹁所以，你得到了什麼結論？﹂

　　﹁你應該會是個好總統的，參議員，但失去妻子和孩子實在是個巨大的打擊。我們大家也都震驚無比，我媽真的很喜歡你太太。請原諒我提起這些事情，先生。這正是為什麼你脫離政壇的緣故，但是我覺得你實在太愛國了，你無法把國家就此拋諸腦後，我認為漢德雷機構就是你報效國家的方式｜｜有點非正規就是了。我記得我老爸和克拉克先生有天晚上在樓上喝兩杯時談到了些話，那是我高中畢業的那一年。我沒聽到多少，因為他們不要我在場。於是我就回房去看我的歷史頻道。很巧地，他們那天晚上正好在播映有關二次大戰期間，英國特種行動執行委員會的節目。他們的成員大都是銀行家，﹁瘋狂比爾﹂．唐納文找了批律師來成立美國戰略情報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 OSS︶，但英國佬卻找了批銀行家來吃定大家。我很好奇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做，老爸則是說銀行家比較聰明，因為他們知道怎麼樣在真實世界裡賺到錢，律師卻沒有他們那麼聰明；總之，我老爸是這麼說的。我猜，那是因為他發現他以前就是那麼做的，我的意思是說，他就是這樣利用他金融交易背景的。但是，參議員，你是另外一種海盜，我覺得你是個情報員，我認為漢德雷機構是用私人資金成立，在體制運作外的情報員窩，完全置身於聯邦預算程序外。你不需要去擔心參議員、或眾議員裡的那些爛貨，老認為你在幹壞事，所以四處打探消息又洩漏些東西出去。去他的，我到Google網站上搜尋，網際網路上只有六個搜尋結果提到你的公司。你知道嗎？連我媽的髮型搜尋到的結果都比這個多。︽每日女性衣著︾有陣子很喜歡找她的麻煩，我老爸為此火大極了。﹂

　　﹁我記得那件事。﹂老傑克．雷恩有一次在眾多記者面前為了那件事情發飆，還被街談巷議嘲笑了好一陣子。﹁他跟我說過，如果是亨利八世碰上這種事，他會怎麼樣給那些記者們來個特別髮型。﹂

　　﹁是啊，用倫敦塔的斧頭來動手，莎麗有陣子常拿這開玩笑，沒事情就拿我媽髮型的事刺激他一下。我猜這是身為男人的好處之一，對吧？﹂

　　﹁那檔子事和鞋子都是。我太太並不喜歡馬諾羅．布拉尼克的鞋子，她喜歡平實一點的鞋子，比較不會讓她的腳痛。﹂漢德雷回憶道，接著絕口不提這些，提到她還是會讓他感到傷痛。這樣的痛可能會永遠存在下去，但至少確認了他對她的愛，這點真的是意義重大。正因為他在記憶中愛她愛得這麼深，沒辦法在公開場合提到她時還能微笑以對，但如果他留在政壇的話，就必須那麼做，好假裝他已經克服了傷痛，於是他對她的愛雖然永不止息，但也不再傷痛。是啊，沒錯。政壇生活的代價之一就是放棄掉你的人性和男子氣概，但那根本就不值得，就算是當上美國總統也一樣不值得。他和老傑克．雷恩會那麼合得來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他們在這方面非常相像。

　　﹁你當真認為這是個情報機構？﹂他盡可能以不經意的態度問他的客人。

　　﹁是的，先生。這樣說好了，當國家安全局在注意那些大型中央銀行在做些什麼的時候，你就占了地利之便，可以從他們蒐集且傳送到蘭格利的通訊情報中占到便宜。這一定能為你的外幣交易團隊提供最棒的內線消息，如果你很小心地玩你的牌，也就是說，如果你不要變得太貪婪的話，就可以賺進大把的長期收入而不會有人注意到你。你做這些事情卻不去吸引投資客加入，是因為他們的話實在太多。所以，從那些事情上賺到的錢，就可以讓你進行在這裡做的事，至於你在這裡做些什麼，我就不大有辦法猜得到了。﹂

　　﹁真的是這樣嗎？﹂

　　﹁是的，先生，那是實情。﹂

　　﹁你沒跟你父親談過這些事情？﹂

　　﹁沒有，先生。﹂小傑克搖搖頭，﹁他只會嗤之以鼻。一般我問問題的時候，我爸會告訴我很多事情，但這種事情則不會。﹂

　　﹁他跟你說過些什麼？﹂

　　﹁有關人的事情。你知道，怎麼跟政客打交道，哪個外國總統喜歡小男孩或小女孩，天哪，一大堆那種事情傳來傳去，尤其是在海外。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怎麼樣思考、他們個人的喜好和怪癖是什麼、哪個國家對軍隊比較好、哪個國家的情報單位比較好、哪些比較差。還有一大堆有關國會山莊那些人的事情，那些你會在書上或是報紙上讀到的事情，只是有些我老爸會跟我說那根本就是狗屁。我知道這些話是絕對不能在任何其他地方提起。﹂年輕的雷恩向主人保證。

　　﹁甚至在學校裡？﹂

　　﹁只要是我還沒在華盛頓郵報上看到的就不行，這些報紙在挖掘新聞上面滿有一套，但是他們太常重複報導對他們不喜歡的人不利的事情，卻不常報導有關他們喜歡的人的事。我覺得新聞事業跟女人在電話或牌桌上交換的蜚短流長沒什麼兩樣，常是在中傷你不喜歡的人而不是在傳播確鑿的事實。﹂

　　﹁他們跟大家一樣都是凡人。﹂

　　﹁是的，先生，他們的確是。但是當我媽在幫某人的眼睛動手術時，她並不在乎她是不是喜歡這個人，她宣誓過要遵循守則執行醫業。我爸也是這樣。這也是他們教養我長大的方式。﹂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總結道，﹁每個父親都會告訴他們的兒子，如果你要做的話，就把它做對，不然就不要去做。﹂

　　﹁現在大家已經不是這麼想了。﹂漢德雷指出。雖然他也告訴過兩個兒子喬治和佛斯特一模一樣的事情。

　　﹁也許是吧，參議員，但那並不是我的錯。﹂

　　﹁你對外幣交易這一行知道些什麼？﹂漢德雷問。

　　﹁我知道基本知識，能夠談得頭頭是道，但還沒抓到箇中竅門，所以沒辦法動手操作。﹂

　　﹁你在喬治城念的是什麼學位？﹂

　　﹁歷史，輔修經濟，跟我爸有點像。有時候我會問些跟他嗜好有關的事。他還是喜歡在市場裡玩玩，而且他還有朋友在這一行裡面，像他的財政部長喬治．溫斯頓就是。他們經常在一起談天，喬治想盡辦法要老爸到他公司裡去，但我老爸除了找他聊天打屁以外，什麼都不願意做。他們還是朋友，甚至有時還一起去打打高爾夫，不過我老爸的高爾夫打得奇差。﹂

　　漢德雷微笑道：﹁我知道。你打過高爾夫嗎？﹂

　　小傑克搖搖頭說：﹁沒有。反正打高爾夫只能讓我知道怎麼咒罵罷了，羅比叔叔在這方面就很行，老天，我老爸真是想念他。雪西嬸嬸仍然常到家裡來，她和我媽會一起彈琴。﹂

　　﹁那還真令人感傷。﹂

　　﹁那個他媽的種族主義鄉巴佬。﹂小傑克生氣地說道，﹁對不起。羅比是我認識的人裡面第一個被謀殺的。﹂令人驚訝的是，那個謀殺者竟然被活抓，密勤局幹員只比密西西比州州警晚了半秒鐘逮到他，一些民眾已經把那傢伙撂倒，沒有人有機會開槍，因此他就活著被送進監獄。至少這個事實免掉了那些無聊的陰謀論說法。那傢伙是個三K黨成員，六十七歲，沒辦法接受如果雷恩退休的話，雷恩的黑人副總統羅比有可能接任美國總統的想法。他的審判、定罪與發監執行以奇快的速度進行，整個暗殺過程都被拍了下來，更不用說離殺人犯兩碼的距離以內有六名目擊證人。連在傑克森︵密西西比州首府︶的州議會屋頂上飄揚的星條旗，都為了羅比．傑克森的死降半旗致哀，一些人為此感到十分沮喪且不悅。﹁Sic volvere Parkas。﹂小傑克若有所思地說。

　　﹁那是什麼意思？﹂

　　﹁命運。參議員。一個人負責轉線軸放線，一個人負責量線，還有一個人負責把線剪斷，於是發展出一句羅馬諺語：﹃命運像線軸旋轉般無常。﹄我從來沒見過我爸為了任何事情而瀕臨崩潰，我媽還算承受得住。我猜大概是因為醫生比較習慣見到人們死去吧。至於老爸，他簡直想親手宰了那個傢伙。那真的是讓人很難過。﹂新聞影片捕捉到總統在海軍官校教堂舉辦的追思儀式中淚如雨下。﹁所以，參議員，我的命運在此地將會轉向何方呢？﹂

　　這問題並沒有讓漢德雷猝不及防，他老早就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被提出來，但即使如此，這問題也並不是特別容易回答。﹁你父親怎麼說？﹂

　　﹁誰說他必須知道這件事了？你有六家子公司，可能是被你用來隱藏交易行為的。﹂要找出這些來並不是那麼容易，但小傑克知道怎樣去挖出事實。

　　﹁不是﹃隱藏﹄，﹂漢德雷糾正他道，﹁﹃偽裝﹄還比較可能，但不是﹃隱藏﹄。﹂

　　﹁對不起。就像我告訴你的，我常和情報員混在一起。﹂

　　﹁你學了不少東西。﹂

　　﹁我有一些很不錯的老師。﹂

　　愛德華．弗利和傅瑪麗、約翰．克拉克、丹尼爾．摩瑞，還有他自己的父親。他媽的這個混小子，他有一些非常棒的老師。漢德雷心想。

　　﹁你到底想在這裡做什麼？﹂

　　﹁先生，我非常聰明，但沒有聰明到那個程度。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學，我知道，你也知道。你問我想要做什麼，我想要報效我的國家。﹂小傑克平靜地說，﹁我想要幫忙，讓需要有人去做的事情能夠達成。我不需要錢，老爸和祖父喬．穆勒，我是說我外公，幫我設立了信託基金。去他的，如果我想要的話，也能夠去拿個法學學位，最後和埃德．基爾惕一樣，靠自己的努力往白宮之路前進。但我爸並不是國王，我也不是王子，我想要自己闖出一條路來，看看最後會達成什麼樣的結果。﹂

　　﹁你老爸不能知道這件事，至少暫時不能。﹂

　　﹁那又怎樣，他也對我隱瞞了很多祕密啊。﹂小傑克認為那很有趣，﹁結果是我們扯平了，對不對？﹂

　　﹁我會考慮的，你有電子郵件地址嗎？﹂

　　﹁有的，先生。﹂小傑克遞了張名片過去。

　　﹁給我兩、三天的時間。﹂

　　﹁好的，先生。謝謝你讓我與你會面。﹂小傑克站起身來，跟漢德雷握手，隨後便轉身離開。

　　這孩子太早熟了。漢德雷心想。也許是密勤局的貼身勤務助長了這一切，或者說是傷害，看你碰上的是哪種人而定。不過這孩子有很好的資質，來自父親和母親兩方面的都有。很明顯的是，他很聰明，擁有很強的好奇心，通常那也是智慧的象徵。

　　智慧是唯一一件永遠不會夠用的事，不論是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一樣。

　　※※※

　　﹁那又怎麼樣？﹂恩內斯托問道。

　　﹁這件事很有意思。﹂帕布羅點起一根多明尼加雪茄回答道。

　　﹁他們想從我們這邊得到什麼？﹂他的老闆問。

　　﹁穆罕默德一開頭就談起我們之間的共同利益，以及我們的共同敵人。﹂

　　﹁如果我們想在他們那裡做生意的話，可能會丟掉腦袋。﹂恩內斯托若有所思地說。對他來說，生意永遠是生意。

　　﹁我對他指出了那一點。他回答說，那裡的市場很小，不值得我們在上面花時間。他們只出口原料，這也是事實。但是他說能夠幫我們的忙，開發新的歐洲市場。穆罕默德告訴我，他的組織在希臘占有很好的營運基礎，隨著歐洲各國間邊界的消逝，那裡將會是我們運送貨物最合理的進入點。就技術上的協助而言，他們不會收我們的錢。他們說，他們只是想表達善意而已。﹂

　　﹁他們一定是非常急需我們的協助。﹂恩內斯托說。

　　﹁如同他們展示出來的，他們擁有自己的龐大資源，老大。但是他們似乎需要了些專業上的協助，好在偷渡人員以外還能走私武器。不論是什麼情況，他們要的很少，卻願意提供很多協助。﹂

　　﹁他們提供的協助真的能夠讓我們的生意更好做嗎？﹂恩內斯托躊躇著。

　　﹁那至少會讓美國佬把資源投在其他任務上面。﹂

　　﹁那將會在他們的國家裡造成很大的混亂，而政治上的影響可能會更嚴重。﹂

　　﹁老大，美國佬現在加諸在我們身上的壓力不可能再大了，對不對？﹂

　　﹁那個新任總統是個白癡，但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很危險。﹂

　　﹁也因為這樣，我們可以讓我們的新朋友去轉移他的注意力。老大。﹂帕布羅指出，﹁我們甚至不必動用任何我們的資源來達到那個目的。我們的風險很小，潛在的報酬卻很大，不是嗎？﹂

　　﹁我了解。但是，帕布羅，如果老美循線追蹤到我們頭上，代價可能會很嚴重。﹂

　　﹁那是事實。但我再強調一次，他們還能在我們身上再加上多少壓力？﹂帕布羅問道，﹁他們正透過波哥大政府攻擊我們的盟友，如果他們成功地造成他們想要的效果，對我們的傷害真的會非常嚴重，你和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可能會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成為被人追捕的逃犯。﹂卡特爾組織的情報頭子警告著。他不需要補充的是，那樣的結局會把委員會成員享受龐大財富的樂趣剝奪殆盡。如果沒有舒適的地方花錢，金錢實在沒有多大用途。﹁他們那邊有句諺語：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老大，至於這個合作計畫有沒有重大的缺點，我是沒看到。﹂

　　﹁你認為我應該跟這個人碰一次面，然後呢？﹂

　　﹁是的，老大，應該沒有壞處，他被美國佬追緝得比我們還兇。我們如果擔心被出賣的話，那他絕對比我們更擔心，不是嗎？不論怎麼樣，我們都會採取適當的預防措施。﹂

　　﹁很好，帕布羅，我會跟委員會討論這件事，並建議他們聽聽看他的想法。﹂恩內斯托接受了。﹁安排會面有多困難？﹂

　　﹁我會要求他飛到布宜諾艾利斯。他當然知道怎麼樣安全地旅行，他的假護照搞不好比我們還多，而且他看起來真的不太像阿拉伯人。﹂

　　﹁他的語言能力呢？﹂

　　﹁還不錯。﹂帕布羅答道，﹁能說跟英國人一樣道地的英文，單靠這點就可以通行無阻了。﹂

　　﹁經過希臘，嗯？我們的產品？﹂

　　﹁他們的組織用希臘當做出擊點有好多年了。老大，走私我們的貨進去比偷渡一批人簡單多了。初步看來，他們的方法和資源會很適合我們的貨。當然，我們自己的人會先去檢查一遍。﹂

　　﹁你知不知道他們可能打算在北美幹什麼？﹂

　　﹁我沒問，老大。那跟我們其實沒太大的關係。﹂

　　﹁到目前為止，除了會造成加強邊界警戒以外。那可能會不方便。﹂恩內斯托雙手交握，﹁我知道，帕布羅，還不算是嚴重的不便。﹂

　　﹁只要他們能協助我們，我才不在乎他們打算在美國幹什麼呢。﹂

第三章　灰色檔案

　　漢德雷的優勢之一就是他大部分的資源都在其他地方運作，而且不需要支付薪水、住宅，也不需要食物。納稅人幫他付掉所有的開銷卻毫無所知。國際恐怖主義圈子近來的發展讓美國兩個主要情報機構中情局和國安局比以往更需要密切攜手合作。由於兩者之間有一小時的車程相當不便，通過華府外環道的北段，就像在聖誕節假期開車通過百貨公司停車場一樣，因此兩者間大部分是透過國安局總部大樓到中情局屋頂的保密微波線路來做通訊，這條線路在傳輸時神不知鬼不覺地經過漢德雷機構的屋頂。就算有人注意到也沒有關係，因為微波線路是加密過的。加密是必須的，因為微波在傳輸過程中會由於各式各樣的技術理由洩漏出去。物理法則能夠再做探討，但還沒辦法改變以符合當下的需求。

　　透過使用與個人電腦沒什麼兩樣的壓縮運算法，微波通訊頻道的頻寬非常大，因此英王詹姆士欽定版的聖經能夠在幾秒內從一棟建築傳到另一棟去。這些線路永遠保持暢通並有東西在傳輸，但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傳送些無聊東西或是任意挑選的字母，用來迷惑任何試圖破解微波密碼的人；不過，這個系統利用踢踏舞系統來加密，因此絕對安全，至少國安局的電腦高手們是這麼宣稱。踢踏舞系統靠一套完全隨機變換信號來壓製的光碟進行加密，除非你有辦法破解以大氣中無線電雜訊製成的密碼，否則就拿它沒輒。每個星期都會有位來自漢德雷機構的保安人員，在另外兩位保安人員伴隨下｜｜他們都是從保安人員當中隨機挑選的｜｜開車到米德堡去領取當週的光碟片。這些光碟會裝進光碟匣，塞進解碼機裡，每片使用過的光碟被退出來時，就會拿到微波爐去銷毀，同樣是在三名保安人員的監視下完成，這些保安人員都曾在軍中受過多年訓練，所以什麼問題都不會問。

　　這個有點累人的程序使漢德雷機構得以一窺那兩個情報單位的所有活動，由於兩個單位都是政府單位，所以他們把所有的事情都記錄下來，從重重掩護下的情報員﹁收穫﹂到供應局裡面餐廳的神祕肉品價格都有。

　　漢德雷的工作人員對很多，甚至是大部分的情報都不感興趣，幾乎所有資料都會儲存在高密度儲存媒體裡，還在昇陽電腦主機裡建立起目錄，如果有需要的話，這套主機的運算能力強大到可以用來管理全國的所有資料。這讓漢德雷員工得以查看那兩個情報單位搞出了些什麼名堂，還有專家們對許多地區所做的最高等級分析，然後將這些資料或報告轉給其他人，讓他們提出意見或進一步的分析。國安局在這方面的工作比中情局做得愈來愈好，至少漢德雷自己的高級分析師是這麼認為。在單一問題上，往往是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直到分析開始原地打轉、停滯不前為止；這是情報圈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問題。隨著新成立的國土安全部｜｜漢德雷認為，在成立這部門的議題上他會投下反對票｜｜加入這個情報交換圈，中情局和國安局便開始收得到聯邦調查局的分析報告了。類似這樣的事通常在複雜的官僚體系運作下會變得更複雜，其實聯邦調查局幹員在處理原始情報的角度上有些不同。他們主要思考的是，怎麼樣就這些原始情報構建出一樁罪案並將其呈送給陪審團，當你認真去看這些分析時，會發現這樣的東西並不見得不好。

　　每個單位都有自己的思考方式，聯邦調查局是批警察，他們有他們的模式；中央情報局則有著相當不一樣的模式，它確實有權力｜｜偶爾才行使一次｜｜採取一些行動，但這種事極為罕見。從另一方面來說，國家安全局僅是蒐集情報、分析情報，然後再把這些資料交給其他人；至於哪些人會拿這些資料做什麼事，則超出了國安局的權限。

　　漢德雷的分析情報主管名叫傑洛姆．蘭茲，朋友們都叫他傑瑞，他擁有州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心理學博士學位，曾在國務院的情報研究辦公室工作。離開國務院之後，跳槽到基德｜皮巴底財務公司當不同形式的分析師以便拿更高的薪水。漢德雷參議員在紐約某次的午餐上親自看上了他。蘭茲本人是以讀心術專家在這個交易機構裡闖出自己的名號，雖然他為自己賺進了大把的鈔票，但是當孩子的教育基金毫無後顧之憂，而他也買下自己的遊艇時，便發現金錢對他的重要性正在慢慢消失，因此他離開華爾街，做好準備，接下了漢德雷四年前給他的邀約。他的職責包括搞清楚其他國際交易員的心裡在想什麼，這是他在紐約學到的本事之一。他和山姆．格蘭傑在工作上密切合作，格蘭傑是園區的外匯交易主管，也是行動部門主管。

　　當傑瑞．蘭茲走進格蘭傑的辦公室時，已經快要下班了。傑瑞和他手下三十名職員的工作，就是瀏覽所有從中情局和國安局下載的資料，他們不但必須能夠速讀，還要有很敏銳的情報感，而蘭茲本人簡直就像隻獵犬一樣敏銳。

　　﹁看看這份東西。﹂蘭茲邊說邊放了張紙在格蘭傑的桌上，找了個位子坐下。

　　﹁莫薩德損失了一個｜｜站長？唔，那是怎麼發生的？﹂

　　﹁當地警察認為是搶劫，凶器是刀子，皮夾不見了，沒有明顯的掙扎。顯然當時他身上沒有帶武器。﹂

　　﹁在羅馬那麼文明的地方，何必麻煩？﹂格蘭傑心想。但他們現在會帶武器了，至少會帶上一陣子。﹁我們怎麼會知道這個的？﹂

　　﹁上了當地報紙，有位以色列大使館官員在上廁所時被幹掉了。中情局駐當地的站長指認死者是個情報員，蘭格利方面有些人正絞盡腦汁想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可能會掉進把問題簡化的原則裡，接受當地警方的觀點。死了個人，皮夾不見了，搶劫，小賊有些許的進帳。﹂

　　﹁你覺得以色列人會相信這些嗎？﹂格蘭傑有些疑惑。

　　﹁大概等到大使館的晚餐主菜上桌時就會起疑了。他是被刀子刺進第一和第二節脊椎間致死的，街上的混混比較可能會一刀畫在喉嚨上，而職業殺手知道那會讓血噴得一塌糊塗且發出噪音。義大利警方正在調查這個案子，不過聽起來他們似乎沒有線索繼續查下去，除非飯店裡有某人擁有絕佳的記憶力。我對那根本就不抱什麼希望。﹂

　　﹁所以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不論哪個單位，上次有站長被殺是什麼時候？﹂蘭茲邊說邊向椅背靠去。

　　﹁有好一陣子了。中情局在希臘損失過一個，當地恐怖分子幹的，是某個渾球告的密，還是他們自己人，後來叛逃，跑到另外那邊去，我猜他現在大概是自己一個人在那邊寂寞地喝著伏特加。英國佬幾年前在葉門也損失過一個傢伙……。﹂格蘭傑停了半晌，﹁你說的沒錯，幹掉一個情報站長不會有多少收穫。一旦你知道他是誰以後，你就盯著他，找出誰是他的線民或屬下。如果你宰了他的話，就等於丟掉了資源，而不是賺到了資產。搞不好這是要傳達某種訊息給以色列囉？﹂

　　﹁莫薩德有沒有要我們幫忙？﹂格蘭傑對此知之甚詳，莫薩德就像坐在沙箱裡的小孩，從來不會也絕不會跟其他小孩分享玩具。他們只會在以下的情況下求助：一、全然絕望；二、被說服了，別人能夠提供某樣他們自己永遠弄不到的東西。這時，他們就會表現得像個回頭的浪子。

　　﹁他們不會承認這個叫做格林高德的傢伙是莫薩德成員。如果承認的話，可能對義大利警方會有點幫助，他們就能讓反情報單位插手，但就蘭格利方面所知，並沒有證據顯示莫薩德已經告訴義大利方面了。﹂

　　蘭格利方面可能不會往這方面想，格蘭傑很清楚，蘭茲也很清楚，這點格蘭傑能從蘭茲的眼神中看出。中情局之所以不會這麼想的原因，是因為情報工作這一行已經變得非常文明，你不會去幹掉別人家的人，因為那對工作沒什麼好處，只是逼得對方也對你的人馬動手。況且，如果你在外國某個城市的街上打起游擊戰，真正的工作就沒辦法完成。你的工作是把情報傳送回去給你的政府，不是靠手槍握把上面的刻痕計算你殺了幾個人。所以義大利警方會認為這案子是街頭犯罪，因為外交圈子裡的人並不會去侵犯其他國家的人，這是受到國際合約保障，也可以回溯到波斯帝國薛西斯王時代的傳統。

　　﹁好吧，傑瑞，你是個受過訓練的人。﹂格蘭傑若有所思地說，﹁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有個難纏的幽靈在搞鬼，可能吧。這個莫薩德的傢伙在羅馬一家高級餐廳裡吃午餐並喝上兩杯好酒，很可能是要去那裡的情報投放點回收情報。我查了一下地圖，那家餐廳跟大使館有段距離，單純就吃午餐而言是遠了一點，除非這個叫格林高德的傢伙喜歡慢跑，就算是那樣，時間也不對。所以，除非他真的那麼喜歡喬凡尼大廚所做的菜，要不然就有可能那地方是個投放點，或是某種會面的約定地點。要真是這樣，他就是被人設計了，不僅是設計讓對手來指認他，姑且不論那個對手可能是誰，還要讓他在被人認出以後下手把他幹掉。對當地警方而言，這案子看起來可能像是個搶案；但對我來說，這看來像是設計好的暗殺，還執行得非常專業。受害者在瞬間失去行動能力，根本沒有機會做任何反抗，如果你要幹掉一個情報員的話，這是最適合的方式；你絕對不會知道對方的自衛能力有多強。如果我是阿拉伯人，要拿某個莫薩德的傢伙當目標的話，絕對不會抱著任何僥倖心理。不用手槍，這樣才不會在現場留下任何可以當做實質證據的東西，沒有子彈、也沒有彈匣。他拿走皮夾的目的就是要讓案子看起來像搶案，他殺掉了某個莫薩德的駐地情報員，目的可能就是要向莫薩德傳送一個訊息。並不是他不喜歡莫薩德，而是他能夠像拉上拉鍊一樣，輕而易舉地殺掉他們的人。﹂

　　﹁你在計畫幫嫌犯寫書啊？傑瑞。﹂格蘭傑俏皮地問道。主任分析師不過拿到些像樣的資訊，就編出了整齣八點檔連續劇。

　　蘭茲聽完只是摸了摸鼻子微笑著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相信巧合這回事了？這條新聞真是有那麼點不對勁的味道。﹂

　　﹁蘭格利方面怎麼想？﹂

　　﹁還沒有呢。他們把這條情報交給南歐科去分析，預計我們大概會在一星期後看到點東西，但也不會講太多。我認得負責那個科的傢伙。﹂

　　﹁他很笨嗎？﹂

　　﹁不，這麼說並不公平。他夠聰明，但他不會冒險，也不太有創造力。我敢賭這個案子根本就到不了七樓。﹂

　　有位新任中情局局長接替愛德華．弗利，愛德華退休了，據說正跟他老婆傅瑪麗在寫一本﹁我經歷過那些事情﹂式的自傳。在他們倆主持的時代裡，中情局一切都滿不錯的，新任局長是位政治魅力十足的法官，深獲基爾惕總統的喜愛，他絕對不做任何未獲總統許可的事情。也就是說，任何行動都必須經過白宮國家安全會議一個小組的迷你官僚程序，這個小組的保密性大概跟撞上冰山的鐵達尼號差不多，所以深受媒體的喜愛。行動處的規模持續成長，仍然在維吉尼亞州潮水鎮，諢名﹁農場﹂的調查局訓練學院裡訓練新進的外勤幹員。新來的行動處處長不是個壞人，只因國會堅持要讓一個知道怎麼執行外勤行動的人來接這個位置，基爾惕為此有點不悅，但他很清楚怎麼跟國會周旋。行動處可能會成長到適當的規模，在現有的體制下，行動處絕對不會做任何越軌的事情。不會有任何事讓國會不高興，也不會讓那些對情報圈心存怨懟的人士有機會大放厥詞，對外發表些陳年老故事、大陰謀論，或是中情局造成珍珠港事變或舊金山大地震之類的言論。

　　﹁所以，你估計就這件事而言，什麼動作都不會有。﹂格蘭傑問道，雖然他早知道答案了。

　　﹁莫薩德會四處查查看，要他們的人馬保持警覺，這會持續個一、兩個月左右，接著大部分的人就會安定下來回歸正常。其他情報機構也一樣。主要還是以色列方面，他們會試著去查出為什麼他們的人會敗露行跡。我們很難就手上的情報去臆測到底是怎麼回事，搞不好很簡單，通常也都是這樣。有可能是他吸收了不對的人，結果被那傢伙反咬了一口；也有可能是他們的密碼被破解，譬如大使館裡有個密碼管理員被收買；也許是某人在哪個雞尾酒會裡跟哪個不該談話的人多說了兩句。可能性非常多，山姆。只要走錯一小步就有可能讓外頭的某人被殺，就算是我們裡面最出色的人都有可能犯下那種錯誤。﹂

　　﹁這可是件該放進街頭行動準則訓練手冊裡的事，告訴新人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不能做。﹂他自己當然也在街上行動過，不過大部分都是在圖書館和銀行裡，蒐集的那些情報枯燥到連灰塵看起來都還比較有意思一點，但偶爾能在成堆的資訊中挖到寶。他就這麼一直躲在掩護身分底下，到後來那身分的一切都像他自己的一樣。

　　﹁直到又有哪個間諜在哪裡的街上又出了紕漏為止。﹂蘭茲若有所思地說，﹁那時我們就會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個幽靈在搞鬼。﹂

　　※※※

　　哥倫比亞航空從墨西哥飛來的班機早了五分鐘抵達喀他基納。他先搭奧地利航空到倫敦的希斯洛機場，然後搭英航飛到墨西哥市，最後才搭哥倫比亞國家航空的飛機飛到這個位於南美洲的國家。這是架舊型的美國製波音客機，但他不是個會擔心空中旅行安全的人，這世界上存在著更大的危險。到了旅館，他打開行李拿出行事計畫本，信步走了出去，看到了能讓他打通電話出去的公用電話。

　　﹁請告訴帕布羅，米蓋爾到了……謝謝。﹂說完後，他便走到一個小酒店，準備喝一杯。穆罕默德發現，這裡的本地啤酒還不壞。雖然這違背了他的信仰，但還是得入境隨俗，因為這裡每個人都會喝個兩杯。坐了十五分鐘以後，他便走回旅館，一路上他再三注意有沒有人在跟蹤他，但沒有發現。所以如果他真的被跟蹤了的話，跟蹤他的一定是個行家，對付這種行家他幾乎一點辦法也沒有，尤其是在大家都說西班牙話，沒有半個人知道麥加在哪個方向的外國城市裡。他持的是英國護照，上面說他的名字叫做奈吉爾．郝金斯，來自倫敦，在護照上記載的地址處，也真的有層公寓。就算碰上警察的例行臨檢也不會有問題，但沒有什麼掩護身分是永遠有效的，如果真碰上那一刻，也就只有認了。你沒辦法活在恐懼未知事物的日子裡，一旦定下計畫，做好必要的防範措施，再來就是做你該做的事了。

　　這很有意思。西班牙人在古時候是回教徒的敵人，哥倫比亞這個國家大部分是由西班牙人的後代組成的。但在這個國家裡，有些人幾乎跟他一樣憎恨美國｜｜只有幾乎而已，因為美國對他們來說，是古柯鹼龐大收入的來源，就像美國是他祖國龐大石油收入的來源一樣。他的個人財富就淨值好幾億美元，存在世界上許多國家，像瑞士、列支敦斯登，以及新近加入的巴哈馬的多家銀行裡。他當然供得起自己的私人飛機，只是那樣子會讓他太容易被人認出來，而且他很確定，那樣也太容易被人在海上擊落。穆罕默德十分蔑視美國，但也沒有盲目到對美國的實力視而不見，太多優秀的人才就是因為忘了這一點，所以才會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上了天堂。那雖然並不是個不好的人生終點，然而他的工作是在人世間，不是在陰曹地府。

　　※※※

　　﹁嘿，上尉。﹂

　　布萊恩．卡魯索回頭見到哈德斯提。此時還不到早晨七點，布萊恩剛帶著那一小隊陸戰隊弟兄做完例行運動和三哩的晨跑，和他手下的弟兄們一樣，他也在運動過程中流了一身汗。他先讓弟兄們解散去淋浴，碰到哈德斯提時，他正在返回自己的軍官宿舍的路上。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有個更熟悉的聲音叫了他一聲。

　　﹁隊長？﹂上尉回頭，看到槍砲士官長蘇利文，他手下的資深士官。

　　﹁什麼事，士官長？隊上的人今天早上表現得很好。﹂

　　﹁是，長官。你並沒把我們操得太兇，你人真好，長官。﹂士官長說道。

　　﹁沃德下士表現得怎麼樣？﹂那就是為什麼布萊恩沒把他們操得太兇的緣故。雖然沃德說自己已經準備好接受考驗，但畢竟他才剛從重傷中恢復。

　　﹁他有點喘，但沒有拖累我們，醫護兵藍道會幫我們注意他的。你也知道，對水兵來說，他算是滿不錯的。﹂槍砲士官長承認道。陸戰隊通常都對他們的海軍弟兄們很熱絡，特別是那些曾經跟他們在武裝偵搜任務裡出生入死的弟兄們。﹂

　　﹁遲早海豹小組會邀請他去科羅納多州的︵位於聖地牙哥南方的海豹小組訓練基地︶。﹂

　　﹁一點也沒錯，隊長，然後我們又得重新訓練另一個水兵了。﹂

　　﹁找我什麼事？士官長。﹂布萊恩問。

　　﹁長官｜｜喔，他在這裡。嗨，哈德斯提先生，剛聽說你要來看我們老大。打攪了，上尉。﹂

　　﹁沒問題。一個小時後見，士官長。﹂

　　﹁是，長官。﹂蘇利文漂亮地敬了一個禮後，朝著營房回去。

　　﹁他是個很棒的士官。﹂哈德斯提說出他的想法。

　　﹁一等一的。﹂布萊恩同意道，﹁陸戰隊是靠他們這些人在運作，他們只不過是容忍我這種人而已。﹂

　　﹁一起吃個早餐怎麼樣？上尉。﹂

　　﹁我得先洗個澡，不過沒問題。﹂

　　﹁你們今天的日程表有什麼？﹂

　　﹁今天是有關通訊方面的室內課程，以確定我們都能呼叫空中或砲兵支援。﹂

　　﹁難道他們不知道怎麼做嗎？﹂

　　﹁你知道一支棒球隊在每場比賽前的打擊訓練，還有打擊教練在旁邊指導的情形嗎？他們都知道怎麼揮棒吧，對不對？﹂

　　﹁我懂了。﹂這些東西會被稱為基礎的原因，就是因為這些事情真的是最基本的東西。這些陸戰隊弟兄就像棒球球員一樣，不會反對這天的基礎課程。上過戰場一次以後，他們通通學到基礎有多重要了。

　　走到布萊恩軍官宿舍的路沒多遠。當那位年輕軍官去洗澡時，哈德斯提為自己弄了點咖啡，然後找了份報紙來看。以一個單身漢的住處來說，咖啡還滿不錯的，而報紙，一如往常，除了昨晚的球賽成績以外，並沒有告訴他太多他還不知道的事情，可是漫畫版總是能讓他好好笑上一下。

　　﹁準備好吃早餐了嗎？﹂年輕人問道，渾身上下乾淨清爽。

　　﹁這裡的食物怎麼樣？﹂哈德斯提站起身來。

　　﹁這樣講吧，你很難把早餐做得很難吃，對吧？﹂

　　﹁沒錯。帶路吧，上尉。﹂他們一起開著布萊恩的賓士C型轎車，到大約一哩外的聯合餐廳去。會開這種車，顯然他是單身，哈德斯提鬆了口氣。

　　﹁我以為要好一陣子以後才會再見到你。﹂布萊恩邊操控著方向盤邊說道。

　　﹁還是根本不會再見了？﹂前特戰部隊軍官輕鬆地問道。

　　﹁那也說的沒錯。長官。﹂

　　﹁你通過考試了。﹂

　　聽到這話他忍不住轉過頭問：﹁什麼考試？長官。﹂

　　﹁我不認為你注意到了。﹂哈德斯提若有所思地輕笑道。

　　﹁好吧，長官，今天早上你已經成功地把我弄得一頭霧水了。﹂布萊恩很確定，這是哈德斯提計畫的一部分。

　　﹁有句老話說：﹃如果你沒有被弄糊塗的話，你一定是被誤導了。﹄﹂

　　﹁這話聽起來兆頭有點不佳。﹂布萊恩說，一邊右轉進入停車場。

　　﹁有可能。﹂哈德斯提下了車，跟著這位年輕軍官走進建築物裡。

　　這是棟龐大的一層樓建築，裡面滿是飢餓的陸戰隊官兵。餐廳裡堆滿一排排常見的美國早餐食物，從玉米片到燒肉炒蛋應有盡有，甚至連｜｜

　　﹁你可以試試看這裡的貝果︵猶太麵包圈︶，不是所有食物都那麼好，長官。﹂布萊恩提醒道。他自己拿了兩個英國鬆餅和一些奶油，說到膽固醇和其他隨著年紀增長出現的麻煩，顯然他還太年輕而不需要擔心那些。哈德斯提給自己拿了一小盒玉米圈，因為他已經老到需要擔心那些了，而且同樣讓他相當煩惱的是，他也開始需要拿低脂牛奶和無糖糖精了。咖啡杯很大，令人驚訝的是座位具備了相當程度的隱密性，這裡少說有四百個人，各種階級從下士到上校都有。主人帶著他來到一張坐滿年輕士官的桌子。

　　﹁好吧，哈德斯提先生，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第一，我知道你的機密等級，到極機密，對不對？﹂

　　﹁是，長官。不過是些等級上的區分罷了，對你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可能，﹂哈德斯提承認，﹁好吧，我們將要討論的，等級會比那個還要高，你不許向任何人轉述任何內容。我話說得夠清楚嗎？﹂

　　﹁是，長官，這是個比極機密還要機密，最高機密之類的東西，我了解。﹂事實上，他並不了解，哈德斯提心想。事實上這比最高機密還要機密，等另外的場合再來解釋這些吧。﹁請繼續說，長官。﹂

　　﹁你獲得一些相當重要人士的注意，他們主要是在為一個相當……相當特別的機構徵召人才，那個機構事實上並不存在。就像你以前在電影或書上會看過、讀過或聽過的，但這是真的，小子。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邀請你加入那個機構。﹂

　　﹁長官，我是個陸戰隊軍官，我喜歡這個工作。﹂

　　﹁那不會影響你在陸戰隊裡的前途。事實上，你已經被內定晉升為少校，下個星期就會收到那封信，所以不論怎樣，你都必須離開現有的職位。如果你還待在陸戰隊的話，下個月你就會被調到陸戰隊司令部，加入情報與特殊作戰小組工作。你會因為在阿富汗行動中的表現獲頒銀星勳章。﹂

　　﹁我的人呢？我也為他們申請敘獎的啊。﹂這小子真的在意那件事的象徵，哈德斯提心想。

　　﹁每個敘獎的人都通過了。只要你想，在什麼時候都可以回到陸戰隊。你的任官和例行晉升完全不會受到這件事的影響。﹂

　　﹁你是怎麼辦到這些的？﹂

　　﹁我們在高層有些朋友。﹂布萊恩的客人解釋，﹁你也一樣，你的薪水還是繼續從陸戰隊這邊領，你可能需要安排一些帳戶上的事，都是些例行公事就是了。﹂

　　﹁這個新職務的職責是什麼？﹂布萊恩問道。

　　﹁為你的國家服務，做一些對國家安全來說是必須的事情，是用一些比較非正規的方式來做。﹂

　　﹁做什麼，能說清楚點嗎？﹂

　　﹁不是現在，也不能在這裡說。﹂

　　﹁你能不那麼神祕兮兮的嗎？哈德斯提先生。我大概開始了解你在說什麼，也沒那麼驚訝了。﹂

　　﹁規矩不是我定的。﹂哈德斯提回答。

　　﹁中情局？嗯？﹂

　　﹁不完全對，你過來就會知道了。我現在想知道的只是個好或不好。如果你發現這個機構不合你的意，隨時都可以離開。﹂哈德斯提承諾，﹁但這裡不是個做完整解釋的適當場合。﹂

　　﹁我什麼時候必須做決定？﹂

　　﹁在你吃完燒肉炒蛋以前。﹂

　　這個回答讓布萊恩當場放下手中的英國鬆餅。﹁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由於家庭關係，他已經受夠嘲笑了。

　　﹁不是，上尉，這不是個玩笑。﹂

　　這種談話氣氛是故意設計的，目的就是要降低威脅性。像布萊恩這樣的人，不論有多勇敢，但在面對未知，更恰當的說法該是不了解的未知，多少都有點不安。他的專業已經夠危險了，存在你我心中的理智不容許我們開開心心地去追求危險，但他們的做法通常都是以理性的方式來面對凶險，第一步就是確認他們所受過的訓練與經驗在這項任務中是否適用。也因為如此，哈德斯提再三告訴布萊恩並向他保證，美國陸戰隊這個避風港將會永遠為他開放，等著他回來。這與事實相當接近，就算跟年輕軍官的目標還有點差距｜｜不可能一樣，但也夠接近了。

　　﹁你的感情生活怎麼樣，上尉。﹂

　　這個問題讓他有點驚訝，但他還是老實地回答：﹁還沒有固定下來，曾跟幾個女孩約會過，但還沒有認真交往中的。有什麼問題嗎？﹂

　　﹁從保防觀點上有，大部分的男人沒辦法對妻子保守秘密。﹂但女朋友就是完全不同的問題了。

　　﹁好吧，這工作到底會有多危險？﹂

　　﹁沒那麼危險。﹂哈德斯提撒了個謊，他撒謊的技術還沒好到臉不紅氣不喘的程度。

　　﹁你知道嗎，我曾經計畫在陸戰隊待到至少要升到中校為止。﹂

　　﹁總部負責評估你的人認為，你夠優秀，應該能升到上校，除非你做得實在太離譜。沒有人認為那種事會發生，但的確有很多很棒的人還真的出現了某些離譜的狀況。﹂哈德斯提吃完了玉米圈，開始把注意力放到咖啡上面。

　　﹁知道上面有人眷顧我的感覺真好。﹂布萊恩淡淡地說。

　　﹁就像我所說的，你已經被注意到了。陸戰隊在發掘人才並加以培養上面相當有一套。﹂

　　﹁因此讓另外一批人也看中了我。﹂

　　﹁沒錯，上尉。我所要提供給你的是個機會，你還是要想辦法在未來證明自己的能力。﹂這個挑戰是經過精心考量的。年輕人，尤其是有能力的年輕人很難拒絕這種挑戰。哈德斯提知道，他已經得到他了。

　　※※※

　　從伯明罕開車到華盛頓是段很長的路。多米尼克花了一天在路上，因為他不喜歡那些廉價的汽車旅館，但就算是清晨五點出發也沒能縮短時間。他開的是輛白色賓士C型四門轎車，跟他哥哥的那輛很相似，但是後座堆滿了行李。他有兩次差點被攔下來，但每當州警的警車看到他車上的聯邦調查局識別證時｜｜局裡面叫車證｜｜他們的回應都滿友善的，跟他揮揮手就開走了。執法機構間的兄弟情誼在面對超速問題時常會網開一面。他抵達維吉尼亞州的阿靈頓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旅館門口的行李搬運員幫他卸下行李，然後他便搭電梯來到位於三樓的房間。房裡的迷你酒吧有一小瓶不錯的白葡萄酒，在洗完非洗不可的澡以後，他就把那瓶白酒喝得精光。白酒和無聊的電視節目很快就讓他昏昏欲睡，於是他在通知總機第二天早上七點鐘叫他起床後，便在HBO的協助下恍惚入睡了。

　　※※※

　　﹁早安。﹂葛瑞．漢德雷在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五分說道，﹁要咖啡嗎？﹂

　　﹁謝謝你，先生。﹂小傑克幫自己倒了杯咖啡後坐下。﹁謝謝你回電話給我。﹂

　　﹁嗯，我們看過了你的學校成績，你在喬治城的成績還過得去。﹂

　　﹁那種學費你哪敢不用功念書啊，而且，那也不是什麼難事。﹂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說。他啜了口咖啡，心裡有點好奇再過來會聽到什麼。

　　﹁我們打算跟你談談低階職務的事。﹂前參議員立刻告訴他了。他從來就不是那種拐彎抹角的人，這也是為什麼他和他訪客的父親會處得那麼好的原因之一。

　　﹁可以說得明確一點要做什麼嗎？﹂小傑克問道，眼睛馬上就亮了起來。

　　﹁你對漢德雷機構知道些什麼？﹂

　　﹁就是我已經告訴你的那些。﹂

　　﹁好，接下來我所要告訴你的事情，不能在任何地方加以轉述。哪裡都不行，你清楚了嗎？﹂

　　﹁是，先生。﹂就這麼一瞬間，所有事情他都了然於心，再清楚不過了。他猜對了，小傑克暗忖。真他媽的帥。

　　﹁你父親曾經是我最親近的朋友之一。我說﹃曾經﹄，是因為我們再也不能碰面，連談上一句話都很少。通常都是他打電話到這裡來。像你父親這種人永遠不會退休；不管怎麼說，就是永遠不會。你父親是有史以來最棒的情報員之一，有些他做過的事情永遠不會被記載下來，至少不會在政府文件上面，就算是將來，也有可能永遠不會被記載下來。我所說的﹃永遠﹄，意思是五十年左右。你父親正在寫他的自傳，那有兩個版本，有個版本會在幾年內出版，另一個在幾十年以內都不會見到天日，甚至在他去世前都不會出版。那是他要求的。﹂

　　小傑克感到震驚的是，自己的父親已經在為去世以後的事情做計畫了。他老爸｜｜去世？那簡直是件遙不可及，要花點力氣去理解的事。﹁好。﹂他費盡氣力才說出這個字。﹁我媽知道這件事嗎？﹂

　　﹁有可能｜｜不知道，應該是不知道。有些東西甚至連蘭格利方面都沒有，政府有時候會做些不會形諸於文件的事情，你父親運氣很好，一腳就跨進那樣的事情當中。﹂

　　﹁那麼你呢？﹂小傑克問。

　　漢德雷靠向椅背，用哲學家的語氣說：﹁問題是不管你做了些什麼，總會有人不喜歡。就像笑話，無論這笑話有多好笑，就是有人會覺得被冒犯了。但是在高層人士當中，在被冒犯了的時候，他不會像其他人當面跟你說，而是在眾多媒體前涕洒縱橫地爆發，不但將事情公諸於世，還會伴隨著許多不以為然的聲浪。最常見的是野心分子會露出他們醜惡的面貌，先一步在某個比你資深的人的背上桶上一刀。這也是因為高層人士通常都會依照自己所認定的對錯來制定政策，這就叫做自我。問題是，每個人對與錯的版本都不一樣，有些人的版本甚至是徹底的離詣。

　　﹁就拿我們現任總統來說，當初在參議院休息室裡，有次埃德告訴我，他反對死刑的程度強到連要處決阿道夫．希特勒他都無法容忍。那是在喝了幾杯以後，當他喝酒時，就變得比較嘮叨，很遺憾的是，那天他還真是喝多了。當他告訴我這些時，我跟他開玩笑說，千萬別在演講時提到這些了因為猶太人的選票不但多，還很有影響力，他們不會把你這番話當做深藏在心裡的原則，反而會視為一種嚴重的侮辱。簡單地說，有很多人反對死刑，好吧，雖然我並沒辦法認同，但我能夠尊重那種觀念。然而反對死刑的缺點是，你就沒辦法在不違反自己原則的情況下，果決地對付那些傷害，有時還是嚴重傷害他人的人，對某些人而言，他們的良知或政治立場也不容許他們這麼做。令人遺憾的事實是，法律的合法訴訟程序永遠不是那麼有效率，尤其是在出了我們邊界的情況下，在少數時候，就算在我們國內也會有這種事。

　　﹁好啦，這對美國有什麼影響？中情局並不會殺人，從來就不會，至少從一九五○年以來就沒有過。艾森豪總統在運用中情局上面就很有技巧，在行使這方面權力上他表現得真的很出色，人民從來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以為他是個笨蛋，因為他從來不會幹那種在攝影機前面大跳戰舞的事。說得更中肯一點，那個年代跟今天迥然不同。當時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才剛過去不久，殺掉許多人，甚至是無辜的平民，還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事，這種事多半發生在大規模的轟炸攻勢裡，﹂漢德雷說明著，﹁而那不過是達成任務的代價罷了。﹂

　　﹁那卡斯楚呢？﹂

　　﹁那是約翰．甘迺迪總統和他弟弟羅伯在對付卡斯楚這件事上興致特別高昂。大部分人都認為豬玀灣事件的失敗丟盡了臉︵譯註：美國中情局於一九六一年訓練支持一千四百名古巴流亡人士潛入古巴，期望能製造混亂推翻卡斯楚政權，不料於豬玀灣登陸時遭到古巴部隊抵抗，中情局承諾的空中支援亦不見蹤影，最後彈盡援絕以慘敗收場︶，我個人則認為那比較可能是因為人們看了太多詹姆斯．龐德的小說。在那個年代，謀殺這回事簡直是魅力十足，而今天我們卻稱此為反社會行為。﹂漢德雷酸溜溜地說，﹁問題是，第一，從書上讀這些事情比實際動手去做有意思多了；第二，如果沒有由訓練精良且衝勁十足的人去執行，這些事情做起來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這麼說吧，我猜他們搞清楚了這些事。當這些事情在公眾面前曝光，甘迺迪家族與這些事情的牽涉程度就被掩蓋掉，因為搞砸了坐在辦公室的總統交代他們去做的事情，中情局為此也付出了代價。福特總統的總統命令則為這些事情畫下句點，從此以後中情局再也不會蓄意殺掉某人了。﹂

　　﹁約翰．克拉克的事情怎麼說？﹂小傑克問道，同時回想起那個傢伙的眼神。

　　﹁他不能算是個例子。沒錯，他曾經不只一次殺過人，但他一直都非常小心，除非當時在戰術上有需要，他才會殺人。蘭格利方面的確允許他的人在外勤任務裡採取自衛行動，克拉克有那個天分讓每次事件都變成是戰術上有所需求。我見過克拉克一、兩次，但關於他大部分事情主要還是耳聞，他真的是個例外。現在他退休了，搞不好也會寫本書。就算他真的寫，也絕對不會完整地寫下事件的始末。克拉克一切都是照規矩來的，就像你老爸一樣。有時候，他雖然會把規則擴張來解釋，但就我所知，他從來沒有違反過規定，至少在他身為聯邦公務員時沒有過。﹂漢德雷隨即更正了自己的說法。他曾和老約翰．雷恩就克拉克這個人有過一次長談，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故事完整的來龍去脈。

　　﹁有一次，我告訴老爸，我不要變成像克拉克壞的那一面。﹂

　　漢德雷微笑著說：﹁那倒是一點也沒錯，不過你可以把妻子兒女的性命託付給克拉克。我們上次碰面時，你問了個有關克拉克的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那個問題了：如果他年輕一點的話，他會在這裡。﹂漢德雷對他透露道。

　　﹁你剛讓我知道了更多的一些事情。﹂小傑克立刻說道。

　　﹁我知道，你能過那樣子的生活嗎？﹂

　　﹁殺人嗎？﹂

　　﹁我可沒說得那麼白，對嗎？﹂

　　小傑克把他的咖啡杯放下說：﹁我現在了解為什麼老爸說你很聰明。﹂

　　﹁你能接受你老爸當年也會殺過幾個人的事實嗎？﹂

　　﹁我知道那件事，發生在我出生的那一夜，那已經成了我家的傳奇故事。在我爸當總統時，那些新聞媒體三不五時就把這件事提出來炒作一下，他們就好像碰到痲瘋或是什麼東西一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這件事提出來。只不過痲瘋病至少還有藥醫。﹂

　　﹁我知道，這種事情拿到電影裡絕對是酷斃了，但在真實生活裡人們卻對這種事神經兮兮的。現實世界的問題在於，有時候｜｜不常，只不過是有時候｜｜你就是有需要去做那一類的事情，就像你父親發現……在不只一次的場合裡發現的一樣，小傑克。他從來沒有退縮過，我猜他甚至因為這樣而做過噩夢，然而常他非這麼做不可時，他就做了。這是為什麼你還活著的緣故，也是為什麼許多其他人也還活著的原因。﹂

　　﹁我也知道潛艦那回事，因為那件事差不多算是公開了，但｜｜﹂

　　﹁還不只是那樣，你父親從來沒有為了要去找麻煩而出動，但是當麻煩找上他時，就像我說的，他會做他該做的事。﹂

　　﹁我有點記得，當攻擊我爸和我媽的那些人，也就是在我出生那一夜攻擊他們的那些人被處決時，我問過我媽這件事。你也知道，她並不是那麼熱中於將人處死這回事，但在那件事情上面，她卻不是那麼在乎。對此，她的心裡一直感覺不是很舒服，但我想你會說，她很清楚整個狀況的來龍去脈。至於我爸，你知道，他不是真的喜歡那麼做，但他也從來沒有為了那件事情掉過一滴眼淚。﹂

　　﹁你父親會拿著槍對準那傢伙，我的意思是指那個首領的頭，但他卻沒有扣下扳機。並不需要那麼做，所以他克制住了。如果是我碰上了那種狀況，好吧，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那實在是個困難的決定，但你父親做出正確的抉擇，一旦他擁有足夠的理由不那麼做時，他就不那麼做。﹂

　　﹁那就是克拉克先生所說的，我曾問過他，他說當時警察已經到場了，何必去費那個事？但我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他這句話，因為那真的是很困難。我問過麥克．布萊儂，他說以一個平民來說，能在那種狀況下克制往自己實在是令人印象深刻，但他寧可留那傢伙一條命。這就是訓練吧，我猜。﹂

　　﹁我不確定克拉克是怎麼想的，他不算是個真正的殺手，他從來沒有為了好玩或金錢而殺人。也許當時他可能會饒了那傢伙的命吧。另一方面，一個受過訓練的警察也根本不該在那種情況下開槍。如果換成是你，你覺得你會怎麼做？﹂

　　﹁除非當時人在現場，否則永遠都不會知道。﹂小傑克回答道，﹁我曾經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過一、兩次，我認為我老爸處理得還可以。﹂

　　漢德雷點點頭說：﹁你是對的，他對其他事情的處理方式也都很正確。譬如那個被他在腦袋開了一槍的傢伙，他必須要那麼做才能讓自己活下來。因此當你有那個選擇時，也只有一條路可選。﹂

　　﹁所以，到底漢德雷機構是做什麼的？﹂

　　﹁我們蒐集情報並根據情報採取行動。﹂

　　﹁但你們不是政府的一部分。﹂小傑克指出。

　　﹁從技術上來說，不，我們不是。我們專門做些非得要有人去做不可的事情，都是些政府情報機構無法搞定的事情。﹂

　　﹁發生這種事的機率有多少？﹂

　　﹁不太多，﹂漢德雷立即回答，﹁但那有可能改變，或者也有可能不會變。現在還很難說。﹂

　　﹁有多少次｜｜﹂

　　﹁你並不需要知道。﹂漢德雷揚起眉毛回答他。

　　﹁好吧，那我老爸對這地方知道些什麼？﹂

　　﹁他就是那個說服我來成立這個機構的傢伙。﹂

　　﹁喔……。﹂就這麼一下子，整件事都清楚了。漢德雷揮別政治生涯就是為了要用一種絕對不會被表彰，也絕沒有回報的方式來報效國家。該死，難道他老爸有那個膽子來幹這種事？﹁如果哪天你惹上麻煩的話……？﹂

　　﹁一個放在我私人律師處的保險箱裡有一百份總統特赦令，涵蓋了任何一件我們會去幹的非法行動，我的祕書在填寫特赦令時，會順便打上介於當時和你父親簽名那天之間的日期。那是他退職前一星期簽署的。﹂

　　﹁那樣做合法嗎？﹂

　　﹁算是合法，﹂漢德雷回答說，﹁你老爸的司法部長，帕特．馬丁說這樣就可以了。雖然說這些文件如果被公諸於世的話，將會有十足的爆炸性。﹂

　　﹁爆炸性？什麼嘛，那根本是對國會山莊投下一枚核彈。﹂小傑克說出自己的看法。事實上這麼說都還算是客氣的了。

　　﹁所以我們這裡的行事都非常小心，我不會鼓勵我的人去做那些會讓他們啷噹入獄的事情。﹂

　　﹁因為那會讓他們的信用評等一落千丈。﹂

　　﹁我發現，你跟你父親一樣有幽默感。﹂

　　﹁沒辦法啊，先生，他是我老爸。你知道嗎？那是除了藍眼睛跟黑頭髮以外的另一項遺傳。﹂

　　學校成績顯示他的頭腦很好，漢德雷還看到他擁有跟他父親一樣好奇愛問的天性，以及抽絲剝繭的能耐。但他有沒有他父親的膽識呢？最好是永遠都不需要知道。就算是他裡面最好的傢伙都無法預測未來；預測幣值變動除外，因為那是他們動了手腳的關係。那是違法的，他可能因此被起訴，但是，不會的，這是絕對不會發生的，對吧？

　　﹁好吧，你該去見瑞克．貝爾了。他跟傑瑞．蘭茲在這裡都是做分析工作的。﹂

　　﹁我以前見過他們嗎？﹂

　　﹁沒有。你父親也沒見過他們。這是情報圈裡的一個問題，在某些方面，它實在是變得他媽的太大了。人多嘴雜，許多組織時常是被它自己絆倒的。如果你有一百個最好的職業美式足球員同屬於一支球隊，這支球隊將會因為內部不合而把自己搞垮。每個人天生都擁有自我，就像那隻眾所周知走在滿是搖椅房間裡的長尾貓一樣。不過，沒有人反對得太厲害，因為政府本來就不應該很有效率地運作，如果政府真的那麼有效率，反而會嚇到人們。這也就是我們在這裡的原因。去吧，傑瑞的辦公室在走道最底端。﹂

　　※※※

　　﹁沙洛斯維？﹂多米尼克問道，﹁我還以為｜｜﹂

　　﹁從胡佛局長時代開始，調查局就在那裡設有安全屋︵編註：保護重要證人之庇護所︶。從技術層面來說，它並不屬於聯邦調查局，那就是我們保存灰色檔案的地方。﹂

　　﹁喔！﹂在訓練學院時他就曾經從一位資深教官那裡聽過這事。灰色檔案，外界甚至連聽都沒聽過這個名稱，本來應該是胡佛收藏政治人物檔案的地方，裡面包括了政治人物各式各樣的出軌行為，就像一般人收集郵票和錢幣一樣。當胡佛在一九七二年去世時，這些檔案本來應該隨之銷毀，但卻被祕密收藏到維吉尼亞州的沙洛斯維去，那是在山丘頂上一棟安全的大房子裡，這棟房子隔著一個平緩谷地與湯姆．傑弗遜的蒙提瑟洛舊莊園遙遙相望，俯瞰著維吉尼亞大學。這棟舊殖民時代的房子原本就有一個很大的地下酒窘，幾十年來收藏著一些比酒更加珍貴的東西。那是調查局最不為人知的祕密，知道這祕密的人用一隻手就能算得出來，這些人不見得包括聯邦調查局的現任局長，反而是由幾個最獲信任的老資格幹員來掌控。這些檔案從來就沒有公開過，就算要公開也不會是那些與政治有關的檔案。舉例來說，杜魯門當政時期的某個年輕參議員，不會想讓他對未成年女性的特殊癖好被公諸於世，雖然對鼓吹墮胎不遺餘力的他早就死了，但是人們普遍相信，這些檔案仍在。對這些檔案的恐懼，解釋了為什麼國會極少對聯邦調查局的預算撥款展開攻擊。一個很好的檔案學家如果擁有電腦般的記憶，也許就能夠從調查局大量檔案的蛛絲馬跡中推斷出這些檔案的存在，但大概只有超人才有辦法完成這樣的工作。此外，或許還有些更有意思的東西藏在儲存於西維吉尼亞洲舊煤礦礦坑的白色檔案裡，等著人們去把它找出來；某位歷史學家搞不好會這樣子認為。

　　﹁我們準備把你從調查局調離。﹂韋納接著說。

　　﹁什麼？﹂多米尼克問，﹁為什麼？﹂這個驚人的宣布差一點讓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多米尼克，有一個特殊單位想要找你談一下，將來你的工作就曾在那裡，他們會告訴你有關新工作的事。記好，我剛剛說的是﹃調離﹄不是﹃去職﹄。你的薪水會繼續支付，你的名字也會繼續留在特別幹員的名冊裡，只不過是被派去執行一項特殊反恐調查任務，直接隸屬於我的辦公室。你將會繼續獲得正常升遷與加薪。這些訊息是機密，卡魯索幹員。﹂韋納繼續說，﹁除了我以外，你不能跟任何人討論這件事，這樣夠清楚嗎？﹂

　　﹁是，長官，但我不敢說我完全明白。﹂

　　﹁你在接下來的過程當中會明白的。你會繼續去調查犯罪活動，可能還要對其採取行動。如果到後來你還是不喜歡新任務，可以告訴我，我們會重新指派你去一個新的外勤部門做些比較傳統的工作。但是，我再說一次，除了我以外，你不能跟任何人討論新職務。如果有人問起，你仍然是個聯邦調查局的特別幹員，但不能和任何人聊起工作內容。只要適切地執行你的工作，就不會暴露在任何敵對行動下。你會發現那裡的監督比你所習慣的還要鬆，但任何時候你都需要對某人負責。﹂

　　﹁長官，這樣仍然不是很清楚。﹂特別幹員多米尼克說。

　　﹁你將去從事一項對國家來說最重要的工作，主要是在反恐怖主義上面。這項工作會伴隨著些危險，因為恐怖分子的圈子不是那麼講理的。﹂

　　﹁所以說，這是項身分保密的工作囉？﹂

　　韋納點點頭說：﹁完全正確。﹂

　　﹁它是從這裡獨立出來的？﹂

　　﹁多少算吧。﹂韋納點了點頭，迴避著問題。

　　﹁我可以在我想離開時隨時離開？﹂

　　﹁沒錯。﹂

　　﹁好，長官，我會去看看。那麼我現在該做什麼？﹂

　　韋納寫了張小便條紙，拿給面前的多米尼克，可到那個地址去，告訴他們你要見葛瑞。﹂

　　﹁現在嗎？長官。﹂

　　﹁除非你還有別的事要做。﹂

　　﹁遵命，長官。﹂多米尼克起身跟韋納握握手，轉身離開。至少這次開車到養馬聞名的維吉尼亞州去，應該會是段令人愉快的旅程。

第四章　新兵訓練基地

　　多米尼克再度開車過河，回瑪理奧飯店拿他的行李。他給行李搬運員二十塊錢鈔票當小費，然後將他的目的地打進賓士車的行車導航電腦裡。沒多久，他便駛上往南的九十五號州際公路，把華盛頓特阿拋在身後，從車內後照鏡裡看去，美國首都的天際線依然相當漂亮。車子開起來滿順手的，就像你對一輛賓士車所期望的一樣。本地無線電頻道裡的言詞尺度聽起來還不錯｜｜一般警察都是這個樣子｜｜交通也頗為順暢，但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有點同情那些每天得開車進入華盛頓特區，然後待在胡佛大廈和環城林蔭大道四周那些造型怪異的政府建築裡，汲汲於公文的可憐混蛋們了。至少聯邦調查局總部有自己的靶場可以讓員工們紓解壓力，搞不好使用率還滿高的呢，多米尼克心想。

　　快到里奇蒙時，行車導航電腦的女性聲音要他右轉進入里奇蒙外環道，順著這條路他才能開上六十四號州際公路，往西開向重重疊疊林木蓊鬱的丘陵中。鄉間景色一片青綠，令人心曠神怡，這裡可能有不少高爾夫球場和養馬的農場。他聽說中情局在這裡有自己的安全屋，時間可以追溯到當年他們必須在此聽取蘇聯變節者簡報的年代。他有點好奇，不知道那些地方現在拿來幹什麼，藏匿其他國家的線民嗎？中國人？有可能。法國人？或許吧。那些房子一定沒有被賣掉，政府並不喜歡把手上的東西放掉，除了把軍事基地關閉以外吧，那些來自東北部或是西部的小丑們最喜歡幹這種事。那些人也同樣不喜歡調查局，說不定是在怕它呢。他不知道警察和軍人到底是哪裡礙著了哪些政客，但他不太擔心這些。他有自己的飯碗，那些人有那些人的。

　　﹁下個出口準備右轉。﹂行車導航電腦的聲音說，差不多在他該轉彎的兩分鐘前。

　　﹁好的，親愛的。﹂特別幹員答道，不過電腦沒再搭腔。一分鐘以後，他從電腦建議的出口出去｜｜沒有聽到電腦傳出一句﹁個好﹂。他經過幾條一般的城市街道，穿過這個宜人的小城，爬上坡度平緩的小丘，朝著谷地北面的丘陵開去，直到最後……

　　﹁下個路口左轉，然後你就抵達你預定的目的地了。﹂

　　﹁太好了，親愛的，謝謝妳。﹂他說。

　　預定的目的地位於一條完全不起眼的鄉間道路末端，也許該說是條車道吧，路上並沒有漆上標線。再開個幾百碼，他看到兩堵紅色磚牆和一扇白色柵門，柵門此時已經打開了。三百碼以外有棟房子，房子正面的屋頂下有六根純白的柱子，屋頂看起來是用石板做的，滿舊的石板；牆壁是歷盡風霜的磚牆，牆上超過一百年的磚頭已不再是紅色了。看來車道是最近才鋪上豆子大小的碎石，草坪翠綠得像是高爾夫球場的草一般，而且多得不得了。有個人從側門出來，招手要他把車開到左側去。他轉動方向盤，朝房子的後方開去，同時有點驚訝眼中所見到的一切。這棟大廈｜｜到底要怎麼稱呼這麼大的一棟房子｜｜比乍見時的印象還要大，有片很大的停車場，裡面停著一輛雪佛蘭轎車、一輛別克七人座休旅車，以及另一輛賓士C型轎車，就跟他這輛一模一樣，上面掛的是北卡羅萊納州的牌照。會有這種巧合的可能性簡直小到讓他連猜都猜不到。

　　﹁安佐！﹂

　　多米尼克猛地回頭：﹁阿爾多！﹂

　　人們常會議論他們兩人的相似處，當他們倆站得沒那麼靠近時，外貌上的相似程度看起來會更加明顯。兩個人都有著深色頭髮和白皙的皮膚，布萊恩高了有二十四公釐之多，多米尼克大概重了十磅左右。兩人在個性上不論是什麼差異，都是從他們還是小男孩的時代就有了，直到今天兩人都已經長大了還是一樣。由於兩人都有部分義大利血統，所以他們緊緊地擁抱彼此｜｜但沒有親吻對方，他們還沒有那麼的義大利化。

　　﹁你在這裡幹什麼？﹂多米尼克先開口問話。

　　﹁我？那你呢？﹂布萊恩一面用同樣的問題回敬，一面過來幫他弟弟拿行李。﹁我在報紙上看到你在阿拉巴馬州開的那次槍，內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戀童癖。﹂多米尼克邊回答邊拉出他的西裝套。﹁把一個可愛的小女孩載走強姦之後殺害。我趕到時晚了半小時。﹂

　　﹁嘿，沒有人是完美的。安佐。報紙上說你讓那傢伙再也不能做壞事了。﹂

　　多米尼克正視著布萊恩的眼睛說：﹁我設法辦到了這件事。﹂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給他胸口來上三槍。﹂

　　﹁這招每次都有效。﹂布萊恩．卡魯索上尉說，﹁有沒有哪個律師跳出來幫他貓哭耗子？﹂

　　﹁沒有，這回沒有。﹂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來有半絲的喜悅，但他哥哥聽出了語氣中那點冷冷的滿足感。

　　﹁就是用這把，嗯？﹂陸戰隊員從他弟弟的槍套裡拿起那把自動手槍。﹁看起來不錯。﹂他說。

　　﹁用起來很棒。小心點，老兄，彈匣裡都是子彈。﹂

　　布萊恩退出彈匣，清空槍膛說：﹁十公釐的？﹂

　　﹁沒錯，聯邦調查局發的標準配備。威力相當不錯。在奧戴督察與那些壞蛋槍戰以後，你知道，傑克舅舅小女兒的那件事，局裡面就回頭使用這種槍了。﹂

　　那件事布萊恩記得很清楚，在凱蒂．雷恩她老爸傑克就任總統後不久，到她的學校對她發動的那次攻擊事件；槍戰，和死傷的人們。

　　﹁奧戴那傢伙的槍法還真他媽的不是蓋的，﹂他說，﹁而且你知道，他甚至還不是從陸戰隊出來的。在轉行幹警察以前是在海軍。誰曉得，那是他們在︹匡蒂科︺說的。﹂

　　﹁他們還特別為這件事拍了捲錄影帶。我碰過他一次，和其他二十幾個人跟他握了握手。他實在是個槍法很棒的老痞子。記得他會談過怎麼等待機會到來，然後一槍命中目標。他只開兩槍就打穿了那兩個傢伙的腦袋。﹂

　　﹁他是怎麼保持那麼冷靜的？﹂解救凱蒂．吉恩那件事讓卡魯索家的兩個男孩都印象深刻，因為她是他們倆的表妹，一個可愛的小女孩，活像她媽媽的翻版。

　　﹁嘿，你可是上過戰場聞過硝煙，你又是怎麼辦到的？﹂

　　﹁訓練囉，我還有一票陸戰隊的弟兄要照顧，老弟。﹂

　　兩個人一起把多米尼克的行李搬了進去。布萊恩帶他上樓，他們有各自的臥室，剛好在彼此隔壁。接著他們回到廚房，手上都拿了杯咖啡，一起在廚房的餐桌前坐下。

　　﹁你在陸戰隊的日子過得怎麼樣？阿爾多。﹂

　　﹁快要升少校了，安佐。因為我在那裡做的事，為自己賺了枚銀星勳章。其實那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真的，我只不過是做了訓練裡他們教我做的事罷了。我有個弟兄受了傷，不過他現在沒事了。可惜沒活逮我們要抓的那個傢伙，因為他並不打算投降，蘇利文士官長就送他去見真主阿拉了。不過，我們還是逮到了兩個活口，他們說出了點東西，給了我們一些有用的資訊，這是幹情報的那些傢伙說的。﹂

　　﹁那你又是為了什麼拿到那條漂亮緞帶的？﹂多米尼克問得很直接。

　　﹁主要是因為我保住了自己的小命，親手射殺了三個壞蛋，難度不是很高，真的，就這麼把他們幹掉了。後來上面還問我，有沒有因此而做過噩夢。陸戰隊裡有太多醫生，他們通通是從海軍來的。﹂

　　﹁局裡面也是這個樣子，但我要他們省省力氣。我才不會因為那個混蛋傢伙而做噩夢。那個可憐的小女孩，我實在應該一槍把那傢伙的老二射掉才對。﹂

　　﹁那你為什麼不那麼做呢？﹂

　　﹁因為那樣幹不掉他，阿爾多。但是在胸口送上三槍幹得掉他。﹂

　　﹁你並不是因為一時衝動才開槍射殺他的，對不對？﹂

　　﹁並不完全是那樣，但是｜｜﹂

　　﹁而那就是為什麼你會在這裡的緣故，卡魯索特別幹員。﹂有個人邊說邊走進了房間。他的身高超過六呎，五十歲，身材很棒，另外兩人的心裡想著。

　　﹁先生，你是誰？﹂布萊恩問道。

　　﹁彼特．亞歷山大。﹂這個男人回答。

　　﹁我跟你碰面的時間應該是在上個｜｜﹂

　　﹁不，事實上並不是，但我們是那樣告訴將軍。﹂亞歷山大端著自己的咖啡杯坐了下來。

　　﹁如果是這樣，那麼你的身分是什麼？﹂多米尼克問道。

　　﹁我是你們的訓練教官。﹂

　　﹁就你一個人而已？﹂布萊恩問。

　　﹁受什麼訓練？﹂同一時間多米尼克問道。

　　﹁不，不是只有我而已，但我是那個會一直待在這裡的人。訓練本身就會讓你們知道，你們受訓的目的是什麼。﹂他回答道，可好了，你們可能想要認識我。我三十年前畢業於耶魯，主修政治學。曾經加入過骷髏與人骨會︵譯註：Skull and Bones，耶魯大學裡的祕密兄弟會，創於一八三○年，參與者不乏權貴子女，日後的內聚力與政商關係雄厚，布希總統也是其成員之一︶，你也知道，就是陰謀論者喜歡八卦的那種男孩社團。老天，那些十幾二十歲的傢伙在大好的星期五晚上，除了想著要怎麼把女孩子弄上床以外，什麼大事也幹不了。﹂他的褐色眼睛和眼睛裡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個受過大學教育的人，更不用說是長春藤聯盟名校出來的了。﹁想當年，中情局很喜歡從耶魯、哈佛、達特茅斯這幾家學校徵召新人。現在那些學校的毛頭小子們根本就忘了這些，他們通通想進工商業界或金融界去賺大錢。我在祕密情報單位幹了二十五年，然後被找到園區來。從那時開始就一直待在這裡。﹂

　　﹁園區？那是什麼地方？﹂陸戰隊軍官問道。亞歷山大注意到多米尼克．卡魯索並沒有開口問，他只是仔細地看著、聽著。布萊恩永遠改不了陸戰隊的習性，多米尼克也改不了身為聯邦調查員的個性。這是永遠改變不了的。不論是哪一個人，這既是件好事也是件壞事。

　　﹁那裡是一個由私人經費資助的情報單位。﹂

　　﹁私人經費？﹂布萊恩間，﹁這到底是｜｜﹂

　　﹁你稍後就會知道這是怎麼辦到的了。當你了解以後，會很驚訝要辦到這種事有多容易。但是，此時此地跟你有關的只有這單位在做什麼。﹂

　　﹁他們做的就是把人給幹掉。﹂多米尼克立刻接腔，似乎那些話是自己道出來的。

　　﹁你為什麼會那麼想？﹂亞歷山大滿臉無辜地問道。

　　﹁公司的規模不大。從外面的停車場來看，我們是這裡僅有的幾個人。我的經驗還沒有資深到成為專家的程度，只不過是幹掉了某個該死的傢伙，第二天就被召到總部跟副局長談話，兩天後就開車上路前往華盛頓特區，接著就被派到這裡來。這地方實在是非常非常特別，非常非常小，而且不論做什麼都獲得了最高層的核准。你可別告訴我，你們這裡是在買賣美國國庫債券，對吧？﹂

　　﹁你的檔案上說，你擁有極佳的分析能力。﹂亞歷山大說，﹁但你能不能學著怎樣把嘴巴閉上？﹂

　　﹁我應該猜到了，這種能力在這地方並沒有需要。但是，有啊，我知道怎樣閉嘴，當情況有需要的時候。﹂多米尼克說。

　　﹁好吧，接下來是第一堂課。你們倆知道﹃黑暗﹄是什麼意思，對不對？意思就是政府所不承認的計畫或方案，人們會假裝這些計畫並不存在。園區的等級比那些計畫還要高一級；我們這單位並不存在，沒有哪位政府公務員持有的任何一份文件裡有半個字是關於我們的。從這一刻起，你們兩位年輕人也都不存在了。喔，當然囉，卡魯索上尉，還是已經該叫你少校了？你的薪水會直接存進你這星期在任何一家銀行開的帳戶裡，但你已經不是陸戰隊員了。你是在執行一項外採任務，任務的性質還不知道。至於你，特別幹員多米尼克．卡魯索｜｜﹂

　　﹁我知道，葛斯．韋納告訴過我。﹂

　　亞歷山大點點頭：﹁你們兩個在離開這裡前，要留下所有的正式身分證明文件、名牌︵指兵籍名牌︶等，通通留在這裡。可以保留自己的名字，那應該沒什麼問題，名字只不過是幾個字罷了。再說這一行是沒有人會去相信一個名字的。記得我還在中情局幹外勤時，有件我覺得最好笑的事情就是，一旦接到任務，我會不假思索先換個名字，那次還真是滿不好意思的，因為我發現我就像個演員一樣，本來應該扮演哈姆雷特的我，突然變成了馬克白，還好對我沒有影響，而且最後也沒讓我丟了老命。﹂

　　﹁我們｜｜到底｜｜要做些什麼？﹂這是布萊恩問的。

　　﹁大部分時候，你所做的都是調查工作，也就是追蹤金錢流向，園區對這方面的工作特別在行。稍後你就會知道怎麼做，以及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們兩個可能會一起出動，你，多米尼克，將執行調查過程中的大部分工作；而你，布萊恩，則是負責拚拳頭那部分的工作。隨著工作執行的過程，你將學到｜｜你剛才是怎麼叫他的？﹂

　　﹁喔，你是說安佐？我會那麼叫他，是因為當他拿到駕照時，踩油門時都踩得很重。你知道的，就像安佐．法拉利的意思。﹂

　　多米尼克指著他哥哥大笑道：﹁他叫阿爾多是因為他穿得像個呆子，就像阿爾多．切拉那個牌子的酒廣告所說的：﹃他不是個時尚的奴隸嗎？﹄這是我家的笑話。﹂

　　﹁好啦，你就去布魯克兄弟的店吧，記得穿好一點。﹂彼特．亞歷山大對布萊恩說，﹁你的掩護身分主要是商人或遊客，所以必須穿得很乾淨很俐落，但不要像威爾斯王子那個樣子。你們兩個都要讓頭髮留長一點，特別是你，阿爾多。﹂

　　布萊恩用手摩擊著頭上的短髮，那是他不論走到世界上的哪個角落，別人都能一眼就認出他是美國陸戰隊員的標誌。不過，還有比這更糟的，美國陸軍遊騎兵在頭髮這方面要求得更極端。大概再過一個月，布萊恩看起來就會像個一般人了。﹁他媽的，我得去買把梳子了。﹂

　　﹁訓練內容是什麼？﹂

　　﹁今天的話，放輕鬆點，讓自己先適應一下。明天早上我們會很早起床，先確定你們兩個的體能狀態都還不錯。接著是武器測試以及室內課程。我想，你們兩個對電腦都還熟悉吧！﹂

　　﹁為什麼這麼問？﹂還是布萊恩問。

　　﹁園區主要的工作就像個辦公室一樣，你會分配到一台電腦，內建數據機，而那就是你跟總部通訊的方式。﹂

　　﹁安全問題怎麼辦？﹂多米尼克問道。

　　﹁那台電腦內建有相當好的安全措施，如果你要問有沒有辦法破解的話，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有辦法。﹂

　　﹁知道這些真好。﹂多米尼克有點懷疑地說，﹁在陸戰隊用電腦嗎？阿爾多？﹂

　　﹁用啊，我們擁有各式各樣現代化的便利工具，甚至連衛生紙都有。﹂

　　※※※

　　﹁你的名字是叫穆罕默德嗎？﹂恩內斯托問道。

　　﹁沒錯，但我目前暫時叫米蓋爾。﹂這名字不像奈吉爾，是個他會記得住的名字。他還沒開始祈求真主阿拉保佑這次會議成功，這些不信奉真主的傢伙是不會懂這些的。

　　﹁你的英文｜｜怎麼說呢，你聽起來就像是個英國人。﹂

　　﹁我在那裡念書。﹂穆罕默德解釋道，﹁我母親本來是英國人，我父親本來是沙烏地阿拉伯人。﹂

　　﹁本來是？﹂

　　﹁他們倆都過世了。﹂

　　﹁我很遺憾。﹂恩內斯托用著令人生疑的嚴肅態度說，﹁所以，我們彼此能為對方做些什麼呢？﹂

　　﹁我已經把想法告訴你們這邊的帕布羅了，他告訴你們了嗎？﹂

　　﹁是的，他的確告訴我們了，但我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們。你要知道，我還代表另外六個人，在生意上面他們和我擁有同樣的興趣。﹂

　　﹁我懂了。那麼你有沒有代表他們進行協商的權力呢？﹂

　　﹁不完全有。但是我會把你所說的提交給他們，你不需要跟他們見面，他們從來沒有駁回過我的建議。如果我們在此地達成協議，這份協議將會在本週末前獲得核准。﹂

　　﹁非常好。你知道我本人是代表哪一方面的利益，我也被授權與你們簽署協議。跟你們一樣，我們的主要敵對國家也是北邊的那一個，他們現在正在對我們的朋友施加前所未有的壓力。我們希望能夠反擊，將他們的壓力引導到別的方向。﹂

　　﹁這跟我們的情形很像。﹂恩內斯托評論道。

　　﹁所以說，讓美國陷入混亂、永無寧日，是我們雙方的共同興趣。新任的美國總統雖然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但他反而可能會是個危險的對象。優柔寡斷的人動武有時候比強勢的人還要快。就算他們沒辦法有效的動用武力，可是也夠讓人傷腦筋了。﹂

　　﹁我們很關切他們蒐集情報的方式，你也是嗎？﹂

　　﹁我們已經學會該怎樣小心了。﹂穆罕默德答道，﹁我們所欠缺的，是一個在美國運作良好的組織架構，這就是我們需要你們協助的地方。﹂

　　﹁你們沒有嗎？這倒是令人訝異。他們的新聞媒體滿篇都是有關聯邦調查局和其他單位忙著在他們境內追捕你們的報導。﹂

　　﹁目前為止，那都只是捕風捉影而已，這麼做反而會在他們國土上散布更多的不安，也讓我們要建立一個適當網絡來執行攻擊性任務的工作變得更加複雜。﹂

　　﹁這些任務的性質不會影響到我們吧？﹂帕布羅問。

　　﹁不會。這些事情沒有哪件是你們沒做過的。﹂但不是在美國，他並沒有把後面這句話說出來。這裡是哥倫比亞，每個人隨時都準備好要大幹一場，但他們卻是小心翼翼地限制著本身在美國｜｜他們﹁顧客﹂境內的行動。他們真的是優秀多了，這和他們以前的所作所為完全不一樣。行動保密與安全是雙方都非常清楚的一個概念。

　　﹁我知道了。﹂資深的卡特爾組織成員說。穆罕默德能夠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他不是個笨蛋。這位阿拉伯人並不會低估這些人以及他們的能力。

　　但他也不會錯把他們當成朋友，這些人有可能會跟自己這邊的人一樣殘忍無情，這些不接受真主的人，可能會跟那些奉真主之名工作的人一樣危險。

　　﹁所以，你能夠給我們什麼？﹂

　　﹁我們在歐洲執行任務已經有很久的時間了，﹂穆罕默德說，﹁你希望能夠拓展你們在那邊的市場能力，我們剛好在那邊擁有一個時間已經超過二十年的安全網絡。歐洲商業上的改變，像是邊界的重要性日益降低等等，對你相當有利，就像我們已經蒙受其利一樣。我們有個位在皮里亞斯的組織可以輕易滿足你們的需求，還有一些跨國卡車公司的關係。如果他們能夠幫我們運送武器和人員，當然也能輕易地運送你們的貨。﹂

　　﹁我們需要一份名單，那些我們可以跟他們討論生意上各方面技術問題的人。﹂恩內斯托告訴他的客人。

　　﹁我已經帶了這份名單。﹂穆罕默德拿超他的筆記型電腦說，﹁他們都很習慣透過跟我們做生意以換取金錢上的報酬。﹂他看到地主點了點頭，但卻連價錢都沒有問。顯然這方面的考量對他而言不是什麼問題。

　　恩內斯托和帕布羅不約而同地想著，歐洲大概有超過三億的人口，毫無疑問，這裡面將有許多人會享用哥倫比亞人的古柯鹼。有些歐洲國家甚至允許在謹慎、受到控制且經過課稅的狀況下使用毒品，這上面牽涉到的金錢並不足以獲得豐厚的利潤，卻足以形成一個有利的氣氛與環境。沒有任何東西，甚至是醫療等級的海洛因，能夠比得上安地斯山的古柯鹼，所以他們願意為此付出歐元，單是這些錢就足以讓這筆投資獲利了，當然啦，風險主要是在貨的配送上面。有些不夠小心的街頭小販常會遭到逮捕，這些被逮的人當中，有些人會供出一切。因此在大盤商和街頭小販之間必須保持足夠的安全距離。這都是些他們知道怎麼去做的事，不論歐洲警察有多專業，他們跟美國警察相比是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差別，有些人甚至還會臉不紅氣不喘地拿卡特爾組織的錢，再怎麼說，生意還是生意，警察紀律也日漸敗壞。如果阿拉伯人能助一臂之力｜｜免費的，那還真是太好了，簡直是棒透了。恩內斯托和帕布羅對彼此提出的生意條件絲毫不動聲色，不知情的局外人搞不好會以為他們的舉止是出白無聊。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這個條件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許多全新的市場將因此而打開，隨著新市場帶來源源不斷的收益，說不定能把整個國家都買下來。他們需要學習新的做生意方式，他們有的是錢去實驗，而他們都是些適應力很強的動物，就像一條魚，悠遊在資本家和鄉下人構成的人海當中。

　　﹁我們怎麼跟這些人聯絡？﹂帕布羅問道。

　　﹁我們的人會介紹必要的人給你。﹂

　　愈來愈棒了！恩內斯托心想。

　　﹁你們需要我們提供什麼樣的服務？﹂他最後問道。

　　﹁我們需要你幫忙把人送進美國。我們怎麼敲定這件事？﹂

　　﹁如果你的意思是，把人從你們那一半的世界運進美國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讓他們飛到哥倫比亞，其實就是讓他們先到喀他基納這兒來，我們會安排他們飛到北邊其他說西班牙語的國家，譬如哥斯大黎加。如果有可靠的旅行誰件，就可以從那邊搭乘任何美閻航空公司的班機，或是經過墨西哥直接到美國。如果這些人外表像拉丁人，又會說西班牙話的話，也可以讓他們偷渡越過美、墨邊界；這是體能上的挑戰，搞不好有些人會被逮到，但即使是被逮到了，也只是遣返墨西哥，之後再繼續嘗試就是了。要不然，如果有適當證件的話，他們也可以步行通過邊界，到加州的聖地牙哥去。一旦進入美國以後，剩下的問題就是怎麼讓掩護身分不被揭穿了。談到這個，如果錢不是問題｜｜﹂

　　﹁不是問題。﹂穆罕默德確認道。

　　﹁那麼你可以雇一位當地律師，沒有幾個律師會對賺錢有太多的顧膺，讓他幫你安排買下一棟適合的安全屋，用那裡做為發起任務的基地。對不起！我知道這些任務不關我們的事，但是如果你能夠告訴我們，你們的心裡在想些什麼的話，我可能可以給你一些建議。﹂

　　穆罕默德想了好一會見，接著便做出了解釋。

　　﹁我懂了。你的同志們一定擁有強烈的動機才會去做這些事。﹂恩內斯托說道。

　　﹁當然有。﹂難道這個人對這一點還有任何疑惑嗎？穆罕默德疑惑著。

　　﹁如果有良好的計畫和膽識，搞不好他們還有辦法生還。你千萬不要低估美國警察單位的能力。在我們這一行裡，可以用錢搞定他們當中的一些人，但是就你的情形來說，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們了解這些。理想上，我們是希望我們的同志活著回來，但很遺憾的是，我們知道有些人會犧牲掉。他們也都了解這些風險。﹂他並沒有提到貫主的樂園，這些人是不會了解這些的。這些人真正信奉的是能收進皮夾裡的一張張鈔票。

　　什麼樣的狂熱會讓他把同志們這樣子派去送死？帕布羅在心中自問。他的人能自由地決定要不要涉險，先把能夠賺到的錢和失敗的後果相互衡量比較，再根據他們的自由意志做出決定。但這些人不是。好吧，你不是永遠都有辦法選擇要跟誰在一起做生意。

　　﹁非常好，我們有不少空白的美國護照。至於你的責任就是，那些送到我們這裡來的人都要能夠說英語或西班牙語，要有辦法適當地介紹自己。我相信沒有人會去參加飛行課程吧？﹂恩內斯托想說個笑話。

　　穆罕默德並沒把那當做是個笑話。

　　﹁那麼做已經是過去式了。在我們追求這些的過程當中，成功過一次的方法鮮少能夠再成功一次。﹂

　　﹁還好，我們的領域並不相同。﹂恩內斯托回答道。這也是事實。他的貨物能夠用箱子裝進貨櫃，再用商船或卡車送到全美各地。如果有批貨出事，計畫中運送的目的地也會被發現，美國人有許多法律途徑保護他的下游員工，只有傻瓜才會進監獄。這麼多年來，他們已經學會怎麼去對付緝毒犬和各式各樣的緝毒手法。最重要的是，他們用的都是願意去面對風險的人，這些人當中，有大部分能夠生存到返回哥倫比亞，成為當地的中上階層，那時對他們而言，他們的富裕是在遙遠且逐漸潭沒的過去做過某些事情的成果，沒有人會再提起這一切。

　　﹁所以，﹂穆罕默德說，﹁我們什麼時候能夠開始行動？﹂

　　這傢伙真是迫不及待。恩內斯托注意到，但他會配合他的。不論他能設法達成什麼任務，都會把美國方面的人力從反走私任務上吸引過去，那是件好事。目前越過邊界時貨物的損失相當小，他也已經學著去忍受這種損失，但對方的成功將會進一步將損失縮小到微不足道的程度。再加上街上銷售的古柯鹼將會跌價，需求也將多多少少會增加一些，因此他的營收算起來可說是沒有損失。那會是種戰術上的利益。說得更精確一點，美國人會投注較少的注意力在哥倫比亞，而把情報任務的焦點移到別的地方去，那將是他從這項嘗試上面所獲得的戰略利益。

　　而他還永遠保有要不要把這情報送給中情局的選擇性。他可以說，恐怖分子已經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他的後院，看起來對方的行動就算對卡特爾組織來說都是滿逾越常軌的。那麼做雖然不會讓他獲得美方的善意，但也對他沒有傷害。就像以前一樣，任何一個在他手下為恐怖分子提供協助的人都是能夠從內部處理的，美方應該會尊重這一點。

　　這個合作的確有實際上的好處，以及可控制的缺點。從大局上看來，他斷定，這項合作有著一項既有價值又能獲利的行動的必要條件。

　　﹁米蓋爾先生，我將向我的同伴提出這項合作案，並建議他們接受，你會在這個週末以前得知我們的最後決定。到時，你會留在喀他基納，還是會在路上？﹂

　　﹁我比較不喜歡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所以明天就會飛離這裡，帕布羅能夠用網際網路跟我聯絡，並告訴我你們的決定。此時此地，我很感謝你們在這次會議中的熱忱。﹂

　　恩內斯托起身握了握他客人的手，就在這一刻，他做了個結論，米蓋爾是個在與他們類似但沒有競爭領域的生意人，他當然不是個朋友，充其量只是個權宜的盟友罷了。

　　※※※

　　﹁你到底是怎麼搞定這些的？﹂小傑克問道。

　　﹁有沒有聽過一家叫做資安的公司？﹂瑞克．貝爾反問道。

　　﹁加密之類的，對吧？﹂

　　﹁沒錯，全名叫資訊系統安全公司。這家公司在西雅圖，他們擁有最棒的資訊安全程式，老闆是位米德堡的前任副主管，他和三位同事在九年前創辦了這家公司。我不確定國家安全局如果沒有那部新型昇陽工作站系統的強大力量，還能不能夠破解這套程式。差不多全世界每家銀行都用那套程式，尤其是在列支敦斯登和歐洲其他地方的那些銀行。但那套程式有個後門。﹂

　　﹁沒有人能找到嗎？﹂購買這類電腦程式的人多年來已經學到，他們要找個外部的專家來逐行檢查程式，以對付那些愛搞鬼的軟體工程師，而這種人為數還不少呢。

　　﹁這幾個國安局的傢伙寫的程式不錯，﹂貝爾答道，﹁我不知道裡面寫了些什麼，但你知道，這些人的櫃子裡都還掛著國安局訓練學院的領帶。﹂

　　﹁於是米德堡就偷聽，而當他們把資料傳真到蘭格利時，我們就知道他們挖出了些什麼。﹂小傑克說，﹁中情局有沒有任何人專精在追蹤金錢流向？﹂

　　﹁沒有像我們這麼棒的人。﹂

　　﹁找個賊去抓賊？嗯？﹂

　　﹁幫我們了解對手的心態是什麼。﹂貝爾確認道，﹁我們所面對的並不是很大的圈子，老天，大部分人我們都認識，我們跟他們是同行，對吧？﹂

　　﹁那不是讓我又多了一項資源嗎？﹂小傑克問道。在美國的法律下，他不算是個王子，但是歐洲人仍然當他是個王子，他們會向他鞠躬，不單單只是跟他握個手而已，不管最後他有沒有可能只是個阿斗，他們都還把他當做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都想沾點他的光。這主要還是因為他所說的話有可能會進到對的人的耳朵裡的緣故。這就是腐化，或至少有那麼點味道。

　　﹁你在白宮學到了些什麼？﹂貝爾問道。

　　﹁我想沒什麼吧。﹂小傑克回答。他大部分的東西都是從麥克．布萊儂那裡學到的，他恨透了那些外交辭令式的廢話，更不用說在那地方每天都會上演的政治戲碼。布萊儂經常和他的外國同事們聊起這些事情，對方在自己的首都也見過這些事，在那些站崗時面無表情的臉後面，對這些事的觀感也都是一樣。從這種途徑學到這些事情可能要比從他父親那裡好一點，小傑克的心裡暗忖，他並沒有被逼著在掙扎著不要被淹死的同時學會游泳。這些都是他父親從來不會提起的事，除了為那些腐敗程序火冒三丈時以外。

　　﹁你跟葛瑞談這些事情時要小心一點，﹂貝爾說，﹁他喜歡拿期貨交易這三付有多乾淨、多正當來做比較。﹂

　　﹁我老爸還真喜歡那個傢伙，我猜那是因為他們兩個有點像。﹂

　　﹁不對，﹂貝爾糾正他說，﹁他們是非常相像。﹂

　　﹁漢德雷是因為那次意外才離開政治的，對不對？﹂

　　貝爾點點頭。﹁就是那麼回事。等哪天你有了老婆和孩子，你就知道那是一個男人所受到的最大打擊，比你能想像的程度還要大。他必須去認屍，而且是面目全非的慘狀，有些人在看完以後就吞槍自殺了，但他並沒有。他本人曾經考慮過角逐白宮寶座，覺得溫蒂應該可以當個不錯的第一夫人。但他對那個職位的渴求跟著妻子兒女一起死了。﹂貝爾並沒有再說下去。園區裡的高階職員都會保護他們的老闆，至少他的名譽是一定要維護的，他們認為他是個值得讓他們忠誠以待的人。園區裡並沒有考慮過繼任人選的問題，沒有人會想到那麼遠以後的事情，這個題目從來沒有在董事會裡討論過，再怎麼說，這一類的題目通常都被當做與這一行無關的事情。﹁所以，﹂貝爾繼續說，﹁到目前為止你覺得怎麼樣？﹂

　　﹁我看過他們給我的通訊內容抄本，裡面是各個中央銀行總裁彼此間的交談，你會很驚訝有些東西竟然那麼腐敗。﹂小傑克停了半晌，﹁喔，對了，我不該那麼驚訝的，對不對？﹂

　　﹁每當人掌控那麼大筆的金錢和那麼大的權力時，一定會產生些腐化。讓我感到驚訝的是他們那種建立跨國友誼的方式，這種人裡面有很多是趁著本國貨幣遭受損失時讓自己大發一筆，即使那會讓其同胞蒙受些許不便也一樣。想當年那個時代，貴族常會覺得跟外國貴族在一起，比跟自己領地上與他效忠同一個國王的人們在一起還自在一點。這種風氣到今天還沒有絕跡，至少在這裡還沒有。這裡，我們能看見大企業聯手向國會進行遊說，但他們不會給那些人白吃的午餐，也不會拿商業機密來交易。在那個階層的人裡面，陰謀不是不可能，但要把陰謀隱瞞上一段長時間卻是件很難的事。牽涉太多人，而每個人都有張嘴。歐洲也逐漸變成這個樣子，沒有什麼事比醜聞更能獲得媒體的喜愛，無論是那裡或這裡，他們寧可對一個有錢的小偷窮追猛打，也不會對一個內閣閣員多看上一眼。雖說內閣閣員往往是個很好的消息來源，而前者卻不過是個吃裡扒外的賊罷了。﹂

　　﹁所以，你怎麼讓你的人保持誠實？﹂

　　這是個好問題，貝爾心想，而且是個他們一直在擔心的問題，雖然他們不太常談到這些。

　　﹁我們給員工相當好的薪水，每個在這裡工作的人都是團體投資計畫的一分子，這會讓他們感覺自在一點。過去幾年裡，每年的報酬率都在百分之十九左右。﹂

　　﹁那不壞啊。﹂小傑克明白了，﹁一切都合法嗎？﹂

　　﹁這要看你是跟哪個律師談了，但沒有哪個美國律師會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我們在處理這檔子事上面很小心。這裡並不喜歡太貪心，我們是可以把這裡變成自查爾斯．龐齊︵譯註：Charles Ponzi，一九三○年代的美國投資詐欺客，犯罪手法類似今天老鼠會式的非法投資吸金︶以來最大的金融罪犯，但那樣人們就會注意到我們。我們絕不誇耀自己的任何事，只賺足以資助我們行動的錢，讓我們的團隊獲得足夠的後援。﹂他們還追蹤每位員工的金錢流向、所做的交易，如果做過交易的話。大部分人都沒有，只有一些人是在辦公室進行交易，雖然在這些交易上有利可圖，但他們卻不貪心。﹁你需要把你個人理財的帳戶和密碼交給我們，電腦會對那些帳戶做追蹤。﹂

　　﹁我爸幫我立了一個信託帳戶，由一個在紐約的會計師事務所負責管理，他們給我的使用額度很不錯，但不能動到本金。我自己賺的錢就是我的，除非我要把這些錢也交給會計師。會計師會讓信託基金不斷增長，每一季寄一份對帳單給我。等到我滿三十歲時，就可以自己運用這些錢了。﹂在此時，年滿三十對年輕的小傑克來說還滿遙遠的。

　　﹁我們知道。﹂貝爾向他確認道，﹁這並不是缺乏信任的問題，我們只不過是要確定，沒有人會在這裡養成賭博的嗜好。﹂

　　有史以來最好的數學家可能就是那些訂定賭博規則的人，貝爾心想。他們提供了剛剛好足夠的幻想，讓你覺得有那個機會，把你吸引進去。這種從人類心裡產生的東西是最危險的毒品，也有人把這叫做﹁自我﹂。

　　﹁所以我從公司的﹃白道﹄那一面入手？像是盯好貨幣波動之類的事情嗎？﹂小傑克說。

　　貝爾點點頭：﹁對，你需要先學說這一行的行話。﹂

　　﹁很合理。﹂他父親剛進入這三付時，幹的位置遠比這個低多了，那是在美林證券做資淺客戶經理，他負責的就是開發新客戶。付帳單可能有傷自尊，但卻對得起良心。他父親常對他大談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也曾說過，收購買進這回事讓他覺得如芒刺在背，這種感覺就算是在成功買進以後也一樣。但這個遊戲是有規則的，就算在這地方也一樣。尤其是在這個地方，小傑克本能地想到。他有點好奇，園區裡的人如果逾越了規則會發生什麼事。恐怕不會是什麼好事。

　　※※※

　　﹁好酒。﹂多米尼克說，﹁就一個政府單位而言，這裡的酒窖還不算差。﹂瓶子上的年份是一九六二，早在他和哥哥出生以前。說到這回事，他們的媽媽那麼早以前就已經在考慮要讓他們上梅丙高中，那個學校離他們外公位於巴爾的摩烏鴉湖大道的房子沒幾條街……那久遠得像是冰河時代末期般。但巴爾的摩離他們成長的西雅圖實在是太遠了。﹁這地方的歷史有多久？﹂他問亞歷山大。

　　﹁你是說這個莊園？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南北戰爭之前，房子本身不知是在一七多少年建造的，曾被大火燒毀，又在一八八二年重建，政府在尼克森當選總統前取得所有權。當時的主人是個戰略情報局的老傢伙，叫做唐諾．漢米爾頓，他為唐納文和他手下那批人工作。他賣掉這裡時拿到不錯的價錢，接著就搬到新墨西哥州去，一九八六年在那裡過世，我記得他享年九十四歲。據說，他當年是個權傾一時的人物，在一次大戰時曾呼風喚雨過，也會幫著瘋狂比爾對抗納粹，圖書館裡有張他的畫像，看起來就像是個會讓你對他敬畏三分的人。還有，沒錯，他並不懂他的酒。這一瓶是塔斯卡尼的酒。﹂

　　﹁跟小牛肉配起來不錯。﹂布萊恩說，他已經做好菜了。

　　﹁小牛肉跟任何東西配起來都不錯。你這手藝肯定不是在陸戰隊學的。﹂亞歷山大說。

　　﹁跟我祖父，我們叫他老爺，他在做菜方面比我媽強多了。﹂多米尼克解釋道，﹁你知道，那是他老家那邊的東西，老爺那個老傢伙也還會做那些菜。他現在是幾歲，阿爾多，八十二了吧？﹂

　　﹁上個月剛滿。﹂布萊恩確認道，﹁很有意思的老傢伙，繞了大半個地球搬到西雅圖，以後的六十年裡，從來沒離開過那個城市。﹂

　　﹁過去四十年來都住在同一棟房子，沒搬過家。﹂多米尼克補充，﹁離餐廳只有一條街。﹂

　　﹁這是他做小牛肉的食譜？﹂

　　﹁一點也沒錯。彼特。我們家在佛羅倫斯那邊有些親戚，兩年前我在地中海艦隊陸戰隊時，曾利用到那不勒斯訪問時去過那裡。老爺有個表弟在維吉歐角的上游有家餐廳，當他們弄清楚我是誰時，簡直是像瘋了一樣請我吃東西。你也知道，義大利人愛死陸戰隊的人了。﹂

　　﹁一定是那身綠軍服的關係，阿爾多。﹂多米尼克說。

　　﹁也許是因為我剛剪了個很有男子氣概的頭，安佐。你想過嗎？﹂布萊恩反唇相譏道。

　　﹁喔，是喔！﹂多米尼克回答，又咬了一口法式小牛肉。﹁未來的洛基正坐在我們的面前喔！﹂

　　﹁你們兄弟倆總是這樣嗎？﹂亞歷山大問。

　　﹁只有在喝酒時才這樣。﹂多米尼克回答道。他哥哥則是在一旁哈哈大笑。

　　﹁安佐連一點酒都喝不了，哪像我們陸戰隊，什麼事都難不倒我們。﹂

　　﹁難道我需要忍受某個把美樂淡啤酒當做真正啤酒的人說這些話嗎？﹂多米尼克對空說道。

　　﹁你們知道嗎？﹂亞歷山大說，﹁雙胞胎應該是很相像才對。﹂

　　﹁只有同卵雙胞胎才是，我媽那個月生了兩個蛋，可是老爸和老媽一直到我們一歲左右才弄清楚這回事。我們一點也不像。彼特。﹂多米尼克微笑著宣告這一切，他哥哥也在一旁笑著。

