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黃粱夢｜｜沈既濟
02　長恨歌傳｜｜陳鴻
03　中山狼傳｜｜馬中錫
04　虯髯客傳｜｜張說
05　謝小娥傳｜｜李公佐
06　無雙傳｜｜薛調
07　聶隱娘傳｜｜裴鉶
08　杜子春傳｜｜李復言
09　紅線傳｜｜楊巨源
10　鶯鶯傳｜｜元稹
11　干將莫邪｜｜干寶
12　東城老父傳｜｜陳鴻祖
13　霍小玉傳｜｜蔣防
14　綠珠傳｜｜樂史
15　柳氏傳｜｜許堯佐
16　南柯太守傳｜｜李公佐
17　王之渙｜｜薛用弱
18　蘇子瞻｜｜張邦基
19　絕妙好辭︵曹娥婢︶｜｜劉義慶
20　銜環報恩︵華陰黃雀︶｜｜吳均
21　八大山人傳｜｜陳鼎
22　妄心｜｜江盈科
23　賣柑者言｜｜劉基
24　我來也｜｜沈俶
25　烏將軍記｜｜無名氏
26　崑崙奴傳｜｜裴鉶
27　阿留傳｜｜陸容
28　醉叟傳｜｜袁宏道
29　口技記｜｜東軒主人
30　核舟記｜｜魏學洢
31　大鐵椎傳｜｜魏禧
32　黃履莊小傳｜｜戴榕
33　換心記｜｜徐芳
34　勞山道士｜｜蒲松齡
35　畫皮｜｜蒲松齡
36　青梅｜｜蒲松齡
37　王成｜｜蒲松齡
38　書麻城獄｜｜袁枚
39　公孫杵臼程嬰｜｜劉向
40　左慈｜｜葛洪
41　優孟｜｜司馬遷
42　魯義姑姊｜｜劉向
43　古鏡記｜｜王度
44　賈慎庵︵鴉片︶｜｜俞樾

︽中國古代精采短篇小說選︾元稹等

︽二○一四年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01　黃粱夢｜｜沈既濟

　　唐玄宗開元十九年，道士呂翁︵呂洞賓︶經過邯鄲道上，當時天色已晚，就在路邊的一個客店，設床鋪席解開包袱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來了個縣邑裡的年輕人盧生，他身穿短襖，騎一匹青馬，要到鄉下田莊去，也是路過客店住宿休息的。盧生進來後，與呂翁的鋪位緊挨著，他口若懸河，談笑自如。

　　說笑了一陣之後，看看自己的衣著打扮，覺得有些破舊寒酸，嘆道：﹁大丈夫生在世上，因命運不好，而困頓潦倒到這地步，想著都令人灰心喪氣！﹂

　　呂翁說：﹁看你膚色舒展滋潤，體魄肥壯強健，言談詼諧舒暢；你卻慨嘆自己困頓，這是為什麼？﹂

　　盧生說：﹁我這不過是苟且活著罷了，有什麼舒適順心可言呢！﹂

　　呂翁說：﹁像你這樣都不感到舒適順心，怎樣才算舒適順心？﹂

　　盧生道：﹁應當建功立業名聲四揚，出為將帥入為宰相，能享受豪門富貴的生活，隨意選擇優美的樂音來聽，使氏族更加興旺發達而家用更為豐盛富裕，然後才可以說是舒適順心。我本也志於經學，苦讀詩書，原想說在年輕時就能在科場撈個功名，進而高官厚祿，怎料命運不濟屢試不第，如今都已過了三十了，卻仍然奔波於田畝之間，忙於種地。這不是困頓又是什麼？﹂

　　說完，兩眼朦朧，昏昏欲睡，這時店主人已蒸上黃粱要做飯，呂翁便從自己包裹裡拿出一個枕頭遞給他，說：﹁你枕上它，就可以叫你如願以償地得到榮華富貴，舒適順心。﹂盧生仔細看那枕頭，枕頭是瓷的，兩端有孔洞，盧生接過來倒頭便睡，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睡夢中，他見枕頭兩端的孔洞大而明朗，看起來像是可以進入，便抬腳走了進去，於是到了自己的家。他娶了清河大財主崔員外的女兒為妻，妻子容貌秀麗、知書達禮。盧生忽然家產萬貫，從此，衣著車騎日益奢華，過起了富家翁的闊綽生活。第二年便高中進士，脫去布衣換上官服，授為校書郎，然後轉赴渭南縣尉，又升遷任監察御史，兼起居舍人留在皇帝身邊，更兼代皇帝起草詔書的﹁知制誥﹂。三年後即外放為官，先後出任同州︵今陝西省大荔縣︶、陝州︵今河南省陝縣︶知州。盧生在地方上做官很是賣力，帶領百姓興修水利，自陝西開通黃河，引水八十里使附近河道暢通，當地居民由此獲益不淺，便為他立碑歌功頌德。之後遷任汴州嶺南道採訪使，再升任為京兆尹。當時，神武皇帝開疆拓土征服四夷，招致夷人反叛，吐蕃首領新諾羅、龍莽布攻陷瓜州︵今甘肅省瓜州縣︶、沙州︵今甘肅敦煌︶，節度使王君㚟剛兵敗被殺，河湟震動。朝廷詔令將帥自告奮勇擔當平亂重任，盧生主動請纓，皇帝當即冊封他為御史中丞、河西隴右節度使，率領大軍征討叛軍。盧生不負重望，大破戎狄，斬首七千，開地九百里，並在要害處修築三座大城鎮守此地，使諸蕃不敢輕舉妄動，北方邊患得解，居民得以休養生息，便為他刻石記功。

　　回到朝廷後論功行賞，皇帝以恩禮相待，任命他為御史大夫、吏部侍郎。他在朝廷中位顯權重、名望極高，是文武群臣矚目的核心人物，大為當時宰相所忌恨，便以流言蜚語中傷他，結果被貶為端州︵今廣東省肇慶市︶刺史。三年後又被召回朝廷，任為戶部尚書，沒過多久又升任宰相，與蕭令嵩、裴光庭共同執掌國家大政十年。這期間，他參與了大政方針及機密命令的策劃制定工作，皇帝常接見他，向他咨詢朝政大事，他也披肝瀝膽盡心竭力，世稱賢相。

　　盧生權勢日隆，難免受到同儕排擠，於是被羅織罪名，誣告他與邊鎮守將互相勾結，圖謀不軌，皇帝就下詔捉拿他。當衙役領人包圍盧生官邸，追究盤問逼得很緊，他懼怕有什麼不測之災就要臨頭。哭著對妻子說：﹁我家本住山東，有良田數頃，不愁溫飽，何苦自尋煩惱偏去追求高官厚祿，如今落到這個地步，想過那種穿短襖、騎青馬，優哉游哉走在邯鄲道上的自在日子，再也不能夠了。﹂說罷，淚如雨下，要拔刀自盡，幸被老婆奪了下來，鋃鐺入獄。被盧生案牽連的官僚統統被殺，與他一起犯罪的人都被處死了。唯獨盧生有人從中斡旋得以免除死刑，被貶斥到驩州︵今越南義安省榮市︶為官。數年之後，皇帝知道他冤枉，又起任他為中書令，封為趙國公，皇恩隆重，為一時之最。他有五個兒子，依次為僔、倜、儉、位、倚，都跟他沾了光。老大僔為考功員外郎，老二倜為萬年縣︵今屬江西省上饒市︶縣尉，老三儉為侍御史，老四位為太常丞。小兒子倚最為賢能，年僅二十四，官居右補闕︵中書省諫官，可直接參與大政方針的建議和制定︶。五個兒子娶的媳婦，都是名門望族、王公貴戚之女，還給盧生生了十幾個孫子。

　　三十多年以來，盧生兩次遠放嶺南又重登宰相職位，出入於朝廷內外，來回於臺閣之間，高官厚祿，恩崇顯赫，一時無比。生活末節也十分奢侈放蕩，他喜好玩樂，家裡的歌伎女色都是第一流的。皇帝前後兩次賞賜給他的良田甲第、美人名馬等，不計其數。後期年紀漸漸老了，他屢次請求告老還鄉，均未應允。到有病的時候，前來看望問候的人絡繹不絕，名醫紛紛登門診治，名貴藥品應有盡有。

　　臨終之前，盧生給皇帝上書道：﹁微臣本是山東一介書生，以耕田讀書為樂，不想恭逢聖朝時運，做了幾十年的官。過去常受聖上榮寵獎掖、偏愛，一直忝居高位，出外則任將帥擁重兵，入內則登相位升首輔，周旋於朝廷內外，已連續過了好多年了。深感有愧於皇上恩遇而對國家沒有貢獻；又唯恐居非其位，才不稱職，招致禍患。終日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如此日甚一日，不覺老之將至。今已年過八十，官位歷任三公，已是垂垂老矣，今已老態龍鍾，精疲力盡，精神恍忽，思慮沉滯，看看生命就將到達盡頭。對皇上的美意恐已無法報答，有負聖恩。想永遠辭別，告老返鄉，若蒙聖上恩准，實是無限感激。在此恭謹呈表告罪，敬請皇上作主。﹂

　　皇帝傳下詔書說：﹁愛卿乃才俊之士，輔佐我多年，出外則率眾師稱雄於藩國，入朝則幫助朝政，使國家安定。我朝二世升平，實是有賴愛卿之力。在你疾病纏身之後，天天聽說即將痊愈，不料突然如此沉重，我心深感同情憐憫，今特派遣大將軍高力士前往府上慰問，你要勉加針灸，為我而自愛，願我的希望不會落空，盼望聽到你的喜訊！﹂盧生接到奏章，心滿意足，當晚睡下就死去了。

　　盧生翻了個身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客店裡，又看到呂翁也在自己身邊，店主人蒸著的黃粱米飯尚未煮熟呢，用手摸摸周圍的東西時也都依然如故，這才頓然醒悟道：﹁剛剛只是做了一場夢呀！﹂

　　呂翁笑著說：﹁人生如夢，如此而已！﹂

　　盧生悵然失意，怔了半日，向呂翁致謝道：﹁人生在世，富貴榮華，寵辱得失，生老病死，七情六欲，都不過是一場空嘛！我算是全都知道了。感謝先生教我不可妄想紛馳，晚生謹受您的教誨！﹂說罷，再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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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開元十九年，道者呂翁，經邯鄲︵ㄏㄢˊ含ㄉㄢ單︶道上，邸舍中設榻施席，擔囊而坐。俄有邑中少年盧生，衣短裘，乘青駒，將適於田，亦止邸中。與翁接席，言笑殊暢。久之，盧生顧其衣裝弊褻︵ㄒㄧㄝˋ謝︶。乃歎曰：﹁大丈夫生世不諧。而困如是乎。﹂翁曰：﹁觀子膚極腧︵ㄕㄨˋ術︶，體胖︵ㄆㄢˊ盤︶無恙，談諧方適；而歎其困者，何也。﹂生曰：﹁吾此苟生耳。何適之為。﹂翁曰：﹁此而不適，於何為適。﹂生曰：﹁當建功樹名，出將入相，列鼎而食，選聲而聽，使族益茂而家用肥，然後可以言其適。吾志於學而游於藝，自惟當年，朱紫可拾，今已過壯室，猶勤田畝。非困而何。﹂言訖，目昏思寐，是時主人蒸黃粱為饌︵ㄓㄨㄢˋ撰︶，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此，當令子榮適如志。﹂其枕瓷而竅其兩端。生俯首就之。

　　寐中，見其竅大而明，若可處，舉身而入，遂至其家。娶清河崔氏女，女容甚麗而產甚殷，由是衣裘服御，日以華侈。明年，舉進士，登甲科，解褐授校書郎。應制舉，授渭南縣尉，遷監察御史起居舍人，為制誥。三年即真。出典同州。尋轉陝州。生好土功。自陝西開河八十里以濟不通。邦人賴之，立碑頌德。遷汴州嶺南道採訪使。入京為京兆尹。是時神武皇帝方事夷狄。吐蕃新諾羅、龍莽布攻陷爪沙。節度使王君㚟︵ㄔㄨㄛˋ啜︶新被敗死，河湟震恐。帝思將帥之任，遂除生御史中丞河西隴右節度使，大破戎虜，斬首七千級，開地九百里，築三大城以防要害，北邊賴之。以石紀功焉。歸朝策勳，恩禮極崇，轉御史大夫吏部侍郎。物望清重，群情翕︵ㄒㄧˋ夕︶習，大為當時宰相所忌，以飛語中之，貶端州刺史。三年徵還，除戶部尚書。未幾，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蕭令嵩、裴侍中光庭同掌大政十年，嘉謀密命，一日三接，獻替啟沃，號為賢相。

　　同列者害之，遂誣與邊將交結，所圖不軌，下獄，府吏引徒至其門，追之甚急，生惶駭不測。泣其妻子曰：﹁吾家本山東，良田數頃，足以禦寒餒︵ㄋㄟˇněi︶，何苦求祿，而今及此，思復衣短裘，乘青駒，行邯鄲道中，不可得也。﹂引刀欲自裁，其妻救之，得免。共罪者皆死，生獨有中人保護，得減死論。出授驩︵ㄏㄨㄢ歡︶牧。數歲，帝知其冤，復起為中書令，封趙國公，恩旨殊渥，備極一時。生有五子。僔︵ㄗㄨㄣˇ撙︶、倜︵ㄊㄧˋ替︶、儉、位、倚。僔為考功員外，倜萬年尉，儉為侍御史，位為太常丞。季子倚最賢，年二十四，為右補闕。其姻媾皆天下族望，有孫十餘人。

　　凡兩竄嶺表，再登鉉︵ㄒㄩㄢˋ︶臺。出入中外，迴翔臺閣。三十餘年間，崇盛赫弈，一時無比。末節頗奢蕩，好逸樂，後庭聲色皆第一。前後賜良田甲第，佳人名馬，不可勝數。後年漸老，屢乞骸骨，不許，及病，中人候望，接踵於路，名醫上藥畢至焉。將終，上疏曰：﹁臣本山東書生，以田圃為娛。偶逢聖運，得列官序。過蒙榮獎，特受鴻私。出擁旄鉞︵ㄇㄠˊ毛ㄩㄝˋ越︶，入昇鼎輔，周旋中外，綿歷歲年，有忝︵ㄊㄧㄢˇ舔︶恩造，無裨︵ㄅㄧˋ必︶聖化。負乘致寇。履薄臨深。日極一日，不知老之將至。今年逾八十，位歷三公。鐘漏並歇，筋骸俱弊，彌留沉困，殆將溘︵ㄎㄜˋ客︶盡。顧無誠效，上答休明，空負深恩。永辭聖代，無任感戀之至。謹奉表稱謝以聞。

　　詔曰：﹁卿以俊德，作朕元輔。出雄藩垣，入贊緝熙，昇平二紀，實卿是賴。比因疾累，日謂痊除。豈遽沉頓，良深憫默。今遣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就第候省，其勉加針灸，為朕自愛。讌冀無妄，期於有喜。﹂其夕卒。

　　盧生欠伸而寤。見方偃於邸中，顧呂翁在傍，主人蒸黃粱尚未熟，觸類如故，蹶︵ㄐㄩㄝˊ決︶然而興曰：﹁豈其夢寐耶。﹂翁笑謂曰：﹁人世之事，亦猶是矣。﹂生憮然良久，謝曰：﹁夫寵辱之數，得喪之理，生死之情，盡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再拜而去。

02　長恨歌傳｜｜陳鴻

　　唐玄宗開元年間，天下太平，四海無事。玄宗做皇帝已多年，漸漸厭倦了朝政，不再夜以繼日地處理國事，把朝中的大小事務，都開始交給丞相去處理。他自己經常深居內宮遊戲宴飲，用音樂和美色使自己快樂。在此之前，元獻皇后和武淑妃都受過玄宗的寵幸，她們相繼去世後，宮中雖有上等人家女兒成千上萬，卻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皇上整天悶悶不樂。當時每年十月，皇帝都要帶著車馬去華清宮，宮內外有封號的命婦都穿著鮮明光耀奪目的衣服，像影子一樣跟隨著皇帝的車隊。皇帝洗過澡後，就賞賜命婦們也在御用溫泉中洗浴。春風吹拂著華清池水，命婦們自由自在地沐浴在水中，皇上不禁有些心旌搖盪，期望能遇到一個可心的女子。可是他看看前後左右的嬪妃，卻覺得一個個面色如土，毫無光彩。於是下令，叫高力士暗地裡到宮外搜尋美人。

　　結果在壽王府中找到了弘農郡︵今河南靈寶一帶︶楊玄琰的女兒。這個少女已經到了成年，鬟髮細膩潤澤，不胖不瘦身材適中，一舉一動都嫻靜嬌媚，就像漢武帝的李夫人。於是另外為她設了一個溫泉浴池，讓她去洗浴。洗完出水以後，顯得身體很柔弱無力，好像連穿輕柔的綢衣也經受不住了。顯得光彩煥發，明艷照人。皇上非常高興。在她正式進見皇上那天，樂隊奏起︽霓裳羽衣曲︾為她伴行。在定情的那天晚上，皇上送給她金釵鈿盒，用來加深彼此間的愛情，又命她戴上金製步搖，和金製耳墜兒。

　　第二年，冊封為貴妃，衣服用品的待遇相當於皇后的一半。從此楊貴妃努力把自己的容貌打扮得更艷麗，使自己的語言更聰明機智，做出種種嫵媚的姿態，來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當然就愈加寵愛她了。當時皇上巡視各州，祭祀五嶽山川，在驪山上過雪夜，在上陽宮度過春天的早晨，貴妃與皇上走時同車，住宿同房，飲宴專席，睡覺專房。皇上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和後宮的才人、樂府的無數歌女，但皇上連看她們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從此六宮中再也沒有其他人能為皇帝侍寢了。這不僅是由於楊貴妃突出的容貌和嫵媚的風姿，還因為她有才能有智慧，聰明伶俐，善於討好獻媚。皇帝還沒開口，她就猜到皇帝心意而去迎合他，這當中真有些無法言傳的妙處。貴妃的叔父兄弟都做了清高尊貴的官，封爵為公侯；姊妹都封為國夫人，富貴跟皇族相等，車馬、衣服、住宅與皇帝的姑母相同，而得到的好處和權力卻超過了她們。貴妃的親屬出入宮禁衛士無人敢擋，京城的長官對他們也不敢正眼相看。因此當時民間有歌謠說：﹁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說：﹁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為門楣。﹂可見楊氏家族被人們所羨慕已達到何種地步。

　　天寶末年，貴妃的哥哥楊國忠竊據了丞相之位，蒙蔽皇帝，把持了國家大權。等到安祿山領兵向京城進發，把討伐楊氏家族作為藉口。潼關很快失守，皇帝只好向南逃跑。出了咸陽，途中停在馬嵬坡時，皇帝的禁衛軍都拿著武器不肯再前進。這時隨從的大小官員跪在皇帝車駕前，請求像漢景帝誅殺晁錯那樣，殺掉楊國忠向天下謝罪。楊國忠捧著謝罪的犛牛纓和水盤向皇帝請罪，結果被處死於道旁。但左右的侍從仍不滿意，皇上問他們，當時敢說話的人就請求殺掉楊貴妃消除天下人的怨恨。皇上知道這事難以挽回，可又不忍心看見貴妃死，就扯起袖子擋住臉，讓人把她拉走。貴妃慌張掙扎，終於被白綾帶絞死。

　　不久玄宗逃到了成都，肅宗在靈武繼承了皇位。第二年，叛亂之凶安祿山被殺死，玄宗的車駕又回到了都城。肅宗把玄宗尊為太上皇，讓他到南面的興慶宮殿去養老，不久又讓他遷到西內太極宮。時光流逝，往事已去，唐玄宗不禁樂盡悲來。每到春天的白晝，冬天的夜晚，他看到池中蓮花夏天盛開，宮中的槐樹秋天落葉，聽樂伎吹奏玉管，尤其一聽到︽霓裳羽衣曲︾，心中就鬱鬱不樂，左右的侍從也嘆息不止。三年當中，想念貴妃的感情始終沒有減少。想從夢中見到貴妃，也始終渺茫不能實現。

　　當時正好有個道士從四川來到長安，知道太上皇心裡非常想念楊貴妃，就說自己有李少君的招魂法術。玄宗一聽非常高興，讓他去找貴妃的魂靈。方士便使出他的全部法術來找，但沒有找到。又騰雲駕霧，上到天界，下入地府來尋找，仍沒找到。於是又到周圍東西南北四方和天地之外去尋找。最東面到了大海極遠的邊界，跨過蓬萊，見到一座最高的仙山，上面有很多樓閣，西廂房檐下有個洞門，朝東，門關著，門上寫著﹁玉妃太真院﹂。方士拔下簪子敲門，有個紮著雙鬟的女童出來開門，方士匆忙未及開口，而女童卻又進去了。不一會兒有個穿著綠衣服的侍女出來了，問方士從什麼地方來。方士說自己是唐朝天子的使者，並且傳達了玄宗的使命。穿綠衣的人說：﹁玉妃正睡覺，請稍微等一會兒。﹂這時雲霧繚繞著仙洞，天色漸漸昏暗，美玉做成的門重新關了起來，靜悄悄的沒有聲息。方士屏息而立，恭恭敬敬地拱著手站在門口外。

　　過了好一會兒，穿綠衣的侍女才引導方士進去，並且說：﹁玉妃出來了。﹂方士看見一個人，戴著金色蓮花冠，披著紫色的絲織衣物，身佩紅玉，穿著鳳頭鞋，在七八個仙女的簇擁下緩步走來，正是楊貴妃。她向方士行了禮，問皇帝平安與否，然後又問了天寶十四年以後的事。玉妃說完後，臉上顯得憂鬱悲傷，用手示意穿綠衣的侍女，讓她取來金釵鈿盒，各拆下一半，交給使者，說：﹁替我向太上皇道謝，我敬獻這件東西，是為了找回過去的情意。﹂方士接受了玉妃的話和信物。

　　將要動身返回時，臉上露出好像還有話要講。玉妃於是詢問方士還有什麼要求。方士就走上前跪下說：﹁請說一件你們兩人當時的私事，這事是別人沒有聽到的，以便向太上皇證實。不這樣，恐怕鈿盒金釵會被看作，如漢文帝時新垣平以道術所設的騙局了。﹂玉妃一時想不起什麼，往後退了幾步站住了，好像在回憶什麼。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道：﹁天寶十年的時候，我侍候皇帝到驪山宮中避暑。那天正好是七月初七，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晚上。按照秦地的風俗，要在那天晚上掛起錦繡，陳列飲食，在院子裡插花燒香，把這稱作乞巧。皇宮中尤其重視這件事。當時已到半夜，侍衛們已在東西廂房中休息，我單獨侍候皇上。皇上扶著我的肩站著，仰望天空感嘆牛郎織女的遭遇。於是我倆秘密地相互發誓，願世世代代都作夫妻。說完了，拉著手各自輕聲哭泣。這件事只有皇上知道。﹂玉妃接著又傷感地說：﹁由於和他這一誓言，我又不能長住在這裡了，還要再回到人間，再結以後的緣份。或者在天上，或者在人間。我倆一定會再相見，成為夫妻，就像之前那樣。﹂最後又說：﹁太上皇在人間的時間也不長了，轉告他多多珍重，不要再自尋煩惱。﹂使者回來向太上皇奏報了見貴妃的經過，太上皇帝不免嘆息傷感了好半天。其餘的事情都寫在國家史書中了這裡就不談了。

　　到了唐憲宗元和元年，盩厔縣的縣尉白居易，做了一篇詩歌來敘述這件事。並且把以前陳鴻作的這篇傳記，放在詩的前面，看作是︽長恨歌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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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唐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ㄍㄢˋ幹︶食宵衣，政無小大，始委於丞相，稍深居遊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萬數，無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焜燿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澹蕩其間。上心油然，怳︵ㄏㄨㄤˇ恍︶若有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ㄧㄢˇ眼︶女於壽邸，既笄︵ㄐㄧ基︶矣。鬢髮膩理，纖穠中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湯泉，詔賜澡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綺。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ㄉㄧㄢˋ電︶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璫。明年，冊為貴妃，半后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ㄅㄧˋ畢︶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儷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止同室，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ㄆㄧㄣˊ貧︶、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宮才人，樂府伎女，使天子無顧盼意。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非徒殊艷尤態，獨能致是，蓋才智明慧，善巧便佞︵ㄆㄧㄢˊ駢ㄋㄧㄥˋnìng︶，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焉。叔父昆弟皆列在清貴，爵為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ㄌㄧㄝˋ列︶王宮，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矣，而恩澤勢力，則又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為門楣。﹂其為人心羨慕如此。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辭。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ㄨㄟˊ維︶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謝天下。國忠奉氂︵ㄇㄠˊ毛︶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愜，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而去之。蒼黃展轉，竟就絕於尺組之下。

　　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年大兇歸元，大駕還都。尊玄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官。自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弟子，玉管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欷歔。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杳杳而不能得。

　　適有道士自蜀來，知皇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又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大海，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闕，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雙鬟童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詰其所從來。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於時雲海沉沉，洞天日晚，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佩紅玉，曳鳳履，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已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為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受辭與信。

　　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徵其意。復前跪致詞：﹁乞當時一事，不聞於他人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鈿合金釵，負新垣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年，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夜張錦繡，陳飲食，樹花燔︵ㄈㄢˊ帆︶香於庭，號為乞巧。宮掖間尤尚之。時夜始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復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唯自安，無自苦耳。﹂使者還奏太上皇，皇心嗟悼久之。餘具國史。

　　至憲宗元和元年，盩厔︵ㄓㄡ周ㄓˋ至︶縣尉白居易，為歌以言其事。使前秀才陳鴻作傳，冠於歌之前，目為︽長恨歌傳︾。

03　中山狼傳｜｜馬中錫

　　趙簡子在中山這個地方大規模地打獵，虞人在前面開路，獵鷹獵犬羅列在後面，讓人害怕，凶猛的鳥獸被弓箭射倒的，數也數不清。有一頭狼正在道路中間，像人那樣直立著叫。趙簡子垂著手、登上車，拉著烏號良弓，搭上肅慎好箭，一箭射入，連箭尾的羽毛都沒入肉裡去了，狼失聲大叫，立刻逃跑。趙簡子大怒，趕著車馬去追逐那頭狼，驚飛的塵土幾乎要遮蔽了天空，腳步聲好像是鳴雷一樣，十步之外，就難以分辨人馬。

　　這時有名墨家信徒東郭先生將往北到中山那裡去求官做，他騎著跛足的驢子，裝了一袋圖書，早上就出門，現在迷了路，望著飛揚的塵土而心驚膽跳。受傷的狼忽然來到他的面前，伸長頭顱往後看看，說：﹁先生您不是有志要行善，幫助世人嗎？從前毛寶放了烏龜而以後在患難渡河時，烏龜救了他一命；隋侯救了受傷的大蛇，而以後大蛇就銜了大寶珠報答他，烏龜、大蛇的靈性本來就比不上狼。今天我有危難，為什麼不早點把我放進你的袋子裡面，好苟延殘喘保住一條小命呢？未來如果我能夠離開袋子，甚至出人頭地的話，先生您的大恩大德，好像是讓死者復生，讓白骨長出肉來，我一定效法烏龜、大蛇的忠誠。﹂

　　東郭先生說：﹁啊！暗中庇護你這頭狼卻去得罪世卿大族，忤逆權貴，災禍將會難以預料，我那裡還敢希望得到回報呢？但是墨家的道理，就是以﹃兼愛﹄做為根本，我終當要想辦法來救你的，即使會有災禍，本來也沒什麼好推辭的。﹂於是把圖書拿出袋子外，讓袋空了出來，慢慢地將狼裝到裡面去，往前怕壓到狼下巴的皮肉，往後又怕壓到狼尾巴，裝了三次都沒有成功，動作緩慢，猶豫不決，追趕的人越來越靠近了。

　　那頭狼就請求說：﹁事情已經很危急了！先生您果真還要揖讓謙遜地去救那焚火、溺水的人嗎？打鈴來躲避強盜嗎？希望先生快點想辦法呀！﹂於是那頭狼四條腿蜷縮起來，讓東郭先生拿繩子綁牠，又把頭向前彎曲到尾巴那兒，彎著脊椎靠著下巴的肉，像刺蝟蜷縮，像尺蠖彎曲，像蛇盤捲，像烏龜屏氣，來聽從東郭先生。東郭先生就按照狼的指點，把狼裝進袋裡，於是，把袋口紮起來，用肩膀舉起來放在驢子上，退避到路的一邊去，等候趙人經過。

　　不久趙簡子來了，找不到那頭狼，就大怒，拔出寶劍砍那車轅的前端給東郭先生看，破口罵說：﹁膽敢隱瞞狼的方向的人，就會像這個車轅一樣！﹂

　　東郭先生伏倒在地上，爬向前，跪著說：﹁我是個不聰明的人，有志於為這世界貢獻力量，奔走遠方，自己都迷了路，又怎能發現狼的行蹤，而指給您的獵鷹獵犬看呢？然而我曾經聽說過大的道路因為有許多歧路而走失了羊。羊啊！一個小孩子就可以控制牠了，像這麼溫馴的動物，尚且因為許多歧路而走失了；狼又不是羊可以比擬的，而中山這地方的歧路，可以讓羊走失的道路又那裡是有限的呢？若僅僅沿著大路來找牠，不是幾近於守株待兔、緣木求魚嗎？何況打獵，是虞人所管的事情，您就去問問那戴皮帽的狩獵官吧！走在路上的人犯了什麼罪呢？況且我雖然愚蠢，難道不知道狼嗎？狼的本性貪婪而又狠毒，和豺結伴為惡，您能夠消滅掉牠，我本來就應該自動來奉獻我微小的力量，又怎肯隱瞞事實而不說呢？﹂趙簡子沉默了下來，回到車裡上路走了。東郭先生也趕著驢子，兼程趕路走了。

　　許久，趙簡子人馬的羽旄旗幟漸漸地不見了，車馬的聲音也聽不到了，狼估計趙簡子已經離開很遠了，在袋子裡發出聲音說：﹁先生可以考慮考慮。把我從袋裡放出來，打開綁我的繩子，拔出我前腿上的箭，我要離開了。﹂

　　東郭先生用手把狼放出來。

　　狼咆哮地對他說：﹁剛剛被虞人追趕，他們速度好快，幸好先生救了我。我現在好餓，餓了又沒食物吃，最後必然也會死掉。與其在路上餓死，被群獸吃掉，還不如死在虞人的手裡，給貴族家庭作祭祀的貢品。先生你既然是墨家的信徒，肯捨身救世，不辭勞苦，來做有利天下的事情，又何必吝惜身軀來給我吃，讓我保全一條小命呢？﹂

　　於是張開利嘴舞動尖爪面對東郭先生。東郭先生匆忙地用手和牠搏鬥，邊搏鬥、邊後退，隱蔽到驢子後面，繞著圈子跑。狼始終不能夠佔到他的上風，東郭先生也盡力抵抗。彼此都很累，隔著驢喘氣。

　　東郭先生說：﹁狼對不起我，狼對不起我！﹂狼說：﹁我並不是一定要對不起你，但老天生下你們，本來是給我們吃的啊！﹂

　　相持已久，日影漸漸西移了，東郭先生暗想天色漸晚，如果又有狼群來，我就死定了！因而欺騙狼道：﹁按照民俗，事情決定不下來就必須詢問三位老者。咱們只管前走，找三位老者來問他們，如果說我應當被吃就讓你吃好了，如果說不能吃就不要吃我。﹂狼很高興，當即和東郭先生同行。

　　過了一會兒，路上沒有遇到行人，狼很饞，望見有一棵老樹直立在路邊，對東郭先生說：﹁可以問問這老樹！﹂

　　東郭先生說：﹁草木沒有什麼識見，問它有什麼用？﹂

　　狼說：﹁只管問它，他應當有話說！﹂

　　先生不得已，向老樹拱手，敘述了事情的經過，問道：﹁像這樣，狼該當吃我嗎？﹂

　　樹木中轟轟作響，對東郭先生說：﹁我是杏樹。從前老圃種我時，只用了一顆杏核，過了一年開花了，又過了一年結實了，第三年有兩掌圈合那麼粗了，十年有合抱那麼粗了，到現在有二十年了。老圃吃我的果子，老圃的妻子和孩子吃我的果子，外至賓客，下至僕人都吃我的果子。又將果子在集市上出賣，在我身上謀取財利。我對於老圃有很大的功勞。現在我老了，不能再開花結果實了，這使得老圃發怒，砍伐我的樹幹，削去我的枝葉，而且將要把我出售給工匠的鋪子去換錢。唉！像我這樣無用的樹木，已到了晚年時光，想免遭斧銊的砍伐還不可能，你對狼有什麼恩德，而指望免死呢？所以狼應當吃你。﹂剛說完，狼又張嘴舞爪地面向東郭先生。

　　東郭先生說：﹁狼違約了，立誓問三位老者，現在只遇上了一棵杏樹，何必那麼急切地逼迫我呢？﹂狼又和東郭先生向前行。

　　狼更心急了，望見一頭老母牛在殘敗的矮牆裡曬太陽，對東郭先生說：﹁可以問問這老牛！﹂

　　東郭先生說：﹁先前草木沒有什麼識見，胡言亂語壞了大事。現在這頭牛，是牲畜罷了，又何必問牠？﹂

　　狼說：﹁只管問牠。不問，就要吃你了！﹂

　　東郭先生不得已，向老母牛拱拱手，又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並且向牠詢問。

　　牛皺眉瞪眼，舔鼻張口，對東郭先生說：﹁老杏樹的話沒錯！我在當初剛長角時，筋力很健壯，老農賣了一把刀買了我，讓我輔助群牛耕種田地。在我強壯之後，群牛一天天地衰老了，所有的事務都由我承擔。他要打獵，我就拖了打獵的車，選近便的路急急奔跑。他要耕種，我就卸下車子，跟著到郊野去墾荒。老農把我看作是他的左右手。穿的吃的依靠我而豐足，婚姻依靠我而完成，賦稅依靠我而繳納，糧倉依靠我而充盈。我也自料可以像馬和狗那樣在死後得到破舊的帷蓆來遮掩屍體了。從前他家沒有一兩擔儲糧，如今秋收麥子也多了十斛；從前窮居在家，沒有什麼人可以照顧、依靠，如今大搖大擺地走在鄉村裡了；從前酒杯、酒瓶積滿灰塵，唇燥口乾，盛酒的瓦盆大半輩子也沒接觸過，如今用黍稷釀酒，手拿樽罍之類的酒器，可以驕慣地對待妻妾了；從前穿著粗布衣，和木石作伴，手不懂得打拱作揖，心不懂得學識書本，如今手拿︽兔園冊︾之類的課本讀書識字，戴著笠子，腰繫皮帶，穿著寬大的衣服了。一絲一粟，都是我的力量。如今反而欺我又老又弱，把我趕到郊野。冷風刺痛眼睛，形單影隻；瘦骨如山，老淚如雨；口水流下來不能收起，腿腳蜷曲不能抬起；皮毛都掉光了，創傷還沒有痊癒。老農的妻子妒忌而且凶悍，從早到晚向他進言說：﹃牛的全身沒有廢物。肉可以製成肉乾，皮可以製成皮革，骨頭和牛角都可以磨治成為器具。﹄指使大兒子說：﹃你在廚師那裡學習技藝已有多年了，為什麼不在磨刀石上磨快了刀等著殺牛呢？﹄從這些跡象看來，必將對我不利，我不知道我將死在那裡。我有功勞，他們還如此無情，我將要遭受禍害了；你對狼有什麼恩德，竟企盼倖免災禍嗎？﹂老牛話剛說完，狼又動嘴舞爪面向東郭先生。

　　東郭先生說：﹁不要這樣急！﹂

　　遠遠望見一位老人扶扙而來，鬍子和眉毛都白了，穿戴整齊文雅，看樣子是個有品行有識見的人。東郭先生又驚又喜，離開狼迎上前去，跪拜哭泣，訴說道：﹁求老人家說一句話而救活我。﹂

　　老人問其中原因，東郭先生說：﹁這狼被獵人逼得走投無路，來向我求救，實在是我救了牠。現在牠反而想吃掉我，我力求牠仍不能免去被吃，我將因此而死，只想稍延片刻，就約定以三位老者的話為準決定此事。起先遇上了老杏樹，牠強迫我問這杏樹，草木沒什麼識見，差點兒害死了我。接著又遇上了老母牛，牠強迫我問這母牛，禽獸也沒什麼識見，又差點兒害死了我。現在遇上了您老人家，莫非是老天不讓我這讀書人丟命？求您說一句話來讓我活命。﹂

　　說完就在老人的杖前叩頭，俯仰著聽候老人說話。老人聽了東郭先生的話，再三嘆氣。用杖敲狼說：﹁你錯了。別人對你有恩德而你卻背棄了他，沒有比這更不祥的了。儒家說受到了別人恩惠而不忍心背棄的人，他作為兒子也一定會孝順，又說即使是虎狼也有父子的感情。現在你如此背棄恩德，則連父子的感情也沒有了。﹂

　　於是聲音嚴厲地說道：﹁狼！你趕快離開！不然我要用杖打死你了！﹂狼笑笑說：﹁老人家現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請讓我訴說情形，希望老人家能傾聽。起先東郭先生救我時，用繩子綁我的腳，把我關在袋子裡，用詩書壓著我，我低著頭不敢呼吸。又對趙簡子說些無謂的話，東郭先生的用意是想讓我死在袋子裡，而獨佔這好處。這樣的人又怎能不吃掉他呢？﹂

　　老人回頭對東郭先生說：﹁果真如此的話，那你不擇人而救也算是有過失了。﹂

　　東郭先生不服，詳細地敘述了他將狼裝入袋子時愛惜狼的心意。狼也不斷地狡辯力求取勝。

　　老人說：﹁這些話都不足以作為憑信。試著再裝一次，我看看情況，是否真的困苦。﹂

　　狼高興地聽從了。將腳伸給東郭先生，東郭先生又將狼綁縛了放在袋子裡，用肩扛起來放在驢上，而狼沒有察覺到老人的心意。

　　老人把嘴湊到東郭先生的耳邊問東郭先生說：﹁有匕首嗎？﹂

　　東郭先生說：﹁有。﹂於是拿出了匕首。老人用眼睛示意東郭先生，讓他拿匕首刺狼。

　　東郭先生說：﹁這不是害了狼嗎？﹂

　　老人笑著說：﹁禽獸如此背恩，你還不忍心殺牠。您固然是個仁者，但也愚蠢得很啊！看到別人落入井裡，也跟著跳下去救他，寒冬時脫下衣服給別人穿，救活了別人而自己卻凍死了，這從對方來考慮是合適的，但使自己接近死地又怎麼辦呢？先生您大概就是這類人吧！講究仁德而陷入愚蠢的境地，本來是君子所不贊成的。﹂

　　說罷大笑，東郭先生也笑。於是老人伸手幫助東郭先生拿刀一起將狼殺死，把牠丟在路上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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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趙簡子大獵於中山，虞人道前，鷹犬羅後。捷禽鷙獸，應弦而倒者不可勝數。有狼當道，人立而啼。簡子垂手登車，援烏號之弓，挾肅慎之矢，一發飲羽，狼失聲而逋︵ㄅㄨbū︶。簡子怒，驅車逐之，驚塵蔽天，足音鳴雷，十步之外，不辨人馬。

　　時墨者東郭先生將北適中山以干仕，策蹇︵ㄐㄧㄢˇ檢︶驢，囊圖書，夙行失道，望塵驚悸。狼奄︵ㄧㄢˇ眼︶至，引首顧曰：﹁先生豈有志於濟物哉？昔毛寶放龜而得渡，隋侯救蛇而獲珠。龜蛇固弗靈於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處囊中，以苟延殘喘乎？異時倘得脫穎而出，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也。敢不努力以效龜蛇之誠！﹂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世卿，忤權貴，禍且不測，敢望報乎？然墨之道，﹃兼愛﹄為本，吾終當有以活汝。脫有禍，固所不辭也。﹂乃出圖書，空囊橐︵ㄊㄨㄛˊ駝︶，徐徐焉實狼其中，前虞跋胡，後恐疐︵ㄓˋ置︶尾，三納之而未克。徘徊容與，追者益近。狼請曰：﹁事急矣！先生固將揖遜救焚溺，而鳴鑾避寇盜耶？惟先生速圖！﹂乃跼蹐︵ㄐㄩˊ局ㄐ｜ˊ脊︶四足，引繩而束縛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蝟縮蠖屈，蛇盤龜息，以聽命先生。先生如其指，納狼於囊。遂括囊口，肩舉驢上，引避道左，以待趙人之過。

　　已而簡子至，求狼弗得，盛怒。拔劍斬轅端示先生，罵曰：﹁敢諱狼方向者，有如此轅！﹂先生伏躓︵ㄓˋ置︶就地，匍匐以進，跽而言曰：﹁鄙人不慧，將有志於世，奔走遐方，自迷正途，又安能發狼蹤，以指示夫子之鷹犬也！然嘗聞之，﹃大道以多歧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之，如是其馴也，尚以多歧而亡；狼非羊比，而中山之歧，可以亡羊者何限？乃區區循大道以求之，不幾於守株緣木乎？況田獵，虞人之所事也，君請問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雖愚，獨不知夫狼乎？性貪而狠，黨豺為虐，君能除之，固當窺左足以效微勞，又肯諱之而不言哉？﹂簡子默然，回車就道。先生亦驅驢兼程而進。

　　良久，羽旄之影漸沒，車馬之音不聞。狼度簡子之去遠，而作聲囊中曰：﹁先生可留意矣！出我囊，解我縛，拔矢我臂，我將逝矣。﹂先生舉手出狼。狼咆哮謂先生曰：﹁適為虞人逐，其來甚速，幸先生生我。我餒甚，餒不得食，亦終必亡而已。與其飢死道路，為群獸食，毋寧斃於虞人，以俎豆於貴家。先生既墨者，摩頂放踵︵ㄈㄤˇ訪ㄓㄨㄥˇ腫︶，思一利天下，又何吝一軀啖我，而全微命乎？﹂遂鼓吻奮爪以向先生。先生倉卒以手搏之，且搏且卻，引蔽驢後，便旋而走。狼終不得有加於先生，先生亦極力拒，彼此俱倦，隔驢喘息。先生曰：﹁狼負我！狼負我！﹂狼曰：﹁吾非固欲負汝，天生汝輩，固需我輩食也。﹂相持既久，日晷漸移。先生竊念：﹁天色向晚，狼復群至，吾死矣夫！﹂因紿︵ㄉㄞˋ待︶狼曰：﹁民俗，事疑必詢三老。第行矣，求三老而問之。苟謂我可食，即食；不可，即已。﹂狼大喜，即與偕行。

　　踰時，道無人行。狼饞甚，望老木僵立路側，謂先生曰：﹁可問是老。﹂先生曰：﹁草木無知，叩焉何益？﹂狼曰：﹁第問之，彼當有言矣。﹂先生不得已，揖老木，具述始末。問曰：﹁若然，狼當食我邪？﹂木中轟轟有聲，謂先生曰：﹁我杏也，往年老圃種我時，費一核耳。踰年，華，再踰年，實，三年拱把，十年合抱，至於今二十年矣。老圃食我，老圃之妻子食我，外至賓客，下至於僕，皆食我；又復鬻實於市，以規利於我，其有功於老圃甚巨。今老矣，不得斂華就實，賈老圃怒，伐我條枚，芟︵ㄕㄢ山︶我枝葉，且將售我工師之肆，取直焉。噫！樗︵ㄕㄨ書︶朽之材，桑榆之景，求免於斧鉞之誅而不可得。汝何德於狼。乃覬免乎？是固當食汝。﹂言下，狼復鼓吻奮爪以向先生。先生曰：﹁狼爽盟矣！矢詢三老，今值一杏，何遽見迫耶？﹂復與偕行。

　　狼愈急，望見老牸︵ㄗˋ自︶，曝日敗垣中，謂先生曰：﹁可問是老。﹂先生曰：﹁曏︵ㄒ｜ㄤˋ，通向︶者草木無知，謬言害事。今牛禽獸耳，更何問為？﹂狼曰：﹁第問之。不問，將咥︵ㄉㄧㄝˊ跌︶汝！﹂先生不得已，揖老牸，再述始末以問。牛皺眉瞪目，舐鼻張口，向先生曰：﹁老杏之言不謬矣。老牸繭栗少年時，筋力頗健。老農賣一刀以易我，使我貳群牛事南畝。既壯，群牛日以老憊，凡事我都任之：彼將馳驅，我伏田車，擇便途以急奔趨；彼將躬耕，我脫輻衡，走郊坰︵ㄐㄩㄥjiōng︶以闢榛荊。老農親我，猶左右手。衣食仰我而給，婚姻仰我而畢，賦稅仰我而輸，倉庾仰我而實。我亦自諒，可得帷席之蔽，如狗馬也。往年家儲無儋石︵ㄉㄢ擔ㄉㄢˋ旦︶，今麥收多十斛矣；往年窮居無顧藉，今掉臂行村社矣；往年塵卮罌，涸唇吻，盛酒瓦盆半生未接，今醞︵ㄩㄣˋ運︶黍稷，據尊罍，驕妻妾矣；往年衣短褐，侶木石，手不知揖，心不知學，今持︽兔園冊︾，戴笠子，腰韋帶，衣寬博矣。一絲一粟，皆我力也。顧欺我老弱，逐我郊野；酸風射眸，寒日弔影；瘦骨如山，老淚如雨；涎垂而不可收，足攣而不可舉；皮毛具亡，瘡痍未瘥︵ㄔㄞˋchài蠆︶。老農之妻妒且悍，朝夕進說曰：﹃牛之一身，無廢物也：肉可脯，皮可鞟︵ㄎㄨㄛˋ闊︶，骨角且切磋為器。﹄指大兒曰：﹃汝受業庖丁之門有年矣，胡不礪刃硎以待？﹄跡是觀之，是將不利於我，我不知死所矣！夫我有功，彼無情乃若是，行將蒙禍。汝何德於狼，覬倖免乎？﹂言下，狼又鼓吻奮爪以向先生，先生曰：﹁毋欲速！﹂

　　遙望老子杖藜而來，鬚眉皓然，衣冠閒雅，蓋有道者也。先生且喜且愕，舍狼而前，拜跪啼泣，致辭曰：﹁乞丈人一言而生。﹂丈人問故，先生曰：﹁是狼為虞人所窘，求救於我，我實生之。今反欲咥我，力求不免，我又當死之，欲少延於片時，誓定是於三老。初逢老杏，強我問之，草木無知，幾殺我。次逢老牸，強我問之，禽獸無知，又幾殺我。今逢丈人，豈天之未喪斯文也。敢乞一言而生。﹂因頓首杖下，俯伏聽命。丈人聞之，欷歔再三。以杖叩狼曰：﹁汝誤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儒謂受人恩而不忍背者，其為子必孝，又謂虎狼知父子。今汝背恩如是，則併父子亦無矣！﹂乃厲聲曰：﹁狼速去！不然，將杖殺汝！﹂狼曰：﹁丈人知其一，未知其二，請愬︵ㄙㄨˋ，通訴︶之，願丈人垂聽。初，先生救我時，束縛我足，閉我囊中，壓以詩書，我鞠躬不敢息，又蔓詞以說簡子，其意蓋將死我於囊，而獨竊其利也。是安可不咥？﹂丈人顧先生曰：﹁果如是，羿亦有罪焉！﹂先生不平，具狀其囊狼憐惜之意。狼亦巧辯不已以求勝。丈人曰：﹁是皆不足以執信也。試再囊之，我觀其狀，果困苦否。﹂狼欣然從之。信足先生，先生復縛置囊中，肩舉驢上，而狼未之知也。丈人附耳謂先生曰：﹁有匕首否？﹂先生曰：﹁有。﹂於是出匕。丈人目先生，使引匕刺狼。先生曰：﹁不害狼乎？﹂丈人笑曰：﹁禽獸負恩如是，而猶不忍殺。子固仁者，然愚亦甚矣！從井以救人，解衣以活友，於彼計則得，其如就死地何？先生其此類乎？仁陷於愚，固君子之所不與也。﹂言已大笑，先生亦笑。遂舉手助先生操刃，共殪︵ㄧˋ義︶狼，棄道上而去。

04　虯髯客傳｜｜張說

　　隋煬帝巡幸揚州，命司空楊素留守都城長安。楊素位尊而驕橫，又認爲時局混亂，天下掌握大權、有重望的人，沒有誰比得上自己，因而生活奢侈驕貴，禮節排場也超出了一個臣子所應有的範圍。每逢公卿大臣言事，賓客拜謁，楊素都伸開兩隻腳，雙膝弓起，坐在床榻上接見，態度傲慢無禮。又令美女簇擁而出，侍婢排列兩旁，排場享用超越本分｜｜仿效皇帝。到了隋朝末年這種情景更加嚴重，不再知道自己擔負的責任，不再有拯救艱危局勢的用心。

　　一天，衛國公李靖以平民的身分去謁見楊素，獻上奇策。楊素又是以輕慢無禮的態度接見。李靖上前作揖，說：﹁天下正亂，英雄競相崛起。您身爲王室重臣，必須把網羅豪傑的事放在心上，不該如此傲慢地接見賓客。﹂楊素臉上露出敬佩的神色，站起來向李靖道歉；然後和他交談，談得非常高興，接受李靖獻納的策書後才從正堂退出。

　　正當李靖滔滔不絕辯論之時，有一女子相貌出衆，手執紅色拂塵，站在前面，獨自看著李靖。李靖走了之後，手拿拂塵的女子憑欄，跟旁邊的士卒說：﹁去問一下，正離開的那個未做官的讀書人排行第幾？住在哪裡？﹂李靖一一回答了小吏，小吏告訴女子後，女子口裡唸誦著，進到裡面去了。

　　李靖回到旅館休息。當天晚上五更剛過，忽然聽見有人輕聲叩門，李靖起來詢問。乃是一個穿紫衣戴帽子的人，杖上掛著個包裹。

　　李靖問：﹁你是誰？﹂

　　答道：﹁我是楊素家執紅拂塵的女子。﹂

　　李靖於是請她進來。脫去衣帽，是一個十八、九歲的美麗女子。未施脂粉，身著花衣向前行禮，李靖吃驚地還禮。

　　女子說：﹁我侍奉楊素這麽久，世間的人也看過不少了，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的。兔絲、女蘿不能獨自生長，願意託身於喬木之上，所以出奔來依靠你。﹂

　　李靖說：﹁楊司空在京師的權勢這樣大。叫我怎麽辦呢？﹂

　　紅拂女答：﹁他不過是個暮氣沉沉，無所作為之人，不值得害怕。衆女子知道他成不了事，已經走了很多人了；他也沒積極要把她們找回來。我自有周詳的安排，希望你不要疑慮。﹂

　　李靖問她的姓，答：﹁姓張。﹂

　　問她排行，答：﹁最長。﹂

　　看她的肌膚、儀容舉止、脾氣性情，真是天仙一般。李靖意外獲得這樣一個女子，又高興又害怕，瞬息間又十分憂慮不安，不停地窺視屋外是否有人追蹤而至。幾天裡，也聽到了追查尋訪紅拂女子的消息，但沒有嚴厲追索的意思。於是紅拂女子穿著男裝推門而出，乘馬和李靖一道向太原而去。

　　途中住宿在靈石的旅舍中，擺好桌案後，爐中煮的肉也將熟了。張氏將長髮放下垂至地上，站在桌案前梳頭。李靖則去刷馬。忽然有一個人，中等身材，滿腮捲曲的紅鬍鬚，騎著一匹瘦弱的驢子來到。把皮革做的囊袋扔在爐前，拿過枕頭斜臥著，看著張氏梳頭。李靖看見了，非常生氣，但一時間沒有發作，還在繼續刷馬。張氏注目細看來者的面容，一手握著頭髮，一手放在身後向李靖搖手示意，讓他不要發怒。

　　張氏急忙梳完頭，整理衣襟後，上前問客人姓氏。

　　臥在那兒的客人答：﹁姓張。﹂

　　張氏說道：﹁我也姓張，應該算是妹子。﹂於是向他行禮。

　　問排行第幾，答：﹁第三。﹂

　　他就問張氏第幾，答：﹁最長。﹂

　　虯髯客於是高興地說：﹁今天很高興，能遇上大妹子。﹂

　　張氏遠遠地叫道：﹁李郎快來拜見三哥。﹂李靖急忙過來拜見。

　　於是三人環繞桌子坐下。

　　客問：﹁煮的什麽肉？﹂

　　李靖答：﹁羊肉，估計已熟了。﹂

　　客說：﹁肚子真的餓了。﹂李靖就出去買燒餅回來。客人抽出腰間的匕首，切肉大家一起吃。吃過後，剩下的肉亂切了幾刀遞到驢前餵給驢吃，馬上就吃完了。

　　客人說：﹁看李兄的樣子，應該是一個貧士。怎麽能得到這樣的美婦人？﹂

　　李靖說：﹁我雖貧困，也是有心做大事的人。他人問我，我一定不會說。兄長既然問了，我就不瞞你。﹂一一說出事情的緣由。

　　客問：﹁那麽將去投奔誰？﹂

　　李靖說：﹁先到太原避一避風頭。﹂

　　客說：﹁這樣也好，我本就不是你要投奔依靠的人。﹂

　　客又問：﹁有酒嗎？﹂

　　李靖說：﹁客店西邊就是酒肆。﹂

　　李靖到酒店取來一斗酒。喝了一杯後，客說：﹁我有些下酒物，李兄要不要和我一起用來下酒？﹂

　　李靖說：﹁不敢，謝謝。﹂

　　客人打開革製的囊袋，取出一個人頭和心肝。把頭扔回囊袋中，用匕首把心肝切了，兩人一塊吃。說：﹁這人是負心於天下的人，銜恨他十年了，今天終於結果了他，消除了我心頭的遺憾。﹂

