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謎
第二章　為什麼是蘆葦船
第三章　仙人掌叢林中的島嶼
第四章　在非洲的心臟
第五章　在尼羅河的源頭
第六章　航行前的準備
第七章　在大西洋上
第八章　沿非洲海岸南下
第九章　落入大海的魔掌
第十章　進入美洲海域｜１
第十章　進入美洲海域｜２
第十一章有志者事竟成｜１
第十一章有志者事竟成｜２
後　記

︽太陽號草船遠征記︾托爾．海雅達爾

︽二○一四年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謎

　　﹁康提基﹂號︵Kon｜Tiki︶，是本書作者第一次偉大航行時所乘坐的木筏。一九四七年，他乘坐這個木筏從祕魯卡亞俄港口出發，歷時一百零一天，漂流四千三百海浬，終於抵達玻里尼西亞的臘羅亞島，從而證明玻里尼西亞人完全可能來自南美。比布魯斯︵Byblos︶，聖經︵Bible︶，都是﹁書﹂︵book︶的意思，它們都因此而得名。復活節島的草船，引發了作者對草船的興趣。由此聯想到在埃及、祕魯的那些造型與此相似的草船，難道出於同一些人之手？

　　一根蘆葦在風中搖曳，我們把它折斷，浮在水面，能負載一隻青蛙。

　　二十萬枝蘆葦隨風起伏，像萬頃碧綠的麥田，在岸邊洶湧翻滾。

　　我們把蘆葦割斷，一捆捆綁紮起來，像一艘碩大的玉米秸草船，在水中漂浮著。我們一行七人登上船來，從埃及啟程前往美洲。眼前是漫天的沙漠，氣候乾熱，這就是撒哈拉。

　　阿布杜拉說這艘蘆葦船會漂下去的，讓我放心。他不知道美洲在哪裡，但他堅信只要風向對，我們就一定能夠到達。他說只要捆綁蘆葦船的繩子不斷，我們就能平安無事。那麼，這繩子結實嗎？

　　我覺得有人在推我的肩膀，把我叫醒了，原來是阿布杜拉。﹁三點鐘了，﹂他說，﹁接著幹活吧。﹂熾熱的陽光曬透了帆布帳篷。我坐起來，透過門縫往外張望，撲面而來的是撒哈拉的熱浪和刺眼的陽光。一眼望去，吸足了陽光的沙漠和一絲雲彩也沒有的天空連成一片，這是上帝創造出的最湛藍無比的沙漠藍天了，下午的陽光把整個沙漠世界照耀得金光四射。

　　天盡頭現出一排金字塔，三高兩低，像鯊魚的牙齒排列開來。很久以前，在人們那麼貼近自然的時候，建造了這些與自然渾然一體的金字塔。從那時起，它們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矗立在這裡。金字塔的前方有一片低窪地，那裡有件不知屬於什麼年代的東西，那是沙漠裡的一條船，就像諾亞方舟，擱淺在荒蕪的撒哈拉大沙漠裡，遠離了波浪和海草。那就是﹁紙船﹂，一種用紙莎草做的船。金色的紙莎草被紮成捆，綁成船的形狀，有船頭，有桅杆，就像是斜掛在藍天上的一彎新月。

　　阿布杜拉已經往那邊走過去。兩位黑得像煤炭一樣的布杜馬人，裹著飄逸的白色長袍，正在往船上爬呢。穿著彩色衣袍的埃及人，正拖拽著一捆捆新鮮的紙莎草。我步履蹣跚地走在熾熱的沙子上，像是剛剛從千年沉睡中醒來似的。是我想出了這個荒唐的主意，要復興早就被人們廢棄了的造船術，看看這種用紙莎草紮成的船能否抗擊大海的洶湧波濤，從非洲大陸駛向美洲。

　　我的帳篷外是滾燙的沙子，一座座金字塔，還有大堆大堆被太陽烤乾的紙莎草，又乾又脆又易燃的紙莎草。人們把這些紙莎草拖給那些負責去殼、剝皮的造船工。船工們正在造一艘紙莎草船。按照布杜馬方言，他們稱這艘船為﹁卡代﹂。船工們深諳此道，用手指和牙齒靈巧地挽好繩套，捆住紙莎草，只有行家才能如此嫻熟。﹁就是一艘紙船。﹂尼羅河谷紙莎草研究會的人們這樣說。因為在他們那裡，人們把紙莎草浸泡在水裡，然後再把它敲打成皺巴巴的紙張，為的是向遊客和科學家們展示世界上最古老的學者是在什麼樣的材料上用象形文字書寫傳記的。

　　紙莎草的花莖鬆軟多汁。小孩子也能把它折彎，揉碎。乾的紙莎草像柴火杆似的啪啪作響，像紙一樣能燃燒。一天早上，一位上了年紀的阿拉伯人手裡拿著一根紙莎草擺弄了半天，然後氣哼哼地把它甩在沙地上，吐唾沫：﹁就這麼個東西，連隻釘子也釘不住。它不過就是一棵草嘛，怎麼能在這上邊固定桅杆呢？﹂這位老人精通造船技術，專程乘公共汽車從塞德港趕過來，為我們這條船艦安裝桅杆和其他裝備。他氣壞了，搭上班車就回港口去了。是我們在和這位誠實的工匠開玩笑，還是現代人已經不知道用這樣的材料如何造出一艘可以航渡的船？你對他解釋說，大沙漠裡那些遠古墓室的牆壁上畫著許多這種紙莎草造的船，他會說，那些墳墓裡的畫上還有長著鳥頭的人和長著翅膀的蛇呢。

　　現在該怎麼辦？船總得有桅杆呀。我們中間三位來自非洲腹地查德湖︻註︼的黑人朋友斷定那個船匠是個傻瓜，他絕對沒見過一條像樣的卡代，因為卡代都是用這種紙莎草做的。不過他們也從來沒見過有桅杆的卡代，那我們為什麼要桅杆？如果想划水過河，可以用槳。他們說查德湖已經很大了，海也不會比它再大了。他們只管繼續埋頭用繩子把紙莎草捆綁在一起，全然不為其所動搖。這是他們的強項。那個從塞德港來的阿拉伯人虛張聲勢，其實什麼也沒見過，他從來沒見過卡代。

　　︻註︼查德湖：位於非洲中部奈及利亞、尼日、查德和喀麥隆共同邊境的一個湖。海拔二百八十公尺，水域面積一千五百四十平方公里，雖在沙漠中，卻是個淡水湖。

　　我又回到帳篷裡，從檔案裡翻出那些古埃及船模型和圖紙的草稿和照片。沒錯，紙莎草船上確實沒有釘子。桅杆是用一種特別的方法固定上去的，用繩子把一塊又厚又寬的木板固定在紙莎草捆的頂端，這是安置桅杆的地方。然後人們把桅杆放在這塊結實的木頭上，再用繩子把它捆牢。我把圖紙推到一邊，躺在靠帳篷一面牆堆放的繩子和帆布上。這裡稍微涼快點，我能思考一下。我到底是在幹什麼？我有什麼理由認為尼羅河三角洲之外也通用這種造船技術？我對自己承認，這種懷疑既出於直覺，更出於正在發生的現實。

　　當我決定用白塞木製造﹁康提基﹂號木筏時，我的思維方式跟現在可是大相徑庭。沒錯，我從來沒看見過白塞木，也從來沒有划船航行過，更不用說木筏了，但是，我有理論，有充足的、科學的事實和符合邏輯的結論。可這一次，我什麼都沒有。以前，我冒險駕駛﹁康提基﹂號出航，積累了大量的資料，為我的長篇大論提供充足的事實，證明祕魯最古老文明的後裔早在所有亞洲航海家到達東太平洋之前就到了玻里尼西亞群島。我陶醉於這些發現之中。在古代祕魯，人們認為白塞木筏是最接近於船的東西。因此我得出結論，它肯定能經得住海裡的風浪，不然，古代的祕魯人怎麼能夠遠渡重洋，到達玻里尼西亞呢？這是我相信白塞木筏的能耐的唯一理由？

　　這一次情形卻不同了。我沒有理論依據能說明古埃及人曾經把他們的文明傳播到遠方的群島或是大陸上去。可確實有人是這樣認為的。他們說埃及金字塔的建造者們早在哥倫布之前就把他們的文化靈感傳播到了熱帶美洲。另外，在美索不達米亞也建有金字塔。這個問題讓我著了迷，我要找到依據，找到答案。拼圖版上還有許多板塊有待去發現。不論誰要認真尋找古代埃及和古代墨西哥在文化上可能有的聯繫，都免不了會遇到重重障礙：年代上的巨大差別，難以解釋的各種矛盾，再有就是遠隔重洋，那可比尼羅河寬成千上萬倍呀。

　　為了在水上遊歷，古埃及人原來只有這種紙莎草捆綁成的船。後來他們又為自己造了長長的木板船，船尾像燕子的尾巴，用線縫製，那種船雖然承受不了波濤洶湧的海浪，但卻非常適宜在尼羅河風平浪靜的水面上做各種運輸和貿易。距離我的帳篷幾百碼之外就是基奧普斯金字塔。在它的腳下，我的埃及朋友阿麥德．約瑟夫正忙著把一條巨大的木船拼接在一起，那是基奧普斯法老的木船。考古學家們最近發現，在這座金字塔的每一邊都埋著一條大船；一共有四條，保存在密室裡。它們被深深地埋藏在與空氣隔絕的墓室裡，上邊壓著巨大的石板。迄今為止只打開了一個墓坑，展現出堆放在一起的成百塊厚厚的雪松板，還像四千六百年前被埋進墓室時那樣新鮮｜｜那該是公元前二七○○年吧。現在埃及博物館首席館長阿麥德．約瑟夫正忙著把新繩子穿進成千上萬個洞洞裡，古時候人們是用麻繩通過這些洞洞，把船固定住的。於是，一條長達一百四十英呎的船呈現在人們的面前。如此完美的流線型，如此的優雅，就連北歐海盜們在幾個世紀之後開始在海上航行時，都沒能造出比這更高雅、更寬大的船來。

　　兩種船之間只有一個關鍵的區別：北歐海盜船能抵禦大海的滾滾巨浪，而基奧普斯法老的船是用來在平靜的尼羅河上舉行各種隆重盛典的。船木上有磨損的地方，那是麻繩勒出的痕跡，這表明基奧普斯的船不僅僅只是太陽船，載著他去完成最終的旅途，而是一直有正常用途的。可是，這種流線型的船身在第一次遇上海浪時就可能粉身碎骨了呀。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船體的優美線條簡直到了完美的程度，高高翹起的船頭和船尾顯得十分高雅，她具備了遠洋船隻的所有建築結構要素，完全適合在巨濤激浪裡航行。這就是值得認真思索的問題，說不定破解千年謎案的真正答案就在這裡。

　　現在我們可以開始猜想兩種可能。一種是這種能夠出海的流線型船是埃及本土的航海家發明的，他們和那些已經發明了書寫和金字塔建造藝術的人同屬一個時代。那一代人還發明了乾屍製作法、開顱手術和天文學。另一種可能是，法老們的造船師在國外受過訓練。確實有事實證明這種可能性。埃及沒有雪松。基奧普斯造船的材料來自黎巴嫩的雪松林。黎巴嫩是腓尼基人的故鄉。腓尼基人是經驗豐富的航海家，他們的船到過地中海的各個地方，甚至到達過大西洋的許多地方。他們的主要港口比布魯斯是目前已知的，全世界最古老的城市。比布魯斯從埃及進口紙莎草，因為那裡曾是古代製作圖書的中心。在建造基奧普斯金字塔時，比布魯斯和埃及之間的貿易往來十分活躍。因此，基奧普斯的造船師們有可能從國外借鑒了那些專業化的設計圖樣。只是有可能。

　　不過問題是，對於腓尼基木船的樣子，我們知道得很少，甚至全然不知。我們可以斷定的是，因為黎巴嫩不生長紙莎草，腓尼基人要從埃及進口紙莎草，所以它們不可能有紙莎草船形。正是這裡出了問題。基奧普斯法老的木船是紙莎草船形的，而且照圖紙的描述，埃及法老時代所有的木船都是紙莎草船形，都是直接以更古老的紙莎草船為模型建造的。這一點值得注意，因為，這種用紙莎草製作的船型具備了航海船的所有特點，高高翹起的船頭和船尾比北歐的海盜船還要高。它們不甘心待在風平浪靜的尼羅河，而要出海去乘風破浪。早在第一位法老被安葬在尼羅河畔時，紙莎草船的設計就已經很完美了。法老有自己神祕的祖先，就是那些畫在墓室牆壁上的諸位神仙，紙莎草船上也有。而腓尼基的木船身上沒有畫太陽神和長著鳥頭的人，也沒有傳說中第一位法老的祖先，木筏和河裡的遊船上也沒有畫這些。但是在基奧普斯法老的造船師們全盤借鑒來的，頭尾翹起的紙莎草船身上卻畫有這些東西，而且一直到彎曲線條的船尾。船尾的頂尖上畫著紙莎草花的花萼。

　　要造出一條埃及人在地中海文明初期製造的那種船，既不需要斧頭，也不需要木匠的技術，只要一把割草刀和一些繩子就夠了。我的非洲朋友穆薩、奧瑪和阿布杜拉現在幹的就正是這件事，就在基奧普斯、切夫倫和曼．考．拉金字塔的腳下。我們選擇大沙漠作為造船的地址，按照我們周圍墓室的牆壁上畫的古船的樣子來建造我們的紙莎草船。

　　為什麼要這樣？我要證明什麼？沒有。我只想查證一下是否確實像專家們所說，腓尼基人要到尼羅河來採集紙莎草，因為埃及人自己的紙莎草船無法航行到尼羅河三角洲之外。我想查明古埃及人是否原本能造船出海，後來才在尼羅河沿岸定居下來，變成雕塑家、法老和木乃伊的。我想知道紙莎草船能否經得起二百五十英哩的海上航行，這是從埃及到黎巴嫩的距離。我想知道它能否走得更遠，從一個大陸到另一個大陸。我還想證明紙莎草船能否航行到美洲大陸。

　　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還沒有人知道第一個到達美洲大陸的人是誰。大部分教科書都認為是哥倫布。但是哥倫布並不是第一個發現美洲大陸的人，他只是再次發現而已。他以過人的才智和勇敢乘風破浪到美洲，因為他相信地球是圓的，他不會從一邊掉下去。哥倫布因此而讓整個世界的生活方式發生了改變，許多強大的國家因此而誕生，曾經被灌木叢林覆蓋的荒地上也因此豎起一座座摩天大樓。但是美洲不是他發現的。他只是第一個告訴世界如何能到達美洲的人。他到達美洲時已經是公元一四九二年了。

　　美洲大陸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沒有人知道。第一個踏上美洲大陸的人還不知道怎樣計算時間。那時還沒有曆法，沒有文字，他的地理常識也極其有限，根本不知道他已經到了一個此前從未有人涉足過的新大陸。

　　遠古人類踏上美洲大陸的第一個代表是四處流浪的漁獵人，他像自己的祖先一樣，一直生活在冰封雪凍的西伯利亞。直到一個晴朗的日子，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封凍的白令海峽東岸。他從來沒有懷疑過，在他之前，這裡只是野獸出沒的地方。發現美洲大陸的人到底是徒步走過冰凍的海峽，還是沿著光禿禿的凍原雪堤，用原始的粗笨的魚竿划著簡陋的木筏過來的，我們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第一個在美洲陸地上去世的人大約來自亞洲凍原。我們還知道發現美洲大陸的人既不懂農業和建築，也不懂冶金和紡織；他們用獸皮或樹皮做衣，把骨頭或石頭製成武器和工具，因為他們是地道的石器時代的人。

　　美洲發現者的後裔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從阿拉斯加南下，直至走遍北美、中美和南美的，科學界還沒有找到答案。有人認為新大陸的發現是在公元前一萬五千年左右；也有人堅信這個時間應該至少在三萬年之前。不過大家都認同一點，從亞洲北部的凍原向美洲大陸邁出第一步的，是一群沒有組織的原始人。他們的後裔就是當今被稱為美洲印第安人的土著人。

　　亞洲凍原和阿拉斯加之間狹長的縫隙從來都是人們可以自由穿越的地方，而且許多近期的發現表明，原始家族部落曾經在西伯利亞和阿拉斯加之間往返遷徙。阿留申群島以及南邊的日本海流也為那些有航海船隻的人提供了橋梁。在美洲大陸，從北邊的阿拉斯加一直到南部的火地島，這群人不斷地向南遷徙，遇到了各種各樣的氣候和自然環境，也隨之先後在有著穹頂的冰房裡、在用獸皮或樹皮搭建的棚屋裡、在茅草屋或洞穴裡一代一代地紮下了根。許多有著極其明顯區別的印第安部族，通過不同部落間的聯姻，通過與不斷遷徙過來的部族雜居通婚，在美洲大陸上繁衍起來。他們不僅在臉部和體形方面有很大差別，而且語言各不相通，甚至生活方式也截然不同。

　　哥倫布是這時候才來到美洲的。那是一四九二年十月十二日，他舉著旗幟和十字架，從西印度群島的聖薩爾瓦多登陸。隨之而來的是科提斯、畢扎羅和其他西班牙征服者。是哥倫布向那些沒有經歷過北極冰川艱難險阻的人們打開了美洲的門戶。但是我們歐洲人卻輕易地忘記了，成千上萬個在陸地上迎候他們的並不是歐洲人，而是印第安人。美洲大陸上，還有好幾個具有高度文明的強大帝國。他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歡迎過海而來的客人。當地的學者告訴這些西班牙人，白皮膚的大鬍子曾經渡海到這裡來過，帶來了文明的祕笈。因此不論在墨西哥，還是在祕魯，西班牙人的到來都沒有引起驚訝；人們沒有把他們當做﹁發現者﹂，就像很久以前，把文明帶給他們祖先的那些人一樣，又是一撥航渡者。

　　可以肯定地說，居住在美洲這個地區的人已經不是當年從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南下的原始漁獵人了。非洲的海浪把西班牙人帶到這塊沒有貿易，絲毫不令人興奮的熱帶地區，然而在這裡，他們卻遇到了知識淵博的人。這些人自己造紙，著書，教授歷史、天文學和醫學。在歡迎西班牙人的土著居民裡有真正的學者，他們能按自己的體系讀書、寫作。他們組織了學校，觀測天文。他們在天文、數學和地理方面的知識已經達到了驚人的程度，可以基本準確地研究重要的天體運動，計算赤道、黃道和北回歸線的位置，還知道恆星和行星的區別。他們複雜的曆法比哥倫布時代的歐洲曆法更為準確，而且他們已經開始了確切的編年，瑪雅零年就是我們的公元前三一一三年。在氣候允許的情況下，他們的醫生能用很專業的技術，把死去的名人製成木乃伊；還能像古埃及人一樣，用環鋸在頭蓋骨上施行開顱手術，而不把病人弄死。歐洲的外科醫生直到哥倫布之後很久才聽說這種手術。

　　他們在城市裡有計劃地修建了大街小巷、輸水管、下水道、市場、體育館、學校和宮殿。城市居民的住房既不是帳篷也不是茅屋。市民們把草攪拌在泥土裡，曬乾，製成磚，跟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人製造土坯磚的方法一樣。他們在街道兩旁蓋起了一排排適宜居住的兩層，甚至更高的樓房。宏大的建築物都設有大廳，廊柱直通屋頂，牆上裝飾有浮雕和色彩艷麗、耐用，頗具藝術修養的壁畫。織布機的使用已經很普遍，紡織工藝已達到相當高的水準，西班牙人在那裡見到的掛毯和大氅，其技術的完美、工藝的精湛超過了當時歐洲的產品。專業陶匠製造的罈子、碟子、罐子、杯子，以及千姿百態的人獸模型，其精美的技藝至少能和東半球的經典文化產品相媲美。珠寶匠人打造的金銀製品掐絲鑲嵌工藝，無論在技術還是在藝術方面都精美絕倫，以致那些西班牙人一﹁發現﹂，便心醉神迷，拔刀相向，完全喪失了理智和良心。拾階而上的金字塔龐大無比，石柱高聳的廟宇令人震撼，用整塊石料雕刻的教王巨像俯瞰著萬戶千家，整齊的街道、人工開鑿的水渠和寬大的吊橋，裝點著這如畫美景。在人工澆灌的層層梯田裡長滿了穀物、蔬菜、瓜果、藥草等，甚至棉花的品種也被改良成為含絨量很高的品種，在大片田地裡專門種植。羊毛和棉花都經過紡、染和織的程序。歐洲人直到二十世紀之前都還無法與之相比擬。

　　西班牙人最初還以為自己已經環繞地球航行到了具有高度文明的遙遠的印度，因而不分體貌特徵，不論文明程度，稱所有迎接他們的人為﹁印第安人﹂。後來才知道自己搞錯了，意識到他們闖進了一個新世界，但﹁印第安﹂這個名稱卻永遠保留在了歐洲語言中。

　　到底是誰發現了誰？是那些站在岸上，目睹從東邊地平線上駛出一條條海船的當地人，發現了那些站在甲板上，指點著西邊地面上影影綽綽的人影的西班牙人？還是相反？教王接到衛隊和信使的報告，得知了西班牙人的到來，便乘上華麗的轎輿，在錦旗華蓋的簇擁之下前去迎接陌生的訪客。和剛剛到達的西班牙人一樣，對於自己將要會見的是什麼樣的人，教王心裡也充滿了困惑。教王和他的人民都相信，他自己是太陽神通過蓄著鬍子的白皮膚人留下的後裔，那些白色皮膚的人就像現在這些一次次到他的國家造訪的人一樣。於是樂師們吹起了長笛和小號，敲響了樂鼓和銀鈴。教王帶著保鏢和成千上萬的百姓，像一支雄偉的軍隊站在岸邊，而他的隨從們看見的卻是幾個登陸而來的西班牙人，從人群中穿過，朝首都走去。

　　在墨西哥強大的阿茲特克王國，以及後來在南美遼闊的印加帝國都發生了同樣的事情。一小股西班牙人，白色皮膚，蓄著大鬍子，幾乎一槍未發就征服了那些強大的帝國。這一切僅僅因為在他們登陸的那些國家裡，象形文字的記載，或口頭傳說，都說曾經有大鬍子的白種人把文明的禮物送給他們的祖先，之後又到別的地方去傳播學問了。走時還說過，他們肯定會再回來。美洲所有印第安部族的人都沒有鬍鬚。他們的下巴上不長鬍子。那些從北部凍原慢慢深入到這裡的、古銅膚色的印第安人都這樣。而那些西班牙人在被陸地上的印第安人﹁發現﹂時，也正像當地傳說中的英雄一樣長著大鬍子，膚色白皙。他們雖然人數不多，但卻被當成是回到墨西哥和祕魯的貴客，受到了中世紀最強大的王國的熱烈歡迎。

　　一個個偉大的文明中心曾經把北邊的阿茲特克王國、瑪雅王國和南邊的印加王國連成一串燦爛的明珠，但這裡的文明卻從來沒有像傳說中講的那樣，延伸到大鬍子白人到過的所有地方。古代美洲文明從來沒有擴展到熱帶之外的地區，沒有擴展到氣候環境能夠刺激現代人發展工商業的地區。新大陸的燦爛文明幾乎剛被發現就瞬間消失了。外部世界對其知之甚少。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為同代人拉開的帷幕很快就被繼之而來的征服者拉上了。此後僅僅幾十年間，美洲原有的息息搏動的文明崩潰坍塌，失去了功能，一部分被消滅，一部分被同化，新的形式讓我們這些歐洲人更容易相信一切進步的、一切帶有文明氣息的東西都是因我們而存在的，而一切奇怪、昏暗的東西都是哥倫布時代之前的遺留物。我們之所以得出這樣的印象，就是因為那些貪婪地搜刮黃金的西班牙征服者，在世人還沒有意識到地球的另一端有什麼的時候，就飛快地拉上帷幕，開始大規模的屠殺了。他們幹這些事時都高舉著十字架，證明自己無罪。

　　哥倫布和他的追隨者們到達美洲大陸之前，墨西哥和祕魯到底發生了什麼？西班牙人發現的燦爛文明確實都是那些來自北極凍原的、愚昧的石器時代人培育的嗎？還有別的道路通向古代美洲嗎？哥倫布之前的美洲人是否也像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一樣是混血的？亞洲凍原野蠻人的後裔到底有沒有在開天之初接待過到墨西哥灣來的航海家？那也正是文明從非洲、亞細亞洲向荒蠻的歐洲沿海傳播的時候。

　　問題就在這裡。沒有答案。這是一個世界之謎。

　　我找不到答案，苦苦思索也沒用，只不過是一遍又一遍在同樣的問題上徘徊。如果美洲的古代文明是在墨西哥和祕魯土生土長的，那考古學家就應該找到它一步步發展的痕跡。但是不論在墨西哥，還是在祕魯，只要發現一處文明中心，進一步的發掘就會證明，它在被發現時就已經高度發達了。無論哪裡都找不到它的明顯起源。這樣一來，答案只能是：它是引進的。如果一種文化突然在某個地區興起，而在該地又找不到任何發展演變的跡象，那它肯定是從外部輸入的，從海外輸入的。這是傳播學派的觀點，而與之觀點相反的學派被叫做孤立學派。

　　那為什麼要造紙莎草船呢？我的思緒又飛離了美洲，飛往大西洋，到了我的家鄉。在那裡我把全部時間都投注到科研和考察中去。四年前，當我第一次在埃及見到國王谷壁畫上的蘆葦船時，我正作為一個旅遊者遊歷埃及。我一眼就認出了這種船。它和祕魯北部金字塔的建造者們在陶罐上畫的船同屬一種。那個時代正是祕魯文明在南美洲興盛發達的時候，比有人開始在玻里尼西亞定居還要早許多。壁畫上最大的祕魯蘆葦船有兩層甲板。下層甲板上畫的除了一排排人物之外，還有許多水罐和其他貨物。上層甲板上畫的則是太陽神在人間的代表｜｜教王，他比所有的隨從都高大，周圍畫著許多鳥頭人身的縴夫，靠他們拉著縴繩，蘆葦船才得以在水中航行。埃及墓室的壁畫上也畫著太陽神在人間的代表，教王在那裡就是法老。他像一個氣勢龐大的巨人坐在蘆葦船上，周圍的人都極其渺小。畫中也同樣有傳說中的鳥頭人，縴引著蘆葦船破水前進。

　　很奇怪的是，好像蘆葦船和鳥頭人總是在一起，因為我們在遠離此地的太平洋復活節島上也發現了同樣的組合，在表現古代奧龍戈村莊儀式的壁畫和浮雕上，太陽神的頭像、鼓滿風帆的蘆葦船、鳥頭人總是三者並存不可分割，還有他們的太陽觀象臺。復活節島、祕魯、埃及，如此類似的現象怎麼可能在三個相隔如此遙遠的地方出現？這太奇怪了。更離奇的是復活節島上的土著人把太陽叫做﹁Ra﹂，而幾百個玻里尼西亞島嶼上的人們也都把太陽叫做﹁Ra﹂，這不可能只是巧合。在古埃及，太陽的名稱也是﹁Ra﹂。對於古埃及的宗教來說，沒有什麼字比﹁Ra﹂更重要了，那是太陽，太陽神，法老的先祖。為了紀念太陽神在人世的代表，復活節島上矗立著用整塊巨石雕刻的、像房子一樣高的教王塑像。祕魯和古埃及也都有。而且在這三個地方，人們都把巨大的岩石切割成火車車廂大小的石塊，就像切奶酪一樣，然後根據太陽的運行，按照天文規律把它們堆砌成有石階的金字塔。所有這些都是為了紀念共同的祖先，太陽，Ra。這其中有什麼聯繫嗎？難道就只是一種巧合？

　　若干個世紀之前，還是風帆主宰大海的時候，人們普遍認為文明人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不管怎麼說，麥哲倫，庫克船長，還有許多人都不止一次繞地球航行過，只要有順風幫忙就沒問題。但是後來我們發明了螺旋槳、發明了噴射發動機，世界變得越來越小，隨之而來的是，我們開始生出一個念頭，如果我們追溯到越久遠的年代，世界就會變得越大，如果追溯到哥倫布之前的年代，世界肯定是無邊無際的，再往前，海洋是不可逾越的。

　　一四九二年對我們所有的人都有著神奇的作用。那一年哥倫布航海到了美洲。那一年世界第一次成為圓形，在那之前它一直是平的。海洋也是平的，所以在風浪裡漂泊的任何東西都必將從邊緣處掉下去。其實，我們知道在哥倫布之前，世界也是圓的，只不過，它不是很圓，更像一頂帽子，如果什麼東西走得太遠，跑到海上去了，就會從帽簷處翻下去。

　　一四九二年之前，不論什麼都不能在水深的地方漂浮，更不能到未知的地方去，蘆葦船也不行。但自從哥倫布讓地球變圓之後，什麼東西都變得不會從地球邊上掉下去了。任何有浮力的東西都能順著自然流動的潮流，從非洲漂到地球的另一端，而後，在哥倫布登陸的那些島嶼，或者在後邊綿延的熱帶海岸，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登陸。哥倫布從非洲繞過，有點像聖．彼得，他得到了打開新大陸的鑰匙。在他之後，成百條快帆船來到新大陸，然後是數以千計的各種帆船。二十世紀的探險家們每年都有乘橡皮艇、划艇、十五英呎長的航海船、橡皮筏、水陸兩棲吉普，還有愛斯基摩皮艇前來新大陸的。

　　哥倫布得到了大西洋的專利。在他之前人們只能光著腳，或者用鹿皮裹住雙腳，冒著刺骨的寒風，穿越無邊無際的冰雪覆蓋的西伯利亞荒原，徒步走到美洲。到了那裡，誰也不知道怎麼種棉花，怎麼蓋磚房。但是這些以獸皮為衣的冰原移民，怎麼一到了讓人昏昏欲睡的熱帶環境裡就靈感突發，知道了如何種棉花，如何紡線織布，如何做衣服了呢？人們會以為在熱帶叢林裡，以樹葉、樹皮做衣就可以了。而且，在那麼寂靜炎熱的地方，他們怎麼會想到把草攪拌在泥土裡，製成規則的建築用磚，開始建房，住進跟東半球的建築一樣的房屋裡去了。對這個問題，我們還沒有一致的意見。一直在尋找答案，解開謎底的人們在這個問題上分成了不同的派別。

　　老一輩理論家中有一位叫珀西．史密斯的英國人，他毫不隱晦地認為古代人是繞地球航行的。他觀察到古代墨西哥和祕魯文明中有這麼多與古代埃及文明相似的特點，所以斷定在他們當中一定有某些跨洋聯繫。當他又發現在復活節島和靠近祕魯海岸的玻里尼西亞島嶼上有同樣驚人的相似之處時，他拿起尺子，在地圖上從埃及，經過紅海、印度洋和大西洋，一直到玻里尼西亞和南美洲畫出一條線，並且寫道，這就是崇拜太陽的人們通過復活節島到達美洲的路線。

　　持另一觀點的人表示懷疑。一條從埃及到復活節島的航線說明不了什麼。從復活節島經美洲到達埃及，比繞道印度近得多。地球圓說表明，太平洋作為一個完整的區域，覆蓋了超過地球周長一半的地域。假如埃及人向東航行兩萬五千英哩，他們也只不過剛剛到了印度，離復活節島還有半個地球的路程要走呢。換個角度講，如果古代南美洲人從他們的海岸出發，向西走兩萬五千英哩，他們會經過復活節島。我們乘坐按照古代印加模型製作的﹁康提基﹂木筏從南美海岸向西航行了四萬三千英哩，經過了復活節島，完成了環球旅程的一半。

　　復活節島是全世界居民最少的島嶼，位於祕魯海岸線之外寬闊的海面上，而不是在尼羅河三角洲之外。一七二二年，當歐洲人終於到達並﹁發現﹂這塊四周環海的、巨大的火山岩時，他們看到上千塊被遺棄的人形石像，昂著頭，默默地仰望著蒼天。我們給這個島起名叫﹁復活節島﹂，因為一個荷蘭人從南美出航，恰巧在復活節那天碰上這個島。玻里尼西亞人叫它﹁世界的肚臍﹂。在此前好幾個世紀他們就划著獨木舟到了這裡，卻發現這些小島上早就有以海洋為生的人居住。就是那些人在一些石像的胸前刻上了蘆葦船的圖案，船上還有桅杆和風帆。在表現復活節島最古老的村莊儀式的壁畫上，也有這種鐮刀形的蘆葦船、太陽的標誌，以及神祕的鳥頭人。島上居民每年都要參加一種為鳥頭人舉行的祭禮，並且要在許多小蘆葦船的幫助下，游到海裡的小島上去。直到一八六八年，傳教士引進了基督教，這種儀式才停止下來。

　　復活節島上有蘆葦船。我的思緒在這個點上停住了。有一點對我來講非常清楚，就是蘆葦船是從這裡開始的。不過，從地理學的角度講這裡也許正是蘆葦船歷史結束的地方。

　　我確實早在去復活節島之前就見過蘆葦船。我們在安地斯山脈的的喀喀湖用過這種船。這些船隻的運載能力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次，它們居然載著好幾噸重的巨大石塊渡過的的喀喀湖，到達了已經被毀滅的蒂亞瓦納科城。當時我只是把這種奇怪的船當成一種古董。像所有讀過印加帝國歷史的人一樣，我認為這種的的喀喀湖上的蘆葦船不過是前哥倫布時代水上運輸工藝的遺留物，西班牙人登陸祕魯時，沿大西洋海岸航行的都是這種船。事實上，那時候，直到北邊的墨西哥，以及今天的加利福尼亞都有這種船。最小的蘆葦船像一顆彎彎的象牙，只能負載一個人，這個人上半身趴在蘆葦船上，自己還要游水。西班牙人見到過每條都可以負載十二個人的蘆葦船隊，那是他們見到過的最大的蘆葦船。如果把這種船隻成雙地捆綁起來，足可以載著他們的牛馬跨洋渡海。在祕魯，蘆葦船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白塞木筏時代，事實上，還可以追溯到印加帝國文明之前的時代，因為生活在祕魯沿海的，建造了金字塔的莫奇卡人，從來沒有忘記把航海用的蘆葦船畫在各式各樣的繪畫中。

　　當我決定建造﹁康提基﹂筏時，我可以有不同的選擇。古代印加帝國使用的航海船有三種：木筏，通常取材於厄瓜多叢林中的白塞木；托托拉草船，製造所用的草在湖泊山地間是野生的，在大西洋沿岸的沙漠地裡是靠澆灌培育的；還有一種是平底浮船，用交叉的杠子把兩個大海豹皮袋子像犁耙一樣捆綁在一起。

　　我毫不費力就做出了決定。形勢不可能讓我選擇往海豹皮袋子裡充氣製造平底船，因為那個季節正是海豹連續多日待在海裡的時候，印第安人得不斷地游到它們身邊，才能把它們轟上岸。這個選擇對我沒有吸引力。我也不是特別相信蘆葦船，人們通常都認為蘆葦，或者稻草，是特別易碎、易折的東西。人不能把自己的自由意志依託在一棵花莖上呀。於是我選擇了輕巧的，卻十分堅固的白塞木筏。白塞木是一種很輕巧卻很堅固的木材。蘆葦船被放棄了，而且也暫時被遺忘了。

第二章　為什麼是蘆葦船

　　在復活節島上，波濤撞擊著東邊的海岸。只見兄弟四人，滿是褶皺的皮膚宛如曬乾的煙葉，他們抬著一條香蕉形狀的小船，疾步走下海灘，鑽進激浪。陽光在碧藍的海浪間跳躍閃爍，給香蕉形的小船塗上一層金燦燦的光澤。那四個靈巧的老人把小船拋向翻滾的浪峰之間，飛身上船，旋風般舞動著雙槳，恰好在浪峰跌落的一剎那把小船駛進翻捲的白浪之中。妙極了！那小船就像一塊蹺蹺板，上下顛簸著越過一個激浪，又一個激浪，眨眼間，已經鑽進白浪滔天的大海裡了。船裡並不濕漉漉的，因為像暴雨般潑進船艙的海水頃刻間就從船底無數條縫隙中流出去了。小船既沒有船舷，也沒有中空的船艙，說那四個人是坐在平坦的甲板上，倒不如說是坐在厚厚的船底板上。這塊船板的一頭一尾都像豬鼻子似的向上翹著，眼下，它就像一隻金色的天鵝在海浪中飛舞著。

　　那是一九五五年，一百年來這種蘆葦船第一次從復活節島下水出海。島上的老年人想讓我們看看他們的祖先用什麼樣的船出海捕魚，於是按老照片上的船型做了這條船。對於復活節島上的居民來說，四位老漁民划著小船離港出海的那一刻是非常莊嚴的時刻。從父輩的故事中他們對這種船已經有了太多的了解。這種船對他們的意義就像﹁五月花﹂對美國人，或者像海盜船對我們北歐人的意義一樣。那一片木筏，載著它的船員在浪裡滑行，像一張氣床，不管海浪從哪邊襲來，只見它時而翻上，時而滑下，上下飛舞，卻一直保持乾爽。金色的小船載著四個古銅色的身軀圍繞著海島馳騁，我們在復活節島上也忙著把那些被推倒的、最古老的巨型石雕重新豎立起來。這時，許多老人眼裡閃著激動，小聲說道，復活節島逝去的往日又要復蘇了。

　　對於我來說，這是再現那些在東方，遙遠的水平線之外的人們曾經使用過的小船。這裡的船和我在的的喀喀湖見到的船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和經常出現在前印加時代生活在太平洋沿岸的莫奇卡人的現實主義的陶器藝術中的船隻有著更多的相似之處。我們站在這邊的海岸上，腳下的海水是一直從那邊海岸流過來的。正是這永不停息的潮流載著我和我的木筏漂到這裡。這時，一個猜想產生了：同樣的潮流統一了同一種船。

　　在拉諾拉拉庫火山口，六個人正在把一根二十五英呎長的鋼鑽從沼澤的邊緣探下去。我們周圍是火山口的四壁，上邊有許多沒有完工的巨型石雕，它們見證了雕塑家們被突然打斷的創作。有些石雕已經基本完成，只是背部還和死火山口的岩壁緊緊連在一起。它們身體仰臥，閉著眼睛，雙手放在胸前，像巨型睡美人。還有一些已經從岩壁上割開，翻轉過來，好讓雕塑家們把粗糙不平的後背雕鑿得像其他巨雕一樣。這些石人隨意散放在岩石博物館四處，有的因採集石料而留下的裂縫一直延伸到下顎處，薄薄的雙唇緊閉著，伸長脖子，看著不同的方向，好像在審視著這六個被徵募來的血肉之軀，手持鋼鑽，在火山口的湖邊上到底要幹些什麼。

　　長長的鋼鑽一英吋一英吋地深入到濕漉漉的泥土中去。雨水和上千年的淤泥早已把深深的、沉寂的火山口變成一池如明鏡般清澈的碧水，倒映著湛藍的天空。信風吹拂著團團簇簇的白雲從湖面飄過，消失在綠色的蘆葦叢中，從東到西，永不停歇。復活節島唯一的水源就是這三個蓄滿雨水的火山口湖，周圍是茂盛的蘆葦叢。自從島上的原始森林被火山噴出的岩漿燒光，樹木覆蓋的景致變成了開闊的草地和蕨草遍地的山坡，無數條小溪漸漸地滲進多孔的熔岩地表，乾涸了，島上的人們就只能從這三個湖裡汲取他們的飲用水了。

　　這些用長長的鋼鑽抽取的淤泥可以告訴我們許多有關早期大毀滅的情況。鋼桿的頂端安裝了一副旋轉刀和一個頂蓋打開的容器，按照地表深層的排列，這個容器裡將裝滿我們要研究的淤泥、黃土或者沙子。鑽得越深，就可以挖掘到越古老的年代。沼澤的邊緣就像是一本合起來的書的封面，書的第一頁在底層，頂上則是最後一頁。最下邊一層除了凝固的火山岩和火山噴發時的飄落物之外，什麼都沒有。那時候，復活節島噴著火舌從海底升起，這一層寸草不生。但是從死火山的火山口經年不斷地淤出的黃土和淤泥，一層又一層地堆積在火山岩上，隨著時間的逝去，越往上的淤泥含有越多的密不透氣的、腐爛的花塵和花粉。通過對各種花粉分布的研究，花粉專家能夠告訴我們不同種類的草、蕨類植物、灌木或樹木在這個新島嶼上的分布情況，這些物種被海潮、信風、鳥類，最終是人，帶到島上。

　　偵探總是用許多不同的名字作掩護，有的人稱自己為古植物學家，這樣普通人對他們就沒有好奇心了。正是他們像專家識別指紋一樣把各種小顆粒的花粉區別開來。我們把泥土實實在在地塞進標有數字的玻璃試管裡，就是為了把它們送到位於斯德哥爾摩的這種植物偵探機構去。我們也正是這樣才對復活節島在不為人知的過去發生了什麼有了一點了解，知道了復活節島上最早的、神祕的雕塑家來自何方，是誰在島上豎起了巨型雕像。然而，黑暗大陸的歷史沒有向人們揭示他們是怎樣雕刻這些巨像的。

　　單調的花粉卻揭示了一個祕密。歐洲的﹁發現者們﹂找到這塊光禿禿的荒島時，島上只有以紅薯為生的原始人，還有不知什麼年代被遺棄的採石廠和巨型人雕。而現在花粉卻告訴我們，這個島嶼原本樹木繁茂，現在貧瘠的石柱和火山口的岩石曾經長滿了隨風搖曳的棕櫚樹。技藝高超的石匠早在歐洲人還沒聽說過太平洋的時候就登上了這塊鬱鬱蔥蔥的處女地。是這些石匠放火燒了森林。濃煙和大量的灰塵落在死火山口的湖水裡，和島上最後的棕櫚樹，以及其他森林樹木的花粉一起沉積在湖底。樹木就這樣突然消失了。新移民焚燒森林是為了清理出大片土地種植美洲紅薯，那是他們的主要食物。他們砍掉樹木是因為需要空地建造石頭房子和高大的廟宇，用雕鑿齊整的巨大石塊鋪設的石階，跟金字塔的臺階一樣，跟古代祕魯的宗教建築和埃及的馬斯塔巴金字塔的臺階也十分相像。他們燒毀了火山坡上的棕櫚樹，鏟掉了草和泥土，是為了獲得堅硬的岩石，好讓他們的石匠從這些岩石中鑿出平整的建築用料和整塊巨石，為逝去的教王塑造石雕。砍倒的樹木沒有被用做建築材料，因為在復活節島上安家的第一批人習慣用岩石而不是木材做原料。石頭是他們傳統的原料；他們把像六頭、八頭，甚至十頭大象那麼重，像房子一樣高的巨石一塊一塊地從島的一端搬到另一端豎起來，或一塊一塊壘起來，嚴格地朝著太陽的方向築起巨石牆。除了在祕魯和墨西哥，在世界其他地方，還從來沒有見過類似這樣的巨石建築。

　　那些偵探深入研究了我們送去的泥土，還有更多的發現。復活節島的早期居民不僅破壞了島上的自然植被，而且還部分地取代了滅絕的物種，那是與栽培的植物共同生存的物種，而且唯一的可能是在人的關照下渡海而來的物種。純粹的美洲紅薯早在哥倫布到達美洲之前就已經從祕魯傳到了復活節島，還有與其毗鄰的玻里尼西亞。這一點我們早就知道。復活節島人叫它庫馬拉，玻里尼西亞也這樣叫，古印加帝國廣大區域裡的土著民也是如此。但是在我們送去的泥土中卻有另一種植物的殘餘，這種植物對於航海民族有著更重要的意義。

　　那就是托托拉草，蘆葦草的一種。

　　在原始森林被燒毀之後，最表層的泥土因為被燒毀的托托拉草花粉和草稈凝固成的堅硬的網狀物覆蓋而成為黃色。大量燒焦的蘆葦草纖維形成了一個漂浮的墊子，遮蓋了火山湖的大部分水面。下邊的泥土層包含有灰塵雨，它證明了人類的到達。混合在淤泥裡的只有另外一種水生植物的花粉。巨石雕刻家到來之前，復活節島火山湖地區沒有任何植物；它們有待開發，熄滅的火山口裡充滿了清澈的雨水。

　　偵探在這裡可以得到一些線索：泥土中的指紋。顯而易見，兩種淡水植物是由航海人員渡過大海帶到島上的。兩個物種都很有用，一種是主要的建築材料，另一種是藥草。這兩個物種都不可能是由海潮、鳥類，或者信風帶過來的。它們都是通過自己的根條生長出新芽而繼續繁衍的。能夠在孤寂的復活節島深處那三個火山淡水湖邊生存下來，除了人工栽培沒有別的可能。肯定是有人渡過鹹水海，把乾的可以發芽的莖球帶到島上的。這樣一來，我們就找到了正確的追蹤軌跡。因為這兩個物種都只屬於美洲大陸。托托拉草，莎草科托托拉草，是印加帝國沿海的沙漠地帶土著居民使用的最主要材料。生活在祕魯海岸的人們在草灘地裡澆水栽培這種植物，並且用它製作大大小小的蘆葦船、房頂、草墊、草籃和草繩。另一個重要的水生植物，莧科尖頭葉草是南美印第安人做草藥用的。在印加帝國，這兩種植物的用途和復活節島人的用法完全一樣。

　　我站在岸邊，手裡拿著一棵很輕的曬乾的托托拉草，看著海面上那四個玻里尼西亞人隨著海浪上下雀躍，毫不在乎的樣子就像是騎馬在布滿岩石的島上馳騁。我早就聽說過，這種美洲淡水植物是怎麼跑到這座世界上最孤寂、人煙最稀少的小島上紮根的，這是太平洋植物學的頭號神祕課題之一。現在有一個簡單的辦法解開這個神祕課題。也許那些從祕魯過來的古代航海家並不是單單靠白塞木筏找到這些太平洋島嶼的。除了三種古老的航海技能之外，可能還有一種航渡工具和他們一起渡海而來。這就是蘆葦船。

　　五年之後，我在檀香山的夏威夷大學同著名太平洋考古學家們一起參加一個世界研討會｜｜第十屆太平洋科學大會。多門學科的專家們對從復活節島挖掘出來的各種物質已經進行了五年的研究。各種骸骨和石頭工具、血液樣本，被爐火或篝火燒焦的花粉或炭都向科學研究者們講述著不同的故事，而這些研究者的任務是查明在哥倫布到達美洲之前，那荒涼的島嶼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什麼打開了歐洲人通向太平洋的大門。

　　我的同事把我們遠征復活節島的各種結果向大會作了報告。所有參加會議的人都將要簽署一份文件，是一個決議。文件聲明：南美洲、東南亞，以及與其毗鄰的諸多島嶼是古代人的主要居住地，也是太平洋島嶼文化的主要發祥地。我不反對在文件上簽名。事實上，我乘白塞木筏從祕魯遠航到諸多小島就是要引起人們對這些地區生態物種的起源以及狀態的注意。我早在﹁康提基﹂航行之前就猜想過玻里尼西亞文化的雙重起源。那時候，我像生活在馬奎斯群島中的一座叫法第西瓦孤島上的人一樣，在玻里尼西亞群島居住了一年。大會向參加研討的三千多名太平洋學者宣讀了決議，並且獲得了一致通過。第十屆太平洋科學大會還委託我對南美洲的太平洋島嶼進行進一步的挖掘。南美洲海岸線也第一次正式成為海洋考古學關心的區域。

　　不過，蘆葦船卻再次被遺忘了。後來是在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以一種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它又被拽到聚光燈下了。一位加利福尼亞大學著名人類學家在一本專業期刊︽美洲考古︾︵一九六六年一月︶上撰文指出，古代祕魯的蘆葦船非常像古代埃及的蘆葦船，而且兩個古代文明有許多令人吃驚的相似之處。文章列舉了六十個特徵，都具備世界珍稀物品的特點，而且是東地中海︵包括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和前哥倫布時代的祕魯古代文明都具備的共同特徵。蘆葦船就是名單當中的一個。

　　一種單獨的文化特徵，甚至兩個，或三個，在相距遙遠的地方同時出現，科學對這種現象的解釋往往是巧合，是在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上各自獨立進化演變的結果。世界各地的人類非常相似，因此他們有相似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但是如果真的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有多種排列形式的相似點或相同處，而且都具有在兩個明確定義的地理環境之外絕對沒有相同物的特點，那我們就必須意識到，可能這兩個文化中心之間有過相互連繫。那六十個明確的文化平行特徵就像教科書的例證證明著這一點。對此，我並不是唯一感到吃驚的人。倒不是因為那張單子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發人深省。而是因為列出這張單子的人是孤立學派的成員。孤立學派的理論認為，在哥倫布之前，美洲是完全與世隔絕的，只有北部的堅冰能為人類提供通道。然而，現在他卻列出了一個連史密斯和他的傳播學派都自嘆不如的長長的單子，列舉了在古代祕魯和埃及之間存在著六十個相似的文化特徵。

　　文章的作者在結論中指出，埃及位於非洲東部，而祕魯位於美洲西部，整個大西洋將兩個大陸遠遠隔開，雖然他們都使用蘆葦草造船，但蘆葦船不可能穿越大海。因此，這兩種文化是不可能跨越這麼遠的距離進行連繫的，六十個相似文化點必定是各自獨立產生的；這位作者在文章中進一步說：那些相信美洲在一四九二年之前肯定從大洋彼岸得到過啟示的傳播主義者應該停止四處搜尋證據，因為以上的例證已經說明，這種文化上的相似性並不說明任何問題。

　　傳播學派的反應非常強烈。他們無法接受這樣的推理。他們仍然堅信，南美洲中部的祕魯在更早的時候接受過來自大洋彼岸的靈感。但是，是哪個大洋，乘坐的又是什麼船？他們沒有一致的觀點。論戰沒有停止，答案尚未找到。

　　同年，第三十七屆美洲國際學大會的組織者召集持不同意見的雙方代表進行一場科學大辯論。世界各地研究美洲土著人的專家每隔一年參加一次這樣的大會。這一次是在阿根廷召開。大會請我為論壇邀請發言人。對在哥倫布之前存在跨洋連繫這一觀點持支持或反對意見的人都收到了我們的邀請。

　　大會正在進行，重要人物都到了。列舉六十個文化相似點的作者也被邀請了，可是他沒有到會。不過，相信存在連繫的傳播學派參會踴躍，他們的發言人來自四個不同的大陸。孤立學派學者也紛紛到會，不過他們只是坐在聽眾席上。通常他們的策略是讓別人先說，然後批駁別人的觀點。他們總是後發制人，誰要是認為在哥倫布之前就有人跨海到過美洲，他們就要他提供證據。而傳播學派從來不缺乏論點，可總是沒有足夠的證據。於是孤立學派指出：哥倫布之前沒有人跨海到過美洲。

　　冰島薩加的故事也是大會的議題之一，早在哥倫布之前的維京史話就對冰島薩加有過詳細的描述。沒有人能否認挪威維京人先在冰島定居，後來又散布在整個格陵蘭西南海岸。哥倫布揚帆遠航之前，他們就已經在那裡生活了五百年。維京人在那裡留下了許多荒蕪了的農田、墓地，還有十六座教堂，兩個修道院，一個主教住宅，並且通過與挪威的定期越海聯絡與教皇保持連繫。

　　和從非洲跨越南大西洋到巴西的距離相比，從挪威經北大西洋，到古斯堪地納維亞人在格陵蘭的居住地一點都不遠。從格陵蘭再向西差不多兩百英哩就到了美洲大陸，不過是不值一提的一個小跳躍。然而，就是沒有人實現過這個小跳躍。這是孤立學派的觀點。

　　而古代冰島薩加的故事卻說有人實現過這個跳躍。據記載，比阿尼．荷里奧森︵Bjarni　Herjolfsson︶是第一個實現跨越大西洋的人，他的船在大霧中觸礁了。他航行到遙遠的西方，發現了綿長的、陌生的海岸，但是他沒有登上陸地，而是改變方向，回到了格陵蘭附近的殖民地。他的船隻是萊弗．埃瑞克森︵Leif　Ericsson︶為他購置的。萊弗．埃瑞克森是為格陵蘭命名的紅魔埃瑞克︵Eric　the　Red︶的兒子。大約在一○○二年，紅魔埃瑞克帶著三十五個人出海，尋找據說在格陵蘭殖民地西南方向的海岸。但是第一個登上新陸地的是萊弗和他的隨行人員，他們給這個地方起名叫文蘭︵Vinland︶，並且在那裡建了房屋，居住了一個冬天，然後才回到格陵蘭殖民地。第二年，他的兄弟索夫德．埃瑞克森︵Thorvald︶再次渡海。他和隨行的人都住在萊弗留下的房子裡。又過了兩年，在沿著新大陸叢林覆蓋的海岸探險旅行時，他們與土著居民發生了爭鬥，他被箭射死了。夥伴們把他葬在文蘭，之後回到格陵蘭。

　　索芬．卡爾塞夫︵Thorfinn　Karlselfne︶和他的妻子格瑞德︵Gudrid︶繼索夫德之後再次探索這條航線。他們帶了很多人，乘兩條船出發。紅魔埃瑞克的女兒弗雷蒂絲也在他們當中。這次，他們還運了許多頭牛過去。格瑞德在文蘭的新家生下了她的兒子史諾里︵Snorri︶。但是他們不斷遇到大批印第安土著居民的襲擊，在新大陸的生活變得難以忍受。在經歷了血淋淋的失敗之後，殖民者放棄了他們的農田，又回歐洲格陵蘭老家去了。手書的薩加史話充滿了枯燥乏味的事實記錄，詳詳細細地記載了海岸和航行情況。這些都是不容置疑的。維京人確實發現了文蘭，並且在一千年後的十到十五年間曾經試圖在那裡建立新的國家。

　　但是文蘭到底在哪裡？我們又怎麼能證明文蘭就是美洲？多年來，孤立學派一直抓住這個問題不放。這次有了引起轟動的內容，有人向大會提供了證據。

　　在紐芬蘭︻註︼最北部的拉安斯歐克斯梅多國家歷史遺址中找到了不容置疑的證據，證明在大約一○○○年時，維京人確實登陸過美洲，並且嘗試著在那裡生活了很短一段時間。人們在草地下發掘出很多保存完好的房屋基地遺址，它們具有典型的維京建築風格。對炭化了的木頭碎片也進行了斷代分析，又通過一系列放射含碳量年代測定法對斷代結果進行了多次檢驗。那些房屋正屬於薩加史話提到的那段時間，是維京人在大約公元一○○○年時造的房子。哥倫布到達美洲之前，印第安人沒有見過鐵，而這裡卻出現了門釘的殘餘物，還有原始鐵匠鋪殘留物形成的沼澤鐵。北美的印第安人不會紡織，但是在草地之下卻發現了古斯堪地納維亞人用滑石製作的紡輪。

　　︻註︼紐芬蘭島：是一位於北大西洋的大型島嶼，屬加拿大紐芬蘭與拉布拉多省管轄。

　　著名挪威學者海爾格．英斯塔，格陵蘭文化專家，報告了這一發現。他是在對古代冰島記錄進行實地地理評估時偶然發現了這個遺址，其後的挖掘工作是由他的妻子，考古學家安妮．斯泰恩．英斯塔帶隊進行的。他們得到了美國同行的幫助。這些都是嚴肅的科學事實，誰也無法詆毀。沒有人再試圖提出相反意見了。維京人到過紐芬蘭。他們穿越大西洋到達美洲，並且是最早記錄下這些史實的人。然而，孤立學派卻認為，他們來過，又走了，除了幾個草堆之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們的來訪對歷史進程毫無意義。北方的原始印第安人把維京人趕走了，他們自己祖傳的生活方式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根據薩加史話，維京人只不過給了印第安人幾塊紅布，緊接著的爭鬥和殺戮中斷了他們之間的貿易交往。

　　維京人沒有在美洲站住腳。儘管如此，在哥倫布經過熱帶緯度區到達美洲之前，北極地區至少有兩條路線通向美洲，一條從東，一條從西。

　　不過，在熱帶區域，孤立學派贏了這場論戰。而這裡是主戰場。誰也拿不出確鑿的證據，證明在西班牙人之前有人登陸過墨西哥。人們對墨西哥土著居民的文字記載毫不重視，還不如維京人的薩加史話。他們無法證實關於大鬍子的白種人在哥倫布之前登陸的傳說。傳播學派要尋找更多的文化相似點的熱情再一次被擊退了。到了辯論會結束時，除了維京人從遙遠的北部登陸過美洲這一點之外，孤立學派堅守了他們的理論，毫髮無損。兩個大洋是他們的保護屏障，而且有一個論點明顯對他們有利，跨洋過海需要能航海的船，像維京人航海用的船一樣，如果沒有造船技術，航海家是不可能把能建造金字塔的建築師和天文學家渡過海來的。雖然公元前二千七百年時，埃及人就已經能製造很好的木船了，船身是空心的，甲板和船艙是用厚木板修造的。但是造木船的技術沒有傳到過印第安人那裡，因而是哥倫布和他的夥伴們把真正的造船藝術帶給了新大陸，他是全天下第一人。

　　蘆葦船和筏子，再次被想起。已經證明白塞木筏可以航海，但它只能是從美洲起航，因為西班牙人到達這裡之前，全世界除了美洲別的地方沒有白塞木樹。然而，蘆葦草就不同了，各式各樣的蘆葦草遍地都是，不是只有用蘆葦造船的尼羅河或小亞細亞才有，美洲也有。

　　﹁伊鳳，﹂我對我的妻子說，﹁我們應該再去一次安地斯山，再去看看那裡的美洲蘆葦船。﹂英斯塔一家和我們同行，他們也想親自去見證除了維京人，別的地方也能製造船隻。會議一結束，我們就登上飛機，飛往玻利維亞的拉巴斯。第二天，我們來到海拔一萬二千五百英呎的世界屋脊。的的喀喀湖就在這裡，湖水湛藍，聳立四周的雪峰又足足高出六千到九千英呎，直插入藍天。我們身後的高原上，橫陳著南美前印加時期古老文明的中心蒂亞瓦納科的廢墟。當年，它是那裡最強盛的都城，還有已經千瘡百孔的阿卡龐那金字塔，史前巨石牆和無名教王的巨石雕像。

　　湖面風很大，艾馬拉印第安人正在湖裡打魚。他們靈巧地駕著小船，來來往往。從遠處看去，只見一面面鼓滿風的帆。大多數小船的帆都破舊了，但也有幾隻船恪守傳統，中間掛起的帆是用金色的托托拉草編成的大草席片，船的兩舷撐起兩根桅杆，頂端綁在一起。有三艘這樣的船正全速向我們駛來，當小船浮上浪尖時，我們已經能看見船上戴著彩虹條圖案帽子的印第安人正站在風帆後邊朝這邊張望。太棒了！這些船絕對出自高手。流線型船身極其勻稱優美，草捆綁紮得非常結實，看上去就像充滿氣的皮囊，鍍了金的木頭從頭至尾彎成兩頭翹起的木屐形。一隻隻小船破浪而行，向岸邊疾駛過來，牢牢地扎在岸邊的淤泥裡。印第安人手裡拿著魚，涉水走上岸來。

　　在這個內陸海沿岸的許多地方，人們還在按照艾馬拉和蓋丘亞印第安人祖先們使用的方法大批地製造這種獨特的小船。四百年前這種船就是這個樣子的。那時候西班牙人來到這個湖邊，發現了蒂亞瓦納科的廢墟，還有鋪設著臺階的平臺、金字塔和巨型石雕。根據原始艾馬拉印第安人的傳統判斷，這些遺跡不是他們自己祖先的作品。他們堅信那是在萬物之初，維拉科嘉人留下的蔚為奇觀的建築。據說那些人是長著鬍子的白種人，康提基．維拉科嘉是他們的教王，也是太陽神在人間的代表。那時維拉科嘉人就已經住在的的喀喀湖的太陽島上了。傳說是他們最先製造了蘆葦船。長著鬍子的白種人駕駛著蘆葦船艦隊首次在這裡出現時，土著印第安人還不懂得崇拜太陽，對建築和農業也一竅不通。這些傳說是西班牙人四百年前寫下的，至今仍然在湖區印第安人中流傳。他們經常叫我維拉科嘉人，維拉科嘉人就是白種人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凝視著一排排巨大的石雕，它們都是由一塊塊五十噸到一百噸重的石頭堆砌起來的，雕刻得如此精細，嚴絲合縫；想著如今在湖面穿梭的優美的小船和當年把巨石從地球另一端的死火山卡比亞一直運到這裡的蘆葦船一模一樣，敬佩之心油然而生。現代科學懷疑這個突然消失的文化肯定和那些古老的美洲文化中心有某種聯繫。歐洲人在美洲發現那些文化中心時，它們早就被遺棄，雜草叢生，並且已經穿越墨西哥的熱帶叢林，不遠萬里來到這個寒風凜冽的高原。沒有理由懷疑這個猜測是錯誤的。蒂亞瓦納科是前印加時期最強大的國家之一。在它的巨大組織機構沒有坍塌之前，這裡是它的首都。它的影響覆蓋了當代祕魯的整個區域，以及與之毗鄰的加拉巴哥群島、玻利維亞、智利、巴西，還有阿根廷。這個偉大帝國的首都位於內陸高山湖邊，藝術和宗教的影響輻射四周，足足覆蓋了沿海一千五百英哩的地方。而且不論過去還是現在，這廣袤的沿海地區都一直被巨大的海浪沖刷著，那是把我們的﹁康提基﹂號從玻里尼西亞一直沖到此地的海浪。在蒂亞瓦納科岸邊發現的陶瓷碎片都是從加拉巴哥群島出土的，離海岸六百英哩，而且在復活節島地下發現的最古老的石雕與蒂亞瓦納科原形一模一樣。蘆葦船的情形也是如此。毫無疑問，復活節島的本土文化就是前印加文化當中的一個分支，也許是最後的一個分支。

　　那麼根在哪裡呢？在美洲，或者在大西洋的另一邊？究竟誰是對的，孤立學派，還是傳播學派？在大會上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作為論壇的主席，我採取了中立的態度。但有一點我是可以斷定的：孤立學派和傳播學派都低估了古代蒂亞瓦納科的造船水準。在與歐洲文化碰撞的四百年中，蘆葦船如果品質低下的話，就不可能延續至今了。

　　植物造船只流行在大西洋一岸，這也是事實。但是兩岸的人們都知道蘆葦船。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六十個文化相似點中的一個。不論埃及，還是祕魯，蘆葦造船技術都是他們的文化遺產。那麼，僅僅在這兩個地方嗎？不是。我正是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小小的邏輯破綻。蘆葦船不像名單上其他五十九個文化相似點那麼孤立。幾乎沒人費心去研究蘆葦船最早的分布情況。但是有一兩個問題引起了我的注意。比如，除了古代墨西哥使用這種船之外，美索不達米亞、地中海諸島、直布羅陀下邊的摩洛哥沿大西洋海岸，都使用蘆葦草船。從摩洛哥到墨西哥的跨越不像從埃及到祕魯那麼遙遠。

　　為了解開蘆葦船能否跨越大西洋這個謎，我決定造一艘蘆葦船。

第三章　仙人掌叢林中的島嶼

　　海岸上，透過巨大的仙人掌縫隙可以隱約看見波光粼粼的海面。這真像是一個虛幻的世界。我覺得自己非常渺小。巨大的、渾身是刺的、綠色的仙人掌矗立在面前，像一支支大風笛，又像巨大的非洲露兜樹，我得仰首才能看見它們的頂端。肥碩的、奇形怪狀的仙人掌使這個世界膨脹了起來。我腳下的地卻是另一番景象，硬邦邦、光禿禿的沙地，寸草不生，只有一些紅色和黃色的小花，從掛在仙人掌刺上的泥土中鑽出來，仙人掌就是這些小花的命脈。這是一個仙人掌的世界。在高高聳立的仙人掌之間還有各式各樣巨大的仙人掌科植物，橫豎攀緣，有球狀的，有肉腸狀的，盤根錯節。在落日餘暉的照耀下，看上去有的像是餐桌上一道道菜餚和刀叉的剪影；有的像是露出一棵棵釘子的破靴底子；有的像倒掛的鐵刷子；還有的像一條長長的貓尾巴，擺來擺去。這是一座安寧靜謐的仙人掌林。林中不時也有些飽經風霜的老鐵樹，擺動著枝葉，像是躲閃著不要被渾身是刺的鄰居刺著似的，卻連一點沙沙聲也聽不見。

　　夕陽餘暉裡，只見一隻沙漠野兔在仙人掌的陰影間悄無聲息地跳來跳去，不時停下來，豎起長耳朵，四下張望，眨眼間又跳得無影無蹤。一隻小花栗鼠，滿身條紋，從對面飛快地跑過來，又突然停住，尾巴翹在空中，然後又繼續朝前跑去，像一個毛茸茸的小球，消失在童話故事中的樹林裡。前邊有一棵非洲露兜樹，長著三個枝杈，一隻鷹站在最高的那個枝杈上，一動不動。直到我走過去，碰到了樹幹，牠才受到了驚動，靜靜地伸展開翅膀，又靜靜地在這個魔術般的林子上空滑翔而去。我挪動腳步的聲音打破了四周的寂靜。我聽見自己的鞋底踩在堅硬的沙地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把那些隱祕的老鼠洞、蛇洞和其它沙漠蟲豸的洞穴全都踩平在腳下。

　　這時，我隱約聽到一種聲音，很微弱，聽上去像是有人在輕輕晃動半盒火柴。但它對我產生的威脅卻像獅子的咆哮一樣可怕。這是自然界的通用語，一旦聽見這隱隱約約的聲響，用不著東張西望，你必須立刻逃開，那是響尾蛇的聲音。那傢伙正趴在那裡，稍稍翹起的尾巴猛烈地顫抖著，發出刺耳的格格聲，舌頭像標槍一樣伸出來，眼睛裡閃爍著可怕的凶光，已經做好準備出擊了。牠尾端的響環像一串塑膠環不斷發出乾燥的響聲。我倉皇地環顧四周，拼命想找到一根棍子或樹枝來自衛。可這裡到處都是仙人掌，別的什麼都沒有。我趕緊折了一根仙人掌的枝杈，向那滑溜溜軟綿綿的傢伙砍過去，可這帶刺的仙人掌枝竟像根黃瓜似的折斷了。最後我總算找到一棵枯萎的又乾又硬的仙人掌，趕緊把它折斷，拼命地撲打，總算把響尾蛇打蒙了。儘管這個僵硬身軀上的尾巴還在繼續抖動，並且繼續發出響聲，不過在牠沒有恢復知覺之前，我就算勝利了。

　　我們到這裡是打算尋找會造蘆葦船的人。我們想爬到樹上，登高望一下，以辨明方向，可這裡連一棵樹也找不到。我的墨西哥朋友雷蒙．布拉弗鑽進仙人掌林中，希望能找到一塊視野開闊的突出的岩石。這時，他的妻子安吉莉卡和我的另一個朋友吉曼都在山谷裡的吉普車裡等著。我們是一直跟著輪胎的轍印走的，可現在轍印找不到了，這至少是第二十次了。從我現在站的地方，我第一次看到了海。這個觀測點的標記是一棵像界碑一樣的仙人掌，形狀像希臘神話中海王星的三叉戟。它的軀幹如此粗大，我躲在後邊一點問題都沒有。先前的那隻鷹就棲息在這棵仙人掌上。站在那裡一定能看到海岸線很遠的地方，還有陸地上那些尚未開發的、在落日餘暉中微露紅色的山頂。我們正是沿著山裡的輪胎轍印，一路顛簸而來，後來那些輪胎轍印彎彎曲曲，在仙人掌林中消失了。我看見一條銀色的魚躍上波光粼粼的水面，還有遠在湖對岸的黛色的山巒。這足可以讓我們找到前進的方向了。於是，我們一行四人又繼續跳上車顛簸著穿過這片魔幻般的仙人掌林，盡量在日落之前多趕些路。

　　突然漫天的仙人掌林像是打開了門，眼前出現了一片矮小的常青灌木。看哪，大海就在眼前，微波粼粼的水面和開闊的尚未開發的海灘。突然，五條鯨魚弓起黑色的脊背，冒出水面，像是朝我們游來似的。當牠們潛入水中時，噴出瀑布般的細雨，閃閃發光，激起的層層泡沫湧向岸邊。牠們嬉戲玩鬧了一陣便四下散去，消失在海水中了。

　　好一片動人的自然景色啊。在我們的前方是加利福尼亞海灣，身後則是伸延向遠方的索諾蘭沙漠沙漠。海灣對岸是光禿禿的、黛紫色的山巒，綿延大約六百英哩，那是墨西哥沙漠的加利福尼亞半島，位於下加利福尼亞。可是我們還得離開這片常青灌木，再回到仙人掌林裡去，因為沿著海岸一間茅草屋也沒有，根本找不到有人生活的跡象。我們只好繼續往海灣深處進發。

　　就在太陽從海水對岸的山峰間沉下去，海水開始變成黑色的時候，一個印第安人的村莊出現在我們面前。人們很難想像，這就是那個曾經如此強大的斯里部落，而今竟然就只剩下了一些傳奇般的建築。這裡有十來戶人家，大約六十幾個成年人和孩子。他們早就居住在龐塔．丘耶加這片貧瘠的沙漠中。每家都用鐵浪板和柏油氈搭建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窩棚。想在窩棚裡邊的沙地上伸直腿躺平，幾乎是不可能的。屋裡後牆的牆跟堆放著食物碎渣、建築材料，還有碎玻璃、空罐頭，全都是用賣烏龜的錢買的。這些印第安人在水邊壘起圈，把捉來的活烏龜養在裡邊，由牠們在那裡爬來爬去。

　　印第安人對我們的到來沒有多大反應，大多數人繼續幹他們的活。他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或者在窩棚中間安閒地走動，他們頭上繫著色彩絢麗的髮帶，佩戴著自製的裝飾品，穿著吉普賽華麗而艷俗的長衣。男人們都留著黑色的辮子，一直垂到後腰。女人的臉上都塗抹著對稱的斑點和線條，透著一種野性的美。在我們這個超高度發展的社會中，上一世紀流行的東西也許又突然冒出來，變成時髦了。一個長得不算醜的女人，穿著齊腳踝的裙子坐在中間，四周圍了一圈女人，正忙著把天然顏色和油攙和在一起，放在小碗裡磨碎，另外一個拿過來一隻普通口紅，熟練地用它在臉上畫出一道道豎線。雷蒙的妻子站在一旁，看得發呆了。那個女人十分嚴肅地招呼她過去坐在沙地上，她在她的臉上塗抹上了同樣的圖案。這時，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和一群孩子走到我們中間來，他們立刻就認出了雷蒙。孩子們像箭一樣飛快地跑到最遠處的那個窩棚去叫楮出和他的家人。上一次雷蒙到海灣來拍攝鯨魚和其它動物，楮出做過他的嚮導。現在大家終於又見面了，感到分外高興。

　　雷蒙說他帶來了一個朋友想看看他們的蘆葦船。楮出回答說，現在的斯里印第安人不再做那種﹁阿斯卡姆﹂了。雷蒙兩年前看見的那種是他們做的最後一條。自從政府幫助每個村子買了一條帶有舷外發動機的木船以後，就再也找不到做﹁阿斯卡姆﹂的斯里村了。

　　夜色已深。我們借了一些紙箱，在一個放漁具的棚子裡，把紙箱子展開，鋪在地上睡下了。印第安人一整夜都在喋喋不休地嘮叨著，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我每次翻身都迷迷糊糊地聽到他們的聲音。他們圍坐在一小堆燒盡了的篝火旁邊，一直爭吵著，直到他們爬上床去睡覺才算安靜下來。沒一會兒，天上的星星開始隱去，我們又都起床了。

　　朝陽還沒有染紅仙人掌的頂冠，我們四個人就已經坐在海岸邊，眺望著寧靜的海灣，有幾個印第安人在旁邊圍觀。我們靜靜地坐著，誰也沒有說話。楮出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慢吞吞地朝著寂靜無聲的海灘走過去。他朝海裡撒出一張小圓網，兩下就網住了四條魚，兩個小男孩舞動著三齒叉，轉眼間又抓住四條。足夠吃了，於是大家都坐了下來，看上去，好像這一整天都不會再發生什麼事了。

　　﹁你們願意幫我造一條阿斯卡姆嗎？﹂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太忙了，﹂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太忙了。﹂他們會說的西班牙語單詞差不多也就這幾個。再想說別的，他們就得要翻譯了。楮出就是翻譯。

　　﹁我會付錢的，﹂我承諾說，﹁給實物，或者付披索都可以。﹂

　　﹁太忙了。﹂他們還是這樣回答。

　　我提高了價格。沒有人說話。我再次提高了價。

　　﹁要走很遠才能找到蘆葦呢。﹂楮出支吾道。

　　﹁我們和你們一起去。﹂說著，我站起身來。

　　這時，四個印第安人也站起來了，他們願意去，楮出和他的兩個兄弟，還有他的一個侄子。只有長兄凱塔諾知道蘆葦長在什麼地方，那是一個叫鯊魚島的地方，在依沙拉．提泊諾湖邊。旭日東升的時候，我們依稀可以看到這座位於海灣對岸的小島的輪廓。

　　政府資助的汽船這時開始運行了。我們登上船，很快便駕著細浪向遠處的天際駛去。在近處找不到蘆葦，這一點讓我感到很是意外。

　　﹁這都是淡水蘆葦，﹂凱塔諾解釋道，﹁在沙漠這邊的海岸上沒辦法生長。淡水湖離這裡可遠著呢。﹂

　　鯊魚島和它身後的荒山隱隱呈現在海面上。那可不是一座小島，方圓有將近四百平方英哩，因而在世界地圖上都能找到它。我們在一片白色沙灘的海岸登陸。沒走幾步就是一塊遼闊的平原，一直伸展到遠處被朝陽染紅的山腳下。眼前到處是鬱鬱蔥蔥的灌木，不時也有幾棵仙人掌點綴其間。海灘上有一隻鹿，頭上頂著寬大的鹿角，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眼睛盯著我們。不知誰悄悄拿出了照相機，想趁牠逃走之前搶下這永恆的瞬間。牠還是一動不動。我們悄悄地移近過去，再近一點。鹿已經完全進入我的鏡頭了。牠開始警覺起來，開始慢慢地走動。後來竟信步朝我走來，低下頭，用牠的角抵我的肚子，沒有敵意，卻絲毫也不肯放鬆。我的兩腋各被一隻鹿角頂住。我想把牠推開，以便能拍一張體面的照片，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不論我怎樣推搡，想從這種尷尬的架勢中後撤出都無濟於事。這頭鹿算是跟定了我，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後，友好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把我夾在牠的兩隻角之間，但也不會把我抵傷。這局面太滑稽了。直到我在牠的脖子和耳朵後邊抓癢，牠才吃驚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我趕忙慢慢地後撤，回到和我一起登岸的兩條腿的同伴們當中去了。

　　我們把船拖上沙灘，便開始步行穿越這塊平坦的土地。我無時無刻不在期待著看見蘆葦叢生的內陸湖。可是我沒有看到。這裡只有乾燥的沙礫。我們只得努力穿過這片像迷宮一樣的低矮的常青灌木，刺人的荊棘，還有隨處可見的仙人掌。沒有道路，而且除了鹿、兔、蜥蜴、蛇和鼠以外，什麼都沒有。自從最後一批斯里印第安人被強迫移民到大陸以後，鯊魚島就再也沒有人居住了，那是發生在凱塔諾小時候的事情。我們艱難地跋涉著，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一會兒徑直朝前，在這崎嶇的山路上，哪能插腳就朝哪走，但總的方向是朝群山那邊的內陸走。

　　﹁湖在哪兒呢？﹂大家不停地問。

　　﹁在那邊。﹂凱塔諾每次都這樣回答，鼻子朝前聳聳，連手都不抬一下。我們走啊，走啊，終於已經離開海岸很遠了。不知不覺，群山愈來愈近。很快我們就站在山腳下了。半天的時光已經過去了，我們一口水也沒有喝過，也沒有帶食物。

　　﹁湖在哪兒呢？我都要渴死了。﹂吉曼嘟囔著。

　　﹁在那邊。﹂凱塔諾還是向前聳聳鼻子，重複著同樣的回答。我們面前橫亙著一片碎石遍地的陡峭山坡，直通向群山間的一條裂縫，這時的群山早已被太陽照得紅彤彤的了。於是我們開始攀登這片山坡。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見到過蜥蜴和兔子，這裡卻有許多山羊和鹿，牠們被驚得在碎石遍地的山坡上四下奔跑著，其實牠們無非是想向我們表示歡迎，就像沙灘上那位孤獨的鹿朋友一樣。我有一兩次看到了印第安人製作的陶罐的碎片，肯定是當年印第安人到湖邊去取水，回來時在這裡被絆倒摔碎的。我們已經爬到很高的地方了。很難想像，在這樣陡峭乾旱的山上，四周除了仙人掌什麼都不生長的地方會有湖。

　　這時，凱塔諾停住了腳。這一回他伸出手朝前指點起來。我們正站在幾塊巨大的、凹凸不平的岩石上，俯瞰著一個怪石嶙峋的峽谷。對面山崖上光禿禿的紅色岩石裂開一個大縫，沿著裂縫向裡望去，卻見一個小小的盆地。就在那裡，一片春光翠綠在陽光下閃爍，一望而知那裡比任何仙人掌，或其他沙漠植物生長的土地都要肥沃茂盛。是蘆葦！

　　山坡下邊的低地、平原，以及遠處的大海都已經被我們甩在身後了。我們又累又渴，於是便加快速度翻過山岩，只盼著能一頭鑽進高山平湖裡喝個痛快。我發現有幾個依岩石而建的蔽身處，以天然石塊作支撐。這裡曾經是人們忙碌的地方。我們終於到達那片豐饒的綠地了。凱塔諾拿出刀，在前邊砍出一條路來，他那褐色的後背和黑色的辮子很快就沒入一人多高的蘆葦叢中了。我們在後邊緊緊跟著他。

　　﹁湖在哪兒呢？﹂我追上他，站在綠色的屏障中，困惑地問道。站在這裡只能看見咫尺之內的東西。只見他停下來，盯著腳下的土地，用鼻子朝下點了點。那是鬆軟的黑色沃土。其他人也都紛紛擠過來，想扒開前面的蘆葦，好看見湖水。凱塔諾猶豫著俯身下去，只見有一個來這裡喝水的動物們留下的黝黑的隧道，他鑽了進去。隧道的盡頭是茂盛的蘆葦形成的一個像洞穴一樣的地方。那個洞穴大極了，如果我們都彎下腰，足可以全部鑽進去。這裡的地面非常像沼澤地。長滿綠苔的石頭摸上去涼涼的，石頭的中間有一個淺淺的水窪，還沒有一個洗臉盆大，上面覆蓋著厚厚的苔蘚。我正要坐下去，想涼快一下，卻突然疑惑起來，於是便止住自己，沒有碰那一汪水。

　　﹁湖在哪兒呢？﹂我問道。

　　﹁就在那裡。﹂凱塔諾指著我剛才差一點要坐下去的地方說道。

　　大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像中的湖水像幻影一樣消失了，我們都突然感到極度的乾渴。大家小心翼翼地把我們腳底下那個小水窪表面一層綠色的東西撈出去，併攏五指過濾了一點點水，只夠讓大家潤一潤冒煙的嗓子，然後把剩下的水抹在乾燙的身上，又把雙腳吧唧吧唧地踩到泥中，想把那塊濕地裡的最後一滴水擠出來。

　　儘管如此，這個陰涼的綠色巢穴令人感到出奇地清涼愜意，生活也立刻顯得美妙而富有魅力了。巨大的差異才能給人帶來巨大的快慰。經歷了艱難的長途跋涉之後，一點爛泥和陰涼竟會讓我們感覺比駕車出行後喝一瓶香檳酒還痛快。一點點陽光透過我們頭上的蘆葦頂照了進來。那幾個印第安人斜睨著眼睛看了看，他們在盤算回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於是有兩個人拿著他們的大刀爬了出去，選了幾根最長的蘆葦，把它們齊根砍斷。我們其餘幾個都抓緊時間躺下打個盹兒。

　　我們從這次長途跋涉中確實學習到了不少東西。和許多科學家一樣，我曾經認為斯里印第安人能造蘆葦船，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我們一直以為他們造蘆葦船是因為在索諾蘭沙漠中很難找到木材，而海岸邊肯定生長著茂盛的蘆葦。然而眼下的事實卻大相徑庭。斯里印第安人用蘆葦造船並非因為蘆葦易得。相反，他們曾經艱難跋涉到深山裡，找到這涓涓淡水，在此處種植蘆葦，以提供造船的原料。如果造蘆葦船不是他們的祖先從外面學來，或者是從外來的航海人那裡學來，他們絕不可能跑到這個池塘邊來採集蘆葦，造什麼蘆葦船的。他們肯定會用結實的鐵樹枝杈製造船架，再給它蒙上獸皮。製造小筏子，海豹皮就非常理想，而鯊魚島南岸的岩石上到處都是海豹。斯里印第安人肯定是從外來人那裡學會了製造蘆葦船，那些人的家鄉一定盛產蘆葦。可他們會是什麼人呢？

　　很快我們就動身往山下走了，四個印第安人走在前邊，每人肩上都扛著一大捆蘆葦，其餘的人拿著攝影機的三腳架和其他器材，緊隨其後。在下山途中，我看見那幾個印第安人東丟一根蘆葦，西丟一根蘆葦。來到平原地帶時，他們開始四下散開，很快我們倒成了先頭部隊，他們落在後邊了。為了在日落之前不走冤枉路，我們尋找著來時留下的腳印，沿著那些腳印彎彎曲曲地行進著，印第安人堅持由他們斷後。畢竟他們的擔子最重，儘管一路走下山來，蘆葦已經丟了不少了。

　　我們回到那條小船的時候，夕陽剛剛西下。我們知道天黑以後可以看到本泰契加的營火，於是就耐心地等著這四個印第安人。只見他們一個接一個，默不作聲地出現在海灘上了，最後一個是楮出。他忸怩地笑著，肩上扛著三根蘆葦，一點不誇張，就是三根。其餘三個人則兩手空空。

　　﹁太忙了，太忙了。﹂其中一人用西班牙語咕嚕著，第二個人表示贊同，邊說還邊用辮子抹著臉上的汗水，楮出小心翼翼地把那三根蘆葦擺在船上，而凱塔諾早就上船了。

　　我的三位墨西哥朋友對這種結果倍感失望，並且直言不諱地表明他們的想法。一整天的艱難跋涉，在島上沒吃沒喝，結果只弄到三根蘆葦！剛來的時候我們還期待能在大陸的岸邊找到蘆葦呢。不過我自己的失望中卻也有幾分滿足。的確，三根蘆葦造不成船，但是它們卻告訴了我一個更為重要的事實：索諾蘭沙漠不是蘆葦船的故鄉。

　　回到村子裡，楮出剛把那三根蘆葦扔到茅屋的牆邊，村裡的老人們就大聲數落起他們來了。一個彎腰駝背，老邁得近似古文物的老太婆顯得格外惱怒，她吵鬧了好一陣，才佝僂著腰，顫顫巍巍地回到自己的棚屋，一路還不停地嚷嚷著。沒過一會兒，又看見一個滿臉皺紋的印第安老人，他是很不情願地被妻子硬拽出棚屋的。他幾乎完全失明了，戴著一副藍色的眼鏡。當他直起腰來的時候，我們發現他是一個身材出奇標緻的男子，高大強健的體形帶著與眾不同的氣質。斯里印第安人和墨西哥所有其他印第安部族的人不同。最先見到他們的西班牙人就把鯊魚島上的土著居民描述成巨人。那老人步履蹣跚地跟著他的妻子繞到屋後。我們也跟了過去。在屋後的垃圾堆上竟然有一條蘆葦船。蘆葦很細，有點像竹子，顏色發灰，因年代久遠已經變脆，繩子也有些腐朽了，但那確實是一條形狀完好的蘆葦船。我們幫著老人把這船拽到棚屋的門前。滿臉皺紋的主人是要向我們證明：正經的斯里印第安人是能夠製造﹁阿斯卡姆﹂的。

　　原來，這位高大老邁的男人曾經是本部落的頭領。第二天天剛亮，老人拿出一捆自製的繩索和一根匕首大小的木針。因為常年使用，那木針已經變得非常光滑。老人雖然看不見，但還是摸索著用那根大針修補那條發脆的蘆葦船，把鬆散的船頭勒緊，讓它翹起來，重現昔日那優美的線條。我們的運氣總算不錯，那個垃圾堆送給我們的正是我們要找的東西。

　　蘆葦船下水了。這是斯里印第安人的最後一條蘆葦船，說不定也是全墨西哥的最後一條。凱塔諾和他的兒子飛身躍上蘆葦船。他們在一副古老的船槳後邊坐好，還帶著一根線條流暢的木製魚叉。搖槳划船這事他們還做得來。很快，又窄又長的蘆葦船載著那幾個拖著黑辮子的褐色背影消失在波濤之間了。回來的時候他們帶了一隻巨大的海龜，那傢伙躺在蘆葦船板上，四肢不停地舞動著。乾朽的蘆葦船吸進了大量的水，但還是穩穩地漂浮在水面上。

　　這裡是墨西哥。斯里印第安部族的祖先們是從哪裡學會這種造船技術的呢？一定是從毗鄰的部族那裡。四面八方都曾經有人使用蘆葦船，從南邊的印加帝國，到北邊的加利福尼亞，包括墨西哥的內陸湖也使用蘆葦船。直到上個世紀初，法國畫家L．喬利斯還作過一張畫，描述三個印第安人沿著舊金山港附近林木蔥蔥的海岸，搖槳划動蘆葦船的情景。根據著名的瑪雅文化作家埃利克．湯普森的記載，在墨西哥本土至少八個州的湖面上出現過類似祕魯風格的蘆葦船。

　　凱塔諾把那隻還在掙扎的獵物送進海龜棚裡去了，而那條斯里人的最後的﹁阿斯卡姆﹂卻被無聲無息地，永遠地丟在了屋後的垃圾堆裡，此情此景讓我不勝感慨。蘆葦船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那裡，它的故事還未曾開篇，就已經到了最後一章，而且畫上了句號。美洲中部蘆葦船的歷史已經被永遠地遺忘了。

第四章　在非洲的心臟

　　非洲，再沒有別的大陸擁有如此讓人浮想聯翩的名字了。一聽到這個詞，眼前便出現一幅生動的畫面：茂密蒼翠的叢林中，幾列黑人搬運工頭頂重荷，徑直向鏡頭走來；熱帶植物那巨大的葉片都被推向兩邊；長頸鹿和狒狒邁著大步，緩緩從鏡頭前穿過；有手鼓聲，還有獅子的吼叫聲。我從未到過非洲腹地，只是霧裡看花般地在電影裡、書頁間見過它。

　　但現在，我就站在非洲的腹地，中非的心臟，就在查德共和國首都拉密堡一家旅館的小房間裡。我離海不能再遠了。這有點自相矛盾，因為此次造訪就是為了用原始手段橫渡大西洋而做的初步準備工作。附近唯一的水源是一條寧靜的河流。透過窗戶就能看到這條河，棕色的河水源自叢林，兩岸是紅色的土堤，四周是滿眼的綠色，各種顏色都在陽光中閃耀。沿著河岸有一排漁夫，站在沒膝深的河水中拖拽著一張漁網，被河水打濕的皮膚閃閃發亮。他們在河底密密麻麻地豎起一層層竹竿，用來做抓魚的柵欄。昨天，我在河的上游還看到七條河馬在對岸遊蕩。在查德首都，河馬是受保護動物。鱷魚實際上已經滅絕了，因為鱷魚皮一度是這個國家重要的出口資源。這個季節的航運只能靠空樹幹製成的平底獨木舟，因為自雨季結束後，六個月來一直沒有降雨。河水太淺，汽船無法航行。

　　沙里河平穩地向北流去，但這條從叢林流出的河永不會到達海洋。它發源於剛果南部邊境無垠的大叢林，中途流經大草原和半沙漠地帶，最後注入位於撒哈拉沙漠南緣的查德湖｜｜這是一個巨大的內陸湖。這裡的氣候如此炎熱，河水蒸發的速度和水流一樣快。查德湖有許多支流，但湖水並沒有出口，只有那萬里無雲的天空橫跨在廣袤的湖面上空，永不知足地吸收著無形的水蒸氣。

