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言︼
︻序︼　郭衣洞
︻上卷︼　楔子　新嫁娘
第一章　送君情淚
第二章　愛心
第三章　情書一封
第四章　出洋相
第五章　災情慘重
第六章　杜鵑窩裡的青春
第七章　愛與寂寞
第八章　少年情懷少女心
第九章　沼澤野人
第十章　準媽媽
第十一章　最長的一夜
第十二章　疑雲重重
第十三章　相逢猶如夢中
尾聲　有時苦來有時甜
︻下卷︼　楔子　緣定三生
第一章　教員？船員？
第二章　洋姑爹
第三章　孩子來臨時
第四章　情悠悠恨悠悠
第五章　浮冰上的愛
第六章　生命休止符
第七章　蒙古大夫
第八章　天長地久
第九章　可愛的陌生人
第十章　愛的破滅
第十一章　艷遇
第十二章　大海的婚禮
第十三章　更上層樓
尾聲　今生今世
◎論楊小雲的作品

︽水手之妻︾楊小雲

︽二○一五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扉言︼

　　　　謹以此書　獻給

　　所有可敬可愛的水手之妻

　　　　　　　　︱︱楊小雲

︻序︼　郭衣洞

　　當我提筆為﹁水手之妻﹂寫序時，距我為作者所著﹁我十八歲﹂新版本寫序，不過兩個月︱︱﹁我十八歲﹂是她六○年代的作品，而﹁水手之妻﹂則是她七○年代的創作。時間沒有辜負她，帶給她的文學成訧，是驚人的成熟和突破。

　　六○年代，我除了在藝專教書外，還主編自立晚報副刊，工作上的需要，使我經常瀏覽各種報刊雜誌，希望能遇到一顆新星。經過多少年的失望和挫敗，終於發現了那時尚在實踐家專讀書的楊小雲；報社同仁都相信她有深厚的潛力，但擔心她能不能寫出相當份量的長篇，於是請求她先把小說全稿寫竣。年紀輕輕的她照做了，那一部，也是第一部，就是我剛才介紹的﹁我十八歲﹂。這部長達三十萬字的巨著，使文壇震動，也使我們竊竊的自喜自負。於是，開始連載她的第二部﹁千里煙雲﹂和第三部﹁斜陽﹂時，已不是全部完稿，而是每天交稿了。

　　然而，大多數女孩子都是要走進家庭的，她結婚了，婚後是一段長時間的沉寂，很多朋友包括我在內，都跟她失去聯繫。十年後當我為﹁我十八歲﹂新版本付印事宜，再和她見面時，她已由亭亭玉立的少女，成為雍容華貴的少婦，那時，她正應蔡文甫先生的邀請，為他主編的中華日報副刊，寫﹁水手之妻﹂，獲得普遍的好評。

　　﹁水手之妻﹂是第一人稱的著作，猶如曹雪芹寫賈寶玉。世界上只有曹雪芹才能寫出賈寶玉，世界上也只有楊小雲才能寫出﹁水手之妻﹂。大觀園是一個不平常的環境，水手是一個不普通的職業。多少細微的、一線相牽的兩地生活︱︱一端是波濤汹湧的海洋，一端是芸芸眾生的陸地，緊張、盼望、寂寞、變化、歡樂，都不是一般人可以體驗的世界。

　　楊小雲的筆觸在怒潮澎拜的感情中，有她的自約。這使她的創作蘊藉而餘味無窮。對人生，她有她的檢討。我們願她為我們的文壇，繼續作更多的貢獻。

　　一九七九．九．於臺北明德新城

︻上卷︼　楔子　新嫁娘

　　﹁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嫁給跑船的。﹂

　　在嶄新的大紅絨燙金字日記首頁寫下這幾個字後，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我定定地注視著橫在白紙上的那些字；突然間，它們全不見了，我急忙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看，它們又好端端地排列在那兒。

　　大概是太累了！我將自己擲向柔軟的床面，閉了閉酸澀的眼皮，身體覺得好疲倦，心緒卻呈現出異樣亢奮，好像有一股氣流直要往上竄，一顆心脹得滿滿的，有如一罐發酵的美酒，不斷溢出芬芳醉人的氣息。

　　淺黃色的燈罩，使小屋裡蕩漾著柔和媚麗的色感。梳妝臺上、窗戶上、門框上都貼著紅色的雙喜字，一對龍鳳蠟燭安詳地立在櫃檯上，旁邊擺著四色乾果和一些瓶瓶罐罐各式化妝品。新塗的油漆，有著強烈刺鼻的氣味，直溜溜地往鼻子裡鑽，薰得人腦漿子發痛。我皺了下鼻子，霍然坐了起來。阿漁怎麼還不進來？搞什麼名堂，大男生洗澡竟那麼久，真慢！

　　我托著下巴，再度將視線轉向日記本上那一行黑字，心裡顛過來倒過去地念著。

　　﹁新娘子，想什麼？﹂

　　一隻溫熱的手搭在肩頭，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飄了過來。我抬起頭來。接觸到一張乾淨、年輕、俊逸中有著幾分粗獷的臉孔，正用著一雙深情的眸子俯視著我。這個人，這個中等身材的大男生，從今天起就是我的丈夫。我的男人，我的生命、我的依恃，一個與我有著不可分割息息相關的人，這是多麼神妙的一件事呢？

　　﹁發什麼呆？還不快去把你那張調色板的臉孔洗乾淨？﹂聲音雖然十分柔和，用詞卻有點刺耳。

　　﹁好哇！你竟敢取笑我。﹂我心裡有幾分不快，才結婚第一天，就開始挑毛病，以後還得了？

　　﹁這不是取笑，是實情。好好的一張臉，偏要塗得五顏六色，硬像戴了一張面具，根本不像你。﹂

　　﹁人家新娘子都是這樣嘛；自己不懂……﹂我嘟起嘴，大不以為然。賭氣地拿起睡衣，﹁嘩﹂地一聲推開門，剛探出頭。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客廳裡，公公、小叔、小姑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隨著突然的開門聲，大伙的頭都轉過來，像幾盞探明燈同時射向我，照得我睜不開眼睛。我脹紅了臉，木楞楞地定在那兒，抓緊手裡的睡衣，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彷彿有一世紀那麼久，才踩著急速的小碎步衝向浴室；關上門後，才發現所謂的浴室竟是如此狹窄的一個小空間，一個光禿禿的燈泡吊在屋頂，一個洗臉架，上面釘著木板，排列漱口杯、牙刷、牙膏、刮鬍刀；中間懸著一面鏡子，左下方掛看一排毛巾，牆角上豎了一個鋁質大盆，上方突出著的是水龍頭，地面上濕漉漉的一大片水漬。

　　接了一盆冷水放在盆架上後，才想起毛巾和洗面皂都在屋裡忘了拿，想大聲叫阿漁送過來，或者自己回屋裡去拿，待想到剛才的窘勁不覺意念全消，算了，只有將就著用肥皂洗洗算了。

　　湊近了鏡子，裡面映出一張描繪得十分細緻的臉，高聳的貴妃髻額前一排細密的瀏海。酡紅的面頰，一切都顯得模糊而陌生，在許多色彩的堆積下，有一分雜亂，卻也有幾分難言的調和及美感。想起早上在美容院，躺在化妝室裡，由美容師一層層一筆筆地塗抹描繪，看她那份專注的神情，不亞於一位藝術大師，正聚精會神地雕琢一樣作品，一道道手續，一點點著色，足足畫了兩個半小時，她才滿意地結束。在眾人的讚美之下，對鏡自覽，我驚異地發現化妝術的奇妙，它幾乎改變了一個人的容貌呢。

　　在祝福和道謝聲中，走出美容院，心中懷著一分忐忑，也有著無比的嬌羞與喜悅，耽會兒阿漁看了不知道會怎麼樣。

　　走廊上，阿漁和小李正引頸以盼。新理的頭髮，光溜整齊地倒向兩邊，刮得發青的下額，配上新做的西裝，光鑒照人的皮鞋，從頭到腳都是新，真是名副其實的﹁新﹂郎。我們目光接觸的一剎那，彼此都讀出了對方眼神中的那一抹訝異和不慣，迅速地收回視線，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在照相館裡，足足折騰了三個小時，那位攝影先生似乎對拍結婚照有偏好，甚至懷著一種膜拜的心情在進行。他不厭其煩地用各種角度試幾十種姿態，一定要拍下他認為最美最富於藝術感的相片。他說結婚是人生大事，結婚照更是一件具有紀念性和歷史價值的東西，怎麼可以馬虎行事？

　　聽來也有理，是不能馬虎行事呀！何況我這張經過特殊處理的臉，一生就這麼一回，若是不留點影像以資紀念，多可惜！

　　對著鏡內的自己，做了最後巡禮，掬起一捧水灑向臉孔。哦！好涼。

　　男生真差勁，一點也不懂女人的心。連半句誇獎的話都不會講，還說什麼調色板，哼！真氣人。

　　拿起肥皂，使勁塗滿一臉，在泡沫的堆磨中，我恢復了一張光沌沌的原來面目。

　　胡亂地用冷水沖了下身子，冷得我直打哆嗦。雖然是六月底的天氣，冷水淋在身仍然有著無比的寒意。一直到我回到屋裡，仍然被那股寒意壓迫著，禁不住地喊冷；尤其當我看到阿漁已經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蓋著鬆軟軟的涼被，好整以暇地瞅著我，不覺火冒三丈。走過去一把揪起被子對他吼道：

　　﹁看什麼看，人家都快冷死了，你也不管！﹂

　　﹁喲！喲！喲！哪有這麼凶的新娘子嘛！廚房煤球爐上有一大鍋熱水，你自己不曉得用，怪誰？﹂

　　﹁怪你，當然怪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為什麼不幫我端過來？﹂

　　﹁我……﹂他習慣性地搓鼻子，一臉窘相，﹁我不好意思，怕他們會笑我……﹂

　　﹁哼！你就不怕我感冒！﹂

　　﹁好啦！我的乖新娘，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來，我抱抱，包管馬上暖起來。﹂

　　﹁誰要你抱。討厭！﹂我羞紅了臉，掙著站起來。

　　外面的燈都關了，大概各自回房休息了吧，整棟屋子落入沉靜之中，阿漁熄滅了室內的吊燈，只留下床前一個小小的光圈，露著暗紅的色暈，襯托得他那雙狹長的眼睛更亮、更黑、更熱，我避開他的視線，轉過身看見那一對燭臺。

　　﹁阿漁，把火柴給我。﹂

　　﹁幹嘛？﹂

　　﹁點上這一對龍鳳蠟燭啊！據說每對夫妻在結婚這天晚上都要點一對蠟燭，龍的那根是丈夫，鳳的這根是太太，要是兩根同時燒完，就表示夫婦白頭偕老，要是其中有一根先燒盡表示有一個人要先走，或是發生變化什麼的。﹂

　　﹁迷信！無稽之談，鄉下人才信這一套，你怎麼也跟著起哄。﹂

　　﹁我不管！我一定要點上，一定要！﹂

　　﹁好，好，點上，點上，讓我來。﹂阿漁拿起火柴，劃著了，卻不知從哪下手。﹁先點哪一支呢？﹂

　　﹁當然是龍燭囉！先生，先生，什麼都是丈夫先嘛。﹂

　　兩條火焰跳了起來，越竄越高，映得臉孔發熱。對著燭光，我合上雙手，虔誠地祈禱著：但願我和阿漁生生世世永不分離，做一輩子恩愛夫妻。

　　﹁哇，洞房花燭夜原來是這般情景呀！﹂阿漁湊過來，偎著我的臉，咬著耳朵說：﹁新娘子，你該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呀！﹂

　　﹁討厭……﹂忽然一般熱流橫遍全身，臉孔發燙。我想掙脫箍在腰上的雙手，卻被他整個擁進懷裡，連翻帶滾地跌向床心。

　　﹁乖，你的臉好燙……﹂

　　﹁你也一樣。﹂

　　﹁你的心跳得好快……﹂

　　﹁你也是。﹂

　　﹁我摸摸看是不是一樣。﹂

　　﹁不要嘛，人家……﹂我一溜鑽進被子裡，緊緊地裹住自己，一顆心驟然膨脹著，向體外迸擠了出來，胸膛像要裂開了似的，口乾喉緊，彷彿著了火一般。

　　就在同時，被底下伸進一雙手，緊緊地摸住我，接著一個熱烘烘的身體靠進來。

　　一接觸到他那熱滾滾的嘴唇，便有一種兼有生氣和電氣的熱流傳到我身上，使得全身都顫抖起來。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氣泡，不斷往上冒、往上升，又好像放在熔爐中燒煉的玻璃模型，一點點在熔化，消失……

　　夜深了，人靜了。我偎在阿漁臂彎裡，側著臉凝視著他，燈光映照著那清晰突出的輪廓，黑濃的雙眉，深陷的眼窩形成一片陰影，挺直而飽滿的鼻子下，是一張弧度優美的嘴，實在太美了，我覺得心裡有種異樣的滿足與快感，忍不住熱淚盈眶。輕輕地替他拂去散落在額前的黑髮，小心地拭著沁出的汗水，心中溢滿著無限柔情蜜意……忽地，一個念頭掠過腦際，我支起身子叫了一聲：

　　﹁阿漁！﹂

　　﹁嗯？﹂他仍是閉著眼睛，聲音中透著無限慵懶。

　　﹁你是不是水手？﹂

　　﹁我？我不是水手，是助理三副。﹂

　　﹁船員是什麼樣？水手又是什麼樣呢？﹂

　　﹁還不是跟普通人一樣。﹂

　　﹁是像電影裡那些海盜呢，還是像那些滿臉橫肉喝酒玩女人的傢伙？﹂

　　﹁都不是！﹂

　　﹁那是什麼樣，你告訴我嘛！﹂

　　﹁乖太太，有什麼話留著明天再講吧，我睏死了。﹂他拍拍我，不願再談下去。沒多久就傳來細微的呼聲。哼！他倒好，說睡就睡，真會享福。

　　悄悄地翻過身來，打了個哈欠，真睏，眼皮直有八千斤重，全身酸軟，四肢乏力；是該好好睡一會兒了，明天一早還要搭車南下旅行呢！

　　眼皮才閉上，立刻又彈了開來，眼前像晃動著一盞走馬燈，許多事都一幕幕轉著閃著。上船、水手、新娘、夫妻、家。酒筵中的情景，父母的容顏，賓客的笑語，朋友的祝福，交雜地呈現著，一幕幕、一片片，像海水不斷拍打的岩石，一陣陣衝激著。想到好久好久以前的小事，又想著很久很久以後的種種，糾纏在一起，撕扯著，激戰著，想要抓住它們仔細思考一下，卻是一個也抓不在……

　　睡意越來越濃，朦朧中，我閉上了眼睛，進入夢境，又彷彿人還是醒著，腦子裡的走馬燈依舊在轉動著，轉動著……早上醒來，仍然有著宿醉般的疲倦，睜開惺忪的睡眼，不覺嚇了一跳，頓時睡意全消，人整個地醒了過來。喲！怎麼一夜之間天花板竟變得黑污污的兩團？

　　﹁這就是那一雙龍鳳花燭留下的後遺症。﹂阿漁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起來，笑嘻嘻地指著燭臺，又指指天花板說。

　　﹁唉呀！不對！怎麼有一根蠟燭還剩下兩寸沒燒就熄滅了？﹂我失聲地叫了起來，一絲不祥的念頭迅速閃過腦際，很快地竄流開來，一陣昏眩，兩股熱流通上眼眶，一個踉蹌跌坐在床上，叫了一聲﹁阿漁﹂，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了。

　　﹁乖，阿乖，你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恍惚中阿漁輕搖著我，急促地說道：﹁你還真相信那所謂的傳說啊？平日看你蠻開朗、爽氣的，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小心眼了？把夫婦間的未來寄託在兩根蠟燭上，不是太滑稽了？你呀！真是﹃新人物，舊思想﹄，快別想了，收拾收拾該出發了，今天是我們新生活開始的第一天，我要你帶著笑容，來，看著我，笑一下，嗯？﹂

　　我定定地仰視著他，那深褐色的眼球中鑲著一粒全黑的瞳仁，裡面反映出一張哀愁的臉孔，哪裡像新娘子嘛！簡直就是黃臉婆，才結婚第二天就這麼難看，怎麼可以？

　　隨著阿漁的手勢，我靠在他胸前，靜靜地偎依著。想著小時候常聽長輩們所說許多過年時的禁忌和典故，其中有一次，我記得最清楚，年卅晚上不能摔交、跌倒、挨打或哭泣，否則明年就會倒霉，偏偏八歲那年的大年夜，經過院子時我滑了一交，跌得並不重也不很疼；要是在平時，我會站起來拍拍屁股了事，但是今天是除夕，今天摔了一交可大大的不妙呀！想到它的嚴重性不覺﹁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哭聲驚動了家人，也嚇倒了自己，怎麼我又犯了另一個禁忌？越想越怕，越哭心裡越毛躁，越覺得氣悶，任媽媽親友們怎麼勸都化不開我心裡的結，哭到最後，連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收場，還差一點挨一頓屁股。過完年，早將這碼子事忘得一乾二淨，也不記得有什麼厄運降臨。

　　這時我靠在阿漁肩頭問道：

　　﹁你會愛我多久，阿漁？﹂

　　他握住了我的肩膀，用他那雙坦白的、深沉而狹長的眼睛，正面注視著我回答道：

　　﹁永久，永久，這輩子，下輩子，阿乖……﹂

　　這句話由他嘴裡說出來，竟有著特殊真切而永久的意味。我把他摟得緊緊的，用一顆跳動的心告訴他我多麼愛他，多麼高興，同時，也撫平了心中的皺摺。拉開窗簾，灑進滿屋的陽光，頓時室內顯得光輝而明朗，連天花板上那兩大塊黑漬也淡了許多。

第一章　送君情淚

　　在我尚未體味出婚姻生活美好之時，別離的陰影卻已爬進了心田。

　　旅行回來後，開始面對真正的生活。公公將家計大權鄭重地交付給我這個毫無經驗的新媳婦。

　　一切都顯得雜亂而陰霾，真不知該從何處著手。這個家自從婆婆去世後，已經多年沒有主婦了，更缺少一份生氣與歡笑，一切顯得陰沉沉、冷冰冰的。房子是日據時代的舊屋，和許多公家宿舍一樣，年久老邁。客廳的榻榻米改換成地板，紙拉門也換了木門。雖然剛油漆粉刷過，卻仍然掩不住那份陳舊，真像老太婆塗粉︱︱全浮在臉皮上。

　　天井裡的一棵大榕樹，遮天蔽月，即使在大白天也要點燈。除了我們住的那間屋子由於是後來搭出來的，光線比較好一點之外，其他三個房間，都是陰暗暗散發著一股濕霉味。

　　客廳裡是一套咖啡色皮沙發，配上金黃色的窗簾，倒也有幾分活潑的氣息。早上在市場買了一大捧玫瑰花，蓬鬆地插在一個敞口瓶子裡，整個屋裡瀰漫著夏季的新鮮和微帶濕氣的清香。

　　我一面拭擦著桌椅，一面想著一定要叫阿漁把天井裡那棵大樹砍掉一些枝葉，這樣屋裡就不會這麼暗了。

　　一陣急促的電鈴聲刺入耳膜，心也像被扎了一下似的。這個門鈴聲音實在太尖銳了，趕明兒個該換個音樂門鈴，免得每回誰一掀鈴，我就嚇一跳。

　　拉開門，正好和阿漁打了個照面，一顆心﹁咚！﹂地一下沉了下去。他那張原本長型的臉孔，變得更長，上面像是浮著一層霜，又像在跟誰賭氣似的，一言不發放脫了鞋，往沙發上一坐，直愣愣地瞪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阿漁，你怎麼了？﹂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

　　他仍舊不吭一聲，只轉過頭來瞅了我一眼，流露著痛苦的表情。

　　﹁阿漁，你不是說要到船公司去嗎？﹂

　　﹁嗯……﹂像是有什麼苦痛在那裡嚙他，一逕把嘴巴繃得緊緊的。

　　﹁公司的人怎麼說？﹂一陣驚悸，我不由地抓住他的手，瞪大了眼睛說：﹁不會是要你上船去吧？﹂

　　他用力地握住我，痛苦地低下頭去，在這一握之中，我已經知道了。那不可避免的一刻終於來了，只是，未免太快了一點。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公司方面希望在一個月到四十天之內。﹂

　　﹁哦！……﹂

　　我驟然地放開了手，癱進沙發裡，心頭隱隱作痛，像猛然被螫了一下似的，麻絲絲的，一點點向周身散開，眼前浮起一團霧氣，四周都陷入白茫茫的一片。

　　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整個空間，太陽不知什麼時候由樹葉縫隙中跳了進來，稀稀落落地灑滿了一地，我死命地盯住自己腳尖上的那一點光圈，心裡已經感到遠別的沉痛。

　　直到耳邊傳來隔鄰午間電視開播的聲音，才驚醒了沉思中的我。側過頭，看見阿漁還是剛才那個姿勢坐著，嘴角下撇，像是受了什麼委屈一般，又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不由一陣心疼，萌生出太多的愛憐與不捨，我輕輕推推他道：

　　﹁阿漁，別再想了，不是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嗎？﹂

　　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忽然使我變得堅強起來。是為了隱藏自己的柔弱？還是不願意看到一個比我更軟弱的男人？抑或是他那副無助悽惶的表情觸發我母性的本能？還是我受不了心愛的人受苦？來不及多分析，很快地有一種新的感情在成形，我疼愛地望著他道：﹁走，咱們上外面吃飯，街上逛逛，下午去看場電影或是去跳舞，由你決定！﹂

　　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將脹在裡面的淚水逼了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氣。回到屋裡，拿起粉撲輕輕在臉上按著，塗上一層口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告訴自己，不要輕易讓悲傷的情緒擊倒，如今你已經是一個婦人啦！

　　匆匆換了件衣服，再出來時，用盡力氣，投給阿漁一個溫暖的微笑，終於他臉上的冰霜漸漸化了，整個臉的線條也顯得柔和起來，露出一臉稚氣的純真，直溜溜地對著我傻看。

　　﹁走吧！我的丈夫。﹂我挽起他的手向玄關走去。

　　儘管封得再密，壓得再緊，那股離愁的酸楚仍舊盤桓在心頭，總會那麼出其不意竄起來，刺一下。就像一扇關不牢的窗戶一樣，任你怎麼擋冷風也會鑽進來。

　　家裡像安置著一顆定時炸彈，聽著它滴滴答答響著，卻無法讓它停止，那份煎熬與無奈，直比死了還難受，心裡有如鼓了個大膿疱，不斷發脹疼痛，卻不敢去碰它，也不能切除掉。

　　日子一天天過去，公司不斷催他啟程。已經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終於，公司發出最後通牒︱︱八月一日搭機前往英國上船。

　　晚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那兩個黑漬，經過擦拭後幾乎看不見了。屋裡悶熱，一絲風都沒有，汗水不斷由頸子裡冒著。這一陣子，阿漁一直很少開口，總是緊閉著嘴，用力地將嘴唇扯成一條向下的弧線，滿臉凝重，像化不開的濃霧，使他的臉看起來好嚴肅、好沉重。

　　飯後，他到公公屋裡，父子倆談了很久，回來後臉色雖然開朗一些，眉頭卻仍舊緊鎖著，我幾次想開口說些什麼，又都縮了回來。

　　他躺在床上，兩隻手壓在腦後，仰著頭也將視線投向天花板，用一種平穩中略帶急促的口吻說道：

　　﹁乖，你知道我上的是遠洋油輪，船不回臺灣。這一去訂的是兩年合同……﹂

　　﹁嗯。﹂

　　﹁你怕不怕？我是說，我走了之後你一個人？﹂

　　﹁我……﹂

　　﹁日子會很寂寞，很單調，很苦。不過我會常常給你寫信的。﹂

　　﹁唔……﹂

　　﹁還有，這個家也要交給你了；爸爸年底就要退休，弟妹都還在唸書，家的擔子勢必由我們挑起來，你主內，我主外，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

　　﹁好……﹂

　　﹁我知道你能辦到，也相信你能夠做得很好，父親對你也有信心，你一向比我行，對人對事哪方面你都比我強。爸爸還說，你是個非常能幹的女孩子，又聰明又靈巧。將來我們季家的興旺，就全要靠你了。﹂

　　這些話像一串散落的珠子，驟然地灑落在心田，在我來不及仔細檢視它們之時，已經散得一身一地了。

　　我行嗎？我能夠做得很好嗎？這麼重的一個擔子，我挑得動、擔得起嗎？

　　在一片迷惘之中，我著實對自己懷疑。

　　近日來，我常常會對自己感到陌生。每一天都是一個新的日子，每天都在不斷地學習、成長；不斷地在生活中自我更新，彷彿一下子長大了好多，懂事了好多。這短短幾十天的婚姻生活中所歷練到感受到體會到的，超過以往廿四年來的總和。

　　以往我總是任由自己的感覺與情緒來支配自己，而現在雖然仍舊無法擺脫它們，卻已經能夠控制到最低限度了。就如同此刻向自己承認我害怕是一回事，任由這種恐懼將我擊敗，又是另一回事一樣。

　　愛默生曾說過：﹁做你所懼怕的事情，那你的懼怕心一定會消滅於無形的。﹂

　　想著，想著，心中逐漸開朗起來，我仔細撿起心頭那一粒粒珠子，結成一串輕撫著它們，不再畏懼，不再懷疑，換成一種敢於接受未來的決心與信心。

　　許久之後，阿漁支起身體，定定地俯視著我，眼睛中燃起了熱情的火焰：

　　﹁乖，還有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

　　﹁什麼？﹂

　　﹁我們生個娃娃，好不好？﹂

　　﹁討厭……﹂

　　一下子全身的血都湧上了臉，我伸出手去想捶他，卻在半空中被截住了。我感覺他靠近的面孔和呼出的熱氣，那雙深褐色的眸子正一圈圈擴大模糊，中間那一汪小黑潭裡發出灼熱的光芒，一下子，我又跌入潭底，載浮載沉地上下飄著、蕩著……

　　民國五十六年八月一日，距新婚一個月零十二天。

　　我生命中一個永遠難忘的日子︱︱阿漁第一次上船。

　　昨夜，翻騰了一夜，誰也沒有睡意，這是我們共度最後的一晚，彼此悄聲地訴說著，盡量把聲音放低，好像怕嚇走了這剩下的一點兒時間，害怕會使黑夜走得更快一樣。

　　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哭著、鼓勵著、愛著、安慰著，直到東方露出第一道晨曦時，才朦朧地合上沉重的眼皮。

　　飛機是中午十二點正。行李雖然兩天前就收拾好，仍覺得不妥當，總好像少了些什麼似的，一遍遍檢查，一次次翻開看，直把兩個人忙出一身大汗。

　　剩下的時間，兩個人就這麼癡傻傻地望著對方，彷彿要在這臨別的片刻，將彼此的音容影像印鑄在心板上，作為日後回憶的資料一樣。

　　在動身的最後一剎那，阿漁把我擁進懷裡，在一陣長久的擁抱中，什麼話都不再講了，只是緊緊地摟著。

　　到機場已經是十一點廿分了，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到公司派來送機的王先生，只見他沉著臉一派不耐煩地責備著：

　　﹁怎麼到現在才來？大家都來了，只等你一個人！﹂說著拿出護照和機票交到阿漁手上，連推帶催地把他們一行四人擁向檢查室去，眼看阿漁的身影在人堆中消失，就要進入門裡，不覺發出一聲沉痛的低呼，拔腳衝了過去，心像被撕裂了一般疼楚，不斷地在狂喊著：﹁阿漁，阿漁！不要走，你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我好怕，我不要你走，我不要……。﹂

　　喉嚨卻發不出一絲絲聲音，像是卡住了似的，擠不出半個字來。又熱又乾，又啞又澀，一陣熱流猛地塞滿了眼眶。

　　那一邊阿漁正在一群人中頻頻回頭，臉脹得紅紅的，嘴巴抿得緊緊的，像是極力在控制住內心的波動與掙扎。在最後一次回顧中，他的眼圈紅了，眼睛上蒙著一層透明的瑩光。淚眼相對，彷彿整個宇宙都注視在這一點之中，這剎那的注視形成了無盡的永恆，永遠地固定在我的記憶裡。

　　在送機坪上，我一直注視著心愛的阿漁小小的身影登上飛機，隨後引擎轉動，那隻銀灰色的大鳥展翅飛起，留下一縷輕煙，插入藍藍的天空。

　　它越飛越高，漸漸地模糊變小，終於消失在人們儘管凝眸注視也捕捉不到的範圍裡，眼睛已經昏亂起來，再也看不到了，它完完全全地飛上天空，飛向另一個方向去了。它載走了我的阿漁，也載走了我的心，我整個的靈魂。

第二章　愛心

　　記得許久以前，阿漁曾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看巧不巧，你家專我海專，將來結了婚，我上船你管家，各得其所，學以致用，多好，多美滿？﹂

　　當時，我笑他臉比城牆厚，沒想到一語竟成真，鑄定了今後的生活模式。

　　在學校裡，我念的是家政科。三年來學了許多家庭管理、家庭經濟、食品營養、兒童心理，每次考試都拿很高的分數，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但那畢竟都是些理論、方法，一些抽象的討論；生活本身卻是活動而多變的。

　　實際上來講，大多數人在理論上能接受的，卻不一定能在日常生活上接受。因為人性本身就是一門最難學最難懂的大學問。

　　在這樣一個完全陌生的新環境中，該如何培養建立起彼此的感情呢？今後要怎麼樣和阿漁的家人相處呢？我又該如何來﹁管﹂這個家呢？

　　打從阿漁走後，多日來，我一直在苦思著這些現實而切身的問題，我清楚地知道，在往後的日子裡，這一切都必須靠自己去努力，沒有誰可以幫助我，也不會有誰告訴我該怎麼做，不由得心中充滿了一種未知的恐懼，思想也不斷地在彷徨的迷宮裡打轉。

　　我把自己關在屋裡，大半時間都沉浸在回憶之中，再不就趴在床上哭泣，或者是對著結婚照片發愣，我不敢也不願意多去接近公公、小叔和小姑，他們也不來打擾我，家裡顯得冷清、空洞、陰沉。

　　這一天午後，我獨自坐在客廳發呆，腦子裡儘是些不成型的思維，東一條、西一片的連接不起來，當我的視線無意中落到矮櫃上那兩顆由阿漁親手繪製成的紅心時，突然眼前一亮，閃過一道白光，匯成一股思流，引出一個概念︱︱

　　﹁愛心﹂！

　　在這當兒，我竟忘了心裡的疼痛與迷惘，只覺深深領略到一種寧靜與和平，霎那之間，積壓在心頭的恐懼飛散了，迷失感隱退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希望，一個明亮的新觀念像彗星般地掠過了我的腦子。

　　對！就是﹁愛心﹂，只要我懷有一顆愛心，抱著﹁愛屋及烏﹂的心理來接納別人，對待別人，還有什麼難的，還有什麼可怕的？對啊！何不就從今天開始？我該收起堆在臉上的愁雲慘霧，換上一些親切的笑靨。

　　日子總是要過的，既然生活在一個屋簷之下，與其陷在灰暗的沉悶中痛苦；為何不快快樂樂的等下去？時間本身都是一點點往前挪，要怎麼樣來度過，全在於自己的決定了。

　　晚上，特意燒了幾樣精緻的小菜，掛著滿臉的笑意，在全家人驚愕中愉快地吃完了晚飯。

　　飯後，小叔自告奮勇地要洗碗，小姑也幫著收拾桌子、切水果，大伙在忙碌中，第一次有一家人的感覺，無形中距離拉近了許多。看來只要肯做、肯努力，要獲得家人的心是不會太困難的。

　　沏上兩杯濃茶，先端給公公一杯，一塊兒坐下來看電視，不一會兒小叔小姑都加入欣賞，邊談邊看，一直到節目收播，才各自回房睡覺。

　　這是從阿漁走後，睡得最沉最香的一個夜晚。

第三章　情書一封

　　乖妻：

　　飛過千重山，越過萬重水，終於在八月二號下午五時到達英國。經過十七八個鐘頭的飛行，橫過半個地球，加上時間差距，弄得人暈頭轉向，著陸後雖然兩隻腳踏在地上，卻還像在騰雲駕霧一樣。

　　到了英國後，又坐了兩小時國內飛機，再轉汽車。行行重行行後才到了船停泊的港口，﹁Immingham﹂，登上船時已經是夜幕低垂萬家燈火時候。

　　船很大，有四萬噸，裝運液體硫磺，由墨西哥的﹁Coatzacoalcos﹂到英國﹁Immingham﹂或英國﹁Tampa﹂航程大約來回一個月，要是跑美國就只有一星期，所以我希望常跑美國，這樣水路短，收信的機會多，乖，你一定要常常給我寫信喔！

　　這麼大一條船，全船卻不到四十個人，記得新婚那天你問我是不是水手，現在讓我告訴你；在職業上，一般人對海上工作人員通稱為﹁水手﹂。一條現代化的商船客輪或油輪上，在職位職務方面有著很明確的分類，就拿我們這條﹁偉伯輪﹂來講，艙面部分有船長、大副、一副、二副、三副和我︱︱助理三副六個﹁Officer﹂。機艙部分則有輪機長、大管輪、二管輪、三管輪、助理三管五個﹁Officer﹂，其餘有服務生二人、廚師二人，水手四人，舵工六人，加油三人，幫浦匠二人。銅匠、電匠各一人，下手二人。在艙面部分全部﹁Officer﹂中，我的官最小，權最少，工作最累，幾乎和水手差不多。

　　船長姓周，五十多歲，滿臉風霜，長年的海上生涯使他看起來有如深奧而神秘的海洋一樣，有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大副是前幾屆學長，對我這個初上船的小老弟十分照顧，一副是海軍退伍的軍官，二副三副都是校友，顯得挺和氣。大副關照一些事情，並且分派我跟二副四到八點的班，要我多學多看，他說船上沒什麼大學問，只要自己肯學，用不了多久，就會應付裕如了。今後一切只有靠自己，務必在短時內把船上的事情弄清楚，絕不能在多位學長面前丟臉，也不能辜負乖妻對我的期望呀！

　　乖，我的阿乖，想你，想得心疼，桌子上放著我倆的相片，每天都對著裡面的你喃喃自語，睡覺前更不停地低喚著你的名字，乖，你聽見沒有了？一閉上眼就出現乖的影子，你那羞人答答無限嬌媚的模樣，你的笑，你的嗔，你的萬種柔情都令我心神蕩漾，愛之若狂！想想要等兩年七百多個日子那麼久之後才能見面，真叫人急得發毛，真想不顧一切跑回去，不要幹這鬼行業，簡直在折磨人嘛！可是想到現實和未來，又只有在嘆息中無奈地忍了下來，也許這就是人生，你必須付出一些代價之後，才能得到什麼，才能體會到什麼吧！

　　家中一切可好？十分掛念。把整個家交給你實在過意不去，這對你來講，可能是很重的一個擔子，還盼你看在我的份上勉力為之。你知道家裡自從母親五年前去世後，即長期陷落於冷清悽苦之中，在這之前，由於她長年臥病在床情況一直不好，為了看病，用盡了家中微薄的積蓄，父親四處借債，多方求醫，都沒能由死神手中將母親拉回來。一口薄棺中躺著被病魔折磨得變了型的母親，顯得那般瘦小，那般憔悴，那般淒涼。我哀歎母親的死，也哀歎她一生的艱辛際遇，在下意識裡對父親產生了幾分怨怒，做為一個男人，一個丈夫，竟無能力給妻子過安適的日子，讓貧病一點點侵蝕著生命，在它們的壓迫下提前走下人生的舞臺，同時我也深感內疚，身為長子的我，竟沒能分擔家計，也沒能在母親有生之年盡一份孝道。出殯那天，望著棺木入土的一刻，我向自己許下心願，從今以後我一定要盡力工作、賺錢，換取較高的酬勞，不惜付一切，使自己妻兒生活不虞匱乏。我恨貧窮，每當我想到母親時，總會浮現出一張愁苦無告的臉，滿頭枯亂如草的頭髮，一雙細瘦如柴的手，顫抖著對我說：﹁漁兒，要爭氣啊！﹂心裡總有刀割般的痛楚。

　　母親死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完全不能自持，心緒大亂，不想唸書，功課一落千丈，甚至想停學去找工作，要不是劉老師鼓勵開導，可能會放棄即將拿到的高中文憑，更別談進大學了。那位劉老師對我助益真不少，他實在是一位了不起的好老師，守在教育的崗位上，默默地奉獻自己，指引迷途的青年。聽說最近患風濕，身體不大好，有空時，替我去看看他好嗎？

　　你手邊的錢還夠用嗎？從下月起每個月底公司會寄通知給你去領家匯，目前助理三副月薪是美金一百五十元，走之前預借了一個月薪水，分兩個月扣還，所以頭兩個月只能領七十五元。

　　這次為了我結婚，父親特別召開了一個貳千元的會，以後除去家用開支外，還要支付會錢，我已經向父親講過，上船後家用全部由我來負擔，這樣一來家用方面可能十分拮据，只有多委屈你了。等一年後還清會錢，就可以開始儲蓄，而我的職位在兩年之內一定會升，待遇也會多，說不定公司還會加薪，相信兩年後回來，我們會有一小筆屬於自己的錢呢！

　　乖，心愛的乖妻，想我不？可別太難過喲，心裡不舒服時，多想想我們的未來，人活著常常是為了一個目標，一個希望。我自認是個平凡的人，不敢談什麼﹁救國救民﹂偉大抱負，只希望站在自己崗位上，盡一己之力，做好我份內的事，建立一個幸福的家，和一個愛我的乖太太攜手走向人生大道。

　　對了！若是有我要當爸爸的好消息，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哦！

　　這封信是分日分段寫的，思想文路都不太連貫，看起來可能很零亂，完全是想到哪寫到哪，主要都是在向你傾吐我內心的一些感觸，盼你能體會、瞭解。

　　愛你的丈夫阿漁上

第四章　出洋相

　　早上買菜回來，老遠望見家門口站了個男人，身材高大，有點像小李。咦？他怎麼還沒走？

　　走近一看，可不真是小李，他笑著過來，替我提去菜籃，說著：

　　﹁我等了你好一會兒了。﹂

　　小李說話聲音很高，有點像女聲，和他的體型、塊頭都不相稱，要是單聽他講話，一定以為是個纖細、瘦小、略帶娘娘腔的男生，絕不會相信那是出自一個又高又壯又黑的男生口裡。他的聲音平常就有點尖，一遇到緊張激動時，更會提高八度，有點像鳥叫；在學校裡不知誰給他取個外號叫﹁老黃鶯﹂，他最恨別人當面叫他這個封號，為了這件事，他還和阿漁打了一架。