　　又說：﹁看李兄你的儀表氣度，是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你為何選擇到太原去，你是聽說太原有個不尋常的人嗎？﹂

　　李靖答：﹁曾經認識一個人，我認爲他是真命天子。其餘認識的人都只是作將帥的材料罷了。﹂

　　客問：﹁他姓什麽？﹂

　　李靖答：﹁和我同姓。﹂

　　客說：﹁多大年紀？﹂

　　答道：﹁僅二十歲。﹂

　　客說：﹁現在做什麽？﹂

　　李靖說：﹁是州將的兒子。﹂

　　客說：﹁就是了。我也想見見他，李兄能幫我引薦一下嗎？﹂

　　李靖說：﹁我的朋友劉文靜和他很親近，可以讓劉文靜引薦一下。但是你爲什麽要見他呢？﹂

　　客說：﹁會看天象的人說太原有奇異的氣象，讓我尋訪這王氣。你哪一天能到達太原？﹂

　　李靖正在計算到達的日子時，客說：﹁到達的第二天，天剛亮時到汾陽橋等我。﹂說完，騎上驢子，如飛而去，轉頭間已看不見了。

　　李靖和張氏又驚又喜，久久才說：﹁豪俠之士一定不會騙人，不須擔心害怕。﹂於是快馬加鞭趕路。

　　到了預訂的日子，來到太原，果然又和虯髯客相見了，十分高興。就一同前去拜見劉文靜。對劉文靜謊稱：﹁有個善於看相的人想見見李世民，請你迎請他來。﹂

　　劉文靜一向就覺得李世民並非常人，一旦聽說有客人善於相面，就立即派人把李世民迎來。使者去了不久，就和李世民一道回來了。李世民雖是服裝不整，披著裘衣而來，但神采飛揚，儀態與常人不同。

　　虯髯客默不作聲，坐在末座，看見李世民，他就死了心︵再不打算在中原發展︶。飲了數杯酒，招李靖過來對他說：﹁是真命天子不錯！﹂

　　李靖把這話告訴劉文靜，劉文靜聽了更高興了，更覺得自己沒看錯人。

　　從劉文靜家出來之後，虯髯客說：﹁我想八九不離十了，但必須讓我道長兄再看看他，才能確定。李兄你應該和大妹子再入京。在某日的午時，到馬行東面的酒樓找我。樓下若有這頭驢和一匹瘦驢，就能確定我和道長兄都已在樓上了。到了就上樓來。﹂說完又告別離去。李靖和張氏又答應下來。

　　到了約定的日子去尋訪，果然看見兩頭坐騎。就提著衣襟登上樓去，虯髯客與一道士正在對飲，見到李靖很是驚喜，招呼坐下一起飲酒。酒過十數巡後，虯髯客說：﹁樓下的櫃中有錢十萬。選一隱祕處把大妹子留下。某日再到汾陽橋會我。﹂

　　李靖在約定的日子到了汾陽橋，道士和虯髯客已經到了。一同去拜見劉文靜，劉文靜當時正在下棋。作揖之後大家一起寒暄談話。

　　一會兒後，劉文靜趕緊寫信派人迎請李世民來看棋。道士和劉文靜下棋，虯髯客和李靖在一旁陪著。不一會兒，李世民到來。神采驚人，作了個長揖坐下。神清氣爽讓滿坐氣氛頓時活躍起來，眼睛炯炯有神。

　　道士一見十分傷心，下了一子棋子後，說：﹁這局全輸了！現在已失掉全局，沒辦法可救了，不須再說什麽了！﹂於是停止下棋，告別離去。

　　離開劉家後，道士對虯髯客說：﹁這個天下不是你的天下，可以到別的地方發展。勉勵他，要他不要把這裡的事放在心上。﹂於是共同入京。

　　分別的時候虯髯客對李靖說：﹁計算你的行程，某日才能到京。到的第二天，可與大妹同往某個小巷的小屋中找我。你和大妹在一起，結爲夫婦，貧窮得什麽都沒有。我想讓我的妻子出來拜見你們，順帶隨意談談，不要推辭了。﹂說完，嘆息而去。

　　李靖策馬而回。一到京城，就與張氏同去拜訪虯髯客。見到一小板門，敲門，有人應聲，開門招呼說：﹁三郎讓我們恭候李郎和娘子多時了。﹂

　　請進內庭，愈往內門愈壯闊。到了內庭，四十位婢女，排列在庭前。二十位奴僕引領李靖進入東廳，廳上的陳列擺設，都是極爲珍貴稀有的東西。巾箱中化粧品、首飾等又珍貴又繁多，都不是人間尋常之物。梳理化粧完畢，又請去換衣，衣服也非常珍奇。換好衣服，有人傳話道：﹁三郎來了！﹂

　　正是虯髯客，頭戴紗帽，身著裘衣而來，也有龍虎之氣，相貌不凡。大家高興地相見。虯髯客催促他的妻子出來拜見，也是天仙一般的人。於是引進中堂，擺設的酒筵非常豐盛，即使王公貴族之家也不能相比。四人入席後，又叫出二十位歌舞女，在面前排列演奏。樂聲似從天降，不似人間的曲子。

　　吃完飯，又行酒令。家人從東堂擡出二十個桌案，每個都用錦繡織成的巾帕蓋著。排列擺放好後，全部揭去巾帕，是文簿和鑰匙。

　　虯髯客說：﹁這裡面記載的是全部的寶物和錢幣的數量。我所有的東西，全部贈送給你。爲什麽呢？本來想要在你們國家成大事，在群雄中征戰二、三十年後，建立少許的功業。現在既然天下有主，再住在這裡就沒有什麽用了！太原的李氏，是真正英明的君王。三五年內，就能遇上太平。李兄憑著奇特的才能，輔佐太平君主，全力爲善，一定會位極人臣。大妹憑著天仙般的容貌，學有不尋常的才藝，隨著丈夫富貴，可以享受榮華富貴的生活。不是大妹，就不能使李郎受到賞識；不是李郎，就不能使大妹享受榮華。帝王的興起，就會有一些輔佐他的人，就像是約定好了一樣如期而至，就像虎嘯風生，龍吟雲集一樣，本來就不是偶然之事。拿著我的贈予，輔佐真命天子，幫助他成就功業，勉力爲之吧！這之後再過十年，東南方數千里之外有不尋常的事，就是我得以成事的時候。大妹和李郎可以向東南方灑酒相賀。﹂

　　於是命家中童僕排列叩拜，說：﹁今後李郎、大妹是你們的主人了。﹂說完，和他的妻子帶著一個奴僕，騎馬離去。走了幾步，就看不見了。李靖擁有了這個宅子，就成了豪富之家，得以用資財幫助李世民創業，於是平定天下。貞觀十年，李靖任宰相。

　　適逢南蠻入朝上奏說：﹁有千艘海船，十萬兵士，進入扶餘國，殺死它的君王，自立爲王。現在國家已經平定了。﹂李靖心知是虯髯客已經成事。回來告訴張氏，穿著禮服一同拜賀，向東南方灑酒祝禱叩拜。

　　從以上的故事我們就可以知道，真命天子的興起，不是英雄想成就成的，何況那些不是英雄的人呢！作爲別人的臣子而荒謬地妄想作亂的人，只是螳臂擋車罷了。我皇家垂福於萬世，哪裡只是空言而已！有人說：﹁衛國公李靖的兵法，半數是虯髯客所傳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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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隋煬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ㄐㄩˋ具︶床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ㄐㄧㄢˋ見︶於上。末年愈甚，無復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

　　一日，衛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為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當公之騁辯也，一妓有殊色，執紅拂︵ㄈㄨˊ扶︶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具以對，妓誦而去。

　　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帶帽人，杖揭一囊。公問：﹁誰？﹂曰：﹁妾，楊家之紅拂妓也。﹂公遽延入，脫去衣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畫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託喬木，故來奔耳。﹂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曰：﹁彼屍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辭氣語，真天人也。公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數日，亦聞追訪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ㄊㄚˋ踏︶而去，將歸太原。

　　行次靈石旅舍，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虯︵ㄑㄧㄡˊ球︶，乘蹇︵ㄐ｜ㄢˇ檢︶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ㄑㄧ七︶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

　　公驟拜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饑。﹂公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則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

　　又曰：﹁觀孝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謂之真人也，其餘，將帥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幾？﹂曰：﹁僅二十。﹂曰：﹁今何為？﹂曰：﹁州將之子。﹂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ㄒㄧㄚˊ峽︶。因文靜見之可也。然兄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訪之。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日，曰：﹁期達之明日，日方曙，候我於汾︵ㄈㄣˊ焚︶陽橋。﹂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迴顧已失。公與張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復相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文靜素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遣使迎之，使迴而至，不衫不履，裼︵ㄒㄧˊ席︶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虯髯默然，居末坐，見之心死，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虯髯曰：﹁吾得八九矣，然須道兄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別而去，公與張氏復應之。

　　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虯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坐圍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有錢十萬，擇一深穩處駐一妹。某日復會於汾陽橋。﹂如期至，即道士與虯髯已到矣。俱謁文靜。時方弈棋，起揖而語。少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道士對奕，虯髯與公旁侍焉。俄而文皇到來，精采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朗，滿坐風生，顧盼煒︵ㄨㄟˇ偉︶如也。道士一見，慘然斂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路矣，復奚言！﹂罷弈，請去。

　　既出，謂虯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虯髯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曲小宅相訪。李郎相從，一妹懸然如磬。欲令新婦祗︵ㄓ支︶謁，兼議從容，無令前卻也。﹂言畢，吁嗟而去。公策馬而歸。即到京，遂與張氏同往。乃一小版門子，叩之，有應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門愈壯。婢四十人，羅列庭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請更衣，衣又珍異。既畢，傳云：﹁三郎來！﹂乃虯髯紗帽裼裘而來，亦有龍虎之狀，歡然相見。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也。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不侔︵ㄇㄡˊ謀︶也。四人對饌訖，陳女樂二十人，列奏其前，飲食妓樂，若從天降，非人間之曲。

　　食畢，行酒，家人自堂東舁︵ㄩˊ魚︶出二十床，各以錦繡帕覆之。既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虯髯曰：﹁此盡寶貨泉貝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欲於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三二十載，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以盛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起陸之貴，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吟雲萃，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贈，以佐真主，贊功業也，勉之哉！此後十年，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

　　因命家僮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遂不復見。公據其宅，乃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天下。貞觀十年，公以左僕射︵ㄆㄨˊ葡｜ㄝˋ業︶平章事。適南蠻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公心知虯髯得事也。歸告張氏，具衣拜賀，瀝酒東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公之兵法，半乃虯髯所傳也。﹂

05　謝小娥傳｜｜李公佐

　　小娥，姓謝，是豫章人，她父親是販運商人。八歲時，她母親就過世了，後來小娥嫁給歷陽一個叫段居貞的俠客。段居貞為人有氣節重視道義，喜歡結交英雄豪傑。小娥的父親積蓄大量的財產，常常和女婿段居貞一起乘船做生意，在江湖上往來。謝小娥十四歲那年，她跟父親和丈夫一起乘船去做生意，沒想到遇上強盜，丈夫和父親都被強盜殺害，金銀緞匹被搶劫一空。段居貞的兄弟們，謝翁的徒弟侄子，以及僕人幾十個人，全被丟入江中。小娥自己也胸口受傷、雙腳骨折，沿著江漂流，幸好被其他船隻救起，船家照顧了一夜才救活。後來她四處流浪討飯維生，到了上元縣，就投靠到妙果寺淨悟比丘尼門下。

　　父親死後不久，謝小娥夢見父親對她說：﹁殺我的人，是車中猴，門東草。﹂過了幾天，又夢見她丈夫對她說：﹁殺我的人，禾中走，一日夫。﹂謝小娥自己解不開謎語，就常常把這些話寫下來，到處請有知識的人分析它，但過了好幾年都沒有人能解答。

　　元和八年春天，我解除了江南西道從事的官職，乘船向東而來，船停泊在建業，我到瓦官寺遊覽。有個僧人法號叫做齊物，喜歡賢人又好學，和我交情很好。

　　他告訴我說：﹁有個名叫小娥的寡婦，每次來到寺裡，都給我看十二個字的謎語，但是我分析不出來。﹂我就請齊物法師寫在紙上，靠著窗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一下，專心思考。在座的客人還沒覺得不耐煩，我已經有答案了。

　　我馬上叫寺裡的小童把謝小娥找來，問她事情的經過。謝小娥難過嗚咽了好久，才說：﹁我父親和丈夫，都被強盜殺害。事後不久夢見父親對我說：﹃殺我的人，車中猴，門東草。﹄又夢見丈夫對我說：﹃殺我的人，禾中走，一日夫。﹄可是多年以來沒有人能解答它。﹂

　　我說：﹁如果這樣的話，我的判斷應該沒錯。殺你父親的人是申蘭，殺你丈夫的人是申春。你看﹃車中猴﹄，車字去掉上下兩畫，是個﹃申﹄字；再說申屬猴，所以說﹃車中猴﹄。草字頭下面有﹃門﹄字，門裡有﹃東﹄字，就是﹃蘭﹄字呀。再說﹃禾中走﹄就是穿田而過，也是﹃申﹄字呀。﹃一日夫﹄的意思，夫上再加一筆，下面有個日字，是﹃春﹄字呀。殺你父親的是申蘭，殺你丈夫的是申春，這就是答案了。﹂

　　謝小娥痛哭著拜了又拜，把﹁申蘭﹂、﹁申春﹂四個字寫在衣服裡，發誓要找到並殺死這兩個強盜，為她父親與丈夫報仇。謝小娥問了我的姓名、官職，流著淚走了。

　　後來，謝小娥便打扮成男人的樣子，流浪外鄉做人家的佣人。一年多以後，來到潯陽郡，看見一戶人家的竹門上有張紙，紙上寫著：﹁招收傭人。﹂小娥就上門去應徵，問主人是誰，沒想到居然正是申蘭。

　　申蘭帶她回家，小娥心裡憤恨難消，外表卻很順從，在申蘭身邊，很受重用。金銀緞匹等財物的帳目，申蘭全都交給小娥掌管。過了兩年多，他竟然不知道小娥是個女人。那些從謝家搶來的金銀財寶、錦繡衣料、穿著服飾、日常用具，全部放在申蘭家裡，小娥只要一拿起從前的東西，總是私下流淚不止。

　　申蘭和申春，是同宗的兄弟。當時申春一家住在長江以北的獨樹浦，和申蘭來往密切。申蘭和申春只要一起出去，總會帶著很多財物回來。每次都留下小娥和申蘭妻子一同看家，給小娥的酒肉衣服等物相當多。有一天，申春帶著一條大鯉魚和酒來找申蘭，小娥私下心想：﹁李君的思考和答案，都符合夢裡的句子。是上天賜給他智慧，為我解開疑難，如今我的願望就要實現了。﹂

　　那天晚上，申蘭和申春集合一群強盜，大家痛快飲酒。等到其他強盜走了，申春喝得大醉，睡在房裡，申蘭也睡在露天庭院中。小娥把申春偷偷鎖起來，抽出腰刀先砍掉了申蘭的頭，然後叫周圍鄰居一起過來。申春在屋裡被捉住，申蘭在外面被殺了，官府派人查獲贓物收繳財貨，價值竟有千萬。

　　起初，申蘭、申春有同黨好幾十人，小娥暗地裡記住他們的姓名，如今這些人全都被抓住判了刑。當時潯陽郡的太守張公知道了盗賊案後，感到很高興，因而查明其事，替她上書，匯報詳情並請求朝廷褒揚，因此小娥才免除了殺人償命的死罪。

　　憲宗元和十二年夏天，父親、丈夫的仇已報，謝小娥回到家鄉，和親屬見面。家鄉的豪門大族爭著要娶她進門，小娥卻在心中發誓不再嫁人，她剪去頭髮，穿上粗布衣服，到牛頭山學道，拜著名的比丘尼蔣律師。她心意堅定而且很能吃苦，即使是冷天舂谷，下雨天打柴，也從不懈怠。元和十三年四月，她在泗州開元寺受戒正式出家，用小娥做法號，表示不記她的根本。

　　這年夏天，我回長安，路過泗水時，到善義寺拜訪大德尼師。尼師令幾十個新進的比丘尼，排列在師父的兩旁。其中有個比丘尼問師父道：﹁這位官人不就是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嗎？﹂

　　師傅說：﹁沒錯﹂。

　　她又說：﹁使我能夠報仇雪恨，就是這位判官的大恩大德啊。﹂

　　她望著我悲傷哭泣。我卻不知她是誰，詳細問原因。她回答道：﹁我叫小娥，從前那個寡婦。判官當時曾替我分析出申蘭、申春兩個強盜的名字，難道您忘了嗎？﹂

　　我說：﹁剛剛一時忘記，現在想起來了。﹂

　　小娥哭著詳細告訴我她牢記申蘭、申春的名字，為父親、丈夫報了冤仇，心願得以了結，以及計劃這些事的前前後後那些艱難辛苦的情況。小娥又對我說：﹁總有一天，我會報答您的恩德的。﹂

　　唉！我能分析出兩個強盜的姓名，謝小娥最終報了父親、丈夫的冤仇，表示老天有眼，因果不昧，明明白白一清二楚。謝小娥相貌敦厚，文學程度很好，聰敏端正，專心修行，發誓追求佛家真理，自從進入道門，生活儉樸，穿衣沒有絲織綢緞，菜中沒有食鹽乳酪，只談律儀禪理，其他一概不談。幾天以後，她向我道別回到牛頭山，以後我乘船遊歷江南，就沒有再見過她了。

　　感想：﹁發誓立志，報父親、丈夫的仇，是氣節；和傭工雜居一起，沒有人知道她是女人，是貞潔。女人的品行，只要貞潔和氣節能夠始終保全就可以了。但像謝小娥，卻足以用來儆戒世上背叛道義、違反倫常的邪念，用來展示世上貞夫孝婦的節操。﹂

　　我詳細敘述前因後果，將這件不為人知的事公諸大眾，冥冥中合於善惡報應，因果不爽，符合於勸人向善之理。知道善事而不記錄於世，不合乎︽春秋︾大義，所以我寫這篇傳記，用來表彰小娥的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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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小娥姓謝氏，豫章人，估客女也。生八歲喪母，嫁歷陽俠士段居貞。居貞負氣重義，交遊豪俊。小娥父蓄巨產，隱名商賈間，常與段婿同舟貨，往來江湖間。時小娥年十四，始及笄︵ㄐㄧ基︶，父與夫俱為盜所殺，盡掠金帛。段之弟兄，謝之生侄，與僮僕輩數十，悉沉於江。小娥亦傷胸折足，漂流水中，為他船所獲。經夕而活。因流轉乞食，至上元縣，依妙果寺尼淨悟之室。

　　初父之死也，小娥夢父謂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數日，復夢其夫謂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小娥不自解悟，常書此語，廣求智者辨之，歷年不能得。

　　至元和八年春，余罷江西從事，扁舟東下，淹泊建業。登瓦官寺閣，有僧齊物者，重賢好學，與余善，因告余曰：﹁有孀婦名小娥者，每來寺中，示我十二字謎語，某不能辨。﹂余遂請齊公書於紙，乃憑檻書空，凝思默慮，坐客未倦，了悟其文。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詢訪其由。小娥嗚咽良久，乃曰：﹁我父及夫，皆為賊所殺。邇後嘗夢父告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夢夫告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歲久無人悟之。﹂余曰：﹁若然者，吾審詳矣，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且﹃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有日，是﹃春﹄字也。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小娥慟哭再拜，書﹁申蘭、申春﹂四字於衣中，誓將訪殺二賊，以復其冤。娥因問余姓氏官族，垂涕而去。

　　爾後小娥便為男子服，傭保於江湖間，歲餘至潯陽郡，見竹戶上有紙牓︵同榜︶子，云召傭者。小娥至，應召，詣門，問其主，乃申蘭也。蘭引歸，娥心憤貌順，在蘭左右，甚見親愛。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娥。已二歲餘，竟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謝氏之金寶錦繡，衣物器具，悉掠在蘭家。小娥每執舊物，未嘗不暗泣移時。蘭與春，宗昆弟也，時春一家住大江北獨樹浦，與蘭往來密洽。蘭與春同去經月，多獲財帛而歸。每留娥與蘭妻蘭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給娥甚豐。或一日，春攜大鯉兼酒詣蘭，娥私歎曰：﹁李君精悟玄鑑，皆符夢言，此乃天啟其心，志將就矣。﹂是夕，蘭與春會，群賊畢至，酣飲。暨諸兇既去，春沉醉臥於內室，蘭亦露寢於庭。小娥潛鎖春於內，抽佩刀先斷蘭首，呼號鄰人並至。春擒於內，蘭死於外，獲贓收貨，數至千萬。初，蘭、春有黨數十，暗記其名，悉擒就戮。時潯陽太守張公喜，因而行覈其事。廉吏旌表，乃得免死而已。

　　元和十二年夏，娥復父夫之仇畢，歸本里，見親屬。里中豪族爭求聘，娥誓心不嫁，遂剪髮披褐，訪道於牛頭山，師事大士尼蔣律師。娥志堅行苦，霜舂雨薪，不倦筋力。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於泗州開元寺，竟以小娥為法號，不忘本也。其年夏五月，余歸長安，途經泗濱，過善義寺，謁大德尼，令操見新戒者數十，淨髮鮮帔︵ㄆㄟˋ配︶，威儀雍容，列侍師之左右。中有一尼問師曰：﹁此郎豈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師曰：﹁然﹂。曰：﹁使我獲報家仇，得雪冤恥，是判官恩德也。﹂顧余悲泣。余不之識，詢訪其由。娥對曰：﹁某名小娥，頃乞食孀婦也。判官時為辨申蘭、申春二賊名字，豈不憶念乎？﹂余曰：﹁初不相記，今即悟也。﹂娥因泣。具寫記申蘭、申春，復父夫之仇，志願相畢，經營終始艱苦之狀。小娥又謂余曰：﹁報判官恩當有日矣，豈徒然哉。﹂嗟乎！余能辨二盜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復父夫之仇冤，神道不昧，昭然可知。小娥厚貌深辭，聰敏端特，鍊指跛足，誓求真如。爰自入道，衣無絮帛，齋無鹽酪；非律儀禪理，口無所言。後數日，告我歸牛頭山。扁舟泛淮，雲遊南國，不復再遇。

　　君子曰：﹁誓志不捨，復父夫之仇，節也；傭保雜處，不知女人，貞也。女子之行，唯貞與節，能終始全之也。如小娥，足以儆天下逆道亂常之心，足以觀天下貞夫孝婦之節。﹂余備詳前事，發明隱文，暗與冥會，符於人心。知善不錄，非︽春秋︾之義也，故作傳以旌美之。

06　無雙傳｜｜薛調

　　唐人王仙客，是建中︵唐德宗年號︶時期大臣劉震的外甥。起初，王仙客的父親去世了，他和母親一起投奔外祖父家。劉震有個女兒叫無雙，比王仙客小幾歲，當時他們倆都年幼，在一塊遊戲打鬧。劉震的妻子經常開玩笑的稱呼王仙客為王郎子。這樣過了幾年，劉震照顧守寡的姐姐以及王仙客非常周到。有一天，王仙客的母親得了病，病勢加重了，叫來劉震跟他說：﹁我有一個兒子，我牽掛他你也知道，遺憾的是看不到他結婚、做官了。無雙長得端莊美麗而且聰慧，我非常喜歡她。以後不要讓她嫁給別的人家。我把仙客託付給你。你如果真能答應我，我死後就瞑目沒有遺憾了。﹂

　　劉震說：﹁姐姐應該安靜的修養，不要惦記其他的事來自找煩惱。﹂劉震的姐姐最終病死了。王仙客護送她的遺體，安葬在襄鄧。

　　守完孝以後，他心想：﹁我身世這麼孤單。應該找一門親事，來傳宗接代。無雙已經長大了，我舅舅難道會因為自己官位顯貴，而違背了從前的約定？﹂於是帶上行李到了京城。

　　這時劉震已經擔任尚書租庸使，門楣顯赫，每天門口都車馬堵塞。王仙客拜見舅舅以後，劉震把他安置在學舍裡，和學生們一起。舅甥兩人的情份，依然和從前一樣，但是從來不提起他婚姻的事，王仙客又通過窗縫瞧見無雙，她姿質艷麗，宛若神仙，王仙客想的發狂，唯恐婚事辦不了。於是把自己的行李賣了，得到幾百萬錢，送給舅舅、舅媽左右的僕人，以及無雙的丫環、奶媽等人許多錢物。又準備了酒席，所以中門以內，他都能夠進入了。

　　表兄弟們在一起，他都恭敬的和他們相處。遇到舅母的生日，就買來新奇的東西獻給她，雕刻的犀角、玉器，送給舅母當作首飾。舅母非常高興。又過了十多天，王仙客請了一個老婦人，把求婚的事告訴了舅母。

　　舅母說：﹁這是我的願望，應該談談這件事了。﹂

　　又過了幾天，有個丫環告訴王仙客說：﹁婦人剛才把你們的婚事告訴了老爺，老爺說：﹃從前並沒有答應這件婚事。這樣說，恐怕是有人記錯了。﹄﹂王仙客聽了，非常喪氣，一夜沒有睡著，擔心被舅舅見棄，於是侍奉舅舅更不敢懈怠。

　　一天，劉震去上早朝，到了太陽升起後才下朝，忽然騎著馬趕回家中，汗流氣喘，只說：﹁鎖上大門，鎖上大門。﹂一家人都很害怕，不知道什麼原因，良久，劉震才說：﹁涇原的兵士謀反了，姚令言帶兵進入了含元殿，皇上從皇宮北門逃出，百官都跟著皇上去了。我擔心妻子兒女。匆忙回來佈置一下，趕緊叫來仙客跟我轉運家裡財物，我把無雙嫁給他。﹂

　　王仙客聽了，又驚又喜，趕緊拜謝舅舅。劉震於是用二十匹馬裝了金銀羅錦，對王仙客說：﹁你換上衣服，護送著這些東西出城門找一個偏僻的客店住下，我和你舅媽以及無雙從夏門出來，繞過京城去找你。﹂王仙客忙照舅舅所教的去做。到了傍晚，他在城外的客店中等了很久都不見舅舅來。城門從中午以後就封鎖了，王仙客向南望斷了眼睛都不見人。於是騎了一匹馬，挑著燈籠繞著城牆到了夏門。那裡的城門也鎖了。守門的人參差不齊，手持白木棍，有的站著，有的坐著。

　　王仙客下了馬，悄悄的詢問說：﹁城裡發生了什麼事了？﹂

　　又問：﹁今天有什麼人從這門出來？﹂

　　守門的人說：﹁朱太尉已經作了皇上。午後有一個人載著貴重財物，領著四五個婦女，打算從此門出去。街上的人都認識他，說是租庸使劉尚書。守門的官員不敢把他放出去。快到晚上的時候，騎兵追來，把他們趕到北邊去了。﹂

　　王仙客失聲痛哭，只好回到店裡。三更快過的時候，城門忽然大開，火炬照得就像白天一樣。兵士們都手持兵刃，呼喊著說追殺出城的使者，搜捕城外的大臣。王仙客急忙丟下財物騎馬逃走，回到襄陽，在村裡住了三年。

　　後來聽說叛亂被平定，京城被收復，天下無事。於是進入京城，尋訪舅舅的消息，到了新昌南街，在馬上徬徨的時候，忽然看見有一人牽著馬來拜見自己，仔細一看，原來是從前的老僕人蒼頭，叫做塞鴻。

　　塞鴻本來是王家的僕人，王仙客的舅舅經常使喚他，於是把他留在府上。兩人見面握手哭泣。

　　王仙客對塞鴻說：﹁舅舅、舅母現在安康嗎？﹂

　　塞鴻說：﹁都在興化的家裡。﹂

　　王仙客高興極了，說：﹁我這就過去。﹂

　　塞鴻說：﹁我已經不做奴僕了，在這裡有一所小宅子，靠販賣布匹為生。天已經黑了，您就到我那裡住一晚上。明天早上一起去也不晚。﹂

　　於是領著王仙客到了自己的住所，招待他豐盛的酒菜。到了晚上，聽到消息說：﹁尚書接受叛臣的任命，和夫人一同被判死刑。無雙已經被送到宮裡了。﹂王仙客嚎啕痛哭，鄰里都很感動。

　　他對塞鴻說：﹁天下雖大，我卻舉目無親，不知道投奔到哪裡去。﹂

　　又問他說：﹁從前的家人還有誰在？﹂

　　塞鴻說：﹁只有無雙的丫環叫做采蘋，如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的家裡。﹂

　　王仙客說：﹁無雙已經指望不上能見到她了。若能見到采蘋，死而無憾了。﹂因此遞上自己的名帖，以叔伯侄子的身分拜見王遂中，把事情的原本都告訴了他；願意出高價把采蘋贖出來。

　　王遂中被他感動，就答應了他。王仙客租了坐房子，和塞鴻、采蘋一同生活。塞鴻經常說：﹁您年齡大了，因該謀求個官職。整天悶悶不樂，如何打發時間？﹂王仙客認為他說的對，因此去懇求王遂中。王遂中把他推薦給京兆尹李齊運。李齊運因為王仙客從前有官銜，讓他擔任富平縣尹，管理長樂驛。

　　過了幾個月，忽然有人報告說宮裡派使者押著婦女三十人去園陵，讓她們打掃墓地，住在長樂驛，有十輛氈車到達。

　　王仙客對塞鴻說：﹁我聽說在皇宮裡面的宮女，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子女，我感覺無雙可能在這裡頭。你替我去瞧瞧，可以嗎？﹂

　　塞鴻說：﹁宮女有好幾千人，怎麼知道這裡頭就有無雙？。﹂

　　王仙客說：﹁你去就行了，說不定真的有。﹂因此讓塞鴻假扮館驛的官員，在門簾外邊煮茶。給他三千錢，並約定說：﹁你要看守好茶具，連一會兒也不要離開。如果真的看到無雙，就趕緊給我匯報。﹂

　　塞鴻答應著去了。宮女們都在屋內門簾後邊，塞鴻看不到，只聽見她們夜裡喧嘩的聲音。到了夜深，各種聲音都沒了。塞鴻洗刷茶具，在火上添柴，一會兒也不敢睡。忽然聽見門簾後邊有聲音說：﹁塞鴻，塞鴻，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王郎還安康嗎？﹂說完，聲音就嗚咽了。

　　塞鴻說：﹁公子現在管理這所館驛。今天懷疑小姐就在這裡，讓我在這裡問候。﹂

　　無雙又說：﹁我不能說太長時間的話。明天我走後，你到東北廂房的閣子中紫色的被褥下面，取出我的書信送給公子。﹂說完，就走了。

　　忽然聽到簾子裡面很吵鬧，說是有宮女得了急病，太監要湯藥要得很急。原來說話的就是無雙。塞鴻趕緊告訴了王仙客。

　　王仙客大驚說：﹁我怎樣才能和她見上一面呢？﹂

　　塞鴻說：﹁現在正在修渭河橋，郎君可以假充理橋官，宮裡的車子過橋時，你靠近車子站著，無雙如果認出你來，一定會掀開車簾，這樣就能見到她了。﹂仙客按照他的話辦了。等到第三輛車經過時，果然掀開了簾子，仙客往裡一看，果真是無雙。仙客傷感怨恨渴慕，簡直承受不了這種複雜的心情。

　　塞鴻在閣子中被褥下找到一封信交給王仙客。有五頁花箋紙，都是無雙親筆所寫，言辭哀切，敘述詳盡，王仙客看了，淚如雨下。認為從此就永別了。信的最後寫道：

　　﹁常聽見皇帝的使者說，富平縣有位姓古的押衙，是位願意為人排憂解難的人，現在你能去求求他嗎？﹂仙客便向府裡提出申請，請求解除驛務，回去做原官。

　　批准後，便去尋訪古押衙。打聽後得知，古先生原來住在鄉下簡陋的房子裡。仙客去拜訪，見到了古先生。以後凡是古先生所希望的，仙客一定努力辦到，贈送給古先生的各種顏色的絲織品和珍寶玉石不計其數。這樣過了一年，仙客並未開口提什麼要求。任滿後，仙客閒住在縣裡，古先生忽然來了，對仙客說：

　　﹁我古洪是一介武夫，人也已經老了，還有什麼用呢？郎君對我竭盡情誼，我觀察郎君的用意，好像有什麼事要求我辦。我倒是有一片急人之難的心啊！很感激郎君的大恩，願意粉身碎骨來報答！﹂仙客哭著下拜，把實情告訴了古先生。古先生仰望天空，用手再三地拍腦袋，說：

　　﹁這事太不容易辦了，可是還是要替郎君試一試，但不能指望很快成功。﹂

　　仙客拜謝說：﹁只要生前能見到無雙就行，哪敢要求什麼期限呢？﹂

　　此後半年沒有消息。有一天，有人敲門，原來是古先生送了信來。信上說：﹁去茅山的使者回來了，你暫且來我這裡一趟。﹂仙客騎上馬就跑去見古先生。

　　古先生竟一句話不說，仙客又問使者，回答說：﹁已經殺掉了，暫且喝茶吧。﹂

　　夜深的時候，古先生對仙客說：﹁你家裡有認識無雙的女僕嗎？﹂仙客說采蘋認得無雙，而且王仙客立即把采蘋帶了過來。

　　古先生仔細看了看，一邊笑一邊高興地說：﹁借她留住三五天，郎君暫且回去吧。﹂

　　過了幾天以後，忽然聽傳言說：﹁有個宮女犯了過失，被處死在園陵中。﹂仙客心中覺得很奇怪，讓塞鴻去打聽被殺的人是誰，原來竟是無雙！

　　仙客號啕大哭，嘆息說：﹁本來寄希望於古先生，現在已經死了，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不斷流淚嘆息，不能控制自己。

　　當天晚上夜已很深了，忽然聽到急促的敲門聲。等開門一看，原來是古先生。只見他領著一乘軟轎進來，對仙客說：﹁這就是無雙，現在死了，不過心窩微溫，後天會活過來。給她灌些湯藥，千萬要安靜保密。﹂

　　說完話，仙客就把無雙抱進了閣子裡，一個人伴著她。到了第二天早晨，無雙遍身都有了熱氣，睜眼看見了仙客，哭了一聲，就昏死過去，搶救治療到晚上才緩過來。

　　古先生又說：﹁暫時借用一下塞鴻，到房後挖個坑。﹂坑挖得較深的時候，古先生抽出刀來，把塞鴻的頭砍落到坑裡。仙客又吃驚又害怕。

　　古先生說：﹁郎君不要怕，今天我已經報答了郎君的恩情。前些日子我聽說茅山道士有一種藥，那種藥吃下去，人會立刻死去，三天後卻會活過來，我派人專程去要了一丸。昨天讓采蘋假扮宦官，說因為無雙是屬於叛逆一伙的人，賜給她這種藥命她自盡。屍體送到墓地時，我又假託是她的親朋故舊，用百匹綢緞贖出了她的屍體。凡是路上的館驛，我都送了厚禮，一定不會洩漏。茅山使者和抬軟轎的人，在野外就把他們處置光了。我為了郎君，也要自殺。郎君不能再住在此地，門外有轎夫十人，馬五匹，絹三百匹，五更天時，你就帶著無雙出發，然後就改名換姓，飄泊遠方去避禍吧！﹂說完就舉刀自刎，仙客急忙去阻擋，但古先生人頭已經落地。

　　於是把古先生的頭與身子合到一起埋葬了。埋完後，趁天沒亮就出發了。歷經四川、三峽，最後寄居於江陵的渚宮。後來一直也沒聽到京城有什麼不好的消息，於是就帶著家眷回到了襄鄧，與無雙白頭偕老，子女成群。

　　心得：﹁人生中的因緣巧合很多，很少有這麼巧的。常說這是古今沒有的事。無雙遭遇亂世被送到宮裡，而王仙客的志向，到死都沒有改變。終於遇到古押衙，用奇特的方法救回了無雙。為了成全這件事，屈死的人有十多個。艱難避禍，最後得以回到故鄉，做為夫婦一起生活了五十年，真是天下少有的奇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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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唐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劉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與母同歸外氏。震有女曰無雙，小仙客數歲，皆幼稚，戲弄相狎，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為王郎子。如是者凡數歲，而震奉孀姊及撫仙客尤至。一日，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約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見其婚宦。無雙端麗聰慧，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我以仙客為託。爾誠許我，瞑目無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其姊竟不痊。仙客護喪歸葬襄鄧。服闋，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廣後嗣。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顯而廢舊約耶？於是飾裝抵京師。

　　時震為尚書租庸使，門館赫奕，冠蓋填塞。仙客既覲，置於學舍，弟子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姿質明艷，若神仙中人，仙客發狂，唯恐姻親之事不諧也。遂鬻囊橐，得錢數百萬，舅氏舅母左右給使。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因復設酒饌，中門之內，皆得入之矣。諸表同處，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獻，雕鏤犀玉，以為首飾。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嫗，以求親之事，聞於舅母。舅母曰：﹁是我所願也，即當議其事。﹂又數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於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許之。模樣云云，恐是參差也。﹄﹂仙客聞之，心氣俱喪，達旦不寐，恐舅氏之見棄也，然奉事不敢懈怠。

　　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馬入宅，汗流氣促。唯言：﹁鎖卻大門，鎖卻大門。﹂一家惶駭，不測其由。良久乃言：﹁涇原兵士反，姚令言領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為念，略歸部署。﹂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與爾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裝金銀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覓一深隙店安下；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夏門，遶城續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ㄐㄩㄥjiōng︶鎖，南望目斷。遂乘驄，秉燭遶城，至啟夏門，門亦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棓︵ㄅㄤˋ棒︶，或立或坐。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問：﹁今日有何人出此門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後有一人重載，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人皆識，云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三更向盡，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士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斫︵ㄓㄨㄛˊ啄︶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捨輜騎驚走，歸襄陽村居三年。

　　後知剋復，京闕重整，海內無事，乃入京，訪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馬徬徨之際，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乃舊使蒼頭塞鴻也。鴻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謂鴻曰：﹁阿舅阿母安否？﹂鴻云：﹁並在興化宅。﹂仙客喜極，云：﹁我便過街去。﹂鴻云：﹁某已得從良，客戶有一小宅子，販繒為業。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戶一宿，來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飲饌甚備。至昏黑，乃聞報曰：﹁尚書受偽命官，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入掖︵ㄧㄝˋ夜︶庭矣。﹂仙客哀冤號絕，感動鄰里。謂鴻曰：﹁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未知託身之所。﹂又問曰：﹁舊家人誰在？﹂鴻曰：﹁唯無雙所使婢采蘋者，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采蘋，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謁，以從侄禮見遂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采蘋。遂中深見相知，感其事而許之。仙客稅屋與鴻、蘋居。塞鴻每言郎君年漸長，合求官職，悒悒不樂，何以遣時？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仙客於京兆尹李齊運，齊運以仙客前銜為富平縣尹，知長樂驛。

　　累月。忽報有中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宿長樂驛。氈車子十乘下訖。仙客謂塞鴻曰：﹁我聞宮嬪選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無雙在焉，汝為我一窺，可乎？﹂鴻曰：﹁宮嬪數千，豈便及無雙？﹂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鴻假為驛吏，烹茗於簾外，仍給錢三千。約曰：﹁堅守茗具，無暫捨去，忽有所睹，即疾報來。﹂塞鴻唯唯而去。宮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之，但夜語諠譁而已。至夜深，群動皆息，塞鴻滌器構火，不敢輒寐，忽聞簾下語曰：﹁塞鴻，塞鴻，汝爭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訖嗚咽。塞鴻曰：﹁郎君見知此驛，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於東北舍閤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言訖便去。忽聞簾下極鬧，云內家中惡，中使索湯藥甚急。乃無雙也。塞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我何得一見？﹂塞鴻曰：﹁今方修渭橋，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子過橋時，近車子立，無雙若認得，必開簾子，當得瞥見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子，果開簾子，窺見，真無雙也。仙客悲感怨慕，不勝其情。

　　塞鴻於閤子中褥下得書，送仙客。花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訣矣。其書後云：﹁常見敕使說，富平縣古押衙，人間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請解驛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閒居於村墅。仙客造謁，見古生。生所願，必力致之，繒彩寶玉之贈，不可勝紀。一年未開口。秩滿，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於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願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實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腦數四，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君試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見，豈敢以遲晚為限耶？﹂

　　半歲無消息。一日扣門，乃古生送書，書云：﹁茅山使者回，且來此。﹂仙客奔馬去，見古生，生乃無一言。又啟使者，復云：﹁殺卻也，且喫茶。﹂夜深，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無雙否？﹂仙客以采蘋對，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後累日，忽傳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歎曰：﹁本望古生，今死矣，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一篼︵ㄉㄡ都︶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入閤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舍後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采蘋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此藥令自盡。至陵下，託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洩。茅山使者及舁︵ㄩˊ魚︶篼人，在野外處置訖。老夫為郎君，亦自刎。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擔子一十人，馬五匹，絹三百匹，五更挈無雙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言訖舉刃，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未明發，歷西蜀下峽，寓居於渚宮。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挈家歸襄鄧別業，與無雙偕老矣，男女成群。

　　贊曰：﹁人生之契闊會合多矣，罕有若斯之比，常謂古今所無。無雙遭亂世籍沒，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奪，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餘人。艱難走竄，其後得歸故鄉，為夫婦五十年。何其異哉！﹂

07　聶隱娘傳｜｜裴鉶

　　唐德宗貞元年間，魏博大將聶鋒的女兒聶隱娘，才十歲。有一尼姑到聶鋒家討飯，見到了隱娘，特別喜愛。

　　她說：﹁押衙︵指聶鋒︶能不能將女兒交給我，讓我教育她。﹂聶鋒很生氣，斥責了尼姑。

　　尼姑說：﹁押衙就是把女兒鎖在鐵櫃中，我也能偷去呀。﹂這天晚上，隱娘果然丟失了，聶鋒大吃一驚，令人搜尋，沒有結果。父母每思念女兒，只能相對哭泣。

　　五年後，尼姑把隱娘送回，並告訴聶鋒說：﹁我已經把她教成了，把她送還給你。﹂尼姑須臾不見，一家人悲喜交加，問女兒學些什麼。

　　女兒說：﹁開始時也就是讀經念咒，也沒學別的。﹂聶鋒不相信，又懇切地問女兒。

　　隱娘說：﹁我說真話恐怕你們也不信，那怎麼辦？﹂

　　聶鋒說，你就說真話吧。隱娘便把真實情況說了一遍。｜｜

　　我初被尼姑帶走時，也不知走了多少里路，天亮時，到一大石穴中，穴中沒人居住，猿猴很多。原先已有兩個女孩，也都是十歲，都很聰明美麗，就是不吃東西。能在峭壁上飛走，像猴子爬樹一樣輕捷，沒有閃失。尼姑給我一粒藥，又給了我一把約二尺長的寶劍，劍刃特別鋒利，吹毛可斷。我跟那兩個女孩學攀緣，漸漸感覺自己身輕如風。一年後，學刺猿猴，百發百中。後又刺殺虎豹，都能割下腦袋拿回來。三年後能飛了，學刺老鷹，沒有刺不中的。劍刃漸漸磨減到只剩五寸長，飛禽遇到，有來無回。到了第四年，留下二女守洞穴，領我去城市，我也不知是什麼地方。她指著一個人，一一的把這人的罪過說一遍，對我說：﹁在那人不知不覺中，把他的頭割回來。不用怕，就像刺飛鳥那麼容易。﹂給我一把羊角匕首，刃寬三寸，我就在大白天把那人刺死，別人還看不見，把他的頭裝在囊中，帶回石穴，用藥將那人頭化為水。

　　五年後，尼姑又說：﹁某個大官有罪，無辜害死很多人，你晚間可到他的房中，把他的頭割來。﹂於是，我就帶著匕首到那房中，從門縫中進去，一點障礙沒有，我爬到房梁上，直到天亮，這才把那人的頭拿回來。尼姑大怒說：﹁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說：﹁我看那個人逗弄一個小孩玩，怪可愛的，我沒忍心下手。﹂尼姑斥責說：﹁以後遇到這樣的事，先殺了孩子，斷其所愛，然後再殺他。﹂

　　我拜謝了尼姑，尼姑說：﹁我把你的後腦開開，把匕首藏在裡面，傷不著你。要使用時，抽出來即可，很方便。﹂又說：﹁你的武藝已經學成，可以回家了。於是把我送回來了。她還說：﹁二十年後，才能一見。﹂

　　聶鋒聽隱娘說完後，心中很懼怕。以後，每到夜晚隱娘就不見了，天亮才回來，聶鋒也不敢追問，因此，也不太憐愛隱娘。有一天，一個磨鏡少年來到聶家門前，隱娘說：﹁這個人可以做我的丈夫。﹂她告訴了父親，父親也不敢不應承。隱娘便嫁給了那少年，她丈夫只能製鏡，不會幹別的事，父親供給他們吃穿費用很豐厚，只是在外居住。

　　多年後，父親去世，魏帥知道隱娘的一些情況，便用錢財雇傭他們為左右手。這樣又過了數年，到了憲宗元和年間，魏帥和陳許節度使劉昌裔關係不睦。魏帥派隱娘割劉昌裔的頭。劉昌裔能神算，隱娘剛辭別魏帥時，他就知道她會來，便召集衙將，說：﹁明天早晨到城北，看到一丈夫和他的妻子各騎著白驢和黑驢，到城門時，有鵲雀在夫妻二人面前鳴噪，丈夫用彈弓射沒有射中。妻子從丈夫手中拿過彈弓，只一丸便射殺了鵲雀的，就對他們行禮，說我們大人想見兩位，所以讓我們遠遠的出來迎接兩位。﹂

　　衙將聽命而行，後來果然見到了隱娘他們。隱娘夫妻說：﹁劉僕射果然是神人，不然的話，怎麼我們要來呢。我們願見劉公。﹂

　　劉昌裔來了，隱娘夫妻拜過後說：﹁我們很對不起你，真是罪該萬死。﹂

　　劉昌裔說：﹁不能這樣說，各親其主，人之常情，我和魏帥沒什麼不一樣的，我請你們留在這裡幾天，讓我款待，不要有疑慮。﹂

　　隱娘感謝說：﹁僕射左右無人，我們願意離開魏帥，留在你這裡，我很佩服你的神機妙算。﹂

　　隱娘知道魏帥不如劉節度使。劉昌裔又問他們需要什麼。他們說，每天只要二百文錢就足夠了。便答應了他們的要求。一天忽然不見了他們騎來的兩匹驢，劉昌裔派人尋找，不知去向。後來在一個布袋中，看見了兩個紙驢，一黑一白。

　　一個多月後，對劉昌裔說：﹁魏帥一定不會就此停止，必定還會派人來殺你。今天我會剪些頭髮，用紅絲巾包上，送到魏帥枕前，表示我們決定留在此，不回去了。﹂劉昌裔依從她。到了四更，隱娘返回來了，對劉昌裔說：﹁送信去了，後天晚間魏帥必派精精兒來殺死我，還要割你的頭，我也會想辦法殺了他，你不用憂愁。﹂劉昌裔豁達大度，毫無畏色。

　　這天晚上，燭光通明，半夜之後，果然看見一紅一白兩支旗子，互相擊打，飄飄然在床的四周轉來轉去。過了很久，見一個人從空中跌下地來，身首異處。隱娘也出現了，說：﹁精精兒現在已被我殺死。﹂然後將精精兒的屍體拽出廳堂之外，用藥化成了水，連毛髮都不剩。

　　隱娘又說：﹁後天晚間，他會派空空兒來，空空兒的神術是神不知，鬼不覺，來無影，去無蹤。我的武藝趕不上他，這就要看僕射的福份了，你用于闐玉圍著脖子，蓋著被，我變成一隻小蚊蟲，潛入你腸中等待時機，除了這之外也沒有逃避的辦法。﹂

　　劉昌裔按她所說的辦法做了。到了三更，劉昌裔雖然閉著眼睛卻沒睡著，果然聽到脖子上砰的一聲，聲音特別大。隱娘從劉昌裔口中跳出，祝賀說：﹁僕射沒事了。這個人像雄鷹似的，只是一搏，一搏不中他便遠走高飛，他沒擊中感覺很恥辱，要不了一更之久，他就已經遠去千里了。﹂他們察看了劉昌裔脖頸上的玉石，果然有匕首砍過的痕跡，很深。從此以後，劉昌裔很禮遇隱娘夫婦。

　　唐憲宗元和八年，劉昌裔從陳許調到京師。隱娘不願跟隨去京，她說：﹁從此我要遊山逛水，遍訪聖賢。只求你給我丈夫一個差使便可以了。﹂劉昌裔照辦。後來，漸漸不知隱娘的去處，劉昌裔死時，隱娘騎驢到了京師，在劉的靈柩前大哭而去。

　　唐文宗開成年間，劉昌裔的兒子劉縱任陵州刺史，在四川棧道上遇見了隱娘，面貌仍和當年一樣，彼此很高興能夠重逢，她還像從前那樣騎一頭白驢。她對劉縱說：﹁你有大災，你不應該到這裡來。﹂她拿出一粒藥，讓劉縱吃下去。她說：﹁來年你不要做官了，趕緊回洛陽去，才能擺脫此禍。我的藥力只能保你一年免災。﹂劉縱不太相信，送給隱娘一些綢緞，隱娘沒有要，飄飄然而去，如神似仙。

　　一年後，劉縱沒休官，果然死於陵州。從那以後再沒有人見過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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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聶隱娘者，唐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乃云：﹁問押衙乞取此女教。﹂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向。鋒大驚駭，令人搜尋。曾無形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

　　後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可自領取。﹂尼欻︵ㄏㄨ忽︶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習。曰：﹁初但讀經念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乃曰：﹁隱娘初被尼挈去，不知行幾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猱極多。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於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蹶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長執寶劍一口，長一二尺許，鋒利吹毛可斷。遂令二女教某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揉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飛鳥之容易也。﹄授以羊角匕首，刃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見。以首入囊返命，則以藥化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入室，度其門隙無有障礙，伏之梁上。至瞑時，得其首而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必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汝開腦後，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云：﹁後二十年，方可一見。﹂鋒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亦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與我為夫。﹂白父，又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

　　數年後，父卒，魏帥知其異，遂以金帛召署為左右吏。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悟，參商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許。許帥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令曰：﹁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來噪，丈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云吾欲相見，故遠相祗迎也。﹂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劉僕射︵ㄧㄝˋ夜︶果神人。不然者，何以動召也。願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得罪僕射，合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異。請當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蓋知魏帥之不及劉也。劉問其所需。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在。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後潛於布囊中，見二紙衛，一黑一白。

　　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止，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髮，繫之以紅綃︵ㄒㄧㄠ消︶，放於魏帥枕前，以表不回。﹂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床四隅。良久，見一人自空而踣︵ㄅㄛˊ伯︶，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髮不存矣。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入冥莫，無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繫僕射之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鏗︵ㄎㄥ坑︶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

　　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願從焉。云：﹁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一一請給與其夫。﹂劉如約。後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開成年，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相見喜甚，依前跨白衛如故。謂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云：﹁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繒綵，隱娘一無所受，但沉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08　杜子春傳｜｜李復言

　　杜子春是南北朝時北周至隋朝時的人。少年時放浪不羈，沒心思積累家業，心志很高，把一切看得很淡，每天縱酒閒遊。把家產花光後去投奔親友，但親友們都認為他不是個辦正事的人，拒絕收留他。當時已是冬天，他衣衫破爛腹中無食，徒步在長安街上遊蕩，天快黑了，還沒吃著飯，徘徊著不知該去哪裡。他從東街走到西街，飢寒交迫孤苦無依，不由得仰天長嘆。這時有位老人拄著枴杖來到他面前，問他為甚麼嘆息，杜子春就說了他的處境和心情，怨恨親友們對他如此無情無義，越說越憤慨，十分激動。

　　老人問他︰﹁你需要多少錢才足夠花用呢？﹂

　　杜子春說︰﹁我若有三五萬錢就可以維持生活了。﹂

　　老人說︰﹁不夠吧，你再多說一些！﹂

　　﹁十萬。﹂

　　老人說︰﹁還不夠吧！﹂

　　杜子春就說︰﹁那麼，一百萬足夠了。﹂老人還說不夠。

　　杜子春說︰﹁那就三百萬。﹂

　　老人說︰﹁這還差不多。﹂

　　老人就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錢說︰﹁今晚先給你這些，明天中午我在西街的波斯府宅等你，你可別來晚了啊。﹂

