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個理論
第二章　遠征實現了
第三章　到了南美
第四章　橫渡太平洋︵一︶
第五章　半途
第六章　橫渡太平洋︵二︶
第七章　駛到南海群島
第八章　和玻里尼西亞人在一起

︽孤筏重洋︾托爾．海雅達爾

︽二○一四年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一個理論

　　有時你會發覺自己的處境異乎尋常。你是逐步地、十分自然地走進去的，一旦置身其中，你突然驚奇起來，質問自己究竟怎麼會弄到這步田地。

　　舉一個例子，假如你和五個同伴、一隻鸚鵡坐著一隻木筏漂洋過海，那遲早難免有一天早上你在海上醒來，便開始這樣思想了。

　　就在這樣的一個早上，我坐著，在露水浸透的航海日誌上寫道：

　　｜｜五月十七日。挪威獨立紀念日。海面洶湧。順風。我今天當廚師，發現甲板上有七條飛魚，竹屋頂上有一條烏賊，陶斯坦睡袋裡有一條叫不出名字的魚……

　　鉛筆寫到這裡停住了，這想法就插進來了：這實在是一個古怪的五月十七日，真的，把什麼都算上，也是最特別的生存狀態。這一切究竟是怎樣發生的？

　　如果我轉向左看，我看到一望無際、藍色的大海，嘶嘶作響的浪濤就在身邊滾滾而去，永無止境地在追逐總在後退的地平線。如果我轉向右看，我看到竹屋裡面，日影縱橫，一個長鬍子的人仰臥著讀﹁哥德﹂，他赤著腳，腳趾很謹慎地伸在竹屋的矮屋頂的格子裡。這怪模怪樣的小屋是我們大夥的家。

　　﹁班德，﹂我說道，一邊說一邊推開那想要棲息在航海日誌上的綠鸚鵡，﹁你能告訴我嗎？我們怎麼會幹上這樣的事？﹂

　　﹁哥德﹂沉到大黃鬍子底下了。

　　﹁我知道才見鬼呢，你自己最明白。這是你的倒霉主意，但是我覺得這主意真不壞。﹂

　　他把腳趾向上移了三格，繼續專心看﹁哥德﹂。小屋外面甲板上，另外三個人在火燒般的太陽下工作。他們都半裸著，膚色棕黃，長著長鬍子，背上鹽水曬成一條一條的，看上去他們一輩子沒有幹過別的，只是在太平洋上漂浮著木筏向西去。艾立克從窟窿裡爬進來，手裡拿著他的六分儀︻註︼和一疊紙。

　　︻註︼六分儀：在海上計算經緯度的儀器。

　　﹁西經98°46′又南緯8°2′｜｜從昨天起一天航行順利，夥計們！﹂

　　他拿起我的鉛筆，往掛在竹牆上的海圖上畫了一個小圈。小圈一連有十九個，從祕魯沿岸卡亞俄港一直彎過來。這小圈是畫在十九個小圈的頂端。赫曼、納德和陶斯坦也興沖沖地爬進來，看這新畫的小圈。這表明我們比上一個小圈距離南海群島更足足近了四十海浬︻註︼。

　　︻註︼海浬：用於航海或航空的長度單位，等於一．八五二公里。

　　﹁小伙子們，你們知道嗎，﹂赫曼驕傲地說道，﹁這意味著我們離開祕魯海岸已有八百五十海浬了？﹂

　　﹁我們到達最近的海島，還得走三千五百海浬。﹂納德謹慎地接著說道。

　　﹁說得精確些，﹂陶斯坦說，﹁我們是在海底之上一萬五千英呎，月亮之下幾英噚。﹂

　　︻註︼一英噚∥六英呎。

　　現在我們都明確地知道了我們是在哪裡，我也能進一步猜測為什麼我們會到這裡。鸚鵡渾不關心，只想和航海日誌打交道。海還是這樣圓，這樣被天空覆蓋著，藍上加藍。

　　這整個件事可能是從去年冬天開始的，在紐約博物館一間辦公室裡。或者這事早十年就開始了，在太平洋中馬克薩斯群島︻註一︼的一個小島上。除非東北風把我們更向南吹向大溪地島︻註二︼和土阿莫土群島︻註三︼，說不定我們就在這個小島上登陸。在我心目中，我能很清楚地看見這小島，島上鋸齒般的、赭色的山巒，順著山坡一直長到海邊的綠色叢林，沿著海岸的修長的椰子樹在等待著、搖曳著。這小島名叫法圖黑伐；在它和我們之間沒有陸地，它距我們有千百海浬，我們要漂過去。我看見那狹窄的奧亞山谷，一直延伸到海灘邊；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們怎樣一晚又一晚，坐在那靜寂的海灘上，一同眺望這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那時伴同我的是我的妻子，不是現在長大鬍子的海盜們。那時我們是在搜集各種各樣的生物，和一種已經滅絕了的文化的石像和其他遺物。

　　︻註一︼馬克薩斯群島：又稱馬貴斯群島，是法屬玻里尼西亞的一部分。

　　︻註二︼大溪地島：法屬玻里尼西亞向風群島上最大的島嶼，位於南太平洋東部。它是法屬玻里尼西亞群島的經濟、文化和政治中心。

　　︻註三︼土阿莫土群島：是法屬玻里尼西亞東部的一個珊瑚島礁群，是世界上最大的珊瑚礁群。位於南緯14°至23°，西經135°至149°之間。

　　我完全記得，特別有一個晚上：那文明世界似乎變得不可捉摸地遙遠、虛渺。我們在這島上已經住了將近一年，是那裡僅有的白人；我們決心放棄文明社會的好東西和與之俱來的壞東西。我們住在一間篷屋裡，這屋是自己動手蓋在海邊椰子樹下的木樁上的；我們吃的就是熱帶森林中和太平洋裡出產的東西。

　　就像往常一樣，在那一天晚上，我們坐在月光下的海灘上，面前是海。我們心神清醒，胸中充滿了環繞著我們的浪漫景色，不放過任何印象。我們鼻孔中裝足了茂密的熱帶森林的香氣和海水的鹹味，靜聽風吹樹葉和椰子樹尖梢的沙沙聲。每隔一定的時間，巨浪從海中直湧上來，把其他的聲音都淹沒了。巨浪沖上陸地，水花四濺，然後在岸邊的卵石中分裂為一圈圈的泡沫。海水在千萬塊閃耀的卵石間咆哮著、轟響著、低鳴著，一直到後來撤退了，去結集力量，準備對這不可征服的海岸發動新的攻擊，一切才都又安靜下來。

　　﹁這很奇怪，﹂我的妻子說道，﹁在島的另一面從來沒有像這樣的浪潮。﹂

　　﹁沒有，﹂我說道，﹁但是這邊是迎著風的一面，在這邊，海水總在沖擊。﹂

　　我們還坐在那裡欣賞著海。這海似乎總要表明，它是從東方翻滾而來的。是那永久不變的東風，貿易風，攪擾了海面，把它掀起來，滾向前去，滾過東方的地平線，滾到這裡的島上。在這裡，海水的不斷的前進，最後被懸崖和礁石所擊破了；而那東風，徑自上升，越過海岸、森林和山嶽，沒遮沒攔地繼續西進，從這個島到那個島，直奔日落之處。

　　因此，從開天闢地以來，海洋的巨浪和高空的雲堆，就總滾過這同一的東方地平線。到達這些島上的第一批當地人很知道這情況，現在島上的居民也知道。能遠飛的海鳥，每天出去捕魚總是向東飛，到晚上肚子裝飽了，翅膀飛累了，就隨著東風回來。就是樹木和花卉，也完全依靠東風帶來的雨水，一切菜蔬也都依靠它生長。我們坐在那裡的時候，心裡知道，在遠遠的東方地平線之下，雲堆從那裡升起來的地方，便是南美洲開闊的海岸。小島和南美之間沒有別的，只有四千英哩的大海。

　　我們注視著飄動的雲堆和朦朧月光中起伏的海，靜聽一位老人說話。他半身赤裸，蹲坐在我們前面，俯視著一小堆冒煙的營火的餘燼。

　　﹁提基，﹂老人輕輕地說道，﹁他是神又是領袖。是提基帶我們的祖先到我們現在居住的這些島上來的。在這以前，我們是住在海那邊的一個大國裡的。﹂

　　他用一根樹枝撥動炭火，不讓它熄滅。老人坐著在想。他嚮往古代，對古代有濃厚的感情。他崇拜他的祖先和祖先的事業。祖先事業延綿不絕，可以追溯到神的時代。他盼望和祖先恢復一脈相傳的關係。老人臺德塔是法圖黑伐島東岸已經滅絕了的種族的僅存者。他不知道他年紀多大了，但是看他那皺紋滿布、棕黃堅韌的皮膚，就好像曾被風吹日曬了一百年似的。他是這些島上少數幾個人之一，這幾個人還記得並且相信他們父親和祖父講的、關於太陽之子｜｜玻里尼西亞人偉大的領袖兼神人提基的神話故事。

　　當天晚上，我們回到蓋在木樁上的小屋裡，爬上床，老人臺德塔說的關於提基和島上居民的老家在海那一邊的故事，總是在我腦海裡縈繞。我聽到遠處浪潮隱隱的吼聲，這聲音像是遠古時代傳來的，在那黑夜中，像是有什麼話要說。我睡不著。好像時間已經不存在了，好像提基和他率領的水手們剛剛在海灘上潮水中登陸。突然間我有了一個想法，我對我妻子說道：﹁你有沒有注意到，熱帶森林中提基的大石像，很像南美已經滅絕了的文明時代所遺留下來的整塊石像？﹂

　　我肯定地覺得，巨浪的吼聲傳來了贊同之意。然後，巨浪緩緩低落下去了，我也睡著了。

　　說不定這整個事情就這樣開始了。不管怎樣，因此就發生了一連串事情，最後是把我們六個人和一隻綠鸚鵡放在南美洲海外的一隻筏上。

　　我記得，當我回到挪威，把從法圖黑伐帶回來的裝著甲蟲和魚的玻璃瓶交給大學動物博物館的時候，我是怎樣震動了我的父親，嚇壞了我的母親和我的朋友們。我想不再研究動物，而鑽研原始民族。南海上沒有解開的神祕讓我激動。這一定要有一個合理的答案。我下定決心，要查出神話中的英雄提基的究竟。

　　在以後的幾年中，巨浪和熱帶森林中的遺跡成了一種遙遠的、虛無的夢，這夢成為我研究太平洋上各民族的背景和附屬品。雖然原始人的思想和願望是很難由一個書齋裡的學生來正確判斷的，但是那學生憑藉圖書館的書架子，就能比現代任何一個出門的探險家旅行的時間更長些，地區更廣些。科學的著作，最早時期探險的記錄，歐洲和美洲博物館裡無窮盡的收藏品，供應了豐富的資料，我可以用來解決這個謎。由於白人在發現南美洲後首先到達太平洋上諸島，從事各方面科學研究的調查者，已經搜集了無數關於南海居民和居住在他們附近的人民的資料。但是關於這些孤島上的居民的起源，以及為什麼這一種族只遍布在太平洋東部所有的孤零零的小島上，卻一直沒有任何一致的意見。

　　當第一批歐洲人終於冒了險，橫渡這海洋中最偉大的海洋，他們驚奇地發現：就在大洋之中，有若干山巒起伏的小島和平面的珊瑚礁，島與島之間，島與世界上其他地區之間，大都隔著廣闊的海洋。而且每一個島上都已有人居住，這些人比歐洲人早來，身材高，面貌漂亮。他們帶了狗、豬和家禽到海灘上來歡迎歐洲人。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他們使用的語言，別的種族都不懂。白人老著臉皮自稱為這些海島的發現者，然而他們卻發現在每一個有人煙的島上，都有開墾了的土地、村莊、寺院和小茅屋。在有些島上，他們還發現古老的尖塔、鋪平的道路、四層樓高的雕刻石像。但是對這全部的神祕情況，卻沒有解釋。這些人是什麼人？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誰都可以保險說，對這些謎的答案之多，幾乎和研究這問題的著作的數目相等。各方面的專家曾提出各不相同的解答，但是這些見解，後來往往被在另一方面鑽研這問題的專家，以合乎邏輯的辯論駁倒了。馬來亞、印度、中國、日本、阿拉伯、埃及、高加索、亞特蘭提斯島，甚至於德國和挪威，都曾鄭重其事地標榜為玻里尼西亞人的祖國。但每次都出現了帶有決定性質的阻礙物，結果是把整個問題再度投入熔爐。

　　科學停步的地方，想像力開步走了。復活節島上神祕的整塊石像，這極小的島上的其他一切不明來歷的遺物，是處在最靠東方的太平洋群島和南美洲海岸之間。這情況，引起了各種各樣的猜測。許多人注意到，復活節島上發現的東西，在很多方面和南美洲史前文化遺物相似。說不定以前海上有陸地相通，而後來陸沉了？說不定復活節島，以及南海上有著同樣遺物的其他所有的群島，是一片沉沒了的大陸露出海面的殘尖？

　　在普通人中間，這是一個很流行的理論和可以接受的解釋，但是地質學家和其他的科學家並不同意。尤其是動物學家，從研究南洋各島的昆蟲和蝸牛中，就能很容易地證明：從人類有史以來，這許多島的情況就像今天的那樣，彼此完全隔絕，也和周圍的大陸完全隔絕。

　　因此，我們可以絕對肯定地了解到：原來的玻里尼西亞人一定在某一時期，不管他們是否出於自願，曾漂流到或者行駛到了這些遙遠的島上。更仔細地觀察南海的居民，就能發覺，他們的到來，不會是很多很多個世紀以前的事。因為，雖然玻里尼西亞人散布在海上的居住區域比整個歐洲還大四倍，但是他們並沒有在各個島上發展各自不同的語言。從北邊的夏威夷到南邊的紐西蘭，從西邊的薩摩亞到東邊的復活節島，相去都是好幾千海浬，但是所有這許多彼此隔絕的居民，卻使用同一語言的方言，我們稱這種語言為玻里尼西亞語。

　　當地人在復活節島上保存了幾塊木板，上面有不可辨認的象形文字，他們自己和其他任何人都不認識。除此之外，所有的島上都不知有文字。但是他們有學校，校中最重要的事是詩意般的歷史教育。在玻里尼西亞，歷史和宗教是二合一的事。當地人是祖先崇拜者，他們崇拜他們已去世的領袖，一直崇拜到提基的時代，至於提基本人，他們說他是太陽之子。

　　幾乎在每個島上，有學問的人都能歷數各島的領袖的姓名，一直數到島上初次有居民的時候。為了幫助記憶，他們常用繩子打上一套複雜的繩結，就像祕魯的印加印第安人做的一樣。現代的科學家曾從各個島上搜集了當地所有的家譜，發現在姓名上和世代的數目上，彼此的相同，達到驚人的一致程度。將玻里尼西亞人的世代平均每代以二十五年計算，便能發現在約公元五百年之前，這些南海島上是沒有人煙的。後來一直遲到公元一一○○年，還有另一支移民，也到達這些島上，這是可以從島上一種新的文化浪潮，一連串新的領袖的名字中看出來的。

　　這些後來的移民是從哪裡來的？似乎難得有幾個調查研究者考慮到這一決定性的因素：這樣遲才到這些島上的人是石器時代的人。這批航海者雖然有他們的智慧，在其他各方面也有著驚人的高度文化，但是在他們足跡所及的島上，遍布著他們帶來的某種石斧和若干其他有石器時代特徵的工具。我們一定不能忘記，除卻一些居住在原始森林中與世隔絕的人，以及若干落後民族，在公元五百年或一一○○年間，全世界的文化，沒有一處的生產力還停留在石器時代，唯一的例外是新大陸。在那裡，直到被發現時，就是在最高程度的印第安文化時期，最低限度還完全不知道用鐵，而是用著像南海島上所用的，同一式樣的石斧和石製工具。

　　這樣的印第安文化群體，是玻里尼西亞人最近的東鄰。在西鄰居住的盡是黑人的遠親：澳大利亞和美拉尼西亞的黑皮膚原始居民。離開他們更遠的是印度尼西亞和亞洲的海岸，那裡的石器時代早過去了，說不定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區都過去得早。

　　於是我的猜測和注意越來越離開舊大陸｜｜很多人在舊大陸上搜尋過而一無所得｜｜轉到已知和未知的美洲印第安人文化方面，在這方面至今還沒有人重視過。而在正東最近的海岸上，今天那裡是南美的祕魯共和國，國境從太平洋沿岸連到山區，如果你到那裡去尋找，就不難發現許多跡象。曾經有過至今不知究竟的人們在那裡居住，建立了世界上最奇特的文化之一，然後，在很久以前，他們突然不見了，像是從地面上被抹去了似的。他們遺留下了巨大的、雕刻成人形的石像，就像在皮特肯島、馬克薩斯群島和復活節島上的石像；他們遺留下來一層層構築上去的巨大的尖塔，就像在大溪地島和薩摩亞島上的尖塔。他們用石斧從山上開鑿出來大石塊，大如一節火車車廂，比大象還重，搬運好幾英哩地，運到各處，豎立在那裡，或者一塊疊一塊，疊成大門、巨垣和高臺，和我們在太平洋中若干島上所找到的完全一樣。

　　當第一批西班牙人到祕魯的時候，印加印第安人的偉大帝國是建築在山區裡的，他們告訴西班牙人，這些荒涼地立在田野中的巨大紀念物，是由一種白皮膚的神建立的；白皮膚的神，在印加人成為統治者以前，就曾在那裡住過。這些已經消失了的建築家，被形容為聰明平和的教師，是很久前開天闢地的時候從北方遷來的，曾向印加人的祖先傳授建築、農業以及禮節、風俗等知識。他們皮膚是白的，長鬍子，不像印第安人，身材比印加人高。後來他們突然離開祕魯，印加人就統治了全國。這些白人教師永遠從南美洲海岸上消失了，橫渡太平洋向西逃去。

　　湊巧的是，當歐洲人到達太平洋上各島時，很是吃驚。他們發現許多島上的人皮膚幾乎是白的，長著鬍子。在許多島上，他們發現有的全家人和別家不同，有著極淡的皮膚，頭髮從紅色到金黃色不等，藍灰色的眼睛，幾乎像是猶太人的鷹鉤鼻子。這和真正的玻里尼西亞人差別很大。真正的玻里尼西亞人是金黃色的皮膚，烏黑的頭髮，相當平扁的軟鼻子。這些紅頭髮的人自稱為﹁尤羅胡克﹂，說他們是島上第一批領袖們的直系後裔；這第一批領袖們都還是白皮膚的神，例如臺格洛亞、凱恩和提基等人。關於最初的島民就是從神祕的白人傳宗接代下來的神話，在玻里尼西亞到處流傳。一七二二年羅吉文發現復活節島時，他驚異地注意到，岸上人群中有他所謂的﹁白人﹂。復活節島上的人，自己還能數出他們的白皮膚祖先，一直數到提基和霍圖．馬塔時代，那時候，祖先們﹁從東方太陽如火燒的山嶽地帶﹂揚帆渡海，初次到達島上。

　　當我追尋資料時，我在祕魯發現了文化、神話和語言方面意外的跡象，這便迫使我更深地往下挖，更集中精力去追查玻里尼西亞族的神｜｜提基的發源地。

　　我找到我想找的東西了。我是坐著閱讀印加關於太陽之王維拉科查的神話。維拉科查是祕魯的神話般的白人的最高領袖。我讀道：

　　……維拉科查是一個印加︵克家︶名字，因此是一個相當近代的名字。太陽之王維拉科查原來的名字，在祕魯古代似乎比較常用的，是康提基或伊拉提基，意思是太陽提基或是火提基。康提基是印加神話的﹁白人﹂的大法師和太陽之王，他在的的喀喀湖︻註︼畔留下了宏大的遺跡。神話上說，這些長鬍子的神祕白人，被一個從科昆坡山谷來的名叫卡里的領袖攻擊。在的的喀喀湖中一個島上打了一仗，白種人被屠殺了，但是康提基自己和他的親信逃走了，後來到了太平洋海岸，最後他們從那裡漂海西去，不見了……

　　︻註︼的的喀喀湖：南美洲最大的淡水湖泊，位於祕魯和玻利維亞交界的安地斯山脈，湖面海拔高三千八百一十二米，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且大船可通航的高山湖泊。

　　我不再懷疑，那白皮膚的領袖兼神｜｜太陽提基，印加人宣稱是他們的祖先把他逐出祕魯趕到太平洋上的，就是那白皮膚的領袖兼神｜｜太陽之子提基，東太平洋群島上的居民都歡喜地稱他為他們種族的始祖。太陽提基在祕魯的生活詳情，以及圍繞著的的喀喀湖的許多地方的古代名稱，在太平洋群島居民中流傳的歷史神話裡，又不時地出現。

　　但是，在玻里尼西亞各處，我發現了資料，證明這支康提基領導的愛好和平的種族，沒有能夠很久地把海島單獨占有。資料證明，像中世紀海盜船那樣大的、能航海的獨木戰艇，一對一對地聯紮起來，曾載著新大陸西北部的印第安人，漂海到夏威夷，更向南漂到其他各島。他們和康提基的種族混了血，為島國帶來了新的文化。他們便是約在公元一一○○年才到玻里尼西亞的第二批石器時代人，他們沒有金屬，沒有燒製陶器的本領，沒有輪子、織布機和耕種五穀的技術。

　　因此，當一九四○年德國人侵入挪威的時候，我正在英屬哥倫比亞西北海岸印第安人聚居地中，發掘有古代玻里尼西亞風格的石刻。

　　向右轉，向左轉，向後轉。洗刷營房的樓梯，擦皮靴，無線電學校，降落傘｜｜到最後是一支摩爾曼斯克︻註一︼的護航隊到芬馬克︻註二︼。在那裡，整個冬天，長夜漫漫，太陽神缺位，講究打仗的戰神統治著。

　　︻註一︼摩爾曼斯克：位於俄羅斯最西北部，是摩爾曼斯克州首府，距離挪威及芬蘭不遠，是北極圈內最大的城市。

　　︻註二︼芬馬克：挪威北部的一個郡，首府為瓦德瑟。

　　和平來臨，到了有一天，我的理論已經成熟。我一定要到美國去，發表這個理論。

第二章　遠征實現了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在南海小島上一堆篝火畔，一位當地的老人坐著講述他本族的神話和故事。許多年之後，我又和一位老人坐在一起，這次是紐約一所大博物館樓上一間光線暗淡的辦公室裡。

　　我們周圍是陳設得很好的玻璃櫃，櫃中放著古時的陶片｜｜引入古代迷霧中的證跡。沿牆排列著書，其中有若干本的作者是一個人，而讀者可能會很少。那位老人，這許多書他都讀過，也寫過幾本，滿頭白髮，富於幽默，坐在他的辦公桌前。可是這時我一定是觸犯了他，因為他不安地抓著椅子的扶手，看上去好像他正一人玩牌玩得有趣，我來打擾了他似的。

　　﹁不，﹂他說，﹁絕不！﹂

　　我想像，如果有人敢於證明明年的聖誕節是在仲夏日，聖誕老人聽見後所表露的神情，就會和他的一樣。

　　﹁你錯了，絕對錯了！﹂他說，並且憤怒地搖著腦袋，拒絕我的意見。

　　﹁但是你還沒有讀過我的辯詞。﹂我迫切地說道，一邊說，一邊懷著希望地向放在桌上的論文點頭。

　　﹁辯詞！﹂他又說了一遍，﹁你對待人種學的問題，不能像對待一樁神祕的偵探案那樣！﹂

　　﹁為什麼不能？﹂我說道，﹁我全部的結論，是根據我自己的考察以及科學所記載的事實得來的。﹂

　　﹁科學的任務是簡單明白的調查研究，﹂他安靜地說道，﹁不是想要證明這個或者那個。﹂

　　他把沒有開封的論文謹慎地推在一邊，身體斜倚到桌子上。

　　﹁這是很對的，南美洲是古代若干最奇特的文化的發源地，而我們既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也不知道在印加人取得政權時，他們消失到哪裡去了。但是有一件事我們肯定是知道的｜｜那就是，沒有一個南美洲的人，到了太平洋中的島上。﹂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我，繼續說道：

　　﹁你知道為什麼嗎？答案簡單之至。他們沒法到那裡去。他們沒有船！﹂

　　﹁他們有木筏，﹂我遲疑地駁道，﹁你知道的，白塞木木筏。﹂

　　那老人笑了，靜靜地說道：

　　﹁嗯，你可以試試，坐在一隻白塞木木筏上，從祕魯到太平洋島上。﹂

　　我找不到話來說。時間已經不早。我們兩人都站起身來。這位老科學家在送我出去的時候，和藹地拍拍我，還說如果我需要幫助，來找他就行。但是在將來，我一定要專門研究玻里尼西亞，或者專門研究美洲，不要把這兩個在人類學上不同的區域混在一起。他轉身彎向桌面。

　　﹁你忘了這個。﹂他說道，把我的論文交還給我。我瞧著論文的題目：﹁玻里尼西亞和美洲的史前關係研究﹂。我把論文夾在胳膊下，踉蹌下樓，走入街上的人群。

　　當天晚上，我去格林威治村一個僻靜的角落裡，到一所舊公寓房子的一層樓上。每當我碰到一些小問題或生活中發生一些糾纏，就願意把問題帶到這裡來。

　　我敲了敲門。一個長鼻子的瘦小的人先把門開了一條縫，然後滿面笑容，把門大開，拖我進去。他直接領我走進小小的廚房，讓我動手搬盤子叉子，同時他自己把他正在煤氣灶上燒的、叫不出名目來的、但是香氣撲鼻的烹調品加了一倍。

　　﹁你不錯，來看我了，﹂他說道，﹁怎樣了？﹂

　　﹁糟得很，﹂我答道，﹁沒人肯看我的論文。﹂

　　他把盤子裝滿了，我們向盤子裡的東西進攻。

　　﹁情形是這樣，﹂他說道，﹁你所見到的人，都以為這是你一個心血來潮的意見。你知道，在這裡，美國，常有人帶著許多奇怪念頭，在各處出現。﹂

　　﹁還有另一方面呢。﹂我繼續說道。

　　﹁是的，﹂他說道，﹁你處理這問題的方法。他們這許多人，全都是專家，他們不相信這樣的工作方法：從植物學到考古學，每個科學領域中都沾上一點。他們限制自己研究的範圍，為的是能深挖下去，更集中力量來搞細節。現代的研究要求每一部門都挖它自己特定的洞。至於選擇洞裡挖出來的東西，再要把它們聯繫起來，那不是一個普通什麼人能做的事。﹂

　　他站起來去取一份沉重的手稿。

　　﹁你瞧這裡，﹂他說道，﹁這是我關於中國農民刺繡中鳥類圖案的最後定稿。花了我七年時間，但是立刻被要去出版。現在他們要的是專門研究。﹂

　　卡爾是對的。但是在我看來，要解決這太平洋上的問題，而不從各方面去設法解決，那等於只有一種顏色的木塊，卻想拼成一幅彩色圖案。

　　我們把桌子收拾乾淨。我幫他把盤子洗淨擦乾。

　　﹁芝加哥的大學那邊沒有新消息？﹂

　　﹁沒有。﹂

　　﹁今天你那博物館的老朋友究竟怎樣說的？﹂

　　﹁他也不感興趣，﹂我囁嚅地說道，﹁他說，既然印第安人所具有的只是光禿禿的木筏，那考慮到他們會發現太平洋群島是沒有道理的。﹂

　　這瘦小的人突然開始猛力地擦乾盤子。

　　﹁是的，﹂他到最後說道，﹁說老實話吧，依我看來，這一點也是證明你的理論的一個實際障礙。﹂

　　我沮喪地看著這個瘦小的人種學家，我還以為他是我的死黨哩。

　　﹁但是別誤會我，﹂他趕緊說道，﹁從一方面考慮，我覺得你是對的；但是從另一方面考慮，又是那麼不可思議。我在圖案上的研究幫助了你的理論。﹂

　　﹁卡爾，﹂我說道，﹁我是完全肯定印第安人坐在他們的木筏上橫渡太平洋的。我情願自己造一隻同樣的木筏，坐著過海，來證明這是辦得到的。﹂

　　﹁你瘋了！﹂

　　我的朋友當是說笑話，大笑起來，卻又害怕我是當真。

　　﹁你瘋了！一隻木筏？﹂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帶著一種尷尬的表情瞪眼看我，好像在等我一笑，表明我是在說笑話。

　　他沒有得到這一笑。我現在看到了，實際上沒有一個人會接受我的理論，因為在祕魯和玻里尼西亞之間，明擺著渺無邊際的海洋，而我想要把兩頭連繫起來，卻沒有別的幫助，只有一隻史前的木筏。

　　卡爾拿不定主意地望著我。﹁我們現在出去喝一杯酒吧！﹂他說道。我們出去了，喝了四杯。

　　我的房租這星期到期。同時挪威銀行來了一封信通知我，我不能再支取美元了。外匯限制。我提了箱子坐地鐵到布魯克林︻註︼。我住進了挪威﹁海員之家﹂，這裡的伙食好而且量多，價錢也適合我的錢袋。我住在樓上一間小房間裡，但是吃飯是在樓下大餐廳裡，和所有的海員一起。

　　︻註︼布魯克林為美國紐約市的五個行政區之一，也就是紐約州的金斯縣，為紐約州人口最多的縣份。

　　海員來了，海員去了。他們的類型、見解和好酒的程度各人不同，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之點｜｜當他們談到海，他們是言之有物的。我學到了，海浪的大小和海面的洶湧情況，並不隨著海的深度和離岸的距離而正比例地增加。情況正相反，沿海的狂風比大海上的更危險。淺灘上的水，沿海的倒流，靠近陸地夾峙中的洋流，比起遠洋來，更能使波濤洶湧。一隻船，如果能夠單獨沿海航行，便也能夠單獨遠洋航行。我又學到，在風浪大作的海上，大船常會連頭帶尾沒入浪濤中，成噸的水會沖上船，像扭鐵絲一樣把鐵管子扭彎了；而一隻小船，在同樣的海面上，情況會好得多，因為它能在一排排浪濤之間找到空隙，像海鷗一般自由自在地在浪濤上漂動。我曾和脫險的海員談過話，他們在海水把大船沖沉後，坐著小船安全地逃生得救。

　　但是這些人對木筏知道得很少。木筏｜｜那不是一隻船，沒有龍骨也沒有船舷。那只是一種浮著的東西，緊急時爬上去救自己的命，等候一隻什麼船來營救。有一個人卻對大海上的木筏有重大的敬意，德國的魚雷曾在大西洋中部擊沉了他的船，他坐在一隻木筏上漂流了三個星期。

　　﹁但是你無法駕駛一隻木筏，﹂他又說道，﹁它向旁邊去，向後退，兜圈子，完全跟著風轉。﹂

　　我在圖書館中找出曾經到達南美洲太平洋海岸的第一批歐洲人遺下的記錄。記錄中並不缺少印第安人的大白塞木木筏的圖樣和解說。木筏上有一片方帆，也有能移動的龍骨板，船尾上有一支長長的、可以把舵的櫓。因此木筏是可以操縱的。

　　我在﹁海員之家﹂過了好幾個星期。無論從芝加哥或者其他城市，都沒有就我的論文回信來。我曾把我論文的抄本分送各地。沒有人看了這篇論文。

　　於是，在一個星期六，我打起精神，走到水街一家做船上生意的鋪子裡，買了一張太平洋的航行海圖，我被很客氣地稱為﹁船長﹂。我把海圖捲起來夾在胳膊下，坐上去近郊的火車到奧雪寧，一對年輕的挪威人夫婦在那裡有一所舒適的鄉間別墅，我是他們的週末常客。這位主人以前是輪船的船長，現在是福來特．奧爾森輪船公司紐約辦事處經理。

　　跳進游泳池游了一陣之後，精神振作，在這週末的其餘時間中，市廛的喧囂完全忘卻了。阿姆喬格端來了放著雞尾酒的盤子，我們在大太陽下坐在草地上。我無法再憋下去，便把海圖鋪在草地上，問威廉，照他看來，一隻木筏能否載著人從祕魯到南海島上，人還活著。

　　他不看海圖看著我，有點吃了一驚，但是立刻答道是能夠的。我覺得鬆快得好像從我襯衫裡放出一隻氣球，因為我知道，對於威廉來說，凡是有關駕駛和航行的事，既是工作，又是愛好。他立刻初步了解了我的計劃。然後他出乎我意料地宣布，我這想法簡直是發瘋。

　　﹁但是你剛才說過，你以為這是可能的。﹂我插話道。

　　﹁確實不錯，﹂他承認道，﹁但是事情弄糟的可能性也很大。你自己從來沒有坐過白塞木木筏，而突然間你想像自己坐上一隻，漂渡太平洋。說不定木筏會散了，說不定不散。祕魯的老印第安人有著好幾代造木筏的經驗。說不定每有一隻筏渡了過去，便有十隻木筏沉到海底｜｜在若干世紀中，說不定有好幾百隻沉到海底。照你所說的，印加人在大海上航行時，這種白塞木木筏是成群結隊的。那時，如果發生了意外，最靠近的木筏可以把他們救起來。但是，在大洋中心，誰會來把你救起？就是你帶著一架無線電準備緊急時使用，你也不要以為，在離陸地幾千英哩的浪濤之中，找到一隻小小的木筏，是很容易的事。在一陣暴風中，你可能被沖下木筏，在任何人能找到你之前，你已經淹死過好幾回了。你還是在這裡靜靜地等候好，等到有人有時間讀到你的論文。再寫信去，把他們激動起來；你不這樣做是不行的。﹂

　　﹁我現在不能再等了。不久我就要一個錢也沒有了。﹂

　　﹁那你可以來和我們同住。關於這件事，你沒有錢，怎能打算發起從南美洲出發遠航？﹂

　　﹁遠航總比一篇沒有讀過的論文容易使人發生興趣。﹂

　　﹁那你從中能得到什麼呢？﹂

　　﹁除了科學界對這事多少要注意之外，還是擊潰反對我理論的一個最有力的論辯。﹂

　　﹁但是如果事情弄糟了？﹂

　　﹁那我什麼也沒有證實。﹂

　　﹁那你就是在大家面前毀滅了你自己的理論，你看是嗎？﹂

　　﹁說不定是這樣的，但是這是無所謂的。像你說的，在我們之前，或者有十分之一闖過去了。﹂

　　孩子們跑出去玩槌球戲，那天我們沒有再討論這件事。

　　接著的一個週末，我又到奧雪寧，帶著那張海圖。我離開的時候，圖上有一條長長的鉛筆畫的線，從祕魯海岸直到太平洋中的土阿莫土群島。我的朋友，就是那船長，已經放棄了讓我打消這主意的希望，我們曾接連好幾個鐘頭坐在一起，計算木筏大致的速度。

　　﹁九十七天，﹂威廉說道，﹁但是記住，這只是在理論上的理想情形中才如此，全程都是順風，並且假設那木筏確實能像你所說的那樣航行。你絕對要打算全程至少走四個月，還得準備要延長許多日子。﹂

　　﹁就是，﹂我樂觀地說道，﹁我們至少打算四個月，但是在九十七天中完成。﹂

　　當晚回家，拿著海圖坐在床沿上，﹁海員之家﹂的那間小房間似乎比平常加倍地舒服。我在床和衣櫃之間所留出的一隙之地上散步。啊，是呀，木筏要比這點地方大得多。我倚身窗前，想看一眼這座大城市的遙遠的繁星滿布的夜空，只能在頭頂上高牆之間看到一小塊。即使木筏上的地方小，不管怎樣，在我們之上，容納天空和星星的地方卻有的是。

　　在第七十二西街，靠近中央公園的地方，有一家紐約很高貴的俱樂部。對於行路人來說，除卻門上釘了一塊擦得很亮的小銅牌，牌上寫著﹁探險家俱樂部﹂之外，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看出那門內的情況與眾不同。但是，一旦走了進去，就好像是跳降落傘跳到一個很新奇的世界裡。這世界離紐約市長長的汽車行列、兩旁對峙著的摩天大樓，有十萬八千里。當通向紐約的那扇門關上了，你就被獵獅、爬山、北極生活的氣氛所吞噬了。當會員們在一起聚餐，或者來聽遠方來客的演講，圍繞著他們的是河馬和鹿的紀念裝飾品、獵取猛獸的獵槍、象牙、戰鼓和標槍、印第安毯子、偶像和船的模型、旗幟、照片以及地圖。

　　在我去了一趟馬克薩斯群島之後，我被選為俱樂部的正式會員。作為一個資歷短淺的會員，只要我在城裡，碰到俱樂部開會，很少不去的。因此，當我在十一月的一個雨夜裡走進俱樂部的時候，看見那裡的特殊情況，一點也不驚奇。地板的中央放著一隻打足了氣的橡皮艇，附帶糧食和輔助用品，牆上和桌上放滿了降落傘、橡皮護身衣、救生衣和北極的配備，還有濾水用的球形玻璃瓶和其他古怪的發明。一位新近當選的會員，空軍物資司令部的配備試驗所的赫斯金上校要發表演講，並且表演若干新的軍事發明。他認為，這些新發明，在將來到北極和南極作科學探險時會有用的。

　　演講後有一番熱烈的討論。著名的丹麥北極探險家彼得．福洛慶，人又高又大，站起來，晃著一把大鬍子，表示懷疑。他對這些新奇專利品沒有信心。有一次他到格陵蘭探險，不用愛斯基摩人的海豹皮船和冰屋，用了一隻橡皮艇和一頂袋形帳篷，幾乎送了命。首先是，他在一次暴風雪中差一點凍死，因為帳篷上的拉鏈凍住了，他沒法鑽進去。這之後，他出去釣魚，魚鉤掛上了打足氣的橡皮艇，艇上扎了一個洞，像一塊爛布似的往下沉。幸虧有一隻海豹皮艇來援助，他和一位愛斯基摩朋友才上了岸。他肯定，沒有一位聰明的現代發明家，坐在試驗室裡想來的東西，能比得上千百年來的經驗教會的愛斯基摩人在本區內所用的東西。

　　在討論的結尾，赫斯金提出一個驚人的建議：俱樂部的正式會員在他們下次出去探險時，可以選用他所展覽的任何一項新發明，唯一的條件是，當他們探險歸來，要通知他的試驗所，對這些東西有什麼意見。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晚上我是最後一個離開俱樂部的。我要仔細觀察這所有嶄新的配備的每一個細節。這些配備突然落到我手裡來，只要我要，就可以歸我使用。這正好是我所需要的｜｜帶了這些配備，如果事出意外，我們的木筏有了要散的跡象，附近又沒有木筏，就可以設法救自己的命。

　　第二天早上，在﹁海員之家﹂，我坐在早餐桌前，腦子裡還被這些配備占據著。一個衣著整齊、有著運動員體格的年輕人，拿了他放早餐的盤子，跑來和我同桌坐下。我們閒談起來，原來他也不是一個海員，而是來自特隆赫姆︻註︼的、大學裡訓練出來的工程師，到美國來買機器零件，並且要在冷藏技術方面取得經驗。他住得不遠，常到﹁海員之家﹂來吃飯，因為這裡有挪威式的好烹調。

　　他問我正在做什麼，我把我的計劃簡單向他談了。我說，如果在這週末以前得不到關於我的論文的確切回信，我便要準備做木筏遠航。我這位同桌沒有說什麼，只是帶著極大的興趣靜聽。

　　︻註︼特隆赫姆是挪威的一個城市，也是南特倫德拉格行政區的首府。

　　四天之後，我們又在這餐廳中碰到了。

　　﹁你決定了沒有？去遠航還是不去？﹂他問道。

　　﹁決定了，﹂我說道，﹁我是要去的。﹂

　　﹁什麼時候？﹂

　　﹁盡可能快去。如果我現在老是拖延下去，南極的風就要來了，島上也就到了颶風季節。我一定要在最近幾個月內離開祕魯，但是首先我一定要弄到錢，還要把整個事情組織起來。﹂

　　﹁會有幾個人去？﹂

　　﹁我想一共要有六個人，這樣在木筏上彼此不會寂寞，而且二十四小時都要把舵，四小時一班，六個人正好。﹂

　　他站在那裡有一會兒，像是在細細考慮一件事，然後爆出了激動的聲音：

　　﹁真見鬼，我能參加該多好！我能負責技術方面的測量和試驗。你當然需要關於風、水流和波浪的正確測量來幫助你的試驗。記著，你所要橫渡的廣闊海面，是在一切輪船航線之外，那裡情況如何，實際上沒人知道。像你這樣的遠航，可以進行有趣的水路學和氣象學的考察。我可以好好用上我的熱力學。﹂

　　我對這個人，除了看見他那一張開朗的臉上所表露的以外，什麼也不知道。但是臉上所表露的卻可能很豐富哩。

　　﹁就是，﹂我說道，﹁我們將來一起去。﹂

　　他的姓名是赫曼．華辛格，作為一個陸地漢，他和我是半斤八兩。

　　幾天之後，我把赫曼作為我的客人，帶到探險家俱樂部。在那裡我們直接碰上了北極探險家彼得．福洛慶。福洛慶有一個可貴的特點：絕不會在人群中消失。他大得像一扇穀倉的門，鬍鬚倒豎，看上去像是從北極廣闊的苔原上來的使者。他周身有一種特殊氣氛｜｜好像他走來走去的時候，手裡牽著一頭灰色的熊。

　　我們帶他到牆上一幅大地圖面前，告訴他我們要坐一隻印第安人的木筏橫渡太平洋的計劃。他聽的時候，他那雙童心未泯的藍眼睛睜得像兩隻盤子大。然後他噔噔地敲著地板，把腰帶收緊了好幾個扣眼。

　　﹁他媽的，小伙子！我真想和你們一起去！﹂

　　這位格陵蘭的老旅行家把酒倒滿我們的啤酒缸兒，開始告訴我們，他信賴原始居民的水上工具，也信賴原始居民的能力，無論在陸上或者海上，沿途都可以依靠大自然取得食物供應。他自己曾乘著木筏在西伯利亞的大江上順流而下；他曾坐船，船尾拖著裝載當地人的木筏，在北冰洋沿岸航行。他一邊談著，一邊捋鬚，並且說我們一定會有一番偉大的經歷的。

　　通過福洛慶對我們計劃的熱烈幫助，輪子開始轉了，轉得快得怕人，不久就轉到︽斯堪地納維亞新聞︾上。就在第二天早上，﹁海員之家﹂中我的房門上響起了一片猛烈的敲門聲，樓下過道中有我的電話。電話中談話的結果是：在這天晚上，赫曼和我到城裡一個高等住宅區中，按一所公寓的門鈴。迎接我們的是一位衣著漂亮的年輕人，穿一雙精美的皮拖鞋，一身藍衣服上套一件絲質睡衣。他給我們的印象是，人很虛弱。他向我們道歉，手裡拿著一塊灑了香水的手帕，堵在鼻子底下，說他傷了風。可是我們知道此人在大戰中是一位飛行員，以作戰英勇聞名全美國。在我們這位顯然是很嬌貴的主人之外，在場還有兩個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十分活躍。我們知道其中一位是很能幹的特派記者。

　　主人拿出一瓶上等威士忌酒來招待我們。他一邊喝，一邊解釋，他對我們的遠航有興趣。他建議，如果我們回來後負責替報紙寫稿，旅行演講，他便籌集我們所需要的資金。最後我們達成協議，並乾杯慶祝遠航的資助人和遠航的參加者之間的成功合作。從這時起，我們的經濟問題可以由我們的資助人解決，不用我們再操心。赫曼和我立刻去物色同行的人，準備各種配備，設法造一隻木筏，好在颶風季節開始以前出發。

　　第二天，赫曼辭了職，我們認真地進行準備。我已經得到空軍物資司令部試驗所的許諾，我要什麼就給什麼。通過探險家俱樂部，又得到很多東西。他們說，像我們這樣的遠航，試驗他們的配備最理想。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現在我們最重要的任務，首先是找到願意和我們乘筏同行的適當的人，再就是為這次航行準備供應品。

　　乘著木筏一塊兒在海上航行的人，必須經過仔細選擇。不然，在海上過了一個月與世隔絕的生活，就會有麻煩，出亂子。我不想找海員來駕駛木筏，他們對於掌握木筏的知識，並不比我們自己高明多少，同時我也不願意在我們航畢全程之後引起爭議，說我們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我們的海員比古代祕魯造木筏的人更會航海。不過，我們在木筏上無論如何需要一個人能用六分儀，在海圖上記錄我們的航程，作為我們全部科學報告的基礎。

　　﹁我認識一個好角色，是一個畫家，﹂我對赫曼說道，﹁他長得又高又大，會彈六弦琴，非常風趣。他曾念完航海學校，在回家弄畫筆和調色板以前，曾航海周遊世界多次。在孩子時代我就認識他，在家鄉時，常和他出去到山裡露營。我要寫信去問他，我相信他會來的。﹂

　　﹁聽上去這人不錯，﹂赫曼點頭道，﹁我們還要一個會弄無線電的。﹂

　　﹁無線電！﹂我嚇了一跳，說道，﹁我們要這東西幹什麼？在史前的木筏上，它是不相宜的。﹂

　　﹁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它是一種安全預防工具，只要我們不用來發出緊急呼號求救，對你的理論便沒有任何影響。我們需要無線電來發送天氣報告和其他報告。我們並不能用它來收取強風預報，因為在這片洋面上並沒有風訊報告，而且，即使有的話，對我們在木筏上又有什麼用？﹂

　　他的意見漸漸壓倒了我的全部抗議，我提抗議的主要根源，是對撳撳按鈕、轉轉開關這一套沒有興趣。

　　﹁說來真巧，﹂我承認道，﹁在使用很小的收發報機做遠距離無線電通訊方面，我正好有最好的關係。大戰時期，我是被編入無線電通訊隊的。你知道，這是人盡其才。但是我一定要寫信給納德．豪格蘭和陶斯坦．瑞貝。﹂

　　﹁你認識他們嗎？﹂

　　﹁是的，我第一次碰到納德是一九四四年在英國。他是無線電報務員，他參加了跳傘出擊，破壞了在羅堪的重水，阻止了德國人造原子彈的努力，因此得到了英國的獎章。我碰到他的時候，他正從挪威工作歸來。他躲在奧斯陸的產婦院的煙囪裡，裝了一個祕密電站，被德國特務發覺了。納粹是用探測器把他找到的，整個產婦院被德國軍隊包圍了，每個門口架著機關槍。特務頭子弗默親自站在天井裡，等候把納德抬下來。可是抬下來是弗默自己的手下人。納德拿著手槍，從閣樓上打到地下室，從地下室衝到後院，子彈從後面雹子般打來，他翻過醫院的牆跑掉了。我是在一座英國古堡中的祕密電訊站那裡碰到他的。他回來，是為了在被占領的挪威境內做一百多個發報臺的地下聯絡工作。﹂

　　﹁我自己這時正受完了傘兵訓練，我們的計劃是共同跳傘降落到奧斯陸附近的諾馬克。但是那時蘇聯軍隊攻入克爾基尼斯區域，於是一小支挪威部隊奉命從蘇格蘭到芬馬克，從蘇軍手裡把作戰任務接替過來。我也不跳傘了，被派了去。到那裡我碰到了陶斯坦。

　　﹁這些地區的冬天才是真正的北極冬天，繁星密布的天空覆蓋著我們，北極光在天空閃爍，整天整夜都漆黑。我們走到芬馬克焚毀後的廢墟上，穿著皮衣還凍得發抖。這時有一個藍眼睛、硬頭髮、面色櫻紅的人從山上的小茅屋裡爬出來。他就是陶斯坦．瑞貝。他以前先逃到英國，在那裡受了特殊訓練，然後潛入挪威，待在特洛姆索附近。他帶著一架小發報機，躲在德國戰鬥艦﹃鐵貝茲號﹄附近，接連十個月，每天把艦上情況發到英國去。他利用一個德國軍官架起的收音機天線，晚上把他的祕密發報機接到天線上發報。後來英國的轟炸機根據他的不斷報告把﹃鐵貝茲號﹄結果了。

　　﹁陶斯坦逃到瑞典，從那裡又到了英國，然後他帶了一架新電臺，跳傘降落在德軍後方｜｜芬馬克的野地裡。德軍撤逃，他發現自己變為處身在我軍後方了，便帶著他的小電臺從藏身的地方鑽出來幫我們，因為我們主要的電臺被地雷炸毀了。我敢打賭，納德和陶斯坦兩個現在在家裡都住得發膩了，一定會高興坐上木筏做一次小小的旅行。﹂

　　﹁寫信去問問他們。﹂赫曼建議道。

　　我便寫了一封簡單的信給艾立克、納德和陶斯坦，信裡沒有說得天花亂墜：

　　﹁我將乘木筏橫渡太平洋，來支持南海群島居民是來自祕魯的理論。你來參加嗎？我只保證免費旅行到祕魯、南海群島來回，但是在航程中你會覺得你的技術很有用。立刻答覆。﹂

　　第二天，陶斯坦來了這樣一份電報：

　　﹁就來。陶斯坦。﹂

　　另外兩個也答應來。

　　關於我們的第六個同伴，我們一會兒考慮這個，一會兒考慮另一個，但是每次都遭遇到一個阻礙。同時，赫曼和我要解決供應問題。我們在航行中並不想吃駝馬肉或者曬乾了的美洲薯，因為我們並不需要證明我們這些人一度曾是印第安人。我們的意圖是要試驗印加木筏的性能，木筏的耐航程度和載重量，並且要考核大自然是否真能推動木筏，橫渡大洋到達玻里尼西亞，而筏上的人還活著。我們的先驅者在木筏上時，一定能夠靠吃肉乾、魚乾和薯乾過日子，因為他們在岸上的時候，經常也就是吃這些東西。我們也要設法發現，在航行渡海時，他們能否取得新鮮魚類的供應，能否取得雨水。至於我們自己的糧食，我已經想到，就吃我們在大戰中常吃的戰地配給食品。

　　正在這時候，挪威駐華盛頓的武官新任助理到了。在芬馬克時，我是他那一連的副連長，知道他是﹁一團火球﹂，碰到什麼問題，就勇往直前，拼命設法去解決。包恩．羅霍特就是這樣一個精力充沛的人，如果他剛解決了一個問題，而馬上並沒有新問題要解決，他就會閒得發慌。