　　但是亞歷山大知道得更清楚，他們只是在穿著上有所不同而已｜｜連這一點也很快要被改變了。

第五章　盟友

　　穆罕默德搭第一班安地斯航空的飛機飛往墨西哥市，然後在那裡等著搭英航二四二班機到倫敦去。在機場他覺得很安全，因為在那裡不論你做什麼事情都沒有人會問你的名字。他很小心地選擇食物，因為墨西哥是個不信奉真主的國家，但是英航貴賓室讓他免於忍受一些不文明的待遇，眾多的武裝警察擔保像他這樣的人不會出來殺風景，像以前那樣。他挑了一個角落，離窗子有段距離的位子，讀著一本他在機場某家店裡買的書，免得自己無聊到死。當然囉，他從來不在這種地方看可蘭經，也不會看任何跟中東有關的東西，以免有人找他問問題。不行，他必須像任何一個專業情報員般，舉止行為恰如其分地配合他的掩護﹁身分﹂，這樣才不會像羅馬那個叫格林高德的猶太人一樣，突然間就死得不明不白。穆罕默德甚至連上廁所都小心翼翼的，以防有人想設下陷阱在那邊等著他。

　　他甚至不用筆記型電腦，就算有很多機會能夠用也不行。他認為最好是像個大胖子一樣坐在那邊，連動也不動一下。二十四小時以內，他就會回到歐洲大陸，這讓他突然領悟到，他待在空中的時間比任何地方都久。他沒有家，只有一棟棟的安全屋，那些房子都有種讓人無法不起疑心的真實感。沙烏地阿拉伯拒絕他入境已經有五年之久；阿富汗也一樣去不了，所以很詭異的是，唯一能讓他感到安全一點的地方，竟是那些位在歐洲的基督教國家，回教徒曾不只一次費盡心機地試圖要去征服那些國家，最終卻還是失敗了。那些國家的門戶對外人開放得像是自殺一樣，你只要有一般的本領就能讓自己消失在廣大的歐洲大陸上；事實上，如果你有錢的話，甚至幾乎不需要什麼本事。這些人可說是自取滅亡似地開放，不敢得罪那些想盡快見到他們和其子女死亡，並將他們的文化完全毀滅的人們。這是個令人滿開心的景象，穆罕默德心想，但他並不會活在美夢當中。相反地，他正努力實現美夢。這種努力將會比他的人生持續得更久。也許很遺憾，但卻是事實。然而，能為一個目標努力總比為個人利益努力好，這世界上已經有夠多只顧自己的人了。

　　他很好奇，那些可能的盟友們在昨天的會議以後會說些或想些什麼，他們當然不算是真正的盟友。喔，沒錯，他們有共同的敵人，但那並不符合構成一個盟友所需的所有要素。他們會｜｜可能會｜｜準備些東西，但也就僅此而已。在任何行動裡面，他們的人都不會對他的人伸出援手。翻遍歷史，傭兵從來就不會是群有實際戰力的軍人，你想讓軍人蹺勇善戰的話，就必須擁有信仰。只有心中擁有信仰的人才會以身涉險，只有信仰才能讓他毫無所懼。當真主阿拉站在他這一邊的時候，他還有什麼好怕的呢？只有一件事，他在心裡暗自承認，失敗，失敗並不是個能夠讓他接受的選項。那些橫亙在他和成功之間的障礙是他需要不擇手段處理掉的事物，不過那只是些事物而已，並不是人命，也不是靈魂。穆罕默德在口袋中摸索了半天，找出支菸點上，從這一點來看，至少墨西哥算是個文明國家，雖然他不願揣測先知對煙草這檔子事會怎麼說。

　　※※※

　　﹁開車會容易一點，對吧，安佐？﹂在他們越過終點線時，布萊恩取笑他弟弟。對陸戰隊而言，跑個三哩算不了什麼，但對剛在聯邦調查局體能測驗中取得最佳成績的多米尼克來說，還是有點超過了他的極限。

　　﹁聽著，笨蛋，﹂多米尼克喘著氣說，﹁我只需要比我在追捕的嫌犯跑得快就好了。﹂

　　﹁阿富汗人可是會把你殺得屁滾尿流。﹂布萊恩現在是倒退著跑，這樣才可以把他那苦苦掙扎中的弟弟看得清楚一點。

　　﹁可能吧。﹂多米尼克承認道，﹁但是阿富汗人不會跑到阿拉巴馬或紐澤西搶銀行。﹂多米尼克這輩子從來沒有在體能上贏過他哥哥，那個陸戰隊的傢伙比聯邦調查局更能讓他維持較佳的體能，但他用手槍的技術有多棒呢？終於跑完了，他用走的回到莊園裡那棟房子。

　　﹁我們過關了嗎？﹂布萊恩走進屋子時間亞歷山大。

　　﹁輕鬆過關，你們兩個都是。這不是遊騎兵訓練學校，老弟，我們並不期望你們能爭取奧運代表隊，但是到了出外勤時，逃跑算是個還不錯的能力。﹂

　　﹁在匡蒂科時，杭尼︵與﹁蜜糖﹂同音︶士官長也常那麼說。﹂布萊恩同意道。

　　﹁誰？﹂多米尼克問。

　　﹁尼可拉斯．杭尼，美國陸戰隊一等槍砲士官長。他可能為了他的姓被嘲笑了無數次，但不會有同一個人敢笑他兩次。他是基礎訓練學校裡的教官之一，大家也常叫他﹃混蛋尼克﹄。﹂布萊恩一邊說，一邊抓了條毛巾扔給他弟弟，﹁他是陸戰隊裡最難纏的傢伙之一，但就如同他所說的，逃跑是步兵必要的一項技能。﹂

　　﹁你曾經這樣子過嗎？﹂

　　﹁我只上過一次戰場，期間只有一、兩個月的時間而已。大部分時候我們都是盯著下面的山羊，看牠們在爬那些該死的山丘時會不會心臟病發作。﹂

　　﹁有那麼糟嗎？嗯？﹂

　　﹁更糟。﹂亞歷山大插進來說，﹁打仗是小孩的玩意兒，有理性的成人是不會這麼做的。卡魯索幹員，你知道的，一旦上到戰場，你也要在背上背個六十五磅重的裝備。﹂

　　﹁那一定很有意思。﹂多米尼克對他哥哥說，絲毫沒有不敬的語氣。

　　﹁好玩透了。好了，彼特，今天的計畫裡還有什麼其他有意思的東西？﹂

　　﹁先去洗個澡吧。﹂亞歷山大建議道，他很確定這兩人的體能狀況都相當好，雖然之前他對此就毫不懷疑，而且那也沒有那麼重要。他曾說過，他們能夠去調查一些比較困難的東西、重要的東西。

　　※※※

　　﹁美元將遭到打擊。﹂小傑克告訴他的新老闆說。

　　﹁有多嚴重？﹂

　　﹁一點點而已。德國人會沒有足夠的美元去支撐歐元，差不多五億美元左右。﹂

　　﹁會很嚴重嗎？﹂山姆．格蘭傑問。

　　﹁你問我？﹂小傑克反問。

　　﹁沒錯，你必須有自己的看法，雖然不見得是對的，但必須要解釋得通才行。﹂

　　小傑克把截收的通訊內容遞過去說：﹁這是個叫迪特的傢伙在跟他的法國同夥談話，他讓整件事聽起來就像是例行的交易，但譯員說他的聲音裡帶著點鬼鬼祟祟的味道。我能夠說點德文，但還沒好到聽得出來那種細微的差異。﹂小傑克告訴他老闆，﹁我不敢說我了解為什麼那些德國人和法國人會牽涉到不利於我們的陰謀裡。﹂

　　﹁這符合德國目前的利益，就是讓法國人覺得高興而已，我看不出來有任何長期性的雙向聯盟存在。基本上，法國人怕德國人，德國人看不起法國人，但法國人又是野心勃勃的。這麼說好了，他們一直是這個樣子。讓我們看一下他們與美國的關係，有點像是十二歲左右的兄妹或姊弟，雖然相互友愛，但卻沒辦法融洽相處。德國和法國之間的關係也很像那樣，但複雜多了。法國人常會給對方點顏色瞧瞧，德國人則會在重整旗鼓以後，反過來給法國人點顏色看。兩個國家都滿會記恨的，於是就成了歐洲命中注定的詛咒。有一大堆關於兩國間發生紛爭的歷史，兩者都無法忘掉一切。﹂

　　﹁那跟這個有什麼關係？﹂小傑克問。

　　﹁直接關係的話，一點也沒有。可是如果當做背景資料的話，也許德國銀行家想藉機接近這個傢伙，好當做預先埋下的一步棋子。也許法國人故意讓對方覺得已經跟他們夠親近了，這樣法國中央銀行才有辦法吃定柏林。那是個有趣的遊戲，你不能把你的對手打擊得太厲害，那樣對方就再也不跟你玩了。你也不能不務正業，到處去樹立敵人。總之，這就像跟鄰居玩撲克牌一樣，如果你玩得太好了，會在鄰居當中樹敵太多，在那裡住起來的樂趣就少了許多，因為沒有人願意到你家來玩。如果你是牌桌上最差勁的那個人，其他人會聯合起來，盡可能以最好的方式來占你便宜，雖不致於傷到你，可是卻足以讓他們覺得自己有多聰明。所以會發生的是，每個人在自己的牌局裡都會跟別人借點錢，所以彼此間仍相當的友善。這裡沒有哪個人是糟到只要一次大罷工就會引起嚴重的全國金融危機，可是那種事情如果真的發生，你就需要朋友了。我忘了告訴你，這些中央銀行的人把這塊大陸上的其他人等都當做是鄉巴佬，有這種想法的人還包括好幾個政府的領袖人物。﹂

　　﹁我們呢？﹂

　　﹁美國人嗎？喔，我們是些生來卑鄙、沒受什麼教育，但運氣奇佳的鄉巴佬。﹂

　　﹁不是還帶著把大手槍嗎？﹂小傑克問。

　　﹁是啊，帶著槍的鄉巴佬總是會讓貴族緊張，﹂格蘭傑忍著笑表示同意，﹁他們那裡仍有階級觀念這類屁話，他們不太能夠了解，這種想法是多麼嚴重地阻滯了他們在市場上的發展，因為大人物極少能提出什麼真正新鮮的想法。不過，那並不是我們的問題。﹂

　　Oderint dum mentuant，小傑克的心裡暗忖。他還記得這幾句拉了文，應該是蓋亞斯．卡利古拉大帝的座右銘，意思是﹁只要他們還怕我，那就讓他們恨我吧！﹂難道過去兩千年來的文明並沒有任何進展嗎？

　　﹁我們的問題是什麼呢？﹂他問。

　　格蘭傑搖搖頭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們並不那麼喜歡我們；說實在的，他們從來就沒有真正喜歡過我們，但他們沒有我們卻又活不下去。雖然在蘇聯敗亡以後，他們有些人開始覺得沒有我們也活得下去，可是如果真的去嘗試，現實對他們的打擊將重到讓他們頭破血流。你別把特權階級的想法跟人民的想法搞混了，這是他們的問題，他們認為人民會跟隨他們的領導，但事實並不是這樣。人民只會跟著自己的荷包走，如果給人民足夠的時間去仔細想想的話，就算是街上隨便找個張三、李四都能夠想通這個道理。﹂

　　﹁所以，園區不過是從他們的幻想世界中賺點錢罷了？﹂

　　﹁你說對了。我很討厭連續劇，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嗎？﹂他看到對方一臉茫然，﹁小傑克，因為連續劇把現實反映得太精準了。真實生活就算在這個層次，也充滿了狗屁和自大。讓這個世界運轉的力量並不是愛，甚至不是金錢，是狗屁。﹂

　　﹁嘿，我聽過我這年紀的人在冷嘲熱諷，但｜｜﹂

　　格蘭傑舉起手打斷他的話，﹁可不是冷嘲熱諷，這是人性，在過去一萬年的歷史裡唯一從來沒有改變過的東西，我很懷疑以後這會有什麼改變。當然囉，人性也有好的部分，像高貴的情操、慈善的心、自我犧牲，甚至有時候勇氣也是，還有愛。愛的確算，而且算是很大的一部分。但隨著愛而來的就是嫉妒、渴求、貪婪等七大罪。也許耶穌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對吧？﹂

　　﹁這是哲學還是神學？﹂我還以為這裡應該是幹情報工作的呢！年輕的雷恩心想。

　　﹁下星期我就五十歲了，老得太快但變聰明得太晚，一百多年前某個牛仔曾這麼說過。﹂格蘭傑微笑道，﹁問題是，當你明白這一切時，你已經他媽的太老了，想再做些什麼都沒辦法了。﹂

　　﹁那麼你怎麼辦？改信其他宗教嗎？﹂

　　格蘭傑讓自己放聲大笑了好一會兒，接著轉身從他自己的咖啡機把咖啡杯重新裝滿。﹁至少我還沒瘋到把住家附近哪個樹叢放火燒了。不論你思考得有多深，還是得割你家院子裡的草、把食物放到桌上，當然還要保衛你的國家。﹂

　　﹁所以德國人這件事我們該怎麼辦？﹂

　　格蘭傑再看了通訊內容一眼，沉吟了半晌，接著說：﹁什麼也不做，要做也不會是現在，但我們要記得迪特已經在克勞德這邊得了一、兩分，他有可能在大概六個月以內從中獲利。目前歐元還太新，大家都無從看出這個貨幣要怎麼玩。法國認為歐洲的金融領導權將逐漸轉移到巴黎，德國則認為應該會到柏林去。事實上，金融領導權會落在擁有最強的經濟，以及勞動力最有效率的國家上。那不會是法國，他們擁有相當不錯的工程師，但人民並不像德國人那麼有組織。如果要我賭的話，我會賭柏林。﹂

　　﹁法國人不會喜歡這種看法。﹂

　　﹁那是個事實，小傑克，那就是個事實。﹂格蘭傑重複地說，﹁管他的呢，法國有核子武器，德國沒有，至少目前沒有。﹂

　　﹁你是認真的嗎？﹂年輕的雷恩追問。

　　他得到的是個微笑。﹁不是。﹂

　　※※※

　　﹁有些東西他們在匡蒂科教過我們。﹂多米尼克說。他們正處於一個中型購物中心，裡面擠滿了從附近的維吉尼亞州立大學來的人群。

　　﹁他們是怎麼說的？﹂布萊恩問。

　　﹁不要跟你的目標待在相同的地方。試著改變你的外貌，例如用太陽眼鏡之類的，有假髮或可以反穿的夾克更好。不要盯著對方看，也不要在對方看你時轉身看別的地方。如果能由一名以上的幹員來監視一個目標的話就更好，因為一個人沒辦法長時間跟蹤一個受過訓練的對手而不被發現，就算是在理想狀況下，一個受過訓練的目標也是很難跟蹤的，這就是為什麼每個大的調查分部裡都有個特別監視小組的緣故。這些人是聯邦調查局員工，但他們沒有宣誓過，也不帶槍。有些人叫他們貝克街的非正規軍，就像福爾摩斯探案裡的那些少年偵察隊一樣︵譯註：Baker Street Irregulars，福爾摩斯探案裡面供他差遣協助辦案的一批流浪兒，貝克街是福爾摩斯的住所︶，這些人就像福爾摩斯探案裡的那些人一樣，看起來跟那些街友、流浪漢或穿著工作服的工人沒什麼兩樣，總之就是不像警察。他們可能會髒兮兮的，可能會在街邊乞討。我在紐約分部時碰到過其中幾個人一次，他們負責的是組織性犯罪及外國反情報調查工作，這些人簡直是專家，但是外表上根本他媽的看不出來像任何一個你所見過的專家。﹂

　　﹁苦幹實幹型的人會喜歡嗎？﹂布萊恩問他弟弟，﹁我是指監視工作。﹂

　　﹁我從來沒有親自試過，但根據我所聽說的，那得花上大量的人力，像是十五、二十個人來監視一個目標，加上車子、飛機。就算是這樣，真正厲害的壞蛋還是能夠擺脫我們。俄國人尤其是箇中高手，那些混蛋被訓練得很好。﹂

　　﹁所以，我們到底該怎麼做呢？﹂布萊恩問。

　　﹁學基本的就好。﹂亞歷山大告訴他們，﹁看到那邊那個穿紅毛衣的女人嗎？﹂

　　﹁有深色長髮的那個嗎？﹂

　　﹁就是那一個。﹂亞歷山大確認道，﹁找出她買了些什麼東西、開什麼樣子的車，以及她住在哪裡。﹂

　　﹁就我們兩個人？﹂多米尼克追問，﹁你要求得還不算多，是吧？﹂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們，其實這是很簡單的工作？﹂亞歷山大滿臉無辜地說。他遞過來兩具無線電通話機說，﹁把耳機塞進耳朵，麥克風夾在衣領上，有效距離大約三公里，你們兩個人都有自己的車鑰匙。﹂說完這些了他就走開了，到艾迪．鮑爾休閒服飾店為自己買條短褲。

　　﹁歡迎加入這些狗屁事情。安佐。﹂布萊恩說。

　　﹁至少他還給我們做了任務簡報。﹂

　　﹁還真是簡略，好吧。﹂

　　他們的目標走進一家安．泰勒女性服飾店，於是他們兩個都朝著那方向走去，然後在星巴克各買了一大杯咖啡，好掩飾他們在那邊徘徊的舉止。

　　﹁別把杯子丟掉。﹂多米尼克這麼告訴他哥哥。

　　﹁為什麼？﹂布萊恩問。

　　﹁免得你萬一想尿尿。這個變態的世界就是有辦法像那樣子打擊你小心籌劃的計畫了那是在訓練學校時，有門課上面教過的實際課程。﹂

　　布萊恩沒說什麼，但這話聽起來還滿有道理。他們輪流戴好無線電耳機和麥克風，確認彼此無線電的功能是良好的。

　　﹁阿爾多呼叫安佐，完畢。﹂布萊恩在六號頻道上呼叫。

　　﹁安佐聽到，老哥。我們在目視監控時先關掉無線電，但要留在彼此看得見對方的位置，好嗎？﹂

　　﹁有道理。好吧，我要往那家店走過去了。﹂

　　﹁一○｜四。跟你們說的﹃收到﹄是一樣意思。老哥。﹂多米尼克轉頭看見他哥哥離開剛才的位置。他接著坐下來啜飲著咖啡，用眼角餘光看著目標，絕不能直接看著她，視線維持著與她的方向成二十度夾角。

　　﹁她在幹什麼？﹂布萊恩問。

　　﹁看來像是在挑襯衫。﹂目標大約三十歲左右，有著及肩的棕髮，外貌相當誘人。她戴著沒有鑽石的結婚戒指，一條便宜的金項鍊，可能是在路對面的決爾瑪商場買的。她身上穿著桃紅色的罩衫或是襯衫，下半身是黑色的長褲不是裙子，黑色平底鞋，搭配得滿好的，還有一個相當大的皮包。她似乎對周圍的事物不太有警覺性，這對他們滿有利的。看起來她是獨自一人。她終於決定要買哪件罩衫了，外觀上看起來是件白色的絲質罩衫。她用信用卡付錢後便走出了安．泰勒服飾店。

　　﹁目標移動中，阿爾多。﹂

　　七十碼外，布萊恩的頭突然探出來，轉向他弟弟的方向。﹁告訴我狀況，安佐。﹂

　　多米尼克舉起咖啡杯，好像是要喝一口的樣子。﹁她正往左轉，朝你的方向過去，一分鐘左右你就可以接手了。﹂

　　﹁收到，安佐。﹂。

　　他們之前把彼此的車子停在購物中心不同的兩端，現在對他們而言卻是件好事。此時他們的目標轉向右方，朝門外走向停車場。

　　﹁阿爾多，跟近一點好抄她的牌。﹂多米尼克下令道。

　　﹁什麼？﹂

　　﹁把她的車牌號碼報給我，描述一下她的車子外型，我正朝我的車子走去。﹂

　　﹁好的，收到了，老弟。﹂

　　多米尼克並沒有跑向他的車子，只是以狀況許可的程度盡量走快一點。他上了車子，發動引擎，把所有的車窗都搖了下來。

　　﹁安佐呼叫阿爾多，完畢。﹂

　　﹁收到，她開的是深綠色的富豪旅行車，維吉尼亞牌照，號碼是威士忌｜基羅｜羅密歐WKR｜六一九。一個人開車，正在發動引擎，往北開。我正朝我的車子走去。﹂

　　﹁收到了，安佐開始跟蹤。﹂他盡可能開快一點，繞過購物中心東端的西爾斯百貨，一面伸手到外套口袋裡拿出行動電話，撥了通查詢電話詢問聯邦調查局沙洛斯維辦公室的電話，電話公司幫他接通了電話，並向他收了額外五毛錢的服務費。﹁聽好，這是特別幹員多米尼克．卡魯索，我的證件號碼一六五八二一，我需要你現在幫我查個牌照，威士忌｜基羅｜羅密歐WKR｜六一九。﹂

　　不知道是誰在電話那一端，不過對方一定會把他的證件號碼打進電腦，確認多米尼克的身分。

　　﹁卡魯索先生，你在離伯明罕那麼遠的地方幹什麼？﹂

　　﹁沒時間跟你解釋，請幫我查一下那個牌照。﹂

　　﹁收到。好了，這是輛富豪，綠色，車齡一年，註冊車主是愛德華和蜜雪兒．彼得斯，住在沙洛斯維的騎馬帽巷六號。那個地址位於市區西側，剛進市區的地方。還需要知道其他東西嗎？需要支援嗎？﹂

　　﹁不用。謝謝你。這樣子我就能處理了，卡魯索通話完畢。﹂他掛斷手機，用無線電把地址報給他哥哥。兩個人當下做了同樣一件事，把地址輸進行車導航電腦裡。

　　﹁這叫作弊。﹂布萊恩說，一面微笑著輸入地址。

　　﹁好人是不會作弊的，阿爾多，他們只不過是完成任務罷了。好啦，我現在已經能看到目標，她正在枝蔭路上往西開。你在哪裡？﹂

　　﹁在你後面差不多五百碼的地方｜｜他媽的！我碰上紅燈了。﹂

　　﹁好吧，坐在那邊等吧。看來她是要開車回家，而我們知道她家在哪裡。﹂多米尼克把車開到距離目標一百碼以內，但是讓一輛小卡車保持在他和目標的車子之間。他以前很少做這類的事情，讓他很驚訝的是，這種事做起來竟然會那麼緊張。

　　﹁五百呎後準備右轉。﹂電腦通知他。

　　﹁謝謝妳，親愛的。﹂多米尼克喃喃說道。

　　那輛富豪接著就在電腦建議的轉角轉彎了。所以，這一招看來還不壞，不是嗎？多米尼克吸了一口氣，把速度放慢一點。

　　﹁布萊恩，看來她是直接回家。跟我開進去吧。﹂他在無線電上說。

　　﹁收到，我正跟著你開進去。你知道這女人是誰嗎？﹂

　　﹁蜜雪兒．彼得斯，車輛管理局是這麼說的。﹂富豪車左轉，接著右轉進入一條死巷，開進一條車道，車道盡頭是棟中等大小的兩層樓房子，有個可停放兩輛車的車房和白色鋁質牆板。多米尼克把車停在一百碼外的街上，然後啜了一口咖啡。布萊恩三十秒後也出現了，他把車子停在再過去半條街的地方。

　　﹁看到那輛車了嗎？﹂多米尼克呼叫道。

　　﹁看到了。安佐。﹂陸戰隊員停了半晌，﹁我們現在要幹什麼？﹂

　　﹁你們過來我這裡喝杯咖啡吧。﹂一個女性聲音向他們建議，﹁我就是那個在富豪車上的女人。﹂那個聲音表明身分道。

　　﹁喔，狗屎。﹂多米尼克避開麥克風低聲說道。他跨出賓士車，向他哥哥招招手，要他也下車。

　　兩個人會合以後，卡魯索兄弟一起向騎馬帽巷六號走去，當他們踏上車道時，房子的門開了。

　　﹁我們從頭到尾都被人設計了。﹂多米尼克輕聲地說，﹁從一開始早就該看出這一點。﹂

　　﹁是啊，擺明把我們當傻瓜耍。﹂布萊恩這麼認為。

　　﹁不見得，﹂彼得斯太太在門口處說道，﹁但是你們要知道，從車輛管理局弄到我的地址是作弊。﹂

　　﹁沒人告訴我們任何有關規則的事，女士。﹂多米尼克告訴她。

　　﹁是沒有，也不常見。話說回來，這一行裡是不會有什麼規則的。﹂

　　﹁所以妳一直在無線電上面聽我們的對話？﹂布萊恩問。

　　她點了點頭，帶著兩人走進廚房。﹁沒錯。那個無線電加過密，沒有其他人可以聽到你們在說些什麼。兩位老弟覺得咖啡怎麼樣？﹂

　　﹁你一開始就發現我們了嗎？﹂這次是多米尼克問的。

　　﹁沒有。我可沒用無線電作弊。這麼說吧，沒那麼常用。﹂她臉上露出一絲動人的微笑，讓他們兩人覺得自尊沒被打擊得那麼嚴重。﹁你是安佐，對吧？﹂

　　﹁是的，女士。﹂

　　﹁你跟得太近了點，但是只有眼睛真的很銳利的目標才會注意到，尤其是在那麼短的時間以內。你車子的型號也幫了我一些忙。雖然這一帶有很多小賓士車，但最好的選擇應該是輛小卡車，一輛髒兮兮的小卡車。很多鄉下人從來不洗車，有些大學裡的老師學生也學了這套習慣，好讓自己融入社區，有那麼點那樣子的味道。如果對方上到六十四號州際公路去的話，那你就最好有架飛機，而且還要帶個尿壺。不引人注目的監視工作應該是這一行裡最困難的事，但你們兩個小子應該已經知道了。﹂

　　彼特．亞歷山大開門進來。﹁他們表現得怎麼樣？﹂他問蜜雪兒。

　　﹁我會給他們倆一個乙。﹂

　　多米尼克突然覺得她真是寬宏大量。

　　﹁還有，忘了我之前所說的。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透過車輛管理局找到我這一招還挺聰明的。﹂

　　﹁不算作弊嗎？﹂布萊恩問。

　　亞歷山大接過話來：﹁唯一的規則就是完成任務且不被發現或被幹掉。我們在園區裡並不計算表現的分數。﹂

　　﹁只算死了哪些人。﹂彼得斯太太強調，就算亞歷山大很明顯地聽了並不開心。

　　聽到這兒讓布萊恩的胃抽緊了一下。﹁嗯，各位，我知道我之前問過，但到底我們現在受這些訓的目的是什麼？﹂多米尼克的反應也差不多。

　　﹁有點耐心，老弟們。﹂亞歷山大告誡他們。

　　﹁好吧。﹂多米尼克點點頭讓步，﹁這次就聽你的。﹂仍不會維持太久的。他並沒有補上這句話。

　　※※※

　　﹁所以，你不準備對這件事查個究竟？﹂小傑克在快下班時問。

　　﹁我們能夠，但花費的時間並不值得。我們頂多賺個二十萬，可能還沒那麼多。話說回來，你能發現這個，表現得還不壞。﹂格蘭傑認可地說。

　　﹁像這樣子的訊息，每星期有多少條會經過這裡？﹂

　　﹁一、兩條，如果有四條，那個星期就算是忙的了。﹂

　　﹁其中有幾條你們會採取行動？﹂

　　﹁五分之一吧，我們做這些事都很小心，但即使是那樣，我們還是時常有被人發現的危險。如果那些歐洲人看到我們猜得比他們準太多，那麼他們就會查查看我們是怎麼辦到的。不過，他們可能會先去查查自己人，找找看是誰洩的密。那就是他們會想到的事。你看，單是由於他們自己運作的方式，就有太多空間容許陰謀論的存在，他們玩的遊戲多少都對這種事有點不利。﹂

　　﹁其他部分你還會注意些什麼？﹂

　　﹁下星期開始，你會有機會接觸到保密帳戶，也就是大家所稱的數字帳戶，因為這些帳戶原本是用數字來識別。由於電腦科技的關係，我們現在主要是用代號。不過，他們也可能是從情報界學來這一套的。他們經常雇用情報員，但不會是好手，那些好手都對管錢的工作敬而遠之，多半是因為那些資深情報員都有點勢利眼，常覺得跟錢有關的事情都不夠重要。﹂格蘭傑解釋著。

　　﹁說到﹃保密帳戶﹄，他們會找出是什麼人的嗎？﹂小傑克問。

　　﹁通常不會。有時候會完全用代號進行，有時候我們能夠竊聽銀行內部的來往訊息，但不常這麼做就是了，這些銀行人員從來不在內部文件裡議論他們的客戶，至少不會形諸於文字。但是我很確定他們會在午餐時間聊這些八卦，你也知道，很多有關這方面的事，他們真的不太在意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不論是死在奧許維茲的猶太人還是布魯克林的黑手黨老大，所有的錢都是剛從印鈔廠印出來的。﹂

　　﹁如果你把這些消息交給聯邦調查局｜｜﹂

　　﹁我們不能，因為這是不合法的，而且我們不會，因為那樣我們就斷了追蹤那些混蛋和他們錢的路子。從合法的角度來說，司法系統並不是只有一種，對某些歐洲國家而言，這麼說好了，銀行非常會賺錢，從來就沒有哪個政府會放棄這種稅收。狗不會咬牠家裡的任何一個人，至於一條街外所發生的事情，牠們也都不會關心。﹂

　　﹁我很好奇我老爸對那種事會記得多少？﹂

　　﹁我敢賭，不太多。﹂格蘭傑表示。

　　﹁幾乎沒有吧。﹂小傑克同意道，﹁所以你們利用追蹤這些保密帳戶來跟蹤壞蛋和他們的金錢流向囉？﹂

　　﹁就是這麼回事，比你想像中難多了，當你逮到他們時，一定會大獲全勝。﹂

　　﹁所以你們就是要我去當隻獵鳥狗嗎？﹂

　　﹁沒錯。如果你表現得夠好的話。﹂格蘭傑補充道。

　　※※※

　　穆罕默德此時幾乎就在他們的正上方，從墨西哥市飛到倫敦的大圈航線會經過離華盛頓特區很近的地方，他從三萬七千呎高度往下看，美國首都躺在下面就像是張地圖一樣。如果他是殉道團的一分子，可能就會爬上螺旋狀的樓梯到飛機的上層去，然後用把手槍幹掉駕駛，把飛機俯衝……。但那種事以前已經有人做過了，現在駕駛艙的門有防護措施，上面的商務艙裡說不定會有位武裝警察能及時阻止整個行動。更糟的是，搞不好還有便衣的武裝軍人。穆罕默德對警察從來沒有什麼敬意，但慘痛的教訓讓他學到不要對西方軍人掉以輕心。不管怎麼說，反正他不是殉道團的成員，不過卻是十分欽佩那些聖戰戰士們。他找出情報的能力使他變得極有價值，不能讓他在那種高貴的行動裡被犧牲掉。那是件好事，也是件壞事，不管是好是壞，那就是現實，他必須活在現實的世界裡。當真主親手把他寫在自己的記事本上的時刻，他就會見到真主阿拉，進入真主的樂園。目前，他還要被綁在這個位子上再六個半小時的時間。

　　﹁還要點紅酒嗎？先生。﹂臉頰粉嫩的空中小姐問道。在真主的樂園裡，她會是多好的獎賞……。

　　﹁啊，好。謝謝。﹂他用最純正的劍橋英文回答。伊斯蘭教不許喝酒，但不喝酒看起來十分可疑，這讓他再度想到，他的任務太重要了，不容許去冒任何風險。他經常告訴自己，至少先知穆罕默德已經認可他了，就算他的良知上有點小缺點也沒關係。他很快地把酒喝完，然後調整了一下座椅。酒雖然違反伊斯蘭教教義，但真的能夠幫助他入睡。

　　※※※

　　﹁蜜雪兒說，就生手而言，這對雙胞胎合格了。﹂瑞克．貝爾告訴他的老闆。

　　﹁你是指跟蹤訓練？﹂漢德雷問。

　　﹁是啊。﹂他不用向他解釋，一次適當的訓練可能需要八到十輛車、兩架飛機，以及二十名幹員。園區並沒有任何方法去運用那些資源，不過園區卻有更大的餘地來對付其目標，這個事實同時具有優點和缺點。﹁亞歷山大似乎滿喜歡他們的，他說他們兩個夠聰明，心思也夠敏銳。﹂

　　﹁知道這些真好。還發生了什麼事？﹂

　　﹁瑞克．帕斯騰納克說，他發現了些新東西。﹂

　　﹁是什麼東西？﹂漢德雷問。

　　﹁琥珀膽鹼︵譯註：一種肌肉阻斷劑︶的人工衍生物，用它合成的箭毒，幾乎能瞬間癱瘓隨意肌，你會因此而倒地無法呼吸。他說這種死法很慘，就像是在胸口上捱了一刀般。﹂

　　﹁能夠追蹤出來嗎？﹂漢德雷問。

　　﹁那部分是個好消息，身體裡的酵素會很快地把毒藥分解成乙醯膽鹼，所以很有可能無法偵測出來，除非被暗殺的目標剛好在一家一流的醫學中心裡，那裡還必須正好有個很棒的病理學家，而他知道必須找出某些不尋常的物質。俄國人以前做過這種事，你相信嗎？早在一九七○年代。他們當時曾想過在戰場上應用這種東西，但卻證明那種想法根本不切實際，比較讓人驚訝的是他們的國安會︵編註：KGB︶竟然沒有利用這種東西。這種東西用起來很像嚴重的心肌梗塞，就算躺在地板上一小時以後也一樣。﹂

　　﹁他怎麼弄到那東西的？﹂

　　﹁有個俄國同行跟他在哥倫比亞碰面，結果發現對方是個猶太人，瑞克讓對方開始和他推心置腹，於是對方告訴瑞克的東西，多到讓瑞克可以在他的實驗室裡發展出一套注射裝備。一切都完美得不得了。﹂

　　﹁你知道，讓人訝異的是，黑手黨從來就沒想通過這檔子事。如果你想幹掉某人的話，只要去雇一個醫生下手就得了。﹂

　　﹁因為這不符合他們大部分人彼此間的忠誠關係。﹂他們也沒有一個在康特．費茲傑羅工作的兄弟︵譯註：康特．費茲傑羅金融投資公司，美國政府債券最大承銷商︶，這傢伙會在某個星期二的早上，跑去把一棟九十七層的大樓夷為平地。

　　﹁這種衍生物比我們手上現有的還要好嗎？﹂

　　﹁比任何人的都要好，葛瑞。他說如果適當使用的話，幾乎是百分之百可靠。﹂

　　﹁價格貴嗎？﹂

　　貝爾搖搖頭。﹁一點也不貴。﹂

　　﹁實驗過且真的有用嗎？﹂

　　﹁瑞克說，這東西殺掉了六條狗，都是大狗，乾淨俐落。﹂

　　﹁好，那就批准吧。﹂

　　﹁知道了，老闆。應該可以在兩星期內拿到它們。﹂

　　﹁外面現在怎麼樣？﹂

　　﹁我們不知道。﹂貝爾垂著眼皮承認道，﹁有個蘭格利的傢伙在備忘錄裡說，我們給對方造成了足夠的傷害，就算沒有讓對方關門大吉，也會讓對方的行動慢下來，可是每當我看到這種東西時就會變得很緊張。就像你在市場崩盤前都會聽到﹃市場是沒有成長極限﹄之類的屁話。驕兵必敗。米德堡沒辦法在網際網路上追蹤他們，那意味著他們變得比較聰明了。市場上有很多很好的加密軟體，有兩種連國安局都還無法破解，至少沒辦法可靠地辦到，他們用大型電腦每天跑上好幾個小時來破解那兩種軟體。就像你經常說的，葛瑞，最聰明的程式設計師已經不再是為山姆大叔︵編註：指美國政府︶工作了｜｜﹂

　　﹁他們都在發展電動玩具。﹂漢德雷幫他說完沒說完的句子。政府從來就沒有足夠的薪水吸引最優秀的人才，這是永遠不會改進的。﹁所以，你就是覺得不對勁？﹂

　　貝爾點點頭。﹁除非他們死了，埋到地底下，外加有根木樁釘進心臟︵譯註：對付吸血鬼或殭屍的方法︶，否則我對他們永遠沒辦法安心。﹂

　　﹁要把他們一網打盡有點難，瑞克。﹂

　　﹁一點也沒錯。﹂

第六章　對手

　　七四七｜四○○客機輕柔地降落在倫敦的希斯洛機場，比中午預定的十二點五十五分早到了五分鐘。跟大部分的乘客一樣，穆罕默德急切萬分地想要離開這架波音廣體客機，他快速通過證照檢驗，客氣地微笑著，在使用過洗手間後，感覺自己又回復了點人樣，他走到法國航空的離境貴賓室，準備轉機前往尼斯。離起飛時間還有九十分鐘，然後再過九十分鐘就會抵達他的目的地。坐在計程車裡，他還露了幾句讓人以為他可能是在哪家英國大學學的法語，計程車司機只糾正了他兩次。在登記住進旅館時，他有點遲疑地拿出他的英國護照，雖然這本英國護照是安全的，而且已經用了很多次，但新版護照封面內頁的條碼讓他感到有點不安；之前的舊版護照上面並沒有條碼。兩年後護照失效時，他可能需要開始擔心不管他到哪裡，電腦都能夠追蹤得到。好吧，他擁有三個安全可靠的英國身分，問題只不過是他得去幫每個身分都申請一本護照，然後保持非常低調，這樣才不會有英國警察去追查這些身分，因為沒有哪個身分禁得起哪怕是隨便什麼樣的調查，更不用說是深入的調查，可能哪一天有個移民官會看到螢幕上那些條碼閃現警告，然後就會有一、兩個警察出現在他的面前。這些異教徒讓信仰真主的人日子更難過，但那的確就是異教徒會幹的事情。

　　旅館沒有空調，但窗戶可以打開，海上吹來的微風讓人感到心曠神怡。穆罕默德把電腦連接到桌上的電話線，床舖卻向他發出召喚，疲倦的他立刻就放棄了抗拒。雖然他旅行得那麼頻繁，卻一直沒能找到克服時差的方法。未來的幾天裡，他需要靠著香菸和咖啡過日子，直到生理時鐘決定他現在位在哪裡為止。他看了一下手錶，要跟他碰面的那個人還要四個小時才會抵達，穆罕默德覺得，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太棒了。他將在自己的身體等著吃早餐時吃他的晚餐，當然還有香菸和咖啡。

　　※※※

　　哥倫比亞現在正是早餐時間，帕布羅和恩內斯托都喜歡英式早餐，也就是燒肉或火腿加上雞蛋，以及棒極了的本地咖啡。

　　﹁我們決定要跟那些頭上頂著毛巾的兇神惡煞合作了嗎？﹂恩內斯托問。

　　﹁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要。﹂帕布羅回答，手中一面攪拌著咖啡中的奶精，﹁我們能賺上一大筆錢，還有機會在老美家裡製造混亂，這全都符合我們的利益。這麼做將讓他們的邊界警察把注意力放在人，而不是貨櫃中的箱子裡，這樣對我們又沒有什麼壞處，不管是直接或間接方面都沒有。﹂

　　﹁如果有個回教徒被活捉供出一切的話該怎麼辦？﹂

　　﹁供出什麼？他們見過誰？除了那些墨西哥蛇頭以外。﹂帕布羅用反問來回答。

　　﹁說的也是，就是這樣沒錯。﹂恩內斯托同意道，﹁你一定覺得我像個窮操心的老太太。﹂

　　﹁老大，最後一個那樣子看你的人早就死了。﹂這句話讓恩內斯托咕噥了幾句且露出邪惡的微笑。

　　﹁是啊，那是事實。當被兩國的警察追緝時，只有笨蛋才會那麼漫不經心。﹂

　　﹁所以，老大，我們就讓那些警察去追緝別人，對吧。﹂

　　他正在參與一場有可能很危險的遊戲，恩內斯托心想。他是在跟一個權宜性的盟友打交道，但他並不是在跟他們合作，而是在利用他們，樹立起一個稻草人讓美國人去追殺。反正這些狂人不在乎被殺，不是嗎？他們視死如歸。也因為如此，利用他們其實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沒錯吧？他甚至能夠非常小心地，在不引起他們報復的情況下，把他們出賣給老美，再說這些人怎麼可能傷害他呢？在他的地盤上面？在哥倫比亞？不太可能吧？他並不打算傷害他們，可是如果他那麼做的話，他們又怎麼會發現呢？對方的情報工作如果真的那麼好，從一開始就不會需要他的協助。如果連美國佬和他自己的政府都沒辦法在哥倫比亞這裡逮到他的話，那些人怎麼有可能呢？

　　﹁帕布羅，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跟這傢伙聯絡？﹂

　　﹁透過電腦，他有好幾個電子郵件地址，都是利用歐洲提供的網路公共服務。﹂

　　﹁非常好。告訴他，委員會已經批准他的建議了。﹂沒有幾個人知道，恩內斯托就是委員會。

　　﹁非常好，老大。﹂帕布羅說完便去拿他的筆記型電腦。不到一分鐘消息就傳送出去了。帕布羅很懂電腦，大部分的國際罪犯和恐怖分子也都懂。

　　※※※

　　在電子郵件的第三行寫著：﹁還有，胡安，瑪麗亞懷孕了，而且是對雙胞胎。﹂穆罕默德和帕布羅都擁有市面上最好的加密軟體。經銷商說，沒有任何人能破解這些軟體，但是穆罕默德對這種說法的感覺，就像是要他相信聖誕老公公存在一樣。這些住在西方世界的公司，只會忠誠於自己的國家，不會對任何其他人效忠。何況使用這些軟體只會把他的電子郵件標示出來，讓任何由美國國家安全局、英國情報監察中心︵British Government Communications Headquarters, GCHQ︶或法國對外安全總署︵French Direcor GenrealSecurity Exterior, DGSE︶等單位使用的監控軟體注意到其存在，更不用說其他任何監控國際通訊的未知情報單位，不管這些單位的手段是合法還是非法，都沒有哪個人喜歡他和他的同黨。以色列的莫薩德絕對會付一大筆錢來買他的人頭，即使他們並不知道，也無法知道，他在除掉大衛．格林高德的行動中所扮演的角色。

　　他和帕布羅安排了一套密碼，那是些毫無關聯的密語，意思可能有千百種，這些片語能被傳遞到世界各地，再由收件人來執行。他們的電子郵件帳戶是用匿名信用卡付款，而這些電子帳戶都是在歐洲當地，由可靠的大型網際網路服務商處所設立。利用這種方式，網際網路在其匿名功能上面，就跟瑞士銀行法規一樣有效，而且每天都有太多電子郵件透過網際空間傳送，任何人都沒辦法完全去篩選監控，就算有電腦幫助也沒有用。穆罕默德判斷，只要他不去使用任何容易被人預測到的黑話，他的電子郵件應該是很安全。

　　所以，哥倫比亞人會跟他合作。﹁瑪麗亞懷孕了，而且是對雙胞胎﹂，意味著行動將可立刻展開。他在今天晚餐時會把這件事告訴他的客人，行動程序將馬上開始。這個消息實在值得喝上一、兩杯好酒，他希望這能獲得寬宏大量的真主阿拉的原諒。

　　※※※

　　晨跑的問題就在於，這件事比阿肯色州報紙上的社會版還要無聊。但是他們一定要跑完它，所以兩兄弟就利用這個時間來思考，主要都是在想這件事有多無聊。晨跑只需花上半小時，多米尼克考慮要買個隨身聽收音機，但這是絕對不會發生的，因為每當他到購物中心時，總是沒辦法想起這件事。他哥哥倒是有可能樂於取笑他這件事，陸戰隊的人就是得對你壞一點。

　　接著就是早餐時間。

　　﹁好啦，兄弟們，大家都清醒了嗎？﹂彼特．亞歷山大說。

　　﹁你為什麼早上連一滴汗都不需要流？﹂布萊恩問。陸戰隊裡有一缸子關於特種部隊的內幕，沒有一件是好事，也沒幾件是正確的。

　　﹁年紀變老有幾個好處，﹂訓練官回答，﹁其中之一就是要對你的膝蓋好一點。﹂

　　﹁好吧，今天的課程內容是什麼？﹂你這懶惰的混蛋，布萊恩並沒有說出這句話，﹁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摸到那些電腦？﹂

　　﹁就快了。﹂

　　﹁你說過加密技術的保密性相當好。﹂多米尼克說，﹁到底多好才算﹃相當好﹄？﹂

　　﹁國安局能夠破解這些，如果用他們的大型電腦，花一星期左右，再狠狠地操一下那些電腦就行了。時間允許的話，國安局能夠破解任何東西。他們已經能夠入侵大部分的商用系統，也和大部分程式設計師間有暗盤交易，﹂他解釋著，﹁那些程式設計師心甘情願地合作，為了換取一些國安局的加密演算法。其他國家也有可能這樣做，但是要這樣做需要許多對密碼學有深入了解的專才，而沒有什麼人有這樣的資源或時間來網羅這麼多專才。所以商用軟體能夠做得很難被破解，可是如果你有軟體原始碼，要破解就不太難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對手寧願是以碰面的方式來傳遞訊息，要不然就是用密語來取代加密過的密碼，可惜這些方法在時間上都很沒有效率，所以他們也逐漸放棄使用。因此，一旦他們需要傳送緊急資料時，我們經常能夠將其破解。﹂

　　﹁有多少訊息透過網際網路傳遞？﹂多米尼克問。

　　亞歷山大嘆了口氣說：﹁那就是困難的部分。網路上的訊息有幾十億，而我們用來掃描那些訊息的軟體還不夠好，可能永遠都不夠好。竅門在於要先確認目標所使用的郵件地址，然後鎖定這些地址。光是這樣就得花上許多時間，尤其要追蹤一大堆用戶名稱的確是件滿困難的事。不過，這些人並不是超人，他們也沒有在腦袋裡裝上微晶片，所以每當我們拿到一台屬於壞蛋的電腦時，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裡面的地址簿印出來。那就像淘到金礦一樣。就算是如此，他們有時也會傳送一些沒有意義的東西，讓米德堡花上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的時間，試著要破解那些本來就沒有意義的東西。談到這種手法，以前這一行的老手常把里加的電話簿送出去，內容除了拉脫維亞語外，在其他語言裡都是垃圾。真正最大的問題在於翻譯員。我們沒有足夠會說阿拉伯語的人，那是他們正在蒙特利︵譯註：美國國防語言學校所在地︶和某些大學裡進行的事情，目前有很多阿拉伯大學學生在領他們的薪水，但不是領園區的薪水。對我們而言，好消息是我們有國安局幫我們翻譯，所以不需要那麼多的翻譯員。﹂

　　﹁所以我們並不是來這裡蒐集情報的，對不對？﹂布萊恩問。多米尼克早就弄清楚這問題的答案了。

　　﹁不是。如果你能拼湊出些什麼，很好，我們會採用。但你的工作是要你就情報本身來採取行動，不是要你去蒐集情報。﹂

　　﹁好吧，所以我們又回到最早的問題了。﹂多米尼克說，﹁到底任務是什麼？﹂

　　﹁你認為會是什麼？﹂亞歷山大問。

　　﹁我認為是些胡佛先生會不高興的事。﹂

　　﹁正確。他是個難纏的傢伙，卻是人權的忠實擁護者。在園區的這些人則不是。﹂

　　﹁繼續說。﹂布萊恩建議。

　　﹁我們的工作是根據情報資料來採取行動，採取決定性的行動。﹂

　　﹁那不是﹃處決行動﹄的另一種說法嗎？﹂

　　﹁只有在電影裡才那麼說。﹂亞歷山大回答。

　　﹁為什麼會找我們？﹂多米尼克悶。

　　﹁聽著。這是因為中情局是個政府機關，有很多的有卻沒有足夠的兵。你見過幾個政府單位會鼓勵人們去冒險？﹂他問，﹁即便你成功地完成任務，律師和會計師們還是會把你騷擾到死。所以，如果有人需要脫離這些麻煩的話，授權必須來自上層，或者該說是最高層。慢慢地，也並不是那麼慢，決策權就流落到白宮西廂的大老闆那裡去。沒幾個總統要那張紙出現在他們的個人檔案館裡，因為有些歷史學家可能會把那些事發掘出來且公諸於世。所以，我們之所以在這裡，就是要躲開那一類的事情。﹂

　　﹁因為沒有什麼問題是不能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用一發點四五子彈解決的。﹂布萊恩一副優秀陸戰隊員的樣子說。

　　亞歷山大再度點點頭說：﹁完全正確。﹂

　　﹁我們談的是政治暗殺囉？那可是很危險的。﹂多米尼克若有所思地說。

　　﹁不是，那種事在政治上的後果太過錯綜複雜，已經有幾百年沒有發生過了，而且就算是幾百年前這種事也不太常發生。但還是有很多人急著想去見閻王，所以有時候，就要靠我們的安排來讓他們能見得成閻王。﹂

　　﹁他媽的。﹂這次是多米尼克說的。

　　﹁等一下，是由誰授權？﹂布萊恩問。

　　﹁我們。﹂

　　﹁不是總統？﹂

　　對方搖了搖頭。﹁不是，我剛剛說過，沒有幾個總統有那種魄力敢批准這類事情，他們都過於在意新聞媒體。﹂

　　﹁法律上怎麼辦？﹂可以料想得到，這次是多米尼克問的。

　　﹁法律這回事，像我曾經聽過你們倆不知哪個人說的，如果你想在老虎頭上拔毛的話，最好先盤算好怎樣去對付牠的利牙。你們倆就是那些利牙。﹂

　　﹁只有我們兩個嗎？﹂布萊恩有點納悶。

　　﹁不是，不會只有你們，但有沒有或會不會有其他人，你們就不需要知道了。﹂

　　﹁狗屁！﹂布萊恩坐回椅子裡。

　　﹁這地方，我是說園區，是誰設立的？﹂

　　﹁某位重要人物。這裡擁有必要的授權，園區和政府之間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一點沒有。﹂亞歷山大強調著。

　　﹁所以技術上而言，我們愛對誰開槍就能對誰開槍囉？﹂

　　﹁倒不那麼常開槍就是了，我們有其他的方法。搞不好你也沒有太多機會用槍，槍這種東西帶起來太困難了，不管是機場或其他地方都一樣。﹂

　　﹁手無寸鐵地出外勤任務？﹂多米尼克問，﹁什麼防身武器都沒有嗎？﹂

　　﹁你會有個很棒的偽裝故事，但是沒有任何型態的外交身分來保護你，你必須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存活下去。沒有哪個外國情報單位有辦法找到你，園區並不存在，所以不會出現在聯邦預算上，甚至連祕密預算上都找不到我們，因此沒有人能夠用追蹤預算的方式找到我們。我們就是這樣子設立的，追蹤錢流也是我們用來找人的方法之一。你的掩護身分將是個在世界各地旅行的生意人、銀行家或是投資家之類的，你將接受各種相關名詞用語的教育訓練，讓你在任何地方，像是飛機上也能繼續像樣地工作。這種人不會談論太多他們準備要做的事，這樣才能妥善地保護其商業機密。所以只要你不太多話，沒有人會覺得你有什麼地方不尋常。﹂

　　﹁祕密幹員，老天……。﹂布萊恩輕聲說。

　　﹁我們挑選那些能夠在行動時思考、自動自發且看到血不會昏倒的人。你們兩個都在真實世界裡殺過人，在你們的案例裡，你們都是面對著無可預料的對象，但你們都能有效地處理當時的狀況，事後也都不後悔自己的作為。那就是你們的工作。﹂

　　﹁我們有什麼樣子的保護？﹂聯邦調查局幹員又問。

　　﹁你們會有張無罪開釋保證書。﹂

　　﹁見鬼！﹂多米尼克再度開口，﹁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那是張總統簽署的特赦令。﹂亞歷山大澄清道。

　　﹁操……﹂布萊恩思考了半晌後說，﹁是傑克舅舅簽的，對不對？﹂

　　﹁我不能回答那個問題，如果你要的話，可以在出勤前看一下你的那份特赦令。﹂亞歷山大放下他的咖啡杯，﹁好啦，兩位先生，你們會有幾天的時間去考慮一下這件事，但是必須做出決定。我要求你們去做的並不是件小事，也不會是好玩的工作，當然也不會是簡單或開心的事，但這將會是個能讓你為國家利益效力的工作。外面是個處處危機的世界，有些人必須直接去對付那些危險。﹂

　　﹁如果殺錯人了怎麼辦？﹂

　　﹁多米尼克，是有那個可能。但是不管那人是誰，我敢保證絕對不會要求你去幹掉德蕾莎修女的弟弟，我們對於誰是我們的目標這件事相當小心。你會知道誰是你的目標，在你出動前，就會知道為什麼要去，以及怎麼去對付他或她。﹂

　　﹁殺女人？﹂布萊恩問，那可不是陸戰隊的行事風格。

　　﹁從來沒有發生過，但理論上有可能。所以，如果談論這些事已經足夠當你們的早餐的話，那就好好地考慮一下。﹂

　　﹁老天爺。﹂布萊恩在亞歷山大離開後說，﹁午餐不知道又會是些什麼？﹂

　　﹁大吃一驚嗎？﹂

　　﹁不盡然，安佐，但是他剛才談那些事情的方式就像……。﹂

　　﹁嘿，老哥，你有多少次想過，為什麼我們不能乾脆自己就把這些事情搞定？﹂

　　﹁你是個警察，安佐。你才是那個該說﹃喔，他媽的！﹄的人，你忘了嗎？﹂

　　﹁是啊，但我在阿拉巴馬的那次開槍事件，這樣說好了，我是有點逾越行事分際，你知道嗎？在開車到華盛頓的這一路上，我仔細想過要怎麼向葛斯．韋納解釋，但是他聽完後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所以你的看法怎麼樣？﹂

　　﹁阿爾多，我很想再多聽一點。德州有句諺語：﹃這世上該殺的人比該被偷的馬還要多﹄。﹂

　　對布萊恩而言，角色的轉變給他的衝擊遠多過驚訝。他是個忠誠的陸戰隊員；多米尼克則是那個受過訓練，在用手銬銬住某人前還要宣讀其憲法權利的人。

　　對這兩兄弟來說，他們都能接受那種生活且日後不會做噩夢，但這裡談到的卻比他們原先的生活還要更激進，這簡直是有計畫的謀殺。布萊恩通常出勤時都會有批訓練精良的狙擊手供他指揮，他很清楚狙擊手所做的事與謀殺也只有一線之隔，但是穿著軍服使他們的作為完全不同，軍服為他們的作為提供了某種保障。目標就是敵人，在戰場上每個人的工作就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果沒做到這一點的話，那就是他的失敗，不是那個殺害他的人的責任。但這裡的事又比那些工作激進多了，他們將去追獵某個人，目的就是要把那個人幹掉，他在成長和訓練過程中所受到的教育並不是這個樣子。他將會穿著平民的服裝，在那些狀況下，他將成為一個間諜，而不是以美國陸戰隊員的身分殺人。身為陸戰隊員會為他帶來榮譽，但一個間諜根本就他媽的什麼都不是，或該說是他們的訓練讓他有這樣的認知。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有決鬥場了，真實生活裡也不會讓兩個擁有相同武器的人在開闊的場地上決鬥。不，他所受的訓練就是要他在計畫行動時，不讓敵人有任何活命的機會，因為有批人是由他領導，他也會誓言要保護那些人的性命。戰門是有規則的，殘酷的規則，這都是為了防止萬一，規則的目的更是為了如此。可是他現在是被要求去把規則放在一旁，變成｜｜變成什麼？一個收錢辦事的殺手？國家家養的某種猛獸的利齒嗎？還是懷舊頻道裡哪個老電影中出現的蒙面復仇者？這些和他對真實世界井然有序的印象完全不符。

　　當他被抓去阿富汗時，他並沒有｜｜沒有什麼呢？他並沒有把自己假扮成街上的魚販，況且那些該死的山巒裡想當然爾不會有城市街道。整個行動更像在獵捕大型動物，只不過這裡的獵物擁有自己的武器，而當獵捕行動結束後，他的功績會得到表彰。他的出生入死會得到國家的認可，那是枚英勇勳章，他可能可以，也可能不可以，把那枚勳章戴在身上。

　　在他喝這天早上的第二杯咖啡時，思緒已經不知道轉了多少遍。

　　﹁我的老天，安佐。﹂他嘆了口氣說。

　　﹁布萊恩，你知道每個警察的夢想是什麼嗎？﹂多米尼克問。

　　﹁違法犯紀以後再逃之夭夭？﹂

　　多米尼克搖了搖頭。﹁我和葛斯．韋納曾談過這些。不對，不是去違法犯紀，是扮演一次法律，一次就好。扮演上帝的復仇之劍，那是他的說法，幹掉那些罪犯卻不會有律師或其他狗屁東西擋著你的路，親眼看著正義由你來伸張。他們說，這種機會並不常發生，你也知道，我在阿拉巴馬就碰上機會做了一回，感覺還真不錯。你需要做的只是確定，你宰掉的是對的傢伙。﹂

　　﹁你怎麼確認呢？﹂布萊恩問。

　　﹁如果你沒辦法確認的話，就放棄行動，他們總不能為了你沒犯下謀殺罪而把你吊死吧，老哥。﹂

　　﹁所以，這是謀殺囉？﹂

　　﹁如果是那個混蛋挑釁的話就不是。﹂這是關鍵所在，對於已經在法律庇蔭下殺人的人而言，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如此才不會為了殺人而做噩夢。

　　※※※

　　﹁馬上？﹂

　　﹁沒錯，我們已經有多少人了？﹂穆罕默德問。

　　﹁十六。﹂

　　﹁啊。﹂穆罕默德啜了一口頂級羅亞爾河谷地的法國白酒，他的客人則喝著加檸檬的沛綠雅礦泉水。﹁語言能力呢？﹂

　　﹁我們認為足夠了。﹂

　　﹁太棒了，告訴他們做好旅行的準備，我們會讓他們飛到墨西哥去，他們會在那邊和我們的新朋友碰面，然後再到美國去。一旦到了那邊，他們就能馬上開始工作。﹂

　　﹁阿拉保祐。﹂他的客人若有所思地用阿拉伯語說。﹄這真是神的旨意。﹂

　　﹁是的，神的旨意。﹂穆罕默德用英語說，順便提醒他的客人該用什麼語言說話。

　　他們身在一家位於人行道上，能夠俯瞰河面的餐館，他們的位子在角落，四周都沒有其他人，兩人神態自若地聊著天，看上去就像是兩個衣著考究的人友善地吃著晚餐，舉止上也沒有任何交頭接耳或鬼鬼祟祟的行為。要做到這樣還真需要蠻多的專注力，因為他們正在做的事情，會自然地讓他們流露出些許鬼鬼祟祟的樣子。但他們兩人都已經不是第一次開這種會議了。

　　﹁殺掉羅馬那個猶太佬的事怎麼樣了？﹂

　　﹁非常圓滿，伊伯拉辛。尤其當我割斷他的脊髓，感到他的身軀軟癱下去，見到他臉上出現的驚詫神情時特別滿足。﹂

　　伊伯拉辛的臉上笑逐顏開。他們不是每天都有機會殺掉一個莫薩德幹員，更不用說是他們的站長了。以色列人就算不是最危險的，一直以來也是他們最痛恨的敵人。﹁真主在那一天對我們特別眷顧。﹂

　　格林高德那次任務對穆罕默德而言，根本就是雕蟲小技。約定見面、餵給那以色列人一點讓他垂涎欲滴的情報等過程，簡直是好玩透了，甚至談不上太困難。可惜這種事是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再做一次。不可能的，莫薩德會有好一段時間不讓手下任何情報員，在沒有掩護的情況下做任何事情。他們並不是笨蛋，的確會從錯誤中學習，但殺掉一隻老虎真的有讓人感到心滿意足的地方，可惜他沒法子把皮留下來當紀念。就算可以的話，他又能掛在哪裡呢？他再也沒有固定的家了，只有一大堆可能完全安全，也可能並不安全的安全屋。但是他不能對什麼事都憂心忡忡的，你永遠無法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很好。穆罕默德和他的同黨並不畏懼死亡，他們只擔心失敗，而他們並不打算失敗。

　　﹁我需要你安排會面的相關事宜。我能夠搞定旅行的事。武器是由我們的新朋友提供嗎？﹂

　　﹁是的。﹂穆罕默德點點頭。

　　﹁我們的戰士們怎樣進入美國？﹂

　　﹁那留給我們的朋友去處理。你得先派一個三人小組過去，確認他們的安排足夠安全。﹂

　　﹁當然。﹂他們都很清楚行動安全這回事，過去他們已經被上過許多堂課，沒有哪堂課是輕鬆愉快的。這個組織的成員遍布於世界各地的監獄裡，那是他們當中比較不幸的人，因為他們逃過了死亡。那會是個問題，一個他的組織從來沒辦法解決的問題。死亡在行動裡是高尚且勇敢的，被警察像罪犯一樣逮捕，既不高尚且是種羞辱，但不知怎麼地，他們的人卻發現那樣子總比犧牲性命又沒完成任務好。況且對他許多的同黨而言，西方監獄並不是那麼恐怖。也許空間侷限了點，可是至少用餐固定，西方國家不會違反他們的伙食規定。

　　這些國家在面對他們的敵人時都是那麼地軟弱且愚笨，對那些不會有任何回報的人們展現慈悲，可是那並不是穆罕默德的錯。

　　※※※

　　﹁他媽的。他們有那麼棒嗎？﹂小傑克說。這是他在這棟房子﹁黑暗﹂那一面的第一天，他在高等財務方面的訓練進展神速，這是由於他家學淵源，雖然他的外祖父穆勒不常來他們家，卻把他教得很好。穆勒和小傑克的父親彼此間雖是客氣有禮，可是外祖父認為真正的男人應該做生意，而不是在政治的骯髒世界裡打滾。雖然穆勒不得不承認，他的女婿的確在華府裡混得相當不錯。然而，談到穆勒可能在華爾街賺到的錢……，為什麼會有人放過那些錢呢？穆勒從來沒有對小傑克說過這些，可是他的立場已經夠清楚了。原本，小傑克可以在任何大型財務金融公司裡找到一份入門工作，從那個位置上迅速竄起。但是現在對他來說重要的是，他已經跳過了園區裡金融那部分的工作，轉而進入行動部門。那個部門其實不叫這個名字，但成員們卻是這麼稱呼。

　　﹁那是什麼？小傑克。﹂

　　﹁國安局攔截的電話內容。﹂小傑克把那張紙遞過去。東尼．威爾斯讀了起來。

　　那份電聯紀錄是來自一位已知的恐怖分子同黨，但卻還不知道他到底是負責什麼工作，可是從聲紋分析中已經證實了他的身分。

　　﹁這是數位式電話，產生的信號非常乾淨，讓聲紋分析電腦很容易辨識出他的聲音。我也注意到，他們還沒辨識出另一個傢伙。﹂威爾斯把那張紙遞還給他。

　　這段紀錄裡的對話本質上是無害的，無害到讓聽的人會奇怪他們為什麼要打這通電話，雖然有些人就是喜歡在電話上聊天，但很有可能，他們是在用密語交談，討論生物作戰的事情，或是在耶路撒冷安放炸彈的行動。也許，最有可能的是，他們只不過是在殺時間而已，在沙烏地阿拉伯這種事情很常見。讓小傑克印象深刻的是，這通電話在第一時間就被辨認出來且交給他們判讀。

　　﹁這麼說吧，你知道數位式電話的原理，對吧？它永遠都會播送﹃我在這裡﹄的信號給當地的行動電話基地台，每支電話都有獨一無二的定址碼，我們一旦辨識出那個定址密碼，剩下的就是等電話鈴響，或是電話持有人撥出電話時開始監聽。同樣地，我們也能夠辨識打進那支電話的號碼和打電話進來的人。困難的是一開始時要怎麼樣辨識出身分。現在他們有了另一支電話可供監聽了。﹂

　　﹁有多少支電話是他們經常追蹤的？﹂小傑克問。

　　﹁十萬支出頭，那只是東南亞而已。幾乎所有的號碼都是挖不出東西的枯井，十萬支電話裡只會有一支有用。有時候，那支電話還會透露真正的結果。﹂威爾斯告訴他。

　　﹁為了要逮到意料之外的通話，電腦要一直監聽且注意﹃關鍵字﹄囉？﹂

　　﹁熱門的關鍵字和熱門的名字。不幸的是，那邊有那麼多人叫穆罕默德，那是世界上最普遍的名字，其中有很多人平常用的是源自父親或祖父的名字或小名。另一個問題是，王八機的市場非常大，他們會在歐洲進行複製，主要是在倫敦，因為那裡大部分的電話都安裝了跨國通訊軟體。要不就是一個傢伙擁有六、七支電話，只要用過一次就把那支電話扔掉。他們不是傻瓜，但有可能會變得過分自信，到最後有些人卻告訴了我們非常多的事情，有時候還真管用。這些都進了國安局和中情局的紀錄，我們可以從這裡的電腦讀到那些紀錄。﹂

　　﹁好。那這傢伙是誰？﹂

　　﹁他叫烏達．賓．沙里，出身富有人家，也是國王的好朋友。他那了不起的老爸是非常資深的沙烏地銀行家，共有十一個兒子、九個女兒、四個妻子，是個精力無窮的人。他老爸應該不是壞蛋，但有點過分溺愛他的子女。他給子女們的是金錢而不是關注，就像那些好萊塢大亨一樣。沙里在他快二十歲時對真主的教義大徹大悟，屬於回教遜尼派裡極右翼的瓦哈比教派的教徒。他不太喜歡我們，是我們維持例行偵聽的傢伙，他很可能是為他們做金錢方面安排的媒介。他在中情局的檔案裡有張照片，大約二十七歲，五呎八吋高，身材修長，鬍鬚修剪得很整齊。經常飛到倫敦，喜歡那些他可以論鐘點交易的女人，目前未婚。那很不尋常，如果他是同性戀的話，那麼實在隱藏得很好。英國佬曾經把女人弄上他的床，報告上說他的精力無窮，跟他的年紀十分相稱，也很有創造力。﹂

　　﹁受過訓練的情報員可是有一大堆艱難的事情得做。﹂小傑克說。

　　﹁很多情報單位都雇用妓女來協助。﹂威爾斯解釋著，﹁她們不介意跟你談事情，只要給她們一疊令人滿意的現金，她們就會願意去做任何事。沙皇喜歡年輕雛妓，我自己從來沒試過，那是亞洲人的特性。你知道怎麼樣叫出他的檔案嗎？﹂

　　﹁沒人教過我。﹂小傑克回答。

　　﹁好吧！﹂威爾斯坐在旋轉椅上，一跳一跳地將椅子挪過來示範給他看。﹁這是總目錄，你的進入密碼是﹃西南九一﹄。﹂

　　小傑克照他的話打進密碼，檔案以Acrobat圖像檔的格式出現了。

　　第一張照片可能是來自他的護照，接著是另外六張照片，顯現出他比較放蕩的那一面。小傑克盡量讓自己不要面紅耳赤，雖然成長過程中，也曾在天主教學校裡看過花花公子，但今天這些照片簡直像是那些雜誌的別冊。

　　﹁你能從一個傢伙怎麼對待女人上面知道很多事情，蘭格利有個怪胎精神科醫生專門分析這些極端細節的事情，可能是在這份檔案的附錄中。他們在蘭格利稱之為﹃瘋子和蕩婦﹄情報。那個醫生名叫史提芬．皮茲尼亞克，是哈佛醫學院的教授。我記得他說過，以這小子的年紀、資產和社交背景來說，他的性需求相當正常。如你所看見的，他在倫敦大部分都和商業銀行家混在一起，像是個學做生意的新手。聽說他很聰明、容易親近，而且英俊。在金錢活動上很小心且保守。還有他不喝酒。所以說，他在信仰上是很虔誠的。他不對別人誇耀或高談闊論這些，但是生活上卻是照著所信仰宗教的主要規律在過。﹂

　　﹁他怎麼會變成壞蛋的？﹂小傑克問。

　　﹁他跟我們認識的一些人談得很多，但我們始終不知道他在沙烏地都和哪些人混。我們從來沒派過任何具備偽裝身分的人到他的地盤上去，英國佬也沒有過，雖然英國佬在那裡還擁有不少資源。中情局沒有多少資源，他的行為也沒有突出到需要對他做進一步觀察，至少現在他們是這麼想的。他的老爸應該是個好人，如果讓他發現，他兒子跟一群不對的人混在一起，他會心碎的。﹂威爾斯把他所知道的跟小傑克分享以後，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作站。

　　小傑克審視著電腦螢幕上的那張臉，他母親在看人這方面相當在行，偏偏就是沒有遺傳給他。小傑克安慰自己，他認為單是要搞清楚女人就已經有夠多麻煩了，這種想法跟世上大部分的男人都一樣。他持續盯著那張臉看，嘗試想要讀出某個身在六千哩外，說著不同語言、信仰不同宗教的人心裡在想什麼。那對眼睛後面盤桓著什麼樣子的想法？他知道，他的父親滿喜歡沙烏地人的，他和阿里．賓．蘇爾坦親王交情很好，除了親王身分外，他也是沙烏地政府的高層官員。小傑克跟他見過面，但只是驚鴻一瞥，滿嘴的大鬍子和幽默感是小傑克唯一記得的兩件事。老傑克堅信不移的一件事就是，天下所有人基本上都是相同的，他也把這個觀念傳給了他的兒子。可是那也意味著，就像美國有壞蛋一樣，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也有壞蛋，而他的國家最近才從一堂殘酷的課程中學到了這個不幸的事實。可惜的是，現任總統還沒有搞清楚自己要怎麼應付這回事。

　　小傑克讀完檔案，就這樣展開了他在園區的工作。他在進行一個案子，這麼說吧，他糾正自己，該算是在進行某種案子。烏達．賓．沙里正在努力成為國際銀行家，可以確定的是，他把錢從世界各地挪來挪去。是他父親的錢嗎？小傑克納悶著。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老爸簡直是個有錢呆了的老傢伙。沙里跟倫敦所有的大型銀行都有往來，因為倫敦仍然是全世界的金融中心，小傑克從沒想過，國家安全局竟然有那種能力破解這種東西。

　　這裡一億元，那裡一億元，很快地談的就是貨真價實的金錢了。沙里做的是資產保值的生意，這一行注重的不是怎樣讓信託增長他的金錢，而是怎樣把資金做最妥善的保存。總共有七十一個相關的戶頭，其中六十三個已經確認是哪家銀行、帳號和密碼，看來是這個樣子。至於女人、政治、運動、錢財管理、汽車、石油生意、有錢的沙烏地親王之子都在談論些什麼，都是這份檔案的龐大空白。英國佬為什麼不監聽？跟和他交易過的妓女談過之後，只知道他是個小費給得很慷慨的豪客，尤其是對那些在他柏克萊廣場｜｜小傑克注意到那是倫敦上流社會聚集的一區｜｜的房子裡，把他服侍得特別開心的女孩，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收穫。烏達主要都是搭乘計程車出門。雖然擁有一輛黑色的亞士頓．馬丁敞蓬跑車，也所費不貲，但他並不常開那輛車。倫敦方面的情報透露，他並沒有私人司機，但經常拜訪大使館。這檔案裡有非常多情報，卻沒透露太多東西。小傑克記下這個感想，把它交給東尼。

　　﹁是啊，我知道，但如果他變得有點可疑時，這份檔案裡必然會有一、兩樣東西讓你感到呼之欲出。那就是狗屁行業的問題。而且要記得，我們看的是處理過的電聯紀錄，某個幹粗活的可憐傢伙必須監聽原始資料，然後提煉出這些東西。到底有沒有什麼資料在過程當中不見了呢？沒辦法知道，小子，你是沒辦法知道的。﹂

　　這是我老爸過去做過的事情。小傑克提醒自己，從整桶的狗屎中想辦法找出鑽石。不知怎麼地，他還以為這件事並沒那麼難。好罷，他必須去做的是，找出那些無法輕鬆解釋清楚的金錢流向，這是粗活裡最糟的一部分，他甚至不能去找他老爸問他有什麼意見。他老爸如果知道他在這裡工作的話，可能會勃然大怒，他媽媽應該也不會太高興。

　　那有什麼關係？難道他現在不算個男人，能夠隨心所欲做他在生活中想做的事情？不見得，父母親就是有權管你，永遠也不會放鬆。他一直試圖取悅他們、表現給他們看，讓他們知道他們教養他的方式是對的，而他也在做著正確的事情，或是某些類似的事。他的父母親一直都很幸運，他們從來就不曉得那些他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要是他們知道了會贊同嗎？

　　不，他們要是知道他做了那麼多冒險的事一定會生氣，甚至是暴怒。他的記憶裡有很多空白，那些他父親沒回家的時刻，媽媽並沒有解釋那是為什麼。也正因為如此，此時此地，就算不是做跟他父親之前同樣的事情，但他卻非常確定，自己是朝著同樣正確的方向前進。他的父親總是說，這個世界是個瘋狂的地方，所以他現在才會在這裡，努力奮戰，看對手到底會有多瘋狂。

第七章　運送

　　旅途從黎巴嫩開始，先是飛往賽普勒斯，從那裡再搭荷航班機到荷蘭阿姆斯特丹的斯奇泊機場，再轉機到巴黎。到了法國，十六個人分別住進八家旅館過夜，之後利用時間去逛逛街，順便練習一下他們的英文。話說回來，讓他們學法文沒有什麼意義，而讓他們跟當地人比手畫腳地說英文可能對他們更有幫助。好消息是，如同他們所見到的，有些法國女人會特地用流利的英文跟他們交談，這對他們實在非常有用，只不過那是要付錢的。

　　他們在各項細節上和一般人無異，都是二十幾快三十歲的年紀，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不論身材或長相都很平常，但衣著卻比一般人講究。他們都把自己心中的不安隱藏得很好，儘管眼神並不鬼鬼祟祟，卻一直注意著每個他們所看見的警察。他們都知道，不要吸引任何穿著警察制服的人的注意。法國警察向來以行事周密著稱，可是卻沒注意到這些新訪客。他們此時是用卡達護照旅行，這份護照滿安全的，但並不是由法國外交部長親自簽發，根本禁不起任何警察的直接盤問。所以他們一直保持低調，在接受簡報時都被告誡，不要經常東張西望、待人要客氣、盡可能多跟身邊的每個人微笑。對他們而言很幸運的是，此時正是法國的旅遊旺季，巴黎到處都是像他們這樣的人，這些人大部分都只會說一點點法語，讓巴黎人既摸不著頭腦又感到有點被侮辱了，然而不論是什麼樣的情況，巴黎人都會收下他們的錢。

　　※※※

　　再過來這一天的早餐並沒有揭露任何爆炸性的資訊，午餐時也沒有。卡魯索兄弟聽著彼特．亞歷山大的課程，想盡辦法不要打瞌睡，這些課程聽起來實在太簡單、太直截了當了。

　　﹁你覺得很無聊嗎？﹂亞歷山大在午餐時問。

　　﹁應該說是沒有哪些事算得上驚天動地。﹂布萊恩停了幾秒鐘後回答。

　　﹁你會發現這有點不同，如果你身處於一個外國城市的市集街上，譬如說，要從幾千人的擁擠人群中找到你的目標。重要的是讓自己隱形。我們今天下午會實習一下。你以前有過這種經驗嗎？多米尼克。﹂

　　﹁不算有。只是些基本技巧而已。像是不要直視目標，穿可以兩面穿的衣服，如果你在需要打領帶的場合，要打不同的領帶。你要靠其他人來跟你相互掩護，可是我們在這裡不會有像局裡面執行祕密跟監任務時的同樣支援人力，對不對？﹂

　　﹁連一個都沒有。所以，你要保持距離，直到需要接近目標的時刻到來。那時候，你必須盡你所能地快速接近。﹂

　　﹁然後幹掉那傢伙？﹂布萊恩問。

　　﹁還是對這種事感到不安？﹂

　　﹁我還沒有想通，彼特。這麼說吧，我有我在意的一些事情，就先放著不去談它吧。﹂

　　亞歷山大點點頭。﹁沒問題。我們寧可要一個知道怎麼去思考的人，可是我們也知道，思考是有代價的。﹂

　　﹁我想，那就是你必須看待這種事的方式吧。如果我們該去幹掉某個傢伙，最後卻發現這人並不是壞蛋的話怎麼辦？﹂陸戰隊員問。

　　﹁那麼你就放棄行動回來報到。指派的任務有錯，理論上是很有可能的，可是就我所知從來沒有發生過。﹂

　　﹁從來沒有嗎？﹂

　　﹁從來沒有，一次都沒有過。﹂亞歷山大向他保證。

　　﹁完美的紀錄反而讓我緊張。﹂

　　﹁我們盡量小心從事。﹂

　　﹁規則是什麼？好吧，也許我不需要知道，應該是現在不需要知道，由誰派我們出動殺掉某人，不過，你知道，如果能讓我們知道，到底是根據什麼來寫下某個混蛋的死亡證書就更好了。﹂

　　﹁該殺的會是那些直接或間接造成美國公民死亡的人，或是直接參與計畫，將在未來造成類似後果的人。我們不會去對付那些在教堂裡大聲喧嘩或是圖書館裡借書不還的人。﹂

　　﹁你說的是恐怖分子，對不對？﹂

　　﹁對。﹂亞歷山大簡短地回答道。

　　﹁為什麼不乾脆逮捕他們算了？﹂布萊恩接著問。

　　﹁像你在阿富汗做的那樣？﹂

　　﹁那不一樣。﹂陸戰隊員抗議道。

　　﹁哪裡不一樣？﹂亞歷山大問。

　　﹁這麼說好了，首先我們是穿著軍服的軍人，根據合法任命的指揮權所發布的命令，在戰場上作戰。﹂

　　﹁有些決定是你下的，對不對？﹂

　　﹁軍官本來就該用腦袋。我所有的任務命令都由指揮體系層層下達的。﹂

　　﹁你從不質疑那些命令嗎？﹂

　　﹁不會，除非那是亂命，你本來就不應該去執行那種命令。﹂

　　﹁那如果不採取某個行動才是亂命的話，你怎麼辦？﹂亞歷山大問，﹁如果你有機會能採取行動去對付那些準備要做非常具破壞性事情的人呢？﹂

　　﹁那是中情局和聯邦調查局的事。﹂

　　﹁如果他們沒辦法搞定這些事，不管是為了什麼樣的原因，那怎麼辦？你會讓壞蛋就這麼繼續計畫下去，然後付諸實行嗎？代價可是會很高的喔。﹂亞歷山大告訴他，﹁我們的工作就是，在傳統方法沒辦法完成任務時採取必要的行動。﹂

　　﹁這種事多常發生？﹂是多米尼克的聲音，試圖保護他哥哥。

　　﹁愈來愈多。﹂

　　﹁你們行動過幾次？﹂又是布萊恩問。

　　﹁你不需要知道。﹂

　　﹁喔，我還真高興聽到這句話呢。﹂多米尼克微笑著說。

　　﹁耐心一點，老弟。你還不算進了這一行呢。﹂亞歷山大告訴他們，心裡希望他們兩個夠聰明，不會去反對這一點。

　　﹁好吧，彼特。﹂布萊恩想了半晌後說，﹁我們兩個都保證過，不論在這裡聽到什麼都會留在這裡，不會洩漏出去。好，這一切都不過是冷血殺人罷了，知道嗎？這並不是國家訓練我的目的。﹂

　　﹁你並不需要對這些事情有好感。你在阿富汗的時候，曾經對沒看到你的人開過槍嗎？﹂

　　﹁兩次。﹂布萊恩承認，﹁嘿，戰場又不是奧林匹克的運動場。﹂他半抗議地說。

　　﹁戰場以外的世界也不是。阿爾多。﹂陸戰隊員臉上的神色說著，好吧，你把我問倒了。﹁這不是個完美的世界，兄弟。如果你想讓它樣樣都變完美的話，就動手吧，這種事以前就有人試過了。那就是我，我曾搞定過一些事情，讓它變得更安全也比較能夠預期。想像一下，如果有人在一九三四年左右就擺平希特勒，或一九一五年就在瑞士擺平列寧，這世界有可能會變得更好，對不對？或許只是換個不同的方式罷了。然而，我們幹的不是那一行，我們不會涉入政治暗殺，我們獵殺的是那些濫殺無辜而傳統程序又沒辦法處理的小鯊魚。我知道，這不是個最好的系統。我們每個人都知道。但這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們將試試看這樣子有沒有用。情況不會比我們現有的更糟，對不對？﹂

　　在亞歷山大說這段話時，多米尼克的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臉，亞歷山大剛才把一些可能根本沒有打算告訴他們的事對他們說了。園區目前還沒有任何殺手，他們將是第一批。必然有很多期望會加諸於他們身上，那會是很大的一份責任，但這一切都合情合理。很明顯，亞歷山大並不是以他自己的真實世界經歷來教導他們，一位訓練教官應該是個曾經真正出動過，也執行過任務的人，這就是為什麼聯邦調查局訓練學院裡的教官都是有經驗的外勤幹員，這樣他們才能告訴你當時的感受是什麼。亞歷山大只是告訴他們，什麼事情是他們需要去完成的。然而，為什麼呢？當初為什麼會挑上他和布萊恩呢？

　　﹁我懂你的意思了，彼特。﹂多米尼克說，﹁我現在還不打算離開。﹂

　　﹁我也還沒。﹂布萊恩告訴訓練教官，﹁我只是要知道規則是什麼而已。﹂

　　亞歷山大並沒有告訴他們，他們得自己訂定規則，因為他們是獨立行動的。很快地，他們就會認知到這一點。

　　※※※

　　全世界的機場都一樣。他們按照要求表現得彬彬有禮，檢查完託運行李後，在正確的候機室裡等待著，在指定的吸菸區裡抽菸，一面還讀著在機場書報攤買的書。至少假裝在看書，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先前所期望的語言能力。等飛機達到巡航高度，他們吃著飛機上的餐點，隨後大部分的人便開始打起盹來。幾乎大部分人都坐在該區座位的後段，當他們起身時，會很好奇在完成各項任務細節後，會在幾天還是幾星期後再碰到坐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每個人都期望能很快就見到真主阿拉，以領取他們打過聖戰的獎賞。這個想法讓他們的心中充滿更多的智慧，就算是先知穆罕默德，願真主保祐並賜福給他，也受限於個人能力，沒辦法更真切的傳達真主樂園的真諦。但是，他還是要向當時那些根本沒聽過噴射客機、汽車和電腦的人們解釋這一切，解釋到底什麼是真正的樂園。那必定是個完美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地方，這會是個等著眾人去探索的謎，而他們將會去探索。想到這裡，他們的心裡都有點興奮，那是種崇高到讓他們無法和同儕們討論的一種期待感。這一切雖然充滿神秘，卻是他們長久期盼的。如果其他人也必須去見真主阿拉的話，那麼，到最後這些也都會被記載於真主那偉大的命運之書裡。目前他們都在打盹，享受著這頃刻間的睡眠。因為神聖殉道者的安眠還沒到來，那將會有牛奶、蜂蜜和美女在等著他們。

　　※※※

　　小傑克發現，沙里真是有很多神祕的地方。中情局關於這傢伙的檔案裡，在﹁瘋子和蕩婦﹂的那部分，竟然有他陰莖長度的資料。根據英國妓女的說法，他的尺寸大約就是一般尺寸，但使用得異常頻繁，小費也給得極度慷慨，這滿足了她們的職業需求。他不像多數男人，他從來不談論自己，多半談的都是倫敦的寒冷和陰雨綿綿，此外就是對他此刻伴侶的讚美之詞，這則滿足了她們的虛榮心。他有時會送高級手提包給他的﹁老相好﹂們，大部分都是LV，她們當中有兩個人會向湯瑪斯大樓提出報告。湯瑪斯大樓是英國密勤局和軍情五處的新總部。傑克很疑惑，她們所提供的服務是不是讓她們得以同時從沙里和女王陛下的政府兩面收錢，但他很確定，對參與行動的女孩們而言，這可能是筆不錯的生意，雖然湯瑪斯大樓方面是不會付錢買鞋子和手提包給她們。

　　﹁東尼？﹂

　　﹁什麼事，小傑克？﹂威爾斯從他的工作站抬頭問。

　　﹁我們怎麼知道這個叫沙里的傢伙是壞蛋？﹂

　　﹁我們當然不知道，在他幹下什麼事，或是被我們監聽到他和某個我們不喜歡的傢伙談話以前都不知道。﹂

　　﹁所以，你不過是讓我查看一下這小子的檔案罷了。﹂

　　﹁沒錯。你將會做很多類似的事情。對這傢伙有什麼感覺嗎？﹂

　　﹁他是個色瞇瞇的混蛋。﹂

　　﹁想要既有錢而且又是單身實在蠻難的，如果你沒注意到的話，小傑克。﹂

　　小傑克眨眨眼，也許他將來也是這樣。﹁好吧，如果我像那樣子花錢的話，是我該死，但是他實在付錢付得很大方。﹂

　　﹁還有呢？﹂威爾斯問。

　　﹁他實在很少跟人閒聊。﹂

　　﹁這一點告訴了你什麼嗎？﹂

　　小傑克坐回旋轉椅仔細地思索著。他自己也不太跟女友閒聊，至少不會談他這份新工作的事情。當你提到﹁財務管理﹂時，大部分的女人都會基於自衛的緣故開始打瞌睡。那現象有什麼意義嗎？也許沙里只不過是不會聊天吧，也許他已經相當穩定了，所以除了他的鈔票外，不覺得需要讓他的女友留下深刻印象；他都是用現金，不是信用卡。這又是為什麼呢？免得讓家裡面知道？好吧，小傑克也不會跟他老爸與老媽談論自己的感情生活。事實上，他很少把女朋友帶回家裡。其他女人都會對雷恩醫生留下精明幹練的印象，大部分年輕女性都覺得她很值得尊敬，其中有很多人可說是怕她怕得要死。他父親則是老早就把所有跟權力相關的東西都拋到一旁，家裡的客人都覺得，他已經變成了個瘦削、滿頭醒目灰髮的泰迪熊。比什麼都重要的是，他老爸最喜歡和兒子在俯瞰奇薩披克灣的草地上傳接棒球，也許這會讓他回想起那段比較單純的日子。他現在有凱爾了，這位年紀最小的雷恩還在小學五、六年級的年紀，正在那種會鬼鬼祟祟問些有關聖誕老公公問題的階段，但他也只有在老爸和老媽都不在的時候才會問。可能他班上有那種希望每個人都知道他知道了些什麼的孩子；這種人總是有一、兩個。而凱蒂現在已經長大也聰明多了，仍然喜歡玩芭比娃娃，但她知道那是老爸和老媽從葛蘭本尼的玩具反斗城買回來，然後在聖誕夜裝配起來的；那是她父親非常喜愛，卻又要唸唸叨叨半天的過程。哪天當你開始不再相信聖誕老公公時，就是整個世界開始走下坡的時候……。

　　﹁這告訴我們，他不是個會透露出什麼東西的人。其他方面就沒什麼特別的了。﹂小傑克思忖了半晌後說，﹁我們不應該把推論當作事實，對吧。﹂

　　﹁對。很多人卻不這麼認為，但這裡不能這麼做。錯誤的假設是搞砸事情的開始。蘭格利的那個精神科醫生特別會解釋這些，他真的很棒，但你得學著去區分臆測和事實。所以，告訴我有關沙旦的事吧。﹂威爾斯要求道。

　　﹁他很好色，不太說話，在操作家族的金錢上面很保守。﹂

　　﹁有沒有任何讓他看起來像壞蛋的事？﹂

　　﹁沒有。但他值得我們繼續注意下去，因為他在宗教上極為虔誠｜｜嗯，不能說他是極端主義。這裡似乎缺了些什麼，他不愛熱鬧，不喜歡炫耀，跟同年齡的其他有錢年輕人不一樣。是誰開始他這份檔案的？﹂小傑克問。

　　﹁英國佬。這傢伙的某些事情引起了某個資深分析師的興趣，蘭格利方面接著約略看了一下以後，就開始建立檔案。這傢伙還被監聽到跟另一個在蘭格利也有檔案的傢伙談話，交談的內容倒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但有那麼回事就是了。﹂威爾斯解釋著，﹁你也知道，開始一個檔案要比把它終結簡單多了。他的手機號碼已經被輸進國安局的電腦裡，每當他開機時，他們就會據此做出報告。我也仔細看過那份檔案，他值得我們繼續追蹤。我認為，但我並不確定是為了什麼緣故。在這一行裡，你要學著相信自己的直覺。小傑克，所以我打算提名你擔任本公司裡負責這小子的專家。﹂

　　﹁我得負責去看他怎麼處理……？﹂

　　﹁沒錯。你知道嗎？資助一大群恐怖分子並不需要花多少力氣，至少以他的財力來說不算什麼，但對那些人來說，一年一百萬是相當大的一筆錢，他們過的是勉強能夠糊口的日子，因此要維持那批人的開銷並不是那麼高。你需要注意的該是他的盈餘，不管他在做什麼，他都有可能把那些東西藏在他龐大交易額的影子底下。﹂

　　﹁我不是會計師。﹂小傑克指出。他父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拿到了會計師執照，卻從來沒有用過，甚至在處理自己稅務問題時也沒用過，因為他有律師事務所幫他處理。

　　﹁你會算術嗎？﹂

　　﹁嗯，會啊。﹂

　　﹁那就湊上去算算看吧。﹂

　　喔，好極了。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心想。他接著便提醒自己，真正的情報任務並不是那種幹掉壞蛋、救出美女，就能夠賺上一筆功勞的工作，那種事情只會發生在電影裡，這裡可是真實世界。

　　※※※

　　﹁我們的朋友有那麼急啊？﹂恩內斯托非常驚訝地問。

　　﹁看來是這個樣子。老美最近對他們相當兇悍，我能夠想像他們想要提醒他們的敵人｜｜美國，他們還擁有利齒。這對他們來說大概是種榮譽。﹂帕布羅推測。他的朋友應該很快就能了解這些。

　　﹁所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等他們在墨西哥市安頓下來以後，就安排他們進美國，而且，我想，我們還要幫他們安排武器。﹂

　　﹁有沒有後遺症？﹂

　　﹁如果老美滲透了我們的組織的話，可能會有些預警，加上我們的參與也會有風聲耳語傳出去。但我們已經考慮過這些了。﹂

　　他們曾約略地考慮過，沒錯，恩內斯托想起來，但那是在適當的距離下。此時，對方已經在門口用力敲門，該是好好做進一步考慮的時候了。然而，他不能反悔這項交易，那是件不論在生意上或是榮譽上都不允許的事。他們正在準備第一批運往歐洲的古柯鹼，那一定會是個相當大的市場。

　　﹁有多少人要過來？﹂

　　﹁他說十六個人。通通沒有帶武器。﹂

　　﹁輕型自動武器就行了，當然還要加上自動手槍。﹂帕布羅說，﹁我們在墨西哥有個供應商，只要一萬塊錢以內，就可以搞定這些事。再加一萬，就可以在美國境內將武器交給使用者，這樣才可以避免越過邊境時的麻煩事。﹂

　　﹁很好，就這樣子。你會親自飛去墨西哥市嗎？﹂

　　帕布羅點點頭，﹁明天早上。這是第一次，我必須親自跟他們還有老墨那邊協調這些事。﹂

　　﹁你小心一點。﹂恩內斯托提醒他，語氣中帶著炸彈般的威力。帕布羅正在冒險，但他的工作對卡特爾組織非常重要，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要找人替代他是很困難的。

　　﹁當然，老大。我需要去評估這些人有多可靠，有沒有辦法在歐洲幫我們的忙。﹂

　　﹁對，就是這樣子。﹂恩內斯托謹慎地同意了。像大部分的交易一樣，當採取行動的時刻來到時，總會有些其他的考量。但他不是個會擔驚受怕的老太太，也從來沒有怕過果斷地採取行動。

　　※※※

　　空中巴士靠向登機空橋，頭等艙的旅客會優先離開飛機，他們跟著地上有顏色的箭頭走向移民局和海關，向穿著制服的官僚確認自己沒有東西要申報，於是他們的護照就被蓋了個章，接著便走出去領取他們的行李。

　　這批人的領隊叫做穆斯塔法，是個生在沙烏地的沙烏地阿拉伯公民，臉上的鬍子刮得乾乾淨淨，露出了臉上的皮膚，雖然女人似乎滿喜歡他這樣子，但他並不喜歡。他和名叫阿布都拉的同志拿了行李後走出去，接機的人應該就在外面，這算是對他們在西半球所找到的新朋友的第一次測試。果然，有人拿著一張寫著﹁米蓋爾﹂的紙板在等他們，那是穆斯塔法在這次行動裡的假名，他走過去和那人握手。接他們的人什麼都沒說，只示意他們跟著他走。外面有輛棕色的普利茅斯牌廂型車等著，行李都裝進後座，兩位乘客則坐進車廂中段。這裡是墨西哥市，空氣比他們所到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髒，本來他們應該能夠享受晴朗的天氣，但被覆蓋在城市上空的那層灰霧破壞了。空氣污染，穆斯塔法心想。

　　在開車把他們送到旅館的路上，司機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這倒是讓他們印象深刻。如果真沒什麼好說的話，一個人是該保持沉默。

　　旅館很不錯，如他們所預期的一樣。穆斯塔法用與先前傳真號碼相同的信用卡登記入住旅館，五分鐘後，他和他的朋友住進了位於十五樓的寬敞房間裡。他們在開口說話前，先四處搜索看看有沒有明顯的竊聽器。

　　﹁我還以為這趟天殺的飛行旅程永遠不會結束呢！﹂阿布都拉抱怨著，一面在小冰箱裡找瓶裝水，在簡報中他們被警告過，飲用水龍頭出來的水時要小心。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你有沒有睡好？﹂

　　﹁睡得不太好，我覺得酒精的唯一好處就是能讓你昏迷不醒。﹂

　　﹁對某些人是這樣，但不是對每個人。﹂穆斯塔法告訴他的朋友，﹁有其他的藥能達到這目的。﹂

　　﹁那都是真主所痛恨的。﹂阿布都拉說，﹁除非是醫生使用。﹂

　　﹁我們現在有些朋友並不是那麼想。﹂

　　﹁不信真主的人。﹂阿布都拉輕蔑地說。

　　﹁敵人的敵人就是你的朋友。﹂

　　阿布都拉扭開一瓶伊維安礦泉水的蓋子。﹁不對，你可以信任一個真正的朋友，但你能相信這些人嗎？﹂

　　﹁只有在我們不得不信任時才會。﹂穆斯塔法承認道。穆罕默德在任務簡報中對這一點極為小心，這些新盟友只不過是一時權宜才幫助他們的，因為他們也希望對邪惡的撒旦造成傷害。就現在來說，那就夠了。有一天，這些盟友也會變成敵人，到時他們就需要對付那些人了。但那一天還沒有到，他忍住了個呵欠，該是休息一下的時候了，明天將會是忙碌的一天。

　　※※※

　　小傑克住在巴爾的摩的一棟公寓裡，離坎登廣場的金鶯球場只有幾條街而已，他買了金鶯隊的季票，但現在球場是黑的，因為金鶯隊今晚在多倫多打球。他不太會做菜，因此跟往常一樣在外面吃飯。因為沒有約會，所以這次是獨自一人吃飯，對他來說，這情形稀鬆平常，搞不好還正如他所願呢。吃完晚餐，他走回公寓，打開電視，可是隨即想到更好的點子，於是他轉向他的電腦，登入他的帳號看電子郵件，順便瀏覽網際網路。這時他的心裡想到，沙里也是一個人獨居，雖然經常找妓女做伴，但不是每天晚上都找。那麼，其他晚上他在幹什麼呢？登入他的電腦嗎？很多人都會這麼做。英國佬有監聽他的電話線路嗎？一定有。但是沙里的檔案並沒有包括任何電子郵件……。為什麼？這倒是件值得追查一下的事情。

　　※※※

　　﹁你在想什麼？阿爾多。﹂多米尼克問他哥哥。ESPN體育頻道上正在播映一場棒球賽，水手隊對洋基隊，水手隊落後。

　　﹁我不喜歡在街上對某個可憐的混蛋開槍的點子，老弟。﹂

　　﹁如果你知道他是壞蛋呢？﹂

　　﹁那如果我幹掉的是不對的人，只不過是因為那傢伙開著同款式的車子，留著同樣的小鬍子呢？如果他身後留下妻小怎麼辦？那我就是個謀殺犯，一個收錢辦事的殺手，就這麼回事。你知道嗎？這跟他們在基礎訓練學校教給我們的那些東西並不一樣。﹂

　　﹁但如果你知道他是個壞蛋的話怎麼辦？﹂聯邦調查局幹員問。

　　﹁嘿，安佐，那也不是他們訓練你要你去做的事情啊。﹂

　　﹁我知道，但這件事情的狀況不同。如果我知道那個混蛋是恐怖分子，而我們不能逮捕他，還知道他有更多的計畫了那麼我覺得我會去擺平他。﹂

　　﹁像阿富汗那種地方，在重山峻嶺當中，你知道，我們的情蒐也並非永遠是一流的，老弟自我學到寧可讓自己去親身涉險，也不是讓某個可憐的粗人去。﹂

　　﹁你在那邊追捕的那些人，他們殺的是什麼人？﹂

　　﹁嘿，他們是那個在美國境內掀起戰爭的組織的一部分，可不是什麼童子軍，但我從來沒看過任何直接證據。﹂

　　﹁如果你有呢？﹂多米尼克問。

　　﹁但是我沒有。﹂

　　﹁你運氣很好。﹂多米尼克回答，心裡則想起那個在喉嚨處被割了一道從一側耳朵到另一側耳朵大口子的小女孩。有句法律諺語說，惡劣的案子導致惡法的訂定，然而書本並不能預期人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白紙黑字對真實世界而言，有時候還是不太夠用。他通常是兩人當中比較衝動的那一個人，布萊恩則是比較冷靜的那個，像﹁快樂時光﹂裡的方奇一樣。他們是雙胞胎，沒錯，只不過是異卵雙胞胎。多米尼克比較像他父親，熱情的義大利人；布萊恩就比較像媽媽，像北國冷冽的氣候一樣。對外人而言，他們之間的差異也許非常微小，但對雙胞胎來說，這卻常是他們之間爭執和玩笑的題目。﹁當你看見時，布萊恩，如果就出現在你的眼前時，會讓你當場爆發，老兄。會讓你的心裡立刻燒起三丈無名火。﹂

　　﹁嘿，我也碰過那種情況，做過那些事，還拿到獎賞了，好嗎？我自己就親手幹掉過五個人，但那是工作，無關個人。他們想要伏擊我們，但他們沒把戰鬥教本讀清楚，我用火力想辦法把他們騙出來，然後痛宰他們，正如之前我們所學的那樣。他們的能力不足並不是我的錯，他們能夠投降，但他們寧願戰到彈盡援絕。這對他們是個差勁的決定，﹃一個人該去做他認定是最佳選擇的事情﹄。﹂他最喜歡的電影就是約翰．韋恩演的﹁蠻國戰笳聲﹂︵譯註：Hondo，約翰．韋恩一九五三年的電影︶

　　﹁嘿，阿爾多，我可沒說你是朝三暮四的人喔。﹂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想想看，我可不想變成像他們那樣的人，好嗎？﹂

　　﹁那並不是這邊的任務，老哥。我也有我的疑慮，但我會留下來，看這裡最後會是怎麼樣。如果我們要的話，我們可以隨時跟這裡說再見。﹂

　　﹁我想是吧。﹂

　　接著德瑞克．傑特︵譯註：洋基隊明星游擊手︶打出中間方向二壘安打，投手搞不好也認為他是個恐怖分子，不是嗎？

　　※※※

　　建築物的另一側，彼特．亞歷山大正在保密電話上跟馬里蘭州的哥倫比亞那邊通話。

　　﹁你最近怎麼樣？﹂他聽到山姆．格蘭傑問。

　　亞歷山大啜飲著杯子裡的雪利酒，﹁這兩個小子都很不錯，他們都有些疑惑。陸戰隊的那一位是開門見山地說出來，而調查局那個則是把嘴巴閉得緊緊的，但事情已經逐漸有進展了。﹂

　　﹁有多嚴重？﹂

　　﹁很難講。嘿，山姆，我們都很清楚，訓練是最難的一部分。沒有哪個美國人在長大以後想幹職業殺手的，至少那些我們想要的人都不是。﹂

　　﹁有個中情局的傢伙可能會很適合｜｜﹂

　　﹁但是他太老了，你也知道這一點。﹂亞歷山大立刻反駁，﹁此外，他在大西洋對岸的威爾斯還有最後一件任務要做，看起來他對那份工作的感覺還滿好的。﹂

　　﹁如果只｜｜。﹂

　　﹁如果太陽會晚上出來的話，那太陽就不會叫做太陽了。﹂亞歷山大提醒道，﹁找候選對象是你的工作，把他們訓練好是我的。這兩個人有腦袋也有專業技能，比較難的是個性，而我正在努力當中。耐心一點。﹂

　　﹁這在電影裡簡單多了。﹂

　　﹁在電影裡面，每個人都差不多像個瘋子，難道我們要找那樣的人來付他薪水嗎？﹂

　　﹁我想不是吧。﹂這世上能找到一大堆瘋子，每個大一點的警察局都會知道幾個這種人，只要適當的金錢或少量的毒品，他們就會為你去殺人。問題是，這種人通常都不太會聽命行事，而且也都不太聰明；除了在電影裡以外。當你真想找個這樣子的人時，那個叫做妮基塔的女孩在哪裡︵譯註：盧貝松導演的﹁霹靂煞﹂一片中的女主角，是名受過訓練的女殺手︶？

　　﹁所以，我們必須和優秀、可靠而且有大腦的人打交道，這種人會思考，而且他們的思維模式不會是可預期的，不是嗎？一個有良知的傢伙是蠻不錯的，但是經常每隔一陣子他就會疑惑自己是不是在做對的事情。為什麼你要找兩個天主教徒來？猶太人就夠壞了。他們生下來就帶著罪惡，而天主教徒是在學校裡學到的。﹂

　　﹁感謝你，聖人。﹂格蘭傑不動聲色地回答。

　　﹁山姆，我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並不容易。老天，你給我們找了個陸戰隊員和一個調查局幹員來，怎麼不給我找兩個鷹級童子軍來，你知道嗎？﹂

　　﹁好吧，彼特，那是你的工作。知道什麼時候能完成嗎？我們這邊已經有些工作堆在那邊等著他們了。﹂格蘭傑說。

　　﹁也許一個月吧，然後我就知道他們玩不玩了。他們除了誰是誰以外，還想知道為什麼，我早就一直跟你這麼說了。﹂亞歷山大提醒他的老闆道。

　　﹁沒錯。﹂格蘭傑承認。當初在電影裡看起來真的是簡單多了，不是嗎？只要花點時間在電話簿上找到﹁殺手大批發﹂，然後讓你的手指撥電話就行了。他們起初曾想過找個前國安會幹員來，這些人都擁有專業訓練，都想賺點現金，每殺一個人開價都不到兩萬五千美元，但那種人說不定會向莫斯科總部回報，看能不能被他們重新雇用，到那時，園區在世界上的﹁黑暗﹂圈子裡就會變得家喻戶曉了。他們不能這麼做。

　　﹁新玩具的情形怎麼樣？﹂亞歷山大問道。遲早，他必須訓練這一對雙胞胎兄弟怎麼使用這行業裡的各種工具。

　　﹁兩個星期，然後他們就會告訴我。﹂

　　﹁要那麼久？天哪，格蘭傑，我九個月以前就跟你提過了。﹂

　　﹁那都不是能夠在本地的西方汽車零件行買到的東西，他們必須從零開始製造。你也知道，還要找技術純熟的機械技工去偏僻的地方，這些人還什麼問題都不能問。﹂

　　﹁我早告訴你了，去找那些幫空軍做這類東西的人，他們經常幫空軍做些有意思的裝備。﹂像是能裝進打火機裡的錄音機之類的。好吧，那可能是來自電影的靈感。真要找些好東西的時候，政府單位裡幾乎從來就找不到適合的人，那也就是為什麼他們會找平民承包商的緣故。這些人收錢，完成工作，嘴巴閉得緊緊的，因為他們希望能接到更多這一類的合約。

