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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林語堂

︽二○一六年六月三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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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章

　　李飛坐在茶樓中靠近裏面的座位上，注視著大街和對街的鋪子。茶樓的正對面是一間賣綢緞綿絲的大店。好冷的二月天，刮著風沙，門上厚重的布簾也垂了下來。右側是一間羊肉餐館。夏天時館子前門是完全敞開的，但是天冷的時候就用隔板和小門將它封起來，上半截裝上玻璃窗框，可以看到裏面的動靜。

　　狂風從那已被騾車壓成溝槽的人行道上刮起塵土。下雨的時候，汙水流不進人行道與柏油路之間的水溝，於是把騾車的壓痕化成一片泥沼，天一放晴，輕風又揚起灰塵，抹得行人一臉的灰。在傳統的束縛下，老騾車仍行駛在人行道上，避免走上中央的柏油大道。或許是當局嚴禁他們行駛柏油路吧！也可能是這些騾車夫走了一輩子的泥漿路，習慣了。這條街有四十尺寬。為什麼市政府只鋪設中間呢？李飛向來愛發問。也許把整個街道鋪設起來太昂貴了。也可能是當局認為這些騾車生來就注定該走泥路。箍著鐵的大木輪會弄鬆嵌好的石塊，破壞了這條專門行駛汽車和黃包車的道路。這條路像是件進行了一半的工程，把人行道弄上了兩三尺的泥土，這座城也髒髒的。他不喜歡這個樣子，他向來不喜歡半途而廢的東西。

　　剛才他的心裏並非特別在意地想這個問題。他是在古西安城長大的，以它為榮，希望看到它改善和現代化。他覺得眼見這座城隨著自己的成長而改變是件有趣的事。他記得在唸書的時候，曾經為了南北大道裝上街燈而興奮不已。中央公園的設立，幾條鋪上柏油的道路，橡膠輪胎的黃包車和汽車都曾經令他興奮過。他看過一些外國人︱︱主要是路德教會的傳教士、醫生和老師，還有不少穿著西褲和襯衫、長腿的歐洲旅客或工程師，他們的臉像是半生不熟的牛肉。他常常在思索那牛肉膚色的起源。

　　他看著這座沉靜的古城，唐朝的首都，猶豫、不情願地，但又顯而易見地改變。西安位於內陸，是中國西北的心臟。他稱西安是﹁中國傳統之錨﹂。這是他的故鄉，他愛這裏的一切。西安不會溫文地轉變。人們、風氣、政治和衣著的改變都是紊亂的，他就愛這一片紛亂的困惑。

　　現在他聽到樂隊在演奏，心中正納悶。今天是星期五，又不是假日。他移向門口想看個清楚。警察樂隊剛過去，後面接著一大排學生，朝﹁東大街﹂走去。這條街已經正式改名為﹁中山路﹂，以紀念孫中山先生。但是，對當地老百姓來說這條街仍是﹁東大街﹂。儘管有一位熱心擁護國民黨的年輕好事者寫信給報社，建議警察該處罰那些把﹁中山路﹂說成﹁東大街﹂的人們。沒用。連警察都繼續用﹁東大街﹂的名字，除了正式的公文以外。

　　李飛凝視著街上，那是一幅活動的畫面。塵土飛到學生的臉上，太陽也照耀著他們。高舉的竹竿上橫著白布帆，學生手上拿著的紙旗在風裏飛著，上面寫有壯觀的標語。﹁支援第十九軍！﹂﹁全國上下一致團結！﹂﹁支援抗日！﹂﹁毋忘九一八！﹂這是擁護一九三二年第十九軍抗日的示威，結果並沒打成。

　　李飛暗自歡喜，尤其是看到警察樂隊。這表示有市政府在後面支持學生的行動，聽說在北平警察毆打學生呢！

　　他走出門外。學生們的臉在陽光下微笑。隊伍有些亂，不過並無妨。人們都圍著街道看遊行，興奮地談論著。也有小學生參加。每一隊都由校旗引導。有一隊男童子軍，制服被厚厚的內衣弄得鼓脹起來，大多數的人都被他們的笛子和銅鼓吸引住了。還有一列中學生的隊伍裏，一個男生敲打著煤油桶，把群眾逗笑了。

　　有一隊女師範學院的女學生。大部分穿著冬季長服，但是前面有十二個女生頭髮剪得短短的，穿著白領襯衫、黑燈籠褲和布鞋。她們是排球隊的。看到她們白白的小腿，幾個老婦人連忙用手遮臉。

　　﹁羞死人了！這麼大的姑娘也不穿長褲！﹂其中一個說。

　　男人︱︱店員啦，街上遊蕩的小夥子啦︱︱一個個都看得呆了。一切都顯得混亂︱︱就像近代中國︱︱新舊錯綜，雜亂不堪。

　　李飛轉身跟在女學生行列的後面。他喜歡這噪聲、樂隊、學生臉上的陽光、童子軍和煤油桶。新的中國正向前邁進，雖然困惑，但是卻懷著希望。他感到和第一次看到汽車飛馳過東大街時同樣的興奮沸騰。

　　少女們在格格大笑。幾位稍長的女生穿著高跟鞋，似乎有些吃力地跟在隊伍後面，當她們隨著大家微弱地喊口號時，有點害羞。他也喜歡這點。不過多數的女生都年輕，十七歲到二十歲之間。她們的短髮、笑臉、各種羊毛圍巾︱︱深紅色居多︱︱看起來好美。狂風不時由後面吹亂她們的頭髮，打到臉上，風沙滾過街道，吹進了她們的眼睛。有些人用圍巾遮住鼻子，有些人在咳嗽。她們的辮子和鬈髮看起來像煞了風中的牧草。

　　李飛是國立︽新公報︾社的西安特派員。他純粹是為了興趣才跟在隊伍的後面，而不是因為記者的身分。他覺得一定會有妙事發生。如果遊行完全平靜地進行，不出事，那才是奇蹟呢！

　　警察大隊隊長熱忱地派出管弦隊，因為他自己也是擁護抗日的青年。這並非意味著西安的警察局一定贊成這項舉動，事實上西安是一省的省會，省主席是個半文盲的軍閥，他早聽說學生將要示威，於是打電話給警察局長，也就是他的小舅子，要他去驅散遊行的隊伍。

　　遊行的隊伍來到了﹁滿洲城﹂的東南角。因為清朝總督和他的滿洲侍衛都住在這裏，義和團之亂時，慈禧太后逃出八國聯軍的重圍，曾經到過這裏，所以才取了這個名字。

　　李飛看到一條巷口站著約三十人到五十人左右的警察，用長竹竿武裝著。警察樂隊已經走到彎路前五十碼處。一聲哨音，警察從各條巷子衝了出來，一邊喊著﹁呵！呵！呵！﹂一邊追趕學生。

　　李飛向後退了一些，雙手在胸前交叉，觀看著。好怪。他自忖。竹竿的噼啪聲和﹁呵！呵！呵﹂的吼叫，好像是趕鴨子嘛！

　　接著發生一場滑稽可笑、故作英雄狀的戰鬥。竹棍打不死人，學生們便英勇地對抗了一番。有些學生抓緊竹棍的尾端不放，展開了一場拔河賽，雙方誰也不肯放手。一根竹竿被彈了起來，在空中翻了二十尺的筋斗。很多棍子被弄斷，更危險，會把人刮傷流血的。雙方肉搏、刺戳、拖拉、拔河、拍打、腳踢了一會兒。灰塵遮住了雙方的視線。大致上學生覺得棒透了，警察就顯得荒唐可憐了。

　　混亂開始的時候，女師範的學生已經走到街角。她們不能前進，又不願意回頭。

　　現在有幾個警察轉向她們。

　　﹁我們去抓女生！﹂

　　﹁不要。﹂

　　﹁當然要去。我們的任務不就是要阻止示威遊行嗎？不是挺好玩的嗎？﹂

　　﹁我們去趕那批娘子軍！﹂

　　十一二個年輕人衝向那些女生。﹁呵！呵！呵！﹂他們拿著長竹棍前進，有的仍完整，有的已經斷裂了。

　　少女們尖叫著轉身逃跑。誰都忍不住要看看排球隊豐潤雪白的膝蓋。

　　說起來這些警察脫下制服，和其他年輕人沒啥兩樣。也可以說，當他們穿著制服集體行動時，往往會做出單個人穿便衣時不會做的事情。再說，一個優秀警察應該具有追趕任何逃犯的本能。他們之中有很多人從來沒有機會和女大學生說話，更別說為公事追捕她們、抓她們的身體，從她們雪白的手臂上奪下旗幟，和她們腰、臂如此接近了。

　　李飛熱血沸騰，這根本連逞英雄都談不上。卑鄙懦弱。他衝向警察，消失在拳打腳踢的混戰中。

　　一個年輕警察追著一個排球隊員，抱住她的大腿，一塊兒跌倒地上。

　　少女坐起來，發怒地對他吼道：﹁你不要臉！﹂

　　﹁奉命行事嘛。﹂邊說邊笑著站起來，懶洋洋地拍掉制服上的灰塵。

　　少女看到警察的帽子落在地上。

　　﹁這可好了！﹂她起身撿起帽子，掛有校徽的白襯衫肩膀被撕破了。

　　﹁別發火，小姐。我們是奉命維持和平與秩序的。帽子還給我。﹂年輕的警察說道。

　　少女仍然狂怒。﹁不！﹂她繃著臉撅著嘴。

　　﹁給我！﹂

　　﹁過來拿呀！﹂

　　警察走過去。少女揮舞著帽子，用帽子摑他耳光，隨著優美的旋律一左一右，然後轉身就跑。李飛大笑。她跑得很快，可是有一群人橫在她面前。警察跑來從後面抱緊她。根本看不見他是否在和她搶帽子。李飛看準了用力把那個人踢倒，少女掙脫了他的糾纏。

　　李飛若無其事地走開，像個沒事兒人似的。警察爬起來，啪的一聲戴上帽子，向周圍張望，神情很激動。

　　﹁是你踢的？﹂

　　﹁沒有哇，我幹嗎要踢你？﹂

　　少女們一面尖叫、咒罵、呻吟，一面快速地解散。有些女孩子跛行。那位警察也跛著腳。他神情激動，顯示著雄性野獸肉搏中的原始樂趣。

　　有位警官旁觀。一聲哨音，渾身髒兮兮的警員都退回巷子裏。

　　﹁這些摩登的女大學生妙透了！﹂一個人說。

　　﹁什麼時候還會有女學生加入的示威遊行，長官？﹂另外一人問道。

　　警官看看李飛。

　　﹁你在這兒幹嗎？﹂

　　﹁我是記者。﹂李飛說著，轉身走開。

　　警官追上他：﹁你不會把這些都寫出來吧？嗯？我們可是奉命制止示威的。﹂

　　﹁可是你們大可不必對女孩子那麼粗魯呀。何況，她們在跑。﹂

　　﹁我向你保證，這只是執行任務。﹂

　　警官轉身，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上來。

　　混亂結束了。真是一大諷刺，警察樂隊又開始演奏了。因為樂隊在街上就是要吹奏音樂，正如警察應該追捕逃犯，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女學生不見了。地上散滿了剛剛還神氣地在陽光下飛舞的紙旗。中國年輕一代的神聖進展，竟落得如此沮喪的下場。還有女性風味哩！到處都有髮夾和髮帶。李飛還看到一小撮頭髮，必定是哪個女孩頭上掉下來的。

　　他看到一位穿黑棉袍的少女獨坐在樹下的一張長椅上。頭髮散落零亂，正用手揉著膝蓋。

　　李飛朝她走過去。

　　﹁需要我幫忙嗎？﹂

　　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她右邊太陽穴上有一抹滑稽的汙泥，但是她的眼睛又大又黑。

　　﹁不用了，謝謝你。﹂

　　﹁受傷了嗎？﹂

　　﹁不很嚴重。﹂

　　他看到她耳朵後面有個傷痕，正滲著血。

　　﹁流血呢？那兒。﹂

　　﹁不知道什麼東西從後面打了我一下，我正在找我的手錶。應該就在這附近。﹂

　　﹁只要沒被踩碎，應該是不難找。﹂李飛巡視零亂的現場，踱來踱去，有秩序地把紙片踢開。

　　﹁金的嗎？﹂他轉向少女。她已經捲起長袍在檢查膝蓋上的淤傷。她立刻蓋住膝蓋。

　　﹁是的，金殼的。一定是掉在這裏。絕不會掉在路上。﹂

　　樹葉將片片飛舞的碎影投射在光亮的地上。少女站了起來，想要走動。顯而易見，膝蓋上的淤傷一定很痛。

　　這地方不大，發亮的東西應該是不難找到。一陣風吹過，把大部分的紙片刮起來旋轉。李飛把剩下的碎片堆積起來，仍未看到手錶。他慢慢地走向少女。她彎著身，一隻手捂著膝蓋。他看到搖曳的樹影中有個東西在發亮。

　　﹁在那邊！﹂手錶有一部分被埋在土裏。他拿起來，把它靠在耳邊。停了。

　　﹁真謝謝你！﹂當他把錶遞給她，她感激地道謝，跛著走向長椅。她有一張小圓臉，勻稱的下巴，苗條而優雅的身材。

　　﹁你的傷口還在流血。﹂

　　﹁沒關係。﹂她咬著唇，拂著髮絲，想把它弄整齊。

　　﹁你的太陽穴上有一塊汙跡。﹂

　　他把自己的手帕拿給她擦汙斑。她沒能把汙斑全部擦掉。

　　﹁我幫你擦吧。﹂他輕輕地用手帕擦她的太陽穴。

　　﹁我看起來一定很恐怖。﹂

　　﹁不。你看起來很勇敢。﹂

　　她對他笑笑：﹁刮點傷算不上勇敢。﹂

　　他想開個玩笑：﹁你是為國家流血呀！來，傷口一定要洗乾淨，包紮好。隔三條街那兒有一家醫院，我帶你去。﹂

　　她眼中現出猶豫的神色，勉強地站了起來。他招來一輛黃包車，扶她坐上去。

　　﹁我陪你去，你不能單獨去。﹂

　　﹁那麼再叫一輛車。﹂

　　﹁不！我寧可走路去。不遠嘛！﹂

　　李飛告訴車夫拉慢一點，他要用跑步陪著她。

　　﹁我還沒好好地謝你呢，你也還沒告訴我貴姓。﹂

　　﹁李。﹂他說。

　　她又看看他，不過沒繼續問下去。

　　﹁你呢？﹂

　　﹁我姓杜。﹂

　　﹁我如果知道你的名字，到了醫院比較方便。﹂

　　﹁柔安。溫柔的柔，安詳的安。﹂她臉紅了一下。

　　她臉色蒼白。耳朵後面的傷口痛得很。激動、流血、蓬亂的儀表，使她覺得很不舒服。現在她感到有點冷。她咬緊牙，在風裏前進，然而有這次經驗也蠻有意思的。李飛走在她身邊。被人家看成淑女真好。

　　她試著找個話題。

　　﹁你在這兒出生的？﹂

　　﹁是的，我在這兒長大的。住在北城。﹂他的聲音堅定、自信，有點粗率，他的態度瀟灑自在。

　　﹁我聽得出你的口音。﹂李飛自從上海回來之後，又開始講本地的方言。﹁住﹂的發音像﹁十﹂。

　　﹁我也聽得出你的口音。﹂

　　﹁你做什麼工作？﹂

　　﹁我是記者。﹂

　　採訪、特派員、編輯都算記者，連名編輯也自稱記者。

　　﹁原來你是作家呀！﹂

　　他們來到市立醫院的門口。有些受傷的女生臉上、手上纏著繃帶走出來，柔安向一位同校同學打招呼。她覺得下車要比上車還困難，伸出一隻手要人攙扶。李飛把手伸給她，她慢慢地滑下來。他扶她上台階。

　　他們走進候診室。還有一大堆男女學生等著療傷。進到屋子裏，避開了冷風和塵土，柔安覺得舒服些了。

　　﹁恐怕要等很久才輪到我們喲！﹂說著要她把頭靠著椅子後的牆壁。他到掛號台去替她掛號。

　　﹁她住哪裏？﹂護士長問道。他想了想寫下﹁女師範﹂。護士長很多事，愛挑剔。她已經被這突而湧至的大批病人弄得很光火了。

　　﹁她的身分證明，拜託。﹂

　　﹁她的傷口就是她的證明。﹂他不耐煩地說。

　　護士長抬頭看他：﹁我沒時間跟你瞎扯。她父親的名字、年齡和地址呢？﹂

　　李飛沒想到掛急診還跟病者的父親有關。他勉強按捺住怒氣，拿著掛號單走回長椅邊。

　　柔安把頭靠著牆，這是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年輕人。他中等身高，英挺的姿態。輪廓清晰突出，感性的嘴唇，眼睛閃著一股特殊的光輝。迅捷的動作，舉步果決靈敏，還帶著一股毫不在乎的味道。一撮任性的頭髮落在額頭上。

　　四目相交，她垂下眼瞼。認識這麼一位青年真好。她仍然用他那條沾滿血跡的手帕按在頭上。

　　﹁你看，他們想知道你父親的名字和你家地址。我可以幫你填寫。你住哪裏？﹂

　　﹁東城，大夫邸。﹂李飛的眼睛閃著驚疑。住在西安的人都知道﹁大夫邸﹂，是杜恒大夫所建的古老宅寓。﹁大夫邸﹂就是﹁大官的官邸﹂，﹁大夫﹂是她爺爺的官銜哩！李飛一面快速地想著，一面寫下地址。他真希望自己救的不是前任市長杜範林的女兒。他離開西安直到一年前才回來，他並不知道杜範林有個女兒。

　　﹁你父親的大名是？﹂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杜忠……忠心的忠，﹂她很快地加上一句，看著他的表情。

　　李飛聽說過杜忠是個大學者，杜範林的哥哥。杜忠在民國初年寫過些激烈、銳利的文章，以表達他對﹁君主立憲﹂的信心，李飛曾經熟讀過這些作品。杜忠是保皇黨。自從他參加豬尾將軍張大帥擁立幼皇復辟的事失敗以後，他就沒再發表論說，完全脫離了政治圈。雖然有過那一段不幸的際遇，大家卻仍尊敬他的誠信忠心，當一個王朝極不受歡迎的時候還如此狂熱地擁護它，又是一位大學者。帝制時代，他做過﹁翰林﹂，是皇家學術院的大學士，他和梁啟超交情很好，但是當梁啟超轉向擁護共和時，他還固執地效忠那個大勢已去的王朝。他是最後才剪掉辮子的人之一。

　　柔安察覺到李飛在寫下她父親名字時迅速地向她看了一眼。

　　他拿著卡片去掛號然後走回來。

　　﹁你看起來很蒼白，真希望能弄到一杯水給你喝。﹂

　　她輕鬆地笑了笑。﹁醫院的候診室是沒有茶水供應的。﹂她臉又紅了。

　　李飛四處走動，聽說有個男生肚皮給戳穿了，要花很多時間，護士都忙得很。

　　他滿面怒容地回到她身邊。

　　﹁個個都是笨蛋。﹂他說。

　　﹁不是笨，他們必須先醫治病重的人。﹂

　　﹁我不是說護士，我是指警察。一些警察領頭遊行，而另一些卻來破壞。這就是西安，什麼怪事都有。他們應該砸爛自己的樂隊！﹂他突然高談闊論。

　　她大笑，這一笑引發了傷口的疼痛。她猛然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

　　﹁沒關係，說下去，我喜歡聽。﹂

　　﹁還有，如果警察知道大夫邸市長的侄女兒也受了傷，局長一定會親自向你叔叔道歉呢。市長是你叔叔，對不對？﹂

　　她的臉突然緊張了起來。﹁是的。這也正是我所不希望的。不能讓我叔叔知道這件事。﹂

　　他向後仰首大笑。

　　﹁你不了解他。﹂她說。

　　﹁這個我知道，不過我想警察也沒工夫去清查傷者的名單……他們真不該讓你等這麼久。﹂

　　他又走到醫療室，敲著玻璃門。有個護士走出來。

　　﹁這兒有個女孩。她已經等了半個鐘頭，血還沒有止住。你能不能替她想想法子。﹂

　　護士抬頭看看他含著笑說：﹁帶她過來吧。﹂

　　李飛愉快地回來告訴她。他只能待在玻璃門外。當她進去時，回過頭來對他笑了笑。

　　過了幾分鐘之後，她走出來。臉擦洗過，頭髮也梳理好了。耳朵後面貼著一塊乾淨的紗布。他看著她那深邃抑鬱的眸子。

　　她伸出手向他道謝。她黑長的睫毛、圓小的臉龐，誘發哀愁的眼神，都令他覺得不該就此分手。

　　﹁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應該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她說。

　　﹁單名一個飛。李飛。﹂

　　﹁飛翔的飛？﹂

　　﹁是的。﹂

　　﹁奇怪！我一直不曉得，你就是那位名記者！﹂她默默地看了看他。

　　﹁別損我了。現在你真的該好好休息。一定餓了吧？﹂

　　他看了看手錶。﹁早就過十二點了。經過這麼一場混亂，他們該不會等你回去吧？﹂她虛弱地回答：﹁不會。﹂

　　﹁午飯時間過了，而且這裏離你家還有一大段路。我有這份榮幸請你吃飯嗎？﹂

　　她欣然接受了，就像面臨一次奇遇。

　　他們來到一家館子，他叫了壺熱茶、飯、鮮鯉魚湯和蔥爆羊肉。

　　柔安覺得自己復原了。她欣賞他的文筆，卻做夢也沒想到會遇見他本人。她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內心思想都為她所熟悉的男人身邊。

　　她說：﹁我想起來了，你有一篇討論有關磕頭的文章。﹂

　　﹁你喜歡嗎？﹂

　　﹁我一面讀，一面大笑呢！﹂

　　他記得自己曾大談磕頭對身體柔軟度的價值。他把磕頭看做是一種體操。下跪、手臂外彎而後合掌，加上一再地伏倒，使得全身的肌肉都運動了。這和游泳差不多，不過比游泳更妙。有人憑磕頭可以找到一份差事，游泳可起不了這麼大的作用。他奉勸凡是有志於從政的人都要練習磕頭，尤其是可靠的官員更該每天勤練。他還附帶地建議女士們把它當做是減肥韻律操。他引用了先聖孔子祖先的名言：﹁聽到皇上下令，第一聲則低頭，第二聲則俯胸，第三聲則彎腰。接著貼牆而走，別人也不敢對我無禮。﹂

　　﹁做官的人都該讀讀這篇文章。﹂他說。那是一篇輕鬆、詼諧，具有諷刺意味的文章。

　　﹁你怎會替報紙寫東西呢？﹂她的眼睛黑亮，聲音充滿熱誠。

　　﹁不知道，人往往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做那件事……特別是一些對生命具有重大意義的事。其實我是在偶然的機會下進去了。我畢業的時候，剛好有家報館缺人，我就接受了這份工作。﹂

　　﹁難道你當初志不在寫作？﹂

　　﹁也許我曾經想過吧。我真的不知道。接受這份工作只是因為我必須養活自己。﹂

　　﹁現在你喜歡上了這份工作？﹂

　　她天真地追問道。

　　﹁喜歡。它使我有機會到處旅行，我愛旅行。特別是現在我發現有一位這麼漂亮的女孩愛讀它，我更喜歡寫了。﹂

　　她想謝謝他的恭維，但是沒說出來。她喜歡他用簡單、自然的態度來談論自己的作品。她又好奇又興奮，但是不能不克制下來。

　　﹁別談我了。你父親人呢？﹂

　　﹁他住在三岔驛。﹂

　　﹁那是在哪裏？﹂

　　﹁甘肅的南部。我們在那邊有一塊地。﹂

　　他的眼睛表露出對她的心意。李飛不是保皇黨︱︱而且恰好相反。然而身為一個作家，他不由自主地被這個知名度極高、又能使讀者感受性強烈的學者的女兒所吸引著。

　　李飛招夥計來結賬。她說由她來付錢，但是他堅持要請客，同時準備離開。

　　﹁幫個忙好嗎？如果你要報導今天早上的事情，別提到我的名字。﹂她的聲音微顫著。

　　﹁為什麼？﹂

　　﹁因為我叔叔會生氣的。他一向是和市政府站在同一條線上。如果他發現他的侄女兒參加示威對抗警察而見了報，他會不高興的。﹂

　　﹁難道你回到家，他還會不知道嗎？﹂

　　﹁我告訴他全體學生都去了，他就不會怪我。只要我的名字不見報，就沒關係。﹂

　　李飛聽說過這個肥胖、乖僻的前任市長杜範林，他是西安社會的支柱，也是輿論、法治的熱心擁護者。﹁我了解。﹂李飛體諒地看著她說，﹁你很好。﹂他帶著傾心的眼神加上一句。

　　他為她叫了一輛黃包車。她轉過身來投給他一個刻骨銘心的微笑。她的眼睛好黑好黑。

　２章

　　短短的上海戰役，絲毫沒有驚動到內地，卻給西安帶來了巨大震撼。首府暫遷到洛陽，大批的政治領袖、常務工作人員、將軍們、報社記者，和一些所謂的﹁知識分子﹂︱︱大學校長啦、外國政治專家啦、經濟學者啦、名學者等等︱︱都蜂擁而至。

　　幾乎每天都有重要人士到達車站，軍樂隊在月台上奏樂迎接他們。如果來者太重要，那麼就會有兩組樂隊，一組是警察局派的，另一組是省政府派的。從火車入站直到那位重要訪客離開月台，特別是當他跨上轎車的那一刻，兩組樂隊一齊吹響不同的曲子、不同的調子，反正聲音愈響，就表示愈熱烈的歡迎。

　　一次全國緊急會議計劃在洛陽召開。代表團正考慮建西安為﹁西都﹂。因為西安是中國古代的名都，從洛陽坐火車來只要花幾個小時而已，大多數的首長都趁機來訪參觀，乘隴海鐵路運行的鋼鐵車身的﹁藍色特快車﹂。那位不識字的軍閥、西安警察局局長、鐵路管理局局長，都忙得不可開交。警察穿上嶄新的春季制服。街道上的汽車也顯著地增加。軍隊也大幅度地調動。滿身灰塵、衣衫襤褸的士兵綁著腿，穿著草鞋，在城裏遊蕩，有些還戴著那種毛茸茸附有耳罩的﹁滿洲帽﹂。

　　國際聯盟指派李頓代表團來調查﹁瀋陽事變﹂時，日本正繼續對滿洲各省進行大肆侵略。而當李頓爵士奔波於日本和上海之間時，廢帝溥儀遭挾持，﹁滿洲國﹂宣布獨立。滿洲的中國士兵被逐出故鄉，越過萬里長城到內地來，變成了一支沒有根據地的軍隊。很多人流於西北。有位著名的滿洲司令也來了，暫時駐在離西安不遠的潼關。戲園、茶樓、飯館生意都很興隆，因為有很多男女優伶和女藝人也逃到西安。

　　※※※

　　和柔安吃完午飯，李飛花了二十分鐘走到家。他愛散步。雖然他生長在這裏，這個城市仍然令他迷惑。從上海回來之後，他開始用成熟的眼光來看它。整座城充滿了顯眼炫目的色彩，像集市場裏村姑們的打扮那樣，鮮紅、﹁鴨蛋綠﹂和深紫色。在西安的街上你可以看到裹小腳的母親和她們在學校唸書、穿筆挺長裙、頭髮燙卷的女兒們同行。這座城市充滿了強烈的對比，有古城牆、騾車和現代汽車，有高大、蒼老的北方商人和穿著中山裝的年輕忠黨愛國志士，有不識字的軍閥和無賴的士兵，有騙子和娼妓，有廚房臨著路邊而前門褪色的老飯館和現代豪華的﹁中國旅行飯店﹂，有駱駝商旅團和堂堂的鐵路局競爭，還有裹著紫袍的喇嘛僧，少數因沒有馬匹可騎而茫然若失的蒙古人和數以千計包著頭巾的回教徒，尤其是城西北角處更易見到這些對比。

　　李飛回到家鄉，替那家國立報館寫﹁西安通訊﹂，至今已一年了。在此以前，他曾寫過一系列的﹁洛陽通訊﹂。他的報導很不凡。他向來不喜歡把任何事情寫得記錄化、統計化，而是在字裏行間表達他個人的感觸。上海的編輯為此抱怨了好多次。有一回，當他寄出一篇文章之後，收到了編輯打來的一份挖苦的電報：﹁親愛的李飛，可否請您慷慨地來電告知這段插曲發生的地點和時間，以及當事人的全名和籍貫？您的文中只說明事理和起因而已。﹂令編輯感到意外的是，讀者紛紛來信說他們喜歡李飛的文章，說是他的文體和評論中體現出他個人的感覺，這使得他寫的故事獨具風格、值得一看。李飛真的塑造出他自己的格調，半認真、半捉弄，往往帶有諷刺意味，讀者喜歡他的評論意見甚過他對報導的事實。他替自己立了些名氣，編輯也就任他寫些自己獨特的報導。他仍不喜歡當個新聞特派員，他想寫小說。他之所以繼續幹下去，只是為了謀生，況且，畢竟報社的工作是以寫作為主。他愛寫作，有些作家把小說寫得像市政報告，而李飛卻喜歡把他的新聞報導寫得像小說。雖然這對記者寫作的規則而言，是不正當的，非職業性的和不被承認的。但是他喜歡這樣。

　　其實他寫過只有兩百頁的短篇小說，是根據他追隨國民黨自廣東北上討伐各省軍閥的親身經驗。心懷著青年對國民革命的狂熱，誓討軍閥、統一全國，他放棄了大學第三年的學業，和許多大學生一樣投入這個行列。這本書描寫政工人員的口號、獨特的儀式和講演方式，把政工人員變成了人們的笑料。幾乎有點像是政工人員的手冊似的。當國民黨的軍隊一路打下來收復城池之際，主角卻高談張貼標語的技術，醬糊的製作方法，偏愛選用藍色的醬糊刷、醬糊罐和扶梯，以及如何在城牆和橋梁上漆上大字；簡言之，就是要引人們注意標語。還有些逗趣的段落描寫國民黨的儀式、行禮、鞠躬，特別是在演講之後的﹁鼓掌﹂。黨員會議中的會議事項往往包括了下面幾個部分：

　　１．主席致詞

　　２．觀眾鼓掌

　　３．介紹上級指導員

　　４．觀眾起立鼓掌歡迎

　　５．上級指導員致詞

　　６．觀眾鼓掌

　　７．主席讚美上級指導員的演說，並稱頌孫中山先生

　　因為老百姓對標語生厭，痛恨看到四處張貼的海報破壞了城市和鄉下的景觀，所以那部小說大受歡迎，甚至政工人員也暗地觀賞。那本書成了北伐時期最好的諷刺文章。

　　李飛厭煩了革命，回到學校去完成大學學業。他已經稍有名氣。他畢業的時候，一位在北伐時認識的朋友把他介紹到︽新公報︾工作。現在他已經當了三年的特派員，由他自行選擇工作的職務和地點，因為他從未重複其他記者的報導。

　　他家在古城牆的東北角裏，是一塊比較便宜的地段。屋子後街上有些蔬菜攤子，是由鄰近的農人經營的，還有幾家肉鋪、雜貨店，一間回教清真館和兩三家平民小吃店。

　　房子是用黏土或乾磚蓋的，有些刷了洋灰，有些沒有。蜿蜒街道的那邊有個大池塘、鄰家的鴨鵝常泡在水中，池塘邊長滿了浮萍和沼澤植物，他小時候常來這裏玩耍。夏天一到，池塘就枯縮一半，他常在爛泥上走，掘取貝殼。把雙腳浸泡在涼快的泥漿裏，讓軟泥透過腳趾縫，這股感覺真令他難忘。他愛這個池塘、古城牆以及延伸著牆被沃草覆蓋的這幅美景。

　　他家的房屋比別家的好些，是一幢古老、堅固的紅磚房，坐落在寂靜的巷子裏。他可以閉著眼走過巷子，摸索到家門口。他是在這兒長大，也是在這兒和鄰居男孩玩耍，唸大學時每次他從上海回來，總是明顯地看出這條巷子愈來愈短、愈來愈窄。

　　大門邊有兩根紅磚柱子，伸出白粉牆。小時候他喜歡閉著眼，沿著牆拿根棍子畫。當棍子碰到紅磚柱子，就知道到家了。當他母親叫他去買青菜豆腐，他就這樣走，母親會在門口看著他。他睜開眼，往往會撞進母親的懷裏，母親總是笑笑，即使他壓碎了手中的豆腐，她也不生氣。

　　現在他母親已屆中年，而他也不再閉著眼走回家了。他穩健快速地走上去敲門，通常都是老媽子李媽來開門。小時候，家裏請不起女傭。他父親是個鐵路局的員工，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過世了。他母親洗衣煮飯，一手把兩兄弟撫養成人。現在他們請得起傭人了。小時候他說過要送給母親﹁一個地球的銅板﹂。當他第一次把稿子賣給報館，把三塊半稿費換成了一毛、兩毛的零錢。他買了個地球儀，在北極的地方穿了個洞，開始存銅板。唸大三的時候，地球儀幾乎滿了，他把它帶回家送給母親。

　　﹁媽，這是我送你的一地球銅板。﹂他把地球儀搖得叮噹響。母親笑得臉皺成一團了。長大後他仍繼續尋母親開心，用各種故事來愚弄她，有真有假，她被弄得糊裏糊塗，從來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的話。而這種頑皮不羈、真假參半的個性，不知不覺地塑造成他的風格。

　　有時候是他大嫂端兒來開門。她的身材嬌小，聲音像銀鈴般悅耳。端兒是個零售商的女兒，是他母親做主替哥哥娶過門的。他覺得，這麼一個小女人竟生下了三個男娃，簡直是不可思議，他哥哥一百八十公分，還比他高出兩公分呢。他哥哥李平不常開口，很少讓情緒表現在外。他現在是個成功的羊毛皮貨商了。他母親辛辛苦苦地撫養兩兄弟長大，讓大的能在商場上立足，小的能夠完成大學學業，這是他認為女人比男人強的許多原因之一。至少在養育子女方面，父親根本可有可無。李飛深信自然法則，人類永遠無法達成大自然所預定的一切。公鵝無法撫育小鵝，公雞也是滑稽的父親。他還相信，即使是個沒教養的街頭少女，只要她有良好的天賦，不論他是名將或是學者都能獲得男人的心，因為自然界從未要求女孩子用文憑去贏得男人呀！

　　他回到家總是先去看母親。

　　﹁吃過午飯了嗎？﹂雖然他已經二十五歲，她仍然把他當小孩子看待。因為他是么兒，而且還沒成親。

　　﹁是的，我和一個漂亮的小姐一齊吃午飯。﹂

　　母親的眼睛露出陰鬱不相信的神色。他又說：﹁學生和警察發生鬥毆。媽，你知道嗎？真可笑。警察樂隊引導學生遊行，卻偏又有警察來阻止遊行。﹂

　　﹁幹嘛遊行？﹂

　　他母親不識字。他不想作太多的解釋，因為那只會弄得她更糊塗。在她窄小的天地裏，只有西安和她的親人。

　　﹁我們在上海和日本人打仗。有一部分軍隊在和日本對抗，有一部分卻沒有。學生們想要支持那支在對抗敵人的軍隊。﹂

　　﹁你說你和女孩吃午飯，別又是在騙我的吧？﹂

　　﹁不，媽。很多男女學生都受了傷。有一個女孩受傷被落在後面，我只好幫她的忙。我帶她上醫院，之後請她和我一塊吃飯。﹂

　　﹁是不是個好女孩呀？﹂母親真不該用這個字眼，天底下的女孩都應該是好的。

　　﹁是的，我想是吧！﹂

　　母親很重視這件事。么兒成親她看得比什麼都要緊。她不是那種專制的女人，她只是靜靜地等著。

　　﹁你應該多多留意女孩子了。你哥哥已經給我生了三個孫子，而你還不結婚。告訴我，她是誰呀？﹂

　　﹁一個大學生。﹂

　　﹁長得什麼樣子？﹂

　　李飛雖然很會說話，卻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叫我怎麼說呢？她是個很端莊的女孩，漂亮的臉蛋，烏黑的眼睛。﹂

　　﹁你喜歡她嗎？﹂

　　﹁喜歡。我看她獨自坐在樹下揉膝蓋，表情有點難過。﹂

　　﹁你會不會再見到她？﹂

　　﹁噢，媽，別催我嘛！我今天早上才認識她。她父親是位學者，是大夫邸杜市長的親戚。﹂

　　﹁這我不喜歡。我不認為一個有錢人家的女兒會成為我們家的好媳婦兒。﹂她母親繃著嘴。

　　﹁但是她不一樣，您還沒見過她呢！﹂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受傷害，記得嗎？﹂

　　她母親記得很清楚。他在上海唸大學的時候，有個同窗好友叫做藍如水。他曾經全心地用柔情和理想去愛藍如水的妹妹。但是藍如水的父親是個工廠老板，一心想找個有錢的女婿。女孩對他的印象不錯，總是對他微笑，他們也曾約會過幾次。然而他一直沒有機會。那女孩和一個有錢的少爺定親了。他嘗到了心碎、失眠、絕望的滋味。

　　那年夏天，他可憐、難過、失魂落魄地回西安。他沒告訴任何人，只是單獨受折磨。他大嫂看得出來，他母親也看出來了。

　　在一個夜晚，全家人都入睡了，他醒著躺在床上。他祈禱那個少爺善待她，使她快樂，祈求老天別讓她吃苦。這是他唯一的期望。那樣他就感到快樂了。

　　他聽到母親的床嘎吱作響，然後是劃火柴的聲音。她的腳步向他接近。手上拿著蠟燭，走過來坐在他的床邊。

　　她溫柔地撫摩著他。﹁孩子，你到底有什麼煩惱？﹂

　　經她這麼撫摩，淚水不禁奪眶而出，他傷心地哭，像小時候那樣大哭。自從長大以後，那是他第一次哭。

　　他把一切告訴母親。她溫柔地只想幫助他。

　　﹁你一定要回上海去嗎？你可以留在家裏，我替你找個好女孩。﹂

　　他還是回上海了，表面上忘記了這件事。但是他母親一直牢記在心裏。

　　﹁飛兒，你還是小心一點的好。﹂現在她端詳兒子的表情說。

　　她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心裏一直惦記著這件事。說起來她很高興見他又戀愛了，自從那次失戀之後，他就一直對女孩提不起興趣。

　　現在他並不想寫稿子。他知道讀者想明白剛才的事件，可是他不急著寫。他和︽新公報︾約定每個月至少寫六篇稿件，他是按件拿最低的稿費。除非有特殊的事故，他才打電報。他的文章可以依靠其他記者的報導。在他看完當地第二天的晨報，再去找一切的實情、當事人的名字和出事地點了。他把這叫做﹁記者的騎牆作品﹂。他提綱挈領地記載事實之後加油添醋，再用空郵寄出稿件，西安每個禮拜只有星期三遞送一次航空郵件。現在離星期三還早呢。這次學生示威評述起來真沒意思，不過倒是個很精彩的戲本哩！

　　他可以把一連串這種戲劇寫成一本︽西安史錄︾。西安大大小小的事他都知道。很多事情不但他知道，而且每個人都知道，清楚得不用在報上發表。省主席是個不識字的軍閥，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在爬上今天這個地位以前，吃過多少風沙，民國初年有許多人大字認不了幾個，卻高居省府和中央的要職，他就正是其中之一。有一回他親自頒布了戒嚴令，想通過一個哨崗，他因為穿著便服受到哨兵的盤問。

　　﹁幹你娘的！﹂他咆哮著。

　　哨兵又再次盤問：﹁口令！﹂

　　﹁幹你娘！﹂他又說那句髒話，把哨兵推到一邊，當場就把他槍斃了。

　　所以其他官員也學他。凡是有勇氣咒罵他們老娘的，哨兵們都不敢攔阻了。後來連老百姓也依樣畫葫蘆。可憐的哨兵又怎麼知道哪個才是穿了便衣的長官呢？

　　※※※

　　想著今天早上認識的那個女孩，他突然有個巧妙的主意，傍晚他就去找藍如水。藍如水是個很特殊的人，大約二十八歲。當李飛參加北伐時，藍如水為了繼續他的學業，到巴黎去唸藝術去了。回國時他帶著滿腹的法國菜烹飪技術和法國﹁油炸蘋果﹂的做法。

　　說起來，他們個性完全相反。藍如水像個富家少爺，整天玩照相機、畫畫，下下棋和逗逗他的金魚。但是他有一張敏感的臉孔，雪白的皮膚。他對生意和政治都不感興趣，連隻蒼蠅也不敢打。回國之後，他深深認為中國的生活方式中一定有某些地方優於別的國家，只不過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李飛卻剛好相反，他從來沒到過外國，可是他認為中國必需改變才能在現代化的世界中生存。李飛會對軍閥的作為感到可笑或者憤怒，但是藍如水卻平淡冰冷，根本沒興趣。雖然對事情看法不同，他們還是最好的朋友。兩個人都酷愛旅行。李飛勸藍如水來古都西安看看。如水本來打算只住幾個月，結果快一年了還沒走。

　　李飛招了一輛黃包車直奔東大街。他在接近滿洲區的地方下了車，走過幾條窄巷，穿過擁擠的人群，才來到如水和一個朋友麻子范文博的屋前。

　　文博的個兒不高，聲音沙啞。有一頭濃密、粗硬的頭髮。雖然有點麻子，不過他的五官勻稱，長得不算難看。你若經常看一個朋友的臉，就不會注意他的缺陷了。通常長麻子的人都很能幹，但也很頑固，很難打交道。也許他們從小習慣了被人咒罵、愚弄，於是長大後採取攻擊的姿勢。文博就是老練、世故、對人冷淡嘲弄、對自己充滿信心，並且很健談，他沒什麼特殊的成就，但交遊廣闊。他打進了藝術圈、社交名人圈，並且結交了不少朋友。

　　李飛和他很熟，文博是個單身漢，住著一幢大房子，所以李飛託他招待藍如水。文博愛交朋友。他對李飛很直爽，常給他坦率的建議，偶爾他也會諷刺地幽人一默。

　　﹁怎麼啦？﹂

　　李飛一進門，文博就問他。

　　﹁我想和如水談談。﹂

　　﹁為什麼不跟我談談？如水在睡覺。﹂

　　他們的說話聲把隔壁的如水弄醒了。他揉著眼走出來，扣好長袍的扣子。粗厚的毛線襪鼓在大布鞋的外面。他放棄西裝，走路搖頭晃腦地，好像老學究似的。嘴角留有兩道短髭，一小撮鬍子，加上那銳利、有趣的眼神，更令人們覺得他是個有教養的人，如水從不像文博那麼粗率，他用溫柔的聲音說話。他橢圓形的臉，白白的皮膚以及眼中發出來的溫柔高雅，讓人一看就認為是個藝術家，也就是一個情緒豐富、不假思索、沒記性的人。

　　他坐在一把罩著黑罩的硬椅上，就在這把椅子上，如水和文博曾經下了幾小時的棋直到入夜。

　　一個男傭走進來倒茶。

　　﹁有什麼有趣的事嗎？﹂如水問道。

　　﹁沒有。今天早上我去看學生示威遊行，吃了午飯沒事做。我想順道來看看你。﹂

　　﹁他可有特別的事要跟你說，不想讓我知道。﹂文博說。

　　﹁我沒這麼說呀！﹂

　　﹁差不多啦！﹂

　　﹁他們和警察打了起來。很多學生和警察受了傷。他們拿竹棍打。有些女生的衣服都被扯破了。﹂

　　﹁我真恨不得能看看。﹂文博說。

　　﹁別這麼沒良心。他們是為了上海的戰事示威的。﹂

　　﹁不會打很久的。﹂

　　﹁你怎麼會這樣想的？﹂

　　﹁不可能嘛！別欺騙自己了。沒錯，日本鬼子是已經被趕到邊界。但是他們的海軍還沒開動呢。我們何不到市集逛逛，在那兒喝杯茶？﹂

　　三個人走出來。如水和李飛喜歡走路，文博說什麼也不肯勞動雙腿。他們乘黃包車來到市集的一間茶館，找了張桌子坐下來，透過玻璃看著午後的人群。說書的時候還早，屋裏客人只有五成滿。他們坐在棉墊發硬了的木椅上。前面擺著一張搖晃的方桌，上面放著幾碟瓜子、花生、棒果和五香豆乾。如水叫了些高粱酒和一盤熏魚，他喜歡在午後淺酌一番。

　　李飛啜了一口高粱酒，覺得很舒服。他酒量小，必須要慢慢喝才行。

　　﹁昨晚你真該來聽聽崔遏雲姑娘說書，她是從北平來的。﹂文博說。

　　文博一向愛捧戲子。崔姑娘是個說書的，隨著小鼓的節奏敘述著歷史軼事。奇怪的是這面鼓叫做﹁大鼓﹂。

　　﹁小小年紀還真不簡單，你真該來聽聽。她在笛笙樓。﹂

　　﹁她說的是哪段書啊？﹂

　　﹁李香君的故事。﹂

　　﹁那應該不錯。﹂李飛帶著興趣說。

　　﹁她怒斥阮大鉞強娶李香君，折磨她。說得好極了。﹂

　　﹁你們在女師範有沒有熟人？﹂李飛突然問起。

　　文博正眼看著他。﹁是和你記者的身分有關，或者是別的事？﹂

　　﹁也許兩者都有。你有沒有熟人在那兒？﹂

　　﹁女師範沒有。如果你是替報社找新聞，我可以幫你挖到一點資料。﹂

　　﹁別費事了。我和一個女師範的受傷學生吃午飯。﹂

　　﹁不過你是個和尚。我從來不曉得你會對女孩發生興趣。﹂

　　李飛不喜歡他的語氣。他本來想和如水談柔安的事。對文博來說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樣的。但是如水會了解，也不會拿這事尋他開心。他覺得自己像個天文學者，必需找個人談談剛剛發現的一顆彗星。

　　﹁她的膝蓋受了傷，所以落在隊伍後面。我送她上醫院，之後又請她吃頓飯。﹂

　　﹁長得怎麼樣？﹂如水問道。

　　﹁年紀很輕，個子嬌小，不過眼睛好黑、好美。她是那種看了一眼就不想失去的女孩子。﹂

　　﹁完了。﹂文博咋舌說道。

　　﹁會不會再遇到她？﹂如水問道。

　　﹁試試看，也許可以。她是前市長杜範林的侄女兒。﹂

　　﹁這下真完了。你根本不會有機會，除非你開工廠、開銀行。﹂

　　﹁不過我可以試試呀！﹂

　　﹁是的，你可以去試試。但是我可不鼓勵你到這位杜小姐的叔叔家去找她。門房會把你丟出來的。﹂

　　李飛感覺出自己目前的處境。他深信，如果柔安能自己做主，一定會給他一個再見的機會。他相信彼此之間有很多話要說。他幾乎敢確定，她雖然畏懼叔叔，但是在某些地方，一定有她自己獨立的思想。在告訴他別把她的名字登在報紙上時，他看出了在那雙靈巧的眼睛後隱藏著的憂慮。