　　第二天中午杜子春如期前往，老人果然給了他三百萬錢，沒留姓名就走了。杜子春有了這麼多錢，就又浪蕩起來，自己認為有這麼多錢一生也不會受窮了。從此他乘肥馬穿輕裘，每天和朋友們狂飲，叫來樂隊給他奏樂開心，到花街柳巷鬼混，從來不把以後的生計放在心上。只一二年的工夫，就把老人給他的錢揮霍個精光，只好穿著很便宜的衣服，把馬換成驢，後來驢也沒了，只好徒步，轉眼間又像他剛到長安時那樣，成了個窮光蛋。窮途末路，無可奈何，又仰天長嘆起來。

　　剛一長嘆，那位老人就出現在面前，拉著他的手說︰﹁你怎麼又弄到這個地步了？真怪。不過沒關係，我還要幫助你，你說吧，要多少錢？﹂杜子春羞愧難當，不好意思開口。老人再三逼問，杜子春只是慚愧地賠禮。

　　老人說︰﹁明天中午，你還到從前我約見你的地方去吧。﹂

　　第二天杜子春很羞愧地去了，老人這次給了他一千萬。杜子春沒接錢就再三表達決心，說這次一定要奮發向上置辦家業，今後會成為大富翁，讓石崇、猗頓這些古時候的大富翁和他相比，都只算個小角色。

　　老人就把錢給了他。錢一到手，杜子春心又變了，又開始揮霍無度花天酒地了。不到三四年間，又是兩手空空，比上次還慘。

　　這時，他在長安街上次遇到老人的地方又見到了老人，由於太羞愧，就用手捂上臉躲開了老人。老人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說︰﹁你能躲到哪裡去？這是最笨的辦法。﹂然後又給了他三千萬說︰﹁這次你要還不改過自新，你就永遠受窮吧！﹂

　　杜子春心想，自己放蕩揮霍，最後弄得身上一文莫名，親戚朋友中有的是豪富的人，但誰也不理睬我，唯獨這位老人三次給我巨款，我該怎樣做才對得起他呢？想到這裡他就對老人說︰

　　﹁我得到你這三次教訓，應該能夠在人世上自立了。我不但今後要自立，還要賙濟天下孤兒寡母，以此來挽回我失去的名譽和教化。我深深感激你老人家對我的恩惠，若將來我幹成一番事業，也完全是因為你對我的教誨和資助。﹂

　　老人說︰﹁這正是我對你的期望啊！你有了成就以後，明年七月十五中元節時，你在老君廟前那兩棵檜樹下等我吧。﹂

　　杜子春知道孤兒寡母大多流落在淮南，就來到揚州，買了一百頃良田，在城中蓋了府宅，在重要的路口建了一百多間房子，遍召孤兒寡母分住在各個府宅裡。對於他自己家族裡的親戚，不分近親和遠親，過去對他有恩的都給以報答，有仇的，也進行了報復。完成了自己的心願後，杜子春按期就到了老君廟去了。

　　到了廟前，見那老人正在檜樹下吹口哨唱歌。見到杜子春後，就領他登上華山雲臺峰。進山四十多里後來到一個地方，見到一幢高大嚴整的房舍，看樣子不是凡人住的。仙鶴繞屋頂飛翔，彩雲在上空繚繞。屋子的正堂中間有一個九尺多高煉丹藥的爐子，爐內紫光閃耀，映亮了門窗。有九個玉女環繞著爐子侍立著，爐子前後有青龍、白虎看守著。這時天快黑了，再看那老人，身上穿的已不是凡間的衣服，而是穿著黃道袍戴著黃道冠的仙師了。

　　仙師拿了三個白石丸和一杯酒給了杜子春，讓他趕快吃下去。仙師又拿了一張虎皮鋪在內屋，在西牆下面朝東坐下，告誡杜子春道︰﹁你千萬不要出聲。這裡出現的大神、惡鬼、夜叉或者地獄、猛獸；以及你的親屬們被綁著受刑遭罪，這一切都不是真事。你不論看見甚麼慘狀，都不要動不要說話，安心別害怕，那就絕不會對你有甚麼傷害，千萬要想著我這些囑咐！﹂

　　仙師去後，杜子春向院裡看，院裡有一個裝滿了水的大甕，此外沒看到甚麼。道士剛走，杜子春就聽見外面人喊馬叫震天動地，只見滿山滿谷都是士兵，旌旗飄飄，戈矛閃閃，千乘萬騎蜂擁而來。有一個人自稱大將軍，身高一丈多，他本人和他的馬都披著金鎧甲，光芒耀眼。大將軍的衛士就有幾百人，都舉著劍張著弓，一直來到屋前，大聲呵斥杜子春說︰﹁你是甚麼人？大將軍到了怎麼竟不迴避！﹂有些衛士還用劍逼著杜子春問他的姓名，還問他在做甚麼，他都一聲也不吭。見他不出聲，衛士們大怒，一聲聲喊叫著﹁殺了他！﹂﹁射死他！﹂聲大如雷，杜子春仍是不出聲，那個大將軍只好怒氣沖沖地帶著隊伍走了。

　　過了片刻，又來了一群群的猛虎毒龍、獅子蝮蛇和毒蠍，爭先恐後地撲向杜子春要撕碎他吞食他，有的還在他頭頂跳來跳去張牙舞爪，杜子春仍是不動聲色，過了一會兒，這些毒蛇猛獸也都散去了。

　　這時突然大雨滂沱雷電交加，天昏地暗伸手不見五指，不一會兒又有大火輪燃燒著在他左右滾動，光在身前身後閃耀，亮得眼都睜不開。片刻之間，院子裡水深一丈多，空中雷聲隆隆電光閃閃，像要讓山峰崩塌河水倒流，其勢不可擋。一眨眼的工夫滾滾的浪濤湧到杜子春的座位前，他仍是端端正正坐著連眼皮也不眨一下。

　　接著那位大將軍又來了，領著一群地獄中的牛頭馬面和猙獰的厲鬼，將一口裝滿滾開的水的大鍋放在杜子春面前，鬼怪們手執長矛和兩股鐵叉，命令道︰﹁說出你的姓名，就放了你，如果不說，就把你放在鍋子裡煮！﹂杜子春仍不說話。

　　這時鬼怪們又把他的妻子抓來綁在臺階下，指著他妻子向杜子春說︰﹁說出你的姓名，就放了她。﹂杜子春還是不作聲。於是鬼怪們鞭打他的妻子，用刀砍她，用箭射她，一會兒燒，一會兒煮，百般折磨慘不忍睹。他妻子苦不堪忍就向杜子春哭號道︰﹁我雖然又醜又笨，配不上你，但我畢竟給你作了十幾年妻子了。現在我被鬼抓來這樣折磨，我實在受不了啦！我不敢指望你向他們跪伏求情，只希望你說一句話，我就能活命了。人誰能無情，丈夫你就忍心不出聲，讓我繼續受折磨嗎？﹂他妻子邊哭邊喊又咒又罵，杜子春始終不理不睬。那位大將軍也說︰﹁你不說話，我還有更毒辣的手段對付你老婆！﹂說著命令抬來了銼碓，從腳上開始一寸寸地銼他的妻子。妻子哭聲越來越高，杜子春還是連看也不看。

　　大將軍說︰﹁這個傢伙有妖術，不能讓他在世上久待！﹂於是命令左右，把杜子春斬了，然後把他的魂魄帶著去見閻王。閻王一見杜子春就說︰﹁這不是雲臺峰的那個妖民嗎？給我把他打入地獄裡去！﹂於是杜子春受盡了下油鍋、入石磨、進火坑、上刀山所有的地獄酷刑。然而由於他心裡牢記著那位仙師的叮囑，咬著牙都挺過來了，連叫都不叫一聲。後來，地獄的鬼卒向閻王報告，說所有的刑罰都給杜子春用完了。閻王說︰﹁這個傢伙陰險惡毒，不該讓他當男人，下輩子讓他做女人！﹂

　　於是讓杜子春投胎轉世到宋州單父縣的縣丞王勤家。杜子春轉世為女子，一生下來就多病，扎針吃藥一天沒斷過，還掉進火裡摔到床下，受了無數的苦，但杜子春始終不出聲。轉眼間杜子春長成了一個容貌絕代的女子，但就是不說話，縣丞王勤的全家認為她是個啞女。有些人對她百般調戲侮辱，杜子春總是一聲不吭。縣丞的同鄉有個考中了進士的人叫盧生，聽說縣丞的女兒容貌很美，就很傾慕，就求媒人去縣丞家提媒。縣丞家藉口是啞女，把媒人推辭了。盧生說︰﹁妻子只要賢慧就好，不會說話又有甚麼關係呢？正好給那些長舌婦作個榜樣。﹂縣丞就答應了婚事。盧生按照規矩備了大禮，親自迎回來做為夫妻。兩個人過了幾年，感情非常好，生了一個男孩，男孩已經兩歲了，十分聰明。盧生抱著孩子和她說話，她不吭聲，想盡辦法逗她也不說話。盧生大怒說︰﹁古時賈大夫的妻子瞧不起他，始終不笑，但後來妻子看見賈大夫射了山雞，也就對他無憾了。我雖然地位不如賈大夫，但我的才學比會射山雞不強百倍嗎？可是你卻不屑於跟我說話！大丈夫被妻子瞧不起，還要她的兒子做甚麼！﹂說著就抓起男孩的兩腿扔了出去，孩子的頭摔在石頭上，頓時腦漿迸裂，鮮血濺出好幾步遠。

　　杜子春愛子心切，一時間忘了仙師的囑咐，不覺失聲喊︰﹁呀！……﹂呀聲還沒完，就發現他自己又坐在雲臺峰的那間道觀中，仙師也在面前。這時是黎明時分，突然紫色的火焰竄上了屋梁，轉眼間烈火熊熊，把屋子燒燬了。

　　仙師說︰﹁你這個窮酸小子，可把我坑苦了！﹂就提著杜子春的頭髮扔進水甕裡，火立刻就滅了。仙師說︰﹁在你的心裡，喜、怒、哀、懼、惡、欲都忘掉了，只有愛你還沒忘記。盧生摔你孩子時若不出聲，我的仙丹就能煉成，你也就能成仙了。可嘆啊，仙才真是太難得了！我的仙丹可以再煉，但你卻還得回到人間去，以後繼續勤奮地修道吧！﹂說完給他向遠方指了路讓他回去。臨走時，他登上燒燬的房基，看見那煉丹爐已壞了，當中有個鐵柱子，有手臂那麼粗，好幾尺長，那仙師正脫了衣服，用刀子削那鐵柱子。

　　杜子春回到家後，非常悔恨他當初忘了對仙師發的誓，想回去找到仙師為他效力以補償自己的過失。他來到雲臺峰，再也沒找到任何人跡，只好懷著惋惜悔恨的心情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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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杜子春者，蓋周隋間人。少落魄，不事家產，以心氣閒縱，嗜酒邪遊。資產蕩盡，投於親故，皆以不事事之故見棄。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長安中，日晚未食，彷徨不知所往。於東市西門，飢寒之色可掬，仰天長吁。有一老人策杖於前，問曰：﹁君子何嘆？﹂春言其心，且憤其親戚之疏薄也，感激之氣，發於顏色。老人曰：﹁幾緡則豐用？﹂子春曰：﹁三五萬則可以活矣。﹂老人曰：﹁未也。﹂更言之：﹁十萬。﹂曰：﹁未也。﹂乃言﹁百萬﹂。亦曰：﹁未也。﹂曰：﹁三百萬。﹂乃曰：﹁可矣。﹂於是袖出一緡曰：﹁給子今夕，明日午時，俟子於西市波斯邸，慎無後期。﹂

　　及時，子春往，老人果與錢三百萬，不告姓名而去。子春既富，蕩心復熾，自以為終身不復羈旅也。乘肥衣輕，會酒徒，徵絲竹，歌舞於倡樓，不復以治生為意。一二年間，稍稍而盡，衣服車馬，易貴從賤，去馬而驢，去驢而徒，倏忽如初。既而復無計，自嘆於市門。發聲而老人到，握其手曰：﹁君復如此，奇哉。吾將復濟子。幾緡方可？﹂子春慚不對。老人因逼之，子春愧謝而已。老人曰：﹁明日午時，來前期處。﹂子春忍愧而往，得錢一千萬。未受之初，發憤，以為從此謀生。石季倫、猗頓小豎耳。錢既入手，心又翻然，縱適之情，又卻如故。不三四年間，貧過舊日。

　　復遇老人於故處，子春不勝其愧，掩面而走。老人牽裾止之曰：﹁嗟乎拙謀也。﹂因與三千萬，曰：﹁此而不痊，則子貧在膏肓矣。﹂子春曰：﹁吾落魄邪遊，生涯罄盡，親戚豪族，無相顧者，獨此叟三給我，我何以當之？﹂因謂老人曰：﹁吾得此，人間之事可以立，孤孀可以足衣食，於名教復圓矣。感叟深惠，立事之後，唯叟所使。﹂老人曰：﹁吾心也！子治生畢，來歲中元，見我於老君雙檜下。﹂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轉資揚州，買良田百頃，塾中起甲第，要路置邸百餘間，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甥侄，遷祔︵ㄈㄨˋ付︶旅櫬︵ㄔㄣˋ趁︶，恩者煦之，讎者復之。既畢事，及期而往。

　　老人者方嘯於二檜之陰。遂與登華山雲臺峰。入四十里餘，見一居處，室屋嚴潔，非常人居。彩雲遙覆，鸞鶴飛翔。其上有正堂，中有藥爐，高九尺餘，紫焰光發，灼煥窗戶。玉女數人，環爐而立。青龍白虎，分據前後。其時日將暮，老人者，不復俗衣，乃黃冠絳帔︵ㄆㄟˋ配︶士也。持白石三丸，酒一巵︵ㄓ之︶，遺子春，令速食之訖。取一虎皮鋪於內，西壁東向而坐，戒曰：﹁慎勿語。雖尊神惡鬼夜叉，猛獸地獄；及君之親屬，為所囚縛，萬苦皆非真實。但當不動不語耳，安心莫懼，終無所苦。當一心念吾所言。﹂言訖而去。子春視庭唯一巨甕，滿中貯水而已。道士適去，而旌旗戈甲，千乘萬騎，遍滿崖谷，呵叱之聲，震動天地。有一人稱大將軍，身長丈餘，人馬皆著金甲，光芒射人。親衛數百人，拔劍張弓，直入堂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將軍。﹂左右竦劍而前，逼問姓名，又問作何物，皆不對。問者大怒催斬，爭射之，聲如雷，竟不應。將軍者極怒而去。俄而猛虎毒龍，狻猊︵ㄙㄨㄢ酸ㄋㄧˊ尼︶獅子，蝮蠍萬計，哮吼拏攫而前，爭欲搏噬，或跳過其上，子春神色不動。有頃而散。

　　既而大雨滂澍，雷電晦暝，火輪走其左右，電光掣其前後，目不得開。須臾，庭際水深丈餘，流電吼雷，勢若山川開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間，波及座下，子春端坐不顧。未頃而散。將軍者復來，引牛頭獄卒，奇貌鬼神，將大鑊湯而置子春前，長槍刀叉，四面週匝，傳命曰：﹁肯言姓名即放，不肯言，即當心叉取，置之鑊中。﹂又不應。因執其妻來，摔於階下，指曰：﹁言姓名，免之。﹂又不應。及鞭捶流血，或射或斫，或煮或燒，苦不可忍。其妻號哭曰：﹁誠為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執巾櫛，奉事十餘年矣。今為尊鬼所執，不勝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但得公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誰無情，君乃忍惜一言？﹂雨淚庭中，且咒且罵，子春終不顧。將軍且曰：﹁吾不能毒汝妻耶！﹂令取剉碓︵ㄉㄨㄟˋ對︶，從腳寸寸剉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顧之。

　　將軍曰：﹁此賊妖術已成，不可使久在世間。﹂敕左右斬之。斬訖，魂魄被領見閻羅王。王曰：﹁此乃雲臺峰妖民乎？﹂促付獄中。於是鎔銅鐵杖、碓搗磑︵ㄨㄟˋ味︶磨、火坑鑊湯、刀山劍林之苦，無不備嘗。然心念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獄卒告受罪畢。王曰：﹁此人陰賊，不合作得男，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單父縣丞王勤家。生而多病，針灸醫藥之苦，略無停日。亦嘗墜火墮床，痛苦不濟，終不失聲。俄而長大，容色絕代，而口無聲，其家目為啞女。親戚相狎，侮之萬端，終不能對。同鄉有進士盧珪者，聞其容而慕之，因媒氏求焉。其家以啞辭之。盧曰：﹁苟為妻而賢，何用言矣？亦足以戒長舌之婦。﹂乃許之。盧生備禮親迎為妻。數年恩情甚篤，生一男，僅二歲，聰慧無敵。盧抱兒與之言，不應。多方引之，終無辭。盧大怒曰：﹁昔賈大夫之妻鄙其夫，才不笑爾，然觀其射雉，尚釋其憾。今吾陋不及賈，而文藝不徒射雉也，而竟不言！大丈夫為妻所鄙。安用其子。﹂乃持兩足，以頭撲於石上，應手而碎，血濺數步。子春愛生於心，忽忘其約，不覺失聲云：﹁噫……﹂噫聲未息，身坐故處，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其紫焰穿屋上天，火起四合，屋室俱焚。

　　道士嘆曰：﹁措大誤余乃如是。﹂因提其髻投水甕中，未頃火息。道士前曰：﹁吾子之心，喜怒哀懼惡欲，皆能忘也，所未臻者愛而已。向使子無噫聲，吾之藥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難得也！吾藥可重煉，而子之身猶為世界所容矣，勉之哉。﹂遙指路使歸。子春強登臺觀焉，其爐已壞，中有鐵柱，大如臂，長數尺，道士脫衣，以刀子削之。子春既歸，愧其忘誓，復自效以謝其過。行至雲臺峰，無人跡，嘆恨而歸。

09　紅線傳｜｜楊巨源

　　紅線，是潞州節度使薛嵩家的一個婢女，擅長彈奏阮咸，還通曉經史，薛嵩命她掌管文書章奏，稱她為﹁內記室﹂。有次軍中舉行盛大宴會，紅線對薛嵩說：﹁羯鼓的聲音聽起來很悲涼，敲鼓的人一定有什麼心事。﹂薛嵩平時也懂音樂，說：﹁你說得很對。﹂於是，找來打鼓人一問，他說：﹁昨晚我妻子死了，我沒敢請假。﹂薛嵩聽完就讓他回家了。

　　這時正是唐肅宗至德年間，河南、河北一帶很不安寧。朝廷命令薛嵩守衛淦陽，並控制山東。戰爭剛過，軍府初建，朝廷命薛嵩將女兒嫁給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的兒子，又讓他的兒子娶滑臺節度使令狐章的女兒。使淦陽、魏博、滑臺三鎮聯姻，經常派使者相互往來。魏博節度使田承嗣肺部患病，天熱就變得嚴重。他常說：﹁我若駐守山東，那裡天氣比較涼快，我還能多活幾年。﹂於是，他從軍中選拔了三千勇士，稱為外宅男，給其優厚的待遇。他命令三百人在衙門口和宅院內值班，並選擇適當時機，想吞併潞州。

　　薛嵩知道這消息後，日夜憂愁，常自言自語，卻想不出好辦法。一天天剛黑，軍營的大門已經關閉，薛嵩拄著拐杖到庭院，只有紅線跟在身後。

　　紅線說：﹁您這一個多月寢食不安，好像有心事，是不是因為田承嗣的事？﹂

　　薛嵩說：﹁事關安危，不是你能處理的。﹂

　　紅線說：﹁我雖為奴婢，也能為您解除憂愁。﹂

　　薛嵩聽她的話語不一般，便說：﹁我竟不知你是一個異人，我真是無知啊！﹂

　　他便把具體事都告訴了紅線，說：﹁我繼承祖父的大業，承受國家的恩惠，一旦將鎮守的疆土丟掉了，幾百年的功勳就都喪失了。﹂

　　紅線說：﹁這事好辦，不用主人這樣憂愁。您先讓我去趟魏城，觀察一下形勢，探探虛實。一更去，五更便可回來。請您先準備好一個使者和一匹馬、一封問候信，其他事情等我回來再說。﹂

　　薛嵩說：﹁這事若辦不好，反會更快招來禍患，那怎麼辦？﹂

　　紅線說：﹁我此去定能辦好。﹂說完回到自己屋中，準備行具，梳洗打扮，梳一個烏蠻髻，頭插金雀釵，身穿紫色繡花短袍，腰繫青絲帶，腳登輕便靴，胸前佩龍文匕首，前額上寫著太乙神名。向薛嵩拜了拜，轉眼不見了。

　　薛嵩回屋關門，背著燭火而坐，獨自飲酒。薛嵩平日不善飲酒，但這一晚上喝了很多酒也沒醉。忽然聽到一陣晨風吹過，好似有片樹葉落下來，他一驚而起，卻是紅線回來了。

　　薛嵩高興地問：﹁事辦的怎麼樣？﹂

　　紅線說：﹁我怎敢不完成使命。﹂

　　薛嵩又問：﹁沒傷害人嗎？﹂

　　紅線說：﹁不至於如此，我只是把田承嗣床頭的金盒拿回來而已。﹂

　　紅線又說：﹁我半夜前就到了魏城，過了幾道門，便到了他睡覺的地方，聽到外宅男在走廊上睡覺，鼾聲如雷。中軍士兵在院中走動，互相打招呼。我開了左門，到了他床前，您親家公躺在床上，鼓著肚子睡得正香，頭裹黃巾，枕花枕頭，枕前露一把七星劍，劍前有一個開著的金盒。盒內寫著他的生辰八字和北斗神名，上面蓋著香料和珍珠。看他在寢帳內那熟睡的坦然樣子，他沒想到他的性命就在我手下，殺他是很容易的事，我怕那樣惹來麻煩。這時，臘燭快要熄滅，香爐的香已燃盡，他的侍者四散了，兵器扔在了一起。有人頭碰屏風，低頭鼾聲大作，有的手持汗巾、毛撣，伸著腿睡著了。我拔他們的頭簪、耳環，摸他們的衣服，都像有病或酒醉似的沒有醒來。我便拿金盒回來了。出魏城西門，走了二百多里，隱約看見城牆上的銅臺，漳水向東流去，月上林梢，晨雞鳴動。去時很急忙，回來時很高興，忘記了疲勞。為了感謝您的恩德，所以和您咨商、計謀。我不顧半夜三更，往返七百里，不怕危險，走過了五六座城，希望減少您的憂慮，我怎敢說辛苦？﹂

　　於是，薛嵩派人到魏城，給田承嗣送了一封信，信上說：﹁昨晚有人從魏城來，從您床頭上拿了一個金盒，我不敢留下，特派專使連夜送還。﹂使者飛馳而去，半夜到了魏城，見到了魏城為了尋找金盒，為了搜捕盜金盒的人，軍人都在忙碌著。使者用馬鞭敲門，他們認為在這非常時刻求見，一定是有要事，田承嗣急忙出來，使者把金盒給他，他捧著金盒，驚異得幾乎暈倒。於是留下了使者，請到廳內，設宴款待，給使者很多賞賜。

　　第二天，專門派人帶了三萬匹布，二百匹好馬，還有一些珍貴的東西，獻給薛嵩。並轉告薛嵩：﹁多虧你不記私怨，我才保住了性命，我要悔過自新，不再連累親戚，我會專門派人去商量孩子的婚事，並且要我兒子厚待您的女兒。我招募的外宅男，本是為防盜，沒別的企圖，現在叫他們脫掉軍裝，回家種地了。﹂以後的一兩個月內，河北、河南信使經常來往。

　　忽然有一天，紅線要辭別。薛嵩說：﹁你生在我們家，如今要到哪裡去？況且，我正要依靠你幫助。怎麼可以說要走呢？﹂紅線道：﹁我前生本是個男子，周遊四方，尋求學問。讀了︽神農本草經︾，拯救世人的災難疾病。當時家鄉有個孕婦患了蠱脹病，我用芫花酒為她消除脹氣，誰知服藥後，孕婦和腹中的雙胞胎都死了，我一下子殺死了三個人。陰司懲罰我，讓我降生為女子，居身於卑賤的奴隸之中，而且生性庸俗。幸虧生在您家，已經十九歲了，穿夠了綢緞，吃盡了美味，您對我特別寵愛，給了我很多榮譽。現在您管轄的疆土太平，人們安居樂業。我若繼續留在這裡，這樣就違背了天意，理上我應當就此而止。昨天去魏城，是為了報恩。現在兩地都保住了城池，人們的性命也安全了。亂臣知道懼怕，正直的人得到了保障，對我一個女人來說，功德也不算小，應可贖我前面的罪業，讓我回到男兒身了。我想離開塵世，成仙得道，生死長存。﹂

　　薛嵩說：﹁我覺得不妥，你一個小姐之身怎麼能住在山裡呢？﹂紅線說：﹁這事涉及因果關係，是沒辦法預料的事。﹂薛嵩知道不能留住她，便為她餞別，集合賓朋好友，夜宴中堂。為了助酒興，薛嵩請在座的冷朝陽作詞，其詞是：﹁採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唱完，薛嵩非常悲痛，紅線邊哭邊拜，託辭喝醉離開宴席。從此，不見了她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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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唐潞州節度使薛嵩家，有青衣紅線者，善彈阮咸，又通經史，嵩召俾其掌表箋，號曰內記室。時軍中大宴，紅線謂嵩曰：﹁羯鼓之聲，頗甚悲切，其擊者必有事也。﹂嵩素曉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問之，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遽令歸。

　　是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以淦︵ㄍㄢˋ幹︶陽為鎮，令嵩固守，控壓山東。殺傷之餘，軍府草創。朝廷命嵩遣女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臺節度使令狐章女；三鎮交締為姻婭︵ㄧㄚˋ訝︶，人使日浹︵ㄐㄧㄚˊ夾︶往來。而田承嗣常患肺氣，遇熱增劇，每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涼冷，可以延數年之命。﹂乃募軍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號外宅男，而厚其廩給。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選良日，將併潞州。

　　嵩聞之，日夜憂悶，咄︵ㄉㄨㄛˋ逗︶咄自語，計無所出。時夜漏將傳，轅門已閉，杖策庭除，唯紅線從焉。紅線曰：﹁主自一月不遑寢食，意有所屬，豈非鄰境乎？﹂嵩曰：﹁事繫安危，非爾能料。﹂紅線曰：﹁某雖賤品，亦有解主憂者。﹂嵩聞其語異，乃曰：﹁我不知汝是異人，我暗昧也。﹂遂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數百年勳業盡矣。﹂紅線曰：﹁此易與耳，不足勞主憂焉。暫放某一到魏城，觀其形勢，覘︵ㄓㄢ沾︶其有無。今一更首途，五更可以復命。請先定一走馬使，具寒暄書，其他則待某卻迴也。﹂

　　嵩曰：﹁儻事若不濟，反速其禍，又如之何？﹂紅線曰：﹁某之此行，無不濟也。﹂乃入闈房，飭其行具。梳烏蠻髻，貫金雀釵，衣紫繡短袍，繫青絲絢履。胸前佩龍文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見。嵩乃返身閉戶，背燭危坐。常時飲酒，不過數合，是夕舉觴十餘不醉。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落，驚而起問，即紅線迴矣。嵩喜而慰勞，問事諧否。紅線曰：﹁不敢辱命。﹂嵩問曰：﹁無傷殺否？﹂曰：﹁不至是。但取床頭金合為信耳。﹂

　　紅線曰：﹁某子夜前三刻，即達魏城，凡歷數門，遂及寢所。聞外宅男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士卒，步於庭廡，傳呼風生。某乃發其左扉，抵其寢帳。見田親家翁止於帳內，鼓腹酣眠，頭枕文犀，髻包黃縠︵ㄏㄨˊ胡︶，枕前露一七星劍。劍前仰開一金合，合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復以名香美珍，壓鎮其上。然則揚威玉帳，坦其心豁於生前；熟寢蘭堂，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炬煙微，爐香燼委，侍人四布，兵仗交羅。或頭觸屏風，鼾而嚲︵ㄉㄨㄛˇ朵︶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者。某拔其簪珥，縻︵ㄇㄧˊ迷︶其襦︵ㄖㄨˊ如︶裳，如病如酲，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歸。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臺高揭，漳水東流；晨雞動野，斜月在林。忿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酬德，聊副於咨謀。所以當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入危邦一道，經過五六城；冀減主憂，敢言其苦？﹂

　　嵩乃發使入魏，遺田承嗣書曰：﹁昨夜有客從魏中來，云自元帥牀頭，獲一金合。不敢留駐，謹卻封納。﹂專使星馳，夜半方到。見搜捕金合，一軍憂疑。使者以馬箠撾︵ㄓㄨㄚ抓︶門，非時請見。承嗣遽出，使者乃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時，驚怛絕倒。遂留使者止於宅中，狎以宴私，多其錫賚。

　　明日專遣使齎帛三萬匹，名馬二百匹，雜珍異等，以獻於嵩曰：﹁某之首領，繫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親姻。往當奉轂︵ㄍㄨˇ鼓︶後車，來則揮鞭前馬。所置紀綱僕號為外宅男者，本防它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歸田畝矣。﹂由是一兩個月內，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紅線辭去。嵩曰：﹁汝生我家，而今安往？又方賴於汝，豈可議行。﹂紅線曰：﹁某前世本男子，遊學江湖間，讀︽神農︾藥書，救世人災患。時里有孕婦，忽患蠱癥。某以芫花酒下之，婦人與腹中二子俱斃。是某一舉殺其三人。陰律見誅，陷為女子，使身居賤隸，氣稟凡俚。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厭羅綺，口窮甘鮮，寵待有加，榮亦甚矣。況國家建極，慶且無疆。此即違天，理當盡弭。昨往魏邦，以是報恩。今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烈士謀安。在某一婦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遂其本形。便當遁跡塵中，棲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長存。﹂

　　嵩曰：﹁不然，以千金為居山之所。﹂紅線曰：﹁事關來世，安可預謀。﹂嵩知不可留，乃廣為餞別；悉集賓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紅線酒，請座客冷朝陽為詞，詞曰：﹁採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歌竟，嵩不勝其悲。紅線拜且泣，因偽醉離席，遂亡所在。

10　鶯鶯傳｜｜元稹

　　唐代貞元年間，有位張生，他性格溫和而富於感情，風度瀟灑，容貌漂亮，意志堅強，脾氣孤僻。凡是不合於禮的事情，就別想讓他去做。有時跟朋友一起出去遊覽飲宴，在那雜亂紛擾的地方，別人都吵鬧起鬨，沒完沒了，好像都怕表現不出自己，因而個個爭先恐後，而張生只表面上逢場做戲般敷衍著。他從不參與，始終保持穩重。雖然已是二十三歲了，還沒有真正接近過女色。與他接近的人便去問他，他表示歉意後說：﹁登徒子不是好色的人，卻留下了不好的品行。我倒是喜歡美麗的女子，卻總也沒讓我碰上。為什麼這樣說呢？大凡出眾的美女，我未嘗不留心，憑這可以知道我不是沒有感情的人。﹂問他的人微笑而罷。

　　過了不久，張生到蒲州遊覽。蒲州的東面十多里處，有個寺廟名叫普救寺，張生就寄住在裡面。當時正好有個崔家寡婦，將要回長安，路過蒲州，也暫住在這個寺廟中。崔家寡婦是鄭家的女兒，張生的母親也姓鄭，論起親戚，算是另一支派的姨母。這一年，渾瑊死在蒲州，有宦官丁文雅，不會帶兵，軍人趁著辦喪事進行騷擾，大肆搶劫蒲州人。崔家財產很多，又有很多奴僕，旅途暫住此處，不免驚慌害怕，不知依靠誰。在此之前，張生跟蒲州將領那些人有交情，就託他們求官吏保護崔家，因此崔家沒遭到兵災。過了十幾天，廉使杜確奉皇帝之命來主持軍務，向軍隊下了命令，軍隊從此才安定下來。

　　鄭姨母非常感激張生的恩德，於是大擺酒席款待張生。在堂屋的正中舉行宴飲，又對張生說：﹁我是個寡婦，帶著孩子，不幸遇上軍隊大亂，實在是無法保住生命，弱小的兒子、年幼的女兒，多虧了你給他們生機，怎麼可以看作是一般的恩德呢？現在讓他們以對待仁兄的禮節拜見你，希望以此報答你的恩情。﹂便叫她的兒子拜見。兒子叫歡郎，大約十多歲，容貌漂亮。接著叫她女兒拜見：﹁鶯鶯，出來拜見你仁兄，是仁兄救了你。﹂過了好久未出來，推說有病。鄭姨母生氣地說：﹁是你張兄保住了你的命，不然的話，你就被搶走，還避什麼嫌呢？﹂過了好久她才出來。

　　穿著平常的衣服，面貌豐潤，沒有新的裝飾，環形的髮髻下垂到眉旁，兩腮飛紅，面色豔麗，與眾不同，光彩煥發，非常動人。張生驚為天人，急忙跟她行禮，然後她坐到了鄭姨母的身旁。因為是鄭姨母強迫她出見，因而眼光斜視著別處，顯出很不情願的樣子，身體好像支撐不住似的。張生問她年齡，鄭姨母說：﹁當今天子甲子那年七月生的，今年是貞元庚辰年，十七歲了。﹂張生慢慢地用話開導引逗，但小姐根本不回答。直到宴會結束張生才作罷。

　　張生從此念念不忘，心情再也不能平靜，想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卻沒有機會。崔氏女的丫環叫紅娘，張生私下多次向她叩頭作揖，趁機說出自己的心事。丫環果然嚇壞了，很害羞地跑開了，張生很後悔。第二天，丫環又來了，張生羞愧地道歉，不再說相求的事。

　　丫環於是對張生說：﹁你的話，我不敢轉達，也不敢洩露，然而崔家的內外親戚你是瞭解的，為什麼不憑著你對她家的恩情向他們求婚呢？﹂

　　張生說：﹁我從孩童時候起，性情就不隨便附合。有時和婦女們在一起，也不曾看過誰。當年不肯做的事，如今到底還是在習慣上做不來。昨天在宴會上，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這幾天來，行不知處，食不知飽。恐怕過不了多久，我就會因相思而死了。如果通過媒人去娶親，又要﹃納采﹄，又要﹃問名﹄，手續多得很，少說也得三四個月，那時恐怕我也不在人世了。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丫環說：﹁崔小姐正派謹慎，很注意保護自己，即使所尊敬的人也不能用輕薄的話去觸犯她。奴才的主意，就更難聽得進去。然而她很會寫文章，常常思考推敲文章寫法，幽怨思慕的情形常持續很久。您可以試探地做些情詩來打動她，否則，是沒有別的門路了。﹂張生非常高興，馬上做了兩首詩交給了紅娘。

　　當天晚上，紅娘又來了，拿著彩色信紙交給張生說：﹁這是崔小姐讓我交給你的。﹂看那篇詩的題目是︽明月三五夜︾，那詩寫道：﹁等待月亮移至西廂，迎著夜風，窗戶半開。花影映照在牆面上，隨風拂動，不禁讓人懷疑是郎君來了。﹂張生稍微明白了詩的含義，當天晚上，是二月十四日。崔鶯鶯住房的東面有一棵杏花樹，攀上它可以越過牆。

　　陰曆十五的晚上，張生便爬上那棵樹翻牆而過。到了西廂房，一看，門果然半開著，紅娘躺在床上，張生很吃驚。紅娘十分害怕，說：﹁公子怎麼來了？﹂張生對她說：﹁崔小姐的信召我來的，你替我通報一下。﹂不一會兒，紅娘又來了，連聲說：﹁來了！來了！﹂張生又高興又害怕，以為一定會成功。

　　等到崔小姐來了，她穿戴整齊，表情嚴肅，大聲數落張生說：﹁哥哥幫忙，救了我們全家，這是極大的恩情。因此家母把幼弱子女託付給你，為什麼叫不懂事的丫環，送來淫亂放蕩的詞句？開始是保護別人免受兵亂，這是義，最終乘危要脅予取予求，這是以亂換亂，二者又有什麼差別？假如不說破，就是掩護別人的欺騙虛偽，這是不義；如果向母親說明這件事，就辜負了人家的恩惠，不吉祥；想讓婢女轉告，又怕不能表達我的真正心意。因此借用小詩，願意自己來說明，又怕哥哥有顧慮，所以使用了旁敲側擊的語言，以便使你一定到來。如果做出不合乎禮節的舉動，能不心裡有愧嗎？只希望用禮節約束自己，不要陷入淫亂之中。﹂說完，馬上就走了。張生愣了老半天，不知道怎樣才好，只好又翻牆回去了，於是徹底絕望。

　　一連幾個晚上，張生都靠著窗邊睡覺，忽然有人叫醒了他。張生驚恐地坐了起來，原來是紅娘抱著被子、帶著枕頭來了，安慰張生說：﹁來了！來了！還睡什麼覺？﹂於是把枕頭並排起來，把被子搭在一起，然後就走了。張生擦了擦眼睛，端坐著等了半天，疑心是在做夢，但是還是穿戴整齊，恭恭敬敬地等待著。不久之後，紅娘就扶著崔鶯鶯來了。到了之後，崔鶯鶯顯得妖美羞澀，和順美麗，柔弱得好像支撐不住身子，跟從前的端莊模樣完全不同。那晚是十八日，斜掛在天上的月亮非常皎潔，靜靜的月光照亮了半床。張生不禁飄飄然，簡直疑心是神仙下凡，而不是凡間的人。過了一段時間，寺鐘響了，天將大亮。紅娘催促快走，崔小姐嬌滴滴地哭泣，聲音委婉。紅娘又扶著走了。整個晚上鶯鶯沒說一句話。張生在天濛濛亮時就起床了，自己懷疑地說：﹁難道這是做夢嗎？﹂等到天亮了，看到胭脂印子還留在臂上，衣服也隱隱露著香氣，而床褥上的淚痕還微微晶瑩發亮。

　　此後十幾天，鶯鶯又全無消息。張生就作︽會真詩︾三十首，還沒作完，紅娘來了，於是交給她，送給崔鶯鶯。從此鶯鶯又允許了，早上偷偷地回去，晚上偷偷地來相會，一塊兒安寢在以前﹁西廂﹂那地方，歡聚幾近一個月。張生常問鄭姨母的態度，鶯鶯就說：﹁我沒有辦法告訴她。﹂張生便想去跟她當面談談，促成這件事。不久，張生將前往長安，先把情況告訴崔鶯鶯。崔鶯鶯幾乎沒有任何責難的話，然而憂愁埋怨的表情令人動心。預定要走的第二天晚上，鶯鶯都沒有來。張生於是向西出發了。幾個月後，張生又來到蒲州，跟崔鶯鶯又聚會了幾個月。

　　崔鶯鶯字寫得很好，還善於寫文章，張生再三向她索要，但始終沒能得到。張生常常自己用文章挑逗，崔鶯鶯也不大看。大致而言，崔鶯鶯出眾之處，技藝極高卻表現得好像不懂；言談敏捷雄辯，卻很少應酬；對張生情意深厚，然而卻未曾用言詞表達；經常憂愁羨慕隱微深邃，卻常像無知無識的樣子；喜怒之情，很少顯現於外表。有一天夜晚，她獨自彈琴，心情憂愁，彈奏的曲子很傷感。張生偷偷地聽到了，請求她再彈奏一次，卻始終沒再彈奏，因此張生更猜不透她的心事。

　　不久，張生考試的日子到了，又該到西邊去。臨走前夕，張生不再訴說自己的心情，只是在鶯鶯面前長吁短嘆。崔鶯鶯已暗暗知道將要分別了，因而態度恭敬，聲音柔和，慢慢地對張生說：﹁你起先是玩弄，最後是拋棄，對你是理所當然，我卻是不敢怨恨。讓你玩弄了我，要你最終一定娶我，那是你的恩惠。即使是山盟海誓，也有終了的時候，又何必對這次的離去有這麼多感觸呢？然而你既然不高興，我也沒有什麼安慰你的。你常說我擅長彈琴，我從前害羞，辦不到。現在你即將離開，就讓我彈琴，滿足您的心願。﹂於是她開始彈琴，彈的是︽霓裳羽衣曲︾序，還沒彈幾聲，悲哀的琴音幽怨凌亂，不再清楚是什麼曲子，身邊的人都不勝唏噓，崔鶯鶯也突然停止演奏，扔下了琴，淚流滿面；急步回到了母親處，再沒有出現。第二天早上，張生就出發了。

　　第二年，張生沒有考中，便留在長安，於是寫給崔鶯鶯一封信，要她把事情看開些。崔鶯鶯的回信，粗略地記載於此，信中說：﹁捧讀來信，知道你對我感情很深厚。男女之情的流露，使我悲喜交集。又送我一盒花勝首飾，五寸口脂。你送我這些是想使頭髮增彩，使嘴唇潤澤，雖然承受特殊的恩惠，但打扮了又給誰看呢？看到這些東西更加深了想念，也更使悲傷嘆息越來越多罷了。你既赴京城參加考試，而晉升途徑，就應該在長安安心下來。只遺憾怪僻淺陋的我，因為路遠而被丟棄在這裡。是我命該如此，還能說什麼呢？從去年秋天以來，常常精神恍惚，若有所失。在喧鬧的場合，有時勉強說笑，而在清靜的夜晚獨處時，怎能不偷偷流淚。甚至在睡夢當中，也常敘述感嘆嗚咽。想到離別憂愁又纏綿，真覺得我們相處的時間太短，雖然很短可又很不平常。祕密相會沒有結束，好夢突然中斷了。雖然被子另一半還使人感到溫暖，但想念你更多更深。好像昨天才分別，可是轉眼就已是一年。長安是個行樂的地方，不知是什麼牽動了你的思緒，還想著我這個微不足道的人，可是我卻想念你無邊無際。只是我志向卑微，無法向你答謝什麼。至於我們的山盟海誓，我從來沒有改變。我從前跟你以表親關係相接觸，有時一同宴飲相處。是婢女引誘我，於是私下與你相交。青春男女的心不能自我控制，你有時借聽琴來挑逗我，我沒有像投梭那樣拒絕你。等到與你同寢共枕，情義很濃，感情很深，我愚蠢淺薄的心，認為終身有了依靠。哪裡知道遇見了您以後，卻不能成婚！以致自取其辱，不再有光明正大為人妻子的機會。這是死後也會遺憾的事情，我只能心中嘆息，還能說什麼呢？如果仁義的人肯盡心盡力，體貼我的苦衷，因而委屈地成全婚事，那麼即使我死去了，也會像活著的時候那樣高興。或許是通達的人，把一切事情都看得很通達，忽略小節，而只看大德，把婚前結合看作醜行，把脅迫訂的盟約看作可要脅的條件，那麼我形體雖然消失，但誠心也不會泯滅。憑著風藉著露，我的靈魂還會跟在你的身邊。我生死的誠心，全表達在這信上面了。面對信紙我泣不成聲，感情也覺得抒發不出來。只是希望你千萬愛惜自己，千萬愛惜自己。玉環一枚，是我嬰兒時帶過的，寄去權充您佩帶的東西。﹃玉﹄取它的堅固玉潔不變；﹃環﹄取它的始終不斷；加上頭髮一縷，文竹茶碾子一枚。這幾種東西並不值得重視，我的意思不過是想讓您如玉般真誠，也表示我的志向如環那樣不能解開。淚痕落到了竹子上，愁悶的情緒像纏繞的絲。借物表達情意，永遠成為相好。心近身遠，相會沒有機會了。內心的憂鬱也許會與你千里相合。請你千萬愛惜保護自己。不要把我老放在心上。﹂

　　張生把她的信給好朋友看，因此當時有很多人知道了這事。張生的好友楊巨源好寫詩填詞，他為這事作了一首︽崔娘︾絕句詩：﹁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河南的元稹亦接著張生的︿會真詩﹀又作三十首。詩寫道：

　　微微的月光透過窗櫺與簾子照入室內，天空也被月色映得有些明亮。在月光之下遙遠的天空顯得模糊，低處的樹木也略露出青翠的顏色。風吹拂著院中的竹子，聲如龍吟，鸞鳥的歌聲穿過了井旁的桐樹。羅綃飄曳像薄霧，身上佩帶的玉飾在輕風中發出響聲。儀仗隨著﹃西王母﹄，雲中托著﹃玉童﹄。夜晚人靜無聲，早晨相會時卻下著僇僇細雨。繡鞋上嵌著珠玉一類的飾物，光閃閃的，並繡有不明顯的龍形花紋。行走時頭上的鳳形首飾顫動著，羅做的披肩勝過紅色的虹霓。從﹃瑤華浦﹄去到﹃碧玉宮﹄。因到洛城北面遊覽，偶然的機會遇見了﹃宋玉的東鄰女﹄。調戲時，開頭還微微拒絕，實際上心中已默許。低頭時像蟬翼似的髮髻微微顫動，回來的時候，腳上落了一層灰塵。轉過臉來如花之美，如雪之白，上床抱著絲綢被子。像鴛鴦那樣脖子相貼舞動，又像翡翠鳥那樣聚在一起歡樂。眉上的黛色因羞澀而聚向一邊，嘴唇上的紅色因溫暖已融化。呼出的氣像蘭花的蕊那樣香，皮膚滋潤，美好的肌肉很豐滿。沒有力氣懶得移動手腕，呈現多種嬌態，喜歡縮著身子。流出的汗聚成了一串串汗珠，頭髮散亂，呈現閃閃綠色。正為千載難逢的相會高興，卻突然聽見已到五更。戀戀不捨時產生遺憾，情意纏綿難以結束。懶洋洋的臉色露出憂愁的神態，用美麗的語言發誓，說出了肺腑之言。贈送玉環表明命運永遠相合。留下同心結象徵兩心相同。夜晚照鏡梳妝，眼淚把臉上的粉都沖掉了，昏暗的燈火下，聽得到遠處蟲子鳴叫的聲音。化妝後依然光彩很鮮明，而早晨的太陽也漸漸出來了。乘著野鴨回歸洛水，吹簫的人也登上了嵩山。衣服上像沾上了麝香，枕頭上滑膩膩還留有紅色。密密的塘邊上的草，輕輕飄飛就像沙洲的蓬草。彈奏素琴像鶴，仰望天上盼鴻雁歸來。大海寬闊難以飛渡，天太高也難以飛到。像朝為行雲的巫山神女一樣沒有固定處所。只有蕭史一個人留在樓中。

　　張生的朋友聽到這事的，沒有不感到驚異，然而張生卻已斷了念頭。元稹與張生交情特別深厚，便問他真正的想法。張生說：﹁大凡上天差遣的特出之物，不危害他自己，一定禍延別人。假使崔鶯鶯遇到富貴的人，憑藉寵愛，能不做風流韻事，成為潛於深淵的蛟龍，那我真不知她會變成什麼。以前殷朝紂王，周代幽王，擁有百萬戶口的國家，那勢力是很強大。然而一個女子就使國家垮臺，軍隊崩潰，自身被殺，至今被天下恥笑。我的德行難以勝過怪異不祥的東西，只有克服自己的感情，跟她斷絕關係。﹂當時在座的人都為此深深感歎。

　　過了一年多，崔鶯鶯嫁給別人，張生也娶了親。一次張生恰好經過崔鶯鶯的住所，就通過崔的丈夫轉告她，要求以表兄的身分相見。丈夫告訴了崔鶯鶯。可是崔鶯鶯始終沒出來。張生怨恨思念的誠意，明顯表現在臉上。鶯鶯知道後，暗地裡寫了一首詩：﹁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最後也未見張生。後來又過了幾天，張生將要走了，崔鶯鶯又寫了一篇斷絕關係的詩：﹁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從此以後徹底斷絕音信。當時的人大多讚許張生是善於補過人。我常在朋友聚會時，談到這事，是為了讓那些明智的人不作這樣的事；而做這樣事的人不被迷惑。貞元年九月，朋友李公佐留宿在我們靖安里住宅裡，我談起了這件事。李公佐覺得這事非常出奇，連連稱道。於是我便作了︽鶯鶯歌︾來傳述它。崔氏小名叫鶯鶯，公佐就以此為篇名。

　　︽鶯鶯歌︾：︻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徵引公垂︽鶯鶯歌︾︼

　　伯勞飛遲燕飛疾，垂楊綻金花笑日。

　　綠窗嬌女字鶯鶯，金雀婭鬟年十七。

　　黃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蓮質。

　　門掩重關蕭寺中，芳草花時不曾出。

　　河橋上將亡官軍，虎旗長戰交壘門。

　　鳳凰詔書猶未到，滿城戈甲如雲屯。

　　家家玉貌棄泥土，少女嬌妻愁被虜。

　　出門走馬皆健兒，紅粉潛藏欲何處？

　　嗚嗚阿母啼向天，窗中抱女投金鈿。

　　鉛華不顧欲藏艷，玉顏轉瑩如神仙。

　　此時潘郎未相識，偶住蓮館對南北。

　　潛歎悽惶阿母心，為求白馬將軍力。

　　明明飛詔五雲下，將選金門兵悉罷。

　　阿母深居雞犬安，八珍玉食邀郎餐。

　　千言萬語對生意，小女初笄為姊妹。

　　丹誠寸心難自比，寫在紅箋方寸紙。

　　寄與春風伴落花，彷彿隨風綠楊裡。

　　窗中暗讀人不知，剪破紅綃裁作詩。

　　還怕香風易飄蕩，自令青鳥口啣之。

　　詩中報郎含隱語，郎知暗到花深處。

　　三五月明當戶時，與郎相見花間路。

　　｜｜｜

　　︻原文︼

　　唐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丰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遊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耳。余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詰者哂之。

　　無幾何，張生遊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渾瑊︵ㄓㄣ針︶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託。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總戎節，令於軍，軍由是戢︵ㄐㄧˊ集︶。

　　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曰：﹁姨之孤嫠︵ㄌㄧˊ里︶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曰：﹁鶯鶯，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活爾之命，不然，爾且擄矣，能復遠嫌乎？﹂久之乃至，常服睟︵ㄙㄨㄟˋ碎︶容，不加新飾。鬟垂黛接，雙臉斷紅而已，顏色豔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抑而見也，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今貞元庚辰，生十七年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

　　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腆然而奔，張生悔之。翌日，婢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云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氏之族姻，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時紈綺閒居，曾莫流盼。不為當年，終有所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爾其謂我何？﹂婢曰：﹁崔之貞順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投之。

　　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亦微喻其旨，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踰。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踰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於床上，因驚之。紅娘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ㄉㄞˋ待︶之曰：﹁崔氏之箋召我也，爾為我告之。﹂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

　　及女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託。奈何因不令之婢，信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於母，則背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託短章，願自陳啟，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無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踰而出，於是絕望。

　　數夕，張君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駭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為哉？﹂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床。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

　　是後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之再夕，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下。數月，復游於蒲，會於崔氏者又累月。

　　崔氏甚工刀札，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觀覽。大略崔之出人者，藝必窮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豔幽邃，恆若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

　　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歎於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ㄧˋ義︶，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嚮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

　　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云：﹁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歎耳。伏承示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已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嘩之下，或勉為語笑，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敘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斁︵ㄧˋ義︶。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憶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寢席，義盛意深，愚細之情，永謂終託。豈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ㄗㄜˊ責︶。沒身永恨，含歎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ㄇㄧㄠˇ秒︶；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謂要盟之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託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潔不渝，環取其終始不斷。兼亂絲一絇︵ㄑㄩˊ渠︶，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貞，俾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情，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為嘉。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

　　張生發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巨源，好屬詞，因為賦︽崔娘詩︾一絕云：

　　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

　　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

　　河南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詩曰：

　　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朧。

　　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羅綃垂薄霧，環珮響輕風。

　　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濛濛。

　　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瑤釵行彩鳳，羅帔︵ㄆㄟˋ配︶掩丹虹。

　　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因遊洛城北，偶向宋家東。

　　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

　　轉面流花雪，登床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

　　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

　　無力慵移腕，多嬌愛斂躬。汗流珠點點，髮亂綠蔥蔥。

　　方喜千年會，俄聞五夜窮。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

　　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

　　啼粉流宵鏡，殘燈遠暗蟲。華光猶苒苒，旭日漸曈曈。

　　乘鶩還歸洛，吹簫亦上嵩。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

　　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鳴怨鶴，清漢望歸鴻。

　　海闊誠難渡，天高不易沖。行雲無處所，蕭史在樓中。

　　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然而張志亦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徵其詞。張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雲為雨，則為蛟為螭︵ㄔ吃︶，吾不知其所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為深嘆。

　　後歲餘，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章，詞曰：

　　自從銷瘦減容光，萬轉千迴懶下床。

　　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

　　竟不之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之：

　　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

　　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

　　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矣。余嘗於朋會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余靖安里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命篇。