　　﹁已經在做了，彼特，再兩個星期。﹂格蘭傑強調。

　　﹁知道了。到那時，我會拿到所有我要的滅音手槍，他們倆已經能把追蹤和跟監的技術執行得很好。更有幫助的是，他們的外表都很平常。﹂

　　﹁所以說起來，至少事情是漸入佳境囉？﹂格蘭傑問。

　　﹁除了良心那回事以外，是的。﹂

　　﹁好吧，隨時向我報告。﹂

　　﹁會的。﹂

　　﹁回頭見。﹂

　　亞歷山大把聽筒放回去。去他媽的良心，他心裡想著。如果有機器人就好了，但可能會有人注意到機器人在街上昂首闊步，而那是不允許發生的。還是隱形人，在威爾斯的小說裡，讓他隱形的藥物也讓他發狂，而這檔子事本身就已經夠瘋狂了，不是嗎？他一口喝乾剩下的雪莉酒，接著下意識地又去把杯子重新裝滿。

第八章　定罪

　　穆斯塔法和阿布都拉天一亮就起床，做完晨禱、吃過早餐，就把電腦連上網路檢查電子郵件。穆斯塔法有封穆罕默德轉寄給他的電子郵件，原始寄件者應該叫迪亞戈，郵件中告訴他們，會面時間將在……本地時間上午十點半。他又整理了其餘的郵件，大部分都是美國人所說的﹁垃圾郵件﹂。他學到這個字的意思是某種豬肉製品︵譯註：Spam，原義為火腿，網際網路中意為垃圾郵件︶，對身為回教徒的他而言倒是名實相符。九點剛過，他們倆就各別出去了，主要是活動一下身上的氣血，順便檢視一下附近的環境。他們小心翼翼地並偷偷地檢查了一下有沒有人跟蹤，結果是沒有。十點二十五分他們來到預定的會面地點。

　　迪亞戈已經到了，正在看報紙，他穿了件藍色條紋的白襯衫。

　　﹁迪亞戈嗎？﹂穆斯塔法愉快地問。

　　﹁你一定是米蓋爾了。﹂接頭的人微笑地回答，並起身和他握手。﹁請坐。﹂帕布羅四下環視，不會錯，坐在那邊正在點咖啡的那個人一定是﹁米蓋爾﹂的後援，很專業地在做掩護。﹁你覺得墨西哥市怎麼樣？﹂

　　﹁我不知道這城市這麼大而且這麼熱鬧。﹂穆斯塔法向四周揮了揮手。人行道上擠滿了往各個方向熙來攘往的人群。﹁而且空氣會這麼糟。﹂

　　﹁那的確是這城市的問題，四周的山把污染都留在中間，要很強的風才能把空氣吹乾淨。怎麼樣，要咖啡嗎？﹂

　　穆斯塔法點點頭。帕布羅向侍者招招手，同時把咖啡壺舉高。路邊咖啡座純粹是歐洲風格，不太擁擠，大概只坐滿了一半的位子，三三兩兩的人們不是談生意就是閒聊，除了講話以外大家只會注意自己的事。侍者送來新的一壺咖啡，穆斯塔法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就等著對方開口。

　　﹁所以我能幫你什麼忙？﹂

　　﹁跟之前講好的一樣，我們都到了。多快可以出發？﹂

　　﹁你想要多快？﹂帕布羅問。

　　﹁今天下午也可以，不過對你在安排上可能太急了點。﹂

　　﹁是急了點，明天怎麼樣？大概下午一點左右，如何？﹂

　　﹁太棒了。﹂穆斯塔法有點驚訝，但開心地回答，﹁你怎麼安排穿過邊界？﹂

　　﹁我不會直接參與，這你應該很清楚。我們會把你們載到邊界，交給某個專門帶人和東西穿越邊界的人，你們需要徒步走六公里左右的路。會有點熱，但不會太熱。等進到美國以後，再把你們載到新墨西哥州聖塔菲郊外的一處安全屋。之後，想從那裡開車或坐飛機到你們的目的地都可以。﹂

　　﹁武器呢？﹂

　　﹁你們需要什麼？﹂

　　﹁理想上，我們最喜歡AK｜四七。﹂

　　帕布羅馬上就搖頭。﹁我們沒辦法提供那些東西，可是能幫你們弄到烏茲或英格倫衝鋒槍。九公釐口徑帕拉貝倫低威力子彈︵譯註：帕拉貝倫子彈是德意志武器彈藥公司於二次大戰時設計出來的一種子彈︶，加上六個三十發子彈的彈匣，絕對可以滿足你們的需要。﹂

　　﹁多給點子彈吧。﹂穆斯塔法立刻說，﹁十二個彈匣，每把槍再額外加上三盒子彈。﹂

　　帕布羅點點頭。﹁這個簡單。﹂增加的開銷只有一、兩千塊錢而已。他們會在公開市場上購買這些槍枝和彈藥。因此要追蹤到購買人或是這些槍枝的出處都是可能的，只是不太實際就是了。給他們的槍主要還是英格倫，不是製作比較精良也比較準確的以色列製烏茲，不過這些人不會在乎這些的。天曉得，說不定他們不論是在宗教或道德上都會抗拒碰觸這些猶太人製造的武器。﹁告訴我，你準備怎麼樣來支付旅行費用？﹂

　　﹁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五千塊美金現款。﹂

　　﹁你們可以用那些現款去支付小額花費，像是買吃的或是加油之類，但其他的事情就需要信用卡了。美國人的租車公司是不收現款的，也絕對不會用現金買機票。﹂

　　﹁我們有信用卡。﹂穆斯塔法回答。他和小組裡每個成員在巴林時都得到了一張信用卡，甚至連號碼都是連號的。這些信用卡的開銷將由瑞士銀行裡的一個帳戶支付，裡面存了剛好五十萬塊多一點的錢，夠他們用的了。

　　卡上的名字，帕布羅注意到，是約翰．彼得．史密斯。很好，信用卡不管是誰製作的都沒有犯錯，用了個一看就很中東的名字當中間名。只要這張卡不要落入警察的手裡就沒事，因為警察說不定會問這位史密斯先生，他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希望他們的行前簡報裡也包括了美國警察和警察的習慣。

　　﹁其他證件呢？﹂帕布羅問。

　　﹁我們拿的是卡達護照，每個人都有國際駕照，英文能力也都還可以，會看地圖。我們知道美國的法律，開車時會保持在速限以內小心開車。槌子敲的永遠是冒出頭的釘子，我們會小心不讓自己冒出頭來的。﹂

　　﹁很好。﹂帕布羅若有所思地說。他們接受過簡報，腦袋裡也記住了不少東西，﹁記住，犯下一個錯誤可能就會毀掉你們整個任務，而犯錯是很容易的。就居住和旅行而言，美國是個很自在的國家，但他們的警察卻很不一樣，如果你沒有引起他們注意的話，根本不需要擔心警察的問題。因此你一定要避免引起他們注意。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可能就會一敗塗地。﹂

　　﹁迪亞戈，我們不會失敗的。﹂穆斯塔法保證。

　　哪方面的失敗？帕布羅疑惑著，但他沒有追問。你們會殺害多少女人和小孩？然而，他不是真的很在意這一點，這實在是一種很懦夫的殺戮方式，可是在他這位﹁朋友﹂的文化裡，榮譽的定義和他自己文化裡的定義簡直是天差地遠。這是筆生意，他只需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

　　跑步三哩、伏地挺身，外加一杯咖啡，這就是他們在南維吉尼亞的生活。

　　﹁布萊恩，你習不習慣隨身攜帶武器？﹂

　　﹁習慣，通常會帶一支M十六，外加五到六個額外的彈匣，也會帶一些破片式手榴彈。這就是我們的基本裝備，彼特。﹂

　　﹁我指的是手槍之類的。﹂

　　﹁M九貝瑞塔，我習慣用這一型手槍。﹂

　　﹁槍法怎麼樣？﹂

　　﹁這是我最拿手的事情之一，彼特。在匡蒂科時，我可是拿到射手專長認證的，不過我們班上大部分的人也都拿到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習不習慣隨時帶著槍？﹂

　　﹁你是說穿著平民服裝時嗎？不習慣。﹂

　　﹁好吧，想辦法讓自己習慣。﹂

　　﹁這合法嗎？﹂布萊恩問。

　　﹁在維吉尼亞，帶槍是理所當然的，如果你的紀錄清白，麻州、賓州、肯塔基和維吉尼亞四州聯盟會發給你一張隱藏槍枝攜帶許可證。你呢？多米尼克。﹂

　　﹁我是個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彼特。不帶槍會讓我覺得像是一個人裸體上街一樣。﹂

　　﹁你都帶哪種槍？﹂

　　﹁史密斯．威森一○七六型，十公釐子彈，單發、連發兩用。局裡面最近換發葛洛克，但我還是比較喜歡史密斯這型。﹂而且，我沒有在槍把上刻上一道刻痕，他沒把這句話說出來。雖然曾經想過這回事。

　　﹁好，這樣吧，你們現在不在園區裡，我要你們兩個人開始隨身帶槍，就是要讓你們習慣，布萊恩。﹂

　　布萊恩聳聳肩：﹁沒問題。﹂總比揹個六十五磅重的帆布背包好多了。

　　※※※

　　找到的當然比僅僅是烏達．賓．沙里這個名字多得多。小傑克總共得在十一個人身上花力氣，除了一個以外其餘都是中東人，全部從事金融業。唯一的那個歐洲人住在利雅德，是個德國人，已經改信奉回教，這件事讓某人很驚訝，認為值得對他進行電子監視。小傑克在大學時學過德文，所以看得懂這傢伙的電子郵件，可是郵件裡沒有透露太多東西。這傢伙在生活習慣上已經完全回教化，甚至連啤酒都不喝。顯然他在沙烏地朋友當中很受歡迎。回教有個優點就是，如果你遵守戒律、規規矩矩地祈禱，他們是不會太在意你的外表，除了世界上大部分的恐怖分子也都是對麥加朝拜以外，這一點其實滿值得稱道。但是，傑克提醒自己，那並不是回教的錯。在他出生的那個夜晚，曾有些人想要殺掉還在母親子宮裡的他，而那些人說他們都是天主教徒。狂人就是狂人，走遍全世界都一樣。單是想到那些傢伙想要謀殺他母親，就讓他想要拔出自己的點四○貝瑞塔手槍了。他父親，嗯｜｜這麼說好了，他老爸有能力照顧自己，但是要以暴力對待女人卻需要跨出很大的一步，那條界限只能跨越一次，而一旦跨越之後就無法回頭了。

　　他當然一點都不記得那件事。在他上小學一年級前，那些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恐怖分子在馬里蘭州政府的幫助下都已經去見上帝了。他父母親從來沒有談過這件事，只有他姊姊提過，她有時候還會夢到那件事。他很納悶，老爸和老媽會不會也夢見過這些事情。像這樣的事情最後會不會被淡忘掉？他曾在電視歷史頻道上看過，二次大戰的老兵還是會在晚上夢見當年的作戰情景，而那已是超過六十年前的事情。這些記憶真的是陰魂不散。

　　﹁東尼？﹂

　　﹁什麼事，小傑克？﹂

　　﹁這個叫奧圖．韋伯的傢伙有什麼大不了的？他簡直跟香草冰淇淋一樣平常。﹂

　　﹁如果你是壞蛋的話，你覺得你會在背上背個霓虹燈標誌，還是會想辦法盡量躲在草叢裡？﹂

　　﹁跟蛇待在一起。﹂小傑克若有所思地幫他把話說完，﹁我知道，我們要找的就是枝微末節。﹂

　　﹁像我告訴你的，你要會用小學四年級的算術，再加上對這些事情的嗅覺就行了。而且沒錯，你要找的應該是那些他媽的幾乎根本無法察覺的東西，可以嗎？這就是為什麼這份工作那麼有意思的緣故。通常那些無害的小事真的都是無害的小事。從網際網路下載兒童色情圖片並不是因為他是個恐怖分子，而是因為他是個變態，這在大部分國家都算不上什麼滔天大罪。﹂

　　﹁我敢賭在沙烏地一定是。﹂

　　﹁可能，但我敢打賭，他們不會專門去追查這種事。﹂

　　﹁我覺得他們都是生活嚴謹的人。﹂

　　﹁在那個地方，一個人會把他的慾望隱藏起來，但如果對一個孩子做了些什麼，那你麻煩就大了。沙烏地阿拉伯是個極為守法的地方，你可以把你的賓士車停在路邊，鑰匙留在車上，等到回來時，車子都還在原地。這種事連在鹽湖城都不可能發生。﹂

　　﹁去過沙烏地嗎？﹂小傑克問。

　　﹁去過四次，只要適切地對待他們，那裡的人是相當的友善。如果你真心交了個朋友的話，他會是你一輩子的朋友。可是他們的規矩跟我們不太一樣，破壞規矩的代價會極高。﹂

　　﹁所以奧圖．韋伯完全照他們的規矩行事囉？﹂

　　威爾斯點點頭。﹁沒錯。他已經完全融入那裡的體系當中，不管是在宗教或是其他任何方面。正因為這樣，他們喜歡這個人。宗教是他們文化的中心，一旦有人改信回教並依照教規生活，這個人就會被他們的世界承認。他們喜歡這個樣子，就像任何人碰上這種情形時一樣。我個人不認為奧圖是這一行的人，因為我們要找的是反社會的人，這種人哪裡都有，有些文化會把他們抓起來加以改造，或是殺掉，有些文化不會。在這方面，我們應該要很在行，但我們並沒有，我也懷疑沙烏地會對這方面在行。然而，真正的好手是悠遊自在地存在於任何文化裡，有些還會拿宗教信仰當做幌子。回教並不是能讓反社會的人接受的信仰體系，卻是能夠被扭曲而讓那些人利用，就像基督教一樣。修過任何心理學課程嗎？﹂

　　﹁沒有，我希望我修過。﹂小傑克承認道。

　　﹁那麼，買些書，讀一下那些書。找些懂得這些東西的人，問他們問題，聽聽看他們給你的答案。﹂威爾斯說完，便轉過頭看著自己的螢幕。

　　真是狗屎，小傑克暗忖，這份工作變得愈來愈糟、他心中納悶著，還要多久，才是他們預期他會弄出些有用東西的時刻呢？一個月？一年？園區裡面，及格的分數到底會是幾分……

　　……而且，萬一他真搞出些有用的東西時，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回到奧圖．韋伯的事上吧。

　　※※※

　　他們不能整天待在自己的房間裡而不令人起疑，穆斯塔法和阿布都拉在一間咖啡店吃過簡單的午餐後就外出四處走走。在三條街以外，他們發現了一間藝術博物館，門票免費，但走進去之後就知道為什麼了。這是家現代藝術博物館，裡面的畫和雕塑完全超出他們的理解能力，他們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隨意在展覽品之間漫步，最後兩人得出結論，顏料在墨西哥一定很便宜。當他們假裝讚賞著牆上掛的、地上放著的那些垃圾時，也給了他們一次磨鍊掩護身分的機會。

　　他們隨後便回到旅館，這裡的天氣算是不錯，雖然那些歐洲血統的人會覺得滿熱的，但對這些來訪的阿拉伯人而言，還算是滿舒服的，即使空氣中有那層灰霧和其他的一切。他們明天會再度見到沙漠，也許是最後一次吧。

　　※※※

　　這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各方面資源都十分充足的政府部門，每天晚上要對網際空間裡傳來傳去的訊息進行搜索，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國安局用電腦軟體過濾其中的關鍵片語。過去這些年當中所辨識出來，某些已知或可疑的恐怖分子，或可疑的幕後操縱者的電子郵件地址通通會被監看，還包括網際網路服務商的電腦伺服器。這些工作不但用掉龐大的記憶體儲存空間，還讓送貨卡車一天到晚得為米德堡︵馬里蘭州︶的儲存裝置，送去新的記憶磁帶。這些記憶裝置都和大型電腦主機相連，這樣才能在有目標人物被辨識出來時，把他好幾個月前甚至好幾年前的電子郵件都調出來做篩檢。當然啦，壞蛋也知道篩檢軟體找的是特定的字或片語，所以他們開始用自己的密語；密語本身是另外一個陷阱，因為會給人造成安全的錯覺，所以這個擁有七十年經驗的單位仍能輕易地利用這一點，讀出美國的敵人們在想些什麼。

　　這個做法也有它的極限。過度使用通訊情報的資訊會洩漏它的存在，造成目標改變加密的方法，讓他們就此損失一個來源。用得太少，情況會跟沒有這種做法一樣糟糕。不幸的是，情報單位比較傾向於後者而不是前者。理論上，國土安全部的成立等於是將與威脅有關的情報，設立了一個中央交換單位，但這個超級新單位的規模，卻讓它從一開始就步履蹣跚了。情報都在那裡，但數量實在是多到根本無法處理，處理者也因為資訊太多沒辦法得出有用的結果。

　　不過老習慣沒有那麼容易消失，不論有沒有這個超級新單位在上面，情報圈仍然毫髮無傷，圈子裡不同的區間仍會相互交流。他們如同往常般交換圈內人知道的事，而不是那些圈外人的，同時，他們也希望繼續這樣子運作下去。

　　國家安全局在給中央情報局的通訊中，基本上的意思都是說，這很有趣，你們覺得怎麼樣？那是因為這兩個單位有不同的風格，他們用不同的方式來表達，用不同的方式思考。因此當他們行動時，行動的方式也不一樣。

　　不過，至少他們在思考方向上是相同的，不是各行其道。中情局擁有比較好的分析師，國安局在蒐集情報上比較厲害。而這兩條常規常會有些例外，不管是哪一方，真正有天分的人都彼此認識，在這些人之中，大部分人都使用著相同的語言。

　　※※※

　　第二天早晨，透過單位間傳遞的電纜通訊，這件事變得更明朗了。米德堡一名資深分析師把這件事當成新聞快遞頭條，傳給他在蘭格利的聯絡人。當他一這麼做時，園區馬上就會知道。傑瑞．蘭茲在早上進來的一大堆電子郵件中看到了這條訊息，他把這消息帶到第二天早上的會議裡討論。

　　﹁那傢伙說：﹃這次我們能狠狠地螫他們一下了。﹄這句話會是什麼意思？﹂傑瑞．蘭茲說出了他的疑惑。湯姆．戴維斯昨晚在紐約過夜，並和摩根史坦利負責公債業務的人進行早餐會議。當他們的一項事業妨礙到另一項事業時，實在讓人很困擾。

　　﹁這份監聽譯文有多翔實？﹂葛瑞．漢德雷問。

　　﹁文件上的註腳說，翔實性沒問題，監聽錄音帶很清楚，沒有雜訊干擾。在受過教育的人所說的阿拉伯文裡，這是個簡單的敘述句，不需要擔心有什麼特別的差異。﹂蘭茲說明著。

　　﹁發話人與收話人呢？﹂漢德雷繼續問下去。

　　﹁發話人是個叫做法葉德的傢伙，姓什麼不知道。我們知道這傢伙，我們認為他是負責任務的中階人員之一，但是負責計畫而不是外勤。他住在巴林某個地方，只會在行動中的汽車或是公眾場合裡使用他的行動電話，像市場之類的地方。目前還沒有人能追蹤到他。收話人嘛，﹂貝爾繼續說著，﹁應該是個新出現的傢伙，更像哪個過去曾出現過的傢伙，使用一支新的王八機說話。那是支舊式的類比式電話，所以沒辦法製作聲紋。﹂

　　﹁所以說，他們可能有什麼行動正在進行。﹂漢德雷忖道。

　　﹁看起來是。﹂蘭茲同意道，﹁性質和地點都不知道。﹂

　　﹁看來，我們什麼屁都不知道。﹂漢德雷伸手去拿他的咖啡杯，突然皺起眉頭，強度恐怕要動用芮氏地震儀才測量得出來，﹁他們準備做什麼反應嗎？﹂

　　格蘭傑接過話：﹁不會做什麼有用的事情，葛瑞。他們掉進了一個邏輯陷阱裡。如果他們打算做些什麼，像是提升威脅狀況的顏色之類的，那就等於是發出了警報。這種事他們太常做了，所以變得沒有什麼用處。除非他們公布監聽譯文內容和來源，否則沒有人會認真的。一旦他們公布任何事情，那個來源就算是完蛋了。﹂

　　﹁如果他們不發出警報的話，國會就會把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栽到他們頭上。﹂民選官員通常都習慣扮演問題而不是解答的角色，有些政治上的優勢就會從他們毫無建樹的大呼小叫中形成。中情局和其他情報單位會繼續進行從遠方的行動電話通話中辨識某人身分的工作。這是件毫不吸引人、進度緩慢的偵察工作，進行的速度會讓沒有耐性的政客無法支配，就算把錢砸在問題上面也不會讓情況好轉，這會讓那些根本不做其他事情的人有很嚴重的挫折感。

　　﹁看起來，他們對這件事抱持觀望的態度，所以做了些他們知道不會有用的事｜｜﹂

　　﹁而且期望有奇蹟發生。﹂格蘭傑同意他老闆的觀點。

　　全美國的警察機構當然都會收到警訊。但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對付什麼威脅，沒有人知道。警方會一天到晚尋找中東臉孔的人，不管任何理由就攔檢他們的車子加以詢問，直到有一天對這種毫無建樹、又已經被美國公民自由聯盟大加痛斥的任務感到厭倦為止。目前幾個不同的聯邦地方法院裡，已經有好幾個﹁阿拉伯裔駕車攔檢﹂的案件在等著審理，其中有四件的當事人是醫生，另外兩件很明顯是無辜的學生，狀況都是當地警察找他們麻煩找得太過分了。這些案子不管形成什麼樣的判例，對各方面都是傷害多過幫助。這就是山姆．格蘭傑所謂的邏輯陷阱。

　　漢德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很確定這件事會在幾個政府機構間踢來踢去，對他們所有的經費和人員來說，這種事就跟聾子的耳朵一樣毫無用途。﹁還有什麼我們能做的嗎？﹂他問。

　　﹁保持警覺，如果我們看到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打電話給警察。﹂格蘭傑回答，﹁除非你手裡拿著一把槍。﹂

　　﹁開槍打死一個無辜的鄉巴佬，搞不好這個人正在準備參加公民考試呢。﹂貝爾補上一句話，﹁不值得去惹這種麻煩。﹂

　　當年我該留在參議院的，漢德雷心忖。能參與一部分的問題至少能讓他感到滿足點。而且每隔一陣子能發洩一下心裡鬱積的怒氣也是不錯的。在這裡大呼小叫完全沒有建設性，對他手下成員的士氣也不好。

　　﹁好吧，那麼我們就假裝是一般百姓吧。﹂做老闆的人最後說，他手下這位資深幕僚點頭表示同意，就繼續進行其餘的每日例行事務。到結束時，漢德雷問蘭茲，新來的小子表現得怎麼樣。

　　﹁他夠聰明，問了一大堆問題。我要他重新檢視那些已知或可疑的幕後操縱者，看看有沒有去向不明的金錢轉移。﹂

　　﹁希望他能耐得住做那些事情，老天保祐。﹂貝爾若有所思地說，﹁那些事能把一個人逼瘋。﹂

　　﹁耐心是個美德。﹂漢德雷指出，﹁只不過是要逮到個狗雜種罷了。﹂

　　﹁我們需要就這個消息跟公司裡所有人發出警訊嗎？﹂

　　﹁最好這麼做。﹂貝爾答道。

　　﹁那就做吧。﹂格蘭傑告訴在座的人。

　　※※※

　　﹁狗屎！﹂十五分鐘以後，小傑克忖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可能明天、下星期會知道｜｜也可能永遠不知道。﹂威爾斯答道。

　　﹁法葉德……，我知道那個名字……。﹂小傑克回頭盯著電腦，叫出幾個檔案。﹁有了！他是個在巴林的傢伙，當地警察怎麼沒去讓他緊張一下？﹂

　　﹁他們還不知道他，目前追蹤他是國安局的工作，蘭格利方面可能會看看他們能不能從中對這傢伙多知道一點。﹂

　　﹁他們在警察的工作方面，有聯邦調查局那麼棒嗎？﹂

　　﹁事實上，沒有，他們沒那麼棒。受的訓練不一樣，但不會影響到一件一般人就能做的事情｜｜﹂

　　小傑克打斷他的話。﹁狗屁，看人是警察最在行的本事，那是種能夠學到的技能，而且你還得學著怎麼去問問題。﹂

　　﹁誰說的？﹂威爾斯追問。

　　﹁麥克．布萊儂。他是我的貼身護衛，教了我很多東西。﹂

　　﹁這麼說好了，一個好間諜也需要會看人，他們就靠這個來保住小命。﹂

　　﹁可能吧。但如果你要醫治眼睛，得去找我媽。至於耳朵的問題，就要找別人了。﹂

　　﹁好吧，也許是這樣子。目前先查一下我們這位叫法葉德的朋友。﹂

　　小傑克回身面對電腦，將螢幕捲動到他們監聽到的第一通有意思的對話，他馬上想到更好的做法，回到一開始第一次吸引他注意力的地方。﹁他為什麼不換支電話？﹂

　　﹁也許他很懶。這些傢伙都很聰明，但也有盲點，他們會逐漸表現出某種慣性。雖然他們都很機靈，但跟那些受過訓的情報員，像蘇聯國安會的不一樣，他們並沒有受過正式訓練。﹂

　　國安局在巴林有個龐大但隱藏得很好的監聽站，這個監聽站躲在美國大使館裡，輔以經常被召到此地的美國海軍軍艦之助，那些軍艦在此地並不會被視為一種電子威脅。國安局人員經常隨同軍艦出海，能夠監聽到在海邊走動的人所使用的行動電話。

　　﹁這傢伙有問題。﹂一分鐘後小傑克若有所思地說，可這是個壞傢伙，一點也沒有錯。﹂

　　﹁他也是個很好的氣壓計，我們發現他所說過的很多事情都很有意思。﹂

　　﹁應該有人去釣他一下吧。﹂

　　﹁蘭格利那邊正在考慮這件事。﹂

　　﹁中情局的巴林站有多大？﹂

　　﹁六個人。站長、兩個外勤情報員、三個處理通訊之類雜務的職員。﹂

　　﹁就這樣嗎？在那邊欸？就這麼六個人嗎？﹂

　　﹁沒錯。﹂威爾斯跟他確認。

　　﹁他媽的。我以前問過我老爸這事，他為這件事奮鬥得很辛苦，牢騷也是一堆。﹂

　　﹁他很努力地想為中情局多弄點經費、多點人，但國會永遠不會配合。﹂

　　﹁我們有沒有找過這傢伙，你也知道，跟他﹃談談﹄？﹂

　　﹁最近沒有。﹂

　　﹁為什麼沒有？﹂

　　﹁人力。﹂威爾斯簡單地回答，﹁談到員工，很有趣的是，他們都希望能拿到酬勞。但我們並沒有那麼大。﹂

　　﹁原來是這樣，為什麼中情局不找當地警察去逮他？巴林是個友善的國家啊。﹂

　　﹁友善，但不是附庸。他們對人民的權利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和我們的不一樣罷了。再說，你不能因為一個傢伙所知道的事或是正在想的事情就把他逮起來，只能因為他所做過的事。就像你所看到的，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做過任何事情。﹂

　　﹁那麼，派個人去盯他的哨。﹂

　　﹁中情局巴林站只有兩個外勤情報員而已，要怎麼去做這件事？﹂威爾斯問。

　　﹁我的天！﹂

　　﹁歡迎來到現實世界，小傑克。﹂中情局應該徵召了些線民，搞不好還有巴林的警察，幫他們執行這一類的任務，但還沒有進行就是了。站長當然可能也提出過需求，希望多一點人手，但蘭格利這邊沒有多少個會說阿拉伯語，看起來又像阿拉伯人的外勤情報員，因為那些符合條件的人已經被派到麻煩更明顯的地點去了。

　　※※※

　　雙方會合依計畫進行。有三輛車，每輛車上都有位難得說半句話的司機，就算說話也是使用西班牙語。一路上都很順利，這讓他們依稀想起老家。司機都很小心，根本不超速或是做出任何會引起注意的事，但就算有什麼，他們依然會繼續前進。幾乎每個阿拉伯人都抽菸，抽的全都是萬寶路之類的美國菸。穆斯塔法也抽菸，他有點納悶，就像先知穆罕默德站在他面前般，先知會怎麼看待抽菸這回事？可能不會認為菸是什麼好東西，然而先知當年什麼都沒說，不是嗎？因此，穆斯塔法愛抽多少菸就抽多少菸。主於對他的健康有害這回事，目前還離他遙遠得很。他預計再活上個四、五天，如果一切都如計畫進行的話，就會再多活一段日子。

　　他以為他的人會很咕噪，但卻沒有，幾乎沒有哪個人說上一句話。他們眼神空洞地盯著車外的鄉間景色，很快地穿越一個他們不太明瞭的文化，反正他們也不想去多知道一些。

　　※※※

　　﹁好啦，布萊恩，這是你的攜槍許可證。﹂彼特．亞歷山大把許可證遞了過去。

　　這可能就是他的第二張身分證，他把許可證放進皮夾裡。﹁所以，我現在可以合法帶槍上街囉？﹂

　　﹁事實上，沒有哪個警察會因為一位陸戰隊軍官身上帶槍而去找他麻煩，不管這把手槍是露在外面還是藏在身上。可是你最好還是守規矩一點的好。你準備帶貝瑞塔嗎？﹂

　　﹁我習慣帶那一型的槍，而十五發子彈讓我覺得很有安全感。我該怎麼樣帶我的槍？﹂

　　﹁用這個吧，阿爾多。﹂多米尼克舉起一個霹靂包，看起來像個裝錢的腰包，或者那種通常是女人而不是男人攜帶的小包包。只要一拉繩子，袋口就開了，露出放在裡面的自動手槍和兩個額外的彈匣。﹁很多幹員都用這個，比槍套皮帶舒服多了。長途坐車時，槍套常會頂著你的腎臟。﹂

　　有那麼一瞬間，布萊恩差點把槍插進他的皮帶裡。﹁今天去哪？彼特。﹂

　　﹁回購物中心去，更多的跟蹤練習。﹂

　　﹁太棒了。﹂布萊恩回應道，﹁你們怎麼沒有隱身藥丸呢？﹂

　　﹁H．G．威爾斯︵譯註：英國小說家，一八八六~一九四六年，為著名小說︽隱形人︾的作者︶把藥方帶走了。﹂

第九章　與神同在

　　開車到園區的這段路，小傑克花了三十五分鐘，他一路上都聽著晨間新聞，因為他跟他父親一樣，都不愛聽流行音樂。活到今天，對於他和父親之間的相似，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一直感到有些困擾，也有些著迷。當他在十幾歲的年紀時，曾想盡辦法擺脫這些，試著要建立起屬於自己，不像他那循規蹈矩的父親的自我風格。然而，當他上大學以後，不知怎麼地，又慢慢走起了回頭路，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這個變化過程。他覺得，他只不過是在做些合情合理的事情，像是跟一些可能會是他未來老婆的女孩約會般，雖然從來就沒有找到過最完美的那個女孩，談到這一點，他每每不自覺地拿他母親來當範本。讓他很厭煩的是，喬治城的師長常說，虎父無犬子。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有點抗拒這種說法。之後，他提醒自己，他父親又沒有糟糕到那個程度，更差勁的還多著呢。就算在像喬治城這麼保守的大學裡，就算在學校裡的耶穌會傳統和嚴格的獎學金制度下，他也曾見過許多叛逆的人。有些同學甚至上演過對抗父母的戲碼，實在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渾球會幹出這樣的事。不管他父親有多古板、多守舊，單就做個老爸而言，他還是個相當不錯的爸爸。他父親從來沒有表現得很專制，相反地，是讓他走自己的路，選擇自己的方向……。是因為信任他絕不會有問題嗎？小傑克納悶著。不，不是的。如果他父親那麼有心機的話，小傑克絕對看得出來。

　　想到陰謀這回事，報紙和通俗媒體上有一大堆，他父親甚至不只一次開玩笑，要身邊那些陸戰隊把他﹁專屬﹂的直升機漆成黑色。那可能不過是說笑罷了，小傑克暗忖。然而，可說是他父親分身的麥克．布萊儂，以前成天被小傑克問東問西的，其中就有很多問題都是有關陰謀這回事。當他知道，美國密勤局百分之百相信，是李．哈維．奧斯華暗殺了約翰．甘迺迪，而且是他獨力犯案時，他簡直是失望到了極點。小傑克早在他們那所位於華府郊區貝爾茲維爾的私立高中裡，就曾拿過甚至使用過一把，與曾經取走那位前任總統性命的同型號槍枝，六點五公釐口徑，曼利徹｜卡坎諾步槍，也聽過有關那個案子的完整簡報；要不是陰謀分子這個勾當那麼熱門且商業化，他不會想知道這種事情，以此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密勤局的認定，與他相信的事實完全相反。麥克．布萊儂甚至曾經提出，小傑克的父親，身為前中情局官員，是一項至少進行了五十年之久的陰謀的最終受益人，那個陰謀的目的就是要讓中情局得以駕馭政府。是啊，說得一點也沒錯。就像三邊委員會、或共濟會的世界獎章，以及那些由小說家所捏造出來的人物一樣。從他父親和麥克．布萊儂那裡，他聽過很多有關中情局的故事，裡面卻沒幾個是在誇耀這個聯邦單位的能力。這單位的能力相當強，卻根本不像好萊塢描寫的那樣無所不能。但好萊塢可能也相信羅傑兔︵譯註：迪士尼卡通角色︶是真的。話說回來，這隻兔子拍的電影的確賺了不少錢，不是嗎？不是的，中情局有好幾個嚴重的弱點……。

　　而園區就是為了要彌補他們的這些弱點？這倒是個好問題。他媽的，小傑克一面想著一面轉上二十九號公路，搞不好到頭來那些陰謀論者是對的……。他內心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則是嗤之以鼻外，加一個鬼臉。

　　不是的，園區根本就不是那個樣子。完全不像詹姆斯．龐德老電影裡的魔鬼黨︵SPECTRE︶，或是在夜間懷舊頻道裡重播的，執法聯盟︵譯註：U.N.C.L.E，一九六○年代著名的間諜影集︶那部影集裡的人渣掃蕩集團︵THRUSH︶，是那種自命正義化身的組織。陰謀論所需要的就是，一大批人讓自己嘴巴閉住的能力，麥克告訴過他很多次，壞蛋就是沒辦法讓自己閉嘴。聯邦監獄裡什麼人都有，就是沒有既瞎又聾的人。這件事麥克也說過好多次，但罪犯就是弄不懂這一點，一群白癡。

　　就算他追查中的那些人也有那個問題，雖然他們應該是既聰明且非常積極，而那些人自己也是這麼想。但是，不是的，他們根本比不上電影裡的壞蛋。他們需要找人談話，而談話就是他們失敗的原因。他有點納悶，這是不是因為做壞事的人就是要向別人誇耀，還是在這些人彼此認同的某個邪惡事件上，他們需要別人的肯定，說他們做得有多棒嗎？這些傢伙表面上看起來像回教徒，但卻是另外一種回教徒。他和他的父親都認識沙烏地阿拉伯的阿里親王，他就是個好人，曾送給老爸一把劍，而老爸的密勤局代號就是因為這把劍來的。直到今天，阿里親王每年至少都還會去小傑克家一次。在沙烏地這個國家，你一旦跟他們交上朋友以後，他們會是全世界對你最忠誠的人。當然囉，如果你是個卸任總統的話也有點幫助就是了。要不然，就他自己的情形而言，雖是前任總統的兒子，現在也要自己在﹁黑暗﹂世界中闖出自己的路。

　　該死的，老爸對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他疑惑著。一定會勃然大怒。老媽呢？她真的會很不高興。單是想到這個，就讓他在把車左轉時大笑起來。但老媽不需要發現真相，對她和外公，只要用﹁漢德雷公司﹂這個掩護就夠了。可是這一招對老爸行不通，他是協助建立這個地方的人。小傑克把車子滑進第一二七號停車位，心裡一面想著，園區畢竟沒有那麼大，也不是那麼無所不能，對吧？至少以這裡不到一百五十人的人數，是不會那麼有辦法的。他鎖好車子往裡走去，心中暗忖，每天早上都要上班這回事實在是令人厭煩透了。但不論是什麼人，總是有個事業的起點吧。

　　他跟大部分人一樣，走到建築物的後門，那裡有個保全兼接待坐在那裡，這傢伙叫做爾尼．錢伯斯，以前是第一步兵師的一等士官長，就算你沒注意到他強壯的肩膀和冷酷的黑眼睛，也會看到他藍色制服上衣上面的步兵徽。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以後，他就從步兵調到憲兵，看來不論他是執法或是指揮交通應該都會是一絲不苟、效率十足才對，小傑克忖道。一面對他打了個招呼。

　　﹁嘿，雷恩先生。﹂

　　﹁早啊，爾尼。﹂

　　﹁事事順心，長官。﹂對做過軍人的人而言，每個人都是長官。

　　※※※

　　他們比預定時間早兩個小時抵達華瑞茲城外，廂型車在那裡轉進一個車輛休息站，與其他四輛車子停在一起，停在他們後面的是另外四輛廂型車，那幾輛車將一路跟隨他們開到美國邊界。車上的乘客從睡夢中醒來，跌跌撞撞地走進冷冽的空氣中伸展筋骨。

　　﹁我要在這裡跟你們分手，先生。﹂司機告訴穆斯塔法，﹁站在那輛棕褐色福特開拓者休旅車旁的那個人會帶你們往下走。上帝與你同在，朋友。﹂他用最富有感情的方式以西班牙話道別。

　　穆斯塔法走過去，找到一個戴著牛仔帽的高個子男子。男子看起來不太乾淨，小鬍子早就該修了。﹁你好，我叫佩卓，我會帶你們走完剩下的路程。你們有四個人要坐我的車，對吧？﹂

　　穆斯塔法點點頭：﹁沒錯。﹂

　　﹁卡車裡有水瓶，你們可能會想帶點吃的東西，想買什麼小店裡都有。﹂他用手朝那棟建築比了一下。穆斯塔法去買了些吃的，他的同伴也都照辦。十分鐘後，他們上了車子往外開去。

　　他們往西走，基本上走的都是二號公路。沒多久之後，車隊就散開來了，不再像剛開始時那樣﹁編隊﹂前進。總共有四輛車，都是美國製的大型休旅車，每輛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好讓車子看起來不會那麼新。太陽從他們後方的地平線升起，在卡其色的大地上投下車隊的陰影。

　　佩卓似乎在休息站裡就把他的台詞都說完了，此時此刻他一言不發，偶爾打個嗝，然後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著香菸。他把收音機調到一個調幅電台上，跟著播放的西班牙音樂哼著歌。阿拉伯人則都安靜地坐車裡。

　　※※※

　　﹁嘿，東尼。﹂小傑克打著招呼，他同事已經坐在工作站前面了。

　　﹁還好吧。﹂威爾斯回應著。

　　﹁今天早上有沒有什麼熱門消息？﹂

　　﹁從昨天之後就沒有了，蘭格利那邊在討論要對我們的朋友法葉德增加人手｜｜又來了。﹂

　　﹁他們真的會嗎？﹂

　　﹁你猜的跟我想的一樣，巴林站的站長說，他要多一點人手才能辦到，而蘭格利那邊管人事的那些孬種現在大概正在互踢皮球中。﹂

　　﹁我老爸常說，政府其實是由一群會計師和律師在管的。﹂

　　﹁他這話並不算太過分，老弟。雖然只有老天才曉得埃德．基爾惕算哪一種。你老爸覺得他怎麼樣？﹂

　　﹁根本就受不了那個爛貨。他不會公開談論新政府，他說那麼做是不對的。可是如果你在晚餐時提起那個傢伙的話，恐怕會被潑得滿身都是酒回家。實在很好玩。老爸恨透了政治，但也的確在想辦法讓自己保持冷靜，可是那傢伙還是絕對上不了他寄聖誕卡的朋友名單。無論如何，老爸是經常保持沉默，絕不跟任何記者談論這些。麥克．布萊儂告訴我，密勤局也不喜歡這個新來的傢伙。不過，他們卻不得不喜歡他。﹂

　　﹁職業總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威爾斯同意道。

　　這時，小傑克打開他的電腦，檢視著前一天晚上蘭格利和米德堡之間的通訊，跟其內容比起來那些通訊在數量上還是比較驚人一點。似乎他的新朋友沙里｜｜

　　﹁我們那個沙里昨天和某人吃了飯。﹂傑克大聲說道。

　　﹁跟誰？﹂威爾斯問。

　　﹁英國佬還不知道，顯然是中東人，大約二十八歲，是那種在整個下巴留著一些｜｜這麼說好了，窄窄一道短鬚，還有一抹小鬍子的那種，我們沒有那個傢伙的紀錄。他們用阿拉伯語交談，可是我們這邊沒有人能夠接近到可以偷聽到什麼的距離。﹂

　　﹁他們在哪吃的飯？﹂

　　﹁一家在高塔丘名字叫做﹃吊死、淹死、紮營﹄的小酒館，就在金融區的旁邊。沙里喝沛綠雅礦泉水，他朋友喝啤酒，兩個人一起吃了頓英國鄉下人吃的午餐。他們常在角落，不論是誰跟監，都很難接近或偷聽他們。﹂

　　﹁所以，他們要保留隱私，這並不能表示他們是壞人啊。英國佬有沒有盯緊他呢？﹂

　　﹁沒有。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只用一個人去跟著沙里。﹂

　　﹁可能。﹂威爾斯同意道。

　　﹁但上面說他們給這個新出現的傢伙拍了張照片，不過沒有夾帶在這份報告裡。﹂

　　﹁可能是哪個軍情五處，也就是MI｜五的傢伙跟監時拍的，有可能是個新進人員。他們並不認為沙里非常重要，還沒重要到要全面跟監的程度。況且，沒有哪個情報單位能拿到他們所需求的全部人力。其他還有什麼嗎？﹂

　　﹁那天下午有了些金錢交易，看起來都很尋常。﹂小傑克說，一面捲動螢幕看著那些交易的紀錄。我要找的是某些微不足道又無害的東西，他提醒自己。大部分時候，小到微不足道的東西，真的是既微不足道又無害。沙里每天都把錢轉來轉去，大額小額都有。由於他從事的是財富保存這一行，所以幾乎不需要做任何揣測，大部分做的都是房地產方面的投資交易。倫敦，或該說整個英國，是個保存現金資產的好地方，房地產價格一直維持在高檔，而且相當穩定。如果你買下了什麼，可能不會漲太多，但也不會跌到崩盤，所以沙里的父親就用這方式讓孩子們練練身手，但不會讓他真的去面對大風大浪。沙里的個人流動資產到底有多少？從他用現款、昂貴的手提包付錢給妓女來看，他一定有自己的金錢來源。可能並不太多，但是以沙烏地的標準而言，所謂﹁不太多﹂對其他人就不見得是真的不太多。話說回來，那小子的確是開著輛亞士頓．馬丁的跑車，而且他住的地方也不是在貧民區裡……所以｜｜

　　﹁我怎麼分辨沙里是在用他家族的錢還是他自己的錢交易？﹂

　　﹁你沒辦法。我們認為他把兩種帳戶放得很接近，兩種都藏得很隱密而且離得不太遠。你最有機會的時刻就是，看看他給家族的財務季報是怎麼做的。﹂

　　小傑克呻吟了一聲：﹁喔，好極了，這可要花上我好幾天的時間去把那些交易加總起來，然後再做分析。﹂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你不是真正的會計師了，小傑克。﹂威爾斯忍住笑說。

　　小傑克氣得差點對他大吼，但完成這件工作只有一種方法，而且這是他自己的工作，不是嗎？一開頭，他先試著看看有沒有現成的軟體能讓工作簡單一點。沒有。他需要用的不過是小學四年級的算術加上敏銳的嗅覺，還真有意思呢！至少在他完成前，可能已經把電腦鍵盤右側的數字鍵用得很熟練了。好歹還有東西是可以期待的！為什麼園區不雇用幾個監視這類紀錄的會計師呢？

　　※※※

　　他們離開二號公路，轉上一條蜿蜒朝北走的泥土路。從留下的胎痕來看，這條路經常被使用，有些胎痕還是最近的事。這一帶的地形有些起伏的小山，但是落磯山脈的主脈遠在西邊，遠到他根本就看不見，這裡的空氣比他所習慣的要再稀薄一點，走起路來滿熱的。他納悶著這段路有多遠，還有他們離美國邊界有多近。他聽說美、墨邊界上雖然有衛兵把守，但不是很嚴密。美國人在某些方面有可能會是致命的對手，但在其他方面卻可說是像嬰兒般不堪一擊。穆斯塔法和他的同伴希望能夠避開致命的部分，充分利用不堪一擊的部分。早上差不多十一點鐘左右，他看到有輛大型的廂型卡車停在遠處，他們的休旅車則朝著卡車的方向開去。在他們駛近一點後，看到那輛卡車是空的，而且紅色的後廂大門敞開著。福特開拓者休旅車開到距離卡車一百公尺以內就停車了，佩卓關掉引擎下了車子。

　　﹁我們到了，我的朋友們。﹂他宣布，﹁希望你們已經準備好走路了。﹂

　　他們四個人都下了車，像早先時一樣，他們各自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後四下張望。當其他三輛休旅車停車且讓乘客下車以後，另外有個人朝著他們走過來。

　　﹁哈囉，佩卓。﹂新來的墨西哥人向車隊領隊的司機打招呼，顯然他們是老朋友。

　　﹁你好，李卡度，這些就是要到美國去的人。﹂

　　﹁哈囉。﹂他和最初四個人一一握手，﹁我叫李卡度，是你們的﹃帶路人﹄。﹂

　　﹁什麼？﹂穆斯塔法問。

　　﹁是個稱呼罷了，我帶人過邊界，賺點錢。你們這次當然也要收錢，不過已經有人付過了。﹂

　　﹁有多遠？﹂

　　﹁十公里。稍微要走上一會兒。﹂他輕鬆地說，﹁路上的地形大概就像這樣子，如果你看到蛇的話，走開一點就行了。牠不會追你的。但如果你走到一公尺以內的話，牠可能就會攻擊你且致你於死地。除此以外，沒有什麼好怕的。如果你看到直升機的話，一定要趴到地上不要動。美國人的邊界把守得並不嚴，而且很奇怪，白天反而沒有晚上守得嚴。不過我們還是得小心一點就是了。﹂

　　﹁那是什麼？﹂

　　﹁那輛卡車裡有三十個人，﹂他說，一面指著他們過來時看見的那輛大型卡車，﹁他們會先出發，走在我們的西邊。如果有人被逮的話，一定是他們那群會先被逮到。﹂

　　﹁要花多少時間？﹂

　　﹁三小時。如果你體能不錯的話，會少於三小時。你們有準備水嗎？﹂

　　﹁我們對沙漠很清楚。﹂穆斯塔法向對方確認。

　　﹁你說了算。那我們就出發了，朋友，跟我走。﹂說完話，李卡度就開步向北走。他全身都是卡其布的衣服，紮了條類似軍用的S形腰帶，上面掛了三個水壺，還帶了個軍用望遠鏡，外加一頂軍用遮陽帽。雖然他的靴子已經磨損得很厲害，步伐卻是堅定而有效率，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剛好足夠讓他有效率地走完這段路程。他們跟在李卡度身後，成一列縱隊，這樣如果有人跟蹤的話，才會搞不清楚他們的人數。穆斯塔法走在最前面，大約在他們帶路人後面五公尺左右的地方。

　　※※※

　　離造林地三百碼處有個手槍靶場，這是個戶外靶場，用的是鋼製的標靶，那些標靶與聯邦調查局學院用的那組一樣，是一個個的圓形人頭靶，大約就是一個人頭部的大小。當被擊中時，這些標靶會先發出頗為響亮的喀噹聲，然後和真人被擊中時一樣向後倒下。多米尼克顯然這方面比較行，布萊恩則解釋，陸戰隊並沒有太重視手槍射擊的表現，而聯邦調查局則特別注重這方面，因為他們認為任何人都應該能夠準確地使用肩射武器。聯邦調查局出身的弟弟用雙手握槍的韋佛式射擊法，陸戰隊的哥哥則是直挺挺地以單手射擊，那是軍方訓練官兵使用的方式。

　　﹁嘿，阿爾多，那只會讓你自己變成一個好目標。﹂多米尼克警告者。

　　﹁喔，是嗎？﹂布萊恩連開三槍，結果聽到令人滿意的三聲喀噹，﹁如果你挨上一槍後就很難那樣瞄準了，老弟。﹂

　　﹁那麼，所謂一槍幹掉一個人的屁話又怎麼說？任何值得開槍的東西都值得開上兩、三槍。﹂

　　﹁你對阿拉巴馬的那個人渣開了幾槍？﹂布萊恩問。

　　﹁三槍，我可不想冒任何風險。﹂多米尼克解釋著。

　　﹁這可是你說的，老弟。讓我來試試你那把史密斯吧。﹂

　　多米尼克把槍遞過去前先清空了槍膛，卸下彈匣跟槍分開。布萊恩用空槍試開了幾槍，好適應這把槍的感覺，然後裝上彈匣又開了幾槍。他的第一槍，喀噹一聲擊中人頭靶，第二發也一樣，第三發就脫靶了，不過三分之一秒後，他的第四發又擊中了靶。布萊恩把槍還給多米尼克說：﹁上手的感覺不一樣。﹂他解釋著。

　　﹁你會習慣的。﹂多米尼克向他保證。

　　﹁謝了，我還是喜歡彈匣裡多上六發子彈。﹂

　　﹁我看，這是你的個人喜好吧。﹂

　　﹁話說回來，那些一槍命中頭部的是怎麼回事？﹂布萊恩納悶著。

　　﹁可以啊，用狙擊槍，那是最可靠的一槍斃命工具，用手槍就沒辦法了。﹂

　　﹁當你能從十五碼外命中頭部幹掉一個傢伙時，﹂彼特．亞歷山大回答，﹁不過是個還不錯的才能罷了，但是據我所知，那卻是個結束爭議的最佳方式。﹂

　　﹁你從哪裡冒出來的。﹂多米尼克問。

　　﹁你並沒有掃視各方，卡魯索幹員。記住，就算阿道夫．希特勒都有朋友，難道他們在匡蒂科沒教過你這一點嗎？﹂

　　﹁好吧，沒錯。﹂多米尼克帶點慚愧地承認。

　　﹁當你的主要目標倒地時，你要掃視整個區域，以免他有朋友在附近。要不然你就趕快閃人，再不就兩者都做。﹂

　　﹁你是說逃走嗎？﹂布萊恩問。

　　﹁除非你被盯上了，不然別急著跑走。你要以最不令人起疑的方式，從容脫離現場。你可以走進一家書店，買本書，或是喝杯咖啡之類的。你必須根據當時的狀況自己下決定，但也別忘了你的目的。你的目的就是，永遠以當時情況允許的最快速度離開附近區域。動作得太快，人們會注意到你。動作得太慢，人們可能會記得，曾經見過你接近過你的目標。他們永遠不會拿個自己沒注意到的人去報案，所以你要辦到上述兩者之一。你在工作時穿出去的衣服、在外勤任務時表現的方式、走路的路線，以及思考的方法，這一切都需要詳加設計，好讓自己隱形其中。﹂亞歷山大告訴兩人。

　　﹁也就是說，彼特，你所說的是，當我們去幹掉那些人時｜｜那是我們之所以在此受訓的原因，﹂布萊恩平靜地說道，﹁你要我們能夠完成任務，也要能靜靜地走開，好讓我們得以全身而退。﹂

　　﹁難道你希望被逮嗎？﹂亞歷山大問。

　　﹁不是，但是殺掉某人的最佳方式就是，從兩百公尺外，用把好步槍，直接在他頭上來上一槍。這一招每次都很管用。﹂

　　﹁但是，如果我們希望殺掉他，卻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是被殺害的呢？﹂訓練官問道。

　　﹁你這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耐心點，小子，一次學一樣東西。﹂

　　※※※

　　那裡只有某種形式圍牆殘餘的部分，李卡度就這麼走了過去，穿過一個看起來不是最近才被挖開的大洞。圍牆的支柱當初是被漆成深綠色，但大部分都已經鏽蝕斑斑，圍牆主體的狀況就更差了，穿過這道圍牆後就沒有什麼會對他們造成問題了。帶路人又走了五十公尺左右，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來點了根菸，從水壺裡喝了口水。這是他第一次停下來休息，前面那段路走起來一點也不困難，顯然他已經走過很多次了。穆斯塔法和他的朋友們所不知道的是，他曾經帶過幾百批人走這同一條路線穿越邊界，而他只被捉到過一次；算起來一點也不多，只不過是讓他的自尊有點受傷而已。那一次他退還了所收的錢，因為他是個有榮譽感的帶路人。穆斯塔法走向他。

　　﹁你的朋友還好吧？﹂李卡度問。

　　﹁還不算費勁。﹂穆斯塔法回答，﹁而且我也沒見到蛇。﹂

　　﹁這一帶不太多，人們通常會用槍打蛇，要不就對著蛇丟石頭。沒有人會太在乎那些蛇。﹂

　　﹁那些蛇危險嗎？我的意思是說，真碰上的話。﹂

　　﹁除非你是個傻瓜，就算是那樣也不大可能死得了。你會不舒服個幾天，就這樣子，但會讓你走起路來痛苦萬分。我們在這裡等個幾分鐘，我們已經比預定時程超前了。喔，對了，歡迎到美國來，朋友。﹂

　　﹁就那麼道圍牆而已？﹂穆斯塔法驚訝地問。

　　﹁美國佬很有錢，沒錯；很聰明，沒錯；但也很懶。要不是那些美國佬懶到不想去做某些工作的話，我的同胞不會想去那裡的。﹂

　　﹁那麼，你們偷渡了多少人進入美國？﹂

　　﹁你是說我嗎？上千個。好幾千人吧。就這件工作，讓我賺了不少錢。我有棟好房子，還有另外六個帶路人為我工作。美國佬比較擔心的是走私毒品越過邊界的人，所以我不做那個生意。不值得去惹那種麻煩。但我讓我手下的兩個人去做這種生意，你知道，他們付錢付得很慷慨。﹂

　　﹁哪種毒品？﹂穆斯塔法問。

　　﹁那種會讓我賺到錢的。﹂他咧嘴笑著，一面從水壺裡又喝了口水。

　　當阿布都拉走過來時，穆斯塔法轉身看著他。

　　﹁我還以為這段路會很辛苦呢。﹂穆斯塔法的副手若有所思地說。

　　﹁只有都市人才會覺得辛苦，﹂李卡度回答，﹁這裡是我的天下，我是出生在沙漠裡的。﹂

　　﹁我也是。﹂阿布都拉忖道，﹁這真是身心舒暢的一天。﹂比坐在卡車後面好，他沒說出下半句話。

　　李卡度點起另一根新港牌香菸，他喜歡薄荷菸，抽起來喉嚨感覺比較順。﹁還要再過一個月，也許兩個月才會熱起來，到那時候，天氣就真的會很熱，聰明人會帶足飲水才上路。在八月的熱浪下，有人會因為沒有水死在這裡，但我帶的人一個也沒有過，因為我會確認每個人都帶夠了水。大自然碰上這種事，是既不慈愛也不憐憫的。﹂帶路人若有所思地說。在走完這段路之前，他知道有個讓他在開車往東到艾爾帕索前，能喝到幾杯啤酒的地方。經過艾爾帕索，他就會回到他在亞松森舒適的家，離邊界遠遠的，所以不會被那些未來的移民打攪，那些人會偷任何他們在偷渡時可能需要的東西。他有點納悶，那些人在美國佬那邊會偷走多少東西，但那不關他的事，對吧？他在抽完香菸後起身。﹁再走三公里，我的朋友。﹂

　　穆斯塔法和他的朋友們再度成一路縱隊，開始跋涉向北。只要再三公里的路嗎？在他們家鄉，連走到巴士站的路都比這個遠。

　　※※※

　　把數字打進數字鍵盤這檔子事，就像在仙人掌花園裡裸奔一樣，一點也不好玩。小傑克是那種需要腦力激盪的人，有些人可能會從稽查會計帳目中找到這種樂趣，但他不是那種人。

　　﹁無聊透了，嗯？﹂威爾斯問。

　　﹁超級。﹂小傑克回話確認。

　　﹁這麼說吧，那就是蒐集、處理情報資訊的現實狀況。就算當你碰上令人興奮的東西時，也很無趣｜｜好吧，除非你對追蹤一隻特別會躲藏的狐狸有興趣的話，那這些事情就會有點意思了。這比不上出外勤任務時盯著你的目標那麼有意思。不過，我也從來沒做過外勤。﹂

　　﹁我老爸也沒有過。﹂小傑克忖道。

　　﹁看你是讀到故事的哪一面。你老爹有時候就是會找到事情的核心，我相信他不是那麼喜歡這種事。他跟你談過這些嗎？﹂

　　﹁沒有，從來沒有過。我甚至不認為我媽知道多少。這麼說好了，除了潛艦那件事以外，但那件事，我知道的多半是從書上或其他地方得知的。我曾問過老爸一次，他所說的只不過是：你會相信在報紙上看到的每件事情嗎？就算那個俄國人格拉西莫夫上了電視時，老爸也不過是悶哼一聲罷了。﹂

　　﹁在蘭格利，人們說到他時，都說他是情報員之王，守住所有的秘密，一如他所應該做的那樣。他大部分時候都在七樓上面做事，我自己從來沒機會上到那層樓去。﹂

　　﹁搞不好你能告訴我一些事情。﹂

　　﹁像什麼事？﹂

　　﹁格拉西莫夫，尼古拉．格拉西莫夫。他真的是國安會首腦嗎？我老爸真的把他從莫斯科給拖了出來嗎？﹂

　　威爾斯猶豫了半晌，他實在沒辦法閃避這個問題。﹁是啊，他曾當過國安會主席，是的，你老爸促成了他的叛逃。﹂

　　﹁真的假的？我老爸到底是怎麼促成這件事的？﹂

　　﹁那是個很長的故事，以你的安全等級還不能讓你知道。﹂

　　﹁那麼，他為什麼要爆老爸的料？﹂

　　﹁因為他是個心不甘情不願的叛逃者，是你老爸逼得他不得不出逃。在你老爸當上總統後，他就想報復一下你爸。但是，你也知道，格拉西莫夫肯說話，也許不像一般的叛逃者，但他還是會說些東西。他現在處於證人保護計畫下，每隔一陣子，他們還是會把他帶進來，讓他多說點東西出來。你逮到的那些人，永遠不會一次就把所有東西都說出來，因此你得每隔一陣子就去找他們一次。這也讓他們覺得自己很重要，通常足以讓他們再多說一點。他在這裡住得並不開心，但他也回不了家，俄國人會一槍斃了他。俄國人從來就不會真的寬恕叛國的人，嗯，我們也沒什麼不同。所以，他在聯邦政府的保護下住在這國家。我上次聽說，他開始打起高爾夫球。他女兒嫁給了維吉尼亞某個頗有點恆產的大戶人家，現在是不折不扣的美國人了，可是她老爸到死都不會是個開心的人。他想要得到蘇聯的領導權，我的意思是說，他當時真的想要那個位置，卻被你老爸搞砸了那個機會，且讓他永世不得翻身。這使得尼古拉到今天都還憤恨不平。﹂

　　﹁我的天哪。﹂

　　﹁有什麼有關沙里的新鮮事？﹂威爾斯問，把話題帶回現實。

　　﹁有些小錢，你知道的，這裡五萬、那裡八萬。英鎊，不是美元，進到一些我不太清楚底細的帳戶裡。他每個星期都花個兩千到八千英鎊，可能認為那都是些小錢。﹂

　　﹁那些現款從哪裡來的？﹂威爾斯問。

　　﹁不太清楚，東尼。我猜他是從家族的帳戶上揩的油，也許百分之二吧，他可以當做費用報銷。這還不足以讓他老爸警覺到他正從家裡的帳戶中偷錢。我很納悶如果他們發現了會怎麼樣？﹂小傑克臆測著。

　　﹁他們不會砍掉他的手的，可能會做得更狠，像切斷他的金錢來源。你什麼時候見過這傢伙動手掙錢度日過？﹂

　　﹁你是說真正的工作嗎？﹂小傑克笑了兩聲說，﹁不知怎麼地，我不認為有可能發生。他在那個肥缺上面待得太久，讓他愈陷愈深。我去過倫敦很多次，很難想像一個沒有工作經驗的人要怎麼在那裡生存下去。﹂

　　威爾斯開始哼著﹁當他們見過巴黎後，你怎麼有辦法把他們留在農莊裡﹂這首歌︵譯註：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名曲，發表於一九一八年︶。

　　小傑克的臉猛地紅起來。﹁聽著，東尼，沒錯，我知道我生來就很有錢，但我爸總是盯著我，要我在夏天出去打工，我甚至曾經在建築工地打過兩個月的工，這讓麥克．布萊儂和他夥伴們的工作變得更難。但我爸要我知道，真正的工作是怎麼回事。一開始，我滿討厭這些事，但是回首那段日子，我想那可能倒是件好事。沙里先生從來沒做過這些，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在真實世界裡靠著基層工作活下去。對這個傢伙而言，要做這種適應就難多了。﹂

　　﹁好吧，有多少無法解釋的金錢，我是說總共？﹂

　　﹁也許二十萬英鎊，算他三十萬美元吧。我還沒有完全確定這個數字，這並不是什麼大錢。﹂

　　﹁你還要多久才有辦法確定？﹂

　　﹁以現在的速度嗎？天哪，運氣好的話大概一星期。這就像在紐約市的尖峰時間裡追蹤一輛車一樣，你知道嗎？﹂

　　﹁繼續做，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簡單或有意思的上作。﹂

　　﹁是，長官。﹂這句話是他從白宮的陸戰隊那裡學來的，他們有時甚至對他也這麼說，直到他父親發現，且立刻下令禁止。小傑克轉身回到他的電腦前，把他真正的筆記都記在白色橫格筆記紙上，因為那樣對他來說容易一點，然後他每天下午才把那些筆記轉到個別的電腦檔案上面。當他記著筆記時，注意到威爾斯離開了他們的小房間上樓了。

　　※※※

　　﹁這小子有慧根。﹂威爾斯在頂樓告訴瑞克．貝爾。

　　﹁喔？﹂對一個菜鳥來說，要有什麼結果還嫌早了點，不管他父親是誰都一樣，貝爾暗忖道。

　　﹁我讓他負責一個住在倫敦，叫做烏達．賓．沙里的沙烏地年輕人的案子，他是個為家族處理金錢的傢伙。英國佬那邊在盯著他，不是很緊就是，只因為他給某個他們感興趣的人打了通電話。﹂

　　﹁然後呢？﹂

　　﹁小傑克找到了幾十萬英鎊莫名其妙無法解釋的錢。﹂

　　﹁有多確定？﹂貝爾問。

　　﹁我們需要固定監控他，但是，你知道，這小子擁有那種對的感覺。﹂

　　﹁找戴夫．康寧漢吧？﹂他是個證據鑑識會計師，離開司法部組織犯罪部門後加入園區。戴夫快六十歲了，對數字有著傳奇性的敏銳，園區的交易部門主要用他來進行﹁傳統﹂任務。只要他願意，他就能在華爾街賺進大把鈔票，但他就是喜歡以把壞蛋繩之以法為生。在園區裡，他能夠做這件事一直到超過政府規定的退休年齡很久以後。﹂

　　﹁我也會挑戴夫來。﹂威爾斯同意了。

　　﹁好吧，那就把傑克的電腦檔案複製到戴夫那邊，看看結果怎麼樣。﹂

　　﹁我沒問題，瑞克。你看過國安局昨天的監聽報告嗎？﹂

　　﹁有啊，我注意到了。﹂貝爾回答且抬起頭看著他。三天前，在各政府情報單位感興趣的情報來源間往來的訊息降低了百分之十七，其中有兩個被特別注意的來源幾乎完全停止通訊。如果有哪個軍事單位的無線電通訊發生這種事的話，通常就意味著那是真正行動前的沉默，這種事常會讓負責通訊情報的人緊張萬分。大部分時候，什麼事情都沒有，不過是任務裡的偶發狀況罷了，但這種事也會發展成某些事件過，所以才會讓那些通訊情報員忙亂好一陣子。

　　﹁有什麼看法嗎？﹂威爾斯問。

　　貝爾搖搖頭，﹁我十年前就已經不再迷信了。﹂

　　顯然威爾斯不是這樣，﹁瑞克，該我們上場了，早就該我們上場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們沒辦法用這些玩意兒來讓這個地方運作。﹂

　　﹁瑞克，這就像坐在棒球賽現場一樣。打個比方，球員休息區的位置，但你還是不能想上場就上場。﹂

　　﹁上場幹什麼？幹掉主審裁判嗎？﹂貝爾問。

　　﹁不，那傢伙只是準備要投出觸身球。﹂

　　﹁耐心點，東尼，耐心一點。﹂

　　﹁還真是該學著點狗屁美德，不是嗎？﹂不論他的經驗有多豐富，威爾斯從來就沒學到這一點。

　　﹁你覺得你已經很有耐性了嗎？那葛瑞怎麼辦？﹂

　　﹁是啊，瑞克，我知道。﹂他站起身說，﹁回頭見，老兄。﹂

　　※※※

　　他們連一個人、一輛車、一架直升機都沒見到，這裡根本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沒有原油、沒有黃金，連銅礦都沒有。根本就沒什麼值得去守護的東西。這段路走起來只是讓他們更健康一點而已。一路上只見到矮小的灌木叢，還有些發育不良的樹、一些輪胎痕跡，但沒有哪個痕跡是最近的留下的。美國的這個角落可能可以和沙烏地阿拉伯的空曠地帶相比擬，就算是最吃苦耐勞的沙漠駱駝，都覺得這地方的狀況嚴苛到家了。

　　當他們站上一個小丘，見到另外五輛車停在那邊，旁邊站著幾個人正在聊著天，顯然這段路走完了。

　　﹁啊，﹂李卡度說，﹁他們也提早抵達。太棒了。﹂他可以丟下這些陰沉的外國人，繼續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他停下腳步，等他的客戶跟上來。

　　﹁這就是我們的目的地？﹂穆斯塔法問，語氣裡帶著點期待。這段路走起來很輕鬆，遠比他們預期中的容易多了。

　　﹁那是我朋友，他們會帶你們到拉斯克魯斯，你們可以從那裡繼續你們計畫中的旅程。﹂

　　﹁你呢？﹂穆斯塔法問。

　　﹁我回家，回到家人身邊。﹂李卡度答道。這夠簡單了吧？也許這傢伙沒有家？

　　剩下的路程只花了十分鐘，李卡度在和他帶的這批人握過手後，上了帶頭的那輛休旅車。這批人儘管滿懷戒心，但還算友善。要帶他們從這裡入境可能會較困難，但是因為在加州和亞利桑那州偷渡非法移民的情況要嚴重多了，所以美國邊境巡邏隊把大部分人力都擺在那裡。美國佬通常都是哪裡有洞就補哪裡，也許跟世界上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仍算不上特別有遠見。遲早，他們會發現，這裡也有越界行動，只不過數量沒那麼大，到時他可能就要找別的方式賺錢糊口了。過去七年裡，他靠這個過得很不錯，不管怎樣，夠讓他做點小生意，撫養他的孩子走上比較合法的職業道路。

　　他看著那批人上了車，發動引擎離開，隨後他也朝著拉斯克魯斯的方向而去，接著向南轉上十號州際公路，往艾爾帕索開去。他早就不再猜測他的顧客準備在美國做些什麼了，顯然不會是照顧花園或是做建築工人，他判斷著，但是人家可是付了他一萬塊美金現款。所以，這些人對某人十分重要……，但不是對他。

第十章　目標

　　對穆斯塔法和他的朋友來說，前往拉斯克魯斯的路程是段出乎意料之外的休息時間，雖然他們並沒有表現出來，但空氣中已瀰漫著一股興奮的氣息。他們已經在美國了，這裡就有他們想要殺掉的人，任務已經幾近完成的階段，不只是幾公里的距離而已，而是一條神祕、無形的界線。他們已經身處邪惡撒旦的家裡，就是這些人把死亡散布在他們家園，以及整個回教世界的回教徒身上，就是這些人幾近奉承地在支持著以色列。

　　到了德名，他們向東轉往拉斯克魯斯，沿著十號州際公路，還有六十二哩，即一百公里，才能夠抵達他們的下一個中途站。路旁有各式各樣的告示牌，廣告著旅館和吃東西的地方，以及各種常見或不可思議的旅遊景點。更多飛逝的土地，儘管車子以穩定的七十哩時速不斷前進，地平線似乎仍是遙不可及。

　　他們的司機與之前一樣，一看就知道是墨西哥人，一路上都一言不發。可能也是個傭兵吧。沒有人說任何話，司機不說話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乘客不說話是因為他們的英語有口音，說不定會讓司機注意到。目前這樣子只會讓司機記得曾在南墨西哥的泥土路載了幾個人上車，把他們送到某個地方去而已。

　　對其他成員們這可能要困難一點，穆斯塔法心想。他們必須相信，他知道他在做些什麼。他是任務指揮官，是一群將要分成四組且永遠不會重聚的戰士的領導人。這是經過一番苦心計畫出來的任務，未來他們唯一的通訊方式就只有透過電腦，而且次數也是少得可以。他們將依循著一份簡單的時程，各自獨立運作，朝著唯一的戰略目標而去。他們的計畫將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震撼美國，穆斯塔法看著一輛旅行車超過他們時，在心裡這麼告訴著自己。旅行車裡坐著父母親兩人，和一對顯然是他們的小孩，一個大約四歲的男孩，另一個小一點，可能一歲半左右的孩子。異教徒，這些人都是目標。

　　他把任務計畫全都寫了下來，用十四點大小的日內瓦字型，印在純白的紙上。總共四份，每個小組長都有一份。其他資料都存在個人電腦裡，每個人攜帶的小手提袋裡都有一台。他們還帶著一些換洗的襯衫、內衣褲和其他的東西。其實他們並不需要太多東西，計畫裡也沒打算讓他們留下太多東西，為的就是讓美國人更加困惑。

　　想到這一切，他露出一抹微笑，看著飛馳而過的鄉野。穆斯塔法點了根菸，他只剩下三根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從菸草燃燒出來的煙，車裡的空調把冷空氣吹在他臉上。在他們的後方，太陽正從天際緩緩落下。他們會在黑暗中抵達下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休息站。這一點，他思忖著，倒是個很不錯的戰術計畫。他知道這不過是個巧合，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意味著阿拉本身也對他們的計畫露出認可的微笑。當然囉，這是他該做的。他們都是為阿拉效命的。

　　※※※

　　又結束了一天無趣的工作，小傑克在走向他車子的路上暗忖著。他沒有跟任何人討論過園區，因為沒有人的安全等級能夠知曉這一切，雖然這一切的緣由還不是很清楚。他當然能夠跟他父親鉅細靡遺地討論｜｜總統本來就有權知道任何事，前總統也擁有相同的接觸資訊等級，就算不是法律明文規定，也是根據經驗法則而來的。但是，不行，他不能這麼做。老爸不會對他的新工作感到開心的，他可能會打通電話，搞砸這一切，而小傑克目前手上已經擁有足夠的線索，能讓自己忙上好幾個月了。然而，能夠和某人從各個角度討論一些事情，而此人又很清楚世界上種種狀況，實在是件很幸運的事。只要某人說，對，還有，是的，你的確為真理、公義和美國價值貢獻良多。這實在是很重要。

　　他真的能夠改變什麼嗎？這世界仍然如常運作，他並沒辦法改變太多。就連他父親，擁有眾多的權力，也沒辦法做到這一點。他，身為前總統之子，又能做到多少、完成多少呢？如果這世界出問題的部分有可能被擺平，也該是由那些不在乎有沒有可能達成的人來完成，也就是那些太年輕也太傻，不知道什麼叫做不可能的人。但不論是他母親或父親都不相信有不可能的事，這也是他們教育他成長的方式。莎麗即將從醫學院畢業，進入腫瘤科；這是他們的母親感到很後悔，沒有在她自己的醫學路上從事的專長。莎麗告訴每個問她的人，當癌症毒龍對他們展開最後且致命的一擊時，她將會等在那裡拯救他們。所以，雷恩家的信念裡並不相信天下有不可能的事存在。他現在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做而已，但這個世界充滿了需要學習的事情，不是嗎？他既聰明又受過良好教育，有著可觀的信託基金，意味著他能夠放手一搏，不需要擔心如果惹到不對的人時會讓他餓死。那是他父親留給他最重要的一種自由，而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很聰明，知道這一點對他有多重要；就算不能領悟隨著這種自由而加諸於他身上的責任有多重也一樣。

　　※※※

　　今晚，他們決定去本地一家牛排屋吃，不想自己做晚餐。餐廳裡面滿是維吉尼亞大學的學生，他們看起來都很聰明，但並不像他們自以為的那麼聰明，他們太過喧嘩，對自己也有點過於自信。那是當小孩的好處，幾乎可以跟他們憎惡這種看法的程度相匹敵，深愛著他們的父母依然會照顧孩子們的需求，儘管父母們與他們之間有段距離。卡魯索兩兄弟饒富興味地看著那些他們之前也會做的事，只是在短短幾年裡，嚴苛的訓練和真實世界的歷練，已將他們轉變成另外一個人。然而，到底變成了什麼樣的人，他們自己也還不確定。在學校裡看來似乎簡單無比的事情，離開學術世界的懷抱後卻變得複雜萬分。話說回來，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零即一的數位世界，現實世界是類比的，通常不會是一塵不染，反而是永遠存在著繁瑣的細節問題，絕不會像綁鞋帶一樣，綁好了就沒問題了。因此走出去的每一步路，如果不小心謹慎的話，都有可能被絆倒。小心謹慎是隨著經驗而來的，而絆倒跌跤帶來的疼痛經驗，只有最糟糕的那些，會是他們永生難忘的課程。對這兩兄弟來說，那些課程來得很早。雖然不像其他世代那麼早，但也早到足以讓他們了解，在這個不懂得寬恕的世界裡，犯下錯誤的後果是什麼。

　　﹁不壞的地方。﹂布萊恩評論著，在他的菲力牛排吃了一半以後說。

　　﹁要把一塊好牛排搞砸也滿難的，不管那個廚師多笨都一樣。﹂這地方顯然只有廚師，沒有大廚，因為牛排旁配的薯條，嘗起來就像生的碳水化合物般，而青花菜則像是剛從冷凍袋裡拿出來的一樣，多米尼克暗忖。

　　﹁我真的該吃些比這好的東西。﹂陸戰隊少校若有所思地說。

　　﹁趁你還能享受的時候就享受吧，我們還沒三十歲呢，對不對？﹂

　　這句話倒是讓他哈哈大笑。﹁那曾經看起來還像是個很大的數字，對吧？﹂

　　﹁我們開始變老了嗎？喔，好耶。這樣說吧，就少校來說，你還算年輕，對不對。﹂

　　布萊恩聳聳肩說：﹁我想是吧。我老闆喜歡我，手下有些不錯的人為我工作，雖然我從來沒有喜歡過軍用口糧。對那些東西我只能夠說，他們可以讓你繼續活下去。我的槍砲士官長愛死了這些東西，說它們比他當年在陸戰隊裡吃的東西好多了。﹂

　　﹁在局裡面，你會變得喜歡上唐金斯的甜甜圈，而且他們店裡的咖啡是全美國最好的速食咖啡，不過那種食物實在很難讓你的腰帶繼續維持鬆的狀態。﹂

　　﹁對坐辦公桌的戰士來說，你的身材還維持得不錯，安佐。﹂布萊恩審視著對方慷慨地說。在晨跑結束以後，他弟弟常常看起來是一副要頹然倒地的樣子。但對陸戰隊而言，跑個三哩就像早上喝杯咖啡一樣，是讓自己清醒的方式。﹁我還是希望知道，到底我們的訓練是為了什麼。﹂布萊恩在吃了另外一大口後說。

　　﹁老哥，我們是訓練來殺人的，我們就只需要知道那麼多。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過去，然後再在不被人注意到的情況溜之大吉。﹂

　　﹁用手槍嗎？﹂布萊恩狐疑地問，﹁有點吵，又不像步槍一樣可靠。在阿富汗時，我的小組裡有個狙擊手，他曾在幾乎他媽的一哩外幹掉某些壞蛋。用的是巴瑞特點五○口徑步槍，那種槍是把大傢伙，壯得像摔角明星吃了類固醇一樣。或用馬杜斯機槍發射點五○子彈，準得跟什麼似的，十拿九穩會命中，知道嗎？你很難身上帶著個半吋大的洞還走得掉。﹂尤其當他的狙擊手艾倫．羅伯茲｜｜一個來自底特律的黑人小伙子｜｜特別喜歡一槍命中頭部時，點五○的確是會切切實實地在頭部開個洞。

　　﹁好吧，也許用滅音器。你可以把手槍的滅音效果做得相當好。﹂

　　﹁我見過。我們在偵搜學校就是用它們來訓練的，但是當你穿著西裝時，它們簡直累贅得不得了。而你還是得拔出它來，站好，瞄準你目標的頭部。除非他們把我們送進詹姆斯．龐德學校，上過他們那種神奇課程，否則我們是沒辦法用手槍幹掉太多人的，安佐。﹂

　　﹁好吧，也許我們會用其他的東西。﹂

　　﹁所以，你也不知道囉？﹂

　　﹁嘿，老兄，我的薪水還是調查局在付。我所知道的僅僅是，葛斯．韋納把我派到這裡，那使這件事大致說來沒有問題我想。﹂他下結論道。

　　﹁你以前提過這個名字，他到底是誰？﹂

　　﹁副局長，新成立的反恐部門的老闆。沒有人敢跟葛斯亂來的，他曾是人質救援小組的頭頭，是個什麼位置都已經幹過的專家。很聰明的傢伙，也很難纏。我不認為他是那種看到血就會昏倒的人，但他也真的很有腦袋。恐怖主義在局裡面是新題目，丹尼爾．摩瑞並不是因為他會開槍才挑他來幹這份工作。他和摩瑞的關係很密切，可以追溯到二十幾年前，況且摩瑞又不是個笨蛋。不論怎麼樣，如果葛斯把我派來這裡，這件事對某人一定是沒問題的。所以，我會跟他們繼續玩下去，直到他們要我做違法事情的那天為止。﹂

　　﹁我也是。但我還是有點緊張。﹂

　　※※※

　　拉斯克魯斯有個小機場供短程飛機起降，因此在機場附近有租車公司的營運點。他們把車子開進去，這時穆斯塔法反而緊張了起來。他和其中一名同夥將要在這裡租車，另外兩名則會到城裡其他租車公司租車。

　　﹁一切都準備好了。﹂司機告訴他們，一面遞過來兩張紙，﹁這是訂車號碼，你們的車是福特皇冠維多利亞型四門轎車。因為我們沒到艾爾帕索去，所以沒辦法依照你們的要求，幫你們租旅行車，但也不需要就是了。你們可以用手上的信用卡，名字是湯瑪斯．沙拉查，而你朋友叫做海克特．山多士。把訂車號碼告訴他們，然後照著他們說的去做就行了。很簡單。﹂對司機來說，這兩人外表看來一點也不像有拉丁血統，但這個租車公司的人都是漫不經心的鄉下人，會說的西班牙話也僅止於﹁塔可餅﹂和﹁啤酒﹂而已。

　　穆斯塔法下車，走進辦公室，並招招手要他的朋友跟著他。

　　很快地，他就知道這真的很簡單。不知道這家公司是誰開的，根本沒花思心去找聰明的員工。負責接待客人的小子就窩在辦公桌上專心看著漫畫，簡直到了癡迷的程度。

　　﹁哈囉。﹂穆斯塔法強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說，﹁我預定了一輛車。﹂他在便條紙上寫下預定號碼交給對方。

　　﹁好的。﹂接待員雖然不得不放下最新的蝙蝠俠漫畫，但並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他知道怎樣操作辦公室的電腦。電腦立刻吐出已經填好大部分細節的租車表格。

　　穆斯塔法把他的國際駕照遞過去，接待員影印以後，把影印本用釘書機釘在租車表格的存根上面。他很高興沙拉查先生選了所有的保險選項，因為他有額外的獎金讓他盡量鼓勵客人這麼做。

　　﹁好了，你的車子是白色的福特，停在四號停車格。只要從那個門走出去，右轉就行了。鑰匙插在車上，先生。﹂

　　﹁謝謝你。﹂穆斯塔法用帶著口音的英文說。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顯然，就是這麼簡單。他才坐進他的福特，調整著座椅，沙伊德已經出現在五號停車格，準備開走另一輛綠色的同型轎車。兩輛車上都有新墨西哥州的地圖，但說實話，他們並不需要。兩人發動引擎，緩緩開出停車格，往街上開去，休旅車還等在那裡。要跟著那幾輛休旅車很容易，拉斯克魯斯的市區車子雖然不少，但晚餐時分的車流量並不算多。

　　往北走八條街有另外一家租車公司，顯然這裡就是拉斯克魯斯的市中心。這是一家叫做赫茲的租車公司，穆斯塔法覺得這有點像是猶太人開的。他的另外兩名同夥走進去，十分鐘後，他們便走了出來，上了新租來的車子。這一次的車子還是福特的，跟他和沙伊德租的車子同款式。做完這些事，就已經完成了他們任務中可能最危險的部分。他們跟著那些休旅車再往北開幾公里，大約是二十公里吧，然後離開公路，轉上另一條泥土路，這裡似乎有很多這樣子的路……。事實上，和老家那邊差不多。又走了一公里左右，有棟孤零零的房子出現了，只有輛卡車停在那棟看來像住家的房子附近。到了那裡，所有的車子都停下來，車上的人都下了車，穆斯塔法知道，這會是他們最後一次正式會議。

　　﹁你們要的武器都在這裡。﹂胡安告訴他們。他指著穆斯塔法說：﹁請你跟我來。﹂

　　這棟外表平常的木造房子裡面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軍火庫，總共有十六個紙箱，裝著十六挺MAC｜一○輕機槍︵譯註：MAC｜一○渾名﹁死亡的耳語﹂︵Whispering Death︶，是英格倫︵Ingram︶公司的產品，其滅音器應該沒有文中敘述得那麼誇張︶。這種槍不是什麼高級槍，因為MAC是用工具鋼以鑄模成型的工法製成，金屬的表面處理一般都蠻差的。每一挺槍都附上十二個已經裝滿的彈匣，而且是兩個兩個的用水電導管膠帶顛倒黏在一起。

　　﹁這些是全新的槍，都還沒有發射過。﹂胡安告訴他們，﹁每一挺槍還附有滅音器，不是很有用，但卻加強了槍枝的安定與準確性。這些槍不像烏茲那麼容易掌握，可是烏茲在這裡比較難弄到。這種槍的有效射程大約十公尺，上膛、退膛都很容易，使用開放式槍機射速相當高︵譯註：開放式槍機︵open bolt︶的運作方式是：當槍枝在待發狀態時，子彈還沒有上膛，槍機固定在後，等到扳機扣下，槍機才開始運動向前把子彈上膛，同時擊發。這類槍機的優點是在扳機尚未扣下時，槍膛是開放的，利於散熱，對高射速自動武器，像是衝鋒槍之類的很有利。但缺點就在於第一發子彈因為槍機的前進運動，可能會干擾到瞄準，所以準確度比﹁關閉式槍機﹂︵closed bolt︶差。﹂事實上，這一型的槍能夠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內，打完一個三十發的彈匣，對實戰用途而言，有點太快。然而，這些人在胡安眼中，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們是沒什麼特別要求。十六名阿拉伯人，每個人都拿了一挺槍，掂掂重量，好像在和新朋友打招呼一樣。接著，有人拿起了一對彈匣｜｜

　　﹁停，不要動！﹂胡安馬上出聲阻止，﹁你不能在屋子裡把槍枝裝彈上膛，如果你想試射的話，外面有槍靶。﹂

　　﹁這樣子不會太大聲嗎？﹂穆斯塔法問。

　　﹁最近的房子在四公里外，﹂胡安輕蔑地回答道。既然子彈不可能飛那麼遠，他相信噪音也不會。可是這一回，他錯了。

　　然而，他的客人們認為他對這裡的所有事情都一清二楚。他們當然很願意去試試這些槍，尤其是用愛打什麼就打什麼的方式。離房子二十公尺的地方有片沙地，上面散布著一些大型板條箱和厚紙板箱。他們依次裝上彈匣，拉動輕機槍的槍機把子彈上膛。沒有人正式下令開火，所有人都是看穆斯塔法做什麼就跟著做，而穆斯塔法則抓緊掛在槍口防火帽下方的背帶扣下了扳機。

　　結果相當令人滿意，MAC｜一○發出的槍聲還算適當，像所有這類槍枝一樣，開槍時槍口會略為向上、向右方跳動，可是既然這是第一次試槍，而且是在靶場而已，所以他想辦法讓子彈都打中了位在他左前方六公尺處的紙箱。幾乎沒花什麼時間，槍機快速往復，開啟閉鎖槍膛，發射了三十發九公釐雷明頓手槍子彈，並將彈殼彈出。他考慮著要不要拔出彈匣，將其掉轉過來，再裝上黏在一起的另一個彈匣，然後再享受一次兩、三秒鐘的開火樂趣。不過，他想辦法克制住自己的這個想法。還有的是機會，而且就在不久的將來。

　　﹁滅音器呢？﹂他問胡安。

　　﹁箱子裡，旋到防火帽上就行了。用旋上去的方式比較好，比較容易控制子彈發射出去的方向，你了解吧。﹂胡安用帶著點權威的語氣說。許多年前，他曾在達拉斯和聖塔菲，用MAC｜一○消滅生意上的競爭對手，和其他讓他不快的人。除此之外，他有點不安地看著他的客人，這幾個人太常露出猙獰的笑容了。這些人和他並不是一條道上的，胡安．山多瓦告訴自己，還是讓他們愈早上路愈好。這些人離達成目標應該不會太遠，不過這些都不關他的事。他接到的指令來自高層，非常高的高層，他的直屬老闆在一個星期前把這件事跟他說得很清楚。相對地，他收到的錢也有著同等的份量，胡安對此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但是對看人很有經驗的他來說，心裡對這些人一直有盞紅色警告燈在閃動著。

　　穆斯塔法跟著他回到屋裡，拿起滅音器。這玩意兒大概直徑十公分，長約半公尺左右。一如之前所說的，滅音器可以利用防火帽上的螺紋旋緊。整體而言，這東西確實改進了這支槍的平衡性。他掂了掂槍，確定他會喜歡這樣的感覺。因為裝上滅音器後，減少了防火帽上揚的程度，使射擊變得更準確。就槍聲減低的程度而言，對任務本身可有可無，但是準確性卻是不可或缺的。然而，滅音器卻使這支本來很容易藏放的武器變得笨重得令人無法忍受，所以他暫時把滅音器旋下來，放回到用來攜帶的袋子裡。接著，他到外面去集合他的人，胡安也跟著他來到屋外。

　　﹁有些事情是你必須知道的，﹂他告訴這組人的領隊，繼續用緩慢且字斟句酌的語氣說，﹁美國警察很有效率，但是他們並沒有那麼大的權力。假設，當你開車時，有個警察把你攔下來，你要做的不過是，很客氣地跟他應答。如果他要你下車，你就照他說的去做。美國法律允許他檢查你身上有沒有攜帶武器｜｜用他的手來搜你的身｜｜但如果他要求搜查你的車，只要說不要就行了。我不希望你們會需要那麼做，根據他們的法律，他並不能搜查你的車子。我再說一次：如果有個美國警察要求搜查你的車，你只要說﹃不﹄就可以，這時他就不能動手了。接著，你把車子開走就好。當你開車時，不要開得比公路標示的數字快，如果你按照規矩來，可能根本不會被打攪。如果你開得比那個速限快的話，就是在給警察一個理由把你攔下來。所以，千萬不要超速，也順便磨鍊一下你的耐心。有任何問題嗎？﹂

　　﹁如果警察得寸進尺的話，我們能不能｜｜﹂

　　胡安知道這個問題一定會被問到。﹁殺掉他？是的，你是有可能這麼做，但接下來就會有更多的警察追捕你。所以，一旦有警察把你攔下時，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無線電向總部回報他的位置、你車子的車牌號碼，以及外型描述。因此即使你殺掉他，他的同僚也會在幾分鐘內開始找你，而且是一大批人。為了一時之快去殺個警察實在不值得，你只會給自己找更多麻煩。美國警察有很多警車，甚至連飛機都有，只要他們開始追捕你，就一定會找到你。想要對抗這一切的方法，只有不要引起警察注意一途。不要超速，也不要違反交通規則。只要這麼做，你就會沒事。違反那些法律，你就會被抓，不管你手上有沒有槍。你懂嗎？﹂

　　﹁我們懂。﹂穆斯塔法向他保證，﹁謝謝你的協助。﹂

　　﹁我們幫你們每個人都準備了地圖，很不錯的地圖，是去跟美國汽車協會拿的。你們都有掩飾身分的故事，對吧？﹂胡安問，心裡卻希望能盡快把這一切都結束掉。

　　穆斯塔法看著他的朋友們，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問題，但他們都急切地想要開始行動，根本就沒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於是，他心滿意足地轉身向胡安說：﹁謝謝你的幫忙，我的朋友。﹂

　　朋友個頭啦！胡安心想，但他還是跟對方握了個手，陪他們走到屋子前面。行李很快就從休旅車搬到轎車上，他會看著他們把車子開走，回頭往一八五號公路離去。這裡離雷迪恩泉只有幾里路，從那裡可以接上二十五號州際公路往北走。在離開前，這些外國人最後一次集合，相互握手，有些人甚至還彼此親吻了一下，這讓胡安感到很驚訝。接著，他們就分成四組，每組四個人，分別上了租來的車子。

　　穆斯塔法坐進他的車子，把幾包香菸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確認後照鏡都調整好了，便繫上安全帶，人家已經告訴過他了，沒綁安全帶就跟超速一樣，都會讓他被警察攔下。除了胡安為他做的簡略介紹之外，還有個他認為沒有必要去冒的風險。當有個警察開車超過他時，對方可能不會注意到他們是誰，但是面對面時就又是另外一回事，談到美國人對於阿拉伯人的觀感，他可是一點幻想也沒有。基於這個原因，所有的可蘭經都被收到後行李廂裡去。

　　這將是段漫長的時間，阿布都拉一定會邊開車邊罵他，再怎麼說，必定會是他來對美國人做出這第一擊。沿二十五號州際公路往北可以到阿布奎基，然後轉向東方，順著四十號州際公路幾乎可以一路開到他們的目標，這是個超過三千公里的路程。他現在必須要開始用﹁哩﹂來思考，穆斯塔法告訴自己，一點六公里等於一哩，他得把他看到的每個里程都乘上這個數字，要不就從車子的角度出發，完全忘掉公制。不論怎麼樣，他就是沿著一八五號公路往北開，直到看到葉綠色的標示，以及箭頭指著二十五號州際公路往北的交叉點為止。他讓自己在座位上安頓好，檢視了一下車流才併入車道，接著加速到每小時六十五哩，把福特車的定速裝置設定在這個速度上。做完以後，他需要做的只剩下掌握方向，看著無法辨識你我的車流，就像他和他的朋友們一樣，往北開向阿布奎基……。

　　※※※

　　小傑克不知道想要睡著會有這麼難，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他每晚都看的電視已經看完，也喝過他的那兩、三杯酒｜｜今晚是三杯，應該是會覺得想睡覺才對。事實上，他的確很睏，但就是睡不著，也不知道為什麼。當他還是個小男孩時，他媽媽曾這麼告訴過他，只要閉上你的眼睛想著快樂的事情。但是想開心的事情現在反而成為比較困難的部分，因為他已經不再是個小孩了。他已經進入一個沒幾個人在裡面的新世界，而他的工作是就一些他可能永遠都碰不到面的人，監控其中已知和可疑的事情，試圖判斷他們是不是要去殺另外一些他永遠碰不到面的人，接著再把這些資訊轉給別人，對方可能會，也可能不會針對這件事採取行動做些什麼。他們到底會嘗試去做什麼，他並不知道，雖然他有他的懷疑……，這些懷疑還都蠻醜惡的。他翻個身，把枕頭拍鬆一點，試著要在枕頭上找到個好位置，把頭放低，好多少能睡上一點時間……。

　　還是睡不著。等終於睡著了，卻是收音機鬧鐘開始響的前半秒左右。

　　真該死！他對著天花板狠狠地罵道。

　　他在追捕恐怖分子，當那些人在犯下罪行時，大部分都相信自己正在做好事｜｜不，該說是英雄事蹟。對他們來說，那根本就不是罪惡。對這些回教恐怖分子而言，他們總是有種錯覺，認為自己是在為真主做事。然而，神聖的可蘭經其實並沒有這麼說。相反地，可蘭經上尤其反對殺害無辜的人或非戰門人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阿拉真的會微笑賜福給自殺炸彈客？還是完全相反的情形？天主教教義裡，個人的良心才是至高無上的。如果你真心相信，你是在做對的事情，那麼上帝就不能為此懲罰你。回教也有類似的規定嗎？既然真神只有一個，也許這些規定對所有人也都是一樣的。問題是，哪個宗教的哪套規定比較接近真神心中真正所想的？你到底要怎麼去分辨哪個是哪個呢？十字軍曾做過一些相當齷齪的事情，但這是個相當典型的案例，也就是有人把宗教的帽子，戴在一場其實是為了經濟和純粹野心發動的戰爭上面。一個貴族絕對不會顯露出自己是為了錢而戰鬥，當有神站在你這一邊時，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是你不能做的。有位主教曾這麼說，這時就算你揮舞著劍，不管砍掉誰的腦袋都沒問題。

　　沒錯。真正的問題是，宗教和政治權力形成了一個糟透了的組合，卻很容易被年輕人和狂熱分子接受，對這些人而言，冒險犯難不過是要把袖子捲起來的事罷了。他父親有時候會談論這些事。多半是他們在白宮做為總統官邸那層樓吃晚飯時，他會解釋著這件應該要告訴年輕士兵或陸戰隊新兵的事情，也就是說，即使是戰爭也有規則，破壞規則的人將會受到嚴酷的懲罰。美國軍人相當輕易就明白這些，老傑克告訴他的兒子，他們是來自一個不受紀律規範的暴力將受到嚴厲處罰的社會，這總比以抽象原則來教導孩子判斷對錯好多了。至少在捱了一、兩個巴掌後，他們就會懂了。

　　他嘆了口氣，又翻了個身。他當時實在太小了，不懂得去思考這種人生真諦，即使他在喬治城拿到的學位代表了另一種意義。大學通常不會告訴你這些，在你所受的教育裡，有百分之九十是在你把文憑掛到牆上後才學到的。大家應該去要求學校退款才對。

　　※※※

　　時間已經過了園區下班的時間，葛瑞．漢德雷在他頂樓的辦公室裡，看著他在正常辦公時間裡沒辦法看完的資料。湯姆．戴維斯也一樣，他剛收到彼特．亞歷山大的報告。

　　﹁有問題嗎？﹂漢德雷問。

　　﹁那對雙胞胎還是認為這麼做有點太越軌了點，葛瑞。我們當初應該想到這一點，他們都很聰明，都是那種照著遊戲規則行事的人，大部分時候都是。所以當他們發現自己受訓是去違背那些規則時，他們就開始擔心了。好笑的是，彼特說，陸戰隊的那一位反而是擔心得比較嚴重的那一個，聯邦調查局的那個就適應得比較好。﹂

　　﹁我本來以為會是相反的情況呢。﹂

　　﹁我也是，彼特也一樣。﹂戴維斯伸手去拿他的冰水，他從來不在深夜喝咖啡，﹁無論如何，彼特說他不確定該怎麼讓這件事收場，但他除了繼續訓練以外也別無選擇。葛瑞，我當初應該先警告你的，我知道我們可能會有這個問題。老天，這是我們的第一次。我們要的這種人，就像我所說的，他們並不是精神病患，他們會問問題，會想知道為什麼，會有不同的想法。我們不能徵召機器人進來，對不對？﹂

　　﹁就像他們試著要幹掉卡斯楚時一樣。﹂漢德雷若有所思地說，他曾讀過有關那次失敗的瘋狂冒險的機密檔案。巴比．甘迺迪一手導演了貓鼬行動，他們可能是在杯觥交錯之間，或是一場觸碰美式足球賽後，就決定要玩玩這場遊戲。說起來，艾森豪在他的總統任內，也會利用中情局來達成類似目的，所以他們為什麼不能這麼做？憲法本身讓約翰．甘迺迪成為三軍統帥，擁有那種權力必將會促使他去利用這權力，把這個世界改造成某個更符合他個人觀點的世界。因此，中情局接獲命令去把卡斯楚弄下台。但是中情局從來就沒有暗殺部門，也沒有訓練人員去執行這類任務，於是中情局找上了黑手黨，他們的成員沒什麼理由會去欣賞菲德爾．卡斯楚，因為他曾關閉掉他們一項可能是有史以來獲利能力最強的投資。非常確定的是，有些犯罪組織的老大會把錢，而且是個人的錢，投資到哈瓦那的賭場，結果這位共產主義獨裁者卻把賭場給關了。

　　黑手黨真的知道怎麼去殺人嗎？

　　事實上，他們在這方面從來就不是很有效率，尤其是在殺有反抗能力的人的時候，跟好萊塢電影演的正好相反。即使這樣，美國政府仍試圖雇用他們，去執行殺掉一名外國領袖的暗殺任務，因為中情局不知道怎麼樣去執行這種事。回想起來，這種事簡直是有點荒唐，但只不過是有點荒唐而已嗎？漢德雷自問。這類事情曾差一點就因為政府所策劃的一次火車事故而曝光，而這足以讓傑瑞．福特總統不得不簽署總統命令，讓這一類的事情成為非法行動。那項命令一直有效，直到雷恩總統決定，用兩枚精靈炸彈幹掉伊朗的那位宗教獨裁者為止。顯然時間和當時情勢讓新聞媒體對這件殺人案件無法置喙。這個行動完成了，而且是由美國空軍完成的，利用經過適當塗裝，或說適當匿蹤的轟炸機，執行的時刻就在那場未經正式宣戰卻已打得不可開交，且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被用來對付美國人民的戰爭裡。這種種因素結合起來，讓整個行動不僅合法，還大獲讚賞，美國人民還將這些觀感反映在之後的總統大選裡。只有喬治．華盛頓曾在選舉中獲得那麼大的選票差距過，這個事實到今天都還讓老傑克．雷恩感到不好意思。但是老傑克知道，殺掉馬莫德．哈吉．達葉蘭的重要性，也因此在他卸任前，他和漢德雷談了成立園區的事情。

　　但老傑克．雷恩並沒有告訴我，這件事有多難。漢德雷提醒自己。這就是為什麼傑克．雷恩總是在說：選對的人並給他們完成任務的金錢和工具，然後讓他們盡量不受上級指引去完成任務。這就是為什麼他是個好老闆，也是個好總統的緣故，漢德雷暗忖。但這卻沒讓他部屬的日子能過得比較輕鬆。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會接下這個任命？漢德雷捫心自問，接著露出一抹微笑。不知道當老傑克發現，自己的兒子也是園區一分子時的反應會是什麼？他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其中的幽默？

　　恐怕沒辦法。

　　﹁彼特的意思是要繼續進行下去嗎？﹂

　　﹁他還能怎麼說？﹂戴維斯反問道。

　　﹁湯姆，你曾經希望回到你老爸在內布拉斯加的農場去嗎？﹂

　　﹁那裡的工作簡直辛苦得要死，而且那地方還真有點無聊。﹂你也沒辦法想像戴維斯這種當過中情局外勤官員的人還能綁在農場上面。在戴維斯的﹁公開﹂生活裡，可能是個相當優秀的債券交易員，但他的真正職業卻不像他的膚色那麼白，因為他實在對﹁黑暗﹂世界裡的各種行動喜歡得不得了。

　　﹁你對米德堡那件事的看法怎麼樣？﹂

　　﹁我的直覺告訴我，該是做些什麼的時候了。我們修理過他們，他們會想辦法要回來的。﹂

　　﹁你認為他們能夠恢復實力嗎？難道我們在阿富汗的部隊把他們打得還不夠慘嗎？﹂

　　﹁葛瑞，有些人要不就是笨得可以，要不就是太投入了，才會感覺不到痛。宗教信仰是個很有力的動機，甚至他們的槍手也是笨到不知道他們所作所為的意義是什麼｜｜﹂

　　﹁他們要夠聰明，才能夠執行任務。﹂漢德雷同意道。

　　﹁那不就是我們之所以在這裡的原因嗎？﹂戴維斯問。

第十一章　渡河

　　太陽在黎明時分迅速升起，穆斯塔法被明亮的光線和路上的突起嚇醒，他甩甩頭讓自己清醒一點，一轉頭就看見阿布都拉在方向盤後微笑著。

　　﹁我們到哪裡了？﹂小組長問著他最資深的部屬。

　　﹁現在已經在阿馬立羅東方半個小時的地方，過去三百五十哩的路開起來還滿輕鬆的，但我大概快需要加油了。﹂

　　﹁你怎麼不在一個小時前叫醒我？﹂

　　﹁為什麼要叫醒你？你睡得很熟，整個晚上除了那些該死的大卡車外，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車子。這些美國人晚上大概都在睡覺，過去七個小時裡，我想我看到的車子不會超過三十輛。﹂

　　穆斯塔法看了一下速度，車子的時速只有每小時六十五哩。所以，阿布都拉沒有超速，他們沒有被任何警察攔下來。除了阿布都拉沒聽他的命令，精確地執行他的要求外，實在沒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情了。

　　﹁那裡。﹂開車的人指著一個藍色的休息站路標，﹁我們去加點油，順便弄點吃的。本來我是打算在那裡把你叫醒的，穆斯塔法。放鬆點，朋友。﹂穆斯塔法看到油錶顯示油箱差不多要空了。阿布都拉很笨，竟然讓油量降到這麼低，但實在沒有必要為了這種事罵他。

　　他們開進一個很大的休息站，加油機上有著雪弗龍的商標，一切都是採自助式。穆斯塔法拿出皮夾，把信用卡插進信用卡槽，然後為福特車加了超過二十加侖的高級汽油。

　　加油的時候，其他三個人輪流去上了男廁所，順便檢查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吃，不過看來他們又得吃甜甜圈了。離開州際公路十分鐘以後，他們又回到了公路上，往東朝著奧克拉荷馬州開過去。二十分鐘後，他們就進入了奧克拉荷馬州。

　　拉菲和朱哈爾都醒了，在車子的後座裡聊天，而當穆斯塔法開車時，他只是傾聽，並不加入他們之間的交談。

　　地形很平坦，與家鄉的地貌十分相似，但顏色卻綠多了。地平線遠得讓人驚訝，根本無法一眼就估算出其距離。太陽已經從地平線上升起，陽光燒灼著他的眼睛，直到他終於想起，太陽眼鏡就放在襯衫的口袋裡。戴上太陽眼鏡多少有點幫助。