　　他原來比阿漁高一班，別的同學都升大二，唯獨他老兄﹁聯莊﹂，又念大一，在新班上他總以老大哥自居，吆五喝六，把一些﹁新鮮人﹂唬得團團轉，偏偏阿漁不吃他那套，叫他覺得罩不住，心裡已經老大不舒服了，有一回阿漁當著大家面前喊出他的外號，讓他覺得臉上無光下不了臺，惱羞成怒，向阿漁正式下挑戰書，到學校後面空地上一決勝負。他本來是想殺阿漁銳氣，讓他以後放聰明點，好維持自己在班上的威風，哪曉得碰上阿漁這個﹁死硬派﹂，不但接受挑戰，而且出手兇猛毫不退縮，幾回合下來，小李一點也沒佔到便宜、到最後他服了阿漁的﹁拗、硬、強﹂，阿漁也領會到他本性的﹁誠、厚、實﹂，兩個人不打不相識，從此成為﹁莫逆之交。﹂

　　我把菜籃放進廚房，替他倒了一杯冷開水，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什麼時候上船？快了吧？﹂我問道。

　　﹁上船？嘿！甭提啦！連船的邊都沒摸到，坐了兩趟飛機，出足了洋相就回來了！﹂他尖銳的聲音，配上誇張的表情、激動的語態，使他整個臉孔顯露出一種特有的滑稽表情，我想笑，卻強忍了下來。

　　﹁是怎麼回事？﹂

　　﹁唉！說起來啊，真是臭到印度國，鮮到太平洋了！﹂

　　﹁哦？這麼精采，說來聽聽。﹂

　　﹁好吧！咱們是老朋友，不怕你笑話。﹂他雙手一攤，聳聳肩膀，自己掏出煙抽取一根點上，用力吸了一大口，在煙霧裊裊中，說出了自己的故事。

　　﹁上個月初接到公司通知，要我繼阿漁之後上船服務，同樣是坐飛機到停泊港去，可是我去的地點是義大利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港。公司看我是大學生，長得又人高馬大，想來一個人獨行該不成問題，我也自拍胸脯保證。當時根本沒想那麼多，反正到了機場，當地代理行自會有人來接，安排一切，何足多慮？於是歡歡喜喜的準備行李，爸爸為了送我，還特地請了假由鳳山趕到臺北。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上船，心裡真是亂緊張、亂興奮的！

　　﹁坐了十幾個鐘頭飛機才到義大利，步下飛機，哇！簡直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嘛！機場之大、人之多，看得我兩眼發花，一時間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由檢查室出來，真不知該往哪兒走，連個出口都找不到，想請問別人，看看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根本搭不上邊，急得我全身發癢，真有點像身入番邦似的恐怖又焦急。東闖西試了半天，總算摸到大門，四下張望看看有沒有人來接我。

　　﹁到這時候，我才想起臨走前公司的人曾寫了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給我，說是萬一接機的人沒來，可以打電話過去聯絡，或是自己坐計程車直接去；趕忙掏口袋找那張紙條，越急手越不聽使喚，翻遍全身口袋，就是找不著，也不知是忘記帶了，還是掏東西時掏丟了。這一嚇，可非同小可，這不像上學忘了帶車票或是出門沒帶錢，這是在離家十萬八千里的異地呀！

　　﹁好多洋人都好奇地圍過來看，指手劃腳地不知在說些什麼，當時要是有了洞我真會鑽進去的。

　　﹁好啦！地址找不到，只有等人來認我了。我想我憑這張黃面孔就是最好的招牌，代理行的人一定會看到我，於是我開始在機場門口四處徘徊，為了怕錯過任何一個可能，我不敢走開半步，雖然早已飢腸轆轆，也只有嚥口水忍下去。由中午走到下午，迎來黃昏送走晚霞，眼看機場的人越來越少，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員也分隊下班走了，我的兩腿酸軟無比，腹內飢餓難當，只有在候機室椅子上坐下，既累又睏又餓，坐下沒多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又等了一上午，依舊沒人理我，這時心裡真是涼得厲害，總不能一直這樣癡癡地等下去呀！考慮再三，終於鼓起勇氣走向服務臺，向一位看來和氣的小姐笑笑，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向她打聽船公司的地址，那個外國妞看著我只是笑，一臉困惑的笑，我拚命比劃找出腦子裡可用的字彙，她依舊搖頭聳肩望我笑，最後她大概看我抓耳撓腮的樣子怪可憐的，示意要我別走，轉過身請出一位男士，我趕忙再說一遍，並且在紙上畫了條大船，這回總算有人懂了我的意思，我還沒來得及慶幸，只見他又搖著頭說他很抱歉，不知道。哇！賽！我差點沒昏過去！﹂

　　他的臉脹得通紅，映襯得那雙眼睛閃閃發光，雖然他外表又高又壯，卻不十分吸引人。濃眉、大眼、寬鼻闊嘴、高額，眼睛微突，標準的國字臉，有一種坦白、認真的表情，笑口常開，天生的樂天派。

　　我起初不明白，像他和阿漁這樣兩個無論在外型、個性、嗜好都迥然不同的人，怎麼會成為好朋友，後來處久了，才慢慢發現他本身有一種獨特的吸引人的氣質，一種能激發人向上，給人信心勇氣的無形力量，加上他樂觀豪爽的個性，讓人覺得跟他在一起會變得開朗、愉快，彷彿天下根本沒什麼值得你擔心的事一般，和阿漁那內向、陰沉、多感的個性全然不同。每回他總是對阿漁說：﹁你看看你，整天都苦臉兮兮的，像有什麼人跟你過不去似的，告訴你！天塌下來，還有我這個大個兒頂著，壓不到你頭上，愁什麼？﹂

　　想不到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個兒，也有要昏過去的時候，我瞅著他期待著更精采的故事。

　　﹁媽的！就是真昏過去又有什麼用？﹂他狠狠吸了口煙，連那不雅的口頭語也溜出了口，喝了口開水，他繼續說著。

　　﹁我只好又坐回椅子上苦等，嘿！那味道可真不好受，人來人往，就是沒誰來理你，簡直像獨個人困在孤島上，挨了一上午，我實在餓得發昏，還是先買兩塊三明治填肚子，再次坐回椅子上時，只見早上跟我講話的那個男人不斷向我招手，示意要我過去，原來他要看我護照問我打哪兒來，我趕忙拿出來送到他眼前，他看了一會兒，又拿去給另一個像主管的人看，兩個人不停地比劃研商，又不停地打量我，最後他走過來把護照還給我，並且附了一張機票，在那個愛笑的外國妞帶引下，把我給送上了飛機，等我坐定了，才想起怎麼沒問問人家，我這是往哪兒去啊！拿出機票一看，竟然是回臺灣︱︱臺北。我想叫，想喊，想下去，告訴他們不對，都由不得自己，飛機已經在半空中了！也罷！回去就回去，總比一個人呆在機場空等要好。等了那麼久，也實在夠受的，身心兩方面都十分疲倦，所以沒多一會兒，我就呼呼大睡，到香港換了飛機，大吃一頓，就回到老家了！媽的！真糗！到公司去被當作笑柄，回家又被我老爸訓一頓，真他媽的！……﹂

　　講完了，他的情緒也跟著穩定下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臉上又露出清新愉快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轉變了話題。

　　﹁阿漁有信來嗎？﹂

　　﹁有，不多。﹂

　　﹁剛上船一定很忙，而且船不靠岸也沒辦法寄信，在國外總不能像在臺灣，一天一封，全是限時專送！﹂

　　聽了他的話，我不覺羞紅了臉，心裡湧起一陣陣甜蜜的溫馨。阿漁當兵那年，他倆都分發到高雄旗津同一單位。第一次分開那麼遠，簡直比世界末日還可怕，彷彿一下子由赤道轉到北極一樣，又冷又怕，每天除了等信想他之外，沒有一點心思做任何事，蕙如笑我是七魂走了六魂半，整天連那半魂都守不住，只怕哪一天連心也去了。小李看阿漁那副樣子更生氣，說他簡直不像男子漢。每到星期六都搭夜車回臺北，星期天晚上再乘十一點的夜車回高雄，趕早點名。直把個小李氣得猛嘆氣！

　　他怎會瞭解到愛的力量？他又怎能體會到對我們來講這一天的相聚有多大的意義？別說坐火車，就是坐牛車、走路，也擋不住相見的慾望呀！那種急切的渴盼，那種幸福的感覺，那種兩者似乎融合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整體感，那份快樂，那份狂熱，又豈是局外人所能瞭解的？即使在此刻，當我回憶到那些往事，心裡仍然有太多的幸福圓滿感，以致小李站起來都沒注意到。

　　﹁我要走了，還要到公司去一趟。﹂

　　﹁哦，怎麼，又要上船？﹂

　　﹁不是﹃又要﹄，是﹃才要﹄上船。﹂

　　﹁上哪兒？﹂

　　﹁還是上次同一地點同一條船。﹂

　　﹁這次不會又被送回來了吧？﹂

　　﹁別糗我了！上回實在是不巧，飛機誤點，比原定日子晚了一天，陰錯陽差才會出那麼大的醜。﹂

　　﹁有沒有去找蕙如？﹂我轉變話題問他。蕙如是我多年好友，人漂亮，個性活潑，具有現代感，在婚禮上請她當伴娘，就是有意撮合她和小李，不知道他們進展如何。

　　﹁沒有，我……﹂想不到小李那麼大個兒竟會羞紅臉了，平常挺豪爽的他，一提到女生就變腼腆不自在，真好玩。

　　﹁怎麼不去？追女孩沒勇氣怎麼行？﹂

　　﹁我……算了，還是上船第一，省得牽腸掛肚，像阿漁……﹂說到這裡，他忽然警覺地收住了口，歉疚地看看我。

　　﹁有人記掛著，也是一種幸福呀！﹂我毫不為意地笑笑。

　　﹁是啊！我就沒這個福氣，好了！我真該走了。﹂

　　送他到門口，臨行前，他轉過來一臉鄭重地望著我說：﹁心儀，你一定要常給阿漁寫信，多鼓勵他。我對他最瞭解，他是個外表堅硬內心軟弱的人，他需要你，比任何丈夫都強烈、深刻！﹂

　　﹁我知道……﹂

　　﹁走之前我會再來看你，自己多保重。﹂

　　﹁嗯。﹂

　　﹁再見，季太太。﹂

　　﹁再見，李力強。﹂

第五章　災情慘重

　　家裡那臺老爺電視機昨天又﹁回娘家﹂大修。

　　報紙上說有一個輕度颱風在本省東北部近似滯留，動向不明，可能轉向，也可能變成中度颱風，請大家隨時注意收聽廣播及電視。

　　我看看氣象圖，似乎離颱風的中心還遠得很，而且外面艷陽高照，萬里無雲，哪像是有颱風的樣子嘛？

　　收拾好房間，照例提著菜籃去買菜。是該買臺冰箱的，省得天天跑菜市場，當初只曉得去度蜜月貪玩，不知道過日子節省，如今每天頂著大太陽到髒亂的市場去擠，真是既浪費時間又累人，唉！等把會錢還清了，好歹先買臺小一點的冰箱來用。想想那至少要一年以後的事，又不免覺得洩氣沮喪。

　　午睡醒來，看看天空還是一片蔚藍，心想颱風八成是轉向了，就沒在意也沒做任何準備。

　　入夜後，情形開始變了，先是急雨如注，一陣陣衝擊著門窗，接著風也吹起，呼嘯而過，來勢十分詭異，在夜幕的籠罩下，夾著陣陣幽幽的怪聲，聽來令人不寒而慄，陳舊的老屋，禁不住猛烈的雨勢，多處開始漏水，家裡能用的盆桶都搬了出來，大大小小的排了一地。

　　公公一早去上班，到這會兒還沒回來，大概又到朋友家摸上了。兩個小叔，一個和同學去旅行，一個遠在空軍官校，家裡只有我和念高二的小姑子蘭。

　　她是季家唯一的女孩，又正值綺年玉貌的青春年華，應該像一朵迎著朝陽的玫瑰，但是她給人的感覺卻有如早凋的雛蘭一般萎縮沉鬱，十七歲的她，有著卅歲婦人的憂愁和不勝負荷的沉重。

　　她秀麗的橢圓形的臉，和那一雙細長而嫵媚的鳳眼，完全傳自她母親，即連她敏感、多疑、溫柔中又帶執拗的脾氣都完全承自母親。公公常說子蘭簡直是母親的化身，也正因為這樣，在無形當中，公公把對妻子的愛與歉疚，全部地轉移到女兒身上，變成一種沒道理的溺愛，一種近乎作賤的慣寵，造成了她予取予求無理取鬧的意態，但這一切並沒能使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得到快樂，也沒能補償她在母愛方面的缺陷；她變得孤僻、乖戾、執拗，彷彿心中有一團無法消滅的恨在嚙啃著她，攪動著她，使她永遠遠離快樂，使她拒絕每一個想接近她的人。有好幾次，我試著去接近她，想啟開她緊閉的心扉，都遭到排拒，她那雙細長的眼睛筆直地望著你，像兩道寒光，一臉冷峻，有如臘月的冰霜，逼得人由心底發寒；這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女孩子呢？

　　十點半，公公依然沒回來。風勢卻越來越大。

　　天井中那棵老榕樹發狂般地顫抖著，門窗吱咯作聲，好像禁不住風力的吹打，每一處關節都嘎嘎地搓磨著。

　　電燈忽然滅了，頓時屋裡一片黝黑，一陣閃電劃過，有如鬼魅般地張牙舞爪。

　　記得抽屜還剩有幾支蠟燭，摸黑地翻了半天才找到，手抖得好厲害，心裡又怕又急，根本無法劃火柴，我狠狠地跟自己發脾氣，命令自己一定要鎮定下來。深深吸一口氣之後再劃火柴，一團微弱的火光燃了起來，我小心地用手圍著，往小姑的房間走去。

　　門是關的，我輕敲兩下，沒反應，只好輕聲叫著：﹁子蘭，子蘭，你開開門，我給你送蠟燭來了。﹂

　　看看沒反應，我只有自己拉開門側身進去。

　　她蜷縮在床上，用一條大毛巾緊緊地裹住自己，另一手緊抓著枕頭。在燭光映照下，我覺得她瘦小的身體在微微打哆嗦，眼角邊有兩行淚水。看到我，她立刻警覺地坐起來，迅速地拭去淚珠，又套上那慣有的面具，充滿敵意地瞪著我，在一瞥之間，我發現她眼中充滿了驚懼和極力掩飾的掙扎。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心裡一陣愛憐與抽痛，很想伸手去拉她，告訴她我真願意和她做朋友，告訴她我對她的關心。

　　可是我什麼也沒做，只有靜靜地坐著，說什麼都似乎是多餘的，我所企望的是心靈的溝通，而不是形式上的慰藉，語言在多半時候是有它的作用和功效，但是在某些時候卻是多餘的不必要的。

　　我們在沉默中相對，一股友情的溫暖逐漸在滋長，慢慢地，起於極度驚恐的子蘭開始哭泣，小聲地、壓抑地啜泣著，我用力按著她削瘦的肩膀，安靜地坐在她身邊，陪她︱︱滿懷關切地。讓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是在愛她、關心她；願意為她分擔一切。

　　她哭了很久，她的啜泣和窗外的風雨聲交織在一起；最後竟哭著睡著了。我小心地替她蓋好薄被，將蠟燭留在桌上，輕悄悄地退出來回到自己房裡。

　　躺在床上，禁不住也抓起枕頭，緊緊抱在懷裡。

　　窗外的狂風暴雨，像要毀滅整個世界一般席捲著大地，在風勢不斷推送之下，彷彿整個房子都要被拆散一般，屋前那塊石棉瓦擋雨板被吹得四分五裂，到處飛落，發出劇烈的破碎聲，我用力地摀住耳朵，死勁咬著枕角。一遍遍在心底叫著阿漁，想著他，渴望著他的擁抱……直到倦意完全征服了我，才朦朧睡去。

　　第二天醒來，依舊風聲貫耳。

　　院子裡七橫八豎的樹枝瓦片，堆得滿坑滿谷，狼藉不堪，一片暴風雨後的零亂。

　　雨倒是小了許多，我想起外面那些盆盆桶桶，接了一夜的水，可能早都溢了出來流得滿地都是了呢！

　　推開房門，意外地看到客廳裡一片潔淨，所有的容器都不見了，地板、桌子全擦過，顯得很光亮，正在詫異時，子蘭房間門開了，閃過一個羞怯而友善的笑容，在我還來不及整個捕捉住時，又以同樣的速度縮了回去。剎時間，我明白了一切，走過去在門外輕柔而誠懇地說了聲：﹁子蘭，謝謝你！﹂

　　許久之後，裡面傳出輕微的聲音說著：

　　﹁哥哥他們房間裡很糟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糟糕！豈止糟糕，簡直是慘不忍睹！

　　屋頂的瓦被掀去了一半，天花板禁不住雨水的拍打，像五馬分屍般地被扯成一片片，床上的被褥，桌上和架子上的書，全像淹過的菜漬般變了形，地板上鋪著一層泥沙、樹葉、碎石的綜合地毯，整個房間幾乎找不出一寸乾爽的淨土，真是﹁體無完膚﹂呀！

　　看了真是嘔得發慌，就有如面對一大堆亂線，不知該從哪裡找出頭來一般的叫人心焦、煩亂。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整理得大略有個樣子，我已經累得氣喘不已，望著滿院子的髒亂，更加深了倦意和厭憎，都是颱風惹的禍！

　　有人按電鈴，大概是公公回來了。

　　門開處出現的竟是住在隔壁的阿雄，一個二十歲高三的男學生。

　　﹁李姐姐，我過來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沒有？﹂

　　他有一張俊秀的臉孔，上面呈現著忠厚、純真的自然神態。常常過來找阿漁的二弟子成聊天下棋，在有意無意間，他時時流露出對子蘭的關切與注意，慢慢地，我發現他竟然對子蘭有一份﹁純純的愛﹂，只是他不敢表露，也不善於表達。

　　﹁嗯，我看，你實在該早一點來。﹂我開玩笑地對他說，若是他早一步來，我不就省不少事了嗎？

　　﹁……﹂小男生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別介意，我跟你說著玩兒的。我們家沒什麼，只有子成他們兄弟住的那間比較嚴重一點，屋頂的瓦片給吹掉了好多。﹂

　　﹁我家也是。哦，對了，剛才媽叫我到屋頂上把瓦片先排好，暫時擋擋雨，過幾天再找人來修。我幫你們家也弄上好不好？﹂他熱心地望著我。

　　﹁不用了，太麻煩你了，我們家的房子舊，恐怕吃不住你踩，而且家裡也沒有材料。﹂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我會小心的。材料家裡還有剩，我這就回去拿，馬上來，馬上來。﹂

　　沒多一會兒，他就興匆匆地架著梯子提著工具轉回來，又跑回去捧了兩垛黑灰色的瓦片，我看他進進出出時，總會不自覺地往子蘭房間瞄一眼，臉上有一絲失望的陰影掠過，但很快的就消失掉。他仍然興致勃勃地爬上梯子，我在底下緊緊扶著梯子，仰起臉不斷叮囑著他。

　　﹁小心點，可能很滑，木頭也不挺牢實的，小心點踩。﹂

　　﹁你放心好了，李姐姐。﹂

　　我怎麼放心得下？他那麼大的個子踩在屋頂上，而頂上的木架久已腐蝕，加上一夜的風吹雨打，還不知禁不禁得住他呢！

　　想時遲，那時快，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接著﹁叭達﹂一個沉重的落地聲，我驚慌地跑進來，只見阿雄跌坐在瓦礫沙土之中。一隻手按著右腳踝，看他樣子好像很痛苦。

　　﹁怎麼樣？要不要緊，摔傷了沒有？﹂我急著問他。

　　﹁沒關係，沒關係……真抱歉，我……﹂汗珠不斷由他臉上冒出來，面色慘白怪嚇人的。

　　﹁先別說這些。我扶你起來，能不能走？試試看。﹂

　　我用力架著他站起來，他強撐著往外走，在門口又停了下來，像在期待什麼，嘆了口氣之後，才一拐一拐地走回家去。

　　那間費力整理出來的房間，再度淪入萬劫不復之地了！而且屋頂開了個天窗，比原先情況更糟了呢！

　　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肚子餓得厲害，還是先到前面雜貨店看看買點吃的回來。

　　一出門，傘就被整個吹翻轉過來，根本沒法打，衝到雜貨店真比走十公里山路還辛苦，真累！

　　平日貨物齊全的小店，今天怎麼忽然變空曠起來了？那一大堆擺生力麵的櫃櫥全空了，我不解地問老闆，他說早就賣光了，昨天下午就有人來買，晚上電視新聞後，更是生意興隆，把存貨全搶光了。

　　轉向麵包店，更是嚇一大跳，店裡像遭搶劫過一般的空蕩蕩。昨天做的麵包早賣光了，今天停電，烤箱不能用，只剩下一點餅乾，要不要隨你！

　　近黃昏時，水龍頭開始滴出渾濁的黃水，接了一茶壺，先燒點開水沏杯茶，沒東西吃還不要緊，沒茶喝可實在難過。

　　想打開爐門時，才發現煤球爐內的火全熄了。

　　這下可好，想重新引燃一個煤球，要一大堆木材，燒上三十分鐘左右才能用，如今到處一片濕淋淋，木頭存量又不多，還真難辦呢。

　　找出一大堆舊報紙揉成一團放在爐子裡點燃，再投進幾根小木片，一瞬間，濃煙升起，嗆得我往後退，逼得眼淚直流。很快地報紙就燒光了，留下一堆灰燼，木片卻只薰黑了一點，又揉了一團紙塞進去，剛要劃火柴，只聽背後傳來子蘭怯生生的聲音說道：﹁我來。﹂並接過我手裡的火柴。

　　我用發紅的眼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在她點著報紙時，我配合火勢，輕輕地放下木片，一面不停地煽動著。

　　煙很多，薰得人睜不開眼睛。在煙霧籠罩之下，我接觸到一股試探而友善的眼波，很快地捕捉住，並且溫柔地看著她。

　　在一長陣對望之中，我們彼此讀出了對方內心的喜悅與關懷，發出了會心的微笑。

第六章　杜鵑窩裡的青春

　　一連下了幾天雨，到處都濕濕黏黏的，真煩。

　　好容易放了晴，趕快把晾了幾天的衣服移出來吹吹風，曬點太陽。

　　手裡拿著竹竿，冷不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嗨！新娘子！﹂

　　﹁是你呀！蕙如，嚇了我一跳。﹂

　　﹁門沒關，我就自己進來了。﹂

　　我把竹竿架好，笑吟吟地打量著這位美麗的不速之客。她今天穿了一身艷黃，在太陽光下閃動著青春的風采，披肩的長髮，慧黠靈活的大眼睛，永遠洋溢著生命的活力，彷彿每一刻都是騷動不寧，時時都在捕捉什麼似的；她的眼光很鋒利、很聰明，像是什麼都懂，可是臉上硬裝著一副天真嬌憨的模樣。

　　﹁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人來瘋！﹂她聳聳肩膀，兩條修得細細的眉毛往上挑起，一派瀟灑自如的樣子。

　　﹁瘋什麼？來，說給我聽聽。﹂

　　拉著她在沙發裡坐下。不管怎麼講，好友來訪，總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心儀，你耽得住？﹂她聲音很輕，含試探的意味。

　　我愣了一下之後，才體會出她話裡的意思。

　　﹁還好，生活雖然單調一點，倒也平靜。﹂

　　﹁你，……你不覺得寂寞？﹂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問。

　　﹁我？我想，我是比較孤單一點吧！﹂

　　﹁你過得慣這種日子？﹂

　　﹁還好。﹂我懷疑地看了看她說：﹁你今天是怎麼啦？性向調查還是查戶口？﹂

　　﹁都不是，我只是關心你。﹂她不置可否地笑笑，眼中掠過一絲暗淡，只那麼一下子，然後她拉著我的手神秘地說：﹁走，陪我去看一個人。﹂

　　﹁看人？誰？﹂

　　﹁你先別問，去了就知道，走嘛！﹂

　　不由分說她硬拉著我往外走，出了門又自作主張地叫了計程車，坐進去後只聽她對司機說：﹁到松山。﹂

　　我不解地望著她，希望能得到一個解釋什麼的，她卻一言不發地向著前方凝眸。車愈往前走，她的臉色愈陰霾，我的疑惑也更深。

　　車子在一棟大建築物前停下，我瞄了一眼門口的牌子，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松山精神療養院﹂。

　　蕙如帶我到這兒來做什麼？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只見她一臉肅穆莊重，眼皮沉沉地向下垂著，嘴巴緊扯成一字形，腳步很快，我幾乎跟不上。

　　在二樓一個房間門口，她停了下來，輕輕地敲了兩下之後，即推門而入。

　　房間中一片白，只除了床上露出那一團乾枯的黑髮和一張蠟黃的小臉。

　　蕙如走過去，溫柔地拉起床上那婦人的手，定定地望著她，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灌入她的腦裡、身體裡一樣。

　　那婦人眼中一片茫然，好像不認識蕙如，瘦削的臉顯得焦黃而木木然，眼眶凹陷，像兩個黑洞，在白被單下伸出的那隻手又乾又瘦，有如雞爪一般，整個臉看起來就像脫了水的乾果一樣。

　　許久，許久，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來比哭還難看，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蕙如坐了很久，我不敢去叫她，只得站得遠遠地看著、奇怪著、等著，心裡充滿了問號和輕微的恐懼。

　　床上的婦人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似的。

　　﹁走吧！﹂蕙如將婦人的手放回被單裡，站了起來。我和蕙如走出療養院，已是黃昏時候，晚霞為天邊塗上一抹彩麗，在夕陽的映照下，蕙如的臉依舊灰暗暗的。這回她腳步很慢，一步步踏在柏油路面上，響起清澈的回聲，走了好長一段路後，她才開口，聲音中充滿了淒楚與傷感。

　　﹁心儀，你曉得她是誰？﹂

　　我搖搖頭。

　　﹁她是我母親！﹂

　　﹁？！﹂我停下腳步，驚愕地望著她，說不出半個字來。

　　﹁很吃驚是吧？走，找個地方坐下，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在一家僻靜的咖啡館裡坐下，蕙如給自己點上一根煙，慢慢地吸了一口之後說：

　　﹁心儀，我們是好朋友，對吧？﹂

　　我點點頭。

　　﹁聽了我的故事後，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一定。﹂

　　﹁好，我信得過你。同學這麼久，你一定奇怪，我怎麼從來不談自己的家庭、父母吧？﹂

　　﹁嗯。﹂

　　﹁怎麼講呢？假如你的母親有精神病。﹂

　　我同情地看看她，不知說什麼好。

　　﹁已經十幾年了。你看，她現在連我都不認識了。﹂

　　﹁你父親呢？﹂

　　﹁在船上。﹂

　　﹁跑船？！﹂我又是一震。

　　﹁不錯，資深船長。﹂

　　﹁他為什麼？……﹂

　　﹁為什麼丟下我母親不管是不是？這也是我多年來一直不能原諒他的地方。最近幾年自己仔細去觀察，才慢慢發現他的心境和苦處，也許是逃避，也許他是有意在懲罰自己吧！﹂

　　﹁？……﹂我真是越聽越迷糊。她瞭解地點點頭，吸了一口煙，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身世。

　　※※※

　　我父親出生在淡水，世代捕漁為生，從小就與海洋為伍，從小就看著大人們出海打漁，少年時期，對神秘而變幻莫測的海洋，更是懷著一份莫名的敬畏和崇拜，同時也更嚮往大海彼岸的國度。在十六歲那年，他獨自離家在商船上當水手，由於他年輕、肯學，人又聰明，沒幾年功夫就當上水手長，在船長大力推薦下又升上三副，學了不少航海方面的新知識。廿二歲那年，在父母安排下與我母親成婚，二年後，生下第一個孩子︱︱我哥哥。那幾年可以說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黃金時代，妻子、兒子、事業，樣樣稱心如意，在鎮上真是風光極了，直到民國二十六年戰事爆發，頭幾年，他仍舊時常回來。到三十年左右，戰事進入激烈狀況。我父親因為常來往大陸各港，硬被日本人視為重慶份子，扣上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整天來家裡騷擾調查，弄得人心惶惶，雞犬不寧。其實父親自從二十九年底上船之後就一直再沒有消息，母親一方面忍受著日軍的壓迫與欺辱，一方面又日夜掛念著生死未卜的丈夫，終日以淚洗面，擔驚受怕，還要工作賺錢維持一家的生計，侍奉公婆，照顧孩子。一個白天接著一個黑夜，永遠無盡的等待，想著下落不明的丈夫，望著窮困的家，多少次想一死了之，又都忍下來。但是殘酷的命運之神並未放過一個孤弱的女子，先是公公病逝，為埋葬公公入土，用盡了家裡最後一樣財產︱︱她的結婚戒指，沒多久，我哥也被死神奪去，家裡只剩下二個孤苦無依的女人，整日愁苦相對，生活在絕望之中。

　　戰爭一直延續下去，日子越來越艱苦，父親依舊沒有半點消息，各種臆測及傳說都不斷湧來。有人說他在海上失蹤了，有人說可能被抓去打仗，或者戰死，甚至有人說他到唐山不想回來了……。黑夜依然伴著殘酷的寧靜按時來臨，母親開始吃不下東西，也很難入睡，身體一天壞似一天，就這樣等著，盼著，什麼也摸不著，什麼也不知道，戰爭哪一天結束？沒人告訴她；丈夫哪一天回來？也沒人能回答她。他還活著或者屍骸在海上漂流著？

　　她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也開始有點恍惚不定。

　　終於，抗戰勝利，臺灣光復，許多人都紛紛返鄉，父親卻沒有回來。

　　一直到卅五年底，在一個寒冷的夜裡，離家七年的父親終於回來了。

　　父親一身襤褸，形容憔悴而疲憊。面對著這樣一個殘破的家，年老多病的母親，脫了形的妻子，心裡那股子悲愴就再也忍不住地迸溢出來，大家相見，抱頭痛哭，恍如在夢中一般，但是現實是毫不留情地在壓擠著人們，為了生活，他必須工作，眼前能做的只有上漁船出海打漁，於是又開始討海人的生涯。

　　對父親的再次出海，母親真是萬般無奈，每回父親一走，她的精神就陷入緊張狀況，吃不下睡不好，一直到父親平安回來，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第二年，母親生下了我，在月子裡，父親的漁船久久不歸，使原本精神衰弱的母親，再受到驚嚇而變得歇斯底里的瘋狂，她不顧產後虛弱的身子，整天跑到港邊苦等，注視著汪洋無際的海水發呆，再不就高聲地喊叫，用頭去撞停在附近的舶沿……等到父親的漁船滿載而歸時，她的精神已經完全地崩潰了！

　　父親傷心欲絕，四處借錢找醫生診治，不斷到各廟宇去燒香拜佛求神。為了想早一點治好母親的病，不惜任何代價，錢有如流水般地花出去，最後只有賣掉房子搬到臺北，在朋友介紹下再次回到商船上工作。

　　自從母親生病，整個家就由我姨媽來照管，我可以說是她一手帶大的。母親的病時好時壞，有時跟正常人一樣，很溫順，對我也挺慈祥，可是一到春天，就會沒理由地發作，凶起來時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又撕又咬，又吼又跳，那樣子實在可怕；要是父親在家，情況就更糟，好幾次，她拿著菜刀追砍，有一回躲避不及，父親右手的小指被剁下一截。許多人都勸父親把她送到瘋人院，父親執意不肯，總是不斷地托人打聽延請名醫，抱著希望地等著奇蹟出現。

　　到我十歲那年，病情越來越惡化，並且妨礙到附近鄰居，引起公憤；在萬不得已情況下，終於硬著心腸把母親送進療養院做長期治療。

　　祖母在父親回來三年後就去世了，家裡只剩下姨媽和我，父親為了賺更多的錢，改跑遠洋油輪，每三年才回來一趟，一個港口接著一個港口，一條船換過一條船，整日與大海為伍，成年生活在浩瀚無邊冷酷無情的大海上……。

　　每一次回來，都覺得他蒼老許多，皺紋也加深了一些。後來我才知道，他不肯跑近洋不肯下地改行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怕面對我姨媽︱︱一個為他犧牲青春，奉獻出自己的女人。

　　﹁哦……你是說，你姨媽一直愛著你父親？﹂

　　﹁嗯，她也愛我，把我當成自己女兒一樣疼愛。﹂

　　﹁你父親知道嗎？﹂

　　﹁知道。﹂

　　﹁哦……﹂

　　我輕輕應了一聲，整個思維都落入極深的震盪之中，蕙如的煙繼續抽著，整個人像隱在迷霧之中一樣，渺渺茫茫，神秘而不可捉摸，她吐了一串煙圈，又吹散它們。

　　﹁心儀，聽了我的故事，有什麼感想？你千萬別多心，我只是……一方面要傾吐，一方面讓你明白為什麼我一直拒絕小李，不肯和他交往的原因。﹂

　　﹁因為他是船員？是討海人？﹂

　　﹁對！你想，在看過這麼多不幸，受過這許多痛苦之後，怎麼會有心情和一個以海為生的男人交往？說實在，我並不討厭小李，他人好又爽直，有責任感，將來可能是個好丈夫。﹂

　　﹁其實這一切的不幸也不全錯在職業上，大部分原因應該說是戰亂。噯，對了，你說你父親離家七年，這段時間裡，他都在什麼地方呢？﹂

　　﹁說來也可憐，那七年當中，他一直四處流浪，做工、賺錢為生，由印度到南洋，受盡千辛萬苦，據姨媽告訴我，父親的船在二十九年底開航不久，即被迫停航，全部中國船員就在印度一個小港下船，領了一點象徵性的差遣費。開始過著近似放逐的流浪生活，起初還期待著船能夠復航，早一天回到故土，但是日復一日，戰事不停地進行著，海上成了戰場，一般船隻根本無法通行，在無望當中，只有開始做苦力，積下錢之後，一點點往回走，到了南洋一帶，有不少被日軍抓了去，中途也有人因水土不服而陳屍異地，剩下一小部分的船員們，只好躲在叢林裡，過著半野人似的生活……﹂

　　她的聲音中透著無盡的淒涼意味，大眼睛上蒙著一層晶瑩的淚光，打了幾個轉，那些盈眶的淚水又壓了回去，她整理了自己的情緒，又露出靈慧的神態說著：

　　﹁心儀，哪天到我家來玩，你應該多跟阿姨聊聊，兩個船員眷屬。﹂

　　﹁好啊！我還真想見見她呢！﹂

　　﹁告訴你，心儀，我好恨。恨跑船，恨大海，恨這種出賣自己的行業，由於它，耽誤了兩個女人的青春，害了一個男人的一生，造成許多不幸，你愛的人不能愛，愛你的人又不能接受，多苦？我想幹船的人自己多半不快樂，也不能給別人幸福！﹂

　　﹁話不能這麼講……﹂

　　﹁也許是吧！心儀，你別多心，我不是有意刺激你。﹂

　　﹁怎麼會呢？﹂

　　走出咖啡館，已經是點燈時分了，在車站和蕙如分手後，坐上公車，覺得心裡鬱鬱沉沉的壓得難過；阿漁，好想你！想得心裡發疼，真的。

第七章　愛與寂寞

　　我愛，我寂寞，我等。

　　那天去看過蕙如的母親之後，心中久久不能平靜，腦子裡總是浮現著她那雙空茫茫、呆滯滯的眼睛，想著她不幸的遭遇，回味著蕙如所說有關小鎮漁村的情景，她說在她們的村裡，年年有人出海，年年有人失蹤，生還的人，下一航次裡還得出海，海邊的碑墓不斷增加，海邊的船隻也未見減少。

　　那些人們不知道這種情形嗎？不瞭解大海的可怕嗎？不，他們比誰都明白，可是他們比誰都無能為力，他們必須生活；於是，接受命運就成了他們的人生哲學，他們一方面燒香拜佛祈求神明保佑，一方面被養成去愛海、敬海、接受海。他們的妻子母親也同樣瞭解，同樣明白，卻也同樣無能為力，她們無法阻止丈夫兒子出海打漁，又無法不日夜為他們擔心受怕，在命運的播弄下，只有默默地忍著、盼著、等著。

　　對海洋、對船隻，我缺少深入的瞭解，大海在我眼裡是美和動力的化身，是飄浮而渺遠的。

　　我只知道，阿漁的職業是跑船，他的事業在海上，為前途、為生活，他必須外出去工作，就如同所有男人去上班一樣，只不過他走得很遠、很久而已。

　　海洋真是那麼可怕？幹船的人生真是那麼的悲哀與無奈嗎？我不知道。

　　要是有一天我的阿漁也一去不回？……那我會怎麼樣呢？

　　我實在不敢多想，好幾次想得心裡發痛，壓得透不過氣來，禁不住想大吼大叫，抒發一下心頭鬱悶，但是我不敢那麼做，家裡還有公公小叔小姑，我要真是狂喊大叫，豈不貽笑大方？

　　可是心裡實在脹擠得受不了，只有死勁地咬自己的嘴唇，一直咬到沁出血絲，卻仍然壓不住心頭的脹氣和懼意。

　　有許多夜晚，我躺在床上，難以入夢，聆聽著窗外風聲夜語，每一句都像阿漁的呢喃，使我驚喜，令我興奮。

　　有時我會突然聽到腳步聲，遏抑不住心中的喜悅，想奪門而出，想喊一聲：﹁阿漁，你回來啦！﹂然後猛地又想起，哪會是阿漁？他遠在十萬八千里外的海上哪！在失望之中又頹喪地躺回去，懷著無邊的寂寞，孤淒淒地睡去。

　　﹁但願今夜入夢來﹂，每天睡前我都這麼告訴阿漁。

　　今夜，我等你，明晚，我等你，今生今世，我永遠等你。

　　有時候，我會對著午夜星辰，跪在屋簷下，望著天上繁星點點，訴說著心中的想念，或者望著皎潔的月光，默默祈禱著﹁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

　　有時候，我用口紅在信紙上寫著﹁我愛你﹂三個大字，印上無數個吻，在午夜時分，萬籟俱寂的時候，悄悄地在後院劃一根火柴，看著它們一點點化成灰，隨風揚起，願它們隨著風兒飄到遠方，送到我心愛的阿漁身旁。望著那些灰片上浮，就彷彿已經送到阿漁手裡一樣，心裡覺得挺溫暖挺舒服的。這時我多半能早一點入睡，而且睡得很穩很甜。

　　還有些時候，幾乎徹夜難眠，輾轉反側，眼皮發酸，耳邊的雨聲更增加了心頭的淒涼感，真個是：﹁枕邊淚與階前雨，隔個窗兒滴不停。﹂

　　乾脆坐起來，拿出紙筆給阿漁寫信，一字一行都出自內心的呼喊，句句行行都注滿了無限的掛念與相思，字裡行間都充滿了無聲的啜泣與哀怨……直寫到手指發麻，手臂酸疼，心緒平定了下來為止。

　　寫好了，自己展讀再三，裝進信封裡，放進一個大的餅乾盒裡，這些信是不能給阿漁看的。

　　為了怕擾亂他的心緒，為了使他安心工作，我從來不向他訴苦，以免增加他的負擔。在給他的信上，總是不斷地鼓舞、安慰、激勵與無限的關愛，我相信這是他所最需要的。即使我不停地向他訴苦，又能怎麼樣呢？他能放棄工作立刻回來嗎？回來之後呢？