　　﹁你見過她父親杜忠翰林嗎？﹂

　　﹁見過，他的書法很有名。當他在碑林觀察古代銘文時，我遇過兩次。﹂

　　﹁他應該是個很風趣的人，﹂如水說。

　　﹁對。如果你能引經據典，對古代思想表示同情，那麼他會和你談話。很多保皇黨都過世了，他可能是最後殘餘分子的其中之一。﹂

　　﹁難怪他有個這麼特別的女兒。﹂

　　話題轉到柔安父親的身上。杜忠是個暴躁、難相處，但是很特殊的人。身為儒家信徒，他對已逝的王朝具有莫名的忠誠，對民國毫無好感。雖然他堅持實行帝制，但是袁世凱稱帝時，他拒絕為他做事。他認為袁世凱出賣了光緒皇帝，是篡位者。光緒被慈禧太后囚禁時，他和翁同龢、康有為都是保皇黨，極力反對孫中山先生領導國民革命。

　　杜忠有兩條信念。一是即使中國革新，也該和日本一樣保持帝制。二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他是指汽船、槍炮、電氣和水管之類的東西。一八九〇年使這成為流行的公式，面對進步的時代，人們沒法找到這個結論。沒有人能動搖他的這兩條信念。

　　對這種堅決的保皇分子真是一點法子都沒有，他寧願被風暴淹沒，也不肯隨波逐流。現代亂世促使他對自己的信念深信不疑，他孤獨地為目標奮鬥，寂寞地支持著艱澀的理想。然而，高聳挺直的老橡樹也許會被斧頭砍倒，內部卻不腐爛。眼見混亂的共和政府、不識字的軍閥、不學無術的官員，和受了現代教育卻對自己國家的文化歷史陌生的半文盲︱︱好比他的親侄兒祖仁，當然他鄙視這些了。他把這一切歸咎於帝制的廢止。原因也許不在這兒，可是國民政府的政治分裂使他堅信，中國已經沒落了。他單純地以為日本之所以崛起，是因為他們仍有個天皇，人們心中的忠誠尚未消逝。

　　晚飯後，他們到笛笙樓去聽崔遏雲說書。崔姑娘要八點才出場，但是茶館已經座無虛席了。文博和茶房很熟，茶房特地為他們保留了一張台子。

　　范文博在這兒仿佛回到家一樣，看起來好像城裏的混混兒一樣。他把氈帽歪著一邊戴，直到屋裏熱得吃不消才脫下來。屋裏充滿了男男女女的喧嚷聲。大家都是來這聽這個北平來的說書的。茶房熟練地越過客人的頭拋遞熱毛巾。他們忙著把銅壺裏的開水倒進客人的茶杯裏，分送瓜子、糖果、五香牛肉乾、找零錢、搬凳子，為晚到的客人在新板凳上擠出個位子。沒有注意舞台上的動靜。雜處的客人裏從衣著華麗的婦女到一般的勞工，共聚一堂同享今晚的節目，準備為這位女藝人在完美旋律中的圓潤嗓子所動容。

　　崔姑娘出場了。她前額覆著劉海，體態非常年輕。穿著淺藍色的衣服。觀眾熱烈地鼓掌，打從丹田發出典型、有力的﹁喲呵﹂聲。喝彩聲像一串炸裂的爆竹。西安的觀眾熱情又瘋狂。崔姑娘熟練地向小鼓走去。她對台下的觀眾掃視了一下。她帶著毫不掩飾的笑容看著觀眾，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閃亮。然後她收回笑臉，喝了一口桌子上的熱茶，之後轉向和她一塊出場的老頭兒。等他調好三弦的音，她敲了三下鼓，觀眾漸漸安靜了下來。她宣布要說的是﹁空城計﹂，這是敘述孔明憑智慧以空城計退敵的故事。這個故事早就說過千百遍，可是觀眾百聽不厭。在對白中她扮演各種角色。完美的手勢，清晰的聲音，抑揚頓挫的語調帶給觀眾意想不到的美感。整段故事都是以顯著的韻律道出，由鼓聲當節拍。她稍稍地改變了鼓聲的節奏，就使得觀眾興奮、心動。講到情緒激昂的篇章時，她會突然大唱一首短短的歌。她的歌聲一點都不像她的名字，圓潤而不尖銳，有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觀眾感到心情舒暢，盡情地欣賞這柔美的音韻。

　　在寂靜裏，李飛被音樂、歌聲、詩句和少女靈巧優美的手勢弄得神魄出竅了。今天的遭遇，晚飯時喝的一點酒，這女孩的聲音，使他陷入沉思中。他很少讓自己沉浸在這麼慵懶、舒服的狀態中。他只是在欣賞女孩說書的聲音，卻沒把內容聽進去。他的魂都飄到柔安的身上去了，想到她低垂的頭、她的眼睛︱︱那雙深邃、黑亮得令人窒息的眼睛︱︱和她的笑容。當他清醒時，才發現崔姑娘已經打住了。

　　表演結束後，文博站起來，示意他倆跟他走。他領他們到樓上的一個房間，敲敲門，發現年輕說書的姑娘正在跟老頭子說話，原來他正是她爹。文博說，他特地來道賀的，如果姑娘有什麼需要，他都會盡力幫忙。他建議姑娘在城裏該去些什麼地方看看，譬如說﹁戲劇學校﹂，那裏是專門訓練八歲以上的男童成為演員。

　　﹁這是你們頭一次到西安來吧？﹂

　　做父親的點點頭。

　　﹁您的女兒真是棒極了，倒是西安虧待了她。﹂

　　老人雖有禮，但有些困惑。﹁我覺得觀眾對咱們很熱情，很捧咱們的場。﹂

　　﹁觀眾是很好，但是那還不夠。她應該要比現在更出名。你們要叫上流人士和大官都來聽她表演。也該登個報，如果你們運氣好，說不定主席還會請她到官邸表演呢。﹂文博熱情地說。

　　﹁謝謝您的好意。我們這樣也過得很好。﹂

　　﹁可是只要摸清門路，她應該會在西安造成轟動。這不需花什麼錢。只要送幾張招待券給一些顯赫的人家就行了。茶樓掌櫃的會替你們辦妥。我開些名單給你們。﹂

　　他寫下幾個地址。杜家是其中之一，只是很簡單地寫著﹁東城大夫邸﹂。

　　他把那張紙交給老頭兒，說道：﹁請老板去送票，下星期六晚上一定要保留幾張好台子。我這位朋友是個記者，我會請他在報上寫些東西。﹂

　　老頭兒和崔姑娘頗為感動。

　　﹁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呢。﹂崔姑娘說。她才十七歲，在台下穿得很樸素。她的眼睛很明亮，臉散發著自然的光潤。除此之外她就跟幹活兒的女孩一樣。她這一流的藝人不會裝腔作勢，也耍不起派頭。和有分量的人打交道，是她們職業的一部分。

　　下了樓梯，李飛問他：﹁你為什麼那麼有興趣捧她？﹂

　　﹁你真是白癡！我在幫你的大忙呀！何況我自己也想見見那位杜小姐。所以我挑了星期六，我希望杜小姐會來。﹂

　３章

　　柔安從學校出來後第二天才回家。她心花怒放，聲音也輕快多了。有人說，每個人的生命都相似，只是點綴在生命裏的希望和夢想使它有所差異。柔安很任性。因為她空洞、幻然的目光，學校裏大家給她取了﹁觀世音﹂的綽號。誰也不知道﹁觀世音﹂在幻想什麼。

　　她這次才認識李飛。他對她很好。他似乎不喜歡她的出身，但是他會驕傲且故作屈尊地說：﹁你很好。﹂如此而已，不過這已經使她心滿意足了。多令人興奮的經驗。她抱著大膽的熱情，希望他們還有機會再碰面。

　　她不費力地掩飾著微跛的動作。她知道繃帶是自己勇敢的標記，而當叔叔聯想到受傷的起因時，這繃帶是絕對不受歡迎的，到家門口時，她故意把紅圍巾提高一點。

　　午後嚴靜的陽光照著﹁大夫邸﹂高聳的大門。這是一幢六七十年前官邸格局的大宅。橫臥在大門上的綠色匾額上寫著燙金的﹁大夫邸﹂，頂端有﹁皇恩﹂兩個小字。

　　這一類大宅都沒有供馬車停放的空地，現在停著一輛漆黑的別克轎車。面對大門口的是一面一百二十度角的牆。兩座石獅子並列在台階的兩側。在蓋有頂的走道途中是門廳。正門的後面，直通往正院，只有在正式宴會時才敞開，平時都是由邊門進出。

　　朱紅色的大門最近才漆過一層。那鍍金的手扣環在門上閃閃發光。這座大門高約十二尺，寬約十尺。炫耀著建這幢大宅的大官氣派。地磚泛著深紅色，似乎不是現在鋪的，每塊是一尺半見方。門廳兩側的門房屋子特別寬敞。令人憶起幾十年前，房子是房子，空地是空地的時代。正門上的隔板和邊門都漆成黑色。杜範林很留意大門的外觀，他要保持這股古典的高貴氣派，他指派門房老王保持門環的光澤。雖然有人揶揄說：﹁那幢房子連那對石獅子都令人唾棄。﹂可是看到門上的朱紅色和金黃色，都會不由自主地羨慕這家人富裕。除了正式場合以外，這大門從不開放，可見它的裝飾價值遠超過實用價值，但是它確實博得了來訪者的敬仰，被認為是這家人社會地位的顯著象徵。

　　第一個院子，鋪著碩大精緻的石板，走上三級台階就是第一廳堂，這兒是接待客人用的。中央的鑲板上掛著一張爺爺的水彩畫像。細緻的格子窗略泛金黃色和桃紅色，可以進而瞥見第二個院子。家具都是雅樸的檀香木打造的，帶有圓圓的角和大理石的面。牆上掛著幾軸字體不凡的書法。西牆上掛的是柔安的父親仔細臨摹的﹁翰林﹂字體。東牆上掛的是光緒年間最後的忠臣之一︱︱也是杜忠的好友︱︱翁同龢題的對聯，這副對聯約有一尺餘高。對聯的旁邊是一幅馬遠的巨幅山水畫，這可是稀世珍寶呢！

　　不過，整個古典莊嚴的氣氛被廉價的油畫複製品﹁巴黎之抉擇﹂破壞無遺。畫裏是三個站在不同角度的裸體女神，前市長的兒子祖仁買回來當擺飾用的。他搬出去住在東城的住宅區。

　　一座橢圓鍍金的穿衣鏡框斜立在角落上，是十八世紀閨房裏擺的那種。這件進口藝術品叫做西洋鏡，被人看成一種時髦高雅的玩意兒。據說平常看不見的妖魔鬼怪，一到鏡子前就會現形，所以具有照妖驅妖的雙重功用，又能讓杜範林在出門辦公之前，顧影自憐一番。他習慣在出門前站在鏡子前面，撚撚鬍鬚，研究一下他那圓腫、易發胖的臉孔。

　　世上的事真虛偽。表面上，這家人都活在那位大政治家老祖宗的庇蔭下。老祖宗那幅天庭飽滿、和顏悅色、蓄留白鬚的畫像正由牆上對子孫微笑呢！然而整個大廳的布置就像它目前的主人一樣，刺眼、不調和以及充滿了粗俗的自信。與其說這是大政治家、大學者後裔的房子，倒不如說是做鹹魚富商買賣︱︱她叔叔就是︱︱的房子更恰當。

　　她希望叔叔正在睡午覺。她迅速地穿過第一個院子，來到西邊的迴廊。春梅聽到腳步聲，從叔叔房裏喊道：﹁三姑，是你嗎？﹂

　　春梅本來是嬸嬸的丫環，因為替前市長生了兩個孩子。所以叫柔安﹁三姑﹂，她並沒有確實的地位。古時候的家庭喜歡把堂兄弟姐妹加起來排行，這樣顯得人口較旺盛。所以柔安是獨生女，也就變成老三了。

　　柔安到了後院，進了拱門走向西廂，那是她自己住的庭院。這個院落整潔幽靜，小徑鋪著一塊塊十五尺長的藍木紋石板，上面放了兩個大的金魚缸，缸裏長了厚厚的青苔。橫邊的兩棵梨樹光禿禿立在冬陽下。她在門廊徘徊了一會兒，欣賞著盆裏的秋海棠。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就感到孤單。她曾和父母度過了快樂的童年。她是父母的獨生女，她對祖父母還有印象。十四歲那年，她母親過世了，當時他們住在北京。更早以前，她父親到南方嘉興出任道台，所以他們住在那兒。

　　如今一切都變了。母親過世後，她就一直是孤孤單單的。當時她父親在上海孫傳芳的麾下任職；孫傳芳被國民黨擊潰後，他的財產充了公，於是他遠走日本，把女兒送回西安上大學，因為這裏是她的老家。飄泊了幾年後她父親回到了﹁大夫邸﹂。兄弟倆合不來，杜忠生性倨傲。雖然經濟情況不佳，也絕口不提祖產分家之事。他選擇了三岔驛祖產附近的一座喇嘛空廟，在那裏隱居。

　　唐媽正在和其他傭人聊天。一聽小姐回來了，她急忙走到院子裏。唐媽從柔安七歲時帶她長大，自從她母親過世後，她就成為小姐的忠僕和伴侶，她覺得自己有責任像個母親般地對待她。她是北平人，和其他傭人不大合得來︱︱只對杜忠一家人忠心︱︱她來自農家，對皇上欽點的﹁翰林﹂具有特殊的敬意。結果呢，她對市長一家人的看法就跟柔安一樣，柔安有很多秘密只對她一個人說。唐媽有樸實的臉孔、寬厚的肩膀和扭擺的小腳。她對柔安很盡責，隨時留心著柔安的飲食、穿著和利益。柔安對她的信賴，不下於對自己父親的信賴。一年前當父親還住在這裏時，他們三個人就像一個祥和的家庭。

　　﹁小姐，你回來啦！﹂唐媽說。

　　﹁唐媽，你看，我在街上和警察打架受了傷，所以才打電話告訴你，說我昨兒個不回來。﹂柔安摸著脖子上的膏藥說。

　　唐媽拉著一張臉，檢視傷痕。柔安將膝上的淤青指給她看，還告訴她打架的詳情。

　　﹁他們怎麼可以這個樣子！﹂唐媽咂著舌說。

　　她直到替柔安清洗膝部，仔細包紮後，才放下心來。

　　柔安一拐一拐地上床時，春梅正走進來。

　　春梅是個二十八歲的少婦，有尖挺的鼻子，高聳的顴骨和靈活的眼睛，從她的衣著看來，誰都會以為她是這家的小姐。她留著短短的燙髮，身穿黑緞長裙，襯托出她優美的身段。她精力充沛，常過來找柔安聊天，畢竟柔安是這幢屋子裏唯一與她年紀相仿的女人。她跨上台階，就大聲宣布自己的光臨：﹁三姑，真高興你回來了。我聽唐媽說你昨天沒回來。﹂

　　她看到柔安的腳微跛就說：﹁怎麼，出了什麼事？﹂

　　﹁梅姐，您坐，﹂柔安拍拍床說。她叫她﹁梅姐﹂，因她的地位比僕人高，又是市長孩子的母親。

　　春梅坐在床邊。柔安想了想，說：﹁梅姐，我想今天晚上吃晚飯時，我和您換位子。不想讓叔叔看到這個。﹂她指了指耳朵後面的紗布。

　　﹁怎麼會受傷的？﹂

　　柔安把事情經過告訴她。

　　﹁那簡單，你把頭髮放下來。老頭子看不見的。﹂春梅總是在背後叫杜範林﹁老頭子﹂。﹁老頭子﹂比﹁老爺﹂親密些，又不像﹁老古板﹂那麼不敬。

　　﹁他昨天晚上問起你。我告訴他你要留在學校開會。﹂她對小姐眨了眨眼，接著說，﹁把手錶拿給我。我會派人拿去修理。﹂

　　柔安好感激。春梅當家，總是為她做好事，並且替她節省開銷。春梅繼續說：﹁你不必謝我。大夫邸的財產不是你爹和你叔叔共有的嗎？我想你爹也不必覺得是在花他弟弟的錢。雖然老頭子愛發脾氣，不過我們這可是在分享祖先的財產呀。我從來沒見過這麼不相像的兄弟。就算所有的錢都是你叔叔賺來的，也全是靠那口大湖。俗語說﹃抓賊打虎靠血親。﹄你爹自尊心很強，我知道，不過他是讀書人嘛。家裏面一個兄弟做學問，另外一個當商人賺錢，不是挺光榮的嗎？﹂

　　柔安不好意思向春梅提起那個送她上醫院的青年，告訴唐媽倒無所謂。

　　春梅起身要走說：﹁我來安排今天晚上吃飯的位子。老頭子正在睡覺。我偷空溜過來找你聊聊。現在我得回去了。﹂

　　春梅走後，柔安不由得佩服這個美麗又能幹的女人，雖然不認識字又只是個丫頭，單憑她個人，終於爬上了這個家庭的一席重要地位。

　　※※※

　　過了一個禮拜，柔安的叔叔杜範林飯後正在他自己房裏看報。第二個院子的格局和其他屋子一樣，中間是客廳，兩邊是廂房。兩廂房各用隔板隔成兩間臥室，因為以前蓋的房子都很寬敞，深達三十尺。太太的臥室在西廂，老爺的臥室在東廂，春梅和孩子睡老爺後房。

　　杜太太年屆五十，正到達對自己家庭地位感到安全無慮，住得好、用得好，舒服但又寂寞的晚年。她替丈夫生了兩個兒子。老大十六歲那年的夏天，在三岔驛的大湖裏淹死了。後來老二祖仁又出國了。現在他長大成了家，卻搬出去住，這是個令她難以接受的事實。她原以為在晚年能有兒孫繞膝。而今除了春梅生的兩個兒子之外，屋裏聽不到小孩子的聲音，雖然他們也奉命叫她﹁婆婆﹂，叫前市長﹁公公﹂，但不是她真正的﹁孫子﹂。

　　年輕的春梅掌管了她的家，在這兒生了根，證明了她幹得什麼事都不能少她、而且聰明得難以匹敵，這實在傷透了她的心。唯一的好事就是丈夫不再來打擾她了。春梅很尊敬她，愈發使她感到無助。她不讀書看報，以前常出去打打麻將，或是邀人來家裏擺一桌。但是近來她常犯神經痛，不這麼常出門了。沒事的時候，她就翻翻箱子，看看自己的東西和丈夫的東西，然後監督一些家事，其實這些春梅都已經弄得有條有理了。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這個年輕女人的對手。

　　杜範林在桌燈下的一張廣東運來的桃木躺椅上坐著。春梅則坐在後屋裏做著女紅，不去打擾他。但是他需要任何東西時，她一定唯命是從。他愈來愈少不了春梅，他被她年輕的風韻迷住了。春梅在附近時，他就覺得很輕鬆舒服。有時候他為自己找藉口說，一個男人為公務忙了這麼久，應該享有個人的一點娛樂。他覺得自己真有福氣，能有春梅伴在身邊，他對她的才幹和自己的好命感到妙極了。他找不到比她更迷人、更聰明、更有用的妾了。一切都那麼自然，雖然破壞了常規，他卻覺得很舒服。

　　他對她喊道：﹁春梅，你要不要去笛笙樓聽個女的唱大鼓？北京來的。我接到四張明晚的招待券。報紙上提過這個女的呢！﹂

　　春梅說她很願意去。﹁婆婆去不去？﹂她問道。她知道太太鬧神經痛，正躺在床上。

　　﹁我想她不會去。﹂

　　﹁我想帶三姑和孩子去。﹂

　　﹁你們年輕人去。那個地方孩子去不好，叫祖仁和香華跟你們坐我們家那輛車去。我要他們明晚過來吃飯。打電話說我有事要和祖仁商量。然後你們再一起去看戲。﹂

　　她打電話給祖仁的太太香華，香華很高興，來西安後，她一直覺得無聊極了。

　　春梅回房後，範林拿出一封大哥剛來的信給她看。

　　﹁我大哥真是瘋了，莫名其妙地寫了這封怒氣沖沖的信來。他是氣我賺錢。﹂

　　﹁信上怎麼說？﹂春梅把全家發生的大小事情都看成是自己的職責。

　　﹁哦，說到我們大湖邊的回族鄰居。他認為我們該拆掉水閘，好讓水流向回人的谷地。﹂

　　所有的家事中，春梅最不了解三岔驛的大湖。她只知道他們鹹魚生意全靠那裏得來。她從沒去過那裏。每回杜範林和杜太太去，她都得留在家裏照料一切。

　　杜太太把她留在西安，還有一個理由︱︱祖宗的祠堂在三岔驛。杜太太絕不讓春梅參加祭祖，怕她成為家裏正規的一分子，那樣會產生微妙的問題。年輕聰明的春梅可能憑著是﹁孫子們﹂的母親而壓倒她。杜太太連一回合也沒贏過這個丫頭。

　　春梅知道老爺每回看到柔安的父親在信裏提到水閘，就冷冷發笑。她知道那道水閘替三岔驛的老百姓帶來困擾，也引起他們兄弟倆的不和。

　　﹁告訴我咱們那些回族鄰居的事吧，柔安她爹怎麼說？﹂現在她說。

　　杜範林知道春梅在管家方面很能幹，可是他從不和她討論重大的決策。如何對付回人是他要和兒子商量的事，對女人來說，不大易理解，所以他笑笑說道：﹁別讓你這漂亮的頭腦為這種事煩惱。﹂

　　春梅受了委屈，但是沒說什麼。

　　第二天晚上祖仁和香華來吃晚飯。他是個方臉的年輕人，身材短小而精悍。他和時下的先進年輕人一樣，穿一件扣著領口的海藍色嗶嘰中山裝。外衣口袋突出一支金筆。香華很時髦，穿一件緊貼的旗袍，瘦削的臉仔細地抹了胭脂。

　　祖仁來和他爹談論生意。他不了解這些年輕女人們為什麼對聽大鼓這麼有興趣。他從來不愛聽音樂，管他是國樂或是西樂。在紐約大學唸書的時候，他喜歡到露西劇院看表演。有一回別人帶他去卡內基音樂廳聽演奏，他在座位上局促不安，感覺像是被迫來聽一小時不知道哪一國的講演，而又不敢提早離席。今晚是因為香華很想去，他才勉強同行，他知道陪太太一塊參加晚會是做丈夫的義務。

　　飯桌上他爹提起大伯的來信，他把信看了一遍。

　　﹁都是傻話。我們重視鹹魚的生意。唯一沒做的當然是把湖水閘起來。自從我築起那道水閘，湖裏的水位升高了十尺左右。水量一增加呀，每年我們都抓到更多大魚。現在我們的鹹魚還遠銷到太原、洛陽呢。生意將繼續擴大，而且我們可以盡量地放魚苗進去。只要不被河水沖走，魚就會繁殖得愈來愈多。我真不懂大伯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已經要市政府的人在水閘上貼布告，凡是入侵者都要送法嚴辦。幾個士兵就夠對付人了。﹂

　　﹁我爹就是擔心這一點。他說士兵不能阻止戰爭，倒是會引來戰爭。他不相信我們可以憑武力去保護這個遠在山裏頭的水閘。﹂柔安說。

　　祖仁帶著急速、半謙虛的笑容看著堂妹。

　　﹁柔安，你爹是個大學者。但是他不懂得做買賣。﹂

　　他說得很客氣，以免得罪了她。柔安知道水閘是他想出的鬼主意︱︱他回來加入他爹業務之後所想出來的第一個賺錢計劃已經發生效用了。她不想和他爭辯，只說：﹁我聽爹說過，爺爺就是不依靠武力，才使得三岔驛躲過了一場流血戰爭。﹂

　　春梅專心地聽，沒有插嘴。香華則一向對丈夫的生意不感興趣。柔安一心想去聽大鼓。在北平的時候，她就很喜歡去聽人說書，那些說書的都有一種專門的技藝，把歌曲和音樂揉進故事裏去。崔遏雲是北平來的。何況，柔安讀過一篇文章談及這個女孩的表演，文章上署名﹁飛﹂。一吃完晚飯，大夥兒都準備好到笛笙樓茶館去。

　４章

　　茶樓還是和平常一樣喧鬧，雜亂空蕩的牆，早幾年前就該粉刷的斑駁柱子，變了色的桌椅，邊上還有一道灰撲撲的廢梯。但是在氣氛上迥然不同，而且觀眾之中不乏衣著考究的人士。報上評論都在讚揚這位唱大鼓的藝人。星期六晚上總是比較叫座，有學生、有店員，連市政府和鐵路局的職員們也帶著全家大小出動。茶樓的生意是空前地賣座。掌櫃的看著人們一批批地進來，好幾次笑得嘴都合不攏。

　　李飛三人來得很早，占了中央一張離戲台只三兩尺的好台子。座位經過特殊的安排，其他客人看到幾張台子柱上﹁已訂﹂的牌子，都猜到了會有重要人物來。

　　掌櫃的親自跑來和文博他們打招呼。文博很忙，他認為幫忙就該幫到底。首先他到後台自我介紹一番，想借著安排招待券的機會，看看杜小姐。然後把記者帶去見這位唱大鼓的名伶，經過這麼一宣傳，遏雲的聲名大噪。茶樓夜夜滿座，於是她延長了兩個禮拜表演。這件重要新聞的大標題和李頓爵士到達上海的消息一樣，用墨色的鉛字印出來，而且還更吸引讀者。觀眾裏有不少是遊客和穿灰色制服的軍人。觀光客到了西安，觀賞崔遏雲的表演竟成為必看的節目之一。

　　李飛緊張極了，他希望能再見到柔安。范文博最先看到杜氏一家人走進來。

　　﹁他們來了，小杜和他太太。﹂

　　李飛轉身張望。走在前頭是位梳著高髻的摩登少婦。接著是前市長的兒子，手上拿著手套，一副參加盛大舞會的派頭。在後面走著的是穿黑衣的柔安，以及一位比她們都漂亮的少婦。

　　李飛想起了幾年前曾經在上海的一個舞會中見過小杜，祖仁︱︱旁人介紹說是杜恒的孫子︱︱大概比他大四五歲吧。後來他聽說小杜出國留學去了。李飛認為祖仁可能不記得他了。

　　柔安穿了一身簡便的旗袍，除了玉耳環之外，再也沒佩戴其他手飾。她正忙著愉快地和那位神秘而又美麗的少婦說話。

　　李飛的心興奮得怦怦跳。少女臉上那種高雅的安詳和快樂的熱情交雜的神態，特別吸引著他。他把柔安指給文博看。

　　﹁你該謝謝我。﹂文博得意地說。

　　﹁那個和她說話的漂亮女人是誰？﹂

　　﹁從來沒見過。﹂文博認為自己應該對西安的社會圈子瞭如指掌，答不出來似乎很沒面子。

　　李飛背對著走進來的人。當他們一行走過他身邊時，柔安一眼看到他霎時滿臉羞紅，她仿佛要說話又忍住了，走向前坐在她的座位上。她興奮地在春梅耳邊說了一句話，然後離開座位走了過來。李飛立刻站了起來。

　　﹁你好嗎，李先生？﹂

　　她並不想掩飾聲音裏的快樂。

　　﹁很好。你的傷怎麼樣了？﹂

　　就這樣，他們像老朋友似的談著。她打量著他，似乎要確定面前這個她一個禮拜前才認識的男人是活生生的。他的頭髮向後梳，仍是那頑皮的笑容，仍是那活潑的眼神。

　　﹁我猜你會來，收到招待券了？﹂

　　柔安眼睛一亮：﹁是你送的？﹂

　　李飛點點頭：﹁我一直想再見到你，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的朋友文博認識這裏掌櫃，於是我們碰碰運氣。我本想打電話邀你來，卻又不敢。﹂

　　他轉身介紹他的朋友。文博照例擺了一副莊嚴的表情，站起來鞠個躬。春梅和香華都回過頭來看。祖仁正在看別處，似乎不希望被人打擾。這個從美國回來的留學生，看起來好像和茶樓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似的。

　　柔安回到她的座位，向他們說明招待券是誰送的。當她瞥向李飛的台子時，並不掩飾隱藏在眼裏、嘴裏的笑意。

　　不久其他的台子也客滿了。掌櫃的走上前向貴客打招呼，然後走到李飛的台子，對文博說：﹁范老爺，崔姑娘要謝謝您，她請您點一段您愛聽的故事。﹂

　　文博徵求兩位朋友的意見，李飛朝柔安點點頭：﹁問問那桌的小姐她要點什麼。﹂

　　當掌櫃的走近柔安，她有點吃驚地挺了挺腰。

　　﹁︽宇宙鋒︾。﹂她大聲地說。

　　這時祖仁注意了一下。他看了看范文博，問柔安那桌的客人是誰。他忘了︽宇宙鋒︾是一齣冷門戲。

　　崔姑娘出場了，她穿了一身袖子長而緊的藍緞旗袍。她的頭髮捲成時下最流行的髮式。面前擺了一張直徑十二吋的小鼓。觀眾熱情地鼓掌喝彩。范文博也隨著其他人鼓掌。她爹則穿著褪了色的舊藍袍，正在將三弦調音。她對貴賓席上的客人看了看，然後宣布故事的名字，並且說明這是客人特別點唱的。

　　她徐徐地開始，圓潤的聲音輕易地傳遍了整個大廳。︽宇宙鋒︾是在說宇宙界的瘋狂，一個女子拒絕被封后的戲劇故事。命老百姓築萬里長城的暴君秦始皇死了，善良的太子因為反對父皇的暴政，正被放逐邊疆。於是宰相趙高假傳聖旨，擁護始皇淫蕩的次子繼承王位。為了鞏固他在皇帝面前的勢力，趙高希望把自己的女兒送進宮裏當皇后，這件事皇帝已經答應了。但是趙高的女兒知道老百姓都在暴政的統治下痛苦呻吟，而國家的政權也四分五裂了。她還知道那位善良的太子也已被假聖旨害死了。當皇上親自下詔娶她為妻，她無法做主拒絕，於是她將計就計，裝瘋賣傻，使他們的計謀無法得逞。

　　崔姑娘把她裝瘋的那段學得唯妙唯肖。她不認父母；她吐著猥褻、淫蕩的言語，帶著歇斯底里的狂笑。對她而言，世界變得顛倒混亂。上了金殿見到聖上，她瘋得更厲害。擊鼓聲愈來愈快。她說了一大串的激烈言詞，辱罵他、嘲笑他。這些話也只有瘋子才敢罵。她質問皇上到底是如何處置他哥哥的？他為什麼被殺了呢？

　　有時她溫柔婉轉，有時她又憤怒地扯緊嗓門兒，皇上怒火膺胸地恐嚇說要將她處死。瘋女仍然發笑，只是沉迷在自己的幻想中，皇帝相信她是真的瘋了，於是決定不立她為后。崔姑娘用歇斯底里的獲勝狂笑聲結束了這段說書。

　　每當趙高的女兒冷嘲熱諷地辱罵暴君一句，觀眾就鼓掌一次。崔姑娘伶俐的口舌、動人的語調，完全掌握了台下的情緒。

　　柔安似乎很受感動，在故事結束時她大聲喝彩。她真的是被吸引住了。當觀眾七嘴八舌地讚美時，她回頭看了看李飛。

　　崔姑娘喝了口茶，坐下來喘著氣。台下鬧哄哄的時候，她和她爹說了一些話，然後站起來繼續說其他的故事。她早已帶起了整個場子。觀眾欣賞她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以及她聲音裏的感情。光說那一面小鼓在她熟練的敲擊下發出來的各種節奏，就夠聽的了。

　　李飛並沒有專心地聽。柔安現在也活潑亂動，不再全神貫注地聽了。她筆直地坐在位子上，身體微微地向前傾，好看到他。在這一身簡便的黑裙襯托下，雪白的臉上充滿了青春的氣息。他真希望自己有這份勇氣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但是她們的台子沒空出座位，何況祖仁又是一臉神氣活現的表情。算了。李飛這輩子最討厭對自負的人多禮，生怕別人誤會他。

　　崔姑娘又結束了一段精彩的表演，台下掌聲如雷。跑堂的在場子裏來回穿梭，賣些橘子、梨、花生和糖果。茶樓裏面很熱，柔安搖著白手帕扇涼。台上休息的時間很長，茶樓趁機賺了一筆。祖仁不耐煩了，他拿出香菸，放在鑲了金邊的菸嘴裏，擺了一個適當的角度。

　　茶樓是公共場所。任何人只要花兩毛錢買票，就有權利進來。在遏雲表演的這些晚上，稱這批人是爭先擁擠的群眾總比叫﹁觀眾﹂要恰當得多了。這些人包括了三教九流，而且還有很多閒遊的敗兵夾雜其中，算起來觀眾的舉止已經是很文雅的了。

　　范文博可不是那種姑息養奸的人。他的保護網廣布在茶樓裏裏外外。雖然屋頂是堅固而又防水，但是總免不了有拳頭來壞事。范文博在﹁河南紅槍會﹂中位居﹁大叔﹂，也就是說，在這個聯盟組織裏是第三號人物。秘密組織滲透到下層社會、戲園子、茶樓、酒館，那種地方難免發生暴力糾紛，總是仰賴幫會來保護。

　　李飛向柔安招手，示意他這桌還有些空位。柔安和香華一塊兒走過來。李飛和柔安說話，藍如水則和香華聊天。

　　春梅沒和柔安她們一起過去，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身分很難向人介紹。

　　﹁杜小姐，和你們坐在一起的漂亮姑娘是誰？﹂文博問道。

　　柔安看了看香華，猶疑了一會兒：﹁她是替我叔叔照顧孫子的保姆。﹂

　　如水對香華談及他在城裏參觀了一座回教廟宇，那是幾世紀前元朝建築的。他告訴她遠在一千年前唐朝的時候回人自中亞來中國的經過。香華從來沒進過回教廟宇，因為她丈夫不感興趣，而她又不敢單身前往。她聽得津津有味。

　　柔安的心思裏只有李飛。

　　﹁讓我看看你的錶。﹂

　　柔安伸給他看。她的手又白又嫩。﹁還在走，我拿去修過了。﹂她愉快地對他笑著說。

　　﹁很高興那時候你把錶弄丟了。要不然你跟其他女生回學校，我也不會認識你。這叫做緣分。﹂

　　她盯著他的眼睛，低柔地說：﹁你相信緣分？﹂

　　﹁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我寧可信其有。命運拉著線，而我們對它卻毫不知情，這樣比較有意思。主宰命運的神仙真是幽默大師。他喜歡捉弄人，看到一對男女為愛情受折磨，他就開懷暢笑。這才扭動了線，使他們團聚。等到那對男女順利地訂了親成了婚，他就對他們失去了興趣。有時候他也是個愚弄大師。﹂

　　李飛的眼光停在她身上。他喜歡剛才她走過來，只簡單地說一聲﹁你好嗎？﹂的方式。那時她臉紅了起來。他很健談，她被迷住了。

　　﹁告訴我為什麼點這段︽宇宙鋒︾。﹂

　　﹁這齣戲我曾經看過一次，過後一直忘不了其中的劇情。有些故事我不覺得怎麼樣，可是當初這齣戲好令我感動。﹂

　　﹁我告訴你為什麼。這齣戲裏面有位善良的太子和僭位的險惡王子。趙高的女兒愛上那位善良的太子，這就是為什麼她瘋了。﹂

　　﹁咦，我也是這麼認為哩！別人從沒有這種說法。那麼她應該是真的瘋了。真高興我們的想法一樣。﹂

　　﹁我們兩個都對。﹂兩人大笑。柔安很愉快地望其他人。李飛很孩子氣。

　　﹁我可不可以再和你見面？﹂他問她。

　　﹁嗯？﹂

　　﹁我不敢打電話到你家。﹂

　　﹁你可以打電話說是要找唐媽。﹂

　　﹁你能不能出來和我吃頓晚飯？﹂

　　﹁出來是可以，不過不能吃晚飯。叔叔會找我，我又不想解釋。﹂

　　祖仁在另一桌很沉不住氣。他付了茶錢，丟一塊大洋在桌上，然後點點頭示意女士們跟他走。

　　香華還不想走，不理他。他多事地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走吧！﹂他說。香華惱極了，繼續聊天。

　　這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一個當兵的喝太多白乾酩酊大醉，漏聽了遏雲的表演，他正用力地向前擠去。

　　﹁遏雲，遏雲，出來！你老子叫你出來！﹂

　　觀眾拍手大吼。

　　﹁喂，遏雲，出來！﹂

　　掌櫃的走上前。﹁她已經唱過兩回，累了。﹂

　　﹁她不認得她老子？你看她出不出來。﹂

　　這個醉鬼從腰帶裏掏出一把左輪手槍，向台上開槍。觀眾驚愕得大聲尖叫。

　　一直在場觀看的范文博站了起來，丟了一個眼色給滿布在大廳裏的﹁侄兒﹂們。他揚了揚頭說：﹁把他扔出去。﹂

　　這個當兵的伸著頸子瞪著台上看。有一塊酷硬的東西自後面敲了他的頭。他雙膝一軟，就癱在地上了。幫會裏的兄弟們拿走他的槍，把他拖了出去。緊張的觀眾這才鬆了一口氣，開始疏散。有人大叫：﹁幹得好！﹂

　　祖仁已經開始向外面走，女士們跟著他。春梅經過時，迅速地朝李飛的兩個朋友看了一眼。他們站起來笑著道別。當柔安走過李飛身邊時，李飛問她：﹁怕不怕？﹂

　　﹁還好，幸虧他被攆出去了。﹂她說。

　　她離開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５章

　　杜家人離開的時候，茶館外面圍了一大群人。祖仁很不舒服。他到過國外，也見過比說書更好的娛樂節目。他是純粹陪太太來的。這裏沒有通風設備，空氣很壞，不加罩的燈，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走出來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這才感到好過些。二月的夜裏空氣冷冷的。祖仁把車開到門口，讓女士們上車。幾個乞兒圍著他們討錢。祖仁有點生氣。原則上他不贊成向人伸手要錢的乞丐。﹁別對他們施捨。上車吧，咱們離開這兒。﹂

　　香華扣上皮包，坐到前座上，感覺很氣餒。柔安和春梅坐在後座。祖仁砰地關上車門，走到另一邊，坐在他的位置。圍觀的人們還站在那兒，目瞪口呆地望著這輛別克大型名車黑亮又精致的車身。祖仁打開前車燈，按著汽車喇叭。喇叭不是嘟嘟響，而是發出﹁梭、多、來、咪﹂四個音符的旋律。引擎先是咳了一會兒，然後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他的汽車又作怪了。他猛然一踩油門，車子晃向旁觀的人群，幾個小叫花兒都嚇得跑開了。

　　﹁哦，老天爺。﹂香華差點叫出來了。

　　﹁咱們真不該到這個鬼地方。﹂

　　﹁你這樣會撞死人的。﹂

　　﹁我從來沒出過事。﹂

　　祖仁面帶怒容。他覺得跟一個緊張兮兮的女人爭執，根本於事無補。前車燈摸索著街道，照亮了幾條直直的窄巷，他們開到大街上了。大部分的店鋪都打烊了。黑暗中沒有人說話，只聽到引擎的哼哼聲。祖仁停車點了一根菸，香華一言不發地偏頭看著他。

　　﹁我看不出那有什麼好看，既不是唱戲又不是演戲。故事嘛，更多是枯燥乏味。﹂他說。

　　﹁除了你，大家都愛聽。﹂香華說。

　　﹁我實在是被迷住了，不管她說什麼故事，我都百聽不厭。﹂柔安說。

　　對祖仁來說，要他喜歡這個他已經回到的都市，一直都是個挑戰。他到美國留學，專攻﹁企業管理﹂，簡言之，他對身邊那股懶散、不求效率的調調兒感到很不耐煩。他已經盡全力幫助這裏走進現代了。全西安只有他的辦事處有一組橄欖綠的鐵櫃，存放檔案的夾子和一張會回轉的椅子。不過煩惱也開始了，他必須訓練土裏土氣的職員去習慣使用檔案卡。把卡片弄得有系統之後，他這才發現在中國字中竟然沒有索引制度，沒有一個可以操作現有的資料。他咒罵︽康熙字典︾，他在這本字典裏找不到﹁為﹂和﹁包﹂這兩個字。﹁為﹂是猴子的象形字。他又怎麼知道這個字的語源呢？﹁肯﹂字好像是﹁月﹂部。結果他是在﹁肉﹂部找到這個字，因為這個字的原意是﹁著骨肉﹂。他自覺中國文字應該廢除。職員們把他的檔案夾弄得一團糟，繼續回去做他們舊式的記錄本子。

　　當他想起在紐約大學修會計、大眾傳播和推廣銷售等課程，不禁失望得喃喃訴怨。由於沒有鋪設鐵路，他那三岔驛大湖裏的鹹魚仍利用馱車、馬車和舢板對外運銷，他的血液中流著一種杜家人遺傳的神秘天性。如果他發覺自己不適應西安，處處格格不入，那麼他要西安來適應他。他要開發道路，所以他著手經營水泥工廠。最近他體重大增，仿佛有無窮的精力可用似的。他本來就不想來聽大鼓嘛。其實也不是失望，那就跟他原來所想像的差不多︱︱原始，不經修飾，幾乎可說是半開化的玩意兒。

　　他歎了一口氣說：﹁你們真該看看紐約露西劇院，那燈光、布景和舞群。一分鐘都不用等，連一秒鐘都算得好好的。﹂

　　一談到美國，他總是很熱烈。只有這時候他才有誠意和信心。

　　車子裏沒有人答腔，他不說了。真是對牛彈琴嘛！他覺得好孤寂。

　　香華沒有反應，是因為剛才被弄得很氣餒，再說，她多次聽丈夫熱烈地談及美國。她沒去過那裏，根本接不上嘴。只有聽的分兒。每次他因西安的某件事而作嘔的時候，她心裏都作了準備。平常柔安會問他一些美國情形，不過，她現在心不在焉。她正在想李飛，以及他說的緣分，尤其他說命運是位愚弄大師。車子轉了好幾個彎，在他們家大門停了下來。祖仁讓柔安和春梅下了車，然後繼續駛回自己的家。

　　春梅和柔安下了車，她順道經過傳達室看看一切是否正常，然後和門房笑笑道晚安。

　　門房老王年約五十歲，跟著杜家已經三十年了。他看了看天色說：﹁梅姐，你們回來得挺早的嘛。﹂

　　﹁是啊，你現在可以鎖上大門了。可別忘了西院的邊門哦！﹂

　　﹁不會的，梅姐。﹂

　　老王眼看著﹁梅姐﹂十七歲那年進杜家當小丫頭，又眼看她爬上有權勢的地位，能幹得可以獨當一面了。她常常幫他的小忙，替他掩飾一些過失，他感激她，願意在她手下幹活兒。例如前一天晚上他忘記鎖上邊門。春梅發現了就直接來告訴他，沒有向老爺報告。

　　她和柔安走進第一個院子，唐媽正獨坐在那兒等柔安回來。春梅向她們道了聲晚安，就走進老爺和太太住的第二個院子。

　　她先進房去看兩個孩子，九歲的祖恩和七歲的祖賜睡得正熟呢。她摘下珠寶首飾、脫下晚禮服，換上棉袍，走進廚房看看傭人有沒有依照她交代的，十點鐘的時候把藥湯端給老爺喝。

　　杜範林正在太太的房裏說著話。春梅進來，向床邊走去，問道：﹁婆婆，您需要些什麼？我去泡杯茶來。﹂

　　﹁不用了，現在既然你回來了，你們兩個可以走了，想睡了。﹂彩雲說。

　　春梅的禮貌太周全了，彩雲真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春梅年輕有活力，她的腳步從早忙到晚沒休息，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留心處理，她已經成為這幢屋子裏發號施令的靈魂人物了。雖然沒進過學堂，可是她記得哪些日子該去收租，哪些日子該付款結賬。很多地方她像是當家的少奶奶，只不過她還和老爺同榻而眠罷了。她懂得如何應付老爺，懷柔太太，贏得年輕一輩的好感。家裏的傭人都怕她，因為沒人能瞞得過她，又因為她為人公正，不擺架子，他們也尊敬她。她很願意親自當家，而且避免責罵傭人，所以每個人都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相反地，太太覺得越來越有必要對傭人嚴厲，來維護自己的權勢。如此一來，傭人們對春梅比對大太太更有好感。春梅的地位很﹁曖昧﹂，這不是她本身的錯。她對這點也有些不高興，不過她真的應付得很好。

　　※※※

　　春梅的出頭不單靠她本身的條件，也要歸功於杜範林狡猾老練的特質。地方上仍公開流傳前市長並未納妾的虛言。如此一來，我們對書中混淆稱謂更感困惑，讀者一定也很好奇吧！

　　春梅到杜家那年，只有十七歲。她不但有令人側目的身材，而且比其他女孩子有頭腦。十八歲時她愈發標致豔麗。杜範林關心著公共道德，但卻禁不住被這個聰明、貌美的少女給迷住了。他送給她大批的禮物，要她來侍候他，避開那些對他尊敬的眾人的眼光，他向她求愛。

　　在帝制時代，丫頭如果替老爺生了孩子，自然就會被納做偏房。但是杜範林一向是公共道德的擁護者。身為現代先進的市長大人，他曾經對納妾制度加以抨擊哩。現在他不能公開地納妾，可是他也不想不認自己的親生骨肉呀。他暗想，要是他從未公開發表反對納妾的言論該有多好。祖恩一出生落地，他匆匆把春梅許配給園丁，領養了孩子以繼承亡故長子的香煙。結果孩子的輩分降了一級，不過他不得不替長子的香火問題設想。於是他要孩子喊他爺爺。他一向想擁有做祖父的地位和尊嚴。那時他已經四十八歲了。如果祖正還活在世上，娶了一房媳婦，這時候杜範林是早就該當爺爺了。他把春梅安置在他臥室隔壁的後室裏，就當做孩子的保姆。園丁一點也不喜歡這樣。可是杜範林替自己免去了一場緋聞，立他的孩子為嫡嗣，而且也使自己升了一輩。

　　過了兩年，祖賜跟著出世了，紙包不住火。他給園丁三百大洋，叫他自己另娶妻室。園丁一腳踢開了他的施捨，辭職不幹了。﹁真是不識好歹的傢伙，他哪兒還找得到三百塊錢？﹂

　　妙的是，杜範林每天聽到孩子一再地喊他﹁爺爺﹂，竟想使自己相信他真是這兩個兒子的爺爺。這麼一來全亂了，春梅的兩個兒子只得叫親哥哥祖仁﹁叔叔﹂，叫柔安﹁姑姑﹂。

　　杜市長非但不受困擾，而且還引以為樂。一連串﹁姑姑﹂、﹁叔叔﹂、﹁爺爺﹂，把這個事實上只包括父子兩代的家庭弄得像是三代同堂似的。

　　﹁我弟弟打牌都自創規矩。﹂有一次柔安的爹對她說。

　　杜範林利用杜恒大夫的名義替兒子命名，也正是顯示他的一種天賦。四個兒子的名字第一個都是﹁祖﹂字，指的是杜恒大夫。祖正︵祖父的正直︶、祖仁︵祖父的仁慈︶、祖恩︵祖父的恩惠︶、祖賜︵祖父的賜予︶。

　　談到祖父的恩惠︵祖恩︶和祖父的賜予︵祖賜︶，﹁其實兩個都是他自己的﹃恩賜﹄。他生的、他種的，他自己去享有。﹂柔安她爹說。

　　春梅是女傭，不過不管你怎麼稱呼她，她總是個女人。古老傳統裏，她會被收做偏房，不行穿裙子，只能穿舊長褲。問題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現代女性突然換下短衣長裙，改穿旗袍了。沒有任何傳統規定姨太太不能穿旗袍。有一回，春梅開玩笑地說，她很想做一件旗袍穿穿。當時正流行穿旗袍，況且穿上旗袍顯得好高雅。杜範林喜歡這個主意，大表贊成。杜太太仍然著短衣長裙。樣式稍稍地改變一下︱︱就像軍人制服上加一條杠似的︱︱這對杜太太來說，地位上充滿了極大的影響。春梅不但變得更漂亮、更時髦，而且也使得正室和半妾半婢的姨太太之間的利益混淆不清了。太太稍稍失勢，春梅的權勢卻很明顯地升高了。