　　歌曰：

　　伯勞飛遲燕飛疾，垂楊綻金花笑日。

　　綠窗嬌女字鶯鶯，金雀婭鬟年十七。

　　黃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蓮質。

　　門掩重關蕭寺中，芳草花時不曾出。

　　河橋上將亡官軍，虎旗長戰交壘門。

　　鳳凰詔書猶未到，滿城戈甲如雲屯。

　　家家玉貌棄泥土，少女嬌妻愁被虜。

　　出門走馬皆健兒，紅粉潛藏欲何處？

　　嗚嗚阿母啼向天，窗中抱女投金鈿。

　　鉛華不顧欲藏艷，玉顏轉瑩如神仙。

　　此時潘郎未相識，偶住蓮館對南北。

　　潛歎悽惶阿母心，為求白馬將軍力。

　　明明飛詔五雲下，將選金門兵悉罷。

　　阿母深居雞犬安，八珍玉食邀郎餐。

　　千言萬語對生意，小女初笄為姊妹。

　　丹誠寸心難自比，寫在紅箋方寸紙。

　　寄與春風伴落花，彷彿隨風綠楊裡。

　　窗中暗讀人不知，剪破紅綃裁作詩。

　　還怕香風易飄蕩，自令青鳥口啣之。

　　詩中報郎含隱語，郎知暗到花深處。

　　三五月明當戶時，與郎相見花間路。

11　干將莫邪｜｜干寶

　　楚國的干將、莫邪夫婦給楚王鍛造寶劍，三年才造成。楚王很生氣，想殺掉他們。寶劍有雌雄兩把。干將的妻子懷孕要分娩了，丈夫便對妻子說：﹁我們給楚王鑄造寶劍，三年才造成。楚王生氣了，我去進獻寶劍時他必定會殺我。你如果生下的孩子是男的，等他長大了，就告訴他說：﹃出門望向南面的山，可以看見那長在石頭上的松樹，寶劍就在它的背面。﹄﹂於是他就帶著雌劍去見楚王。楚王非常生氣，叫人仔細察看那寶劍。看劍的人說：﹁寶劍該有兩把，一把雄一把雌。現在雌劍拿來了，雄劍沒拿來。﹂楚王生氣了，就殺了干將。

　　莫邪生下來的兒子名叫赤，等他長大後，就問他的母親說，﹁我的父親在什麼地方？﹂母親說：﹁你父親給楚王造劍，三年才造成。楚王生氣了，把他殺了。他離家時囑咐我告訴你：﹃你出門望向南面的山，可以看見那長在石頭上的松樹，寶劍就在它的背面。﹄﹂於是赤便出門向南望去，看不見有什麼山，只看見堂前的松木柱下，有石墩把它頂著。他就用斧子劈開木柱的背面，得到了寶劍。於是日日夜夜想要向楚王報仇。

　　楚王夢見一個男孩，兩眉之間有一尺寬，說要向他報仇。楚王就用千金的重賞來緝拿他。赤聽到這消息，就逃走了。他進山後一邊走一邊悲歌。有個俠客碰見了他，對他說：﹁您年紀輕輕，為什麼哭得這麼悲傷呢？﹂赤說：﹁我是干將、莫邪的兒子。楚王殺了我的父親，我要向他報仇！﹂俠客說：﹁聽說楚王懸賞千金來緝拿您的頭，把您的頭和劍拿來，我為您去向他報仇。﹂赤說：﹁這太幸運了！﹂就自刎而死，兩手捧著頭和劍交給俠客，屍體卻直挺挺地站著。俠客說：﹁我不會辜負您的。﹂於是屍體才倒了下去。

　　俠客拿著赤的頭去見楚王，楚王非常高興。俠客說：﹁這可是勇士的頭顱，應該放在湯鍋中煮它。﹂楚王照他的話做了。這頭煮了三天三夜，也沒煮爛。這頭還從沸水中跳出來，瞪著眼睛，十分憤怒的樣子。俠客說：﹁這孩子的頭煮不爛，請大王親自到鍋邊看看它，這頭就一定會爛了。﹂楚王便走到鍋邊看孩子的頭。俠客就揮劍向楚王砍去，楚王的頭隨即落入那沸水中。俠客自己也砍了自己的頭，頭也落進那沸水中。三個頭都煮爛了，無法辨認。於是大臣們只好把鍋裡的湯和肉分開來埋葬了，所以人們把它們統稱為﹁三王墓﹂。今天這墓在汝南郡北宜春縣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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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楚干將莫邪，為楚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欲殺之。劍有雌雄，其妻重身，當產，夫語妻曰：﹁吾為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殺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戶，望南山，松生石上，劍在其背。﹄﹂於是即將雌劍往見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劍有二，一雄一雌，雌來雄不來。王怒，即殺之。

　　莫邪子名赤，比後壯，乃問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為楚王作劍，三年乃成，王怒，殺之。去時囑我語汝：﹃子出戶，望南山，松生石上，劍在其背。﹄﹂於是子出戶，南望，不見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砥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劍。日夜思欲報楚王。

　　王夢見一兒，眉間廣尺，言欲報讎。王即購之千金。兒聞之，亡去，入山行歌。客有逢者。謂：﹁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將莫邪子也。楚王殺吾父，吾欲報之。﹂客曰：﹁聞王購子頭千金，將子頭與劍來，為子報之。﹂兒曰：﹁幸甚。﹂即自刎，兩手捧頭及劍奉之，立僵。客曰：﹁不負子也。﹂於是屍乃仆。

　　客持頭往見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頭也。當於湯鑊煮之。﹂王如其言。煮頭三日三夕，不爛。頭踔︵ㄓㄨㄛˊ拙︶出湯中，瞋目大怒。客曰：﹁此兒頭不爛，願王自往臨視之，是必爛也。﹂王即臨之。客以劍擬王，王頭隨墮湯中；客亦自擬己頭，頭復墮湯中。三首俱爛，不可識別。乃分其湯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縣界。

12　東城老父傳｜｜陳鴻祖

　　老人姓賈名昌，是長安宣陽里人，開元元年，癸丑年生，到元和庚寅年已九十八歲了。他的視力和聽力都沒有衰退，言談安詳且很有條理，腦力也沒減退，談起太平時期的事情清清楚楚，使人很喜歡聽。賈昌的父親名叫忠，身高九尺，力氣很大，能拽住向前走的牛，曾以武士的身分擔任皇后住的後宮侍衛。景龍四年，賈忠拿著武器隨著唐玄宗進入大明宮，殺掉了韋氏，擁戴睿宗登上皇位，使大臣們臣服，於是便成為景雲年間的功臣，被選入長刀隊做了皇帝的貼身侍衛。皇帝下令讓他把家遷到了東雲龍門。

　　賈昌長到七歲時，身手比一般人靈活，能順著柱子爬上屋梁。他能說會道，還能聽懂鳥語。玄宗住在親王府時，喜歡民間在清明節期間舉行的鬥雞遊戲。等到做了皇帝以後，他就在兩宮之間修建了雞場，到處搜購長安的公雞。長著金黃色的羽毛，鐵一般的爪子，高冠翹尾的大公雞共有一千多隻，都養在雞場裡。又從皇帝的禁軍中選出五百位少年，讓他們飼養訓練這些公雞。皇帝喜歡這種遊戲，下面的人就更加盛行。各位親王皇族，皇帝的外婆家和岳父家、公主家、封侯之家，都不惜傾家蕩產去買雞，或償還欠下的買雞錢。

　　京城中的男男女女，都把擺弄公雞作為營生之事，貧窮的人家就玩弄假雞。一次，皇帝出去遊逛，看見賈昌在雲龍門外道邊上玩木雞，於是把他召入皇宮，充當雞場的馴雞少年，吃穿待遇超過禁軍兵士。三尺高的孩子，進入雞群中，就像擺弄一群小孩子，健壯的、瘦弱的、勇敢的、怯懦的，餵水餵食的時間，疾病的跡象，賈昌全都瞭如指掌。賈昌隨便抓出兩隻雞，雞都很畏怯而馴服，他可以像指揮人那樣指揮它們。監護雞場的傳旨太監王承恩把這情況向玄宗作了匯報。玄宗就把賈昌召來在院中驗證，結果非常合乎皇上的心意，當天就任命他擔任五百馴雞少年的首領。加上賈昌忠厚謹慎周到，所以天子很鍾愛他，金帛之類的賞賜，每天都送到他家。

　　開元十三年，宮裡用籠子裝了三百隻雞，跟著玄宗到泰山去祭天。賈昌的父親在泰山腳下去世，由於兒子得寵，所以由賈昌護送遺體回到雍州安葬。縣官備辦了殯葬用品，喪車是用公家驛站的車輛，從洛陽大道上運送。開元十四年三月，賈昌穿上鬥雞的衣服，在溫泉與玄宗會見。當時天下人把賈昌稱為﹁神雞童﹂。當時人們為他編出了這樣的話：﹁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能令金距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輿。父死長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喪車。﹂

　　昭成皇后在相王府時，於八月五日生下了唐玄宗。玄宗登位後，把這一天定為千秋節，賞給天下百姓牛肉和酒，讓他們娛樂三天，把這稱作﹁大酺﹂，以後成為定規，在宮中舉行大規模的音樂合奏會，有的年頭還到洛陽舉行這種慶祝活動，元宵節和清明節大都在驪山度過。每到這些日子，各種娛樂活動同時舉行，六宮的后妃嬪媵全都跟隨著。

　　賈昌頭戴雕翠金花的帽子，穿著錦袖繡花的襖褲，手拿鈴鐺，在前引導著雄雞群，使它們很有秩序地站在廣場上。賈昌左顧右盼，神氣活現，指揮靈活。雄雞們豎毛振翅，磨嘴蹭爪，抑住怒氣奪取勝利，一進一退都符合章法；隨著鞭子的指揮時而低頭時而仰首，都沒有越出賈昌的規定。決出勝負以後，勝者在前，敗者在後，跟隨賈昌有秩序地排隊回到雞場。那些摔倒很多人的摔跤手，舞劍的、爬高竿的、踢球的、走繩索的、在竿頂作舞的，看了賈昌的表演都垂頭喪氣，神情沮喪，不敢再上場表演。賈昌難道是教猿猴、馴天龍這一類的人嗎？

　　二十三年，玄宗為賈昌娶了皇帝戲班子裡的潘大同的女兒作妻子，新郎帶的佩玉，新娘穿的繡襖，都是皇帝庫房中的。賈昌後來生了兩個兒子，一叫至信，一叫至德。天寶年間，賈昌的妻子憑著能歌善舞深受楊貴妃的寵愛。賈昌夫婦承受寵幸四十年，皇恩一直沒改變，這是因為他倆擅長技藝而又思想謹慎。皇上生在乙酉年，生肖屬雞，讓人穿上朝服鬥雞，禍亂的兆頭在承平時期就顯露出來了，可是皇上卻沒有省悟。

　　天寶十四年，胡人羯人攻下了洛陽，潼關也守不住了，皇帝的車騎只好到成都去。賈昌趕緊跑去保護皇帝的車，夜晚從便門出來，馬跌倒在道邊土坑裡。他傷了腳，不能前進，拄著拐杖進入南山。每逢想到在皇帝面前鬥雞的日子，賈昌就面朝西南放聲痛哭。安祿山當年到京城朝見皇帝時，在橫門外認識了賈昌。等到他攻下東西二京後，就在長安洛陽兩市用千金懸賞尋找賈昌。賈昌於是改了姓名，寄住於佛寺。掃地敲鐘，把精力用到供佛上。

　　等到安史之亂平定，太上皇回到興慶宮，肅宗登上皇位時，賈昌才回到原來住的里弄。見到他居住的房子已被兵丁搶掠，家中東西一點沒剩。賈昌穿著粗布衣服，面容憔悴，不能再入皇宮了。第二天，他又出了長安南門，在招國里的道上遇見了妻子和兒子，他們臉色都枯黃暗淡：兒子背著柴禾，妻子穿著舊棉襖。賈昌和他們聚在一起哭了起來，跟他們在路上訣別，然後就永遠離去了。

　　後來賈昌居住在長安佛寺，跟著高僧學佛。大曆元年，賈昌隨著資聖寺的高僧運平，前往東市海池，建造了刻有陀羅尼經咒的石柱。他學寫字，已能記自己的姓名；讀佛家經書，也能明瞭書中的深刻含義和高妙的道理，並以善心感化民間的人。他又建造了僧房佛舍，種植美好草地和甘甜的果樹。白天就用土培根，提水澆竹；晚上就在禪室中打坐。建中三年，運平和尚人壽已盡，死去了。賈昌完成喪禮後，就在長安東門外的鎮國寺東邊建了一座塔，把運平的遺骨放在了裡邊。在塔周圍他又親手栽了一百棵松柏樹，還在塔下建了一個小房子，自己住在裡面，早晚燒香灑水掃地，侍奉師父如同生前一樣。

　　順宗做太子時，施捨三十萬錢，替賈昌建造奉祀高僧遺像的屋子和讀經齋戒的屋子。又建了外屋，備給流浪的百姓住，但收取租費。賈昌於是每天喝一杯粥、一升漿水，睡在草蓆上，穿的是粗絲棉衣。除掉這些，剩餘的錢財全都用來供佛。賈昌的妻子潘氏後來也不知道到何處去了。

　　貞元年間，賈昌長子至信在并州當兵，隨著大司徒馬燧入京朝見皇上，到長奉里探望賈昌，賈昌像沒生過這個兒子似的，不願跟他來往，讓他離開；次子至德回來了，到洛陽市販賣綢緞，來往於洛陽長安之間，每年都向賈昌獻上金帛，賈昌一次也沒有接受。於是兩個兒子都走了，再也沒有來過。

　　元和年間，潁川的陳鴻祖帶一個朋友從春明門出來，看見竹子柏樹長得很茂盛，燒香的煙味在道上都能聞到，二人便到塔下拜見賈昌。光顧著聽賈昌說話了，不知不覺天色已晚，賈昌便把鴻祖二人留宿在讀經齋戒的屋子中，敘述自身的經歷，講得很有條理，自然就提到朝廷過去的一些制度。

　　陳鴻祖詢問開元年間治亂情況，賈昌說：﹁老夫少年時期，以鬥雞向皇上討好，皇上把我當成歌伎戲子一樣養著，家住在外宮，哪能知道朝廷的事情？然而也還有些值得跟你談一談的。老夫看見黃門侍郎杜暹出朝擔任磧西節度使兼御使大夫，開始憑藉國家的風紀法度來威鎮遠方；看見哥舒翰鎮守涼州時，攻下石堡，戍守青海城，從白龍城出發，越過蔥嶺，直達鐵門關為止，總管河左道，經七次任命才兼任御史大夫；又看見張說統轄幽州的時候，每年入關，總是用長轅大車，運送河間、薊州百姓交納的繒和布，連續不斷運入關門。運進皇宮的只有江淮的細紗和縐紗，巴蜀的錦繡，還有後宮妃嬪們玩耍的東西而已。河州敦煌道每年都屯墾，充實邊防軍的糧食，多餘的小米轉運到靈州，再由黃河水運東下，存入太原的糧庫，以備關中荒年時食用。關中的小米，都儲藏在百姓家裡。天子到五嶽去，隨從的官員坐滿了千輛車萬匹馬，但都不用百姓供應吃喝。老夫碰到節日和伏天、臘月回家休息的日子，走在城市的市場上，常看見有賣白衣衫、白疊布的；走到街坊鄰居當中，看到有人用咒術治病，方法是用白布一匹，如果出重價還買不到，就用裹頭的黑色絲織品來代替。近來老夫拄著拐杖出門，走到十字路口，向各個方向細看，穿白衫的人不滿一百人。難道天下的人都當兵去了嗎？﹂

　　接著又說：﹁開元十二年，皇帝下令：中書省、尚書省、門下省的侍郎有缺額時，先選用曾經擔任過刺史的人；郎官有缺額時，先選用曾擔任過縣令的人。到老夫四十歲時，中央三省官員，有點治理刑獄才能的，官職大的便到州郡去做刺史，官職小的做縣令。從老夫住在大道旁邊以來，時常看到有州郡長官在此歇腳，他們臉色慘淡，不高興朝廷的裁減和罷免，讓他們去管理州郡裡的事。開元年間選用人才，只看孝悌和辦事才能，沒聽說用什麼﹃進士﹄、﹃宏詞﹄、﹃拔萃﹄等去選擇人才的。我知道的大概就這些。﹂於是流下了眼淚。又說道：﹁太上皇在位時，北面使游牧民族稱臣，東面使雞林國稱巨，南面使滇池國稱臣，西面使西方少數民族稱臣，他們每三年來朝覲一次。朝覲時的禮儀很隆重，接待時的恩惠也很優厚，給他們穿上錦絮，供給他們酒飯，讓他們把事情辦完了就回國，京都不留外國來賓長住。現在胡人和京都的人混雜在一起居住，娶妻生子，長安的少年都有胡人的思想了。你看看首飾靴鞋服裝的樣式，跟過去已不相同，這不算是怪現象嗎？﹂鴻祖聽了，默然無語，不敢應聲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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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老父姓賈名昌，長安宣陽里人。開元元年癸丑生。元和庚寅歲，九十八年矣。視聽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語太平事歷歷可聽。父忠，長九尺，力能拽︵ㄓㄨㄞˋzhuài︶倒牛，以材官為中宮幕士。景龍四年，持幕竿，隨玄宗入大明宮，誅韋氏，奉睿宗朝群後，遂為景雲功臣。以長刀備親衛。詔徙家東雲龍門。

　　昌生七歲，趫︵ㄑㄧㄠˊ喬︶捷過人，能摶︵ㄊㄨㄢˊ團︶柱乘梁，善應對，解鳥語音。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及即位，治雞坊於兩宮間。索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上之好之，民風尤甚。諸王世家、外戚家、貴主家、侯家，傾帑︵ㄊㄤˇ躺︶破產市雞，以償雞直。都中男女以弄雞為事；貧者弄假雞。帝出遊，見昌弄木雞於雲龍門道旁，召入為雞坊小兒，衣食右龍武軍。三尺童子，入雞群，如狎群小，壯者、弱者、勇者、怯者，水穀之時，疾病之候，悉能知之。舉二雞，雞畏而馴，使令如人。護雞坊中謁者王承恩言於玄宗。召試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為五百小兒長。加之以忠厚謹密，天子甚愛幸之。金帛之賜，日至其家。開元十三年，籠雞三百，從封東嶽。父忠死太山下，得予禮，奉屍歸葬雍州。縣官為葬器，喪車乘傳洛陽道。十四年三月，衣鬥雞服，會玄宗於溫泉。當時天下號為﹁神雞童﹂。時人為之語曰：﹁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能令金距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輿。父死長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喪車。﹂

　　昭成皇后之在相王府，誕聖於八月五日。中興之後，制為千秋節。賜天下民牛酒，樂三日，命之曰酺︵ㄆㄨˊ樸︶，以為常也。大合樂於宮中，歲或酺於洛。元會與清明節，率皆在驪山。每至是日，萬樂具舉，六宮畢從。昌冠雕翠金華冠，錦袖繡襦︵ㄖㄨˊ如︶袴，執鐸︵ㄉㄨㄛˊ奪︶拂，導群雞序立於廣場，顧眄如神，指揮風生。樹毛振翼，礪吻磨距，抑怒待勝，進退有朝，隨鞭指低昂，不失昌度。勝負既決，強者前，弱者後，隨昌雁行，歸於雞坊。角觝︵ㄉㄧˇ底︶萬夫，跳劍尋橦︵ㄔㄨㄤˊ床︶，蹴︵ㄘㄨˋ促︶球踏繩，舞於竿顛者，索氣沮色，逡︵ㄑㄩㄣqūn︶巡不敢入。豈教猱擾龍之徒歟？二十三年，玄宗為娶梨園弟子潘大同女，男服佩玉，女服繡襦，皆出御府。昌男至信至德。天寶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於楊貴妃。夫婦席寵四十年，恩澤不渝，豈不敏於伎，謹於心乎。上生於乙酉雞辰，使人朝服鬥雞，兆亂於太平矣。上心不悟。

　　十四載，胡羯陷洛，潼關不守。大駕幸成都，奔衛乘輿。夜出便門，馬踣︵ㄅㄛˊ伯︶道穽。傷足不能進，杖入南山。每進雞之日，則向西南大哭。祿山往年朝於京師，識昌於橫門外。及亂二京，以千金購昌長安、洛陽市。昌變姓名，依於佛舍，除地擊鐘，施力於佛。洎︵ㄐㄧˋ記︶太上皇歸興慶宮，肅宗受命於別殿，昌還舊里。居室為兵掠，家無遺物。布衣憔悴，不復得入禁門矣。明日，復出長安南門，道見妻兒於招國里，菜色黯焉。兒荷薪，妻負故絮。昌聚哭，訣於道。遂長逝，息長安佛寺。學大師佛旨，大曆元年，依資聖寺大德僧運平，往東市海池，立陁︵ㄊㄨㄛˊ陀︶羅尼石幢。書能紀姓名；讀釋氏經，亦能了其深義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建僧房佛舍，植美草甘木。晝把土擁根，汲水灌竹，夜正觀於禪室。建中三年，僧運平人壽盡。服禮畢，奉舍利塔於長安東門外鎮國寺東偏，手植松柏百株。構小舍，居於塔下，朝夕焚香灑掃，事師如生。

　　順宗在東宮，捨錢三十萬，為昌立大師影堂及齋舍。又立外屋，居游民，取傭給。昌因日食粥一杯，漿水一升，臥草席，絮衣。過是，悉歸於佛。妻潘氏後亦不知所往。貞元中，長子至信，衣并州甲，隨大司徒燧入覲，省昌於長壽里。昌如己不生，絕之使去。次子至德歸，販繒︵ㄗㄥ曾︶洛陽市，來往長安間，歲以金帛奉昌，皆絕之。遂俱去不復來。元和中，潁川陳鴻祖攜友人出春明門，見竹柏森然，香煙聞於道，下馬覲昌於塔下。聽其言，忘日之暮。宿鴻祖於齋舍，話身之出處，皆有條貫，遂及王制。鴻祖問開元之理亂，昌曰：﹁老人少年，以鬥雞求媚於上。上倡優畜之，家於外宮，安足以知朝廷之事也。然有以為吾子言者。老人見黃門侍郎杜暹︵ㄒㄧㄢ先︶，出為磧︵ㄑㄧˋ企︶西節度，攝御史大夫，始假風憲以威遠。見哥舒翰之鎮涼州也，下石堡，戍青海城，出白龍，逾蔥嶺，界鐵關，總管河左道，七命始攝御史大夫。見張說之領幽州也，每歲入關，輒長轅挽輻車，輦河間、薊︵ㄐㄧˋ記︶州庸調繒布，駕轊︵ㄨㄟˋ衛︶連軏︵ㄩㄝˋ月︶，坌︵ㄅㄣˋ笨︶入關門。輸於王府，江淮綺縠︵ㄏㄨˊ胡︶，巴蜀錦繡，後宮玩好而已。河州敦煌道，歲屯田實邊食，餘粟轉輸靈州，漕下黃河，入太原倉，備關中凶年。關中粟麥，藏於百姓。天子幸五嶽，從官千乘萬騎，不食於民。老人歲時伏臘得歸休，行都市間，見有賣白衫白疊布。行鄰比廛︵ㄔㄢˊ蟬︶間，有人禳︵ㄖㄤˊ攘︶病，法用皂布一匹，持重價不克致，竟以幞︵ㄈㄨˊ伏︶頭羅代之。近者，老人扶杖出門，閱街衢中，東南西北視之，見白衫者不滿百。豈天下之人皆執兵乎？﹂

　　﹁開元十二年，詔三省侍郎有缺，先求曾任刺史者。郎官缺，先求曾任縣令者。及老人見四十，三省郎吏，有理刑才名，大者出刺郡，小者鎮縣。自老人居大道旁，往往有郡太守休馬於此，皆慘然不樂，朝廷沙汰使治郡。開元取士，孝悌治人而已。不聞進士宏詞拔萃之為其得人也。大略如此。﹂因泣下。復言曰：﹁上皇北臣穹︵ㄑㄩㄥˊ窮︶廬，東臣雞林，南臣滇池，西臣昆夷，三歲一來會朝，視之禮容，照之恩澤，衣之錦絮，飫︵ㄩˋ玉︶之酒食，使展事而去，都中無留外國賓。今北胡與京師雜處，娶妻生子。長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視首飾靴服之制，不與向同，得非物妖呼？﹂鴻祖默不敢應而罷去。

13　霍小玉傳｜｜蔣防

　　唐朝代宗大曆年間，隴西有個叫李益的書生，二十歲，考中了進士。到第二年，參加拔萃科考試，等著由吏部來主持複試。六月盛夏，到達長安，住宿在新昌里。李益門第清高華貴，年輕時就有才氣，麗詞佳句，時人都說再無第二人可比；前輩尊長，全都推祟佩服。他常自誇耀其風流才情，希望得到佳偶。四處尋求名妓，很久未能如願。

　　長安有個媒婆叫鮑十一娘，是從前薛駙馬家的婢女，贖身嫁人，已有十多年了。秉性靈活乖巧，著於花言巧語。富豪之家皇親國戚的住處，沒有一處不曾去打聽消息，出謀畫策，人們都推她做領頭。她常受李益誠心的委託和豐厚的禮品，心裡很感激他。幾個月後，李益正閒住在房舍的南亭。下午日落前後，忽然聽到急促的敲門聲，僕人說是鮑十一娘到了。

　　李益撩起衣服跟著跑出來，迎上去問道：﹁鮑媽媽今天為什麼忽然來了？﹂

　　鮑十一娘笑著說：﹁得遇蘇小小的好夢做了沒有？有個仙人，被放逐在人間，不追求財物，衹愛慕風流人物。像這樣的角色，和您十郎正好匹配啊。﹂

　　李益聽說後驚喜踴躍，神氣飛揚，身體輕飄飄的，拉著鮑十一娘的手邊拜邊謝道：﹁一輩子做妳的奴僕，死了也不怕﹂。於是問她的姓名和住處。

　　鮑十一娘詳細說道：﹁她是從前霍王的小女兒，字小玉，霍王很喜愛她。母親叫淨持。淨持，就是霍王寵愛的婢女。霍王剛死的時候，眾兄弟因為她是低賤的人所生，不太願意收留。於是分給她一些資產，叫她住在外面，改姓鄭氏，人們也不知道她是霍王的女兒。她姿質艷美，我一輩子也沒有看見過這樣漂亮的人；情趣高雅，神態飄逸，處處都超過別人；音樂詩書，沒有不精通的。前些時託我尋找一個好郎君，品格情調都要能相稱的。我詳細介紹了十郎。她也知道李十郎的名字，非常高興稱心。她家住在勝業坊古寺巷裡，剛進巷口東面的宅子就是。已經和她約好時間，明天午時，衹要到巷口找到一個叫桂子的婢女，就可以了。﹂

　　鮑十一娘走後。李益就作了前去的準備。於是派家僮秋鴻，從堂兄京兆參軍尚公那裡借青黑色的小馬和黃金馬籠頭。晚上，李益換洗衣服沐浴，修飾容貌儀表，高興得手舞足蹈，整夜睡不著覺。

　　天剛亮，戴上頭巾，拿過鏡子照照，衹怕還不合適。猶豫之間，已到了中午。便命備馬疾奔而去，直達勝業坊。到了約會的地方，果然看見一個婢女站著等候，迎上來問道：﹁莫非是李十郎嗎？﹂李益隨即下馬，讓她牽進屋後，急急鎖上門。看見鮑十一娘果然從裡面出來，遠遠笑著說：﹁誰個兒郎，冒冒失失到這裡來。﹂李益開玩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引進中門。庭院間有四株櫻桃樹，西北角掛著一個鸚鵡籠，看見李益進來，便說道：﹁有人進來，快快放下簾子！﹂

　　李益本來生性雅靜，心裡還在疑懼，忽然聽見鳥說話，驚訝得不敢向前走了。正在躊躇，鮑十一娘已領著淨持走下臺階來相迎，邀他進屋後對面坐下。淨持年紀大約四十多歲，綽約多姿，談笑很迷人。

　　她於是對李益說：﹁一向聽說十郎有才情又風流，如今又看到容貌雅秀，果然名不虛傳。我有一個女兒，雖然缺少教訓，但容貌還不至醜陋，如能配給郎君，甚為相稱。鮑十一娘屢次都說到您的心意，今天就讓她永遠來服侍您。﹂

　　李益答謝道：﹁我笨拙平庸，想不到承您看重，倘蒙收留，生死都感到光榮。﹂於是命令擺上酒宴，隨即讓霍小玉從廳堂東面的閨房裡出來。李益連忙起來拜迎。頓時衹覺得整座堂屋，像瓊林玉樹一樣。相互照耀，眼光轉動神釆照人。隨後就坐在母親身邊。

　　母親對她說：﹁妳經常喜歡吟詠的﹃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就是這位李十郎的詩哩。妳整天吟想，怎麼比得上見一面呢。﹂

　　霍小玉便低下頭微笑，輕聲說道：﹁見面不如聞名。才子怎麼能沒有漂亮的相貌。﹂

　　李益也就接著站起來下拜。道：﹁小娘子愛才情，鄙人重視美色。雙方愛好相互映襯，才貌便兼有了。﹂

　　母親和女兒相現而笑，便舉起杯來勸了幾回酒。李益起身，請霍小玉唱歌。開始時她不肯，母親再三勉強她唱，她才答應，發聲清亮，曲調精奇。酒宴結束，已到天黑，鮑十一娘引著李益到西院安息。清靜的庭院深邃的房子，簾帳都很華麗。鮑十一娘讓小丫頭桂子和浣紗服侍李益脫靴解帶。不一會，霍小玉來了，言談溫柔和順，辭氣婉轉迷人。脫下羅衣的時候，體態更顯得美麗，放下帳子枕上相親，極其歡愛。李益自認為宋玉提到的巫山神女、曹植遇到的洛水神女也不過如此。

　　夜半之時，霍小玉忽然流淚看著李益說：﹁我本是娼妓人家，自己知道不能與你匹配。如今因為姿色而受到你的愛戀，託身給仁賢君子，只怕我一旦年老色衰，君的恩情隨即轉移衰退。使我像女蘿一樣沒有大樹可以依靠，像秋天的扇子一樣被拋棄。在歡樂到極點的時候，不覺悲從中來。﹂

　　李益聽了她的話，不勝感嘆。於是伸過手臂去讓她枕著，慢慢地對霍小玉說：﹁生平的願望，今天得以實現，即使粉身碎骨，我發誓絕不丟開妳。夫人為什麼說出這些話！請拿出白絹來，我來寫上盟約。﹂霍小玉也就止住眼淚，讓婢女櫻桃挑起帳子拿著蠟燭，遞給李益筆硯。霍小玉在吹彈之餘，很喜歡詩書，筐子裡箱子裡的筆硯，都是霍王家的舊物。便拿出錦鏽的口袋，取出越地女子織有黑絲直格的三尺白色細絹交給李益。李益一向富有才思，拿過筆來就寫成文句，以山河作比喻，以日月表示誠心，句句懇切，聽了這些話很感動人。書寫完畢，便讓她收藏在珍寶箱篋中。從此之後相親相愛，好像翡翠鳥在雲中一樣。這樣過了兩年，日夜相隨。

　　後一年的春天，李益因為書判拔萃登科，被授予鄭縣主簿的官職。到了四月，將要去上任，乘便到東都洛陽探親報喜。長安的親戚很多來設宴餞別。當時春天的景色還未消盡，夏天的景色初放光彩，酒席結束賓客散去，離別之情縈繞胸中。

　　霍小玉對李益說：﹁以您的才學和名聲，多為人仰慕，願意和您結婚的人一定很多。何況您堂上有嚴厲的雙親，室內沒有正妻，您這次回家，一定去締結美滿的姻緣。當初盟約上的話，衹是空談罷了。然而我有個小小的願望，想立即當面陳述，願它永遠記在您心上，不知您能聽取嗎？﹂

　　李益驚怪地說：﹁我有什麼罪過，你忽然說出這些話？你有話就說，我一定謹記在心。﹂

　　霍小玉說：﹁我年齡方十八，郎君也才二十二歲，到您三十而立的時候，還有八年。一輩子的歡樂愛戀，希望在這段時期內享用完。然後您去挑選名門望族，結成秦晉之好，也不算晚。我就拋棄人世之事，剪去頭髮穿上黑衣，過去的願望，到那時也就滿足了。﹂

　　李益又慚愧又感動，不覺流下眼淚，於是對霍小玉說：﹁我已對天發誓，不論生死都會信守。和您白頭到老，還怕不能滿足平生願望，怎敢三心二意。務必求你不要疑慮，衹管安心在家等待我。到了八月份，我一定會回到華州，隨即派人前來接你，相見的日子不會遙遠的。﹂又過了幾天，李益就告別東去了。

　　上任後十天，李益請假到東都洛陽去省親。還未到家時，太夫人已替他和表妹盧氏議親，婚約都已定好了。太夫人一向嚴厲固執，李益躊躇不敢推切，便前去行禮答謝，隨即約定好了在近期內成婚。盧家也是名門望族，嫁女兒到他家，聘娶的財禮定要訂為百萬之數，不滿這數目，照理無法辦成。李益家中一向貧窮，辦這事一定要借貸，於是找個藉口請假，到遠地去投奔親戚朋友，渡過長江、淮水，從秋天一直奔到夏天。

　　李益因為自己背棄盟約，長期拖延回去的期限，什麼消息也不帶給小玉，就想斷絕她的希望，遠託親戚朋友，不讓泄漏這事。霍小玉自從李益過期不歸，屢次打聽音信。虛詞詭說，天天不同。她廣求巫師，遍訪占卦的人，內心憂恨，一年有餘。小玉憔悴瘦損獨臥空閨，憂鬱成疾。雖然李益的書信完全斷絕了，但霍小玉的思念盼望卻始終不變，送錢財給親戚朋友，讓他們探聽消息。尋訪之情這樣急切，資財多次用空，經常暗自讓婢女偷偷去賣掉箱子裡的衣服和珍寶，多數賣給西市寄售店裡的侯景先家。

　　有一次，讓婢女浣紗拿了一隻紫玉釵，到侯景先家去賣。路上遇見皇家老玉工，看見浣紗拿的釵，上前辨認道：﹁這隻釵是我製作的。當年霍王的小女兒將要梳髮環加笄，讓我製作了這隻釵，酬謝我一萬文錢。我一直不曾忘記。你是什麼人，從哪裡得到的？﹂浣紗說：﹁我家的小娘子，就是霍王的女兒。家道衰敗，淪落嫁了人。夫婿前些時到東都去，再也沒有消息了。她抑鬱成病，現在快有兩年了。讓我賣了它，把錢送人，託他們打聽夫婿的音信。﹂玉工淒然流淚說：﹁顯貴人家的子女，落魄失機，竟然到了這般地步；我殘年將盡，看到這種盛衰變化，也忍不住傷感萬分。﹂於是帶她到延先公主的府上，詳細說了這件事。公主也為此悲嘆了很久，送了她十二萬文錢。

　　這時李益定親的盧姓姑娘正在長安，李益已經湊足了聘娶的財用，回到鄭縣。這年臘月，又請假進京城來成親。祕密地找了一處幽靜的住所，不讓別人知道。有一個考取了明經科的人叫崔允明，是李益的表弟。很厚道，前些年常和李益一同在小玉家歡聚，吃喝談笑，彼此親密無間。每次得到李益的音信，必定老實告訴小玉。小玉常拿些柴草、衣服幫助他。崔允明很感激她。李益已經到了京城，崔允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小玉。

　　小玉怨恨地嘆息道：﹁世上竟有這樣的事情麼！﹂遍請親朋好友，千方百計叫李益來。李益自認為拖延歸期違背了盟約，又得知小玉病重，慚愧羞恥，索性狠心割愛，始終不肯前去。他早出晚歸，想以此迴避。小玉日夜哭泣，廢寢忘食，一心想見李益一面，竟沒有任何機會。冤苦悲憤越來越深。困頓地病倒在床上。這時長安城中逐漸有人知道了這件事。風流人士與豪傑俠客，無不感嘆霍小玉的多情，憤恨李益的薄倖。

　　時節已到三月，人們大多出去春遊。李益和同夥五六個人到崇敬寺裡去欣賞杜丹花，漫步於西廊，輪番吟詠詩句。京兆人韋夏卿，是李益的親密朋友，這時也在一起遊玩。他對李益說：﹁風光非常美麗，草木繁榮茂盛。可憐鄭家姑娘，含冤獨守空房！足下竟會把她拋棄，實在是狠心的人。大丈夫的心胸，不應當如此。您應當為她著想！﹂

　　正在嘆息責備的時候，忽然有個豪士，穿著黃色的麻布衫，挾著紅色彈弓，丰姿神情雋美，穿的服裝輕軟華麗，衹有一個剪成短髮的胡族小童跟在後面，暗暗跟著他們，聽他們說話。一會兒上前對李益作揖說：﹁您不是叫李十郎的嗎？我的家族本在山東，和外戚結了姻親。我雖然沒有什麼文才，心裡卻一向喜歡賢能的人。仰慕您的聲譽，常想一見。今天幸會，得以一睹風采。我簡陋的住處，離這裡不遠，也有樂隊歌妓，足以娛悅性情。美女八九個，駿馬十多匹，隨您怎麼玩樂都行。衹願您光臨一次。﹂

　　李益一夥人聽到這話，互相驚嘆讚美。便和這個豪俠策馬同行，很快繞過幾個坊，就到了勝業坊。李益因為靠近霍小玉的住處，心裡不想過去，就推託有事，想回馬而去。豪俠說：﹁敝處近在咫尺，能狠心撇下不去麼？﹂便挽著李益的馬，牽引著往前走。拖拖拉拉之時，已到了鄭家住的小巷。李益神情恍惚，鞭打著馬想回去。豪俠當即命令奴僕好幾個人，拖著架著往前走。快步上前把李益推進了中門宅內，便讓人鎖上門，通報道：﹁李十郎到了！﹂霍小玉全家又驚又喜，聲音傳到了外面。

　　在這天的前一個晚上，霍小玉夢見穿黃衫的男子抱著李益來，到了床前，讓小玉脫鞋。她驚醒之後，告訴了母親。並自己解釋道：﹁鞋者，諧也。是說夫妻要再次會合。脫者，解也。已經相見了又要分開，也就是永別了。從這個徵兆看來。我們一定很快就會見面，見面之後，我就要死了。﹂到了清晨，請求母親為她梳妝打扮。母親認為她長期生病，神志紊亂，不怎麼相信這事，在她竭力支撐的一會兒，勉強替她梳妝。梳妝剛結束。李益果然來了。霍小玉纏錦病榻日久，轉身都要有人幫助；突然說李益來了，飛快地自己起了床，換好了衣服走出去，好像有神助似的。於是就和李益見面，含怒凝視，不再說什麼了。虛弱的體質嬌柔，像是支撐不住的樣子，用衣袖一再掩著臉，回頭看李益。感物傷人，四座欷歔不止。

　　不久，有幾十盤酒菜，從外面拿了進來。在座的人都吃驚地看著，忙問原由，原來這些都是豪俠送來的。於是就擺設好，相互靠攏坐下來。霍小玉便側過身，斜著眼看了李益好久，隨即舉起一杯酒，澆在地上說：﹁我身為女子，薄命如此。君為大丈夫，負心到這種地步。可憐我這美麗的容貌，小小的年歲，就滿含冤恨地死去。慈母還在堂上，不能供養。綾羅綢緞、絲竹管弦，從此也永遠丟下了。帶著痛苦走向黃泉，這是你造成的。李君啊李君，今天就要永別了！我死以後，一定變成厲鬼，讓你的妻妾，終日不得安寧！﹂說完，伸出左手握住李益手臂，把酒杯擲在地上，高聲痛哭了好幾聲便氣絕身亡。

　　小玉的母親抬起屍體，放到李益懷裡，讓他呼喚她，可小玉再也無法醒來了。李益為她穿上白色喪服，從早到晚哭泣得很悲哀。安葬的頭天晚上，李益忽然看見霍小玉在靈帳當中，容貌美麗，像活著的時候一樣。穿著石榴裙，紫色罩袍，紅綠色的披肩紋巾。斜身靠著靈帳，手握繡帶，看著李益說：﹁慚愧蒙你送別，還有未盡的情意。我在陰曹地府，怎麼能不感嘆呢。﹂說完，就看不見了。第二天，安葬在長安御宿原。李益到了墓地，痛哭了一場才回去。

　　一個多月以後，李益和盧氏成了婚。睹物傷情，鬱悶不樂。到了夏季五月，李益和盧氏一起回到鄭縣。到縣裡過了十天，李益正和盧氏睡著，忽然帳子外面有嘀嘀咕咕的聲音。李益吃驚地一看，初見一個男子，年紀大約二十多歲，姿態溫和美麗，躲藏的身影映在帳子上，連連向盧氏招手。李益驚恐地趕快起床，繞看帳子好幾圈，身影卻忽然不見了。李益從此心懷疑惑和憎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產生了嫌隙。有些親戚百般解勸，李益的猜忌心意才慢慢平息。過後十天左右，李益又從外面回來，盧氏正在床上彈琴，忽然看到從門口拋入一個雜色嵌花犀牛角的盒子，方圓一寸多，用絲絹包著，絹布並打著個同心結，落在盧氏懷中。李益打開一看，見有兩顆表示相思的紅豆，磕頭蟲一個，發殺觜一個，和少量的驢駒媚。李益當即憤怒地大聲吼叫，聲音如同豺狼猛虎，奪過琴砸他妻子，盤問並命令她說實話。盧氏怎麼說也辯解不清楚。從此之後李益常常粗暴地鞭打妻子，百般虐待，最後訴訟到公堂把她休掉了。

　　盧氏走後，李益有時同侍妾等人，偶然同一次房，就增加了對她們的嫉妒猜忌，還有因此被殺掉的。李益曾遊歷廣陵，得到一個叫營十一娘的名姬，容貌體態玉潤珠媚，李益非常喜歡她。每當對坐時，就對營十一娘說：﹁我曾在某處得到某個女人，她違犯了某一件事，我用某種辦法殺了她。﹂天天這樣說，想讓營十一娘怕他，以此肅清閨房內淫亂的事。出門便用大浴盆把營十一娘倒扣在床上，周圍加封條，回家一定詳細查看，然後才揭開。又準備了一把短劍，很鋒利，他看著對侍婢說：﹁這是信州葛溪出產的鋼鐵，專門斬斷犯有罪過的人的頭！﹂大抵凡是李益所見到的婦女，每一個都要猜忌，直至娶了三次妻，大都像第一個妻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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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大曆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夏六月，至長安，舍於新昌里。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佳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ㄒㄧˋ夕︶然推伏。每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

　　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性便辟︵ㄆ｜ㄢˊ胼　ㄆ｜ˋ譬︶，巧言語，豪家戚里，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為渠帥。常受生誠託厚賂，意頗德之。經數月，生方閒居舍之南亭。申未間，忽聞扣門甚急，云是鮑十一娘至。攝衣從之，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鮑笑曰：﹁蘇姑子作好夢也未？有一仙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生聞之驚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淨持即王之寵婢也。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資質穠艷，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說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南上東閒宅是也。已與他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鮑既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僮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其夕，生澣︵ㄏㄨㄢˇ緩︶衣沐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並，通夕不寐。

　　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懼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馬，令牽入屋底，急急鎖門。見鮑果從內出來，遙笑曰：﹁何等兒郎，造次入此？﹂生調誚未畢，引入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入來，鳥語曰：﹁有人入來，急下簾者！﹂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不敢進。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入對坐。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因謂生曰：﹁素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容儀雅秀，名下固無虛士。某有一女子，雖拙教訓，顏色不至醜陋，得配君子，頗為相宜。頻見鮑十一娘說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謝曰：﹁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採錄，生死為榮。﹂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閣子中出來。生即拜迎，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曜，轉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側。母謂曰：﹁汝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

　　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才子豈能無貌？﹂生遽起連拜曰：﹁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貌。兩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生起，請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曲度精奇。酒闌及暝，鮑引生就西院憩息。閒庭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浣紗，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宛媚。解羅衣之際，態有餘妍，低幃暱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為巫山、洛浦不過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觀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託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託，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至。﹂生聞之，不勝感歎。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捨。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ㄑㄧㄢ牽︶幄執燭，授生筆硯，玉管絃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硯，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囊，出越姬烏絲欄素緞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引諭山河，指誠日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誓畢，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

　　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長安親戚，多就筵餞。時春物尚餘，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縈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婚媾，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塚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言，徒虛語耳。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復能聽否？﹂生驚怪曰：﹁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壯士之秋，猶有八歲。一生歡愛，願畢此期。然後妙選高門，以求秦晉，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至家旬日，太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太夫人素嚴毅，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為約，不滿此數，義在不行。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託假故，遠投親知，涉歷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辜負盟約，大愆︵ㄑㄧㄢ千︶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託親故，不遺漏言。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同。博求師巫，遍詢卜筮︵ㄕˋ式︶，懷憂抱恨，周歲有餘。羸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望不移，賂遺親知，使通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託於西市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曾令侍婢浣紗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路逢內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人，從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玉工淒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為之悲歎良久，給錢十二萬焉。

　　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既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入城就親。潛卜靜居，不令人通。有明經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長厚，常與生同飲於鄭氏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間。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玉常以薪蒭︵ㄔㄨˊ同芻︶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誠告玉。玉恨且歎曰：﹁天下豈有是事乎！﹂遍託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玉疾候沉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因由。冤憤益深，委頓床枕。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生之薄行。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生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草木榮華。傷哉鄭君，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為思之！﹂

　　歎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紵衫，挾朱彈，風神俊美，衣服輕華，唯見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東，姻連外戚。雖乏文藻，心實樂賢。仰公聲華，常思覯︵ㄍㄡˋ夠︶止。今日幸會，得睹清揚。某之敝居，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唯公所要，但願一過。﹂生之儕輩，共聆斯語，更相歎美。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託事故，欲迴馬首。豪士曰：﹁弊居咫尺，忍相棄乎？﹂乃挽挾其馬，牽引而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生神情恍惚，鞭馬欲迴。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急走，推入中門，便令鎖卻，報云：﹁李十郎至也！﹂一家驚喜，聲聞於外。

　　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悟而告母。因自悟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徵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凌晨，請母梳妝。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僶︵ㄇㄧㄣˇ民︶勉之間，強為妝梳。妝梳才畢，而生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來，歘︵ㄒㄩ須︶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不復有言。羸︵ㄌㄟˊ雷︶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還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欷歔。頃之，有酒肴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坐驚視，遽問其故，悉是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酹︵ㄌㄟˋ累︶地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徵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母乃舉屍，置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蘇矣。生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繐帷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著舊石榴裙，紫褐襠，紅綠帔︵ㄆㄟˋ配︶子。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歎。﹂言畢，遂不復見。明日，葬於長安御宿原。生至墓所，盡哀而返。

　　後月餘，就禮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作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可二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生惶遽走起，繞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或有親情，曲相勸諭。生意稍解。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床，忽見自門拋一斑犀鈿花合子，方圓一寸餘，裹有輕綃，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開而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觜︵ㄗ茲︶一，驢駒媚少許。生當時憤怒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詰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於公庭而遣之。

　　盧氏既出，生或與侍婢媵︵ㄧㄥˋ映︶妾之屬，暫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遊廣陵，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殺之。﹂日日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浴斛覆營於床，周迴封署，歸必詳視，然後乃開。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鐵，唯斷作罪過頭！﹂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

14　綠珠傳｜｜樂史

　　綠珠，姓梁，是白州博白縣人。白州就是現在的南昌郡，是古代邊疆民族百越居住的地方，秦代叫象郡，漢代屬於合浦縣。唐代武德初年，平定了後梁蕭銑的勢力之後，在這裡設置南州，又改名爲白州。這是因爲當地有一條白江，因而改稱爲白州。在白州境內有博白山、博白江、盤龍洞、房山、雙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塘，池裡有婢妾魚。綠珠出生在雙角山下，長得非常美麗嬌豔。當地的風俗，以珍珠爲最好的寶物，因此生了女兒通常會取名叫﹁珠娘﹂，生了兒子取名叫﹁珠兒﹂。綠珠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

　　西晉石崇在當交趾采訪使的時候，用三斛真珠把綠珠買下來。石崇有座別墅，位在河南金谷澗，金谷澗中有金水河，從太白山流下來。石崇就依山傍水建造花園、房子。綠珠會吹笛子，又很會跳︽明君︾舞。明君是漢代的一個妃子。漢元帝的時候，匈奴呼韓邪單于到中原來朝見皇帝，漢元帝下詔把王嬙許配給他，王嬙就是王昭君。王昭君要隨呼韓邪單于回到關外之前，入宮向皇帝辭別。見她相貌光彩照人，皇帝後悔了，但已經沒法收回命令了。漢代的人同情她遠嫁異鄉，爲她作了一首︽明君歌︾。

　　石崇用這個曲子教綠珠唱，自己寫了新的歌詞，歌詞說：﹁我本良家子，將適單於庭；辭別未及終，前驅以抗旌。僕禦流涕別，轅馬悲且鳴；哀鬱傷五內，涕泣霑珠纓。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佇於穹廬，加我閼氏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陵辱，對之慚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

　　石崇還寫了︽懊惱曲︾送給綠珠。石崇有一千多個姬妾，都長得非常美豔。他選了幾十個，都妝飾得一模一樣，若是全部站在一起，看起來幾乎沒有分別。石崇給她們戴上用玉刻成的倒龍佩、用金絲繞成的鳳凰釵，讓她們衣袖相連，繞著柱子舞蹈。如果想召喚其中某一人，也不喊她姓名，只聽佩的聲音，看釵的顔色，佩聲輕的排在前面，釵色豔的排在後面，照這樣編成隊，照次序行進。

　　趙王司馬倫作亂，趙王的黨羽孫秀派人來索取綠珠。當時石祟在涼亭中，面對一灣清水，姬妾們站在一邊侍候。孫秀派來的人說明來意，石崇叫出好幾十個侍婢給他看，一個個都香氣馥鬱，身穿綾羅，說是任他選擇。使者說：﹁君侯的姬妾夠漂亮，但我奉命指名綠珠，不知哪一個是？﹂石崇勃然大怒，說：﹁那是我所愛的人，你們根本得不到她！﹂孫秀因此在司馬倫那裡說石崇的壞話，要滅他全族。派來捕捉石崇的兵很快就到他府中，石崇對綠珠說：﹁我現在因爲你得罪別人了。﹂綠珠哭道：﹁我情願在你面前獻出生命。﹂石崇竭力阻止她，但她還是跳樓了。石崇也被處死，並暴屍東市。當時人稱那座樓爲﹁綠珠樓﹂。樓在步庚里，靠近狄泉。狄泉在洛陽城東面。綠珠有個徒弟叫宋韓，非常美麗，擅長吹笛子，後來被選進宮裡侍候晉明帝。

　　現在白州有一條河，從雙角山流出來，匯入容州江，稱爲﹁綠珠江﹂。就像歸州有昭君灘、昭君場，江東一帶有西施谷、脂粉塘一樣，都是取美人的出生或生活過的地點作名稱。還有個﹁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老年人傳說，打這個井裡的水喝，生的女兒必定美麗。鄉里一些有見識的人認爲美女對世上沒有好處，就用大石頭把井壓住，後來，生出來的女孩雖然也有端莊漂亮的，但五官四肢大都殘缺。真是奇怪啊！是因爲山水使她們變成這樣的嗎？在昭君村裡，生了女孩，都要把她們的臉燒灼成傷。所以白居易的詩寫道：﹁不取往者戒，恐貽來者冤。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瘢痕。﹂這是對她們的殘缺而感到惋惜。

　　牛僧孺的︽周秦行紀︾中說，他夜裡在薄太后廟中暫住一宿，見到了戚夫人、王嬙、太真妃、潘淑妃，各人作詩表明心裡的話。另外還有個會吹笛子的女子，短鬢腳，窄袖衫，腰上束一根長帶，容貌很漂亮，是跟潘淑妃一起來的。薄太后讓她在旁邊坐下，叫她吹笛子，偶爾也叫她同飲一杯。太后看著她對牛僧孺說：﹁認識她嗎？這是石家的綠珠，潘妃收養她當妹妹，在一起生活。﹂太后又說：﹁綠珠怎麽可以不作詩呢？﹂綠珠拜謝了太后，作詩道：﹁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太后說：﹁牛秀才遠道而來，今天誰去陪伴他？﹂綠珠說：﹁石衛尉性格嚴厲嫉妒，今天我死也沒有辦法亂來。﹂這事雖然詭異荒誕，但也可以供人一笑。