　　穆斯塔法在心中記下此時的心情，發現這段路程開起來蠻舒服的，飛馳而過的土地讓他覺得十分賞心悅目，而工作本身一如往昔，輕而易舉。每隔九十分鐘左右，他都會看見一輛警車，通常都是用相當快的速度超過他的福特車，以那麼快的速度，警車裡的警察根本就沒辦法看清他和他的夥伴們，要他們把車子剛好開在速限上實在是個很好的建議。他們前進得十分順利，但總是被別人的車子超越，連大卡車都在超他們的車。不違法甚至讓他們在警察眼中有點成了隱形似的，因為警察的主要工作是要去懲罰那些趕時間趕得太兇的人。他很有信心，這個任務的安全性應該是很穩當的。如果整個狀況不是那麼輕鬆的話，他們有可能已經被跟蹤，或是在哪段特別荒涼的公路被攔下來，被許多槍和大批敵人所包圍。但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以速限的時速開車還有另外一項優點，那就是如果有人要跟蹤他們就會變得很明顯。他需要做的不過是檢查後照鏡，沒有哪輛車會在他後方逗留超過幾分鐘的。任何想要跟蹤他們的警察應該會是個男的｜｜必定是個男人，可能大約二、三十歲的年紀，可能會有兩個人，一個人開車，一個人觀測。那些人的身材應該都很好，留著保守的髮型。他們會在後面跟上個幾分鐘，然後離開，換成其他人來接過跟監的工作。毫無疑問地，他們都很聰明，但任務的本質卻讓他們的行事方式變得可以預測。或許有些車子會消失一陣子後再出現，所以穆斯塔法仍一直保持警覺，然而卻沒有哪輛車會重複出現超過一次的。當然囉，他們也有可能被飛機從空中追蹤，但是直升機是很容易注意到的。唯一真正的威脅是小型的定翼機，可是他沒辦法去擔心每一件事情。如果是已成定局的事，那就成定局了，他也沒辦法再做什麼去對抗它。有那麼一陣子，路上空蕩蕩的，咖啡喝起來也滿不錯的。這會是個很棒的一天，綠色的路牌標示著﹁奧克拉荷馬市，三十六哩﹂。

　　※※※

　　新聞廣播宣布今天是芭芭拉．史翠珊的生日，對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來說，這是開啟這一天最重要的一條資訊。他翻身下床走向浴室，幾分鐘後，看到他的定時咖啡機的確發揮了功用，已經煮好兩杯咖啡，並注入了白色的塑膠咖啡壺裡。他決定這天早上要去一次麥當勞，在上班的路上順便買個滿福堡加蛋和薯餅。這實在不算是頓健康的早餐，可是能夠填飽肚子，而且二十三歲的他，像他父親當年一樣，並不太擔心膽固醇和脂肪的問題，這類問題是他母親的專長。老媽這時應該已經穿衣打扮完畢，準備要開車︵由她的首席密勤幹員開車︶去霍普金斯開始今天早上的工作，如果她今天要開刀的話，就不喝咖啡，因為她擔心咖啡因會讓她的手輕微震顫，結果有可能會把那個被開刀的可憐傢伙的眼球像馬丁尼酒裡的橄欖般切穿，把小手術刀插進腦子裡︵這是他父親說的笑話，通常都會讓他捱老媽開玩笑的拍一巴掌︶。老爸會去寫他的回憶錄，有個影子作家會幫他的忙︵他很厭惡這樣，但出版商堅持要這麼做︶。莎麗目前在醫學院裡實習，他不知道她此時在做什麼。凱蒂和凱爾應該都在穿衣服準備上學，但小傑克必須去上班。最近他才意會到，大學生涯可說是他最後一次的真正假期。當然囉，每個小男孩和小女孩都一樣，除了長大、對自己的生活獲得適當的掌控以外，什麼都不要，而當你終於到了那一刻，想要回頭已經太晚了。每天都要上班這回事實在令人厭倦，好吧，沒錯，你有薪水可領，但他已經很有錢了，而且是一個傑出家族的後裔。這些金錢，就他的情形而言，是已經進帳的，而他又不是那種浪子，會把所有錢都揮霍掉，然後同時也把自己毀掉的人，不是嗎？他把空咖啡杯放進洗碗機，走進浴室刮鬍子。

　　那是另一件令人厭煩的事，他媽的，當一個十來歲的小伙子看到第一根絨毛變黑變粗時，有多高興啊，之後就需要一星期刮個一、兩次鬍子，通常都是在出去約會前。但如果是每個該死的早晨都得刮的話｜｜多令人討厭啊！他記得以前看見他父親刮鬍子的時候，像每個小男孩一樣，心想做個大人是件多棒的事情。是啊，說得一點也沒錯，長大的好處實在比不上隨之而來的麻煩，還是有個老爸和老媽來幫你搞定所有生活上的狗屁瑣事最好。然而……。

　　然而，他現在做的可是件重要的事情，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有其令人滿足的地方。只要你先擺平所有隨之而來的生活瑣事，譬如說，像是清洗襯衫、挑一條領帶且打好、穿上西裝外套、走出大門之類的。至少他還有輛蠻有意思的車子能開，搞不好他會為自己另外買一輛車，可能是輛敞篷車吧。夏天快到了，讓風吹過頭髮一定是件很酷的事。直到有哪個變態傢伙用刀子割破帆布車頂，讓你不得不打電話給保險公司，車子接著就得進廠修理個三天。當你需要去做這些事情時，長大就像去購物中心買內衣褲一樣，每個人都需要這麼做，但卻沒有什麼能夠改變的地方，除了穿脫以外。

　　上班的路程就像上駕駛學校般的一成不變，唯一的不同是，他不再需要擔心之後還有考試。除非他搞砸了，那麼他會丟掉工作，而那個污點將會跟著他，比他社會學被當掉這回事跟他跟得更久。所以，他不會惡搞。這份工作的問題在於每天都要花很多時間去學習，而不是去應用他的知識。有關大學教育的最大謊言就是，它將會教給你一生所需要知道的東西。是啊，沒錯，它恐怕在他老爸還有老媽身上沒做好，老天，老媽幾乎從來沒有停止過讀她的醫學期刊，讓她得以學到新的東西。而且還不只是美國期刊，還有英國和法國的，因為她能說相當不錯的法話，而且她說法國的醫生也相當不錯，比他們的政客好。但是話說回來，如果有人用美國的政治領導人來判斷美國的話，可能會認為美國是個一團糟的國家，至少是在他老爸從白宮卸任離開以後開始。

　　他又在聽新聞廣播電台了，這是他最喜歡的新聞電台，比聽那些流行音樂好多了。他從小就聽他媽彈鋼琴，大部分都是巴哈和同一時期的音樂家，也許有約翰．威廉斯，表示她還能彈些現代的東西，雖然威廉斯寫的銅管曲比鋼琴曲要多多了。

　　以色列又出了件自殺炸彈客事件。該死，他老爸花了那麼多氣力想把那邊安定下來，但即使有那樣的熱忱努力，甚至還有以色列人的參與，還是沒辦法讓一切塵埃落定。猶太人和回教徒就是沒辦法好好相處，他老爸和阿里．賓．蘇爾坦親王每次碰面都會談這些事，看到他們臉上流露出來的挫折還真令人難過。親王並沒有獲選接任他國家的王位；這對他可能是件好事，小傑克心想，因為當個國王應該比當總統還要困難。但是，他仍是個重要人物，現任國王對他的話大部分也都言聽計從……，這讓他成為……。

　　烏達．賓．沙里。今天早上有更多有關他的新聞，那是昨天英國海外情報局發出的，他知道這些都是拜蘭格利那些中情局的呆子所賜。中情局的呆子？小傑克問自己。他自己的父親就曾在那裡工作且表現得很優異，一直到他踏上國際舞台。他一再告訴他的孩子們，不要相信電影裡看到的那些情報界的故事。小傑克常問他一大堆問題，但往往都得不到滿意的答案，現在他自己就在這一行裡，學著去了解情報界到底是什麼樣子。大部分時候都很無聊，跟會計很像，也很像在侏儸紀公園裡追捕老鼠一樣，即便你享有在迅猛龍眼中隱形的優勢也沒什麼差別。沒有人知道園區存在，所以毫無疑問地，到目前為止，在這裡的每個人都還很安全。這給他們帶來一種安穩的感覺，不過話說回來，也滿無聊的。小傑克還年輕，所以依舊認為刺激的生活就是有趣的生活。

　　離開二十九號國道，轉上前往園區的路。接著是不變的停車位，對保全警衛揮手微笑，上樓進到他的辦公室。這時小傑克才想到，他錯過了麥當勞，因此從點心盤裡拿了兩塊丹麥酥皮麵包，並且在回到位子的路上倒了杯咖啡，隨後便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早安，沙里。﹂小傑克對著電腦螢幕說，﹁你又幹了些什麼事啊？﹂電腦上的時鐘顯示，現在是早上八點二十五分，換算成倫敦金融區的時間是下午。烏達．賓．沙里在勞埃保險大樓有間辦公室，小傑克記得他上次飛過去那邊時見過那棟大樓，看起來就像個由玻璃建成的煉油塔，附近是高級區，有一些相當富有的鄰居。報告上並沒有說他在哪一層樓，反正，小傑克也沒進去過那棟樓。保險，應該是世界上最無聊的工作，整天就等著哪棟大樓被燒掉。所以來看看，沙里昨天打了幾通電話，有一通……啊哈！﹁我記得在哪裡見過那個名字。﹂年輕的雷恩對著螢幕說。那名字是個非常有錢的中東人，他有時也會在不對的地方出現一、兩次，所以也在英國軍情五處的監視下。那麼，他們究竟談了些什麼呢？

　　電話內容有份譯本，談話是以阿拉伯語進行的，而翻譯出來……搞不好只是老婆要他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買一夸脫的牛奶。真正的內容大概也跟那類的交談一樣沒什麼新鮮刺激的，除了沙里答覆了一句聽起來完全無害的﹁你確定嗎？﹂以外。然而，這就不是你聽到老婆要你下班回家時，買一夸脫脫脂牛奶時會回答的那種話了。

　　﹁從語氣聽起來，這句話有其他的意思。﹂英國分析師在報告的最後表達出他的意見。

　　接著，那天稍晚，沙里提早離開他的辦公室，到一家酒館，跟那位和他在電話上交談的傢伙碰面。所以，說起來這段談話並不是全然無關痛癢的囉。可是他們並沒能夠竊聽到在酒館角落裡的談話，也沒有哪通電話談到這個會面或會面地點……，而沙里也沒在那一家酒館停留太長的時間。

　　﹁早啊，小傑克。﹂威爾斯走進辦公室，向他打招呼並把西裝外套掛起來。﹁有什麼新聞？﹂

　　﹁我們的朋友沙里又像條活蹦亂跳的魚般游來游去了。﹂小傑克按下列印指令，把印出來的報告遞過去給他的同事，連讓他坐下的時間都沒給。

　　﹁這上面看起來似乎是有那種可能，對不對？﹂

　　﹁東尼，這傢伙是個玩家。﹂小傑克帶著點定罪的語氣說。

　　﹁他在打完電話後做了些什麼？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轉帳交易？﹂

　　﹁我還沒有查，但如果有的話，那就是他那朋友要求他去做的，而他們碰面的目的，就是要利用喝杯約翰．史密斯苦啤酒的機會來確認這件事。﹂

　　﹁你在做跳躍性的想像，我們在這裡盡量不這麼做。﹂威爾斯警告著。

　　﹁我知道。﹂小傑克大聲答道。該是查一下前一天金錢進出紀錄的時候了。

　　﹁喔，你今天會和某人第一次碰面。﹂

　　﹁是誰？﹂

　　﹁戴夫．康寧漢。一位鑑識專長的會計師，曾在司法部工作，負責組織犯罪之類的東西。他在找出不尋常財務交易上相當傑出。﹂

　　﹁他覺得我找到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嗎？﹂小傑克用滿懷希望的語氣問。

　　﹁等他來了以後，我們就知道了，大概午餐以後吧。他現在可能正在看你的資料。﹂

　　﹁好吧。﹂小傑克回答。他可能已經逮到了些什麼蛛絲馬跡。也許這工作還真有點可以讓他感到興奮的成分。也許他們會給他一條紫色鍛帶綁在他的計算機上。當然會的。

　　※※※

　　每一天都是例行公事。晨跑以後體能訓練，接著是早餐和一堂課。就內容而言，這和多米尼克在聯邦調查局訓練學院裡，或布萊恩在基礎訓練中心的日子沒什麼兩樣。就是這種相似性讓那位陸戰隊員隱隱感到不安，因為陸戰隊的訓練就是要他們去殺人、破壞東西。這裡也是一樣。

　　多米尼克在監視部分的課程表現得好一點，因為聯邦調查局訓練學院教過這些，而陸戰隊沒有。多米尼克在手槍射擊上相當不錯，雖然布萊恩比較喜歡他的貝瑞塔，而不是他弟弟的史密斯．威森。他弟弟用史密斯．威森來幹掉壞人，布萊恩卻是用M十六A二步槍在相當遠的五十公尺距離外完成他的工作，近到當子彈命中目標時能夠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但又遠到讓對方的還擊不會成為嚴重的威脅。他的槍砲士官長曾責備過他一次，因為他在敵方的AK步槍朝他的方向射擊時沒有立即臥倒，但他卻在唯一一次的實戰中學到了這重要的一課。他發現，在那一刻，他的心思都進入高速運轉狀態，周遭的世界似乎都慢了下來，他的思緒也變得特別清晰。相反地，讓他很驚訝的是，他並沒有看見子彈四射，而他的心思又運轉得那麼快。這麼說吧，AK｜四七彈匣裡的最後五發子彈通常都是曳光彈，他曾經見過那些曳光彈飛來飛去，雖然從來沒有朝他的方向直接飛過來。他的心思常回到那忙碌的五、六分鐘時光，為一些他能夠做得更好的事情自責，並暗自下定決心，不會再重複犯下那些思慮和指揮上的錯誤，即使行動後，在他們的火力基地與他手下陸戰隊弟兄們做的行動檢討中，蘇利文士官長對他的上尉敬重有加也一樣。

　　﹁今天的晨跑狀況怎樣，弟兄們？﹂彼特．亞歷山大問。

　　﹁輕鬆愉快。﹂多米尼克回答，﹁也許我們該試著再背個五十磅重的背包。﹂

　　﹁這是可以安排的。﹂亞歷山大回答。

　　﹁嘿，彼特，我們以前在偵搜部隊都是那麼做，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布萊恩立刻抗議道，﹁別開那種玩笑，老弟。﹂他又對他弟弟補了句話。

　　﹁這麼說好了，看到你的身材仍保持得很好，真不錯。﹂亞歷山大一派輕鬆地說道。再怎麼說，反正他又不需要晨跑。﹁所以，還好吧？﹂

　　﹁我還是希望能夠多知道點我們在這裡的目的，彼特。﹂布萊恩喝了口咖啡後，抬起頭說。

　　﹁你不算這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對吧。﹂訓練官反擊道。

　　﹁聽著，在陸戰隊裡，我們每天都接受訓練，但是即使我們不清楚為什麼要接受訓練，也還知道我們是陸戰隊，不會是準備去沃爾瑪商場門口幫女童軍義賣餅乾。﹂

　　﹁那你覺得你們現在是在準備幹什麼？﹂

　　﹁猝不及防地把人殺掉，沒有我能看得出來的接戰守則，看起來更像是謀殺。﹂好吧，布萊恩想，他寧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再過來會發生什麼事？恐怕要把他們送回勒胡恩營，讓他們重新再過一次穿草綠軍裝的日子。好吧，搞不好還會更差呢！

　　﹁好，就這樣吧，我想是時候了。﹂亞歷山大退讓道，﹁如果你收到命令，要你去終結某人的性命，你會怎麼辦？﹂

　　﹁如果命令是合法的，我會執行，但是法律，或說體制，允許我去思考這個命令的合法性怎麼樣。﹂

　　﹁好吧，就假設吧，如果你接獲命令，要你去終結一名知名恐怖分子的性命，你的反應會是怎麼樣？﹂亞歷山大問。

　　﹁那簡單，我就幹掉他。﹂布萊恩立刻回答。

　　﹁為什麼？﹂

　　﹁恐怖分子是罪犯，通常沒有辦法逮到他們。這些人在我們的國家裡掀起戰爭，如果我受命去把戰爭帶回他們的地盤，很好，那就是我加入軍隊的目的，彼特。﹂

　　﹁這個體制通常並不允許我們那麼做。﹂多米尼克若有所思地說。

　　﹁但是體制允許我們在犯案現場幹掉罪犯。你就做過這種事，而且我也沒聽說你有任何一絲悔意，老弟。﹂

　　﹁你也不會，你碰上了也是一樣。如果總統要你去宰掉某人，因為你穿著軍服，而他是三軍統帥，阿爾多，你就有合法的權利，甚至是職責，去幹掉他所指定的任何人。﹂

　　﹁這不就跟一九四六年那時某些德國人的說法一樣嗎？﹂布萊恩問。

　　﹁我倒不太擔心那回事，如果連那也要擔心的話，我們可能會輸掉這場戰爭。但我不認為那會很快發生。﹂

　　﹁安佐，假設你剛才所說是對的，如果德國人打贏了二次大戰，那就不會有人在乎那些被殺掉的六百萬猶太人。你的意思是這樣子嗎？﹂

　　﹁兩位，﹂亞歷山大插嘴說，﹁這並不是一堂法學理論課。﹂

　　﹁安佐是律師。﹂布萊恩指出。

　　多米尼克上鉤了。﹁如果總統違法，眾議院會彈劫他，參議院會定他的罪，於是他就會被踢下臺，然後他就要面對犯罪制裁。﹂

　　﹁好吧，但執行命令的人會怎麼樣？﹂布萊恩回應道。

　　﹁那就完全要看情形了。﹂亞歷山大告訴他們兩人，﹁如果即將下台的總統給他們特赦，他們要面對什麼責任？﹂

　　聽到這個答案，多米尼克猛地把頭往後一仰。﹁一點也沒有吧，我想。總統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能夠根據憲法赦免人，就像昔日帝王所做的一樣。理論上，一位總統能夠赦免自己，但那會是法律上的一個大麻煩。憲法是這塊土地的最高法律。實務上，憲法就是神，到此為止，沒有上訴的餘地。你知道嗎，除了福特赦免尼克森外，這是個從來沒有人好好檢視過的領域。憲法是設計來讓講理的人去合理地應用，那可能是其唯一的弱點。律師是一群辯護人，意思是說他們並不是永遠講理的。﹂

　　﹁所以，理論上來說，如果總統赦免你殺掉某人的事，你就不會因為那條罪名遭到懲罰，對吧？﹂

　　﹁沒錯。﹂多米尼克的表情有點緊張，﹁你想告訴我什麼？﹂

　　﹁不過是假設而已。﹂亞歷山大回答，顯然有點退縮。反正，這也同時結束了這一堂法學理論課。亞歷山大心裡暗自慶幸，自己既告訴他們很多事情，同時卻又什麼都沒說。

　　※※※

　　這些城市的名字對他來說都很陌生，穆斯塔法暗忖著。紹尼、歐克瑪、威利卡、法拉歐，都是些很奇怪的名字，話說回來，他們並不是在埃及。埃及是個回教國家，儘管其角色相當混淆，因為這個國家在政治上並沒有認同回教信仰的重要性，然而這個情況遲早會被翻轉過來。穆斯塔法在位子上伸了個懶腰並點了根菸，汽油還有半箱，福特車的油箱容量的確相當大，可是燒的都是回教油料。這些美國人，都是些不知感恩的混蛋，回教國家賣給他們石油，結果美國人拿什麼來回報？把武器給以色列人，讓他們來殺阿拉伯人，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其他的了。骯髒的雜誌、酒精，還有其他一些腐敗因素來影響回教徒，但是到底哪個比較糟糕？是腐敗還是被腐敗影響，成為異教徒的犧牲品？有一天這一切都會被導正，那就是當阿拉的戒律傳遍世界時。這一天必將會來到，總有一天，而他和他的戰士夥伴都會在這波傳遞阿拉意旨潮流的前端。他們的死將會讓他們成為殉道者，那會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情。他們的家人在適當的時刻會知道他們的命運｜｜可能要靠美國人才能得知｜｜然後哀悼他們的死，但也會頌揚他們信仰的堅定。美國的警察單位喜歡在一場戰役已經打輸了以後，才來顯示他們的效率，單是想到這一點就讓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

　　戴夫．康寧漢看起來就是他那年紀該有的樣子，小傑克判斷，他應該已經六十好幾了。稀疏的灰髮，皮膚很差，可能是戒菸了，但戒得不夠早。灰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就跟達科他的鼬鼠正在草原上尋找下一頓大餐時的眼神一樣。

　　﹁你就是小傑克？﹂康寧漢邊走進來邊問。

　　﹁就是我。﹂小傑克承認，﹁你從我那些數字裡知道了些什麼嗎？﹂

　　﹁對業餘人士來說算不壞了。﹂康寧漢認可道，﹁你的目標顯然是在進行大額金錢的藏放和洗錢；為他自己，也為其他人等。﹂

　　﹁其他人等是誰？﹂威爾斯問。

　　﹁不確定。他是中東人，又很有錢，可是卻分毫金錢都不放鬆。很有意思。大家都以為他們會像喝醉了的水手一樣揮金如土，有些人是那樣子，﹂會計師說著，﹁但有些人就是守財奴，當他們用掉個五分錢鎳幣，連水牛都會嚎叫。﹂這段話就顯露出他的年紀，上面有水牛圖案的五分錢鎳幣是老早以前的東西，連小傑克都聽不懂這個笑話。康寧漢接著把一些紙張放在小傑克和威爾斯之間的桌上，有三筆轉帳交易用紅筆圓了出來。

　　﹁他有點馬虎，所有有問題的交易都是以一萬英鎊為單位，讓我們很容易就能夠找到。他把那些錢偽裝成個人開銷，都進入那個帳戶，可能是為了要讓他父母無法察覺。沙烏地的會計師通常都很馬虎，我猜恐怕要上百萬的什麼東西才會讓他們感到不開心，他們搞不好以為這小子之類的人，都能花一萬英鎊去賭場，或是跟女人度過一個特別美好的夜晚。有錢的年輕小伙子都喜歡賭，雖然他們的賭技都不太好。如果他們住得離拉斯維加斯或大西洋城近一點的話，說不定還能夠創造平衡貿易的奇蹟。﹂

　　﹁他們可能比較喜歡歐洲的妓女，不喜歡我們這裡的。﹂小傑克說出他的疑惑。

　　﹁小子，在拉斯維加斯，就算你要找個金髮藍眼的柬埔寨螺子，牠也會在你放下電話半小時內出現在你門口。﹂連黑手黨大亨們也有他們特別喜愛的活動，康寧漢從多年來的經驗得知。這些事情剛開始曾讓這位身為衛理教會信徒的老祖父很不開心，但他隨後便了解，這是另一種追蹤犯罪的方式，於是他便學會了怎樣去接受這類開銷。腐敗的人們做腐敗的事情，康寧漢曾經是高貴蟒蛇行動的成員，那個行動把六位眾議員送進了聯邦鄉村俱樂部，也就是位在佛羅里達州艾格林空軍基地的監獄裡，用的就是像這次一樣的方法來追蹤他的獵物。這讓那些人成了基地裡戰鬥機飛行員們的高級桿弟。對那些前民意代表們來說，可能也算滿不錯的運動吧！

　　﹁戴夫，我們的朋友沙里是箇中玩家嗎？﹂小傑克問。

　　康寧漢從他正在看的文件中抬頭說：﹁以他的表現來說當然是。小子。﹂

　　小傑克帶著非常滿足的感覺坐回他的椅子。他真的做成了某件事情……，會不會是很重要的呢？

　　※※※

　　進入阿肯色州以後，地形變得有些丘陵起伏，穆斯塔法發現，在開車開了四百哩以後，自己的反應變得有點遲鈍。於是他便把車子開進一個服務區，把車子加滿油以後，就讓阿布都拉接過方向盤。能夠伸個懶腰真好，隨後他們又回到公路上。阿布都拉開得很謹慎，只有老人家開的車子才會慢到被他們超車，而他們一直留在外線道，免得被川流不息的卡車車流輾過。除了要避免引起警察注意以外，反正他們也沒什麼事好急的。他們還有兩天時間去確認目標並完成任務，時間還很多。他有點好奇，其他小組此時在幹什麼。他們要開車的路程都短多了，其中有個小組說不定已經抵達目標城市了。他們接到的命令是，要他們在離目標一小時車程以內的地方，找一家物美價廉的旅館，然後對目標蒐集情報，再用電子郵件確認他們已經一切就緒，之後就靜待穆斯塔法發出完成任務的指令。當然，命令愈簡單愈好，比較不會有不清楚或是出錯的地方。他們都是很不錯的人，清楚知道任務是什麼。他認識每一個人，沙伊德和梅赫迪都像他一樣，生於沙烏地，也像他一樣，是來自富裕家庭的孩子，但卻鄙視他們的雙親對美國人和其他類似人等那種逢迎諂媚的態度。沙巴威是伊拉克人，生來就不是很富裕，卻成了信仰虔誠的回教徒。他和其他人一樣，都是遜尼派回教徒，他要讓占了他國家大部分人口的什葉派記得，他是先知的忠實追隨者。伊拉克的什葉派最近才從遜尼派的統治下獲得解放。然而，他們居然無視於自己是由異教徒所解放，還敢在國內昂首闊步，好像只有他們才是堅信回教信仰的人似的。沙巴威要向他們證明，那種認知是錯的。穆斯塔法難得讓自己為這類瑣事操心，對他來說，回教像個大帳棚一樣，無所不包，無所不容……。

　　﹁我的屁股坐得好累。﹂拉菲從後座說道。

　　﹁再叫也沒有用，兄弟。﹂阿布都拉從駕駛座上回答。身為司機，他認為此刻自己就是暫時的領導者。

　　﹁我知道，可是我的屁股還是很痠。﹂拉菲說。

　　﹁我們還沒騎馬呢，那樣可能速度會更慢，對你的屁股可能也更糟，朋友。﹂穆斯塔法說。這句話引來一陣大笑，隨後拉菲又埋首回他的花花公子裡去了。

　　地圖顯示一路上都很好走，直到他們抵達小岩城之後，到時他們都會醒著做好準備。至於目前，公路蜿蜒通過景色宜人、覆滿綠樹的丘陵地帶，這和墨西哥北部很不一樣。墨西哥北部就十分像他們丘陵上滿布黃沙的家鄉景色……。他們永遠也看不到、回不去……。

　　對阿布都拉而言，開車是件很愜意的事。這輛車不像他父親開的那輛賓士那麼精巧，但已足以滿足此時的需要，方向盤握在手裡的感覺也很順手，他唇邊帶者滿足的微笑，抽著根溫士頓香菸向後靠去。美國有人用這種車在巨大的橢圖形賽車道上賽車，那一定是種很棒的感覺！能夠要開多快就開多快，與其他人同場競技，還打敗他們！那一定比和女人在一起愉快多了……。怎麼說呢，該說是差不多……，或該說不一樣才對，他糾正自己。該說是，在贏得一場賽車後，再找個女人，那一定會令人身心舒暢。他很好奇，天堂裡有沒有汽車。好車，且能開很快的車，像歐洲人喜歡玩的一級方程式賽車的那種車，轉著小弧度的彎，然後像脫疆之馬一樣衝向直路，用車子和道路所容許的極限狂飆。他在這裡也可以試試看，這輛車搞不好能開到每小時兩百公里｜｜但是，不行，他們的任務才是最重要的。

　　他把菸屁股彈出車窗，正好一輛車側有著藍色條紋的白色警車快速閃過，阿肯色州州警。阿布都拉心想，這時那輛車似乎才是快車，裡面坐的那個人還戴著頂引人注目的牛仔帽。阿布都拉就像這個星球上的所有人一樣，看了不少美國電影，包括那些西部牛仔片，不是一群人騎在馬背上趕牛，要不就是用手槍在酒吧裡大開殺戒，為的不過是擺平面子問題而已。那種印象讓他十分嚮往，但那就是那種電影的目的，他提醒自己，又一種異教徒對虔誠信徒的引誘。持平而論，美國電影本來主要就是要拍給美國觀眾看的。他看過多少阿拉伯電影演著沙拉丁｜｜一位庫德族｜｜橫掃十字軍的故事？他們的目的就是傳述歷史，鼓舞阿拉伯男人的男性氣概，最好能把以色列人碎屍萬段。唉，不過這種事還沒發生就是了。所以說，可能在美國人的西部故事裡，他們的男性氣概與阿拉伯人的差異並不是那麼大，除了他們用的是左輪手槍，而不是更男子氣概的劍。當然啦，自動手槍有著卓越的射程，因此美國人是些很實際的戰士，並不只是在這上面非常聰明而已。毋庸置疑的，他們沒有比阿拉伯人勇敢，只是聰明了點罷了。

　　他必須對美國人和他們的手槍小心一點，阿布都拉告訴自己。如果他們有任何人準得像西部片裡的神槍手，他們的任務可能就要胎死腹中了。那是不可以的。

　　他納悶著，坐在那輛超過他的白色車裡，那位警察的腰帶上帶的是什麼？還有，他的槍法好嗎？他們當然能找出答案，可是只有一種方式能提供解答，而且那有可能危及他們的任務。所以，阿布都拉看著警車拉開距離，直到隱沒在視線中為止。他讓自己冷靜下來，看著大型拖車一輛輛飛馳而過，他則是以穩定的六十五哩時速繼續往東開，且每個小時抽三根菸，外加一個飢腸轆轆的胃。小岩城，三十哩。

　　※※※

　　﹁蘭格利那邊又有些事讓他們興奮了。﹂戴維斯告訴漢德雷。

　　﹁你聽到了什麼？﹂漢德雷問。

　　﹁有個外勤情報官從沙烏地一個線民處聽說了件奇怪的事情，好像是說某些可疑的玩家離開了當地，說是這麼說，地點不明，但他認為是在西半球，大概有十個人左右。﹂

　　﹁有多確切？﹂漢德雷問。

　　﹁以可靠度等級數來說是三，那個來源通常可信度相當好。中情局總部某些蠢貨決定把這條情報等級降低，原因不明。﹂那是園區的問題之一，他們要靠其他人來幫他們做大部分的分析，雖然他們自己的分析室裡有一些格外優秀的人才，可是真正的工作還都是在波多馬克河另一側完成，而中情局在過去幾年裡，該說幾十年，漢德雷提醒自己，已經把自己幾次上場的機會都搞砸了。在這個聯盟裡，沒有人的打擊率是百分之百，而中情局裡有很多官僚，就算是以少得可憐的政府薪水來說，都還付他們太多錢了。但是只要他們繼續按時完成文件，沒有人會真的在乎或注意到這些。值得注意的是，沙烏地人就是有辦法把他們那些有可能製造麻煩的人趕出境，讓他們到其他地方去犯下罪行，如果他們被逮到了，沙烏地政府將會全力配合，藉此輕易地搞定所有有關方面。

　　﹁你認為怎麼樣？﹂他問湯姆．戴維斯。

　　﹁老天，葛瑞，我又不是吉普賽人，也沒有水晶球，我沒辦法未卜先知。﹂戴維斯乘機一吐胸中怨氣，﹁國土安全部已經接到通知了，那也意味著聯邦調查局和他們其餘的分析團隊都會加入，可是這都是﹃粗略的﹄情報，知道嗎？沒什麼可以讓你著力的地方。三個名字，但沒有照片，任何一個白癡也能夠用新名字弄到身分證明。﹂甚至連暢銷小說都教過人們怎麼做，你恐怕還不需要那麼多耐性，因為在這國家裡，沒有哪一州會去交叉比對出生和死亡證明，可是那應該是很簡單的事情，連政府官僚都有辦法做好。

　　﹁所以，再來會發生什麼？﹂

　　戴維斯聳聳肩說：﹁像平常一樣，機場保安人員會收到通知，要他們保持警覺。他們會騷擾更多無辜的人，好確定沒有人會試圖劫持一架飛機。各地警察會注意可疑車輛，但那多半意味著，人們只要開車出點錯就會被攔下來。太多﹃狼來了﹄的狀況，連警察都沒辦法認真看待每一個事件。葛瑞，誰還能去責怪他們呢？﹂

　　﹁所以，我們一切的防衛措施都被癱瘓了｜｜被我們自己嗎？﹂

　　﹁從所有的實際目的來看，是的。直到中情局擁有更多的外勤資源，能在他們抵達此地前把他們辨認出來為止。我們是在被動狀態下，不是主動。天知道。﹂他做了個鬼臉。﹁過去兩星期來，我的債券交易成績愈來愈好。﹂湯姆．戴維斯已經發現，金融生意才是他的喜好；或者，至少是比較容易上手的。也許當初他一離開內布拉斯加大學就進入中情局是個錯誤，他每隔一陣子就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中情局報告上提到後續行動嗎？﹂

　　﹁這麼說吧，那邊的某人會建議讓另外一個人去和我們的情報來源談談，但還沒獲得七樓批准。﹂

　　﹁我的天！﹂漢德雷罵道。

　　﹁嘿，葛瑞，你有什麼好驚訝的？你又不像我以前在那邊工作過，可是你以前在國會山莊一定看過這類事情。﹂

　　﹁為什麼他媽的基爾惕不讓弗利繼續幹中情局局長？﹂

　　﹁他有個他比較喜歡的律師朋友，還記得嗎？弗利是個職業情報員，因此並不可靠。聽著，我們得面對這些了或許愛德華．弗利能幫得上點忙，但真正的治本之道要花上十年。那就是我們之所以在此地的原因之一，對吧？﹂戴維斯帶著微笑補充道，﹁我們那兩個訓練中的殺手在沙洛斯維表現得怎麼樣？﹂

　　﹁陸戰隊員仍然有良心譴責上的問題。﹂

　　﹁我們的﹃大胸脯﹄普勒︵編註：﹁Chesty﹂ Puller，是Lewis Burwell Puller的暱稱，一九一七~一九五一年服役於陸戰隊，因胸膛厚實且英勇過人，因此人稱﹃大胸脯﹄普勒，這裡戴維斯用他來比喻布萊恩︶竟然也會有下不了決心的時候？﹂戴維斯說。

　　﹁這樣說好了，我們不能雇用一條瘋狗。我寧可他們現在問問題，而不是到外勤現場出任務時才問。﹂

　　﹁我想是吧。硬體的情況怎麼樣？﹂

　　﹁下星期。﹂

　　﹁拖得也夠久了。測試階段嗎？﹂

　　﹁在愛荷華，用豬來測試。豬有類似的心血管系統，這是我們的朋友告訴我們的。﹂

　　還真湊巧呢！戴維斯暗忖。

　　※※※

　　結果小岩城並沒有構成找路的問題，他們在四十號州際公路上往西南方走了一小段後，又繼續往東北方前進。此時，換成穆斯塔法開車，至於兩個坐在後座的人，在吃飽烤牛肉三明治和喝足可口可樂以後，就都酣然入睡。

　　這時，除了無聊以外，已經沒什麼可說的，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吸引住人的注意力超過二十小時，甚至連夢想著即將在一天半以後執行的任務，都沒辦法撐開他們的眼皮，拉菲和朱哈爾都睡得像個精疲力竭的孩子一樣。他把車子往東北方開，太陽在他的左後方，而路旁已經開始出現指示到田納西州曼菲斯市的路標了。他想了一會兒之後，明白他只剩下兩個州需要跨越｜｜在開車開了那麼久以後，通常很難思考得很清楚。他們的進度很穩定，雖然有點慢。如果搭飛機的話就好多了，但讓他們的機槍通過機場安檢可能會有點困難，他帶著一抹微笑想著。身為整個行動的領導者，他需要為不只一個小組操心，這是為什麼他選了四個當中最困難也最遠的目標，才好為其他人樹立榜樣。但有時候領導這回事實在很讓人厭煩，穆斯塔法暗忖，接著他在位子上調整了一下姿勢。

　　隨後的半個小時過得很快，他們來到一個不論高度或尺寸都很龐大的大橋，有個標示顯示出這是密西西比河，然後就是另一個標示，歡迎他們來到田納西，志願兵之州。由於車開得太久，他的心思開始四處漫遊，穆斯塔法開始納悶這是怎麼回事。無論是怎麼回事，他都必須穿越田納西州才能抵達維吉尼拉州，剩下的路程至少還要十五個鐘頭以上。他在通過曼菲斯以後還會往東開個一百公里，然後就會把車子交給阿布都拉去駕駛。

　　他剛開過一條大河。在他的祖國，擎個國家都沒有一條永久的河川，只有些乾河床，偶爾碰上一次傾盆大雨時才會短暫地氾濫，隨後很快就又乾涸了。美國是多麼富裕的一個國家，那可能就是他們驕傲個性的源頭。然而，他的任務，也是其他三位同志的任務，就是要殺殺他們的傲氣。這個任務，阿拉保祐，再過不到兩天即將達成。

　　離天堂還有兩天。這個念頭一直盤桓在他的心頭。

第十二章　抵達

　　對後座的兩人而言，田納西很快就過去了，只因為在曼菲斯到納士維之間的三百公里路程，是穆斯塔法和阿布都拉輪流開的車，期間拉菲和朱哈爾一直都在睡覺。每分鐘前進一又四分之三公里，他計算著，換句話說大概還要……多少？二十幾個小時左右，他曾想過要提高速度，好讓路能走得快一點｜｜但不行，那是個愚蠢的做法。沒有必要的投機取巧永遠是很愚蠢的，難道他們還沒有從以色列人那裡學到嗎？敵人永遠在等待，像隻沉睡的老虎一樣。毫無必要地吵醒了隻老虎實在是很笨的一件事。除非你的步槍已經瞄準好了，你才會去吵醒牠，目的是讓老虎知道，牠已經是智遜一籌，卻又沒辦法採取行動。讓牠醒著的時間只需要長到讓牠認知到自己的愚笨，長到足以感到恐懼。美國會知道什麼叫恐懼的，就算他們有各式武器以及聰明才智，這些驕傲的人民還是會顫抖的。

　　他發現自己此時正對著黑暗微笑，太陽早已下山了，車子的頭燈在黑暗中射出兩道白亮的圓錐狀燈光，照亮了公路上的白線。他以六十五哩的時速穩穩地向東開，一道道白線就這麼快速地出現在他的視線裡，隨之又隱沒。

　　※※※

　　雙胞胎兄弟現在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然後出去做每日的晨間運動，不需要彼特．亞歷山大的督促，他們也認為，其實根本不需要督促他們。晨跑對兩人來說，變得愈來愈輕鬆，而其他運動也都已經變成了例行公事。還不到七點十五分，他們已經做完運動準備去吃早餐，然後去上由他們的訓練官主持的第一堂室內課程。

　　﹁那雙鞋還真有點歷史，老哥。﹂多米尼克說。

　　﹁是啊！﹂布萊恩同意道，一邊無奈地看著他那雙穿了很久的耐吉跑鞋，﹁它們已經跟我跟了好幾年，看來是該進鞋子的天堂了。﹂

　　﹁購物中心裡有家飛腳運動鞋。﹂他指的是山下沙洛斯維的那個時尚廣場購物中心。

　　﹁唔，也許明天午餐我們可以去吃菲利的起士牛排？﹂

　　﹁聽來不錯，老哥。﹂多米尼克同意道，﹁沒什麼比油脂、脂肪和膽固醇更適合當午餐的了，尤其是旁邊的那些起士薯條。假設你的鞋子能再撐上個一天。﹂

　　﹁嘿，安佐，我喜歡那個味道。那雙球鞋跟我上山下海了好幾次。﹂

　　﹁就像你那些髒運動衫一樣。我的天哪，阿爾多，難道你就不能穿得適當一點嗎？﹂

　　﹁讓我再穿上軍服就好了。我喜歡當陸戰隊員，可以永遠清楚自己站在哪一邊。﹂

　　﹁是啊，站在一坨屎中間。﹂多米尼克說。

　　﹁也許吧，但在那裡你會跟些比較有水準的人共事。﹂而且，他沒有說的是，那些人都站在你這邊，都帶著自動武器，帶給你一種在平民生活裡很少體驗到的安全感。

　　﹁要出去吃午餐，嗯？﹂亞歷山大說。

　　﹁明天吧，也許。﹂多米尼克答道，﹁然後我們需要為阿爾多的跑鞋安排一場適當的葬禮。我們這裡有消毒藥水吧，彼特？﹂

　　亞歷山大大笑說：﹁我還以為你們永遠都不會問呢。﹂

　　﹁你知道嗎，多米尼克，﹂布萊恩邊吃雞蛋邊抬起頭說，﹁如果你不是我弟弟的話，我根本就不會在這裡聽你說這些廢話。﹂

　　﹁是嗎？﹂在聯邦調查局工作的卡魯索扔了一個英國鬆餅過去，﹁我敢發誓，你們陸戰隊員就只會說說罷了，當年我們還小的時候，都是我把他打得滿地找牙的。﹂為了讓亞歷山大聽懂，他補上了這麼兩句話。

　　布萊恩的眼睛瞪大得差點爆出來。﹁見你的大頭鬼！﹂

　　另一天的訓練就此開始。　　

　　※※※

　　一小時後，小傑克回到工作站前面，烏達．賓．沙里又享受了一個活動頻繁的夜，還是和羅莎麗．派克在一起。他一定非常喜歡她，小傑克很好奇，如果這沙烏地人知道，在他們度過每一夜之後，她會鉅細靡遺地向英國軍情五處簡報，他的反應會是什麼。但是對她而言，公歸公、私歸私，這種態度可能會讓英國首都很多男人的自尊受損。沙里當然也不例外，小傑克心想。威爾斯在八點四十五分進辦公室，帶著一袋唐金斯的甜甜圈。

　　﹁嘿，東尼，有什麼新聞啊？﹂

　　﹁我還問你咧。﹂威爾斯反問道，﹁要甜甜圈嗎？﹂

　　﹁謝了，老兄。好啦，沙里昨晚做了些運動。﹂

　　﹁啊，年輕，是件好事，但也虛擲青春。﹂

　　﹁蕭伯納，對吧？﹂

　　﹁我知道你有點文學根底。沙里幾年前發現了個新玩具，我猜他會玩到它壞掉，或是丟掉為止。對負責跟蹤他的小組而言，那一定是個很難的任務，因為要站在外面的冷雨中，卻又知道他正在樓上上演春光旖旎的一幕。﹂那是從HBO上演的﹁女高音﹂一片中借來的台詞，威爾斯很喜歡那部片子。

　　﹁你認為他們也是聽取她報告的同一批人？﹂

　　﹁不是，那是在泰晤士大廈那批人的工作，過了一陣子這類事情就失去新鮮感了。很可惜的是，他們沒把筆錄寄給我們一份。﹂他咯咯笑著補上一句，﹁一早就聽到這種令人血脈賁張的事，可能會有點好處吧。﹂

　　﹁謝了，如果我晚上覺得有需要，什麼時候都能在雜誌攤買到好色客雜誌的。﹂

　　﹁我們不是在什麼乾淨的行業，小傑克，我們追蹤的那種人，絕不會是你想邀到家裡吃晚餐的那批人。﹂

　　﹁嘿，白宮，記得嗎？在我老爸主持的那些國宴中，有一半的人老爸連和他們握手都不願意。後來艾德勒國務卿告訴他，這是公事，老爸才會給那些混蛋雜種一點好臉色。政治這檔子事引來了一些實在相當下賤的人。﹂

　　﹁阿門。所以，還有什麼其他新鮮事跟沙里有關的？﹂

　　﹁我還沒看昨天的金錢交易紀錄。如果康寧漢碰上什麼重要東西的話，該怎麼辦？﹂

　　﹁那要看葛瑞和其他資深幕僚怎麼說了。﹂你還太資淺，這種事還沒有你的份。他沒補上這句話，因為他認為年輕的雷恩已經懂他的意思了。

　　※※※

　　﹁怎麼樣，戴夫？﹂葛瑞．漢德雷正在樓上問道。

　　﹁他在洗錢，還把部分的錢送給一些不明人士。列支敦斯登銀行。如果要我猜的話，可能是用來付信用卡帳戶的帳。你能夠在那家銀行拿到信用卡或萬事達卡，所以那有可能是在為某些不明人士的信用卡帳戶付帳。有可能是情人或好朋友，或某個我們可能會感到興趣的人。﹂

　　﹁有什麼方法能找出是誰嗎？﹂湯姆．戴維斯問。

　　﹁他們用的會計軟體和大部分銀行一樣。﹂康寧漢回答，意思是說，那需要點耐心。園區有辦法破解那些軟體，進去多知道點東西。中間當然會有防火牆，所以這件工作最好留給國家安全局來做，而關鍵就在於怎麼樣讓國安局去找個電腦小子進行破解工作。有可能是假裝成由中情局來要求他們做這件事。然而，這位會計師發現，與單純把筆記打進電腦終端機比起來，完成這件事的難度要高一點。他懷疑園區找得到人在這兩個情報單位裡面，不但能幫他們做這些假冒工作，還不會在後面留下可資追蹤的文件。

　　﹁非得這麼做不可嗎？﹂

　　﹁也許再過一個星期左右吧，我就能找到更多資料。這個叫沙里的傢伙有可能只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在車水馬龍的路上玩曲棍球，但是……我的鼻子告訴我，他是個某方面的玩家。﹂康寧漢承認道。這些年來，他也練出了很不錯的直覺，結果是讓兩位前黑手黨大亨住進了伊利諾州馬里昂的個別牢房裡。但是，他並不像之前與現在的主管們那麼相信自己的直覺，身為一位專業會計師，又擁有獵犬般的靈敏鼻子，在談到這是上面時卻相當保守。

　　﹁一星期，你認為？﹂

　　戴夫點點頭，﹁大概就那麼多吧。﹂

　　﹁那個雷恩小子怎麼樣？﹂

　　﹁直覺很不錯，他發現了些大部分人都會忽略的東西，也許他的年輕正好幫了他一個忙。年輕的目標，年輕的獵犬。通常這樣子是沒有用的，但這一回……，看來還真發揮作用了。你也知道，常他父親指派帕特．馬丁當司法部部長時，我就耳聞過一些有關老傑克的事。帕特真的很喜歡他，而我又為馬丁工作得夠久，所以很尊敬他。這孩子有不少能去的地方，當然啦，這大概要花上十年的時間才能夠確定。﹂

　　﹁我們在這裡不應該相信血統這回事，戴夫。﹂湯姆．戴維斯若有所思地說。

　　﹁數字歸數字，戴維斯，有些人天生就是有個好鼻子，有些人則沒有。他還沒有，並不真正算有，但是無可置疑的是，他正在往那個方向發展。﹂康寧漢曾協助建立起司法部的特別會計組，專長於追蹤恐怖分子的金錢流向。每個人都需要錢來維持運作，而錢永遠都會在某處留下可資追蹤的軌跡。但通常都是在真相大白後比較容易發現，而不是在之前。對調查工作很有用，可是對主動防禦就不是那麼有用了。

　　﹁謝了，戴夫。﹂漢德雷結束了這段談話，他說，﹁如果可以的話，繼續讓我們知道進展。﹂

　　﹁是的，長官。﹂康寧漢收好文件走出去。

　　﹁你知道嗎，他如果有點個性的話會更有用的。﹂戴維斯在門關上十五秒鐘後說。

　　﹁沒有人是完美的，湯姆，他是有史以來司法部在這類事情上面最棒的人才，我敢打賭，如果他去釣魚，當他離開時，湖裡什麼都不會剩。﹂漢德雷繼續說。

　　﹁我見過那些成篇累贖的公文，不過是一大堆紙，上面寫著一些不是那麼重要的資料。﹂在情報分析的這個行業裡，你會很快就進入推測階段，直到有經驗的分析師開始把可能性加入現存資料，再跟著那個可能性到天曉得哪裡的地方去，試著讀出那些不太說話，甚至彼此間也不太說話的人心裡在想什麼。到底有沒有人會把炭疽或天花藏在刮鬍用具的小罐子裡呢？到底要怎麼樣你才會知道呢？那種事已經在美國發生過一次，當你追查下去，發現每件事在這個國家都發生過一次，就帶給這個國家一份信心，她的人民有辦法應付任何事情，也讓美國人了解，壞事真的會發生在這裡，而那些該為這些壞事負起責任的人並不是每次都能夠被指認出來。新總統並沒有做出任何保證，說他會阻止或懲罰這種人。那就是這段話當中與其本身最大的問題。

　　﹁你知道，我們是我們本身成功的犧牲品，﹂前參議員平靜地說，﹁我們想辦法處理掉了所碰上的任何國家級威脅，但這些我們看不見而為其真神願景效力的混蛋可是愈來愈難以確認和加以追蹤了。神是無所不在的，而祂那些走上邪路的追隨者也是。﹂

　　﹁我一直想問你，你家的人為什麼會跑到內布拉斯加那個鬼地方去？﹂漢德雷又問。

　　﹁我曾祖父是個軍人｜｜騎兵，第九騎兵師，黑人團。當他的役期結束以後，他並不想搬回喬治亞。他曾在奧馬哈附近的庫魯克堡待過一陣子，也不在乎那裡的冬天，所以就在塞內卡附近買了塊地種起玉米來。這就是我們戴維斯家怎麼會跑到那裡去的歷史。﹂

　　﹁內布拉斯加那邊沒有三K黨嗎？﹂

　　﹁沒有，那些人都留在印第安那州，況且那邊的農場也小了一點。我曾祖父在那邊剛開始時，給自己獵了幾隻水牛，現在還有一顆最大的頭掛在家裡的火爐上面。那鬼東西還真是臭。老爸和我哥哥現在主要是獵些長角羚羊，在老家那邊，他們叫牠﹃快腿山羊﹄。我從來就沒喜歡過那檔子事。﹂

　　﹁你的鼻子對這個新情報怎麼說？湯姆。﹂漢德雷問。

　　﹁短時間裡面我還不打算去紐約呢，老兄。﹂

　　※※※

　　諾克斯維爾東方，公路岔開了，四十號州際公路往東，八十一號州際公路往北，租來的福特車選擇八十一號穿越山區。當初美國西部領域還沒有從大西洋岸延伸出去時，這山區是丹尼爾．布恩率先開拓的。有個路標顯示，下個出口通往某個叫做戴維．克羅凱特的傢伙家。管他是誰的家，阿布都拉心想，一面從一處隘口開車下山。最後，到了一個叫做布里斯托的小城，他們已經到達維吉尼亞州，他們的最終地理目標所在。再六個小時，他估計著。這裡的這塊土地，在陽光下顯得一片綠意盎然，路兩旁都是養馬或養乳牛的農場，還有不少教堂，大部分都是漆成白色，尖頂上有著十字架的木造建築。基督徒，顯然這國家被他們主宰著。

　　異教徒。

　　敵人。

　　目標。

　　他們的後行李廂裡有槍枝來對付這些人。首先，走八十一號州際公路往北到六十四號州際公路，他們早就把這條路記得一清二楚。其他三個小組此時一定已經到達目的地，愛荷華州的德蒙市、科羅拉多州的斯普陵市和薩克拉門多。每個城市都夠大，至少有一個大型購物中心，其中有兩個是該州首府，但沒有哪一個是主要都市。這些城市都是所謂的中產階級城市，屬於﹁好人﹂居住的地方，是﹁一般人﹂、﹁兢兢業業﹂的美國人建立家園，且讓他們感到安全的地方，遠離權力中心與腐敗。猶太人，就算是有的話，這些城市也沒有幾個。喔，也許真有幾個，猶太人喜歡經營珠寶店，搞不好購物中心裡也有個幾家。那算是賺到的，即使是碰巧送上門來的，也不過是讓他們順手收下而已。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殺死一般美國人，是那些安全地處在美國懷抱中的一般人。他們很快就會學到，這個世界上安全只不過是個幻象而已。他們會在各處見識到阿拉的雷霆之怒。

　　※※※

　　﹁所以，就是這個嗎？﹂湯姆．戴維斯問。

　　﹁是的，就是這個。﹂帕斯騰納克醫生回答，﹁小心點，這都是完全裝滿藥的，你看到那紅色標籤了。藍色標籤是還沒裝藥的。﹂

　　﹁送出的是什麼東西？﹂

　　﹁琥珀膽鹼，一種肌肉鬆弛劑，基本上是一種醫療用藥的合成且是高單位的型態，能夠讓所有肌肉全部失靈，包括橫膈膜。於是你就不能呼吸、說話，甚至移動。但你是完全清醒的，這會是種很慘的死法。﹂這位醫生用一種冰冷遙遠的語氣補充道。

　　﹁為什麼要用這個？﹂漢德雷問。

　　﹁一旦你不能呼吸，你的心臟很快就進入缺氧狀態，造成大範圍的心臟病發作。感覺絕對不會太舒服的。﹂

　　﹁然後呢？﹂

　　﹁這樣子說吧，症狀初期大概會花上六十秒鐘左右，再過三十秒，藥效就會全面發作。然後，我看看，在注射後九十秒，受害者會頹倒在地。呼吸大約在同時完全停止，心臟極度缺氧，會試圖跳動，卻沒辦法把氧送到身體各處，或是心臟本身。心臟組織會在兩、三分鐘內壞死｜｜這段過程會極度痛苦。意識喪失會發生在到達三分鐘的那一刻，除非受害者在事前曾經運動過。在運動過的情形下，腦子裡會飽含著氧。通常腦子裡面會有大約三分鐘用量的氧，讓腦子能夠維持運作而不需要進一步補充。一旦到了大概三分鐘的時候。也就是從症狀發生開始時起算，心臟病發作的四分半鐘以後。受害者就會失去意識。再過大約三分鐘左右才會全面腦死。之後，琥珀膽鹼會在體內代謝掉，就算人死了也一樣。雖然不會完完全全分解，但只有出類拔萃的病理學家才能在毒物測試中找出端倪，而且還要他有心理準備去找出這東西才行。唯一的真正訣竅，就是從臀部取得你的測試樣本。﹂

　　﹁為什麼是那裡？﹂

　　﹁這種藥用肌肉注射就能發揮效用，當人掛掉了以後，通常都是面朝上擺著，好讓你能看見且取走器官，屍體很少會被翻轉過來。好，這個注射系統的確會留下些痕跡，但就算是最佳狀況下也很難被注意到，而且還要你看對了地方才行。即使是有藥癮的人，也很少自己在臀部上打針；這通常是他們會檢查的事情之一。整個狀況看起來會像是一次無法解釋的心臟病發作，每天都會發生，即便少見，也並不是從來沒有聽過，譬如說，心跳過速就有可能發生。注射用的筆是改裝過的胰島素注射針筒，就像那些第一型糖尿病患者用的一樣。你們的機械技工在其偽裝上的確做得很棒，你甚至能用這支筆來寫字，可是如果你將筆桿轉動，筆的部分就會被胰島素注射的那部分取代，筆桿後端的一個氣動裝置會把溶液注射出去。受害者可能會注意到，就像被蜜蜂叮了一樣，可是比較不痛，然而一分半鐘以內，他就沒辦法告訴任何人這件事了。他最有可能的反應就是﹁唉喲﹂，然後揉一下被叮的地方，如果有那麼痛的話。像被蚊子在你脖子上叮了一口般，你可能會拍下去，但是不會打電話給警察。﹂

　　戴維斯拿著一支安全的﹁藍﹂筆，有點笨重，像小學三年級學生在使用粗筆桿的鉛筆和蠟筆很多年後，第一次被教導使用原子筆時可能會用的那種筆一樣。所以，當你接近目標時，把它從外套口袋裡拿出，反手對目標揮出，然後繼續前行。你的後備殺手會看著目標頹然倒在人行道上，也許還會停下來施以援手，看著那個混蛋死去，接著起身繼續前進｜｜好吧，可能會打電話叫救護車，好讓他的屍體能被送進醫院，再在醫院的主持下被大卸八塊。

　　﹁湯姆？﹂

　　﹁我喜歡它，葛瑞。﹂戴維斯回答，﹁醫生，在目標如預期般倒地以後，你對這玩意兒能夠被分解的信心有多少？﹂

　　﹁很有信心。﹂帕斯騰納克醫生回答，這讓兩位主人都想起，他曾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的麻醉學教授，他應該很清楚手中的東西。此外，他們對他也夠信任，才會讓他加入知道園區的祕密。反正，到現在才停止信任他好像也有點晚。﹁這只不過是基礎的生物化學，玻珀膽鹼是由兩種乙醯膽鹼分子構成的，身體裡的酯酶會把這種化合物很快分解成乙醯膽鹼，所以到最後很有可能就無跡可尋，甚至連某個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的醫生都找不到。唯一困難的部分是，怎樣不落痕跡地完成任務。譬如說，如果你能把他帶到某個醫生的診療室去，那就只要給他注射大量氯化鉀就搞定了。那種藥會讓心跳急劇加速。當細胞死亡時，不管怎樣都會釋出鉀，因此相對鉀含量的增加並不會引起注意，但靜脈注射的痕跡就很難隱藏了。要做到這一點有很多方法，我只不過需要去找一種能讓不熟給這些的人也能相當方便使用的方法罷了。就實際的面向來說，就算是很有經驗的病理學家也不見得能夠找出確切的死因｜｜他可能知道自己並不知道死因是什麼，而這會讓他很困擾｜｜但那也只有在把屍體交給一個很有天分的傢伙驗屍時才會發生。這種人並不太多，我的意思是說，最棒的傢伙就是哥倫比亞的李奇．理查茲，他真的恨透了有什麼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他真的很聰明，是個解決問題的專家，既是個天才生化學家也是個頂尖的醫生。我曾問過他這件事，他告訴我，就算他聽過簡報知道要找什麼東西，要檢驗到這東西也是極度困難。一般而言，毫無關連的因素也會插進來一腳，那就是受害者屍體本身的生物化學，他會吃過、喝過的東西、環境溫度等都是很大的因素。在寒冷的冬天，處於室外，酯酶可能沒辦法分解琥珀膽鹼，因為化學反應減緩。﹂

　　﹁所以，不要在一月到莫斯科幹掉哪個傢伙囉？﹂漢德雷問。這些深奧的科學讓他很頭痛，但帕斯騰納克的確了解他的東西。

　　教授笑了，很殘忍地說：﹁沒錯。也不要在明尼蘇達州。﹂

　　﹁死得很慘嗎？﹂戴維斯問。

　　他點點頭說：﹁絕對不會很舒服。﹂

　　﹁救得回來嗎？﹂

　　帕斯騰納克搖搖頭，﹁一旦讓琥珀膽鹼進入血液，你就沒什麼能做的了。好吧，理論上，你能夠把這傢伙放在呼吸器裡，幫他呼吸到藥分解為止。我曾在手術主裡見過他們用肌肉鬆抽劑做過，但那已經是極限了。理論上可能存活，但非常、非常不可能發生。兩位，有人在眉心中了一槍還活了下來，但那絕對是兩碼子事。﹂

　　﹁要命中目標有多困難？﹂戴維斯問。

　　﹁不算太難，只要戳上一下，足以穿透衣服就行了。一件厚外套可能會是個問題，因為針頭的長度不夠長，但一般的上班穿著沒問題。﹂

　　﹁有沒有人對這藥物免疫的？﹂漢德雷問。

　　﹁沒有，對這種藥沒有。那會是十億分之一的機會。﹂

　　﹁有沒有可能發出噪音？﹂

　　﹁如同我剛才解釋的，頂多像被叮了一下而已，會比蚊子叮嚴重，但還沒痛到會讓一個男人叫出聲來。充其量只會看到受害者滿臉茫然，也許會回頭看看是什麼東西造成的，但你的特務會以正常方式走開，而不是跑開。在那些情況下，沒有哪個目標可以讓他大吼，而一開始的不適也只存在片刻，最可能的反應會是揉一揉被戳的部位，然後走開……走個大約，嗯，十碼左右。﹂

　　﹁所以，反應迅速、致命、無跡可尋，對吧？﹂

　　﹁以上皆是。﹂帕斯騰納克醫生說。

　　﹁該怎麼重新裝藥？﹂戴維斯追問道。他媽的，中情局怎麼就發展不出這麼好的東西？他納悶著，或是蘇聯國安會也一樣。

　　﹁你要旋開筆桿，像這樣子。﹂帕斯騰納克示範著，﹁把它打開，用一般的針筒把新的藥注射進去，再拿出氣體推進裝置，那些小氣體膠囊是唯一製造起來比較困難的部分。把用過的膠囊丟進垃圾桶或水溝；它們只有四公釐長，兩公釐寬。然後，再把新的塞進去。當你把新的膠囊旋進去時，筆桿後方的尖刺會把它戳破，同時將推進裝置充氣。膠囊外面包著一層黏性物質，讓它們比較不容易掉落。﹂就是那麼快，藍色那支就只差沒有裝琥珀膽鹼而已。﹁你要小心處理針筒，當然啦，除非真的很笨才會去戳到自己。如果讓你的手下用糖尿病患者的身分做掩護，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會有那些針筒了。有種身分證明讓你可以補充胰島素，而且幾乎全世界到處都可以用，反正糖尿病患又沒有外在的症狀。﹂

　　﹁好極了，醫生。﹂湯姆．戴維斯說，﹁除了這以外，還有什麼東西是能夠用這個發射的？﹂

　　﹁肉毒桿菌的毒素也差不多一樣致命。那是種神經毒素，阻斷神經傳導，使人因窒息而死。反應也十分快，不過在驗屍的時候立刻會在血液中檢驗出來，而且很難給與合理的解釋。這種毒素在全世界都很容易取得，但是以微克做單位，因為人們一般都把它用在美容上。﹂

　　﹁醫生們把那種毒素打在女人的臉上，對不對？﹂

　　﹁只有笨女人才會接受。﹂帕斯騰納克回答，﹁確實，毒素可以去除皺紋，但因為它殺死臉上的神經，所以也同時帶走了你微笑的能力。精確地說，那並不是我的領域。世上有很多有毒和致命的化學物質，問題在於，不是每種有毒的化學物質都能快速反應同時又難以偵測，另一個很快殺掉某人的方式，是用一把小刀刺進頭骨後下方，脊髓在那裡進入頭腦的基部，關鍵是怎樣接近到受害者的正後方，用一把小刀去刺進一個相當小的地方，卻不讓刀子卡在脊椎中間。在那種距離下，何不乾脆用一把裝了滅音器的點二二手槍呢？因為那方法夠快，但卻會留下一些東西。我們這種方法很容易就會被誤診為心臟病發作，幾乎是完美。﹂醫生做出結論，語氣冷酷到就像落在地毯上的雪花一樣。

　　﹁瑞克，﹂漢德雷說，﹁你已經靠這個賺到你的錢了。﹂

　　麻醉學教授起身看了看錶，﹁免費，參議員，這是為我小弟做的。如果有什麼地方你還需要我的話，讓我知道就行了。我還要趕火車回紐約去。﹂

　　﹁老天，﹂湯姆．戴維斯在他離去後說，﹁我就知道醫生一定都有些邪惡的思想。﹂

　　漢德雷拿起放在他桌上的包里，裡面總共放了十支﹁筆﹂、電腦列印的使用說明、一個裝滿氣體膠囊的塑膠袋、二十個大玻璃瓶的琥珀膽鹼，加上一大堆用後即丟的針筒。﹁他和他弟弟一定很親近。﹂

　　﹁你認識他弟弟嗎？﹂戴維斯問。

　　﹁是啊，不錯的人，叫柏納德，有妻子和三個小孩，哈佛商學院畢業，很聰明的傢伙，很精明的交易商。在第一大樓的九十七層工作，留下不少錢。不論怎麼說，他的家人靠那筆錢得到不錯的照顧。那才是重點。﹂

　　﹁幸好我們有瑞克．帕斯騰納克這麼優秀的人站在我們這邊。﹂戴維斯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一面壓抑著隨著這想法而來的戰慄感。

　　﹁他真的是很優秀。﹂漢德雷同意道。

　　※※※

　　一路上開起來應該算是滿舒適的，天氣相當好且很晴朗，道路並不擁擠，大部分時候就是筆直地往東北走，但這一點倒不怎麼愉快。因為穆斯塔法一直被後座的拉菲和朱哈爾問：﹁還有多遠？﹂以及﹁我們快到了嗎？﹂有那麼一陣子，他實在很想把車子開到路邊停下，然後勒死他們倆。也許坐在後座的確很難受，可是他還是必須開這輛該死的車子！緊繃的情緒，他能夠感覺到，而他們搞不好也能感覺到，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要求自己冷靜下來。離他們旅途的終點只有不到四小時的距離而已，跟他們跨越洲際的旅程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這當然比神聖的先知從麥加走路或騎駱駝到麥地那再回來要遠得多，但他立刻停止想這些事情。他有什麼資格拿自己和先知穆罕默德相比呢，對不對？不，你沒這資格。這是件他再確定不過的事。在前往最終目標的路上，他將沐浴並盡可能地睡愈多愈好。再四個小時就能休息了，這是他一直在告訴自己的事，同一時刻，阿布都拉正在右前座熟睡著。

　　※※※

　　園區有自己的餐廳，裡面的食物是由幾家不同的外燴來源供應的。今天是巴爾的摩一家叫阿特曼的餐廳，這家餐廳的醃牛肉即使不到紐約的等級，仍然算是相當不錯；這麼說恐怕會引起一場鬥毆，他暗忖，同時拿起一塊醃牛肉外加麵包捲。喝什麼呢？如果他吃的是紐約式午餐的話，那就是奶昔汽水。當然囉，還有本地的尤茲馬鈴薯片，在他父親的堅持下，他們連在白宮都吃這些。他們可能會吃得到一些從波士頓來的東西，那並不是個以餐廳聞名的城市，但每個城市至少都有道值得一吃的菜，甚至連華盛頓特區都有。

　　東尼．威爾斯，小傑克每天一起吃午餐的夥伴，此時卻無影無蹤。小傑克四下張望，看到戴夫．康寧漢，意料之中的是，他一個人在吃午餐。小傑克往那邊走過去。

　　﹁嘿，戴夫，介意我坐下嗎？﹂他問。

　　﹁坐吧！﹂康寧漢相當誠懇地說。

　　﹁數字工作進行得怎麼樣？﹂

　　﹁還滿令人興奮的。﹂這是小傑克即刻得到的回答。康寧漢進一步說明：﹁你知道，我們能進入歐洲銀行的管道簡直令人驚訝，司法部如果有這種管道的話，就可把罪犯掃蕩得一乾二淨，只是沒辦法在法庭上提出這一類的證據。﹂

　　﹁是啊，戴夫，憲法有時候還真是個累贅，還有那些該死的民權法案。﹂

　　康寧漢差點被他的雞蛋沙拉嗆到。﹁千萬別這麼想，聯邦調查局有很多行動執行得不是那麼光明正大，例如，通常線民把東西交給我們，或許那是因為某人要求，或許不是，然後他們就閃人了，但那都還在犯罪偵察程序的約束下，通常都是討價還價起訴與否的一部分。並沒有那麼多不正派的律師來處理他們的所有需求，我說的﹃他們﹄就是黑手黨那些傢伙。﹂

　　﹁我認識帕特．馬丁，老爸滿想念他的。﹂

　　﹁他很誠實，非常聰明，真應該去幹個法官，那是誠實的律師該去的地方。﹂

　　﹁薪水並不是那麼好。﹂小傑克在園區的正式薪水已經比任何聯邦公務員賺的錢都多了，對一個初入社會的人來說還不算差。

　　﹁那算是個問題，可是｜｜﹂

　　﹁可是沒有什麼事情比貧窮更值得稱道的了，我老爸常說。他很欣賞這想法，所以一直試圖將民選公務員的薪水歸零，這樣子他們才會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工作。但他最後發覺，這可能反而讓他們變得更容易受到賄賂的影響。﹂

　　會計師接過話說：﹁你知道嗎，小傑克，你一定會很驚訝，多麼少的一點錢就能夠賄賂一個國會議員，這讓賄賂更難辨別出來了。﹂這位合格會計師發著牢業局騷，﹁就像在草叢當中找一架飛機一樣。﹂

　　﹁那麼，我們的恐怖分子朋友呢？﹂

　　﹁有些人喜歡舒適的生活，許多人來自富裕的家庭，而他們也喜愛自己所過的奢侈日子。﹂

　　﹁就像沙里。﹂

　　戴夫點點頭。﹁他的品味都很高，單是他的車子就值一大筆錢，非常不實際，那輛車的里程一定驚人的少，特別是在倫敦這樣的城市裡，汽油價格是相當昂貴的。﹂

　　﹁可是他主要都是坐計程車。﹂

　　﹁他付得起。那可能比較合理，在金融區裡停車一定也很貴，而倫敦的計程車算相當不錯了。﹂他抬頭看著小傑克，﹁你該知道這些，你應該經常去倫敦才對。﹂

　　﹁有時候還是會去。﹂小傑克承認道，﹁不錯的城市，不錯的市民。﹂他不需要多說的是，保護他的密勤幹員和當地警察並沒有為他造成太多影響。﹁對我們的朋友沙里有任何進一步的想法嗎？﹂

　　﹁我需要更仔細地檢視資料，就像我說的，他的確表現得像個玩家。如果他是個紐約黑手黨目標的話，我會認為他是委員會的見習成員。﹂

　　小傑克差點被奶昔汽水噎到。﹁有那麼重要？﹂

　　﹁黃金定律，小傑克。有錢人訂定規則，沙里有管道取得大把鈔票，他的家族比你所能估計的還要有錢，我們這裡談的可是五到六十億美元。﹂

　　﹁那麼多？﹂小傑克十分驚訝。

　　﹁再看一次那些他正在學著管理的金錢帳戶，他頂多才玩到其中的百分之十五而已，他父親可能有限制，那是他被允許動用的上限。別忘了，他可是在資產保存的這個行業裡。擁有錢的傢伙，也就是他父親，不會把整堆錢都交給他去玩，不管他的教育背景是什麼都一樣。在金錢這行業裡，你是在把學位證書掛在真正重要的那面牆上以後，才會學到東西。這小子很有潛力，但他還是跟著自己的褲檔走，對個有錢的年輕小子來說，這並不會不尋常，但如果你有天文數字般的一筆錢在你皮夾裡的話，最好讓這小子受點約束。除此以外，他顯然在資助的｜｜這麼說好了，我們懷疑他在資助某些人或事，都不是什麼龐大的支出，就是你瞄到的那幾筆利用交易利潤所做的交易，那實在很聰明。你有沒有注意到，當他飛回沙烏地的家時，搭的是一架灣流五型的包機？﹂

　　﹁呃，沒有。﹂小傑克承認，﹁我沒有查看那些，我想他去哪裡應該都是搭頭等艙吧。﹂

　　﹁他是都搭頭等艙，就像你和你父親之前一樣。而且是真正的頭等艙。小傑克，沒有什麼細節是太小而不需要查證的。﹂

　　﹁你認為他的信用卡使用狀況怎麼樣？﹂

　　﹁完全是例行性使用，但即使是那樣也值得注意。只要他要的話，絕對能夠用信用卡付任何東西的錢，但他似乎都用現款來支付，他花的現款其實比他偽裝成個人支出的金額要來得少，就像跟那些妓女時一樣。沙烏地人並不在乎這些，所以他付現款的原因是因為他想要付現，而不是他必須付現。他試圖把他部分的生活隱藏起來，理由目前還不是很明顯。也許只是練習而已。如果我們發現他擁有比我們所知更多的信用卡，也就是說，還沒啟用的帳戶的話，我也不會驚訝。待會兒，我會很快地查遍他的銀行帳戶。他還不算真正知道怎樣去隱藏帳戶，他太年輕、太沒有經驗，沒有受過正式訓練。不過，沒錯，我認為他是個玩家，希望能很快就進入大聯盟。大家都知道，年輕且有錢的小子一般都沒什麼耐心。﹂康寧漢做著結論。

　　我應該自己就能夠猜到那些。小傑克自言自語道。我需要更徹底地思考這些東西，這是重要的另外一課。沒什麼東西是細微到不需要查證的。我們在對付的是什麼樣子的人？他是怎麼樣看這個世界的？他想怎樣改變這個世界？他父親總是告訴他，透過對手的眼睛來看這個世界是多重要的一件事。

　　沙里是個被自己對女人的熱情所驅策的人，但除此以外還有其他的嗎？他帶妓女回去是因為她們的床上功夫，還是因為他想在床上征服敵人？回教世界認為美國和英國基本上都是同樣的敵人。同樣的語言、同樣驕傲，更該死的是有同樣的軍力，因為英國佬和美國佬在太多事情上面都互相協助。那倒是值得想一想。要從對手的眼睛看出去來做假設。這真是午餐時間不錯的一堂課。

　　※※※

　　洛恩諾克從他們右手邊悄悄經過，八十一號州際公路的兩側都是綿延不斷的綠色丘陵，大部分是農場，有許多都是酪農的農場，單是看到那麼多牛也判斷得出來。綠色的公路路標告訴他們，他們正朝向他們的目的地，不會到其他地方去。經過了更多漆成白色、方方正正的教堂建築後，他們超過學校巴士，可是沒有警車。穆斯塔法聽說美國有些州會讓公路警察開普通外觀的車子，那種跟他的車子沒什麼兩樣的車，但可能會多出個無線電天線吧。他有點納悶，這裡的駕駛還會不會戴牛仔帽，那看起來一定十分不合時宜，即使在這個有那麼多牛的地方也是。﹁牛﹂，是可蘭經的第二章，他心裡想著。如果阿拉告訴你去殺掉了頭牛，你就必須去殺那頭牛，不要問太多問題。不管是頭老牛、年輕的牛，都不過是頭能夠取悅真主的牛。是不是所有的犧牲獻祭都能夠取悅阿拉，只要他們不是出自誇耀而獻上的犧牲？當然是的，只要是由虔誠教徒謙遜地奉上就行，因為阿拉會歡迎這樣的奉獻而且被真正虔誠教徒的奉獻所取悅。

　　是的。

　　他和他的朋友將會以殺害異教徒來當做犧牲獻禮。

　　接著，他就看見﹁六十四號州際公路﹂的路標，但那是往西，是不對的。他們必須往東，穿越東邊的山脈。穆斯塔法閉上眼睛，回想著已經看過許多次的地圖。再往北走一個小時左右，然後往東。對了。

　　※※※

　　﹁布萊恩，這雙鞋子過幾天就會裂掉了。﹂

　　﹁嘿，小多，我就是用這雙鞋子第一次跑出每哩四分半鐘的成績的。﹂陸戰隊員抗議道。你會記得並永遠珍視那樣的時刻。

　　﹁也許是吧，但下一次如果你還想試的話，那雙鞋就會裂掉，讓你的腳趾吃足苦頭。﹂

　　﹁你這麼認為嗎？我跟你賭一塊錢，你錯了。﹂

　　﹁賭了。﹂多米尼克立刻說。他們正經八百地為這個賭注握了握手。

　　﹁我看它們的確是蠻髒滿破舊的。﹂亞歷山大沉思道。

　　﹁你要不要我再去買一件運動衫？老媽。﹂

　　﹁再過一個月它們就會自行毀滅。﹂多米尼克說出他的想法。

　　﹁喔，好唷！嗯，今天早上我才用我的貝瑞塔打得你屁滾尿流的。﹂

　　﹁運氣啦。﹂多米尼克嗤之以鼻，﹁看你能不能連續兩天幹掉我。﹂

　　﹁我跟你賭五塊錢。﹂

　　﹁成交。﹂兩人又握了一次手，﹁我能夠靠這個發財。﹂多米尼克說。接著該是想晚餐吃什麼的時候了，今晚是燴小牛肉。他特別喜歡吃小牛肉，附近的店裡面的確有些好東西。可憐的小牛，但他又不是殺掉小牛的那個人。

　　※※※

　　到了，六十四號州際公路，下一個出口。穆斯塔法已經夠累的了，應該要讓阿布都拉接手開車，但他想要自己完成這段路，他認為自己應該還能夠再撐上一個小時。他們正要穿越另一片山區，交通流量很大，但都是朝另一個方向的。他們順著公路爬上……，對了，就是那裡，一個較低的隘口，有個旅館在路的南側，接著就到了一個觀景點，俯瞰著南方令人心曠神怡的谷地。有個路標寫著該地的名字，但上面的字母實在很不清楚，他沒辦法在腦袋裡把它們組成有意義的字。他的確看到了那片景色，就在他的右邊，即使天堂本身也不見得比那景色更漂亮，甚至還有地方能把車子停下來，走出去觀看那片景色。但是，他們當然沒有時間。開車走下和緩的坡地感覺很舒服，把心情完全給轉換了過來。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的路。再抽根煙慶祝時間掐得這麼準。後座裡，拉菲和朱哈爾又醒了，正在欣賞著風景，這可能會是他們最後一次欣賞風景了。

　　休息一天，再進行偵察工作。該是和其他三個小組用電子郵件協調的時候了，然後他們就能去完成任務。接著，將會是阿拉的親自擁抱，那真的是個非常令人愉快的念頭。

第十三章　恐怖攻擊

　　開著車子一連行駛兩千多哩，到達目的地後，反而不會讓人覺得興奮。距第六十四號州道不到一公里處，就有一家假日旅館，看起來還不錯，尤其是它隔壁就有一家洛伊羅吉斯速食店，上坡不到一百公尺處，還有一家唐金斯甜甜圈店。穆斯塔法走進去，訂了兩間相連的房間，用他那張由列支敦斯登銀行發出的信用卡付帳。明天，他們會去現場查看一番，現在則完全沒有那種意願。甚至連要不要先吃點東西，也不重要了。他把車子開到剛剛訂好的一樓房間前，關掉汽車引擎。拉菲和朱哈爾先去打開房們，然後回來打開汽車的後行李廂。他們拿了幾個袋子進去，袋子裡的那四把輕機槍依舊包在便宜的厚毯子裡。

　　﹁我們到了，同志們。﹂穆斯塔法走進房裡宣布。這是一間極其普通的旅館，不是他們現在已經住得很習慣的那種較為豪華的飯店。每間房裡各有一間浴室和一台小電視機。兩間房間之間的連接門，這時候已經打開。穆斯塔法仰臥在他的床上，這是一張雙人床，但現在全歸他一人使用。不過，還是有些事情需要優先處理。

　　﹁同志們，槍一定要隨時藏好，窗帘要一直都拉上。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能輕易就搞砸。﹂他警告他們，﹁這城裡有警察，不要認為他們都是笨蛋。我們要在自己選擇的時間進入天堂，而不是在因為錯誤而造成的時間。記住。﹂接著，他站起來，脫掉鞋子。本來想洗個澡，但實在太累了，而且，明天很快就到了。

　　﹁麥加在哪個方向？﹂拉菲問。

　　對於這個問題，莫斯塔法必須想一會兒，算出一條直線，指向麥加，指向那個城市的中心點，也就是天房裡的那塊黑石，那是全球回教的正中心點，他們必須每天面向它禮拜，可蘭經的經文說，必須每天禮拜五次，並且要跪下來。

　　﹁那個方向。﹂他指著東南方，那個方向正好穿越非洲北部，指向最神聖的城市｜｜麥加。

　　拉菲展開他的禮拜毯，跪了下來。他的禮拜已經晚了，但他並沒有忘記他的宗教責任。

　　至於穆斯塔法自己則是低聲自言自語，﹁暫且忘了吧！﹂希望真主會原諒他目前如此疲累。真主不是慈悲無比嗎？此外，這根本也不算什麼大罪。穆斯塔法脫下襪子，仰躺在床上，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

　　隔壁房間裡，阿布都拉剛完做晚禱，把電腦連上電話線。他撥了一組八○○的電話號碼，很快便聽到一陣尖銳的聲音，顯示他的電腦已經連上網際網路。再過幾秒鐘後，就看見了電子信箱中的來信。一共三封，以及通常都會出現的一封垃圾郵件。他把那三封電子郵件下載及儲存，然後退出連線，總計只上網十五秒，這是他們所有人被告知的另一項安全措施。

　　※※※

　　阿布都拉不知道的是，那四封電子郵件中的一封已經被攔截，並且馬上被國安局破解部分內容。國安局人員再根據他的帳號｜｜只有幾個字母和一些數字｜｜查到沙伊德的帳號，但只認定他是收件人，不是發件人。

　　其實，最先抵達目的地的是沙伊德小組。他們的目的地是科羅拉多州的斯普陵市｜｜這個城市只用代號來表示。

　　抵達後，他們住進距攻擊目標十公里外的一間汽車旅館。伊拉克人沙巴威，目前則在愛荷華州首府德蒙市，梅赫迪在猶他州避暑勝地普洛佛。這兩個小組也都已部署妥當，隨時準備展開行動。從他們的任務開始執行之後，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六個小時。

　　阿布都拉會讓穆斯塔法回覆。事實上，回覆內容已經設定好了，內容很簡短：﹁一九○．二﹂，指的是可蘭經第二章第一百九十節。這並不真的是什麼宣戰令，只是重申把他們帶到此地來的一種信念。那節經文的意思是﹁執行任務﹂。

　　※※※

　　布萊恩和多米尼克正在房間裡看有線電視的歷史頻道，播的是有關希特勒屠殺猶太人的史實。這項史實已經被研究得十分徹底，因此應該不會刺激任何人想要再去發現什麼新的材料；不過，還是經常有些歷史學家這樣做。部分原因可能是因為德國納粹在哈茲山的山洞裡留下大量紀錄，這可能是以後幾個世紀裡學者所要研究的題材，因為世人不斷想要理解，最先想出及執行如此重大罪行的這些人類惡魔的思考過程。

　　﹁布萊恩，﹂多米尼克間，﹁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只要一發手槍子彈就可以防止這種事情發生，我想。問題是，沒有人能夠預測到那麼遠的未來，即使是吉普賽那些占卜師也辦不到。他媽的，希特勒也殺了不少吉普賽人。他們為什麼不逃走？﹂

　　﹁知道嗎，希特勒大半時間都只有一名保鏢在身邊。在柏林，他住在公寓二樓，大門在一樓，對嗎？他只派了一名親衛隊士兵，可能還不是士官，守在門口。只要幹掉衛兵，就可以上樓去做掉那個狗娘養的混蛋。這樣就可以解救不少人的性命，老哥。﹂多米尼克說完後，伸手拿起他的白酒。

　　﹁該死，你真的那樣想？﹂

　　﹁密勤局是這麼教的。他們派了一名教師到聯邦調查局的訓練中心教課，在每堂安全課上都這麼教。這項事實也讓我們感到驚訝。這裡面有很多問題。那傢伙說，你可以假裝好像正要前往酒館途中，從那位親衛隊衛兵面前大搖大擺走過去，就像那樣子。很容易下手的。太容易了。關鍵在於，希特勒認為自己永遠不會死，不會有任何一發子彈想要取他的性命。嗨，我們有一位總統在月台上等火車時，竟然被人幹掉。是哪一個？卻斯特．亞瑟，我想。麥金尼也被人槍殺，那人手上綁著繃帶，直接走到他面前，將他幹掉。我想，那時候的人，是有點太大意了。﹂

　　﹁該死，那確實會讓我們更容易下手，但我還是比較喜歡在五百公尺外拿著長槍瞄準。﹂

　　﹁你沒有冒險的勇氣，阿爾多？﹂

　　﹁不管他們付出多少錢，都不足以讓我去進行自殺式任務，安佐。那沒有前途，知道嗎？﹂

　　﹁中東那些自殺炸彈客呢？﹂

　　﹁不同文化背景，老弟。你不記得二年級時學校教過的嗎？不可以自殺，因為那是重大的罪惡，而且事後還不能去向神父告解。法蘭西絲．瑪莉修女說得很清楚，我想。﹂

　　多米尼克哈哈大笑。﹁該死，有好一陣子沒想起她了，但她一直認為你是乖寶寶。﹂

　　﹁那是因為我不像你那樣在課堂上搗亂。﹂

　　﹁在陸戰隊的時候呢？﹂

　　﹁搗亂？我還沒想到那個之前，就被班長搞定了。沒有人膽敢跟槍砲士官長蘇利文過不去，連溫士頓上校都不敢。﹂他看了大約一分鐘的電視，﹁知道嗎，安佐，也許，有些時候，只要一顆子彈就可以防止太多悲劇發生。要不是人們縱容的話，希特勒也不敢做那些壞事。但即使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軍官，也沒辦法用一顆子彈幹掉希特勒來防止悲劇。﹂

　　﹁把炸彈放在大樓的這傢伙，一定以為大樓裡所有的人全都死了，因此甚至不回去確定一下。在聯邦調查局訓練學院的時候，他們每天都這樣說：老弟，以為一定會怎麼樣的這種想法，是失敗之母。﹂

　　﹁凡事都應該再確定一下，沒錯。任何值得你開槍射殺的人，也一定值得你再對他補上一槍。﹂

　　﹁阿門！﹂多米尼克深有同感。

　　※※※

　　情況已經發展到連小傑克一覺醒來後，在收看公共電視晨間新聞時，都會期待可能聽到一些可怕的新聞報導。他猜想，這是因為在看過那麼多的原始情報資料後，卻沒有辦法研判出什麼是熱門情報，什麼不是熱門新聞的關係。

　　雖然他知道的並不是那麼多，但僅就他知道的部分，卻不僅僅讓人擔心而已。他已經將所有注意力全放在烏達．賓．沙里的身上，可能是因為沙里是他了解得比較多的唯一一位組織成員。他必須摸清這隻鳥兒的底，因為如果不這樣做，可能會被要求去另找工作。一直到現在，他才看出有這種可能性，因為在情報工作這一行裡，如果不能完成這項要求，那麼前途將不被看好。當然，他父親已經花了很長的時間，替他找到他比較擅長的工作。事實上，是在他從波士頓大學畢業九年之後，而且從他拿到喬治城研究所的文憑到現在，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呢。所以，他能夠在﹁園區﹂裡拿到好﹁成績﹂嗎？在園區裡，就屬他最年輕，即使是那兒的祕書，也全都是比他年紀大的女性。該死，他以前居然沒想到。

　　對他來說，沙里是一項考驗，也許還是很重要的考驗。這是不是表示東尼．威爾斯已經摸清楚沙里的底細，而他正在努力尋找的資料，其實也已經被充分分析過了？或者，這表示他必須完成這項任務，並在得出自己的結論後，趕快把它推銷出去？當他拿著菲利浦電動刮鬍刀站在浴室鏡子前時，這可是他用心思考的大問題。這可不是還在學校裡。如果在這兒拿不到及格的成績，那就代表失敗，這輩子就完蛋了？不，不，沒有那麼嚴重，但也不太妙。這必須坐在廚房裡，來杯咖啡，再看看CNN，好好思考一下。

　　※※※

　　為了買早餐，朱哈爾走上小山坡，買了兩盒︵一共二十四個︶甜甜圈和四大杯咖啡。美國真是個瘋狂的國家。有這麼多的天然豐富資源｜｜森林、河流、壯觀的道路、令人難以置信的繁榮，但卻全都用來服侍這些崇拜偶像的異教徒。而他就在這兒，喝著他們的咖啡，吃著他們的甜甜圈。真的，這個世界瘋了，如果有某個計畫正在進行的話，那也是真主自己的計畫，即使是信徒也無法理解。他們只是必須服從寫在紙上的指示。回到旅館裡，他發現兩台電視機都轉到CNN新聞台，那是全球性的新聞電視台。當然，這是一家親猶太人的電視台。真可惜，美國人竟然不收看﹁半島電視台﹂，至少這家電視台是替阿拉伯人說話的，不過，他覺得他的眼睛已經感染了美國疾病。

　　﹁早餐，﹂朱哈爾大聲宣布，﹁還有飲料。﹂其中一盒甜甜圈送到他自己的房間，另一盒送到穆斯塔法那兒。穆斯塔法在打鼾熟睡了十一個小時後，現在還在揉著充滿睡意的雙眼。

　　﹁你睡得好嗎，兄弟？﹂阿布都拉問這位小組領袖。

　　﹁真是美妙的經驗，但我兩腳仍然發麻。﹂他伸手去拿大杯咖啡，同時從盒子裡抓了一個楓糖霜甜甜圈，一口就咬掉一大半。他揉揉眼睛，看著電視，想要看看今天世界上發生什麼事情。以色列警察又射殺了一位聖戰烈士，使得這位烈上來不及引爆綁在身上的炸彈。

　　※※※

　　﹁大笨蛋。﹂布萊恩批評說，﹁只不過是拉一條引線，有那麼難嗎？﹂

　　﹁我在想，以色列人怎會察覺出他是炸彈客。你不得不懷疑，他們在哈馬斯內部買通了內線。對他們的警察來說，這一定是機密大案，分派了大批資金供他們應用，再加上他們的情報機構從旁幫助。﹂

　　﹁他們也對犯人刑求的，不是嗎？﹂

　　多米尼克想了一會兒，點點頭。﹁是的，這本來應該受到他們法院體系監督的，但他們審問時，是比我們更為粗暴一點。﹂

　　﹁有用嗎？﹂

　　﹁我們在學校裡討論過這個問題。你拿把獵刀架在某人的老二上，我敢打賭，他一定會認為招供才是聰明人，但任何人都不太想要這樣做。我的意思是說，是的，理論上，這甚至有點好笑，但如果要你親自動手，可能就不是很愉快的事情，知道嗎？另一個問題是，這樣做，真的能夠問出多好的情報來？被刑求的那個人什麼話都敢說，只希望能夠讓那把獵刀趕快離開他的小弟弟，或是讓疼痛停止，大概就是如此，那些壞蛋都是很高明的說謊家，除非你知道的比他們多。無論如何，我們不能這樣做。你知道的，憲法、人權等等。你可以威脅他們，說要讓他們坐很久的牢，對他們大吼大叫，但即使如此，有些界限還是不能超越。﹂

　　﹁他們也會甜言蜜語欺騙犯人嗎？﹂

　　﹁經常這樣做，審訊是門藝術。有些傢伙問起案來很行的。我沒有太多機會學會這一套，但我親眼看到幾個傢伙玩這種花樣。最常見的法子就是和嫌犯稱兄道弟，說些有的沒的，像是那個小女孩真騷，是她自找的，不是嗎？讓你聽了，事後都想吐，但真正的目的是要讓那王八蛋上勾。等到他進了監牢，他的牢友們就會好好照顧他。在監獄裡，遭遇最慘的就是性侵害兒童的囚犯。﹂

　　﹁我相信，安佐。你那位阿拉巴馬州的朋友，也許，你真的幫了他一個大忙。﹂

　　﹁那要看你相不相信地獄的存在。﹂多米尼克回答。對此，他有自己的想法。

　　※※※

　　威爾斯今天來得很早。小傑克進來時，發現他已在他的座位上。﹁你比我來得早，就這麼一次。﹂

　　﹁我太太的車子從修車廠回來了。現在她可以替我送孩子上學，﹂他解釋說，﹁早點來看看米德堡傳進來的東西。﹂他用手指了一指。

　　小傑克打開電腦，坐著等待開機，然後輸入他的個人密碼，連上局內的網路，從樓下電腦室下載檔案。

　　最上面的那份電子檔案是一封標明﹁閃急﹂，也就是最優先等級的急電，由國安局的米德堡發出，同時發給中央情報局、聯邦調查局，以及國土安全部，而其中某個單位一定會在今天早上向總統簡報此事。奇怪的是，電文幾乎沒有內容，只有數字電文，由一串數字組成。

　　﹁怎麼樣？﹂小傑克問。

　　﹁嗯，這可能是可蘭經的章節數字。可蘭經有一百四十章，每一章各有好幾節的經文。就算這是代表章節的數字，但這個章節的經文乍看之下，可能一下子看不出有什麼不尋常之處。最好去查查看，你自己去看一下，好嗎？﹂

　　小傑克按了一下滑鼠。﹁就這樣？﹂

　　威爾斯點點頭。﹁就這樣，米德堡認為這樣枯燥的訊息可能指的是別的意思，而且是很重要的某項訊息。那些諜報人員在傳遞重要情報時，都會使用反面意思的文字。﹂

　　﹁哦，太好了！你告訴我這些，是因為它看起來沒有絲毫重要性，但也許又很重要？老天，東尼，你對任何事情都可以做出這樣的觀察！他們還查出什麼嗎？網路？這傢伙是在哪兒上網的，像這類的？﹂

　　﹁那是個歐洲網路，私人擁有，在全世界各地都擁有幾組八○○的電話號碼，我們知道有些壞蛋會使用這個網路，但看不出那些電話號碼是在哪兒連上網路的。﹂

　　﹁好吧，那麼，第一，我們並不知道，這訊息是否有任何重要性。第二，我們不知道這訊息是從哪兒發出的。第三，我們完全不知道誰讀了這封訊息，以及這些人在什麼地方。簡而言之，我們什麼也不知道，但每個人卻又對它大驚小怪。還有什麼？發信人，有任何有關於這人的資料嗎？﹂

　　﹁他，或者她，我們還搞不清楚是誰，但為可能是組織的一名組員。﹂

　　﹁屬於哪一個小組？﹂

　　﹁猜猜看。國安局的分析員說，這傢伙的語法顯示，阿拉伯語似乎是這人的母語｜｜這是根據以前的信件來往研判出來的。中情局那些專家也同意這種看法。他們先前也截收過這隻鳥兒的電子郵件。他偶爾會對一些壞蛋說些下流的事，並且和另外一些很糟糕的事情有時間上的關聯。﹂

　　﹁有沒有可能，他發出的訊息，和以色列警方今天稍早前逮捕的那名炸彈客有關係？﹂

　　﹁是有可能，沒錯，但可能性不是很大。就我們所知，這位發信人和哈馬斯組織沒有關係。﹂

　　﹁但我們並不真的知道，不是嗎？﹂

　　﹁對於這些傢伙，任何事情都不能百分之百確定。﹂

　　﹁所以，我們又回到起點。某些人正在某些地方計畫進行某種行動，但我們卻又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會是什麼行動。﹂

　　﹁問題就在這兒。在這個官僚體系裡，最好先喊狼來了，然後再證明喊錯了，也好過在大野狼嘴裡含著羊兒跑走時，卻閉口不語。﹂

　　小傑克往後靠著椅背。﹁東尼，你在中情局待多久？﹂

　　﹁幾年。﹂威爾斯回答。

　　﹁你怎麼受得了？﹂

　　這位資深分析師聳聳肩。﹁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奇怪。﹂

　　小傑克轉身面向電腦，逐一檢查今早傳來的其餘訊息。他決定先看看過去幾天當中，沙里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他這樣做，只是為了保護自己，預防漏了什麼重要訊息。在這樣想的時候，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的想法開始像個官僚，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注意到這點。

　　※※※

　　﹁明天，情況將會有點兒不同，﹂亞歷山大告訴雙胞胎，﹁蜜雪兒是你們的目標，但這一次，她會變裝。你們的任務是把她認出來，並且跟蹤她到她的目的地。哦，我必須提醒你們，她可是變裝高手。﹂

　　﹁她會吞下隱身藥丸，是不是？﹂布萊恩問。

　　﹁那是她的任務。﹂亞歷山大解釋說。

　　﹁你會發魔術眼鏡給我們，以便看穿她的變裝嗎？﹂

　　﹁就算有這種東西，也不給你。事實上，沒有。﹂

　　﹁你這算是哪門子的好朋友嘛！﹂多米尼克冷冷地評論。

　　※※※

　　到了當天早上十一點，該是去查看攻擊目標的時間了。

　　沙洛斯維時尚廣場購物中心，坐落於美國第二十九號國道以北僅四分之一哩遠處，交通方便，是中小型的購物中心，主要服務當地中上階層顧客，以及附近維吉尼亞大學學生。它的一端是知名的JC潘妮連鎖百貨公司，另一端是西爾斯百貨，中間則是貝克男女百貨名店。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它本身沒有美食廣場。先前來查探的人，不管是誰，一定沒認真辦事。這很令人感到失望，不過，這也不算太稀奇。組織派遣的先頭探查小組，經常都只是臨時找來的，對他們來說，這種查探任務就好像出去郊遊一樣。但是，穆斯塔法走進購物中心後，發覺這其實並不太礙事。

　　這處購物中心倒是有個中庭廣場，從那兒可以通往購物中心的全部四條大走廊。有一個服務台甚至提供購物中心的配置圖，詳細列出每家商店的位置。穆斯塔法詳細看了一遍。一個六道光芒的大衛之星圖案從紙上躍入他眼中。猶太聚會所，在這兒？這可能嗎？他馬上走過去看看，很希望真的是這樣。

　　但其實不是，事實上，那只是購物中心的警衛室，門口坐著一位男性員工，身穿制服，是淺藍色襯衫和深藍色褲子。仔細看一下，這名男子並未繫著槍帶。這太好了。他倒是有一具電話，肯定是用來與當地警方連線的。那麼，這位黑人男子將會是第一個要解決的目標。做了這個決定後，穆斯塔法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經過廁所和可樂販賣機，然後向右轉，經過男裝店門前。

　　他發現，這地方是很好的攻擊目標。只有三個主要入口，站在中庭廣場裡，有很空曠的射擊範圍。每一家商店主要都是長方形，大門開在走廊上。明天，大約在這同一時間，人潮甚至會更多。他估計，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大約有兩百人，雖然他在前來這個城市的途中，一直希望有機會殺個也許一千人，但只要超過兩百人，就已經算是重大勝利。這兒有各種商店，而且不像是沙烏地阿拉伯的購物中心，這兒的男性和女性都在同一樓層購物。還有很多兒童。地圖裡標出四家商店是專門販賣兒童用品，甚至有一家迪士尼商店！這是他當初未預料到的，能夠攻擊美國最寶貴的偶像之一，真是太美妙了。

　　拉菲來到他身邊，問道：﹁如何？﹂

　　﹁這目標可能大了點，但它的配置對我們來說，幾乎接近完美。所有的商店都在同一層。﹂穆斯塔法冷靜地回答。

　　﹁真主一直是很慈悲的，朋友。﹂拉菲說，掩飾不住興奮之情。

　　人群不斷移動。很多年輕婦女用嬰兒車推著他們的孩子；穆斯塔法發現在髮廊旁邊的櫃檯，就可以租到這種嬰兒車。

　　必須去買一些東西。穆斯塔法就在賽勒斯珠寶店旁的﹁無線電屋﹂電器店裡全部採購完畢。一共買了四具無線電對講機和電池，附有簡單的無線電操作手冊，付的是現金。

　　理論上，他們應該可以找到更好的攻擊目標，但他們本來就不想以繁忙的城市街道為目標。此外，街上一定會有配槍的警察，那會妨礙到他們的任務。因此，人們在生活中總是喜歡捨苦就甘，而這兒就有很多甜頭，足供他們四個人一起品嘗。他們四個全都在安妮姑姑餅店裡買了好吃的椒鹽捲餅，經過JC潘妮名店，走出購物中心，回到車上。正式的策劃工作，將在他們的旅館房間裡進行，當然，還要消耗掉更多的甜甜圈和咖啡。

　　※※※

　　傑瑞．蘭茲表面上的職位是漢德雷公司的策略負責人。他在這項職位上表現得很好，從賓州大學畢業後，如果不是選擇出任空軍情報官，他可能會成為華爾街的響噹噹人物。軍方甚至在他升任上校之前負擔他的學費，讓他取得華盛頓商學院碩士學位。這使得他可以把意外得到的這張碩士文憑掛在牆上炫耀，也給了他一個加入這一行業的絕佳藉口，對這位曾在華府波林空軍基地國防情報局總部大樓上班的前美國空軍首席分析師來說，這甚至是很好玩的跑道轉換。但在這整個過程裡，他發現即使身為優秀的地面人員，也不能補償被歸類為空軍二等公民的遺憾，因為他一直無法掛上美國空軍飛行員的銀翼徽章，而這個軍種完全操控在那些真正駕機穿越天際的人手中，即使他一個人比起同辦公室的另外二十位飛行員加起來還聰明。來到﹁園區﹂後，確實在很多方面大大擴展了他的視野。

　　﹁怎麼樣，傑瑞？﹂漢德雷問。

　　﹁米德堡以及河對岸的那些人，剛剛接到令他們感到興奮的訊息。﹂蘭茲一面回答，一面遞過去幾張文件。

　　這位前參議員花了一分鐘把這些電郵看了一遍，然後全部遞回去。在那一瞬間，他已經知道大部分的內容他以前都看過了。﹁如何？﹂

　　﹁是這樣的，這一次，他們也許對了，老闆。我一直在注意這些背景資料。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已知成員之間的訊息往來已經大為減少，接著又突然冒出這封電郵來。我在國防情報局服務那幾年，就是專門注意這種巧合。這就是其中之一。﹂

　　﹁好吧，他們有何對策？﹂

　　﹁從今天開始，機場安全會稍稍加強。聯邦調查局也會派出一批幹員。﹂

　　﹁電視沒報導這件事嗎？﹂

　　﹁嗯，國土安全部那些小姐、公子們，對於電視廣告已經變得比較聰明。那種免費廣告會產生反效果。對著老鼠大叫是抓不到牠的。想要抓牠，就要弄點牠想要的東西，讓牠瞧瞧，再乘機抓住牠，扭斷牠的脖子。﹂

　　或者，也許可以找隻貓，出其不意地撲到牠身上。漢德雷沒有說出來。但如果要那樣做，會困難許多。

　　﹁有什麼可以供我們參考的？﹂漢德雷改而這樣問。

　　﹁目前沒有。這有點像是看到某個鋒面來襲。可能帶來強風暴雨，但手邊卻沒有法子阻止。﹂

　　﹁傑瑞，對於這些負責策劃的傢伙，也就是對壞蛋發號施令的這些傢伙，我們掌握的資料可靠嗎？﹂

　　﹁有些相當不錯。但他們其實只是傳達命令，不是發出命令的人。﹂

　　﹁萬一他們突然掛掉了呢？﹂

　　蘭茲立即點頭表示深有同感。﹁你這下子談到重點了，老闆。這樣一來，那些真正的重要人物，將會探出頭來。尤其是如果他們不知道正有一場暴風雨朝著他們而來的話。﹂

　　﹁就目前來看，最大的威脅是什麼？﹂

　　﹁聯邦調查局擔心汽車炸彈，或者，也許某人大衣裡藏著炸藥，就像在以色列那樣。有此可能，但從行動觀點來看，我並不確定。﹂在參議員示意下，蘭茲在椅子上坐下來。﹁把炸藥包交給某個人，然後送他坐上巴士，讓他前往目的地是一回事，但就我們來說，情況則更為複雜得多。把炸彈客帶到這兒來，給他們武器裝備，也就是說，替他準備好炸藥，這更為複雜。然後，還要讓他熟悉攻擊目標，接著再把他送去目的地那兒。接著，這位炸彈客將被要求，在遠離他的後援組織的情況下，還要能維持他的旺盛攻擊意志。這很難，有很多情況都可能出錯，這也是祕密行動必須愈簡單愈好的原因。否則，為什麼要大老遠跑去自找麻煩？﹂

　　﹁傑瑞，我們有多少個確實的攻擊目標？﹂漢德雷問。

　　﹁全部？六個左右。當然，其中四個是千真萬確，不是鬧著玩的。﹂

　　﹁可以把那些地點和資料給我嗎？﹂

　　﹁隨時可以。﹂

　　﹁那就星期一吧。﹂沒有理由在週末思考這些問題。他有兩天時間來審查所有計畫。他有權偶爾休息個一、兩天。

　　﹁知道了，老闆。﹂蘭茲站起來轉身離去，但他在門口停了下來。﹁摩根鋼鐵有個傢伙，債券部門的。這傢伙不老實，拿一部分客戶的錢亂花亂搞，金額大約有一五○。﹂他說的是一億五千萬美元。

　　﹁有誰盯著他嗎？﹂

　　﹁沒有，是我自己盯上他。兩個月前在紐約跟他見過面，這人表現得不太對勁，所以，我就開始監看他的個人電腦。要看看他的紀錄嗎？﹂

　　﹁那不是我們的工作，傑瑞。﹂

　　﹁我知道，我假裝和他交易，以確定他沒有拿我們的經費亂搞，但我想，他可能知道是該一走了之的時候了，可能會出國去，然後一去不回。應該找個人看一看。也許，葛斯．韋納？﹂