　　我寫信把情況都告訴了他，請他運用他那跟蹤偵察的本領，在美軍供應部門中嗅出一個可以接觸的人來。有可能那裡的試驗所正在試驗新的戰地配給食品，那我們可以應試，就像我們在為空軍的試驗所試驗配備一樣。

　　兩天之後，包恩從華盛頓打電話給我們。他曾和美國國防部的國外聯絡科連繫過，他們要知道全部情況。

　　赫曼和我馬上坐火車到華盛頓。

　　我們在武官辦公處包恩的辦公室裡找到了他。

　　﹁我看事情是順利的，﹂他說道，﹁如果我們帶上一封上校的正式介紹信，明天早上國外聯絡科就會接待我們。﹂

　　上校是挪威武官奧圖．孟特．卡斯。他是一個好性情的人，他聽到了我們的事情之後，十分情願地給了我們一封正式介紹信。

　　第二天早上我們去拿介紹信時，他突然站起身來說，他想最好是他自己陪我們去。我們坐在上校的汽車裡，開向五角大廈的國防部辦公室。上校和包恩穿上他們最漂亮的軍服，坐在前座，赫曼和我坐在後座，從車窗裡窺視矗立在我們前面的平原上的五角大廈。這棟有著三萬個辦事員和十六英哩長的走廊的大房子，將成為我們和高級軍事人員舉行關於木筏的會議的場所。事前事後，赫曼和我都從沒有感覺過：那小小的木筏小得這樣可憐。

　　在過道和走廊中間轉了無數次以後，我們到了國外聯絡科的門口。不久，我們圍著一張桃花心木的大桌坐下，四周都是穿著嶄新制服的人。國外聯絡科科長親自來主持會議。

　　這個坐在桌子一頭的、臉色嚴肅、身體魁梧的西點軍官，起初不太能夠了解，美國國防部和我們的木筏究竟有什麼關係。但是上校的十分得當的言詞，以及圍桌而坐的軍官發出颶風般的考問所產生的良好結果，緩緩地使他對我們有了同情了，他很感興趣地讀了空軍物資司令部配備試驗所的信。然後他站起身來，對他的部屬發了一個簡單明瞭的命令，要通過正當手續來幫助我們，又預祝了我們好運，便走出會議室。他出去，門關上了，一位年輕的上尉參謀在我耳邊輕輕道：

　　﹁我敢打賭，你準能得到你所要的東西。這件事像是一次小規模的軍事行動，給我們的日常工作帶來了小小的變化。此外，這也是一個嚴格試驗配備的良好機會。﹂

　　聯絡科立刻安排好，讓我們去和後勤部試驗所的李維奇上校見面。赫曼和我坐上汽車去了。

　　李維奇上校是一個大個子，運動員的體格，和和氣氣的。他立刻把負責試驗的各科的人找來。大家都一番好意，立刻提出一大堆配備要我們徹底試驗。他們超過了我們最高的期望，一連串說了許多東西，把我們所能要的東西都包括進去了，從戰地配備食品到防曬的油膏，不透水的睡袋都有。然後他們帶我們到處去看這些東西。我們嘗試了裝潢講究的特種定量食品，我們使用了就是曾掉在水裡也能擦著的火柴，小火爐和水桶，橡皮袋和特種皮靴，廚房用具和能在水裡浮起的刀子，以及一切遠航所能要的東西。

　　我斜睨著赫曼。他像是一個乖乖的、滿懷著希望，跟著有錢的姑母，在巧克力店裡走動的小孩兒。上校走在前面，把所有這些可喜的東西指點給我們看。等到各處走完了，辦事員已經記下了我們需要的東西和數量。我以為這一仗已經贏了。只想飛奔回到旅館裡，來一個臥倒，平平靜靜地把許多事情考慮一番。不料這位高大的、友好的上校說道：

　　﹁嗯，我們現在一定要進去和老板談一下。我們能不能給你們這些東西，他才能決定。﹂

　　我覺得我的心跌落到我的皮靴裡去了。原來我們還得賣弄口才，從頭說起，而且天曉得那﹁老板﹂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們發現那位老板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軍官，十分精明幹練的樣子。他坐在寫字臺後面，在我們進他辦公室的時候，用尖銳的藍眼睛端詳我們。他請我們坐下。

　　﹁嗯，這幾位先生來幹什麼？﹂他單刀直入地詢問李維奇上校，同時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我。

　　﹁噢，一點小事。﹂李維奇趕快回答。他簡單扼要地把我們的整個事情解釋了，那位首長耐心聽著，一根手指也不動。

　　﹁他們能報答我們什麼？﹂他問道，對我們的事顯然並不覺得什麼。

　　﹁嗯，﹂李維奇低聲下氣地說道，﹁我們希望在這次遠航中，說不定可以根據他們所處的艱苦環境，將使用這些新糧食和若干配備的情況寫成報告。﹂

　　在寫字臺後面的十分精明幹練的軍官毫無所感地、慢慢地向椅背靠去，眼睛還注視著我，然後冷冷地說道︵此時，我覺得自己沉到大皮椅子底下去了︶：

　　﹁我一點也看不出他們能報答我們什麼東西。﹂

　　辦公室裡一陣死寂。李維奇上校摸摸衣領，我們誰也不說一句話。

　　﹁但是，﹂那位首長突然說道，這時他的眼角上閃著光，﹁勇氣和膽量也該算上。李維奇上校，把東西給他們！﹂

　　我坐在送我們回旅館的出租汽車裡，心裡還高興得迷迷糊糊的，坐在旁邊的赫曼忽然傻笑起來。

　　﹁你是不是太緊張了？﹂我關心地問道。

　　﹁不是，﹂他索性縱聲大笑道，﹁我是在計算，我們得到的糧食中有六百八十四盒菠蘿，那是我愛吃的。﹂

　　現在要把六個人，一隻木筏和貨物都集中到祕魯海邊的一個地方，有千百件事要做，極大部分要同時做。我們只有三個月了，手頭也沒有阿拉丁的神燈。

　　我們帶著聯絡科的介紹信飛到紐約，會見哥倫比亞大學的伯爾教授。他是國防部地理研究委員會的主任。由於他的幫助，後來赫曼拿到了所有做科學測量的貴重儀器和用具。

　　然後我們飛到華盛頓，會見海軍水路學研究所的格羅孚將軍。這位性情溫和的航海老手，把他的部屬軍官都叫進來，指著掛在牆上的太平洋海圖，把赫曼和我介紹給大家。

　　﹁這兩位先生想要考核一下我們的潮流圖，幫助他們！﹂

　　當準備遠航的車輪又向前滾了一段的時候，英國的倫斯頓上校在華盛頓的英國軍事代表團舉行了一個會議，討論我們將來的問題，和勝利完成的可能性。我們得到了許多可貴的建議和若干精良的英國配備。這些配備是從英國空運來的，也準備在木筏遠航中試驗。那位英國軍醫是一種神祕的鯊魚粉的熱心擁護者。如果有一條鯊魚來得太冒昧了，你只要在水面上灑幾撮這種粉，鯊魚就會立刻不見了。

　　﹁先生，﹂我很禮貌地說道，﹁這種粉靠得住嗎？﹂

　　﹁嗯，﹂那英國人微笑著說道，﹁這正是我們自己想要知道的事！﹂

　　時間很緊促，不能坐火車而要乘飛機，不能兩條腿走路而要雇出租汽車，錢袋像破舊的蠟製植物標本般乾癟了。我們把我原來準備回挪威的旅費也花了。我們便去找在紐約的朋友和資助人，來解決經濟問題。一到那裡，我們就遭遇到了困難而沮喪的問題。那位資助人生病發燒躺在床上，在他沒有恢復健康以前，他的兩個同伴無能為力。他們還是堅決遵守我們之間的經濟協定，但是目前他們無計可施。他們要求我們推遲事情的進程。這個要求是沒有用的，因為很多個車輪現在正轉得飛快，我們無法停止。現在我們只能繼續前進，要減速或者剎車，都太遲了。這些資助我們的朋友同意取消協議，使我們可以無需顧慮他們，可以不受拘束地迅速進行。

　　我們走在街上，雙手插在褲袋裡。

　　﹁十二月，一月，二月。﹂赫曼說道。

　　﹁到三月，﹂我說道，﹁那時候我們就要動身了。﹂

　　假如其他方面都很模糊，有一點對我們是很清楚的：我們這次是有目的的航行，完全不同於雜技家坐在空木桶裡，從尼加拉瓜︵註：大瀑布︶滾下來，或者是在旗桿頂上坐十七天。

　　﹁不是在為口香糖或者汽水做廣告。﹂赫曼說道。

　　在這一點上，我們意見完全一致。

　　我們能夠得到挪威的錢，但是並不能解決我們在美國的問題。我們可以向什麼學術機關申請貸款，但是我們很難為了一個尚在爭論中的理論而取得貸款；而且，我們所以做木筏遠航，原因也在此。我們不久就發現，無論是報館或者私人，都不敢投資到他們和所有的保險公司都稱為自殺的航行中。但是，如果我們安全歸來，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事情看上去很暗淡，有許多天我們看不到一線希望。正在這時候，奧圖．孟特．卡斯上校又插進來了。

　　﹁你們現在是進退兩難，小伙子們，﹂他說道，﹁這裡有一張支票，先拿去用吧。你們從南海群島回來時再還給我。﹂

　　另外有幾個人照他的樣做了。隔不久，我們的私人借款已經足夠應付開支，無需再向別人求援。我們可以飛到南美，動手建造木筏了。

　　這古老的祕魯木筏是用白塞木做的，白塞木在乾燥時比軟木還輕。白塞木長在祕魯，但是長在安地斯山區裡，因此，印加時代的航海人是要沿海岸到赤道國︵厄瓜多爾，註：在祕魯北方︶，就在那裡把高大的白塞木樹砍倒在太平洋岸邊。我們打算如法炮製。

　　旅行問題在今天和印加時代不同。我們有汽車、火車、旅行社；但是，好像是好事多磨，我們也有叫做﹁邊界﹂的阻礙。那裡有穿著銅鈕扣制服的辦事人員，若懷疑旅客的話，就亂翻旅客的行李，叫旅客填寫一大堆蓋著印戳的表格，這還是說旅客能僥倖入境的話。由於對這些穿銅鈕扣制服的人的恐懼，我們決定：我們不能帶著裝滿了稀奇古怪的東西的小箱大箱到南美，舉帽行禮，用詞不達意的西班牙話，要求入境，並且乘一隻筏揚帆而去。如此這般，我們會被抓進監獄的。

　　﹁不行，﹂赫曼說道，﹁我們一定要有一個官方介紹。﹂

　　在和我們解除協議的三個朋友中，有一個是駐聯合國記者，他建議帶我們坐車到聯合國求援。我們走進聯合國大樓的大廳，得到深刻的印象：世界各國的人並肩坐著，後面牆上掛著極大的世界全圖，大家在靜聽一位黑頭髮的蘇聯人站在地圖前發表流利的演說。

　　我們那位記者朋友乘著會議情況比較平靜的時機，先抓住一位祕魯代表，後來又抓住一位赤道國代表。他們坐在休息室的大皮沙發裡，很高興地聽我們的計劃：要橫渡大洋來幫助證明這一理論｜｜他們本國遠古時代的人，是到達太平洋群島上的第一批人。兩人都答應把這件事告訴他們的政府，並且保證我們到達兩國的時候會得到幫助。特里格韋．賴伊從這休息室走過，聽說我們是他的本國人，走了過來。有人建議他應當和我們一道上木筏去。但是陸地上的驚濤駭浪已經夠他受的了。智利的班傑明．柯恩博士是聯合國的助理祕書長，他本人是著名的業餘考古學家，他給了我一封寫給祕魯總統的介紹信，祕魯總統是他的朋友。我們還在大廳中碰到了挪威大使威廉．馮．孟德，他是挪威的英琴斯頓人。從那時候起，他給了遠航無可估量的支援。

　　於是我們買了兩張票，飛向南美。當那四個大推進機一個接一個發動時，我們癱坐在位子上，精疲力竭了。我們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計劃的第一部分已經辦完了，現在我們是直奔前方，準備冒險遠航了。

第三章　到了南美

　　我們的飛機過了赤道，便開始穿過乳白色的雲層下降。下降之前，雲層一直鋪展在我們之下，在強烈的陽光照耀中，像是一片耀目的白雪。羊毛般的水蒸氣依附在機窗上，漸漸地融化了，化成雲，懸在我們上空，然後地面上出現了波浪起伏般的熱帶森林的碧綠的林梢：我們飛到南美的赤道共和國上空，降落在熱帶地區的瓜亞基爾港。

　　我們把昨天的上衣、背心和大衣抱在手裡，爬出機艙，像是走進了溫室，所碰見的談個不休的南美人，都是熱帶裝束，而我們的襯衫黏在背上像是一疊濕紙。海關和移民局的官員擁抱了我們，幾乎是把我們抬上了出租汽車，送我們到全城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好旅館。到了旅館，我們立刻各自進入浴室，平平地躺在冷水龍頭下面。我們已經到了出產白塞木的國家，準備購買木料，建造木筏。

　　第一天的時間，我們花在弄清幣制兌換問題，和學習幾句西班牙話，使我們能用來問路回旅館。第二天，我們敢於離開浴室，越走越遠。赫曼滿足了他兒童時代的想念，摸了摸真正的椰子樹，我成了水果生菜的活動飯碗。這之後，我們便決定去找白塞木。

　　不幸的是，說時容易做時難。不錯，我們可以買到大批白塞木，但是並不是我們所需要的整木。靠著海邊砍伐白塞木樹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這次大戰已使情況改觀，因為白塞木又鬆又輕，成千上萬的白塞木已被砍倒，運到飛機製造廠裡去了。別人告訴我們，目前生長高大的白塞木樹的唯一地方，是在內地熱帶森林中。

　　﹁那麼我們一定要到內地自己去砍。﹂我們說道。

　　﹁不可能的，﹂權威人士說道，﹁雨季剛開始，河水泛濫，道路泥濘，到森林裡去的路都不通了。如果你想要白塞木，那在六個月後，你再來赤道國一趟，那時候雨季過去了，山區的路也乾了。﹂

　　我們走投無路，只得去找唐．格斯達伏．馮．布達華特，赤道國的白塞木王。赫曼把木筏的草圖帶去給他看，圖上有我們所需要的木料的長度。這位身材瘦小的白塞木王很熱心地拿起電話，吩咐他手下人去找。在每一家鋸木廠裡，他們都找到了木板、輕板和鋸短了的木塊，卻找不到一根可用的長木料。在唐．格斯達伏自己的貨站裡，倒有兩根大木料，乾得像火絨，如果做成木筏，我們坐上去不能走遠的。很顯然，這次搜尋無效。

　　﹁但是我有一個兄弟，他有一片白塞木種植園，﹂唐．格斯達伏鼓勵我們道，﹁他的名字叫唐．費提里科，住在基維陀山區裡熱帶森林中的一個小市鎮。雨季一過，我們便能找到他，你們要多少他都能給。山上熱帶森林中現在正是雨季，沒法辦。﹂

　　如果唐．格斯達伏說一件事沒法辦，那赤道國所有的白塞木專家都會說沒法辦。因此我們在瓜亞基爾這裡，找不到建造木筏的木料，也沒有可能到森林裡去自己砍樹，而要過幾個月才行，那時候便太晚了。

　　﹁時間很緊迫。﹂赫曼說道。

　　﹁我們一定要有白塞木，﹂我說道，﹁木筏必須完全按照古代的木筏那樣建造，否則我們不能保證活著完成航程。﹂

　　我們在旅館裡找到一張學校用的小地圖，圖上畫著綠色森林、棕黃色的山巒和用紅圈來代表的居民區。我們看了這圖，知道熱帶森林從太平洋沿岸，一直伸展到高入雲霄的安地斯山麓，連綿不絕。我有了一個主意。情況很清楚，現在是無法從沿海地區通過熱帶森林到基維陀去找白塞木樹，但是如果我們從內地這邊去，從安地斯山脈光禿禿的雪山上一直下來，到森林裡，是否可能找到白塞木樹呢？這是一個可能性，我們看到的唯一可能性。

　　在機場上，我們找到一架小運貨機，願意帶我們到基多去。基多是這國家的首都，在海拔九千三百英呎的安地斯高原上。在飛機沒入雲霧以前，我們從木箱和家具的空隙中，偶爾瞥見了翠綠的熱帶森林和發亮的河流。飛機又鑽出來了，無邊無際的滾動著的水霧把低窪的地面籠罩了。我們前面，卻是乾燥的山麓地帶和從霧海中升起來的峻嶺，直指晴朗的藍天。

　　飛機從山麓一直向上爬，像是在乘用鐵索升降的索道車。到最後，雖然赤道國國境依然在望，在我們的旁邊卻出現了閃耀的雪山。於是飛機在兩山之間滑行，飛越了一片布滿春色的富饒的高原，然後在這世界上最不平常的首都的近郊降落。

　　基多的十七萬五千居民中，絕大多數是純血種和混血種的山區印第安人。因為遠在哥倫布和我們本族的人知道美洲以前，這裡便是他們祖先的首都了。城市中到處都是古代的寺院，其中收藏了無可估價的文物寶藏；此外還有西班牙占領時期建造的偉大建築，矗立在用曬乾的土磚蓋的矮小的印第安人房屋叢中。街道窄窄的，曲折蜿蜒在土牆之間，滿街是披著紅斑點大氅、戴著手工製造的大帽子的山區印第安人。有的趕著馱了東西的小驢上市去，其餘的靠在土磚牆旁邊，在大太陽裡蹲坐著打盹。屈指可數的幾輛汽車，坐著西班牙血統的貴族，在減低速度駛行，喇叭叫個不停，好不容易才在這窄路上孩子們、驢子和光腿的印第安人中間擠出一條路。這裡高原上的空氣明潔清新之極，我們四周的高山似乎已與街景渾成一體，增加了它的別有洞天的氣氛。

　　我們那位貨機上的朋友喬奇，外號﹁瘋狂的飛行家﹂，是基多的一個西班牙世家子弟。他把我們安置在一家古色古香、很有雅趣的旅館裡，然後出去奔走，有時候帶著我們，有時候不帶，去為我們張羅到基維陀熱帶森林的交通工具。晚上，我們在一家西班牙老咖啡館裡見面。喬奇得到的都是壞消息，要我們絕對必須放棄去基維陀的念頭。他找不到人，也找不到車來帶我們翻過山，更絕無可能下山到森林裡。森林裡的雨季已經開始了，假如車陷在爛泥裡，還有被襲擊的危險。就在去年，有十個美國石油工程師，在赤道國東部被毒箭射死了。那裡還有許多印第安人，全身赤裸，在森林裡跑來跑去，用毒箭行獵。

　　﹁其中有幾個是獵取人頭的。﹂喬奇用恐懼的聲音說道。他看到赫曼滿不在乎，還在大吃牛肉、大喝紅葡萄酒。

　　﹁你以為我在吹牛，﹂他用低低的聲音繼續說道，﹁但是，雖然這是被嚴格禁止的，在這個國家裡，卻還有人靠出賣縮小了的人頭為生。這是無法管制的事。直到今天，森林中的印第安人，還是把他們在其他游牧民族中的仇人的腦袋砍下來，把頭骨砸碎了挖掉，然後在掏空了的頭皮裡裝上熱沙，這樣，整個的頭便縮小到幾乎貓頭那麼大，樣子和面貌都不變。這些縮小了的仇人腦袋，一度曾是貴重的戰利品，現在卻成了黑市上的稀有貨物。半開化的中間商人把人頭帶給沿海的買主，買主再以驚人的價格賣給顧客。﹂

　　喬奇得意地望著我們。他哪裡知道，就在當天，赫曼和我被拉到一個行李搬運員的住所，有兩個人頭要賣給我們，每個一千蘇克雷︻註︼。近來這些人頭常有假貨，用猴子腦袋做的，但是這兩個是真的，純印第安人的，容貌纖毫畢現，和真人一樣。兩個人頭一男一女，都是廣柑般大小。那女人長得美麗，雖然只有眼睫毛和長長的黑頭髮保存了原樣。我對喬奇的警告聳聳肩膀，並且表示懷疑，在山的西面是否有獵取人頭的人。

　　︻註︼蘇克雷：赤道國幣名，每一美元等於十五個多蘇克雷。

　　﹁誰也很難說，﹂喬奇黯然說道，﹁如果你的朋友不見了，他的頭變小了在市場出現，你會說什麼呢？有一次我的一個朋友就遭遇到這樣一件事。﹂他繼續說道，一直向我注視著。

　　﹁把這段經過講給我們聽！﹂赫曼說道。同時，他緩緩地嚼著牛肉，興致也不很高。

　　我把叉子謹慎地放在一邊，喬奇講開了。有一個時期，他和他妻子住在森林裡一個小地方，自己淘金，也收買別人淘得的金子。這時他們家有一個朋友是本地人，經常帶金子來賣，換取貨物。有一天，這個朋友在森林中被殺了。喬奇追蹤找到了凶手，威脅著要開槍打他。這凶手是出賣縮小人頭的嫌疑者之一。喬奇答應，如果他立刻把人頭交出來，可以免他一死。凶手立刻把喬奇朋友的頭拿出來了，已經像人的拳頭那麼大了。喬奇再見到這位朋友時，很不好受，因為他除了縮成很小之外，差不多沒有什麼變化。喬奇很難過，把這顆小頭帶回家給他妻子看。她一見就暈倒了，喬奇不得不把朋友收藏在箱子裡。森林裡很潮濕，人頭上長了綠黴，喬奇不得不常拿出來在太陽裡曬。曬時用頭髮吊在曬衣繩上，喬奇的妻子每次見了都暈倒。但是有一天一隻老鼠鑽進了箱子，把他的朋友咬得稀爛。喬奇很傷心，在飛機場上挖了一個小洞，儀式隆重地把朋友下葬了。喬奇最後說，無論如何，他總是一個人啊！

　　﹁這頓飯很好！﹂我說道，為的是轉換話題。

　　我們在黑暗中走回旅館去，我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赫曼的帽子壓得很低，低到耳根下面一大段。他把帽子拉下來，是為了抵擋山上吹來的冷風。

　　第二天，我們和本國總領事勃林和他的妻子，同坐在他們城外大別墅的桉樹下。勃林並不以為我們打算通過森林到基維陀的旅行，會導致我們帽子尺寸的任何重大變化；但是，正是我們想去的地方，現在有土匪活動。他拿出當地報紙的剪報來，報上說，等到旱季到了，就要派軍隊去清剿在基維陀附近地區擾民的土匪。現在到那裡去真是發瘋，我們一定找不到嚮導和車輛。當我們和他說話的時候，我們看見一輛美國武官辦事處的吉普車，在路上疾駛而過。這觸動了我們，一個主意產生了。我們由總領事陪伴著，到美國大使館，見到了武官本人。他是一個穿著卡其制服和馬靴、修飾整齊、心情愉快的年輕人，帶開玩笑地問我們，當地報紙說我們要乘木筏漂海，何以我們倒迷失在安地斯山頂上。

　　我們解釋道，白塞木還筆直地立在基維陀的森林裡，我們到了這美洲屋頂上，卻拿不到木頭。我們要求武官不是︵甲︶借給我們一架飛機和兩頂降落傘，便是︵乙︶借給我們一輛吉普車，帶一個認得路的司機。

　　武官聽了我們這樣斬釘截鐵的話，起初坐著一言不發，然後絕望地搖搖頭，帶笑說道，好吧！既然我們沒有給他第三種選擇，他情願選第二個辦法。

　　第二天早上五點一刻，一輛吉普車開到我們旅館的門口，一位赤道國的工兵上尉跳出車外，向我們報到，聽候指揮。他奉命駕車送我們到基維陀，管它有沒有爛泥，車上裝滿了汽油箱，因為沿途不但沒有加油站，連走汽車的路也沒有。我們這位新朋友阿格托．阿里克賽斯．阿爾伐雷斯上尉帶著刀槍，武裝到了牙齒︻註︼，都是由於有土匪的緣故。

　　︻註︼武裝到了牙齒：指全副武裝。

　　我們是穿著普通服裝和平地到這國家來，準備在沿海地區用現錢買木料的，我們在吉普車上的全部配備是一大袋罐頭食品，我們急忙買來的一架舊照相機，以及每人一條不容易撕破的卡其短褲。此外，總領事硬把他的大號左輪槍塞給我們，附帶許多子彈，準備消滅一切阻擋我們道路的東西。吉普車飛駛過沒人的長街，月亮照在刷白了的土磚牆上，顯出幽靈般的慘白色。車到郊外，沿著一條很好的沙土路，向南經過山區飛滾而去，快得令人頭暈。

　　我們順著山勢直到拉塔肯格山村，一路行駛順暢。山村裡有許多沒有窗子的印第安人住宅，散亂地圍繞著一所刷白了的鄉下教堂，教堂連著一片有棕樹的廣場。到那裡，我們轉彎了，沿著一條驢行道駛去。這條路起伏曲折，翻山過谷，西去進入安地斯山。我們到了一個我們沒有夢想到的世界。這是山區印第安人自己的天下｜｜在太陽之東，在月亮之西｜｜與時間無涉，與空間無爭。我們一路駛去，沒有看見一輛車，一個輪盤。在路上行動的，是穿著花花綠綠外套的光腿的牧羊人，向前趕著亂糟糟的、行動生硬、模樣莊重的駝馬群。不時有印第安人全家在路上走。經常是丈夫騎一頭騾子走在前面，而他小小的妻子徒步跟著，頭上頂著許許多多帽子，背上用口袋背著她最小的孩子。她慢慢走去，一路上手裡在紡羊毛線。騾群和驢群馱著柴木、燈心草和陶器，懶洋洋地跟在後面。

　　我們越走越遠，會說西班牙話的印第安人便越少，不久，阿格托的語言能力和我們的一樣無用了。一簇簇的小屋，在山上東一片西一片，用土磚蓋的越來越少，用樹枝乾草搭的越來越多。那些小屋和被太陽曬成棕色的、臉上起皺紋的人，似乎是直接從土地裡生長出來，或是被山中照在安地斯山岩上的太陽烘烤出來的。他們像山上的草一樣，很自然地依附著懸崖峭壁、高原牧場。山區的印第安人很窮，身材又小，身體結實得像野獸，吃苦耐勞，有著原始人兒童般的警覺性。而且，他們越不能說，便越能笑。我們碰到的人，個個都是向我們笑容滿面，露出雪白的牙齒。在這一帶，絲毫沒有白人虧過或者賺過一角錢的遺跡。沒有廣告牌，沒有路牌，如果有一隻空罐頭或者一張紙丟在路邊，立刻被撿了去當作一件有用的家常用品。

　　我們爬上被陽光曬得無草無木的斜坡，下到荒漠中長著仙人掌的山谷裡。最後，我們向上爬到了最高峰，山尖四周白雪皚皚，風冷得扎人，我們不得不減低速度，不然要凍壞了：我們原來怕熱帶森林中很熱，坐在車裡只穿一件襯衫。有很長一段路，我們在山峰之間行駛，駛經懸崖和長著草的山脊，一點一點地覓路前進。等到我們到了山的西邊，安地斯山脈到此陡落，一直落到低低的地面上，那條驢行道沒入亂石中了，我們四周都是絕壁深谷。我們把全部信任寄託在朋友阿格托身上，他彎身握著駕駛盤，每到懸崖之處，立刻調轉車頭。突然間，一股猛烈的山風迎面吹來，我們已經到了安地斯山脈最外層的山峰，山勢至此逐步陡落，落到在我們之下一萬二千英呎的無底深淵中的熱帶森林裡。但是我們並沒有看到一片樹海的炫目景色。因為我們剛到山邊，四周便翻騰著厚厚的雲層，像是女巫的大鍋裡冒出來的蒸氣。這時道路卻已直向深谷伸展，沒遮沒攔。車子沿著山谷、斷崖和山脊，陡繞著一直向下駛去，空氣漸漸更潮濕、更暖和了，從底下森林世界中升起來的、沉重的、壓抑的熱空氣越來越濃了。

　　接著開始下雨。起初微微的，後來傾盆瓢潑、擂鼓似地敲在吉普車上。不久，我們周圍的山石間，巧克力色的雨水奔流而下。我們幾乎也是流下去的，從我們身後乾燥的高山平原流到另一個世界，在這世界裡，一切都是軟軟的，土坡上柔和地覆蓋著苔蘚和草土。樹葉長出來了，不久，樹葉成了巨大的葉片，綠傘似的掛在山坡上，雨水從葉面上滴答下落。然後熱帶森林的邊緣景象漸次出現了，苔蘚叢生，攀附的枝藤從樹上掛下來。到處嗚咽的、飛濺的水聲。坡度漸漸不陡了，熱帶森林像一支綠色的巨人大軍，迅速地滾滾而來，吉普車沿著浸在水裡的土路涉水前行，森林立刻把小吉普吞沒了。空氣既潮濕又溫熱，有著沉沉的草木發散的氣息。

　　我們到達山脊上一族以棕葉作頂的小屋時，天色已黑。我們身上流淌著溫暖的雨水，從車裡爬出來，在乾燥的屋頂下過了一夜。在小屋裡襲擊我們的一群跳蚤，在第二天的雨裡淹死了。我們車裡裝滿了香蕉和其他熱帶水果，穿越森林下山去，我們以為早就下到了底，誰知下了又下。路更泥濘了，但我們沒有停止前進。

　　道路被一條森林中翻滾而下的、混濁的大河擋住了，吉普車不能再開了。我們呆呆地木立著，既不能沿岸上行，也不能下走。空地上有一間小屋，幾個半開化的印第安人在撐開一張美洲虎皮，掛在牆上曬太陽。幾隻狗和家禽，正在太陽地裡曬著的可可豆上自得其樂。吉普車跌跌撞撞地開到的時候，這地方便活躍起來。會說西班牙語的當地人告訴我們，這便是巴倫克河，基維陀就在河對岸。這裡沒有橋，河水又深又急，但是他們願意用木筏把我們人和車都渡過去。這個稀奇玩意兒就停在河岸邊。像我們胳膊般粗細的木料，用植物纖維和竹子捆紮起來，成為一隻脆弱的木筏，筏身比吉普車長一倍、寬一倍。我們在每隻車輪下填一塊木板，提心吊膽地把車開上去，雖然木料大部分沉在濁水裡，卻載得住我們人和車。四個半裸體的巧克力色皮膚的人，用篙子把我們撐離了岸。

　　﹁白塞木？﹂赫曼和我異口同聲地問道。

　　﹁白塞木。﹂其中一個人點點頭答道，毫無敬意地踢了踢木料。

　　急流捲住了我們，推送我們順流而下。撐篙的人落篙的地點正確，使木筏斜著橫渡急流，進入靠近對岸比較平靜的水中。這是我們第一次見到白塞木，也是第一次乘白塞木木筏。我們乘木筏安全地在對岸登陸，成功地駕車駛入基維陀。兩行漆著黑油的木屋，棕葉蓋的屋頂上棲息著一動也不動的兀鷹，這便成為一條街，全部基維陀鎮盡在此矣。居民把手裡拿的東西都丟下，黑色的、棕黃色的、少的、老的都從窗門裡擁出來了。他們擁出來看吉普車，爭先恐後，又叫又鬧。他們攀到車上，鑽到車底下，在車的四周亂爬。我們緊緊看管著我們的東西，阿格托拼命地操縱著駕駛盤。車胎漏了氣，走不動了。我們已經到了基維陀，一定要經得住這樣熱鬧的歡迎。

　　唐．費提里科的種植園是在沿河下去不遠的地方。吉普車載了阿格托、赫曼和我沿著一條芒果樹間的小徑，開進種植園的院子的時候，那位年老瘦削的熱帶森林住客，帶了他的侄子安吉洛快步出來迎接我們。安吉洛是一個小男孩，在這野外和老人同住。我們遞上唐．格斯達伏的信。不久，只有吉普車還停在院子裡，又一陣熱帶大雨倒瀉在森林中。唐．費提里科的涼屋中安排了盛餐，乳豬和雞在火堆上烤著，桌上放著一滿盤熱帶水果。我們圍坐著，說明我們為什麼到這裡來。熱帶森林中的大雨傾盆似地落在室外地上，帶起一種花香和泥土氣息的溫暖香風，從紗窗裡吹進來。

　　唐．費提里科高興得像個孩子。什麼？當然！他從小就知道白塞木木筏。五十年前，當他住在海邊的時候，祕魯的印第安人還乘著大白塞木木筏，沿海邊駛來，到瓜亞基爾賣魚。木筏中間的竹屋裡，能裝上一兩噸魚乾。有時候他們帶上妻子、兒女、狗和家禽。像他們那種用來造木筏的巨大白塞木，現在雨季中很難找到，因為雨水泛濫，道路泥濘，無法走到森林中的白塞木種植園，就是騎馬也不能去。但是，唐．費提里科表示一定會竭力幫助。在涼屋附近的森林裡，說不定有幾棵單株的白塞木生長著，好在我們需要的並不多。

　　傍晚，雨停了一會兒，我們到涼屋四周的芒果樹下轉轉。唐．費提里科在這裡收集了各種野蘭花，都拿半個椰子殼當花盆，從樹枝上吊下來。這些稀有的花種不像人工培養的蘭花，它發出一種極妙的香氣。赫曼正彎下身，用鼻子去嗅花的時候，一條細長發亮的鱔魚似的東西從他上面的樹葉裡鑽出來了。安吉洛的鞭子閃電似地一擊，一條蠕動的蛇掉在地上了。轉眼之間，蛇頸被叉子叉在地上，蛇頭被砸碎了。

　　﹁咬一口就送命！﹂安吉洛說道。說時把蛇的兩根彎彎的毒牙露出來給我們看，使我們懂得他的意思。

　　這之後，我們覺得樹葉中到處潛伏著毒蛇，便溜進了屋子。安吉洛用樹枝挑著死蛇跟了進來，赫曼坐下來剝蛇皮，唐．費提里科談著關於毒蛇和蟒蛇的離奇古怪的故事，蟒蛇像菜盤那麼粗。這時我們突然看見牆上兩隻大蠍子的影子，大得像龍蝦。牠們彼此猛攻，用螯子打得你死我活，後身翹了起來，準備用尾巴上彎彎的毒刺給對方致命一擊。這情景很可怕。後來我們移動了油燈，才發現這是兩隻普通蠍子，像人的手指般大小，在衣櫃的邊上打架，燈光一照，才照成龐大無比的影子。

　　﹁隨牠們去，﹂唐．費提里科大笑道，﹁總有一隻要被打死的。我們要把打勝的一隻留在屋子裡，趕走蟑螂。只要把床四周的帳子塞緊了，穿衣服以前把衣服抖一抖，你便萬事大吉。我常被蠍子螫的，可是我還沒有死。﹂老人一邊笑著，一邊繼續說道。

　　我睡得很好，不過每次蜥蜴、蝙蝠之類在我枕頭旁邊尖叫、搔爬得太凶的時候，我會擔心是什麼毒東西，便醒了過來。

　　第二天，我們很早起來去找白塞木樹。

　　﹁還是把我們的衣服抖一抖的好！﹂阿格托說道。他正說著，一隻蠍子從他的襯衫袖子裡掉出來，一下鑽進了地板縫。

　　朝日初升，唐．費提里科派他的手下人騎馬四下出擊，沿路去找砍倒了可以運出來的白塞木樹。我們這一組包括唐．費提里科、赫曼和我，不久便覓路到了一片開闊地上，唐．費提里科知道那裡有一棵異常高大的老樹。這樹比周圍的樹高出很多，樹幹有三英呎粗。我們遵照玻里尼西亞人的習俗，在砍伐之前，替樹取了一個名字，我們叫它﹁庫﹂，一個發源於美洲的玻里尼西亞的神名。然後我們揮斧猛砍樹身，森林裡發出我們斧聲的迴響。砍一棵樹漿很多的白塞木樹，就像用一把鈍斧伐木，斧頭砍去，簡直就彈了回來。我揮動了沒有幾下，赫曼就得來頂替我。斧頭不斷從這雙手轉到那雙手，熱帶森林的熱空氣中，木片飛濺，我們汗流浹背。

　　到了下半天，﹁庫﹂像一隻獨腳峙立的公雞，隨著我們的砍劈而顫動；不久它便晃晃蕩蕩倒了下來，重重地壓在旁邊的森林上，把許多大樹枝和小樹都壓垮了。我們把樹幹上的枝葉都砍掉，按照印第安人的式樣，在樹皮上刻了一縱一橫的深道。這時赫曼突然把斧子扔掉，像跳玻里尼西亞戰爭舞似地跳在半空中，手護著腿。從他褲腿裡掉出一隻發亮的螞蟻來，蠍子那樣大，尾巴上有一根長刺。螞蟻的腦袋一定硬得像龍蝦的爪子，否則用腳在地上踩它不會這樣難於踩破。

　　﹁這是巨蟻，﹂唐．費提里科抱歉地解釋道，﹁這小流氓比蠍子還厲害，但是對於一個健康的人並不危險。﹂

　　赫曼痛了好幾天，但是他還照樣和我們騎著馬，在森林中的小道上奔馳，尋找森林中更大的白塞木樹。不時間，我們聽見原始森林中什麼地方，傳來咯啦、轟隆和砰然墜地的聲音。唐．費提里科便滿意地點點頭。這意味著他手下半開化的印第安人又為木筏砍倒了一棵大白塞木樹。在一星期內，﹁庫﹂之後來了﹁凱恩﹂、﹁凱瑪﹂、﹁依洛﹂、﹁毛里﹂、﹁拉﹂、﹁蘭吉﹂、﹁帕帕﹂、﹁塔蘭格﹂、﹁庫拉﹂、﹁庫卡拉﹂和﹁里提﹂｜｜十二棵又高又大的白塞木樹，都是以玻里尼西亞神話中人物的名字命名的。這些人都是曾和提基一起，從巴西航海遠行的。這些樹漿橫溢的大木料，先是用馬從森林裡拖出來，最後用唐．費提里科的拖拉機拖到涼屋前的河畔。

　　充滿樹漿的大木料，絕不是像軟木那樣輕。每一根總有一噸重，我們急切地等待著看它們到水裡浮得怎樣。我們把它們一根一根地滾到河邊，用堅韌的藤子繫住一頭，捆牢了，以免下水後就被沖到下游不見了。然後我們把木料一根根滾下河岸，滾落水，下水的時候水花飛濺得很遠。木料在水裡轉著、浮著，一半在水裡，一半在水面上，我們跑了上去，還是浮得很穩。我們用從熱帶森林的樹頂上掛下來的堅藤把木料編成臨時性的兩隻木筏，一隻拖著另一隻。木筏上裝足了我們將來要用的竹子和藤子。赫曼和我帶了兩個混血種人上了木筏，我們和他們彼此語言不通。

　　我們割纜啟碇，被捲入一股急流，很快地沖向下游去了。這時下著細雨，我們正繞過第一道山岬，最後回頭一望，還看見我們的至好朋友站在涼屋前河灘的盡頭揮手哩。我們鑽進了用綠色的香蕉樹葉所搭的小篷，把掌舵的問題留給那兩個棕色皮膚的專家。他們一個站在筏頭，一個站在筏尾，每人手裡拿一把極大的槳，很悠閒地駕著木筏在最急的水流中航行。我們一起一伏地，在兩邊是淹沒的樹木、沙灘，轉轉彎彎的河道中向下游駛去。

　　兩邊河岸上的熱帶森林，像兩堵牆似的立著。我們經過的時候，鸚鵡和各種羽毛鮮艷的鳥，從繁密的樹葉中振翼向外飛。偶爾有一兩條鱷魚躥下河，在混濁的水裡不見了。不久，我們看到一隻可怕得多的東西。那是一隻巨蜥，像大鱷魚那樣大，大脖子，背上有條紋。牠正躺在泥岸上打鼾，好像是從史前時代睡起睡到現在，我們經過的時候，它沒有動。划槳的人打手勢，叫我們不要開槍。這之後不久，我們看見一隻小一點的，約三英呎長，正從一根伸在木筏上面的粗枝上逃走。牠跑得自以為安全了，便坐下來，周身藍色和綠色，發亮。我們經過的時候，牠用蛇一樣的冷眼注視著我們。後來我們經過一個滿是羊齒植物的小山丘，丘頂上站著一隻龐大無比的巨蜥。牠絲毫不動地站在那裡，背景是天，胸部和頭昂起，黑影的輪廓正像一條石刻的中國的龍。我們在山丘下繞過去，牠頭都好像不曾轉，就沒入森林中了。

　　更往下游去，我們聞到煙燻味，原來是經過一處，沿河的空地上有幾所草頂的小屋。我們在木筏上的人，成了岸上人的注視目標。他們是印第安人、黑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種。他們的船是巨大的、中間挖空了的獨木艇，正擱置在岸上。

　　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們接替了把舵划槳的朋友，他們便用小泥灶煎魚和麵包果。木筏上的選單中還包括烤雞、雞蛋和熱帶水果，我們一邊吃，木筏一邊迅速地穿過森林，奔向大海。河水在我們周圍沖濺，又有什麼關係？雨下得越多，水流得更快。

　　當夜幕降到河上的時候，岸上響起了一片刺耳的交響樂。蟾蜍和青蛙，蟋蟀和蚊子，咯咯咯，唧唧唧，哼哼哼，許多聲音交織成一片拖長了的合唱。不時，黑暗中傳來老虎的嘯聲，不久又傳來另外一種聲音，那是森林中夜間覓食的野獸驚起了一群鳥雀。有一兩次，當我們在黑暗中滑淌過去的時候，看見當地人的小屋裡閃耀的火光，聽見叫喊聲和犬吠聲。但是絕大部分時間，我們是在星光下獨坐著，靜聽森林的交響樂，一直聽到疲倦了，雨來了，才把我們趕進香蕉樹葉搭的小篷，帶著手槍睡覺。

　　我們越往下漂，小屋和當地人種植的莊稼便越多，不久兩岸上就有像樣的村莊了。這裡的交通工具包括中部挖空的獨木艇，用長竿撐行。有時候我們看到一隻小白塞木木筏，載著一堆堆的綠色香蕉到市上去。巴倫克河注入瓜亞河的地方，水位很高，從維賽斯到沿海岸的瓜亞基爾之間，有小汽輪忙碌地往返。為了節省寶貴的時間，赫曼和我各自在汽輪上弄了一張吊床，向沿海人煙稠密的平原駛去。我們的棕色皮膚的朋友，還在木筏上漂流，隨後來。

　　赫曼和我在瓜亞基爾分手。他是留下來等在瓜亞河口，看見白塞木漂來就叫住。然後他帶著白塞木，裝在沿海的汽輪上，帶到祕魯。他在祕魯負責建造木筏，要造得和早期印第安人的木筏完全一樣。我自己是坐班機向南飛往利馬｜｜祕魯的首都，去找一處建造木筏的合適地點。

　　飛機上升很高，沿著太平洋海岸飛去，飛機下面，一邊是祕魯的荒山，一邊是閃爍的海洋。我們乘木筏漂海的出發地點就在這裡。從高空中的飛機上望去，海像是沒有邊的。在西方遠遠的、模糊的地平線上，天和海融為一體了。我沒法不使自己想到：就在這地平線之外，再有幾百個類似的海面，與天相接，海面的總面積要達到全球面積五分之一，然後才再有陸地｜｜在玻里尼西亞。我又設想再過幾個星期以後的事，那時候我們就要在底下這一片蔚藍色的茫茫大海上，乘著一丁點大的木筏漂航。我立刻就不去想了，因為這種念頭給我的感覺，就好像坐在機艙裡準備跳傘時那樣不舒服。

　　到了利馬，我坐車到卡亞俄港，找一處我們可以建造木筏的地方。我立刻就看到，整個港口都布滿了船隻、起重機和貨棧，以及海關人員辦公的小屋，港口辦事處等等。如果走得遠一點有什麼空曠的海灘的話，也擠滿了游泳的人。如果我們在這裡建造木筏，那只要一轉身，好奇的人會把木筏以及各種裝置拆得七零八落。卡亞俄是這七百萬白種人和棕色人的國家最重要的港口。對於建造木筏的人來說，祕魯的時代變化，甚至於比赤道國的還重大。我看只有一個可能性｜｜到混凝土建築的高牆裡的海軍軍港裡去建造，那裡的鐵門後面有武裝人員守衛，我和幾個閒人在牆邊逛過去的時候，他們狠狠地、帶著懷疑的眼神看了我們幾眼。假如能到這裡面去，一定安全。

　　我曾會見過華盛頓的祕魯海軍武官，有他一封幫助我的介紹信。第二天我帶了信到海軍部，要求會見海軍部長馬紐爾．尼托。他準備早上在部裡鑲著鏡面、鍍了金的華麗的會客室裡見我。隔一會兒，他穿著全身制服進來了，是一位身短肩闊的軍官，嚴肅得像拿破崙，說話直截了當。他問我有什麼事，我就告訴他什麼事。我要求准許我們在海軍的船塢裡造一隻木筏。

　　﹁年輕人，﹂部長說道，他的手指不安地敲打著，﹁你走錯路了，應該從門裡進來卻從窗裡進來。我很高興幫你忙，但是這樣的命令一定要由外交部長傳給我。我不能夠隨隨便便地讓外國人進入海軍軍事地區，並且讓他們使用船塢。你用書面向外交部申請，祝你好運。﹂

　　我惴惴不安地想著公文在兜圈子，然後在半空中不見了。康提基的粗獷時代多快活呀，那時根本不知道申請是個什麼東西！要見到外交部長本人困難得多。挪威在祕魯沒有公使館。我們那位很願意幫忙的總領事巴爾，只能帶我見到外交部的參事們，再上去不行了。我害怕事情不會向前推進。現在柯恩博士給祕魯國總統的介紹信或者有用了。因此我通過總統副官，要求拜見祕魯總統李維洛閣下。過了一兩天，我得到通知：十二點到皇宮裡等候。

　　利馬是一個擁有五十萬居民的現代化城市，鋪展在高山之麓的一片綠色平原上。從建築學上說，這裡肯定是世界上最美麗的首都之一：老底子的西班牙建築，加上一點現代的加利福尼亞或者里維拉︻註︼，斑駁多彩。庭園和種植園的作用也不小。總統的宮殿是在市中心，由穿著顏色耀目的制服的武裝警衛守護著。晉見總統，在祕魯是一件大事，除卻在銀幕上，很少人曾見過總統。掛著閃閃發光的子彈帶的士兵引導我上樓，到一長廊的盡頭，有三個穿便服的人在那裡要我登記姓名，然後帶我經過一道壯偉的橡木門，到一間擺著長桌和一排排椅子的小廳裡。一個穿白色服裝的人迎接我，請我坐下，然後自己走了。隔一會兒，一扇大門打開了，我被引進一間更漂亮的小廳，那裡有一個穿著十分整齊的制服、模樣很堂皇的人向我走來。

　　︻註︼里維拉：法國南部的濱海名勝區。

　　我以為他就是總統，趕緊畢恭畢敬的。可是不是。這位穿著金邊制服的人讓我在一把直背的古董椅子上坐下，自己走了。我挨著椅邊坐了不到一分鐘，又有一扇門開了，一位侍役躬身請我走進一間寬大塗金的廳堂，家具都是塗金的，全廳裝設得十分華麗。那侍役頃刻不見了，我單獨坐在一張古董沙發上，望過去有一連串空著的房間，房間都開著。四周很靜，我能聽到隔開幾個房間有人輕輕咳嗽。跟著傳來腳步聲。我跳起身來，遲疑不決地迎接一位穿制服的、模樣堂皇的人。可是不對，這人也不是他。但是我勉強聽懂了他的話，總統先此問候，和部長們的會議很快結束，就可以接見了。

　　十分鐘之後，又一片腳步聲打破了沉寂，這一次是一個穿金邊衣服、掛肩章的人進來了。我趕緊從沙發上跳起來深深鞠躬。這個人躬鞠得更深，領我穿過幾間房，上了一道鋪著厚地毯的樓梯。然後他讓我進了一間極小的房間，裡面只有一把皮椅和一張沙發。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身材小小的人進來了，我正等著聽憑吩咐，等他帶我到什麼地方去。但是他不帶我到什麼地方，只是和藹地問候我，人還站在那裡。他便是李維洛總統。

　　總統的英語比我的西班牙語好一些，因此在我們彼此致候，他用手勢請我坐下後，我們的共同語言便完了。手勢、姿態是很能表達意思的，但是要用來獲得批准，准予在祕魯海軍軍港中造木筏，便不夠用了。我唯一注意到的是，總統不懂我說的是什麼。他自己對這一點掌握得更清楚，因為過了一會他就走了，把空軍部長帶了來。空軍部長里維萊陀將軍體魄健強，穿一身空軍制服。他說一口帶美國口音的極好的英語。

　　我為這點誤會道歉，我說我要求得到批准的不是使用飛機場而是使用海軍軍港。這位將軍大笑，解釋說他被找來，只是當翻譯。我的理論被一點一點地譯給總統聽，他聽得很仔細，並不時通過里維萊陀將軍提出尖銳問題。到最後他說道：

　　﹁如果有可能證明太平洋群島最初是被從祕魯去的人發現的，那祕魯對這次遠航有興趣。如果我們能幫你什麼忙，告訴我們。﹂

　　我要求：在海軍軍港區的圍牆內有一處給我們造木筏的地方，能取得海軍工廠的幫助，將來運到祕魯的配備和各種東西能有地方存貯；使用旱船塢，請海軍人員幫助我們工作，我們啟程時有一隻船把我們拖離海岸。

　　﹁他要求什麼？﹂總統急切地問道，問得連我都聽懂了。

　　﹁沒有什麼。﹂里維萊陀答道，一邊答一邊看著我，眼睛一閃。總統滿意，點頭表示許可。

　　在散會前，里維萊陀答應：外交部長將接到總統親自下的命令，海軍部長將得令，凡是我們提出的要求，都盡力幫助。

　　﹁上帝保佑你們一切順利！﹂將軍說道，說時一邊笑著，一邊搖頭。副官進來了，帶我出去交給一個在那裡等候的通訊員。

　　這一天的利馬報紙上登了一段消息，說有挪威人將從祕魯啟程，坐木筏遠航。同時報上登載：有一支瑞典人和芬蘭人組織的科學考察隊，已經完成了對亞馬遜河流域熱帶森林中的印第安人的調查研究。亞馬遜河考察隊的兩名隊員，乘獨木艇溯江而上到了祕魯，剛抵利馬。其中一人是班德．但尼遜，是阿伯賽拉大學的。他現在打算去研究祕魯山區的印第安人。