　　唉，石崇遭殃，雖然是由綠珠開始，但禍殃的根源早就積累了。他曾經在當荊州刺史時，搶劫遠來的使者，殺害過往旅客商人，因此發了橫財，成爲豪富。又曾經送鴆鳥給王愷，一起幹鴆毒害人的壞事。有這些陰謀，再加上他每次請客設宴，都叫美人一一爲客人斟酒，客人不把酒喝完，就叫黃門官殺掉美人。丞相王導和大將軍王敦曾經一起去拜訪石崇。王丞相一向沒有辦法喝酒，只好勉強把一杯杯酒喝下，以至於大醉。輪到大將軍時，他故意不喝，看石崇怎麽辦。結果石崇竟然斬了三個美人。君子說：﹁禍福無門，惟人自召。﹂石崇心懷不義，動不動就殺人，怎麽會沒有報應呢？若不是因爲綠珠，石崇不會招來殺身之禍，若不是因爲石崇，綠珠的名聲也無法顯揚。

　　綠珠跳樓，算得上是侍女中貞節不屈的。古代還有一個叫六出的。六出是王進賢的侍女，王進賢是晉代愍懷太子的王妃。洛陽遇到五胡之亂，石勒擄走進賢，渡孟津河，要奸淫王進賢，進賢罵他：﹁我是皇太子的妻子，司徒公的女兒。你這個胡羌小子，竟敢冒犯我！﹂說完就投河自殺。六出說：﹁既然有這樣的主人，我也應該這樣。﹂跟著投河自盡。

　　還有個叫窈娘的，是武則天建立的周朝時代喬知之的得寵婢女，很有姿色，特別善於歌舞。喬知之教她讀書，她也很會寫文章，深得知之的喜愛。當時武承嗣因得勢所以驕橫，有一次武承嗣在家裡設宴，酒喝的微酣，硬是強迫喬知之拿窈娘和自己打賭。喬知之輸了，武承嗣就派人到喬家把窈娘強行用車載到自己家裡。喬知之又怨恨，又懊悔，寫了一首︽綠珠篇︾以表達自己的怨憤。詩寫道：﹁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此日可憐無復比，此日可愛得人情。君家閨閣未曾難，嘗持歌舞使人看。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喬知之私下買通了武承嗣家的家奴，把這首詩傳給窈娘。窈娘讀到詩後痛哭了一場，投井而死。武承嗣命人把她打撈出來，從衣服裡搜出了喬知之寫的詩，用鞭子活活打死私下傳訊的家奴，又暗示官吏編造喬知之的罪狀，就因此把他殺了。

　　可悲啊！石崇和喬知之把自己的愛姬給人家看，招來殺身之禍。這正是前人所說的﹁倒持太阿，授人以柄﹂。︽周易︾上說：﹁慢藏誨盜，冶容誨淫︵因疏於保管而招致盜竊，因打扮妖豔而引起奸淫︶。﹂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後代詩人描寫歌舞妓的，都以綠珠爲名。如庾肩吾的詩說：﹁蘭堂上客至，倚席清絃撫。自作︽明君辭︾，還教綠珠舞。﹂李元操的詩中說：﹁絳樹搖歌扇，金谷舞筵開。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江總的詩是：﹁綠珠含淚舞，孫秀強相邀。﹂綠珠死去已經幾百年了，詩人還一直詠歎不止，爲什麽呢？這是因爲，一個婢女，沒讀過書，卻能感懷主人的厚愛，奮不顧身地報答，志氣剛烈，凜然沒有辦法侵犯，確實足以引起後人的仰慕歌詠。至於有一些人，享有優厚的俸祿、占據高位卻不講仁義、反覆無常、朝三暮四而唯利是從。他們的節操反而比不上一個女子，難道不應該慚愧嗎？今天我寫這篇傳記，不只是敘說一個美麗女子的故事，也不只想堵塞禍亂的根源，而是想要懲戒那些忘恩負義的人啊。

　　石崇死後十天，趙王司馬倫叛亂失敗，孫秀被左衛將軍趙泉在中書官府中殺掉，連心都被挖出來吃了。司馬倫被囚禁在金墉城，皇帝賜給他金屑酒，要他自殺。司馬倫非常羞愧，用頭巾蓋住臉，說：﹁孫秀害了我啊！﹂然後就喝下金屑酒而死。他和孫秀都被滿門抄斬。南陽生評論這件事說：﹁這是老天爺給的報應。不然的話，怎麽會馬上就被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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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綠珠者，姓梁，白州博白縣人也。州則南昌郡，古粵地，秦象郡，漢合浦縣地。唐武德初，削平蕭銑︵ㄒㄧㄢˇ顯︶，於此置南州，尋改為白州，取白江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盤龍洞、房山、雙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魚。綠珠生雙角山下，美而豔。粵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珠兒﹂，綠珠之字，由此而稱。

　　晉石崇為交趾采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別廬，在河南金谷澗，澗中有金水，自太白源來。崇即川阜置園館。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明君者，漢妃也。漢元帝時，匈奴單於入朝，詔王嬙配之，即昭君也。及將去，入辭，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難改更，漢人憐其遠嫁，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製新歌曰：﹁我本良家子，將適單於庭；辭別未及終，前驅以抗旌。僕禦流涕別，轅馬悲且鳴；哀鬱傷五內，涕泣霑珠纓。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佇於穹廬，加我閼氏︵ㄧㄢ煙ㄓ之︶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陵辱，對之慚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崇又製︽懊惱曲︾以贈綠珠。崇之美豔者千餘人，擇數十人妝飾一等，使同視之，不相分別。刻玉為倒龍佩，縈金為鳳凰釵，結袖繞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聽佩聲，視釵色。佩聲輕者居前，釵色豔者居後，以為行次而進。

　　趙王倫亂常，賊類孫秀，使人求綠珠。崇方登涼觀，臨清水，婦女侍側。使者以告，崇出婢數十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而披羅縠︵ㄏㄨˊ胡︶，曰：﹁任所擇。﹂使者曰：﹁君侯服禦麗矣！然受命指索綠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愛，不可得也！﹂秀因是譖︵ㄗㄣˋzèn︶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獲罪。﹂綠珠泣曰：﹁願效死於君前。﹂崇固止之，於是墜樓，而崇棄東市。時人名其樓曰綠珠樓。樓在步庚里，近狄泉，狄泉在王城東。綠珠有弟子宋韓，有國色，善吹笛，後入晉明帝宮中。

　　今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合容州江，呼為綠珠江。亦猶歸州有昭君灘、昭君村、昭君場；吳有西施谷、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為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耆老傳云：﹁汲此井飲者，誕女必多美麗。里閭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鎮之。爾後雖有產女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異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灸︵ㄐㄧㄡˇ酒︶破其面。故白居易詩曰：﹁不取往者戒，恐貽來者冤。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瘢痕。﹂又以不完具而惜焉。

　　牛僧孺︽周秦行記︾云：﹁夜宿薄太后廟，見戚夫人、王嬙、太真妃、潘淑妃各賦詩言志，別有善笛女子，短鬟窄袖長帶，貌甚美，與潘氏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謂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太后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拜謝。作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日誰人與伴？﹄綠珠曰：﹃石衛尉性嚴忌，今有死，不可及亂。﹄﹂然事雖詭怪，聊以解頤。

　　噫！石崇之敗，雖自綠珠始，亦其來有漸矣。崇常刺荊州，劫奪遠使，沉殺客商，以致巨富。又遺王愷鴆鳥，共為鴆毒之事。有此陰謀，加以每邀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飲不盡者，使黃門斬美人。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訪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至大將軍，故不飲以觀其氣色，已斬三人。君子曰：﹁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崇心不義，舉動殺人，烏得無報也！非綠珠無以速石崇之誅，非石崇無以顯綠珠之名。

　　綠珠之墜樓，侍兒之有貞節者也。比之於古，則有曰六出。六出者，王進賢侍兒。進賢，晉愍太子妃。洛陽亂，石勒掠進賢，渡孟津，欲妻之。進賢罵曰：﹁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幹我乎！﹂言畢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復投河中。又有窈︵ㄧㄠˇ咬︶娘者，武周時喬知之寵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讀書，善屬文，深所愛幸。時武承嗣驕貴，內宴酒酣，迫知之將金玉賭窈娘。知之不勝，便使人就家強載以歸。知之怨悔，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曰：﹁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此日可憐無復比，此日可愛得人情。君家閨閣未曾難，嘗持歌舞使人看。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知之私屬承嗣家閹奴，傳詩於窈娘。窈娘得詩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於衣中得詩，鞭殺閹奴，諷吏羅織知之，以至殺焉。

　　悲夫！二子以愛姬示人，掇︵ㄉㄨㄛˊ奪︶喪身之禍，所謂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誨盜，冶容誨淫。﹂其此之謂乎！其後詩人題歌舞妓者，皆以綠珠為名。庾肩吾曰：﹁蘭堂上客至，倚席清絃撫。自作︽明君辭︾，還教綠珠舞。﹂李元操云：﹁絳樹搖歌扇，金谷舞筵開。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江總云：﹁綠珠含淚舞，孫秀強相邀。﹂綠珠之沒，已數百年矣，詩人尚詠之不已，其故何哉？蓋一婢子，不知書而能感主恩，憤不顧身，其志烈懍懍，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盜高位，亡仁義之行，懷反覆之情，暮三朝四，惟利是務，節操反不若一婦人，豈不愧哉！今為此傳，非徒述美麗，窒禍源，且欲懲戒辜恩背義之類也。

　　季倫死後十日，趙王倫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軍士趙駿剖秀心食之。倫囚金墉城，賜金屑酒。倫慚，以巾覆面曰：﹁孫秀誤我也！﹂飲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陽生曰：﹁此乃假天之報怨。不然，何以梟夷之立見乎！﹂

15　柳氏傳｜｜許堯佐

　　唐朝天寶年間，昌黎人韓翊的詩有些出名，他性格豪放、漂泊他鄉貧困潦倒。有一個姓李的人，是他的好朋友，還有萬貫家財，講意氣、愛才。李生有個愛妾柳氏，艷麗非凡。喜歡說笑，善於謳歌吟詠。李生住在另一座宅院，這座宅院是李生與韓翊飲宴歌唱的地方，而韓翊住在這座宅院的旁邊。他是名人，前來拜訪問候他的人，都是當時才德出眾的人。柳氏從門縫窺視後，對侍女說：﹁韓先生不會是個長久貧賤的人。﹂就對他產生了愛慕之意。李生一向重視韓翊，沒什麼吝惜的，後來知道柳氏的心意，便備好了飯菜請他喝酒。酒喝得很暢快時，李生說：﹁柳氏容貌非常，您的文章不同凡響，郎才女貌正好配得上，我想把她進獻給您侍寢，如何？﹂韓翊嚇了一跳，離席再拜說：﹁多蒙您的恩德，長久地解衣推食，怎還敢奪你所愛的人呢？﹂李生堅持原意不變。柳氏知道李生是誠心誠意的，就拜了兩拜，提起衣服坐到韓翊旁邊。李生將韓翊讓坐到客席上，大家暢飲一番。過後，李生又拿出三十萬錢，給韓翊花費用。韓翊見柳氏貌美相當喜悅，柳氏則仰慕韓翊的文才，兩人的心思都實現了，快樂是可想而知的。

　　第二年，禮部侍郎楊度在考試中選拔韓翊為上等，韓翊在家賦閒了一年。柳氏對韓翊說：﹁榮譽可以光宗耀祖，是古人所追求的目標，你怎能因我這個洗衣婦，而耽誤帝王徵用賢才的好事呢？再說一切花費，足夠等到您回來。﹂韓翊於是帶著柳氏回到清池老家探望父母。一年後，因貧窮缺少米糧，她賣掉化妝品以自給。天寶末年，安祿山攻陷了長安與洛陽，男男女女都驚恐的逃跑了。柳氏因長得漂亮特別顯眼，害怕不能逃過魔掌，便削髮為尼，寄住在法靈寺。當時侯希逸從平盧來任淄青節度使，他一向久仰韓翊的聲名，請他做了書記員。等到英明神武的肅宗皇帝返回帝位後，韓翊才派出幾批人趁空尋找柳氏。他用絹袋裝著碎金，在袋上寫道：﹁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意思是昔日年輕貌美的柳氏，現在應該是跟著他人了。︶柳氏捧著金子傷心哽泣，身旁的人都感動落淚。柳氏回和道：﹁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不久，有個叫沙吒利的蕃將，剛立了功，私下知道了柳氏的美貌，把她搶到家裡，非常寵愛她。等到侯希逸被授於左僕射入朝見皇帝時，韓翊得以隨行。到了京城，因找不到柳氏的住處，懷念不止。偶然在龍首岡看見一個僕人用雜色牛駕著一輛四面有布幕的車子，車後還跟著兩個侍女。韓翊便尾隨著，車中有人問：﹁莫不是韓員外嗎？我是柳氏啊。﹂讓侍女偷偷告訴他已被沙吒利佔有，礙於同車的人不能相見，請明早一定要在道政里門相待。他如約前往，柳氏用薄薄的白綢子繫著玉盒，玉盒中裝著胭脂，從車中交給韓翊，說：﹁永別了，願您留下它做個留念。﹂於是迴轉車頭，揮手告別，衣袖輕輕地飄動，香車轔轔而去。沒能看到她，韓翊心亂如麻，感覺一切都消失在車馬疾駛揚起的塵土中，幾乎無法承受這離別之情。

　　這時正趕上淄青的各位將領在酒樓上飲宴取樂，派人請韓翊，他勉強答應，然而精神頹廢，聲音悲涼嗚咽。有個藩鎮的武官叫許俊，憑著才能非常自信，他握著劍說：﹁肯定有什麼難言之隱，願意為您效力。﹂韓翊不得已，把情況說了。許俊說：﹁請您寫幾個字，我立刻把她帶來。﹂於是整理軍裝，佩上一對弓箭袋，讓一個騎兵跟著，直接來到沙吒利的府宅。等沙吒利走出門有一里多路時，就披著蕃將的衣服騎著馬，衝開守衛推門而入，邊跑邊喊說：﹁將軍得了暴病，讓我來請夫人！﹂僕人侍女都驚慌地退避，沒人敢抬頭看。他走進堂屋，拿出韓翊的信交給柳氏看，挾著她跨上馬鞍。快馬加鞭，一會兒就到了韓翊跟前。許俊拉住衣襟上前說：﹁幸未辱命。﹂四座驚嘆不已。

　　柳氏與韓翊拉著手哭泣不止，大家停止了飲宴。當時沙吒利受到皇帝特別的恩寵，韓翊、許俊害怕會有災禍降臨，就去見侯希逸。侯希逸非常吃驚說：﹁我平生感到難做的事，許俊竟然能做成功啊！﹂於是向皇帝上表：﹁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翊，長久以來擔任副手，屢建大功。不久前參加鄉試時，他的愛妾柳氏因兇寇作亂，依附在尼姑庵中。現在已天下承平，四海歸心。但將軍沙吒利兇暴恣肆枉法胡為，憑藉微小的功績，迫使有節操的婦女就範，違反了以德治人的政策。我的部下兼御史中丞許俊，家族本在幽薊一帶，有雄心並且勇敢而果斷，奪回了柳氏，還給了韓翊。許俊內心情真義切，雖然表示了義憤的誠意，但事先沒請示，實在是我缺乏訓練整治的命令所致。﹂不久，皇帝下詔書：﹁柳氏確實應還給韓翊，賜給許俊三百萬錢。﹂柳氏總算能安心地留在韓翊身邊。韓翊後來多次升遷，官至中書舍人。

　　評論說：﹁柳氏想防備賊人而守節卻做不到，許俊仰慕感奮激發卻不得志。如果柳氏憑容貌被選入宮中，那麼馮媛擋熊、班妾辭輦的真誠事蹟還會出現。許俊會因才被皇帝重用，他一定會像曹沫、藺相如那樣建奇功。柳氏節義之事因經歷而彰顯出來，許俊見義勇為之功因救柳氏而建立。可惜節義的美人機遇不好，見義勇為的精神沒有用在為國立功上，因此都不入於正史中。這些事能見之於正史之外，是因他們所做之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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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天寶中，昌黎韓翊有詩名，性頗落託，羈滯貧甚。有李生者，與翊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曰柳氏，艷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李生居之別第，與翊為宴歌之地，而館翊於其側。翊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時之彥。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遂屬意焉。李生素重翊，無所恡︵同吝︶惜，後知其意，乃具饍請翊飲。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翊驚慄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李堅請之，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於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翊之費。翊悅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

　　明年，禮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屏居間歲，柳氏謂翊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宜以濯浣之賤，稽采蘭之美乎？且用器資物，足以待君之來也。﹂翊於是省家於清池。歲餘乏食，鬻妝具以自給。天寶末，盜覆二京，士女奔駭。柳氏以艷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髮毀形，寄跡法靈寺。是時侯希逸自平盧節度淄青，素藉翊名，請為書記。洎︵ㄐㄧˋ記︶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而題之曰：﹁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悽憫。答之曰：﹁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無何，有蕃將沙吒︵ㄓㄚˋ炸︶利者，初立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及希逸除左僕射入覲，翊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嘆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駮︵ㄅㄛˊ伯︶牛駕輜軿︵ㄆㄧㄥˊ憑︶，從兩女奴。翊偶隨之，自車中問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於道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曰：﹁當遂永訣，願置誠念。﹂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翊大不勝情。

　　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翊，翊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悽咽。有虞侯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效用。﹂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衣縵胡，佩雙鞬︵ㄐㄧㄢˋ見︶，從一騎，徑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餘，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僕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驚嘆。

　　柳氏與翊執手涕泣，相與罷酒。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翊、俊懼禍，乃詣希逸。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難事，俊乃能爾乎！﹂遂獻狀曰：﹁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翊久列參佐，累彰勳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撫運，遐邇率化。將軍沙吒利凶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干無為之政。臣部將兼御史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於韓翊。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尋有詔：﹁柳氏宜還韓翊，許俊賜錢三百萬。﹂柳氏歸翊。翊後累遷至中書舍人。

　　論曰：﹁柳氏志防閑而不克者也，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選，則當熊辭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跡彰，功待事立。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斯豈變之正乎，蓋所遇然也。﹂

16　南柯太守傳｜｜李公佐

　　東平人淳于棼，是個喜歡交友漫遊，講義氣的人，愛喝酒，意氣用事，做事不拘小節。家裡積累了巨大的產業，養了一些豪傑之士，曾經靠武藝被補充缺額任淮南軍隊的副將，因為酒後狂言觸犯了主帥，被撤銷官職，飄泊流浪行為放縱不受拘束，每天只是喝酒。他的家住在廣陵郡東十里，居住的宅南有一株大古槐樹，枝幹長而濃密，覆蓋了幾畝地的蔭涼，淳于棼天天和一群豪邁之士在樹蔭下痛快地喝酒。

　　唐朝貞元七年七月九日，因酒喝得大醉而得了病，當時有兩個朋友從酒桌上把他送回家去，躺在堂屋東面的走廊裡。兩個朋友對他說：﹁你就睡一會兒吧，我們兩個人餵餵馬洗洗腳，等你的病稍好之後再走。﹂淳于棼解下頭巾枕上枕頭，昏昏沉沉，恍恍惚惚，彷彿像夢一樣，看見兩個穿紫衣的使者，對著他行跪拜之禮說：﹁槐安國王派我們邀請你。﹂他不知不覺地走下床，整理一下衣服，跟著二位使者到了門外，看見青油小車，套著白色公馬，左右隨從七八個人。他們將淳于棼扶上車，出了大門，一直向古槐樹的一個洞穴走去。使者隨即趕著車進入洞穴裡，淳于棼心裡很奇怪，也不敢發問。

　　忽然看見山川風物、草木道路，和人世很不一樣。再往前走了幾十里路，有外城城牆，車馬和行人，在路上連續不斷。淳于棼身邊跟隨著的供呼喚支使的人，很嚴厲的傳呼，行人都急忙向道路兩側躲避。又走入一個大城，紅色的大門，重疊的樓閣，樓上有金色題寫的字，叫﹁大槐安國﹂。城門官跑上前來行禮，又奔走招呼，接著有一人騎馬呼喊著說：﹁國王說駙馬剛從遠方來，讓他暫且到東華館休息。﹂於是在前面領路，很快看見一個門大開，淳于棼下車走了進去。裡面是彩繪雕花的欄杆和柱子，美觀的樹木，珍貴的果樹，一行行地栽種在廳外。桌椅、墊子、門簾和酒席，陳列在廳外，淳于棼心裡很高興。接著有人喊道：﹁右丞相到……。﹂淳于棼走下臺階恭敬地迎接，有一個人穿著紫色的朝服，拿著象牙手板急步走來，賓主之間的禮儀完後，右丞相說：﹁我們的國君，不因為我國遙遠偏僻，把你迎來，結為婚姻親家。﹂淳于棼說：﹁我只是一個卑賤的人，怎敢高攀？﹂右丞相於是請淳于棼一同去皇上那裡。

　　走了大約一百多步，進入一個大紅門，左右手持矛戟斧鉞的武士，排列兩側，幾百個軍官迴避在道邊。淳于棼有個平生一起喝酒的酒徒叫周弁的，也在人群中。淳于棼心裡很高興，卻不敢上前問話。右丞相領著淳于棼登上一所寬敞的宮殿，御衛非常嚴密，像是帝王的住處。只見有一個高大端莊嚴肅的人，坐在正中的位置上，穿著白色的錦服，戴著紅花冠。淳于棼戰悚起來，不敢抬頭看。左右的侍者讓淳于棼叩頭，國王說：﹁遵照先前令尊的意思，令尊不嫌棄我們是個小國，允許讓我的二女兒瑤芳嫁給你。﹂淳于棼只是趴在地上，不敢回話。國王說：﹁你暫且到賓館去，過後再舉行儀式。﹂有了皇上的旨意，右丞相也和淳于棼一起回到了館舍。淳于棼思考著這件事。心裡想：父親在邊界做將軍，被敵人捉去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或者是父親與北蕃暗中來住，才造成現在招為駙馬這件事。心裡感到很迷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這天晚上，結婚用的禮物，又氣派又排場。跳舞彈唱，酒席燈燭，車馬禮物等等，沒有不備足的。有一群女子，有的叫華陽姑，有的叫青溪姑，有的叫上仙子，有的叫下仙子，像這樣的有好幾批人，都是帶著幾十個侍從，頭上戴著翠鳳冠，身上穿著金色的霞帔，五彩裝飾的青玉，金子做的裝飾品，光耀奪目。在他住的地方隨意遊玩說笑，爭著以淳于棼為戲弄的對象，風度姿態妖艷美麗，說起話來巧妙而有文采，淳于棼對答不上。又有一個女子對淳于棼說：﹁去年的上巳日，我跟著靈芝夫人路過禪智寺，在天竺院觀看石延跳婆羅門舞，我和各位女子坐在北窗的石凳上，當時你還是個少年，也下馬來觀看，你一個人強來親近，說些調笑的笑話，我和瓊英妹綁了個絳色的頭巾，掛在竹枝上，你難道想不起來了嗎？還有在七月十六日，我在孝感寺和上真子一起，聽契玄法師講解︽觀音經︾，我在講臺下施捨了兩支金鳳釵，上真子施捨了一枚水犀角做的盒子，當時你也在聽講席上，在法師那裡借來釵和盒看了看，再三地讚歎，口稱稀物好幾次。回頭對我們說：﹃你們的人和你們所施之物，都不是人世間所有的！﹄又問我是哪裡人，又問我住在什麼地方，我也沒有回答，互相地情意戀戀地你看我，我看你，不捨得分手，你難道不思念了嗎？﹂淳于棼說：﹁那些事我深藏在心，怎麼會忘記呢？﹂這群女子說：﹁想不到今天與你成了親屬。﹂

　　又有三個人，穿戴得很神氣，走上前對淳于棼行禮說：﹁我們是遵照命令做駙馬儐相的。﹂其中一個人與淳于棼是老朋友，淳于棼指著他說：﹁你不是馮翊的田子華嗎？﹂田子華說：﹁是的。﹂淳于棼走上前，握著他的手談過去的事談了很久。淳于棼對田子華說：﹁你為什麼居住在這裡？﹂田子華說：﹁我隨意遊玩，受到了右丞相武成侯段公的知遇和賞識，所以就在這裡安身了。﹂淳于棼又問他說：﹁周弁在這裡，你知道嗎？﹂田子華說：﹁周生是個尊貴人，擔任司隸的職務，權勢很大，我多次蒙受他的庇護。﹂兩個人說說笑笑很高興，不久傳來聲音說：﹁駙馬可以進來了。﹂三個男儐相解下武器衣帽更換了新衣服，田子華說：﹁想不到今天能親眼看到這麼盛大的婚禮，不要忘記我。﹂

　　這時有幾十個仙女，演奏各種奇異的音樂，樂聲婉轉清亮，曲調淒涼悲傷，不是人間所能夠聽到的。又有幾十個拿著燈燭領路的人，左右兩邊是金色和綠色的屏障，上面鑲著玲瓏精巧的彩色碧玉，一連有好幾里長。淳于棼端正地坐在車子裡，心神恍恍惚惚，很不安寧，田子華多次和他說笑來安慰他。剛才的那群女子們，各自乘坐著鳳翼輦，也在路上來來往往。

　　到了一個宮門，門上寫著﹁修儀宮﹂，一群神仙姑姊，也紛紛地來到門邊，讓淳于棼走下車輦行禮，又作揖，又道謝，一忽兒前進，一會兒後退，禮節和人間的一樣，撤去屏障和遮面的羽扇，就看見一個女子，叫金枝公主，年齡大約十四五歲，莊嚴得像神仙一樣。行夫婦大禮，也很莊重達禮。淳于棼夫妻從此感情一天天地融洽，榮譽光彩一天天地興盛，進出的車馬衣服，遊玩宴會跟隨的賓客和侍從，僅次於國王。

　　國王讓淳于棼和朝廷官員準備好武器和兵士，在大槐安國西面的靈龜山上大規模地打獵，山連著山險峻而秀美，江河湖泊寬廣得望不到邊際，林中樹木茂盛濃密，飛禽走獸，樣樣都有。他們捕獲了很多獵物，一直到晚上才回去。

　　有一天，淳于棼向國王詢問，說：﹁我不久前結婚的時候，大王曾說是遵照我父親的意思辦的。我的父親原先是駐守邊疆的將軍，因為打仗失利，被捉到匈奴國去，從那以來斷絕書信已經十七八年了。大王既然知道我父親住的地方，請告訴我，讓我去拜見他。﹂國王立刻對他說：﹁親家翁的職責是守衛北方的國土，通過書信互相問候，從未斷絕，你只要寫封信告訴一下你的情況，就可以了，不用親自去。﹂於是讓妻子準備贈送的禮品，派專人送去，幾天後就回了信。淳于棼檢查了書信的字跡和含義，全是父親生平的事跡，信中陳述了思念的感情和對他的教誨，感情和心意表達得很詳盡，全都像從前一樣。又問淳于棼親戚們的生和死，家鄉的興與廢。又說道路相隔遙遠，風煙阻隔，話說得很痛苦，語氣也哀傷，又不讓淳于棼來看望他，說是在丁丑這一年，才能與你相見。淳于棼捧著信，悲哀地哭起來，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有一天，妻子對淳于棼說：﹁你難道不想做官嗎？﹂淳于棼說：﹁我放蕩慣了，又不熟悉政界之事。﹂妻子說：﹁你只是做你的官，我來幫助你。﹂妻子就告訴了國王，幾天後，國王對淳于棼說：﹁我的南柯郡政事治理得不好，太守被我免職了，想借助你的才能，就委曲你擔任這個官職，你們夫妻一起去吧。﹂淳于棼恭敬地接受了國王的命令。國王就下令讓主管官員給太守準備好行李等用品。於是拿出黃金、美玉、綢緞，還有箱奩、僕妾、車馬等排列在寬廣的街道上，來為公主餞行。淳于棼從小就交友漫遊，講究義氣，並不敢有什麼過分的期望，到這時自然很高興，因而向皇上上表說：﹁我是將軍家的沒出息的後代，平時也沒有才藝和策略，勉強地擔當重任，一定會擾亂朝廷的法制。擔當重任，自己覺得能力不足，恐怕失職。現在我想廣泛地尋求有才能的人，用來幫助我力所不及的地方。我看司隸潁川人周弁忠亮剛正不阿，嚴守法度不屈曲，具有輔佐政事的能力。處士馮翊郡人田子華謙潔謹慎，通曉事變，十分瞭解政治教化的方法。他們兩個人和我有十年的老交情，我完全瞭解他們的才幹和長處，可以把政事託付給他們。周弁請任命為南柯郡的司憲，田子華請任命為司農，也許可以使我做出優異的政績，使國家的法度章程有條不紊。﹂國王全都依照他上表說的辦。

　　那天晚上，國王和王后在京城的南門外為他們餞行，國王對淳于棼說：﹁南柯是國家的大郡，土地肥沃，能人很多，不實行愛民政治就不能治理好這個郡。現在又有周弁和田文華二人的贊助，你要勉力為之，以符合國家的期望。﹂王后告誡公主說：﹁淳于郎性情剛烈喜歡喝酒，加上又正在少年，做妻子的規則，貴在溫柔順從，你好好地侍奉他，我也就不擔心了。南柯郡雖然離京城不算遠，早晚也不能天天見面，今天離別，怎能不令人傷心淚濕巾帕。﹂淳于棼和妻子拜謝之後就向南去了。他們站在車上，騎士們簇擁著，說說笑笑十分歡暢，走了幾天就到了南柯郡。

　　郡裡的官吏們，和尚道士和地方上德高望重的老人，奏樂的車隊，武裝的衛士和車子，爭著來迎接，人馬喧鬧，熙熙攘攘，撞鐘打鼓到處一片喧嘩的聲音，連綿十多里。看見城牆和樓臺宮殿，充滿著吉祥的氣象。進入大城門，門上也有一個大匾額，上面題寫的金色大字﹁南柯郡城﹂，只見紅色的大門，門外面掛著表示威嚴的劍戟，威武森嚴。淳于棼一到任，就視察風俗民情，協助解決人民的疾苦，政事交給周弁和田子華處理，郡中治理得井井有條。自從他到南柯郡以來二十多年，政治教化推行得十分普遍，百姓們用歌謠頌讚他，為他樹立了歌頌功德的石碑，在他生前就為他建了祠堂。國王很看重他，賞賜給他封地和爵位，居官至於三公宰相。周弁和田子華也全都因為政事處理得井井有條而聞名，也接連被提升到更高的職位上。淳于棼有五個兒子二個女兒，兒子因父母的地位而做官，女兒也嫁給了王族，他家的門第榮耀顯赫，一時達到了極繁盛的地步，當代沒有誰能比得上。

　　這一年，有個檀蘿國，來侵犯南柯郡，國王讓淳于棼訓練將官和軍隊去征伐檀蘿國，於是上表推薦讓周弁率領軍隊三萬人，在瑤臺城一帶與敵人戰鬥。周弁剛烈勇敢輕率地冒進，他的部隊吃了大敗仗，周弁一人一騎光著身子逃走，到晚上才回到城裡，敵人也收拾起軍用物資回去了。淳于棼於是囚禁起周弁向皇上請求處罰，國王全都赦免了他們。這個月，司憲周弁背上疽病發作死了。淳于棼的妻子金枝公主也得了病，十多天也死了。

　　淳于棼因此請求免去自己的太守職務，護送公主的靈柩回都城去，國王答應了他，就讓司農田子華代理南柯太守的職務。淳于棼悲哀痛若地護送靈柩啟程，威嚴的儀仗隊慢慢地走在路上，哭號的男女，陳設食品祭奠的百姓官使，扯住車轅攔住道路極力挽留的人，數也數不清，就這樣回到了都城。國王和王后穿著白衣服在郊外痛哭，等候著靈柩的到來，授給公主的稱號是﹁順儀公主﹂。然後準備好華蓋和樂隊，把公主埋葬在國都東面十里的盤龍岡。這一月，已故司憲周弁的兒子周子榮護著靈柩回到國都。

　　淳于棼長期鎮守藩國，與滿朝文武都相處得很好，權貴人家和豪門大族，沒有一個不跟他相處得很好的。自從罷去郡守職務回到首都，出外或在家沒有一定的時間，而交往遊歷時跟隨的賓客隨從，也開始作威作福，並一天天地興盛起來。國王心裡已經有些疑忌和懼怕他了。這時國內有人上表說：﹁天象表現出譴責的徵象，國家將有大災禍，首都要搬遷，宗廟要崩壞，這災禍將由外姓人引起，禍患將由內部發生。﹂當時的議論認為各種天象的出現是淳于棼奢侈得超越本份的反映，於是就撤銷了淳于棼的衛士，禁止淳于棼隨便遊玩，軟禁在家裡。淳于棼倚仗著自己多年來鎮守南柯郡，一點也沒有不良的政事，只因謠言而引起國王的怨恨和疏遠，心裡煩悶不快樂。國王也瞭解他的心思，因而命令淳于棼說：﹁我們結成親屬二十多年，不幸小女兒短命而死，不能與你白頭偕老，實在令人悲痛哀傷，所以王后留下外孫子親自養育他們。﹂又對淳于棼說：﹁你離家已經很久了，可以暫時回家鄉去，看望一下親戚，幾個外孫留在這裡，你也不要掛念他們，三年以後，我會讓他們去迎接你回來。﹂淳于棼說：﹁這裡就是我的家，怎麼還要回家呢？﹂國王笑著說：﹁你本來在人世間，家不在這裡。﹂淳于棼忽然覺得像似在昏睡，迷迷糊糊地，很長時間之後，才突然想起從前的事，於是流著淚請求回到人間，國王示意左右的人送淳于棼走，淳于棼拜了又拜之後走了。

　　此時又看見那兩個紫衣使者跟從著，走到大門之外，看見乘坐的車子很破舊，左右支使的人和車夫僕人，一個人也沒有，心裡很感嘆奇怪。淳于棼上車走了大約幾里地，又走出一個大城門，很像是從前向東走，來大槐安國時的道路，山川和原野，仍然像從前一樣。送他的兩個使者，一點威嚴的氣勢也沒有，淳于棼的心裡更加不痛快。淳于棼問使者說：﹁廣陵郡什麼時候能到？﹂兩個使者自顧唱著小調，很久之後才回答說：﹁不一會就到了。﹂不一會兒走出一個洞穴，又看見自己家鄉里巷，與從前沒有什麼兩樣，暗中悲傷起來，不覺流下淚來。

　　兩個使者領著淳于棼下車，進入他家的大門，登上自己家的臺階，看見自己的身體躺在堂屋東面的走廊裡，淳于棼很吃驚、害怕，不敢近前去，兩個使者於是大聲呼叫淳于棼的姓名，叫了好幾遍，淳于棼才突然醒悟像原先一樣。看見家裡的僮僕，正拿著掃帚在庭前掃地，兩個客人坐在床榻上洗腳，斜射的陽光還未從西牆上消失，東窗下沒有喝完的酒還在那裡放著。夢中一會兒的時間，像是活了一輩子。淳于棼感慨嘆氣不已，就叫過兩個客人把夢中的事說給他們聽。他們也是又驚又怕，於是與淳于棼一起出去，尋找槐樹下的洞穴。淳于棼指著說：﹁這個就是我在夢中經過進入的地方。﹂兩個客人以為是狐狸精和樹妖作的怪，就讓僕人拿來斧頭，砍斷樹根，又砍去後來重生的樹枝，搜尋洞穴探究源頭。

　　周圍大約一丈方圓，有個大洞穴，根部空空洞洞地看得清清楚楚，能容下一張床，上面有堆積的土，做成城郭臺殿的樣子。好幾斛螞蟻，隱藏聚集在裡面，中間有個小臺，是紅色的，兩個大螞蟻住在那裡，白色的翅膀，紅色的頭，長大約三寸，周圍有幾十隻大螞蟻保護著他，其他螞蟻不敢靠近。這就是他們的國王，這裡也就是槐安國的國都。又挖掘了一個洞穴，直上南面的槐樹枝大約四丈，曲折宛轉，中間呈方形，也有用土堆成的城牆和小樓，一群螞蟻也住在裡面，這裡就是淳于棼鎮守的南柯郡。又一個洞穴，向西去二丈遠，洞穴寬廣空曠，土洞的形狀很不一樣，中間有一個腐爛了的烏龜殼，像斗那麼大，在積雨的浸潤下，長滿了一叢叢小草，小草長得很茂盛，遮蔽著古舊的烏龜殼，這裡就是淳于棼打獵的靈龜山。又挖出一個洞穴，向東去一丈多，古老的樹根盤旋彎曲著，像龍蛇一樣，中間一個小土堆，高一尺多，這就是淳于棼埋葬妻子的盤龍岡上的墳墓。淳于棼回想起夢中的事情，心裡十分感嘆，親自觀看追尋跡象，和夢中全都符合。他不想讓兩個客人毀壞它們，馬上讓人們掩埋堵塞，像原來的樣子。

　　這天晚上，風雨突然發作，早晨起來去看那洞穴，所有螞蟻都失去蹤跡，不知去了哪裡。所以先前說國家將要有大災難，都城要遷移，這就驗證了。又想起檀蘿國侵略的事，就請兩個客人到外面去尋訪蹤跡，住宅東面一里，有條古老的乾涸了的山澗，山澗邊上有一株大檀樹，藤和蘿糾纏交織，向上看不見太陽，旁邊有個小洞穴，也有一群螞蟻隱藏聚居在裡面，檀蘿國，難道不就是這裡嗎？唉，螞蟻的神奇，尚且不能考究明白，更何況藏伏在山林之中那些大動物的變化呢？

　　當時，淳于棼的酒友周弁和田子華，都居住在六合縣，不和淳于棼來往已經十天了。淳于棼急忙派家僮快去問候他們，周生得了暴病已經去世了，田子華也得病躺在床上。淳于棼感慨南柯一夢的縹渺空虛，感悟人生光陰易過，從此將心用於修道，不喝酒也不接近女人。三年以後，是丁丑年，也在家裡死去，當時年齡是四十七歲，符合從前約定的期限。

　　李公佐在貞元十八年秋天八月份時，從吳郡到洛陽，臨時停泊在淮河岸邊，偶然聽說了淳于棼，就詢問訪求他遺留下來的事跡，再三反覆地詢訪推敲，發現傳言之事都是從事實中摘取下來的，就編寫抄錄成傳記，以供給好事者閱讀。雖然涉及的是神靈怪異的事情，事情有點不合常情，可是那些竊取官位而維持生活的人，希望這個故事能作為他的借鑒，後來的正人君子們，希望你們把南柯一夢當做是偶然的事，不要拿名利地位在人世間炫耀驕傲了。

　　以前的華州參軍李肇評論說：﹁官做到最高的等級，權力壓倒了京城裡所有的人，達觀的人看待這樣的事，跟此處所說的螞蟻窩有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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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東平淳于棼︵ㄈㄣˊ焚︶，吳楚遊俠之士，嗜酒使氣，不守細行，累巨產，養豪客。曾以武藝補淮南軍裨將，因使酒忤帥斥逐，落魄縱誕，飲酒為事。家居廣陵郡東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幹修密，清陰數畝，淳于生日與群豪大飲其下。

　　唐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廡︵ㄨˇ無︶之下。二友謂生曰：﹁子其寢矣，余將秣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彷彿若夢。見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國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覺下榻整衣，隨二使至門。見青油小車，駕以白牡，左右從者七人，扶生上車，出大戶，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驅入穴中。生意頗甚異之，不敢致問。

　　豁見山川風候，草木道路，與人世甚殊。前行數十里，有郛︵ㄈㄨˊ浮︶郭城堞，車輿人物，不絕於路。生左右傳車者，傳呼甚嚴，行者亦爭避於左右。又入大城，朱門重樓，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執門者趨拜奔走，旋有一騎傳呼曰：﹁王以駙馬遠降，令且息東華館。﹂因前導而去。俄見一門洞開，生降車而入。彩檻雕楹，華木珍果，列植於庭下；几案茵褥，簾幃肴膳，陳設於庭上。生心甚自悅。復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階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簡前趨，賓主之儀敬盡焉。右相曰：﹁寡君不以弊國遠僻，奉迎君子，託以姻親。﹂生曰：﹁某以賤劣之軀，豈敢是望。﹂右相因請生同詣其所。

　　行可百步，入朱門，矛戟斧鉞，布列左右，軍吏數百，辟易道側。生有平生酒徒周弁︵ㄅㄧㄢˋ便︶者，亦趨其中，生私心悅之，不敢前問。右相引生升廣殿，御衛嚴肅，若至尊之所。見一人長大端嚴，居正位，衣素練服，簪朱華冠。生戰慄不敢仰視。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令尊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詞。王曰：﹁且就賓宇，續造儀式。﹂有頃，右相亦與生偕還館舍。生思念之，意以為父在邊將，因沒虜中，不知存亡。將謂父北蕃交遜，而致茲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

　　是夕，羔雁幣帛，威容儀度，妓樂絲竹，肴膳燈燭，車騎禮物之用，無不咸備。有群女，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稱下仙子，若是者數輩，皆侍從數十，冠翠鳳冠，衣金霞帔︵ㄆㄟˋ配︶，綵碧金鈿，目不可視。邀遊戲樂，往來其門，爭以淳于郎為戲弄。風態妖麗，言詞巧艷，生莫能對。復有一女謂生曰：﹁昨上巳日，吾從靈芝夫人過禪智寺，於天竺院觀石延舞婆羅門，吾與諸女坐北牖石榻上。時君少年，亦解騎來看，君獨強來親洽，言調笑謔。吾與瓊英妹結絳巾，掛於竹枝上，君獨不憶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於孝感寺，侍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吾於謁下捨金鳳釵兩支，上真子捨水犀合子一枚，時君亦謁筵中，於師處請釵合視之，賞歎再三，嗟異良久。顧余輩曰：﹃人之與物，皆非世間所有。﹄或問吾氏，或訪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戀戀，矚︵ㄓㄨˇ主︶盼不捨，君豈不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與此君為眷屬。﹂

　　復有三人，冠帶甚偉，前拜生曰：﹁奉命為駙馬相者。﹂中一人，與生且故，生指曰：﹁子非馮翊田子華乎？﹂對曰：﹁然。﹂生前，執手敘舊久之。生謂曰：﹁子何以居此？﹂子華曰：﹁吾放遊，獲受知於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棲託。﹂生復問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華曰：﹁周生貴人也，職為司隸，權勢甚盛，吾數蒙庇護。﹂言笑甚歡。俄傳聲曰：﹁駙馬可進矣。﹂三子取劍佩冕服更衣之。子華曰：﹁不意今日獲睹盛禮，無以相忘也。﹂

　　有仙姬數十，奏諸異樂，婉轉清亮，曲調悽悲，非人間之所聞聽。有執燭引導者亦數十，左右見金翠步障，彩碧玲瓏，不斷數里。生端坐車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華數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娣︵ㄉㄧˋ弟︶，各乘鳳翼輦，亦往來其間。

　　至一門，號修儀宮，群仙姑姊，亦紛然在側。令生降車輦拜，揖讓升降，一如人間。撤障去扇，見一女子，云號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儼若神仙。交歡之禮，頗亦明顯。生自爾情義日洽，榮曜日盛，出入車服，遊宴賓御，次於王者。

　　王命生與群寮備武衛，大獵於國西靈龜山。山阜峻秀，川澤廣遠，林樹豐茂，飛禽走獸，無不蓄之。師徒大獲，竟夕而還。

　　生因他日啟王曰：﹁臣頃結好之日，大王云，奉臣父之命。臣父頃佐邊將，用兵失利，陷沒胡中，爾來絕書告，十七八歲矣。王既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覲。﹂王遽謂曰：﹁親家翁職守北土，信問不絕，卿但具書狀知聞，未用便去。﹂遂命妻致饋賀之禮，一以遣之。數夕還答，生驗書本意，皆父平生之跡，書中憶念教誨，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復問生親戚存亡，閭里興廢。復言路道乖遠，風煙阻絕，詞意悲苦，言語哀傷，又不令生來覲。云歲在丁丑，當與女相見。生捧書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謂生曰：﹁子豈不思為官乎？﹂生曰：﹁我放蕩者，不習政事。﹂妻曰：﹁卿但為之，余當奉贊。﹂妻遂白於王。累日，謂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廢，欲藉卿才，可曲屈之，便與小女同行。﹂生敦受教命。王遂敕有司，備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錦繡，箱奩僕妾車馬，列於廣衢，以餞公主之行。生少遊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悅。因上表曰：﹁臣將門餘子，素無藝術。猥當大任，必敗朝章。自悲負乘，坐致覆餗︵ㄙㄨˋ束︶。今欲廣求賢哲，以贊不逮。伏見司隸潁川周弁，忠亮剛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處士馮翊田子華，清慎通變，達政化之源。二人與臣有十年之舊，備知才用，可託政事。周請署南柯司憲，田請署司農，庶使臣政績有聞，憲章不紊。﹂王並依表以遣之。

　　其夕，王與夫人餞於國南。王謂生曰：﹁南柯國之大郡，土地豐壤，民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況有周田二贊，卿其勉之，以副國念。﹂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剛好酒，加之少年，為婦之道，貴乎柔順，爾善事之，吾無憂矣。南柯雖封境不遙，晨昏有間，今日暌別，寧不沾巾。﹂生與妻拜首南去，登車擁騎，言笑甚歡，累夕達郡。

　　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樂車輿武衛鑾鈴，爭來迎奉，人物闐咽，鐘鼓諠譁，不絕十數里。見雉堞臺觀，佳氣鬱鬱。入大城門，門亦有大牓︵同榜︶，題以金字，曰﹁南柯郡城﹂，是朱軒棨︵ㄑㄧˇ啟︶戶，森然深邃。生下車，省風俗，療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賜食邑，錫爵位，居臺輔。周田皆以政治著聞，遞遷顯職。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門蔭授官，女亦聘於王族，榮耀顯赫，一時之盛，代莫比之。

　　是歲，有檀蘿國者，來伐是郡。王命生練將訓師以征之，乃表周弁將兵三萬，以拒賊之眾於瑤臺城。弁剛勇輕敵，師徒敗績，弁單騎裸身潛遁，夜歸城，賊亦收輜重鎧甲而還。生因囚弁以請罪，王並捨之。是月，司憲周弁疽發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

　　生因請罷郡，護喪赴國，王許之，便以司農田子華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慟發引，威儀在途，男女叫號，人吏奠饌，攀轅遮道者，不可勝數，遂達於國。王與夫人素衣哭於郊，候靈輿之至。謚公主曰順儀公主，備儀仗羽葆鼓吹，葬於國東十里盤龍岡。是月，故司憲子榮信亦護喪赴國。

　　生久鎮外藩，結好中國，貴門豪族，靡不是洽。自罷郡還國，出入無恆，交游賓從，威福日盛，王意疑忌之。時有國人上表云：﹁玄象謫見，國有大恐，都邑遷徙，宗廟崩壞。釁起他族，事在蕭牆。﹂時議以生侈僭之應也，遂奪生侍衛，禁生游從，處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無敗政，流言怨悖，鬱鬱不樂。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親二十餘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與君子偕老，良用痛傷。夫人因留孫自鞠育之。﹂又謂生曰：﹁卿離家多時，可暫歸本里，一見親族，諸孫留此，無以為念。後三年，當令迎生。﹂生曰：﹁此乃家矣，何更歸焉？﹂王笑曰：﹁卿本人間，家非在此。﹂生忽若惛睡，瞢︵ㄇㄥˊ盟︶然久之，方乃發悟前事，遂流涕請還。王顧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

　　復見前二紫衣使者從焉，至大戶外，見所乘車甚劣，左右親使御僕，遂無一人，心甚歎異。上牛車，行可數里，復出大城，宛是昔年東來之逕，山川原野，依然如舊。所送二使者，甚無威勢，生逾怏怏。問使者曰：﹁廣陵郡何時可到？﹂二使謳歌自若。強之，乃答曰：﹁少頃即至。﹂俄出一穴，見本里閭巷，不改往日。潸然自悲，不覺流涕。

　　二使者引生下車，入其門，升自階，己身臥於堂東廡之下。生甚驚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數聲，生遂發悟如初，見家之僮僕，擁篲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餘樽尚湛於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生感念嗟歎，遂呼二客而語之，驚駭，因與生出外，尋槐下穴。生指曰：﹁此即夢中所經入處。﹂二客將謂狐狸木媚之所為祟，遂命僕夫荷斤斧，斷擁腫，折查枿︵ㄓㄚ渣ㄋㄧㄝˋ孽︶，尋穴究源。

　　旁可袤丈，有大穴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臺殿之狀，有蟻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臺，其色若丹，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是其王矣，即槐安國都也。又窮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礡空墟，嵌窞︵ㄉㄢˋ旦︶異狀，中有一腐龜殼，大如斗，積雨浸潤，小草叢生，繁茂翳薈，掩映振殼，即生所獵靈龜山也。又窮一穴，東去丈餘，古根盤屈，若龍虺之狀，中有小土壤，高尺餘，即生所葬妻盤龍岡之墓也。追想前事，感歎於懷，披穴窮跡，皆符所夢。不欲二客壞之，遽令掩塞如舊。

　　是夕，風雨暴發。旦視其穴，遂失群蟻，莫知所去。故先言國有大恐，都邑遷徙，此其驗矣。復念檀蘿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宅東一里，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不見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檀蘿之國，豈非此耶！嗟乎！蟻之靈異，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

　　時生酒徒周弁、田子華，並居六合縣，不與生過從旬日矣，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華亦寢疾於床。生感南柯之浮虛，悟人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後三年，歲在丁丑，亦終於家，時年四十七，將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吳之洛，暫泊淮浦，偶覿淳于生棼，詢訪遺跡。翻復再三，事皆摭實，輒編錄成傳，以資好事。雖稽神語怪，事涉非經，而竊位貪生，冀將為戒。後之君子，幸以南柯為偶然，無以名位驕於天壤間云。

　　前華州參軍李肇贊曰：﹁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

17　王之渙｜｜薛用弱

　　唐玄宗開元年間，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齊名，無奈他們命運都不太順暢，仕途艱難，而生活的經歷又頗多相似之處。有一天，冷風颼颼，微雪飄飄。三位詩人一起到酒樓去，賒酒小飲。忽然有梨園掌管樂曲的官員率十餘子弟登樓宴飲。三位詩人迴避，躲在旁邊的角落裡，圍著小火爐，且看他們表演節目。一會兒又有四位漂亮而妖媚的梨園女子，珠裹玉飾，搖曳生姿，登上樓來。隨即樂曲奏起，演奏的都是當時有名的曲子。王昌齡等私下相約定：﹁我們三個在詩壇上都算是有名的人物了，可是一直未能分個高低。今天算是有個機會兒，可以悄悄地聽這些歌女們唱歌，誰的詩入歌詞多，誰就是最優秀的。﹂

　　一會兒後，一位歌女首先唱道：﹁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王昌齡就用手指在牆壁上畫一道：﹁我的一首絕句。﹂隨後一歌女唱道：﹁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臺何寂寞，猶是子雲居。﹂高適也伸手在牆壁上畫一道：﹁我的一首絕句。﹂隨後又一歌女出場唱道：﹁奉帚平明金殿開，強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王昌齡又伸手畫壁，說道：﹁兩首絕句。﹂王之渙自以為出名很久，可是歌女們竟然沒有唱他的詩作，面子上有點下不來。就對王、高二位說：﹁這幾個唱曲的，都是不出名的丫頭片子，所唱不過是﹃巴人下里﹄之類不入流的歌曲，那﹃陽春白雪﹄之類的高雅之曲，哪是她們唱得了的呢！﹂於是用手指著幾位歌女中最漂亮、最出色的一個說：﹁到這個小妮子唱的時候，如果不是我的詩，我這輩子就不和你們爭高下了；若是唱我的詩的話，二位就拜倒於座前，尊我為師好了。﹂

　　於是他們三個一面歡飲說笑，一面等著。一會兒，輪到那個梳著雙髻的最漂亮的姑娘唱了，她唱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王之渙得意至極，揶揄王昌齡和高適說：﹁怎麼樣，土包子，我說的沒錯吧！﹂三位詩人開懷大笑。那些歌手們聽到笑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走了過來：﹁請問幾位大人，在笑什麼呢？﹂王昌齡就把比詩的緣由告訴她們。歌女們施禮下拜：﹁請原諒我們俗眼不識神仙，恭請諸位大人赴宴。﹂三位詩人應了她們的邀請，歡宴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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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齊名，時風塵未偶，而游處略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詩人共詣旗亭，貰︵ㄕˋ世︶酒小飲。忽有梨園伶官十數人，登樓會讌︵ㄧㄢˋ，同宴︶。三詩人因避席隈︵ㄨㄟ威︶映，擁爐火以觀焉。俄有妙妓四輩，尋續而至，奢華豔曳，都冶頗極。旋則奏樂，皆當時之名部也。昌齡等私相約曰：﹁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觀諸伶所謳，若詩入歌詞之多者，則為優矣。﹂

　　俄而一伶，拊節而唱，乃曰：﹁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昌齡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之曰：﹁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臺何寂寞，猶是子雲居。﹂適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曰：﹁奉帚平明金殿開，強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昌齡則又引手畫壁曰：﹁二絕句。﹂之渙自以得名已久，因謂諸人曰：﹁此輩皆潦倒樂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詞耳，豈陽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因指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終身不敢與子爭衡矣。脫是吾詩，子等當須列拜床下，奉吾為師。﹂