　　剛開始那幾年，﹁祖父的恩惠﹂︵祖恩︶和﹁祖父的賜予﹂︵祖賜︶還小的時候，春梅卻站在餐桌旁邊、服侍老爺太太吃飯。一天春梅為太太裁著衣裳。杜太太為了杜範林到春梅屋裏睡覺的次數比進她的房間還多而生氣。她喃喃地發著牢騷。那天早上春梅做的每件事都不對勁。她忘記把毛巾換掉，把茶壺放下時，又濺了一桌子的水。她只好去換另外一個茶壺。一切就緒之後，太太又發覺開水還不熱、溫溫的。

　　﹁你這小巫婆、丫頭、狐狸精，如果你心不甘情不願，那就不要做好了。你簡直忘了自己的出身。當初要不是我收留你，現在你還不知在哪裏呢！窮人家的丫頭片子！你這個狐狸精盯著男人不放、勾走男人的魂、憑你淫蕩的……﹂太太說。﹁彩雲﹂是太太的名字︵女人的名字常常把人騙住了︶。其他話實在不宜記下來。

　　春梅忍下一切的侮辱，向她賠不是。現在太太正瞪著她看，使她手裏的剪刀不覺抖了起來。﹁多彩的雲霞﹂氣炸了。﹁你這個白癡、笨蛋，前世注定的萬代仇家！﹂

　　她拿下春梅手裏的剪刀，不斷地戳刺她的手臂。那夜春梅伏在床上大哭，她再也受不了了。她求杜範林讓她帶著兩個兒子搬出去住。

　　第二天午飯，春梅站在她兩個稚兒身後，雖然臂上纏著繃帶，仍然以女傭身分侍候大家吃飯。

　　﹁春梅，坐下來。﹂老爺說。

　　春梅吃驚地張大眼睛。

　　﹁春梅，這是我的命令。你是我孫子的娘。從今天起，你和祖恩、祖賜坐在一起。﹂

　　春梅膽戰心驚地坐下來。彩雲的眼睛在冒火，她知道這是丈夫在間接責備她的所作所為。

　　妻和妾之間的另一條界線又抹消了。在老爺嘴中，她是﹁祖恩的娘﹂。在太太眼裏，她還是﹁春梅﹂。祖仁和柔安喊她﹁梅姐﹂。在兩個孩子心目中，她是他們的﹁阿姆﹂，這在方言中意思是﹁娘﹂。要是老爺過世了，還非得要上海律師工會或者一流大學裏的法學院才能判決春梅究竟算不算杜家合法的一份子。因為她既沒迎娶入門，也不姓杜。

　　這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大家好在見慣不怪，接受了這個事實，您就甭去想這麼多啦。春梅的傷心復原了，而且過了幾年，連手臂上的疤也幾乎看不出來了。

　　女人不知不覺中深受男人的寵愛，就如浪潮的升漲和森林的蔓延一樣，細微而不易察覺。春天一到，森林就更接近田野。香華入杜家門之後，春梅不但開始搽胭脂、抹面霜，甚至頭髮也剪短、燙卷，像是個時髦的女人，當然這一切都博得杜範林的熱烈激賞。他覺得十分得意。社會禁止他寵愛別的女人，他內心感受到一股反抗的勝利喜悅和報復快感。

　　彩雲看著這一切事情的發生。為了報復，她故意雇用一個年輕漂亮的丫頭。這個新丫頭沒做很久。春梅察覺了一切，沒讓她待下去。

　　香華第一次到杜家，有點看不慣這種情形。她是個受過大學教育的新時代女性，何況又出身上海的世家，家裏的傭人都很有分寸，而現在要她和一個女傭同桌，她覺得是一大侮辱。尤其，香華說話又直言無諱。能夠安撫香華，把她爭取到自己這條線上，才真正地現出春梅的本事。她跟著孩子們叫香華﹁二嬸﹂。她堅持要謙遜得像個女傭似的侍候香華。香華一吃完飯，她敏銳的眼睛第一個注意到，立刻起身替她添飯。香華剛到西安的時候，春梅抽空陪她逛街買東西，把最好的商店介紹給她，總是微笑地喊她﹁二嬸﹂，並且替她拿大包小包的東西。

　　※※※

　　那天晚飯時，春梅由父子二人的談話和柔安被激怒的表情中，感覺出三岔驛谷地一定發生了嚴重的事情，引起家人的爭吵。她一聲不響地聽著，因為她對三岔驛一無所知；杜範林也不願意和她商量。第二天她來找柔安談這件事。

　　﹁老頭子收到你爹關於三岔驛水閘的來信，我搞不懂究竟是什麼事讓你爹和你叔叔這麼一來一往地寫信。﹂

　　柔安向她解釋，又說她爹叫她在放春假時上三岔驛一趟。

　　﹁我已經將近一年沒見到我爹了，不過他也曾在信上告訴我這件事。你也知道，祖仁打從美國回來後，就築了那道水閘。回人住在湖的西北谷地裏，那塊谷地都靠湖水流下來灌溉。水閘一建好，河流的水位就降低了。我爹說，回人田裏缺水鬧災荒，谷地裏的居民都很反感，怨恨不已呢！﹂

　　﹁我懂了，當然，二叔建水閘是怕魚群流入河裏去。你還記得吧？他住在家裏的時候，我們聽他興奮地說過這件事。他認為這是個了不起的計劃哩！﹂春梅說。

　　﹁沒築水閘之前，魚量還是有很多，根本用不著去截斷回人谷地水源。我覺得這麼做真刻薄、惡劣、自私。我爹給我的信中說到，水閘會引起很多糾紛。﹂

　　春梅試圖了解情況：﹁我想，剝奪鄰居的水源實在與我們的家風不合。﹂

　　﹁叔叔怎麼說？﹂

　　﹁他說你爹瘋了，他自己知道他該怎麼做。﹂

　　﹁我聽過爹告訴我一些新疆回變的故事。他這麼擔心，一定有他的理由。你想像不出來那邊的情況。大湖以北全都是回人區。那邊已經發生過流血事件了。﹂

　　柔安告訴春梅，她常常聽她爹說起當年爺爺如何替三岔驛免除一場暴動叛變的經過。那邊一向呈現一個不易處理、易爆發的狀況。往往會引發民族間戰爭和殘殺。她也聽過很多有關左宗棠把三岔驛產業送給杜家先人的好聽故事。

　　柔安的曾祖父是一八六四年至一八七八年間追隨左宗棠鎮壓﹁回變﹂的一員部將。大夫杜恒就是從他的手中繼承了官職和三岔驛的產業。那時甘肅的回人侵犯西北兩省，甚至攻入西安。整個新疆都在鬧叛亂，由突厥名將雅庫布貝格所領導的。

　　左宗棠是偉大的軍事家，也是了不起的政治家。他是第一位成功地將漢人帶入新疆的人。當部隊向哈密沙漠西行推進時，他命令士兵種植樹木，並且在沙漠邊緣開墾了不少田地，作為他們的安全基地和糧食來源。為了傳入養蠶事業，他叫士兵的眷屬們利用腋窩及胸部挾帶蠶卵。據說有些蠶卵在他們未到達新疆時，已經孵化了。士兵還帶了柳樹苗和弓箭、油布傘去。直到今天，新疆境內通往哈密的路旁的楊柳，還叫做﹁左公柳﹂呢。那是個偉大的成就。﹁回亂﹂弭平後，柔安的曾祖父得到甘肅南部大夫的榮銜，三岔驛的大湖封給他當私人產業。他死後，兒子杜恒繼承他的官職、頭銜和那片大湖產業。

　　雖然左宗棠是個行政人才，但是對土著卻毫不留情。他認為千年以來，西北邊疆上的突厥、龜茲、準噶爾、多薩克、韃靼等十二種族產生的週期性大屠殺和宗教暴動問題，唯一解決的方法，只有建立漢人殖民地，強迫蠻人改變宗教，以及接受漢人的生活方式。他殺回僧、毀寺廟。當武力鎮壓了叛亂後，許多部落被夷平，回人也被征服了，但是都懷恨在心，怨恨不已，所以他一死，叛亂又開始了。

　　※※※

　　三岔驛和西北的其他地方一樣，南部的岷山稀稀疏疏地住了些西藏人，蓋有一些城堡喇嘛廟，北部在洮河上遊的肥沃谷地裏住了一支突厥的部落，他們是為了貿易和農業才流散到北邊來的。杜恒手下的漢軍本來也是動輒以征服者的姿態對付回人。但是，當剝削土著、殘殺回人的事件傳到他耳朵裏，他對手下一概嚴厲處分。釣魚就是個問題。回人為了生活，想在湖裏釣魚，杜恒任他們自由地到他的湖裏釣魚。儘管這湖是他私人財產。他沒有什麼驚人之舉，但是他憑著公正待人，終於贏得回人的好感。

　　一八九五年西寧發生回變，回人為了報復左宗棠手下對回人施加的酷行，而對漢人進行大肆屠殺。回教徒凶性大發，眼望著就要導致毀滅了。據說，無辜犧牲的漢人和回人共高達二十萬人之多！叛變眼看就要伸向甘肅南部了。杜恒把回僧﹁阿亨﹂叫到他的辦公所，把整個局勢告訴他之後，帶著冷靜的表情直直地看著他。回僧微笑著，杜恒拍拍他的背，表示友誼，兩個人什麼話也沒說，整個三岔驛就免掉了一場恐怖的屠殺，而其他地方卻無一倖免。

　　春梅深受感動。﹁我不懂是什麼促使二叔這麼敏感、緊張、活躍，他眼中含著冷酷的眼神，臉上的肌肉也總是繃得緊緊的。﹂

　　﹁你也這麼覺得？我覺得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倒是很滿意。他一定是從美國學到了那種緊張、活躍的態度。他吃飯好快，好像把吃飯也當做成例行公事似的。當然叔叔很高興他幫著擴展鹹魚生意。﹂

　　※※※

　　祖仁和香華住在東區的一幢屋子。身為杜恒的孫子，不陪父母在老宅裏，在他父親的眼裏實在是不忠、不孝的行為，但是他們也有充分的理由。那幢房子有個緊挨著鄰居的小花園，但是這座現代化的花園有白色的粉牆和綠色的百葉窗。最正當的理由就是房子裏有個瓷浴缸，浴室裏的白瓷磚一直鋪到半牆上。祖仁裝了個淋浴噴頭，幻想自己又回到美國。他總是使勁地擦洗身子。他一絲不掛的身子不很好看，而且他總是濺了一地的水，香華常常被嚇著。她不懂，既然有個浴缸，為什麼男人連洗澡也不肯安靜坐下來。

　　那天晚上從茶樓回來，香華走進她的房間，脫下衣服，覺得剛才玩得很愉快，又認為今晚的氣氛被破壞了。這有點像口渴時，當你正喝著一杯水，卻有人搶走了茶杯。你喝了水，但是沒全喝、沒喝過癮。祖仁很會賺錢。回國之後，他就接下他爹的生意，憑著遠見和他所謂﹁進取的策略﹂擴展生意。他眼見著新紀元的來臨。中國將會有更多的道路和新的建築物。這些都需要水泥。他發展得很順利，很快地就成為西安的傑出青年才俊之一。

　　祖仁夫婦分房而睡。他走向冰箱，找他那瓶進口的﹁白馬﹂威士忌。他太太不喝酒。她的舞姿很棒，但是他們已經很久沒跳舞了。全西安市連一家高檔的舞廳也沒有；再加上很少有跳舞的機會。

　　冰箱常發生故障。停電或嗡嗡作響。一旦他放棄了，卻又恢復原狀。有時電線短路，西安竟沒有一個人會修理。裝船運回上海去修理又太貴了。今晚冰塊總結不起來。所幸晚上涼快，他可以不加冰塊。他喜歡在上床之前喝一杯威士忌蘇打。他覺得自己好高貴，犧牲一切回到這裏為故鄉和祖國效命。不加冰塊的威士忌！

　　﹁我能進來嗎？﹂他敲敲妻子的房門。他擁有受西方教育人士的所有禮貌。地道的中國丈夫會直接走進去。他總是在太太上車前替她開車門，在街上他也走正確的一邊。這是一種習慣，不過似乎沒啥差別。香華並不覺得他真正尊重女性。開車門讓妻子先上並不表示溫柔，那種女人內心所渴望的溫柔。香華發現！一個男人在國外留學多年，接受了全套的現代教育，然而他對女人的個性仍然不會有所改觀。我們無權要求一個紐約大學的畢業生自動變成一個理想丈夫，穿西裝、打領帶很自然地會使男人脫離鄉下人的粗裏粗氣。不過香華和許多時髦的人一樣，總是對西方教育及出國旅遊的好處抱著一種莫名、誇張的觀念。

　　﹁你去睡吧。我累了。﹂香華在臥房隔著門說。

　　﹁我只是想在上床之前和你談談，達令。﹂這句話是中文，﹁達令﹂卻是英語。香華的英語會話還馬馬虎虎過得去。這個字眼怎麼啦？它還是那個英語字眼。當祖仁追求她的時候，這個暱稱聽起來那麼溫柔、那麼美妙︱︱簡直漲滿了女人的心房；而現在，同樣的字眼卻變得發黴而枯燥，像走了調的音樂似的。

　　﹁你去睡吧。﹂香華一向對他很直率。說起話來像是結婚兩三年的夫妻似的。

　　祖仁轉身走開，覺得比往常更寂寞。

　　她已經脫下了衣服，放下結髻的長髮。因為消瘦，肩胛骨很明顯地突出。她的雙頰很特別地暈著︱︱並不是她抹上的厚厚胭脂，而充滿了溫馨。她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孔。婚姻對她而言，像是在吃烘了一半的麵包似的，一頭是鬆軟的，另一邊卻是生粗的。她對自己的華服和首飾相當自傲。總是對著首飾仔細看個半天，才鎖起來，衣服也是小心謹慎地掛在衣櫥裏。然後她換上飾著軟毛的拖鞋，滑入絲被裏。她的睡床鑲有閃亮的銅柱。她熄燈後，看見丈夫臥室的門下透出一道白光。

　　那道細細的光線令她無法入睡。她還在為茶樓的槍聲感到緊張呢，她聽到丈夫在隔壁房裏不停地踱著步，自己格格地笑了出來。﹁活該，要是他在茶樓行為不這麼粗野，我會放他進來的。﹂

　　丈夫是否仍像從前那樣愛著她呢？他似乎少不了她、需要她，而且讓她過得舒適。但是任憑他娶哪個女子做合法的妻子，他都會需要她，讓她過得很舒適。對祖仁而言，他學的是經濟，雖然不懂得情調，不過卻是個很好、很規矩的丈夫，和值得尊敬的公民。他們剛結識不久，她就發現自己嫁了一個相當乏味的男人，似乎他的腦袋只朝一個方向發展。他看不出妻子強烈感受的事情。他一心要建立個好家庭，他所謂的好家庭就是住一棟房子，讓太太穿美麗的衣裳，客人來的時候做些像樣的佳肴。然而他自己卻從未在意美味的菜肴。連湯裏是否有火腿味，他都吃不出來。這些他根本就不在乎。人的神經就像是底片，有些底片感光好，能捕捉一切色調、音調的細微差別。有些則粗劣簡陋。他胃口很好，精力充沛。但是他就是無法欣賞遏雲那輕快的旋律和美妙的音色。他聽到的只是表達意思的噪聲。那個唱大鼓的名伶說的某些話，都是華麗、冗長，故意虛張聲勢的廢話︱︱他感到很不耐煩，他向來對文學敬而遠之，甚至還有些害怕。他也很納悶為什麼太太打開皮包，把錢施捨給那些在街頭發抖的乞兒。他說過他不贊成乞討，這會助長人們偷懶怠惰。大寒夜裏，往往會有乞丐凍死在路旁。

　　紮穩根基、受人敬重，這是他私底下的理想。乾淨、進步和水泥則是他理想中的中國。﹁中國需要的是水泥，嘿，美國的水泥地都是那麼的乾淨，躺在水泥地上都不會弄髒衣服哩。﹂他曾向太太說過一千遍。

　　她是在上海認識他的。那時候他剛從美國回來，帶著那股受了西式教育的年輕人吸引力。香華已經從學校畢業兩年了。雖然他的皮膚粗黑，但是體格倒是蠻健壯，加上衣著完美筆挺。從任何一方面看來，他都具有清醒、能幹、莊重、嚴肅、肯上進青年的神采。他為自己吹噓，而且大談美國，香華被沖昏了頭，嫁給喝過洋水的人是時髦的舉動，也是現代社會的上流階層。香華覺得這個男人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他們在上海快樂地度過了兩個月，幾乎每兩天就到一些閃亮豪華、五光十色的夜總會跳舞。他們和朋友聚聚，到蘇州、杭州、無錫旅行，最後才把他們的小家庭安頓在古都西安。

　　結了婚，女人會發現兩個心靈。首先是丈夫的，深藏大男人心裏的想法和秘密野心都暴露無遺，不需要像在社交場合中掩蓋和隱藏；人類性格裏的限制、弱點、偏見、自我主義，以及無知都顯露出來了。她通常也會發現她自己的心靈，找到自我，找到自己的命運，以及活下去的目標。第二個發現則要從孩子出生開始。香華已經發現了丈夫的靈魂和個性，卻還沒有找到她自己的。

　　她來到西安就迷失自己了︱︱奇異、陌生的西安︱︱在這裏，李白、杜甫、楊貴妃曾經住過；在這裏，漢武帝建過都，遠征突厥；在這裏，發生過多少戰役，改朝換代，宮殿連燒數月，皇帝的陵墓慘遭掠奪。祖仁沒幫上她什麼忙。她聽說城外有唐朝和漢朝的廢墟︱︱﹁唐宮﹂和﹁漢鎮﹂，但是她從來沒有去看過。她丈夫把那裏說得一文不值：﹁沒啥好看的，不過是些土丘和村落罷了。﹂她在大學讀過︽景教碑︾，一千多年前，由遠來中國的景教基督徒建立的石碑，就豎在西安城外的一座廟裏。她甚至也沒見過︽景教碑︾。其實她丈夫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塊碑存在。他老是強辯說，他所學的只限於經濟嘛！

　　今晚藍如水會提到在唐代來西安的基督徒、突厥人和波斯人。藍如水還跟她站到﹁波斯關﹂︱︱唐代波斯人住的特別區。當他說話時，他的熱誠感染到她。他說，有一天他和他的朋友救出了六塊古代雕刻的畫板，那些畫板被一個窮人家當做踏板鋪在院子裏，每天踩來踩去。每個畫板上都雕了一個女人的全身像，顯然是波斯女人。畫裏的女人穿著外衣，戴著帽子，腳上穿的是蹺起的小鞋。﹁真不可思議，看起來好像是波斯帽。那幾塊石板一定是八世紀左右的遺物。﹂藍如水說。就在這時候，她丈夫走到她身後，輕輕拍她的肩說：﹁走吧？咱們回家！﹂他根本沒有考慮到要坐下來，等他們把話說完。他天生就不會替別人著想，即使沒有醉兵的出現。假如他坐下來等，他也不會對藍如水的話感興趣。

　　香華看著門縫下的光線，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終於帶著那種嘗過半生不熟的麵包的感覺睡著了。

　　如果有個甜甜的小寶寶躺在她身邊，對她咕嚕咕嚕地撒嬌，她就不會感到空虛了。唯有嬰兒的小手能解開心結，打開女性潛能的水閘。沒有人解開香華的心結，醫生說祖仁不能生育。

　６章

　　柔安搭黃包車到火車站附近的﹁翠香樓﹂飯館，心一直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外面下著雨，黃包車前面緊緊地遮著，只有眼睛上面射進一道光線，好讓乘客看到街景。雖然和李飛的約會並沒什麼不對，不過這樣沒有人看得見她，心裏更舒服些。天色已近黃昏，她是從邊門溜出來的。她必須回去吃晚飯。他到學校找過她幾次，也打過電話給她，可是從來都沒有約她出來過。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地和男人約會。車到了飯館，心跳得更厲害。那天在茶樓李飛對她格外地坦白。她喜歡他說話的態度，仿佛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了。這就是他。她也喜歡那雙大而清晰的眼裏那股銳利的眼光。從那篇談磕頭的文章裏，就可以看出他的文筆，充滿才華和獨立精神。她喜歡愛旅行的男人，能對生命一笑置之，這和她見過的所有認真沉著、能幹的薪水階級完全不同。她收過許多年輕人寫來的情書，有的她認識，有的她不認識，內容千篇一律，都是自作多情，令她噁心。

　　她披著紅色的羊毛外套，下了黃包車，走進飯館，努力壓抑臉上的興奮，四處張望。李飛在等候她，立刻走上前幫她脫下外套。

　　後面的餐室正對著鐵路廣場，距離火車站五十碼。雨已經轉成微微的毛毛雨了。旅客和挑夫在月台上來來往往，一輛火車正沿著邊軌緩緩前進。雖然只有他們兩人獨處，但是能看到外面的街景，柔安總覺得比較自在點。

　　柔安把皮包擱在桌上，望著他。

　　﹁你得幾點鐘回去？﹂他說。

　　﹁七點以前。﹂

　　﹁我好高興。我可以叫你柔安嗎？我不喜歡叫人家小姐。﹂他慢慢地說道。

　　﹁隨你。﹂表面上她實在比李飛還要興奮。

　　﹁那麼你喊我的單名吧。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我要去趟蘭州，想在走以前見你一面。﹂

　　柔安露出詫異的眼神。﹁要去多久？﹂

　　﹁不一定。這次遠行是我自己向報館要求的。我想去見識見識邊疆，先探探新疆的情形。我總是對那片陌生的世界充滿了幻想。﹂

　　﹁你的心定不下來，是不是？﹂

　　﹁我喜歡旅行，去了解其他民族。喏，咱們來談個條件，你如果答應再和我見面，十天後我就趕回來。我可以搭飛機回來。報館會替我付部分的旅費。這就是做記者的好處。我自己可付不起所有的費用。我是個窮光蛋，不像你。﹂

　　﹁我也不是很有錢呀！我爹的財產都被國民政府沒收去了。﹂

　　﹁有這樣的爹爹，一定很妙。﹂李飛說。

　　﹁我想是吧。我崇拜他。你知道，他是個保皇派。﹂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

　　李飛叫了兩碗湯麵。

　　﹁是的，我看過他的文章。你一定從你爹那兒學到不少東西。可以說，你出身於﹃書香門第﹄。﹂

　　﹁書香裏還夾著鹹魚味哩。你知道我叔叔是﹃鹹魚大王﹄。﹂

　　李飛大笑，她喋喋地說：﹁當然我聽我爹說過許多康有為和梁啟超的事。你喜歡梁啟超的文章嗎？﹂

　　﹁還不錯。﹂

　　﹁近代作家裏你最佩服誰？﹂

　　李飛很高興，也有些吃驚。他早該料到﹁翰林﹂的女兒會問這個問題，不過他還得時時提醒自己。她是個愛幻想、睫毛濃密的聰明少女，她竟如此單純地緊緊吸引著他。

　　﹁佳音學派，很可惜這份雜誌停刊了。唯有佳音學派把古典的優雅和現代的強勁糅合一體，合乎邏輯的推理。古典風格的缺憾就是講理不精，往往失之泛論。﹂他犀利地說。

　　柔安很驚訝，就像發現了同好。︽佳音︾雜誌很早以前就停刊了。自然沒有人效仿，因為如果不是一個十分精通古典文學，同時又徹底受過西方邏輯推理訓練的人，根本做不成。︽佳音︾的主編姓張，是留英研究法律的學生。她只由她爹的嘴裏聽過﹁佳音學派﹂。

　　﹁我爹也這麼認為。﹂她說。

　　這對戀愛中的人而言，是個奇怪的約會。在她來赴約之時，會期待李飛向她示愛。她不會生氣的。

　　外面仍下著毛毛細雨。他們吃完湯麵，他說：﹁想不想走走？我喜歡在雨中散步。﹂

　　她猶豫一下。她討厭被雨淋濕，可是又不想讓他失望，於是兩個人一塊兒走了出來。白晝很短，街燈疏疏落落地排了一串。她把兩手插在口袋裏，和李飛並肩漫步，迎面飄來一股新鮮泥土的芳香和令人舒服的濛濛雨滴。她發覺他的某些氣質。雨中散步似乎能夠刺激他的思考。他甚至沒想到要去勾挽她的手臂。他看到路邊一個個漏水的排水管，想起家裏那漏水的水龍頭。

　　﹁西方的東西總是做得比較耐用。藍如水不相信西方的文明，我可相信。﹂

　　她回答說：﹁我爹常說﹃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他仍然相信那套，你覺得怎樣？﹂她急於想知道他究竟接納了多少她爹的看法。她見過他輕鬆愉快的一面，也見過他深沉嚴肅的一面。

　　和所有現代中國人一樣，李飛深知中國正遇上優秀的西方文明，不論是在政治、機械、音樂、戲劇及醫藥方面都比中國優秀。

　　李飛不像藍如水，他相信進化，相信該作某些調整。對現代中國而言，﹁調整﹂是一個溫和的字眼。意味著社會和知識的巨大變動，人們不但面臨了新的事物，而且也具有新的觀念。最後總是又回到老問題上，中國的毛病出在那裏？或者是，中國該如何處理它？

　　兩個年輕人在雨中專心地想著這個重大的問題。

　　李飛很熟悉﹁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這個對句，光緒維新派最喜歡這個說法。中國學識為本，西洋學識為器。意思是說，當我們把科學的成果用於日常生活上的時候，應該保持中國文化的精髓。稍稍地暗示中國文明是屬於精神方面，而西方文明則屬於物質方面。我們應該讓心靈上仍保持中國化。

　　﹁我不信那一套，﹂李飛回說，﹁一點也不通嘛。根本和功能是不可分的。你欽佩一個國家，你是佩服她的產物。可是東西是人腦創造出來的，你不能把腦子想出來的東西和腦子分開。總不能說發明收音機的腦袋比製造漏水水龍頭的腦袋缺乏靈性吧。這好比一邊讀孔子的哲學，還一邊擦西式肥皂、聽收音機、拍發電報一樣。哦，我們是主人，而替我們發明電報儀器和肥皂的西方國家是僕人。我們根本是在欺騙自己嘛！個人行得通，一個國家卻行不通。不懂得電學，當然發不出電報。光知道用東西，卻不知其所以然，實在很悲哀。缺乏機械常識，你連鋼索電纜和一根簡單的長鋼電線都做不出來。﹂

　　﹁所以你認為中國必須改變？﹂

　　﹁這是毫無問題的。舉個簡單的例子，就說水龍頭、螺絲釘，甚至繡花針、鐵釘。西方的針織、鐵釘、螺絲釘和水龍頭做得比較好，那是因為有機械理論的根據。一般的家庭主婦才不在乎那根針是外國貨還是中國貨，她要的只是一根好針。我們無法拒絕去使用它們，我們只能拒絕自己去製造。除非我們已經具有那種發明東西的腦袋，不然我們自己根本造不出來那些東西。﹂

　　﹁我說不過你，但是我爹相信一件事。他常說，失了魂的國家必然會完蛋的。﹂

　　李飛對這次爭辯並不陌生，他讀過她父親登在雜誌上的諷刺作品。

　　﹁這是個錯覺。如果國家有靈魂的話，絕不可失掉它。不過我們要搞清楚一件事，用肥皂而不用豆渣的人不見得較缺乏靈性。要說一禮拜才洗一次澡的人比每天洗澡的人更有氣質，簡直是謬論，根本是假話。﹂

　　﹁但是我們可以一面享受現代的舒適生活，一面保有靈性呀。我爹可能也正是這個意思。他說，我們可以用搪瓷浴缸，只是別忘了我們的人生觀。﹂

　　﹁談到物質上的舒適，我倒不覺得西方有什麼值得我們效法的。光說舒適，我支持中國。沒有人知道，其實我們很重視物質文明。住大廈公寓，乘坐電梯的西方人以為在享受舒適的生活。他根本不懂什麼叫做舒適。住在用不著電梯的平房裏不更好嗎？別以為西方人懂享受。他打領帶、繫皮帶、吊褲帶，把自己勒得透不過氣兒，而我們不論在屋裏屋外都穿著家居長袍和睡衣。﹂

　　﹁我爹一定很高興聽到你說的這番話。你為什麼不寫書談這個問題呢？﹂

　　﹁我也不知道。當一個文盲軍閥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想殺誰就殺誰的時候，談論文明未免太腐弱了。也許臨到我站出來說內心話的時候，我又寧可得罪每一個人。﹂

　　他們走近了市政府辦公處。天色已經全黑了。他們走了半個多鐘頭，她的腿很酸。

　　﹁現在我得回家了。﹂她說。

　　他止步轉身面對她，兩手還插在口袋裏。﹁真的非走不可嗎？﹂好像他們正坐在客廳裏，他是主人似的。

　　﹁真的該走了。你什麼時候動身？﹂

　　﹁禮拜五的飛機。我下禮拜就會回來。你會讓我再和你見面吧？﹂

　　她點點頭，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那就這麼說定嘍！﹂

　　他為她叫了一輛黃包車，伸手握別。他那個時候可以吻她，為什麼他不吻呢？多奇怪的人啊，她想。但是她為他而感到興奮。如果他只是跟許多年輕人一樣，和女朋友散步時說一些甜言蜜語，那她一定對他失望極了。

　　※※※

　　逐漸進入三月了。早晨的陽光投射在柔安房間的格子窗上。看到搖晃的樹影，她知道今天的風很大。刮風的時候，她總是聽到掛在正院屋簷下的小鐵鈴叮噹叮噹地響著，小時候她多麼熟悉這種聲響。現在只有如故的鈴聲，其他人事幾乎全變了。俯在枕頭上，她可以看見正院彎彎的屋頂和屋頂邊上幾隻青綠色陶土小公雞。雖然有點假性近視，不過她腦海裏清晰地映著它們的影子，因為小時候她常常抬頭望著屋頂上的那幾隻小公雞。

　　今天一大早她充滿了快樂、期待和認真，因為李飛已經回來了，昨天傍晚在電話裏說要帶她見他的家人。她聽見唐媽在走廊上給秋海棠澆水。她叫人把早餐送到房裏，一大碗麵，帶著兩個荷包蛋和一片火腿肉。她看著屋外院子前面的那道白牆，她看到風裏的兩棵大梨樹冒出了嫩芽，春天來了。去年春天，就在這座寂寞的院子裏看著梨樹花開花謝，聽著同樣的鈴聲響，她感到寂寞得可怕。然而今天早上看到梨樹含著苞，她的心雀躍不已。風很大，她不想再散步了，真高興李飛在電話裏說，他們要在屋裏坐坐。

　　傍晚當她屋裏的電話鈴一響，她就奔上前去。

　　﹁我今天下午剛到。﹂

　　﹁一路上好不好？﹂

　　﹁雖然有點辛苦，但是我很快樂。本來要待久一點，可是我想你。柔安，我想請求你一件事。你願不願意來見我娘？﹂

　　﹁我還以為我們是單獨見面呢。城南郊外的桃花都開了。為什麼我們不到那兒走走？﹂

　　﹁柔安，拜託拜託。﹂

　　﹁是你娘說的？﹂

　　﹁不，是我提出來的。﹂

　　她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別去的好，我會緊張的。﹂

　　﹁你別緊張嘛。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好吧。我倒很想看看你家，參觀一下你的寫作間。﹂

　　要到傍晚才和他見面，還有好幾個鐘頭。她只期待能見到他，其他的事就都能忍受。她來到院子，觀看梨樹上的嫩苞，不再感到孤寂了。她希望李飛的母親會喜歡她，而且她盼望這個顯然是認真的年輕人能走進她的生命裏，領她走出這個梨花盛開的時節的白色虛悶空間。唐媽透過窗口看看她，知道她戀愛了。

　　※※※

　　待在蘭州短短幾天，李飛已經探出回變的來龍去脈了。回變已經打了一年。最近在吐魯番一帶又重新燃起戰火，從多方面的報導看來，很可能擴張戰勢，席捲整個中國新疆。

　　這回暴動的導火線是一個漢籍小稅吏把一個回教女子帶回家。回教女子是不能嫁給異教徒的。無法斷定這次是兩情相悅，還是仗勢誘拐。但是哈密一帶的回教徒早已心懷不滿了。哈密王的大權被剝奪，專制的漢人金主席又開始重新劃分土地。在這個偽善的藉口下，這個地區的維吾爾族︱︱也信奉回教，占全新疆人口的百分之七十︱︱被趕入一片貧瘠的土地上，而他們原來的富庶土地則劃分給甘肅來的漢人和從滿洲來的難民。回人憤憤地加以反抗。於是原是一場宗教事件竟把怨恨引發成毀滅的烈火。回教女子被中國官吏帶走，整個哈密都起來反抗。據說，回教喇嘛判決將中國官吏和那個他們自己族裏的女孩雙雙處死，結果真的照辦了。金主席把維吾爾族人趕出哈密，他們只好退到吐魯番平原。維吾爾族的大喇嘛約巴汗向漢人回教徒名將馬仲英求援，馬仲英即刻帶領五百名騎兵橫越沙漠，前來助陣，和其他回人軍隊會合，圍攻哈密城六個月之久。

　　馬仲英是個傳奇性的將領，年僅二十二歲，漢人叫他﹁小司令﹂，回教徒叫他﹁死亡者守護神﹂。他一路打下來，直逼新疆省省會迪化。後來他受了傷，任性地宣告停戰。回到甘肅省西北的肅州，搶奪西卓探險隊基地的汽車、輪船、零件和發報機。然而和他保持聯繫的其他軍隊仍然繼續作戰。漢人省主席封鎖了新疆邊界，傳出來的消息不多。

　　李飛本來要上肅州去見馬仲英，這時有五位信奉回教的漢人大將，都姓馬，都有親戚關係。馬仲英最年輕、最勇猛、野心也最大，在回人中間頗具盛名。然而肅州距離蘭州有四百里，何況又有別的事占去了李飛的心︱︱他答應過柔安，最遲也要在下個禮拜六回去。

　　一路上風沙滾滾，他坐了五天的車，走過四百多里的路。公共汽車翻山越嶺，但是一過平涼氣氛不同了。十天前他動身前往蘭州的時候，景象仍充滿著冬天的灰白。田野裏泥土蒼白，枝頭也光禿禿的。現在他看到各處的麥芽都在萌發，有的已經一尺高了呢！擁擠的巴士越過土丘、田野和許多水渠，他真恨不得能飛回去，向那闊別了十天的女孩奔去。

　　到了家，他走回那間熟悉的房間。房裏有一張他父親用過的舊書桌，抽屜安有銅製的方形把手。牆上鑲了一個沒上漆的書架，還有幾本縱列的書本排在地上。

　　晚飯時他對他母親說：﹁娘，我可不可帶杜小姐回家來看您？﹂

　　﹁誰啊？﹂

　　﹁我跟您提過的那個女孩，市長的侄女兒。我要帶她來看您。您會喜歡她的。﹂

　　李太太有點難為情，畢竟她是個舊式的婦女。在她那個時代，就算女孩訂了婚，也不好意思上男方家去，和未婚夫的母親見面，那就更甭提了。

　　﹁我該怎麼做？該怎麼稱呼人家呢？﹂

　　﹁您就喊她杜小姐好了。什麼也別做。只要把她當做我的一位朋友就成了。﹂

　　他母親真的想見見這個合她兒子心意的女孩：﹁好，這個時髦的年頭啊！不過，飛兒，娘很高興。咱們什麼事也不用瞞她。﹂

　　﹁您指的是什麼？﹂

　　﹁我是說呀，咱們是窮苦人家。不像她家，咱們大門口可沒有石獅子哦。如果她看到咱們家這樣，還喜歡你，那她大概是個好女孩。你知道，咱們家可娶不起有錢人家的千金。﹂

　　他回到房裏，坐下來寫一些在蘭州的所見所聞。回變和有關回人的所有話題他都感興趣。他想寫一系列的﹁新疆通訊﹂。每件事一定都很新鮮。新疆省的疆域有法國、德國合起來那麼大，幾乎是全中國的四分之一，然而卻整個罩在神秘的氣氛裏。

　　第二天他沒有去探望朋友，怕他們挽留他。他要把整天空下來。

　　他到巷子口去接柔安。她發現自己被帶進一棟樸實牢固的房子。心臟撲通撲通亂跳。她實在不該來這裏，她抱著來探險的心情。她在想也許這就是李飛的作風吧：衝動、不落陳套，然而毫無邪念。

　　大門微開，他推門喊道：﹁媽，杜小姐來啦！﹂

　　柔安看到這個通往屋裏的院子，大約十尺二十尺見方。廚房延伸到接近大門，走上兩級石階就是堆放柴火和煤炭的地方。說這是大門，其實是後院。這棟屋子有東廂和西廂兩翼，把南邊圍成一個小院子，正面對鄰居屋後的一道牆。

　　柔安看廚房裏一張少婦的臉，和客廳的窗柵後面的幾張小孩臉。

　　李飛掀起厚重的門簾。裏面院子的光線射進這個整潔而充滿家具的房間。由藍色的毛氈看來，這在陝西算得上是中等以上的小康人家。李飛注意到，嫂嫂把屋角的桌加蓋了一層紅色的絨布和一瓶鮮花，不禁露出笑容。

　　﹁喏，這就是我們的宅邸。﹂他笑著說。

　　三個孩子都站在附近，最小的才三歲。兩個較大的，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睜著圓眼好奇地盯著柔安。

　　李飛向柔安介紹孩子們。他們仍看著客人，開始格格傻笑。

　　﹁請坐。﹂他指著一張墊羊皮鑲黑布邊的舊藤椅說。

　　柔安很不自在地坐了下來。她看見一個少婦的身影晃過去，消失在東邊廂房。聽了半晌低聲的交談，這才見少婦攙著一個中年婦人緩慢地走出來。她的額上繫著一條黑髮帶，中間鑲有一塊方形的翡翠，耳朵還戴著一列小小的玉耳環。

　　柔安立刻起身。

　　﹁媽！﹂李飛連忙上前攙她。他出去接柔安之前，他母親就決定要穿上她那件最好的深藍色鑲有銅扣的長褂。他告訴母親，這不是很正式的拜訪；但是他母親深受古老的傳統禮節教育，對來訪的小姐難免要正式點，何況她對她懷有一種特別的興趣呢！李飛的大嫂端兒，在最後一刻奔進去，看看婆婆臉上的粉擦得勻不勻，足踝上的裙子是不是長度剛剛好。

　　柔安立身看著眼前的這個畫面，愉快而尊貴的母親由兒子和媳婦攙著走過來。她心中浮起一股暖流。李老太太挺挺地抬著頭，看著這個有氣質的小姐。柔安臉紅了起來，不過她現在很高興來到這裏，看到他的家人，對他更了解幾分。她羨慕李飛有個母親。端兒迅速地看了她一眼。

　　﹁我娘。我嫂子。﹂李飛說。

　　柔安鞠了個躬，等老太太被攙上座位，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來。

　　﹁我知道來看您實在很冒昧，可是令郎要我來。﹂這是柔安生平第一次盡力說客套話，根本不確定自己說錯話了沒有。

　　老太太的右耳不太靈光。她轉向端兒，端兒把柔安的話重複一遍。

　　﹁正好相反，你的光臨，是咱們家的榮幸。你可別見怪我們這破舊屋子。﹂老太太回答。

　　﹁娘！柔安！如果你們再說官語，我們根本插不上口。﹂李飛說。

　　﹁你可別見怪我這兒子，他不懂禮貌。我們這房子實在是不配招待像你這樣的小姐。﹂老太太說。

　　﹁我娘要替這間陋室道歉呢。﹂他開玩笑說。

　　﹁杜小姐，過來這兒坐，我右耳不太靈光。這樣我們才好說話。﹂老太太指了指她左邊的椅子說。

　　柔安的不安一掃而空。老太太雖然有皺紋，但是容貌仍然秀美，而且眼神清純、明亮。

　　柔安不再生畏了，端兒到廚房泡茶，幾個孩子本來纏著她，這下全圍到奶奶身邊了。李飛拿了一張椅子靠近坐。

　　﹁我說到哪兒了？﹂老太太問道。

　　﹁娘，您正在說人家到咱們家來是咱們家的榮幸，再回頭說這間破舊屋子。﹂兒子說。

　　老太太慈愛地看看他，正經地對柔安說：﹁你可別怪他沒禮貌。如果熟一點了，你會知道他心地不壞。﹂

　　﹁他對我很好，我受傷的時候，他幫助過我。﹂柔安答道。

　　﹁是呀，他說他就是這樣認識你的。﹂老太太說得緩慢而清晰。

　　﹁李伯母，您有個聰明絕頂的兒子。他名氣很大呢！﹂

　　﹁我知道他很聰明，可不曉得他名氣大。﹂

　　李飛起身到廚房去。

　　﹁嫂子，我來幫你忙。告訴我，你覺得她怎麼樣？﹂

　　﹁她是個態度很誠懇的女孩。不像我想像中那種神氣活現的千金小姐。﹂端兒的爹是開店鋪的，而丈夫事業也做得不錯，她覺得自己蠻幸運。帶三個孩子，又請了一個女傭幫忙，她對理家挺自得其樂。

　　李飛從磚灶上拿起一塊抹布，動手擦一隻舊茶壺的邊緣，壺蓋上有個缺口。他一手托著茶盤進入客廳，緩緩地把茶盤放在桌上，然後開始放茶杯和茶托。

　　﹁你該用那隻好茶壺嘛！我們家有個新的。﹂他母親說。

　　﹁這還好嘛，娘。每一隻茶壺用久了都會裂的，對不對，柔安？咱們家這隻茶壺已經用了十年呢！﹂

　　﹁我不希望客人以為咱們家裏連個好茶壺都沒有了。﹂

　　李飛倒茶。端一杯給柔安，然後又為他母親端了一杯。

　　﹁別生氣，娘。舊茶壺也沒什麼不好嘛！﹂他低頭看母親，手溫柔地搭著她的背。

　　李飛的侄兒、侄女自然親切。年紀最大的女孩小英走上前來，靠在柔安的椅子旁，用手指著她的髮辮說：﹁你的頭髮好漂亮！﹂

　　﹁燙過的。﹂柔安低頭看著小女孩說。

　　﹁我喜歡媽媽和你一樣頭髮卷卷的。﹂小英說。

　　端兒拿一盤熱騰騰的包子出來，李媽端著另一盤走在後面。孩子們向美味的熱包子衝了過去。﹁孩子們！﹂他們的母親大聲制止，然後把包子端給客人。

　　﹁喏，一人一個。﹂她對孩子說。

　　﹁咱們沒什麼好的東西招待你。﹂李太太說。

　　﹁您不知道現在我有多高興。﹂柔安答道。

　　小英慢慢地咬著包子，她知道只能吃一個。但是三歲的小淘也不管自己嘴巴有多小，兩三口就把包子吃完了。柔安還沒動包子，小傢伙就走過去看著那個包子。

　　﹁你沒吃嘛。﹂小淘滿眼疑惑。

　　﹁走開，小淘，不要貪心。今天晚飯你一定吃不下。﹂他母親大喊。

　　柔安看小淘露出失望的表情，搖擺地走開。

　　﹁來，小淘。讓他再吃一個好了。﹂小淘走了回來，肥胖的小手慢慢地伸向柔安給他的包子，滿臉得意樣。

　　﹁這幾個孩子真叫我難為情。﹂端兒說。

　　﹁你們家好幸福。﹂客人回答說。她眼中露出欣羨的神色。她一直渴望的就是這種溫馨快樂的小家庭。

　　現在屋裏充滿了婦女們的家常話。李太太問起客人的家庭狀況，孩子們更增添了熱鬧的氣氛。只有小花立在母親身邊，靜靜地聽大人們談話。

　　時間過得很快，柔安站起來說她該走了。

　　﹁我可以參觀你的房間嗎？﹂她問李飛。

　　他帶她到西廂的大房間，窗戶正對著內院。她瀏覽書桌和地上的一堆書。書桌靠著裏側，窗戶旁邊。穿過捲起的窗紙，傍晚微暗的光線落在滿堆書籍和紙片的書桌上。她看到桌上有一本翻開的︽香妃志︾。

　　﹁你在看新疆的資料。﹂她順手在桌面上摸摸，﹁你還用油燈？﹂

　　﹁小時候用過，現在還很喜歡它。我喜歡聞煤油和臭氣的味道，它能激發我的靈感。﹂

　　柔安大笑：﹁你真奇怪。這裏很安靜。﹂

　　﹁只有小鬼們上了床睡覺，才會安靜下來。﹂

　　他們走出房間，老太太正在等他們，柔安謝謝他們的招待。﹁我送你一程。﹂李飛說。

　　走出巷子，李飛轉過頭看著她：﹁你覺得我娘怎麼樣？﹂

　　﹁命好，有這麼慈祥的母親。誰都會喜歡這麼一位親切的老太太。﹂

　　﹁我好高興。我好擔心呢！﹂

　　﹁擔心什麼？﹂

　　﹁我希望在這世上我最關心的兩個人能夠彼此留下好印象。﹂

　　她臉紅了。他是這麼自然地脫口而出。她在考慮該說什麼。﹁我羨慕你有這樣一個家庭。﹂

　　﹁是啊，家就該這麼稍微擠一點、吵一點、亂一點。我嫂子也很單純，但是她很滿足。﹂

　　﹁我想像中的家就該像這樣。我們家像座墳墓，外面看起來富麗堂皇，裏面卻是空蕩、冷清。﹂

　　他們繼續走著。夕陽柔化了那一律灰色的巷子和鄰居房子。烏鴉在天空盤旋。在荒野開墾的莊稼漢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溫和的春風輕拂著他們的雙頰，幾棵桃樹的枝頭開滿粉紅色的花朵，伸出牆頭看著他們。

　　他們走著，李飛談到他去蘭州的經過，以及他很想去邊疆看看塞外民族。

　　﹁我對他們很感興趣。﹂他說。

　　﹁如果你想去看他們，你應該到三岔驛去。那兒的湖水很美，附近還有座喇嘛廟。而且你會看到雞、小狗。在屋頂上走來走去呢！

　　﹁聽起來真有意思。﹂他叫了一輛黃包車，送她回家。

　　他一進屋，母親就問他：﹁咱們有沒有給自己丟臉哪？﹂

　　﹁沒有，娘！您不知道您看起來多美。﹂

　　他個子高，而他母親的個子矮小。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讚美地俯視她。她甩開他的手說：﹁嗟！我都是老太婆啦！你真不該拿出那隻破茶壺。﹂

　　他大笑。屋角傳來端兒銀鈴般的聲音：﹁杜小姐真漂亮。﹂

　　李飛高高興興地回房去了。

　７章

　　遏雲從小就繼承她爹的衣缽，接受唱戲和說書的訓練。戲子、女優、琴師的社會地位都很低。他們和圈內人結婚，生下的孩子就跟父母學戲。藝術家和琴師中，包括了名伶、高水準的戲子和一般賣藝的。子弟如果沒有音樂天分，就讓他們學拳習武。他們的世界那麼小。賣藝的和打拳的人常在路上奔波，被稱為﹁江湖客﹂。他們的範圍只有舞台。騾車，偶爾也在有錢人家府邸的宴席上露面。﹁賣身﹂和﹁賣藝﹂之間有個微妙的差別。很難劃定這道界線，在做與職業有關的社交中往往會跨越過去，這得全視他們在社會上受尊敬的程度了。女戲子的身體應該是不可侵犯的，當她接納第一個男人的時候，會開出條件，還要開一個與她的名氣相稱的筵席來慶祝。