　　人活著為什麼要受到那麼多壓迫與約束呢？為什麼盡要做一些與自己意願相反的事呢？為什麼兩個相愛的人不能長相廝守？為什麼愛是這樣充滿苦澀與艱辛？

　　我還是愛。我依舊寂寞；我仍然在等。

第八章　少年情懷少女心

　　好久沒看見阿雄到家裡來了。

　　這一天晚飯時，我問阿漁的二弟子成。

　　﹁最近怎麼沒看見阿雄來找你？﹂

　　﹁他受傷了。﹂子成簡短地回答著，頭也不抬繼續扒飯。

　　﹁受傷？怎麼啦？﹂

　　﹁就是上回颱風後在咱們家屋頂掉下來，扭傷了腳。﹂

　　﹁這麼久還沒好？﹂我吃了一驚，想起這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那一下摔得不輕呢。﹂子成抹抹嘴巴，離開飯桌。

　　在季家四兄妹之中，子成最突出，他目光炯炯，頭腦聰慧，有一種超越這狹小天地的目光與心靈，他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一種說不出的靈秀與堅毅的個性。對我一直很客氣，卻有著疏遠的感覺。

　　我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想耽會兒該去看看阿雄，不知道子成子蘭誰能陪我去。

　　我問子成，他說要看書；問子蘭，她不屑地撇撇嘴。

　　看來我只有自己去了。

　　門鈴按過很久才有人走來。開門處站著一個中年婦人，十分不友善地朝我上下打量著，簡直連我臉上有多少雀斑都要調查清楚一樣。

　　﹁吳伯母，您好。我是隔壁的季太太，我來看阿雄。﹂她躊躇了一會兒。又把我仔細看了半天，才側過身讓我進去。

　　我剛走到玄關處，她馬上跟進來，並且大聲地喊著：﹁阿雄！有人找你。﹂

　　﹁誰啊？﹂屋裡傳來應聲，接著看到他腋下支著枴杖，右腳膝蓋以下都打著石膏。

　　看到我，他臉上綻開了喜悅與驚喜的笑容。

　　﹁是李姐姐，請坐，請坐。﹂

　　﹁沒想到你傷得這麼重，真不好意思。﹂我歉疚地看著他。

　　﹁沒什麼……﹂他靦腆地紅著臉說著。

　　談話告一段落後，我將視線轉向四周。房間的格式及大小和我們家大同小異，只是光線要好一些。牆上掛著許多字畫，看不出是誰的手筆，地板光鑒照人，看來這家的主人定是十分雅致而清爽的。

　　﹁這些字是誰寫的？﹂

　　﹁有些是我父親寫的，有些是我寫的。﹂

　　﹁哦？﹂我又是一驚，沒想到阿雄對書法還有這麼深的造詣，不由內心對他產生幾分敬意，現在這年頭裡，年輕人很少對毛筆字有耐心與興趣了。

　　﹁李姐姐……﹂他期期艾艾地囁嚅著，顯然他並不在意那些美好的字。

　　﹁嗯？﹂我的視線停在一幅文天祥的︽正氣歌︾上。

　　﹁季子蘭，她，她在不在家？﹂

　　﹁在啊。﹂

　　﹁我想托你一件事，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可以。﹂

　　﹁我想請你替我帶一封信……﹂

　　﹁給子蘭？﹂

　　﹁是……﹂

　　﹁為什麼不自己交給她？﹂我鼓勵地看著他問。

　　﹁我不敢。﹂他的臉頰上浮上紅暈，好可愛；我猜想他一定碰過不少釘子，想起子蘭那雙冰冷冷的眼睛，還不知道這個大男孩受了多少委屈呢！

　　﹁好，我替你交給她。﹂我答應著，﹁不過你要告訴李姐姐一件事。﹂

　　他率直而天真地望著我，等著我下面的話。

　　﹁你喜歡子蘭？﹂

　　一剎間，他整個臉都紅了起來，一直染延到耳根子，襯得嘴唇上那兩排淡淡的鬍鬚好顯眼。我想他一定沒刮過鬍子，那些毛鬚鬚看起來好軟、好順；竟使我想起阿漁嘴上的軟毛，貼在臉上時那種溫柔柔毛茸茸的感覺……。我發現阿雄在某些地方竟與阿漁有幾分相似，一樣的害羞，一樣的容易臉紅，只是我的阿漁要比他成熟、比他好看，比他有男人味道呢！

　　﹁這……﹂他遲疑了一下之後，誠摯又羞怯地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玩辦家家酒時，她總是當我的新娘子，有人欺負她時，她都來找我……﹂

　　﹁這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感情，後來呢？﹂

　　﹁後來，我常常幫她寫功課，尤其是作文和小楷；她考初中時，我還幫她溫習功課，偶爾看場電影……直到季伯母過世之後，她整個人就變了，好像用一張無形的網將自己罩了起來，別人進不去，她也走不出來……﹂

　　他的聲音低低的，幾乎像在自語，眼光朦朧，溢滿了純真的稚情。好細緻好多情的一個男孩子，我忽然覺得挺喜歡他的，而且決定要助他一臂之力。

　　﹁阿雄，把信交給我。﹂

　　他一拐一拐地走進去，手裡拿著一個淺藍色信封，上面用深藍色鋼筆寫著﹁季子蘭同學親啟﹂，鄭重其事地遞給我。拿在手裡好厚的一疊，我朝他笑笑，他的臉又紅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下摸摸頭髮，一下又扯扯衣服。

　　﹁我走了，你好好休養，有空再來看你。﹂

　　﹁再見，李姐姐，謝謝你。﹂

　　家裡靜悄悄的，公公一個人在看電視。

　　我到子蘭房門口，她正在燈下發呆，看見我，露齒一笑，表情顯得既親近又疏遠，我想到阿雄說她用一張網將自己罩住的比喻。

　　﹁我剛剛去看過阿雄。﹂

　　﹁哦。﹂她漫應著，臉上一無表情。

　　我有點替阿雄難過與不平。

　　﹁他有信給你。﹂

　　她依舊面無表情，接過信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放進抽屜，在她拉開抽屜時，我看到裡面擺著一大疊同樣式樣的信，都沒剪開封口。

　　﹁你不看？﹂

　　﹁沒什麼好看的。﹂她的語氣中含有極度的輕蔑之意，令我很起反感。本想轉身回房去，繼而想到阿雄那張清純盼望的臉孔，不由得又坐下來，試著轉變話題。

　　﹁阿雄的字寫得真好，跟他人一樣俊俊秀秀的。﹂

　　﹁嗯。﹂

　　﹁他好像挺喜歡你的？﹂

　　﹁那是他倒霉。﹂

　　我用困惑而略帶責備的眼光用力盯著她看，在我的逼視下，她又換上自衛的表情，卻有著自知失言的羞慚，停了一會兒之後，她小聲地說著。

　　﹁嫂，人是會變的對不對？小時候我們是好玩伴，他對我好，我喜歡他，他給我一種受保護的安全感；如今大家都長大了，一切就不同了，他卻老是抓著過去不放，多累！﹂

　　﹁我看他不是抓著過去，而是要開展未來。﹂

　　﹁沒那個必要，一個人該知道什麼是自己要的，什麼是不要的。﹂

　　﹁你要的是什麼？﹂

　　﹁出國。﹂她斬釘截鐵地說。

　　﹁留學？﹂

　　﹁不一定，我的功課不大好，能不能進大學都成問題，還談什麼留學！﹂她自嘲地說著。

　　﹁那你是指？……﹂

　　﹁出國不是只有留學一條路好走呀。﹂

　　我再次陷入困惑與迷惘之中。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她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思想呢？曾經有一度，我以為走進了她心田，有一點瞭解她，如今卻又變得極其陌生而遙遠。

　　﹁嫂，你覺得我很怪是不？有些話我擱在心裡好久了，一直沒跟任何人講過，也沒有人可講。﹂她吸了一大口氣，一副準備說出大秘密的鄭重又嚴肅的樣子。

　　﹁我恨這個家！恨這裡的一切。我討厭這棟陰沉沉的房子，討厭這一成不變的生活，討厭上學，討厭唸書，討厭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也討厭我自己！﹂

　　我凝視著她，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驚訝與沉重感。

　　﹁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只要有人帶我離開這裡，跳開這個狹窄的小圈圈，我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你怎麼能斷定別處一定比這裡好？﹂

　　﹁我能！我知道！﹂

　　﹁子蘭，別那麼肯定，你不是說人會變的嗎？人的看法想法是隨著年齡而改變的，等你長大一點，思想成熟一些之後，可能不這麼想了。﹂

　　﹁不會！我知道自己要什麼。﹂她的聲音中透著鋼鐵般的意念，臉上有著無比的堅毅，看來我再多說也無益了，懷著無限悵惘站了起來，準備回房去好好想想。她也站了起來，在我身後小聲地叫著：﹁嫂……﹂

　　﹁嗯？﹂我猛地回頭，熱切地看著她，以為她有了什麼改變。

　　﹁我剛才說恨所有的人，那不包括你在內！﹂

　　﹁是嗎？﹂

　　﹁真的，我，我實在有點喜歡你。﹂她很困難地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了口，我感動地拉起她的手，用力握著，許久，許久，在四目相望中，我彷彿看見她啟開了身邊的網，我正一步步地走進去。

第九章　沼澤野人

　　乖妻：

　　這趟船到美國，原本是件令人高興的事，但是由於船上有兩個水手﹁跳船﹂，大大地影響了工作效率和情緒。

　　﹁跳船﹂這個名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對許多老船員來講，卻是屢見不鮮的事。

　　所謂﹁跳船﹂，就是由船上私自逃到美國領土，也就是﹁非法入境﹂。上岸後，多半逃到較遠鄉下的地方，以極低廉的工資做一些種棉花採蘋果之類的工人，或是在舊金山唐人街中國餐館裡洗碗打雜，當然也有一小部分是去投靠親友，安排工作。由於非法入境，一旦被移民局的人發現，立即押解出境，並且自行負擔機票。回國後，還要被判刑，兩年之內不准上船工作。所以多數人都躲躲藏藏，過著半逃亡式的生活。其實在那種有如驚弓之鳥的日子裡，能賺的錢很少，所過的日子，實在不會比在船上好，並且居無定所，毫無保障，又不一定能按月寄錢回家，常使妻小生活陷入困境，造成許多社會問題。

　　但是為什麼仍然有人不斷地﹁跳船﹂，不斷地逃往美國呢？這多半是受了虛榮心所害，加上各種不符實際的謠傳，以訛傳訛地誇大形容，總以為美國是金元王國，遍地黃金，彷彿一踏上美國本土，立即就會成為巨富一樣。這可以說是跑船人的悲劇，也可以說是整個大時代的不幸。

　　晚上和同事聊天，話題總圍著﹁跳船﹂打轉，大多很自然地提到不久前還上過電視，被渲染成﹁沼澤野人﹂，後來在拘留所中上吊自殺的胡度妹，據說他就是九個月前由這條船上逃下去的一個水手。

　　現在我把整個故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

　　這個胡度妹是大陳人，四十多歲，原本在陸地上做工為生，有七個孩子，由於負擔太重，入不敷出，想找一份收入豐厚一些的工作。於是在政府輔導下，參加了船員訓練班，並安排到我們公司來當二等水手。

　　據同仁們描述，他長得十分斯文，皮膚白皙，沉默內向，略帶神經質，不大愛與別人交往。起先派他到一艘專跑英美間水路很短的船上工作，才上船三個月，由於思家心切，過不慣海上生活，天天吵著要回去。回來沒多久，坐吃山空，生活無著，又苦苦要求公司給他派船，這次就派到我現在跑的這條船上來，依舊是當二等水手。

　　再次上船後，頭幾個月情況還好，漸漸地又開始想家、失眠、精神恍惚、心緒不寧；對份內的工作總不能做好，和同事之間也格格不入。碰巧水手長是個有口無心的直腸子，看他整天精神不振，又不好好做事，就常常拿他開玩笑，假裝嚇唬他，說什麼再不好好做事要送他回去囉，再不然就要把他扔到海裡餵魚這一類的玩笑話，這本是想激發他工作情緒的話，誰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完全當了真事。

　　於是他的疑心日加深重，變得疑神疑鬼，整天都說有人要謀害他，置他於死地，再不然就說有人要修理他，整天魂不守舍地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東躲西藏。

　　到後來，也不知怎麼搞的，他變得逢人便磕頭，嘴裡還喃喃地說著一些饒命、救我之類的話，弄得全船的人都很不舒服。船長看他情形實在不對，就想在下一航次中送他回去，他一聽要回去，更加緊張，朝著船長又磕頭又作揖，求船長放了他，弄得船長很為難。與臺北公司聯絡後，決定還是送他回去，可能對他身心兩方面會好一點。

　　臨行前，船長一再交代代理行的兩位職員務必小心照顧，一定要看他坐上飛機才算數。

　　誰知到了機場，臨登機時，胡度妹硬是不肯上他該坐的那班，而要坐另外一班飛往歐洲的飛機。他的理由是這班飛機上有人要謀害他，又說飛機上有炸彈，死活都不肯上，弄得全機的乘客都來看熱鬧；飛機也因此不能起飛，雙方僵持不下，拖了很久，最後機長說不能再等了，請他改搭下一班飛機。

　　代理行職員看他似乎精神不大對，就想先把他帶到醫院去看看之後再講。到了醫院，這個胡度妹竟乘二人不注意時偷跑了出來，這下可急壞了代理行兩位職員，人是在他們手裡丟的，精神又不大正常，最糟的是他不會講英文，身上還帶著一百多塊錢美金，這樣毫無目標地亂跑，很可能生命危險。在美國下層社會裡，常常為了搶幾塊錢而殺人，何況一個身份不明的有色人種，更何況他有一百多塊錢？於是代理行的人立刻向警局報案，發出緊急追查令，希望能盡快找到他，以保護他的生命安全。

　　一連幾天下來，都沒有發現這個精神異常的中國船員，警方只得將他列入失蹤人口案件，代理行的人也拍電報回臺北，只當他是﹁跳船﹂的船員，躲藏在某個地方，而不再追查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船上的人逐漸沖淡了對胡度妹的記憶。直到八個月後，船再次回到美國，有一天晚上大夥正在看電視聊天，忽見螢光幕上打出報導，說是在佛羅里達州內發現一個﹁沼澤野人﹂，並且把他帶到螢光幕前介紹給觀眾看，只見螢幕上出現一個長頭髮長鬍鬚一臉憔悴的東方人，對著鏡頭傻笑，這一下大家全愣住了，空氣忽然變得很緊張，半晌之後，水手長大叫著：﹁那不是胡度妹嗎？格老子怎麼上了電視啦？﹂

　　船長立刻會同代理行的人前往洽詢，費了很大勁才見到這個成為熱門人物的﹁沼澤野人﹂，經船長再三懇切詢問，他才吞吞吐吐地說出了逃亡經過和這八個月來的生活情形，在這之前，他一直不肯開口和任何人講話，益發使好奇的老美對他發生興趣，事情才會越弄越大，變成熱門的話題。

　　原來那天他從醫院跑出去之後，一路躲躲藏藏地亂跑，一直覺得有人要害他，為了怕被抓回去，又為了怕被人謀害，就躲到沼澤叢林之中，每天趁天黑時出來，撿附近居民丟棄的罐頭、麵包、食物充飢，日子久了，他發現沒有誰注意他，也沒有人發現他的存在，於是膽子就大了一點，開始到附近田裡去偷玉蜀黍和蔬菜水果，附近農民看到被翻挖的土地和凌亂的腳印，還以為是山描或野狼之類的野獸，就設上陷阱捕捉，哪曉得抓到的竟是個樣子怪異的人。你曉得老美最愛新鮮事，最會渲染的了，於是一傳十、十傳百，一下子就成為本年度最熱門的新聞，眾人爭看的﹁鮮事﹂了。

　　經船長向有關機關說明後，終於真相大白，一場風波算是平息了下來，接下去就是安排送他回國的事。

　　美國是個最講究民主的國家，尊重人權，任何決心都必須出於自願；要回去可以，一定要胡度妹本人在同意書上簽字，以表示他是心甘情願地回國，沒有半點勉強或政治色彩，這樣整個案子才能註銷。可是胡度妹是個死腦筋，他不明白其中道理，聽到簽字就害怕，甚至想到古代書畫處死的種種情形，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不通，又不敢問別人，一時想不開，竟然在第二天夜裡在拘留所裡上吊死了。

　　等船長辦好機票去接他出來時，所看到的只是一具發冷的屍體了……

　　這個故事到這裡算是結束了，胡度妹的遺體由公司負責運回安葬。一個月後，他的妻子在經過長時期與生活奮戰之下，再也無法支撐下去，只有改嫁給另一位跑船的大陳人，七個孩子最可憐，統統被送進孤兒院去了，整個的家也隨之瓦解，消失了……

　　乖，聽了這個故事，心裡有什麼感覺？我是一連幾天都揮不去壓在心靈的沉悶，今天把它講給你聽了之後，似乎舒適一些。原諒我不再多寫，心情實在不好。吻你。

　　祝　好

　　愛你的丈夫阿漁上

第十章　準媽媽

　　我要當媽媽了！

　　多美，多好，多棒！

　　以最輕快的腳步走出臺大醫院，腳下彷彿裝了彈簧似的一彈一跳地蹦進了新公園。這裡我來過千百次，但今天卻第一次發現它是那麼祥和，那麼美麗。

　　天是那麼藍，風是那麼柔，朵朵如棉絮般的雲彩，優雅地掛在天際。眼前的每個人、每件事都顯得那般地新奇而充滿生氣。空氣中洋溢著空靈澹漾的清新，我深深地吸一大口氣，胸中脹滿了喜悅與奔放的氣泡，不斷膨脹，簡直要隨風飛起，又好像隨時會衝破胸膛迸裂出來似的；我覺得自己像長了翅膀的小鳥，自由自在地翱翔於蔚藍的天幕中，與白雲嬉戲，與風兒追逐。

　　我向每一個路過的人笑，不管他們放過來詫異的目光，我太興奮了，真想站在音樂臺上大喊三聲，讓所有的人都分享我這份幸福感。

　　我實在太高興、太驕傲、太得意了。忽然之間，我覺得自己好偉大，有一種自豪與自我奉獻的崇高感覺，因為我體內孕育著一個生命，擔負著延續人類的神聖任務。下意識地我用手撫摸著小腹，在那扁平的肚子裡，正有著一個生命在萌芽、在成長，多奇妙的事呀！

　　有人說，女人的一切權利之中，最大的一項便是做母親，想想看，我馬上就要擁有這項權利了，多了不起？

　　在一本書上看過這麼一句話說：﹁嬰兒的小手能解開女人本性的環結，打開心閘。﹂打從醫生告訴我有孕的那一剎那，我的心閘就已經開啟。沉睡了廿多年的母性，像被魔術棒點醒了一般地活躍了起來；眼前已經浮現出一個奶香四溢，白白軟軟的小寶寶了︱︱一個屬於我和阿漁，經由我身體來到這個世界的新生命。

　　坐在草地上仰望著天上浮雲，整個思維隨著雲朵在游移。從小我就愛看雲，常常幻想著自己是一片雲，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飄蕩，俯瞰森林、村莊、城鎮和各處綺麗的風光，在風兒的吹拂下來去自如，飄逸瀟灑……

　　但是，現在此刻的我，不再羨慕雲朵，也不再希望自己成為一片雲，因為我整個生命有了嶄新的意義與肯定的價值，因為我將要做母親啦！

　　做母親？該怎麼做呢！

　　嗯，我想首先該有全然無私的愛，愛心的照顧……還有……對了，我將用自己的奶水來贍養我的孩子，一定！我要用整個生命去體會，去感受做母親的一切！

　　我相信造物者給女性們以乳房，主要是讓我們餵養嬰兒，製造奶水，而不全是為了性與美吧！況且醫學界人士也一再呼籲母奶是最好的？對！我一定要親自餵我的孩子。

　　所有開心的事都想完了，忽然有一股難耐的寂寞襲上心頭，一種歡樂無人與共的孤獨感；有這麼天大的喜訊，竟沒有人可以分享，真可惜！想到在電影上、書本上看到許多妻子第一次懷孕時丈夫所流露出歡愉又自滿的表情，以及妻子那既嬌又羞的模樣，多叫人心動，多令人羨慕，而我只能一個人獨自坐在這裡自言自語，一個人發癲，多可憐？想到這裡，心裡真不是滋味，益發覺得形單影隻的淒涼起來。情緒一下子變得很低落，禁不住想哭。在內心深處隱藏著某種東西又開始在那裡刺我，這是一種隱形的小針，平日裡它總被一層層強烈的自尊和一些冷酷的現實仔細包裹著，不太容易體察出它的存在，但它常常像精靈一般出其不意地冒出來刺幾下，讓人痛之徹骨，難以忍受。此刻，那些小針又鑽了出來，戳得我好疼好疼……趕忙站了起來，用力甩甩頭，匆匆地走出公園，搭車回去。

　　回到家，立刻拿出紙筆，想把這個消息告訴阿漁。一連撕了六張信紙都無法成書，心裡有許多混亂的思想在那裡衝激，使我無論如何尋不出頭緒來。最後只在信紙上寫下：

　　﹁恭喜你即將升格︱︱為人父啦！﹂寫完這幾個字後，就套入信封附郵投遞，相信阿漁見信後的欣喜之情，絕不會亞於我吧！

第十一章　最長的一夜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懷孕是這樣的難過，這樣的折磨人，怪不得臺灣話說懷孕是﹁病子﹂。

　　一連嘔了三個多月，滴水難進，真個是﹁人比黃花瘦﹂，每回去檢查，醫生總看著我搖頭。

　　到了第四個月末，胃口忽然大開，尤其對辣椒﹁情有獨鍾﹂，只想吃不加豬油的陽春麵拌辣椒，一天要吃個四五碗，辣得舌頭發麻，臉上起滿了小紅點。

　　每回到巷口小麵館去時，老闆娘自會把辣椒醬罐子往我面前一擺，用她那粗嘎的嗓子說著：﹁我看你八成是生個女娃兒，﹃酸兒辣女﹄，錯不了的！﹂

　　酸兒辣女？不知道這是哪門子學問。胃裡剛裝進滿碗辣椒麵，覺得舒服極了。躺在床上，沒多一會兒就朦朧入睡；迷糊中彷彿有人按門鈴，想起來開門，又覺得有一般力量直往睡鄉裡沉，眼皮好重好重，怎麼也爬不起來。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開門聲、講話聲，接著有人敲我的房門。

　　﹁嫂，有人找你，嫂，嫂，開門。﹂是子蘭的聲音，很急。

　　﹁嗯？找我？誰？﹂人雖然是醒了過來，意識卻仍停留在半睡眠狀態。

　　﹁我不知道，她說有要緊事找你。﹂

　　這一下我全醒了過來，看看手錶已經是十二點半了，在這種時候來拜訪，一定有特殊的原因，會是誰呢？

　　推門出來，在客廳裡站著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婦人，整張臉上寫滿著焦急與求援的表情，不等我開口，她立即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說著：

　　﹁我是蕙如的阿姨，真抱歉這麼晚了來打擾你，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辦了……﹂底下的話她接不下去了，因為淚水使她咽喉哽塞了，她激動得渾身打抖，這中間還夾雜著害怕恐懼驚慌。

　　﹁伯母，您先請坐，有話慢慢講。﹂

　　﹁不！我不能坐，蕙如會想不開，會發生意外，李小姐，拜託你現在到我家去好不好，我求你！﹂

　　面對著這樣一雙充滿乞求憂鬱焦盼的眼睛，我怎麼能說不？匆匆交待子蘭後，就隨著她走出家門，迎面吹來一陣冷風，不由地打了個寒戰，這回不但睡意全消，同時開始感到事態的嚴重性，我快走兩步，追上幾乎是小跑的阿姨。

　　﹁伯母，現在請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好不？﹂

　　﹁蕙如要自殺。﹂她的聲音很小，但敲在我心上時卻有如千斤鐵彈。

　　﹁啊？！﹂我說不出心中驚異與突如其來的意外感。

　　蕙如要自殺？怎麼會？像她那麼活潑開朗的現代女性？前一陣子還常在電視上看她表演服裝，她那獨特清新的氣質，優雅而充滿自然的表情，光艷的外貌，真搶眼，每套衣服穿在她身上都那麼好看，不愧是天生的衣架子。記得在學校時，每年校慶的服裝表演，她總是受注目的焦點，現在又是最紅的服裝模特兒，上回還聽說她打算向電影界進軍，這樣一個對未來抱著無限希望的人，會自殺，太令人費解了，我忍不住又問著：﹁伯母……﹂

　　﹁叫我琴姨比較好，我只是蕙如的阿姨。﹂

　　﹁我知道。蕙如全部都告訴過我，她還說你很了不起，她很敬佩你，更感激你。﹂

　　﹁真的？！﹂她整個臉因喜悅和感動而光亮了起來。

　　﹁當然是真的，琴姨，本來我早就要去看您，因為害喜，身子一直不好，就耽誤了下來。﹂

　　﹁聽蕙如說你先生也在跑船？﹂

　　﹁跟伯父一樣。﹂

　　不知為什麼，琴姨的臉色又暗了下來，顯出沉鬱的表情，我不敢再開口，只有將視線投向窗外那一片黑暗之中，心裡的疑雲也變成黑懨懨的一大團。

　　車停在一幢公寓門前，琴姨以最快的速度付過車資、開門、上樓、衝進房間，一疊聲地喊著：﹁蕙如，蕙如……﹂

　　屋裡的佈置十分豪華，各式小擺設更是琳琅滿目。琴姨叫了幾聲之後沒有回音，開始用力拍門，用手扳門柄，發現裡面上了鎖，頓時一張臉呈現出絕望的蒼白，豆大的汗珠沁了出來，嘴唇在打抖，身體也不自覺地前後搖晃，好像馬上要昏倒了似的。

　　﹁琴姨，你先鎮定一下。﹂我用力抓住她細瘦的肩膀，注視著她說：﹁窗戶，我們試試窗戶。﹂

　　﹁對，對，窗戶，我去，我去。﹂她如夢初醒般地震了一下，急促地走向陽臺，謝謝天，窗戶沒鎖，我倆相繼跳了進去。

　　屋裡一片凌亂，蕙如斜臥在床上，滿臉淚痕；我衝過去抱起她把她的頭墊高，先按上脈搏，還有，體溫，正常，拍拍她的臉，她半睜開眼睛乏力地看了我一眼，頭又無力地垂向一邊。茶几上有好多張包藥的紙片，不知道她吃了什麼藥，吃了多少。

　　﹁琴姨，打一一九叫救護車，快！﹂

　　﹁是，是。﹂

　　我一面不斷叫著蕙如的名字，拍打著她的臉，一面倒了一大杯冷水，扳開她嘴往裡灌，水入喉頭，她依舊有反應，知道嚥下去，還有希望。

　　在我灌第二杯水時，琴姨慌忙地跑來告訴我救護車來了。

　　救護車﹁嗚！嗚！﹂的鳴聲，在寂靜的黑夜裡顯得出奇的刺耳而淒厲，我緊握住蕙如的手，彷彿我手裡捏著的是她整個生命似的，喉頭又乾又緊，腳下又冰又冷，低頭一看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隻鞋。

　　臺大醫院急診室內，燈火通明，裡面擠滿了忙碌的醫生護士和各式病人，我們進去時，遇上一個車禍受傷的人，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一陣反胃，跟著就嘔心瀝肝地吐了起來。琴姨愧疚地過來扶我，我朝她擺擺手，示意她去照顧蕙如要緊。胃裡一陣陣抽痛，橫遍全身，就像有一根鉤子在那裡鉤搗，我的頭像著火般地脹疼，許多金色的圈圈在眼前轉來轉去，一陣昏眩，我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全身虛軟，冷汗正潸潸地爬上了背脊。不知道過了多久，琴姨朝我走來，蹲在我身邊，臉上滿是焦急探問又關心的表情，拉住我的手輕聲地叫著：﹁李小姐，真不好意思，讓你受苦……﹂

　　﹁沒什麼，我只是見不得血腥。蕙如她怎麼樣了？﹂

　　﹁灌過腸，洗過胃，現在已經沒有危險了。﹂

　　我大大地噓了口氣，一顆緊繃著的心總算放鬆了下來，胃口也覺得舒服了許多。

　　﹁我送你回去吧。﹂琴姨慈愛地看著我說。

　　﹁不，沒關係，我要等蕙如醒過來。琴姨，她為什麼會尋短見？﹂

　　﹁唉！還不是為情，女人，真是……﹂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你知道，我只是她阿姨，有許多地方很為難，她父親一再叮囑我要好好照顧她，要是她真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這孩子，真叫人煩心！……﹂她的聲音很低，話裡帶著哀愁與責備的口吻。

　　﹁琴姨，你別難過，我會勸蕙如的，她好像醒了，我們過去看看。﹂

　　蕙如正睜著眼睛茫然地仰視著，彼破入一個夢屬中由來一般，滿臉疑懼與迷惘。

　　﹁琴姨，心儀……﹂她的聲音裡含有一種委屈的爆發和一種深深的感動。

　　﹁蕙如，你真傻。天下哪有解決不了的事，非要拿自己性命開玩笑，害得琴姨為你擔驚受怕，該打！﹂

　　﹁我，我是傻……﹂她側過頭去，兩顆淚由眼角迸溢了出來。

　　﹁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別再講了。﹂琴姨愛憐地為蕙如拭去淚水，慈祥地撫摸著她的臉頰，臉上綻開欣慰的笑容，站起來說：﹁我去問醫生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藥性似乎尚未完全退去，不一會兒，蕙如又沉沉入睡。醫生說要等第二瓶葡萄糖打完後才能回家。琴姨一再要送我回去，怕我身體吃不消，看我掉了一隻鞋，又忙著去買拖鞋，一會兒去問醫生，一會兒又替蕙如排尿，裡裡外外不停地忙著。

　　一直到窗外迸出魚肚白般的晨曦，我們才扶著蕙如離開醫院。步出大門，朝陽的金光透過雲層灑入眼簾，我深深吸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對蕙如說著：

　　﹁你看，你往上看，雲霧之上永遠有陽光，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希望，活著是挺重要的，你說對不對？﹂

　　她側過臉朝我咧咧嘴，不知怎的，我忽然感覺那笑容好空洞、好淒涼，彷彿在什麼地方看過，有一份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琴姨叫了車，扶著蕙如進去，我正打算跟她們說再見，不料蕙如一把抓住我說：

　　﹁心儀，多陪我一會兒好不好？﹂

　　我遲疑了一下，不忍心拒絕，只有跟著走了進去。

　　一進家門，琴姨就開始忙碌起來，進進出出，送茶倒水，端點心切水果。假如可能，她真恨不得替蕙如難過。直到蕙如婉轉地告訴她我們有話要講，請她先去休息時，她才訕訕地離去。

　　蕙如把門關好，要我躺在床上，她自己靠牆坐著，屈起膝蓋，雙手支著下巴，一雙大眼睛若有所思地垂視著腳尖，沉默了片刻之後，她深深吁一口氣，開始說著：

　　﹁心儀，我會在今天把全部事情告訴你，講完了之後，這所有的一切也隨今天結束︱︱包括我對愛情的迷信，對美感的破滅。﹂停了一會兒，她覷起眼睛，一臉痛苦的神情繼續說著：

　　﹁你告訴我，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真正的愛情？人性真是那般的醜陋嗎？昨天的山盟海誓，今天竟全變成謊言，誰說女人善變？男人才是最善變、最冷酷、最無情的混帳東西呢！﹂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情緒也激動起來，有兩團惱怒的火焰在她眸子中燃燒了起來；很快的，又被一種自嘲的冷峻壓了下來，她穩定了一下自己接著說下去。

　　﹁四個多月前，我認識了他︱︱一個英挺、年輕、帥氣十足的廠商代表。你知道，我是個唯美派的人，任何想接近我的男人，必須先符合我感官上美感的要求，我拒絕過許多男朋友，只因為他們看起來無法令我滿意，我甚至不願意進一步去發掘他們的內涵，也許你會認為我膚淺、幼稚，我自己也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卻一直跳不出這種執著。第一次和他見面，只覺眼前一亮，這個男人不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夢中王子？完全符合了我心中的符號，幾乎是身不由己地產生了傾慕之情。男女之間的感情實在是很微妙，彷彿有某種訊號。當你心裡有愛慕之意時，對方多半會收到電波，如果對方也有意的話，就會反射過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吧！於是我很快地墜入情網，熱熱烈烈地愛了起來。當時有不少朋友告訴我他是有名的﹃玩家﹄，可是我哪裡聽得進去？反而有一種阿Ｑ精神，相信他那套以往都是鏡花水月、春夢無痕似的戀愛故事，只有對我才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真愛﹄，又說我是怎樣不同於任何女孩子，甚至說要和我結婚，真是愛昏了頭！但是等他得到我之後，熱度就漸漸淡了下來，而我仍舊發狂般地愛他，等他來娶我。直到有一天，我去找他，親眼看見他和另一個女孩子在床上……那時，我怒不可遏地衝過去打了他一個大耳光，他卻狠狠地回了我一記，並且說我們之間完了！……﹂

　　淚水爬得滿腮滿臉，一串串落在膝頭，我忍不住坐起來輕輕為她拭去，她靠在我肩上，抽抽噎噎地啜泣著。

　　﹁我難過得要死，心中充滿了憤怒的烈火以及對愛情破滅的感覺。我恨男人，更恨我自己，女孩子把整個身心都獻給一個男人，等他滿足了，他就棄之如一隻破鞋……心儀，你說，人性真是這麼可怕嗎？男人就這麼容易喜新厭舊嗎？﹂

　　我靜靜地拍撫著她，讓她哭個痛快；等她情緒穩定下來之後，扳著她肩膀，緩緩地看著她說：

　　﹁蕙如，不是這樣的，不全是這樣。人性有醜陋的一面，也有善良的一面，你只是不幸碰上一個愛情騙子而已。﹂

　　﹁愛情騙子？……﹂

　　﹁是的，愛情騙子，為這麼一個人去自殺，值得嗎？你想，萬一你死了，有多少人會心碎？想想你父親、母親，還有視你如命根子一般的琴姨。﹂

　　她羞愧地垂下頭，思忖了半晌之後，再度抬起臉來時，神色穩定了許多，但仍然掩蓋不住那份落寞的淒蒼感，再度看到她的表情，不免心頭一震，這樣子竟使我聯想到她的母親。

　　蕙如又哭了一陣，最後竟睏倦地閉上眼睛，顯得十分疲弱。我扶著她躺下，嘴裡還不停地呢喃著：﹁不要走，你不要走。﹂

　　替她擦了把臉，看她睡著之後，我才悄悄地退了出來。

　　到這時，我才真正感覺到全身酸軟乏力，胃裡直冒酸水，小腹隱隱地有下墜感。琴姨看我神色不太對，堅持要送我回去，我累得沒有力氣爭辯，只有由著她挽扶著坐上計程車。

第十二章　疑雲重重

　　阿漁托人帶回一架錄音機和一卷錄音帶，是西德出品，機型精巧美觀，附有調頻波段，可錄可放，另外還有一封信，裡面詳盡的解說了使用方法。

　　我迫不及待地將帶子卡進錄音機裡，按下鍵鈕，裡面傳出阿漁那粗沉又熟悉的聲音，一時間全身都激動起來，微微的痙攣很快地竄盪開來，像吞下一杯烈酒般地由喉頭熱到心窩，我貪婪吞嚥著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阿乖，好想你，時時想，天天想，白天想，晚上想，每天除了想你還是想你，我看我一定是得了想人狂了！不過，每當我想到在海的那一邊有一個愛我的女人，在為我操持著，守著，等著，心裡就覺得好甜蜜好得意好欣慰呢！

　　﹁昨天上岸，花了七十五元美金買下這架錄音機，一來是為了慶祝我即將為人父，再來是讓我們能藉著它聽到彼此的聲音，聊慰相思之苦，你不會怪我太奢侈吧？

　　﹁現在我正一個人坐在床上，拿著麥克風，對著你的相片跟你講話，乖，你聽得清楚嗎？﹂

　　我拚命地點頭，兩顆喜悅的淚水跟著滴了下來。

　　﹁阿乖，告訴你，船上的日子真不好過。無聊，單調，枯燥，千篇一律。開航的時候，一望無際，除了海還是海，原來我是挺愛海的，自從上船之後越看海越討厭，什麼﹃海闊天空﹄，那一成不變的海，簡直比鬼還難看！總是巴望著到岸，可是進港之後，又忙得跟鬼一樣，累得半死。每次洗艙、撈艙弄得全身油污不堪，簡直跟工人一樣，其實船員就是水手，水手就是工人，一樣是出賣勞力的勞工階級，跟挑沙打石的苦力一樣。有時想想真洩氣，念了四年大學卻跑到這兒來幹粗活，真冤！阿乖，如果這趟回來，我想改行，你不會反對吧？我已經托同學替我留意，我想到水產學校去教書，你也可以找份工作；兩個人一起努力，生活該不成問題。我實在不想再跑船，我受不了這種想念的煎熬，那種摸不著邊抓不到影的揪心焦急，真會叫人發瘋。我不知道那些老船員是怎樣熬過來的，是麻木了，還是無可奈何地向命運妥協？長此以往，我會不會也變得跟他們一樣孤僻、冷漠？

　　﹁不講了，越說心裡越不舒服，乖，唱個歌給我聽，好久沒聽到你的歌聲了，船上有很好的音箱設備和原版唱片，是我唯一的喜悅與安慰，可是那些歌星的歌聲都比不上你的好，因為她們不是為我而唱，因為她們不是我的阿乖。我要你唱一首催眠曲給我，每天晚上臨睡前我可以放來聽︵船上別人有錄音機︶，一定要唱喔！快寄來，反面是跟爸爸弟妹們講話，放給大家聽。

　　﹁對了，我差點忘了，上星期在美國東岸附近，我們的船和小李的船在外海相遇，我們倆用對講機聊了一會兒，他的精神特好，幹得挺有勁，聽別人說他的船長很欣賞他，有意收他當女婿；我特別問到他，這傢伙不置可否地亂打哈哈，看來小李要走桃花運了呢！

　　﹁阿乖，你的肚子有多大了，真想摸摸看，下回小傢伙再踢你，我就打他屁股，怎麼可以欺負媽媽！

　　﹁你生產時不能陪在身邊實在抱歉，更遺憾沒能親身嘗到在門外等候的那份喜悅和著急。孩子生下來後，一切全要靠你了，我是一點也幫不上忙，除了乾想乾急乾盼之外，真是莫法度！這份歉疚只怕我一輩子也彌補不過來了。