　　這就是我要參觀的湖。儘管在地圖上找到它非常容易，但要到達那裡卻極其艱難。在所有的地圖上，它都如同非洲藍色的心臟，但形狀卻各不相同。有的地圖把它畫得像一個圓盤，有的把它畫成一隻彎鉤，有的卻將它描繪成一片橡樹葉子。比較實事求是的地圖則將這片內陸海洋的輪廓用虛線標出，因為沒有人知道查德湖到底是什麼形狀。它是變化的。成千上萬的浮島在湖面上漂移，有時會朝著一個方向移動，然後又漂向湖的另一邊。它們會相互碰撞、合併，漂到岸邊，變成沼澤和半島。它們也會脫離、分裂，漂向四面八方，開始各自新的、未知的旅程。湖的面積有時可達一萬平方英哩︵相當於伊利湖︻註︼的面積︶，但在旱季它的面積經常會縮小一半，因為湖的深度在三到十五英呎之間變化，最深處可達十九英呎。在湖的北部，湖水大多很淺，所以紙莎草覆蓋了廣闊的湖面。在那些四處漂移、好像永遠在你追我趕的浮島上，大多也生長著紙莎草。

　　︻註︼伊利湖是北美洲五大湖之一，也是世界第十三大湖。

　　查德共和國於一九六○年脫離法國的統治，獲得獨立。境內沒有鐵路，也沒有全年通行的公路。如果有人想要狩獵，或是想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這裡應該算是天堂。它的首都擁有一流的賓館、藥房、酒吧和極其現代化的行政機關。機關官員都是黑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或在下顎或在臉頰部有幾道傷疤，表明他們各自所屬的部族。殖民地時代留下的法國花園洋房之間修有寬闊的柏油馬路。不過這些馬路一到郊區就變得崎嶇不平，路兩旁也變成了一排排充滿異國情調的阿拉伯樣式的房子。最後，它們成了望不到盡頭的商道，穿行於當地土著部落之間，消失在遠方。雨季開始後，就只能騎牲口或坐飛機外出旅行了。但這時河流已經可以航行小船，直達沼澤地區的交易商店，再從那裡駛進查德湖。

　　三天前，我搭乘一架法國航班飛越了地中海和整個撒哈拉沙漠。該航班飛往非洲南部，每週在拉密堡降落一次。任何運往查德共和國的物品，如果不宜用駱駝馱載，例如汽車、推土機和汽油，就只能通過空運，就連查德大飯店的主廚需要的龍蝦和嫩牛肉也都是空運來的。

　　我們三人走下飛機，扛著攝影器材，還有一些準備同那些會造船的非洲人交換的貨物。我的兩位同伴都是攝影師，一個是法國人米歇爾，另一個是義大利人傑恩弗蘭克。我們將要研究和拍攝當地的造船工藝。我曾看過一篇文章的插圖，是有關中非旅遊的。圖中有幾個膚色墨黑的土著站在岸邊，旁邊是一條非常顯眼、獨特的小船，與我熟知的南美和復活節島上的蘆葦船一模一樣。這幅照片是在查德湖拍攝的，作者也著重強調，這類非洲內陸的船隻與祕魯高原上印第安人自古以來在的的喀喀湖中所造的小船極其相似。在埃及，這種古老的非洲船隻早已消失，但在這與世隔絕的非洲大陸的腹地，它依然存在著。

　　一條古老的商道自尼羅河上游地區延伸，穿越群山，進入查德境內。這條道路在近代被稱為貫通非洲的奴隸之路。人類學家認為查德有一部分人口的祖先來自尼羅河流域，這種看法是有道理的，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埃及式的蘆葦船會同由叢林巨樹製成的獨木舟共存。查德是非洲的大熔爐。這裡，熱帶驕陽炙烤著各色人種，只有專家才能一一辨別各個部族和語言。但有一點卻是眾人皆知的，來自撒哈拉的沙丘侵襲著查德北部的邊疆，而無邊無際的赤道非洲叢林卻又從查德南部延伸過來。同樣，查德北部居住著貝都因人和其他阿拉伯人，而南部地區卻居住著各種黑人。他們在中部平原和首都拉密堡相遇，在這個曾是法國殖民地的疆土上同心協力締造一個新的國家。

　　我們先在帶空調的旅館裡洗了個冷水澡，然後鑽進一輛熱得發燙的出租車，向國家旅遊局開去。寬闊的大街上汽車、自行車和行人熙熙攘攘。在各種膚色的非洲人之中，不時也可以看到白種人的面孔。他們都是法國官員和移民，在查德獨立後選擇繼續留在首都。旅遊局長就是其中之一。

　　我們對局長解釋道，我們過來是為了詢問去查德湖的最佳路線，因為我們在地圖上找不到鐵路或公路。旅遊局長攤開一張彩色的地圖和幾張畫著獅子和各種叢林遊戲的廣告。我們只要付一筆合理的費用就能隨意拍攝這一切，但是它們都在往南走的方向，與去查德湖的方向正好相反。我們解釋說，查德湖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只有在那裡才能見到蘆葦船。旅遊局長將地圖折起來，說如果我們不去他推薦的地方，那他就幫不上忙了。說罷他便挺著大肚子，面無表情地轉身朝裡屋的辦公室走去。我只好從我的護照裡掏出挪威外交部長的介紹信，請一位祕書送了進去。局長又大腹便便地出現在門口。這次，他耐心地解釋道，在湖水漲高之前是到不了查德湖的。要找蘆葦船就得到東北岸的博爾村，去那兒只能坐飛機。他問我願不願意租一架飛機。

　　如果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只好同意。

　　局長拿起電話。國內只有兩架單引擎飛機，但都在機庫中檢修。還有一架雙引擎的出租飛機，需要八百碼的跑道才能降落。但博爾村的跑道只有六百碼長。局長還補充說，除非獲得政府批准，否則在國內不準隨意拍攝。

　　此外，共和國的局勢正處於動蕩不安之中。博爾村後方的阿拉伯人是穆斯林，正同南方信奉基督教並在政府中掌權的非洲人作對。所以，在此時冒險進入北部地區是相當危險的。為證明他的好意，局長將旅遊局的汽車和司機提供給我們使用。我們可以開車在拉密堡隨意往來，尋訪那些了解查德湖的人。

　　按照局長給的地址，我們找到了一位笑容滿面、身體強健的法國人。他的雙臂刺有紋身，來這裡是為了研究改良查德湖魚種和尋找發展現代化漁業的可能性。他告訴我們，要到達博爾村附近生長紙莎草的沼澤，唯一的辦法是乘坐吉普車穿越查德湖東邊的沙漠。一位法國醫生兼馴獸師證實了這一點。他非常熱中旅遊。這兩人都提醒我們小心當地的暴亂。他們還說，湖上有一艘大船，定期來回航行，收購一種當地產的玉米。但現在要找到它卻是不大可能的。

　　沒有幾個國家認為有必要在查德共和國保留大使館，不過法國在這塊過去曾經屬於它的殖民地上還設有一個使館。米歇爾帶我們去了一趟，但法國大使剛到任一個月，使館人員中也沒有去過查德湖的。

　　我們來到拉密堡已經三天了，我們所做的不過就是從辦公室到辦公室，從這間平房到那間平房，不停地到處拜訪。所到之處，人們都非常友善，用咖啡、冰啤酒或威士忌招待我們，然後向我們提供其他人的地址，說那些人可能幫得上我們的忙。如今，我們已經整整兜了個圈：最後拜訪的那個人又把旅遊局長和我們第一天造訪的人的地址給了我們。

　　我們決定自己試著開車去博爾村。我們得到了當局的正式批准。他們已在博爾村安裝了整個湖區唯一的一部無線電話。為安全起見，內政部長將會把我們去博爾村的消息通知那裡的行政長官。我則只需去情報部拿一份允許我們使用電影攝影機的證明。在查德擔任公共職務的差不多都是黑人，而不是阿拉伯人，情報部也是如此。部長向祕書口授了證明書，當他校閱證明書的時候，用手撓了撓捲曲的頭髮，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這人是考古學家，考｜｜古｜｜學｜｜家。﹂他對女祕書說道。他一面把證明書遞給祕書，一面朝我點了點頭。﹁改成考古學家，否則那些伊斯蘭教徒會在途中把他的腦袋砍掉。﹂

　　我小心翼翼地從這位捲髮美人的肩頭看過去。法語是查德的官方語言，也是這裡各民族唯一通用的語言。原來，證明書上我的身分被寫成了﹁archeveque﹂而不是﹁archeologue﹂，即寫成了﹁大主教﹂而不是﹁考古學家﹂。

　　這個錯誤被糾正了。部長向我們保證說，這樣就不會捲入宗教糾紛中去了。

　　我們拿到了必要的證明書，找了兩個膚色像煤炭一樣黑的司機，其中一個名叫巴巴的自稱去過博爾村。第二天凌晨，離天亮還有好一段時間，我們就離開拉密堡，起身上路了。我們覺得最安全的做法是分坐在兩輛吉普車上，以免在沙漠中碰到危險。事實證明，這是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在前頭的車上有一張未標明區分線的黃色地圖，在拉密堡、馬薩科里、阿里發利、開羅姆、恩古里、伊塞隆和博爾這些地名下面都標有一道紅線。我們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先頭的幾個村莊，它們全都設有明顯的標牌。沙礫公路平坦堅實，在這樣的鄉間公路上，汽車能以每小時六十英哩以上的速度行駛。車到之處，塵土飛揚，直沖夜空。朝北的第一段公路旁有推土機和勞工棚。許多築路隊正忙著把公路墊得高出兩旁的地面，這樣即使在雨季也可以駛車輛。當太陽在平原上升起時，我們已經行駛了一百英哩了。緊接著我們駛入了越來越窄的支道，二十世紀的景色很快就消失在地平線以外了。離開首都不遠，便出現一片片分散的圓形土著村落，屋頂都用茅草鋪蓋，大部分已無人居住。我們的汽車逐漸駛進大片荒無人煙的沙漠。商道上橫亙著幾道稀疏的車轍，兩旁不時可見一些村落，一排排低矮的房屋都是用曬乾的土磚建造的，裡面住著阿拉伯人和他們的羊、驢、駱駝。隨後，我們便朝著一望無際的沙漠駛去。

　　這裡是撒哈拉沙漠的南緣。我們最後一次看溫度計是在陰涼處，當時氣溫在攝氏五十度︵華氏一百二十二度︶。目前我們所在的地方既沒有溫度計也沒有陰涼處。留在我們身後的是熱帶草原。長著扇形葉子的棕櫚樹和其他抗乾旱的樹木圍繞著一塊塊疏林草地，瞪羚、野豬和成群的猴子在遠離車道的地方跳躍嬉戲，還有艷麗無比的熱帶鳥。只有那些肥碩的珠雞懶洋洋地沿著車道搖搖晃晃地走著。山坡上覆蓋著像積雪一樣的沙礫，沿著起起伏伏的地表刻畫出道道沙流，層層沙丘。熾熱的陽光炙烤著荒漠，偶見稀疏的沙漠灌木叢突出於無邊無際的沙漠之上。太陽從我們的頭頂上直射下來，吉普車的金屬外殼在陽光下發出刺目的光芒，被炙烤得燙手。沙漠中悶熱的空氣，夾雜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塵土，讓人感到無論在哪裡呼吸，鼻子都刺痛得難以忍受。

　　我們的吉普車經常陷進沙丘裡。大家只好在車輪下插入又長又燙的鋼板，以起著牢固支撐的作用，再由另一輛套上鋼纜的吉普車將它拖出。兩輛汽車在高溫下輪流拋錨，發動機停止運轉。巴巴和他的朋友不愧是修車高手，他們靠著扳手和起子，總是能把車修好。只要沙地足夠堅實，我們就能駛得飛快，可也時時找不到車輪的痕跡，就只好繞圈子，直到巴巴認為我們又走上了正確的方向才作罷。就這樣，我們終於駛進一座偏僻的村莊，巴巴不知道它的名字，地圖上也找不到它。在最前面的幾個泥棚旁的拐彎處，兩輛車都深深地陷入沙裡，我們只得再次下車，挖起沙子來。

　　這時我們第一次感到有些不安。只見許多貝都因人身纏襤褸的灰布，披著包頭白斗篷，從四面八方慢慢向我們走來。他們走得非常緩慢，面無表情，眼睛盯著我們，碰到我們的目光也不迴避。他們既無歡迎之意，也沒有一點要幫忙的意思。很快，他們便肩併肩地站在我們面前，敏銳警覺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們，對我們的微笑和致意毫無反應。人群中沒有一個女人。他們膚色黝黑，就像我們的兩個司機。但那輪廓清晰的面容、鷹鉤鼻子和薄薄的嘴唇都表明他們是阿拉伯人。嚴酷的沙漠生活在他們的身體和心靈上都留下了斑駁的傷痕。這裡沒有仁慈，沒有憐憫，當然也沒有電話。茫茫沙漠中，我們熟悉的只有我們的兩輛吉普車，而它們此刻正深陷在沙礫之中。

　　我們腳下的金屬板放的位置不對，巴巴和他的朋友無助地坐在方向盤後面，徒勞地踩著油門，沙子被捲得漫天飛揚。那些阿拉伯人靜靜地站著，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像要取回什麼東西。氣氛很緊張，他們的眼光會使人聯想到一群高度警覺的狼，只要為首的一有動靜，牠們或者躍上前來，或者立刻逃竄。看來必須先採取行動了。我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一個看起來很像首領的人面前，彬彬有禮地遞給他兩把鏟子，暗示他應該找兩個人來幫忙挖沙。他有些吃驚，遲疑了一會，然後對我的要求做出了回應。他接過鐵鍬，咆哮著下達了命令，如同一位脾氣暴躁的軍官。當我招呼其他人都來幫忙推車時，那位首領的強壯的肩膀突然出現在我身旁，其餘人則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地一陣猛推，差點把我們踩到腳下。我們跟他們握手致謝，然後開著車，穿過村莊，沿著一條足跡清晰的駱駝道，用最快的速度飛馳而去，只留下漫天的沙塵。

　　下午，我們路過另一個淹沒在沙漠和雲天之間，被烈日炙烤著的村莊。在這裡，我們同樣感覺到自己是不受歡迎的。順著車道駛去，不無例外地又到了一個露天市場，它坐落在一片土磚屋舍中間。市場上人來人往，還有成群的駱駝、驢和山羊。阿拉伯人似乎憤怒了，他們瞪著眼睛，默不作聲地擠上前來，甚至連我們的致意也不理睬，仿佛想看透我們的心思，弄清我們到底是不是政府派來宣揚基督教或徵收稅款的。在他們看來，陌生人來到沙漠還能有別的目的嗎？顯然，我們是一群不速之客，於是我們只好又以最快的速度逃離到沙漠中去了。

　　夜幕快降臨了，但天氣仍然悶熱難耐。巴巴覺得頭暈，坐在第二輛車上的兩個人由於受沙塵的困擾，遠遠地落在了後面。我們裝在大罐子裡的飲用水熱得讓人難受，不僅不能解渴提神，反而會燙傷嘴唇。在沿途所到的村莊裡，見不到一粒果子，只有土罐或乾葫蘆，盛滿從沙漠綠洲中取來的濁水或骯髒的羊奶。我們行駛了整整一天，沿途沒有見到任何垃圾。沒有紙屑，沒有塑膠，也沒有空罐子。只有一次，那是在首都外邊的道路上，我們見到了幾塊玻璃瓶的碎片。這裡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生產，包括房子、衣服、馬具。瘦小的驢子滿負重荷，排成長隊行進在路上；阿拉伯人騎在高高的駱駝背上，不停地搖來晃去；赤著腳的婦女頭頂著罐子或籃子，跟在駱駝後面疾步行走。這就是當地的交通運輸。自己不需要的東西都被帶到靠近村子的市場上去交易。這是一個與世隔絕、自給自足、一成不變、故步自封的世界。我們的文明有可能因過度發展而沒落，而他們卻固守著傳統，固守著土地，簡單、樸素、平靜地延續著生活。

　　我們眼前漸漸出現一片蔚藍的湖面。它像一塊寒冷的鋼板一般閃爍發光，靜靜地躺在一片肥美蔥鬱的蘆葦後面，這便是紙莎草蘆葦了。我們駛上沙丘，整個湖面盡收眼底。它如夢似幻，引誘著我們跳出吉普車，朝它飛奔而去；穿越那片碧綠青翠的蘆葦，縱身躍進湛藍的湖水，暢飲、嬉戲、舒展；洗去我們耳朵、鼻孔和眼窩裡的乾沙，淨化我們身體的每一個毛孔，痛快地清洗，啜飲，啜飲，再啜飲。我們已經在車裡坐了整整十三個小時，身體僵直、頭暈腦脹，正要搖搖晃晃地走下車來，卻被巴巴阻止了。他說在這裡下車不太安全，最好等到了博爾再說。那個村子就在岸邊，如果我們保持全速行駛，就能在天黑前到達那裡。沙漠在夜間是不太安全的。

　　我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湖水就在我們眼前，泛著清涼、聖潔的藍色，在蘆葦帳的掩映下顯得格外美麗。但我們只好又坐了下來，嘴裡滿是沙子，在灼熱的吉普車金屬殼裡就像快被烤焦了一般。巴巴將汽車調了個頭，駛下沙丘，開進沙漠中。

　　我們應該感謝巴巴。就在日落前，車輪下的路面變得堅硬起來。這是從東邊的沙漠村落通達博爾的商道。我們徑直穿過空蕩蕩的露天市場，來到低於屋舍的湖面。我們顧不上脫衣服，剛要跳進湖裡，只聽見有人大喝一聲。原來是一個留著鬍子，滿臉嚴肅的法國青年。他是隨一個正在小船上進行研究工作的小組來到這裡的。﹁只要跳進湖裡，幾分鐘之內血吸蟲就會附上你的身體，﹂他淡淡地說，﹁這湖裡到處都是這種蟲子。﹂

　　我們看了看巴巴。他聳了聳肩，然後又坐了下去，吉普車裡早已滿是塵土了。

　　這片美麗的湖泊其實是非洲某些最凶險動物的老窩。血吸蟲雖然小，但如野獸般凶猛，它是一種肉眼無法看見、身長只有一毫米的蠕蟲。它如此瘦小，卻可以迅速鑽進人的皮膚，在人的身體裡產卵。這些卵馬上又變成四處橫行的小蟲，從裡向外將人齧食乾淨。

　　我們感謝這位法國人的提醒，並向他打聽哪裡能夠洗澡。他遺憾地搖了搖頭。這裡所有的水源都來自湖泊，必須燒開了或放上一兩天才能使用。

　　如果不是一個黝黑的大個子從一棟粉刷過的房子裡大步走出來，我們還以為這座村莊已荒無人煙。這人天生一副領導派頭，身後跟著一小隊隨從，徑直向我們走來。他就是博爾的代理行政長官，是來接替正在內地遊歷的另一位長官的。在博爾，沒有任何人接到過我們要來的通知。我們是何人？我們的證件在何處？這位長官叫阿道姆．拉馬登，正患牙痛，心情不佳。此外，他還要照看全博爾兩千名阿拉伯人和黑人，其中有兩百名是村落首領，哪裡還有什麼多餘的時間？米歇爾給了他一片阿司匹林，向他解釋說我們從昨晚離開拉密堡後就不停地趕路，現在想找個地方歇腳。﹁你們開得挺快。﹂那位長官簡短地應了一句，故意避開重點。他再次詢問為什麼拉密堡沒有通知他我們要來。無線電話一直都是通的呀。他還說我們能順利到達這裡，真應該謝天謝地。就在我們走過的那條從拉密堡到博爾的商道上，這個月先後有五輛吉普車被阿拉伯人焚毀。上個月，在我們剛經過的地區內，有六十名叛亂者被槍斃。路邊還發現了兩顆黑人的腦袋，最近被當局陳列出來以供辨認。他坦率地告訴我們，要離開博爾千萬不能再次穿越沙漠，須等待時機用別的方法離開。

　　這位正患牙齦潰瘍的長官派了一名隨從帶我們去岸邊一座孤零零的水泥房子，而他自己則帶著其他部下朝村莊走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中。這座房子裡有一條過道，兩旁有許多用做開放式臥室的小房間。我們只好從那些已在地上就寢的男人和女人們身上跨過去。這就是博爾的公共客房，任何旅客要想投宿，走進來躺下便是。當我們從那些人身上跨過的時候，他們都抬起頭來打量我們，睡眼惺忪的臉孔可真有點慘不忍睹。屋子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個淋浴器，但除了在坑裡有一個八英吋深的滿是肥皂沫的泥潭外，沒有一滴水。我們試圖抽水上來，卻發現水管是從滿是蟲子的湖水中直接通上來的，於是我們只有放棄，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就這樣滿身沙土地睡覺了。

　　巴巴把地面打掃乾淨，我們正準備打開睡袋，行政長官衝了進來。他那張大臉上堆滿笑容，牙痛已經完全好了。他說如果米歇爾能把剩下的藥都給他，他就從他屋裡搬三張床來給我們。我們終於睡下了，頭頂上掛著蚊帳，手槍就塞在枕頭下。整個晚上都有人在漆黑的屋子裡來回走動。我好幾次聽到耳旁有呼吸聲。

　　當太陽剛從湖面上升起，我們就被一群阿拉伯人的低語聲吵醒了。他們靠牆邊跪成一排，俯著身子，朝著麥加的方向禱告。其他人則用乾裂的紙莎草生成一小堆火，安靜地在火上煮著茶。我們被邀請同行政長官一起用早餐。他今天容光煥發，堅決不讓我們碰自己帶來的食物。只要我們待在博爾，就把我們當做他的賓客來招待。桌上的飯菜做得確實不錯，但我們不得不小心翼翼，不敢把牙齒完全合上，因為那樣肯定會嚼到沙子。

　　那天，我見到了第一艘紙莎草船。在那平滑如鏡的湖面上，它靜靜地向我漂來。眼前的湖泊還是那樣迷人，但它的面貌卻同前一天大不相同。我們剛到的時候，屋子前有一座面積頗大但地勢平坦的島嶼，現在它卻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在其他地方又聳立起另外三座島嶼。其中最小的島嶼隨著我的目光緩慢移動，向右側漂移，後面留下一條隱約可見的波紋。它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精美的花籃，又像是一大束金燦燦的紙莎草花，最長的幾枝插在中間，最短的倚在四周，長鬚飄拂的黃色花冠和綠色的花莖倒映在天空般湛藍的湖面上。纖小的攀援植物和其他種類的花草點綴在蘆葦之間，使這幅美麗的畫面更臻完美。綠草覆蓋的島嶼上各種植物盤根錯節。整座島嶼在湖面上漂移真是壯麗，既不須槳櫓划水，也不靠引擎帶動。那艘紙莎草船平穩地駛過這隻漂浮的花籃，船上站著兩個高個子的非洲人，身著白衣，挺得筆直，如同玩具士兵一般，持篙撐船前進。黃色的船和挺拔黝黑的身影同時倒映在湖面，水中的倒影成了一艘倒立行駛的船。這使我想起了南美的蘆葦船，以我們為參照物，它們此刻確實是倒置著在航行，因為南非正位於地球的另一端。玻利維亞的的喀喀湖上的船，同我們眼前的這艘船極其相似，因而很容易讓人由這水中的倒影聯想開去。

　　我很想找一艘船試一試，不過首先還是要了解它的製作方法。這種形狀獨特的船絕不可能是什麼人一時心血來潮用紙莎草稈捆紮製成的。

　　行政長官帶著我們，鄭重拜見了蘇丹姆鮑杜．姆巴米。他是該地區的宗教領袖，也是整個地區最有權勢的人。行政長官及其副手本是來自南方的非洲人，由拉密堡派遣來，以扶植基督教政府的權利。而蘇丹姆鮑杜．姆巴米來自當地的布杜馬部落，這個地區所有的穆斯林都站在他這邊。

　　行政長官長得身寬體胖，五大三粗，就像一隻溫順的大猩猩。而蘇丹身形瘦削，比一般人高一頭，穿著一件長及腳踝的斗篷，腦袋和下半張臉都裹在布裡，只有鷹鉤鼻和一雙鷹眼還露在外頭。村裡的許多頭目都跟在我們身後，脫了鞋，然後步入蘇丹家門前的院子。蘇丹住的是簡易的土磚房。隨後，我們置身於城鎮中央那寬闊的沙場旁邊。這是一個閱兵廣場，蘇丹將騎著他那匹白色的純種馬，來此向賓客們致意。兩個男人拉著韁繩，不時地驅使那匹馬用後腿站立起來。蘇丹則一動不動地坐著，周圍有一群衣著艷麗的妓院姑娘圍著他一圈又一圈地奔跑，她們那輕盈的面紗不時地輕拂著他。

　　在鼓聲和木製喇叭的伴奏聲中，她們轉完了圈。一列擁擠的馬隊出現在廣場末端，馬上的人拔出佩劍，聲嘶力竭地呼喊著，風馳電掣般地從我們面前奔騰而過。其中一個人特別放肆，他一次又一次地朝我們猛衝過來，馬蹄幾乎踩到我們的靴子。他朝我們俯下身子，粗魯地喊叫，甚至還做鬼臉。他的劍在我們頭頂上飛旋，緊貼著我們的頭皮，真有點讓人心驚膽寒。我試著問長官這樣的舉動有什麼含義，他回答說這個人只是想炫耀一下而已。不過巴巴補充說，他這是在表達對我們的輕蔑，因為我們不是穆斯林。而蘇丹卻並無任何敵對之意。相反，當他聽說我們想學習製造紙莎草船時，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把我們送到他的一個叫奧瑪．姆布魯的親戚那裡。這個親戚是布杜馬部落的傑出代表，住在一間蜂窩狀的大草棚裡，就像博爾首都布杜馬和卡南布區的其他居民那樣。只有行政長官和他的副手住在自家白堊粉刷的平房裡，牆上還爬著紅色的攀緣植物。鎮上的居民大都是阿拉伯人，他們居住的是用土磚砌成的或高或矮的棚屋。

　　奧瑪儀表堂堂，個子高高，身材挺拔，皮膚黝黑，頭剃得光光的。他濃眉大眼，牙齒閃閃發亮。他說布杜馬語和阿拉伯語的時候，語調低緩、友善，說完每句話後總會對人微微一笑。奧瑪是個漁民。當巴巴用阿拉伯語請他教我們造紙莎草船時，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從草牆上抽出一把長長的彎刀，把藍色的斗篷搭在一邊肩上，光著腳把我們帶到湖邊。他俯下身，掄起彎刀朝紙莎草蘆葦的根部砍劈著，黝黑的肌肉在皮膚下滾動。又長又軟的蘆葦稈一根又一根地堆在沼澤邊上。奧瑪同父異母的兄弟穆薩．布魯米自告奮勇前來幫忙。他比奧瑪年長，個頭小些，剃著一樣的光頭，但不像奧瑪那樣風度翩翩。穆薩只聽得懂布杜馬話，無論是巴巴跟他說阿拉伯語，還是米歇爾對他說法語，傑恩弗蘭克對他說義大利語，或是我跟他說挪威語，他均以大笑作答。但穆薩割起蘆葦來卻比奧瑪俐落。

　　大堆大堆割下來的紙莎草被拽到沼澤以外的空地上。兩艘巨大的蘆葦船停泊在水邊，每艘都能裝下十幾人。我們在沙地上畫了幾筆，說明我們想要的是一條小船，約十二英呎長，這樣我們就能把它放在吉普車頂上運走。又有兩個布杜馬人被叫來幫忙。他們坐在沙地裡僅有的一棵樹下，開始擺弄起棕櫚樹那堅韌的樹葉。他們將樹葉去漿，只剩下堅韌的白色纖維，像縫衣線一樣細。接著，他們把這種纖維放在手掌和大腿間揉搓成麻線，然後再將麻線編成結實的繩子。這樣，奧瑪和穆薩就能造船了，其他人則忙著為他們供應繩子。

　　紙莎草稈的長度為六到八英呎，根部約有兩英吋粗，橫截面為三角形。它不像中空、有節的竹子，它質地堅韌而多孔，就像覆蓋著一層光滑薄膜的白色硬泡沫塑膠。奧瑪拿起一根蘆葦，將細的一頭分成四股，粗的那頭不動。他在分叉的地方又接上四根蘆葦的根部，再用麻繩繫緊，把多孔的根部緊緊壓在一起。每根蘆葦這樣跟新接上的蘆葦捆在一起，用繩子紮緊。就這樣，蘆葦捆越來越粗，像炮彈頭似的。穆薩和他一起做，兩人嘴裡各叼著一個繩頭，使足渾身的力氣打緊繩結，黝黑的手指和白亮的牙齒都派上了用途，手臂和脖子上的肌肉都隆起老高。這裡面最關鍵的是把蘆葦被砍開的一端用繩子勒緊，讓斷口牢牢合上。這捆蘆葦已經有十八英吋粗了，還在繼續往上加新的蘆葦，但直徑保持不變，就像一支巨大的鉛筆。最後，尖的那頭被掛在一棵結實的樹樁上，兩人在這捆蘆葦上踩了又跺，直到它變成象牙的形狀。高高翹起的船頭已經成形。兩旁又各加上一捆蘆葦，比原先的那捆短些，用繩子束牢。由於每次捆綁時只加一根蘆葦，所以這捆蘆葦綁得很妥貼。兩旁附加的兩捆蘆葦的橫斷面就像一盈一虧的兩彎新月。

　　船的長度已經符合我們在沙地上畫的尺寸時，整艘船基本上成形了，顯得非常勻稱，只是船尾還有一些蘆葦參差不齊，如同掃帚尾巴一般。奧瑪他們可以從這裡隨意增加船的長度。奧瑪和穆薩用最簡單的方式解決了為船尾定型的問題。他們取出最長的一把彎刀，像切香腸頭似的直接將蘆葦多餘的部分砍掉。這時，船就可以下水了，尖尖的船頭向上翹起，船尾結實、平整。所有的工作一天就完成了。

　　﹁卡代。﹂穆薩說道，他笑著拍了拍自己的作品。這個詞在布杜馬語中是蘆葦船的意思。自古以來，他們在湖畔休養生息，全部生活都維繫在這船上。沒有人知道是誰教會他們這一切，也許是他們自己創造了這種造船工藝。更有可能的是，布杜馬人的遠祖來自尼羅河流域，他們長途跋涉，沿著商道而來。只要有蘆葦長在湖邊，甚至長在對岸奈及利亞共和國的尼日河，這種古代小船就能在這裡存在下去。在這片廣闊的地區內，這種精巧的紙莎草船都是採用相同的傳統造船法建成的，只是長度和寬度不盡相同。當我們把草綠色的﹁卡代﹂抬下水時，發現有四條巨大的獨木舟停泊在蘆葦蕩裡。把叢林巨樹的樹幹挖空，就成了獨木舟。它們一定是沙里河發洪水時順流而下，來到這裡的。我們踩著獨木舟，跳到蘆葦船上。奧瑪指著這幾條搖搖晃晃的，像是裝了半缸水的大號浴缸似的獨木舟，不屑地說，這些船是卡南布人的，他們不如布杜馬人，不會造﹁卡代﹂。

　　我們那艘剛剛問世的﹁卡代﹂像一條彎彎的黃瓜漂浮在水面上。我正要跳上船去，卻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阿布杜拉。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候，他就出現了，就像阿拉丁神燈裡的妖精。

　　﹁你們好，先生們，﹂他簡單明瞭地說道，﹁我叫阿布杜拉，會說法語和阿拉伯語。你們需要翻譯嗎？﹂

　　我正想找個翻譯呢。我們三人乘著這艘小草船出航，如果沒有翻譯，我可怎麼跟奧瑪和穆薩交流呢？

　　阿布杜拉舉手投足就像一名有教養的紳士，裹著一件長及腳踝的白袍，身上透著貴族氣質。他的皮膚是我見過的最黑的，跟奧瑪和穆薩一樣剃著光頭，頭頂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從額頭中間一直劃到鼻梁。很奇怪，他的這道部族標記不但不讓人討厭，反而讓人覺得頑皮有趣。他的眼神裡充滿智慧，嘴角含笑，牙床總會在大笑時迅速張開。阿布杜拉．德吉布林骨子裡是真正的自然之子，也是一名機智過人的助手，一位令人愉悅的夥伴。他像變魔法般，不知從哪裡弄來兩支簡易的木槳，遞給我一支。

　　我們四人一個接一個地跳上那窄小的紙莎草船，並拍了幾張照片作為永久的紀念。我們親眼目睹了一場獨幕劇。這天是博爾的集市日，成千上萬的男男女女身著各色服裝，從沙漠和湖中的島嶼紛紛擁向這裡。市場上人聲鼎沸，再也見不到一寸沙地。男人、女人和孩子擠來擠去，頭上頂著罐子、籃子和大盤子，裡面裝著芬芳的蔬菜、麥稈、毛皮、堅果、曬乾的根莖和非洲玉米。帶疤的面容，袒露的胸脯，哭喊的孩童，明亮的眼睛，憤怒的表情，含笑的凝視。香料的芬芳和著驢糞、乾魚、雄山羊、汗水、酸牛奶的味道在空氣中飄蕩。太陽炙烤著這裡的一切。蒼蠅的嗡嗡聲完全淹沒在一片叫賣吆喝、討價還價的嘈雜聲中。在這裡，你能聽到三種沙漠中的語言。數百頭去角的牛吼叫著，成千頭驢、山羊和駱駝發出各種叫聲，附和著鐵匠有節奏地捶擊匕首、矛頭的叮噹聲。這時，一群引人注目的黑人離開了混亂的集市，朝湖邊走去。他們趕著牲口，邊吆喝邊用鞭子抽打，其中大部分是長著又大又彎尖角的非洲牛。到了湖邊，他們脫下衣服，把所有的物品打成包裹，頂在頭上，跟在牛群後面游向彼岸。跟歐洲人不同，他們大都對血吸蟲病產生了抗體，儘管這種病確實給湖畔的居民帶來了災難，奪去了許多生命。

　　那些跟在牛後面游泳的人們用一種形如獠牙的漂浮物托著身體，有的像是一種輕木筏，有的又像是用紙莎草做成的，跟我在祕魯和復活節島所看到的完全一樣。不一會兒，我們便只能看到遠處黑黑的腦袋，和頂上高高的衣物，那漂浮物的頂端還在水面上翹著。前面則是許多長著長角的牛頭，在水中起伏撲騰，向對面一座狹長的島嶼游去。阿布杜拉解釋說，這是一家布杜馬人，剛在集市上買了牛，現在要把牛帶回他們居住的島上去。白色的沙灘和零星的棕櫚樹表明這是一座固定於湖底的島嶼。而另外兩座島嶼開滿了迎風搖曳的紙莎草花，島上沒有沙地，正慢慢向遠方漂去。

　　我們蕩舟前進。通過阿布杜拉做翻譯，我們從奧瑪那裡獲知，許多布杜馬家庭居住在浮島上。奧瑪和穆薩就出生在這樣的島嶼上，而且穆薩現在還住在一座浮島上。他剛剛帶著一些魚來到博爾。湖中有大量的魚，最大的甚至比人還要大。湖中還生存著鱷魚和河馬，但數量很少。牛和其它牲畜跟著主人在浮島上到處漂移。奈及利亞的關卡經常面臨著這樣的問題：如果一家布杜馬人帶著牲口和其他財產從查德共和國漂了過來，可是他們又沒有什麼護照，而且他們又沒有離開自己的家園，那如何辦？布杜馬家庭如果要把牲口帶到另一個島上放牧，他們通常會游過去。如果他們想捕魚，或過寬闊的湖面去遙遠的彼岸，他們就會用到紙莎草船。在博爾，我們聽說有些紙莎草船大得足以裝下四十噸貨物，甚至更多。穆薩也說，他曾幫忙建造過一艘大﹁卡代﹂，能將八十頭牛運過湖去。還有一艘容納了足足兩百個人。這種船想造多大，就能造多大。

　　有關﹁卡代﹂載重的各種描述聽起來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但當我和穆薩、奧瑪、阿布杜拉全都跳上我們那艘倉促建成的小船時，我開始相信之前聽到的一切。小船太窄，坐下時就跟騎在上面一樣。我們四人站在一起，身子還有點擺晃，而這紙莎草船竟沒有一絲彎折或搖晃的跡象。遠看一片碧藍的湖水其實並不清澈，我可不想掉進這滿是蟲子的渾湯裡。尤其在這片紙莎草叢裡就更是危險，因為蟲子寄生的螺類就趴在草葉上。我們的兩位造船師開始交換位置，他們來回搖晃著，從我們身邊擠過去，同時用手攬住我們，以防我們掉下水去。不論他們怎麼折騰，小船始終保持平穩，高高地浮在水面上，就像一艘充足了氣的小遊艇。在靠近一座大島的蘆葦叢中，我們發現了一艘已近腐爛的舊紙莎草船，大部分已沒入水面。船上的繩索大都已經腐朽，但當我小心翼翼地登上去時，船身還能承載我的重量。這船有多舊？奧瑪說有一年了，但他也拿不準。不管怎樣，這船已經很有些時日了，但它仍漂浮在湖面上。

　　我們整整一天都乘船穿行在美麗的紙莎草島之間。其餘人跟在我們後面，他們乘坐的是停泊在那幾隻獨木舟旁的一艘較大的﹁卡代﹂。但沒過一會兒，我們四艘紙莎草船就靠在一起了。我們撒下漁網，一種名叫﹁卡比泰納﹂的大魚在我們身旁跳躍。夜幕降臨。我們在紙莎草船上的第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我們三個歐洲人一起站在客房外，抬頭仰望，天幕上繁星點點。其他人都是距離此處較近的旅客，早已在地板上入睡了。我們在回來之前去了美國和平隊隊員比爾．哈里塞居住的小屋子。他是個年輕的單身漢，他的屋子裡吊著一隻汽油筒，裝著一隻自製的噴頭。比爾讓我們用這個噴淋，好好地沖洗了一番。比爾這樣的人實在難得，他獨自駕車在沙漠中穿行，為宗教戰爭做出了顯著的貢獻。他在條件極其惡劣的地方打井引水，在那些井水汩汩流出的村落，再沒有一個穆斯林覺得有必要殺戮基督徒。如今他到處打井，無論是在黑人區還是阿拉伯人區。

　　經過一場﹁洗禮﹂，我們如獲新生一般。在鑽進悶熱的公共客房之前，我們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最後呼吸了幾口清新空氣。我們本來很想在外邊露宿，但由於沙漠在夜間經常有毒蛇出沒，我們只好作罷。

　　這是一個炎熱的夜晚，沒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閃爍的星星仿佛在講述一個個冒險和浪漫的故事。只有蟬和無數的青蛙在紙莎草叢中鳴叫，時遠時近。沙漠死一般沉寂，村莊也悄然無聲，一切都被黑夜吞沒了。我們最後望了一眼星空，正準備彎腰進門，回客房睡覺，突然聽到了什麼聲音，於是我一把抓住另外兩人的胳膊。我們全都豎起了耳朵。只聽從沙漠中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擊鼓聲和管樂器的演奏聲。整個東邊都是這種聲音，它就像是由沙礫本身奏出的，溫和的夜風就是樂手，把這音樂播撒到無邊的黑暗中。四周看不到一絲亮光。我再也睡不著了，必須去看看不可，在這神祕而飄渺的交響樂背後，該是怎樣神奇的畫面啊！我想拉另外兩人和我一起去探個究竟。但他們卻毫無興趣，想去睡覺。於是，我拿上最小的手電筒，放進口袋裡。除了緊急情況外，最好別用這東西。如果要旁觀而不驚動任何人，就該用些不易察覺的工具。但在這裡的所見所聞讓我感到非常不安，如果遇到困難，這手電筒或許能派上用途。

　　四周一片漆黑。我看了看天上星星的方位，以便回來時能在這廣袤的沙漠地中找到回客房的路。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剛走了幾步，客房就已經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了。我小心翼翼地在沙地裡走著，把腳抬得高高的，以免被絆倒。我發現，走在細軟的沙地裡，我的腳步聲幾乎完全聽不出來。我就這麼走了好幾分鐘，那鼓樂聲卻依然很遙遠。這時，我碰巧走到一堵磚牆前面，是走到村子裡來了。這是一棟阿拉伯人的房子。我摸著牆壁來到一個轉角處，然後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彎去。一切都很順利，直到我那探路的手指碰到一道蘆葦籬笆。沒有一間屋子透出一絲燈光。在兩道蘆葦籬笆之間，一條寬闊的沙路筆直指向音樂傳來的方向，這時，聲音清楚多了。藉著微弱的星光，我甚至能辨別出茅草屋圓錐形屋頂的輪廓。但再往下就什麼都看不見了。我正想加快步伐，卻被一個毛茸茸的大東西猛地絆了一下。這東西發出一聲慘烈的尖叫，害得我摔了個嘴啃地。只見那東西越變越大，最後竟成了一個龐然大物，原來是頭正在睡覺的駱駝，被我驚醒了。它站了起來，四肢關節咯吱作響，然後就走開了，我一直沒能看清它的模樣。

　　我靜靜地站在那兒，一點亮光都沒有。那些屋子裡也沒有別的動靜，只有遠處傳來的音樂聲，現在聽得很清楚了。鼓聲、木笛聲，可能還有喇叭聲。我繼續摸索著前進，一直穿過村子，音樂聲猶在耳邊。我看見一盞油燈發出的微弱燈光。當我走到這些屋子的另一頭時，看到一長串人影從燈光裡經過，川流不息，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這裡有一塊露天空地，也許就是沙漠起始的地方。我摸索著繞過最後一道籬笆，正好可以靠在一堵土牆上，一聲不響地觀看。這時，我看到的人影越來越多，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我從幾個蹲在牆角的小孩身旁跨過，他們出神地看著亮處裡發生的一切，見到我從黑暗中走出來，竟沒有任何反應。這裡人來人往，我最好還是靜靜地站在牆邊，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到處都是裹著衣服的人，全都盯著那見不到頭的遊行隊伍。

　　但這不是遊行，而是一圈人在圍著燈光跳舞。人數很多，都是男的，他們曳足而舞，身體前後擺動，時而彎腰及地，時而仰面朝天。他們圍成一個大圈，不停地轉啊轉。那急促的鼓點和木管樂器把富有東方色彩的誘人音符傳向夜空。我瞥了一眼站在圈子裡的樂手們。那裡似乎正發生著什麼怪事，但我看不真切。這時，閃現出兩個女人的身影，她們似乎坐在椅子上搖晃，又好像被什麼人拽著頭髮。我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竭盡全力想看得更清楚些。正在這時，又一個情況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位舞者離開了圓圈，邁著舞步徑直向我走來，手中拿著一把短劍，不時地朝跳舞的人群揮舞著。

　　這一定只是個巧合，他不可能看見站在暗處的我；可他真朝我走過來，現在我可以肯定他看見我了。不一會兒，那閃閃發光的短劍就在我的鼻尖上揮動。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表示我很欣賞這樣的玩笑。但那人並未露出白白的牙齒，用同樣的笑容回報我。這位皮膚黝黑的阿拉伯人陰沉著臉，繼續跳著舞，跟著音樂節拍擺弄著他那挑釁而嘲弄的擊劍動作。我瞥了一眼圍著圈子跳舞的那些人，他們未受任何干擾，仍在那裡跳舞。只有這個該死的傢伙與眾不同。我又努力朝他笑了笑，以表示和解，但我突然意識到其實根本沒什麼可笑的。這個人如此討厭無禮，那情形實在令我難堪。他的舉動越來越放肆，劍尖差點碰到我的鼻子。突然，那劍從我身邊呼嘯而過，插進牆壁，離我的腦袋只有毫厘之差。

　　我拼命地思考著。如果我抓住劍刃，手指會被割斷。他站在短劍的後面，我搆不著他。他跳著舞，雙腿有些不穩，似乎處於恍惚狀態。他喝醉了嗎？我沒聞到酒。難道是吸毒了嗎？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現在必須做點什麼，否則就有可能沒命。

　　於是，我開始憑直覺行事，連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失去理智了。我在想，如果我的家人看到我這副模樣，一定會認為我瘋了。我開始手舞足蹈起來，跟著那個持劍亂晃的傢伙一道舞動著。剛開始，我只是在原地踏步，以免鼻子碰到劍尖。那個阿拉伯人一定大吃了一驚，我發現他在瞬間錯了一個節拍，但馬上又調整了過來。我們倆對舞著，他向後退，我向前進，踩著同樣的節拍，一直舞到光亮處，舞進圓圈裡。他們自動給我們讓出路來，沒有人表露些許詫異，也沒有人亂了節拍。我茫然地跟著別人做同樣的動作，忘了留意那個引我舞蹈的劍客，也沒有注意舞圈裡的人影。當我的注意力完全恢復後，我只看到四位樂手在油燈附近，跺著腳走來走去。我加入了跳舞的大圈子，其他人的膚色都黑得像炭，有阿拉伯人、布杜馬人，還有卡南布人。他們的舞蹈還算簡單，只要找準節奏，先在地上拖一步，然後單腳跳一下，再彎一下腰，自然就會跟著舞動起來。

　　跳了好久，這時我才注意到跳舞的圓圈已經越來越小。很多人都悄然離去了，不一會兒就只剩下十幾個人，緊緊圍著油燈和那幾個樂手，繼續轉著圈。喇叭手似乎從幼年起就開始吹奏，他的腮幫子鼓得像個胖娃娃。當他吹奏著木製的喇叭時，看上去就像個玩具娃娃，橡皮做的臉頰脹鼓鼓的，由黑色變成了褐色。這也許是燈光的作用，但我不會看錯的是，汗珠正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當我再靠近看時，發現其他人也一樣滿臉是汗，特別是那些跳舞的人。這時，我注意到另外一點，有些舞者手中拿著一枚小硬幣，把它向上一舉，再向下一沉，滾到喇叭手那裡，然後便離開了。如果這意味著一個圓滿的結尾，那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表現得和其他人一樣大方慷慨。於是，我拿出一張查德鈔票，夾在手指間。喇叭手立即搶在幾個鼓手前面走了過來，熱情地把他那刺耳的樂器伸到我臉上。隨著節奏加快，圓圈也越來越小。

　　只剩我們四個了，那幾個樂手顯然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個最有錢的人身上。其他幾個人全都汗流浹背，令我吃驚的是，他們似乎已精疲力竭，就像在進行一場耐力測試。其實，這種舞只不過相當於我們國內那種時間拖得很長的﹁搖擺舞﹂或者其他的快步舞。也許這些沙漠騎士不像我們這些北方的滑雪家那樣習慣於健身和耐力運動。這不過是玩玩罷了。話說回來，其他人可能已經跳了好幾個鐘頭了，而我不過才剛剛加入而已。這種舞步可以永遠地跳下去，拖一步，再拖一步，單足跳一下，彎腰，然後再伸腰。但節奏卻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樂手們想要讓舞會結束了。又有一個人離開了，接著是另一個。這簡直成了一場競賽，舞步越來越快，我們邊跳邊喘著粗氣。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人了，接著他也退出了，只有我一人還在跳著。那個喇叭手一把摟住我的脖子，把鈔票拿走了。我停了下來。黑暗中，人們從四面八方擁了過來。他們瞪大雙眼，臉上混雜著各種複雜的表情，每個人都想擠上前來看個仔細。

　　我大口呼吸著，感到一陣愉悅的疲憊，擺脫了拿劍的人，仿佛如釋重負一般。我再沒有見到那個人，眼前卻出現一個大個子，拖著兩個身形健碩的女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她們不算年輕，跟白天在岸邊見到的那些標緻勻稱的女子相比，她們也算不上特別漂亮。汗珠從她們的額頭上流下來，沾滿汗水的皮膚閃閃發光。也許她們就是之前在圈子裡的那兩個女人，當時的混亂狀況我沒有看清。她們像戰利品一樣被小心翼翼地放到我身邊。在昏黃的燈光中，幾百張阿拉伯人和黑人的臉向我們靠過來，現在該怎麼辦？我越來越被捲了進去，怎樣才能擺脫這伙人？怎樣才能回到那靜謐的夜晚中去呢？

　　正在這時，我感到一隻有力的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是奧瑪，他的臉如同太陽般在燈光中閃耀著。

　　﹁先生，好樣的。﹂他咧開嘴大聲地讚許著。他會的法語就只有這些了。奧瑪成了我的救星。我總算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這顯然是一次屬於平民的慶祝活動，因為蘇丹和行政長官都沒有出現。奧瑪是個受尊敬的人，旁觀的人見到我同這位蘇丹的親戚交情不錯，就都散開了。於是我們離開了人群，一起穿過空蕩蕩的村莊，走進蟬鳴聲聲的黑夜中。

　　第二天，我在博爾的地位提升了。有關我的傳聞到處流傳，繪聲繪影地形容我跳舞時如何英勇，還傳說我慷慨地給了樂手一大筆錢。另一方面，行政長官接到了內地恐怖活動和阿拉伯人暴亂的最新報告，他堅持讓我們繼續待在他這裡做客，直到我們有機會乘飛機安全地離開。通過無線電話同拉密堡連繫是不大可能了，但那位阿拉伯電報員可以給他們拍電報，說我們急需一架出租飛機。

　　我們現在在博爾已經有不少朋友了，乘著紙莎草船在湖上泛舟的日子實在令人愜意。一週過去了。一天，一陣引擎的聲音響徹浮島上空，一架小型飛機在紙莎草上方低空飛翔，掠過村莊的屋頂，降落在一片平整的沙地上。隨後，我們見到了那位法籍飛行員。他準備帶著我們三個即刻起飛，但飛機太小，除了必備的衣物外，既容不下我們那艘小紙莎草船，也裝不下那些沉重的攝影器材。於是，紙莎草船被抬到一輛吉普車的頂上，所有的攝影器材都裝在另一輛車裡，由巴巴駕駛。行政長官和蘇丹都認為，如果這兩個非洲人獨自駕車穿越沙漠，沒有人會攻擊他們，只要車上沒有陌生的白種人。

　　我們最後告別的人是那兩個造船者，奧瑪和穆薩，以及我的翻譯阿布杜拉。當我詢問如果以後需要造紙莎草船的行家，能否讓這兩位布杜馬兄弟來埃及幫我時，行政長官和蘇丹都很愉快地答應了。阿布杜拉把我的問題從法語譯成阿拉伯語，再從阿拉伯語譯成布杜馬語，好讓奧瑪和穆薩都能聽懂。這兩兄弟高興地大笑，不停地點著頭，緊緊握著我的手，表示他們的熱情。

　　﹁他們答應了，﹂阿布杜拉鄭重地解釋道，﹁到時候還是我給你們當翻譯！﹂

　　我們登上了飛機，但飛機還沒做好起飛準備，我沒有留意當時的回答。但時間證明阿布杜拉確實留意了。我們用幾根鋼絲繩，一頭連在巴巴的吉普車上，一頭固定在飛機上，藉著它們的作用，飛機向前滑動起來，升入空中，掠過布杜馬房子、﹁卡代﹂和長滿紙莎草的沼澤地。我們身後是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的沙漠，我們在到達博爾前曾在這沙漠裡一路顛簸。飛機下面是查德湖，那裡有世界上最奇特的島嶼群。從遠處看去它像是一副邊緣呈鋸齒形的綠色七巧板，放在藍色的桌面上，不知被誰不小心弄亂了。那些浮島就是綠色的拼板，邊緣曲折，千姿百態，在雜亂的拼板之間，蜿蜒著無數的藍色縫隙。在一些綠色拼板上，矗立著又小又圓的草棚，還有四處放牧的、像玩具一樣的牛群。在藍色縫隙處經常會出現猶如黃色芥末籽的﹁卡代﹂。接著，我們便只看見一片藍色，我們終於到了沙里河的入口。

　　我們只用了一個小時就飛過了查德湖，來到拉密堡，在那裡等著我們的吉普車。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事情有些嚴重。連到博爾的電話一直是通的，那位友好的長官很確定地告訴我們，兩輛吉普車早就離開了。

　　在拉密堡車主的幫助下，我們又派出一輛吉普車，在去往博爾的路上行駛了一半，然後折了回來，結果除了我們去時在沙地上留下的車輪印以外，沒有發現任何情況。於是我們又派了架小飛機去探個究竟。它在沙漠上空盤旋了三個小時，並沒有發現任何吉普車陷在沙地裡。在湖上考察的法國科學家也派出一輛吉普，從博爾一直搜尋到拉密堡，然後再折返回去。這次，吉普車司機也沒有任何新的發現。

　　我們把有關情況通知了當局，他們也無能為力。警察局長解釋說，這不是一起搶劫案，只能算作內戰。我們錯過了預定好的航班，它每週只在拉密堡停留一次。兩位攝影師本來要去衣索比亞執行另一項任務，但現在由於遺失了昂貴的攝影器材，他們無法成行。

　　於是我們想到了一個主意。以米歇爾為代表，我們去了趟法國軍隊總部。查德成為獨立的共和國後，法國人謹慎地從各個政府部門中撤出，那裡再也看不到一張白人的面孔。不過，在需要時要找到他們並不困難。對那位法國軍事長官來說，找到兩輛丟失的吉普車並不是什麼大的難題。由於北部和東部興起的阿拉伯人暴亂，在沙漠的各個軍事要點都駐紮著法國的軍事巡邏兵。各駐點還裝備著移動無線電接收站，一旦恐怖行為轉變成有組織的叛亂，他們隨時可以召集法國傘兵部隊。幾週以後，這種情形真的發生了。只花了幾個小時，軍事長官就收到報告，在一座偏僻的沙漠村莊中找到了那兩輛吉普車，隱蔽地停在一棵大樹的樹蔭下。我們的兩位司機已經帶著他們貴重的戰利品棄車而去，並試圖把贓物賣給阿拉伯人。我們視若珍寶的紙莎草船對他們來說不值一文，就這樣被丟棄在沙漠中。令他們失望的是，沒有人對攝影器材有興趣，所以他們能夠賣掉的只有汽油。他們把每個油箱裡的汽油倒得一滴不剩。巡邏兵抓住了這兩個逃跑者，通過無線電廣播告訴我們，如果想要這兩輛吉普車回到拉密堡，我們就必須再派一輛裝滿汽油的吉普車過來。

　　不守信用的巴巴和他的同謀最後下場如何，我們無從知曉。一週後，當巨大的班機即將飛赴歐洲時，一輛吉普車駛近飛機的活動旋梯，卸下被偷竊的攝影器材。但他們倆並不在車上。我們忠實的翻譯阿布杜拉隨後卻被當局逮捕入獄，理由是懷疑他在博爾充當我的同夥，從事販賣黑人奴隸到埃及的勾當。但沒有人能夠證實他的罪名。

　　飛機起飛了，中非這個迷人卻還沒有成形的大熔爐漸漸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中。一同遠去的還有它的叢林和沙漠、黑人和阿拉伯人。眩目的陽光將飛機巨大的影子投射在無邊無際的撒哈拉沙漠上，沙礫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是屬於二十世紀的投影。

　　別了，非洲。

第五章　在尼羅河的源頭

　　要造蘆葦船，就必須得有蘆葦，因此我們需要紙莎草。可是，到哪兒才能找到紙莎草呢？當然得到查德湖｜｜沙漠之湖裡。但是那個中非的心臟卻與周圍各地相隔離，沒有河流，沒有公路，沒有鐵路。而駱駝商隊的載量遠遠無法滿足我們的需要。造船的人當然可以用飛機來運輸，但靠空運的紙莎草來造船卻遠遠不夠。如果想穿越沙漠，把紙莎草從博爾的蘆葦沼澤運送到首都附近的機場，這無異於白日做夢。

　　到埃及去找怎麼樣？當然。法老墓室的石壁上畫著蘆葦船、石頭與蘆葦、沙漠中的石頭和尼羅河上的紙莎草。石頭和紙莎草蘆葦是大自然賦予古代尼羅河人民的禮物。還有泥漿，源自衣索比亞山脈的尼羅河岸溢出的泥漿。農民靠著這種泥漿維繫生活，漁民靠蘆葦造船，法老則用石頭為自己建造墓室，以期來生。埃及的文人墨客們在這種紙莎草製成的紙上寫下了人類最古老的歷史。石頭被人們裝上紙莎草船，而紙莎草船也被人們刻在了石頭上，不朽於世。紙莎草花一次次地出現在古埃及的藝術作品中，它是上埃及的民族象徵。在神話中，太陽神﹁拉﹂之子，鳥頭人霍勒斯把它同象徵下埃及的蓮花聯繫在了一起，以此象徵國家的統一。

　　要造一隻輕便的木筏，就得像當年的印加人一樣，鑽進厄瓜多的熱帶雨林，尋找生氣盎然的多汁樹木，以避免吸收水分。同樣，要造一隻紙莎草船，就得像當年的法老一樣，遣人入尼羅河畔的蘆葦沼澤，割下新鮮的蘆葦。法老想要造船輕而易舉，他的造船匠們對紙莎草和紙莎草船無所不知，造船的技藝世代相傳。在他的宮殿外，勞動力和造船原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尼羅河兩岸的紙莎草沼澤地從地中海開始延伸，遍及法老那位於埃及沙漠中的整個王國。

　　但這些早已成為陳年往事。

　　﹁現在埃及已經沒有紙莎草了。﹂喬治．蘇利埃爾十分肯定地告訴我。他是一位埃及潛水員，對尼羅河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他又補充道：﹁要是想建造一座金字塔，這裡的石頭用也用不完。但紙莎草可是稀罕東西，連做一隻玩具小船都不夠。﹂此時我們正坐在他駕駛的一艘汽船上，他帶著我們駛向河岸，好讓我們眼見為實。

　　尼羅河上帆船往來不斷。岸邊有棕櫚樹、沙灘、農田，但偏偏沒有一棵隨風搖曳的金穗紙莎草。從上世紀的某個時候起，紙莎草就在埃及絕跡了。沒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委。眾神們收回了這個最古老的恩賜，紙莎草好像全被連根拔起。石頭還在，山上和金字塔上到處都是。但泥漿也近乎消失，因為本國新的統治者建造了亞斯文混凝土大壩，使流動的泥漿被截住。紙莎草在尼羅河畔絕跡的那一天，也就是紙莎草船造船術在埃及失傳之時。

　　我們在景色怡人的尼羅河上，時而逆流而上，時而順流而下；時而騎馬、騎駱駝，時而又乘坐巴士、火車，甚至乘船。我們登上那些飽經風霜的小漁船和貨船，坐在烈日炙烤的灰色船艙上，啃著阿拉伯麵包，不時用手指從酸乳酪上挖下一塊送入口中。這麼做全都是為了從那些衣衫襤褸的船夫口中探出一點關於紙莎草的消息。他們從不穿鞋，而且幾乎從不會在岸上待上一天，因為他們的家人、家畜等所有重要的物品都在船上，他們自己也出生在船上。眼下這隻經過修修補補、船頭搭著一個帳篷的木船，就是尼羅河漁人的家，就是他的村莊、他的世界。我們長了好些見識，知道了人們怎樣擠在一起，在幾乎沒有下腳之地的艙面上作息生活；怎樣在這易燃的艙面上用土灶做飯；怎樣在烈日的暴曬下貯存食物。我們的確收獲頗豐。但如果他們知道有關紙莎草的事的話，那恐怕也是從我們這裡學到的。他們從沒見過一朵紙莎草花，就連在開羅博物館前的噴泉處那些為遊人而栽培的一小束紙莎草花，他們也沒有見過。他們從沒見過法老墓室的內景，沒見過描繪蘆葦船的圖畫，更沒有從祖先那裡聽說過，在尼羅河上，除了他們自己這種木製的小帆船外還有過別的什麼船。

　　但是尼羅河源遠流長。它穿過埃及和整個蘇丹，發源於烏干達和衣索比亞。在尼羅河源頭的湖泊裡，紙莎草頑強地生存著，據說長勢非常茂盛，如同在遙遠的查德湖一樣。

　　古代的那些文明族群一定都經歷過遠途跋涉。統治埃及的幾個法老都出生在遙遠的衣索比亞｜｜青尼羅河的源頭。在黑暗的中世紀，人們徹底地遺忘了這一點，當時的傳說認為尼羅河的源頭是在神祕而隱蔽的﹁月亮山﹂。直到哥倫布時期，歐洲人才如夢初醒。隨著尼羅河的上游被義大利和葡萄牙的航海家們重新發現，現代人才第一次知曉，青尼羅河其實源於塔納湖，它位於衣索比亞中部高原，比海平面還要高出一千八百四十公尺。

　　比起法老來，我們的條件相差甚遠。我們得親自上溯至尼羅河的源頭，去尋找紙莎草，而尼羅河是世界第二長河！其實，在摩洛哥和西西里島也能找到紙莎草，但數量甚少，遠遠不夠造船使用。當時蘇丹政局不穩，如果有遊客申請入境，理由是要造一艘紙莎草船，當局一定會高度懷疑他的動機而拒簽。而衣索比亞則恰恰相反，他們為旅遊者大開方便之門。於是我們乘坐預定的航班，準點在衣索比亞首都阿迪斯阿貝巴著陸。這裡海拔一萬英呎，是這個自豪的古老王國的心臟。我們降落在蒼翠的高原上，茫茫綠野上點綴著黃色的野花，異常美麗。

　　和我同來的旅伴叫托西，是一位義大利籍的攝影新手，人很消瘦，身材比一般人要高出一個頭。我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那細長的身子塞進小小的出租飛機裡，一同飛往塔納湖。他的行李箱裡幾乎全是噴霧殺蟲劑。衣索比亞那綠草覆蓋的高山上刮起了陣陣狂風，我們的飛機也隨風擺動，就像蕩秋千似的。在我們下方，圓形的草屋像蜂房一樣，散落在如畫的山岡和小丘上。這景致好似一個高低起伏的高爾夫球場，呈現出各種不同的綠色：淺綠、深綠、略帶紅色的綠。隨後，我們看到了陡峭的懸崖和深深的溪谷，白晃晃的湍流，疾馳而下。之後，我們飛過尼羅河的上游，看到紅褐色的洪流在嶙峋怪石間急流勇進，圍著曲折的峽谷繞了一個大圈，這正是大自然所寫下的蒼勁大字。它記錄著自古以來，尼羅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這相同的道路上將山石咀嚼成泥漿，然後噴湧而出，注入山下的蘇丹和埃及的沙漠和平原。自法老時代以來，尼羅河就一直以衣索比亞的山石為食，將泥漿帶入埃及，滋潤著那裡的農田。尼羅河的漩渦書寫了歷史，並產生出肥沃的土壤，孕育了早期人類的文明。

　　我們的思緒突然中斷了。飛行員猛地拉動操縱桿，飛機突然垂直而下，栽向懸崖，機翼甚至刮到了樹尖。尼羅河突然在我們的視野中消失，我們只能看到岩石和樹冠。同時，我們聽到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湧來，將飛機的引擎聲完全淹沒。我抓緊座椅，屏住呼吸。我的前胸好像要貼到了後背！突然，在這咆哮聲中，尼羅河再次出現在我們眼前。整條大河倒豎過來，好像一面巨牆，矗立在我們面前。洶湧的河水衝過懸崖，傾瀉而下，激起無數白沫，聲響如雷。太陽也躲到峭壁後面不見了。此時，駕駛員再次拉動操縱桿，我們緊緊抓住座椅。藉著一陣強大的氣流，升降舵帶著飛機猛然上衝，我們飛進空中那條絢麗無比的彩虹中。我們仿佛從女巫的鍋邊輕盈地掠過，河水在這裡緩緩流動，突然又一落千丈，垂直向下。然後，尼羅河好像又魔術般地變成了水平方向，看上去煥然一新，緩慢而平靜地向前流淌著。它坐落在一片空曠的高原之上，這裡見不到任何峽谷和石壁的影子。在這世界屋脊上，層巒疊翠的山上長滿了熱帶常綠植物。在一片綠色中，陽光照在平靜的水面上，泛起點點銀光。

　　﹁還要再看看嗎？﹂駕駛員問道，可是還沒等我們回答，他就把飛機側過來，繞著山岡低低地飛了一圈，然後衝向煙霧繚繞的峽谷，讓我們再次領略了那驚心動魄的場面。

　　﹁鐵西薩特瀑布，﹂當我們的耳朵又恢復聽覺時，飛行員說道，﹁整個尼羅河河面在這裡奔流而下。當地部落把尼羅河和這瀑布合稱﹃鐵斯阿貝﹄，意思是﹃冒煙的尼羅河﹄。﹂

　　我們回頭看去，立刻明白了這名字的由來。在寬闊的河面突然消失的地方，升起縷縷細霧，被一股氣流托上萬里無雲的天空，好像一堆巨大的篝火燃起的滾滾煙霧。

　　很快我們就要在巴哈達爾著陸，我們立即拍攝下了這咆哮的峽谷。這是兩個世界的分割線，或者說是一個世界的兩個層面。我們知道，這裡的人們仍然像法老時期那樣，划著紙莎草船來來往往。我們期待在這裡找到足夠的紙莎草，因為從鐵西薩特瀑布到青尼羅河的發源地塔納湖只需一天的時間。我們已經到達了中世紀傳說中的月亮山了！

　　當我們到達河流的源頭時，夜幕即將降臨。塔納湖靜靜地躺在那裡，在夕陽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湖面上倒映著山巒、樹尖和晚霞。湖灣中，有什麼東西在晃動，幾條細長的影子好像某種水禽，尾巴向上翹起，在銀光閃閃的湖面上游來游去。一會兒它們又全都消失在樹木的倒影中了。然而當它們駛入泛著銀光的湖面時，輪廓立刻變得清晰起來。六隻！有六隻紙莎草船在塔納湖上漫無目的地划行，兩岸都是叢林，湖面逐漸呈現尼羅河的形狀，向鐵西薩特瀑布流去。每艘船上坐著兩三個人，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枝細長篙，一邊一下地划著，就像划獨木船一樣。他們或許是在河口打魚，或許是勞累了一天之後，在平緩的漩渦處玩耍嬉戲，那裡正是尼羅河的源頭。在遠處，一隻紙莎草船形單影孤，在白色浪花的拍打下，順流而下，向大瀑布奔流而去。只見駕船人巧妙地調轉一下船頭，紙莎草船又向湖面駛回，瞬間，人和船都消失在沿岸寂靜的樹影中。

　　這就是月亮山了，高聳入雲、直指月亮的山。這正是中世紀的探索者們，穿過遙遠的紅海，或者跨越埃及平原到達此地時所見到的景象。塔納湖本身海拔六千英呎，而周圍環繞的高山則達到一萬兩千到一萬四千英呎。但湖面煙波浩淼，根本看不到對岸。塔納湖是黑人僧侶的家。他們居住在富饒的叢林小島上，離這裡還很遠，與外界連繫的唯一工具就是紙莎草船。雖然相隔甚遠，且天色已晚，但我們還是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查德湖的紙莎草船是船頭翹起，而尼羅河源頭的小船卻保留了古埃及的風格，船頭船尾都向上翹起，船尾彎成古埃及船的特殊形狀，呈半圓形，幾乎包住了小船。在幽暗的黃昏中，從尼羅河的源頭看去，我們的視線似乎穿越了河流，穿越了時光，進入了歷史的長河。

　　夕陽西下，墜入遠處的樹林後面，而天色也如劇院中的燈光一樣，漸漸地暗下來。隨著光線暗去，黑色的群山和湖水定格成一幅永久的畫面。柔柔的夜風吹來陣陣香氣和神祕的氣息。這氣息來自湖上諸島。島上，時間仿佛仍然停留在中世紀，僧人們一代代承襲著傳統的生活方式，守衛、保持著中世紀的各種傳統。僧袍、禮教、信仰，這些都是中世紀時他們的祖輩帶到島上來的，至今他們仍視若珍寶。儘管島上遍地樹木，但僧侶們從不用樹木造船。他們的祖先划著紙莎草船，從遠古划到了中世紀，而如今，他們從中世紀一直划進了核時代。我們來到這裡，向僧侶們學習有關紙莎草船的經驗，因為只有他們最清楚到哪兒可以找到我們需要的大量的紙莎草。

　　誰是僧侶們的老師呢？埃及和衣索比亞｜｜尼羅河的兩端，它們不僅都有紙莎草船，而且都曾處於法老的統治之下。中世紀，尼羅河口地區和尼羅河源頭之間的聯繫被切斷過，但在此前，基督教曾經從埃及傳向衣索比亞。早在公元三百三十年，科普特基督教便由埃及傳到了衣索比亞，而在此後的幾個世紀基督教才傳到北歐。早期的基督教徒們在古代阿克森姆王國定居，生息在塔納湖北邊的高山峻嶺之中。後來，為了逃避宗教迫害，很多教徒逃向南方，逃往塔納湖和茲瓦伊湖的島上。如今，塔納湖上的黑人僧侶隱居於此已有七百多年，他們從大陸上尋找新的接班人，然後用紙莎草船把他們送往各個島嶼。

　　為了拜訪這些僧人，查清湖區紙莎草的來源，我們雇了一艘帶有發動機的破舊鐵船，後面還拖著一條紙莎草船。一個雄心勃勃的義大利人把兩艘鐵摩托艇運到了塔納湖，為的是與駕駛紙莎草船的當地人比試比試，看看哪種船能更快地把穀物從岸邊小碼頭運到塔納湖南北兩個大市場去。

　　我們到達的第一個島嶼的岸邊長滿了大樹，盤根錯節，向湖水中伸展出去。我們坐著輕快的紙莎草船，繞過這些根枝上了岸。在第一棵大樹的樹幹後有條小徑，有兩個僧侶在那裡等候我們，他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像是我們奉他們的命令而來。他們裹著長及腳踝的大袍子，衣襟卻敞開著，赤著腳，面色黝黑，蓄著黑鬚。他們指指胸前的科普特基督教十字架，默默地鞠躬，溫文爾雅地示意我們去往山頂神殿的路。一艘艘小紙莎草船靠在灑滿陽光的牆上，地上還有成捆的曬乾的蘆葦。教堂兀自矗立在最高處，看起來就像散布在山坡上的僧侶們的簡易居所，只不過高大一些而已。一切都是圓的，牆的柱樁豎得筆直，圓錐形的屋頂鋪著厚厚的稻草。有人敲打一塊懸掛的厚石板，如同敲鑼般發出低沉悅耳的聲音。僧侶們紛紛出來散步，許多人看起來和大多數衣索比亞人一樣，英俊且高傲，黑皮膚、鷹勾鼻、黑鬍子，輪廓鮮明。也有個別人看起來十分瘦弱，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其中有幼童、青年，也有白鬚飄拂、彎腰駝背的老者。他們都很窮，身穿寒酸的袍子，不是光著腳就是穿著涼鞋。他們一日三餐靠的無非就是那一小片土地上出產的糧食和湖中打撈的魚。他們除了祈禱、吟唱，就是冥思。

　　我們感覺自己受到了他們的歡迎，相信一定能獲取一些有價值的信息。兩名戴頭巾的長者拿出了幾個像桶一樣的皮鼓，一邊用手掌拍打鼓面，一邊用沙啞低沉的聲音唱起遙遠陌生的古代教堂歌曲來。這些歌曲一定是從衣索比亞最古老的基督教徒那裡流傳下來的。他們的先輩們也一定是唱著這樣的曲子，從阿克森姆王國逃到塔納湖。

　　這座島嶼名叫科弗朗．加百列。當僧人把我們帶入那座茅草做頂的教堂時，首先映入我們眼簾的是手持利劍的天使加百列。巨幅的塑像矗立在殿堂的正中，周圍是一群彩色的聖經人物，裝點著中央神殿的每一個側面。中央神殿類似於祭壇，幾乎占滿了教堂的整個中央部分，周圍僅留出一條走廊。四面八方都開有門。塔納湖上所有的科普特教堂都十分相似。人們在裡面可以看到完整的聖經故事圖畫，風格樸素而生動，看上去已有兩三百年的歷史，其中有些甚至更久。僧侶們證實了這一點。在這些畫面中，我們看到了法老和埃及軍隊在紅海被淹沒的經過，露出水面的只有士兵頭上那光亮的頭盔和步槍的槍管。

　　我們脫掉鞋子，穿著襪子，被引入教堂，出來時卻帶上了幾百隻教堂舊地毯中的跳蚤。我輕輕地把它們趕走，而攝影師的動作卻異常滑稽古怪，原來有幾隻已經鑽進他的襪子、腋下和頭髮裡去了。他狼狽不堪地跑回小船，未加思索就把衣服脫得光光。僧侶們大吃一驚，後來才知道他是在噴驅蟲劑。這時，我向僧侶們提出了紙莎草船浮力的問題，奇怪的是，他們對此知之甚少。儘管紙莎草船對這些島民來說，就像馬或駱駝之於貝都因人，但是，他們中卻沒有人測試過紙莎草船在水裡浸泡過一天後，還能有多大浮力。每次用過之後，他們便會把紙莎草船拽上岸來，將一頭豎起晾乾。否則，船就會一直吸水。僧侶們說，吸飽了水的紙莎草船也不會下沉，但已失去了運載能力。船越大，在水面漂浮的時間越長，但船並不是越大越好，因為要把大船拖上岸來晾乾非常困難，造一艘巨船實非明智之舉。

　　我們去的下一個島名叫那嘎島。這個小島地勢平坦，在淺灣裡生長著紙莎草，僧侶們還得用這些紙莎草來更新他們自己的船隻。他們說：﹁紙莎草會腐爛。即使我們每次用完都把船曬乾，也必須一年更換一次船隻。﹂島上矗立著一座長滿苔蘚的石塔，是孟圖阿布女皇在公元二百五十年前建造的。在石塔的拱廊上坐著一個僧侶，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他這樣一坐就是好幾年，立誓要靜坐餘生侍奉上帝。他的師兄弟們給他送飯，把他奉為背襯雲霄的活聖徒。

　　我們又趕到與那嘎島相鄰的島嶼上。此島從湖面高聳而出，山巒疊翠，叢林密布。這是塔納湖最為聖潔的島嶼，名叫達嘎．斯捷方諾。這個島如此神聖，任何女性，哪怕是女皇也不得上島。最後一個試圖登上該島的女性是衣索比亞至高無上的孟圖阿布女皇。兩個半世紀之前，當她與大臣乘坐一艘巨大的紙莎草船抵達該島，試圖上岸時卻被婉言謝絕。於是，她只好駛向那嘎島，並在那裡建造了廟宇和塔樓。

　　從湖上看去，這座神聖的小島異常美麗。透過山岡上的樹梢，可以看見一個豎著十字架的茅草屋頂。一個衣衫襤褸、患有嚴重象皮病的僧人把守在登岸處。他身後的大樹上靠著一排小小的紙莎草船。我們滿心好奇、無比期待地跳上岸邊的石頭，踏上這座神聖的島嶼。僧人允許我們研究這些紙莎草船，當我們沿著那條寬闊的土路向山岡走去的時候，他也沒有阻攔。一路上陪伴我們的有參天大樹、草屋和僧侶。見到我們，他們默默地鞠躬致意，邊喃喃祈禱，邊在胸前畫著十字。當我們問起紙莎草，他們都把手指向巨大的內陸海。在那兒，生長著無窮無盡的紙莎草，他們自己也是從那裡取草。我們又問起紙莎草船的浮力問題。他們的回答是八天，最多兩週。即便不是因為負載而下沉，用不了兩週時間，紙莎草船也會爛掉，浪頭拍來就斷成兩截。紙莎草船必須保持乾燥，拖上岸來晾曬。但他們知道的也僅此而已。

　　我們未獲准進入廟宇。它看起來搖搖欲墜，牆壁是用瓦片、石頭、竹子和草壘砌而成。寺廟旁邊有一座洞穴似的小屋，裡面裝滿了聖骨。兩個笑容可掬的僧人把我們請入了屋內。裡面陰森恐怖，堆滿了白森森的骷髏、破舊的十字架和其他高僧的遺物。最珍貴的要數用布蓋著的四口玻璃棺材。揭開蓋布，露出四具乾枯的衣索比亞國王的木乃伊。他們雙手交叉置於胸前，手臂上滿是皺紋，在這座聖島上永垂不朽。當年，送葬的隊伍就是駕著紙莎草船，穿過波濤洶湧的塔納湖，把這些帝王的木乃伊運送到此，就像當年法老的木乃伊渡過靜靜的尼羅河前去入葬一樣。

　　從黑暗的屋子裡出來，我們又回到陽光底下。我們打開小錄音機，把我們剛才的錄音播放給他們聽。聽到自己的聲音，他們顯得大為驚異。很快，他們就活躍起來，人人都想說話、唱歌。他們在寬闊的石級上排成幾排，娓娓地唱起了古代科普特讚美詩來。我蹲在他們前面，為他們錄音。我身後站著攝影師，由於個子太高不得不彎下腰來給他們照相。突然，他發出一陣咆哮和謾罵聲，聲音如此之大，引起錄音機上的指針一陣劇烈的晃動，然後停在了原點。僧侶們驚呆了，雙唇緊閉，雙目圓瞪。我回頭一看，攝影師正瘋狂地手舞足蹈，他踢翻了三腳架，一把脫掉襯衣，然後開始解褲帶。

　　﹁快給我停下來！﹂我怒不可遏地朝他呵斥道，﹁你瘋了嗎？﹂

　　但還是不管用。褲子掉在地上，而狂躁不安的攝影師則用雙手抓著自己赤裸的屁股。

　　﹁馬蜂，﹂他大聲喊道，﹁馬蜂鑽進了我的褲子！﹂

　　我們離開達嘎．斯捷方諾島時真是尷尬極了。雖然攝影師疼痛不已，回到船上時坐都無法坐下，但要得到僧侶們的原諒可不是那麼容易。當我站在石階上向他們告辭時，沒有多少僧侶留下來同我們道別。不過那些留下來的僧侶們倒是向我們表示了感謝，因為為了報答他們提供的關於紙莎草的信息，並為剛才的一場小鬧劇向他們賠罪，我們給了他們一小筆捐贈。

　　這次拜訪讓我們深感不安，因為製造紙莎草船的要點在於船的大小要合適，在用過一天之後，能不費力氣把它拖曳上岸來晾乾。這樣一來，我們駕駛紙莎草船穿越大西洋的設想恐怕要泡湯了。我們的確沒見過僧侶們在不用船時讓它在水中多泡一分鐘。為了方便把船拖上岸，塔納湖上所有的大型紙莎草船都分兩部分製造，外邊一層是輕薄的船殼，船頭船尾都向上翹起，而中間是空的，像個籃子；裡邊一層是很厚的草墊，塞在船裡，不用的時候把草墊取走，分別運上岸來。查德湖上布杜馬人的紙莎草船通常比塔納湖上的船大，並且更為結實。兩者有一個顯著的區別，後者強調在保持古老船型的前提下使船體盡量輕巧，而前者則更突出船的強度和載重能力。

　　在我們駛向塔納湖對岸時，途經幾個地勢較低、長滿了灌木的小島。有五六只河馬從小島上緩慢地游來，潛入水中，再次浮出水面時，已離我們很近了。船員告訴我們，這些河馬憎惡紙莎草船，一有機會就會將船掀翻，因為自古以來人們都是從這樣的船上投出魚叉捕獲河馬的。我們將拖在後面的紙莎草船推得遠遠的，裡面什麼都沒有，但好奇的河馬還是抬起腦袋，噴著鼻子，圍著它直打轉。

　　在塔納湖的西南邊，湖岸大部分都未露出水面。在這裡，我們終於找到了大片的紙莎草沼澤。船員告訴我們這塊地方常有強盜出沒，不太安全。摩托艇的船長阿里說道：﹁有人叫他們自由戰士，實際上他們就是普通的強盜，只要你給他們錢，他們就不會傷害你。﹂船員還告訴我們，強盜的一個頭目已經被政府槍決了，那人在湖區橫行霸道已有二十三年，殺害了四十九個人。不過這些船員倒是不害怕，因為他們已交過買路錢了。

　　我們來到無邊無際的蘆葦蕩裡，彌漫在湖面上的泥漿在紙莎草間湧動，像是紅褐色油畫上重重的一筆。這可能是哪條河流的出口。其實，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的支流罷了，出口處隱藏在茂密的蘆葦叢中。又因為它注入青尼羅河的源頭｜｜塔納湖，人們又把它稱做小尼羅河。各種水鳥棲息在此，或靜靜地立在枝頭，或躲於蘆葦叢中。通常情況下，只有窄小的紙莎草船才能在小尼羅河上行駛，因為水太淺，摩托艇在水面至多只能航行幾百碼。不過現在恰逢水勢高漲，我們駕駛的摩托艇居然在這紅色的小河上駛出了五英哩，來到了一個到處都是圓形草頂房屋的小村落。這裡是阿巴伊達人的家園。男女老少都聚在岸邊，好奇地打量著這艘鐵皮摩托艇。阿里解釋說，塔納湖上只有兩艘摩托艇，都為他的義大利老板所有，它們以前從未來過這邊的小河。

　　岸上的人們把幾隻原本斜靠在牆上的紙莎草船拖下水，有的划槳，有的撐篙，向我們駛來。最小的船隻，只是用來托著游泳者的身子，是我們所熟悉的象鼻形，叫做﹁考巴﹂。它們的製作方法和用途同中非、南美和復活節島上的紙莎草船完全相同。比這稍大一號、只能容納一人的小船叫做﹁馬洛甲﹂。而最常見的船形是由船殼和草墊拼湊起來的，能坐兩到三人，叫做﹁湯誇﹂。我們見過最大的﹁湯誇﹂能坐九人，聽說有很多﹁湯誇﹂可以載兩三噸玉米橫跨塔納湖。有時一艘﹁湯誇﹂被風吹走，在水裡泡了一個多星期才被船主找到，船上的玉米都發了芽。和僧侶們一樣，阿巴伊達人也認為如果﹁湯誇﹂在水中泡了兩週後就會被水浸透，沉入湖底。空的﹁湯誇﹂非常纖巧，就像小蟲一樣隨波蠕動。

　　我的疑慮得到了證實：儘管塔納湖上的﹁湯誇﹂外形美觀、船尾上翹，同古埃及的船形十分接近，但卻不如查德湖上的﹁卡代﹂堅韌、結實。

　　今日的埃及再也找不到紙莎草和會造紙莎草船的人了，那麼，最好的辦法應當是取塔納湖的紙莎草和查德湖的造船者，並以古埃及的壁畫為藍本，建造我的紙莎草船。

　　在離村落不遠的地方，我們登陸上岸，這裡似乎荒無人煙。突然，從岸邊茂密的蘆葦叢中躥出一個高大魁梧的衣索比亞人，身穿一件無袖斗篷，肩上扛著一支類似於釣魚竿的長矛。他一臉傲慢的表情，蓄著尖尖的黑鬚，輪廓鮮明，看起來還真像衣索比亞皇帝塞拉西呢。他的小兒子也從蘆葦叢中鑽了出來，肩上扛著一支篙，上面掛著一個柳條編的魚簍，就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因為不懂他們的語言，我就友好地拽著他們，並讓他們在蘆葦前擺好姿勢，讓攝影師給他們拍了幾張照片。我遞給那人一枚小硬幣以示感謝，準備跳回船上去，那人卻狡詐地一笑，擺出一副屈尊的表情，然後客氣地表示希望和我們一同上船。於是，這對模特兒父子就同我們一道，順流而下，穿過寬闊的蘆葦蕩，駛向塔納湖。一到那裡，他們就向我們道謝，準備在這裡登陸。這時，阿里顯得十分焦慮，讓我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錢包，不由分說地從裡面抽出了相當於他一週工資的衣索比亞鈔票，遞給那留鬍子的男人。那人謙和地笑了笑，優雅地鞠躬道謝，之後就和兒子一道閃入蘆葦叢中不見了。

　　﹁那是湖畔一帶最厲害的強盜，﹂阿里鬆了一口氣，向我們解釋說，﹁我每次總得給他點什麼，不敢得罪他。﹂

　　那天晚上，我們遇到了一場大暴雨。我們把摩托艇綁在岸邊的一棵樹上，把小﹁湯誇﹂頂在頭上遮雨。雷聲隆隆，烏雲壓頂，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劈向湖面和樹林的閃電刺得我們睜不開眼，一道電光一聲巨響之後，只聽得喀嚓一聲，岸旁的一棵巨樹被劈成碎片。瓢潑大雨好似水龍頭一般澆在我們頭上。我們所有的物品連同白天捕到的魚一起散落在船的四圍，漂浮在湖面上。攝影師進入了夢鄉。這樣的天氣，他不用那噴霧殺蟲劑也能安然入睡了。

　　在衣索比亞的最南邊，里普特峽谷被夾在兩座山脈中間，沿著肯亞的方向由南向北延伸而去。地理學家們已經認定，這條峽谷與紅海類似，都是百萬年來非洲大陸向西緩慢移動的產物。眾多的湖泊如同水珠一般，散落在寬闊的山谷中。其中，茲瓦伊湖以製造紙莎草船聞名。有一條便捷的公路通往峽谷。對於來自首都阿迪斯阿貝巴的遊客來說，其他的湖泊都是他們週末旅遊度假的勝地，他們到這裡來打獵、捕魚、游泳。但是他們卻從未到過最美的景點｜｜茲瓦伊湖。其中一個原因是無路可通。但最重要的原因在於那裡生長著紙莎草，而這種植物正是可怕的血吸蟲眷戀之所。因此，儘管這裡風光迷人，但還是沒有人敢輕易下水游泳玩耍。

　　兩個來自阿迪斯阿貝巴的瑞典人曾向我們介紹過該湖以及湖上住人的島嶼。他們中的一位是民族學家，曾在書本上讀到過有關島上居民的情況。而另一位曾親自到過湖邊，他在衣索比亞以捕鳥為生。我們雇了一輛吉普車，帶上充足的物品和露營裝備，離開了首都，駛向目的地。開始時公路平坦，漸漸地由不平坦變得坑坑窪窪，最後幾乎無法行駛。我們在里普特峽谷東邊的山頂上發現了一個瑞典的傳教所，在他們的盛情邀請之下，我們在那裡駐足，過了一夜。那裡有一個叫阿塞法的衣索比亞教員博學多才，給我們充當翻譯；還有一個加拉族的黑人小夥子，據說對這一帶的地形路線十分熟悉。他們二人加入了我們的隊伍，第二天一早同我們一起乘吉普車向茲瓦伊湖挺進。前方一條峽谷擋住了我們前行的道路，峽谷裡水流湍急，無法通過。無奈之下，我們只得繞道，從一條正在修建的泥濘小路上向南行駛了十五英哩。之後，我們離開了公路，越過了一座由巨石和石板鋪成的橋，又朝西北方向行駛了三十英哩。我們既沒有見到公路，也沒有發現車輪的印跡，只能沿著狹窄的馬道、獸跡和林間空地，時左時右，在稀疏的樹叢中穿梭，還得不時下車，走到前方去探路。而我們的﹁嚮導﹂則不動聲色地坐在車裡，有幾次，他倒是開口了，但卻指錯了路。這裡沒有野獸，但有很多古墓。我們還不時見到扛著長矛、帶著獵犬的加拉族黑人在林中捕獵。我們想找人問路，把吉普車駛到一個男孩跟前，只見他轉過身來，警惕地舉起手中的長矛，馬上以最快的速度跑開，一頭扎進稀疏的阿拉伯膠樹林中不見了。

　　當我們到達一座高高的山岬時，天色已晚。山岬高高突出茲瓦伊湖，從上面可以俯視湖的東岸和遠處的兩個島嶼。山頂上有一個小木屋和一頂大帳篷，這就是瑞典教會的診所，原來是由一名護士負責，現在她回瑞典度假去了。不過看門的加拉人同意我們借用大帳篷，他的全家都住在附近的一間草房裡。低頭看去，我們發現懸崖下面有大片的蘆葦和沼澤地，向南北延伸。傍晚的陽光照在遠處一個黃色的小點上，這是一隻紙莎草船，正緩緩駛回那邊最近的島嶼。