　　我把這段新聞剪下來，正坐在旅館裡，寫信給赫曼，告訴他造木筏的地方，卻被一陣敲門聲打斷了。進門來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被太陽曬黑了的人，一身熱帶裝束；他把白色遮陽帽拿下來，看去好像是他那一把火焰似的赤色鬍鬚把他的臉燒紅了，把他的頭髮烤得沒剩幾根。這人是從野外來的，但是他的位置顯然是在講堂裡。

　　﹁班德．但尼遜。﹂我想道。

　　﹁班德．但尼遜。﹂這人自我介紹道。

　　﹁他聽到木筏的消息了。﹂我想著，請他坐下。

　　﹁我剛聽到那木筏計劃。﹂這位瑞典人說道。

　　﹁現在他要駁斥我的理論了，因為他是一個人種學專家。﹂我想道。

　　﹁現在我是來請問，我能否和你們一起上木筏，﹂這位瑞典人溫和地說道，﹁我對移居的理論有興趣。﹂

　　我只知道他是一位科學家，剛從熱帶森林深處鑽出來，其他一無所知。但是如果一個孤零零的瑞典人，有膽量和五個挪威人乘木筏航行，那他不可能是一個經不起風浪的人。就是他那把大鬍子，也不能掩藏他的溫和性情和愉快幽默。

　　班德成為木筏上的第六人，因為這位置一直空著。他是我們之中唯一能說西班牙話的人。

　　幾天以後，當客機載著我沿海岸北飛時，我帶著虔敬的心意，低頭再看底下茫無涯岸的藍海。這海，好像是在蒼天之下吊掛著、自由浮動著。不久，我們六個人就要在底下，像微生物那樣聚在一小點上，小點漂在這樣大的水面上，水面之大，像是把整條西方地平線都淹沒了。我們都成了孤寂世界的一部分，各人之間相去不過幾步路。無論如何，暫時間我們轉身餘地總是有的。赫曼在赤道國等木料。納德．豪格蘭和陶斯坦．瑞貝乘飛機剛到紐約。艾立克．海賽堡正由奧斯陸坐船到巴拿馬去。我自己是坐飛機去華盛頓。班德在利馬的旅館準備動身，等候和其他的人見面。

　　這幾個人中，以前彼此都沒有見過面，大家性格都不相同。這樣的情況，可以使我們在木筏上，至少要過幾個星期之後才會把各人的話聽膩。無論什麼低氣壓的風雲和暴風雨的天氣，對於我們好幾個月關在一隻漂流的木筏上的六個人來說，都不如我們之間心理上的風雲變幻來得危險。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好笑話常和一條救生帶一樣可貴。

　　我到達的時候，華盛頓還是嚴冬天氣｜｜冰凍飄雪的二月天。包恩已經處理了無線電問題，他已經使美國無線電愛好者協會答應收聽木筏上發出的報告。納德和陶斯坦在忙著準備收發報設備，一部分是用專為我們裝置的短波發報機，一部分是用大戰時期使用的祕密電臺。如果我們打算實現在航行中的種種計劃，那需要準備的大事小事，真有上千。

　　作為檔案的書面東西也在增長。軍事性的和非軍事性的文件｜｜白紙、黃紙和藍紙｜｜英文的、西班牙文的、法文的和挪威文的。在我們這實事求是的時代，一次木筏航行還要消耗造紙工業半棵樅樹。法律和規則到處在束縛我們的手，一個連一個的結必須逐一解開。

　　﹁我敢發誓，這堆往來文件有二十磅重。﹂有一天納德彎身在打字機前，絕望地說道。

　　﹁二十六磅，﹂陶斯坦乾巴巴地說道，﹁我稱過。﹂

　　我的母親寫信來：﹁我僅僅希望知道你們六個人在木筏上都平安。﹂她寫信的時候，對我們這幾天的積極準備情況，一定有一個清楚的概念。

　　然後有一天，利馬來了一封緊急電報。赫曼被潮水倒沖甩上岸，受傷不輕，脖子脫節。他正在利馬醫院裡治療。

　　我們立刻派陶斯坦．瑞貝和格特．伏特飛去。伏特是大戰時期挪威傘兵別動隊在倫敦的出名的女祕書，現在在華盛頓幫我們忙。他們到那裡時，赫曼好了一些。他的頭曾用帶子吊起來半小時，由醫生實施手術，把他頸部的第一個脊骨扭回原處。X光照片顯示出，他頸部最上的一根骨頭斷了，並且扭了個正相反。虧得赫曼身體極好，救了性命。不久他就回來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關節發硬又是風濕痛。回到海軍船塢裡，白塞木已經運來了，他來開始建造。醫生還要他診治幾個星期，他能否和我們去航行還成疑問。他本人雖然初次在太平洋懷抱中便遭到粗暴的對待，卻從來絲毫不懷疑能和我們同行的。

　　接著艾立克從巴拿馬飛來，納德和我從華盛頓飛來，我們全部集中到出發點利馬了。

　　在海軍船塢裡，躺著由基維陀森林中運來的大白塞木。景象真是可憐。剛砍來的大圓木料，黃色的竹子、藤子和一堆綠色的香蕉樹葉｜｜我們的建築材料，處在一行一行的、威武的灰色潛水艇和驅逐艦之間。六個白皮膚的北歐人和二十個棕色的、血管中有印加血液的祕魯海員，揮舞著斧頭和長柄大刀，用力拉著繩索，打著結。穿著藍色鑲金邊制服的、修飾整齊的海軍軍官走過來，驚奇地望著這幾個淡色皮膚的外鄉人，以及突然在他們那驕傲的海軍軍港中出現的、粗糙的草木材料。

　　在卡亞俄海灣中建造白塞木木筏，幾百年來這是第一次。在這沿海一帶的水邊，印加的古代傳說曾證實，他們的祖先，從已經絕滅了的康提基的族人那裡，初次學會了怎樣駕駛這種木筏。和我們同一種族的人，現在卻禁止印第安人建築這種木筏。在光禿禿的木筏上航行會使人喪命的。印加的後代跟著時代前進了；他們像我們一樣，褲子上有了摺痕，海軍艦隻上的大炮保護他們的安全。竹子和白塞木是屬於過去的原始時代的；在這裡，生活也在邁進｜｜向著裝甲和鋼鐵邁進。

　　這個十分現代化的船塢給了我們極好的幫助。我們由班德當翻譯，赫曼當主任建築師。使用了木工和帆工車間，半個倉庫來堆藏我們的配備，以及一個浮動的小碼頭。建築開始時，木料就放在這碼頭旁邊的水裡。

　　單單造那木筏，選用九根最粗的木料就夠了。木料上刻了深槽，這樣，把木料捆紮成木筏的繩索便不會滑走。整個構造中，不用一隻釘子，一根鉛絲。那九根大木料先是並排放在水裡，使它們自由自在地、順乎自然狀態地浮著，然後再牢牢地捆紮起來。最長的一根木料有四十五英呎長，放在中間，兩頭都突出一大段。兩邊對稱地放著短之又短的木料。這樣紮成的木筏，兩邊是三十英呎長，筏頭像犁頭般突出。筏尾上，中間的三根木料伸出一點，其餘的鋸齊。伸出的部分上橫放著一短段很粗的白塞木，是長櫓的座子。九根白塞木都用一英吋多粗的麻繩捆緊後，上面再橫拴了較短的白塞木，每隔三英呎拴一根。

　　木筏本身現已紮成，總共辛辛苦苦紮了約三百根長短不等的繩索，每一根都牢牢地打了結。木筏上用劈成兩半的竹子鋪成一片甲板。竹子都一長條又一長條地縛在木筏上，竹子上面再蓋一層細竹編的竹席。在木筏中部偏於筏尾的地方，我們用竹竿搭了一間開敞的小屋，小屋的牆是用細竹編的。屋頂以竹片作椽，堅韌的香蕉樹葉一片蓋著一片當瓦。小屋前面，我們樹立了兩根桅桿，相對斜倚著，桅尖可以紮在一起。桅木是用海柳造的，其硬如鐵。那一大片長方形的帆是用一根帆桁扯起來的。帆桁是用兩根竹子並紮而成的，這樣可以加倍牢固。

　　那九根要帶我們過海的大木料的頭部，是按照當地形式向前突出的，使木筏容易分水滑行。在筏頭露出水面的部分，低低地拴上了擋水板。

　　在木料之間有大縫的幾個地方，我們一共插下去五塊堅實的樅木板，插到木筏下面的水裡。木板有一英吋厚，兩英呎寬，插進水五英呎，是沒有秩序散開插的，並用楔子卡緊，用繩索捆牢，作為並行著的、薄的龍骨板。在印加時代，所有的白塞木木筏上都用這種龍骨板，早在發現太平洋上群島之前就用了，用處在於使平扁的木筏不至被風浪橫著漂去。我們沒有在木筏四周裝上欄杆或者什麼保護設備，只是在木筏四邊都安了一根細長的白塞木，可以使腳站得住。

　　木筏的整個構造，是忠實地按照祕魯古代的木筏式樣進行的，只有白塞木上低低的擋水板是例外，事後證明這擋水板是完全不必要的。在造成木筏本身之後，我們當然可以根據我們的喜愛來安排筏上的具體事物，只要安排得不影響木筏的行動和品質就可以。我們知道，將來這木筏便是我們的整個世界，因此木筏上每一個細枝末節，都會隨著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的消逝，而擴大其範圍，增加其重要性。

　　所以我們把小小的甲板裝置得盡可能花樣多端。那些長條竹子並沒有鋪滿全筏，只鋪在竹屋前和右舷一帶。竹屋靠右邊的牆開了一個進出口。竹屋的左邊像是一處後院，堆滿了拴緊了的箱子雜物，只留一條窄邊走路。在筏頭和竹屋牆後的筏尾，那九根大木料上並沒有鋪甲板。因此，我們繞著竹屋活動時，是從黃色的竹子和細竹席上，走到筏尾灰色的、圓圓的木料上，再走到竹屋另一邊，走向堆積東西的地方。這沒有幾步路，但是這種不同情況所起的心理作用，使我們感到有了變化，可以補償我們活動範圍狹小的不足。在桅頂上，我們裝了一個木料做的平臺。這並不全為了在最後我們登陸時作為瞭望臺，主要是為了一路上可以爬上去，從另一個角度看海。

　　木筏越來越像樣了，黃竹綠葉，精神抖擻，躺在戰艦之間。這時，海軍部長親自來看我們。我們對這木筏是十分感到驕傲的：一個印加時代的小小遺物，勇敢地置身於威武的大戰艦之間。但是海軍部長見了大吃一驚。我被傳到海軍的辦公室裡，簽具了一紙文書，說明我們在軍港中的一切建造，海軍不負任何責任；又為港口管理局局長簽具了一張聲明：如果我帶了人貨駕筏離港，全部責任和一切風險，概由我自己負擔。

　　後來，有幾個外國的海軍專家和外交官獲准到船塢來參觀木筏。他們看了也一樣喪氣。過了幾天，有一位大國的大使找我去。

　　﹁你的父母還在嗎？﹂他問我。我回答說還在。他便直盯住我的眼睛，以充滿凶兆的、深沉的聲音說道：

　　﹁當你的父母聽到你的死訊，是會十分悲痛的。﹂

　　他以私人名義，要求我在目前還來得及的時候，放棄這次航行。一位曾參觀過木筏的海軍將領曾告訴他，我們絕不能活著橫渡過去。首先，這木筏的大小不對勁。它太小了，在大海裡會翻沉；同時它的長度，又正好可以被兩道浪同時舉起來，筏上滿是人和貨，這一舉，那脆弱的白塞木會斷裂。而更糟的是：祕魯的最大白塞木出口商人曾告訴他，這多孔的白塞木，在漂浮到航程四分之一的時候，會全部吸飽了水沉下去的。

　　這些情況都不妙，但我們還是堅決要走。他們便送給我們一本︽聖經︾，要我們帶著去航行。總之，凡是參觀過木筏的專家們，對我們都沒有什麼鼓勵。強風或者颶風會把我們刮下海去，把這又低又沒有防禦力的木筏毀掉。木筏在風浪中只能束手無策地在海上漂著兜圈子。就算在平常略有風浪的時候，鹹水會不斷地沖上身來，把我們腿上的皮弄掉，把筏上所有的東西泡壞。如果我們把所有的、各方面的專家一個個所指出的木筏建造上的緊要的缺點都算上，那就每一條繩子，每一個繩結，每一處的大小長短，每一片木頭，都有可能使我們在海上沉沒。有人出了很高的賭注，打賭木筏能維持多少天。一位很會說話的海軍武官打賭，如果參加遠航的人能活著到達南海的島上，那每人這一輩子所喝的威士忌酒，都由他付錢。

　　最糟的是：有一艘挪威船進港了，我們把船長和他手下一兩個最有經驗的航海老手請到船塢裡。我們很想聽聽他們的實事求是的反應。他們一致認為，這隻圓頭、周轉不靈的木筏，絕不可能得到帆船的幫助；同時船長肯定，如果我們能使木筏浮著，順著亨伯特水流漂去，要一兩年才能漂到。這樣的說法使我們大為失望。那位水手頭目看了看木筏捆紮情況，搖搖頭。我們用不著費心。在兩個星期以內，每一條繩子都會被磨斷，木筏就會散開。因為在海上，這些大木料都不停地被拋上拋下，彼此磨擦。如果我們不使用鉛索或者鏈子，我們還不如收場了事。

　　這許多意見是很難解答的。其中只要有一條被證明是對的，那我們便完蛋了。我禁不住一再反省，究竟我們這樣幹對不對。我自己無法應對這一個個警告，因為我不是一個海員。但是我手裡還保存著一張僅有的王牌，全部航行就靠著它。我心裡始終明白：曾有一個時期，在這一帶海岸上，唯一的海上交通工具就是像我們這樣的木筏，然而一種史前文化，卻從祕魯渡洋傳播到海島上。我做出這樣一個總的結論：如果在公元五百年白塞木能為康提基而浮著，不散開，那麼在今天，如果我們不顧一切地建造一隻木筏，完全和他的相同，白塞木對我們也一定起同樣的作用。班德和赫曼對這理論研究得最透澈。當專家們在悲嘆的時候，小伙子們都一笑置之，在利馬大玩特玩。只有一個晚上，陶斯坦擔心地問起，我是否確知海洋水流的方向是不錯的。那晚我們去看電影，看見陶樂珊．拉瑪︻註︼穿著草裙，在一個風光明媚的南海島上，在棕樹和草裙舞女之間大跳其舞。

　　︻註︼陶樂珊．拉瑪：美國女電影名星。

　　﹁這就是我們一定要去的地方，﹂陶斯坦說道，﹁如果水流不像你說的那樣流，那我要為你抱歉了。﹂

　　動身的日子接近了，我們到護照管理科去辦手續，準備離境。班德是翻譯，站在最前面。

　　﹁你叫什麼名字？﹂一位禮貌周全的小書記問道。他從他的眼鏡上面懷疑地望著班德的大鬍子。

　　﹁班德．伊默立克．但尼遜。﹂班德恭敬地答道。

　　那人拿起一張長長的表格，夾進他那打字機。

　　﹁你是坐什麼船到祕魯來的？﹂

　　﹁嗯，這個，﹂班德彎下身，對這和善的小個子解釋道，﹁我不是坐船來的，我是坐獨木艇到祕魯的。﹂

　　那人看著班德，驚奇得發愣，一邊在表格的一處空格裡，打上﹁獨木艇﹂字樣。

　　﹁你將來坐什麼船離開祕魯？﹂

　　﹁嗯，這個，又是，﹂班德很有禮貌地說道，﹁我不是坐船離開祕魯。我是坐木筏離開。﹂

　　﹁說得倒真不錯！﹂書記憤怒地叫道，把表格從打字機上一把抽出來，﹁請你正經回答我的問題，行不行？﹂

　　在我們動身前兩天，糧食、清水和我們所有的配備都搬上木筏。我們帶的糧食夠六個人吃四個月，都是一個個結實的小硬紙盒，裡面裝著軍用配給糧食。赫曼想了一個主意，把瀝青煮開了，倒在紙盒上，使得每一個紙盒周身都有一層瀝青。我們又在紙盒上灑了沙，使彼此不黏在一起，然後把它們一個緊挨一個地，塞在竹制甲板之下和九根橫梁之間的空隙中。橫梁是用來撐住甲板的。

　　我們到深山中一處清澈的泉水裡，灌滿了五十六個小水罐，總共是二百七十五加侖食用水。我們把這些水罐也緊捆在橫梁之間，使得海水可以經常沖洗它們。我們把其餘的配備牢牢地捆在竹製甲板上。配備中有大柳條筐，筐裡裝滿了水果、薯類和椰子。

　　班德和陶斯坦占用竹屋的一角，安置無線電。在竹屋下的橫梁中間，我們緊拴著八口箱子。兩口是為放科學儀器和照相膠捲用的。其餘的六口，我們每人一口，只要箱子裡裝得下，誰愛帶多少私產都可以。艾立克帶了幾捲繪圖紙和一把六弦琴，箱子裡太滿了，只得把他的襪子放在陶斯坦的箱子裡。班德的箱子，找了四個海員才搬上筏。他什麼都不帶，只帶書，居然在箱子裡設法塞了七十三本關於社會學和人種學的著作。我們在箱子上面鋪了細竹編的竹席和睡覺用的草墊。於是我們準備出發了。

　　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木筏上升起了挪威國旗。在桅尖的帆桁上，飄動著曾給這次遠航實際幫助的外國的國旗。碼頭上擠滿了人，都想看看這隻怪東西的命名儀式。其中有不少人的膚色和面貌輪廓，表明了他們的祖先坐這種白塞木木筏沿海航行過。但是也有從前西班牙人的後裔，為首的是祕魯海軍和政府的代表。此外還有美國、英國、法國、阿根廷和古巴的大使，英國太平洋殖民地的前任總督，瑞典和比利時公使，以及我們的朋友，以總領事巴爾為首的、當地很少的幾個挪威僑民。記者成群，電影攝影機拍個不休。大概除了一個軍樂隊和一面大鼓之外，什麼都齊全了。有一件事是我們大家都認識清楚的｜｜如果木筏出了港口散開了，那我們情願每人抱一根木料，拍打到玻里尼西亞去，總比老臉厚皮回到這裡來好些。

　　格特．伏特，遠航隊的祕書和大陸上的連繫人，準備用一隻裝了牛奶的椰子來為木筏命名，這一方面是由於要和石器時代協調，另一方面是由於那瓶香檳，出於誤會，裝在陶斯坦的私人木箱底層了。我們用英語和西班牙語向朋友們宣告，這隻木筏將以印加偉大的先驅者的姓名來命名：他就是太陽之王｜｜一五○○年前由祕魯航海西行失蹤而又在玻里尼西亞出現的。格特．伏特便宣布命名木筏為﹁康提基﹂。她拿起椰子︵預先砸好的︶向筏頭擲去，用力很猛，牛奶和椰子的碎末，都飛到恭恭敬敬站在四周的人的頭髮上去了。

　　接著，用竹子捆成的帆桁拉起來了，帆展開了。帆的中心，是我們的美術家艾立克用紅筆描繪的、帶鬍子的康提基頭像。在荒廢了的蒂亞瓦納科城中，有一尊用紅石雕刻的這位太陽之王的像。這張畫，是完全按照這石像的頭部畫成的。

　　﹁啊，但尼遜先生。﹂一個船塢裡的工頭，一看見帆上帶鬍子的臉，高興地叫著。

　　自從我們把畫了康提基帶鬍子的臉的一張紙給他看了之後，兩個月以來，他一直把班德叫成康提基先生。到現在，他才知道班德的真姓是但尼遜。

　　我們在啟程前，都去晉見總統，向他告別。然後我們都去旅行，深入黑壓壓的山區，在漂流於無邊無際的大洋中之前，先把大石和懸崖看個飽。當我們在海邊造筏的時候，我們是住在利馬郊外椰林中的一家供應膳食的旅店裡的，由一個私人司機駕一輛空軍部的車，送我們到卡亞俄來回。這位司機是格特專為了準備這次遠航設法借來的。現在我們要求這司機拉著我們一直開進山去，越遠越好，只要當天能開得回來就行。我們在荒漠中的公路上開去，沿著印加時代遺留下來的灌溉古渠，一直開到筏桅之上一萬二千英呎的、令人目眩的高山上。我們在那裡貪看著大石、峰尖、綠草，飽覽了起伏在眼前的、靜穆的安地斯山脈。我們想要使自己相信：我們對石頭和堅實的地面已經厭煩不堪了，希望揚帆遠出，看看海是什麼模樣。

第四章　橫渡太平洋︵一︶

　　在準備將﹁康提基﹂拖到外海那一天，卡亞俄港人頭攢動。海軍部長已命令海軍拖輪﹁江防號﹂把我們拖出海灣，離開沿海船隻往返的航道，一直拖到過去印第安人常架木筏到那裡捕魚的地方。報上把這條新聞用紅字和黑字登了頭條消息，從四月二十八日清早起，碼頭上就擠滿了人。

　　我們六個預備在木筏上集合的人，在這動身前的一刻，都有些小事要做。在我到碼頭上的時候，只有赫曼在那裡看著木筏。我有意老遠就讓汽車停下，沿著防波堤從這頭走到那頭，盡量鬆鬆腿，誰也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再走路哩。我跳上木筏，筏上亂七八糟，到處是香蕉串、水果籃，在這最後時刻扔上來的口袋等等，這些東西都收藏起來，捆紮好。在這一大堆東西之中，赫曼無可奈何地坐著，手裡拿一隻鳥籠，籠裡有一隻綠鸚鵡，是一位利馬友人的臨別贈禮。

　　﹁你照看一下這隻鸚鵡，﹂赫曼說道，﹁我一定要上岸去喝一杯啤酒，動身前的最後一杯。拖輪要過好幾個鐘頭才來。﹂

　　他剛上碼頭，在人叢中不見了，碼頭上的人便在指手畫腳。拖輪﹁江防號﹂正繞過堤端全速開來。它沒法開到﹁康提基﹂旁邊，沿途帆牆如林，航道壅塞。它遠遠地停下了，派了一隻大汽艇來把我們從帆船叢中拖出來。汽艇上站滿了海員、軍官和電影攝影記者。於是命令高聲喊著，攝影機嗒嗒響著，一根堅實的拖索便緊緊繫在筏頭上來了。

　　﹁等一會兒︵西班牙語︶，﹂我帶著鸚鵡坐著，絕望地叫道，﹁太早了，我們一定要等別的人｜｜參加遠航的人︵西班牙語︶。﹂我一邊解釋，一邊指著市區。

　　但是沒人懂我的話。軍官們只是有禮貌地微笑著。筏頭上的索結非常熟練地紮緊了。我把繩子甩開，扔下水，做了各種各樣的姿態和手勢，鸚鵡利用這一場混亂的機會，鳥喙伸出籠外，把籠子的門打開了。我回頭一看，牠正在竹甲板上高高興興地昂首闊步哩。我去捉牠，牠用西班牙粗話尖叫著，飛撲到香蕉串那裡去了。我一邊看住那想把繩子甩上筏頭的水手們，一邊去窮追鸚鵡。牠尖叫著飛進竹屋，飛到角落裡，正想從我頭上飛過去，被我一把抓住牠一隻腳。等我再走出來，把我這撲著的戰利品塞進籠子的時候，岸上的水手已經把碇泊木筏的繩索解開了。長長的巨浪翻過防波堤滾滾而來，波浪激盪，我們束手無策地蕩來蕩去。木筏正向碼頭的木樁上衝擊，我急了，拿起一支槳，妄想避免這一猛撞。這時，汽艇開動了，﹁康提基﹂一震，開始了它的遠途航行。

　　我唯一的同伴，是那說西班牙話的鸚鵡，牠正無精打采地在籠子裡呆望著。岸上的人歡呼揮手。汽艇上那位面色微黑的電影攝影師，為了要把這次遠航從祕魯戲劇性的啟程詳情一一攝入鏡頭，匆忙間幾乎跳到海裡。我孤苦伶仃，站在木筏上，遙望我失去的同伴，卻一個也不見。不久，我們到了﹁江防號﹂，它已生起火，準備拔錨啟行。我瞬間上了繩梯，到上面拼命大叫大喊，總算把開船時間延遲了。他們派了一隻小艇回碼頭。小艇去了好久才回來，上面裝滿了美麗的西班牙姑娘們，但是﹁康提基﹂丟失的人一個也沒有。這事當然辦得很好，但是並沒有解決我的問題。於是，正當木筏上滿是漂亮的西班牙姑娘的時候，小艇折回去，再去找其他參加遠航的人。

　　這時候，艾立克和班德手裡捧滿了書報和各式各樣的東西，逍遙自在地走向碼頭。他們碰見的人群都在向回流，後來，被警察崗口上的一位和藹的警官攔住了並告訴他們，已經沒有熱鬧可瞧了。班德用他的雪茄煙做了一個活潑的姿態，告訴那位警官，他們不是來瞧熱鬧的，他們自己就是要乘木筏出發的。

　　﹁沒有用了，﹂這位警官不容置喙地說道，﹁﹃康提基﹄已經在一個鐘頭前開走了。﹂

　　﹁不可能的，﹂艾立克說道，掏出一包東西來，﹁這是風燈。﹂

　　﹁他是領航員，﹂班德說道，﹁我是膳務員。﹂

　　他們硬闖了過去，可是木筏不在。他們在防波堤上焦急異常地走來走去，碰上了另外幾個，他們也正竭力尋找失蹤了的木筏。後來他們看見小艇來了，於是我們六個總算聚齊了。﹁江防號﹂拖我們出海，海水在木筏周圍翻滾。

　　等到最後我們開船的時候，已將近傍晚。﹁江防號﹂要到第二天早上拖我們離開沿海的航道後，才解索離開我們。我們剛離開防波堤，就碰到海上吹來的一陣頂頭風，跟隨我們的小船都一隻接一隻回去了。只有幾隻大遊艇跟我們到海灣入口的地方，看看那裡的情況如何。

　　﹁康提基﹂跟著拖輪，像一頭被繩子牽著的倔強的公山羊，頭沒入海水，海水沖上木筏。這情況看上來很不妙，因為和我們將來一定要碰到的波濤比起來，這點波浪算是平靜的。正在海灣中間，拖繩斷了，我們這邊的一段繩子靜靜地沉向海底，拖輪還在向前開。我們撲到木筏邊上去撈那繩索，同時遊艇開向前去叫拖輪停住。洗澡盆一般大小的、螫人的水母，隨著波浪在木筏旁邊漂上漂下，把所有的繩索都抹上一層滑溜又螫人的膠狀物體。當木筏滾向另一邊的時候，我們被癟癟地掛在木筏邊上，向著底下的水面揮臂，揮到手指剛觸到黏滑的拖繩為止。於是木筏又向這一邊滾，我們的頭部深深地鑽入海裡，鹹水和大水母便向我們的背上倒去。我們又唾又罵，從頭髮裡把水母一絲絲拉出來。等到拖輪折回來的時候，拖繩已經撈起來了，可以絞接了。

　　我們正要把拖繩拋給拖輪，突然間，我們漂到了拖輪高聳的船尾底下，木筏處境危險，水的壓力要把它沖壓到船尾下。我們趕緊把手裡的東西都扔了，拿起竹篙和木槳，想撐開去。但是我們的位置總不對，因為當我們在浪谷的時候，我們碰不到上面的鐵頂；而當浪再湧起的時候，﹁江防號﹂的整個船尾便墜入水中，如果海水的吸力把我們吸到船尾下面，那一定把我們都砸扁了。拖輪甲板上的人在奔跑叫喊。到後來，總算推進機在我們旁邊轉動了，在最後的一瞬間，總算幫著把我們從﹁江防號﹂船底下的倒流中救出來了。木筏曾猛撞了幾下，捆紮的地方有些撞彎，但是這點毛病後來漸漸自動消失了。

　　﹁一件事情開始時這樣倒霉，結局一定會好的，﹂赫曼說道，﹁如果這樣一直不停拖下去的話，那準會把木筏撞得粉碎。﹂

　　拖輪整夜緩緩拖著，只出了一兩次小毛病。遊艇早就向我們告別了，從筏尾望去，岸上最後一點燈光不見了。黑暗之中，只有幾隻輪船上的燈光在我們面前經過。我們輪班值夜，看看拖索，每人都睡了一會兒好覺。第二天破曉，祕魯沿海起了濃霧，而在我們前面西邊，藍天晴明。海浪長長地、靜靜地帶著白色的小浪峰，翻滾而來。我們接觸到的衣服、木料和各種東西，都被霧水浸濕了。天氣很涼，在這南緯12°的地方，我們周圍的海水卻冷得出奇。

　　我們在亨伯特水流中了。這水流從南極帶著冰冷的巨流，向北沿著祕魯海岸而來，轉而向西，就在赤道之下奔淌，橫貫大海。畢薩洛、扎拉德和其他早期的西班牙人，就在這裡第一次看到印加印第安人掛著帆的大木筏。印第安人乘這種木筏，出海五六十海浬，就在這亨伯特水流中捕捉鮪魚和海豚。白天，這裡整天有從岸上吹來的風；但是一到晚上，就是遠在這裡，也有向岸上吹去的風，可以幫著想回去的木筏漂回家去。

　　晨光熹微之中，我們看見拖輪就靠在近旁，我們小心又小心，把木筏泊在離開船頭遠些的地方，然後把我們那小小的、打足氣的橡皮艇放下水。小艇在水上像一個足球。艾立克、班德和我上了艇，搖到﹁江防號﹂，抓住繩梯爬上船。我們由班德當翻譯，在海圖上找出我們所在的正確位置。我們是在卡亞俄西北方向，離岸有五十海浬。以後頭幾個晚上要點燈，免得被沿海船隻撞沉。再出海去，我們便一隻船也碰不上了，因為在太平洋上的這一部分，是沒有航線經過的。

　　我們在船上向全體人員鄭重道別。許多人很不自然地看著我們爬進小艇，在波浪上顛拋著回到﹁康提基﹂。於是拖繩解開了，木筏又自顧自了。﹁江防號﹂上的三十五個人站在欄杆旁邊揮手，一直揮到我們看不見他們為止。﹁康提基﹂的六個人坐在箱子上，一直望著拖輪，望到望不見為止。後來拖輪的黑煙散了，消失在地平線上，我們才自己搖搖頭，彼此對望。

　　﹁再見，再見，﹂陶斯坦說道，﹁小伙子們，現在該我們升火待發了！﹂我們聽了都笑，先看看風勢。這時風小，從南風轉成東南風。我們扯起帶著大方帆的竹桁。帆懶洋洋地掛著，使得康提基的臉起皺紋，不滿意的樣子。

　　﹁這老人不高興哩，﹂艾立克說道，﹁在他年輕的時候，風要更帶勁些。﹂

　　﹁看上去我們在打敗仗。﹂赫曼說道，說時，他扔了一小片白塞木到筏頭邊的水裡。

　　﹁一，二，三……三十九，四十，四十一。﹂

　　這片白塞木還是靜靜地浮在木筏旁邊的水裡，還沒有漂到木筏的半中央哩。

　　﹁我們還得再扔一次。﹂陶斯坦樂觀地說道。

　　﹁希望我們不隨著晚風向回漂，﹂班德說道，﹁在卡亞俄說再見很有趣，可是我不想很快回去又受他們歡迎。﹂

　　這時木片漂到了筏尾。我們高聲歡呼，動起手來，把最後一刻亂扔上木筏的東西都收藏好、捆紮好。班德在一口空箱的底層安置了小火爐，不久我們便以熱可可和餅乾款待自己，又在新鮮的椰子上鑿洞喝椰汁。香蕉這時還不很熟。

　　﹁從一方面說來，我們現在過得很好。﹂艾立克笑著說。他穿著一條大羊皮褲子，戴一頂印第安大帽子，肩頭上站著鸚鵡，在筏上晃來晃去。﹁只有一樣事情我不喜歡，﹂他繼續說道，﹁那就是這許多大家不很知道的橫流，如果我們繼續像這樣躺在這裡的話，這些橫流能把我們沖到礁石上去。﹂

　　我們考慮了用槳划行的可能性，結果是大家同意等候風起。風來了，悄悄地、無間斷地從東南方吹來。帆便鼓起來了，向前凸出，像是一個挺起的胸脯，康提基的頭顯得威風凜凜。﹁康提基﹂開始動了。我們向西歡呼，扯起了帆索。櫓放到水裡，輪流值班制開始執行了。我們把紙團和木片扔到筏頭旁邊的水裡，然後站在筏尾看著手錶。

　　﹁一，二，三……十八，十九｜｜好了！﹂

　　紙團和木片漂過了櫓，不久像一串珍珠似的，在筏尾的波浪中載浮載沉。我們一碼一碼地向前移動。﹁康提基﹂並不像一隻尖頭的快船破浪前進。它是又壯又闊、又重又結實，在波浪上沉著地拍水前進。它不圖快，但是它一旦上了路，便以無可動搖的精力向前推進。

　　這時，掌舵的安排是我們最大的問題。木筏是完全按照西班牙人的描述建造的，但是在我們這時代，沒有一個活著的人能預先給我們上一課，講解怎樣駕駛印第安人的木筏。這問題專家們在岸上曾徹底討論過，但是沒有什麼結果。他們和我們一樣，對這事知道得很少。當東南風逐漸增加力量的時候，便需要讓木筏保持在一定的航線上，使得風從筏尾吹來，把帆鼓滿。如果木筏太朝著風的方向了，帆便突然轉過身來，打到貨物、人和竹層上，全筏也來個大轉彎，變成筏尾在前，繼續在同一航線上前進。這是一場艱苦的奮鬥。三個人對付帆，另外三個划那長櫓，把筏頭轉過來，避開風勢。我們一旦把木筏轉過來了，掌舵的人便要十分小心，免得在下一分鐘內發生同樣的事故。

　　櫓有十幾英呎長，擱置在筏尾一段大木塊的兩個櫓座之間。當我們在赤道國的巴倫克河上漂送木料的時候，我們那本地朋友用的也是這種櫓。那長長的海柳木櫓柄硬得像鋼，很重，如果掉入水中，會沉下去的。櫓柄的尾部是一大片用樅木做的櫓身，是用繩子拴上的。當海浪衝擊的時候，我們要用盡力氣才能把這長櫓掌穩。為了要使櫓身直立在水裡，我們要抓緊，把櫓柄轉過來，抓得手指都累了。這問題後來解決了：我們在櫓柄上拴了段橫木，使得轉動時有一種槓桿似的東西可抓。這時，風勢越來越大了。

　　傍晚時分，貿易風已在全力吹刮。風很快使海面洶湧，從筏尾向我們撲來。這是我們第一次充分了解到，海真的來和我們碰頭了。現在我們要咬緊牙關｜｜我們的對外聯絡都已切斷。事情是好是歹，現在全仗著白塞木在大海中的優良品質。我們知道，從現在起，我們絕不能再得到吹向岸上的風，絕無機會轉回去了。我們已在真正的貿易風的通道上，每天吹送我們出海，越吹越遠。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是滿帆向前航行；如果掉頭往回走，那便筏尾在前，還是向海中漂去。可能的航線只有一條：乘風而駛，筏頭對著落日。況且，說到最後，這正是我們航行的目的｜｜跟著太陽的路線。我們猜想，康提基和古代的太陽崇拜者，從祕魯被趕出來到海上的時候，情況亦復如此。

　　我們既高興又放心地看到：當第一次洶湧的波濤飛沫吐泡地向我們撲過來的時候，木筏便升起來，從浪頭上滑了過去。但是，咆哮著的波浪向舵手滾滾而來，把櫓舉得離開了櫓座，或者把櫓沖到一邊的時候，舵手像是一個一籌莫展的雜技演員，被吊著轉來轉去，無法把櫓掌住。在大浪湧起、傾倒在筏尾的舵手身上的時候，就是同時兩個人也不能把櫓掌住。我們想到一個主意，在櫓身上拴兩條繩子，分別繫到木筏的兩邊，又用繩子捆住櫓柄，使它不能離開櫓座。這樣，櫓的活動範圍受了限制，只要我們能撐得住，浪濤再凶也不怕了。

　　浪谷越來越深了。情況很清楚，我們已經進入亨伯特水流最湍急的一部分。海面的洶湧，顯然不完全是由於有風，水流也有關係。水是綠色，很冷，到處都圍著我們。祕魯鋸齒形的山峰，已在筏尾濃重的雲層中消失。當黑暗爬上海面的時候，我們和大自然的第一次搏鬥開始了。我們還沒有摸清楚海的脾氣。我們自己找上門來，和海這樣親近。我們還沒法說定，究竟海是敵人還是朋友。黑暗吞噬了一切，我們聽見周圍海面上的一般的聲音，突然被身邊一個大浪的嘶嘶聲蓋住了，緊接著看見和竹屋頂一般高的一片白色浪花向我們摸索前進。我們緊緊地抓住了，提心吊膽地等著那小山般的水，沖瀉在我們身上和木筏上。

　　但是每次都有驚無險，叫人鬆一口氣。﹁康提基﹂安穩地翹起筏尾，若無其事地升向天空，那小山般的水從它兩旁滾過去了，然後我們又沉入浪谷，等候第二個大浪。最大的浪往往兩個三個接踵而來，大浪之間還有一連串較小的浪。當兩個大浪前後緊跟著來的時候，第一個大浪這時還把筏頭拋在半空中，第二個大浪接著就沖上筏尾。因此，我們定了一條必須遵守的法律：掌舵的人必須腰裡拴上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緊拴在木筏上，因為木筏上並無船邊，水一沖就可以把人沖下海去。掌舵人的任務是：把筏尾對著風和浪，使風吹滿帆。

　　我們在筏尾木箱上裝了一個船上用的舊羅盤，給艾立克用來考核我們的航行方向，計算我們的位置和速度。目前我們還無法肯定自己在哪裡，因為天上雲層很厚，地平線上周遭都是白浪滔天。兩人一班，輪流掌舵。兩個人肩併肩，要使出全身力氣同跳躍著的櫓奮鬥，其餘的人便可到竹屋裡睡一會兒覺。

　　當一個真正的大浪來的時候，掌舵的人就得讓繩子去管櫓，自己跳起身來，抓住從竹屋頂上伸過來的竹竿，聽任小山般的水從筏尾雷鳴而來，沖到身上，然後在木料之間或者在木筏的兩旁消失了。他們就得立刻跳下來拿住櫓，否則木筏會轉過身來，帆也會橫掃過來。如果木筏是偏著迎接海浪，海水就很容易一直灌到竹屋裡。如果海浪對著筏尾而來，便碰到了那幾根突出的木料，立刻散開，很少會一直沖到竹屋的後牆。水流過筏尾的圓圓的木料，就像水在一把叉子中間流過去一樣。木筏的優點顯然是：越漏越好。水總是從我們的地板縫裡流出去，從不流進來。

　　午夜時分，有一艘向北駛去的船的燈光經過我們。早上三點，又有一艘經過，向同一方向駛去。我們揮舞著我們小小的風燈，向他們打手電筒，但是他們沒有看見我們，船上的燈光緩緩地向北移去，移進黑暗，不見了。在船上的人很少會想到，有一隻真正的印加木筏，就在他們附近，在波浪中跌撞。而我們在木筏上的人，也很少會想到，在我們到達大洋那一邊之前，這是我們看見的最後一艘船，最後一點人類的痕跡。

　　我們兩人一班，像蒼蠅似地在黑暗中黏附在櫓上，讓清涼的海水從頭髮上倒下來，櫓柄把我們前後身都拍痛了。我們的手，因為要用力拿住櫓柄，漸漸發僵了。在這開頭的幾天幾夜，我們經過了一場很好的訓練，把陸地上的漢子變成了海員。在開始的二十四小時內，每人掌舵兩小時，休息三小時，輪流不息，我們安排得使那兩個掌舵的人中，每一小時都有一個剛休息過的人來接替。

　　在值班時間掌舵，身上每一根肌肉都用盡了力氣。我們在推櫓推得精疲力竭的時候，就轉身到另一邊去拉。我們的胳膊和胸部壓得酸痛的時候，就用背去頂。櫓把我們前後身都搓捏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好不容易撐到接班人來了，便昏昏沉沉地爬進竹屋，腳上拴根繩子，帶著一身鹹濕衣服，在沒有鑽進睡袋前就倒下睡著了。幾乎在同一剎那間，有人狠狠地拉了一下繩子，三個小時過去了，你又該出去，接替那兩個掌舵人中間的一個。

　　第二天晚上更糟，浪不是平息了，而是更高了。接連兩小時和櫓搏鬥，時間太長，一個人到了值班的後半段時間，已經沒有什麼作用，海浪占了上風，把我們沖來刷去，水一直灌到筏上。於是我們改為掌舵每班一小時，休息一個半小時。開始的六十小時就是這樣過去的：白浪滔天，一個接一個不停地沖擊我們，我們不停地奮鬥。高浪和低浪、尖浪和團浪、斜著的浪和浪上的浪。

　　我們中間最受苦的是納德。他沒有參加輪班掌舵，躺在竹屋的角落裡，成了海神的犧牲品。他暈得不能動彈。鸚鵡在籠子裡無精打采，木筏突然一拋，海水從筏尾直沖到牆上的時候，牠便用喙吊著，撲打著翅膀。﹁康提基﹂並不滾動得很厲害。它比任何同樣大小的船都更能經得住風浪。但是每次木筏傾斜時，都無法預料傾向哪一邊。它既被拋上拋下，又是滾來滾去，我們始終沒有學會在筏上行動自如的本事。

　　第三天晚上，雖然風還是吹得緊，海面卻平靜些了。在大約早上四點，掌舵的人還沒有來得及發覺的時候，黑暗中有一個出乎意料的浪頭噴沫吐泡而來，把木筏沖成反方向。帆抽打著竹屋，快要把帆布和竹屋都打碎了。每人都到甲板上去把貨物紮緊，拉帆索，希望把木筏再掉轉頭來，使帆得了風，平靜地向前凸出。但是木筏不肯轉過身來。它要筏尾先行，一點不讓步。我們拉、推、搖的唯一結果是：帆從黑暗中橫掃過來，差點把兩個人打下海。

　　海顯然已經平靜了些。我們周身酸痛，手掌起繭，眼睛睜不開，人一點用處也沒有了。還是節省我們的精力吧！好等天氣變得更壞時，可以有力氣對付。風雲不測，誰也難料。因此我們把帆放下，用竹桁捲起來。﹁康提基﹂橫漂著，海浪來時像木塞般拋動。筏上每樣東西都捆緊了。我們全體六個人爬進小竹屋，擠在一起，睡得像罐頭裡的沙丁魚。

　　我們沒想到，我們已經把航程中掌舵最困難的一段掙扎過去了。一直等到後來，當我們已遠遠地行駛在大洋之中，我們才發現印加人在木筏上掌舵的簡單而又靈巧的辦法。

　　天已經不早了，鸚鵡在吹哨、打招呼，在鳥架上跳來跳去了，我們才醒來。屋外的浪還是很高，卻是長長的、一般高的、山脊似的一片，而不像前一天那樣又野又亂。我們看到的第一件事是：太陽照在黃色的竹甲板上，陽光使得我們周圍的海洋顯出明朗和友好的神色。只要浪濤讓我們在木筏上平安無事，那它噴沫吐泡，湧起多高，又有什麼關係？如果浪濤直掀到我們鼻子跟前，而我們知道，在一秒鐘內，木筏會漂上浪頂，像壓路機似地把噴沫吐泡的浪脊壓平，同時那沉沉的、怕人的、山一般的水只不過把我們舉到空中，然後在地板下面翻滾、呻吟嗚咽，那又有什麼關係？從祕魯出來的古代航海專家們，不用一隻能灌滿水的空殼，也不用同時會被兩個浪沖擊的長形航具，是有真知灼見的。總的說來，白塞木木筏是一架軟木的壓路機。

　　艾立克在正午測量了我們的位置。他發現，把我們扯帆航行也算上，我們向北沿海岸漂去了，離開正確航線有一大節。我們還是在亨伯特水流中，離岸剛好一百海浬。緊要的問題是：我們是否會漂進加拉巴哥群島以南的險惡漩渦中呢？這是性命攸關的事。因為一到那裡，我們會被流向中美洲海岸的強有力的洋流不知沖到哪裡去了。但是，如果事情是按照我們所預計的那樣發展，我們應該是在沒有向北漂到加拉巴哥群島之前，就隨著主流，向西橫渡過海。風仍是徑直從東南吹來。我們扯起了帆，把筏尾迎著浪濤，繼續我們的輪班掌舵。

　　這時，納德的暈船已經好了。他和陶斯坦爬上搖曳的桅頂，用汽球和風箏放起神祕的無線電天線做試驗。突然間，兩人中有一個在竹屋放無線電的角落裡叫道，他聽到利馬的海軍電臺在呼喚我們。他們告訴我們，美國大使的飛機，正從海岸上起飛出來，想最後一次向我們告別，並且要看看我們在海上是什麼樣子。隔不久，我們和飛機上的無線電話務員取得了直接連繫，然後完全出乎意料地和這次遠航的祕書格特．伏特談起來。她也在飛機上。我們把我們的位置盡可能正確地報上去，又接連幾個鐘頭發送尋找方向的信號。那架陸軍１１９號飛機在附近兜圈子尋找我們，所以空中的聲音時強時弱。但是我們聽不到引擎隆隆之聲，也始終看不見飛機。在浪濤的浪谷中要找到一隻低低的木筏是不容易的事，而我們自己的視野也非常有限。到最後，飛機不得不放棄，飛回海岸。這是最後一次有人想尋找我們。

　　以後的幾天，浪又大了。但是從東南嘶嘶發響湧來的浪濤，前浪和後浪的距離一律，因此掌舵就容易得多了。我們以木筏的左舷後半身迎著風浪，這樣，掌舵的人可以少挨些海水沖洗，木筏走得更穩些，不會掉轉頭來。我們擔心地注意到，東南方的貿易風和亨伯特水流，一天又一天地沿著一條通向加拉巴哥群島的漩渦的航道，一直橫過去。我們向西北方迅速前進，那幾天平均每天走了五十五至六十海浬，有一天創造記錄，走了七十一海浬。

　　﹁加拉巴哥群島是個好去處吧？﹂有一天納德謹慎地問道。一邊問，一邊看著我們的海圖。海圖上有一連串指示我們位置的珠子，珠子連在一起像一根手指。不祥之兆，指著該死的加拉巴哥群島。

　　﹁難說，﹂我說道，﹁據說在哥倫布時代之前，印加的士巴克．尤班魁曾從赤道國航行到加拉巴哥群島，但是他和其他的人都沒有在那裡定居下來，因為沒有水。﹂

　　﹁好，﹂納德說道，﹁那我們謝天謝地別上那裡去。無論如何，我希望我們不去。﹂

　　現在，我們對波浪在我們四周跳舞已經很習慣了，根本不當一回事。只要我們和木筏漂在水面上，我們在萬丈深海之上跳一點舞，有什麼關係？要緊的是跟著來的第二個問題｜｜我們能有把握漂在水上多久？白塞木之吸水是顯而易見的。筏尾的橫梁比其他的木頭都糟，我們可以把整個指尖捺進這根吸飽水的木料，捺到水溢出來。我一句話不說，劈一小塊下來，扔下海去。木塊悄悄沉下水去，慢慢地沉到深水中不見了。後來我看見，有兩三人在以為沒人看見的時候，也是這樣辦。他們靜靜地站著，看那吸飽水的小木片，悄悄地沉入綠綠的海水中。

　　我們動身的時候，曾注意到木筏的吃水線，但是在波濤洶湧的海上，因為木料一會兒被拋離水面，又一會兒深沒入水，我們無法看到吃水多深。但是，當我們拿把小刀插進木料，那使我們看了真高興，離表面約一英吋的木頭是乾的。我們計算過，如果海水以這同一速度浸入木料，那在我們估計靠近陸地的時候，木筏正好還在水面下漂浮著。但是我們希望木心的樹漿能起防護作用，不讓水再浸入。

　　在開頭幾個星期中，還有一種危險使我們心緒不安，就是繩子。白天我們太忙，沒有想到它；但是，等到黑暗降臨，我們爬上竹甲板上的床的時候，便有時間去思考、感受和靜聽。我們每人一個草墊，躺在那裡，可以感覺到身子底下的竹席時常和木料鼓了起來。在木筏本身拋動之外，那幾根木料還各自活動。一根向上時，另一根輕輕地向下沉。它們的活動並不多，但是已經足夠使我們感覺到，我們是躺在一隻巨大的、呼吸著的野獸的背上。我們情願順著躺在木料上。起初兩夜情況最壞，後來我們太累了，顧不得這些事。以後繩子在水裡泡漲了一點，使那幾根木料安靜了些。

　　但是木筏和周圍環境還是很有關係，木筏之上，照例沒有一處是平的。當這個基礎在拋上拋下、每一個關節都在轉動的時候，其他的都跟著動。竹甲板、兩根桅杆、竹屋的四面籬笆牆、竹片和葉子蓋的屋頂｜｜這一切，都只是用繩子拴住的，都跟著扭動飛舞。這種情況幾乎是注意不到的，卻是明顯的。如果木筏的一角拋起來了，另一角就沉下去。如果有一半的屋頂把椽子都拉向前，另一半就把椽子拉向後。如果我們從籬笆牆望出去，更是有生命、有動作；那裡是天，悄悄地順著一個圈子移動著；海，正高躍向天。

　　繩子經得住全部壓力。整夜我們聽見它們在咯啦、咕嚕地發怒、尖叫，黑暗中圍著我們，像是一支吐怨訴苦的合唱隊。每一條繩子，根據它的粗細和堅韌程度，發出它自己的聲調。

　　每天早上，我們把繩子細查一遍。我們甚至於讓兩個人抓緊腳踝，自己從筏邊俯下身去，頭伸到水裡，看看筏底的繩子是否出了毛病。但是繩子都很好。海員們說只能維持兩星期，之後都要斷的。但是，不論這種意見如何一致，我們至今還沒有發現繩子有絲毫耗損之處。後來我們出海遠了才找到答案。伐木極軟，繩子漸漸地磨到木頭裡面，受到木頭的保護，並不是木料把繩子磨壞了。