　　﹁你要我給孩子取名字，可給了我一個大難題，我是個肚子裡只有數字沒有墨水的人，這下可好，每天抱著字典翻，既要順口又要吉利；真頭痛，經過再三思考反覆斟酌之後，總算有了眉目，你聽著，要是男孩子就叫﹃季平﹄，要是女孩子就叫﹃季盈﹄，乖媽，你說好不好？

　　﹁好了，錄音帶快完了，就在這裡打住，第一次對錄音機講話，怪不自在的，東一句西一句沒頭沒腦，不過我相信不管我講什麼，你都愛聽，是不是？乖，快點寄錄音帶來，要講一百次你愛我，一定喔，下次見。﹂

　　帶子聽完了，四周變得一片空白，只有一陣陣餘音像空谷中的迴響，不斷在心波中蕩漾，引起片片漣漪，洋溢得心裡癢癢的，麻麻的，我躺在床上；仔細地咀嚼著這份異樣的幸福感，思維也隨之飛揚，奔放……

　　片刻之後，我又重放了一遍，忽然，我驚愕地彈了起來，帶子裡竟然隱約地透出女人的笑聲，嚷嚷的，嬌嬌的，膩膩的。我挖挖耳朵，再倒回去重放一遍，沒錯！就在﹁對了，我差一點忘了﹂之前一點點地傳出笑聲的。這回，我完全聽不見阿漁的聲音，耳朵裡海滿了那女人的笑聲，一下子變得好尖銳、好刺耳、好清晰；像透過擴大器一般地膨脹、變形，猛力地撞擊著我，又像一把把飛刀連續地插入了心窩，我失聲地叫了起來。拚命地摔著頭，捂上耳朵，那笑聲卻益發張狂地貫入耳膜，鑽進心底。

　　我不禁大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叫自己要冷靜，要冷靜！再重新放一遍聽聽看，我提著心，吊著膽，屏息專注地貼在錄音機上聽，還是有！真的有！

　　怎麼會有女人的聲音呢？怎麼會有？怎麼可能？她是誰？誰是她，船上怎麼會有女人？不可能！那麼，一定是在陸地上，某個地方的某一個女人囉。

　　我的阿漁，我那誠實、純真又可靠的丈夫，竟然會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不！不可能！他不是那種人，絕對不會，我不相信，連想都不願意去想。懷疑阿漁就等於懷疑我自己，也等於一種冒瀆，在愛的領域中，我們都太執著於完美感與神聖性，我怎麼可以隨便往阿漁頭上扣帽子呢？可是，那笑聲又該如何解釋呢，阿漁，告訴我，你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頹喪地躺回床上，淚水汨汨地流著，思想在疑惑的迷宮中轉來轉去，腦子裡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和被愚弄的羞辱與憤怒。

　　在淚水的沖濯下，壓在心頭的疑雲並未曾化開，我決定出去散散步，讓自己的情緒稍微放鬆一下，不能老是在痛苦的泥淖裡浮沉，會磨死人的。

　　到河堤去走了一大圈回來，心裡依舊沉甸甸的，情緒倒是緩和了一些，我開始告訴自己可能是聽覺上的幻影，或是自己的幻想、錯覺，否則為什麼第一次沒有發現？為了證明這個想法是對的，還是再仔細聽一遍，心平氣和地聽一遍。

　　再一次倒回去，按下鍵鈕，咦？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帶子在轉，聲音卻沒有，把音量放到最大，只有﹁嚓、嚓﹂的雜音，怎麼搞的，我的阿漁，我阿漁的聲音，全不見了！我急出一身冷汗，對著錄音機發呆，再仔細一看，不由抽了口冷氣，原來剛才心不在焉按錯了按鈕，在倒回去時把全部聲音都洗掉了。

　　這下可好，不但疑惑得不到解答，就連阿漁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掉進絕望的深淵裡去了。

第十三章　相逢猶如夢中

　　民國五十八年八月五日。

　　今天是阿漁回家的大日子。

　　兩年零四天，七百三十四個孤獨、清冷的苦日子；像一條永遠游不到盡頭的河道，多少次，我疲倦得全身乏力，多少次，我差一點被痛苦的漩渦捲入河底；多少次，我幾乎要沒頂。多少個黃昏，多少個雨夜，多少盼望，多少眼淚，這一切黑懨懨的如鬼魅般的夢魘，終於成為過去。站在﹁現在﹂的岸邊往回看，仍有著一份難言的心悸。這真是一串想起來就足以令人不寒而慄的苦日子，它實實在在地降臨到實際的生活中，從開始面對它到真正體驗到，以至克服它的期間中，有誰知道我是花了多麼大的耐力、毅力與決心？有誰體察到我內心深處那份艱苦的掙扎？有人說一個人可以忍受意想不到的巨量悲痛，而我認為一個女人可以忍受任何的煎熬與苦難，女人只要擁有愛情，什麼都撐得住，只要﹁心有所屬﹂，再孤單再寂寞的日子也度得過來。愛情像一朵白色的火焰，使我心中充滿了光熱，宛如黑夜中的一點星光，潔白、微妙、空靈，卻又無比的莊嚴神聖。

　　生下第一個孩子後，心中充滿了做母親的愉快，女兒不但給全家帶來無上的喜悅和希望，更啟開了我心靈深處的門閘，找到自我目標，啟迪了人生的新意義，第一次嘗到一種無私、無懼、無欲、全面性的愛，一種深植於本性最完整最偉大最具奉獻性的愛。

　　上個月初，我的小女兒剛過一週歲生日，穿著阿漁寄來的小洋裝，梳了一個朝天辮，上面繫著一條紅絲帶。白胖胖的圓臉，狹長的鳳眼，小巧而有韻致的嘴唇，臉蛋上兩個深深的酒渦，像透了她爸爸，而靈慧、細緻又敏感的個性則承襲自母親，是個十分討人喜歡、乖巧又可愛的女娃兒。唯一無法使她明瞭，令她困惑的就是﹁爸爸﹂這個名詞，打從她半週歲開始，我就指著阿漁的相片給她看，並且一遍遍告訴她那是﹁爸︱︱﹂；八個月左右，她第一次發出的稚音竟然是﹁by︱︱﹂，而不是﹁my︱︱﹂，在我欣喜之情還沒淡褪之時，竟然發現她所謂的﹁by︱︱﹂原來是相片的代號，並不意味著真實的父親，完全是一種轉移式的巧合，在她幼小的心靈中，根本不知道﹁爸爸﹂是什麼，反而形成了一個固定的觀念﹁相片即是爸爸﹂，﹁爸爸就是相片﹂的反效果。

　　雖然後來我努力想告訴她，讓她分辨出阿漁的影像，卻總無法使一歲的小娃娃明白這層道理，每回只要一看到照片，不論大小，不分老少，一律是﹁爸︱︱﹂，真不知鬧了多少笑話，受了多少窘。今天他們父女初次相見，還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場面呢！

　　坐在機場裡，心中真有說不出的緊張。打從一星期前接到阿漁拍回來的電報後，整個情緒就一直呈現著亢奮的狀態。打掃房間，重新佈置，清洗窗簾床單，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弄得煥然一新；那心境實在不下於當新娘子時的興奮呢！

　　盼著，盼著，日子忽然變得無比冗長，七百多個日子都過去了，最後這幾天卻顯得分外難熬，分外的緩慢，那焦急直逼人心，抑不住的苦汁充塞著全身的每一個細胞中。有點像在沙漠裡走了十萬八千里遠。好容易看到綠洲，拚命地想爬過去，卻反而移動不了似地，所有的忍耐力一下子全崩潰了；在同時，那種逼人的口渴乾烈感卻益發強烈，益發難忍。這最後的一小時真是最難受的一刻，我的一顆心情彷彿已經提到喉頭，隨時都會跳出來似的。

　　等、等、等，時間好像凝注在某一個點上了，誰說光陰似箭，歲月如流的？

　　飛機終於降落了！我睜大了眼睛搜索著，凝注著，人們魚貫地由機艙內走出來，糟糕！我的眼睛怎麼花了起來，什麼都變成模模糊糊的，老天，別在這時候跟我搗蛋，真會急瘋人的！

　　﹁嫂，你看，大哥下來了。﹂子蘭推推我說。

　　我哦了一聲，使勁地瞪著眼睛往前看。

　　有了！有了！看見了，看見我最心愛的阿漁了！

　　一顆心驟然膨脹，向體外迸擠了出來，我想大聲叫他，喉嚨裡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拚命地揮手，緊抱著女兒一齊搖手致意，直到盈盈在懷裡用抗議的聲音說她﹁疼疼﹂時，才發現自己的激動與過份。

　　看到阿漁由檢查室出來，我的腳竟然像被釘住一樣無法移動，一時之間有千萬個不連貫的思想掠過心頭，我抓不住一個來鑄成一句話，只會發抖，只會傻呆呆地朝著他看，然後笨拙地將盈盈塞進他懷裡，癡癡地瞅著、望著，彷彿只要一眨眼，他立刻就會消失一樣。

　　坐進計程車，我忽然覺得好侷促、好尷尬，有點像第一次和男生約會時那種不自在感，阿漁似乎也找不出什麼話來講，只會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只有盈盈忙碌地用一雙疑惑而略帶警戒的眼光打量著阿漁，許久之後，她用力將我的手由阿漁手中抓出來，憤怒地推開阿漁，一副保護者的神聖模樣，我不禁為之莞爾。

　　晚上，公公在飯店裡替阿漁接風，一家人團聚，臉上都充滿了歡愉的喜氣。幾杯酒下肚，阿漁的眼皮開始泛紅，話也多了起來，又過一會他的一張臉轉成絳紅色，舌頭像打了結似的，那一雙狹長的眸子散發出灼熱的烈光，筆直地投向我，裡面燃起兩團熊熊的火焰，我幾乎要承受不了那份熱力，幾乎要隨之燃燒起來了……

　　﹁阿乖……﹂一股熱烘烘的酒氣吹在耳邊，一個甜膩膩的聲音沉進心底，我有點害怕，又有幾分期待，怕難為情，想推開他，又想到這已經是在自己家裡，只剩下我們倆個人……不覺地投入他懷裡，低呼一聲：﹁阿漁！……﹂

　　一時情緒紛雜，感觸叢生，千萬種委屈無從說起，人就變得很脆弱很虛軟。接觸到他那火燙的嘴唇，立即有一般電流傳過來，全身竟震盪了起來，而且震盪得非常舒服，非常痛快。

　　﹁阿乖，抱緊我，抱緊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知道，知道……﹂

　　﹁乖，今晚我們要愛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好不好？乖。﹂

　　兩年的空虛，兩年的寂寞，在一剎間全填滿了。兩年的苦相思，兩年的淒清，也在這一瞬間化為烏有，我的心脹得滿滿的，灌滿了愛的蜜汁，眼眶中含著幸福的淚水。那種叫人心痛的甜蜜，愛的狂暴，掃除了腦子裡所有的東西，只留下愛的本身，使你覺得在全宇宙間，除了自己和阿漁外，什麼人、什麼事情都不存在了……

　　忽然！在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扎了一下，使我跳了起來，我瘖啞地向阿漁說：

　　﹁那個女人是誰？﹂

　　﹁哪個女人？﹂阿漁一臉驚愕看看我，寫滿了問號。

　　﹁少裝！在錄音機裡笑的那個女人。﹂

　　﹁哇塞！你還沒忘！﹂

　　﹁忘你個頭！趕快從實招來！﹂

　　﹁叫我招什麼嘛，簡直是無中生有！﹂

　　﹁我明明親耳聽到的，還想賴！﹂

　　﹁不是賴，而是根本就沒那麼回事，我解釋了一百遍你還是不信，實在叫我百口莫辯。﹂

　　﹁誰要你辯；我只要聽實話！﹂

　　﹁我不是說過，唯一可以解釋的理由就是那卷錄音帶是別人用過的舊帶子，可能洗的時候沒洗清楚殘留下來變了型的聲音，你還要我怎麼說呢？我發誓，要是有半句謊話，明天就給車撞死！﹂

　　﹁唉呀！誰要你發那麼重的誓嘛，可是，……人家明明聽到了呀！﹂

　　﹁我看這一定是你想我想得太厲害，怕我被人搶走才會產生出的錯覺吧！﹂

　　﹁才不是呢！﹂

　　﹁才是呢！乖，我的小傻蛋，以後不可以再這樣囉。知道嗎？﹂

　　﹁唔……﹂

　　在愛的境界裡，我寧願做一個傻瓜，永遠、永遠地傻下去，有時候又何妨糊塗一下？就算是自己的幻覺罷了！

　　我側過身，鑽進阿漁懷裡，細細享受著原先那份甜柔的靜謐與美感。

　　半晌之後，阿漁興奮地支起身子，一臉得意的神采俯視著我，眉飛色舞地說著。

　　﹁阿乖，我今天又領略了人生一大樂事！﹂

　　﹁？……﹂我不解地望著他，等著他底下的話。

　　﹁久旱逢甘雨呀！比洞房花燭更勝一籌呢。你說對不對，我的小娘子？﹂

　　﹁討厭！……﹂我羞紅了臉輕輕搖他。

　　﹁不信的話，我讓妳再體驗一次。﹂

　　他那又狂又熱情的眼睛，排山倒海地向著我壓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熱，激動得我全身暈眩，趕忙閉上眼睛，隨自己在那股急流中再次迷失、再次浮沉……

尾聲　有時苦來有時甜

　　阿漁回來已經兩個禮拜了。

　　初見時的狂熱與紊亂，都已逐漸平復，他像一個外來的行星，漸次地滑入軌道，自然而協調地隨著整個系列運轉起來。盈盈也不像先前那樣對他懷著敵意，不像剛回來那幾天總是指著大門要他走；記得阿漁回家的第二天清晨，盈盈睜開眼由小床上站起來，一眼瞥見睡在床上的阿漁，竟然放聲大哭，連牛奶都不肯喝，只一個勁地往外指，要阿漁出去。接下來幾天，她一直用懷疑的眼光觀察著、警戒著，她不要阿漁抱，不許阿漁牽手，不跟阿漁講話，使得原本就不大有耐心的阿漁幾乎按捺不住要發脾氣，常常跳著腳向盈盈吼著：﹁小丫頭，你給我聽著，我是你爸爸，你老子，你懂不懂？﹂嚇得盈盈目瞪口呆，更不敢和他接近。

　　後來阿漁想想恐嚇不是辦法，還是改用懷柔政策，開始耐著性子去討好他女兒，溫溫柔柔地用童言童語去跟她講話，買娃娃、玩具、巧克力糖給她，那股子慇勤勁，真比當年追太太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每回阿漁要拿東西給盈盈時，她總是抓著我的手去接，然後再由我手裡取過去。慢慢的，從她神情中發現生澀的成分一點點地淡褪，代之而起的是嬌憨信任的笑容，有時候阿漁在看著盈盈許久之後，會忽然拍手大叫：﹁哇塞！這小傢伙真像我，不但樣子像，連那股子彆扭勁都像，真絕！﹂

　　家裡除了增加一個盈盈之外，其他人也都與阿漁出去前有所不同。大弟子武已由空軍官校畢業，官拜少尉軍官，分發到南部某空軍基地擔任飛行工作，滿腦子以國家榮辱為己任的胸懷大志，與藍天白雲為伍，遨遊天際，生性豪邁，一派瀟灑自如的神態，朋友多，女朋友更多，每次休假回來，總是見不到他人影。二弟子成是政大經濟系三年級的高材生，深沉而穩重，多半時候他都在看書，書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大的慰藉，平日很少開口，但每回講話總帶有很深的哲理，讓人回味無窮，他身上有一種古代書生溫文爾雅的書卷氣，還帶著那麼一點思想家的味道，這些都是阿漁和子武所缺少的。么妹子蘭，今年剛剛高中畢業，在她身上嗅不到一點點大專聯考的緊張與壓力，成日裡躲在屋裡聽熱門歌曲，說是練習英文聽力，好像除了出國再沒有任何事務能夠吸引住她似的，可憐隔壁那個多情的男孩阿雄，在多次遭受拒絕傷心之餘，再也不願到我們家來了。

　　除了家中每個人在年齡上的成長之外，經濟情況也略微好轉，兩年中我克勤克儉地過日子，除了必要開銷外，我仔細地攢下每分錢。逛街、購物全然地由生活中剔除，娛樂、消遣縮小到最底範圍，節衣縮食到吝嗇的地步。如今手邊積攢了一小筆財富，可以小小的揮霍一番；首先買臺冰箱，省得天天跑菜場，再買個洗衣機，另外添加幾樣電器用品，接下來就著手計劃﹁二度蜜月﹂的旅行事宜。

　　這次阿漁替我買了一箱子漂亮衣服，都是些平日只能站在櫥窗外欣賞讚歎的豪華級﹁奢侈品﹂，有短得露出膝蓋的﹁迷你裙﹂，有純麻純毛的喇叭褲，有大衣、洋裝、皮包帽子，從內衣到外套一應俱全，每一件都合身，每一件都漂亮，每一樣都叫我愛不釋手。阿漁說要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帶出去風光風光，好讓大家看看他太太有多美，好滿足他那份男性﹁沙文主義﹂式的優越自滿，可是真遇上有誰對我多看幾眼，他又會沉下臉來大不以為然，真是矛盾得可以。

　　一千個不好意思，一百個不放心地將盈盈交給母親照顧，我和阿漁提著簡單的行囊坐上往臺中的公路班車﹁金馬號﹂，心裡一直沉鬱鬱的提不起勁來，車過新莊，阿漁捏了捏我的手說：

　　﹁怎麼，還在想女兒？﹂

　　﹁嗯。﹂

　　﹁交給你媽媽帶還有什麼不放心的，看你那份牽掛勁，我都有點要吃醋了。﹂

　　﹁沒聽過爸爸吃女兒的醋，真是！﹂我白了他一眼。

　　﹁怎麼沒有，眼前就有一個。﹂

　　﹁不害臊！﹂

　　﹁還說呢，自從有了女兒之後，你每封信一大半都講她，在你心裡，我也從第一位退後了一步，你照顧她的時間比我還多。﹂

　　﹁唉呀，她小嘛，何況她也是你的女兒呀。﹂

　　﹁我也小，我是你的丈夫呀！﹂

　　﹁少耍賴了你。﹂

　　﹁跟自己太太耍賴是一種享受。我覺得一個男人在外面做事就像上戰場一樣，必須打起精神全副武裝地往前衝；只有回到家裡才可以卸下所有裝備，回復真正的自我，放鬆一切，變得很小很軟弱，渴望著妻子的溫柔、體貼、關懷、照顧，你懂嗎？﹂

　　﹁不懂！第一次聽到這麼怪的論調。﹂

　　﹁現在懂也不遲。﹂他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彩，接著說：﹁第一步，你不許再掛念盈盈，從現在起每一分每一秒都屬於我的，讓我們好好度過這幾天，第二步，我要你把我擺回第一位。﹂

　　﹁無理取鬧。﹂我不置可否地將頭轉向窗外。

　　﹁真的！﹂阿漁加強了語氣，同時用力捏住我的手，痛得我叫了起來。接觸到他那蠻橫而認真的眼神，我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只有輕輕點頭答應。真的，在這一刻裡，他真是變得好小好小，比盈盈都小︱︱一個跟小女兒爭寵的爸爸。

　　臺中、彰化、臺南、高雄，一站站地往下走，隨興所至地停留玩賞。拋開了家事的繁瑣，擺脫了主婦的身份，卸下了母親的責任，無牽無掛、自由自在地盡情享受著輕輕鬆鬆的快樂時光，真有說不出的舒暢與難以言喻的快慰。阿漁說我高興得像一隻百靈鳥，可不是，一隻在籠子裡網了兩年的鳥兒，一旦飛到籠外，豈有不興奮的道理？

　　高雄，是整個旅行的最後一站，我們住進蜜月時住的飯店，指明要同一個房間。白天到澄清湖走了一圈，黃昏時分，踏著落日餘輝，手牽著手，迎著晚風，悠閒地在市區中漫步，心裡覺得好滿好脹，一種深深的幸福感，像海浪般地拍捲著，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此刻，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足的女人，靠近阿漁，挽起他的胳臂迎視著他說：

　　﹁阿漁，今天我忽然發現，做船員太太也不壞哩。﹂

　　﹁？……﹂

　　﹁你想，沒有別離的痛苦，又怎有相聚的快樂？我寧可用兩年的時間，來換取現在的美好時光。我可以吃旁人受不了的苦，也要得到旁人嘗不到的樂，或許，這就是作為一個船員妻子獨特之處吧！﹂

　　﹁看你的口氣，好像做了多少年船員太太似的。﹂

　　﹁夠久了，兩年的時間去體驗一種生活，太夠了。﹂

　　﹁有什麼心得？﹂

　　﹁苦。﹂我肯定地回答他說：﹁人苦，心苦，每一分鐘都在煎熬中度過，我覺得彷彿等了你幾千年幾萬年，簡直要在等待中枯死，人都變成了苦瓜啦。﹂

　　﹁好可憐哦。﹂阿漁故意哭喪著臉說著。

　　﹁才知道！﹂我嬌嗔地對他笑笑，略帶抗議地提高了聲音。

　　一星期的假期，比煙消逝得還快，結束了﹁二度蜜月﹂回到臺北，又開始像上發條的鐘固定地擺動起來。

　　由高雄回來的第二天，家裡發生了一場暴風雨，﹁颱風眼﹂是出在子蘭身上。

　　她經同學介紹，到中山北路一家土產店去當店員，已經上了兩天的班後才告訴家人，公公雖然反對，卻勸不動也拗不過她，子成很冷靜地分析許多事理給她聽，她也相應不理，大家心裡都充分流露出對她的關懷與親情，可是子蘭卻冷得像冰山，硬得像石頭，任誰說她都不為所動，定要去，非去不可。

　　沉默許久的阿漁忽然一唬地由椅上站起，臉色因激動而脹得通紅，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直直地盯著子蘭吼著：

　　﹁你真是不識好歹，放著好好的書不念，偏要跑去當什麼店員，你曉得那種地方有什麼內幕？那種地方也是你去幹的？﹂

　　﹁我高興。﹂子蘭冷冷地還了他一記。

　　﹁哪裡由得了你高興，不許去！我說不許去，補習一年明年再考。﹂

　　﹁不要你管。﹂

　　﹁我偏要管！你就是從小被寵壞了，才會這麼任性，爸爸捨不得打你，我捨得。今天非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阿漁越說越激動，向前走了兩步，舉起手準備向子蘭打下去，我急得站起來抓住了阿漁的手，只見子蘭昂起臉，憤怒地、冷冷地盯著阿漁，她的眼光像兩支利箭，聲音像由地獄裡傳出來的一般。她說：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去，我決定的事，誰也別想改變我。﹂

　　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回房，﹁碰﹂的一聲用力把門關上，那聲音深深震動著每個人的心，引起各種不同的反應與迴響。

　　公公氣得回房睡覺，子成用遺憾而愛莫能助的眼光看看阿漁，也回房去看書了，客廳裡只剩下自尊心受了傷的阿漁和瑟縮在我懷裡的盈盈。我想勸慰他，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有默默地陪坐在一旁；在低沉的空氣中，第一次使我興起﹁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的獨立意念。

︻下卷︼　楔子　緣定三生

　　俗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人生的許多際遇，在冥冥之中似乎都有著它的定數，尤其男女之間的相遇、相知、相愛，或對一些無法解釋的偶然與巧合，除了歸於一個﹁緣﹂字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詞呢？

　　在阿漁到蘇澳水產學校去後的第三天，小李來了。帶著滿面春風與掩飾不住的喜悅之情。

　　兩年多不見，他顯得成熟穩重多了，不像先前那麼喳喳呼呼的，說清楚一點，他比以前有味道，渾身都散發著一股俊偉又稍稍粗蠻的男子氣概，眉宇間流露著英爽的豪氣，神色中充滿著自信與堅定的決心。兩年的海上生活，使他成長，使他歷練，不僅僅在工作經驗上有了收穫，在人格發展、個人修養方面，也都獲益非淺。同樣的外出兩年，同樣的海上生涯，在阿漁身上找不到多少影響與痕跡，在小李身上卻起了這麼大的變化，真令人不可思議！

　　唯一沒有變的是他那獨特的嗓音。當他看到盈盈時，眼中充滿了驚訝與讚歎，聲音更高了八度。

　　﹁你這個女兒，簡直是她老子的翻版，不！根本是影印嘛，真漂亮，好可愛。﹂

　　我笑著，心裡有著得意與驕傲的甜蜜，像所有母親一樣，享受著旁人對孩子的讚美比自己接受讚美還來得受用。他環視了四周之後，才猛然想起似的問：

　　﹁咦，阿漁呢？﹂

　　﹁到蘇澳去了。﹂

　　﹁去蘇澳，幹嘛？﹂

　　﹁到蘇澳水產學校﹃誤人子弟﹄去啦。前不久，他接到同學李青的限時信，說學校裡有一個教員臨時辭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要阿漁去幫一學期的忙，教航海和船藝，其實阿漁老早就托李青幫他留意了。﹂

　　﹁你讓他去？﹂

　　﹁我？……﹂一時之間我實在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才好。兩年的苦日子才結束，盼得眼睛發直才盼回來，還沒來得及完全嘗過相聚的溫馨時，又將再受到離別的壓迫。有點像口渴的人正在喝水，卻被人搶走了杯子；你喝了，但沒有全喝，沒有喝夠的滋味。

　　阿漁說他懂，我相信，可是他懂的只是一部分，不夠深刻，也不是全部。

　　當他用那麼一種混合著歉意、熱切、乞求，盼望我贊同的眼光看著我，期待著我回答時，我真是狠不下心讓他失望，真是拿不出勇氣叫他不要去，因為由他眼睛裡、意態上，我早已感覺出他極想去的決心，而他需要由我這兒得到的只是一份應允式的鼓勵，而不是實際上的決定。我懂得他、瞭解他、愛他、疼他，只要是他認為快樂的事，我怎麼捨得、怎麼忍心拂逆於他，怎麼能﹁不讓﹂他去？何況這對他來講是一種自我價值的肯定、一種體驗與嘗試？想到這裡，我抬起頭來懇切地對小李說：

　　﹁是我鼓勵他去的。﹂

　　﹁哦。﹂小李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一星期有幾堂課？他住在那邊嗎？﹂

　　﹁大概有十五堂的樣子。他每星期一晚上坐夜車走，星期五晚上回來。原來我打算帶孩子一起搬到蘇澳去，可是那邊房子不好找，即使有地方住，傢俱、炊具都要搬過去，太麻煩；所以決定還是﹃通勤﹄。他自己住單身宿舍，有伙食團，倒也方便，這星期五我要到蘇澳去，你要不要一塊去，順便看看老同學？﹂

　　﹁不了，我另外有事。﹂說到這裡，他忽然遲疑起來，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思忖片刻之後才開口道：﹁我，我可能下個月要結婚。﹂

　　﹁哇！恭喜你，從沒聽說過你有女朋友，一開口就要結婚，厲害！厲害！﹂

　　﹁……﹂他有點窘，急得直抓耳朵。

　　﹁什麼時候帶你的準新娘到我家來玩，讓我看看。﹂

　　﹁你認識的……﹂

　　﹁我認識，誰？﹂

　　﹁是何蕙如。﹂

　　﹁什麼！是蕙如？﹂我驚愕地瞪大了眼睛，拚命在他臉上搜視著，企圖找出它的確實性。

　　﹁是，是她……﹂小李深深吸了口氣，鎮定一下自己後說：﹁說起來真巧，她竟然會是我們船長的女兒，早先在船上時，船長就說要把他女兒介紹給我，大家都拿我開玩笑，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竟會是蕙如的父親，那天到船長家去，一見面，我們倆都愣住了。﹂

　　﹁這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

　　﹁我也這麼想。﹂小李嘴角浮起興奮的笑容，眼睛閃動著異樣的光彩，熱切地說著：﹁心儀，你和蕙如是好朋友，我想請你去探探口氣，她同意跟我結婚，是她自己願意還是為了讓她父親高興，我不希望太勉強……還有，這次回來發現她和以前完全不同，她眼裡有著悲傷的表情，有一種落寞與哀怨，彷彿像飽經滄桑的成熟女人一樣。﹂

　　﹁唉呀！小李，少這麼文謅謅的了。﹂我嘴雖然在打哈哈，心裡卻像是被揪了一把，亂成一團。﹁怎麼，你嫌人家不好啊？﹂

　　﹁沒有，沒有，我只是覺得她變了很多。﹂他急忙否認著，彷彿怕誰會搶走他的新娘似的。

　　﹁你自己不也變了不少嗎？﹂

　　﹁我，有嗎？﹂

　　﹁當然有，人的眼睛長在前面，所以只看得到別人，見不到自己。﹂

　　﹁對，對，說得有理。﹂

　　小李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船上和同學的事之後，就起身告辭，說一星期後再來聽消息。

　　送走了小李，看看時間還早，就帶著盈盈坐車到蕙如家去。

　　自從當了媽媽之後，孩子佔去了全部時間，整天在奶瓶尿布中打轉，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想其他的事，稍微有點空閒，休息都來不及，哪裡還能去看朋友、聊天；無形中生活圈子越縮越小，小到以家為中心點，菜場為半徑的一個圓而已。

　　盈盈滿月時，蕙如來過一次，臉色十分蒼白，一雙大眼睛裡滿含著愁緒，形成另一種美︱︱一種肅穆的美。當時我自己正沉醉在初為人母的快樂裡，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那般的美好，連蕙如的那份哀愁，在我眼裡也變成一種美的表現，未能進一步去探討它的內在性，如今回想起來，不禁為自己的自私和愚昧而汗顏得無地自容。

　　來開門的是琴姨。看到是我，她臉上立刻綻開親切的笑容，熱誠地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我怎麼好久都不來玩啦一大堆話，又忙著開汽水拿糖果招待盈盈，好像有太多太多的感情，一下子都要擠出來，又結成一團理不出個頭緒似的。好容易我才有機會開口問道：

　　﹁琴姨，蕙如在家嗎？﹂

　　﹁在，在她房裡，我去叫她，唉！這孩子……﹂

　　﹁不用了，我自己去。﹂說著隨即站了起來。這時，眼前出現一個中年男人，凝視著我。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蕙如的父親，他個子很高很瘦，很有威嚴的樣子，朝我禮貌地笑笑。笑時嘴笑眼不笑，叫人弄不清他是真在笑，還是在應付，嘴角牽動，似在觀察又似在欣賞，令人猜不透，他給人的印象除了威嚴以外，就是冷，冷得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不知怎的，我腦子裡很快地想到︽白鯨記︾裡那個獨腳船長阿哈，心裡覺得涼颼颼的。

　　我小聲地在喉嚨裡叫了一聲﹁何老伯﹂之後，就只會窘迫地呆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了。好在這時蕙如由屋裡走了出來，總算替我解了圍。

　　進入蕙如房裡，我不禁朝她做了個鬼臉伸伸舌頭說：﹁你老爸看起來好嚴肅。﹂

　　﹁那只是外表，其實內心裡他是個最慈樣最和氣不過的人了。﹂

　　﹁哦，是嗎？﹂

　　﹁心儀，季太太。﹂蕙如筆直地打量著我。﹁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呢，要不是抱著孩子，誰會相信你結過婚。﹂

　　﹁少拿我尋開心了。﹂我臉孔微微發熱，關切地看著她。﹁再漂亮也趕不上你這個大美人呀，從前你是屬於活潑明朗的動態美，現在的你卻有著另一種靜態美。﹂

　　她蒼白時面孔微微紅了一下，看看自己，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我看得出來，上回的打擊已經完全改變了她，那天由臺大醫院回家後，她向我傾吐時，眼中就含著太多哀愁，一年多來不但絲毫未見淡褪，反而變得更深更濃更重。這哪裡像一個即將做新娘的女孩？

　　﹁蕙如，小李到我家來過。﹂我將話題納入正軌，注意著她的反應。

　　她只淡淡地應了一聲，繼續低著頭逗盈盈玩。

　　﹁他說，你答應嫁給他。﹂

　　﹁嗯。﹂

　　﹁是你自己的意思？﹂

　　﹁嗯。﹂

　　﹁真的？﹂我毫不放鬆地盯著她。

　　﹁有什麼關係呢？﹂她撫弄著盈盈的頭髮，臉上毫無喜色。﹁爸爸希望我嫁給他，琴姨也說他會是個靠得住的好丈夫。﹂

　　﹁我是問，你自己呢？你愛他？﹂

　　﹁愛？﹂她眼睛一亮，很快地閃過一抹痛苦的陰影。﹁我愛不愛他並不重要，心儀，我覺得好累，想找一個避風港，如此而已。﹂

　　﹁蕙如，你真的變了，不只是樣子變連思想都變了，這哪裡像你說的話嘛。﹂

　　﹁是的，我知道。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太有關係了！﹂我提高了聲音，有點激動。

　　﹁你是我的好朋友，小李是阿漁的好朋友，我希望看到你們快快樂樂的結成夫妻，不要勉勉強強的硬湊在一塊兒。﹂

　　﹁我並不討厭小李，只是目前還沒有辦法接受他而已……﹂

　　﹁蕙如！﹂我誠懇地拉著她的手，沉痛地說著。﹁你不應該這樣，真的。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堅強、果敢、豁達的女孩子，想不到一個感情上的挫折就把你給打倒了，而且跌這麼重。這麼久了，你還沒恢復過來。﹂

　　﹁唉……人是很複雜的動物，不能只憑外表來衡量一個人，有人看起來是堅強的，實際上卻是外強中乾，就像我；有人給人的感覺是柔弱的，而實際上卻是無比的堅毅，就像你。﹂

　　﹁我，是這樣的嗎？﹂我迷惑地落入沉思之中，許久之後才用鼓勵的眼光看著她說：﹁你要知道，一個人最不容易瞭解的就是自己，一個人最大的敵人也是自己，蕙如，對自己要有信心，千萬別被自己所打倒。﹂

　　﹁我……試試看。﹂

　　﹁不只是試，而是把過去徹底地埋葬掉，站在﹃現在﹄起點上，向未來起步，別太叫伯父、琴姨為你擔心，更別去傷害善良無辜的小李，好吧？﹂

　　﹁嗯。﹂她垂下頭，大眼睛裡蒙上一層淚光。

　　﹁我要走了，回去還要弄晚飯呢。﹂我拉起女兒的手準備往外走。﹁等著喝你們的喜酒囉。﹂

　　﹁心儀……﹂她期期艾艾地看看我，又看著盈盈，嘴唇蠕動著，哆嗦著……﹁我也有過一個孩子……﹂

　　她的話像一根釘子，把我牢牢地釘在地板上。

　　我們心裡翻騰得厲害，我們的眼睛相視了一個長長的頃刻，彼此都讀出對方內心的震動和感度，幾乎就在同時，我倆都衝向對方，蕙如投進我懷裡，委屈地哭了起來。

　　﹁你還會有的，一定會……﹂像是在自語，也像是在安慰她，心中的酸楚像潮水般地湧了上來。

　　※※※

　　一星期後小李果然來聽消息。我只簡單地告訴他是蕙如自己願意嫁給他的。另外，我特別鄭重地託付他：﹁一定要好好待蕙如。﹂

　　收到了小李懇切的承諾之後，我不再說什麼，只默默地祝福著他們，盼望他倆在婚姻生活中找到新的人生意義。

第一章　教員？船員？

　　時序雖已進入初冬，卻沒有太多的寒意，空氣中仍舊浮散著淡淡的暖度。

　　轉眼間，阿漁到蘇澳水產學校上課已有五個月了，再過兩星期，這學期就要結束，他的教員生涯即將告一段落。五個月來，我已經愛上這個充塞著魚腥、帶著鹹濕的小鎮；這兒有古老的建築、樸實的居民、純善的風氣，以及一種寧靜的氣氛，讓人感覺生活是一種享受與擁有。

　　多半時候，我都在蘇澳停留一天，到南方澳去看漁船進港，到漁市場看成簍的魚拍賣，嘗嘗海鮮；在港口對面，有一座媽祖廟，香火鼎盛；許多漁人的妻子，用整個心靈，最虔誠的態度跪拜著，祈求媽祖保佑她們的丈夫平安，我也不止一次地跪在殿前；雙手合十，默默地許下心願，盼望阿漁能早一天結束﹁走船﹂生涯；祈求媽祖保佑他在海上平平安安；媽祖眼瞼半閉，露出同情、諒解的部分黑眼珠，接受著人們的膜拜與祈求，彷彿熟悉人類世界的一切愁苦，以一種既親切又疏遠的眼光俯視人生，無言地承諾著、應允著，給人一種精神上的依恃與鼓舞。在這時，我感覺自己跟那些漁婦一樣，雖然我們的生活環境、個人思想、所受的教育全然不同，但是對丈夫的關愛，以及對未知數的恐懼，卻完全相同，我們都深愛著自己丈夫，卻無法阻止丈夫到海上去；為了生活，一方面要忍受離別的痛苦，一方面還要為遠行的丈夫日夜祈禱著，為那隨時與變幻莫測、陰鬱不定的大海為伍的遠行丈夫擔驚受怕。在這方面，我和那些漁婦們一樣，一樣要忍受命運的殘酷，一樣地對命運無能為力。

　　明天上午，我還要到南方澳的媽祖廟去一趟，我想求一枝籤，問問媽祖，阿漁是該留在陸地上當教員呢？還是再回到海上幹船員。

　　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在胡思亂想中滑了過去，看看窗外，天色已逐漸暗了下來，車過羅東，竟然下起毛毛雨來了，不知道阿漁會不會帶傘來接我們。

　　火車到蘇澳時，雨勢更大，眼前像隔著一排珠簾似的，我瞇起眼睛向簾外搜尋著，只見阿漁拉了件舊雨衣，不斷向我們招手。

　　通過收票口，阿漁笑吟吟地迎了上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和一個深深的酒渦，頭髮上凝聚著水珠，新刮的臉還殘留著肥皂的香味。

　　﹁阿乖，你今天好漂亮。奇怪，每次看到你都覺得不一樣。﹂他搓搓鼻子，深情地打量著我，許久之後才將目光移向身邊的女兒。﹁哇！小盈盈，我的乖女兒，跟媽媽一樣漂亮，來，爸爸抱抱。﹂

　　接受k兒一個響吻之後，他得意地咧開嘴笑著說：﹁還是女兒好，熱情大方，不像她媽媽，怪保守的。﹂

　　﹁少討厭。﹂

　　﹁對了，李青請我們到他家吃晚飯。﹂

　　﹁他不是住在羅東嗎？﹂我問。

　　﹁是啊，他下午請假，早早回去買菜準備，今天要親自下廚，好好露一手呢。走吧，坐公路局車去。﹂

　　李青的家在羅東聖母醫院附近，房子是租來的。典型的臺灣式長型建築，很深的一條，用木板隔成三個房間，前面是客廳，中間用木板隔成兩間榻榻米的臥房，後面是一大間廚房兼飯廳。我們到時，李青正繫著圍裙滿臉油光地在廚房忙著。他太太蠻年輕的，穿得整整齊齊像客人般地坐著，新做的頭髮，上了妝的臉，笑起來很虛假。手裡抱著一個嬰兒，大剌剌地端坐在椅子上，呼三喝四地支使著李青招呼我們；我幾次站起來想到廚房去幫忙，都在女主人嚴厲反對下坐了下來。她不斷地向阿漁探聽各航運公司的待遇、獎金；又問我目前臺北服裝流行的趨勢，我身上穿的每件衣服，她都仔細品評觀察，然後嘆息地說，羅東就是買不到這麼高級的衣服，及至我告訴她這些都是阿漁替我帶回來的時，她的嘆息聲更重更長，撇著嘴說道：﹁外國貨就是不一樣。﹂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才不呢！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她大不以為然地由鼻孔中哼著。