　　遏雲是向她爹和娘學戲的。她娘已經去世了，生前也是個唱戲的。遏雲在十三歲就顯露出她的才華了。唱大鼓是個比較自由的職業，不靠任何戲班子。遏雲的手勢靈巧，加上她又有生動、富想像力的表演天分。她告訴范文博，去年春天她離開北京，被日本人趕出來以前，她在瀋陽待了幾個月。北平也不穩定，她就到了南京。後來上海附近發生戰事，她又被迫離開。說起來，她真是個地地道道的難民。

　　遏雲和她爹︱︱熟人都喊他老崔︱︱很感激范文博。范文博自以為是崔遏雲的保護人，他覺得能邀朋友去見她，請她吃個宵夜，是件榮幸的事。他說他絕對沒打歪主意，這倒是真心話。遏雲是個爽朗的女孩，帶有一雙母鹿般的大眼睛，她單純無邪地為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而高興。范文博每天晚上都坐在茶館裏那個老位子。他會和藍如水、李飛再去聽戲，藍如水安靜如昔，不過卻被她深深吸引住。范文博也好幾次單獨去看她，回來後，藍如水一直擔心地追著他問，因為他知道文博玩女人的那一套。

　　﹁哦，我都老得是夠當她老爹了。我只是很得意自己發掘了這個人才。我對她的興趣只限於她精湛的演技。﹂范文博說。

　　雖然范文博說話愛裝腔作勢，不過他對朋友倒是很夠義氣。如水相信他。范文博不會對女人抱什麼崇高的理想。他常上綠燈戶，不過他總是忠言提醒他的朋友：﹁千萬別去惹良家婦女。你若要女人，到處都有。就是別惹良家婦女，這樣你才不會有麻煩，因為這些女人將來是要結婚的。這是我的原則。﹂

　　范文博還有一個原則，就是﹁服從自然律﹂。每回他說他要去﹁服從自然律﹂，李飛和如水都知道他要到哪兒，也就不打擾他了。不過，他對遏雲則近乎父兄般地，採取保護態度。

　　那天晚上，醉兵被扔出去以後，范文博帶藍如水追去看遏雲父母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行為很高貴。他雙手扶在少女的窄小肩膀上。

　　﹁你怕不怕？﹂

　　﹁怎麼不？﹂她的語調使人如醉似夢。

　　老崔倒了兩杯茶，遞給范文博和藍如水，他的兩手仍在發抖。

　　然後他又替女兒和自己倒茶。他一面喝著茶，一面斜看著范文博。

　　﹁咱們多虧有范老爺在。﹂老爹對范文博說話，總是避免用﹁你﹂字，﹁茶樓裏來了這麼多當兵的，難免會發生這種事的，好在范老爺在場。﹂

　　遏雲沒精打采地跌坐在一張長條木椅上，手臂摔到桌上，把頭枕在手臂上，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說書是一項很費力的藝術工作。在夏天的晚上，她表演完畢非得換內衣不可。看她表演中帶著優雅的姿勢和完美的節奏，觀眾一定以為這一行輕鬆愉快，因為每一個故事她都說過好幾遍了嘛。其實不然。她提緊了神經，五官密切配合著。她必須全神貫注在故事裏，而且每一個音節、手勢、腔調和鼓聲的時間都要算得剛剛好。

　　藍如水看著她的頭髮隨著那伏著的背一起一落，白皙的手臂伸在桌上。老爹緩慢地裝好長嘴菸斗，把玉濾菸嘴放在唇上，點著後吐著煙霧。

　　﹁范老爺，咱們父女多虧了您。我想如果范老爺不嫌棄的話，就收咱們遏雲為乾女兒吧。﹂他說。

　　﹁遏雲，出去吃點東西如何？﹂她爹說。

　　遏雲慢慢地抽回手臂，抬起頭。﹁怎麼？﹂她睡意濃厚地問道。

　　﹁咱們出去吃宵夜。我請范老爺做你的乾爹。﹂

　　﹁正好我也想邀你們出去。﹂范文博說。

　　﹁她累了，何不讓她睡覺休息一下呢？﹂藍如水說。

　　遏雲用手托著下巴，眼神呆然地說：﹁沒關係。﹂站了起來。

　　下了樓，走出去的時候看到門口站著兩個人。他們是面帶善良的百姓，但是長袍的領子和胸口都沒扣上扣子。他們走向范文博，握抱他的雙手，交換著秘密訊號。

　　﹁幹得好。這裏用不著你們了。﹂范文博把兩張面額一元的鈔票交給其中一人。

　　他們走進附近的一家小館子，要了一間樓上的雅室。跑堂的認出了遏雲，替她掀起門簾；房裏的明亮靠天花板垂下的一盞電燈，燈泡上覆著一個普通的白瓷燈罩。房間中央擺了一張蓋著白色桌布的方桌，還有三四張硬背坐椅和幾張漆黑小几貼著牆壁。

　　今夜很暖。藍如水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對著夜色凝望。店小二走上來，替每個人倒了一杯茉莉花茶。

　　遏雲習慣吃宵夜，很快就恢復精神了。范文博坐下研究菜單。偶爾他會徵求遏雲的意見，快速地寫下幾道菜名，看看再稍稍修改，然後把菜單交給小二。點了魚頭湯、竹筍炒扁豆、炸雞翅、雞油豆豉剁鱸魚、南京板鴨和鹹魚。叫的酒是天津的五加皮。

　　﹁如水，你在那邊幹嘛？﹂

　　藍如水回過頭來。那頂西伯利亞式的波斯氈帽是他回鄉途中經過哈爾濱買的，使他看起來比實際上高一點。﹁沒什麼。我在看夜幕裏的屋頂。﹂他過來在方桌旁找一個位子坐下來。

　　藍如水看著遏雲，她兩手各持一支筷子，正玩得起勁兒呢。

　　﹁那一定讓你吃了不少苦頭。我聽見你在說最後一段書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

　　﹁你聽出來了？我只好繼續把書說完，我還以為觀眾不會注意到呢？﹂

　　老爹又說了：﹁如果不是范老爺，還真不知道那個醉鬼會鬧出什麼事來。﹂

　　﹁別擔心，我們的弟兄們每天晚上都保護那個地方。﹂范文博又轉向姑娘，﹁只要我人在城裏，你就安全。沒有人敢動你一根寒毛。﹂

　　遏雲感激地看著他：﹁咱們賣藝的姑娘是不會怕那些街頭的混混兒，笑笑看他們，也早就習慣了，當然啦，在北平咱們也有自己人。走江湖的人都是互相尊重。咱們只怕那些公子哥兒。﹂

　　她白皙的雙手放在桌上。如水用兩手疊在其上，表示他要保護她。

　　﹁想想你這麼年輕的姑娘家居然要在粗漢面前拋頭露面的。﹂

　　﹁你如果認識他們，就知道其實他們並不壞，如果你能以拳還拳，就可以自由來去，沒有人會阻攔你。他們可是一點都不邪惡。世界這麼大。有賣藝人的地方，自然就有花花公子和粗暴的漢子。也許你不喜歡他們滿口的大蒜味兒，可是他們跟我們一樣，也是出外謀生、追求快樂的人。除非你是鄉下來的土包子，或者不懂規矩想壓抑他們，不然他們是不會打擾你的。最難纏的是出身官門和富家的浪蕩子。﹂遏雲目光躍動地說。

　　如水笑笑：﹁你年輕輕的，好像懂得很多嘛！﹂

　　﹁我是在江湖中長大的。咱們吃的是這行飯。我們賣藝的姑娘可以和那些粗魯的傢伙越嶺翻山走上一百里，可是叫我們和一個斯文人在一間屋子裏待上一夜，那我們就不安全了。﹂

　　她說的這番話和她那張稚齡的臉蛋、無邪的圓眼完全不相稱。

　　﹁你是說你不信任我們？﹂范文博微笑地說。

　　﹁我不是指范老爺和藍老爺你們二位。你們幫了我這麼大的忙，如果我懷著有一絲絲這種想法，那真是連一條知恩圖報的狗都不如。﹂她格格地笑著。她懂得如何和高級紳士應對。

　　范文博讚許地說：﹁這就對啦，不過也別恭維我。你可敢和我在同一間屋子裏過夜？﹂

　　﹁敢。﹂

　　﹁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是個斯文人嘍？﹂

　　她皺眉：﹁您真會尋人開心。書又讀得多，我不能跟您咬文嚼字。我說您是個道道地地的斯文人。﹂

　　﹁你真不害臊，人家姑娘累了一晚上，想要吃頓飯，你偏跟人家耍嘴皮子。﹂藍如水對范文博說。

　　﹁謝謝您，我不會這麼說的。打從咱們來到西安，真多虧遇到你們。一個女孩子家，可能會有更壞的遭遇。如果我們連一個善意的小玩笑都開不起的話，那還不如放棄這一行呢！我只後悔沒有像你們一樣讀那麼多書。﹂遏雲說。

　　﹁你認得多少字？﹂

　　﹁很難說，應該有幾千個字吧！﹂

　　﹁真的？﹂藍如水很驚訝。

　　﹁咱們要讀軼事野史，也要讀原文正史。總要認得幾個字嘛！過不久你認出了這些個字，就會知道出現的老是那些個字。﹂

　　﹁你會說幾篇書？﹂

　　﹁大約有五十篇。﹂

　　﹁你記性一定很好，才記得牢裏面的每一行每一頁。﹂

　　﹁那是我們的飯碗嘛。我不懂你們讀書人怎麼會一本接著一本地寫書。話都被古代聖賢說完了，你們怎麼還有這麼多好說的呀？﹂

　　范文博正咬著一塊南京板鴨。五加皮暖和了他的腸子，美味的鱸魚撫平了他的舌頭，潤潤的雞翅濡濕了他的喉嚨，他覺得好輕鬆、好舒服。

　　老崔又斟了一杯酒。他舉杯說：﹁敬范老爺，剛才說的話我可是認真的喲！遏雲，敬你乾爹一杯酒。﹂

　　遏雲啜了一小口，就放下酒杯：﹁您知道我不會喝酒嘛！真的不會。不是心裏不願意，是舌頭不肯聽話。如果要我喝茶，我就乾三大杯以表敬意。﹂

　　﹁等一等，如果要做范老爺的乾女兒，你就應該站起來，行三個鞠躬禮。﹂她爹說。

　　她側走挨近范文博，兩手貼著身體，深深鞠了三個躬。

　　敬完了禮，她走回座位，舉起一個茶杯，連續倒了三杯茶，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乾爹，我敬您。﹂然後把空杯子拿給每個人看，高高興興坐下來，毫不拘束。

　　﹁照規矩遏雲應該到您家，讓您在她頭上放一根紅線。﹂她爹說。

　　藍如水斟了一杯酒，起身後簡潔地說：﹁敬遏雲！﹂

　　姑娘很快地看一眼。

　　﹁你應該誇獎我這乾女兒。﹂范文博說。

　　如水皎潔、靈秀的臉孔在燈光下微微發紅：﹁我沒什麼話好說。說了又有什麼用呢？世上只有一個遏雲。你不能把百合花給鍍上金吧？﹂

　　遏雲快樂地對他眨著眼。她真的喜歡這句恭維的話。她在享受著工作上的成就，現在又不必擔心安全問題了。

　　※※※

　　藍如水為遏雲的清新活潑、文雅和純真交織的氣質傾倒。在巴黎的時候，他和一位花店送花的女孩同居。那個女孩子繼續在花店裏工作，他很佩服她的獨立性。回到中國以後，時髦的女性令他倒盡胃口。他一直在尋找一位風趣、有靈氣，又不依賴男人的女孩。他對一般的社交活動感到厭倦和不適，於是他深居簡出。他設法在四周環境中追求美感。他一直認為窮人比較真誠。他所受過的藝術訓練使他能夠在街頭衣衫襤褸的姑娘身上看到聖潔的本質。如今，他崇拜遏雲頭部美麗的造型、柔軟的身段，所有靈活率真的姿勢以及利落的談吐。她好像他在蒙大拿區認識的女孩；在謀生方面她謹慎、獨立、樂觀，有時候又任性、莽撞，像神話裏那個美麗半神半人的少女。他也認為窮人家的女孩很勇敢，因為她們飽嘗世故，不畏懼生命，而能和男人處於平等的地位。他看得出來，姑娘對他和他的朋友愉快有禮的背後，卻帶著驕傲、冷淡的暗示，更是迷惑著他。

　　有一天，如水和文博帶著遏雲父女到南部郊區的﹁杜曲﹂去賞盛開的桃花。天氣很暖和，含著開春的柔和氣息。遠處的終南山清晰暈藍，所有通往山腳的鄉間都布滿了粉紅色的花朵，桃樹綿延好幾里。這整個地區是由於人們紀念大詩人杜甫曾到此一遊而馳名。

　　他們來到距城三里的灞水岸邊，大夥兒停下來休息。遏雲坐在草地上，雙腿彎在一邊，她穿的是一件粉紅和黑色相間的印花布衣，袖子又長、又窄。陽光輝映著她的髮絲，與其說那是黑髮倒不如說是蓬鬆如絲的棕髮。

　　在街頭和公共場合中長大，遏雲已經和男人處慣了。並不是她沒想過范文博和藍如水都是年輕人，如水又特別殷勤體貼。不過，這並沒有使她感到絲毫的不自在。她在台上、台下都看慣了打情罵俏的那一套，於是默默地把他們歸入到富家子弟的那一類，認為他們天生愛和姑娘們調情。她扮著鬼臉，說話又快速又大聲，仿佛毫無忌憚，因為她認為藍如水是和自己不同類型的人。她不過是寬容了這個意料中的小小挑逗罷了。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西安的春天這麼美。說起來，打仗還不是挺壞的呢！要不然，我現在可能還在瀋陽、北平，或者南京哩！﹂她以一種圓潤富有磁性的聲音說話，每一句都顯出悅耳、柔婉的韻味。

　　﹁那我就不會認識你了。﹂藍如水說。

　　﹁那就會看上別的女孩啊！﹂她巧妙地回答他一句。

　　如水的眼中露出痛苦的表情：﹁難道說，你一點也不高興遇到我們？﹂

　　遏雲開心地衝著他笑。

　　范文博斜靠著一棵樹幹說：﹁嘿，遏雲，唱首曲兒給咱們聽聽。唱首情歌吧！﹂

　　遏雲看看這兩個年輕人。她會唱很多首歌女唱的流行歌︱︱肉麻、淫蕩、自作多情而且都很下流。

　　﹁不，我為你們唱些別的。﹂她說。

　　她開始唱一首由老歌改編的歌，歌詞是許多詩人填寫上去的。老崔拾起一根杖子，在石頭上打著節拍。小調的曲名是︽行香子︾，這是一首短歌，在每一節的最後都是三言的終止句。她的聲音低柔，就在字裏行間輕哼著伴奏的調子。

　　有也閒愁、無也閒愁，

　　有無閒得白頭。

　　花能助喜，酒能忘憂，

　　多樂則飲，

　　醉則歌，

　　倦則眠！

　　短短橫牆，隱隱疏窗，

　　畔著小小池塘。

　　高低疊嶂，綠水近旁，

　　也有些風，

　　有些月，

　　有些詩！

　　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送香歸客向蓬飄。

　　昨宵谷水，今夜蘭花，

　　奈雲溶溶，

　　風淡淡，

　　雨瀟瀟。

　　何妨到老，常閒常醉，

　　任功名生事俱非。

　　哀顧難強，拙語多遲，

　　但酒同行，

　　月同生，

　　影同嬉。

　　也愛休憩，也愛清閒，

　　謝神六教我愚頑。

　　眼前萬事，都不相干，

　　訪好林巒，

　　好洞府，

　　好濱山！

　　野店殘冬，綠酒春濃，

　　念如今此意誰同。

　　溪光不盡，山翠無窮，

　　有幾枝梅，

　　幾竿竹，

　　幾株松。

　　水花之居，吾愛吾廬。

　　石嶙嶙亂砌階際。

　　軒窗隨意，小巧規模，

　　卻也清幽，

　　也瀟瀟，

　　也心舒！

　　范文博眯著眼聽她唱歌。說不出他是否贊成詩詞中的心境，不過他沉浸到詩裏的境界去了。他閉上眼，隨她低聲哼著。她唱完的時候，他還興致高昂呢！

　　藍如水卻閉口不語，他完全沒料到遏雲居然也懂得正規詩人寫的詩句。

　　她的歌聲有如鄉間的雲雀般高唱，樹影映在她的臉上，產生出一個完美得令人不敢相信的幻影。他像是著了魔似的。他用一隻手肘撐著草地，凝視著她敏巧的唇和如絲的髮，很難相信眼前的一切。遏雲的身後是一個老漁夫，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座靜觀游魚的雕像，還有幾匹壯馬在原野中奔跑嬉戲。在這幅背景的配合下，遏雲那年輕的身段，比在舞台上顯得更勻稱、更美麗。

　　﹁再為我唱一遍第一節。﹂她應允後，他就隨著她唸歌詞。

　　﹁人類的煩惱，就是樂而不飲，醉而不歌，倦而不眠。你記歌詞的本事真好。﹂他說。

　　﹁從小啊，遏雲就能把只聽過一遍的歌詞記熟。﹂她爹說。

　　如水對姑娘說：﹁你可聽過蘇東坡填的同一首小調？﹂

　　﹁沒有。﹂

　　﹁那我把他的︽行香子︾抄下來給你。﹂

　　﹁用不著寫下來，唸，試試看。﹂老爹得意地說。

　　如水緩慢而清楚地把蘇東坡的詩背誦出來。

　　﹁你記下來了嗎？﹂他熱心問道。

　　﹁我想是吧。不過，如果我忘了可別笑我哦。還是再唸一遍，比較有把握。﹂

　　如水再唸一遍，遏雲嘴唇一張一合，默默跟著記。

　　﹁我記住了。﹂她開始唱。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酒斟時、需滿十分。

　　浮名浮利，虛苦勞神，

　　歎隙中駒，

　　石中火，

　　夢中身！

　　她停了一會又唱：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

　　且陶陶、樂盡天真。

　　幾時歸去，作個閒人，

　　對一張琴，

　　一壺酒，

　　一溪雲。

　　﹁了不起！﹂藍如水說。

　　老崔為女兒驕傲。﹁可惜她生在我們這一行，從來沒上過學堂。她只有一個缺點，就是固執！﹂

　　遏雲不是那種溫順、甜美，滿腦子教養的女孩子。

　　﹁您怎麼這麼說呢？爹？我才不固執呢。﹂

　　﹁你們聽聽她說的。她真是利嘴利舌。﹂

　　遏雲把舌頭伸出來：﹁我就是靠這根舌頭謀生嘛，不是嗎？﹂然後大笑。

　　她爹看看如水說：﹁去年在北平，有一個蔡少爺要娶她，她說什麼也不肯。﹂

　　﹁哼！爹，別再提那個傻瓜了。﹂

　　她爹繼續說著：﹁他每天晚上都來捧場，對她是一往情深，她就是不肯嫁給他。﹂

　　﹁人家當然不肯嘛！﹂

　　范文博問道：﹁為什麼不肯呢？﹂

　　﹁我才不喜歡紈袴子弟、公子哥兒呢！畢竟，這是我的終身大事啊！﹂

　　﹁她就是不願嫁作商人婦。﹂她爹說。

　　﹁您不能怪她，崔先生。﹂藍如水說。

　　﹁我會這麼想，也只因為我是她爹。女兒長大了，哪個父母不關心她們的婚事？甚至替我自己想想，我也希望老了以後有個依靠啊。她不願意嫁給咱們同行的，也不肯嫁給有錢人家的少爺。您兩位待我們這麼好，否則我也不會提起這件事。﹂老爹的目光落在如水的身上。

　　﹁爹，我們玩得正開心，您就開始擔心我的將來了。我還年輕。如果到了中年我還是個老小姐，那我就會嫁作商人婦，您別擔心。﹂

　　她從地上站起來，向河邊走去。

　　﹁別那麼悲觀。﹂范文博說。

　　﹁回來。咱們正談得起勁呢！﹂她爹說。

　　她回過頭來，倚憑著河岸的苗條身材顯現出黑影輪廓。

　　﹁你們再談我的婚事，我就回去。﹂

　　說著，她慢慢地移著走回來。面頰上有些溫和紅暈。這時候她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似的。

　８章

　　一個禮拜前，有位滿洲將軍來到西安。他率領一支滿洲軍，這支軍隊雖然被日本人趕了出來，落魄潰敗，可是對老家滿洲倒是忠心不貳，因此也效忠於他的領導。

　　西安省主席手下只有三萬軍隊，很想和這位滿洲將軍結盟；所以他歡迎這支撤敗的滿洲部隊來他的管區，西安車站裏年輕的將軍受到空前的招待，三支樂隊此起彼落地吹奏著紛亂嘈雜的歡迎曲。二十多位政府官員在月台上列隊迎接他。從瀋陽撤出來的時候，這位將軍的夫人曾經用好幾輛軍用車來載運她的珠寶和皮貨，這件事實報紙上報導過，史料上也有記載。然而一支大軍的統帥還是有他舉足輕重的力量，為了顧及現實目的，他進入西安，就像是一個得到空前勝利、凱旋的英雄似的受到重視。

　　主席親自到車站迎接貴賓，然後用汽車帶他到自己的花園官邸。官邸占地好幾畝，居於城北的一個幽靜地點，主要是用來招待貴賓的。楊主席本來打算自己住這裏，可是他的辦公廳在滿洲區，而且他常在那裏用晚膳，待到深夜。他太太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人，她斷定丈夫有意躲避她的監視，於是她寧可住在辦公廳的故居，也好就近控制丈夫的一舉一動。說起來很難令人相信。這位身材高大、體格魁梧的主席，殺人不眨眼的統帥，竟會在一個女人面前發抖。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太太曾經當著部下的面叱罵他，他卻絲毫不敢違背她的意思。

　　楊主席想要盡一切可能來招待這位滿洲將軍，他把自己的私人廚師派到這裏來，並且每天早上親自到花園官邸裏請安。有一次將軍儼然說道，他住過唐代楊貴妃沐浴的華清池所在地，可是卻從未嘗過一道傳說中楊貴妃吃過的奇怪菜肴。第二天晚上，他看到餐桌上擺了一大碗的清燉駝峰肉。這位滿洲客嘗了一口說：﹁真可口，吃起來像是滿洲熊掌，沒那麼油膩，但是略帶腥味。你從哪裏弄來的駝峰？﹂

　　﹁殺一隻駱駝還不簡單？只要你喜歡，每天都可以吃呀！﹂楊主席回答。

　　年輕將軍被這種友誼的表示所感動。他喜歡跳舞，尤其喜歡玩女人，這是出了名的癖好。楊主席並沒有忽略這一點。再者，主席自己也找到一個打不倒的藉口，可以稍稍躲避太太嚴厲的監視。官員的太太都認為，能和這位滿洲客同桌是一大榮幸。四周都是主席的書記官從官員太太中精挑出來的美人，面前桌上又擺著多汁美饌的駝峰肉。年輕將軍頻頻揚杯，喝得醉爛如泥，口口聲聲矢志﹁收復滿洲﹂！

　　光就這位滿洲客本身來說，他是個迷人的青年。他受過良好的教育，有新潮的思想，喜歡騎馬、運動，還是個跳舞的好手呢。他任性，但是能幹、彬彬有禮，學習能力也強。人人都知道，他在滿洲的時候和手下官員的太太們隨便慣了。很多官員的太太被這個年輕的獨裁者迷住了，心甘情願任他玩弄。很多丈夫晉升了，只為了舞池裏、麻將桌上，或是照閒話的說法，臥床上的一句應允。他一手慷慨地賞賜禮物，另一手則接收奉獻禮物。如果他看上了哪個女伶或名媛，只需要請她到家裏小住幾天就成了。有些女人出來後說，她們不過是玩玩麻將而已，有的則大吹大擂著歡樂時光，也有些人連一句話都不提。

　　如今楊主席正玩得痛快呢。他很少這麼快樂地玩女人。他的頭腦太簡單，所以重要的決定都必須仰仗太太。他喜歡作戰、名駒、美酒和女人。這四項嗜好中有三項被剝奪走了。太太禁止他喝酒，不准他接近年輕的女人，她自己的年紀也快步入中年了。他居住的地方又沒有戰事發生。他默默地忍受一切的屈辱，聽命於妻子。當他在自己的臥室裏理頭髮的時候，四個衛兵手舉刺刀從四邊牆角對著理髮師，當然，也是對著他自己。

　　﹁你的意思是說，我連一個理髮師也對付不了？﹂

　　﹁你脖子一伸出去，當然無法自衛。我可不願意冒這個險。﹂他太太回答說。

　　他歎了一口氣，回想自己還是個班長的時候，盤桓各省，參加過多少戰役，還在河邊洗過傷口呢。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現在剃個頭，居然還要四把刺刀指向我！﹂

　　他太太會贊成這幾天的狂歡，因為這對丈夫的權力頗具重要性。她丈夫如果能和這位滿洲司令結成拜把兄弟，那麼他就可以借重他的部分軍隊，增加自己的軍力。所以楊太太容忍年輕女人在他的花園官邸進進出出，甚至加以鼓勵。楊主席覺得好像是從牢裏釋放出來似的，儘管發誓要守規矩，但是這和婚前還沒當主席的時候一樣，要有多自由就有多自由。

　　主席思索著下一步應該怎樣招待客人。

　　﹁城裏有一個說書的姑娘很漂亮。您想不想聽聽？﹂

　　﹁如果她真的不錯，那就聽聽吧。﹂滿洲客說。

　　﹁她又年輕又漂亮。全西安都為她轟動呢。﹂

　　﹁你怎麼知道她漂亮？﹂楊太太問道。

　　﹁他們這麼說的嘛。﹂她丈夫望望四面的人，想找人支持他的撒謊。

　　﹁是啊，她很不錯。﹂副官的太太說道。她是將軍的熟朋友，她丈夫在滿洲軍隊任職。

　　﹁那我們該去聽聽。她在哪兒表演呀？﹂

　　﹁就在笛笙樓裏。不過用不著咱們去。把她叫到這兒來好了。﹂

　　﹁我喜歡去。美國人有句俗話說，寧為駱駝走一里。我倒願意為一個年輕漂亮的娘們兒走一里呢。﹂

　　﹁真的不用去，將軍。﹂

　　﹁那就拿我的名片去，邀她到我的官邸來做客。她只不過是個茶樓上說書的賣藝姑娘。我會派兵去帶她來。﹂

　　副官的太太笑笑：﹁將軍，我想，這回您又有一張新菜單嘍！﹂她狡猾地格格笑著。

　　﹁別胡扯。﹂將軍溫和地說道。

　　主席把副官召來，耳語了幾句話，最後用響亮聲音的命令：﹁快去，別讓我們等著！你。﹂那句髒話只罵到一半，並非他想在太太以及客人面前表示懂得社會禮節，而是因為人都有省略常用語的習慣。臨時吞回去的髒話比說出來的還有分量。用屏息吞回來來取代咒罵那個副官的﹁娘﹂，這可是具有軍令般的影響力呢。

　　我們已經提到過，主席喜歡動不動就罵一句﹁幹你娘！﹂有一次一位將軍應邀來參觀他的軍隊，他特地舉行了一次閱兵大典。他邀請客人發號施令。不過他是廣東人，用廣東方言喊口令，士兵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下令﹁走。﹂聽起來好像﹁早。﹂士兵們以為他要發表一篇愛國的演說，所以都站著不動。楊主席氣瘋了。

　　他一腳跨上前去。

　　﹁走哇！幹你娘！﹂

　　這句髒話終於發生效果了，瞧，部隊不是在移動了嘛。主席笑著轉向客人，居然兩人開始聊起來了。

　　﹁這只是證明我的部下多精良。﹂

　　﹁好極了！﹂廣東客說。

　　但是這個部隊像是一座機器，士兵們的雙腳一動，就像個爬行的電動玩具，非遇到障礙才會停下來。主席只是在向客人炫耀如何發動這部電動玩具。士兵們直挺挺地前進，有如一支朝敵人開去而難敵的羅馬方陣，距離省主席和客人說話的地方只有二十尺了。

　　﹁真了不起！這麼精良的部隊！﹂廣東客恭維地說。

　　﹁咦，你不叫他們停嗎？﹂

　　﹁不，我以為︱︱﹂

　　﹁快叫停呀！﹂

　　﹁你說什麼？﹂

　　大軍只離他們五尺了，像一股大浪沖過來。省主席的面色發紅。在他發現一切以前，部隊像巨浪般地襲掃他們，把他和他的朋友捲入其中。兩位候補軍官撞到他，可是他們仍然本著軍人本色，緊隨著隊伍繼續前進。

　　主席的臉色漲紅，他回頭一看，部隊還在他背後繼續前進，向二十碼外的一條小溪開去。

　　﹁就讓他們去喝個飽！﹂他咆哮著。

　　第一個到達河邊的一位中士，因為沒有新的命令，他已經走進水深及膝的河裏，幾位候補軍官猶豫不決，在岸上踏著步伐。

　　省主席雙手緊抓頭髮，大聲吼道：

　　﹁立正！向後轉！你們這些猴崽子！我是叫你們前進，可是有叫你們去喝水嗎？﹂

　　※※※

　　遏雲剛表演完畢，省主席派來的士兵就到了。她表演完到後台去，三個士兵迎面而來。

　　﹁跟我走。﹂隊長說道。

　　老崔一進去，嚇了一跳。

　　﹁你不能逮她。她又沒做什麼壞事。﹂

　　﹁別怕，我是奉命帶她到省主席官邸去的。﹂隊長說。

　　﹁做什麼？﹂她吼道。

　　﹁主席請你到他家去，總不會是壞事︱︱又不是去坐牢。﹂

　　他轉過來對老崔說：﹁你是誰？﹂

　　﹁我是她爹，替她彈三弦。我可不可以一塊兒去？﹂

　　﹁不行，我們奉命只帶你女兒去。走，快點。﹂

　　﹁你不用這麼粗魯，如果省主席要我到他家去唱大鼓，他應該會事先通知我。我怎麼知道你是誰？﹂遏雲說。

　　隊長很不耐煩地指指他的徽章，一塊鑲著紅邊的方布，上面寫著﹁陝西省政府憲兵隊﹂。

　　﹁汽車在等著呢。﹂

　　遏雲走出去，他爹和幾個士兵跟在後面。觀眾驚訝地看著他們。范文博正好這時候不在，他的手下人靜靜地觀看這一切。其中有幾個人跟到門口，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型的黑色轎車掛著市政府的牌照。她爹想要上車，隊長堅決地說：﹁抱歉，我奉的命令裏，沒有說要帶你去。﹂

　　老崔把手裏的小鼓和鼓棒交給女兒，望望車裏，對他女兒說：﹁盡量快點回來，我會等著你。﹂

　　﹁別擔心，我們會護送你女兒回家。﹂

　　汽車很快地發動了，紅色的車尾燈在遠方消失了。

　　﹁她被捕了？﹂范文博手下的一個兄弟問道。

　　老崔看著他，那個人很友善地說：﹁范大叔今天晚上不在這兒。﹂他用大拇指做了一個暗號，可是老崔看不懂。

　　﹁您是范老爺的朋友？﹂

　　﹁是的。看起來大概崔姑娘被請去表演給省主席和那個滿洲客看。那是省政府的汽車。﹂

　　老崔晃晃頭：﹁從來沒聽說過，帶走一個女孩像抓賊似的！在北平就不會有這種事。﹂

　　﹁您回去吧。我們會報告范大叔。﹂

　　老崔轉身，抬起那雙無力的腿，由門口走回他自己房間。雖然隊長和那個弟兄說一些話，但是他仍然感到局促不安。他點著菸斗，盡量地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他總是在表演完之後吃些點心，於是走到那間他們常去的小館子。店小二沒看到遏雲跟他一塊來，於是問及她，他茫然含糊地說：﹁有人請她出去。﹂可是他覺得很不安心，吃完點心就到自己房裏去了。

　　他幹這一行很久了，他知道那些事情。幹這一行的女孩子必須忍受。遏雲一向很獨立，所以他也一直看護著她，他希望有一天她能離開這個圈子，嫁到好人家去。很多賣藝的女子被請到有錢人家裏去，被金屋藏嬌了。遏雲不同，她有自己的主張。才不過兩天前，提到她的婚事，藍如水注視她的時候，那種神情……但是希望不很大，如水是個斯文的讀書人，又曾經出國留學，性情獨立自主，老崔實在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張開的嘴巴只好又合上了，只好勉強地把遏雲的婚事當成一般問題來討論。遏雲在舞台上說過太多纏綿悱惻的故事；然而她卻從來沒有看上任何一個男人。

　　他們住在瀋陽的時候，這位滿洲軍閥與女伶、名媛之間的韻事早就家喻戶曉了。一想到滿洲軍閥會做出什麼事，以及遏雲會做出什麼事，就令老崔擔心不已。他抽著菸斗望著牆上的鐘滴答滴答響，小小的銅擺左右搖擺，跳動的指針顯示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逝去。一點鐘了，他女兒還沒有回來，彈動的指針仿佛在嘲笑他似的。太晚了，不好意思去打擾范文博。

　　焦慮和不安之下，他打了一個盹兒。

　　第二天早上他被敲門聲吵醒了。老崔睡覺時總是把百葉窗合起來，房裏很暗，他看不出是什麼時辰。

　　門外有人叫道：﹁崔大叔，遏雲回來了沒有？﹂他聽出是范文博的聲音。

　　這麼一問，他突然記起了昨夜發生的事。遏雲還沒有回來！他一面走上去推開百葉窗，一面問道。﹁是您哪，范老爺？﹂

　　開了門，看到范文博一臉的陰霾。

　　﹁那麼遏雲昨晚沒有回來嘍！飛鞭告訴我，遏雲被士兵用汽車載走了。﹂

　　老崔匆匆地穿上長袍。他訴說事情的經過，和范文博聽到的差不多。如今他了解女兒整夜被留在省主席的官邸裏，看起來更困窘、更心煩。

　　﹁簡直可惡！他們把我女兒看做什麼人？妓女呀？﹂他氣得急速地講，﹁人家會怎麼說呢？叫遏雲怎樣面對觀眾呢？﹂

　　﹁當飛鞭告訴我，她被帶去哪裏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們不會放她回來。﹂

　　﹁架走人家的女兒，難道法律不管了嗎？﹂

　　﹁你是更清楚的呀！東三省的將軍弄丟了他的地盤，西北地方的女孩子就倒楣了，日本鬼子侵占滿洲，滿洲軍閥為了出這口氣，就糟蹋中國女孩子。這是個狗咬狗的世界。﹂范文博諷刺地說。

　　范文博的眼珠左右轉動著，帶著很冷靜的聲音。

　　﹁我可不可以問您一個私人問題，是關於遏雲的？﹂

　　﹁當然。她是您的乾女兒呀！﹂

　　﹁她是不是一個好女孩︱︱我是說，她有沒有過男人？﹂

　　﹁范老爺，您幫過咱們那麼多忙。我告訴您實話。別的女孩到了她這個年紀，也許早有了男人。我女兒可不會。她沒有上過學堂，書也唸得不多。可是就算幹我們這一行，女孩子也都很重視貞操的。我們賣藝；我們不賣身。我們是窮人家，可是我們很保守。﹂

　　﹁這麼一來更糟了。﹂范文博說。

　　﹁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來問您，遏雲她是不是個閨女，以及她對這種事情的態度如何。如果她是個隨隨便便的女孩，那麼她就不會在乎這些。明後天就會回來，也不會覺得多難過。﹂

　　范文博表情凝重地正視老爹：﹁崔大叔，您可聽說過這位滿洲將軍吧？﹂

　　老爹垂下眼睛說：﹁誰沒聽過呢？過去我們住瀋陽呀！﹂

　　﹁您說過遏雲個性很倔強。﹂

　　﹁是的。就算什麼事也沒發生，遏雲平平安安地回來，這件事也會被人家說閒話。話一傳開去，我們會羞死喲！﹂

　　﹁現在先別談面子的問題。也許事情還不至於這麼糟糕。走，您先下樓去吃一點東西，然後到省主席家去，就說您是遏雲的爹，試試打聽一些消息。﹂

　　樓下的茶館已經開門了。有幾張台子上坐著客人，喝著早茶，吃熱包子，用熱毛巾擦著臉。

　　老崔坐黃包車到主席的官邸，大約十點鐘的時候回到范文博的家。藍如水也在。

　　﹁打聽到什麼沒有？﹂

　　﹁什麼也沒有。警衛不讓我進去。我告訴他我是誰，並且說我女兒一直沒回家。警衛說：﹃她在主席家裏做客。你擔心什麼？﹄我不喜他那副狡猾的笑臉。我想再問些事情，警衛說：﹃我勸你滾蛋。這個地方可是你能逗留的嗎？﹄我連一句話也沒捎進去給她。﹂

　　﹁警衛也是滿洲人嗎？﹂

　　﹁不知道。我想是吧。他個子很高，很像我們一般看的滿洲兵。﹂

　　到了下午消息更不妙了。快一點鐘的時候，有一個士兵到茶樓，叫掌櫃貼告示，就說唱大鼓的遏雲病了，節目要暫停幾天。老崔跑去告訴范文博，急得直跺腳。

　　﹁范老爺，我擔心死了。不知道遏雲會做出什麼事，被關在那兒，誰也沒法和她接近。難道一點王法也沒有了嗎？就那樣架走人家的閨女！﹂

　　范文博蹙著眉，看著老爹：﹁您歎氣也沒用。至少她還是平安無事。﹂

　　﹁您不了解我這個女兒。為了保全貞操，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一直靜靜坐著聽的藍如水突然把椅子一推，站起身：﹁老范，我們必須想出個法子來。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好女孩被採花賊糟蹋。﹂

　　﹁別激動。﹂范文博說道。

　　然後又轉向老爹。﹁問題再簡單不過，您必須要作個抉擇。遏雲是我的乾女兒，而且我也答應過您，她在西安一定安全。老范絕對不會說話不算話的。我必須把她弄出來，而且我也一定辦得到。﹂

　　﹁真的？﹂

　　老人的眼眶裏充滿淚水。

　　﹁如果我不把她弄出來，我就不姓范。別擔心，大叔，您必須作個抉擇。他們不會殺她。她若不從，他們會把她關起來，直到她屈服為止，再不然就是那個畜生強姦了她，然後才放她出來。他不會永遠留住她。到那個時候你們什麼也別說。人們會談論這件事，那是當然的，不過過一段時候，這就會被忘得一乾二淨的。這是一個辦法，比較安全平靜的辦法。不過如果您要我現在就把她弄出來，也行，只是我必須提醒您，這麼一來您和您的女兒就一定要即刻離開這座城市。﹂

　　﹁如果您能現在就把她救出來，我什麼都肯幹。﹂

　　范文博站起來，一手按在老爹的肩上：﹁回家去，什麼也別說。茶樓是個公共場所，您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付清賬，收拾一些東西，可別說您要走。午夜之後到這兒來接您的女兒，你們兩位必須快點出城去，明天就走。﹂

　　※※※

　　過了半個鐘頭李飛忽然來訪好友，他剛結束旅行回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看范文博坐著，兩腿伸在一張椅子上，兩手枕在腦後，正在抽菸。而如水坐在另一張椅子上，臉上的神情似乎很激動。

　　范文博的臉和往常一樣微褐色，只是皮下帶著血色，尤其長麻子的地方更明顯。李飛以前看過他生氣，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惱火的時候他那直立的頭髮更加深了憤怒的印象，兩眼只是斜瞪著。然後故意壓低聲音說話，把一切事情弄得更恐怖。

　　﹁坐吧。﹂文博簡短地說。

　　李飛坐下來，拿出一根香菸，在點燃香菸以前，他看看范文博，又看看藍如水。﹁到底怎麼回事，這麼死氣沉沉的？﹂

　　﹁遏雲被人架走了。﹂文博的聲音格外冷靜。

　　﹁架走了，被誰架走的？﹂

　　﹁被那個年輕光頭的滿洲流氓呀。他被日本鬼子趕出來，於是現在欺負女孩子泄憤。我一定要把遏雲救出來。這事真叫人難過。遏雲和她爹必須明天就離開這裏。﹂

　　范文博接著說：﹁那個滿洲人只想蹂躪人家的黃花閨女。我老范可不許這種事發生。咱們西北百姓絕不允許一個東北浪蕩子糟蹋我們的女孩子。這事我管定了。﹂

　　李飛說：﹁今天晚上中國旅行社有一個舞會，是為滿洲將軍開的。﹂

　　范文博立刻坐直身子：﹁真的？你怎麼知道的？﹂

　　﹁他們邀請記者參加。﹂

　　﹁我們也去。你能不能替我們弄到門票？﹂

　　﹁可是，你說你今天晚上要去把遏雲弄出來。﹂

　　范文博站起來：﹁我倒想去看看這位年輕的將軍。﹂他一面對自己笑，一面搔著頭。

　　李飛說：﹁我不想去參加舞會，我討厭那種事情。我敢說一定有演講。你真的要去？﹂

　　﹁你去替我們弄幾張門票，大家都一起去。﹂范文博在地板上踱著步說。

　　﹁我不去，而且我也不懂，你去不去和遏雲回來有什麼關係？﹂如水說。

　　﹁別擔心，她會回來的。我們的運氣來了！﹂

　　﹁我寧願留下來等她。﹂

　　﹁她要到半夜才會回來哦。﹂

　　藍如水面帶愁容，而且有些激動。范文博雖然外表粗魯，對朋友倒是很關切。他點燃一根菸：﹁我真不了解你。遏雲是個好女孩，這點我承認，可是你到過巴黎，看過那麼多的漂亮的臉蛋。現在我倒真的替你擔心了。怪哉。除了我，好像大家都戀愛了。﹂

　９章

　　西安很少有這麼顯赫的聚會，所以城裏也很少開舞會。所有重要官員和眷屬，不論會不會跳舞，都被邀請了。外面停放了各式各類的轎車，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街口守著，只准許有門票的人士通過。大廳最多只能容納兩百人，擠得動彈不得了。一個號稱有四把小提琴的管弦樂團正在講台上演奏，台上硬是放置了一張講桌，頂上掛著大布條，上面有﹁歡迎Ｘ將軍！收復東北！﹂的標語。李飛一看到那張講桌就發愁了。看樣子有人要上台向大家發表愛國的長篇大論了。

　　底下的人們喧鬧不已，似乎很興奮。省主席和他那位古板的太太也來了。在場的還有警備部隊的戴司令，以及西安社交界稍微次要的人物。男士們穿著正式的禮服，長袍外罩馬褂。楊主席很突出，飽受風霜的臉和身上的絲袍極不相稱。而那位滿洲客則和其他年輕男士一樣，穿著西式小禮服；短小的身材和一張微棕色的圓臉，頭頂上只冒著稀疏的幾根毛髮。只因為身邊圍繞著許多美麗的貴婦，大家才注意到他，他挺直地站著，對每人微笑。總是有一撮人群擠到他身邊去聽他說的每一句話。稍微年輕的男士穿著藍色中山裝，很引人注目。也有幾位外國牧師攜眷參加，雖然她們原則上不贊成跳舞，不過實在很想一睹滿洲將軍的廬山真面目。

　　女士們穿著優雅高貴的絲綢袍。其中不少已趨中年的舊式婦女，她們專程應邀來看看這位顯赫的將領。政府首長連子女都帶來了。老婦人的頭髮往後梳，光光滑滑的，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然而年輕女人則梳著波浪式鬈髮。她們之中除了少數的幾位經過特別髮型精巧做過以外，大部分都是長髮披肩。這是西安正流行的髮型，不過西安的潮流要比上海晚了兩年。

　　所有會跳舞的新潮太太們都被邀請了。這些少婦衣著入時，可是身分地位不很高，她們之所以被邀請，是因為會跳舞的女人太少了。其中有一個尤物，正在財政部長的身邊。聽說以前是個歌女，一雙明亮的眼睛和那一臉靈巧、高雅的笑容使她輕易地豔冠群芳。算起來她應該是姨太太，因為財政部長有個老妻住在湖南鄉下。至少他在西安任職的這些年裏，他只有她這麼一個妻子，在公開場合裏大家都叫她太太或丁夫人，根本無視於妻與妾之間的界線。

　　李飛看到杜家人都來了，只有杜太太沒來。杜市長本來不打算讓春梅來，他太太也認為這麼一來她的地位會被搶走。不過這是難得的社交活動，春梅堅持要來，甚至不惜考驗自己的分量。

　　出門之前，家裏曾發生一場暴風雨。杜市長左右為難。

　　﹁我怎麼向別人介紹你的身分呢？﹂他說。

　　對春梅來說，今晚能夠在這西安難得一見的社交活動中出現，意義實在重大。她淚流滿面，就是為了表示非達到這個願望不可。她把身子摔到床上，講了一大堆的話，使老爺大吃一驚。這似乎是她埋藏在心裏的委屈，壓抑了很久，現在卻像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我跟了你十一年，替你生下了兩個孩子。我活到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哪家像我們家這個樣子！你要替我想想。我這算什麼？既不是下女又不算妾！我從來不敢違抗你太太，而且盡量尊重她。別的女人就可以公開露面，只有我不行。我是人，不是鬼！別以為我會讓你丟人現眼。連一條狗都可以公開露臉，跟著它主子！難道我連一條狗都不如？如果我算得上是你孩子的好母親，那麼我的孩子就該知道他們的親娘。如果你覺得我沒盡到責任，替你丟臉，你討厭我，明天就可以把我趕出這棟房子。我馬上收拾東西，帶著孩子離開這裏！﹂

　　一串話就像急流般奔放出來，還帶著滾滾的淚水。

　　杜範林說：﹁我沒說什麼嘛。我對你是絕對滿意。可是這次舞會是很正式的。我不能帶你去，向別人介紹說這是我的姨太太，你也很清楚原因呀！﹂

　　﹁我是不是你的孩子的娘？人生在世總是要些面子。等我死了，孩子甚至不知道墓碑上該怎樣個寫法！就算不替我想，你也該想想你的孫子！﹂她尖銳諷刺地說出最後的兩個字。

　　杜先生既尷尬又發愁。他太太在房裏聽到這些，急忙走過來。

　　﹁簡直反了，丫頭就是丫頭，丫頭的脾氣，丫頭的心機。偏偏挑了這麼一個晚上胡鬧！﹂他太太罵道。她的頭髮剛由一位女髮師做好，她朝春梅走去，準備用女拳師的姿態解決她。

　　杜先生把太太推向門外說：﹁我來跟她說，你出去。﹂

　　但是他太太站在房門外，眼看著另一個女人趴在床上痛哭。她的臉色氣得發青。

　　杜先生坐在床沿，充滿耐心地說：﹁春梅，你要講理呀。你要替我和這個家想想。不是我不願意帶你去，而是不行。當別人問我你是誰，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簡單，如果你不知道，那今天晚上我就去問省主席，要他替你決定。我要告訴他，如果省主席說我沒權利住在你們家，我不會硬要留下來。﹂春梅說。