　　﹁這我要想一想。謝謝你提醒。﹂

　　﹁知道了。﹂蘭茲消失在門口。

　　※※※

　　﹁那麼，我們只要偷偷跟蹤她，不讓她知道，對嗎？﹂布萊恩問。

　　﹁這正是你們的任務。﹂亞歷山大說。

　　﹁要跟得多近？﹂

　　﹁盡可能接近。﹂

　　﹁你是說，近到拿槍抵住她的後腦杓？﹂陸戰隊員問。

　　﹁近到可以看到她的耳環。﹂亞歷山大認為，這應該是最禮貌的說法。甚至也很正確，因為彼得斯太太的頭髮很長。

　　﹁這樣，我們會很容易被發現。﹂多米尼克提出異議。

　　﹁那麼，就或多或少化裝一下吧！要有點創意。﹂訓練官有點兒試探性地建議。

　　﹁我們什麼時候才會知道，這樣的訓練究竟是為了什麼？﹂布萊恩問。

　　﹁很快。﹂

　　﹁你老是這樣說，老兄。﹂

　　﹁聽著，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開車回北卡羅萊納。﹂

　　﹁我是有這樣想過。﹂布萊恩對他說。

　　﹁明天就是星期五了，這個週末好好考慮一下，好嗎？﹂

　　﹁這很公平。﹂布萊恩暫時冷靜下來。這樣的訓練變得有點不妥，這不是他實際想要的。該是想想退路的時候。他並非不喜歡亞歷山大。而是他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且他也不喜歡眼前看到的。尤其是以女人為假想攻擊目標。傷害女性，並不符合他的信念。小孩也不行，他的弟弟先前就是為此而發火，開槍射殺了一名殺害小孩的凶手；布萊恩對他這種舉動大表贊同。突然，他想到自己是不是也會這樣做，接著就告訴自己，是的，他也會這樣做，只是並不很確定。吃完晚餐，這對雙胞胎清理完畢，然後坐在樓下的電視機前，一面喝酒，一面看著歷史頻道。

　　※※※

　　在相隔的一個州，情況也大致相同，小傑克．雷恩喝著一杯萊姆可樂，拿著遙控器，在歷史與國際歷史兩個頻道來回，偶爾在名人傳記的部分停留，當時正播放兩個小時的史達林傳。小傑克心想，這傢伙真是個極度冷血的混蛋。竟然強迫自己的好朋友簽署逮捕令，把自己的老婆逮捕下獄。媽的。但這個外表毫不起眼的男人，怎麼能夠對他自己的同胞進行如此強大的控制？他到底以什麼權力來控制其他人？這些權力從何而來？他如何維持這種權力？小傑克自己的老爸也是相當有權力的人，但從來沒有像那樣控制別人。可能甚至連想也沒想過，更不可能僅僅只是為了好玩而殺人。這些人到底都是什麼人？這種人還存在嗎？

　　呀，他們必須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改變的就是人性。殘酷與粗暴仍然存在。只是目前這個社會，已經不再像羅馬帝國時代那樣鼓勵這些。古羅馬時代流行神鬼戰士的殺戮表演，已經讓當時的人們習慣接受慘烈的死亡，甚至還把它當做娛樂。有關於此事的陰暗真實面就是，如果小傑克能夠進入時光機器的話，他可能也很願意回到古羅馬的圓形競技場去看看這樣的表演，只看這麼一次。但這純粹是人性的好奇，而不是真的喜歡看流血場面。只是想要得到一個吸取歷史知識的機會，去實地看看，和體會一種和他自己有些關聯卻又不同的文化。他甚至可能會嘔吐，或者不會。也許他的好奇心真的有那麼強烈。但可以確定的是，要是他真的回到古羅馬時代，他會帶個﹁朋友﹂同行，例如一把貝瑞塔點四五手槍。特別是他已經向麥克．布萊儂拜過師，學會如何使用這種武器。他也在想，除了自己之外，還會有多少人會參加這樣的時光之旅。可能會有好幾人。男性。不會是女性。女性必須配合很多社會條件，才會想要去看這種表演。但是，男性呢？男孩子是從小看﹁四大漢﹂︵Silverado︶和﹁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這類影片長大的。男人都想要知道自己在處理這種事情時有多行。所以，不，人性其實並沒有改變。社會會懲罰殘酷行為，由於人是理性的產物，因此大多數人都會避免會讓自己入獄或進入死刑室的行為。所以，人會隨著時間學會教訓，但基本的衝動可能還是一樣；所以，在你等待睡意降臨的時候，會用潛行於意識深處的幻想、書籍和電影，來餵食藏在內心深處那個邪惡的小野獸。也許，警察的情況就會好一點。他們可以稍稍發揮這種基本人性，用來對付行為越軌的罪犯。這樣做可能帶來滿足感，因為你既可以餵食內心深處的小野獸，同時還可以保護社會大眾。

　　但如果獸性仍然活在人類的內心，那麼，在某個地方，就會有人不好好用意志來控制他們的獸性，而想要利用他們擁有的任何才能，做為個人奪取權力的工具。這種人就被稱為壞人。他們如果不成功，就會被稱做﹁反社會人士﹂。如果成功了，就會被稱為｜｜總統。

　　這一切對他有什麼啟示？小傑克陷入思考。畢竟，他還只是個小孩，即使自己不承認，而且在法律上來說，他已經是成年人。成年人就不再繼續成長嗎？不再思考和提出問題嗎？不再追求資訊，或者如他正在思索的，不再追求真相？

　　但是，一旦追查到真相，又打算如何應用呢？他還不知道，也許這是他必須學習的另一件事。當然，他也跟他父親一樣，擁有同樣的學習慾望，否則為什麼要收看這個節目，而不去看看那些不用花腦筋的喜劇影集？也許他應該去買一些討論史達林或希特勒的書。歷史學家最會挖掘舊資料。問題是，他們往往會在發現的這些資料上加進個人意見。他可能真的需要找精神醫師幫他看看。他們當然也有自己的意識形態和偏見，但至少他們的思考過程會有專業化的精神。這很令小傑克苦惱，因為他每晚入睡時，都會有很多想法未得到解決，或是有些真相尚未找到。但是，他猜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生吧！

　　※※※

　　他們全都在祈禱。全都沒有發出聲音來。阿布都拉喃喃默念著可蘭經經文。穆斯塔法也在自己的腦海裡默念相同的可蘭經經文。當然，不是所有的經文，而只是能夠支持他們明天行動的部分經文。要勇敢，要記住他們的神聖任務，要毫不心軟地完成任務。慈悲是真主的事。

　　萬一我們沒死呢？他問自己，並且很驚訝自己竟然有這種想法。

　　當然，對於這一個可能，他們也有計畫。他們會開車回到西部，並且試著自行找路回到墨西哥，然後回家去，受到其餘同志的歡呼和歡迎。事實上，他並不期待這種情況發生，但人們總是不會完全放棄希望，儘管天堂可能在招手，但人世間的生活才是大家真正了解的。

　　這種想法也令他震驚。他剛剛表現出對自己信仰的懷疑嗎？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真的。這只是隨便想想而已。除了真主，別無神明，穆罕默德則是真主的使者，他在心中如此默誦，這是在展現他的念功，因為這是回教的基礎之一，也是所謂的回教四功五法之一。不行，他現在不能否定自己的信仰。他的信仰把他從世界的另一頭帶到這兒來，來到他即將殉教的地點。他的信念培養與滋潤他的生命，引導他長大成人，忍受父親的怒氣，帶他來到這個唾棄回教及助長以色列人聲勢的國度，讓他在這兒重新肯定對自己生命的信念，以及對自己死亡的信念，也許吧！這幾乎是已經確定的事，除非真主本人有別的安排。因為生命中所有的事情，都是真主親手寫下的。

　　※※※

　　鬧鐘在即將六點的時候響起。布萊恩跑去敲他弟弟的房門。

　　﹁起來，大幹員。我們浪費了大好的陽光。﹂

　　﹁真的嗎？﹂多米尼克從走廊的另一頭打量屋外，﹁今天一定跑贏你，阿爾多！﹂這倒是第一次聽到他這樣說。

　　﹁那麼，我們就來比賽個高下吧，安佐。﹂布萊恩回答，他們一起走向屋外。一小時又四十五分鐘後，他們回到屋內，坐下來吃早餐。

　　﹁美好的一天，充滿生氣。﹂布萊恩喝了第一口咖啡後，忍不住這樣說。

　　﹁陸戰隊一定替你洗腦了，老哥。﹂多米尼克喝著他的咖啡說。

　　﹁沒有，只是腦內啡發揮作用了，人體就是會這樣欺騙自己。﹂

　　﹁你們的表現愈來愈好了，﹂亞歷山大告訴他們，﹁你們已經準備好到購物中心裡小小運動一番了嗎？﹂

　　﹁是的，班長，﹂布萊恩笑著回答，﹁我們要帶蜜雪兒吃午餐。﹂

　　﹁但你們必須先追蹤到她，而且不被發現。﹂

　　﹁在森林裡會比較容易，你知道嗎？我受過這種特殊技巧的訓練。﹂

　　﹁布萊恩，你想，我們是在這兒幹什麼的？﹂

　　﹁哦，是這麼回事嗎？﹂

　　﹁首先，買雙新鞋子。﹂多米尼克如此建議。

　　﹁是的，我知道，這雙鞋子快完蛋了。﹂鞋子上半部的帆布，已經和下半部的橡膠底脫離，而鞋底也快磨光。他很不願意就這樣換掉這雙鞋子。他穿著這雙鞋子已經跑了好幾哩路，男人對這種事情反而會覺得傷感，但他們的配偶卻常會對這種行為感到苦惱。

　　﹁我們先到購物中心的鞋店去，那就在租嬰兒車櫃檯的隔壁。﹂多米尼克如此提醒他的哥哥。

　　﹁好的，我知道，沒問題，彼特，關於蜜雪兒這件事，你有任何建議嗎？﹂布萊恩問，﹁你知道的，我在陸戰隊時，每次出任務之前，他們通常都會對我們進行任務簡報。﹂

　　﹁這問題問得好，上尉。我建議你去﹃維多利亞的祕密﹄內衣店，看看她在不在那兒。那家內衣店就在蓋普對面。如果你們能夠很接近她而不被發現，那你們就贏了。如果在十呎外就被她喊出你們的名字，那你們就輸了。﹂

　　﹁這真的很公平，﹂多米尼克指出，﹁她知道我們長什麼樣子，特別是身高和體重。真的壞人不會讓別人知道這些資料。你可以假扮成更高，但無法變矮。﹂

　　﹁還有，我的腳踝不能承受高跟鞋，你知道嗎？﹂布萊恩接著說。

　　﹁你反正也沒有美腿可以秀，阿爾多，﹂亞歷山大揶揄道，﹁誰說這工作很輕鬆？﹂

　　只是我們仍然不知道，這項工作到底是幹什麼的，布萊恩沒有反駁，只是改口說：﹁很公平，我們視實際情況而定，先適應問題，然後再加以克服。﹂

　　﹁你現在是幹什麼的，大警探？﹂多米尼克喝完咖啡，如此問道。

　　﹁如果在陸戰隊裡，他會是我們最喜歡的老百姓，老弟。也許會是很好的槍械士。﹂

　　﹁尤其是配上他那把點四四史密斯。﹂

　　﹁那款手槍聲音太大。拿在手上也太大了點。馬格南自動手槍也許最合用，曾經拿這種槍射擊過嗎？﹂

　　﹁沒有，但我在聯邦調查局的槍庫裡拿過一次。真是大傢伙，應該用拖車拖著到處走，但我敢打賭，一定可以用它轟出一個大洞來。﹂

　　﹁沒錯，但如果你想把它藏在身上，那你最好是個大壯漢。﹂

　　﹁我聽說了，阿爾多。﹂事實上，在實際行動時，為了攜帶槍枝方便，他們會在腰上繫上腰包，但這並不能把槍械隱藏得很好。任何一位警察第一眼看到時，馬上就會知道那是什麼，但一般老百姓很少人能一眼看出。這對雙胞胎這時各自繫上腰包，裡面各裝一把上膛的手槍，外加一個備用彈匣。亞歷山大要他們今天如此做，只是為了讓他們很難在跟蹤蜜雪兒時不被發現。算了，訓練官最會搞這種把戲。

　　※※※

　　同一天，在五哩外，假日旅館的這些人也開始了他們一天的活動。這一天，不同於別的日子，他們全部攤開了禮拜毯，同聲祈禱，因為他們預料將是這輩子最後一次的祈禱。祈禱只花了幾分鐘時間；接著，所有人進行梳洗、淨身，準備執行任務。朱哈爾甚至花了很多時間修剪新長出來的鬍子，希望帶著整潔的儀容進入永恆，直到完全滿意了，他才換上衣服。

　　一直到所有人都準備完畢，他們這才發現，距離展開行動的時間，已經不到幾個小時。阿布都拉走上小山坡，來到唐金斯甜甜圈店買早餐和咖啡，這一次，他甚至還帶了報紙回來，並且在兩間房間裡傳閱，大家則一面喝著咖啡，一面抽菸。

　　敵人可能視他們是狂熱分子，但他們其實也是人，眼前的緊張氣氛也令他們覺得不愉快；而且，隨著時間的過去，愈來愈難過。他們喝下的咖啡，只是把更多的咖啡因注入體內，讓他們雙手發抖，瞇著眼睛看電視新聞。他們每隔幾秒就看看手錶，希望時針能夠走得更快一點，但事與願違；接著，他們又灌下更多咖啡。

　　※※※

　　﹁我們現在也跟著興奮起來了嗎？﹂園區裡，小傑克問威爾斯。小傑克在自己的座位上用手指了一指。﹁這裡面有什麼是我沒看出來的嗎，老兄？﹂

　　威爾斯往椅背一靠。﹁這是好多事情湊在一起的。也許是真的，也許只是巧合。也許只是專業分析師在腦海中的構想。你知道要如何才能看出什麼是真的嗎？﹂

　　﹁等上一個星期，再回頭瞧瞧，看看是不是真有什麼事情發生？﹂

　　這已經足夠逗得東尼．威爾斯哈哈大笑。﹁小子，你真的學會了情報界這一套把戲了。老天，我在情報界看到預測錯誤的次數，遠遠多過在平里柯舉行的普瑞尼斯賽馬會的預測。知道嗎？除非你真的知道，否則就是不知道，但從事這一行的，並不喜歡這樣想。﹂

　　﹁我記得小時候，我老爸有時會心情不好｜｜﹂

　　﹁他是在冷戰時期加入中情局。那些頭頭老是要求做些沒有人能夠真正完成的預測，至少不是有意義的預測。你父親通常會挺身而出說：﹃等一陣子，你自己就會知道我的預測對不對。﹄而那真的會令他們暴跳如雷。但是，你知道的，他的預測通常都是正確的，而且在他的監測範圍裡，從來沒發生過大災難。﹂

　　﹁我會不會也跟他一樣厲害？﹂

　　﹁是有很大的希望，小子，但你永遠不會知道。你能來到這見就已經很幸運了。至少，參議員知道，﹃我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這表示他手下的人都很誠實，而且知道自己不是上帝。﹂

　　﹁是的，我也在白宮那兒得到這樣的教訓。我總是覺得很奇怪，在華府，竟然有那麼多人真的以為他們是上帝。﹂

　　※※※

　　多米尼克負責開車。從山上到城裡只有三或四哩，開起來很愉快。

　　﹁維多利亞的祕密？你想，我們會不會逮到她正好在買睡衣？﹂布萊恩突發奇想。

　　﹁我們只能做這個夢了，﹂多米尼克一面說，一面左轉駛進里歐路，﹁我們來早了，先買你的鞋子？﹂

　　﹁有道理。停在貝克男飾店前吧。﹂

　　﹁遵命，隊長。﹂

　　※※※

　　﹁時間到了嗎？﹂拉菲問。過去的三十分鐘裡，他已經這樣問過三次。

　　穆斯塔法看看手錶，十一點四十八分。很接近了。他點點頭。

　　﹁各位好朋友，收拾好東西吧。﹂

　　他們的武器並沒有組裝完成，而是放在購物袋。如果組裝起來會太龐大，也太明顯。每個人有十二個裝滿子彈的彈匣，每個彈匣有三十發子彈，每兩個彈匣用膠帶綁在一起，因此一共有六組彈匣。每一把武器都用膠帶綁著一個大大的滅音器，準備到時候鎖在槍管上。這樣做的目的並不全然是為了減低槍聲，而是想增加重量，增加槍枝的穩定度。他記得在墨西哥的時候，胡安告訴過他。這些武器射擊時會偏離目標，會向上和向右偏。但他已經和他的朋友們討論過這些武器的問題，他們全都知道應該如何射擊，而且當初拿到這些武器時，全都曾經實際射擊過，因此應該都很清楚射擊時會發生什麼狀況。此外，他們即將進入的是美國大兵所謂的有很多射擊目標存在的﹁豐富環境﹂。

　　朱哈爾和阿布都拉拿著旅行袋走出房間，把袋子放進租來的福特轎車後行李廂。穆斯塔法想了一下，決定把槍也放進去。因此，他們四個人全都拿著自己的購物袋，魚貫走出車子，把購物袋直立放在後行李廂裡。放置完畢後，穆斯塔法坐進車內，下意識地把房間鑰匙放進自己的口袋。車程並不遠，肉眼已經可以看到目的地。

　　跟一般購物中心一樣，這處購物中心的各個入口都有停車場。他選擇西北入口，緊臨貝克男飾店，因為這樣可以把車子停得很靠近入口。停好車後，他關掉車子引擎，念了他今天早上最後一次禱告。另外三人也跟著同樣做，然後大家下車，繞到車子後。穆斯塔法打開後行李廂。他們距入口僅五十公尺不到。嚴格來說，並沒有必要這樣隱藏武器，但穆斯塔法謹記著安全守則。想要避免警察的注意，一定要一開始就這樣做。因此，他告訴大家，還是把武器藏在購物袋裡。於是，他們用左手提著袋子，走向入口。

　　今天是星期五，購物人潮不像星期六那麼多，但已經多得足以滿足他們的目的。他們走進去，經過﹁眼鏡大師﹂眼鏡店，這家店的顧客很多；這裡大多數的人今天可能可以免去一死，這倒是很可惜，但主要的購物區在前面。

　　※※※

　　布萊恩和多米尼克逛進﹁足保險箱﹂鞋子專賣店，但布萊恩沒看到他喜歡的鞋子。隔壁的﹁大步走﹂專賣童鞋，所以，雙胞胎繼續往前走，轉向右邊。﹁美國鷹裝備店﹂肯定有東西，也許是皮鞋，可能還是高筒鞋，穿起來腳踩應該比較舒服。

　　※※※

　　穆斯塔法向左轉，往中庭廣場走去，一路上經過一家玩具店和好幾家服飾店。他兩眼快速掃過這區域。在他視線範圍內大約有一百人，而且，從﹁K*B玩具店﹂的人潮來判斷，零售商店區一定擠滿人。他經過﹁太陽眼鏡屋﹂後右轉，向著警衛室走去。那兒的地點很方便，距廁所只有幾步遠。四人一起走進男廁所。

　　有幾個人注意到他們。四個打扮相同的外國人一起出現，確實有點不尋常。但美國的購物中心本來就像是人種動物園，所以人們不太會去注意這樣有什麼不對勁，更別提是否會注意到有什麼危險之處。

　　進了男廁所，他們全都從購物袋裡取出武器，將它們組裝完畢。槍機向後拉開。彈匣插進手槍握把。每個人都把剩下的五組彈匣塞進褲袋。有兩個人把長長的滅音器鎖到槍管前。穆斯塔法和拉菲沒有這樣做，他們很快思索了一下，接著下定決心，他們還是比較喜歡聽聽槍聲。

　　﹁大家都準備好了？﹂小組領導問道。所有人僅以點頭代替回答。

　　﹁那麼，我們將會在天堂裡一起享用羊肉大餐。各就各位。聽到我開了第一槍後，你們接著動手。﹂

　　※※※

　　布萊恩正在試穿一雙短筒皮靴。跟他在陸戰隊時穿的並不完全一樣，但樣子不錯，感覺也很舒適，並且很合腳，好像是量腳訂製的。﹁還不賴。﹂

　　﹁要不要用盒子把它們包起來？﹂女店員問。

　　布萊恩想了一下，做出決定：﹁不必，我打算穿著走。﹂他把那雙已經穿得破破爛爛的耐吉球鞋交給女店員，而她把它裝進皮靴的盒子裡，然後帶他來到收銀台。

　　※※※

　　穆斯塔法看著手錶。他估計，再過兩分鐘，他的朋友們就可以各就各位。

　　拉菲、朱哈爾和阿布都拉這時正向中庭廣場走去，手裡提著武器，並且盡量放低，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竟然沒有一位購物者注意到他們，大家只是匆忙走著，只管自己的事情。

　　分針走到十二的位置時，穆斯塔法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出男廁所，左轉。

　　警衛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翻閱一本雜誌，櫃檯桌面的高度剛好到他胸部。在警覺到櫃檯桌面突然落下一個人影後，這位警衛抬起頭，看到一位橄欖膚色的男子站在櫃檯前。

　　﹁有什麼事嗎，先生？﹂警衛很有禮貌地問。但在問完後，他已經沒有時間做出任何反應。

　　﹁真主慈悲！﹂對方的回答是這樣的一聲大叫。接著，出現了一把英格倫衝鋒槍。

　　穆斯塔法只把扳機扣住一秒鐘，但在那一秒裡，九發子彈全部射進這位黑人警衛的胸膛。九發子彈的撞擊力將警衛向後推了半步，接著倒下，死在磁磚地板上。

　　※※※

　　﹁那是什麼聲音，搞什麼鬼？﹂布萊恩立即問他的弟弟；因為身邊只有他一個人。同時，所有的人都把頭轉向左邊。

　　※※※

　　拉菲聽到槍聲時，就在雙胞胎兄弟右前方只有二十五呎處，該是他動手的時候。他馬上半臥倒在地，舉起他的英格倫，向右對著﹁維多利亞的祕密﹂。那裡的顧客應該全部都是沒有道德觀念的婦女，竟敢去看那種像妓女穿的衣物，也許，他心裡這樣想，其中幾個可能會到天堂服侍他。他把槍口對準那兒，扣下扳機。

　　槍聲震耳欲聾，極其嚇人，像是一連串的巨大爆炸。三名婦女被擊中，立即倒地。其餘的站著發呆了一秒鐘，她們張大眼睛，露出驚恐與不敢置信的神情，忘了採取任何行動。

　　拉菲本人也覺得意外，他射出去的子彈，一半以上未射中任何目標。這把平衡感極差的武器剛剛在他的手中跳了一下，使得子彈掃向天花板。彈匣射空後，槍機自動鎖上。他低頭看著它，十分驚訝，接著退出空彈匣，把它反轉過來，再迅速裝回槍把裡，開始尋找新目標。大家現在才開始驚慌逃竄，於是他把英格倫衝鋒槍的槍把抵住肩膀。

　　※※※

　　﹁他媽的，﹂布萊恩大罵一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腦子裡如此大叫。

　　﹁他媽的，沒錯，阿爾多。﹂多米尼克把腰包從屁股後面拉到肚子前面，把線解開，露出雙層拉鍊的內層。一秒之後，他兩手分別握著史密斯．威森手槍。﹁掩護我後面！﹂他向哥哥喊道。那名槍手距他只有二十呎，就在珠寶店的另一頭，正好背對著他，但這兒並不是道奇市，怎麼面對罪犯並沒有規定。

　　多米尼克單膝跪下，兩手握著他的自動手槍舉起，射出兩發十公釐的中空彈，全部打進那人的背部中央，按著，又射出另一發子彈，射進那人的後腦中央。他的目標立即倒下，從第三發子彈造成的血紅爆炸來判斷，他不用再浪費另一發子彈。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跳向倒在地上的屍體，把對方的槍踢掉。他立即檢查了一下，發現屍體褲袋裡有多餘的彈匣。他腦中立即想到的就是，哦，糟了！接著，他聽到左手邊傳來更多的槍聲。

　　﹁他們還有同伴，安佐，﹂布萊恩說。他來到弟弟身邊，右手握著貝瑞塔手槍。﹁這傢伙掛了。怎麼行動？﹂

　　﹁跟在我後面，掩護我！﹂

　　※※※

　　穆斯塔法發現自己置身一家廉價珠寶店裡。他看到六名婦女，分別在櫃檯前後。他把武器靠在腰側、射擊，把第一個彈匣的子彈全打在她們身上，看到對方一一倒下後，感覺到暫時的滿足。他停止射擊，退出空彈匣，換個面，裝回去，打開槍機。

　　※※※

　　雙胞胎挺直身子，開始向西移動，不快，但也不慢，多米尼克在前帶路，布萊恩緊跟在兩步之後，他們的眼睛主要望向槍聲傳來的那方向。布萊恩受過的所有訓練，現在全部如潮水般湧回到他的意識裡。盡量利用掩護把自己藏匿起來。找出敵人，予以消滅。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影從凱伊珠寶店出來，由左向右移動，手中握著一把英格倫衝鋒槍，向著他左邊的另一家珠寶店掃射。購物中心現在充滿尖叫聲和槍聲，人們全都盲目向著出口奔跑，而沒有先看清楚那個地方才是危險的。很多人被射殺倒地，大部分是婦女，一部分是兒童。

　　但雙胞胎對這些全都視若無睹。他們眼中甚至看不到任何受害者。現在沒有時間管這些，他們以前受過的訓練現在全部控制著他們。他們眼中看到的第一個目標，就是站在那兒，對著珠寶店掃射的那個人。

　　﹁向右。﹂布萊恩說。他朝那個方向衝去，低著頭，同時朝著他目標的方向望過去。

　　※※※

　　布萊恩差點因此喪命。朱哈爾這時正站在克萊爾名店前，剛剛把整個彈匣的子彈射向店內，然後轉過身。突然之間，他不確定要往那個方向前進，於是向左轉，看到一名男子，手中拿著手槍。他小心地把槍抵住肩膀，扣下扳機｜｜

　　兩發子彈射出，但沒擊中目標，接著就沒了。他的第一個彈匣射光了，他想了兩、三秒才想到這一點。接著，他退出空彈匣，轉過面，再把彈匣裝回去，再度舉槍瞄準｜｜

　　但那人不見了。到哪兒去了？找不到目標，於是他向後轉，以謹慎的步伐走進貝克女裝店。

　　※※※

　　布萊恩躲在﹁太陽眼鏡屋﹂裡面，從右邊向外窺探。

　　那兒，那人正向左移動。他把貝瑞塔交到右手，扣了一下扳機｜｜

　　但那發子彈從目標頭邊滑過，只差了那麼一點點，那人馬上臥倒。

　　﹁他媽的！﹂布萊恩罵了一聲，站起身，兩手同時握住槍柄，飛快地連開四槍。四發子彈全都射進對方胸膛，就在肩膀下方一點點。

　　※※※

　　穆斯塔法聽到槍聲，但感受不到被擊中的感覺。他的身體正處於極度亢奮，在這種狀態下，身體完全感受不到疼痛。過了一秒，他咳出血來，讓他大吃一驚。更糟的是，當他想要向左轉時，身體竟然不聽頭腦的指揮。這種困惑只持續了一、兩秒，接著就｜｜

　　※※※

　　多米尼克對第二個目標舉槍瞄準。他再度開槍，如他所受過的訓練，向著目標物中央射擊，他的史密斯是單發點放，於是他連開兩槍。

　　他射得極準，第一槍就擊中目標的武器。

　　※※※

　　英格倫衝鋒槍在穆斯塔法手中跳了一下。他幾乎握不住，但接著，他看到了他的攻擊者，於是很小心地舉槍瞄準並扣下扳機｜｜｜但什麼也沒發生。他低頭一看，看到英格倫的鐵板上有一個子彈孔，就在槍機上。他再花了一、兩秒，才明白自己現在已被解除武裝。但他的敵人仍然在他前面，於是他向著對方跑過去，即使他的槍已經壞了，他還是希望拿它當棍子使用。

　　※※※

　　多米尼克有點兒吃驚。他親眼看到至少有一發子彈擊中對方的胸膛，另一發子彈則射壞了他的武器。為了某種原因，他沒有再開槍。相反地，他拿起他的史密斯．威森，用力敲在這個王八蛋的臉上，然後繼續前進，向著傳來更多槍聲的方向前進。

　　※※※

　　穆斯塔法感到兩腿無力。即使身上所中的那五槍並不覺得疼，但臉上這一擊則確實很疼。他想要轉身，但左腿使不上力，承受不住他的體重，他倒了下來，臉朝上仰臥在地上，突然，他覺得呼吸很急促。他想站起來，甚至翻個身，但他的腿支撐不住，他的身體左側已經無用了。

　　※※※

　　﹁已經幹掉兩個，﹂布萊恩說，﹁接下來呢？｜﹂

　　尖叫聲已經減少，但還是有很多人在大叫。還有槍聲繼續傳來，但槍聲有點不一樣。

　　※※※

　　阿布都拉很高興他在槍上裝了滅音器。他的射擊比原先希望的準確得多。

　　他正在山姆古迪音樂店，裡面都是學生。這家店後面也沒有出口，因為它太靠近最西邊的入口。阿布都拉滿臉微笑地走進店裡，一面走一面開槍。他看到的臉孔全都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好笑的是，他突然告訴自己，不相信真主就是槍殺他們的原因。他很快就射光了第一個彈匣，沒錯，裝上滅音器的結果，讓他的一半子彈都能擊中目標。男男女女，應該是年輕男孩和女孩，都尖聲大叫，在最初的珍貴、致命的幾秒裡，很多人都站著不動，相互對望，接著就開始四處逃跑。但在不到十公尺的範圍內，很容易就能擊中他們的背後，而且他們真的無處可逃。他只是站在那兒，槍殺整個店裡的人，讓目標自己送上來。有些人跑到CD架的另一頭，企圖從大門逃出去。當他們經過他面前時，他就射殺他們，距離不到幾公尺。在幾秒鐘裡，他已經射完第一組的兩個彈匣，將它們退出、丟棄，從褲袋裡掏出另一組彈匣，插進槍內，打開槍機。但店內後面牆上有面鏡子，他從鏡子裡看見了｜｜

　　※※※

　　﹁老天爺，又有一個！﹂多米尼克說。

　　﹁OK。﹂布萊恩撲向入口另一邊，靠牆找好位置，舉起他的貝瑞塔。這使得他和這位恐怖分子處於相同的走廊中，但這樣的位置對慣用右手的射擊者毫無幫助。他必須選擇用他較不習慣的左手來射擊；他本來就應該好好練習左手射擊，但練習得不多。現在，他可能必須讓自己的身體暴露出來，才能進行還擊，這樣子是滿危險的。但在他身為陸戰隊員的腦海中，有個聲音說：﹁操它的！﹂於是他不顧一切，向左跨出一步，兩手握往手槍，高高舉起。

　　阿布都拉看到他露出身體來，臉上露出微笑，把武器架到肩上｜｜或者，他本來就企圖這樣做。

　　布萊恩連開兩槍，打進目標的胸膛，發現好像沒有效果，於是把彈匣裡的子彈全都射光。十二發子彈全射進那人的身體｜｜

　　※※※

　　阿布都拉感受到全部的子彈，每一發子彈射中時，他都覺得自己的身體猛然扭動一下。他開槍還擊，但全都沒擊中，接著，他的身體再也不受控制。他向前倒下，企圖恢復平衡。

　　※※※

　　布萊恩退出空彈匣，從腰包裡取出另一個彈匣，插進槍內，鬆開側保險栓。他現在要用自動射擊模式。那混蛋還在動！該是一舉解決的時候。他走到倒下來的那個人身邊，把他的槍踢到一旁，對準他的腦後補上一槍。對方頭顱裂開，鮮血和腦漿爆開來，濺到地上。

　　※※※

　　﹁老天，阿爾多！﹂多米尼克叫道，來到他哥哥身邊。

　　﹁他媽的！那兒至少還有一個。我只剩一個彈匣，安佐。﹂

　　﹁我也是，老哥。﹂

　　令人感到驚訝的是，倒在地上的大部分人，包括中槍的那名槍手，都還活著。地板的鮮血多得就好像大雷雨降下來的雨水。但兩兄弟都太疲累，看到眼前的景象，已經沒有力氣覺得噁心。他們向購物中心內部後退，轉向東。

　　這兒的大屠殺景象更可怕。地板上有好幾灘血。有人尖叫，有人哀號。布萊恩經過一個也許三歲大的小女孩身邊，她站在她母親的屍體旁，兩手像小小鳥般上下揮動。沒有時間，沒有該死的時間來幫她做任何事。他真的很希望藍道士官長這時候就在這兒。他是很棒的醫護兵。但即使是藍道士官長這樣的老鳥，也一定會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

　　前面繼續傳來槍聲，是裝上滅音器的輕衝鋒槍發出的。就在貝克女裝店那兒，在他們左手邊。從槍聲來判斷，距離應該不遠。自動武器射擊的聲音很特別，沒有別的聲音跟它一樣。他們分開來，每個人各走一邊短短的走道，分別從﹁經濟小館咖啡﹂和﹁波士頓人鞋店﹂繞過去，向著下一個戰鬥區前進。

　　貝克女裝店一樓是香水和化妝品。跟先前一樣，他們朝著槍聲跑過去。有六名婦女倒在香水專櫃前，另有三位倒在化妝品專櫃前。有的很明顯已經死亡，有的很明顯還活著，有的在呼喊求救，但沒有時間管這些。雙胞胎再度分開，槍聲正好在這時候停止。本來是在他們的左前方，但現在不在那兒。那名恐怖分子逃走了嗎？或者，只是剛剛把彈匣射光？

　　地板上散落著好幾個空彈匣，是九公釐的黃銅彈殼，他們看出來了。這小子在這兒過足了殺人的癮，多米尼克看得出來。貼在內部牆柱上的所有鏡子，幾乎全部都被打得粉碎。以他受過專業訓練的眼光看來，這名槍手從前門走進店裡，一看到人｜｜全是婦女｜｜就一陣掃射，然後退出店內，左轉，可能去尋找他認為最合適的目標。可能只有一個人，布萊恩如此告訴自己。

　　好吧，我們所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多米尼克心裡很好奇。他會有什麼反應？會怎麼思考？

　　對布萊恩來說，事情簡單得多。你在哪兒，狗娘養的王八蛋？對這位陸戰隊員來說，他是有武裝的敵人，再也沒別的意思。他不是人，不是人類，甚至不是會思想的人腦，只是一個帶著武器的目標。

　　※※※

　　朱哈爾感受到突然的一陣興奮，比他這輩子裡的任何一刻都要興奮。他這輩子只有過幾個女人，很肯定的是，他今天殺害的女人多過被他上過的。但對他來說，這一刻，在這地方，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兩件事的感覺竟然完全一樣。

　　而這令他覺得很滿足。他先前就聽不到其他人的槍聲，一個也沒有，也幾乎聽不見自己的槍聲，因為他太專心幹自己的事情。而且，幹得很好。當她們看到他，以及他的輕機槍時，她們臉上的表情，以及當她們被子彈擊中時的表情……，那是很愉快的景象。但他現在只剩下最後兩組彈匣。其中一個已經裝進槍裡，另一個在口袋。

　　奇怪，他心想，現在怎麼變得安靜多了。在他視線範圍裡，看不到活著的女人。哦……，應該是沒有未受傷的女人。被他射傷的女人當中，有幾個發出呻吟，有的甚至企圖爬走……。

　　他不允許這樣，朱哈爾很清楚。他開始向其中一名走去，是名黑髮女子，穿著像妓女穿的紅褲子。

　　※※※

　　布萊恩低低向他弟弟噓了一聲，用手指了指。他就在那兒，約五呎八吋高，穿著卡其褲和相似顏色的叢林夾克，距離約五十呎外。這應該使用步槍瞄準，應該是新兵中心的那些新兵該做的，但以他的貝瑞塔來說，就不太容易了，儘管他是很棒的神射手。

　　多米尼克點點頭，開始朝那方向走去，但一面走，一面旋轉頭部，朝所有方向打量。

　　※※※

　　﹁真糟糕，女人，﹂朱哈爾用英語說道，﹁但不要怕，我送妳去見真主。妳會在天堂裡服侍我。﹂他本想只朝她背部發射一發子彈。但英格倫並不容易這樣做。於是，他改而從一公尺外連開三槍。

　　※※※

　　布萊恩看到整個經過，這讓他大為光火。這位陸戰隊員站起身，雙手握槍瞄準。﹁你這狗狼養的混蛋！﹂他大叫一聲，力求精準地快速射擊，距離大約一百呎。他一共開了十四槍，幾乎打光了整個彈匣。幸運的是，有幾發子彈打中目標。

　　事實上，一共三發，其中一發直接命中目標腹部，另一發在胸部正中央。

　　※※※

　　第一發子彈打在身上時，很疼，朱哈爾覺得好像睪丸被人踢到。這使得他兩臂垂下，好像是要保護身體某個部位，不讓它受到傷害。他的武器還在手中，當他看到那人向他接近時，他企圖再把槍舉高。

　　※※※

　　布萊恩未遺忘任何事情。事實上，很多事情一下子如潮水般再度湧現在他腦中。如果他想今天晚上能夠睡在自己床上的話，就必須記得在陸戰隊學校以及阿富汗學到的教訓。於是，他採取繞道攻擊方式，躲到長方形的貨櫃後面，但兩眼一直監視著目標，並且相信多米尼克會替他殿後。但他自己也保持警戒。他的目標已經無法使用武器。那個目標直視著陸戰隊員，臉孔露出恐懼的神情，但臉上卻還帶著微笑，搞什麼鬼？

　　他這時直接走了過去，向著那混蛋筆直走去。

　　※※※

　　朱哈爾突然覺得手中的武器變得極其沉重，在抗拒這種感覺一陣子之後，他終於決定放棄，不再企圖舉起武器來，並且盡可能站得筆直，直視著殺他那人的眼睛。﹁真主慈悲。﹂他說。

　　※※※

　　﹁很好，﹂布萊恩回答，然後直接對準他的額頭開槍，﹁希望你在地獄裡會喜歡。﹂接著，他彎腰拿起英格倫衝鋒槍，把它掛在背上。

　　﹁清理一下，走了，阿爾多。﹂多米尼克說道。布萊恩表示同意。

　　﹁老天，希望已經有人打電話給九一一。﹂他說。

　　﹁好了，我們上樓去。﹂多米尼克接著說。

　　﹁什麼｜｜為什麼？﹂

　　﹁萬一他們不只四個人呢？﹂這樣的問答，就像一拳打到布萊恩的嘴巴。

　　﹁好的，我懂你的意思，老弟。﹂

　　電扶梯竟然還在運轉，他們兩人感到很驚訝，不過，還是搭著上樓，兩人彎著身子，打量四周狀況。

　　樓上到處都聚集了很多婦女，全都盡量遠離電抉梯。﹁聯邦調查局！﹂多米尼克大叫，﹁這兒每個人都平安吧？﹂

　　﹁是的。﹂好幾個聲音分別從二樓的好幾個地方傳出，但都有點猶疑。

　　多米尼克的專業身分讓他得以控制全局。﹁好了，我們已經控制整個區域。警察很快就到。在他們抵達這兒之前，大家待在原地。﹂

　　坐電扶梯下來時，那景象恐怖得無法以言語表達。從香水到手提袋櫃檯，一灘灘的血跡排成一直線，現在那些只是受傷的幸運者都在大聲呼救。再次地，雙胞胎兄弟覺得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完成。多米尼克和哥哥來到主要的中庭廣場。他向左轉，前去察看被他開槍擊中的第一個槍手。

　　這人已經死亡，毋庸置疑。他最後一發十公釐子彈在他的右眼爆炸。

　　回想起來，最後只剩下一個，但不知道那人是否還活著。

　　※※※

　　他還活著，儘管身上中了好多槍。穆斯塔法企圖移動身體，但他的肌肉已流失掉大量鮮血和氧氣，不再聽從中央神經系統傳來的命令。他發現自己正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兩個人，但覺得好像在做夢。

　　﹁你叫什麼名字？﹂其中一個問道。

　　多米尼克並不太期望能夠得到回答。這人很明顯地快要死了，但還不會太快死掉。他轉過頭去找哥哥｜｜不在。﹁嗨，阿爾多！﹂他大叫，沒有人回答。

　　※※※

　　布萊恩走進一家名叫﹁傳奇﹂的體育用品店，很快地察看了一下。他的行動有了收穫，他帶著它回到中央廣場。

　　多米尼克在那兒，正在向﹁嫌犯﹂問話，但沒得到回答。

　　﹁嗨，老弟。﹂布萊恩打了聲招呼，然後跪在垂死的恐怖分子的血泊旁，﹁我帶了一樣東西給你。﹂

　　穆斯塔法困惑地抬眼看了一看。他知道死神已經接近，雖然他並不是很歡迎死亡來到，但在他腦海裡，他很滿足，因為他完成了對他的宗教和真主律法的任務。

　　布萊恩抓住恐怖分子的兩手，把一樣東西塞到他手中，然後把他的兩手交叉，放在他還在流血的胸前。﹁我要你帶著這東西下地獄。這是豬皮製成的，混蛋，用真正的愛荷華豬的豬皮製成。﹂布萊恩用手按住那顆美式足球，直視那混蛋的兩眼。

　　那雙眼睛張得大大的，因為發現自己犯了宗教大罪而佈滿恐懼的神情。他想把手抽開，但那位異教徒的手阻止他這樣做。

　　﹁是的，沒錯。我就是魔鬼本人，你就要到我那兒去。﹂布萊恩笑著說，直到眼前那雙眼睛失去光采。

　　﹁那球怎麼辦？﹂

　　﹁不管它了，﹂布萊恩回答，﹁走吧。﹂

　　他們來到槍殺事件開始的地方。很多婦女倒在地上，大部分的人還能夠勉強移動。所有人都在流血，有的流了很多。﹁去找家藥房，我需要些繃帶，並且一定要找個人打電話給九一一。﹂

　　﹁好。﹂多米尼克跑去尋找藥房，布萊恩在一位婦女旁邊跪下，她年約三十，胸部中槍。跟大多數陸戰隊士兵及所有的軍官一樣，他懂得一些基本急救。首先，他檢查她的呼吸道。還好，她還有呼吸。她的左胸上部有兩個彈孔，不斷流出血來。她的嘴唇上有少許粉紅色唾液。肺臟被射傷了，但不嚴重。﹁妳聽得到我說的話嗎？﹂

　　對方點點頭，發出刺耳的聲音：﹁聽得到。﹂

　　﹁很好，妳沒事的。我知道很疼，但妳會好起來的。﹂

　　﹁你是誰？﹂

　　﹁布萊恩．卡魯索，太太，我是美國陸戰隊員。妳不會有事的。現在，我必須去幫助其他人。﹂

　　﹁不，不｜我｜｜﹂她抓住他的手臂。

　　﹁太太，這兒有很多人傷得比妳嚴重，妳沒事的。﹂說完，他把手抽開。

　　下一位傷得很嚴重。是個小男孩，也許五歲大，背部中了三槍，好像打翻的水桶那般血流不止。布萊恩把他的身體翻過來。眼睛是張開的。

　　﹁你叫什麼名字，小弟弟？﹂

　　﹁大衛。﹂對方回答。很意外地，聲音竟然很清晰。

　　﹁好的，大衛，我們要幫你療傷，你媽媽呢？﹂

　　﹁我不知道。﹂他很擔心他媽媽，遠甚於擔心自己，任何小孩都會如此。

　　﹁沒關係，我會照料她，但先讓我幫你，好嗎？﹂他抬起頭來，正好看到多米尼克向他跑過來。

　　﹁這兒沒有任何藥房！﹂多米尼克半喊半叫。

　　﹁找些東西來，T恤，任何東西！﹂他如此命令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弟弟。多米尼克跑進布萊恩先前買皮靴的那家男裝店。幾秒鐘後，他跑出來，抱著一堆汗衫，胸前印著各種商標圖案。

　　就在這時，第一位警察趕到，雙手握著槍。

　　﹁警察！﹂這位警察大叫。

　　﹁過來這兒，他媽的！﹂布萊恩大吼。那位警察大約猶疑了十秒才走過去。﹁把槍收起來，警察先生，壞人全被打死了。﹂布萊恩以比較壓抑的聲音說道，﹁我們需要這城裡全部的救護車，告訴醫院，有一大群死傷者要送過去。你車上有急救箱嗎？﹂

　　﹁你是什麼人？﹂這位警察問道，他並沒有把槍收起來。

　　﹁聯邦調查局。﹂多米尼克從警察背後回答說，左手高高亮出證件，﹁槍戰已經結束，但我們這兒有一大堆人遇害。呼叫所有人。打給本地的聯邦調查局辦公室，還有所有其他人。現在，拿起無線電，警官，馬上就打！﹂

　　跟大部分美國警察一樣，這位史帝夫．巴洛警官也有一具摩托羅拉行動式無線電通訊機，麥克風就夾在他的制服襯衫上，他立即請求緊急支援及醫療救助。

　　布萊恩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男孩。在這一刻，大衛．普瑞提斯就是布萊恩．卡魯索少校的整個世界。但小男孩所有的傷都傷在內臟，情況不樂觀。

　　﹁好了，大衛，我們來看一下，很疼嗎？﹂

　　﹁很疼。﹂小男孩喘著氣回答。他的臉色開始變白。

　　布萊恩把他放在﹁尖塔﹂耳環飾品的櫃檯上，想到應該可以在這家店裡找點什麼來幫忙｜｜但只找到一些棉球。他把兩個棉球各塞進小男孩背部的兩個傷口，然後把他翻過身去。但小男孩體內還在出血，他如果內出血太厲害，肺臟將會承受不住，然後陷入昏睡，並在幾分鐘內窒息而死，除非有人把他肺臟裡的空氣吸出，對於這種急救法，布萊恩一點也不懂。

　　﹁老天！﹂不是別人，正是蜜雪兒，她牽著一位十歲大小女孩的手，小女孩臉色蒼白。

　　﹁蜜雪兒，如果妳懂得急救，趕快去找出傷者，幫助他們，﹂布萊恩命令道。

　　但她不會，真的。不過她還是從耳環店裡拿了一些棉球走開了。

　　﹁嗨，大衛，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布萊恩問。

　　﹁不知道。﹂小男孩回答。好奇心讓他稍微舒減了胸部的刺痛感。

　　﹁我是陸戰隊，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是軍人嗎？﹂

　　這個小男孩即將死在他懷裡，布萊恩很明白。求求你，上帝，不要讓他死，不要讓這個小男孩死去。

　　﹁是的，但我們比軍人好很多。陸戰隊是男人最好的事業。等你長大，也許有一天，你也可以跟我一樣，成為一名陸戰隊員。你覺得如何？﹂

　　﹁可以開槍打壞人嗎？﹂大衛．普瑞提斯問。

　　﹁當然可以，大衛。﹂布萊恩向他保證。

　　﹁酷斃了。﹂大衛說，然後，他的眼睛就閉上了。

　　﹁大衛？不要死，大衛。醒過來。張開眼睛，坐起來。我們應該多聊聊。﹂布萊恩輕輕把小男孩放回到櫃檯上，並且伸手按住他的頸動脈，測量他的脈搏。

　　但他測不到任何脈動。

　　﹁哦，糟了，哦，糟糕，老弟。﹂布萊恩低聲輕呼。說完這些，他的熱情便從他的血液中完全蒸發。他的身體變成真空，肌肉也鬆懈了下來。

　　第一批消防隊員在這時候衝了進來，他們全都穿著卡其工作服，提著應該是急救箱的盒子。其中一位發號施令，指揮他的手下前往各個方向。兩個人向著布萊恩走過來。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從他懷裡把小男孩的屍體抱走，很快看了一眼，然後就把小男孩放在地上，接著，他就走開了，沒跟任何人交談，留下布萊恩站在那兒，襯衫上還沾著死去小男孩的血。

　　多米尼克就在附近，只是站在那兒看著，現在，專家已經接管整個區域；事實上，主要是義勇消防隊員，但在這方面，他們全是專家。於是，他們一起從最近的出口走出去，浴沐在晴朗的中午空氣中。整個交戰過程持續不到十分鐘。

　　布萊恩了解到，這就像是一場真正的戰鬥。在很短暫的一段時間內，很多人的性命就這樣意外結束。他的手槍再度放回到腰包裡，空彈匣可能掉在山姆古迪那家店內。他剛剛所經歷的，就像是﹁綠野仙蹤﹂裡的桃樂賽被捲進堪薩斯龍捲風裡。但他並不是置身在﹁綠野仙蹤﹂的虛擬世界，這兒可是維吉尼亞州的中心地區，在他們身後的購物中心裡，有一群人死亡、或受傷。

　　﹁兩位是什麼人？﹂問話的是位警察隊長。

　　多米尼克秀了一下他的聯邦調查局證件，這就夠了。

　　﹁發生了什麼事？﹂

　　﹁看來像是恐怖分子，共有四個，走進去大開殺戒。他們全都死了。我們已經幹掉他們了，全部四個。﹂多米尼克告訴他。

　　﹁你受傷了？﹂隊長問布萊恩，指指他襯衫上的血跡。

　　布萊恩搖搖頭。﹁完全沒有。隊長，裡面有很多死傷者。﹂

　　﹁你們兩位來這兒幹什麼？﹂隊長接著問。

　　﹁買鞋子。﹂布萊恩回答。他的聲音有點苦澀。

　　﹁真是的……。﹂警察隊長說。他看著購物中心的入口，但一直站著不動，只是因為他很害怕即將在裡面看到的景象。﹁有什麼建議嗎？﹂

　　﹁在城裡各出口設立檢查站，﹂多米尼克說，﹁檢查所有車牌。檢查死亡壞人的身分。你知道怎麼做吧，對不對？本地的聯邦調查局駐地幹員是誰？﹂

　　﹁這兒只有一位駐地幹員。最近的聯邦調查局辦公室在里奇蒙，已經打電話過去，這兒的駐地幹員叫密爾斯。﹂

　　﹁吉米．密爾斯？這個人我認識。嗯，局裡應該多派一點人到這兒。你最應該做的，就是趕快保留犯罪現場，派人在現場守備，傷者趕快送醫。裡面真是一團糟，隊長。﹂

　　﹁我相信，好吧，待會兒再回來跟兩位談談。﹂

　　多米尼克等到警察隊長走進購物中心，然後用手肘推推他哥哥，兩人一起走向他的賓士車。有輛警車守在停車場出入口，兩位穿制服的警察在那兒監視進出車輛，其中一人手持霰彈槍。在看到他們出示聯邦調查局證件後，警察就揮揮手讓他們駛出停車場。十分鐘後，他們回到農場的房子。

　　﹁發生了什麼事？﹂亞歷山大在廚房裡問他們，﹁收音機說｜｜﹂

　　﹁彼特，你記得我先前曾經考慮要退出嗎？﹂布萊恩問。

　　﹁記得，但是｜｜﹂

　　﹁你可以忘了這件事，彼特。永永遠遠地忘掉它。﹂布萊恩鄭重宣布。

第十四章　天堂

　　一群群的新聞記者向沙洛斯維蜂擁而來，如同兀鷹撲向地上的腐屍；而且，後來情況愈來愈複雜，更讓他們疲於奔命。

　　接下來的新聞快報，是來自科羅拉多州斯普陵市一處名叫城堡的購物中心，接著又有新聞從猶他州普洛佛傳來，最後，則是愛荷華州首府德蒙市。這組成了一件驚人的大新聞。科羅拉多州那處購物中心遇襲事件，造成美國空軍官校六名學生、二十六名平民死亡；有幾名學生被他們同學及時拉出購物中心，逃過一劫。

　　斯普陵市的消息很快傳到猶他洲普洛佛，當地警長憑著靈敏的警察直覺，分別派遣配備無線電的警車到城裡的各家購物中心巡邏。果然在普洛佛鎮民購物中心有所發現，並且因此引發四名武裝恐怖分子和六名警察之間的一場大槍戰。這些警察都是神槍手，結果仍造成兩名警察重傷，三名百姓死亡｜｜一共有十一名當地居民加入這場槍戰｜｜四名恐怖分子當場死亡︵聯邦調查局後來形容這是一次失敗的恐怖攻擊行動︶。德蒙市的結果本來也可能一樣，只是當地警察反應較慢，結果是四名恐怖分子死亡，但他們也射殺了三十一位當地百姓作伴。

　　在科羅拉多州，兩名倖存的恐怖分子躲到一家商店，和五十碼外的警察霹靂小組對抗，州長很快下令徵調一個國民兵步兵連前來支援。連上兄弟十分興奮，因為他們即將實現每個軍人最大的夢想：利用武力消滅入侵的敵人，把他們的遺骸丟出去餵獅子。結果花了一個小時，才結束整個事件。在煙幕彈的協助下，這些後備軍人用足以消滅一支軍隊的強大火力，在大規模的攻擊行動中，結束這兩名罪犯的性命；結果發現他們是阿拉伯人，這倒一點也不令人感到意外。

　　到這時候，所有的美國人都守在電視機前，由紐約和亞特蘭大的記者把他們所知道的告訴美國觀眾；其實，這些記者知道的也不多。這些記者試著說明今天發生的事件，但正確性實在只有小學生程度。他們不斷重複著好不容易收集到的一些具體事實，並且找來﹁專家﹂發表評論，而這些所謂的專家雖然知道的不多，但話卻說得很多。

　　※※※

　　﹁園區﹂裡也有電視機，大部分人都停止工作，看著電視。

　　﹁天哪！﹂小傑克驚呼。其他人也喃喃自語，或是在心裡有著大致相同的想法，但他們比一般人更覺得難過，因為在技術上，他們也是情報圈的一分子，但卻未能對這種攻擊他們國家的行動，事先提供策略性警告。

　　﹁這很簡單，﹂東尼．威爾斯評論說，﹁既然我們本身沒有外勤人員替我們蒐集情報，就很難取得任何種類的警告，除非壞蛋在使用行動電話時真的很大意。但新聞媒體最喜歡告訴人們，說我們如何追蹤壞蛋，壞蛋就會從中學會如何對付我們。白宮那些幕僚人員也一樣，他們最喜歡告訴記者，說他們自己有多聰明，還會洩漏電訊情報的資料。從他們洩漏一些極機密訊息的情況來看，你有時候不得不懷疑，他們是不是恐佈分子的線民。﹂事實上，那些令人作嘔的幕僚人員最擅長向新聞記者炫耀，當然，他們大概也只會幹這種事情。

　　﹁那麼，今天一整天，那些新聞媒體大概要不斷喊著﹃情報界又一次大失敗﹄，對不對？﹂

　　﹁肯定如此，﹂威爾斯回答，﹁平常就在出賣情報界的那一批人，現在將會抱怨情報界工作不力；但他們不會承認自己先前一有機會就淨做些扯情報界後腿的事情。當然了，國會也一樣。算了，我們回去工作吧。國安局為了提振士氣，一定會想法子扳回一城，對恐怖分子展開反擊｜｜他們也是人，對吧？他們最喜歡在完成某項行動後，拍胸歡呼。讓我們等著瞧吧，看看我們的朋友沙里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是誰下令進行這次攻擊的？﹂小傑克問。

　　﹁看看我們是不是能夠找出這條線索。﹂但威爾斯沒有說出來的是，更重要的就是先研判出這些混蛋是從哪兒來的，一張有地點可查的臉孔，要比沒有地點可查的臉孔更為珍貴。

　　※※※

　　樓上，漢德雷召集他的高級人員，大家一起坐在他的電視機前。

　　﹁各位有什麼想法？﹂

　　﹁彼特剛從沙洛斯維打電話來。你們想知道我們那兩位受訓人員在什麼地方嗎？﹂傑瑞．蘭茲問。

　　﹁你在說笑。﹂湯姆．戴維斯回答。

　　﹁不，我不是在說笑。他們幹掉了四名壞人，而且是在沒有任何外援的情況下，他們現在已經回到農場。更好的是，那位陸戰隊員布萊恩，本來考慮要退出，但彼特報告說已經沒問題了。布萊恩已經等不及要出去執行真正的任務。彼特認為，他們已經可以行動了。﹂

　　﹁所以，我們現在只需要找一些具體目標？﹂漢德雷問。

　　﹁我的人會查查從國安局傳過來的東西。我們要假設，那些壞蛋現在一定正在緊急聯絡中。他們先前禁止聯絡的禁令，現在應該已經解除。﹂瑞克．貝爾大聲說，﹁如果我們已經準備好要採取行動，那麼，現在就可以行動了，而且要快。﹂

　　這是山姆．格蘭傑負責的部門。到目前為止，他一直沒有說話，但現在應該他開口了。

　　﹁哦，各位，我們有兩位小朋友已準備好要出任務，並且要去﹃服務﹄某些目標。﹂格蘭傑說。他用的是美國陸軍在二十年前發明的術語。﹁他們都是好孩子，彼特跟我提過，而且從今天發生的事情來看，我想他們已經被正確啟發了。﹂

　　﹁對方的想法會是怎麼樣呢？﹂漢德雷問。這不難想像，但他想聽聽更多意見。

　　﹁他們想把我們嚇壞。他們的目標是美國中部地區，﹂蘭茲首先發言，﹁他們認為，他們可以讓我們內心感到恐懼，因為已經向我們顯示，他們可以攻擊我們的任何地點，不僅僅只是像紐約那樣明顯的目標。這是他們這次行動的聰明之處。可能一共有十五到二十名恐怖分子，另外加上一些支援人員，也許吧。這樣的人數算是相當多了，但並非是空前的；他們在行動期間維持著很好的安全紀律。他們的人都受到很好的激勵。但我不願說他們受到很好的訓練，他們只是決定把一頭瘋狗丟到我們的後院裡，讓牠咬傷幾個小孩子，看來就是這麼回事。他們已經展現出願意做些殘暴事件的政治意願，但這一點也不奇怪；他們不惜讓狂熱分子犧牲性命，這也同樣不足為奇。這次攻擊，本質上是低科技的攻擊行動，只是找幾個壞蛋，拿著輕型自動武器動手。他們已經展現惡毒的本質，但未展現真正的專業。不到兩天時間，聯邦調查局就可以循線找到他們是從哪兒來的，也許還可以找到他們入境的路線。他們還未學會飛行之類的技巧，因此可能在我們國內活動的時間不長，我比較有興趣的，是什麼人替他們勘察目標。從時間上來看，他們事前應該有計畫過，但計畫不多，我猜想只是對對手錶之類，其實並不難。他們也沒有在開槍攻擊之後如何逃走的計畫了他們入境時攻擊目標可能已經選定。由此研判，我敢打賭，他們進入我國只有一、兩星期，甚至更短，要看他們久境的方法而定。聯邦調查局應該很快就可以查出來。﹂

　　﹁彼特報告說，他們使用的武器是英格倫衝鋒槍。樣子很好看，所以常在電視影集和電影裡出現，﹂格蘭傑說明，﹁但它們並不是很有效率的武器。﹂

　　﹁他們怎麼拿到武器的？﹂湯姆．戴維斯問。

　　﹁好問題。我猜，聯邦調查局已經從維吉尼亞現場拿到那些槍，而且正根據上面的流水號追查。他們在這方面相當行的。我們今晚應該就可以拿到這項資料。這可以幫助他們了解，這些武器如何流入恐怖分子手中，接著就可以進行更進一步的調查。﹂

　　※※※

　　﹁局裡會怎麼辦，安佐？﹂布萊恩問。

　　﹁這是大案子，所以他們會替它取個代號，國內每一名幹員都可以參與辦案。目前，他們要追查的第一件事就是這些壞蛋使用的汽車。也許是偷來的，比較可能是租的。租車要簽署文件，留下駕駛執照影本、信用卡，所有那些在美國生活必須要用到的文件。這些都可以追蹤，都可以追查到某條線索，老哥。所以，必須一路追查下去。﹂

　　﹁你們兩位怎麼樣？﹂亞歷山大走進房間，問道。

　　﹁喝了一杯酒，好一點了。﹂布萊恩回答。他已經把他的貝瑞塔清乾淨，多米尼克也清理了他的史密斯．威森。﹁這可不好玩，彼特。﹂

　　﹁這本來就不好玩。好了，我剛跟總部談過，他們想在一、兩天內見你們兩位。布萊恩，你先前還有些疑慮，但你說，你已經改變心意，這是真的嗎？﹂

　　﹁你訓練我們找出、接近，然後殺死某人，彼特。我可以接受這個，只要不是要我們做違背良心的事。﹂

　　多米尼克只是點點頭，表示同意，但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亞歷山大。

　　﹁好的，很好。德州有個老笑話：那兒的律師為什麼那麼厲害。答案是，那兒需要被殺的人，比需要被偷的馬兒多。好了，對於那些需要被殺的人，也許你們可以幫幫他們。﹂

　　﹁你終於要告訴我們，我們是替誰工作的，是不是？﹂布萊恩問。

　　﹁時間到了，你們自然會知道｜｜只要再等一、兩天。﹂

　　﹁好的，我可以等那麼久。﹂布萊恩說。他自己很快做了一些分析。泰瑞．布羅頓少將一定知道一些內情。聯邦調查局的韋納那傢伙也一定知道，但他們目前接受訓練的這處前菸草農場，並不屬於他所知道的任何政府部門。中央情報局在維吉尼亞州約克鎮附近有座﹁農場﹂，但那距這兒約有一百五十哩遠。這處地點，感覺上不像是﹁局﹂裡的，至少和他想像的不一樣，雖然他的想法可能是錯的。事實上，這個地方一點兒也嗅不出﹁政府﹂的味道，至少他的鼻子嗅不出。但不管如何，再過一、兩天，他就會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可以等那麼久。

　　﹁今天被我們幹掉的那些人，有什麼消息嗎？﹂

　　﹁不多。必須再一陣子，多米尼克，他們通常多久就可以查出東西來？﹂

　　﹁到明天中午時，他們就可以查出很多資料，但我們沒有局裡的管道，除非你要我去｜｜﹂

　　﹁不，我不想。我們可能必須讓他們知道，你和布萊恩並不是新的特種部隊，但也不能太保密。﹂

　　﹁你的意思是說，我必須和葛斯．韋納談談？﹂

　　﹁可能，他在局裡夠份量，你可以告訴他，說你們現在被分派去從事﹃特種任務﹄，而且可以讓大家都相信。我猜想，他替我們找到你們這兩位高手，一定覺得很自豪。還有，你們兩位表現得很好。﹂

　　﹁我們所做的，﹂陸戰隊員說，﹁就是我們所接受的訓練要我們去做的。我們剛好有時間做好一切準備，在那之後，一切都是自動的。在基礎學校裡，他們教我成功與失敗之間的差別，通常只是幾秒鐘的思考。如果槍擊事件開始時，我們是在山姆古迪店裡，而不是幾分鐘之後，那結果就會不一樣。還有一件事｜｜兩個人的工作效率，相當於一個人的四倍。真的有人做過這樣的研究。﹃小單位交戰的非線性戰術因素﹄，我記得它的標題是這樣子，那是偵搜學校的課程大綱。﹂

　　﹁陸戰隊員還真的很有學問呢，嗯？﹂多米尼克說。他伸手拿起一瓶波本威士忌，倒了兩杯，一杯給他哥哥，一杯給自己。

　　﹁在山姆古迪店內的那傢伙，竟然對著我笑，﹂布萊恩回憶說，﹁那時候我沒有想到這件事。我猜想，他好像不怕死。﹂

　　﹁這叫殉教，有些人真的這樣認為，﹂亞歷山大對他們兩人說，﹁那，你採取什麼行動呢？﹂

　　﹁我朝他開槍，距離很近，也許連開了六或七槍｜｜﹂

　　﹁是十槍，老哥，﹂多米尼克更正他，﹁再加上最後在他腦後補上一槍。﹂

　　﹁那是因為他還在動，﹂布萊恩解釋說，﹁我當時又沒有手銬可以把他銬住。而且，你知道的，我真的不擔心。﹂反正他會因流血過多而死亡，本來就是會如此發展，他只不過是因此提早到另一個世界去而已。

　　※※※

　　﹁賓果！我們猜對了，﹂小傑克在他的座位裡宣布，﹁沙里是玩家之一，東尼，他是組織的成員之一。﹂他一面說著，一面用手指著電腦螢幕。

　　威爾斯從國安局的來電中，按下﹁取用﹂鍵，馬上就看到了。﹁知道嗎？雞生了蛋之後，都會很自豪地咯咯叫，牠們這樣做，只是為了要向全世界顯示牠們有多棒。這些﹃鳥兒﹄也一樣。好了，小傑克，言歸正傳。烏達．賓．沙里確實是玩家之一。這封信的收件者是誰？﹂

　　﹁一個他在網路上的聊天對象。他主要是跟他談到金錢流向的事情。﹂

　　﹁終於！﹂威爾斯說，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察看這份文件，﹁他們想調閱這傢伙的照片，以及全部資料。也許中情局終於要著手調查此人。讚美吾主！﹂他停了一下，﹁拿到他電子郵件的收件者名單了嗎？﹂

　　﹁拿到了。要嗎？﹂小傑克拉了一下鍵盤，再按﹁列印﹂鍵。十五秒後，他把文件拿給他的同事。﹁電子郵件的數目和日期。我可以把我覺得有意思的郵件，以及我為什麼覺得有意思的原因全部印出來，如果你想要的話。﹂

　　﹁那個可以等一下。我先把這些傳給瑞克．貝爾。﹂

　　﹁我可以等。﹂

　　你看到電視新聞了嗎？沙里在寫給一位不算太常聯絡的網友的電郵中這樣說。這應該會讓美國人胃疼。

　　﹁是的，肯定會。﹂小傑克對著螢幕說，﹁但你剛剛露出馬腳了，沙里。真是對不起。﹂

　　※※※

　　又多了十六名殉教烈士，穆罕默德在維也納布里斯托飯店的房間裡看電視，心裡想著。這樣的痛苦其實很抽象。說實在的，這些人都只是可以犧牲的資產。他們沒他這麼重要，這是事實，因為對組織來說，他是極其珍貴的。他外表出眾，又有語言天才，可以周遊列國；同時，還有聰明的頭腦，可以策劃出很好的任務。

　　布里斯托是家很棒的高級飯店，跟比它更華麗的帝國飯店隔街相望，而且飯店房間內的小酒櫃有一些很不錯的法國康乃克白蘭地，他喜歡高級的康乃克白蘭地。這次任務的結果並沒有如他預期的那般好。他本來期望造成數百名美國人死亡，但結果只有幾十人，不過，在有這麼多武裝警察和甚至更多的武裝平民的情況下，想造成大量死亡是有點太過樂觀。反正，戰略目標已經達成。所有的美國人都知道，他們並不安全。不管他們住在哪兒，都有可能遭到他的聖戰士攻擊，而這些聖戰士都很願意犧牲性命來交換美國人的安全感。穆斯塔法、沙伊德、沙巴威和梅赫迪，現在都已經在天堂了，如果天堂真的存在的話。他有時候認為，這個故事是說給那些容易受影響的小孩聽的，或是那些真的會聽教士傳教、頭腦簡單的人。你必須很小心選擇你的傳教士，因為並不是所有的傳教士對回教的解釋都跟先知穆罕默德一樣。但他們都不想把這個故事完全拿掉，他倒是很想｜｜或者，至少拿掉一部分，只要剩下的部分還留在聖殿中就可以。

　　他無法大聲談論像這樣的問題。組織裡的一些高級人員是真正相信這一套的，他們其實比沙烏地阿拉伯的回教清靜派教徒更為保守和復古。在他看來，那些清靜派其實只是那個可恥的腐敗國家中一些腐敗的有錢人，這些人只會在嘴上仁義道德，但其實卻在家裡及國外沉溺於他們的不道德行為，大把大把地花錢。而錢是很容易花掉的。反正，死後也不能把錢一起帶走。天堂，如果真的存在，也不需要用到錢，而如果天堂並不存在，那麼，錢也就沒用了。他想要的，他希望得到的｜｜不，他這一輩子真正想要擁有的，就是權力，指揮別人，以及強迫別人接受他意願的能力。對他來說，宗教是母體，制定了他願意控制的這個世界的形態。他甚至偶爾也祈禱，以防忘了這個形態；當他跟﹁上級﹂會面時，更是經常這樣祈禱。但由於身為組織的行動負責人，所以是由他而不是他們來決定組織的路線，以清除偶像崇拜者設置在他們路上的障礙。在選擇路線時，他也得同時選擇他們的戰略性質，而這來自於他們的宗教信仰，並且很容易由他們操控的政治世界來加以指導。同時，你的敵人會讓你塑造出你的戰略，因為你必須對抗他的戰略。

　　因此，美國人現在已經體會到他們以前不會體會過的恐懼。被攻擊的，並不是他們的政治首都，也不是他們的經濟首府，而是他們日常生活的城鎮。這次的任務，從一開始就設計成主要是殺害婦女與兒童，這是任何社會最珍貴與最易受到傷害的部分。

　　想到這兒，他再度扭開另一小瓶康乃克白蘭地的瓶蓋。

　　待會兒，他要把他的手提電腦連上網際網路，接收他手下從各地傳來的報導。他必須告訴他的某一位銀行家，再把一些現金匯入他在列支敦斯登的銀行戶頭。如果戶頭裡的錢花完了，那就什麼事也幹不了。接著，他就要把信用卡的帳戶取消，讓它永遠消失在虛無世界中；否則，警察將會循線前來逮捕他，帶著他的姓名，可能還有他的照片，這不行的。他會在維也納再待幾天，然後回家一個星期，和他的上級見面，策劃未來的行動。有了這次的成就，他們現在會更注意聽他說的話。他和哥倫比亞人的結盟，已經有了結果，儘管他們還有一些疑慮，他還是要乘勝追擊。再慶祝幾個晚上，他就要回去家鄉過比較沉悶的夜生活，大部分只能喝喝咖啡或茶，然後談天，談個不停。沒有行動。只有經由行動，才能達成他的上級，以及他為自己定下的目標。

　　※※※

　　﹁老天，帕布羅。﹂恩內斯托關掉了他自己的電視機。

　　﹁算了，沒有那麼讓人感到意外吧！﹂帕布羅回答說，﹁你本來就不期望他們只是要去擺個桌子，賣賣女童軍餅乾而已。﹂

　　﹁是沒錯，但是這個？﹂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被稱做恐怖分子的原因，恩內斯托。他們專門在沒有事先警告的情況下發動攻擊，讓人們無法防備。﹂來自科羅拉多州斯普陵市的電視新聞報導很多，當地停了許多輛國民兵卡車，成了電視現場實況轉播的最佳背景。在那兒，甚至有兩名穿制服的後備軍人把兩名恐怖分子的屍體拖出來，表面上是要清理現場，因為煙幕手榴彈丟進裡面後，已經引發一些火勢，但是，當然了，實際上是想展示這些屍體。哥倫比亞當地的軍方也很喜歡幹這種事。士兵都很愛炫耀。還有，販毒集團本身那些殺手也經常做同樣的事情，不是嗎？但他想指出的並不是這個。對恩內斯托來說，重要的是，他的身分是﹁生意人﹂，而不是毒販或恐怖分子。他認為自己提供很寶貴的貨物和服務給大眾，並因此得到酬勞，而為了保護他的這些利益，必須和競爭者打交道。

　　﹁但是，北美佬會有什麼反應呢？﹂恩內斯托問。

　　﹁他們會大聲咆哮，並展開調查，只要街頭發生任何一件謀殺案後，他們都會這樣，並且會查出一些線索，但大部分都查不出結果，而我們卻在歐洲擁有新的行銷網，這個，﹂他提醒老闆，﹁才是我們的目的。﹂

　　﹁我沒有料到是如此重大的罪行，帕布羅。﹂

　　﹁但這一切我們先前全都討論過了，﹂帕布羅以最冷靜的聲音說道，﹁他們希望幹下一些重大的示威行動，﹂當然，他沒有用﹁罪行﹂這兩個字，﹁這會讓美國人的內心產生恐懼。對他們來說，像這種無聊的想法卻很重要，這一切我們事先全都知道。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他們這些製造麻煩的行為，不會妨礙到我們的利益。﹂

　　有些時候，他必須耐心向他的老闆解釋事情，重要的是錢，有了錢，你就可以買到權力。有了錢，你就可以買到人和保護，而且不只是保護你自己及家人的性命，而是同時可以控制你的國家。遲早，他們的組織會安排選出某個人當總統，他會說些北美佬喜歡聽的話，但卻不會採取太多行動，除非和販毒集團達成協議，這他們可以接受。他們唯一真正擔心的是，可能會收買到一位兩面人來保護他們，這人可能一方面收下他們的錢，但接著馬上出賣他們，就像一條不忠的狗。畢竟，政客都是同一副嘴臉。但他會在這種人內部安排線民，以保障自己的安全。他們會﹁報復﹂這種虛偽的朋友，並在這種情況下，向他們行刺，取他們的性命。整體來說，這是很複雜的遊戲，但卻值得玩一玩。他也知道如何操控人們和政府，即使是北美人，只要讓他碰上。他的影響力極其深遠，甚至被他控制了意志與靈魂的那些人，還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人在操控他們。這尤其適用於那些經常發言反對將他的貨物合法化的人身上。如果真的讓他的貨物合法化，那麼他的利潤將完全歸零；同時，他的權力也會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不行。對他和他的組織來說，目前的現狀，就是他們和全世界最完美的暫時性妥協；這其實也並不完美，但在真實世界裡，他不敢苛求完美。

　　※※※

　　聯邦調查局的動作很快。要找出掛新墨西哥州車牌的福特車並不是很費力，不過，停車場裡的每一個車牌號碼倒是都必須在電腦裡﹁跑﹂一遍，並且一直追蹤到它的車主，在很多情況下，都會有一名帶槍的幹員親自上門和車主談談。在新墨西哥州，他們發現，﹁國家汽車出租公司﹂裝有安全攝影機，當天拍下的錄影帶還在，而且最難得的是，當天的另一位租車者引起愛荷華洲德蒙市外勤辦公室的直接興趣。不到一個小時後，聯邦調查局就命令同一批幹員回去查看只有半哩外的赫茲租車公司的辦公室，他們也在辦公室內裝有監視攝錄影機。根據這些地方的租車書面文件和監視錄影帶，他們查到了這些人使用的假名︵湯瑪斯．沙拉查、海克特．山多士、安東尼歐．昆諾尼斯和卡洛斯．歐利華︶和同樣也是假的駕駛執照影本。這些文件也很重要。國際駕駛執照是在墨西哥市取得，聯邦調查局立即傳真這些駕照的影本到墨西哥聯邦警察署，對方的合作不但迅速，而且很有效率。

　　在里奇蒙、德蒙、鹽湖城和丹佛，信用卡的號碼都遭到調查。信用卡的安全主任是聯邦調查局的前資深幹員，從他那兒的電腦不僅追查出信用卡帳戶的原始銀行戶頭，同時也一路追查到這四張信用卡曾在十六個加油站使用，清楚顯示這四部恐怖分子租用的汽車全部行駛路線和哩程。從英格倫衝鋒槍上取得的流水號則交由聯邦調查局的姊妹機構，即財政部的﹁菸、酒、武器與炸藥管理局﹂處理。該局查出，這十六件武器都是十一年前在德州被搶的同一批槍械。同一批的另外部分武器則曾經在全國各地跟販毒有關的槍擊事件中出現過，這項情報替聯邦調查局打開一條全新的調查線索，讓它得以繼續追查下去。在這次的四處重大犯罪現場，調查人員也採集了全部死亡的恐怖分子的指紋，同時還抽血去進行DNA比對。

　　當然，這些恐怖分子租用的汽車，全被開回聯邦調查局各地辦公室，徹底檢查是否有指紋或可以進行DNA比對的樣本，以調查是不是有別人也曾搭過這些車子。每家旅館的經理和工作人員全被約談，各家速食餐廳，以及當地酒吧和其他餐廳的工作人員，也受到詢問。調查人員也取走旅館的電話通話紀錄，查看這些人是否曾經向外打過電話。結果發現，他們主要都是打給提供網際網路連線服務的供應商。這些恐怖分子的手提電腦已被取走，灑上白粉，以便採集指紋，然後交由局裡的科技人員分析。一共有七百名幹員奉派參與此案的調查工作。這個案子的代號則是﹁ISLAMTERR﹂，意思是﹁回教恐怖分子﹂

　　受害者大部分被送到各地當地醫院，還能夠說話的，在當天晚上就接受調查人員問話，看看他們知道些什麼，或是還能夠記得什麼。從他們身上取出的子彈，被收集起來當做證據，同時拿去和沒收來的武器比對，再送往維吉尼亞州北部、全新的聯邦調查局實驗室，進行測試和分析。所有這些資料再集中送往國土安全部，當然，所有資料再從那兒分送給中央情報局、國家安全局，以及美國其他情報單位。這些單位的情報官員早就訓令他們的外勤人員出去追查相關情報。這些情報員同時也向友好國家的外國情報單位詢問，看看對方能不能夠提供相關情報。所有這些情報最後整合起來，經由中情局/國安局連線，被一點一滴地傳到﹁園區﹂。這些被攔截的所有資料，全都進入﹁園區﹂地下室的大型中央電腦，再加以分類，讓一大早趕來上班的分析師取用。

　　※※※

　　樓上，所有人都下班回家了，只留下一些安全人員和清潔人員。分析員使用的工作站受到多重保護，確保它們不會在未獲授權的情況下被人啟動。這裡的安全措施相當嚴密，但卻刻意保持低調，並且有閉路電視加以監視。

　　※※※

　　在自己的公寓裡時，小傑克本來想打電話給父親，但後來決定不要。他可能會被電視台和平面媒體大肆攻擊，即使他一貫的作風是對所有事情都不直接點明，以便讓現任總統埃德．基爾惕能夠放手做事。有一條私人安全電話線路，只有他們做子女的知道，但小傑克決定讓莎麗去使用這條線路，因為她比他更容易興奮。小傑克改而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他老爸，基本上，這等於在說，這真是一團糟，我真希望你還在白宮。但他知道，老傑克最有可能這麼想，上帝，我已經不在白宮了，但他也許會希望基爾惕能聽聽他這位顧問的意見，他可是很好的顧問，並且在行動前都要先三思。他的父親可能還打電話給國外的一些朋友，看看他們知道什麼，以及有什麼想法，也許還可以轉達一些高層的意見給他們，因為外國政府一向很注意聽他在私底下說的話。老傑克其實還在體制裡。他可以打電話給在他總統任期內留下來的那些朋友，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從來沒有想到要這麼做。

　　※※※

　　漢德雷在他的辦公室和家裡各有一具安全電話，型號是STU｜五，這是美國電話電報公司和國安局的最新產品，是透過非正式管道送到他手中的。

　　他現在正在使用這具電話。

　　﹁是的，沒錯。我們明天早上就可以拿到這項資料。現在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空白的螢幕發呆，並沒有什麼用處。﹂這位前參議員一面很理性地說，一面喝著波本威士忌加蘇打。然後，他聽著對方接下來提出的詢問。

　　﹁可能，﹂他對這個相當明顯的問題回答說，﹁但關於你所期盼的……，目前還沒有﹃具體﹄事證，是的。﹂

　　又一個冗長的問題。

　　﹁我們目前有兩個人，大約已經準備好了……。是的，沒錯｜｜對方大約有四個人。我們馬上要嚴格考察他們｜｜明天，對了，就是明天。傑瑞．蘭茲正在用心處理此事，還有湯姆．戴維斯｜｜是的，你並不認識他，對吧？黑人，來自河對岸。他相當聰明，對金融事務很在行，也出外勤。很奇怪你竟然沒跟他打過照面。山姆？他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絕不誇張。問題是要找到正確的目標……。我知道，你不能介入此事。請原諒我稱他們為﹃目標﹄。﹂

　　一段冗長的獨白，外加一個關鍵問題。

　　﹁是的，我知道。這就是我們在這兒的原因。很快地，小傑克，很快了……，謝謝你，老哥。也祝福你。找個時間跟你聚聚吧？﹂他掛掉電話，心裡很清楚，在短期內是見不到這位朋友的……，也許永遠無法親自見到。這真的很可惜。沒有多少人能夠了解這種事情，真是遺憾，還要再打一通電話。這一次使用普通電話機。

　　※※※

　　來電顯示讓格蘭傑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他拿起電話。

　　﹁你好嗎，葛瑞？﹂

　　﹁山姆，那兩名徵召來的新人，你確定他們已經準備好出去執行大任務了嗎？﹂

　　﹁他們已經準備妥當，足以應付任務需要。﹂行動組長如此向他的老闆保證。

　　﹁帶他們到這兒吃午餐。你、我、他們，還有傑瑞．蘭茲。﹂

　　﹁我明天一早就打電話給彼特。﹂沒理由現在就打。畢竟，這只是兩個小時的車程。

　　﹁很好，你會不會有一點擔心？﹂

　　﹁葛瑞，布丁要吃過，才能知道好不好吃，知道嗎？我們遲早會知道的。﹂

　　﹁是的，沒錯。明天見。﹂

　　﹁晚安，葛瑞。﹂格蘭傑把電話掛上，低頭繼續看書。

　　※※※

　　全美各地的晨間電視新聞尤其聳動；事實上，這則新聞已經轟動全球各地。從CNN、福斯電視、美國國家廣播公司，以及只要擁有電視攝影機的所有其他新聞媒體，都經由衛星傳送或是現場轉播車，向全世界報導這條大新聞。像這樣的大新聞，是不可能被其他新聞壓下去的，除非是爆發核子大戰。歐洲報紙照例對美國這場最新災難表示同情，但很快就不會再報導，或完全將它忘掉，好像完全沒發生過一樣。美國新聞媒體不斷談到美國民眾有多麼害怕。當然，這並沒有任何民意調查的數字佐證，只不過全美國各地的老百姓突然開始購買武器，目的就是為了保護自己，只是這項目的可能難以達成，或是完全沒用。警察不用等到上級的指示，就已經開始密切注意可能從以色列以東某個國家入境的任何人士，如果有那個笨蛋律師膽敢說這是種族歧視，那麼，讓他下地獄吧。因為，前天的重大犯罪事件，並不是挪威來的觀光團體幹下的。

　　上教堂的人數增加了，增加了一點點。

　　在全美各地，人們上班和工作時，都會開始對同事提出這樣的問題：﹁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這時同事都只會搖搖頭，然後回去上班、工作，專心製造鋼鐵、汽車或是送信。事實上，他們並沒有特別害怕，因為儘管發生四起如此可怕的事件，但發生地點離大部分人都很遙遠，而且這種事件很少發生，還不足以構成對個人生活的嚴重威脅。但國內所有的人心裡都知道，在某個地方有某些人，真的需要好好給他們一個教訓。

　　十二哩外，葛瑞．漢德雷正在翻閱報紙。紐約時報是由專人送來，華盛頓郵報則由平常的送報車送到。這兩份報紙的社論好像都是同一個人寫的，全都呼籲冷靜和謹慎，並且指出，這個國家有一個總統會對此一事件做出回應，同時冷靜﹁指示﹂總統應該好好思考一下，再決定要採取何種行動。論壇版的文章更有趣，有些專欄作家確實反映出一般老百姓的想法：舉國呼籲政府應對此事展開報復。對漢德雷來說，好消息是他也許真的能夠對此事展開報復行動；而壞消息則是即使他真的這樣做，而且做對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總之，這個星期六的新聞可熱鬧了。

　　﹁園區﹂停車場裡停滿了車，但開車經過的人並不會注意到。新聞報導說，前一天的四起屠殺案，將會引起金融市場的不安；事實上，今天稍後果然證實這種猜測是正確的。

　　小傑克很正確地推斷，今天應該穿比較休閒的服裝上班，因此開著他的悍馬多功能車時，下半身穿著牛仔褲，上面是一件套頭毛衣，腳下穿著膠底帆布鞋。

　　安全人員倒是全身制服，當然了，而且如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

　　小傑克在八點十四分走進辦公室時，東尼．威爾斯正好打開他的電腦。

　　﹁嗨，東尼，﹂小傑克向他打招呼，﹁今天的電訊如何？﹂

　　﹁自己看吧，他們可沒睡著。﹂威爾斯對他的實習生說道。

　　﹁知道了。﹂小傑克把咖啡放在桌上，坐進他那張舒適的旋轉椅，然後打開電腦，通過保護電腦內容的安全檢查系統。今天早上，從國安局｜｜這個機構是從來不睡覺的｜｜傳來很多資料。他很快就發現，他一直在追蹤的那個人，對這則新聞相當注意。

　　可以預料得到的是，國安局如此有興趣的這個人，並不是美國的朋友，但即使如此，小傑克還是對他看到的三封電子郵件的某些內容大感吃驚，甚至被嚇壞了。他記得，當美國軍隊進入沙烏地阿拉伯，追剿現在已經解散的伊斯蘭聯合共和軍時，自己當時的感覺，以及當他看到敵軍一輛戰車被砲火直接擊中而爆炸起火時，突然湧現的那種滿足感。他當時完全沒有想到那三個葬身在戰車鋼鐵裡的人有多可憐，只覺得他們拿起武器對抗美國人就要付出代價，並且是風險很高的代價。就像賭博一樣，既然賭輸了，就要付出代價，這才叫賭博。當時會那樣想，部分原因是他當時還很小，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每一件事都是以他所知道的那個世界為中心在運轉，不過這樣的幻覺會隨著時間慢慢消失。但前一天遇害的大部分人都是無辜的老百姓，並非戰鬥人員，而且大部分是婦女和兒童，從他們的死亡中得到快感根本是純野蠻行為。但眼前就是這樣子。到目前為止，為了解救回教祖國，美國人已經兩度流血，有些沙烏地阿拉伯人竟然還會這麼做？

　　﹁該死！﹂他低低罵了一聲。阿里親王就不會像這樣。他和小傑克的父親是朋友，也是好夥伴。他們會到彼此家裡做客。他自己和阿里說過話，所以很了解他的想法，也很仔細聽過他說話。是的，沒錯，他那時還只是小孩子，但他知道阿里不是這樣的人。不過，他的父親也絕對不是變態凶手泰德．邦迪︵編註：Ted Bundy，美國著名的連續殺人魔，本身為知識分子，殺害多位女大學生︶，只不過，邦迪還是美國公民，甚至可能還曾經投過票。因此，在某個國家生活，並不會自動讓你成為這個國家的親善大使。

　　﹁並不是每個人都愛我們，孩子。﹂威爾斯看著他的臉，說道。

　　﹁我們曾經做過什麼傷害他們的事情嗎？﹂小傑克問。

　　﹁我們是附近街坊裡最大、最富有的一家，孩子。我們說什麼都算數，即使我們並不會命令別人做什麼。我們的文化力量是最強勢的，不管是可口可樂或花花公子雜誌。這種東西可能會違反某些人的宗教信仰，在世界某些地區，左右著人們思想的是宗教；他們並不承認我們的宗教自由原則，如果我們允許某些違反他們深深信仰的東西存在，那他們一定認為，這是我們的錯。﹂

　　﹁你在為這些鳥兒辯解嗎？﹂小傑克問。

　　﹁不，我只是解釋他們的想法。了解某些事情，誰不表示你一定贊同它。﹂﹁星艦迷航﹂影集中的史巴克曾經這麼說過，但很顯然地，小傑克並沒有看過這一集。﹁你的工作就是了解他們的想法。﹂

　　﹁很好。他們正在想，這下子你們完蛋了。我了解這一點。現在我要去查查一些數字。﹂小傑克把電子郵件內文放在一邊，開始查看金錢流向。﹁嗨，沙里今天也在工作，這裡有一些東西是他在家裡做的，是不是？﹂

　　﹁沒錯，電腦就是這麼方便，﹂威爾斯說，﹁不過，他在家裡沒有像辦公室這麼多的設備。有任何有趣的流向嗎？﹂

　　﹁只有兩筆，都是轉進列支敦斯登銀行。我來看看這個戶頭裡的情況……。﹂小傑克移動滑鼠，取得這個戶頭的支出情況。金額並不特別大。事實上，以沙里的標準來看，可說是少得可憐。只有五十萬歐元，大部分用在信用卡簽單上，都是他自己的費用，還有……別人的。

　　﹁嗨，這個戶頭支付了很多信用卡的簽單。﹂小傑克對威爾斯說。

　　﹁真的？﹂

　　﹁是的，看來有十二筆左右。不，一共十六筆，除了他自己的信用卡之外……？﹂

　　﹁把這個戶頭的情況告訴我。﹂威爾斯下令。十六，突然間似乎成了很重要的數字。

　　﹁這是個數字戶頭。國安局在這家銀行的戶頭程式裡安裝了後門，因此才能取得它的資料。戶頭裡的錢不算多，但卻是祕密帳戶。﹂

　　﹁你能夠調出信用卡號碼嗎？﹂

　　﹁戶頭號碼？沒問題。﹂小傑克選了帳戶號碼，把它剪下，貼到新戶頭上，然後列印出來，再把印出來的紙張交給對面。

　　﹁你看看這個。﹂威爾斯說著，把他自己的一張紙交給小傑克。

　　小傑克接下，馬上覺得這些戶頭號碼看來很熟悉。﹁你這張表是什麼東西？﹂

　　﹁里奇蒙的那些壞蛋全都有信用卡，用它們買汽油，跑遍全美國｜｜對了，看來是從新墨西哥州出發。小傑克，你昨天有跟烏達．賓．沙里連上線。看來，好像就是他在支付他們所有的費用。﹂

　　小傑克再看看手中的兩張單子，把兩張單子相互比較。然後，他抬起頭來。

　　﹁他媽的！﹂他罵了一聲。

　　威爾斯則想著電腦和現代通訊造成的奇蹟。沙洛斯維的那群槍手曾經使用信用卡購買汽油和食物，沒錯，而他們的小朋友沙里則匯了一些錢進入某個銀行戶頭，付掉這些簽單。他可能會在星期一取消這些銀行戶頭，讓它們從地球上消失。但他這樣做已經太遲了。

　　﹁小傑克，是誰告訴沙里把錢匯進銀行戶頭？﹂我們替自己找到了一個目標，威爾斯心想，但沒有說出口來。也許不只一個目標。

第十五章　紅衣黑帽

　　他們讓小傑克去從事電腦工作，交叉比對當天烏達．賓．沙里接到及發出的電子郵件。事實上，這是很悲慘的工作，因為小傑克雖然擁有電腦技巧，但尚未擁有會計師的靈魂。不過，他倒是很快就發現，通知匯款到銀行帳戶的電子郵件，是由某個帳號56MoHa@eurocom.net的人所發出，那是從奧地利透過一條八○○專線連上網路的。

　　他們只能追蹤到這個地步，但現在他們已經查到一個新名稱，可以在網路上加以追蹤。這是網路上某人的身分代號，他下達命令給一位涉嫌支持恐怖分子的銀行家，56MoHa@eurocom.net這個名稱其實真的很有趣。威爾斯有責任通知國安局注意追蹤這個名稱，以防他們尚未把它列入﹁可疑名單﹂。在電腦圈裡，像這樣的名稱大都是匿名，但一旦主管機關覺得他們可疑，就可以追查出他們的真實身分。這通常使用非法方式，但如果網路上合法與非法行為之間的界線對年輕的網路高手有利，則對情報界也同樣有利。情報界的電腦很難被找出位置，更別提遭到入侵。最立即的問題是，eurocom.net網路公司並沒有長期儲存它的往來電郵，這些電子郵件一旦被網路收信者接收及閱讀之後，就會從網站伺服器裡移走，基本上，這些郵件會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國安局可以查出這個笨蛋是否曾經寫信給烏達．賓．沙里，要求匯錢，但要追查的電子郵件太多，即使是國安局，也沒有這麼多人力來查閱及分析與這條電腦網路交叉而過的每一封電子郵件。

　　※※※

　　在車上的全球衛星定位系統導引︵GPS︶電腦的指引下，雙胞胎在早上十一點之前抵達。兩輛完全相同的賓士C型轎車，被引導到大樓正後面、小小的來賓停車位。山姆．格蘭傑在那兒迎接他們，和他們握手後便陪伴他們走進大樓內。他們馬上拿到別在衣領上的通行證，讓他們可以通過安全人員檢查，布萊恩還馬上看出來這些安全人員都是前陸軍士官。

　　﹁好地方。﹂他們向電梯走去時，布萊恩如此說。

　　貝爾笑著說：﹁沒錯，由於我們是私人企業，所以可以聘請較好的裝潢師。﹂如果碰巧你也很欣賞這些裝潢師的藝術品味，那更棒；幸運的是，他就是如此。

　　﹁你說，﹃私人企業﹄？﹂多米尼克立即指出。他認為，現在不是說話不清不楚的時候。這是他服務的機構，這兒所有的一切都很重要。

　　﹁你們今天會聽到完整的簡報。﹂貝爾說，一邊心想自己剛剛到底洩漏了多少實情給這兩位來賓。

　　電梯裡播放的輕音樂很動聽，頂樓大廳裡｜｜通常是老闆專用的｜｜瀰漫著香草的芬芳氣味，而且是高級香草味，不是便宜的那種。

　　※※※

　　﹁原來，你今天發現了這個？﹂漢德雷問。他心想，這新來的這個小伙子，鼻子真的很像他父親。

　　﹁我只是湊巧在電腦螢幕上看到。﹂小傑克回答。大家大概都希望聽到他這樣回答吧！只是，事實上這並不會湊巧在任何人的電腦螢幕上出現。

　　老闆的眼睛望向威爾斯，他很清楚威爾斯的分析能力。

　　﹁小傑克追蹤沙里這傢伙已經一、兩個星期了。我們本來一直以為他只是個小角色，但今天他突然躍升到重要地位，也許還更重要得多，﹂威爾斯預測說，﹁他昨天間接跟我們連上線。﹂

　　﹁國安局已經盯上這小子了嗎？﹂漢德雷問。

　　威爾斯搖搖頭。﹁沒有，我也不認為他們會這麼做，這太間接了。他們和中情局一直有在注意這傢伙，但只是把他當小角色，不是什麼重要目標。﹂除非這兩個單位中的某個人突然暫時變聰明，他倒沒有再接上這句話。這種情況當然曾經發生過，但並不是很常見。在這兩個官僚機構裡，即使有人偶爾有些創新想法和見解，通常都會被埋沒在整個體系裡，或是被那些想不出這種創意的上級給壓下來。全世界每個地方都有它自己的正統做法，在這個地方工作的人，如果違背這種做法，災禍就會降臨在他身上。

　　漢德雷眼睛掃過兩頁長的文件。﹁這傢伙的情況看來像條大魚，是不是？﹂就在這時，他的電話響起，他拿起聽筒。﹁好的，海倫，請他們進來……。瑞克．貝爾馬上會帶我們談到的那兩個人進來。﹂他向威爾斯解釋。

　　房門打開，小傑克猛然張大了眼睛。

　　布萊恩也是。﹁小傑克？你在這兒幹嘛？﹂

　　多米尼克的臉色也馬上變了。﹁嗨，小傑克！這是怎麼回事？﹂他忍不住大叫。

　　漢德雷瞇起雙眼，微微覺得有點不妥。他事先一直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這是他很難得犯的一項錯誤。但這間辦公室只有一扇大門，除非把私人洗手間也算在內。

　　三位表兄弟熱烈握著手，暫時把老闆忘在一旁，直到瑞克．貝爾再度控制整個場面。

　　﹁布萊恩，多米尼克，這就是我們的大老闆，葛瑞．漢德雷。﹂三個人在兩位分析師面前相互握了握手。

　　﹁瑞克，謝謝你提醒我們……。你們兩位分析師表現得很好。﹂漢德雷下達逐客令。

　　﹁我想，該回去工作了。待會兒見，兩位。﹂小傑克對他的表兄弟說。

　　多米尼克和布萊恩剛才的驚訝還未消退，但兩人還是在椅子上坐下來，暫時把驚訝之情拋在一旁。

　　﹁歡迎！﹂漢德雷往椅背上一靠，對兩人如此說。好吧，遲早他們也會發現，不是嗎？﹁彼特．亞歷山大告訴我，你們在農場那兒表現得很好。﹂

　　﹁只不過，太無聊了。﹂布萊恩回答。

　　﹁訓練就是這麼回事。﹂貝爾以有禮但同情的語氣說道。

　　﹁昨天的情況呢？﹂漢德雷問。

　　﹁那並不好玩，﹂布萊恩搶先回答，﹁很像是在阿富汗遭遇伏擊。砰的一聲，就那麼開始了，接著，我們就必須去處理；好消息是，那些壞蛋並沒那麼聰明。他們表現得像是各自攻擊，而不是集體攻擊。如果他們受過適當訓練，我是說，如果他們是集體作戰，並且兼顧自身安全，那結果就會很不一樣了。就因為這樣，所以才能夠讓我們一個接一個，把他們一一幹掉。知道這些人是什麼身分嗎？﹂

　　﹁到目前為止，聯邦調查局只知道他們是從墨西哥入境。你們的表弟已經替我們查出提供他們金錢援助的那個人的身分，他是沙烏地阿拉伯流亡人士，住在倫敦，可能就是他們的主要支持者之一。他們全都是阿拉伯人，聯邦調查局已經查出其中五人是沙烏地阿拉伯公民。槍枝是十年前被偷走的贓物。他們租了汽車｜｜四組人都是｜｜租車地點在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魯斯，然後可能各自開車前往他們的目的地。透過他們使用的信用卡加油情況，我們已經查出他們的行駛路線。﹂

　　﹁他們的動機，純是意識形態的關係嗎？﹂多米尼克問。

　　漢德雷點點頭。﹁宗教｜｜他們的宗教觀點，是的，看來似乎是如此。﹂

　　﹁局裡有在找我嗎？﹂多米尼克接著問。

　　﹁今天稍後，你必須打電話給葛斯．韋納，讓他可以完成他的報告，但他不會和你爭論什麼。他們已經想好一套說詞，整件事都已經打點好。﹂

　　﹁好的。﹂

　　布萊恩接著問：﹁我猜想，這就是我們接受訓練的目的吧？搶先找出這些人的行蹤，不讓他們可以在這兒幹下任何壞事？﹂

　　﹁大約就是這麼回事。﹂漢德雷證實說。

　　﹁很好，﹂布萊恩說，﹁這我可以接受。﹂

　　﹁你們將一起出任務，對外說你們從事的是銀行業和交易業。我們會向你們簡報，為了掩護身分所需要知道的一切事情。所有的行動主要是透過手提電腦的一個虛擬辦公室。﹂

　　﹁安全嗎？﹂多米尼克想要知道。

　　﹁這不成問題，﹂貝爾向他保證，﹁我們盡量讓電腦達到最高安全標準，如果需要進行語音聯絡，它們還可以當做網路電話使用，加密系統十分安全。﹂他特別強調。

　　﹁好吧，﹂多米尼克有點懷疑。和亞歷山大先前向他們說的大致相同，但他從來不相信什麼加密系統。聯邦調查局的無線電系統，應該極其安全，但還是被壞蛋或一些電腦高手入侵過一、兩次，這些人很喜歡呼叫當地的調查局外勤幹員，向他們炫耀他們有多聰明。﹁我們的法律保障呢？﹂

　　﹁我們只能做到這一步，﹂漢德雷把一個卷宗遞給他。多米尼克接過去打開，眼睛馬上張得大大的。

　　﹁哇！你們怎麼弄到這個的？﹂他問。他唯一見過的總統特赦令，只在法律教科書上見過。這張特赦令還是空白的，但已經簽了名。空白的特赦令？真棒。

　　﹁你告訴我呀？﹂漢德雷這樣說。

　　特赦令上的簽名，告訴了他答案，他也回憶起受過的法律教育常識，這張特赦令等於就是防彈背心。即使是最高法院也不能對這張特赦令置之不理，因為總統的特赦權和言論自由權，有著同樣明確的法律規定。但這在美國境外並沒有太大幫助。﹁所以，我們只是在國內對付壞蛋？﹂

　　﹁可能。﹂漢德雷證實說。

　　﹁我們是組織裡的第一批攻擊手？﹂布萊恩問。

　　﹁你又說對了。﹂這位前參議員回答。

　　﹁我們該怎麼做？﹂

　　﹁那要視任務而定。﹂貝爾回答，﹁在大部分任務裡，我們有一種新武器，百分之百有效，而且很祕密。你們會學習如何使用，可能就在明天。﹂

　　﹁我們急著要行動嗎？﹂布萊恩進一步追問。

　　﹁我們目前正面臨重大威脅，﹂貝爾告訴他們兩人，﹁你們目標的那些人已經採取過行動，而且正在策劃，或是正在支援一些任務，目的是要對我們的國家和人民造成嚴重傷害。我們並不是要刺殺政治人物，我們的目標只針對那些直接參與犯罪行為的人。﹂

　　﹁還有一件事。我們並不是德州的執法官員，對嗎？﹂這次是多米尼克提出問題。

　　﹁是的，你們不是執法官員，這是在法律體系之外。我們是以消滅他們重要人員的方式，來讓敵人喪失力量。這至少可讓他們無法行動，我們也希望這可以迫使他們的首腦現身，如此一來，就可以針對他們下手。﹂

　　﹁所以，這是｜｜﹂多米尼克把卷宗閤上，交還給老闆，﹁這是一張打獵執照，沒有數目限制，也沒有季節限制。﹂

　　﹁正確，但是要在合理範圍之內。﹂

　　﹁我可以接受。﹂布萊恩說。在三十四小時前，他回憶著，他還把一位垂死的小男孩抱在懷裡。﹁我們何時開始工作？﹂

　　這個問題由漢德雷回答。

　　﹁很快。﹂

　　※※※

　　﹁哦，東尼，他們來這兒幹什麼？﹂

　　﹁小傑克，我不知道他們今天要來。﹂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小傑克的藍眼珠顯得異常嚴厲。

　　﹁你已經猜出來，為什麼會設立這地方，對吧？﹂

　　這已經足夠當做答案。該死。他自己的表兄弟？好吧，其中一個是陸戰隊員，另一個則是聯邦調查局幹員，小傑克記得他本來想當律師，還曾經在阿拉巴馬州消滅掉一個壞蛋。這件事還上了報紙，他甚至和他的父親簡短討論過。很難不同意這件事，因為這是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但多米尼克一向就是照規矩行事，這也幾乎是雷恩家族的座右銘。布萊恩可說在陸戰隊裡幹了什麼事而引起注意。布萊恩在高中時就是美式足球隊員，而他的弟弟則是家中的辯論家。但多米尼克不是娘娘腔。至少，某個壞蛋曾經在悲慘情況下證明這一點。也許，真的有必要讓某些人知道，不要和一個擁有真正男子漢的大國家作對。每一隻老虎都有利齒和尖爪。

　　而美國養了很多大老虎。

　　這個問題得到答案後，他決定回去找找56MoHa@eurocom.net。也許，老虎會去尋找更多食物，這使他成了一頭抓鳥的獵犬。但沒有關係。有些鳥兒的飛行權利必須予以撤銷。他會透過國安局進入全球網路叢林中，搜尋那個可疑目標。每一頭動物都會在某些地方留下痕跡，他會去把牠嗅出來。太好了，小傑克在心裡想道，這項工作畢竟還有些樂趣存在，因為現在他已經發現真正的目標是什麼。

　　※※※

　　穆罕默德坐在電腦前。在他身後，電視新聞正在大肆報導所謂的﹁情報大失敗﹂，這讓他忍不住露出微笑。這只會更進一步削弱美國的情報能力，尤其是美國國會可能即將舉行調查聽證會，更會讓美國的情報人員分心。在目標國家裡有這樣的﹁盟友﹂，確實不錯。他們和他自己組織內的那些高級領導差不了多少，都是企圖要讓這個世界符合他們的期望，而不去真正面對生活真相。唯一的差別是，至少他那些高級領導還聽他的，因為他確實達成一些真正的成就，而且，很幸運的是，這些成就正好吻合他們有關死亡與恐懼的天堂式夢想。甚至更幸運的是，外面竟然有些人願意犧牲他們的性命，以換取這樣的夢想成真。他們是不是傻子，穆罕默德覺得這跟他無關。既然有這種工具存在，就會有人拿去使用，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他手中握有鐵槌，可以在全世界各地釘下他想要的釘子。