　　過了約一星期，海面漸漸平靜了，我們注意到海面的顏色由綠變成藍。我們已經不是向正西北，而是開始向西北偏西漂去。這是第一個微弱的跡象，說明我們已經離開了沿海岸的水流，有希望被漂出海了。我們單獨在海上的第一天，便注意到木筏四周的魚。但是我們那時掌舵還忙不過來，談不到釣魚。第二天我們碰上了一大群沙丁魚，緊接著一條八英呎長的鯊魚來了，在和筏尾碰擦時，翻過身來，白肚子向上。赫曼和班德正赤腳站在筏尾水裡掌舵。牠在我們周圍玩了一會兒，但是等到我們拿出魚叉來，牠不見了。

　　第二天，鮪魚、鰹魚和海豚都來拜訪我們。又有一大條飛魚砰的一聲跳上來。我們用牠作為魚餌，立刻拖上兩條大海豚，每條有二十磅到三十五磅重。這夠幾天吃的。在值班掌舵時，我們可以看到許多叫不出名字的魚。有一天，我們看到一大群五島鯨，多得好像無窮無盡，黑色的背脊滾來滾去，緊緊擠在一起，一直游到木筏邊。我們從桅頂上望去，縱目所及，一片海面上都是牠們在跳躍。我們離赤道越近，離海岸越遠，飛魚便越來越多。到後來我們進入藍海，波浪威風凜凜地翻滾著，陽光照耀，莊嚴肅穆，一陣風來，水面粼粼。這時，我們可以看到飛魚從水裡躍起，閃閃發光，像一陣彈雨，成直線飛去，飛到力量用盡了才沒入水中。

　　如果晚上我們把小小的風燈放在外面，飛魚受到光的引誘，大的小的就會飛到木筏上來。牠們往往碰到了竹屋或者帆，無法可施地跌落到甲板上。牠們不在水裡是無法起飛的，只能躺在那裡跳動，像有長胸鰭的大眼鯡魚。有時候，我們聽見甲板上有人突然說話很不客氣。那是一條冷冷的飛魚，很快飛來，出其不意地打到他的臉上。牠們總是很快飛來，魚嘴在前，如果整條飛到臉上，會螫得臉發痛。但是受害的一方很快把這無理的攻擊忘卻了。因為，不管有多少缺點，我們是在神奇的海上世界裡，精美的魚肉菜餚會從空中飛來。我們經常把飛魚煎了當早飯吃。不知是由於魚味和廚師的手藝，還是由於我們的胃口，總之，把魚鱗刮掉，吃起來很像煎小鱒魚。

　　廚師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出去到甲板上，把昨天夜裡降落在筏面上的飛魚都撿起來。常能撿到半打或者半打多，有一次我們曾在筏上撿到二十六條肥肥的飛魚。納德有一天很不高興，因為他正站在那裡拿鍋子煎東西，一條飛魚飛來，打到他的手，沒有直接落在鍋子的油裡。

　　陶斯坦對我們和海的近鄰親密之感的充分了解，是直到他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枕頭上有一條沙丁魚的時候。竹屋裡地方很小，陶斯坦睡覺沒法不把頭睡在過道上。如果有人晚上出去無心踩到他臉上，他就咬那人的腿。他抓起沙丁魚的尾巴，毫不計較地對牠說，所有的沙丁魚都能取得他滿懷的同情。我們的天良被激發出來，第二天晚上把腿縮進來，讓陶斯坦睡得寬敞些。但是又出了事，陶斯坦只得到安置無線電的那個角落裡，在廚房用具之上，另找一個睡覺的地方。

　　這是隔了幾晚的事。那晚陰霾四合，伸手不見五指，陶斯坦把風燈放在頭旁邊，這樣，夜裡值班的人在他頭上爬出爬進的時候，可以看得見該落腳在什麼地方。突然陶斯坦被燈打翻的聲音驚醒了，覺得有一樣又冷又濕的東西在他耳邊拍動。他以為是飛魚，黑暗中伸手去摸，想摸到了扔出去。他摸到的東西又長又濕，扭動得像一條蛇，他立刻像燙了手似的甩開了。這位看不見的客人自己扭著身子走了，走到赫曼那裡。這時陶斯坦再把燈點上。赫曼也跳起來了，把我也驚醒了，心想是這一帶水裡晚上爬上來的章魚。

　　我們點了燈，赫曼正得意洋洋地坐著，手裡握著一條細長的魚的脖子，魚在他手裡扭動得像一條黃鱔。這魚有三英呎多長，蛇一般細，沉沉的黑眼睛，長鼻子，凶顎，滿口長長的利牙。牙齒銳利得像許多把刀，並且可以折入口腔，這樣就不妨礙牠吞東西。赫曼用手一擠，一條約八英吋長的、大眼睛的白色魚，突然就從食肉的魚的胃裡鑽到嘴裡吐出來，不久又鑽出這樣一條魚來。這兩條明顯是深水魚，魚身已經被蛇魚的牙齒咬爛了。蛇魚的皮薄薄的，背上是藍紫色，底下是鐵青色，魚皮在我們手裡一片片地脫落下來。

　　這許多聲音最後把班德也吵醒了，我們拿了燈把那條長魚送到他鼻子底下。他睡眼朦朧地從睡袋裡坐起，嚴肅地說道：

　　﹁不是的，從來沒有這樣子的魚的。﹂說完了，他輕輕翻個身，又睡著了。

　　班德的誤斷可以理解。後來才證明，我們這圍著燈坐在竹屋裡的六個人，是人類看見這種活魚的第一批人。這種魚的骨骼，偶爾在南美洲和加拉巴哥群島的海邊發現過。魚類學家稱之為蛇鯖，以為牠是生活在深海底層，因為沒有人看見過活蛇鯖。但是，假使牠是生活在深水中，那一定是白天。因為白天陽光使牠的大眼睛睜不開。而在昏暗的晚上，蛇鯖就出來，高高地跳出水面。我們在木筏上的人有這方面的經驗。

　　在那稀有的魚落在陶斯坦的睡袋上之後一星期，又有一條來拜訪我們。又是在早上四點，新月甫落，四周昏暗，但是星星還閃爍著。木筏很容易掌舵，我的班值完了，繞著筏邊轉彎走去，看看下一班人來的時候，木筏上是否事事停當。我是值班人，照例腰上圍了一條繩子，手裡拿著風燈，小心翼翼地在最外面的一根木料上走，準備繞過桅杆。木料既濕且滑，忽然覺得有人出其不意地在我後面抓住了繩子急拉，差點把我摔倒。我氣極了，拿起燈，滿肚子憤怒轉過身來，但是一個人也看不見。繩子又拉了一下，我看見有一種發亮的東西，躺在甲板上扭動。這又是一條蛇鯖。這次牠的牙齒咬進繩子太深了，我把繩子上這條魚抖下來，有幾個牙齒斷了。大概是燈光照在彎彎的白繩上，被我們這位從深海中來的客人以為是珍饈，便跳起來先嘗一口。牠在一瓶蟻醛︵註：即甲醛︶液中了此一生。

　　一個人的地板和海面相平，又是慢慢地、靜靜地漂去，海就會給他看到許多稀奇事。一個獵人從森林中闢路回來，或許會說他沒有看到一隻野獸。另一個獵人坐在一棵樹樁上等候，窸窸窣窣和嚓啦嚓啦的聲音傳來了，好奇的眼睛在窺探了。在海上的情況也是如此。我們平常航海時，引擎吼鳴，活塞上下，船頭分水前進，浪沫四濺。然後我們回來說道，遠出海洋，看不見什麼。

　　而我們坐著浮在海面上，沒有一天沒有好奇的客人來拜訪，在我們周圍扭動搖擺。其中有幾種，例如海豚和嚮導魚，成為熟客，陪伴著木筏橫渡大海，日日夜夜在我們周圍。

　　夜來臨，星星在熱帶的黑暗天空中閃耀，我們四周磷光浮動，和星星賽美。有一種單體的發亮的浮游生物，真像一團燒紅的煤塊。當這發亮的小球沖到筏尾我們腳邊的時候，我們立刻不自覺地把我們的光腳縮回來。我們撈住牠們一看，原來是小小的晶瑩的海蝦。在這幾天晚上，有時候把我們嚇了一跳：海裡突然冒出兩隻圓圓的、發亮的眼睛，就在木筏旁邊，毫不閃動地，像要催眠似的一直瞪著我們。這樣的客人常是大烏賊，冒出來浮在水面上；牠們那鬼怪般的綠眼，在黑暗中閃閃如磷火。但有時候這些發亮的眼睛是深水魚的，牠們只在夜裡浮上來，被牠們面前的微光所吸引，待在那裡直瞧。有好幾次海面平靜的時候，繞著木筏的黑水中，忽然浮滿了圓圓的頭，每個直徑兩三英呎，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用大大的、發亮的眼睛瞪著我們。又有的晚上，看見水底有直徑三英呎多的發光的球，不時一亮一亮地，好像是在打手電筒。

　　我們對地板底下這種地面下的或者水底下的動物，漸漸看慣了，但是每次一有新的種類出現，我們還是一樣驚奇。有一天半夜兩點，有雲，掌舵的人都難於分清黑水和黑天，他看見水裡有微光閃動，慢慢地成為一隻大動物的形態。我們無法肯定，究竟是浮游生物在牠身上發光呢，還是這動物本身有一含磷光的表皮。但是黑水中閃動的微光，顯出了那鬼怪般動物的模糊、搖曳不定的輪廊。有時候牠是圓形的，有時候是橢圓形、三角形的，又突然分裂成為兩部分，各自獨立地在木筏下游來游去。到最後，有三隻這樣龐大發亮的怪物在我們下面緩緩兜圈子。

　　牠們是真正的大怪物，單單是那能看見的一部分，就約有五英噚長。我們趕快集中在甲板上，看這鬼怪們跳舞。牠們跟著木筏走，一小時又一小時。我們這幾位發亮的旅伴，神祕又無聲息地，離開水面有一大段，大多數時間在右舷放燈的那邊，但也常在木筏下和木筏的左舷邊。牠們背上的微光，顯出這個東西比大象還大，但牠們不是鯨魚，因為牠們從不升到水面上來呼吸。牠們是否是巨型的海星，在水裡翻滾時變動了形狀？我們拿了燈，一直放到水面上去引誘牠們上來，想看看牠們究竟是什麼東西，牠們卻毫不理睬。而且，牠們像是正牌貨的鬼怪，天剛破曉，就沉到深海裡了。

　　對這三位發亮的怪客的夜半光臨，我們始終找不到一個正確的解答。一天半之後，在中午大太陽中，我們又接待了一位來客，答案可能就在此。那天是五月二十四日，我們正在一片悠閒的大浪上浮漂，位置正好是西經９５°又南緯７°。快到中午了，我們宰了早上捉到的兩條海豚，把魚臟扔下水。我正在筏頭旁的水裡游著玩，但是隨時在注意四周情況，手裡抓住一條繩子。這時我看見一條很粗的、棕色的魚，六英呎長，在晶瑩剔透的海水中好奇地向我游來，我立刻跳上筏邊，坐在大太陽裡看那魚悄悄地經過。這時，我突然聽見坐在竹屋後面筏尾上的納德大聲怪叫。他大叫鯊魚，叫得喉嚨都變了。我們的木筏旁邊幾乎每天都有鯊魚，從沒有引起這樣的驚惶。我們都知道這準是什麼非常特殊的東西，都跑到筏尾上去幫納德的忙。

　　納德本來是蹲在那裡，在水裡洗褲子，偶然抬頭一看，面對面看見一張我們任何人有生以來從沒有見過的最大、最醜的臉。這是一張名副其實的海怪的臉，龐大、難看之極，就是海老人親自出馬，也不能給我們這樣的印象。這頭又闊又扁，像是青蛙頭，兩隻小眼睛長在兩邊，癩蝦蟆般的顎有四五英呎闊，嘴角上低垂著長須。頭後面是大極了的身子，跟著細長的尾巴，尾端是尖尖的尾鰭直豎起來。這表明這隻海怪並不是任何種類的鯨魚。在水面下的魚身，看上去是棕黃色的，但是頭和身子都密密麻麻長著小白點。

　　這大怪物悄悄地、懶洋洋地從筏尾方面向我們游來。牠笑得像條惡狗，彬彬有禮地搖著尾巴。那很大的、圓形的背鰭升出水面，有時候尾鰭也升出。當這傢伙在浪谷中的時候，水從牠寬闊的背上流過，好像在沖洗一片水下暗礁。在廣闊的顎前，游著一群身上如斑馬般一條條的嚮導魚，排成扇形，又有大印魚和其他牢牢黏附在牠龐大身軀上的寄生物，都跟著牠在水裡旅行。因此，這一大堆東西，看上去像是一批奇異的動物標本，圍繞著一個像是浮動的深水暗礁似的東西。

　　一條二十五磅重的海豚，繫在我們最大的六隻魚鉤上，吊在筏後，原是鉤鯊魚用的。一群嚮導魚直躥過來，並不碰到海豚，只是聞了一聞，趕快回到牠們的主人、海中之王那裡。這隻大怪物像是機械化的東西，開動了機器，便悠閒地向海豚滑來，海豚就像在牠顎前，可憐得很的一點點東西。我們把海豚拉過來，海怪慢慢跟著，一直跟到木筏邊。牠並不張嘴，只讓那海豚在嘴邊碰一碰，好像為了這一點點小東西把大門敞開，很不值得。這大傢伙靠近木筏的時候，用背擦著那很重的櫓，這時櫓剛好舉出水面。現在我們有了充分機會在最近的距離中細看這大怪物了。太近了，我覺得我們都瘋了，看見這樣完全是狂想中的東西，大笑得都傻了，大叫得不能自制了。就是迪斯耐本人，不管他有多大的想像力，也沒法畫出一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海怪，超過這隻突然躺在木筏邊的、嘴大得可怕的東西。

　　這個怪物是鯨鯊，是我們今天所知道的世界上最大的鯊魚，也是世界上最大的魚。這種魚是很少見的，只在熱帶的海洋中零零星星、這裡那裡見到幾條。據動物學家說，鯨鯊平均長度是五十英呎，重十五噸。據說大的能到六十英呎長。曾用魚炮打到一條幼魚，魚肝重六百磅，上下的巨顎中各有牙齒三千顆。

　　這隻大怪物也在木筏底下繞著我們游起來了。牠真是大，看見牠頭在木筏這一邊，整個尾巴還伸出在木筏另一邊。我們看到牠全部面貌時，牠真是顯得不可思議地奇形怪狀、遲鈍、愚蠢。雖說我們都明白，如果牠來攻擊我們，尾巴一甩，就可以把木筏打得粉碎，我們卻無法不哈哈大笑。牠就在木筏下面兜圈子，漸漸地越兜越小了，我們只能坐在那裡，不知會出什麼事。牠出現在木筏另一邊，和和氣氣地從櫓下滑過來，把櫓舉到空中，櫓身從牠背上輕輕溜過。

　　我們拿著魚叉，站在木筏四周，準備行動。但是我們覺得，比起我們要對付的大怪物來，魚叉像是幾根牙籤。那鯨鯊在我們四周兜圈子，緊靠著木筏，像是一條忠實的狗，似乎從沒有想到要再和我們分手。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曾經經歷過或是想到過我們會經歷這樣的事情。整個這次冒險航行，加上這隻海怪在木筏後面和底下游泳，對我們來說，似乎是徹頭徹尾不真實的，因此我們不能不認真對待。

　　實際上，那鯨鯊在我們周圍繞了不過一個鐘頭，但是我們覺得牠好像拜訪了我們一整天。到最後，艾立克緊張得受不住了。他正站在木筏角上拿著八英呎長的魚叉，受到一些考慮不周的叫喊的鼓勵，便高高舉起魚叉。當那鯨鯊緩緩向他滑來，魚的大頭正到了筏角之下的時候，艾立克使足了神力，順著自己的兩腿之間的空隙，把魚叉深深插入鯨鯊的軟骨組成的頭。過了一兩秒鐘，那大傢伙才明確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霎眼之間，這心平氣和的傻瓜變成了一座鋼鐵般的山。

　　我們聽見嗖的一聲，連著魚叉的繩子飛出木筏了，又看見水湧如山，那大傢伙正頭朝下，直鑽入深水。三個站得最近的人被震得滿地亂滾。其中有兩個的皮膚，被魚叉繩飛出去的時候擦破了。這繩很粗，足可繫住一隻小船，飛到筏邊卡住了，但立刻像細線似的被扭斷了。幾秒鐘之後，一根斷了的魚叉柄浮出水面，離我們約二百碼。一群受了驚恐的嚮導魚在水裡竄來竄去，拼命想去追隨牠們的老上司。我們等了很久，等那怪物像一艘發怒的潛水艇似的，飛也似地轉回身來。但是我們從此再看不見牠。

　　我們現在是在赤道南流中，在加拉巴哥群島以南四百海浬，正向西行。再沒有漂進加拉巴哥群島水流的危險了。我們和這群島唯一的接觸是大海龜的問候。這些海龜無疑是從群島遠出迷了路的。有一天，我們看見一隻大大的海龜，躺在那裡掙扎，頭和一隻大鰭露出水面。海浪一漲，我們看見海龜下面的水裡，有綠的、藍的、金黃色的閃光，原來海龜正和一群海豚作生死搏鬥哩。這場戰鬥顯然是一面倒的：十二至十五條頭很大、顏色發亮的海豚襲擊海龜的脖子和鰭，顯然是要把海龜搞得筋疲力盡。因為海龜不能接連幾天把頭和鰭藏在殼裡。

　　海龜一見了木筏，便鑽下水，直向我們奔來，發亮的魚群在後面追著。牠一直靠到筏邊，正想要爬上木筏，一眼看見我們已經站在那裡。如果我們多有一點經驗，在這隻大龜沿著筏邊緩緩划去時，就能不很費事地用繩子抓住牠。但是我們在緊要關頭都在看熱鬧，等我們把套索準備好，大龜已經游過了筏頭。我們把小橡皮艇擲下水，赫曼、班德和陶斯坦上了這隻硬果殼子去追海龜，殼子比游在前面的那東西大不了多少。作為膳務員的班德，心裡已在盤算許許多多盤龜肉和最鮮美的甲魚湯。

　　但是他們划得越快，海龜在水面下溜得越快。他們划離木筏不到一百碼，海龜突然跑得無影無蹤。但是他們至少做了一件好事。當那小小的、黃色的橡皮艇在水面上跳回來的時候，那群發亮的海豚全跟在後面。牠們圍著這新發現的海龜游行，其中最勇敢的突然來咬槳身︵槳在水裡像是龜鰭︶。這時候，那與世無爭的海龜，成功地逃脫了一切卑鄙的迫害者。

第五章　半途

　　幾個星期過去了，我們沒有看見船的蹤跡，也沒有看見什麼漂浮的東西可以說明世界上還有別人存在。大海全是我們的，地平線上所有的大門都敞開著，真正的和平和自由從穹蒼飄飄下降。

　　空氣中新鮮的鹹味，圍繞著我們的一片潔淨的碧藍，似乎把我們的身體和靈魂都洗乾淨了。對於我們在木筏上的人說來，文明人類的大問題似乎是虛假的｜｜好像是人的頭腦的邪惡的產物。只有大自然最重要。而大自然像是不理會這隻小木筏，又像是認它為一個自然物體，它並沒有破壞海的協調，而是像鳥和魚一般，和水流大海適應了。大自然已經不是要和我們為難的、可怕的敵人，卻成為一位可靠的朋友，始終不懈地、確定不變地幫助我們前進。風和浪推著、送著，在我們下面的洋流拉著，直向我們的目標而去。

　　無論在哪一個尋常日子裡，如果有一隻小船出海航行到我們這條路上，就會發現我們在帶著小白浪花的波浪上靜靜地上下漂動，貿易風吹起橘紅色的帆，一直駛向玻里尼西亞。

　　船上的人還可以看到，筏尾上有一個棕色長鬍子的人，沒有穿衣服，他不是拖著一條糾結的繩子，用盡力氣和長櫓鬥爭，便是︵如果是好天氣︶坐在木箱上，在大太陽裡打盹，懶洋洋地把腳趾搭在櫓上。

　　如果這人不是班德，那班德就正俯臥在竹屋門內，讀著他那七十三本社會學書籍中的一本。班德曾被派為膳務員，負責弄好每天的糧食。不論何時何地，總可以看到赫曼｜｜帶著測量氣象的儀器爬在桅頂上，戴了潛水眼鏡鑽在木筏下面檢查龍骨板的情況，或是在木筏後拖著的橡皮艇裡，忙著弄氣球和古古怪怪的測量器具。他是我們的技術組長，負責氣象和水路的觀察研究。

　　納德和陶斯坦總在忙著弄被打濕了的乾電池，擦拭焊接的鐵片和周圈。他們需要運用大戰時的全部經驗，才能在離水面一英呎之上，浪花和霧露之中，使那小小的電臺工作不輟。

　　每天晚上，他們輪流把我們的報告和天氣觀察所得發送到空中，由碰巧的無線電愛好者收得，轉送到華盛頓的氣象研究所或者其他地方。艾立克常是坐著補帆，編接繩子，或者雕刻木塊，畫長鬍子的人和怪魚。每天一到中午，他拿了六分儀，爬上木箱，看著太陽，算出我們從昨天起走了多少路。我自己要寫航海日誌，寫報告，搜集浮游生物，捕魚，照相，也夠忙的。每一個人都有他一定的責任範圍，誰也不打擾別人的工作。一切艱苦的工作，例如掌舵和燒飯，都平均分配。每人掌舵每天兩小時，每夜兩小時。誰當廚師是根據一張值日表。筏上的法律和規則不多，只有：夜裡值班掌舵的人腰上一定要圍一條繩子；救命的繩子必須放在一定的地方；吃飯都要在竹屋外邊；﹁方便場所﹂只能在筏尾木料的盡頭。如果筏上要決議一項重要事件，我們便依照印第安人方式，召開一次會議，大家商量之後才能算數。

　　﹁康提基﹂上的一個尋常日子的開始，是前一晚的夜班把廚師叫醒，他睡眼惺忪地爬到晨暉照耀、露水凝結的甲板上，先把飛魚撿起來。按玻里尼西亞和祕魯的吃法，都是把魚生吃的，我們是在一個小火爐上煎了吃。火爐放在竹屋門外，緊拴在甲板上的一口空箱的底層。這口空箱是我們的廚房。東南貿易風總是從另一方面吹來，吹不到這廚房。只有在風浪過於向爐火耍弄神通的時候，火才會燒著木箱。有一次，廚師睡著了，整個木箱成了一團火，火延燒到竹屋的牆上。煙竄進屋子，牆上的火很快被撲滅了。因為，歸根結柢，在﹁康提基﹂上取水，我們不用走太遠的。

　　煎魚的香味難得會把竹屋裡打鼾的人喚醒。因此廚師必須用叉子去刺他們，或者高唱﹁早飯好了﹂，聲調毫無板眼，誰聽了都受不了。如果木筏旁邊沒有鯊魚翅，那當天第一件事是跳進太平洋，趕快游一會兒，爬上來在筏邊露天吃早飯。

　　筏上的伙食不算壞。烹飪分成兩種，選單不同，一張選單是貢獻給軍需官和二十世紀的，另一張是貢獻給康提基和五世紀的。陶斯坦和班德是第一張的試驗人，他們的糧食限於小包包的特種口糧，就是我們塞在木料和竹甲板之間的那些東西。好在他們素來不愛吃魚和海味。每隔幾個星期，我們解開捆住甲板的繩索，拿出緊拴在竹屋前的、新的給養來。硬紙盒外面那一層牢牢的瀝青證明起了保護作用。旁邊那些密封的罐頭，被經常沖洗我們糧食的海水鑽進去泡壞了。

　　康提基當初航行過海的時候，並沒有瀝青或者密封的罐頭，但是他並無嚴重的糧食恐慌問題。在那個時代，人們的給養也是包括他們從陸地上帶去的東西，以及在航行中他們能取得的東西。我們可以這樣假設：康提基在的的喀喀湖畔被打敗後，從祕魯的海邊啟航時，他心裡存著兩個目的。作為虔誠崇拜太陽的民族的神的代表，很可能他冒險啟航出海，跟著太陽走，希望找到一片新的更和平的國土。他的另一個可能性，是駕著艇筏，沿南美洲的海岸行駛，想找一個他的迫害者達不到的新國家。他離開了危險的、怪石嶙峋的海岸，逃脫了岸邊敵對的種族，會像我們這樣，容易成為東南貿易風和亨伯特水流的俘獲品。藉著大自然的力量，他會完全順著這同一的、大大的半圓圈，漂向日落之處。

　　不管這些崇拜太陽的人在逃離祖國時的計劃如何，他們肯定是為這次航行替自己準備了給養的。他們的原始食品中最重要的是肉乾、魚乾和甘薯。駕駛木筏的人從祕魯荒涼的海岸出發時，筏上帶了充足的飲用水。他們不用瓦罐，多半是用經得起碰撞的大葫蘆；而更合乎木筏上用的是大粗竹子。他們把竹子中間的隔子都打通了，在一頭開個小洞，灌進水去，再用塞子或者松脂、樹脂堵住洞口。三四十根這樣的粗竹子，可以拴在竹甲板下的木筏上，既曬不到太陽，又常有海水沖涼｜｜海水在赤道水流中的溫度大約是華氏七十九度。這樣的貯水，比我們在全程中所用的水要多一倍。並且還可以多帶，只要在木筏底下水裡多拴幾根竹子就行了，既不重，又不占地方。

　　過了兩個月，我們發現，清水敗壞了，帶有怪味。但是這時候早已過了少雨的洋面，新到的區域不時有傾盆大雨，保證飲用水供應無缺。我們每人每天配給滿滿一夸脫︻註︼水，常喝不完。

　　︻註︼一夸脫約為３．８公升。

　　就算我們的先驅者從岸上動身的時候帶的給養不夠，那只要他們順著水流漂過海，便不會有問題，水流中魚多著哩。在我們整個航程中，沒有一天不是有魚繞著木筏游，很容易捉到的。無論怎樣，幾乎每天都有飛魚自動飛上筏來。甚至有很好吃的大鰹魚，跟著浪濤，從筏尾游上筏來，水從篩子似的木料的空隙中漏下去了，魚擱在筏上蹦跳。總之，餓死是不可能的。

　　當地的老人知道這樣一個辦法，大戰時從沉船逃生出來的人也想到這辦法：嚼食生魚中的水分來解渴。把魚切成塊，包在一塊布裡擰，也擠得出汁水來。如果魚大了，那非常簡單的辦法是在魚身邊上挖洞，魚的淋巴腺汁漸漸灌滿了洞。如果有了別的飲料，這汁水是不好喝的，但是它含鹽成分很少，足以解渴。

　　如果我們經常洗澡，濕漉漉地躺在有遮陰的竹屋裡，需要喝的水就會減少許多。如果有一條鯊魚在我們周圍威風凜凜地巡行，沒法從筏上跳下水去好好洗個澡，那我們可以躺在筏尾木料上，用手指腳趾抓住繩子，每隔幾秒鐘，就有一陣水晶般潔淨的太平洋海水沖到身上來。

　　熱天真渴得難受了，一般都以為身體需要水，便大量消耗準備定量分配的水，而不產生任何好效果。在熱帶碰到真正的熱天，你可以向喉嚨裡大灌溫水，灌滿肚子，你還一樣渴。這時身體需要的不是水，說來奇怪，需要的是鹽。我們帶在筏上的特種口糧中有鹽片，在特別熱的天常常服用，因為汗水把身體裡的鹽分帶走了。我們定量分配的水夠我們舀來喝得胃裡發漲，但是，喉嚨惡毒地還要喝。碰到這種日子，我們在喝的淡水中加上百分之二十到四十的又鹹又澀的海水，真想不到這帶鹹味的水止住了我們的渴。喝了，嘴裡的海水味久久不散，但從來沒有覺得不好受。同時我們又大大地增加了水的配給量。

　　有一天早上我們正坐著吃早飯，一個浪出其不意地打到我們的麥片粥裡，免費地告訴我們：麥片的味道可以大大減少海水的怪味！

　　玻里尼西亞的老人保存了若干稀奇的傳統說法。根據這種傳統說法，當他們最早的祖先揚帆渡海而來的時候，曾帶了某種樹葉，嚼了可以解渴。這種樹葉還有一種作用，在緊急時期喝了海水不生病。這樣的樹不生長在南海的島上，因此一定發源於他們祖先的鄉土上。研究玻里尼西亞歷史的人一再說到這件事，現代的科學家便去調查這件事，調查結果是：能產生這種作用的樹，據現在所知道的情況，只有在祕魯生長的古加樹。在史前的祕魯，這種含有可卡因︻註︼的古加樹，印加人以及已經消失了的印加人的先驅者，都經常使用。這可以從在印加時代之前的墳墓中發掘出來的東西得到證明。他們在山區艱難跋涉或是在海上航行的時候，常帶了許多這種樹葉，連日咀嚼，來減少口渴和疲勞。在相當短暫的時期內，古加樹葉甚至可以使人喝了海水而不產生問題。

　　︻註︼可卡因：有局部麻醉作用的有機鹽基。

　　在﹁康提基﹂上，我們並沒有嘗試古加葉。然而在前面的甲板上，我們帶的幾隻大籃裡面裝滿了其他植物，其中有幾種曾在南海島上留下更深的印跡。籃子緊拴在竹屋牆下沒有風的地方，時間一久，籃子裡就鑽出甘薯和椰子的黃芽嫩葉，越長越高，成為木筏上一個小小的熱帶花園。

　　當第一批歐洲人到達太平洋上群島的時候，他們發現在復活節島、夏威夷和紐西蘭，大量種植了甘薯，其他的島上也有種這東西的，但僅限於玻里尼西亞範圍。在更西一些的地方，便不知道有甘薯。在這些遙遠的海島上，甘薯是最重要的農作物之一，當地人沒有甘薯吃便主要靠吃魚過日子。許多玻里尼西亞的神話都圍繞著甘薯。根據傳說，它不是由別人而是由提基本人，和他妻子班妮從祖先的故鄉帶來的。甘薯在故鄉是一項重要的糧食。紐西蘭的神話證實：甘薯是裝在什麼東西裡航海來的，那東西不是獨木艇，而是﹁用繩子捆在一起的木頭﹂。

　　現在大家都知道，在歐洲人種植之前，世界上其他地方生長甘薯的，只有美洲。提基帶到海島上的甘薯，同最早時期印第安人在祕魯種的完全相同。甘薯乾是玻里尼西亞航海者和古代祕魯人最重要的旅途食品。在南海的島上，只有在人好好的照顧下，甘薯才會生長，它受不住海水。因此，把甘薯分布在這些遙遠的海島上的原因，解釋成為它是從祕魯隨著洋流漂了四千多海浬而來的，是無稽之談。語言學者曾經指出，在這大片彼此遠隔的南海島上，都把甘薯叫做﹁庫瑪拉﹂，而在祕魯的古代印第安人中，甘薯也正叫做﹁庫瑪拉﹂。名字跟著這植物過了海。這是說明玻里尼西亞人起源的一個很重要的線索，更可以證明上述那種解釋是站不住腳的。

　　我們帶在﹁康提基﹂上的另一種十分重要的玻里尼西亞農作物是葫蘆。葫蘆的皮和瓤一樣重要，玻里尼西亞人把它在火上烤乾了存水用。這典型的庭園植物，也是不能單獨漂流過海，到處繁殖的。然而古代的玻里尼西亞人民和祕魯的早期人民都是有這東西的。在祕魯沿海的史前荒墓中，曾發現變作存水器的葫蘆。在第一批歐洲人到達太平洋群島之前幾個世紀，祕魯的漁民就使用葫蘆。玻里尼西亞人把葫蘆叫做﹁吉密﹂，中美洲的印第安人也這樣叫。而中美洲是祕魯文化生根最深的地方。

　　我們在筏上，除了幾種熱帶水果，還帶了第三種植物。這東西和甘薯，在太平洋歷史上關係最重大。我們有二百顆椰子。我們吃的時候，牙齒有了運動，又有了好飲料。有幾顆不久發了芽。等到我們在海上過了十個星期，已經有半打小椰樹，長得一英呎高，芽長出來了，成為厚實的綠葉。在哥倫布時代之前，巴拿馬地峽和南美洲就長著椰子。編年史的作者奧維艾陀寫道，西班牙人到達的時候，祕魯沿海就有許多椰樹。這時候，太平洋上所有的島上，都早有了這種樹。

　　植物學家還不能確切證明，椰樹究竟是從哪個方向分布到太平洋上的。但是有一件事現在已經發現了：椰子，它那殼如此堅厚，也不能沒有人的幫助而分布在大洋之上。我們甲板上籃子裡的椰子，在去玻里尼西亞的整個航程中，都可以吃，能夠發芽。但是我們把一半放在甲板下，和特種糧食放在一起，讓浪沖洗著，個個都被海水糟蹋了。椰子漂浮過海，絕不可能比風在後面吹送的白塞木木筏更快。椰子上有眼孔，吸了海水，椰子就爛了。滿布海洋的拾荒者也不會讓浮著的可吃的食物，從世界的這一部分漂到另一部分。

　　我們遇見了離開最近的陸地都有好幾千海浬的海燕和其他能在海面上睡覺的海鳥。有時候，海面平靜，我們在遠遠的藍海上航行，會碰到一根漂浮著的白色鳥羽。如果我們靠近去細看，就可以看到上面有兩三個﹁旅客﹂在隨風從容駛去。﹁康提基﹂正要趕過去，這幾個﹁旅客﹂注意到有船來了，比牠們原來的又快又寬敞，便以最高速度橫過水面，爬上木筏，讓那羽毛單獨漂去。因此﹁康提基﹂不久就有許多不給錢的乘客，都是小小的海蟹，大如指甲，有的甚至比指甲大得多。如果我們捉得到，可以當作好點心吃。

　　小蟹是海面上的小偷。牠們一見什麼可吃的東西，照顧自己從不疏慢。如果有一天有一條飛魚落在木料中間，廚師沒有看到，第二天就有八九隻小蟹，踞坐魚身上，用螯子挾肉吃。我們人一出現，牠們總是嚇得趕快跑開躲好。在筏尾擱櫓的木塊旁邊一個小洞裡，住著一隻很馴良的蟹，我們叫牠做約翰。

　　和人人寵愛的鸚鵡一樣，小蟹約翰成為我們甲板上的社會人士之一。如果有人掌舵，天氣晴明，背對竹屋坐著，沒有約翰做伴，在這無邊的藍海上，便感到異常寂寞。其他的小蟹都偷偷地急忙來去，像平常船上的蟑螂一樣偷吃東西。約翰不然。牠大大方方地坐在洞口，眼睛睜得很大，等候換班。每人來上班，都帶一塊餅乾或者一塊魚給牠吃。我們只要彎下身去，在牠的洞口等著，牠就會直接跑到洞口，伸出手來。牠用螯從我們手裡把東西夾去，跑回洞，坐在洞口，像一個小學生那樣，把東西塞進嘴去。

　　小蟹像蒼蠅一樣，黏附在因發酵而破裂的、泡壞了的椰子上，也黏附在被浪打上木筏的浮游生物上。浮游生物是海裡最小的有機體，在我們學會了怎樣一下子可以撈到許多，夠吃一口之後，對我們也是一種很好的食品。

　　可以肯定地說，這不計其數的、隨著水流在洋面漂流的、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浮游生物，是極富有營養的物品。不吃浮游生物的魚和海鳥，是靠吃別的吃浮游生物的魚和海中動物過活的，不論這種魚和動物的身體有多大。浮游生物，是千百種在海面上漂浮的、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小小有機體的總稱。有得是植物，有得是散開的魚卵和小小的動物。浮游動物靠浮游植物過活，而浮游植物是靠從浮游動物屍體上發出來的阿摩尼西、硝酸鹽和亞硝酸鹽過活。它們自己是這樣相依為命，但對於在海裡和海面上活動的東西說來，它們都成了食品。它們在體積方面的缺陷，可以由數量方面來彌補。

　　在浮游生物很多的水面上，舀滿一杯可以舀到幾千個。不止一次有人在海上餓死，因為他們找不到大得可以刺取、網撈、鉤釣的魚。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很可能是名副其實地，在沖得很淡的生魚湯中駛過。如果在鉤網之外，他們有一樣用具，可以在他們身在其中的魚湯裡篩濾，便會得到一份營養餐｜｜浮游生物。將來說不定有一天，人們會像現在在陸地上收割五穀一樣，想到海面上去撈獲浮游生物。單單一顆糧食也是沒有用的，但是數量多了就成為食品。

　　海洋生物學家巴吉可夫博士曾向我們談過浮游生物，給了我們一張魚網，是專為撈捕這種東西用的。﹁網﹂是絲制的，每平方英吋有約三千個網眼，縫成一個漏斗式，斗口縫在一個圓鐵圈上，網面寬十八英吋，我們把網拖在筏後。像其他的捕魚方法一樣，撈獲的情況因時因地而異。越往西去，海水暖了，撈獲就少。晚上成績最好。因為在陽光照耀時，有許多浮游生物都鑽到深水裡去了。

　　我們在木筏上，如果沒有其他消遣，那躺著把鼻子湊到浮游生物網子裡，就夠有趣的了。並不是為了那氣味，氣味很難聞。也不是那樣子誘人，樣子是一團糟。而是因為，如果我們把浮游生物倒出來鋪在筏面上，把它們分開了，用肉眼仔細一個個觀察，便會看見無窮無盡的、不可思議的形狀和顏色。

　　它們絕大多數是極小的、蝦一樣的甲殼動物和散浮著的魚卵，但是也有魚和貝殼的幼體，各種顏色的奇奇怪怪的小蟹、水母，以及不知多少、各式各樣像是從迪斯耐︽狂想曲︾中取出來的小生物。有的像是用透明紙剪成的、帶鬚頭的、跳動著的鬼怪，又有的像是不生羽毛而長硬殼的、小小的紅嘴鳥。在浮游生物的世界中，大自然琳琅滿目的發明是無窮無盡的。就是一個超現實派的藝術家到這裡，也只好自歎弗如。

　　我們在赤道以南、清涼的亨伯特水流折向西去的地方，每隔幾個小時就能從網袋裡倒出幾磅浮游生物，堆在那裡，好像是一塊每層顏色不同的千層糕｜｜棕色、紅色、灰色和綠色。顏色種種，要看我們駛經的海面上有些什麼浮游生物。晚上，如果有了磷光，那真像撈進了一袋珠光寶氣的珍寶。但是，一旦拿在手裡，這種像是海盜的寶藏的東西，就變成了千百萬隻發亮的小蝦和有磷光的幼魚，在黑暗中熠熠生光，像是一堆燒旺了的炭火。我們把它們倒進桶裡的時候，這一堆軟糊糊的東西像是用土螢煮成的一碗具有魔力的羹湯。我們這種晚上的撈獲物，遠看很好看，近看真難看，氣味也很壞。但是如果你鼓起勇氣，舀一匙放進嘴裡，味道還真不錯。如果這一匙裡有許多小蝦，那味道像蝦球，也像龍蝦、蟹。如果這一匙絕大多數是深海的魚卵，那味道像魚子，有時候像蠔。

　　不能吃的浮游生物，不是小得被水從網眼裡沖走了，就是大得可以用手指揀出來。不能吃的是那小玻璃瓶似的膠狀的腔腸動物，以及約半英吋長的水母，味道都苦澀，不能不扔掉。其他的東西都可以吃，或者生吃，或者用淡水煮成羹，煮成湯。各人口味不同。筏上有兩個人認為浮游生物滋味絕佳，有兩個覺得還可以，有兩個連瞧一眼都不幹。從營養的觀點上看，浮游生物和體積較大的貝介差不多，如果烹調得法，那在喜歡海味的人吃起來，一定認為是一等好菜。

　　藍鯨證明，這許多小小的有機體是含有很多熱量的。藍鯨是世界上最大的動物，然而依靠浮游生物為生。我們坐在筏上，看見一條鯨魚游過，噴起一股水柱，牠是以牠那鬚牙作篩，把浮游生物留在嘴裡，水從頭頂噴出。我們是用一隻小網撈捕，網子還常被餓急了的魚咬破，比起鯨魚來，我們的捕捉方法太原始了。有一天，我們那網丟失在海裡了。

　　﹁為什麼你們幾位浮游生物的吃客不學學牠呢？﹂陶斯坦和班德指著一條噴水的鯨魚，輕蔑地對我們四個說道：﹁只要把嘴裝滿，把水從你們鬍鬚裡噴出來，不就行了！﹂

　　我曾在船上老遠望見過鯨魚，也看見過博物館裡的鯨魚標本。但是我對鯨魚的感覺，不像大家一般對熱血動物，例如馬或象的感覺。從生物學上說，不錯，我承認鯨魚是真正的哺乳動物，但是實質上牠是一條又大又涼的魚。在那大鯨魚向我們衝來，直到筏邊的時候，我們有了另一種印象。

　　有一天，我們像平常那樣坐在筏邊吃飯，坐得離水很近，身子向後一仰就可以在水裡洗漱口杯。突然間，我們後邊有什麼東西像一匹游泳的馬那樣大聲呼吸。我們跳起來一看，一條大鯨魚游過來瞪著我們，游得近極了，我們都看到牠的噴口裡有一片亮，像是一隻擦亮了的皮鞋。海裡所有的動物都沒有肺，都靜靜地游來游去，扇動著鰓；現在聽到真正的呼吸之聲，太不平常了。我們對遠房兄弟｜｜也像我們那樣遠出大海的鯨魚｜｜真有溫暖的家庭之感。牠不似那冰冷的、癩蝦蟆般的鯨鯊，連伸出鼻子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的腦筋都沒有。我們這位來客，使人想起動物園裡餵養得很好、很活潑的河馬。在沒入水中不見了之前，牠真的呼吸了｜｜這給了我一個最愉快的印象。

　　鯨魚曾來拜訪我們許多次。絕大多數是小小的五島鯨和齒鯨，成群結隊地在我們四周水面上跳躍嬉戲。可是有時候也有大真甲鯨︵註：即抹香鯨︶和其他種類的大鯨魚，單獨或結成小隊出現。有時候牠們像一隊船，在地平線上經過，不時把水柱噴向空中，但是有時候牠們直向我們游來。當第一次有一條大鯨魚改變航線，好像態度堅決，直向我們衝來的時候，我們以為要發生危險的碰撞了。牠漸漸游近，在牠把頭滾出水面的時候，我們能聽到牠沉重地、長長地吸了氣又噴出來。牠是一隻龐大、厚皮、笨拙的陸地野獸，牠不像一條魚，就如蝙蝠不像鳥，現在卻分波撥浪而來，直奔左舷。我們都站在筏邊上，有一個人爬上桅頂，叫道，他看見還有七八條鯨魚向我們游來。

　　第一條鯨魚的龐大、發亮、黝黑的前額離我們不到兩碼了，才沉入水底。然後我們看見那大極了的、藍黑色的魚身從我們腳下悄悄滑到筏底下。牠在那裡停了一會兒，黑黑的，一動不動。我們屏住呼吸，低下頭看這隻哺乳動物的流線型巨背，比整個木筏長出很多。然後牠緩緩地沉入藍色海水，沉得看不見了。這時候，那一群鯨魚游近了，但是對我們毫不注意。鯨魚發威，施展大力氣，用尾巴打沉捕鯨船，大概是因為先遭到襲擊。那天早上，牠們在我們周圍到處噴水吐氣，一點也不碰到木筏和櫓。牠們在陽光之下、波濤之間，盡情嬉戲，自得其樂。但到了中午，大家好像得了暗號似的，都鑽入水底，再看不見了。

　　我們的木筏下面，不僅可以看到鯨魚。如果我們揭開睡覺用的竹席，從木料的隙縫中望去，可以一直看到晶瑩剔透的藍色海水。如果我們就這樣躺一會兒，便可以看見一個胸鰭、一個尾翅游了過去，又有時候，整條魚都看得見。如果隙縫再闊幾寸，我們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手執釣竿，從我們床墊底下釣魚哩。

　　和木筏最有緣的魚是海豚和嚮導魚。從卡亞俄海外水流中第一條海豚加入我們起，航程中自始至終，沒有一天沒有大海豚在我們周圍昂首擺尾。牠們為什麼對木筏著迷，我們不知道。或者是因為能在木筏的蔭影中游行，上面的蔭蓋是移動的，海豚對這樣的游行著了魔。或者是由於從我們的後花園中｜｜從所有的木料上和那櫓上，像花環似的掛下來的海藻和附著的小蛤之中｜｜可以找到東西吃。這後花園開始時是一層薄薄的、平滑的綠色的東西，接著一叢叢海藻便以驚人的速度長起來了，使﹁康提基﹂看來像一位長鬚海神，在波浪中搖擺前進。綠色的海藻中，是小小的東西和我們那不出錢的乘客｜｜小蟹的最好的藏身之地。

　　有一個時期，螞蟻在筏上猖獗起來。幾根木料中原來有些小黑螞蟻。等我們出了海，水浸入了木料，牠們便跑出來鑽進睡袋。牠們到處都是，咬我們，搗亂得我們受不了，幾乎要把我們趕離木筏。但是漸漸地出海遠了，更潮濕了，牠們才知道大自然對牠們不利，到後來我們到達彼岸時，只有少數幾隻還活著。在木筏上發展最快的，除小蟹之外，是那一英吋到一英吋半長的小蛤。牠們一生好幾百，筏上沒有風的那一邊更多。我們剛把大的蛤子放進湯鍋，小的跟著就長出來了。蛤子味道鮮美。我們還把海藻擷了當生菜吃，能吃，但不怎樣好吃。實際上我們沒有見過海豚在後花園吃東西，可是牠們常常把閃閃發光的肚子向上，在木料下面游動。

　　海豚是一種色彩斑斕的熱帶魚，絕不可和另一種也叫﹁海豚﹂的東西混淆，那是一種小型的、有齒的鯨魚五島鯨。一般的海豚有三英呎三英吋到四英呎半長，身子很扁，頭和頸突出很高。我們抓到過一條，四英呎八英吋長，頭有十三英吋半高。海豚顏色華麗。在水裡，牠像矢車菊，藍綠兩色發亮，魚鰭金黃色，金光閃閃。但是如果我們拖一條上筏，有時候就會看到一種奇景。魚漸漸死了，顏色也在變，變成銀灰色帶黑點，到最後，變成一色銀白。這樣維持了四五分鐘，然後原來的顏色慢慢恢復了。就是在水裡，海豚有時也能像變色蜥蜴似的變色。我們常看見一種發亮的、黃銅色的﹁沒有見過﹂的魚，再仔細一看，原來就是我們的老朋友海豚。海豚的高額，使牠那樣子像是從兩邊夾扁了的猛獒。當這肉食的魚像魚雷般發射出去，追逐一群飛魚的時候，牠那前額總在水面上分水疾進。牠在情緒好的時候，便側過身來扁扁地臥著，飛速前進，然後高高地跳入空中，再像一塊平攤的煎餅似的落下來，落到水面上砰的一聲，把水激飛起來。牠一落下水，便又跳在空中，落下去再跳，這樣一邊在波浪上跳，一邊游著走。但是，如果碰上牠脾氣不好｜｜例如我們把牠拖上筏｜｜牠會咬。陶斯坦曾在大腳趾上紮了一塊布，跛行了許久，因為他把大腳趾踩到海豚嘴裡，海豚就利用這機會閉上顎，嚼了一下，嚼得比平常用力一些。後來我們回了家，聽說人在海裡洗澡，海豚會攻擊人，吃人。我們似乎對此並無同感，因為我們每天在牠們中間洗澡，牠們對我們卻從不發生什麼特別興趣。但是牠們是可怕的食肉魚類，我們在牠們肚子裡曾發現過烏賊和整條飛魚。

　　飛魚是海豚愛吃的食品。如果水面上有什麼東西跳動，海豚就不顧一切地衝來，希望那東西是飛魚。早上，我們還沒完全睡醒，睡眼惺忪地爬出竹屋，半睡半醒地把牙刷往水裡浸一浸，木筏底下常會閃電似的突然跳起一條三十磅的魚來，聞一聞牙刷，失望而去。這一跳，把我們的睡意都打消了。還有的時候，我們正安靜地坐在木筏旁邊吃早飯，說不定就有一條海豚，來一次很猛的側躍，把海水澆到我們背上，還濺到早餐裡。

　　有一天，我們正坐著吃中飯，陶斯坦時來運轉，使一切吹得天花亂墜的捕魚故事為之失色。他突然放下吃飯的叉子，把手伸到海裡，我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哩，海水已在沸騰，一條大海豚已在我們中間跳動。陶斯坦是撈住了一根悄悄溜過的釣魚線，線頭上吊著一條驚恐萬狀的海豚。這條海豚是在幾天前艾立克釣魚的時候上了鉤，掙斷了線逃脫的。

　　我們的周圍和筏底下，沒有一天沒有六七條海豚跟著。碰到壞天氣的日子，可能只有兩三條，但是到了第二天，說不定就來了三四十條。如果我們吃飯要吃新鮮魚，只要事先二十分鐘告訴廚師，大概就可以了。他就會用一根短竹竿，拴上一段鉤繩，釣鉤上放半條飛魚。剎那之間，一條海豚出來了，用頭分開水面，追逐釣鉤，後面跟著兩三條。這是一種釣起來很有趣的魚。剛釣到便吃，魚肉細緻鮮美，像是鱈魚和鮭魚合起來的味道。牠能放兩天不變味，這對我們很夠了，因為海裡有得是魚。

　　我們和嚮導魚熟悉的經過不同。鯊魚把牠們帶來了，鯊魚死後，留給我們收養。我們出海不遠就有鯊魚來找我們，不久之後幾乎每天都有。有時候鯊魚只是游上來視察木筏，在我們周圍兜了一兩趟，便離開覓食去了。但是最經常的情況是：鯊魚在櫓後水流中占一位置，一聲不響地藏著，偷偷地從右舷游到左舷，有時候悠閒地搖搖尾巴，趕上木筏，木筏在靜靜前進。鯊魚藍灰色的身子，在陽光照耀的水裡，看起來是棕色。牠總是隨波上下，背鰭常豎出水面，很嚇人。如果風浪大，浪會把鯊魚舉起來，高過我們的水平高度，牠向我們游來，模樣威武，大嘴前擺著一群胡作非為的跟班｜｜小嚮導魚。我們迎面看到鯊魚的側面，好像牠是在玻璃水箱裡。在幾秒鐘之間，鯊魚和牠那有斑紋的夥伴們，像是會直接游上木筏似的。但是，這時木筏會從容不迫地傾向下風頭，升浮到浪頭上，從浪的另一邊滑下來。