　　﹁別孩子氣了。他們不會讓你進去的。﹂他說。

　　﹁哼，不會才怪；我倒要見識見識，是誰敢不放市長的娘進去。﹂

　　﹁你可不是在威脅我，要在這麼重要的晚上製造一場街頭鬧劇吧？﹂杜範林也發火了。

　　﹁不是威脅。我要以母親的身分，帶兩個孩子進去。﹂

　　這會兒杜範林真的慌了。他可以應付那些狡猾的政客，卻無法應付一個哭鬧、絕望、果敢的女人。他的語氣軟化了。

　　﹁如果你能告訴我該怎麼辦，我會高高興興地照辦。﹂

　　﹁你們男人讀了那麼多書，還比不上一個沒受過教育的女人！﹂

　　﹁你有什麼法子嘛？﹂

　　﹁我是不是你孫子的親娘？﹂

　　﹁當然是啦！﹂

　　﹁那孫子的娘應該叫什麼？﹂

　　﹁當然是媳婦嘍。﹂杜範林毫不思索地脫口而出。然後他才懂她的意思。這個突然而來的啟示，使他面露驚訝。﹁好聰明，好大膽的女人！﹂他自忖道。

　　﹁這不是很簡單嗎？我的墓碑上也可以冠上杜姓啦。﹂她口吻堅定地說。

　　過了很久他才感到這個想法帶給腦子的整個壓力。這個身分多麼可敬，再說也不會改變現況，連稱呼都不用改。不過他還是覺得自己正被引入一個他寧可避免的情況。

　　﹁咦，當然嘛，我親愛的媳婦！當然。你要為我兒子守寡，我從來沒想到這一點。那就一塊來吧。我就說你是我的媳婦。﹂

　　他拍拍她的大腿，用手捏了幾下。站在門外的杜太太，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愣住了。如果這個時候有一位攝影師及時按下快門照下杜市長家居的情形，那一定比客廳裏的那幅︽巴黎之抉擇︾還要迷人、精彩。

　　﹁我的腿不需要按摩。﹂春梅坐起身，把他推開。

　　解決了尷尬的身分問題，順了春梅的意，使她安靜下來之後，杜範林走向太太的房間，卻發覺她已經把刻意梳好的頭髮放了下來，坐在床上。杜太太只是簡短地宣布，她被吵得頭都快炸了，不去參加舞會。

　　這種情況之下，杜範林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勸服太太接受現實，還是參加舞會。結果行不通。事到如此，他想乾脆全家都別去。可是他又想到，這是個多麼重要的場合呀。太太羞辱他，罵他﹁老不羞﹂，一氣之下，他回春梅房間。

　　現在她打贏了一場苦戰，就起身打扮。眼見到這位美麗女人，太太給他的羞辱全煙消雲散了。他笑著走向春梅，低聲說：﹁我的心肝寶貝，你婆婆不去了。﹂

　　﹁我聽到了。﹂春梅繼續在臉上抹著粉說。

　　春梅了解自己的顴骨很高，可是眼尾卻是平滑沒有皺紋，她知道如何抹胭脂才會使雙頰在明眸之下生輝。她在前額梳了幾道劉海作陪襯。然後她描出新月般的細眉。青春加上巧飾，使她光豔四射。杜範林很快樂地望著她，早就拋開了打消去意的所有念頭。

　　春梅挑了一件鑲黑邊的粉紅色禮服，更能襯托出她的青春。她對著鏡子端詳許久，她知道自己絕對不比任何一個女人差，而且她一點也不怕。

　　當祖仁把車子開來的時候，看到春梅打扮好，要和他們一齊去，著實嚇了一跳，香華也愣了一下。他父親試著以一種開玩笑的口吻向他們解釋。

　　﹁我早就該想到這一點。畢竟春梅跟任何人一樣有權利進出公共場合。我很高興現在她有合法的地位了。﹂

　　香華發現自己憑空多出了一個嫂子。她打從心裏佩服春梅的智謀。

　　如果有人認為，春梅從來沒涉足過公開場合，八成會出洋相，那麼嚇一跳的會是他自己。

　　她儀態高雅，舉止端莊。當她隨著香華四處走動的時候，香華向人介紹說這是她的嫂子。杜範林一進大廳，就讓女士們自行走動。

　　祖仁今晚很開心。客人之中有不少是從南京來的。當他爹把他介紹給滿洲將軍的時候，省主席在一旁誇讚說他是個很有前途的青年呢。他肚子裏有一套鋪設公路網的計劃，當然，他忘不了他的水泥。而且他很希望能夠成為﹁西京﹂開發委員會中的一位委員。

　　大廳裏冠蓋雲集。祖仁自傲地看著妻子。三岔驛附近卓尼喇嘛廟的﹁活佛﹂也來了，他認識他，而且生意上還有往來呢。這時候，有一個人拍他的肩膀說：﹁哈囉，別克。﹂他回過頭一看，原來是他在扶輪社認識的一位美國牧師。他們用英語交談；真的會說英語的人很自然就會湊在一塊兒。他們的信念大致上相同，都具有最新的觀念。牧師當然贊成中國需要良好的公路和水泥，特別是西北地區。他們談到幾十年來報紙上登載的鐵路延展問題。布雷蕭牧師對活佛很感興趣，當祖仁說他認識活佛，他就請求替他引見。

　　活佛︵大大小小的活佛有五百多位︶是一位蓄短髮的西藏人，頭上戴著法帽，身穿紫色道袍，和那雙高高的軟皮靴很引人注目。布雷蕭的中國話還可以。活佛一聽說這個美國人是牧師，就很友善又自負地微笑。布雷蕭請教了不少的問題，而且以開玩笑的口吻抱怨說，他一直無法收到西藏信徒。

　　﹁來試試看嘛，有人試過五十年。我邀請你，如果你能夠使我們的同胞改信你們的宗教，那你可就是破天荒的第一位嘍。﹂活佛笑著說道。

　　布雷蕭坦白地對祖仁說，教會能招到漢人信徒，對回人或西藏佛教徒卻毫無辦法。

　　﹁這就是我喜歡漢人的原因。﹂布雷蕭說。

　　﹁漢人不會把宗教看得很嚴重，西藏人和回人就不一樣了。你最好別接受活佛之邀。他是在愚弄你。﹂祖仁說。

　　樂隊奏起國歌，所有的人都面對講台立正。站在台上的是楊主席和滿洲將軍。奏完國歌，他們轉身向　國父遺像鞠躬，觀眾也隨著敬禮。大部分的觀眾都站著。因為這裏除了牆邊的一排座位之外，根本沒有椅子。

　　李飛在公開場合裏很靦腆不自在。柔安正被家人圍著，所以他沒有上前去和她說話。范文博似乎認識在場的每一個人。尤其是，他正在和警備部隊的戴司令交談。

　　避免不了的講演就要開始了。省主席將要說一篇歡迎滿洲將軍的介紹辭。李飛希望時間能短一點。他不想再聽什麼要愛國、愛親啦，以及人民是﹁共和國主人﹂的那老套訓詞。政府要人的演講很少超出小學的程度，因為這些官員除了建議大家該如何做以外，也想不出什麼好說法。

　　不過，今晚楊主席可不同。為了全西安和滿洲客的利益他急於重溫一下他統治的記錄。他喜歡獵用﹁進步﹂和﹁民主﹂之類的時髦名詞，甚至引用左派作家常用的﹁革命階段﹂、﹁群眾﹂等字眼。他最喜歡用﹁心理學﹂這一個詞。大致上他還沒有用字不妥當。不過，今晚他格外地賣力。他談到已完成的道路的里程、西安婦女的解放、鴉片煙的禁制，姨太太的消滅，還有，大體上全省道德風氣良好。說到教育，他說：﹁十年前，全省只有百分之十五的老百姓認識字，現在是千分之十五了！﹂他作態地在桌上重重捶了一拳。

　　他之所以特別強調這個字，因為這是最近他聽來的新名詞。何況﹁千﹂比﹁百﹂大得多，也動聽得多。

　　有些觀眾看出了語病，覺得很可笑，然而多數的觀眾不是沒聽演講，就是只聽到本省的教育突飛猛進。他們由省主席狂熱的態度猜出他的意思。是他那誇張的言詞在推動觀眾。李飛看到站在附近的幾個人一臉幽默地低語著。

　　﹁你要不要把那句﹃千分之十五﹄的廢話寫出來？﹂他問一個報業同行。

　　那個人大笑：﹁我想被槍斃啊？﹂

　　﹁照這種進展速度啊，再過十年只剩下萬分之十五的人看得懂報紙。到那個時候，幹咱們這一行的全都要餓死嘍。﹂

　　這個笑話在偶然中慢慢地散播出去，幾天後全市的人都知道了。不過，當然沒有一家報紙把它登出來。

　　年輕司令官的演講更沉悶，更陳腔濫調，不過也比較短一些。他的聲音不大清楚。他很高興今天晚上為他設的盛大宴會，談過省主席和大家之後，突然又高唱起道德經。他熟悉中國的歷史，引用不少在國難中忍耐的崇高史料。他用布條上寫著的﹁收復東北﹂作題目，大大地發揮一番。

　　﹁時局越艱苦，我們的決心就越堅定。只要同胞們未喪失偉大傳統的道德精神、耐力，願意吃苦，願意犧牲，決心掙扎、奮戰、忍耐到底，那麼最後的勝利一定屬於我們！我保證絕對沒有搬不動的石頭，移不開的高山，所有的艱苦我都能忍受，直到滿洲重回祖國懷抱！﹂

　　台下響起如雷掌聲，樂隊又開始演奏，兩位演講者走下講台。

　　舞會開始的時候，年紀大的女士們退到牆邊的座位，準備觀賞她們有些人從來沒見過的新玩意兒。省主席的太太當然不會跳舞。滿洲將軍的書記官特意挑了幾位摩登的女子。他指引將軍去找財政部長的太太丁夫人，她穿著一件華麗的褐底黑紋絲絨禮服，將軍的頭雖然微禿，但是蓄著一小撮鬍子。他輕而易舉地成為舞會中的好手。丁夫人優雅熟練地隨著他快步急轉。現在舞池裏已經有不少對男女翩翩起舞了，有些男士穿禮服，有些則穿長絲袍。

　　﹁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確實不假，不過也不是永遠都對。楊主席穿了一身寬鬆的長絲袍。他最近才剛從家庭舞會裏學會跳舞，他像一般初學者一樣狂熱地躍躍欲試，急切地想時髦一番。他發覺跳舞很簡單嘛；只要連續地向左右移動雙腿就成了。他說跳舞就像是晚飯後的散步，能幫助消化，又能緊緊摟著漂亮的女人，增添多少樂趣呀。他跳得並不笨拙，只是用戶外運動的精神來從事這種新的室內運動罷了。他勇敢地下了舞池，他移動著那雙穿黑長靴的大腳，一會兒向前又一會兒向後，只不過一直是在一條直線上。有時候他會撞到別人，像是在行軍似的，不過大家都知道他是省主席嘛。很快地，別的舞客都摸清楚他跳舞的路線，注意看他過來的方向，事先就讓出一條路了。結果他像是一部割草機似的，所到之處就掃出了一片空間。他那寬鬆的長袖包住了他的舞伴，體重也使得他費了相當大的勁兒。他比其他人高出一個頭，誰都看得見他，也可以輕易地避開他，尤其是他的頭髮很特別，留了短短的陸軍頭，露出上斜的輪廓。他蓄著濃黑的髭鬍，加上寬胖的下巴和面頰，結果一張臉變成了一枚倒置的雞蛋。向後掀起的兩扇耳朵，又大又扁的鼻子，仿佛天生就是不讓任何東西突出來破壞這張臉蛋似的。儘管如此，他看起來倒還蠻熱情、討人喜歡。厚厚的嘴唇、飽滿的雙頰、寬寬的塌鼻，都讓人覺得他溫暖親切，眼睛微微下垂，而他就是用那雙眼睛快樂地窺視腳下的世界。

　　杜家人遠遠地坐在大廳的另一頭。李飛走過去，發覺柔安正愉快地看人家跳舞。當她看到他的時候，羞得滿面通紅。

　　她把他介紹給身旁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子，少婦的臉上勻稱地塗著胭脂和香粉，還有一個小巧俏麗的鼻尖。

　　﹁我嫂子，春梅。﹂她說。

　　李飛坐下來：﹁願不願意和我跳舞？﹂

　　﹁我不會跳。你喜歡跳舞嗎？﹂

　　﹁那得看看是跟誰跳。如果你不跳，那我也不跳。我比較喜歡陪你說話。﹂

　　﹁該怎麼跳法？﹂春梅問道。

　　李飛說：﹁我教你好嗎？﹂

　　春梅剛才一直看別人跳，早就動心了。她站起身，柔軟的衣料托出她優美的身材。她那迷人的身段散發著青春美麗的氣息。他們在角落上試著跳了幾步。春梅今晚好快樂，因為家裏的那場勝仗使她覺得自己已經確實跨過一條界線了。像春梅這種天生優雅的女人，跳起舞來真是如魚得水。她高高地舉著一隻手，隨著節拍前後地移動步伐。他們回到座位上。

　　春梅對柔安說：﹁你為什麼不學學？沒什麼啊！﹂

　　﹁我太懶了。﹂柔安說。她覺得和李飛跳舞一定很快樂，不過應該遠離眾人的眼光，躲在自己神聖的小天地裏才對。

　　他們看到身材高大的省主席向他們走過來。他剛才看到春梅在角落裏練習跳舞，被她那出眾的身材深深地吸引住了。他走到她面前，沒有鞠躬，只是用一種稚氣、不可抗拒的姿勢把手臂向她伸去，邀她跳舞。

　　﹁你要我跳舞？﹂春梅問道。

　　﹁當然。﹂他張開那兩片厚唇笑著，微笑中流著命令的漣漪。

　　她站起身來，還沒來得及撫平衣裳，就被主席挽了去。柔安很替她擔心，可是不久他們看到春梅跳得很不錯嘛。

　　﹁你是誰？﹂省主席問道。

　　﹁一個鄉下姑娘。﹂春梅很愉快地回答，她知道別人都在盯著她看。

　　﹁我也是一個鄉下孩子。像咱們這種有遠見、有勇氣的人都會爬到巔峰的。﹂

　　主席的身子老是向她傾去，於是春梅就向後仰，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對方繞在腰上那隻有力的胳臂上。任他帶自己跳，她的腳步則快速地配合對方。她天生一副美好的身材，柔軟而豐滿，幾乎要在主席的臂彎裏融化了。不久每個人都在打聽這個神秘的女子。香華在角落裏看到，不由得佩服她這位新﹁嫂子﹂的勇氣。滿洲將軍走上去，想要搶舞伴，省主席笑著說：﹁不行，不行。﹂看熱鬧的人見他受挫，都紛紛地笑了起來，這位年輕的司令只好大笑著走開了。

　　范文博向李飛走過去，看看手錶說：﹁咱們該走了。﹂

　　李飛站起來。柔安看到他們嚴肅的表情，很遺憾一場歡聚就這麼被打斷了。

　　他解釋說：﹁文博家裏有客人，陪我走一段路吧。﹂

　　她慢慢站起來，隨他們穿過人潮。

　　﹁你明天能否到我家來？我必須見你。一定要來哦，因為我不能上你家去。﹂他低聲說道。

　　她答應了，走回座位上。而范文博和李飛則默不做聲地走出了大廳。

　　他們二人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遏雲的父親老早就來了，和藍如水正焦急地等著，可是他女兒卻沒有出現。

　　范文博立刻說：﹁別擔心，她會來的。您把東西帶來啦？﹂

　　老崔指了指沙發上的一個藍色包袱。

　　﹁我帶了遏雲幾件比較好的衣裳。我不能全帶出來。﹂

　　﹁您去睡一會兒。她到這裏的時候咱們會叫您。﹂

　１０章

　　那天晚上，省主席的花園官邸寂靜無聲。坐落在城北區較偏僻處，四周都築著泥牆。前門通往房子之間有一條長的磨石路，路的兩旁種有果樹，後院則有一大片菜園子和蓋在大木門旁邊的一間馬廄。通常到了晚上這個時間，屋裏都燈火通明。幾輛轎車停放在門口，有衛兵站崗，禁止閒雜人等靠近。

　　對范文博的手下而言，這根本就是一項簡單的任務。文博已經審慎地計劃好了。而且當他聽說遏雲是被關在花園官邸裏，而不是滿洲區，問題就更簡單了。他計劃在大家熟睡之後，叫手下爬過那座短土牆，脅迫衛兵說出遏雲被關的所在，然後把她救出來。

　　飛鞭和豹三都是行家，他們不怕衛兵。懂得如何出其不意而且身手敏捷。他們的消遣就是把一個重約四五百磅的石磨舉起來，遏雲的體重絕不超過一百磅。有事可做，他們就來精神了。經歷六百年的﹁白蓮教﹂豈是鬧著玩的。雖然改朝換代，這些囊括了豪放勇士的民間秘密組織都仍然留存，深入低層社會中。因為老百姓需要庇護，所以他們仍能留存，尤其是政府沒有能力保護百姓的時候，他們就想法子求自保。如果政府賢明公正，這種秘密組織的數目就銳減，但是，那種拳友互助金蘭之交對某些人仍有吸引力。如果政府昏庸無能，秘密組織就如雨後春筍般增多，許多被租賦壓得喘不過氣的莊稼人也紛紛入會。在宗教教頭的領導下，他們形成龐大的力量，甚至威脅到朝廷的安危，﹁義和團﹂就是一個例子。在一個長遠的傳統忠心和嚴密的階級規矩之下，他們在年節、除夕時互相償清債務，好讓彼此渡過年關，並且對外地來的會員施助，使他們真正成為四海之內的兄弟，類似的這些情況都派得上用場。他們可以在出遠門的時候，把未嫁的閨女託付給值得自己信賴的弟兄，也可以在死前把孤兒寡婦交託給情誼深厚的金蘭之交。

　　范文博聽說有一個舞會，而且滿洲軍閥也將前往，就放心不少。因為他可不願意在營救遏雲的時候傷害任何人。搭救遏雲的事他不擔心，令他擔心的倒是她脫險後會發生什麼事。

　　他派傭人老陸去找飛鞭，在一處他們常常出沒的地方老陸找到了他。

　　﹁告訴范大叔，我半夜會把遏雲送過去。這不是和吃豆腐一樣簡單嗎？﹂

　　儘管嘴上這麼說著，飛鞭可不敢對這個重大的儀式掉以輕心。他對豹三使了一個眼色，要他跟他走。他們走進一間酒坊，叫了兩斤熟牛肉和幾塊麥餅，匆匆吃完，又打了一罈酒。然後他們到一家香燭鋪子，扔下兩個銅板，買了一包香。

　　﹁豹三，你去找小劉，叫他在蓮花池邊準備一輛黃包車。我們會經過那條路。要他把黃包車的篷子蓋好等我們，不過地上可要點上一根香哦。我們大概在半夜就會到。﹂

　　飛鞭回他那幢兩間房的屋子。又喝了一些酒，覺得很舒服。不久豹三推門進來說，他已經吩咐過小劉。

　　每回飛鞭要去冒一次險，他就覺得自己還很有用，他喜歡提起前一次的功績，包括以前他毆打隊長從河南部隊逃脫出來的舊事。他腦子裏充滿了吃狗肉的魯智深和上景陽岡打虎的武松等英雄人物。他有一次試著吃狗肉，可是才吞了兩口就全部又吐出來了。打從那次開始他就更崇拜魯智深了。傳說中智深和尚吃得下一條狗，令他大惑不已，也更令他相信魯智深是個英雄。

　　﹁我們不行。現代人根本不能和古人比。﹂

　　過去三個月的日子太平靜了。而現在春天到了，城裏又有這麼多車和觀光客。他希望發生一些事情，好讓他活動一下筋骨。

　　﹁真謝天謝地有這個東北雜種。他如果不架走遏雲，這個春天我還真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好呢。我現在也不用擔心快到端午節了，范大叔總是會記得的。走吧。﹂

　　他點了幾炷香，走到院子裏，把香插在地下。向地上灑了三杯水酒，他和豹三面對著東南上空鞠三個躬，尋找一顆流星︱︱叫做﹁賊星﹂的那顆。等了五分鐘，才有一顆出現。當一顆閃亮的賊星劃過天際，他用手摸著眉毛，心裏很高興。他正和天上的玉皇大帝招手呢。有時候當他雙眼接觸到南面天空中閃閃的天狗星，不禁好奇智深和尚如果在天上喝醉了，又碰到這隻狗，它會遭受什麼樣的命運呢。

　　他對這個好兆頭很滿意，就把香留在地上，和夥伴走回屋裏。一想到這次的任務，他就特別高興。回想到舞台上那位令他仰慕的姑娘，心裏就熱烘烘的。

　　﹁等救遏雲出來的時候，由我來背她。﹂豹三說。

　　飛鞭覷著他：﹁你這歪腦筋！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我會自己背她。﹂

　　兩個準備好了。他們把衣服紮進寬寬的黑布腰帶裏去，武器藏在腰帶內，並且在頭上綁了一條黑布。除了不讓別人抓他們的頭髮之外，布條還可以蒙面，也可以用來蒙住敵人的眼睛，有用得很呢。

　　※※※

　　遏雲擔心了一天一夜。當她跨下汽車的時候，心裏一直發抖，因為身邊都是衛兵。她知道自己是應邀來表演的，可是心裏一直有被拘捕的感覺。她會很有禮貌地表演完畢，然後趕快回家去。

　　被帶進主席家裏的時候，她看到一群男女正在吃飯喝酒，屋子裏燈火通明。她一進去，所有的目光都移到她身上。

　　士兵已經放開她的手臂，站在她身後。

　　﹁這是楊主席。﹂

　　遏雲鞠個躬，說道：﹁主席大人，我被捕了嗎？﹂她掃視席間衣冠華麗的客人，不覺滿臉通紅。

　　﹁當然不是，我是請你今天晚上來表演的。﹂主席大笑說。

　　他示意兩個衛兵退下去，僕人在遠離桌子的地方替遏雲端了一把椅子，又倒了一杯茶給她。

　　很別扭地過了十五分鐘，大夥繼續吃吃喝喝，沒有人理會她。她眼看這種情形，怒火漸漸升起。這又是一個漫長而無休止的宴會。趁著上菜的空檔，好長的一段時間裏，大家說笑、划拳、罰酒。她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忽然大家安靜下來，然後滿洲將軍看著她說：﹁哦，崔遏雲也在。我們聽她說一段吧。﹂

　　別的女孩子也許會覺得，應邀到省主席的家裏，為這麼重要的客人表演真是一大榮幸。遏雲正好相反，她急得要命。她心裏只想著快點兒說完一段書，能早點回家去。

　　幸虧在她說到一半的時候，僕人端來一大盤八寶飯甜點，可見宴會快要結束了。

　　﹁來，來，趁熱吃。﹂主席夫人粗啞的大嗓門讓她覺得很刺耳。

　　在座的人個個拿起湯匙，自在地品嘗這道菜，幾乎沒有人在聽她說書。

　　遏雲生氣地往小鼓上一敲，不唱了。鼓聲驚動了在座的人，大家都回過頭來。

　　年輕的司令起身，把她拉到餐桌旁：﹁你該吃點東西。﹂

　　﹁謝謝，我不餓。﹂

　　﹁坐嘛。﹂有人替她拉了一把椅子。

　　﹁如果你們還要我說一段故事，我就說。不然，我就要回家了。﹂

　　滿洲將軍頻頻催她坐下，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

　　﹁將軍要你坐，你就該聽話坐下來。﹂省主席說道。

　　﹁我不配。﹂

　　﹁別強辯。﹂司令強按她坐下。

　　所有的眼光都落到她身上，她覺得很不是滋味。司令舉杯向她敬酒，她只淺啜了一下。司令走近她，高舉著酒杯說：﹁這樣可不行。來，乾杯。﹂

　　﹁我真的不行，我不習慣陪人家喝酒。﹂

　　主席夫人開口了：﹁將軍這可是給你面子哦。我從來沒見過這麼不懂規矩、擺臭架子的戲子。﹂

　　﹁請您見諒，我頭痛。我能不能回家？﹂

　　﹁不行，你今天晚上就留在這兒。﹂

　　這下子遏雲可嚇慌了。

　　﹁裏面有一個好房間。你如果想休息，可以進去。﹂他的手又放在她的肩上。

　　﹁遏雲如果真累了，應該進去躺躺，將軍頭也正痛著。兩個人都該進去歇歇，頭痛自然就會好啦。﹂副官的妻子說道。

　　遏雲生來脾氣就壞：﹁我是幹活兒的女孩，可不像你們這些貴婦人。我的頭痛不是陪別人的丈夫睡覺就會好的。﹂

　　﹁臭婊子！好大的膽子！﹂主席夫人說。

　　﹁讓我來，你們都不懂得應付女人。來，你去躺一會兒，我的車子會送你回家。﹂司令柔聲對她說。

　　﹁那麼現在就送我回去，我不要進去躺。﹂

　　現在司令的眼神比剛才省主席的衛兵更令她心慌。﹁我告訴你，你們這些體面的人各有丈夫和太太。為什麼就不能放過一個可憐的弱女子？我賣唱，我可不賣身！﹂

　　主席站了起來。﹁將軍，我向您道歉。沒想到一個在街頭賣藝的竟膽敢如此無禮。﹂

　　遏雲還沒來得及弄清事情，衛兵就把她雙手抓住，拖她到一間密室。她把門鎖好，然後看看房間的布置。一張豪華的外國床，地上鋪了厚厚的地毯。她怒氣未消，等著看事情的發展。

　　外面的喧鬧聲並沒有停止。

　　說也奇怪，竟然沒有人打擾她，不過她熄燈後靜等了幾個鐘頭，怕是睡著了，漸漸地合上眼睡了。

　　一大早醒來，竟然平安無事，著實令她吃驚。她打開門，看到一個衛兵。她走上前去，對衛兵說她要回家。

　　﹁不行。將軍還沒起來。我想你還不許離開。﹂

　　一整天，她都在窺視著窗外，想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後窗外她看到一塊菜園和馬廄，越過花園的短牆，她看到了城牆。陽光灑在城牆上，可見得那是北城牆。由窗子那塊窄窄的角落朝西邊看去，只見一大片果樹林，她搞不清花園是通往何處。

　　顯然司令把她忘掉了，不然就是把她軟禁起來，要她考慮考慮。他去了一整天。晚飯時間她聽到有人在敲她的房門，她走去開門。司令站在門口。

　　﹁你還好吧？你昨天晚上的行為實在很愚蠢。﹂他說。

　　﹁求求您，讓我回家好嗎？﹂她哀求道。

　　﹁今天晚上我要出去。回來以後我再來和你談談。不過你這麼小題大作，未免太傻了。﹂他說話非常彬彬有禮。可是她真恨他的笑臉。

　　她在房間裏用晚餐。過了不久，她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和按喇叭的嘟嘟聲。然後汽車都開走了。屋裏靜得出奇。據她所知，只有一個女傭在她附近，不過廚房亮著燈，裏面有聲音。

　　她觀察著窗下的果園。她確信門口站有衛兵，不過也許她可以找到其他的路逃出去。朦朧的月色照得花園裏鬼影幢幢。她聽到馬廄附近有腳步聲，還看到一個衛兵在木門前面的磨石子路上走來走去。衛兵轉身的時候，偶爾還會看見刺刀的光芒呢。

　　後來廚房的燈也關掉了，她看了一下擱在桌上的手錶︱︱十一點。她把燈關掉，靜靜地躺在床上，假裝睡覺了。

　　﹁遏雲！﹂女傭從門外叫她。

　　﹁我在這裏。﹂

　　﹁乖乖上床睡吧！﹂

　　﹁我很好。你也去睡吧。﹂她聽到女傭慢慢走開的腳步聲。

　　偷偷地爬起來。窗口離地約七八尺高，她必須要脫掉鞋子往下跳，才不會弄出太大的聲音。就算被逮個正著，充其量也只是再關起來而已。

　　她朝馬廄的方向望去，看著那個衛兵的身影。四周靜悄悄的。她提著鞋子，往窗外一跳，啪的一聲落在地上。這一跳，把一隻鞋子弄丟了。她伏在地上，看四周的動靜。好在沒有人聽到她的聲音。眼睛適應了黑暗，她找到那隻鞋子，躡手躡腳地爬過一片空地，朝果樹的那片黑影衝了過去。她腳下枯樹枝每響一下，就嚇她一跳。草上已沾上露珠，她的足踝都濕了。她向較暗的西邊走去，因為那邊的樹葉比較茂密。走了五十碼，她遇到一堵牆。牆高約十尺，她爬不過去。她沿著牆直走，發現牆邊有一棵棗椰樹向外面伸延，可是樹枝太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往馬廄看去，只見星光下有一條人影。她也許可以爬上馬廄的屋頂，然後往下跳，可是她不敢朝那個方向移動。

　　她絕望地返身踏著濕濕的草地，走向密林。她再也不能回房去。就當她站在一棵樹下，盤算著下一步的時候，聽到黑暗中有人低聲說：﹁遏雲，你不正是遏雲嗎？﹂她發出一聲尖叫，全身都緊張了起來。

　　人影向她衝來。﹁別出聲！﹂對方說。她還沒弄清楚這一切，飛鞭已經從後面把她的嘴掩住：﹁我們是來救你出去的。是范大叔派我們來的。﹂

　　﹁誰在那邊？﹂一個聲音喊道。從樹影縫中，他們看見一條人影竄來竄去，手電筒四處亂照。衛兵順著尖叫的方向朝他們走來。

　　飛鞭說：﹁別出聲。﹂他們蹲在樹叢裏。手電筒的燈光愈來愈近了。飛鞭一腿跪在地上，準備動手。衛兵的手電筒照到遏雲的淺藍色的旗袍。

　　﹁出來！﹂衛兵吼道，同時把哨子放進嘴裏。

　　就在這個時候，一把形狀像是磨尖了的切石扁鑽的黑色武器射入衛兵的胸膛。他應聲倒地，手電筒掉在草地上。

　　﹁咱們快離開這兒！前面的衛兵可能已經聽到你的叫聲了。﹂

　　飛鞭把姑娘抱起來，在樹影中沿牆飛奔。廚房的燈亮了。

　　﹁那邊！﹂飛鞭跑到棗椰樹下，把姑娘放下來。他們回頭一看，遏雲房裏的燈也亮的。

　　﹁豹三，爬上牆去拉她一把，我來推她上去。﹂

　　豹三爬上牆頭，飛鞭蹲下來，叫遏雲坐在他肩膀上，然後他站起來，直到豹三拉到她。接著飛鞭一躍而上棗椰樹，然後跳上牆頭。這時已有腳步聲自前院衝過來，到處亂跑。

　　飛鞭在牆上吐了一口痰，這才跳下去，這是祈求好運的習慣，只不過程度顛倒了，現在三個人已經安抵牆外了。

　　飛鞭定了定神。他總是要搜遍全身，確定沒有弄丟任何東西。另外兩把扁鑽還好端端地藏在腰帶裏。

　　緊靠牆外種著一大排樹木，再過去則是一片空地，有一條騎車路交叉而過，比地面低三四尺。

　　﹁我們安全了，那些渾蛋至少要半個鐘頭才弄得清我們的方向。我想他們不會冒著生命危險來追趕我們。﹂飛鞭把姑娘背在背後，準備往下走。

　　月亮從薄薄的雲層中透出來，照亮暗的地面，使他們更容易前進。這個時候路上根本沒有行人。走到城牆下面，飛鞭把姑娘放了下來。他們找來一個可以逃生的階梯，登上去之後沿著牆爬向北門城塔，在陰影裏他們很滿意地觀看省主席的官邸。他們蹲伏在低牆下，又再爬了一段距離，直到確定沒有人看到他們。遏雲的雙腿興奮得走不動了。她倚靠著兩人的肩膀四肢無力地向前走。他們沿著東牆走了二十分鐘之後，來到出口，在這裏他們可以不被察覺地溜下去。

　　他們憑著那根被留做標記的香微弱地發著光亮，他們找到了黃包車，把遏雲抱進車子裏。然後他們兩人把頭巾和腰帶鬆下來，走進荒涼的巷子。有一個警察盯著這輛放下車篷的黃包車。

　　﹁是我娘。她病了。﹂飛鞭說。

　　他們在十二點十分的時候到達范文博的家。

　１１章

　　吃過午飯，柔安來找李飛。她穿著一件素色深藍旗袍，頸子上圍著紅圍巾。她在客廳看到李飛的嫂嫂。

　　﹁李飛要我來的。﹂她解釋說。

　　﹁是的，他告訴過我。﹂端兒說完後，起身到裏面去。

　　天氣很好，柔安盼望能和李飛共度一個週末下午。她出門的時候心情很煩。似乎啥事兒都不對勁。午飯的時候嬸嬸沒有出來，叔叔一言不發地吃飯，而當老爺心情不好的時候，春梅也靜下來，忙著招呼孩子。有一會工夫，他們談到昨晚的舞會，以及他們遇到的人。可是老爺陰霾的情緒籠罩住整個餐桌，柔安很慶幸能逃出那幢房子。

　　她坐在李家的客廳裏，心裏忐忑不安。她由李飛和范文博中途匆匆離開舞會的神情看來，覺得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很好奇，想問問他。沒等多久李飛出來了，熱情地握住她的手，可是臉上露著沉重的表情。

　　﹁我們可以一塊兒出去。﹂她說。

　　﹁是的。﹂他的反應並不如平常那麼熱烈。

　　她端詳他的臉說：﹁你知不知道，有個人被殺了，警察正在搜每一幢房子？唐媽說，城門都有警察看守著呢！﹂

　　﹁這是真的。﹂她看著他凝重的表情。

　　﹁他們會不會搜你家？﹂他問道。

　　﹁他們不敢。﹂

　　﹁你敢不敢把人藏在你住的院子裏？﹂

　　他看了她一會兒，說道：﹁不，我這麼問實在是太傻了。我不願把你也扯進去。﹂

　　﹁你的處境很危險？﹂她立刻問道。

　　﹁是我的朋友有了麻煩。﹂

　　﹁把事情說清楚些。你可以相信我，我會盡全力幫忙的。﹂

　　他把事情說了出來。﹁這事關一個女孩子的貞節。我們一定要想辦法幫助她。﹂他下了一個結論。

　　柔安聽完這件事，著實嚇了一跳。她埋首沉思。

　　﹁事情是不是在我們參加舞會的時候發生的？可是范文博不也在舞會裏嗎？﹂

　　﹁那是他安排好的。他不必親自動手。舞會後我去他家，真的見到遏雲了。如果他們搜范文博的房子，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如果抓到遏雲，那你也會被牽連進去？﹂

　　這時候，藍如水神情激動地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把李飛拉到一邊去低聲說話。

　　﹁杜小姐不礙事。事情她都知道了。﹂李飛說。

　　﹁他們挨家挨戶地搜人。她爹今天一大早就離開了。文博要我來看看，遏雲到這裏來安不安全。他們今天不會來搜這一帶。我們必須把她藏在安全的地方。﹂藍如水說。

　　﹁這裏也一樣危險。﹂李飛說。

　　柔安立刻開口說：﹁你們如果想把她弄出城，我倒有個建議。雖然冒一點險，不過我想應該行得通。﹂

　　﹁怎麼做？﹂

　　﹁我叔叔的座車啊！警方認識車牌號碼。他們不會攔車的。﹂

　　﹁可是柔安，你弄得到車子嗎？你要負很大的責任呢！﹂

　　﹁我可以。那輛車可是頭一次被派上好的用場。不過必須找個人開車。﹂

　　﹁只要你願意冒這個險，那麼我來開車。﹂

　　柔安關切地望他一眼。她咬緊下唇，毅然決然地拿起電話，撥給香華。

　　﹁誰開車呢？﹂香華問。

　　﹁李飛。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單獨和他出去走走。﹂

　　﹁那麼就叫他來吧！﹂

　　柔安掛掉電話，呼吸很沉重。

　　﹁哦，我撒了一個謊。﹂她微笑著說。

　　柔安的舉動很令李飛和藍如水吃驚。她看起來不過是個不切實際、在公共場合害羞、文靜，又愛幻想的富家千金。他們沒想到她居然有勇氣採取行動。一旦柔安知道李飛有困難了，她便毫不遲疑地去做她該做的事情。

　　﹁萬一我們被抓怎麼辦？﹂李飛問道。

　　﹁我想不會吧，坐那輛車絕不會被抓的。全西安只有兩輛別克汽車，一輛是警察局長的，另一輛就是我們的。我認得祖光庵的尼姑，我叔叔是那座尼姑庵的大施主。我們可以把遏雲藏到那裏去。就假裝是要結伴到北郊玩吧。﹂柔安說道。

　　﹁走，咱們得快一點。你們倆去取車，我回去接遏雲。﹂藍如水說。

　　李飛說：﹁遏雲扮做我嫂嫂，我還要帶小侄兒們一塊去。柔安說得對，我相信我們能混得過去。﹂

　　藍如水到范文博家的時候，文博穿著一件外衣，正懶洋洋地坐著假裝在看報紙，其實他是在留心警察的動靜。當如水把他們打算用前任市長的座車載遏雲出城的計劃向他低聲說明的時候，他立刻坐起身來。

　　﹁真沒想到杜小姐能幫這個大忙。我實在不願意把她扯進去，可是也沒其他法子了。﹂

　　范文博馬上去告訴遏雲，她喬裝成傭人躲在范家。眼中露出對生命危機的恐懼。她已經剪掉額上的劉海，要求一個女傭替她在腦後裝一個假髻。

　　﹁別那個樣子，把氣發出來吧。想想那些渾蛋，想想他們對付你的手段，你就不會害怕了。﹂范文博說。

　　不久漂亮的別克汽車已停在門外，柔安和李飛坐在車內。他們默默地上了車。汽車來到李飛家接小傢伙們，然後直向北門駛去。李飛和藍如水坐在前面，而遏雲和柔安帶著兩個小的坐在後面。大侄女兒小英則很顯眼地坐在前面。

　　﹁你現在是我嫂嫂。﹂李飛對遏雲說。她的臉色發白，嘴唇不停地顫抖。

　　﹁別擔心。這輛車和警察局長的座車一樣的。我們就跟他們說，我們還要去上爺爺的墳。﹂柔安握著她的手說道。

　　北城門口有兩三個穿著深綠色制服，戴著鑲紅帶的帽子，和六七個穿黑色制服，打白綁腿的憲兵與警察。他們盤問著經過城門的百姓，還搜視每輛放下篷子的黃包車。

　　柔安悄悄把一張名片塞給李飛低聲說：﹁這是祖仁的名片。按喇叭就好了，別停車。如果他們攔車子，再把名片遞給警察看。﹂

　　李飛猛按喇叭的時候，千頭萬緒很快地閃過腦海。

　　﹁帶著微笑逗逗孩子玩。﹂柔安低聲地對遏雲說。

　　一個警察走上來敬了一個禮。

　　李飛對他瞧也不瞧一眼，就把祖仁的名片遞過去，只管輕鬆地和藍如水聊天。警察笑一笑，就示意車子往前走。

　　﹁這些是在幹嘛呀？﹂李飛問道。

　　﹁有一個人被殺了，我們是奉命搜查出城的人。再見，杜先生。桃花正盛開哩。﹂

　　那個警察頭根本沒有往車子裏瞧，他喊其他人別擋住去路。李飛又按了幾下喇叭，汽車大大方方地駛出城去。

　　遏雲滿手冷汗，把小淘抱得緊緊的。車子走了一段距離後，她鬆陷在座位上，長歎了一口氣。

　　﹁我說過我們會通過的嘛。﹂柔安歡喜地說。

　　李飛回過頭問她：﹁你不怕？﹂

　　柔安答道：﹁一點點而已。不過這勝利算很大嘛。回去以前，我們應該摘很多花放在車子裏帶回去。﹂

　　藍如水大笑：﹁回去的時候，隨便他們愛怎麼搜就怎麼搜。我們把事情告訴老范，他一定會大笑一場。﹂

　　汽車疾駛了約三里遠，地勢向西北隆起，看得到一座小山，山頂附近有杉木林。柔安指著那片樹林對李飛說：﹁我們家的祖墳就在那裏。祖光庵坐落在山腳。﹂

　　﹁現在怎麼辦呢？﹂藍如水問她。

　　﹁我們到庵裏去。尼姑們都認識我，讓我來跟她們說。遏雲留在庵裏，最安全不過了。避過了這個風頭，你們再想辦法來帶她，安排她們父女團聚。﹂

　　車子駛過尼姑庵的外門，朝山坡走一段距離，就停在廟門口。大夥兒走下車，藍如水趕忙上前扶遏雲，她一跨出車門，差一點癱倒在地上。

　　﹁你現在沒有危險了。﹂如水安慰她說。

　　春陽照射著她的臉。她眼下有一層黑圈，憂鬱地回頭俯視著西安城。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脫離險境了。

　　﹁沒有人會到這裏來搜捕你。﹂柔安說。

　　李飛看著柔安。她也匆匆地瞥他一眼。﹁你真勇敢。﹂

　　﹁我們上去吧。﹂柔安用這句話回答他。

　　李飛叫兩個小的侄兒跟隨他，柔安牽著小英的手，如水則攙扶著遏雲爬上台階。這一群看起來真的很像是遊春郊的旅客。

　　他們登上一道石階。這道石階是由尼姑庵側面通往一個古老石壇。四處一片死寂。尼姑庵的外殿是個小小的方形建築物。

　　遏雲坐在前殿的石階上，兩手抱著頭，茫然不知所措。她心裏的恐懼還沒有消逝。

　　大家坐在外面等候著，柔安則走進後殿。後面有一扇木柵門，門上掛著﹁佛門淨地，閒人勿入﹂的告示。

　　李飛看到裏側有一排房間，由一道走廊與寺殿相連。

　　﹁這裏只有兩個尼姑，你們待在這兒，我進去和她們說。﹂柔安說。

　　孩子們在院子裏玩，李飛出去陪他們。遏雲立在菩薩前說，她要燒香許一個願。神龕前擺了幾包香。她拿起一包，把香點燃後，插在大香爐裏。然後她跪在神龕前的草蒲上，默禱感敬神明，並求神保佑她和她父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之後才站起身。

　　藍如水站在一邊，看著這個嬌小柔弱的姑娘站起來。

　　﹁我許了一個願，如果能平安無事，而且爹和我能夠團聚，我會回來還願的。﹂遏雲說。

　　﹁遏雲，如果你要我帶你去見你爹，我會的。你在這兒好好休息幾天，等到他們不再抓捕你的時候，我會很樂意陪你去的。﹂如水的聲音很溫柔，帶著微微的顫抖。

　　遏雲一想到她爹，就滿眶熱淚。她含著淚水笑笑。

　　﹁謝謝你。是應該有個人陪我去才好。﹂她說。

　　他們聽到殿後有腳步聲傳來，柔安和一位穿灰袍戴黑法帽的老尼姑走了出來。

　　﹁我已經和姑姑說好，讓遏雲在這裏躲幾天。﹂

　　老尼姑看了看遏雲，然後握著她的手說：﹁可憐的孩子。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你？你在這裏會很安全的。你是善良的女孩，菩薩會保佑你的。﹂

　　她的眼睛轉向其他人：﹁不過你們不要來看她，免得引起注意。她需要在這待多久都沒關係。沒有人會到這兒來，只要你們不聲張出去，就不會有人知道的。﹂

　　藍如水把遏雲包衣服的小布包遞給尼姑。

　　遏雲看了看如水說道：﹁既然你們遠道而來，就請多待一會兒吧。﹂她年紀輕，又一直在父親身邊，現在就要和他們分手，孤單地被留下來，心裏感到很難過。

　　尼姑奉上茶水，大家都覺得順利地完成了一項任務。小英斜靠在柔安身上坐著。

　　﹁這是個很奇特的郊遊，柔安。老實說，我沒想到你竟敢冒險。﹂李飛說。

　　﹁這話怎麼說？﹂

　　﹁因為平常你好文靜。﹂

　　柔安沒有答腔。

　　李飛問老尼姑：﹁告訴我們你出家剃度的經過。﹂

　　他們一邊喝茶、嗑瓜子，一聽尼姑道出她的身世。﹁我是河南人，宣統元年河南不是鬧了一次大饑荒嗎？我丈夫被抓去當兵，從此就一點音訊也沒有了。我和婆婆帶著剛滿週歲的孩子過活。土地都乾裂了，連一根草也沒留下。能搬家的都搬到河邊去了，留下來的就只好啃樹皮吃草根了。最後樹皮草根也吃光了，連燒一杯開水的柴火都找不到，我的奶水沒有了。婆婆對我說：﹃媳婦，你帶我孫子離開這個地方吧！﹄她又老又病，走不動了。我懷裏抱著幼兒，隨著難民邊走邊乞討食物。我們聽說西安有糧食，所以就到西邊來。愈來愈多莊稼人跟我們走。我抱緊孩子，以沉重的步伐前進。孩子好幾天沒有東西吃，他靜靜地躺著，再也沒有醒過來。最後我發覺他已經死了。我不敢把他丟棄在路邊或埋掉，怕被饑民看到。所以我沒說什麼，帶著他走，晚上也把他抱在懷裏，生怕有人趁我睡覺的時候把他搶走。我昏沉沉地走著。第二天，在灰濛濛的塵土裏我看到一座寺廟，就走過去。這時我全身無力，就失去知覺了。一個好心的和尚把我救了起來。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正躺在廟裏的地板上，和尚餵我喝米湯，於是我漸漸恢復神智。我把孩子埋葬在廟後面，和尚好心收留我，我就替他撿拾柴火。後來他和我談起這座廟宇，於是我就來削髮修行。我到這兒已經二十三年了。

　　尼姑的辛酸悲劇和她那冷靜、溫和的口吻竟如此地不相稱，仿佛她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似的。

　　﹁那您在這快樂嗎？﹂李飛問。

　　老尼姑微笑：﹁我很滿足。﹂

　　遏雲專心入迷地聽著尼姑的遭遇，一時忘記了自己的煩惱。她緩緩地說道：﹁如果不是為了我爹，當個尼姑，對我來說是一種平靜、安詳的生活。﹂

　　﹁不，孩子，你還年輕。你還有一輩子要過。我不鼓勵年輕女孩子出家。你應該嫁個好丈夫，活著侍奉你年老的父親。要緊的是行善事，種善因。你看著好了︱︱那個害你的壞人來世會投胎變狗變驢，供你驅使。﹂老尼姑說。

　　大夥都笑著起身告辭。藍如水掏出十塊錢給尼姑，說道：﹁請好好照顧她。﹂

　　遏雲難過地送他們走到石壇邊。她想走出廟門，大夥兒請她留步。她目送著汽車開下去，通過外門，這才轉身進去。

　　回城的路上，李飛很困惑地駕駛著。在舞會上柔安那麼文靜，不愛跳舞，她還說：﹁不在乎被冷落一旁。﹂然而她卻做出別的女孩不敢做的事情。這是他第一次看出這個文靜的女孩具有一種不凡的特質。﹁正和她爹一樣。﹂他暗思道。

　１２章

　　夜色裏火車開進了咸陽。月台上旅客並不多。藍如水在微暗的夜光下提著一隻大皮箱和一個包袱。身邊的姑娘穿著粗藍布的棉襖，一副村姑的打扮。頭髮挽成一個髻，並且用一條頭巾圍著臉緣和頸子。她的粗布衣裳和肩上那條掛著照相機的皮帶非常不相稱。

　　從尼姑庵到車站，這一路上驚險極了。下午的時候他們就乘騾車出發了。鄉村風景很好，可是車子前頭和兩側都蓋得緊緊的。遏雲覺得好像是被逐出鄉似的，一直惴惴不安。

　　騾車在泥路上顛顛抖抖。她突然領悟到，如水一直待她很好。在四個時辰的旅途中，她開始看出了藍如水和范文博的不同處。文博是以父兄的態度來保護她。她看到如水臉上有一股特別的柔情，而且對她說話時聲音也格外溫柔。藍如水坐在她身邊，而她那雙清澈的杏眼透過布幕向外窺視。她意識到一段戀情就要開始了。可是他的條件比她高出那麼多，她打量自己一番。她覺得，藍如水只不過又是一個富家少爺，發覺要征服女孩的芳心是件容易的事，可能他還認識不少女人呢。他不是她要的那一類型男人，她要小心，不可輕易地就把芳心交給了他，免得自己將來後悔莫及。