　　像劇場裡的燈光一樣，天色又迅速暗了下來。這裡距赤道緯度只有八度，每天黃昏都是如此。接著，演出開始了：猴子在樹上拼命叫個不停；河馬拖著沉重的身體走上岸，鑽入玉米地大吃起來；鬣狗的吼叫聲也越來越近。從湖畔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陣陣鼓聲。坐在帳篷裡，我們可以看到島上的篝火。阿塞法告訴我們，這是科普特人在預祝他們的馬斯卡爾節。我正想偷偷溜出去看個究竟，帳篷外卻出現兩名手持長矛的黑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住在草棚裡的守門人和他的一個親戚，他們來問我們願不願意去看鬣狗。原來，他們的一頭騾子死了，一群鬣狗正圍著騾子的屍體貪婪大吃。於是，我們悄悄走進灌木叢，前面傳來陣陣揪心的嘶叫和狂吼聲，四處閃射著鬣狗凶神惡煞似的眼神，像停車場的路燈一樣。我們打開手電筒，剛才的場景全都不見了，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見，只剩下那頭死騾子躺在地下，渾身被撕得血肉模糊。我們關上手電，靜靜地等待著。不一會兒，那發光的眼睛又一雙雙亮了起來，鬣狗們嘶吼著，呻吟著，啃齧著。過了一會，我們聽到樹杈和灌木的斷裂聲，於是又打開手電筒。這次，騾子被分成了兩半，下半截身子早已不見蹤影。我們在灌木叢中四處搜尋，地上布滿血漬，而騾子的臀部和兩條後腿已經永遠地消失在黑夜中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沿著山坡走到湖邊。懸崖腳下的一塊玉米地被一頭河馬糟蹋得不堪入目，一夜之間它竟吞掉了好幾百個玉米棒子。很多猴子也匆匆趕來，想把剩下的玉米搶走。種田的老農正忙著把猴子趕走。這時，我們看到湖面上幾艘紙莎草船從島上遠遠地向這邊駛來。我們所站的地方正是一條從蘆葦叢中開闢出來的小路，通向泥濘的湖岸上一塊窄小的空地，供人停船上岸。這裡有一條羊腸小徑通向湖面。我們等待著，準備好了斧子、粗繩，還有兩根胳膊粗細、兩人多高的樹枝。我們已經計劃好了。一切準備工作就緒，現在只需等船靠岸了。

　　船陸續靠近了，船形卻並不像塔納湖上的紙莎草船，倒跟查德湖上的船有幾分相似，船尾是用刀削齊的，只有船頭微微翹起。這些船太小了，每艘只能容下一個人。

　　最先到岸的兩艘船是從島上過來同加拉人進行物品交換的，一隻船上裝著盛有灰褐色玉米酒的陶罐和葫蘆，另一隻船則裝滿了鮮魚。第三隻船很快也靠岸了，他們正準備把船拽上岸來，我們趕忙上前攔住了。我們很快同他們達成了交易，把這三條小船租了下來。我們把這三條船並排著用繩子捆在一起，並用兩根堅實的樹枝加固。這就是我們的行動計劃，我們知道，只有這樣才能到達湖上的島嶼。因為那裡居住著拉基族人｜｜茲瓦伊湖上唯一懂得造船的民族。他們繼承了古老的習俗，把船造得盡量小些，為的是避免異族入侵者利用這些船隻成批闖入島嶼。

　　拉基人與居住在湖岸的加拉族人沒有親緣關係。加拉族是典型的以種田和放牧為生的非洲人，他們一輩子都離不開土地，從沒有嘗試過製造紙莎草船到水上冒險。而拉基族人則完全靠紙莎草船為生。他們也耕種農田，但同時也是捕魚和貿易的好手。儘管他們的膚色黝黑，但實際上並不屬於黑種人。和多數衣索比亞人一樣，他們有著鮮明、漂亮的輪廓，很自然地讓人聯想到︽聖經︾裡的人物形象。與塔納湖北岸的僧侶們一樣，他們也是從尼羅河源頭附近的地方遷移過來的。同樣，當他們逃到這片孤島的時候，也帶來了製造紙莎草船的技藝。在一五二○年｜｜一五三五年間，他們開始了長途跋涉，來到里普特峽谷，並在茲瓦伊湖的島嶼上定居下來。他們帶來了全部的宗教珍品和古代科普特基督教的手寫抄本。據說這些手抄本被保存至今，因為儘管拉基人和加拉人相互敵對了約四百多年，但﹁旱鴨子﹂加拉人從未成功入侵這些島嶼。近些年來，他們已化敵為友，彼此交換產品，有幾家拉基人還搬到了湖岸上定居。但古老的習俗依然保留著，到目前為止，湖面上從未出現過一艘除駕船人外還能負載超過一人的船隻。船身實在太小了，那可憐的唯一的乘客必須一動不動地坐著，雙腿挺直以保持平衡，或者騎在船身上，雙腳放在水中，否則就會翻船。

　　因而，我們為自己的傑作感到自豪，三艘拉基草船捆在一起變成了一隻非常結實的大船。當我們收拾好東西準備上船，起程開往那些迷人的島嶼時，卻發現一個拉基人正動手解開繩子，把他的船與其他兩隻分開。他向阿塞法解釋道，他到這裡來是要拾些柴火，為馬斯卡爾大節的篝火作準備，但他突然想到另一個地方有更好的木柴。他很有禮貌地向我們致歉，然後卸下自己的小船，急匆匆地離開了。

　　直到傍晚時分，我們總算碰到一個駕船沿岸撒網捕魚的拉基人。這人撒網幾乎不會落空，網網都有收獲。我們買下了他所有的戰利品，一共二十一條銀光閃閃的圖魯慕魚。我們立刻每人烤了一條，大吃了一頓。剩下的當做禮物送給了那個漁人。當然，把他的草船租給我們也是交換條件之一。這回，我們把三隻船捆綁好後，就趕緊開船了。我和攝影師帶著攝影器材上了船，船穩穩當當地浮在水面上，之後，阿塞法也小心翼翼地爬了上來，繼續做我們的隨行翻譯。

　　我們周圍的岸上長滿了灌木，但湖面上卻看不到紙莎草的蹤跡。湖面泛起波瀾，我們飛快地向前划行。陸地漸漸遠去，最近的一座島嶼近在眼前。島上山巒疊翠，當我們靠近時，可以清楚地看到山坡上一座座圓形屋頂的草屋，在綠樹的掩映下顯得格外詩情畫意。我們驚奇地發現湖岬後方有一隻小船，正朝著我們的方向划來。划船的是個穿卡其布制服的男人，雙腿泡在水中，一副威嚴莊重的神情。船上只有他一個人，他飛快地划著槳，然後徑直停到了我們的船首前。通過阿塞法翻譯，我們了解到，原來這人自稱是該島的﹁塔戴恰﹂，也就是長官或頭領，他要求檢查我們的證件，否則就不准我們上岸。這位動作迅捷的官員於是坐在一捆紙莎草上，屁股全打濕了，制服褲子捲到了膝蓋，他竟然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實在滑稽。阿塞法問我有沒有證件之類的東西。我從襯衣口袋裡拿出一封挪威外交部的法語介紹信來遞給了他，這封信原打算在查德時能派得上用場。其實阿塞法根本就不懂法語，但他卻站在船頭大聲地宣讀著。他說的是加拉語，我聽不懂，只是聽到他一個勁地重複著塞拉西皇帝的名字。阿塞法瞎編的這些東西只有他自己和這位長官才能聽得懂。這位嚴厲的長官於是舉手行了個禮，然後就划著那條搖搖晃晃的小船，掉轉船頭，消失在湖岬後面了。我們則繼續朝著綠草遍野、離我們最近的那座小島前進。

　　這是一座美麗無比的島嶼，島上盡是連綿起伏的草地和整齊的玉米地，滿眼青翠。光著身子的小男孩們在湖灣釣魚，女人們穿著自己紡織的衣服，頭頂水罐，向碼頭走去。一個男人肩扛窄小的紙莎草船，正往山坡上走。一群群五顏六色的野鳥，還有許多雛雞，拍打著翅膀，撲騰個不停。山頂上，簇擁著一群很像寶塔糖的草屋，那裡是一個開闊、整潔的小村莊。茅草屋頂高高的，呈圓錐形，低矮的牆壁圍在房屋四周，用石頭和木樁砌成，並用黏土抹面，上面還畫了些簡單的圖案。幾乎每座房子的牆上都靠著草船，或一隻或兩三隻，正放在太陽下曬著。我們被一對面容俊俏、彬彬有禮的夫妻招呼進屋。他們還用新鮮的玉米酒，土語叫﹁愛依達﹂款待我們。丈夫名叫達嘎嘎，妻子叫海魯。屋內是黏土做的地面，踏得很平整。屋裡整潔、乾淨，放著一臺織布機和幾個密封的大陶罐，不知裡面裝著什麼。歪歪斜斜的屋梁上還吊著幾個葫蘆和幾樣手工工具。床是皮製的，枕頭用木頭製成，稍稍彎曲，極具古埃及風情。達嘎嘎和海魯兩人無憂無慮，雖然沒有萬貫家財，但卻有大量的時間去享受生活。沒有電冰箱，也就沒有賬單；沒有汽車，但也沒有什麼著急的事。還缺少什麼，我們也許想不齊全，但他們自己卻不覺得少什麼。他們目前所擁有的東西正是他們需要的。在不久的將來，當他們可以接觸到現代文明時，他們將會從我們這裡學到很多東西，而從他們身上，我們認為什麼也得不到。然而，這對於雙方而言，都是一場悲劇，因為雙方都認為自己擁有的東西最多，是最富智慧、最高貴、最幸福的人，果真如此嗎？

　　我坐在門口的陰涼處，思考著這個人生哲理。美麗的海魯眨著明亮的眼睛，盛情地款待著我們這些素不相識的客人。她皮膚黝黑，嘴巴小巧，輪廓清晰，散發著高貴的氣質。而達嘎嘎則懷抱一隻小羊羔，滿心歡喜地讓我們喝酒、吃烤玉米。味道好極了！坐在門口，朝座座青山望去，風景美不勝收。我真想躺在皮床上，欣賞這湖光山色、夕陽美景，看著最後一艘草船駛回家園。這時，天空突然劃過一道電光，隱隱傳來隆隆雷聲，空中烏雲密布。呀！攝影器材！我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了對岸的一個帳篷裡。如果想在雷雨到來前趕回去，現在就得趕緊走了。夕陽已接近地平線。屋裡沒有鐘錶，生活並不繁忙的他們不需要計算時間。我們看了看手錶，不禁嚇了一跳。我們大步奔往山下，跳上草船，向前划去。小島很快就被我們甩在了身後，黃昏中，只能隱約看到它的輪廓。山岡上的幾盞燈火依稀可見。最後，雨點落了下來，什麼也看不見了。我們的拉基族朋友也許正坐在他們溫暖的茅屋裡，悠閒地撥弄著燃油燈吧。

　　第二天是科普特人的馬斯卡爾大節。對於衣索比亞基督徒來說，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所有人都要為所謂的﹁真十字架的發現﹂而慶祝。我們站在山頂，看到每個島嶼上都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我們原本打算再去問問拉基人一些關於紙莎草船的問題，但結果卻大失所望，因為一整天我們都沒有見到湖上有駕草船的拉基人。又過了一天，只有一兩艘漁船在湖中間離岸很遠的地方徘徊。說不定這是那位長官想出的辦法，不讓我們再去訪問。

　　我們只好收拾行裝，坐上吉普車，踏上歸途。一路上還算順利，雖然遇到了暴雨，但我們仍然可以辨認出來時留下的車輪痕跡。當我們穿越了大半個平原時，看到了另一輛正在穿過樹林的吉普車。那輛車沿著我們留下的車印，朝我們駛來。車上坐著幾個膚色黝黑的衣索比亞人。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比他的同伴要高出半頭。兩邊的人都下了車，互相握手致意。那個高個子身穿一件十分精美的繡花上衣，長長的白鬍子垂到胸前，還帶了一個很大的科普特十字架，在肚皮上來回晃動。阿塞法吻了那十字架，然後向我們解釋說，這位親切的高個子是衣索比亞教會的大主教魯克，他現在正準備去茲瓦伊湖看望他的信徒，科普特族的拉基人。主教還熱情地告訴我們，他在茲瓦伊湖上還有一種特別的交通工具。他說如果我們下週還來的話，他將在德弗拉齊翁這座最重要的島嶼上接待我們。但這樣的話，我們就得從里普特峽谷的另一側向茲瓦伊湖行進。那裡有一所小型的麻瘋病院，擁有一艘塑膠小船。

　　終於回到了阿迪斯阿貝巴。幾天後，我們又把新的裝備塞進吉普車，沿著向南的旅遊公路，順著里普特峽谷的西側向前行進。走這條路到茲瓦伊湖要容易得多。但這邊的湖岸上看不到紙莎草船，湖上也沒有小島。那所麻瘋病院早已關閉，窗門緊鎖。一位加拉人坐在臺階上，一條腿因患象皮病而腫脹得厲害。他告訴我們，那條塑膠船送去阿迪斯阿貝巴維修了。因此，除了島上拉基人的紙莎草船﹁葉弗拉﹂外，再沒有別的船隻了。

　　我們試著駕吉普車朝北開去，卻發現此路不通。我們只好又掉頭向南走，沿著一條青青小道走了一段，發現一座很小的修道院學校，但也早已關閉。又往前走了一段，我們被一條很深的河流擋住了去路，河水湍急。對岸有一棵參天大樹，樹蔭下有一隻河馬正探出半個腦袋。岸邊坐著一個僧侶，一臉困倦地呆呆地看著河馬。

　　我們問他這裡有沒有船，他回答說沒有，還說這岸上沒有人想造船，因為湖裡到處都是被紙莎草船上的漁夫們刺傷的河馬。去年，一個歐洲人和幾個拉基人曾被河馬掀翻了船，溺水而亡。我們又問有沒有吉普車道，他說在湖的這一邊沒有。

　　我們離開茲瓦伊湖，回到大路上，又繼續朝南開去。地勢豁然開闊，蘭加娜湖呈現在我們面前。湖邊盡是石頭和沙礫，湖上沒有島嶼，沒有紙莎草，也沒有血吸蟲，卻不乏游泳池、酒店、啤酒和流行音樂。只見前面掛著一塊招牌，寫著﹁有塑膠船﹂。我們想租下這隻船，帶到茲瓦伊湖。但很遺憾，這艘船也被送去阿迪斯阿貝巴修理了。我們只好又沿著陸地開回來。夜幕降臨了，熱帶暴雨傾盆而下。我們在阿達米圖盧村找了個地方過夜。一個加拉族女人在這裡開了一家食品店，出售啤酒和夾著胡椒和肉餡的衣索比亞煎餅。後院有兩間小臥室，是用厚木板和隕鐵搭成的，地上有一個很深的洞，是用來方便的，屋裡還放著一桶水和一個空罐，是為洗澡預備的。

　　攝影師把他的房門開了條小縫，一隻手拿著一大瓶噴霧殺蟲劑，胳膊一起都伸了進去。等他再次把門打開時，竟從裡面掃出一大堆昆蟲屍體，足夠開個昆蟲展覽會了。他躺在床單上，手裡還拿著殺蟲劑。我找到一個加拉人，留給他一把手電筒，請他幫忙看守吉普車。我自己則把房裡的東西全部清理了出去，只剩下一張空空的鐵床。然後，我用房東的香木在地上點起一堆火。它燒了一整夜，發出陣陣甜甜的煙味，把所有的六足昆蟲全都燻到了窗外。我剛躺到床上，就聽到隔壁傳來咒罵和吼叫聲。攝影師衝出門去，然後就不見了蹤影。第二天一早，發現他蜷著身子躺在吉普車裡的行李上，被臭蟲咬得體無完膚。他說，即使換了個地方，他也一夜不曾合眼，因為有個陌生的黑人整夜都用手電筒照著他的臉。這時，我請來的那個守衛自豪地報告說，他十分警惕，沒讓半夜跑來的高個子有機會從吉普車裡偷走東西。原來那個陌生的黑人就是他呀！

　　這個守衛果然不錯。他的部落恰好就在茲瓦伊湖南端附近，他對我們保證說，如果有他和我們一起走的話，毫不費勁就可以到達目的地。於是我們帶上了翻譯和這位嚮導。一路上我們在樹林和荒地間穿行顛簸，一直把車開到了一條湍急的河流前。這正是頭一天擋住我們去路的那條河。不過目前我們所處的位置要比昨天更靠南。幾根彎曲的樹幹上鋪著石頭和黃土，橫跨在河面上，原來是一座可以過牛的橋。我們開著吉普車，一英吋一英吋地往前挪動，好不容易把車開了過去。而後，我們順著馬道、河床、林間空地和玉米田，沿途路過了一個又一個加拉族村莊。村裡的孩子們跟著我們的車奔跑，還拆掉各種籬笆，用石頭和樹枝填滿水溝，興高采烈地為我們開道。這裡的景色多變、美麗，各種禽類千姿百態，我們仿佛置身於動物園裡。茲瓦伊湖南岸的加拉部族生活在他們自己的世界中，他們沒有奢求、不圖回報、自給自足，過著自由自在、一成不變、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們以土地為生，從沒有人想過要造什麼船。

　　我們行進的速度很快，到下午時，最大的島嶼德弗拉齊翁島已在我們的對面了。島上山巒疊翠，地勢比陸地沿岸的任何一座山峰都要高出許多。我們就這樣繼續向前走，直到一條寬闊的湖岬把我們同德弗拉齊翁島隔開了，魯克大主教應該就在島上。我們來到一座位於高原上的加拉村落。這裡沒有船，但人人都知道魯克大主教現在正在島上。他搭乘的是一艘特大的﹁奧布魯﹂，這種船是在草船的兩側各綁上一捆紙莎草製成的，所以要比一般的草船寬很多。到目前為止，我們見到的都是普通的草筏，它們實在是太窄小了，稍不留神就會翻船。拉基人把它叫做﹁沙法特﹂，但加拉人稱它為﹁葉弗拉﹂。

　　我們向他們表示感謝，之後沿著一條彎曲坎坷的道路駛向岸邊。我們在湖岸邊扯著嗓子喊了很久，終於有個好事的拉基人坐著他的﹁沙法特﹂，從島上划了過來。這裡距離島嶼還不到兩英哩。我們拜託這個人回去報告，說我們是應魯克大主教之邀而來的，需要一艘﹁奧布魯﹂。過了不一會兒，攝影師和翻譯就坐上了大主教那寬闊的紙莎草船，船上有一個拉基划手。而我則坐在一條普通的﹁沙法特﹂的後部，和一個拉基族划手背靠背地挨在一起。他用槳維持著草船的平衡，還不時地教我伸直雙腿，後背緊貼著他，以避免翻船。還有一隻拉基人的﹁沙法特﹂用來裝運攝影器材。

　　我坐的這隻﹁沙法特﹂紙莎草船用半朽的老樹皮隨意地捆在一起。船行到中流，我試著用雙手按住紙莎草，想把屁股抬起來一些，因為我感到它幾乎要浸沒到遍布血吸蟲的湖水中。結果適得其反，兩根樹皮條一下子就斷了，這隻﹁沙法特﹂眼看就要散掉了。三艘船上的划手全都驚恐萬分。他們用拉基話大聲對我們叫喊著，又相互間招呼著什麼，另外兩艘船都向我們靠攏過來。我們用胳膊和雙腳拼命夾住草船，不讓它鬆開。很明顯，如果我們的船沉了，一旦踏上其他兩條船，大家必定會全軍覆沒，因為它們也會立即傾覆。

　　原本近在咫尺的小道，頃刻間變得遙不可及。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同時緊緊夾住紙莎草，不讓剩下的幾根樹皮條斷掉。我覺得屁股漸漸泡到水裡去了，一定會招引不少小蟲美餐一頓。或許它們正在往我那薄薄的卡其布褲子裡鑽。我從來沒有感覺到二十分鐘竟是如此難熬。

　　當我們把這艘鬆散的﹁沙法特﹂殘骸拽到岸邊的草地，它的生命也就到此結束了。好在我們已經登上了德弗拉齊翁島，雖然渾身酸痛，倒也覺得不虛此行。一片青草綠地從蘆葦蕩一直延伸到山巒，草地上矗立著古老的大樹，仿佛到了露天公園。我們繼續往前走，一塊塊風化的岩石如同廢棄城堡的石柱和平臺般高高聳立，上面長滿了常青樹、爬山虎、仙人掌和奇形怪狀的樹木。我們邁著輕快的步子，踏著一條隱約可辨的石徑向前走。周圍除了猴子和五顏六色的野鳥外，再見不到其它生物。我們在小島南邊轉了一大圈，也沒有看到農田和房屋。這時，我們發現自己置身於懸崖頂上，下面是一個馬蹄形的峽谷，裡面是一塊沼澤地，鬱鬱蔥蔥地生長著紙莎草和其他蘆葦，到處都是高大的水鳥和長尾猴。

　　湖岸上有一座乾乾的沙堤，在那裡我們看到大主教魯克正帶領著一群拉基人建造房屋。走近一看，這屋子原來是用新砍下來的樹枝搭建的，看起來像是一個大鳥籠，分為上下兩層。大主教見到我們又驚又喜，向我們表示歡迎，又向我們解釋說，等抹上泥巴後，拉基人就可以在這房子裡迎接來自陸地上的客人們了。我們不禁注視著這荒無人煙的峽谷，遠處，一眼熱泉正緩緩流向湖中，泉水邊升起團團水汽。

　　大主教急匆匆地打開他的食品袋。他堅持讓我們享用他給自己帶來的餅乾和水果，這使我們覺得很不好意思。他掩飾不住焦慮的情緒，向我們解釋說，一吃完飯我們就必須動身返程，因為湖區的河馬在晚間非常危險。我們則表示希望能在島上過夜。但我們得到的卻是斬釘截鐵的拒絕。大主教仍然彬彬有禮，但看來他是決意要打發我們走。

　　接著我們又提出了一個請求：可否看看這裡的古代羊皮書稿？

　　大主教趕忙和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商量了一番。那人眼神銳利，長著鷹鉤鼻、尖鬍子。兩人點頭應允。但我們必須跟在這個高個子的後面爬上寺廟，然後再直接回船。我們欣然答應之後，匆匆道別。我們的新嚮導，這個高個子、細長腿的人叫布魯．馬欽喬，是全體拉基人的首領。在茲瓦伊湖的五個島嶼上大約居住著兩千五百名拉基人。布魯在前頭帶路，一隊拉基人跟在我們身後。我們一口氣跑上山坡，穿過大石堆和仙人掌狀的大樹，終於來到了最高峰，但早已累得精疲力竭，幾乎是搖晃著走完了最後一哩路。站在最高點俯視湖面、島嶼、對岸和遠山，眼前出現一幅壯麗雄偉、氣勢雄渾的畫面。在我們腳下，大概距湖面一千英呎高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小山村，散布著圓頂的草屋。在我們上方，還有一座方方正正的藍綠色小木屋。布魯告訴我們，這是新建的寺院，魯克大主教到訪時便下榻於此。看守寺廟的僧侶放我們進去。在一間空房裡，我們看到一個破舊的木頭書架，書架上放著一大堆用羊皮紙寫成的古代手稿和書籍。因為年代久遠，書頁已經發黃了。有的裝訂成冊，有些全是散頁，雜亂無序地擺放著。布魯十分自豪地說，這些都是拉基人的祖先幾百年前從北方長途遷徙時帶來的。我隨手翻了翻，將最大的一本書抽了出來。這本書足有二英呎厚，書頁用處理過的羊皮製成，裡面點綴一些古代神父的精美插圖。這些神父都穿著色彩鮮艷的外衣，他們的腳都出奇地小。單是書的正文就稱得上是一件藝術品：晦澀難解的衣索比亞手稿，附有紅、黑二色的裝飾圖案，再配上精美的卷軸，相信世界上任何一家圖書館都會把這樣的藝術珍品鎖在玻璃廚中當做寶貝的。

　　那位看守的僧人還向我們展示了兩個很大的古銀盤，內面用鏤刻的技法雕著基督使徒的形象，這寶貝也是在遷徙時帶來的。看到這裡，魯克催促我們下山，太陽已經落山了。我們想在這裡過夜，所以有意拖延了一下。我們建議派一艘﹁沙法特﹂到對岸的吉普車上取來我們的睡袋和食物。結果，還是被拒絕了。因為現在天色已晚，沒有哪個拉基人肯冒險離島。我們只有回到陸上過夜，第二天再來。

　　我簡直太好奇了！如果這島上除了魯克大主教外，不准任何外人留宿，那這裡到底有什麼名堂呢？現在已是黃昏時分，我對攝影師悄悄耳語了幾句，趁著大家亂糟糟地往向山下趕，躲在了一塊石頭後面，不一會兒，大隊人馬就消失不見了。周圍一片寂靜，只能聽到風輕輕地吹過，帶著樹葉沙沙作響。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仿佛置身於非洲之巔。遠遠地，我瞥見我們的兩艘紙莎草船正划向彼岸，遠處的低地也蒙上了一層暗影。巨大的湖面吞噬了太陽，水面的紅光也像是炙熱的金屬慢慢變涼，從紅色變為深藍色，又變為黑色。夜幕降臨，它從岸邊登陸，穿過無邊的樹林，越過高山峻嶺、小溪、山谷，一刻也不停歇，直至世界盡頭。非洲的夜晚，我腳下的山村已無法辨別，什麼都看不到。山下的村莊傳來一陣淺吟低唱，伴隨著唱詩班的合聲，美妙極了。周圍一片漆黑，我只好靜靜地坐著，伴著花草的清香，聆聽那悠悠的歌聲。草裡有什麼東西發出瑟瑟的聲響，是蝙蝠吧。突然，一隻大手搭在了我肩上。竟是首領布魯！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抓住我的胳膊，示意要我跟著他走。他抓著我的時候，我感覺到他並無惡意。我就像盲人一樣，被他帶著在巨石和灌木間穿行。我們一言不語，因為語言不通。翻譯也乘船走了，眼下全島沒有一個人能和我交換隻言片語。首領對每一步路都瞭如指掌，他還特別照顧我，不讓我磕著碰著。

　　我們穿過了一群蜂窩似的房子，又下了幾級臺階，來到一個較大的聚會用的房子。低低的門道裡透出燈光，那美妙的歌聲就是從這裡傳出的。布魯把我帶了進去，來到一群部落長者們跟前，他們坐在靠門的矮凳子或木頭上。油碗裡點著燈心，在圓形的泥土牆上映出許多巨大、跳動的人影。裡面站著一排年輕的女子，穿著白色長衣，一邊拍手一邊頻頻鞠躬。當一個人唱歌時，其他人隨聲應和，沒有樂器伴奏，顯得有些單調。在白衣姑娘的身後，我瞥見幾個圓形的罈子，大得足能裝下兩個成年男子。屋裡還有一口土灶，正燃著小火，但沒有煙霧。高高的屋頂由一根柱子和很多分枝支撐著，就像雨傘的骨架。人們圍成一個半圓，坐在雕刻精美的凳子上，依照衣索比亞習俗，我和布魯也加入進來。他們中最年長的一位老人留著長長的白鬚，頗有摩西的風範。一張小桌被搬了過來，桌上放著一個錐形柳條蓋子，下面有一塊巨大的﹁懷特﹂，是一種類似煎餅的主食，又厚又硬，跟泡沫塑膠一般，兩層間還夾了一些煎魚。煎餅中央還有些像可可粉一樣的粉末，又甜又辣，可以撕下一塊煎餅蘸著這調味料吃。在開飯前，大家都一一洗手。布魯先動手從最好的地方撕下一塊給我。頃刻間，其他人都把我奉為上賓。女子們還在翩翩起舞，唱著那奇特的讚美歌。還有一個人一言不發，走來走去地給人們斟酒，先是玉米酒，後來改為烈性的甜酒白蘭地。當他們酒性大發時，一個個開始用拉基語滔滔不絕起來。我呆呆地坐在那裡，無所適從。這時，我一下子想起自己肩上還挎著錄音機呢。

　　當我把錄音播放出來的時候，人們先是一陣慌亂，因為女人們剛剛停下來歇歇嗓子，卻聽到了自己嘹亮的歌聲；而男人們舉杯暢飲時卻分明聽到自己在慷慨陳詞。有了這臺錄音機，這一晚過得非常有趣。它活像一個口技演員，用拉基語和每個人交談，有說有笑，似乎能聽懂每一個笑話，每一支歌曲。

　　最後，年紀最大的那位長者站起身來，立在那裡不動，他可能覺得時間已經不早了。於是，所有的女子站成一排先走出了門外，邊走還邊小聲唱著，聲音就像貓頭鷹。一出屋門，這聲音便四下散開，直到她們回到各家後才聽不到了。那首領拉著我的胳膊，把我領到了他的家。他的家和開宴會的房子如出一轍，只是稍小一點。藉著微弱的燈光，我隱隱約約地看到有人在收拾衣物，之後把收拾好的東西拿了出去，給我騰出一張床來。儘管我一再推辭，布魯還是把我按在床上坐下。他的床簡直與開羅博物館裡陳列的古埃及法老的床一模一樣。床是用木材做床架，用皮條編織而成的。布魯一家人把席子和枕頭都搬了出去，到另一所房子裡打地鋪去了。他們在我的床上則鋪了幾張乾淨的裘皮和一張自家紡織的床單，示意我躺下休息。我脫掉了高筒靴，那位首領坐在床邊，叫他的兒子打來一盆水為我洗腳。那孩子認真仔細地把我的雙腳洗過、擦乾後，沖我深鞠一躬，還親吻了我的腳趾。之後首領讓兒子和其他人退了出去。在德弗拉齊翁島上，︽聖經︾裡描繪的情節，居然還存在於現實之中。

　　我和衣躺下，光著一雙乾淨的腳。布魯和他的妻子在床邊低語著，似乎在猶豫不決地商量著什麼。他們不時地朝我看看，似乎還要為我做些什麼。隨後我注意到房間裡並不只有他們倆，在床的另一頭隱約還站著另一個身影。可是油燈昏暗，又被柱子擋著，實在看不清楚，只知道是個年輕的女子。她身子輕微地側了一下，襯著牆上柔和的光，我剛好看清了她的側影，很美。她一定是布魯的女兒。三個人在那裡站了好一陣子。之後，父母鞠躬退了出去。油燈越來越暗，有一陣，我無法確認站在床尾的女子是否還在那裡。後來，我又看到她的身影了，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想想看，我躺在首領的床上，他的兒子給我洗了腳，她的女兒像守護天使一樣站在床邊。這時，從寂靜的夜空中，傳來了攝影師的聲音，他在呼喚著我的名字。我不願打斷這美妙的時刻，因此沒有答應。可是攝影師並不甘心，那喊聲越來越近。最後，攝影師和布魯夫婦一起出現在門口。攝影師說放心不下我，就和翻譯一道划著大主教的﹁奧布魯﹂，返回島上來找我了。他們兩個也享用到了玉米酒和魚肉煎餅。主人還在地板上為剛來的客人們鋪上了皮褥。

　　第二天，首領仍把我們當做客人招待。在翻譯的幫助下，我們所有的問題都得到了答案。茲瓦伊湖上的紙莎草大多生長在不易到達的湖畔，因此想要將大量的紙莎草運走，怕是不大可能。所以，塔納湖邊的沼澤地成了我們唯一的期盼。從拉基人那裡，我們還了解到一些其他的信息。人們很容易把他們的﹁沙法特﹂﹁奧布魯﹂和查德、墨西哥、祕魯的蘆葦船聯繫在一起。但塔納湖上的﹁湯誇﹂卻不同，它是衣索比亞特有的。拉基人製造蘆葦船並不是因為缺少木材，實際上，這裡的木材比蘆葦更多。加拉人居住在湖區周圍廣袤的土地上，卻無一人能將我們送往島上，這說明了住在同一個湖區的人們，並不是個個都會造紙莎草船。造船工藝是由別處傳到茲瓦伊湖來的，確切地說，是由來自尼羅河源頭的祖先傳授下來的，這一點同塔納湖上的僧侶們類似。顯然，紙莎草船作為遷徙民族的一項傳統，同他們一道從尼羅河畔來到了這裡。

　　和塔納湖的僧侶們一樣，拉基人也有著不幸的經歷。他們每天用完船之後，必須把船拽上岸來晾乾。如果把一艘﹁奧布魯﹂或﹁沙法特﹂放在水裡泡上八九天，最多十四天，這船就不能用了。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回到了埃及。我也弄不清，究竟值不值得把紙莎草船放到大西洋裡去試一試。

第六章　航行前的準備

　　﹁你想在金字塔後面圍出一塊地來建造紙莎草船，是嗎？﹂

　　敦實的埃及部長推了推牛角眼鏡，笑著向我問道。他半信半疑地瞥了挪威大使一眼，滿頭銀髮的大使禮貌地報以微笑。他筆直地站在他的挪威同伴身旁，以證明我這個來自北方的陌生人不是在說胡話。

　　﹁即使是在河裡，紙莎草船要不了兩個星期就會沉沒。這可不是我說的，是埃及紙莎草研究所得出的結論，﹂部長說道，﹁考古學家們說紙莎草船絕不可能駛出尼羅河口，因為紙莎草會在海水中溶解，根本禁不起風吹浪打。﹂

　　﹁我們正是要在實踐中檢驗這一點。﹂我解釋道。

　　面對這樣一群紙莎草專家，我實在給不出更好的理由。在挪威大使的請求下，文化部長和旅遊部長確實十分盡力，他們請來埃及最知名的權威，給我們當顧問。此刻，我們正坐在一張大會議桌旁，旁邊坐著博物館主任、考古學家、歷史學家和紙莎草專家。哈森．拉加布，紙莎草研究所的所長早就公布過他的結論。這裡，他只不過又重複了一遍。不過，他笑著說道，既然我是這裡面唯一一個在現實生活中見過紙莎草船的人，如果我下定決心要做這個實驗，他會欣然支持的。他僅在實驗室的大水缸裡試驗過幾根紙莎草，因為今日的埃及已無人能為他造一艘蘆葦船了。我暗自思忖，可能他也用小鐵片試驗過，然後得出結論，﹁瑪麗號﹂巨輪將會沉沒。造船的資料是一碼事，船本身又是另外一碼事。

　　開羅博物館館長認為：讓紙莎草船漂洋過海的想法太過荒唐。在遠古時期，埃及曾向布羅斯出口紙莎草，用它來造紙，但當時腓尼基人是乘木船採集紙莎草的，因為只有木船才能在內地中海航行。無論過去還是現在，讓紙莎草船穿越大西洋都只能是天方夜譚。只要是專業人士，就能斷定紙莎草船絕不可能駛出尼羅河口。

　　這場技術上的討論持續了很久，從紙莎草的性質一直扯到東西半球的金字塔和象形文字的區別。最後，埃及古文物總監加馬爾．梅赫萊茲作了總結性陳詞：﹁如果有人想重新建造紙莎草船，就像我們的古墓壁上畫的那樣，這將是一次極有價值的嘗試。﹂僅此而已。

　　文化部長授權吉薩地區金字塔的管理人員，允許我們圈出一塊地作為營地和造船場，前提是我們必須答應不向地底挖掘，因為我們所在的地方可能正好是埃及王族古墓的正中。

　　政府大樓的臺階下面是開羅戰時特有的磚頭路障，所有的窗戶前面都壘著一袋袋沙包。我們就在這裡跟旅遊部副部長阿代爾．塔赫道別。上樓前，他笑著跟我們握手，對我們說：

　　﹁你們一定要造出那種船來，我們會全力支持你的實驗。向世界證明埃及不只是會製造戰爭，這是件好事。﹂

　　臺階下，只剩我和笑容滿面的大使先生了，我衷心感謝他所給予的寶貴支持。他叫彼得．安卡爾，與我一見如故。作為聯合國代表及挪威大使，他在中東工作了許多年，再加上他個人對古代歷史深感興趣，所以他對該地區從古至今有關貿易和文化聯繫的所有問題瞭如指掌，就像是一本活百科全書。

　　﹁這太好了，﹂他對我說道，﹁你總算有了造船的地方，不過別人對紙莎草船可不像你那樣信心百倍喲！﹂

　　﹁要是沒有爭議，也就不需要造這種船來試驗了。﹂我回答說。

　　回到旅館，我默默地坐在床邊，心裡有些猶豫不決。的確，我有了造船的場所。但這只是剛開個頭罷了。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我必須做出決斷：全力以赴，還是就此放棄。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是，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還不足以完成這個昂貴的試驗。也許那些出版商們願意為最後的成果賭一把。但如果什麼成果都沒有呢？我坐在那兒，用手擺弄著一張小紙片。所有的僧侶、拉基人、科學家和紙莎草專家們都認為，這種紙莎草船至多可以在平靜、清澈的水面漂浮十四天，要是在波浪起伏的鹹水中，它能漂浮的時間更短。我自己倒是坐過幾個小時的卡代、湯誇和沙法特，甚至還親身體驗過紙莎草船散落的滋味。我知道生長於美洲的高香蒲能在海洋上漂浮很久，它的纖維狀外殼和海綿狀髓質都與紙莎草相似，但紙莎草可能比高香蒲吸水更快一些。

　　我展開一張碎紙，上面的筆跡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現在在義大利的親愛的托爾：

　　你記得在查德湖的阿布杜拉嗎？我準備同奧瑪和穆薩一起過來，為您建造一艘大卡代。我們正等著您的吩咐。我現在在拉密堡的帕斯特．埃爾店裡當木匠。

　　此致

　　　　阿布杜拉．德吉布林﹂

　　阿布杜拉那張黝黑爽朗的笑臉又浮現在我眼前，眉毛和鼻子上的傷疤仍然歷歷在目。看著這封感人的信，我禁不住笑了起來。難得啊，這位生活在中非深處、一字不識的漢子居然主動拿著我的地址到拉密堡去找人給我寫信。這更堅定了我行動的決心。還猶豫什麼呢？阿布杜拉都已經準備好了，而奧瑪和穆薩也願意參與。同基督徒用以逃到衣索比亞島嶼的船相比，他們所造的船要大得多，能載著好些牛在查德湖上航行。即使把全世界所有學者對於紙莎草的知識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們的多。他們對卡代充滿信心。他們希望造出一艘能用上好幾個月的大船，然後親自駕船航行到遙遠的大陸。因為他們連最起碼的地理常識都沒有，我只能用行程所需要的天數來描述旅途的遙遠。

　　阿布杜拉的這封信最終消除了我的憂慮。我信得過這些查德人。

　　就在那天晚上，我給阿迪斯阿貝巴去了電報，發給塔納湖上那位擁有兩隻大船的義大利老板。我們已經約好了，他一收到我的電報，就派阿里和他的手下去塔納湖西岸的沼澤收割一百五十立方米或五千立方英吋的紙莎草，並將它們放在塔納湖北岸曬乾後捆好備用。這位義大利人名叫馬里奧．布斯基，是一位中年實業家，身材高大，滿面紅光，一看就是一個閒不住的人。他曾親自將他的兩艘沉重的摩托艇從紅海運到塔納湖。一九三七年，他又組織將一百八十噸重的阿克森巨石從衣索比亞搬到了羅馬。現在，他正等著有人請他再把巨石搬回來，因為衣索比亞皇帝正在催促義大利政府，要求歸還巨石。

　　我本來想通過尼羅河把紙莎草運到埃及去，但是考慮到途中得經過好些個瀑布，在經過蘇丹共和國時還會遇到種種關卡，這樣做未免太過冒險。最後我決定將這五百捆紙莎草從塔納湖起運，經過衣索比亞的重重山巒，最後運抵紅海，中間是長達四百五十英哩的艱辛旅程。但布斯基卻像迎接挑戰般接受了這一任務，因為就算像座小房子一樣高的一垛紙莎草，其實也就不過十二噸重。

　　一天都不能耽擱了，聖誕節即將來臨。如果我們想趕在美洲大陸的颶風季節來臨之前駛達大西洋彼岸，五月份就必須從非洲出發了。我擔心現在收割紙莎草為時尚早，因為存放太久的紙莎草不太結實。但如果現在不開始的話，我們就無法趕在五月份出發。收割二三十萬根紙莎草稈是件很費時的工作。因為塔納湖正處在漲水期，為了使每根收割的草稈長度都達到十英呎，就必須在水下面很深的地方下刀。然後要把它們放在陽光下曬乾，不然紮上捆後就會腐爛。接下來，這些紙莎草就要開始翻山越嶺、踏上前往紅海的艱苦旅程了。蘇伊士地區正在打仗，交通處於癱瘓狀態。如果要在這一地區卸貨，還得費一番周折去爭取特別許可。事實上，這些易燃的紙莎草必須登陸蘇伊士，然後再通過重重封鎖的道路運抵開羅附近的尼羅河。在它們到達金字塔之前，我們還必須在沙漠中建立起一個營地，配備上一名廚子和各種供給物資，以備保安和勞力使用。造船工作將由幾個來自查德的布杜馬黑人領導。他們目前還住在中非沙漠附近的浮島上，過著簡單、原始的生活。在一切準備就緒之後，船的建造將是一項長期工程，數十萬根纖細的紙莎草要被捆紮成一艘長四十五英呎、寬十五英呎的航海船。同時還要事先計劃好，將造好的船運送到大西洋沿岸的某個非洲港口，它將在那裡下水啟航。需要準備的東西太多了：船帆和桅杆，古代埃及的操舵裝置，用柳條編成的船艙，特製的儲藏用土陶罐，以及用古法製成的食物等等。而我們擁有的時間還不到六個月。

　　到目前為止，我所做的只不過是向衣索比亞發了一封電報。我坐在床邊，掰著手指盤算開來：從今年十二月到明年五月，只有六個月。我心裡一急，不禁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最後我找來紙和筆把我所能想到的事情都記下來。事不宜遲，所有的準備工作必須同時啟動。最重要的是，得找幾個志同道合的人和我一起進行這項試驗。

　　自然地，我首先想到了我的老夥伴們，我們曾經一起乘坐﹁康提基﹂號木筏進行了一次為期一百零一天的航行。我們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重聚，重溫過去的時光。但是現在，我們幾個恐怕很難再次聚首了：納德．豪格蘭在奧斯陸擔任康提基博物館館長，工作甚是繁忙，而最近又被國家派去組織修建一個挪威抵抗運動博物館；赫曼．華辛格一直在祕魯擔任聯合國糧農組織的漁業專家，不久前又被調往羅馬擔任部門總部的主管；班德．但尼遜是我們中唯一的瑞典人，航行結束後作為一名自由民族學者，一直待在大溪地島，最近，他又接受了斯德哥爾摩人種學博物館館長一職；艾立克．海賽堡依舊是狂放不羈的﹁波希米亞人﹂，背著吉他和調色板環遊世界，如果讓他來，他肯定會立刻答應；當年義無反顧參加﹁康提基﹂號遠征的陶斯坦．瑞貝，已經在一次北極滑雪探險活動中不幸遇難，結束了他的冒險生涯，當時他是在冰天雪地的格陵蘭西北部給遠征隊做無線電發報員。

　　在﹁康提基﹂號遠征中，六個成員全都是北歐人。而這一次呢，我想要在小紙莎草船上盡可能多地聚集天南地北各色人種。如果擠一點的話，我們的船上也許能容納七個人，來自七個不同的國家。我自己來自歐洲的最北端，所以我還想找一個來自歐洲最南部的人，義大利人會是最好的選擇。既然我們歐洲人都是﹁白人﹂，那就應該再找一些﹁有色﹂人種，而我所見過的最黑的黑人就是查德人，所以船上的七個人應該包括三位紙莎草專家中的一位。由於這次活動的目的是為了證明古代非洲和美洲文明之間可能存在著某種聯繫，所以還應該象徵性地找一名埃及人和墨西哥人參加。另外，為了在這支國際化的團隊中加入不同的意識形態，我還想找一個美國人和一個蘇聯人。而其他所有國家的人，因為船上空間有限不能參加這次冒險，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將在船上懸掛聯合國旗幟來代表他們。

　　時代要求我們盡一切努力，在各國之間建起溝通的橋梁。噴射式戰鬥機在獅身人面像和金字塔上空咆哮而過，已經關閉的蘇伊士運河上炮聲震天。五大洲的士兵們正在這個或那個國家作戰。而在沒有戰爭的地方，由於擔心他國對本國的威脅，人們守在核按鈕旁邊，上好了彈頭嚴陣以待。而在一個漂浮的蘆葦船上，空間是如此狹小，只夠船上的人們相互握手。這次航行本身就是一次試驗，一次對人類早期文明的探索。但這次航行還有另外一層含義，讓我們提早體驗人類人口過剩、擁擠不堪的明天。有了電視、噴射機和太空人，我們的地球變得越來越小，國與國之間的界限日益模糊。我們的祖先曾生活過的地球已不復存在，曾經廣袤無垠的世界現在只用一小時四十分鐘就能環遊一周。無盡的山脈和無邊的大洋再也無法將世界分隔。各民族不再孤立隔絕，他們相互連繫，甚至相互傾軋。數十萬的科技人員正在研究原子裂變和雷射技術，我們小小的星球正在以超音速奔向未來。未來世界中，我們所有人都是一艘巨型科技之船上的乘客。如果不想因為人類共同的負擔而沉沒，我們就必須齊心協力。

　　駛在風口浪尖的紙莎草小船就像一個微縮的世界，它將通過事實來證明：人類可以不受國籍、宗教、膚色或政治背景的限制，共享和平，同心協力。他們必須認識到，只有為了共同的事業而奮鬥，人類才能求得自保。

　　我拿起筆開始給阿布杜拉寫信。我告訴他，我的確需要奧瑪和穆薩過來幫忙，而他自己也得來當翻譯。我在信中問道，我是否需要親自去一趟，把他們接過來；或者由阿布杜拉自己去博爾村，與其他兩個人會合，把他們帶到拉密堡，然後我再寄給他們從拉密堡到開羅的機票，並在機場迎接他們。

　　令我吃驚的是，阿布杜拉再次請人代筆，很快給我發來一個簡要的回覆：他需要一個工作證，這樣他們三個才能離開自己的國家；他需要三張去埃及的飛機票，外加十五萬查德法郎。只要有了這些，他就可以安排一切，而我就不需要親自去查德了。

　　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費用，而且連義大利國家銀行都弄不清查德法郎的匯率。要使這些錢安全到達阿布杜拉手上，還要克服數不盡的麻煩和問題。錢到了阿布杜拉手裡就真的安全了嗎？我信任阿布杜拉，是因為他為人機警、模樣可靠，但我對他卻知之甚少。我只知道，他穿著一件白衣在博爾村從天而降，自告奮勇地給我們當了翻譯，然後就消失掉了。據他自己所說，他是個木匠。但如果阿布杜拉沒有欺騙我的話，倒可以幫我節省不少時間和金錢。如果我不用去博爾接他們三人，我就能騰出時間去祕魯拜訪當地的印第安人，我還得去莫斯科和美國為這次航行尋訪另外兩位夥伴。

　　我們有兩個重要的合作夥伴已經開始工作了。衣索比亞的布斯基動手準備紙莎草，查德的阿布杜拉負責召集造船工匠。紙莎草和造船匠應同時到達埃及，而那時，沙漠營地也應該在開羅附近修建完畢。這項工作交給了我一位很可靠的朋友。他是一名義大利中學教師，名叫安格魯．考里奧。羅馬教育部給了他六個月時間，隨同我們的國際團隊一道在埃及從事語言研究。他來的時候，像一位旅行者，帶著行李和攝影機，一群導遊見了馬上就爭先恐後地圍了上來，有的要帶他去看獅身人面像，有的要教他學騎駱駝。要想在這樣一個獨特的東方環境下生活下去，他就需要一位懂得當地的法律和習俗，能夠打通各種關係的連繫人。前任陸軍上校阿迪亞．奧薩瑪正是一位理想人選。在戰爭期間，他的工作與被以色列占領的西奈半島有關，因此顯得頗為神祕。他彬彬有禮，善與人交往，能打通各種關係。因此，他就成了我們與當局的中間人，幫助我們獲得了在蘇伊士戰爭區當中卸下紙莎草的許可。

　　現在，各項工作已正式開始運轉。不同語言的電報、電話和加急信件在各國之間穿梭往來。要確保所有工作在美洲颶風天氣到來之前順利完成，整個計劃就應該嚴格保密。至於那七名來自不同國家的成員，現在已經找到了一個義大利人，還有一個候選的埃及人。等三個查德造船匠到來之後，再從他們中間挑選一位。我正等候蘇聯的回音。還要去一趟美國。十二月份已經過去了，一月也隨即消逝，還剩三個月的時間。紙莎草目前正在塔納湖岸邊晾曬，義大利人考里奧正在開羅等候著。我與阿布杜拉暫時失去了連繫，他正去博爾村接另外兩個造船匠。在紐約，我見到了我在美國的連繫人弗蘭克．塔普林。他是一位精力過人的美國商人，積極參與和平事業，是世界聯合主義者協會的活動家。該協會致力於增進各國之間的合作和擴大聯合國的影響力。知名的紐約評論家諾爾曼．科森斯是該協會的主席，也是聯合國祕書長吳丹的密友。吳丹在莊嚴的聯合國大樓頂層接待了我們三人。

　　七個不同國家，不同膚色，來自東方或西方的人，在一捆紙莎草上橫渡大西洋。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我們獲准了使用聯合國旗幟，只要我們遵守如下規則：船上所有的旗幟必須大小一致，掛在同一高度。我們可以將七面國旗掛成一排，聯合國旗幟則掛在兩邊。吳丹祕書長向我們致以真誠的祝福。他詢問我們將從哪裡啟航。

　　﹁我考慮從摩洛哥出發。﹂

　　﹁那你就必須去見見我的朋友阿米德．本希瑪，他是摩洛哥駐聯合國的大使，往下十五層，就在第二十三層。﹂

　　在二十三層辦公的大使先生是一位高個兒的傑出外交家，也是摩洛哥名門後裔。他友好地接見了我們。我們坐進寬大的扶手椅裡，大使平和地與我們交談起來。

　　﹁也就是說，你們將乘著紙莎草船從我的祖國出發。﹂他遞給我們香菸，淡淡地說道。

　　﹁謝謝，我不抽菸。﹂

　　﹁你們將從哪一個港口出發呢？﹂

　　﹁薩菲。﹂

　　﹁薩菲！那是我的家鄉啊！為什麼偏偏選中薩菲呢？﹂

　　這時他的興致突然高漲起來，帶著一臉吃驚和好奇的表情站了起來。

　　﹁為什麼是薩菲呢？﹂他又重複道。

　　﹁因為薩菲是直布羅陀以外，非洲最古老的港口之一。卡薩布蘭加是一個現代港口，而薩菲則從古代就聲名遠播了。來自於地中海的水手在被海浪捲走時，最容易被沖到薩菲來。而在薩菲港口以外，洋流和信風又會將海上的一切漂浮物沖到美國去。﹂

　　﹁我的父母就住在薩菲。薩菲的帕夏．是我的密友，我現在就給他寫信，我哥哥是摩洛哥的外交部長，我也給他寫封信。﹂

　　這樣的好運幾乎讓我們無法相信。我們謝過了大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聯合國。

　　我在紐約原本有一個參加航行的候選人，開始一切順利，但由於他的妻子得知了這一祕密計劃，加以阻攔，我們只得另尋他人。時間倉促，我們僅同一位新候選人共進了午餐，就匆匆搭乘飛機趕往祕魯的利馬。

　　幾天以後，我來到了的的喀喀湖，與一群烏魯族的印第安人一起坐在浮島上煎魚。整座小島都是蘆葦堆成的，當最下邊一層蘆葦逐漸腐爛，開始往下沉，新的蘆葦就會收割上來，鋪在最上面。這一帶的湖面上全是這些人造的蘆葦小島，它們一個挨著一個，之間形成狹窄的水道。周圍的蘆葦在不斷生長，無邊無際。就在這樣一片沼澤地上，魚和蘆葦是烏魯族人生存的全部依靠。放眼望去，空曠的四周再沒有別的景致，只有遙遠的藍天下幾處白色的山峰。房屋和床都是蘆葦做的。船也是用蘆葦做的，就連船上方形的船帆也是用蘆葦稈編織而成。他們做飯用的唯一的燃料也是乾蘆葦。腐爛掉的蘆葦和從大陸上挖來的泥土混在一起，鋪在浮島上變成一塊塊小田地。印第安人在上面種植他們的傳統食物甜薯。他們過著真正﹁居無定所﹂的生活，因為無論他們是走在自家的小屋裡還是走在甜薯地裡，他們腳下的土地都會隨著他們的步伐晃動。我到這裡以後，我終於證實了這樣一個問題：這些烏魯族印第安人，同的的喀喀湖岸邊的艾馬拉人和克丘亞人以及查德的布杜馬人一樣，在每日使用完小船後並不會把船拖上岸來曬乾。而船在使用兩週以後仍不會沉沒。當然，蘆葦的確會逐漸下沉，所以印第安人不得不在浮島表面不斷添加新的蘆葦。但停靠在小島邊的蘆葦船，不用添加新的蘆葦也能漂浮在水面，就跟查德湖上的小船一樣。原因非常簡單：南美洲的這些蘆葦船同中非的一樣，都是用結實的、手工製造的繩索把蘆葦緊緊地綁在一起，盡量減少了蘆葦之間細小的空隙。相反，衣索比亞的小船隻是把紙莎草鬆散地捆在一起，蘆葦之間有很多空隙，這樣就很容易吸收水分，所以容易沉。

　　按照計劃，阿布杜拉和其他兩個造船匠要在十二天後才能到達開羅。寄給他的飛機票是二月二十日的，大約也就是紙莎草到達蘇伊士的時間。在這十二天裡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有一位朋友叫做希捷爾臺勒普，是一位著名的挪威哲學家、運動員兼攝影家。我同他一道離開了烏魯人的浮島，去參觀祕魯北部海岸的沙漠地區。在那裡，我們見到了南美洲最漂亮的金字塔｜｜一座巨大而勻稱的土磚建築物。它隱藏在奇卡馬峽谷的群山中，早已被人遺忘。到目前為止，科學家還未對它進行過考察，但卻早被盜墓人洗劫一空。這些盜墓人在金字塔上開了一個小洞直通塔底，將這階梯狀的金字塔變成一座正正方方的﹁死火山﹂。這個龐然大物高聳在沙漠之上，因此當地居民乾脆叫它稱﹁紅山﹂。如果不是對稱的階梯狀塔面和金字塔前的圍牆，人們非得走到跟前才會發現，這其實並不是什麼紅山，而是人類用數百萬磚塊砌成的傑作。這個金字塔在建築形式、天文方位、建築規模以及建築材料方面都與尼羅河邊最古老的金字塔類似。由於上週剛離開埃及，這種相似令我頗為震驚。﹁紅山﹂是由古代某位不知名的教王建造的。當時強大的祕魯文明繁榮昌盛，這一文明早於奇穆文明之後的印加文明，而奇穆文明本身就是從無名的先人那裡繼承而來的，現代科學家把最早的文明人稱為﹁莫奇卡人﹂。莫奇卡人在海岸邊建造起了這最早也是最大的金字塔群。莫奇卡人究竟是誰呢？科學家們越來越意識到，生活在祕魯北海岸的先民和生活在古墨西哥的金字塔建造者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除此以外，人們對他們的起源幾乎一無所知。從他們在陶瓷器皿上繪製的逼真的自畫像來看，男人都留著鬍子，五官帶有明顯的地中海特徵，有一些很像今天摩洛哥的柏柏爾人。

　　接著我們又飛到墨西哥，在這裡我見到了陪我去鯊島的奧運游泳選手雷蒙．布拉弗。他非常願意參加這次蘆葦船航行。他現正患著胃病，但他保證會在我們出發前的兩個半月內將身體調養到最佳狀態。

　　我們乘坐一架小飛機進行了短途飛行，又步行了一小段路，來到墨西哥叢林，在那裡碰到了暴雨。在雨中觀看金字塔，這是我們一直盼望的。熱帶暴雨傾盆而下，希捷爾臺勒普全身都被淋透了，他用風衣裹著照相機和膠捲，身上只穿了件襯衫。雨水從龐大的帕侖圭金字塔上流淌下來。雲壓得很低，似乎緊貼著茂密叢林的樹梢。巨大的樹木全朝著金字塔傾斜，將金字塔團團圍住。在金字塔周圍的空地上，散布著長滿青苔的廢墟，這裡曾經矗立著輝煌的建築物，而現在早已坍塌廢棄，讓人欷歔感嘆。我們來此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感受一下哥倫布到來之前的昔日美洲。要想看得真切，首先必須克服最初的興奮和崇拜之情，坐下來細細品味，在這些令人歎為觀止的廢墟堆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祕密。這裡有一種神祕的氣息，沒有人傳唱，也未被記載，卻引人駐足，令人浮想聯翩。但現在還不是沉迷於種種預想的時候，也來不及為它宏大的規模和工匠的天才技術而陶醉感嘆。現在要琢磨眼前的事實：雨點正無情地沖刷著金字塔；這一巨大的廢墟，連同其中的金字塔、寺廟和宮殿，它們的建造者也就是我們人類，既不比我們高明，也不比我們卑下。這群開拓者比哥倫布早一千年來到了這裡，他們在叢林當中開闢出空地，建起了房屋、田地和宗教建築。這裡宏偉的金字塔和寺廟都是由技藝高超的建築師設計的。生活在這片叢林中的大部分印第安人至今仍住在用樹枝和樹葉搭建的小屋裡，從未想過將自然界給予他們的巨石打造成方形的石塊。相比之下，數千年前的這些建築師們的高超技藝就顯得更加不可思議了。我曾經試過將一塊圓石打造成方形，雖然我有鋼質的工具，但沒有成功，而那些印第安人只有石製工具。只有真正的專家才能夠將堅硬的岩石打磨成表面光滑的方塊｜｜不管是我，我住在城裡或鄉下的朋友們，還是我曾經見過的任何印第安人，都無法完成這一任務。這項工作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帕侖圭叢林廢墟的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歷史之謎？

　　一個瘋狂的想法突然閃現在我的腦海中：那些試圖解開未解之謎的考古學家們也許應該去請教刑警偵探。偵探們不一定要懂得考古學術語或是挖掘技巧，但他們具備最起碼的懷疑推測能力，有一定的洞察力和鑑定能力，在估量可能性方面也很有經驗。刑事偵察的本質就是將無人目睹的過往事件進行符合邏輯的重新構建。這樣一個巨大的金字塔坐落在叢林深處，難道是這裡普通的印第安人建造的嗎？抑或是遠古時期來自西伯利亞的獵人和墨西哥原始森林的土著居民建造的？

　　有些人堅信，在哥倫布到此之前，只有赤腳的野人可能走遍美洲，其他人則做不到。他們認為，生活在相似環境中的人類會創造出相似的事物，因此，埃及和墨西哥人不約而同地把石頭一塊一塊壘起來，最終建成金字塔，這也就不足為奇了。

　　雨越下越大，我們只好躲在一些寬大的樹葉下避雨。

　　相似的環境！埃及的沙漠和墨西哥的叢林難道相似嗎？濕漉漉的植物使得我們周圍的空氣又熱又濕，就像進了溫室一般。除了滴水的樹葉、蔓藤、樹幹和腐殖土壤外，只有那些許久之前被搬運至此，如今卻散落在廢墟之上的巨石。在墨西哥叢林中壘砌石塊真是一種隨意行為嗎？那為什麼在非洲叢林、北美草原或歐洲的松樹林裡沒有這種現象呢？

　　建造帕侖圭金字塔的建築師們是從何處找到原料的呢？也許是從熱帶巨樹的根部深挖而出，或是從遠處山岡上鑿開石壁獲得。但唯一確定的是，在帕侖圭，建金字塔的主意在先，尋找合適的建築材料在後。

　　祕魯的情況又是怎麼樣的呢？祕魯的金字塔難道也是一種﹁隨意的行為﹂嗎？祕魯的金字塔分布在數千英哩長的海岸線上，這裡只有沙子，沒有可用的石料。只有到安地斯山脈才能找到最近的採石場。在我們剛剛去過的莫奇卡峽谷，石頭品質很差，金字塔建造者們不得不製造出六百萬塊巨大的土磚，才建起了占地四千平方碼，高達一百英呎的金字塔。而在祕魯還有比﹁紅山﹂更大的土磚金字塔。

　　我們坐在寬大的樹葉下，又冷又濕，望著雨中的金字塔，浮想聯翩，關於祕魯和埃及的記憶也在腦中閃過。在埃及，用石頭做建築材料是再自然不過了，因為除了蘆葦之外，聳立在沙漠上的裸露石崖是唯一可得的天然建築材料。但是在墨西哥建造這樣的金字塔是﹁自然而然﹂的嗎？目前已知的是，生活在墨西哥廣闊高原上的阿茲特克人和尤卡坦茂密叢林中的瑪雅人都是從祖先那裡學會建造金字塔的。考古學研究表明，墨西哥最早的文明起源於墨西哥灣的熱帶海岸，然後擴散到其他地方。海浪一直穿過大西洋，來到墨西哥灣的陸地。在那裡建造金字塔是否更為合理呢？事實並非如此。一群神祕的人類創造了墨西哥最古老的文明，他們跋涉千里才找到採石場，有時要將重達二三十噸的巨石從採石場運到五十英哩以外的建築工地上。如今，無人知曉這群精力充沛的石匠和建築家的真實身分，他們在茂密的叢林中從事巨大的建築工程，但他們對石料的了解卻遠甚於木料。為了方便起見，現代人把他們稱做﹁奧爾梅克人﹂。如果刻在廢棄的石碑上的那些傳神的雕像是他們的自畫像，那麼，一些奧爾梅克人必定有著寬臉盤、扁鼻子和厚嘴唇，完全是黑人的五官特徵。而另外一些奧爾梅克人則輪廓分明，長著鷹鉤鼻子，上嘴唇上留有短髭，下巴上還有飄然的長鬚，很像閃族人︻註︼。奧爾梅克人是破解整個謎團的關鍵。他們姓甚名誰，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什麼突然開始採石建造金字塔？奧爾梅克人也在叢林當中製造磚塊。這又是為什麼呢？他們的一座上百英呎高的金字塔就是用太陽烘烤的土磚建成的，同祕魯沙漠、古美索不達米亞和尼羅河谷最古老的金字塔如出一轍。而土磚並非叢林當中天然的建築材料。

　　︻註︼閃族人︵閃米人︶：是起源於阿拉伯半島和敘利亞沙漠的遊牧民族，今天生活在西亞北非的大部分居民就是阿拉伯化的古代閃米人的後裔。

　　我們眼前的金字塔淌著雨水，它讓一切變得迷惑難解。幾年前，也就是一九五二年，在這座金字塔中獲得了一項重大發現，震撼了整個科學界，動搖了過去牢不可破的觀念。原來，有人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祕密入口，通往一條狹窄的過道。入口裡邊是蜿蜒向下的石階甬道，通過金字塔的中心部分。石階的最後是一道沉重的石門。門內有一座壯麗的墓室，放著一個巨大的石棺，裡面躺著一位權重位高的教王。這就跟古代埃及的金字塔一樣。過去，人們認為墨西哥的金字塔中不存在墓室，從而否定了古代跨洋聯繫的可能。他們斷言，兩地金字塔的相似性只是表面現象。坐落在大西洋兩岸的金字塔不僅功能不同，其形狀也不相同。墨西哥和祕魯的金字塔四邊都呈階梯狀，而埃及金字塔的四邊則是光滑的。

　　有關形狀的問題並非那麼絕對。所有去過尼羅河谷的人都知道，在埃及也有階梯形的金字塔。不論是在埃及還是美索不達米亞，這都是最古老、最原始的形狀。而毗鄰古埃及的文明古國巴比倫也建造過階梯形的金字塔，塔頂還建有廟宇，同古墨西哥的情況一樣。而現在，墨西哥金字塔的中央又突然出現一位躺在棺材裡的教王。他的家族也聲稱是太陽的後裔，並在墓裡放著玉雕的太陽神像，而教王的建築師也是按太陽的走向來設計金字塔的底座，從天文學的角度來講絲毫不差，這也同埃及的情況一樣。這位教王也被安置在巨大的石棺之內，臉上也戴著精緻的面具，同埃及和祕魯的習俗相同。面具並非黃金製造，而是由玉石鑲嵌，眼睛是用貝殼做的，眼珠則是用黑曜石。這位教王也相信人死後還有來生，為自己配備了罐子和盤子來盛裝食物和飲料，而他身上還配戴著由珍珠母和玉石製成的皇冠、耳塞、項鏈、手鐲和指環。棺材內側漆著朱砂。屍骨和珠寶上還黏著紅布的殘片。根據埃及習俗，石棺蓋由一塊精雕細琢的石板充當，有好幾噸重，比加大號的床還寬，長度是它的兩倍。石棺蓋和墓壁上都飾有祭司或教王的側面浮雕像，有一些還戴著作為社會地位象徵的假鬍子，這也與古埃及的等級制度相同。在一切就緒之後，還要殺死幾個年輕男子，將他們的屍體放在墓室的門外，作為教王在另一個世界的奴隸。然後，教王墓室的入口用巨大的石門封上。在石門外修建的祕道穿過金字塔的內部，末端再用亂石封嚴。帕侖圭金字塔裡裡外外都遵照著古埃及金字塔墓葬的傳統。唯一例外的是在金字塔頂部建起了一座小石廟，這是墨西哥和美索不達米亞金字塔的風格。

　　走下蜿蜒曲折的石梯，我們來到了墓室前面。按照建築師的設計，墓室是整個金字塔中最早修建完成的部分。牆和天花板都是用巨大的石板拼合而成，這些石板經過仔細的切割打磨，合在一起時嚴絲合縫、絲毫不差，極為光滑。墓室修建完成後，金字塔的上層部分才開始動工。在四壁的上楣垂下一排排潔白的鐘乳石柱，宛如冰凌一般，使墓室裡衣著華麗的祭司雕像顯得古香古色，一片肅穆之氣。空氣如此清新而涼爽。跟埃及人一樣，這座金字塔的建築師也為它配備了必要的空氣調節系統。一條狹窄的通氣管道從石棺一直通到石階。還有兩條大型的通氣管道穿透金字塔的四壁，通達各面的新鮮空氣。

　　我們爬上狹長石壁間的甬道，我又仔細觀察了金字塔的結構。甬道的邊軸與垂直的牆壁形成了一個六角形的交叉，使得甬道的頂部要比石梯的寬度窄。這種奇特的設計我只在埃及的金字塔裡見過。

　　難道這些都是隨意之作？這一切都只是古人胡亂堆砌石頭的結果嗎？這種解釋實在說不過去。我們又從巨大的岩石塊中鑽了出來，再次置身於茂密蔥鬱的叢林當中。要不是墨西哥考古研究所堅持不懈地清除周圍的草木，這些國寶級的遺址恐怕早就被叢林吞沒。大自然費盡心機，想要收復過去被石匠們索去的肥沃土壤。

　　在這個皇家墓室的旁邊，還有一個墓葬用的金字塔，建在一個天然的山洞之上。塔內也有石梯甬道通向金字塔的內部，裡面散放著一堆亂七八糟的屍骨。如果修建這座金字塔也是為了埋葬某位教王，那它一定在很早以前就被洗劫一空。陪葬者的屍骨被隨意地扔在空蕩蕩的墓室之中。

　　傾盆大雨中，我躲在大樹底下，不由得想了許多。孤立學派堅持認為，修建墓葬式金字塔和修建寺廟式金字塔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他們以此為根據，否認了跨大西洋聯繫的可能性。如果他們的說法是正確的，這就意味著兩個完全獨立的文明同時在墨西哥叢林當中興盛起來｜｜這樣荒謬的結論是絕不可能成立的。這使得問題更加複雜化了。

　　回到墨西哥城後，我們拜訪了墨西哥文物研究所所長兼國家考古博物館的館長伊格納西亞．貝爾納博士。這座博物館是世界上最大，也是最先進的博物館之一。墨西哥的考古學家一直以堅持孤立論而聞名於世。特別是老一輩的學者，堅持認為墨西哥廢墟下的所有文明都產生於本國境內，由那些從北方遷徙過來的野蠻人所建。而現在，我們將要乘坐非洲蘆葦船漂洋過海，以此來反駁他們的論點。對此，他們又會做何反應呢？於是，我決定拜訪他們當中最典型的代表貝爾納博士。貝爾納博士親切地接待了我們，他同意讓我們帶著照相機和錄音機進入館內。我把博士引到一個巨大的石碑面前，石碑上鏤刻著一個長鬍子奧爾梅克人的浮雕像。正是一些長鬍子的奧爾梅克人將建造金字塔的技藝傳授給了沒有鬍子的印第安人。

　　﹁貝爾納博士，﹂我問道，﹁你是否認為墨西哥古代文明的發展沒有受到外界的影響，或者，墨西哥文明的某些文化是經由其他人種乘坐原始的船隻，漂洋過海傳播而來的呢？﹂

　　﹁這是任何人都難以回答的問題。﹂博士回答道。

　　我吃了一驚，把麥克風朝他推得更近些：﹁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這兩種說法都有一定的依據。所以目前我實在無法做出回答。﹂

　　﹁那麼，我們都同意這是個未解之謎了？﹂

　　他稍稍遲疑了一下。﹁是的，﹂然後堅定地說道，﹁我就是這麼認為的。﹂

　　我們把這段對話錄了兩次，以防錄音出現故障。

　　而就在這時，開羅的媒體上洩露了我們這次遠征的祕密計劃，消息傳到了墨西哥。

　　我們正要離開博物館，剛好碰到一位前來拜訪貝爾納博士的同事｜｜聖地亞哥．吉諾維斯博士。他微笑著問我：﹁你想乘坐蘆葦船橫渡大洋，是嗎？﹂

　　﹁是的，你也想來參加嗎？﹂我問。

　　﹁是的，是認真的。﹂

　　我吃驚地看著貝爾納博士的這位墨西哥同事。他是一位研究美洲土著居民的知名專家。在拉美、俄國和西班牙的國際人類學會議上我都見到過他。他身材矮小，但異常靈活、健壯。

　　﹁抱歉，我們已經找到一位墨西哥人了。恐怕得等下次了。﹂我開玩笑地說道。

　　﹁那就把我列在候補名單上吧。如果需要的話，只要你提前一週通知我，我一定過來。﹂

　　﹁一言為定！﹂

　　他微笑著，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我們就此道別。當時，我一點也沒想到這個口頭協議最後竟然應驗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到了紐約。飯店房間裡擠滿了記者。遠征的計劃在美國也被公開了。紙莎草已經運抵開羅。造船工作即將開始。三個查德人想必這時正坐在飛機上呢。考里奧已經將營地和勞力準備妥當。明天，我們所有人就要聚齊，開始工作了。我將乘飛機於當晚離開，所以我只剩下一天的時間，在紐約進行最後的準備工作。這時，一封電報來了。我讀了電報，一下子蒙住了，不得不坐了下來：

　　﹁阿布杜拉被捕。造船匠仍在博爾村。速回電。﹂

　　電報上是我妻子的簽名。

　　我連忙給義大利的家裡去了電話，的確是真的。郵局送來一封來自查德的信件，信中是阿布杜拉的簡短留言，說他不能夠去接奧瑪和穆薩，因為他被捕了。他會在一個月後再次給我寫信。

　　阿布杜拉進了監獄。他究竟做了什麼？他現在在哪？只有天知道。奧瑪和穆薩還住在他們的小浮島上，撒哈拉以南，太陽以東，月亮以西。沒有他們，就造不了船。十一週之後，我們就必須從摩洛哥起航了，這樣才能避開美洲的颶風季節。在埃及的金字塔邊上，整個團隊都在營地裡等候著這三位查德人，床桌用具全部準備就緒。必須有人去查德把他們帶過來。也只能是我去了。每週三上午都有一架從法國到查德的航班，所以我必須在週二抵達巴黎，並準備好查德共和國的簽證。今天是週五，正逢喬治．華盛頓的誕辰日，美國舉國上下都停止了工作。明天是週六，公共部門也不會辦公。然後又是週日。我只有週一一天時間來辦理簽證並安排好新的旅行計劃，另外還要籌集旅費，這次旅行完全是在我們的計劃之外。

　　我在紐約的摩天大樓之間徒勞地遊蕩了三天，到處都關門。週一早上，紐約人又一窩蜂似地擁回了辦公室。終於有人接電話了。世界各國的人都匯聚在聯合國大樓裡，但唯獨不見查德代表。他今天去了華盛頓，我必須去華盛頓才能得到去查德的簽證。我已經囊中羞澀了。我的出版商本可以借我一筆錢，但他去了芝加哥。當晚去巴黎的飛機票已經定好。但是要飛往查德還得花很多錢，簽證也必不可少。我給華盛頓的查德大使館打電話，但一直無人接聽。倒是挪威使館許諾幫我聯繫查德大使，讓我耐心地在賓館等候。但我又從芝加哥方面得到消息，讓我馬上去離此很遠的一家銀行。阿布杜拉在遙遠的查德，生死未卜，這一切讓我焦頭爛額。吳丹的辦公室通知我，說祕書長希望我馬上去他的辦公室，他要幫我寫一封介紹信。在我出門之前，有一個男人突然闖了進來。原來是彼派爾先生，他是一家國際新聞機構的主管，來商量報導這次航行的合同事宜。他可以預先支付一些費用。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電話中我被告知，如果坐下一班飛機趕去華盛頓，當天就能拿到簽證。於是，這位主管幫我匆匆收拾好了兩箱行李，一箱裝著冬衣，另一箱裝著夏衣，他還幫我結了賬。那兩箱行李他也替我送上當晚去巴黎的飛機。隔壁房間的希捷爾臺勒普放下手中的膠捲，替我趕往祕書長的辦公室。而我則衝到了飛機場。紐約和華盛頓的交通都很糟糕，坐飛機也相當麻煩，但挪威和查德之間的協調卻很順利。當晚，當我帶著護照，準備在紐約的甘迺迪機場轉機時，他們兩人已經在機場等候了。一個手中拿著吳丹祕書長的信，另一個則提著兩箱子衣服。

　　﹁謝謝。再見。晚安，美國。早安，巴黎。﹂我在尼斯轉機的時候與妻子匆匆見了一面。她手裡拿著不少記錄條和電報，這些只好等到我從博爾將造船匠帶回來後再說了。

　　我從撒哈拉大沙漠上空飛過，終於到了查德。一打開機艙門，熱浪撲面而來。拉密堡的矮房子密密麻麻、連綿不斷，我到哪裡去找阿布杜拉呢？阿布杜拉留下的地址僅是一個信箱號。信箱的主人是一位傳教士，阿布杜拉曾為他幹過木匠活，但這活早就幹完了，他也不知道阿布杜拉現在何處。不過，這位傳教士仍然熱心地幫著我們開車四處尋找。

　　我住在市中心的一家小旅館裡，旅館的接待員告訴我，本週內只有飛往蘇丹的飛機，我那張飛往埃及的機票等於作廢，因為在查德是不可能獲得埃及簽證的。以色列在查德有大使館，但是埃及、挪威、義大利和英格蘭在這裡都不設大使館。

　　我的房間裡擺著一張床，牆上有兩個掛鉤和一個聲音大得跟螺旋槳似的電扇。我久久坐在床邊，拿著一張袖珍地圖，絞盡腦汁地琢磨著。這時有人敲門了。門口站著一位高大的男子，身穿一件長及腳踝的白衣，戴著一頂七彩的小帽子。他張開雙臂，放聲大笑，牙齒和眼睛都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噢，老板呀，老板，我阿布杜拉可吃了不少苦呀，現在總算是雨過天晴了！﹂

　　阿布杜拉樂得手舞足蹈。

　　﹁阿布杜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去了博爾村，花了四天時間在湖上尋找奧瑪和穆薩。他們去很遠的地方捕魚去了。最後終於找到了，還幫他們還清了債務。我正要把他們帶到拉密堡，可這時行政長官來了。他說我是個為了錢不擇手段的惡棍，說我今天要把兩個人賣到埃及去，明天說不定就把人販到法國或者俄國去了。我就這樣被捕了，被關進了拉密堡的監獄。我孤身一人，不得不花掉所有的錢，這才被放了出來。﹂

　　居然會有這種事，阿布杜拉被疑為人販子，在博爾村被捕入獄！當年的販奴通道要經過查德，當地人仍然對那段血淚史記憶猶新。現在阿布杜拉不能回博爾村了，我必須帶上由拉密堡當局蓋章的正式勞動合同親自去博爾村接奧瑪和穆薩二人。

　　在接下來的五天裡，我和阿布杜拉跑遍了首都所有雄偉的政府大樓，就是為了替他們兩人辦一份合法的勞動合同。到處都是一張張聰明伶俐的面容，真誠和友善洋溢在每張臉上。到處都是超現代化的辦公室和寫字間。外交部的大樓更是雄偉莊嚴，樓前還有十四座噴水池。星期天到了。我絕望地坐在床邊，關掉了震耳欲聾的電風扇，聽任蒼蠅和熱浪朝我進攻。我受夠了。五天過去了，我一個章也沒蓋到，一個簽名也沒要到。我們找到了一位傳教士，他有一架單引擎飛機，能夠在查德湖上降落。但是沒有蓋了章的文件，如果我想把兩個造船匠接走的話，也會落得跟阿布杜拉一樣的下場。

　　我們最開始找的是內政部總監，他知道阿布杜拉的事情，但他只能通過外交部長才能接見外國人，而要見到外交部長又必須通過內閣首腦，要見到內閣首腦，又必須找到禮賓司的司長。我們見到每個人都得把整個事情從頭說一遍，他們還要仔細閱讀吳丹的介紹信。我們花了三天的時間總算見到了外交部長。外交部長是個名副其實的巨人，但很隨和友好，下巴上留著一小撮黑鬍子，頭髮濃密，額頭和臉頰上都有一道道傷痕。在把我們引見給內務總督之前，他和查德總統托姆巴巴耶進行了兩次私人會晤，共同商討這個問題。總統認為此事事關重大，必須要由內閣會議來決定是否允許查德公民乘坐紙莎草船渡海冒險。

　　為了爭取時間，我向他保證說，眼下的當務之急是獲准將這三名查德公民接到尼羅河平靜的河岸上，把船給建起來。於是，我們總算見到了內務部部長，內務部部長又把我們引見給勞動部。勞動部的表格用完了，我們還得臨時列印。他們三人的勞動合同足有十二頁長，還是雙面列印的。然後，我們又跑去找人事部部長簽名蓋章。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在我們列印的合同當中發現了兩段話，使得我們前面的努力功虧一簣。

　　這兩段話的內容是說，合同只有在博爾村的兩位造船匠簽字之後才能蓋章，更糟的是，合同中規定，如果沒有醫療證明，本合同就無效。我們到哪裡去找一張醫療證明呢？博爾村沒有醫生。人事部部長從勞動部叫了一位代表來研究我們的合同，他對著合同看了半天也無計可施。他們兩人都非常友好，但只能指著合同上的白紙黑字，向我解釋說他們也無能為力。他們的意思我很明白：沒有醫療證明，勞動合同就不能生效；不離開博爾村，就無法得到醫療證明；沒有勞動合同，離境就屬非法。

　　反正是死路一條。我累得筋疲力盡，狠狠地關上房門，把風扇開到最大檔。明天就是週日了。我氣惱地坐在床邊，乾脆寫起日記來：﹁無可救藥的笨蛋！但這樣糟糕的體制並不是查德人的錯，他們友好、聰明、淳樸。非洲文化並非如此，正是我們西方人教會了他們這一套。﹂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先把他們兩人接來再說。我關掉了電風扇，伴著遠處總統府的軍號入睡了。週日到了。我去見了那位開飛機的傳教士。他有得是汽油。週一一大早，他就跟我一起坐上他的小飛機，飛過政府辦公樓的屋頂，穿過熱帶草原、沙漠和浮島。我們在博爾村外著陸，激起一片浪花。我們帶上了那份有二十四頁的合同，還有一個空皮箱。文件上只有我們自己的簽名，我們心裡直打鼓。行政長官和蘇丹都被厚厚的合同給唬住了，他們把奧瑪和穆薩從圍觀的人群中叫了出來。

　　就在當天晚上，兩位心驚膽戰的布杜馬人和我們一起坐上了小飛機。飛機掠過茅草屋頂，再次從湖面上起飛。湖岸上黑壓壓的全是他們的親屬和朋友。蘇丹和行政長官站在前面，注視著這兩位同胞，他們即將成為勇敢的冒險家。而飛機上的兩人則像禿鷹一樣盯著下方這塊生養他們的土地。他們面無表情，胳膊上是一道道作為奴隸標誌的燙傷印。他們曾經忍受烙鐵灼燒的痛苦而毫無怨言。他們倆這次可是要出遠門，但除了身上破舊的衣服和自製的涼鞋以外，什麼也沒帶。我們本來預備給他們裝行李的箱子仍然空著。他們都是一無所有的人。

　　到了拉密堡，見到重獲自由的阿布杜拉，他們三人高興地擁抱在一起。我在市場上給奧瑪添置了一身行頭，從頭到腳都是淺藍色的，而穆薩則一身黃色。穿著嶄新的袍子，他們同我們一起去了警察局，無比興奮地注視著他們新護照上的照片。

　　﹁你們叫什麼名字？﹂一位好心的警察問道。

　　﹁奧瑪．姆布魯。﹂

　　﹁穆薩．布魯米。﹂

　　﹁多大年紀？﹂警察又問道。

　　沒人說話。

　　﹁奧瑪是什麼時候生的？﹂

　　﹁他比穆薩大四歲。﹂

　　﹁一九二七年，一九二八年，還是一九二九年？﹂

　　﹁我想差不多吧。﹂奧瑪膽怯地說。

　　於是，警察寫道：﹁生於一九二九年。﹂

　　﹁穆薩呢？﹂

　　﹁一九二九。﹂穆薩迅速回答道。

　　﹁這不可能，你比他大四歲。﹂警察說道。

　　﹁是的，但我們都是在一九二九年出生的。﹂穆薩回答道。

　　於是警察也為穆薩寫上了﹁生於一九二九﹂。

　　護照上還得簽字。奧瑪很遺憾地說他只能用阿拉伯文簽字。他拿起筆，坐了下來，在紙的上方幽雅地畫了幾道弧，於是把筆交還給警察，讓他代為簽名。穆薩也讓警察代簽。但是，要有勞動合同才能把護照辦好，於是我們又去了天主教醫院為他們辦醫療證明。修女讓穆薩把衣服脫到腰部，而穆薩卻天真無邪地把長袍一直拉到肚臍上。在給奧瑪做X光的時候，螢光幕上卻見不到他的身軀，修女於是滿腹疑惑地把燈打開，卻發現他爬到了X光機的頂部，腦袋和雙腳下垂地掛在上面。這一幕真讓人忍俊不禁。蘇丹要求有天花接種證明書，於是又給兩人注射了疫苗，但證明書暫時拿不到，因為醫院的表格用完了。於是我們和阿布杜拉又去了一趟列印社，但列印社非得在醫院還清他們的舊賬之後才願意列印新的表格。在蘇丹航空公司，職員從抽屜裡發現了三張舊的天花表格，就在填寫表格的時候，一名法國醫生進來了。他拿著奧瑪的X光照片，上面顯示出奧瑪的肝上長了一大塊東西。結實的奧瑪其實病得不輕，絕對不能再長途跋涉。但如果沒有這位兄弟同行，穆薩也不願意去，因為兄弟倆中只有奧瑪懂阿拉伯語。紙莎草計劃又要完蛋。

　　該怎麼辦呢？我們去找法國主治醫生，他是一位慈祥的上校軍醫。

　　﹁原來是你呀！﹂

　　這次重逢讓我們兩人又驚又喜。上次見面時，他還在大溪地當軍醫。我們一起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如果讓奧瑪回博爾村，他就得不到任何醫治。所以，我保證給他在開羅找一名大夫看病，並按醫囑給他打針吃藥，負責把他治好。

　　蘇丹航空公司的航班終於起飛了，奧瑪和穆薩在最後一分鐘才被人推上了飛機，因為他們給自己找來了黃色和藍色的眼鏡來搭配各自的衣服，結果卻什麼都看不清了。阿布杜拉把頭伸進機艙，看到了裡面的裝置，興奮地大叫起來。而其他兩位則對機艙驚歎不已，這比博爾村蘇丹的房子還要大。我們很快飛上了雲端，阿布杜拉和奧瑪仔細研究著安全帶和活動座位的結構原理，而穆薩則拿出了一張黃色的手帕，安詳地擦拭著他的光頭和拖鞋。空姐端來了糖果盤，他們每人都抓了一大把，一直拿在手上。看見其他人把糖果皮扔在菸灰缸裡，他們又把自己的糖果全部塞進了菸灰缸。然後，在接下來的旅程中，他們把時間都花在了如何將糖果從狹窄的菸灰缸口裡取出來。午餐時，奧瑪在他的水果沙拉上加了黃油，我不禁為他的肝臟擔心起來。我們很快就飛越了蘇丹貧瘠乾旱的邊境，在下午晚些時候降落在蘇丹首都喀土木。

　　現在他們三個可真有點管不住自己了。在博爾村沒有人見過兩層高的房子，而在喀土木到處都是樓房。當阿布杜拉見到一座四層高的樓房時，他簡直欣喜若狂。在這座熱鬧的阿拉伯城市裡，一分鐘不看著他們恐怕就會出麻煩。但我們必須在這裡過一夜。如果我帶著他們去一家現代化的大賓館，肯定會顯得格格不入，所以我決定帶他們去一家位於阿拉伯貧民區的小型四流客棧。這是一棟破舊的老房子，服務臺和房間位於三層，而廚房和餐廳則是在屋頂上。三個人頓時驚呆了，認為自己置身於瓊樓玉宇。奧瑪和穆薩兩兄弟就像不會上樓梯似的，他們異常小心地抬起雙腳，就好像是在攀登崎嶇的山崖。我這才意識到這確實是他們第一次上樓梯。在博爾村和他們的浮島上，所有的小屋都只有一層，地面也全都是土製的。客棧的房間全都朝裡，沒有窗戶，只有裸露的電燈泡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下面則擺著一排鐵床。兩兄弟從未看見過床，阿布杜拉向他們解釋說這是用來睡覺的，於是兩兄弟立刻趴倒在地，爬到床底下，想試試感覺。只見他們翻過身來，展開四肢，直直地躺著，鼻子都頂到了床底的彈簧。阿布杜拉笑彎了腰，卻憋著不敢出聲，招手讓他們出來，免得嚇壞了女店主。女店主掀開床墊，吃驚地朝床下張望，以為他們在找什麼東西。上了屋頂，我們被安排在一張小桌子旁，每個人身前都放著一把叉子和一個盤子，盤子上面已經裝好了大塊的肉、番茄、馬鈴薯、韭蔥和青豆。三個人又開始驚奇於叉子的功能。我正要用叉子去叉盤中一塊肉時，另一隻叉子卻突然搶了先，我的肉被放進了奧瑪的嘴裡。我正打算去叉另一塊肉時，阿布杜拉的叉子已經戳進去了。我只得去吃馬鈴薯，以免再起紛爭。這時，我打量了一下，只見幾把刀叉正在桌子上面來回翻飛，可謂刀光劍影，三個人搶得不可開交。他們開始用手從中間的公共餐盤裡抓東西吃，有了叉子，盤子即使不放在中間，大家也都能搆得到。

　　上床睡覺時，我不禁有點饑腸轆轆。客棧裡唯一的浴室又引起了一陣驚呼與讚歎。阿布杜拉想要一些蘇丹的貨幣，以防夜間突然有女士敲門。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被他叫醒了。他說，聽說世界各地的時間是不一樣的，所以他要確定我和飛行員已經就飛往埃及的時間達成一致，這樣以免飛行員拋下我們離開蘇丹了。

　　在飛機場我們又遇到了大麻煩。雖然沒有人注意到三個查德人沒有埃及護照，但是在衛生部門檢查文件的時候，卻發現他們新近注射的黃熱病疫苗要過一週才會生效。他們已經在衛生部門的眼皮底下溜進了蘇丹，現在他們不能再這麼偷偷地溜出去，要等到疫苗生效以後才能放行。不管我們怎麼哀求都沒有用。我隻身一人進了飛機場，發現機場的柵欄敞著一條大縫。目光敏銳的阿布杜拉注意到了我的手勢，於是帶著其他兩人離開了人群，擺脫衛生檢查官員，偷偷溜了進來。他們身上那白色、藍色和黃色的袍子還真有點顯眼。最後我們四個全都上了飛機。奧瑪和穆薩禮貌地坐了下來，像老練的國際旅客一樣扣上了安全帶，朝漂亮的黑人空姐微微一笑，每人從她的糖果盤裡拿了一塊糖。

　　開羅。飛機的旋梯下，歡迎團已經在此等候我們了，滿面微笑的挪威大使站在最前面。旅遊部的代表招呼著我們走出了機場，再沒有人詢問我們關於簽證或黃熱病的問題。大使的司機穿著幽雅的制服，向穆薩、奧瑪和阿布杜拉鞠躬致意，而他們三人則把長袍提到大腿上，好不容易鑽進了大使寬敞的轎車裡。每當轎車經過一座橋、一條地道和一座公寓樓，後座上的三人都會發出高興的歡呼聲和虔誠的讚歎聲。清真寺一座接著一座，城裡到處都是清真寺，這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天堂了。當他們看到市中心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直聳入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他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穆薩開始有些暈了。奧瑪直直地坐在那裡，偷偷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就驚得直翻眼白。而阿布杜拉還是照例伸著光頭，睜著眼、張著嘴，貪婪地看著窗外，從汽車的樣式、霓虹燈廣告，到各色各樣的行人，一樣都不願錯過。