　　他檢查了一下電子郵件，看看沙里是不是遵照他的指示處理銀行帳戶。嚴格來說，他本來可以讓那個信用卡帳戶自然失效，但如果是那樣子，有些喜歡多管閒事的銀行職員可能會去察看，為什麼這個戶頭的最後一批簽單沒有付款。因此，他認為，最好在這個戶頭裡留下一些餘錢，讓戶頭繼續存在，但今後不再去用它，銀行並不會在意它的電子金庫裡有一些多出來的錢，如果那個帳戶繼續存在，只是沒使用，就不會有任何銀行職員會去對它進行任何調查，這種事情一向如此。他並且確定這個帳戶的號碼和使用密碼仍然保存在他的電腦裡，而且是藏匿在一份只有他知道的文件中。

　　他考慮發一封信，向他的哥倫比亞聯絡人致謝，但這不是絕對必要的信，只會浪費時間，而且也很容易引來被人追蹤的機會。你不會只是為了好玩，或是想表現良好風度，就隨便發出一封電子郵件。只有在絕對需要的情況下才能發信，前且要愈短愈好。他知道很多內幕，所以會擔心美國蒐集電子情報的能力。西方新聞媒體經常報導電子資訊被﹁截收﹂的新聞，所以他的組織完全放棄以前習慣使用的衛星電話。他們現在最常使用專人傳達信息，這些專人必須把所要傳達的訊息記得很牢，然後傳達給對方。這很不方便，傳遞速度也慢，但好處是極其安全……，除非這位傳遞消息的人變節。沒有任何事情是絕對安全的，每一種系統都有它的弱點。但網際網路則是最佳媒介。個人帳號都是匿名，而且可以由匿名的第三者設立，再把這些帳號轉到真正的終端使用者，如此他們只是以電子或光子的型態存在，而且，多得就像阿拉伯大沙漠裡的沙粒，並且安全無比。每天在網路上流通的訊息有幾十億之多。也許，真主可以追蹤每一個訊息，那是因為真主知道每個人的心意和想法，即使是他最忠實的信徒，也無法擁有這種能力。因為這些原因，很少在同一地點待上三天的穆罕默德，才會覺得可以放心大膽地使用他的電腦。

　　※※※

　　英國軍情五處的總部位在泰晤士河畔的泰晤士大樓，就在西敏寺的上游處。該部平均每天維持幾十萬件電話監聽任務；不過，就政府機構而言，英國有關保護個人隱私的法律，比美國寬鬆。這些監聽任務中，有四件的監聽對象就是烏達．賓．沙里，而其中之一就是監聽他的行動電話，但很少監聽到有價值的內容。他在金融圈及國內的電子帳戶活動則最有價值，因為他不信任語音通訊，比較喜歡用電子郵件聯絡他在外面世界的重要聯絡人。包括從他家裡發出和收到的電郵，其中大部分是向他父親保證家裡的錢沒問題。奇怪的是，他甚至不曾使用加密系統，大概是認為網路裡的電子郵件數量太大，大到官方不會去注意他的電郵往來。此外，倫敦有很多人從事投資事業｜｜城裡很多高價位房地產的確掌握在外國人手中，對於調動金錢本身，即使是親身參與者都會覺得很無聊。畢竟，金錢都是一些數字，不像詩歌那樣會感動人心。

　　但他電子郵件的內容，從來就沒有在泰晤士大樓裡激起迴響，那些零零碎碎的訊息全被轉往GCHQ｜｜﹁英國情報監察中心﹂，位於倫敦西北方的赤爾登罕，然後再從那兒，透過衛星傳送到維吉尼亞州的貝爾堡，再用光纖電纜傳到馬里蘭州米德堡，主要是送給總部的一部超級電腦加以檢查。這些超級電腦全都設置在總部大樓那巨大、怪異、像地牢般的地下室裡。從那地方，被認為重要的一些內容就會傳送到維吉尼亞州蘭格利的中央情報局總部，在其內部流通，經過這一連串傳送後，這些訊息還要再接受另一套電腦的消化。

　　﹁這兒有些新訊息，來自五十六莫哈先生，﹂小傑克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他指的是56MoHa@eurocom.net。他必須想個幾秒鐘。內容大部分都是數字，但其中一組是一家歐洲商業銀行的電子郵件地址。五十六莫哈先生需要一些零用錢，看來是如此；而且，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五十六莫哈先生是組織成員之一，所以多了一個新的銀行帳戶可以追查。這應該在第二天進行，這樣甚至可以追查出一組新的名稱和電郵地址，視這家銀行的內部作業方式而定。但也可能不會。所有國際性銀行的作業方式都大同小異，目的是為了維護他們的競爭優勢，所以每一家銀行都採取最迎合存款戶需求的作業方式。每個存款戶在現實世界的身分各自不同，但每個人的錢都同樣是綠色的，如果是歐元，則是橘色。小傑克做了一些筆記，然後關掉電腦。他今晚要和多米尼克及布萊恩共進晚餐，聊聊家族事務。美國二十九號國道那兒有家新開的海鮮店，他想去嘗嘗看。他今天已經忙完，應該下班了。剛剛做的那些筆記，是準備在下週一早上使用，他並不想週日再回來上班，不管是不是發生國家緊急事件。烏達．賓．沙里值得他繼續密切監視，但到底要多密切，他並不確定；不過，他開始懷疑，沙里可能即將與他很熟的一、兩個人見面。

　　※※※

　　﹁多快？﹂從布萊恩．卡魯索口中說出來，這是個壞問題，但現在出自漢德雷口中，則顯得相當急迫。

　　﹁嗯，我們必須先擬定計畫。﹂山姆．格蘭傑回答。對這兒所有人來說，大家都有相同的想法。本來只是抽象性的﹁灌籃﹂行動，現在卻要把它變成事實，這就會變得極其複雜。﹁首先，我們需要找到一連串的目標，而且是要合理的目標；接著，再擬定一套對付他們的計畫，而且這樣的計畫，還要有點道理。﹂

　　﹁行動概念？﹂湯姆．戴維斯大聲說。

　　﹁我們計畫有系統地出擊，但這是從我們的觀點來看，對外面的人來說，應該讓他們認為這是隨意出擊。從這個目標到另一個目標，讓每一個目標繼續把他們的頭伸得高高的，像草原犬鼠一般，方便我們一次一個加以解決。在理論上，這相當簡單，但要在現實世界裡進行，則困難得多。﹂在棋盤上移動棋子太容易了，最難的是實際指揮人員行動，對他們發號施令，並把他們送到行動的目的地，電影導演通常省略掉這些過程。有些時候，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意外，像是趕不上某輛公車或是出了車禍，或者只是跑去小個便，都可能讓在理論上極其完美的計畫宣告失敗。人們必須記住，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是類比的，不是數位化。﹁類比﹂實際上就是代表﹁草率﹂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需要一位精神科醫師？﹂

　　山姆搖搖頭。﹁中情局那兒就有這類專家。但對他們並沒有太大幫助。﹂

　　﹁這倒是實話。﹂戴維斯大笑。但現在不是表現幽默的時候。﹁速度。﹂他如此說。

　　﹁是的，愈快愈好，﹂格蘭傑表示同意，﹁讓他們來不及反應和思考。﹂

　　﹁還有，最好讓他們沒辦法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漢德雷說。

　　﹁讓他們消失？﹂

　　﹁太多人心臟病發作，會有人懷疑的？﹂

　　﹁你想，他們會不會已經滲透進我們局裡的某個單位？﹂這位前參議員大聲說出心中的疑問。房中的另外兩個人聽到這個問題，好像被人刺了一下。

　　﹁那要看你真正的意思是什麼，﹂戴維斯回答，﹁收買我方情報人員？這很難安排，缺乏足以誘惑人的金錢賄賂，即使有，也很難找到人選，除非是局裡有人主動去找他們，要求對方付他一大筆錢。也許有這種可能性。﹂他思考了一會兒後，接著說，﹁俄國人對錢一向很小氣，他們沒有那麼多的強勢貨幣可以亂花。這些人，呀，他們的生活過得滿舒服的。所以也許吧。﹂

　　﹁但這對我們有用，﹂漢德雷說，﹁局裡沒有太多人知道我們的存在。因此，如果他們開始懷疑中情局正在剷除一些人，就會向他們滲透在局裡的人員打聽，而這個人將會告訴他們，中情局並沒有這樣做。﹂

　　﹁所以說，他們吸收的人反而給他們錯誤的情報？﹂格蘭傑如此猜測。

　　﹁他們會以為是以色列的情報人員幹的，不是嗎？﹂

　　﹁還會有誰呢？﹂戴維斯反問道，﹁他們自己的意識形態反而會誤導他們。﹂這種手法主要用來對付前蘇聯的國安會，很少使用，但有時候很成功，這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很聰明。而且，如果這樣做，會讓以色列情報人員的日子變得更難過，那麼美國情報界裡就不會有任何人因此而睡不著覺。不管是不是﹁盟友﹂，以色列情報人員一直無法完全得到美國情報人員的喜愛。甚至連沙烏地阿拉伯的情報人員也常和他們作對，因為他們之間的民族利益常會發生衝突。就美國情報人員來說，他們只會考慮到自己國家的利益，並且照本操課。

　　﹁我們已經查出的那些目標，他們都在什麼地方？﹂漢德雷問。

　　﹁全都在歐洲，主要是扮成銀行家或通訊人員。他們到處移動資金，或是處理各種訊息、做簡報等等。其中一位似乎負責蒐集情報，他經常到處旅行。也許，昨天的攻擊地點就是他負責選定的，但我們對他認識得還不夠多，所以無法確定。某些目標是負責下達命令，但我們打算放過他們，他們太有價值了。另外要注意的是，避免做掉某些目標，因為如果他們被幹掉了，就會讓對方察覺我們已經盯上他們。所以，一定要表現得像是偶發事件。我想，可以做些安排，讓對方認為某些目標背叛他們，帶了一部分錢，逃之夭夭，躲起來享受美好生活，從此消失在這個地球表面。我們甚至可以在事後留下類似這樣的電子郵件。﹂

　　﹁萬一他們設有密碼來辨認那是他們的電子郵件，而不是別人利用他們的電腦發出的電郵怎麼辦？﹂戴維斯問。

　　﹁這對我們有利，也同樣不利。這是很自然的。不過，如果我們安排一個目標以這種方式消失不見，就表示他已經筋疲力竭。沒有人會去找一個已死的人，對嗎？他們一定也有那樣的憂慮。他們痛恨我們腐化他們的社會，所以一定知道，他們的人可以被腐化。他們有勇敢的人，也有懦弱的人。這些人對未來的期望並不一致。他們不是機器人。有些人真正信仰他們的理念，當然，但有些人則是搭順風車，利用他們的任務來享受和尋樂，到了緊要關頭，對他們來說，美好生活的吸引力遠大過死亡。﹂格蘭傑很了解這些人，以及他們的動機，不，他們不是機器人。事實上，他們愈聰明，愈不會被簡單的事物所影響。很有趣的是，大部分回教激進分子不是住在歐洲，就是曾經在那兒受教育。在一個舒適的環境裡，他們被孤立在自己的民族背景裡，但同時也免於他們出生地的那種高壓社會。革命一向是期望提升後的產物，是自由原型的產物，而不是壓抑的產物。這是一個個人困惑的時代，也是一個尋求自我的時代，更是一個心理脆弱時代，需要有個錯來抓住，不管是哪一種類的錯。悲哀的是，他們必須去殺死這些人，其實這些人只不過是迷失了自我而已，但他們所走的這條路是他們自由選擇的，雖然選擇得並不聰明，而且要是他們選擇的道路，把他們帶到錯誤的地方，那也不是他們的受害者的錯，不是嗎？

　　※※※

　　這裡的魚很不錯。小傑克點的是生活在岩石間的魚：奇薩披克灣的條紋鱸魚。布萊恩點了蛙魚，多米尼克點了有硬皮的海鱸魚。布萊恩也點了酒：法國羅亞爾河谷的白酒。

　　﹁那麼，你是怎麼來到這地方的？﹂多米尼克問他表弟。

　　﹁我就到處看看，而這地方引起我的興趣。於是，我進去瞧瞧，結果發現得愈多，愈想不出這是怎麼回事。所以，我就過來，和葛瑞談談，談著談著，就得到這項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

　　﹁他們稱之為分析，比較像是了解對方的想法。特別是其中一個，用的是阿拉伯姓名，在倫敦玩金錢遊戲。主要是家族的資金，拿著它到處遊走，目的是要保護他父親的財產｜｜很大的一筆。﹂小傑克向他的夥伴說，﹁他從事房地產買賣。這是資金保本的好方法，因為倫敦市場不會輕易跌價。像西敏寺公爵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傢伙之一，他就擁有倫敦中區大部分土地。我們這位小朋友顯然想向他看齊。﹂

　　﹁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他把錢存進某個銀行戶頭，用來支付一大堆信用卡的簽單，其中四位持卡人，你們兩位昨天跟他們見過面。﹂這樣的敘述並不算完整，但他們很快就了解這其中的關聯。﹁他也在他的電子郵件中提到，昨天發生的﹃美好﹄事件。﹂

　　﹁你怎麼拿到他的電子郵件？﹂多米尼克問。

　　﹁我不能說。關於這一點，你們必須向別人打聽。﹂

　　﹁所謂的別人，大概在那方向十哩處，我敢打賭。﹂多米尼克指著東北方說。情報人員常會進入聯邦調查局禁止的領域內工作。小傑克表弟要是一直保持著那種一片空白的眼神，肯定讓他無法在高賭注的撲克牌戲中贏錢，多米尼克心想。

　　﹁正確。﹂

　　﹁這並不能讓他變成好人。﹂布萊恩更進一步指出。

　　﹁也許不能。﹂小傑克同意他的說法。

　　﹁也許我們會跟他見個面。你還可以跟我們透露點別的嗎？﹂布萊恩接著問。

　　﹁豪華住所，柏克萊廣場的一棟市內宅邸，倫敦的精華地段，距美國大使館只有兩條街遠。他喜歡找妓女從事性休閒活動。他特別喜歡一位名叫蘿莎莉．帕克的女孩。英國軍情五處一直在監視他，並且定期偵詢他最主要的接觸對象｜｜就是這位帕克小姐。他付她很高的價錢，而且是用現金。帕克小姐應該很受有錢人歡迎。我猜想，她的手腕大概很高明，﹂小傑克不屑地接著說，﹁電腦檔案裡有他的一張新照片。大約跟我們同樣年紀，橄欖膚色，留著鬍子，就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性感的那一種，知道吧？開一輛亞士頓．馬丁。不過，這輛車是熱門車種，他在倫敦通常都搭計程車。他在鄉下沒有房子，但會在週末到鄉下走走，住一些休閒旅館，大部分時間都會帶著帕克小姐，或另找一名妓女。他在市中心金融區工作，在洛伊德倫敦大樓有一間辦公室｜｜三樓，一個禮拜大約成交三到四筆交易。我想，他主要是坐在那兒，看看電視和股票行情，讀讀報紙，類似這樣的活動。﹂

　　﹁這樣看來，他只是一個被寵壞的富家小子，想在生活中找些刺激？﹂多米尼克總結說。

　　﹁正確。不過，他偶爾也喜歡出去飆飆車。﹂

　　﹁那倒是很危險，小傑克，﹂布萊恩指出，﹁這甚至會讓某些人覺得頭疼，非服強效普拿疼不可。﹂布萊恩露出即將出獵的興奮神情，急於要會會這個資助壞人、奪走小男童大衛．普瑞提斯性命的傢伙。

　　小傑克突然想到，倫敦的蘿莎莉．帕克小姐可能無法再多買一些LV皮包了。沒關係﹐她可能已經安排了很好的退休計畫，如果她真的如英國軍情五處所想的那般聰明的話。

　　﹁你老爸最近都在幹什麼？﹂多米尼克問。

　　﹁寫他的回憶錄，﹂小傑克回答，﹁我很懷疑他要怎麼寫？知道嗎，甚至連老媽也不太清楚他以前在中情局幹什麼，而從我所知道的那一小部分來看｜｜呀，有很多東西，他不能寫下來。即使是大眾看不到的那種事情，他也不可以證實那確實真正發生過。﹂

　　﹁例如，策動前蘇聯國安會的頭子投誠，那一定是很精采的故事，那傢伙上過電視。我猜想，他一定還很氣你老爸，因為你老爸阻止他奪下蘇聯政權。他可能認為自己可以辦得到。﹂

　　﹁也許如此。老爸知道太多祕密，沒錯，他在局裡的一些老朋友也一樣，特別是其中一個名叫克拉克的可怕傢伙，但他和老爸很好。我想，他現在大概是英國新成立的那個祕密反恐怖主義單位的頭子，新聞媒體每年都會提到這個單位，還稱呼這單位的人叫﹃黑衣人﹄。﹂

　　﹁真有這個單位，﹂布萊恩說，﹁就在威爾斯的赫里福。並沒有那麼祕密。偵搜部隊的那些資深隊員曾經到那兒和他們一起受訓。我自己沒去過，但我認識兩個去過的傢伙。他們和英國特種部隊︵SAS︶都是精銳部隊。﹂

　　﹁你了解的有多深入，阿爾多？﹂他的弟弟問。

　　﹁嗨，特種部隊圈子很小，我們都會交叉訓練，分享新裝備和技術等等。最重要的是，我們常會坐下來，一起喝喝啤酒，分享戰爭故事。每個人對問題都有不同的看法，你們也知道，有些時候別人的想法比你高明。虹彩小組︵編註：請見本社出版之︽虹彩六號︾︶，也就是新聞媒體所說的﹃黑衣人﹄，本身雖然很聰明，但他們在過去幾年也從我們這兒學到一點東西。還好，他們懂得學習新事物。他們的頭頭，這位名叫克拉克的傢伙應該也很聰明。﹂

　　﹁他是很聰明，我見過他，老爸認為他是行家。﹂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漢德雷也認識他。他怎麼不到這單位來，我不知道。我來到這兒的第一天，就問過這個問題。也許，因為他太老了。﹂

　　﹁他是刺客嗎？﹂

　　﹁我問過老爸一次。他說，他不能說。這就表示，是的。我想，我逮到他的弱點了。老爸也真好笑，一點謊話也不會說。﹂

　　﹁我想，這就是他那麼喜歡當總統的原因。﹂

　　﹁是的，但我想，這也是他辭職下台的主要原因。他認為，羅比叔叔會比他幹得更好。﹂

　　﹁沒想到卻被那個王八蛋取走性命。﹂多米尼克說。刺客是個農夫，後來被判死刑，目前在密西西比等待處決。﹁最後一名三K黨﹂，報紙如此稱呼他，他也確實是，年紀已經六十八歲，是個人人咒罵的老頑固，不能容忍出現一位黑人總統，於是用他祖父在一次大戰時使用的左輪手槍來表達他的不滿。

　　﹁那真的很令人遺憾！﹂約翰．派屈克．雷恩二世表示同意，﹁知道嗎，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不會出生。這是家族大故事。羅比叔叔的版本很不錯，他很喜歡說故事，和老爸很親近。羅比叔叔遇害後，政客們爭相奔走，有些人要求老爸再出馬，但他不肯，於是，我猜想，他就幫助基爾惕那傢伙當選。老爸受不了他。那是他永遠學不會的另一件：如何假裝對你痛恨的人很好。他就是很不喜歡住在白宮。﹂

　　﹁他當總統的時候，幹得很不錯。﹂多米尼克如此說。

　　﹁你應該當面告訴他。老媽離開白宮時，可一點也不留戀。第一夫人這頭銜破壞了她的醫師工作，她也真的痛恨那對凱爾和凱蒂的影響。你們聽過那句老話吧，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媽媽和她子女之間？那是真的，兩位。我唯一見到她生氣的一次｜｜老爸生氣的次數比老媽多太多｜｜就是有人告訴她，她有公務在身，所以不能去參加凱爾托兒所的園遊會。老天，她真的大發脾氣。還好，保母幫了忙。新聞記者還因此批評她，說她沒有美國味等等。知道嗎，如果有任何人拍到老爸小便的照片，我敢打賭，一定會有某人會批評他小便的姿勢不對。﹂

　　﹁批評家就是專幹這種事，他們只會告訴你，他們比被他們批評的人聰明。﹂

　　﹁在局裡，阿爾多，這些人被稱做律師，他們的單位叫做﹃專業責任辦公室﹄，﹂多米尼克告訴眼前兩人，﹁他們必須先被摘除掉幽默感，然後才能進入局裡服務。﹂

　　﹁陸戰隊也有記者｜｜我敢打賭，他們都不曾在新兵中心受過訓。﹂至少，在檢察長辦公室工作的人都在新兵中心受過訓。

　　﹁我想，我們應該打起精神來，﹂多米尼克舉起酒杯，大聲說道，﹁沒有任何人可以批評我們。﹂

　　﹁好好活下去！﹂傑克笑著說。該死！他在心裡想道，萬一被老爸發現我在幹什麼，他會怎麼說？

第十六章　獵馬

　　對大部分人來說，星期天是休息的日子，園區的情況也大約相同，只有安全人員例外。葛瑞．漢德雷深信，也許上帝這樣安排是有道理，工作七天，對一個人一週生產力的增加，其實遠遠不到百分之十六點六七。同時，這也會使人的頭腦喪失自由思考的能力，或者，什麼事也做不了。

　　但今天不一樣，當然。今天是他們第一次策劃真正的祕密行動。園區成立才剛剛過了十九個月，而這段時間內，大部分都用來建立起他們的掩護身分：交易與仲裁公司。他的部門主管們多次搭乘火車來往紐約，會晤他們在正常世界裡的對手，雖然當時覺得好像進展很緩慢，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很快，他們已經在金融國裡建立起聲譽。當然，他們幾乎不會向外界顯示他們的真正成就，包括貨幣買賣和一些精心挑選的股票，有時候甚至對一些被蒙在鼓裡的公司進行內線交易。保持完全不公開是最大目標，但由於園區必須自給自足，因此也必須創造真正的收入。二次大戰期間，美國政府找了一些律師成立祕密情報單位，英國政府則找上銀行家。兩國的這些單位都很擅長傷害及刺殺敵人。這一定和他們對世界的看法有關，漢德雷一面喝著咖啡，一面這樣想。

　　他看看其他人：傑瑞．蘭茲，他的戰略策劃主任；山姆．格蘭傑，他的行動主任。甚至在這棟大樓尚未完工之前，他們三人就已經想到要如何改變這世界，如何矯正一些不完美的角落。瑞克．貝爾也在，他是分析主任，他的工作是把從國安局、中情局那兒﹁取得﹂的情報分門別類，試著從一大堆彼此毫不相關的情報中找出有意義的東西｜｜當然，這些情報是中情局、米德堡和其餘類似單位的三萬五千名分析師協助蒐集。跟所有資深分析師一樣，他也很喜歡在外勤行動領域裡軋上一角，在這兒，這是有可能的，因為園區的規模很小，比較不會有官僚氣息。他和漢德雷都很擔憂這種情況不會一直維持，因此兩人都發誓不讓園區成為老大單位。

　　據他們所知，全世界像這樣的機構，只有他們這個。而且，由於是以這種方式成立，也可以在兩到三個月之內，就讓它從地表上完全消失不見。這家﹁漢德雷公司﹂並沒有邀請外面投資者參加，行事又很低調，所以從來不會引起外界注意，他們所在的這個社區也沒有對外打廣告。藏身在大家都做同樣業務的領域裡，最安全不過，別人也不會來騷擾你，除非你名聲不好。園區的名聲很好。至少不會在金錢上跟別人糾纏不清。

　　﹁那麼，﹂漢德雷首先發問，﹁我們準備好了嗎？﹂

　　﹁是的。﹂蘭茲代替格蘭傑發言。格蘭傑則鄭重地微笑點頭。

　　﹁我們準備好了，﹂格蘭傑正式宣布，﹁我們兩位大男孩在預料不到的情況下得到激勵。﹂

　　﹁他們是得到了激勵，沒錯，﹂貝爾同意，﹁小傑克這小子也追查到第一個很好的目標，就是沙里這傢伙。星期五發生的事件，引發大量的電子通訊。結果引出很多啦啦隊長，其中很多是湊熱鬧和不相干的，但即使我們誤殺其中某位不重要人物，也不會有什麼重大損失。我已經列出第一批的四個目標。好了，山姆，已經計畫好怎麼對付他們嗎？﹂

　　輪到戴維斯發言。﹁我們會採取所謂的打草驚蛇策略。在我們幹掉一、兩個後，先看看有什麼反應，如果有任何結果，那將會成為以後的行動指引。我同意，沙里先生看來很像是會很有收穫的第一個目標。問題是，除掉他這件事，應該是秘密進行，或是公開？﹂

　　﹁說明一下。﹂漢德雷下令說。

　　﹁好的，如果他被發現死在街頭，那是一回事。如果他帶著老爸的錢消失不見，並且留下紙條說，他不再從事目前的工作，只想退休，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格蘭傑解釋說。

　　﹁綁架？那很危險。﹂倫敦市警局對綁架案的破案率是百分之百。這種遊戲玩不得，尤其是他們的第一次行動。

　　﹁呀，我們可以聘請一位演員，打扮成是他，讓他飛來紐約甘迺迪機場，然後就讓他消失不見。事實上，我們已經把他的屍體處理掉，留下他的錢。他可以動用的錢有多少，瑞克？﹂

　　﹁直接可以動用的錢？哦，超過三億美元。﹂

　　﹁這對公司金庫可是一大筆收入，﹂格蘭傑猜測說，﹁而且，在他老爸來說，這並不算什麼，是不是？﹂

　　﹁他父親的錢，全部？至少在三十億以上，﹂貝爾回答，﹁他會有點捨不得，但不會因此傷心得吃不下飯。而且，根據他對自己兒子的看法，甚至可以成為對我們行動的一個極佳掩護。﹂他如此假設。

　　﹁我不建議採行這樣的行動，但可以做為替代方案之一。﹂格蘭傑總結說。

　　當然，這一切在以前都已經討論過。這太明顯，想不引起注意也難。但三億美元如果存進﹁園區﹂的戶頭，像是巴哈馬或列支敦斯登的銀行，那倒是很不錯。你可以把錢放在任何有電話線連接的地方，而那只會是電子數據而已，不會是金條。

　　漢德雷很驚訝，格蘭傑竟然這麼快就提出這計畫，也許他想在同事前有好表現。很明顯地，他們的情緒並沒有因為想到要幹掉沙里的性命而變得激動，因為他們只是想除掉他，讓他不能去推動某些事情而已。良知，真的是很好笑的東西，漢德雷下了這樣的結論。

　　﹁我們暫時先把這個丟在一邊。這樣的剷除行動有多難？﹂漢德雷問。

　　﹁用瑞克．帕斯騰納克給我們的裝備？這就像是小孩子的遊戲，只要我們的人不要太過慌張。即使出了錯，最糟的情況會讓它看起來就像是搶劫不成而已。﹂格蘭傑告訴大家。

　　﹁萬一我們的人不小心掉了筆呢？﹂蘭茲很擔心。

　　﹁那也只是一支筆，你可以拿它來寫字。它可以逃過世界上所有警察的檢查。﹂格蘭傑很有信心地回答。他從口袋裡取出他的樣本，把它傳給桌前所有人。﹁這東西太酷了！﹂他向大家保證。

　　他們都已經聽取過這東西的簡報。表面上看來，這只是一把昂貴的原子筆，鍍金，彈簧夾上鑲有黑曜石。只要按下彈簧夾，並且扭開筆尖蓋，就可以把筆尖從真正的筆變成一支含有致命藥劑的皮下注射器。這可以讓受害者在十五到二十秒內昏迷，三分鐘內死亡，沒有解藥，體內不會留下任何證據。這支筆在會議桌前傳遞，幾位主管都拿著它試一試，大部分人把它當做碎冰用的冰鑽那樣模擬刺了一下，只有蘭茲把它當做一把小刀揮舞。

　　﹁最好拿它實際試一下。﹂他鎮靜地說。

　　﹁有誰願意當個自願者，出來被刺一下嗎？﹂格蘭傑問桌邊所有人。沒有人點頭。房間的氣氛並不讓他感到意外。眼前這種肅穆的寂靜，只有在人們簽下自己的人壽保險單時才會出現，這種文件只有在自己死去後才有價值，因此，在簽字時都讓人高興不起來。

　　﹁讓他們一起飛往倫敦嗎？﹂漢德雷問。

　　﹁正確。﹂格蘭傑點點頭，再度回復嚴肅的口氣，﹁我們要他們去查探目標，選定行動時間，然後下手。﹂

　　﹁還要留下來等著看結果？﹂蘭茲意有所指地問。

　　﹁正確。然後，就可以飛向下一個目標。整個行動不會超過一星期。接著，我們再安排他們飛回家，等待進一步發展。如果某人在他死後動用他的錢，我們可能就會知道，對嗎？﹂

　　﹁應該知道，﹂貝爾肯定地說，﹁如果有任何人偷他的錢，我們就會知道這些錢流向何處。﹂

　　﹁太好了！﹂格蘭傑說。畢竟，所謂的﹁打草驚蛇﹂，就是這麼一回事。

　　※※※

　　他們不會在這兒待太久，雙胞胎兩人都這樣想。他們住在當地假日旅館兩間相鄰的房間裡，在這個星期日的下午，兩人都在看電視，還有一位客人在場。

　　﹁你們的老媽好嗎？﹂小傑克問。

　　﹁很好，在當地學校裡幫忙，類似教會的志工。也可說是老師的助手，但並沒有真正教書。老爸忙著新計畫，好像波音公司又回過頭來研究SST｜｜超音速客機。老爸說，他們可能永遠不會建造這種飛機，除非華府撥下一大筆錢，但由於協和機已經退休，人們又開始想起這種超音速客機，而且波音公司很喜歡讓他們的工程師忙個不停。空中巴士的人讓他們有點緊張，如果法國人野心愈來愈大，他們可不想被拋在後頭。﹂

　　﹁陸戰隊的情況呢？﹂小傑克問布萊恩。

　　﹁陸戰隊就是陸戰隊，表弟。它還是每天操練，很忙，等待下一場戰爭到來。﹂

　　﹁你被派去阿富汗時，老爸很擔心。﹂

　　﹁那兒倒還稍微有點刺激。當地人很強悍、不笨，但未受過良好訓練。因此，當我們和他們碰上時，總是占上風。當我們發現可疑目標時，就找空軍來轟炸，通常都能把事情擺平。﹂

　　﹁多少人？﹂

　　﹁我們消滅了多少人嗎？有一些。不多，但還是有一些。綠扁帽︵編註：Green Berets，美國特種部隊︶先進去，阿富汗人很快就從他們那兒得到教訓，知道跟我們正面交戰對他們不利。因此，後來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追擊和偵察，替空軍尋找轟炸目標。有個中情局傢伙跟我們在一起，另外還有一個電子訊號情報小組。那些壞蛋使用無線電有點太過頻繁。當我們發現可疑目標時，會潛行到距目標約一哩左右好好觀察，如果發現那目標很有趣，就呼叫空軍過來，把它炸個天翻地覆。看起來滿可怕的。﹂布萊恩這樣說。

　　﹁我想也是。﹂小傑克打開一罐啤酒。

　　﹁所以，沙里這傢伙，就是有一位女朋友叫蘿莎莉．帕克的那人？﹂多米尼克問。跟大多數警察一樣，他對名字的記憶力很好。﹁你說，他對槍擊事件感到很高興？﹂

　　﹁是的，﹂小傑克說，﹁他認為他們幹得很好。﹂

　　﹁那他跟什麼人分享他的喜悅？﹂

　　﹁和他交換電子郵件的一些朋友。英國人監聽他的電話和電子郵件，但我說過，我不能跟你們討論電子郵件的事情。歐洲電話系統不像人們想的那麼安全；我的意思是說，每個人都知道可以攔截行動電話，但那裡的警察做的事情是我們這兒不敢做的。尤其是英國人，他們常利用監聽電話來追蹤愛爾蘭共和軍恐怖分子。我聽說，歐洲其他國家的警察在行動上更自由。﹂

　　﹁沒錯，﹂多米尼克向他證實，﹁在警察學校的時候，有幾個傢伙參加全國警官培訓計畫了有點像是警察的博士班。他們在喝了幾杯之後，談到類似的事情。所以說，沙里這傢伙很讚揚這些壞蛋的行動，嗯？﹂

　　﹁就好像他支持的球隊打贏了超級杯。﹂小傑克立即回答。

　　﹁他還出錢資助他們？﹂布萊恩問。

　　﹁沒錯。﹂

　　﹁有趣。﹂在問題得到答案後，布萊恩只能這麼說。

　　※※※

　　他本來可以多停留一個晚上，但明天早上有事情要處理，所以就開著他的亞士頓．馬丁﹁征服﹂黑色跑車回到倫敦。這款車型的內裝是碳黑色，手工打造的十二汽缸引擎爆發出四百六十匹馬力，讓他能以時速一百哩的高速在M四高速公路上向東急馳。從某方面來說，汽車比性更棒。可惜蘿莎莉沒跟他在一起，但是｜｜他看看身邊的同伴｜｜蔓蒂，也是不錯的床上伴侶，只是以他喜愛的標準來說，太瘦了一點。真希望她骨頭上能多點肉，但歐洲現在不流行這個。那些決定女性身體胖瘦規矩的笨蛋可能是同性戀者，所以喜歡所有女性都看來像是年輕小男生。瘋了，沙里心想。徹徹底底瘋了。

　　但蔓蒂喜歡坐這輛車子，比蘿莎莉更喜歡。很可惜，蘿莎莉害怕開快車，不信任他的開車技術。他希望能把這輛車子帶回家｜｜當然，他可以把它空運回家。他哥哥也有一輛跑車，但汽車經銷商告訴他，這部四輪火箭的時速可以超過三百公里，那可是時速一百九十六哩，沙烏地阿拉伯有些很好、合法、又筆直的馬路。太好了，他有一位表弟在沙烏地皇家空軍駕駛颶風式戰鬥機，但這輛車子是他的，這就不一樣了。不幸的是，英國這兒的警察不准他好好操控這輛車子，只要再來一張罰單，他的駕駛執照可能就要被吊銷，真掃興！但在自己國內，就沒有這個問題。在看過它真正的表現之後，他會把它空運回國，用它來吸引女孩子，這幾乎跟駕車一樣刺激。蔓蒂一定是因為這輛車子而覺得刺激。他必須送她一個很貴的LV皮包，明天就派專人送到她的公寓。對女孩子大方一點沒有什麼壞處，蘿莎莉也有必要知道，她有競爭對手了。

　　只要路上車子不多，而且沒有警察，開車回倫敦真的很快，他飛快駛經哈洛德百貨，穿過車行地下道，經過威靈頓公爵宅第，然後右轉進入可勝街，再左轉進入柏克萊廣場。他閃了一下車頭燈，通知他請來看管停車位的警衛去移動車子，讓他正好可以把車子停在他那棟三層樓棕色石房正前面。他很優雅地下了車，飛快繞到車子另一邊，替蔓蒂開車門，很有風度地護送她走上通往橡木大門的台階，並且微笑地替她開門。畢竟，幾分鐘後，她就要打開一扇更好的門請他進入。

　　※※※

　　﹁小王八蛋回來了。﹂恩尼斯特說道，同時在他的公文夾板上填上正確的時間。這兩位英國軍情五處的官員坐在一輛英國電訊公司的小巴士上，就停在五十碼外。他們已經在當地等了約兩小時。這位年輕的沙烏地狂人開起車來，好像把自己當做車神吉米．克拉克再世。

　　﹁我想，他的週末過得比我們好。﹂彼得深表同意地說。接著，他按下幾個按鈕，帶動安裝在這棟喬治亞式宅第內的幾套監聽系統。其中包括三具攝影機，它們拍下來的帶子，每天都會由滲透小組的人取走。﹁他是個精力充沛的小混蛋。﹂

　　﹁可能服用威而鋼。﹂恩尼斯特大聲說道。他多少有點妒嫉。

　　﹁人必須要有錢，恩尼斯特小子。他今天花的錢，是我們兩週的薪水。她即將拿到的，一定會讓她覺得很滿意。﹂

　　﹁王八蛋。﹂恩尼斯特酸溜溜地說。

　　﹁她很瘦，但沒那麼瘦，老兄。﹂彼得哈哈大笑地說。他們都知道蔓蒂．戴維斯的收費標準，同時，跟所有男人一樣，他們都很好奇，她到底有什麼本事，竟然可以收取這麼高的﹁服務費﹂，並且也都很看不起她。身為反情報官員，他們比較不會像那些較懂人情世故的警察那樣具有同情心，當然也不會同情那為了生活而不得不出賣靈魂、又沒有太多謀生技能的婦女。只是下午來陪一下，就要七百五十鎊，如果留下來過夜，更要兩千鎊。至於陪伴度過一整個週末要多少錢，就沒有人問了。

　　他們兩人戴起耳機，以確定麥克風已經啟動，並且追蹤著屋內人員的動態。

　　﹁他是個急色鬼，﹂恩尼斯特批評說，﹁你想，她會留下來過夜嗎？﹂

　　﹁我打賭她不會，恩尼斯特。接著，他也許就會拿起電話來聊個不停，我們或許就可以從這王八蛋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情報。﹂

　　﹁該死的外國佬。﹂恩尼斯特罵了一聲，並且對他夥伴的預測表示贊同。他們都認為，蔓蒂比蘿莎莉漂亮，甚至有資格當政府某位部長的情婦。

　　※※※

　　他們猜得沒錯。蔓蒂．戴維斯在晚上十點二十三分離開，她在門口停了一下，來個臨別一吻，同時還露出會讓任何男人為之心醉的笑容，然後沿著柏克萊街往下走，走到畢卡第利，但沒有在布茲藥房右轉，也沒有走下畢卡第利和史特拉頓轉角處的地下鐵車站，反而在那兒攔了一輛計程車，前往市區，來到新蘇格蘭警場。在那兒，她接受一位友善的年輕警探詢問。她對這位警探很有好感，但她從事這一行已經有一段時間，已經很世故，不會把正事和私人享樂混在一起。沙里是位精力充沛的客人，而且出手很大方，但如果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任何幻想，那是他的，不是她的。

　　※※※

　　電話號碼出現在液晶暫存器︵編註：存放亂數用的︶上，同時馬上被儲存在他們的手提電腦裡｜｜一共有兩部，另外在泰晤士大樓裡至少還有一部。沙里的每一具電話裡都已經裝上晶片暫存器，可以記錄他打出的每一通電話的目的地。還有一具類似儀器可以監聽打進來找他的所有電話，另有三架錄音機，錄下每一句話。這一通是打到國外的一支行動電話。

　　﹁他打給他的朋友穆罕默德，﹂彼得說，﹁不知道他們談些什麼。﹂

　　﹁至少會花十分鐘誇口他這個週末的性冒險，我敢打賭。﹂

　　﹁沒錯，他很喜歡談這個。﹂彼得表示同意。

　　※※※

　　﹁她太瘦，但卻是很棒的妓女，我的好朋友。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沙里向他的朋友如此說。她和蘿莎莉都很喜歡自己，他經常這樣說。

　　﹁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沙里，﹂在巴黎的穆罕默德很有耐心地說，﹁現在，談正事。﹂

　　﹁遵命，我的朋友。﹂

　　﹁美國行動很成功。﹂

　　﹁是的，我看到了。一共多少人？﹂

　　﹁八十三人死亡，一百四十三人受傷。本來還應該有更多人死傷，但其中一個小組犯了錯。更重要的是，新聞傳遍各地。他們今天在電視上看到的，全部都在報導我們的聖戰烈士和他們的攻擊行動。﹂

　　﹁這真的太好了。真主給了他們重大一擊。﹂

　　﹁哦，是的。對了，我需要一些錢轉進我的戶頭裡。﹂

　　﹁多少？﹂

　　﹁暫時先匯十萬英鎊。﹂

　　﹁我明天早上十點就可以匯過去。﹂事實上，他可以提早一到兩個小時完成，但他計畫明天早上多睡一會兒。蔓蒂剛剛把他累壞了。現在，他躺在床上，喝著法國美酒，吸著香菸，看著電視，有點漫不經心。他想收看天空新聞台的整點新聞。﹁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暫時沒有。﹂

　　﹁應該沒問題的。﹂他告訴穆罕默德。

　　﹁好極了，晚安，沙里。﹂

　　﹁等一下，我有個問題｜｜﹂

　　﹁現在不要問。我們必須小心點。﹂穆罕默德警告說。使用行動電話交談有點危險。他聽到對方發出一聲嘆息。

　　﹁聽你的，晚安。﹂兩人分別掛掉電話。

　　※※※

　　﹁索美塞特的那家酒館相當不錯，店名叫藍野豬，﹂蔓蒂說，﹁那裡的食物很棒。週五晚上，沙里在那兒吃了火雞，喝了兩杯。昨晚，我們在旅館對面一家餐廳用晚餐，店名叫蘭花。他點了牛腰肉大牛排，我點了多佛比目魚。星期六下午，我們出去購物，但時間很短。他不太想出門，大部分時間只想待在床上。﹂那位英俊的警探把這一切都錄下來，同時還做點筆記，另外一位警察也一樣。他們兩人都表現得跟她一樣客觀。

　　﹁他有談到什麼嗎？電視或報紙上的新聞？﹂

　　﹁他收看電視新聞。但一句話也沒說。我說，這很可怕，死了那麼多人，但他只是含糊地回應了幾聲。他可能是最沒有良心的男人了，雖然他對我很好。﹂她告訴他們，同時用她的藍眼珠看著他們。

　　兩位警察很難只用專業眼光看她。她的外表很像時裝模特兒，不過身高只有五呎一吋，是太矮了點。她也給人一種甜蜜的感覺，這一定對她的工作大有幫助。但她的內心卻十分冰冷。很悲哀，但這不是他們應該擔心的。

　　﹁他有打電話嗎？﹂

　　她搖搖頭。﹁一通也沒有。這個週末，他並沒有帶行動電話；他告訴我，他完全屬於我，這個週末，我不必和任何人分享他，這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平常。﹂她想到別的，﹁他現在比較常洗澡。這兩天，我都要他洗澡，他甚至沒有抱怨。哦，我幫了點忙，我和他一起洗澡。﹂她朝他們露出賣弄風情的微笑。這次的偵詢便到此結束。

　　﹁謝謝妳，戴維斯小姐。跟平常一樣，妳幫了很大的忙。﹂

　　﹁只是盡我的義務。你想，他是恐怖分子或是什麼嗎？﹂她不得不問。

　　﹁不是。如果妳有什麼危險，我們會先警告妳。﹂

　　蔓蒂伸手到她的LV皮包，拿出一把五吋刀刃的刀子。她帶這種東西是違法的，但以她的行業來說，確實需要隨身帶著這樣的﹁朋友﹂，兩位警探很了解。她應該懂得如何正確使用，他們如此猜測。﹁我可以照顧自己，﹂她向他們兩位保證，﹁但沙里看來不像。他實際上相當溫和。幹我這一行的，一定懂得這一套，了解男人。除非他是很厲害的演員，否則應該不是危險人物。他玩的是錢，不是槍。﹂

　　兩位警探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她說得對｜｜如果說，妓女有什麼專長，那就是了解男人。沒有這項長才的，大概活不到二十歲。

　　在蔓蒂搭計程車回去後，這兩位特別小組幹員把她告訴他們的話寫了下來，然後用電子郵件郵寄到泰晤士大樓，那兒則把這項資料再加進這位年輕阿拉伯人的安全部檔案裡。

　　※※※

　　布萊恩和多米尼克準時八點整就抵達園區。他們新發的安全通行證讓他們可以搭電梯直接上到頂樓，他們在那裡坐著喝咖啡，直到半小時後，葛瑞．漢德雷才現身。雙胞胎兩人立即從座位上跳起來立正，尤其是布萊恩。

　　﹁早安，﹂前參議員邊說邊從他們面前走過，接著停下來說，﹁你們應該先跟山姆．格蘭傑談談，我想，瑞克．帕斯騰納克大約在九點十五分會到這兒。山姆應該隨時會到。我現在必須先進我的辦公室，處理一下公文，好嗎？﹂

　　﹁是的，長官。﹂布萊恩答道。這有什麼關係，這兒的咖啡又不難喝。

　　不到兩分鐘後，格蘭傑從電梯出來。﹁嗨，兩位。跟我來。﹂他們遵命。

　　格蘭傑的辦公室不像漢德雷的那麼大，但也不是很小。他指指供訪客坐的兩張椅子，然後掛上他的大衣。

　　﹁你們多快就可以準備好出任務？﹂

　　﹁今天，可以嗎？﹂多米尼克反問。

　　格蘭傑對這樣的回答報以微笑，但太過心急的人反而令他擔心。另一方面，還有三天才……，也許，心急並不是什麼壞事。

　　﹁已經有計畫了嗎？﹂布萊恩問。

　　﹁有的。我們在週末擬定的。﹂格蘭傑開始說明整個行動的概念：打草驚蛇。

　　﹁有道理。﹂布萊恩說。﹁我們在哪兒展開行動？﹂

　　﹁街上，可能。我不會告訴你們如何執行這項計畫。我只會告訴你們，我們想要什麼樣的結果。你們如何進行，將由你們自己決定。喏，關於你們的第一個目標，我們有一份很好的報導，詳細說明他的活動地點和習性。你將只需找出正確的目標，然後決定如何完成工作。﹂

　　完成工作，多米尼克在心裡想道。就像﹁教父﹂電影裡的對白。

　　﹁他是誰，為了什麼原因？﹂

　　﹁他名叫烏達．賓．沙里，現年二十六歲，住在倫敦。﹂

　　雙胞胎以好笑的眼神互看對方一眼。﹁我應該猜得出來，﹂多米尼克說，﹁小傑克跟我們提到過他。他就是那位喜歡找妓女做伴的富家小子，對吧？﹂

　　格蘭傑打開他進辦公室途中拿到的那個牛皮紙檔案夾，把它遞過去。﹁沙里和他兩位女朋友的照片。他在倫敦住屋的地點與照片。這一張是他坐在車裡的照片。﹂

　　﹁亞士頓．馬丁，﹂多米尼克說，﹁好車。﹂

　　﹁他在商業區工作，在洛伊德保險大樓裡有間辦公室。﹂更多的照片，﹁不過有個問題，通常都會有人跟蹤他。英國軍情五處｜｜MI五｜｜一直在注意他，但他們指派跟蹤他的，似乎是個新手，而且只有一個。所以，當你們出擊時，要記住這一點。﹂

　　﹁我們不用槍，是嗎？﹂布萊恩問。

　　﹁不，我們有更好的東西。無聲無息，更好，而且很秘密。瑞克．帕斯騰納克來到之後，你們就會看到。這次任務不使用火器。歐洲國家不太喜歡槍枝，徒手格鬥又太危險。我們希望弄得像是心臟病發作。﹂

　　﹁體內會有殘餘物嗎？﹂多米尼克問。

　　﹁你們可以向瑞克提出這個問題。他會給你們詳細的答案。﹂

　　﹁我們用什麼東西輸送這種藥劑？﹂

　　﹁這個。﹂格蘭傑打開辨公桌抽屜，拿出一把﹁安全﹂的藍筆。他把它交給他們，告訴他們如何使用。

　　﹁漂亮，﹂布萊恩說，﹁只要在他屁股上刺一下就行了嗎？﹂

　　﹁完全正確。它會注射出七毫克的這種藥，叫做高劑量肌肉鬆弛劑的琥珀膽鹼，這樣就可以搞定一切。目標會倒下來，在幾分鐘內腦死，不到十分鐘就會完全死去。﹂

　　﹁急救呢？萬一對街剛好停了一輛救護車？﹂

　　﹁瑞克說沒有關係，除非他是在手術室裡，而且正好有一位醫師在旁邊。﹂

　　﹁很好。﹂布萊恩拿起他們第一個目標的照片，看著它，但他看到的，其實是小小年紀的大衛．普瑞提斯。﹁你運氣不好，朋友。﹂

　　※※※

　　﹁看來，這個週末，我們這位朋友過得很愉快。﹂小傑克對著電腦說。今天的報告包括蔓蒂．戴維斯小姐的一張照片，以及她接受倫敦市警局特別小組偵詢的內容。﹁她很漂亮。﹂

　　﹁可不便宜呢！﹂威爾斯坐在他的位置上說。

　　﹁沙里還能撐多久？﹂小傑克問他。

　　﹁小傑克，最好不要做這種預測。﹂威爾斯警告。

　　﹁因為那兩位殺手｜｜可惡，東尼，他們是我的表兄弟。﹂

　　﹁這方面我知道得不多，也不想去問。知道得愈少，我們的問題就愈少。﹂威爾斯強調說。

　　﹁你當然可以這麼說，老大，﹂小傑克回答，﹁但不管我以前是不是曾經同情過他，在他開始鼓勵及資助帶槍的恐怖分子之後，我對他的同情就完全消失。有些界線是不能超越的。﹂

　　﹁是的，小傑克，沒錯。小心一點，你自己不要介入太深。﹂

　　小傑克對這個回答想了約一秒鐘。他想不想當個刺客？可能不想，但有些人是應該被除掉，烏達．賓．沙里就屬於這一類。如果他的表兄弟即將去幹掉他，那他們做的其實是上帝的工作，或是他的國家的工作，這跟他從小接受的教誨其實差不多一樣。

　　※※※

　　﹁這麼快，醫生？﹂多米尼克問。

　　帕斯騰納克點點頭。﹁這麼快。﹂

　　﹁可靠嗎？﹂布萊恩接著問。

　　﹁五毫克就夠了。這種筆一次就注射七毫克。如果有任何人活下來，那將是奇蹟。不幸的是，這種死亡很痛苦，但沒有辦法。我的意思是，我們本來可以使用肉毒桿菌，那是一種藥效很快的神經毒素，但會在血液內留下殘餘物，死後做毒性反應掃描時就會顯示出來。琥珀膽鹼則會完全代謝掉。想要把它檢測出來，需要出現另一次奇蹟，除非檢驗師一開始就知道要檢測的是什麼，而這並不可能。﹂

　　﹁再請教一遍，有多快？﹂

　　﹁二十到三十秒，看注射的位置有多接近重要血管而定，接著就會造成完全癱瘓。甚至無法眨眼睛。他也無法移動橫膈膜，因此無法呼吸，氧氣就無法進入肺臟。他的心臟會繼續跳動，但由於它是使用大部分氧氣的器官，所以，在幾秒內，就會造成心臟局部貧血。這表示，在沒有氧氣的情況下，心臟組織將會因為缺氧而開始死亡。這樣的疼痛將很強烈。一般來說，人體通常儲存大量氧氣。至於有多少，則視身體的狀況而定，一般胖子的氧存量比瘦子低。不管如何，心臟會第一個感受到疼痛。它會繼續跳動，但這只會使疼痛加劇。腦死將在三到六分鐘後發生。在那之前，他還能聽到聲音，但看不見｜｜﹂

　　﹁為什麼看不到？﹂布萊恩問。

　　﹁眼皮可能閤上。我們現在談的是全身癱瘓。所以，他將會躺在那兒，承受極大疼痛，全身完全無法動彈，心臟則努力要注入無法產生氧氣的血液，直到他的腦細胞因為缺氧而死亡。在此之後，理論上，身體有可能還活著，因為肌肉細胞在缺氧的情況下，可以活得最久，但腦已經完蛋。是的，這比不上在頭上打一槍那麼容易確定目標已死，但不會製造出太大聲響，而且幾乎不會留下證據。心臟細胞死後，會產生一些酵素，跟心臟病發作後產生的一樣。因此，不管病理學家解剖屍體後會查出什麼，都會認定是﹃心臟病發作﹄，或是﹃神經疾病發作﹄。另外，腦腫瘤是可以造成這種情況，所以他們也許會把腦切開，找找看有沒有腫瘤。不過，當檢驗室送來報告說，因為檢驗到酵素，所以判定是﹃心臟病發作﹄，那事情可能就到此打住。血液檢驗報告裡不會出現琥珀膽鹼，因為它在死後就會代謝掉了。他們會認為，這是一個心臟病突然發作後死亡的案例，而這種案例每天都有。他們會檢驗他的血液，看看有沒有膽固醇或其他心臟病高危險因素，但這都無法改變他已經死於他們永遠猜不出真正死因的這項事實。﹂

　　﹁老天，﹂多米尼克驚訝得差點喘不過氣，﹁醫生，你怎麼會跨入這一行的？﹂

　　﹁我老弟是康特．費茲傑羅的副總裁。﹂帕斯騰納克只能這樣回答。

　　﹁所以，我們使用這些筆時，要特別小心，嗯？﹂布萊恩問。對他們來說，這位醫師的解釋已經夠了。

　　﹁如果是我就會特別小心。﹂帕斯騰納克如此建議。

第十七章　小紅狐和第一道籬笆

　　他們從杜勒斯國際機場出發，搭乘的是英國航空公司班機，那是一架波音七四七客機，這種機型的控制面是他們父親在二十七年前設計的。這讓多米尼克想到，他當時還包著尿布呢，而從那時候到現在，世界已經發生太多變化。

　　兩人手上都拿著記載他們真實姓名的全新護照。所有其餘相關文件都存在他們的手提電腦裡，全部經過加密，另外配備數據機和通訊軟體，這也全都完整加密。除此之外，他們的穿著很休閒，和頭等艙裡的其他旅客相似。空中小姐很有效率地穿梭服務，分給每人一些小點心，還給雙胞胎一人一杯白酒。飛機飛到巡航高度後，機上供應的食物極佳，幾乎可說是航空公司所能供應的最佳餐點；機上放映的電影也很棒，布萊恩選擇觀看﹁星際終結者﹂，多米尼克選的是﹁駭客任務﹂。兩人從小就喜歡看科幻小說。兩人的外套口袋裡都放著金筆。藥劑填充管則收藏在他們刮鬍刀組的包包裡，並放在他們的行李中，行李則放在飛機下面的行李艙。到倫敦希斯洛機場，大概還要飛六個小時，兩人希望在機上補充一點睡眠。

　　﹁有什麼進一步的想法嗎，安佐？﹂布萊恩輕聲問。

　　﹁沒有，﹂多米尼克同答，﹁不是一切都沒有問題了嗎？﹂英國監獄裡可沒有抽水馬桶，他沒有接著這樣說，而且不管這對陸戰隊軍官來說有多麼尷尬，對一個發過誓的聯邦調查局特別幹員來說，更絕對是奇恥大辱。

　　﹁很好，晚安，老弟。﹂

　　﹁收到，阿兵哥。﹂兩人撥弄著複雜的座椅控制機關，把座椅放下到接近平躺。大西洋就這樣在他們下面三千哩處飛逝而過。

　　※※※

　　回到自己的公寓後，小傑克獲悉他的表兄弟已經出國去，雖然沒有人正確告訴他是為了什麼，但他們的任務並不難猜出。烏達．賓．沙里肯定活不過這個星期。他會從泰晤士大樓傳來的晨間訊息中得知此事，他發現自己正在猜測，英國人會說些什麼，他們會覺得有多興奮或遺憾？當然，他也將會知道這項任務是如何進行。這激起他很大的好奇心。他在倫敦住過很長一段時間，所以知道那兒並不適合用槍來完成任務，除非那是由政府策劃的暗殺行動。在這種情況下，例如，空軍特勤組派遣人員去行刺唐寧街十號某個特別不喜歡的人物，警方就不會太過深入追查。也許只會進行表面上的偵詢，以便建立起案件檔案，然後把它放進﹁尚末破案﹂的檔案櫃裡，讓它累積灰塵，而且不會再有人去注意。你不必是火箭科學家也可以猜出是這種結果。

　　但這一次，是美國人到英國土地上出擊，而他十分確信，女王陛下的政府對此一定不會太高興。這是主權問題。此外，這不是美國政府的行動。從法律觀點來看，這是預謀殺人，對於這種罪行，世界各國政府都會判以重刑。因此，不管發生什麼狀況，他都希望他們會小心從事。即使是他父親，也無法過度干預此事。

　　※※※

　　﹁哦，沙里，你是野獸！﹂他終於從她身體上滾落後，蘿莎莉．帕克如此驚叫。她看看手錶，他拖得太久了，而她明天午餐後還和來自杜拜的一位石油大亨有約。對方年紀相當大，出手很大方，有一次還告訴她，說她讓他想起他最喜愛的一位女兒，猥褻的老混蛋！

　　﹁留下來過夜。﹂沙里催促說。

　　﹁不行，親愛的。我明天必須接我母親去午餐，然後帶她去哈洛德百貨購物。老天爺，我該走了！﹂她裝出很著急的神情，猛然坐直身體說道。

　　﹁不行。﹂沙里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拉下來。

　　﹁哦，你這個魔鬼！﹂她咯咯嬌笑，露出溫馨的笑容。

　　﹁魔鬼的名字叫﹃夏哈亭﹄，﹂沙里糾正說，﹁他不是我家族的人。﹂

　　﹁哦，你真的會把女孩子搞得精疲力盡，沙里。﹂那倒不是什麼壞事，但她還有事情要做。所以，她站了起來，從地上撿起她的衣服。他總是把她的衣服丟到地上。

　　﹁蘿莎莉，我的愛人，我心中只有妳一人。﹂他呻吟著說。她知道這是謊言。畢竟，蔓蒂就是她介紹給他的。

　　﹁真的嗎？﹂她問。

　　﹁哦，那個。她太瘦了。她都不吃東西。她跟妳不同，我的公主。﹂

　　﹁你真好。﹂蘿莎莉轉身，親吻，接著，戴上胸罩。﹁沙里，你是最好、最棒的！﹂她說。稱讚男人的自尊總是有益無害，而他的自尊心本來就強過大部分男人。

　　﹁妳只會說些好聽的話安慰我。﹂沙里指責她。

　　﹁你以為我是演員嗎？沙里，你太看得起我了。但我必須走了，愛人。﹂

　　﹁隨便妳。﹂他打了一個呵欠。

　　他決定，明天買些鞋子給她。他辦公室附近有一家新開張的﹁古米周﹂鞋店，他打算去看看，她的腳恰好是六號。事實上，他很喜歡她的腳。

　　蘿莎莉飛快閃進浴室，照照鏡子。她的頭髮亂成一團，沙里老是喜歡弄亂她的頭髮，好像是要在他的財產上做個記號。她用梳子梳了一會兒，總算可以看了。

　　﹁我非走不可了，愛人，﹂她彎下身，再度吻他，﹁不要起來，我知道門在哪兒。﹂最後一吻，情意綿綿，預約……下一次見面。沙里是最固定的老顧客。她還會再回來這兒。蔓蒂人很好，是好朋友，懂得如何應付這些外國客人，而且最好的是，她不會太貪心，不像一些貪得無厭的時裝模特兒，碰到好客人就把他榨乾。蔓蒂有很多美國及歐洲的固定客戶，不怕吃不飽。

　　到了屋外，她招了一輛計程車。

　　﹁去哪兒，親愛的？﹂計程車司機問。

　　﹁新蘇格蘭場，謝謝。﹂

　　※※※

　　在飛機上醒來時，總是會覺得有點困惑，即使是坐在頭等艙舒適的座位上也是如此。機窗遮陽板被拉了上去，艙燈亮了，耳機裡傳來新聞，但那可能是真的新聞，也有可能是舊聞，因為播報的是英國新聞，所以不容易判定。早餐端了上來｜｜很多脂肪，外加一杯不算太差的星巴克咖啡，如果滿分是十分，這杯咖啡大約在六分左右。也許可以給它七分。布萊恩從他右手邊的窗子望出去，看到了翠綠的英國田野，而不再是一大片被暴風雨籠罩漆黑的大西洋洋面，很幸運地，在他一夜無夢的好眠中已經飛越過大西洋。

　　兩位雙胞胎現在都很擔心做夢，對於過去的夢，他們還可忍受，如果是未來的夢，他們則很害怕，即使已經下定決心走上這一途。二十分鐘後，這架七四七客機在希斯洛機場輕輕降落。移民局的入境手續只是很簡單的過程，在這方面，英國人勝過美國人，布萊恩心裡如此想。行李很快出現在航站大廈的旋轉輸送帶，他們拿了行李，走到外面，招了一輛計程車。

　　﹁上哪兒，兩位先生？﹂

　　﹁梅菲爾旅館，史特拉頓街。﹂

　　司機點點頭，車子向東朝市區駛去。因為正好碰上早晨上班的交通尖鋒時刻，所以司機花了三十分鐘才抵達。這是布萊恩第一次來到英國，多米尼克則不是。對多米尼克來說，眼前的景象讓他覺得心情愉快，而布萊恩則感到既新奇又帶點冒險氣氛。布萊恩心想，這裡看起來和家鄉差不多，只是人們好像都把車子開到馬路上錯誤的那一邊了︵編註：英國是靠左行︶。初步的印象是，司機好像比較彬彬有禮，但這還很難說。至少看到一處高爾夫球場，四周圍繞著碧綠的青草地，但除此之外，這兒的交通尖鋒時刻和老家西雅圖並沒有什麼不同。

　　半小時後，他們看到了格林公園，綠油油的一片，真的很漂亮；接著，計程車左轉，再駛過兩條街，右轉，旅館就在眼前。街道另一頭，正好是一家專賣亞士頓．馬丁的汽車經銷商，那些車子閃閃發亮，看來就像紐約市第凡內櫥窗裡的鑽石。這兒很明顯是高級住宅區。多米尼克雖然以前到過倫敦，但沒在這兒停留過。在服務與待客熱忱方面，歐洲旅館倒是可以替美國同業上上課。六分鐘後，他們便已經置身相鄰的兩間客房。浴缸大得可以讓一條鯊魚在裡面游泳，浴巾掛在一個由蒸汽加熱的架子上。小酒櫃裡擺滿各式各樣的美酒，當然，標價都不便宜。兩位雙胞胎先抓緊時間洗澡；看了看手錶，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分，由於柏克萊廣場距旅館只有一百碼遠，於是他們離開旅館，左轉，向著曾經是﹁夜鶯歌唱﹂︵編註：爵士專輯名稱︶的那處地標走去。

　　多米尼克用手肘碰碰他的老哥，並且指指左邊。﹁英國軍情五處以前在那兒有棟建築物，就在克森街上。至於美國大使館，你必須走到山坡最頂端，左轉，再走兩條街；接著，右轉，再左轉到格洛維諾廣場。很醜的建築，但那是你的政府在這兒的代表。至於我們的朋友，就住在｜｜那兒，在公園的另一邊，距西敏寺銀行半條街遠。招牌上有一匹馬。﹂

　　﹁這兒看來很高級。﹂布萊恩評論說。

　　﹁沒錯，﹂多米尼克證實說，﹁這些房子貴得嚇死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把一棟房子分隔成三間公寓，但我們這位朋友沙里卻獨自一人享用一整棟，成了他個人性享樂和浪費、放蕩的迪士尼樂園。嗯｜｜﹂他說。接著，他看到一輛英國電訊公司的小貨車停在他們前面約二十碼處。﹁我敢打賭，那一定是英國情報單位的監測小組……，太明顯了。﹂看不清楚車內是否有人，但那是因為車窗經過特殊處理後變得不透光。這是這條街上唯一一輛便宜的汽車；在這一區中，車子至少都是積架。但在這小山上，這兒的汽車之王，就是停在公關一頭的那輛黑色﹁征服﹂。

　　﹁媽的，那真是好車。﹂布萊恩說。沒錯，那輛車即使只是停在屋前，但看起來就已經具有時速百哩的架勢。

　　﹁真正的冠軍車是麥拉倫F一。車價一百萬美元，但前座只能坐一個人，我想。快得有如戰鬥機。你現在看到的這輛，車價二十五萬，老哥。﹂

　　﹁他媽的……。﹂布萊恩罵了一聲，﹁那麼貴？﹂

　　﹁那是手工打造的，阿爾多，那些工匠都在梵蒂岡的西斯汀教堂工作，下班後再到車廠工作。是的，是很貴。希望我也能買得起。你也許可以把它的引擎裝在噴火式戰門機上，然後打下一些德國戰機，知道嗎？﹂

　　﹁可能耗油量很驚人。﹂布萊恩批評說。

　　﹁哦，是呀……，凡事都要付出一點點代價｜｜狗屎。那是我們的目標。﹂

　　就在這時候，房門打開，一位年輕男子走了出來。他穿著三件式的西裝，顏色類似南北戰爭南軍制服的那種灰色，先是站在四級石頭台階的中間一級，低頭看看手錶。好像得到通知似的，一輛黑色的倫敦計程車馬上從山上開下來，然後他走下台階，跳了上去。

　　五呎十吋，一百五十五到一百六十磅，多米尼克如此目測。黑鬍子一直留到下巴，好像從海盜電影裡出來的。這混蛋應該配一把劍……，但他沒有。

　　﹁比我們年輕。﹂布萊恩指出。他們繼續往前走。接著，在多米尼克帶領下，他們穿過公園，從另一方向走回去，但他們先放慢腳步，對那輛亞士頓．馬丁投以垂涎的眼光，然後才繼續前進。旅館有咖啡座，他們點了咖啡和簡單的早餐，包括牛角形麵包和果醬。

　　﹁我不喜歡有人監視我們的鳥兒。﹂布萊恩說。

　　﹁沒辦法。英國人一定也認為他有問題。但他即將心臟病發作，記住。我們不是要槍殺他，更不是要用裝有滅音器的武器下手。沒有痕跡，沒有聲音。﹂

　　﹁好的，很好，我們到城裡做掉他，但如果情況不對勁，就馬上取消行動，回來，然後再從頭想個對策，好嗎？﹂

　　﹁同意。﹂多米尼克點點頭。對於這次任務，他們一定要幹得很漂亮。他可能必須帶頭，因為他的工作將是找出跟蹤這傢伙的英國警察。但也沒有理由等待太久。他們會在柏克萊廣場看看，感受一下那種感覺，並且希望詳細打量一下目標。那不是下手的好地方，因為有一個監視小組就停在三十碼外。﹁好消息是，跟蹤他的人，應該是個新手。如果我能認出他來，那麼當我準備好之後，你就撞上目標，這時｜｜好吧，我會向那個跟蹤者問路，或問點別的什麼。你只須一秒鐘的時間來下手。然後我們兩人繼續往前走，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甚至即使有人呼叫救護車，我們也只是稍微轉個頭看看，再繼續走我們的路。﹂

　　布萊恩把整個計畫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我們必須先去勘察現場的周遭情況。﹂

　　﹁同意。﹂他們不再說話，低頭吃完早餐。

　　※※※

　　山姆．格蘭傑已經在他的辦公室裡。時間是清晨三點十五分，他進了辦公室，並且打開電腦。雙胞胎在他的時間清晨一點左右抵達倫敦，他的直覺告訴他，他們不會立即採取行動。這第一次行動，將會決定園區虛擬辦公室的理念是否有效，或無效。如果事情能夠按照計畫順利進行，他會很快得到行動進展的通知，甚至比瑞克．貝爾從情報網路上得到的消息更快。現在，他知道自己一定會痛恨的部分，就是等待別人來執行自己一手策劃的計畫，這計畫是他個人想出來，並且就在這間辦公室、這張辦公桌上擬定。喝杯咖啡，也許有幫助；若有一根雪茄，甚至更棒，但他沒有雪茄。就在這時候，有人打開他的辦公室的房門。

　　是葛瑞．漢德雷。

　　﹁你，也一樣？﹂格蘭傑既感驚訝，也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如此問。

　　漢德雷笑著說：﹁哦，第一次，不是嗎？我在家裡睡不著。﹂

　　﹁聽說你拿了一副好牌？﹂他大聲說。

　　﹁希望如此。﹂事實上，漢德雷才是玩牌高手，﹁雙胞胎有任何消息嗎？﹂

　　﹁還沒有。他們準時抵達，現在可能在旅館裡。我想，他們已經住進旅館，梳洗完畢，出去查探了一番。旅館距沙里的房子只有一條街遠。啊，就我所知，他們可能已經在他屁股上刺了一下。這個時機剛剛好。他現在大概正要出門上班，當地警方已經把他的作息時間摸得一清二楚，這方面我們可以依賴他們。﹂

　　﹁是呀，除非他突然接到電話，或是他在早上的報紙裡看到什麼引起他興趣的東西，或是他最喜歡的襯衫沒燙好。現實生活是類比的，山姆，不是數位的，記得嗎？﹂

　　﹁我們大家都知道。﹂格蘭傑同意他的說法。

　　※※※

　　所有城市的商業區，看起來幾乎完全相同，只不過和紐約商業區到處是鋼骨玻璃帷幕大樓比起來，這兒多了幾分親切感。當然，這兒也有幾棟那樣的大樓，但不會給人太大的壓迫感。距他們下計程車處半條街遠的地方，還留存著原來古羅馬城牆的一部分，英國首都原來的名字叫倫丁寧，而這些城牆從那時就已經存在了，當年就是因為這地方擁有好井和大河，才被選為建城地點。他們注意到，這地方的人大部分都穿得很體面，所有的商店也都看起來很高級，相對地，在這個城市裡低級的事物好像很少。這兒相當喧嘩，所有人都在匆忙趕路，好像都有急事待辦。這兒也有很多酒館，大部分都在門口附近擺著一塊黑板，上面廣告著店內供應的美食。雙胞胎選了一家可以看到洛伊德大樓的酒館，更棒的是，它有一些座位是擺在店外，如同羅馬西班牙廣場的那些餐廳。晴朗的天空讓人暫時忘了倫敦濕冷天氣的惡名。兩位雙胞胎都穿得很體面，所以不會被人認為是美國觀光客。布萊恩看到一部自動櫃員機，就去領了一些現金，和他弟弟平分，然後點了杯咖啡坐下來等待；他們太美國人了，實在不想喝茶。

　　※※※

　　辦公室裡，沙里在電腦前工作。他有機會在貝爾葛蕾維亞區買一棟宅邸，那一區比他現在居住的這一區更高級，要價八百五十萬鎊，不算好價錢，但也不太過分。當然，他可以用很高的租金把它租出去，而且這產業擁有﹁擁有權﹂，也就是說，買了房子後也同時擁有土地，不必再向西敏公爵付土地租金。價錢不便宜，但值得投資。他提醒自己，這個星期要去看看那房子。另外，最近貨幣幣值很穩定。雖然他曾經玩過幾個月的套匯，但他認為自己沒有受過這方面的專業教育，無法太深入從事這種活動。至少目前還不行。也許他應該跟這方面的專業人才談談。任何事情都可以學會，而且在手中擁有兩億英鎊的情況下，他是可以大玩特玩，而不會讓他父親的錢損失太多。事實上，他今年就賺了九百萬英鎊，成績不錯。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一直坐在電腦前，盯著行情，試著從裡面看出一點道理來。行情就像他的好朋友一樣，他知道，真正重要的是提早看出行情的走勢，然後在行情低迷時搶進，等著行情將來回漲｜｜但是，雖然他已經很熟悉這樣的操作，卻尚未學會這方面的專精技巧。如果他早學會了，他的交易戶頭裡將會多出三千一百萬鎊，而不是只有區區九百萬鎊。耐心，他在心裡想道，真的是很難培養的美德。如果能夠又年輕又聰明，那更棒。

　　當然，他的辦公室裡也有一架電視機，他轉到一個美國商業頻道，聽到主持人談到未來英鎊對美元呈現弱勢，不過，他所舉的理由並不是那麼具有說服力，所以，他想，最好只買三千萬美元來炒作。他父親先前警告過他，要他不要太過投機，既然那是他父親的錢，當然要聽父親的話，讓那個老王八蛋高興一下。過去十九個月裡，他只損失過三百萬鎊，而且大部分的投資錯誤都發生在一年以前。他的房地產交易做得有聲有色，大部分都是向年紀較大的英國人買下房地產，等幾個月後再出售給自己的同胞，對方大多數都是付現金或等值的金融商品。整個來說，他認為自己已經是房地產交易大亨，而且還是個很有成就的天才。還有，當然了，他是最棒的情人。現在接近中午了，他的下半身已經因為想到蘿莎莉而覺得痛苦。今晚她有空嗎？為了一千英鎊，她應該有空，沙里心想。因此，在快接近中午十二點時，他拿起電話，按下9這個快速撥號鍵。

　　﹁我親愛的蘿莎莉，我是沙里。如果妳今晚能夠過來，大約七點半，我會準備很好的禮物送給妳。妳知道我的電話號碼，親愛的。﹂他放下電話，他會等到四點左右，如果她沒有回電，他就打給蔓蒂。很少會出現兩人都沒空的日子。他寧願相信，她們沒空的那段時間都在購物，或是跟朋友一起用餐。畢竟，還有誰能夠出手比他更大方？他很想看看蘿莎莉看到新鞋子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英國女性真的愛死了﹁吉米周﹂這位華裔製鞋名匠。在他眼裡，吉米周的鞋子醜死了，但女人就是女人，不是男人。他最喜歡的事，就是駕駛他的亞士頓．馬丁。女人卻喜歡走路，把腳都走疼了。真是搞不懂她們。

　　※※※

　　光是坐在那兒看著洛伊德大樓，布萊恩很快就覺得厭煩。那棟大樓不僅極其單調，簡直難看死了，就好像外表罩著玻璃的杜邦工廠，專門製造神經毒氣或其他什麼有毒化學物。也有可能是他的外勤觀察技巧太差，對著同一物體看了太長的時間。這一地區也有一些商店，但同樣地，沒有一家是便宜的。有一家男子手工西服店，一家看來同樣高級的女裝店，以及一家看來很貴的鞋店。他根本不會去注意那家鞋店。他有一雙很不錯的黑色皮鞋，現在正穿在腳上，還有一雙很好的膠底帆布鞋，忘了是什麼時候買的，以及四雙戰鬥皮靴，其中兩雙是黑色，兩雙是陸戰隊規定的土黃色，除了閱兵或是參加其他正式活動，連蛇都敢吃的陸戰隊偵搜隊員從來都不會去穿這些鞋子。所有陸戰隊員的外表應該都是﹁光鮮亮麗﹂的，但偵搜隊好像是家裡的私生子，很難以啟齒。而且，他還無法忘懷上星期發生的槍擊事件。即使是他在阿富汗追剿的那些人，也不會偷偷摸摸地計畫殺害婦女和兒童，至少他知道的是這樣子。沒錯，他們是野蠻人，但即使是野蠻人，也有個限度。只有這傢伙資助的那一票人是這樣。這不是男子漢的行為，即使他們都留著大鬍子，也算不上是男子漢。阿富汗人才是男子漢，但這傢伙看來就像皮條客。總之，這傢伙不值得陸戰隊浪費子彈，不是值得殺害的男人，而只是一隻必須除掉的蟑螂。即使他開了一輛比一位陸戰隊上尉十年稅前薪水加起來還多的名車。陸戰隊軍官只能存錢購買雪佛蘭轎車，但這個王八蛋卻買得起媲美○○七的名車，並旦載著用錢租來的妓女出遊。你可以用很多字眼來稱呼他，但﹁男子漢﹂這三個字絕對不適用，這位陸戰隊軍官心裡如此想著，潛意識裡，好像已經潛進那棟大樓了。

　　﹁獵物出現，阿爾多。﹂多米尼克說。他把現鈔放在桌上付帳，兩人站起來，一開始朝著跟目標相反的方向走開，走到角落後，兩人同時停住腳，轉身，好像是在回頭看什麼東西。看到了，沙里就站在那兒……。

　　還有，沙里的跟蹤者。這人打扮成上班族模樣，穿著高價西服。多米尼克發現，他好像也剛從某家酒館走出來。真的是生手。像他這樣眼光固定落在目標身上太明顯了，不過，他倒是在後面離得很遠，約五十碼左右，很顯然並不擔心被他的目標察覺。沙里並不是很警覺，對於所謂的反跟監，可能完全一無所知。毫無疑問地，他一定認為自己很安全。可能也認為自己很聰明，所有人都會有這種錯覺，但此人明顯比一般人嚴重很多。

　　兩兄弟掃視了一下街頭狀況。視線範圍內大約有幾百人。街上有很多車輛來往。視線良好｜｜有點太好｜｜但沙里好像是故意把自己送到他們面前，這真的太棒了，實在不可錯過……。

　　﹁A計畫，安佐？﹂布萊恩很快問道。他們事先已經想好三套計畫，外加一個取消行動的手勢。

　　﹁收到，阿爾多。展開行動。﹂他們分開來，朝著相反方向走回去，希望沙里會轉身向著他們剛剛忍受差勁咖啡的那家酒館走去。他們兩人都戴著太陽眼鏡，避免被人發現他們的眼光望向何處。布萊恩方面負責的是緊盯住跟蹤沙里的那名生手。對這名生手來說，這可能已經是例行公事，因為他可能已經跟蹤沙里好幾個星期，同一件事情做久了，不知不覺就會變成例行公事，他只會關心目標可能會幹什麼，把眼光固定在目標身上，卻不會去注意街頭周遭情況，而這其實才是他應該做的。但他現在是在倫敦工作，也許還是他的勢力範圍，可能以為對這地方太熟悉，不用擔心會出現什麼狀況。這是極危險的錯覺。他唯一的工作，就是看緊一個看來不怎麼有趣的目標，只是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泰晤士大樓竟然會對此人感興趣。這名目標的生活習慣已經很固定，對任何人都沒有危險性，至少在這個地區裡。一個被寵壞了的富家小孩，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沙里過街之後，左轉。今天是出來購物的，看起來好像是。替他的某位女朋友買鞋子，這位軍情五處的官員如此猜測。這麼好的禮物，勝過他能夠負擔得起買來送末婚妻的任何禮物，這名軍情五處的生手在心裡如此抱怨。

　　※※※

　　沙里發現，櫥窗裡有一雙很不錯的鞋子，黑色皮革，配上金飾品。他孩子氣地跳上路旁台階，然後左轉，向著鞋店大門口走去，臉上露出微笑，想像著當蘿莎莉打開盒子時，眼中會露出什麼樣喜悅的神情。

　　多米尼克取出他的倫敦市中心地圖，那是一本小小的紅皮書，他把它打開來，從目標面前走過，但沒有正眼看目標，只是用眼睛的餘光瞄了一眼。他的眼睛盯住跟蹤者，看來甚至比他和他的哥哥年輕，這可能是他從英國軍情五處開辦的任何學校受訓出來後的第一個工作，所以才被指派擔任這項看起來很簡單的跟蹤任務。他可能有點兒緊張，所以眼睛一直看著目標，並且緊握著雙拳。只不過大約一年前，多米尼克也跟他差不了多少，同樣年輕與熱忱。多米尼克停住腳步，迅速轉身，估算了一下從布萊恩到沙里的距離。布萊恩也在做同樣的事，當然了，而多米尼克的任務就是和他的哥哥同步行動。這時，布萊恩已經走在他前面。多米尼克再度用眼睛餘光打量四周狀況，一直走到跟蹤者前面。

　　然後，他眼睛望著跟蹤者。那位英國軍情五處的官員注意到了，同時移動他的眼光。他幾乎自動停住腳步，並且聽到那位老美觀光客很愚蠢地問道：﹁對不起，請問這地方……。﹂

　　※※※

　　布萊恩伸進外套口袋，取出金筆。他轉動筆套，黑色筆尖馬上變成針頭，接著他按下彈簧夾。他的眼睛鎖定目標，距離大約三呎，他向右跨出半步，好像是要避開完全不存在的某個人，並且直接撞上沙里。

　　※※※

　　﹁倫敦塔，呀，就在那兒。﹂英國軍情五處的傢伙如此說道，並且轉身指了指方向。

　　完美極了。

　　※※※

　　﹁對不起。﹂布萊恩說。他向左踏出半步，讓那人通過，同時筆尖朝下，往下一刺，直接刺中目標右屁股。中空的針管刺入屁股肉可能深達三公釐。管內預藏的二氧化碳啟動，把七毫克的琥珀膽鹼注射進入沙里身體中最大的這一塊肌肉組織裡。布萊恩則繼續往前走。

　　※※※

　　﹁哦，謝謝，老兄，﹂多米尼克說。他把奇切斯特地圖本放回口袋，朝著正確方向前進。等到脫離目標的視線範圍時，他停住腳步，轉身｜｜在這一行來說，這是很錯誤的做法，他自己也很清楚｜｜正好看到布萊恩把筆放回外套口袋。他弟弟接著揉揉鼻子，這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手勢，代表任務完成。

　　※※※

　　沙里覺得屁股好像被輕輕撞了一下，或是被刺了一下，或是別的什麼，並且本能地畏縮了一下，不過並不嚴重。他伸出右手去揉揉那一點，但疼痛感立即消失，他沒把它放在心上，繼續朝鞋店走去。他走了大約十步，接著發覺｜｜

　　他的右手微微發抖。他停住腳步，看看它，伸出左手，想去摸右手｜｜

　　左手也在發抖。怎麼回事｜｜

　　他兩腿一軟，整個身體垂直倒在水泥人行道上。膝蓋骨在撞擊地面時，還反彈了一下，很疼，事實上，相當疼。他試著要來個深呼吸，以便驅走疼痛和尷尬的感覺｜｜

　　但他無法呼吸。琥珀膽鹼現在已經完全滲入他體內，並且已經使存在於他體內的每一個神經｜｜肌肉失去效用，其中最後一個是他的眼皮，因此沙里的臉現在雖然很快速地接近地面，卻看不見自己撞擊地面的情形。相反地，他眼前變成一片漆黑｜｜事實上，是低頻光線侵入他眼皮的微細組織所造成的紅色。很快地，他的頭腦裡先是出現困惑，接著就是恐慌。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在腦中如此自問。他可以感覺出來發生了什麼事。他的額頭抵住水泥地的粗糙表面。他可以聽到人們的腳步聲向他左邊及右邊靠近。他企圖轉頭｜｜不，首先，他必須張開眼睛｜｜

　　但他的眼睛張不開。怎麼了？｜｜

　　他沒有在呼吸｜｜

　　他命令自己呼吸。就好像置身游泳池水面下，摒住呼吸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再浮出水面，他告訴自己，張開嘴巴，讓橫膈膜擴張開來｜｜

　　但什麼也沒發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腦海中大叫。

　　他的身體則自行運作。二氧化碳在他的肺臟累積，自動命令從那兒傳到他的橫膈膜，要它擴張肺臟，吸進更多空氣來取代肺臟裡的毒氣。但什麼也沒發生，而且，在接到這一點訊息後，他的身體完全自動自發地驚慌起來。腎上腺排放出大量腎上腺素，充斥在整個血液裡。心臟還在跳動，而在這種自然的刺激下，他的意識變得更清醒，他的頭腦加速運作……

　　這是怎麼回事？沙里再度緊急問自己，這時候，驚慌的情緒已經布滿全身。他的身體不聽指揮的情況遠遠超過想像。他在黑暗中窒息，地點就在倫敦市中心的人行道上，而且時間是大白天。他肺部中過量的二氧化碳並未真正造成疼痛，但他的身體卻向他的頭腦回報這項事實，讓他感受到極大的疼痛。情況非常不對勁，而且沒有道理，就好像他在街上被一輛卡車撞到｜｜不，應該像是在他的客廳裡被卡車撞到。事情發生得太快，讓他完全來不及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完全沒有道理，一切是如此｜｜意外，讓人覺得驚訝、震驚。

　　但他無法否認這不是事實。

　　他繼續命令自己呼吸。他一定要呼吸。他從來沒有不呼吸過，因此，一定要呼吸。他接著感覺到膀胱裡面的尿正在逐漸洩光，但那一絲絲的羞恥感，馬上被愈來愈強烈的驚恐取代。他可以感覺到所有事情，可以聽見所有聲音，但卻什麼也不能做。那就好像赤身裸體在利雅德的國王王宮裡被當場活逮，而且懷裡還抱著一頭豬｜｜

　　接著，開始疼了起來。他的心臟狂跳，現在已經達到一分鐘一百六十下，但它這樣做的結果，只是把不含氧氣的血液打入心血管系統裡，而且，心臟｜｜這是他的身體裡，目前還唯一真正活動的器官｜｜在這樣做的時候，已經用掉他體內原來儲存的所有氧氣｜｜

　　在沒有氧氣的情況下，忠實的心臟細胞也開始死亡。

　　這是身體所知道的最大疼痛了，在每一個個別的細胞開始死亡時｜｜從心臟開始｜｜這種危險訊息馬上回報給整個身體，這時，細胞開始以成千上萬的數目死亡，而且每一個細胞都連接到神經，而神經則向大腦大聲尖叫：死亡即將發生！而且，現在就發生！他甚至無法露出痛苦的表情。那就好像有一把尖刀刺進他胸部，然後旋轉，再往下刺，刺得愈來愈深。這是死亡的感覺，是魔鬼親手帶來的，出自撒旦本人的手……。

　　就在那一瞬間，沙里看到死神來到，夾帶一大團火向他撲面而來，要取走他的靈魂，帶他下地獄。烏達．賓．沙里在情急之下，大聲念出可蘭經的經文：除了真主，別無真神，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除了真主，別無真神，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除了真主，別無真神，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

　　除了真主，別無真神，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

　　他的腦細胞也因為缺氧而開始死亡，在這個過程中，腦細胞所擁有的資料，全灌進逐漸消失的意識中。因此，他看到了他的父親、他最喜歡的駿馬、他的母親，然後是滿桌的食物，還有蘿莎莉，蘿莎莉騎在他身上，臉孔滿是喜悅，但這些都變得愈來愈遠……愈來愈模糊……模糊……模糊……。

　　最後，漆黑一片。

　　現在已經有很多人聚集在他四周。其中一位彎下身，問道：﹁哈囉，你還好嗎？﹂笨問題，但人們在這種情況下，好像只會問這種問題。問話的這個人是一家電腦周邊公司的業務員，當時正準備要前往一家酒館喝一杯，享用一頓簡單的午餐。他搖搖沙里的肩膀，完全沒有抗力，就好像在肉攤上翻動一塊肉……，這讓他大吃一驚，比被一把子彈上膛的手槍抵住胸膛更震驚。他馬上把沙里的身體翻過去，摸摸他的脈搏。還有脈搏，心臟跳得很快，但已經沒有呼吸。糟了……。

　　十公尺外，沙里的跟蹤者拿出手機，撥打九九九，呼叫救護車。幾條街外就有一處消防站，而蓋斯醫院就在塔橋對面。跟很多生手一樣，他開始同情他的目標，即使他本來並不喜歡他，而看到那人癱倒在地上的景象，讓他大為震驚。發生了什麼事？心臟病發作？但他很年輕呀……。

　　※※※

　　布萊恩和多米尼克在一家酒館會合，就在倫敦塔往上走的高處。他們選了一個座區，剛一坐下，就有一位女侍者走過來，問他們點什麼。

　　﹁兩杯。﹂多米尼克對她說。

　　﹁我們有泰特雷史慕斯和約翰史密斯，親愛的。﹂女侍者說道。

　　﹁你喝哪一種？﹂布萊恩反問。

　　﹁約翰．史密斯，當然了。﹂

　　﹁那就來兩杯那種的。﹂多米尼克說，他從女侍者手中接過菜單。

　　﹁我還不確定是不是想吃東西，但先來杯啤酒倒是好主意。﹂布萊恩說著，也接過菜單，他的雙手微微發抖。

　　﹁再來根香菸，也許吧！﹂多米尼克輕聲笑了起來。就像大部分的小孩子，他們兩人也曾經在高中學抽菸，但沒上癮就戒掉了。此外，店角落那台賣香菸的機器是木頭製的，對外國人來說，可能太複雜，難以操作。

　　﹁是的，沒錯。﹂布萊恩放棄了想抽菸的念頭。

　　啤酒送到的時候，他們聽到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從三條街外傳來。

　　﹁有什麼感覺？﹂多米尼克問他的哥哥。

　　﹁有點兒發抖。﹂

　　﹁想想上週五的情況。﹂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向陸戰隊軍官如此建議。

　　﹁我並沒說後悔這樣做，笨蛋。你想太多了。你有引開跟蹤者的注意力嗎？﹂

　　﹁有的，你下手的時候，他正看著我的眼睛。你的目標大約再往前走了二十呎才倒下。我沒看見他被刺後有任何反應。你呢？﹂

　　布萊恩搖搖頭。﹁甚至連一聲﹃噢﹄也沒有，老弟。﹂他喝了一口，﹁這啤酒相當不錯。﹂

　　﹁是的，晃一晃，不要攪，○○七。﹂

　　布萊恩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你這個混小子！﹂他說。

　　﹁好吧，我們從事的就是這一行，對嗎？﹂

第十八章　獵狐犬離去

　　最先發現的是小傑克。當時，他剛開始享用他的咖啡和甜甜圈，並且已經打開電腦，首先瀏覽從中央情報局和國安局傳來的訊息，而在這一大堆電子訊息的最上面一則，就是從國安局發出的一份特急電，提醒特別注意烏達．賓．沙里的﹁友人﹂，中情局說，英國方面報告，沙里在倫敦市中心顯然因為心臟病發作而倒地。英國軍情五處發出的特急電也被附在中情局的文件中，內容是以簡潔的英式文字說，他在街上倒下來時，他們的跟監人員在場親眼目睹，並且緊急召來救護車，將他送往蓋斯醫院，到醫院後已﹁回天乏術﹂。屍體現在正進行解剖，英國軍情五處如此說。

　　※※※

　　在倫敦，特別部門警探伯特．威洛打電話到蘿莎莉．帕克的公寓。

　　﹁哈囉。﹂她以迷人悅耳的聲音說道。

　　﹁蘿莎莉，我是威洛警探，我們需要妳盡快到場裡來跟我們見個面。﹂

　　﹁我沒空，伯特。有位客人隨時會到。大概會停留兩小時左右。事後我可以直接過去。這樣可以嗎？﹂

　　在電話這一頭，這位警探深深吸了一口氣，但是，不，其實並沒有那麼急。如果沙里是死於藥物｜｜這是他和他的同事想到最可能的死因｜｜那麼，這種藥物絕對不是來自蘿莎莉，她既不是吸毒者，也不是毒販。從她上的全是公立學校來看，她肯定不笨，她的工作收入太好，因此不會冒這種險。這個女孩甚至偶爾也上教堂，從她的檔案裡看得出來。﹁好吧，﹂伯特如此對她說。他很好奇，不知道她知道這消息後，會有什麼反應，但他預期，從她那兒不會有什麼重要發展。

　　﹁好極了，拜拜！﹂她說，接著掛掉電話。

　　※※※

　　在蓋斯醫院，屍體已經被放在解剖檯上。值班的資深病理學家走進來時，屍體已經被脫掉衣物，臉朝上躺在不鏽鋼的解剖檯上。這位病理學家是伯西華．納特爵士，一位傑出的醫師，並且是這家醫院的病理部主任，六十歲。他的助手已經抽了○．一公升的血，送到檢驗室檢驗。抽這麼多的血，算是滿多的了，但實驗室準備進行很多種檢驗。

　　﹁很好，死者，男性，年約二十五歲｜｜拿他的身分證明來，記錄他的正確年紀，瑪麗亞。﹂他對著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麥克風說道。這具麥克風連結到一架錄音機。﹁體重？﹂他是對一位年輕的住院醫師發問。

　　﹁七十三點六公斤，身高一百八十一公分。﹂這位剛上任的病理師回應說。

　　﹁身體沒有明顯傷痕，目視檢查，顯示是心血管神經意外。這案子為什麼這麼急，理查？屍體還是溫的。﹂身上沒有刺青，沒有記號等等。嘴唇有點藍。他的非正式談話，當然了，會從錄音帶裡洗掉，但屍體還未變冷就急著解剖，是相當不尋常。

　　﹁警方要求的，爵士。好像是他在被執法人員跟蹤的情況下，突然倒地死亡。﹂這種說法並不完全正確，但也相差不遠。

　　﹁你有發現任何針孔痕跡嗎？﹂伯西華問。

　　﹁沒有，爵士，一點也沒有。﹂

　　﹁所以，孩子，你認為如何？﹂

　　理查．格雷哥里，剛考上醫師執照的住院醫師，這是他第一次在病理部輪值，穿著綠色外科醫師袍的他，聳聳肩。﹁根據警方的說法，從他倒下來的方式來看，很像是重大的心臟病發作，或是中風之類。否則，就是跟藥物有關。他看來很健康，沒有找到針孔的痕跡，看不出是藥物的關係。﹂

　　﹁還太年輕，應該不會有血栓的問題。﹂老醫師說。對他來說，這具屍體就好像市場裡的一塊肉，或是蘇格蘭的一頭死鹿，而不是一個人類的殘存軀殼，即使在兩、三個小時前，這人還是活生生的。可憐的傢伙，運氣真不好。看來好像是中東人士。手掌皮膚光滑，沒有痕跡，應該不是勞動人士，不過，身體看來倒是挺健壯。他掀開屍體的眼皮。眼珠子是深棕色，從遠距離看會讓人覺得好像是黑色，牙齒看來不錯，沒有太多修補。整個來看，顯然是位很懂得照顧自己的年輕人，這就奇怪了。先天性心臟缺陷，也許？他們必須切開他的胸部檢查。納特不介意這樣做，這只是驗屍工作中的例行部分，他很早以前就已經忘記了在做這種工作時產生的少許悲哀情緒，但看到如此年輕的屍體，還是讓他覺得惋惜，即使死因很離奇，足以引起他的研究興趣，也許還可以寫篇研究報告，登在著名的醫學期刊︽刺胳針︾上，在過去三十六年當中，他已經發表過多篇這樣的文章。

　　在這一段時間裡，他解剖屍體的研究報告，已經拯救了幾百，甚至幾千名活人，這也就是他選擇病理學的原因。而且，從事這一行，還有個好處：不必跟你的﹁病人﹂說太多話。

　　※※※

　　布萊恩和多米尼克搭計程車回到旅館。一回到房間，布萊恩打開手提電腦，連上網路，發出的一封簡短電子郵件，馬上被自動轉成密碼，然後寄出，全部時間只有四分鐘。他估計，一個小時左右，園區就會有反應，希望不會有人嚇得尿濕褲子，不過，那似乎是不可能。格蘭傑看來好像自己就可以獨力完成這項任務，以一個老人來說，算是相當強悍。布萊恩當年在陸戰隊裡受過的訓練，讓他一眼就能夠從對方眼中看出對方有多強悍。就像約翰．韋恩曾是南加大的美式足球校隊，艾迪．墨菲曾被陸戰隊的徵兵官淘汰｜｜這可是陸戰隊永遠的恥辱｜｜他看起來就像個街頭流浪漢，但他一人就幹掉了三百多名敵人；他在受挑釁時，眼中也只會露出冷冷的眼神。

　　卡魯索兩兄弟突然感到出乎意料的寂寞。

　　他們剛剛殺死一名不認識的男子，甚至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話。如果置身在園區裡，這是很合理，而且可以理解的，但現在，不管是在實際距離上，或是心靈上，園區都在很遙遠的地方。無論如何，他們殺害的這個人，資助一些壞蛋，讓他們在沙洛斯維大開殺戒，冷血地槍殺婦女和小孩，就在他促成這種野蠻行為的同時，他已經讓自己同時違反法律和一般道德標準。因此，他們殺害的絕對不是正要去望彌撒的德蕾莎修女的小弟。

　　再次地，這對布萊恩來說，要比多米尼克難過得多，因此多米尼克走向迷你酒櫃，拿出一罐啤酒，把它拋給哥哥。

　　﹁我知道，﹂布萊恩回應說，﹁他罪有應得。就是這麼回事｜｜好吧，這不像在阿富汗，你知道嗎？﹂

　　﹁是的，這一次，我們必須像他們企圖對我們做的那般去對付他們。這不是我們的錯，他是壞蛋。這不是我們的錯，他認為在購物中心殺人，就好像做愛那麼爽。他是罪有應得。也許他從來沒有槍殺過任何人，但那些槍肯定是他出錢買的，不是嗎？﹂多米尼克以最理性的態度問道。

　　﹁我不會替他點上蠟燭的，只是｜｜媽的，這不是我們文明世界應該做的事情。﹂

　　﹁文明世界是什麼，老哥？我們讓這傢伙去見上帝。如果上帝願意原諒他，那是上帝的事。你知道的，有些人認為，任何穿制服的人都是傭兵殺手、殺害小孩的凶手，就是那麼回事。﹂

　　﹁好吧，那都是胡說八道，﹂布萊恩不屑地說，﹁我擔心的是，萬一我們也變得跟他們一樣呢？﹂

　　﹁嗯，我們隨時可以退出不幹的，不是嗎？而且，他們說過，要我們出任務時，都會告訴我們是什麼原因。我們不會變成他們，阿爾多。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你也不會。因此，我們可以繼續幹下去，對吧？﹂

　　﹁我想，沒錯。﹂布萊恩喝了一大口啤酒，接著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金筆。他必須重灌毒液。這花不到三分鐘，現在，這支筆又可以再度大顯身手。然後，他把它回復成為書寫工具，放回口袋裡。﹁我沒事，安佐。在街上殺死人，任何人都不會覺得好過。不過，我仍然在想，如果把那人抓起來，然後加以偵詢，那不是也可以嗎？﹂

　　﹁英國跟我們一樣，也有民權條款。如果他要求找律師來，你知道他有權這麼做，對吧？在律師來到之前，警察甚至不能問他話，就像我們國內一樣。他只需露出微笑，緊閉嘴巴，這就是文明的壞處之一。我想，這適用於罪犯，大部分罪犯都適用，但這些傢伙並不是罪犯。這是某種型態的戰爭，不是街頭犯罪。這就是問題所在，而且有些傢伙願意犧牲自己性命來完成任務，你根本無法嚇唬這樣的人。你所能做的，就是阻止他，而想要阻止這樣的人，就表示一定要讓他的心臟停止跳動。﹂

　　又是一大口啤酒。﹁是的，安佐。我很好。我在想，誰會是我們的下一個目標。﹂

　　﹁給他們一個小時，讓他們好好想一想。出去走走，如何？﹂

　　﹁沒問題。﹂布萊恩站起來。一分鐘後，他們再度出現在街上。

　　那真的有點太明顯。那輛英國電訊的小貨車已經不見，但那輛亞士頓．馬丁還停在原地。他很想知道，英國人會不會派出一個祕密小組潛進屋內，取走一些有趣的物品，但那輛黑色跑車看起來真的很性感。

　　﹁想不想把它買下來？﹂布萊恩問。

　　﹁不能在我們國內開，方向盤的位置不對。﹂多米尼克指出。但他老哥說得對，讓這種好車停著不用，是一種罪過。柏克萊廣場很美，但地方太小，什麼事也做不了，除了可以讓小嬰兒在草地上爬，呼吸新鮮空氣，曬太陽。這棟房子可能也會賣掉，那將會是一大筆錢。律師會處理一切，在賣掉房子後，先拿走他們該拿的費用，再把剩下的交給死者家人。﹁餓不餓？﹂

　　﹁我可以吃點東西。﹂布萊恩說。於是他們再往前走，向著畢卡第利走去，發現一家名叫﹁普雷特．A．曼傑﹂的餐廳，供應三明治和冷飲。在離開旅館整整四十分鐘後，他們又回去旅館，布萊恩再度打開他的電腦。

　　園區傳來以下訊息：任務完成，已獲當地人士證實。BA○九四三一航班機位確認，明天早上七點五十五分飛離希斯洛機場，十點四十五分抵達慕尼黑，機票在櫃檯。另外一頁詳細說明任務內容。

　　﹁好了，﹂布萊恩說。﹁我們還有一項任務。﹂

　　﹁這麼快？﹂多米尼克對園區的效率感到驚訝。

　　布萊恩倒不覺得。﹁我想，他們不會花錢讓我們當觀光客，老弟。﹂

　　※※※

　　﹁你知道的，我們需要快點把雙胞胎弄出來。﹂湯姆．戴維斯說。

　　﹁只要他們保持秘密行動，就沒有這個必要。﹂漢德雷回答。

　　﹁萬一有人看到他們，或是認出他們來，最好不要讓他們在附近逗留。你又不能找鬼魂去問話，﹂戴維斯指出，﹁只要警方找不到可以追查下去的線索，就不會太注意這個案子。他們可以去追查某一航班的旅客名單，但如果他們追查的那些人的姓名，假設他們真的查出姓名來，但看來都沒問題，那麼，就無法再追查下去。最好的情況是，如果某人說曾經看到或沒看到某個臉孔，但這個臉孔卻好像從人間蒸發，再也找不到，那麼，他們極有可能認定這名目擊證人並不可信，而乾脆將之結案。﹂一般來說，警察都不太相信目擊證人，很少拿他們當刑案證據。因為這些證人的證詞太容易變來變去，太不可靠，在法庭上很難被取信。

　　※※※

　　﹁好吧，我們必須剖開他的胸膛瞧瞧，﹂納特醫師指出，﹁但是，這本來就有可能發生。即使膽固醇高，他還是太年輕，不應該發生重大心血管阻塞才對，你不認為嗎？﹂

　　﹁要我來猜的話，爵士，我想應該是波間距間隔太長，或是心律不整。﹂這兩種毛病在解剖後都不會找到什麼證據，但很不幸的是，它們都是致命性毛病。

　　﹁正確。﹂格雷哥里看來是很聰明的醫學院年輕畢業生，而且跟他們大部分人一樣，都很熱忱。﹁我們動手吧！﹂納特醫師說。他伸手拿起一把很大的皮膚刀。接著，使用肋骨切刀。但他很確信將會發現什麼。這個可憐的小子確定死於心臟病，可能是因為突然而來的｜｜而且是無法解釋的｜｜心律不整發作。但不管是什麼造成的，那就像被一發子彈打中腦部，必死無疑。﹁毒物掃描沒有別的發現嗎？﹂

　　﹁沒有，爵士，什麼也沒有。﹂格雷耳里拿出電腦列印出來的檢驗報告。上面除了一些參考值之外，幾乎是完全空白。這樣子看來，應該沒有問題了。

　　※※※

　　這好像是收聽收音機轉播世界盃比賽，但少了彩色廣告短片。英國軍情五處的某個人急於讓中情局知道這個被跟監的目標究竟發生什麼事，因為中情局對此人好像極有興趣。因此，不管是多微小或多瑣碎的訊息，只要一接到，就馬上傳到中情局，再從那兒傳到米德堡，米德堡則監測全球電波，看看世界各地的恐怖團體有沒有對此表示任何興趣。但恐怖團體的新聞服務，顯然沒有它的敵人所希望的那麼有效率。

　　※※※

　　﹁哈囉，威洛警探。﹂蘿莎莉．帕克帶著她慣有﹁想上我嗎﹂的微笑，打著招呼。她雖然靠做愛維生，但並不表示本身不喜歡這種事。她像一陣風般捲進來，胸前別著﹁訪客﹂的名牌，在威洛的辦公桌前面坐下來。﹁你好，今天天氣這麼好，我能替你做什麼嗎？﹂

　　﹁壞消息，帕克小姐。﹂即使對方是妓女，伯特．威洛態度仍然很莊重，彬彬有禮，﹁你的朋友烏達．賓．沙里死了。﹂

　　﹁什麼？﹂她張大了眼睛，十分震驚，﹁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並不確定。他突然在街上昏倒，就在他辦公室對街，顯然是心臟病發作。﹂

　　﹁真的？﹂蘿莎莉很吃驚，﹁但他似乎很健康，從來不會出現任何不對勁的跡象。我的意思是說，就像昨晚。﹂

　　﹁是的，我在檔案裡看到了，﹂威洛回答，﹁妳知道他曾經使用任何種類的藥物嗎？﹂

　　﹁沒有，從來沒有。他偶爾喝喝酒，但即使那樣子，也喝得不多。﹂

　　在威洛眼中，她很震驚，而且相當意外，但她眼中沒有想要流淚的跡象。不，對她來說，沙里只是一位客人，一個收入來源，或許還多點什麼。那可憐的傢伙可能有別的想法。如果是那樣，那麼，他是雙倍倒楣。但這並不是威洛應該關心的，不是嗎？