　　我看看阿漁，有點窘迫，真不知該如何來和這位李太太建立友誼。

　　好在李青走過來，宣佈晚飯已經準備好，請我們入席。方型餐桌上，擺著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湯；看來李青還真有一手呢，我不禁由衷地讚賞著：

　　﹁李青，你真了不起，好能幹喲。﹂

　　﹁男人會做菜有什麼用，會賺錢才算了不起。﹂李太太不屑地回敬了一句，我不知她這話是衝我說的呢，還是說給李青聽的？

　　我看到李青臉上有自尊受損的屈辱，也看到他太太那一臉鄙夷與冷嘲，心裡真是不舒服，聚在臉上的笑容也凝凍起來，像拋在半空中的球，忽然地卡住了似的。

　　﹁來，來，請坐，請坐，都是自己人，別客氣。﹂李青很快地抖落臉上的陰影，換上一副誠懇的笑容衝著我們說著。

　　坐定之後，李青又忙著倒酒、盛飯，替我們佈菜，問盈盈喜歡吃什麼，又不斷地給太太挾菜，每接一筷都附加一句：﹁唔，這是你最愛吃的，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他太太卻一臉受之無愧，有如女王接受貢品般的倨傲。我看看李太太，心裡真替李青不平。忍不住又開口說：

　　﹁李青對你真體貼。﹂

　　﹁哼，還不是看在我替他生了個兒子的份上！他們李家三代單傳，我一進門就生兒子，他老媽樂得嘴都歪了，還特別跑來給我做月子呢。所以女人啊！肚子一定要爭氣，什麼都是假的，生個兒子才是真的，季太太，你可要加加油啊……﹂

　　沒想到我一句真心話卻引來這麼一串連珠炮，又白白受了一場奚落，心裡實在氣悶；可是想想她那些膚淺幼稚的論調，又覺得好笑；乾脆裝著聽不懂，依舊露出淺淺的笑容，接下她這一記。藉口要餵盈盈吃飯，匆匆地結束了這頓不愉快的晚餐。

　　端著一碗飯，走向客廳，再度坐下，才發現四周的陳設竟是如此簡陋。幾把籐椅，一個破茶几，牆角上一架十六寸的電視機，牆上的油漆剝落殆盡，捲成一片片，形成一副怪異的魚鱗似的圖案，窗戶上空禿禿的，玻璃上堆積著雨水泥漿和厚厚的灰塵。

　　才餵了盈盈一口飯，就聽到一串尖細的女高音傳來。

　　﹁哎喲！怎麼不開燈呀！﹂

　　女主人帶著渾身刺鼻的香味飄了進來，在日光燈照射下，她那一身鮮麗的衣服，顯得更刺眼，與屋裡的陳舊形成強烈對比，就有如一張選錯背景的照片一樣，給人極不協調的突兀感。

　　她坐在我旁邊一張椅子上，用手指剔挖著牙齒，弄得吱吱作響，等她告一段落之後，先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說著：

　　﹁我叫李青今年十月參加河海人員特考，他說來不及準備，只好明年四月再去考，拿到三副執照後，也好早一點上船去。﹂

　　﹁咦？他們不是一畢業就考過嗎？李青沒參加啊？﹂

　　﹁考是考啦，主科兩科不及格，沒取，真窩囊！﹂

　　﹁哦。教書不也挺好的嗎？夫妻可以常在一起，對家裡也能多照顧一點。﹂

　　﹁好個屁！﹂她聲音尖銳，一臉不屑地擺擺手說：﹁一個月才四千多塊錢，要租房子，要吃飯，要買奶粉，窮得半死，偶爾還寄錢回去給他父母，怎麼夠用？他老媽還直說我們小器，唉，真是天曉得……﹂

　　我沒接腔，事實上她也不需要我開口。

　　﹁男人嘛，就是要會賺錢，整天窩在這種小地方，做個窮教員，臭都快臭死了！﹂

　　﹁我倒很喜歡蘇澳。﹂我低聲自語著：﹁希望阿漁能留下來。﹂

　　﹁你呀，你是新鮮，住久了簡直要發瘋。當初嫁給他時，還以為可以離開那個討厭的農村，到臺北去開開眼界，哪曉得一屁股陷到這種地方，真倒楣！等李青上船之後，我一定要搬到臺北去！﹂

　　﹁李青他同意嗎？我是說他在這兒教書教了兩年，一下子放棄，不是怪可惜的？﹂

　　﹁管他的！在這種鬼學校就是熬到教務主任，一個月也不過七、八千，哪像你們在船上，一個月就有一萬多。﹂

　　﹁這也是升了二副之後的待遇，剛上船時也不過六七千而已。﹂

　　﹁對啊！那至少有個指望呀，等幹到船長什麼的，一個月怕不有四、五萬。﹂

　　﹁可是……﹂我有很多話想告訴她，至少她該看清事實的另一面︱︱為賺錢所付出的代價。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以目前的情形看來，她是不會接受任何勸告的，即使她聽得進去也不一定能改變希望李青上船的意志。我默默餵盈盈吃飯，第一次體會到﹁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意境。

　　在後面的兩個大男生，卻似乎有﹁酒逢知己乾杯少﹂的豪興，一瓶紹興酒已經去了四分之三，兩個人的臉都形成豬肝色，舌頭打結，卻仍然意猶未盡地喝著、聊著……

　　※※※

　　回到蘇澳，已經是將近十一點了。

　　把盈盈安置妥當，就和衣往床上一躺，心裡又悶又脹，很不舒服。

　　阿漁正要到浴室去，看了我一眼，又轉了回來坐在床沿上看看我說：

　　﹁阿乖，你怎麼啦，生氣了？﹂

　　我直視著天花板，沒理他。

　　﹁老同學嘛，三杯下肚難免話就多了。﹂他用手扳著我的肩膀繼續說：﹁把你給冷落了，抱歉，抱歉。﹂

　　﹁我才沒那麼小心眼呢！﹂

　　﹁那為什麼？﹂

　　﹁為什麼，問你自己！﹂

　　﹁阿乖，你知道我最笨了，別難我，快告訴我是什麼地方得罪你了，我也好向你賠罪。﹂

　　﹁好，我問你。﹂我霍然地坐了起來，直視著他說：﹁上回你跟我說校長有意留你，聘你為專任教員，有沒有這回事？﹂

　　﹁有啊。﹂

　　﹁那你今天為什麼又跟李青說你還是想上船？﹂

　　﹁我，我是想，上船比較有前途。﹂

　　﹁前途？！哼！還不如說有﹃錢途﹄來得恰當！﹂我冷冷地說。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他的語氣變了，臉上的柔情與歉意迅速退去，繼之而起的是急躁、惱怒；一唬地站了起來，瞪著我吼著：﹁你也不想想，我上船一大半還不是為了你！你以為我愛上船哪？你以為我愛過那種﹃坐水牢﹄的日子啊！還不是看在錢多的份上，還不是希望能讓你們過舒服一點的日子……﹂

　　﹁我不要……﹂胸中怒火高燒，想起兩年所受的種種煎熬，那種﹁獨坐空堂上，誰與為歡者﹂的孤寂與蒼涼，可望而不可及的萬般無奈，摸不到、抓不著的空茫茫感……真是委屈得無從說起。想到這些，不覺淚水逼上了眼眶，聲音也哽咽住了。

　　﹁阿乖，不哭，不哭……﹂阿漁在我腿邊蹲了下來，拉著我的手，仰著臉輕柔地說著：﹁其實，我也很矛盾，在船上時，我想只要找到教書的職位就一定留下來，可是回到陸地上，教了幾個月的書之後，又覺得還是應該上船，當教員安定，可是錢太少，前途也有限；當船員錢多，又升得快，就是太苦了你。阿乖，我想趁著年輕，航運界又很景氣，再跑幾年，等我們把經濟基礎打穩了之後，我一定下來，天天陪著你，好不好？你看，現在我是二副，再幹一年就可以升一副，接著是大副，大副幹兩年就可以考船長，船長做滿三年，就可以考領港啦……﹂

　　他的聲音中充滿著渴望與對未來的憧憬，洋溢著慾念與野心、追尋與期待，以及一種熱切期望鼓勵的渴求，他將我的雙手貼熨在他面頰上，又拿到唇邊親吻，拚命地瞅著我。

　　我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把所有的委屈和要說的話全吞回到肚子裡，兩顆滾燙的淚珠滑落在腮邊，一下子就變得涼冰冰的了。

　　﹁阿乖，別這樣，我真的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哪！不過，只要你說一聲﹃不許走﹄我就留下來，真的！﹂

　　真的，假的，又有什麼關係呢？忽然間，我覺得情緒很低落、很累。

　　掙開了他的手，頹廢地躺回床上。眼前浮起一團團白霧，在層層迷霧之後，是一片汪洋的大海，極目所至，看不到岸界，在地平線的那一端，依舊是海連天，天連海，我覺得好累，好累！

　　任我怎麼搜尋也找不到邊岸，看不到陸地，像一個掉了魂的人，一頭栽進了海底……

第二章　洋姑爹

　　不知道是湊巧還是公司有意安排，阿漁、小李和蕙如的父親︱︱何船長，都在同一天走︱︱離農曆春節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小李到紐約，阿漁和何船長派同一條船︱︱一艘租給日本、往來印尼與日本間的油輪。

　　飛機分別是上午十點和十一點半，九點不到，兩家送行的親友都來到機場。這裡永遠顯得那麼匆忙、混亂；送行的、接機的，形成兩種不同的場面，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也使人感覺到人生聚散無常的飄浮感。

　　結婚後的小李，在蕙如的堅持和琴姨的婉留下，住進了岳父家。為了這件事，小李的父親頗為震怒，口口聲聲嚷著這是什麼年代，哪裡是娶媳婦，根本是嫁兒子嘛！原指望兒子結了婚，兩老可以享享清福，哪曉得福沒享到，連兒子也跑了，真是反了！反了！

　　其實小李也蠻孝順的，上船兩年，每個月的薪水全數寄給家裡。和阿漁一樣，他是家裡的長子，下面有三個妹妹，父親在陸軍官校當教官，退休在即，身體又不太好，情緒難免很壞；加上當初小李要跟蕙如結婚，他家人就不太贊成，一來嫌蕙如是本省人，又是獨生女，在家嬌生慣養的；二來對她母親的事也耿耿於懷，十分忌諱，彼此心中先就有了芥蒂與成見。原來計劃在鳳山家裡住一段時間，結果只耽了四天，蕙如就一個人氣回娘家，再怎麼也不肯回去，害得小李兩邊為難、左右不是，真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還不知挨了多少罵，受了多少氣呢！後來還是公公和阿漁出面做和事佬，打圓場；並講明日後小李的收入一半寄給父母，一半寄給太太，這才算勉強地將一場風暴平息下來。不過小李的父親對蕙如依舊不諒解，認為她太沒家教，一點沒有為人媳的樣子。在蕙如這方面，卻認為小李家人簡直不可理喻，固執、守舊，明明是普通中等家庭，偏要擺譜，搬出一大堆老規矩來壓人，這不行、那不能的，煩都煩死了。早上五點半就動手，別說煮稀飯不會，就連電鍋煮飯都不知道該放多少水，要她侍候公婆和三個小姑，她還不如在家當小姐來得乾脆。

　　好在小李並不計較這些，對蕙如還是非常體貼，尤其在她懷孕之後，更是呵護備至，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像個公主似的捧著，頂在頭上，彷彿一件稀世珍寶，生怕一不小心碰壞了。有一回我跟蕙如開玩笑說：﹁你像是水晶玻璃做的太太，我呢，倒像是鋼筋水泥太太。﹂

　　她卻不以為然地回我一句：﹁你的心是實的，我的心是空的，你有的是靈肉一致的愛情，我卻只有被愛的負擔。﹂

　　﹁被愛有什麼不好？﹂

　　﹁有什麼好？﹂她冷冷地反問我。﹁有人說，被愛是幸福，愛人是快樂，我承認婚後我有幸福感，依恃感，安全感；但是卻從來沒有快樂過。﹂

　　﹁那是因為你自己不讓快樂接近你。﹂

　　人，真是不容易滿足的動物，他們一方面拚命追求自己所沒有的，一方面又不斷丟棄自己所擁有的；得不到的永遠是好的，一旦到了手，似乎就失去了它的價值一般。

　　我不知道蕙如是對愛情太執著呢？還是對現實太挑剔，抑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送小李上飛機，她連眼圈都沒紅，就像晚上又要見面一樣的自然，倒是小李，別看他個子那麼高大，感情倒挺脆弱的，千叮萬囑的交待琴姨好好照顧蕙如；又一再要蕙如自己多保重，百般關愛，萬般疼憐，難分難捨，拉著蕙如的手深情地握著；多少柔情多少愛，盡在一掬纏綿之中，萬般繾綣，全欲寄放還留之中。我看見琴姨悄悄在擦眼淚，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

　　雖然這是阿漁第二次上船，雖然在家裡早講好了今天不許哭的，可是……心中仍然抑不住那一陣陣傷感的波濤，這和第一次送別時的心境不一樣，除了為遠行而難過外，更加上幾分怨歎與無能為力的恐懼，以及一種刻骨銘心的淒愴，就像一個病人，第一次進手術房，心裡雖然害怕，卻只是對一個未可知的預定點所產生的畏懼，但是第二次再進手術室的心情，那種懼怕感卻是有形的，而且更深更重。因為你已經經歷過一次，明白了其中每一個過程，嘗過一遍切骨之痛，受過一次精神上的宰割，而今要重新領受一次，那種心理又豈是一個﹁怕﹂字所能形容的？

　　自從上次在蘇澳為了上船的事和阿漁吵過之後，就不再提要他留下來的事。我明白，在他沒當到船長之前是不會下來的；我也明白，假如我堅持要他留下來，他會聽我的，但是他心裡會形成鬱鬱不樂，會覺得自己大材小用，會成天長吁短歎，怨個不停，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鳥或拴在門口的狗一樣沒精打采。當然，上船他不一定就有多快樂，但至少他覺得有希望，有成就感，肯定感，完成感，這不正是許多男人們終其一生所渴望得到的嗎？

　　愛一個人，是要給他自由，使他成長，幫他發展其獨立性，而不是將他緊緊地綁在身邊，寸步不離地膩在一起。就有如放風箏一樣，要使風箏飛得高飛得遠，一定要放開手裡的線，才能插入雲霄，隨風飄蕩，享受到放風箏的真正樂趣，不管風箏飛得多高多遠，線還是在手上，到了該收回來時，只要輕輕拉兩下，它就會回到你手裡了，不是嗎？

　　對阿漁，我總是用一種近乎母性的溫柔來容忍他，縱容他，慣寵他，愛他，只要他認為該做的、想做的，只要他選擇的、決定的，我都願意接受。我時常想一個女人一旦癡到了真，愛到了深時，是無條件的奉獻、無條件的給予。我知道，在未來一大串歲月裡，我必須有力量承受遠別的滋味，有力量撐起一個家，有力量擔負起教育子女的責任……。我難過，一半是為離別而傷心，一半是為未來的命運而沉重，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在狂風暴雨裡控著一條載得過重的船……。我又怎能像蕙如那樣瀟灑得連眼淚都不掉一顆呢？看到我和琴姨都眼淚汪汪的，蕙如竟然笑了起來。

　　﹁看看你們倆，真丟人！﹂她故意朝我們做鬼臉，挽起一人一隻胳臂說著：﹁走，我請客，上紅寶石飲茶去。﹂

　　茶樓裡吵鬧得像菜場，污濁的空氣，沖得我直噁心，一點胃口都沒有。回到家裡，頭痛欲裂，屋裡忽然變得好空蕩，恍惚一下子大了好幾倍，空氣中浮散著清冷冷的孤單，只有阿漁的氣息猶存，想起昨夜的纏綿，耳畔的細語，如今景物依舊，枕邊人卻已遠在他鄉，再相見，又要一年多以後，想著、想著，不覺悲從中來，撲在床上，放聲大哭，直哭得天昏地暗，積壓在心頭的鬱悶，如山洪暴發般地傾洩而出。

　　隱約地，似乎聽見有人敲房門的聲音，會是誰呢？過一會盈盈走過來，拉拉我衣服，指著門外說：﹁媽媽，嘟嘟來了。﹂

　　可不正是子蘭站在身後嗎？我趕忙坐起來，胡亂地擦了擦臉，很困難很難為情地對著她笑笑。

　　﹁嫂，我……我想跟你談談。﹂她定定地注視著我，咬咬嘴唇，遲疑了一陣之後又說：﹁也許我不該在這個時候打擾你，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來，坐在這兒，告訴我是什麼事。﹂我迅速地拂落了一腔的悲愁，換上真摯的誠懇來接納她。在某些時候，當你全心地替別人設想，你就會找到高於個人悲哀的幸福，也就會使得自身的痛苦不再那樣的強烈，進而得到一份穩定、一份力量。

　　﹁嫂，﹂她做了一個深呼吸，彷彿要開始一篇精采的演講似的說：﹁自從我到土產店去上班後，家裡人都很生氣，尤其是大哥，好久都不跟我講話，我不怪他，只能說他們對我不夠瞭解。在這個家裡，唯一比較懂得我的，只有嫂嫂你，所以，我想了很久，這件事還是先告訴你，請你跟爸和哥哥們說，免得又引起爭吵。﹂

　　她停了一下，臉上浮起紅暈，顯得柔媚而嬌羞。

　　﹁嫂，我要結婚了。﹂

　　這幾個字，她是用很低的聲音講的，卻好似一排鋼炮般地轟得我耳朵嗡嗡作響，我迷亂異常，手裡的手帕掉落在地上，不知呆了多久，我的手仍然不斷在發抖。

　　﹁啊？！結婚？你才剛滿二十歲呀。﹂我竭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是的，我已經答應了Pater的求婚，婚禮定在下個月初，過完陰曆年，他就要調回美國，我們一起走。﹂

　　﹁誰是Pater？Pater又是誰？你真把我給弄糊塗了。﹂

　　﹁一點也不用糊塗，Pater是一個美國籍的職業軍人，說明白一點，他是個二等兵，人很老實，不像一般美國孩子那麼輕浮，德州人，今年二十五歲，家裡有父母兄弟六人，他是老二。我們認識三個多月了，他對我很好，我也很欣賞他，就這樣；明天，我們請嫂到六三俱樂部吃飯，你一定會喜歡他的。﹂

　　聽完了她的話，我沉默了很久，心裡翻湧得厲害。專注地瞅著她那張很性格很年輕的臉，真想知道在這一臉堅定頑強下面，是一顆怎樣的心。接著，我試探地問著：

　　﹁已經決定了？﹂

　　﹁是的。﹂

　　﹁不再考慮一下？﹂

　　﹁不用。﹂

　　﹁假如爸爸反對呢？﹂

　　﹁我照樣要嫁！﹂

　　﹁就是為了要到美國去？﹂我狠命地盯著她問。

　　﹁這？……﹂她遲疑了一下，有被知悉秘密的窘迫，自嘲地笑了笑，接著說：﹁也許吧！不過主要的是我們相愛。﹂

　　她的眼底很快地浪起一層朦朧的霧氣，散溢著夢幻般的沉醉以及一種很特殊的光彩，使她的臉看起來柔和了許多，在黑密密的睫毛上閃著甜蜜的星光，在這一刻，她流露出一種特殊的柔情，使她變得好美，好動人。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眸子中閃著瞭解的光芒，正經地看著我說：

　　﹁嫂，我愛Pater，就像你愛大哥一樣，愛，像咳嗽一樣是忍不住的，對不對？﹂

　　﹁呃……﹂

　　﹁嫂，我會記住你跟我講的話，記住中國婦女的古老美德，知道女人的本份就是看家，等候、忍耐、服從；我嫁到美國，更要讓他們曉得中國女孩子的特色，對不對？﹂

　　﹁對……﹂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眼睛又模糊了起來，在一片迷惘之中，我看到的不再是一個羞怯任性的小女孩，而是一個堅強成熟的婦人了，昨天腮邊還帶著稚氣的笑容，今天已換上自信和安詳，但願她內心和外表一樣堅強，但願她找到了自己所要的……。

　　第二天，我帶著盈盈一起去赴她未來的洋姑爹的邀宴。以美國人的標準來看，他不算太高，長得也不很帥，藍眼褐髮，不苟言笑，挺嚴肅的；整個臉就像在左右兩邊用夾板壓過一樣向前後凹凸著，和中國扁平的臉孔像由前後壓過的完全不同，皮膚比盈盈還白還嫩，鼻子好尖好尖，像用刀刻出來似的，有稜有角；由於眼睛凹，看起來有點凶，難怪盈盈看到他直往後退，抱著我的腿不放。

　　Pater一句國語都不會講，我的英語也不大靈光，只有搜索枯腸地挖出所有能用的字彙，拼拼湊湊，加上比手劃腳地和他交談，直急得一身大汗，也沒能正確地溝通彼此的思想，接觸到問題的核心。想兩個相同國籍的人，用共同的語言，都不一定能很恰當地表達出自己，何況子蘭的英文不頂好，而Pater對中文又一竅不通，今後他們之間的感情、意識、感受，要如何讓對方真切地體會明瞭？加上生活習慣、人情風俗、種族文化，存在的差異，又怎能使兩個人的步調配合得起來？當然，人是有適應環境、改變自己的能力，子蘭也曾自豪地說過，她只要有Pater的愛，生命就有了根，就是一個精神上的大富翁，而不在意其他的一切。但是，她到底不曾真正地面對過生活，不曉得現實是怎麼一回事，她哪裡曉得日常生活裡有多少無聊、瑣碎的惱人事情？

　　我看看子蘭，她的視線和Pater糾纏在一起︱︱一種長久而熱情的凝注，一種充滿愛情的對視，在此刻，在他們彼此的眼裡，沒有誰能比得上對方，沒有什麼事比得到對方更重要的了。即使告訴他們，橫在他們眼前的可能是一條冰河，相信他倆也會毫不猶豫地往下跳。

　　古今不少詩人與醫生都說：陷入情網的人是局部瘋狂的︱︱是一種很愉快的瘋狂，一種足以叫人失去理智的瘋狂。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心情益發地沉重起來。

第三章　孩子來臨時

　　子蘭走了，和她的新婚丈夫回美國了。

　　回想這兩個月來，打從子蘭告訴我她要結婚那天起，一顆心就提在半空中，在既喜且憂之間擺盪，在勸阻和祝福之間打轉。

　　婚姻，對一個廿歲的女孩子來講，似乎嫌早了一點；有點像登山者在裝備尚未準備齊全之前就匆匆出發一樣，又有點像一鍋肉還沒燒爛就端上桌子似的。更何況它對子蘭的意義是代表著出國，是通往想像中樂園的一個橋樑！像雨後浮出的一道彩虹，從天的這邊跨到雲的那端，撲捉的只是一片耀眼的光芒，至於隱埋於雲端後面的景致，就全然地忽視掉了。儘管我一再盡力想使她明白婚姻的實質和現實的殘酷，儘管阿漁一連寫了五封文情並茂的信給子蘭，希望她多觀察一段時間再決定，為了想和子蘭講話，特別要我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價錢買了一具電話，由日本一連打了四通長途電話回來，懇切地告訴子蘭，他不反對妹妹結婚，也不反對Pater本人，只是不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這麼大的決定，假如他們真心相愛，為什麼不能多等一會兒？至少等他下趟回來之後。但是對子蘭來講，她覺得彷彿等了一輩子，想了兩世紀，如今美夢即將成真，又抓住了絢麗的愛情，怎麼肯輕易地放棄？

　　那天由﹁六三﹂回來，她跟我聊了大半夜，臉上帶著快樂的表情，眼睛裡充滿了柔愛的光輝，唇邊浮現著愉快的溫馨的美，整個臉因了喜悅和情愛而光亮起來，她完全沉浸在一種特別的春天的感覺裡面了，完全沉醉在未來的憧憬之中了。對這個家，這個從小生長的地方；她只有厭惡，只有鄙棄，離開這裡，就像丟開一條陳舊發霉的破棉被一樣，沒有絲毫留戀，不帶半點感情。我驚訝她的冷酷，更為她的勇敢而震動。每個人內心中都有一個上了鎖的小世界，我實在不懂這個年輕女孩子那緊閉的心扉中，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在這個看似嬌弱的軀體底下，是一個怎樣堅硬的靈魂。

　　在登上飛機的那一剎間，我緊緊握著子蘭的手，用憂鬱、疼憐、不捨，多種複雜的眼光深切地注視著她，她的臉上卻充滿著動人的、利己主義所特有的嬌美，以及展翅欲飛的欣喜，向送行的親友們揮手。

　　忽然，在樓梯轉角的人群中，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阿雄！我震了一下，呆了半分鐘，待我追過去時，他已消逝在人堆中，逃出了視線之外，走得無影無蹤了。

　　回到家，坐在子蘭房裡，心中倍覺悵惘，想起兩個月前才送走阿漁，如今又送走了子蘭，人生為什麼總是這樣離多聚少，為什麼苦總是長長的，儘管我拚命地揮霍也用之不盡，樂卻總是短短的，雖然我小心又小心，像小時候含著糖球一樣，一點點地溶入口裡，讓舌頭全然地嘗到那沁心的甘美，它依舊以驚人的速度流逝。感覺裡，阿漁好像昨天才回來，事實上，他已經又走了。我縝密地將每一刻歡樂的時光，藏進記憶的寶匣，採擷下阿漁的笑靨和細語，串在項鏈上，在我孤獨時，在我難過時，在我被想念煎熬得難以自持時，取出來細細品味，慢慢玩賞……。不知道坐了多久，思維彷彿化成一縷輕煙，飄入另一個虛幻的世界裡，一個混沌舒適無憂無慮的世界裡……。驀然地，外間傳來女兒的哭聲，彷彿一支尖針，戳在膨脹著幻意的氣球上，乍然地使我驚醒過來；趕忙將零亂的思緒蓋上、鎖好，放回內心最深處，緊緊封閉起來。回到現實的世界中，恢復了母親的身份。抱起由大床上翻落下來的女兒，怨怪著自己的疏忽大意，盈盈在我拍摸下漸漸止住了哭聲，指著肚子說她餓餓，可不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黃昏的陰影滑了進來，屋裡黑暗暗的一片，都快六點了，難怪女兒喊肚子餓了呢！替盈盈沖杯牛奶，抓幾片餅乾讓她先吃，立刻衝進廚房洗米、切菜，以電子機械人的速度，藝術大師的技術，洗手做羹湯，準備公公小叔回來吃晚飯。

　　這一天午後，早早把盈盈哄睡，我又躲進子蘭的小房間裡，倚在牆角邊，獨自啟開深藏於內心的記憶門閘，捧出屬於自己的心靈寶匣，像一個收藏家般地逐件玩賞；鬆開奔放的情感，任它隨意飛揚、流轉、旋舞……。我們每天生活在責任、道德、傳統的種種約束中，很少有時間做一點自己喜歡的事，如果可能，為什麼不抽出一小點時間來餵養心靈？做一點小小的放縱，獲得一點小小的快慰：我珍惜每天這般美好的神遊時光，更滿足於這短暫的鬆弛；可是往往連這麼一丁點的自由、享受都會被剝削掉，像這一長串刺耳的門鈴聲，鼓躁地鑽入耳膜，破壞了幻境中的寧靜，我厭煩地皺了眉頭，沒好氣地向外面吼著：

　　﹁門沒關，自己進來。﹂

　　﹁喲，喲，喲，幹嘛這麼凶嘛。﹂隨聲而入的是大腹便便的蕙如，我趕緊將記憶的門閘關上，笑著迎出去。

　　﹁今天怎麼有空來？﹂我上下打量著她，懷孕後的蕙如，整個臉都因將為人母的喜悅而明亮了起來，又恢復了往日的慧黠明朗。﹁該不是又來討教育嬰常識吧？﹂

　　﹁唉呀︱︱人家，想你嘛！﹂她撒嬌地笑著。打從她有喜之後，三天兩頭地往我這跑，一天一個電話，問遍了每一個細節，研究了每一個可能發生的問題，真累。

　　﹁省省吧你，我可承受不起。﹂我望了望她隆起的腹部說：﹁快生了吧？﹂

　　﹁嗯，預產期是四月十號。﹂她頓了一下之後，臉上浮起一層隱憂的灰暗，期期艾艾地說著：﹁心儀，我好怕……﹂

　　﹁怕？﹂我怔了半秒鐘，立刻體悟出她話裡的意思。對一個初為人母的妻子，分娩的確有著幾分畏懼，尤其是丈夫不在身邊的年輕太太，心裡除了恐懼之外，更加上一份沉重而深切的惶惶然，一種無所依恃，何以為憑的空茫。她的話，像一支鐵鉤，直插入我深埋心中的記憶︱︱一些我不願想、不敢碰的隱痛，很快地竄了起來，但是，很快地，我又將它按捺了下去，封閉起來放回一個最隱閉的角落，用寬慰的眼光看著這個與我有同樣感受的好朋友說：

　　﹁一點都不要怕，生孩子是最自然的一件事，就像瓜熟落地一樣，什麼危險都沒有，放一百個心吧。﹂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怕，琴姨說她對這件事一點經驗都沒有，比我還緊張，弄得人心慌慌的。﹂

　　﹁有什麼動靜馬上打電話給我，我立刻趕到，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

　　﹁心儀，我……﹂她臉上露出感激的表情，有什麼話擠在舌尖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要說什麼，我懂。﹂我迎上她的目光，瞭然地看著她，改變話題：﹁該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半年前就都買齊了，全是琴姨一手包辦的。﹂

　　﹁孩子的爸爸現在在什麼地方？﹂我想起了小李在船上一定也十分著急，天天盼好消息。像當年我要生盈盈時，阿漁整天在甲板上來回踱步，一分鐘問一次報務主任有沒有收到電報，真比熱鍋上螞蟻還急。

　　﹁海裡。﹂蕙如聳聳肩膀，意態漠然。

　　﹁蕙如︱︱﹂我略微不快地加重了語氣，用責備的眼光筆直地瞪著她。﹁不要亂講？你該知道幹船的人很忌諱，很迷信。﹂

　　﹁我討厭幹船的人。他們自己可憐，他們的妻子更可憐，出賣青春！﹂

　　﹁蕙如︱︱﹂我沉下臉更加不悅了起來，倒不全是為了她言辭上的尖刻，而是反對她那股囂張的氣焰，不由地反駁她道：﹁那你為什麼要嫁給幹船的人？﹂

　　﹁命，沒辦法，命該如此。﹂她露出卑夷與自嘲的複雜表情。

　　﹁既然嫁了船員，就該好好過船員太太的生活。你不覺得當船員太太也有不少好處？比如獨立、自由、夫妻間不容易厭倦，人家的小別勝新婚，我們是久別如再婚，永遠相敬如賓，永遠珍惜相聚的每一分一秒；還有，可以隨自己的意思安排生活，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

　　﹁那是你自我安慰。﹂蕙如仍舊滿臉的不屑，怨恨地說著：﹁你為什麼不說說船員太太的可悲之處？平日的孤單、寂寞、冷清、無依都不提，逢年過節時，那股子淒愴你受得了？你不怕？我是從小就嘗夠了那種滋味，每當年關一近，琴姨和我就像犯病一樣，渾身不對勁，像兩隻喪家犬般地不知道怎麼過才好。看到滿街的人忙著買東西，心裡就亂慌慌的，其實家裡什麼也不缺，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買那麼多東西，好像不要錢似的亂搶。琴姨也一個勁地湊熱鬧，把冰箱塞得滿滿的，吃的用的，堆得滿倉滿谷，春聯紅字貼得一屋子都是，早早的就醃肉灌香腸，像準備一營人來開伙似的，到了年卅那天，在廚房裡忙一天，弄了一桌子菜，拚命叫我吃，她自己卻連筷子都不動一下，望著桌子發呆。記得有一年，我問琴姨為什麼要做這麼多菜，又沒有客人來；她長長的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回房去了，我跟著進去傻傻地叫琴姨不要生氣，快出來吃年夜飯，她一下子把我摟進懷裡悲戚地哭了起來，當時我雖然不瞭解她內心深處的苦楚和感觸，卻知道家裡氣氛的低沉。那一夜，窗外是炮聲連天起，窗內是一個孤寂的女人摟著一個孤寂的小女孩，別人家是一家團聚高高興興地圍坐一堂吃年夜飯，我們家是兩個掉了魂的女人淚眼相對……你說，我能不討厭幹船的人，能不恨幹船的人嗎？能說他們不可憐，我們不可憐嗎？﹂

　　﹁蕙如，你想得太多，太偏激了一點……﹂

　　﹁不是我偏激，這是事實，是人性，是觸景傷情。難道你心裡一點感觸都沒有？你能肯定地說你無所謂，你很快樂？﹂她咄咄逼人地審視著我。

　　﹁我……感觸當然有，遺憾丈夫不在家也會，難過也不能免。但是，﹂我深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絕不讓那些低落的情緒擊敗自己，佔領自己，而是盡量去克服它，快樂痛苦，完全是一種感覺，你覺得你自己快樂就快樂，你要使自己痛苦就痛苦。完全操之在我。﹂

　　﹁你能，我不能！﹂

　　﹁不是不能，而是你不肯去試，不肯去面對它。對了，以後你和琴姨都到我們家來過年，大家一塊守歲，你說好不好？﹂

　　﹁再說吧。﹂她興味索然地推諉著。

　　﹁你看看你，都快做媽媽了，情緒還這麼不穩定，從進來到現在，忽冷忽熱，變化莫定，真是不成熟。﹂

　　﹁要那麼成熟幹嘛！﹂

　　﹁好了，好了，不跟你講了，今天好像存心來我我抬摃似的。﹂我笑著擺擺手，﹁我要去看看女兒醒了沒有。﹂

　　﹁我也要回去了。﹂

　　﹁急什麼？吃了晚飯再走嘛，我炒辣椒給你吃。﹂

　　﹁謝啦，上回吃多了辣椒滿臉長豆子，我出來久了琴姨會不放心，你不知道她那股緊張勁，實在吃不消，有時候被她嘮叨得要發瘋，再不出來透透氣，真會崩潰的，再見，我走啦。﹂

　　蕙如前腳跨出大門，琴姨的電話後腳就跟了過來，我告訴她蕙如剛剛走，她才放心地掛上電話。

　　※※※

　　一長串尖銳的電話鈴聲，劃破了寂靜的黑夜，我由夢中驚醒，一躍而起衝出去抓起聽筒，心裡像打鼓似的跳著。

　　﹁喂……﹂

　　﹁心儀，我是琴姨，我在臺大醫院，蕙如要你來……﹂耳邊傳來琴姨焦急的聲音，彷彿透過聽筒伸出手抓我一樣。

　　﹁好，好的，我馬上來，馬上來。﹂放下電話，匆匆換了衣服，跟公公交待一番，立即坐車趕往醫院。

　　四月的天氣，夜裡仍舊寒意逼人，白天喧鬧非凡的臺大醫院，這會兒卻寂靜得嚇人，鞋跟踏在磨石地上，引起一聲聲迴響，就像一記記敲在心底一般；四周黑濛濛的一片，風吹樹葉沙沙作響，更增加幾分陰森暗魅，心裡實在有點怕，不覺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飛奔地衝向三東病房的待產室，還沒推門進去就已經聽到一長陣歇斯底里的嚎叫聲，蕙如兩隻手緊把著床頭的鐵桿，整個身體弓起呈半圓形，臉色慘白，堆滿著汗珠，扭曲得變了型；琴姨一臉愛莫能助地忙著替她擦汗，叫著蕙如的名字，假如可能，她真想替蕙如承受全部的痛苦。

　　看到我，蕙如一把抓向我，那隻手像鐵鉗般地死夾著，痛徹入骨，我幾乎失聲叫了起來，但是當我接觸到她那雙求助且極度痛楚的眼睛時，心頭興起了一陣陣憐愛的衝擊，只希望能在緊握的雙手中給她一點力量一點寬慰一點慰藉。

　　﹁心儀！我受不了，我疼死了……﹂她又用力捏緊了我；喘息地叫著，那聲音聽起來淒厲而尖銳，像玻璃般地劃過我心田，使得整個心都跟著抽搐起來。

　　﹁蕙如，聽我說，你先不要亂動，陣痛來時深呼吸一口。不要把力氣用光；現在靜一下，等痛的時候，試試看。﹂

　　﹁我不管，不管，我每一分鐘都在疼，疼死我了，我要死了，唉喲……我……叫小李回來，叫他回來，我不要生孩子，我不要……﹂

　　﹁蕙如︱︱﹂我用力地握著她的手，寬慰地說著：﹁等你生了，我馬上到公司去請他們拍電報告訴他。﹂

　　那一邊，琴姨正悄悄地在擦眼淚，嘴裡不停地念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我的眼睛也散出兩道晶潤的黑光，在淚光瑩瑩中，躺在床上的蕙如彷彿變成了自己，同樣的掙扎，同樣的煎熬，同樣的疼痛，同樣地叫著阿漁的名字……自己是怎麼挺過來的？推出產房時，想見阿漁的渴望︱︱從來沒有一個時候感覺那麼強烈地需要他，從來沒有一個時候感覺自己是那麼的孤單，明知不可能卻依舊癡盼得急切，明知是無望卻依舊要希望地莫名地期待……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琴姨問我是不是時候到了，我還沒講話，她就再次跑去打電話請指定的黃醫生來。廿分鐘後，黃大夫帶著濃重的睡意來了。上回我生盈盈時就請他接生，這次也是我把他介紹給蕙如的。大概是婦產科醫生當久了，早養成一副不慌不忙、從容自如的耐性，不管你多急多痛，他永遠是慢條斯理輕聲細氣的，像一鍋溫吞水般的嘔人；這會兒他替蕙如檢查之後說：﹁至少要到天亮才會生。﹂我看看錶，才不過清晨兩點，到天亮還有三四小時，蕙如還有得疼呢。

　　蕙如的陣痛斷斷續續，幾乎陷於半昏迷狀態，人顯得很虛弱很疲憊，在短暫的間歇中，她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等到窗外露出一線曙光時，陣痛又頻繁起來，蕙如發狂地嘶喊，在床上打滾，就在這時，黃大夫來了，吩咐護士推進產房，留下琴姨和我在門外焦慮地守候著。半小時後，裡面傳出一陣嘹亮的嬰兒哭聲。

　　不一會兒，護士推出一個嬰兒床，朝著琴姨說：﹁恭喜你，是個男孩。﹂

　　我和琴姨面面相對，許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半晌之後，我握住琴姨的手，激動地說著：﹁恭喜你當外婆啦！﹂