　　﹁那是什麼？﹂阿布杜拉問。

　　這時我們已經駛出了現代化的城市，開始在吉薩平原上奔馳。我早就預料到他會提這個問題，只不過想看看他的反應而已。其他兩人都快睡著了，但阿布杜拉還一直癡癡地望著前方，眼睛和嘴巴張得越來越大。

　　﹁那是金字塔，阿布杜拉。﹂我解釋道。

　　﹁那是一座山，還是人堆起來的？﹂

　　﹁是古人造的。﹂

　　﹁這些埃及人！他們可比我們先進多了。裡邊住了多少人啊？﹂

　　﹁只住了一個人，一個死人。﹂

　　阿布杜拉讚歎地大笑起來。

　　﹁這些埃及人呀，埃及人！﹂

　　眼前又出現兩座金字塔。連阿布杜拉也沉默了，他的眼白微微閃著光。下車以後，三個查德人在手電筒的指引下穿過無數沙丘，向營地走去，這是一段很長的路。營地位於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後面的窪地，營帳在月光下泛著幽靈似的白光。三個查德人走在灑滿月光的沙地上，他們不曾想到，幾千年來，他們也許是唯一從斯芬克司身邊走過的紙莎草船工匠。他們也不知道，在這片黃沙下，掩埋著法老當年的造船匠。這些造船匠連同他們的造船技藝一起，隨著歲月而湮滅。而現在，在經過了一次漫長、曲折的旅程後，這門技藝將要重新回到金字塔腳下。

　　﹁晚安，阿布杜拉。你睡一個帳篷，穆薩和奧瑪睡你旁邊的那個。﹂

　　他們還沒有從這一路的見聞中回過神來，三人向法老的摩天大樓最後看了一眼。天空中繁星密布，金字塔高聳在我們面前，就像我們的帳篷在地上投下的陰影。﹁每個裡面只住一個人，而且還是個死人。﹂阿布杜拉用阿拉伯語低聲對奧瑪說著。奧瑪不用再翻譯成布杜馬語給穆薩聽了，因為他的兄弟對一天的所見所聞已經心滿意足，正仰躺在自己的床上，開始打酣了。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入帳篷時，三座金字塔的頂部閃閃發光，就像火山群上不斷噴發的炙熱岩漿。地上仍然又黑又冷，而三個查德人已經穿好了長袍，從帳篷裡爬出來，蹲在地上欣賞紅光閃閃的金字塔頂。他們正等待著陽光照射到沙地上，照在每個凍得瑟瑟發抖的普通人身上。他們在等待著日出，然後開始向真主禱告。當太陽升起之後，三個黑人跪成一排，前額著地。他們剃得光光的腦殼就像擦過的鞋子一樣閃閃發光，對著正蘇醒過來的太陽神。據阿布杜拉推算，麥加大概就是處在那個方位。太陽照在了沙丘上，我們所有人都看見了一個非比尋常的景觀。在沒有生命的沙石之間，有了大自然中的生物｜｜紙莎草。它們成跺地堆著，有些是青黃色的，有些則是金黃色的，像太陽一樣。阿布杜拉拿出了一把長刀，我們則聚在一起，熱切地等待著專家的評判。這是尼羅河的原資料和中非造船匠之間的第一次親密接觸。阿布杜拉一刀切斷一根紙莎草，而另外兩人使勁掐著斷掉的兩頭，並順著長長的草稈摸下去。

　　﹁格塔。﹂穆薩喃喃地說著。

　　﹁加納金。﹂奧瑪把穆薩的話替阿布杜拉翻譯成查德阿拉伯語，他的牙齒白得發亮。

　　﹁紙莎草，﹂阿布杜拉用法語解釋道，﹁他們說這是地道的紙莎草。﹂大家都鬆了口氣，心裡無比快活：這些紙莎草的品質上乘。

　　我們一起在帳篷邊的沙漠上選了一塊平地，在這裡丈量出五十五英呎長、十五英呎寬的船體大小，用棍子在沙地上畫出了船體的輪廓。

　　﹁這艘﹃卡代﹄應該是這麼大。﹂

　　﹁但是水在哪呢？﹂

　　這是穆薩問的，而奧瑪也跟著點頭。

　　﹁水？﹂其他人驚奇地問。我接著說道：﹁你沒看到做飯的帳篷外面有一桶飲用水嗎？﹂

　　﹁湖在哪？我們必須要將紙莎草浸泡過才能造船。﹂穆薩一邊問著，一邊疑惑地望著他周圍無邊無際的沙丘。

　　﹁但你告訴過我們，紙莎草必須在太陽底下曬三週才能使用。﹂我解釋道。

　　﹁當然。新鮮的紙莎草沒用，必須要曬乾了才有韌勁兒，但之後我們還要把它們在水裡浸泡一下，要不然很容易折斷。﹂三個查德人回答道。

　　這可怎麼辦呢？我們是在一望無際的沙漠裡。除了駱駝的駝峰裡存著水外，我們只是在一個帶龍頭的桶裡才裝著一些水。峽谷深處流淌著尼羅河，但那兒離這裡太遠。並且，所有的汙水都會排放到那裡。如今的尼羅河水遠沒有法老時代的清澈，紙莎草肯定會以兩倍的速度腐爛。兩個博爾村的人之前沒有提醒過我們。但這也不怨他們。他們是在湖邊長大的，那裡到處都是水，除了水就是浮島。在他們的印象中，我們的星球就是一個大湖，只是在遠遠的地平線上才存在著沙漠。

　　﹁湖在哪呢？﹂穆薩不信任地看著我們，奧瑪開始變得不安。我們必須當場解決這個問題。

　　﹁我們去取水！﹂

　　沒有別的選擇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轉移帳篷和紙莎草了。尼羅河水太髒，而不到最後關頭我們又不願意把紙莎草浸泡在海水裡。因為專家們曾經說過，海水會溶解蘆葦的細胞組織。我們之所以把營地建在這裡，是因為它特殊的地理位置：這裡有著象徵古代文明的金字塔，還有古墓，我們可以邊造船邊仔細研究裡面的古代壁畫。而且，在這樣的沙漠氣候當中我們肯定能使紙莎草保持乾燥，查德和衣索比亞的造船匠們都說，紙莎草必須保持乾燥。

　　﹁阿布杜拉，告訴他們我們會去取水的，不用擔心。﹂

　　考里奧和我坐上了吉普車，一路在沙丘上顛簸，來到了最近的阿拉伯村莊。我們在這裡買了磚頭和水泥，並找到了位石匠給我們造蓄水庫，還找了一個卡車司機，由他負責每隔一天將兩大桶裝滿自來水的汽油桶送到我們營地去。我們的查德朋友則被帶到開羅買衣服去了，他們除了長袍之外什麼也沒穿，來到位於查德北部的埃及，覺得有點冷了。奧瑪也開始接受肝病治療。第二天，我們已經在帳篷前的沙地裡用磚頭砌起了一個方形水庫，而第一批紙莎草也已經被放進去浸泡了。現在我們可算親眼目睹了紙莎草的浮力有多好，必須有三個人在上面又蹦又跳，一捆紙莎草才能沉下水去。而我們從衣索比亞一共運來了五百捆紙莎草。如果我們把一根紙莎草大頭朝下摁進水裡，只要一撒手，它就會像離弦的箭一樣從水裡彈出來。

　　有兩位慈眉善目、長鬚飄飄的學者在附近觀看我們造船，他們不住搖頭，為我們的計劃擔心。其中一位是埃及文物館的館長，他經常從附近的辦公室來這裡看我們造船。他自己也正在修復法老齊奧普斯的巨型雪松船，這艘船埋藏在最大的金字塔腳下，最近被從沙土裡挖了出來。另一位是瑞典歷史學家蘭斯特羅姆，他是古埃及船隻設計方面世界級的權威。他這次來到埃及是為了記錄並繪製尼羅河谷古墓壁畫的船隻。一星期前他曾經向媒體表示，他懷疑紙莎草船是否能進行越洋航行。但他一見到我們的紙莎草，以及我們從查德請來的自信滿滿的造船行家，就逐漸轉變了態度。他主動要求待在埃及，用他的專業知識來幫助我們。

　　於是我們齊心協力開始造船了。蘭斯特羅姆對紙莎草以及捆紮紙莎草的技術一竅不通，但他卻知道最後造出來的船應該是什麼樣子，他還知道很多三位查德人不知道的東西。他坐在一捆紙莎草上，為我們畫出了一幅紙莎草船的全圖。這幅草圖標明了整個船的形狀以及各部分的比例，將作為我們的設計圖紙。

　　穆薩和奧瑪捧腹大笑，因為在查德他們從來沒見過兩頭翹起的船。但他們還是立即動手幹了起來。就如我們在查德看到的那樣，他們把四根紙莎草捆在一起，一頭繫上繩子，然後陸續接上新的。捆在一起的紙莎草越來越多，繩子也越來越粗。當他們捆紮出的圓錐形紙莎草達到兩英呎厚，繩子有小拇指粗的時候，這捆紙莎草就被拉伸成圓柱體，用粗細均勻的繩子每隔兩三英呎就捆一圈。工作全面開展起來，我們不得不跑到阿拉伯村莊去招募更多幫手。阿布杜拉賣力地用他的查德阿拉伯語進行翻譯。

　　﹁波特。﹂埃及人全都大聲呼喊著。這個詞在埃及語中是蘆葦船的意思。於是，整個工程就像在傳送帶車間一樣有條不紊地展開了。有兩個人吊在長長的木頭槓桿一端，把不聽使喚的紙莎草浸泡到蓄水池中。另外兩個人將腐爛的根部切除，然後把完全浸泡好的紙莎草傳給埃及助手，他們再一個接一個地傳到三個查德人手上。查德人用盡力氣將這些紙莎草緊緊紮起來，就跟箍木桶一樣。阿布杜拉自告奮勇做了工頭，忙裡忙外，到處下達命令。開始時，埃及助手們還有點瞧不起這三個黑得跟烏鴉似的中非來客，他們覺得這幾個人比他們的鍋底還黑。但阿布杜拉心明眼亮，口齒伶俐，把所有人的工作都安排得有條不紊，而另外兩個查德人也顯得沉穩、幽默、老練，贏得了埃及人的尊敬。營地上還有兩個戴著頭巾拿著步槍的看守，一個是手藝高超的廚師，一個是樂呵呵的食堂服務員，營地裡洋溢著和諧愉快的氛圍。雖然此次遠征的七人國際團還沒有全部到齊，但當大家每天圍著一條長桌進餐時，已經可以聽到英語、阿拉伯語、義大利語、布杜馬語、挪威語、瑞典語和法語了。

　　到了第三天，實踐與理論之間發生了矛盾。現在船身已經足夠長了，應該把它逐漸收攏，做成翹起的船尾，但布杜馬兄弟卻斷然拒絕這樣做，他們想把船身繼續接下去，寬度不變，然後再像切香腸一樣切斷了事。在他們的家鄉一直是這樣做的，查德湖上從來沒有兩頭翹起的﹁卡代﹂。通過阿布杜拉翻譯，蘭斯特羅姆、考里奧和我向他們解釋說，這艘船是按照古埃及的方法來設計的，古埃及船就是兩頭翹起的。誰知，向來與人和善的穆薩扭頭就走，回屋睡覺去了。而奧瑪則試圖讓我們明白，最開始是從四根紙莎草捆起的，然後越捆越厚，現在已不可能把這厚厚的一端再逐漸變細，最後再收攏成四根紙莎草稈。解釋完後，他也徑直走開了，只剩下我們和埃及助手悶悶不樂地留在工地上。

　　第二天早上，兩個兄弟在日出之前就到了工地，等到我們其他人起床，他們已經按自己的想法幹了起來。我們不顧一切地衝到工地上阻止他們，等我們跑過去一看，不禁面面相覷。蘭斯特羅姆曾畫過一張結構圖，船身兩側各要加上七捆首尾帶尖的紙莎草，以增加船體的寬度。而這兩兄弟已經直接把紙莎草編結到船體上去了，結實而緊湊。整條船上的繩索都成平行狀，每捆紙莎草中都有一部分被齊整地編進了旁邊一捆的繩圈裡，這樣就形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他們的技術實在太高超了，連學者也都自嘆不如。千年的實踐戰勝了幾十年的理論。船體的橫斷面是滿月形的，而加在兩邊的紙莎草就像一盈一虧兩輪新月。

　　到了第七天，沙塵暴席捲了撒哈拉。沙石如同冰雨一般襲擊著我們的帳篷，金字塔逐漸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了。我們顧不得眼裡和嘴裡都是沙子，把固定帳篷的樁子釘得更深，在紙莎草堆上蒙上一層帆布，因為乾燥輕盈的紙莎草會被狂風捲走。船尾上有兩個紙莎草捆尚未完成，紙莎草稈像刺蝟的刺一樣伸出來，被狂風輕而易舉地折斷。已經完工的部分卻如同大樹樁一般完好無損。風暴愈發猛烈了，瘋狂的沙石就像冰雹一樣襲擊我們的營地，長達三天之久。到了第四天，風停了，我們重新開始工作，而這時沙漠上又開始下起了小雨。我們從蓄水池中取來一罐罐水，倒在翹起的船頭上。船頭是由三個相互交織的圓柱體組成的。當船頭上的紙莎草變得足夠柔韌，所有的人便一起使勁把船頭朝上彎，直到出現一個均勻而流暢的大弧度，就跟法老的船一樣。可船尾的紙莎草仍跟毛刷一般，直直地往外碴著。奧瑪和穆薩堅持毫不退讓。於是，我們只得帶著三個查德人出去﹁探險﹂。我們把他們帶到了開羅的一家大商店，他們在電梯上來回上下，玩得不亦樂乎。我們還許諾送他們每人一樣禮物。他們興高采烈地選擇了手錶，而阿布杜拉則答應教另外兩人看錶。就在那天下午，心情大好的穆薩發現有辦法了，只要在接紙莎草時越添越少就有可能可以把船尾紮成一個尖形的，讓它翹起來得到我們想要的古埃及船形。

　　我們全都鬆了一口氣。於是，開始如法炮製。船尾翹了起來，整艘船猶如古埃及草船的重現，仿如金字塔旁的一彎新月。學者和工匠都為之歡欣雀躍，卻無人想到這個船尾後來竟成了這艘船的致命傷。

　　最長的那捆紙莎草成了船的主體，在兩邊各綁上四捆紙莎草，然後外面再綁上九捆。最後，甲板兩內側還要各加上一捆紙莎草，作為船舷。船底中央的三捆紙莎草是最厚的，比其他部分大約要粗八英吋，構成了寬闊的龍骨。

　　到了四月，撒哈拉沙漠上越發毒辣的太陽，讓工作效率日漸變低，而耗水量越來越大。我們的工作開始見諸於當地的報紙和電視。人們總是把這艘紙莎草船與幾百碼外正在修復的法老齊奧普斯的雪松船混為一談。由於中東危機，導遊們都沒事幹，於是他們突發妙想，要以參觀地道的埃及紙莎草船為賣點來招攬遊客。於是，來自五湖四海的遊客，以及前來埃及報導蘇伊士危機的攝影師和記者們全都蜂擁而至，他們騎著馬或駱駝，或步行前來參觀紙莎草船。我們在營地上拉起的繩索被人踩斷，不見了蹤影，看守人費勁地阻止遊客靠近船體。熱心的參觀者們總是想爬上船去照相，完全不顧他們的靴子可能會踩斷乾燥的紙莎草。甚至連駱駝也開始啃吃船上的紙莎草。紙莎草的殘段，甚至是整根整根的紙莎草都被遊客們當做紀念品拿走了。阿布杜拉對找他簽名的人有求必應，忙得不亦樂乎，把自己的監督職責拋到了九霄雲外。穆薩和奧瑪則一邊幹活，一邊與來自奈及利亞、俄羅斯和日本的美女們調情。我們試著在夜裡工作，但煤油燈的火花可能引起大火，我們不得不停止了夜間作業。這是條名副其實的紙船，只要一根火柴就能把整艘船點燃，在幾秒鐘之內燒成灰燼。因此，每當看見有吸菸的遊客往船邊湊，我們就嚇得魂飛魄散。我們用英語和阿拉伯語掛起了﹁禁止吸菸﹂的大牌子，並且告訴值白班的看守人，每當有人來到這裡，都要指這個牌子給他看。但很快我們就發現，這位年老的看守人自己也喜歡坐在船頭，一手拿著老式的來福槍，一手拿著冒煙的自製捲菸。我怒不可遏地指著﹁嚴禁吸菸﹂的牌子給他看，但他卻沖著我笑笑，告訴我他不識字。

　　船艙是開羅一位編筐的老工匠做的，用柔韌的柳條編成，與地板、牆壁和屋頂連為一體。我們隨後就要生活在這樣一個十二英呎長、八英呎半寬，帶著弧形屋頂的小艙裡。即使在最高的地方，我們也無法伸直身子。船壁正中留著一個三呎見方的門洞。在船艙的一側，還有一個三英呎長的壁龕，用做儲藏室。

　　造船期間，我們還經常去古墓裡研究壁畫。這些壁畫上的木船都有著長長的船身，甲板上有一根粗大的纜索高高地繫在船兩頭的雙腳柱上，從船頭連到船尾。其目的是為了保持船兩端的張力，防止船頭或船尾垮掉導致整艘船分崩離析。而紙莎草船沒有這樣一根纜索，因而更容易變直。但是，在紙莎草船的船尾和後甲板之間斜拉著一根略短的繩索，船尾看起來就像一把只有一根弦的豎琴。我花了好幾個小時來研究這一繩索的功能，我堅信，它的存在一定有什麼實際的用途。但所有的學者，甚至是查德的三位實幹家都認為它的作用只是保持船尾的形狀。這一點我並不否認，但為什麼船尾一定要向內彎曲呢？其他人都認為這僅僅是為了美觀，沒有人能夠想出更令人信服的理由。就是這一理由就讓我們願意模仿古埃及的做法。我們於是也裝上了這樣一根纜索，可是沒幾天這條纜索突然不見了。查德人嫌它礙手礙腳把它給取了下來，我們請他們把繩索再繫上去，但他們不幹，振振有詞地說船尾已經固定成彎鉤狀，再也用不著纜索了。如果船尾開始變直，我們可以自己再把繩子繫上去，我們也只得作罷。

　　我們從壁畫和浮雕上可以看出，木船有繩索連著船頭和船尾，而紙莎草船的船舷上牢牢地繫著一條粗擰繩，好讓船身更加結實。所有的桅杆也都固定在這根繩上，因為桅杆不能直接綁在脆弱的紙莎草上。

　　我們走在地下墓室裡，穿過一條條走廊，三四千年前的壁畫使昔日的水上生活在我們眼前重現。浮雕上的每一處畫面都栩栩如生，顏色經年不退。我們必須通過這些古畫來了解被歷史遺忘的古代水手們的生活。因為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任何一個活著的人都未曾經歷過。畫上的木船和紙莎草船通常很難分辨，因為兩種船的形狀基本相同。但有時畫面上會出現人們在紙莎草沼澤中採拾蘆葦的情景，他們將一捆捆紙莎草扛在背上，運到造船匠那裡。造船匠將紙莎草捆綁成船隻。

　　其中有幾艘紙莎草船上放著裝滿水果、麵包和其他糕點的籃子，還有罐子、袋子、箱子、鳥籠、猴子、小牛、漁民、獵手、商人、戰士和乘船遊覽的皇親國戚。畫中有送葬的殯儀隊伍，神和鳥頭人也在其中；赤裸的漁民，正用漁網或魚鉤捕魚；還有整支紙莎草船艦隊。畫中有武士站在甲板上用魚叉捕河馬，有獵人在蘆葦叢中捉鳥，還有婦女坐在貨物上給她們的小孩餵奶。有些畫上還畫有帶著皇后的法老，他們的面前擺放著一張桌子，有侍女為他斟酒。有些畫法頗為誇張，把法老描繪成橫跨船頭船尾的巨人。有的還細緻地描繪了紙莎草船上的二十對划手，船上的索具很大，有五六個水手爬到上面去拉升降索。他們的船帆非常先進，說明在五千年前埃及的航海技術已經達到了很高的水準。那些精製的蘆葦船則船頭船尾都裝飾著獸頭，艙頂、船舵等都有雕刻、彩繪和鑲嵌，顯示出古埃及在建築上的高超技藝和品位。

　　法老們有足夠的石料建造像山一樣的金字塔，他們也有足夠的紙莎草來建造像浮島一樣大的蘆葦船。而我們所造的紙莎草船只有獅身人面像的五分之一長。從古墓中出來，站在斯芬克司的兩爪之間，我們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這也使我們意識到，就是古人使用紙莎草也能造出巨輪來。無情的歲月吞噬了紙莎草，但卻無法摧毀石頭。如果單看這地下墓室中的壁畫，我們怎能相信人類在數千年前就能造出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這樣的巨型建築？雖然，我們總是認為人類從我們這一代開始才真正結束蒙昧狀態，但這些金字塔卻提醒我們不要妄自尊大，切勿低估先人的智慧。我們享用著古人的勞動成果，他們同我們有著相同的感應和喜好。他們的遺作代表著智慧、創造力、組織性、活力、好奇心、品位、理想，以及人類行為的動機，無論好壞，都證明了古人與今人何其相似！而曆法的記載和技術的發展卻提醒著我們，時空早已跨越了五千年。

　　甲板兩邊的紙莎草舷牆終於成形了。這時，我必須飛去摩洛哥一趟，因為我們的船將要被運送到那裡。我們計劃從古港口薩菲出發，但我們誰都沒有到過這個港口。當我幾天後回到埃及時，船上最後一根紙莎草也已經捆綁好了。整艘船共用了二十八萬根紙莎草，最後還剩下六根。船終於造好了。

　　四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二十二年前﹁康提基﹂號木筏開始遠征的日子，我們的紙莎草船被運出了工地。金字塔後面人山人海，旅遊部還搭起了遮陽棚，擺上椅子，吉薩省長、各位部長和各國大使都到場觀看。這天，阿布杜拉、穆薩和奧瑪都穿上了他們最漂亮的衣服，置身於觀眾當中，工作已經交給別人來做了。紙莎草船寬大結實，就像一隻驕傲的金色大母雞，昂著脖子，翹著尾巴，坐在沙地裡的圓木上。在開始造船時，我們就把船架在了一個很大的木橇上，現在，我們在橇前繫上四根長纜繩，並用電線樁子鋪成滑道，這樣就可以把木橇拖過沙丘了。為了完成這一工作，開羅紙莎草研究中心的主任帶我去了趟埃及體育學院，我們說服了那裡的主管，讓他相信我們在吉薩的沙漠地帶建立了一個極好的拉繩訓練項目。由我們提供運輸工具，問學院能夠派出多少人來。

　　學校願意提供五百名體育專業的學生。他們都穿著白短褲，由他們的教練帶著，沿著繩索排成幾條長排。兩個人站在船上發號施令，另一個人站在木橇上，用指揮棒來指示開始和停止。這一場景不由讓人想起聖經當中的畫面，也許是因為這艘自製的老式船隻就停在金字塔前，還帶著柳條編製的船艙，容易使人聯想到諾亞方舟，在所有動物都離開後，被遺棄在荒涼大地上；又或許是因為摩西曾來到過金字塔：他在出生後不久就被放在紙莎草籃子裡，沿著尼羅河岸漂流。當站在木橇上的人舉起他的指揮棒時，五百名身強力壯的埃及青年就用力拉繩，沙漠上空迴響著他們的吼號。木橇開始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巨大的紙莎草船緩慢向前移動，把古老的金字塔留在了身後。很多觀看者不禁哆嗦起來，就好像光天化日下有幽靈在四處走動。

　　伴隨著埃及人的吼號聲、木橇的吱吱聲和石塊的軋軋聲，小山一般的大船被移動了。在太陽灼烤的大地上，幾百名強壯的年輕人在統一指揮下整齊劃一地動作著。事實證明，人們只要齊心協力，即使沒有任何機器，也能移動山脈。

　　此時，河谷裡顯得荒涼而陌生，只剩下孤零零的金字塔和帳篷。紙莎草船已被運到通往撒哈拉市的柏油路上去了。在那裡，我們的諾亞方舟和它的木橇一起被抬上了一輛在建造亞斯文大壩時曾使用過的巨型拖車。雖然剛剛結束艱苦的勞動，運動員們卻難掩歡欣鼓舞之情，為紙莎草船加油喝采，我們向他們誠致謝意。在此，埃及最古老和最現代的交通工具融為一體，行駛在尼羅河邊兩旁滿是棕櫚的柏油路上，最後抵達河口的亞歷山大港。

　　一到港口，我們立刻感覺到這艘乾燥發脆的沙漠之舟，開始從海邊潮濕的空氣中取得了活力和韌性，紙莎草船漸漸變得如橡膠一般富有彈性。這艘木乃伊似的船在第一次邂逅大海時，就從沉睡中蘇醒，獲得了新生。

第七章　在大西洋上

　　薩菲。帶著清新鹽味的海風，從大西洋吹來海水海浪拍打著岸邊的峭壁，把浪花一直送上舊時的城堡。一五○八年，根據同柏柏爾人首領簽訂的協議，葡萄牙人接管了薩菲港的防衛工作，瓦斯科．達伽瑪︻註︼的兄弟便在此修建了這座城堡。在中世紀的城牆和四百五十年前的葡萄牙城堡之間，生活著一個由阿拉伯人和柏柏爾人組成的、充滿活力的群體。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沙丁魚漁場上和平相處，共同奮鬥。港口上五顏六色的漁船隨處可見，巨型遠洋貨輪頻繁進出，或採集硫酸鹽，或來摩洛哥最重要的內陸城鎮馬拉喀什進行貿易。

　　︻註︼瓦斯科．達伽瑪：︵一四六○年｜一五二四年︶葡萄牙探險家，也是歷史上第一位從歐洲航海到印度的人︵一四九八年︶。

　　我們坐在位於城鎮最高點的巴沙棕櫚公園裡，俯視連綿無際的海水從港口延伸至天際。在葡萄牙人到來之前，薩菲港千年來一直為柏柏爾人所用。而在此之前，腓尼基人使用薩菲港的時間更長。他們在這條開闊的海岸線上進行買賣交易，範圍之廣超出了今天的摩洛哥王國。在薩菲港下游有一座小島，島上有一個重要的哨口，人類學家經常在這裡挖掘腓尼基文物。遠在基督年代之前就有航海家、商人和殖民者往來於地中海內海岸和非洲大西洋西海岸的古港口之間。在那裡，海浪把它能攫獲到的一切沖刷到大西洋對岸。

　　所有穿越直布羅陀海峽的人們，只要像當年的腓尼基人那樣，敢於沿著低矮的摩洛哥懸崖和空曠多沙的海灘航行，都能在這裡找到避風的港口。蘆葦船也可以沿著非洲曲折的海岸線，慢悠悠地駛向薩菲港。只要它靠近海岸，隨時可以被拖上岸來，必要時放在太陽下曬乾，便能一直在水面上漂浮。這一點無人質疑。但我們想知道的是：如果一旦離開海岸，駛進汪洋大海，蘆葦船到底能漂浮多久？

　　我們知道，在直布羅陀海峽以外的大西洋上，曾航行過蘆葦船。它在直布羅陀海峽兩岸頑強地生存著。在撒丁島︻註︼西海岸充滿神祕色彩的努拉吉遺址中生活的漁民，至今仍在使用這種船。我們的船絕不會是摩洛哥人見到的第一艘蘆葦船。拉克斯河口位於直布羅陀海峽和薩菲港之間的大西洋海岸線上，在那裡，蘆葦船一直被用於捕魚和運輸，直到本世紀初才被葡萄牙人的木船所取代。

　　︻註︼薩丁尼亞島，又稱薩丁島，位於義大利半島的西南方，是地中海的第二大島。

　　一九一三年，一支西班牙科學考察隊發現該地區的土著部落仍在造蘆葦船，這種船可以搭載五六個漁民，不僅可以划槳，而且裝有風帆。他們明確指出，這種船同古埃及的草船如出一轍，並強調說，這種船不僅存在於摩洛哥，而且還出現在尼羅河上游的查德以及南美的的的喀喀湖。他們邀請民族學家們前來研究：在這些相隔甚遠的造船民族之間，會有什麼樣的聯繫呢？他們還強調，摩洛哥海岸的這種叫做﹁瑪地亞﹂的船，在所有已知的蘆葦船中是最為結實堅固的。

　　﹁你想看我們的蘆葦船？﹂當我提議參觀拉克斯湖時，該地區的長官略顯不快地反問道，﹁那你來得太晚了，要是早來一個世紀或許能趕上。如今，你們恐怕只能見到塑膠船了！﹂

　　查德朋友建造的蘆葦船被放在車上，行進在薩菲的大街上。各色人種蜂擁而至，成群結隊地在旁圍觀。現在，這艘蘆葦船已經放在碼頭上，停在許多靠岸的漁船中間，準備下水了。阿布杜拉用他的中非方言吃力地向那些柏柏爾人和阿拉伯人解釋我們的遠征計劃。穆薩和奧瑪已同我們告別。他們帶著沉重的箱子和我們給的錢，從開羅起飛，途經喀土木，前往拉密堡，打算在博爾買牛買老婆。離別的時候，穆薩偷偷告訴我，他在自己這身漂亮的新衣服上發現了一個祕密的地方，可以把所有的錢都裝進去，誰也找不到。說著，他自豪地撩開夾克的前襟，原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內兜。奧瑪的治療已經結束，他有些嫉妒阿布杜拉，因為阿布杜拉通曉法語，身體健壯，已被選中同我們一起乘坐﹁卡代﹂遠航。

　　阿布杜拉不願在內戰結束前返回查德。即使得不到托姆巴巴耶總統和內閣的批准，他也要不顧一切地要同我們一起出海。有一艘瑞典貨船原定從埃及出發，駛往摩洛哥的丹吉爾，我們的蘆葦船就由它載運，並由阿布杜拉和那位負責營地工作的考里奧進行護送。我們剛剛在亞歷山大港同阿布杜拉揮手告別，貨船船長就接到命令改變航向，轉往蘇伊士運河的塞德港裝運一批洋蔥。蘇伊士運河沿岸炮聲隆隆，岸邊，導彈胡亂地轟炸著阿拉伯人搖搖欲墜的房屋。阿布杜拉從睡夢中驚醒，來到甲板上，旁邊是一點就燃的紙莎草船。他仰頭觀看，有什麼東西從頭頂劃過，落在港口附近爆炸。阿布杜拉驚訝萬分，但並不害怕。碼頭上的工人早已散去，貨船在這裡耽擱了好幾天才離開埃及。如今，紙莎草船終於安全抵達我們在摩洛哥的出海口，阿布杜拉則忙著收拾草船。從開羅到亞歷山大港，又從丹吉爾到薩菲，草船一路顛簸，不由得矮了幾分，船身卻變得更寬更平。沿途磕磕碰碰，從橋梁到高壓電線，船頭船尾被撞得歪歪斜斜，乾癟枯黃。但金黃的蘆葦沐浴在濕潤的海風中，日漸柔軟而結實起來。

　　蘆葦船定於今天出航。這一天恰巧是五月十七日，挪威的國慶日。帕夏本人親自組織了此次出航典禮，使用的滑道就是薩菲的漁船曾經使用過的同一滑道。作為國王的代表，帕夏擁有極高的威望，並藉此來幫助我們。自從我帶著他的朋友，摩洛哥駐聯合國大使本希瑪寫給他的一封信登門拜訪之後，他家的門對我就時刻敞開著，我們之間的友情也油然而生。帕夏．泰博．阿瑪拉和夫人阿伊恰都是與眾不同的人。他們活躍而機智，對社會問題都很熱中。他利用職權建立了現代化學校、青年活動中心、工人住宅、海員之家和圖書館，並使這個古老的海港活躍起來，驅走了遊手好閒的習氣。阿伊恰是入選哈桑國王議會的二十位女議員之一。

　　她身穿柏柏爾長袍，提著一個色彩鮮艷的大水罐來到碼頭。我們從駱駝皮做的坐墊上站起身來，走向港口。

　　﹁我來為這艘船舉行洗禮，我是柏柏爾人，因此我想用羊奶最合適。﹂她一面說，一面把盛有羊奶的罐子舉到我的妻子伊鳳面前，﹁摩洛哥在上古時代就把羊奶當做熱情好客和良好祝願的象徵。﹂

　　港口擠滿了各種膚色的人群。我們那艘金色的草船披著節日的盛裝，所有船員所屬國別的國旗都在風中飄揚。阿伊恰把精緻的奶罐摔在木質船架上，奶罐摔得粉碎。羊奶和陶瓷碎片濺落在紙莎草上和貴賓身上。

　　﹁為了向太陽神表示敬意，我命名你為﹃太陽﹄號。﹂

　　鐵鏈和嵌齒輪立即響起刺耳的轟鳴聲。人群紛紛後退。在紙莎草船沿著滑道向海水開始滑動時，我同此次遠航的忠實支持者，挪威大使安科交換了一下眼色。他筆直地站在碼頭，滿面笑容，黑上衣的翻領上斑斑點點濺滿奶汁。安科和妻子專程從埃及趕來為我們送行。剛才，我們肯定是英雄所見略同：此船定會一帆風順。可是，有些人的想法卻與此相反。船頭剛剛碰到水面，就有一個攝影師探出腦袋對我說：

　　﹁如果此刻草船一頭沉到水底，你們怎麼辦？﹂

　　已經沒有時間回答了，﹁太陽﹂號浮起來啦。木質的船架和繫得牢牢的鐵貨車慢慢沉到水裡，﹁太陽﹂號草船浮上水面，活像一隻大肥鵝。不少紙莎草碎屑和木撬上的支柱突然從水底漂了上來，跟在草船後面，猶如一群小鵝。岸上的人群如釋重負，發出一陣讚歎。有些人曾預料這艘船很快會傾覆。多數人認為它肯定會歪向一側，因為這艘船從未進行試航，而且船的中心線兩側並不對稱。由於是手工製作，以船欄杆的長度衡量，穆薩所在的一側要比奧瑪所在的一側長了十五英吋。但是，船隻的平衡性非常出色。無論多少人跳上船，它都穩如泰山。沒在水面以下的只有八英吋高、六英吋寬的三根中輥，其餘部分都浮在水面以上，就像一隻救生船。

　　一條拖船駛來，準備把﹁太陽﹂號拖上一艘大駁船。我們迅速把草船整頓好，以免紙莎草被打濕。此後，我們足足花了一個星期時間來裝備這艘草船，以便出海。就在這一星期裡，我們所有參加出海遠征的夥伴才初次見面。這是我事先計劃好的，在未來的日子裡，窄小的船艙將成為我們共有的家園，我們到那個時候再來談談彼此的生活和經歷，時間可就充裕多了。

　　成員中還有來自美國的諾曼．貝克。諾曼是船上唯一一位真正的海員，因此被指定為此次出航的領航員兼話務員。他工作嚴謹，為人可靠。此刻，諾曼坐在船艙門口，一絲不苟地檢查裝備。其實我同諾曼認識的時間頗為短暫。當年我在大溪地島上租了一條拖網漁船，準備去復活節島，他曾經搭過我的船。當時，他在一艘小型雙桅船上擔任領航員，隨同一位美國生物學家從夏威夷出發，航行了兩千海浬，剛剛抵達大溪地島。他在航海方面經驗豐富，是美國海軍後備役指揮官，並在紐約海軍學校擔任海洋學教官。退役後，諾曼成為紐約房地產市場的一名承包商。

　　﹁你真的沒有出過海？﹂諾曼轉過身來，將信將疑地問尤利。尤利正坐在船艙門口，擺弄著一個呼吸器。

　　尤利．亞歷山大洛維奇．桑凱維奇是俄羅斯人，同時也是我們船上的醫生。他咧嘴一笑。

　　﹁我曾經乘坐一艘蘇聯船隻往返過南極。﹂尤利回答說。隨後，他開始談論起馬尼拉的漂亮姑娘來。但是，諾曼更想知道他是否真的在世界最冷的地方待過一整年。事實的確如此。尤利在沃斯托克的蘇聯研究站當過一年醫生。研究站位於南極冰冠，海拔約為一萬英呎，最低溫度達華氏零下一百度。在﹁太陽﹂號的船員中，我以前從未謀面的只有尤利。當他乘坐的飛機降落在開羅時，我們雙方都有些忐忑不安。不久前，我曾經給蘇聯科學院院長凱爾蒂什寫過一封信。凱爾蒂什院長是一位智慧而謙遜的學者，掌管全蘇聯的科學，包括人造衛星、考古學等在內。在信中，我提醒他說，他曾經問我為什麼不在探險活動中攜帶蘇聯人同行。現在機會來了。我需要一名俄羅斯人｜｜一名俄羅斯醫生，或許院長能介紹一位吧。我的條件是，這位醫生必須懂得除俄語之外的另外一門語言，而且必須有幽默感。蘇聯方面對於後面一條非常認真。當尤利走下蘇聯民航總局的飛機時，不僅帶著禮物和醫療用品，還帶了一瓶伏特加，生怕自己還不夠滑稽可笑。尤利立刻進入了角色。他對英語不十分精通，但足以聽懂任何玩笑。尤利出生於蒙古，父親也是位醫生，在他身上總有些亞洲人的味道。這一次，尤利是從蘇聯衛生部的年輕醫學專家中挑選出來的，其專長是研究太空人在加速和失重狀態下的醫學問題。他仔細看了看我們四處透風的船艙｜｜也就是我們將在航海過程中生活起居的地方，然後從太空人的角度發表了許多有趣的評論。

　　義大利人卡洛．莫里也和我相識不久。他將擔任船上的攝影師。原本羅馬一位朋友有意擔任我們的攝影師。這位朋友是一位電影製片人，也是義大利最優秀的蛙人之一，剛剛在大西洋底拍完電影︽安德亞．多利亞號︾。但是，當阿布杜拉突然入獄，而我為此深入非洲內地時，他對我們的遠航完全失去了信心。於是，他推薦卡洛．莫里來替代自己。卡洛長著紅鬍子、藍眼睛，活像北歐海盜，他同樣沒有任何出海經驗。卡洛是專業登山嚮導，而且是義大利最著名的登山家。他曾經領導或參加了十四項國際登山活動，足跡遍及五大洲。喜馬拉雅山和安地斯山的峭壁對他而言，就像非洲、新幾內亞和格陵山的懸崖一樣熟悉。後來在攀登阿爾卑斯山時，卡洛失足跌落，腿骨骨折，從此告別了滑雪教練的生涯。但是在登山活動方面，他卻比過去更加活躍。當他得知我們的草船航海計劃時，正置身於南極冰蓋之中。在此之前，他已經去過北極，在冰川中拍攝過北極熊。因此，他願意到赤道附近溫暖、沒有冰雪的海洋地帶工作。

　　在十一點鐘，我們差點損失一名墨西哥船員。正當草船離開亞歷山大前往摩洛哥時，到鯊魚島旅行的雷蒙．布拉弗突然被緊急送往醫院，進行手術。噩耗傳來時，我正在參加一個記者招待會。直到有位記者詢問參加草船遠征的人員名單，我才公布這條消息。大使一臉嚴肅地坐在前排，手指翻弄著報紙。如果這件事沒有發生，他肯定是面帶微笑坐在那裡。

　　﹁電報發自墨西哥……﹂我從別人顫抖的手上接過電報，立刻讀了出來。真是當頭一棒！只要雷蒙安然無恙，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把這一句讀完可真費勁。記者們騷動起來。

　　﹁電報發自墨西哥｜｜聖地亞哥．吉諾維斯博士！﹂

　　招待會被迫終止。我旋即給墨西哥發了兩封電報。一封給醫院裡的雷蒙，另一封給聖地亞哥．吉諾維斯博士。這位墨西哥人類學博士曾半開玩笑地說：只要提前一週通知他，他一定會來。如今，他剛好在一週前得到通知。他也如約而至。這位精力充沛的博士甚至還設法在巴塞隆那逗留了一下，接受教皇約翰十三世頒發的一九六九年度和平獎，獎勵他在︽和平︾一書中對反戰爭、反侵略的描述，現在他正試圖把這本書搬上螢幕。他從西班牙趕到摩洛哥，剛好指揮人們把蘆葦船從丹吉爾運到薩菲。現在，他早已擔負起軍需主任的職責，正忙著把一些梨形的埃及罈子擺放在一起，由於船板不平，必須用紙莎草碎片把它們墊好，再用繩子拴牢，否則這些罈子就會翻倒。帶殼的椰子正好拿來塞縫。我們根據開羅博物館中埃及古罈的形狀，準備了一百六十個罈子。聖地亞哥在搬運時十分小心，就像他在墨西哥大學中對待古印第安人的顱骨似的。他把陶罐、籃筐和羊皮容器逐一標上編碼，登記下來。這種科學精神反映了他在自然人類學國際年鑒中擔任編輯多年來所養成的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在西班牙內戰期間，他離開了自己的祖國，此後我在西班牙還見到過他。最近一次見面則是在墨西哥，他在墨西哥大學擔任教授，專門研究美洲印第安部落的混合族源問題。他也沒有任何出海經驗，但這位肌肉發達的小個子科學家有一點與其他學者不同：他曾經是一名職業足球運動員。

　　在航海知識方面，比尤利、卡洛和聖地亞哥還不如的，就是阿布杜拉了。他居住在查德境內的沙漠中，在非洲中心地帶長大，甚至不知道海水是鹹的。如今，他就要以紙莎草專家和木匠的身分參加我們此次遠征了。大概我最熟稔的夥伴就是他了。我兩次去查德，同他相處了幾天，又在金字塔後面的造船工地與他朝夕相處了七個星期。他聰明機智，善於隨機應變，但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十分警惕。或許他對自己也不甚了解。他信口開河，說去過什麼巴黎和加拿大。據我所知，他出生於查德湖蘆葦蕩附近的小村落裡。本部族的人把他從母親懷中強行抱走，在他的前額和鼻子上用刀割一個標記。那時他年紀幼小，幾乎完全不記得了。他長大以後，做了木匠，結了婚。作為一個虔誠的穆斯林，他有權娶幾個老婆，而現在供養她們的責任是我的。他有一個查德妻子，生了三個孩子。在離開查德前，他又娶了第二個妻子。如此一來，我每個月都要向查德共和國辦理一次複雜的換匯手續。在我去摩洛哥辦事的一個星期內，他又抓住機會在開羅娶了第三個妻子。但婚禮推遲到我回來以後，由我親自主持。結婚儀式是在他岳父阿拉伯式房屋的屋頂上舉行的，有舞蹈，有埃及音樂。穆薩和奧瑪對美麗、羞澀的新娘十分好奇。他們把一個星期的大部分工資都塞進了她早已塞得滿滿的胸罩裡去了。因此，我現在每個月又要兌換埃及貨幣。我發誓在摩洛哥境內不能再讓阿布杜拉離開我們的視線。

　　隊伍中年齡最小的是一位埃及人，名叫喬治．蘇利埃爾。喬治是極具天賦的化學工程師、職業蛙人、無可救藥的花花公子，同時還是六屆埃及柔道冠軍、一屆非洲柔道冠軍。他身高六英呎六英吋，身體壯得像泰山。自從進入大學以來，喬治就沒有做過功課，而是終日流連於開羅的各個俱樂部和紅海的海浪中。他曾經一掌擊碎了六塊磚，嚇壞了他的朋友；他腿上有鯊魚留下的齒痕，也是我有生以來見到的唯一一個敢於潛水到鰻魚身邊，用自己的嘴叼著魚去餵鰻魚的人，他還敢用手拍打這種凶猛的巨獸，就像拍打家裡的寵物一般。喬治不是水手，他只從水下了解海洋。當看完草船專家的聲明，以及我們邀請他加入我們的信件時，他對加入我們的解釋令人啼笑皆非。他說，因為他在水下比在水上更快樂。和其他埃及古科普特家庭一樣，蘇利埃爾一家的家譜也可以上溯到阿拉伯人來到尼羅河，並在這裡廣為傳播伊斯蘭教之前。喬治原來像木乃伊一樣每天睡十四個小時，但當他得知有機會與我們同行時，便立即精神抖擻起來，每天一大早就起床。在金字塔後的各個帳篷中，哪怕是開羅最偏僻的角落，他都有熟人。我們通過他認識了一位年老的製帆工匠，至今還以手工一針一針地縫製船帆。我們還結識了一位編筐的工匠｜｜他為我們編製了船艙。此外，我們還認識了一位麵包師｜｜他能按照開羅博物館所記載的食譜來烤製埃及麵包；還有一大群陶器工匠｜｜他們住在郊區的山腰裡。在居住地，他們站在深可及腰的土漿裡，用四肢和身體攪動泥漿，然後光著腳踩動輪子，製造陶器。我們的一百六十個罈子，就這樣按照開羅博物館裡五千年前的樣品製造出來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草船在海浪中上下顛簸吸收的水分越來越多，甲板上的工作也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草船和纜繩的重量原來約十二噸，但是船身吃水線以下在成噸地吸水，而草船卻沒有下沉。船上也成噸地裝上補給和附屬裝備，但是船身並沒有明顯傾斜。草船猶如一座小島，漂浮在海面上。最重的裝備是安裝在船艙前面的雙腳桅杆和船艙後面由木柱搭成的船橋。我們可以站在船橋上向前望。再加上沉重的船舵和備用木材，草船足足裝載了兩噸木材，還有陶罐裡存儲的一噸多水，此外還有至少兩噸的食物和各類容器、裝備。

　　最後一週的活動簡直瘋狂到了極點。根據專家們的說法，紙莎草在海水中多浸泡一天，其壽命就會減少一天。單是這一條理由就夠我們著急的了。不僅如此，每過一天，大西洋彼岸的颶風季節就臨近一天。但是，總的來說，我們的時間安排得還算不錯，僅僅耽誤了一週，其中還包括我到查德的一次出行和排除所有其他障礙所花的時間。如今，我們忙得不亦樂乎。一天也耽誤不起了。我們在碼頭裝呀、運呀，在桅杆和纜索上爬呀、拽呀，在船橋和舵槳上鋸呀、捆呀，委實忙得不可開交。船上擠滿了自願前來幫忙的人。德博克船長曾參加過法國、比利時聯合探險隊，去過復活節島，目前，他在安特衛普港擔任領港員，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海員。他幫助我們設計了紙莎草船在大西洋上漂浮的路線，現在又站在草船上指揮我們堆垛、捆紮東西。他的同事哈特瑪克船長是挪威人，過去曾駕駛我的船一起去復活節島遠征。此時，他爬到桅杆上，和卡洛一起綁紮帆纜。赫曼．華辛格，這位參加過﹁康提基﹂號木筏遠征的人，在從祕魯去羅馬的途中趕到這裡，在草船出航的時候，助我們一臂之力。前面提到的塔普林也從紐約專程趕來，轉達了吳丹祕書長對我們的良好祝願。

　　我們幾個人的妻子，還有帕夏的妻子阿伊恰，都坐在碼頭的倉庫裡，把羊奶酪裝進盛放橄欖油的罈子裡，把新鮮的雞蛋裝進盛放石灰水的罈子裡，把魚乾、各種堅果和羊肉腸裝進籃筐和麻袋。阿伊恰還把磨碎的杏仁、蜂蜜、奶油、炒麵粉和棗子弄成一種名為﹁賽洛﹂的粉末狀食物｜｜這是一種摩洛哥最古老、最耐用的旅途食物。到了最後幾天，人群擁擠不堪，都在那裡好奇地看著。有人從碼頭上摔了下來，有些罈子被壓碎了，還有一盞油燈被人踩扁，帕夏不得不設置了一條警戒線，否則碼頭的工作勢必完全停頓下來。

　　五月二十五日，出航的日子終於到了。﹁太陽﹂號已經泊在港口的海水中浸泡了八天。根據專家們的說法，﹁太陽﹂號的壽命已經不到一半了。黎明時分，一陣和風從岸上吹來，風勢越刮越大。到早晨八點，﹁太陽﹂號和葡萄牙古堡上的旗幟全都朝著大西洋的方向嘩啦啦地飛揚起來。眼下，膚色黝黑的阿拉伯巨人拉斯．法塔，這位漁民的代言人和我們的顧問正帶著手下的十六個人分乘四艘快艇，搖著船槳過來了。按原定計劃，﹁太陽﹂號將由這四條小船牽引，離開港口。

　　長長的石堤上，擁擠的人群已經形成了一道人牆，風雨不透，群情激昂。攝影師坐在造型各異的船上，甚至騎在起重機的頂端進行拍攝。阿伊恰靠警察的幫助才來到碼頭邊，她送給我們一件臨別的禮物：一隻活潑可愛的小猴子。這隻猴子是帕夏手下的老百姓最近在阿特拉斯山脈中捉到的，取名薩菲。牠死死抓住阿伊恰不放。後來，牠發現草船上有幾個男人的臉上有毛，就歡天喜地跳上船去。人們紛紛擁抱道別，用各種語言致意祝願，在這亂糟糟的時候，這隻小猴子也積極參加進來，出足了洋相。

　　我們事先在草船吃水線附近繞了一圈粗繩。漁民把自己小船上的繩子都繫在這根粗繩上，只等一聲令下，就把我們從人群中拖走。我們一個一個勉強脫身出來，從高高的石頭碼頭跳到柔軟的紙莎草船上。阿布杜拉、喬治和聖地亞哥一面把簽名冊遞給碼頭上的人，一面拋著飛吻。卡洛和義大利籍的妻子最後一次吻別。諾曼正患喉炎，避開了美國大使的囑託和祝願。蘇聯大使正和尤利緊緊擁抱，這是尤利生平第一次離開蘇聯的領導和組織。這時，有人把話筒塞進我手裡，我向所有的朋友和夥伴們致謝。雖然他們此刻留在岸上，但我感覺他們和我們同在船上。他們是：從開羅專程趕來的挪威大使安科，帕夏及其摩洛哥助手們，船長德博克和哈特瑪克，營地指揮考里奧，赫曼．華辛格，弗蘭克．塔普林，布魯諾法伊拉蒂。我和其他船員躍身上船，腳下踩著的好像床褥一樣。我向法塔一招手，岸上解開船纜，漁民俯身拿槳，開始划動起來。時間是八點三十，蘆葦船緩緩離開碼頭。

　　突然，岸上一聲尖叫，接著驚天動地的哭叫聲響成一片。哭叫聲十分突然，人人都吃了一驚。我們草船上的人都感到嗓子發緊，鼻子發酸。港口內的漁船全都拉開了尖銳的汽笛，和著岸上各家工廠和倉庫裡汽笛低沉的嘯鳴。各條船隻鈴聲四起，人群歡呼起來。停泊在港外的一艘貨船點燃了信號彈，信號彈在半空中炸開，散成萬點火星，漸漸降落在我們前方的海面，變成煙霧，猶如一條血紅的地毯。這樣盛大的告別儀式真把我們嚇了一跳。

　　由於時間有限，我們在離港前未能進行試航。現在，我們站在這艘奇怪的草船上，一會兒拽拽奇特的帆纜，一會兒撥弄撥弄兩個並排的、形狀像槳的船舵。自從古埃及人在古墓壁畫上把這種航運裝備描繪下來留諸於世之後，一直還沒有人像我們這樣，徒手操縱駕駛過這種船。如果我們無法駕馭，那該怎麼辦呢？如果海浪把草捆打散，我們只好泅水游回碼頭，那又該怎麼辦呢？碼頭漸去漸遠。一些小帆船、快艇和摩托艇跟在我們後面，已經越過了最遠的防波堤，而汽笛和鈴聲還在不停地響著，好像在祝賀新年。一架大使館的飛機和一架來自首都拉巴特的直升飛機，在我們的上空盤旋。駛出防波堤，喧囂聲逐漸消失，被一陣陣拍打岸邊的海浪聲所淹沒。海水開始漲潮，小船都調轉船頭，向岸邊駛去。只有我們和幾艘較大的漁船停留在大西洋上。拖拽草船的四條快艇也解開了纜繩，十六個划手用阿拉伯語向我們祝願致意，隨後也和小摩托艇返回碼頭。

　　我們第一次在﹁太陽﹂號上升起了船帆。船帆又大又沉，用結實的埃及帆布製成，長二十六英呎，上端寬二十三英呎，往下越來越窄，下端只有五英呎寬，同草船的寬度一樣，儼然是古埃及的風格。陣陣小風僅僅把沉重的船帆從桅杆上稍稍吹開，看來，原先那股強勁的海風正在停歇下來。很快，巨大的、酒紅色的船帆幾乎一動不動了，船帆上的標記也就此顯示出來：一輪紅色的太陽。船艙上方高懸著一串國旗，按字母順序排列：查德、埃及、義大利、墨西哥、摩洛哥、挪威、美國和蘇聯，在微風中飄拂著，好似色彩艷麗的衣服，兩頭掛著生氣盎然的聯合國旗幟：淺藍色旗幟襯托著白色的地球。

　　阿布杜拉和我站在草船艙後的船橋上，一人握住一把舵槳的柄手，注視著鬆弛的船帆和拍打著石堤的白色浪花，心裡充滿焦慮，防波堤與我們相距只有幾百碼。我們正漂向防波堤？的確如此。從防波堤的盡頭看到了城堡牆頭的塔樓，這表明我們確實是在朝著陸地的方向往回漂。也許是迤邐向北的山峽擋住了從岸上吹來的風，船帆鼓脹不起來。我們把船纜扔給一直跟在我們周圍的漁船，草船便徑直向前方全速駛去。可是這樣的速度不符合自然規律。首先出現的問題是，我們原來拖在船後的一張漁網，本來裝滿鮮活的龍蝦，準備在旅途上食用，可現在漁網卻突然纏繞在一根舵槳上，把舵槳弄成了弧形，眼看就要折斷。我們只好揮起利刃，把拖網的纜繩一刀割斷。舵槳算是保住了，但那足夠吃幾天的美味佳肴也隨波而去了。

　　接著，由於船速太快，我們本來綁在﹁太陽﹂號一側當做下風板的三根粗粗的划槳啪的一聲斷成兩截，而諾曼正是把放置我們那臺袖珍無線電的銅製平臺釘在了這些槳葉上，那可是我們在航行期間與岸上的親友進行聯絡的生命線呀。顯然，金屬在一條不斷顛簸的草船上沒有容身之地；槳葉折斷的位置恰好在銅製平板的末端，剛好被接地線拉住才得以保留。

　　這可不是好兆頭。無論有沒有風，我們都必須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程。我們停住所有護航船隻，收起船纜，再次掛起船帆。我們注意到周圍的大型漁船在海浪中來去自如，相比之下，我們的草船卻如同它的前輩﹁康提基﹂號一樣，在巨浪中上下顛簸。最初，海風風力不大，隨後漸漸增強。但是，此時的風已經不再是離岸風。通常，這個季節應該是東北風，可現在卻變成了西北風，徑直朝綿延在避風港薩菲南面的海岸峭壁吹去。我們仍然貼著海岸，貼得很近，連岸上的房屋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以看到海浪悄無聲息地拍打著醬褐色的峭壁。大海永不停息地碰撞著摩洛哥綠色的窪地，沖刷著那被太陽灼燒的地表。如果我們不能成功駕馭這條草船，海風就要把我們吹向醬褐色的峭壁上去。

　　我們在船上的七個人都對一件事疑惑不解：操舵裝置如何運轉呢？這是我們最沒有把握的事情了，因為沒有人教過我們。我們本來指望來自摩洛哥海岸的海風和洋流會直接把我們從陸地帶走，這樣我們就會有一兩個星期的時間來進行試驗，而不會有被海浪沖到岸邊峭壁上去的危險。我們懼怕的是海岸，而不是遼闊的海洋。我們沒有在尼羅河河口外的海邊進行試驗，就是害怕在我們發現埃及操舵系統如何運轉之前就被沖到了岸上。在遠離摩洛哥的大西洋深處，我們有足夠的空間進行測試、糾正錯誤，因為那裡通常可以把海面漂浮物直接衝入大海。

　　﹁太陽﹂號的操舵裝置是我們根據埃及上古年代的許多模型和壁畫製造的。我們試圖從黎巴嫩找到埃及人用來建造這些巨大舵槳的雪松，但無功而返，因為古腓尼基王國年代存留至今的幾棵雪松如今都保存在國家公園中。因此，我們只能用一種沉重的埃及木料﹁西尼巴﹂來做雙腳桅杆，並用一種非洲叢林裡的樹木製造了兩根舵槳，這兩根舵槳長達二十五英呎，槳葉足有普通寫字臺那麼大。現在，它們就斜斜地安裝在船尾兩側。船槳上部固定在船橋的護欄上，船槳下部靠近槳葉的地方則固定在一根橫跨船桅的結實的圓木上，全都用粗繩捆綁得結結實實，還墊著皮子，滑不掉，脫不開，只能旋轉。這一點跟普通舵槳完全不同，普通舵槳都是可以自由擺動的。我們這兩根舵槳的上下兩端都被緊緊捆綁住了，根本無法擺動。還在舵槳上端橫綁了一根硬木當做舵柄，又用一根又細又長的木棍把兩個舵柄捆在一起。如此一來，如果一個人站在中間，把橫棍推向一側，那麼兩根舵槳就會一起旋轉起來。這種裝置的確十分巧妙，而且與今天人們所使用的舵槳截然不同。當我第一次嘗試著把橫棍推向左舷時，﹁太陽﹂號就像一頭馴服的小馬，緩慢但配合地掉頭轉向右舷。我又把橫棍推向右舷，﹁太陽﹂號慢慢掉頭向左。此時，我們如釋重負，齊聲歡呼起來。

　　從歷史角度看，我們正在使用的操舵機制是方向舵的前身，代表了已經失傳了的介於舵槳和船舵之間的過渡裝置。在古代的某一時刻，埃及人發現：要擺動長長的舵槳來使帆船調轉方向，實在是既吃力又無必要。只要旋轉舵柄，使槳片不再垂直於水面，船也一樣會掉頭。因此，他們在舵柄上安裝了一根橫棍，並發明了我們此時正在測試的操舵裝置。橫在兩個舵柄之間的細棍只是一種簡單的改進，通過這種改進，舵手一個人就可以同時旋轉兩根舵槳。之後，經驗豐富的水手逐漸發現，如果他們把槳葉和舵柄垂直放置，並繼續轉動那根十字橫棍，效果會更好。於是，他們發明了我們今天稱之為﹁船舵﹂的裝置。

　　來自大漠的阿布杜拉站在我身邊，目光炯炯地盯著船橋。此刻，他也握著那根細長的橫棍。四隻手使舵槳控制更加容易。甲板下，其他人在諾曼的組織下忙亂地拽著帆纜，使主帆處於最適合捕捉風向的位置。興奮的記者和許多老練的水手乘著機動船，在我們周圍盤旋著，目睹了我們之前的尷尬。當看到我們﹁馴服﹂了草船，並證明這艘蘆葦船的確能夠航海時，他們也同我們一樣鬆了一口氣。強勁的西北風把我們徑直吹向岸邊，但我們竭力以九十度角切入海風，右舵正橫，與海岸平行，駛向西南方。我們已經離開沿岸海面，離開巴杜薩角的避風區，攜捲著巨浪滾滾而前。擠滿乘客的漁船開始掉頭返航，它們紛紛鳴笛，向我們告別。我最後看到的人是我的妻子伊鳳。她一向暈船，如今勉強站起身來，揮動雙手向我告別。那架直升機已經不見蹤影，頭頂上方的飛機也掠過草船，同我們告別了。

　　只留下我們在大海裡飄蕩。七個男子漢，一隻快樂嬉戲的猴子，還有裝在木籠裡的一群母雞和一隻鴨子。天地突然變得如此詭異，如此安靜。只有海潮在我們這艘諾亞方舟的周圍起伏漲落。

　　諾曼剛張羅著把大帆掛好，眼見帆腳索和帆釘都已經牢靠了，才踉踉蹌蹌走到船尾，告訴我說，他身體實在難受極了。他臉色煞白，雙眼通紅。尤利踉蹌著走過來說，他的體溫到了華氏一百零二度。我們吃了一驚：流感。海風一陣比一陣冷。我們這位蘇聯醫生，命令那名美國海員立即上床休息。這麼一來，我們暫時失去了唯一的水手。

　　風勢漸強，波浪洶湧。一陣巨浪打來，﹁太陽﹂號只是翹起一側，讓波濤在船底翻滾而過。但巨浪有時候會猛烈地打在槳片上，使舵槳一下彎了起來。我只好大聲呼喊著，告訴阿布杜拉，讓他稍稍鬆開鐵腕，免得舵槳受壓過大而折斷。

　　一切都很順利，大家興致高昂｜｜甚至包括那位倒霉的病號，他一直臥倒在床，抱怨自己沒用。卡洛很快成為我們船上的頭號打結專家，就把身體懸在纜繩上他也能吃能睡。此時，他興致勃勃地做好熱咖啡和涼雞腿︵我們帶來的食品︶，並且喜氣洋洋地告訴我說，海上生活和山頂生活完全一樣：都是同大自然打交道，都面臨同樣的挑戰，都具有相同的生活樂趣，都必須迅速解決各類突發事件。

　　我們在海風中穩穩向前行進，航速約為三節，與海岸之間的距離也沒有再拉近。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一刻。我覺得萬事順利，接下來輪班的兩個人替換了阿布杜拉和我。卡洛和那位柔道冠軍喬治精神抖擻地接了我們的班。阿布杜拉一頭鑽進船艙去休息。我走到船隻的前甲板上去看看。前甲板堆滿了罈子、羊皮和蔬菜筐，暫時擋住了所有的去路，除非貼著船邊的舵牆，才能繞過去。聖地亞哥就坐在鼓起的風帆前面。他滿面笑容地斜倚在雞籠上，欣賞著遠處海岸的景色。操舵近七個小時，我渾身都發僵了，一屁股坐在他身邊。緊張工作數週之後，我第一次放鬆了下來。我們一起坐在那裡，都為草船如此優秀的航海性能而陶醉。一排排的海浪衝打著我們的右舷，但船身仍然保持平衡，我們甚至都沒有被海水澆濕。我伸展開四肢，疲勞不堪的身體洋溢著幸福。就在此時，驚恐的叫喊把我從快樂中猛然驚醒。

　　﹁托爾！托爾！﹂

　　我離開船橋還不到五分鐘啊！我一躍而起，但此時船頭一擺，船帆也撲動起來，我差一點摔倒。我立刻抓住船帆的邊緣，穩住腳跟，然後緊緊抓住船帆，向船尾走去，心裡七上八下，擔心出了什麼事。尤利活像一個走鋼絲的醉漢，搖搖晃晃地向我走來。他神經緊張到了極點，除了俄語以外，好像什麼都不會說了。只見他手指著船尾，我定睛一看，船橋上的那兩個人正俯身向我拼命叫著什麼。這麼說，我們全都在船上，一個也不少，那就不要緊。喬治揮舞著胳膊，卡洛用義大利語大聲對我說：﹁舵槳斷了！兩根都斷了！﹂損壞的程度，一目瞭然。兩根舵槳都是在槳片上方折斷的，那兩根巨大的槳片還拖在水面上，猶如兩塊衝浪板。看來，這種木頭並不像當初別人說的那麼結實。幸虧我們事先在槳片上捆了一道繩子｜｜這是一種埃及風格，所以槳片還沒有漂走。我們七手八腳地把槳片拖了上來。現在舵槳變成了兩根粗棍子，無論卡洛和喬治如何扭動舵柄，也無濟於事。我們無法控制自己的航程了。

　　這真像天上捅出一個洞。

　　﹁我們的計劃泡湯了嗎？﹂卡洛低聲問道。

　　靠近船尾的三個人全都垂頭喪氣地盯著我。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就發現﹁太陽﹂號正在逐漸改變航向。它又鼓滿風帆，朝著正確的方向駛去。而幾分鐘前，我們還費心勞力，竭力使它按這個方向前進呢。頓時，我明白了一切，情不自禁地深呼了一大口氣。原來前兩根垂直的舵槳一直困在草船的前半截，當成了橫漂抵板，如今果然起到了作用。由於船尾不再有舵，向岸上吹去的風就把船尾吹到下風，把船頭推離海岸。船身自動掉頭，朝著與海岸相反的方向駛去。

　　﹁妙極啦！﹂我用英語高聲叫喊著，有意使語調顯得十分快樂，把我自己重新煥發出的信心灌輸給另外幾個人，先前發生的事足以使他們失去橫穿大洋的信心。

　　這陣喧鬧驚動了諾曼。他不顧自己正在發燒，竟爬到艙外，恰好聽到了我的大聲叫喊。他高興地問我有什麼好消息。

　　﹁妙極啦！﹂我滿懷欣喜地重複了一句，﹁兩根舵槳都斷了！這樣一來，我們以後就可以用印加人的辦法航行了！古代的印加人根本沒有什麼舵，他們只用橫漂抵板來控制航向。﹂

　　諾曼兩隻通紅的眼珠茫然地瞪著我，不知要哭還是要笑。其餘的人都仔細打量著我，都想知道我是不是被剛才的事急瘋了，或者我是不是精通什麼印第安法術。因為，﹁太陽﹂號的確比以前更加穩當地按照預定航向前進。這一點，無論從羅盤上，還是從船頭與海岸之間的角度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卡洛把我的話琢磨了一會兒，然後，他那雙碧眼中的憂鬱神色頓時消失，隨後逐漸放聲大笑起來，笑得紅鬍子顫個不停。船艙中的阿布杜拉也醒了。這艘草船居然能自己掌舵，大家如釋重負，都放心地開懷大笑起來。我們需要做的就是走到貨物旁邊，坐在上面休息休息。安裝在船橋上的羅盤針放在羅盤箱裡沒人去管，指針指向西南。這正是我們要去的方向，也正是﹁太陽﹂號鼓滿風帆，在白沫四濺的海洋中奮力前進的方向。此時，我們已經成為乘客，可以盡情享受海上的生活了。

　　﹁現在，我們真正成為漂流人群了。﹂我向依舊有些迷茫的夥伴們解釋。但我趕緊補充道：從試驗的角度來說，這是所能發生的最好結局。類似的情況在與此船類似的古代船隻中可能也發生過｜｜那些船隻也是從地中海經直布羅陀海峽，沿摩洛哥海岸行駛，現在，我們將實地觀察他們可能的登陸地點。

　　卡洛一直搖著腦袋，大笑不止。這是一艘什麼船啊，居然由自然力量來推動和控制。其實船上還有一根備用的舵槳，但我們不想動用，怕它在船隻真正橫越大西洋之前也同樣斷成兩截。無論如何，這種木材實在太脆，太不結實，我們要想在海浪中使用這種木材，必須提前加固備用舵槳。

　　黃昏時分，尤利爬出船艙，神色十分焦急。

　　﹁現在我們已經有兩個病號了，都必須臥床休息。﹂

　　過去兩天裡，聖地亞哥在腰帶下方患了一種濕疹，弄得他痛苦不堪。

　　看來海風似乎使這種皮膚病完全發作了。聖地亞哥身上好幾塊地方都脫了皮，他自己懷疑得了可怕的﹁蒂娜﹂病。他曾經在加那利群島見過這種病，而我們的船現在恰恰駛向加那利群島︻註︼。尤利擔心，聖地亞哥的猜測可能是正確的。﹁蒂娜﹂是一種可怕的疾病，廣泛蔓延於北非。

　　︻註︼加那利群島是大西洋中由七大火山島嶼組成的群島，位於非洲西北海岸之外，與非洲最近距離有九十五公里。

　　夜幕降臨，我們看到了幾艘往來穿梭的船上的燈光，好幾次都近在咫尺。卡洛爬上桅杆，迅速掛上一盞煤油燈。否則，我們的草船真有被撞沉的危險。夜間在甲板值班的任務在義大利人、埃及人和挪威人之間進行了分工。蘇聯夥計正在照料美國佬和墨西哥人，這就夠他忙的了。我們讓那位查德木匠好好睡上一覺，確保第二天他還能修理舵槳。從西北、西北偏西方向吹向陸地的陣陣海風不斷警醒著我們。我幾乎整夜都盯著岸邊的一座燈塔，擔心我們船向岸邊漂去。只要天還沒亮，我就不敢打瞌睡。在領航員患有風寒的情況下，我們唯一判斷船隻與陸地距離的辦法是在黑暗中尋找一盞燈光。每當前面或是左舷出現一艘船，我總是一陣緊張。這是岸上的燈火嗎？我們正漂向岸邊，還是另一艘船上的燈光？直到看見一串紅燈或綠燈，尤其是當我們確信這些船隻不會與我們發生碰撞後，才能放下心來。

　　東方欲曉，已經看不到陸地了。我們把尤利叫了出來。早晨略有涼意，但尤利的一身打扮就像置身南極一般。現在輪到他值班了，可是他在船橋上無事可幹。所以他乾脆在船艙門口一坐，掏出菸斗來裝菸。我們幾個人鑽進暖和的睡袋，讓草船在海上任意漂蕩。在二十四小時警戒過後，大家都已經筋疲力盡。還沒有真正熟悉籃式船艙的獨特風格，還沒有充分領略它吱吱呀呀、噼噼啪啪的怪聲，我就已經進入了夢鄉。

　　我們在﹁太陽﹂號上的第一天，就這樣度過了。

第八章　沿非洲海岸南下

　　公雞剛啼過。空氣中飄散著新鮮乾草的清新氣息。我是在農場。不，我顯然不是在農場，因為我正躺在擔架上晃來晃去。我醒來發現自己躺在睡袋裡，聽到身下水流汩汩，耳邊浪花輕拂。這當然是在船上。我半睜開雙眼，透過眼前柳條編成的船艙的縫隙看到了藍灰色的水波。我是在﹁太陽﹂號上！乾草的香味正是船上的襯墊散發出來的，因為裡面塞了剛曬乾不久的摩洛哥草。

　　﹁喔，喔｜｜喔！﹂我又聽到雞鳴了，這下我可醒了。我爬到竹編的船艙口向外張望。放眼望去，外面除了此起彼伏的浪尖什麼都看不到。而船的正前方卻被酒紅色的船帆擋住了，船帆被海風吹起來，就像是拉開的滿弓，似乎要帶著我們破浪而去。我爬出艙外，身上只穿著內衣褲。外頭空氣冰冷，尤利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活脫脫一個愛斯基摩人，正坐在船橋的甲板上記東西呢。

　　我們現在一定已經駛出很遠了，因為此刻北風刺骨，海浪隨之不規則地躥起十幾英呎，即使爬上桅頂四處眺望，也只能看見海天一色，根本不見陸地的蹤影。

　　﹁我們這是到哪了？﹂尤利問道。

　　﹁這兒啊。﹂我開玩笑說，可是一腳不穩掉進船艙，倒在了我們的海員身上，他像個死人一樣四仰八叉地躺著。船上只有他才會用六分儀，我只會坐著木筏四處漂浮，天曉得我們此時身處何方。我只想要一件毛衣或風衣。船的吱呀聲和海浪的怒吼聲交織在一起，宛如交響曲，從船帆和船艙的狹窄通道裡傳來的歡快口哨聲依然清晰可辨。隨後，面色紅潤、滿臉鬍鬚的卡洛從柳條牆後露出了臉。

　　﹁快來拿吧！熱熱的埃及土製紅茶，還有埃及法老圖坦卡門的抹蜜麵包！﹂

　　船艙裡的阿布杜拉醒了，同時把身邊的非洲人喬治也搖醒了。我們都貪婪地圍住卡洛，看著他把早點擺在雞籠蓋上。每個人都各自找個大罈子、裝馬鈴薯的大袋子或是裝水的山羊皮囊坐了下來。等學會掌舵後，我們得慢慢地試著把甲板收拾得乾淨、舒服一點。

　　﹁我們到哪了？﹂喬治像之前的尤利一樣問道。

　　﹁到這兒了。﹂尤利套用了我的說法。他正端著兩杯熱茶給病人送去。

　　﹁那兒就是非洲，﹂我用手指著海港的方向補充道，﹁還有什麼疑問嗎？﹂

　　﹁有，﹂喬治說，﹁古代的人沒有六分儀，也沒有指南針，他們在海上是怎麼確定自己的方位的？﹂

　　﹁他們看太陽就能知道哪是東哪是西，﹂卡洛解釋道，﹁然後根據北極星和南十字星就能知道南北。﹂

　　﹁而且他們通過目測地平線和北極星的夾角就能知道緯度，﹂我補充道，﹁在北極看北極星，角度是九十度，在赤道看，這顆北極星就貼近地平線。如果你在北緯六十度，這顆北極星與地平線的夾角就是六十度；如果你在北緯三十二度，這顆星就在三十二度的位置。只要你能看到北極星，你就能立刻知道自己所在的緯度。腓尼基人、玻里尼西亞人、維京人都知道這個方法。但是經度呢，他們就只能通過由航速得出的航行距離來推測了。然而，對古代航海家而言，一旦不見陸地的蹤影，肉眼看不見的海洋暗流總會增加不定因素，使他們無法判斷實際距離。﹂

　　喬治曾在家鄉開羅的古埃及博物館見過他的祖先幾千年前使用的測量星體角度的儀器，他明白太陽和北極星在星象學和建築學計算中的重要性。﹁在﹃太陽﹄號上，我們總能依靠太陽、月亮和其他主要星座辨明方向。而且我打算製造一種測量緯度的裝置，這樣不用靠特定技術或是現代化儀器就能顯示我們的緯度了。﹂

　　那埃及土製紅茶味如熱櫻桃汁，既提神又醒腦。而埃及麵包乾就好像壓扁的圓麵包，又脆又香，不管抹不抹蜜，都是我們航海能吃到的上等食物。新的一天開始了，我們心情都頗為愉快，全走進船艙與那兩位勇氣可嘉的病人相互祝願了一番。諾曼病得不輕，可他和聖地亞哥都士氣高漲。聖地亞哥是因為﹁太陽﹂號上濕氣過重而病倒的。這裡離海平面只有兩巴掌高，我們的衣服、睡袋和毯子都被鹹鹹的海洋空氣弄得黏糊糊的，而他的皮膚總被蹭破，只要稍微一動就疼得不行。照顧這兩個病人可把尤利忙壞了。用繩扎住的紙莎草捆被海浪打彎又伸展開來，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揪人心肺，震耳欲聾，想必對病得不輕的諾曼和聖地亞哥是另一種折磨。時不時地，諾曼覺得身下的箱子被巨浪舉起，而下面好像是成千上萬份週日版的︽紐約時報︾霎時被撕成了碎片。船艙的柳條地板上堆了十六個木頭箱子，他們每人身下放了兩個箱子，並墊著草褥。另外還有兩個箱子上面空出來放著諾曼的收音機和航海工具。由於紙莎草在海上就好像香蕉一樣隨波起伏，船艙地板也就跟著一起浮動，自然，船艙裡的箱子和上面的草墊子，還有我們都一樣得受顛簸。這就好像是躺在精力充沛的海蛇背上游歷大海一樣。

　　站在船艙外面的甲板上也是一樣。站在船尾，如果沿著甲板向前看，就可以看到船舷的欄杆隨著船底的海浪一同起伏。要是探身舷外去看船帆前面高高突起的船頭，就可以看到船頭和前甲板在有節奏地起伏，像是要把浪尖看個究竟。突然，船頭又一下子陷入大海，除了雞籠，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整條﹁太陽﹂號就像是一隻龐大的、用鼻子噴氣的海怪，一路乘風破浪，咆哮著，喘著粗氣，怒吼著，嚇跑了前面的一切暗礁和障礙。

　　最奇怪的是船帆和桅杆，它們就像是巨大的背鰭，是用紙莎草捆紮而成的背鰭。桅杆和船艙之間時而足有三英呎，時而又被海浪擠壓成一條窄縫，誰要是不小心把腳趾卡在地板縫隙裡，就會被擠傷。桅杆、船艙和船橋都只用繩子與活動的船體連在一起，因而也可以有一定的活動幅度。若不是這樣，我們可能第一天就喪命了。如果我們不是嚴格遵守古代的規則，而是用釘子連接船身，用剛性的木板做船艙，用鋼絲繩而不是草繩來固定桅杆，那麼我們的船早就被海浪撕成碎片，斷成幾段了。正是因為船身每個部分都柔軟易曲，才使得大海根本沒機會折斷柔軟的紙莎草。航行的第一天，木匠阿布杜拉拿出尺子測量，他發現，船橋、甲板有規律脫離時會裂開整整八英呎的縫，可是過一會兒又會緊緊擠在一起，要是誰的手指被卡在裡面可就遭殃了。因此，我們都牢牢記住隨時保持高度警惕，但是後來，慢慢地我們也就完全適應了。我們倒是開始擔心這艘草船以後會是什麼狀況，因為在航行的第二天，它的結構就已經有些鬆動了。

　　﹁康提基﹂號遠征的經驗告訴我，在大海裡漂遊，最為危險的就是有人掉入大海。因為我們不可能掉頭逆風行駛，至少憑我們目前的經驗是做不到的。而且不管是誰，游得再快也趕不上我們前進的速度。我們有一個大柳條箱，裝著六人座的泡沫橡皮救生艇，就捆在船橋的柱子中間。但是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動用的，而且要放開救生艇就必須砍掉整個船橋，因此我們還在旁邊掛了把斧子以備不時之需。但是即使動用了救生艇，也無法追上﹁太陽﹂號，只能互相分離，各自漂流。卡．莫里曾經給我們每個人都做了一根六英呎長的救生索，還繫上了一個登山運動員用的掛鉤。我們就把繩子一刻不離地繫在身上，一旦要往船舷外衝就用鉤子鉤住纜繩、桅杆的支索或是船身的木結構。因此，我們的首要準則就是：不準離開船身。在船上，移動位置之前首先要確保鉤子能隨時鉤住船身的某個部位。

　　我恪守這個準則，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即使是風平浪靜，我也絲毫不懈怠。我還向同伴們講了赫曼．華辛格的故事，他在﹁康提基﹂上曾失足落水，幸好被納德．豪格蘭救了。擅長潛水的喬治和中非土著阿布杜拉卻不大能理解，他們覺得只要在獨自守夜巡邏或是在船尾的橫杆上方便的時候繫上保險繩就夠了。喬治最終將這個規則牢記在心了，因為他意識到這對他很重要。但是我還是時不時看見阿布杜拉在草船邊上愉快地哼著小調，他的保險繩像是猴子尾巴一樣耷拉著。我終於忍不住要說他兩句。

　　﹁阿布杜拉，﹂我說，﹁這海水比整個非洲還要寬廣，雖然喬治能在查德湖潛到湖底，但是查德湖還不及這海水深度的千分之一。﹂

　　﹁噢，是嗎？﹂阿布杜拉像是聽進去了。

　　﹁而且這海裡的魚會吃人。它們都比鱷魚還要大，游起來也比鱷魚快一倍。﹂

　　﹁噢，是嗎？﹂阿布杜拉同樣回答道。對於新的知識他總是洗耳恭聽。

　　﹁萬一你掉進大海，就會被淹死，被魚吃掉，你就再也見不到美洲大陸了。難道你不明白嗎？﹂

　　阿布杜拉咧開嘴，露出了可愛的笑容，還親切地把他的大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弄錯了，﹂他說道，﹁看這兒！﹂

　　他掀起厚厚的套頭衫，露出圓滾滾的黑肚皮。原來，他的肚皮上綁著粗麻繩，後腰處拴著三個小皮袋呢。

　　﹁有了這些東西，我不會有事的。﹂他向我保證說。這些皮袋是他父親給的，皮袋是他查德老家的一個老巫醫填滿的。類似的皮袋我在博爾集市見過有賣的，裡面應該是裝著豹爪、染色的小卵石、種籽和曬乾的植物碎屑。阿布杜拉把套頭衫拉好，好似陰謀得逞了，向我得意地點了點頭，好像是在說：這回該放心了吧？阿布杜拉不可能出事的。不過，為了讓我高興，他也答應繫好保險繩。

　　第一次使阿布杜拉吃驚的事就發生在那天一早。他跑過來驚慌失措地告訴我，鹽掉到水裡面了，水都變成鹽水了！這是怎麼回事？我也覺得事態嚴重，問他嘗的哪些罈子裡是鹽水。

　　﹁不是罈子，是那兒！﹂阿布杜拉一邊哆嗦，一邊指向大海。這時我們才意識到阿布杜拉根本不知道海水是鹹的。我向他解釋說，從非洲到美洲一路上海水都是鹹的。他睜大眼睛，不敢相信，反問道：﹁鹽那麼貴，哪來這麼多鹽？﹂我又從地理的角度解釋了一遍，他還是弄不明白。聖地亞哥說過，在船上我們必須省著點用水，每人每天只能喝一升，或者一夸脫多一點。可是阿布杜拉說他至少需要五升。因為，他是穆斯林，每次禱告都要洗手、洗腳、洗頭、洗臉，而且他一天要禱告五次！

　　﹁你禱告的時候可以用海水。﹂我向他保證。但是，阿布杜拉說不行。他信奉的宗教規定洗禮必須用淨水，而海水裡有鹽，所以不行。

　　阿布杜拉還在煩惱海水有鹽之際，又遇到了一件讓他頭疼的事情。喬治把他的寵物猴薩菲放了出來，牠原先在一隻鑿了個窟窿的紙板箱裡待著過夜，所以總是昏昏欲睡，被從床上拉起來後，小猴子一時激動就在阿布杜拉的褥子上撒了泡尿。這下阿布杜拉真要瘋了。真是猴子幹的？要是信徒的衣物這樣被一隻狗或是猴子玷汙了，那麼他就四十天內都不能向真主禱告了！四十天不能和真主同在啊！

　　喬治為了免去阿布杜拉的精神苦惱，就撒了個謊說，那不是猴子尿濕的，而是被海水濺濕的。阿布杜拉實際上也希望這是事實，也就接受了喬治的解釋，他也沒有湊近被子去聞聞有沒有騷味。我也下令給小猴子穿上褲子，任何時候都不許脫，而且再也不允許小猴坐在阿布杜拉的褥子上。

　　﹁阿布杜拉，﹂我又加了一句，﹁你禱告必須使用淨水，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有多少小狗和猴子生活在查德井邊？這裡方圓幾十英哩都沒有狗，這無足輕重的薩菲就讓我們拋之腦後吧。論純淨，不管哪兒的水都比不上這裡的海水呢。﹂

　　阿布杜拉靜靜地聽完，開始認真考慮。過了一會兒，他用帆布桶舀起一桶海水，仔細打量起來。然後他就開始進行洗禮，速度非常快，動作優美如魔術師。接著阿布杜拉馬上跑到羅盤那裡，請尤利幫他找到麥加的大致方向。然後，和所有篤信宗教的虔誠信徒一樣，阿布杜拉跪在船艙裡自己的褥子上，連連朝東磕頭，又拿出一長串念珠，開始喃喃地念禱文，禱告時撥動念珠就好似從袋中取豌豆。不過，阿布杜拉如此虔誠，以至於我們都對他肅然起敬，雖然我們中間有的人是天主教徒或是清教徒，有得是自然神論者或是泛神論者，甚至是無神論者。

　　風越刮越猛，開始肆虐起來。沒有船槳，我們根本無法操控草船，但﹁太陽﹂號似乎依舊朝著正確的方向在前進。這時的阿布杜拉覺得自己裡裡外外都乾乾淨淨了，便拿起小刀和鑽頭，跟我一起跳上了船橋。我們得想辦法把斷了的船槳裝回去。阿布杜拉情緒十分高昂，一邊嘴裡哼著中非的叢林小調，一邊盡量站穩腳跟，他身上的白色長衫隨風起舞。卡洛也趕來幫忙，把他登山用的打結的技巧全都用上了。我們差一點就把其中一個船槳修好了，可是天氣突然又變了，從四面八方刮來幾陣強勁的風，冷不防把船帆擰成了麻花，我們根本就來不及調整帆索和上下角索。

　　一陣狂風全力向船帆迎面撲來。足有二十三英呎長的帆桁開始瘋狂地撞擊桅頂，幾乎要把它折斷；整張主帆猛烈地拍打著桅杆，似乎要從中間裂開。大帆迎風擺動，掀翻了水果筐，纏住了雞籠，惹得眾家禽咯咯、嘎嘎地叫了起來，聲音之大直逼我們的叫喊聲。一隻方方正正的食物籃子突然出現在船身後邊，隨著船的尾波上下來回跳動。誰都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因為我們的軍需官聖地亞哥正抱著我們的存貨清單躺在床上呢。尤利幾乎要用上蠻力才能將聖地亞哥和諾曼按在鋪位裡，而我則爬上船橋，試圖領導這場與巨帆展開的搏鬥。一個人的嗓門在這樣的狂風暴雨中是多麼微弱啊，我的喊聲，連同船帆和紙莎草船身發出的噼噼啪啪、乒乒乓乓、吱吱嘎嘎聲，全都被風暴捲走，消失在白沫四濺的浪濤裡了。

　　現在要是放下船帆，恐怕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它會像個斷線的風箏一樣飛走的。我們必須讓船回到既定航線上來，一方面是要調整船帆，另一方面要轉動船身。喬治負責划動綁在船尾的再普通不過的船槳，好讓船尾迎風而上，試圖掉轉﹁太陽﹂號船頭。同時，我們拋下傘狀的帆布製成的海錨，一頭繫著一根長繩。要放慢船速，讓船尾能迎風而上，再沒有什麼東西比海錨更合適了。我在船橋上看見羅盤的指針慢慢地轉了過來。有一根帆腳索像根鞭子似的在空中舞動，我拼命堅持著，不讓自己被拋出船舷外，並把那個帆腳索固定到船橋上。與此同時，我要確保其他同伴拽著正確的纜繩，也掛著保險繩。狂風怒吼著，我大喊著，用義大利語向卡洛，用英語向尤利，用法語向阿布杜拉，用英語、法語或者義大利語，想到什麼就用什麼語言向喬治下令。但要命的是，事實上我命令他們拽的纜繩在我的母語裡叫什麼，我都不知道。但是我對於這幫由各國來的外行水手的理解能力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們最終保住了這寶貴的船帆，扣緊了帆腳索，綁好了划槳，收起了船錨，一切都恢復了原樣，變得順順當當了。終於有了喘口氣的工夫。趁著這工夫，我趕緊編些每個人都能懂的詞條，萬一再出現險情就能爭分奪秒。剛才狂風呼嘯的時候，諾曼還時不時透過柳條牆給我們出了不少好主意，雖然他的聲音因為發高燒而變得非常微弱，而且被狂風打得七零八落。他事先還竭力教會了我們怎麼用英語說﹁拽緊﹂﹁鬆繩﹂﹁放開揚帆索﹂﹁放開上下角索﹂﹁放開帆腳索﹂﹁去左舷﹂﹁去右舷﹂等等。可是，實踐證明這未必有用，因為當班的有三個人幾乎不懂英語，如果我對著尤利或者卡洛喊：﹁拽緊右舷角索﹂，或是對阿布杜拉大喊：﹁放開左舷帆腳索﹂，他們理解成什麼可不好說。

　　我們五個剛在船橋上坐下來，儘管氣喘吁吁，但心裡滿是勝利後的喜悅，正想編幾個類似世界語的說法，就在這時桅杆上又發出了警告的撞擊聲。儘管這次每個人都在瞬間回到了自己的崗位搶救，但是船帆還是擰了起來，船身也改變了方向。這樣的情況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儘管航線未變，但是船是橫著向前的，有時甚至是船尾朝前，船帆和帆桁絞在一起，亂七八糟。我們只能時時確保船帆鼓得滿滿的，才能保證帆桁不至折斷，因此，我們有時只好把船帆調成反向了。本來應該是船帆繞過桅杆的右腳，但為了讓船帆吃風，只好繞過桅杆左腳，可是這樣一來，我們航向就偏離了差不多九十度，恰好是朝著陸地的方向。而且很不幸的是，有時不管我們怎麼划槳，拽纜繩，拋海錨，像印第安人一樣把槳綁在不同的位置，想要回到原來的航線上去，但是我們還是鼓滿風帆徑直朝非洲海岸而去。沒有了橡皮槳，這草船根本不聽使喚。船帆一鼓起來，草船不是轉向正東南就是正西南，不會有絲毫偏差。每次勁風一起，我們就只能聽任擺佈，﹁太陽﹂號船頭指向東南方向了，我們也動彈不得，只是離非洲海岸越來越近。卡洛就一直攀在桅杆頂上，忍受著桅杆的瘋狂擺動，所幸的是還沒有見到陸地的蹤影。然而，我們都知道，薩菲以南的海岸是向裡凹進的，再下去海岸就會凸出來了。經常是我們剛把船帆扭正，它突然又扭到另一邊去了，而且瘋狂地拍打著，我們所有人都必須使出全力抓緊船帆，用自己身體的重量壓著，才不至於被甩出去。一頂又一頂的帽子都被刮跑了，最可惜的是阿布杜拉那頂五彩繽紛的穆斯林小帽，那頂帽子早已成為阿布杜拉身體的一部分了。不過現在我們每換一下位置，都會主動繫好保險繩。那隻小猴子也有自己的保險繩，待在桅杆上興高采烈地倒立著表演。家禽在籠子裡也很安全，籠子被蓋好了，而且也繫上了保險繩，搬到遠離船帆的地方去了。