　　因歡笑而俟之。須臾，次至雙鬟發聲，則曰：﹁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之渙即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諧笑。諸伶不喻其故，皆起詣曰：﹁不知諸郎君何此歡噱？﹂昌齡等因話其事。諸伶競拜曰：﹁俗眼不識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從之，歡醉竟日。

18　蘇子瞻｜｜張邦基

　　蘇轍和蘇軾都在朝廷做大官。有一個人跟蘇氏兄弟都是老朋友，來拜託蘇轍，請他介紹個小官位，過了好久卻沒有消息。於是，他來見蘇軾，並且說：﹁我希望你們兄弟寫封信，幫我說幾好話。﹂

　　蘇軾慢慢說：﹁聽說從前有個人很窮，活不下去了，迫不得已就找墳墓來鑿。鑿開一座墓時，看見一個人裸體坐著說：﹃你沒有聽說漢代的有錢人楊王孫這個人嗎？他為了矯正風俗，才裸體埋葬，實在沒有東西可以幫助你啊！﹄又鑿開一座墓，費盡了力氣才進到墓裡，見到一個像皇帝的人說：﹃我就是漢文帝呀，我規定墓壙中不陪葬金玉寶物，所有器物都是陶瓦，怎麼能救濟你呢？﹄後來，發現有兩座墓相連，就想先鑿穿左邊一座，鑿了好久才穿透，見到一個人說：﹃我是伯夷，又瘦又弱，臉色青黃，餓得在首陽山裡找不到食物，沒辦法滿足你的需求。﹄這個人就嘆息說：﹃用了這麼大的力氣，沒有一點收獲，不如再鑿開西邊那座，希望能得到些東西。﹄又瘦又弱的人聽了，說：﹃我勸你別打那座的主意，你看我瘦弱成這個樣子，我弟弟叔齊還能幫你嗎？﹄﹂

　　這人聽到這裡，大笑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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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蘇子由在政府，子瞻為翰苑。有一故人，與子由兄弟有舊者，來干子由，求差遣，久而未遂。一日，來見子瞻，且云：﹁某有望內翰以一言為助。﹂公徐曰：﹁舊聞有人貧甚，無以為生，乃謀伐冢，遂破一墓，見一人裸而坐，曰：﹃爾不聞漢世楊王孫乎？裸葬以矯世，無物以濟汝也。﹄復鑿一冢，用力彌艱，既入，見一王者曰：﹃我漢文帝也。遺制：壙中無納金玉。器皆陶瓦，何以濟汝？﹄復見有二冢相連，乃穿其在左者，久之方透，見一人曰：﹃我伯夷也。瘠羸︵ㄌㄟˊ雷︶，面有饑色，餓於首陽之下，無以應汝之求。﹄其人嘆曰：﹃用力之勤，而無所獲，不若更穿西冢，或冀有得也。﹄瘠羸者謂曰：﹃勸汝別謀於他所。汝視我形骸如此，舍弟叔齊豈能為人也。﹄故人大笑而去。

19　絕妙好辭︵曹娥婢︶｜｜劉義慶

　　魏武帝︵曹操︶曾經從曹娥碑旁路過，楊修跟隨著他。看見碑的背面寫著﹁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個字。魏武帝就問楊修：﹁你懂其意嗎？﹂楊修回答說：﹁懂。﹂魏武帝：﹁你先不要說出來，等我想一想。﹂走了三十里路，魏武帝才說：﹁我已經想出來了。﹂他叫楊修把理解的意思另外寫下來。楊修寫道：﹁黃絹，是有顏色的絲，色絲合成絕字；幼婦，是少女的意思，少女合成妙字；外孫，是女兒的兒子，女子合成好字；齏臼，是用來盛裝辛辣東西的容器，受辛合成辭︵辤︶字。這四字合起來就是﹃絕妙好辭﹄。﹂魏武帝也把自己理解的意思寫下了，結果和楊修的一樣，於是感嘆地說：﹁我的才氣不如你，竟然相差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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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武嘗過曹娥碑下，楊修從，碑背上見題作﹁黃絹幼婦外孫齏︵ㄐㄧ基︶臼﹂八字，魏武謂修曰：﹁卿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別記所知。修曰：﹁黃絹，色絲也，於字為絕；幼婦，少女也，於字為妙；外孫，女子也，於字為好；齏臼，受辛也，於字為辭。所謂﹃絕妙好辭﹄也。﹂魏武亦記之，與修同，乃歎曰：﹁我才不及卿，乃覺三十里。﹂

20　銜環報恩︵華陰黃雀︶｜｜吳均

　　漢朝弘農郡華陰縣人楊寶，生性慈愛。九歲時到華山山北玩耍，看見一隻黃雀被鴟梟撲擊，黃雀不敵，墜落樹下，傷痕累累，過了不久全身又爬滿螻蟻。楊寶就救下黃雀，並把它帶回家放在巾箱中照顧，用黃花餵食。過了十多天後，黃雀傷癒，羽毛長好可以飛動了。黃雀早上飛出去，黃昏時飛回來住在巾箱中，這樣過了一年。有一天，那隻黃雀和一大群黃雀一起回來，一面哀叫，一面繞著屋內飛，經過數日才離去。當天夜裡三更時，楊寶正在讀書，這時有一個黃衣童子向他再三拜謝，說︰﹁我是西王母的使者，之前出使到蓬萊路上，被鴟梟撲擊，承蒙你仁慈救治我的生命，恩德難忘，如今我要返回南海了。﹂黃衣童子說完，拿出四隻白玉環贈送給他，並說︰﹁希望你的子孫品德高潔，就如白玉環般，而且位登三公。﹂從此，楊寶的慈心大聞於天下，官位日高。楊寶的兒子楊震、孫子楊秉、曾孫楊彪四代都官至太尉，而且都剛正不阿，為政清廉，他們的美德為後人所傳誦。楊震死後出殯時，有大鳥降臨，世人都說這是真正仁慈感召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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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華陰黃雀︵銜環報恩︶

　　弘農楊寶，性慈愛。年九歲，至華陰山，見一黃雀為鴟梟︵ㄔ吃ㄒㄧㄠ消︶所搏，逐樹下，傷瘢甚多，宛轉復為螻蟻所困。寶懷之以歸，置諸梁上。夜聞啼聲甚切，親自照視，為蚊所嚙︵ㄋㄧㄝˋ臬︶，乃移置巾箱中，啖以黃花。逮十餘日，毛羽成，飛翔。朝去暮來，宿巾箱中，如此積年。忽與群雀俱來，哀鳴繞堂，數日乃去。是夕，寶三更讀書，有黃衣童子曰：﹁我，王母使者。昔使蓬萊，為鴟梟所搏，蒙君之仁愛見救，今當受賜南海。﹂別以四玉環與之，曰：﹁令君子孫潔白，且從登三公事，如此環矣。﹂寶之孝大聞天下，名位日隆。子震，震生秉，秉生彪，四世名公。及震葬時，有大鳥降，人皆謂真孝招也。

21　八大山人傳｜｜陳鼎

　　八大山人，是明朝寧藩的宗室，號人屋。﹁人屋﹂就是﹁廣廈萬間﹂的意思。他生性孤傲，有骨氣，聰明絕倫，無人能比。八歲便能作詩，善於書​​法，長於篆刻，尤其精於繪畫。曾經畫一枝荷花，半開於池中，敗葉散亂，橫斜在水面，生氣勃勃；張掛在堂中，好像有清風徐徐吹來，香氣常充滿整個屋子。又曾畫龍，在丈幅之中蜿蜒升降，像是要飛離紙面一般；如果葉公見到了，也一定會驚異地大叫而去的。他言語詼諧，喜歡議論，總是娓娓而談，不知疲倦，曾使四座的人為之傾倒。

　　其父某某，亦長於書畫，在長江下游西部地區名聲很響，然而喑啞不能說話。甲申年明朝滅亡，父親隨著去世。人屋繼承父志，亦假裝喑啞不肯說話，他身邊跟隨的奉命辦事的人，都用眼睛給他示意；如果合其心意，人屋就點點頭，如果不合心意，人屋就搖搖頭。對賓客他用手表示寒暄之意，聽人講古今的事情，聽到會心處，則不出聲地發笑。這樣過了十多年，他便拋離家庭去做和尚，自己取了個號叫﹁雪個﹂。沒有多久就生了癲狂病，開始是伏在地上低聲哭泣，過了一會兒就仰天大笑，笑完，忽然又不斷跳躍，大聲叫號痛哭。有時敲著肚皮高歌，有時在市上亂舞。一日之內，癲狂之態種種不一。市上的人討厭他的擾亂，就用酒將他灌醉，他的癲狂也就停止了。過了一年多，他的病有了好轉，就更號為﹁個山﹂。過了不久又自己撫摸著頭頂說：﹁我已經做了和尚，為什麼不用驢命名呢？﹂便改號為﹁個山驢﹂。

　　過了幾年，妻子兒女都死了。有人對他說：﹁斷絕對先祖的祭祀，這是為人後代所不應該的，您難道不有所擔心嗎？﹂個山驢便感慨地蓄了髮，想要娶妻生育後代。並又取號為﹁八大山人﹂。他自己說：﹁所謂八大，就是四方四角，都是我為大，而沒有比我大的。﹂山人就只愛好喝酒，沒有其他的嗜好。人們喜歡他的畫，大多置辦了酒來讓他作畫，預先準備幾升墨汁、若干紙張在座右。山人酒醉後見到了，便高興地潑墨，在寬大的畫紙上，有時候用破帚掃灑，用破帽子塗抹，弄得滿紙骯髒，不堪入目。然後他提筆渲染，有的成山林，有的成丘壑，有的成花鳥竹石，無不入妙。如果碰到他想書寫，就捋起袖子，伸出胳膊，提起筆來，狂叫大呼，數十幅字畫片刻就完成了。當他酒醒時，要想求他片紙隻字都無法得到，即使將百鎰黃金陳放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屑一顧，他就是癲狂到這樣的程度。

　　有人說：﹁山人果真顛狂嗎？為什麼他的筆墨那樣雄豪呢？我曾經閱看山人詩畫，覺得大有唐宋人的氣魄。至於書法，則是從魏晉脫胎而來的。問他的同鄉人，都說那些書畫都是從他醉後得來的。唉！他的醉可以比得上，他的癲狂卻是無法比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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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八大山人，明寧藩宗室，號人屋。﹁人屋﹂者，﹁廣廈萬間﹂之意也。性孤介，穎異絕倫。八歲即能詩，善書法，工篆︵ㄓㄨㄢˋ賺︶刻，尤精繪事。嘗寫菡萏︵ㄏㄢˋ汗　ㄉㄢˋ旦︶一枝，半開池中，敗葉離披，橫斜水面，生意勃然；張堂中，如清風徐來，香氣常滿室。又畫龍，丈幅間，蜿蜒升降，欲飛欲動；若使葉公見之，亦必大叫驚走也。善詼諧，喜議論，娓娓不倦，嘗傾倒四座。

　　父某，亦工書畫，名噪江右，然喑啞不能言。甲申國亡，父隨卒。人屋承父志，亦喑啞。左右承事者，皆語以目；合則頷之，否則搖頭。對賓客寒暄以手，聽人言古今事，心會處，則啞然笑。如是十餘年，遂棄家為僧，自號曰：﹁雪個﹂。未幾病顛，初則伏地嗚咽，已而仰天大笑，笑已，忽跿跔︵ㄊㄨˊ徒ㄐㄩ居︶踴躍，叫號痛哭。或鼓腹高歌，或混舞於市，一日之間，顛態百出。市人惡其擾，醉之酒，則顛止。歲餘，病間，更號曰：﹁個山﹂。既而自摩其頂曰：﹁吾為僧矣，何不可以驢名？﹂遂更號曰：﹁個山驢﹂。

　　數年，妻子俱死。或謂之曰：﹁斬先人祀，非所以為人後也，子無畏乎？﹂個山驢遂慨然蓄髮謀妻子，號﹁八大山人﹂。其言曰：﹁八大者，四方四隅，皆我為大，而無大於我也。﹂山人既嗜酒，無他好。人愛其筆墨，多置酒招之，預設墨汁數升、紙若干幅於座右。醉後見之。則欣然潑墨，廣幅間或灑以敝帚，塗以敗冠，盈紙骯髒，不可以目。然後捉筆渲染，或成山林，或成丘壑，花鳥竹石，無不入妙。如愛書，則攘臂搦︵ㄋㄨㄛˋ諾︶管，狂叫大呼，洋洋灑灑，數十幅立就。醒時，欲求其片紙隻字不可得，雖陳黃金百鎰於前，勿顧也，其顛如此。

　　外史氏曰：﹁山人果顛也乎哉？何其筆墨雄豪也？余嘗閱山人詩畫，大有唐宋人氣魄。至於書法，則胎骨於晉魏矣。問其鄉人，皆曰得之醉後。嗚呼！其醉可及也，其顛不可及也！﹂

22　妄心｜｜江盈科

　　﹁看到雞蛋，就想到蛋化為雞，然後司晨報曉。﹂莊子以為言之過早了。但若觀察一般人的情況，還有比﹁見卵求夜﹂更誇張的哩！在市場上有一個很貧窮的人，有一餐沒一餐的。有一天偶然揀到了一個雞蛋，高興地去告訴他的妻子說：﹁我們有家當了！﹂妻子問他在哪裡，這人拿著雞蛋給妻子看，說：﹁這就是，只是需要十年之後，我們就完備家當了。﹂然後跟妻子說出他的計畫：﹁我拿這個雞蛋，借鄰居的母雞一起孵，並讓母雞帶大。等到小雞群長大了，我們就選取一隻母雞。抓回來生蛋，一個月可以獲得十五隻雞。兩年之內，雞長大了又生小雞，可以得到三百隻雞，可以換得十個金子。然後拿十個金子買五頭母牛，母牛又生小牛，三年就可得到二十五頭牛。母牛生的牛，又再生母牛，三年之內可以得到一百五十頭牛，就可以換得三百個金子了。我拿著這些金子放債，三年之中可得五百個金子。拿其中的三分之二買田地和宅院，剩下的三分之一買僕人和小妾，我與你可以非常清閒的過著剩下的日子，那是多快樂的一件事啊！﹂他的妻子聽他說要買小妾，怫然大怒，用手把雞蛋打碎了，說：﹁不能留下禍種。﹂

　　這人非常憤怒的鞭打了妻子一頓，然後帶到衙門見官，說：﹁敗壞我的家產的人，就是這個混蛋婦人，請官吏判她死罪。﹂官吏問他家財在哪裡，破敗成什麼樣了。這人於是從雞蛋講起，講到買小妾為止。官吏聽完說道：﹁這麼多家當竟然被這婦人一拳打毀了，真是可惡，該殺啊！﹂於是下令烹死。這婦人號叫著說：﹁我丈夫所說的都是還沒有發生的事情，為什麼就要烹死我啊？﹂官吏說：﹁你丈夫要買小妾也是沒有發生的事情，你為什麼要嫉妒呢？﹂婦人說：﹁話雖然這樣，但是祛除禍患要趁早啊！﹂官吏聞言大笑然後釋放了她。

　　唉！這個人這麼算計利益，就是貪心。他的妻子將卵打破，是妒忌心。這些都是妄心啊！知道它是妄心後，就能淡薄無欲，不會起心動念，即使是眼前之事都屬幻境，何況是未來之事。嘻！世人也都常打妄想，未到之事就早早預為之計，作許多非分之想，那裡只有這個得到雞蛋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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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見卵求夜，莊周以為早計。及觀恆人之情，更有早計於莊周者。一市人，貧甚，朝不謀夕。偶一日，拾得一雞卵，喜而告其妻曰：﹁我有家當矣。﹂妻問安在。持卵示之曰：﹁此是，然須十年，家當乃就。﹂因與妻計曰：﹁我持此卵，借鄰人伏雞乳之，待彼雛成，就中取一雌者，歸而生卵，一月可得十五雞。兩年之內，雞又生雞，可得雞三百，堪易十金。我以十金易五牸︵ㄗˋ自︶，牸復生牸，三年可得二十五牛。牸所生者，又復生牸，三年可得百五十牛，堪易三百金矣。吾持此金以舉債，三年間，半千金可得也。就中以三之二市田宅，以三之一市僮僕買小妻。我與爾優游以終餘年，不亦快乎！﹂妻聞欲買小妻，怫︵ㄈㄟˋ費︶然大怒，以手擊雞卵碎之，曰：﹁毋留禍種。﹂

　　夫怒，撻︵ㄊㄚˋ踏︶其妻。仍質於官，曰：﹁立敗我家者，此惡婦也，請誅之。﹂官司問：﹁家何在？敗何狀？﹂其人歷數自雞卵起至小妻止。官司曰：﹁如許大家當，壞於惡婦一拳，真可誅。﹂命烹之。妻號曰：﹁夫所言皆未然事，奈何見烹？﹂官司曰：﹁你夫言買妾，亦未然事，奈何見妒？﹂婦曰：﹁固然，第除禍欲蚤︵ㄗㄠˇ，通早︶耳。﹂官司笑而釋之。

　　噫！茲人之計利，貪心也。其妻之毀卵，妒心也。總之皆妄心也。知其為妄，泊然無嗜，頹然無起，即見在者且屬諸幻，況未來乎。嘻！世之妄意早計，希圖非望者，獨一算雞卵之人乎！

23　賣柑者言｜｜劉基

　　杭州有個賣水果的人，善於保存收藏柑橘，經過嚴寒酷暑都不會腐爛，拿出來仍然鮮豔有光澤，質地像美玉一般溫潤，顏色像黃金一般燦爛。擺在市場上賣，價錢比別人要貴上十倍，人們爭相購買，我也買到一個。剖開它時，好像有煙氣撲向口鼻，看它的內部，乾枯的像破舊的棉絮般。我覺得很奇怪，就責問他說：﹁你賣給客人的柑橘，是要用來讓人裝在籩豆裡，供奉神明和招待賓客享用的呢？還是要用來誇耀它美麗的外表，去欺騙愚人和瞎子呢？你這種欺騙手段，實在是太過分了！﹂

　　賣柑的人笑著回答說：﹁我做這行生意已有很多年了，我依賴它來養活自己。我賣它，人們買它，從來沒有聽到什麼怨言，為什麼唯獨不能滿足您的心意呢？世上玩弄欺騙手段的人不算少，難道只有我一個人嗎？您還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吧！現在那些佩戴著虎形兵符、坐在虎皮坐椅上的人，看起來是那樣威武，好像是捍衛國家的將才，他們真能策劃像孫武、吳起一般的謀略嗎？高戴著官帽、垂繫著大帶的人，看起來是那樣器宇軒昂，好像是朝廷的重臣，他們真能建立像伊尹、皋陶一般的功業嗎？盜賊興起卻不知如何抵禦，人民困窮卻不知如何救助，官吏奸邪卻不知如何禁止，法紀敗壞卻不知如何整頓，不勞動做事而浪費國家的糧食卻不知羞恥。看那些坐在高大的廳堂、騎著肥壯的馬匹、醉飲美酒、飽食佳餚的人，哪一個不是那麼崇高，令人感到敬畏；那麼顯貴，令人感到效慕呢？其實，又有哪一個不是外表像黃金美玉，而內在像破舊棉絮般呢？現在您沒有明察這種現象，卻來挑剔我賣的柑橘！﹂

　　我沉默著，無話可答。回來後，仔細思考他的話，很像東方朔那類詼諧、機智而能言善道的人，難道他是對黑暗世道表示憤慨，對邪惡勢力表示憎恨的人嗎？而假託柑橘來諷刺世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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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杭有賣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潰。出之燁︵ㄧㄝˋ葉︶然，玉質而金色。置於市，賈十倍，人爭鬻︵ㄩˋ玉︶之。予貿得其一，剖之，如有煙撲口鼻，視其中，則乾若敗絮。予怪而問之曰：﹁若所市於人者，將以實籩︵ㄅㄧㄢ邊︶豆，奉祭祀，供賓客乎？將炫外以惑愚瞽乎？甚矣哉，為欺也。﹂

　　賣者笑曰：﹁吾業是有年矣。吾業賴是以食吾軀。吾售之，人取之，未嘗有言，而獨不足子所乎？世之為欺者不寡矣，而獨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ㄍㄠ高　ㄆㄧˊ皮︶者，洸︵ㄍㄨㄤ光︶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孫吳之略耶？峨大冠、拕︵ㄊㄨㄛ同拖︶長紳者，昂昂乎廟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業耶？盜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ㄉㄨˋ肚︶而不知理，坐縻廩粟而不知恥。觀其坐高堂，騎大馬，醉醇醴而飫︵ㄩˋ玉︶肥鮮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無以應。退而思其言，類東方生滑稽之流。豈其憤世疾邪者耶？而託於柑以諷耶？

24　我來也｜｜沈俶

　　南宋時期，京城熱鬧的地方，竊盜極多，蹤跡詭祕，很難徹底捕捉。當時，趙師義尚書為京城的行政首長，有一個盜賊，每次作案，必用白粉在門壁上寫﹁我來也﹂三個字，雖然官府緝捕很嚴，但從來沒有抓住過他。於是﹁我來也﹂之名，傳遍京城，老百姓都不說捉賊，只說捉﹁我來也﹂。

　　有一天，他的部下抓到一個賊送到京城，說這人就是﹁我來也﹂。於是趕緊送到牢裡關起來審訊查問，但那個人一點也不承認，而且又沒有贓物等證據，也就一直沒有結案。這個人在獄中時，一天突然悄悄對看守他的獄卒說：﹁我固然是賊，但卻不是﹃我來也﹄，我知道現在我沒有辦法開脫罪名，但也希望在這裡面過得舒服一些。我有好多銀子，藏在寶叔塔上某層某處，你可以去取回來。﹂獄卒想到這個塔上，來往的人比較多，以為這個賊是欺騙侮辱他。賊說：﹁不用懷疑，你儘管去，這個寺廟目前煙火不旺，佛事少，你只須在夜晚裝做去點塔燈，在那裡多待一會兒，就能得到了﹂。獄卒按賊所說，得到大量的銀子，非常高興。第二天，回到獄中，偷偷的帶著酒肉給賊享用。

　　過了幾天，賊又對獄卒說：﹁我有一個罈子，裝著許多銀器寶物，放置在侍郎橋某處水中，你可以再去取回來。﹂獄卒說：﹁那個地方是鬧市，怎麼取？﹂賊說：﹁你可以叫你的家人，用蘿筐裝著衣服，到橋下去洗，到水中找到罈子後，悄悄地放到筐中，然後用衣服蓋住，就可以抬回去了。﹂獄卒又按賊所說，得到了更多的銀子。第二天又帶著酒肉給賊享用。獄卒雖然很高興，卻不知小偷的用意。

　　有一天夜裡，到二更時，賊低聲對獄卒說：﹁我想出去一趟，四更天回來，絕不會拖累你。﹂獄卒說：﹁不行。﹂賊說：﹁我肯定不會連累你的。如果我不回來，你可能會因為丟失囚犯而被充軍、發配，但我給你的那些銀兩，足夠你用一生的了。如果不依我的，只怕你會更後悔。﹂獄卒沒有辦法，只好放他出去，坐在獄中等候。正煩惱間，突然聽到房上有聲響，賊已跳了下來。獄卒很高興，趕緊把手銬腳鐐給他帶上。

　　天剛亮，打開牢門時。聽到大戶張府向官府告狀：﹁昨夜三更被盜失物，其賊於府門上寫﹃我來也﹄三字。﹂趙師義拍案說：﹁幾乎誤斷了這個案子，怪不得他死不承認。﹂於是將這個盜賊杖擊後，趕出京城。

　　這個獄卒回家後，妻子對他說：﹁半夜聽到敲門，以為是你回來了，趕緊起來開門。只見一個人把兩個布囊扔到了我們家裡就跑了，我只好把布囊藏了起來。﹂獄卒打開一看，原來全是黃金白銀。突然想起這是那個賊盜張府之物，用來賄賂獄卒的。小偷就這樣逃脫了，以趙師義這樣精明的人，都沒有覺查，這賊真是狡猾。

　　這個獄卒後來以身體有病為由辭職，享樂終身。過世之後，他兒子不能守住財產，把財產都花光了，才對人說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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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京城闤闠︵ㄏㄨㄢˊ環ㄏㄨㄟˋ會︶之區，竊盜極多，蹤跡詭祕，未易根緝。趙師義尚書，尹臨安日，有賊每於人家作竊，必以粉書﹁我來也﹂三字於門壁，雖緝捕甚嚴，久而不獲。﹁我來也﹂之名，鬨傳京邑，不曰捉賊，但云捉﹁我來也﹂。

　　一日，所屬解一賊至，謂此即﹁我來也﹂。亟送獄鞫︵ㄐㄩˊ菊︶勘，乃略不承服，且無贓物可證，未能竟此獄。其人在禁，忽密謂守卒曰：﹁我固嘗為賊，卻不是﹃我來也﹄，今亦自知無脫理，但乞好好相看。我有白金若干，藏於寶叔塔上某層某處，可往取之。﹂卒思塔上乃人跡往來之衝，意其相侮。賊曰：﹁勿疑，但往，此方作少緣事，點塔燈一夕，盤旋終夜，便可得矣。﹂卒從其計，得金大喜。次早入獄，密以酒肉與賊。

　　越數日，又謂卒曰：﹁我有器物一甕，置侍郎橋某處水內，可復取之。﹂卒曰：﹁彼處人鬧，何以取？﹂賊曰：﹁令汝家人以籮貯衣裳，橋下洗濯，潛掇甕入籮，覆以衣，舁︵ㄩˊ魚︶歸可也。﹂卒從其言，所得愈豐。次日復勞以酒食。卒雖甚喜，而莫知賊意。

　　一夜，至二更，賊低語謂卒曰：﹁我欲略出，四更盡即來，決不累汝。﹂卒曰：﹁不可！﹂賊曰：﹁我固不至累汝，設或我不復來，汝失囚必至配罪，而我所遺儘可為生。苟不見從，卻恐悔吝有甚於此。﹂卒無奈，遂縱之去。卒坐以伺，正憂惱間，聞簷瓦聲，已躍而下，卒喜，復桎梏︵ㄍㄨˋ故︶之。

　　甫旦，啟獄戶，聞某門張府有詞云：﹁昨夜三更被盜失物，某賊於府上寫﹃我來也﹄三字。﹂師義撫案曰：﹁幾誤斷此獄，宜乎其不承認也。﹂止以不合犯夜，從杖而出諸境。

　　獄卒回，妻曰：﹁半夜後聞叩門，恐是汝歸，亟起開門，但見一人以二布囊擲戶內而去，遂藏之。﹂卒取視，則皆黃白器也。乃悟張府所盜之物，又以賂卒。賊竟逃命。雖以趙尹之明特，而莫測其奸，可謂黠矣。

　　卒乃以疾辭役，享從容之樂終身。沒後，子不能守，悉蕩焉，始與人言。

25　烏將軍記｜｜無名氏

　　唐代國公郭元振，開元年間罷官歸故里，從山西過汾水，天黑以後一時間迷了路。轉來轉去好一陣子，忽然遠遠望見前方隱約有燈光，就循著光亮策馬而去，走了八九里才到近前。是一所宅院，屋宇相當高大。叩門沒人應，郭元振推開大門一看，裡面門廊及正廳燈火通明，幾桌宴席擺放著珍饈美酒，像是嫁女兒的人家，卻一個人都沒有。郭元振把馬栓在西邊廊下，走上臺階，在大廳裡徘徊，不知這是什麼地方，心裡十分納悶。忽然，東廂房傳來女子哭泣的聲音，嗚嗚咽咽不停哭泣。

　　郭元振向屋裡問道：﹁屋中哭的人，你是人還是鬼呀？為何如此擺設而又無人獨自哭泣？﹂

　　裡面的人回答道：﹁我是這個鄉裡選出的祭祀之物，我們這裡有個烏將軍，能給人帶來禍福，每年強橫地向鄉裡人求婚，鄉裡人必須選一漂亮的處女嫁給他。我雖醜陋笨拙，但我父收了鄉裡人的五十萬文錢，他們悄悄地把我選中。今晚，鄉下人的女兒都在這裡遊宴，以便選出一位犧牲者，到這裡來，他們把我灌醉在這間屋子裡，把門反鎖一起走了，讓我等著嫁給烏將軍。現在被父母拋棄在此等死，令我恐懼哀傷。你是真誠的人，如能救我免除危難，我願一生做你的小妾，供你指使。﹂

　　郭元振憤怒地說：﹁它什麼時候來？﹂

　　回答道：﹁二更天。﹂

　　郭元振說：﹁我是一個大丈夫，一定盡力相救。如果救不了你，就自殺陪你一起死，最終也不讓你枉死在淫鬼之手。﹂

　　一會兒，女子不哭了。他們坐在西邊的臺階上，把馬拴到屋子的北面，讓一僕人在眼前站著，像儐相似的等著。

　　不久，火光照耀，車馬聚集很多，有兩個穿紫衣的官員進來看看又出去，說：﹁相公在此。﹂

　　一剎那間，又有兩個穿黃衣的官員進來看看又出去，也說：﹁相公在此。﹂

　　郭元振暗自高興想著，我當做是一個宰相，一定會勝過這假做將軍的鬼。不久將軍慢慢地下來，引導官又宣告一遍。將軍說：﹁進去。﹂

　　有兵士手拿戈、劍、弓、矢在旁引導進入，到東邊臺階下，郭元振派僕人上前說：﹁郭秀才求見。﹂

　　就行禮作揖。將軍說：﹁秀才怎麼在這裡？﹂

　　郭元振回答：﹁聽說將軍今晚舉行婚禮，願做司儀。﹂

　　將軍高興地請郭元振入坐，與他共同進餐，言談笑語非常極歡快。郭元振的囊中有利刃，想拿出刺殺將軍，就問道：﹁將軍可曾吃過鹿肉乾嗎？﹂

　　將軍說：﹁此地難得此物。﹂

　　郭元振說：﹁我有一點珍藏著，從御廚那裡得到的，願切了獻給你。﹂

　　將軍大悅。郭元振起來，取來鹿肉乾和小刀，切鹿肉乾，放在一小容器裡，讓將軍自取。將軍高興，伸手去拿，沒懷疑其他的。

　　郭元振趁他沒有防備，就把鹿肉乾投向將軍，捉住他的手腕將其砍斷。將軍痛苦失聲而逃，引導隨從的官吏，一時驚慌四散。郭元振拿著他的手，脫下衣服包上，讓僕人出門觀望，發現靜靜地什麼都不見了，於是開門對那女子說：﹁將軍的手腕已在這裡，按血跡追蹤尋找，應該不久就可殺死他。你已經沒事了，可以出來吃飯了。﹂

　　那女子這才出來，她大約十七八歲，非常美麗，拜在郭元振面前，說：﹁我發誓願做您的奴僕婢妾。﹂

　　郭元振勸慰她。天剛亮，他們打開衣服看那隻手竟是豬蹄。

　　一會兒，聽到哭聲漸近，原來是女子的父母兄弟和同鄉中的老士紳，共同抬著棺材而來，要收屍以準備入殮出殯，看見郭元振和女子是活著的人。都驚訝地問他們，郭元振詳細地說了經過。鄉裡年高望重的人一起指責他殘害神靈，說：﹁烏將軍。是鎮守這鄉的神，我們供奉很久了，每年送給它女子為妻，這才沒有別的憂慮，這個禮不太好或送遲了，就風雨冰雹肆虐。為什麼你一個迷路的客人，卻傷我神靈，使我們遭受災難，我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該殺你以祭奠烏將軍，不然，也要綁送本縣官府。﹂

　　揮手讓年青人抓郭元振，郭元振告訴他們：﹁你白活這麼多年了，卻不通曉事理。我是通達天下各種事理的人，你們聽我說。神明是承奉天道來鎮守一方的，不像是諸侯受命於天子而劃分治理天下一樣嗎？﹂

　　眾人說：﹁沒錯。﹂

　　郭元振說：﹁讓諸侯獵取國中的美女，天子能不憤怒嗎？殘暴狠毒地對待人們，天子能不討伐嗎？假使你們稱為將軍的人，真是神靈，神肯定沒豬蹄，蒼天怎能用淫蕩邪惡的獸類呢？而且淫蕩邪惡的獸類，天地都認為是有罪的畜生，我主持公道殺它，怎麼不可以！你們父老之間沒有正直的人，使那些少女年年橫死在妖畜手中，積累的罪惡都驚動了蒼天。怎麼知道不是老天爺讓我為她們雪恥？聽我的話，我就為你們除掉它，永遠再也沒有送婚的憂患，怎麼樣？﹂

　　鄉人明白後高興地說：﹁願服從你的命令。﹂

　　郭公就叫來幾百人，拿著弓箭刀槍鍬鎬等東西，跟在他的後面，按血跡而走。才二十里，見血跡進入一大墓穴中，大家圍著一起挖，一面挖一面漸漸變大，像一個甕口，郭元振讓人用捆好的柴木燃火投進去照看。裡面像一間大屋子，見一頭大豬，沒有前左蹄，流血趴在地上，一溜煙地逃出來，被大家動手打死。鄉人反覆地相互慶賀，一起請客以酬謝郭元振。他不接受，說：﹁我為民除害，不是賣獵物謀生的人。﹂

　　獲救的女子辭別父母、親戚說：﹁幸虧我是人，和它不是同類，還沒同房，所以沒有可殺的罪名。你們得錢五十萬，把我嫁給妖獸，忍心鎖門而去，豈是親人應該做的事！如不是郭公的仁義勇敢，那能有今天？是我死於父母之手而生於郭公。我願委身於郭公，我不會懷念故鄉的。﹂

　　哭著向父母跪拜而跟從了郭元振，郭元振多次讓從旁輔導勸說，讓她不用跟著他走，但總是不成功，就把她納為側室，生了幾個兒子。因郭元振的資力，都當了大宮。人生因緣生前已定，雖然生在遠處也被鄉親拋棄了，但鬼神始終也不能加害於她，從這裡我們就可明瞭真是因緣天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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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代國公郭元振，開元中下第，自晉之汾︵ㄈㄣˊ焚︶，夜行，陰晦失道。久而絕遠有燈火之光，以為人居也，逕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門宇甚峻。既入門，廊下及堂下燈燭熒煌，牢饌羅列，若嫁女之家，而悄無人。公繫馬西廊前，歷階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處也。俄聞堂中東閣有女子哭聲，嗚咽不已。公問曰：﹁堂上泣者，人耶鬼耶？何陳設如此，無人而獨泣？﹂曰：﹁妾此鄉之祠有烏將軍者，能禍福人，每歲求偶於鄉人，鄉人必擇處女之美者而嫁焉。妾雖陋拙，父利鄉人之五百緡，潛以應選。今夕，鄉人之女並為遊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鎖而去，以適於將軍者也。今父母棄之，就死而已，惴惴哀懼。君誠人耶，能相救免，畢身為掃除之婦，以奉指使。﹂公大憤曰：﹁其來當何時？﹂曰：﹁二更。﹂公曰：﹁吾忝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當殺身以徇汝，終不使汝枉死於淫鬼之手也。﹂女泣少止，於是坐於西階上，移其馬於堂北，令一僕侍立於前，若為儐而待之。

　　未幾，火光照耀，車馬駢闐，二紫衣吏入而復走出，曰：﹁相公在此。﹂逡巡，二黃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獨喜：﹁吾當為宰相，必勝此鬼矣。﹂既而將軍漸下，導吏復告之。將軍曰：﹁入。﹂有戈劍弓矢翼引以入，即東階下，公使僕前曰：﹁郭秀才見。﹂遂行揖。將軍曰：﹁秀才安得到此？﹂曰：﹁聞將軍今夕嘉禮，願為小相耳。﹂將軍者喜而延坐，與對食，言笑極歡。公囊中有利刃，思取刺之，乃問曰：﹁將軍曾食鹿臘乎？﹂曰：﹁此地難遇。﹂公曰：﹁某有少許珍者，得自御廚，願削以獻。﹂將軍者大悅。公乃起，取鹿臘並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將軍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公伺其無機，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斷之。將軍失聲而走，導從之吏，一時驚散。公執其手，脫衣纏之，令僕夫出望之，寂無所見，乃啟門謂泣者曰：﹁將軍之腕已在此矣。尋其血蹤，死亦不久。汝既獲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七八，而甚佳麗，拜於公前，曰：﹁誓為僕妾。﹂公勉諭焉。天方曙，開視其手，則豬蹄也。

　　俄聞哭泣之聲漸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鄉中耆老，相與舁︵ㄩˊ魚︶櫬而來，將收其屍以備殯殮。見公及女，乃生人也。咸驚以問之，公具告焉。鄉老共怒殘其神，曰：﹁烏將軍，此鄉鎮神，鄉人奉之久矣，歲配以女，才無他虞。此禮少遲，即風雨雷雹為虐。奈何失路之客，而傷我明神，致暴於人，此鄉何負？當殺公以祭烏將軍，不爾，亦縛送本縣。﹂揮少年將令執公，公諭之曰：﹁爾徒老於年，未老於事。我天下之達理者，爾眾聽吾言。夫神受天之命而為鎮也，不若諸侯受命於天子而疆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諸侯漁色於國中，天子不怒乎？殘虐於人，天子不伐乎？誠使爾呼將軍者，真神明也，神固無豬蹄，天豈使淫妖之獸乎？且淫妖之獸，天地之罪畜也，吾執正以誅之，豈不可乎！爾曹無正人，使爾少女年年橫死於妖畜，積罪動天。安知天不使吾雪焉？從吾言，當為爾除之，永無聘娶之患，如何？﹂鄉人悟而喜曰：﹁願從命。﹂

　　公乃令數百人，執弓矢刀槍鍬钁之屬，環而自隨，尋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大塚穴中。因圍而斸︵ㄓㄨˊ竹︶之，應手漸大，如甕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大室，見一大豬，無前左蹄，血臥其地，突煙走出，斃於圍中。鄉人翻共相慶，會餞以酬公。公不受，曰：﹁吾為人除害，非鬻獵者。﹂得免之女，辭其父母親族曰：﹁多幸為人，託質血屬，閨闈未出，固無可殺之罪。今者貪錢五十萬，以嫁妖獸，忍鎖而去，豈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寧有今日。是妾死於父母而生於郭公也。請從郭公，不復以舊鄉為念矣。﹂泣拜而從公，公多方援諭，止之不獲，遂納為側室，生子數人。公之貴也，皆任大官之位。事已前定，雖生遠地而棄焉，鬼神終不能害，明矣。

26　崑崙奴傳｜｜裴鉶

　　唐代宗大曆年間，有一位崔生，他父親是一個地位顯赫的官員，與當時的勳臣一品很要好，崔生當時任宮中警衛。一品患病。崔生的父親命他去探視。崔生很年輕，容貌如玉，性情耿直，舉止安詳，語言清雅。一品命一姬女捲起門簾，召崔生入室，崔生拜過一品後，傳達了他父親的關懷之情。一品很喜歡崔生，讓崔生坐在面前，二人閒談。這時有三個豔麗無比的姬女站在前面，手捧著金飾的食器，食器中盛著用糖水浸過的鮮桃。一品讓一位身穿紅綃衣的姬女端了一碗給崔生吃，崔生年輕，在姬女面前顯得很羞澀，沒有吃。一品又讓紅綃姬用匙餵崔生。他不得已才吃了，姬女微笑著看他，崔生於是要告辭回去。一品說：﹁你要閒暇時，必須經常來看我，可不要疏遠了老夫。﹂命紅綃姬送崔生出院。這時，崔生一回頭，看見那姬女伸出三個手指，又連續翻了三次掌，然後又指了指胸前的小鏡子，說：﹁記住。﹂沒有再說其它話語。

　　崔生回來，先向父親轉達了一品的意思。回到學堂後便神迷意亂，臉也瘦了，話也少了，只是痴呆呆地想心事，整天不吃飯，卻吟了一首詩。

　　誤到蓬山頂上遊，明璫玉女動星眸。

　　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芝雪豔愁。

　　他身邊的人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這時，他家有一個叫磨勒的崑崙奴，去看了看崔生，說：﹁你心中有什麼事，竟這樣抱恨不已？你為什麼不和我說。﹂

　　崔生說：﹁這是我心裡的事，你們怎麼能知道。﹂

　　磨勒說：﹁你說吧，我一定能為你解除憂愁，不論什麼難事，我都能辦成。﹂崔生覺得這話不一般，便把他這段經歷告訴了磨勒。

　　磨勒說：﹁這是小事一件，何不早說，你自找苦吃。﹂崔生又把紅綃姬的隱語說了。

　　磨勒說：﹁這有什麼難的，伸三個手指，是說一品家有十院歌姬，她是第三院的。翻掌三次，正是十五，是說十五日。胸前小鏡子，是說十五的月亮圓如鏡，叫你去相會。﹂

　　崔生一聽非常激動，高興。他對磨勒說：﹁用什麼辦法才能解開我心中的鬱結，達到我的願望呢？﹂

　　磨勒笑了，說：﹁後天晚上，就是十五夜，請你用兩匹青絹，做一套緊身衣服。一品家有猛犬，看守歌姬院門，一般人是進不去的，進去也將被咬死。那犬，其警如神，其猛如虎，是曹州孟海之犬，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別人不能殺死它。為了你，我就要殺死它。﹂

　　崔生便弄來了酒肉，犒賞磨勒。到了那晚的三更，磨勒拿了鍊椎走了，只過了吃頓飯的時間他回來了，說：﹁犬，已經叫我打死，這回沒有障礙了。﹂這晚三更後，崔生換上了緊身青衣，磨勒背著他飛過了十多重院牆，到了歌姬院，在第三院停下了，門也沒鎖，燈還亮著，只看著紅綃姬長嘆而坐，好像在等待。她不戴頭飾，不施脂粉，滿腹怨恨，滿面悲戚。她吟著詩說：

　　深谷鶯啼恨院香，偷來花下解珠璫。

　　碧雲飄斷音書絶，空倚玉蕭愁鳳凰。

　　一品家的侍衛都睡了，周圍很寂靜。崔生便慢慢地掀起門簾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兒，紅綃姬認出來人是崔生，便急忙跳下床，拉著崔生的手，說：﹁我知道你很聰明，一定會悟出我隱語的意思，所以那天才用手語。可我不知道郎君你有什麼神術，才能到這深宅大院？﹂崔生便把磨勒為他出的主意，並背他飛到這裡的經過告訴了紅綃女。姬女說：﹁磨勒在哪？﹂崔生說：﹁就在簾外。﹂便把磨勒叫進屋，用金飾杯盛酒叫磨勒喝。

　　紅綃姬告訴崔生說：﹁我家原來很富有，住在北方，是一品用武力逼迫我做了姬女，沒能自殺，苟且偷生，臉上雖然塗脂抹粉，心裡卻很苦悶。就是吃山珍海味，穿綾羅綢緞，鋪金蓋玉，這都不是我希望的，我好像在監獄裡似的，賢僕磨勒既有這麼高明的神術，何不幫我逃出監牢，只要我的願望實現了，雖死不悔。我情願為奴僕，侍候在你身旁，不知道郎君有何高見？﹂崔生只是悶悶不語。

　　磨勒說：﹁娘子既然這麼堅決，逃出虎口，只是小事一件。﹂姬女非常高興，磨勒先為紅綃姑娘把隨身用的衣服，妝奩背出去三次，然後說，恐怕晚了就要天亮了。磨勒便背崔生和姬女，飛出高牆大院十幾處，一品家的守衛，都沒發現。回來後到學堂隱藏起來。

　　天亮了，一品家才發覺，又看到了犬已死，一品大吃一驚，說：﹁我家牆高院大，警衛森嚴，門戶緊鎖，來人是飛騰而來，沒留一點痕跡，必定是俠士所為，這事不要聲張，以免惹禍招災。﹂紅綃姬在崔生家隱居二年，到了春暖花開季節，她坐著小車去遊曲江，被一品家人暗中認出來了，告訴了一品。一品有點疑惑，便召來崔生追問此事，崔生膽怯不敢隱瞞，便詳細地把前後經過都說了，最後說都是因為磨勒背著才出得去的。一品說：﹁是姬女的罪過，但她已服侍你幾年了，也不能向她問罪了。但我要為天下人除害。﹂命令五十名士兵，持兵器包圍崔生的院子，叫他們抓捕磨勒。磨勒呢，手持匕首，飛出高牆，輕如羽毛，快如鷹隼。儘管箭矢如雨，卻沒能射中他，頃刻之間，不知去向。崔家卻是一片驚慌，一品也有些後悔和害怕，每到晚上，配備了很多持劍執戟的家童自衛巡邏，這樣做了一年多才停止。十多年後，崔家有人看見磨勒在洛陽市賣藥，面貌還和從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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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唐大曆中，有崔生者，其父為顯僚，與蓋天之勳臣一品者熟。生是時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稟孤介，舉止安詳，發言清雅。一品命妓軸簾，召生入室。生拜傳父命，一品忻然慕愛，命坐與語。時三妓人，豔皆絶代，居前以金甌貯緋桃而擘︵ㄅㄛˋ播︶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衣紅綃妓者，擎一甌與生食。生少年赧妓輩，終不食。一品命紅綃妓以匙而進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ㄕㄣˇ審︶之。遂告辭而去。一品曰：﹁郎君閒暇，必須一相訪，無閒老夫也。﹂命紅綃送出院。時生回顧，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後指胸前小鏡子，云：﹁記取。﹂餘更無言。

　　生歸，達一品意，返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怳︵ㄏㄨㄤˇ恍︶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詩曰：

　　誤到蓬山頂上遊，明璫玉女動星眸。

　　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芝雪豔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時家中有崑崙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報老奴？﹂生曰：﹁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間事？﹂磨勒曰：﹁但言，當為郎君釋解。遠近必能成之。﹂生駭其言異，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隱語。勒曰：﹁有何難會。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數十五指，以應十五日之數。胸前小鏡子，十五夜月圓如鏡，令郎來耳。﹂生大喜，不自勝，謂磨勒曰：﹁何計而能達我鬱結耶？﹂磨勒笑曰：﹁後夜乃十五夜，請深青絹兩匹，為郎君製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門外，常人不得輒入，入必噬殺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間非老奴不能斃此犬耳。今夕當為郎君撾︵ㄓㄨㄚ抓︶殺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攜鍊椎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訖，固無障塞耳。﹂是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內，止第三門。繡戶不扃︵ㄐㄩㄥjiōng︶，金釭︵ㄍㄤ缸︶微明，惟聞妓長嘆而坐，若有所伺。翠鬟初墜，紅臉纔舒，幽恨方深，殊愁轉結。但吟詩曰：

　　深谷鶯啼恨院香，偷來花下解珠璫。

　　碧雲飄斷音書絶，空倚玉蕭愁鳳凰。

　　侍衛皆寢，鄰近闃︵ㄑㄩˋ去︶然。生遂掀簾而入。姬默然良久，躍下榻，執生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負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簾外耳。﹂遂召入，以金甌酌酒而飲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擁旄︵ㄇㄠˊ毛︶，逼為姬僕。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筯舉饌，金鑪泛漿，雲屏而每近綺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桎梏︵ㄍㄨˋ故︶。賢爪牙既有神術，何妨為脫狴︵ㄅㄧˋ壁︶牢。所願既申，雖死不侮。請為僕隸，願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ㄑㄧㄠˇ巧︶然不語。磨勒曰：﹁娘子既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請先為姬負其囊橐︵ㄊㄨㄛˊ駝︶妝奩，如此三復焉。然後曰：﹁恐遲明。﹂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禦，無有警者。遂歸學院而匿之。

　　及旦，一品家方覺。又見犬已斃。一品大駭曰：﹁我家門垣，從來邃密，扃鐍︵ㄐㄩㄝˊ決︶甚嚴，勢似飛蹻︵ㄑ｜ㄠ敲︶，寂無形跡，此必是一大俠矣。無更聲聞，徒為患禍耳。﹂姬隱崔生家二歲。因花時駕小車而遊曲江，為一品家人潛誌認。遂白一品。一品大異，召崔生而詰之。生懼而不敢隱，遂細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負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過。但郎君驅使踰年，即不能問是非。某須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嚴持兵仗，圍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飛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鷹隼，攢矢如雨，莫能中之。頃刻之間，不知所向。然崔家大驚愕。後一品悔懼，每夕多以家童持劍戟自衛。如此周歲方止。十餘年，崔家有人見磨勒賣藥於洛陽市，容髮如舊耳。

27　阿留傳｜｜陸容

　　阿留，是太倉人周元素的家僮。生來癡呆無比，但周元素一直收養著他。主人曾讓他負責打掃，他整個早晨揮舞掃帚，一間屋也沒能掃乾淨。主人衝他發怒，他就將掃帚摔在地上，說：﹁你會做這事，為什麼要麻煩我呢？﹂周元素有時出門去，讓他照看門戶，來的賓客即使是熟悉的，他也不能說出名字來。問他，他就說：﹁又矮又胖的，瘦長有鬍子的，長得很好看的，老態龍鍾拄著拐杖的。﹂後來的客人大約是他全想不起來的，就乾脆關起門拒不接待。

　　周元素家裡收藏有古尊古彝古鼎古敦等多件古董，有客人來，拿出來陳列觀賞。阿留等客人走了，偷偷敲一敲，說：﹁這不是銅吧？顏色為什麼這樣暗黑？﹂就跑去拿來沙石，就著水又洗又磨起來。矮榻缺了一隻腳，周元素要阿留砍一根樹枝做個榻腳；阿留拿著斧頭鋸子，在園子裡走了一整天，等他回來時，只見他伸出二隻手指比劃著說：﹁樹枝都向上生長，沒有朝向下邊的。﹂家人全都鬨堂大笑。房子前新栽了幾株柳樹，周元素擔心鄰居家的小孩搖動它，就讓阿留守護著。阿留要進屋吃飯，就將柳樹拔出來藏住了。阿留可笑的事情，大概諸如此類。

　　周元素工於楷書，尤其擅長繪畫。有一天，他調和著顏料，開玩笑似地對阿留說：﹁你能幹這個嗎？﹂阿留說：﹁這事有什麼難的呢？﹂於是周元素就讓他和顏料，只見他色彩有濃有淡，調和得參互均勻，完全像是元素所做的，讓他試了多次，也沒有不如意的。周元素從此專門要他調色，終身用他，沒有廢棄。

　　作傳者說：﹁樗櫟木質不良，但燒柴火的人並不嫌棄：砂石看來沒什麼用，但雕刻匠們卻用它來雕琢；天地間應該沒有可以完全拋棄的東西。何況比其他生物靈巧的人類，難道單單沒有可取之處嗎？阿留癡呆無比，原本是可棄之才罷了；最終以一技之長被任用，真正的原因是周元素能夠容人。如今天下那些正直清靜的人才，常常不被當權者所瞭解；不聰明而又迂闊的人，又不被他們所喜歡。能夠瞭解並且喜歡的人，在任用他們時又不能適其才能，常常是隨其廢棄而不用。唉！如今的人才為什麼那麼不幸，而阿留是那麼幸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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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阿留者，太倉周元素家僮也。性痴獃無狀，而元素終蓄之。嘗使執灑掃，終朝運帚，不能潔一廬。主怒之，則擲帚於地，曰︰﹁汝善是，曷煩我為？﹂元素或他出，使之應門；賓客雖稔︵ㄖㄣˇ忍︶熟者，不能舉其名。問之，必曰︰﹁短而肥者，瘦而髯者，美容姿者，龍鍾而曳杖者。﹂後度悉不記，則闔門拒之。

　　家蓄古尊、彝︵ㄧˊ儀︶、鼎、敦數物，客至，出陳之。留伺客退，竊叩之，曰︰﹁是非銅乎？何黯黑若是也？﹂走取沙石，就水磨滌之。矮榻缺一足，使留斷木之歧生者為之；持斧鋸歷園中竟日。及其歸，出二指狀曰︰﹁木枝皆上生，無下向焉。﹂家人為之鬨然。舍前植新柳數株，元素恐為鄰兒所撼，使留守焉。留將入飯，則收而藏之。其可笑事率類此。

　　元素工楷書，尤善繪事。一日和粉墨，戲語曰︰﹁汝能為是乎？﹂曰︰﹁何難乎是。﹂遂使為之，濃淡參亭，一若素能，屢試之，亦無不如意者。元素由是專任之，終其身不棄焉。

　　傳者曰︰﹁樗︵ㄕㄨ書︶櫟不材，薪者弗棄；砂石至惡，玉人賴焉；蓋天地間無棄物也。矧︵ㄕㄣˇ省︶靈於物者，獨無可取乎？阿留痴獃無狀，固棄材耳；而卒以一長見試，實元素之能容也。今天下正直靜退之士，每不為造命者所知；遲鈍疏闊者，又不為所喜。能知而喜矣，用之不能當其材，則廢棄隨之。於戲！今之士胡不幸，而獨留之幸哉。