　　鯊魚名氣很大，模樣怕人，我們對牠們先就不敢怠慢。牠那流線型的身子裡藏有無窮力氣。牠的身子是一大堆鋼鐵般的肌肉，殘忍貪食，頭又寬又扁，貓眼睛又小又綠，大嘴一張，可以吞下足球。當掌舵的人叫道﹁鯊魚來到右舷﹂，或者﹁鯊魚來到左舷﹂，我們常出來找魚叉魚鉤，站在木筏邊上等候。鯊魚經常是在我們周圍滑行，背鰭緊靠著木料。魚鉤扎到魚背沙紙般的裝甲上，鉤子彎得像一根通心粉，魚叉的尖頭在激烈戰鬥中折斷了。從此我們對鯊魚更不敢怠慢了。我們刺進了鯊魚皮，或者刺進了軟骨、肌骨的唯一結果是一場惡戰，四周海水沸騰，到最後鯊魚掙脫跑了，水面上有一點油浮著，四散著。

　　我們把最後一根魚叉尖頭保留起來不用，拿了一大把我們所有的、最大的魚鉤捆在一起，塞到一整條海豚的肚子裡，把這魚拋下水，釣繩是加倍粗的鋼繩，鋼繩又拴到我們一根救命繩上。鯊魚慢慢地、穩穩地來了。魚頭露出水面，張開新月形的大嘴，一下子把整條海豚吞滑下肚。下去便梗住了。戰鬥開始，鯊魚把水攪得水花紛飛。但是我們抓緊了繩，不管牠怎樣抵抗，還是把大傢伙拖到了木料後梢。牠在那裡躺著，只有喘氣的份兒，好像在以牠兩排鋸齒般的牙齒嚇唬我們。正好有一個浪頭打來，我們趁勢把鯊魚拖下筏梢，木料上有海藻，比較滑。我們在魚的尾鰭上拴上一條繩子，然後避開，等牠狂蹦亂跳完事以後再過去。

　　我們在這樣捉到的第一條鯊魚的軟骨裡，找到我們的魚叉尖頭。我們起初以為，這條鯊魚的戰鬥精神稍差，是由於這個緣故。但到後來，我們用這個方法捉了一條又一條鯊魚，每次情況都是這樣輕易。即使那鯊魚能蹦、能拖，拉起來重得非凡，只要我們能拉緊繩子，在和鯊魚拔河中不讓牠一寸，牠便會無精打采，馴服聽話，從不充分施展牠那蠻力。我們搞上木筏的鯊魚，經常是六英呎至十英呎長，有藍鯊也有黃鯊。黃鯊一身肌肉外面的一層皮，我們用尖刀都扎不透，偶爾用足力氣可以扎透，但通常情況下都不行。魚肚上的皮和魚背上的一樣刀槍不入。頭部靠後兩旁的五片鰓兒，是唯一怕攻擊的地方。

　　我們拖上一條鯊魚的時候，常有黑色、滑溜的印魚牢牢黏在鯊魚身上。印魚的扁頭上有一個橢圓形的吸盤，吸得很緊，我們抓住魚尾來拔，也拔不下。但是牠們自己能夠在一瞬間脫開，轉到另一處。如果鯊魚沒有回到海裡的跡象，印魚在這主人身上掛得不耐煩了，便跳下來，從木筏隙縫中鑽下去游走了，去另找一條鯊魚。如果牠找不到鯊魚，便暫時附在別的魚身上。印魚的長度，從手指般長到一英呎不等。當地人碰巧能捉到一條活印魚的時候，常在牠尾巴上拴一條繩，讓牠游去。牠一碰到魚便吸住了，吸得很緊，幸運的漁人因此可以拉住印魚的尾巴，把另一條魚也拉上來。我們試了這辦法，運氣不佳。每次我們把一條印魚尾巴拴上了繩，放到水裡，牠便一閃，牢牢地吸在一根白塞木上，以為找到了一條特別好、特別大的鯊魚哩。牠掛在那裡，我們怎麼拉也拉不下來。漸漸地我們有了一群這樣的小印魚，和蚌蛤一起，固執地掛在筏邊上，和我們一同橫渡太平洋。

　　但是印魚又笨又醜，絕不能像牠那活潑的同伴｜｜嚮導魚一樣，成為我們的寵物。嚮導魚是一種小小的、帶有斑馬般條紋的雪茄形的魚，常常成群結隊，飛快地在鯊魚嘴前游動。牠獲得這個名稱，是因為人家以為牠在海裡為牠的半盲朋友｜｜鯊魚當嚮導。實際上，牠只是和鯊魚同行。有時候牠也單獨行動，那是因為牠在自己視力所及的範圍內發現了食物。嚮導魚跟從牠的主人，直到最後一秒鐘。但是，牠不像印魚那樣黏附在大鯊魚身上。因此，一旦牠的老主人突然在半空中不見了，不再回來了，牠便完全手足無措，心神無主地亂竄，到處尋找，但總是折回來，在筏尾鯊魚騰上空中不見了的地方游著。時間過去了，鯊魚再不回來，牠們一定要另找一位主人。沒有哪個主人比﹁康提基﹂更近便了。

　　如果我們在筏邊上俯身下去，頭鑽進透亮的水裡，就看見筏底像是海怪的肚子，櫓是尾巴，下垂的龍骨板像是團團的鰭。所有我們收養的嚮導魚，都在龍骨板之間並排游著，並不注意那冒泡的人頭；只有一兩條很快地竄到一邊，仰著鼻子窺探一下，便坦然折回，回到那急急游著的隊伍裡。

　　我們的嚮導魚分兩隊巡行，絕大多數在龍骨板之間游著，其餘的排成一個漂亮的扇形，在筏頭前面游。牠們不時離開筏頭，躥出去吃一些我們路上碰到的東西。飯後我們在筏邊水裡洗刷鍋碗，就好像我們在剩飯殘羹之中，倒了一大雪茄菸盒的有斑紋的嚮導魚。牠們把每一點殘餘東西都細查過，只要不是素菜，就一口吞下。這許多奇特的小魚，像孩子信任大人般地聚集在我們的羽翼下，使我們像鯊魚一樣，對牠們有父兄般的責任感保護牠們。牠們成了﹁康提基﹂的水中家畜，筏上有一條禁令，對嚮導魚不能下手。

　　跟隨我們的嚮導魚群中，有許多確實在童年時代，不到一英呎長，大多數是六英吋長。當那條鯨鯊被艾立克的魚叉刺入頭部，閃電般衝走的時候，有幾條老嚮導魚轉移到勝利者這邊，牠們有兩英呎長。在取得一連串的勝利後，﹁康提基﹂有了四五十條嚮導魚跟著走，其中有許多喜歡我們這樣慢慢走去，又每天有殘飯可吃，便一直跟著我們在海中走了好幾千里。

　　但是偶爾也有不忠心的。有一天，我正掌舵，突然發現南邊海上波浪翻滾，看見一大群海豚像銀色的魚雷一般在海面上飛躥過來。牠們並不像平時那樣舒舒服服地側著身子在水面潑剌前進，而是發瘋似的衝來，在空中的時間多，在水裡的時間少。藍色的波浪被這群亂糟糟的、潑剌的逃亡者激成一片白沫。牠們後面來了一個黑色的背脊，做之字形突進，像條快艇。拼命逃生的海豚從海面上奔來，直到筏邊。到了筏邊，牠們都鑽下水，一時有百來條緊擠在一起，轉向東去，使筏尾的海面上，五色燦爛。在牠們後面閃閃發光的背脊，有一半露出水面，用一個從容不迫的姿態，一彎身鑽過筏底，直向筏後的海豚群衝去。這是一條魔鬼般的大藍鯊，差不多有二十英呎長。當牠走了的時候，我們的嚮導魚有幾條也走了。牠們投奔了一個更有作為的海中英雄，跟著打天下去了。

　　專家們最要我們當心的海中動物是章魚，因為牠能爬上木筏。華盛頓的全國地理學會，曾給我們看關於亨伯特水流的一個區域內的報告和鎂光照片，那裡是大章魚經常出沒的場所，夜裡常浮到水面上來。牠們貪食到這個程度：如果有一條章魚去吃一片肉，被掛在釣鉤上了，另一條章魚便過來吃這被捕的同類。牠那幾隻腳可以制大鯊魚於死命，也能在大鯨魚身上留下可怕的傷疤，牠還有鷹隼那樣的、魔鬼般的尖嘴，深藏在許多腳中間。人家告訴我們，章魚在夜裡浮在水面上，眼睛磷光閃閃，腳極長，即使牠不打算直接上筏來，木筏上的每個小角落牠都夠得到。我們全都不喜歡有這麼一天，覺得有一條冷冷的胳膊圍住脖子，夜裡把我們從睡袋裡拖出去，因此每人都配備了一柄軍刀似的大刀，準備在被章魚腳抱住、驚醒的時候應用。我們在出發的時候，沒有一件事比這更使我們不舒服的了。我們尤其不舒服的是：祕魯的海洋專家也談到這一問題，並且在海圖上指給我們看，情況最糟的區域就在亨伯特水域中。

　　有一段長時期，無論是筏上還是海裡，我們都看不見烏賊的蹤跡。然後有一天早上，我們第一次得到牠們一定在這一帶水裡的警告。朝日初升，我們發現筏上有一條章魚的子孫︵註：指烏賊︶，小貓般大小的一條幼魚。牠是在晚上自己爬上木筏的，現在躺在那裡死了，幾隻腳捲著竹屋門外的竹竿。一種黏黏的黑墨汁把竹黑板染汙了，又圍著這條烏賊積成一潭。我們用這墨汁似的魚汁在航海日誌上寫了一兩頁字，然後把那小烏賊扔下海，讓海豚高興高興。

　　我們覺得，這次小小的意外事件，是更大的夜半客人的先遣部隊。如果那小傢伙能爬上來，牠那饑餓的父兄毫無疑問也能這樣幹。我們的祖先坐在帆船裡想著海老人的時候的感覺，一定和我們現在的感覺一樣。但是第二次意外事件把我們弄糊塗了。有一天早上，我們在竹屋的棕葉頂上，發現一條比較小的烏賊。這很使我們疑惑。牠不可能是爬上去的，因為唯一的墨印是在屋頂中央，染成一個圈。牠也不可能是海鳥掉下來的，因為魚身完整，並無喙痕。我們的結論是：牠是被一個沖向木筏的浪打上來的，但是那天晚上值班的人，沒有一個記得有這樣的浪。一夜接一夜過去了，我們經常發現筏上有小烏賊，最小的像人的中指那麼大。

　　不久，清早甲板上的飛魚中，常發現一兩條小烏賊，就是前一晚海面平靜也是這樣。牠們正是那真正魔鬼般大魚的子孫，八條腳上帶著吸盤，有兩條更長的尖上帶著尖刺一樣的鉤子。但是大烏賊從沒有一點要上來的模樣。在黑暗的夜裡，我們看見漂在水面上的磷光閃閃的眼睛。還有一次，我們看見海面沸騰冒泡，一樣像大車輪似的東西浮上來在空中打轉，有幾條跟隨我們的海豚拼命跳到空中逃生。但是為什麼小傢伙夜裡經常上來，而大傢伙始終不來，對我們一直是一個謎。直到兩個月之後︵積累了兩個月的豐富經驗︶，我們離開了聲名狼藉的章魚區，才找到答案。

　　小烏賊繼續上筏來。一天早上，陽光明媚，我們都看見一群發亮的什麼東西，衝出水面，在空中像大雨點那樣飛著，同時海裡有海豚在追，海面沸騰。起初我們以為是一群飛魚，因為木筏上已經有了三種不同的飛魚。但是等牠們走近了，有的在木筏上空四五英呎飄過去，有一隻撞在班德的胸口，啪嗒一聲掉在甲板上。牠是一條小烏賊。我們驚奇極了。我們把牠放進一隻帆布水桶，牠還一直在衝上水面，想飛出來。但是牠在小桶裡施展不出力氣，只能半個身子跳出水面。

　　大家都知道，烏賊游泳的原理，和以火箭發動飛機的原理是一樣的。牠用身邊一根有一頭封住的管子大力抽海水，然後能夠高速度向後彈去，所有掛在後面的腳都包著頭，成為一長團像魚那樣流線型的東西。牠兩邊有兩片圓圓的厚皮，平常是用來在水裡掌握方向，慢慢游的。但是根據我們的經驗，那毫無防禦力量的小烏賊，是許多大魚愛吃的食料，能像飛魚那樣，飛到空中來逃脫追兵。牠們早在人類中的天才想到這個主意以前，把火箭飛機的原理變成了事實。牠們通過自己的身子抽海水，抽到有了很高的速度後，把兩片皮展開，當作翅膀，轉一轉身，從水面起飛。牠們和飛魚一樣，速度能維持多久，便在波浪上滑翔多遠。這之後，我們便開始注意了，就常看見牠們單隻、成雙或者三隻一群飛去，飛得有五六十碼遠。烏賊魚能﹁滑翔﹂這件事，對於我們後來碰到的動物學家來說，都是一樁新鮮事。

　　作為太平洋上當地人的客人，我常吃的烏賊，味道像是龍蝦和橡皮的混合。但是在﹁康提基﹂上，烏賊在選單上名列最末。如果我們在甲板上免費取得烏賊，就拿去換別的東西。我們的交換方法是把牠掛在鉤子上甩出去，再拖進來，鉤子上便有一條大魚在跳動。就是鮪魚和鰹魚也喜歡小烏賊，而鮪魚和鰹魚在我們選單上的地位，是名列前茅。

　　我們在海面上漂行，所遇到的不僅是熟客而已。日記上有好幾條這樣的記載：

　　｜｜五月十一日。今天有一隻大海獸兩次升出水面，在我們旁邊。我們正坐在筏邊吃晚飯。牠在水裡很怕人地攪了一陣之後不見了。我們不知道牠是什麼東西。

　　｜｜六月六日。赫曼看見一條粗大的黑頭魚，身子又寬又白，細尾巴，帶尖刺。牠在右舷那邊跳出海面幾次。

　　｜｜六月十六日。在筏首的左舷那邊看見了怪魚。六英呎長，最寬處有一英呎。長長的，棕色的。細細的魚嘴，靠近頭部有一大背鰭，背上中部又有一較小的背鰭，沉重的、鐮刀般的尾鰭。靠近水面，有時候游起來身體扭動如鱔魚。赫曼和我坐上橡皮艇，拿了魚叉去追的時候，牠鑽進水裡。後來又上來，但又鑽入水不見了。

　　｜｜第二天。正午十二時，艾立克正坐在桅頂上。他看見三四十條和昨天一樣的細長的棕色魚。這時牠們正高速度從左舷那邊游來，在海上成為一大片棕色的、平扁的影子，到筏後不見了。

　　｜｜六月十八日。納德看見一種像蛇一樣的東西，兩三英呎長，細身子，在水面下的水裡豎立著直上直下，鑽水時像蛇那樣扭動身子向下去。

　　有幾次我們在一大片黑東西旁邊滑過，這東西有一個房間的地板那麼大，牠絲毫不動地躺在水面下，像是暗礁。這大概是名氣不佳的大鷂魚。但是牠一直不動，我們也一直沒有走近去看清楚牠的樣子。

　　有了這種伴侶在水裡，時間從來不會過得很慢。我們自己鑽下海去察看筏底繩索的時候，更是有趣。有一天，有一塊龍骨板鬆了，滑到木筏底下，被繩子卡住，我們無法伸手拿到。赫曼和納德是最好的潛水家。赫曼曾兩次游到筏下，躺在嚮導魚和海豚之間，要拔出這塊板。他剛游完第二次上來，坐在筏邊上恢復呼吸，發現有一條八英呎長的鯊魚離他的腿不到十英呎遠，從水底深處一直上來，向他的腳趾尖游去。說不定我們冤枉了這條鯊魚，但是我們懷疑牠存心不良，拿起一把魚叉插入了牠的頭骨。鯊魚心懷不平，一場浪花飛濺的爭鬥開始了。結果，鯊魚不見了，水面上留下一片油，那塊龍骨板沒有拔出來，還卡在木筏底下。

　　於是艾立克想到一個主意，做一隻潛水籃子。我們並沒有多少可以使用的原料，但是我們有竹子、繩子和一隻原來裝椰子的舊竹籃。我們用竹子和繩網把籃子加高了，然後人站在籃裡，從筏邊放下水去。我們一雙有誘惑性的腿，這時便藏在籃裡。即使上面一段繩網對我們和魚都只有心理上的效果，在含有敵意的什麼東西向我們衝來的時候，至少我們可以在霎眼之間蹲身入籃，讓在甲板上的人拉我們出水。

　　這隻潛水籃子不僅是有用，而且漸漸成為我們在木筏上的人絕妙的娛樂用品。它給了我們第一流的機會，來研究我們木筏底下的浮動的水族館。

　　當海面波平浪靜的時候，我們輪流一個個爬進籃子，放下水去，在水裡等到憋不住氣了再上來。水裡有一種奇異的、變形的、無影的光流動著。我們的眼睛到了水裡，光線就不像水面上的世界那樣有其方向了。屈折的光線從上面也從底下射來；陽光不是在照耀｜｜而是到處都有。如果我們抬頭看筏底，處處照得亮亮的，那幾根大木料和所有捆紮的繩索沐浴在一種神奇的光裡，蔥綠色的海藻像閃耀的花冠，掛滿了木筏四周和那枝櫓上。嚮導魚像披了魚皮的斑馬，一本正經地列隊游去。大海豚一刻不停地、警惕地以突然的動作兜圈子，一心想找東西吃。光線散亂地照在從隙縫中塞下來的龍骨板上，上面安安靜靜地棲息著一片白色小蛤，張著有邊的、黃色的鰓肉，有節奏地在招呼氧氣和食品前來。如果有什麼東西走得太近了，牠們便趕緊把紅邊、黃邊的殼關上門，等到牠們以為危險過去了再打開。

　　對我們在筏上習慣於熱帶太陽的人說來，水下的光亮柔和之至。即使我們向永遠是黑夜的、深不可測的海底望去，也由於太陽的折光，覺得它是一片明亮的淡藍。我們不過是剛在水面之下，卻能看到清淨的、藍色的、很深處的魚，真使我們吃驚。牠們可能是鰹魚，還有別的魚游得很深，我們沒法看清楚。有時候魚群很大。我們常在想：究竟是整個洋流中都是魚呢，還是這許多深水中的魚有意聚集在﹁康提基﹂之下，陪伴我們幾天。

　　我們最喜歡的事是：當那金鰭的大鮪魚來拜訪我們的時候，跳下水去潛游。有時候牠們結成大群游到筏邊來，但是通常是兩三條一起，靜靜地圍著我們游，除非我們誘牠們上了鉤，不然能接連游幾天。從木筏上看，牠們不過是又大又粗的棕色的魚，沒有任何可欣賞之處。但是如果我們鑽下去到牠們身邊，在牠們的大自然中，牠們的顏色和形狀都自然而然地變了。變動得太令人迷亂了，有好幾次我們不得不浮出水面，再度確定方向位置，看看牠是否就是我們從水面上看到的那條魚。這些大傢伙根本不理會我們｜｜牠們照常泰然自若地、威武地巡游著｜｜但是現在，牠們的體態優雅之極，我們從沒有見過別的魚可以和牠們媲美，牠們的顏色成了金屬色，上面鋪了一層淡紫。牠們像是威力極大的、銀光閃閃的、鋼製的魚雷，各部分大小勻稱，整個身子呈流線型，只要輕輕地動動一兩片鰭，就能使牠們那一百五十至二百磅的身體，以無比優美的姿態，在水裡滑行。

　　我們和海以及以海為家的東西越接近，便越不以牠們為怪，我們自己也便越覺得舒服自在。我們對古代的原始人起了敬意。他們的生活和太平洋聲息相通，因此他們之了解太平洋，和我們的觀點是很不同的。不錯，我們現在已經測量了洋水的含鹽成分，為鮪魚和海豚定了學術上的名稱。他們沒有做這些事。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原始人對海的知識，要比我們的更真實。

　　在這裡大海之上，並沒有多少固定的標誌。波浪和魚，太陽和星星，來了又去。在南海群島和祕魯之間的四千三百海浬洋面上，原來以為是什麼陸地都沒有的。可是在我們駛近西經100°的時候，卻發現在太平洋海圖上畫著一片暗礁，就在我們行駛的這條航線上，就在前面。這使我們大吃一驚。暗礁是用一個小圈標出來的，這張海圖是當年發行的，我們便查看︽南美航行指南︾這本書。我們讀道：﹁一九○六年和一九二六年都有報告說到，在加拉巴哥群島西南六百英哩之處，即南緯６°４２′，西經９９°４３′之處有暗礁。一九二七年，有一艘汽輪在這地點之西一英哩處經過，沒有看到有暗礁的跡象；一九三四年又有一隻船從南面一英哩處經過，也沒有看見暗礁。一九三五年機輪﹃考利號﹄在這地點測量到一百六十英噚的深度，沒有碰到底。﹂

　　根據海圖，這地方對於航行船隻還是一個可疑之處。一隻吃水深的船靠得淺灘太近了，比我們用木筏要危險得多。因此我們決定直向海圖上標示的地點駛去，看看情況究竟如何。圖上標示的地點，比我們現在駛去的地點似乎更靠北一些，我們便把櫓彎向右舷那邊，調整那塊方帆，使得筏頭大致向北，我們以右舷那邊迎接風浪。這一來，比起我們過慣的日子來，濺進我們睡袋的太平洋水稍稍多了一點，尤其因為這時候天氣開始大變了。但是情況使我們很滿意：只要風還在筏後吹著，﹁康提基﹂在風中可以周轉的角度極大，筏身依然穩定。不然的話，帆要橫掃過來，我們又得幹那發瘋似的馬戲班的把戲才能使木筏重歸掌握。

　　接連兩天兩夜，我們駕著木筏向西北偏北方向駛去。貿易風的方向，時而東南，時而正東，波濤洶湧，險惡莫測，但是，波浪沖來時，木筏便隨波上下。我們在桅頂設了一個長期瞭望哨，每當我們漂在浪峰上的時候，地平線便開闊多了。浪峰比竹屋頂還高出六英呎。如果有兩個大浪沖在一起，兩相激盪，浪峰湧得更高了，成為一座嘶嘶發響的水塔，水塔隨著瀉下來，不知瀉向何方。到了晚上，我們用裝糧食的箱子把門口堵起來，可是這一夜的休息還是濕漉漉的。我們剛睡著，第一個沖向竹牆的浪頭來了，千百股水從竹牆縫中像噴泉似的鑽進來，同時一片泡沫飛濺的洪流沖到我們的身上和糧食上。

　　﹁打電話叫修水管的人來。﹂我聽見一個睡夢未醒的聲音說道。我們都抬起身來，讓路給水從地板縫裡漏出去。修水管的人沒有來。這天晚上，我們床裡積了不少洗澡水。赫曼值班的時候，確實有一條大海豚無意地上了木筏。

　　第二天，貿易風決定這時先吹一陣東風，波濤平靜了一些。我們輪班爬上桅頂瞭望，因為估計在傍晚時分，我們可以到達那一地點。當天我們看到水裡活動的東西比平常多。大概是因為我們望得比平常仔細。

　　當天上午，我們看見一條大旗魚，緊挨著水面游到木筏附近。兩片尖鰭露出水面，相距有六英呎，前面那像一把刀的魚頭，幾乎和魚身一樣長。牠彎著身子游近掌舵的人，然後在浪沫中不見了。在我們吃著一頓又濕又鹹的午飯的時候，一隻大海龜的甲殼、頭和伸在外面的鰭，被一個嘶嘶發響的浪頭一直舉到我們鼻子跟前。這一個浪頭剛下去，另外兩個立刻湧上來。這期間，那海龜便不見了，來去都突然。這一次，我們也看見水裡海龜下面，有海豚在翻騰，海豚淡綠色的肚子在閃閃發光。這一帶水裡，一英吋長的小飛魚特別多，大群飛行，常飛到筏上來。我們也看到單隻的大海鷗，軍艦鳥也常來臨。軍艦鳥尾部叉開，像大燕子，在木筏上空兜圈子。這種鳥常被認作是靠近陸地的標誌。木筏上的樂觀空氣增濃了。

　　﹁恐怕那裡真有一片暗礁，或者什麼淺灘。﹂我們幾個人想著。最樂觀的那一位說道：﹁說不定我們找到一個綠茵滿地的小島｜｜以前到過這裡的人那麼少，誰也不知道究竟。那我們就新發現了一個島｜｜康提基島！﹂

　　從正午起，艾立克越來越勤快地爬上那當作廚房的木箱，站著用六分儀測量。到下午六點二十分，他報告我們的位置是在南緯６°４２′又西經９９°４２′。我們是在海圖上的暗礁以東一海浬。竹桁落下來了，帆捲起來放在甲板上了。風正向東吹，會慢慢地漂送我們直到那裡的。太陽迅速地落到海裡，滿月接著發出一片皓光，照亮了海面。海天相接，海面在黑暗和銀光交織中起伏。桅頂的視野很好。我們看見到處是波濤滾滾，但是並沒有足以表示有暗礁或者淺灘的、一陣陣的澎湃的大浪。誰也不進屋去，都站在那裡急切望著，桅上同時有兩三個人。

　　當我們漂到海圖上標出的該地區中心的時候，我們一直在測量水深。我們把筏上所有的鉛錘，都拴在一根五十四支、五百多英噚長的絲繩的一頭上。即使是木筏迎風，繩子下水是斜掛著的，但鉛錘至少掛到約四百英噚深的地方。在這地區之東、正中、之西，都探不到底。我們對海面最後看了一眼，覺得可以有把握地說，這地區是探測過了，絕沒有任何淺灘。我們便扯起帆，把櫓轉回它原來的位置，使得風浪又吹打到我們的左舷後側。

　　於是我們和木筏又在它那順乎自然的航道上前進了。波浪又像從前那樣，在筏後木料之間來了又去。即使我們四周起伏的波濤奮力沖來，洶湧了好幾天，同時貿易風在東和東南之間搖擺不定，現在我們又能睡乾的、吃乾的了。

　　在這次向那假暗礁小小的航行中，我們學得了龍骨板可以發揮龍骨的效能的若干經驗。在航程的後期，赫曼和納德兩人同時潛水到筏底，把那第五塊龍骨板拔出來之後，我們對這幾塊奇怪木板，知道得更多了。自從印第安人自己放棄這已被遺忘了的好辦法之後，便沒人懂得了。這木板起了龍骨的作用，使木筏對風成一角度前進｜｜這是簡單的航行方法。但是古代的西班牙人宣稱，印第安人在海上的白塞木木筏，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用﹁某種龍骨板來操舵，這種龍骨板是他們從木料隙縫中塞下去的﹂。這種說法，對我們以及所有考慮過這問題的人，都是難於理解的。因為龍骨板是緊緊夾在窄縫中的，並不能夠轉來轉去當作舵用。

　　我們是這樣發現這祕密的：風向不變，海面又平靜了，因此有兩天﹁康提基﹂徑直駛去，用不著我們去碰那用繩子拴著的櫓。我們把那塊拔出來的龍骨板塞在筏後一條縫裡，頃刻之間，﹁康提基﹂的航線變了，從西向西北偏了幾度，然後順著這新航線，不斷地、靜靜地駛去。如果我們把這塊板再拔出來，木筏便轉回到它原來的航線上。如果我們只拔上一半，那木筏也只轉回一半。只要把那龍骨板拔上插下，我們便能變動航線，長此行駛下去，用不著碰那柄櫓。

　　這是印加人的機巧的航行方法。他們已經實踐出一套簡單的平衡方法。按照此法，風加在帆上的壓力，使得桅杆成為固定點，桅前的木筏和桅後的木筏分別成為兩根槓桿。如果木筏後半部的、所有插在水裡的龍骨板面比較重些，那筏頭可以自由隨風轉動；但是如果前半部的龍骨板面比較重些，那筏尾就跟著風轉。當然，最靠近桅杆的龍骨板，對這槓桿和力量的關係，影響最小。如果風從筏尾正面吹來，龍骨板便失去效用，這時不繼續掌握那把櫓，便不能使木筏一直前進。如果木筏就這樣筆直地躺在水面上，那它便太長了一點，不容易在波浪上漂浮。

　　我們完全可以讓掌舵的人站著，把一塊龍骨板從隙縫中拔上插下，來繼續航行，而不用吊在櫓柄的繩子上橫來橫去。但是現在我們已經用慣了那把櫓，寧願用櫓來掌舵，而以龍骨板來確定一個大致的航線。

　　我們航行中的第二個偉大階段，像只存在於地圖上的暗礁一樣，是眼睛看不到的。那是我們在海上的第四十五天。我們已從第七十八經度前進到第一百零八經度，離開我們前面最先碰到的島，正好走了一半路。我們和東邊的南美洲之間，有兩千多海浬；和西邊的玻里尼西亞，也是這個距離。不論方向，單講距離，離得最近的陸地是東北偏東的加拉巴哥群島和正南方的復活節島，兩處都在茫無邊際的大海上，隔著五百多海浬，我們沒有看到一條船，後來也一直沒有看到過，因為我們不是在太平洋上一切輪船經常往返的航道上。

　　但是我們並不真正感覺到距離如此遙遠。因為在我們移動的時候，地平線毫不使人注意地跟著我們滑行；而我們自己這個浮動世界始終不變｜｜以木筏為中心，周圍一個圓圈，向穹蒼的拱頂湧跳；一夜又一夜，還是這些星星在我們頭上轉動。

第六章　橫渡太平洋︵二︶

　　當海面不太洶湧的時候，我們常乘著橡皮艇出去照相。我們總不會忘記那第一次，海面很平靜，有兩個人興致好，把這氣球似的小東西放下水去划動。他們剛划離了木筏，就丟下小槳，坐在那裡大笑。波浪把他們拋走了，在波浪起伏中時隱時現，但每次一看到我們，便縱聲大笑，笑聲在寂寞的太平洋上迴蕩。我們莫名其妙地看看自己，覺得除了我們毛髮蓬鬆的臉之外，沒有什麼可笑的；至於我們這副尊容，這兩個在橡皮艇裡的人也該看慣了。我們暗暗猜疑，是否他們突然發瘋了。說不定是熱昏了。這兩個傢伙笑得幾乎爬不回﹁康提基﹂上來，喘著氣，眼睛裡都是淚水，要求我們自己去看個明白。

　　我們兩個人跳到顛簸的橡皮艇裡，浪來了，一下把我們拋離了。我們立刻驀地坐下來，放聲大笑。我們趕快爬回木筏，安慰那兩個還沒有出去過的人，因為他們以為我們都完全瘋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眺望這一攤子｜｜我們自己和那驕傲的木筏｜｜得到了一個可憐到極點的、可笑到瘋狂程度的印象。在這大海上，我們從來沒有站在一邊看過自己。那幾根木料，碰到最小的浪都會被淹沒的。我們偶爾所能看見的，是那大門敞開的矮屋和蓬鬆的、樹葉覆蓋的屋頂，在波浪中浮沉。這木筏，看上去真像一個挪威的破爛的乾草棚，可憐萬狀地在大海上漂蕩。乾草棚像黑店，裡面都是給太陽曬黑了的長鬍子凶徒。如果有人在海上划著一隻澡盆跟我們走，我們一定會同樣地抑止不住大笑起來。就是普通的一個浪，也會捲到竹屋半堵牆高，看去好像會一無遮攔地從敞開的大門裡倒進去，裡面長鬍子傢伙打呵欠躺著哩。可是這奇怪的木筏又升到上面來了，那幾個毛髮蓬鬆的流浪漢還是照常安然無恙，乾乾地躺在那裡。如果有一個更大的浪衝過來，竹屋連帆帶桅可能都在山一般的浪頭後面消失了；可是，毫無問題地，隔一會兒那竹屋和屋裡的流浪漢又在那裡了。這情景看上去不妙。我們想不到在這樣滑稽的木筏上，種種事情居然大致不差。

　　我們又划出去一次，再拿自己大笑一場，差一點闖了大禍。風浪比我們估計得要大些，而﹁康提基﹂破浪前進的速度，比我們猜想的要快得多。我們在橡皮艇裡拼命在大海上划，要趕上這隻不聽擺佈的木筏。木筏不能停下來等候，也無法掉頭轉回來。甚至在木筏上的人卸了帆，風緊吹著竹屋，木筏還是迅速向西漂去，我們在顛簸的橡皮艇中，用小小的、玩具似的槳用盡力氣划，也難趕上。每個人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們一定不分開。我們在大海上追的時候，心裡真是恐懼。後來我們追上了這隻脫逃的木筏爬上去，到另外幾個人跟前，又回家了。

　　從這一天起，如果橡皮艇上沒有拴上一根長繩，緊縛在筏頭上，大家便絕不許乘了出去。有了長繩，必要的時候，筏上的人可以把小艇拉回來。這之後，除非太平洋上風平浪靜，我們從不走得離開木筏遠了。但在我們去玻里尼西亞的後一半航程中，常遇到這種好天氣：一片大洋，覆蓋在地球上，浩渺無際。這時候，我們便可以放心地離開﹁康提基﹂，向天空與大海之間的藍色空間划去。

　　我們看見木筏的黑色輪廓遠遠地越來越小了，那片巨大的帆，到最後縮成一個黑色小方塊，模糊地出現在地平線上。這時候，常有一種寂寞之感爬上心頭。大海在我們身子底下向遠處彎去，海一片藍色，海的上空也一片藍色，彎到海天相接之處，藍色匯集，成為一體。我們幾乎像是懸在半空中。我們的世界一切都是虛無的、藍色的。在這世界當中，除卻毒曬我們的脖子的、金色而溫熱的熱帶太陽之外，並無其他固定之點。這時候，地平線上那遠遠的孤筏的帆影，磁石吸鐵般地拉我們過去。我們划回去，爬上筏，感覺到又回到我們自己的世界裡來了，這世界在筏上，卻有穩固安全的根基。而在竹屋之內，我們有遮蓋，有竹子和枯了的棕葉的香味。屋外陽光明媚，碧藍、皎潔的景色，從敞開的門口傳進來，使我們心曠神怡。我們對這自己的世界已經習慣了，住在裡面很安心，要等到廣闊的、皎潔的藍色再來引誘，才會再出去。

　　這間單薄的竹屋，對我們的心理作用，是最異乎尋常的。竹屋寬八英呎，長十四英呎，又為了減少風浪的壓力，蓋得很低，我們在屋頂下面不能站直。牆和頂是結實的竹竿蓋的，都紮在一起，支撐住了，上面鋪一層用竹片編的、堅實的竹席。綠色和黃色的竹片，以及從屋頂上掛下來的枝葉，一眼望去很舒服，換了一堵白牆就絕不是那麼回事。並且，雖然右舷邊的竹牆有三分之一是敞開的，太陽、月亮能從屋頂和牆縫中透進來，這個原始的窩，比起在同一環境中的白漆艙板和緊閉的艙洞來，卻能給我們更大的安全感。

　　我們研究這異乎尋常的事實的究竟，得到如下的結論：我們的良知完全不習慣於把棕葉蓋頂的竹屋和海上旅行聯繫在一起。在浩渺洶湧的海洋和在波浪中浮漂的棕葉小屋之間，並沒有自然的協調。因此，要麼小屋在波濤之中似乎是完全不合拍的，要麼波濤圍繞著小屋似乎是完全不合拍的。只要我們在筏上，竹屋和它的熱帶森林的氣味便是明顯的現實，而滔天的浪濤似乎是一種幻覺。但是從橡皮艇裡看去，波浪和小屋的關係正好相反。

　　木筏在波浪中漂浮得像一隻海鷗，如果有浪打上來，水便一直從筏尾流下去。這情況，使我們對竹屋所在的木筏中央一片乾燥之地，有著無可動搖的信念。航行越久，我們在這舒服的窩裡越覺得安全。我們看著帶著白色浪花的浪濤從我們大門外面飛躍而逝，好像那是一場使人印象深刻的電影，對我們毫無威脅之處。雖然這有隙縫的牆離開毫無保護的筏邊只有五英呎，比吃水線只高出一英呎半，可是我們一旦爬進了門，便感覺到我們離開海已有很多海浬，卜居在熱帶森林之中，遠遠脫離了海的危險。我們在那裡仰天躺著，仰觀這奇怪的屋頂，像是被風吹得彎來扭去的枝柯，舒舒服服地聞著新斫的樹木和竹子，以及枯萎的棕葉的熱帶森林氣味。

　　有時候，我們在晚上也乘橡皮艇出去看看自己。四周墨黑的波濤矗立如塔，無數發亮的熱帶星星，從海水的浮游生物中得到一點微弱的反光。世界簡單之極｜｜星星在黑暗之中。至於它是公元一九四七年還是公元前一九四七年，突然成為無關緊要的事。我們活著，我們深深地、強烈地感到我們還活著。我們知道，在工業技術時代之前，人類的生活也是內容豐富的｜｜事實上，在許多方面比現代的人更豐富、更多彩。時間和進化似乎已不復存在。今天一切實在的、關係重大的事物，在過去是如此，在將來也是如此。我們被歷史的永恆不變的一方面｜｜星群之下無盡無絕的黑暗所吞噬了。

　　黑夜中，在我們前面，﹁康提基﹂從波浪中浮上來，又沉到掀起在木筏和我們之間的黑水後面。月色朦朧中，木筏周圍有一種飄渺奇特的氣氛。堅實、發亮的木料邊上掛著海藻，一片方帆的漆黑的輪廓，一間枝葉蓬鬆的小屋，筏尾一盞風燈的黃色光芒｜｜這一切，像是神仙故事中的一幅畫，而不是真的確有其事。不時間，木筏完全消失在黑浪之後了，然後又升起來，在星光中映出一個清楚的黑影，閃閃發光的水，便從木料中倒漏出來。

　　我們看到包圍著孤筏的氣氛的時候，便很能想像到：當第一次有人橫渡這海時，一大隊這樣的木筏，排成扇形，遠伸到天邊，來增加找到陸地的機會。統治了祕魯和赤道國的印加人士巴克．尤班魁，在西班牙人到來之前，曾率領一支幾千人組成的木筏艦隊，去尋找謠傳的太平洋中的海島。他找到兩個島，有人猜想就是加拉巴哥群島。他出去了八個月，才帶著他的許多划手竭力划回到赤道國。在這好幾百年前，康提基和他的隨從，一定也以這樣的隊形出航。但是他們發現了玻里尼西亞群島，自無理由再掙扎回來。

　　我們跳回到木筏上的時候，常圍著風燈，在竹甲板上坐一個圈，談起一千五百年前從祕魯出發的航海者，也有這一切類似的經驗。燈光把長鬍子人的大影子照在帆布上，使我們想起從祕魯去的長鬍子的白人。我們可以在神話和建築方面追尋到這批人的蹤跡，從墨西哥追到中美，追到南美的西北部，直到祕魯。但在印加人到來之前，這神祕的文化，像搖身一變似的，在祕魯突然不見了。然後在西方的若干孤島上，這文化又突然出現了。我們現在正在向這些孤島進發。這許多在大西洋彼岸的、開化很早的、有教養的流浪人，在很早以前，是否也像這樣簡單地，藉著西去的洋流和貿易風，從加那利群島︻註︼一帶，漂到墨西哥灣呢？這一段路，比起我們現在正走的一段來，確是短得多。我們已不再相信海洋是使人完全隔離的因素了。

　　︻註︼加那利群島：在非洲西北的海中。

　　根據很有分量的原因，許多觀察家認為，從墨西哥的阿茲特克人到祕魯的印加人，這樣偉大的印第安文化，是因為斷斷續續地受到敵人從東方渡海來犯而振興起來的；所有的美洲印第安人，大體上說來，是亞洲的漁獵民族。他們在兩萬年或者兩萬多年以前，從西伯利亞漸漸滲入美洲。非常特殊的情況是：一度遍布於從墨西哥到祕魯的高度文化，卻沒有逐步發展的絲毫遺跡。考古學家挖掘越深，出土文物所代表的文化程度便越高，然後到了一定之點，可以看出這古老的文化，是清清楚楚地從原始的文化中毫無根基地長出來的。

　　這古老的文化生長的地方，正當大西洋水流進來之處，在中美和南美的沙漠和熱帶森林區域，而不是在溫帶區域。無論在古代或是現代，在溫帶區域的環境中，文化總是比較容易發展的。

　　在南海的島上，也看到這樣的文物分布。離開祕魯最近的島是復活節島。這島雖然微不足道，又乾燥，又貧瘠，在太平洋各島中離亞洲又最遠，然而島上有著最深邃的文化遺跡。

　　我們走完航程一半的時候，正好相當於走完了從祕魯到復活節島的航程，復活節島在我們的正南方，我們是從祕魯海岸中部隨便選一地點出發的，為的是仿效當年木筏出海的一般情況。如果我們在大陸更南一些，靠近康提基的田華納科城的廢墟那裡出發，我們所得的風是一樣的，水流便比較弱些，這風和水流會吹送我們漂向復活節島。

　　我們經過了西經１１０°進入玻里尼西亞洋面；現在玻里尼西亞的復活節島離開祕魯比較近，我們離開祕魯比較遠了。我們是和南海群島最外圍的幾個島在一條線上。這些外圍的島是海島最古老的文化中心。傍晚，作為我們發亮的指路碑的太陽從天空爬下來，漸次消失在西邊的海裡，餘暉照耀，明霞絢爛。輕盈的貿易風，便為復活節島的神奇故事帶來了生命。黑夜的天空把一切時間觀念都模糊了，我們坐著閒談，長鬍子的大頭影子又映在帆上。

　　但是，在南方遠遠的復活節島上，豎立著更大的人頭，是石刻的，下頷濃鬚繞頰，面部帶有白人的特徵，像是在深思著許多世紀來的祕密。

　　一七二二年第一批歐洲人發現該島的時候，石人已經這樣豎立在那裡了。根據當地人的傳說，當目前的玻里尼西亞族前二十二代的祖先乘大獨木艇登陸，把島上早期居留的人殺掉的時候，石人已經這樣豎立在那裡了。這批新來的原始民族，是從更西邊的海島上來的。但是復活節島上的傳說認為，最早的一批居民，亦即該島的真正發現者，是從遠遠的、太陽升起的地方來的。在這方向，沒有別的陸地，只有南美。由於這許多不知名的當地的建築家早被消滅了，復活節島上的巨大石人頭，便成了無法解決的古代神祕的最突出例證之一。在這沒有樹木的島的山坡上，到處都有巨大的人像高聳入雲。那是雕刻得很精美的石人巨像，是一塊整石刻的，有普通房子三四層樓高。古代的人民怎能雕成、搬運、豎立這樣巨大的石像？似乎還怕這問題不夠麻煩，他們更在一些離地三十六英呎的頭頂上，放了一塊非常大的、刻成假髮形狀的紅石。這一切是什麼意思？這許多已經消失了的建築家，能夠解決對現代第一流工程師說來都是夠困難的問題，究竟有些什麼樣的機械知識？

　　如果我們把點點滴滴集中在一起，以祕魯來的木筏上的人作為背景，便不難解決這復活節島上的神祕。那古老的文化在這島上留下了痕跡，時間的巨齒還不曾把它啃掉。

　　復活節島是遠古一個熄滅了的火山的山尖。由古代有文化的居民鋪成的大路，伸展到保管得很好的海邊登陸地帶，從路基可以看出，圍繞著島的水位，在當年和現在是一樣的。這裡不是一個縮小了的大洲的殘餘，而是一個極小的孤島。無論是在成為燦爛的文化中心的當年，或是在今天，它都是一個這樣小小的、孤立的島。

　　在這鋸齒形的海島的東角上，有一個復活節島火山熄滅了的噴火口。在這噴火口裡，是一片令人驚異的、雕刻家的採石地和作坊。根據民間傳說，當時他們匆匆逃到島的東端，那裡正在展開激烈戰鬥，戰鬥結果是現代的玻里尼西亞人的祖先得勝，成為島的統治者，把原來居民中的成人都殺了，丟在坑裡燒毀。現在這裡的情況，和幾百年前這群古代藝術家和建築家離開的時候，是完全一樣的。藝術家們工作的突然中斷，使得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復活節島噴火口中平日工作的一般情況。雕刻家的堅如燧石的石斧，散放在他們工作地點附近。這表明這支先進的民族，對於鐵，和康提基的雕刻家一樣，都是無知的。康提基他們從祕魯被逐逃亡，在安第斯的高原上，留下了同樣的巨大石像。在這兩個地方，都能找到採石地。傳說長鬍子的白人在那裡，用更堅硬的石斧，直接從山邊鑿下三十多英呎長的石塊。在這兩個地方，重達數噸的大石塊，在崎嶇的路上搬運了好多哩地，然後矗立在那裡。那都是一尊尊巨大的人像，或者是把一塊塊大石疊起來，成為不知是做什麼用的高臺和城垣。

　　在復活節島噴火口裡的壁龕上，許多沒有雕成的巨像還躺在當初動工雕刻的地方。由此可以看出進行這工作的不同階段。那裡最大的人像有六十六英呎長，在造這人像的人不得不逃跑的時候，快要完工了。如果這尊石像完了工，矗立起來，將和一所八層樓的房子一般高。每一尊石像都是從一塊整石中雕鑿出來的。從圍繞著石像的雕刻家工作場所看來，對每一尊石像同時工作的人並不多。復活節島上的石像和南美洲的大石像一樣，都是仰臥著，雙臂彎曲，兩手放在肚子上。在從作坊裡運出去，運到島上安置的地方以前，這些石像的細節，都已全部完工。採石場上的最後階段，是大石像和石壁相連之處，只剩背後下面一凸起狹條；到後來這一狹條也要鑿去的，鑿完了用石頭把大石像支著。

　　很多這樣的石像剛被拖下來，拖到噴火口底，放在斜坡上。但是有幾尊最大的石像已經搬上去，運出了噴火口，在崎嶇的路上運了好幾哩，然後矗立在一座石壇上，頭上放著一塊特別大的、紅色的凝灰岩石。這運輸本身，就像是一個完全不可解的謎。但是我們不能否認確是搬運了的；我們也不能否認從祕魯失蹤的建築家，在安第斯山中留下了同等大小的巨石像，這證明他們是這方面傑出的專家。就數復活節島上的石像體積最大，數目最多，該島的雕刻家又自成流派。這已經絕滅了的、有文化的民族，在太平洋其他許多島上，也豎立了類似的、巨大的石人像。但是這些島都較靠近美洲，而且處處都是把石像從遠遠的採石場搬到安置立像的地點的。我在馬克薩斯群島上，曾聽到這些大石像如何搬運的傳說。這些傳說，與搬運石柱到唐加達布的巨門那裡的民間故事完全相似。這便可以假設，這同一種族的人，在復活節島上，會用相同的方法來搬運的。

　　雕刻家在石窟中工作的時間很長，但只需要幾個專家動手。每次一尊石像完工了，搬運工作很快就辦好了，但是需要很多人去做。小小的復活節島，當時漁產豐富，全島都已開墾，種了大批祕魯甘薯。專家們相信，在這島的繁榮的日子裡，能供養七八千人口。把大石像拉上去，拉出陡峭的噴火口，約有一千人就夠了；繼續在島上拉行，五百人就夠了。

　　石像裝上木框，拴上經得住磨擦的、用韌皮和植物纖維編成的粗繩，在用芋頭塗滑了的木料的圓石上，由大家拖著走去。古代有文化的人善於編織繩索，在南海群島上的是很有名的，在祕魯的更有名。第一批到祕魯的歐洲人，曾看見急流和峽谷上架的吊橋，有一百碼長，是用男人的腰那麼粗的繩索造成的。

　　大石像運到了選定的地點，準備把它豎立起來的時候，第二個問題來了。大家用石子沙土，砌成一個臨時性的斜坡，把石像的腳朝上、頭朝下，一步步拖上坡去。拖到坡頂，石像從上面陡落下來，雙腳直接落到預先挖好的坑裡。斜坡都還在那裡，緊挨著大石像的後腦，大家便順著斜坡，滾一塊極大的石頭上去，放在石像的頭上。這臨時性的斜坡然後再拆除。像這樣已經堆砌好的斜坡，在復活節島上有幾處，等待著永不來臨的巨像。如果我們不低估古代人的智慧，以及他們所能支配的時間和人力，便可以看出，這樣的技術是很可欽佩的，但是毫不神祕。

　　但是他們為什麼要造這些人像？又為什麼必需從噴火口的作坊，再走四英哩路，到另一採石場，去找一種特殊的紅色石塊，放在石像的頭上呢？在南美洲和馬克薩斯島上，整個石像通常都是用這種紅石雕的，當地人常不辭長途跋涉去取這種石頭。在玻里尼西亞和祕魯，紅色的頭飾都是重要人物的一種重要標誌。

　　讓我們先看看石像代表什麼人。當第一批歐洲人到這島上的時候，他們看見岸上有神祕的﹁白人﹂，長得和島上一般的人不同，男人有大長鬍子。他們是第一批到這島上的種族的子孫。後來的侵略者曾饒了這種族的若干婦孺的命。當地人宣稱，他們的祖先有幾個是白人，其餘都是棕色人。他們計算得很正確：棕色的祖先是在二十二代以前，從什麼地方遷移到玻里尼西亞來的；而第一個祖先則是遠在五十七代以前︵即公元四百年至五百年︶從東方乘木筏來的。從東方來的種族被稱為﹁長耳人﹂，因為他們在耳垂上掛了重的東西，人工地把耳朵拉長了，掛到肩膀上。當﹁短耳人﹂到這島上的時候，這些神祕的﹁長耳人﹂就被殺了。而所有在復活節島上的石像，都和雕刻家本人一樣，一律是長耳垂肩。