　　時間在一點一點消逝，變化莫測的風卻愈刮愈猛，我們隨時都可能因為來不及掌舵而完全失去對整艘船的控制。必須得收帆。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在暴風雨中將帆一點一點放下來。

　　我們當中兩個人負責鬆開升降索，其餘三個人扯著帆腳索，護著船帆和帆桁降到船面上來。這時一陣狂風驀地刮來，將沉重的主帆捲到海面上去了，就像捲起一面小旗似的。尤利和阿布杜拉拼命想再抓住左舷那根在浪尖上亂舞的帆腳索。我們三個人則用腿和腳死死鉤住船上隨便什麼東西，以防隨著右舷的那根帆腳索一起被捲到海面上。這是我們最後的一絲希望了，要是抓不住，船帆就會沉到海底，一去不復返了。這時桅杆和支撐它的繩索發出了一陣可怕的吱吱聲，草船也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音，船身跟著側傾過來。我們第一次有種不安的感覺，這艘神奇的草船也可能會翻船。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世上其他任何一艘五十英呎長的草船遇上這樣的大風大浪，早就不是立刻翻船，就是折斷桅杆了。

　　我們一點一點地拽回了帆桁和大部分船帆，但仍有一大片船帆漂在海面上，被海浪翻捲著疊在一起，兜了不少海水。大家奮力想把剩下的船帆拽出來，忙亂之中卻碰掉了另一支船槳。那根寶貴的船槳馬上就被一個浪頭吞沒了，但它立刻又浮出了水面，跟在我們的船後上下漂著。

　　﹁到美洲再見！﹂卡洛對那船槳大喊道，﹁不過我們一定比你快！﹂

　　整張船帆都被海水泡得濕透，再加上那根沉重的帆桁，比船還要寬出六英呎，所以我們只好把船帆捲起來，把它順著草船的左舷堆在一邊。我們終於勝利了，滿心喜悅，可也快累死了，好像剛剛在拳擊場上連戰了二十個回合一樣。眼下，大家全都坐在濕透了的船帆上，想辦法要制服這條棘手的酒紅色飛龍。狂暴的海風灌進船帆的褶皺，吹得船帆不停地扭動著，猶如一條翻滾著的活龍一般。不過，我們五個最後還是把它綁得結結實實了。

　　船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安詳而有節奏的吱吱嘎嘎聲。這時，我們覺得大海就像是母親，而﹁太陽﹂號草船則是漂在海上的搖籃，載著我們這些不聽話的孩子。大海母親此時不得不搖我們入睡，免得我們把搖籃打翻，傷了自己。﹁太陽﹂號沒有了船帆，只剩下光禿禿的桅杆，重又回到正確的航線上，與陸地保持平行，不會再帶著我們往海岸撞去了。

　　我看著卡洛，他開始微笑起來，接著又咯咯地笑了開來，最後乾脆放聲大笑起來。我們都不解地瞪著他。

　　﹁我們現在沒有帆也沒有橡皮槳，船上再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駕馭這條船了。現在駕馭這條船的就是大自然了。一旦我們不再跟她作鬥爭了，我們就可以從從容容地去享受了。﹂

　　我們開始環顧四周。一切都太太平平、井井有條。帆桁沒了，船帆沒了，引擎也沒了，我們也就什麼也不用擔心了。既來之，則安之。我們好像置身於一張紙莎草製作的公共吊床上，任由強大的洋流帶著我們前行，不管把我們帶到哪裡，我們都樂意之至。阿布杜拉爬進船艙，躺下來聽他的袖珍收音機去了。喬治想去釣魚。尤利吃了個橘子，拿著橘子皮走了，準備往水裡兌些醫用酒精，給自己來杯白酒。卡洛則這個袋子摸摸，那個籃子搜搜，想找些東西做頓好吃的。聖地亞哥卻躺在船艙裡一動不動，拿著存貨登記本，只管大聲喊出裝著水、蜜棗、雞蛋、橄欖或是雞食的罈子的號碼。我拿起獵刀，準備做一臺能讀緯度的測量儀，這是我剛才就在尋思的。這時，諾曼再也憋不住了。

　　﹁夥計們，都不錯嘛，﹂他呻吟道，﹁可是家裡人該急死了。我們答應他們昨天發電訊的。一定得讓他們知道我們平安無事，否則他們會以為我們全都葬身海底了。﹂

　　尤利表示贊同，幫著還在發燒的諾曼捲起褥子，打開褥子下面鎖著的木箱，取出那架小型的應急發報機，它裡面裝著手動的發電機。不一會兒，薩菲無線電臺就有了回應，諾曼告訴他們：船上兩支舵槳都斷了，但我們橫越大西洋沒有任何問題。諾曼還通知他們，今後不能保證定期聯繫了，因為釘著地線銅板的槳已經斷了，只能把它放在船上。如果我們把銅板拋到海裡，任由它隨波漂浮，那它會把繩索和紙莎草都撞斷的。諾曼的身體實在是虛弱，尤利收拾發報機的工夫，他馬上躺回睡袋裡去了。卡洛爬進船艙，端來了一杯熱茶。

　　喬治沒逮到魚，卻想到一個好主意。我們為什麼不把帆掛起來呢？把帆收著也行啊。風這麼大，即使只掛一小片船帆，我們的船也會增速不少。這船帆縫製得非常巧妙，我們可以捆好、收起其中三分之一或三分之二。若是風太猛，我們只需掛起帆頂上的三分之一就行了。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諾曼也微微點頭。吃完醃肉腸和新鮮蔬菜做成的頗像石器時代的午餐，大家都覺得精神倍增。於是我們五個又爬出了船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帆桁和浸滿海水的船帆從左舷橫了過來，它比船身寬得多，兩邊都有差不多三英呎寬的船帆伸進了海水。風力忽大忽小，有時還有小暴雨，要把船帆收起來困難極了，不過我們幾個聯合起來，一切都進展順利。我們把用雞籠和其他貨箱壓著的船帆一點一點展開來，用自己的身體壓在船帆上，然後把帆捲起來，直到只剩三分之一。看著這一小片船帆最終高懸在桅頂，被風鼓得滿滿的，這是多麼重大的勝利啊。我們把海錨拖上船，重又綁上船槳，開始掠過浪尖直向西南方駛去。我們為又一次戰勝大自然而無比歡欣。

　　十五分鐘之後，剛過正午，是我們出航的第二天，突然一陣暴風又向船帆襲來。掛在桅頂的船帆捲在一起，而且又濕又沉，帶著帆桁硬生生地往桅杆上砸去。我們一聽到砰的一聲，就一齊向上下角索和帆腳索奔去。船帆又撞過去了，這一聲宛如桅頂在呼喊救命。聽到這個聲音變為可怕的動筋動骨的喀嚓聲，我們的心都揪了起來。我們抬起頭，只見帆桁從中間斷開，向兩邊慢慢耷拉下來，船帆也漸漸向裡縮到一起，好像蝙蝠收起兩翼一樣。帆桁斷開時一些碎木屑像憤怒的獸爪一樣。我們只好降下船帆，免得被木碴撕成碎片。唉，我們駛出港口才兩天啊，兩天啊！

　　我們剛把斷桁和船帆堆在一起，﹁太陽﹂號一下又溫順起來，像是一條順從的海蛇，馱著我們繼續朝既定的方向乘風破浪而去。

　　﹁你們瞧，就是這麼回事。﹂卡洛說著，十分滿意地爬上床了。阿布杜拉匆匆走到船尾，洗洗胳膊和小腿，又要向真主阿拉禱告了。尤利坐在艙口，一邊吸著菸斗，一邊記起了日記。我在他旁邊坐下來，繼續擺弄那個測量儀。

　　﹁沒事了？﹂聖地亞哥從睡袋裡探出頭來小心地問道。

　　﹁是的，﹂我們齊聲答道，﹁都沒事了。現在能弄斷的都被我們弄斷了，就只剩下紙莎草船的船身了。﹂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雖然艙外狂風怒吼，船艙裡卻平靜得很。儘管白天一艘船也沒碰見，但夜間我們還是輪流值班，因為我們正在沿著環繞非洲的海運線上航行，應該會遇到經過同一條航線的船隻的。我們還不時爬到桅杆頂上遠眺，看看有沒有陸地的燈光。我們擔心的就是和別的船隻，或是岸邊的懸崖相撞。

　　剛過午夜半個小時，我就被卡洛搖醒了。他提著煤油燈，睜大雙眼，滿心擔憂地俯身對我悄聲說道：﹁左舷海平線上出現了一串燈光。﹂此時強勁的西北風正巧把船身吹得橫了過來，直朝燈光駛去。幸好我是和衣躺下的，繫好保險索，我就爬出了船艙。夜裡的風並不猛，卻十分刺骨。天空烏雲密布。襯著黑漆漆的夜空，我清清楚楚地看見那些燈光沿著海岸線排成一行。正像卡洛說的那樣，這些燈光恰好在我們航線的正前方，其中有四處燈光特別明亮，一處比較昏暗。這一定是摩洛哥海岸。卡洛已經爬上了桅頂。我們似乎在飛快地向燈光靠過去。其餘三個沒有生病的人也被叫到艙外。我們現在必須設法將草船划開，要不然就會撞上岸邊的岩石了。就在這時，我和卡洛都看見一盞綠燈，又是一盞，然後是一盞紅燈。這不是陸地！這是一隊漁船正朝我們開來！他們三個人都被凍得夠厲害的，趕緊爬回被窩去了。不一會兒，三艘大船翻捲著浪花與我們擦身而過。第四艘大船關閉輪機，整個船身橫在我們前面。眼見﹁太陽﹂號就要和大船相撞，我趕緊打開手電筒，照亮船艙和船身，並用它打著信號：﹁﹃太陽號﹄，﹃太陽號﹄﹂。這艘大型漁輪才又啟動了輪機，緩緩地開起來，但是速度慢得差一點就同我們撞上了。那艘大漁輪還從桅頂發出了幾個閃光信號，可惜我們都看不懂，緊接著它就消失在黑暗之中了。喬治一直站在一邊看著，穿著風衣，披著毯子，裹得緊緊的，活像一具木乃伊。我回到艙裡，爬到床上。從船尾刮過來的風，鑽過草船的柳條牆，弄得這草船嗡嗡直響。就是把十萬根紙莎草捆在一起，吱吱嘎嘎響作一團恐怕也壓它不住。可憐我們的安樂窩與船外的肆虐也只有這一牆之隔。

　　天亮的時候雲還沒有散去。這是出航的第三天了。風稍小了些，可是海浪卻更加洶湧了。讓人高興的是，雖然波濤翻滾，卻只是將我們往上托。我們的草船像是個皮球，被大海小心翼翼地托著向前推進，不論浪頭多麼凶險，卻沒辦法打濕甲板，船上所有的貨物還都是乾乾爽爽的。我們沒有帆也沒有槳，沒有六分儀，更不知道方位，也看不見陸地，這一天過得十分平靜。我們利用這一天接好了一根船槳，還加固了一根備用圓木的中間部分，準備用它來代替那根斷了的帆桁。

　　阿布杜拉忙著洗他那剃得光溜溜的腦袋，準備做禱告。他忽然停了下來，憤怒地大叫一聲。這海水肯定不乾淨！有人在這兒拉過屎，而他還抹在了頭上。原來，他那隻帆布桶裡，有大大小小的黑塊在水裡打著轉。我們向海裡望去，只見無數類似的黑塊從草船兩旁漂了過去。那些東西軟軟的，像是瀝青。過了一個小時了，船兩邊還是漂著那些黑色的東西。這一定是從油輪上流出來的。我們爬到桅頂，想找出罪魁禍首的所在，卻一艘船都沒有看見。海上一整天都漂著這些黑乎乎的東西。

　　中午過後，我們碰上了一條大翻車魚，那時它正悠哉悠哉地浮在水面上。後來，又突然冒出一百來頭海豚，緊緊地圍著我們，一頭接一頭地跳出水面，先跟水面呈垂直，然後旋轉一圈，十分歡快的樣子。雖然它們來得突然去得也快，阿布杜拉還是歡喜得要命。

　　第四天顯然暖和了一些，大海也平靜多了。太陽穿過雲縫灑下了縷縷陽光。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能夠清晰地辨出陸地上遠山的輪廓，蜿蜒起伏，微微發藍。聖地亞哥的病情加重了，不過諾曼倒是好些了，退了燒。尤利同意他爬到艙外去曬曬太陽。由於船上沒有計時器，而且那臺應急的無線電也已經無法接通薩菲無線電臺，所以我們無法知道精確到秒的確切時間，也就沒辦法準確地計算出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兩位病人有些擔心了：諾曼認為，既然我們能夠看見陸地，我們就不可能從加那利群島外圍繞過去了。非洲大陸的朱比角︻註一︼和富埃特文圖拉島︻註二︼之間是一處危險的航道，而我們正向那裡漂去。聖地亞哥從小就在加那利群島長大，也確定諾曼參閱的書上說得不錯，所有的水手都害怕朱比角。因為非洲海岸恰好從這裡轉向正南，岸邊的暗礁連著一段異常凶險的淺灘，就像一條舌頭伸進那危險的洋流之中。

　　︻註一︼朱比角：北非摩洛哥塔爾法亞附近突出的一角。

　　︻註二︼富埃特文圖拉島是西班牙加那利群島︵在摩洛哥西南外海︶的一部分，位於大加那利島和蘭薩羅德島之間。

　　我們都坐在船帆堆上吃飯。阿布杜拉最先吃完，正打算去做禱告，卻不知怎的突然急切地叫了起來：

　　﹁馬！馬！﹂然後又自己糾正道，﹁河馬！﹂

　　我們都朝他指的方向看去。過了一會，那些傢伙果然又浮了上來，原來是兩條巨鯨。它們用小眼睛懶洋洋地瞟了我們一眼，又自顧自地通過呼吸孔噴著水，灑出一陣陣水霧。阿布杜拉在查德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河馬，他今天真是走運了。明明是哺乳動物卻長著魚的尾巴，這可真是荒謬啊。其中一條鯨魚還翹起尾巴，彬彬有禮地揮動著向我們告別。阿布杜拉認為這是真主阿拉的神奇創造，驚訝得說不上話來了。

　　第五天，我們一清早醒來，發現外面刮著凜冽的北風，海面波濤滾滾。大家都把自己所有的衣服全都穿上了。阿布杜拉凍得牙齒直打顫。五天來，就像我們計算的那樣，海浪一直衝擊著﹁太陽﹂號的右舷船板，因為我們整個航程都處於東北貿易風的地帶。正因為這樣，我們把艙門安在了對面的左舷，也就是下風的一側。我們還有意把整個船艙和較重的貨物靠在右舷一側，這樣從右舷吹來的海風鼓滿船帆的時候才不至於打翻草船。我們和所有給我們建議的人都清楚地知道，行船時必須把船的大部分重量壓在朝風的一側，以免翻船。可到了第五天，我們痛苦地發現：紙莎草船在這方面跟其他任何一艘船都不一樣。這種草船恰恰應該把主要的載重放在下風的一側。因為，在受風的一側，波濤和浪花會不斷沖刷草船，所以，吃水線以上的紙草就會吸進好幾噸海水。而在背風的一側，吃水線以上的東西都還是乾的，因而分量也輕。受風一側的船身由於吃水越來越重，結果船身就往這一側傾斜過去，而不是像通常一樣被風刮得朝背風一側傾斜。

　　現在當然已經來不及把船艙挪到中央了，因為它是用粗纜從底部穿過船身成十字交叉牢牢地綁住的。我們把所有可以挪動的東西都從右舷搬到了左舷，但看來還是不行。右舷吃水線以上的紙莎草一定吸進了好幾噸海水，就好像平添了一堆看不見的貨物，一路伴隨著我們，而且比我們挪到左舷的那幾百磅食物和飲用水要重得多。我們的船實際上一直是歪向受風的一側向前航行的。

　　諾曼終於完全恢復了健康。我們挪東西的時候，他把那塊銅板按到水下，以便恢復無線電連繫，這樣也就能知道精確的時間了。他確實有理由認為我們離陸地的距離比昨天他估計的還要近，那時我們還無法估計時間。事實上，我們正朝著朱比角的陸地徑直駛去。

　　夜裡刮起了大風。狂風吹打著每一個桅杆支索，﹁太陽﹂號越來越像是要散掉了。一陣陣海浪向我們翻打過來，一陣猛似一陣。我們整夜都安排了雙崗，以免不知不覺地被朱比角的沙灘掛住。同時我們也時刻留神每一條纜繩。沒有一根纜繩繃斷，也沒有紙莎草捆鬆開。但是船橋的踏板卻死命頂著柳條艙的一角，那個角落已堆起了一層厚厚的碎草屑。聖地亞哥現在每晚都失眠，除非是累得要死，否則就連合眼打會兒盹也不能夠。身下的箱子時起時伏，船艙、船橋和桅杆都兀自搖來晃去，噪聲大作，就好比繩索夾住了上千隻貓的尾巴。整個船艙更加向右舷傾斜了，斜到了只要是側躺著就會滾動起來的程度。我們只好一排躺四個人，另一排躺三個人，因為這一邊的角落裡還放著無線電和航海設備。大家腳對腳躺著。阿布杜拉總是滾到喬治身上，喬治又滾到聖地亞哥身上，聖地亞哥就再滾到尤利身上，而尤利已經貼著艙壁，只好用膝蓋和胳膊頂著這幾個人。我把多餘的衣服都墊在了靠右舷那側的褥子下面，卡洛也這麼做了，所以我們兩人都沒有滾到諾曼和無線電那邊去。

　　暴風一整夜都沒停，捲起了高達十二至十五英呎的海浪，也把鹹鹹的海水像細雨似地潑在了船上。到了第七天早晨，﹁太陽﹂號反倒不太鬆動了，繩子繃得緊緊的。一道巨浪打在了船尾，海水沒有像過去那樣很快穿過紙莎草漏出去，積水竟漫到了諾曼的腰部。看來，在海水的浸泡下，紙莎草膨脹起來了，填滿了空隙，把繩索也繃緊了。這麼一來，草船倒更加堅韌結實了。不幸的是，它向右舷傾側得太厲害了。

　　我們還在無比崇敬地玩味著﹁太陽﹂號與暴風雨搏鬥的輝煌戰果，諾曼提醒我們，草船正朝岩石衝去。我們必須作出抉擇，要麼掛起船帆頂住強勁的北風，要麼直對著陸地漂去。大家一致同意掛帆，在那根新加固的帆桁上展開三分之二的船帆。這一次連聖地亞哥都跌跌撞撞地爬出艙外。全體人員齊心協力，終於掛起了船帆，並在船尾安上了一根拼接的舵槳。我們猶如飛魚一般掠過濤頭，撥頭繞過了陸地。不一會兒，我們又聽到啪的一聲，那根舵槳就像一根火柴一樣被折斷了。我們只好又把槳片拽上船來。不過我們這些外行水手已經漸漸變成一群真正的海員了。阿布杜拉像隻老虎一樣撲上去，緊緊地抓住了正在不停拍打的船帆的左下角。聖地亞哥爬出船艙，用自己的保險繩緊緊勾住阿布杜拉。卡洛和尤利一聲不響，趕到船艙後面的右舷，鬆開了帆腳索。喬治只穿了一條褲衩，抓住一把槳，將船尾划到迎風的方向。而諾曼和我奔過去調整那根豎著的小槳。儘管沒有舵手，﹁太陽﹂號最終也掉轉了船身，像條大魚似的破浪前進了。這天餘下的時間我們都保持著這個航向。沒有一根紙莎草因為暴風雨而受到任何損傷。實際上，惹麻煩的是船身上粗粗的木材，而不是纖細的紙莎草。

　　翌日晚上，風暴終於停息了，但是海浪還停不下來，還躥起十八、二十英呎高。船艙已經不再對稱，傾向右舷一側，活像一頂歪戴的帽子。快到我值班的時候，我摸黑爬出船艙，想查看一下船的狀況。我剛爬到船帆底下，正要朝前看個清楚，我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右舷方向矗立著一座又高又大的燈塔，燈塔閃爍著彩色的燈光，被許多其他燈光環繞著。我們正朝著燈塔的左邊駛去，那是必然要撞到陸地的。燈塔遠遠地伸進海中，無疑，那肯定是朱比角。

　　我們發瘋似的開始扭轉船帆，因為我們沒有舵槳，只能這樣來全力改變航向了。可是這遠遠不夠，根本沒有回旋的餘地，草船繼續向燈光所在的左側的陸地靠近。我們很快意識到，這次是繞不過去了，只能一頭沖那看不見的岩石撞過去了。大家的心跳都一下子加快了。最後一刻，我們卻突然發現那些燈光都有些晃動，好像那座燈塔和其他房子並不是建在沙灘上，而是建在浮動的碼頭上。緊接著我們卻已經急速駛過燈塔的左側，果然見它並不是同陸地連在一起的。原來，它是建在非洲海岸遠處的一座海底鑽井的棧橋上，從燈塔頂端一直垂下來的彩燈是為了防止來往船隻或飛機與它相撞。我們傻呆呆地瞪著眼睛站在原地。喬治手裡還握著那根小槳，呆立著，凍得直打哆嗦。我趕緊粗聲吼了他幾句。該死的，他為什麼不多穿些衣服，或者馬上鑽回睡袋呀？弄不好又要病倒一個了！

　　第七天，我們還是掛著三分之二的風帆，與沖天的海浪較著勁，繼續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草船兩側翻滾著大片的雲朵，不過正前方卻是一線藍天，夾在兩側雲朵中間。這就意味著，加那利群島和非洲大陸就各自隱藏在這兩大片密雲下面，而這一線藍天之下正是夾在兩片陸地之間的海面。﹁太陽﹂號順從地朝著前方的碧海藍天駛去。尤利的醫術不錯，諾曼和聖地亞哥都恢復了健康。不過，喬治病倒了。他在冰冷刺骨的夜風中赤膊上陣，划槳時又用力過猛，現在後背痛得要命。

　　正午時分，卡洛正忙著拉牽著船舷的繩索，想把傾斜的船艙弄得左右對稱一些。我站在船橋上，用雙筒望遠鏡向前眺望著。每當海浪將草船高高地舉起，托到浪尖的那一刻，我都能在望遠鏡中看到青青的草地。這讓我萬分驚恐。卡洛馬上爬上桅頂，諾曼也跟著爬了上去。他們向下面喊道，那是一片荒無人煙的綠草坡，與我們的航線平行，相距最多六海浬，也許更近。我們盡全力改變了航線。很快，這片草地就看不見了。這一定是朱比角周圍的淺灘，從這兒起，海岸線就向南拐了。這也一定是我們經過的非洲海岸的最後一角了，因為我們眼前再也看不見陸地了。

　　卡洛開始著手為我們準備第一頓盛宴。阿布杜拉就在舵槳上宰了三隻小雞。尤利兌好了白酒。要慶祝的事情真是太多了。首先我們要為﹁依羅柯﹂樹乾一杯，為它送葬。用它來做舵槳，實在太不結實了。其次要為紙莎草乾一杯，多了不起的造船材料啊！今天是五月三十一號了，紙莎草已經在海水泡了兩個星期了，卻既未腐爛，又沒散落，反倒更結實更柔韌了，而且一根都沒丟。從薩菲到朱比角，這可比從尼羅河口到腓尼基王國的比布羅斯遠多了，可能相當於從埃及到土耳其吧，我們花了一個星期時間。因此我們已經證明：古埃及人根本不用外邦木船來幫忙，完全可以駕著紙莎草船開往小亞細亞任何一個地方。

　　乾杯，諾曼。乾杯，尤利。乾杯，夥計們。我們還要為海神乾杯，還有阿布杜拉的﹁河馬﹂。小猴薩菲也坐在我們中間的雞籠上面，喝著新鮮的椰子汁呢。

　　這時，我聽見有人說什麼﹁白房子﹂，趕緊跳起來張望。喬治趴在艙門口，手指著陸地的方向，也就是剛才淺灘消失的位置。原來，那片淺灘又出現了，這一次淺灘上還有一排排的白房子，典型的北非阿拉伯村莊。村子右邊矗立著一座獨特的堡壘。這才是朱比角。我們還以為已經通過朱比角了。剛才我們舉杯慶祝的時候，正是最危險的一刻呀。這片伸進海水裡的危險的海岬，害得我們提心吊膽地焦慮了整整一星期。多少世紀以來，無數船隻在這裡遇難。如今我們正從它旁邊溜了過去。我們為了不撞上陸地奮鬥了一週，雖然現在朱比角近在咫尺，我們卻順利地隨著洋流飄然而去了。

　　白色的房子迅速消失於海天之際，真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我們正向前疾馳著。再見了，非洲。再見了，那過去的世界。我們沒有舵，但這趟航行也用不上它。

　　一隻很大的海鷗不知從何處飛來，落在尖尖聳起的船頭。我們那隻鴨子恰好被從雞籠放出來透風，於是鴨子就跑去驅趕它。海鷗飛走了。過了一會兒，又飛來一大群海鳥，尖聲叫著，圍著我們盤旋。雞籠裡的小雞也咯咯地叫個不停。我們則把雞籠當做餐桌。

　　﹁我知道剛才那隻海鷗飛走時說了什麼，﹂卡洛說，﹁它說它在朱比角外面發現了一個會漂的鳥窩。﹂

第九章　落入大海的魔掌

　　加那利群島已經被我們拋在了後面。八天裡，我們航行的路程已經相當於從挪威跨越北海到英國的距離了。一艘船能夠在這麼長的航程中與大海搏鬥而不被大海吞噬，可真算得上是﹁適於遠航﹂的船隻了。儘管船槳和帆桁折斷了，儘管水手們沒有經驗，也不是埃及人，並且經常操作不當，儘管風暴肆虐，海浪連天，但是，﹁太陽﹂號依然神氣活現，未曾有絲毫的改變。船上的東西也是安然無恙。我們繼續在公海上揚帆前行，這跟在尼羅河靜靜的水面上蕩槳簡直無法比擬。

　　我們經過加那利群島的時候，正下著濛濛細雨，看不見陸地。現在我們頭頂上露出了一片藍天，我們可以看見非洲海岸一帶低垂著厚厚的雲層，那正是進港登陸的位置。加那利群島中的特內里費島上，有一座泰德火山，高達一萬兩千英呎。從這裡看不見它，但是它把環繞此處的潮濕空氣都送到寒冷的高空，形成一簇簇雲朵，被風吹到海面上，猶如遠洋海輪吐出的縷縷白煙。

　　阿布杜拉只見過漂在查德湖上的小島。當他聽說這波濤洶湧的大海上也有島嶼，而且還有人居住時，一下警醒起來。他想知道那些人是像他一樣的黑人，還是像我們一樣的白人。聖地亞哥曾在加那利群島住過，而且還是一位人類學家。他給我們講起這些島上神祕的﹁關切人﹂︻註︼。歐洲人先﹁發現﹂了這些關切人，又過了幾十年才航行到更遠的地方﹁發現﹂美洲的。那時候，關切人就住在這些遠離大陸的島嶼上。加那利群島上有些土著部落的人是黑皮膚，矮身材，而有些卻是白皮膚，高個子，金髮碧眼，鷹鉤鼻子。

　　︻註︼關切人：加那利群島的原始居民，屬柏柏爾︵Berber︶族，現已滅絕。

　　一五九○年在加那利群島發現的一張彩色蠟筆畫，描繪了一群關切人，都蓄著金黃色的大鬍子，皮膚很白，黃色的長髮打著捲柔順地垂在背後。聖地亞哥甚至還告訴我們，他在劍橋大學時親眼見過純血統的，長著金色頭髮的關切人。事實上，那是一具從加那利群島運來的關切人木乃伊。加那利群島的土著居民都會製作木乃伊，也掌握了頭蓋骨鑽孔技術，正如古埃及人和祕魯人一樣。由於白皮膚的關切人不像是通常的非洲人種，而與北歐的維京人更為相似，因此引起了諸多猜測，有人認為這與斯堪地納維亞文明的史前殖民有關，有人甚至認為加那利群島就是殘存下來的已經失落的亞特蘭提斯大西洋文明島國。可是，古代歐洲人從來沒有製作過木乃伊，鑽顱術則更為罕見。這些文化特徵都表明，關切人的文化顯然同北非沿海的古代文化有關。現在統稱為柏柏爾人的摩洛哥的土著，其中許多人是在一千多年前被阿拉伯人往南趕到阿特拉斯山脈︻註︼的，他們同關切人一樣是個混合的種族，有的身材矮小、皮膚黝黑，有的則是身材高大、皮膚白皙、金髮碧眼。在摩洛哥的村莊裡，至今還常能看見這兩種類型的柏柏爾人純血統後裔。

　　︻註︼阿特拉斯山脈：位於非洲西北部，橫跨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三國，把地中海西南岸與撒哈拉沙漠分開。

　　加那利群島上的火山高聳入雲，我們只能看見從那裡湧出的團團簇簇的雲朵。只有天氣晴朗的時候，才可以從摩洛哥海岸看到這座火山的頂峰。看來根本沒有必要去斯堪地納維亞，或是潛入大西洋底去尋覓關切人的起源。他們可能就是起源於鄰近的非洲大陸，因為古代大陸上的土著居民也可能穿越這片海洋，來到加那利群島，就像我們今天乘著紙莎草船穿越這片海洋一樣。

　　因此，加那利群島上關切人的真正祕密，不是他們到底屬於什麼人種，而是他們到底怎樣來到加那利群島的。歐洲人先於哥倫布幾十年就發現了他們，那時候，他們什麼船都沒有，甚至連木筏或獨木舟都沒有，但是島上滿是參天大樹，並不缺少木材。關切人，不論是白人還是黑人，全都務農，並且養羊。他們當初設法把活羊從非洲帶到了這些群島上。要在船上帶著婦女，還有活羊離開非洲大陸，那麼你就必須既會行船又會捕魚，不管怎麼說，只會牧羊是絕對不夠的。那麼，關切人怎麼會把自己曾是水手的祖先們留下來的船忘得乾乾淨淨呢？是不是因為他們的祖先除了這種帶帆的紙莎草船﹁瑪地亞﹂之外，不知道還有別樣的船隻？直到今天，在摩洛哥北海岸還能見到這樣的紙莎草船。假如一個人只會製造紙莎草船，而不知道如何把木板連接在一起，製造中空的可以防水的船殼，那麼，一旦紙莎草船因老化而腐爛，他就會無船可用，無計可施了，因為他登陸的這片島嶼上既沒有紙莎草，也沒有其他蘆葦類植物。

　　﹁太陽﹂號突然開始向前傾跌，動靜如此之大，以至於我們不得不把﹁關切人﹂置於腦後，向開始迎風抖動的船帆奔去。風向並沒有改變，只是我們被一陣陣的海浪趕著，像是暴風雨就要襲來。而且浪谷愈來愈深，浪尖越來越高，我們也隨著忽上忽下。巨浪鋪天蓋地似地從我們後面打來，但是卻蓋不過我們，因為我們這隻金色的紙天鵝只是優美地抖一下尾巴，浪頭就從船身下面倏地溜走了。阿布杜拉覺得頭痛，而且想吐。尤利懷疑他是暈船，雖然他上船以來還沒有過暈船的症狀。他便叫阿布杜拉上床，吃幾口埃及﹁木乃伊﹂餅乾。同時，聖地亞哥可以走出船艙來到甲板加入我們的行列了，因為尤利已經治好了他的皮膚。諾曼如今身體極佳。我們正圍著雞籠坐著，享受著卡洛的義大利調味飯，裡面還有杏仁和乾果。這時，突然有人叫了起來：﹁當心上頭！﹂大家嚇了一跳，全都抬頭看去，一看，嚇得差點都逃命去了。一道巨浪，比船艙還高，正向我們這邊翻捲過來。突然一下子退下去，只剩下一些白沫飛濺著，從船身下面流過，這時我們看到自己已經身陷深深的浪谷了。接下來我們還經歷了一個又一個這樣的浪頭。大海沒來由地這樣運動，通常是到了入海口，這裡的海浪會被洋流推得一個高過一個。我們現在一定駛進了加那利群島幾個大島之間的海峽，所以來自葡萄牙的洋流在通過這狹窄的通道時因為擠壓變得更加狂野了。我們沿著既定的航線，走得更加輕快了。這就是加那利洋流，直奔墨西哥灣。

　　我們的紙莎草船隨著波浪的起伏，一下被托了起來，又高了一點，再高一點，一會兒又往下落，跌入深淵。可惜阿布杜拉睡著了，他沒有看到五條巨大的抹香鯨緊貼著船身露出水面。卡洛還沒來得及拿照相機，牠們就又潛入水中不見了。我們又被拋了起來，然後下落，下落，落入深谷。接著就聽到木頭吱嘎吱嘎響了又響。又一條小槳斷成了碎片，只剩下一小截掛在草船外邊。現在連小槳都不夠用了，得想點辦法了。要不要設法駛進維德角群島︻註︼去弄幾根好木材？大家一致反對。

　　︻註︼維德角群島：位於加那利群島西南方，塞內加爾西方海面上。獨立前是葡萄牙的殖民地。

　　不過，我們帶的貨物當中有一塊方形的用埃及的西尼巴木材製作的備用桅杆，十分結實。到目前為止，桅杆經歷風吹雨打還沒有斷過，也許我們根本用不上這備用桅杆。因此，我們把它綁在備用的舵槳上，用來加固厚實的伊羅柯木軸。結果，舵槳加固好以後，變得又粗又沉，我們只有七個人全體出動搭一把手，才能把它抬起來，準備在後半夜放入海裡。那夜滿月圓圓，繁星閃爍。奔騰的大海在後面追趕著我們，泛著微光，有時又躥得老高，黑洞洞的很是凶猛，可它們已經嚇不倒我們了，因為它們同紙草船較量，從來都沒占過上風。大海只是討厭木材，我們一把木材放到舷外，立刻就被大海折斷了。而木材只要放在甲板上不用，就安然無恙，還有船上一百六十個易碎的陶瓷罈子和其他的貨物，如今也都還平安無事。但是，這根巨槳卻不得不去舷外和大海較量一番了。

　　聖地亞哥和我在船橋上各就各位，手裡握緊那根二十五英呎長巨槳的把，在我們上面，這兒必須把槳抓緊並且固定住。同時，其他人都站在下面的甲板上，舉著那沉重的槳片。我們得把它推進海裡，然後把巨槳的頸部綁在左舷的橫梁上，後甲板兩邊都有這樣的橫梁用來固定舵槳。

　　一聲令下，巨槳被推了出去，周圍的海水也跟著草船的抖動劇烈顛簸起來。大海掀起一道巨浪，把槳片高高拋起，下面的五個人雖然用盡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拽住繩子想要把槳片拉回原位，最後還是不得不脫手。我和聖地亞哥站在船橋上，也只能勉強抓住舵槳上端較細的部分，正是要和船橋的欄杆綁在一起的部位。可是，巨浪在我們身下嘶嘶做聲，從船中間落下去，在﹁太陽﹂號的船尾底下開了一個大缺口，船尾一下沉了下去，脫手的槳片就趁勢全力向橫梁狠狠砸去。這就像是巨錘呼啦著掄向鐵砧。又一道巨浪掀起，將槳片再次抬起，又狠命砸了一下橫梁。船橋下的五個人拼命想用繩套和雙手逮住那壞事的鐵錘。而我和聖地亞哥就像兩個木偶，被舵槳抬得忽上忽下，什麼也幹不了，只能每次趁著巨槳漂在海面上時，借助浮力抬起舵槳的這一端，將它往合適的位置送。每當浪頭一落，舵槳也隨著下垂，我們二人就被拋到半空，船橋下五人用所有的繩套套住槳片的扼喉部位，想要把它固定在橫梁上，可每次都不成功，下個浪頭襲來，槳片再次脫手，舵槳被高高抬起，而我們就像是在蹺蹺板的另一頭，一下子又垂直下落了。由於我們下落時又猛又快，萬一舵槳砸上護欄，我們的手指和腳也許都要砸爛，因為我們不但手抱著舵槳，腳還鉤著護欄呢。可是，又只有這麼做，我們才不會隨著巨槳被甩到船外去。過了不久，我們終於明白了，如果我們再不撒手，這根發了瘋的巨槳一定會把橫梁砸個粉碎，那麼紙莎草船也會散掉，因為固定草船的繩索都是綁在橫梁上的。

　　可是一想到只有坐在這草堆上束手無策，任憑這船側著身漂到美洲去，我們又平添了幾分蠻力。我們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發現舵槳不偏不倚落到了一個非常合適的位置，我們七個一擁而上，用繩子將它固定好了。我們終於將這怪物制服了，將它的首尾都用很粗的纜繩固定在﹁太陽﹂號上，想來這回海浪也動它不得了。也就是說，我們終於又將一根古埃及舵槳安到了船尾適當的位置，雖然本應該有兩根的。巨槳中間的杆已不成形，又粗又笨重，轉動起來也不方便，因為這部分綁上了備用桅杆，而且那桅杆不是圓的，是方的，可是它結實得很，海浪想要把它打掉已經不可能了，即使草船整個被扭歪，舵槳杆也不會斷。

　　聖地亞哥說，這是他一生中最驚險的經歷了。尤利幫我們幾個包紮了手指上的小傷口。那根巨槳果然有用，紙莎草船開始沿著既定的航線平穩前進了。我們已經精疲力竭，終於可以爬上床睡覺了。夜間值班的時候也輕省了許多，只要注意來往的船隻別把我們撞翻了就行。看看頭頂的月亮星辰，底下的浪尖的湧向，就知道我們的航線十分穩定。值夜班時，可以坐在艙門口下風處自得其樂。我們只在換班時，才爬上船橋，看一下羅盤，這是人造的小羅盤。我們很快發現頭頂的星空就是一個大羅盤，閃爍的盤面正好對著我們。我們的朝向是正西。不過，我們並不十分在意到底開往何處，反正離陸地越來越遠了。

　　此後一連三天都很順利。我們抽空用兩根斷槳的杆把另一根舵槳也修好了。一根釘子也沒用，以防木頭折斷，接頭的地方都用繩子來連接。大海依舊奔騰不息，﹁太陽﹂號迎風的一側完全濕透了，草船被弄得更濕了，一直濕到船舷欄杆處。船體的加重使得暴露在外的橫梁入水越來越深。由於浪頭很高，我們不敢冒險把第二根槳放下水去。不過我們做好了準備，萬一已加固的舵槳被折斷，就用它來代替，因為第一根舵槳在與大海進行了一次又一次搏鬥後已經岌岌可危了。另一方面，我們卻冒險掛上了整張船帆，效果還不錯。海風從北方吹來，頗為刺骨，可我們仍能瞥見西撒哈拉沿海低垂的雲幕。我們盡可能地把貨物都搬到左舷，也就是下風的一側，這邊離水面仍舊很高，就和我們出航時差不多。掛上船帆以後，我們這艘沉重的紙莎草船又開始高速前進了。我們徑直朝西駛去，速度保持在每二十四小時六十海浬，也就是二點五節︻註︼左右。現在我們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紙莎草船駛過後，船尾後邊被撥開的波浪了。十一天裡，我們航行了五百五十七海浬，跟烏鴉飛得一樣快了。為糾正時差，我們把錶往回撥了一個小時。

　　︻註︼一節：每小時一海浬∥每小時１．８５２公里。

　　兩天來，不時有船隻出現在我們周圍。有一次，我們竟同時遇見三艘遠洋巨輪。我們一定是已經航行在那條環繞非洲的大環形航線上。晚上，我們不得不把幾盞最亮的煤油燈掛上桅頂，以免被撞。可是過了不久，就見不到載人的船了。只有一群群海豚在我們周圍嬉戲，有的離我們特別近，我們都可以伸手拍到牠們了。偶爾會有一兩頭昏昏欲睡的翻車魚從船旁漂過，船頭開始有飛魚從底下跳出來了。天空中卻沒什麼活物。只是偶有昆蟲迷了路，被吹上船來。也會有一對對小海燕在浪槽中疾飛。這些小海鳥就棲息在海面上，因為它們像紙莎草一樣輕，浪頭再大牠們也能在上面漂浮著。前幾天開始，從紙莎草的小洞裡爬出成群的灰褐色的小蟲子，我們只能寄希望於海水把蟲卵和幼蟲都殺光，否則，這艘紙莎草船會從裡面被蛀空的。曾在造船工地時就曾經有駱駝想要啃我們這艘船的船舷，有人預言，紙莎草船可能被饑不擇食的海洋生物用來填飽肚子。幸好，迄今為止，鯨魚和海魚都沒有想把我們的紙莎草捆當做食物，但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蟲子卻著實讓我們大為不快。

　　夕陽西下，月亮慢慢升起，它們輪番為我們指引著航程。獨自守夜讓我再一次完全體驗到當年在﹁康提基﹂號木筏上那種永恆而且永無止境的感覺。夜空繁星點點，海水融入漆黑的夜裡。星星在我們頭頂閃爍，海面上磷光點點與之遙相呼應，浮游生物就像霓虹燈似的點綴著柔軟的黑色絨毯，而我們就是在這黑毯上漂浮著。藉著浮游生物的閃爍，我們常常覺得自己是在鏡子面上行走；又或者大海如水晶般透明，而且深不見底，因此我們可以透過大海看見宇宙另一邊的閃爍繁星。在這無所不在的星空裡，只有我們乘坐的柔軟順從的金色紙莎草船是最真實的，伸手可及的。此外，還有那張方形的大帆，襯著星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影，上面桁端處寬一些，下面底部窄一些，像頸子。這種古埃及的梯形的船帆，似乎把夜空下的時光倒轉回去幾千年。這種形狀的船帆如今早已絕跡了。紙莎草、柳條、木頭和繩子發出的怪異的吱嘎聲讓這種古昔的情境更為真切了。我們並非生活在原子彈和火箭的時代，而是生活在地球還是那麼廣袤無垠，到處都是未知的大洋和大陸的時代；而且地球還是方的，沒人知道它是球形的；時間也沒有那麼寶貴，因為每個人都覺得時間用也用不完。

　　經過這一番奮鬥，我們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了，可是卻更能戰鬥了。紙莎草船隨波起伏，甲板上的煤油燈也隨之搖晃起來，我們藉著煤油燈微弱的亮光交接夜班。這時候鑽進溫暖的睡袋休息簡直是妙不可言。一覺醒來，食欲大增，更覺得精力尤其充沛。而且一點開心的事都能越想越美，煩惱則都大事化小了。看來，石器時代的原始生活還不能隨便鄙視哩。我們還真不能臆斷，以為我們的祖先從事著艱苦的體力勞動，只是備嘗艱辛，而從不知生命的樂趣所在。

　　我們每天都能在地圖上記下向西行駛六十海浬，雖然我們眼前的地平線從未改變過，而且天天如此，一刻也未變過。它好像是和我們一起移動，我們總是在它的正中央。不過，我們知道有一股海流一直在推擁著我們向前，雖然我們看不見它。加那利洋流移動得非常快，像是一條鹹水河，伴著西向的信風，朝西下的太陽奔去。水裡浮著的，空中飄著的，都被帶著往西邊去了。去西邊追趕太陽和月亮。

　　我和諾曼一同站在船橋上，他拿著一個六分儀，我拿著一個自製的土儀器。這是我用兩塊木板修修刮刮製成的，想拿它來測量緯度。尤利把它叫做﹁鼻測儀﹂，因為這兩塊木板是連在一塊木條上的，而這塊木料中間削成了一個弧度，正好可以架在鼻子上，它的名字就是這麼得來的。把那木條架在鼻子上，與眼睛成同一水平線，左眼沿著一塊木板的表面向前看，調整木板的角度，使它正好對準地平線。另一塊木板是用一小片皮革做鉸鏈固定在木料上的，這樣右眼就可以看到翹起的一頭直指北極星了。兩塊木板之間的夾角，可以由放在木板兩端之間角度儀直接讀出，這個角度就是我們所在緯度，再也用不著什麼計算了。這極其原始的﹁鼻測儀﹂引起大家的一片稱讚，喚起了大家的幽默感。因為它是如此簡單、方便，而且誤差極小，不會超出一度。要記錄我們每天的位置，這就足夠了。這樣做出來的圖，與諾曼繪製的正確的行程圖，所差無幾。

　　我們逐漸開始了解紙莎草船的特殊性能了。首先是斜撐的舵槳向我們披露了它們的祕密，它們實際上是最初的掌舵裝置在從槳演變到舵的過程中遺失的一個環節。接下來，那可以漏水的船身展現了它的真正實力：它不僅載重量驚人，而且在驚濤駭浪中異常結實，它的浮力持久而且超乎現代人的想像。可是，這艘古船不為世人所知的最大的祕密卻在於它的帆纜，它表明這艘船在建造之初就已經超越了河船的性能。我們發現，蘭斯特羅姆在設計時，就把埃及古墓壁畫上關於桅杆和帆纜的全套細節都搬到這艘船上來了。從桅頂到船舷，繫著一根結實的纜繩。可是從船尾到桅頂卻沒有纜繩。儘管在河船上，只要桅頂前後各繫一根纜繩，就可以把桅杆豎起來了，因為河水一般都比較平緩。然而不知為何，古埃及造船師卻故意避免在桅頂和船尾之間繫上纜繩。反而在每條桅腳上高度不等的地方繫上五六根纜繩，繩索之間相互平行，另一端就固定在兩邊船舷中間偏後一點的地方。這樣一來，這艘船的尾部就不會受桅索的束縛，由於不和桅杆相連，就可以隨著波浪上下自由起伏了。﹁太陽﹂號駛入公海不久，我們就發現了其中的奧妙。船尾就像是拖在船後的拖車，可以自由地在浪裡上下起伏。如果在桅頂和船尾之間繫上桅索的話，一陣巨浪掀起，早就把桅杆折斷了。紙莎草船在大海裡顛簸，通常都是船身中部時不時得被推上高高的浪峰，而船頭和船尾卻同時自然地落入浪谷。要是兩頭都同桅杆相連，桅杆必然在重壓之下折斷。而按照古埃及的設計，桅杆支撐曲形的船頭，並且從中間把柔軟的船身繃直，而船尾的那三分之一船身就可以隨著大海的運動而運動了。

　　我們每天都忍不住要誇獎這極富創意的設計，還有那帆纜的特殊功能。航海專家諾曼馬上悟出了其中的道理：準錯不了，古埃及人設計這種帆纜，是為了讓他們的紙莎草船在海水漲潮時伸縮自如。出航第三天，我就在日記裡寫下：﹁這種帆纜的設計是多年航海經驗的成果，絕不是在平靜的尼羅河上產生的。﹂

　　不過，設計的另一個細節卻花了我們很長時間才弄明白古埃及人如此造船的道理，並為此付出了多麼巨大的代價。這就是我們每天都十分欣賞的那個寬寬的翹得老高並向裡彎曲的船尾尖，它到底有什麼用處呢？我們當然不會和大多數人一樣，去相信它僅僅是為了讓船更精美。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也像那些埃及學者一樣，無法猜透它的實際用途。然而，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船尾尖並沒有變直的趨勢，而且形狀完全沒有改變。因此，我們那幾位查德來的朋友似乎說得不錯，造船師的活做得很細緻，因而不用在船尾繫上纜繩與船身相連，船尾就可以保持向裡彎曲的形狀。到目前為止，我們知道自己犯下的最大的錯誤，就是將船上的貨物按照普通帆船那樣，擺在了受風的一側。可是又有誰能告訴我們，紙莎草船上最重的貨物應該集中擺放在下風的一側呢？誰都得同我們一樣，在信風帶裡走一遭，付出巨大的代價，才能吸取這教訓。如今我們受風的一側船舷的舷邊已經幾乎和海平面齊平了，尤其是靠近船尾的部分。現在我們在那裡洗漱時，用不著低頭抬腳，而在船身其他地方當然是辦不到的。最後，我們都在那裡洗漱了，覺得特別方便。

　　到六月四日，騷動的大海開始平靜下來。第二天早晨，我們一覺醒來，一切都變了樣。天氣晴朗，而且熱了起來。在陽光下海面上只有長長的、一排排的波浪光。又有五頭大鯨魚拜訪了我們，隊伍頗為壯觀，但是很快就離開了。或許之前拜訪我們的也是牠們。牠們真是漂亮，而且以牠們獨特的方式對我們表示友好。此情此景讓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人類將魚叉投向大海裡最後一隻鯨魚這樣的溫血動物，那麼大海裡就只剩下潛水艇那冷冰冰的鋼殼晃來晃去了，那該多可怕。

　　天氣如此晴朗，又非常熱，喬治忍不住脫掉衣服跳進海裡，不過身上還是繫著保險繩。他戴著潛水面罩，一頭鑽到船底下不見了。一會兒，他又浮上水面，快活得大叫一聲，惹得尤利和聖地亞哥也各自繫上保險繩，跟著跳進海去。我們其他人都在船上看著，等著輪到我們。只有阿布杜拉坐在艙門口，瞪著平靜的大海，悶悶不樂地撅著嘴。他以為像這樣沒有一點風，我們就會滯留在這裡，再也到不了美洲了。諾曼安慰地解釋道，沒有風還有大洋流呢。也許我們不能像前幾天那樣每天前進六十海浬了，但怎麼也能有三十海浬啊。

　　很快，除了阿布杜拉，我們每個人都下海鑽過﹁太陽﹂號的船肚子了。他待在船上，仍舊用帆布桶打水洗了身子，然後朝著麥加的方向跪下，開始長時間的祈禱。也許他是在祈求刮風吧。

　　經過這場鹹水浴，我們的精神都為之一振，如同新生。最刺激的就是在水底下觀望﹁太陽﹂號。我們覺得自己就像幾條鯖魚，在一條黃色巨鯨圓滾滾的肚子下面游動。太陽光從海底深處反射上來，好似探照燈，照亮了我們頭頂的紙莎草捆。大海和萬里無雲的藍天連在一起，到處都是湛藍湛藍的，只有我們頭頂的黃色巨鯨在閃閃發光。船行得非常快，我們要不是朝著同一個方向拼命游，就會被保險繩拖著走。我們還是第一次看到斑馬紋的鯖魚排成楔形，就像我在﹁康提基﹂號船首的木頭前面看到的那樣，忠實地游在船首。我們的船又超過一根非洲大樹的樹樁，它在浪捲裡沉重地打著滾。一條胖頭胖腦的刺鯧魚從樹樁下面鑽了出來，使勁搖著尾巴想要游到﹁太陽﹂號這邊來。它發現早有一兩條身形比自己還小一些的同類，已經在巨大的槳片旁邊上躥下跳了。有時它們還朝我們躥來，頑皮地在尤利的白皮膚上咬一口。

　　船底很多地方生出了許多小小的能伸長脖子的藤壺．，這是一種附在岩石或船底的甲殼動物。它們還從藍黑色的甲殼上探出橘色的呼吸器，如同柔軟的鴕鳥毛一樣擺動著。但我們沒有見到海草，也沒其他海生植物。這紙莎草船當初在撒哈拉沙漠的時候，看上去是灰黃色的，乾巴巴的，如今在水下膨脹起來，變得又滑又亮，呈金黃色。用手按一下結成船身的紙莎草，再也不發脆易斷了，而是變得像汽車輪胎那樣堅韌。而且，連一根紙莎草都沒有脫落，或是折斷。這紙莎草船已經在水裡泡了三個星期了。它非但沒有在兩個星期裡被分解溶化，反而變得比任何時候都結實。紙莎草的浮力也絲毫沒有減小的跡象。船身向受風的一邊傾側，是因為吃水線以上的紙莎草吸進海水的緣故，海水也成了船上的載重，雖然這貨物沒用，卻無端地讓船身變沉了許多。

　　看著這些，我們不禁大喜。我們爬上船去，不一會兒，就看見有雞毛在船後的尾波上漂浮著，原來卡洛又要犒勞我們了。

　　經過這番水下的觀察，我們的膽子大了起來，決定把另一根修好的舵槳也放下海去。現在的海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平靜。可是這根舵槳又長又沉，因為我們給它接上了兩根杆。我們準備從船的右舷把舵槳推下海，可是，還沒來得及搬它繞過所有的桅索，從艙頂移到右舷去，天色就已經黑了。海浪看上去很平緩，但是起伏也不小，浪頭仍然很高，若是我們把槳放出去，不等我們把槳片放到凹槽裡固定好，槳片就會撲跳個不停，搞不好還是會出問題。有了上次的經驗和教訓，我們決定等天亮了再放槳。於是，我們把槳綁了個結結實實。槳片綁在甲板上，長長的杆就懸在空中，伸向右舷一側的船尾。

　　第二天早晨，天氣依然很好。我從罈子上爬到船尾，想好好洗個澡。早晨值班的尤利正坐在那裡，樂呵呵地洗著自己的內衣。不過他是直接在甲板上洗的，而且沒有用帆布斗。原來，每次海浪越過船尾，都有些浪花落在右舷船尾最低窪的地方，因為舵槳放在那裡把船身壓得更低了。浪花不時打過來，恰好在船尾形成了一個小水池。

　　﹁這快艇變得越來越實用了，﹂尤利高興地說，﹁現在我們又有了個盥洗盆，還有﹃自來﹄水呢。﹂

　　我們趕緊把沉重的舵槳放下海去，這樣一來，就可以讓大海承受它的大部分重量了。可是，船尾的水池仍沒有消失，還不時有浪花落下來補水。如果這只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盥洗盆的話，大家都很歡迎。我們看了看船尾尖，它仍向裡彎曲著，完全沒有伸直的趨勢。為了安全起見，喬治游到﹁太陽﹂號底下一看，才頭一回發現，船艙以後的船身已經開始下垂。不過紙莎草捆仍然很完整，也很結實，用手一擠，還會冒出許多氣泡。紙莎草船的浮力並沒有改變。只是，我們放在船尾的東西太沉了。

　　我們動手把所有的貨物都從船尾搬走，船艙後面只剩下那根沉重的橫梁，它承受著那兩根舵槳和船橋自身的重量。船橋是用柱子撐起來的，下面存放救生筏的柳條箱。

　　浪花還是會從右舷潑到船上來。我們又水上水下仔細檢查了一遍。顯然，﹁太陽﹂號仍然完全保持原形，從船頭到船尾都未改變，船尾最後一對桅索也是如此，它們被繫在桅頂，下面好好地固定在左右兩側船舷上。可是，從這裡往船尾看，可以明顯地看出，﹁太陽﹂號後半截船身自此開始有些下垂了。

　　我們又開始沉思這是怎麼回事。開始下垂的是可以自由上下活動的船尾部分，而由桅索與桅杆相連支撐起來的其他部分都完好如初。船頭還像以前那樣高高翹著。我們這隻金色天鵝，依舊高傲地伸長了脖子，只是尾巴開始耷拉下來了。如果桅杆上再伸出一條桅索繫著船尾，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可是，我們如果真用纜繩將船尾跟桅杆連在一起，恐怕一個浪頭過來，桅杆就折斷了。必須讓船尾自由上下擺動，可也不能讓它像現在這樣老是下垂著。我們試著在船艙兩側固定兩根纜繩，呈對角線，然後將船尾拽起來一些。我們想在船尾綁上一根粗纜繩，越過船橋護欄和艙頂，固定在前半截船身的一根柱子上。這是古埃及人加固木船的一種辦法。在有關紙莎草船的壁畫上可沒有見過這種與船身平行的大纜。可是，儘管我們用力拽這些繩子，也沒有把船身的後半截提起來。卡洛繫了各種各樣獨創的結，拽著潮濕的繩索，比誰都賣力，最後兩隻手掌都腫了，就像泡過的通心粉似的。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每天，潑上船尾的海水越來越多。船尾尖仍舊向裡優雅地彎曲著，沒有任何要改變其形狀的跡象，但船底卻是慢慢地垂了下去。彎曲的船尾尖不但沒有用，反倒給支撐著它的脆弱的後甲板增加了分量。風暴捲起的海浪一次次地衝擊著高翹的船尾，吃水線以上也吸進了不少海水。而且船尾本來就又寬又厚，比艙頂還要高，浸了水後，現在至少有一噸重了。我們應該把它砍掉嗎？這樣做也許能讓後半截船身再抬起來。可這就好比要把天鵝的尾巴切掉，我們怎麼忍心對引以為豪的紙莎草船下這個毒手呢？

　　可那些傑出的造船師，到底是用什麼辦法使船尾在空中高高翹起的呢？他們不但不用繩索將船尾吊起來，反而用一根纜繩將它向下拽到甲板上去。幸好那幾位查德造船師將那根纜繩免去了，我們至今也不感到遺憾。否則……我扔下正挖著的椰子，開始瘋狂地拽船尾尖。哎呀，我真該死！我大聲喊諾曼、聖地亞哥、尤利、卡洛，把大家都叫過來。我知道錯在哪裡了。我們都不知道這彎曲的船尾尖到底有什麼用處。這也是我們付出慘痛的代價後才可能弄明白的，因為知道這船尾尖祕密的人早在墳墓裡躺了幾千年了。船尾這特殊的拱形結構並不是為了美觀。大家都以為那根纜繩是用來拉緊船尾尖的，但它的作用並非如此。船尾巴豎著就像是一張弓，纜繩就像是弦，不是要把尾巴向下拉，而是要把後半截船身往上拉。那高高的豎琴一樣的船尾擁有強勁的彈力，是用來支撐可以自由擺動的後半截船身的，而桅索用來支撐桅頂和船身的其餘部分。為了保證這種紙莎草船能在公海的驚濤駭浪裡航行而不至於被折斷，古埃及的能工巧匠把它分成兩截連在一起。前半截靠桅杆和平行的桅索來固定，後半截可以上下擺動，但又能自己恢復原位，就全靠這彈弓和弓弦了。

　　我們趕緊把弓弦上好，但已經太晚了。經過三個星期，船的後半截已經下垂不少，而且出現了一個結點，必須從上面用柳條箱或是其他什麼東西才能把它吊起來了。事已至此，纜繩已經幫不了我們了。我們是自作自受，誰讓我們和其他人一樣，以為這種拱形的船尾是古代造船匠用來修飾船身的，而沒有想到這正是他們天才的創造啊！

　　尤利和諾曼站在船尾的水泡裡，瞪著一點點下沉的金色尾巴。他們突然齊聲唱了起來：

　　﹁我們不要黃色潛水艇，黃色潛水艇，黃色潛水艇……﹂

　　我當然也不想要！我們七個人很快全都站到船尾，齊聲唱起尤利唱的歌來。沒人把它真當回事。實際上，船身其餘部分也沒有問題，漂在水上就像香檳酒的木塞似的。於是，尤利和諾曼就動手洗起褲衩來，一邊還想著把﹁潛水艇﹂的歌詞弄得更押韻一些。

　　我主要擔心的問題倒不是怕這紙莎草船最終會隨著船尾一起沉下去，而是如何維護我們七個人之間的關係。船艙只有八英呎半寬，十二英呎長，我們躺下就會一點餘地都沒有了。船甲板上又擺滿了罈子和籃子，根本沒有插足的地方。這就是說，我們一爬出睡袋，要不待在船艙左舷的避風處，要不就得爬上船橋，而那裡的面積靠胳膊就能估計出來了。不管白天晚上，大家都近在咫尺。我們就像長著七個腦袋的連體七胞胎似的成天黏在一起，每個人卻都說著各自不同的語言。我們不僅有黑人也有白人，有的來自共產主義國家，有的來自資本主義國家，我們各自的文化水準和生活水準也相去甚遠，甚至分別處於兩極。我們中間有兩個非洲人，我去其中一位的家鄉拉密堡拜訪他時，他坐在地上的草墊上，家中什麼家具都沒有，只有一盞煤油燈放在草墊中央。他的護照和飛機票就放在地板的角落裡。另一位非洲人住在開羅，有一間豪宅，門口柱子中間還站著東方的僕人，鞠躬將我迎進去，屋子裡擺滿了法式家具、掛毯、傳家的古董寶貝。有一位船員一字不識，卻也有一位是大學教授。有人是積極的和平主義者，也有人是海軍軍官。阿布杜拉最專注於他的袖珍收音機，給我們講以色列和埃及爭奪蘇伊士運河的消息，雖然他自己也聽得不清楚。他的拉密堡政府支持以色列，反對埃及和其他阿拉伯國家，而且現在他們已經請求法國出動傘兵，鎮壓沙漠地區的阿拉伯人，我們曾在博爾見過他們。阿布杜拉是個狂熱的伊斯蘭教徒，當然支持阿拉伯人。諾曼是猶太人。喬治是埃及人。他們的同胞們此刻正在蘇伊士運河兩岸對射，而他們卻緊挨著躺在同一個柳條艙裡，在大西洋上漂著。阿布杜拉還同樣熱中於講越南戰爭。他完全不能明白為什麼尤利和諾曼同為白種人，代表的兩個國家卻互相仇視，同時又想維持和平，因此就幫助越南的黃種人自相殘殺。他想要尤利和諾曼一起解釋這件怪事。看來，船上有足夠的火藥引爆一場大戰。我們的紙莎草船就好像滿載著汽油，雖說是從心理角度而言的汽油，但是在狹窄的船艙裡互相摩擦產生的熱，也只有無盡的海浪能撲得滅。

　　任何一次遠征，如果人們不得不近距離地相處好幾個星期，那麼，潛在的最大危險就是一種可稱之為﹁遠征熱病﹂的精神狀態。人們如果產生了這種心理狀態，甚至最隨和的人也會變得急躁易怒，大發雷霆，完全不可救藥。因為，他對人的理解能力會退化，最後只看見同伴的過失，對同伴的好處則視而不見。因而，帶隊的首要任務，就是要隨時警惕這種威脅。早在出航之前，我們這夥人就已經牢牢記住了這一點。

　　因此，出航第三天，我聽到性格隨和的卡洛突然用義大利語向喬治咆哮著，說他也許能當一個柔道冠軍，但他實在又髒又亂，得有個保姆跟著才行，我也就一點也不驚奇了。喬治馬上反唇相譏。不過，兩人猛烈地吵了幾句後，就各自閉嘴了，又只剩下紙莎草吱吱嘎嘎的聲音了。第二天，這兩人又吵了起來。最後，卡洛跑去拽緊一根桅索，而喬治生氣地扔下他的釣魚竿，示威似地上床睡覺去了。卡洛在船橋上告訴我，那位花花公子喬治實在讓他心煩。卡洛十二歲的時候就開始工作了，要扛沉重的米袋。他沒受過什麼教育，全憑自己的雙手取得成功。可是這開羅來的富家公子哥兒，就像被寵壞的毛小子，什麼也不幹，只會亂丟東西，還指望別人替他收拾。我答應跟喬治談一下，並且，我和卡洛都一致同意：喬治還不大懂得在遠航中齊心協力的團隊精神；對他來說，這無非是一場新的遊戲，一場耐力和體力的考驗而已。不過，我也告訴卡洛，他也得理解喬治，他一直都生活在這樣一個家庭，從小到大都已經習慣把東西隨處亂丟，想都不曾去想，因為他家的僕人或是他的妻子、母親都會幫他收拾好的。卡洛在生活這所大學堂裡學到了不少東西，可喬治沒學過，我們得教給他。

　　不一會兒，喬治也到船橋上來找我。他悶悶不樂，因為自己回話時對卡洛粗魯了，但是他說這麼做是因為卡洛老干預他的私事。我向他解釋說，這船上現在根本沒有地方幹﹁私事﹂，除非你在自己的箱子裡幹，誰也沒有義務要替別人收拾東西，誰也都沒有權利亂丟東西。我們船上人人平等，沒有人要幫別人收拾，必須自己動手。喬治認真聽著。

　　過了不久，喬治的釣具、錄音機和髒衣服全都從甲板和艙頂拿走了。卡洛和喬治居然一起拽起了一根纜繩。

　　又一次爭吵，是在船上一切就緒，我們開始輪值幫廚時發生的。卡洛自願每天做飯，這種慷慨大方的姿態贏得了很高的威望和大家的歡迎。我們其餘人則輪流做勤務，一天清洗一次廚房、瓦罐和平底鍋。輪班的名單就用粉筆寫在船橋的黑板上，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阿布杜拉不識字，他也沒有意識到已有兩人在他之前已經輪流過了。所以，聖地亞哥指著髒罐子和刷子給他看時，阿布杜拉頭疼起來，一下倒在床上，發起牢騷來：

　　﹁我明白了。你是白人，聖地亞哥，而我是黑人。所以你要我當傭人來伺候你們大家。﹂

　　聖地亞哥是個和平使徒，阿布杜拉的這句話比用尖刀刺他還要讓他難過。他也憤怒了。

　　﹁阿布杜拉，你居然對我說這種話！﹂他憤怒地叫道，﹁而我卻為了黑人的平等奮鬥了六年。這次出航對我而言最大的意義就在於……﹂

　　阿布杜拉沒聽完就用睡袋蒙住了自己的頭。當他再次探出頭來時，恰好瞥見我拿著一堆髒罐子，搖搖晃晃走到船尾。他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我只是和你調換一天。﹂我解釋道。

　　第二天，就見阿布杜拉高興地站在船尾，哼唱節奏感很強的非洲歌曲，手裡刷著平底鍋。

　　過了一天，又有一件事驚動了我們。喬治私底下來找我，想要此後一個人承擔刷洗廚房的工作。這是一件乏味的工作，卻還要輪換，而其他人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完成。

　　這就是喬治，不錯，正是喬治，以後就一直負責廚房的雜務，而﹁太陽﹂號上的廚房從此也乾淨到了極點，大家也不用為洗鍋的事情費心了。

　　後來有一段時間，諾曼和卡洛對於尤利和喬治總有些對立情緒，覺得尤利和喬治非要別人下命令才知道幹活，而他們自己從早到晚除了自己的職責還到處找活兒幹。他們對阿布杜拉缺乏積極主動性倒還能理解，但這兩位都受過高等教育，不應該光等著別人下命令啊。同時，尤利、喬治和阿布杜拉也對諾曼和卡洛感到惱火，覺得他們兩人的軍隊作風太過火了，他們動不動就下命令，而不能像朋友那樣平心靜氣地講話。他們根本不懂得如何放鬆下來享受生命。而且，聖地亞哥很會躲躲閃閃，每當要搬重物時，他先是彎腰動手來搬，然後招呼其他人來幫忙，等別人一來，他就直起身來，笑眯眯地指揮著肌肉發達的喬治、尤利和阿布杜拉搬運。諾曼和卡洛因為我這個領隊從來不把躺在睡袋裡午睡的人叫起來幫忙，任由願意主動幹活的他們忙著，也覺得心裡不平衡。而另外三個人覺得我應該管教一下那些老下命令的人，讓他們說話的時候友好一些。這又不是軍艦，也不是阿爾卑斯登山隊：我們七個都是同伴，互相平等。

　　但是奇蹟發生了。儘管有上述種種小摩擦，但是都沒有發展成﹁遠征熱病﹂，大家都盡力去相互理解對方的行為，在這裡，聖地亞哥的和平主義哲學讓大家都獲益匪淺。尤利和喬治不得不敬佩起諾曼和卡洛來，因為他們的積極努力改善了我們大家的生活條件。諾曼和卡洛也改變了對尤利和喬治的看法，因為他倆的任務最為艱鉅，而且他們樂於助人，只要別人提出要求，或是別人有需求，他們一定會伸出援手。聖地亞哥是我們的外交家，也是我們的心理學家，幫尤利醫生撫平了心靈的創傷。我們的醫生尤利勤懇負責，而且從不言倦。大家都喜歡阿布杜拉的機智和好學，以及他對異國文化的快速適應能力。阿布杜拉也喜歡我們每一個人，因為他親身體會到自己是這個大家庭的一員，儘管除他外我們都是白人。他會央求尤利用藥讓他也像其他人一樣長鬍子，卻不明白梳洗整潔的尤利為何每天早晨都要坐在船尾刮鬍子，而其他人都開始蓄起紅鬚黑鬍。既然臉上不能長鬍子，阿布杜拉就開始留頭髮。他不再剃頭了，以前他的頭皮一直又黑又亮，猶如漆皮。後來，他長出一頭密密的捲髮，他把那支木匠筆往頭髮裡一插，就像是戴了個紅髮夾。

　　喬治有一些怪癖。他白天很容易入睡，可到了晚上，不抱著枕頭聽著音樂就睡不著。為此，他帶了一個錄音機和幾盤心愛的流行音樂磁帶。我們睡得離他遠的人倒不會受那音樂的干擾，因為紙莎草船和纜繩的聲音能蓋過它，可是聖地亞哥就不得不同喬治一起吃尤利給的安眠藥了。錄音機日夜不停地播著喬治的流行音樂。可有一天，錄音機不見了。半分鐘前我還見到它在船橋上，在阿布杜拉的腳邊。阿布杜拉背對著錄音機，正在操舵。當時諾曼有半個身子吊在舷外，在綁一支槳。我和卡洛、聖地亞哥忙著跑前跑後轉移船尾的貨物，尤利和喬治在船艙另一邊忙活著。樂聲突然停止了。過了一兩分鐘，尤利從船貨上爬過來開錄音機。錄音機卻不見了。喬治到處都搜了一遍，船尾，船頭，褥子下面，船艙頂上，哪兒都沒有，永遠不見了。是誰幹的？這位非洲柔道冠軍怒氣沖天，像隻發怒的大猩猩。是誰？誰把他的錄音機丟到海裡去了？這下他的這次航行算是結束了，完蛋了：沒有錄音機他怎麼睡得著啊！誰？是誰？誰幹的？他的喊聲震耳欲聾。沒法睡覺了！小薩菲爬到桅頂，逃得遠遠的，她可不要因此挨罵。

　　可能是阿布杜拉把錄音機踢下海去的，可是他也酷愛音樂，大概幹不出來。諾曼搆不著它，尤利一直在喬治旁邊沒離開，那只能是我們三個在船尾來回走動的其中一個了。只有卡洛還在若無其事地繼續搬東西。一定是卡洛！我心裡確定無疑了。他一定還對喬治懷恨在心，於是就幹出這種事來。荒唐！這一點都不像卡洛。現在我們全都是坐在火藥桶上，一觸即發。

　　﹁喬治，﹂我說，﹁你現在做事已經井井有條了，可你怎麼會把錄音機放得離你那麼遠，讓它掉到海裡去呢？﹂

　　﹁可能離舷邊不遠，﹂喬治說，﹁可它頂多會掉在船上，也不會掉到海裡去啊。﹂

　　我內心同意這話，可我得救一救卡洛。

　　﹁如果它掉在右舷角落裡，﹂我堅定地說，﹁有人在右舷走過時碰了它一下，它就可能掉進海去了。﹂

　　喬治又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搜了一遍，然後一頭鑽進睡袋，立即睡得死死的。我們也不把他吵醒，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直到卡洛歡快地吹起口哨，告訴大家開飯時間已到，他為大家準備了可口的早餐，是火腿煎蛋。飯菜如此好吃，誰還能同卡洛生氣？後來再也沒人提起過錄音機。直到我們登陸上岸後，有一天聖地亞哥把手擱在喬治的肩膀上，他才平靜地對喬治說：

　　﹁喬治，那臺錄音機，我得賠你多少錢？﹂

　　我們都大吃一驚。喬治慢慢地轉過身，轉得慢極了，面對著滿臉微笑的墨西哥小個子。

　　然後，他自己咧嘴說道：

　　﹁什麼錄音機？﹂

　　這事才算結束了。

　　﹁你怎麼敢冒這麼大的風險？﹂我們後來問聖地亞哥。他坦言當初把收音機扔進海裡時，自己也沒有把握到底做得對不對，但是他深信：若讓它繼續一遍遍地播放下去，準有人要發瘋，用它來砸它主人的頭的。

　　時間一週一週地過去了。我們七個人天天擠在船艙裡，好像參加一個不散的筵席。﹁太陽﹂號繼續前行，可水天的景象從未變過，似乎一直都在循環。從六月四日到九日，海浪很高，但並不猛烈。微風拂面，弄得好些人昏昏欲睡。紙莎草船也不咆哮做聲了，發出貓曬太陽時候的咕嚕聲。諾曼說他有些擔心，因為我們正在緩慢地朝西南方向漂去，要是再不起風，我們就有可能被捲入那來自茅利塔尼亞︻註︼和塞內加爾沿岸的渦流。

　　︻註︼茅利塔尼亞：全名茅利塔尼亞伊斯蘭共和國，是西非國家之一。與阿爾及利亞、西撒哈拉、馬利、塞內加爾接壤。

　　我們已經進入穿越大西洋的航道，所以隨時可以見到客輪和貨輪，或近或遠。六月六日夜間，有一艘遠洋巨輪，燈火通明，直朝我們開來。它的船頭正對著我們，船橋的官員們很可能看不見我們桅頂的小煤油燈。所以，我們趕忙用手電筒光示意。風力很小，單靠舵槳，恐怕很難躲開了。那艘巨輪轟隆隆地開過來，燈光眩目，就要靠上我們了，突然向左一拐，機輪也關閉了。船橋有人發出信號燈，生氣地指責我們，可是信號燈閃得太快，我們剛看清一個﹁請﹂字，那艘巨輪就由於自身的推動力，從我們旁邊幾百英呎的地方悄悄地滑行開了。它的螺旋槳再次轉動起來，於是這個鋼鐵巨物轟隆隆地朝著歐洲的方向開走了。

　　第二天，海風仍是有氣無力。這片海面清澈的水面上漂得到處都是黑色的瀝青塊，似乎無窮無盡。三天後，我們醒來發現周圍的海水已經汙穢不堪，我們都不敢把牙刷放進水裡了。阿布杜拉要進行洗禮，我們不得不額外給了他一份淡水。大西洋從蔚藍變成了灰綠色，而且十分渾濁，整個洋面都被油塊蒙住了，油塊小的細如針尖，大的有三明治大小，中間還夾雜著塑膠瓶。我們就像是到了骯髒的城市港口。我當年乘坐﹁康提基﹂號木筏在太平洋上漂流一百零一天，從沒見過眼前的景象。我們都清楚地認識到，人類的確在汙染海洋，破壞自己賴以生存的水源，我們星球的過濾網。眼前的景象毫無疑問地說明了這對我們自己和子孫後代的威脅有多可怕。船主們、廠主們和官方人士，也許在普通海輪上見過海浪在身邊飛馳而過，可他們不用像我們一樣，幾週以來都得用海水來刷牙洗臉。我們一定要向每個願意聆聽的人大聲呼籲。東西兩個陣營為了社會形式爭論不休，卻讓我們共同的動脈｜｜海洋成為滿是油汙廢水的下水道，這對大家有什麼好處？難道我們還停留在中世紀，以為海洋是無限的嗎？

　　奇怪的是，當你坐到紙莎草船上，在海浪上漂蕩，看著大陸在身旁慢慢漂過，你就會感受到大海不是無限的。五月份還在非洲沿岸流動的海水幾個星期以後就到了美洲沿岸，漂在水上的髒東西只要不沉下去，或是被海洋生物吃掉，就也一樣會這樣漂動。

　　六月十日那天，海風刮起來了。阿布杜拉宰了最後一隻雞，家禽籠裡現在只剩下一隻鴨子了。那籠子很沉，被扔到海裡，慢慢地就會吸飽水，沉到海底。但誰也不忍心殺那隻鴨。於是，我們把它放了，取名為﹁辛巴達﹂。這以後它就開始在甲板上亂晃了，這可惹惱了薩菲。鴨子腳上還繫了一根繩，還有一隻籃子供它住宿，儼然成了前甲板的主人，而薩菲卻只能待在船艙裡。要是牠們倆哪個不小心闖進對方的領土，結果不是薩菲因為屁股被辛巴達啄了一下而吱吱直叫，就是薩菲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的地盤，手裡捏著一根鴨毛。

　　夜間，海浪又開始堆疊，而且越來越洶湧。這時站在搖搖晃晃、吱嘎作響的船橋上，通常都會有神奇的經歷。眼前只能看見被燈照亮的一小片船帆，桅頂的煤油燈有時就像是行蹤不定的月亮，繁星也只是偶爾從雲層中透出些許亮光來。有時你會感覺好像有條毒蛇在背上咬了一口，接著泛著白沫的浪頭就直沖門而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只有浪尖的白沫依稀可辨，似乎悄無聲息地就從天而降了。它衝到我們跟前，伸展開水做的肌肉，把我們舉到半空中，再把我們摔回船橋，緊接著，下個巨浪又把我們盤旋著拋到更高的地方。儘管我們通常只使用其中一根舵槳，而把另一根舵槳固定好，可是，值夜班的勞動強度還是很大，就為了看住那兩根舵槳，兩個小時下來，我們都筋疲力盡，簡直累得要死。

　　天色一亮，我們發現﹁太陽﹂號各個關節都比以前更加鬆動了。按照古埃及的造船方式，桅杆的兩條腿只固定在船底凸起的木塊的淺槽裡，那木塊看上去就像是一隻鞋。木頭底座上固定好短短的、自然彎曲的一部分樹幹，彎曲的一側水平貼著木頭底座，另一側垂直固定在桅腿上。現在木頭底座周圍的繩索都已經很鬆了，弄不好桅杆就會從底座滑脫開來。高高的桅頂搖晃得更加厲害，幅度竟達到了兩英呎，一會兒直沖艙壁而來，一會兒又離艙壁遠遠的。卡洛攀上三十英呎高的桅頂，不得不做出各種滑稽的動作，以免被桅杆甩下來。像豎琴弦般的纜繩從船舷兩側平行穿過桅頂，現在也開始鬆動了，有時鬆得簡直耷拉下來了，根本無法支撐桅杆，可下一秒鐘又突然繃得緊緊的，我們真怕桅杆會隨之繃斷，然後將紙莎草船撕成碎片，因為所有的帆索都繫在一根繞船舷邊緣一圈的粗粗的纜繩上。我們趕緊用很厚的木楔敲進桅座，然後把帆索一根根繃緊，這中間其實也有很大的風險，拉緊第一根帆索的時候，其他纜繩還很鬆，這根帆索很可能會被扯斷。最後，我們總算制服了這根來回晃動的桅杆。

　　今天我們看到許多海洋生物。飛魚宛如雨點一般在我們周圍亂躥。又有一條翻車魚從我們旁邊漂走了，它又大又圓，還是懶洋洋的。不知什麼東西一口咬住了喬治固定好的魚竿上的魚鉤，然後一直拼命想逃走。可喬治還沒來得及收竿，另一條大魚就過來把它吃掉了，所以，喬治最後只拽上來一個魚頭。﹁太陽﹂號開始以空前的高速破浪前行。當諾曼測定了我們中午所在的位置，並告之我們只是以中速前進時，我們都大失所望。我們正被一股側流推著向南去。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太陽﹂號船尾的右舷又下沉了許多，承受舵槳的橫梁已經開始不時浸入水中，成了減速器。船尾的積水已能沒到腳踝，浪花不停沖刷船橋下面裝著救生筏的柳條箱，柳條箱來回移動位置，摩擦著捆綁紙莎草的繩索。

　　第二天，大海還是怒濤連天，令人無法預測，而且還刮起了北風，風力越來越猛，讓人再次感受到寒氣襲人。尤利正在船尾調整撲打著水面的幾根纜繩，突然瞥見一個藍色的水泡生物，一下子鑽進他手裡。尤利想甩掉它。他從沒見過這種被稱為﹁葡萄牙軍艦﹂的動物，心裡根本沒在意，可他的手卻被這種大西洋中最小而又最毒的絲狀體怪物纏住了。這種狡猾的水泡生物並不是單個生物，而是許多微生物的集合體，個個都處於非常複雜的共生狀態，並且各自都具有專門的特徵和功能。其中最大的生物形成了這個水泡，它使得整個群體漂浮在水面上。其餘的微生物組成一條條長達好幾碼的絲狀體，有的充當獵手，為群體覓食，有的負責繁殖，有的則是士兵，把帶有腐蝕性的酸直接射進俘虜或是敵人體內。有些﹁葡萄牙軍艦﹂長得很大，可以使人麻痹，甚至置人於死地。

　　一陣猛烈的灼痛，透過尤利的皮膚傳至神經系統，使他右手的肌肉麻痹，並開始影響心臟。我們隨行的大夫整整花了四個鐘頭，從油膏到鎮靜藥片、強心丸全都用上了，總算止住了痛，恢復了尤利右手的活動能力。

　　六月十三日，冰冷的北風和東北風交替刮著，呼嘯著鑽過桅索和柳條艙的縫隙。大海洶湧，海浪漸高。我們出航以來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船身到處都在呻吟，巨浪一個壓一個地打在船尾。有些浪頭捲起好幾噸海水潑在我們頭上，我們眼睜睜地看著船尾被直沖而下的巨浪壓得越來越低了，一點點沉進海裡。我們什麼辦法也沒有，只有等著海水再從船舷兩側湧出去，船尾的水漥已經有膝蓋那麼深了，那裡曾經是頗受歡迎的洗漱的地方。阿布杜拉精神抖擻地向我們保證，船尾出的狀況算不得什麼，只要纜繩還捆著紙莎草，我們的船就不會沉。儘管被凍得發紫，他還哼著小曲，穿著油布雨衣，耳朵貼著收音機，在船上蹓躂來蹓躂去。他調到一家播送法語的阿拉伯電臺，正在報導有關查德革命的消息，那裡的穆斯林人如今占了上風。

　　有一條藍綠色的海豚，圍著紙莎草船嬉戲了大半天。但是弄斷喬治的釣線後，就再也不上鉤了，也不讓自己被魚叉碰著了。卡洛本來打算用魚乾做飯，不料一條濕淋淋的魚啪的一聲打在他的後脖子上，還有好幾條撞在艙壁上。總共有十一條飛魚躥上船來，全都變成了我們的盤中美餐。

　　六月十四日至十七日，大海一直沸騰著。一時間從兩三個方向湧來滔天巨浪相互撞在一起，這是洋流和來自遠方海岸的反向洋流相互作用的結果。喬治背痛復發，得有人扶著才能上床睡覺去。阿布杜拉病倒了，但他用十二瓣煮過的大蒜搗成蒜泥，吃下去馬上就治好了。船橋有些搖搖欲墜了，大家趕緊用新的纜繩和繩索把它加固起來。尤利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就是把那隻鴨子挪到船尾去，如今牠在那個船上的池子裡游得正高興呢。薩菲見了，不禁十分惱怒，甚至因此得了腹瀉，像往常一樣，牠被帶到了船舷的外緣。其實牠近來一直都很乾淨。突然間，一群約六英呎長的金槍魚躍出水面，把薩菲嚇得歇斯底里大發作，牠躲到一隻籃子裡，誰也無法哄牠出來。後來還是喬治在黃昏後把牠放回了船艙裡那隻卡片箱做的老窩。

　　巨浪又開始瘋狂地跳起舞來，﹁太陽﹂號也隨之瘋狂地扭動，桅杆又似要從底座蹦出來了。船身發出一種低啞的聲音，這是我們過去從未聽到過的。當那幾十萬根紙莎草在水裡扭曲時，聲音竟像狂風怒號一般。船甲板、艙壁、艙頂扭動著發出的聲音，也有些異樣。我們身下的箱子都被擠得變形了，蓋子也打不開了，我們無論躺、坐，或是站在什麼東西上，都會隨著船身一起扭動。桅索繃緊到了極點，但在如此狂暴的波濤中，我們不敢輕舉妄動，不敢去鬆它，也不敢去弄緊它。天氣很冷，但為了安全起見，喬治、尤利和諾曼還是跳下水去查看紙莎草船的底部有無異樣。他們爬上船來，牙齒凍得格格直響，向大家報告說：船底一切如常，只是下沉的船尾起著顯著的減速作用，必須想點辦法了。

　　這時，右舷的舵槳從橫梁上鬆脫下來，發了瘋似的跳上跳下，想要脫離船橋。我們在水裡搏鬥了一番，才把它抓住，並用最粗的繩索把它捆回原處。這裡到處都是魚，喬治還趁亂用魚叉逮住一隻海豚。現在海水拼命澆灌著船尾，我們必須做點什麼了，否則船尾不時被海浪衝擊，還能支撐多久呢？要是木船，早就斷成兩截了。

　　我們一定得堵住船尾的水。我們集齊所有剩餘的紙莎草，聖地亞哥和卡洛幫助阿布杜拉在船尾齊大腿深的海水中站穩，好讓他把紙莎草成捆地綁上去，形成一道堤壩來擋住海水。有些巨浪打來，海水都沒到他們的胸部了。阿布杜拉有好幾次被海浪沖出舷外，又被保險繩拉了回來，每一次，他爬上船，都只是付之一笑。畢竟，他還繫著那有魔力的帶子呢。用紙莎草捆築好堤壩後，他就向真主阿拉衷心致謝。

　　可是，我擔心的事情果真發生了。紙莎草捆築得越高，船尾存的水反而越多。因為底下的紙莎草捆脹得滴水不漏，又沒有出口，水池裡的水越來越多，把船尾壓得更深了。我們只好把阿布杜拉築起的堤壩又拆掉。可是原來的船舷如今泡在水裡，下陷得更深了，所以好多噸海水又湧了進來，存放救生筏的木箱也浮了起來，在船橋的柱子中間漂著。我們只好趕緊把紙莎草捆重新又築上，甚至把兩條緊急備用的小草船也拆開，用來增高阿布杜拉修築的紙莎草堤壩。我們本來有好幾個紙莎草救生圈，也是按照埃及古墓壁畫中的形狀做好的，如今也拆開用上了。最後，我們手裡連一根紙莎草也沒有剩下，但船舷高出了許多，船上積水也深多了。現在整個後甲板都泡上了水，不過越過船舷潑進的水也少得多了。船的中部和前部仍舊高高地浮在水面，船面上仍然是乾燥的。

　　六月十七日，暴風達到了頂峰，風向轉為正西，浪頭雖大，不像之前那樣狂亂了。船上到處都是飛魚，甚至有條小的掉進了咖啡壺。我們一定是回到加那利主流中來了。頭頂的密雲暫時露出了一條縫隙，諾曼抓住機會觀測了一下，發現我們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航行了八十海浬，即一百四十八公里。儘管寬闊的船尾像龍蝦尾巴一樣垂著，大大減慢了我們的速度，但是這段航程的距離不算短，即使在世界地圖上也看得出來了。

　　風暴最猛烈的時候，我們距離非洲西海岸約五百海浬，直奔達卡︵註：塞內加爾首都︶以西的維德角群島駛去。當時的北風和洋流都推著我們朝這些群島奔去，它們隨時都可能出現在我們眼前。這讓我們非常不安，因為我們與狂風抗爭，對付已經變成潛水艇的棘手的船尾，就已經忙活不過來了。一天晚上，大家正在為此發愁的時候，諾曼拿出美國航行指南，藉著煤油燈的光線，把有關我們所在區域的段落大聲朗讀給我們聽。煤油燈在艙頂晃來晃去，我們的影子就像是在跳舞，歪歪扭扭卻彈性十足，正好合上﹁太陽﹂號奏出的震耳欲聾的古怪的交響樂。

　　我們了解到，在山巒起伏的維德角群島周圍，可能密布著雲幕和霧氣。雖然島上最高的山峰，海拔高達九千英呎，但很可能首先看到撞擊在岩石上的浪花，然後才會看見陸地。另外，島嶼附近有強勁的水流，十分險惡，在此失事遇難的船隻不計其數。群島附近的巨浪，在滿月和新月時尤其活躍。﹁因此，在這些島嶼附近航行時，務必格外小心。﹂諾曼最後唸道。而現在恰逢新月。