　　﹁遏雲，自從到鄉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念著你。你了解我的心意吧？﹂他說。

　　﹁我知道，可是這只是個錯覺。﹂

　　他表示抗議。

　　﹁你看到的是站在台上的我，就以為你喜歡我。我告訴你，這是個錯覺。你太富詩意了。況且我也沒有權力欺騙你。你不了解我。﹂她說。

　　﹁我了解你。我該怎樣做才能使你明白呢？﹂

　　﹁我是幹活兒的女孩，我不像杜小姐那樣進過學堂。我曾經在街頭和男孩子打架，跟他們一塊兒在泥巴裏打滾。﹂

　　﹁這樣子很好哇！也許你認為我家很有錢，又受過教育︱︱你對我有成見。﹂

　　他看著她那滿臉的傲然。

　　﹁可能是吧。貧富一向合不來的。我只求嫁人之後提菜籃、上市場、弄飯吃……聽了這些你可別生氣哦。你幫助我脫險，我卻說這些話。﹂她的聲音緩和了下來。

　　他拿出一根香菸，默默地吐著煙霧。

　　﹁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你不喜歡彬彬有禮的男人。﹂

　　﹁真的不喜歡。﹂

　　他不由得笑了起來：﹁唉，好吧，我承認這是我的一項缺點。可是我爹有錢，這也算是我的錯嗎？﹂

　　她由眼角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惱火了。

　　﹁你們都是好人，別以為我不知道感激。﹂

　　八點的時候他們在車站下騾車。要九點鐘才有火車，於是如水帶她走進一家飯館。他們之間的談話刺激了他。他在上海和巴黎認識不少女人︱︱漂亮、世故，又有成就︱︱坦白地說，他對這些已經厭煩了。他根本不喜歡政治、商業和賺錢的事，所以上流社會的矯揉造作也令他生厭。他一直在追求生命的清新和真實。遏雲的純真無邪和獨立精神深深吸引他。

　　那天在郊外的時候，他猛然發現到她的聰明智慧和那還沒有被抹殺的清新。當她的身影和鄉間的景色：樹叢、馬群融合在一塊的時候，真是好得出奇。他覺得自己居然和她如此相同。如今在這昏暗的餐廳裏，她這麼靠近他坐著談話，她仿佛更使他著迷。

　　遏雲把他喚回現實的意義中來。

　　﹁你在西安做些什麼？﹂她問道。

　　﹁我喜歡畫畫和照相。我有很多嗜好呢！﹂

　　﹁你一定也有一點野心吧？﹂

　　﹁我沒有野心。﹂藍如水溫和的聲音更強調了他說的話。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還以為你很嚴肅，不像一般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只知道吃喝、玩女人。﹂

　　﹁那現在呢？﹂

　　﹁我不知道。﹂

　　他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你要我做什麼呢？﹂

　　﹁你可以找一份差事兒呀。我就是幹活兒長大的。我無法想像一個男人沒有工作，不做一點事會是什麼樣子。﹂

　　﹁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是真正有用的，一種是母親，另一種是莊稼人。母親養孩子，莊稼人種糧食，他們是在生產。其他的人都是靠別人生產的東西生活。政府官員煞有介事地辦公，其實是在剝削老百姓。他們坐在辦公室簽公文，禁止老百姓做這個、做那個，這就叫做一天的工作了。寫文章的人偷取以前人的思想、句子，把那些當做是自己的創作。教書的人偷取別人的學識，出賣給年幼無知的孩子。做買賣的人也在拼命地偷。他們只能從別人身上賺取金錢，他們不會生產。生命就像是彼此在接收髒衣服似的，你洗我的，我洗你的，我們居然叫這個是謀生。喏，一個會打銅片造水壺的人還使我尊敬三分呢。那就把這個也湊上去，三種啦。母親、莊稼人和技工。我把自己當做一個技工。至少我還生產照片啊！﹂

　　﹁憑你的學問，你可以做一番救國的事業啊！﹂遏雲天真地說。

　　﹁太多人想救國了。每個人都在插手，各人有各人的問題，就想趁機把自己拉起來。所以每個人都在救國。﹂

　　當他們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來的時候，看到一隊五十多名士兵到了月台，身穿著灰色的髒制服，背著背包和步槍吵鬧喧嚷地攀上車子。從帽子上毛絨絨的耳罩看來，他們是滿洲兵，一群沒有軍事基地的流動部隊。他們的樣子很像難民，手上的步槍就是他們唯一的財產。他們之中好像沒有隊長領隊，全都在狼狽地往車上擠。

　　﹁媽的！火車是國家的，賣票的傢伙竟然還要國軍買票坐車！﹂其實，買賣已經成為一種過時的制度了。

　　﹁我給他奉票，他還不要。﹂奉票是聲名狼藉、一文不值的滿洲紙幣。

　　這群喧鬧、狂囂的部隊，完全掩蓋了其他乘客。藍如水聽說他們要到西北的新疆。據說政府要把土地撥給滿洲難民，他們有一位將領叫盛世才，在那邊可是個重要人物呢。

　　由於車上出現士兵，遏雲緊靠著藍如水坐。車頂的燈光很暗，她盡量坐在陰影裏。她不在乎藍如水用手環著她的腰，用臉頰摩擦她的頭髮。車廂裏只有士兵的說話聲。

　　﹁你想那些軍人會不會認出我？﹂她低聲說。

　　﹁不會的。﹂藍如水向她保證。

　　她晚餐吃得很飽，再也忍不住了，她說：﹁我必須起來一下子。﹂走道上都是士兵。她起來扯扯棉襖和頭巾，用力地擠過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眼前這位姑娘的身上。

　　﹁對不起，借個光。﹂遏雲一邊向前擠去，一邊說著標準的北方話請別人讓路。有些士兵笑著讓開。而當她擦擠過一個人的身邊時，那個人對她咧嘴獰笑，還說些猥褻的話。她轉身賞了他一個耳光。

　　﹁你不認識你老娘啊！﹂她咒罵道。

　　那個士兵大笑。﹁好！有一位這麼年輕漂亮的老娘也不賴。﹂

　　遏雲走進洗手間。士兵都興高采烈地等著她走過身邊回座。她對那些軍人的態度引起如水的興趣，可是他又有點替她擔心。

　　﹁她不是長得跟那個說書的很像？﹂有一個人說道。

　　﹁你喝醉了。﹂

　　﹁喏，臉和眼睛都很像哩。﹂

　　﹁我說你是真醉啦？﹂

　　遏雲在裏面待了很久，她希望回座位時候不必再擠半天。當她一走出來，那個挨巴掌的士兵就大喊道：﹁讓路給我漂亮的老娘。﹂令她吃驚的是，大家居然真的讓路了。

　　﹁喂，你去過奉天？﹂

　　﹁怎麼？﹂她一面走一面回答說。

　　﹁那跟咱們一樣是難民嘍。﹂

　　﹁她口音跟咱們一樣呢！﹂

　　﹁聽女人說鄉音，真舒服。﹂

　　回到座位，挨近藍如水坐下，又把自己隱藏在燈影裏，她不覺臉紅起來。

　　﹁你真會對付男人。﹂他低聲說道。

　　﹁是啊！﹂她甩甩頭笑笑。

　　不久吵鬧聲平靜下來，他們聽到前面的軍人在談論他們奉天的老家。夜色愈來愈深，他們也安靜多了。有些人蹲坐在地板上睡覺。車廂裏很擁擠，充滿了大蒜味和打鼾聲。遏雲把頭枕靠著如水的肩膀，隨著車輪規律的鏗鏗聲音跌入夢鄉熟睡。

　　到達寶雞，他們發現所有的客店都滿了。因為湧來一大堆由海岸邊逃來的難民。經過幾番波折，他們才在一家土土的三流客棧裏找到一個房間。客棧掌櫃的要求他們付高價，因為屋裏有一個大炕，可以睡四五個人。這裏是藍如水找得到的唯一住處，他只好無條件答應了。

　　到了晚上，﹁紳士﹂的問題又出來了。遏雲不得不脫掉衣服，其實只是脫掉棉襖而已。藍如水也把他的外衣脫了。

　　﹁你不是說，你不信任和一個紳士共室嗎？﹂

　　﹁可是我信任一個真正的紳士。﹂

　　﹁你可以信任我。﹂

　　﹁好吧，管它信不信任，告訴你，我的褲帶可是繫得很緊喲。男人不在乎，我們女孩子可是很重視自己的貞操。﹂

　　﹁你不必害怕。﹂

　　她把燈關掉，在黑暗中脫衣服。

　　﹁晚安！﹂她滑入棉被裏說。

　　﹁晚安！﹂

　　遏雲並沒有立刻睡覺。她聽到藍如水在翻來覆去。

　　﹁如水！﹂她在黑暗中溫柔地喊道。

　　﹁什麼事？﹂

　　﹁如果我告訴爹說我們同床而眠，他怎麼想？﹂

　　﹁我也不知道。我倒懷疑如果我告訴文博和李飛，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說。他們一定以為我在騙人。﹂

　　過了一會兒，藍如水說：﹁我好冷。﹂

　　﹁如果你肯守信用，我就讓你躺過來些︱︱六寸。﹂

　　如水挨近一點。

　　﹁現在暖和一點沒有？﹂遏雲低聲說。

　　﹁嗯。只是靠近你的身子才好。﹂

　　﹁在男人的眼裏，所有的女孩不都是一樣。﹂

　　﹁對文博來說，是一樣。對我，可不一樣。﹂

　　﹁我還不是和其他女孩子一樣。﹂

　　﹁不，你不同。﹂

　　﹁現在別說話，我們該睡了。﹂

　　她在黑夜裏微笑，滿心快樂地轉身背對著他。他覺得自己正處於一個被屈辱的狀態裏，可是他被遏雲的純真深深吸引著。她真的入睡了。他感到這是對他自己的一大恭維，自覺舉止高貴。然後他也跌進甜蜜的夢鄉了。

　　寂靜的深夜裏遏雲感到胸前擁著一隻手。她輕輕地把它抬起來。如水很快就熟睡了。她在他的手上靜靜地吻了一下，然後才把他的手移開。

　１３章

　　西安的局面惹火了城裏的百姓，大家都對滿洲將軍印象惡劣。本來戲院的生意很好，因為許多演員不甘上海附近的擾亂，都到西北來。然而遏雲突然失蹤，她的表演也中斷了，警察挨戶搜查百姓的房子，引起了許多謠言。第三天，全西安都知道她曾被關在省主席的官邸裏。所有的人都很氣憤。這根本就是醜聞嘛。謠言紛起。有些人猜測遏雲已經被謀殺了，毫無疑問，這位說書的姑娘和她爹不是逃走，就是躲起來了。其他的女伶看到遏雲的遭遇，也都紛紛走避。另一家茶樓也取消節目了。後來又有兩家戲園子由於賣藝的姑娘走出城而關門，這使得西安的戲迷十分氣憤。

　　店鋪老板也都不喜歡滿洲的紙幣。有些士兵拿一張毫無價值的滿洲一元幣買一包香菸，然後要求找回九毛錢。老板除了白白送了一包菸，還被迫交出有貨幣值的九毛錢。有些鋪子拒絕這種買賣，於是就發生了許多不愉快的事情。幾家報館提到這種情況，呼籲﹁滿洲當局﹂注意。有一家晚報︽新聞報︾指出禁止滿洲兵入城，軍隊有責任養士兵，以及要付給他們當地的鈔票，滿洲兵的行為太惡劣了，這些情況應該想辦法解決。

　　省主席把他那在警察局當局長的小舅子找來，對他大吼：﹁我不能忍受這種侮辱，漸漸地連我睡在自己家裏都不安全了。我聽說戲園子關門了。去叫他們照常開放。別光站在那兒呀！說話啊！﹂

　　﹁主席，您這真叫我為難。沒有演戲的人，我不能強迫戲園子開門啊！﹂受壓迫的小舅子說道。

　　局長跑去見主席的太太，說明自己的困境。

　　﹁雖然我不是菩薩，不過人們有困難都來找我。別擔心，戲園子會再開門的。將軍已經在這兒兩個禮拜了，他要回潼關我也不在乎。我自己都受夠了。等他一離開，賣藝的姑娘們會自動回來的。﹂他姐姐說。

　　兩天後，將軍真的離開西安了。遏雲的這件事太吸引人們。

　　他一回去潼關，女伶們又登台表演；另外託辭﹁生病﹂的女演員也突然康復了，戲院恢復了正常。

　　李飛的感觸和當地的其他人一樣。這種情況雖然帶有一點滑稽性，可是他把這整段插曲看做是本城的一大汙辱。他認識公開批評滿洲兵那家晚報的楊編輯。正因為那家報館大膽地揭發壞事情的勇氣，所以很受讀者歡迎。編輯可以運用暗示、間接法，以及印刷的技巧來表達意見，而又不會觸犯當局。舞會的第二天，︽新聞報︾把省主席、將軍的演講和崔遏雲的失蹤，挨家挨戶搜索都報導在一起。當﹁天味樓﹂一關門，報紙上就登出黑色鉛印的標題：﹁又一家戲院關門了。﹂這個﹁又﹂字可以抵過長篇社論。楊主席非常不高興，他認為這家報館﹁反政府﹂。

　　﹁只要把過去兩禮拜發生的事件一天天刊出來，就夠熱鬧了，就從將軍光臨的那天開始。﹂李飛說。

　　﹁你怎麼不寫呢？我會把它登出來。喏，我把這全部的資料都交給你，讓事實去說明一切。﹂楊編輯說。

　　現在李飛坐在桌前，看著菸圈飄進大油燈罩裏，懶洋洋地消散。他不是寫東西，只是在整理腦海中混亂的印象和思緒。遏雲恐怖的遭遇，和他親身幫助她逃走的情景，使他腦子沉甸甸的。他見過也聽過許多地方上及中央的政府的情形。報界同仁也交換過一些從未上過報紙的軍閥許多事情。這些軍閥和將領似乎一直很忙。這簡直就像一幅活動的人物布景，他們的動機有好有壞，有的人是垂涎政權，也有的人是貪求私欲，更有的人是在變動的亂世裏奮鬥求生存。楊主席是壞人嗎？李飛不以為然。他充其量不過是個膽小鬼罷了，雖然高居一省主席，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上來的。

　　李飛和藍如水有很多共同點，對政府和政治方面的態度差不多。不過藍如水早就對政治失去興趣了，而李飛卻由於本性和職業，不能抱著完全超然的態度。

　　他有許多所謂﹁知識分子﹂的朋友。他們大多是在國內專攻政治學。他曾經用三百字寫過︽知識分子小傳︾，由於他完全是在說真話，所以得到廣泛的讚賞。這一種知識分子學成後回國，熱心於新的理想，於是開始著手寫一些學術性、政治性的文章，批評這項或那項政府措施，以誇示自己的所學。他在一大堆中的某一所大學裏擔任政治學教授。只要是他批評政府夠尖酸刻薄︱︱總是有很多事夠他批評︱︱他就會被看成是有資格從政的名士，也就是說，有資格處理一般人所不知所措的複雜社會問題、經濟問題和政治問題，因為沒有接受過教育的人員看不出其中的關聯性的。換句話說，他是適合於統治階級，簽份文件就能命令別人做事，而自己不用動手。他會辭掉教授的職位而﹁入閣﹂。一旦他﹁進去﹂，他的觀點又不同了。這個時候他已經是三十歲至三十五歲的人了，結了婚，有兩個孩子，在南京也擁有一棟房子。他激賞官僚制度中極複雜的特性。他發現人置身於政府中是﹁真的做不了什麼事﹂，外人不明白決策中牽涉的人情及個人因素，所以要批評政府是很簡單的，其實外人一味地空談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實在是沒什麼用處。不過他的收入豐碩，家裏雇用了好幾位下女。如果他仍然充滿野心，不自足，很活躍，那麼他就繼續穿西裝，如果已經﹁登峰造極﹂，那麼他就改穿舒適的長袍，手裏搖著一根拐杖。他不再公開寫文章，而轉做私下討論和委員會說明，而這些說明都是在闡述一件事為什麼﹁行不通﹂和﹁不能假﹂。幾年後他會死去。但是他自以為了解的那些極複雜的社會、經濟和政治問題別人仍然不了解，還是流於無解。這就是一個﹁知識分子﹂的典型生命。

　　李飛一向抱著超然的態度，冷眼旁觀這個病態、迷惑、或悲或喜的人生萬花筒。但是遏雲的不幸遭遇如當頭棒喝，讓他不尋常地激動起來。就正因為他認識遏雲，所以無法僅僅是對這件事發生興趣。他生氣，一氣就不能寫東西。他生氣這種事還會不斷地發生。而新聞報界卻還沒有人哼一聲。他太清楚楊主席和警察局長了，他知道他們為什麼做出這種事來。他記起了明朝末年李香君被俘的故事，基本的狀況並沒有改。現代仍有許多和明末亂世差不多的﹁宦官孝子﹂。

　　他凝視著手上拿著的一根小螺絲釘，回憶起他和柔安的談話。

　　他把螺絲釘扔進筆筒內。那支象徵著西方文明的小螺絲釘雖然被丟入筆筒中，卻仿佛還困擾著他。

　　然後他坐下來，寫一篇以︽記西北光復︾為題的文章。

　　﹁歡迎名角名伶回到西安。﹂一開頭他就這麼說。﹁東北受挫，西北也深受影響，這表示中國是統一的。讓我們看看過去兩週來的事變。﹂

　　他列出事變的時間。

　　﹁三月十八日。有位東北要人來訪。

　　﹁三月二十七日。女伶崔遏雲應邀至主席家，從此失蹤。

　　﹁三月二十八日。當局為這位要人開了一個盛大的舞會，當晚笛笙樓節目暫停。

　　﹁三月二十九日。市警逐戶搜索，目標可能是崔遏雲，因為她的失蹤一直令人莫名其妙。

　　﹁三月三十日。搜索繼續。女伶姚富雲︵牡丹︶取消合約而離城，春明樓被迫暫停演出。

　　﹁三月三十一日。女伶傅春桂告病，又一家戲院關門。

　　﹁四月一日。事端叢生。傳說一犯人和崔遏雲失蹤案有關，已被捕槍決。要人參觀教育機構，發表演說。東大街出現小暴動，一群士兵阻攔東北將軍，要求發餉。

　　﹁四月二日。東北將軍遊終南山。

　　﹁四月三日。要人離開西安。

　　﹁四月七日。女伶姚富雲恢復演出，春明樓再度開放。

　　﹁四月八日。女伶傅春桂感冒康復。天味樓重開，崔遏雲仍未出現，不過西安人又恢復往日的生氣。﹂

　　就現況來說，這是一篇無傷大雅的諷刺，能滿足讀者，卻沒有公開批評當局。主編也是西安人，看文章裏每一件事都已是家喻戶曉的，也就高高興興地發出來了。

　　這篇短文引起相當的注意。可資助閒談的話題，人人悅讀。因此沒聽過姚富雲和傅春桂唱戲的，也紛紛去戲院觀賞。

　　李飛週末沒看到柔安，因為她著了涼，躺在床上。下個星期六就可以見到她。藍如水和遏雲已經遠走高飛了。

　　※※※

　　似乎暌違好久好久，他打電話過去，知道她感冒全好了。

　　﹁柔安，好久不見，文博想找時間請你吃飯，謝謝你對他們的協助。﹂

　　﹁不用了。﹂

　　﹁你不喜歡文博？﹂

　　﹁不是的。他會給你惹麻煩。﹂

　　﹁他一直很感激你，你為他們冒了一次大險。﹂

　　﹁任何女孩都會這麼做的，如果……﹂

　　﹁如果什麼？﹂

　　﹁沒什麼。我真不希望你惹上麻煩，不過藍先生真是好人。﹂

　　﹁如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柔安，求你和我見個面，可以嗎？﹂

　　柔安沒料到李飛的朋友已經把她當做女英雄。不過她很高興李飛再約她。

　　﹁好啊！﹂

　　他們到了范家，文博熱烈招呼柔安。他很少這麼心存感激。

　　﹁杜小姐，﹂他說，﹁我一直沒機會謝你。那天多虧了你，否則她真會被警察抓去。﹂

　　﹁你可以把她藏在大皮箱裏嘛！﹂柔安開玩笑說。

　　﹁是啊！可是不能藏好多天。別小看你自己。我真欠了你一大筆人情債哩。你抽菸嗎？﹂

　　柔安接過菸。李飛一面點火一面說：﹁我不知道你會。﹂

　　﹁偶爾抽抽。﹂柔安說。

　　﹁我喜歡抽菸的女孩兒。﹂

　　﹁為什麼？﹂

　　﹁她肺裏也會有一大堆壞空氣，彼此更合得來。﹂

　　柔安以前沒有在別人面前抽過。抽菸使她覺得很輕鬆，更舒服。她立刻說：﹁我在家裏抽。﹂

　　﹁你叔叔贊成？﹂

　　﹁不。男人抽菸，卻不贊成女人抽。豈不是很不公平？﹂

　　文博很激賞她這種平靜的語氣。﹁你覺得男人對女人不公道？﹂

　　﹁我認為如此。﹂

　　﹁這是女人的錯，﹂李飛說，﹁只因為男人不贊成，她們就不敢做。﹂

　　﹁這很自然嘛。你又不是女人。﹂

　　李飛大笑：﹁男人是不喜歡看女人吐菸圈。你和女人說話，她對你的臉吐菸圈，你就覺得她和你平等。男人最怕這一點。﹂

　　﹁原來這才是關鍵。﹂

　　﹁嗯。抽菸的男人頭頂有一圈光輪。身體自然舒展。如果女人一直吐菸圈，她就贏得了男士的尊重。如果她把煙吞下去，男人就可以小看她了。﹂

　　柔安對著他的臉吐出一道長長的煙霧。李飛邊咳邊笑：﹁你瞧，你現在獲得我百分之百敬意。﹂

　　﹁你現在才發現哪！﹂范文博望著少女意趣盎然地說。

　　柔安高興地望著層層煙霧。﹁煙真是一種懶散的東西，﹂她說，﹁你看它捲得多美，飄得多美。我常常坐在床上抽菸，看它飄浮，溶化，就和思緒一樣。﹂

　　李飛聽得入神。﹁你一定想得很多，也常常做夢。﹂

　　﹁我一個人在家的時間太多了，常常無所事事，累了，就躺在床上，找本小說，望著煙霧發呆。它優哉游哉，就像思想漫無目的地飄來飄去。一會兒就消失得無蹤無影，像小說裏說的一樣，一切都不見了。還有比這更完美的事兒嗎？﹂

　　﹁杜小姐，﹂范文博說，﹁我們該慶祝慶祝，陪我們吃飯如何？你也喝酒嗎？﹂

　　﹁一點點。﹂她柔聲地說。

　　飯店裏，范文博舉杯敬柔安說：﹁我欠你的情。如果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別忘了我是你的朋友，也是李飛的朋友。﹂

　　李飛又遞一根菸給柔安，替她點上。

　　﹁盡情吐菸圈吧！﹂他說。

　　﹁如果有什麼想法，別讓它消逝，﹂范文博說，﹁我們可以善加利用。﹂

　　柔安緩緩地吐了一口煙。李飛也調皮地吐了一口，兩股煙混在一起，冉冉升空。

　　﹁我的思緒碰上了你的，這是心靈的會合。﹂

　　她伸手揮開煙霧。﹁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你真是反覆無常。﹂他說。

　　﹁不，我們只是傻氣罷了。﹂她回答說，﹁我可以把一切思想用一元一盎司的代價賣出去。告訴我，如水是不是愛上遏雲？﹂

　　﹁誰知道？﹂文博說，﹁如水是一個怪人，他太重情感。我想是遏雲跌入困境後，他才迷上她的。﹂

　　吃過飯，李飛取了份晚報來看。他那篇西北光復的文章就在上面。

　　﹁看什麼？﹂柔安發現他專心看報，就問他。

　　﹁我寫了一篇文章。﹂他遞給她，她讀著讀著，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

　　﹁你喜歡嗎？﹂

　　﹁不！為什麼你要寫呢？﹂

　　﹁我沒說什麼呀。我只寫了些我認為有趣的事實。﹂

　　她一臉愁容：﹁也許不安全。你嘲笑滿洲將軍，主席會不高興的。﹂

　　范文博接過報紙讀，柔安直瞪著他，不耐煩地問：﹁你認為怎樣？﹂

　　﹁編輯敢登，大概是覺得沒問題吧。﹂

　　柔安對李飛說：﹁如果你事先徵求我的意見，我不會同意你發表。誰知道當局會怎麼做呢？﹂

　　李飛大失所望，他原以為她會喜歡的。她一言不發，晚宴不歡而散。

　　李飛替她叫了一輛黃包車，逕自回家。

　１４章

　　第二天李飛收到上海︽新公報︾拍來的電報。要他去蘭州，可能的話，甚至到更邊遠的地方。社方很滿意他的報導，對新疆也很感興趣。主編特別要他追訪漢人名將馬仲英的生涯計劃和野心。新疆是一個封閉的世界，幾十年來不但是種族衝突的所在，因為地理位置的關係，也是列強外交協商的主題。中國對它的掌握向來不穩。居民百分之七十是維吾爾和其他回族部落，世居數百年。他們對中國臣服與否，常視中國朝代盛衰而定。因此這種政治真空的情態，吸引了外力的覬覦。蘇俄的勢力一天天滋長。英國希望它能保持這種半獨立的緩衝狀態。日本因為俄國成為蒙古背部的威脅。也就是說，新疆素來如一團迷霧，一向被中國遺忘，只是最近蘇俄的擴張和馬仲英的開墾，眼看它即將成為一個橫跨中亞的回教帝國，卻使新疆成為大家注意的焦點。還有，滿洲的敗兵退守在那兒，也造成了新的問題，因為它很可能破壞局勢。

　　李飛一直想到這陌生的新疆世界探險。他認為自己應該離開西安一陣子。西安像一位好熟好熟的老友，新疆卻是新交，西安像一齣家庭劇，有悲有喜，但是在新疆他可以見識真正的大場面，比方種族、宗教的大衝突。而且，他還想追訪滿洲兵的行蹤。與柔安初識，真不願和她分開。但是他感覺彼此相當投緣︱︱至少他確信自己的︱︱暫別絕不會帶來什麼改變。

　　他收到如水的信。說他和遏雲一切順利，正打算去天水和她父親會合。然後帶他們去蘭州，遏雲在那兒比較安全。字裏行間，可以感覺到他對遏雲愈來愈認真，有心作長遠的打算。

　　李飛掛電話給柔安，說他決定去新疆，她嚇了一跳。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去多久？﹂

　　﹁幾個月而已。﹂

　　﹁什麼時候走？﹂

　　﹁可能明天。﹂

　　﹁拜託，飛，今晚我不能出來，明天可以，六點才能，春假期間我打算到三岔驛去看父親，希望你也去。﹂

　　﹁好哇。明天見。﹂

　　※※※

　　第二天四點鐘，飛鞭到范文博家。有大情況出現，飛鞭向來很興奮。他頭上纏著黑布，兩隻大眼閃閃發光，面上的肌肉扯得緊緊的。

　　﹁范大叔，我親眼看見幾個兵跑進新聞報辦公室，抓了一個人，用手銬帶走了，聽說是主編。﹂

　　范文博拉長了臉：﹁你親眼看到的？﹂

　　﹁我剛好路過。一大堆人圍在那兒。士兵抓著一個人出來，我想可能是你的朋友，所以來告訴你。﹂

　　﹁誰說是主編？﹂

　　﹁街上的人都這麼說哪。他帶著黑邊眼鏡，臉色像白粉似的。士兵把大家趕走，然後把報社封了。你有沒有事要我做？﹂

　　范文博沉思了好一會兒說：﹁沒有，不過你留在家裏，我大概會找你。﹂

　　范文博立刻掛電話給李飛。

　　﹁趕快離開。姓楊的被抓，報館也被封了，儘快來這兒，別冒險。﹂

　　報館被封，主編被槍斃，也不是第一回了。﹁哦！﹂他自忖道。匆匆走出房間，和母親話別。

　　﹁媽，也許會有警察來找我，就說我去洛陽兩天，警察有沒有來，你可以掛電話到范家告訴我。﹂

　　母親敦厚的臉上呈現驚慌的神色：﹁兒子，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來不及解釋了。我不能掛電話回來，媽，我大概要離開一段時間，不過別替我擔心。﹂

　　他握緊母親的手，依依不捨地放下。

　　巷子裏很靜，他跑過後巷，叫了輛黃包車，來到范文博家。

　　范文博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飛鞭看到姓楊的上了手銬被帶走。你最好儘快離城，到天水找如水好了。﹂

　　﹁我不能就這麼走，我想見柔安。﹂

　　﹁搭下班車，愈快愈好。﹂

　　打了個電話給柔安，說明大概。

　　﹁我必須馬上離開，可是我要先見你，一定要。一定要。﹂

　　柔安愣了好久。她聽到他絕望的聲音：﹁沒時間了，柔安，我能不能來你家？沒見到你，我不走，還剩一兩個鐘頭。﹂

　　﹁你到西側邊門，我在那邊接你。﹂

　　李飛在柔安家附近下車，走了過去，他以前沒來過﹁大夫邸﹂，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邊門。

　　柔安站在門口，他一走近，她就低聲說：﹁進來吧。﹂

　　深邃的目光充滿焦急和柔情，她悄悄關上門。才發覺李飛的手臂環住了她，一轉身，迎著他熱情的注視。仿佛花朵面對太陽展顏，雙唇自然地貼合在一起，這是他們的初吻。她旁若無人地抱緊他，睜開眼，低低地說：﹁往裏走，我帶路。﹂

　　粉頰上一片酡紅。

　　﹁我搭七點的車走。﹂

　　柔安甩甩頭，無可奈何地表示接受。﹁那麼還有一個多鐘頭。﹂

　　﹁一定是那篇文章惹的禍。﹂

　　﹁現在操心也沒用了。你必須離開這裏，才安全。﹂說完，捏捏他的手。

　　夕陽照在院子裏，六角形的院門通向大院，沿著她嬸嬸的房牆道走廊，可以進入旁邊的拱門。

　　柔安屏息張望，看大廳沒人，溜了進去，示意他跟過來，一進入嬸嬸房牆的陰影中，就不怕有人看見。

　　走到自己的小院，柔安加快腳步，唐媽站在廊上。

　　﹁到這裏就沒人會知道了。﹂

　　唐媽隨著入客廳。

　　﹁唐媽，這是李先生。﹂然後轉向李飛：﹁她就像我親生母親一樣，你不用擔心。﹂

　　唐媽行了禮，用眼睛打量這位小姐常提到的年輕人。

　　柔安面色已緩和下來：﹁我看過你家了，你還沒看過我家呢。這棟房子是祖父蓋的。﹂

　　李飛打量著這間屋子。敞開的廳門內就是她父親的房間，可以看見不少的書籍和一座舊式的櫥櫃。對面是柔安的臥房，一扇繡簾掛在門口。

　　﹁唐媽，你到院子裏看看有沒有人來。﹂

　　唐媽出去後，她說：﹁你想該怎麼辦呢？﹂

　　﹁我不喜歡急急地逃走，不過我本來就計劃去蘭州。﹂視線落在她身上，知道分開太難了。﹁柔安，﹂他說，﹁不會很久的。我知道一切都不會久。也許很難，不過我知道一定可以回到你身邊。﹂

　　﹁我不能攔你，不過新疆太遠，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呢？﹂

　　他傍著她坐下來，﹁柔安，時間不多了。我會想你，我們可以通信，你要常來信，再大的變化都不能拆散我們。﹂

　　他抓緊了她的手，一面擔心行李怎麼拿。四月的白晝加長了，梨樹的長影斜映在屋外的石板上。

　　﹁柔安，替我打電話給文博好嗎？看看母親有沒有消息來，如果她掛來電話，讓她把我的行李送到文博那兒。﹂

　　還沒有消息。他們屏息坐待。

　　﹁我走後，請去看看我母親，你可以把她的情況告訴我，因為她不識字。她單純而真誠，會愛你若己出的。我告訴過她，我愛你有多深。﹂

　　柔安盯著他看，卻恍恍惚惚，好像在聽，又好像沒聽進去。最後才說：﹁飛，我有個大要求，下週我要去見父親，你能不能來三岔驛住幾天？好不好？﹂

　　他的眼又亮了起來：﹁當然好哇！我可以到山上等你，走以前，我們若能共度幾天，那真太好了。﹂

　　﹁我很希望你能見見我父親。﹂

　　電話響了，李飛衝過去，是文博打來的。﹁飛，你母親捎來口信，幾個士兵到你家抓你……不，你母親嚇壞了。是你嫂子掛電話來。她們告訴士兵，說你去洛陽了。士兵搜了屋子。……我想他們不會再怎麼樣了，算你運氣好……行李，你嫂子送到我家來了。我去車站買票，我的人會保護那個地方。萬一有什麼不對，他們會警告你。﹂

　　李飛掛上電話，深深吸了一口氣。﹁士兵真的來了，﹂他草草地說，﹁幸好我逃開了。﹂

　　柔安聽了，脊骨都涼了，對著手帕暗泣。

　　﹁別煩，﹂李飛想安慰她，﹁她們告訴士兵，我不在城裏，已經沒事了。﹂

　　抬起一雙淚眼，她說：﹁他們如果抓到你，我寧願死掉。﹂

　　﹁我該把那篇文章給你看，你一定會阻止我發表。﹂

　　﹁不怪你。可是如果你不能回西安來，我就離開西安。是不是你永遠不能回來了？﹂

　　﹁一年以後，主席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一年！那我怎麼辦？﹂

　　他定睛地看著她：﹁文博也許可以幫忙，不然你父親或你叔叔也可以替我說幾句話。記住，有任何情況發生，文博和家旭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以去請教他們。我會請文博照顧你。﹂

　　唐媽進來點燈。李飛看看錶，起身告辭。

　　﹁我陪你一道去。﹂

　　﹁不用。﹂

　　﹁你先走，我遠遠地跟著，看你平安離開。﹂

　　她要唐媽到院子裏，看看走廊有沒有人。李飛輕吻柔安說：﹁別忘了去三岔驛。﹂她沒應聲，不情願地鬆開他的手。

　　﹁別管我。你先走，我可以看見你，你卻看不見我。﹂

　　暮色蒼茫，李飛悄悄溜出走廊，進入前院，唐媽正在等他。

　　﹁唐媽，好好照顧小姐，﹂他說，﹁我大概要離開一陣子。﹂

　　﹁放心吧。她就像我親生的女兒。﹂

　　到了車站，看見范文博帶著行李，天黑了，幾盞吊燈在擁擠的月台上映出幾道黃光。

　　﹁我大概要離開一陣子，文博，請你多照顧柔安。我要她有困難就來找你。行嗎？﹂

　　﹁只要她需要幫忙，我一定盡力。﹂

　　接過行李，跨上月台。李飛回頭張望，曉得柔安在某個暗處正注視他。舉起手，揮別夜色。火車快開時，他好像看見有條白手帕在亮處揮舞，若隱若現。他站在踏板上，直到開出車站，才找一個空位坐下來。火車愈開愈快，向著夜空發出陣陣刺耳的長鳴。他站起來把行李放在貨架上。然後坐下整理一切思緒。他摸著面孔，手指插進髮裏。這種舉止好像槍林彈雨闖出來的人，摸摸自己的頭顱是不是完好如初。他笑了笑，點了一根菸，車廂內的乘客稀稀落落的。他知道自己安全了，卻不知小楊會有什麼結果。然後又想起匆忙告別母親，又到柔安家秘密約會的經過。在混亂的情景中，還有一片溫馨的香甜︱︱他們的初吻，她的聲音，她驚懼的明眸，她聽到士兵搜家時的啜泣，尤其她還提出兩人到三岔驛的計劃。這種熱情已壓倒了被追捕而逃跑的心情。她經過不少困險，他確信她還肯冒更多的困險。這份感情像火焰，強烈地燒灼他。宛如夜空下的一盞燈，深白、空靈、微妙、平和，卻又精緻璀璨。

　　火車繞著渭河，駛進咸陽站。他逐漸清楚，自己已離開西安，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而他關愛的每一個人都在那兒。內心一陣絞痛。他永遠是西安的一部分，西安已經在他心田裏生了根。西安有時像個酗酒的老太婆，不肯丟下酒杯，卻把醫生踢出門外。他喜歡它的稚嫩、它的紊亂、新面孔和舊風情的混合，喜歡陵寢、廢宮和半掩的石碑、荒涼的古廟，喜歡它的電話、電燈和此刻疾駛的火車。離城使他難過，但是並不傷心。他在心裏低聲說：﹁再見，西安，我會再見到你！﹂然後他笑了。

　　范文博走出車站，看見柔安轉身不斷拭淚。他上前說：﹁杜小姐，我不知道你在這兒，如果有什麼事我能幫上忙的，希望你來找我。﹂

　　他替她叫了輛黃包車。

　　她沒趕上晚飯，好多次沒在家用飯，叔叔也注意到了。

　　﹁她上哪兒去了？﹂他問唐媽。

　　﹁到車站送個朋友，很快回來。﹂

　　開飯時，杜範林轉向妻子，用長輩的口吻說：﹁堂堂一個大閨女家像懷春的母狗一樣跑來跑去，成何體統？她到底在搞什麼？﹂

　　﹁畢竟已經二十二歲了。﹂彩雲說，﹁也難怪她會對男人感興趣。﹂

　　杜範林一臉陰霾：﹁這不可以。我對她父親有責任，而且咱家的名譽也要顧。等她父親回來，我要他趕快把女兒嫁出去。我提過銀行家陳經理的公子，可是她說什麼也不答應。﹂

　　﹁反正不是自己女兒，隨她去吧！﹂做嬸嬸的說。

　　春梅一旁靜聽。﹁可能是在戀愛。﹂她笑笑說。

　　﹁你怎麼知道的？﹂

　　﹁那天在舞會上，她和李先生說話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香華說，前幾個禮拜她借過車和他出去。﹂

　　彩雲說：﹁如果真是這樣，我們也可以少操一點心。現在女婿也不好找啊！唐媽，你還知道些什麼？﹂

　　唐媽一直站在門口，一面等柔安回來，一面聽大家說話。

　　﹁我什麼都不知道。小姐在外頭的情形我完全不清楚。﹂

　　柔安走進屋來，一臉通紅，室內的話題突然中斷。

　　﹁你去哪兒了？﹂叔叔一口嚴厲的語氣。

　　﹁到車站送朋友。﹂她發覺大家的眼光都落在她身上，只有春梅臉上有一絲笑容。她幾乎鎮定不下來，腦海一片紊亂，她真希望不必吃晚飯，馬上回房休息。雖然先擦過眼睛，臉上也搽了粉，激動過的神色仍然看得出。她理理頭髮，急忙坐下。彩雲瞧見她眼睛腫腫的。

　　﹁咦，哭過了？﹂

　　﹁我們是好朋友，﹂柔安即刻回答，除了唐媽，她決定不讓其他人知道這個秘密，﹁她提前度假去了。﹂

　　春梅插進一句話，使大家都鬆下心來。

　　﹁火車站常有動人的場面。前幾天我看到一對母子在車站分別，那個老太太哭得真夠瞧的了。﹂

　　電話響了，是香華找柔安。她剛聽說那家晚報被封鎖，主編被抓。她讀過李飛那篇文章。柔安盡量平靜地聽著。香華直接問起李飛，她馬上回答：﹁沒聽到什麼消息。我想一定平安吧？﹂

　　柔安回到餐桌，大家問她電話內容。她心裏忍不住快意，李飛逃脫了。

　　﹁︽新聞報︾的主編被抓，報社也查封了。﹂

　　﹁為什麼？﹂春梅問道。

　　杜範林說：﹁一定是為了前天發出的那篇文章。﹂

　　話題轉到女伶私奔和回城的經過。

　　﹁不知崔遏雲怎麼樣了，﹂春梅說，﹁她一直沒有再出現。可是，那個主編會有什麼下場呢？﹂

　　﹁會被槍斃，﹂杜範林只吐了一句，好像這事頂自然不過。柔安打了一個冷戰。﹁作者也會。﹂

　　﹁你認為他該槍斃？﹂柔安快速地看了叔叔一眼，極力遮掩心中的情緒。

　　﹁我倒沒這麼說。不過他會被槍斃的，你知道主席的作風。這是他自己不好。年輕人喜歡教長輩怎麼管政府。明天你們瞧吧，除非有人替主編求情，否則他頭上少不了挨上幾顆槍子兒。﹂

　　﹁本來是主席不對嘛！我們誰不希望地方婦女平安？﹂彩雲說，﹁誰喜歡自己的女兒被綁呢！那個滿洲人一來，城裏就像雞籠裏闖進隻狐狸似的。這個主編本意是不錯的。你應該替他求情的。﹂

　　﹁明天看報再說吧！﹂叔叔敷衍地說。

　　柔安已經親眼看見李飛逃離禍難，很開心。叔叔認為李飛會被槍斃，字字都刺耳。她不了解李飛逃得多麼驚險。心裏只想，只要他能脫險，任何犧牲都值得了。

　　一回到房間，她就體力難濟。她看到一個小時前李飛還坐過的椅子。然後想起他母親一定很焦急。她打電話過去，告訴她自己親眼看見他平安上車。﹁李太太，您兒子平安。我下星期還有機會看到他，可以替你帶口信去。我走前會來看你。﹂

　　做完這件事，心好過多了，和唐媽暢談好久，才上床去睡。腦子裏激動得亂哄哄的。今天是他們第一次接吻，他也是第一次上她家。情緒、印象、恐懼、愛情、日後的計劃一一湧進她年輕的腦海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三岔驛之行，她可以單獨陪他一個禮拜，珍貴的一個星期，然後他就要遠行了。

　　她對自己說，她要開開心心的，把一切煩惱拋開，那麼日後他在新疆就可以回憶這難忘的七天了，以後她叔叔也許會聽到些風聲，可是她不在乎。這世上她所關心的事物並不多，而她確實關心與李飛的情愛。他們上喇嘛廟，李飛會見到她父親。父親會不會喜歡李飛呢？他們有沒有時間訂婚？

　　第二天，報上登出︽新聞報︾被封，主編楊少河被殺的消息。立即槍斃，震驚了很多人。主席這麼快採取行動，一定有特殊的理由。平常主編入獄，一般人都期待有人出面說情：在保證他日後﹁悔悟﹂及改變論調的條件下放出來。官方報紙所以發出這條新聞的原因是：第一，楊少河已經被證實是﹁反政府﹂、﹁不尊重當局﹂；第二，戰亂時期，楊少河傳播謠言，擾亂人心，動搖人民對政府的信念。

　　官方的罪名可不是主席提出來的。他只是下令槍斃楊少河。起初讀李飛短文時，他還相當開心，覺得挺有意思。吃飯的時候對妻子提起，她一讀，臉色立即大變。

　　﹁你一定要阻止這件事，大家是在捉弄你。﹂

　　﹁被他們開開玩笑又何妨呢？﹂主席平心靜氣地說。

　　﹁你以為將軍會喜歡嗎？如果這次不阻止這類的事，你還想當他的拜把兄弟？！﹂

　　﹁那我該怎麼做？﹂

　　﹁身為主席，居然不知道該怎麼做！你真是老了！只有採取強硬的手段，將軍才會相信你的誠意。﹂

　　當晚把人犯找來，他雙手被銬，嚇得打抖。﹁你登那篇胡言，是什麼意思？﹂

　　﹁我登的是實情，大人。那些事誰不知道？﹂

　　﹁誰叫你登實情？報紙沒別的事幹啦？你管你的報社，我管我的政府。現在你居然想教我怎麼管政府！﹂

　　﹁我怎敢，大人。﹂

　　﹁你敢的。來呀！你坐我的位子。我的煩惱夠多了。﹂他站起來，一雙手摸著大臉，﹁來呀！坐在那兒。看你喜歡不。我讓你當主席。﹂

　　﹁大人，我道歉……我冒犯了大人。﹂

　　主席湊近楊少河，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原來你不敢啊！你不敢坐那個位子。我讓位給你，你為什麼不敢要？﹂

　　﹁主席，我無意對政府表示不恭。我們的婦女太不安全了……﹂

　　﹁少教訓我。我做什麼我自己知道！﹂主席的獰笑突然消失了，把頭朝後一仰，對副官大叫著說：﹁把他拖出去槍斃！﹂然後跌回椅子上，發出狂笑。

　１５章

　　奧撒塔克峰的積雪已經融化，三岔驛湖水大增。李飛隻身前來三岔驛杜宅，發現只有一對僕人住在那兒。他告訴僕人，他是柔安請來的，為打算上喇嘛廟去看他們的老爺子。並且杜小姐自己也要來。

　　三岔湖位居甘肅南部的岷山東麓，湖水一平如鏡，南面有巨大的岩石斜向湖邊，而其他三面則是一連串長形低禿的紅土丘陵。一條河川由湖面向西北流去，進入起伏的谷地，和舊洮州相連接，以前杜恒曾經在洮州設立官府。三岔驛的杜家大宅隱蔽在南邊的幽徑裏，四周都是山岩，坐落在半里高的陡坡上。屋後有一片叢林，可通往陡坡另一面的沼澤地。除了深澗旁的一條小徑之外，根本無法進入大湖的東面，況且位於溪水北流入洮河的岷山山腳下，整個大湖就像是一塊隱秘的綠寶石，幾乎沒有人知道。散居在這裏的居民大部分是回人，這兒可以說是洮州以北回人區的南限。岷山山區則住著羌族、玀玀的土著，以及從南邊移民來的西藏人。在杜大夫的那個時代他喜歡到這個美麗的別墅來度假，這棟別墅是個漂亮、不花錢又沒人要的玩具。這塊地根本毫無價值，因為漢人都不願意居住在這個離省東部熱鬧區域那麼遙遠的荒山野地。自從柔安的叔叔靠發展鹹魚事業，把這個毫無價值的玩具變成杜家的財源，於是一個繁榮的漁村就建立起來了。這個漁村和北岸三里外的回人村落成了這個區域唯一的人煙。

　　李飛站立在這棟古宅的走廊上，心中充滿了奇特的感覺。這是一棟石砌的平房，這裏面刷上了石灰，中間是一間長形的客廳，兩端盡頭是廂房。大脊梁橫在天花板上。屋裏的牆上掛著一幅左宗棠戴武官帽、穿戰服、著緞靴的畫像。他那一張圓圓的臉上掛著莊嚴的表情，留著一撮鬍子，手指甲少說也有兩寸長。高大的櫥櫃及巨額的家具都把那個時代的風采表露無遺。