　　琴姨嘴唇抖動著，眼裡盈滿了快樂的淚水，緊緊地回握著我喃喃地說著：﹁謝天謝地，真謝天謝地！……﹂

第四章　情悠悠恨悠悠

　　日常生活或許是單調刻板少有變化的，如果能稍微用一點靈性，細細去品味體嘗，一樣可以發現不少樂趣與快慰。買一束鮮花，摘幾條小草，聽一段音樂，甚至散散步、練練毛筆字、喝杯好茶，每一件小事都會帶來無限的喜悅。生活是一種藝術，生命是一項擁有，是好是壞，全在於個人的安排運用。

　　春去秋來，日子像小河潺潺的流水，悠悠淙淙地淌著，等信、看信、寫信成為日常生活中最刺激最令人興奮的事。阿漁的信跟他的人一個樣，熱情坦率又奔放，對感情的表達他永遠是那麼真摯、露骨，充滿了愛的光輝與熱辣辣的渴望，他從不知含蓄的美感，只知道赤裸裸地表露自己，喜也好怒也好，總是一股腦兒地傾洩出來，讓人看得透不過氣來，一下子會氣死，一下子會樂活。他的信和人也許都不成熟，但是永遠含有大膽、迷人的韻味，一種只有年輕才會這樣的愛法，一種靈魂對靈魂的徹底坦白。比較起來，我給他的信就含蓄多了，溫婉而細膩，需要用心仔細去體會，含在嘴裡慢慢的咀嚼；像喝酒時必須要淺斟慢酌，方能領略到它的美妙一樣。我極力避免用﹁愛﹂字，總覺得那是一個極神聖崇高、完美的字眼，是一種只能意會不必言傳的意境，兩心相通，主要靠一點靈性，並不在言語之多；擺在心底比掛在嘴上要美得多。我愛阿漁，願意為他做任何事，一心只想付出，只要看他快樂就心滿意足。不論何時，不管他在身邊或遠方，靈魂的飢渴和滿足都是為了他，只要一想到他，心底即洶湧著陶醉的幸福感，這是一份怎樣癡狂盲目的愛？旁人怎能明瞭？怎能體會？旁人怎會明白我為什麼這樣死心塌地地耽在家裡，一天天、一年年地等下去而毫無怨言，旁人哪裡曉得一個女人身心對另一個人的全然奉獻？一種心有所屬的幸福與甜蜜？在現實生活中，我也許是十分貧乏、窮困，但是在精神領域中我卻是最富足的人，不但有至誠的愛，有家與孩子來滿足女性的需要，還有一片屬於自己心靈的神遊世界，又怎會覺得日子單調？

　　秋天一過，很快地又到了臘鼓頻催歲暮冬寒的時節，阿漁來信說他早向何船長提出報告，希望能提前休假好回家過年，船長原則上答應，並請公司派人來接替，就不知道航期是否會耽誤，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該是可以趕在年卅前回來。

　　為了探聽阿漁的歸期，我幾乎每天打電話到船公司去問，但是得到的消息卻越來越令人沮喪，阿漁他們的船才由印尼裝了原油開出就收到颱風的警報，不得不再駛回港裡等候，這樣一來，原定半個月的航期無形中就往後拖延，至於要耽誤多久，目前誰也不敢斷言，完全看天氣變化而定。

　　眼看就要到大年夜了，阿漁卻沒有一點要回來的跡象，心裡實在急得發慌，問公司也得不到明確的結果，像是吞了一個悶葫蘆在胃裡，堵塞得快憋死人。成天心頭慌慌亂亂的；等待的煎熬變成強烈的渴望，困惑和懷疑也相繼萌生，希望的氣泡脹滿著心田，溢漾著絲絲痛楚，眼看時間一點點過去，出現奇蹟的可能性一寸寸減少。下午打了一個電話，請琴姨和蕙如帶她的兒子小強到我這兒來吃年夜飯，蕙如意興闌珊地推辭著不肯來，聽她懶散的語氣淡漠的口吻，使我想起她對過年的敏感；想起她說的觸景傷情，想起了她說船員太太的悲哀，更增加幾許鬱悶和淒涼感，這種低落的壓人的愁緒，排山倒海地向我湧來，衝擊得我難以自持，勉強吃過年夜飯，再也抑不住翻湧在胸中的委屈感，託辭頭痛趕緊躲入房間，兩行熱淚早已奪眶而出，死命地咬住枕頭，不敢哭出聲來怕驚動外間的公公小叔，只有抽抽噎噎地暗自飲泣，任淚水爬滿面頰，沖濯著壓擠在心頭的鬱怨，像雨絲洗刷著塵埃般……漸漸地，心緒平穩了下來，不僅為自己的幼稚衝動覺得好笑，還好意思說人家蕙如不成熟。自己不也一樣？常常為情緒所左右，只為了阿漁沒能回來過年？還是受不了失望的震擊？真的不哭了。我可不要明年會倒楣，我只盼望阿漁能平平安安地回來就好，多一天少一天都沒關係，只要他平平安安地回到我身邊，只要他回來就好……

　　初二是女兒回門的日子。在媽媽家盤桓了一整天。初三一早蕙如來電話約我帶盈盈到兒童樂園去玩，兩個孩子玩得興奮之極，到下午二點才各自回家，比起蕙如那張神采奕奕的臉，我是顯得太灰暗了一點，該高興一些才對呀。

　　由計程車下來，發現大門開著，心頭不覺一驚，會不會是遭小偷啦？

　　跨進大門，一眼瞧見坐在屋裡的人，立刻怔住了，心裡脹滿了激動和懷疑，是阿漁？！真會是他？

　　﹁怎麼是你？﹂我語無倫次地說著。

　　﹁船到日本，我就回來啦。﹂他起身相迎，興奮地望著我。

　　﹁公司沒通知我，你，你怎麼也不打個電話？……﹂

　　﹁我想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

　　是太意外了。我激動得厲害，所講的話就像心靈的跳動一般零亂，笑容也有些靦腆。

　　﹁我帶盈盈出去玩……今天，天氣很好，所以……﹂

　　﹁上來吧，阿乖，我千里迢迢趕回家來，不是要聽你談天氣的。﹂阿漁用快樂的臉看著我，將我拉上玄關。他的手一接觸到我，我心裡不禁一陣顫慄，他接著一把將我抱入懷內；深長而粗野地吻著，似乎急欲表達心中的渴望與情愛。我享受著他的親吻，享受著他身上的溫暖以及那堅實的手臂所帶來的安全感，興奮得全身發抖。許久之後，我抬起頭來，再次專注地看著他，夢幻般地呢喃著：

　　﹁阿漁，是你？真的是你？……﹂

　　﹁當然是我！﹂

　　我感覺他雙臂的力量，感覺他嘴唇飢渴的狂吻，是我的阿漁，只有他的擁抱是這樣狂野有力，只有他的嘴唇是這樣灼熱磨人，只有阿漁，只有我的阿漁……我緊緊地環著他的脖子，覺得自己都快要溶化了……

　　片刻之後，我猛然地推開他環顧左右，怎麼沒看見盈盈？叫了幾聲都沒回音，這孩子跑哪兒去了？剛才自己被驟然的相逢沖昏了頭，根本忘了孩子，她，她可能比我還吃驚，這會兒一定嚇得半死；到院子裡一看，只見她胖胖的小臉上佈滿著驚疑的表情，怯生生地躲在榕樹下面，我歉疚地拉起她的手，柔聲地說著：﹁盈盈，是爸爸回來啦，進來，進來跟爸爸打個招呼。﹂

　　她執拗地看著我，怎麼說都不肯進屋，阿漁也下來要拉，她更像一隻受驚的小白兔一般，警戒地瞪著阿漁，身體一直往後蹭。

　　﹁哇！真糟糕，女兒又不認我啦。﹂

　　﹁還不都怪你！出去那麼久。你走時她才兩歲多，現在已經上幼稚園中班了。﹂

　　﹁哦？這麼快。來，盈盈，爸爸抱，爸爸好喜歡你，上回寄給你的巧克力糖還有洋娃娃好不好？爸爸箱子裡還有，來，我拿給你看。﹂

　　盈盈依舊縮在我身後，不肯讓他碰，眼睛眨呀眨地就差沒哭出來。我看勉強是行不通的，於是對阿漁說：

　　﹁你先上去，我慢慢哄她。﹂

　　﹁好吧！﹂阿漁無奈地揉揉鼻子，朝屋裡走去，進門前又轉過頭來，用熱烈的眸子盯著我說：﹁太太，我好餓。﹂

　　我剛想說﹁馬上煮蛋給你吃﹂，待接觸到他那雙燃燒著熾烈火焰的眼神時，突然悟出他話裡的含意，不覺羞紅了臉，心裡卜通卜通地亂跳，難為情地垂下頭去，不敢再看他了。

第五章　浮冰上的愛

　　假如說阿漁不在家的日子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那麼他回來後的生活就有如一張按錯音速的唱片︱︱完全地走調。

　　許是長期漂浮在海上，阿漁的性情也有著與海洋一船的陰晴不定，千變萬化。熱情的時候，直把人燒得要溶化，冷漠的時候令人寒徹入骨，一天廿四小時當中，他的情緒常會呈現出春、夏、秋、冬四種全然不同的型態，你必須隨時準備好四季的衣服，順應他快速的變化。

　　由日月潭旅行回來後不久，我發現自己又懷孕了。這次的心情十分複雜，我愛孩子，可是不要在現在，不要在我心理毫無準備之下多一項負擔，何況在我整個計劃當中沒有第二個寶寶的位置和預算。再想到害喜時的難受、生產時的痛苦、帶孩子的累人，都叫我猶豫、生畏。考慮再三之後，我想先把孩子拿掉，等房子買好了，經濟穩定一些，盈盈念國小之後再生老二，一切會比較得心應手，省力許多。

　　哪裡曉得當我把這個意思向阿漁透露時，他竟會勃然大怒，不等我仔細分析其中道理和苦衷，只管脹紅了脖子跳前跳後地大吼大叫。

　　﹁不行！絕對不行！你怎麼可以拿掉我的孩子？！﹂

　　﹁阿漁，你先別叫，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我只是跟你商量……﹂

　　﹁你敢！你敢拿掉我的孩子，你試試看……﹂他像一隻被激怒的刺蝟，全身豎起扎人的氣焰。﹁告訴你，你要是不要我的孩子就表示不愛我！﹂

　　﹁阿漁……﹂我困難地乞求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讓他平靜下來，讓他好好地聽聽我的話。

　　﹁現在我不跟你吵，你自己好好想想。﹂他怒氣沖沖地往外走，﹁碰﹂地一聲將大門關上。

　　每回發生口角，他總喜歡到外面亂逛，一去好幾個鐘頭；回來時不但氣消了，還常常會帶一些小東西給我或提供幾點服裝飾物的最新消息。我習慣了他暴風雨式的脾氣，也習慣了他逛街消氣的舉動，更習慣他自己找臺階下的各種藉口，他是來得快、去得快，很少往心裡去，更不會將今天的不快延伸到明天。

　　今天卻與往日不同，我才把盈盈哄睡沒一會兒，他就像一陣狂風船地捲回來，臉色比出去時還陰沉，白裡透青，像剛跟人家打過架似的。

　　﹁心儀，你過來！﹂他的聲音又冷又硬。

　　我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又吃錯了什麼藥。

　　﹁我剛才在街上看到一個人。﹂

　　﹁哦？……﹂

　　﹁一個無恥、下賤的女人！﹂

　　﹁誰？﹂

　　﹁你的好朋友，何蕙如。﹂他的語氣尖利惡毒，像一把陰光閃閃的利劍，筆直地朝我砍來。我瞪大了眼睛用搜索、探問的眼光盯著他，心中不由得燃起一團憤怒的火焰。

　　﹁我看見她和一個男人親熱地摟在一起，從飯店出來。﹂

　　﹁飯店？﹂

　　﹁不是吃飯的飯店，是Hotel，你懂嗎？﹂他加重了語氣。

　　我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全熄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看錯？！我們正好碰個正著，會錯？﹂

　　﹁有這種事？……﹂我的心全涼了下來，不住地往下沉。﹂

　　﹁媽的！小李知道了非氣死不可！﹂他狠狠地往椅子上一坐，馬上又彈了起來，滿臉憤恨地咆哮著：﹁幹船的人最怕這種事，最恨當王八！你們這些太太們也不想想，丈夫一年到頭在海上漂，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像坐水牢一樣，那種日子有多苦？……﹂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語氣也由狂怒漸漸轉變成悲涼，他幾乎在自語著。﹁船一開出去，四顧茫茫，真有不知身在何處的迷惘，其實所有的海水都是一樣，每一個港口也都相同，對我們來講沒有任何意義與差別，因為那不是我們的國土，沒有自己的親人……在枯燥的生活裡唯一的慰藉就是自己的家和妻子，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婆躺在別人的懷裡，媽的！那真會發瘋的。﹂

　　﹁我們太太在家的日子也不好過呀……﹂

　　﹁我知道。﹂他的口吻變軟了一些。停了一會兒之後，死勁地抓住我的手急促地說：﹁阿乖，你可不許做對不起我的事喲！否則……﹂他眸子裡閃過一絲痛苦的陰影，一臉肅穆的表情，筆直地盯著我說：﹁我會掐死你！﹂

　　﹁捨得嗎？﹂

　　﹁捨不得！捨不得！阿乖，我心裡好亂！﹂他上上下下地搜視著我的臉，表情既狂亂又痛楚，似乎要將我整個吞進去搓揉一番似的，那神態是那麼專注、那麼深摯，一直穿透到我靈魂深處。

　　﹁阿漁，相信我，請你相信我。﹂我投進他懷裡，用力摟緊他，享受著他的熱情與摯愛。他猛地低下頭來狂吻，彷彿藉此拂去他心中全部的隱憂與不快。

　　﹁乖，我以後絕不跟你凶了，真的。﹂他懷著無限柔情俯視著我。﹁如果你真的不想要這個孩子就去拿掉，其實我只是怕你受苦，怕你的身體吃不消才不許你拿孩子的，你知道我不太會用婉轉的語言來表達自己，常常好話沒好講，明明是心疼你，說出來的意思卻完全變了樣，乖，你懂嗎？你懂我的心意嗎？﹂

　　我偎在他懷裡，細細咀嚼著他的話，品味著他話裡的誠摯，心底像一把豎琴每一根琴弦都響起了絕妙的共鳴，那聲音優雅柔麗，充滿美的光輝。

　　風暴暫時過去了，家裡呈現出雨過天青後的寧靜。可是在我內心深處卻隱伏著一股不安的暗流；我開始考慮和擔心，照阿漁的脾氣，不會就這樣算了，他一向嫉惡如仇，愛打抱不平，我不知道他會採取什麼行動，可能會直接找蕙如攤牌，或是去教訓那個傢伙一頓，也可能寫信告訴小李，結果我都料錯了，他悄悄地寫封信給蕙如的父親︱︱何船長。要不是前天何船長由日本打長途電話到家裡來，我還一直被蒙在鼓裡，也沒感到事態的嚴重性。

　　為此，我對阿漁的舉動十分不悅，他做得似乎有點過分，在事情未經證實之前不應該讓何船長知道，只憑一次的巧遇就對別人下這麼大的定論，未免太武斷一點；蕙如是我的朋友，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至少該給她一個表白的機會呀，為了澄清這件事，我決定約蕙如見面。

　　正當我準備找蕙如時，她倒先來了電話，約我明天下午兩點﹁明星﹂見。

　　我準時前往，她已經先我而到，手裡夾著一根煙，看到我立刻按熄，熱烈地朝我笑笑。

　　﹁心儀，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講。﹂

　　﹁我也要找你。﹂

　　﹁你都知道了？﹂她臉上閃過一抹紅暈。

　　﹁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

　　﹁簡單地說，我愛上一個人。﹂她毫無保留地單刀直入，倒使我有點窘。﹁心儀，你愛阿漁嗎？﹂

　　她的話更增加了我的迷惑，我不解地望著她，輕而肯定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只有愛過的人才知道其中滋味。﹂她眼底浮起一片笑意，接著說：﹁我愛楠楠，就像你愛阿漁一樣。耽會兒他要來，我希望你們認識。楠楠，楠楠，每當我念著他的名字時，心裡就覺得好舒服。﹂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像罩著一層薄霧般的迷濛，有如在幻境中夢遊一般。

　　﹁你們怎麼認識的？﹂

　　﹁說起來真是緣分，他還是我的小學同學呢，要不是那次在李青家打牌談起來，恐怕永遠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裡的人，他現在自己開貿易公司。﹂

　　﹁李青？這名字挺熟的。﹂

　　﹁就是以前在蘇澳水產學校當老師的那個李青嘛，他和小李、阿漁是同班同學。﹂

　　﹁哦，他什麼時候搬到臺北來的？﹂

　　﹁搬來兩年多了，就住在我們家附近，我是先認識他太太，知道彼此先生是同行，再一談才知道原來是同學。﹂

　　﹁李青他人呢？﹂

　　﹁跑船哪，是近洋，一個半月回來一趟。﹂

　　李青的太太果然把丈夫逼上船去了，只為了要丈夫多賺一點錢，完全不顧丈夫的志趣與性向，是她太自私，還是太虛榮？

　　﹁你不曉得那個李太太多厲害，精得像猴一樣，十次打牌九次贏；最近開始搞股票，聽說賺了一大筆，男朋友一大群，整天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樣，到處吃喝玩樂，才瀟灑哪！﹂

　　﹁你很羨慕？﹂

　　﹁我？……﹂畢竟是知己好友，她很難在我面前掩飾什麼。﹁我起初只覺得好奇，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跟她一塊湊湊熱鬧，後來遇到楠楠，就比較少來往。不過憑良心講，我實在過不慣這麼無聊又空洞的日子，每天掙開眼就是一大片空白的時間橫在面前，明天後天不過是昨天的延續，千篇一律，真沒味道。﹂

　　﹁你有家、有兒子，這對一個女人來講還不夠嗎？你不是很喜歡孩子嗎？空下來的時間可以做一點自己喜歡的事情，不是挺好嗎？﹂

　　﹁嘿！別提孩子了，打從我出院的那天起，琴姨就整個包辦了母親的一切職務，可以說她第一眼就愛上了新生的小寶寶，所有女性的本能和隱埋多年的母性的愛全浮現了出來，孩子佔據了她整個心靈，成為她生命中的一切！﹂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了下來，笑意盈人地朝前方努了努嘴道：﹁他來了。﹂

　　我正想回頭去看看來人，卻已經聽到一陣沙啞的男聲傳入耳膜。

　　﹁嗨！小如，這位一定是你整天掛在嘴上的李心儀小姐囉？我叫黃樹楠，叫我楠楠好了。﹂

　　﹁黃鼠狼？！﹂我狠狠地瞪了他一服，心裡想：﹁還真有點像。﹂

　　對眼前這個男人，在下意識裡已經先對他懷著一份敵意，加上他那種自認瀟灑的態度，更加深了心中的反感。這個人好輕浮，他坐下來之後，一隻手自然地搭在蕙如肩上，一雙眼睛卻很放肆地在我臉上打轉。有點像要揭開你的衣服登堂入室般的狂妄。他有一頭濃密的鬈髮，銳利輕率的眼睛，笑時露出一口白牙，嘴唇的線條優美，下巴上凹進去一個小窩。體格十分健壯，渾身充滿了青春氣息。難怪蕙如會愛上他，單就他的外貌來看，夠得上英挺瀟灑，很具有男性美；完全符合了蕙如視覺上的滿足與需要，她一直喜歡看起來舒服出色的男孩子，很少去注意到對方的內涵修養以及感情的真實度，常常將激情和摯愛混為一談，總喜歡在情緒的表面層打轉，不大肯用心去體察愛的實質，沉醉在一種自擬的愛情幻境之中。

　　﹁李小姐。﹂他的聲音將我由沉思中拉了回來。﹁小如說只要你同意，她就答應嫁給我。﹂

　　﹁嫁給你？！﹂我驚愕地看著他倆，男的是滿臉自信與得意，女的是無限嬌柔地笑著，好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一樣。

　　﹁是的，嫁給我，當然她必領先辦妥離婚手續，不過這些都不要緊，小如的意思必須要你同意才行。﹂

　　﹁我，我有這麼大的力量？﹂

　　﹁有喲！在小如的心目中你是最了不起的女人，她不怕任何人反對我們的事，也有勇氣抗拒所有的壓力。單單對你，必須取得諒解，否則她不會安心的。﹂

　　﹁假如我反對呢？﹂

　　﹁那？……﹂他遲疑了一下，立即又綻現出開朗而自信的笑容道：﹁我會設法說服你的。﹂

　　﹁你省省吧！黃鼠狼先生，你還是留著口才說服你自己吧，別忘了蕙如是人家的太太。﹂我冷冷地瞅了他一眼，覺得厭膩到了極點，好像在一盤碧綠的青菜中看到一條菜蟲一般地噁心，我站起身來，向蕙如說：

　　﹁我想先走了。﹂

　　﹁心儀？你？！﹂蕙如的臉色一下子暗了下來，表情像小孩子被人從她手裡奪走了糖果一樣，她男伴臉上也訕訕的，勉強地牽動著嘴角，聳聳肩膀，不置可否地看看蕙如又看看我。

　　﹁蕙如，我們改天再聊。﹂我歉然地按了下她的肩膀，誠懇地說：﹁阿漁已經寫信告訴你父親，他可能不久就要回來。為你自己，為大家，你多想想，我走了。﹂

　　從﹁明星﹂回來，幾乎和堵在門口的人撞個正著，等看清楚對方竟是阿漁時，不由火氣更大，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來幹嘛？﹂我一邊走一邊問他。

　　﹁等你。﹂他揉揉鼻子急步跟上來。﹁我看見那個傢伙進去。﹂

　　﹁他們還在上面。﹂話一出口氣也跟著竄起。﹁實在太囂張了，他竟然想說服我贊成他們結婚。﹂

　　﹁什麼？！﹂阿漁一把揪住我的胳臂，引來許多人側目，他像沒看見似的，大聲地喊著：﹁媽的，老子揍他去！﹂

　　﹁阿漁，你冷靜點。﹂我壓低了聲音，加重了語氣，沉著臉對他說：﹁你憑什麼去揍人家？你以為你是誰？水滸傳裡的英雄好漢哪？要幫助小李和蕙如，必須從長計議，不能意氣用事，知道嗎？現在你跟我回去，還有以後不許跟蹤我。盈盈呢？﹂

　　﹁跟爺爺在家。﹂他的語氣也不大好。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大段路，各自想著心事，誰也沒有開口。穿過中華路平交道，前面就是電影街，阿漁停下腳步，徵詢地看著我說：﹁請你看場電影︽虎豹小霸王︾，然後嘛……去吃牛排如何？﹂

　　﹁喲，今天真大方。﹂我朝他嫣然一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打個電話回去，請爸爸、子成一塊出來吃飯好了。﹂

　　﹁遵命！船長。﹂

　　﹁咦？什麼時候我變成船長了？﹂

　　﹁你本來就是我們季家的船長嘛。﹂

　　﹁算啦！我寧可當大副，你不是說大副是船上的管家婆嗎？我是陸地上的管家婆。﹂

　　﹁你是船長，我心裡的船長，沒有你根本就不能啟錨，你知道嗎？阿乖。﹂

　　他親熱地挽起我的手，邁開輕鬆的步子往電影院走去。

第六章　生命休止符

　　何船長回來了。

　　事先他沒有通知任何人，到了臺北機場打電話給阿漁，要我們立刻到他家去一趟。

　　自從兩個月前在﹁明星﹂不歡而散之後，一直再沒見到蕙如，我打電話給她，她明明在家卻不肯來接聽；有一回在街上遇見，我老遠的就跑過去跟她招呼，她卻把頭一扭裝沒看見，令我尷尬之極。或許那天在﹁明星﹂是我太過份了一點，完全以自身的觀點去衡量整個事件，全然地忽略了蕙如的心境，她可能是以呈現寶物的心情向我展示她浪漫的愛情，亟欲與我分享她的歡愉；就如同她平日買了件新衣服一定穿來給我看一樣，這次我不但沒能讚賞她的選擇與擁有，反而純以道德的眼光加以評判，一點都沒表示接納與關懷。這無異給她當頭一盆冷水，除了失望之外，一定會產生許多憤怒與不滿。儘管事後我曾很誠懇地寫了封長信給她，一方面向她表示歉意，一方面很客觀地向她分析許多事理，勸她不要一時衝動做出使自己後悔的事，告訴她熱情衝動並不代表愛情，激情與摯愛是多麼容易使人混淆，盼她能冷靜地分辨出情感的確實度……信寄出去有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更增加了我心中的怔忡不安。說不上為什麼，也許只是一種純女性的直覺，總覺得那個黃鼠狼不是真心對蕙如，似乎只是玩一種浪漫刺激的遊戲；或許愛情本身即具有一份迷人的吸引力，尤其是一些非法的愛情，受阻的愛情，熱烈的畸戀，更容易激起人們的熱情與渴望，像飛蛾撲火般地投入其中，將所有絕望化為更熾烈的情意，將一切的阻力轉為哀歎的折磨。

　　坐在車裡，我一直緊緊抓著阿漁的手，心裡亂得厲害，彷彿即將面臨一場不知名的風暴一般地緊張，阿漁的臉色凝重，嘴巴緊繃著，一股無言的怒意由他手掌流入我手心，更加深了我的不安。

　　懷著忐忑的心情走上樓梯，門開處，卻不禁為眼前的景象楞住了，小強正騎在外公的脖子上一縱一縱地跳著叫著，何船長則咧著嘴樂呵呵地在屋子裡打轉；琴姨笑瞇瞇地迎我們進去，指那一老一小說著：﹁他們祖孫倆還真是一見如故，坐，坐，小強下來，來和盈盈玩。﹂

　　乘著琴姨沏茶之際，我悄悄地跟進廚房，小聲地問：﹁蕙如呢？﹂

　　﹁還沒回來，唉！這孩子，真叫人操心……﹂

　　﹁噢……﹂

　　﹁耽會兒他爸爸問起來，你可要幫忙兜著點兒。﹂琴姨面色憂戚地說著：﹁她爸爸的脾氣，唉！也不知道誰告訴他的，剛才進門就衝著我大吼，要不是有小強在，還不知道要鬧到什麼時候呢！﹂

　　我心頭一緊，手裡的茶杯差點滑落，幸好琴姨沒注意到。

　　客廳裡何船長正和阿漁聊著船上的事，小強和盈盈在一邊堆積木，我和琴姨交換一個釋然的眼神；坐在孩子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四點，五點，六點半了，蕙如依舊不見蹤影。何船長開始沉不住氣，焦躁地在屋裡蹀踱著，琴姨一臉不安地看看何船長又看看我，阿漁拚命地抽煙，一根接一根地吸。

　　六點四十五分，何船長丟掉手裡的煙，做了最後決定。

　　﹁走，我請你們吃飯去。﹂

　　﹁應該由我給船長接風。﹂阿漁站起來說。

　　﹁不用客氣，走吧。﹂

　　正當大伙準備穿鞋出門時，門鈴響了。幾乎每個人都停止動作，琴姨跑過去﹁喂﹂了一聲，立刻撳下按鈕，由她臉色看來，我知道一定是蕙如回來了。

　　高跟鞋聲伴著愉快的歌聲拾級而上，到了門口，一下子剎住了。

　　﹁咦？！爸，你回來啦？﹂蕙如的眼中掠過一抹驚異和一絲畏懼，好像小孩子做錯了事被大人發現時一樣，但很快地就被另一股興奮的氣流所淹沒，她熱烈地挽起何船長的胳臂。﹁噢，心儀，阿漁，你們都在，今天可真熱鬧。﹂

　　蕙如摔了摔及肩的長髮，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很快地在每個臉上打了個轉，最後停在何船長臉上。

　　﹁爸，你回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我好去接你呀。﹂

　　﹁不用，我是臨時決定的。﹂

　　﹁是不是有人向你打小報告？﹂蕙如的眼睛瞟向阿漁，裡面閃動著怒火。

　　﹁那要問你自己。﹂

　　﹁問我自己？我不懂。﹂蕙如故意眨眨眼睛，一副天真模樣，伸手抽出一根香煙正要點火；被何船長的一聲怒喝又不情願地放下。

　　何船長的忍耐力似乎已接近飽和點，他極力抑制著即將迸發的怒火，冷冷地說：

　　﹁是要我來問，還是你自己講？﹂

　　﹁好吧！﹂蕙如深深吸了一大口氣，表情莊嚴地迎視著她父親清晰地說著：﹁我自己來講。爸，我要離婚。﹂

　　﹁你！你要離婚？你竟敢對我講出這種話來！﹂何船長怒氣沖天地大吼道：﹁丈夫才出去一年多，你就胡搞亂來，如今竟然要離婚，我看你是發昏，一點都不知羞恥！﹂

　　蕙如沒說話，只空空洞洞地瞪著眼睛。

　　﹁你要離婚？你有沒有仔細想過，有沒有為你丈夫、兒子、父親想過，從小你就任性慣了，什麼事都一意孤行，完全不肯替別人想……﹂

　　﹁爸，離婚是我自己的事，楠楠愛我，我愛他，為什麼不能長相廝守？﹂

　　﹁少拿愛來唬人，聽了叫人起雞皮疙瘩，你們這些年輕人動不動就把愛掛在嘴上，也不嫌肉麻。﹂

　　﹁爸，愛並不是什麼羞恥的事，為什麼不能講？﹂

　　﹁對，就因為愛本身有著它莊嚴神聖的一面，才不允許它受到玷污與濫用，它不能作為一切罪惡的擋箭牌，打著愛的招牌就可以胡作非為，可以任意地刺傷別人哪。﹂

　　﹁爸，我無意傷害任何人，尤其是小李，我承認對他深覺歉疚，可是，我不能為了道義上的責任而咬斷了自己一直追尋的愛情，放棄近在眼前的幸福。﹂

　　﹁簡直一派胡言！我看你是被愛情的邪風吹昏了頭！﹂

　　﹁我沒有！從來沒有一個時候我這麼理智過。﹂

　　﹁你！你簡直要氣死我了，你這個不肖子！你……﹂何船長唬地站起來，臉色發青，跳到蕙如面前，舉起右手要往下劈，琴姨和我也同時站起來，琴姨一個箭步衝過去，橫擋在中間，截住了何船長的手。

　　﹁有話好講，不要動手，來，坐下，坐下；喝口茶，消消氣。﹂

　　琴姨連推帶拉地把何船長按在椅子上，將茶杯遞到他手上。

　　空氣一下子僵了起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各自有著不同的感受，誰也不願意先開口來打破僵局。我忽然覺得我們實在不該來介入這場尷尬的家庭風暴中。

　　突然，電話鈴聲大響，敲破寂靜的沉默，琴姨拿起聽筒，只見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彷彿全身的血都流光了似的，嘴唇發抖，目光中一片驚懼；兩行熱淚衝出了眼眶，人顯得搖搖欲墜。

　　﹁琴姨，你怎麼啦？是誰的電話？﹂我過去扶住她問。

　　﹁醫院，是醫院打來的，姐姐，姐姐她恐怕不行啦。﹂琴姨全身陷入戰慄之中。

　　﹁啊？！媽，媽媽！﹂蕙如一下子彈了起來，驚懼萬分地狂喊一聲，抓著何船長的手叫著：﹁走，我們馬上到醫院去。﹂

　　﹁是，是的，我們馬上去，馬上去。﹂何船長聲音瘖啞，面容悽惶地看看蕙如又看看琴姨，機械似地重複著：﹁我們快走。﹂

　　﹁琴姨，蕙如，你們快去吧，我留在這兒看孩子，等你們回來，放心好了。﹂我按了按蕙如的肩膀誠懇地說著，她很快地瞅了我一眼，眼中流露出感激的光彩，在這一瞥之中，我們之間的障礙完全消除了，彼此心中有一服新的暖意冉冉升起。

　　快十點了，蕙如她們不但人沒有回來，電話也不打一個，真叫人著急。我替孩子們洗過澡，打發他們上床睡覺，小強口口聲聲嚷著要﹁婆﹂，鬧了好久才睡著。

　　等把兩個小傢伙都安頓好了之後，也將近十一點半了。阿漁顯得焦慮不安，看看錶又看看我之後說：

　　﹁我到醫院去看看，也許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也好，去了打個電話回來。﹂

　　﹁我知道。﹂

　　阿漁走後，我的胃開始隱隱作痛，替自己裝了個熱水袋按在胃上，蜷縮在沙發裡守著電話等消息。

　　過了好久，好久，我幾乎懷疑電話壞了，幾次忍不住拿起來聽聽看是否有聲音。

　　終於，電話響了，我趕忙抓起聽筒急促地說：

　　﹁喂，是阿漁嗎？怎麼樣了？﹂真恨不得一口把電話吞下去。

　　﹁阿乖，你先別急，聽我慢慢講。﹂阿漁頓了一會又接著說：﹁情況不太好，醫生已盡全力在救治，只是，病人本身的生命力似乎完全消失了，有點像風前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你亂講！﹂沒等他說完，我就蠻橫地截斷他的話。

　　﹁不是我亂講，你看了就知道，以前我媽也是這樣的。我知道。﹂

　　﹁你亂講，亂講，亂講……﹂我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竟梗住了，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乖，阿乖，你怎麼啦？你說話呀你！﹂阿漁焦急地喊著。

　　﹁我……我難過……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剛才你可把我嚇壞了，你沒事吧？我想在這兒陪陪他們，可能要晚一點，你先睡吧，乖，快去睡吧，別忘了你是有身孕的人哪。﹂

　　放下電話，胃裡一陣陣抽搐，隨即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直嘔得膽汁胃液都往外滴，人覺得分外虛軟，像一堆棉花似的癱在椅子裡，動彈不得。心裡惦記著蕙如母親的安危，腦裡迴盪著阿漁的話，身心承受著極度的煎熬，漸漸地，我有點迷糊，睡意像濃霧般地向我圍過來，越來越沉，終於不支地閉上眼睛。

　　恍惚中，有人開門，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我好想睜開眼睛，那眼皮卻有如千斤石磨，怎麼也推不動，又像有一股極大吸力拚命地將我往無底深淵裡拉……我越想掙，越覺得四肢無力……不對！是有人進屋來了，我拚命撐開眼皮，朦朧中，有人影晃動，越來越清晰，啊！一道耀眼的朝陽刺入眼底，我揉了揉眼睛，定神一看，是他們回來了。

　　我猛地站起來，接觸到三張哀慟欲絕憔悴淒婉到極點的臉孔。蕙如一下子撲進我懷裡放聲大哭，何船長一言不發地回房裡去了，琴姨容顏淒楚地看我一眼，啞聲地問：﹁小強呢？﹂就逕自朝裡屋走去。

　　我朝阿漁望一眼，他沉痛地點點頭。我的心房一下子緊縮了起來。全身的能量驟然地消散了，流盡了，飄走了，耳邊蕙如的哭聲也變得好渺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一般了……

第七章　蒙古大夫

　　小李急著要回來，船公司臨時找不到合適的人去接他。情急之下，他只有以私人立場向阿漁求救，請阿漁提前結束休假去接他以便早日返臺。另一方面，何船長也懇求阿漁和我，亟盼小李能在這個時候回來，許多地方都需要他。隨著蕙如母親的埋葬入土，整個何家陷入癱瘓的狀態，雖然多年來，她母親一直臥病在床，雖然她早已神志不清、形容枯槁，卻仍然是一種精神的象徵，一股無形的力量，充滿在蕙如心中，是那麼的堅牢有力；或許在母親活著的時候，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需要她、依恃她，現在這個事實像隱藏在海棉底下的彈簧，一下蹦了起來，它是那般的尖銳，那般的強烈，深深地穿過肌膚，刺入靈魂深處，全然地擾亂了她整個心靈。她的精神幾近崩潰，嚇壞了何船長和琴姨，除了著急之外，還有著那麼一份隱慮在彼此眼神中流轉，在心中躍動，隨著時日的增加，這份憂懼益發地深熾，使得她們不得不企盼小李的歸來，不得不求助於阿漁的提早啟程，不得不一再地哀懇地請我諒解，同意阿漁在月底上船接替小李的職位。

　　阿漁要走的日子越近，我的情緒越惡劣，常常無緣無故的發脾氣，大聲苛責盈盈，看誰都不順眼，做什麼都不對勁，真想狠狠地揍誰一頓，好像這樣一來心裡面的氣會跟著消散，而懼於面對的問題會化為無形一般，可是，我既不能揍誰，阿漁要走的事實也無可逃避，於是心底淤積的鬱悶只有愈來愈深，愈積愈多。我覺得自己有點像剛由冰庫裡取出來的肉，還沒等完全解凍就又被放回冷凍庫裡一樣，又像小時候正玩得起勁時，卻被大人早早地趕上床去時的心情，既怨又氣又無奈。

　　到了阿漁要走的這天早上，心頭積存的怨怒膨脹到了飽和點。一夜沒睡，臉色蒼黃，心亂如麻。阿漁正默默地謹慎地將箱子掀開，做最後的檢查，那隻箱子從三個月前回來到現在一直放在那兒，裡面許多東西部還沒取出來，記得我還笑過他，回家都一個禮拜了箱子還捨不得解開，好像隨時準備要出發一樣，哪想到竟真是這樣。看著那些排列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用品，不由使我妒火中燒，它們都比我幸運，能隨阿漁到任何地方和他生活在一起；而我，是他的妻子，卻只能呆呆地看著他收拾箱子，眼睜睜地看著他離我而去，一點辦法都沒有，真是連一隻箱子都不如。內心的怒火燃燒得我幾乎要發瘋，我變得又乖戾、又嫉妒，然後，我聽見一個聒噪的聲音在說話。

　　﹁阿漁，不許走。﹂

　　沉默，一切都靜止。

　　﹁我說不許你走！﹂

　　接著我由床上躍起，跳到阿漁面前，發狂地揪起箱底的衣物往外揚，鞋子、頭油、文件，像落石般地飛滾，我整個身子不停地顫抖，心中的怒火像山洪爆發般地奔流。

　　﹁心儀，你住手！﹂有人在怒喝，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還有一雙盛怒而驚異的眸子掛在眼前。

　　沉默，一切都靜止。

　　﹁阿漁，我不要你走，不要你走，我……不要……﹂我嘶啞地喊著，一下子滾進阿漁懷裡失聲痛哭，直哭得眼皮都睜不開。

　　﹁乖，乖，不哭，不哭，我知道你心裡難過！﹂

　　你不知道，你一點都不知道，我拚命搖頭，在心底吶喊著，你哪裡知道我心中的淒楚？你哪裡曉得我心底的隱懼？你哪裡曉得我的軟弱？

　　﹁乖，別哭了。我告訴你，這條船明年可能到西班牙大修，到時候我會寫信給公司，讓你到船上來玩，如果你願意還可以跟船走，好不好？再說這次去只要一年兩個月就可以請假回來，不會太久的。﹂