　　根據祕魯的印加人傳說，太陽之王康提基統治著一族長鬍子的白人，印加人叫他們為﹁大耳人﹂，因為他們的耳朵都用人工拉長了，一直垂到肩膀。印加人著重說到，就是康提基統率的﹁大耳人﹂，在的的喀喀湖中一島的戰鬥中被印加人消滅和逐出以前，豎立了在安地斯山中風吹雨打的大石像。

　　總之，康提基統率的白皮膚的﹁大耳人﹂從祕魯西去，一去無蹤，這批人對雕刻大石像是富有經驗的。而提基統率的白色﹁長耳人﹂，從東方到復活節島上來，正好也精通此道，他們動手雕刻，立刻雕得很完美。因此，在復活節島上找不到絲毫痕跡，足以證明島上這樣的傑作是逐步發展而來的。

　　南美洲的大石像，和若干南海島上的石像相比，彼此相似的程度，往往超過南海各島之間的石像。在馬克薩斯群島和大溪地島上，這些石像統稱為﹁提基﹂，代表島的歷史上受到尊重的祖先。祖先們逝世後即被尊為神。由此便能解答復活節島上石像為什麼戴著奇異的紅帽子。在歐洲人發現這些島的時候，玻里尼西亞各島上，散居著若干紅頭髮白皮膚的人，有的全家如此。島上的人自己說，這些人是第一批到島上的白人的後裔。有時島上過宗教性的節日，參加的人都把皮膚塗白了，頭髮染紅了，為的是要和他們最早的祖先相似。復活節島上舉行每年一度的大典時，主持典禮的人要把頭髮剃掉，為的是要把頭抹成紅色。復活節島上大石像的紅色大石帽，雕刻的樣子和當地人的頭髮式樣一般。帽子上有一個圓結，就像男人在頭頂中央把頭髮打成一個傳統式的頂髻。

　　復活節島上的石像是長耳的，因為雕刻家本人有著拉長了的耳朵。他們特別選擇紅石雕成假髮，因為雕刻家本人長著紅頭髮。石像的下頷尖尖地向前彎出，因為雕刻家本人長著鬍子。石像有白人的面貌特徵：窄而長的鼻子，薄而尖的嘴唇，因為雕刻家本人不是屬於玻里尼西亞族的。至於石像頭大腿細，雙手放在肚子上，那是因為南美洲的人雕大石像，習慣上雕成這模樣。復活節島的石像上，唯一的裝飾品是圍在腰部的一根帶子。的的喀喀湖畔康提基的古代廢墟中，每一尊石像上都有這樣一條象徵性的帶子。這是神話中太陽之神的標誌：虹帶。曼格里伐島上有一段神話：太陽之神解下他的神帶｜｜虹，從天上順著虹下凡，到曼格里伐島上，把他白皮膚的子女留下，從此島上有了人煙。在所有這許多島上，太陽一度被認為是最早最先的祖先。在祕魯也如此。

　　雖然我們的木筏載著我們向玻里尼西亞的心臟徑直漂去，使我們對這遙遠的海島，只能看見它在地圖上的名字，其他什麼也看不見，我們卻仍然常常坐在甲板上，在閃爍的星光下，重述復活節島上的奇異的歷史。復活節島上東方來的痕跡真是太豐富了，就是它的名字，也可作為一個例證。

　　地圖上出現﹁復活節島﹂，是因為偶然有一個荷蘭人，在一個復活節的星期日，﹁發現﹂了這島。我們卻忘了，早已住在那裡的人，對他們的家鄉已經取了更有意義、更重要的名字。這個島，至少有三個玻里尼西亞名字。

　　第一個名字是﹁臺｜比托｜臺｜漢納﹂，意思是﹁群島之臍﹂。這個含有詩意的名稱，清楚地指出，復活節島在其他更西去的許多海島中，占有特殊的地位。根據玻里尼西亞人自己的說法，這是復活節島最早的名稱。在這島的東邊，靠近傳說中的第一批﹁長耳人﹂登陸的地方，有一塊精心雕刻的石頭叫做﹁金臍﹂。這﹁金臍﹂被認為是復活節島本身的臍。有詩意的玻里尼西亞人祖先們在東海岸上雕刻了島之臍，並且選擇了這離開祕魯最近的島，作為更西去的、無數的海島之臍，這是有象徵意味的。我們知道，玻里尼西亞的傳說，把他們這許多島的發現稱之為島的﹁誕生﹂，這便更說明了，在所有各島中，復活節島被認為是﹁臍﹂，是各島胎記的象徵，是和他們的故鄉的聯絡環結。

　　復活節島的第二個名字是﹁拉伯．紐﹂，意思是﹁偉大的拉伯﹂。復活節島以西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同等大小的島叫﹁拉伯．伊提﹂，意思是﹁小拉伯﹂。當地人，習慣上都把他們的第一個家稱為﹁偉大的……﹂，第二個家稱為﹁新……﹂或者是﹁小……﹂，就是新舊地方一般大，也這樣稱呼。在小拉伯島上，當地人的傳說中，很正確地認為島上的第一批人，是從偉大的拉伯、亦即是復活節島上來的，那島在東方，離美洲最近。這直接地表明了，當初移民是從東方來的。

　　這有關鍵性的島的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名稱是﹁瑪塔｜卡特｜雷尼﹂，意思是﹁望天之眼﹂。乍一看，這名稱不知是什麼意思，因為這地勢比較低矮的復活節島和其他地勢比較高的島一樣，例如大溪地島、馬克薩斯群島、夏威夷島，都不是望著天的。但是玻里尼西亞人這個﹁雷尼﹂｜｜﹁天﹂字有雙重意義，﹁雷尼﹂也指他們祖先的故鄉，太陽神的聖地，提基背離了的山國。大洋中的海島成千上萬，而他們卻是把最東面的島，稱之為﹁望天之眼﹂，這是有很大意義的。最重要的是，這同一類型的名稱﹁瑪塔｜雷尼﹂，在玻里尼西亞的意思是﹁天之眼﹂，是一種祕魯的古老的地名，這地方是在祕魯的太平洋海岸上，正對著復活節島，並且就在安地斯山中康提基的古城廢址的腳下。

　　復活節島的撲朔迷離，使我們有了充分的談話資料。我們在星光閃爍的天空下，坐在甲板上談著，覺得自己參與了史前的全部探險經過。我們幾乎有這樣的感覺：從提基的時代以來，我們從沒有做過別的事，只是在太陽和星星之下，揚帆大海，尋找陸地。

　　我們對波浪和海，不像從前那樣尊敬了。我們熟悉了它們以及它們和我們在木筏上的關係。鯊魚也成了日常熟客，我們熟悉了牠以及牠的一般反應。鯊魚到了旁邊，我們不再想用魚叉，甚至坐在木筏邊上動也不動。相反地，在牠悠然自得地沿著木料滑游的時候，我們倒想去抓牠的背鰭。這到後來發展成為一種很新穎的運動｜｜不用釣索，和鯊魚拔河。

　　我們開始時很平常。我們捉起海豚來太容易，捉得太多吃不完。為了既不糟蹋糧食，又使大家都有消遣，我們想到一個滑稽的釣魚方法，不用魚鉤，只為了海豚和我們之間的相互娛樂。我們把沒有用過的飛魚拴在一條繩上，甩到水面上去。海豚竄上水面咬住了魚，我們就拔，拔到我們這邊來，如果這條海豚不拔了，另一條會來補缺，結果等於看了一場精采的馬戲。我們高高興興玩了一番，海豚到最後也吃著了魚。

　　於是我們和鯊魚也玩這把戲。我們用一條繩，一頭拴上一點魚，或者︵這辦法用得多些︶包上一些剩飯，拴在一根釣索上。鯊魚見了，不再在水裡游來游去，而是頭伸出水面，張著大嘴，直游過來，想一口吞下。我們等到鯊魚正要閉嘴的時候，便把繩子一把拉開。鯊魚受了騙，還是帶著無法形容的愚蠢的表情，耐著性子，又張開嘴來吃。而每次牠要吞的時候，餌食一下又跳開了。到最後是鯊魚一直游到木筏邊，像索食的狗一樣，不斷跳起來，要吃就在上面晃動的小包。這正像在動物園裡餵張著大嘴的河馬。我們在木筏上已有三個月了，七月底有一天，日誌上有這樣一段記載：

　　｜｜我們和今天跟隨我們的鯊魚交了朋友。吃飯的時候，我們餵牠，把剩飯殘羹直接倒進牠張著的大嘴裡。餵的結果是，他跟著我們游去，像是一隻一半凶猛、一半好性情、對人友好的狗。只要我們自己不被咬進嘴，我們不能否認鯊魚有時候是惹人喜歡的。至少我們覺得牠們留在身邊很有趣，我們下水洗澡時是例外。

　　有一天，一根竹竿，拴上了一條繩子和一包鯊魚餌，放在筏邊上等我們去釣，忽然一個浪打來，把它沖下水去，竹竿已在筏後一二百碼的水面上浮著。突然之間，竹竿從水裡直升上來，自然向木筏衝來，好像它想自己乖乖地回放到原處似的。它來近了，我們看見它下面有一條十英呎長的鯊魚游著，竹竿伸出水面，像是潛水艇的潛望鏡。這條鯊魚是吞了餌包，卻沒有咬斷繩子。竹竿頃刻向前去了，悄悄地經過我們身邊，漸漸在前面不見了。

　　但是，即使我們漸漸對鯊魚看法不同了，我們對牠那隱藏在巨嘴裡的五六排刀片似的利牙，從來沒有輕視過。

　　有一天，納德不是自願地和鯊魚做伴游泳。由於木筏漂流，也由於鯊魚的原因，誰都不許游離木筏。但是有一天，海面特別平靜，我們又把跟隨我們的鯊魚拉上了木筏，因此准許大家到水裡洗一個快澡。納德一躍入水，潛游了很長一段，才鑽出水面游回來。這時候，我們從桅頂上望見，有一個比他大的影子，從他身後更深的地方游上來。我們喊他，盡可能平靜地警告他，免得他驚慌。納德便游到筏邊上了。但是後面那影子更會游泳，從深處直躥上來，追上了納德。他們同時到達筏邊。納德正向筏上爬的時候，一條六英呎長的鯊魚直接從他肚子底下滑過去，停留在木筏邊。我們給了牠一個滋味鮮美的海豚頭，感謝牠沒有咬人。

　　大體上說來，鯊魚貪食之性大發，多半由於聞到了氣味，而不是由於看見了什麼東西。我們曾坐著，腿放在水裡做試驗。鯊魚向我們游來，游到離開約兩三英呎之處，便悄悄地掉尾而去。但是，如果水裡有了一點點血，例如我們在剖洗魚的時候，鯊魚便大肆活動，像蒼蠅一般，突然從遠處都趕來了。如果我們把鯊魚的臟腑丟下水，牠們簡直瘋狂了，拼命竄來竄去搶吃，野性大發地吞食同類的肝。這時候，如果我們把一隻腳放到海裡，牠們立刻火箭般沖來，牙齒一直咬進原來放腳的木頭上。鯊魚的性情是變化多端的，一股子意氣用事。

　　我們和鯊魚打交道的最後階段，是我們拉牠們的尾巴。拉什麼動物的尾巴，在運動中是被認為低級趣味的。所以被認為低級，是因為沒有人拉過鯊魚的尾巴。其實這是一項很有意思的運動。

　　要抓到鯊魚的尾巴，我們先要真給牠吃到一點東西。牠把頭高高抬出水面，要吃的。我們常把東西包成一包，在水面上搖晃，誘牠來吃。如果你直接用手餵過牠一次，便知道沒有什麼趣味。如果你用手餵狗，餵馴良的熊，牠們常是用牙齒咬住肉，拉撕著，等到撕下一小塊了，或者整塊肉都拉去了，牠們才吃。但是，如果你拿著一條大海豚，在鯊魚咬不到你的距離內，在牠頭頂上搖晃，牠上來立刻利齒一合，你根本什麼動靜都不覺得，大半條海豚突然不見了，你坐在那裡，手裡只剩一根尾巴。我們用刀把海豚切成兩塊，很費勁，而鯊魚，把牠那三尖鋸齒兩邊一磨，像切香腸的機器一樣，剎那間就把海豚的脊骨和所有的東西一口咬斷。

　　鯊魚咬了一口，輕輕地轉過身來，準備再鑽下水去。這時候，牠的尾巴閃出水面，容易被抓住。鯊魚皮就像沙紙一樣，容易拿得牢。鯊魚尾部上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這地方可能是專為人能好好抓住而設的。如果我們能用力一把抓住這地方，那就絕不會抓不牢。然後在鯊魚不明就裡的時候，趕緊一拉，把尾巴緊拉著到筏上來，盡可能多拉出水面。在一兩秒鐘之間鯊魚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然後牠才無精打采地，用上半身扭動著，掙扎著。因為鯊魚沒有尾巴幫助，便無法游快了的。其他的鰭都只是平衡和轉動的工具。經過幾次絕望的跳動後︵這時候我們要緊緊抓住尾巴︶，這突然遭到襲擊的鯊魚變得垂頭喪氣了，牠那鬆動的胃，向頭部垂沉下來，到最後，這條鯊魚整個麻木了。

　　鯊魚不跳動了，僵硬地吊在筏邊，我們便乘機用全力把牠拖上筏。我們還沒有把這條沉重的大魚拖出水面一大半，牠便醒了，自己來辦未了之事。牠猛然把頭轉動幾下，轉上了木筏。然後我們用全力一拔上筏。人趕快往旁邊一跳，免得腿遭殃。這時候，鯊魚脾氣暴躁，猛力大跳，用尾巴當重錘，拍打竹牆，牠不再節省力氣了。張著大嘴，利齒橫列，在空中開合，碰到什麼便咬什麼。有時候，牠跳了許久，不自覺地跳下水去，便永遠不見蹤跡。但經常的情況是：牠在木筏後半部亂跳，跳到後來，我們用繩子把牠尾巴捆住，或者跳到牠那魔鬼般的牙齒再也不會咬了為止。

　　我們把鯊魚弄到甲板上，鸚鵡很興奮。牠匆匆忙忙跑到竹屋，飛快地爬上牆，在棕葉屋頂上找到一個安全舒適的瞭望站，蹲在那裡搖搖腦袋，在屋脊上撲著翅膀來去，興奮地尖叫著。牠很早就成了一個出色的海員，常是嘰嘰咕咕地連說帶笑。我們木筏上一共七個成員｜｜我們六個和這隻綠鸚鵡。小蟹約翰，歸根結柢，究竟該被認為是冷血的附屬品。到晚上，鸚鵡便鑽進竹屋簷下的鳥籠；但在白天，牠在甲板上昂首闊步，或者掛在繩子上、帆索上，作種種精采生動的雜技表演。

　　在航行開始時，我們在帆索上裝了旋緊子，但是這東西磨壞繩子，我們就用普通的滑結來替代。日子久了，帆索日曬風吹，撐長了，變得鬆了，大家都得動手，把帆索捆緊在桅杆上，使那堅硬如鐵的海柳木，不至與帆索相撞擦，撞到帆索斷了掉下來。當我們正在又拖又拉最吃緊的時候，鸚鵡就開始用牠那破嗓子叫道：﹁拉！拉！呵，呵，呵，哈，哈，哈！﹂如果牠把我們逗笑了，牠也笑，一直笑到對自己賣弄的聰明搖頭，然後在帆索上翻筋斗，翻了又翻。

　　起初，這鸚鵡是我們電臺人員的剋星。他們可能正高高興興坐在放無線電的那個角落裡，全神貫注地帶上耳機，說不定在和奧克拉荷馬一個電臺連繫。接著，他的耳機突然壞了，一點不響了，無論他們怎樣整理線路，轉動開關，都沒有用處。鸚鵡正忙著啄掉天線上的線哩。在開始那幾天，那線是用小氣球放上去的，特別有誘惑力。後來有一天，鸚鵡病得很重，蹲在籠子裡，癡癡呆呆的，兩天不吃東西，拉的糞裡有閃閃發光的天線渣子。於是電臺人員自悔出言不遜，鸚鵡也自悔行為失檢，從此陶斯坦和納德成了牠的好朋友，鸚鵡哪裡也不去睡了，只睡在放無線電的角落裡。鸚鵡剛到木筏上，講的是西班牙土音。班德宣稱：在牠開始學習陶斯坦的道地挪威音的口頭禪之前，說西班牙語的時候早就帶著挪威腔。

　　我們享受鸚鵡的幽默和牠鮮艷的羽毛有兩個月，後來，正當牠從桅頂上順著帆索下來的時候，一個巨浪從筏尾打下來。等到我們發現鸚鵡被沖下水了，已經太遲了。我們沒有看見牠。﹁康提基﹂也不能轉過身來或是停住。如果有什麼東西從筏上掉下水去，我們無法轉回身去撈｜｜有許多經驗證明這情況。

　　在失去鸚鵡的那天晚上，我們情緒上有些低沉。我們知道，如果我們在晚上單獨值班掉下水去，會得到同樣的結局。我們加緊執行一切安全規則，夜班使用新的救命繩子，互相警告，不要因為頭兩個月萬事大吉就相信我們是安全的了。不小心走錯一步路，一個不經思考的動作，能把我們送上鸚鵡所走的路，就是在大白天也是如此。

　　我們曾幾次看到浮在綠波上的烏賊卵，又大又白，像是鴕鳥蛋，也像是白色的頭顱。有一次，我們看見一條烏賊在下面蠕動。我們一看，那雪白的卵和我們在一條線上浮著，起初以為很容易，乘橡皮艇出去，就可以撈牠們回來。這一次，浮游生物撈網的繩子斷了，網子丟了，在筏尾激起的波浪中浮著，我們也是這樣想法。我們放橡皮艇下水，每次都用一條繩子拴在筏上，去把那浮著的東西撈了划回來。但是橡皮艇下了水，風浪總在把它沖開去，拴在﹁康提基﹂上的繩子在水裡有強烈的煞車作用，因此我們絕無法一直划回到出發的那一點。這使我們很吃驚。我們可能划到離那要撈的東西不過幾碼之處，但是這時整條繩子都拉直了，﹁康提基﹂在拖我們向西去。﹁一旦落水，無法施救﹂的教訓，漸漸深入了我們在筏上的人的頭腦。如果我們想和大家在一起，那我們一定要置身在﹁康提基﹂上，直到它的筏頭碰到對面的陸地為止。

　　鸚鵡一死，在放無線電的角落中出了一個空位。但當第二天熱帶的太陽曬在太平洋上，我們不久就把牠的損失看開了。在後來幾天中，我們拉上了許多鯊魚。在鯊魚肚裡，我們常發現，在鮪魚頭和其他古怪東西之中，有許多我們以為是鸚鵡的黑色彎喙。但是再仔細一看，這些黑喙原來是屬於被消化了的烏賊的。

　　兩個電臺人員從上木筏的第一天起，就工作艱鉅。在亨伯特水流中的第一天，海水甚至從電池的箱子裡淌出來，他們不得不用帆布把這感應靈敏的電臺角落蓋起來，盡可能不讓大浪沖著。接著他們發生問題：怎樣在這小小木筏上架一根夠長的天線。他們試過放風箏把天線帶上去，但是一陣風來，風箏直撞入海，不見了。他們又試放氣球帶天線上去，但是熱帶的太陽，把氣球曬出洞來，氣球癟了，掉到海裡。接著又有鸚鵡的搗亂。這一切之外，我們在亨伯特水流中漂了兩星期，才漂出安地斯山的死區。在這死區內，短波又聾又啞，毫無生命。

　　但是到後來，有一天晚上，短波突然接通了。陶斯坦的呼號，被洛杉磯的一個無線電愛好者收聽到了。他當時正在撥弄發報機，和一個在瑞典的無線電愛好者建立連繫。那人問我們用的是什麼機器，他得到了滿意的答覆。他問陶斯坦是誰，住在哪裡。當他一聽到陶斯坦的住所是太平洋中木筏上的一間竹屋裡，無線電就發出幾個奇怪的響聲，響聲過去，陶斯坦才繼續報告情況。那人驚魂已定，便從空中告訴我們，他的名字叫海爾，他妻子名叫安娜，她原籍瑞典，他會通知我們的家庭，我們都還活著，過得很好。

　　當晚，我們都覺得這事稀奇：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叫海爾的人，他遠在人口稠密的洛杉磯，當電影放映員，卻成為我們自己之外，世界上唯一知道我們在哪裡、知道我們都好的一個人。從這晚上起，海爾︵或稱為海羅德．凱貝爾︶和他的朋友弗蘭克．丘凡斯每晚輪流坐著，收聽木筏發出的信號。赫曼收到美國氣象局局長的電報，感謝他每天兩次，用密碼報告我們所在地區內的氣象。這一地區內的報告一向很少很少，從來沒有過統計數字。後來，幾乎每天晚上，納德和陶斯坦都和其他的無線電愛好者們建立連繫。這些人把我們問候的話，通過一個在諾托頓︻註︼的無線電愛好者伊吉爾．勃克，發到挪威。

　　︻註︼諾托頓：挪威南部一城鎮。

　　我們在大洋中部剛幾天，安置無線電的角落裡的鹹水太多了，電臺工作全部停頓。電臺人員拿著旋子和焊條，日日夜夜忙得頭昏眼花。那些遙遠的無線電迷都以為木筏已經完蛋了。到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們的呼號衝入空中了，剎那之間，無線電那裡嗡嗡之聲亂成一片，像一個黃蜂窩；好幾百個美國的電臺人員都同時收到這個呼號，並且發電答覆。

　　如果你誤入電臺人員的領域，你真覺得你是一屁股坐在一個黃蜂窩上。那裡發潮，海水順著木料鑽上來，到處濕漉漉的。電臺人員坐的地方，雖然是木筏上鋪的一塊橡皮，但是如果你一碰發報機，你的屁股和指尖都同時觸電，受到一震。如果我們外行之中，有人想到這設備齊全的角落裡偷一枝鉛筆，不是頭髮直豎起來，便是手和鉛筆頭一碰，發出火花。只有陶斯坦和納德以及鸚鵡能在這角落裡逛出逛進，安然無事。為了我們其餘幾個的安全，我們用一塊硬紙板，標出這是危險區域。

　　有一次深夜，納德坐在角落裡，正在燈光下修理無線電，突然抓住我的腿把我搖醒，告訴我：他正和一個人談話，那人就住在奧斯陸郊外，名字叫做克里斯丁．艾門生。這可以算得是一個業餘無線電聯絡的新記錄。因為木筏上的小小短波發電機是每秒１３９９０千周，發電不能超過六瓦特，相當於一個手電筒的電力。那天是八月二日，我們已繞地球行駛了六十多度，因此奧斯陸是在地球的另一頭。第二天是哈康國王七十五歲誕辰，我們直接從木筏上發電向他致賀。隔天又聽到克里斯丁了，他發給我們一封國王的回電，祝我們繼續好運，航行成功。

　　我們還記得另一段插曲，不同於木筏上的日常生活。我們木筏上有兩架照相機，艾立克帶了一包沖洗照片的藥物，準備路上用的；這樣，如果沖出來一看照得不好，那我們還可以重照。在鯨鯊來過之後，他實在忍不住了。有一天晚上，他完全按照說明書上的指示，調和藥水，沖了兩捲膠捲。結果底片像是遠距離的照片｜｜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楚。膠捲糟蹋了。我們打電報給有連繫的人，向他們請教，卻被一個住在好萊塢附近的無線電愛好者收聽到了。他給實驗室掛了電話，不久他發電來告訴我們說：我們沖洗的溫度太高了，我們用的水的溫度不能在華氏六十度以上，否則底片就會模糊。

　　我們感謝了他的幫助，調查了我們周圍的環境，只有洋流本身溫度最低，將近華氏八十度。赫曼是一個冷藏方面的工程師，我和他開玩笑，要他把水的溫度降到六十度。他要求使用屬於已經灌足了氣的橡皮艇的一小瓶碳酸，然後用一把壺，上蓋著一隻睡袋和一件羊毛背心，戲法一變，赫曼的剛鬚上突然出現了雪花，他走了進來，壺裡一大塊雪白的冰。

　　艾立克又沖洗膠捲了，結果十分良好。

　　雖然早在康提基當年，還沒有短波電臺從空中傳遞消息，但是在我們下面的海浪，卻和早年一樣，不住地漂送木筏向西去，和一千五百年前的情況相同。

　　我們進入接近南海群島的洋面之後，天氣有點變幻莫測，時有暴雨。貿易風也轉換了方向。它原來總是從東南方不斷吹來的，但是等到我們進入赤道水流，走了一大段路之後，便漸漸地轉成東風了。六月十日，我們到達了航行中最北之點：南緯６°１９′。那時候我們太靠近赤道了，看去好像是朝著比馬克薩斯群島中最北的島更北的方向駛去，將來會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找不到陸地。這時候貿易風又轉向了，從東風轉成東北風，吹著我們向下彎去，彎到群島密布的緯度上。

　　經常接連有幾天風浪情況不變，我們便把值班掌舵的事忘個乾淨，只有晚班還記得，那時只一人值班。因為在風浪穩定的時候，我們把櫓栓牢了，木筏滿帆行駛，不必再加照顧。值夜班的可以靜靜地坐在小屋門內，看著星星。如果星座在天空中位置變了，他就該出去看看，是櫓還是風變了方向。

　　我們接連幾個星期看著星星在蒼穹頂上的運行，看著星星來定向航行，其容易真使人難於相信。晚上，沒有其他什麼東西可看。一到夜裡，我們都知道各個星座的位置會在哪裡，夜夜如此。我們向赤道漂去時，北方的地平線上清清楚楚地升起了大熊星座，我們都擔心，怕會看到北極星。從南方去，經過了赤道，就會看見北極星的。這時成為東北風的貿易風吹來了，大熊星座便又沉下去了。

　　古代的玻里尼西亞人是偉大的航海家。他們航行定方向，白天靠太陽，晚上靠星星。他們關於天體的知識是驚人的。他們知道地球是圓的。他們對於深奧的概念，例如赤道、南北熱帶等等，都有專門名詞。在夏威夷的玻里尼西亞人，把海圖刻在圓葫蘆上。在其他若干島上，他們用枝條編成詳細地圖，附上貝殼作為島嶼，用細枝來代表各股水流。玻里尼西亞人知道有五個行星，他們稱之為移動的星，以區別於位置固定的星。他們對固定的星的名稱有好幾百個。古代玻里尼西亞的優秀航海家，熟悉各個星在天上出現的不同位置，一夜之間會轉換些什麼地方，一年之間，時季不同，又有什麼變化。他們知道什麼星在什麼島的上空。有的星夜夜在某島上空照耀，年年如此，便以星名作為島名了。

　　他們懂得，繁星滿布的天空，像是一個閃閃發光的大羅盤，從東轉到西；他們頭上的各個星星，總在指點方向位置，告訴他們北去或是南去多遠了。當年玻里尼西亞人探了險，把目前這一大片領域｜｜最接近美洲的整個洋面控制了之後，在後來的許多世代中，曾在若干海島之間舟楫往返。根據歷史上的傳記，當大溪地島的部落首領去訪問夏威夷的時候，舵師根據太陽和星星測定方向，先向北駛，等到頭頂上空的星星指出，他們已經和夏威夷在同一緯度了，才轉一個彎，向西駛去，駛離目的地不遠，再看飛鳥和雲霓的動向，便知道這群島在哪裡。夏威夷群島在大溪地島以北偏西幾度，相去有兩千多海浬。

　　玻里尼西亞人廣博的天文知識，以及計算異常透闢的日曆，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一定不是從西方的米蘭尼西亞人或者馬來亞人那裡來的。但是，又是那在古代已經滅絕了的、有文化的種族｜｜曾在美洲將豐富的文化傳授給阿茲特克人、馬亞人、印加人的﹁白皮膚長鬍子的人﹂｜｜曾編了一種相似得出奇的日曆，並且具備相似的天文知識。那時候，歐洲在這方面的知識是很落後的。玻里尼西亞和祕魯一樣，根據他們的日曆，一年開始，是特定在七曜星座第一次從地平線上露出來那一天；而且這兩個地方都認為，這個星座是保佑農產豐收的。

　　在祕魯向太平洋傾斜的一片沙漠中，至今還屹立著遠古天文臺的遺跡。這又是那有文化的、神祕的種族的遺物。他們曾雕刻大石像，建造尖塔，種植甘薯和葫蘆，以七曜星座升起那一天作為一年的開始。康提基揚帆於太平洋上的時候，已經懂得星辰的運行了。

　　七月二日，我們值夜班的，已經不能安然無事地坐在那裡觀察夜間的天象了。在吹了幾天溫和的東北風之後，風勢大了，海面洶湧。到了深夜，月色明朗，風力疾勁。我們把水程板︻註︼擲到在我們前面的水裡，計算我們經過它需要幾秒鐘，來測定木筏的速度，結果發現速度空前。我們一般的速度是十二至十八個﹁水程板﹂︵木筏上通行的杜撰名詞︶，現在卻有一段時間縮短到六個﹁水程板﹂。筏後的尾浪中，磷火亂舞。

　　四個人躺在竹屋裡打鼾，陶斯坦坐在那裡發電報，我值班掌舵。將近午夜，我看見一個異乎尋常的大浪，從筏尾向我們撲來，在我迷濛的視野前橫掃而過。在這大浪後面，我看見緊跟著兩個更大的浪，浪尖泡沫飛濺。假如我們不是剛經過這地方，我一定以為我看見的是被危險的暗灘所激起來的高潮。當第一個大浪像一座長城似的在月光中向我們奔來的時候，我大叫一聲，讓大家小心，同時轉動木筏，調整方向，準備應對大浪沖擊。

　　當第一個大浪沖到我們跟前的時候，木筏把筏尾往旁邊一翹，順著湧起的浪峰向上漂去，浪峰下瀉，浪尖沸騰，嘶嘶發響。我們在沸騰的泡沫中駛過，泡沫從木筏的兩旁傾下來，而那大浪本身便在我們下邊滾過去了。大浪過去的時候，筏頭一翹，筏尾領先，我們滑下去，滑到一片寬闊的浪谷裡。緊接著，第二堵水牆來了，一湧而起，又急急忙忙地把我們拋入空中，扔過牆頂，潔淨的水像小山一般壓向筏尾，結果把木筏一拋，筏身一下子橫了過來，被大浪沖擊，無法很快地把它扭轉來。

　　第三個大浪奔來，從一條一條的泡沫中湧起，像一堵水晶牆，剛趕上我們，牆的上半截便倒下來了。在倒下來的時候，我看無計可施，只能用盡力氣緊抓住一根從竹屋頂上伸出來的竹竿，憋住了氣，覺得我們的身子，以及我周圍所有的東西，都在咆哮著的渦漩的泡沫中飛向天空。轉瞬之間，我們和﹁康提基﹂又漂在水面上，悄悄地滑向浪的另一面去了。這三堵大浪組成的牆在我們面前奔去，筏尾的水中，有一連串椰子在月光下浮沉。

　　最後那一個浪猛力沖擊了小屋，陶斯坦連頭帶尾被拋到電臺那一角裡，其餘的人被聲音嚇醒了。海水從木料縫中冒上來，從牆上鑽進來。木筏前半部靠左舷的竹席被衝破了，成了一個小坑，潛水籃子放在筏頭上被打扁了，除此之外都未遭損害。我們始終無法明確解釋那三個大浪是從哪裡來的，有可能是由於海底的震動，這在這一帶是不稀奇的。

　　兩天之後，我們經歷了第一次暴風雨。起初是貿易風全部停息，原來在我們頭頂碧空中高高飄著的、羽狀白色的貿易風帶來的雲，突然遭到從南方地平線上滾滾而來的濃重烏雲的侵襲。然後不知從哪裡鑽出幾陣風來，使掌舵的人無法操縱。我們剛把筏尾轉過去，迎著新來的一陣風，把帆吹得鼓鼓的，忽然從另一個方向又來一陣風，把帆擠癟了，帆轉了過來，來回橫掃，危害大家和東西的安全。接著壞天氣來到了，風又突然直接從後面吹來，於是我們上空黑雲翻滾，風一股勁地吹，漸漸成為真正的暴風雨。

　　在一個難以置信的短時間內，我們四周的浪掀到十五英呎高，有的浪尖在高出浪谷二十至二十五英呎的空中嘶嘶發響。我們在浪谷中的時候，這些浪尖和我們桅頂等高。大家都彎著身子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大風搖撼著竹牆，在帆索間呼嘯怒號。

　　我們在小屋的後牆和靠左舷的一邊蓋上帆布，保護電臺之角。一切鬆散的東西都捆緊了，帆也卸下來，用那根竹桁捲好紮牢。天空濃雲密布，海面漸暗，變得怕人，周圍白浪滔天。大浪的背脊上迎風的一面，長長的、不再嘶叫翻騰的泡沫一條條地躺著。海水壁立如崖，崩坍下來，在深藍的海面上，造成傷痕般的、綠色的碎塊，散在那裡不斷地冒泡。浪峰瀉下來的時候，浪尖被風刮走了，刮成海面上的一陣鹹雨。熱帶的傾盆暴雨向我們橫掃而來，雨點打在海面上，我們周圍什麼都看不見了，在我們頭髮和鬍子中流淌的水嘗起來帶一點鹹味。我們光著身子，凍得發僵，在甲板上爬來爬去，看看各種東西是否都安頓妥善，經得起這場風暴。

　　起初，當我們第一次看見暴風雨從地平線上衝來，在我們四周集結的時候，大家的臉上看得出在提心吊膽。但是等到暴風雨正在對我們發作，而﹁康提基﹂對無論什麼都逆來順受，浮沉自如的時候，大家在狂風暴雨中，反倒興高采烈，覺得是一種很緊張的運動。白塞木木筏應付暴風雨，周到圓滑，每次總像一個軟木塞似的漂在浪尖上，而雷霆萬鈞的驚濤駭浪，總在它之下幾英吋。在這種天氣裡，大浪和山巒很有相似之處。這真像在暴風雨中的野外，爬上光禿禿的灰色的山區高原。即使我們身在熱帶中心，但當木筏在浪花飛騰的海面上滑上滑下的時候，我們常常覺得是在山岩間風雪中飛馳下山。

　　碰到這種天氣，值班掌舵的人必須把眼睛睜開。當最陡的大浪在木筏前半部的下面經過的時候，木筏後半部的木料便被拋離了水面，但是霎眼間，木料又衝下來，再爬上另一個浪尖。每次，大浪一個個緊跟著來，第一個浪還把筏頭拋在空中裡，最後一個已到身邊。這時海水轟鳴如雷，凶惡異常地傾倒在舵手身上，緊接著筏尾一翹，洪水像從叉子縫裡流過似的，頃刻不見了。

　　我們計算過，在通常風平浪靜的時候，最大的浪前浪後相隔常是七秒鐘；在二十四小時內，流到筏尾上的水約有二百噸。但是海水只是悄悄地漫上來，繞著舵手的光腿，又悄悄地從木料縫中流出去，我們幾乎不覺得在海水裡流。可是在風浪大作的時候，二十四小時內就有一萬多噸水沖上筏尾，水的體積，幾個加侖到兩三立方碼不等，有時候更大，每隔五秒鐘便衝上木筏一次。有的水衝上來，聲音如雷鳴，震耳欲聾，舵手站在那裡，水沒到腰際，人好像在湍急的河流中迎著逆流。木筏好像顫抖了一下，然後那壓在筏尾的浪頭，又洶湧離去。

　　赫曼拿著風力測定器，整天在外面測量風力。這場風一直吹了二十四小時，才漸漸小了，變成一股疾風，帶著斷斷續續的陣雨。我們乘風揚帆西進，雨點在我們四周的海面上跳濺。在白浪滔天的海面上，要正確的測量風力，赫曼不得不盡可能爬上搖晃不定的桅頂，緊緊抓住它工作。

　　天氣轉好的時候，我們周圍的大魚好像全部都怒氣沖天了。木筏四周的水裡許許多多鯊魚、鮪魚、海豚和幾條暈頭暈腦的鰹魚，都緊挨著筏底和筏邊的波浪中躥游著。這是一場不息的生死之爭，大魚的背脊拱出水面，火箭般躥去。一條緊追著一條，木筏旁邊的水裡，一再被濃重的血染紅了。雙方作戰最激烈的主要是鮪魚和海豚。海豚結成大群，比平常更快，更警覺地游動著。鮪魚是凶手，常是一條一百五十磅至二百磅的鮪魚，躍入空中，嘴裡銜著一個血淋淋的海豚頭。但是，即使有個別的海豚被鮪魚猛追得躥逃了，大群的海豚卻死戰不退，常常打得有幾條海豚脖子上帶著重傷，還在周圍游動。有時候鯊魚也狂怒了，和大鮪魚搏鬥起來，當然是鯊魚占了上風了。

　　那時候，不好戰的小嚮導魚一條也不見了。牠們有的被激怒了的鮪魚吞吃了，有的躲在木筏下面的夾縫裡，有的遠遠地逃離了戰場。我們不敢把頭伸到水裡去看個究竟。有一次我在筏尾，正在服從一條自然規律，卻很不體面地吃了一驚。當時莫名其妙，事後想起來沒法不大笑。我們在出恭時，常有水沖上身來，也習慣了；但是那一次卻異乎尋常，冷不防有一樣又大又冷又很重的東西，像是海裡的一個鯊魚頭，從後面猛撞我一下。我起身向帆索走去，還被撞得糊糊塗塗的，好像屁股上吊蕩著一條鯊魚。赫曼這時在把舵，笑得彎了腰，告訴我，是一條一百六七十磅的冷冷的鮪魚，向我赤裸之處，從旁猛擊了一下。後來，在赫曼和陶斯坦先後值班掌舵時，就是這條魚曾想順著浪潮，從筏後跳上筏來。有過兩次，這大傢伙一直跳到木料的盡頭上面，我們抓不住牠那滑溜溜的身子，每次都讓牠又跳下水。

　　這之後，一條肥大的、昏迷的鰹魚隨著一個浪沖到筏上。在前一天又捉到一條鮪魚。因此我們決定動手釣魚，來平定四周血腥的混亂局面。

　　我們的日誌上寫著：

　　｜｜首先釣到一條六英呎長的鯊魚。拖上了木筏。釣鉤剛又甩出去，就被一條八英呎長的鯊魚吞噬了，我們把牠也拖上木筏。鉤子又出去，又釣到一條六英呎長的鯊魚，我們剛把牠拖到筏邊，牠脫鉤跑了。鉤子立刻又出去，一條八英呎長的鯊魚吞上了，和我們發生一場激烈的扭鬥。我們把牠的頭拖上木料，四根鋼絲忽然都斷了，鯊魚立刻潛逃入水。用新鉤子釣，把一條七英呎長的鯊魚拖上了木筏。現在站在筏尾滑溜溜的木料上釣魚有危險了，因為拖上來的那三條鯊魚，我們以為牠們早該死了，卻還在不斷昂起頭來亂咬。我們抓住鯊魚的尾巴，把牠們拖到前面甲板上放在一堆。不久一條大鮪魚上鉤了，和我們發生一場戰鬥，戰況激烈，超過我們和以前拖上筏的任何一條鯊魚的鬥爭。那魚又肥又重，我們沒有一個人能抓住牠的尾巴把牠拉上來。

　　｜｜海裡還滿是發怒的魚群，魚背出沒水面。又一條鯊魚釣上了，但是剛要拖上來，被牠掙脫逃了。接著我們穩穩地把一條六英呎長的鯊魚釣上筏。後來又釣了一條五英呎長的鯊魚上筏。跟著再釣到一條六英呎長的鯊魚，拖上來了。鉤子再甩出去，我們又抓到一條七英呎長的鯊魚。

　　我們在甲板上無論走到哪裡，都有大鯊魚躺著攔路，拼命用尾巴打甲板，抽竹屋，張嘴向四周亂咬。我們是在那場暴風雨後開始釣魚的，身子已疲乏不堪，頭腦昏昏的，不知道哪幾條鯊魚早已死了，哪幾條我們走近了還會拼命亂咬，哪幾條還活躍得很，睜著綠色的貓一般的眼睛，伺機襲擊我們。有了這幾條大鯊魚躺得到處都是，我們已不想再拖住重重的繩子，和那些扭動亂咬的大傢伙戰鬥，我們放棄了，已經苦累了五個小時。

　　第二天，海豚和鮪魚都少了，鯊魚還是很多。我們又釣，又拖上筏。但是我們不久發現，鯊魚流的鮮血從木筏上淌到水裡，只是引來更多的鯊魚。我們便不釣了，把所有的死鯊魚都扔下水，把整個甲板上的血跡打掃乾淨。竹席被鯊魚咬壞了，被鯊魚皮磨壞了，我們把其中沾血最多的、破得最厲害的扔掉，換上金黃色的新竹席。我們帶著好幾疊新竹席，都捆紮在前甲板上。

　　我們一想起這幾個晚上的情景，就能看見鯊魚張著貪婪的大嘴，流著血。鯊魚肉的氣味十分刺鼻。我們能吃鯊魚。我們先把魚塊放在海水裡浸二十四小時，去掉阿摩尼亞的氣味，吃起來像鱈魚。但是鰹魚和鮪魚的味道，不知道要比鯊魚好多少倍。

　　當天晚上，我第一次聽見有一個夥計說，如果不久能在椰樹叢生的島的綠草地上舒展身子，該多愜意；如果除了冷冷的魚和洶湧的海，他還能看到別的東西，該多高興。

　　天氣又變得很平靜了，但是再不像以前那樣穩當可靠。無可捉摸的、一陣陣的狂風常和驟雨俱來。我們很歡迎，因為我們帶的清水有一大部分變質了，嘗起來像是池塘裡的臭水。雨下得最大的時候，我們把從竹屋上流下來的水貯存起來，自己光著身子站在甲板上充分享受一番，讓清涼的雨水把身上的鹽漬沖洗掉。

　　嚮導魚又像以前那樣在游動。牠們究竟是原來的幾條，在那場血戰後回來的呢，還是在鏖戰中剛接收過來的新跟班？我們無法斷定。

　　七月二十一日，風突然又停了。天氣悶熱。我們有了上次經驗，知道這大概是什麼意思。果然不錯，從東從西從南幾陣狂風一吹，便轉成一股南風，濃重的烏雲又從地平線上冒起來了。赫曼拿著風力測定器一直在外面，測出風速已達每秒鐘五十多英呎。這時陶斯坦的睡袋忽然掉下水去了。以後幾秒鐘內發生的事，真是說時遲，那時快。

　　赫曼在睡袋落水時想去抓住，踉蹌一步，掉下水了。我們在波濤洶湧中，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喊救命，看見赫曼的頭和一條揮舞著的胳膊，以及他四周有些模糊的、綠色的東西在水裡轉動。大浪沖著他，要把他沖離木筏的左舷。他是生死攸關，拼命在游回木筏。這時陶斯坦在後面把舵，我在筏頭，首先看見他，把我們嚇得渾身發涼。我們大叫：﹁有人掉下水了！﹂一面衝到最靠近的救生設備旁邊。其餘的人沒有聽見赫曼的叫喊，風浪太大了。但是一瞬之間，甲板上忙起來了。赫曼是一個游泳好手。雖然立刻知道他有生命危險，但是我們想他大概還來得及游回木筏邊上。

　　陶斯坦離得最近，撈起身邊的一個竹筒，筒上繞著救生艇用的長繩。但是這繩子被軋住了，這在整個航程中是僅有的一次。赫曼這時和筏尾相平行，但離筏有幾碼，他最後的希望是游到櫓那邊，抓住櫓身。他沒有抓住筏尾的木料，他伸手去抓櫓身，櫓身卻滑走了。他浮在那裡。根據過去的經驗，東西一到那裡，永無重返木筏之日。班德和我搬動橡皮艇下水，納德和艾立克把救生帶擲出去。這救生帶上拴著一根長繩，原來放在小屋簷角上備用的。但是今天風太大了，它剛被擲出去，立刻被吹回到筏上。擲了幾次沒有成功，赫曼離開櫓已經遠了，他拼命向木筏游來，可是一陣陣的風，使他離開得更遠了。他知道從此這距離將越來越大，但是他還對橡皮艇抱著一點希望。這時我們已經把橡皮艇搬下水了。沒有繩子拴著，大概可以把橡皮艇划到赫曼那裡。繩子原來是一頭拴在木筏上，拉住這小艇的。但是沒有這繩子，橡皮艇能否回到﹁康提基﹂上，那就是另外的問題了。無論如何，三個人在橡皮艇裡是有幾分逃生的希望的，一個人在海裡則毫無指望。

　　接著，我們突然看見納德跳出去，一頭鑽下水。他一手拿著救生帶，一邊游去，每次赫曼的頭露出水面，納德不見了，而每次納德冒上來了，赫曼又不在。一會兒，我們同時看見了兩人的頭，他們游到一處，抓住了救生帶。這時橡皮艇已拉上筏。納德揮舞著胳膊。我們四個人拉住救生帶的繩子，眼睛盯住就在他們後面的又大又黑的東西。拖啊，這是性命交關的事！水裡那個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正把一個墨綠色的大三角形推上浪面，納德那時正向赫曼游去，見了幾乎嚇一大跳。只有赫曼知道那三角形不是鯊魚，也不是其他什麼海怪。那是陶斯坦的不漏水的睡袋的一角。在我們把這兩個人安全地拖上木筏後，睡袋也沒有浮多久。那個把睡袋拖下水的東西，損失了一頓更好的伙食。

　　﹁幸虧我不在睡袋裡頭。﹂陶斯坦說道。說著，他重新掌起舵來。

　　當天晚上，除了這一句，再沒有多少俏皮話。這之後，在一段長時期內，我們都覺得神經裡、骨頭裡有一股寒流。但是寒冷中也攪和著溫暖的感激之情，木筏上還是我們六個人在一起。

　　當天我們｜｜赫曼和其他的人｜｜對納德說了一大堆好話。但是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去回味已經發生的事，因為我們頭頂上的天空越來越黑了，風越刮越猛了。不到晚上，暴風雨又找到我們了。最後，我們把救生帶掛在筏尾，拴上一條長繩，這樣，如果再有人在狂風暴雨中落水，在櫓之後，還有東西可以游過去抓住。天晚了，周圍一片漆黑，包住了木筏和海。我們在黑暗中被拋得大起大落，只聽見和感覺到狂風在桅杆和帆索間怒號，並以橫掃千軍之力，吹打著有彈性的竹屋，我們都以為要把它刮下水去了。但是竹屋蓋著帆布，支撐得很牢。我們覺得﹁康提基﹂隨著泡沫四濺的巨浪拋動，木料隨波上下，像是樂器的音鍵那樣合拍。我們很奇怪，水柱不從地板的大縫中湧上來，卻像一隻有節奏的風箱，把潮濕的空氣抽進來，送出去。

　　整整五天，天氣在暴風雨大作和微風中變來變去，海面被挖成深谷，谷中充滿了從灰藍色的、泡沫四濺的巨浪中飄來的煙霧。巨浪迎著風勢，浪身被壓得長長的、扁扁的。到了第五天，天空裂開一條藍色的縫，暴風雨漸漸去了，凶狠狠的烏雲走了，讓位給永遠勝利的藍天。經過這一場風暴，我們的櫓砸壞了，帆破了，龍骨板鬆了，在木料的夾縫中碰來碰去像起貨鉤，因為在水底下紮住龍骨板的繩子都磨壞了。但是我們人和貨全部無恙。

　　經過這兩場風暴，﹁康提基﹂的節骨軟弱多了。巨浪壁立，木筏要掙扎著上去下來，把所有的繩索都撐鬆了，木料總在漂動，使得繩子吃到白塞木裡。我們感謝上帝，我們遵照印加人的習慣，沒有用鉛絲；用了鉛絲，那會在暴風中把整個木筏鋸成火柴棍。又如果當初我們用了徹底乾燥、十分輕漂的白塞木，那木筏早就吸足了海水，沉到海底。是剛砍下來的樹幹中的漿汁，成為一種飽和物，阻住了海水滲入多孔的白塞木。

　　繩子現在很鬆，假如不小心一腳滑入木料間的夾縫，木料猛力一收，會發生把腳夾碎的危險。筏頭和筏尾沒有竹甲板，我們兩腳大分，同時站在兩根木料上的時候，不能不靠膝蓋幫忙。筏尾的木料上有濕漉漉的海藻，滑得像香蕉樹葉。我們雖然在綠色海藻中經常往來之處闢一過道，給掌舵的放一塊寬板，可以站在上邊，但在浪濤沖擊木筏的時候，還是不容易站穩。在左舷，九根大木料中有一根日以繼夜地撞碰著的橫梁，發出陰沉的帶水的聲音。綁著兩根對斜著的桅杆的尖頂的繩索，也發出前所未有的、聽了令人害怕的咯吱聲。因為兩根桅杆的腳扎在兩根不同的木料上，桅杆腳的擺動是互不牽連的。

　　我們把櫓接好了，用硬得像鐵的海柳木的長板紮起來。艾立克和班德是補帆匠。﹁康提基﹂不久又昂首挺胸，鼓鼓地對著玻里尼西亞。後面的櫓在海水裡一起一伏。天氣好了，波平浪靜。但是龍骨板始終沒有復原，不能以全力來迎戰海水的壓力，而是退讓了，晃晃蕩蕩地掛在筏下，支撐不住。筏底下繩索的情況無從檢查，因為繩索上長滿了海藻。我們把整個竹甲板掀起來看，最主要的繩索只斷了三根。這三根繩是歪著的，和貨物磨擦被磨壞了。可以看得清楚，木料吸收了很多水，但是貨物的重量也減輕了，大體上彼此抵消。我們絕大部分的存糧和清水都已消耗掉，電臺人員的乾電池也消耗了不少。

　　不管怎樣，在最後一次暴風雨之後，情況很清楚：我們一定既要浮著，又要大家在一起，走完我們面前這段短程，到達海島上。現在另外又有一個問題出現了｜｜怎樣結束這次航行？

　　﹁康提基﹂會不問情由地一直向西亂闖過去，如果筏頭碰不到一塊大岩石，或者其他固定的東西，它是不會停止漂行的。但是，如果我們不是全體安全地在前面無數的玻里尼西亞群島中的一個島上登陸，那我們的航行就沒有結束。