　　﹁夥計們，你們都聽到他說的了吧？要小心啊！﹂尤利挖苦地說了一句，就把睡袋往上一提，皮帽往下一拽，把自己的臉都蒙上了。

　　我們並沒有什麼可作為的。現在正值新月。夜空黑漆漆的，白天則灰濛濛的。四天以來，這些島嶼一直橫在我們漂流路線的正前方，那麼它們現在也一定在前方不遠處。如果遇上一股強勁的逆流，我們當晚或是第二天一早就會看見這些島嶼。密雲低垂，開始下起雨來。無論六分儀還是﹁鼻測計﹂都無法告知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

　　六月十八日是戲劇性的一天。維德角群島躲在雨雲濃霧中，一定就在正前方不遠處，或是船頭左舷這側。就在兩個星期以前，我們緊貼著加那利群島掠了過去，當時視線被雲幕擋住，沒有看到那些島嶼。可是，今天的問題不僅是船頭正對著的藏在雲後的島嶼，還有更為嚴峻的問題等著我們呢。我們互相忍讓，已經在紙莎草船上共同度過了二十五天，紙莎草船也在海水裡泡了至少一個月了。雖然困難重重，﹁太陽﹂號也已經沿著非洲西北海岸安全航行了將近一千英哩了。現在橫渡大西洋，從一個大陸到達另一個大陸的旅行就要開始了。古埃及若從尼羅河口出發，航行一千英哩的話，就能抵達俄羅斯的頓河，或者通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大西洋。紙莎草船的航程可以遠遠超出地中海的範圍。

　　但是那該死的船尾！要是古埃及人寫下了說明，我們就可以提前了解紙莎草船的航行原理，那麼我們穿越大西洋的時候就不會有後顧之憂了，還會非常期待呢。現在海浪不再從船底滑過，也不把我們托起來，卻爬上了船尾，把我們往下壓。昨天晚上，一個巨浪打在艙壁上，我的臉上頓時像被澆了一桶冷水，立即把我驚醒了。鹹水還直往我的睡袋裡灌。

　　﹁我們的麻煩來了。﹂我對大家說。

　　這時，聖地亞哥點燃了﹁火藥桶﹂。

　　﹁我們把救生筏割開吧。﹂他突然說道。

　　﹁當然可以，﹂我說，﹁我們已經把兩條紙莎草救生船都給拆了，現在乾脆把橡皮救生筏也割開算啦。﹂

　　﹁我說話是當真的，﹂聖地亞哥說，﹁我們必須把船尾抬起來。我們已經沒有紙莎草了，但是救生筏是用泡沫橡膠做的。我們可以把它切成一條一條，就拿它來代替紙莎草。﹂

　　﹁他瘋了。﹂有好幾國語言同時嘟噥道。

　　﹁你帶來的救生筏只能坐下六個人，而我們有七個人，﹂他向我發難，﹁你明擺著是絕不會跨上救生筏的。﹂

　　﹁比它大一號的救生艇太大了，能坐下十二人，﹂我解釋道，﹁不過這倒是真的，即使你們六人決定坐上救生筏，我還是會待在這艘紙莎草船上的。﹂

　　﹁我也待這兒不走，﹂阿布杜拉說，﹁就割開它吧。那個木箱都快把捆紙莎草的繩子磨斷了。﹂

　　﹁不行，﹂我說，﹁橡皮筏可以給大家一點安全感。我們這次航行只不過是一次科學實驗。如果沒有橡皮筏，萬一有人想離開紙莎草船，就沒有辦法了。﹂

　　﹁算了吧，鋸子在哪兒呢？用不上的東西留著幹嘛？﹂聖地亞哥挑釁地堅持道。

　　其他人都有些憤慨，但還是都到了船尾，至少可以看一眼阿布杜拉想要扔掉的大木箱吧。

　　船艙後面已經看不見船身了。孤零零地翹出水面的就只有那鉤曲的船尾尖，它同船身其餘部分，已被海水隔開。海浪從一側沖進來，又從另一側流了出去。存放著救生筏的大木箱在船橋的柱子之間晃來晃去，濺起了不少綠色的海水。

　　阿布杜拉舉起放在一旁的斧子，可是尤利憤怒地提出了抗議：這簡直是瘋了！好好想想自己的親人吧。諾曼也同意尤利的看法：如果沒有救生筏，我們的親人一定會感到絕望的。喬治從阿布杜拉手中奪走了斧子。卡洛開始猶豫不決起來。他想要我做個決定。我們出航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出現重大分歧。這是個生命攸關的問題，雙方的意見互相對立，都很尖銳，而且寸步不讓，弄得越來越僵。

　　我們都來到船頭，各自坐在羊皮囊、麻袋和罈子上。卡洛給我們端來了醃肉、洋蔥雞蛋餅和摩洛哥的﹁塞洛﹂。可是，這正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我們腳下的紙莎草十分乾燥，像一張紙一樣，隨著海浪也高低起伏著。底下浸濕的紙莎草仍然很結實。兩根舵槳固定得牢牢的，船尾像龍蝦尾巴一樣耷拉著，減緩了紙莎草船的速度，這樣一來，﹁太陽﹂號自己又可以把好舵了，開始順風疾馳起來。可是尤利、諾曼和喬治陰沉著臉，就像四面八方湧來的鐵青的雷雨雲。他們用手指捏碎杏仁，決心捍衛自己的立場。這個問題不能迴避，有了膿泡，就要挑開。

　　﹁各種情況都可能出現，﹂我盡量使我的話音顯得輕鬆愉快，﹁我們都來想想，在什麼情況下會用得上救生筏。我最怕有人失足落水。﹂

　　﹁我最怕被別的船撞上，﹂諾曼插嘴道，﹁其次是怕我們船上失火。﹂

　　﹁船頭現在是浮著的，沒問題，可船尾不是，﹂尤利說，﹁誰也不知道再過一個月，這些紙莎草是否還有浮力。﹂

　　﹁確實是這樣的，﹂我說，﹁從理論上來說，還有人懷疑紙莎草泡在海裡最終將逐漸腐爛分解。﹂

　　﹁我怕的是遇上颶風。﹂喬治平靜地說道，他可是向來都天不怕地不怕的。

　　除了這六條理由可以支持繼續保留救生筏外，再也想不出更多的理由了。但是這六條理由已經足夠了。於是大家同意討論一下，萬一出現這些意外，我們每個人應該怎麼辦。我們掰著手指數起來。

　　第一種可能性：有人落水。這一條大家都不怕，因為我們都像登山運動員一樣，身上繫著保險繩。我們還有一條救生帶，用一條長繩拖在船後。萬一有人夜間在罈子上沒站穩，跌入海中，放下救生筏也救不了他的命。一來，救生筏是到緊急狀況時才啟用的，要放下來就要砍掉整座船橋。二來，救生筏的船底很深，船身呈長方形，甲板上下兩側都有一個可充氣的袋子，無論哪面朝上都可以。因此，救生筏開不快，即使我們放下船帆，救生筏也趕不上﹁太陽﹂號。既然如此，萬一有人落水，救生筏也無濟於事。這一點大家都沒有異議。

　　第二種可能性：撞船。大家都認為，如果﹁太陽﹂號被截成兩段，我們根本沒有時間放下救生筏，而且即使它已經漂在海面上，大家還是寧願爬回﹁太陽﹂號的殘骸，因為它比救生筏大得多。

　　第三種可能性：失火。在撒哈拉沙漠時，﹁太陽﹂號也許會像薄紙一樣容易燒起來。可是在這兒要想放火也不容易。不管怎樣，我們都還有一個滅火器啊。要抽菸，只能在下風的一側抽，這樣一來火星最多是掉到海裡去。而受風的一側已經被水浸透了，不管其他地方有沒有著火，這一側反正是會漂著的。即使著火，也不會有人喜歡到小小的救生筏上去的，都會寧願待在這一片不會失火的地方。

　　第四種可能性：沉船。一個月以來的航行經驗告訴我們，即使紙莎草船吸足了水往下沉，我們也完全有充分的時間發出求救信號。就算爬上了救生筏我們也還是要發求救信號才能得救的，而救生筏還會非常擁擠。那麼我們寧願待在相對開闊些的船艙等待救援，也不會願意跑到救生筏上去互相擠著等待救援。

　　第五種可能性：紙莎草船腐爛分解。我們早就親眼見過，親手查過，足以證明那些紙莎草專家的推斷完全錯了。他們的實驗一定是在不流動的海水裡做的。我們全都認為紙草和捆紮的纜繩比原先還要結實，所以一致認為這種可能性並不存在。

　　第六種可能性：颶風。我們駛近西印度群島︻註︼的時候，隨時都可能遇上颶風。颶風可能會捲走桅杆、船槳和船橋，甚至是下沉的船尾，可我們的﹁太陽﹂號已經經歷了這麼多次暴風雨，仍完好無損，所以我們堅信結實的柳條艙會緊緊地和船身連在一起，那樣一來，這個草筏要比狹小的橡皮筏大，而且還有食物和水。萬一遇上颶風，誰也不會轉移到救生筏上去。

　　︻註︼西印度群島泛指南北美洲之間海域中的一個一連串的島群。

　　問題還沒有討論完畢，大家就情緒高漲了。無論遇到什麼險情，誰都不曾選擇救生筏而捨棄﹁太陽﹂號。尤利顯然鬆了口氣。他一邊笑著，一邊驚奇地搖著腦袋。卡洛大笑起來。諾曼深吸了一口氣，第一個站起身來。

　　﹁好！我們拿鋸子去！﹂

　　大家都想往船尾去，可是巨浪不停地往船尾灌海水，三個人已經使船尾不堪重負了。我和諾曼、阿布杜拉涉水過去。我們用斧子、刀子和鋸子打開那隻沉重的大木箱，把木板和裡面的塑膠包裝扔進海裡。﹁太陽﹂號上可沒有地方來放這些東西了。綠色的泡沫橡皮艇就露了出來。再看箱子底下，阿布杜拉吃了一驚，原來，有幾根捆紮紙莎草的繩索已經被箱子磨斷了。繩索斷開的地方支楞著，猶如骨頭爪子一樣難看。幸虧紙莎草已經脹得滿滿的，所以繩索才沒有脫落，否則船尾早就整個脫開了。阿布杜拉趕緊抓住斷了的繩子，用多餘的繩子把它們都繫好。我們站在齊膝的浪花中，阿布杜拉由於一連幾天泡在海裡，腿上都脫皮了。這時，我感覺到有一道滔天巨浪朝﹁太陽﹂號撲過來，把我們都舉得高高的，然後突然把我們的身子翻了一下。我跌跌撞撞剛想恢復平衡，就聽見好幾噸海水落下時咆哮的聲音，還參雜著木材斷裂的巨響，震耳欲聾。海浪一下湧上我的後腰，木頭和繩子都向大海屈服了，慢慢塌了下來。我被湧進來的海水沖到左舷，我彎腰抓住一根纜繩，以免被沖下海去，這時，一根沉重的斷木砸在了我的後背。我聽見諾曼叫了一聲：﹁當心，托爾！﹂我想剛才喀嚓一聲巨響準是整座船橋都塌下來，向我們倒過來了。我腳底下搖搖晃晃的，被斷木壓在海水裡，我只希望我們三個能被保險繩拖著跟在船後，船橋和船尾都被扯掉也管不了了，任憑它們在船後的尾波裡漂浮。大水又退了下去，我發現自己跟原先一樣，還站在齊膝深的水中，只是那根斷木把我壓彎了腰。

　　﹁是那根舵槳，剛才突然斷了。﹂諾曼一面大聲告訴我，一面把那根木頭從我背上搬開。我抬頭一看，木頭斷開的兩頭還在我們頭頂晃著。那根厚厚的，靠備用桅杆加固的舵槳，如今已經斷成兩截。巨大的槳片還掛在纜繩上，活像鯨魚尾巴在生氣地亂甩，諾曼和卡洛、聖地亞哥一起把它拽上船來。阿布杜拉一個人對付著救生筏，現在它正在船面上漂來漂去。我就去拽一個二百磅重的鹹肉桶，它剛才突然從船橋的橋樁上鬆脫出來，若讓它在水裡面橫衝直撞，搞不好就要出事的。

　　那天夜裡，我爬出來接阿布杜拉的班時，他告訴我現在浪頭雖大，但很溫和。﹁太陽﹂號平穩而有節奏地航行著。左舷尾的舵槳斷了，我們暫時綁上兩個小槳來代替。打開手電筒一照，可以見到魷魚，它好像是在水族館裡的玻璃後面游動，因為我們周圍的水幕就像是牆一樣。滿天密雲，但有時也露出繁星點點的星空，這時就可以看見那古埃及式的船帆，但海天交界處一直隱沒在黑暗之中。有時那裡閃爍了一下，以為是星星，結果卻是磷光閃閃的浮游生物，只是因為浪尖把它們都抬到了與我們的視線一樣高的位置。

　　第二天，我們開始用鋸子把那完好無損的救生筏割開，這想來是有些古怪的。我和諾曼對視了一下，我猶豫了一會，就拿起鋸子，鋸開了綠帆布面，鋸進了裡面的泡沫橡膠。於是大家一起動手，把我們離開紙莎草船的唯一工具給肢解了，而我們還站在船上齊膝深的水裡面。

　　﹁別人肯定以為我們瘋了，沒有人會明白的。﹂尤利苦笑著說。

　　但是這是大家一致通過的，而且是經過深思熟慮做出的決定。救生筏已被鋸成窄條，大小形狀同紙莎草差不多，然後放進齊膝深的水裡，綁在我們腳底下的紙莎草上面。奇蹟果真出現了，船尾開始往上升了，我們掌舵的效果因此大有改善。而且海浪又開始在船身下面滾過，而不再往我們的游泳池裡灌水了。我們為此還恰如其分地慶祝了一番。可是，海水慢慢又漫了過來，那鋸開的泡沫橡皮被一點一點地拔掉了，直到只剩下原來的紙莎草。也許是海神在提醒我們：﹁不要弄虛作假。法老時代的人可沒有泡沫橡皮。﹂所以我們高興了沒多久。不過，解除了存著救生筏的大木箱，後甲板的重負可是減輕了不少。

　　六月十九日，海浪大作，再加上從岸邊峭壁上折返回來的逆浪，海面呈現出一種不可言狀的騷亂狀態。﹁太陽﹂號的甲板好像毯子一樣在海裡隨波起伏，有些地方的乾紙莎草都凸起來，呈波紋狀。桅杆和船艙中間本來可容兩個人並肩通過，現在一個人經過都要仔細看看。船艙和船橋之間的夾縫，就像一隻胡桃夾子一樣，會一開一合。要是坐在艙內的木箱上，不小心就會被夾住屁股。有一個罈子撞碎了，這還是第一次發生，裡面的果仁都灑了出來，薩菲見了十分歡喜。我們還發現另一個罈子被磨穿了一個小洞，裡面裝的淡水全部流光了。右舷的舵槳加固後又放入水中，我們周圍的海水還是湧動著，不久我們又聽到喀嚓一聲，槳片也在船後漂著了。這時，船帆突然轉了一圈，帶了一下正從羊皮囊取水的卡洛和聖地亞哥，他們就往舷邊滾去，若不是繫了保險繩，早就墜海斃命了。一條大飛魚飛上船來，在船尾的池子裡快活地游了一會，阿布杜拉一心想抓住它，可惜沒抓到。

　　在同繩索、船帆和斷槳搏鬥的時候，我的手被扎了一下，到了夜間接聖地亞哥班的時候，傷口痛得更厲害了。聖地亞哥默默地指給我看，左舷方向有一點亮光。我們緊緊抓住護欄，兩腿使勁，以免在眺望時翻身落水。是維德角嗎？不是，是一艘船。它徑直朝我們開來，還打著信號。可是信號燈閃得太快，我們根本來不及弄明白它是什麼意思，但是它是在問我們發生了什麼問題。

　　﹁﹃太陽﹄號平安無事，﹃太陽﹄號平安無事。﹂我們用摩斯電碼回覆他們。那艘船已經離我們很近了，我們猜它是維德角開來的一艘巡邏船。他們的輪機轟隆隆地發出巨響，而我們的紙莎草船卻悄無聲息地隨波漂流。

　　﹁﹃太陽號﹄一路順風。﹂它最後慢慢打出了這樣的信號。它打出的是法語。接著就撥過船頭，隨之，船上那令人欣慰的燈光也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了。

　　﹁一路順風。﹂聖地亞哥轉身去睡覺的時候，我對他重複了一遍。

　　兩小時後，我已經吹起口哨，想透過艙壁來叫醒尤利。他應該來接我的班了，但不能吵醒其他人。這時，我突然覺得像是海神一把抓住槳片，將它提出了海面。反正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將舵槳從我手中奪走，整個紙莎草船都扭動起來，在一片黑暗中又升起白生生的狂濤，沒過了我的大腿。船橋抖動起來，又聽到喀嚓一聲巨響，這回是那船橋要倒塌了嗎？不是的，原來是另一根舵槳又斷了。現在我們掌舵的傢伙都沒了。我不得不對著船艙喊了一聲，把大家全都叫了起來。船帆翻動起來，海水沸騰起來。纜繩和木材發出的聲音，比我下令的聲音更響。天開始下雨了。我們把兩隻海錨都拋下水，這才轉危為安。

　　﹁他們還祝我們一路順風呢。﹂聖地亞哥瞧著夜空說道。我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孤寂。遠遠望去，看不見一點燈光，不管是陸地的還是海輪的。整個大西洋，就這樣在我們面前展開著。

　　﹁尤利，這下夜班不錯啊。你沒什麼事兒幹了，因為已經沒有什麼東西需要你操縱啦。﹂

第十章　進入美洲海域｜１

　　我們在﹁太陽﹂號上舉行了一次宴會。藍天和大海在一旁微笑。熱帶的炎炎烈日，灼熱地曬著乾燥的前半截船面；大西洋的海水靜靜地來回拍打著後半截船身。柳條艙內卻十分涼爽。黃色的柳條艙壁上掛著一張藍色的大西洋地圖，是用細繩綁在牆上的。地圖上用鉛筆畫了好多小圓圈，串成一條線。最後一個圓圈是新畫上去的，這說明我們今天跨越了西經四十度，也就是說，我們已經來到大西洋靠近美洲的一帶了。幾天來，巴西成了離我們最近的陸地，因為我們現在離南美洲更近一些，非洲反而離我們遠了。但是，由於我們一直在朝正西方向行駛，我們恰好航行在離大西洋兩岸最遠的洋面上，所以西印度群島將是離我們最近的登陸點。

　　這是值得慶祝的時刻。卡洛堪稱我們的義大利廚師，而美食家喬治又幫他把我們罈子裡最美味的東西挑了出來。先是一道拼盤，有摩洛哥橄欖、切片的醃腸和曬乾的埃及魚子，然後是每人一大盤煎蛋捲，外面是新鮮雞蛋，裡面的餡是朝鮮薊心、洋蔥、番茄、燻羊肉末和加了胡椒的羊乳酪，還有各種各樣美味的調味品，從埃及的﹁卡蒙﹂到摩洛哥沙漠的草藥和紅胡椒。甜食有葡萄乾、梅脯、杏仁，最棒的就是三倍分量的由阿伊恰夫人做的有蜂蜜香甜味的摩洛哥﹁賽洛﹂麵包屑。

　　作為七個不同國家的代表，我們無一例外地忙著享用眼前法老時代的盛宴。這時候誰還會想念冰箱和易開罐呢？我們的草船也十分配合，鼓滿風帆，朝著正確的方向全速駛去，根本不用人上船橋看著。

　　我們的草船就像是一個浮動的﹁食品店﹂。聖地亞哥是我們的軍需官，負責經營管理，而卡洛是唯一合法的顧客。只有薩菲從商店偷東西，常被我們抓住。牠雖然看不懂聖地亞哥標的號碼，但牠有自己的一套本領，能夠準確地找出裝著堅果的那幾個罈子，然後把罈蓋打開。我們其餘的人都知道，聖地亞哥在小記事本上這麼記著：比如說，一號到六號罈子裡是泡在石灰水裡的新鮮雞蛋；十五號到十七號罈子裝滿了浸在橄欖油裡的熟番茄；在五十一號和五十二號罈子裡，阿伊恰幫我們塞滿了摩洛哥黃油，按照柏柏爾人的習慣，在加熱後再放上一些鹽；第七十號到一百六十號罈子裝著從薩菲郊區小井取來的清泉水，我們也像沙漠裡的人一樣，在水中放了幾小塊樹脂，然後裝進羊皮囊，否則水會變質的。其他的罈子、籃子和麻袋裡，裝著蜂蜜、鹽、豌豆、豆子、大米、各種穀物麵粉、乾菜、埃及土製紅茶、椰子、卡魯布豆子、果仁、大棗、杏仁、無花果、梅脯和葡萄乾。我們籃子裡的瓜果蔬菜，兩三個星期下來就都吃完了。艙頂下的壁櫥頂，掛著鹹肉、燻腸、一串串洋蔥、乾魚和幾網兜埃及魚子。幾個柳條筐裡裝著古埃及、俄羅斯和挪威各色乾麵包。對了，我們此行是想要證實紙莎草船是否適於航海，而不是來試驗我們能否靠正宗的埃及食物過活。另一方面，我們也想看看能否靠罈子和籃子裝的食物度過整個航程，能否在釣不到魚的時候，不用罐頭和冷凍食品我們也能生存。

　　跨越了西經四十度，喬治大受鼓舞，他顧不上古訓，打開了﹁太陽﹂號上兩瓶香檳酒中的一瓶。尤利也仍舊用他那手工彩繪的俄羅斯大木杯，喝他自製的生髮酒。阿布杜拉不喝酒，他拍了拍肚皮，就爬過裝東西的罈子，走到船尾的水池那裡去淨身，準備感謝真主。

　　他禱告完畢，回到他世俗的朋友中間，他要求大家告訴他地圖上鉛筆畫的線是怎麼回事，和他吃的那頓豐富的大餐又有什麼關係。對阿布杜拉來說，地球是圓的，太陽不可能把地球上所有的地方都同時照亮，所以我們經常要校正鐘錶上的時間，這些他都能理解。卡洛有一隻自動錶，不用上發條，放在船上的箱子裡走上五個星期也沒問題，這一點他也能理解，因為﹁太陽﹂號一直在動，而且比陸地上的人走路要快多了。他不理解的是，我們每天都要在一張圖上標出我們的航行線路，而且那張圖上的大海被橫線豎線畫成一格一格的，而到目前為止，他都沒見過這些線，所以，今天我們說跨越了四十度的經度線，他就想不明白了。諾曼這樣向他解釋，人們在假想中把陸地和大海分成許多方格，每個方格標上號碼，這樣一來，人們憑著號碼就能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啊哈，﹂阿布杜拉說，﹁陸地上的方格是靜止不動的，但是海洋上的方格卻會往西漂移，即使沒風也一樣。﹂

　　﹁要想像那些橫線和豎線是畫在海底的。﹂諾曼打斷了他的話。他接著解釋說，我們是從薩菲出發的，那裡是西經九度，今天我們越過了西經四十度。與此同時，我們又向南航行了一段，從北緯三十二度一直到北緯十五度，所以我們現在很靠近南方，就跟阿布杜拉當年在查德住的地方差不多。

　　於是，阿布杜拉自己也能在地圖上指出，非洲的最西點是達卡，在西經十八度；巴西的最東點是累西腓，在西經三十六度。而我們現在處於西經四十度的位置，就意味著我們已經駛過巴西的這一角，來到了美洲這一側的大西洋，這的確值得慶祝啊。

　　宴會在艙外繼續進行著。尤利爬上廚房的箱子蓋上面，以俄羅斯人的方式跺腳，又蹦又跳，動作幅度非常大，連草船都有些吃不消了。他嘴裡還唱著俄羅斯民歌，當他唱起︽伏爾加船夫曲︾的時候，大家都跟著唱了起來。這時，諾曼又跳上木箱，手裡拿著口琴，指揮我們合唱︽在下面的山谷裡︾和其他牧童歌曲。隨後，義大利人唱起了雄壯的︽高山進行曲︾，墨西哥人唱起了琅琅上口的革命歌曲，挪威人唱的是歡快的出海號子，而埃及人一面跳著肚皮舞，一面嘴裡還發出非洲特色的嗚嗚聲。不過，還是查德人得了冠軍，因為阿布杜拉表演的時候十分投入，這個中非人站在箱子上，擊鼓一樣敲打著罐底，以一望無際的大海為背景，唱著節奏鮮明的叢林曲調，這是多麼奇妙的對比！

　　值班的人則仍然定時跳到船尾去查看一下羅盤。我們向正西航行，海風恰好是從我們的背後吹來，每天平均速度仍有五十至六十海浬。在經過非洲沿海的維德角群島之後的六天裡，我們的日子都不好過，只能靠那兩根補了又補的舵槳來控制下垂的船尾部分。到了這兒，海浪倒頗為合作了，我們就和四周的大海達成了暫時的協議。只要我們讓海浪尾隨著我們，還可以時不時地沖到艙壁上，大海就推著海浪和我們一起飛速地向西前進。卡洛和其他幾個人，看著那高高翹起的船尾孤零零地佇立在船尾的海水中，心裡都默默地難受。我們的草船曾經是高傲的金鳥，現在前頭伸著天鵝的頸子，可後面卻拖著癩蝦蟆的尾巴，我們看了，真覺得丟臉。不過，在今天這樣一個值得慶祝的日子裡，我們只得守在天鵝的頸部和身體旁，不去想後面的癩蝦蟆。

　　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們已經用卡洛的炊具組成了一支管弦樂隊。﹁太陽﹂號的吱嘎聲此時十分輕柔，我們就用自己的樂器聲把它淹沒了。卡洛已經夠不到櫥櫃了，他就用俄羅斯乾麵包和蜂蜜把我們打發了。這麵包吃起來比最精緻的蛋糕還要好吃，不過它又黑又硬，跟煤塊差不多。我吃了好幾塊，突然啪的一聲，我唯一殘存的臼齒就飛了出來。我坐在那兒用舌尖在牙床上的小窟窿裡舔來舔去，覺得十分懊喪。

　　﹁糟糕的共產主義麵包！﹂諾曼議論了一句，特地斜眼瞟了一下我們的俄國船醫。

　　尤利彎腰拾起那顆牙齒，仔細看了看。

　　﹁糟糕的資本主義牙醫！﹂他迂迴地反擊道。

　　我們笑聲不停，唱著歌，演奏著音樂，宴會一直進行到太陽神從草船的眼皮底下落入大海。草船本身就是因太陽神而得名。這輝煌的天體似乎也在誘惑著我們向西去，一直向西。太陽向西的永恆運動，一定對真正的太陽崇拜者產生過巨大的誘惑。海天相接之處，落日餘暉如王冠般熠熠生輝，世間哪有皇冠能與之匹敵！這熱帶的海洋像是要與北極光爭輝：先是泛起耀眼的金光，然後變得血紅，又依次變為橙色、青色和紫色，最後才變成黑色。這時，滿天繁星才慢慢閃爍起來。

　　我們就躺在羊皮囊上，管它是滿的還是空的，陷入沉思當中。船艙外一望無垠，我們的思緒也變得暢通無阻。這一天多麼美好，我們現在都飽飽的，嘗過了佳肴，也笑過了鬧過了，現在只想看著天上的星星，任思緒四處遊蕩。

　　﹁尤利，你是個好人，﹂諾曼說，﹁像你這樣的人，在俄羅斯還有幾個？﹂

　　﹁還有兩個，﹂尤利說，﹁其餘的人都還要更好。不過，你跟我們來了這裡，你們國家還有沒有像樣的資本主義者了？﹂

　　﹁承蒙誇獎，﹂諾曼說，﹁如果你覺得我還算像樣，那麼你對另一個陣營的人還是可以有所期待的。﹂

　　於是，大家平心靜氣地討論了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反共產主義和反資本主義，對人民的獨裁和專政，要自由還是要吃飽的問題。還討論了為什麼普通老百姓遇上了就能和睦相處，而他們的代表人物卻彼此仇恨。談了東西方的嬉皮士運動，到底是青年一代還是他們的父輩掀起的；嬉皮士會逐漸銷聲匿跡，還是會隨著文明的進步逐步壯大隊伍；它是否能說明：我們和我們的父輩日以繼夜創造出來並對之深信不疑的文明，卻將不為我們的後代所接受；埃及人、蘇美人、瑪雅人和印加人都建造金字塔、製作木乃伊，並認為他們所做的是對的，並用弓箭和投石器來捍衛自己的信念。我們認為他們不了解生命的真諦，於是，我們發明了核導彈，登上了月球。我們用原子彈和反彈道導彈來捍衛我們的信念。如今，輪到我們的孩子們坐下來抗議了。他們在脖子上掛上印第安飾物，把頭髮留得長長的，坐在地上彈吉他。他們不再追求表面的東西、人自身以外的東西，而是回歸到內心，這可比登日登月的路途還要遙遠啊。

　　人們往往會在面對原始狀態的世界時變得清醒起來。眼前的繁星，還有浮游生物，早在人類誕生以前，在人類數億年的辛勤勞動之前，就已經在天空和大海裡閃爍不停了。大家這樣一起坐在﹁星光﹂裡，都變得樂於容忍不同的觀點，因為大家知道同舟共濟、生死與共；可要是各自回到自己的祖國，隔著邊界，看著本國的報紙，聽著本國的電視評論，大家就會變得勢不兩立了。﹁太陽﹂號上從來沒有因政見或宗教信仰不同而發生激烈的口角。每人都各持己見，估計各自都代表著最最極端的觀點，而事實也確實如此。但我們之間的共同點卻也不少，而且很容易找到。這也許是因為我們七個都把彼此看成同類，而天天與我們相鄰的海洋生物都用鰓呼吸，興趣和愛好也與我們大不相同。再怎麼說，人類總是相像的，儘管有的是鷹鉤鼻，有得是扁平鼻。

　　一片漆黑之中，突然響起啪嗒聲，一條大魚拍打著甲板和艙壁。喬治興高采烈地大聲告訴我們：他叉著了一條兩英呎長的海豚。藉著釣魚燈，我們看見一些魷魚，倒著身子同草船並駕齊驅地游著。它們把觸角伸過頭頂，吸飽水以後，再使勁向後面噴出來，推動身軀一下一下地前進。這也是它們逃生的方式。它們可比人類先學會這種伎倆。之前我們見過的抹香鯨，能潛到水下三千英呎的地方，那裡的壓力是大氣壓的一百倍，但它卻不會一頭撞上漆黑的海底，因為它體內有雷達，這也比人類的發明要早。

　　﹁尤利，你是無神論者，你相不相信這些閃爍的星座後面有著智能體系？人類沒有上去過，這種秩序不是人為的又是怎麼形成的呢？﹂

　　﹁我不是一個徹底的無神論者，我只是不相信教堂裡那套無聊的鬼東西罷了。﹂

　　﹁不管怎樣，達爾文也好，教堂也好，都認為太陽、月亮、魚、鳥、猴子先被創造出來，等最終輪到人類的時候，一切都已就緒。事實上，我們現在只想弄清楚，我們人類自己的腦子、腸子以及整個宇宙是如何構成的，又是如何運轉的。﹂

　　像現在這樣完全放鬆地躺著凝望星空，與平靜的大海友好共處，眼前的景象就和幾千年前先輩在大海和荒漠裡看到的一模一樣，這種感覺多麼美妙啊。現代的都市居民，被街燈弄得眼花繚亂，已經欣賞不到美麗的星空了。科學家們想把它再找回來。

　　我睏了。於是，我們決定留下值班的人，其餘都回去睡覺。以往的日子很艱難，還不知道將來會遇上什麼事呢。再來一場暴風雨可不是好玩的。船尾已經不能保護我們了。我們在船艙的後壁和右舷一側鋪上了帆布，因為船尾的海水會朝頭靠後壁睡覺的人的頸脖裡灌。想到幾天前的一幕幕，我的心情就萬般複雜。

　　經過維德角群島外的當天夜裡，我們的兩根舵槳都被折斷了，尤利和喬治臨時想了個法子來控制草船，就是要兩個人同時拽住船帆。歸根結柢，最緊要的就是將船尾保持在上風的位置，這樣才能鼓滿風帆，確保它不再來回拍打桅杆。我們所要做的就是與天氣搏鬥。那天晚上，我們四周海浪滔天，巨浪轟擊著船艙的後壁，將海水打向船兩側。我們床頭不停的巨響使我們根本無法入睡，即使睡著了，我們也得摸黑起床，同那面巨帆搏鬥。海浪不停地澆過來，風帆又在猛烈地舞動。我們像玩偶一樣任暴風雨擺佈，一會兒頭朝前衝過罈罈罐罐，一會兒又從艙壁和纜繩那裡被摔到舷邊。我們的臉上、背上滿是鹹水。剛回到睡袋裡，又得跑出來。甲板上的十四條飛魚成了我們的早餐。喬治連續抓到七隻海豚，真夠瘋狂的。一頓還吃不完，阿布杜拉就把它們放到船裡面的水裡養著，這樣一來，什麼時候吃都是新鮮的。後來有兩條海豚在船尾的水池裡不見了，一條在船橋下面游來游去，還有一條躲在橫梁下面。若要赤手空拳地抓住它們，還有些費勁。這種魚肌肉發達，又很滑，經常從我們手裡掙脫。我們得用一隻手抓住魚尾，另一隻手穿過兩側的魚鰓，這才不會被它掙脫滾到舷外去。支撐船橋的橫梁突然鬆脫了，喀嚓一聲，整座船橋都塌了下來。纜繩，快拿纜繩！海水劈頭蓋臉澆了下來。幹得不錯，總算把它豎起來了。得意了吧，卡洛？他就像是在阿爾卑斯山。喬治，不要在這兒睡。我們把你扶到床上去。該死，我的胳膊怎麼這麼酸痛啊！我睡著了嗎？沒有吧。我們還在﹁太陽﹂號上嗎？是啊，還能聽見草船吱吱嘎嘎的聲音呢。艙外繁星滿天，我們現在離霧濛濛的陸地已經很遠了。

　　要把我們駛過維德角後幾天裡發生的事情，一件件回憶得清清楚楚，實在是很難。時間都交織在一起。不過，航海日誌上記著，六月二十日是目前為止最艱苦的一天。六月二十日那天的日誌寫著，那晚是我們見過的最恐怖的夜晚，白天也好不到哪裡去。但是，即使沒有船帆和舵槳，拖著海錨以減慢速度，我們還是朝美洲進發了三十一海浬。這是出航以來的最低記錄。

　　六月二十二日：橫梁沒入水中的一端嚴重影響了我們航線的穩定性，我們不得不派喬治戴上潛水面罩跳下水去，將沒入水中的部分鋸掉。傍晚時分，我們三個人或全身或半身吊在舷外，有十幾條黑白相間的斑點鯨冒出水面，在草船旁邊嬉戲，牠們靠我們很近，伸手就可以摸到。有幾條小鯨魚竟躍上紙莎草捆，姿勢優美地打著滾，輕快得就像是肥皂泡，根本不像是有幾百磅重的粗笨身子。喬治在舷外游著，我和阿布杜拉坐在沒水的舷邊上，海水有節奏地波動著，一直沒到我們的胸部。我可是在鯨魚的窩邊碰到鯨魚啊。牠們也不干擾我們，我們也讓牠們在這共同的水域裡靜靜地玩耍。當天，我們頭一次發現，海水不單拍打著艙壁，而且已經浸入船艙，柳條地板和箱子都已經泡在水裡。存放諾曼無線電的木箱底也已浸透。船艙愈來愈向右舷側傾，有些人已經不得不掉過頭來睡覺。

　　六月二十五日，天氣狀況有些異樣。溫差很大，時而寒冷，時而如身處熱帶般灼熱。偶爾幾陣熱浪竟傳來乾沙的氣息，正如在撒哈拉大沙漠聞到的一樣。要不是能夠確信自己所處的位置，還真會以為我們離沙漠不遠哩。後來我才知道撒哈拉沙漠的沙子會定期落到中美洲去。那天夜裡的海浪大極了，我們不得不把船上的東西都再往前半部分移了移。我們身下睡的箱子都泡在水裡。﹁太陽﹂號依舊十分柔韌地在浪峰上起伏著，宛如神毯一般。

　　經過一番折騰，我們終於等到了晴朗寧靜的天氣，進入了平靜的水域，迎來了清新的微風。信風從東北方向不斷吹來，其他狀況都和我們在這個緯度所預期的差不多。天氣剛轉好，我們就看見一條鯊魚朝我們游來。這是我們出航以來見到的第一條鯊魚，牠突然緊貼著喬治的大腿掠了過去，嚇得他趕緊把腿收了回來。牠只是在水裡滑行著，慢慢消失在﹁太陽﹂號的尾波裡。

　　六月二十八日是我們在﹁太陽﹂號上度過的最美好的日子之一，大家都忙著自己的事情。喬治坐在船艙門口，教阿布杜拉阿拉伯語的讀寫。其他幾個人則在洗衣服、釣魚、寫日記。這時突然傳來一聲揪心的悲號｜｜來自喜怒不形於色的諾曼！本來他在左側船頭附近，固定著那片斷槳，上面拴著無線電發報機的地線銅板。現在他懸在舷邊，好像一動都不能動，臉都變了樣，自己已經爬不上船了。大家都做了最壞的打算，以為是鯊魚。我們趕緊跑過去把他拽上來。還好，他四肢健全，但那罪魁禍首也跟著被拽上來了。原來，諾曼的下半身被一條很大的﹁葡萄牙軍艦﹂的粉紅色絲狀體纏住了。諾曼已經昏迷不醒，我們趕緊把他拽進船艙，並注射了強心劑。

　　﹁最好用氨水，﹂尤利緊張地說，﹁可是我們沒有啊。腐蝕性的酸已經侵入他的身體，而且開始蔓延了，只有氨水才能加以中和。不過，尿裡有氨，你們都去把尿取來。這已經很嚴重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尤利坐在諾曼身旁，用一塊破布從椰子殼裡蘸了尿，來按摩諾曼的身子。諾曼因為極度的疼痛而不斷地抽搐著。慢慢地，他才不再躁動，睡著了。他的下半身和大腿布滿了被蜇傷的紅印，像是被人鞭打了一通。他醒來後，看看自己的腿，看著像往常一樣漂著的白色的浪沫，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叫道：﹁看，﹃葡萄牙軍艦﹄，海面上全是啦。﹂他喝下一碗熱熱的乾果湯，才算是平息下來。第二天，喬治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皮膚，還惹得他大為惱火。不過，傍晚時分，他倆就握手言和，坐下來一起唱牧童歌曲了。

　　六月三十日，我們又一次遇到漂滿瀝青的洋面。我們和瀝青都朝同一個方向漂去，但是我們張著大帆，所以我們走得快得多。一天下來，我們越過了數不清的黑色油塊。一輪明月從船後升起，月光灑向黃色的船身和酒紅色的船帆，真是個令人難忘的夜晚。東方地平線上的星星漸漸隱去。五月早就過去了，六月份也快過完了，就要進入七月份了。草船仍然載著我們和好幾噸東西在海面漂浮著。

　　七月一日，西北方向的海平面上出現一艘船，豎著桅杆和鑽井架，從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朝東南方向開去了。我們正在橫穿美國和南非之間的航運線。我們都站到船橋、艙頂或是爬上桅杆的橫檔，看著它，直到它的桅頂消失在遠方天際。它勾起了我們對二十世紀的懷念。這樣一來，我們又孤零零地只有與大海為伴了，比以前更孤寂。喬治還繼續留在船橋上，憂鬱地哼著小調。突然，他大喊一聲：

　　﹁他們回來了！﹂

　　的確如此。在那艘船消失的地方，又呈現出它的輪廓，而且徑直朝我們駛來。他們一定是覺得我們的草船很稀奇，所以船長決定調轉船頭，開回來看個究竟。那船噴著蒸汽，直奔﹁太陽﹂號而來，船頭寫著這艘船的名字：非洲海神︵紐約︶。它撥轉船頭，和﹁太陽﹂號並行，甲板上擠滿了人，向我們揮手致意。

　　﹁有什麼需要效勞的嗎？﹂諾曼朝他的同胞們大聲叫道，喜悅溢於言表。

　　﹁謝謝，不用。也許我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船橋上有人大喊道。

　　﹁水果！﹂我們﹁太陽﹂號的船員用各種語言齊聲高喊道。

　　﹁太陽﹂號還在繼續朝前駛去，差點就要一頭撞上那艘船的鐵殼，我們著急地大叫起來，還狂亂地做著手勢，那艘船嚇得趕緊啟動螺旋槳躲開了。要想把東西傳送到﹁太陽﹂號上來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我們的草船如今不受控制，完全恣意妄為。大﹁海神﹂圍著小﹁太陽神﹂繞了一大圈，從我們前方穿過，向海裡扔下一袋東西，袋子繫著橘黃色的救生帶。但是大船的螺旋槳捲起陣陣白浪，把它捲走了，我們根本搆不到。喬治為了抵禦﹁葡萄牙軍艦﹂的攻擊，早就穿上了橡皮衣。這時，他在身上繫了一根長繩，然後潛入水中。我們把他拽上船後，發現那袋東西實在太令人難忘了：三十九個橘子、三十七個蘋果、三個檸檬、四個柚子，還有一捲濕漉漉的美國雜誌。我們揮手致意，並大聲道謝。我們馬上在前甲板擺上五彩繽紛的盛宴，周圍都是海水，我們卻有新鮮水果和水果沙拉吃，核兒給薩菲，籽兒給辛巴達，皆大歡喜。

　　我們在大西洋的中部過了幾天美妙的日子。阿布杜拉在舷邊築起的堤壩，卡洛在船艙四周和船尾結成的一道道繩索，仍在岌岌可危地支撐著這艘草船。但從轟隆隆的海船上看過來，我們大概還算體面。我們在這艘船上都深深體會到了它的牢固程度和載重能力，簡直不可思議。這是紙船嗎？也許是的，航行中只有木頭的部分被折斷了。由此可見，紙莎草絕對是頂級的造船資料。不管是人類學家還是紙莎草專家，這些理論家都低估了它在水中的牢固程度。如果認為埃及古代壁畫所繪的紙莎草船是原始的、落後的，那就跟我們犯了同樣的錯誤。木筏和埃及的紙莎草船隻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底部漏水後仍能漂浮在水面上。﹁太陽﹂號和﹁康提基﹂號都沒有船殼，因此都是筏。但是，兩者相比，﹁太陽﹂號就好比是汽車，而﹁康提基﹂號只是馬車。是馬都能拉動馬車，但是要想開動汽車，你得有人指導，還得有駕駛執照。這兩樣東西，我們都沒有。我們坐上了高級埃及﹁汽車﹂，可我們未曾料到它不同於一般的筏，它的設計如此複雜，必須懂得那些獨創的操縱裝置及原理，才能控制自如。它是用一流的造船材料製成的，但正如汽車一樣，如果沒有人指導你弄清各個部件的用法和用途，你在試驗它們的功能時，就往往會把重要的零件弄壞。我們就是在成功與失敗中，學習如何駕馭這艘草船的。

　　七月四日那天，喬治把我搖醒，我看出他神色很緊張。原來，他覺得他隱約見到天際有幾處地方海浪在噴湧。太陽升起時，海天之間有幾條黑帶，頗為嚇人。其實，它們不過是散落的陣雨。不一會兒，雨點兒也開始打在我們的甲板和艙頂上了。雷聲把大家都喚醒了，這還是我們出航後第一次遇上打雷。大家都趁著黎明的微光，用雨水洗去頭髮裡和身上的鹽巴。我們的罐子裡有得是淡水，也就用不著去接雨水了。陣雨零零落落，下了整整三天。海浪被雨水一澆，安靜了下來，不過，我們的草船也被澆透了。淋了三天雨之後，它泡得濕濕的，顯得異常沉重。信風也變得時大時小，時有時無，似乎是與那雨簾嬉戲。﹁太陽﹂號像是在﹁躡足﹂偷偷前進，一點聲音都沒有。這不會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吧？

　　現在我們有得是機會下水游泳，可以像魚一樣在水中觀賞堅韌有力的紙莎草捆了。可是我們又遇上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瀝青，它們和我們一樣，也正漂往美洲。整整兩天，我們都在它們中間航行，就好像一隻蒼蠅落到了油乎乎的藥膏裡一般。我們就在這片當年哥倫布經過的海域的中間，與那些黑色油塊一起漂浮著。我們的手指碰到它們，馬上就變黑了。有的油塊上還黏著小貝殼。

　　幾百隻伸長脖子的藤壺和一隻受了驚嚇的小螃蟹都在﹁太陽﹂號的船肚上安了家。我們還不時可以看到一大群飛魚游在草船前頭。這些飛魚都十分膽怯，不過，領頭的小刺鯧則十分大膽，第一條是有斑紋的，第二條是有斑點的，竟敢在我們的身上咬一口，還把卡洛掛在舷外裝乾魚的袋子咬破了好幾個口子。

　　七月五日，埃及人喬治生平第一次看到了彩虹。當天傍晚時分的日落也同樣瑰麗。在我們的前方，仿佛有看不見的畫筆，把足以畫出一百條彩虹的顏料，都抹在了遙遠天邊的弧線上。諾曼坐在艙內，彎著腰，用尺子比畫著柳條牆上掛著的地圖。其餘的人都躺在乾草褥上，等著諾曼算出個結果。透過柳條艙壁的孔洞，我們看見綺麗的晚霞正在褪去，卡洛點起煤油燈，掛到桅杆的橫檔上去了。

　　﹁我們已經航行了兩千一百五十海浬，﹂諾曼最後說，﹁也就是說，我們的行程已經過半。從這兒到西印度群島還有一千三百海浬，比回薩菲的路程要近多了。﹂

　　﹁是船尾拖了我們的後腿，不然我們的速度還要快呢，﹂尤利說，﹁昨天我們只航行了四十海浬。﹂

　　﹁是啊，船尾是讓我們放慢了速度，但是最糟糕的是它還會讓我們偏航，﹂諾曼說，﹁儘管我們一天都忙著用舵槳調整航線，今天一整天不是向北偏離主航線三十度就是向南偏三十度，誤差達六十度之多，我們肯定走了不少冤枉路。我剛才測量了直線距離，如果不是船尾搗亂，讓我們走﹃之﹄字形路線，恐怕我們現在已經靠岸了。﹂

　　﹁換了那些深知紙莎草船底細的人，肯定已經一帆風順地渡過大西洋了。﹂喬治說。

　　草船平靜地發出吱嘎聲，我們的床後面，傳來一陣輕柔的拍打聲，就像是有人在簾子後面坐在浴盆裡洗澡。

　　﹁我本以為越到海洋中心，浪頭就越大，可事實恰好相反，﹂聖地亞哥喃喃地說道，﹁人類學家常說，古代的水手只要緊貼著海岸航行，就可以周遊世界了，其實，那裡才是最危險的地方呢。﹂

　　﹁沿海岸線及島嶼的周圍，海浪和洋流因受到擠壓，形成的漩渦和倒流變化多端，﹂我肯定他的說法，﹁事實上，越接近陸地，海浪就越容易變得狂暴。而在公海裡，海面開闊，不易形成驚濤駭浪。暴風來臨的時候，也是沿岸附近最危險的時候。﹂

　　聖地亞哥說：﹁人類學家和其他科學家一直為紙莎草船和木筏能否橫渡大洋的問題爭論不休，卻從來沒有得出過結論，這本身就是個錯誤。因為如果有人想通過實踐來解答時，他們就會勃然大怒，認為這樣的結論不夠學術。﹂

　　這種情形，我和聖地亞哥已經司空見慣了。我是獨立工作的，可以一笑置之，可是聖地亞哥卻深受其苦，因為他是好不容易才被學校批准參加什麼草船渡海的﹁非科學﹂活動的。要試驗紙莎草的性能，在澡盆就足夠了嘛。科學家應該在圖書館、博物館、實驗室裡工作，而不應該到大西洋上去當野人。

　　但我們已經來到海面上，鬍子一大把，鼻子曬脫了皮，卻得出了與書本完全不同的結論，與那些將紙莎草放在盛水的容器裡進行研究的所謂專家得出的結果也大不相同。如果將製筏的木材放在實驗室裡的水槽裡，一兩個星期後它就沉到水底了。但如果你學印第安人，砍伐新鮮的樹木，不剝樹皮，放到海裡，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會發生：你可以在筏木上待上一百零一天，一直漂到玻里尼西亞。而紙莎草專家也是將一小段紙莎草稈放在水箱裡，這水是死水，結果它不僅很快失去了浮力，而且還會冒泡，最終腐爛。最多維持兩個星期，書上這樣寫道。而現在已經過了七個星期，同樣的紙莎草還載著我們，載著好幾噸貨物呢。為什麼呢？因為專家用的是鬆散的紙莎草，是在澡盆裡做實驗用的；而我們用的是一艘完整的草船，航行於大海。從埃及到祕魯的造船師都從經驗中得知：紙莎草是通過斷開的橫截面的氣孔吸水的，而它的外皮是密不透水的。因為他們在造船的時候使用了一種特殊的方法，就是把紙莎草斷開的地方扎得緊緊的，盡量不滲水。紙莎草和草船完全是兩碼事，正如鐵和鐵船大有區別一樣。

　　﹁只要繩子還捆著紙莎草，﹂阿布杜拉每天這樣說，﹁我們就還能浮在水面上。如果繩子鬆了，紙莎草就會吸水。如果繩子斷了，我們就會沉入大海。﹂

　　不到兩個月，我們已經完全熟悉了自己的生活環境，甚至常常覺得我們也成了建造草船的那個時代的人，覺得他們也會像我們一樣，在船上裝滿罈子、籃子、皮囊、繩索、醃製和風乾的食物、果仁和蜂蜜。古時候和中世紀的水手，一定也曾有過同我們一樣的心情。我們現在做的事情沒有什麼稀奇的，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我們覺得這些先輩似乎與我們血脈相連。他們和我們遇到同樣的問題，享受同樣的快樂，乘坐同樣的金色草船，漂浮於海天之間。在草船上，我們都忘記了時間的存在；現在我們誰也不是科學家了，連自己都變成了科學實驗中的數據，雖然這個實驗就是由我們發起和進行的。慢慢地，時間概念越來越模糊，我們的祖先已來到我們面前，過去的幾個世紀濃縮在一起，時間的原本面貌已不復存在。北歐海盜就在北大西洋的天際，哥倫布的船就跟在我們的後面。那些建造金字塔的人一下子成了喬治的祖父輩，至少他愈來愈為他的祖先而自豪，而原先他只把他們當做學校單調課程中的虛無飄渺的東西，與自己毫不相干。

　　﹁如果船尾還保得住，我很願意繼續坐這艘草船去遊歷一下巴拿馬運河，或是橫渡太平洋，﹂喬治開始做白日夢了，﹁如果我們這次實驗不成功，我要再建一艘草船，重來一回。顯而易見，我的祖先首先渡過了大西洋，至少是他們由西向東橫渡大西洋的。﹂

　　﹁這並不顯而易見啊，﹂我和聖地亞哥同他爭辯道，這讓喬治措手不及，﹁顯而易見的只是，他們要是嘗試了，就很可能做到了。紙莎草船非常適於航海。但是會造紙莎草船的不單是埃及人，古時候地中海沿岸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從美索不達米亞到大西洋沿海的摩洛哥，都使用這種草船。﹂

　　﹁要是我們不想效仿埃及水手的話，我們為什麼要模仿古埃及壁畫上的東西呢？﹂

　　﹁因為只有埃及人有當年的插圖，記錄了草船結構的全部細節。這都多虧了法老的信仰和沙漠的氣候，才使我們得知四五千年前的埃及社會風貌。﹂

　　我們有十六隻木箱用來墊著睡覺，在其中的一個箱子裡，裝滿了關於世界古老文明的書籍。在一本論述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專著中，有一張在尼尼弗出土的一塊石板的照片，石板上的浮雕刻著戰時及和平時期在海上航行的紙莎草船。尼尼弗的廢墟位於內陸，距底格里斯河的出海口將近五百英哩，離腓尼基的港口比布羅斯比較近，約有一百多英哩。美索不達米亞的石匠、士兵和商人，同地中海和波斯灣都有接觸。這塊出土於尼尼弗的石板，現存於大英博物館，表明當時使用的草船分為兩種類型。其中的一種，是按埃及的設計捆起來的，船頭和船尾都向上翹起。這樣的船共有七艘，上面載滿了人，周圍的海浪就代表大海，因為浮雕的中央是一隻形象逼真的大螃蟹，四周還有許多魚正在水裡游著。另一種是更大些的草船，兩排身著戎裝的武士，正忙著把水手趕下水去，有的水手正往水裡跳，有些已經在水裡開始游了。還有幾艘草船正從海戰中撤退，船上留著鬍子的水手正謙卑地對著太陽祈禱。海景是一道筆直的海岸，還有兩座島嶼。島上蘆葦叢生，蘆葦叢中藏著另外三條紙莎草船。遠處島嶼旁，有許多弓箭手肩併肩跪在一條船上，準備戰鬥。而岸上和附近的島嶼卻是一派田園風光：一群群男人和女人坐在兩艘紙莎草船上，正在聊天，還做著手勢，十分友善。

　　這浮雕很能說明問題。譬如，公海上的草船和岸邊的草船很相似。前者的船頭和船尾都尖尖地翹著，正如古代埃及和祕魯的船隻。而岸邊蘆葦叢中的草船，船尾卻又直又闊。它不能防禦後面打來的海浪，但要是拖上岸，每天把它豎起來晾乾，卻十分合適，如今新舊大陸還殘存著這種小型的蘆葦船。

　　正是因為有這塊尼尼弗出土的石板浮雕，以及古代埃及和祕魯的墓葬藝術，我們才知道那種大型的與我們草船設計相同的載人紙莎草船，以及小的獠牙型草船，都是小亞細亞、北非和南美文明古國的共同文化特徵。這些偉大的古代文明瓦解後，紙莎草船就從尼羅河流域消失了，然而尼尼弗浮雕描繪的那兩種紙草船卻一直沿襲至今，只是尺寸小了些。在如今的美索不達米亞、衣索比亞、撒哈拉沙漠地區、科孚島︵註：在地中海，屬希臘克基拉州︶、撒丁群島︵註：位於義大利半島的西南方︶、大西洋東岸的摩洛哥以及大西洋西岸的墨西哥和祕魯，包括復活節島，都可以見到這兩種草船。以上這些地區可以分為兩個界限分明的地理區域：地中海古文明地區和美洲古文明地區。如今，我們七個人，再加一隻猴子和一隻鴨子，就坐在用非洲產的紙莎草建造的草船上，已經接近美洲的水域了。我們不禁要問：東半球的終點在哪裡？西半球的起點又在哪裡？兩大區域的分界線在哪裡呢？陸上的交通工具被海洋隔開了，但水上的交通工具卻無法隔開。我們可以在精緻的海床上界限分界線，但是卻無法界限船隻行駛的海面。因為，幾個星期以後，非洲海域的水跑到了美洲海域；同樣地，幾個小時以後，在非洲升起的太陽又再次在美洲升起。

　　人們發明航海技術已有幾千年，像我們這樣失去掌舵裝置，坐在原始的船上任由直布羅陀以南的洋流擺佈，難道是頭一回嗎？

　　埃及人喬治以前只對柔道和蛙人技術感興趣，如今突然對古代世界有了極大的興趣。難道就沒有什麼文字記載能夠表明古埃及人曾移民到直布羅陀海峽以外嗎？

　　是的，沒有。但是他們幾千年來的近鄰，地中海東部的腓尼基人，倒是定期往返於直布羅陀內外，並沿著摩洛哥的海岸，曾一直航行到薩菲和朱比角以南的地區。西非沿海一帶，經常發現刻有腓尼基銘文的陶瓷碎片和其他遺物，這些地方曾是腓尼基移民的定居點，有些地方比我們到過的地方還要往南一些。幾年以前，科學界還不知道這些來自地中海東岸的最早的航海者，居然會在薩菲南部的一座名叫莫嘎多的平坦小島上，建立起一個重要的僑民貿易集市。那裡一直到摩洛哥以南的奧德奧羅沿海一帶，都挖掘出了腓尼基的遺跡，包括當時用紫色軟體動物生產染料的工廠。當代的考古學家認為，在加那利群島的﹁關切﹂人中，腓尼基人也站穩了腳跟，並把這些群島當做補給站，以便安全地通過朱比海角和博賈多爾角。由於發達的貿易需要，他們不得不航行到這些危險的海角以外，我們如今坐著草船也差點沒走出這些地方。

　　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註：前五世紀的古希臘作家︶在訪問埃及以後，曾留下文字記載，公元前六百年左右的法老尼卓時代，埃及人曾派出一支腓尼基船隊，環繞非洲航行。為了負責此次遠征，顯然一些法老自己的人也參與了此次遠航，雖然史書明確記載當時所用的船隻和水手都來自腓尼基。他們沿著紅海南下，三年後經由直布羅陀海峽返回，其間曾兩次登岸紮營種植糧食。他們報告說，在環繞非洲的航行中，太陽曾移向北方。一個多世紀以後，腓尼基人漢諾領導了一次有史書記載的偉大航行，目的在於開拓殖民地，以便同直布羅陀以外的地區通商。六十艘大帆船，每艘配有五十根槳，載著三萬名來自各行各業的移民，駛入了大西洋。這支龐大的船隊，經過了﹁永恆的太陽城﹂利克索斯的古代殖民地，並在摩洛哥沿海一帶停泊六次，讓移民上岸登陸。他們也沿著這危機四伏的海岸航行，但比我們走得更遠。他們繞過朱比海角，經過塞內加爾的維德角群島，直達西非熱帶叢林河流的入海口。

　　據說，腓尼基人還上岸和西非的叢林部落進行陸上通商。他們利用努米底亞的商隊，跨過非洲大陸，帶回象牙、黃金、獅子和其它猛獸。從敘利亞和埃及，往西直至地中海各個島嶼和摩洛哥的大西洋沿海一帶，所有的重要城市都設有古代競技場，正需要這些凶惡的野獸來吸引觀眾。在公元前的幾個世紀裡，整個北非都密布著錯綜複雜的探險和通商路徑。到處都是勇猛無畏的腓尼基人的身影。問題又來了，這些我們了解甚少的腓尼基人他們到底是誰？他們的祖先是誰？又是誰教會他們航海的？﹁腓尼基人﹂這一名詞，是從羅馬人那裡沿襲應用至今的。這下可方便了，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是在羅馬時代以前的，從地中海內陸出航的人，都被稱為﹁腓尼基人﹂。

　　在我們起航地點的南邊，是一片荒蕪的海灘。那裡有一座防波堤，是用數以萬計的巨石砌成的，至今還伸向暗礁，形成一座宏偉的港口。當年那些富有經驗的海防建築師，把這麼多的巨石拖進海中，建成這樣堅固耐久的防波堤，任憑大西洋的海浪沖刷了幾千年，也沒有能夠把它推倒。那時，阿拉伯人和葡萄牙人還沒有舉帆來到西非海岸，那麼，為什麼要在這荒無人煙的沙灘上建造如此巨大的港口呢？又是誰建造的呢？

　　在摩洛哥的西北海岸，寬闊的盧庫斯河流經這裡的沙洲匯入大西洋，沙洲環繞著一座圓山，山上矗立著一座古代重鎮的巨大廢墟。它有記載之前的歷史我們一無所知。好幾噸的巨石，一塊疊一塊地壘成巨牆，從海上就能看得見。這些石塊是切割下來的，經過打磨拋光堆砌起來，交接處精確到毫米。這種工藝特殊的巨石牆，在埃及、撒丁、墨西哥、祕魯、復活節島也有，而這些地方也正是使用紙莎草船的地區。同樣也是在這裡，而且只有在這裡，就在古廢墟底下的海邊，摩洛哥的草船﹁瑪地亞﹂沿用至今。這座巨石古城最早被稱為﹁太陽城﹂。當初羅馬人發現它的時候，它還不是如今被沙洲圍繞著的山巒，而是盧庫斯河口的一座島嶼。羅馬人記下了他們遠古時候稀奇古怪的傳說，將這座城市命名為利克索斯｜｜﹁永恆之城﹂，並且在廢墟上建起了自己的廟宇。同寺廟底下的巨石牆相比，羅馬人的建築和柱廊簡直小得可憐。他們的歷史學家認為羅馬英雄赫拉克勒斯的墳墓就在此地。羅馬藝術家還以大西洋為背景，製作了一張細工鑲嵌的海神像，頭髮和鬍子上密密麻麻地夾著蟹爪。羅馬人走後，又來了阿拉伯人，他們和周圍平原上的土著居民融合在一起。他們把這片廢墟稱做﹁希米什﹂｜｜即太陽城。在他們的傳說中，統治這裡的最後一代女王叫做﹁希米莎﹂，意思是﹁小太陽﹂。

　　只有少數幾位考古學家，曾在這裡試著挖掘，結果發現腓尼基人早在羅馬人到來以前，就稱它為﹁太陽城﹂了。可是，當初建造這座古城的究竟是誰呢？也許就是腓尼基人。如果是這樣，腓尼基人的巨石建築確實可與大西洋兩岸的佼佼者相媲美。腓尼基人的家鄉，就是如今的黎巴嫩，位於地中海東端，而﹁太陽城﹂不是地中海港口，而是真正的大西洋港口，在這裡，強大的洋流一直向西經過加那利群島往墨西哥方向奔去。這些巨石牆究竟有多少年歷史了？沒人知道。至少，腓尼基人、羅馬人、柏柏爾人和阿拉伯人留下的碎石在牆根已經堆得有十五英呎高了。羅馬人信奉赫拉克勒斯和海神，並不信奉太陽神，所以羅馬人留下的廢墟在最上面，並沒有朝著太陽。而腓尼基人和他們的鄰居埃及人，以及大多數早期的地中海文明一樣，都崇拜太陽。

　　據羅馬人說，﹁太陽城﹂﹁永恆之城﹂以及﹁赫拉克勒斯的最後安息地﹂，這些名稱比北非的迦太基古城年代還要久遠，但為什麼把這些頌揚之詞獻給那遙遠的大西洋上的巨石港呢？為什麼要在這裡建造﹁永恆之城﹂呢？這裡離腓尼基人的小亞細亞，差不多和到印第安人的美洲一樣遠。要想同小亞細亞保持接觸，古城的建造者必須精通航海術，繞過危險的北非海岸，而那裡的水流和風向變幻莫測，根本不利於他們往返。如果他們從這裡橫穿大西洋，把自己的石工技藝傳授給美國的印第安人，那樣做要容易得多。他們也許得把槳收起來，像我們一樣漂流就可以了。如果是腓尼基人建造了﹁太陽城﹂，那麼船上除了水手以外，隨行的一定還有牧師、建築師和其他的全國精英代表，他們從地中海移民到了這裡。精於航海的腓尼基人，首先是作為商人和古代文明的傳播者而聞名的。如果住在這座大西洋城的真是腓尼基人，那麼他們對於東半球的古金字塔簡直瞭如指掌。無論是有梯級的還是沒有梯級的，他們都很熟悉。我們之前提到過，腓尼基人曾應埃及人的邀請出航環繞非洲。而且，埋在埃及金字塔下的船用木材來自腓尼基，腓尼基的書本是用紙莎草做的紙張，腓尼基沿岸的峭壁上有三處留下了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雕像和銘文。無論戰時還是和平時期，兩國都有密切的來往。實際上，由於現代學者不相信埃及的紙莎草船適於航海，他們認為埃及人是利用腓尼基人的船隊向地中海諸島進行徵稅的。腓尼基人懂得如何用石材建造，也知道如何利用燒紅的土磚。他們最為了解的也許該是小亞細亞用磚砌成的金字塔，與埃及的金字塔不同，這些金字塔有可供攀登的階梯，延至金字塔其中一面或是每個面的中部，然後到達塔頂的小廟。矗立於大西洋彼岸的美洲金字塔也是這種類型。這表明他們也同埃及有著密切的連繫。

　　﹁可我們埃及人也出海航行過。﹂喬治爭辯道。他是一個虔誠的科普特基督徒，他引用了︽聖經︾的有關章節。︽舊約．以賽亞書︾第十八章第二節記載說：埃及使者乘坐草船穿越海洋，去訪問以賽亞的故鄉。在詹姆士國王的新版︽聖經︾中還進一步指明草船是紙莎草做的。喬治還提醒我們，︽舊約．出埃及記︾第二章第三節記載著摩西本人就曾被他母親放在用瀝青塗抹的紙莎草方舟裡，漂浮在尼羅河上。在埃及的時候，喬治帶我參觀了尼羅河流域盧克蘇爾城裡的哈特謝普索特女王廟。廟裡的壁畫就描繪了她曾經派遣幾艘大型木船沿紅海南下，直達索馬里蘭德的﹁龐特﹂城，並帶回各種商品，包括將異國的整棵大樹移植於她的御花園。

　　喬治不知道，其實有些商人乘坐普通的紙莎草船，去過的地方比女王的木製豪華船隊還遙遠。埃及紙莎草抄本的管理專家埃拉托塞尼斯曾說過，有記載表明﹁船帆和繩索的結構完全與在尼羅河上航行的草船一樣的紙莎草船﹂曾經遠航至斯里蘭卡和印度的恆河口。埃拉托塞尼斯曾負責掌管位於尼羅河口的亞歷山大港的大型紙莎草圖書館，後來圖書館被燒毀，成千上萬冊獨一無二的紙莎草抄本都毀於一旦。羅馬的歷史學家普利尼後來引用這位專家的話描述了斯里蘭卡的地理位置，說紙莎草船從恆河到斯里蘭卡，要花整整二十天時間，而﹁現代﹂的羅馬船只需七天就夠了。這隨手一筆，卻讓我們計算出古時候的草船行駛的速度與我們的草船一樣，當然，這是在船尾沉到水裡成為減速器之前。因為衡量一下恆河與斯里蘭卡之間的距離，我們就可以根據埃拉托塞尼斯提供的這個信息算出，當年紙莎草船的航速平均為每二十四小時七十五海浬，相當於三節多一點。

　　可是，印度洋並非大西洋。也許埃及人也曾穿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大西洋，但是現存的資料並不能證明這一點。而腓尼基人則很熟悉我們啟航的那一帶海岸。他們必定也已逐漸了解到大洋流在那裡的奧祕。

　　大西洋裡的海水不斷沖上來刷洗著我們的船尾，也把一些飛魚甩到船面，還不停地推著我們的草船向前行。究竟是誰先駛入了這片海洋？我們躺在床上翻閱這些書籍，有時候把鬍子也夾在了書頁裡，仿佛自己回到了幾千年前的古代世界，成為了一名古代海員。雖然讀的是這個時代我們自己的故事，卻越發覺得謎團重重。我抬頭看見那個墨西哥人正從羊皮囊往罐子裡倒水；那個埃及人從我眼前晃過，身上的保險繩搭在肩膀上；而那隻猴子則露出小腦袋去偷我的﹁校正儀﹂，那是我用來測定北極星的角度的。

　　﹁留著鬍鬚的男人橫跨大西洋往西漂去。﹂我在給墨西哥考古學院院長的信裡這樣寫道。﹁留著鬍鬚的男人﹂是對我們自己的戲稱，也暗指最早建立墨西哥文明的奧爾梅克人。只有當諾曼從睡袋地下的箱子裡取出他的無線電話機時，我才覺得古代從眼前消失了，恍惚間又回到了自己的現代化時代。這個土製的無線電裝置是佛羅里達一個叫做迪克．厄爾宏的人做的。我們出航不久就與摩洛哥失去了連繫，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通過麥克風在說：﹁LI2B，LI2B，這裡是LA5KG，克里斯．鮑克利，在奧斯陸與你通話。﹂這以後，克里斯就在那個神奇的匣子裡一直伴著我們渡過了大西洋。除了克里斯，還有他的同胞們也陪伴著我們：奧勒松︵註：挪威的一座城市︶代號為LA7RF的賈斯特、熱那亞代號為I1KFB的弗蘭克、紐約代號為WB2BEE的赫伯、列寧格勒代號為UA1KBW的亞歷克斯，以及這個裝置的創造者、佛羅里達代號為W4ETO的迪克，還有其他一些人。這要是讓古時的人聽了，準以為是阿拉丁神燈裡的妖怪漂洋過海，鑽進了我們的這個小匣子。通過這些無線電業餘愛好者，我們都向家裡報了平安。他們身邊的牆上恰好也掛著一幅大西洋的地圖，我們每走一程，他們也把我們的位置標在地圖上。越過大西洋中部時，我們同聯合國祕書長吳丹和我們各自所屬的七國首腦互相問候。東西方兩個超級大國的元首，當日就發來了賀電。諾曼一合上他的﹁潘朵拉魔盒﹂，我們就一下子又回到了古代，只聽到水流汩汩和飛濺的聲音，繩索還像以前一樣呻吟著。我們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大海和飛魚，或是在深不見底的海水裡滑行的其它海洋生物，比如說，長著綠色背脊的動物。

　　留著鬍鬚的男人，沒想到這成了我們發出的最後一條詼諧消息。命運完全掌控著我們。我們的船尾拖在水中，這下倒方便了海浪拍打船艙的後壁，就像是在沙灘上。後甲板上的池子裡有不少小魚在游水，船艙和前甲板還裝滿了食物和貨品。如果能躲開風暴，我們將在一兩個星期內登陸美洲。可要是再遇上一次風暴，我們就完了。自打從摩洛哥出發，只有那艘非洲﹁海神﹂號海輪拍攝過﹁太陽﹂號揚帆前進的情景。我們得繫著保險繩游出去才能看見﹁太陽﹂號的全貌。幾個星期以來，大家互相見面看見的背景都是船的其中一部分，要能領略一下﹁太陽﹂號的全貌該有多好啊。喬治帶著一個水下照相機游了出去，趁著被浪尖頂起來的功夫，拍下了﹁太陽﹂號破浪航行的情景，也就是其他人看到的我們的樣子。

　　七月七日，﹁太陽﹂號依然十分美麗。金色的船頭高高昂起，酒紅色的船帆被後面吹來的東風鼓得滿滿的。可一旦遇上風暴，它就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漂亮了，那麼之後製作這次遠航的電影也拍不到紙莎草船在公海裡航行的長鏡頭了。而卡洛拍好的片子很可能也會被損壞。因此，再次與義大利進行無線電連繫時，我交代給我的妻子伊鳳一個任務，就是找一位電影攝影師，乘坐小船從西印度群島出發來與我們會合。我心裡暗想，這也不失為一種安全措施，但是這個信息我沒有向船上的同伴透露。萬一大家遭遇不測，歸根結柢，該負責的人是我啊。

　　要那位攝影師捎點什麼東西呢？大家都希望帶一些水果，聖地亞哥要一盒巧克力，別的就沒有了。我們的食物和水多得用不完，鹹肉、火腿、香腸、蜂蜜、黃油、乾果、果仁和埃及麵包乾，應有盡有。船面的前甲板和左舷堆滿了食物，幾乎沒有立錐之地。

　　我們都變成鬍子一大把的人了。只有尤利還天天站在船尾沒膝的水中刮鬍子。我們有得是紅鬍子，有得是黑鬍子。就連阿布杜拉都在腦袋頂上留起了頭髮。黝黑的胳膊和雪白的胳膊並在一起，齊心協力拽著纜繩。一切都像是古時候，也沒有什麼新發明。古埃及的壁畫上，就有黃頭髮的人和黑頭髮的人一起造紙莎草船的情景。就在我們建造﹁太陽﹂號的地方，齊奧普斯之子，法老齊夫侖把他的皇后埋在了他自己金字塔腳下的沙子裡。在畫像裡，他的皇后一直都是金髮碧眼。在開羅博物館，陳列著許多法老的木乃伊，都是一頭黑黑的直髮。但其中一口玻璃棺中躺著的拉美西斯二世，卻長著鷹鉤鼻子，頭髮又黃又軟。白皮膚黃頭髮的人不只在非洲北面的歐洲才有。早在維京人抵達斯堪地納維亞之前，地中海一帶，包括小亞細亞和北非，就已經有這種種族了。如果說這兩個地區存在血緣上的傳承關係，也只能是北邊繼承了南邊的這個種族。因為法老齊夫侖將他金髮碧眼的妻子埋葬在他父親的雪松大船邊上之後，過了三千年才開始了北歐海盜的時代。

　　留著鬍子的白種人，在阿特拉斯山脈的土著中十分常見。在大西洋沿岸太陽城附近的平原上生活的柏柏爾人中，這種人種也很常見，至今還能見到他們的後裔。他們帶著女人和羊群，從非洲大陸來到大西洋，在加那利群島定居下來，成為﹁關切﹂人。

　　從墨西哥到祕魯，許多關於古代美洲文化的傳說中都有這樣留著鬍子的白種人，他們顯然不是維京人，因為他們會造金字塔，還崇拜太陽神。在熱帶美洲地區，只要是有金字塔和巨石像的地方，就會有當地的土著居民告訴西班牙人，早就有留著鬍子的白種人渡過大西洋來到此地，當然，這一地區如今已經成為遠古時代的廢墟。傳說這些人與西班牙人長得很像，這些大鬍子和土著印第安人混居在一起，教他們砌磚房、建城鎮、修金字塔，還教他們在紙上和石頭上寫字。換言之，這些白皮膚大鬍子同當地的土著已經打成一片，取得了他們的信任，並同他們一起開拓了本土文化。西班牙人利用這種傳說征服了墨西哥和祕魯，但是這些傳說並不是西班牙人杜撰出來的。早在西班牙人來到前一千年，墨西哥和祕魯的藝術家們就在陶像和石像作品中刻畫了許多大鬍子的形象。早在維京人揚帆大西洋以前，瑪雅人就在一幅描繪海戰的圖畫中，畫上了留著金色長髮的白種人，背景是墨西哥的大西洋沿岸某處。幾十年前，一些美國考古學家在契琴伊薩地區︵註：由瑪雅文明所建，坐落在今墨西哥境內的猶加敦半島北部︶一座大金字塔裡，發現了一間有柱子的密室，四壁繪滿了色彩鮮艷的壁畫。他們怕當地熱帶地區的濕潤空氣和蜂擁而至的遊客將這些壁畫毀於一旦，便仔細地臨摹下來。壁畫生動地描繪了一群赤身裸體的白種人，駕著頭尾高高翹起的黃色小船，在海裡受到襲擊的情景。和尼尼弗的浮雕一樣，畫中的海裡有一隻大螃蟹，還有各種各樣的海魚和貝殼，水手們正從海上往陸地撤退，或是想要逃到海裡去。白皮膚的水手上岸後遇到了頭上插著羽毛的黑皮膚的武士，他們把白人反手綁起來，剝去了他們長著金色小捲的頭皮，還把其中一個人放在祭臺上。其餘的白人在沉船後赤身跳入海中，長長的捲髮和鮁魚以及其它海魚一起漂浮在海面上。有些白人被人拽著黃頭髮拖走了，根本無力反擊，而有些白人卻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背著大包袱沿著海岸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西班牙人來到美洲之前好幾百年，通過這樣重要金字塔裡的一間聖室裡的這些壁畫，瑪雅人想要告訴後人的是傳說還是歷史事件呢？沒有人知道答案。臨摹這些壁畫的三位美國考古學家寫下了這樣的話：這些在金字塔裡發現的黃頭髮白皮膚人的肖像﹁引起了人們的極大興趣，人們都在推測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我們在﹁太陽﹂號槳上不用推也不用划，﹁太陽﹂號就像傳送帶一樣把我們送往墨西哥灣，可以想像，我們對上述黃頭髮白皮膚的人有了更多的猜想。我們從未妄想趕上古代職業航海家的航海技術。諾曼是我們唯一的水手，但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紙莎草船。阿布杜拉見過紙莎草船，卻從未見過大海。我們或許無法像古代水手那樣，駕著綁著埃及纜索的紙莎草船，駛過斯里蘭卡附近變幻莫測的水域。我們或許也不能駕著腓尼基船航行於小亞細亞和里奧德奧羅︵註：南美洲哥倫比亞的城鎮，位於該國東北部︶之間，這段航程要比從非洲到南美洲還要遠，可是我們卻可以效仿在非洲沿海遇上風暴，失去掌舵裝置的那些古人。

　　天際垂著雨雲，驟雨一陣陣襲來，澆在我們身上，草船濕得更透了。後半截船身的水平面雖然上升很慢，但可以看得出來水面已經向前延伸到右舷船面上了，那裡的貨物我們早就搬走了。右側桅杆底部由於受到重壓，已經開始積水，可見船舷右側向水面傾側得有多嚴重，紙莎草全都泡在水裡了。而在下風的另一側，我們得趴在舷邊才能搆到浪尖。

　　我們現在距離南美大陸已經很近了，開始有彼岸的鳥來拜訪我們了。漂亮的熱帶鳥，拖著長長的尾羽，在桅頂上空飛過。一條鯊魚從後面趕上了我們，向拖曳著的救生帶發起了猛烈的攻擊。卡洛發現後就大叫起來，我們聽說有東西在攻擊我們的救生帶，就看到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我們之中有人從未見過鯊魚，著實被嚇了一跳。不一會兒，這條兩碼長的黑色龐然大物就游上前來，背鰭露出水面，隨著波濤起伏，姿態十分壯觀。它游到﹁太陽﹂號旁邊時，又發起狂來，白肚皮朝上，尾巴一甩，就張口襲擊水面下的船肚。它也許是在咬那些可口的藤壺。但不管咬什麼，萬一繩子被咬斷了可就麻煩大了。憑著在﹁康提基﹂號上的經驗，我把上身探到舷外，去抓鯊魚的尾巴，雖然我知道它的尾巴摸起來就像砂紙一樣。這時，我看到它背上有一條傷口，上面趴著兩條較大的鯖魚。我有兩次都差點抓住了它的尾巴，但是左舷的舷牆還是太高，如不牢牢抓住，就很可能被拖到海裡去。這時，魁梧的喬治一叉就戳進鯊魚的身子。鯊魚奮力掙扎，尾巴把海水打得泡沫橫飛。喬治站在那裡緊緊拽著魚叉繩，但還是被掙斷了，鯊魚帶著喬治僅剩的那把魚叉，一頭鑽進海洋深處不見了。

　　我們又安安穩穩做起白日夢來，沉溺於古代的未解之謎。諾曼從小就是聽著這樣的教誨長大的：美洲本來是個與世隔絕的世界，後來他的祖先從歐洲帶來了知識和文化。政客們都相信這一套，大部分教科書也是由孤立學派的人寫的。他們說阿茲特克人、瑪雅人和印加人的系譜上，只有來自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亞的原始野人。歐洲經由克里特島和其他地中海島嶼吸收了小亞細亞和非洲的文明。而美洲卻隔著寬闊的大西洋，在哥倫布到來之前，沒有受到任何彼岸文化的熏陶。他們還說，美洲人的船隻都太原始，只能沿岸行駛，根本不適於出海航行。但現在諾曼很想聽聽傳播學派的觀點，難道墨西哥和祕魯的美洲印第安文化，不是完全不同於作為歐洲文明基石的地中海內陸的亞非文化嗎？

　　二者之間基本上沒有太大的區別，我和聖地亞哥可以這樣回答。對講究細節的專家來說，不同的地方倒也有不少。但是如果是外行人，不是想研究陶瓷碎片有多厚，或者他們種棉花的動機，只想了解二者之間大致的共同特徵，就不免要驚詫萬分了。

　　在美洲中部，有一些叢林和沙漠部落以絕無僅有的高速度，在公元前的短短幾個世紀裡，就成功地創造了堪稱當世之首的燦爛文明。美洲的其餘土著居民，他們生活在熱帶以外的南北兩端，那裡的氣候略微宜人一些，他們沿襲了祖先遺留下來的原始的部落生活狀態，直到歐洲人出現。至於墨西哥和祕魯的熱帶部落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從原始生活方式，一躍進入高度文明的，如今是無人知曉了。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美洲古代文明的突飛猛進發生在公元前，而又在小亞細亞文明達到頂峰並忙於派遣水手經由直布羅陀海峽，滿載所需物品到非洲的大西洋沿海建立殖民重鎮之後。

　　墨西哥的大西洋沿岸雨林叢生，祕魯的太平洋沿岸卻是一片沙丘，是什麼促使這兩個地區幾乎同時發生了文明的巨變？太陽突然被尊崇為神。一邊是莽莽叢林，淫雨霏霏，另一邊是烈日當空，一片沙礫，可這都沒關係，墨西哥和祕魯的印第安原住民都突然開始建造有階梯的金字塔，用以奉祀太陽。他們建造的金字塔結構相同，而且兩地都由一位擁有無上權力的教王來統治，他自奉為聖，並自稱是太陽的後裔，而非本族部落的後裔。教王的家庭實行埃及的兄妹通婚制，以保證血統的聖潔。教王下令禁止在圖騰柱周圍跳本部落的傳統舞蹈，禁止供奉無形的神靈以及其他傳統的超自然物。從此以後，太陽就成為研究和崇拜的唯一對象。無論在墨西哥灣，還是在祕魯沙漠海岸，印第安人都不再用樹枝和樹葉搭棚為家，而開始燒製磚坯，其製造工藝與地中海地區，從美索不達米亞到摩洛哥沿用幾千年的方法完全一致，都是用一種特殊的泥土，摻上水和麥稈，用長方形的木模來壓製成形，然後取出曬乾，就成了大小形狀完全相同的磚坯。當他們的印第安鄰人還在繼續建造祖先流傳下來的棚屋、樹葉棚和木板屋的時候，墨西哥和祕魯的太陽崇拜者已經住進了考究的磚房，其結構和舊大陸的一模一樣，常常有好幾層樓，屋頂有排水槽，而且一個挨一個地排開，慢慢就有了街道、下水道和導水溝渠，之後就形成了城市。

　　磚坯的發明或引進使得墨西哥和祕魯的一些部落有能力建造太陽神殿，它們的廢墟至今仍屹立在叢林或是沙漠中，宛如一座座山峰。同時，他們還開山取石，把巨石連接起來。這種石工技藝，也只有在地中海東端和埃及，直到摩洛哥的太陽城這樣一個有限的區域內才能見到。墨西哥灣的奧爾梅克人就是如此。他們雖然木材豐富，而且會製造磚坯，但是仍不滿足。他們突然開始長途跋涉，穿過沼澤和叢林，尋找適宜開採的岩石。大約在公元前一千年，他們穿越叢林和沼澤，跨過六十英哩的路程，將每塊都重達二十五噸的巨石運到墨西哥灣附近，準備建造寺廟。而他們早已在那裡用生產出來的磚坯，修建了一座面朝太陽的有階梯的金字塔，高達一百零三英呎。試想一下，三千年前的歐洲，誰會想到要建造一座十層樓高的建築，並急於付諸實施呢？當奧爾梅克人這麼做的時候，埃及早已不用磚坯來建造這種朝向太陽的有階梯的金字塔了。可是，在有﹁腓尼基後花園﹂之稱的小亞細亞，人們仍在這種有階梯的金字塔頂的神廟裡供奉著太陽。正是這種類型的金字塔，而不是埃及吉薩型金字塔，同美洲奧爾梅克和印加的金字塔有著共同的基本特徵。

　　墨西哥灣的叢林印第安人早在公元前就已經深知曆法的奧祕。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們就積累了豐富的天文知識，而對於舊大陸來說，那是幾千年的研究結果。古埃及人、巴比倫人和亞述人，生活在廣闊的平原或是沙漠，抬頭就可以望見整個星空。腓尼基人繼承了他們的文化遺產，得以航行至任何地區。生活在墨西哥海岸叢林裡的印第安人，生活在枝繁葉茂的雨林裡，只有偶爾用斧柄把樹葉扒開，才能見到一線星空，他們又怎麼能在天文知識方面與腓尼基人並駕齊驅，甚至領先呢？然而，他們的曆法卻比前來﹁發現﹂他們的西班牙人的曆法還要精確。甚至今天世界通用的陽曆，都不如墨西哥灣的瑪雅人在哥倫布來到之前所使用的曆法準確。他們的曆法一年為３６５．２４２０天，每五千年少一天；而我們現今的曆法，規定每年為３６５．２４２５天，每五千年就多出一天半。這樣的曆法知識得來不易，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如此算來，瑪雅人計算出來的一年時間要比我們現代的曆法精確８．６４秒。我們曾在帕倫圭見過的在雨中滴水的石頭金字塔，是瑪雅人早先的鄰國人建造的，他們曾留下銘文註明八十一個月共有二千三百九十二天，即每月２９．５３０８６天，對比每個月的真正時間長度，誤差僅二十四秒。

第十章　進入美洲海域｜２

　　瑪雅人在天文學方面的基礎知識，來自比他們更為古老的住在大西洋沿岸的奧爾梅克人，他們在公元前就已經在美麗的石碑上刻下了精確的日期和年代。而當時的歐洲根本還沒有年表。公曆的起點是公元一年一月一日，即耶穌誕生的日期。伊斯蘭曆法的起點，是我們曆法的公元六百二十二年，即穆罕默德逃離麥加到達麥地那的日期。佛教的曆法以釋迦牟尼的誕生為起點，相當於公元前五百六十三年。古代瑪雅曆法則起始於公元前三一一三年八月十二日。這個日子又是由什麼決定的呢？如今誰也答不上來。有人認為這是印第安人信手拈來的，也有人認為這個日子發生了天體會合的天文現象，當時美洲還處於蒙昧狀態。而埃及第一代法老的執政期在公元前三千二百至三千一百年間，恰好與瑪雅曆法的起始點十分吻合。但是，據我們所知，那時的美洲並沒有什麼文明可言。如果說叢林印第安人在一萬五千年多年前就來到了墨西哥，但一直等到公元前幾個世紀才突然產生了奧爾梅克的燦爛文明，那麼，他們為什麼要把自己曆法的起始點定於最為古老的文明在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和克里特開始繁榮興旺之時呢？

　　如果瑪雅人只是在自己的祖先還是野蠻人之時，而且，據我們所知，那時連奧爾梅克人都還沒有開始觀察星象，就隨意確定了曆法的起始點，那麼，他們是如何繼承了這精確到秒的曆法的呢？我們無法回答。我們只知道瑪雅曆法始於公元前三一一三年八月十二日，我們還知道墨西哥低地的瑪雅人和高地的阿茲特克人，都有文字記載和口頭傳說，聲稱：有一個膚色白皙的大鬍子，自稱是太陽的後裔，帶著一批聖賢之徒、天文學家、建築家、祭司和樂師，曾在墨西哥灣登陸。瑪雅人和阿茲特克人都把這個大鬍子叫做﹁羽毛蛇﹂。我們不知道這個稱呼是誰發明的。但是，一些埃及法老的王墓裡和許多埃及紙莎草手捲上，也都畫著一種有羽或是有翼的蛇，通常體形較大。大西洋兩岸都把蛇和鳥的合體當做是神聖的象徵，而猛禽、蛇和貓則被視為太陽或是太陽化身的象徵，在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墨西哥和祕魯都是如此。正是在這些地方，教王的頭飾和其他用具，都裝飾著這三種動物的頭像或是全身像。值得注意的還有鳥頭人。在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這些以象徵派藝術手法描繪的鳥頭人總是圍繞著教王或是太陽神。在墨西哥也有鳥頭人，在祕魯則為數更多，形狀同埃及圖畫中的一樣，都是鳥頭人身，常常協助教王所乘坐的新月形紙莎草船破浪前進。鳥頭人又從祕魯傳到復活節島，在畫中也是常常同紙莎草船一同出現。然而，被尊為文明啟蒙者的，並不是這些虛幻的鳥頭人。被瑪雅人、阿茲特克人和印加人冠以此殊榮的，是活生生的人。他們不同於印第安人的，只是蓄著的鬍鬚和白皙的皮膚而已。他們並沒有生翅膀，而是穿著大氅，登著便鞋，拄著木棍，穿過密林，步行而來。他們教會了當地土著如何寫字、蓋房子、織布，並把太陽尊為至高無上的神。他們還設立了學校，主要講授國家的神聖歷史。美洲最早的歷史學家就按照他們講的，從他們在墨西哥灣首次登陸開始，來到登上阿茲特克高地，然後下到瑪雅人的半島，再穿過熱帶森林，繼續南行，跨過中美洲。整個龐大的印加帝國，從厄瓜多到祕魯和玻利維亞，印第安人都流傳著同樣的傳說：是乘坐紙莎草船來到這裡的白人大鬍子給他們帶來了文明。為首的是教王康．提基．維拉庫佳。他們起先住在的的喀喀湖的太陽島上，後來坐著一隊紙莎草船，在南岸登陸，並建造了太陽金字塔、巨石牆和巨人石像。至今還能在蒂亞華瓦納科城的廢墟中見到那些巨人石像。由於同一些好戰的部落不和，他們最後經由祕魯的庫斯科取道北上，來到厄瓜多在赤道線上的港口曼塔，並在這裡轉而向西出航，像﹁水上的泡沫﹂一樣消失在太平洋上。由於這個緣故，他們得了個綽號﹁維拉庫佳﹂，意思是﹁海上的泡沫﹂，後來也用來指西班牙人和其他所有的白人。