　　明年是多麼久遠？西班牙更是一個遠不可及的地方，況且明年身旁又多了一個寶寶，能不能拔腿就走還是個問題。他的話並沒有給我多少安慰，我仍然啜泣著，聲音卻漸漸弱了下來，心中的怒火也慢慢地平息下來。經過方才一陣喧鬧似乎軟弱了許多；問題雖然依舊存在，卻不再那股的尖銳了。是知道無論再怎樣也無法改變事實而退於無奈之中的無奈，有如小孩無理取鬧哭叫之後，依然不能得逞，只好乖乖打消原意一樣。

　　﹁快，幫我把東西收拾好，十點前要到機場。﹂阿漁推開我，急速地拾撿地上的衣物。

　　﹁我不。﹂我執拗地坐在床上不肯幫他弄。

　　﹁哇，你們女人呀，真是搞不懂。﹂阿漁聳聳肩，搓搓鼻子，無奈地自顧收拾著。其實他是個極細心的人，每回來來去去都是自己整理箱子，我們一塊外出旅行時，我只管拿了皮包就走，丟三忘四的，阿漁卻是連一條手帕都不會掉的高度仔細。我看他有條不紊地將零亂的物品一樣樣擺回箱子，又小心地關好鎖上，不覺衝口而出地說道：

　　﹁其實你們男人也一樣叫人摸不透。﹂

　　﹁好了。看樣子我還得換件襯衫。﹂阿漁瞅著身上那件被我眼淚鼻涕糊得斑痕纍纍的襯衫說著，﹁乖，真的不去機場了？﹂

　　﹁嗯。﹂

　　﹁也好，在家裡說再見，免得又傷心，就像人家先生上班一樣。什麼事慢慢習慣就好了，我會托人帶信給你！﹂

　　﹁我要人，不要信。﹂

　　﹁傻蛋，人老早就是你的了嘛。﹂

　　﹁阿漁，阿漁……﹂心頭一股激動，我再次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摟著他脖子，不爭氣的淚水又迷糊了視線。

　　在一長陣深熱的親吻後，阿漁扳著我的肩膀，深情款款地對著我說：

　　﹁乖，阿乖，別讓我走不成了，好不好？﹂

　　我不管，依舊緊緊地抱著他，恨不得整個擠進他身體裡面，隨著他飄洋過海，伴著他渡過漫長的海上生活。

　　九點，公公敲敲房門說時間差不多了，該走啦。

　　我絕望地盯著阿漁，一陣陣寒意打心底冒起。

　　看著他提起箱子走出房門，聽見大門關閉聲，一切歸於寂靜，靜極了，我聽見自己的心在哀泣，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真空狀態。

　　這種真空的狀態一直連續了兩天。第三天，收到一封報時信，是阿漁托人帶回臺北投寄的。

　　我的心狂跳不已，跑下玄關去取信時，沒留意滑跌在門旁，顧不得疼痛趕忙站起來伸手去抓信，就在門邊，用發抖的手撕開信封，狼吞虎嚥地看著。

　　　　◇

　　乖妻：

　　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家，離開你，十幾個鐘頭的飛行中，腦子裡全是你那佈滿淚痕的臉，頸邊還留著你的體香，唇間印著你的熱吻，而我們已經分開十萬八千里了。乖，還在哭嗎？眼睛一定腫得像桃子囉！傻人兒，別哭了！當心自己身體，不要忘了有一個新生命在你體內需要滋養呢，喔！這回哪我堅信一定是個兒子，我有這個把握，信不信？

　　小李特別到機場來接我，船是昨天下午進港的，預計明天上午啟錨前往荷屬Curacao裝油，大約十二天後再回到美國費城卸油，這條船水路不長，情況還算理想。大副是不用當班，但並不表示比以往輕鬆，相對的反而加重了責任。以前我不是說過大副是艙上的管家婆嗎？瑣碎、麻煩、累人、難做，是大副的職責寫照，對上要向船長負責，對下要處理全船的人與事，要能擺平每個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記得初初上船時，劉老師曾跟我說：﹁做事容易做人難。﹂尤其我們是一個講求做人勝於做事的國家，年輕人必須多忍耐、多磨練，多學多看，做人的種種就全靠自己去領會學習，把每個稜稜角角都磨平了，變得圓滑穩重之時，才能邁入一個新的境界，跑了幾年船才發現自己多麼衝動、率直，為人處世方面實在差得太遠。儘管我自忖在能力方面是一流的，但是在待人管人的火候和技術卻是三流的。別人不講，單單和小李比就差上那麼一大截，離開學校，每個人都變了不少，小李的改變尤甚，說文雅一點是成熟、穩健、深沉，說粗魯一些，就是太世故，有點故做神聖狀，叫人受不了。就拿他對老婆有外遇的事來講吧，明明是戴了綠帽子，卻死不承認，還說什麼為了保持家庭的完整，他絕不離婚，硬說他老婆是一時的迷失，像貪玩的孩子亂闖，等她玩膩了自然會回來的，又說什麼愛是包容、是忍耐、是給與，媽的！聽了他那套瘟生道理我就火發，老婆都要跟人家跑了，他還在唱高調；要換了我非宰了那小子難消這口王八氣！乖，我說的是真的，你可千萬別跟我來這套，否則我實在不敢講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我沒有小李那麼好的涵養，我所謂的愛就是全然的佔有，全部的奉獻，徹底的貞潔，我要一個女人徹頭徹尾從裡到外部屬於我，懂嗎？

　　別忘了我們的計劃，有空時不妨去看看房子。有合適的就訂下來，只要有卅坪左右，拼花地板，鋁門窗就行，當然要注意附近的環境，我只能想到這些，其他的由你決定，錢的事不用擔心，可以先向何船長借貸，以後再按月攤還，有什麼事就去找他商量，他實在是位值得尊敬信賴的長者，更是一個值得深交的朋友。

　　告訴你一件極鮮的趣事，不久前在航行途中，船上的水手長和服務生為了一點小事吵架繼而動手開打，那水手長人高馬大，壯得像條牛，服務生根本不是對手，被揍得連連後退，哪想這傢伙惱羞成怒，順手撈了把鉗子，狠命地照水手長砍去，不偏不倚地砸在水手長的嘴上，只見水手長血流如注，一下子變成兔唇的三瓣嘴，就像褲腳或裙邊脫了線裂個大縫一樣，大夥兒全嚇呆了，還是小李眼明手快，衝過去用手死命地摀住水手長的嘴，一面命人立即去取針線︵你當是什麼針哪？就是普通縫衣服的針哪！︶然後一針一針的硬把個裂唇給縫攏了，你說奇不奇？現在大伙都管小李叫﹁蒙古大夫﹂，不過據我看，他的技術還真不賴，那個水手長的嘴唇不但已經長好了，也沒留下什麼疤痕，真是絕！要是當時不趕緊縫好等船靠岸再去找醫生，可能會變成殘廢，據說那水手長的嚎叫聲震得船身搖擺，怕連海龍王都給吵昏了頭呢！

　　好了，下次再談，吻你

　　祝　好

　　你的阿漁

第八章　天長地久

　　小李回來半個月後，打了個電話來，請我到他家吃飯，還約了其他同學，說是舉行一次小型的同學會。

　　我懷著狐疑的心情前往。

　　打從他回來後一直沒碰過面，不知道他和蕙如之間的事怎麼樣了，心裡總在記掛著。

　　真看不出他是個城府很深、度量極大的人。一般丈夫不論自己怎麼胡搞亂來都可以，唯獨對妻子的要求極其嚴苛，一旦耳聞半點風聲，立即勃然大怒地興師問罪。像小李這樣有雅量有涵養的人還真不多見，可能他是把隱痛藏在心底，將笑容呈在臉上的人，或許他是一個對感情十分執著的人，還是對愛的本身有異於常人的看法？

　　我到時屋裡已經是高朋滿座了，都是阿漁同班同學，有李青、大劉、小王、木瓜、雞皮，還有他們的太太孩子，坐了一屋子，好不熱鬧。

　　小李的樣子很愉快，他和我握手時手掌裡傳來的感情是由衷的，臉上的笑容是自然而出自內心的，彷彿在此刻看到我是他今天最高興的事一樣。

　　蕙如看起來瘦了一些，她的眼神溫和略帶疲倦，在她眸子裡又浮現出那種難解的哀怨，我想過去找她聊聊，卻被一串尖聒的聲音打住。

　　﹁哎！季太太，好久不見啦，好吧？﹂

　　我朝著眼前這位裝扮入時的女人呆望著，腦子裡拚命搜尋她的姓名。

　　﹁喲！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安妮，李青的太太嘛，幾年前你還到我們家來過，在羅東。﹂

　　﹁哦︱︱是李太太。﹂

　　﹁叫我安妮好了。﹂她熱絡地拉著我坐下，誇張地說著：﹁雖然我們一直沒碰面，我可是常常想著你呢。﹂

　　是嗎？我筆直地看著她，在她那張堆滿脂粉的臉上，實在撈不出多少真實性。

　　望著她那張有紅似白彩色繽紛的臉孔，我忽然想起新婚夜晚上阿漁說我化過妝的臉像調色板，還真有幾分道理；想到這裡，我不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安妮眼尖，立刻抓住我問：

　　﹁什麼事好笑，說出來聽聽讓我也笑笑。﹂

　　糟了，我怎麼能說她的臉像調色板？可是不說出點原因來她是不會放過我的，正在著急時一眼瞅見小李，立即想到上回阿漁在信上提到他客串外科大夫縫人嘴巴的那回事，於是笑著向安妮說：

　　﹁讓小李自己講一定比較有趣。﹂

　　﹁我講什麼？﹂小李回過頭來問。

　　﹁說你當﹃蒙古大夫﹄的那碼事。﹂

　　﹁哦，是那件事哪，好，我講……﹂小李興致勃勃地點頭應允著，大家都以好奇的眼光期待著他的故事。

　　乘著大伙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小李身上時，我趕緊蹭到蕙如身邊，悄聲地跟她說：﹁我們到屋裡去。﹂

　　太多的話壅塞在嘴邊，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又怕用辭不妥會刺傷蕙如的自尊心，最後只有說了一句最不著邊際的話：﹁蕙如，你好嗎？﹂

　　﹁不好。我好痛苦、好亂。不過，最近這幾天我已經能用一種比較冷靜的頭腦來重新看自己和周圍的事情了。﹂她深深吐一口氣，蜷縮在床角幽幽地說著：﹁許多問題好像都離我遠了一些，不像先前那樣壓擠得我透不過氣來。﹂

　　﹁你指的是喪母之痛還是對愛情的迷亂？﹂

　　﹁都有。﹂她顯得很虛弱，聲音中透露著幾許無奈。﹁前不久，我病了一場，高燒不退，那些極度的恐怖和灼熱的火焰，都隨著我發燒的熱度而燃燒掉了，對母親的哀慟，對愛情的渴望都減少了許多。但是，我知道那並不表示我忘了楠楠，我只是拚命地逃躲，只怕一碰到他，我又會難以控制地投向他，就像一個病人並沒有徹底恢復健康一樣。主要是小李，他實在太好太癡情了，在我病中他日夜不離地守候著照顧著我，端湯奉藥，細心無比，不管我怎麼氣他，他都默默地承受下來，把滿腔的委屈與憤怒埋在心爐中燃燒，化為灰燼；為了我，他忍受一切，這是一份多麼珍貴卻又多麼沉重的愛情。有時候，我真希望他罵我幾句或向我吼兩聲……其實，在他回來那天我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要離婚。﹂

　　﹁你真這麼說？﹂

　　﹁是啊，可是他說絕不答應，只有在一種情況之下才行得通︱︱他死掉，那樣就是永久性的離婚，只要他活著一天絕不簽同意書，他還說他可以等，等我回心轉意，夫妻是一輩子的事，而情人只是短暫的火花，你看我還能說什麼呢？﹂

　　﹁能，當然能，你應該立即結束那段不正常的戀情。﹂

　　﹁我知道，可是感情這種事不像是你要一個人戒煙戒酒或革除某些生活上的惡習那麼容易哪，心儀，不怕你笑話，我實在忘不了楠楠，真的，他有一種特殊迷人的魅力，他能使我全然地揭去自尊與矜持，甚至不顧及道德廉恥，整個地溶化在他的熱情之中，我簡直沒法控制自己，有時候我幾乎對自己感到陌生，變得不認識我自己了。你知道嗎？你懂嗎？你說，如果這不是愛那會是什麼？為什麼我和小李之間就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為什麼我和他之間從來沒有過共鳴，也就是說從來沒通過電？﹂

　　﹁我看是小李這個人大深沉太含蓄了，或許你們對愛的需要不一樣，他給你的可能是真愛，你需要的卻是激情。﹂

　　﹁也許吧。﹂蕙如輕喟一聲。﹁我喜歡稍微粗蠻一點的男人，也就是說能全然征服我、震盪我的那種。打個簡單的比喻，假如有個男人很有禮貌地問：我可以吻你嗎？你想多倒胃口？要吻就吻，即使事後挨一個耳光也值得，給他這麼一問，就算你心裡願意，也會變成不願意，你說對不對？﹂

　　﹁這個比喻很妙，不過不適用於你和小李身上。我覺得一開始你就對小李有成見，從不肯多去瞭解他一點，以前我以為他是個喳喳呼呼的傢伙，最近才發現他還真了不起。他的涵養、他的度量，都不是同年齡男人所能比的，只怕你是從小被慣壞了，處處以自我為中心，很少設身處地為別人想過，才會身在福中不知福。﹂

　　﹁也許吧……﹂

　　有人輕輕敲門，是小李，他探頭進來說要開飯了。

　　菜是由羽球館中來的自助餐，十分豐富。小李招呼著大伙取菜，又忙著倒酒倒汽水端給每個人。再看蕙如，哪像女主人，倒像是客人，直挺挺地站著，面無表情，什麼都不管；菜還是小李替她撿好送到手上，又替她拉過一張椅子讓她坐下。

　　繞了桌子一圈，只挑了幾樣菜，這種西式自助餐的菜，看起來是琳琅滿目，吃起來卻差強人意。剛找了個位子坐下，那邊安妮又急忙地擠了過來，她的盤子裡堆得像座小山，光是豬排就有三塊。

　　﹁季太太，你一定聽說了何蕙如的事吧？﹂她的表情十分曖昧。

　　﹁什麼事？﹂

　　﹁哎呀！就是她有外遇的那件事嘛。﹂她故意壓低了聲音加重了語氣說著。

　　﹁好像是你替她介紹的嘛？﹂

　　﹁哎喲！你可千萬別這麼說，那不變成金瓶梅裡的王媒婆啦！﹂她咬了一口豬排，塞了滿嘴。﹁大家一塊打打牌玩玩也就算了，哪曉得他們還真的搞起來了，那個黃樹楠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誰不曉得他是個大玩家？男人呀最沒良心，家裡有個美如天仙的太太還不知足，還要在外面打野食。﹂

　　﹁他結婚了？！﹂我大吃一驚，趕忙問著：﹁蕙如知不知道？﹂

　　﹁誰敢跟她講？我看她這裡好像不大靈光。﹂安妮又塞了一大團沙拉入口，神秘兮兮地指指腦袋，接著又說：﹁聽說她媽媽有精神病呢！你跟她那麼好，怎麼會不知道？﹂

　　我沉默著，用一種不耐與譴責的眼光望著她，內心對她感到既厭又憐，我覺得她這樣喋喋不休地在講著別人的醜事，似乎在掩蓋什麼，也似乎顯現出她內心的空虛和自己的膚淺。

　　不知是安妮太遲鈍，還是裝不懂，她的話鋒一如她的胃口，越來越好。

　　﹁我就不明白，小李為什麼還拿她當個寶，你沒看小李對她簡直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真是！今天請客還不是想讓她開心，方才小李還說再跑一趟就打算下來，想找同學合夥做生意什麼的。今天雖然說是開同學會，說穿了還不是為他的寶貝太太，唉！我就沒那個命，誰替我想過？﹂

　　﹁李青不是一直對你很好？你要他上船他就聽你的。﹂

　　﹁好個屁！要他上船是為他好，窩在蘇澳那種小地方有什麼搞頭？他又不肯跑遠洋，近洋船待遇差得多了呢！這些都不講，三個月回來一趟，每次回來總是不停地抱怨，在家的時候不是吃就是睡，再不就往牌桌上一坐，屁股上像沾了強力膠一樣，扯都扯不下來，根本不管我和孩子的死活，我也不理他，自己玩自己的，這年頭啊快樂要自己找，犯不上整天死守在家裡當歐巴桑。沒有人會感謝你的。你看，吃得像個豬樣的就是他！才卅出頭就已經有一副中年人的身材了，再過幾年頭髮一白，就成了歐巴桑了！﹂

　　順著她的手勢看過去，我實在不敢認那個人就是李青，可不真像個中年人了？腹部凸出，臉膛發脹，頭頂漸疏，剛才進門時只聽說李青來了卻沒看見他，當時他還猛對我笑，我一面接受他的招呼一面在心裡嘀咕著，想不起他是誰，卻再也料不到他竟會是李青，看來歲月在他身上真是留下狠命的一耙。

　　其他幾位男士都沒有像李青這樣。他們這班同學，畢業時一共只有十二個人，除了兩個到美國，一個當教員之外，其餘的九個人全在船上工作，如今都當到一副以上的職位。像木瓜和大劉在小公司裡已經以大副的票幹船長的缺了，只有李青由於在蘇澳教了一年書再上船，所以到現在才幹到二副。今天一共來了七位，只差阿漁和吳文旺。這是他們畢業後第一次聚會，要把這些經常航行在外的同學湊在一塊還真不容易吶。

　　聽他們談話，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牢騷，對跑船更是覺得十分怨膩，都想在陸地上求發展，小王口口聲聲嚷著要下來賣牛肉麵開雜貨店，幹什麼都比跑船好！雞皮也叫著要下來開計程車。還是小李比較有頭腦，他提議大家合夥集眾人的智慧與力量共同努力，一定比一個人的成就大，經他一提每個人都很有興趣，紛紛提出意見進行商討，推小李為召集人，訂下兩年計劃，兩年內各自籌錢，每人以五十萬為原則，籌設一間小型的航運公司；不足的錢可以向銀行辦理青年創業貸款。

　　聽他們興致勃勃地談論著，我心底也興起幾許希望，如果這個計劃真能實現，那麼我的阿漁就不用上船，我也不必一年到頭望眼欲穿﹁癡癡地等﹂了。

　　飯後，李青急不得的就去拉椅子擺桌子，一個勁地喊：﹁上場啦，別耽誤時間。﹂安妮狠命地瞪著她丈夫罵道：﹁賭鬼，像赴死一樣的猴急！﹂

　　牌局很快地組成，太太們都各自圍坐在丈夫身邊看牌，我是既不會打也不愛看，跟其他兩位太太不很熟，找不出太多話題來扯，心裡又惦記著盈盈，於是起身向蕙如和小李告辭。

　　﹁我送你。﹂小李堅持地說著。

　　走出巷子，小李一點沒有停下來的樣子，只側過臉很客氣地說著：

　　﹁假如你不太累，我們散散步好嗎？﹂

　　﹁嗯。﹂我想他可能有話要講。

　　﹁真抱歉，把你的阿漁借走。﹂他誠懇而歉疚地笑笑。﹁希望你能諒解；家裡發生這麼大的事，我在船上根本定不下心工作，套句俗話，真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心儀，你會不會怪我？﹂

　　我沒搭腔，默默地走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味道。

　　﹁這回在船上，阿漁幾乎和我吵了起來，他氣呼呼地想揍我，罵我窩囊，沒出息。我沒法讓他明白我的想法，他也絕對不能體會我的執著。畢業後每個人在思想上都會有所改變，並且有著不同程度的成長。在某些方面，我們的想法很能溝通，唯獨對感情的事是站在完全不同的立場上，阿漁他是個獨佔慾很強的人，蠻橫專斷，激烈熱情，我卻認為愛是含有永無止境的自我奉獻，是施不是受，在整個給與的過程中就能得到滿足，就好比一個人朝著某項目標努力時，重要的不在於獲得成功的那一點，而在整個努力過程中就已經體驗到許多快樂，也就是一種收穫，一種擁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輕喟一聲，點點頭。真想不到這個外表看來碩壯粗糙的男人，內心竟有著這麼崇高的理想，這麼細緻的情感。

　　﹁假如說我對蕙如的事一點不介意、不痛苦，那是騙人；只是，我不願自己讓怒火燃燒得失去理智，因為人一衝動起來，常常會做出終身後悔的錯事。天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力量來穩定自己……。我時常想，任何人在苛責別人之時，應該先考慮到自己有沒有權利這樣做。比如像我們當船員一年到頭不在家，把那麼多寂寞空白的日子留給太太，是不是還有權要求她們無條件地為丈夫守貞？在某方面來講，這似乎有點不合乎人道，但是很少男人們會同意這一點，就像很少有人敢保證自己在外面時不偶爾放縱一下，但是從沒有誰會認為這樣做是不忠於妻子，或是在他人格上有什麼污損。說起來，人多半是﹃嚴於責人，寬於諒己﹄。心儀，說了這麼多，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嗎？﹂

　　﹁能，我能。﹂

　　﹁蕙如要是有你一半靈慧就好了。說也奇怪，這些話跟你講起來是這麼自然容易，對自己最親近的太太反而難以啟齒。﹂

　　﹁小李，蕙如比我靈慧多了，給她時間，有一天她會懂得你這份摯情的。﹂

　　﹁但願如此。﹂他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之光，聲音裡卻依舊有著許多悲涼。

　　﹁你累了吧，我叫車送你回去。﹂

　　臨下車前，小李特別鄭重其事地告訴我說：

　　﹁我打算下星期帶蕙如和小強到阿里山去住幾天，回來後再來看你，替我問候阿漁一聲。﹂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車子，我心中湧起太多的感觸。

第九章　可愛的陌生人

　　歲序由暮春轉入盛夏，腹內的小生命也隨著時日的增加而逐漸膨脹隆起，薄薄的衣衫下，已掩不住他的存在了。

　　天熱，人很容易疲倦，加上室內鬱結著那股驅不散的澳悶，像一層無形的網，捆得人整天都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每天固定的家事做完之後，總覺得好累好累，實在沒有閒情和多餘的時間去做其他的事。儘管阿漁一再來信催我該去看看房子，該去拜望劉老師，該去這，該去那，我都一拖再拖懶得動，連大弟子武的婚姻大事，我也只管動口不動手，負責提供意見而不參予實際工作。要不是何船長一通電話，我可能還一直懶下去，等生完孩子之後再說呢！

　　何船長告訴我在永和竹林路底，鎮公所對面，正在興建一批公寓；建築、結構都不錯，他已經訂了一、二樓兩層，要我也去看看，如果喜歡不妨訂一戶，將來彼此好有個照應。我去看過房子，什麼都好，就是價錢不好，以我們目前的經濟能力來講，實在是一種奢望。

　　兩天後何船長來電話問我決定了沒有，我支支吾吾地道出了心裡的矛盾與難處，他很快地否定了一切，爽聲地說道：

　　﹁那天我不是講過，錢的問題不要擔心的嗎？你真是太客氣太見外了。﹂

　　﹁可是，我……﹂

　　﹁好了，不要多說了，就這麼決定，下午我陪你去繳訂錢。﹂

　　就這麼簡單，我買下了一幢房子，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寫信告訴阿漁，他似乎比我還興奮，寫了一大堆注意事項，還親自畫了設計圖，剪下許多畫片供日後佈置新居時參考，真恨不得親自跑回來監工；說實在的，我還真巴望他能回來，省得我挺個大肚子四處忙到處跑。

　　十月底，房子全部完工，隨著竹林路的拓寬，附近的店舖、住家有如雨後春筍地豎了起來，一下子變得好熱鬧好擁擠；和我第一次來看房子時的冷清，真有天壤之別。完工後的新屋，有如修飾整齊的少女，顯得清晰明亮，充滿著蓬勃的朝氣，給人一種欣欣向榮的振奮感，想到這將是我和阿漁的家，一個屬於我們的愛窩，不由打心底高興起來。

　　忙與累，在搬家這天達到了最高潮。雖然有搬家公司的人來搬東西，子武、子成兩兄弟也都來幫忙，許多事還是要自己動手去整理。喉嚨又乾又渴，肚子餓得咕咕叫，盈盈也吵著喊餓。我拿錢讓她叔叔帶她到下面去找地方吃點東西，順便帶些水果回來。

　　他們一走，我就癱在沙發裡，再也動彈不得了。

　　才舒服了一下，聽見敲門聲，八成是找不到賣吃的地方又回來了，剛才明明把鎖匙給他們，怎麼不知道用？

　　拖著千斤重的腿，踅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臉上佈滿著友善動人的笑容。

　　﹁我是住在對面的陳太太，你是新搬來的吧？﹂

　　﹁是，是的，請進，裡面亂七八糟的。﹂我有點意外倉皇，聽說住在公寓的人家，彼此鮮有來往，有的甚至住了幾年都不講一句話，不知道姓名，想不到第一天搬來就遇上這麼親切的鄰居。

　　﹁搬家是累人了。﹂她大方地走進來，環視著四周零亂的東西，最後將視線停在我腹部。﹁快生了吧？﹂

　　﹁嗯，預產期在十二月底。﹂

　　﹁怎麼就你一個人？你老公呢？﹂

　　﹁他不在家。﹂

　　﹁？……﹂她眼睛裡寫滿了疑惑和曖昧的問號，我知道她一定是誤會了我的意思而將我歸諸某種類型的女人，看來不說明一下是不行的了。

　　﹁我先生在船上工作。﹂

　　﹁什麼！你老公也在跑船哪？﹂她提高了聲音，特別加強了﹁也﹂字的音階。

　　﹁是啊。﹂

　　﹁喲！我們還真是有緣呢。告訴你，我老公也在船上工作，他是個老船長，跑港臺定期貨輪，你們家那位呢？﹂

　　﹁他才當大副，幹的是遠洋油輪，一年半才回來一次。﹂

　　﹁其實回不回來都一樣，對船員太太來講，丈夫只是一個名詞，一個有形卻抓不著的另一半，有跟沒有一樣。﹂她的神情暗淡下來，語氣也失去了方纔的熱切，變得冷了許多。﹁他不回來，我和孩子還安靜些，他一回來我們整天吵。﹂她的眼中閃過一抹怨怒，像兩條火舌般地舞捲著，我注意地打量著她那張看來像孩子般的臉龐，細白的皮膚，眼下有一些雀斑，增加了幾分俏皮，濃眉、大眼、闊嘴，披著一頭長髮，帥氣的牛仔長褲，使人很難看出她的年齡。持她告訴我大兒子已經上高一時，我驚訝地不敢相信。

　　﹁真看不出來呢。﹂

　　﹁我喜歡把自己打扮得年輕一點，看起來比較有活力，其實啊，我都快四十囉。﹂她聳聳肩膀自嘲地笑笑。一個人如果懂得一點自我戲虐，未嘗不是件愉快的事，至少不必時時為自己某方面的缺失而刻意掩飾。

　　﹁這樣吧，你今天剛搬，一定沒時間燒飯，晚上過來到我那兒吃個便飯。﹂

　　﹁不用麻煩啦，我們隨便吃碗麵就行了。﹂

　　﹁麻煩什麼？是你運氣好，難得我今天晚上有空在家。就這麼講定了，六點鐘過來，別忘了。﹂

　　這種近乎蠻橫的熱情，簡直有點像霸王請客的味道。

　　他們房子的大小格局部和我家相同，佈置得十分熱鬧，或許是由於東西大多，使得活動空間很小，整個房子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女人，乍見之下，覺得挺搶眼很漂亮，等仔細再多看幾眼，卻覺得只有庸俗而沒有美，只有外表而沒有靈魂一樣的空洞。

　　餐桌上已擺好了四菜一湯，女主人親切地招呼我和盈盈。大兒子長得很像媽媽，細瘦、白皙，帶著一副黑絲邊眼鏡，神情冷漠。下面兩個小孩的年齡和老大差得很遠，一個念小學三年級，另一個和盈盈差不多大，姐妹倆無論在外形上個性上都不像，很難讓人相信她們是親姐妹，唯一的共同點是兩個人都好乖，安安靜靜地躲在房間裡玩，比起盈盈真是乖得太多了。

　　飯後，盈盈擠到兩個小姐姐房裡去玩。才一會兒工夫，她已經將一切收拾妥當，再出現時手裡端著一盤冰西瓜，真是個手腳利落的女主人。

　　﹁哎，來吃塊西瓜。﹂

　　我送了一塊西瓜入口，她接著問我。

　　﹁你平常在家都做些什麼？打不打牌？﹂

　　﹁做做家事，帶孩子，看書，聽音樂。我不會打牌。﹂

　　﹁跳不跳舞？﹂

　　﹁以前最愛跳舞了，結婚之後就很少去，除非阿漁回來的時候才去，不過我參加了早覺會，跳跳土風舞。﹂

　　﹁土風舞？誰跳那種舞，多沒意思。誰是阿漁？﹂

　　﹁就是我先生。﹂

　　﹁哦，這個名字倒挺有趣的。﹂她瞟了我一眼說：﹁你一定很愛他，我看得出來，一講到他的名字時，你的聲音都變了，充滿了綿綿的情意，對不對？﹂

　　﹁嗯……﹂

　　﹁是了，女人就是這麼傻，只要有愛倩做支柱，什麼苦都可以忍，即使沒有了愛情，也很容易認命，怕的是有一天原有的支柱忽然倒了，造成一種幻滅，那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我用狐疑的眼光望著她，不大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她沒有再往下講，只淡淡地笑笑，那笑容中竟蘊含著一些苦澀，難道在她這張看似燦爛的臉孔底下，隱埋著什麼痛苦的秘密，或者她那份豁達與熱誠只為了掩飾某些內心的孤寂？

　　半晌之後，她又轉過臉來，那陣黯然已經消失了，重新佈滿了熱切的笑靨。

　　﹁你一個人住嗎？﹂

　　﹁嗯。我替公公留了一個房，他隨時會過來住。﹂

　　﹁怎麼沒跟媽媽住在一起？大部分船員太太都住在娘家。﹂

　　﹁我們情形比較特殊一點。在結婚前阿漁就要求我，除了做他的妻子之外，還要做他們季家的媳婦、嫂嫂，擔負起家庭主婦的全部責任。﹂

　　﹁你願意？﹂

　　﹁我……為了阿漁我願意做任何事。﹂

　　﹁真是不容易啊，先生不在家，你還這麼辛苦，侍候老的照顧小的。﹂

　　﹁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盡力做好分內的事而已。﹂

　　﹁你那個阿漁真有福氣。對了，你坐月子時怎麼辦？﹂

　　﹁我媽媽會來，另外我想請一個傭人，這附近我不熟，麻煩你幫我介紹一個好嗎？﹂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她爽快地一口答應下來。

　　看看時候不早了，家裡還有一大堆東西沒整理，於是起身告辭，臨出門前，她誠懇地望著我說：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來找我，千萬別客氣歐。﹂

　　我重重地點點頭，接受了這份真摯而可愛的友情。

　　※※※

　　一陣劇烈的抽筋將我由夢中驚醒，窗外一片漆黑，小檯燈下的鐘正指著午夜十二點十分。我屏息地等了一兩分鐘，那種疼痛的感覺好像沒有了，有點像做了個惡夢，沒多久我又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但是很快地又有一陣絞痛橫掃全身，是那麼的強烈而真實，我嚇出一身冷汗，知道這不是在做夢，而是實實在在的肚子疼。

　　會不會要生？

　　早產！

　　這兩個念頭在腦中像一道閃電般地掠過，震得我不但睡意全消而且驚懼無比。

　　不會吧！離預產期還有兩星期呢。講好了後天媽媽要住到我這兒來陪我待產，幫傭的吳嫂晚上都回家睡覺，要到明天清早才會來，現在家裡就只有我和盈盈，萬一真要發動那可如何是好？

　　打電話告訴媽媽，請她立即趕來。

　　剛要往外走，才想起電話還沒有裝。失望像一股巨浪般的向我撲來，更引發了心中的恐懼。疼痛愈來愈厲害，我急得一身是汗，手腳發軟，陷入痙攣當中直不起身子，四周一片寂靜，黑暗中像是隱藏著什麼，又像是一個無情的巨人，漠然地俯視著整個大地，我覺得自己彷彿被據棄在孤島般的無援，又像被整個世界所遺忘般的悲戚，淚水、汗珠成串地迸散著……基地，我想到對面的陳太太，有如在黑境的深谷中發現一絲亮光般的狂喜，顧不得痛楚，我躬著身子，蹭到她門前，用力拍門，一聲聲，一聲聲，在此刻我整個的希望就寄託在這一扇緊閉的門扉之上，待陳太太出現在門口時，我已經疼得直不起身子，只有呻吟的份兒了。

　　﹁請幫我打個電話給……給我媽……﹂

　　她迅速地瞥了我一眼，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撥通了電話，換上衣服，叫醒了她的孩子過去陪盈盈，然後扶著我往樓下走，這二十級樓梯簡直像地獄之梯，我用了全身的力氣和最大的勇氣，強令自己的腿往下邁，好幾次，我急得哭出來，坐在樓梯上不想往下走，最後陳太太幾乎半拖半抱地將我弄上計程車，累得她氣喘不已。

　　在極度痛楚的分娩過程中，我昏厥過去。直到一串粗壯嬰兒哭聲傳入耳膜，接著聽見黃醫生慢吞吞地說著：﹁恭喜你，是個男的。﹂

　　只覺一陣徹骨的舒暢流入體內，打通了每一個關節，鬆散到了骨髓裡面，我流下了欣喜的淚水，這是一種如願以償，天從人願的順心的歡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重要的不在於生兒子的本身，而在於你的期望成真的那種圓滿感。我忽然想起蘇格拉底說過的一句話，﹁快樂是件奇妙的東西，常與痛苦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事實上痛苦和快樂常常是一體的兩面，有著極其微妙的關聯，沒有嘗過絕對的痛苦，又怎能體會到真正的快樂？

　　我輕輕噓了口氣，疲倦而安適地閉上了眼睛。

第十章　愛的破滅

　　剛剛買了新房子，接著生了個胖兒子，我所祈求的三個願望在短期間裡竟達成了兩項，假如阿漁這次回來後能在陸地上找到一份工作，不再出海；那麼我的三個願望就全部實現。對一個平凡如我的女人來講，有了這些，足以令我心滿意足，足以令我覺得人生境界更臻完美了。

　　這一天早上，吳嫂照例送盈盈上幼稚園，然後去買菜，我正趴在地板上做伏地挺身，累得氣喘如牛，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急忙爬起來跑去應門。

　　只見對面的陳太太披散著頭髮，穿著一件薄睡衣，臉上帶著隔夜的睏乏，透著焦黃的油光，眼窩下陷、目光混亂，全身在微微地發抖，我趕忙將她讓進來，她一屁股坐在沙發裡，逕自端起茶几上的冷茶猛灌著。

　　﹁那個死鬼；那個死不要臉的死鬼，吃我、用我不算，還想坑我，真不是東西，他以為我怕他？想吃定我？去他媽的！老娘早就豁出去了，連我家那老小子都不怕，還怕他？呸！也不撤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行！！﹂

　　﹁誰啊？……﹂

　　﹁他，他，唉，就是那個陰魂不散的死鬼，我老三的爸爸。﹂

　　﹁老三的爸爸？……﹂

　　﹁我們三個孩子各有不同的爸爸，老大嘛是我老公的真傳親骨肉，老二、老三都是我和別人養的，硬壓著他脖子要他承認的。﹂

　　她的話叫我越聽越糊塗，這到底是怎麼一個畸形怪異的家庭呢？

　　她又端起那杯茶要喝，我趕快為她重新沏了一杯送上，她向我點頭示謝，端起茶杯輕吸了一口之後，淒然地扯扯嘴角，聲音中含蘊了痛苦，她說：﹁不怕你笑話，我們家是一筆糊塗爛帳，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故事，不過你必須先答應我一件事。﹂

　　我點點頭。

　　﹁待會兒我回去後那個死傢伙要是還不肯走，或是對我動粗，我就大聲喊，你馬上打電話叫警察來，好嗎？﹂

　　我點點頭，卻不像剛才那麼肯定。

　　﹁那我先謝謝你了。﹂她嘆了口氣，雙手夾在腋下，靠在沙發裡，聲音低啞。﹁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一個水手之妻的故事……

　　﹁在十七年前，那時候我們住在左營，家裡開小雜貨店，我是老大，下面有三個妹妹，一家人生活得平平靜靜。我高中畢業那年，正打算準備參加大專聯考，誰知來了個晴天霹雷，父親由於長期疲勞，營養不良而病例，醫生診斷是肝病，需要長期休養和大量補品，肝病根本就是富貴病，一般人哪裡病得起？更何況我們這種家境不充裕的人家，親友處能借的都借了，家裡能賣的也全賣了，父親的病依舊不見好轉，脾氣變得十分乖戾、暴躁，常常母親都被他氣得心絞痛，對一個纏綿病床的人，你除了忍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住院費、醫藥費、像滾雪球般地增加，眼看一家就要陷入困境，這時我在暗中祈禱，只要能使父親康復，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大概是我的祈禱應驗了，鄰居柳媽媽有一天到我們家來，提到一個救急的辦法，她說她有個親戚在跑船，手頭有點積蓄，一直在物色對象，他自己年紀大了些，卻一定要找個年輕的黃花閨女，他單身一個人沒公沒婆，嫁過去不會吃什麼苦的。那柳媽媽鼓起三寸不爛之舌拚命地遊說，彷彿我若是不答應這門婚事就是不孝，置父親於不顧的忤逆，一下子將這拯救家庭的責任全套在我身上。父親生命的安危也在於我的應允與否了，這真是令我為難之極，答應吧，拿自己一生的幸福當賭注去冒險，實在不甘心；不答應吧，在良心上又交待不過去，有點見死不救的味道。我想了又想，哭了又哭，最後決定犧牲自己，為了父母、妹妹和整個家，我個人的幸與不幸又有什麼關係呢？

　　﹁等我見到了柳媽媽嘴裡說的那個跑船的人，也就是我老公時，我發現這樣做或許不能算是一種犧牲。當我第一眼看見他時，立即深深地被吸引住了！反而覺得自己像一個青蘋果般的生澀而怯弱。他外型粗獷、風度優雅，充滿了中年人成熟的芬芳，對一個涉世未深、懵懂無知的小女孩來講，他是一種崇高、安全、穩鍵的代表，一種形同高山般的雄偉。

　　﹁在短暫的交往中，我幾乎懷著崇拜、愛慕、尊敬、畏懼的心情接納他，他一下子撥開了我羞怯的外表，長驅宜入地走進我心靈的戽`處，在那裡撒下了愛的種子。到最後，我幾乎身不由己地愛上他，心甘情願地嫁給他，做他的小妻子。