　　經過最後一次風暴後，我們無法肯定木筏最後會漂到哪裡。我們離開馬克薩斯群島和土阿莫土群島的距離相等。我們的位置意味著，我們可能很容易在兩組群島之間穿過，一個島也看不見。馬克薩斯群島中最靠近的一個島，在我們西北三百海浬；而土阿莫土群島中最近的那個島，在我們西南三百海浬。風和水流都沒有定向，大體上是往西去，正好對著兩組群島中間廣闊的洋面。

　　在西北面離得最近的小島，不是別的，正是法圖黑伐，就是那小小的、被熱帶森林包圍著的多山的島，我曾在那蓋在木樁上的海灘小屋裡住過，又曾聽過那位老人講起關於祖先英雄提基的生動故事。如果﹁康提基﹂停到那一片海灘上，我會碰到許多熟人，但是恐怕碰不到那位老人了。他一定懷著去和真正的提基見面的希望，逝世很久了。如果木筏對著馬克薩斯群島的群山前去，我知道群島中的幾個島彼此相距很遠，海水沒遮沒攔地轟擊著懸崖，我們必須謹慎小心，掌好舵，向那少數幾個山谷的口子駛去，口子裡到最後總是狹長的海灘。

　　如果情況相反，木筏可能向土阿莫土群島的珊瑚礁駛去，那裡很多的島是靠在一起的，遍布在一大片海面上。但是這一組群島又名﹁低地群島﹂，也叫﹁危險群島﹂，因為整個結構是完全建築在珊瑚蟲上面的，其中有許多險惡的暗礁，以及長著椰林的珊瑚島，離開水面只有六至十英呎。每一個珊瑚島的周圍都有礁脈環繞著，像是在保護。礁脈對這一帶航行的船隻很危險。但是，即使在珊瑚蟲造成的土阿莫土珊瑚島上，以及在熄滅了的火山遺跡的馬克薩斯群島上，都一樣住著玻里尼西亞人；兩組群島上的貴族家庭，都認為提基是他們的始祖。

　　早在七月三日，我們離開玻里尼西亞還有一千海浬的時候，大自然就能告訴我們，正如它當年告訴從祕魯去的木筏上的原始人一樣：前面大海之中什麼地方，真是有陸地的。我們在離開祕魯海岸足足有一千海浬之前，還看到小群的軍艦鳥。牠們在約西經１００°的地方不見了。這之後，我們只看見以海為家的小海燕。但是在七月三日，軍艦鳥又來了，是在西經１２５°的地方，從此便常見小群的軍艦鳥，不是高飛空中，就是猛衝到浪尖上，啄食飛魚。飛魚是為逃避海豚的襲擊而飛出水面的。這些鳥不是從我們筏後的美洲來的，牠們的家一定在我們前面什麼地方。

　　七月十六日，大自然所洩漏的祕密更多了。那天我們拖上了一條九英呎長的鯊魚，牠從胃裡吐出一條沒有消化的大海盤車來，這是牠新近在什麼海岸邊吞吃了帶到洋裡來的。

　　緊接著第二天，我們第一次迎接了確實直接從玻里尼西亞群島來的客人。

　　在木筏上，這是有重大意義的時刻：在西邊的地平線上發現有兩隻大海鷗，不久就飛到桅杆上空，飛得很低。牠們的翅膀展開了有五英呎長，繞著我們飛了許多圈，然後雙翅一斂，息在我們旁邊的海面上。海豚立刻衝到那裡，在大鳥的周圍游來游去，像要探聽什麼，但是雙方各不相擾。牠們是第一批活的信使，飛來歡迎我們去玻里尼西亞。牠們到晚上沒有回去，還在海面上休息。過了午夜，我們還聽見牠們繞桅飛行，發出粗啞的叫聲。

　　現在落到木筏上的飛魚是另一種大得多的。我曾和當地人沿法圖黑伐的海岸去捕魚，認識這種飛魚。

　　接連三天三夜，我們直奔法圖黑伐而去。但是接著來了一股疾勁的東北風，把我們吹向土阿莫土珊瑚群島。我們現在已被吹出真正的赤道南流，洋流已不像以前那樣可靠了，常是有一天沒一天的。洋流能像看不見的河流，在海面上四處奔流。如果洋流淌得快了，常是波浪多了，水的溫度降低一度。洋流每天的方向和力量，可以由艾立克計算出來的和測量出來的位置之間的差別看出來。

　　在玻里尼西亞的門口，風說了一聲﹁通行﹂，便把我們移交給一股孱弱的洋流。這股洋流使我們大吃一驚，因為它是向北極流去的。風並沒有完全停息｜｜在整個航程中都沒有過｜｜在風勢微弱的時候，我們把所有的一點破布都掛起來當帆。我們從沒有一天是回頭向美洲去的，在二十四小時內，我們最少也走了九海浬；在整個航程中，每二十四小時的平均速度是四十二點五海浬。

　　貿易風究竟硬不起心腸，在這最後一段航程中扔掉我們不管。它又來上班了，把傾斜著的木筏推著、撞著前去。木筏正準備進入世界上的一個新奇區域。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越來越多的海鳥成群飛來，在我們上空繞著，無目的地四處亂飛。一天傍晚，太陽正要沉入海中，我們注意到鳥群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推動力。牠們向西飛去，不再注意下方的我們，也不注意飛魚了。牠們飛去時，我們從桅頂上可以看到，都是沿著同一條線路直接飛去。說不定牠們在上空看見了什麼我們看不見的東西。說不定牠們飛行是受了本能的支配。無論如何，牠們的飛行是有計劃的，直向最近的島｜｜牠們生兒育女之所｜｜飛去。

　　我們轉動櫓柄，使我們的航線和鳥群飛去不見了的方向完全一致。甚至在天黑以後，我們還聽見失群的鳥在星月交輝的夜空中叫著，從我們上空飛過，飛行的方向和我們現在行駛的方向是一致的。當晚景色宜人，月亮微圓，月圓在﹁康提基﹂的航程中這是第三次了。

　　第二天，我們上空的鳥更多了。但是到了晚上，我們已無需依靠牠們來指點路程。我們發現了地平線上有一片奇異的不飄動的雲。其他的雲都是小小的羽狀卷雲，是從南方來的，跟著貿易風飄過天空的穹頂，一直飄過西方的地平線不見了。我曾在法圖黑伐島上看見過這種貿易風帶來的雲在飄動，我們在﹁康提基﹂上也曾日以繼夜地看到過這種雲飄動。但是這西南方地平線上的一片孤雲並不飄動，它像一股狼煙，直沖雲霄，貿易風帶來的雲就在旁邊飄過。玻里尼西亞人知道，在這種雲之下就有陸地。因為熱帶的太陽曬烤著灼熱的沙土，產生了一種暖空氣升上天空，使得其中的蒸氣在較冷的大氣層中凝結了起來。

　　我們對著這片雲駛去。日落之後，雲不見了。風勢不變，我們把櫓拴緊了，無需掌舵，﹁康提基﹂也能對準方向駛去。現在掌舵人的工作是：坐在被磨得光滑發亮的桅頂的地板上，注意望，看有沒有陸地的蹤跡。

　　當天晚上，我們上空群鳥亂鳴，震耳欲聾。月亮幾乎圓了。

第七章　駛到南海群島

　　七月三十日的前一天晚上，﹁康提基﹂上有一種新奇的空氣。或者是由於所有的海鳥噪叫得耳朵都聾了，這表示有新鮮事物在醞釀。在過去三個月當中，除了波吟濤吼，我們所聽見的只是那沒有生命的繩索的死沉沉的格拉格拉的聲音；而現在群鳥鳴聲嘈雜，聽上去十分興奮，原來我們還在世上。月亮從桅頂的瞭望哨上移動過去，似乎比從前大了、圓了。在我們的幻想中，月亮是在椰林尖上，映照著熱情的風流事跡的，而不是一片黃澄澄的光芒，照耀著大海中冷血的魚類的。

　　到了六點鐘，班德從桅頂下來，叫醒了赫曼，鑽進小屋。當赫曼爬上發響的搖曳的桅杆的時候，天已破曉。十分鐘之後，他又下了繩梯，抓住我的腿把我搖醒了。

　　﹁出來看看你的島！﹂

　　他滿臉歡喜，我一躍而起。班德還沒有真正睡著，也跟著出來。我們一個緊跟著一個，能爬多高便爬多高，一直爬到兩根桅杆交叉的地方擠著。我們周圍有許多鳥，天空中一層輕盈的紫藍色的薄紗，倒映入海。夜將盡，這是最後殘留的夜色。但是在遠遠的東方的整個地平線上，朝陽初升，漸次明亮。在遙遠的東南方，以血紅的晨暉為背景，顯出一個淡淡的影子，像是一道藍色鉛筆痕，短短地在海的邊緣上畫了一段。

　　陸地！一個小島！我們貪婪地注視著，把其餘的人都叫醒。他們睡眼惺忪地跌撞出來，四處張望，以為筏頭就要撞上沙灘哩。噪鳴的海鳥在空中密集如天橋，飛向那遠處的島。太陽升起來了，天大亮了，紅色的背景擴展成為金黃色，使這島更明顯地出現在地平線上。

　　我們第一個念頭是這島的位置不應當在那裡。然而島是不會漂動的，一定是木筏在夜間被捲入一股向北去的水流了。我們只要在海面上看一眼，從波浪的方向就能立刻看出，我們在黑夜中把機會錯過了。從我們目前所在的地方，已無法借用風力駕駛木筏漂向這座海島。土阿莫土群島周圍，都是當地的強有力的洋流，沖向陸地，糾纏成為亂流，方向不定。其中有許多遇到在礁脈上和珊瑚湖中流出流進的奔騰的潮水，便變了方向。

　　我們把櫓掉過來，但是知道這是無濟於事的。到了六點半，太陽從海裡升起來，一直向上爬。熱帶的太陽都是這樣。在一條狹窄的、淡色的沙灘後面，樹林叢密。沙灘地勢很低，時時隱沒在浪濤之後。根據艾立克報告的位置，這島是叫普卡普卡，是土阿莫土群島中最靠外面的一個島。一九四○年版︽太平洋群島航行指南︾，我們的兩張海圖，以及艾立克觀測所得，一共替這個島定了四個不同的位置。但是這一帶沒有別的島，因此毫無疑問，我們看見的島是普卡普卡。

　　筏上並無狂叫歡呼之聲。在調整了帆、掉轉了櫓之後，我們都靜靜地爬在桅頂上，或者站在甲板上，默視這一片汪洋大海之中突然露出來的陸地。現在我們總算得到了一個看得見的證據，可以證明我們這幾個月中確是在漂動，而不是總在這永恆不變的、弧圓形的地平線中心翻滾上下。對我們說來，這島好像是會移動的，是突然移入了蔚藍之圈、空闊之海的；而我們的永久寓所，就在圈和海的中央。這島，好像是緩緩漂過了我們這一片領域，向東方的地平線而去。我們都充滿了一種溫暖、靜穆的滿足之感：我們真的到達玻里尼西亞了，然而也攙和著一點點暫時的失望。無能為力地瞧著這島，像是瞧著一片海市蜃樓，自己還在永恆地漂流，橫海西去。

　　日出後不久，島中央偏左的樹梢上，升起一股濃重的黑煙。我們一路望著這股煙，心想是島上的人起身了，在燒早飯。那時候我們不知道是島民的瞭望哨看見了我們，舉煙為號，請我們登陸。在約七點鐘的時候，我們聞到一點點﹁勃拉﹂木焚燒的氣味，輕輕觸動著我們被海水浸醃的鼻孔。這氣味立刻喚起了我對法圖黑伐的海灘上那團篝火的懵懂的回憶。半小時之後，我們聞到了新斫的樹木和森林的氣味。這時，島已落在筏尾，漸漸縮小了，從島上來的一陣陣風，還間或吹到我們。赫曼和我攀附在桅頂上有一刻鐘，讓枝葉和一抹蔥綠的氣味，滲入我們的鼻孔。這就是玻里尼西亞｜｜在浪濤之中過了九十三天發鹹的日子，這一片乾土的氣味，是多麼美麗，多麼豐腴！班德已經又躺進睡袋裡打鼾了；艾立克和陶斯坦仰天躺在小屋裡默想；納德跑進跑出，聞聞樹葉的氣味，寫進日誌裡。

　　到八點半，普卡普卡已沉入我們筏後的海裡；但是爬上桅頂，直到十一點，我們還能看見在東方地平線上，依稀有一點淡淡的、藍色的條痕。接著連這一點也沒有了，只剩下一縷煙雲，直上天空，指點著普卡普卡的所在。群鳥不見了。牠們總是在海島迎風的一面，這樣，牠們在傍晚吃飽了肚子回家的時候，便一路順風。海豚也很顯然地少了，木筏之下的嚮導魚也只剩下幾條。

　　當天晚上，班德說他想要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因為躺在那裡翻來覆去的看書，實在太累。除此之外，我們失去了登陸機會，他倒是高興的，因為他還有三本書要讀。陶斯坦突然想要一個蘋果。我自己在夜半醒來，因為我確實聞到一股洋蔥煎牛排的鮮美氣味。找來找去，發現只有一件髒襯衫的氣味。

　　隔天早上，我們又看到兩片雲，從地平線下升起來，像是火車頭冒煙。查地圖，知道升起這兩片雲的珊瑚島，一個叫范格黑納，另一個叫安格圖。風正在吹，安格圖上空的一片雲對我們最合適，我們對準這片雲駛去，紮緊了櫓，自由自在地欣賞太平洋上美妙平靜的景色。在這樣一個好天，﹁康提基﹂的竹甲板上的生活太可愛了。我們銘記周圍的一切，我們知道，無論將來情況如何，這次航行一定快要結束了。

　　接連三天三夜，我們對著安格圖上空的雲駛去。天氣晴和，單靠著櫓就能沿我們的航路駛去，水流也不和我們搗亂。到第四天早上，陶斯坦接替赫曼的四點到六點的班，聽赫曼說，他仿佛看見月光下有一個低伏的海島的黑影。接著太陽升起來了，陶斯坦把頭塞進小屋門，大叫道：

　　﹁前面有陸地！﹂

　　我們都衝到甲板上。一看之下，把我們的旗都掛起來了。首先把挪威旗掛在筏尾，接著把法國旗掛在桅頂，因為我們對著駛去的群島是法國殖民地。不久，木筏上收藏的國旗，都在疾勁的貿易風中獵獵飄拂｜｜美國旗、英國旗、祕魯旗、瑞典旗以及探險家俱樂部的旗｜｜現在﹁康提基﹂真是打扮起來了。這一次，島的位置很理想，正好在我們的航路上，比四天前日出時分露出的普卡普卡，離得稍稍遠些。當太陽在我們筏尾徑直升上天空的時候，我們能看見一片晶瑩碧綠的光亮，照耀在島的薄霧迷茫的上空。這是在環形礁脈之內的、靜靜的、碧綠的礁湖的映影。若干低伏的珊瑚島，把這種樣子的海市蜃樓，高映在幾千英呎的空中，因此使得原始時代的航海者，在海島還沒有在地平線上出現的許多天以前，就能發現這些島的位置。

　　中午時分，我們從望遠鏡裡可以看見岸上的草木中，有許多翠綠的還沒有長成的椰樹，樹梢緊挨著，矗立在靠海的、舞動著的、濃綠的低矮樹林的上空。椰林前的海灘上，亮晶晶的沙上，好幾塊大珊瑚石散亂地躺著。除了在椰林上空飛翔的白鳥，再沒有其他生命的跡象。

　　到下午兩點，我們已距小島極近，開始貼著惱人的礁脈，繞島航行。

　　艾立克當領航員，站在廚房箱子頂上，對兩個掌著沉重的櫓的人發號施令。我們的計劃是：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盡可能靠近這危險的礁脈。在桅頂上，我們不斷有人瞭望，看看礁脈中有無缺口，可以讓我們的木筏溜進去。水流現在推送我們沿著礁脈前進，並不搗亂。那鬆動的龍骨板，可以使我們和風向成２０°角航行，角度靠左靠右都行，風是在對著礁脈吹。

　　赫曼和我坐著橡皮艇出去，小艇用繩拴著，繩子繫在木筏上。當木筏向裡搶風而駛的時候，我們在它後面順著繩子蕩開去，蕩得緊靠著轟鳴如雷的礁脈，能夠瞥見透綠的水牆從我們這裡翻滾而去，並且看見浪潮又自己吸回來，使礁石赤裸，看去像是一道破敗的，用赭色的含鐵礦石構成的壁壘。我們沿邊望去，縱目所及，沒有見到有缺口的地方。艾立克便收緊左邊的帆索，調整風帆，拔鬆了龍骨板，舵手也跟著擺動櫓柄，﹁康提基﹂就掉頭向外駛去，離開這危險地帶，等下次伺機再來。

　　每次﹁康提基﹂向礁脈駛進又蕩出來的時候，我們坐在拖著的橡皮艇裡的兩個人，總是提心吊膽，因為每次我們都走得太近，浪潮越拋越高，越激越猛，我們都覺得浪潮的衝擊帶有神經質了。每次，我們都相信這一次艾立克靠得太近了，這一次再沒有希望把﹁康提基﹂拉離巨浪｜｜巨浪正牽引我們衝向魔鬼般的紅色礁脈。但是每次艾立克都巧妙地一轉動，使﹁康提基﹂脫離了吸力的掌握，又安全地駛向大海。我們沿島滑駛的時候，都離得很近，岸上的一切都看到了，但是那天堂般的美麗我們無從享受，因為中間攔著這一道泡沫飛濺的護城河。

　　在約三點鐘的時候，岸上的椰林開了一個口。島內有一片最好、最漂亮的鹹水礁湖，像是叢山中肅靜浩渺的大湖；周圍是臨風搖曳的椰樹，閃閃發光的海浴沙灘。這誘惑人的綠色的椰林島，本身是一道寬闊、柔軟的沙土環帶，圍繞著這殷勤好客的礁湖。然後環繞全島又有一個圈｜｜就是那赭色的、尖刀林立的圈，守衛著通向天堂之門。

　　我們整天沿著安格圖島曲折航行，島上的美景近在咫尺，就在小屋門外。陽光曬在椰林上，在島內一切是天堂，到處是歡樂。我們的航行漸漸成為例行公事，艾立克拿出他的六弦琴，站在甲板上，戴一頂極大的祕魯遮陽帽，彈著琴，唱著熱情的南海歌曲。同時班德就在筏邊上擺出一頓豐富精美的晚餐。我們打開一個從祕魯帶來的古老椰子，吮飲椰汁，來向掛在島內樹上初生的、新鮮的果子致意。整個氣氛｜｜根深蒂固的、向我們招手的、明亮翠綠的椰林，繞著椰林尖梢飛翔的白鳥，晶瑩剔透的礁湖和那柔軟的沙灘，這一切和平景象，加上紅色礁脈的殘暴，浪濤之聲如炮火連天、金鼓齊鳴｜｜都給了我們六個從海上來的人以異常深刻的印象，使我們終生不忘。毫無疑問，我們現在到了島的另一面。我們不可能再看見一個比這更貨真價實的南海之島。不管是登陸還是不登陸，無論如何我們已到了玻里尼西亞。一望無際的海洋永遠留在我們後面了。

　　在安格圖外海這歡樂的一天，是我們在木筏上的第九十七天。說來真夠奇怪，我們曾在紐約計算過，從理論上考慮，在理想的情況下，我們能到達玻里尼西亞最近的島的絕對的最少的時間，也是九十七天。

　　五點左右，我們經過兩所椰葉做頂的茅屋，都在岸上樹林中間。沒有炊煙，沒有人跡。

　　五點半，我們又向礁脈行駛。我們已經駛過了島的南海岸的全部，正漸漸駛近島的西端，最後還要看一看，希望在我們經過這島以前，還能找到一個進口之處。太陽正西沉，我們向前看去，陽光太強，難於睜眼。但是我們看到，在島最後一道岬之外幾百碼，浪潮沖擊礁石之處的上空，有一道小小的彩虹。這道在我們前面的岬，現在成為一個暗影。我們看見岬內的海灘上，有一團不動的黑點。突然之間，其中有的慢慢向水邊移動，另有幾點向林邊飛奔。他們是人！我們大著膽子盡可能駛近礁脈。風停了，我們覺得只差分毫，便能駛入島後避風的地方。這時，我們看見有一條獨木艇下水了，兩個人跳在艇裡，沿著礁脈的另一邊划槳前進。他們一路划去，然後艇頭向外一轉，從礁脈的一個缺口中射出，直奔我們而來。我們看見浪潮把這獨木艇高高舉入空中。

　　原來礁脈的缺口就是這裡，我們唯一的希望在這裡！現在我們也能看到全村是在椰林之中，但是日影已經越來越長了。

　　那兩個在獨木艇裡的人在揮手。我們熱烈地揮手回應著。他們加速划來。

　　獨木艇碰靠到木筏邊，這兩個人跳上來，我們就放心了一些，因為其中有一個滿面笑容，伸出一隻棕色的手，用英語叫道：

　　﹁晚安！﹂

　　﹁晚安，﹂我吃了一驚，答道，﹁你說英語嗎？﹂

　　這人又笑，點點頭。

　　﹁晚安，﹂他說道：﹁晚安。﹂

　　他的外文的全部詞彙就是這麼一句。他便重重責備他那比較羞怯的朋友。這位朋友正站在後面笑著，對他這位有經驗的同伴很佩服。

　　﹁安格圖？﹂我問道，手指著這島。

　　﹁安格圖。﹂這人點頭說是的。

　　艾立克驕傲地點點頭。他對了。我們所在之處，正是他從觀測太陽判斷出來之處。

　　﹁買買黑油大。﹂我嘗試著說道。

　　根據我在法圖黑伐島學來的知識，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要到陸地上去﹂。

　　他們兩人都指著礁脈上看不見的進出口。我們掉轉櫓柄，決定一試。

　　正在這時候，從島的內部吹來的風更大了。礁湖上空覆蓋著一片雨雲。風威脅我們，要強迫我們離開礁脈。同時我們看到，﹁康提基﹂所處的角度不夠，怎樣掌舵也不能駛到礁脈缺口的入口處。我們想把木筏停住，但是錨索不夠長，搆不著海底。現在我們只能靠划槳了，而且必須在風把我們吹走之前，趕快划去。我們飛快地把帆卸下，每人拿出一把大槳來。

　　我想把另外兩把槳給這兩位島民，他們這時正站著，吸著我們給他們的香菸。他們卻大搖其頭，手指著航路，臉上很困惑的樣子，我做手勢告訴他們，我們一定都要划才行，並且重複這句話：﹁要到陸地上去。﹂然後這兩個中間比較不拘謹的那個彎下身來，用右手在空氣中做一個搖動機器的樣子，說道：

　　﹁波兒兒兒兒｜｜！﹂

　　毫無疑問，他是要我們發動引擎。他們以為他們是站在一隻裝載過重的、稀奇古怪的船的甲板上。我們帶他們到筏尾，讓他們用手去摸摸木料下面，來說明我們是沒有推進器、沒有螺旋槳的。他們驚呆了，便熄滅了香菸，趕快跑到筏邊和我們坐在一起，一邊四個人，靠著外緣的木料，插槳入水。就在這時候，太陽一直落到岬後的海裡去了，從島內來的風更大了。看上去我們一寸也移動不得。這兩人面有懼色，跳回獨木艇，划得不見蹤跡。天色漸晚，又是我們單獨在一起了，拼命划著，要使木筏不再漂向外海。

　　夜色籠罩海島，四條獨木艇從礁脈後面跳躍而出。不久，木筏上出現了一群玻里尼西亞人，都要握手，要香菸。筏上有這些人，都是熟悉當地情況的，便不會有危險。他們不讓我們再漂出海去，漂得不見了，因此我們要在今晚上岸。

　　我們趕快用繩子一頭拴住四條獨木艇的艇尾，一頭繫在﹁康提基﹂筏頭。這四條結實的小艇布成扇形，在木筏之前，像一隊拉雪橇的狗。納德跳上橡皮艇，和獨木艇在一起，也作為一條拉橇狗。我們其餘的人拿了槳，坐在﹁康提基﹂兩邊的木料上。一場和東風對抗的戰鬥開始了。東風一向是在後面吹送我們，這樣的戰鬥還是第一次。

　　這時月亮未升，一片漆黑，風又大。村人在岸上堆起樹枝，生了一堆大火，指示我們穿過礁脈上缺口的方向。從礁脈上傳來的雷鳴般的浪濤聲，在黑暗中包圍我們，像是一片咆哮奔瀉無休無止的瀑布。起初，這聲音越來越響。

　　我們看不見前面在獨木艇裡拉著我們的一隊人，但是我們聽見他們在興高采烈地縱聲高唱玻里尼西亞戰歌。我們能聽出納德在和他們一起唱，因為每次當玻里尼西亞的歌聲停息了，還聽到納德單獨一個人的聲音，在玻里尼西亞的合唱中，唱著挪威民歌。為了索性鬧成一片，我們在木筏上的人也參加，唱起︽湯姆．布朗的嬰孩鼻子上長一個粉刺︾。白種人和棕種人一起大笑著，高歌著，努力划槳。

　　我們太高興了。九十七天，到了玻里尼西亞。這一天晚上，村子裡舉行宴會。島上的人歡呼叫喊。有人在安格圖登陸，每年不過一次，那是當大溪地島來的機帆船來裝運椰乾的時候。因此當天晚上，島上真會圍繞著一堆火，舉行宴會。

　　但是疾風怒號。我們划得四肢酸痛了。我們沒有被吹走，但是那堆火並沒有離得近些，從礁脈上傳來的雷鳴還和以前一樣響。歌聲漸漸停息了，四周漸漸靜止了。大家用盡力氣划去。火沒有動，我們隨波起伏，火花上下跳躍。三個鐘頭過去了，現在是晚上九點。漸漸地，我們頂不住了，我們累了。

　　我們設法使他們懂得，我們需要島上多來幾個人幫助。他們解釋道，岸上人很多，可是他們全島只有這四條能在海上行駛的獨木艇。

　　納德乘著橡皮艇從黑暗中出現了。他有一個主意：他可以坐著橡皮艇划去，多裝幾個人來。在這很不得已的時候，橡皮艇裡可以擠上五六個人。

　　這主意太危險，納德並不了解當地情況。在一片漆黑中，他絕不可能摸索前進，到那礁脈的缺口處。他又提出，可以帶島民的領班一起走，領班能帶路。我也不覺得這計劃安全，因為島民並無經驗來操縱一條笨頭笨腦的橡皮艇，駛過既狹窄又危險的缺口。

　　納德去找領班，在黑暗中不見了。過了一會兒，納德並沒有和領班一起回來。我們高聲叫他們，卻沒有回音。前面的玻里尼西亞人是一片笑鬧聲。納德在黑暗中不見了。這時候我們知道出了事。在種種嘈雜混亂之中，他誤解了我的意思，和領班划向岸上去了。我們的大叫毫無用處，因為這時納德所在的地方，其他的聲音都被礁脈上的雷鳴蓋住了。

　　我們立刻拿起燈，由一個人爬上桅頂，用燈光打信號：﹁回來，回來。﹂

　　但是沒有人回來。

　　走了兩個人，又有一個人在桅頂上不斷打信號，木筏漸漸向後漂，我們其餘的人真覺得累了。我們拋浮標下水，一看，我們是在慢慢移動，移向錯誤的方向。火漸漸小了，巨浪之聲弱了。我們離開椰林的下風頭越遠，那永恆不變的東風把我們抓得越緊。我們現在又被它吹著，情況幾乎和在大海上一樣。我們漸漸了解到，一切希望都沒有了｜｜我們在向外海漂去。但是我們一定不能放鬆划。我們一定要竭盡全力，阻止木筏後漂，等待納德安全地回到筏上來。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半小時過去了。火越來越小，當我們滑到浪谷下面的時候，火一點也看不見了。遠遠的巨浪之聲，還隱約聽得見。現在月亮已升，我們看見島上椰林的尖梢後面，剛透出一些光亮。天空似乎有霧，雲遮著半邊天。我們聽見島民開始輕聲說話，彼此交談。突然間，我們注意到有一條獨木艇把繩子解開，扔在水裡跑了。另外三條獨木艇裡的人既累又心慌，也不怎樣在划。﹁康提基﹂繼續在大海上向外漂。

　　不久，餘下的三根繩子鬆了，那三條獨木艇靠到筏邊來。有一個島民走上木筏，頭一甩，靜靜地說道：

　　﹁油大︵上陸地︶。﹂

　　他關切地望著火。現在這火好久也看不見，只是偶爾火花似的一閃。我們漂得很快。巨浪已經聽不見，只是波濤還像往常一樣咆哮，﹁康提基﹂上的繩索也咯吱著、呻吟著。

　　我們送給島民許多香菸，我趕快寫了一個便條請他們帶回去，如果找得到納德的話就給他。便條上寫道：

　　﹁帶上兩位島民坐獨木艇前來，橡皮艇拖在後面。不要獨自乘橡皮艇回來。﹂

　　我們估計，如果島民認為可以出海，那他們一定願意幫助，帶著納德坐獨木艇前來；如果他們認為不能出海，那納德一個人乘橡皮艇到大海上，想追上漂走的木筏，簡直是發瘋。

　　島民拿上便條，跳進獨木艇，消失在黑夜裡。我們最後聽見的聲音，是我們第一次碰見的那位朋友，在黑暗中彬彬有禮地清亮地叫道：

　　﹁晚安！﹂

　　在這大海上，風在全力吹著，我們四個人再划也沒有用。但是我們繼續從桅頂上發燈光信號。我們不敢再發﹁回來﹂，而是不斷地把燈一閃一閃。周圍漆黑，月亮只從雲縫中偶爾露面。我們頭頂上的雲，一定就是安格圖的煙雲。

　　到了十點鐘，我們把和納德再見的最後一線希望也放棄了。我們靜靜地坐在筏邊上，啃著幾塊餅乾，同時輪流到桅頂上打燈光信號。有康提基畫像的巨帆沒有掛上，燈光信號看上去像是一道光溜溜的投影。

　　我們決定，在沒有知道納德的蹤跡之前，燈光信號打通宵。我們硬是不相信他被巨浪吞沒了。納德總是腳踏實地，不管它是重水還是巨浪。他一定活著，沒錯。倒霉的是把他甩在太平洋中的一個偏僻小島上，流落在玻里尼西亞人之中。這事情真糟糕！經過了這樣長的航程，我們所能做到的只是打一個轉，把一個人放在一個遙遠的南海上，然後又開走了。

　　這時是十點半。班德剛從搖曳的桅頂上下來，等別人去接班。接著我們都驚起來了。我們清清楚楚聽見從黑暗中海面上傳來的聲音。又有聲音了，是玻里尼西亞人在講話。我們拼命向黑暗中大叫。他們也回叫，而且｜｜聲音之中有納德的聲音！我們高興得發狂。我們的疲勞忘掉了，陰霾散盡了。我們漂過安格圖又有什麼關係？大海上有得是別的島嶼。這九根白塞木，現在這樣喜歡旅行，願意漂到哪裡是哪裡，只要我們六個人都聚在筏上。

　　三條有支架的獨木艇從黑暗中破浪而來。納德第一個跳回這親愛的老﹁康提基﹂身上，後面跟著六個棕種人。沒有多少時間來解釋；島民一定要帶上禮物，馬上冒險回到島上去。他們看不見燈光，看不到陸地，也沒有什麼星星，卻要頂著風浪，尋路划去，划到看不見火光為止。我們以糧食、香菸和其他禮品重重酬謝他們，他們每人都熱情地和我們握手，向我們最後告別。

　　他們顯然在為我們擔心。他們指著西方，表示我們前去要碰到危險的礁石。那位領班雙目含淚，輕輕地吻我的下頦。然後他們上了獨木艇。我們六個人留在木筏上，又單獨在一起了。

　　我們聽憑木筏漂去，靜聽納德談他的經歷。

　　納德原來帶了木筏上的領班，坐在橡皮艇裡，一心一意划向陸地。領班坐在划槳的位置，划動小槳，直奔礁脈的缺口而去。這時，納德卻出乎意料地看到﹁康提基﹂發出燈光信號，要他回去。他做手勢要領班划回去，領班不理會。納德就自己去划槳，但是領班把他的手掰開了。他們四周的礁脈上水聲如雷鳴，打起架來也無用。他們一直穿過了礁脈的缺口，到了裡邊，被浪舉起來，直接擱在島的一塊堅固的珊瑚石上。一群島民跑來抓住橡皮艇，拖上了岸。納德一個人站在椰樹底下，身邊圍了一大群島民，嘰哩咕嚕在說一種聽不懂的話。棕色皮膚的光腿的男女老少圍住他，摸摸他穿的襯衫和褲子的質料。島民自己穿的是破舊的歐式衣服，但是島上沒有白人。

　　納德盯住幾個最能幹的人，向他們做手勢，要他們和他一起坐橡皮艇出海。接著一個又大又胖的人蹣跚而來。納德猜他一定是島上的領袖。因為他頭上戴一頂舊軍帽，說話聲音響亮，帶有權威的意味。大家讓路給他走。納德用挪威語和英語向他解釋：需要有人幫忙，一定要在我們其他的人漂走之前回到木筏上去。領袖笑著，一句話也不懂。不管納德怎樣最猛烈地抗議，全體歡叫的人群還是把他推到村子裡。村裡的狗和豬也出來迎接他，還有美麗的南海姑娘拿著新鮮水果來歡迎他。情況很清楚，島民在盡可能使納德舒舒服服地待下來。但是納德不受誘惑，他悲哀地惦念著向西漂去的木筏。島民的用意是很明顯的。他們很希望我們去，他們知道白人的船上有許多好東西。如果他們能使納德留在岸上，這隻怪船上的其餘的人也一定會來。沒有一條船會把一個白人留在像安格圖那樣偏僻的島上的。

　　又經過了若干稀奇的經歷，納德才脫身跑到橡皮艇那裡，許多人圍著他，男女都有。他那國際性的演說和姿態已不再使人誤解他的意思了，他們了解到他一定要在夜裡回到那條怪船上去，怪船很急，馬上要開走。

　　島民於是耍了個花樣：他們做手勢表明，我們其餘的人正要到岬的另一面登陸。納德疑惑了幾分鐘，但是接著海灘上傳來一片人聲，聲音是從婦女兒童看管火堆的地方來的。三條獨木艇回來了，艇上的人把便條帶給納德。他的處境狼狽不堪：一方面是便條上的命令，不讓他單獨划艇出海；而另一方面，所有的島民都堅決拒絕和他同行。

　　接著，在島民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論辯。那些出了海、看到了木筏的人，充分了解到，把納德留下是沒有什麼用的，我們其他的人是不能上岸去的。其結果是納德以國際性的口音，又軟又硬地使得三條獨木艇上的人陪他出海，去追﹁康提基﹂。他們在熱帶的夜裡出海，後面拖著隨波上下的橡皮艇。島民一動不動地站在快要熄滅的火堆旁邊，眼看著這位匆匆而來的黃頭髮白皮膚的新朋友，又匆匆而去。

　　﹁上岸去玩得好嗎？﹂陶斯坦羨慕地問道。

　　﹁噢，你真沒有看見那幾個跳草裙舞的姑娘！﹂納德捉弄他。

　　我們卸了帆，抽上了槳，全體六個人爬進竹屋，睡得像安格圖沙灘上的圓石。

　　接連三天，我們在海上漂去，看不見一點陸地。

　　我們是在直對著凶多吉少的大貢、拉洛亞珊瑚島漂去。這兩個島在我們前面，一共遮攔著四五十英哩的海面。我們拼命努力想避開，避到這許多危險的礁石的北邊去。努力的結果，情況不壞。可是到一天晚上，值班的人匆匆進來，把我們都叫了出去。

　　風向轉了，我們在直奔大貢珊瑚島而去。天下起雨來，一點也看不見。礁脈不會離得太遠。

　　夜半，我們舉行會議，商量軍國大計。現在的問題是怎樣救我們的性命。從北邊繞過去，現在已無希望。我們必須改變計劃，從南邊過去。我們調整了帆，掉轉了櫓，戰戰兢兢地開始航行，背後吹著靠不住的北風。如果在我們經過全長五十英哩的礁脈的前緣以前，又吹起東風來了，那我們一定會被巨浪捲起，衝向礁脈，生死難料。

　　我們商量好了在沉船難免時該做些什麼。無論如何，我們應當待在﹁康提基﹂上不走。並做好各種準備，並準備在﹁康提莊的筏尾上拴一根長繩，繩子上繫一個浮標，也是準備被浪沖上岸的。這樣，如果木筏被擱在礁脈上，我們也能拉著繩子上來。如此準備以後，我們爬上床去睡，讓掌舵的人在雨裡守望。

　　在北風不斷吹著的時候，我們沿著礁脈的前緣慢慢地、然而穩穩地滑駛下去。可是有一天下午，風停了，等到又有風的時候，已經轉成東風。根據艾立克觀測的位置，我們已經下駛很遠，現在稍有希望可以繞過拉洛亞礁脈的最南端。

　　夜來臨，我們在海上已經一百天。

　　我深夜醒來，覺得心神不安。波浪的運動有些異乎尋常。﹁康提基﹂的動作，比起它在這種情況下的一般動作來，有些異樣。我們對於木料的節拍的改變已很敏感。我立刻想到是由於海岸傳來了吸力，海岸已漸漸近了。我不斷地跑出來到甲板上，爬上桅杆。除了海，什麼都看不見。但是我無法安然入睡。時間在消逝。

　　破曉，快到六點，陶斯坦忙忙地從桅頂上下來。他看見前面遠遠的地方，有一連串被椰林覆蓋著的小島。我們不管其他，先盡可能把著舵向南去。陶斯坦所看見的，一定就是在拉洛亞礁脈後面，像珍珠似的連成一串的小珊瑚島。我們一定被一股向北的水流帶著走了。

　　七點半，西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串椰林覆蓋的小島。最南邊的一個，大體上正在我們筏頭前面。因此我們右舷邊的地平線上，有許多海島和椰林，漸漸地變成許多小點，移向北去，最後看不見了。最近的島距離我們有四五海浬。

　　我們正斜著向礁脈一直漂去。如果有裝置得很緊的龍骨板，我們還有希望繞過去。但是鯊魚緊緊跟在筏後，我們沒法潛水到木筏底下，用新繩索把鬆動的龍骨板紮緊。

　　我們知道，我們在﹁康提基﹂上的時間不過幾個鐘頭了。這段時間必須用來準備應付我們無可避免地撞毀在礁石上的危險。每人都知道，在這一刻到來時該怎麼辦，我們每人都知道各自所負的一定責任。因此等到時間到了，每一秒鐘都關係重大的時候，我們不會亂成一團，彼此礙事。風在強迫我們駛進，﹁康提基﹂被拋得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就在現在，我們仍然滿帆前駛，希望能繞過去。我們半斜著，漸漸漂過去。拉洛亞珊瑚島是橢圓形的，直徑二十五英哩。島的較長的一邊面海向東，我們正被拋向那裡。沒有見過的礁石和海島不斷在南方出現，我們一定是正在礁壁前緣的中間。

　　在﹁康提基﹂上，一切結束航程的準備工作已完成。每一樣有價值的東西都搬進小屋，緊緊捆住。文件和文字資料，膠捲和其他沾不得水的東西，都裝進不漏水的袋裡。整個竹屋都用帆布蓋上，用特別結實的繩子周圍捆住。如果到了一切希望都沒有的時候，我們可打開竹甲板，用大刀把所有綁住龍骨板的繩子都砍斷。把龍骨板拔出來不是一件容易事，因為上面都厚厚地長滿了很硬的小蛤。拔了龍骨板，木筏吃水不會比大木料的底部還深，因此我們會更容易地衝過礁脈。沒有了龍骨板，又卸了帆，整個木筏在側身漂著，一切聽憑風浪擺佈。

　　命令第一號，這是最要緊的：緊緊抓住木筏！無論情況如何，我們一定要緊緊依附在木筏上，讓那九根大木料去忍受礁脈的壓力。我們要頂住水的沖擊，已經很夠受的了。如果我們跳離木筏，那我們便成為吸力的無可挽救的犧牲品。吸力會把我們在嶙峋的礁石上拋進拋出。橡皮艇在壁立的浪濤中會翻；如果不翻，如果裡面重重地裝著我們這些人，那也會在礁脈上撞得粉碎。但是木頭是遲早會被沖上岸的，只要我們能緊緊抓住，我們人也能跟著上岸。

　　其次，大家都知道得穿上鞋，這在一百天內是第一次。各人還把救生帶準備好。準備救生帶實際上沒有多少價值，因為如果有人掉下水，那他會被撞死，不是淹死。我們還有時間把我們的護照以及留下的幾塊錢裝在口袋裡。但是使我們擔心的不是時間的缺乏。

　　我們聽天由命，木筏側著身一上一下地向礁脈漂去。我們靜靜地，或者簡單說幾句，從小屋到甲板上，爬進爬出，進行我們的工作。我們神色嚴肅，一望而知誰都明白面前擺著的命運。大家也不神經緊張，這表明我們都漸漸地對木筏有了不可動搖的信念。如果它能載著我們橫渡大海，它一定也能夠把我們安全送上岸。

　　小屋裡面是亂糟糟一大堆糧食的紙盒和貨物，都捆得緊緊的。陶斯坦好不容易在放電臺的角落中找到一個容身之地，在用短波發報機發報。現在我們還是和祕魯海軍學校經常保持連繫。我們也和更遠在美國的海爾、福蘭克以及其他無線電愛好者保持連繫。但會，無巧不成書，我們在前一天聯絡到一個很能幹的無線電愛好者，他在庫克群島︻註︼的拉洛東格島上有一架電臺。我們的電臺人員和他約好，在清早同他有一次額外連繫。我們正向礁脈愈漂愈近，陶斯坦一直坐在那裡按動鍵子，呼叫拉洛東格。

　　︻註︼庫克群島：太平洋中的群島，屬紐西蘭，在土阿莫土群島以西。

　　﹁康提基﹂的航海日誌上寫道：

　　｜｜八點十五分。我們在慢慢接近陸地。我們現在已能用肉眼看見右舷那邊島上的一棵棵椰樹。

　　｜｜八點四十五分。風轉向，轉得對我們更不利了，我們已沒有避開的希望。筏上沒有人神經緊張，但是甲板上正忙於種種準備工作。我們前面的礁脈上有什麼東西擱著，看去像是一條破船，但也可能只是一堆漂集起來的木頭。

　　｜｜九點四十五分。風吹送我們，直奔我們看見的在礁脈後面的倒數第二個島。我們現在能夠清楚地看到整個礁脈。它的構造像一堵有紅白斑點的牆，剛剛露出在群島前面的水上，像是一條帶子。沿著礁脈，到處是白浪滔天。班德正在擺開一頓豐美的熱餐，這是在偉大行動之前的最後一餐！

　　｜｜擱在礁脈上的是一艘破船。我們現在已經近得能一直望到礁脈後面發亮的礁湖了，望到在礁湖那一邊的許多島的輪廓。

　　在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浪潮沉重的沖擊聲又來得近了。這聲音是從整條礁脈上傳來的，響徹雲霄，有如急驟的鼓點。這是﹁康提基﹂動人的最後一幕的先聲。

　　｜｜九點五十分。現在離得很近了。沿礁脈漂著，距離只有約一百碼。陶斯坦在和拉洛東格島上的人說話。一切準備停當。現在一定要把航海日誌收藏好。全體精神飽滿。看來情況不妙，但是我們能闖過去！

　　幾分鐘之後，趕緊把錨拋下水，鉤住了底。這樣，﹁康提基﹂便轉過身來，筏尾向裡，對著巨浪。錨拉住了幾分鐘，這幾分鐘對我們很有價值，陶斯坦正坐著發瘋似地按鍵子。他現在已經叫通了拉洛東格。巨浪在半空中響如雷鳴，怒濤起伏。大家都在甲板上忙著。這時陶斯坦已把電報發出了。他說我們正向拉洛亞礁脈漂去。他要求拉洛東格用同一波長，每小時收聽一次。如果我們過了三十六小時還沒有音訊，拉洛東格一定要通知華盛頓的挪威大使館。陶斯坦的最後幾個字是：

　　﹁好了。只剩五十碼了。我們要闖了，再見。﹂

　　然後他把電臺關了，納德把文件封好，兩人趕快爬出來，和我們其餘的人在一起。因為現在情況很清楚，錨快拉不住了。

　　波浪愈來愈大，兩個浪頭之間，浪谷極深。我們感覺得到木筏在被拋上拋下，拋上拋下，愈拋愈高。

　　命令又在大聲傳達：﹁緊緊抓住，不管貨物，緊緊抓住！﹂

　　大家都已準備好，站著，每人都緊緊抓住自以為最可靠的繩子。只有艾立克在這最後關頭爬進小屋，有一樣規定的事情他還沒有做｜｜他還沒找到自己的鞋！

　　沒有人站在筏尾，因為那是受礁脈震蕩最厲害的地方。也沒有人站在兩根從桅頂連到筏尾的結實的帆索附近，因為如果桅杆倒下來，帆索就會被甩出木筏，吊在礁脈上。

　　當我們了解到浪濤已經控制了我們的時候，就把錨索割斷了。接著，我們被沖走了。一個大浪從我們底下直升起來，我們覺得﹁康提基﹂被舉入空中。偉大的時刻到了。我們正在波面上飛速前進。我們那歪斜的木筏在我們腳下發抖，咯吱地呻吟著。這種緊張使人熱血沸騰。我記得，當時我想不到別的主意，曾揮臂拼命大叫﹁烏拉！﹂這一叫使人輕鬆些，而且無論如何不會有壞處。其餘的人一定以為我發瘋了，但是他們都熱情地笑著。浪濤從後面沖來，我們跟著前進。這是﹁康提基﹂的水的洗禮。百無禁忌，百事如意！

　　但是，我們的興頭不久被潑了冷水。一個大浪從我們的筏尾高高地湧起來，像一堵發亮的綠玻璃牆。在我們下沉的時候，它滾滾追來，一剎那間，我剛看見它高高在我之上，便覺得一個猛撞，自己被沒到洪流裡了。我周身都感到那股吸力，其力量之大，使我必須把身上每一塊肌肉的力氣都使出來才頂得住。我心裡只想著一件事｜｜緊緊抓住，緊緊抓住！我想，在這種危險萬分的情況下，誰都會死死抓住，因為一鬆手就完蛋了。接著我覺得水山過去了，抓住我身子的魔爪放鬆了。當整座水山帶著震耳欲聾的咆哮、轟隆之聲沖過來的時候，我看見納德還在我後面吊著，身子彎縮成一個球。從後面看去，那大浪幾乎是平的、灰色的。它沖上來，從聳出水面的小屋屋脊上橫掃過去。屋脊上趴著另外三個人，身子貼著屋頂，浪水在他們身上沖過去。

　　我們還是浮著。

　　瞬息之間，我抓得更緊了，雙臂雙腿盤住結實的繩子。納德從繩上鬆下來，一個虎跳，加入到箱子上的人裡，那裡有小屋阻擋水的沖擊。我聽到他們叫我，鼓勵我。但在同時，我看見又一堵綠牆湧起，高聳著向我們沖來。我大叫一聲，要大家小心，自己在吊住的地方盡量把身子縮小，用足力氣撐住。剎那之間，我們又在地獄裡了，﹁康提基﹂全部淹沒在巨浪裡。巨浪挾其全力，對幾具可憐的小小的人的身軀，拖來拽去。第二個巨浪從我們身上剛衝過去，接著來了第三個差不多的巨浪。

　　納德這時正吊在繩梯上，我聽見他得意地叫道：

　　﹁看木筏呀｜｜它撐得住！﹂

　　三個巨浪之後，只有兩根桅杆和小屋被沖得稍稍走了樣。我們又有了戰勝大自然之感。這一種勝利的感覺給了我們新的力量。

　　接著，我看見又一個比其他的浪更高的大浪，高聳著滾來。我又向筏後大叫一聲，要大家小心，同時自己盡速爬上帆索，能爬多高便是多高，緊緊掛著。然後我自己側身沒入綠牆之中，這堵牆比我們人都高。其餘的人在筏後，看見我首先沒入水中，估計這堵水牆高達二十五英呎；這堵透明的牆衝來，把我淹沒了，牆頂上的浪花高達十五英呎。巨浪馬上衝到他們那裡。我們都只有一個念頭｜｜緊緊抓住，緊緊抓住，抓住，抓住，抓住！

　　這時候我們一定是撞到礁脈了。我自己只覺得帆索的力量，好像突然一彎一鬆的。但是究竟這撞擊是從上面還是從下面來的，我吊在那裡，不知道。淹沒水中的時間總共不過幾秒鐘，但是需要以身體裡超乎尋常的忍耐力來應付。在人身體裡，有著比肌肉更大的力量。我下定決心，如果我死，我就這樣死去：死在帆索上像一個繩結。巨浪雷鳴前來，衝上來又衝過去，在咆哮而逝的時候，顯示出一種可怕的景色。﹁康提基﹂像是受魔術所蠱，整個變了。我們所認識的在海上乘了很多個星期、乘了好幾個月的木筏已不復存在。我們的快樂世界，在幾秒鐘內已經變成一隻破敗的殘筏。

　　除自己之外，我看見筏上只有一個人。他緊貼在小屋屋脊之上，臉向下，雙臂向兩邊伸出。這時小屋像一座脆弱的空架子，塌下來，塌向筏尾，塌向右舷邊。這不動的人是赫曼。水山雷鳴而來，橫過礁脈，向裡衝去。其他的人一個都不見了。右舷邊那根硬木桅杆，像一根火柴那樣斷了，上半截倒下來，插入屋頂。結果是桅杆及其所有的附屬品低低地斜出右舷，吊在礁脈上空。筏尾方面，擱櫓的橫木塊被扭成了直的，橫梁斷了，櫓被砸成碎片。筏頭的擋水板像雪茄菸盒子一樣被沖碎了。整個甲板被撕裂了，像濕紙似的貼在小屋前的牆上，牆前還有許多木箱、罐頭、帆布和其他貨物。到處是竹竿和繩頭。情況是一片混亂。

　　我害怕得周身發涼。我緊緊抓住有什麼用？在這裡闖進去的時候，如果我丟了一個人，整個事情就糟了。而在最後一次奮鬥後，這會兒只看見一個人。就在這一瞬間，陶斯坦彎著腰的身子從木筏外面出現了。他像一隻猴子似的吊在桅頂上掛下來的繩子上，設法又上了木料，爬到小屋前的一堆破爛裡去了。赫曼這時也掉過頭來，向我勉強一笑，表示鼓勵，身子卻沒有動。我大叫著找別的人，心想希望不大，卻聽見班德沉著的聲音說，大家都在筏上。他們都躺在原來是竹甲板的、結實的竹席所構成的、糾結的障礙物之後，緊抓住繩子。