　　﹁你們最近一次見面時，有任何不一樣的情況嗎？﹂警探問。

　　﹁沒有，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他很色，但是，你知道的，幾年前曾有一位客人死在我身上｜｜我的意思是，他射精後就死了，馬上風，就如他們所說的。那真是很糟糕，那種事情你永遠忘不了。所以，我以後都很注意客人這方面的情況，我再也不想讓任何人死在我身上。我不是野蠻人，你知道的，我真的也有一顆軟弱的心。﹂她向警探保證。

　　哈，你的朋友沙里就沒有，威洛心想，但沒有說出來。﹁我明白，所以，他昨晚完全正常？﹂

　　﹁完全正常，沒有一絲一毫不對勁的地方。﹂她停頓了一下，調整一下自己的姿勢。最好表現得好像很難過，免得他認為她是一具無血無淚的機器人。﹁這真是可怕的消息。他十分大方，而且一向彬彬有禮。真的很替他難過。﹂

　　﹁我也替妳感到難過。﹂威洛同情地說。畢竟，她剛剛損失了一項很大的收入來源。

　　﹁哦，是的，哦，是的，也替我難過，親愛的。﹂她說。她終於也趕上新聞進度。但她不想用眼淚來欺騙警探，浪費時間，他會馬上看穿的。真替沙里惋惜，再也收不到他送的禮物了。當然，她還會再找到其他客人。她的世界不會就此結束，結束的只有他的世界，那是他運氣不好，雖然她也受到一些波及，但她會恢復過來。

　　﹁帕克小姐，他曾經向妳提及他的商業活動情形嗎？﹂

　　﹁他大部分都是談論房地產，你知道的，買下或賣出這些豪華住宅。有一次，他帶我去看他在西區買下的一棟房子，說他想聽聽我對那棟房子的油漆建議，但我想，他只是想要我知道，他有多重要。﹂

　　﹁見過他的朋友嗎？﹂

　　﹁不多｜｜三個，也許四個，我想，全都是阿拉伯人，大部分跟他同年紀，也許大個五歲，但不超過五歲。他們全都緊盯著我看，但沒有談成任何生意。這讓我感到驚訝。阿拉伯人都很好色，但他們付錢給女孩子時很大方。你認為，他可能參與非法活動？﹂她小心地問。

　　﹁有此可能。﹂威洛回答。

　　﹁從來沒看到這方面的任何跡象，親愛的。如果他和壞蛋來往，那一定完全背著我。很想幫你的忙，但實在沒什麼可說。﹂警探覺得她似乎很真誠，但他提醒自己，談到假裝，這種等級的妓女，連偽裝大師都要自嘆不如。

　　﹁好的，謝謝妳過來。如果想到了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記得一定要打個電話給我。﹂

　　﹁我會，親愛的。﹂她站起來，面帶微笑，走出大門。很不錯的一個人，這位威洛警探。可惜，他養不起她。

　　伯特．威洛已經回到他的電腦前，打出這次的面談報告。帕克小姐看來真像個好女孩，有教養，很討人喜歡。部分原因可能是從她的行業中學會的，但也許有一部分是她的真正本性。如果是這樣，他希望她能夠找個好工作，免得她的美好天性被完全毀滅。威洛很浪漫，有一天這可能會成為他工作上的絆腳石。他很清楚，但並沒有為了工作而改變自己的慾望，如同她一樣。十五分鐘後，他把報告用電子郵件傳到泰晤士大樓，然後把它列印出來，放進烏達．賓．沙里的檔案中，最後這份檔案將會送到中央檔案處，存放已結案件的部分，可能從此不會再被提及。

　　※※※

　　﹁早就告訴過你了。﹂小傑克對同一間辦公室的同事說。

　　﹁很好，那你可以拍拍自己的背，獎勵自己一下，﹂威爾斯回答，﹁那麼，是你要告訴我，或是我必須調出文件來看？﹂

　　﹁烏達．賓．沙里倒地身亡，顯然是心臟病發作。跟監他的英國軍情五處人員沒發現任何不尋常的地方，只是見到這傢伙在街上倒下來。呀，沙里再也不能資助那些壞蛋了。﹂

　　﹁對此，你覺得如何？﹂威爾斯問。

　　﹁我覺得很好，東尼。他和壞孩子一塊兒玩，也誤闖東城錯誤的遊樂區。﹂小傑克冷冷地說。我很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他在心裡默默想著。﹁是我們的人送他歸天的吧，你想呢？﹂

　　﹁不是我們部門，我們只是提供情報給其他部門。他們怎麼利用這些情報，不關我們的事，也不可以猜測。﹂

　　﹁是的，長官。﹂一開始就是這樣子。看來，今天這一整天都會相當無趣。

　　※※※

　　穆罕默德從電腦上得知消息；事實上，他是收到一封密碼信，告訴他打電話給一位名叫艾曼．蓋拉米的聯絡人，他先前已經把那人的電話號碼默記下來。現在，他走到旅館外面去。使用旅館的電話並不安全。到了街上，他走到一處公園，找張椅子坐下，手上拿著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

　　﹁艾曼，我是穆罕默德，什麼事？﹂

　　﹁沙里死了。﹂聯絡人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

　　﹁發生了什麼事？﹂穆罕默德問。

　　﹁我們並不確定，他在他的辦公室附近昏倒，被送到最近的醫院，在那兒死去。﹂對方如此回答。

　　﹁他不是被猶太人逮捕、殺害？﹂

　　﹁不是，沒有這樣的報告。﹂

　　﹁因此，那是自然死亡了？﹂

　　﹁目前似乎是如此。﹂

　　不知道他在去世之前，是不是已經把錢匯過去了？穆罕默德心想。

　　﹁我明白了……。﹂事實上，他並不明白，但他必須說些話，不能沉默不語。﹁所以，沒有理由懷疑是被謀殺？﹂

　　﹁目前看來是如此，沒有什麼陰謀。但當我們之中的某個人死去時，總是會｜｜﹂

　　﹁是的，我知道，艾曼。我們總是會這樣懷疑。他父親知道嗎？﹂

　　﹁我就是從他那兒知道這件事的。﹂

　　他父親可能很高興終於除掉了這個只會花錢的敗家子，穆罕默德心想。﹁我們可以向誰求證他的死因？﹂

　　﹁阿麥德．穆罕默德．哈米迪．阿里住在倫敦。也許透過某位律師……。﹂

　　﹁好主意。就這麼辦。﹂穆罕默德停了一下，﹁有人告訴大公了嗎？﹂

　　﹁不，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

　　﹁還是去告訴他吧。﹂這是小事，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應該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會的。﹂艾曼保證說。

　　﹁很好，那麼就這樣了。﹂穆罕默德按下手機的停止通話鍵。

　　他這時已經回到維也納。他喜歡這個城市。原因之一，是這兒以前曾經善待過猶太人，很多維也納人現在還在為此而努力抑制他們的懊悔情緒。另一個原因，這是一個讓有錢人享受的好地方。有很高級的餐廳，員工都知道應該以他們的專業服務來改善自己的生活。當他只想當一名觀光客時，這個前帝國城市有很多文化故事可以分享，而且他不只一次這樣做。穆罕默德發現，當他看著某樣對他的工作並不重要的東西時，就能做出最佳思考。今天，他會去參觀一所藝術博物館，也許吧。現在，他讓艾曼去做那些瑣碎的事情。倫敦的律師會去追查跟沙里死亡有關的各種資訊，如果是好的律師，可能會查出什麼來。但有時候，人就是會死。一切都操縱在真主手中，凡人是不懂的，而且也永遠無法預測。

　　※※※

　　也許沒有這麼無聊。午餐後，國安局交叉傳來一些新訊息。小傑克在心裡算了一下，決定這個晚上留下來加班。義大利的那些電子天才，也就是那些制服相當炫麗的聯邦警察，截收了一些電子通訊內容，傳給羅馬的美國大使館，並且馬上送上衛星，再傳到美國東海岸的主要接收站貝沃爾堡。有個名叫穆罕默德的人，打電話給一位名叫艾曼的人；他們是從他們的電話交談錄音裡得知這兩人的名字，交談中也提到烏達．賓．沙里的死亡，這個名字立刻在很多部電腦主機響起電子警示聲，提醒電訊情報分析師的注意，同時也引起大使館情報人員的警覺。

　　﹁﹃有人告訴大公了嗎？﹄大公是誰？﹂小傑克問。

　　﹁那是貴族頭銜，像是公爵之類，﹂威爾回答，﹁內容是什麼？﹂

　　﹁在這裡。﹂小傑克把印出來的電訊內容遞過去。

　　﹁這看來很有趣。﹂威爾斯轉身，在他的電腦裡查詢﹁大公﹂，結果只得到一則參考資料。﹁根據這個，這是個名字或頭銜，約一年前在一次交談錄音中出現，談話內容並不清楚，而且那次談話也未造成重大結果。中情局認為，這可能是某位中級殺手在他們組織中的代號。﹂

　　﹁從這次談話內容來看，我覺得大得多。﹂小傑克大聲說。

　　﹁也許，﹂威爾斯同意，﹁關於這些人，我們有很多事情還不知道。中情局裡可能有人認為這人是擔任某種監督職位。我也會這麼判斷。﹂他做出這樣的結論，但不是很有信心。

　　﹁我們這兒有人懂阿拉伯語嗎？﹂

　　﹁有兩個人會講阿拉伯語，是在蒙特利學校學的，但沒有了解阿拉伯文化的專家，沒有。﹂

　　﹁我認為，這值得請專家看一看。﹂

　　﹁那麼，寫一份報告上去，看看他們有什麼想法。中情局有一群能夠看穿別人心思的專家，其中有些人還滿厲害的。﹂

　　﹁穆罕默德是這個組織中，我們所知道的最高級人員。但他卻在這兒提到某個比自己更高階的人。這是必須查個清楚的。﹂小傑克很有力地說。

　　威爾斯內心知道，他的同事這種想法是正確的，但他也同時體會出目前情報圈最大的問題。太多情報資料，但分析的時間太少。最好的法子是假扮成國安局向中情局查詢，以及假扮成中情局向國安局查詢，詢問他們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想法。但他們這樣做，必須極其小心。每天要求提供資料的次數多達百萬次，由於數量極大，他們從來不會去查核｜｜畢竟，這兩個單位之間的通訊聯絡本來就極其安全，不是嗎？但如果是一位分析師要求提供意見，就很容易造成對方打電話過來，那就要給對方一個電話號碼，以及找什麼人接電話。那就會造成身分暴露，而這正是園區最無法承擔的後果。因此，像這樣的查詢就只能由頂樓的人進行。也許一年兩次吧。園區是情報圈身體裡的寄生蟲。這種生物的嘴巴不是用來說話，而是用來吞食物的。

　　﹁把你的想法寫下來，呈給瑞克．貝爾，他會和參議員討論。﹂威爾斯如此建議。

　　﹁好極了。﹂小傑克有點牢騷。他還學不會耐心。更糟的是，他對官僚作風還學得不夠多。即使在園區裡，也有這種問題。好笑的是，如果他是中情局的中級分析師，就可以直接拿起電話，撥一個號碼，和某個適合的專家談談，聽聽他的意見或是類似情況。但這兒不是中情局。中情局實際上真的很善於蒐集及處理情報資料。然而，能夠很有效率地處理事情，反而會使政府機構感到困惑。小傑克把他的請求和原因寫下來，但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

　　大公聽到消息後，十分冷靜。沙里是很有用的手下，但並不是重要人物。大公自己有很多金錢來源，可以支援他的行動。以他的種族來說，他個子很高，不是特別英俊，有著閃族人特有的鼻子和橄欖膚色。他的家族相當尊貴，並且極其富有，不過，大部分的金錢都由他的九個哥哥掌控。大公自己在利雅德的家很大、很舒適，但不是皇宮。王室有很多的王子、貴族，全都自詡為是這塊土地的國王，以及聖地的保護者。雖然他和每一個王室成員都很熟，但同時也看不起這些人，只不過他都把這種情緒埋藏在內心深處。

　　年輕時候，大公比較會明白表現出自己的情緒。他是在十幾歲時接觸到回教︵伊斯蘭︶，受到一位極端保守教士的啟發，這位教士還因為偏激言論而惹上麻煩，但卻也因此吸引很多追隨者和有悟性的學生。大公是這群人當中最聰明的。他自己也跟這位教士一樣，明白說出他的宗教觀點，結果因而被家人送往英國接受教育，目的是要他真正離開祖國。但在英國，除了學習一般課程之外，他還接觸到他在國內完全陌生的東西：言論與表達的自由。在倫敦，最值得注意的是海德公園的角落，這是英國民眾發洩不滿情緒言論的地點，已經成為幾百年來的傳統，有點像是英國人民的安全閥，而這也確實就像鍋爐的安全閥，只會把一些有問題的想法噴到空氣中，不會在任何地方成形。如果他到美國，那他可能會在報章上發表激進言論。但就像火星上有太空船飛到地球那樣讓他大感震驚的是，老百姓竟然可以用他們喜歡的任何字眼來向政府挑戰。他從小在世界上最後一個極權君主國家裡長大，國家的每一吋土地都屬於國王，而法律就是國王所說的話，只要不在表面上或實質上違背可蘭經及沙里亞︵Sharia︶；沙里亞是回教的法律傳統，最遠可回溯到先知本人。這些法律都很公平，或至少前後一致，但卻十分嚴厲。問題是，並不是每個人對可蘭經經文的解釋都一樣。因此，對於沙里亞應該如何應用在現實世界裡，大家的意見也就不一致。回教不像其他宗教，沒有教宗，沒有真正的最高哲學解釋機構來解釋教義，所以對於教義如何應用在現實生活中，沒有凝聚性的標準。對於這個問題，什葉派和遜尼派︵正統派︶總是意見相左，甚至在遜尼派裡面極端的瓦哈比教派｜｜也是沙烏地阿拉伯的主要教派｜｜更是奉行極其嚴厲的信仰制度。但對大公來說，這個很明顯的回教弱點卻是最有用處的特質。你只需把幾個人納入一個人的獨特信仰制度裡，而這又相當容易，不需要自己去尋找這些人。他們會自己表明身分，甚至達到公開自我宣示的程度。他們大部分都是在歐洲或美國受教育，在這些地區，由於外國人的身分，迫使他們緊緊團結在一起，只為了維持一個舒適的自我認知的理性空間。因此，他們是建立在一個局外人的基礎上，這導致當中的很多人出現革命特質。這特別有用，因為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獲得敵人文化的知識，對於找出敵人的弱點有很大用處。這些人的宗教改變是早就預先設定的，事實上確是如此。在改變之後，接著就是找出他們痛恨的目標，那就是應該為他們年輕時的不滿負責的人；然後，就是決定如何除掉他們自我產生的敵人，一次一個，或者來一次大突擊，這很能引起他們的刺激感，以及他們對現實世界的曲解。

　　到最後，大公｜｜他的手下如此稱呼他｜｜將成為新的瑪迪︵Mahdi︶，就是全球回教運動的終極仲裁者。他計畫以徹底的回教法學裁決來解決回教各教派之間的爭執，例如，什葉派與遜尼派。即使是他的敵人，也會對他表示尊敬。而且，畢竟基督教雖然有一百多個不同的教派，但最後不是都大致解決了他們之間的爭端嗎？他甚至可以要求自己容忍猶太人，不過，那要排在幾年之後才來實現，要在他坐穩了回教的最高權力位置之後，可能就在麥加之外的一處宮殿裡，以符合人性。人性是宗教運動領袖最有用的美德，就如同比回教先知更早的古希臘多神教徒修西迪底斯︵Thucydides︶所說，在所有宣示的權力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自制。

　　這是最優先順序，是他想要實現的。這需要時間和耐心，而且很難保證一定成功。對他來說，不幸的是，他必須仰賴這些狂熱者，每個人都有頭腦，因此也就會產生強烈的意見。像這樣的人有可能會背叛他，並且企圖以他們自己的宗教理想來取代他。他們可能甚至相信自己的觀念｜｜他們可能是真正的狂熱者，就像先知穆罕默德，但穆罕默德，祝福他，願他安息，他是最尊貴的人，曾經對崇拜偶像的異教徒展開一場可貴的戰鬥，而他自己發動的戰鬥，主要是在回教徒之間。那麼，他自己也算是尊貴的人嗎？很難回答的問題。但回教不是應該被引進到目前的世界中，而不該一直故步自封、守成不變的嗎？難道真主希望他的教徒都成為七世紀的囚徒嗎？當然不會。回教曾經一度是人類學術的中心，是一種進步與學習的宗教，但不幸的是，它在大可汗手中迷失了方向，接著又受到西方異教徒壓迫。大公真心相信可蘭經經文及教士們的教誨，但並不會因此而對周遭世界視而不見。他也不會漠視人類生存的事實。掌權者會握緊權力不放，這跟宗教沒有多大關係，因為權力本身是會讓人上癮的。人們如果想要進步，就需要追隨某種理想，最好是追隨某人。歐洲人和美國人了解的自由概念太過混亂｜｜這也是他在海德公園中學到的，必須要有秩序。他就是提供這種秩序的人。

　　所以，烏達．賓．沙里死了，他喝了一口果汁，在心裡想著。對沙里自己來說，這真的很不幸，但對整個組織來說，只是小事一樁。組織能夠動用的錢，如果不能說是多得像大海，那至少也是好幾個很大的大湖，沙里提供的只是一個很小的湖。這好像是在桌上打翻一杯果汁，但很慶幸地，果汁並沒有弄髒桌子下面的地毯。他沒有必要採取行動，即使是透過別人進行。

　　﹁阿邁德，這是很令人難過的消息，但對我們來說，並不是很重要。沒有必要採取任何行動。﹂

　　﹁一切遵照你的指示。﹂阿邁德．穆薩．馬塔瓦菲尊敬地回答。他關掉電話。這是一具使用複製晶片卡的﹁王八機﹂，是從一個街頭小偷那兒買來的，目的只是為了打這一通電話。他把它丟進聖天使橋下的臺伯河。這是和組織的偉大領袖談話後的標準安全措施，他的身分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而這些人全都是最虔誠的信徒。

　　在組織的高階層，安全措施相當緊密。他們全都研讀過各國情報人員的各種安全手冊。最好的一本是從一位前蘇聯國安會官員那兒買來的，據說，他賣出這本手冊後就遇害身亡。手冊的規定既簡單又明白，他們完全照著做，一點也沒改。其他人都很不小心，而他們也全都因為自己的愚蠢而付出了代價。前蘇聯是可恨的敵人，但它的手下卻從來都不是傻瓜。只是不信真主而已。美國｜｜大撒旦｜｜幫了全世界一個大忙，因為它毀掉了那個國家的一些畸型產物。他們這樣做，只是為了自身的利益，當然，但這也一定是真主一手操控的，因為這也符合忠實信徒的利益，還有誰能夠比真主本人更善於謀略呢？

第十九章　啤酒與謀殺

　　飛往慕尼黑的班機飛得極其平順。德國海關很嚴格，但很有效率，一輛賓士計程車把他們送到巴伐利亞飯店。

　　他們這一次的目標，是位名叫安納斯．阿里．艾特夫的男子，埃及人，學的是工程，但目前並未從事相關行業。身高五呎九吋左右，一百四十五磅，不蓄鬍子。黑頭髮，深棕色眼睛，擅長徒手搏擊，也精通槍械。他是對方的信使，同時也負責徵召人員，可以確定的是，他找來的人當中，有一人在愛荷華州的德蒙市被擊斃。他們的手提電腦裡有一個地址和一張照片。他開的是一輛奧迪TT跑車，鐵灰色。他們甚至有他的車牌號碼。問題是，他和一位名叫楚黛．海恩茲的德國女子同居，而且彼此相愛。也有一張她的照片。不像時裝模特兒那麼漂亮，但也絕非平庸｜｜褐髮，藍眼，五呎三吋，一百二十磅，笑得很可愛。真可惜，多米尼克心想，她對男人的品味有問題，但那並不是他該擔心的問題。

　　安納斯定期到慕尼黑一所清真寺禮拜，那所清真寺的地點，距他居住的公寓大樓只有一條街遠，因此相當方便。住進旅館，換好衣服後，多米尼克和布萊恩搭一輛計程車來到那地點，發現一家很不錯的酒館兼餐廳，外面有一些座位，可以坐著觀賞附近景觀。

　　﹁難道歐洲人都喜歡坐在人行道上吃東西？﹂布萊恩很好奇。

　　﹁這可能比去動物園更輕鬆。﹂多米尼克說。

　　那棟公寓大樓有四層，外表看來像塊水泥磚，有個像穀倉一樣形狀的怪異屋頂。整棟建築極其乾淨，不過，這是很正常的，因為德國一切東西都像醫院手術室那般乾淨，但這很少引來批評。甚至連這兒的汽車也不像美國那麼髒。

　　﹁兩位要什麼？﹂侍者來到桌邊問道。

　　﹁麻煩來兩杯黑啤酒。﹂多米尼克所用來回答的德語，已經是他在高中學來的三分之一的字彙了。接下來可能就只能問，﹁男廁所﹂在哪兒，在任何語言裡，這個單字都是最有用的。

　　﹁美國人，對吧？﹂侍者接著問。

　　﹁我的腔調有那麼糟嗎？﹂多米尼克笑著問。

　　﹁你的腔調聽起來不像巴伐利亞人，而你的打扮就像美國人，﹂侍者很認真地說。認真得像是在說天空是藍色的。

　　﹁好吧，那就來兩杯黑啤酒，麻煩你了，先生。﹂

　　﹁兩杯黑啤酒，馬上來！﹂那人說道。隨即很快走進屋內。

　　﹁我想，我們剛剛上了小小的一課，安佐。﹂布萊恩說。

　　﹁一有時間，馬上去買些本地人的衣服。大家的眼睛都滿雪亮的。﹂多米尼克同意他的看法。﹁餓了嗎？﹂

　　﹁我可以吃一點。﹂

　　﹁好的，先看看他們有沒有英文菜單。﹂

　　﹁那一定是我們朋友常去的清真寺，距這兒一條街遠，就在下面，看到了嗎？﹂布萊恩偷偷指著說。

　　﹁所以，他可能朝這方向走來……？﹂

　　﹁似乎如此，老弟。﹂

　　﹁這沒有時間表，是吧？﹂

　　﹁他們不告訴我們﹃如何進行﹄，只是告訴我們﹃幹什麼﹄，這是那人說的。﹂布萊恩提醒他的老弟。

　　﹁好極了！﹂多米尼克說。啤酒也在這時候送到。那名侍者看來很有效率。﹁謝謝你，老兄。你們有英文菜單嗎？﹂

　　﹁當然有，先生。﹂他馬上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來，好像變魔術一般。

　　﹁很好，謝謝你，先生。﹂

　　﹁他一定上過侍者大學。﹂等那人再度走開，布萊恩如此說，﹁不過，最好等去過義大利後，再做評斷。那兒的侍者就像藝術家。上一次我去佛羅倫斯，發現他們好像會讀心術，居然知道我在想什麼。他可能在侍者大學裡拿到了博士學位。﹂

　　﹁那棟建築沒有室內停車場，停車場可能在後面。﹂多米尼克回到正題。

　　﹁奧迪TT是好車嗎，安佐？﹂

　　﹁那是德國車。他們在這兒製造的車子都很不錯，老哥。奧迪不是賓士，但也不是南斯拉夫的爛車。我只在汽車雜誌上看過，但知道它長什麼樣子，有曲線美、流線造型、速度快。可能真的很快，尤其是在他們這兒的高速公路上疾馳。在德國開車，就好像參加印地五○○大賽車，大家都這麼說。我還沒看過德國人開慢車。﹂

　　﹁有道理。﹂布萊恩看著菜單說。當然，菜名都是德文，但有譯成英文。看來，這好像是給英國人看的，而非美國人。他們在這兒仍然設有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基地，也許是要防法國，而非俄羅斯，多米尼克想到這兒，忍不住笑了。不過，從歷史上來看，德國向來不需要來自那方面的幫助。

　　﹁你們兩位決定點什麼了嗎？﹂侍者突然無聲無息地再度出現問道。

　　﹁首先，你叫什麼名字？﹂多米尼克問。

　　﹁艾米爾，伊茲．海斯．艾米爾。﹂

　　﹁謝謝你，我要醋燜牛肉和馬鈴薯沙拉。﹂

　　接著，輪到布萊恩。﹁我要豬肉臘腸。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艾米爾回答。

　　﹁街那頭的那棟建築，是清真寺嗎？﹂布萊恩用手指著那方向問。

　　﹁是的，那是。﹂

　　﹁那會不會很奇怪？﹂布萊恩追著問。

　　﹁德國有很多土耳其來的工人，他們都是回教徒。他們不吃豬肉臘腸，也不喝啤酒。他們跟我們德國人處得並不好，但我們又能怎麼辦呢？﹂這位侍者聳聳肩，微微露出一點點不高興的神情。

　　﹁謝謝你，艾米爾。﹂布萊恩說。艾米爾又急急回到餐廳內。

　　﹁那是什麼意思？﹂多米尼克覺得有點奇怪。

　　﹁德國人不太喜歡土耳其人，但也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這兒是民主國家，就跟我們一樣。所以，德國人還是必須很禮貌地對待土耳其人。如果是街上的一般德國老百姓，就不會對他們的外國勞工客人太熱情，但也不會造成真正的麻煩，只是會有點小爭執之類的。像是在酒吧裡打架，有人這麼告訴我。因此，我猜，這些土耳其人已經學會喝啤酒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多米尼克有點鷥訝。

　　﹁在阿富汗，有一支德國部隊。我們是鄰居｜｜我指的是營房｜｜我跟他們的軍官交談過。﹂

　　﹁他們行嗎？﹂

　　﹁他們是德國軍隊，老弟，而且是職業軍人，不是充員兵。沒錯，他們很行。﹂布萊恩向他保證。﹁那是一支偵搜部隊。他們的體能訓練跟我們一樣嚴格，非常了解山區情況，基本訓練很紮實。他們的士官精得像小偷，常和別人交換帽子、徽章等等。他們也會請人喝啤酒什麼的，因此相當受歡迎。你也知道，他們的啤酒相當不錯。﹂

　　﹁就像英國人彈四弦琴，啤酒在歐洲就像宗教，而且每個人都上教堂。﹂

　　這時，艾米爾端著午餐出現，兩人看了一下，覺得看來還不錯。但他們兩人還是不停注意那棟公寓。

　　﹁這盤馬鈴薯沙拉很夠味，阿爾多。﹂多米尼克吃了幾口後說道，﹁我從未吃過像這樣的沙拉。很多醋和糖，咬起來很脆。﹂

　　﹁並不是只有義大利菜才是美食。﹂

　　﹁我們回去後，應該去找家德國餐廳。﹂

　　﹁知道了。瞧，瞧，安佐。﹂

　　出現的不是他們的目標，而是他的女朋友楚黛．海恩茲，就跟他們電腦中的照片長得一模一樣。這時，她正從公寓中走出來。她長得很漂亮，足以吸引男人轉過頭來看一眼，但不是電影明星。她那頭頭髮一度是金黃色，但在她十幾歲時作了改變，這可以從外表上看出來。很美的腿，身材很棒；很可惜，她竟跟一名恐怖分子混在一起。也許他搭上她，是為了掩飾身分，更妙的是可能還有些其他好處。除非兩人同居只是柏拉圖式的愛情，但那似乎不可能。這兩位美國人都在猜測，他對待她如何，但實在不能光從她走路的姿態就猜出什麼來。她走向街對面，但經過清真寺後繼續往前走，所以，她現在不是要去那兒。

　　﹁我在想，如果他上清真寺，我們可以在他出來時攔截他。當時現場會有很多陌生人，懂吧？﹂布萊恩說。

　　﹁這主意不錯。我們今天下午可以看看，這傢伙是不是很虔誠，以及現場的人群狀況。﹂

　　﹁值得一試，﹂多米尼克回答，﹁首先，我們吃完東西，然後去買些衣服，讓我們可以比較容易混進人群中。﹂

　　﹁知道了，﹂布萊恩回答。他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整。美國現在是早上八點。跟倫敦只差一個小時，不會有什麼時差問題。

　　※※※

　　小傑克進辦公室的時間比平常早，他知道目前有一項行動正在歐洲進行，這激起他莫大的興趣，他很想知道今天的電訊內容會是什麼。

　　結果卻相當平常，只是多了些有關沙里死亡的訊息。果然沒錯，英國軍情五處向中情局報告說，他的死亡顯然是心臟病發作造成，而且可能是突然發生嚴重心律不整才引發心臟病。官方驗屍報告上就是這麼寫的，他的遺體已經發交代表他家人的一家律師事務所，並且正安排飛機將他運回沙烏地阿拉伯。倫敦方面派了一組祕密人員進入他的住宅內搜查了但沒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其中包括他辦公室的電腦，它的硬蝶資料已全部複製下來，交由電腦專業人員一點一滴檢查，任何細節都不放過。

　　這要花很長一段時間，小傑克知道。藏在電腦裡的資料，技術上都可以找得出來，但是就理論上來說，那就好像是必須把吉薩金字塔的石塊一塊一塊拆下來，才能看出裡面藏了什麼東西。如果沙里夠聰明，把東西藏在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硬蝶位置，或是編成只有他自己能解的密碼……，好了，那就很難了。他有那麼聰明嗎？可能沒有，小傑克心想，但你不能光從表面來看事情。至少需要一星期的時間，這是可以確定的。如果這個小王八蛋懂點密碼和編碼，那也許就要耗上一個月。但光是找出隱藏的資料，只能證實他是真正的參與者，而不只是旁觀者，但卻永遠無法發現他死時藏在他腦袋中的祕密。

　　﹁嗨，小傑克。﹂威爾斯走進來，打聲招呼。

　　﹁早安，東尼。﹂

　　﹁很高興看到你這麼熱心。對於我們那位死去的朋友，他們有什麼新發現嗎？﹂

　　﹁不多。他們今天會把棺木運回去，可能吧，驗屍報告說是心臟病發作。因此，我們的人處理得很乾淨。﹂

　　﹁回教規定屍體要盡快入土，而且墳墓上不可做任何記號。因此，一旦屍體下葬，那就是一了百了。再也不會被挖出來檢查是不是有藥物殘存。﹂

　　﹁那麼，真的是我們幹的？我們用的是什麼東西？﹂

　　﹁小傑克，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們跟他突然死亡有什麼關係，如果真的有的話，我也沒有慾望去查個清楚。你也不應該這樣做，好嗎？﹂

　　﹁東尼，你怎麼能夠從事這一行，卻竟然沒有好奇心？﹂小傑克質問。

　　﹁你很快就會發現，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你也會發現，最好不要去打聽這類事情。﹂威爾斯解釋。

　　﹁哦｜｜呵。﹂小傑克有點懷疑地回應。說得沒錯，但我還太年輕，才不理你這一套，不過，他沒有說出口。東尼把他份內的工作做得很好，但他活在自己的圈子裡，好像把自己用箱子裝起來。沙里現在也是被裝在﹁箱子﹂裡了，小傑克心想，那可不是好事。真的，我們確實把他幹掉了。到底是怎麼辦到的，他不知道。他本來可以去問老媽，看看有什麼藥物或化學物有可能完成這項任務，但是，不行，他不能這樣做。她一定會告訴老爸，而老傑克一定會想要知道，他兒子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甚至會猜出答案來。所以，不行，這行不通。想都別想。

　　看完有關沙里死亡的政府官方報告電郵後，小傑克開始查看國安局攔截到的其他有趣的電子訊息。

　　在日常通訊中，沒有人再提到﹁大公﹂。這個名稱居然就如此曇花一現，而以前提到的，就只有威爾斯找到的那一次。同樣地，小傑克請求向米德堡和中情局搜尋全球電子通訊紀錄的申請，也尚未被樓上的人批准，這令他很失望，但並不感到意外。即使是園區，也有它辦不到的事情。他了解，樓上的人很不願意這樣做，以免被某人追問，是誰提出這樣的請求，而在得不到答案後，對方可能會更進一步追查。但每天像這樣的請求，來來回回的就有幾千件之多，再加一件，應該不會引起注意，不是嗎？不過，他還是決定，不要去問。他剛在這一行起步，沒有道理這麼快就被貼上麻煩製造者的標籤。但他還是指示他的電腦去搜尋所有新的電訊內容，找出有沒有人再提到﹁大公﹂，如果有找到的話，他會把它記錄下來，下一次要求進行特別查詢時，就有更強有力的證據｜｜如果有下一次的話。

　　然而，在他看來，像這樣的頭銜應該代表某個特定人物的身分，即使中情局對這項情報的唯一結論是，﹁這可能只是自家人的一句玩笑話﹂。這項研判出自中情局一位資深分析師，此人在這一行裡極具聲望，因此他的研判也就不會受到質疑。園區成立的目的本來就是要改正中情局的錯誤或缺點，但由於它的人手很少，所以被迫只能接受那個被認為已經缺乏能力的機構的很多想法。這並不合理，但漢德雷成立這機構時並沒有問他，所以他只能認定，這地方的那些高級人員知道怎麼處理這類問題。但就像麥克．布萊儂向他提到的警方辦案精神，沒有事實根據的﹁認定﹂，是搞砸所有事情的最主要原因。這也是聯邦調查局很著名的一句格言。每個人都會犯錯，而每個錯誤的大小都和犯錯人職務的資深程度成正比。但這種人卻最不喜歡人家提醒他去注意這個舉世皆知的真理。是的，沒有人有這樣的雅量。

　　※※※

　　他們買了衣服，是直接從衣架上挑選的。這跟他們在美國購買的衣服其實差不多，但雖然僅有很些微的差異，可是整個搭配起來，他們的外表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也買了鞋子來搭配這些衣服。回到旅館換好衣服後，他們再度上街。

　　結果，他們過關了。因為在街上，有位德國婦女攔下布萊恩，向他詢問Hauptbahnhoff在那兒。布萊恩不得不以英語回答，他是觀光客，那位德國婦女慌忙後退，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並且撞到別人身上。

　　﹁她問的是中央火車站。﹂多米尼克解釋說。

　　﹁既然如此，她何不搭計程車？﹂布萊恩問道。

　　﹁我們這個世界並不是事事都如此完美，阿爾多，但現在你看起來真的很像好心的德國人。如果再有任何人問你，只要回答說：﹃Ich bin em Auslander﹄，就行了。那意思是說：﹃我是外國人。﹄你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煩。那時候，他們會以比你在紐約聽到的還要好的英語向你問問題。﹂

　　﹁嗨，瞧！﹂布萊恩指著麥當勞金色的M形標誌說。這是比飄揚在美國領事館的星條旗更受他們歡迎的景象，即使他們並不想進去吃東西，因為當地的食物本來就夠好吃了。傍晚時分，他們回到巴伐利亞旅館後，就真的去享受這樣的美食。

　　※※※

　　﹁好了，他們目前在慕尼黑，已經找到目標所住的公寓，和他常去的清真寺，但尚未見到目標本人，﹂格蘭傑向漢德雷報告，﹁不過，他們已經看到他的女朋友。﹂

　　﹁這麼說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提出抱怨。我們的朋友並沒有被德國警方注意。他們的反情報部門知道這人是誰，但還未對他有任何監測行動。德國國內的回教徒有些問題，也因此其中有些回教徒已遭到監控，但這傢伙還未被反情報部門的雷達偵測到，中情局也未追查這個人。他們和德國的關係，目前並不十分融洽。﹂

　　﹁這是好消息，但也是壞消息！﹂

　　﹁沒錯。﹂格蘭傑點點頭，﹁他們無法提供我們情報，但我們也因此不必擔心要如何應付跟監人員。德國人很好笑，只要你弄得乾乾淨淨，有條不紊，就會相當安全。如果你越線，他們就會讓你生活得很痛苦。從歷史上來說，他們的警察相當不錯，但他們的情報人員就沒有那麼厲害。他們的情報單位曾經遭前蘇聯和東德的情報局徹底滲透過，到現在還未能完全擺脫這樣的影響。﹂

　　﹁他們會有壞警察嗎？﹂

　　﹁很少。他們的文化太重視法律，不會有人這樣做。他們教養出很誠實的國民，而且全都很循規蹈矩，這對於祕密情報活動有很不利的影響，使得他們經常會出錯。知道嗎，我敢打賭，一般德國老百姓甚至很準時繳稅，而且全數繳清。﹂

　　﹁但他們的銀行家卻很會在國際市場上興風作浪。﹂漢德雷表示反對。

　　﹁是的，的確是這樣，也許那是因為國際性的銀行家比較沒有這種觀念，他們並不真正認同他們應該效忠某個國家。﹂格蘭傑回答，把他的論點再往前推進一點。

　　﹁列寧曾經說過，資本家知道的唯一國家，就是他完成一項交易當時所站立的那塊土地。有些人就真的是這樣。﹂漢德雷承認，﹁哦，這個你看過了嗎？﹂他把樓下送上來的那份申請書遞給他。這份申請書要求搜尋一位被稱做﹁大公﹂的人物。

　　行動主任把申請書內容看了一遍，然後遞了回去。﹁他的理由和證據並不充分。﹂

　　漢德雷點點頭。﹁我知道，這就是我駁回他申請的原因。但是……，你知道的，他是憑直覺發現的，而且懂得提出問題來。﹂

　　﹁這孩子很聰明。﹂

　　﹁是的，他是很聰明。所以，我才要瑞克安排他和威爾斯共用一間辦公室，既當他的﹃室友﹄，也當他的訓練官。東尼很聰明，但他和外界比較少接觸。所以，小傑克可以學學這一行的一些技巧，同時也學會知道，這一行有什麼限制。我們可以看看，他是不是會因此失去信心。如果這孩子繼續在我們這兒留下來，那他是來對地方了。﹂

　　﹁你認為他有他父親的潛力？﹂格蘭傑問道。老傑克在成就更大事業之前，曾經是中情局最好的分析師。

　　﹁我想，他可能有這種天分，沒錯。不管如何，﹃大公﹄這件事提醒我，基本上，這可能是他的一個很好的想法。我們不知道對方的組織如何運作。外面那兒，是達爾文物競天擇的世界，山姆。這些壞蛋從他們過去的經驗得到教訓，變得愈來愈聰明，而我們則付出很大的代價。他們不會讓自己身分暴露，讓我們得以把他們一一消滅。他們也不會想把自己塑造成電視明星。那雖然能夠滿足虛榮心，但極其危險。非洲大草原的蹬羚群不會自己向獅子跑去。﹂

　　﹁沒錯！﹂格蘭傑同意他的說法，並且回想他美國第九騎兵團的前輩們，常年如何對抗那些喧囂又難駕馭的印第安人。長久以來，有些事情並沒有太大改變。﹁葛瑞，問題是，關於他們組織的運作模式，我們現在只能憑空猜測。猜測並不是知識。﹂

　　﹁那麼，請告訴我，你有什麼想法？﹂漢德雷命令說。

　　﹁它的領導者只有兩種可能：是一個人，或是一個委員會？我們現在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它的基層槍手：我們想除掉多少人，全都可以辦得到，但那就像割草。你把草割掉，它會成長，再割掉它，它再成長，永遠沒完沒了。你若想殺死一條蛇，最好的做法就是切掉蛇頭。沒錯，很好，我們全都知道這些道理。難的是如何找出他們的頭，因為那是一個虛擬的頭。不管那是一個人，或是一群人，他們的運作方式其實跟我們很像，葛瑞。這也是我們為什麼這次採取打草驚蛇策略的原因，看看能夠逼出什麼來。而且，在這兒，在中情局，在米德堡，我們有一群分析師大軍正在等著注意這次行動的結果。﹂

　　疲倦的一聲嘆息。﹁是的，山姆，我知道。也許，我們這次將逼出什麼來。但耐心是成功之母。對方現在可能正興高采烈，很高興他們成功打擊了我們，殺害了我們的婦女和小孩｜｜﹂

　　﹁沒有人喜歡這樣子，葛瑞，但即使是上帝，也花了七天時間才造出這個世界，記得嗎？﹂

　　﹁你在向我傳教嗎？﹂漢德雷瞇著眼睛問道。

　　﹁噢，以眼還眼，我可以接受，夥伴，但是要花點時間才能找到眼睛。我們必須有點耐心。﹂

　　﹁知道嗎，當老傑克和我談到，有必要成立像這樣的地方時，我其實笨得可以，竟然以為只要獲得授權這樣做，就可以更快解決問題。﹂

　　﹁我們是可以比政府更快，但我們並不是電視影集﹃打擊魔鬼﹄裡那種擁有無上權力的單位。嗨，聽著，行動部門才剛剛展開行動。我們也只成功一次而已。再來三次成功的出擊，才能夠預期對方會有什麼反應。耐心點，葛瑞。﹂

　　﹁是的，當然了。﹂漢德雷沒有再多說什麼。

　　※※※

　　﹁知道嗎，另外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小傑克？﹂威爾斯問。

　　﹁如果我們能夠知道目前正在進行的行動是什麼，那就更好了。這可以讓我們在集中追查資料時，更有效率。﹂

　　﹁那叫﹃分工合作﹄。﹂

　　﹁那叫胡說八道，﹂小傑克馬上反擊回去，﹁既然我們是同一團隊，應該可以提供協助。很多看來好像並不相關的一些資料，如果你知道更多背景，也許就會發現它們其實是有關係的。東尼，這整棟大樓應該是一個單位，對吧？如果像中情局那樣把它再分成好幾個部門，對於完成任務其實並無幫助，或者，還有別的我不知道的內情？﹂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們的體制並不是這樣運作的。﹂

　　﹁好，我知道你會這樣說，但是，我們怎麼能夠改正中情局先前犯下的錯誤，如果我們只是把他們的做法全部複製過來？﹂小傑克質問道。

　　沒有現成的答案可以滿足發問者，不是嗎？威爾斯如此自問。確實沒有，而且，這孩子進步得太快。他到底在白宮學到了什麼？可以確定的是，他當時一定問了很多問題，而且對於所有的答案都很注意聆聽，甚至還對它們加以思考。

　　﹁我很不願意這樣說，小傑克，但我只是你的訓練官，並不是這兒的大老闆。﹂

　　﹁是的，我知道，抱歉。我想，我已經習慣了我老爸那種推展行動的能力｜｜嗯，至少，我覺得是這樣。但不是他，我知道，並不是一直都是如此。也許，缺乏耐心是我們家人的特性。﹂肯定如此，因為他的母親是外科醫師，很習慣按照自己的進度解決問題，就像現在一樣。坐在一個工作站裡，很難做出果斷的決定，他的父親當時也可能必須學習這個教訓，尤其那時候的美國一直面對著一個真正可怕敵人的威脅。這些恐怖分子可以偶爾發動攻擊，但並不能對美國造成嚴重的結構性傷害，即使他們曾經在丹佛試過一次。這些傢伙就像成群的昆蟲，而不像吸血蝙蝠。

　　但蚊子會傳播黃熱病，不是嗎？

　　※※※

　　慕尼黑南方，在希臘港口城市皮里亞斯，高架起重機從貨櫃輪拉起一個貨櫃，把它下降在一輛等待的拖車上。將貨櫃固定好後，這輛拖車就由一輛富豪貨櫃卡車拉著駛出港口，繞過雅典，向北駛向希臘山區。發貨單上註明，這貨櫃是要送往維也納，這趟行程很長，中途不休息，全走設備良好的高速公路，貨櫃裡面的貨品是來自哥倫比亞的咖啡。港口安全人員並沒有想到要檢查這個貨櫃，因為所有的提貨單都很齊備，整理得井井有條，並且全都通過條碼掃描查驗。

　　但在目的地，已經有很多男子聚集等待，準備處理這批不打算加入糖或奶精的貨品。必須動員很多人，才能把這一公噸的古柯鹼分成很多小包裝，但他們擁有一棟一層樓的大倉庫，是最近買的，很適合用來完成這項工作，然後再用小車分別送往全歐洲各地。在歐盟成立後，歐洲各國之間的邊界已經取消，更方便他們的運輸。這批貨的到來，不但代表商業合作的承諾已經獲得兌現，也保證將有一大筆金錢即將落袋。這整個過程都在黑夜中進行，大部分歐洲人睡得正熟，包括即將利用這批非法貨物的那些人，他們只要找到街頭毒販，就可以將它們脫手。

　　※※※

　　第二天早上九點三十分，他們終於見到目標。當時，他們正在另一家餐廳悠閒地享用早餐。這家餐廳距那家聘用他們的朋友艾米爾的店只有半條街。安納斯．阿里．艾特夫出現在街上，並且走到距雙胞胎只有二十呎處。他們正在享用包括水果捲心餅和咖啡的早餐，另外還有二十名左右的客人。艾特夫並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監視他，他眼睛向前看，並沒有像受過訓練的情報人員那樣打量四周情況。很顯然地，他覺得很安全，這太好了。

　　﹁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首先看到的是布萊恩，他如此說道。跟沙里一樣，這人身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記，但他和照片完全相符，而且就從那棟公寓裡走出來。他的鬍子很特殊，不可能認錯人，穿著很體面。除了膚色和鬍子，他很可能被當做是德國人。他走到街道盡頭，登上一輛市區電車，目的地不知道，但是向東行駛。

　　﹁猜猜看，﹂多米尼克問他哥哥。

　　﹁出去和某位朋友共進早餐，或是策劃如何攻擊西方異教徒｜｜很難猜，老弟。﹂

　　﹁沒錯，如果能夠好好摸清楚這個人，應該挺不錯，但我們並不是來調查的，不是嗎？這傢伙至少吸收了一名槍手。他把自己送上我們的死亡名單，阿爾多。﹂

　　﹁知道了，老弟。﹂布萊恩同意。他的心意已定。現在對他來說，安納斯．阿里．艾特夫只是一個臉孔，以及即將被他的魔術筆刺一下的屁股。時間一到，這人就要去跟上帝對談，但那不是他們現在關心的問題。

　　﹁如果這是聯邦調查局的行動，現在就已經有一組人潛進他的公寓了，至少會搜查他的電腦。﹂

　　布萊恩了解他的意思。﹁現在怎麼辦？﹂

　　﹁我們去看看他是不是去清真寺，如果他真的去了，那我們就看看，是不是很容易在他進去或出來的時候，對他下手。﹂

　　﹁你是不是覺得，這一次任務很快就可以完成？﹂布萊恩問。

　　﹁我想，我們很快就可以回旅館休息，知道嗎？﹂

　　﹁是的，我想大概如此。﹂

　　吃完早餐，他們把現鈔留在桌上，但沒有留下優厚的小費，那一定會讓人知道他們是美國人。

　　※※※

　　電車不像他的車子那般舒服，但卻方便多了，因為不必去找停車位。歐洲城市當初設計時根本沒有考慮到汽車。開羅也是一樣，當然，那兒的塞車情況真的令人難以置信，甚至比這兒還嚴重。但在德國，至少還有可靠的大眾運輸。這兒的火車太棒了，鐵路線的品質讓受過很短時間工程訓練的他留下深刻印象。真的只是很短的時間？他如此自問，那其實就像是一輩子那麼長，而且是多年以前。

　　德國人真的很奇怪，冷冰冰的、很嚴肅、自認很優秀，認為自己比其他種族都優秀。他們看不起阿拉伯人；事實上，也看不起大部分的其他歐洲人。而他們之所以願意開門接納外國人，只是因為他們的法律如此規定，而這種法律規定，是美國人在六十年前二次大戰結束時強迫德國通過，規定他們一定要接納外國人。但因為是被迫這樣做，內心其實是很不情願的，不過大多數人都不會公開抱怨，因為這些瘋子都很遵守法律，好像這些法律是上帝親手交下的。德國人是他所遇過最溫順的人，但在那溫順的外表下卻潛藏著暴力傾向｜｜有組織的暴力｜｜這幾乎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在大家還沒忘記的記憶中，他們曾經集體屠殺猶太人，甚至把他們的死亡集中營改成博物館，但在那些博物館裡，那些殺人工具無疑地還可以使用，好像隨時都準備再拿出來使用。真可惜，他們不這樣做。

　　猶太人曾經四度羞辱他的國家，在這些過程中殺死了他的大哥伊布拉辛，那是在西奈的時候，當時他駕駛一輛蘇聯T｜六二戰車。他不記得伊布拉辛的模樣，那時他還太小，只有從照片中看到他的容貌，不過，他母親一想到他哥哥，還是會忍不住哭泣。他大哥企圖完成德國人先前未完成的工作，但卻在中國農場的戰鬥中，被一輛美國M六○A一主戰車發射的加農砲彈打死了。是美國人在保護猶太人。而美國人則被它境內的猶太人統治。這就是他們供應武器給他的敵人的原因，同時還供給他們情報，幫助他們殺害阿拉伯人。

　　但德國人即使曾經失敗過，卻並未因此減少他們的傲慢，只是改變方向而已。他可以在電車上看出來：有人對他側目而視，有些老婦人從他站立的地方退後幾步。在他下車後，可能會有某人用消毒水擦拭他用過的車頂拉環。安納斯在內心咒罵，對著先知發誓，這些人真的很令人不悅。

　　這趟行程共七分鐘，他在史特拉斯教堂站下車。從那兒，再走一條街就到了。一路上，他又看到更多不友善的眼光，那些人眼中露出敵意，或是更糟的，有人看到他後就把頭轉開，好像看到一頭流浪狗似的。如果能夠在德國這兒採取一些行動｜｜就在慕尼黑這兒｜｜那就太好了，但他接到的命令很明確。

　　他的目的地是一家咖啡館。法德．拉曼．雅辛已經到了，穿得很休閒，就像工人。在這家咖啡館裡，跟他一樣的人很多。

　　﹁Salaam aleiknm！﹂艾特夫用阿拉伯語打招呼，意思是﹁願你平安﹂

　　﹁Aleikum salaam！﹂法德回應，﹁這兒的餡餅很棒。﹂

　　﹁是的，﹂艾特夫表示同意，接著以阿拉伯語輕聲說道，﹁喏，有什麼新聞嗎，我的朋友？﹂

　　﹁我們的人在上禮拜感到很高興。我們已經讓美國人嚇壞了。﹂法德說。

　　﹁還不足以讓他們和以色列人斷絕關係。他們愛猶太人甚至超過愛他們自己的孩子。把我的話記下來。而且，他們將會對我們採取報復行動。﹂

　　﹁怎麼報復？﹂法德質問，﹁沒錯，他們是可以對他們情報單位知道的目標進行報復，但這只會激怒信徒們，讓更多人加入我們。不，他們並不知道我們的組織。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們組織的名稱。﹂那是因為他們的組織其實並沒有名稱。﹁組織﹂只是他們在和信徒聯絡時的一個名稱。

　　﹁希望你沒說錯。那麼，我還有什麼命令嗎？﹂

　　﹁你表現很好。你徵召來的其中三人，選擇在美國成為烈士。﹂

　　﹁三個？﹂艾特夫有點驚訝，﹁他們死得很光榮吧，我想？﹂

　　﹁他們死在真主的聖名中。這應該很好了。那麼，你還有多少人可以提供給我們？﹂

　　艾特夫喝了一口咖啡。﹁還沒有，但已經有兩個人可能成功。這並不容易，你也知道的。即使是最虔誠的信徒，也希望享受美好生活的果實。﹂他自己就是這樣子，當然。

　　﹁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安納斯。最好有把握一點，不要對他們要求太多。不要急，慢慢來。我們可以等。﹂

　　﹁那要等多久呢？﹂艾特夫想要知道。

　　﹁我們對美國還有另外的計畫，要更嚴重地打擊他們。這一次我們殺了幾百人。下一次，我們將殺幾千人。﹂法德如此保證，眼裡閃閃發亮。

　　﹁到底是怎麼樣的計畫呢？﹂艾特夫馬上問。他本來可以當策劃人員的。他的工程教育背景，是使他成為策劃這種事情的最理想人選。他們知道嗎？但是，組織裡有很多人是用他們的下半身在思考，而不是用頭腦。

　　﹁這我不方便說，我的好朋友。﹂其實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法德．拉曼．雅辛並沒有說出來。組織高層對他並不是極其信任，如果他知道的話，他一定會氣死。

　　這狗娘養的自己可能也不知道組纖的計畫是什麼。艾特夫同時也這樣想。

　　﹁我們祈禱的時間快到了，我的朋友。﹂安納斯．阿里．艾特夫看看手錶說道，﹁跟我走吧，我的清真寺距這兒只有十分鐘路程。﹂馬上就是祈禱的時間了。這是對他這位同志的一項考驗，看看他是不是真誠的信徒。

　　﹁我們走吧。﹂兩人同時起身，走向電車站，十五分鐘後，電車在距清真寺一條街外處停下。

　　※※※

　　﹁向前看，阿爾多。﹂多米尼克說。他們正在察看附近狀況，只是想感受一下當地的氣氛，但卻看到他們的目標正從街上走過來，旁邊那人一定是他的朋友。

　　﹁另外那個外國佬是誰？﹂布萊恩問。

　　﹁我們不認識的人，而且我們又不能亂猜。你猜呢？﹂多米尼克問。

　　﹁可能是他的朋友。﹂

　　﹁先暫時不管那個。﹂多米尼克回答。他們的目標大約在三十碼外，正朝著他們走來，可能是要前往清真寺，因為清真寺就在他們後方半條街的地方。﹁你覺得如何？﹂

　　﹁行動吧，最好在他出來的時候下手。﹂

　　﹁好的。﹂兩人向右轉，看著一間帽店的櫥窗。他們聽到｜｜肯定是感覺到了｜｜他從他們身邊經過。

　　﹁你想，這大概需要多久時間？﹂

　　﹁真希望我知道，老哥。我自己也好幾個月沒上教堂了。﹂

　　﹁太妙了，﹂布萊恩低聲說，﹁我自己的老弟是叛教者。﹂

　　多米尼克忍住笑聲。﹁你一向是家裡最虔誠的教徒。﹂

　　※※※

　　果然。艾特夫和他的朋友走了進去。這是進行每日祈禱的時間，回教徒每日五次面向麥加禮拜，這是回教五功中的第二功｜｜念功。他們將低頭跪下，面向麥加，低聲頌念可蘭經中他們喜愛的章節，重申他們的忠誠信念。他們在進入這棟建築前先脫掉鞋子，而且，令法德意外的是，這座清真寺竟然受到德國的影響。中庭牆上有很多排列整齊的小洞，用來放他們的鞋子，這些小洞都標上號碼，避免混亂……，或偷竊。實際上，在任何回教國家這都是很少見的犯罪行為，因為回教對偷竊的懲罰極其嚴厲，而如果膽敢在真主自己的房子犯下這種罪行，那是對真主本人的一種蓄意違抗。他們接著進入寺內，向真主禮拜。

　　禮拜的時間並不長，做完後，讓艾特夫覺得自己的靈魂獲得某種清爽的感覺，也重申他的宗教信仰。禮拜完畢。他和他的朋友回到中庭，取回鞋子，走到寺外。

　　他們並不是最先走出大門的，而一看到有人走出來，兩位美國人馬上提高警覺。他們會朝哪個方向走，那真是個問題。多米尼克看著街道，看看附近有沒有警察或情報人員，但沒看見任何這樣的人。他猜，他們的目標會向他的公寓走去。布萊恩則看著另一個方向。看來好像有四十個人左右前來禮拜。出來後，他們分別向著四面八方散去，有的是一個人，有的是三三兩兩。有兩個人上了停在門口的計程車，可能他們就是司機，趕去賺錢了。其他人可能都是工人，所以都是步行，或去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在雙胞胎看來，這些人都不像壞蛋，他們兩人向人群靠近，但腳步都不會太快，也不明顯。這時，目標和他的朋友出來了。

　　他們右轉，直接向多米尼克走去，距離三十碼。

　　布萊恩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全部情況。多米尼克從他那件不算正式的西裝外衣內側口袋裡拿出金筆，轉動筆套，啟動注射器，接著用右手握住，就像拿著一根碎冰用的冰鑽。他向著目標走過去。

　　把這當做是一件美好的行動那樣來看，實在有點不應該。就在六呎外，多米尼克好像被什麼東西絆倒，整個人倒向艾特夫那傢伙。布萊恩甚至看不到多米尼克刺出的動作。艾特夫和他弟弟一起跌倒，這可以讓目標分心，甚至因此不會去注意被刺的刺痛感。艾特夫的朋友把兩人扶起來。多米尼克向他們道歉，繼續向前走去，布萊恩則跟在目標後面。他前次沒有看到沙里倒下來的情形，所以這一次覺得很有趣。目標向前走了約五十呎，然後停下來。他一定說了什麼，因為他的朋友轉過頭來，好像問了一個問題，卻正好看到艾特夫倒下。他舉起一隻手想要保護自己的臉孔，但接著，整個人癱瘓。

　　第二個人顯然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他蹲下來看看是什麼問題，他的表情先是有點困惑，接著是有點關心，然後就是驚慌。他把目標的身體翻過來，對著他大聲說話。布萊恩大約在這時候來到他們身邊。艾特夫的臉孔很平靜，沒有表情，就好像洋娃娃的臉孔。這傢伙的頭腦還在活動，但他甚至連眼睛也張不開。布萊恩在那兒站了一分鐘，然後走開，沒有再回頭看，但他示意一位德國路人去求助，這位德國人馬上從外衣口袋裡拿出手機。他可能是要呼叫救護車。

　　布萊恩走到下一個十字路口，轉身觀看，同時看看手錶。救護車在六分半鐘後抵達。德國人的效率真的很高。救護車下來的醫護人員先測目標的脈搏，很驚訝地抬起頭，接著露出警覺的神情。他的同事從車內拿出一個盒子，布萊恩看到艾特夫很快被插進呼吸管和戴上氧氣罩。這兩位消防人員顯然受過良好訓練，一定是曾經在隊裡演練過，或者已經在街頭做過無數次。由於情況危急，他們並沒有把艾特夫送上救護車，而是當場進行急救。

　　從他倒下到現在已經十分鐘，布萊恩看看手錶。艾特夫已經腦死，再也救不回來。這位陸戰隊軍官轉身離去，走到下一條街的轉角處，他在那兒攔下一輛計程車，結結巴巴說不清楚旅館名稱，但司機還是猜出來。他回到旅館時，多米尼克已經在大廳。兩人一起走向酒吧。

　　做掉一個剛從清真寺出來的傢伙，比較好的是，他們可以合理地確定，他不會下地獄。至少，這可以讓他們稍微減少良心的不安。啤酒也有同樣功能。

第二十章　出獵號角響起

　　慕尼黑下午二點二十六分，換算成美國東部標準時間是早上八點二十六分。在園區，格蘭傑提早來到他的辦公室，心想，不知道會不會收到一封電子郵件。雙胞胎的動作很快。他們這樣做不算魯莽，確實能夠善用提供給他們的技術，而且不浪費園區的時間和金錢。他已經設定好第三號目標，當然，也已經編上密碼，隨時可以透過網路傳送。跟沙里在倫敦的情況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不期望能夠從德國情報局那兒得到艾特夫死亡的﹁官方﹂證實，因為對方很少去注意安納斯．阿里．艾特夫。如果有任何官方反應的話，那應該來自慕尼黑市警局，但這很可能是由法醫室處理的案子，可能同樣認為又是一樁在街頭因為心臟病發作而死亡的案件，尤其是在這個國家內，有太多人抽菸、吃太多脂肪食物。

　　電子郵件在八點四十三分從多米尼克的電腦傳來，相當詳盡地報告任務完滿達成，幾乎就像一份送給聯邦調查局的調查報告。艾特夫死時身旁有一位朋友，這項事實可能是免費送上門的好消息。有位敵人親眼目睹這件謀殺案，可能表示對方不會對目標的死亡產生任何懷疑。但園區還是必須盡量設法取得艾特夫死亡的官方報告，目的只是要確認，但無可否認地，這是有點困難。

　　※※※

　　樓下，小傑克和威爾斯什麼也不知道，這是當然的。小傑克正在進行他的例行工作：在美國情報單位內部掃描各單位之間的訊息往來，這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接著，掃描已知的或是有嫌疑的恐怖分子在網際網路上的往來電子郵件。其中絕大部分都很普通，像是丈夫和妻子在電子郵件中討論，下班後回家途中要在超級市場買什麼。有些電子郵件可以很容易看出來是含有密碼的重要郵件，但如果沒有解密程式或是密碼表，則無法看出其重要性。例如，至少有一名恐怖分子曾經使用﹁熱天氣﹂代表他的同志們有興趣的一處地點安全警戒十分嚴密，但那封電子郵件是在七月發出，當時的天氣確實是有點熱。儘管那封電郵被聯邦調查局複製了下來，但一開始並未受到特別注意。但今天早上倒是有一封新電郵出現在他的電腦螢幕上，引起他的注意。

　　﹁嗨，東尼，來看看這個。﹂

　　那封電郵的地址是他們的老朋友56MoHa@eurocom.net，電郵內容再度證實，他是壞蛋之間往來傳遞訊息的主要人物。

　　﹁艾特夫死了。他在慕尼黑這兒，就在我眼前去世。有人叫來救護車，醫護人員當場在人行道上對他急救。但他後來在醫院去世，死因是心臟病發作。請指示。法德。﹂他的電郵地址是Honeybear@stercom.net，這是新的，小傑克的電腦還沒有這個地址。

　　﹁Honeybear，甜蜜熊？﹂威爾斯笑著說，﹁這傢伙一定經常在網路上吊馬子。﹂

　　﹁沒錯，他是在搞網路性愛，好極了。東尼，如果我們剛剛在德國做掉一位名叫艾特夫的傢伙，這不但證實了這事件，也讓我們有了一個追蹤的新目標。﹂小傑克轉身，用滑鼠去查看這項訊息的來源。﹁這兒，國安局也查到這封電郵。也許，他們認為，他可能是組織的一員。﹂

　　﹁你真的很會胡思亂想。﹂威爾斯簡短地評論。

　　﹁想個屁！﹂小傑克馬上變臉。他開始明白，為什麼他老爸經常會對送到總統辦公室的情報大發脾氣。﹁媽的，東尼，我們還需要多清楚的證據，大家才會相信？﹂

　　威爾斯深深吸了一口氣，並且如平常那樣平靜地說道：﹁不要生氣，小傑克。這只是單一的消息來源，對於可能發生或沒有發生的某件事的單一報告。你不能輕易就相信，除非獲得一個已知來源的證實。這個甜蜜熊可能代表很多意義，但其中只有很少數的資訊可以用來證明他是好人或壞人。﹂

　　小傑克懷疑，他的訓練官是否是在測試他｜｜再度測試！﹁好吧，我們來研究一下。五十六莫哈先生這個消息來源，我們已經很有信心他是組織的一分子，可能還是壞蛋的行動指揮官。從我來到這兒之後，就一直在網路上注意這個人，是嗎？好了，我們今天在網路上搜尋，這封信就出現在他的信箱裡，在此同時，我們相信，我們正有一個獵殺小組在外面。除非你打算告訴我，烏達．賓．沙里白天在倫敦市中心想著他最心愛的妓女時，真的是因為心臟病發作而死亡。而英國情報部門之所以對這件事感到高度興趣，只是因為並不是每一天都有恐怖分子的銀行家在街頭倒斃。我有沒有漏了什麼？﹂

　　威爾斯笑了。﹁這報告還不錯。證據稍嫌薄弱了一點，但你的提議很有條理。所以，你想我應該帶你上樓去？﹂

　　﹁不，東尼，我想，應該由你去樓上報告。﹂小傑克說道，顯然氣消了一點。深呼吸，從一數到十。

　　﹁那麼，我想，就由我來吧。﹂

　　※※※

　　五分鐘後，威爾斯走進瑞克．貝爾的辦公室。他把兩張紙交過去。

　　﹁瑞克，我們是不是有一組人在德國？﹂威爾斯問。

　　對方的反應一點也不令人感到意外。﹁你為什麼問？﹂貝爾有一張撲克臉，不輸給大理石雕像。

　　﹁讀讀看。﹂威爾斯建議。

　　﹁該死！﹂這位分析主任大叫，﹁是誰把這條大魚從電子大海中抓出來？﹂

　　﹁猜猜看。﹂威爾斯如此建議。

　　﹁不錯，對一個小孩子來說。﹂貝爾很認真看著他的客人，﹁他有多懷疑？﹂

　　﹁如果是在中情局，一定會把大家弄得精神緊張。﹂

　　﹁跟你一樣？﹂

　　﹁可以這麼說，﹂威爾斯回答，﹁他很有想像力，瑞克。﹂

　　貝爾這一次臉上稍微有點表情。﹁好吧，這並不完全像是奧林匹克的跳遠比賽，不是嗎？﹂

　　﹁瑞克，小傑克二加二的速度，和電腦分辨一和零差別的速度一樣快。他的推論是正確的，不是嗎？﹂

　　貝爾想了一、兩秒鐘，然後回答：﹁你認為如何？﹂

　　﹁我想，他們真的幹掉了沙里，這一次可能是第二次任務。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你不會真想知道的。這不像表面上那麼單純，﹂貝爾回答，﹁艾特夫這傢伙負責徵召恐怖分子。他至少派其中一人前往德蒙市。﹂

　　﹁這樣的理由已經夠充分了。﹂威爾斯判斷說。

　　﹁山姆也有同樣的看法。我會把這個轉交給他。繼續追蹤？﹂

　　﹁五十六莫哈這傢伙需要更進一步觀察。也許我們可以把他找出來。﹂威爾斯說。

　　﹁知道他在哪兒嗎？﹂

　　﹁義大利，看來應該是，但有很多人跑來跑去，居無定所。很多城市都有很多藏身處。但對他來說，義大利是很好的地方。就在中心位置上。有空運連接世界各地。恐佈分子最近已經放過義大利，所以，沒有人會對不會吠的狗動手。﹂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德國、法國和中歐其他國家。﹂

　　威爾斯點點頭，﹁看起來是那樣子。接下來會是他們，我不認為他們對這種情況會感到很高興。沙子已經埋到頭部了。瑞克，似乎如此。﹂

　　﹁沒錯，﹂貝爾同意，﹁那麼，我們怎麼處理你的學生？﹂

　　﹁小傑克？好問題。毫無疑問地，他學得很快。尤其擅長把很多資料合併起來。﹂威爾斯大聲說道，﹁他很會想像，有時候想得太超過了，但問題是，對一位分析家來說，這算是很不錯的優點。﹂

　　﹁到目前為止的成績？﹂

　　﹁乙上，也許可以打甲下，這只是因為他還是生手。他比不上我這麼優秀，但我在他出生之前就進入這一行。他很有潛力，瑞克，他前途無可限量。﹂

　　﹁有那麼好？﹂貝爾問。東尼．威爾斯是出名的謹慎、保守的分析師，也曾經是中情局最好的好手之一。

　　威爾斯點點頭。﹁有那麼好。﹂他為人也很誠實，這是他的天性，但他也很喜歡這樣子。園區的薪水遠優於任何政府機構。他的孩子都已長大，最小的目前在馬里蘭大學主修物理，已經四年級，馬上就要畢業，在那之後，貝蒂和他就可以規畫人生中下一步的大計畫。不過，威爾斯很喜歡這兒，還不打算馬上離開。﹁但不要告訴他我如此稱讚他。﹂

　　﹁怕他自大？﹂

　　﹁不，這樣說就不公平了。但我不想讓他開始以為他什麼都懂。﹂

　　﹁任何人都不應該這麼想。﹂貝爾說。

　　﹁是的，﹂威爾斯站了起來，﹁但何必冒險呢？﹂

　　威爾斯走了出去，但貝爾還不知道如何處理小傑克這孩子。好吧，這件事可以跟前參議員談談。

　　※※※

　　﹁下一站，維也納，﹂多米尼克通知他哥哥，﹁我們又有另一個目標。﹂

　　﹁你想，這任務會持續多久？﹂布萊恩有點懷疑。

　　他弟弟哈哈大笑。﹁老哥，美國那兒有很多笨蛋，會讓我們下半輩子都忙個不停。﹂

　　﹁是的，省點錢，把所有的法官和陪審團全都開除。﹂

　　﹁我不是電影﹃緊急追捕令﹄裡的硬漢哈利警官，你這個鍋蓋頭的陸戰隊員。﹂

　　﹁我也不是什麼陸戰隊大英雄。我們怎麼去？搭飛機，火車｜｜或許，開車？﹂

　　﹁開車可能很好玩，﹂多米尼克說，﹁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可以租輛保時捷？﹂

　　﹁哦，太好了，﹂布萊恩咕嚕著說，﹁好了，去吧，讓我可以好好把檔案下載下來，拜託你？﹂

　　﹁當然，我去問那位女服務員，看她能不能替我們安排。﹂多米尼克走出房間。

　　※※※

　　﹁這是我們得到的唯一證實？﹂漢德雷問。

　　﹁正確。﹂格蘭傑點點頭，﹁但它跟我們現場人員告訴我們的，完全吻合。﹂

　　﹁他們進行得太快了。萬一對方這麼想，﹃不到一星期，兩個人心臟病發作？﹄那怎麼辦？﹂

　　﹁葛瑞，這次任務的目的就是打草驚蛇，記得嗎？我們希望對方一開始會有點緊張，但很快地，他們的自大狂會蒙蔽他們，並且認為這只是純粹巧合。如果這是電視影集或電影，他們會認為是中情局在搞鬼，但這畢竟不是電影，而且他們也知道，中情局不會幹這種事。以色列情報局也許會，但他們對以色列本來就已結夠小心了。嗨｜｜﹂格蘭傑腦中突然一閃，﹁萬一他們就是在羅馬殺死以色列情報員的那些傢伙呢？﹂

　　﹁我不是花錢請你來胡猜的，山姆。﹂

　　﹁有這種可能。﹂格蘭傑堅持說。

　　﹁也有可能是黑手黨殺了那可憐的王八蛋，因為他們把他誤認為是欠黑手黨錢的同夥。但我不會這樣猜。﹂

　　﹁是的，長官。﹂格蘭傑走回他的辦公室。

　　※※※

　　這時候，穆罕默德．哈山．艾丁正在羅馬，住在怡東酒店，一面喝著咖啡，一面操作電腦。艾特夫真是壞消息。他是很好的徵召人，懂得如何善用智慧、似是而非的問題和各種承諾去說服其他人加入組織。他本來也想親自出去參加攻擊行動，犧牲性命，成為烈士，但是，一個能夠徵召別人加入組織的人，比一個願意犧牲自己性命的人更寶貴得多，雖然他可能會是很好的行動人員。這是很簡單的算術，像艾特夫這樣大學畢業的工程師應該了解。他加入組織的原因是什麼？他的哥哥，是嗎？在一九七三年被以色列人打死的那一個心懷怨恨這麼久，即使是他組織裡的人，這也是很少見的，但並非沒有前例。不過，艾特夫現在跟他哥哥在一起了，就在天堂。對他來說，這真的很幸運，但對組織來說，就不是了。就這麼寫吧，穆罕默德如此安慰自己，就是這樣子，鬥爭會持續下去，直到他們最後一個敵人倒下為止。

　　他有兩支使用複製晶片的手機，可以放心使用，不用擔心會被監聽。他應該打電話給大公嗎？這值得想一想。安納斯．阿里．艾特夫是不到一個星期內，第二個死於心臟病的組織成員，而且兩人都很年輕，這很奇怪，從統計學來說，這很不尋常。事發當時，法德就站在安納斯旁邊，所以他不會是被以色列情報員槍殺或毒死的，如果是猶太人，可能已經把兩人都殺死了，穆罕默德心裡如此想。所以，既然現場還有一位目擊者，那應該就沒有理由懷疑這裡面有什麼陰謀。至於另一位，嗯，沙里，他很喜歡那種追逐妓女享樂的生活，而且也不是第一個這麼死的人。所以，這看起來似乎只是難得的巧合，不值得緊急打電話給大公。不過，他還是在電腦上記錄下這兩件死亡事件，替這個檔案加上密碼，接著，關掉電腦。

　　他想出去走走。羅馬今天天氣很好。以歐洲大部分地區的標準來說，是熱了點，但對他來說，就像在自己老家，剛剛好。街上那兒正好有一家很不錯的露天餐廳，他們的義大利菜只是普通而已，但在這兒，普通的菜色也勝過全世界各地很多最好的餐廳。你會以為，所有的義大利婦女都是胖嘟嘟的，但是，不，他們全都患了西方婦女的苗條病，其中有些人就好像西非兒童，看起來像是小男生，而不是成熟、有經驗的婦人。真可悲。但他沒有去吃東西，反而橫越維尼托街，到對街的自動櫃員機提領一千歐元。歐元使得在歐洲旅行變得很方便，感謝真主。從安定性來說，它現在還比不上美元，但如果運氣夠好，可能很快就會了，那甚至會讓他的旅行更為方便。

　　羅馬很難令人不去愛上它。地理位置很好、國際化程度高、外國人很多，居民和善好客，不斷對人鞠躬、求小費，秉承了他們從古以來的農民個性。對女性來說，也是很好的城市，可以盡情購物，這是利雅德遠遠比不上的。他的英國籍母親就很喜歡羅馬，原因很明顯，美食、美酒和精緻的歷史氣氛，甚至比先知本人更早。這兒有很多人死在凱撒手中，就在圓形競技場裡被屠殺，用來娛樂大眾，或是只因為他們在某方面觸怒皇帝而遭殺害。在古羅馬帝國時期，這兒的街道可能十分平靜。想要維持和平、安定，還有什麼比嚴刑峻罰更好的方法？即使是意志薄弱的人也會明白，不好的行為是要付出代價的。他的祖國就是這樣子，因此，他希望，甚至在王室家族被推翻之後，還能繼續維持。而這些王室成員，不是會被殺死，就是被趕到國外，也許前往英國或瑞士，有錢人和貴族都可以在那兒過完舒適的下半輩子，並且受到很好的對待。不管是哪種結果，都可以讓穆罕默德和他的同志們接受。這樣做，只是為了不讓他們統治他的國家。他的國家現在貪汙盛行，那些王室成員向異教徒打躬作揖，出售石油來為自己換錢，並且自認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兒子那樣地統治人民。這將會結束。他對美國的不悅，遠不及對自己國家統治者的痛恨。但美國是他的主要目標，因為它的力量很強大，不管是它自己使用，或是協助別人來維護美國自己的利益。美國威脅到他最珍愛的每樣東西，美國是異教徒國家，是猶太人的守護者和保護者。美國已經入侵他自己的國家，並且在那兒駐紮部隊和武器，毫無疑問地，它的最終目標就是要屈服所有回教國家，也就是統治十幾億的回教徒，以滿足它偏狹的宗教利益。打擊美國，已經成為他縈繞不去的夢想；即使以色列也不是那麼能夠吸引他的目標。雖然，猶太人也許很邪惡，但他們其實只是美國人的爪牙和附庸，替美國人服務，換取金錢和武器，甚至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被利用的。伊朗什葉派是正確的，美國是大撒旦。魔鬼本人力量極其強大，很難給他重大打擊，但在真主和信徒的正義之師之前，魔鬼其實還是不堪一擊。

　　※※※

　　巴伐利亞飯店的女服務員真的比自己更厲害，多米尼克如此想。她真的替他們租到一輛保時捷，它的行李廂設計在前面，剛好勉強裝得下他們的行李，只好擠一擠了。但這已經夠了，甚至比租一輛小引擎賓士更好。這輛保時捷九一一真的夠勁。布萊恩負責看地圖找路，他們將向東南方行駛，經過阿爾卑斯山駛向維也納。他們即將前往南方殺死某人，這是他們目前最關心的事。他們是在替自己的國家服務，這跟效忠國家是一樣的。

　　﹁我要不要戴上安全帽？﹂布萊恩問。他坐上車，這種車子底盤很低，所以坐這種車幾乎就像是坐在人行道上一樣。

　　﹁由我開車，那就不必要，阿爾多。走吧，老哥。該上路了。﹂

　　這輛車是很炫的藍色外觀，油箱已經加滿油，六缸引擎經過精確調校。德國人真的很喜歡把東西弄得整整潔潔的。布萊恩指引他駛出慕尼黑，駛上通往維也納的東南方向高速公路。多米尼克計畫在這條高速公路上好好飆飆車，看看它到底能夠跑多快。

　　※※※

　　﹁你想，他們是不是需要支援？﹂漢德雷問格蘭傑。他剛剛打電話到格蘭傑辦公室。

　　﹁你是什麼意思﹂格蘭傑回答。﹁他們﹂當然指的就是卡魯索兄弟。

　　﹁我的意思是說，他們這一路上並未得到太多的情報支援。﹂這位前參議員指出。

　　﹁哦，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想到這一點，不是嗎﹂

　　﹁好極了。﹂漢德雷身體往後傾，靠向椅背，﹁從某一方面來說，他們是赤裸裸地執行任務。他們兩人都沒有情報經驗。萬一殺錯人了呢？好吧，他們這樣做，可能不會被逮到，但也會讓他們良心不安。我記得一位黑手黨人，被關在亞特蘭大的聯邦監獄裡，我想。他殺死某個人，因為誤認為對方想要殺他，結果是殺錯人了，無法脫身，只好跟我們合作。我們就是因為這樣子而獲得內幕線索，了解黑手黨的組織情況，記得嗎？﹂

　　﹁哦，是的，那是一位黑手黨殺手，名叫喬．瓦拉其，是的，但他本來就是個罪犯，記得嗎？﹂

　　﹁布萊恩和多米尼克則是好人。所以，他們的罪惡感可能會更大。也許，給他們一些情報支援會是個好點子。﹂

　　格蘭傑對這項建議感到很驚訝。﹁我看得出來是有需要進行更好的情報評估，而這個﹃虛擬辦公室﹄是有它的缺點，我承認。他們不能問問題，但是，如果他們真的有問題，仍然可以發電子郵件給我們，請求我們協助｜｜﹂

　　﹁但他們一直沒有這樣做。﹂漢德雷指出。

　　﹁葛瑞，他們才剛開始執行這項任務而已。還沒到驚慌的時候，知道嗎？他們兩位是很聰明能幹的年輕官員。這也就是我們挑選他們的原因。他們知道如何獨立思考，我們的行動人員必須擁有的，正是這些。﹂

　　﹁我們不只是臆測而已，我們是在替未來進行規劃。你想，這是不是好主意？﹂漢德雷在國會時學會如何對某個問題窮追猛打，他在這方面十分內行。

　　﹁臆測一直不是好事情。我知道，葛瑞。但這會有些問題。我們怎麼知道派出去的人是正確的？萬一這只是增加一些不確定性呢？我們真的想這樣做？﹂格蘭傑心想，漢德雷患了最可怕的國會病，很容易為了要達成某種目標而忽視死亡的威脅。

　　﹁我說的是，如果再派某個人到那兒去，應該是個好點子，這人的思考方式會有點不一樣，對於在當地取得的資料會採取不同的處理方式。卡魯索兄弟，相當不錯。我知道。但他們沒有經驗。重要的是派一個不同想法的人去那兒，對當地的事實和情況會有不同的看法。﹂

　　格蘭傑覺得自己被逼到牆角了。﹁好吧，聽我說，我可以看出這裡面的道理，但這會出現一些我們並不需要的後遺症。﹂

　　﹁好吧，這麼說好了。萬一他們看到事前沒有預料到的情況呢？在那種情況下，他們需要有人對手中的資料提供第二種意見｜｜隨你怎麼稱呼。這可以讓他們比較不會在現場做出錯誤的行動。最讓我感到不安的是，他們可能會犯錯，那將會是要命的錯誤，而這種錯誤將會影響到他們將來是不是還能繼續出任務。罪惡感、悔恨，也許他們還會開始談起這些事情，知道嗎？我們能夠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嗎？﹂

　　﹁不能，也許無法完全排除，但這也表示，我們只是會再增加一個不確定的因素，結果造成繼續進行才是正確行動的時候，卻打了退堂鼓。拒絕行動是任何人都辦得到的，但那並不一定是對的。你可能會小心過頭了。﹂

　　﹁我不認為如此。﹂

　　﹁很好，那麼，你想派誰去？﹂格蘭傑問。

　　﹁我們來想想看。必須｜｜必須是他們認識而且信任的某個人……。﹂漢德雷的聲音拖得長長的。

　　漢德雷讓他的行動主任有點緊張。漢德雷腦中已經有了主意，並且也很清楚，他是園區的頭子，在這棟建築物裡，他的話就是法律，沒有人可以反對。因此，如果格蘭傑即將挑選一個人去完成這項國家級任務，一定要選一個不會把所有事情搞砸的人。

　　※※※

　　德國的高速公路建得太棒、太好了。多米尼克發現自己一直在猜，這到底是什麼人建造的。接著，他想到，這條高速公路看來好像已經存在很久。而且它連接了德國和奧地利……。也許，是希特勒本人下令興建的？這是不是很令人感到驚訝？不管如何，這條公路沒有速率限制，保時捷的七缸引擎發出驚人的奔馳力，好像一頭狂奔中的猛虎，嗅到了一些溫暖的鮮肉氣味。德國駕駛有禮得令人稱奇。你必須做的，就只是閃動車燈，他們就會馬上離開你的車道，好像接到上帝的旨意一般。這跟美國完全不一樣，在那兒，曾有小個子的老婦人開著她的老爺車，卻一定要行駛在最左邊的快車道上，只因為她是左撇子，而且喜歡讓那些開快車的傢伙氣得火冒三丈。

　　至於布萊恩，他盡量克制自己，不讓自己嚇得大叫。他偶爾閉上眼睛，回想以前坐著陸戰隊的偵察直升機，緊貼著地面飛過內華達崎嶇山區那些峽谷通道的驚險情形，經常都是乘坐比他的年齡還老的CH｜四六直升機。那時候並沒有奪走他的性命，這玩意兒應該也不會。而且，身為陸戰隊軍官，不應該表現出害怕或懦弱；同時，這其實還滿刺激的。很像是坐在雲霄飛車上，只是座位前沒有一根安全桿。但他發現，多米尼克顯然正在享受他這輩子最愉快的時光，於是他安慰自己，至少他已經繫上安全帶，而且這輛德國小車可能是設計虎式戰車的同一個設計小組設計的。通過山區是最嚇人的一部分，進入農村地區後，路面愈來愈平坦，也愈直。謝謝上帝。

　　﹁樂聲在山區迴盪｜盪｜｜﹂多米尼克居然唱起歌來，歌聲實在可怕。

　　﹁如果你在教堂裡這樣唱，上帝會跑下來，狠狠揍你的屁股。﹂布萊恩警告說。維也納即將到了，他把這個城市的地圖拿出來。

　　這個城市的街道就像老鼠窩那樣雜亂無章。這個奧地利首都的歷史比古羅馬軍團還早，它的街道都很短，最長也只夠古羅馬軍團在皇帝生日當天舉行閱兵典禮。從地圖上可以看出內外兩圈道路，可能是沿著中古時代的城牆興建。土耳其人不只一次入侵這兒，希望把奧地利納入它的帝國版圖，但這在軍事史上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沒有被納入陸戰隊的閱讀書單中。這主要是個天主教國家，因為統治奧地利的哈布斯堡皇族一直都是天主教徒，但在希特勒把奧地利納入大德國版圖後，並不能阻止它境內重要、興盛的猶太少數民族不斷遭到屠殺。這是發生在一九三八年的奧地利公民投票之後。希特勒是在此地誕生，而不是如一般人所想的出生在德國，而奧地利人也用他們的效忠來回報希特勒，變得比希特勒本人更納粹化，這是一些比較客觀的歷史書籍的說法，奧地利現在當然不是這樣子。這也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讓﹁真善美﹂這部電影擠上暢銷排行榜的國家，可能是因為這部電影對納粹不友善的緣故。

　　由於這些原因，維也納看起來就跟它以前一樣，是個古老的帝國城市，有著寬廣、樹木夾道的大馬路和古典建築，以及看來頗為體面的市民。布萊恩引導他們來到卡特納街的帝國旅館，它的建築看來好像和著名的香布倫宮連在一起。

　　﹁你不得不承認，他們替我們安排了一個很好的地方，阿爾多。﹂多米尼克讚嘆不已。

　　裡面甚至更壯觀，光采奪目的雕刻和真漆木製品，每一部分好像都是來自文藝復興時代佛羅倫斯的工藝大師親自裝置的。大廳並不寬敞，但它的接待櫃檯不可能被人錯過，服務人員穿著有如陸戰隊大禮服的炫麗服裝。

　　﹁日安，﹂接待員上前迎接，﹁貴姓是卡魯索？﹂

　　﹁是的。﹂多米尼克說。對於這位接待員能夠一眼認出他們，大感驚訝，﹁你們應該有為我哥哥和我留下房間吧？﹂

　　﹁有的，先生。﹂這位接待員熱忱地回答。他的英語可能是在哈佛學的。﹁兩間相連的房間，面對街道。﹂

　　﹁好極了。﹂多米尼克掏出黑色的美國運通卡交給對方。

　　﹁謝謝。﹂

　　﹁有任何人留話給我們嗎？﹂多米尼克問。

　　﹁沒有，先生。﹂接待員回答。

　　﹁你可以找一個服務生照顧我們的車子嗎？這是租來的。還不確定是否繼續租下去。﹂

　　﹁當然，先生。﹂

　　﹁謝謝你，我們可以看看房間嗎？﹂

　　﹁是的，你們的房間在一樓｜｜對不起，是二樓，以你們美國人的說法來說。法蘭茲｜｜﹂他叫道。

　　行李小弟的英語同樣出色。﹁請這邊走，兩位。﹂沒有電梯，只是走上鋪著紅地毯的樓梯，直接走向一幅等身的畫像，畫中人看來像是位大人物，身穿軍裝，留著梳理得很漂亮的鬍子。

　　﹁他是誰呀？﹂多米尼克問行李員。

　　﹁法蘭茲．喬瑟夫皇帝，先生。這家旅館在十九世紀開幕時，他來過。﹂

　　﹁呀。﹂這可以解釋為什麼這兒的員工如此畢恭畢敬，這地方的風格不是憑空製造出來的。而且需要長時間培養。

　　五分鐘後，兩人便已經在他們的房間安頓了下來。布萊恩來到他弟弟的房間。﹁媽的，白宮的住宅部分也沒有這麼豪華。﹂

　　﹁你這樣想？﹂多米尼克問。

　　﹁沒錯，我知道。我去過白宮，到過那地方。傑克舅舅在我軍校畢業時要我過去｜｜不，事實上，是在我從新兵訓練中心結業後。狗屎，這地方真的有夠棒。不知道要多少錢？﹂

　　﹁管它的，反正記在我的信用卡裡，而且我們的朋友就住在附近的布里斯托旅館。狙殺有錢人還真的很有趣，不是嗎？﹂

　　這讓他們想起該辦正事了，多米尼克從他的袋子裡拿出手提電腦。帝國旅館已經習慣接待帶有電腦的客人，所以連上網路的速度相當迅速。但目前，他想先打開最近下載的檔案，之前只大略瞄了一下。現在，他要逐字地慢慢閱讀。

　　※※※

　　格蘭傑正在思考整個問題，漢德雷要某人去照顧雙胞胎，而且看來似乎心意已定。瑞克．貝爾手下的情報人員當中有很多好手，但他們都曾經是中央情報局或別單位的前情報人員，全都太老，要他們來照顧卡魯索雙胞胎並不妥當，至少要找跟雙胞胎年紀相當的才對。要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在歐洲和二十幾歲的小伙子混在一起，看起來就很不對勁。所以，最好是找更年輕的某個人。這樣的人有好幾個，但有一個……。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

　　※※※

　　法德住在只有兩條街外的布里斯托飯店三樓，這是一家著名的高級飯店，以豪華的高級設備聞名，特別是它的豪華餐廳，以及靠它很近的國家歌劇院，就在它對街的對面。歌劇院充滿莫札特的記憶，莫札特曾經是哈布斯堡皇族的宮庭樂師，可惜英年早逝，而且就在維也納這兒去世。但法德對這樣的歷史絲毫沒有興趣。

　　眼前才是他最關心的。親眼看著安納斯．阿里．艾特夫在他眼前死去，讓他大為震驚。這不是異教徒的死亡，那種事情你可以在電視上看到，而且還會露出心喜的微笑。他就站在那兒，看著生命從他朋友的身體裡悄無聲息地流乾，看著德國醫護人員拚命拯救他的生命，但結果卻徒勞無功。他們很明顯是盡力在救他，即使那是他們一定會看不起的一個人。這真的很令他感到意外。哦，對了，他們是德國人，一向就是賣力工作，但他們確實很努力急救。接著，就把他的同志火速送到最近的醫院，在那兒，德國醫師可能也同樣努力，但還是回天乏術。

　　有位醫師還來到候診室，很悲傷地告訴他這個消息，說些不必要的話，像是他們已經盡了全力，而且那看起來好像是嚴重的心臟病發作，他們會做進一步的病理檢驗，以確定這真的是他的死因，最後還問他一些死者的家庭資訊，是不是有人會出來認屍和領取屍體。德國人真的很奇怪，每件事情都要處理得清清楚楚。法德盡量做好各項安排，然後搭上開往維也納的火車，自己一個人坐在頭等艙的位置上，回憶著這件可怕的意外。

　　他將向組織報告此事。穆罕默德．哈山．艾丁是他的中間聯絡人，目前可能在羅馬。不過，法德．拉曼．雅辛並不十分確定。他用不著確定。網路就是最好的地址，沒有什麼限制。只不過，那真的很悲哀，一位這麼年輕、有活力，而且如此有價值的同志，就這樣暴斃在街頭。如果這真的有任何意義，那也只有真主本人知道那是什麼；但真主對什麼事情都有計畫了而且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讓凡人知道。

　　法德從迷你酒櫃裡拿出一瓶迷你法國康乃克白蘭地，而且把瓶口直接放進嘴裡喝了起來，而不是先把它倒進櫃子上方的白蘭地酒杯。不管這是不是違反教規，反正可以緩和一下他的緊張情緒，而且這是他從來不會在公開場合做的。媽的，運氣真是有夠背！他再看一眼迷你酒櫃。還剩下兩瓶康乃克白蘭地，要是喝完了，還有幾瓶蘇格蘭威士忌，這是沙烏地阿拉伯人最喜歡喝的，管他是不是違反回教律法。

　　※※※

　　﹁你有護照嗎？﹂小傑克一坐下，格蘭傑就迫不及待地問。

　　﹁呀，當然有。為什麼？﹂

　　﹁你要去奧地利。班機今晚從杜勒斯機場起飛，這是你的機票。﹂行動主任把一個大信封丟到辦公桌對面。

　　﹁去幹什麼？﹂

　　﹁你要住進帝國飯店。你將在那兒與多米尼克及布萊恩．卡魯索會合，就情報發展向他們提供建議。你可以使用平常的電子郵件帳戶聯絡，你的手提電腦將會裝置適當的加密技術。﹂

　　搞什麼鬼？小傑克很納悶。﹁對不起，格蘭傑先生。我們可不可以後退幾步說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父親一定也曾經問過這樣的問題一、兩次，我想。﹂格蘭傑勉強露出會讓酒杯中的冰塊不寒而慄的笑容，﹁葛瑞認為，雙胞胎在情報方面應該獲得支援。所以，你奉命去提供這樣的支援，當他們出任務時，權充他們的顧問。但這並不表示你一定要參與實際行動，只需透過虛擬辦公室監控情報發展即可。在這方面，你已經有過很好的表現。你在網路上追蹤線索相當內行，比多米尼克和布萊恩高明得多。讓你參與外勤行動，可能很有幫助。這就是原因，你可以拒絕接受這項任務，我會接受你的拒絕。好嗎？﹂

　　﹁飛機什麼時候起飛？﹂

　　﹁寫在機票上。﹂

　　小傑克低頭看了一眼。﹁糟了，我必須快一點。﹂

　　﹁那麼，就快一點吧，會有一輛車子送你去杜勒斯機場，快去準備。﹂

　　﹁遵命，長官。﹂小傑克回答，同時站了起來。有車子送他去機場，那真的不錯。他可不喜歡把他的悍馬車停在杜勒斯機場的停車場，偷車賊愛死這款車子。﹁哦，還有什麼人可以讓他知道這件事情？﹂

　　﹁瑞克．貝爾將會讓威爾斯知道。除此之外，不准告訴任何人，我再說一遍，不准告訴任何人，明白嗎？﹂

　　﹁明白，長官，我走了。﹂他看看信封內部，發現有一張黑色的美國運通卡。至少這趟旅程由園區出錢，園區抽屜裡究竟還有多少張這種信用卡？他很好奇。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今天肯定會用到。

　　※※※

　　﹁這是怎麼回事？﹂多米尼克看著電腦問道，﹁阿爾多，明天早上有個人要過來與我們做伴。﹂

　　﹁誰？﹂布萊恩問。

　　﹁沒有說。不過，這上面說，在他跟我們會合之前，不要採取任何行動。﹂

　　﹁老天，他們認為我們是誰呢？上一個傢伙那麼快就被我們做掉，那並不是我們的錯，為什麼要這麼麻煩？﹂

　　﹁政府部門就是這麼回事。如果你表現得太有效率，他們會害怕的。﹂多米尼克大聲說道，﹁晚上吃什麼，老哥？﹂

　　﹁好吧，我們可以試試米蘭美食。你想，他們這兒會有什麼好酒嗎？﹂

　　﹁只有一個法子可以知道，阿爾多。﹂多米尼克從皮箱中拿出一條領帶。這家旅館的餐廳，看來好像傑克舅舅的老房子那般古板。

第二十一章　慾望街車

　　對小傑克來說，這是一次全新的冒險，而且有兩個不同點。他以前從來沒有去過奧地利，他也不曾以情報員的身分出外勤任務，並且還要和一個暗殺小組會合，然後去終結一個喜歡殺害美國人的壞蛋的性命。坐在馬里蘭州歐登頓的辦公桌前聽來，這似乎是好事一件，但現在坐在空中巴士三三○型班機的三A座位上，飛行在大西洋上空三萬四千呎時，這突然成了一件有點危險的事情。沒錯，格蘭傑已經告訴他，他可以不必動手。小傑克可以接受這一點。他仍然記得如何射擊手槍，之前經常前往華府市區密勤局的靶場打靶，或者有時候到園區設在馬里蘭州伯次維的訓練中心練習，如果麥克．布萊儂在的話。但布萊恩和多米尼克並不是要開槍殺人，不是嗎？根據他的電腦截收到的英國情報部門報告，並不是這樣子。心臟病｜｜你怎麼能夠偽造出心臟病，而且還能騙過病理醫師？他必須向他們問清楚此事。但必須先弄清楚，他是不是夠資格知道其中內幕。

　　無論如何，今天的餐點比起其他航空公司的爛餐點好很多，酒也不錯。在體內累積了夠量的酒精後，睡意很容易就來到，頭等艙座椅是老式的，不是那種新式的智慧座椅，有幾百個活動功能，卻沒有一種是舒服的。跟平常一樣，有一半的旅客選擇整晚看電影。就如他父親說過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消磨飛行無聊時間的方法。小傑克選擇從頭睡到尾。

　　※※※

　　維也納香腸和油炸牛肉片很棒，本地的酒也不錯。

　　﹁不管這是誰烹調的，都需要跟祖父談談，﹂多米尼克吃完最後一口後說，﹁他也許知道如何改進。﹂

　　﹁他可能是義大利人，老弟，或至少有點關係。﹂布萊恩喝完最後一口酒。那是當地白酒，相當不錯，是餐廳侍者推薦的。大約十五秒後，侍者發現了，馬上上前替酒杯倒滿酒，然後又消失不見。﹁媽的，男子漢應該享受這種美食，比戰地口糧好吃多了。﹂

　　﹁運氣好的話，你也許這輩子都不用再吃那種爛食物了。﹂

　　﹁當然，只要我們繼續從事這一行。﹂布萊恩曖昧地說。他們單獨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四周沒有其他客人。﹁那麼，關於這個新目標，我們知道些什麼？﹂

　　﹁傳遞消息的人，大約是這類。他把要傳達的訊息記在腦袋裡｜｜有些訊息，他們並不希望透過網路傳送。如果能夠從他的腦袋取得一些訊息，那將會很有用，但那並不是這次任務的目的。關於他的外表有很詳細的描述，但這一次沒有照片，這有點令人感到擔心。他看來好像並不很重要，這也是我擔心的。﹂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一定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運氣不好。﹂他現在已經不會再感到良心不安，但還是希望最好能夠除掉接近食物鏈最上層的人。沒有照片可以辨認，確實有點麻煩。必須很小心，他們可不想殺錯人。

　　﹁好吧，反正他並不是因為在教堂唱歌太大聲，而被列入死亡名單，知道嗎？﹂

　　﹁他也不是教宗的姪子。﹂布萊恩補上一句，﹁我了解你的意思，老弟。﹂他看看手錶。﹁該上床睡覺了。我們明天必須瞧瞧，到底是誰要來。我們怎麼跟他會面？﹂

　　﹁信裡面說，他會來找我們。老天，他可能也要住在這裡。﹂

　　﹁園區的安全觀念，真的很好笑，不是嗎？﹂

　　﹁沒錯，跟電影演的不一樣。﹂多米尼克哈哈大笑。他揮手要求買單，他們沒吃甜點，在這種地方那可能不是聰明的做法。五分鐘後，他們已經躺在床上。

　　※※※

　　﹁你自以為很聰明嗎？﹂漢德雷透過安全電話如此問格蘭傑，他們分別在自己家中。

　　﹁葛瑞，你告訴我，要我派一名情報好手過去，對吧？我們還能從瑞克那單位裡派誰出去呢？每個人都對我說，那孩子有多麼行。好了，就讓他出去試試，證明他真的不錯。﹂

　　﹁但他是生手。﹂漢德雷反駁說。

　　﹁雙胞胎就不是嗎？﹂格蘭傑反問道。這下子無話可說了吧。從現在起，你必須讓我用我自己的方法管理我的部門，他很得意地在心裡想著。﹁葛瑞，他不用動手，而且這可能會讓他成為更好的分析師。他和他們有親戚關係，彼此熟識。他也了解他們，他們將會信任他，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

　　﹁他太資淺了。﹂但漢德雷知道這種說法是不通的。

　　﹁誰不是一開始就是資淺的，葛瑞？如果從事這一行的都是有經驗的，那我們根本不用招新人了。﹂

　　﹁如果這件事搞砸了｜｜﹂

　　﹁那我也完了。我知道。我現在可以去看電視了嗎？﹂

　　﹁明天見，﹂漢德雷說，﹁晚安，老友。﹂

　　※※※

　　甜蜜熊在網路上漫遊，正和一位叫﹁愛莎K六九﹂的網友聊天，對方自稱二十三歲，身高一百六十公分，體重五十四公斤，身材尚可，但不是很突出，棕髮、藍眼，滿腦子﹁淫穢﹂想法，很有創意。她的打字速度也很快。事實上，法德不知道的是，對方其實是名男人，五十歲，已經喝得半醉，而且十分寂寞。他們用英文交談。另一頭的這位﹁女孩﹂說，﹁她﹂在倫敦，是位祕書，其實他是奧地利的一名會計，並且湊巧對倫敦也很熟。

　　對法德來說，﹁她﹂已經夠真實了，並且很快就墮入變態的遐想中。這跟和真實的女人談情說愛，其實還差得遠了，但法德一直很小心，不敢在歐洲太放縱。你永遠不會知道，花錢找來的那個女人會不會就是莫薩德派來的人，或許她在把他那﹁傢伙﹂掏出來後，會很高興地用刀子順手將它割掉。他並不怕死，但跟所有男人一樣，他很怕痛。總之，這段網路交談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已經夠他記下很多重點，等﹁她﹂以後再出現時，可以再用上。他不知道的是，對方那位奧地利會計也在他的﹁好友﹂檔案中做了相同的註解，然後才睡到他那張又冷、又寂寞的床上。

　　※※※

　　小傑克醒來時，窗戶的遮陽板已經被拉起，顯示出約兩萬呎下方的紫灰色山脈。他的手錶顯示，他已經飛行了大約八小時，其中可能睡了六個小時。還不錯。他因為多喝了點酒，頭微微有點疼，但醒來後喝的那杯咖啡還不錯，搭配的糕點也很好，這兩個加起來，在九十四航班班機即將盤旋降落時，他已經清醒多了。

　　如果以一個主權國家的入口門面機場標準來說，這個機場並不算大；奧地利的人口和紐約市差不多，而紐約就有三個機場。飛機降落了，機長歡迎所有乘客來到他的祖國，告訴他們，當地時間是早上九點零五分。因此，他有整整一天的時差需要調節，但如果運氣好，明天就會完全恢復正常。

　　他很快就通過海關檢查，這班班機只坐了一半的乘客。他拿了他的行李，走出機場，攔了一輛計程車。

　　﹁帝國飯店，謝謝。﹂

　　﹁哪裡？﹂司機問。

　　﹁帝國飯店。﹂小傑克又說了一次。

　　司機想了一分鐘。﹁哦，我知道了，帝國飯店，對嗎？﹂

　　﹁沒錯。﹂小傑克用德語向他確認，然後往椅背上一靠，開始欣賞車外風光。他有一千歐元，心想，這大概夠用，除非這傢伙已經參加過紐約的計程車駕駛訓練班，很會繞路。沒關係，反正街上到處都有提款機。

　　由於是早上交通尖峰時刻，這趟車拉共花了半個小時。在距飯店一到兩條街遠的地方，他看到一家法拉利汽車經銷商，對他來說，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以前只在電視上看過法拉利。這時，跟所有年輕男子一樣，他也忍不住想，那種車子開起來不知是什麼滋味。

　　飯店人員很熱忱地接待他，彷彿把他當成是一名王子，並且引導他住進四樓一間套房，裡面那張大床看來確實很吸引人。他馬上叫了早餐，並打開行李。接著，想起他到這裡的目的，於是拿起電話，要求總機幫他接通多米尼克．卡魯索的房間。

　　※※※

　　﹁哈囉？﹂接電話的是布萊恩。多米尼克正在那間鍍金的浴室裡。

　　﹁嗨，表哥，我是小傑克。﹂他說。

　　﹁哪個小傑克？｜｜等一下，小傑克！﹂

　　﹁我在樓上，陸戰隊軍官。剛在一小時前飛到。上來吧，然後，我們可以談談。﹂

　　﹁好的，給我十分鐘。﹂布萊恩說。他跑進浴室裡。﹁安佐，你絕對想不到誰在樓上。﹂

　　﹁誰？﹂多米尼克一面用毛巾擦拭身體，一面問。

　　﹁先賣個關子，到時候讓你嚇一跳，老弟。﹂布萊恩回到小客廳，坐下來，拿起︽國際前鋒論壇報︾，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嘔吐。

　　※※※

　　﹁你他媽的，這一定是在開我玩笑。﹂房門一打開，多米尼克差點喘不過氣來。

　　﹁你應該站在我這一邊，替我想想，安佐，﹂小傑克回答，﹁進來吧。﹂

　　﹁這裡的東西還不難吃吧，是不是？﹂布萊恩說。他站在弟弟後面。

　　﹁說實在的，我還是比較喜歡假日飯店。我需要在我的履歷表上再加上一個飯店餐飲研究的博士頭銜，知道嗎？﹂小傑克哈哈大笑，揮手請他們坐在椅子上。﹁我跟他們多要了一些咖啡。﹂

　　﹁這裡的服務很好，我發現你也點了牛角麵包。﹂多米尼克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順手拿了一塊餅乾。﹁他們為什麼派你來？﹂