　　﹁婚後不久，他就上船走了，那時他還是大副，跑東南亞一帶，兩個月左右回來一趟。

　　﹁他走後，我每天倚門癡盼，傻傻地等，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基隆，他不許我出去做事，我在基隆沒有一個朋友，也不敢亂跑，生命裡唯一的目標，似乎就是等他回來；生活中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他的信。日子雖然寂寞單調到極點，我卻一點都不以為苦；在物質方面，我也貧乏得可憐，他只留下有限的生活費給我，還要我記下詳細帳目給他看。不過，我當時只一心想做個好太太，一個合乎他要求理想的船員太太︱︱貞潔、苦守而無怨尤，對這些缺失都不以為意。

　　﹁第二年，我生下一個男孩，中年得子，他高興得要命，特別請了一個月的假在家陪我。

　　﹁接下來幾年的日子過得很順暢，我不是跟你講過，女人就是這麼傻，只要有愛撐著，什麼苦都吃得下。他是我生命中第一個男人，也是我這一生中唯一愛過的男人，可以說我是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獻給他，儘管後來我慢慢發現他許多缺點和卑鄙的一面，儘管我慢慢發現自己對他的愛是近乎盲目的崇拜，但是，我仍舊愛他，仍舊願意為他守、為他苦，抱著一種認命的消極忍耐，忍受他的吝嗇、陰沉、瑣碎和嘮叨……好在他不是天天在家，無形中就減少了摩擦，強化了思念與牽掛……﹂

　　※※※

　　故事聽到這裡，似乎很平淡，一個年輕的女孩，嫁了一個比她大廿歲的船員，婚後還能死心場地地跟著他過日子，一副安寧祥和的小家庭畫面，不是挺好的？

　　她嘩了一口茶，用手攏攏頭髮，脖子中跳躍起怨怒的火焰，繼續說著：

　　﹁我也像大多數婦女一樣，結婚之後心裡只有丈夫和孩子，很少想到自己，彷彿我這一生就是為這個家為丈夫為孩子而活著似的，我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他們身上，全部快樂也建築在他們那裡，雖然我的生活圈子是這樣窄小，有如井底之蛙。雖然我的日子過得是這般蒼白，有如嚴冬的草原，但我卻不以為憾，甚而常常讓自己覺得自滿而知足，如果日子就一直這樣單純地過下去，未嘗不是︱︱種幸福？快樂的定義很難下，完全看個人對它的感受而定，只要你覺得自己快樂，你就快樂，因為快樂不像是，件有形的實體，可以擺設出來供人品賞的，你懂嗎？

　　﹁偏偏天不從人願，硬要砸碎我這個美夢，將我由美好的幻境申推入最殘酷的現實裡，夢斷了，心碎了，人醒了。我恨他，不僅為他那卑劣醜惡的行為，更恨他摧毀了我心中的神殿。他怎能明白我心中的完美已被摧毀無遺了呢？

　　﹁是在小偉五歲那年，他已經當了三年的船長，改跑港臺間的定期航線。我記得很清楚，是在那年夏末，他臨上船前吩咐我將冬天的西裝送到洗衣店去洗，在送洗之前，照例要看看口袋裡有沒有東西，就在我撿視一件上裝時，在貼身的內袋中赫然發現一張照片，上面那個笑得好得意的男人，竟然是我老公；他左手摟著一個中年女人，右手抱著一個小女孩，看起來不過一歲左右；你叫我如何形容當時的心情？你看過山崩地裂房屋倒塌的情景吧？就在那一瞬間，我心中那神聖的愛情殿堂全倒了，心底一下子陷開了一個大窟窿，好深好冷好黑好暗……我狠不得挖掉自己的眼睛，恨不得一下子死過去……半個月後，他回來了，我已經在煎熬中瘦了一圈。我強忍著怒火，一言不發地將相片舉到他眼前，等著他的解釋。他的反應很特別，驚愕有餘卻毫無愧色，兩手一攤反問我打算怎麼樣？我氣得渾身發抖，要他給我一個明確的交代，他倒好，不疾不徐地說那個女人住在香港，認識快兩年了，人家甘心做小，願意無條件跟著他，不要名份，不爭錢財，只為了愛他，只要能常常看到他就心滿意足了；最氣人的是，他還說人家年紀比我大，氣量也比我大，心地善良人又溫順，人家都不計較，我又何必爭？何況她住在香港，你住在臺北，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相安無事地過日子，有什麼不好？你說氣不氣死人，那個女人願意和別人共享一個丈夫？何況我們這種像守活寡的船員太太，付出的比任何人多，忍耐的比任何人也深，又怎能容得下丈夫的心裡有別人？

　　﹁於是，我哭鬧，和他大吵，甚至動手，不惜以離婚為抗議，他都不肯答應和那個女人了斷，只做了少量的讓步以求妥協。這時我腹內第二個孩子在折磨動盪之中宣告流產，躺在醫院的幾天裡，我仔細地思前想後，怎麼也解不開心裡這個結，越想越抑不住這股恨意，我覺得有一種毒素開始在心底啃嚙著，然後慢慢地形成一個毒蛇般的結子，窒息在它們之下，盤伏在怨恨之中，我的心仍舊在跳動著，卻是在條條毒結糾集之下繼續跳動……出院後，我整個地改變了，我不再約束自己，不再為達到某一定點而操持，開始隨心欲地縱容自己，我懷了別人的孩子硬說是他的，我要讓他嘗到破滅與被欺騙的痛苦，我要把他加諸於我的羞辱全部還給他。他能養小老婆，我為什麼不能貼小白臉？

　　﹁夫妻之間一旦抓破了臉，也就沒什麼顧忌的了，反正是破罐子破摔，他不疼我不痛。為了面子，他不肯離婚，起初我還常吵著要離婚，現在我也不願意離婚，離了婚他更痛快，我也沒多大好處，何必？他現在每個月要給我薪水的一半做生活費，少一個子都不行，我會到他公司去吵，到底我是他正牌太太呀。他最怕出醜，嘿！還死要面子，伯人家知道他有個小老婆在香港。男人啊，最下流了：就拿我們老三他爸爸來講吧，根本是個下三濫拆白黨，吃軟飯的鼻涕蟲，仗著一張俊臉甜嘴，在女人裙子底下打轉，我就是受不了他的糾纏才搬到永和來的，誰知道他又找上門來，真是一貼狗皮膏藥，噁心透了！他還想用那套籠絡功夫來對付我，可惜我已經不吃那一套了，可憐他還不知道我已經對他倒盡了胃口……﹂

　　※※※

　　﹁我的故事說完了，你會不會因此而看不起我？不過，說實在的，季太太，我還是羨慕你。﹂

　　﹁我？﹂

　　﹁羨慕你生活在愛情裡，生活得有意義，羨慕你心有所屬，你懂嗎？人活著心有所屬是很重要的呢。就像是航行在大海中的船隻，有一定的方向和目標；不像我整天像沒頭的蒼蠅亂闖，越玩心裡越空虛。﹂

　　﹁為什麼不把心放在孩子身上？畢竟孩子是無辜的呀。﹂

　　﹁唉，晚囉。三個孩子裡除了對老大有點感情之外，老二、老三都不像我的孩子，我不愛他們的父親，又是在一種恨意下懷胎生產；怎麼可能去愛他們？﹂

　　﹁孩子們知道嗎？﹂

　　﹁不知道，不過也可能知道，我們那個死老公除了疼老大之外，其餘兩個連正眼都不瞧一下，他愈是這樣，我愈折磨他兒子。﹂

　　﹁你這是何苦呢？……﹂

　　﹁恨！我恨他，恨他薄情寡義，這麼多年了，我求過他好多次，只要他和那個女人斷掉，我立刻把兩個女孩子送走，規規矩矩地做太太；和從前一樣，或是我們搬到南部去換一個環境，讓一切重新開始，可是他怎麼都不答應，口口聲聲說他對人家有責任，不能太傷人家的心，怎麼不想想有沒有傷了我的心？……﹂

　　﹁於是你就拚命作賤自己？﹂

　　﹁也可以這麼說。﹂

　　﹁這樣做，你快樂嗎？﹂

　　﹁不知道，在目前的生活中，我已經很少去想幸福和快樂這些名詞了，反正過一天算一天的混日子。﹂

　　﹁為什麼不試看將自己的情感導入另一個方向？轉移一下？﹂

　　﹁沒用！我什麼都不會，事情是根本找不到，叫我去學什麼，我又沒耐心，信教做學問，沒那個興趣，也沒那份操守，只有隨波逐流。﹂

　　﹁……﹂

　　﹁好啦，我該走了，那個死傢伙可能已經走了，下午還有牌局呢。﹂她站起來，長長地舒了口氣，精神似乎好多了，臨出門前，她又回過頭來小聲地說著：﹁別忘了我拜託你的事喲。﹂

　　我茫茫然地點點頭，一下子還真想不起來她拜託過我的事是什麼了呢。

第十一章　艷遇

　　乖妻：

　　有件事在我心裡悶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我怕講了之後你會生氣，不講的話又像有意在欺騙你，更容易形成我們之間的隔閡，也增加了我的罪惡感，考慮再三，我決定還是向你坦白，盼望你能諒解，也盼望你能以客觀的角度來看這整個事體。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解釋當時的心情，或許那是人性中卑鄙的一面，或許只是源出於同情和一些混雜的因素。我要告訴你的是，存在於我們之間的愛情並沒有絲毫改變，我愛你，是發自內心最深處的真情，我需要你，是一種靈魂對靈魂的渴求，乖，相信聰慧如你這般的女人，一定會明白粗俗如我這般男人的一番情意哪？

　　乖，現在我將整個事情經過情形，完完全全地告訴你。

　　上一趟船到紐約，子成、子蘭約好到我船上來玩。我請他們上街吃了頓中國菜，在咖啡館裡聊了很久，子蘭變得比以前更沉鬱，臉上有著化不開的頹喪和倦怠，使她顯得很憔悴，每當我問及她的生活情形時，她總是言詞閃爍，避而不答，想起當年她要結婚時的那股堅決和自信，再看看她現今的暗淡，不由使我有太多的感慨。子成的生活只能用﹁忙﹂、﹁累﹂兩個字來形容，好在他有足夠的獎學金，不必為生活奔波，可以將整個精神放在學業上，明年他就可以拿到博士學位了，真叫人替他高興。

　　由咖啡館出來，已經是夜深人靜的時分，看著子蘭開車消失在街角，才發現街上已經變得冷冷清清，只有燦亮的燈光如寒冰般地照在身上，益發顯得空蕩與淒涼，想起紐約治安很差，走在路上時時要提防劫匪，在港口附近更是龍蛇雜居的地方，萬一碰上匪徒那不是玩的，想著想著心裡還真有點發毛，腳步也越走越快。

　　驀然地，在街角處閃晃著一條黑影，我心頭一緊，拔腳想跑，只聽見那邊傳來一串悅耳的聲音，用純正的國語說著：﹁先生，借個火。﹂

　　猛一定神，接觸到一張濃艷的臉，右手夾著一根煙，用一雙期待而挑逗的眼睛盯著我。

　　替她點上煙後，我轉身要走，卻被她一把拽住了袖子，在燈光下她的表情十分曖昧。

　　﹁看在同胞的份上，照顧一下生意，如何？﹂

　　我木愣愣地望著她，不知如何是好。

　　﹁別那樣看我，叫人渾身不舒服，到我那兒喝杯咖啡，聊聊天，我讓你看個夠。﹂

　　我依舊站著走不了，因為她緊抓著我的胳臂。

　　﹁別那麼緊張，我不相信你沒幹過這種事，要是你沒胃f我絕不勉強，也不收費；走，走呀！不會把你給吃了的。﹂

　　她就住在港邊不遠的一個地下室裡，一進門就有一股子霉味迎面撲來，屋裡十分狹窄，破舊的傢俱，斑剝的壁紙，幽暗的燈光，使我想起臺北大樓背後那些低矮的違章建築。她沖了兩杯咖啡，在我對面坐下來，開始上下地打量我，問了我許多臺灣的事，由她談話中才知道她是個大學生，來美國已經有五年了，白天在一家酒吧裡上班，她說她喜歡找中國船員，一來有親切感而且出手大方，再來嘛中國人多少要比詳鬼子斯文些。在說話之間，她時常發出空洞的笑聲，聽起來好刺耳；我問她為什麼不回去，她淒涼地咧咧嘴反問我：﹁怎麼回去？要學位沒學位，要金龜婿沒金龜婿。回去幹嘛？留在這兒至少可以使我母親生活在榮耀中，每個月寄回去的美金是真實的，又何必去砸碎母親的美夢？﹂

　　氣氛忽然變得很沉悶，她的話引發我許多感觸，甚至想到子蘭，她是否也陷在類似的苦楚中？

　　在幽暗的燈光下，她那張濃妝的臉看起來有如鬼魅般恐怖，我站起來想走，被她一把推回椅子上，她扭動著身體，倒來兩杯酒，打開唱機，拉著我在小室裡搖擺轉動，我的頭開始發暈，只覺得她的眼睛又黑又深，像兩個慾望之池，而我卻是行走於沙漠中極度乾渴的旅人……。

　　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沒有感情，沒有美感，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種獸性的發洩。事後，我看到橫在身邊的她，一頭亂髮，被汗水糊亂的髒臉，鬆弛的皮膚，噁心得想吐，幾乎逃命般地衝出那間污濁的地下室，一口氣跑回船上，發瘋地搓洗著自己的身體……。

　　好了，我已經全都告訴你了，連同我的感想。不敢祈求你原諒，也不敢多為自己辯白，只希望你能體諒我是一個男人，更希望你別因此而懷疑我對你的至愛。

　　柏拉圖說過：﹁我們的精神是自由的，而我們的肉體是軟弱的。﹂

　　耶蘇的門徒保羅也說過：﹁人有肉體，犯罪是免不了的。﹂

　　在某方面來講，我可能構成了犯罪行為︱︱對你。但是在精神上和靈性上我卻自認很純淨、很專一的，你如果認為我是在狡辯，那我也沒辦法。這種事船上一個老水手比喻得最貼切，話雖然很難聽，卻道盡了個中涵意，他說，偶爾上岸風流一番，就像上一次公共廁所一樣，去過了就算了，何必多想？你能體會出一個終年見不到太太的男人的這種心情嗎？

　　乖，說到這裡，你是否覺得我這個人很下流？假如你有這種想法，請速速停止，假如你覺得我跟你講這些破壞了你心靈的完美，那我很抱歉，以後絕口不提，好不好？我一直把你當成好朋友，你知我、解我、懂我，我才敢將這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臭事告訴你，真的希望你沒生氣，如果你很氣，來信罵我，回來後打我都可以，可千萬不能不給我寫信，那樣我會死掉的，知道嗎？乖

　　祝　好

　　你的阿漁

　　　　◇

　　信箋像一片落葉由手中飄落下來，我的心隨著往下沉，沉到一個幽深寒冷的谷底……。

第十二章　大海的婚禮

　　很難忘記那天清晨在大門口遇見蕙如時她臉上那特殊的表情，有點像一個夜行盜在白天被人窺悉了真面目般的無地自容。為此，我有好一段時間不敢上她家去，她也不來找我，好幾次我走到二樓門口，舉起手想敲門又收了回來，在這個時候她最不希望見到的人可能就是我。清晨散步回來時，我總是放慢了腳步仔細注視著大門，萬一再看見蕙如在門口，我寧可躲一下也不願再碰上那種尷尬的場面。

　　這天早上，手裡拎著燒餅油條，腳下踏著輕鬆的步子住家裡走。吳嫂正在替盈盈穿衣服，盈盈接過早點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翻開報紙照例先在新聞上打了轉，視線卻被一個大標題吸引住了。

　　﹁賴籍油輪高洋輪，在墨西哥灣失蹤，海洋防衛隊正展開全面搜索。﹂

　　高洋輪？好熟悉的船名，怎麼一下子想不起是哪條船了呢？……

　　啊？！是阿漁他們公司的船。

　　高洋輪？那！那不是小李上的那條船嗎？

　　我急忙往底下幾行小字看去，心裡像著了火似的焦灼，手腳發麻，渾身打抖。沒等看完就拿著報紙往二樓衝，發瘋地拍打著蕙如家的門，半晌之後，門才裂開一條小縫，露出半隻睡意朦朧的眼睛，我大吼一聲推門而入，氣急敗壞地將報紙往她手裡塞，真氣得想捶她。

　　她侵吞吞地坐在沙發上，連打了幾個哈欠之後，才懶懶地攤開報紙，很快地她臉上的睡意迅速退去，呈現出一片驚恐，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光了似的修白，許久許久才抬起頭來，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不會是小李的船，不會的……不會的。﹂她機械似的反覆著，緊抓住我的手，祈憐地望著我。

　　﹁心儀，一定是弄錯了，弄錯了，你看這上面沒有小李名字，對不對？﹂

　　﹁很可能，我看還是打個電話到公司去問最保險。﹂

　　﹁對，對，問公司就知道。﹂

　　電話撥通了，公司的代表言辭閃爍，語態模糊，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說在等紐約方面的消息，要我們放寬了心，先別著急，以公司多年的信譽和健全的船隊，該不會出事的，很可能是一時失去聯絡或電訊系統故障，一俟有消息立即通知我們。

　　放下電話，我開始覺得自己似乎太衝動了一點，或許是熱心過度了些。大概由於阿漁是幹船的人，所以對海難事件特別敏感，更何況發生在熟悉的朋友的身上？

　　沒多一會兒，四樓的陳太太也來了，加上琴姨一共是四個同行太太；大家面面相覷，極力隱藏著內心的驚恐，沉默地守著電話。

　　﹁我們來求求菩薩吧。﹂琴姨首先打破沉寂、用一種戰慄的聲音說著。

　　她點燃了神案上的蠟燭，手執著一炷香虔誠地跪下，我們也並排跪了下來，全神貫注地向觀世音熱烈地祈求著。不知道是誰開始啜泣、聲音很弱很小，隨即變得很多很強，終於匯成一片哀泣之聲，連小強和盈盈也跟著哭了起來。

　　電話鈴聲響起，彷彿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蕙如衝過去抓起聽筒，一疊聲地叫著。

　　﹁心儀，你的電話，公司打來的。﹂

　　﹁我的？﹂

　　﹁季太太嗎？你先穩住自己別太緊張，這只是一份電報，它的正確性還有待查證。紐約方面來電說失蹤的那條船名好像是﹃浩航﹄而不是﹃高洋﹄，可能是翻譯上的錯誤，我們還在等進一步的消息，你和李太太都先別著急，也許根本不是我們公司的船，現在紐約總公司正在和每條船聯絡，一有消息馬上通知你們。﹂

　　浩航？那不正是阿漁那條船的名字嗎？

　　一剎間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力全消失了，魂飛魄散，陷入一個空白的世界裡。

　　恍惚中有人在推我，那聲音聽起來好渺遠，我定定神，撥開酸重的眼皮，看到三張急切的臉向我俯來。

　　﹁心儀，你可把我們給嚇壞了。﹂琴姨輕撫著我胸口，蕙如端來一杯熱茶送到我嘴邊。

　　﹁公司怎麼說？﹂陳太太問。

　　﹁他們說那條船名是﹃浩航﹄，阿漁在上面哪！﹂

　　﹁啊？！﹂

　　一聲驚歎之後，大家又陷入沉默之中。在極度驚恐之中，我開始哭泣，一個勁地哭，越哭越怕，越怕越哭，跌坐在地板上，像個死人一樣任由淚水成行地在臉上螭行著。

　　在無助和驚疑到極點的時候，我只有轉求於上蒼，轉求於神明，我虔誠地跪在觀世音面前默默地祈禱著，願以自己十年的壽命換取阿漁的安全；我願意跳出偏窄的自私，可以原諒他一切的過失，包括他偶爾的﹁風流﹂，只要他活著，只要他活著……面對統治人類生命的宇宙，面對奧秘莫測的大海，我一遍遍地祈求著，祈求著。

　　中午，陳太太煮了麵端來，誰都沒有胃口。

　　下午兩點，電話鈴又響了，我一躍而起抓緊著電話，心跳得要衝出口腔。

　　﹁季太太，上午的電報是一個誤會，現在已經有了確實消息，對你來講是個好消息，對李太太來講卻很糟，失蹤的那條船確實是﹃高洋輪﹄，請你婉轉地告訴李太太。海岸防衛隊仍在搜索當中，並沒有發現任何殘骸或油漬，由此看來，該船﹃遇難﹄的可能性不大，目前只能說是﹃失蹤﹄；我們隨時保持聯絡。﹂

　　﹁哦，哦，我知道，謝謝。﹂我的心開始抽動；恢復了生機。

　　﹁怎麼說？﹂琴姨問。

　　﹁是……﹂我困難地瞅著琴姨，不知該如何啟齒，也不敢表露出內心寬慰之情。

　　﹁是小李的船失蹤了，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害了他……﹂

　　﹁蕙如，你先別急，公司說……﹂

　　﹁不要說了！﹂蕙如捂著臉；急衝進屋裡死勁摔著門，在屋裡亂扔東西，我向琴姨歉然地看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爬回三樓，我覺得全身發軟疲倦之極，往床上一倒渾身的骨頭像全散了似的，竟然閉上眼睛瞇了一會兒；很快的，又像想到什麼般地驚醒過來，想起有一艘油輪在墨西哥灣附近失蹤，腦裡立即一片紊亂，趕忙坐起來撥個電話到公司，結果只有更令人沮喪，不但證實了真是﹁高洋﹂，連失蹤船員名單也查了出來，大副果然是李力強。我想起有一回小李開玩笑說他們幹船的人是﹁以船為家，娶海為妻﹂，大海是他們最親暱的新娘，最接近的愛人，還說他將來死後要葬在海底，躺在海的懷裡……想到這些，更令人不寒而慄，小李他真的做了大海的新郎？真的接受了他的妻子？永遠地享有它擁抱它了嗎？

　　何船長請假趕了回來，他以一種非常有力的語態安慰女兒，提供許多可能的假設，使大家又恢復了信心與希望，給蕙如許多力量來抵禦恐懼與猜疑。

　　日子一天天過去，蕙如逐漸變得蒼白衰弱，精神也日益恍惚，她開始自言自語，時時拿出小李的衣服，一件件抖開又折好，洗了又晾乾燙了放回去。像一個有怪癖的女人一樣，總是抱著小李的皮鞋，尤其一雙她陪小李去訂做的短靴，像抱著嬰兒般地樓在懷裡，誰要是勸她放下，她都怪嚎亂吼凶目以對。

　　街上到處充滿著過年的氣氛，何家卻深陷在淒涼的黑暗之中，小李的父母也到臺北來等消息。過度的悲憤和失望、使得親家間的不滿與間隙達到了頂點，在哀歎之餘，開始指責對方，推諉責任，小李的母親硬說是蕙如剋死了她兒子，琴姨也反唇相譏說都是小李害蕙如這麼年輕就當寡婦，到最後竟然連我也被罵進去，硬說他們是我介紹的；真是打哪兒說起呢？

　　爭執一直持續著，直到年卅晚上蕙如失蹤，才暫告一段落。

　　找遍了每一個她可能去的地方，我甚至打電話給黃樹楠。平時覺得臺北是個小地方，如今卻發現它真是大得驚人，何船長甚至到派出所報了案。

　　兩天過去了，每個人都快跑斷腿了，卻連半點消息都沒有。

　　初三這天清晨，一輛警車停在門口，警員先生拉著一個衣衫襤褸、目光呆滯的女人走上二樓。警員先生說他們是昨天晚上在淡水一條破船裡發現蕙如的，搜索她的皮包找不到任何證明文件，她又不肯說自己住在哪裡，只有暫時收留在派出所裡，後來和總局聯絡才知道你們報了案，今早就送她回來。

　　琴姨千恩萬謝地謝過警員先生，扶著意如進屋，只見她手劈上有擦傷，衣服是又髒又亂；趕忙拿了條毛巾要替她擦，她頭一偏不予理會，弓起身拚命扯自己頭髮，一會兒放聲大哭，一會兒又縱聲狂笑，琴姨端來一杯水要送給她，冷不防被她一把打翻，跟著擒住琴姨的手臂放進嘴裡，狠命地咬住，牙齒陷在琴姨雪白的皮膚上，滲出了血絲，琴姨疼得流出眼淚，蕙如卻依舊不鬆口；何船長衝過去，用力給了蕙如一記大耳光，打得她踉蹌後退，琴姨接到地上縮成一團，疼得直不起身來。

　　蕙如卻吃吃地傻笑，抱起小李的靴子，慢慢蹭回屋裡去了。

　　何船長頹然地跌坐在沙發裡，雙手插在頭髮裡，垂下頭，無聲地嘆息著，忽然，我發現他的頭髮竟然全都變白了。

第十三章　更上層樓

　　幹了兩年大副，阿漁決定下來考船長。

　　公司希望他能再做一段時間，王船長也再三挽留，怎奈他當船長心切，堅決表示要下來準備考試。

　　這不僅僅是阿漁一個人的心理，但凡略具雄心的﹁officer﹂，一旦當了大副之後，就開始想往船長的寶座上跨，熬了這麼多年，眼看就要攀上頂峰時，誰不是急急地想邁上那一個定點？在航海事業上，船長、輪機長是整個里程中最高的一點，爬上了那一關，整個海上生涯就告一段落。有些人永遠將自己釘牢在那一點上，讓生命青春在大海中逐流，有些人則以此為轉折點，作為日後上岸謀生的基石。我不知道阿漁將來打算如何，在目前，他心裡只有一個願望︱︱考取船長，為了向公司證明他的自信與能力，也為了證明他自己，他抱著勢在必得的決心全力以赴。

　　考試科目共有十項，國文、英文、國父遺教、中外地理、氣象學、航海儀器、船藝、航海學、避碰規則、航政法規及航運業務；要看的書堆起來有一人多高，其中許多條文都必須用心去啃去背，要在兩個月內準備妥當，還真不是件簡單的事，直比當年參加大專聯考還要繁重。為了增加效率，阿漁參加海員公會辦的講習班，每天去上課，又恢復了學生時代擠車等車坐硬板凳的生活。回家之後，更是書不離手，常常一個人念到深夜，有時我一覺醒來，看他還在伏案研讀，心裡真是又疼又喜，多半時候，我會替他準備可口的點心，在旁邊陪他一會兒，用眼睛輕柔地鼓勵撫慰著他，告訴他我以他為榮的驕傲，讓他體會出我對他的信心與期望。一切都在靜默中慢慢傳遞，在無言中溝通。阿漁的個性裡，有著患得患失的敏感與懷疑，加上好勝心強，往往會顯得心浮氣躁，有時他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彷彿有十成的把握，有時又變得十分洩氣與頹喪。我知道，他的毛病是急功近利，將眼前的成就看得比一切都重，在這種時候，我必須等候適當的時機進言，有時堅持、有時軟化、有時鼓舞、有時勸慰，像一團水母般地黏附在他身邊，柔韌地溫軟地適應著他的變化，幫他抵禦著內心的衝擊，進入他的世界，體驗他的希望與憂患，分擔他的焦慮與喜悅。

　　我常常靜靜地望著他，隨時準備接納他疲倦的目光，給他關懷溫慰；他的成就與快樂，變成我唯一的大事，我感覺自己將自身的一切，整個兒奉獻給他與他的未來，熔入他的世界，成為他的一部分了。

　　有時候，我驚訝自己的感情，為什麼會對阿漁如此專注？這麼癡迷？這到底是一份什麼樣的愛情呢？

　　我不願多想，也不願深入去探討，假如說愛的本身就是一種奉獻，一種快樂；我愛自己的丈夫，我感覺舒暢與滿意，又何必非要去深究它形成的原由呢？

　　到了考試那天，阿漁起了個大早，心不在焉地吞著早點，再三地檢視用品，翻出講義來要看，我笑著走過去說：﹁不要看了，讓自己放鬆一點。﹂

　　臨出門前，我在他腮邊吻了一下，並且用力地環繞著他的肩膀，再一次給他最大的鼓舞與力量。

　　緊張的入試之後，是冗長的等待，直磨得人心力交瘁，比準備時的心情還沉重。

　　一個月後，終於到了放榜日期，阿漁反而變得﹁近鄉情怯﹂，不敢去看榜，非要我替他去看。這回我是絕不依他，不論是好是壞！必須自己去面對它，幾乎是硬逼著他坐上車到考選部去看榜。

　　門口的告示牌上早已貼好了一排名單，白報紙上印著細小的打字體，只覺眼前一片黑螞蟻，才只看到一個標題時，忽聽阿漁拍手大叫：﹁唉呀！！中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絕對的興奮、驕傲、寬慰、喜悅，臉上的線條全鬆弛地跳躍著，眼睛裡散發出如朝陽般的光芒，這是兩個月來，第一次看他笑，第一次看見他這麼了無牽掛地放鬆自己。

　　我激動地將自己的手塞給他，任由他緊緊地捏著，欣喜之情激盪得我全身微痺，我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有感動地、熱烈地望著他，告訴他我是多麼的以他為榮。

　　第一個來道賀的是何船長，他熱切地握住阿漁的手，簡單而有力地說著：﹁你真行，真行！﹂

　　﹁哪裡……﹂阿漁的臉忽然紅了起來。

　　﹁要是小李還在……﹂何船長忽然轉變話題，他的語氣黯然，不勝唏噓地自語著。

　　自從小李失蹤，蕙如入院後，何船長即退休在家，這一連串的打擊，使得他變得好頹喪、好蒼老，外型上的改變反映出他內心深切的痛楚，他顯得更沉默更沉重，他的臉有如久經風霜的石塊，滿是生活的刻痕，每一條紋路都是那麼深重，在這些刻痕下面，是一個多麼痛苦的靈魂呀。

　　﹁子漁，你雖然不是我的女婿，可是我一直把你看成和小李一樣；今天，有幾句話要告訴你。你們這一代的年輕人在各方面都比我們要幸運得多，只要肯努力有上進心，一定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做船長並不難，在工作能力方面，我知道你是絕對能勝任。難就難在待人方面，這不是考試能測驗出來的一種學問。有人活了一輩子都悟不出其中奧秘與道理；今後你必須按自己的性子冷靜而公正地處理船上的每件事、對每個人。幹個幾年之後，趕快下來，我們不要在別人所羨慕的點上把自己釘死，當船長雖然工作輕鬆，待遇高；相對的，你也失去很多，比如家庭的溫暖、對妻子兒女的失職，這許多都不是金錢所能換回來的。子女的成長、妻子的青春，都是一去不回的，等到有一天，你往回想時會覺得萬分遺憾……。人的根在陸地上，房子和人都要生活在土地上，長年在海上飄，畢竟是不大正常，尤其對心儀更是不公平，她付出的比任何妻子多，而得到的卻比任何人少。千萬不要像我，在海上浮蕩了一生，妻子、兒子都沒有了，如今女婿又被大海吞噬掉……。﹂說到這裡，何船長的聲音頓住，無法再接下去了。

　　﹁何伯伯，您還有琴姨呀。﹂我鼓勵地安慰著他。

　　﹁對，對，我還有琴姨，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說到這裡，何船長眸中閃過一片亮光與柔情，聲音也緩和了許多，他接著說：

　　﹁下個月蕙如就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我打算把這裡的房子賣掉，搬回淡水老家去住，帶著蕙如、小強和琴姨，過一陣安靜的日子；我老了，對人生已經無所需求，只希望平平安安地安度餘年。今天晚上，我請你們便飯，慶賀子漁金榜題名。﹂

　　﹁您太客氣了，何船長。﹂

　　﹁不要跟我客套，這一年多來，大家的心情都不好，難得今天有好興致，又有好理由，何不開懷暢飲一番？﹂

　　﹁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晚上見。﹂

　　﹁再見。﹂

　　送走了何船長，阿漁連忙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公公，告訴我父母，通知公司；在一片道賀聲中，阿漁顯得意態飛揚，掩飾不住的喜悅之情使他整個人陷入一種迷醉之中，他定定地瞅著我，得意地說著：

　　﹁阿乖，你丈夫行嗎？﹂

　　﹁行，行，太行了，阿漁……﹂我知道他是個貪婪的人，在此刻他需要無盡的讚賞，無盡的安慰，無盡的關愛；我走近他，緊緊貼熨在他的前，將所有的所有，全部奉獻給他。

尾聲　今生今世

　　親愛的船長：

　　歷年來的機場送行，莫不擔著沉重與傷感，唯獨這一次，幾乎是帶著歡欣與祝福，滿懷希望地看著你走。這一次，我沒問你要去多久，什麼時候回來；隨你願意做多久，只要你做得稱心愉快，一年、兩年、三年，我會一直等下去。過去等，現在等，以後還是等，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永遠地等你，想你，愛你。

　　這次上船與以往最大不同處是你當了船長，一種新的嘗試，一個新的里程。同行的輪機長、大副、二副均為一時之選，彼此年齡相仿，對工作有著相同的熱誠與抱負。近半個月來，看你們頻頻商討船務，計劃人事安排；此番前去又是接剛大修過的船，新人新船新風格，諒必能開拓一番新氣象，讓一些前輩看看年輕人的幹勁與可愛之處，我預祝你們成功。

　　記得何船長和劉老師的話嗎？考試只能測驗出一個人的才能，卻無法衡量出做人的學問，俗語說：﹁看人挑擔不吃力﹂，以往你當大副，上面有船長頂著，如今自己是一船之長，成為最高統馭與負責人物，這份權力、這份負擔，必須能運用得體承受得住，你是個聰明人，加上這麼多年的航海經驗，相信不會太覺困難，希望你不要操之過急，寓工作於學習，在靜默中慢慢去體會。你的個性強，脾氣急，加上求好心急，常以自身的標準去要求別人，急於在短期內有所表現，但是你要知道許多事都不是一蹴即成，而且人心如面，各有不同，每個人的個性、能力、想法、作風都不一樣，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達到你的標準；有時候，對一些小地方，不妨糊塗一點，至少你可以裝一下糊塗，讓自己輕鬆一點，別整天像一隻拉得太滿的弓，繃得緊緊的，知道嗎？我這樣說，並不表示叫你不負責任不管事，而是希望你在對人的時候不要像做事時那般的認真與嚴苛。

　　感謝你在結婚十週年送我的金項鏈，我將永遠掛在頸上；那上面刻的﹁貞、潔﹂二字，更牢牢地黏貼在我心中。你說這塊牌鏈代表著對我的愛與敬，形同一座﹁貞節牌坊﹂豎立在你心中，這份讚譽著實令我愧不敢當。

　　在這裡，我必須向你說明這貞、節二字的源由；古代普通婦人守寡稱為節，未曾實際成婚的守寡稱為貞，而我不過是一個水手之妻，一個最普通的女人，守了一個妻子所應守之婦道而已。

　　記得有一回在舊北投大同街附近，看到一座石造的﹁貞節牌坊﹂，上面刻著﹁淒風苦雨﹂四個大字，並註明為何人所立，以及守節情形，故事和一般守寡婦人雷同，唯獨上面提的那四個字一直深印心頭，久久不能磨滅。﹁淒風苦雨﹂這足以成為節婦們一生堅苦孤寂的全部寫照，也可以代表著這一代﹁水手之妻﹂的心理與實際情形。假如，古時候的寡婦要抗拒的誘惑有一百種，那麼現代女性要抵禦的誘惑與壓力就有一萬種，必須用更多的自制力、耐力、毅力、恆心去操持、堅守，抱定原則，自重自愛，自忍自苦；我還可以告訴你，我之所以如此，並不全是為了你，主要是為我自己而願意這麼做，這是一種道德傳統下產生的自我約束，也可以說是中國婦女幾千年來深植於心中的規範。

　　記得有一回，你告訴我在紐約的艷遇，在那之前，我一直不願去想這個問題，也從不盤問你上岸後的情形，但是你那番坦白，卻逼得我不能不去面對它以及它所帶給我的震盪，我痛苦得難以自持，我想到過報復，想到過像對門陳太太那樣放縱自己，何必再過這種清教徒似的日子？也曾經恨過你，最後，我什麼都沒做；因為我發現不論如何都無法使自己的心理平衡，糟蹋自己的結果，只有更痛苦、更空虛。假如說所有的成長都是來自面對痛苦，沒有經過痛苦的人就永遠無法成長，那麼值得告慰的是我對自己的成長感到滿意，因為愛的本身即意味著願意去面對痛苦和懷疑，接受痛苦，去面對它，才能使痛苦度降低並克服它，逃避或沉溺，或想以同樣的痛苦還報對方，都只會令痛苦加大，並且造成其他的困擾，這些都是我在極度煩亂之中漸次悟出來的道理。並且我發現自己是個溫柔而強健的人，在必要的時候，會變得非常強韌，具有面對任何障礙、威脅和挑戰的決心。你相信嗎？今後，我將以﹁不變應萬變﹂來處理人生中一切的事務，這﹁不變﹂並非完全的不變，而是﹁能夠應變﹂，變的本身便意味著一種痛苦和面對痛苦的能力。

　　阿漁，說了這些，你明白我的用意嗎？這並不表示我願意容忍你享受較大的自由，施展放任的行為，只是表露我個人﹁自我要求﹂的原則。

　　中國古代教育女子必須具備的重要品格中有勤、儉、端莊、溫柔、順從、治家能力以及烹調、縫紉、育嬰的一切能力，在廿世紀的今天依舊有著它存在的價值。身為現代婦女，處在這樣一個東西文化交流、思想進步、日新月異的大時代裡，既不能完全接受西方過分開放的觀念，也不能摒棄中國古老婦女的傳統美德；如何在這種種衝擊之下不使自己迷失，抓住真理，把握目標，潔身自愛，的確要幾分智慧與定力了。

　　我很笨，很平凡，不敢談什麼貢獻於國家社會，只有站在自己崗位上，做好份內的事，好好治理一個家，切切實實地做一個賢妻良母，假如有一天，你在事業上有成就，兩個孩子也都成為身心健全的好國民，那就是我最大的安慰與驕傲。

　　不要問我愛不愛你，想想看，有一個女人將你的快樂幸福看成她的快樂幸福，甚至比自己的一切還重時，你說，那個女人是不是愛你？愛情不是以觸摸的次數和口頭上的訴說來衡量的，而是要拿心靈溝通的次數來衡量的，傻阿漁，你懂嗎？

　　什麼時候，跑船跑累了，不要遲疑趕快下來。記著，在你自己的國土上，有一個癡心的女子永遠伸開手臂歡迎你、等著你，這兒有一個小小的堅定不移的港口，請將你的航程終點定在這兒，好嗎？船長。

　　祝福你

　　妻

　　　　︵全書完︶

◎論楊小雲的作品

　　文學大師梁實秋以﹁大筆如椽﹂，形容楊小雲的小說，他說：﹁楊小雲利用自己的生活經驗，就日常生活細節加以鋪敘敷演，從而發覺愛情的奧秘，也可以說是剖析人性最可寶貴的一面，最使我感到傾服的是她的一股強大的創作力量，創作故事，創作人物，大氣磅礴，貫穿到底……﹂

　　名小說作家司馬中原說：﹁楊小雲慣於取擇一般性的題材，把它寫得細膩深透，除了她的才情外，她對社會性的生活知識的汲取與融匯，對人性根鬚的發掘與掌握，人生價值的肯定，都有超乎常人之處，她的作品才會那麼鮮活生動，呈現出一片圓熟精瑩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