　　這一切發生在幾秒鐘之內。浪濤洶湧之中，我最後一次用足力氣大叫：﹁吊住！﹂我自己也這樣辦了。我吊住了，沒入水山之中。水山衝上來，又衝過去，前後不過兩三秒鐘，而我卻覺得這時間長得無窮無盡，真夠我受的。我看見木料的梢在礁脈的尖削的臺階上撞擊，沒有翻過礁脈去。然後我們又被吸出去了。我又看見四肢伸展、貼在小屋屋脊上的兩個人。但是我們誰也笑不出來。我聽見從亂竹堆後面傳來一個沉著的聲音：

　　﹁這樣不行。﹂

　　我自己也同樣喪氣。當桅頂在右舷外邊越漂越遠的時候，我一看自己是吊在木筏外邊一根鬆弛的繩上。又一個浪來了。等浪過去後，我已經累得要死，一心只想爬到木料上去，躺在障礙物後面。大浪後面的小浪退走了，我第一次看到裸露在我們下面的、嶙峋的、紅色的礁脈，又窺見陶斯坦彎著身子，站在閃閃發光的紅色珊瑚石上，抓住一堆桅杆上的繩頭。納德站在筏尾，正要跳。我叫道，我們一定都要在木料上。陶斯坦原來是被水的壓力沖下木筏的，這時又一躍而上，輕靈得像一隻貓。

　　又有兩三個力量漸弱的大浪從我們身上衝過去，我現在只記得那時海水泡沫四濺地進進出出，我自己越沉越深，我們被舉起來，正要被拋過紅色的礁脈，其他什麼都忘了。接著，只有鹹水飛濺的浪頭打著旋衝來。我掙扎著上了木筏。我們全體都到木料的後梢，後梢正擱在礁脈上，翹得最高。

　　就在這時候，納德俯著身子，跳到礁脈上，帶著拖在筏後的繩子。大浪後面的小浪流走了，他在渦水中向內蹚了約三十碼，拿著繩子的一頭，安全地站著。又一個大浪向他洶湧奔去，浪頭越奔越小，奔流到平扁的礁脈上，又從那裡流回來，像是一股廣闊的溪水。

　　跟著艾立克從塌倒的小屋裡爬出來了，腳上穿著鞋。假如我們都跟他一樣，我們會很輕易地闖過這一關的。小屋並沒有被衝下木筏，而是在帆布之下被壓得扁扁的。艾立克舒展著身子，靜靜地躺在貨物之中，聽見宛如霹靂的水聲從他上面衝擊，塌倒了的竹牆跟著向下彎。在桅杆倒下來的時候，班德受到一點震動，但是終於設法爬到傾塌的小屋下，躺在艾立克旁邊。如果我們事先知道無數道的繩索扎得很結實，竹席牢牢地拴在大木料上，不會讓水沖去的，那我們全都應該躺在那裡。

　　艾立克這時站在木料後梢，準備好了，等浪潮一近，也跳到礁脈上。下一回輪到赫曼，接著是班德。浪每沖一次，便把木筏向裡推進一點。等到輪到陶斯坦和我跳的時候，木筏已經在礁脈上被推進了很長一段，我們再無放棄它的理由了。於是大家動手搶救貨物。

　　現在我們離開礁脈上的凶險的臺階有二十碼。一個接著一個、結成長蛇陣的巨浪，正從這臺階那裡和臺階之外滾滾而來。珊瑚蟲好像有心似的，把珊瑚島築得很高，只讓巨浪的尖頂化為一股海水，經過我們，流到魚類繁多的礁湖裡。這裡面是一片珊瑚世界，珊瑚的形狀顏色，古怪莫名。

　　其餘幾個人在礁脈上往裡一大段的地方，找到了橡皮艇，它橫在水裡漂著，裡面有很多水。他們倒了水，把它拖回破筏旁邊。我們搬運最重要的東西，例如電臺、糧食、水瓶，把艇裝滿了。我們拖著這許多東西，橫過礁脈，把東西堆在一大塊珊瑚石的頂上。這塊石頭孤零零地躺在礁脈裡邊，像是一塊大隕石。然後我們回到破筏上，又去裝運。我們不知道在潮流衝到我們周圍的時候，浪濤會出什麼花樣。

　　在礁脈裡面的淺水中，我們看見有什麼東西在陽光裡發亮。我們蹚水過去撿起來一看，使我們吃了一驚。那是兩個空罐頭。我們沒有想到在這裡會找到這些東西。而更使我們吃驚的是，這兩個小罐子很亮，新開的，上面還有﹁菠蘿﹂的戳印，我們為後勤部做試驗的新式戰地軍糧上也是這個戳印。原來這是我們自己的兩個菠蘿罐頭，我們在﹁康提基﹂上吃了最後一餐後擲下水的。我們是緊跟在它們後面到了礁脈上了。

　　在我們擱淺的地方，四周只有許多水潭和一片片潮濕的珊瑚石；更往裡去，是那靜靜的蔚藍的礁湖。潮水在退，我們不斷地看見有許多珊瑚石從我們四周的水裡冒出來。沿著礁脈一直澎湃不已的大浪退了，退下去有一層樓深。在潮水再漲時，這狹窄的礁脈上的情況很難預料。我們一定要離開。

　　礁脈像一道壁壘，在水裡半隱半現，從北蜿蜒到南。在最南端有一座長島，島上密密地長著高聳的椰林。就在我們上面靠北，距離只有六七百碼的地方，另有一個小得多的椰樹林立的島。這島在礁脈之內，椰樹尖梢高拂雲霄，雪白的沙灘伸展到靜靜的礁湖中。整個島看上去像是一隻放大了的綠色花籃；也可以說是像天堂精華的一小部分。

　　我們選了這個島。

　　赫曼站在我旁邊，滿是鬍鬚的臉上笑逐顏開。他一句話不說，只伸出手，悄悄地笑著。﹁康提基﹂還遠遠地躺在礁脈上，浪花在它身上飛濺。它是一隻破筏，卻是一隻值得尊敬的破筏。甲板上的東西都打爛了，但是從赤道國基維陀森林裡砍來的九根白塞木，還是完整如初。它們救了我們的命。大浪只沖走了一點東西，我們藏在小屋裡的一樣都沒丟。我們把木筏上一切真有價值的東西都拿走了，都安全地堆在礁脈之內、日光照耀著的大石頂上。

　　我在破筏上最後細查一遍，看見一隻壓癟了的籃子裡有一棵小椰苗，從椰殼的一個眼裡長出來，有十八英吋高，底下伸出來兩條根須。我手裡捧著這椰殼，向小島走去。

　　我高興得如醉如癡。我雙膝跪地，把手指深深地挖進乾燥溫暖的沙土。

　　航程結束了。我們都活著。我們在一個小小的、沒有人煙的南海島上登岸。這島太好了！

　　我們躺在地上，盡量享受，微笑著看那貿易風帶來的白雲在椰樹尖梢上飄向西去。現在我們已經不再可憐巴巴地跟著它了，現在我們躺在一個固定的不動的島上，在玻里尼西亞了。

　　在我們躺著舒展四肢的時候，我們外面的巨浪沿著地平線，火車般隆隆來去，來去。

　　班德說對了，這就是天堂。

第八章　和玻里尼西亞人在一起

　　我們的小島上沒有人煙。因為這島全長不過二百碼，最高處離礁湖水面不到六英呎。

　　在我們頭頂的椰樹梢上，吊著一大球一大球的綠色椰子，椰殼很厚，熱帶的太陽曬不到殼裡清涼的椰汁，因此我們在開頭幾個星期不會受渴。同時也有成熟的椰子，許許多多寄居蟹，以及礁湖裡各種各樣的魚。我們的日子會過得不錯。

　　在島的北邊，我們找到一個破舊的、沒有油漆過的、木頭的、殘存的十字架，有一半埋在珊瑚石和沙土堆裡。我們站在這裡，可以看到沿著礁脈向北去的景色，一直望到上面東西已經搬空了的破筏那裡。這番景色，當我們向我們擱淺的地方漂行的時候，曾在離得很近的地方看到過。更向北去，在藍色的煙霧中，我們看到另一個小島的椰林。在南邊的那個小島離我們近得多，島上樹木繁茂。我們也看不到那裡有人跡。但是眼前我們要考慮一些別的事。

　　魯濱遜．克魯索．海賽堡︵註：艾立克︶戴著大草帽，雙臂捧滿了爬動的寄居蟹，跛著走來。納德用乾枝生火。不久我們就吃起蟹肉來，椰汁加咖啡當甜點。

　　﹁上岸來覺得不錯吧？小夥子們？﹂納德高興地問道。

　　在這次航行中，他本人在安格圖已經享受過一次這種感覺。他正說著這話的時候，一失手把半壺開水倒在了班德的光腳上。在木筏上一百零一天之後，到岸上的第一天，我們都有點搖搖晃晃的，會在椰林中突然跌撞起來：我們一腳踩出去，準備一個大浪來的時候站穩身子，大浪卻不來。

　　當班德把每人的吃飯用具交還給我們的時候，艾立克笑得合不攏嘴。我記得，在筏上吃了最後一餐後，我照例彎身到筏邊把用具洗乾淨。艾立克此時向礁脈望去，說道：﹁我想今天不用再費事洗刷了。﹂他後來在廚房箱子裡找到他的東西，和我的一樣乾淨。

　　吃過飯，在地上躺著好好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我們動身把浸濕了的無線電器材裝配起來。我們一定要快快動手，使得拉洛東格的那個人在發出我們遇難的消息以前，能和他連繫上。

　　大多數的無線電器材已經搬上岸。還在礁脈上漂動的東西中，有一隻箱子。班德用手一碰，立刻觸了電，身子跳得老高。毫無疑問，箱子裡的東西是屬於電臺組的。在電臺人員拆拆拼拼裝配電臺的時候，我們其餘的人動手搭帳篷。

　　第二天早上日出時分，我們醒了。帆彎垂了下來，積貯了晶瑩剔透的雨水。班德又跑到礁湖邊，把幾條奇奇怪怪的魚誘入沙灘上的水溝，然後把魚甩上岸，用來當早餐。

　　當天晚上，赫曼覺得脖子和背脊都痛，這是他在利馬動身前受的傷。艾立克消失已久的腰神經痛也回來了。班德在桅杆倒下來的時候，額頭上被打了一下，受到輕微的震蕩。除此以外，我們這一次闖過礁脈的代價，真是想不到的小，大家只是擦傷碰傷了一些而已。

　　我們的情況都不算太糟，所以早餐之前，誰都被誘到粼粼清澈的礁湖裡，輕快地游上一番。礁湖大水浩渺。向遠處望去，只見水天一色，貿易風吹起漣漪微波。湖面寬闊，我們只能看到一連串水霧中的、藍色的、椰林覆蓋的小島的尖梢。這一串小島構成這環形珊瑚島那一面的一個灣。但是這裡是島的下風處，貿易風輕盈地吹拂著四周的椰樹梢，枝葉搖曳；椰林之下的礁湖，波光瀲灩，像是一面鏡子，倒映著這一片美景。這鹹澀的水清澈見底，顏色鮮艷的珊瑚在九英呎深的水裡，看去好像離水面很近，在我們游泳的時候，以為會碰傷我們的腳趾。水裡有許許多多各種各樣、五光十色的魚。這是一個適於消遣遊樂的極其美妙的世界。湖水清涼適度，游來精神鬆爽；陽光明麗，空氣溫和乾燥。但是我們今天也必須趕快上岸。如果一天過了，拉洛東格還沒有聽見木筏上的音訊，那裡就會廣播我們遇難的消息。

　　線圈和無線電的零件擺在珊瑚石片上，在熱帶的陽光裡曬，陶斯坦和納德在裝配。一整天過去了，氣氛越來越緊張。我們其餘的人把手頭工作都放棄了，圍著電臺，希望能幫些忙。我們一定要在晚上十點以前播發出去。三十六小時的時限到那時就滿了，拉洛東格島的無線電愛好者就會發出呼籲，要求派飛機和人員來搭救。

　　中午到了。下午到了。太陽下山了。真希望拉洛東格島上的人能按捺住自己！七點鐘，八點，九點。緊張到快要爆裂了。發報機裡一點動靜也沒有，但是那NC｜１７３的收報機的表格底下有一點動了，我們聽見微弱的音樂聲。但是並不在和那人約好的波長上。可是它漸漸地活起來了，說不定是一個潮濕的線圈，在慢慢地從一頭起向裡乾燥。發報機一點聲息也沒有｜｜到處是短路和火花。

　　剩下不到一個鐘頭了。這樣絕不行。原來的發報機放棄了，改用一架小小的、大戰時期用的祕密發報機。我們在白天也曾拿它試用過幾次，都不能用。現在它可能乾了一些。電池全部糟蹋了，我們搖動一架小小的手搖發電機來發電。搖起來很費力，我們四個對無線電的事無能為力的普通人，不斷輪流坐著，搖這倒霉的機器。

　　三十六小時快要滿了。我聽見有人在輕輕說﹁還有七分鐘﹂，﹁還有五分鐘﹂，然後再沒有人看手錶了。發報機還是一個啞巴，收報機卻活動起來，到了約定的波長上。突然間，它在拉洛東格那人的周波率上響了起來，我們猜想他和大溪地島的電報臺正保持全面的連繫。不久，我們收聽到從拉洛東格發出的電訊中的一段如下：

　　﹁……薩摩亞︻註︼這一邊沒有飛機。我很肯定……﹂

　　︻註︼薩摩亞：群島名，在庫克群島以西。

　　接著又聽不見了。大家緊張得受不了。那裡在醞釀什麼事？他們已經派出飛機和營救隊了嗎？毫無疑問，關於我們的消息現在正在空氣中到處傳播。

　　兩個電臺人員拼命工作。他們和我們坐在那裡搖把柄的人一樣，汗水在臉上直淌。電力漸漸滲入了發報機的天線。陶斯坦歡喜得發狂，一手指著表上的一根針，針在緩緩地向上擺動，一手按住了發報的鍵子。現在行了！

　　我們發瘋似地搖著把，陶斯坦向拉洛東格呼喚。沒有人聽到我們。又叫一次。這時收報機也好了，但是拉洛東格沒有聽到我們。我們向洛杉磯的海爾和福蘭克、向利馬的海軍學校呼叫，也沒有人聽見。

　　於是陶斯坦發出一個CQ電訊，這電訊的意思是：他是在向全世界所有的電臺呼叫，凡是在我們和無線電愛好者特定的波長上能收聽到我們的電訊的，都請收聽。

　　這一來，有一點用處。空中這時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緩緩地呼叫我們了。我們又叫一次，告訴他，我們聽到了他的呼叫。於是這個聲音慢慢地說道：

　　﹁我的名字叫保羅｜｜我住在科羅拉多，你叫什麼名字？你住在哪裡？﹂

　　這是一位無線電愛好者。我們搖著機器，陶斯坦拿起鍵子發報：

　　﹁這是﹃康提基﹄。我們流落在太平洋中一個荒島上。﹂

　　保羅不相信這個電訊。他以為是附近一條街上另一個無線電愛好者在跟他搗亂。他不再發報了。我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們都在這裡，在一個荒島上，夜空星光滿天，坐在椰林之下，但是沒有人相信我們說的話。

　　陶斯坦並不罷休。他又發報出去，不斷地說﹁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我們一定要盡一切可能，阻止那許多營救的機構橫渡太平洋來搭救我們。

　　接著我們在收報機中聽到一個相當微弱的聲音：

　　﹁如果一切都好，著急什麼？﹂

　　又是一片寂靜。完了。

　　要不是拉洛東格和老朋友海爾同時突然聽到了我們，那我們真會急得亂蹦亂跳，把所有的椰子都搖下樹來，天知道我們該怎麼辦才好。海爾說他又收聽到LI2B呼號的時候，高興得流了淚。緊張立刻都消除了，我們又是單獨地在我們的南海島上，無憂無慮。我們累極了，轉身過去，躺在椰葉鋪成的床上。

　　第二天，我們自由自在，盡情消遣。有的游泳，有的釣魚，有的出去在礁脈上搜尋奇怪的海洋動物。精力最充沛的打掃宿營地，整頓我們周圍的環境。我們在對著﹁康提基﹂的地方，在樹林邊上挖一個洞，四周圍上樹葉，把從祕魯帶來的、萌了芽的椰子種下去。旁邊壘起一堆石堆，正對著﹁康提基﹂衝上岸的地方。

　　前一天夜裡，﹁康提基﹂又被向裡衝了，在礁脈上漂了一長段路，擠在龐大的珊瑚石叢中，擱在幾處小水塘上，筏身幾乎離了水面。

　　我們在礁脈上的各種經歷，只是為我們在島上過的天堂般的生活加上一些香料。但是我們不能在這裡過一輩子，我們一定要設法回到外面的世界裡去。一星期之後，﹁康提基﹂已經撞到礁脈的中央，緊緊地陷在旱地上。我們無論怎樣推拉都無用。奴果我們能把破筏弄到礁湖裡，我們總可以把桅杆鑲接起來，裝上繩索，掛上帆，乘風漂過這和藹的礁湖，看看湖那邊是什麼情況。

　　過了好幾天。

　　一天早上，我們之中有幾個人飛奔前來，說他們看見礁湖上有一點白帆。我們爬上椰樹望去，可以看到在帶有蛋白色的蔚藍的礁湖上，有一小點，白得出奇，顯然是靠近對岸的一片帆。我們可以看到它在搶風駛行。不久又出現了一個白點。

　　早上的時間在消逝，這兩片帆漸漸大了，離得近了，它們徑直向我們駛來。我們在一棵椰樹上升起法國國旗，用竹竿紮上我們的挪威國旗，拿在手裡揮舞。這時有一片帆已離得很近，我們能看到這是一條玻里尼西亞式的、有支架的獨木艇。帆索是比較新式的。兩個棕色的人站在艇上，一直望著我們。我們揮手示意。他們也揮手，一直駛到淺水裡。

　　﹁雅｜｜奧拉｜｜納！﹂我們用玻里尼西亞語歡迎他們。

　　﹁雅｜｜奧拉｜｜納！﹂他們也同聲大叫著。有一個人跳出來，後面拖著他那獨木艇，在沙上的淺水裡蹚著，一直向我們走來。

　　這兩個棕種人穿的是白種人的衣服。他們體格很好，光腿，戴著自己編的草帽遮太陽。他們上岸向我們走來，有點猶豫不決。但是，當我們笑著和他們一一握手的時候，他們便對我們笑容滿面，露出編貝般的牙齒，這比說話還更能表達友誼之情。

　　我們的玻里尼西亞語歡迎詞，把這兩位坐獨木艇的人嚇了一跳，也鼓勵了他們。當他們同族的人在安格圖海外用英語叫﹁晚安﹂的時候，我們也曾同樣被騙過。他們接著用玻里尼西亞語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篇，講完了才知道他們這一番熱情的流露在我們是一竅不通。他們便不多說了，只是和和氣氣地笑著，手指著另一條快要靠岸的獨木艇。

　　那條艇裡有三個人，蹚水上岸來招呼我們，其中有一個能說一點法語。我們了解到：在礁湖的那一邊，有一個島上有村落，村裡的玻里尼西亞人在幾晚以前，看見我們的火光。可是在拉洛亞的礁脈上，只有一條水路，可以通到圍繞著礁湖內的一圈小島上。這條水路直接從村前經過，沒有人能夠向礁脈內的小島走去，而不被村裡的人看見的。村裡的老人因此得出結論：他們看到的、在東邊礁脈上的火光，不是凡人的，一定是什麼神鬼的東西。這樣一說，把他們想過來查看一下的念頭都打消了。可是不久有一塊箱板漂過了礁湖，板上漆著符號。有兩個島民曾到過大溪地，認識字母，認出了板上的大黑字：提基。這一來，毫無疑問，礁脈上出了鬼，因為提基是他們本族早已死去的始祖｜｜他們都知道這件事。但是接著罐頭、麵包、香菸、可可和一口木箱，箱子裡有一隻舊鞋，都漂過了礁湖。他們才都知道在礁脈的東邊有船遇難了，首領便派出兩條獨木艇，來尋找逃得性命的人。他們曾望見這些人在島上生的火光。

　　能說法語的那個棕種人，經其他的人慫恿，問起為什麼漂過礁湖的那塊木板上寫著﹁提基﹂的字樣。我們解釋道，﹁康提基﹂字樣，是我們的東西上都有，這是我們坐著來的船隻的名稱。

　　當我們的新朋友一聽，船上的東西都救出來了，船擱淺著，礁脈上那個扁扁的破東西就是我們坐來的船，便驚奇地大叫起來。他們希望把我們都裝進獨木艇，帶我們過湖到村子裡。我們道了謝，但是不去，我們要在這裡一直住下去，住到能把﹁康提基﹂從礁脈上弄下來為止。他們驚愕地望著礁脈上扁扁的新奇玩意兒，認為我們簡直是在做夢，想把這壓癟了的船身再浮起來！最後，那位發言人懇切地說，我們一定要跟他們一起去，因為首領曾對他們下了嚴格的命令，不帶上我們便不許回去。

　　於是我們決定，我們中間要有一個人和島民同去，作為我們派到首領那裡的使者，這人不久要回來，向我們報告那邊島上的情況。我們絕不讓木筏留在礁脈上，也不能放棄在我們小島的所有的東西。班德和島民去了。這兩條獨木艇從沙上被推到水裡，碰上順風，向西駛去，一會兒就不見了。

　　第二天，地平線上白帆成群。看起來島民把所有的船都開來了，要接我們去。

　　整個船隊搶風向我們駛來。駛近了，我們看見我們的好朋友班德在第一條獨木艇裡，揮舞著帽子，周圍都是棕種人。他向我們叫道，首領和他一起來了，我們五個人應該排成隊，很有禮貌地站在沙灘上，等候他們登陸。

　　班德以極其隆重的儀式，把我們介紹給首領。班德說首領的名字叫做臺比萊亞里．臺里法陶。可是如果我們叫他臺卡，他也知道我們在稱呼誰。我們叫他臺卡。

　　臺卡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玻里尼西亞人，有著不同尋常的、聰明的眼睛。他是一位重要人物，是大溪地島的古老貴族之家的直系後裔，又是拉洛亞和大貢兩島的首領。他曾在大溪地島上過學，能說法語，能讀能寫。他告訴我們，在最近十年內，只有三條外國船到過拉洛亞，但是每年有一條島民的機帆船，從大溪地島開到村子那裡幾次，裝來各種商品，運走作為交換的椰乾。現在他們正在等候這條機帆船，已經等了好幾個星期，船隨時可到。

　　首領的第一個要求，是想看看把我們活著送上礁脈的船。我們向﹁康提基﹂走去，後面跟著一串島民。我們走近木筏的時候，島民們突然止步，大叫起來，頓時議論紛紛。我們現在能清楚地看到﹁康提基﹂的木料了，有一個島民脫口叫道：

　　﹁這不是船，是排排！﹂

　　﹁排排！﹂他們一致同聲叫道。

　　他們在礁脈上飛奔前進，水花四濺，後來爬上了﹁康提基﹂。他們像興奮的兒童一樣，到處亂跑，摸摸木料、竹席和繩索。首領也和大家同樣高興。他走回來，帶著詢問的表情重複說道：

　　﹁﹃提基﹄不是一條船，是一個排排。﹂

　　﹁排排﹂在玻里尼西亞詞彙中是指﹁木筏﹂和﹁平臺﹂；在復活節島上，也指島民用的獨木艇。首領告訴我們，這樣的﹁排排﹂現在沒有了，但是村子裡年紀最大的人還能敘述這方面的古老傳說。島民都在大說大叫，誇獎那粗大的白塞木，對繩索卻嗤之以鼻。這樣的繩索在鹹水和太陽裡用不到幾個月的。他們驕傲地指給我們看他們支架上的捆紮，繩索是他們用椰子纖維自己編的，這樣的繩索能在海上用五年毫無問題。

　　在回到我們小島上的時候，小島被命名為費紐亞康吉島，也就是康提基島。這個名字，我們都能唸，但是我們的棕色朋友，唸起我們短短的北歐教名來，卻舌頭繞不過來。我便說，他們可以叫我臺來．馬第達，他們就高興了。這個名字，是我第一次到這一帶來的時候，大溪地島的大首領給我取的，他認我為他的﹁兒子﹂。

　　島民從獨木艇裡拿出雞、雞蛋和麵包果來。有的拿了有三根尖刺的魚叉，到礁湖裡刺了些大魚來。我們便圍著一團營火，舉行宴會。我們把坐著﹁排排﹂在海上漂行的經歷都講了，他們一次又一次地要聽關於鯨鯊的那一段。每次我們講到艾立克把魚叉猛插在鯨鯊頭上的時候，他們總是驚叫起來。我們給他們看魚的形狀圖，他們條條都認識，並且馬上告訴我們玻里尼西亞語叫什麼。但是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鯨鯊，也從來沒有聽說過。

　　到了傍晚，我們開了無線電收音機，大家都高興極了。起初他們最喜歡教堂的音樂。後來，出乎我們意料地，我們收到了美國真正的草裙舞曲。於是其中最活躍的分子高舉雙臂，在頭頂上舞動。不久，所有的人都跳起來，拱著腰，隨著音樂大跳草裙舞。夜來臨，大家圍著一堆火，在沙灘上宿營。這對島民和對我們一樣，都是一件新鮮有趣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們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起來了，正在煎剛捉到的魚，又有六個椰子，剛開了蓋，放在那裡準備給我們早上解渴。

　　﹁﹃提基﹄會在今天漂進來，﹂首領說道，說時手指著破筏，﹁今天會有大潮。﹂

　　十一點左右，海水開始經過我們，流向礁湖。礁湖像是一個大盆，漸漸灌滿了。島四周的水在上漲。到了下午，真正從海裡來的水流到了。大水滾滾而來，洪峰一個接一個，許許多多珊瑚石淹沒在水裡了。島的兩邊都有大水流過。大水沖倒大塊的珊瑚石，像風吹麵粉一樣把沙岸沖潰了，又在別處沖積起來。破筏上的散竹從我們眼前漂過，﹁康提基﹂開始移動了。放在沙灘上的東西都要搬到島中央，不然會被潮水沖去。過了不久，只有礁脈上最高的石塊還看得見，我們小島四周的沙灘都沒有了。水在漲，快要淹到這薄餅似的小島的草叢了。這真有點兒可怕。好像是整個的海在侵襲我們。﹁康提基﹂身子一轉，漂起來了，一直漂到被幾塊珊瑚石擋住為止。

　　島民們跳到水裡，在漩水中既游且蹚，從這岸到彼岸，最後爬上了木筏。納德和艾立克跟了上去。木筏上準備好了繩索。當它翻過了最後幾塊珊瑚石，從礁脈上鬆動下來的時候，島民們跳下水去，想把它拉住。他們不熟悉﹁康提基﹂，也不知道它那一直要向西推進的羈勒不住的脾氣。他們無法可施，被它拖著走。不久，它動得很快，橫過礁脈，向礁湖漂去。它到了比較靜止的水裡，稍稍有一點手足無措，似乎在向四周張望，像是要看看情況再作計較。在它又要移動，並且發現了漂過礁湖的出口以前，島民們已經用繩子把它拴在岸上一棵椰樹上。﹁康提基﹂就這樣掛在那裡，被緊緊地拴住在礁湖上。這隻經過萬里重洋的木筏，終於翻越了礁脈的險阻，到達了拉洛亞島內的礁湖上。

　　我們喊著鼓舞士氣的號子，一再興奮地唱著﹁克克德胡魯胡魯﹂，同聲協力，把﹁康提基﹂拖到以它自己的名字命名的這座小島的岸上。潮水漲得比平常的滿潮高出四英呎。我們以為整個島會在我們眼前消失了。

　　風吹浪湧，礁湖上波濤翻滾，我們沒法把我們的許多東西裝進狹窄、潮濕的獨木艇。島民們必須趕快回到村子裡，班德和赫曼跟他們去看一個小孩，那孩子躺在村子裡一所小屋裡快死了。孩子頭上長了一個膿瘡，而我們有青黴素。

　　第二天，我們四個人單獨在康提基島上。這時東風太大，島民們不能過湖來，湖裡散布著尖筍般的珊瑚石，又有淺灘。原來已經稍稍平息的潮水，又以長長的沖擊隊形，凶猛地湧進來。

　　過一天，海又平靜了。我們已經能夠潛水鑽到﹁康提基﹂底下，看到九根木料雖然被礁脈把底層刮去了一二英吋，還都完整無恙。繩索嵌進去太深了，許許多多繩索中，只有四根被珊瑚石割斷。我們動手清除筏面。把亂糟糟的東西從甲板上掃除後，我們這隻驕傲的木筏看上去好多了。小屋子像手風琴似的，拉起來撐住了，桅杆也鑲接好，裝好。

　　這一天，地平線上又是白帆點點，島上的人來接我們，搬運我們的東西了。赫曼和班德和他們一起來，告訴我們：島民們在村子裡已經準備了盛大的慶祝宴會。我們到達那邊島上的時候，一定不能先離開獨木艇，要等到首領本人認可，我們才可以走。

　　我們乘一股清風，橫渡寬達七英哩的礁湖。我們不勝悵惘地看著康提基島上熟識的椰林向我們揮舞道別。漸漸地椰林變成一叢，縮成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島，像其他沿著礁脈東部的小島一樣。但是在我們前面，比較大的島越來越大了。我們看見其中一個島上有一處碼頭，椰林間的小屋上空炊煙嫋嫋。

　　這村子看上去死沉沉的，一個人也看不見。現在正醞釀著什麼？在珊瑚石壘成的碼頭後面的沙灘上，孤零零地站著兩個人，一個又高又瘦，一個胖大得像一隻酒桶。我們走上去的時候，向兩個人都敬禮。他們一個是首領臺卡，另一個是副首領杜波厚。我們都喜歡杜波厚的滿面歡笑。臺卡頭腦清晰，是一個外交家。杜波厚像孩子般天真爛漫，表裡如一，有幽默感，有淳樸的力量。這樣的人是難得碰到的。他身軀龐大，有君王之相，使人一看就覺得，玻里尼西亞的首領就該是這個樣子。實際上，杜波厚是島上真正的首領，但是臺卡逐步取得了最高地位，因為他能講法語，會算會寫，這樣，在大溪地島的機帆船來裝運椰乾的時候，村民不會受騙。

　　臺卡向我們解釋，要大家一起排隊，到村子裡的聚會所去。等小夥子們都上了岸，我們排成整齊的行列，向那裡出發。赫曼走在前頭，手握魚叉杆子，杆子上飄著旗。我自己是走在兩位首領之間。

　　村子裡有著和大溪地做椰乾生意的鮮明標誌，機帆船運來了許多木板和鉛皮。有的小屋古色古香，用樹枝和編織的椰葉蓋的；有的卻用木板釘起來，像是熱帶的小涼屋。椰林中單獨有一所用木板新蓋的大屋，便是村子的聚會所，我們六個白人就住在那裡。我們打著旗子，列隊從後面小門進去，然後從屋前出來，走到寬闊的臺階上。全村能走動的人，男女老少，全都站在我們面前的廣場上。大家都異常嚴肅，就是和我們一起從康提基島回來的興高采烈的朋友們，也和別人站在一起，絲毫不和我們打招呼。

　　我們都出來到了臺階上，全場的人同時開口高唱︽馬賽曲︾︵註：法國國歌︶。臺卡知道歌詞，在領唱。歌唱得很好，只有幾個老婦人碰到高音的地方唱不上去。為唱這歌，他們曾苦練過。臺階前升起了法國和挪威國旗。由首領臺卡主持的正式歡迎儀式到此結束了。臺卡悄悄地退到後面，大胖子杜波厚跳到前面，成為典禮的主持人。杜波厚很快做了一個手勢，全場的人立刻唱起一首新歌。這次唱得更好些，因為曲子是他們自己作的，歌詞也是他們自己的語言，他們都能盡情歌唱。南海在咆哮著向我們奔來，歌聲誠樸動人，震蕩心魄，我們覺得背上有一陣震撼。有幾個人在領唱，全體有秩序地合唱，歌聲時起變化，但是歌詞是一樣的：

　　﹁你好，臺來．馬第達︵註：作者︶和你的同伴們！你們坐了一隻排排橫渡大海，到我們拉洛亞來。是的，你好！請你和我們多住些日子，和我們有著共同的回憶，這樣，就在你遠赴他鄉的時候，我們也能常在一起。你好！﹂

　　我們一再要求他們把這首歌唱了又唱，全場的人越來越不拘謹了，漸漸活躍起來了。於是杜波厚請我向大家講幾句話，談談為什麼我們坐著一隻﹁排排﹂，渡海而來。他們都早盼望著知道其中原因。我用法語講，臺卡一句一句翻譯。

　　這群等著聽我講話的棕種人，雖然沒有受過教育，智力卻很高。我告訴他們：我以前曾到過這裡，在南海島上和他們同族的人共同生活過。我曾聽人說到過他們的始祖提基。提基曾率領他們的祖先從一神祕之國出走，到了海島上。這神祕之國在哪裡，現在已沒有人知道。但是有遠遠一處地方叫祕魯，有一位名叫提基的偉大首領曾在那裡統治過。人們叫他康提基，或者叫他太陽提基，因為他說他是從太陽傳下來的。提基和他的許多隨從，後來乘著大﹁排排﹂，從他們的國家出海，不見了。我們六個人因此便認為，到這裡海島上的提基，就是那個提基。可是沒有人相信一隻﹁排排﹂能橫渡大海。我們就從祕魯乘一隻﹁排排﹂出發，現在我們到了這裡，證明這是辦得到的。

　　這個短短的講話經臺卡翻譯後，杜波厚興奮之極，像一團火似的，跳到群眾面前。他的玻里尼西亞語滔滔不絕，雙臂揮動，指著天，指著我們，講話中一再提到提基這個名字。他講得快極了，我們無法懂得他在說什麼，但是群眾把每一個字都聽下去了，顯然是激動了。臺卡的情況卻相反，他翻譯的時候，樣子很難為情。

　　杜波厚是說，他的父親和祖父，在他以前的祖先，都曾說起過提基，並且說提基是他們的始祖，現在在天上。可是後來白人來了，硬說關於他們祖先的傳說是假的，從無提基其人。說提基根本不在天堂裡，因為耶和華在那裡。還說提基是一個邪神，他們絕不該再信仰他了。可是現在我們六個人乘一隻﹁排排﹂，橫渡大海到了他們那裡。我們承認他們的祖先說的話是對的。我們是第一批白人說這樣的話：提基是有的，確有其人的，但是現在他死了，在天堂裡。

　　我深恐這一來會攪亂了傳教牧師的工作，趕快走上前去解釋道：提基確有其人，這是毫無問題的，現在他死了。至於今天他是在天堂上還是在地獄裡，只有耶和華知道。因為當提基還是一個凡人，像臺卡和杜波厚那樣是一個偉大的首領︵說不定更要偉大些︶的時候，耶和華是在天堂裡。

　　這番話，使棕種人既高興，又滿意。他們點著頭，咕嚕咕嚕說話，很顯然，我這解釋是恰當的。提基確有其人｜｜這是最主要的。如果他現在是在地獄裡，那只有他自己，沒有別人遭殃。杜波厚說，這一來反而好，說不定增加了再見他的機會。

　　三位老人擠向前來，要和我們握手。毫無疑問，使族人之間保存著對提基的紀念的，正是他們。首領告訴我們，老人中有一位知道許許多多從祖先傳下來的傳說和歷史歌謠。我問這位老人，在傳說中有沒有提到過提基是從哪一個方向來的。沒有，老人之中誰都不記得曾聽說過。但是，經過一番仔細的回憶以後，三人中最老的一個說道，提基身邊有一位近親，名字叫牟，在敘述牟的歌謠裡，說他是從布拉到海島上來的，布拉這個名詞是指太陽升起的那一部分天空。老人說，如果牟是從布拉來的，提基毫無疑問也是從那裡來的，而我們六人坐﹁排排﹂的人，也一定是從布拉來的，這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我告訴大家，在復活節島附近有一個孤島，叫做曼格里伐島，島上的人從沒有學會使用獨木艇，一直到現在還在用大﹁排排﹂行駛海上。老人們不知道這件事，但是他們知道，他們的祖先也是用大﹁排排﹂的，可是後來漸漸不用了，至今只留下一個名稱、一些傳說。最老的那一位說道，在最古的時候，﹁排排﹂是叫做﹁隆閣隆閣﹂，但是這個名稱，在語言裡已經消失了。只有在最古老的神話中才提到﹁隆閣隆閣﹂。

　　這個名稱很有趣，因為﹁隆閣﹂｜｜有的島上念做﹁洛諾﹂｜｜是玻里尼西亞傳說中最有名的祖先之一的名字。傳說中清清楚楚地說他是白皮膚、黃頭髮。庫克船長第一次到夏威夷的時候，曾受到島民的竭誠歡迎，因為他們以為他是他們的白皮膚的同族人﹁隆閣﹂，離開他們已經好幾代了，這次是從他們祖先的家鄉，乘著大帆船回來。在復活節島上，﹁隆閣隆閣﹂是神祕的象形文字的名稱。﹁長耳人﹂能寫這種文字，最後一個﹁長耳人﹂死了，誰也不認識這些字了。

　　在老人們要討論提基和﹁隆閣隆閣﹂的時候，年輕人要聽鯨鯊和渡海的經過。但是飯菜在等著，臺卡也翻譯得累了。

　　我們和一百二十七個村民認識以後，他們為兩位首領和我們六個人擺了一張長桌子，村女們來來往往，搬上最好吃的菜食。當幾個人在安排桌子的時候，其餘的人上來，把編織好的花環套在我們脖子上，把比較小的花環戴上我們頭上。花環發出一縷幽香，在熱浪中使人精神清爽。於是歡宴開始了。這場宴會，直到我們在幾個星期後離開這個島才結束。我們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裡口水直流，因為桌上擺滿了烤乳豬、雞、烤鴨、新鮮龍蝦、玻里尼西亞式的魚、麵包果、番瓜以及椰汁。我們在狼吞虎嚥的時候，村民在唱草裙舞歌招待我們，姑娘們在繞桌跳舞。

　　晚會一直進行到大白天，他們才准許我們在和一百二十七個人個個握了手之後，休息一下。在我們停留在島上的整個期間，每天早上和每天晚上，我們都得和每一個人握手。從村子的小屋裡搜羅來的六張床，靠牆並排擺在聚會所裡。我們就在這些床上睡成一排，像童話故事裡的七個小矮人，頭頂上掛著香噴噴的花環。

　　第二天，頭上長膿瘡的六歲孩子情況似乎不好。體溫高到一百零六度︵華氏︶，那膿瘡大得像一個大人的拳頭，孩子痛苦地顫動著。

　　臺卡說已經有好幾個孩子這樣死去，如果我們之間沒有人能醫，這孩子沒有幾天可活了。我們有幾瓶青黴素片，但是我們不知道一個小孩可以服用多少。如果這孩子在我們醫治下死去了，那可能對我們全體都有嚴重的後果。

　　納德和陶斯坦又把電臺搬出來，在最高的椰樹上架上天線。到了晚上，他們聯絡上我們看不見的朋友，正坐在洛杉磯家裡的海爾和福蘭克。福蘭克打電話找一位醫生，我們用摩斯電碼，把孩子的病狀以及我們藥箱裡所有的東西都報告給他們。福蘭克把醫生的答覆發來。當天晚上，我們走到小豪馬達的小屋裡。孩子在發高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個村子的人在哭，在他身邊吵鬧。

　　赫曼和納德當醫生動手術，我們其餘的人把大家請到外邊去就夠忙的。我們拿著一把快刀，要滾水，孩子的母親嚇狂了。孩子的頭髮被剃掉，膿瘡切破了。膿血直噴出來，幾乎噴到屋頂。有幾位島民憤憤地衝進來，我們不得不把他們攔出去。這是一個嚴重的時刻。膿瘡的膿除盡了，消了毒，再把孩子的頭綁紮起來，然後我們給他吃青黴素治病。接連兩天兩夜，孩子發著最高的燒，每四小時吃一次藥，膿瘡還讓開著。每天晚上，我們都請教洛杉磯的醫生。接著孩子的溫度突然下降，膿瘡不再流膿而流血了。瘡口可以封上了，孩子也笑了，要看白人的稀奇世界的圖片，上面有汽車、牛、幾層樓的房子。

　　過了一個星期，豪馬達和別的孩子在沙灘上玩了，頭上紮著一個大紗布包。不久，這包紮也拿掉了。

　　這件事情辦妥後，村子裡出現的病便沒個完。牙痛和胃痛到處都是，老老少少，不是這裡，就是那裡，總是有瘡。我們把病人送給納德醫生和赫曼醫生。他們規定病人的飲食，把藥箱裡的藥片和藥膏拿出來治病。幾乎所有的人都治好了。等到藥箱用空，我們煮製了麥片粥和可可，這對有歇斯底里病的婦女特別有效。

　　有一天晚上，滿身是花的電臺人員和拉洛東格的無線電愛好者連繫上了，那人傳給我們從大溪地來的一個電訊。那是法國太平洋殖民地總督的一個歡迎訊息。

　　總督得到巴黎的指示，派了政府的機帆船﹁塔馬拉號﹂來迎接我們到大溪地。因此我們無需再等候那到達日期不定的、裝運椰乾的機帆船。大溪地是法屬海洋殖民地的中心，也是和外界有接觸的唯一的海島。我們必須先到大溪地，再在那裡等候班輪回到我們自己的世界裡。

　　在拉洛亞島，慶祝會繼續舉行。有一天晚上，聽到海上傳來幾聲奇怪的汽笛聲。瞭望的人從椰樹頂上下來報告，有一條船泊在礁湖入口處。我們跑過椰林，跑到在下風處的沙灘上，向海望去。這裡的方向正和我們當時闖進來的方向相反。在這一邊，有整個環形珊瑚島和礁脈擋著，浪潮小多了。

　　就在礁湖入口處的外面，我們看見一條船的燈光。這一晚星光皎潔，因此我們能看到這條機帆船的輪廓，船身很寬，有兩根桅杆。這是不是政府派來接我們的船？為什麼它不開進來？

　　島民越來越不安。現在我們也看出發生了什麼事：船身傾斜得厲害，隨時要翻。它是擱在了水面下一塊看不見的珊瑚礁上。

　　陶斯坦拿起一盞燈，發出信號：﹁什麼船︵法文︶？﹂

　　閃回來的燈光是﹁莫依﹂。

　　﹁莫依號﹂是行駛在各島之間的裝運椰乾的機帆船。它到拉洛亞來裝椰乾。船上有一個玻里尼西亞的船長和若干船員，對這一帶礁脈情況熟悉透頂。但是礁湖外面的水流在黑暗中是很險惡的。總算運氣，這隻機帆船泊在島的下風處，天氣又平靜。﹁莫依號﹂傾斜得越來越厲害，船員們下了小艇。他們用結實的繩子一頭繫在大船的桅杆上，一頭繫在小艇裡划上岸。島民們便接過繩來，綁在椰樹上，使得機帆船不至翻身。船員們又帶了幾根繩子，把艇划到礁脈的出入口之處，希望在潮水從礁湖中退出來的時候，能把﹁莫依號﹂划脫了珊瑚礁。村子裡的人把所有的獨木艇都划出去搶救貨物。大船上有九十噸很值錢的椰乾。一包一包的椰乾從滾動著的機帆船上搬下來，運到乾燥的陸地上。

　　在漲潮的時候，﹁莫依號﹂還是擱淺著，在珊瑚礁上撞擊滾動著，到後來船身上撞了一個洞。等到天亮，它擱在礁石上，情況更糟了。船員們束手無策，機帆船重達一百五十噸，他們用船上的小艇和獨木艇去拖，無法把它拖動。如果它繼續在那裡碰撞，會把自己撞得粉碎。如果天氣變了，它被浪潮的吸力吸進來，撞在珊瑚島上，那它就全部完蛋。

　　﹁莫依號﹂上沒有電臺，可是我們有。但是要在﹁莫依號﹂沒有把自己撞碎以前，從大溪地來一條船搶救，那是不可能的。然而拉洛亞的礁脈還是害不了人，這在本月內是第二次了。

　　當天中午，機帆船﹁塔馬拉號﹂在西邊的地平線出現了。它是奉派到拉洛亞來接我們的。

　　﹁莫依號﹂在漲潮的時候脫離了礁石，﹁塔馬依號﹂拖它到外海深水裡。但是這時海水從﹁莫依號﹂的漏洞中湧進來，﹁塔馬拉號﹂便不得不以全速把它拖到礁湖裡的淺灘上。接連三天，﹁莫依號﹂泊在村子前面的水裡，半浮半沉，所有的抽水機日夜在抽水。島上我們的朋友中間，有潛水採珠的一等好手，帶了鉛皮和釘子，鑽下去把漏洞釘住了。因此﹁莫依號﹂在﹁塔馬拉號﹂的隨行保護下，可以一路上抽水機不停，行駛到大溪地船塢裡。

　　當﹁莫依號﹂準備好了可以護航的時候，安納駕駛著﹁塔馬拉號﹂，通過礁湖中的淺灘，駛到康提基島。他把木筏拖在船後，然後折回到出入口處，後面緊跟著﹁莫依號﹂。這樣，如果﹁莫依號﹂出了海，漏得抵擋不住，船員們就可以上﹁塔馬拉號﹂。

　　我們向拉洛亞告別，真是黯然神傷。凡是能走能爬的人，都到碼頭上來了。當我們乘著小艇上﹁塔馬拉號﹂的時候，他們吹奏著、唱著我們喜愛的歌曲。

　　這許多站在碼頭上歌唱的淳樸誠實的人們，失去了六個朋友。我們呆呆地站在﹁塔馬拉號﹂欄杆旁邊，一直望到碼頭被椰林遮住，一直望到椰林沒入海中。我們失去了一百二十七個朋友。在我們內在的耳朵裡依然聽見這新奇的樂聲：

　　﹁……和我們有著共同的回憶，這樣，就在你遠赴他鄉的時候，我們也能常在一起。你好！﹂

　　四天之後，大溪地從海面上露出來了。它不是椰林叢叢，像一串珍珠似地橫亙著；而是藍山崢嶸，直指霄漢，峰尖上白雲繚繞，有如花環。

　　一天清早，我們通過礁脈的出入口，駛入帕皮提港。我們面前是教堂的尖頂和紅色的屋頂，掩映在大樹和椰樹尖梢的濃蔭中。帕皮提是大溪地島的首府，是法屬海洋殖民地的唯一城市。這城市景色宜人，是政府的所在地，是東太平洋一切交通的中心。

　　當我們駛入海港的時候，大溪地居民站在那裡等候，密密層層，像是一堵五光十色的、活動的牆。這新聞像一陣風傳遍了大溪地，誰都想看看這從美洲來的﹁排排﹂。

　　﹁康提基﹂占了榮譽席，停靠在海邊人行道畔。帕皮提市長來歡迎我們。一位玻里尼西亞小姑娘，代表玻里尼西亞各界人士，獻給我們一個用大溪地野花紮成的大花輪子。然後小姑娘們走上來，把香氣撲鼻的白色花環套在我們脖子上，歡迎我們到這南海的珍珠｜｜大溪地來。

　　在萬頭攢動中，我特別希望能看到一張臉｜｜在大溪地島的我老繼父的臉。他是島上十七個當地人首領的大首領，名叫臺里洛。他沒有缺席。他又大又胖，神采奕奕，一如當年，從人叢中鑽出來叫道：﹁臺來．馬第達！﹂大臉上滿是笑容。他已經是一位老人了，但他還是一個給人以深刻印象的首腦人物。

　　﹁你來晚了，﹂他笑著說道，﹁但是你帶來了好消息。你的﹃排排﹄真的把青天︵臺來．馬第達︶帶到了大溪地，因為我們現在知道了我們的祖先是從哪裡來的了。﹂

　　在總督的官邸裡舉行了一次歡迎會，在市政廳舉行了一次宴會。請柬從這個好客的島上的各個角落裡，雪片似地飛來。

　　陽光和浮雲之下，自由自在的日子裡，我們在礁湖中沐浴，爬山，在椰樹下的草地上跳草裙舞。一天天過去了，幾個星期過去了。看來要過好幾個月，才會有船來，載我們回家，家裡有事等著我們去料理。

　　然後從挪威來了電報：拉斯．克里斯坦森已命令四千噸的輪船﹁沙爾一號﹂從薩摩亞開到大溪地來，迎接遠征隊人員回美洲去。

　　一天清早，一艘挪威巨輪滑入帕皮提港。一條法國軍艦把﹁康提基﹂拖到它的大同胞身邊，大同胞伸出一隻大鐵胳膊，把他的小親戚舉起來，放在甲板上。船上汽笛大鳴，笛聲在椰林遍布的島上迴蕩著。棕色和白色的人擠在帕皮提碼頭上，擁到船上告別，贈送禮物和花環。我們站在欄杆旁邊，像長頸鹿似地伸出脖子，使得越來越多的花環，不至於套在下頷上。

　　最後一聲汽笛在島的上空震蕩著。﹁如果你想回到大溪地，﹂大首領臺里洛叫道，﹁那在船走的時候，你一定要擲一個花環到礁湖裡。﹂

　　船纜解了，引擎怒吼了，推進器把水攪成了綠色，船側著身子載我們離開了碼頭。

　　不久，紅色的屋頂在椰林後面不見了；椰林被山巒的一片蒼翠吞沒了；山巒像影子一般，沉入了太平洋。

　　蔚藍的海上波濤滾滾。我們再不能俯身弄水。貿易風帶來的白雲從藍色的天空上飄過。我們和它們已不同路了。我們現在是在抗拒大自然。我們是在走回到很遠很遠的二十世紀去。

　　我們六個人站在甲板上，站在我們九根親愛的白塞木旁邊，滿懷感激。我們都還活著。

　　在大溪地島的礁湖上，浮著六個白色花環，隨著海灘上的微波，漂進漂出，漂進漂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