　　我們倒不一定要相信這些傳說，儘管它們非常詳細而且前後呼應，但是有一個與這些傳說相類似的事實卻更引人注目：黑頭髮不蓄鬍子的印第安人在雕刻和繪畫中的確描繪了金髮濃髯且皮膚白皙的人，就與我們在埃及古墓以及摩洛哥和加那利群島的歷史插圖中所看到的一樣。我們相信墨西哥人精通石工技藝和天文學，因為它們的廢墟是無法抹殺的，但我們往往不相信他們的歷史傳說，因為這涉及異教，而且我們只相信文字資料，這裡說的是歐洲人寫的文字資料。但我們忘了，墨西哥古代文明有自己的文字資料，他們在紙上、木頭上、黏土上、石塊上都留下了文字。我們還忘了，他們甚至還為自己的象形文字的記載加上了逼真的圖像。奧爾梅克人為了給後人留下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種族的石像，不惜把自己刻畫得極為野蠻，而這些石像上刻的日期是在公元前。

　　雖然他們的肖像畫每個細節都非常逼真、寫實，但奇怪的是，他們從來不雕刻自己的形象。在他們的肖像中，有一種類型顯然是黑人，圓臉厚唇，短短的鼻子又扁又寬。這就是通常所說的﹁娃娃臉﹂。另一種類型則輪廓鮮明，鷹鉤鼻子，薄嘴唇，留著小鬍子或是山羊鬍，亦或是長鬚飄飄。考古學家把這種類型戲稱為﹁山姆大叔﹂。﹁山姆大叔﹂一般都戴著威嚴的頭飾，足登便鞋，穿著很長的大氅，拄著一根漫遊用的木棍。這樣的裝束很像閃米特人，而這樣的肖像，從奧爾梅克地區向南，在傳說中白人足跡所至之處，隨處都能見到。當代的一些宗教派別，常常以此為例，證明它們所信奉的﹁失蹤的以色列部落﹂或是神聖﹁摩門經﹂並非誑語。祕魯的的喀喀湖北岸，矗立著康．提基．維拉庫佳的精美雕像，以紀念他為美洲帶來了文明。後來的西班牙人將他誤以為是聖．巴塞洛繆，就以他的名義建了一所修道院，後來才發現是弄錯了，就把那座業已年代久遠的雕像，連同那文明開荒者十英吋長的石鬚，砸了個粉碎。奧爾梅克人把﹁山姆大叔﹂雕刻成和平的旅行者的模樣，而把﹁娃娃臉﹂刻成好戰、原始的樣子，通常都跳著奇形怪狀的舞蹈，弓背彎腰，甚至雕一個圓滾滾的腦袋，平躺在地上，但雕像卻十分巨大，重達二十五噸左右。那麼，﹁山姆大叔﹂和﹁娃娃臉﹂究竟都是什麼人？他們誰才是奧爾梅克人？兩者都不是。正因為我們不知道﹁山姆大叔﹂和﹁娃娃臉﹂都是什麼人，所以我們杜撰了﹁奧爾梅克﹂這個名字。

　　奧爾梅克人會寫字。阿茲特克人和瑪雅人都是從他們那裡學會寫字的，但他們的象形文字有很大的差別。因此，雖然同是墨西哥民族，但文字互不相通。學會寫字並不難，可要發明文字就很難了。因為這要求文字的創造者將有聲的言詞變為無聲的符號，以便保存下來。接下來再想出各種記號、字母、楔形文字或是象形文字，還比較容易一些。在地中海地區，各種文化互相借鑒文字的發明。地處墨西哥灣叢林沿海一帶的奧爾梅克人是自己發明文字的嗎？孤立學派認為是的，他們爭辯說，奧爾梅克的象形文字與埃及或是蘇美爾的文字都不相同。可是，我們怎麼能指望舊大陸的文字傳到墨西哥後被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呢？比如埃及人和腓尼基人，儘管在文化方面的關係極為密切，但文字卻各不相通。蘇美爾的楔形文字完全不同於埃及人的象形文字，但我們知道這兩種文化幾千年來都保持著密切的往來。

　　紙的發明，並不是在發明文字後自然而然產生的。可是，墨西哥土著也製作專供書寫的紙。這種紙並不是像我們那樣用木漿製造的，而是用古埃及人和腓尼基人加工紙莎草的工藝來製造的。他們造紙的原料是紙莎草、木槿皮和其他纖維質植物。先拍打，浸泡資料，清除漂在水面上的廢渣，然後用特殊的棍棒把它捶成十字交叉的幾個薄層。這種造紙工藝非常複雜，開羅紙莎草研究所試驗了好幾年，直到最近一個名叫哈桑．拉干的人才成功地複製出了這種古老的紙莎草紙製作工藝。可是，墨西哥印第安人早在西班牙人到來以前，就已經完全掌握了這種工藝。不但如此，他們還像古代腓尼基人那樣忙著生產書籍。他們的書籍並不像歐洲那樣切成一頁一頁的，而是摺在一起，可以拉開，成為又長又寬的一張紙，同古時候的紙莎草捲軸差不多。他們的教科書是用象形文字寫成的，還附了許多彩色的線條圖，也同埃及的紙莎草捲軸很相像。其中還記載著大鬍子的故事，既有文字，又有插圖。

　　當南方和北方的印第安人直到歐洲人到來還過著石器時代的生活時，從墨西哥到祕魯這一狹長地帶上的叢林和沙漠印第安人，卻像地中海的航海家一樣，開始尋找起礦藏來，並開採出金、銀、銅、錫。不僅如此，他們還把銅和錫製成合金，造出青銅工具，正如大西洋彼岸的古代文明民族做的那樣。珠寶匠從墨西哥出發，通過巴拿馬地峽，一路來到祕魯，用黃金和白銀製造出精緻的胸針、飾針、戒指和鈴鐺，鑲上寶石，精美絕倫，在舊大陸也只有珠寶藝人中的佼佼者才能與之匹敵。但他們的精湛手藝卻反而給他們招來了不幸。對於步哥倫布後塵到來的貪婪的西班牙征服者來說，墨西哥、中美和祕魯的金銀財寶，遠比美洲其他各地印第安部落的石器和骨製品更具誘惑力。這些粗糙的石器和骨製品最終還是由現代的民族學家收集起來的。

　　正是這些墨西哥和祕魯的印第安人突然開始雕刻巨石，製造磚坯，開採金屬，造紙，探索曆法的奧祕，記述本族的傳統。也是他們在兩種無用的棉花品種的基礎上，培育出一種纖維很長的優良品種，可以用來紡紗。然後，這些印第安人開始和舊大陸人那樣，大面積地種植棉花，對收獲的棉花進行梳理紡織。他們把長長的棉紗染上耐久的顏色，並像古代地中海地區的人那樣，支起橫向和縱向兩種織布機進行紡織。在此基礎上，再織成掛毯，其質地之精良，做工之細緻，堪稱世間無與倫比。

　　在陶器未發明以前，早期的北非人就開始栽培葫蘆，把它掏空，然後在火上烤乾，做成貯水的容器。這種植物因此變得非常重要，而且廣為傳播，時至今日，從衣索比亞到查德的紙莎草船建造者還在用它貯水。不知怎的，這種好用的非洲植物落到了墨西哥和祕魯古代民族的手裡，同樣是用來貯水。在西班牙人到來之時，居然成為最重要的栽培植物之一。要是在大洋中漂流，葫蘆準會被鯊魚和其它動物吃掉；或是在彼岸的印第安人看到它並明白它的用途以前，必定早就腐爛了。因此，十之八九，葫蘆是由船載來的。

　　來自非洲的葫蘆是一種絕佳的容器，可是，那些種植棉花的印第安人還不滿足。他們還學會了古代地中海地區的陶瓷工藝。憑著專業技術，他們找到陶土，摻上適量的沙子，用模子成型，塗上顏色，在火上烤乾，製成容器。他們造出了帶各式把手的罈罈罐罐、盤子、有腳的和無腳的花瓶、帶嘴兒的壺、手紡車、笛子和塑像，其形狀和特點都與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的十分相似。有一種陶壁很薄的罐子，製成後是各種動物的形象，背上有個孔，先要做兩截模子，才能製作出來。可是就連這樣獨特的陶器，居然在大西洋兩岸都有出產。至於那些扁平的或圓柱形的印章，可以用來加壓蓋戳或滾印花飾，相似情況也是如此。或許最不平常的是一種小瓷狗，四腳都裝著輪子滾動，與現代的兒童玩具差不多，曾在公元一○○○年前的奧爾梅克古墓中出土，但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古墓中也有出土。這一點尤其值得注意，因為孤立學派的主要論據之一，就是美洲在哥倫布到來之前沒有舊大陸使用的輪子。如今看來，恰恰相反，他們曾使用過輪子，至少最初墨西哥文明的奠基者就用過。我們不能肯定的倒是，除了瓷輪以外，印第安人還有沒有其他的輪子。在墨西哥的叢林中，已經發現了在哥倫布時代以前鋪好的路，這很可能是用做車輪運輸的。因為沒有鐵器，又不可能製造大的瓷輪，奧爾梅克人恐怕只有木輪。而奧爾梅克時代的木輪顯然不能保存下來，因為木頭很快就會腐爛。至於車輪為什麼在美洲失傳而不付諸應用，這是另一回事；至少在當地文明開端之初就已有了車輪。也許是因為墨西哥叢林茂密，地面又泥濘不堪，又沒有驢也沒有馬，車輪也就用不上了。

　　當然，馬是很難用草船運到美洲來的，可狗卻不成問題。在地中海區域，狗是人類最早的夥伴，跟著人們到處去。奧爾梅克人也有狗，那種帶輪子的小瓷狗便是例證。瑪雅人、阿茲特克人和印加人也繼續養狗，對此他們的藝術作品和西班牙人早期的記述都可證明。在印加時期以前的祕魯，人們還把狗做成木乃伊，隨其主人葬於沙漠古墓中。他們至少養過兩種狗，但都不是美洲野狗的後裔，與其他印第安人從西伯利亞帶來的愛斯基摩狗也不相似，卻與古埃及的狗頗為相像。而古埃及把狗和鳥製成木乃伊的工藝和習俗，也與古代祕魯相同，已成為他們文化的一部分。

　　熱帶叢林的氣候使得人、獸的木乃伊都無法保存。但是，我們知道古代美洲的太陽崇拜者確實將重要人物在死後製成了木乃伊，以期他獲得永生，因為好幾百個精心製作的木乃伊就在祕魯的沙漠古墓裡保存著。墓中的殉葬品表明了墓主的高貴身分。有幾個祕魯木乃伊長著一頭濃密的黑色直髮，很像現代的印第安人，但同一個古墓中其餘一些木乃伊的頭髮卻微帶紅色，甚至色澤金黃，呈波浪捲狀，十分柔軟。而且他們高挑魁梧的身材也與如今的祕魯印第安人截然不同，因為他們如今是世界上最矮的人種之一。把屍體的內臟取走，塞上棉花，用特殊的製劑磨擦屍身，然後縫好纏上裹屍布，最後帶上面罩：前印加時代製作木乃伊的傳統方式，在每一個細節上都與埃及的如出一轍。在帕倉圭的金字塔裡，身材高大的教王，滿滿當當地躺在石棺中，周圍都是飾品，他臉上也帶著面具，棺上壓著一塊五噸重的石蓋。他身上曾經裹著一塊紅布，如今它的碎片還殘留在骨骼上。然而，在墨西哥的雨林氣候中，任何防腐的技藝都保不住他的遺骸了

　　墨西哥教王的屍身裹的是紅布，而且他的石棺內部也塗成朱紅，這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因為在墨西哥和祕魯，紅色被視為是神聖的，非常受人喜愛，在腓尼基人中也是如此。祕魯曾特地派人坐上巨大的輕木筏和紙莎草船，沿岸北上，專門去收集紅色的軟體動物。這正如腓尼基人派人沿著非洲的大西洋沿岸區收集紫色的軟體動物，以便從中提煉一種紅色染料一樣，因為國內對這種染料的需求非常旺盛，腓尼基人甚至為此在大西洋沿岸專門開闢了殖民地。

　　墨西哥和祕魯的印第安人有許多習俗，是其他地區的印第安人所沒有的。其中有些習俗頗為奇怪且駭人聽聞。他們開始為男嬰施行割禮，這是地中海東部地區的猶太人和其他民族的宗教習俗。他們規定：凡是沒有紅色鬍子的高級祭司，都要戴上假鬍子，這也是典型的埃及習俗。天上那麼多星星可供選擇，他們偏偏選中昴宿星團，以昴宿星團第一次出現的日子作為他們農業年度的起始之日，這也是地中海東部地區某些民族的習俗。墨西哥的外科醫生，尤其是祕魯的外科醫生，還施行鑽顱手術，其中一部分是巫醫術，還有一些卻真的是治療顱部骨折。在西班牙人來到美洲的時候，施行這種複雜手術的地區也是極少的，僅限於從美索不達米亞到摩洛哥這一狹窄的地中海區域。奇怪的是，加那利群島的﹁關切﹂人也施行這種手術。

　　雖然地中海和墨西哥灣相隔如此遙遠，但是這兩個地區的日常生活細節，卻並無多大的不同。兩地的家庭生活和社會結構，大體上都屬於從教王直到奴隸和閹人的等級森嚴的專制制度，家庭事務方面也只有細微的差別。墨西哥和祕魯的農夫開闢了梯田，挖好了水渠，實行了人工灌溉，並以牲畜的糞便做農肥，與地中海地區的農夫完全一樣。甚至孤立學派也曾指出細節的驚人相似之處：二者所用的鋤頭、鐮刀、斧子和籃子也一模一樣。兩地的漁民所用的漁網、墜子、浮子和捕魚夾子、魚鉤、魚餌、魚線也是大致相同。他們用的紙莎草船也相同。兩地的樂師都有底部蒙皮的鼓、各式各樣的號、帶吹口的喇叭、各種笛子︵包括排簫︶、單簧管和各式鈴鐺。孤立學派自己指出了兩地在軍事方面的雷同之處：軍隊的結構和組織、野地軍用帳篷的使用方法、士兵盾牌上塗抹番號標誌的傳統，以及他們的投石器。這種投石器是地中海內陸勇士的典型特徵，本不為跨過白令海峽來到美洲大陸的印第安人所知，後來卻出現在前印加文化地區，並成為當地的重要武器之一。傳播學派和孤立學派都強調，他們的纏腰帶、男人的大氅、女人的帶束腰和肩針的外衣、便鞋的隱蔽或是交叉鞋帶等，都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此外，相似的還有個人的飾品、金屬鏡子、鑷子、梳子、圖騰崇拜用具、扇子、陽傘、為貴賓備座的乘轎、木製頭枕，以及一模一樣的秤杆和秤盤刻度，加上擲骰子遊戲、高蹺和陀螺，而且一系列圖案和樣式的設計都一一吻合。總而言之，小亞細亞和埃及所創造的文明，與西班牙人在幾千年後所發現的美洲文明相差無幾，而歐洲人在這種文明創造之時仍處於蠻荒狀態。他們帶著十字圖案從小亞細亞而來，給大洋彼岸崇拜太陽的印第安人帶來了一種新的宗教。

　　在我們沉思和討論所有這一切時，大西洋流一直推著我們的草船朝熱帶美洲大陸慢慢靠近。也許，我們所坐的草船才是最相似的東西哩。可是，船尾越來越往水下沉，那是我們唯一致命的環節，就如阿喀琉斯之踵︵註：致命的死穴︶。當初，中非的造船匠原本就不願意把我們的船尾造得高高翹起。他們不像古埃及人和美索不達米亞人，從來沒這麼幹過，也不知道該怎麼做。而祕魯的印第安人卻是這樣幹的。打從祕魯最早的陶器工匠開始製作這種新月形紙莎草船的模型起，這種造船工藝就代代相傳下來了。如今，全世界唯有南美的的喀喀湖地區還在使用掛帆的紙莎草船，而且，奇怪的是，這個地區的船帆全都掛在兩腳分立的奇特桅杆上，正是古埃及船的式樣。如今，也只有的的喀喀湖地區還在建造真正結實緊密的紙莎草船，它高高豎起，兩頭尖尖地翹著，捆綁的繩子從船面兜到船底，用的是一整條繩，與埃及古墓壁畫中所描繪的一模一樣。而我們查德來的朋友則是把紙莎草捆成許多小束，再將這些紙莎草束一層一層地捆在一起，所用的繩子都是一段一段的，像鏈條似的連在一起。這古老的文明只是在地中海沿岸直至摩洛哥地區建立了殖民地，並沒有穿越大陸深入到查德地區，只有商隊自此經過。如今，我才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被地圖誤導了。我把查德的朋友帶來造船，是因為在東半球找不到比他們更好的造船工匠。但如果大西洋兩岸的文化淵源相同的話，那麼生活在最重要也是最古老的前印加文化中心的的的喀喀湖的印第安人，可能比原在非洲內陸的布杜馬部落更直接地從地中海繼承了這種造船工藝。我記得孤立學派曾經聲稱：地中海內陸和祕魯之間的距離，在古代是根本無法逾越的。難道我也被這種獨斷的結論所迷惑了嗎？西班牙人弗朗西斯科．皮薩羅沒有飛機，也沒有公路或是鐵路，卻穿過大洋和叢林，帶領著再普通不過的隊員，從地中海來到了祕魯。這些事實都被我們遺忘了嗎？西班牙人經過一代人的努力，在墨西哥到祕魯的區域內建起了殖民地；我們沒有理由不相信，在他們之前已經有人取道巴拿馬地峽，從海路輕而易舉地來到了祕魯。孤立學派的一大教訓就是歷史的重演。西班牙人當時首先發現了墨西哥灣的一些島嶼，而他們並沒有急於在那裡定居，而是等到他們來到祕魯和墨西哥才開始大肆建立殖民地。而我們來自不同國家的七個人乘坐一艘紙莎草船來到那裡也證明了，人類不論國籍，都有共通之處。然而，我們沒有料到這種共通之處自古就有，可以回溯到古埃及人寫情歌、亞述人改進戰車、腓尼基人創下我們今天的文字或是揚帆來到西非探寶之時。

　　七月的第一個星期剛過，我們開始深深感到不安。我盼著攝影師早些出發，能在這些天一直伴著我們的陣雨轉成真正的暴風雨之前及時趕到。我們如今駛入的區域已開始進入颶風季節。其他人都神色自若，毫不在意。

　　七月八日這天，風力開始加大，海面波濤洶湧澎湃，似乎遠處已經迎來了暴風雨。巨浪轟擊著我們可憐的船尾，艙後的船橋原本架得高高的，這下也頭一回遭到了浪頭的沖擊。我們度過了艱辛的一夜。漆黑的夜裡，狂風怒號，海浪轟隆隆地沖過來，汩汩而過，飛濺得到處都是，接著又咆哮而至。我們身下的木箱也在艙裡上下浮動，互相碰撞，我們也跟著顛簸起來。睡在船艙右舷後部的人不得不把身下箱子裡的隨身物品全都拿出來，因為木箱裡已經進了半箱水。他們把東西都轉移到其他滲水較少的箱子裡。儘管船艙已經蒙上了厚帆布，但是，每隔幾秒，海浪就會沖刷一次船艙後壁，柳條牆也跟著震動一下，海水還是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只要是腦袋不挨淋濕，就算是我們的運氣了。慢慢地，我們全都對頭頂一刻不停的有節奏的轟隆聲習以為常了，只是聖地亞哥非要吃安眠藥不可。不過，偶爾會有一陣更為凶猛的轟隆聲傳來，我們就馬上全都跳出睡袋，這是在風中掙扎著的船帆又在甩打桅杆，我們不得不又同這龐然大物搏鬥一番。其實，在昏暗的燈光下，我們根本看不清楚。聖地亞哥的罈子和卡洛密密麻麻的繩索弄得我們跌跌撞撞。第二天清早約六點鐘，我站在船橋上，緊握著一根舵槳，等著右舷方向吹來的強風，另一根舵槳已經綁在船上固定不動。這時，海浪突然從我四周洶湧起來，吞噬了周圍的一切。有一股水在黑夜中閃閃發光，慢慢地淹到了我的腰部。悄無聲息地，我眼前的艙頂就被海水淹沒了。霎那間，﹁太陽﹂號猛烈地振動起來，接著，在風中一下子傾側下去。我若不是一把抓住舵柄，差一點就沿著斜坡掉進海裡。我以為，那沉重的雙腳桅杆隨時都可能將桅杆底座下的船身撕開，整個塌陷掉入海裡。但是，我們的﹁太陽﹂號雖然搖搖晃晃的，卻只是側倒身子，將船上的水都倒出來之後，又撥正了船身。不過，船身也並未完全擺正，右舷的桅腳深深陷入了紙莎草捆裡，船艙也歪向了右舷。從那以後，舵手站在歪斜的船橋上時，不得不彎著右膝，才能保持直立的姿勢。

　　現在那船尾斜斜地伸進海裡，猶如一個海灘。若要在這裡洗澡，就得在身上繫上保險繩，否則就會被沖下海去。海浪已經推進到船艙兩側，在船艙下風的一側以及後側艙門外，我們用空籃子和繩子編成一道屏障，再用﹁太陽﹂號上多餘的船帆布蓋上。這些帆布直到這會兒才派上用途。死去的飛魚到處都是。儘管那船尾發揮著強大的減速作用，而且我們因為無法掌舵，一直沿著一條鋸齒形的航線前進，但風力強勁，竟把我們朝著美洲的方向推進了六十三海浬，只比館藏家埃拉托塞尼斯告訴我們的古代紙莎草船每日的平均航程少了十至十二海浬。來自巴西或蓋亞那的白尾熱帶鳥又一次拜訪了我們。現在巴西和蓋亞那就在我們的正南和西南方向。大家的情緒都十分高昂。諾曼已經通過無線電同奧斯陸的克里斯取得了聯繫。克里斯告訴我們：他正幫助伊鳳在紐約找攝影師，一旦攝影師備好行裝，就從西印度群島雇船出發。

　　七月九日，我們發現海水已經開始沖刷艙頂，而且湧進了一個裝著二百磅鹹肉的木桶，桶裡的肉很快就臭了。正當我們進行晨間檢查的時候，喬治神色不安地前來報告一件比這更糟糕百倍的事：船艙的底部由於受海浪的猛擊而前後移動，已經把固定右舷的繩索全部磨斷了。喬治嚇得臉色發白，幾乎說不出話來。我和阿布杜拉猛地一步就跳到了船的另一側。我們眼前的一幕讓我永生難忘。草船在這裡已經沿著長軸裂成了兩半。右舷的整個草捆原本支撐著桅杆的其中一腳，現在除了頭尾還與﹁太陽﹂號船身相連外，其餘部分已與主體完全脫離，一張一合。每當海浪把這一大捆紙莎草頂開時，我們一眼就看到了清澈湛藍的海水深處。從草船裂縫看到的就是大西洋啊，我以前從來沒有看得如此清楚、如此透澈。要不是阿布杜拉皮膚黝黑，他也早就臉色蒼白了。他保持了斯多葛學派的平靜，嗓音也一絲都沒有顫抖，鎮定地說道：我們完了。繩子被磨斷了，繩鏈已經斷開，繩索的各個環節也會一個接一個鬆脫。只要一兩個小時，紙莎草捆就會完全散開。

　　阿布杜拉？阿布杜拉已經放棄了嗎？有一會兒，我和喬治也都愣在原地，動彈不得，只是瞪著腳下一張一合的大裂口，再瞧瞧綁得緊緊的桅頂。看來是這兩腳分立草船兩側的桅杆將這兩半船身攏在了一起，要不然，那些繩索早就斷了。這時，諾曼突然出現在我們身邊，瞪大眼睛，宛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

　　﹁不要放棄啊，夥計們！﹂他咬緊牙關說道。

　　於是我們都行動起來。卡洛和聖地亞哥拖出一圈圈繩索，取出其中最粗的，比畫著長短把它們砍成小段。喬治拿著繩索的一端跳入海中，在船底水下來回穿梭。我和諾曼爬遍全船，檢查那些被磨斷的繩子，估計著這艘船還能撐多久。紙莎草開始浮現在船的尾波裡，或是單根的，或是成束的。阿布杜拉掄起大錘，把一根大針敲進船身。這根針其實是一根又長又細的鐵釘，一端有一個針眼，能穿過一根四分之一英吋粗的繩子。我們打算用這根針把這條﹁草船﹂縫合起來。尤利獨自負責對付舵槳，一連幾個小時都沒休息。喬治拿著我們最粗的繩索，先在船底作交叉狀來回游了四次，我們像給木桶上箍一樣用這四股繩子將船面攏緊，希望能合攏船身，否則雙腳桅的桅頂就要裂開了。喬治接著又游到船底，找到阿布杜拉敲下去的﹁縫針﹂。喬治在水下必須先將針眼裡的繩子拽出來，然後等阿布杜拉在另一個地方再將﹁縫針﹂敲下去，把繩子穿過針眼。這樣，總算把這致命的裂縫大致補上了。但右舷的紙莎草還是少了許多，因而草船向右傾斜得更厲害了，桅杆也歪了。不過，﹁太陽﹂號仍在疾馳，喬治必須綁上保險索才能不被甩掉。直到我們最後一次把他拽上船來，大家才鬆了一口氣，我們真怕他的腦袋被大鐵釘扎到。

　　卡洛因為伙食不好覺得很過意不去，因為海水經常沖進做飯的地方把火澆滅。黃昏時分，我們發現船上一隻很大的柳條箱出現在船後的尾波裡蕩漾著，也不知道裡面都裝了些什麼。天黑以前，我們檢查了一下重新縫上的紙莎草捆，針腳跨過了右舷一側，我們用來縫補的細繩正在不祥地扭動著。細繩不堪重負沒入水中，這樣一來，我們走過這裡時都必須蹚過齊腰的水。夜幕降臨了，我最後瞥見的是阿布杜拉的兩個白眼球，就在艙門裡面的一個角落裡，上下忽閃忽閃的。諾曼收到一份電報，說伊鳳租的船可能在四五天內同我們相遇。

　　七月十日，我們在日出時分睡眼惺忪地醒過來。我們每個人都分別睡在兩個箱子上面，可是我們身下的箱子整夜都在上下左右地挪動，而且還與﹁太陽﹂號的動向不合拍。諾曼在他那兩隻騷動的箱子上實在無法保持平衡，乾脆就躺在我們的腿上過了一夜。我們醒來首先想到的就是把昨天攏住船身的四股繩子再捆緊一些。此外，我們又在桅腳的地方加了一道繩子，以免兩條桅腳裂開。我們拿著那根長針敲來敲去，一整天都在忙著修補這條草船。

　　這一天，諾曼收到無線電報，說是兩位美國攝影師已經在馬丁尼克島︵註：西印度群島中法屬之一島，在加勒比海附近的一個小島︶上等候，而一艘名叫﹁謝南多亞﹂的摩托快艇已經出發去該島接他們上船。但是義大利的電視臺竟然報導說，我們在草船上已經無計可施，早已坐上橡皮救生筏了。我們覺得既諷刺又滑稽，都想起了當時把它切成碎片的情景，可誰也不覺得惋惜。即使它現在完好無損，我們也不會轉移到橡皮救生筏上去的，我們還有足夠的紙莎草，完全可以繼續漂浮下去。巨浪一個接一個朝我們劈頭打來，卡洛大叫一聲，原來他最好用的那把長柄平底鍋被沖到海裡去了。這時，喬治拿著一個還在滴水的紅色東西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說是他在齊膝深的水裡找到的。

　　﹁有沒有用？沒用的話，我就扔到海裡去啦。﹂原來是一個小型滅火器。那時右舷是禁止吸菸的，當時它就掛在那裡。這個東西被扔到海裡時，大家哈哈大笑起來。薩菲吊在帆纜上，眼瞧著這個滅火器沉入大海，連牠也齜著牙齒，發出低吼，像是要表明牠也明白了這個笑話。

　　七月十一日，海面開始平靜下來，波濤的起伏也平緩下來。可是浪花還是從船尾沖進來，洗刷了一大片船面，甚至還淹沒了右舷的橫梁。我在夜間值班時，幾個星座和北極星多少天來第一次露出雲層，我用﹁校正儀﹂一測，立刻找出了我們所在的位置為北緯十五度。

　　午夜時分，幾道巨浪越過沒入水中的右舷橫梁，一下衝過了柳條艙壁，這股力量將諾曼身下一直睡著的一隻木箱打成了碎片。這隻箱子早被騰空了，如今只剩下幾塊破板在艙裡的水面上漂來漂去。草船修補的地方不時發出一種特別刺耳的聲音。結果，那晚又來了一個浪頭，將薩菲睡覺的小箱子打壞，但誰也沒聽見薩菲的呼救聲。牠和諾曼箱子的碎片一起漂浮在水上。牠被堵在自己的箱子裡面出不來，後來牠居然打開箱蓋，鑽了出來。牠濕淋淋地坐在聖地亞哥臉旁，尖叫著想鑽進他溫暖的睡袋裡，把聖地亞哥弄醒了。

　　七月十二日，又有飛鳥從海岸飛來拜訪我們。我們通過無線電得知，那艘快艇要耽誤幾天，因為在到達馬丁尼克島之後，有兩名船員棄船離職逃走了。那天出乎意料的事情，是在南邊的天際出現一艘破舊不堪的船，側著向我們駛來。起初，我們以為是冒險家乘坐的一艘自造船，後來發現那是一艘修補起來的漁船。上面寫了許多漢字，船上掛滿了魚乾，船員們站在欄杆旁邊靜靜地注視著我們，這艘﹁Noi　Young　You﹂就這樣晃晃悠悠地和我們擦身而過。我們站在各自的船上，都同情地、沮喪地注視著彼此，還互相拍了照。這些中國人淡漠地向我們揮揮手，似乎覺得我們頗為可憐。毫無疑問，他們以為﹁太陽﹂號是一艘本地的﹁江嘎達﹂，也就是原始的輕木筏，是從巴西沿岸出海打魚的。而且，他們顯然為我們到今天還在使用這堆破得不成樣子的東西而感到震驚。那艘漁船離去的時候，在﹁太陽﹂號的後甲板上激起了層層細浪。又只剩下我們自己在海上漂流著。天又下起了雨，風也刮了起來，海浪也隨之而起。轉眼間，海浪和瓢潑大雨又連成了一片。

　　夜幕降臨，夜空變得蒼白、陰鬱起來，我們看見一大堆雷雨雲，宛如一群怒氣沖沖的黑牛，蹄聲隆隆地從東邊的天際滾滾而來。我們做好一切準備來迎接這場暴風雨。它來勢洶洶，還伴著閃閃電光。雖然我們知道船帆經受風暴的能力是有限的，但我們還是讓它留在桅杆上。我們已經撐不了幾天了，必須得抓緊時間。﹁太陽﹂號在狂風中顫抖著，浪頭也更大了。這面埃及的風帆前所未有地鼓脹起來，我們又像是騎上了一頭野獸。這景象頗有些野性或是野蠻之美。黑漆漆的大海上一片白霧茫茫，像是開了鍋，白沫四濺。從海面上刮來的水，比天空落下的大雨還要瘋狂。浪尖都被大風削平了，﹁太陽﹂號飛速前進，從船尾打來的激浪也不如過去那樣有力了。可是頭頂的海浪仍十分凶惡，船身每隔幾秒就會劇烈震蕩一下，若要打盹，也就只有這幾秒時間。

　　我們只能把自己牢牢地繫在船艙和紙莎草捆上，否則到處都潛伏著危險。大量的海水跌落艙頂，船艙越來越往下沉，成了馬鞍的形狀，直逼我們的面門。聖地亞哥被沖出艙外，保險繩還在手裡，幸好他抓住了船帆的一角。﹁太陽﹂號不時劇烈地晃動一下，我們不得不抓住帆索吊在舷外進行抗衡。廚房的一隻箱子已經被打碎了，另一隻在桅杆間漂浮著，卡洛趕緊涉水去搶救。無線電也被刮斷無法使用了。那隻鴨子被一次又一次地沖出船外，幸好拴著繩子，可是在極度混亂之中卻折斷了一條腿，尤利幫它接好了。薩菲在船艙裡卻是神氣活現。大群大群的飛魚在深深的浪槽裡躥來躥去，數量之多，是我們過去從未見過的。就在換班前，我聽見阿布杜拉摸黑在船橋上唱起歌來。一個浪頭從後面打落艙頂，阿布杜拉的歌聲戛然而止。該輪到我值班了。我看見阿布杜拉高高地站在船橋上，身上繫著保險繩，被海水打濕的頭髮在燈光裡閃閃發亮。

　　﹁天氣怎麼樣啊，阿布杜拉？﹂我打趣地問道。

　　﹁不錯啊。﹂阿布杜拉毫不洩氣地答道。

　　暴風雨忽大忽小地持續了三天。掛著風帆是越發危險了，但我們還是堅持了兩天，﹁太陽﹂號在驚濤駭浪裡疾馳而行。右舷的紙莎草已經流失了不少，如今只是鬆鬆地繫在草船的主體上，獨自搖晃著。固定在上面的桅腳也隨著跳動起來，更往下沉，整個桅杆就更向右舷傾斜過下去。這倒讓我們能更好地應付這暴風了，只是右舷的桅腳愈來愈深地陷入鬆鬆垮垮的紙莎草捆裡去了。喬治和阿布杜拉在桅腳處縫了又縫，生怕它把船底捅穿。桅杆在木底座裡不停地跳動，全靠本身的重量和固定船帆的帆索才把它又拉回了底座。由於捆綁右舷紙莎草捆的繩子磨斷了好多根，紙莎草捆鬆開了許多，因此，右舷吸進了無數海水。這一大捆紙莎草變得軟綿綿的，弄得我們不知道該將帆索收緊多少才算合適。每當那雙腳桅杆往後一甩，船艙兩旁的成排帆索就鬆得耷拉下來，緊接著桅杆猛地向前一扯，這些帆索又立刻緊繃得猶如弓弦，力量之大，要不是有按埃及古法製作的緊緊圍住草船作為舷牆的錨鏈作為保護，草船早被撕開了。單根的紙莎草仍然結實又堅韌，仿佛泡水才剛一天，脫離草船後也仍能漂浮在水面上。但是右舷被縫起來的那一大捆紙莎草如今一有機會就會隨意吸水，而且雙腳桅的重量全都壓在這一邊，結果右舷越來越往水裡沉了。柳條編織的艙底富有彈性，也隨著右舷的下沉往右彎曲，倒並沒有折斷。

　　我們剛想把諾曼的箱子被砸爛後留下的空隙填補起來，可還沒來得及填滿，一道巨浪又從柳條的縫隙裡沖進來，把他的另一個箱子也打破了。我們身下的箱子一個接一個地裂成碎片。箱子裂得越多，要保住餘下的箱子就越發困難了。因為現在這些箱子有足夠的空間活動了，它們馱著草褥，兩兩成對，就像是兩艘小船在略顯擁擠的港口漂浮著。艙內每捲起一陣回浪，我們的襪子啊、內衣啊就被淹沒不見了，接著再從別的地方冒出來。諾曼和卡洛乾脆搬了出去，躺在艙前屋頂下的食物籃筐裡。尤利還沒來得及把身底下箱子裡的藥品搬出來，那兩隻木箱就被砸破了。碎玻璃瓶、壓扁了的軟膏管、紙盒、藥片、藥膏和試管撒了一地，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現在要是從箱子上掉下來可就危險了，所以我們把褥子、睡袋或其他隨便什麼東西都塞到縫隙裡，來擋住湧進船艙的海水，這樣我們才能安全地躺在餘下的箱子上。尤利也搬了出去。艙頂中部已經越來越低，離我們的腦袋更近了。我們只得把搖搖晃晃的煤油燈掛到角落裡，因為那裡要比中間高許多。搬到船艙外面的三個人互相開著玩笑，他們的哄笑聲不時地透過薄薄的柳條壁從另一面傳來。看來艙內外的人都仍然情緒高昂。

　　外面狂風大作，電光閃閃，但是我們聽不到雷鳴，因為海水轟地一聲穿過右舷艙壁沖了進來，在船艙裡繞了一圈，又透過右舷艙壁嘩嘩地流了回去，這些巨大的聲響壓倒了一切。如今在船尾的船橋上值班可真是苦差事，所以我們盡量勤換崗。船橋右側的樁子早已隨著右舷的紙莎草陷下去了，舵手站立的橋面已經和屋頂的斜坡一樣陡了。我們也無法搆到右舷的舵柄了，只能守著左舷那個角落，也就是船橋的最高點。但是我們想出了一套辦法來掌握航向，這辦法極富創意，但也很費力。我們在右舷舵槳的舵柄上繫好兩條繩子，另一端分別繫在一個人的腳上和手上，然後靠那個人在水裡前後游動來旋動舵槳。當然，只有在光靠左舷的舵槳無法控制航向的時候，我們才這麼幹。有時我們把繩子都暫時固定在某個地方，以免使自己筋疲力盡。畢竟最重要的是使那船帆鼓滿風。船帆各角的上下角索都繫在船橋的欄杆上，萬一舵槳無法應付，舵手還可以通過轉動帆桁來讓船帆鼓滿。船橋上鋪得滿是繩索，而那沒入水中的船尾拖在後面，儼然一個變幻莫測的巨槳，使掌舵變得異常複雜。如果我們不再控制草船，任憑﹁太陽﹂號在暴風雨中自由地破浪前進，那麼最危險的就是桅杆，它定會連根拔起，或者頂穿船底。因為我們的草船已經被海水浸透了，再也不會傾覆，遭殃的只能是桅杆了。

　　七月十四日這天，我們通過無線電與﹁謝南多亞﹂號聯繫上了，它正從巴貝多島向東行駛。他們也遇上了風暴，浪頭一直打到快艇二十英呎高的操舵室上方。因為這艘快艇無法抵禦特大風暴，他們還曾發出﹁發生危險﹂的信號，也曾考慮過返航。只是想到我們也同樣遭受著風暴的侵襲，而且還在海洋深處，他們才決定繼續向東迎著風暴進發的。船長下令以最高航速八節全速前進。這要比﹁太陽﹂號快三四倍，但在這樣的大風暴中，航速勢必會緩慢許多，最早也要一兩天才能迎上我們，而且這還必須以我們在同一航線上相對行駛為前提。一個無線電愛好者給我們發來他截取的消息：我們所在位置的三十浬遠處有一艘商船，萬一我們需要支援，可向他們求救。但是我們全都想要由我們自己繼續往西駛去，不打算尋求幫助。

　　半夜一點鐘，尤利在黑暗中突然大叫起來，他說帆桁發出了可怕的聲響，一定是斷了。大家都跑了出來。但是誰都看不出有什麼異樣，船帆依然掛在一根直直的帆桁上。就在此時，掌舵突然變得異常艱難。整整一夜，我們都挨個輪流值了班，一致認為掌舵從未像現在這樣艱難，﹁太陽﹂號根本不聽舵槳的指揮。直到太陽升起，我們才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這還是卡洛發現的。原來我們舵槳的槳片早沒了，我們一直在用舵杆掌舵。那根厚厚的、用木材加固過舵杆的舵槳又一次被折斷了，像是被巨錘砸斷了似的。那槳片早已在黑暗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尤利聽到的那聲巨響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們握著光禿禿的舵槳拼命掌舵，累得要死，﹁太陽﹂號卻自顧自向前駛去，只有沒在水中的船尾才是它唯一的舵槳。

　　七月十五日這天，風暴達到了高潮。船帆再也經不住暴風的衝擊了。陣陣狂風猛地向我們投來，換做普通的小船，早就傾覆了。船帆在狂風中的拍打聲已如霹靂大作，我們把它收了起來。電光閃爍，大雨傾盆而至。沒有了船帆，桅杆只剩下兩根光禿禿的桅腳，顫顫抖抖地豎立著，閃電過處，竟形如一具骷髏。沒有了船帆，我們感到一陣可怕的空寂和清冷。我們的速度減緩下來，海浪攻擊我們的勢頭似乎更猖獗了。餘下的幾個廚房用具箱也都沉入海中。有一個罈子也被打碎了，一時間，只見碎雞蛋和石灰末在卡洛的腿旁打轉。不過，前甲板和左舷還堆滿了完好無損的罈子，裡面裝滿了食物，罈口用蓋子封得嚴嚴實實。香腸和火腿依舊吊在艙頂和桅杆的步梯上。蛋黃倒無所謂，可惡的是我們身邊突然冒出來許多﹁葡萄牙軍艦﹂，伸出長長的、黏糊糊的絲狀物，把所有東西死死纏住。我踩上了一個水泡，但沒有被蜇到。喬治和阿布杜拉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忙著在被繩索磨斷的地方縫補上新的繩索，結果他們的腿都被那絲狀物纏住了。他們趕緊用尤利獨創的天然藥物｜｜尿徹底沖洗了一遍。阿布杜拉說他一點都不疼。不過他身上倒是有許多被煙頭燙傷的傷疤，這是他自己在胳膊上燙的，他想以此來證明查德人是不畏懼疼痛的。

　　在風暴最為猖獗的時候，我們只有待在艙外的左舷才最安全，而且這裡比較乾燥。在這裡，我們坐在艙門外靠著艙壁擺放的罈子上。我們的膠捲和貴重的裝備都存放在這裡，幾乎沒有我們容身的地方了。那隻鴨子和那隻猴子現在都待在各自的籃子裡，就疊放在我們的私人用品上面。海浪湧入艙內，繼續大肆破壞，箱子一個接一個裂成了碎片。到傍晚時分，只剩我和阿布杜拉還能繼續睡在艙內，其他人都搬了出去，睡在柳條筐上、桅杆底下，或是艙頂上。而那艙頂已經歪斜得十分厲害，很難支撐兩三個人的重量。起初給我們做床板的十六個箱子如今只剩下三個還完整無損，兩個是阿布杜拉的，一個是我的。因為我們的箱子最靠近左舷，所以堅持的時間最長。不過，現在也輪到我們了。其實，我腿下面的箱子已經被砸破了，衣服和書本混雜在一起，仿佛粥裡的果肉一樣在我們周圍漂來漂去。我用腳跟小心地把一個箱蓋擱在我僅剩的那隻箱子邊緣，壓在自己的腰下，然後翹起雙腳，頂著艙頂或是艙壁。這樣一來，浪頭奔湧而至時，我身下的箱子就不至於被掀翻了。這副景象極為怪異。阿布杜拉跪在艙門口祈禱了一番，然後鑽進睡袋，躺在他那兩隻完好無損的箱子上安然入睡了。我們身邊的水流聲在黑暗中聽起來異常凶暴。一不小心，我的枕頭滑落到水裡，馬上被在艙壁之間回旋的大漩渦吞噬了，這大漩渦什麼都不曾放過。這裡就像是大鯨的肚子，柳條牆就是鯨骨，把食物都攔在裡面，只把海水放行出去。我一把抓住漂在水裡的枕頭，還撈上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是一隻手！不對，是橡膠的手套，就是尤利做手術用的手套，它灌滿水脹了起來，就成了手的形狀。這太可怕了。我坐起來，把煤油燈吹滅了。緊接著，我的頭就撞上了艙頂，艙頂帆布裡兜著的一大片水都向我澆了下來。這下子，我小心翼翼護著的擱腳箱蓋也掉進了水裡。我僅剩的一隻箱子也被掀翻了。我爬出艙去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下雨時似乎在艙外更安全一些。船艙曾經是我們溫馨的小窩，如今，只剩下阿布杜拉還在下風一側呼呼睡大覺。

　　七月十六日，離日出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恢復了同﹁謝南多亞﹂號的無線電通訊。我不停地轉動曲柄，一次又一次地試聽，終於聽到了﹁謝南多亞﹂號上無線電通訊員金屬般的聲音。他們的船長讓我們趁著天還沒亮發射一些信號彈。風已經停了，暴風繼續向西去了，這時恐怕已經登陸了。此間，只有鴨子辛巴達的腿折了，除此以外，我們均未受傷。諾曼取出我們割開救生筏時保留下來的信號彈。可是它們都泡了水，用火柴怎麼也燃不起來。我們這時才看到一個標籤的碎片上寫著：﹁保持乾燥﹂。我們只得讓﹁謝南多亞﹂號來發信號彈了。過了一會兒，船長告訴我們，他們的信號彈也點不起來。風暴過後，我們誰也無法確定自己的確切位置，但據我們判斷，我們仍在同一緯度上相對而行。

　　那個無線電通訊員讓我們一刻不停地轉動手搖發報機，以保證持續發出信號，這樣他們才能通過無線電波收到我們的信號。因為，雖然風已經停息，而且大雨平息了洶湧的海浪，但是我們的船都不大，在遠處都看不見對方。我們了解到，那摩托艇約有八噸排量，長七十四英呎。我們坐著搖著手柄，注意到海面上又鋪上了一層瀝青油塊，就和以前看到的一樣。海水沖刷著草船，又從縫隙中流走，那些瀝青塊就留在了紙莎草上。我收集了一些作為樣本，準備寫份報告一併給挪威代表團送去，上呈給聯合國。我們在大西洋兩岸，甚至大洋中間都發現了這些汙染物。

　　諾曼負責發送和接收信號，不停地摁著那按鈕，戴著耳機接聽，我們其他人則輪流搖手柄，這時卡洛給我們端上了一些冷餐。他感到很抱歉，廚房無法正常使用了，一半是因為所有的鍋都漂走了，一半是因為汽化爐已經沉到了大西洋底。但是如果我們想要吃燻肉或是埃及魚子的話，他總算還留了一把刀。﹁木乃伊麵包﹂不再定量供應了，味道比以前還要好，不管是抹上柏柏爾黃油和蜂蜜，還是和著油浸胡椒羊奶酪一起吃。暴風雨對食品罈子倒是手下留情，它們還都完好無損地堆在柔軟的紙莎草上。只有木箱被打壞了，紙莎草、繩索、罈子、皮囊、柳條和竹篾都沒什麼問題。不管到哪，在與大海的搏鬥中敗下陣來的都是硬邦邦的木材。

　　七月十六日下午晚些時候，天又放晴了。我們在艙頂和桅頂四處望。尤利在搖無線電發報機，諾曼不停地對著話筒發送我們的信號。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坐在艙門口雙手摁著按鈕的諾曼，突然雙眼直愣愣地瞪著前方激動地說道：

　　﹁我看見你們了，我看見你們了！你們沒看見我們嗎？﹂

　　大家莫名其妙一言不發地圍坐在諾曼身邊，突然大家回過神來：他是在對﹁謝南多亞﹂號的無線電通訊員說話呀！﹁謝南多亞﹂號呀！我們猛地扭過頭去。喬治正站在艙頂望，可是方向不對，卡洛攀在桅頂，隨著桅杆猛烈地擺動著，相機就掛在胸前。

　　它就在那兒！它時隱時現，就像是遠處浪尖上的一顆白色沙礫。當它駛近一些時，我們發現它搖晃得十分厲害。而我們的﹁太陽﹂號，雖然備受顛簸，有些殘缺不全，但是在浪濤裡穿行還是比它平穩得多。簡直就是個奇蹟！可是我們的確在這裡，在西印度群島外的洋面上相遇了。兩艘船一先一後，一上一下地顛簸著向前行。一隻大黑鳥在我們頭上盤旋起來。鯊魚鰭也開始出現了，劃開了﹁太陽﹂號周圍的水面。它們一定是追隨著快艇，從西印度群島跟到這裡來的。我們都為對方照了相，還錄了影。但是這一切還是遲了一天。因為﹁太陽﹂號的主帆在前一天就已經收起來了，再也不能掛起來了。現在只要在桅杆上掛上一小片帆，就會把那薄弱的右舷戳穿。

　　快艇上放下一條小小的橡皮救生筏。阿布杜拉看見一位與同他膚色相同的人前來同我們相會，不禁欣喜萬分。他先用查德阿拉伯語，然後用法語向他大聲地打招呼，而那黑人卻用英語回答了他，這讓他驚訝得目瞪口呆。阿布杜拉在美洲遇上了非洲人，可是這非洲人早已變為徹頭徹尾的美國人了。

　　我們首先把探險期間所拍的膠捲，全部轉移到了在水中不停跳動的救生艇上，然後分批划過去，同快艇上的人會面。他們都是愉快直爽的人。這艘快艇十分漂亮，上層結構很高，船身很窄，正因為這個緣故，它搖晃得很厲害。我們在﹁太陽﹂號上待了八個星期，如今站在一塵不染的甲板上反而有些站不穩了。卡洛和吉姆分別負責拍攝對方的小船，他們一致認為在草船上拍攝快艇要容易得多。

　　船長和海員都是年輕人，大多是臨時雇用的。他們全都急切地希望我們轉移到他們的船上去，他們就可以立即掉頭返航了。但是這不符合租船契約的規定，﹁太陽﹂號上必須得有人留守。﹁謝南多亞﹂號給我們每人帶了四個橘子，還給聖地亞哥帶了一盒巧克力。但這些臨時湊齊的船員出航時都沒有發現，船上的給養主要是瓶裝的啤酒和礦泉水而已。所以船長堅持要在食物耗盡前返航，而且還要趕在另一場暴風雨到來之前離開。我們借用他們的救生筏從﹁太陽﹂號搬來了整條的火腿、醃羊肉、香腸以及幾罈其他食物。﹁太陽﹂號上的食物和水還夠我們維持一個月呢。

　　因此，﹁謝南多亞﹂號留下來等著我們。﹁太陽﹂號左舷仍完好無損，但是右舷已經丟了好些紙莎草，再也不能支撐這三十英呎高且又極其沉重的雙腳桅杆了，我們決定將它砍倒。一直傲立船頭的桅杆倒入海中，諾曼隨之又把兩根長十五英呎的槳，上端綁在一起，做成了一個分量很輕的雙腳桅，還掛上了一小片臨時湊成的船帆。﹁太陽﹂號繼續前行。

　　七月十七日和十八日，我們把一切不必要的物品都搬到了﹁謝南多亞﹂號上去，而且把紙莎草捆也盡可能縫得更結實一些。卡洛扶著那砍倒的雙腳桅在海裡游動，喬治則在﹁太陽﹂號船底下工作，而尤利負責坐著救生艇在兩船之間來回搬運東西，我們其餘幾個人就負責擺弄繩索和被浸濕的東西，在浸水的船上跑來跑去。這時，水中的訪客也越來越多。出現在我們周圍的鯊鰭愈來愈多，很像是玩具艇上的船帆，劃過我們身邊的水面。如果把臉浸入水中，就能看見巨大的魚影在清澈湛藍的海水深處緩慢游弋。﹁謝南多亞﹂號上的船員開始動手捕鯊。一條六英呎長的長著白鰭的鯊魚和一條較小的鯊魚都被拽上船去。我們用﹁太陽﹂號上的白米做米飯，就著美味的鯊魚肝吃，十分可口。另一條十二英呎長的藍鯊，十分狡猾，怎麼也不肯上鉤，一直在水中游來游去。

　　儘管我早就再三囑咐大家要極其小心，喬治還是把我們嚇得魂不附體。他突然躍出水面，攀上﹁太陽﹂號被淹沒的右舷，差之毫厘，一條巨鯊就會咬去他的雙腿。喬治有一條腿還曾被鯊魚咬過。我禁止他再次下水，直到這些吃人的鯊魚從我們周圍退去。他說如果這樣就得等上好久，因為他大概數了一下，約有二十五到三十條鯊魚正在深水裡盤旋呢。這時拿人命來冒險沒有任何意義，於是，我們停下了手中縫補紙莎草捆的工作，就讓那紙莎草一根根一束束地漂走吧。只要船的主體和左舷還完好無損，即使整個右舷都沒了，我們也還能支撐下去。

　　﹁謝南多亞﹂號上收到的天氣預報有些不祥，船長的確有充分的理由催促我們登上他們的船一起返航。但是﹁太陽﹂號的全體船員一致認定，如果再遇上風暴，待在自己的船上反而更安全些。雖然﹁太陽﹂號的舵槳已經雙雙折斷，船橋傾斜得幾乎不能站人，要說這船已經無法駕駛，這倒是真的，但是餘下的紙莎草捆還能漂浮在水面上，而且還會繼續向西漂去，直至被沖上對岸，因為它就像是一個巨型救生圈。而﹁謝南多亞﹂號的水泵和兩個內燃機之一雖已在風暴中失靈，但也依然適於航行。不過，船長和水手們都很清楚，即使是一場小颶風都可能使這艘快艇漏水甚至傾覆，果真如此，這艘金屬質地的快艇必將葬身海底。

　　我把﹁太陽﹂號上的人全都召集起來開會。這是上次我們在非洲海岸討論是否割開橡皮艇以來又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嚴肅﹁會議﹂。我首先解釋道，我個人認為這次試驗應該到此結束了。我們已經在草船上生活了兩個月，它至今還漂流在海面上。我們已經航行了差不多整整五千公里，等於三千多英哩，這還沒有把我們折來折去的路程算在內。這段距離已經相當於從非洲出航，跨越北大西洋直達加拿大的距離。這證明紙莎草船是可以航海的。我們已經得到了答案。沒有理由用性命進行無謂的冒險了。

　　大家都坐著，沉著臉聽著。我望著他們的大鬍子，望著他們飽經風吹日曬的皮膚，望著他們拉繩索和握舵柄長出的老繭，要求每個人都說說自己的想法。

　　﹁我認為我應該繼續留在﹃太陽﹄號上，﹂諾曼說道，﹁我們的食物和水都很充裕。我們可以用柳條筐和破木板搭成一個平臺來睡覺。日子是會不好過，可是用不了一個星期，我們就可以抵達西印度群島，就靠現在的這塊小船帆就能辦得到。﹂

　　﹁我同意諾曼的看法，﹂聖地亞哥說，﹁如果現在我們放棄，不會有人相信乘坐紙莎草船能夠抵達美洲的。甚至某些人類學家還會說，關鍵不在於我們已經航行了多少公里，而是最後還剩下一點路程我們未能跨越。我們必須做到從此岸航行至彼岸。﹂

　　﹁聖地亞哥，﹂我說道，﹁有些人類學家沒有認識到當年的古人世世代代都在使用紙莎草船，而且他們操縱草船的本領要比我們強多了。即使我們能沿著亞馬遜河逆流而上，他們也不會信服的。﹂

　　﹁我們必須堅持下去，﹂喬治說，﹁即使你們全都走了，我和阿布杜拉還是要堅持下去的。阿布杜拉，你說是不是？﹂

　　阿布杜拉默默地點點頭。

　　﹁這是一艘埃及船，我代表埃及。只要還有一束紙莎草能使我把腦袋探出水面，我就要堅持下去。﹂喬治戲劇性地結束了自己的發言。

　　卡洛詢問性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認為我們應該堅持下去，我就堅持下去，﹂卡洛摸著自己的鬍子說道，﹁由你來權衡吧。﹂

　　尤利一直呆呆地坐著，眼睛瞪著前方。

　　﹁我們是七個共患難的好夥伴，﹂他終於開口說道，﹁我們要麼就全都堅持下去，要麼就全都到此打住。我死也不同意分道揚鑣。﹂

　　這對我而言真是個痛苦的抉擇。他們都願意繼續堅持下去。也許我們都不曾有事，可是一場暴風雨就可能把我們其中一個人捲入海中，這太不值得了。我之所以進行這次試驗是想尋求答案，而現在我們已經找到這個答案了。我們這艘紙莎草船，雖然船尾有問題，貨物堆放得也不對，又是由一群毫無經驗的水手來駕馭，而且沒有誰能給出警告或是忠告，但是卻在開闊的大海上曲曲折折地航行了八週，經受住了一場特大的風暴，人畜均安然無恙，重要的貨物全都完好無損。如果以我們的起點｜｜古代腓尼基港口薩菲為中心，以我們航行的距離為半徑畫一個圓，那麼，這個圓將會把莫斯科和挪威的最北端都包括在內，而且會穿過格陵蘭中部，跨過紐芬蘭、北美洲的魁北克和新斯科細亞︵註：加拿大東南岸的省份︶，還恰好搆到南美洲巴西的頂端。如果我們不是從薩菲出發，而是由非洲西海岸的塞內加爾出航，這段距離已經相當於我們穿過大西洋並追溯到亞馬遜河源頭的直線距離了。大西洋最窄的地方只是一千九百英哩寬，而我們航行了三千英哩，見好就收吧。眼前這兩艘船，各有各的弱點，同向西駛去，而將要穿越的這片海域正是颶風的發源地。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這一年第一個颶風｜｜安娜颶風已經在我們剛駛過的海域上出現了，而且正氣勢洶洶地朝西印度群島的北端肆虐而去。我們的目的地是群島的南端｜｜巴貝多。我們同樣也不知道，美國巴貝多海洋氣象實驗項目派出調查的飛機，在颶風開始形成之時就發現了它，同時飛機還發現巴貝多上空的最高氣層中夾雜著來自撒哈拉的細沙。而我們的前方和後方，都有從非洲海岸來的瀝青塊朝中美洲海岸漂去。這就是﹁太陽﹂號的結局，同這些自然因素一道，獨自朝著前面的熱帶陸地駛去。

　　我該如何抉擇？

第十一章有志者事竟成｜１

　　一陣莫名的憂慮和不安襲來，我從睡夢中驚醒，一把抓住床上的褥子。四周都在搖晃、起伏。船底，海水奔流不息。這分明是在夜晚。我是在做夢嗎？難道﹁太陽﹂號的航行沒有結束？船尾被淹，桅杆被砍，難道這只是一場噩夢？要不然，我這是在夢魘中覺得自己還沒有離開那岌岌可危的草船？有那麼一會兒，我真的糊塗了，分不清眼前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太陽﹂號的航行其實已經結束了。我自己也起過誓，再也不幹這種事情了。可我現在還是在船上，四周的景物依然，柳條艙、低低的寬艙門，艙外刮著海風，洶湧的海浪在夜空中躍起，在月光下現出黑白相間的條紋。前面，埃及大帆依然矗立，在雙腳桅杆上繃得緊緊的，可這桅杆是我們親手砍倒的呀；後面，草船細長的尾巴打著優雅的弧線，在我們面前高高翹起，可我們卻曾親眼見它沒入布滿白沫的海水中。我累得半死，兩個胳膊都痛得要命。我剛坐起來，諾曼就爬了進來，用手電筒先照了我一下，然後又照了照我身旁那個從睡袋裡伸出的長著紅鬍子、滿頭亂髮的腦袋。

　　﹁托爾，卡洛，換班啦，輪到你倆了。﹂

　　我拿起自己的手電筒，朝四周照了照。其他人都躺在那裡，跟以前一樣擠得滿滿當當，事實上，比以前還要擁擠。因而，當諾曼跑到對面的角落，想找塊地方躺下睡覺時，這些人全都翻了個身：卡洛、聖地亞哥、尤利、喬治。可是，擠在他們中間的那個腦袋卻有些陌生，有著亞洲人的臉形和一頭直溜溜的黑髮。那是啟，日本人小原啟。咦，他怎麼跑到﹁太陽﹂號上來了？我躺下身去拽褲子，因為船艙太矮，根本沒法直起身來，連坐起來都很困難。這個船艙比﹁太陽一號﹂還要低。我現在明白過來了。這是﹁太陽二號﹂。我又從頭再來了。我們再次從非洲出發，現在還沒經過朱比海角呢。在外面黑漆漆的船橋上等人接班的也不再是阿布杜拉了，而是另一個非洲人，一個皮膚黝黑的純正的柏柏爾人，全名叫瑪達尼．艾特．奧哈尼，我至今對他還不太熟悉。

　　﹁卡洛，快起來，你剛才占了我半個褥子，現在又壓住我的襯衣袖子啦。﹂

　　船橋上冷極了，不過倒還平靜。瑪達尼扯下他的柏柏爾頭巾，告訴我如何操舵才能最大限度地避開陸地，又不至於讓向岸風將巨帆擰成麻花。卡洛接管瞭望的任務，提防陸上和來往船隻的燈光。我們覺得四面八方都潛藏著危機，直到再次遠離撒哈拉海岸沿線危險的暗礁，躲開來自環非洲航運線上繁忙的船隻，才算有些放下心來。

　　可是，這一切以前我都經歷過了，現在不過是冒險再重複一次而已。上次我們順利經過了朱比海角，沒有遭遇船毀人亡的厄運。如今，我們又來到此地，再次駛入吹向海岸的勁風之中，弄不好就會前功盡棄。這次我們為什麼不從朱比海角以南的地點啟航呢？這樣起碼可以減少些危險啊。為什麼又造了一艘﹁太陽﹂號？為什麼我又要把這本厚厚的航海日記從第一頁寫起？我能回答嗎？

　　﹁這次無論如何都要成功，﹂卡洛坐在艙頂喃喃地說道，﹁到巴貝多的最後幾英哩航程，我們非完成不可。﹂

　　是他和其他同伴說服我從頭再來的嗎？因為我們少航行了幾英哩就沒有說服力了？還是好奇心在作怪？抑或是想弄個明白：我們曾試著按照數千年前的古墓畫來建造和駕馭草船，雖然失敗了，但有了這種實際經驗，我們再造一艘更好的草船，是否就能橫越大西洋了呢？也許，兩種原因都起了作用。不可思議的是，從﹁太陽一號﹂著陸到﹁太陽二號﹂下水，中間只隔了十個月時間，捲土重來的想法就逐漸形成。這期間我見到了更多的草船，就是從地中海內陸直到大西洋，在古代文明迄今仍有殘存的地方。

　　義大利撒丁島西南沿海的奧里斯塔諾沼澤中，有一個很大的鹽水湖，我和卡洛．莫里跟隨當地的漁民，登上他們祖傳的叫做﹁法新力﹂的草船，用三個叉頭的魚叉去捕魚。幾座古塔坐落在周圍的群山之中，景色十分動人。好一派昔日風光！考古學家認為，其中最古老的古塔遺跡大約建於公元前三○○○年，其建造靈感源於地中海的內陸盆地。可是在撒丁島上，這種建築風格卻延續了好多年。當地的漁民將我們帶進一座保存得最為完好的圓錐形石塔，巨石壁上雖然長滿青苔，但在歷經了幾千年的戰爭和地震後依然完整如初。我們摸索著鑽進這座巨石建築狹窄的入口處，打開手電筒一照，我立刻覺得這個地方似乎有些眼熟。我以前就見過這種又高又窄的甬道，整體呈螺旋狀，一圈比一圈小。巨大的石壁向內傾斜，似乎朝我們壓將過來，在我們頭頂上攏成一個高高的尖頂。和我以前看到過的一樣，這裡也有一個很矮的走廊，同那盤旋而上的梯道相交。再往裡走，就是一個很窄的甬道，從這裡沿著旋梯拾級而上，就能穿過石壁的中心，到達塔頂的瞭望點。

　　如此的神奇！這座古塔的結構非同一般，可是，瑪雅人在西班牙人到來之前，在猶加敦半島上建造的天文觀測臺｜｜著名的契晨｜｜伊特薩﹁旋梯﹂，其構造卻是和它一模一樣。這座天文觀測塔旁邊的瑪雅金字塔內，就保存著金髮水手在海灘上同黑人搏鬥的壁畫。難道這二者之間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繫嗎？那麼，師從古奧爾梅克人的瑪雅建築工匠們是否也建造了類似撒丁島古塔的典禮觀望塔呢？

　　站在這座觀望塔的望點上，我眼前的景象，幾千年前的撒丁建築師們也一定見過：遠處的拍岸浪正把雪白的浪花灑進這鹽水湖中，一排排獠牙形的草船支在岸邊，在地中海的陽光下曝曬。地中海，人類海上冒險的發祥地，深海航行的起源地，它就是通過永遠敞開的大門｜｜赫拉克勒斯海峽同外部世界相連的。我們知道，地中海的這片水域曾推動了古代文化的傳播，從小亞細亞和埃及的交匯處，一直傳播到克里特島；再從克里特島傳播到希臘；從希臘傳播到義大利；從腓尼基水手的故土傳播到利克索斯，以及直布羅陀以外其他的摩洛哥殖民地。這至少發生在公元前一千多年。

　　在地中海內陸這塊文明發源地，草船是人類最早的水上交通工具。尼尼弗古代浮雕中所繪的草船，科孚島上的希臘漁民至今還在使用。不過，造船的原料並不是紙莎草，而是一種特大的茴香莖，當地叫做﹁papyrella﹂，與紙莎草的名稱﹁papyrus﹂十分相近。但是現代的科孚人卻對紙莎草這種植物和它的名稱一無所知。我們還發現，撒丁島上的義大利漁民也使用草船，但用的是另一種蘆葦。我們站在古塔上看到的正是這種草船，而我們身處的古塔卻不知為何人所造，但他們定是來自這片歷史悠久、曾孕育文明的內陸地區。早在遠古，就已有不知名的航海家探索過這片海域。失落的文明，失落的古船。難怪大預言家伊賽亞曾提到，使徒們乘坐草船跨越海洋來到聖地。

　　埃及、美索不達米亞、科孚島、撒丁島、摩洛哥，對了，甚至摩洛哥，都使用草船。當我發現撒丁島至今還沿用古代的草船，腦子裡就立刻聯想到摩洛哥過去曾使用過的草船。﹁根本沒有什麼草船，我們只有木板船和塑膠船。﹂這就是盧庫斯地區行政長官在電話裡給我的明確回答。可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此地還有關於草船的報導呢。當我回到摩洛哥建造﹁太陽二號﹂，一想到自己輕信了他的回答就感到懊悔不已。我們的好朋友，薩菲的帕夏，把他的汽車和翻譯借給我用。我們沿著平坦的公路，來到盧庫斯河口的大西洋港口拉臘歇。在這座現代化的小鎮上，除了去年有一輛拖車載著一艘巨大的草船沿著公路開往薩菲外，誰也沒有聽說過什麼草船。我們沒有在城裡耽擱時間，徑直朝漁民碼頭駛去，那裡有幾位老海員正坐在鵝卵石上補漁網。

　　﹁蘆葦船？你們是說﹃瑪地亞﹄吧？當然有！﹂

　　有一個柏柏爾老人給我們當嚮導，我們很快上路了。我們花了兩天時間，想把汽車開進稀疏的軟木林，尋找隱蔽在林中靠近海邊的居利歐小村。但最後我們還是靠步行找到了路。由於沒有柏油馬路，也沒有簡易機場，這裡雖和現代的非洲相隔不遠，卻還是石器時代的模樣。房子還是獨特的棚屋，牆是用樹枝搭起來的，外面糊上一層泥巴，屋頂鋪著用來造船的蘆葦。築著大鸛鳥窩、鋪著蘆葦的屋頂，在仙人掌做成的迷宮般的籬笆後面，隱約可見。村裡到處都是山羊、狗、孩子們、小雞和老人。有的人全家都是金髮碧眼，有些則完全是黑人模樣。在這裡，一點也找不到阿拉伯人曾移民摩洛哥的蛛絲馬跡。我們眼前的就是摩洛哥本土混血人種。他們本是﹁身分未明﹂的民族，但為了方便起見，這些黑人和金髮碧眼的人都被統稱為﹁柏柏爾人﹂。一位身材高大的黑人趕走了狗群，領著我們穿過仙人掌籬笆，就是這籬笆把這個被太陽炙烤的小小王國與大海、河流以及長有軟木樹的零星牧草地隔絕開來。

　　﹁瑪地亞？當然有。﹂所有的老人，無論是背駝鬚白的老頭，還是牙齒脫落、乾癟皺巴的老嫗，都知道在盧庫斯河口曾用過兩種草船，一種叫做﹁沙法特﹂，一種叫做﹁瑪地亞﹂，只是近幾十年才廢棄不用的。兩位老人趕緊做了兩個模型：一個是﹁沙法特﹂，船尾用刀削平，是在河裡運貨用的；另一個是﹁瑪地亞﹂，船頭和船尾都向上翹著，可以用於出海衝浪，而且想要多大就可以造多大，因為造船的蘆葦﹁克哈克﹂扁平且薄，據說能漂浮好幾個月。老人們做了一艘﹁沙法特﹂樣船，跟普通床一樣大小。五個人跳上船，在我們面前划來划去，以顯示它的浮載力是多麼不可思議。

　　我們來到盧庫斯河口。這裡同撒丁島一樣，巨石建築的遺跡俯瞰著草船出沒的水面。這就是巨大的利克索斯廢墟。說真的，若不是為了尋訪草船，我是不會到利克索斯來的。這座古城的廢墟，無論對其他考古學家，還是對普通的摩洛哥公民而言，都很陌生。研究埃及和蘇美的專家，更不用提那些研究古墨西哥的專家，對非洲的大西洋沿海一帶都知之甚少，對盧庫斯河旁的遺址更是一無所知。只有兩三個專攻摩洛哥的考古學家才有時間和辦法進行小規模的試挖，並發現了建成利克索斯古牆的巨石。我來到這處古蹟也實屬偶然：為了尋找造草船的村莊從拉臘歇來到軟木林，沿途看到了高處的古蹟。從宏偉的古蹟到存留下來的古村落，中間不過幾英哩之遙，但是從建築物的大小和比例以及文化水準來看，都存在極大的差別。這讓人聯想到之前在這個地區建造的草船到底有多大。只有在盧庫斯河口，也就是在盧庫斯河流經巨石古蹟的地方，草船才沿用至今。羅馬時代的大貨棧從山腳下的淤泥中出土，見證了那些久遠的年代，當時利克索斯是大西洋上迎接地中海水手的主要口岸。

　　草船將我引至利克索斯。沒有什麼景象比這更讓我吃驚的了。大西洋就在眼前，連綿不絕的非洲大陸就在身後，一直延伸到埃及，與腓尼基和美索不達米亞為鄰。那些遠道而來的小亞細亞人早就來到這裡了，他們從地中海的內陸出發，穿過直布羅陀海峽，沿著非洲西海岸南下，帶著婦人和兒童、天文學家、建築家、陶瓷工匠和紡織工匠，來到這裡定居。後來，羅馬人也經由直布羅陀海峽遠遊至此。這片土地的確歷史悠久。這座城市坐落在大西洋海岸線上，它如此古老，羅馬人把它稱做﹁永恆之城﹂，把它同希臘羅馬神話中的眾神之首赫拉和宙斯之子赫拉克勒斯聯繫起來。

　　這最古老的城牆，雖然大部分都被埋在腓尼基人、羅馬人、柏柏爾人和阿拉伯人的瓦礫之下，但足以激起任何人的無限遐想。當年，無數巨石被開採出來，運上這座山頂。這些巨石雖被切割成形狀和大小不一的石塊，但全都方方正正，互相咬合得非常好，宛若一幅巨大的拼圖。有些石塊缺了口，表面呈十面體或十二面體，而不是長方體，但它們之間仍能吻合得很好。這項特殊的石工技術，無人知曉，也無人能模仿。從復活節島到祕魯和墨西哥，再追溯至非洲的幾大文明和地中海內陸，這種技術就像是刻在石上的簽名，哪裡有草船，就出現在哪裡。奧爾梅克人和前印加人都熟練地掌握了這門技藝，幾乎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與古埃及和腓尼基人不相上下。可是不管是維京人還是中國人，不管是黑人還是草原上的印第安人，都對此一竅不通。現代的學者也是如此。如果指給他們一個山坡，讓他們去開採石塊，並按照上述原則砌成石牆，他們便會茫然不知所措。即使給他們提供鋼製的工具和圖紙，讓他們如法炮製，他們也束手無策。

　　在這座永恆的太陽古城中，我徜徉在半埋入土的亂石堆間，領略著精妙絕倫的石工技藝，頓時覺得美洲和地中海東岸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許多。而利克索斯地處兩地的中點，就是這兩個地區的紐帶。地中海東岸文明早在公元前幾個世紀就傳播到了這裡。這裡的殖民者和商人們裝備精良，準備充分，南下越過險惡的朱比海角，來回航行，小心地與非洲沿海的懸崖保持著安全距離。而這期間，蓄著鬍子的奧爾梅克人恰好也出現在大西洋彼岸，忙著開墾叢林中的空地。就在地中海地區的石匠通過直布羅陀海峽，源源不斷地來到非洲沿海一帶的時候，那些來歷不明的奧爾梅克人也開始向幾千年來一直流浪於荒野的印第安人傳授石工技藝和其他文明。就在這個河口，雖然岸上各種木材十分充裕，這種最為典型的草船製作技術卻被保存了下來。這裡的洋流也一直未變，依舊洶湧澎湃。一年中我們已經是第二次落入這股洋流的掌控之中了。

　　我又用力向外划了一下沉重的舵槳，最大限度地避開朱比海角的暗礁。在利克索斯時期，有多少船隻也曾和我們一樣，想要奮力避開這裡的暗礁。繞過這裡，非洲大陸就轉而向南延伸，直至巴甲多海角下的腓尼基殖民地區。

　　﹁這次的舵槳該能支撐到底了。﹂我拍拍手裡的粗木槳，笑呵呵地對卡洛說道。另一側的舵槳則用結實的繩子固定好了。我們上次用的槳軸都太細，一點兒都不結實，一遇上海浪就全部折斷了，因而使﹁太陽一號﹂的航行變成了海上漂流。

　　這回船身也比上次結實得多。我們又一次去到尼羅河的源頭採集造船用的紙莎草，因為這次我們是在摩洛哥建造﹁太陽二號﹂的，但是那裡稀稀落落的紙莎草根本不夠用。我和阿布杜拉都沒法到查德湖去找穆薩或是奧瑪了，因為沙漠地區又發生了暴亂，法國傘兵部隊已經對整個地區實施了戒嚴。此外，事實證明，這兩個中非人造出來的草船在海裡航行時間一長就經受不住考驗。剛過了兩個月時間，我們右舷的紙莎草就差不多丟光了，船尾也慢慢地沉進了水裡，任憑海浪把船艙沖來沖去，像一把鋸子似的把繩子統統鋸斷了。我決定試試別的造船工，能夠依照地中海地區的古法造出結實的草船來，船尾與船頭一樣高高翹起。而南美的玻利維亞和祕魯的印第安人就是這樣造船的。這種草船同古代尼尼弗和埃及文物上的圖畫相比，還有一處顯著的共同點：船上有一條繩子兜過船底，把全部的紙草都攏起來，整條船就成了一個大捆。

　　跟中非流傳下來的造船術相比，南美印第安人使用的造船方法與古地中海地區的技藝更為接近，這一點的確讓人心生好奇。這也許是因為查德湖的布杜馬人從來沒有同古代文明有過密切接觸。可是，的的喀喀湖的克丘亞印第安人和艾馬拉印第安人都有過。而且正是艾馬拉人的祖先幫助修建了阿卡龐那金字塔和蒂亞瓦納科的其餘巨石建築。蒂亞瓦納科曾是南美最重要的文化中心，在印加時代以前就屹立在的的喀喀湖岸上。也正是艾馬拉人用草船將巨大的石塊運到湖上，並且告訴西班牙人，在他們的祖先時代就有白皮膚的大鬍子出現，指導他們興建這個巨石建築。當初這些大鬍子出現的時候，就是乘著這種類型的草船來的。艾馬拉印第安人從未學會如何做石工活。然而，他們卻學會了如何製造草船，以便在湖上打魚，而且一直沿用到今天。

　　﹁太陽一號﹂所有的成員都表示願意參加下次航行。聖地亞哥又一次離開了墨西哥大學，這次是去的的喀喀湖尋訪造船工匠。在阿迪斯阿貝巴，我的聯絡人馬里奧．布斯基應我的要求，把他的衣索比亞助手派到塔納湖上，採割回來十二噸紙莎草。衣索比亞的紙莎草和玻利維亞的造船匠都被祕密地送到摩洛哥，在此地祕密地造船。這樣一來，我才有時間安安靜靜地寫完關於﹁太陽一號﹂的章節，這才能負擔得起下一次航行所需的費用啊。十二噸來自衣索比亞的紙莎草，是以﹁竹子﹂的名義，繞過半個非洲運抵薩菲港的，卸貨完畢這批﹁竹子﹂就銷聲匿跡了。四名純血統的艾馬拉印第安人和他們的玻利維亞翻譯，在聖地亞哥的陪同下在卡薩布蘭卡︵註：摩洛哥西部的一座城市，今稱達爾貝達︶的機場著陸，隨後也不見了蹤跡。除了薩菲的帕夏和一些最親近的合作者以外，誰也不知道要在摩洛哥製造第二艘﹁太陽﹂號。

　　五月六日，薩菲市立幼兒園的高牆突然倒塌了一段。從棕櫚樹和花叢中，轟隆隆地開出一輛推土機，後面跟著出現一艘用花梗製造的小船，宛如在青枝綠葉中天然生成的一般。

　　﹁太陽二號﹂誕生了。

　　它慢慢地穿過碎石亂磚，猶如一隻破卵而出的大紙鳥。它就坐在拖車上，莊嚴地駛進窄弄小巷。穿著兜頭的上衣、戴著面紗的阿拉伯人和柏柏爾人，蜂擁而至，在一旁圍觀。警察一路開道，打著赤腳的小孩也跟著列隊手舞足蹈。興奮的園丁和電工攀在樹枝和電線杆上，甚至站在一架紅色活動梯的頂端，防止船頭或是船尾被樹枝刮著，或是碰到電線而起火。當它顛簸著跨過鐵路，停放在碼頭的時候，當局的官員才放心地喘了口氣。

　　﹁我命名你為﹃太陽二號﹄。﹂帕夏夫人阿伊恰說道。在草船划進水前的一剎那，她又一次把羊奶潑在乾燥的紙莎草船上。

　　﹁好哇！﹂碼頭上擁擠的人群鼓掌叫好。這艘奇特的船冒著氣泡，浮在水面上，就跟一隻玩具紙船似的。許多人都認為這船肯定會傾覆，至少會搖搖晃晃，因為它完全靠手工製造。但當我們看到它穩穩當當地浮在水面時，心裡感到極大的快慰。拖船上的船夫們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好哇！﹂

　　剛剛喝完彩，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停下來！﹂﹁幫幫忙！﹂﹁啊呀，啊呀啊呀！﹂怎麼回事？只見拖船上一陣慌亂。原來，一陣狂風從山那邊刮來，把草船吹得直打轉，脫離了拖船，以極快的速度徑直朝十二英呎高的石堤撞去。驚慌的號叫聲，法語和阿拉伯語的命令聲，頓時響成一片。許多人用雙手捂住臉，攝影師們則拿著照相機，縱身跳進淺水中。這剛剛誕生的嬰兒就這樣旋轉著，用衝刺般的速度朝石堤全速前進。砰！紙莎草船那弧線優美的船尾猛地撞在牆上，羽毛般地彎折下來，真叫人一陣心緊，心如刀絞。船尾，這次它應該是堅不可摧、完好無損才對呀。突然，船身調轉過來，在浪尖上瘋狂起舞，在石壁上碰來碰去，誰也沒法讓它在狂風中停下來。對﹁太陽二號﹂的實驗似乎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豎琴般的船尾竟如同彈簧一般富有彈性，船身撞到石壁後竟像皮球似的彈了回來，一次，兩次。要是一隻木船早就分崩離析，沉入海底了。而﹁太陽二號﹂竟安然無恙，只是在外皮上磨了一層灰斑。隨後，拖船上的船夫終於抓住了草船上的拖纜，﹁太陽二號﹂在拖纜的牽引下歡快地駛向碼頭，那雙腿桅就要從這裡運上船去。草船隨著風兒左右搖擺，猶如一隻振翅欲飛的紙鳶。

　　我站在船橋上操舵，回憶起船下水時的情景。我不由得琢磨，要是現在撞上那霧靄中的暗礁和岩石，這皮球似的傢伙也不會輕易下沉，那樣一來我們倒是能撿回性命。它密實又堅固，在海水中不會彎折分毫。﹁太陽一號﹂扭動得像條海蛇，﹁太陽二號﹂則硬得像個棒球。船上的每個人都為印第安人高明的設計而驚歎不已。那完美的線條，那天才的技藝，將所有的結構難題迎刃而解。這可是他們祖傳的遺產。這古老的技藝雖未引起學者或是民眾的注意，但我們的研究和試驗已經證明，只有的的喀喀湖畔的草船才與古地中海浮雕中的船型和捆綁方法完全相同。其他所有的造船法都將草船捆綁成月牙形，鬆垂下塌，最終給綁船的繩索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建造一艘湊合用的草船也容易，但這種月牙形草船必然經不起海洋中的狂風巨浪。而這幾位印第安人所用的方法看來簡單，卻十分精巧，據我所知，還沒有哪個民族或個人能夠模仿，非得有人傳授並通過大量的實踐才行。

　　這四位沉默寡言的印第安人分別是德米特里奧、約瑟、裘恩和波林諾，他們的玻利維亞翻譯名叫澤巴羅，話也不多，是拉巴斯一家博物館的館長。他們同一群摩洛哥助手一道，有條不紊地將﹁太陽二號﹂的建造工作組織了起來。他們如此寡言少語，我不得不放下手稿，不時緊張地朝帳篷外察望，卻見到造船工作正在棕櫚樹間全速進行著。他們彼此間打著各種手勢，偶爾也用艾馬拉語、西班牙語和阿拉伯語簡短地咕嚕幾句。

　　幾個印第安人先將兩大捆凌亂不堪的紙莎草堆起來，分別用薄薄的紙莎草席裹住。在繩索沒有拽緊以前，這兩個長達三十英呎的並排的圓柱體顯得十分粗大，不用鷹架就根本爬不到頂。在這兩者之間，又捆起一捲紙莎草，與二者平行，長度也與它們相等，但要細得多。然後把那兩個較粗的紙莎草圓柱體箍在較細的紙莎草捲的外面。他們先用一根幾百碼長的繩子，螺旋形地捆起一頭，再用另一根繩子捆起另一頭。使勁一勒，那外層的紙莎草捆，同裡面的紙莎草芯就擠到一起，沿著中軸，緊密地連結成一個堅實的船身。這幾根繩子，沒有交叉，沒有打結。剩下的事，就是按這種方式延長船身，以形成船頭和船尾了。最後再在船裡的兩側各綁上一道香腸形的草捆，以增加船面的寬度，並擋住船身兩側的激浪。他們又綁上了十根橫梁，作為船艙、船橋樁子和雙腳桅的基底。這樣﹁太陽二號﹂就完工了，長三十英呎，深六英呎，中間寬十六英呎。船艙有十三英呎長，九英呎寬，剛好能容八人，一邊四人，但必須頭並頭，腳並腳，像埃及木乃伊一樣僵直地躺著。﹁太陽二號﹂不但比﹁太陽一號﹂短十英呎，其橫截面也顯得更圓，因而也就更為纖巧。工地上大約還剩下三分之一的紙莎草，想到這些鮮活的紙莎草就這樣浪費了，我心裡感到一陣惋惜。但無論我們怎樣厚酬相誘、好言相求，就是無法說服我們的艾馬拉朋友再為草船多加一根稻草，再為草船多加一天工。他們堅持不肯讓步，沒有半點回旋的餘地。他們要馬上離開，回到的的喀喀湖，回到久別多日的妻子身邊。

　　﹁祝你們一路順風，歡迎你們到蘇里圭島來。﹂當花園的高牆被夷為平地，他們的傑作也從視野中消失時，德米特里奧摘下頭上的針織帽，親切地對我們說道。

　　﹁蘇里圭島？﹂我們全都疑惑不解。

　　﹁嗯，就算不去我們的那座小島，只要你們到的的喀喀湖來，我們一樣竭誠歡迎。﹂

　　顯然，艾馬拉印第安人對地理知識不甚了解。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大西洋的彼岸建成了﹁太陽二號﹂，更不知道他們的家鄉是一個海拔一萬二千英呎的湖泊。但他們會造草船，即使是當今的工程師、模具師或人類學家也無從仿效。

　　﹁硬得像塊木頭。﹂卡洛說道。一艘燈火通明的貨船轟隆直響，緊貼著我們開了過去，我們兩人都鬆了一口氣。﹁硬得像塊木頭，而且它一直在下沉。﹂卡洛接著說道。

　　﹁不會一直這麼沉下去的。主要是船上載的重量太大了，吃水線以下的紙莎草量卻不多。﹂

　　﹁諾曼認為如果我們像︽聖經︾裡說的那樣，把所有的紙莎草都塗上瀝青就好了。﹂

　　﹁不必如此，﹂我說道，﹁吸水的只是紙莎草的斷頭。所以這次，我們把大部分紙莎草的末梢都放在瀝青裡泡了泡。﹂

　　但實際上，連我也開始懷疑，當初是不是真的應該把整艘船都塗上一層厚厚的瀝青。要是這樣，我們現在絕不會下沉。古埃及人一定是把瀝青塗在了紙莎草席的內面，要不然那些壁畫上的草船怎麼不是黑色的，而是綠色和黃色的呢？

　　在﹁太陽一號﹂的航行結束之後，有幾位教士曾給我寫信。他們說︽聖經︾裡的諾亞方舟就被塗上了瀝青，還有摩西當年被放在尼羅河中漂流時所用的草籃，也被他母親塗過了瀝青，最後才得以被法老的女兒發現。這種說法並非毫無依據。古代埃及和小亞細亞都曾廣泛使用過塗抹瀝青的方法。但是，從﹁太陽一號﹂來看，只要繩索堅固，捆綁緊實，即使不塗瀝青，草船也照樣能漂浮。

　　再看看繩子。建造﹁太陽一號﹂時，我們用的繩子要粗得多。穆薩和奧瑪將幾百根短繩綁成獨立的線圈，並讓它們環環相扣，即使斷了幾根也不會影響到整體。乍一看，印第安人打繩的方法似乎不太合理。他們就用一根細繩，打成螺旋狀的線圈，從船頭一直繞到船尾。不僅如此，他們還拒絕使用超過半英吋粗的繩子。他們說，只有這樣才能保證繩子受力均勻，即使斷了也不會鬆開，因為潮濕的紙莎草會把它卡住。他們的話靠得住嗎？可除了他們，我們又能信誰呢？船上的每個人都很清楚，這是一次全新的嘗試。我們本可以繼續使用查德人的造船方法，做一些必要的改進，這樣就不用重新冒險了。而這時，那根性命攸關的﹁弓舷﹂也已經安裝好了，從弧形船尾一直拉到船艙後的甲板。這次，我們有經驗多了，把所有的行李全都集中到左舷。不過，﹁太陽二號﹂的很多性能還尚待檢驗。讓我們害怕的不光是那根把我們所有人的性命都拴在了一起的又細又長的繩子，會不會在汪洋大海中突然斷裂，而是﹁太陽二號﹂劇烈地搖晃，使我們既站不住也坐不穩。而出航的第一天，我們本想裝上扶繩，因為船邊什麼都沒有，我們的船在海面上飛速行進著，一旦摔倒，很容易掉進海裡，但最後也還是作罷。

　　我們的船浮力十足，乘風破浪，第一天就航行了九十五海浬︵一百七十七公里︶。除了穩住巨帆，我們什麼都沒幹。有一次，一陣狂風襲來，把兩根帆腳索從我們的手中刮跑了。還有一次，兩根帆腳索雙雙被風刮斷。頓時，這面長達二十六英呎、上寬二十三英呎、下寬十六英呎的巨帆變成了一面懸掛的長旗，在狂風中撲動翻捲，我們以為整條船都要散落了。當天夜裡，我們就駛過了摩加多爾的小島，距離非常近，我們隔著小島都能看到大陸上的每一盞燈火。有一家腓尼基染色廠正位於此島。第二天，從撒哈拉海岸吹來的暴風異常猛烈，我們只好把船帆放了下來，當時，只要一不小心就會把那又高又細的船頭砸碎。到了第三天，風停了，完全停了，我們根本無法航行，最後只好躺下來，無助地嘆氣。這時，非洲海岸已在一片濃霧中逐漸消失。我們在那沉重的舵槳上又是擰又是拉，還在那面鬆弛的巨帆的角索上使勁地拽，竭力避免舟毀船亡的覆轍。我們很明白，只要來一陣小小吹向海岸的風，我們只需幾個小時，就會撞上岸邊的懸崖。幸運的是，從海岸上吹來幾陣和風，特別是在夜間，幾陣微風刮來，再次將我們安全地帶離了海岸。

　　可風還是沒有刮起來，到了第四天，海面上竟然風平浪靜了。

　　﹁我們是在下沉吧。﹂大家議論紛紛。這一點，在平靜的海面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整艘船以每天至少四英吋的速度下沉。我們有點措手不及，因為在﹁太陽一號﹂上從未發生這樣的事情。印第安人的螺旋形捆綁法難道還將紙莎草綁得不夠緊？要麼，是這次的紙莎草出了問題？