28　醉叟傳｜｜袁宏道

　　醉叟，不知是什麼地方的人，也不知他姓什麼叫什麼，因為他經常處於喝醉的狀態，就叫他醉叟。有一年他在荊澧一帶遊歷，戴著一品高帽，穿著錦繡衣服，高顴骨闊腮幫，鬍鬚修長，大腹便便，看去像一個勇武的將軍。年齡大約五十多歲，沒有妻子兒女。手中提著一個黃色的竹籃，整天醉醺醺的，白天好像沒有醒過。百步以外的地方，就酒氣沖鼻。他在街上到處討酒喝，一會兒就是幾十家，喝完後醉態跟沒喝前一樣。他不吃穀物，只吃蜈蚣、蜘蛛、癩蝦蟆和一切小蟲螞蟻之類的東西。市中小兒都很驚奇，爭著拿出各種毒蟲給他吃。他出行時，跟隨觀看的人常常有一百多人。有侮辱他的人，他只是輕輕說出幾句話，大多是那人的隱祕私事，那人驚駭轉身就走。他的竹籃中曾儲備烘乾的蜈蚣幾十條。詢問他，就說：﹁天冷的時候，酒能得到，這個東西可就不能得到囉。﹂

　　袁宗道告假還鄉的時候，剛開始認為，那些傳言言過其實，叫來與他飲酒。僕人找來幾十條毒蟲給他，他都把它們活吃了。一些小蟲泡在酒杯中，就像罐子裡燉的雞，跟酒一起喝下去了。蜈蚣有五六寸長的，就用柏枝夾著，除去它的鉗夾，活著放進口中，紅色的爪子在嘴唇鬍鬚間扭來扭去，看的人都起了雞皮疙瘩。而醉叟正得意地大嚼，好像吃的是豬肉米飯。問他毒蟲的味道哪一種最好，醉叟說：﹁蠍子的味道最好，可惜南方中原都不能找到。蜈蚣的味道次之，小的蜘蛛的味道優美。只有螞蟻不能吃得太多，吃多了肚子就不舒服。﹂問他吃毒蟲有什麼益處，回答說：﹁沒有益處，只是好玩而已。﹂後來跟我來往熟悉了，每次來就盤腿坐在臺階上，呼酒痛飲，有時用客人的禮節禮待他，他就不高興。他隨口漫談，事情大多怪誕，每幾十件事情中，一定有一二件事是細緻入微、深刻的。詢問他，他卻不回答了，再問，就假裝用其他的話來搪塞。

　　有一天，和幾個舅舅到外面遊玩，正說到金山和焦山的勝景時，遇到那個醉叟。二舅說有一年他曾登上金山，醉叟笑著說：﹁不會是有某某參戎置酒請客，某某幕僚跟從你去吧？﹂二舅驚愕，詢問他怎麼知道，醉叟不再回答。後來有人暗中查看他的竹籃，看見好像有一個官職委任狀，有人說他曾經是萬戶︵官名︶，應該沒錯。醉叟的行蹤飄忽，行為怪異，居無定所，晚上有時住在古廟，有時就住在市集內的屋簷下。口中常說的一句話是﹁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凡是行住坐眠，和跟他談話的時候，都會說這句話。有人詢問為什麼老說這句話，醉叟始終不加以回答。往年我在戶部上任時，還在沙市看見過他，現在不知他在什麼地方了。

　　石公說：﹁我在市集間常見到有異能的人，遺憾的是不知他們居止在何處。﹂曾感嘆這些異人大多居住在高山叢林中，能在市集中見到的只有十分之一罷了。至於史書上所記載的和一般野史小說中所敘述的，又只是在市集中出現的十分之一而已。他們既然沒有出名之心，所交往的又都是市井小民、遊僧、乞丐之類的人，地方上的賢士官吏所知道的就很少了。往年曾聽說澧州有冠仙姑及一瓢道人，近日在武漢間有幾個人行事看來也有些怪異，有個人好像就是個異人。唔，難道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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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醉叟者，不知何地人，亦不言其姓氏，以其常醉，呼曰醉叟。歲一遊荊澧︵ㄌㄧˇ禮︶間，冠七梁冠，衣繡衣，高顴︵ㄑㄩㄢˊ權︶闊輔，修髯便︵ㄆㄧㄢˊ駢︶腹，望之如悍將軍。年可五十餘，無伴侶弟子。手提一黃竹籃，盡日酣沉，白晝如寐。百步之外，糟風送鼻。遍巷陌索酒，頃刻飲十餘家，醉態如初。不穀食，唯啖︵ㄉㄢˋ淡︶蜈蚣、蜘蛛、癩蝦蟆，及一切蟲蟻之類。市兒驚駭，爭握諸毒以供，每遊行時，隨而觀者，常百餘人。人有侮之者，漫作數語，多中其陰事，其人駭而反走。籃中嘗畜乾蜈蚣數十條。問之，則曰：﹁天寒酒可得，此物不可得也。﹂

　　伯修予告時，初聞以為傳言者過，召而飲之。童子覓毒蟲十餘種進，皆生啖之。諸小蟲浸漬杯中，如雞在醢︵ㄏㄞˇ海︶，與酒俱盡。蜈蚣長五六寸者，夾以柏葉，去其鉗，生置口中，赤爪獰獰，屈伸唇髭間，見者肌栗。叟方得意大嚼，如食熊白豚乳也。問諸味孰佳？叟曰：﹁蠍味大佳，惜南中不可得。蜈蚣次之，蜘蛛小者勝。獨蟻不可多食，多食則悶。﹂問食之有何益？曰：﹁無益，直戲耳。﹂叟與余往來漸熟，每來踞坐砌間，呼酒痛飲，或以客禮禮之，即不樂。信口浪談，事多怪誕。每數十語，必中一二語入微者。詰之，不答，再詰之，即佯以他辭對。

　　一日，偕諸舅出遊，談及金、焦之勝，值叟，二舅言某年曾登金山。叟笑曰：﹁得非某參戎置酒，某幕客相從乎？﹂二舅驚愕，詰其故，不答。後有人竊窺其籃，見有若告身者，或云，僧為彼中萬戶，理亦有之。叟蹤跡怪異，居止無所，晚宿古廟或闤闠︵ㄏㄨㄢˊ環ㄏㄨㄟˋ會︶簷下。口中常提﹁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凡行住坐眠，及對談之時，皆呼此二語。有詢其故者，叟終不對。往余赴部時，猶見之沙市，今不知在何所矣。　

　　石公曰：﹁余於市肆間，每見異人，恨不得其蹤跡。﹂因歎山林巖壑，異人之所窟宅，見於市肆者十一耳。至於史冊所記，稗︵ㄅㄞˋ拜︶官所書，又不過市肆之十一。其人既無自見之心，所與遊又皆屠沽市販遊僧乞食之輩，賢士大夫知而傳之者，幾何哉！往聞澧州有冠仙姑及一瓢道人，近日武漢之間，有數人行事亦怪，有一人類知道者。噫！豈所謂龍海而隱者哉！

29　口技記｜｜東軒主人

　　揚州有個叫郭貓兒的，擅長口技，他的兒子則精通戲術，揚州當地名士、鄉紳都很喜歡與之交往。清康熙十九年，我在揚州時，一位朋友偕同郭貓兒某次參加一場宴會，等到酒過三巡，郭貓兒請主人允許略獻薄技，郭貓兒於是在宴席右側擺設圍屏數扇，不置燈燭，坐於屏後，主客也安靜下來，等著表演開始。

　　一陣悄無聲息後，突然聽見有兩人於途中相遇，作揖行禮，互敘寒暄，其聲似一老一少。接著，老者拉少者回家飲酒，擲瓊藏鉤的玩著喝著，極其融洽。後來少者表示已醉欲告辭，但老者不允，又力勸再飲數杯，少者方才踉蹌而出，彼此謝別，老者閉門。少者步履蹣跚走了二里許，終於醉倒路旁。這時有一人經過，被他絆了一下，扶起一看，原來是認識的人，於是半扶半掖地送他回家。然而街頭柵門已閉，只得呼叫管柵門的起來開門。就在這時，一隻狗跑來對他們汪汪叫，引得附近群狗亂吠，並且叫聲越來越多，無論老狗、小狗、遠方的狗、近處的狗、聲音低沉的，皆同聲而吠，一一可辨。過了許久，管柵門的終於出來，打開街頭柵門放行。兩人來到少者住處時，送者不慎弄錯位置，誤敲江西人的家門，等發現，已經太遲，江西人早用方言破口大罵，惹得附近群狗又開始亂吠。少者之妻也被吵醒了，開門出來攙扶丈夫，送者鄭重與之道別。

　　妻子關門後，扶少者上床，但少者嚷著要喝茶，妻子只得去烹茶。不料茶烹好，少者已鼾聲大作，鼻息如雷。妻子又氣又惱，嘀嘀咕咕罵個不停，沒多久也睡著了，二人鼾聲如出二口。突然，夜半牛叫，少者起身大吐，同時喃喃囈語，向妻子要茶，繼而呼呼大睡。等到妻子起來要上廁所，一穿鞋，方才發現鞋中盡是丈夫吐出的穢物，頓時怒罵不止，另換一雙鞋穿好起身。就在這時，群雞亂鳴，一如先前群狗亂吠。

　　過一會兒，少者之父過來敲門說：﹁天快亮了，還不起來殺豬去賣！﹂原來少者乃是屠夫。少者掙扎著起身後，到豬圈裡餵豬。只聽群豬呼食、嚼食、爭食之聲，其父燒水、進火、倒水聲，此起彼落。沒多久，少者捆來一頭豬，那豬被縛時的嘶叫聲，少者磨刀、殺豬聲，豬被殺、出血聲，燙豬退毛聲，皆歷歷在耳，十分逼真。最後，做父親的對少者說：﹁天已大亮，可以拿去賣了。﹂聽見肉上砧板聲，即聽見買賣雙方數錢聲，有買豬頭的、有買豬內臟的、有買豬肉的，正在討價還價爭鬧滾滾時，突然﹁啪！﹂地一聲，四座俱寂，表演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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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揚州郭貓兒，善口技，其子精戲術。揚之當事縉紳，無不愛近之。庚申，余在揚州，一友挾貓兒，同至寓。比晚酒酣，郭起請奏薄技。於席右設圍屏，不置燈燭。郭坐屏後，主客靜聽。

　　久之無聲。俄聞二人途中相遇，揖敘寒暄，其聲一老一少。老者拉少者至家飲酒，投瓊︵擲骰子︶藏鉤，備極款洽。少者以醉歸辭，老者復力勸數甌，遂踉蹌出門，彼此謝別。主人閉門，少者履聲蹣跚。約可二里許，醉仆於塗。忽有一人過而蹴之，扶起，乃其相識也，遂掖之至家。而街柵已閉，遂呼司柵者。一犬迎吠，頃之，數犬群吠，又頃益多。犬之老者、小者、遠者、近者、哮者，同聲而吠，一一可辨。久之，司柵者出，啟柵。無何，至醉者之家，則又誤叩江西人之門。驚起，知其誤也，則江西鄉音詈之，群犬又數吠。比至，則其妻應聲出，送者鄭重而別。

　　妻扶之登床，醉者索茶。妻烹茶至，則已大鼾，鼻息如雷矣。妻遂詈其夫，唧唧不休。頃之，妻亦熟寢，兩人鼾聲如出二口。忽聞夜半牛鳴矣，夫起大吐，呼妻索茶；妻作囈語，夫復睡。妻起便，旋納履，則夫已吐穢其中。妻怒罵。久之，遂易履而起。此時群雞亂鳴，其聲之種種各別，亦如犬吠也。

　　少之，其父來，呼其子曰：﹁天將明，可以宰豬矣。﹂始知其為屠門也。其子起，至豬圈中飼豬，則聞群豬爭食聲、嚃︵ㄊㄚˋ踏︶食聲，其父燒湯聲，進火傾水聲。其子遂縛一豬，豬被縛聲、磨刀聲、殺豬聲、豬被殺聲、出血聲、燖︵以熱水燙後去毛︶剝聲，歷歷不爽也。父謂子：﹁天已明，可賣矣。﹂聞肉上案聲，即聞有賣買數錢聲，有買豬首者，有買腹臟者，有買肉者，正在紛紛爭鬧不已。砉︵ㄏㄨㄛˋ或︶然一聲，四座俱寂。

30　核舟記｜｜魏學洢

　　明朝有一個技藝特殊的人，名叫王叔遠，他能夠用直徑一寸的木頭，雕刻成宮室、器皿、人物，以至於飛禽走獸、樹木玉石，無一不是就原有材料的形狀雕刻成相似的東西，各自具備著不同的神情姿態。他曾經送給我一隻果核刻成的小船，刻的是蘇東坡乘船遊赤壁的故事。

　　船頭船尾約有八分多長，高度大約二分上下。中間高而寬敞的地方是船艙，用篛竹葉做成的船篷蓋在頂上。兩旁開了小窗戶，左右各四組，一共八扇。打開窗戶一看，有雕刻的欄杆相對著。關上窗子，右邊刻著﹁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邊刻著﹁清風徐來，水波不興﹂，並且用石青塗在刻紋上。

　　船頭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頭戴高帽、滿臉鬍子的是蘇東坡，佛印在右邊，黃魯直在左邊。蘇、黃兩人合看一冊手卷；東坡右手拿著手卷的開頭，左手搭在魯直的背上；魯直左手拿著卷子的末端，右手指著卷子，好像在說些什麼。東坡露出右腳，魯直露出左腳，身體都微微傾斜著；他們緊靠一起的兩膝，都隱藏在卷子底下、衣服摺疊的地方。佛印看起來很像彌勒佛，袒裸前胸，露出乳房，抬頭看著上方，神情態度和蘇、黃大不相同。他橫著右腿，彎著右臂支在船上，同時豎著左腿，左手臂掛著念珠靠放在左膝上，珠子可以很清楚地算出來。

　　船尾橫擱著一支槳，槳的左右邊各有一個船夫。在右邊的那個，綰著椎髻，仰著臉，左手靠著一根橫木，右手抓著右腳趾，好像在高聲叫喊的樣子。在左邊的那個，右手拿著芭蕉扇，左手按著火爐，爐上有個茶壺，那個人眼神專注，面容沉靜，好像在聽煮茶聲的樣子。

　　在那船底稍稍平坦的地方，則題名其上，刻的文字是﹁天啟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遠甫刻﹂，筆畫像蚊子的腳那般細小，一鉤一畫，都很分明清楚，文字塗成黑色。又刻上一個篆文圖章，刻的文字是﹁初平山人﹂，文字塗成紅色。

　　總計整艘船上：有五個人，有八扇窗子，有篛篷，有船槳，有火爐，有茶壺，有手卷，有念珠各一個；對聯、題款和篆章的文字，共有三十四個；而總計它的長度，竟然還不到一寸，原來是揀擇細長的桃核雕刻而成的。

　　我詳細的觀察後，驚奇的說：﹁啊！技術也太靈巧特殊了吧！莊子、列子中有許多鬼斧神工的記載，但有誰能夠在不到一寸長之內游刃有餘，連鬚眉都清清楚楚的。假如有人跟我說我前面講過的內容，我一定會懷疑他是騙人的，而現在我卻親眼看到了。由此推想，在棘刺的尖端雕上一隻母猴也不一定是不可能的。﹂啊！技術也太靈巧特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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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能以徑寸之木，為宮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嘗貽余核舟一，蓋大蘇泛赤壁云。

　　舟首尾長約八分有奇︵ㄐㄧ積︶，高可二黍許。中軒敞者為艙，篛篷覆之。旁開小牕︵ㄔㄨㄤ，同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啟牕而觀，雕欄相望焉。閉之，則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石青糝︵ㄙㄢˇ傘︶之。

　　船頭坐三人，中峨冠而多髯者為東坡，佛印居右，魯直居左。蘇黃共閱一手卷；東坡右手執卷端，左手撫魯直背；魯直左手執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語。東坡現右足，魯直現左足，身各微側；其兩膝相比者，各隱卷底衣褶中。佛印絕類彌勒，袒胸露乳，矯首昂視，神情與蘇黃不屬。臥右膝，詘︵ㄑㄩ，同曲︶右臂支船，而豎其左膝，左臂掛念珠倚之，珠可歷歷數也。

　　舟尾橫臥一楫︵ㄐㄧˊ集︶。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右手攀右趾，若嘯呼狀。居左者，右手執蒲葵扇，左手撫爐，爐上有壺，其人視端容寂，若聽茶聲然。

　　其船背稍夷，則題名其上，文曰﹁天啟壬戌秋日，虞山王毅叔遠甫刻﹂，細若蚊足，鉤畫了了，其色墨。又用篆章一，文曰﹁初平山人﹂，其色丹。

　　通計一舟：為人者五；為牕八；為篛篷，為楫，為爐，為壺，為手卷，為念珠各一；對聯、題名，並篆文，為字共三十有四；而計其長，曾不盈寸，蓋簡桃核修狹者為之。

　　魏子詳矚︵ㄓㄨˇ主︶既畢，詫曰：﹁嘻！技亦靈怪矣哉！莊列所載，稱驚猶鬼神者良多，然誰有游削於不寸之質，而鬚眉瞭然者。假有人焉，舉我言以復於我，亦必疑其誑，乃今親睹之。繇︵ㄧㄡˊ，通由︶斯以觀，棘刺之端，未必不可為母猴也。﹂嘻！技亦靈怪矣哉！

31　大鐵椎傳｜｜魏禧

　　大鐵椎，不知是什麼地方人。北平陳子燦到河南去看望他的哥哥，在宋將軍家裡遇見了大鐵椎。宋將軍是懷慶青華鎮人，擅長武術，七省愛好技擊的人都來向他學習武藝，人們因他長得魁梧健壯，所以叫他宋將軍。宋將軍的徒弟高信之，也是懷慶人，力氣大，擅長射箭，比陳子燦大七歲，小時候同學，因此陳子燦曾經與他一同訪問過宋將軍。當時座上有個飯量很大的客人，容貌很醜陋，右腋下夾著個大鐵椎，有四五十斤重，吃飯以及拱手行禮時也不放下它。大鐵椎柄上的鐵鏈折疊圍繞著，像鎖上的鏈子，把它拉開有一丈多長。他很少跟人們交談，說話像楚地的口音。問他家鄉在哪，姓甚名誰，都不作回答。

　　大家睡在一起，到半夜，客人說：﹁我走了。﹂話音剛落，人就不見了。陳子燦見窗門都關著，就吃驚地問高信之。高信之說：﹁客人剛來時，不戴帽子，不穿襪子，用藍手巾包著頭，腳上纏著白布，除了大鐵椎外，什麼東西都沒有攜帶，而腰帶中裹著很多銀子。我和宋將軍都不敢問他。﹂陳子燦一覺醒來，俠客卻已打著呼嚕睡在床上了。

　　有一天，俠客向宋將軍告辭說：﹁我當初聽到你的名聲時，把你當作英雄豪傑，然而你的武藝全不頂用，我走了。﹂

　　宋將軍竭力挽留他，他就說：﹁我曾打殺攔路搶劫的強盜，奪取他們的財物，一開始他們不順從，我就擊殺他們，首領請我率領他們群眾，我又不允肯，因此他們很恨我。我若久留此地，災禍將會牽連到你。今晚半夜，強盜們正約定和我到某個地方決鬥。﹂

　　宋將軍高興地說：﹁我騎著馬帶著弓箭來助戰。﹂

　　俠客說：﹁不要去，強盜本領強且人又多，我想要保護你，就不能殺個痛快。﹂宋將軍向來自以為了不起，並且也很想看看俠客的本領，就竭力請求俠客同往。俠客沒辦法，就帶他一起走。將要到達決鬥的地方，俠客送宋將軍登上一座荒廢無人的堡壘，說：﹁你只許觀看，千萬別作聲，以免讓強盜們發覺你。﹂

　　這時，雞鳴月落，星光照著空曠的原野，百步之內能夠看見人。俠客騎馬飛馳而下，吹了幾聲觱篥。一會兒，二十多個騎馬的強盜從四面聚集過來，徒步行走背著弓箭跟在後面的有一百多人。一個強盜提著刀縱馬衝向俠客，說道：﹁奈何殺我兄長。﹂話還沒說完，俠客大喊：﹁看椎。﹂揮舞起鐵椎，強盜應聲墜落馬下，人馬都被砸得碎裂。那伙強盜向前包圍上來，俠客奮力揮舞鐵椎左右猛擊，強盜們連人帶馬栽倒在地，三十多人被殺死。宋將軍屏住呼吸觀看這場惡戰，嚇得兩腿發抖，幾乎從堡壘上掉下來。忽然聽到俠客大聲呼喊道：﹁我走啦！﹂只見塵埃飛起，黑煙滾滾，朝著東方飛奔而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魏禧評論說：﹁張良找到了大力士滄海君，在博浪沙用鐵椎捶擊秦始皇，大鐵椎大概也是那種人吧！老天生下有奇異才能的人，一定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但我讀陳亮的︽中興遺傳︾，發現那些才智出眾、俠義剛烈、雄奇卓異的人，無聲無息地不能在當代顯露功績聲名的，又為什麼這樣多呢？是不是上天降生的人才不一定被人任用呢？還是任用他們自會有一定的時機呢？陳子燦遇見大鐵椎是壬寅年，看他的相貌應當是三十歲，那麼大鐵椎今年已有四十歲了。子燦又曾經看見他寫買東西的單子，楷書寫得非常工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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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將軍家，宋，懷慶︵在今河南省︶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事者皆來學，人以其雄健，呼﹁宋將軍﹂云。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同學，故嘗與過宋將軍。時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脅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複，如鎖上練，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今湖南湖北一帶︶。扣︵問︶其鄉及姓氏，皆不答。

　　既同寢，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訖不見。子燦見窗戶皆閉，驚問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襪，以藍手巾裹頭，足纏白布，大鐵椎外，一物無所持，而腰多白金。吾與將軍俱不敢問也。﹂子燦寐而醒，客則鼾睡炕上矣。

　　一日，辭宋將軍曰：﹁吾始聞汝名，以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將軍強留之。乃曰：﹁吾嘗奪取諸響馬物，不順者，輒擊殺之。眾魁請長其群，吾又不許，是以讎我。久居此，禍必及汝。今夜半，方期我決鬥某所。﹂宋將軍欣然曰：﹁吾騎馬挾矢以助戰。﹂客曰：﹁止！賊能且眾，吾欲護汝，則不快吾意。﹂宋將軍故自負，且欲觀客所為，力請客。客不得已，與偕行。將至鬥處，送將軍登空堡上，曰：﹁但觀之，慎勿聲，令賊知汝也！﹂時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客馳下，吹觱篥︵ㄅㄧˋ必ㄌㄧˋ力︶數聲，頃之，賊二十餘騎四面集，步行負弓矢從者百許人。一賊提刀縱馬奔客，曰：﹁奈何殺吾兄？﹂言未畢，客乎曰：﹁椎。﹂賊應聲落馬，人馬盡裂。眾賊環而進，客從容揮椎，人馬四面仆地下，殺三十許人。宋將軍屏息觀之，股栗欲墮。忽聞客大呼曰：﹁吾去矣！﹂但見地塵起，黑煙滾滾，東向馳去，後遂不復至。

　　魏禧論曰：﹁子房得滄海君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鐵椎其人與！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予讀陳同甫中興遺傳，豪俊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者，又何多也！豈天之生才，不必為人用與？抑用之自有時與？﹂子燦遇大鐵椎，為壬寅歲，視其貌，當年三十。然則大鐵椎今四十耳，子燦又嘗見其寫市物帖子，甚工楷書也。

32　黃履莊小傳｜｜戴榕

　　黃履莊，是我的姑表親。年少時聰明穎悟，讀書幾遍，就能背誦。特別喜歡自出新意，製作各種機械。七八歲時，曾經背著私塾的老師，暗地拿來工匠的刀錐，雕鑿了一寸來高的木人，放在書案上能自動行走，木人手腳都能自己活動，觀看的人都覺得神奇。十歲後我的姑父去世，黃履莊來到揚州，和我住在一起。由於聽人講了歐美各國器械製造的技術，他的製造技術更進一步。曾經製作一些小東西自己玩耍，見到的人競相出高價求購。他經常生病，禁不住俗事，討厭別人糾纏煩擾，竟然因此不再製造，於是他製造的小東西再也難以得到。

　　他製造的機械很多，我不能全部記得。還記得他製作的一輛雙輪小車，長三尺多，大約可以坐一個人，車子不須人推就能自己前進。小車行走時可用手將它停止，再用手扭動車軸旁的彎木棍，車子又能夠像原先那樣行走。隨著車子前進，及時操縱它，一日能走八十里。他製造了木狗，放在門的旁邊，像真狗那樣捲臥著，只是當人進門，觸動機關就馬上大叫不止，叫聲同真狗沒有區別，即使聰明的人也難辨真假。他製作木鳥，放在竹籠中，能自己跳舞飛鳴，像畫眉一樣鳴叫，淒切清越，聲音動聽。他製作噴水器，把水裝入其中，水從下向上如線一般噴射，有五六尺高，一個時辰不間斷。他製作機械的奇特都像這樣，我不能全部記載下來。

　　有對他的製作感到好奇的人，懷疑他必定有奇特的書，或者得到奇人傳授。可是我和他相處最久也最親近，絕對沒有見到這種書。問他的技巧從哪裡得來，也竟然沒有師傳。他只說：﹁我有什麼奇特的。天地人物，都是奇特的東西。活動的像那天，靜止的像那地，精靈聰明的像人，幽深玄妙的像那萬物，沒有什麼不是奇特的。但天、地、人和萬物的﹃奇妙﹄都不是自己固有的，而是受另一個﹃至奇﹄的東西︵使其奇妙的原理、規律︶所支配而產生，並且被它所主宰。就像畫有畫家，土木有工匠一樣。這才是最奇妙的。﹂我對他言語的深刻感到驚奇，也因此知道黃履莊的奇特，源自他獨特的穎悟，這不是為了追求某種事物而求學的人所能達到的。古人說：天不是自己動的，必定有促使它動的規律；地也不是自己靜止的，必定有使它靜止的規律。黃履莊的奇特之處，難道是得到了使他奇特的東西嗎？

　　黃子秉性簡易沉默，喜愛思考。和我相處，我曾經侃侃而談，而黃子卻獨坐靜思。我觀察他每當思考進入新的技巧製作，也好像十分困難；不久，有了思路，就手舞足蹈。如果思路不通，必定裹著被子坐著思考到天亮，一定要在想通後有了結果才罷休。黃子的奇特，原本是由深入思考得來的，而喜歡思考出則自他的本性啊！

　　黃子丙申年︵1656年︶出生，如今二十八歲，他出生的年月日時，同我的生期竟然沒有一絲區別，這也是一件奇特的事。於是我寫下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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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黃子履莊，予姑表行也。少聰穎，讀書不數過，即能背誦。尤喜出新意，作諸技巧。七八歲時，嘗背墊師，暗竊匠氏刀錐，鑿木人長寸許，置案上能自行走，手足皆自動，觀者異以為神。十歲外，先姑父棄世，來廣陵，與予同居。因聞泰西幾何比例輪捩機軸之學，而其巧因以益進。嘗作小物自怡，見者多競出重價求購。體素病，不耐人事，惡劇嬲︵ㄋㄧㄠˇ鳥；糾纏︶，因竟不作，於是所製始不可多得。

　　所製亦多，予不能悉記。猶記其作雙輪車一輛，長三尺餘，約可坐一人，不煩推挽能自行；行住以手，挽軸旁曲拐，則復行如初；隨住隨挽，日足行八十里。作木狗，置門側，卷臥如常，惟人入戶，觸機則立吠不止，吠之聲與真無二，雖黠者不能辨其為真與偽也。作木鳥，置竹籠中，能自跳舞飛鳴，鳴如畫眉，淒越可聽。作水器，以水置器中，水從下上，射如線，高五六尺，移時不斷。所作之奇俱如此，不能悉載。

　　有怪其奇者，疑必有異書，或有異傳。而予與處者，最久且狎，絕不見其書。叩所從來，亦竟無師傳，但曰：﹁予何足奇？天地人物，皆奇器也。動者如天，靜者如地，靈明者如人，賾︵ㄗㄜˊ責；幽深玄妙︶者如萬物，何莫非奇？然皆不能自奇，必有一至奇而不自奇者以為源，而且為之主宰，如畫之有師，土木之有匠民也，夫是之為至奇。﹂予驚其言之大，而因是亦具知黃子之奇，固自有其獨悟，非一物一事求而學之者所可及也。昔人云，天非自動，必有所以動者；地非自靜，必有所以靜者。黃子之奇，其得其奇之所以然乎？

　　黃子性簡默，喜思，與予處，予嘗紛然談說，而黃子則獨坐靜思。觀其初思求入，亦戛︵ㄐ｜ㄚˊ夾︶戛︵艱難費力︶似難，既而思得，則笑舞從之。如一思礙而不得，必擁衾達旦，務得而後已焉。黃子之奇，固亦由思而得之者也，而其喜思則性出也。

　　黃子生丙申，於今二十八歲，其年月日時，與予生期毫髮無異，亦奇也。因附書之。

33　換心記｜｜徐芳

　　明朝萬曆年間，徽州進士某某的父親，性子急躁，家中本來財貨富足，但與族人不和。他的兩個腿肚瘦削無肉，有人嘲笑他說：﹁這種相貌日後肯定當乞丐。﹂太翁心中恨他。生了個兒子，就是進士公，教他讀書，生性特別閉塞︵不開竅︶，咿咿唔唔十幾年，平常的書卷，都不會分辨句讀︵斷句︶。有人更嘲笑他說：﹁這孩子富貴，即將逼人。﹂太翁聽到更加生氣。

　　有個本族遠房侄子某某，享有文名，太翁用厚禮請來，讓他做兒子的老師。說：﹁這孩子能教就教，實在不能教，應當如實告訴我，不要為他久留。﹂侄子領命，千方百計訓示誘導，但孩子懵懂一如從前。歲末告辭離去，說：﹁我的力量用盡了。況且叔叔家產本來豐富，因而弟弟即使愚魯，仍不失做一個︵富有的︶莊稼漢，為什麼拿讀書來勉強他？﹂太翁說道：﹁是這樣！﹂太翁回到內室生氣地告訴夫人說：﹁你生了個不肖的兒子！你老公真的要當乞丐了。﹂太翁催促備辦酒食為老師餞別，而後私下尋找大木棒，靠在牆角，像有所等待。大概太翁恨進士公使自己蒙羞，打算將要打死他，然後將家產施捨寺廟，作為終老的打算。夫人知道太翁正在生氣，無法勸他回頭。喊進士公進來偷偷告訴他，讓他躲避。進士公才新婚娶妻，當夜關上房門︵與妻子︶籌劃商議：想要留下，恐怕遭遇不測；想要離去，無處可去。於是夫婦二人相擁大哭，不覺到了半夜。困倦至極而打瞌睡，看見穿金甲的神仙握著大斧，推門而入，揪住進士公胸膛，劈開它，將他的心挖出，又另取一心放入胸膛，進士公大驚而醒。

　　第二天，太翁延請侄兒為他餞別。太翁先返回，進士前去送行，一直送到數里之外，最後牽著老師的衣襟流淚說：﹁同情之心，人人都有。老師怎麼忍心我回去受死？﹂老師驚訝地看著他說：﹁︵你今天︶怎麼會說出這樣通達的話？﹂進士說：﹁這話出自我的本意。而且我此時，特別覺得胸中開朗︵神智清醒︶，希望重新跟隨老師完成學業。﹂於是講了夜來的夢境。老師將所教之書考問他，都能夠背誦出來，於是極為震驚，趕緊和他一同返回。

　　太翁聽到敲門的聲音，拽過大棒在門後等待。後來聽到老師返回，就︵開門︶請進。老師將途中所聽到的全都告訴太翁。太翁認為荒唐，一試進士果然這樣，於是非常高興。從此，進士機敏聰穎非常顯著，不幾年，就中了秀才。又過了幾年，接連考中成了進士。喜報到來之日，太翁坐在折疊椅上，大笑說：﹁你爹從此免於作乞丐了！﹂於是張嘴啞然而逝。

　　同族侄子某某任郡裡從事，庚辰日與我在山左道中相遇，細說此事。從古到今還未聽說有人換心，有的話，應是從此人開始。真心誠意所激發，人在困境而有神靈感應到他。進士出奇的聰穎，是進士出奇的愚鈍逼出來的。所謂的道德智慧，倚存於憂患之中。有人說：﹁現在天下的心，可換的多了，怎麼能一一揪他們的胸膛剖開它，換掉他們殘忍的心而使他們仁恕，換掉他們汙濁的心而使他們清廉，換掉他們奸惡邪僻的心而使他們忠厚正直呢？﹂愚山子說：﹁像這樣，神仙的斧頭每天都不得空閒了！況且現在天下人的心都是這樣，又哪裡能夠得到仁恕的、清廉的、忠誠的、正直的心放進胸膛，從而因此更換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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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萬曆中，徽州進士某太翁，性卞︵ㄅㄧㄢˋ便︶急︵性情急躁︶。家故饒資，而不諧於族。其足兩腓︵ㄈㄟˊ肥；腿肚︶瘦削無肉。或笑之曰：﹁此相當乞。﹂翁心恨之。生一子，即進士公，教之讀書，性奇僿︵ㄕˋ士；閉塞︶，咿唔十數載，尋常書卷，都不能辨句讀。或益嘲笑之曰：﹁是兒富貴，行當逼人。﹂翁聞益恚。

　　有遠族侄某，負文名。翁厚幣延致，使師之。曰：﹁此子可教則教，必不可，當質語予，無為久羈。﹂侄受命，訓牖︵ㄧㄡˇ友；訓誘︶百方，而懵如故。歲暮辭去，曰：﹁某力竭矣。且叔產固豐，而弟即魯，不失田舍翁。奈何以此相強！﹂翁曰：﹁然！﹂退而嗔語婦曰：﹁生不肖子，乃翁真乞矣！﹂趣治具餞師，而私覓大梃，靠壁間，若有所待。蓋公恨進士辱己，意且撲殺之，而以產施僧寺，作終老計。母知翁方怒，未可返。呼進士竊語，使他避。進士甫新娶，是夜合戶籌議：欲留，恐禍不測；欲去，無所之。則夫婦相持大哭，不覺夜半。倦極假寐，見有金甲神擁巨斧，排闥︵ㄊㄚˋ踏；門︶入。捽︵ㄗㄨˊ足；抓︶其胸，劈之，抉其心出，又別取一心納之，大驚而寤。

　　次日，翁延侄飲為別。翁先返，進士前送，至數里，最後牽衣流涕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師何忍某之歸而就死？﹂師矍︵ㄐㄩㄝˊ決︶然︵驚視的樣子︶曰：﹁安得此達者言？﹂進士曰：﹁此自某意。且某此時，頗覺胸次開朗，願更從師卒業。﹂因述夜來夢。師叩以所授書，輒能記誦，乃大駭，亟與俱返。

　　翁聞剝啄聲，掣︵ㄔㄜˋ澈；抽取︶梃門俟。已聞師返，則延入。師具以途中所聞告。翁以為謬，試之良然，乃大喜。自是敏穎大著，不數歲，補邑諸生。又數歲，聯捷成進士。報至之日，翁坐胡床，大笑曰：﹁乃公自是免於乞矣！﹂因張口啞啞而逝。

　　族子某，為郡從事，庚辰與予遇山左道中，縷述之。古今未聞有換心者，有之自此始。精誠所激，人窮而神應之。進士之奇穎，進士之奇愚逼而出也，所謂德慧存乎疢︵ㄔㄣˋ襯︶疾︵憂患︶者也。或曰：﹁今天下之心，可換者多矣。安得一一捽其胸剖之，易其殘者而使仁，易其汙者而使廉，易其奸回邪佞者而使忠厚正直？﹂愚山子曰：﹁若是，神之斧日不暇給矣！且今天下之心皆是矣，又安所得仁者、廉者、若忠直者而納之，而因易之哉？﹂

34　勞山道士｜｜蒲松齡

　　縣里有個姓王的書生，排行第七，是官宦之家的子弟，從小就羨慕道術。他聽說嶗山上仙人很多，就背上行李，前去尋仙訪道。他登上一座山頂，看見一所道觀，環境非常幽靜。有一個道士坐在蒲團上，滿頭白髮披肩，兩眼奕奕有神。王生上前見過禮並與他交談起來，覺得道士講的道理非常玄妙，便請求道士收他為徒。道士說：﹁恐怕你嬌氣懶惰慣了，不能吃苦。﹂王生回答說：﹁我能吃苦。﹂道士的徒弟很多，傍晚的時候都集攏來了。王生一一向他們行過見面禮，就留在道觀中。

　　第二天凌晨，道士把王生叫去，交給他一把斧頭，讓他隨眾道徒一起去砍柴。王生恭恭敬敬地答應了。過了一個月，王生的手腳都磨出了厚厚的老繭，他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苦累，暗暗產生了回家的念頭。有一天傍晚，他回到觀裡，看見兩個客人與師父共坐飲酒。天已經晚了，還沒有點上蠟燭。師父就剪了一張像鏡子形狀的紙，貼在牆上。一會兒，那紙變成一輪明月照亮室內，光芒四射。各位弟子都在周圍奔走侍候。

　　一個客人說：﹁良宵美景，其樂無窮，不能不一起享受。﹂於是，從桌上拿起酒壺，把酒分賞給眾弟子，並且囑咐可以盡情地暢飲。王生心裡想，七八個人，一壺酒怎麼夠喝？於是，各人尋杯覓碗，爭先搶喝，惟恐壺裡的酒乾了。然而眾人往來不斷地倒，那壺裡的酒竟一點兒也不少。王生心裡非常納悶。過了一會兒，一個客人說：﹁承蒙賜給我們月光來照明，但這樣飲酒還是有些寂寞，為什麼不叫嫦娥來呢？﹂於是就把筷子向月亮中扔去。只見一個美女，從月光中飄出，起初不到一尺，等落到地上，便和平常人一樣了。她扭動纖細的腰身、秀美的頸項，翩翩地跳起﹁霓裳舞﹂。接著唱道：﹁神仙啊，你回到人間，而為什麼把我幽禁在廣寒宮！﹂那歌聲清脆悠揚，美妙如同吹奏簫管。唱完歌後，盤旋著飄然而起，跳到了桌子上，大家驚奇地觀望之間，已還原為筷子。師父與兩位客人開懷大笑。又一位客人說：﹁今晚最高興了，然而我已經快喝醉了，二位陪伴我到月宮裡喝杯餞行酒好嗎？﹂於是三人移動席位，漸漸進入月宮中。眾弟子仰望三個人，坐在月宮中飲酒，鬍鬚眉毛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人照在鏡子裡的影子一樣。過了一會兒，月亮的光漸漸暗淡下來，弟子點上蠟燭來，只見道士獨自坐在那裡，而客人已不知去向。桌子上菜餚果核還殘存在那裡。那牆上的月亮，只不過是一張像鏡子一樣圓的紙罷了。道士問眾弟子：﹁喝夠了嗎？﹂大家回答說：﹁夠了。﹂道士說：﹁喝夠了就早去睡覺，不要耽誤了明天打柴。﹂眾弟子答應著退了出去。王生心裡驚喜羨慕，回家的念頭隨即打消了。

　　又過了一個月，王生實在忍受不了這種苦累，而道士還是連一個法術也不傳授，他心裡實在憋不住，就向道士辭行說：﹁弟子不遠數百里來拜仙師學習，即使不能得到長生不老的法術，若能學習點小法術，也可安慰我求教的心情。如今過了兩三個月，不過早上出去打柴，晚上回來睡覺。弟子在家中，從沒吃過這種苦。﹂道士笑著說：﹁我本來就說你不能吃苦，現在果然如此。明天早晨就送你回去。﹂王生說：﹁弟子在這裡勞作了多日，請師父稍微教我一點兒小法術，我這次來也算沒白跑一趟。﹂道士問：﹁你要求學點什麼法術？﹂王生說：﹁平常我見師父所到之處，牆壁都不能阻擋，只要能學到這個法術，我就知足了。﹂道士笑著答應了。於是就傳授他祕訣，讓他自己念完了，道士大聲說：﹁進牆去！﹂王生面對著牆不敢進去。道士又說：﹁你試著往裡走。﹂王生就從容地向前走，到了牆跟前，被牆擋住。道士說：﹁低頭猛進，不要猶豫！﹂王生果然離開牆數步，奔跑著衝過去，過牆時，像空虛無物；回頭一看，身子果然在牆外了。王生非常高興，回去拜謝了師父。道士說：﹁回去後要潔持自愛，否則法術就不靈驗。﹂於是就給他些路費，打發他回去了。

　　王生回到家裡，自己誇耀遇到了仙道，堅固的牆壁也不能阻擋他。他的妻子不相信。王生便仿效起那天的一舉一動，離牆數尺，奔跑著衝去，頭撞到堅硬的牆上，猛然跌倒在地。妻子扶起他來一看，額頭上鼓起大包，像個大雞蛋一樣。妻子譏笑他，王生又慚愧又氣憤，罵老道士沒安好心。

　　異史氏說：﹁聽到這件事的人，沒有不哈哈大笑的；卻不知道世界上是王生這樣的人，一點都不少。現在有個粗野的人，喜歡熱毒但怕藥物，於是就有舔舐痔瘡的人，推薦宣揚威風施行暴力的法術，來迎合他的要求了，騙他說：﹃憑著這個法術去，到哪裡都可以橫行無阻。﹄開始試的時候未嘗沒有效果，於是就以為天下這麼大，大都可以這樣做了，勢必不碰觸到堅硬的牆壁而跌倒就不會停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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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官宦之家︶子。少慕道，聞勞山多仙人，負笈往遊。登一頂，有觀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團上，素髮︵白髮︶垂頸，而神觀爽邁。叩而與語，理甚玄妙。請師之，道士曰：﹁恐嬌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門人甚眾，薄暮畢集，王俱與稽首︵行禮︶，遂留觀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隨眾採樵。王謹受教。過月餘，手足重繭，不堪其苦，陰︵暗中︶有歸志。一夕歸，見二人與師共酌，日已暮，尚無燈燭。師乃剪紙如鏡，黏壁間，俄頃，月明輝壁，光鑑毫芒。諸門人環聽奔走。

　　一客曰：﹁良宵勝樂，不可不同。﹂乃於案上取壺酒，分賚︵ㄌㄞˋ賴；賜予︶諸徒，且囑盡醉。王自思：七八人，壺酒何能遍給？遂各覓盎盂，競飲先釂︵ㄐㄧㄠˋ叫；乾杯︶，惟恐樽盡，而往復挹注，竟不少減。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賜月明之照，乃爾寂飲，何不呼嫦娥來？﹂乃以箸擲月中。見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與人等。纖腰秀項，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還乎！而幽我於廣寒乎！﹂其聲清越，烈如簫管。歌畢，盤旋而起，躍登几上，驚顧之間，已復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樂，然不勝酒力矣。其餞我於月宮，可乎？﹂三人移席，漸入月中。眾視三人坐月中飲，鬚眉畢見，如影之在鏡中。移時月漸暗，門人燃燭來，則道士獨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存；壁上月，紙圓如鏡而已。道士問眾：﹁飲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寢，勿誤樵蘇︵砍柴刈草︶。﹂眾諾而退。王竊忻慕，歸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並不傳教一術。心不能待，辭曰：﹁弟子數百里受業仙師，縱不能得長生術，或小有傳習，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閱兩三月，不過早樵而暮歸。弟子在家，未諳此苦。﹂道士笑曰：﹁吾固謂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當遵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師略授小技，此來為不負也。﹂道士問：﹁何術之求？﹂王曰：﹁每見師行處，牆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傳以訣，令自咒畢，呼曰：﹁入之！﹂王面牆不敢入。又曰：﹁試入之。﹂王果從容入，及牆而阻。道士曰：﹁俯首驟入，勿逡︵ㄑㄩㄣqūn︶巡︵徘徊不前︶！﹂王果去牆數步，奔而入，及牆，虛若無物，回視，果在牆外矣。大喜，入謝。道士曰：﹁歸宜潔持︵潔身自愛︶，否則不驗。﹂遂資斧︵費用︶遣之。歸抵家，自詡遇仙，堅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傚其作，為去牆數尺，奔而入；頭觸硬壁，驀然而踣。妻扶視之，額上墳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慚忿，罵老道士無良而已。

　　異史氏曰：﹁聞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為王生者，正復不少。今有傖父︵ㄘㄤ蒼　ㄈㄨˇ府；鄙賤的人︶，喜疢︵ㄔㄣˋ趁︶毒︵疾疢之毒害︶而畏藥石，遂有舐癰吮痔︵ㄕˋ士　ㄩㄥ庸　ㄕㄨㄣˇ楯　ㄓˋ至︶者，進宣威逞暴之術，以迎其旨，紿︵ㄉㄞˋ待；欺騙︶之曰：﹃執此術也以往，可以橫行而無礙。﹄初試未嘗不少效，遂謂天下之大，舉可以如是行矣，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

35　畫皮｜｜蒲松齡

　　太原的王生，清晨早起趕路，遇到一個女子，懷裡抱著個包袱，獨自在路上奔跑，露出很吃力的樣子。王生急忙趕上一看，是一個十幾歲的漂亮女子。

　　王生心中很愛慕她，問道：﹁你怎麼天不亮就獨自一人趕路？﹂

　　女子說：﹁你一個走路的人，又不能解除別人的愁悶，問我幹什麼？﹂

　　王生說：﹁你有什麼憂愁？如果我能效力，絕不推辭！﹂

　　女子很悲傷地說：﹁父母貪財，把我賣給一家有錢人家做小老婆。那家的大老婆非常妒恨我。每天早上罵，晚上打，折磨得我實在受不了了，想逃到遠處去。﹂

　　王生問：﹁你要到哪裡去？﹂

　　女子說：﹁逃亡的人，哪有一定的去處？﹂

　　王生說：﹁我家離這裡不遠，就委屈你到我家去吧。﹂女子聽了很高興，答應了。王生替她背著包袱，領著她一塊回家。

　　女子進了門，看到屋裡沒人，問：﹁先生怎麼沒有家口？﹂

　　王生回答說：﹁這是我的書房。﹂

　　女子說：﹁這地方很好。你如果可憐我，想救我，就要保守祕密，別讓別人知道。﹂王生答應了，於是二人便睡在了一處。女子藏在書房裡，過了許多天也沒人知道。王生把這事稍微向妻子陳氏露了點風，妻子懷疑這女子是大戶人家的陪嫁女，勸王生打發她走，王生不聽。

　　有一天，王生偶然到集市上，遇見一位道士。

　　道士看見王生，露出很驚愕的樣子，問道：﹁你遇到什麼了？﹂

　　王生回答說：﹁沒遇到什麼。﹂

　　道士說：﹁你周身邪氣圍繞，怎麼說沒有？﹂

　　王生又竭力辯白，道士只好走了，說：﹁真蠢啊！世上竟有死到臨頭還不醒悟的人。﹂王生聽了道士的話很詫異，不禁懷疑起那個女子。轉念一想，明明是個美妙女郎，怎麼會是妖怪？肯定是道士要假借鎮邪祛災騙飯吃。

　　不一會兒，來到書房門口，發現門從裡面關著，進不去，王生心中疑慮，便從牆缺處跳進院子；見房門也緊緊關著，他就悄悄地靠近窗口往屋裡瞧，只見一個猙獰的惡鬼，面色青綠，呲著鋸齒般的尖牙，拿著彩筆，正在往一張鋪在床上的人皮上繪畫。畫完後，惡鬼扔掉彩筆，舉起人皮，像抖衣服那樣抖了抖，披在了身上，就立即變成了個女子。王生見此情景，恐懼萬分，像狗一樣悄悄地爬了出來，急忙去追趕道士，可道士已經不知哪裡去了。

　　王生到處尋找，最後在野外碰見道士。王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求道士搭救。

　　道士說：﹁讓我替你趕走它吧。這東西也費了不少苦心，才找到個替身，我也不忍心傷害它的性命。﹂說完，把一柄拂塵交給王生，叫王生掛在臥室門上。臨別時，道士約他第二天在青帝廟會面。王生回到家，不敢進書房，就睡到妻子屋裡，把拂塵掛到門上。到一更時，王生聽到門外有動靜，自己不敢去看，叫妻子從門縫裡瞧瞧。只見一個女子走過來，女子看見房門上的拂塵，不敢進來，站在門外氣得咬牙切齒，過了很久才離去。不一會兒，女子又回來了，罵著說：﹁道士嚇唬我！總不能把吃到嘴裡的東西再吐出來吧！﹂說著，摘下拂塵，弄得粉碎，打破房門來到屋裡，逕直登上王生的床，撕裂開王生的肚腹，抓出心來捧著走了。王生的妻子大聲哭叫，女僕聽到聲音進來，用燈一照，王生已經死了，到處濺滿了汙血。陳氏嚇得不敢哭出聲，只淌眼淚。

　　第二天，陳氏讓弟弟二郎跑去告訴道士，道士發怒地說：﹁我本來可憐它，鬼東西竟敢這樣！﹂就跟著二郎來到家，那女子已不知到哪裡去了。

　　道士抬頭四下裡看了看，說：﹁幸虧沒逃遠。﹂

　　問：﹁南院是誰家？﹂

　　二郎說：﹁是我的住處。﹂

　　道士說：﹁那鬼現在你家。﹂二郎吃了一驚，認為不在他家。

　　道士問他說：﹁你家可曾有一個不認識的人來？﹂

　　二郎回答說：﹁我一早就到青帝廟去了，實在不知道。等我回家問問。﹂

　　去了不多時又返回來，說：﹁果然有這事。早晨有一個老婦人來過，她想給我們家當僕人，操持家務，我妻子留下了她，現在還在家中。﹂

　　道士說：﹁就是這個東西。﹂於是同二郎一塊去了南院。

　　進了院子，道士手握一把木劍，站在院當中，大喝道：﹁孽障！賠我的拂塵來！﹂那老婦人在屋裡，嚇得驚慌失措，面無血色，竄出門想逃。道士追趕上一劍砍去，老婦人倒在地上，身上的人皮嘩的一聲脫落下來，變成了一個惡鬼，躺在那裡像豬一樣嗥叫著。道士用木劍砍下惡鬼的頭，鬼的身子化成一股濃煙，在地上旋成一堆。道士取出一個葫蘆，拔下塞子，放在煙中，只聽嗖嗖地像吸氣一樣，眨眼間濃煙便都被吸進葫蘆裡去了。道士把葫蘆口塞嚴，裝進口袋裡。

　　大家看那張人皮，眉眼手腳，一樣不缺。道士捲起人皮，發出像捲畫軸一樣的聲音，也裝在口袋裡，便告辭要走。陳氏迎門跪拜著，哭求道士救活王生。道士推辭無能為力，陳氏更悲傷了，趴在地上不起來。道士沉思了一會，說：﹁我法術淺薄，確實不能起死回生。我指給你一人，他或許能救活你丈夫，你去求他，肯定會有辦法。﹂陳氏問：﹁是什麼人？﹂道士說：﹁集市上有個瘋子，時常躺在糞堆裡。你去求他試試，他若侮辱你，你也不要生氣。﹂二郎也聽說過這個瘋子，於是告別了道士，同陳氏一塊去了。

　　到了集市上，見一個瘋乞丐在路上顛顛倒倒地唱著歌，拖著三尺長的鼻涕，髒得讓人不敢靠近。

　　陳氏跪著爬到他跟前，瘋子笑著說：﹁美人喜歡我嗎？﹂

　　陳氏講了緣故，瘋子又大笑著說：﹁人人都可以作丈夫，何必非得救活他？﹂

　　陳氏苦苦哀求，瘋子叫道：﹁怪哉！人死了，求我救活他，我是閻王爺嗎？﹂生氣地用木棒打陳氏。陳氏忍痛挨打，集市上的人漸漸圍攏過來，像堵牆一樣圍著他們。

　　瘋子咳了口痰，吐了滿滿一把，舉到陳氏嘴前說：﹁吃了它！﹂陳氏臉漲得通紅，面有難色。繼而又想到道士的囑咐，只得硬著頭皮吃了。咽到喉中，覺得像團棉絮，嘰哩咕嚕嚥下去，最後堵在了胸口間。

　　瘋子大聲笑著說：﹁美人喜歡我喲！﹂接著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陳氏在後面跟著，見他走進廟裡。陳氏進去一看，不知到哪裡去了；前前後後仔細搜尋，竟沒一點蹤影。陳氏又慚恨又羞愧地回去了。

　　回家後，陳氏既痛心丈夫死得慘，又悔恨吞痰的羞辱，哭得前仰後合，只求一死。她想給丈夫擦洗血汙，收屍入棺，家裡人都遠遠地站著看，沒有敢靠近的。陳氏抱著丈夫的屍體收拾腸子，一邊收拾一邊哭，哭得聲嘶力竭。忽然想嘔吐，覺得胸中那塊堵著的東西，猛勁衝出來，來不及回頭，已經掉進丈夫的腹腔中。陳氏吃驚地一看，原來是顆人心，在腹腔中突突地跳動，熱氣蒸騰像冒煙一樣。陳氏大為驚異，急忙用兩手合起丈夫的腹腔，用盡力氣擠抱著；稍一鬆勁，就有熱氣從縫中冒出來。於是她便撕了幅綢子捆紮起來，用手撫摸著屍體，覺得漸漸溫暖起來。又蓋上被子，半夜裡打開被子一看，鼻中有了氣息。天亮後，王生竟然活了，自己說：﹁恍恍惚惚地像做了場夢，只覺得心口隱隱約約有點痛。﹂看看原來的傷口，結了個銅錢大的痂，不久就全好了。