　　﹁我猜，因為你們兩位認識我。﹂小傑克替他的第二塊牛角麵包塗上奶油，﹁這樣吧。先讓我吃完早餐，然後我們下樓走到那家法拉利汽車經銷商，再來談談。你們可喜歡維也納？﹂

　　﹁我們昨天下午才到這裡，小傑克。﹂多米尼克告訴他。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倒是知道，你們在倫敦很有成就。﹂

　　﹁還不錯，﹂布萊恩回答，﹁待會兒再告訴你。﹂

　　﹁好的。﹂小傑克繼續吃他的早餐，布萊恩又低頭看起他的︽國際前鋒論壇報︾。﹁國內還在為槍擊事件緊張。在機場必須脫鞋檢查。還好，我的襪子很乾淨。看來，他們好像在查有哪些人是要匆匆忙忙離境。﹂

　　﹁是的，那倒是很糟糕，老哥，﹂多米尼克說，﹁遇害的那些人當中，有你認識的嗎？﹂

　　﹁沒有，感謝上帝。甚至老爸也沒有，即使他認識的人是那麼多。你們兩位呢？﹂

　　布萊恩露出奇怪的表情。﹁我們認識的人？沒有。﹂他希望小大衛．普瑞提斯在天之靈不會因此覺得傷心。

　　小傑克吃完最後一塊牛角麵包，﹁我先沖個澡，然後你們再帶我四處走走。﹂

　　布萊恩看完報紙，打開電視轉到CNN，這是帝國飯店僅有的美國頻道，看看紐約時間清晨五點的新聞。最後一名受害者在昨天下葬，記者問家屬，他們對於痛失親人有什麼感想，真是白癡問題！陸戰隊軍官十分生氣。怎麼可以如此再挑起他們喪失親人的痛苦！而那些政客們又再大發謬論，要求政府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好了，布萊恩心想，我們正在替你們報仇，各位。但如果被這些政客們發現了，可能會尿濕他們的絲質內褲。一想到這個，布萊恩就覺得好過多了，應該有人私下展開反擊，而那就是他目前的工作。

　　※※※

　　在布里斯托飯店，法德剛剛起床。他也點了咖啡和糕點。預定明天與另一位傳遞消息的人會面，接受對方傳達的口信，然後再於指定時間把這項訊息轉達出去。當有重要訊息要傳達時，組織會採取特別嚴密的安全措施。真的很重要的訊息，全都用口頭傳遞。傳遞消息的人只認識傳達訊息給他的人，以及接受訊息的對象，因此每一組只有三個人，這也是從那位死去的前蘇聯國安會官員那裡學到的另一項安全措施。

　　即將來見他的那位傳遞消息的人是馬默德．穆罕默德．法德希，來自巴基斯坦。這種傳信制度當然可以破解，但必須是在警察長期佈建追蹤後才有可能，而且只要有其中一人自動退出，警方就再也追查不下去。麻煩的是，如果少了一人，訊息就完全無法送到目標，但這種情況尚未發生過，預料也不會發生。對法德來說，這種生活挺不錯的。他可以到處旅行，總是坐頭等艙，只住最高級的旅館，整體來說相當舒適。他偶爾會為此而有點罪惡感。其他人從事的，雖然都是很危險的任務，但他心裡卻對他們相當羨慕和敬佩，不過，在接受這項工作時，他被告知，如果沒有他和另外十一位同志，組織將無法運作，這大大鼓舞了他的士氣。同時，他也獲知，他的工作不但重要，也很安全。

　　他接收訊息，然後再把訊息傳達出去，經常是傳達給地下工作人員本人，他們全都十分尊敬他，好像那些任務指令就是他本人想出來的，但他也沒有向他們解釋。所以，兩天後，他會接到更多要他傳達的命令，有的是要傳達給離他最近，常駐巴黎的一名同志伊布拉辛．艾迪；有的則是要傳達給情報人員，目前還不知道是誰，但他今天就會知道。這種訊息的傳達是必要的，並且根據情況發展而採取適當行動。這項工作可以很無聊，也可以很刺激，日子過得豪華舒適，個人又沒有風險，並且很容易就可以被當做組織的英雄，他有時候也會容許把自己當做英雄。

　　※※※

　　他們走在卡特勒路上，向東走了一會兒，那條馬路幾乎馬上就轉向東北方向，並且改名為舒伯特路。路的北邊，就是那家法拉利汽車經銷商。

　　﹁那麼，你們兩位都做了些什麼？﹂小傑克問。他們已經來到戶外，周遭的車輛吵雜聲可以讓任何可能的監聽設備失效。

　　﹁已經除掉兩個人，還有一個要解決，就在維也納這裡。接著，就到別處去，目前還不知道是哪兒。我以為你會知道。﹂多米尼克說。

　　小傑克搖頭。﹁不，沒有人向我簡報。﹂

　　﹁他們為什麼派你來？﹂提出這問題的是布萊恩。

　　﹁我想，他們是要我向你們提供一些建議，在情報方面支援你們，好像充當你們的顧問。反正，格蘭傑就是這麼對我說的，我知道倫敦發生的狀況，我們取得很多英國政府的機密報告｜｜是間接取得的，應該這麼說，他們說是心臟病發作。慕尼黑的情況，我就不太清楚。你們可以告訴我什麼？﹂

　　多米尼克回答。﹁我在他從清真寺出來時向他下手，他在人行道上倒下，救護車趕到。醫護人員當場對他施予急救，然後把他送到醫院。這就是我所知道的。﹂

　　﹁他死了。我們在截收到的一封電子郵件中看到這項消息，﹂小傑克告訴他們，﹁跟他在一起的是位在網路上名叫﹃甜蜜熊﹄的傢伙，他親眼看著他倒下來，寫了一封電子郵件向一位名叫﹃五十六莫哈﹄的傢伙報告，此人大概在義大利，我們猜想。慕尼黑那傢伙叫艾特夫，是位徵召人員，也是傳遞消息的人。我們知道他徵召的一名槍手，就是上週大血案的槍手之一。所以，你們應該心安一點，他被列在狙殺名單上是罪有應得。﹂

　　﹁我們知道，他們有告訴我們。﹂布萊恩說。

　　﹁你們是怎麼解決這些人的，到底用什麼方法？﹂

　　﹁用這個，﹂多米尼克從西裝口袋拿出金筆說道，﹁先旋轉筆套，讓針頭露出，然後用它刺向目標，最好刺在屁股。它會注射一種名叫琥珀膽鹼的藥物，會破壞被害者的整個身體。這種藥物即使在死後還會被血液吸收代謝，檢測不出來，除非是病理檢驗天才，而且還要靠運氣。﹂

　　﹁會讓他們癱瘓嗎？﹂

　　﹁是的。他們會先倒下，接著無法呼吸。藥性大概在注射後三十秒發作，然後他們就會倒下，在那之後，就是時間問題了。事後，看起來就像心臟病發作，檢驗結果也像是心臟病發作。最適合我們的任務。﹂

　　﹁真可怕！﹂小傑克說，﹁原來，你們兩位那天也在沙洛斯維，哦？﹂

　　﹁沒錯，﹂這次輪到布萊恩回答，﹁那可一點也不好玩。有位小男孩死在我懷裡，小傑克。那真的很感傷。﹂

　　﹁呀，你們幹得很好。﹂

　　﹁他們其實並不聰明，﹂多米尼克說出他的評估，﹁甚至沒比街頭小混混聰明多少，沒受過訓練，不會注意背後的情況。我猜他們以為，只要持有自動武器就什麼也不怕，連後面有沒有危險也不必管。他們的想法跟我們不同。不過，我們運氣不錯｜｜他媽的！﹂他大叫一聲，因為這時候，他們已經來到法拉利經銷商門前。

　　﹁媽的！它們真是漂亮。﹂小傑克馬上加入讚嘆行列。甚至布萊恩也很喜歡。

　　﹁這是舊車型了。﹂多米尼克向他們解釋說，﹁五七五M型，V十二引擎，五百多馬力，六速排檔，要二十二萬美元才能把它開走。真正酷的新車型是法拉利．安佐。那寶貝就像炸彈那麼夠力，各位，六百六十馬力。他們甚至用我的名字替它命名，看到了嗎，就在後面遠遠的角落裡。﹂

　　﹁多少錢？﹂小傑克問。

　　﹁六十幾萬美元，但如果你還想買更熱門的東西，那只有找洛克希德飛機公司了。﹂說得沒錯，那輛車前面有兩個開口，看來就像噴射機的噴射口。整輛車看起來就好像是億萬富翁的小型噴射客機。

　　﹁他還是那麼迷車子，嗯？﹂小傑克說。私人噴射客機可能還更省油，但這輛車子確實夠漂亮。

　　﹁他寧願和法拉利睡覺，也不願和葛麗絲凱莉上床。﹂布萊恩說。當然，如果由他選擇，他會選後者。

　　﹁車子絕對比女孩子耐用，各位。﹂這是從效率觀點來談了，﹁媽的，我敢打賭，這位甜姐兒的速度一定超快。﹂

　　﹁你可以去考私人飛機的駕駛員執照。﹂小傑克如此建議。

　　多米尼克搖頭。﹁不，太危險了。﹂

　　﹁渾小子，﹂小傑克幾乎大聲笑出來，﹁會比你過去做的更危險？﹂

　　﹁小子，我已經習慣了，知道嗎？﹂

　　﹁隨便你，老大。﹂小傑克忍不住搖頭。該死，這些車子可真漂亮。他還是喜歡家裡的那輛悍馬，即使是在雪地，仍然可以開著它到處跑，而且若在高速公路上與人相撞，絕對不會輸給對方，就算不是跑車，那又怎麼樣？但他仍然可以從他表哥臉上的表情看出他最心愛的是什麼。如果女星莫琳奧哈拉轉世為車子，也許她就是這些車子其中之一，紅色車身和她的紅髮應該可以搭配得很好。十分鐘後，多米尼克認為他已經看得過癮了，於是他們繼續往前走。

　　﹁所以，我們對這位目標已經有很多資料，但就是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布萊恩在走到半條街處問道。

　　﹁沒錯。﹂小傑克證實說，﹁但你想，會有多少阿拉伯人往在布里斯托飯店？﹂

　　﹁倫敦就有很多，重要的是不要認錯目標，直接在人行道上認人，應該不太難。﹂他們看看四周，覺得這確實不難。這裡的街頭車輛並不像紐約或倫敦那麼多，但也不會像入夜後的堪薩斯市，而且大白天做這種事，還滿刺激的。﹁我想，我們乾脆監視飯店的大車門好了，不必管其他出口了。你可以試試看，看看還能不能從園區那兒多弄點資料？﹂

　　小傑克看了看手錶，在心裡算了一下。﹁他們應該大約在兩小時左右開始上班。﹂

　　﹁那麼，去看看你的電子郵件吧！﹂多米尼克告訴他，﹁我們會到處走走，看看是不是會碰到目標。﹂

　　﹁好的。﹂他們走到街對面，向著帝國飯店走回去。一回到房間，小傑克馬上跳到床上，乘機小睡一下。

　　※※※

　　現在沒有什麼事情需要處理，法德心想，所以，他應該可以出去走走，呼吸一下外頭的空氣。維也納有很多事物可以看，他還沒完全看完呢。於是，他換好衣服，打扮得像個做生意的，然後走出飯店。

　　※※※

　　﹁賓果，阿爾多。﹂多米尼克擁有警察特有的一項長才：特別善於記憶人的臉孔，他們幾乎一眼就認出他來。

　　﹁他不就是｜｜﹂

　　﹁沒錯，在慕尼黑跟艾特夫在一起的那個人。他是不是就是我們要找的人，要不要打個賭？﹂

　　﹁笨蛋才跟你打賭，老弟。﹂

　　多米尼克打量目標。肯定是中東人士，中等身高，五呎十吋左右，不胖，約一百五十磅，皮膚黑棕色，不很明顯的閃族鼻，穿著體面，很貴的衣服，看來像個生意人，走起路來專注、有自信。他們走到距這人十呎之內，提醒自己不要瞪著對方，即使他們都戴著太陽眼鏡。這下子可逮到你了吧，王八蛋。不管這些人是何方神聖，他們全部不懂得偽裝。他們走到角落。

　　﹁媽的，這真的太容易了。﹂布萊恩說，﹁可接下來怎麼辦？﹂

　　﹁我們讓小傑克和總部聯絡一下，不要急，阿爾多。﹂

　　﹁收到，知道了，老弟。﹂布萊恩下意識地檢查一下外套，確定那支金筆仍在，就如同他以前穿著軍服以及在戰場時，都會不時檢查他的M九貝瑞塔自動手槍是不是好好地插在他的槍套裡。他覺得自己好像一頭隱形的獅子，置身在滿是野獸的肯亞荒野裡。這裡的情況比那兒好不了多少。他可以隨意選一個，殺了，然後吃掉，而那個可憐的王八蛋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跟蹤。就如同他們現在正在做的。他不知道這傢伙的同事們是否看得出來，用來對付他們的這種戰術實在具有很深的諷刺意味。有人認為，美國人一定不會這樣做，但事實上，在日正當中時分，於大街上面對面拔槍決鬥，這樣的印象其實完全是好萊塢塑造出來的。獅子絕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去獵殺。在陸戰隊訓練中心時，教官告訴他們，如果發現自己即將參加一場公平的戰鬥，那麼，事前一定不會好好計畫。只有在奧林匹克運動會時才需要公平競賽，但現在，這裡不是奧運賽。高明的獵人不會一面發出聲音，一面拿著劍向獅子走去。相反地，他會採取很合理的行動：拿著長槍，遠遠躲在離獅子兩百碼左右的樹後。即使是肯亞的馬賽族，在他們的傳統裡，一定要殺死一頭獅子，男孩子才能算是成年，也會很理智地組成一個由十個人組成的獵獅小組，而且不是全部組員都是年輕小伙子，以確保他們能夠帶著切下來的獅子尾巴回到村裡。那不是勇不勇敢的問題，而是有沒有效率的考量。光是進入這一行，就已經夠危險。所以，你必須盡全力去除所有不必要的危險因素，這是生死攸關的正經事，不是運動。

　　﹁就在大街上做掉他？﹂

　　﹁我們先前就是這樣做的，阿爾多，不是嗎？我不認為可以在飯店酒吧裡襲擊他。﹂

　　﹁沒錯，安佐。現在我們怎麼辦？﹂

　　﹁暫且當個觀光客吧，我想。歌劇院看來很壯觀。我們去瞧瞧。看板上說，他們目前上演的是華格納的﹃女武神﹄，我還沒看過這一齣。﹂

　　﹁我這輩子還沒看過任何一齣歌劇。我想，應該找一天去瞧瞧。歌劇是義大利靈魂的一部分，是嗎？﹂

　　﹁哦，沒錯，我的靈魂可豐富了，多到無法控制，但我比較喜歡威爾第。﹂

　　﹁我的媽呀。你什麼時候去看歌劇的？﹂

　　﹁我聽了一些雷射唱盤。﹂多米尼克帶著微笑回答。

　　果然，維也納國家歌劇院真的很豪華美麗，是帝國華麗建築的最佳典範，好像是要供上帝本人觀賞用的，內外裝演全都是猩紅色和金色。不管哈布斯堡皇族是否曾經做過多少壞事，但這座歌劇院至少展現出他們不凡的品味。多米尼克本來想接著去看城裡的大教堂，但馬上認為，以他們來到這城市的原因來說，這樣做並不合適。所以，他們只在附近隨便逛了兩個小時就回到飯店，上樓來到小傑克的房間。

　　※※※

　　﹁總部沒有好消息傳來。﹂小傑克告訴他們。

　　﹁沒問題。我們看到那傢伙了，他是慕尼黑來的一位老朋友。﹂布萊恩報告說。他們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這會造成很大的吵雜聲，足以妨礙房間裡的任何竊聽麥克風。﹁他是艾特夫先生的朋友。艾特夫在慕尼黑倒下來時，他剛好在場。﹂

　　﹁你們怎麼能夠這麼肯定？﹂

　　﹁百分之百肯定，我們不能｜｜但是，為什麼他剛好出現在這兩個城市，而且又在這一家旅館，老兄？﹂布萊恩很理智地說。

　　﹁能夠百分之百確定是比較好。﹂小傑克反對他的說法。

　　﹁同意，但當你覺得有千分之三贏錢的機會時，你就會把錢放下去，然後擲骰子，﹂多米尼克回應說，﹁根據局裡的規定，他至少已經是一名確認的同夥，我們會把他帶到一旁訊問。所以，他不可能是出來替紅十字會收善款的，知道嗎？﹂這位前聯邦調查局幹員停頓了一下，﹁好吧，這並不完美，但已經是我們所能掌握的最大極限，我想，值得我們採取行動。﹂

　　小傑克這時有點為難，他有權下達這項執行命令嗎？格蘭傑沒有這樣說，他是雙胞胎的情報支援人員。但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好極了。他前來執行一項任務，卻沒有明確的任務內容，也沒有得到授權，這實在沒道理。他記得父親有一次說過，總部的人不應該懷疑在外頭執行任務人員的判斷，因為這些外勤人員有眼睛，而且也已經被訓練成可以獨立思考。但在這次任務裡，他受到的訓練至少跟他們一樣好，只是沒有像他們那樣親眼見到目標。如果他說不行，他們很容易就可以反對他，而且既然他沒有權力來強制命令他們接受，只好聽他們的話，他只能站在一旁，心裡盤算著，到底誰的看法才是正確。情報工作突然變得很難以預測，他好像陷在沼澤區的正中央，並且沒有直升機來救他脫困。

　　﹁好吧，兩位，就聽你們的。﹂對小傑克來說，這幾乎就是懦弱退縮的行為，尤其他又加了一句，﹁我仍然覺得，如果能夠百分之百確定會比較好。﹂

　　﹁我也是這麼想，但就如我剛才說過的，老弟，一千比一，就已經是下注的好機會了。阿爾多？﹂

　　布萊恩想了一想，點點頭。﹁我可以接受。在慕尼黑的時候，他看來很關心他的朋友；如果他是好人，那他一定是專門結交很奇怪的朋友。所以，我們來做掉他吧！﹂

　　﹁好吧，﹂小傑克吸了一口氣，向他們低頭，﹁什麼時候？﹂

　　﹁只要有適當時機，馬上動手。﹂布萊恩回答。他和他的兄弟稍後會討論如何進行，但小傑克沒有必要知道。

　　※※※

　　那天晚上十點十四分，法德覺得自己很幸運。他接到傳來的即時訊息，對方顯然還記得他。

　　我們今晚做什麼？他問﹁她﹂。

　　我在想。想像我們在一處納粹集中營裡。我是猶太女人，你是德軍指揮官……，我不想跟其他人一起死，我會讓你享受無上的快樂，回報你免我一死……。﹁她﹂如此提議。

　　對他來說，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能替他帶來更多樂趣的幻想了。好的，開始吧！他打字回應。

　　這場網路遊戲就這麼進行下去，直到對方發出：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是奧地利人，我是美國音樂系學生，因為戰爭的關係，回不了國……。

　　愈來愈精采了。哦，是嗎？我聽說美國猶太女人超淫蕩的……。

　　就這樣子進行了將近一小時。最後，他還是把她送進毒氣室。畢竟，猶太人究竟有什麼好？

　　※※※

　　果然不出所料，小傑克無法入睡。他的身體還無法適應六個時區的變異，即使先前已經在飛機上睡了好幾個小時。飛航人員是怎麼克服這種時差的，對他來說是個謎，不過，他懷疑他們只是保持跟他們生活地區的同步作息，不管當時是在哪個時區裡。但你必須一直在移動中才能做到這一點，而他並不是這樣子。因此，他乾脆不睡了，起床，打開電腦，決定上Google，搜尋有關回教的資訊。他唯一認識的回教徒，就是沙烏地阿拉伯的阿里親王，他可不是什麼狂熱分子。他甚至和小傑克那位害羞的小妹凱蒂相處得很好，因為凱蒂很欣賞他那修剪得極其整潔的鬍子。

　　他下載了可蘭經，開始閱讀。這本聖書共有四十二章，每一章再分成幾節，就如同他自己的聖經。當然，他很少看一眼聖經，更別提讀它了，因為身為天主教徒，他可以預期神父會把重要的部分告訴他，讓他省去閱讀誰是誰的祖先。也許那讀起來很有趣，甚至很好玩，但那是在某個時間裡，今天不行，除非是正在研究家譜，而那可不是在雷恩家晚餐桌上會拿來討論的話題。此外，每個人都知道，每個愛爾蘭人都是一位偷馬賊的後裔，這人因為害怕被該死的英國侵略者絞死，而逃離自己的國家。並且因此而爆發一連串的戰爭，其中一場差點讓他無法在安那波里斯出生。

　　十分鐘後，他終於明白，可蘭經幾乎是把猶太先知所寫下的，一字一句地抄下來，當然，是真主指示他們這樣做，穆罕默德這傢伙也是如此。真主向他說話，他把所聽到的全部記下來。可惜那時候還沒有攝影機或錄音機，而且就如一位牧師在喬治城向他解釋的，信者恆信，你要麼相信，要麼不信。

　　當然，小傑克確實相信上帝。他的爸媽把基本的教義都告訴他了，並且讓他上天主教學校，他也學會祈禱和一些宗教規矩，也領了第一次聖餐，做過告解和堅信禮；現在，羅馬天主教會把告解稱做﹁調解﹂，意思比較和緩。但他已經好久沒上教堂，並不是對教會有什麼不滿，只不過是因為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也許這只是要向他的爸媽顯示，他可以自己決定要如何過自己的生活，父母再也不能指揮他，但這種表現方式也許真的很蠢。

　　他注意到，在他看過的那五十頁裡，完全沒有提到﹁射殺無辜者，然後你就可以上天堂大搞你的女性同胞﹂這樣的字眼。自殺者會受到懲罰，這和法蘭西絲．瑪莉修女在三年級時的教導一樣。自殺是重大罪行，應該盡量避免，因為你不能在事後前去告解及要求赦免你的靈魂。伊斯蘭說，信心是好事，但不能光想不做，必須在生活中實踐。賓果！天主教也是這麼教。

　　在九十分鐘之後，他看出來恐怖主義和回教的關係，就如同天主教和新教徒的愛爾蘭人，這幾乎是很明顯的結論了。傳記家說，希特勒直到自殺的最後一刻，都一直認為自己是天主教徒｜｜很顯然，希特勒從沒有跟法蘭西絲．瑪莉修女見過面，否則會知道得更多，但那傢伙顯然瘋了。因此，如果他沒有讀錯的話，穆罕默德是正直、尊貴之人，一定會痛斥恐怖分子。不過，並不是穆罕默德所有的追隨者都能跟他本人一樣，而那些背離穆罕默德的人，就是他和雙胞胎要對付的人。

　　任何宗教都有可能被下一代的瘋子扭曲變形，他伸伸懶腰，心得如此想，回教就是這樣子。

　　﹁一定要多讀讀這個，﹂在上床時，他如此告訴自己，﹁一定要。﹂

　　※※※

　　法德在八點三十分醒來。他今天要跟馬莫德見面，就在樓下街上的那家藥房。兩人在那兒會合之後，會叫輛計程車，前往某地｜｜可能是一家博物館｜｜進行實際的訊息交換，他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來讓這種情況發生。他沒有自己的住處，這真的很可惜。旅館是很舒適，尤其還提供洗衣服務，但他已經接近忍耐的極限了。

　　早餐送來了。他向服務生說聲謝謝，給了他兩歐元的小費，然後拿起放在餐車上的報紙。似乎沒有後續新聞發生，奧地利即將進行一次選舉，每一方都在激烈辱罵對方，這是歐洲人常玩的政治遊戲。在自己國家裡，選舉結果早就可以預料得到，也比較容易了解。

　　到了早上九點，他打開電視，發現自己看手錶的次數愈來愈頻繁。這樣的會面總是讓他有點緊張。萬一莫薩德已經找上他了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再明顯不過了，他們會毫不考慮地殺掉他，就像打死一隻蒼蠅那麼容易。

　　※※※

　　外面，多米尼克和布萊恩正在四處走動，幾乎是漫無目地閒逛，在不相關的人看起來，似乎是那樣子。問題是，不相關的人倒有一些。他們飯店外面就有一家書報攤，布里斯托飯店大門口則有幾位服務生。多米尼克本來想靠著一根電線桿，假裝正在看報，但他在聯邦調查局受訓時，教官警告他們，絕對不可以那樣做，因為電影裡的情報員都是這樣子演的。因此，不管是不是專業考量，或是現實狀況，全世界的人都會去注意靠著電線桿閱報的任何人。和等著跟蹤目標出現相較之下，要在外面跟蹤一個人而不被發現，就好像小孩子的遊戲。

　　布萊恩也有同樣想法。他想到，像這種時候來根香菸，應該很有幫助。那會讓你有些事情可做，就好像在電影﹁北非諜影﹂裡，鮑嘉老是抽著他的無濾嘴菸，結果，後來香菸真的要了他的命。運氣真背！老鮑。布萊恩心想。癌症真的是很可怕的疾病。沒錯，他是來結束目標性命的，而且不會拖上好幾個月；沒幾分鐘，目標就會腦死了。此外，目標反正遲早都要死在敵人手裡。也許目標自己不會同意這種說法，但他們早就該小心，不要隨便樹敵，因為並不是所有的敵人都是又笨又無還擊能力的小綿羊。讓對手措手不及是最重要的。在戰場上，最棒的就是奇襲。如果奇襲對方成功，對方沒有機會還擊，這樣正好，因為這是公事，無關私人恩怨。就好像屠宰場裡的牛隻，被帶進一間小房間，即使牠抬起頭來、四處張望，也只會看到那個手持空氣錘的傢伙，事後，牠就上到牛隻天空，在那個牛天堂裡，草永遠翠綠，水永遠甜美，而且沒有野狼在四周窺伺。

　　你在胡思亂想哦，阿爾多。布萊恩心想，街道兩邊對他都很合適。所以，他越過馬路，走向布里斯托飯店正對面的自動櫃員機，掏出他的提款卡，按下密碼，領了五百歐元。再看看手錶：十點五十三分。這隻小鳥是不是已經出來了？他們是不是把牠跟丟了？

　　經過早上上班的交通尖鋒時刻後，現在的車流量已經穩定下來。紅色的電車在馬路上來來回回。這裡的人只管自家事。他們走起路來目不旁視，除非有什麼特別有趣的事物引起他們注意。他們不會和陌生人目光接觸，完全不會主動和陌生人打招呼。很顯然地，他們也希望陌生人不要去打擾他們。他很喜歡這地方，喜歡的程度甚至超過慕尼黑，你也許可以直接坐在他們的地板上吃晚餐，只要吃完後記得打掃乾淨。

　　多米尼克守在街道另一頭，監視著歌劇院那個方向。這傢伙只有這兩個方向可走。左邊或右邊。他可以橫越馬路，也可以不這樣做。除此之外，別無選擇，除非有輛車子來接他，這樣子一來，今天的任務就泡湯了。但明天還有機會。十點五十六分，他再次看了看手錶。他必須小心，不要太常看著飯店的大門。這樣做，讓他覺得很無奈……。

　　來了｜｜賓果！目標出現，是他，沒錯，穿著藍色細條紋西裝，茶色領帶，就像要去赴一個很重要的生意約會。多米尼克也看到他了，並且轉身從西北方向接近目標。布萊恩等著看他打算怎麼辦。

　　※※※

　　法德決定跟這位遠方來的朋友玩玩。他會從街對面向這位朋友走過去，來點不一樣的，於是他穿過正中央的馬路，一路躲閃車輛。法德小時候最喜歡躲進父親用來養馬的畜欄，並且躲在馬匹中間。當然，馬很聰明，不會隨便撞上不應該撞上的東西，但行駛在卡特納街上的汽車顯然就沒有這麼聰明，但他還是安全地通過了馬路。

　　※※※

　　這裡的馬路很奇怪，先是有一條像私人住宅前的小車道，接著是一個細長、種著青草的安全島，然後才是汽車和電車行走的道路，按著又是另一個安全島，最後是另一個車道，然後就是對面的人行道。目標穿過馬路後，轉向西走，向著他們的飯佔走去。布萊恩跟在他後面十呎遠，並且取出他的筆，轉動筆套，露出針頭，同時低頭看了一下，確定已經準備妥當。

　　※※※

　　麥士．韋伯是電車司機，已經在市政府大眾捷運系統服務了二十三年，每天開著電車來回十八趟，以一個工人階級來說，享有相當不錯的薪水。他現在正向北行駛，即將離開史瓦茲伯格廣場，左轉，從倫偉街進入史瓦拉伯格街，接著向左行走卡特納路。他這邊的燈號是綠燈，一眼就看到裝飾華麗的帝國飯店，那是所有有錢的外國人和外交官最喜歡住的。接著，他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的路。他不能變動電車的行進方向，而是汽車應該自己避開他的路線。他行駛的速度不快，很少超過時速四十公里，即使路上車子並不多。這不是需要用到腦力的工作，但他還是極其謹慎，完全遵照手冊規定。車上的電鈴響了，有人要在卡特納和華德納街的轉角處下車。

　　※※※

　　看到了。馬莫德就站在那兒，他望著另一方向。好極了，法德心想，也許可以讓這位同志大吃一驚，算是開個小玩笑。他站在人行道上，先看看小車道上的車流情況，再準備衝到對面馬路。

　　※※※

　　好極了，混蛋，布萊恩心想，同時向前跨出一步，縮小距離。

　　※※※

　　哎唷，法德微微叫了一聲。屁股上感到一下微弱的刺痛感。他沒有理會，繼續向前走，從馬路上車子的空隙穿過去。有輛電車開過來了，但還很遠，不必擔心。他右手邊沒有車子過來，所以。

　　※※※

　　布萊恩還在繼續往前走。他想，他可能必須走到書報攤前。到了那裡，就有機會轉身，假裝要買東西，那麼，就可以偷偷看一眼事情發生的經過。

　　※※※

　　韋伯看到那個白癡正準備衝過車道。這些笨蛋難道不知道，只有路口才可以橫越馬路，他的電車也必須停在路口前等待紅燈變綠燈，就像所有人一樣？他們在幼稚園的時候就這麼教小朋友。有些人認為他們的時間比金子還值錢，彷彿他們就是奧地利帝國皇帝法蘭茲．約瑟夫本人，在死亡一百年後又醒了過來。他沒有改變他的電車速度。不管那人是不是白癡，反正他前面車道的燈號是綠燈｜｜

　　※※※

　　法德感到他的右腿以下癱瘓了。怎麼回事？接著，是他的左腿，他整個人完全倒下，完全沒有任何理由｜｜然後，其他狀況開始一一快速發生，快得讓他來不及理解，他好像從具體外面看到自己倒下來｜｜而且，那兒有一輛電車……開過來了！

　　※※※

　　韋伯稍微放慢車速，不敢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但那卻是無法否認的。他兩腳用力往下猛踩煞車，但那笨蛋已經距離不到兩公尺，而且｜｜天啊！

　　電車前端下方有兩條橫向的鐵條，目的就是要防止發生這種情況，但它們已經有幾個星期未被檢查過，而且法德很瘦，瘦得正好可以讓他的兩腳從那條安全鐵棒下面滑進去，接著，他的身體就被垂直拉了進去，看不見了｜｜

　　韋伯聽到兩聲電車撞上這人身體的可怕砰砰聲。有人會打電話叫來救護車，但他們最好也叫一位神父來。這可憐的傢伙再也到不了他要去的地方，笨蛋，為了節省時間穿越馬路，結果賠上自己的性命。笨蛋！

　　※※※

　　在對街，馬莫德轉過頭，正好看到他的朋友被撞死。他的眼睛雖然看到了，卻在腦海裡想像看到那輛電車向上跳起來，好避免撞到法德，但就在那時，他的想像世界很快就改變了，而法德的世界則永遠結束。

　　※※※

　　﹁老天！﹂布萊恩在心裡想道。他站在二十碼外，手裡正拿著一本雜誌。那可憐的傢伙竟然還來不及活到毒發身亡。他看到多米尼克這時已經走到對街，也許是打算等目標倒下後再快速離開，但琥珀膽鹼的藥效果然很快。目標只是剛好選擇一個最壞的地點倒下來。或者說，他很幸運，就看你怎麼想了。他捲起雜誌，橫越馬路。藥房旁有一名看來像阿拉伯人的男子，臉上的表情比四周的人更悲傷。有很多人發出尖叫，更多人用手掩住嘴巴，還有，可以確定的是，那不是很好看的景象，電車就直接停在屍體上方。

　　﹁有人必須用水把路面沖一沖，﹂多米尼克平靜地說，﹁幹得好，阿爾多。﹂

　　﹁嗯，我想，勉強及格，我們走吧。﹂

　　﹁知道，老哥。﹂

　　於是，他們向右轉，經過香菸店，向著史瓦茲伯格廣場走去。

　　他們身後傳來女人的尖叫，男士們則比較鎮靜，很多人轉身離去。反正他們也幫不了什麼忙。帝國飯店大們口的服務生衝進飯店內，打電話召來救護車和消防人員。他們大約在十分鐘後抵達。消防員先到，對他們來說，現場可怕的情景已經說明一切。看起來，他體內所有的血已經全部噴了出來，早已沒救。警察也到了，一位剛從附近弗萊德里茲街派出所趕到的警官，命令韋伯把電車向後退一點，離開屍體。這下子看得更清楚了。屍體已被切成四塊不規則的屍塊，好像是被三頭史前怪獸活生生撕裂。救護車也到了，就停在街道中央，一位交通警察揮手要所有車輛快速通過，但那些駕駛人和乘客卻紛紛探頭觀看這可怕的車禍現場，很多人看了之後露出驚嚇的神情，有的人則嚇得把頭轉開。甚至連記者也來了，帶著他們的相機和筆記本，電視台記者則扛著攝影機。

　　他們一共需要三個屍袋來裝屍體。市政府捷運局的一名督察也趕到現場詢問電車司機，當然，警察已經先問過了。整個來說，從移走屍體、檢查電車到清理道路，一共花了大約一個小時時間。事實上，清理工作相當有效率，到了十二點三十分，一切已經恢復正常。

　　例外的是馬莫德．穆罕默德．法德希，他必須回去旅館，打開電腦，發一封電子郵件給目前人在羅馬的穆罕默德．哈山．艾丁，請求指示。

　　到那時候，多米尼克也已經坐在自己的電腦前，正在寫一封準備發給園區的電子郵件，把今天的經過告訴他們，並請求指示下一個任務。

第二十二章　西班牙台階

　　※※※

　　﹁你在開玩笑！﹂小傑克馬上這樣說。

　　﹁上帝，請賜給我一位愚笨的對手吧！﹂布萊恩回應說，﹁那是他們在新兵訓練中心教我們的一句祈禱詞。麻煩的是，他們遲早會變聰明。﹂

　　﹁壞蛋的情況也一樣，﹂多米尼克附和著說，﹁執法人員的問題就是，我們抓到的通常都是笨蛋。甚至很少聽到有聰明的壞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打敗黑手黨，而他們其實也並非全都那麼聰明。但是，沒錯，這就是達爾文的適者生存，而從某個方面來說，我們正在協助他們培養比較有頭腦的人才。﹂

　　﹁總部有消息嗎？﹂布萊恩問。

　　﹁請看看時間，他們還有一個小時才會上班，﹂小傑克解釋說，﹁所以，那傢伙真的被撞了？﹂

　　布萊恩點點頭。這傢伙被撞倒，然後被輾過，就好像一條狗被撞死在馬路上。﹁被電車撞上。好消息是，這可以掩飾一切。﹂你的運氣真不好，回教先生。

　　※※※

　　車禍現場距英瓦利登街的聖伊麗莎白醫院甚至不到一哩，救護車人員抬著屍塊走了進去。他們事先打過電話給醫院，所以沒有人對他們抬著三個大屍袋感到驚訝。

　　這些屍袋很整齊地放在病理檢驗室裡，沒有必要送到死傷處理中心，因為死因已經極其明顯，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唯一困難的部分是抽血進行毒性檢查。屍體支離破碎，大部分的血液都已流乾，但內臟｜｜主要是脾臟和腦｜｜還可以用針筒抽出足夠的血，然後送往檢驗室，檢查看看有沒有麻醉劑或酒精。另外，在驗屍時，還找不到的唯一部位是一條斷腿，但由於屍體是被電車輾過，就表示即使是一個破碎的膝蓋也不可能找到，因為當時他的兩條腿在不到三秒內就被壓得粉碎了。他們從他的皮夾裡獲知他的姓名與身分，警察也到飯店裡檢查，看看他是不是有留下護照，如此就可以通知正確的大使館。

　　令人感到驚訝的是，他的臉孔十分安詳。意外死亡的人通常都會張大眼睛，臉上並且露出驚慌痛苦的表情，不過，病理學家也知道，即使是重傷死亡，也很難有一定的規則可循，沒有必要進行深入檢查。也許，如果他被槍擊，那他們可以找到槍傷，但目前沒有理由懷疑這一點。警察已經詢問過現場三十公尺範圍內的十七名目擊證人。整個來說，驗屍報告的內容將十分簡單，最多只是一份由法醫簽名的正式文件而已。

　　※※※

　　﹁老天爺。﹂格蘭傑大吃一驚，﹁他們是怎麼辦到的？﹂接著，他拿起電話，﹁葛瑞？快點來。三號目標也被裝進屍袋了。你必須看看這篇報告。﹂他把電話放回去後，大聲自言自語。﹁好了，接下來要派他們到哪兒去？﹂

　　這問題在另一層樓解決。東尼．威爾斯把小傑克下載的檔案全部複製，在眾多下載檔案中排在最上面的那一個最為簡短。因此，他拿起電話，打給瑞克．貝爾。

　　※※※

　　最難過的是麥士．韋伯。他最初的不信與震驚，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才消退，接著就開始嘔吐，眼睛裡不斷重複播出那具被撞倒的身體滑進他視線下方的可怕情景，以及電車那兩聲可怕的砰砰聲。那不是他的錯，他如此告訴自己。那個笨蛋只是剛好在他前面跌倒，就像醉漢一樣，只是那時候還太早，應該不會有人已經灌下太多啤酒。他以前也出過幾次車禍，大部分都是撞到別人汽車的保險桿，因為對方突然轉到他的電車前面。但他從來沒見過，也很少聽說電車發生過出人命的車禍。他竟然撞死一個人。他，麥士．韋伯，竟然奪走一條人命，這不是他的錯。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他每隔一分鐘就這麼告訴自己一次。主管准他當天不必上班，於是他開著他的奧迪回家，但在距他家一條街遠的一家酒館前停車，因為他不想在這天自己一個人喝酒。

　　※※※

　　小傑克查看他從園區下載的檔案，多米尼克和布萊恩也在，正吃著遲來的午餐，喝著啤酒。都是一些例行性的東西，都是那些被懷疑是組織成員的人發出或接到的電子郵件。這些人大部分部只是普通老百姓，各國都有，都曾經有一、兩次寫過一些重要的關鍵字，因此被米德堡的梯陣攔截系統注意。這時，他發現一封跟其他人一樣的電子郵件，只是它的郵電地址是：56MoHa@eurocom.net。

　　﹁嗨，兩位，我們街上那位朋友本來是要去跟另一位傳遞消息的人見面，看來好像是這樣子。這名傳遞消息的人寫信給我們的老朋友五十六莫哈先生，請求指示。﹂

　　﹁哦？﹂多米尼克走過來看，﹁從這裡面可以看出什麼？﹂

　　﹁我剛剛得到了一個新的電郵地址，是AOL︵美國線上公司︶的：Gadfly097@aol.com如果他從五十六莫哈那兒得到回信，那我們也許可以知道一些情報。我想，五十六莫哈是這些壞人的行動指揮官。國安局大約在六個月前盯上他。他的電郵都有加密，但國安局知道怎麼破解，我們可以讀出他電郵的大部分內容。﹂

　　﹁你多快就可以看到回信？﹂多米尼克問。

　　﹁那要看五十六莫哈先生，﹂小傑克說，﹁我們只能坐在這兒等。﹂

　　﹁知道了。﹂坐在窗邊座位上的布萊恩如此說。

　　※※※

　　﹁我發現，小傑克並不能讓他們慢下來。﹂漢德雷說。

　　﹁你本來以為他可以？老天，葛瑞，我早告訴過你了。﹂格蘭傑說。他很感謝上帝，因為他事前已經警告過了，但他這時並沒有把他心裡的這些話說出來。﹁不管怎麼樣，他們現在要求我們給他們指示。﹂

　　﹁你的計畫是要除掉四名目標。那麼，誰是第四號目標？﹂前參議員問。

　　這回輪到格蘭傑謙虛了。﹁還不確定。老實說，我沒料到他們的效率這麼好。我一直在期待，到目前為止，我們的暗殺行動應該可以逼出真正重要的目標來，但卻還沒有人冒出頭來。我有一些候選人選。今天下午我來研究看看。﹂他的電話響了，﹁當然，過來吧，瑞克。﹂他把電話放下，﹁瑞克．貝爾說，他有一些有趣的東西。﹂

　　兩分鐘後，房門打開。﹁哦，嗨，葛瑞。很高興你也在這兒。山姆，﹂貝爾轉過頭去﹁我們剛剛收到這個。﹂他把一份列印出來的電子郵件送過去。

　　格蘭傑看了一下。﹁我們知道這傢伙。﹂

　　﹁當然知道。他是我們那些朋友的行動指揮官。我們先前猜想，他的基地在羅馬。好了，我們猜對了。﹂跟所有官僚一樣，尤其是高級官僚，貝爾很喜歡吹捧自己的功勞。

　　格蘭傑把那張紙交給漢德雷。﹁好了，葛瑞，這就是第四號目標。﹂﹁我不喜歡就這樣子隨便找一個人充數。﹂

　　﹁我也不喜歡巧合，葛瑞，但如果你中了樂透大獎，是不會把錢退回去的。﹂格蘭傑說。他這時候突然想到一位知名教練說過的話是對的：幸運之神不會去找街頭流浪漢。﹁瑞克，這傢伙值得除掉嗎？﹂

　　﹁是的，值得，﹂貝爾很熱忱地點點頭，並且證實說，﹁我們對他知道得並不多，但光是我們知道的就已經夠壞了。他是負責指揮行動的；這一點，我們已經百分之百確定。葛瑞。感覺也對。他的一位手下親眼見到另一人倒下，向他報告，這傢伙接到報告，並且回了信。知道嗎？如果我有機會碰到那個發明梯陣系統的傢伙，我可能會請他喝啤酒。﹂

　　﹁打草驚蛇。﹂格蘭傑說。他現在毫不謙虛地誇獎起自己。﹁媽的，我知道這計畫行得通。你們這次搞到一個大蜂窩，有些大蜂要飛出來了。﹂

　　﹁小心，他們會狠狠叮你的屁股，﹂漢德雷警告說，﹁好了，現在該怎麼辦？﹂

　　﹁讓他們放手去幹，免得狐狸又躲起來，﹂格蘭傑馬上回答，﹁如果我們可以逮到這傢伙，也許就可以得到一些真正有價值的情報。﹂

　　漢德雷轉過頭去。﹁瑞克？﹂

　　﹁我贊成，行動吧。﹂他說。

　　﹁好吧，那麼，就展開行動吧！﹂漢德雷同意了，﹁把話傳下去。﹂

　　※※※

　　電子通訊的好處是，不用等太久。事實上，小傑克已經獲知重要的部分。

　　﹁好的，兩位，五十六莫哈先生的名字是穆罕默德，不是什麼大消息，這是世界上最常見的名字。還有，他說，他目前在羅馬，住在怡東酒店，維多利亞維尼托大道一二五號。﹂

　　﹁我聽說過那家飯店，﹂布萊恩說，﹁很貴，很豪華。看來，我們的這些朋友都很喜歡住豪華飯店。﹂

　　﹁他在飯店是用奈吉爾．郝金斯的姓名登記。那是道地的英國人姓名。你想，他是英國人嗎？﹂

　　﹁名叫穆罕默德的人？﹂多米尼克很懷疑。

　　﹁可能是化名，安佐。﹂小傑克回答。一下子刺破多米尼克的幻想汽球。﹁沒有照片，所以，無法猜測他的身分背景。好吧，他有一支行動電話，但馬莫德｜｜就是今早看到我們那隻鳥兒倒下的那傢伙，一定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小傑克停頓了一下，﹁他為什麼不乾脆打電話給他，我覺得很奇怪。嗯，嗯。哦，義大利警方給了我們一些從電話中截聽到的東西。也許，他們正在監聽電波，我們的這些小朋友很小心。﹂

　　﹁有道理，但是，為什麼為什麼要透過﹃網路﹄傳東西？﹂

　　﹁因為，他認為這很安全。國安局已經破解很多市面上的加密系統，使用者並不知道。而米德堡的那些人很會破解這些東西，一旦破解，就會永遠破解，使用者卻一點也不知道。﹂

　　事實上，小傑克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程式設計者都會受到有關單位的遊說，而他們也經常都會同意，在他們設計的加密程式裡安裝後門，這不是為了愛國心，就是為了錢，最常見的是兩者皆有。五十六莫哈先生使用的是市面上最貴的一種加密軟體，它的說明書上很大膽地宣稱，沒有人能夠破解它，因為它擁有專利的演繹方法。當然，它並沒有解釋，那只是因為它是使用一種二五六位元的加密處理，如此龐大的數字確實會讓人覺得好像很厲害。而且，它的說明書也沒有說，寫出這套軟體的工程師曾經在米德堡工作｜｜這是他為什麼被聘用的原因｜｜除了記得自己曾經發過誓，要效忠他的國家此外，一百萬不必付稅的美元才是真正關鍵。這筆錢讓工程師得以在馬林郡買一棟房子。因此，加州房地產市場甚至到現在都還在替美國的安全利益服務。

　　﹁所以，我們可以閱讀他們的電郵？﹂多米尼克問。

　　﹁部分內容，﹂小傑克證實說，﹁園區下載了國安局從米德堡那兒取得的大部分東西，而當他們和中情局交叉連線進行分析時，我們又把它攔截下來。這其實並沒有聽起來的那麼複雜。﹂

　　多米尼克在短短幾秒內對這問題思考了很多。﹁操……。﹂他呼出一大口氣，抬頭望著小傑克這間套房高高的天花板。﹁難怪……。﹂停了一下，﹁不喝啤酒了，阿爾多，我們開車去羅馬。﹂布萊恩點點頭。

　　﹁車上坐不下三個人，對吧？﹂小傑克問。

　　﹁恐怕不行，小子，保時捷九一一不行。﹂

　　﹁好吧，我會搭飛機到羅馬。﹂小傑克走到電話機旁，打電話到樓下。十分鐘內，他已經訂好機位，搭乘義大利航空公司一架波音七三七客機，前往羅馬的達文西國際機場。他將在一個半小時後出發，正考慮要換雙襪子。如果說，這輩子有什麼事情是讓他最痛恨的，那就是在機場脫鞋子接受檢查。他在幾分鐘之內就把行李整理好，剛走出房門，就碰到前來幫他提行李的服務生。一輛賓士計程車很快將他送出城。

　　多米尼克和布萊恩本來就沒有把所有行李都打開，所以在十分鐘內就可以動身。多米尼克打電話給服務生，布萊恩則下樓來到飯店外的書報攤，買了一份外面套著塑膠封面的地圖，上面有著奧地利西部與南部的路線圖。有了這個，再加上今天早上提領的歐元，他想，這大概可以了，但希望多米尼克不要把車子衝出阿爾卑斯山山路外。那輛外表很醜的藍色保時捷被開到飯店大門前，他走過去時，服務生正用力把他們的行李塞進車子前面小小的行李廂內。兩分鐘後，他低頭看著地圖，尋出前往蘇道托巴的最快路線。

　　※※※

　　小傑克終於登上飛機，但他必須先忍受脫鞋檢查的恥辱，因為這已經成為全球商業飛行必須付出的代價，也足以讓他懷念起以前搭乘空軍一號的日子。他回憶起那時候的舒適與受到的妥善照顧，再加上速度奇快。他一直到後來才了解到，普通人必須忍受的飛行痛苦，那就好像撞在一堵磚牆上一樣。但在目前，他必須煩惱旅館住宿的問題。要如何在飛機上解決這個問題呢？他的頭等艙座位上附有一支付費電話，於是他拿出黑色運通卡，在電話的塑膠收付器上刷了一下，展開他有史以來第一次征服歐洲電話的企圖。哪一家旅館呢？好吧，何不試試怡東酒店？第二次再試，他接通了這家飯店的櫃檯，並且得知他們還有幾間空房。他訂了一間小套房，對自己感到很滿意，於是從滿臉笑容的空中小姐那兒接過一杯塔斯卡尼白酒。即使是在忙亂的生活當中，他也已經學會了怎麼樣過得很舒服，只要知道下一步是什麼，而在目前，他的下一步就在地平線的那一頭。

　　※※※

　　德國高速公路工程師一定把他們知道的全都教給奧地利人，多米尼克想。或者，聰明人都讀相同的教科書。總之，這兒的高速公路和橫跨美國全境的高速公路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是這兒的路標很不一樣，幾乎看不懂，主要是因為上面除了城市名稱之外，幾乎沒有其他文字，而且這些城市名稱也全都是外國文字。他猜紅色圓圈內的白底黑色數字就是時速限制，但那是公里，三公里等於兩哩。奧地利的速限並不像德國那麼寬。也許，他們沒有太多醫師可以救治車禍傷患，但即使是在山區，這些高速公路的彎道部分也都有很好的護欄和路肩，萬一某位駕駛人搞不清楚左右，也有足夠的迴轉空間。這輛保時捷有定速裝置，於是他把速度定在比速限多出五公里，只是為了滿足稍微快一點的感覺。他無法確定，他的聯邦調查局證件是否可以讓他不被開罰單，就像他在美國各地那樣。

　　﹁還有多遠，阿爾多？﹂多米尼克問坐在旁邊的領航員。

　　﹁離我們目前的位置看來好像有一千多公里，算它十個小時好了，也許。﹂

　　﹁哎呀，那才只是熱身時間而已，也許再開個兩小時左右就必須加油了。你搞定現金了嗎？﹂

　　﹁共有七百歐元。這些錢也可以在義大利使用，感謝上帝｜｜如果是用舊里拉，那可會算死你，交通狀況看來還不錯。﹂布萊恩如此評論。

　　﹁是的，而且大家都很守規矩，﹂多米尼克也有同感，﹁地圖還可以吧？﹂

　　﹁不錯，包含了這一路上的全部範圍。到了義大利，需要再買一份羅馬地圖。﹂

　　﹁好的，那應該不難。﹂多米尼克不禁要感謝慈悲的上帝，讓他有一位會看地圖的哥哥。﹁我們停下來加油時，可以順便吃點東西。﹂

　　﹁知道了，老弟。﹂布萊恩抬頭看看遠方的高山，看不出來那究竟還有多遠，但在以前必須步行或騎馬的時代，那一定是極其遙遠的距離。那時候的人一定比現代人更有耐心。現在，車上的座位相當舒適，而他的弟弟開起車來也不會太瘋狂。

　　※※※

　　原來，義大利人不僅是很好的賽車手，也是很不錯的飛機駕駛。眼前這位飛機駕駛很溫柔地駕著他的飛機吻上跑道，接著平順地滑行。到目前為止，小傑克已經搭過很多次飛機，所以不會像他父親以前那樣一坐上飛機就忐忑不安，但跟大多數人一樣，走路或是坐在可以看到路面的交通工具上旅行，總是覺得比較安全一點。他在這兒也看到賓士計程車，並且找到一位司機，那位司機不但會講一些些英語，也知道那家飯店怎麼走。

　　義大利的高速公路看來跟全世界各地的大致相同，小傑克有一會兒甚至還搞不清楚他究竟置身在哪個國家。機場外的景色看來像農村，但那些斜斜的屋頂跟家鄉的並不一樣。很顯然地，這兒一定很少下雪，所以屋頂這麼薄。這時已經是晚春，天氣很暖和，他可以只穿一件短袖襯衫，但精神上一點也不會覺得有壓迫感。他已經跟著父親來過一次義大利，好像是來參加某項經濟會議，但那次全部時間都坐在一輛大使館汽車上。把自己當做一名王子看待，當然很不錯，但那樣會讓你分不清東西南北，只記得他看過的那些地方，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到那些地方的。

　　這是凱撒的城市，出過很多歷史名人，好的壞的都有。不過，大多數都是做過壞事的，因為歷史就是這樣。而這也是他現在來到這個城市的原因，他如此提醒自己。這真是很好的提醒，真的，他並不是這個世界好或壞的仲裁者，只是一個替自己的國家祕密服務的傢伙，因此做出這項決定的權限並不是完全落在他肩上。當一名總統並不好玩，就像他父親當了四年多，即使擁有那麼多的權力並受到人民的尊敬，但權力和責任是成正比的，如果有良心的話，這會構成很大的壓力。想到自己所從事的是別人認為有必要的工作，令人感到十分安慰。小傑克同時提醒自己，他隨時都可以放棄這項工作，雖然這可能會有些不好的後果，但應該不會太嚴重。無論如何，一定不會比他和他的兩位表哥現在所做的嚴重。

　　維多利亞維尼托大道看來不像觀光區，反而比較像商業區，道路兩旁的樹木有點殘敗。令人意外的是，這家飯店完全不是高聳的建築，也沒有豪華的大門。小傑克付了計程車錢，走了進去，大門門房提著他的行李。大廳內全是精美的木雕和用品，服務人員全都彬彬有禮。如果說，這也是一種奧林匹克比賽項目，那歐洲人一定領先其他地區，一位行李員領他來到他的房間。裡面有空調，套房內清涼的冷氣讓人覺得很舒服。

　　﹁對不起，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這位行李員。

　　﹁史帝法諾，﹂這人回答。

　　﹁你知道你們這兒有位客人，名叫郝金斯的嗎？奈吉爾．郝金斯？﹂

　　﹁英國人？是的，他離這兒三個房間，沿著走廊走過去就到了。朋友！﹂

　　﹁他是我兄弟的朋友。請不要跟他說。也許我可以讓他驚喜一下。﹂小傑克說，順手給了他一張二十歐元的鈔票。

　　﹁當然，先生。﹂

　　﹁很好，謝謝你。﹂

　　﹁不客氣！﹂史帝法諾回答說，然後回到樓下大廳。

　　就行動準則來說，這樣做是很危險的，小傑克告訴自己，但既然他們沒有這隻鳥兒的照片，只好想法子弄清楚他長什麼樣子。稍事整理之後，他拿起電話。

　　※※※

　　﹁你有來電。﹂布萊恩手機的語音提示發出低低的提醒，一連重複了三次，他才從外套口袋裡取出手機。

　　﹁喂。﹂誰會打電話給他？他覺得奇怪。

　　﹁阿爾多，我是小傑克，我已經住進飯店了｜｜怡東酒店。要不要幫你們也在這兒訂兩間房間？這地方挺不錯。我想，你們兩位會喜歡的。﹂

　　﹁等一下。﹂他把手機放在膝上，﹁你絕對想不到小傑克住進了哪家飯店。﹂他用不著說出飯店的名稱。

　　﹁你在說笑。﹂多米尼克回答。

　　﹁沒有。他想知道，是不是也要幫我們在那兒訂房間。你覺得呢？﹂

　　﹁可惡……。﹂多米尼克很快地想了一下，﹁好吧，他是我們的情報指導員，不是嗎？﹂

　　﹁我是覺得有點兒太明顯了，但既然你這麼說｜｜﹂布萊恩拿起電話，﹁小傑克，就這麼辦吧，老弟。﹂

　　﹁好極了！我來搞定。除非我再打電話說沒有房間，否則你們就直接過來這兒。﹂

　　﹁知道了，小傑克，再見。﹂

　　﹁拜！﹂布萊恩聽到對方掛掉電話的聲音，於是按下﹁停止通話﹂鍵。﹁知道嗎？安佐，我覺得這不是聰明的做法。﹂

　　﹁他人在那兒，就在現場，他有眼睛可觀察。如果情況不對，我們隨時可以離開。﹂

　　﹁說得也是，我想。地圖上說，再過五哩就會來到一條隧道。﹂儀表板的時鐘顯示時間是四點五分。他們這一路很順利，走的是筆直的山路，正好繞過一個名叫巴格斯登的小鎮或城市。他們必須行經隧道，否則就要繞上一大圈。

　　※※※

　　小傑克打開電腦。他花了十分鐘才搞懂如何讓他的電腦連上飯店的電話系統，並且終於連上網路，找到他的信箱，發現有多封傳給他的電子郵件。格蘭傑來了一封信，稱讚他們順利完成維也納的任務，但那其實跟他毫無關係。但接下來是貝爾和威爾斯的來信，是他們對五十六莫哈先生的評估報告。五十六莫哈先生是壞人的行動指揮官。他可能指揮或策劃過的一件事，就是造成小傑克自己國家四處購物中心很多人遭到殺害的槍擊事件，所以必須讓這王八蛋去見上帝。報告裡沒有詳細說明他曾經幹過什麼、受過什麼訓練、有什麼專長，或者知不知道他有沒有隨身帶著槍，這些都是他很想知道的資訊。在看完他解密後的這封信，小傑克再度替它加上密碼，把它存在﹁行動﹂的資料夾裡，等以後再跟布萊恩及多米尼克觀看。

　　※※※

　　在隧道中行駛，就好像玩電腦遊戲。一直走，一直走，似乎沒完沒了，不過至少隧道內的車子不多，不像幾年前在法國與瑞士交界的白朗卡峰隧道裡擠滿汽車，結果發生火災悲劇。經過一段似乎有半世紀之久的時間後，他們終於從隧道的另一頭出來。從那兒開始，看來都是下坡路。

　　﹁前面有加油站。﹂布萊恩報告說。沒錯，前面半哩外就有一個﹁億而富﹂加油站的標誌，保時捷的油箱是需要加油了。

　　﹁太好了，我可以下來伸伸腰，上個廁所。﹂

　　以美國標準來看，加油站相當乾淨，但吃東西的地方就不同了，沒有在維吉尼亞州到處都看得的﹁漢堡王﹂或﹁洛伊羅吉斯﹂速食店。但是，男廁所的尿桶都很乾淨。汽油的售價單位是公升，這讓他們一時不清楚到底是貴還是便宜。多米尼克很快在心裡算了一下。﹁老天，他們這兒的油賣得可真貴！﹂

　　﹁公司的信用卡，老弟。﹂布萊恩安慰他，同時丟給他一包餅乾，﹁上路吧，安佐。義大利正等著我們呢。﹂

　　﹁很好。﹂六缸引擎再度發出低沉怒吼，他們繼續前進。

　　﹁能夠下來伸伸腿，真的很不錯。﹂多米尼克一面飆到最高時速，一面說。

　　﹁是呀，是很不錯，﹂布萊恩深表同意，﹁還有四百五十哩，如果我算得沒錯的話。﹂

　　﹁那只不過像是在公園裡散步而已。大概只要六小時，如果交通順暢的話。﹂他調整了一下他的太陽眼鏡，同時稍微搖動了一下肩膀。﹁跟我們要除掉的目標住在同一家酒店｜｜媽的。﹂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完全不認識我們，也許甚至不知道有人要追殺他。想想看：兩次心臟病發作，其中一次還有他們的一名同志在現場目擊整個情況；一次是交通意外，也有他熟識的人目擊。這看來只是純粹運氣太差，但沒有敵人陰謀行刺的嫌疑，不是嗎？﹂

　　﹁如果我是他，會有點緊張。﹂多米尼克大聲說。

　　﹁如果是他，可能真的很緊張。但他如果看到我們，會覺得我們只是兩個異教徒，老弟。除非他不只一次看到我們現在是在行動現場，不是在辦公室裡。沒有規定說，我們不可以這樣做，安佐。﹂

　　﹁希望你說得對，阿爾多。購物中心那天的景象真的很可怕，會讓我好一陣子都無法忘懷。﹂

　　﹁同意，老弟。﹂

　　這裡不是阿爾卑斯山最高處。最高處在北邊和西邊，如果他們像以前羅馬兵團那樣用步行的，一定很辛苦。不過，羅馬兵團當時已經是行走在開闢出來的道路上，並且自認為已經夠幸福的了。布萊恩心想，那可能比泥土路好一點，但一定好不了太多，尤其是他們都要背著很重的東西，就像他的陸戰隊弟兄在阿富汗所背的背包那麼重。羅馬兵團在他們那時候就以強悍勇敢出名，可能和現在那些在戰場中陣亡的士兵們沒有什麼兩樣。但在古時候，他們處理壞人的手段比較直接。

　　他們會殺光壞人的家人，包括他們的朋友、他們的鄰居，甚至他們的狗，更重要的是，他們會讓大家知道，那全是他們幹的。在CNN的這個時代，這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說真的，不會有多少陸戰隊員能夠容忍這種全面屠殺的行為。一次幹掉一個倒是可以，只要能夠確信殺的不是無辜的人。濫殺無辜是另一邊的人才會做的。真的很可惜，他們竟然不敢像男子漢那樣，在戰場上公開現身。想想，除了邪惡的本質之外，恐怖分子也是很現實的。他們覺得沒有必要去從事這樣的公開戰鬥，因為他們不僅一定會落敗，還會像羊欄裡的綿羊那樣遭到屠殺。但真正的男子漢會培養自己的戰鬥人員，訓練他們，給他們裝備，然後讓他們出去好好打仗，而不是像老鼠一樣，偷偷地去咬一下搖籃裡的小嬰兒。

　　即使是戰爭，也有規則，並且還要公告給大家知道，因為有些事情比戰爭更惡劣，是那些穿制服的士兵絕對禁止去做的行為。你不能故意傷害非戰鬥人員，而且還要盡力避免發生這樣的情況。陸戰隊現在投資相當多的時間、金錢和精力來學習城市戰，其中最困難的部分，就是如何避免傷及老百姓、推著嬰兒車的婦人。即使你知道，那些婦人當中，可能有人在她們嬰兒車的小嬰兒旁邊就藏著武器，而且，他們很樂於見到美國陸戰隊員的背部，最好在兩、三公尺遠，以便能讓她們準確地把子彈射中目標。

　　遵守規則打仗，當然有不便之處。但對布萊恩來說，那已經成為過去。不，他和他的弟弟其實是遵照敵人的規則來玩這場遊戲，而且只要敵人不知道，這場遊戲就對他們極為有利。在他們已經除掉一名銀行家、一名徵召人員和一名傳遞消息的人之後，挽救了多少條人命？問題是，你永遠不會知道答案。如果把它應用在現實生活中，這是很複雜的一項理論，而且是極其不可能實現的。他們也永遠不會知道，在幹掉五十六莫哈先生之後，到底做出了多大的貢獻，以及挽救了多少人的性命。但就算無法得出具體數字，不表示這事情就不真實，事實上，那就像他弟弟在阿拉巴馬州除掉那名殺死小孩的凶手一樣真實。他們是替上帝做事，即使上一月巾並不是會計，不會算山什麼最後的數目。

　　我們是在上帝的田野裡工作，布萊恩心想。當然，阿爾卑斯山區的這些草地真的很青翠美麗，他心想，一面看著路旁孤寂的牧羊人。

　　※※※

　　﹁他住在哪兒？﹂漢德雷問。

　　﹁怡東酒店，﹂瑞克．貝爾回答，﹁說他跟我們的朋友住在同一排房間。﹂

　　﹁我想，我們這些小朋友應該多學學行動準則。﹂格蘭傑憂心地說。

　　﹁大家好好想一想，﹂貝爾建議說，﹁對方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很可能比較擔心像是來替他們收衣服去送洗的服務生，而完全不會去注意小傑克或雙胞胎。他們不知道姓名，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有某個敵人組織｜｜老天，他們甚至不確定是不是有人要來幹掉他們。﹂

　　﹁但那是很不聰明的行動手法，﹂格蘭傑堅持說，﹁如果小傑克有點頭腦的話｜｜﹂

　　﹁那又怎麼樣？﹂貝爾問，﹁好吧，很好，我知道，我只是內勤情報員，不是外勤人員，但邏輯還是一樣。他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任何有關於園區的事情。即使五十六莫哈很緊張，那也是找不到方向的焦慮，而且，媽的，他可能早就對他的組織產生很多的焦慮感。但如果你什麼人都怕，就不能當一名情報人員了，不是嗎？只要我們的人跟背景人群混在一起，不要顯得突出，就什麼也不必擔心｜｜除非他們真的做出很蠢的事情來，而這些孩子並沒有那麼笨，如果我沒看錯的話。﹂

　　在這段時間裡，漢德雷只是坐在他的椅子上，沒有說話，只有讓眼睛來回落在說話的人身上，來來回回地從這個人轉到另一個人身上。在詹姆斯．龐德電影裡，那位﹁M﹂一定也是這樣。當個負責人當然很神氣，但也有壓力。沒錯，他把那張尚未填上日期的總統特赦令鎖在保險箱裡，但那並不表示，他會想要用到它。那會使他成為比現在更糟糕的社會邊緣人，而那些新聞記者肯定不會放過他，一定會騷擾他，直到他死去那一天，那可一點也不好玩。

　　﹁希望他們不會假扮成服務生，然後在飯店房間裡將他幹掉。﹂漢德雷大聲說。

　　﹁嗨，如果他們那麼笨，早就進了某處德國監獄。﹂格蘭傑指出。

　　※※※

　　進入義大利的邊界檢查，並不比從田納西州進入維吉尼亞州麻煩多少，這是歐盟成立後的一大好處。他們進入的第一個義大利城市是維拉柯，這裡的居民看起來比較像德國人，而不像義大利的西西里人。從這兒，他們必須改上A二三道路，向西南方前進。他們還需要多了解這些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多米尼克心裡這樣想，但這些道路肯定比義大利人在一九五○年代舉辦著名的﹁千哩大賽車﹂時的路狀況要好很多，當時因為有太多人在鄉下道路兩旁觀看賽車時被撞死，而不得不取消這項著名的大賽車。這兒的土地和奧地利並沒有分別，連農舍建築也極相似。整個來說，這是很美麗的鄉區，跟田納西州東部和維吉尼亞州西部有幾分相似，有著高低起伏的小山，這兒的牛隻可能每天擠兩次奶，供應邊界兩邊的兒童。

　　接下來的城市是烏第內，然後是梅斯垂，他們再度改上A四高速公路，前往帕多瓦，在那兒改上A一三高速公路，行駛一個多小時後，就到了波隆納。亞平寧山脈就在他們左邊，布萊恩體內陸戰隊員的那一部分，忍不住看著那處山脈，想到它曾經是著名的戰場，不禁不寒而慄。但接著，他的胃又開始叫了起來。

　　﹁知道嗎？安佐，我們經過的每一個城鎮，至少都有一家很棒的餐廳｜｜美味的麵食，自製乳酪，美酒……。﹂

　　﹁我也餓了，布萊恩。沒錯，我們四周都是義大利美食。不幸的是，我們有任務在身。﹂

　　﹁我只希望，那王八蛋值得我們放棄這麼多的好東西，老弟。﹂

　　﹁我們不能問為什麼，老哥。﹂多米尼克提醒他。

　　﹁是的，但是，你還是可以發發牢騷。﹂多米尼克開始哈哈大笑。他也不喜歡這樣子。慕尼黑和維也納的食物都極其出色，但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所有美食的發源地。拿破崙當年出外打仗時，一定帶著一位義大利廚師同行，法國現代美食大部分都是直接傳承自這個人，就好像所有的賽馬都是一匹名叫﹁日蝕﹂的阿拉伯種馬的直系後裔。但他居然不知道那位義大利廚師的名字。真可惜，他心裡這樣想。這時候，他們正經過一輛牽引機旁，開車的那名農夫可能知道當地最好的餐廳。

　　他們把汽車頭燈打開｜｜這是義大利的規定，並且由他們的高速公路警察執行取締，而這些警察並不是以慈悲出名的。他們以時速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穩定前進，大約是時速九十哩多一點，保時捷似乎很喜歡這樣的速度。這種車子的耗油量超過二十五｜｜大概是這麼多，多米尼克猜。一公升汽油跑多少公里，以及一加侖汽油跑多少哩，這兩者的換算對他來說，實在有點困難，尤其是他現在還必須專心開車。在波隆那，他們接上A一高速公路，繼續向南行駛前往佛羅倫斯，這是卡魯索家族的發源城市。高速公路直接穿過山區轉向西南方向，這條路造得極其美麗。

　　繞過佛羅倫斯，讓布萊恩覺得很難過，他知道在維奇歐橋附近有一家很好的餐廳，是他們的一位遠親開的，那兒的酒棒極了，那兒的食物值得讓國王去品嘗，但這時距羅馬只有兩小時車程。他記得有一次坐火車前往那兒，身上穿著綠色軍便服，同時繫上軍官腰帶，表明他的專業身分，當然了，義大利人很喜歡美國陸戰隊員，應該說，全世界文明人士都喜歡。他很痛恨搭火車回去羅馬，然後再從那兒前往那不勒斯和他的軍艦，但他的時間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

　　現在也是一樣。他們向南行駛時，看到更多的山，但現在，有些路標已經出現﹁羅馬﹂字樣，太好了。

　　※※※

　　小傑克在怡東酒店的餐廳用餐，食物果然如他預期的一樣出色，服務生待他如上賓，把他當成好像離家多年、今天才回到家裡的重要家族成員。他唯一抱怨的是，餐廳裡幾乎每個人都在抽菸。真是的，也許義大利人不知道二手菸的危險。他從小到大，就一直聽到母親向他灌輸這種想法，而且也經常針對老爸說，因為他老是努力要戒掉這種壞習慣，卻又老是失敗。他慢慢享用晚餐，只有沙拉比較普通。即使義大利人也無法改變萵苣，不過，沙拉醬倒是很不錯。

　　他選擇坐在角落的位置，以便觀察整個餐廳。其他用餐人看來都很普通，跟他自己一樣，全都穿得很正式。他房間的住客服務手冊裡並沒有說，到餐廳用餐時要打領帶，但他還是打上了，而且義大利是全球流行時尚之都。他希望能在這兒買一套衣服，如果時間許可的話。餐廳裡大約有三、四十人，傑克首先排除那些有老婆在旁的客人。他要找的人，年約三十歲，單獨一個人用餐，在飯店裡登記的姓名是奈吉爾．郝金斯。最後，只剩下三個可能人選。他接著看看其中有幾個不像是阿拉伯人的，結果又排除掉一個。就是這樣子了，接下來該怎麼辦？他應該採取某種行動來證實是那個人嗎？如果採取行動的話，應該不會妨礙到雙胞胎的任務吧？除非他表明自己的身分是情報人員。

　　但是……為什麼要冒險？他問自己。為什麼不暫時在旁觀察，保持冷靜？

　　想到這兒，他打消行動的念頭。最好採取其他方法來指認目標。

　　※※※

　　羅馬確實是很好的城市，穆罕默德．哈山．艾丁如此告訴自己。他經常想到，是不是要在這兒租間公寓，或甚至買棟房子。你甚至可在猶太人區租房子；那兒有幾家餐廳的食物是按照猶太教規做過潔淨處理的，所以菜單上的東西都可以安心點來吃。他曾經有一次到花市看一間公寓，但是，雖然價錢並不離譜｜｜即使是報給觀光客的價錢，一想到會因此被固定在一處地點，就把他嚇退了。在他這一行裡，最好保持機動性。敵人無法攻擊他們找不到的目標。他曾經冒險殺害了猶太人格林高德，認為這只是他個人的一項小小﹁娛樂﹂，結果卻因此被大公本人嚴加斥責，並且命令他以後絕對不可以再幹這種事情。萬一因此被莫薩德弄到他的一張照片呢？那麼，他對組織會有多少價值呢？大公表現得極其憤怒。他的同志們都知道，大公這人脾氣極其火爆。所以，不可以再幹那種事。他甚至不再隨身帶著那把刀子，而是把它放進刮鬍刀盒子裡，存放在隱密地點，但他還是會偶爾把它拿出來，檢查留在折疊刀柄上的猶太血跡。

　　所以，現在，在羅馬，他住在這兒。下一次｜｜在他回家後｜｜他還會再回來，也許改住許願泉旁邊另一家很不錯的高級飯店，他想，雖然目前這家飯店的地點比較適合他的活動。至於食物，嗯，義大利菜本來就很美味，比他想的要好很多，不像他老家的菜色那麼簡單。羊肉是很不錯，但也不能天天吃。

　　這兒的人不會因為你只是小飲一口酒，就把你當異教徒，對你投以異樣的眼光。他不知道先知穆罕默德是否故意允許信徒們喝用蜂蜜製成的蜂蜜酒，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蜂蜜酒這種東西存在。他在劍橋大學讀書時，曾經嘗過一次，結論是，只有想喝酒想得發瘋的人，才會去喝那種酒，更別提整晚都喝了。所以說，先知穆罕默德也並不是那麼完美。他自己也是，這位恐怖分子如此提醒自己。他替信徒犧牲很多，所以可以稍微偏離真理大道。畢竟，一個人被迫和那些鼠輩一起生活，是應該允許他喝點酒。

　　侍者過來收走他的盤子，他決定不吃甜點了。如果他想繼續用英國商人的身分做掩護，並且還要能穿得下他的布里歐尼義大利名牌西裝，就必須維持﹁苗條﹂的身材。於是，他站起來，離開餐廳，走到大廳搭乘電梯。

　　※※※

　　小傑克本來想到餐廳的酒吧喝杯睡前酒，但他想了一下後，決定不喝了，於是又走出餐廳。那兒早已有人，且這人先進了電梯。兩人眼光不經意對望了一下，小傑克伸手想去按三樓的電鈕，但發現那早已亮著。原來，這位衣著體面的英國紳士｜｜他看來像英國人｜｜跟他住在同一樓……。

　　這豈不是很有趣……？

　　不到幾秒鐘時間，電梯就已經停止，電梯門打開。

　　怡東酒店並不高，但占地很大，走廊很長，那人走出電梯後，右轉，沿著走廊往前走，小傑克放慢腳步，遠遠跟著他，果然沒錯，他經過小傑克的房間後，還繼續往前走，經過一……二……在第三間房間前停下，並且轉身。然後他回頭看著小傑克，也許是在懷疑，他是不是被人跟蹤了。但小傑克也停下來，並且取出他自己的鑰匙，接著，也轉頭看著另外那個人，以一種漫不經心、所有人都知道的、陌生人對陌生人的聲音說道：﹁晚安。﹂

　　﹁你也晚安，先生。﹂對方以受過良好教育的英國式英語回答。

　　小傑克走進他的房間，心想，他以前曾經聽過那種腔調……，就像他在白宮或是陪著父親前往倫敦時，見過的那些英國外交官。他有著英國人特有的那種桃紅與淡黃混雜的膚色，以及上流社會的腔調｜｜

　　而且，他登記的姓名是奈吉爾．郝金斯。

　　﹁我還有你的一封電子郵件呢，朋友。﹂小傑克對著地毯低聲說，﹁王八蛋。﹂

　　※※※

　　光是在羅馬市區街道就繞了幾乎一個小時，這個城市的設計者好像完全不懂得什麼叫城市設計，布萊恩心想，一面設法想要找到維多利亞維尼托大道。最後，他終於知道，他們已經很接近，因為行駛過一個可能曾經是城門的地方，當初這個城市建有城牆，目的是阻止漢尼拔攻入。接著，先左轉再右轉，他們已經知道，在羅馬，即使是同名稱街道，也並不一定都是成一直線，所以必須繞著瑪格麗塔宮才能到達怡東酒店。到了目的地後，多米尼克覺得他開車已經開得夠久，今後幾天大概都不會再想要開車了。三分鐘後，他們的行李已經從行李廂中取出，人也來到接待櫃檯。

　　﹁你們有一封留言，要你們來到後，馬上打電話給雷恩先生。你們的房間就在他隔壁。﹂櫃檯接待職員告訴他們，接著揮手召來行李員，他領著他們來到電梯。

　　﹁你今天開車可開得夠久了，老弟。﹂布萊恩靠著電梯說。

　　﹁確實如此。﹂多米尼克同意說。

　　﹁我是說，我知道你喜歡開快車和把馬子，但下一次可不可以坐坐飛機？也許你還可以認識一位空姐，知道嗎？﹂

　　﹁你這傢伙滿討人厭的。﹂多米尼克說完，馬上打了一個呵欠。

　　﹁請這邊走，先生。﹂行李員揮手指示方向。

　　﹁留字條在櫃檯的那位先生，他在哪兒？﹂

　　﹁雷恩先生？他就住這兒。﹂行李員指著說。

　　﹁這倒很方便。﹂多米尼克大聲說。接著，他想起了別的事情。他走進房裡，打開和布萊恩房間相通的那扇門，給了行李員很好的小費。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紙條，打了電話。

　　※※※

　　﹁哈囉？﹂

　　﹁我們就在你隔壁，正牌。有什麼消息嗎？﹂布萊恩問。

　　﹁兩個房間？﹂

　　﹁對。﹂

　　﹁猜猜看，你們隔壁住著什麼人？﹂

　　﹁請告訴我。﹂

　　﹁一位英國人，奈吉爾．郝金斯先生。﹂小傑克告訴他的兩位表兄，同時等著他們的震驚情緒消退。﹁我們必須談談。﹂

　　﹁我們馬上過去，小子。﹂

　　小傑克還來不及穿上拖鞋，他們已經到了。

　　﹁這一路開車還愉快吧？﹂小傑克問。

　　多米尼克從迷你酒吧拿出一瓶酒，把酒倒進杯子裡。瓶子裡所剩已經不多。﹁路途滿遠的。﹂

　　﹁你開車？﹂

　　﹁沒錯，因為我想活著到達這兒，老弟。﹂

　　﹁胡扯！﹂布萊恩大聲叫道，﹁他是想開保時捷，他說，開著保時捷就像做愛，而且還更美妙得多。﹂

　　﹁那你還需要有很好的技術才行，但即使是做愛，也會讓人累壞。知道嗎？﹂多米尼克放下他的酒杯。﹁你剛才說。﹂

　　﹁是的，就在那兒。﹂小傑克指著牆壁說。然後用手指著自己的眼睛。我見過這傢伙了。雙胞胎以點頭代替回答。﹁好吧，你們兩位去睡覺。我明天打電話給你們，然後再來想想我們的約會。好嗎？﹂

　　﹁很好，﹂布萊恩同意，﹁明天早上大約九點打電話給我們，好嗎？﹂

　　﹁沒問題，明天見。﹂小傑克向門口走去。不久之後，他回到電腦前。接著，突然想到，他不是在這兒的唯一一個人，不是嗎？這可能很有價值……。

　　※※※

　　第二天早上八點來得比預期快。穆罕默德已經起床，兩眼明亮，頭髮梳得很整齊，打開電腦，查看他的電子郵件。馬莫德也在羅馬，是昨天晚上抵達的，在五十六莫哈電子郵件信箱的最上面一封，就是來自Gadfly097。這的那一封，要求他指示會面地點。穆罕默德想了一下，決定表現一下他的幽默感。

　　喬凡尼餐廳，西班牙廣場，他回信說：下午一點三十分。請小心按照標準程序進行。他的意思是要求對方執行反情報措施。最近一連三位同志死亡，雖然沒有明確的理由去懷疑這裡面有什麼陰謀，但他能夠在情報界這一行活到三十一歲，並不是因為他很笨。他有能力從危險中分辨出什麼是安全的，他想。他在六星期前剛殺害大衛．格林高德，因為那位猶太人分辨不出什麼是陷阱，即使已經有人要咬他屁股了｜｜哦，應該是頸背，穆罕默德想起當時情景，忍不住露出微笑。

　　也許他應該開始再隨身帶著刀子，只是希望帶來好運。從事他這一行的，很多人都相信運氣，就像那些運動員和球員。也許大公是對的。殺死那位莫薩德人員只會替他們帶來沒有必要的危險，因為那會引來敵人。組織的敵人已經夠多，即使那些敵人還不知道組織是誰，以及是什麼。他們最好保持神祕，讓異教徒覺得他們就像陰影……。而且是在黑暗房間裡的陰影，看不到，感覺不到。他的同志們都很痛恨莫薩德，但那是因為害怕莫薩德，才會痛恨他們。猶太人很令人敬畏。他們很惡毒，但也很聰明。而且。有誰知道他們掌握了哪些情報，以及他們用美國人的錢收買了哪些阿拉伯叛徒呢？目前還看不出有人背叛組織的跡象，但他記得那位前蘇聯國安會官員尤里的話：只有你信任的人，才有可能背叛你。

　　那麼快就殺死那位前蘇聯官員可能是個錯誤。他是很有經驗的外勤情報員，大部分都在歐洲和美國活動，可能還有很多故事可以告訴他們，而每一個故事都可以讓他們學到一些教訓。穆罕默德記得曾經和那名官員談過話，對他的經驗和研判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本能固然很好，但本能其實只是一種心理毛病。尤里很詳細地解釋如何判斷一個人，如何分辨出什麼人是真正的情報員，什麼是普通老百姓。他本來還有很多故事可以說的，但卻被一發九公釐子彈擊中腦後，取走了他的性命。這也違背了先知有關待客的嚴格與可敬的規定：如果某人吃你的鹽，即使他是異教徒，也應該在你的房裡安全度過。不過，違反這項規定的是大公，他說他是無神論者，所以不受回教律法規範。

　　但不管如何，穆罕默德也學到了幾個教訓。他的電子郵件全都用最好的加密軟體加上密碼，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進他的電腦裡，因此除了他本人，沒有人讀得懂他的電子郵件。所以，他的電子通訊應該很安全。他的外表看起來也不像阿拉伯人，講話的腔調也不像。他也不會穿得像阿拉伯人。他住過的每家旅館都知道他會喝酒，而這種國際級旅館本來就知道回教徒不喝酒。因此，他應該是百分之百安全。哦，沒錯，莫薩德是知道有個長相像他的人殺死格林高德那頭豬，但他不認為，他們手中會有他的照片，除非被那位他花錢請來欺騙他們的人出賣，否則他們不會知道他是誰，以及他是幹什麼的。

　　尤里警告過他，你不可能什麼事情都知道。但是如果太過謹慎，卻也可能讓原本沒想到要跟蹤他的人起疑心，懷疑他可能真的有問題，因為專業的情報人員可以看得出一般人不會使用的一些欺敵手法，而那只要小心觀察，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就像一個大輪子，一直在轉，但總是會轉回到相同的地方，並且以相同的方向旋轉，從來不停止，但也從來不會脫離它的主要道路。一個大輪子……，他則只是裡面的一個小齒輪，不管他的功能是要使這個輪子前進或是慢下來，他其實並不真的知道。

　　﹁呀。﹂他放棄這個想法。他不只是一個齒輪而已。他是馬達之一，不是很大的馬達，也許，但卻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為雖然輪子可能不需要他就可以前進，但絕對不會跑得像現在這樣快與穩定。而且，只要真主垂憐，他會一直運轉下去，直到壓毀他的敵人為止，這些敵人不只是他的敵人，也是大公的敵人，更是真主的敵人。

　　於是，他發出電郵給﹁牛蠅○九七﹂，然後打電話請服務生送咖啡來。

　　※※※

　　瑞克．貝爾已經安排一名人員每天二十四小時守著電腦。很奇怪的是，園區成立後，一開始並沒有這樣做，但現在卻如此安排。跟每個人一樣，園區也是在正反兩邊，一面學習，一面成長。目前值班的是東尼．威爾斯，他知道中歐和美國東海岸有六小時的時差，所以特別保持警覺。他本人也是電腦專才，在五十六莫哈先生發出電郵給﹁牛蠅○九七﹂後不到五分鐘，他已經把那封信下載，並立即轉送給小傑克。

　　對於這封信，不需要幾秒鐘就可以看完和想好對策。好吧，他們已經知道目標是誰，以及他即將到什麼地方去，這就夠了。小傑克拿起電話。

　　接電話的是布萊恩。

　　﹁你起來了？﹂小傑克問。

　　﹁還沒有，﹂他帶著濃濃睡意回答，﹁什麼事？﹂

　　﹁過來喝咖啡，帶著多米尼克一起來。﹂

　　﹁遵命，長官。﹂接著是喀嗒一聲，電話掛斷了。

　　※※※

　　﹁希望我的樣子不會太難看。﹂多米尼克說。他的眼睛看來就像在雪地裡撒尿後留下的小便孔。

　　﹁如果你想在早上和老鷹到天空中遨翔，老兄，那你就不能在晚上和豬隻鬼混。不要急。我叫了咖啡。﹂

　　﹁謝謝，那麼，有什麼消息？﹂

　　小傑克走到電腦前，指著螢幕。雙胞胎身體一起向前傾，閱讀那封電郵。

　　﹁這傢伙是誰？﹂多米尼克問。他在想，牛蠅○九七……。

　　﹁他也是昨天從維也納過來的。﹂

　　也許，就是站在對街的那個人？布萊恩心裡這樣猜想，接著，他又想到，他有看到我的臉嗎？

　　﹁好吧，我想，我們必須去赴一個約會了。﹂布萊恩說。他抬頭看看多米尼克，向他豎起大拇指。

　　過了幾分鐘，咖啡送到。小傑克替他們倒進杯子裡，但他們全都發現，咖啡粒子粗得像砂，這是土耳其咖啡的特色，不過，卻比土耳其人自己煮的更糟。儘管如此，這還是比完全沒咖啡好得多。他們沒有討論工作上的事情。他們的專業訓練已經讓他們明白，不要在一間未被清查是否裝有竊聽器的房間裡討論跟任務有關的事情；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去檢查，而且也沒有合適的裝備。

　　小傑克把咖啡一口喝完，然後起身進入浴室。裡面有一條紅色的鍊子，顯然是準備讓住客萬一心臟病發作時可以拉一下，用來通知旅館人員，他一直覺得自己很健康，應該不會使用。不過，他現在可不敢確定多米尼克有沒有問題，因為他看起來氣色真的很差。以他自己來說，洗澡的效果最好了。他從浴室出來時，神清氣爽，鬍子刮得很乾淨，皮膚呈現粉紅，已經可以出外大幹一場。

　　﹁這兒的食物相當不錯，但咖啡我可不敢說。﹂小傑克說。

　　﹁沒錯，老天，我敢打賭，古巴的咖啡都比這兒好，﹂布萊恩說，﹁甚至連陸戰隊戰地口糧的咖啡都比它好。﹂

　　﹁沒有人是完美的，阿爾多。﹂多米尼克評論說。但他也不喜歡。

　　﹁那麼，再等半個小時，可以嗎？﹂小傑克問。他只需要三分鐘時間就可以準備妥當。

　　﹁如果還不行，那就叫救護車來吧！﹂多米尼克說。他起身向門口走去，希望洗個澡後，情況可以好一點。這真的不公平，他心想。竟然是喝酒會讓人第二天不舒服，而不是長途開車。

　　但三十分鐘後，三個人全都到了樓下大廳，全都穿得很整齊，並且全都戴上太陽眼鏡，抵擋外面義大利的炫目陽光。多米尼克向飯店大門口的門房問路，門房向他指出西斯汀街的方向，從那兒直接通往﹁三一教堂﹂，著名的西班牙台階就在街對面，看起來大約距離八十呎左右，那兒有個電扶梯可通往地下鐵車站。或者還要更下去一點，但因為是下坡路，走起來並不累。三人突然想到，羅馬的教堂就像紐約的糖果店那麼多。

　　向下走的這段路其實很愉快。如果有位喜歡的女孩勾住你的手臂，沿路景色倒是滿浪漫的。這些台階是名建築師佛蘭西斯柯．迪．山蒂斯設計的，順著山坡興建，是一年一度時裝界盛事﹁唐娜史特勒時裝展示會﹂的舉行地點。台階下方是一座噴泉，噴泉中央有一艘大理石船，紀念當年的一場大洪水，但其實碰上大洪水，石船可派不上用場。廣場只是兩條街的交會處，但因為西班牙大使館和教廷就在這兒，所以被命名為西班牙台階。其實廣場面積並不很大，例如，它就比紐約的時代廣場小，但那兒有各式各樣的活動和來來往往的車輛，還有很多行人，使得行走在這廣場的所有人都處於一種不確定的狀態中。

　　喬凡尼餐廳坐落在廣場西邊，是一棟不怎麼起眼的黃色與淡黃色磚塊建築，外面有一處很大的帆布蓬戶外用餐區。裡面則有一家酒吧，每個客人都在那兒吞雲吐霧。其中還包括一位警察在那兒喝咖啡。多米尼克和布萊恩走進去，四處張望，將整個地方看了一遍，然後又退回到屋外。

　　﹁我們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各位，﹂布萊恩說，﹁現在怎麼辦？﹂

　　﹁我們什麼時候回到這兒｜｜幾點？﹂小傑克問。

　　多米尼克看看手錶。﹁我們的朋友大概會在一點三十分出現。我想，我們大約在十二點四十五分時坐下來吃午餐，靜待發展。小傑克，你可以目視指認那傢伙嗎？﹂

　　﹁沒問題。﹂小傑克向他們保證。

　　﹁那麼，我估計，我們大約還可以在這兒逛兩個小時。兩年前，我來過這兒。那邊有很好的購物區。﹂

　　﹁那兒有布里歐尼的店嗎？﹂小傑克指著那方向問。

　　﹁好像有。﹂布萊恩回答，﹁去買點東西，應該不會暴露我們的身分。﹂

　　﹁那麼，我們去吧。﹂他到現在還沒穿過義大利西裝。他有幾件英國西裝，是在倫敦沙維街十號買的。為什麼不在這兒找找看？情報這一行真的很瘋狂，他心想。他們來到這兒，準備殺害一名恐怖分子，但在這樣做之前，卻要去大肆採購一番。即使是女人，也不會這樣做……，但也許會去買鞋子。

　　事實上，在古董街上就有各式各樣的商店，小傑克乘機看了其中好多家。義大利真是世界時尚之都，他試穿了一件淺灰色絲質西裝上衣，十分合身，就好像是一位裁縫大師親手替他量身縫製的，他當場就付錢買下，一共是八百歐元。接著，他就必須一直扛著那個塑膠袋，但這豈不是最好的掩護？有哪位祕密情報員會帶著這種極不協調的負擔？

　　※※※

　　穆罕默德．哈山．艾丁在十二點十五分離開旅館，走在雙胞胎兩小時前走過的同一條路線上。這兒他很熟，之前就是走同一條路去殺害格林高德，想到這兒，讓他覺得很安慰。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普照，溫度約高達攝氏三十度，很暖和的一天，但並不很熱。這種天氣對美國觀光客最適合，特別是基督教徒的美國人。美國猶太人喜歡到以色列去，如此才可以對阿拉伯人吐痰。但在這兒，他們只是基督教的異教徒，來這兒拍照和買衣服。他自己也要買西裝。在西班牙廣場就有一家布里歐尼店。那家店的售貨員安東尼歐一向對他很好，目的就是要賺他的錢。但先知穆罕默德也是做生意的，所以不能輕視生意人。

　　該是吃午餐的時候，喬凡尼餐廳和羅馬任何一家餐廳一樣好，甚至比大多數餐廳更好。他最喜歡的那位侍者一眼就認出他來，向他揮揮手，請他坐到右邊平常的座位，就在大帆布篷下。

　　※※※

　　﹁那就是我們的目標。﹂小傑克拿著他的太陽眼鏡指一指，對他們說。這三位美國人看著那位侍者拿著一瓶礦泉水來到那人的桌邊，另外還有一個裝著冰塊的杯子。在歐洲，你很少會看到冰，因為當地人認為，冰是用來滑雪或滑冰之用，但五十六莫哈先生顯然很喜歡喝冰水。小傑克的位置比較好，可以更清楚看到那個方向。

　　﹁目標即將吃一頓豐盛的最後午餐。﹂多米尼克指出。當然，在阿拉巴馬州的那個王八蛋就沒有這麼幸運。不過，那人可能沒有什麼品味。接著，他很想知道，這家餐廳到底供應什麼樣的午餐。可他的客人應該在一點三十分出現，對吧？﹂

　　﹁正確，五十六莫哈告訴他，要小心他的行進路線。這也許表示，要他注意一下是不是有人跟蹤。﹂

　　﹁這是不是說，他已經對我們起了疑心？﹂布萊恩很想知道。

　　﹁嗯，﹂小傑克說，﹁他們近來運氣真的很不好。﹂

　　﹁你必須猜猜看，他現在正在想什麼。﹂多米尼克說。他身體向後靠往椅背，伸伸懶腰，並偷偷看了一跟他的目標。這種天氣還穿西裝、打領帶，是有點太熱，但他們本來就希望被人當做是商人，而不是觀光客。多米尼克現在忍不住想到，這是不是很好的掩護？是不是應該把氣溫考慮進去？他現在全身是汗，是因為這項任務讓他感到緊張，或是周遭太熱？他在羅馬、慕尼黑或維也納，都沒這麼緊張，不是嗎？不，那時候不會。但這兒的人潮較多｜｜不，倫敦的人潮更多，不是嗎？

　　有好的機緣，也有壞的。這一次，發生的是壞的機緣。一位手捧上面放著幾杯基安帝葡萄酒餐盤的侍者，被一位婦人的大腳絆倒。這名婦人來自芝加哥，準備來羅馬尋根。侍者手中的餐盤飛了出去，沒有砸到餐桌，但酒杯卻不偏不倚地掉在兩位雙胞胎的膝上。因為天氣熱，他們兩位都穿著淡顏色的西裝，而且｜｜

　　﹁哦，糟了！﹂多米尼克大叫一聲，他的棕灰色名牌西裝褲一片狼藉，看來好像他的下體被一把霰彈槍打中。布萊恩的情況甚至更糟。

　　那位侍者嚇壞了。﹁抱歉！抱歉！先生。﹂他喃喃說道，但這已經於事無補。他開始急促地說些要把他們的衣服送去洗衣店之類的話。多米尼克和布萊恩只是彼此看看對方，他們現在成了眾人注視的目標了。

　　﹁沒有關係。﹂多米尼克用英語說道，他已經把罵人的義大利話全都忘了，﹁反正沒有人死。﹂餐巾對這個也沒有多大用處。也許找一家好的乾洗店比較有用，怡東酒店裡可能就有，或者附近會有。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看著他們，不是覺得很驚訝，就是覺得很好玩的樣子，所以他的臉孔和他的穿著，應該都已經被人牢牢記住。那位侍者很羞愧地退下之後，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問道：﹁好了，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布萊恩回答，﹁幸運之神好像不幫我們，寇克艦長︵譯註：電視影集﹁星艦迷航記﹂裡的人物︶。﹂

　　﹁謝了，史巴克。﹂多米尼克馬上回了一句。

　　﹁嗨，這兒還有我呢，記得嗎？﹂小傑克對他們兩人說。

　　﹁小子，你不可以｜｜﹂

　　但小傑克打斷他的話。

　　﹁為什麼不行？﹂他很鎮靜地問，﹁這有多困難？﹂

　　﹁你沒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多米尼克告訴他。

　　﹁不像參加高爾夫錦標賽那麼難吧，對不對？﹂

　　﹁嗯｜｜﹂又是布萊恩。

　　﹁對不對？﹂小傑克逼著問。

　　多米尼克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他的筆，把它交給小傑克。

　　﹁轉動筆套，然後刺進他的屁股裡，對嗎？﹂

　　﹁已經可以動手了，﹂多米尼克表示，﹁但小心，看在老天爺的分上。﹂

　　現在已經下午一點二十一分。穆罕默德已經喝完一杯冰水，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馬莫德很快就會到。何必冒險中斷重要的會面？於是，他站起身，向男廁所走去，他在那兒曾經有過很好的回憶。

　　﹁你確定要這樣做？﹂布萊恩問。

　　﹁他是壞人，不是嗎？這玩意兒多久會發揮功效？﹂

　　﹁大約三十秒，小傑克。你必須自行判斷。如果覺得情況不對，那就放棄，讓他走。﹂多米尼克告訴他，﹁這可不是遊戲，老弟。﹂

　　﹁我知道。﹂有什麼大不了的，老爸也幹過這種事一、兩次，他如此告訴自己。為了怕跑錯地方，他故意問一位侍者男廁所在哪兒。那位侍者指了一指，小傑克就向著那方向走去。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頭門，上面只有一個標誌，沒有任何文字，這是因為喬凡尼餐廳是一家國際性餐廳的緣故。萬一裡面除了目標之外，還有別人呢？他問自己。

　　那你就放棄退出吧，笨蛋！

　　好吧……。

　　他走了進去，果然還有另外一個人在，正在擦手。但等他走出去後，裡面就只剩下小傑克和五十六莫哈先生，他剛剛小完便，正要開始轉身。小傑克從他西裝上衣的內側口袋裡掏出筆來，轉動筆套，露出注射針頭。他克制想先用自己的手指試試針頭是否已經露出的好奇，這樣做，不但不聰明，也很危險。他來到那位衣著很體面的陌生人身旁，然後，就如他們告訴他的，持著注射器的那隻手垂下，針頭順勢刺進對方屁股左側。他本來以為會聽到氣體洩出的聲音，但沒有。

　　突如其來的刺痛讓穆罕默德．哈山．艾丁跳了起來，轉身正好看到一個看來很普通的年輕人｜｜等一等，他在怡東酒店裡見過這張臉孔……。

　　﹁哦，對不起，撞到你了，朋友。﹂

　　看他說話的樣子，讓他暫時失去警戒心。他是美國人，剛剛撞到他了，他覺得屁股好像被人刺了一下，還有｜｜

　　他是在這兒殺死那位猶太人的，而且｜｜

　　﹁你是誰？﹂

　　小傑克已經數到十五秒左右，覺得時候應該到了｜｜

　　﹁我是來取走你性命的人，五十六莫哈先生。﹂他很平靜地回答。

　　那人的臉孔馬上變得很陰沉、危險，右手立刻伸進口袋裡，取出一把刀子，突然之間，這變得一點兒也不好玩。

　　小傑克本能地向後一跳。這位恐怖分子的臉孔就像死神那麼可怕。他打開那把折疊刀，鎖定小傑克的喉嚨為攻擊目標。他舉起刀子，向前跨出半步，這時｜｜

　　刀子從他手中掉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露出很驚訝的表情，接著，他抬起頭來｜｜或者說，他想要抬起頭來。但他的頭卻動不了；他的腳失去力氣，直接倒了下來。他的膝蓋撞在磁磚地面，很疼。接著，他的身體向前倒下，同時往左轉。他的眼睛一直張得大大的，然後，他的臉孔朝上，正好看到黏在小便池底部的金屬板，格林高德當時正想從那下面取出那包東西，但是……。

　　﹁美國向你致意，五十六莫哈。你搞錯對象了。我希望你在地獄裡會喜歡，老兄。﹂

　　穆罕默德的眼角餘光看到那條人影向門口移動，以及光線增強和消退，那代表廁所門打開與關上。

　　小傑克卻在廁所門口停住，並且決定再回去廁所裡。那傢伙手中拿著一把刀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把刀子從那人手中取下，然後塞到屍體下。不要再逗留了，他心想，最好快點離開｜｜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伸手到五十六莫哈的褲袋裡，找到他想要找的東西，然後迅速離開。最瘋狂的是，他這時突然覺得很想尿尿，於是趕快走去解決這急迫的問題。幾秒後，他回到餐桌旁。

　　﹁一切搞定，﹂他告訴雙胞胎，﹁我想，我們需要趕快回飯店去，嗯？有些事情我必須處理。走吧！﹂他命令說。

　　多米尼克留下足夠的歐元，除了支付餐費，還有小費。那位笨拙的侍者追上他們，表示要負擔他們的乾洗費用，但布萊恩笑著對他揮揮手。他們走過西班牙廣場，搭電扶梯上教堂，然後沿著街道走回旅館。八分鐘後，他們已經回到怡東酒店，兩位雙胞胎對於衣服上的酒漬感到很尷尬。

　　飯店接待員看到了，問他們是否需要乾洗。

　　﹁是的，能不能派個服務生上來？﹂布萊恩問。

　　﹁當然可以，先生，五分鐘後。﹂

　　他們認為電梯裡應該沒有被裝上竊聽器，因此進入電梯後，多米尼克就急著問：﹁如何？﹂

　　﹁幹掉他了，而且，我還拿了這個。﹂小傑克說。他拿出一把飯店房間鑰匙，跟他們自己的很像。

　　﹁這有什麼用？﹂

　　﹁他有一台電腦，記得嗎？﹂

　　﹁哦，沒錯。﹂

　　他們進入五十六莫哈的房間，發現已經清潔過了。小傑克回到自己的房間，取來他的手提電腦，和他使用的﹁火線﹂界面外接硬碟。這個外接硬碟有十億位元組的儲存空間。在五十六莫哈的房間裡，他用連接纜線接上穆罕默德．哈山．艾丁使用的代爾手提電腦，然後啟動電腦。

　　沒有時間再想更好的法子了，還好，他和這位阿拉伯人的電腦都是使用相同的作業系統，他把對方電腦內所有的東西全都複製到他的火線硬碟裡。一共花了六分鐘時間，接著，他用手帕把他接觸過的所有東西全部擦拭一遍，然後離開房間，順手把門把也擦一下。他出來時，正好看到服務生拿著多米尼克那件被酒弄髒的西裝。

　　﹁怎麼樣？﹂多米尼克問。

　　﹁弄好了。拿到這東西，總部的人一定很高興。﹂小傑克揚揚手中的硬碟。

　　﹁想得美，老弟。現在怎麼辦？﹂

　　﹁現在，我得趕緊搭飛機回去，老兄。發一封電子郵件回園區，好嗎？﹂

　　﹁知道了，小子。﹂

　　小傑克趕快收拾好他的行李，然後打電話到樓下櫃檯，對方告訴他，有一架英國航空班機從達文西機場飛往倫敦，然後可以轉機到美國的杜勒斯機場，但他必須快一點才趕得上。他真的趕上了，九十分鐘後，他已經坐在這架班機的二A座位上，飛機開始滑過跑道，準備起飛。

　　※※※

　　警察趕到時，馬莫德就在那兒。擔架推車從男廁所裡被推出來時，他認出他同志的臉孔，差點被嚇壞。他不知道的是，警察已經取走那把刀子，並且注意到上面的血跡。這把刀子將被送往警局檢驗室，那兒有一個DNA檢驗小組，它的人員都接受過倫敦市警局的訓練，而倫敦市警局則是全世界最領先的DNA檢測單位。

　　既然沒有人可以跟他會面，馬莫德只好回到飯店，訂好第二天的機位，準備搭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航空公司的班機飛到杜拜。他必須把今天的不幸事件向某人報告，也許向大公本人報告，但他從未見過大公本人，只聽說過他很有威嚴。他已經親眼見到一位同志死亡，並且又看到另一位同志的屍體。這到底是什麼樣可怕的不幸事件呀？他要喝點酒，好好想一想。慈悲的真主一定會原諒他這小小的犯戒。他在太短的時間內看到太多不幸了。

　　※※※

　　在飛往倫敦希斯洛機場途中，小傑克也覺得有點心神不寧。他需要找人談談，但那要再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後才有可能，於是只好在降落英國之前，灌下兩小瓶威士忌。接著，在飛往杜勒斯機場的那架波音七七七客機的頭等艙裡，他又喝了兩瓶，但他就是睡不著。他不僅殺死某人，甚至還嘲弄他。這樣做並不好，但這也不需要向上帝祈求原諒，不是嗎？火線硬碟裡儲存了三億位元組五十六莫哈先生代爾手提電腦裡的資料。那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呢？他現在不可能知道。他本來可以把它接上他的手提電腦，瀏覽一下那裡面有些什麼，但是，不行，那是真正電腦專家的工作。

　　他們已經殺掉對方組織的四名成員，而這個組織曾經攻擊美國，現在美國還擊，而且是在對方的勢力範圍內，按照對方的規則來進行。最妙的是，敵人不可能知道藏在森林裡的是什麼樣的老虎。敵人這幾天遭遇到的其實只是這隻老虎的利牙而已。

　　接下來，他們將要會會這個組織的首腦。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