　　聖地亞哥拿著鉛筆和紙在船上走來走去，他在搞一個不記名的民意測驗，看看有多少人認為我們會平安地橫渡大西洋。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個人持樂觀態度。他是誰呢？也許是諾曼，因為他總是說，只要我們安全渡過朱比角，哪怕讓這艘船自己航行，也能抵達前方的美洲。也有可能是卡洛，因為他對﹁太陽一號﹂已經傾慕得五體投地，﹁太陽二號﹂更是讓他覺得完美無缺。

　　我們以驚人的速度下沉著，要不是洋流推動著不斷下沉的草船，我們幾乎要原地不動了。也就是在這天，喬治帶著一臉異常嚴肅的表情，跑來跟我說，軍需官聖地亞哥和廚師卡洛都認為，我們帶到船上的食物和淡水太多了，那些可有可無的東西都應該扔掉。於是，他拿起一個羊皮囊，打開囊口，把淡水倒進了海裡。

　　﹁這可是我們的飲用水啊！﹂

　　﹁我們要實行淡水配給制，否則，不等駛過加那利群島，我們早就全軍覆沒了。這次，無論如何也要成功！﹂

　　﹁快動手把東西扔進海裡吧，多好玩啊。﹂聖地亞哥想開個玩笑，但語氣卻顯得異常做作。

　　﹁我們必須把那些不容易熟的食物扔掉，﹂卡洛幾乎是帶著慶幸的口氣說道，﹁這次帶來的普里默斯爐太糟糕了，一隻已經燒裂，另一隻也不太好用。﹂

　　尤利把頭伸出船艙外，臉上的表情極為嚴肅。在他身後，我看到瑪達尼一言不發，眼裡滿是焦慮和疑惑。小原啟站在船橋上，如同一尊神祕的瓷器雕像，一點也猜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諾曼則忙著測量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

　　﹁我們正在下沉，﹂尤利聲音低緩地說道，﹁上次的經驗告訴我們，只要沉下去就再也浮不上來了。我們必須把能扔的東西都扔掉，趕快！﹂

　　諾曼一聲不吭。氣氛十分緊張。沒有一絲風，草船的浮力也不夠。這樣的狀況上次怎麼沒有發生呢？那些國內的紙莎草專家說我們的船隻能漂浮兩週，上次他們說錯了，難道這次他們的預言即將應驗？其實，我們有意讓草船在薩菲港的海水裡浸泡了十天，好讓它吸飽水。草船帶著長長的尾巴，本來就頭重腳輕。這樣一來，它就不會翻個底朝天。我們四天前離港出航，到現在為止，整整過去了兩個星期。而紙莎草船已經有一半沒入水中。

　　﹁我們把前艙的兩隻蘆葦船扔了吧，﹂諾曼建議道，﹁這次，有那隻三人橡皮筏跟著我們攝影，我們就用不著什麼救生船了。﹂

　　我們剛把一個裝有便條的瓶子繫到那條較大的蘆葦船上，人們便急著把船推進了海裡。另一條船掉進水裡的速度太快，我們還沒來得及給它繫上任何東西。永別了。只見它們順著吹向岸邊的微風，像氣球一樣朝海岸漂去。當時，我們一點也沒想到，幾天後，那張裝在瓶子裡的便條竟被荒寂的撒哈拉海岸上一位哨兵發現。我們的船浸泡在海水中，任憑洋流帶著我們漂蕩。

　　一大袋馬鈴薯也被扔了下去，因為馬鈴薯要很長時間才能煮熟。隨後是兩罈子米、麵粉、玉米，還有不知兩袋子什麼東西和一個柳條筐。餓肚子總比沉入大海強。餵雞的穀子也扔掉了大部分。然後是一條大梁、木條和硬木板，本打算用於拼接修補的。接著又是裝得滿滿的罈子。瑪達尼睜大雙眼，焦急地看著我。小原啟咧嘴苦笑，抬頭仰望著船帆，依然不露聲色。一大捆繩子被扔進海裡。一塊磨石，一把錘子，喬治那根修船用的大鐵釘也永遠地消失在海底了。我們四周滿是書和雜誌，漂浮在平靜的海面上，有些才剛剛撕開包裝。這一切，都經過了我同意，但從心底我是強烈反對。前方還有幾千英哩的航程，而我們不過才剛剛離開陸地而已。照這樣的速度，我們要在路上走好幾個月，得有足夠的食物和必要的物資才行啊。可他們說得對。我們正在下沉。是什麼原因？會一直沉下去嗎？我試著首先說服自己，然後再使別人相信，只要水下的紙莎草達到一定的數量，所產生的浮力足以抵消船身貨物的重量，我們的船就會停止下沉。這些貨物都是我們在五月十七號起航之前倉促堆放到船上的。今天是五月二十號。我們的船仍然在快速下沉。

　　我們原本在桅杆前的紙莎草上綁了一塊小小的木頭甲板，尤利毫不猶豫地將它拆了下來。這塊甲板曾給我們帶來不少歡樂。昨天，當我們躺在船面，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隨波漂流時，聖地亞哥和喬治就把這塊甲板當成舞臺，在上面又跳木屐舞又是耍小丑，把我們逗得開懷大笑。我勸尤利留下一兩塊木板供我們走路，當海浪再起，草船再次顛簸不休時，我們就不會踩在那大捆的紙莎草上跌跌撞撞了。

　　有人坐在艙簷下，將我們輕得無法再輕的埃及茶也倒掉了。還有那個土製的爐子，連同木炭一起被扔進了海裡。衛生紙，調味品，似乎沒有什麼能夠倖免。

　　我的喉嚨像被堵上了什麼東西。有些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有些人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有些許羞愧，些許痛苦。如果就這樣一直沉下去，還是讓這場混亂和破壞在一定的範圍和限度內自生自滅吧，否則，人們總覺得沒有盡力而為，這種可怕的想法會給思想上增加負擔。內心的平靜受到困擾，這才是最大的危險所在。這時，船上的雞也開始撲騰著落下水去。兩個人拿出短斧和刀子，準備把雞籠劈開，好把雞扔下水，因為普里默斯爐不好用，我們吃不了雞肉。現在該是制止這場混亂的時候了。雞已經完蛋了，但喬治卻央求留下這船上唯一的鴨子。正如﹁太陽一號﹂上的鴨子辛巴達一樣，這隻鴨子也可以在船面上大搖大擺地隨意走動，並咬薩菲那隻猴子的屁股。薩菲已經長高了幾英吋，但還是一個小淘氣，就跟我們上次航行中把牠當做我們的吉祥物時一個樣。而我呢，則把前艙的空雞籠拆開，做成一張輕便的餐桌。有些人卻想把這張餐桌和幾條簡陋的板凳扔掉，說我們吃飯的時候可以把杯子和盤子端在手裡。但這個提議遭到了我和諾曼的一致反對，我們兩人都把吃飯看成是一天中最大的享受。

　　﹁無論如何，如果我們活得跟豬沒有什麼兩樣，那我們的士氣就會毀於一旦。﹂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海軍官員，諾曼這樣說道。

　　我們的情緒又恢復了平靜。氣氛也緩和了許多，仿如避雷針起了作用。船上空出不少地方，我們可以在船上走動自如，再也不必接踵摩肩了。但風還是沒有刮起來。

　　第二天仍然風平浪靜。接下來的兩天依舊無風無浪。我們幾乎原地不動。船倒是停止了下沉，但也沒有任何顯著的進展。

　　﹁根據統計，每年五月份，此處風平浪靜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一，﹂諾曼用手指著航海圖說道，﹁但在過去的一週裡，我們碰到的怎麼盡是無風天氣呢？﹂

　　我們試圖划動那又長又重的舵槳，但無濟於事。不過，我們目前似乎已經脫離了危險。於是我們縱身躍進大海，享受著生命的喜悅。陽光照耀在我們身上，這邊是加那利群島，那邊是非洲大陸。它們都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海水又清又涼，諾曼拖著鴨子一起暢游。薩菲用後腿倒掛在船舷上，勾著身子嬉水。多麼誘人的海水啊！可是，天啊，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那些在水面上下浮動的黑色小油塊呢？實際上，自我們出航以來，瑪達尼每天都會撈起一些油塊來作為樣本。這次，我們想抓緊每一天的時間，進行一次更為系統的研究。上次，我們只是注意到了海洋的汙染問題，骯髒的海水慘不忍睹。我們把報告和樣本送至聯合國挪威代表團，結果引起了極大的關注。顯然，進行一次更為徹底的調查研究十分必要，更何況現在海水又在我們的眼皮底下了。從早到晚，海水既是我們的漱口杯、洗臉水，又是我們的浴缸、澡盆。慶幸的是，油塊之間的空隙足夠大，我們還不至於撞進油塊裡。我們潛到紙莎草船底，那裡的海水清澈透亮，聚集著大群大群的魚兒。有長著條紋的鯖魚，有渾身斑點的刺鯧，或在船底的陰影中來回游弋，或在紙莎草近旁休憩停歇。紙莎草光滑結實，強韌堅固，那鯨魚肚狀的船身，甚至比﹁太陽一號﹂還要漂亮。瞧那兒！是一條又肥又笨的大鯰魚，將近有五尺長呢。據此判斷，我們尚未遠離加那利群島，因為這些魚是不會冒險游到深海裡去的。只見那條鯰魚朝這邊游了過來，碰了碰喬治的潛水面罩。又有一條八英吋長、長有斑馬狀條紋的鯖魚，像一艘小型的喬柏林飛船，朝著我的指尖游來。聖地亞哥說得對，這種魚只有在水面上時才會游動。從水裡向上看去，它們不像在游，而似在飛，如同自由的鳥兒一般。兩個外形奇特的生物從我的鼻子底下游了過去，活像兩隻剪掉了雙腳的長筒襪。再看那邊，一張圓盤漂浮在海面上，很像一隻橡皮做的海蜇。但是，由於﹁葡萄牙軍艦﹂在我們的腦海中記憶猶新，對於這種不知名的無脊椎動物，我們一律敬而遠之。

　　﹁鯊魚，大鯊魚！﹂

　　它離我們很遠。只見它的背鰭和尾鰭劃過水面，中間隔著好長一段距離。由此可見，這條鯊魚可不是一般的大。它並沒有打擾我們，泰然自若地從我們前面游了過去。

　　在水中目睹了﹁太陽二號﹂的英姿後，大家情緒高漲，心情大好。船尾依舊堅固、美觀，船身一點都不向右傾斜，也沒有一根紙莎草鬆落。尤利和喬治甚至認為船頭的紙莎草稍稍上浮了一些，也許是因為前幾天在吃水線以上吸收的水分被灼熱的太陽蒸發了。前一天他們還說，桅杆前每次至多能站兩三個人，以防止船首下沉。而現在，他們一致同意用我們剩餘的材料做幾把椅子，在前艙弄個舒適的餐廳。

　　整整一個星期，我們無所事事地躺在船上。船朝著東南方向漂移。偶爾從東西兩邊吹來的絲絲微風根本無濟於事，船帆紋絲不動。海水在我們身下緩緩地流動。大海奔流不息，只是我們看不到而已，因為我們的船和海水在以相同的速度前進。這時，四周終於起風了，雖然很小，但給我們帶來了一絲希望，期盼大風起兮雲飛揚，我們好乘風破浪。當我們洗澡或潛入水下同溫順的魚兒玩耍時，身上總會綁著一根長繩。如果變幻莫測的海風讓草船突然行駛起來，繩子就會把我們拖住。要是脫離了船隊，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天，風平浪靜的日子快要結束了。諾曼、聖地亞哥和鴨子辛巴達都繫著繩子在水中暢游，我也跳進海裡，潛到草船底下，然後游到船的另一側，仰躺在翻著細浪的海面上，愜意地享受著日光浴。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自己置身於世外桃源，正悠閒地度假。鴨子游泳時，身體沒入水面的部分確實難得一見，其實也就是一個胖胖的鴨肚子，再加上一對不停拍打的鴨蹼。我轉了個身，欣賞著旁邊美輪美奐的草船。看上去還真有點諾亞方舟的派頭呢，黃澄澄的稻草和竹條，桅杆上的猴子，艙頂上的鴿子，露在艙門外的兩隻光腳丫，好一幅奇特的景象！船帆微鼓，舵槳周圍泛起點點漣漪。我們的船真的動了起來。奇怪，我怎麼沒感覺到繩子在拉我呢，它可真夠長的。不對勁呀，繩子！繩子哪去了？找不著了！不見了！一定是剛才游泳的時候弄丟的。﹁太陽二號﹂已經啟航，只有我一個人還在大西洋上曬著太陽。我不由地感到一陣驚慌｜｜我掉隊了。我立刻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太陽二號﹂並未走遠。跟喬治和諾曼兩位游泳冠軍相比，我的泳技差得很遠，但就眼前這點距離，我還是能夠趕上。我終於沒費多大的勁就追上了﹁太陽二號﹂，然後用手抓住船身上綁得緊緊的細繩，縱身躍上了甲板。見到紙莎草船如此堅固，心裡總算踏實了。我二話不說，動手在左舷上裝了個自己設計的淋浴網，一個像大袋子一樣的東西。有了它，我們就能在航行途中爬到裡面去洗海水浴。我們不敢在船上洗澡，因為肥皂水會積在紙莎草縫隙裡，不像普通的甲板可以刷乾淨。而肥皂水會對紙莎草產生什麼影響，我們並不清楚。

　　來自東北方向的信風刮了起來。我們奮力划動舵槳，波浪推著草船向前飛駛，四周早已不見陸地的蹤影。五月二十六日，諾曼從艙頂上爬了下來，手裡還拿著六分儀、紙和鉛筆，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肯定是我們順利通過朱比角了。好哇，﹁太陽﹂號最危險的敵人｜｜海上的險峰峭壁已經被我們甩在身後了。波瀾壯闊、一望無際的大海再次呈現在我們面前。與上次不同的是，﹁太陽二號﹂的船尾依然高高翹起，兩根電線杆粗細的舵槳完好無損。在起航前，凡是見過這兩個龐然大物的人都覺得好笑。他們說，我們應該用細一些、輕一點的舵槳；要是這樣巨大的木料折斷的話，那纖細的紙莎草早就斷了一百次了。

　　我們從沒有想過草船上的生活竟會如此愜意。從遠處的海岸上飛來一群色彩鮮艷的鳥類。他們拍打著翅膀，似乎在經過長途飛行後早已疲憊不堪。它們一會兒停歇在桁端、艙頂，一會兒落在舵槳上，一會兒又棲在船頭或船尾。卡洛曾把草船幻想成浮動的鳥窩，而今幻想卻成為了現實。有些是我們的舊友老鄉，比如野鴿、山雀、燕子、金翅雀和麻雀。一隻貌似鸚鵡的金絲雀長著藍綠相間的羽毛，光彩奪目，異常美麗。還有一隻腿上套著銅環的信鴿，在我們的頭頂盤旋。過了一會，它落在了桅杆上，最後飛到藍色的聯合國旗下面，同操舵的人會合。這是和平鴿呀，大家都這麼想。這隻鴿子和船上懸掛的藍色聯合國旗仿佛融為了一體。在那個銅環上寫著﹁２７７７３｜６８Ａ西班牙﹂的字樣。我們的草船變成一個浮動的動物園了，各種各樣的魚類在水下默不出聲地陪伴著我們。船上，到處都棲息著色彩絢麗的小鳥，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它們在原來飼養家禽的小碗和穀物裡飲水啄食。可是，當我們的草船穩健地向前駛去，愈來愈遠地離開加那利群島，卻沒有一點靠岸的跡象時，這些小鳥就一個個向我們告別了。只有那隻漂亮的金絲雀因為飛不動，只好待在船上日益消瘦。它是食蟲鳥，但我們連一隻蒼蠅都拿不出來。那隻信鴿卻愛上了鴨子辛巴達的口糧。它吃得胖胖的，愈來愈溫順，顯然下定決心跟我們去美洲了。

　　風起浪湧，﹁太陽二號﹂似乎也稍稍浮起，看上去就像是那迎風招展的巨帆在把前半截船面往上提升。整個草船猶如一隻風箏，只是由於負載過重而不能展翅高飛。海上的疾風為它加油鼓勁，只見它加速行駛，好像要把耽擱的時間追補回來。它以每天六十海浬、七十海浬或八十海浬，即每天一百一十公里、一百三十公里，甚至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帶著我們跨越大西洋。

　　船上的生活很快就變得井然有序。大家都十分愉快，放聲高歌，開懷大笑。船上的裝備無需修理，值班的工作也很輕鬆。陶罈裡裝著可口的食物，用不著定量配給。船上還有四位高級廚師。喬治最拿手的是又香又辣的埃及菜，小原啟的烹調技藝堪稱一流，恐怕連埃及法老都會妒忌我們。瑪達尼的洋蔥燴鹹肉總讓我們胃口大開，卡洛總是任勞任怨地做他的﹁常任廚師﹂。這一切使我們覺得自己仿佛坐在頭等艙內，乘風破浪向前飛駛。

　　暮色中，巨帆把陰影投射在船身上，七個曬得黝黑的大鬍子圍坐在用雞籠改裝的餐桌旁，興高采烈地吃著晚餐。還有一個大鬍子站在船橋上，迎著夕陽，轉動著粗大的舵槳。羅盤指向正西，落日把最後一絲餘暉灑在前方的海面上，宛如孔雀開屏，瑰麗絢爛。我們乘坐的這隻金色的天鵝，正追隨著這永恆的太陽，向前疾馳。右舷的上空，亮起了大熊座和北極星。它們是我們的好朋友，是我們這個小天地中的成員。自上次航行以來，我們就十分熟識了。

　　夜風吹拂，清新宜人。我穿上長褲和毛衣。瑪達尼也穿上厚厚的摩洛哥長袍，戴著尖尖的頭巾，就像一個中世紀的僧侶。在浩瀚的夜空下，他跪於艙頂，俯下頭去做禮拜。他性格開朗、和藹友善，是一位難得的好旅伴。他代替了阿布杜拉，代表著非洲的有色人種。他不像阿布杜拉那樣膚色漆黑，但也是柏柏爾人中最黑的了。在啟航前三天，薩菲的海港上再也見不到阿布杜拉的身影，他是﹁太陽一號﹂船隊中唯一離隊的人，讓人抱憾。阿布杜拉作為難民離開查德已有一年的時間，在這期間，查德內戰愈演愈烈，一方是北部的伊斯蘭教徒，一方是由法國海外兵團支持的基督教黑人政府。他在這兒有一個妻子，那兒有一個老婆，但由於地域的阻礙，無法享受正常的家庭生活，這使他日益不安。他經常是這隻手拿著一張相片，是三個漂亮的非洲兒童，攝於查德；那隻手拿著一封電報，說他新娶的愛妻剛剛在開羅給他生了個女兒。如果阿布杜拉再次坐草船出海，誰來替他解決這些家務瑣事呢？再會，阿布杜拉，我們都會想念你的。在我們居住的旅館，阿布杜拉剛剛走出大門，瑪達尼就從旅館的接待處後面笑嘻嘻地走了出來，問我們是否能夠帶他出航。這家旅館不久前被薩菲一家大型的磷酸鹽工廠接管，瑪達尼被委任為旅館的總管。我們正需要一個純正的非洲人來接替阿布杜拉。於是，他就這樣被七個準備出海航行的房客帶走了。

　　當時，我們認識瑪達尼才三天。可是我們過去誰也不認識小原啟。剛好我有一個瑞典朋友要去東京商討電視節目的交流問題，我便請他推薦一位身體健康、性情友善的日本攝影師。沒過多久，敦實矮小的小原啟就推開薩菲旅館的房門，背著攝影器材，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他是個很懂得生活情趣的人，喜歡哼哼小曲，耍耍柔道，練就了一身好肌肉。我們問他有無航海經驗，他回答說，曾坐汽船在東京灣觀光旅行，後來，又去過南美的的的喀喀湖拍攝那些乘坐蘆葦船的印第安人。

　　﹁你呢，瑪達尼？﹂諾曼急切地問道。

　　﹁當我第一次從馬拉喀什︵註：位於摩洛哥西南部︶來到薩菲時，曾離開碼頭，去海上打魚。但因為暈船，只好又回到岸上。﹂

　　﹁這一次又都是﹃旱鴨子﹄。﹂諾曼瞧著我，有些失望地說。

　　﹁但他們肯定不會像水手那樣，把草船當做一般的木船，把重的東西全部放在受風的那一側。﹂我又想起去年的那場大禍，﹁明白自己對草船航海一無所知的人，反倒最穩當。一名經驗豐富的滑雪運動員很少能成為一名優秀的跳傘運動員，他們缺少靈活性。﹂

　　最開始的兩天，這兩個初試身手的海員全都因暈船而倍感折磨。狹窄的草船顛簸搖晃，就像一隻在狂風巨浪中顛沛漂流的空瓶子。後來，佛祖和真主似乎聽到了他們虔誠的祈禱，把風平浪靜的天氣帶到海上，讓那些統計數據和氣象圖完全失去了效用。等到海風再起，這兩位來自日本和摩洛哥的代表就已經能夠適應了。像在﹁太陽一號﹂上一樣，我們有福共享，有難同當。曾有人膚色白皙，但如今已被曬成褐紫色，膚色本來就深的人則愈發黝黑，誰也不會去想什麼家譜、證書、會員卡或護照一類的事情。甲板前側的空地不多，後側的空間更少。船艙兩側只留下三英呎寬的過道。船艙矮得讓人直不起腰，要想舒展筋骨只有爬到艙頂上去。除了矮，它還很窄。躺在裡面翻身時，不是膝蓋壓上別人的肚子，就是胳膊肘碰到別人的眼睛。即使夜間艙內漆黑，桅索和船橋的吱嘎聲響成一片，也聽得出是誰在祈禱，誰在打鼾；誰的吃相如何，誰的玩笑幽默，彼此全都明明白白。只有聖地亞哥和喬治偶爾會找尤利討要安眠藥。別人都能睡得著。我們好像是在舉行一場不散的宴會。這裡無任何隱私可言，從早到晚，不分場合，我們全都形影不離。

　　如果說，美國人和蘇聯人互不了解，現在有兩個人卻成了莫逆之交。如果說，阿拉伯人和猶太人是天生的敵人，我們船上早該出現勢不兩立、你死我活的局面。如果說，萬能的主只允許人們供奉一位神靈，在﹁太陽二號﹂上早就發生宗教戰爭了。我們分別來自八個不同的國家，各有各的語言。但日常用語只限於英語、義大利語和法語，偶爾也講阿拉伯語和西班牙語，只在夢中才講俄語、挪威語和日語。只要一有空閒，通常是在晚飯以後，就會有兩三個人坐在桅杆下，其餘的人則圍坐在雞籠餐桌旁，互相爭論，一起合唱或講些趣事。不去船艙，是因為那裡總有人在睡覺。我們也討論政治問題，但從不會拳腳相向。因為在這裡，允許自由爭論東西方問題，更沒有荷槍實彈的人在旁邊監視。要說武器，船上能派上用途的只有手叉、斧子和魚鉤。但我們只用它們來為大家服務，因為我們﹁同命相連﹂。和所有人一樣，我們也討論巴勒斯坦問題、非洲的部族爭端，以及美國對越南、蘇聯對捷克的干預。但誰也沒有勃然大怒，誰也不會聲嘶力竭，大多數時候，我們的意見都趨於一致。我們也探討了宗教問題，但誰也沒有感到受到了神譴。我們有天主教徒、科普特基督教徒、伊斯蘭教徒、佛教徒，也有無神論者、自由思想家和半基督教徒的猶太人，在我們小小的方舟上，居然容納了這麼多不同信仰的人。不過，反倒是一支失而復得的牙刷引起過一場爭論，當我們就它的歸屬問題進行討論時，聽到了好幾個人的咒罵和怒吼。看來，縱然相隔千山萬水，人類在人性深處還是極其相似的。鼻子底下的牙刷遠比千里之外的大炮具有威力。人與人之間千差萬別，但人類最本質的情感卻亙古不變。不管我們是否相互理解，但我們在同一條船上相依相偎，同呼吸，共命運。我們因為相同的理由而欣喜鼓舞，抑或惱怒憤慨。我們竭盡全力互相幫助，因為幫助別人就是幫助我們自己。一人操舵，別人都能安睡；一人做飯，別人都能飽餐；一人補帆拉縴，大家都能前進。我們必須保持最好的精神面貌，時刻準備著，一旦遭遇外來威脅，我們必定聯合起來，奮力加以還擊。

第十一章有志者事竟成｜２

　　日子一天天過去。幾個星期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

　　﹁太沒勁了，﹂卡洛俯身撿起釣魚竿，輕鬆的語氣不像是在抱怨，﹁沒什麼可修的，沒有木料折斷，也沒有繩子需要拼接，跟﹃太陽一號﹄真是大不相同。﹂

　　他坐上船頭，兩腳伸出舷外，拿一條小飛魚當魚餌，掛在魚鉤上。這種飛魚大量飛上草船。在船底的飛魚中，還混雜著刺鯧，它們味道鮮美，只要一垂釣，就會立即上鉤。可是我們覬覦已久的海豚或金槍魚，這次卻很少見到，它們是最讓水手們垂涎的美味佳肴。金槍魚常常拍打著尾巴，高高地躍出海面，但離得太遠，我們的魚餌對它們根本不起作用。有一天，喬治在游泳時遇上一大片望不到邊的銀色魚群，這種魚看上去就跟雪茄一樣，名叫﹁東方狐鰹﹂。還有一次，在靠近非洲的海面上，一群大鯨魚迅速地從草船旁邊游了過去。這也許就是我們上次遇到過的那一家子吧。有一條扁扁的蝠鱝︵註：鱝科中最大的種類︶，就跟我們的船橋那麼大，猛地躍入半空，然後像一塊烙餅似的掉了下來，打得水面浪花四濺。好幾隻海豚急急忙忙地游了過去，但它們也不忘調劑放鬆，不時地浮出水面，快活地縱橫跳躍。一條無精打采的肥鰻鱺，有一人多長，大腿般粗，懶洋洋地扭動著，消失在浪花之中。一天下午，有一條粉紅色的巨型魷魚，從船底爬了上來，一步步摸索著從船身爬到舵槳，然後將十個觸手一起舉過頭去，突然把水一噴，就向後射到海水深處不見了。

　　可見，大洋裡存在著不少生命呢。可是海上的油塊要比魚多得多。在第一個月裡，瑪達尼只有三天沒有見到水面上漂浮的黑色油塊，卻是因為那時波濤滾滾，根本看不真切。六月十六日，我們出航已經整整一個月了。海水汙濁不堪，海面被大小不一的瀝青塊所覆蓋，大的像馬鈴薯，小的只有豌豆或是米粒大小，在裡面洗漱，令人十分難受。但是從摩洛哥到加那利群島的航程中，我們才見過比這更糟的狀況，當時，風平浪靜的天氣讓我們能把海上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五月二十一日，我曾在航海日記裡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這樣的汙染讓人心驚膽寒。瑪達尼正在打撈瀝青狀的油塊，它們有梅脯大小，上面還長著小藤壺。有些則寄生著小蟹、蟲豸和多足的甲殼動物。到了下午，平滑的海面已經蒙上了大量褐色和黑色的瀝青塊，漂浮在一層肥皂水似的東西上邊。海面上處處折射出各種顏色，好像潑上了一層汽油。﹂

　　在同一片海域，幾個形似長襪的腔腸動物游來游去。這些動物身體緊繃，看上去就像橘色和綠色的長條氣球。可是，它們還有成千上萬死去的同胞，漂浮在油塊中間，如同洩了氣的氣球，又扁又平。我們隨著這些油塊和死蟲整整漂浮了兩天，才從這片汙水中掙脫了出來。這一段嚴重汙染的海面，也沿著相同的航線向美洲漂去，只是比我們的船緩慢罷了。後來，當海浪又起時，拳頭大小的油塊隨著海水沖上船來。海水透過紙莎草間的縫隙流走，但它們卻留在了船上。可是，石油汙染還不是現代人對大海的唯一﹁饋贈﹂。我們每日觀察，幾乎沒有一天見不到塑膠容器、啤酒罐、瓶子，或是其他易腐品，如包裝袋、軟木塞和各種垃圾，緊貼著草船漂流而過。

　　當草船再次駛入油汙黏濁的海面時，我們已經航行了一千七百二十五海浬，餘下的航程只有一千五百二十五海浬。第二天，風力強勁。又過了一天，也就是六月十八日，我們遇到了兩次航行都不曾見過的巨浪。風還不算狂暴，陣風達到八級，但一排排急浪卻越來越高，與風力不成比例。也許在東北方向的什麼地方刮起了大風暴。這種景象起初使人感到興奮，但逐漸又使我們感到焦慮擔心。隨後又覺得驚喜和欣慰，為我們的傑出表現而自得。最後，我們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為我們這個小小的胡桃殼居然能搏擊這屹立如山的巨浪而嘖嘖稱讚。該我當班了，我獨自一人站在船艙後的船橋上，右舷的舵槳已經緊緊固定。我轉動著左舷的舵槳，使草船迎著海浪前進。眼前的層層激浪與淺水灘上的碎浪可大不相同。一道巨浪打來，通常會形成一道陡坡，把我們抬到半空。當我們攀上風口浪尖，浪峰就會突然崩塌下來。我們就在一片浪花飛濺中，船頭朝下，尾巴朝上，箭一般地射向深藍色的水波，掉進深深的浪谷中。如果船身一橫，大家就沒命了。

　　﹁二十英呎，二十五英呎。﹂

　　人們猜測著那浪脊的高度，既感到歡欣，又感到驚恐。

　　﹁三十英呎。﹂如今那浪峰已經高過桅頂了。

　　三十英呎。瑪達尼拼命忍受著暈船的煎熬。濃密的烏雲和疾風驟雨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湧來。船上的所有裝置運作起來如同鐘錶一般精準無誤。儘管巨浪排山倒海，但﹁太陽二號﹂應付起來卻靈巧自如。除了船面上時時濺上浪花以外，簡直無可挑剔。只要我們把船尾朝著身後不停追趕的海浪，就不會出問題。所幸的是，浪起浪伏，富有節奏，間隔適中，恰好同﹁太陽二號﹂的長度和形狀相當。一個浪頭，又一個浪頭，再一個浪頭，排列得那麼整齊。此時，最好不要朝後看，一定要專心致志，將舵把穩把直。我們竭力逃離這滔天巨浪，身後，仿佛有無數排玻璃牆正向我們壓將過來，要把我們埋進水底，讓我們無處藏身。我的夥伴們不用當班，他們一個個地爬進船艙，眼睛瞪著艙頂，耳朵聽著怒海震耳欲聾的狂吼。只有卡洛這位登山運動員還坐在高高的船頭，這是他心愛的地方。只見他晃動著雙腿，如同騎在馬背上。

　　我又一次覺得草船被推上半空，而且這一次特別高，然後隨著坍塌的浪峰向前俯衝而去。現在這道浪頭已經追過我們，它在我們前面升騰，平滑流暢，鑲著幾道白紋。

　　﹁這個浪頭比桅頂還要高。﹂卡洛急切地叫道。雪白的牙齒在他紅色的濃髯中閃閃發亮。

　　過了一會兒，他從船頭上下來，踉踉蹌蹌地向後走去。他拖著安全繩，鑽進了船艙。他告訴我們，當草船翹起尾巴，開始往下衝時，他看見那浪谷裂開一個大口，我們好像要一頭扎進一個水淋淋、深不見底的墳墓。這駭人的景象還是不去目睹為好。

　　很快就要換班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一秒也不敢大意，絕不能讓船身橫過來。現在已快接近下午四點了。又一個巨浪怒吼著，從我們身後呼嘯而來，比以前所有的浪頭都高。我咬緊牙關，使出渾身的力氣，心中只有一個信念，絕不能讓海浪把槳片掃開。我感到好像有一堵巨型水牆把船尾托起來，慢慢地往上升，往上升。我雙眼死盯著羅盤，好把握住航向。一定要保持平衡，與海浪成直角。這個龐然大物在我們腳下翻滾，難道我們就這樣一直往上升嗎？浪脊就在船舷兩邊，好像正要湧過來一樣，浪花飛濺，頗為壯觀。剎那間，船身急劇傾斜，正要以可怕的速度向下飛馳猛衝。我們就像是坐上了一個裝有巨帆的滑浪板。險情就在這個時刻發生了。一聲巨響，是巨木崩斷的聲音。船身和舵槳全都劇烈地震動。﹁太陽二號﹂好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左舷旋衝向最前方，斜斜地朝著浪谷栽了下去。

　　這仿佛當頭一棒，把我打迷糊了。我膽戰心驚，猶豫不決。等我緩過神來，鼓起勇氣回頭一看，哎呀，舵槳！左舷那一根碗口粗的舵槳已經斷裂，寬大的槳片耷拉了下來，掛在安全繩上蕩秋千。我剛看了一眼，又一個巨浪就突然朝船頭湧來，一直朝右舷衝去。現在，我們的船尾已經喪失了抵禦海浪的能力，不能把我們抬到半空了。

　　﹁全體出動！左舷舵槳斷了！尤利，快拿海錨！﹂

　　船身和船橋在巨浪的沖擊下，已經嚴重變形。我心急如焚，趕緊從船橋上滑下來，鬆開那固定右舷舵槳的繩子。巨浪沖擊艙壁時發出的吼叫聲，以及船帆拍打桅杆的巨響，比船橋上的呼喚聲顯得更加清楚有力。船艙裡的人蜂擁而出，他們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雙手在腰間鬆鬆地繫上了保險繩。

　　﹁拋哪一個錨？﹂

　　﹁最大的那個。﹂

　　我解開右舷舵槳的繩子，但它上下兩端各有一個硬木卡子把它卡住，所以舵槳還是一動不動。巨浪一個接著一個，鋪天蓋地地朝我們劈來。狂風、惡浪把巨帆和船身隨心所欲地拋來拋去，肆意蹂躪。突然，桅杆發出了不祥的吱嗄聲。

　　﹁不好，趕快收帆！﹂

　　為了加快船速，諾曼剛剛在一根竹杆上掛起了一面小頂帆。竹竿早已折斷，那面小頂帆卻還向著主帆迎風飄揚，仿佛一個洩了氣的皮球。

　　﹁趕快降下主帆，不然就要撕裂了！﹂諾曼站在艙前指揮。他親自爬上桅頂，把那面頂帆用刀子割斷。隨後，由五個人抓住升降索，開始把帆往下降。那二十三英呎長的帆桁馬上就離開了桅頂。可是，主帆卻被風鼓得滿滿的，把那沉重的帆桁吹得一會兒上一會兒下，根本無法收下來。站在艙前的五個人使出渾身力氣，用他們的體重來對抗這面仿如風箏般瘋狂起舞的巨帆，他們伸出十條胳膊，死命地吊在升降索上。這時，又一個巨浪呼嘯而來。

　　﹁趕緊拋錨，真要命！﹂

　　﹁海錨的繩索被巨浪打亂了，海錨拋不出去！﹂

　　﹁大錨拋不出去就拋小錨！不然，海浪會把我們撕成碎片！﹂

　　一個巨浪打在船上，緊接著又是一個更大的巨浪。幸好朝著浪頭的一面是右舷，這一側沒有艙門，整個艙壁早被我們用帆布覆蓋。那一個又一個的巨浪不停地沖擊著艙壁，浪花快要跟艙頂一樣高了。

　　﹁小錨已經拋出去了！﹂卡洛得意地大聲喊道。但是，小海錨的制動作用太小，根本不能把船尾撥正過來。尤利和卡洛站在艙後，海水已經沒到了他們的腰部。他們不顧生命危險，尋找著那最大海錨的兩根拖纜，騰飛的白浪不時淹沒他們的身影，而一個個巨浪卻一次又一次把海錨的繩索打亂。

　　﹁檢查一下安全繩，大家可都把繩子繫好了！﹂經過千難萬險，我終於鬆動了這根卡死的舵槳，已經能夠搖動幾英吋了。然後又搖動了幾英吋，但仍然無濟於事。暴風把巨帆的底邊突然刮到了船頭的尖端，並且纏在一起，把船頭擰向左側。海浪咆哮，海風怒吼，從各個方向傳來的喊叫聲和提議聲，都要豎起耳朵來仔細聽，然後把它翻譯過來，從船橋傳遞到桅杆，最後再傳遞回來。

　　﹁趕快把帆落下來，否則整條船就會被撕成碎片！﹂我大聲嚷道。

　　巨帆在搖搖晃晃地下落。

　　﹁趕快停下！把帆再拽上去，不然巨浪就要打上它了！﹂諾曼喊道。

　　﹁如果船帆被巨浪捲進海裡，我們就再也沒法把它弄上船了！﹂喬治也對我大聲喊道。

　　他說得完全正確。這面埃及巨帆的底邊與甲板一樣寬。但它的頂邊和那帆桁卻比草船寬很多。因此，要把帆落下來，而又不讓兩旁的巨浪掃著帆的頂邊和桁端，那幾乎是不大可能的。

　　這個問題很快就迎刃而解。每一次把船帆落下來一點，下面的五個人馬上就把它向上捲起。只要船帆不落到船面，海浪就打不著。這五個人亮出馬步，站穩腳跟，盡可能在草船搖晃時不被風浪刮倒。我使出吃奶的力氣，在左舷舵槳的舵柄和舵杆上敲著拽著，終於使它能夠搖動了，但還是不起作用。那五個人把船帆一點一點地向上捲著，眼看已經捲上三分之一，就用繩子把它捆住。現在應該集中時間和精力解決槳片問題了。我們模仿埃及古墓壁畫，在槳片上繫了一根安全繩，因此沒有費多大的勁就把它拽上船來。那舵杆是在下面一個硬木卡子附近折斷的。舵杆有碗口粗，而且是用油松製造的，大家都認為它不會出問題，如今竟然像火柴棍一樣不中用，一分為二。但是，紙莎草卻出奇地牢固，一根未斷，一根未鬆。它比碗口粗的油松還靠得住。眼前的事實給我們上了一課。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捆綁舵槳兩端的繩索太粗造成的。下端的繩子應該細一些，如果遇到險情，那麼先斷的就是繩子，而不是舵槳。這樣一來，繩子就成了舵槳的保險絲，從而有效地保護了舵槳。這次航行歸來後，我們才知道這就是古代埃及人使用的方法。可是，我們開始都認為，舵槳上下兩端的繩子粗細有別，可能是畫家弄錯了，因此就把這個關鍵的細節忽視了。後來，我們反覆比較古代的圖樣，驚奇地發現這個細節在每一個圖樣上都是一致的。由此看來，古代埃及人肯定在海洋中航行過，並且有過這方面的深刻教訓。

　　喬治使勁把那沉重的槳片拽上了船，槳片上長滿了藤壺。諾曼在槳片上捆綁了一束短短的紙莎草殘根，以使槳片和舵杆固定的地方保持妥貼。喬治把那束飽經磨難的紙莎草割斷，扔到海裡去，然後站在一邊，充滿期待地看著它到底何去何從。結果，它咕嚕咕嚕地沉到海底去了。喬治對此事隻字未提，但他沒有想到，有人在船橋上目睹了這一切，同樣茫然困惑，心直往下沉。這紙莎草到底怎麼了？難道是由於紙莎草裡面的空氣都被擠出來了嗎？尤利和卡洛剛好背對著喬治。他們正手忙腳亂，急著尋找那個大錨的繩頭。經過他們的齊心協力，大海錨終於被拋進了海裡，小海錨被拉上了船。這一招還真靈，船尾慢慢地扭了回來，但還沒有完全恢復到原來的位置。我們與風向還保持著一定的角度。右舷的後半部分不時地遭受巨浪的沖擊，與﹁太陽一號﹂的情況一模一樣。

　　狂風肆虐。此時，還有十分鐘就到九點。夜幕已經降臨。前艙的那幾人已將船帆捲起了一半，帆上的太陽徽號只有一半還露在外面，就像西方的落日被濃密的烏雲擋在了視線之外。但是，即使我們此刻還能看到它，它也不在我們的正前方了，因為我們已經偏離了正西的航向。這樣看來，它將出現在船頭的左方。我們的船頭早已歪歪斜斜。

　　真是禍從天降，何其悲壯啊。舵槳斷了，我們卻沒有夠長夠粗的木料備用。能夠用來拼接的硬木都被扔到加那利群島附近的海裡去了。如果我們就此躺下，等著海錨來減低船速，說不定還能看到它們從後面趕上來呢！這個玩笑有點過火。無計可施了，各位晚安。現在開始睡覺，把難題都留到明天吧。一枝舵槳只剩下一半，槳片也掉了，另一根又根本不起作用，那還掌什麼舵呢？巨浪怒吼著在甲板上來了又走，那個大海錨多少還能穩住草船的航向，海浪也不會從船艙門口湧進來。但我們必須安排人員輪流值班，可不能讓巨浪中飄零的其他船隻把我們撞沉。

　　可是，怎麼睡得著呢？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太陽一號﹂上，回到了被大海折騰得無法入眠的夜晚。狂風掀起巨浪，沖擊著右舷的艙壁，在船的周圍向我們示威。我們的草船是由一左一右兩大捆紙莎草接起來的。在接頭的地方有一條又寬又深的縫，剛好在船艙的底下。如今這個地方積滿了海水，成為一條小河，川流不息地來回流動。這些積水本可以從紙莎草間的縫隙滲出去，但由於紙莎草吸水膨脹，整個船面變得嚴嚴實實。舊的積水還沒有漏掉，新的浪頭又打上了船，把船身變成了一個大浴缸。

　　我躺在睡袋裡，翻來覆去，久久不能入睡。現在又輪到我出去接班了。船艙的外面有一條竹凳，我坐在上面，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我睡得正香，突然又被驚醒了，心中不免感到一絲羞愧。我抬頭一看，原來是一隻蝙蝠，不，是只貓頭鷹。它在上空盤旋，一不小心，撞上了桅杆的支索，便滾落下來。這位不速之客的飛行表演十分低劣，一隻翅膀又碰到了無線電天線，最後搖搖晃晃落在我的身邊。我定睛一看，不是貓頭鷹，而是一隻鴿子！是我們那位腳上套環的旅伴！我們原本在艙頂放了一隻小籃子當鴿子窩，讓它同船橋上面值班的人做伴。可是，剛才與巨帆和驚濤駭浪進行的那場生死搏鬥，把它嚇飛了。天黑以後，它在船橋上找不到值班的人陪伴，不敢再孤單地待在窩裡，想另外找一個乾燥的地方安身。它在四處搜尋了半天卻一無所獲，於是就精疲力竭地飛了回來。它一直蹲在竹凳上面，緊靠著後來接班的人，直到天亮。過了一會兒，海浪對我們的攻擊愈發瘋狂，它撞擊著船艙的兩壁。我們睡在左側的人，腳下都有潺潺小溪在汩汩地流淌。

　　這是一艘奇特的草船。問題在於，它正變得跟普通的船一樣滴水不漏。本來，船底可以漏水，但現在，甲板上的積水再也無法即刻滲出。

　　第二天，我們所遭遇的情形，仍然像闖鬼門關一樣。我們在泛著白沫的水裡來去，把罈子一個個搬到稍微安全的地方，破碎的罈子被扔進海裡。我們把已經鬆動了的裝備歸整好，把支索拽緊，把船帆破損的地方修補好。我們早已精疲力竭，但還不能有絲毫懈怠，必須開動腦筋，想出對策，盡快擺脫目前的困境，恢復我們的操舵能力。要是我們坐以待斃，任憑海侵浪襲，不把船身扳正，完蛋只是遲早的事。在我們的船上，無論紙莎草還是木料，都是用繩索捆綁起來的。在這樣巨大的張力下，這些繩索隨時都有繃斷的可能。捆綁紙莎草的螺旋形長繩只有半英吋粗，和我們的小指差不多。固定桅腳、船艙和船橋的繩索，是用三根三分之一英吋粗的細繩編織起來的。那些印第安人絕不允許在紙莎草捆之間使用比這更粗的繩索。無論桅腳、船艙，還是船橋與紙莎草的接頭處，如果這些地方不夠柔韌靈活，海浪早就將它們殘暴地撕裂。大海如此凶猛，就算肢解巨木、彎折鋼筋也不是問題。我們這艘草船好像一個用蘆葦編織的大球。大海本來對它毫無辦法，碰它一下，它就會彈開。不過，大海又玩起了新的花樣，它慢慢地躥上船來，使勁把我們往下壓，就像是甲板上放了一堆無用的貨物。於是，我們又開始以可怕的速度下沉。潑濺上船面的海水足有幾噸重，積聚在草捆間又深又長的溝壑裡，增加了船的負載量。這是下沉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這些積水從上往下滲，滲入原本乾燥輕巧的紙莎草捆，上半部分早已濕透。這次，草船下沉的速度驚人。這一切，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誰也沒有表現出一絲慌亂。大家都堅定不移，要想辦法闖過這道鬼門關。每個人都獻計獻策，但經過討論後，這些建議又被大家一致否決了。瑪達尼沒有參加過﹁太陽一號﹂航行，沒有見過這樣驚心動魄的場面。他把我悄悄地拉到一邊，十分擔心地問我有無危險。我告訴他，目前還沒有。他聽了後喜笑顏開。小原啟一邊使勁甩掉耳朵裡、頭髮上的海水，一邊大笑著說，從未想到世上竟有這樣的狂風巨浪。

　　多虧了海錨，船尾稍稍扭正了過來。假若在這個時候把海錨收上船來，船身就會再次橫過去，整條船又會重新遭受排浪的襲擊。另一方面，由於海錨的作用，草船幾乎是在原地踏步，絲毫也沒有前進。我們擱淺在大西洋中心，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離出發點有一千九百海浬，離終點也有一千三百海浬。

　　兩天時間過去了。除了保護好我們自己和船上的貨物以外，大傢什麼也沒幹。要想修補那根舵槳幾乎是不可能的。狂風越刮越大，海浪越湧越高。海浪保持著二十至二十五英呎的高度，有時甚至達到了三十至三十五英呎。我坐在船艙裡，剪開便箋簿後面的一張硬紙板，做了一個模型，包括那支鬆垮的槳片，兩塊斷裂的軸柄，以及兩個將歪斜的舵槳上下固定的木卡。我驚奇地發現，如果把舵槳的兩截直接綁起來，它的上端剛好能夠到達船橋的踏腳板。大家照著這個樣子，把斷槳綁在一起，而且共同發明了一個新的掌舵方法：掌舵的人站在船橋的另一側，用右手旋轉右舷的舵槳。左手同時拿住一根竹棍，左腳也套一根繩子用來旋動左舷那根縮短的舵槳。簡直就是在表演雜技。這樣一來，操舵就更加困難了。舵手還要時時拽動綁在船橋上的帆腳索，因為草船吃水太深，兩根舵槳的作用有時不夠。如果草船不聽舵槳的使喚，我們就必須用船帆來控制航向，絕不讓風浪把船身打橫。

　　當我們嘗試這套方法時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太陽二號﹂別彆扭扭地躺在水裡。我們每個人都意識到，要想完成後半段航程，前面還有艱鉅的任務在等著我們。瘸腿的舵槳一放進海裡，情況就立即好轉了。我們設法讓船尾轉過來迎著海浪，等我們收起海錨，那面捲了一半的巨帆就帶著我們的船向西飛駛而去。第二天，我們把整張船帆掛了起來，它好像要把船身抬出水面。船速增加到了大約三節，也就是每天航行六十多海浬。但現在，船面只不過剛離開海面而已，巨浪從船尾一側打上船來，然後又從另一側流出船去。如果我們還是像過去那樣圍坐在雞籠旁邊，那巨浪就會毫不留情地澆在我們的頭上。因而，我們只得擠在桅腳間的橫檔上吃飯，就像是一群棲息在枝頭的小鳥。

　　﹁必須得找一個屏障擋住這凶險無比的海浪，好讓船上的積水先流出去。不然，我們就得下沉。﹂尤利一邊說，一邊在右舷的支索上掛起一塊帆布並綁緊。

　　﹁小心點，尤利！﹂大夥都笑起來，﹁一個巨浪就會把它衝開的。﹂但尤利是個有進取精神的人，他固執地繼續著。一個白浪從右船舷壁打過來，把尤利的帆布牆稍微頂了一下，就瀉回海裡去了。只有一點點水流到了前艙上。這道帆布把多餘的水引走了。尤利得意洋洋地坐在雞籠旁吃起飯來。巨浪一個接一個打來，但都跌落回海裡。看到這些，我們全都睜大眼睛，端著盤子從桅杆橫檔上爬下來。我們坐到雞籠桌旁邊，吃驚地看著尤利。他簡直就是一個巫師，竟然用一塊帆布擋住了海浪。其實，真正的原因是船尾受到海浪的沖擊後，把海浪劈成了兩半，尤利的帆布牆只不過是把噴湧而起的水牆沿著船的兩邊引回到海裡。

　　﹁再拿些帆布！﹂

　　覆蓋在船艙前壁的帆布都被我們割開了。從那時起，我們可以透過柳條艙壁清楚地看到雞籠、桅杆和大海。我們割開了備用的船帆，尤利把一塊塊帆布掛了起來。剎那間，一層布幕就把我們和海浪隔開了，上面有紅、橘、綠和黃等各種顏色。海水沿著布幕流動，不時友好地輕撞著它，桅杆的支索就像曬衣服繩似地晃動著，只有一點水流到船上來。

　　﹁這是嬉皮士風格！或者吉普賽風格！﹂卡洛和喬治大聲叫著，捧腹大笑起來。他們再次把那艘能乘三人的小橡皮筏放到海裡，在草船外面給我們照相。我們從五顏六色的帆幕上伸出頭來，看到他們兩個在一道道巨浪中若隱若現。

　　﹁回來，﹂我大聲吼道，﹁趕緊回來，否則就要落水了。﹂

　　以前，只有在風和日麗的日子裡，我們才把充足了氣的橡皮筏放到海上，然後跳到筏上去拍照。如今，在經歷了大風大浪後，我們已經習慣了滔天的巨浪和發鹹的海水，因而也就無所顧忌了。

　　日子一天天繼續，海浪也隨著我們的草船向前。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我們六個參加過前後兩次航行的人一起在草船上待了近四個月。自那根舵槳出問題之後，我們只好實行淡水定量配給制，每人每天只有兩大杯。另外，做飯要用九夸脫水。貯水罈子已經撞破了好幾個，還有幾個進了鹹水。大部分羊皮囊裡面的水都被我們自己倒掉了，但這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最好不要再提起。當時太性急了！卡洛的大腿彎被海水浸泡得疼痛難忍，尤利讓他每天用清水洗兩次。但可憐的卡洛每天只用一杯水洗，堅絕不肯多要。鴨子、鴿子和猴子加起來用一個人的水量。喬治對此提出強烈抗議，認為動物不能和人一樣對待。聖地亞哥的情況也不太好，他在出航前患了腎結石，不能吃鹹肉、果仁、乾菜和雞蛋，但這些都是我們的主菜。他渾身無力，但從不抱怨，對船上的工作盡職盡責。不過一有空閒，他就想走到船艙最靠裡的角落，躺下來休息。尤利一直負責照看他。

　　一天夜裡，大夥都很疲憊。聖地亞哥從艙裡走出來，陰著臉，同我們一起坐在雞籠旁邊。他的眼光從卡洛掃到了喬治。

　　﹁我在船艙裡聽到了幾句下流話！﹂

　　﹁收起你那副教授派頭吧！﹂卡洛一聽火了。

　　﹁你得幹點額外的活，跟我們大家一樣，﹂喬治插話進來，﹁假如你願意多加一點班，你就應該提前十分鐘接替上一個人，別讓他筋疲力盡了。﹂

　　這場責難愈演愈烈。勤快的卡洛和花花公子喬治在前次航行中互不買賬，可是現在他們已經成為莫逆之交。他們一起夾攻坐在他們面前的這位沉默的人類學家。他們說道：大夥都在工作時，他卻躲在角落裡對我們進行心理分析。他們還說：正是他出的餿主意，讓我們在這次航行中用罈子來裝食物和水，而不是用較輕的罐頭和馬口鐵小罐子。在﹁太陽一號﹂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證明了可以不吃現代的食品而照樣生活，為什麼還要再證明一次呢？既然是他說服我們帶上這一百多個罈子，作為給養主任，他就應該妥善保管不讓它們撞碎，這樣我們也不至於要實行定量配給。

　　﹁罈子和馬口鐵的罐子一樣輕，但又是誰把羊皮囊裡的水都倒進了海裡！﹂聖地亞哥反問道。

　　雙方唇槍舌劍，惡語相向。憤恨的指控，壓抑已久的怒火，全都一發不可收拾。坐在雞籠旁邊，大家沒有一點胃口。聖地亞哥再次反擊，但是在對方的聯合攻擊之下開始有些犯暈了。

　　﹁卡洛，﹂我說道，﹁你是一名職業登山運動員，也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探險家。你不能要求一位大學教授在打結和舉重方面與你相提並論。你真像個神父，徹頭徹尾的神父，你可以做得到的，就要求別人也要做到。﹂

　　顯然，我的話說得太重了。卡洛慢慢站起來，臉色比他的鬍子還要紅，一隻手緊抓著亂蓬蓬的頭髮。

　　﹁我？我是神父？﹂

　　他站在那裡，一句話說不出來，不停地嚥著唾沫。然後，他從我這裡轉過身去，對著聖地亞哥突然伸出一張滿是老繭的大手。

　　﹁好了！夥計們，就這麼算了！﹂

　　大家隔著雞籠互相握手。諾曼趕忙去拿他和小原啟的口琴，瑪達尼也拽出他的那面摩洛哥鼓來。兩個小時後，我爬上了床。前半截船面上傳來喜慶的樂聲和歌聲，來自地球七個不同角落的人們在甲板上傾情地演出著。我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去年，在﹁太陽一號﹂剛出海的第一天，雙槳就折斷了。風浪吹著我們向西去漂流，航線呈弧形。我們徑直朝巴貝多前進，它位於西印度群島的南端，中間還有很遠一段距離。我們的征程也就在這時結束了。但是這一次，我們的草船到目前為止還能航行，我們準備駕駛它再次前往巴貝多｜｜我們上次沒能到達的地方。因此，我們每一天的預計航程都是以距離巴貝多的海浬數來計算。其實只有這條航線才會有風浪從船尾的方向吹過來。但是，要想使這條浸滿了海水的船保持船頭朝前是多麼不容易啊。即便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夜班也會把人弄得筋疲力盡，接班時連手指都伸不直了。假如把船身不小心弄橫了，導致船帆向後倒吹，激浪湧上船來，那就像是魔鬼趁著夜色潛上了船。魔鬼對可憐的舵手施以凶險的詛咒，尤利掛上去的帆幕瞬間被撕破，七個睡意正濃的人不得不繫上救生帶，光著身體跳進海裡，在昏暗中拽住船帆，拼命划槳或者保護船上的東西。有人說，保險起見，夜裡不應只留一人在船橋上值班，我們於是就把夜間值班的時間從兩個小時增加到三個小時，每次有兩個人值班。

　　現在這種操舵方法太過吃力，我們要是不想累個半死，就必須另外再想法子。

　　﹁如果能把桅杆向前挪一下就好了。﹂一天晚上，當我同諾曼一起在船橋上值班時，我喃喃自語道，﹁只要船帆靠近船頭，船就可以自己順風前進。﹂

　　﹁我們能做到。﹂諾曼熱切地說。次日清早，趁著大夥還沒起床，我們開始了一場異常艱難的手術。雙腳桅杆必須改為向前傾斜，好使船帆的位置向前移動。

　　諾曼手拿利斧，在桅杆底部砍了起來，以便使桅杆前傾。之後我們兩個小心翼翼地鬆開了十二根平行的支索；每根桅杆上有六根，兩邊各三根。於是這座高達三十英呎、重達六百磅的雙腳桅杆就向前傾斜過去，帆桁也跟著向前移動。當我們把支索再次綁緊的時候，脹得滿滿的船帆已經突出在船頭前面。我們掌起舵來立刻覺得輕鬆多了，只要我們順風前進，就很容易保持船頭朝前。

　　﹁太陽二號﹂向西疾駛，船身也不再下沉，這估計是水面以下的紙莎草已經足以抗衡船面存水的分量的緣故。航行五個星期之後，我們終於停止了下沉，但是船身的大部分已經沒入了水中。風平浪靜的時候，海面離船面已經很近，藤壺沿著右舷的艙壁爬滿了艙面。瑪達尼又開始從海面打撈油塊，每天如此。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船帆突然纏上了尖尖的船頭，把船頭弄歪了，船帆下端也被撕破。對我們而言，船帆的重要性僅僅次於船身，經過商議之後，大家決定犧牲掉纖細、上翹的船頭。卡洛騎在船頭，開始鋸了起來。這是我們曾引以為豪的傑作。為了確保安全，我們先在船頭牢牢捆上了一道繩子，擔心在切斷船頭的時候，那個捆綁著整個船身的螺旋形繩圈會鬆脫。但正如那幾位印第安人所說，這道螺旋形繩圈已經緊緊地勒進了紙莎草，即使我們幾個人一起拽也不能把它分開。紙莎草已經被水泡得緊繃繃的。船頭鋸掉以後，其截面就像是被切開的一個巨大的洋蔥。﹁太陽二號﹂的線條霎時變得更加樸素、現代了。透過柳條艙壁，我們立刻可以看到了船帆下面的水天交界處。這就像是諾亞方舟打開了窗板，我們已經能夠眺望遠方，尋找前方的陸地了。

　　沒過幾天，我們決定把船尾也鋸掉。自從把船頭去掉以後，船尾就像是另一面往裡拽的船帆，影響了航行的穩定。而且，我們還想藉此減少不必要的重量。當我們從船尾尖上解開那根生死攸關的弓弦，把船尾尖鋸掉，再把弓弦繫到那個又扁又寬的船尾上去的時候，大夥不免有些膽戰心驚。實際上，草船的結實程度似乎並未因此而受到影響。我們一個接一個地跳下水去，然後如釋重負地浮上水面，激動地告訴那些還在船上的人，船底還是那樣牢固，那樣結實，那樣完整。就連一根蘆葦或者繩子都沒有動過，只是在上面長了一層藤壺，恰似一個個黑白相間的蘑菇，還搖擺著黃色的鰓傘。

　　跟上次不同，本次航行中我們很少使用那臺小型的無線電。在我們看來，這樣或許會讓我們的親人更加放心。每次通電話時，也只是很簡短的一句：﹁船上一切都好。﹂免得他們越想越怕。但是在第二個月的上旬，我們行駛的速度飛快，整個航程也已經過了大半，基本能夠估計登陸的時間和地點了。伊鳳得到這個消息後，立即收拾行李，帶上孩子們坐飛機來到了巴貝多。

　　不久，諾曼在和巴貝多的一位無線電愛好者連繫時，我們聽到了我妻子的聲音。她出人意料地提出了六個有關海洋生物的技術問題。隨後她解釋道：聯合國援助開發部門在巴貝多建立了一個海洋生物考察站，該站的負責人對這些問題很感興趣。我們向他們報告說，草船的下面有許多小朋友和我們一起游動；兩條海豚追逐著船邊的飛魚；成群的南美飛禽，在西南方向像浮雲一樣盤旋；藍色的海面上不時躍起一條條銀色雪茄似的小魚。第二天，那位無線電愛好者告訴我們說，有一艘聯合國的考察船將要造訪我們。

　　六月二十五日，一隻褐色的四翼蜻蜓飛上船來。我們離陸地很近了嗎，或者它是從附近的其他船上飛過來的？我們在距離非洲海岸不遠的地方碰到過兩艘船，它們差點撞翻我們的船，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別的船了。

　　我們現在正全速駛往去年航行時棄船的海域。就在這時，船橋上面突然有人大喊一聲，我們急忙看過去，發現有一條凶猛的鯊魚正在撕咬我們放在船後面的救生圈。這是為了防止有人跌落海裡而放置的。我們去年遇到鯊魚群的地方正是這裡，但今年卻只有一條在這裡游弋。不久它就放棄了救生圈，向北游得無影無蹤。﹁太陽二號﹂不需要進行水下修理，鯊魚顯然對它不感興趣。

　　六月二十六日，海浪又開始洶湧，不停地拍打著我們的船尾。浪尖上泡沫四濺，像雪崩一樣。陰雲密布，大雨傾盆。我們任憑大雨衝走我們身上的鹹味，用舌頭舔噬著胳膊上的雨水。我們本可以收集雨水，但船速飛快，船上的淡水已經夠用了。那隻鴨子在艙頂上搖搖擺擺地走動著，還不時在小水坑裡呷飲幾口。薩菲爬到了艙裡。右舷的舵槳已經用卡子卡死了，我們擔心它會折斷，不過小原啟從水下把它弄鬆了。第二天，那隻馴服的信鴿飛走了。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它一直心神不定，經常在草船上空繞大圈，但是每次都會飛回來，停在艙頂的穀碗旁。

　　六月二十七日，它終於飛走了，再也沒有回來。肯定是大洪水快要退了，諾亞方舟上的鴿子放走之後永遠不再回來了。我們都很想它，不知道它找到陸地了沒有。距離我們最近的海岸，是南面的法屬蓋亞那。這隻膽大的鴿子，如今腳上戴著兩個銅圈，一個刻著西班牙號碼，另一個刻著﹁太陽二號﹂的字樣。

　　六月二十八日，水溫突然升高了二度，然後就再沒看到瀝青塊。我們不會駛進加那利洋流的另一條支流了吧？好奇怪。因為這裡正是我們去年棄船的地方，當時，海面上都是瀝青塊。

　　六月二十九日，我們發現薩菲的鏈條拖在海裡，一端是空的，船上立即混亂了，之後才發現薩菲待在桅頂，正得意地望著我們。我們用椰子、蜂蜜都沒能把牠引誘下來，最後尤利拿出了牠心愛的玩具，一隻又醜又綠的橡皮青蛙，兩眼又大又紅，還咯咯作響。薩菲馬上跳下夾板，抓住了青蛙，而尤利也一把抓住了它。就在這時，諾曼在艙裡叫了一聲，原來他已經用無線電和聯合國的考察船﹁卡拉馬爾﹂號取得了連繫，對方離我們很近，要求我們在天黑以後放信號彈，以便在波浪洶湧的大海中找到我們。

　　夜裡，一種意想不到的情況把我們嚇了一跳。六月三十日凌晨0：30，諾曼小聲叫我起來接班。由於船橋上又濕又冷，我索性坐在睡袋裡穿襪子。他又叫了我一聲，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快過來！快，快！瞧那兒！﹂

　　我跳出艙門，聖地亞哥跟在我的後面，我們爬上艙頂，沿著諾曼所指的方向望去。

　　我們好像是到了世界末日。西北的蒼穹，升起了一個蒼白的圓盤。它並未完全離開海面，而且越來越大，就好像被大海半掩的一輪灰色的鬼月。它又像是一團密集的星雲，比銀河還要亮，圓圓的，越來越大，恰似一朵蘑菇。當它向四處擴展時，就好像奔我們而來。月亮從東方升起，與它遙相呼應，懸在半空中。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在遠遠的天空中有一盞探照燈，這圓盤是它在潮濕的空氣中折射出的影子。然後想到的是原子彈爆炸所形成的蘑菇雲或者是極光。其實，我們一直盼望它是天外來客，直到這個光碟占據了天空三十度的光景時才覺得不太像。突然，它停止擴大，並且慢慢暗下來，最終消失了。我們滿腹疑惑地待在那裡，卻又找不到答案。

　　我們點燃了信號彈，它在空中炸開，成為千萬個火星，來顯示我們的位置。這一夜太不平常了。那個小小的無線電中再次傳來了來自﹁卡拉馬爾﹂號的聲音，他們沒有看到火箭，光碟出現時他們剛好不在甲板上。第二天，巴貝多的無線電愛好者告訴我們說，在西印度群島上也看到了那個光碟，但在東北方向。這不會是甘迺迪海角發射的一枚火箭吧，在落入大氣層時由於爆炸造成了這種現象？我們無從知曉。那些熱中﹁ＵＦＯ﹂並四處找尋證據的人們，竟然也把這一現象同前兩天我們見到的情況混淆在一起。我們曾經見到西北方的天空出現過兩次橘黃色的光。一次是閃了一下，沒有看到船隻。另一次是一個像水滴一樣的光影，斜著落入海裡不見了。假如這火箭是船隻失事發出的緊急求救信號，那岸上的無線電愛好者不可能收不到這些信號，我們已經通知了他們。由此可知，這兩次橘黃色的光應該是軍艦演習時傳遞信息的信號，或者是潛艇浮出水面時的信號。

　　我們繼續揚帆向西遠航，﹁卡拉馬爾﹂號整夜在我們周圍搜尋。草船上的信號彈不多了，我們就一直派人在桅頂眺望。天亮了，太陽從西邊升起。諾曼拿著六分儀、航海圖和小型手動式無線電，報告說﹁卡拉馬爾﹂號一定就在我們附近。這艘船一會在我們北邊，一會又在我們南邊，卻始終隱藏在一排排驚濤駭浪中。我們吃完午飯、晚飯，覺得他們恐怕找不到我們了。夕陽西下，我們戴的手錶顯示是9：00，而當地時間是下午6：00，因為我們自離開非洲以來，只調過一次時間。就在這時，兩艘船的望哨同時看到了對方。他們報告說，發現了一面孤帆；我們也在船後的水天交界處隱約看到了一個小綠點。天黑之前，一艘高高浮出水面的小船追上了我們。這是一個偉大的時刻。

　　這是艘大型的拖拉船，行駛速度飛快。它駛到了我們船邊，他們把桅頂的藍色聯合國旗降下又升起，以此表示問候。諾曼立刻跑到雙腳桅下，用我們自己船上的聯合國旗來回應。不過它在風暴中被撕掉了一部分，如今只有三分之二了。我們欣喜若狂，爬到了船橋、艙頂以及桅杆上，揮手、歡呼、吹口哨。這艘聯合國考察船的船員膚色各異，或棕黃，或漆黑，或白皙。他們都站在欄杆旁邊，向我們揮手、歡呼。船長是一位中國人，他站在船橋上，身邊站著一個手拿喇叭的人，用瑞典語喊著：

　　﹁歡迎你們來到美洲海域！﹂

　　小原啟看到船橋上的中國人時，心情格外激動。他爬上了艙頂，來到我身邊，向我伸出手來。

　　﹁非常感謝你能讓我參加這次航行。﹂

　　這次的相會就像是在夢裡似的。真是沒有想到，第一個來迎接我們的竟然是聯合國的船隻。除了﹁太陽﹂號以外，我們還沒有見到別的船隻懸掛聯合國的旗幟。天黑了，夜幕籠罩著海面，這艘燈火通明的船在我們周圍繞了幾圈就關掉了發動機，整夜在海上漂著。船上的燈光很快就熄滅了，只剩下我們獨自與海浪和微弱的煤油燈做伴。舒坦，但卻孤單。

　　直到深夜，我們才意識到，此次航行還沒有結束。一股強勁的北風猛然吹來，致使兩個值夜班的人措手不及，發生了逆帆。巨帆在令人恐懼的風壓之下使整隻草船向左傾斜，船面逐漸沒入了海中。我們剛從左舷的艙門出來，卻發現自己站在了海水裡，一直淹到大腿。這種感覺真是太奇特了。這海水並不是打到船上來的激浪，而是洋面以下的海水，它們似乎就要留在我們的船上了。我平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我們要沉到海底了，草船已經沒有了浮力。到處是驚慌亂叫，還有手電筒射出的光。瑪達尼沒有繫保險繩，海水已經沒到了他的腰。尤利掛在左舷的帆幕已經被撕成了碎片。這個時候，風向轉為正東，正是我們所習慣的方向。八個經驗豐富的水手最終把船帆恢復了原位。海水開始向船外溢去，﹁太陽二號﹂慢慢地上浮了起來，船面也恢復到稍微高於海面的水平。但是，放在左舷的那些罈子中有三個已經被海水打碎。我光著腳在水裡來回時被碎片割破了腳趾，只好請尤利幫我包紮。左舷纏上了很多﹁葡萄牙軍艦﹂的絲狀物，反光、刺手。喬治在搶險時被它灼傷，只好用氨水浸泡。

　　次日早晨，﹁卡拉馬爾﹂號打開了發動機，用了很長時間才追上我們。他們沒有想到，一艘簡陋的草船會有這麼快的速度。我們雖然在夜裡遭到了劫難，卻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航行了七十五海浬。

　　﹁卡拉馬爾﹂號給我們送來了郵件、治療卡洛皮膚病的膏藥、幾袋子巴貝多的美味水果以及一大箱冰淇淋。當那條橡皮筏將這些東西送到我們手裡時，冰淇淋已經化成糊了。﹁卡拉馬爾﹂號在我們附近停留了兩天後才加速駛走，我們託他們向巴貝多問好。現在我們又進入到了西印度群島外的海域，這裡是大西洋颶風的生成地。七月初，正是天氣變幻莫測的時候，暴風驟雨經常不期而至，每日每夜地侵襲著我們。我們不得不一次次拋出海錨，盡力保住船帆。不過總的來說，那些疾風和洋流倒幫了我們的忙。最後幾天裡，我們的平均航速達到了最高，每天八十一海浬。現在，我們經常遇到在北美和南美之間穿梭來往的船隻。

　　七月八日的時候，我們離巴貝多只剩下兩百海浬了。當局派了一艘速度極快的官方小船﹁庫爾佩珀﹂號來迎接我們，歡迎我們來到大英帝國這個獨立的小島。伊鳳和我們的長女安奈特是船上僅有的兩位乘客。如果他們根據草船所在的位置找到我們的話，雙方應當在後半夜碰面。

　　但這一夜白白過去了，第二天也是這樣。儘管﹁庫爾佩珀﹂號在我們周圍的波濤中一再尋找，但還是沒有發現我們。天氣依舊糟糕。我們聽到了這艘小船發給陸上的無線電報告，其中講到他們目前遇到了驚濤駭浪，草船水手的妻子暈船暈得厲害，但仍然堅持繼續搜尋。搜尋工作仍然繼續，他們一共搜了兩天兩夜，第二天夜幕降臨時，我們估計我們將會在他們之前到達陸地了，因為我們還有不到一百海浬的航程。這個時候，﹁庫爾佩珀﹂號突然出現在我們後面，並很快追上了我們。它看上去又扁又寬，很適合航海，男子漢就應該駕這樣的船。但我們並肩前行時，只見有兩位白人女性緊緊抓住船上的欄杆，旁邊的黑人船員紛紛向我們招手。顯然，那兩位女士很難分清草船艙頂上拼命招手的一群邋遢、被太陽曬得漆黑的大鬍子，於是那些船員就把注意力集中到瑪達尼身上來了。他們認為他是巴貝多籍水手，而實際上，瑪達尼是來自馬拉喀什的﹁旱鴨子﹂。他在魚鉤上放上香腸扔到海裡，一會工夫就釣上來五條潘潘諾魚和一條不知道名字的青色魚，但大致也屬於同一科。這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喬治是一名潛泳運動員，黃昏時他設法登上了﹁庫爾佩珀﹂號，和他們談了一筆還算公平的交易：用新鮮的魚、埃及麵包和可口的摩洛哥﹁賽洛﹂來交換橘子。雖然橘子並非必不可少，但卻頗受歡迎。他站在艙後的甲板上，正準備跳到海裡游回﹁太陽二號﹂，﹁庫爾佩珀﹂號上的探照燈已經給他照亮了海面。這時，一個黑人把他拽住，問：﹁太陽﹂號上的人是不是不怕鯊魚？

　　﹁不害怕。﹂喬治很自信地說。那位黑人平靜地指向一條吃人的大鯊魚，它正從船的尾波游進光亮處。喬治只好將剛才的豪言壯語嚥了回去。我們自己的橡皮筏在陶罈上磨得很厲害，不敢再用了。喬治只好留在﹁庫爾佩珀﹂號上過夜了。次日早晨，﹁庫爾佩珀﹂號從船頭放出一艘無槳的小遊艇，喬傑斯乘著它回到了我們的草船。遊艇上繫了一根纜繩，喬治回來後，他們再把小船拉回去。

　　整整一夜，﹁庫爾佩珀﹂號始終待在我們的左舷後方。第二天已經是七月十二日了，成群的海鳥從西邊向我們飛過來，我們明白，陸地一定離我們不遠了。這天是星期天，諾曼和我站在船橋上值班，從早晨五點到八點。我們望著前方，心情舒暢。很快，卡洛和小原啟就會從船艙裡面出來，從石灰糊裡拿出最後幾個雞蛋，煎熟了當做早餐。我們的物資還很豐富，尤其是放在木箱裡、被我們睡在身下的埃及木乃伊麵包、掛在艙沿下的香腸和火腿，以及數罈杏仁泥摻蜜做成的﹁賽洛﹂，它是摩洛哥的沙漠旅行者必不可少的甜品。我們還沒餓過肚子，人也不顯得枯瘦憔悴。這時，我覺得有些異樣，一下抓住諾曼的胳膊。

　　﹁你聞到沒有？﹂我一邊問他，一邊聞著帶著鹹味的空氣，﹁太棒了，有一股很濃的剛剛割下的青草香味！﹂

　　我們倆用鼻子不停地聞著，我們已經在海上生活了五十七天。聖地亞哥和卡洛等人也都趕過來和我們一起聞著，不吸菸的人聞得最清楚。這不單單是青草香，如果我沒有聞到牛糞味，我就該死。四周黑濛濛的，什麼也看不到。海浪的運動也有些奇怪，節奏好像有了變化，這肯定是陸地上的倒流造成的。我們拼命把兩根舵槳推向右舷，這是因為風就是從右舷吹過來的。我們盡力使這艘船靠在北邊行駛。這艘深深吃進海水裡的草船居然能夠逆風航行得這樣好，讓人難以置信。

　　諾曼、卡洛和聖地亞哥整個早晨都在輪流爬上桅頂望。我們手錶上顯示的時刻是10：25，桅頂上傳來一聲狂熱的呼喚：

　　﹁好哇！﹂

　　諾曼看到陸地了。薩菲尖叫起來，那隻鴨子拍著翅膀在艙頂跳動。我們一窩蜂似的擠到了雙腳桅的橫檔上，儘管大部分紙莎草已經沒入水中，但是﹁太陽二號﹂仍然出奇地牢固。﹁庫爾佩珀﹂號拉響了汽笛，我們全都看見了，在西北方向出現了一片平坦的黑影，這就是陸地。我們昨天拼命對抗海島前向北湧動的激流，反而使我們駛到島嶼的南面來了。我們成功了！這時，我們還得轉動航帆並把兩根舵槳推到相反的一側，不然我們就會越過巴貝多，在後面密密麻麻的群島上登陸，雖然這樣也好，但是我們的親人和朋友都在巴貝多等著我們。﹁太陽二號﹂駕駛起來得心應手，就好像有龍骨的船一樣。在船底部由兩大捆蘆葦拼起來的由頭到尾的深溝，顯然起到了龍骨的作用。草船底部，兩大捆紙莎草之間那條又直又深的小溝就是船的龍骨，只不過它是向下凹陷的而已。海風從舷側吹過來，船後掛著的紅色救生圈安靜地在海面上拖著，這足可以證明我們正朝著船頭所指的方向前進，徑直朝巴貝多的海岸駛去。

　　我們圍坐在雞籠旁邊，開始吃午飯，大家心裡都明白，這應當是在船上的最後一頓飯了。下午晚些時候，頭上有飛機的嗡鳴聲，原來是一架私人飛機，來向我們表示問候。緊接著一架較大的雙擎飛機載著巴貝多的總理從島上飛過來了。剎那間，已經有四架飛機在桅頂盤旋，其中一架由於飛得較低，差一點造成逆帆。陸地比預計的要高很多，陽光在遠處的玻璃窗上閃爍，一座座房子映入眼簾。幾十條小船正穿越暮靄，在海上巡遊。一艘快艇朝我們飛馳而來，上面載著諾曼的妻子瑪麗和我的兩個小女兒，瑪麗安與貝蒂娜。小船的樣子五花八門，看得眼花繚亂。一張張面孔，有的歡快，有的驚訝，有的好像暈船，有的傻笑，還有的大聲問我們，是不是真的是坐﹁這玩意兒﹂從摩洛哥過來的。從他們那邊望過來，只有一個柳條船艙浮在水面上，前邊是一面宏偉的埃及巨帆，兩邊還有兩簇光禿禿的蘆葦露在海面之外。

　　尤利那面五顏六色的破帆幕，也讓人不敢相信這艘草船真是漂洋過海而來。五十多艘大小不同、形狀各異的船護送著﹁太陽二號﹂駛過漁場，向首都布里奇頓前進。我們周圍有帆船、汽艇、漁船，各種快艇、雙體船、三體船、警船以及一艘扮成海盜船的好萊塢型帆船，索具俱全，滿載著旅遊者。還有我們的老朋友﹁庫爾佩珀﹂號，也在圍著我們繞圈子，很是熱鬧。這場面竟然使喜歡安靜的卡洛懷念起海上的孤寂生活了。但是喬治卻相反，感覺自在極了，像回到了家裡。他點燃了我們的最後一顆照明彈，然後像自由女神像一般佇立在艙頂。

　　﹁太陽﹂號的航行就這樣結束了。在布里奇頓港口外，我們最後一次落下了已經曬得發白的太陽帆，並把它捲起收好。﹁庫爾佩珀﹂號的船員已經用一根纜繩拽住了我們的船。

　　路上、港口都擠滿了人。我們手錶上顯示的時間是下午6：55，我們必須調到巴貝多的當地時間了。這一時刻期待太久了，因為我們自離開陸地以來已經航行了三千二百七十海浬。

　　上碼頭之前，我們八個人終於有機會握手了。我們深知，正是由於大家的共同努力，我們才能夠安全地跨越海洋。

　　我們回頭望了大西洋最後一眼，它被我們征服了。它就躺在那裡，似乎無邊無垠，煙波浩淼，跟哥倫布時代、利克索斯的黃金時代、四處漂泊的腓尼基人和堅忍不拔的奧爾梅克人的時代一樣。巨鯨和魚類還能在其中生存多久呢？人類能否最終學會如何處理他們的汙染和垃圾呢？他們會放棄同大自然進行的這場戰爭嗎？印加人恭敬地把海洋和大地敬仰為﹁海洋母親﹂和﹁大地母親﹂，我們的後代子孫會不會恢復古人對海洋和大地的崇敬呢？假如回答是﹁否﹂，那麼，為了國際和平而努力奮鬥又有什麼用呢？至於為了提高工資而鬥爭、登上宇宙飛船等等，就更加不足掛齒了。

　　海洋並不是無窮無盡的。

　　我們光著腳，一躍登上了彼岸。

　　洋流滾滾向前，孤獨而不停息。五十七天。五萬七千年。人類可曾有過變化？大自然依然故我，不曾改變。而人類就是大自然。

後　記

　　雙腳都是乾的，頭髮也是乾的，一切都是乾的。窗戶緊閉，窗外的大樹在風中搖晃，但我書桌上的紙張卻一動不動。我的座椅也一動不動。一切都是穩當的，固定的，結實的。我安然無恙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在幾株參天大樹的搖曳不停的枝葉間，可以見到蔚藍色的海水。這就是地中海，古代文明的橋梁，歐、亞、非三個大陸之間的紐帶。波峰上冒著白沫兒，但聽不到拍岸的濤聲。若要聽得真切就必須打開窗戶。如今又能安全地待在這四壁都是書櫥的書房裡，令人多麼愜意啊。但可憐的水手，在這樣的大風天氣裡，還要在海上搏鬥。窗前掛著一幅很大的地圖，我把它打開。浩瀚的大西洋在地圖上只是一個毫無生命的天塹，把一個四四方方的世界分成兩部。右邊是非洲，左邊是美洲，上邊是北極，下邊是南極。把大西洋這樣一個最為能動的、精力充沛的、永無止息的、不斷奔騰的運輸通途和傳送工具畫成這個樣子，真是天大的誤解。正如把一頭躍在半空的羚羊攝入照片一樣。這幅地圖把永恆的運動畫成靜止的畫面，正如把富有活力的海洋變成像撒哈拉沙漠似的靜止，像阿爾卑斯山脈那樣的僵化。唯一的區別只在於用色的不同。流動的海洋塗上藍色，靜止的陸地用綠色、黃色和白色。

　　真是一個美妙的遊戲棋盤啊！你擲一下骰子，然後把你的小人兒移動幾格。再擲一下，再移動幾格。直到小人兒都被藍顏色的地方擋住為止。你若把小人兒跳過藍顏色的地方，就是作弊了。傳播學的信奉者的確在作弊。他們把小人兒處處放在藍格上。如果這藍色的地方像海洋一樣會轉動的話，玩遊戲的人全都要驚呆了。若是果真如此，就得制定幾條新的遊戲規則。只要白色和黑色的小人兒走到摩洛哥外面的一格，就可以借助加那利洋流，跳到美洲去。如果黃色的小人兒走到印度尼西亞外面的一格，就會碰上從玻里尼西亞那裡傳來的日本洋流和美洲西北洋流，必須退回原處。總之，小人兒走動的方向若同轉動的方向一致，就可以跳一大步，若同它相反，就停步一次。在這個比較現實的遊戲中，只有黃色的沙漠、白色的堅冰和綠色的沼澤才是天塹。

　　我收起那掛在窗前的地圖。窗外的地中海又出現在眼前。我推開窗戶，靜聽那拍岸的濤聲，任憑那海風吹亂我的文件，打亂我的沉思。讓文件見鬼去吧！讓那些﹁學派﹂，無論是傳播學派還是孤立學派，統統見鬼去吧！洞開的窗戶、清新的空氣、暴雨、迅雷，這才是現實。只要那隆隆作響的大海會說話，它就會講到古代那些未經文字記載的航行，足能同中世紀時正式記載下來的任何一次航行相匹敵。中世紀走的是下坡路，還不如古代哩。古代人民並不是遊戲棋盤上的棋子。他們那些偉大的創造，表明他們是何等地生氣勃勃、富有幻想、追根究柢、勇敢大膽、聰明伶俐。他們比我們這些﹁按鈕時代﹂的人要健壯得多，對於他們的上帝要比我們虔誠得多。但他們全身充滿著自從亞當．以來一直貯存在人類的腺體和神經中的全部虛榮、熱愛、仇恨和欲望。古埃及水手離開紅海，去訪問美索不達米亞和其他遙遠的亞洲海港。他們從尼羅河口出發，交叉往來於地中海東部，在遙遠的島嶼上強行徵稅，賦納於法老。古埃及人和腓尼基人，雖然語言不同，文字迥異，但卻相互交往，並都在遙遠的島嶼上養育著水手和建築工匠，把這些島嶼當做臺階，向北和向西進發，通過海洋來傳播文明，並使這種文明生根發芽，開出燦爛的花，但仍是語言不同，文字迥異。我們不知道這些古埃及人是在何時涉足這些島嶼並造成上述影響的。但腓尼基人逐漸取而代之。對於他們的族源，他們最古老的船是什麼樣的，我們幾乎一無所知。但他們東面和南面的近鄰都用的是蘆葦船。甚至西面的近鄰也是如此｜｜克里特島的一枚古代指環上刻著一艘新月形的蘆葦船，桅杆、船艙和索具俱全。馬耳他島的巨石寺廟遺跡上也鏤刻著許多蘆葦船。古代的文明，從腓尼基海域又傳播至直布羅陀之外，傳播到利克索斯，那裡的蘆葦船沿用多年不衰。如今，誰也無法追溯當年這些船舶來往的路線了。誰也不能根據遺跡來設想當年那些各種各樣的文明之間的接觸和交往的原來面貌了。比如，葡屬亞速爾群島︵註：位於北大西洋中央的群島︶距離北美要比直布羅陀近得多，那裡發現了一罈公元前四世紀的地中海金幣和銅幣，誰能說出這是哪些海員帶來的呢？為了尋找財寶，為了躲災避難，在古代的時候，有成千上萬隻船離開自己的港口出航，而沒有隻字可考。王室的畫家把法老的紅海之行描繪得十分顯赫，垂諸不朽。可是，只是機緣湊巧才給我們留下一份資料，記下當年埃及商人航行到印度最遠角落的壯舉。這是古代歷史學家埃拉托塞尼斯敘述他們用尼羅河上的蘆葦船裝備由斯里蘭卡航行到恆河的這段距離而以航行的天數來表示的記錄。當時根本不可能為紀念這些商人而建造一所寺廟。至於那強大的君主漢諾在公元前五世紀時帶著六十條船，塞滿了給養，載運著腓尼基男女移民，到大西洋航行之舉，則又是另一回事了，因為這件事至少鏤刻在迦太基的石柱上，留諸後世。在漢諾時代以前很久，尋找錫礦和紫色染料的商人和尋找未開發的陸地的移民，就駛出了直布羅陀。因為在漢諾的船隊沿大西洋海岸航外的第四天，就抵達了利克索斯古城，並找到了當地的嚮導，從而能把隨後二十八天的近海航行中所經過的海角的名字一一記錄下來，漢諾的船隊攜帶著充裕的給養。記載說，他的船隊一直航行至西非的赤道地帶，兩個月以後才回到利克索斯。根據後來希臘人的記載，這位君主的石柱所鏤刻的文字講到利克索斯的居民時，把他們當做異國人，而前來探索的人在此逗留很久，獲得了他們的友誼和指點。這些古代的航行者甚至同懷有敵意的原始部落也能建立富有成效的關係。根據他們自己的記錄，他們總是先把一件誘人的禮物放在沙灘上，當做友好的表示，由當地的土著撿去，然後才敢離船登岸，這個法子應用於西非的叢林海岸，在其他任何地方的沒有組織的叢林部落中也能起作用，正如哥倫布及其追隨者後來所體驗的一樣。

　　古代人充分了解在遠航至異國他鄉的事業中進行國際合作的好處。因此，在漢諾的著名探險前將近兩個世紀時，腓尼基人和埃及人自然而然地在第一次有記錄可考的環非航行中攜手合作。法老尼卓的這次環非航行是由埃及人主持而由腓尼基船舶和船員參加的事業。但因法老本人沒有親自前往，所以埃及王墓和腓尼基的古代石柱都沒有記述這件事。只是希羅多塔斯在訪問這兩個國家的時候，才在他著名的世界史上記錄下來，不然就將被人遺忘了。

　　如果有一個船隊，載著埃及人和腓尼基人駛過大西洋，那麼，在大洋彼岸叢林的原始狩獵人將興起什麼樣的文明呢？他們將興建什麼樣的金字塔呢？

　　這幅愚蠢的地圖把大西洋畫成靜止的藍色無人區，把摩洛哥與墨西哥的距離︵以航行時間計算︶從幾個星期拉長到幾千年。的確，在哥倫布以前，美洲人不知木板船為何物，但他們的蘆葦船卻與地中海世界的蘆葦船相似，從東到西的大洋流把美洲和地中海世界之間的一切幻想的疆界沖得一乾二淨。在幾個湖泊人民的幫助下，我們造成了兩艘蘆葦船，並在兩次航行中跨越了六千海浬或一萬一千公里，每次航行耗時兩個月。在第二次航行中，我們登上了美洲的海岸。如果我們製造了一百艘﹁太陽﹂號，我們也會像利克索斯人民一樣，學會在朱比角外的非洲海岸安全地往返航行。可是，我們也會多麼經常地蒙受舵槳折斷並在美洲登岸的危險啊！真要這樣，我們﹁太陽﹂號上的八個人，在美洲叢林的原始部落中，將建立起什麼樣的文明呢？只有老天爺才會知道了。

　　我關上窗戶，振筆疾書起來。

　　蘆葦船是能夠航海的，大西洋是一個由東向西的運輸工具。除了這兩條以外，其餘的我們仍然不知道，還是沒有什麼理論可言。不過，在上下幾千年的過程中，如果地中海的航海者從來沒有追隨太陽的軌跡而向西遠征，如果自古以來沒有一艘蘆葦船在直布羅陀之外不幸折斷舵槳，如果在躲避那危險的朱比角時竟沒有一艘蘆葦船偏離了航道，那倒是咄咄怪事了。我們﹁太陽﹂號如今漂洋過海來到美洲，難道這是由於我們史無前例地折斷舵槳，或是由於我們絕無僅有地能始終待在蘆葦船上的緣故嗎？

　　寫到這裡，我倒的確掌握了一條理論：我們能夠跨越大西洋，也許正因為我們並不是在地圖上航行，而是航行於海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