　　由石板長廊往下望大湖，可以看到一條蜿蜒的小徑，在常年失修的荊棘雜草中若隱若現。底下的漁村掛著一長列的磚房，岸邊還停泊著許多漁船，沿著堤防緊列。煙囪上曬掛著深棕色的漁網。幾個村童在村子後面的小路上玩耍。漁婦都在長排房屋的東邊清洗早上捕回來的魚兒。一排楊柳在曲折的東岸旁扭動著淡綠金黃的細腰，現在湖岸已被棕色岩石的陰影遮蓋住了。岩石比湖面要高出三百多尺呢。山岩的綠樹叢中生長一顆碩大的青果樹，散開的樹葉像是一把撐開的陽傘。湖水把左岸旁的踏腳石給淹沒了一大半。一片山脊伸向水邊，另外一側圍繞著回人村莊，形成一片松樹林，鷺鷥築巢的岬灣。微風拂過陽光下的叢林，連在屋裏都聽得到機濤聲響。在南岸附近的水灣處，湖水在崖壁之下顯出深綠色澤，而在湖面漸寬處，水色又化成藍紫色，因為和對岸的紅土丘陵相互映照之下產生的景象。周圍的山上都顯得綠意盎然，愈靠近東山的叢林，顏色就愈深，零落的白楊樹、梣木和楓樹都隨著草地上鮮紅的草莖迎風搖曳。在這片土地上沒有圍上籬笆，因為杜恒大夫不喜歡這個主意，他認為只要是眼睛能夠越過湖面看到的整個土地，全都是他的財產。

　　李飛徘徊在午後的走廊上，不斷地向東邊的山峰望去。柔安應該是打從那個方向來，他自己也是從那邊來的。

　　﹁小姐如果早些從天水出發的話，這時候也該到了，他們通常都是這個時候到的呀！﹂阿三說。

　　他走下斜坡，沿著漁村後面的鄉路漫步，然後又轉到距離屋宅約兩公里外的青果樹那條山路。他走到一株樹下等待著。山的另一面是一片荒野的谷地，山溪旁則有一片樹林。他可以看到柔安從遠方走來。

　　不久，他看見樹林附近有一個紅色的人影移動。他確定那是柔安。她騎乘著一匹黑色騾子，有個男人則走在騾子旁。等他認出那紅色毛衣及嬌小的少女身影，於是拼命叫喚揮手，而對方也揮手作答。他的心怦跳不已。開始向她跑過去，竟然能在這塊荒涼的谷地中遇到她，真是美得像做夢。他覺得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他們緊緊地拴在一塊兒。柔安的膽子真大！

　　﹁柔安！柔安！﹂在相距五十碼處，他呼喊道。

　　經過費力的騎騾旅程，她滿臉通紅，髮絲也一迸一迸地飛揚起來。他眼見騾子停下來。柔安輕快地自馬鞍跳下，快步地向他飛奔過來。在他尚未搞清楚的時候，她已經把臉埋入他的胸膛，站在一旁微笑的騾夫有點難為情，可是柔安仰著臉，眼睛充滿著喜悅地看他說：﹁總算見到你了，飛！﹂

　　他擁抱著她一會兒。﹁柔安！我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你沒有想到我會遵守諾言？﹂

　　﹁我知道你會。只是我不敢奢望︱︱不敢相信︱︱﹂然後他鬆了一口氣說，﹁不管怎麼說，你總算來了。這一切簡直就像是在做夢。﹂

　　她轉個身，走在他的身旁，騾夫也在後頭跟著。

　　﹁你見到了我母親？﹂他問道。

　　﹁是呀。我還替她帶了個包袱給你。飛，我有好多話要告訴你。可是不知從何說起。﹂

　　﹁別說啦。有你在身邊，真是太棒了。你不知我多快活。﹂

　　他們手拉手爬上山脊。在山頂上休息了一會兒。柔安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是精神顯得很充沛。騾夫從後頭跟上來，拍拍騾子的側腹，催它前進。

　　﹁你先走吧，﹂李飛對騾夫說。騾夫就牽著韁繩，慢慢地帶牲口下坡了。這時柔安感覺李飛的手臂環抱著她，便把頭倚靠在他肩上，胸部上下起伏著。她覺得李飛的氣息緊貼著她。

　　他帶她坐在樹陰裏的一塊石頭上。強勁的山風不斷吹來，柔安俯身凝視下面的大湖。懸崖下的湖水已經是一片深綠色，輕風一吹，湖面掀起了陣陣漣漪。在他們右側的西北方有個水閘，在斷崖下若隱若現，水閘下方有一道寬闊的河床直通溪谷。

　　柔安靜靜地，低頭看看自己的雙腳。

　　﹁你在想什麼？﹂

　　﹁想你出奔的經過。﹂她抓起一把細砂，而讓它慢慢由指縫中落下去。

　　﹁你不會替我擔心吧？﹂他用手緊握住她的小手。她把身子靠向他。

　　﹁在這世界上你是我最珍貴的寶貝，﹂他悄悄地說著，熱烈地擁吻她。她雙目緊閉，嘴唇微張。當他撫摸她的小耳垂時，她才睜開眼睛呢喃道：﹁飛，你安全嗎？﹂

　　﹁是的，我當然安全了。﹂

　　她挺直身子，頭髮披散在兩肩上。﹁你聽到了楊少河被槍斃的消息嗎？﹂

　　﹁是的。我在天水的報紙上看到了。﹂

　　﹁你自信能照顧自己？﹂

　　﹁是的。你呢？﹂

　　﹁不必為我擔心。你不了解女人，對嗎？﹂

　　﹁也許我不了解。﹂

　　柔安站起來，拉拉弄皺的毛衣。

　　經過一個很陡的下坡路。然後路就漸漸平坦了。﹁我父親病了。﹂她說，﹁我們明天必須上山去看他。﹂

　　她直往前走，比李飛慢半尺左右。和風吹過日曬後的草地，帶來了桃樹和松樹的芳香。一群村民和孩子們聽到他們來了，就走到路上看他們。柔安一一地向大家打招呼。

　　﹁我小時候常來這裏抓螯蝦。﹂她說，﹁有一個回教徒的小男孩，大我一歲。我們常去淺水灘。他是個游泳好手，當我在釣魚時，他就到水裏玩耍，一絲不掛地在石頭上跳來跳去。只要魚一吃餌，我總是叫他幫忙，他就躍入水中，遊向船邊，幫我解下魚鉤，再鉤一條魚餌上去。現在再也看不到蛋子在附近逗留了。每次我來到三岔驛，我總是想起小時候和蛋子遊玩的時光。﹂

　　﹁蛋子。這名字好怪。﹂

　　﹁他是個回教徒的小孩。當一個名叫白狼的亂賊首領一路燒殺擄掠時，他的父母被殺。那時他只有六歲。我父親在洮州發現他，把他帶到這兒。他不會說漢話。他所學的第一個字就是﹃蛋﹄字，他很高興，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唸。就這樣﹃蛋﹄變成了他的名字。﹂

　　※※※

　　柔安輕快地走上通往門廊的花徑。古舊的花缽擺在牆邊，裏面卻是空空的。一顆巨大的木蘭樹長在近籬笆門口，葉色深，還有棕色的花苞。花園裏雜草叢生，顯得非常荒蕪。

　　﹁現在沒有人來住了。﹂柔安幾近辯解地說，﹁這花園沒有適當地照顧。﹂

　　阿三的太太達嫂站在門廊上。﹁小姐，你回來了。﹂

　　﹁是的，我整整一年沒來了。﹂她很快活地對這婦人說，﹁你已見過李先生了。我們已經訂婚了。﹂婦人盯著李飛瘦瘦的身影半晌說：﹁小姐，為什麼李先生沒告訴我？﹂這時他只向柔安眨眨眼，並沒表現難為情。

　　﹁飛，進來吧。﹂她說，像一個驕傲的女主人。拿出一些錢，叫阿三付給騾夫。等阿三出門，他太太也下廚去後，柔安把行李打開，取出李飛母親託她帶的包袱。

　　﹁在這裏。﹂她說著，面部充滿了完成一件重要的家務的喜悅而眉飛色舞。

　　﹁你為什麼那樣介紹我呢？﹂李飛大聲說。

　　﹁別出聲。﹂她屏住氣息，﹁你會明白的。﹂

　　達嫂端來一盆水，放在牆邊大的舊橡木桌上。

　　柔安一面洗臉，一面繼續說話，就像個快樂的女主人迎接一個貴客似的。她把著左宗棠的畫像，而問李飛喜不喜歡釣魚，有沒有看到頂上祖父的房間。她走到掛在側牆的橢圓形鏡前，一面搽粉一面說：﹁來，我帶你參觀這棟房子。﹂

　　她打開朝前的東廂，裏頭有個玄關，可以眺望湖東的景色。正下方是一片長滿梣木和灌木的山坡。她指著孤零零的青果樹說：

　　﹁我們稱它作哨兵。月亮就從那邊升起。我來的時候，常常在這間房睡。﹂

　　她興致勃勃地靠在陽台。

　　﹁我真希望你會喜歡這地方，因為我喜歡這裏。你可以來這裏寫作。我會靜靜地坐在你身邊，不打擾你。你將寫出優雅的作品，我也就別無所求了。﹂

　　﹁你一定會對我厭膩的。﹂他開玩笑說。

　　柔安用手掩住他的嘴：﹁不許你這樣說。﹂

　　﹁你真的什麼都不要就會心滿意足了？﹂

　　﹁對啦！我還要我父親來陪我們。﹂

　　達嫂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小姐，姑爺，麵煮好了。﹂

　　傭人們稱呼他姑爺，使他覺得很窘。他慘兮兮地望著柔安，柔安卻忍不住爆出一陣大笑聲。

　　他們就這樣在三岔驛開始了短暫而快樂的逗留。兩人在那兒，柔安享受著眼前的歡樂，把所有的煩惱忘得一乾二淨。他們要相聚個幾天，她希望這幾天將是永難忘懷的日子。她跟著他寸步不離，不使他離開她的視線一步，盡量討他的歡心。她狠下心不去顧慮他即將來臨的遠別。

　　﹁要不要下去看看漁村？﹂

　　﹁你騎了一整天騾子，想必累了。﹂

　　﹁不，我不累。﹂仿佛這幾天她擁有用不完的充沛精力。

　　他們手拉手走向河邊。

　　﹁你明白為什麼我要說你是我的未婚夫吧？我們將在這兒待幾天，這樣會比較方便。﹂

　　﹁我明白。﹂他說著，心頭卻為她的大膽而詫異。他們從沒談論過訂婚或結婚的問題。但是他知道他們彼此對這問題均不表異議。她技巧地向傭人們撒了謊。她一定希望傭人們把他們當做未婚夫妻看待。

　　遠方的夕陽正照射在北岸的紅土丘上。

　　﹁我以前常打赤腳到這條巷子。﹂她倚靠著他說。

　　﹁赤腳？﹂

　　﹁是的，他們把我打扮成個男孩子。我父親想要個男孩。明天我們一定要去看我父親。我們春假再過幾天就結束了。﹂

　　﹁柔安，我們也得在天水待一天。我在那裏見過如水和遏雲。他們打算到蘭州和她父親同住。﹂

　　他們走向岸邊，漁婦們正在補網。漁夫們正抽著菸斗。北方遠處升起了層層白霧。

　　他們沿著湖邊漫步，看到一長排磚房，屋頂上有通風口，魚乾就存在那兒。柔安告訴他，漁夫們在黎明時就出去捕魚，約在早餐時刻才回來。於是太太們就出來洗魚，先把魚鱗和內臟留起來灌溉菜園，然後經過淹、熏的過程，就把魚掛在岸邊草地的長繩上。等到露水滴進肉內，新鮮的空氣和太陽又把它吹曬乾後，整條魚就變硬而略帶棕色。難怪三岔驛魚乾那麼好吃，原來內裏有陽光、空氣和露水的味道。

　　暮色漸濃。當烏鴉在空中盤旋，鴛鴦也飛回岩石上方的松林中歇息時，村民看到兩個影子，一男一女，相互摟著腰，慢慢地走向古宅前的空地。村民們都知道他們是對戀人。

　　達嫂煮了一條鮮美的鱸魚，兩人在油燈下吃飯，真高興自己遠離塵世的喧囂。

　　飯後他們坐在門廊上。過了一會兒，柔安說：﹁在我這邊，月色看得比較清楚。﹂

　　當他們再走進屋裏，桌子已收拾好了，達嫂問他們：﹁有熱水了，姑爺和小姐是現在洗腳還是待會兒再洗？﹂

　　柔安知道山裏的人都很早睡，達嫂急著做完一天的工作，西北人上床之前，照例要先洗腳。

　　﹁我們現在洗吧！﹂她說。

　　柔安洗過腳，對達嫂說：﹁把茶端到我房間來。我們還不想睡。我不用你再招呼了，你可以鎖門走了。﹂

　　達嫂端茶進來說：﹁小姐，你如果明天要去看你父親，也該早點兒睡。﹂

　　﹁沒關係。李先生和我還有話要說。姑爺洗好沒有？﹂

　　﹁洗好了，正在換衣服。﹂

　　柔安進房，聽到隔壁李飛的腳步聲。不久他來到客室，換了一身新長袍。

　　﹁明天我穿這件衣服去看你父親，你覺得合適嗎？﹂

　　她仔細打量他說：﹁我父親很挑剔，是個守舊的人。你必須坐得直直的，跟他講話不能垂頭喪氣，也不能蹺起二郎腿。他習慣用舉止態度來判斷人。﹂

　　﹁我會緊張呀！﹂

　　﹁沒有必要。﹂她高興地瞥了他一眼，﹁你現在穿起來幹嘛？﹂

　　﹁我以為我們還要談一會兒。﹂

　　﹁那就進我房間來吧。我已經叫達嫂鎖門了。你若要喝茶，那邊有。﹂

　　夜色寧靜，只有草地上小蟲吱吱叫。柔安在窗邊擺了兩把低椅子。她倒了一杯茶給他說：﹁要不要毯子蓋腳？﹂

　　﹁不必了，謝謝。奇怪，山風使我昏昏欲睡。﹂

　　﹁你如果累了，我們明天再談。﹂

　　﹁別管我。你也需要休息嘛。來，坐在我身邊。﹂

　　柔安直挺挺坐著，眼睛望著他。﹁太美了︱︱這裏真安詳、真寧靜︱︱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仿佛在夢境似的。﹂他抓住她的小手，她把兩人的手都擱在她膝上。

　　蟲鳴聲更響了，夜風的香味吹入房間裏。過了一會兒李飛的眼皮開始下垂，頭也斜向一邊。柔安沒有動。她恨不得屏住氣息。燈光映出他突出的輪廓。她太高興了，忍不住熱淚盈眶。她沒有伸手去擦，怕把他吵醒，只覺得淚珠一滴滴地流在臉頰上。後來她發覺他的手鬆開了，就把小手抽回來，悄悄站起來，把油燈關小。然後拿出一條毯子，蓋在他腿上。她靜靜坐著看他，心裏既驕傲又滿足。

　　七分滿的月漸漸爬上岩頂，山谷沐浴在銀色的月光下。她發覺李飛的下巴和敏銳的唇部實在太美了。她再度起身，把燈關掉，又悄悄坐下去。一不小心，腳碰到李飛，他醒了。

　　﹁咦，我睡著啦！﹂他抬頭看看月亮，問她，﹁我睡了多久？﹂

　　﹁十分鐘左右。﹂

　　﹁只有十分鐘？我卻做了一個很長的美夢。﹂

　　﹁夢到什麼？﹂

　　﹁我忘了。只記得很快樂。﹂

　　﹁你要喝茶嗎？﹂

　　﹁我去拿。原來我睡著的時候，你替我蓋上毯子！﹂

　　他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遞一杯給她。然後把椅子拖到她身邊，兩個人坐了一會，靜靜地欣賞月色。他們聽到夜行動物的叫聲，接著大地又歸於寧靜。

　　李飛覺得有點冷，就把毯子蓋在她身上，又用手摟著她，她也舒舒服服挨在他胸口。

　　﹁我現在想起剛才的夢了，﹂他說，﹁我和你漫步在花朵遍地的山坡上。你摘了幾片花瓣，放進嘴裏。我叫你別這樣，你大笑，把花吃下去。然後我也學你，兩個人笑個不停。我們的小孩……﹂

　　﹁小孩？﹂

　　﹁是的，我們的小孩，大概兩歲左右，胖胖的小腿在草地上跺跺走著。我去追他，把他帶回來，拿花瓣給他吃。你生氣了，我們吵了一架。然後你抱起小孩，把花瓣從他嘴裏挖出來。我們又和好如初。﹂

　　﹁是男孩？﹂

　　﹁嗯。﹂

　　﹁你知道我認識的人誰最快樂？﹂

　　﹁我。﹂

　　﹁我不是說我們自己，你猜嘛。我們倆都認識的一個人。﹂

　　李飛腦海中泛出一個個人影。沒有一個稱得上快樂。

　　﹁我猜不出來。我不知道。﹂

　　﹁我告訴你吧，是端兒，她心滿意足。她有一個好丈夫，幾個乖孩子，又有那麼好的婆婆。﹂

　　﹁也許你說得不錯。我卻從來沒想到這些。﹂

　　﹁女人最希望的就是有一個像她那樣的家。香華很不快樂。我見過不少婚姻，簡直嚇壞了。愛情真是美妙的東西。﹂

　　﹁是啊，愛情真美妙。﹂

　　﹁飛，我們永不吵架，永不變心。你要我怎麼樣，我就順你的意思。告訴我，戀愛中的男人有什麼感覺？﹂

　　﹁總覺得她所做的一切都對，他只想要她。然後想保護她，不讓她受任何傷害。我對你就有這種感覺。很怕你遇到什麼不幸。我走了，你會好好照顧自己吧？﹂

　　她拂拂臉上的頭髮，開懷大笑。﹁只要擁有你，我什麼都撐得住。我只怕失去你。女人一戀愛，就是踩上雪也不會發抖。﹂

　　她的面孔半掩在陰影裏。他把她顫動的小身子摟過來，覺得暖暖的。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這位少女愛他有多深。這是他首次發現女人心靈的奧秘。他再過幾天就要走了。這就是三岔驛別莊的意義，也是她邀他相聚，又把他說成未婚夫的理由。他的手臂緊緊摟住她。過了一會兒，他靜下來，心中充滿了遠別的沉痛……

　　※※※

　　柔安醒來，亮麗的陽光正射入她的房間，在地上映出零亂的影子，她直起身，看看陽台窗口的兩張座椅。手擱在腦後，努力思索回味著。唇中泛起一絲微笑。她是不是知道會有這麼回事？她渴望這樣嗎？她不知該做何感想。她只是隨著內心的希望。她邀他來，只是希望和他共度幾個美妙的日子。在愛情的感召下，她全心奉獻了自己，她並不後悔。她聽聽隔壁的動靜。悄然無聲。輕輕拍牆壁，也沒有回音。

　　她起床要了水壺和臉盆。

　　﹁李先生起來沒有？﹂

　　﹁姑爺起得很早，現在花園裏散步。﹂

　　﹁姑爺﹂這個名詞，她覺得好順耳。

　　她匆匆梳洗，穿上一條棉褲，她知道去喇嘛廟的途中一定很冷。對著一面破舊的鏡子，她看見自己眼神發亮，在唇邊抹了淡紅色，又選了一對珊瑚耳環戴上，希望他會喜歡。她想到香華和她的同學們，自覺很幸運。今天她要帶李飛去見她父親，她以他為榮。李飛舉止穩重，目光炯炯有神。他一開口說話，總叫她有點茫然。她覺得，全西安市沒有一個青年的頭腦比得上他。她回頭看到小几上的半杯冷茶。屋外的河岸已經擠滿捕魚歸來的漁夫。她幾乎有點奇怪，他們的生活一如往昔，晚上照著他們戀愛的那顆﹁哨兵﹂也似乎無動於衷。

　　聽到敲門聲，連忙打開。李飛穿著厚厚的藍袍站在門外。他把手擱在她肩上，想要吻她。她對他眨眨眼，趕快看看站在他身後端早餐來的達嫂。她把門打開說：﹁來看看漁船入港吧！﹂他們越過甬道上的椅子，來到陽台上。她指著河岸，他卻打斷了她，在她額上匆匆一吻。她覺得這一下很像新郎的晨吻，心裏好高興。

　　他們吃過稀飯，準備十點鐘動身。柔安在頭上圍了一條羊毛圍巾。

　　阿三雇來的兩匹西藏小馬已經在花園裏等候了。西藏馬夫頭戴尖帽，身穿羊皮襖、軟皮靴。羊皮白天當襖子穿，晚上當毯子蓋，腰部繫得緊緊的，只穿一肩，一邊的袖子長達膝部，另一隻手臂和肩膀卻露出來。他們身材中等，面孔又黑又結實，和四川人長得很像。

　　天氣晴朗，朵朵白雲懶散地堆在天空裏。他們爬上東邊山脊，轉向南面奧撒塔克峰的方向。二十里路要經過三道隘口，途中有密林，也有草原。在一大片沒有人煙的山區，他們偶爾也看到西藏人營地和閒逛吃草的長毛黑犛牛。第二道和第三道隘口之間有一個驚險的峽谷，狂風正由峽谷呼嘯而過，在斷崖邊發出噝噝的響聲。野禽很多，藏人的宗教是不許獵鳥的。他們殺犛牛來吃或者使用皮革，都要先祈求它的靈魂平安。這些高山裏沒有漢人。西藏人則是一百年前來的，都是為了宗教而逃出扎什倫布區。所有部落寧願北遷，也不肯放棄固有的信仰。他們屬於紅族或者﹁未改革﹂的教派，一切都由喇嘛來統治。

　　他們稍歇了一會，才爬上第三道隘口。馬夫牽馬到一條山洞去喝水，自己則拿出菸筒來抽菸。李飛選了一塊近水的岩石，他和柔安背石而坐。

　　﹁喜不喜歡我的耳環？﹂

　　﹁戴在你耳上真迷人。﹂

　　﹁我今天特別戴給你看的。我要記住此行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時間太短促了。星期一我就要回去。你會喜歡那座喇嘛廟的，不過我們只能待一天，後天就得回來。﹂

　　他仰望藍天和四周。身後有一片叢林，被他們剛剛走過的峽谷遮住了。光禿禿的岩峰向南橫在日光下。除了那兩個西藏馬夫，四周就只有他們兩人。

　　﹁你父親若反對我，你怎麼辦？﹂李飛問道。

　　她立刻回答說：﹁我知道他會贊成的。我是他的女兒，他不能眼看著我心碎呀。他會的，不過他是老人家，又生病了。飛，我求求你，為了我請不要違背他的意思。他很不容易欣賞這一代的年輕人。他甚至不屑和祖仁說一句話。你很聰明，但是我們都還年輕。我們可以多聽少說。﹂

　　李飛看出她眼中的焦慮。﹁他這麼難侍候？﹂

　　﹁不，但是我們的觀念不一樣。我只是擔心。畢竟他也算一個大學者，值得我們敬重。﹂

　　﹁那就別擔心了。我答應。﹂

　　﹁還有一樣。他喜歡守古禮的男人。我希望他接納你，所以才告訴你這些。﹂

　　馬夫說：﹁大家該走了。你們若想在天黑前到達那兒，我們得趕快動身。﹂

　　李飛伸手扶她上馬，自己也跳上馬鞍。在這樣的山區，距離根本看不出來。等他們到達最後一道隘口的頂端，已經五點了。

　　李飛看到這麼壯觀，這麼純厚的美景，不覺心神恍惚，仿佛面對一種嶄新、奇特、人類想像不到的東西。他們位於海拔一萬一千尺的高峰。奧撒塔克山頭在陽光下閃爍藍白色光芒，山腰則被朵朵白雲覆蓋著。遠處的西方地平線露出一層層藍綠的山脈，那就是岷山了。但是最迷人的則是喇嘛廟本身，白白的大廈像森林般聳出來，又像王冠立在小丘上，和山坡斑駁的碧綠、深棕形成強烈的對比。整座山谷，就像一片迷離的夢境。仿佛大地剛由造物主手中擺下來，還沒有被人手破壞、接觸過。耀眼的喇嘛白殿，比谷底的小橋高出五百尺左右，是附近唯一的建築物，不但沒有破壞四周的自然美，反倒像人類精神的頌歌，四處絕壁的獻禮。金色的廟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李飛覺得自己到了文明的盡頭，迷失在荒無人煙的石峰群裏，卻看到西藏部落心血的結晶。他聽人說北方的甘邦和拉卜楞有金神像和金頂廟宇，卻沒想到會在這兒看見。

　１６章

　　杜忠叫女兒來，他知道她一定會來的。

　　命運和環境把他送到岷山深處的丁喀爾工巴廟來隱居。他不肯對自己、對別人、甚至對女兒承認，這是自我放逐，是為了抗議他在西安和自己家裏所見到的情景，對一切表示不滿。他的確喜歡這座喇嘛廟，自成局面，遺世獨立。他常寫信告訴柔安，他是多麼的喜歡山谷的寧靜優美，以及喇嘛僧的生活。年屆五十五，又經過波折多變的一生，當過大清學院的一分子，嘉興的地方官，孫傳芳的高級顧問，可以說﹁對政治厭倦﹂了。孫氏被國民軍打敗，他逃到日本一年，對日本人敬愛皇帝的作風非常感動，他們雖力求現代化，對過去卻有一股懷念的精神。當時他把柔安交給她叔叔教養。一年半後，風險過去了，他回到中國，住在北京，遊遍熱河和整個長城區，又在山西待了幾個月，讀遍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還研究古雕刻、石碑和書板。

　　倦遊歸來，在西安住了一年左右。他一向沉默寡言，專心研究，和女兒住在一起，不願與弟弟討論生意。他還是家中的長者，吃飯時仍然坐首位，他寧可把俗務交由弟弟掌管，彼此沒有別的話可談。他對地方和中央政治都懷著一笑置之的態度，自覺是退休的官員，對下一代的鬧劇沒有什麼好感，總覺得他們無藥可救。他不參加社交活動，不久地方要人都知道他要永久告別政壇了，也就不再打擾他了。

　　他看不慣範林經商的態度，但卻不說半句話。他最痛心的是家裏的情形。當然，他看不起祖仁，雖然他接受了西方教育，卻連一封中文信都寫不好。也不只祖仁一個。杜忠對他談論古典作品，簡直是對牛彈琴。就他來說，大夫的第三代已經變成文盲了。﹁大夫邸﹂第三院他父親的藏書室已經布滿了塵土。

　　現在他只關心自己的女兒，她是他唯一的希望和安慰。他們父女之間有一種獨特的情感。他把一切傳給她，教她書法的奧妙，陪她讀唐詩，告訴她五十年前偉人的軼事，像曾國藩啦，張之洞啦，左宗棠和李鴻章啦，這些人的故事深深迷住了柔安。

　　前年夏天他曾經約一個年輕人到西安。小劉是他在孫傳芳手下當官時認識的，他把他當做女婿的人選，因為小劉的古文造詣非常出色。他鼓勵他到西安，雖沒說要去見他女兒。小劉也心照不宣。但是小劉嬌生慣養，從小受母親的嬌寵，連夏天也穿上毛衣，穿長袍。小時候他只要打一聲噴嚏，母親就給他加一件衣服，第二聲又加一件，第三聲又加一件，結果他搖搖晃晃，走都走不穩。九月一來，他母親就把他房間的窗戶封得死死的。柔安只看他一眼，便知道自己絕不會嫁他，甚至不肯看父親的面子。後來小劉回上海，事情也就過去了。

　　去年秋天杜忠來到三岔驛。後來參觀喇嘛廟，竟一見鍾情。冬天他沒有回去。當然三岔驛和丁喀爾工巴廟之間的峽谷被雪封住也是原因之一。乾爽的空氣，雪峰群中的山谷，博學和安詳的氣氛，使他覺得這是一個理想的隱居地。

　　丁喀爾工巴廟是寺院，也是大學，正在訓練一千八百位年輕的喇嘛，有正規的課程，也有學位。他能和這些博學僧侶討論佛理和玄學，中國其他地方的和尚很少有這樣的修養。他們大多只會燒香念佛。這裏的學生都須經過嚴格的推理和玄學訓練，有些專攻醫藥，有些專攻西藏或中國曆法。除此之外，還有特殊的體育訓練包括十一月晚上在陽台上站幾個鐘頭。

　　他真想再看到他的女兒。她長得很快，和自己的骨肉談天，總覺得心意深契。只要來喇嘛廟一次，她會喜歡的。而且，她今年夏天就畢業了，他心裏盤算著未來的計劃。有一天早晨他突然昏倒，自覺來日無多，忙寫信叫她來。

　　※※※

　　馬夫牽馬走下山路。柔安說，下馬步行可能舒服些。此刻寒風刺骨，夾著陣陣松香。小路穿過松林，筆直通向橫切山谷的小溪。吊橋的另一端有一排石級街道，沿著密密的白平房斜向坡頂。廟宇的牆垣高五十尺，長兩百尺，四邊都是尖塔，由斜斜的地面高聳數百尺。一排寬石階通向一個大平壇，邊緣有石台，默禱旗插在上面，隨風飄揚。

　　他們付過馬資，進入廟宇的內院，問一個負責接待的和尚，三岔驛來的杜先生在哪裏。

　　﹁你是杜先生的女兒嗎？﹂和尚問她，﹁他要我們招呼你。﹂

　　柔安的父親在這兒受到學者的禮遇，也被視做喇嘛首領的貴賓。

　　﹁他是不是病得很重？﹂柔安用焦急的口吻問。

　　﹁不，不見得。來吧，我帶路。﹂這個和尚雖然是藏人，卻說得一口流暢的漢語，他被選為接待人，這是原因之一。廟內傳來僧侶祈禱的嗡嗡聲。

　　廟院有一道側門，通入一間兩層樓的裏屋，陽台向著鋪石的院子。柔安心一直跳，口乾，胸中充滿複雜的情緒。她覺得有一點罪過，竟讓父親一個人住在離家這麼遠的地方。他病情如何？是不是蒼老了？

　　僧侶領他們爬上一道褪了色、有屋頂的樓梯。柔安停下來看看李飛，用手攏好他額上一撮散落的頭髮。

　　僧人掀起一塊藍布簾，說杜小姐來了。木窗關著，桌上擺了一盞銀燈。李飛看到一個白衣老人坐在床上，正在抽一管白銅木菸。燈光映出白髮和垂胸的白鬚。杜忠把銅菸管放在桌上，眼睛向他們這邊露出炯炯的光芒。李飛退後一步，柔安衝向床前。

　　杜忠伸手把她拉過去，用低沉、愉快的聲音說：﹁柔安，真高興你來了。﹂

　　柔安咬咬下唇，強忍欲落的淚水：﹁爸爸，你好嗎？﹂

　　﹁很好。前幾天出了一點小事，我們待會兒再談。我已經一年沒看到你了。﹂

　　他的眼睛轉向暗處佇立的陌生人。柔安馬上說：﹁爸爸，這是李飛先生。他一直想認識你。﹂

　　杜忠詫異地端詳這年輕人好一會兒。他猜一定是女兒的密友。他喜歡那雙濃眉下清晰的目光和坦率的眼神。

　　李飛想起柔安的吩咐，就上前鞠了一個躬。他盡量注重禮節，給對方良好的印象。他用自信的口吻說出一段客套話。

　　﹁我早就想聽聽您的教誨，可惜一直沒有這份榮幸。承蒙令愛帶我來見您。﹂

　　﹁坐吧，﹂杜忠意外聽到多年沒聽見的優雅辭令，便和顏悅色地說。李飛用﹁令愛﹂來稱呼柔安，顯得自然而莊重，不讓人覺得太隨便或太輕浮。

　　老人家和年輕人接著寒暄了幾句。杜忠看出女兒和這位青年說話，眼中充滿柔情。老人家談興正濃，思想也很活躍。他額上青筋暴露，眉毛邊、眼皮上顯現出深深的皺紋。他精神飽滿，血色紅潤，看不出有什麼病容。

　　他轉向女兒說：﹁你們倆走了一天，一定累了。看過你們的房間沒有？﹂

　　柔安和李飛轉身離去。走到門口，父親叫住她說：﹁叫廚師做一點菜，熱幾兩米酒。送到樓上飯廳去。安頓好了，就來找我。我要和你談談。﹂

　　柔安十分鐘就回來了。她父親穿著她所熟悉的深藍寬袖緞袍，坐在椅子上，腳上還是那雙兩層隆線的舊式布底鞋。

　　她看看房裏的陳設。這是本樓的上房之一。木頭地板上鋪著厚厚的舊毯。牆上掛一副絲底聖像，名叫﹁唐卡﹂，以工筆繪出佛教傳奇的故事。角落裏有一個銅製火盆和一個大銅壺。小茶几鑲著精雕的畫板，上面放一個大嘴的西藏茶壺，和幾隻細雕的銀茶杯。好多件長袍掛在牆上。門邊的竹椅上有幾件髒衣服。上斜的窗框旁立著一張長桌，硯台、毛筆筒和兩件乾淨的衣服就放在上面。柔安看了很難過。憑女人的利眼，她看出他父親的白內衣領子、袖子都發黃了，和他以前由山西回家的時候差不多。唐媽洗了兩三次，領口才恢復原來的白色。

　　﹁你在這裏過得很舒服？誰侍候你？﹂柔安問道。

　　﹁我過得很舒服。我有一個傭人。等你住熟了，你就知道這是一個好地方，不像三岔驛老屋那樣寂寞。廟裏總有事進行著。﹂

　　﹁你整天幹什麼？﹂

　　﹁讀書、散步哇。我教幾位僧侶讀漢文。這邊也有漢人。上個月我應喇嘛首領的要求，抄了一份金剛波羅蜜經給他。這種工作很舒服。﹂

　　她打開春梅送的一包中藥。老人仔細看了看，用燈光照了照人參，說是上等貨。

　　﹁他們上元節送的一包，還沒用完哩。﹂

　　柔安眼中現出憂慮。﹁只有三片，不過二三兩。沒有人替你燉嗎？﹂

　　﹁太麻煩了。我切一小片，含在口裏。這樣也不錯啊！﹂

　　﹁你寫信說病了。我好擔心。﹂

　　﹁我現在好了。有天起床，突然暈倒。老杜發現我倒在地板上，才把我扶上床。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情，我想是年紀大的關係。我一點知覺都沒有。﹂

　　﹁我想你在這邊得不到適當的照顧。爸，求求你回家吧。你應該看醫生。家裏有唐媽替你燉藥，照顧你的起居。﹂

　　她說了不少家裏的情形，又說：﹁你不要討厭春梅。我來之前，她和我談了不少話。她只想到我們杜家的利益。現在是她當家。叔叔決定給她一個兒媳婦的名分。﹂

　　﹁我一點也不討厭她。很高興她有了正式的名分。一開始就是我弟弟的錯。她對你還說了些什麼？﹂

　　﹁她說她很擔心，祖仁無子，我們家人丁又不旺盛，你和叔叔年紀都這麼大了，風水會輪轉的。﹂

　　他眼中現出詫異的眼神：﹁真沒想到她看得這麼遠。她說得不錯。﹂

　　﹁你這話什麼意思，爸爸？﹂

　　﹁看看我弟弟的作為。你祖父在三岔驛留下了好名聲，光榮的名聲。現在你叔叔建水閘，切斷了山谷的水源。如果我不設法阻止，老天會懲罰我們杜家的。我慚愧得簡直無地自容。我們接下你祖父的遺產，大湖和城中的一大筆產業。但是我弟弟不明白，真正的遺產是好名聲，是人民對杜家的尊崇和敬意。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知道事情總要發生，天理永遠存在。我在這邊比較舒服，不必看我弟弟的嘴臉。﹂

　　父親停下來，摸摸鬍子。柔安察覺到他的目光，就正眼看他。他說：﹁談談這位陪你來的李先生吧。他是不是某一種政客？﹂

　　柔安臉色突然嚴肅起來：﹁不，他是替報社寫稿的作家。人很聰明，名氣也不小。﹂

　　她小臉漲得通紅，唇邊也泛起了微笑。

　　﹁你認識他多久了？﹂

　　﹁兩個月左右。﹂她低下頭，眼中漾起一縷柔情，又抬頭顫聲說，﹁爸爸，我了解他，也愛上他。我約他來這裏，就是要你見見他。他開頭難免害羞，等你認識他，就會喜歡他了。﹂

　　﹁他很有禮貌。古文學的修養如何？﹂

　　﹁還可以。但是，爸爸，現在的年輕人絕對比不上你。他很聰明，學得也很快。可是他不敢來見你，因為你是大學者嘛。﹂

　　父親看她激動的表情說：﹁好，我們再看吧。﹂

　　※※※

　　喇嘛廟的黃昏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寂靜、荒涼。小鳥的晚唱，烏鴉的嘎啼，老鷹盤桓的尖叫，與僧侶念佛的鐘鼓聲融合在一起。廟壇上傳來嗡嗡的人聲，低長的螺角和木魚聲，反映出晚禱的氣氛。

　　喇嘛廟好似一座小城。俗人區是給香客和嘉賓用的，裏面有不少男女，涼台的木板也不斷傳出過客的腳步聲。

　　晚餐時柔安愉快地坐在一張小方桌旁，父親在她旁邊，李飛坐在她對面。她已經脫下長袍，穿一件深紫色的外衣和黑色的棉褲。她看見父親給李飛倒了一杯酒，李飛畢恭畢敬地站起來，用雙手去接。她從來沒看過李飛這樣拘謹。

　　吃完飯，她說：﹁爸爸，我今年夏天就畢業了。我要你來參加典禮。李飛要遠行呢。﹂

　　﹁去哪裏？﹂父親馬上問道。

　　年輕人回答說：﹁去新疆。報社要我去，我自己也真的想去。﹂

　　柔安說：﹁他今夏不能回西安。他這次是逃出來的。﹂她大略把楊主編被抓去槍斃的事情說了一遍，李飛又補上遏雲被扣、逃脫的經過。

　　杜忠搖搖頭，眼睛炯炯有神。

　　﹁我寫那篇文章也許魯莽了一點，﹂李飛說，﹁不過總該有人說句話呀。﹂

　　﹁你做得對。我很高興你不是國民黨。﹂

　　﹁當然不是。﹂李飛生氣勃勃地說，﹁我是不搞政治的。﹂

　　﹁或許我們的看法差不多。到我房間來談。﹂杜忠把椅子推開，站起來，一面摸鬍子，一面充滿興趣打量這位年輕人。

　　﹁你什麼時候走？﹂大家走出餐廳，他問道。

　　﹁我回程先去蘭州。然後再到肅州去見馬仲英將軍。﹂

　　回到房裏，杜忠叫李飛坐下，自己拿著一杆水菸，坐在一把低椅子上。僕人送來毛巾和茶水。柔安坐在床上，手臂搭著床板。

　　燈光映出杜忠的白髮，他正抽著菸。看到老人家把冒煙的紙卷吹燃，點上菸管，真是一大享受。管底的水咕咕響，他吐出一股藍煙，似乎很滿意。他一邊談話，一邊繼續點菸、抽菸，每裝一次抽一兩口。

　　﹁柔安說，你是頗有名氣的作家哩。﹂他對李飛說，﹁你寫哪一類的文章？﹂

　　﹁我在報上寫白話文。﹂他看見老人眼中的神采黯淡，馬上又說，﹁不過一個人若要寫好白話文，非精通古文不可。﹂

　　﹁最重要的是深厚的文學根底和古代偉人的想法。你讀古詩吧？﹂

　　﹁我讀詩消遣，但不是寫詩。﹂

　　﹁或許你看過我替主席衙門所寫的對句。就掛在接待室裏。﹂老人眼睛突然一亮，似乎在享受一個好玩的秘密。

　　﹁我見過。我記得是杜甫的兩句詩。看過的人都欣賞您那一手好字呢。﹂

　　﹁你看法如何？﹂他臉上充滿神秘，﹁你記得內容吧？﹂

　　柔安很緊張。

　　﹁嗯，我記得。﹂他唸出那兩句詩：

　　松悲天水冷，

　　沙亂雪山清。

　　﹁這兩句充分描寫出西北塞外寒地的風光。天水和雪山對得好極了。﹂

　　杜忠很滿意，柔安也露出輕鬆的笑容。父親說：﹁杜甫這首詩是送一位郭中丞來這兒當節度使，當時本區戰禍連連，胡人又燒殺擄掠。我寫那副對句是有作用的。你猜得出我的意思嗎？﹂

　　﹁猜不出來，老伯。﹂李飛說。

　　老人又抽一口菸說：﹁不錯，我想你猜不出來，也沒有人猜得出來。我可不存心奉承誰。主席本人當然不懂。他的賓客和國民黨的青年也看不出隱藏的意思，所以沒出問題。如果他們知道，他們早就會拿下來了。﹂

　　李飛想了一會兒，專心地回憶全詩的內容，突然他想起後面有兩句，意思大白，不覺格格笑起來。

　　﹁你看出我的意思了吧？﹂老人家微笑說。

　　﹁是什麼？﹂柔安莫名其妙，但是很高興。

　　李飛歇了一口氣說：

　　廢邑狐狸語，

　　空村虎豹爭。

　　﹁楊主席若發現這兩行詩的隱喻，不氣瘋才怪呢？﹂﹁虎豹﹂顯然是指軍閥和那批貪官汙吏。

　　﹁你必須保守秘密，讓他們把這副對聯掛在客堂上讓主席得意洋洋。﹂

　　﹁楊主席和我向來沒什麼交情。等他發現了，連您都不待在西安囉，杜老伯。﹂

　　杜忠很高興有人能和他談杜甫的作品，就開始吟誦古詩，沉迷在另一世界裏。

　　﹁杜甫在天水府附近待過一段時間。﹂他說。然後他吟出下列的詩句：

　　黃河北岸海西軍，

　　椎鼓鳴鐘天下聞。

　　鐵馬常鳴不知數，

　　胡人高鼻動成群。

　　萬里流沙道，

　　西征過北門。

　　但添新戰骨，

　　不返舊征魂。

　　﹁當時維吾爾族進入甘肅和陝西，和唐室聯盟，戰後很多人就住下來了。所以今天本省才有那麼多回人。﹂

　　老人談得極投趣，李飛恭敬聽著。柔安以李飛為榮，很高興他得到學者老爹的器重。

　　﹁可惜你馬上要走了，﹂她父親說，﹁我真想和你多談談。你會去很久嗎？﹂

　　﹁我不知道。我有任務在身，而且要等西安的風險過後，才能回家。楊主席的脾氣其實還不錯。也許您或柔安的叔父能替我說說情。﹂

　　﹁我知道。主席夫人比她丈夫精明多了。其實她在統治陝西政府。你避開一段時間，我想我能設法讓你平安回來。至於回教的問題嘛，你不必走那麼遠。也許變亂會傳到三岔驛。﹂

　　﹁咦，您覺得會出事。﹂

　　﹁我們漢人對回人一向不公平。他們一直忍受政治的壓迫。一旦掀起變亂，回變的號角一響，就會像大火，蔓延不息。我看過冷血的大屠殺，無辜百姓、婦孺，都不能倖免。我年輕時候曾見過西寧的變亂。屍體堆積如山，路邊、門檻，到處可見。一堆血淋淋的人體與焦骨；有些是被殺死的，有些是餓死的。肥了野狗，飽了兀鷹，整個山谷充滿了死屍腐肉的臭氣。空無一物的城鎮，倒塌的煙囪，和杜甫詩裏寫的一模一樣。我父親一手拯救了這個地區，才沒有發生民族仇殺的大悲劇。你們現在該去看看回人的山谷，如果暴風雨從那邊吹起，你們也不會吃驚的。﹂

　　柔安突然想起幼年的玩伴，就說：﹁爸爸，蛋子呢？他離開村莊了嗎？﹂

　　﹁他離開我們，回他族人那邊去了。我在回人村裏見過他，他還問起你呢。他現在好大了。﹂

　　﹁他為什麼要走呢？﹂

　　﹁你知道你叔叔的作為。先是不准回人在湖邊釣魚，害得他們的漁夫失業。有些人拋妻別子離家走掉了。我聽他們的首領阿紮爾說起他們的遭遇。有兩兄弟，哥哥馬卡蘇太老了，不能改行，只好自殺，留下寡婦密茲拉。她日夜酗酒，全靠弟弟阿魁．卡力奉養寡婦和孤兒。然後，你堂兄祖仁又在回人山谷的源頭建了一個大水閘。這不是我們家該有的行為。我們毀滅鄰居，來堆積自己的財富。你叔叔沒有回我的信。我只好回去找他談。我還是一家之長，不能因為我們想多賺幾文錢，就讓整個回教山谷陷入絕境。柔安，你記得你祖父，也記得他在世的時候，回人和我們多麼親愛。你應該親自下谷地看看，看那邊現在怎麼樣了。我們老一輩的去世後，你會和祖仁分享產業，我不希望你遭受家庭行為的報應。回人不可能永遠忍耐下去。回變就是這些原因掀起的，剝奪他們的土地，斷了他們的生機，還想逼人家改變生活方式。我們在回人村還有幾個朋友，阿紮爾、海傑茲和老一輩記得大夫的人。海傑茲本人也是被迫失業的漁夫。我們小時候時常在一起釣魚，在岸邊烤來吃。海傑茲沒有變。但是大部分回人都充滿了怨恨。﹂

　　她父親又轉向李飛。﹁對了，﹂他說，﹁海傑茲有一個兒子，名叫哈金，現在是馬仲英將軍麾下的中校。你如果去看馬將軍，海傑茲可以給你一封介紹信，也許有點用。﹂

　　柔安說：﹁爸爸，沒有你做伴，我不敢去回人村，不過我很想見見你的朋友。你何不跟我們去呢？我們可以在湖上共度幾天。﹂

　　﹁我說不定要去。你們走了一天，該上床休息了。我想你們該早點起來看日出的禮拜。保證你們永遠忘不了。﹂

　　李飛起身告辭，柔安說：﹁我還要和爸爸說幾句話。﹂

　　李飛告別離去，她問道：﹁爸爸，你覺得他如何？﹂

　　﹁我想他是一個好青年。﹂

　　她不禁熱淚盈眶。﹁我知道他會來提親，希望你能贊成。﹂

　　﹁恭喜你，柔安。我故意用那首詩來考考他，你知道的。﹂

　　﹁我希望你有一個談得來的女婿。我們可以快快樂樂地住在一起。﹂

　　﹁你能為老爸爸著想，真是乖女兒。﹂老人抓起女兒的手，輕輕拍幾下。

　　除了人參，她也帶了一包銀耳來。﹁我先燉銀耳，你喝了再睡。﹂女兒說。她起身打開桌上的小包，四處找糖。實在找不到了，就來敲李飛的房門。﹁請你下樓弄些糖來。我替爹燉銀耳湯。﹂

　　李飛下樓，拿了半碗糖來，然後摟住她親吻。她只輕輕碰他的唇一下說：﹁我要走了。等我安頓父親睡後，再來找你。﹂

　　她回到父親房間，開始用水泡銀耳，銅盆裏邊有燒紅的木炭。她從籃中再拿出幾塊，丟進火裏，蹲在地上扇火，又把水壺放回銅盆上。

　　﹁太晚了，你該睡了。﹂父親說。

　　﹁我不困，等你喝完湯再走。你先躺在床上。﹂

　　她起身幫父親脫下長袍，放在床邊的椅子上。順手摸摸口袋，拿出一條髒手帕。她把手帕放在門邊椅子上，和那堆髒衣服擱在一起。

　　﹁你乾淨的衣服放在哪裏？﹂

　　父親指著一個櫥櫃。乾淨的內衣放在頂架上，和一卷卷紙張並列著。她只好踮起腳尖來拿。她拿出一條乾淨的手絹，放入他的長袍口袋裏。老人躺在床上看女兒，笑笑說：﹁柔安，你在身邊真好。﹂

　　她坐在父親床上，一面留心銀耳熟了沒，一面拿出菸來抽。

　　﹁你今年夏天畢業，有什麼打算？﹂

　　﹁你若回家，我就跟你學古詩，夠我忙一整天了。爸爸，你襪子有破洞，長袍的下扣也鬆了。﹂

　　﹁你長大了，真像你母親。李飛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你覺得我會變成他的好太太嗎？﹂

　　﹁你會的。男人身邊需要女人。﹂

　　﹁我明白了。自從媽去世後，你一直東飄西蕩，像托缽僧似的。﹂

　　湯在火上慢慢沸騰，發出咕嘟聲。父親拍拍她的手說：﹁已經熟了。﹂

　　﹁再燉十五分鐘才行。你根本不懂，對不對？﹂

　　﹁大概吧。﹂

　　﹁誰替你補衣服？﹂

　　﹁市集上有幾個女人，替所有的僧侶補衣服。﹂

　　銀耳湯好了，她端離火邊，把湯倒進大茶杯，看父親喝下去。他伸手要第二杯，她再盛給他。

　　﹁和我們在家一樣，是不是？﹂

　　﹁是啊。現在你該去睡了。﹂

　　就和以前在家一樣，她把床簾拉攏，向父親道了聲晚安，才告退。然後熄了燈，走出門，把房門關好。

　　﹁你去了好幾個鐘頭。﹂她輕輕打開李飛的房門，走向床邊，李飛說。她彎身給他一個熱吻。他把她的秀髮挨在他臉上。

　　﹁你不累嗎？﹂他喘氣說。

　　﹁就是再累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愛情。﹂她低聲說。

　　﹁他睡了？﹂

　　﹁嗯。﹂她微笑說。

　　﹁那就熄燈吧。﹂

　　﹁我要趕快回房休息。別忘了我們要看日出的禮拜。﹂

　１７章

　　第二天，他們下山到三岔驛。杜忠帶女兒去探望山谷。回人村大約有三百居民，沿山谷排列，位在大湖西北角，直逼湖岸的高大松林脊，把回人村和三岔驛杜宅分開來。土地向北漸漸傾斜，布滿了燕麥田和農舍，中間是一條寬廣多岩的河床。河岸兩邊，草地沿山丘綿亙，長滿優美的白楊，最後和遠處嶙峋的藍峰融合在一起。在這裏大湖的視界更廣，可以看見北面的鄉村。大湖南北長三里，但是這邊離東面的遠山約有五里左右，環繞著山脊的南端。三岔驛杜宅被石岬圍在寬寬的大湖水隈上。風景由杜宅往下看很壯觀，由回人這邊望去，卻顯得優雅而迷人，高地、低地、樹林，變化多端，小溪末端也朦朦朧朧的，地平線上有層層藍峰，沿著山的矮丘望去常常是這種景觀。

　　小村在平地上呈弧形排列，山邊布滿柿子、板栗和楓樹，遮擋了北風的侵襲。這地方曾是良好的漁場和牧地。可以說是回人在洮河谷的最前哨，直逼岷山山麓。回教人口的中心是鄰近青海和甘肅西部的河州。居民有些是一千年前定居的維吾爾和其他胡兵的後裔，有些則是最近搬來的，幾百年來陸陸續續由新疆遷入本區。這個小村居民屬於一個突厥族的部落，由褪色的灰寺廟、上釉的綠黃尖塔和圓頂看來，他們是一百多年前搬到這兒的。房屋是泥土牆和扁屋頂，幾條街都是東西向，通往一個有噴泉的方場，老回廟就在那兒。

　　今天方場上擠滿了高談闊論的男人。男人們身著突厥裝，繡花的便帽後翹，棉袍及膝，中間有紐扣和束帶。男人說話，衣衫襤褸、打赤腳的小孩則在一旁靜聽著。一群群身穿印花棉布和燈籠褲的女人站在街角和通道上，頭上蓋著長長的白布面紗。少婦少女仍遵循故鄉塔里木盆地的維吾爾傳統，面孔半遮，卻露出漂亮的棕色大眼睛。杜忠說，這些女人都是跳舞好手，很多人還會彈六弦琴、唱突厥歌呢。庫車和喀什噶爾一帶的女子都以美貌著稱。在甘肅南部的這個前哨地，他們還保留了古代的信仰和風俗，他們和甘肅的大部分漢人回教徒不一樣，仍然固守突厥的語言和習俗。

　　女人遠遠躲開方場的男人，對一切事情卻和他們一樣關心。這一陣騷亂是他們的﹁阿光訇﹂︱︱村裏回僧領袖︱︱引起的，他宣布年輕的漢人回教司令馬仲英正為他的回教軍隊召集一萬人馬。消息是從北面的洮州傳來的。村裏年輕力壯的男子可以到洮州報到。回僧阿紮爾是一個長臉的矮個子，鼻子高挺，鬍鬚半白，穿了一身回僧的白袍，正被一大堆訊問者圍在中間。他談起新疆的戰事、哈密的被圍，以及突厥族直接牽涉的吐魯番戰局，還有新疆金主席對該區回族居民的殘酷手段。馬將軍目前在新疆邊界附近的肅州，正要召兵去救他們，

　　漢人回教徒為了信仰也和他們站在同一條線上，選派新兵、運送戰馬大多由回僧來辦。他是宗教領袖，也是內政首領。

　　大家談得入神，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杜忠他們的來臨。不過，穿漢裝的人影馬上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尤其是藍絲袍外罩深紅毛衣、頭上又圍著絲巾的漢族少女更是引人注目。

　　杜忠走向阿紮爾，希望對方看到他。李飛和柔安則東張西望，不明白為什麼亂哄哄的。

　　一個寬肩、鬍子花白的五十歲男子走過來，拍拍杜忠的背部。

　　杜忠回頭一看，原來是他童年的好友。

　　﹁你來這邊幹什麼？﹂海傑茲說著，古銅色的寬臉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帶我女兒和一個朋友來看看你們村莊，同時和阿紮爾談談。﹂

　　海傑茲的大嗓門和大笑聲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不少人回頭張望。阿紮爾看到杜忠，忙撇下訊問者，擠到他身邊來。他雙手擱在胸上，對漢族學者行了一個回禮，摸摸鬍子說：﹁撒冷！﹂很多村民都知道這位漢族學者是杜恒大夫的少爺，也是大湖的主人。

　　﹁怎麼回事？﹂杜忠問他。

　　阿紮爾大概說了一遍。此刻年輕人都解散了，圍在旁邊，低聲說話，暗中品頭論足。女人看到衣著考究的漢族少女，也走近來了。杜忠介紹他的女兒和李飛。有幾個女人開始唧唧喳喳的，有一個眼睛水汪汪的四十來歲胖女人，身穿油膩膩的黑外套，雙手叉腰，說話聲比誰都來得大。李飛和柔安聽不懂她的話，但是看得出她一副生氣的樣子。她的聲音又粗又快，短短的手指指向阿紮爾，阿紮爾回了幾句話，想安慰她。他們在這個節骨眼出現，似乎給村人增添了不少麻煩。年輕人悶聲站著，只看見黑黑的眼珠子。噴泉邊的少女睜大了眼睛看柔安，有些人為胖女人的話而發笑。

　　訪客不知道阿紮爾正在談吐魯番的回村被漢兵燒殺毀滅的經過，民眾正怒火中燒。戰爭爆發了，敵方就是漢人。他們到回人村，來的真不是時候。在村民眼中，這三個訪客就是漢人壓力活生生的代表，戰爭就是迫害造成的呀。

　　胖女人得不到回僧滿意的答覆，就直接找柔安，神經兮兮，指手畫腳。她拉她的手臂，問她一句話，柔安根本聽不懂，柔安被整慘了。李飛只好用力把胖女人的手臂抓下來。

　　﹁不許這樣，蜜茲拉！他們是我的朋友。﹂海傑茲大叫說。

　　﹁她剛才說什麼？﹂李飛問道。

　　﹁她說，你們既然不准我們進入你們的地方，你們又為什麼要來我們這裏？﹂

　　這時候，一個年輕人擠出人潮，他又瘦又壯，眼睛深深的，留一撇小鬍子，頭上戴著皮帽。他衝入內圈，一看是青梅竹馬的少女，眼睛馬上一亮。

　　﹁咦，柔安！﹂他用漢語說。

　　﹁哦，蛋子！﹂柔安也大叫。

　　蛋子手搭在她肩上，神采煥發，俯視她包著紫圍巾的白臉。

　　﹁我來看你。﹂她看著他的英俊身材。

　　蛋子轉身，手按在胸上，對她父親行了一個禮。

　　﹁你一定要來我家，杜先生。我只能請一頓便飯，不過我好久沒看到柔安了。﹂

　　﹁我已經約杜先生到我家了。﹂海傑茲說。他轉身向年輕人說：﹁你何不一起來呢！﹂

　　一夥人浩浩蕩蕩向前走，杜忠、海傑茲和阿紮爾在前面，柔安、李飛和蛋子殿後，後面還跟了一大群閒逛、赤腳的兒童。一個戴白紗的少女不安地由方場角落偷看他們。蛋子向她揮手說：﹁米麗姆，我要去海傑茲家。告訴你母親，吃完飯我就回田裏去。﹂

　　少女隔著密密的睫毛，凝視他身旁的漢族女子。

　　海傑茲的家在村莊外圍，離河岸五十碼左右，這是村裏最好的房子之一。和所有回人住宅一樣，有一個林木參差的花園。沙漠居民對樹木的喜好還沒有消失，樹木就象徵水源和蔽蔭。想像中所描繪的回教天堂就是一個充滿果園、葡萄園和清溪的地方，水源永不匱乏。海傑茲的花園比別人大，他說他被迫放棄漁業，就改行當園丁了。他兒子阿爾．哈金混得不錯，所以他才能添置財產，造了一棟四五個大房間的住宅。房屋面對大湖，中間隔一大片空曠、未墾、黃櫨叢生的土地。屋裏可看見河邊的紅土丘，只有大楓樹偶爾遮斷了視線，喜鵲在楓樹上唧唧喳喳叫個不停。

　　客廳鋪有地毯，有躺椅，牆上還掛了花毯。馬仲英騎馬的照片掛在最醒目的地方。李飛仔細端詳這位俊秀的小將軍，聽說他只有二十二歲哩。

　　客人坐定後，兩個小男孩端出葡萄乾、栗子和馬奶來。快活的祖父介紹孫子們和訪客認識。

　　﹁告訴你媽有多少人吃午飯。﹂他對大男孩說。台雅用手指算了算人數，就陪三歲的弟弟阿里進去了。

　　杜忠低聲叫女兒吃栗子，喝馬奶，因為不吃是不禮貌的。

　　阿紮爾談起他的任務，眼神充滿悲哀。﹁本村月內要派出二十位壯丁。多數人都離不開農莊和田地。有些人會自願參加。我只好等等看。本村有不少青年早就離開了。我們盡力避免戰爭，不過戰爭既然來了，又是馬仲英的號召，我們都願意支持他。本區到目前還沒有參戰，不過他們連老弱婦孺都不肯放過，未免太絕了。哈密王的宮殿已經遭劫，片瓦不留。聽說他的次子正在吐魯番沙漠附近帶兵打仗哩。﹂

　　杜忠很想和阿紮爾談談近在眼前的問題。他上次來就看出水閘一建，河床就會乾涸，村裏的情況變得很糟，四處都陷入貧瘠。也許有人會說，要避免魚兒流入河裏，水閘非建不可。但是山谷下的農民生計完全受到了影響。回僧曾經到漳縣去，抗議對方的行為，可是縣長置之不理。大湖明明是杜家的產業，杜家的勢力太大，他們可得罪不起。杜範林靠鹹魚賺了不少錢，他非常滿意。一切都是祖仁的效率在作祟，若要把魚關在湖裏，就應該圍起來。法律上杜家也有權這樣做。祖仁覺得，能捕多少就捕多少︱︱水閘沒建，魚兒也很多︱︱賺一點錢，讓其他的魚溜走，未免太浪費，太中國作風了。由科學企管的立場來說，這樣不能把生意發展到最高限度，不夠﹁積極﹂，不適合大規模的發展。

　　至於山谷回人的心情，祖仁另有一套看法。香華第一次到三岔驛，被她丈夫宣告來臨的方式嚇昏了。他帶一把獵槍到湖邊。夜晚登上山脊，他先開一槍，槍聲傳得好遠，四周就像受傷的動物，發出尖銳的哀鳴。然後又開了第二槍、第三槍。香華覺得一點也不神氣，她不喜歡男人開槍炫耀或取樂。

　　﹁你這是幹什麼？﹂

　　﹁每次我來大湖都這樣，好讓那些回教狗知道我來了。﹂

　　祖仁沒興趣、也沒膽量踏入回人的地盤。他沾沾自喜，以為他們是未受教育、未開化的野蠻人。卻壓根沒想到人心有一條法則，以牙還牙，以槍還搶，當然他的銀行或商業課程也沒有教過這一門。

　　柔安還為方才的那一幕而難過。

　　﹁那個胖女人是誰？﹂她問海傑茲。

　　﹁她叫密茲拉。﹂海傑茲慢慢轉動眼睛說，﹁她天生是個大嗓門。她嚇著你了？﹂

　　﹁說實在的，她好像恨不得殺了我似的。﹂

　　﹁別把她放在心上。不過你要了解，她丈夫一失去漁人的工作，第二年就自殺了。馬卡蘇太老，改行不容易，整天悶在家裏不做事。有一天他去大湖，划船到湖心，就跳水自殺了。兩天找不到他的屍體。他弟弟阿魁去洮州養馬，盡量奉養寡婦和侄兒。她也做些零工，替人補衣服，幫忙下田。一個月總有兩三回，她從村裏失蹤，帶回來滿身的酒味。﹂

　　馬卡蘇是四五年前死的，不過在小村子裏，什麼事都被人看得很嚴重。海傑茲的兒子在馬仲英軍中當中校，不時寄錢回來。他沒有什麼煩惱，現在和兒媳婦、孫子住在一塊兒。他把一切精力用來種菜、修果樹，傍晚就彈六弦琴消遣。

　　﹁別把她放在心上，﹂他又說，﹁你看，你那位好叔叔不讓我們靠近湖邊，好幾個家庭都破裂了。卡得家的兩兄弟中，哈山出走，下落不明，聽說他從軍戰死了；索拉巴目前住在河洲，不時寄錢回來奉養母親和妹妹米麗姆。﹂

　　現在阿紮爾正對杜忠說話呢：﹁不，大湖的一切幾年來都不太樂觀。上次你來，說要想辦法拆掉水閘。你跟你弟弟談過沒有？﹂

　　﹁我整個冬天都住在丁喀爾工巴寺。最近我寫信給弟弟，但是他沒有回信。其實，我就是來找你談這件事的。我想我弟弟不會聽我的。我要再去看水閘一眼。﹂

　　海傑茲說，花園裏可以看見水閘的情形，大家都走出戶外。由籬笆望去，可以看見下面優美的大湖。一百多碼遠。河水流到水閘邊，潺潺穿過圓石堆，化成一股細流。水閘建得很巧妙。一根根水泥柱間隔排列，再堆上一大籃一大籃的圓石，把水面提高十尺左右。舊河床很平，圓石縫中滲出的湖水流過石堆，在中間聚成一條水道，再流一百碼左右，河床就轉向西北。遠處的流水繞過一串串河灘和湍流，在東西兩岸間彎曲前進。河床中間有一塊塊小嶼上面呈現出零落的翠色。魚兒逃不出水閘，流下來的水量也減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因為湖水不能順原來的出口流下，就形成各條出路，流到大湖的對岸。

　　杜忠默默穿過籬笆，向水閘走去，大家也跟在他後面，五分鐘就到了。他們一走近，漏水的嘩嘩聲聽得更清楚。圓石壩就在他們頭上二十尺的地方，點綴著斑駁的青台。圓石很小，用七八尺見方的竹條大簍裝起來。圓石倒在竹簍中，形成一個整體，成為好幾噸重的大石塊。這是舊式的築堤法，水道對準西北方，修理的時候拆裝都很方便。

　　蛋子陪柔安和李飛走下來。柔安對蛋子說：﹁你記不記得我們常赤腳到淺水去抓蝲蛄？﹂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漢族女子，毫不掩藏他的敬愛。她笑得好開心。﹁我不知道你一直住在這兒。上次我來，向阿三問起你。他也不知道。你從來不去我們那邊？﹂

　　蛋子低頭看地下：﹁不，你也知道原因嘛！﹂

　　﹁蛋子，我想你一定恨我們。﹂

　　蛋子挺了挺胸膛。他偏頭看她說：﹁山谷的情況和我們小時候不同了。我始終記得你和你的父母。他們對我真好。但是水閘一建，我們族人當然很氣憤。恐怕旱災一來。我們只好去拆水閘了。這不能怪你父親，但是我們都恨你叔叔和小杜。﹂

　　蛋子走到水閘頂端，站在一堆堆圓石上，笑著俯視大家。

　　﹁當心掉下去！﹂柔安叫道。蛋子大笑不已。

　　杜忠呆立在一旁，顯然有心事。附近有一個棚子，一隻舊船的船骸半伸出棚外，躺在沙地上。海傑茲那張古銅色的面孔在陽光下發亮，他轉身對杜忠說：

　　﹁那就是我們的舊船。夏天我偶爾出來躺一個晚上。你知道，當過漁人，便永遠是漁夫本色。我躺在船板上，蓋著毯子，聞聞湖水的魚腥味。半夜睜眼看星星，呼吸些湖上的新鮮空氣，對靈魂有幫助哩。﹂

　　杜忠看了他的老友一眼。海傑茲的話使他覺得很慚愧。﹁你什麼時候放棄打漁的？﹂

　　﹁大概四五年前吧。你弟弟說，這是你們家的湖，我不能在裏面捕魚，我就不捕了。起先還有人偷偷出來，大都在晚上。等你侄兒回來︱︱我們都叫他小杜︱︱他便派出武裝的巡邏隊，下令射擊我們出去的船隻。你可以偶爾偷捕一次，但是不能每天冒著生命的危險哪。所以我們把船拖進來，隨它們在岸上枯朽。﹂

　　﹁你的船還能下水嗎？﹂

　　﹁我想可以吧。不過還要再裝索具。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意思是說，你願不願意再下水？大湖是我弟弟的，也是我的。我的老朋友說要釣魚，誰敢阻止他？這件事根本不對，我要找我弟弟理論一番。﹂

　　海傑茲馬上精神一振。眼中泛出幾道童稚的光芒。

　　﹁你不會害我被你侄兒射殺吧？﹂

　　﹁我會說清楚。﹂

　　雖然這句話很像是杜忠一時的奇想，他臉色卻很沉重，語氣毫不帶有玩笑的意味。他知道大湖產業的問題一定會在家裏造成裂痕，他弟弟不會輕易讓步的。阿紮爾和海傑茲也明白這一點。

　　他們上了斜坡，向海家走來，年輕人跟在後面。柔安問蛋子：﹁你現在做什麼？﹂

　　﹁我替索拉巴看馬。﹂

　　﹁喜不喜歡馬？﹂

　　﹁我喜歡。馬匹就像嬰兒。不會說話，但是你拍它們，它們就用鼻子聞你，表示親近，大眼睛盯著你看，雖然不會說話，卻像和你說。﹂

　　蛋子指指綠草低地上的幾個小紅點，眼睛一亮：﹁就是嘛。有時候我牽馬到河洲去賣。它們知道後就大吼、踢地，張著白眼看你，用鼻子摩擦你，想叫你不要離開它們。﹂

　　﹁方場上和你說話的女孩子是誰？﹂

　　﹁是索拉巴的妹妹米麗姆。﹂他的臉色突然正經起來，伸手折了一根樹枝，﹁我想我會去從軍。馬上就要走了，也許再過一週或十天就去。﹂

　　大夥兒回到屋裏時，午餐已經擺好了。一碟碟栗子和甜糕放在矮几上。每一張矮几還有一碟冒煙的烤羊片，和醃肉、大蔥、羊肝一起串在小鐵針上。

　　柔安看見一個少婦的背影走進去。海家媳婦奴莎姨弄好午餐後，趕快去換衣服，她知道杜先生是大湖的主人，他女兒也來了。

　　過了幾分鐘，奴莎姨端一碗熱騰騰的加味飯出來。她把大碗放在矮几上，微笑招呼客人，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這是奴莎。﹂海傑茲用得意的眼光看看媳婦說。

　　奴莎姨穿著綠綢衫、白絲燈籠褲，看起來美極了。一條白紗面巾由頭頂垂到肩上。她是和闐人，十幾歲向東遷徙。阿爾．哈金在河州認識她，把她娶回來當太太。她不像漢族女子那麼害羞，頭仰得高高的，用深棕色的眼睛看了柔安一眼。她匆匆做手勢叫客人坐下來。自己也坐在長椅上，與柔安為鄰。她在河州學過漢語，能夠應付普通的談話，不過異族口音很濃，老是抓不準國字的腔調。

　　﹁我們來不及殺一隻羊請你父親。這是我臨時準備的。﹂

　　加味飯是回人的一道大菜。名叫﹁巴哩﹂，把米飯和咖哩粉、羊肉一起炒，再配上蔥花、胡蘿蔔，灑上醬油就成了。

　　阿紮爾談起戰爭的問題，李飛洗耳恭聽。馬仲英是回人的救主。戰爭已經打了一年，照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的說法，也就是﹁一九三一到一九三四年使新疆變成荒漠的血淋淋大戰﹂。阿紮爾的話直刺入柔安的耳朵裏。馬仲英最近被封為中國軍隊的司令，但他是漢人回教徒的領袖，他要站在回人的一邊，對抗漢人主席的軍隊。在遙遠的邊疆，情況很複雜。回人是為土地而戰，對抗當地的漢人主席，與中國內地的政局毫不相干。

　　杜忠默默吃飯，一句話也不說，讓海傑茲和阿紮爾去談，心裏卻想著自己的問題。他專程來研究地方的情勢，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剛剛站在水閘下，他已經看出水閘很好拆。他知道自己此時此刻若叫人拆掉水閘，他弟弟會氣瘋了。可是他也知道，要範林贊成他的觀點，根本不可能。一切在他，就看他做不做而已。

　　他突然問阿紮爾：﹁飯後你能不能找二十幾個人來？﹂

　　﹁你要做什麼？﹂

　　杜忠說得很乾脆，語氣卻很堅決：﹁我要拆水閘。﹂

　　大家馬上靜下來，所有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該對你們有個交代。以後水閘再也不會為幾條魚而截斷水源了。我知道總有一天要拆的，由我來拆總比你們拆好。﹂

　　阿紮爾的眼睛出現驚喜的光芒。他一直想談這個問題，卻沒想到杜忠這麼快，這麼乾脆就決定了。他心裏如釋重負，自言自語說：﹁感謝阿拉。﹂然後大叫說：﹁你決定啦？﹂

　　﹁這不是很簡單嗎？找二十幾個人，我相信一個鐘頭就能弄好。﹂

　　大家都很激動，議論紛紛。海傑茲說：﹁聽到這個消息，全村都會出動。不過先要警告下游的人。你要人，我隨時給你找來。﹂

　　五歲的台雅興奮得跳來跳去。﹁我去告訴大家。什麼時候？﹂他急躁地拉拉祖父的衣角。

　　﹁大家都在吃飯。我們給他們一個鐘頭的時間。蛋子，你騎馬去警告低地的農民。﹂

　　蛋子滿眼喜色。他走出屋外，解馬，套上馬鞍。大夥兒看他向索拉巴家疾馳而去。

　　﹁我吹號來通知全村。﹂阿紮爾說。

　　塔樓號角一吹，方場馬上站滿了人潮。阿紮爾說明杜大爺的決定。聽眾無不歡喜欲狂。

　　﹁拆水閘嘍！拆水閘嘍！﹂這句話挨家挨戶傳了出去，不久全村男女老幼都走出屋子，擠向河邊。

　　蛋子由谷地回來，看到一大群人在河邊走動，還有一群人圍在海傑茲家門口。

　　阿紮爾負責。志願者太多了。

　　他挑了二十幾個人，分別帶鐵鍬、鐮刀、耙子和長杆。他把人員分成兩路，蛋子帶一隊，海傑茲帶一隊。阿紮爾陪海傑茲和杜忠站在門階上，人潮更密了。

　　看到男男女女的表情，杜忠感到無限快慰。陰沉的眼光消失了，大家都禁不住熱血沸騰。有些女人強忍住淚水。阿紮爾介紹杜忠，大家都歡呼鼓掌。兩個站在台階附近的青年開始敲銅鼓，恨不得敲破才過癮。年紀大的人兩手撫胸。對杜忠行禮，他也鞠躬作答。

　　阿紮爾在發號施令：﹁蛋子，你那一隊到對岸去，海傑茲他們在這邊。分散開來，不要衝，也不要擾在一塊兒。由中間挖一個裂口，再回向兩邊拆。等大家就緒，我會敲三次鼓，第三聲你就開動。別樂昏了頭。﹂

　　一行人列隊到河床，然後爬上堤岸，群眾站得遠遠的，靜觀靜望。

　　他們來到水閘中間。海傑茲高大的身材特別醒目。鼓聲一響，大家就散開，各就各位。第三聲一響，中間有人開始用鐮刀和鐵鍬砍竹條，竹條一鬆，其他的人就用耙子和長杆把圓石撬出來。

　　第一批石堆滾下水閘，群眾歡呼了一聲。石堆接二連三鬆垮倒塌。水位到了，中間也有了缺口，湖水開始奔流而下。大夥兒一面歡呼，一面用長杆和耙子幫助水勢沖垮石堆。現在一股水流奔向下面的河床。

　　工作人員退出中間的裂口，開始拆兩旁的石堆。大家看湖水湧成一道銀白的溪流，他們的田地和牲口都可以活命了，很多人拍手大叫，也有人滿臉莊重的表情。

　　杜忠和柔安、李飛站在一旁。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這些農夫居然忍了這麼久，﹂他說，﹁真高興終於解決了。﹂

　　裂口不斷加大，水的流速和水量也增加了，沖過大大小小的岩石，發出如雷的吼聲。大水橫流，到處形成小池和小溪。河床注滿了。湖面和底下的河床相差七八尺。大湖周長十五里左右，水位下降得很慢。裂口一個個形成，水流就愈來愈大，掃過破閘，冒出白浪，濺濕了堤岸上的工作人員。魚兒在下面的溪流裏跳躍。湖水帶著泡沫，攪動了河床的灰土，水色又黃又濁，但是在農民眼中，這是幾年來所見最美的畫面。由河岸棕灰色的痕跡，還看得出舊日的水位。小河像一隻餓得皮包骨的動物，突然又長出肉來，恢復了生命。幾隻烏龜無視於眼前的變化，正在水面上漂遊，高高興興探查嶄新的風光。村狗也興奮得狂吠亂跑。

　　一個鐘頭過得真快。現在只剩水泥柱像骸骨般立在那兒，水流逕自流過去。河水像春潮般奔向下面的谷地。

　　大功告成，人馬開始走下來。對岸的人必須繞遠路，到小溪下遊再過河。海傑茲回來了，用一條黑布巾擦面孔和頭髮，以滿足的神情看著小河。幸好沒有什麼意外。男男女女滿心喜悅走回家，杜忠和女兒、李飛一道走，完成了一件大事，他心裏很高興。

　　回到門廊上，海傑茲眺望北方。﹁河流要恢復原有的水位，還要好幾個鐘頭呢。﹂他說，﹁明天早上，我要站在這兒，看河水流過村莊，和以前一樣。簡直像夢中的舊景又重現了。你明天一定要來看喲。﹂

　　他們打算回家，蛋子奔來了。杜忠看看他以前收養的孤兒：﹁蛋子，看你長大，又過得不錯，我真高興。﹂

　　蛋子笑得很開心：﹁謝謝你，杜先生。要不是你，我不會活到今天。﹂

　　他們向海傑茲一家道別，隨阿紮爾和蛋子走出來。到了方場，阿紮爾千謝萬謝，轉身離去。一路上村民紛紛向他們微笑。蛋子陪他們走到岸邊峭壁底，三個人就乘船到三岔驛杜宅。

　　蛋子站在岸邊，向他們揮手，小船終於消失在遠處。

　１８章

　　第二天他們再過來。夜裏河水已漲滿舊河床，幾乎溢到草地上。聽說幾頭豬在沼地裏挖樹根，被水淹死了，此外並沒有其他的事故發生。現在河中的小魚半淹在水中。水位達到正常的高度，很平穩地彎曲前進，在太陽下閃閃發光。有幾個男人和少年手拿著釣竿，站在岸上。女人在門口看河水潺潺流過，恢復了舊日的景觀。一夜之間連谷底的風光也不同了。農夫都出來挖渠，把水引入自己的菜園。

　　杜忠很快樂。他的作為很正確，他根本不去考慮弟弟必然會有的反對態度。

　　那是村裏的大日子，也是柔安回家上學的頭一天。阿紮爾拿了半隻羊到海傑茲家來慶祝，很多村民也殺雞送來，表示感激。蛋子和柔安坐在楓樹下聊天。

　　海傑茲聽說李飛要到北方去看馬仲英，就寫了一封介紹信給在馬將軍麾下做事的兒子阿爾．哈金。海傑茲在信裏提到了村裏的一切，叫他盡量幫助李先生。

　　※※※

　　今天是他們在三岔驛的最後一夜。第二天李飛和柔安要去天水，然後李飛上蘭州，柔安則回西安去。

　　晚飯後，在三岔驛杜宅，達嫂收好碗筷，三個人坐在桌邊。杜忠拿出菸桿。他看見柔安向李飛眨眨眼，李飛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

　　﹁杜老伯，我這次要去很遠。我有幸認識令愛，如果您同意，我想和貴府聯姻。您知道，我家並不富有，我也配不上愛柔安這樣出色的女子，不過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許。﹂

　　李飛的話很拘謹，但是很自然，不如他預料中那麼緊張，因為柔安已經告訴他，她父親會贊成的。

　　杜忠看看他，又看看女兒含笑的臉龐，眼裏露出喜悅。﹁李飛，我只有這一個女兒，我選女婿一直很慎重。不過，我相信我們能夠處得很愉快。我女兒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她喜歡你，我看得出來。﹂

　　柔安眼中現出自豪和得意的神情。李飛在桌底捏捏她的手說：﹁但願我能配得上她。﹂

　　﹁謝謝你，爸爸。﹂柔安說，﹁我好高興哦。﹂

　　﹁恭喜你們倆。﹂父親說，﹁柔安，我想你選的是一個好青年，我從此放心了。﹂他轉向李飛，﹁既然你要和我們家聯姻，有些事我必須和你談談。﹂說完眼睛看著他們兩人。

　　﹁祖先留下一堆遺產給我們兩兄弟。柔安自然會繼承一半的產業。我們沒有分，因為我一直流浪在外，我弟弟當家。遲早會有衝突，財產只好分開來。我不能永遠和你們共同生活，希望你們了解這邊的情況。你們也許以為，我拆水閘是一時的興致。其實我是繼承先人的作風，還有一個沉重的理由。這間湖濱別墅如果四周都是敵人，住起來就不安全了。我盡量使我們和回人和平相處。我走後，你們要記住我的話。任何家族若違反了人心的法則，就不可能繁榮下去。我希望我女兒和杜家都有一份好前程。我也希望回人住得快快樂樂，杜家不出賣祖先的傳統。只要我們和鄰居和平相處，我就不怕什麼了。﹂

　　﹁我會牢記您的話。﹂李飛說，﹁但是我認為，你和叔叔該把大湖的問題好好談一下。﹂

　　杜忠吐出一口藍煙。﹁我最近要回西安一趟。還有一件事，我沒有兒子，沒有人繼承我的香火。我請求你，看在柔安是我獨生女的分上，讓她的第一個兒子姓杜，接我的香火。﹂

　　﹁沒問題。﹂柔安和李飛同聲說。

　　杜忠靠在椅背上，鬆了一口氣：﹁那我就心滿意足了。我可以反笑我弟弟。祖仁無子，雖然聰明一世，他連春梅都比不上，她還有點常識呢。柔安，我勸你和春梅好好相處。杜家的未來就看你們兩個女人了。如果你們倆盡力維持杜家的傳統，杜家還有一點希望。﹂

　　﹁咦，你覺得祖仁會有什麼遭遇？﹂

　　﹁我想下場一定不會好。他滿臉殺氣。﹂

　　柔安嚇了一跳：﹁爸爸，你真的相信面相學？﹂

　　﹁我相信。他一臉橫肉，目光凶殘。眼神會透露出一個人的心理。殘暴的人必定暴死。十年後，你們定想起我的話。等我弟弟去世，繼承他的香火的一定是春梅母子。﹂

　　那天晚上杜忠寫了一封信給弟弟，告訴他自己所做的一切，並說明自己馬上要回家商討家庭大事。他現在要回喇嘛廟去，等柔安畢業的那一段時間，他再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匆匆用飯，準備動身。柔安一身準備遠行的打扮。

　　﹁把圍巾拿下來，﹂父親說，﹁我們上去拜拜祖先的牌位。如果李飛一起來，在牌位前鞠個躬，我就當你們已經訂婚了。﹂他打量年輕人說：﹁你長袍外面能不能加一件馬褂？﹂

　　李飛說，他不知道會有這麼正式的場合，所以沒帶馬褂來。

　　﹁沒關係。﹂父親說，﹁心誠就好了。﹂

　　他率先登上祖廟的台階。他停在門口，滿臉肅穆，看大家的衣服有沒有穿好。李飛看到靈牌用金字雕著她祖父祖母的官銜和名字。兩人看見杜忠在灰塵沾滿的供桌上點兩根蠟燭，不自覺低聲交談了一句，默默跨進廟內。杜忠要他們站在他後邊，柔安居右，李飛居左。

　　他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過了一會，杜忠慢慢站起身，年輕人也跟著站起來。他把手擱在準女婿的肩上，露出微笑。﹁我們現在是快樂的小家庭了。等你從新疆回來，我們就辦喜事。﹂他滿足地摸摸鬍子。

　　三人走出門廊，柔安臉上充滿了一片喜悅。她再度用紫圍巾包住頭髮。她原以為和父親分別，她會大哭一場。幸好他答應回家了。李飛扶她上馬，自己也跨上馬鞍。父親站在霧中的木蓮樹下，眼神稍微有點悲哀，面孔倒露出微笑。

　　他們走的時候，籬笆上還有露珠。早晨的陽光由薄雲頂射下來。湖面和岸邊有層濛霧，岩石仿佛由海中浮出來似的。草地上，露珠兒閃閃發光，使草色更青，金鳳花更黃，比陽光還要燦爛。漁夫的炊煙嫋嫋升起，懶洋洋掛在天空。但是山頂的瞭崖和樹影立在天空下，倒顯得又清晰，又明朗。

　　十分鐘後，他們登上青果樹下的東脊。回頭看三岔驛祖屋，雖然不清楚，但他們都知道老父正在東邊門廊上看他們，他們就揮手告別。

　　杜忠站在門廊上，目送兩條人影消失在山脊背面，心裏很滿足。

　　※※※

　　這對戀人騎馬到漳縣，要搭車去天水。但是他們到那兒，早班車已經走了，要等下午三點的班車。他們在一家客店吃飯，天空突然暗下來，傾盆大雨打在屋頂上，雨絲也由店口和窗戶飄進來。他們坐在硬板凳上，面對空空的餐桌。

　　現在他們又單獨在一起了，柔安只想到他們兩個人。三岔驛別莊共處，與父親見面的興奮已經過去。她心裏只想著一件事，李飛遠行的時刻日益逼近了，這是他們相聚的最後一天。她也隱約為將來的命運而心情沉重，女孩子訂婚那天難免有這樣的心情。她的女性本能超過了理智。她父親頭一天晚上所談的家族前程問題留在她心裏。她想像自己未來的婚禮；至於什麼時候，她也說不出來。全心獻身給李飛，她並不後悔，她已經像一個成熟的婦人，整個未來和自己所愛的男人息息相關。她的眼珠更黑了，仿佛看得見，也覺得出生命的奧妙，不分時空，永無休止，許多女人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你在想什麼？﹂李飛又問了聲，緊緊抓住她的小手。

　　她用手指捏住李飛的指頭說：﹁沒什麼。﹂

　　他們看看窗外。水滴沿窗框流下來，不過陣雨已經停了。為了占兩個好位子，他們到車站，在露天的濕泥地上排隊等候。車子一來，裏面的乘客一下車，李飛和柔安就上去。運氣還不錯，找到兩個中間的位子。車廂都站滿了人。前後要走兩個鐘頭。柔安昏沉欲睡，就把頭靠在李飛肩上，也不管其他乘客做何感想。顛簸、轉彎和換擋的聲音一再把她吵醒。

　　李飛用手摟住她肩膀，心裏只有一個感覺，他相信就是再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像柔安這樣的女孩。他也想著離別和他的新疆之旅，不過他倒不擔心。他向來習慣把挫折一笑置之，漠視危險，懷著天生的樂觀論，用智慧解決一切問題。

　　天水是甘肅交通中心，由渭河沿岸的五個古鎮所構成，是一座古堡林立的落後都市。蘭州的羊毛和皮貨，西安的茶葉和紡織品，都從打這兒轉運。居民大都是漢人，也有不少回族商旅來到這兒。房屋密密麻麻的，有些建在舊城牆裏，甚至蓋住了城牆。

　　為了安全起見，李飛和柔安在城內的一家旅館化名投宿。天水有很多西安來的旅客，他不希望敗露了行蹤。他們要了兩個面水相鄰的房間。可以看見回族婦女在河邊洗衣服。不久就下起毛毛雨來。雨滴弄皺了河面，船夫紛紛用竹墊遮蓋船身。李飛和柔安把臉貼在窗戶上，凝視漸起的暮色。

　　﹁我們出去洗一個熱水澡好嗎？﹂李飛問她，﹁回教浴池都很乾淨。可以暖暖身子。﹂

　　﹁隨你吧，﹂柔安好像沒有自己的主見似的，﹁不過外面下雨哩。﹂

　　﹁我們向旅社借一把傘。附近一定有澡堂，然後我們找一家好館子吃飯。﹂

　　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個動作似乎都有特別的用意，這是相聚的最後一晚了。

　　他們下樓向櫃台借了一把油紙傘，夥計告訴他們三條街外有一家好浴室，還說明如何走。李飛一手拿傘，一手摟著她肩部，兩人在碎石街上踏水前行，借著店鋪的燈光，避免踏入水坑裏。

　　一走進彩色瓷磚和雕花地板的回教浴室，就有個女人把柔安領到女子部去。柔安從來沒上過公共澡堂，覺得很新鮮、很有意思。他們出來在走廊碰面，她精神舒爽，已經恢復了元氣，滿臉煥發青春的光彩，憂鬱的眼神一掃而空。

　　李飛撐開傘，讓她走進來。

　　﹁你居然賞那個人一張五元的鈔票！﹂她說，﹁他還以為你瘋了哩。﹂

　　﹁真的？﹂李飛心不在焉，﹁沒關係。求福嘛。今天晚上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會帶來好運。﹂

　　斜斜的細雨打濕了長袍的下襬，雨點滴滴輕脆地敲在油紙傘上，但是他們在傘下覺得很舒服、很溫暖。店鋪都已經打烊了，只有香菸店和小吃店還開著。偶爾有一兩輛密封的黃包車駛過去，赤腳的車夫慢慢在濕淋淋的街上涉水前進。

　　一家老飯店廚房的前燈吸引了他們。婼菜、烤肉、生肉、鹽水雞都掛在大鉤上，一盤盤烤肉和豬腳也擺在門邊。炊具和深鐵鍋咣啷相碰，熱湯嗞嗞滾著，加上熱乎乎的蒸氣，使他們饑腸轆轆，胃口大開。廚子圍一件油膩膩的黑圍裙，大聲叫他們﹁請進！﹂門口的泥地黏糊糊的，不過廚房的空氣很溫暖。

　　他們穿過走道，進入內屋，六七個房間對面而立。座位全滿了，只剩下最後一間。門上掛著髒的灰布簾子，偶爾可以看見裏面的客人。

　　跑堂掀起最後一間的門簾，讓他們進去。房間只用灰綠色的夾板隔開來，隔壁的客人大聲喝酒喧鬧，他們倒不在乎。地板是大舊瓦鋪的，屋裏又乾又暖和。

　　柔安說：﹁我好餓，我要吃點東西。不過我們要叫幾道特別的菜。這餐飯算我替你餞行，我來會鈔。﹂

　　李飛坐下來寫菜單︱︱蒜爆龜肉、酥炸鴨肫、雞肉卷、炸青豆和﹁紙包雞﹂。跑堂特別介紹他們的﹁九轉柔腸﹂，他說是預先炸好、隔夜風乾的豬腸，丟入熱油中，加上原汁煮成的。

　　紹興酒送來了。柔安喝了一口酒，李飛說：﹁你記不記得我們在火車站對面的餐廳第一次共同吃飯，當時我們還不太熟？那次也下雨。﹂

　　﹁那是第二次。﹂柔安糾正他。

　　﹁哦，對喲，我忘了。﹂李飛抓起她的手指尖，低頭輕吻。

　　跑堂端了一大碗肥腸進來。一段一段打成結，在油湯裏漂舞，又脆又肥又軟，每一節剛好一大口，入口即化，只感到滿頰生津，好吃極了。

　　﹁很好吃，﹂李飛說，﹁但是不應該取這麼感傷的名字。﹂﹁柔腸﹂一語在抒情詩中用得很多，描寫戀人傷別的情緒。柔安看著一段段腸子，似乎正象徵她錯綜複雜的心情。

　　﹁這名字不錯，﹂她說，﹁帶有詩意又感傷。﹂她用筷子夾了一段豬腸給他，﹁你走了，請記住我的思想情緒就像這些柔腸，糾結寸斷。﹂

　　﹁為了將來重逢的一刻，我會好好活著。﹂李飛說，﹁我連戒指都沒有給你，但是我會寫信給母親，要家人正式交換信物。你一定要去看我母親。﹂

　　﹁我會的。不過我怎麼和你通信呢？﹂

　　﹁我還不知道。新疆在八百里外，又和中國其他各省孤立隔絕。不過郵件可以透過歐亞航線送進來。蘭州和迪化間，一星期有一次班機。我當然會寫信通知你。﹂

　　﹁反正我會看你在新公報所寫的文章。﹂

　　﹁要通過檢查才行。我知道，郵檢很嚴格。﹂

　　﹁你想去多久？﹂

　　﹁不一定。新疆省東西綿亙千里，自成一個世界。﹂

　　她停了一會說：﹁如果情勢好，說不定我會去陪你哩。我們的孩子也許會在新疆出世。﹂

　　﹁我們的孩子？﹂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她瞥了他一眼，想不通為什麼這麼意外，然後又把眼睛轉開了。

　　﹁我們還不打算生孩子吧？﹂

　　﹁不。﹂她沒有再說什麼。

　　父愛是人類文明的產物，母愛卻是與生俱來的。孩子問題飄過他腦海，但是並沒有深入他的內心，他只說：﹁我們若能在那神奇的異鄉共度一年，真是太好了。聽說氣候不錯，有美麗的葡萄和瓜果。大家都以為那是荒漠，其實不見得。有些地方，土著還在河裏淘出金沙。大部分富有的家庭都藏有幾斤金子。所以老聽人說，甘邦和拉卜楞的喇嘛都有金屋頂。可見那是一個富足的地方。﹂

　　柔安為他眼中的熱勁而微笑。不錯，新疆是一個富足、神奇的地方。李飛聽到，讀到的消息都是真的。但是他天生富理想，以為新疆人整天吃甜蜜多汁的葡萄，所有的沙子都是亮晶晶的黃金。雖然他知道甘肅邊界和哈密之間有大戈壁沙漠，卻不曉得沙丘遍地，寸草不生，只有蜥蜴存在，還有鹹沼澤、流湖、廢城、飛沙走石和乾焦的谷地。但是男人往往會被未知的一切所吸引。柔安了解李飛魂不守舍的精神。由他的作品中，從第一天見面他活躍的表情中，她就看出來了。雖然她飽受摩登教育，她倒有一份古老的情懷，知道女人的本分就是看家、等候、服從和堅忍。

　　﹁那邊的女人也很漂亮，﹂李飛抽象地說，﹁乾隆帝的香妃就來自喀什噶爾附近的一個城鎮。﹂香妃是一個回族首領的太太。據說她的肌膚有一種漢人所不知的香味。她丈夫戰敗被殺，乾隆帝把她帶到北平，她卻忘不了自己的故鄉。皇帝在她宮外建了一個回人村，想減輕她的鄉愁。但是她寧願守貞而死。

　　柔安的眼皮顫動了一下。﹁她真有異香？﹂

　　﹁我想回族婦女有一股濃烈的體味，和漢家女子不同。﹂

　　﹁我想，那味道和某些漢族女人的狐臭差不多。你喜歡狐臭嗎？我可不喜歡。﹂

　　﹁別破壞我的幻想嘛。﹂他說。他根本沒想到，這是女性恐慌的表現。他一心熱衷於新疆。

　　﹁中國最偉大的詩人李白也是來自新疆。﹂

　　﹁不！李白家是這兒人，我們現在待的地方。﹂

　　﹁那是他的祖先。李白說不定有回人的血統哩。他出生前一百年，他曾祖父被流放到中亞的碎葉城，在塔喇木蘭河流域︵古名吹河或碎葉川，譯注︶，遠在新疆省外，靠近阿富汗。碎葉城目前屬於蘇俄境內的托克馬克轄區。他們家三代都住在那兒。李白是公元七百年在那兒出生的，五歲才隨父親逃回中國。我相信他母親是回人，因為他父親和祖父都在那兒成家立業。這些事實全記在官方的傳記裏。﹂

　　﹁難怪他具有放蕩不羈的精神。混血兒一般比較聰明。﹂

　　﹁也許吧。不過，有人說他回四川才改姓李的。﹂

　　他們就這樣邊吃邊談。出門的時候，雨已停歇，街道上亮起黯淡的燈光。

　　回到旅社，時鐘正指向九點。柔安很懊惱，她無時無刻不在計算相聚的時光。第二天一早，她就要乘船去寶雞。

　　晚上無星無月。西山谷吹來的濕風打在河面上，屋頂呼呼作響，窗戶也搖搖晃晃的。他們不時被窗框上的雨聲吵醒。

　　柔安又傷心又虛軟。她對李飛依依難舍，她明白將來她必須獨自承擔離別的滋味，就算父親回來、唐媽作伴也無法彌補那份空虛。唯有偉大愛情的回憶，才能產生那份力量。

　　天剛破曉，她就起身點蠟燭。外面還籠罩在模糊光線中，一切都顯出朦朧的陰影和依稀的形狀。遠山的樹林像黑黑的土塊，只有天空現出淺灰色，可見氣候不太晴朗。李飛還睡得很熟。她開始整理簡單的行囊。六點鐘她叫醒李飛，按鈴要了熱水和早飯。

　　再過一個鐘頭左右，他們就要下去搭船了。她希望李飛看她高高興興的，就一直講話，幫他弄東西。吃完飯，兩個人坐了幾分鐘。所有舊話又重提一遍：李飛該保重，常來信；柔安該找事情消遣，去看他母親，把他家裏的情況告訴他……

　　﹁你若需要人幫忙，記住文博和如水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在，他們樂意幫你做任何事情。﹂

　　門房來拿柔安的行李。李飛陪她到河岸。天已經大亮了。陰陰沉沉，幸好還不冷，風也停了。上了帆船，李飛看著她找了一個好座位，可以沿路躺躺，其他乘客陸續上來，船馬上要開了。他走下梯板，站在岸邊，船夫正在解纜。柔安微笑站在船頭。然後突然轉身，船沒開就進艙去，不願讓他看到自己流淚。

　　李飛懷著沉重的心情，一個人默默走上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