　　異史氏說：﹁世上的人真是愚蠢啊！明明是妖怪，卻認為是美人。愚蠢的人真是沉迷不悟啊！明明是忠言，卻認為是胡說。不過，貪戀別人的美貌而千方百計把她弄到手，那麼他的妻子也會吃別人的痰唾而認為是很甜美的了。天理是善於報應的，只是愚蠢而又沉迷不悟的人不覺醒罷了。真是可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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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襥︵同襆；行李、包袱︶獨奔，甚艱於步，生急走趁之，乃二八麗姝。心相愛樂，問：﹁何夙夜踽︵ㄐㄩˇ舉︶踽獨行︵孤單行走︶？﹂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憂，何勞相問。﹂生曰：﹁卿何愁憂？或可效力，不辭也。﹂女黯然曰：﹁父母貪賂，鬻︵ㄩˋ玉；賣︶妾朱門。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將遠遁耳。﹂問：﹁何之？﹂曰：﹁在亡之人，烏有定所。﹂生言：﹁敝廬不遠，即煩枉顧。﹂女喜從之。生代攜襥物，導與同歸。女顧室無人，問：﹁君何無家口？﹂答云：﹁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憐妾而活之，須祕密勿洩。﹂生諾之。乃與寢合。使匿密室，過數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陳，疑為大家媵︵ㄧㄥˋ映︶妾︵隨嫁的侍妾︶，勸遣之，生不聽。

　　偶適市，遇一道士，顧生而愕。問：﹁何所遇？﹂答言：﹁無之。﹂道士曰：﹁君身邪氣縈繞，何言無？﹂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將臨而不悟者！﹂生以其言異，頗疑女。轉思明明麗人，何至為妖，意道士借魘禳︵ㄧㄢˇ掩　ㄖㄤˊ穰︶以獵食者。無何，至齋門，門內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逾垝坦，則室門亦閉。躡跡而窗窺之，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ㄔㄢˊ禪︶巉︵銳利、尖銳︶如鋸，鋪人皮於榻上，執彩筆而繪之。已而擲筆，舉皮如振衣狀，披於身，遂化為女子。睹此狀，大懼，獸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跡之，遇於野，長跪乞救。道士曰：﹁請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覓代者，予亦不忍傷其生。﹂乃以蠅拂授生，令挂寢門。臨別，約會於青帝廟。生歸，不敢入齋，乃寢內室，懸拂焉。一更許，聞門外戢戢有聲，自不敢窺也，使妻窺之。但見女子來，望拂子不敢進，立而切齒，良久乃去。少時復來，罵曰：﹁道士嚇我，終不然，寧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壞寢門而入，徑登生床，裂生肚，掏生心而去。妻號。婢入燭之，生已死，腔血狼籍。陳駭涕不敢聲。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憐之，鬼子乃敢耳！﹂即從生弟來。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遠。﹂問：﹁南院誰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現在君舍。﹂二郎愕然，以為未有。道士問曰：﹁曾否有不識者一人來？﹂答曰：﹁僕赴青帝廟，良不知，當歸問之。﹂少頃而返，曰：﹁晨間一嫗來，欲傭，為僕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與俱往。仗木劍立庭心，呼曰：﹁業魅償我拂子來！﹂媼︵ㄠˇ襖︶在室惶遽無色，出門欲遁，道士逐擊之。媼仆，人皮劃然而脫，化為厲鬼，臥嗥如豬。道士以木劍梟其首。身變作濃煙，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蘆，拔其塞，置煙中，飀︵ㄌㄧㄡˊ留︶飀然如口吸氣，瞬息煙盡。道士塞口入囊。共視人皮，眉目手足，無不備具。道士卷之，如卷畫軸聲，亦囊之，乃別欲去。陳氏拜迎於門，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謝不能。陳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術淺，誠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問：﹁何之？﹂曰：﹁市人有瘋者，時臥糞土中，試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習知之，乃別道士，與嫂俱往。

　　見乞人顛歌道上，鼻涕三尺，穢不可近。陳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愛我乎？﹂陳告以故。又大笑曰：﹁人盡夫也，活之何為！﹂陳固哀之。乃曰：﹁異哉！人死而乞活於我，我閻摩耶？﹂怒以杖擊陳，陳忍痛受之。市人漸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舉向陳吻曰：﹁食之！﹂陳紅漲於面，有難色；既思道人之囑，遂強啖焉。覺入喉中，硬如團絮，格格而下，停結胸間。乞人大笑曰：﹁佳人愛我哉！﹂遂起行，已不顧。尾之，入於廟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殊無端兆，慚恨而歸。既悼夫亡之慘，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願即死。方欲展血斂尸，家人佇望，無敢近者。陳抱尸收腸，且理且哭。哭極聲嘶，頓欲嘔，覺鬲︵ㄍㄜˊ隔︶中結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驚而視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猶躍，熱氣騰蒸如煙焉。大異之。急以兩手合腔，極力抱擠。少懈，則氣氤氳︵ㄧㄣ因　ㄩㄣ暈︶自縫中出，乃裂繒帛急束之。以手撫尸，漸溫，覆以衾裯。中夜啟視，有鼻息矣。天明竟活。為言：﹁恍惚若夢，但覺心隱痛耳。﹂視破處，痂結如錢，尋愈。

　　異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為妄。然愛人之色而漁之，妻亦將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還，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可哀也夫！﹂

36　青梅｜｜蒲松齡

　　南京有個姓程的書生，性情磊落，不受禮俗的約束。一天，他從外面回來，寬解衣帶時，覺得衣帶末端很沉重，像有東西往下墮。看了看，並無任何東西。轉身之間，有個女子從衣服後面出來，手理秀髮向他微笑，真是美麗極了。程生懷疑她是個鬼。女子說：﹁妾不是鬼，是狐。﹂程生說：﹁倘若能得到美人，就是鬼也不可怕，更何況是狐呢！﹂於是和她親熱起來。過了二年，生了個女兒，取小名叫青梅。狐女常對程生說：﹁你不要再娶妻子了，我會為你生個兒子的。﹂程生相信了狐女的話，就不再娶妻。但是，親戚朋友們都諷刺譏笑他。程生動搖了，終於改變了主意，聘了湖東的王氏為妻。狐女聽說後，非常惱怒，抱起女兒餵完奶，拋給程生說：﹁這是你家的賠錢貨，願意養她或殺她，全由你；我何必代人作奶媽呢！﹂說著出門而去。

　　青梅長大了，非常聰明，相貌美好秀麗，酷似她的母親。不久，程生病死，王氏改嫁出走，把青梅寄養在堂叔家裡。她的堂叔品行惡劣，行為放縱，竟想把青梅賣掉得錢自用。恰好有個正在家候選官職的王進士，聽說青梅很聰明，便出大價錢把她買來，讓她給自己的女兒阿喜當侍女。阿喜十四歲年紀，容貌美麗絕頂。她見了青梅非常高興，就和她同住在一起。而青梅也善於侍奉人，聰明伶俐，會看眼眉行事，因此王家人全都喜愛她。

　　城裡有個姓張的書生，字介受，家境貧窮，沒有財產，租賃了王進士的房子居住。張生非常孝順，遵守禮儀，品行端正，又勤奮好學。青梅偶然有事到張家，看見張生坐在石頭上吃米糠粥；她進屋和張母說話時，卻見桌子上擺著味美的豬蹄。當時張翁正臥病在床，張生進屋抱著父親小便。便液沾髒了張生的衣服，父親覺察了非常恨自己，而張生卻掩蓋著髒處，急忙出屋自己洗淨，唯恐讓父親知道。青梅看了大為驚奇，回來後就對阿喜講述在張家見到的情形，並說：﹁咱家的房客，是個不同尋常的人。您若不想得好夫君便罷；想得好夫君，張生就是理想的人。﹂阿喜恐怕父親嫌張生貧賤。青梅說：﹁不見得，這事全在您自己。假如您認為合適的話，我可以偷偷地告訴張生，讓他家請媒人來提親。到時候老夫人一定要召您去商量這事，只要您應著﹃同意﹄，事情就好辦了。﹂阿喜怕跟了張生窮一輩子讓人恥笑。青梅說：﹁我自以為能為天下士人看相，絕不會出錯的。﹂

　　第二天，青梅把意思告訴了張生的母親，張母大驚，說她說的話不是好兆頭。青梅說：﹁我家小姐聽說公子人品好，讚美他有道德有才能，我是因為摸透了她的心意才來這樣說的。您請媒人去提親，我和小姐兩人從中幫助，估計王家能夠應允。即使王家不同意，對公子來說還有什麼辱沒嗎？﹂張母說：﹁行。﹂於是便託賣花的侯氏前去做媒。王夫人聽說就笑了，並把這事告訴了丈夫。王進士也大笑起來。便把女兒叫到面前，說明了侯氏的來意。阿喜還沒來得及回答，青梅急忙誇讚張生賢能，並斷言他日後必定富貴。夫人又問女兒：﹁這可是你的終生大事。假如你願意吃糠嚥菜，就為你答應這門親事。﹂阿喜低頭沉思了好一會，看著牆壁回答說：﹁貧富是命。倘若命厚，就是貧也貧不了幾天；而命中註定不貧，那就更不會有多少窮日子了。假如命薄，就是那些富貴子弟，後來窮得無立錐之地的難道還少嗎？這事全在父母作主。﹂最初，王進士叫女兒來商量，是想拿這事來博一笑；聽到女兒的話，心裡很不高興，說：﹁你真想嫁給張家嗎？﹂女兒沒回答；再問，還是不回答。王進士非常氣忿地說：﹁賤骨頭全不長進！想提著討飯筐當叫花子媳婦，豈不羞死！﹂女兒被罵得漲紅著臉透不過氣來，含著眼淚退去。媒人見事不妙也跑了。

　　青梅見為小姐辦不成，便想著替自己來謀求。過了幾天，她趁夜間到張生家裡去。張生正在讀書，見她來，非常震驚，問她來幹什麼，她說話吞吞吐吐。張生很嚴肅地請她離去。青梅哭著說：﹁我是好人家的女兒，並不是來私奔；只是因為你賢德，所以我才自願以身相託。﹂張生說：﹁您愛我，說我賢德。然而昏天黑夜裡來往，連潔身自愛的人都不願做，而所謂賢德的人能去做嗎？就是起初不正當而最終能成就的事，君子還說不可；更何況不會成就的事！以後你我怎麼做人？﹂青梅說：﹁萬一能成的話，你願意收留我嗎？﹂張生說：﹁能得到您這樣的人就非常滿足了，還要求什麼呢？只是眼下有三件難事，因此不敢輕易答應。﹂青梅問：﹁什麼難事？﹂張生回答：﹁您不能自己作主，是一難；即使您能自己作主，若我父母不樂意，是二難；就算我父母樂意，而您的身價必定很高，我家貧拿不出應付的錢，尤其難。您趕緊走吧，瓜田李下的嫌疑是令人可畏的！﹂青梅只好回去，臨走又囑咐道：﹁您若有意，求您和我共同想辦法來促成。﹂張生答應了她。

　　青梅回來，阿喜追問她到哪裡去了，她就跪下主動承認去過張家。阿喜非常生氣，以為青梅私奔，要用家法責打。青梅哭著說自己沒幹見不得人的事，於是把實情告訴了她。阿喜讚歎道：﹁不私自結合，是禮；一定禀告父母，是孝；不輕易許諾，是信。有這三德，老天必定會保佑他的，張生不用再擔憂自己貧困了。﹂隨後又說：﹁你打算怎麼辦？﹂青梅回答說：﹁要嫁給他。﹂阿喜笑著說：﹁傻丫頭，你能自己作得了主嗎？﹂青梅說：﹁若不成，就去死！﹂阿喜說：﹁我一定滿足你的願望。﹂青梅便叩頭感謝她。

　　又過了好幾天，青梅對阿喜說：﹁以前您說的是玩笑話呢，還是真想發慈悲呢？若當真的話，我還有些難言的隱情，再求您同情幫助。﹂阿喜問是什麼事。青梅回答道：﹁張生拿不出訂婚的聘禮，我又沒有能力自己贖身，如非要原來身價的話，同意把我嫁給他實際上還是不同意。﹂阿喜沉吟著說：﹁這不是我能辦到的事。我說把你嫁給他，還怕不太合適。再說一定不要你的身價，這是父母絕不會應允的，也是我不敢說的。﹂青梅聽了，難過地流下眼淚，只是求阿喜能同情幫助她。阿喜沉思了好一陣，說：﹁實在沒有辦法，我自己積攢了一些錢，全部給你幫忙吧。﹂青梅拜謝了阿喜，並把這事偷偷地告訴了張生。張母知道了非常高興，多處求借，湊齊了身價錢，收藏起來等著聽好消息。

　　正巧王進士被選任山西曲沃知縣，阿喜趁機對母親說：﹁青梅年齡也不小了，咱們又要隨父親上任，不如送她走了吧。﹂母親本來就認為青梅太伶俐，怕她引導阿喜不走正路，多次想把她嫁出去，就怕女兒不樂意。現在聽女兒這麼說，心裡非常高興。過了兩天，有個傭人的妻子來說了張家想娶青梅的意思。王進士笑著說：﹁這家人也只配找個丫鬟作媳婦，他們前次的做法簡直也太荒唐了！不過要把她賣給富貴人家做妾的話，價錢還能比過去高一倍。﹂阿喜急忙進屋說：﹁青梅侍奉我這麼長時間，把她賣給人家做妾，太不忍心了。﹂王進士於是傳話給張家，仍然按原來的身價付錢，還了賣身契，把青梅嫁給了張生。

　　青梅嫁到張家後，孝敬公婆，盡心周到，勝過了張生。而操持家務更是勤快，糠秕當飯也不覺得苦，因此全家人都非常敬重她。青梅又以刺繡為業，她繡出的東西賣得很快，商販們等候在張家門前搶購，惟恐得不到手。用刺繡換來的錢多少可以應付窮日子。她還勸張生不要光顧家耽誤了讀書，家裡的事情全由她自己承擔起來。因為主人就要上任了，青梅便去與阿喜道別。阿喜見到她，哭著說：﹁你得到了好的歸宿，我實在不如你。﹂青梅說：﹁我知道這是誰賜給我的，怎敢忘了呢？不過您認為不如我，恐怕要折我的壽了。﹂於是兩人哭著惜別。

　　王進士一家到了山西任上，僅半年，夫人就死了，靈柩停在寺廟中。又過了兩年，他這個知縣因為行賄罪被免職，罰交贖罪的銀兩數以萬計，因而家道漸漸貧困不能自給，隨從們也都四下逃散。這時，瘟疫流行，王進士感染疾病也死了，僅有一個年老的女傭人跟隨著阿喜。沒過多久，女傭人又死去，只剩下阿喜自己孤苦伶仃，日子越加難過。有個鄰居老太婆來勸阿喜出嫁。阿喜說：﹁誰能為我埋葬父母，我就嫁給誰。﹂老太婆很同情她，送給她一斗米就走了。半月後老太婆又來說：﹁我為你費了很大勁，事情很難辦。貧的不能為你葬雙親，富的又嫌你家道敗落，怎麼辦！還有一個主意，只是怕你不會同意。﹂阿喜問：﹁什麼主意？﹂老太婆回答：﹁這地方有個李郎，想討個二房，若見到你的容貌，即使讓他多花錢來厚葬你的父母，他必定在所不惜。﹂阿喜大哭道：﹁要我這官宦人家的女兒去做妾啊！﹂老太婆沒再說話，就走了。阿喜自此每日只吃一頓飯，勉強維持著等待有人出錢買她。這樣過了半年，日子越來越難維持。有一天，老太婆又來了。阿喜哭著對她說：﹁困難到這種地步，常想自殺；所以還能苟活著，僅僅是因為還存雙親的靈柩停在這裡。我自己死了填溝壑不要緊，誰來收我父母的屍骨呢？因此想還不如按照你說的主意辦吧。﹂

　　老太婆於是領李郎來，他一見到阿喜，心中大喜，立即出錢為阿喜父母辦理安葬。等一切處理完了，就用車把阿喜拉回家，去見他的大老婆。因為這大老婆既厲害又嫉妒，所以李郎起初不敢說阿喜是妾，只是假說買了個侍女。等到見了阿喜，大老婆暴跳怒罵，拿木棍把她打了出去，不讓再進門。阿喜披頭散髮痛哭流涕，進退兩難。正好有個老尼姑經過這裡，見狀動了惻隱之心，便邀她一同居住。阿喜轉悲為喜，就跟老尼姑走了。

　　到了庵堂中，阿喜拜求削髮為尼。老尼不同意。說：﹁我看你並不是久落風塵的人。庵中的粗碗糙米大體上可以自足，你暫且先寄居在這裡等待著。只要時機到來，你就會自己走的。﹂這樣住了不長時間，城市中的一些無賴之輩見阿喜長得美，經常來敲門並說些不三不四的話調戲她，老尼也無法制止他們，逼得阿喜又是哭叫又是尋死的。為此，老尼前去請求吏部的某官專門貼了告示嚴厲禁止，這些惡少們才開始稍微有些收斂。後來又有人乘黑夜在庵牆上挖洞，幸被尼姑們發現驚呼才離去。因而再次告到吏部某官那裡，捉住了首惡，送郡城中拷打，才漸漸安穩了。又過了一年多，有個貴公子經過庵中，被阿喜的美貌驚呆了，硬求老尼替他通殷勤，又重禮厚賂老尼。但老尼婉言對他說：﹁她是官宦世家的後人，不會甘心給人家作侍妾的。公子暫且回去，推遲幾天再去給您報信。﹂貴公子走後，阿喜想服毒藥求死，夜裡夢見父親來，很痛心地說：﹁以前我沒有依從你的心願，才使你至於此，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但只要你暫緩片刻不死，夙願還可以再實現。﹂阿喜感到非常奇怪。天亮了，阿喜梳洗過後，老尼見了驚訝地說：﹁看您的臉上，濁氣已經全消了，一切艱難和不順心的事都不用再愁了。您的福氣就要來了，不要忘了老身啊。﹂話未說完，就聽到了敲門聲。阿喜驚慌失色，知道必定是貴公子的家奴，老尼開門一看果真是他。家奴急問事情的結果，老尼好話應承，再請寬限三日。家奴轉達主子的話，事若不成，讓老尼親自向公子回話。老尼畢恭畢敬滿口答應，說著感謝話打發家奴走了。阿喜大為傷心，又想自盡。老尼急忙勸止。阿喜擔心貴公子過三天再來催，無話可對。老尼說：﹁有我在，要砍要殺我自己承當。﹂

　　第二天下午，下起了傾盆大雨。忽然聽到有好幾個人用力敲門，並大聲喊叫。阿喜以為發生了什麼變故，嚇得手足無措。老尼冒著大雨打開門，看見門前停放著一抬轎子；有幾名丫鬟從裡面扶出一位美人來，隨從簇擁，聲勢顯赫，車轎非常漂亮。老尼驚奇地問他們有什麼事，回答說：﹁是司理大人的家眷，想在這裡暫時避避風雨。﹂老尼引導美人進了大殿，移過坐榻恭敬地請她坐下。家人和女傭們全都跑向禪房，各人尋找休息的地方。女傭進屋見到了阿喜，見她很美，連忙跑去告訴了夫人。不多時，雨停了，夫人起身要去禪房看看。老尼領她進屋，夫人見到阿喜驚呆了，兩眼盯著一眨也不眨，阿喜也把她端詳了好一陣子。這位夫人不是別人，竟是青梅。兩人相認都失聲痛哭，於是談起了分別後的經歷。原來張翁病故後，張生服喪期滿復出做官，連連升遷，被授予司理官職。他先同母親一起赴任，隨後這才來搬家眷。阿喜嘆息著說：﹁今日看來，你我二人可以說是有天壤之別呀！﹂青梅笑著說：﹁幸虧您遭受磨難未嫁夫君，老天爺是想叫我們兩人團聚呢。假如不是遇到這場大雨，怎麼會有今天的相逢呢？這其中全有鬼神相助，並非是人力能辦到的。﹂於是拿過珍珠蔻和錦緞繡衣，催促阿喜換裝。阿喜低頭徘徊不接，老尼從中極力誇讚並勸說她。阿喜擔心到張府同居名不正言不順。青梅說：﹁咱倆的名位以前早有定分，婢子我哪敢忘了您的大恩大德！試想那張郎豈是忘恩負義的人？﹂說完硬為阿喜換上裝，辭別老尼而去。

　　到了司理官邸，張氏母子見了都很歡喜。阿喜拜見老夫人說：﹁我今天真沒有臉面來見母親。﹂張母笑著安慰她。隨後商量選擇吉日舉行婚禮。阿喜對青梅說：﹁尼庵中只要有一線生路，我也不願意跟隨夫人到這裡來。若念往日的友情，能得到一間房子，只要容得下一個能坐的蒲團就很滿足了。﹂青梅笑笑沒有答話。到了婚禮那天，她把華麗的禮服抱了過來，阿喜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聽見鼓樂聲響了起來，她也身不由己了。青梅帶領丫鬟女傭硬給她換上禮服，簇擁著走出來。見張郎身穿朝服在拜，於是自己也不覺盈盈而拜。青梅把她拉入洞房，說：﹁空著這個位子等待您已經很久了。﹂又回頭對張郎說：﹁今夜是您報恩的機會，可要好自為之。﹂說完返身要走，被阿喜捉住了衣襟。青梅笑著說：﹁不要留我，這事可不能代替。﹂掰開阿喜的指頭脫身而去。

　　自此，青梅小心謹慎地侍奉阿喜，從不冒犯。而阿喜始終慚愧心中不安。於是張母便命僕從對她兩人都稱夫人。但是青梅仍以原來的名分對阿喜行婢妾禮，而且從不懈怠。過了三年，張生由司理職選調進京，經過尼庵，送上五百兩銀子酬謝老尼。老尼不收。再三強留，於是收下二百兩，用來修建了大士祠，立起了王夫人碑。後來張生官職做到侍郎。程夫人青梅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王夫人阿喜生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張侍郎又上書皇帝陳述了事情的始末，青梅和阿喜都被封為夫人。

　　異史氏說：﹁天生美麗的佳人，本應當配給有名聲的賢良之士；可是那些世俗的富貴之家，卻將她贈予紈袴子弟。這是造物主所不允許而必然要力爭的。而事情離奇曲折，使玉成其事的人費盡心力，造化安排人的命運也真是用心良苦啊！唯獨青梅能慧眼識別英雄於塵土之中，立志嫁給他，願同他白頭到老；而那些衣裳華貴的人，反而拋棄德行而追求膏粱之徒，為何他們的智慧竟在婢女之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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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為畛畦︵ㄓㄣˇ枕　ㄒㄧ西；禮俗所拘︶。一日自外歸，緩其束帶，覺帶端沉沉若有物墮，視之，無所見。宛轉間，有女子從衣後出，掠髮微笑，麗絕。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懼，而況於狐！﹂遂與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謂程：﹁勿娶，我且為君生男。﹂程信之，遂不娶，戚友共笑姍︵誹謗、詆毀︶之。程志奪，聘湖東王氏。狐聞之怒，就女乳之，委於程曰：﹁此汝家賠錢貨，生之殺之，俱由爾，我何故代人作乳媼乎！﹂出門逕去。

　　青梅長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於堂叔。叔蕩無行，欲鬻以自肥。適有王進士者，方候銓於家，聞其慧，購以重金，使從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華絕代，見梅忻悅，與同寢處。梅亦善候伺，能以目聽，以眉語，由是一家俱憐愛之。

　　邑有張生字介受，家窶︵ㄐㄩˋ具；貧陋︶貧，無恆產，稅居王第。性純孝，制行不茍，又篤於學。青梅偶至其家，見生據石啗︵ㄉㄢˋ但︶糠粥，入室與生母絮語，見案上具豚蹄焉。時翁臥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汙衣，翁覺之而自恨。生掩其跡，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異之。歸述所見，謂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則已，欲得良匹，張生其人也。﹂女恐父厭其貧。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為可，妾潛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應之曰﹃諾﹄也，則諧矣。﹂女恐終貧為天下笑。梅曰：﹁妾自謂能相天下士，必無謬誤。﹂明日往告張媼，媼大驚，謂其言不祥。梅曰：﹁小姐聞公子而賢之也，妾故窺其意以為言。冰人往，我兩人袒焉，計合允遂。縱其否也，於公子何辱乎？﹂媼曰：﹁諾。﹂乃託侯氏賣花者往。夫人聞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喚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贊其賢，決其必貴。夫人又問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覈︵ㄏㄜˊ合；比喻粗惡的飲食︶也，即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顧壁而答曰：﹁貧富命也。倘命之厚，則貧無幾時，而不貧者無窮期矣。或命之薄，彼錦繡王孫，其無立錐者豈少哉？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將以博笑，及聞女言，心不樂，曰：﹁汝欲適張氏耶？﹂女不答；再問，再不答。怒曰：﹁賤骨了不長進！欲攜筐作乞人婦，寧不羞死！﹂女漲紅氣結，含涕引去，媒亦遂奔。

　　青梅見不諧，欲自謀。過數日，夜詣生，生方讀，驚問所來，詞涉吞吐。生正色卻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賢，故願自托。﹂生曰：﹁卿愛我，謂我賢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為，而謂賢者為之乎？夫始亂之而終成之，君子猶曰不可，況不能成，彼此何以自處？﹂梅曰：﹁萬一能成，肯賜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輕諾耳。﹂曰：﹁若何？﹂曰：﹁卿不能自主，則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樂，則不可如何；即樂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貧不能措，則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臨去，又囑曰：﹁倘君有意，乞共圖之。﹂生諾。

　　梅歸，女詰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將施撲責。梅泣白無他，因以實告。女嘆曰：﹁不茍合，禮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輕然諾，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無患貧也已。﹂既而曰：﹁子將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癡婢能自主耶？﹂曰：﹁不濟，則以死繼之。﹂女曰：﹁我必如所願。﹂梅稽首而拜之。又數日，謂女曰：﹁曩而言之戲乎，抑果然慈悲耶？果爾，則尚有微情，並祈垂憐焉。﹂女問之，答曰：﹁張生不能致聘，婢子亦無力可以自贖，必取盈焉，嫁我猶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為力矣。我曰嫁汝，且恐不得當，而曰必無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青梅聞之，泣數行下，但求憐拯，女思良久，曰：﹁無已，我私蓄數金，當傾囊相助。﹂梅拜謝，因潛告張。張母大喜，多方乞貸，共得如干數，藏待好音。會王授曲沃宰，喜乘間告母曰：﹁青梅年已長，今將蒞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導女不義，每欲嫁之，而恐女不樂也，聞女言，甚喜。逾兩日，有傭保婦白張氏意，王笑曰：﹁是只合耦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ㄧㄥˋ硬︶高門，價當倍於曩昔。﹂女急進曰：﹁青梅侍我久，賣為妾，良不忍。﹂王乃傳語張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嬪︵ㄆㄧㄣˊ貧；出嫁︶於生。

　　入門孝翁姑，曲折承順，尤過於生，而操作更勤，饜糠秕︵ㄅㄧˇ比︶不為苦。由是家中無不愛敬青梅。梅又以刺繡作業，售且速，賈人候門以購，惟恐弗得。得貲稍可御窮。且勸勿以內顧誤讀，經紀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別阿喜。喜見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賜，而敢忘之？然以為不如婢子，是促婢子壽。﹂遂泣相別。

　　王如晉半載，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賕︵賄賂︶免，罰贖萬計，漸貧不能自給，從者逃散。是時疫大作，王染疾卒。惟一媼從女，未幾媼亦卒，女伶仃益苦。有鄰媼勸之嫁，女曰：﹁能為我雙葬親者，從之。﹂媼憐之，贈以斗米而去。半月復來，曰：﹁我為娘子極力，事難合也：貧者不能為而葬，富者又嫌子為淩夷︵式微、衰落︶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從也。﹂女曰：﹁若何？﹂曰：﹁此間有李郎，欲覓側室，倘見姿容，即遣厚葬，必當不惜。﹂女大哭曰：﹁我縉紳裔，而為人妾也耶！﹂媼無言遂去，日僅一餐，延息待賈，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媼來，女泣告曰：﹁困頓如此，每欲自盡，猶戀戀而茍活者，徒以有兩柩在。己輾轉溝壑，誰收親骨者？故思不如依汝言也。﹂媼即導李來，微窺女，大悅。即出金營葬雙槥︵小的棺木︶，具舉已。乃迎女去，入參冢室︵大老婆︶。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託買婢。及見女，暴怒，杖逐而出，不聽入門。

　　女披髮零涕，進退無所。有老尼過，邀與同居，女喜從之。至庵中，拜求祝髮，尼不可，曰：﹁我視娘子，非久臥風塵者，庵中陶器脫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時至，子自去。﹂居無何，市中無賴窺女美，輒打門游語為戲，尼不能制止。女號泣欲自死。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嚴禁，惡少始稍斂跡。後有夜穴寺壁者，尼驚呼，始去。因復告吏部，捉得首惡者，送郡笞︵ㄔ吃︶責，始漸安。又年餘，有貴公子過庵，見女驚絕，強尼通殷勤，又以厚賂啗尼。尼婉語之曰：﹁渠簪纓胄，不甘媵御。公子且歸，遲遲當有以報命。﹂既去，女欲乳藥求死。夜夢父來，疾首曰：﹁我不從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緩須臾勿死，夙願尚可復酬。﹂女異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驚曰：﹁睹子面濁氣盡消，橫逆不足憂也。福且至，勿忘老身矣。﹂語未已，聞叩戶聲。女失色，意必貴家奴。尼啟扉果然。奴驟問所謀，尼甘語承迎，但請緩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無成，俾尼自復命。尼唯唯敬應，謝令去。女大怨，又欲自盡，尼止之。女慮三日復來，無詞可應。尼曰：﹁有老身在，斬殺自當之。﹂

　　次日方晡︵ㄅㄨbū；黃昏︶，暴雨翻盆，忽聞數人撾︵ㄓㄨㄚ抓；敲擊︶戶大譁。女意變作，驚怯不知所為。尼冒雨啟關，見有香輿停駐，女奴數輩，捧一麗人出，僕從煊赫，冠蓋甚都。驚問之，云是司理內眷，暫避風雨。導入殿中，移榻肅坐。家人婦群奔禪房，各尋休憩。入室見女，艷之，走告夫人。無何雨息，夫人起，請窺禪舍。尼引睹女，駭絕，凝眸不瞬，女亦顧盼良久。夫人非他，蓋青梅也。各失聲哭，因道行蹤，蓋張翁疾故，生起復，後連捷，授司理。生奉母之任後，移諸眷口。女嘆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無偶，天正欲我兩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錦衣，催女易妝。女俯首徘徊，尼從中贊勸之。女慮同居其名不順，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試思張郎豈負義者？﹂強妝之，別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無顏見母。﹂母笑慰之。因謀擇吉合巹︵ㄐㄧㄣˇ錦；行婚禮︶，女曰：﹁庵中但有一絲生路，亦不肯從夫人至此。倘念舊好，得受一廬，可容蒲團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艷妝來，女左右不知所可。俄聞樂鼓大作，女亦無以自主。梅率婢媼強求衣之，挽扶而出，見生朝服而拜，遂不覺盈盈而亦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虛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顧生曰：﹁今夜得報恩，可好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云：﹁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脫去。

　　青梅事女謹，莫敢當夕，而女終漸沮不自安。於是母命相呼以夫人。然梅終執婢妾禮，罔敢懈。三年，張行去入都，過尼庵，以五百金為尼壽，尼不受，固強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後張仕至侍郎。程夫人舉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張上書陳情，俱封夫人。

　　異史氏曰：﹁天生佳麗，固將以報名賢，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贈紈袴，此造物所必爭也。而離離奇奇，致作合者費無限經營，化工亦良苦矣。獨是青夫人能識英雄於塵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儼然而冠裳也者，顧棄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

37　王成｜｜蒲松齡

　　王成，原是平原縣一個舊官僚家的子弟。他生性懶惰，生活越來越沒著落。後來只剩下幾間破屋，與妻子睡在破草蓆上，經常互相怨罵，難以度日。當時正是炎熱的夏季，村子外邊原來有個周家的花園，已經牆倒屋塌，只剩下一個亭子。村里有許多人來這裡住宿乘涼，王成也在其中。

　　有一天，天亮後，睡在這裡的人都走了。太陽升起三桿高了，王成才起來，搖搖晃晃地想要回家。忽然看見草叢中有一股金釵，他拾起來一看，上面刻著﹁儀賓府造﹂一行小字。王成的祖父原來是衡恭王府的儀賓，家裡的舊物，很多都是這種款式，因此王成拿著金釵躊躇了半天。這時有個老婆婆來尋金釵，王成雖然很窮，但秉性耿直，急忙拿出來交給了她。

　　老婆婆很高興，極力稱讚王成的品德，說：﹁金釵不值幾個錢，可這是已故丈夫的遺物。﹂

　　王成問：﹁您夫君是誰呀？﹂

　　老婆婆回答說：﹁是已故儀賓王柬之。﹂

　　王成吃驚地說：﹁那是我祖父！你們怎麼認識的？﹂

　　老婆婆也驚訝地說：﹁你就是王柬之的孫子嗎？我是狐仙。一百年前，我同你祖父相好。你祖父死後，我就隱居起來了。今天經過這裡時遺失了金釵，恰好被你拾到，這不是上天的安排嗎！﹂王成也曾聽說過祖父有個狐妻，便相信了老婆婆的話，邀請她到家中坐。老婆婆跟他去了。王成叫妻子出來相見，只見她穿著破爛衣服，面黃肌瘦。

　　老婆婆嘆息說：﹁咳！王柬之的孫子，竟然窮到這種地步！﹂又見破鍋舊灶沒有一絲煙火，老婆婆說：﹁家境如此，你們靠什麼生活呢？﹂

　　王妻就把貧苦的狀況細細地述說給老婆婆聽，忍不住嗚嗚咽咽哭泣起來。老婆婆把金釵交給王妻，讓她到市上當了錢買些米來暫且度日，三天以後再來相見。王成挽留她，老婆婆說：﹁一個妻子你還養活不了，我在這裡，你只能仰望屋頂，無可奈何，有什麼用呢？﹂說完逕自去了。王成對妻子講了老婆婆的來歷，妻子很害怕。王成稱頌她的仁義，讓妻子像待婆母那樣侍奉她，妻子答應了。三天後，老婆婆果然來了。拿出一些銀子，讓王成買米、麥各一石。夜裡她就同王成的妻子一塊睡在短床上。妻子開始很害怕，但後來看到她心意誠懇，就不再疑心了。

　　第二天，老婆婆對王成說：﹁孫子不要再懶惰了，應該做點小買賣。坐吃山空怎麼能長久呢？﹂王成告訴她沒有本錢。老婆婆說：﹁你祖父在時，金銀綢緞任憑我取。我因自己是世外之人，不需要這些東西，所以沒有多拿過。只積攢下買花粉的四十兩銀子，至今還存著。長久放在我那兒也沒用處，你可以拿去全買成葛布，立即趕到京城賣掉，可賺點利錢。﹂王成聽從了她的話，買了五十多匹葛布回來。老婆婆讓他馬上收拾行裝，估計六七天就可以到京城。並囑咐王成：﹁要勤不要懶；要快不能慢。如果晚到一天，後悔就晚了。﹂王成恭敬地答應了，帶著貨物上了路。

　　王成途中遇雨，衣服鞋子全濕透了。他平生從未經歷過風霜之苦，疲倦不堪，就決定暫時在旅店歇息。不想大雨下了一整夜，房檐雨流如繩。過了一夜，道路更加泥濘難走。王成見來往的行人，踩著爛泥沒過腳脖子，心中怕苦。等到中午，雨才不下了。但一會兒，陰雲密布，又下起大雨，王成只好又住了一宿才走。快到京城時，聽說葛布價格飛漲，王成心中暗暗高興。進京後，來到客店解下行裝，店主非常惋惜他來晚了。原來，南方的道路剛開通，葛布運至京城的極少；京中大戶人家，購買的人很多，價格頓時上漲，比平時貴三倍，前一天賣葛布的人大量來到，價格頓時跌下來，後來的人都很失望。店主人把緣故告訴王成，王成悶悶不樂。過了一天，葛布運到京城的越來越多，價格更下跌了。王成因為沒有利潤不肯出售，遲延了十餘天，算計食宿花費很多，更加煩悶憂愁。店主人勸他把葛布賤賣掉，改作別的買賣，王成只好聽從了，虧了十幾兩銀子，把布全部脫了手。早晨起來，王成準備回去，打開行囊一看，銀子全沒了。王成驚慌地告訴店主人，主人也沒有辦法。有人讓王成報告官府，要店主償還。王成嘆息說：﹁這是我命該如此，和店主有什麼關係？﹂店主聽說後很感激他，贈送他五兩銀子，勸慰他讓他回去。王成自己考慮著沒臉回去見祖母，裡裡外外地猶豫徘徊，進退兩難。

　　一天，王成恰好看見有鬥鵪鶉的，一賭就是幾千文錢。每買一隻鵪鶉，常常花費不止一百文。他忽然心中一動，算了算行囊中的錢，僅夠做販賣鵪鶉的生意，就回去同店主人商議。店主人極力慫恿他，並且約好讓他借住店中，管飯吃，不收他錢。王成很高興，就上路了。他買了滿滿一擔鵪鶉，又回到京城。店主人很高興，祝他早點賣光。到了夜裡，大雨一直下到天明。天亮後，街上水流如河，雨還是沒停。王成只好住在店裡等待晴天。可是雨一連下了好幾天不停。看看籠中，鵪鶉慢慢死了一些。王成害怕極了，不知怎麼辦才好。又過了一天，死的更多，僅剩下幾隻，合併到一個籠子內養著。過了一夜又去看，只有一隻還活著。王成告訴了店主人，忍不住淚流滿面。店主人也為他振臂嘆息。王成覺得銀兩虧盡，有家難回，只想尋死。店主人勸慰他，同他一塊去看那隻活下來的鵪鶉。

　　店主人仔細審視一番後說：﹁這隻鵪鶉好像不同尋常。那些死了的鵪鶉，未必不是被它鬥殺的。你現在也閒著沒事，就訓練訓練它，如果是個良種，用它來賭博也可以謀生。﹂王成遵照店主人的意思去做了。馴好以後，店主人讓他拿著到街頭，賭些酒飯吃。這隻鵪鶉十分健壯，幾次都贏了。店主人很歡喜，交給王成些銀子，讓他去與富家子弟賭，又是屢賭屢勝。過了半年多，王成積攢了二十兩銀子，心裡漸感寬慰，把這隻鵪鶉看作性命一般。

　　起先，有某位親王好鬥鵪鶉。每逢元宵節，就放民間養鵪鶉的進王府與他的鵪鶉角鬥。店主人告訴王成說：﹁現在發財可以說很容易，所不知道的就是你的運氣如何了。﹂於是就把親王府鬥鵪鶉的事告訴他，帶他一起前去，囑咐說：﹁如果敗了，就自認喪氣出來；倘若萬一鬥勝了，親王肯定要買下來，你不要答應。如果他強買，你看我的臉色行事，等我點頭後再答應他。﹂王成說：﹁行。﹂

　　來到王府，來鬥鵪鶉的人已經擁擠在殿階下。不一會兒，親王走出御殿，左右隨從宣告說：﹁有願鬥的上來。﹂立即有一個人手把鵪鶉，快步上去。親王命令放出王府的鵪鶉，客人也放出自己的，兩隻鵪鶉剛一搏鬥，客方已經敗了，親王大笑。不一會兒，登臺敗下來的已有好幾個人。店主人說：﹁可以了。﹂和王成登上臺。親王端詳了一下王成的鵪鶉，說：﹁眼睛裡有怒脈，這是隻兇猛善鬥的鳥，不可輕敵！﹂命取一隻叫鐵嘴的鵪鶉來對陣。經過一番躍騰搏鬥，王府的鵪鶉敗下陣來。又選出更好的，但換一隻敗一隻。

　　親王急忙命令取來宮中的玉鶉。片刻功夫，有人把著這隻鵪鶉出來。只見它全身雪白，像鷺鳥一樣，神駿不凡。王成膽怯了，跪下請求罷鬥，說：﹁大王的鵪鶉是神物；我怕傷了我的鳥，砸了我的飯碗。﹂親王笑著說：﹁放出來吧！如果你的鬥死了，我會重重地賠償你的。﹂王成這才放出鵪鶉，親王的玉鶉直撲過來。這時王成的那隻正像怒雞一樣伏在那裡嚴陣以待。玉鶉猛地一啄，王成的鵪鶉突然飛起，像仙鶴似地攻擊它。兩隻鵪鶉上下飛騰，相持了很久，玉鶉漸漸不支了。而王成的卻更加氣盛勇猛，越鬥越急，不一會兒玉鶉雪白的羽毛紛紛被啄落，垂翅而逃。周圍觀看的上千人無不讚歎羨慕王成的鵪鶉。

　　親王於是把這鵪鶉要過來放在手上親自把著它，從嘴到爪，審視一遍，問王成說：﹁你的鵪鶉賣嗎？﹂王成回答說：﹁小人沒什麼產業，與它相依為命，不願賣它。﹂親王說：﹁賜你好價錢，中等人家的財產馬上可以到手，你願意嗎？﹂王成低頭思索了許久說：﹁本來不願意賣，大王既然這麼喜歡它，如大王真能讓我得到一份衣食不愁的產業，我還有什麼可求的呢？﹂親王便問價錢，王成回答說一千兩銀子。親王笑著說：﹁癡男子！這是什麼珍寶，能值一千兩銀子？﹂王成說：﹁大王不認為它是寶，臣民我卻認為價值連城的寶玉也沒它值錢。﹂親王說：﹁為什麼？﹂王成說：﹁小人拿著它到市上去賭鬥，每次能得幾兩銀子，換成米，一家十幾口人指望牠吃飯，沒有挨餓受凍之憂，什麼寶物能比得上它？﹂親王說：﹁我不虧待你，給你二百兩銀子﹂。王成搖頭。親王又加百兩。王成看了店主人一眼，見店主人沒動聲色，便說：﹁承蒙大王願買，我願減一百兩，九百兩銀子賣了。﹂親王說：﹁算了吧，誰肯用九百兩銀子換一隻鵪鶉！﹂王成裝起鵪鶉就要走，親王忙喊：﹁養鵪鶉的人回來！養鵪鶉的人回來！我實實在在給你六百兩銀子，肯就賣，否則就算了！﹂王成又看店主人，店主人仍沒什麼表情。王成心中已非常滿足，惟恐失掉這次機會，說：﹁以這個數賣給你，心中實在不情願。但討還了半天價買賣若不成，得罪了王爺我擔當不起。沒別的辦法，只好按王爺的意思辦！﹂王爺很高興，立刻秤出銀子交給他。王成裝好銀子，拜謝賞賜出來。店主人埋怨說：﹁我怎麼說的？你這樣急著自己作主賣了。再還一下價，八百兩銀子到手了。﹂王成回去後，把銀子扔在桌上，請店主人自己拿，店主人不要。王成再三相讓，店主人才把他的飯錢算清收下。

　　王成整治好行裝回到家，詳細述說了自己的經歷，拿出銀子讓大家共享快樂。老婆婆讓他買了三百畝良田，蓋房子置家俱，居然又恢復了祖上的世家景象。老婆婆每天很早就起床，讓王成督促傭工耕種；王成的妻子督促家人紡織。稍有懶惰，老婆婆就斥責他倆。夫婦兩人安守本分，不敢有怨言。過了三年，家裡更富了，老婆婆辭別要走。夫妻二人共同挽留她，直到難過地流淚，老婆婆才留了下來。可第二天早晨，夫妻二人去問安時，老婆婆已經杳無蹤影了。

　　異史氏說：﹁都說富貴來自勤勞；王成的富貴偏偏來自懶惰，這也是個奇聞了。世人不知道，一個人窮到了極點，卻還能保持正直純厚，這就是為什麼老天一開始拋棄他而最終可憐他的原因。懶惰裡怎會真有富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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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懶。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數間，與妻臥牛衣中，交謫不堪。時盛夏燠熱，村外故有周氏園，牆宇盡傾，惟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所，王亦在焉。

　　既曉，睡者盡去；紅日三竿，王始起，逡︵ㄑㄩㄣqūn︶巡︵徘徊不前︶欲歸。見草際金釵一股，拾視之，鐫有細字云：﹁儀賓府造﹂。王祖為衡府儀賓，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釵躊躇。欻︵ㄏㄨ忽︶一嫗來尋釵。王雖故貧，然性介，遽出授之。嫗喜，極贊盛德，曰：﹁釵值幾何，先夫之遺澤也。﹂問：﹁夫君伊誰？﹂答云：﹁故儀賓王柬之也。﹂王驚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嫗亦驚曰：﹁汝即王柬之之孫耶？我乃狐仙。百年前與君祖繾綣︵ㄑㄧㄢˇ遣　ㄑㄩㄢˇ犬︶。君祖歿，老身遂隱。過此遺釵，適入子手，非天數耶！﹂王亦曾聞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臨顧。嫗從之。王呼妻出見，敝衣蓬首，菜色黯焉。嫗嘆曰：﹁嘻！王柬之孫子，乃一貧至此哉！﹂又顧敗灶無煙，曰：﹁家計若此，何以聊生？﹂妻因細述貧狀，嗚咽飲泣。嫗以釵授婦，使姑質錢市米，三日後請復相見。王挽留之。嫗曰：﹁汝一妻不能自存活；我在，仰屋而居，復何裨益？﹂遂徑去。王為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誦其義，使姑事之，妻諾。逾三日果至。出數金，糴︵ㄉㄧˊ笛；買入︶米麥各一石。夜與妻共短榻。婦初懼之；然察其意殊拳拳︵真摯誠懇︶，遂不之疑。

　　翌日謂王曰：﹁孫勿惰，宜操小生業，坐食烏可長也？﹂王告以無貲。曰：﹁汝祖在時，金帛憑所取；我以世外人，無需是物，故未嘗多取。積花粉之金四十兩，至今猶存。久貯亦無所用，可將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王從之，購五十餘端以歸。嫗命趣裝，計六七日，可達燕都。囑曰：﹁宜勤勿懶，宜急勿緩；遲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諾，囊貨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王生平未歷風霜，委頓不堪，因暫休旅舍。不意淙淙徹暮，簷雨如繩。過宿，濘益甚。見往來行人，踐淖︵ㄋㄠˋ鬧；爛泥︶沒脛，心畏苦之。待至亭午︵中午︶，始漸燥，而陰雲復合，雨又大作。信宿乃行。

　　將近京，傳聞葛價翔貴，心竊喜。入都，解裝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葛至絕少。京中巨室，購者頗多，價甚昂，較常可三倍。前一日貨葛雲集，價頓貶，後來者並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鬱鬱不得志。越日，葛至愈多，價益下。王以無利不肯售。遲十日，計食耗繁多，倍益憂悶。主人勸令賤鬻，改而他圖。從之。虧貲十餘兩，悉脫去。早起，將作歸計，啟視囊中，則金亡矣。驚告主人。主人無所為計。或勸鳴官，責主人償。王嘆曰：﹁此我數也，於主人何尤？﹂主人聞而德之，贈金五兩，慰之使歸。自念無以見祖母，蹀踱內外，進退維谷。

　　適見鬥鶉者，一賭輒數千；每市一鶉，恆百錢不止。意忽動，計囊中貲，僅僅足販鶉，以商主人。主人亟慫恿之，且約假寓飲食，不取其直。王喜，遂行。購鶉盈擔，復入都。主人喜，賀其速售。至夜，大雨徹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猶未休也。居以待晴，連綿數日，更無休止。起視籠中鶉漸死。王大懼，不知計之所出。越日，死愈多；僅餘數頭，並一籠飼之；經宿往窺，則一鶉僅存。因告主人，不覺涕墮。主人亦為扼腕。王自度金盡罔歸，但欲覓死，主人勸慰之。共往視鶉，審諦之曰：﹁此似英物。諸鶉之死，未必非此鶉鬥殺之也。君暇亦無所事，請把之；如其良也，賭亦可以謀生。﹂王如其教。

　　既馴，主人令持向街頭，賭酒肉食。鶉健甚，輒贏。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復與子弟決賭；三戰三勝。半年許，積二十金。心益慰，視鶉如命。先是有某王者好鶉，每值上元，輒放民間把鶉者，入邸相角。主人謂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告以故，導與俱往。囑曰：﹁脫敗，則喪氣出耳。倘有萬分一鶉鬥勝，王必欲市之，君勿應；如固強之，惟予首是瞻，待首肯而後應之。﹂王曰：﹁諾。﹂

　　至邸，則鶉人肩摩於墀下。頃之，王出御殿。左右宣言：﹁有願鬥者上。﹂即有一人把鶉，趨而進。王命放鶉，客亦放；略一騰踔︵ㄓㄨㄛˊ啄；跳躍︶，客鶉已敗。王大笑。俄頃，登而敗者數人。主人曰：﹁可矣。﹂相將俱登。王相之，曰：﹁睛有怒脈，此健羽也，不可輕敵。﹂命取鐵喙者當之。一再騰躍，而王鶉鎩羽。再選其良，再易再敗。王急命取宮中玉鶉。片時把出，素羽如鷺，神駿不凡。王成意餒，跪而求罷，曰：﹁大王之鶉，神物也，恐傷吾禽，喪吾業矣。﹂王笑曰：﹁縱之。脫鬥而死，當厚爾償。﹂成乃縱之。玉鶉直奔之。而玉鶉方來，則伏如怒雞以待之；玉鶉健喙，則起如翔鶴以擊之；進退頡頏，相持約一伏時。玉鶉漸懈，而其怒益烈，其鬥益急。未幾，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觀者千人，罔不歎羨。

　　王乃索取而親把之，自喙至爪，審周一過，問成曰：﹁鶉可貨否？﹂答云：﹁小人無恆產，與相依為命，不願售也。﹂王曰：﹁賜而重直，中人之產可致。頗願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樂置；顧大王既愛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業，又何求？﹂王請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癡男子！此何珍寶，而千金值也？﹂成曰：﹁大王不以為寶，臣以為連城之璧不過也。﹂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廛︵ㄔㄢˊ禪︶，日得數金，易升斗粟，一家十餘食指，無凍餒憂，是何寶如之？﹂王言：﹁予不相虧，便與二百金。﹂成搖首。又增百數。成目視主人，主人色不動。乃曰：﹁承大王命，請減百價。﹂王曰：﹁休矣！誰肯以九百易一鶉者！﹂成囊鶉欲行。王呼曰：﹁鶉人來，鶉人來！實給六百，肯則售，否則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願盈溢，惟恐失時，曰：﹁以此數售，心實怏怏；但交而不成，則獲戾滋大。無已，即如王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賜而出。主人懟曰：﹁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ㄐㄧㄣˋ進；吝惜︶之，八百金在掌中矣。﹂成歸，擲金案上，請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讓之，乃盤計飯直而受之。

　　王治裝歸，至家，歷述所為，出金相慶。嫗命置良田三百畝，起屋作器，居然世家。嫗早起，使成督耕，婦督織；稍惰輒訶之。夫婦相安，不敢有怨詞。過三年，家益富。嫗辭欲去。夫妻共挽之，至泣下。嫗亦遂止。旭旦候之，已杳矣。

　　異史氏曰：﹁富皆得於勤，此獨行於惰，亦創聞也。不知一貧徹骨，而至性不移，此天所以始棄之而終憐之也。懶中豈果有富貴乎哉！﹂

38　書麻城獄｜｜袁枚

　　湖北麻城縣涂如松，娶楊氏為妻，兩口子不和睦，楊氏常回娘家不回來。開始，如松心裡討厭她，但沒有發作出來，不久，涂的母親病了，楊氏又要回娘家，如松要揍她，楊氏逃跑不知到哪裡去了，兩家因此打起官司來。

　　楊氏的弟弟五榮懷疑如松害了姐姐，到九口塘一帶去查訪消息。有個叫趙當兒的，平日狡詐無行，隨便說：﹁聽說有這麼一回事。﹂這本來是戲弄五榮的話，五榮聽後大吃一驚，便拉著當兒到縣作證，上告如松和他相好的陳文等共同謀害了楊氏。知縣湯應求經過審訊，沒有取得證據，案子不能成立。當兒的父親也告發兒子是個無賴，隨便亂說的，請求不要牽連自己坐牢。湯知縣查知唆使五榮誣告的是秀才楊同範，他是個人面獸心為害鄉里的劣紳，便請求剝奪同範的功名，通緝楊氏。

　　早先楊氏是王祖兒的童養媳，祖兒死後，和他侄子馮大通姦。楊氏為了逃避如松毆打，躲在馮大家有一個多月。馮大的母親怕惹禍，打算報告官府。馮大害怕了，就告訴了五榮；五榮又告訴了同範。楊同範貪她的美色，就說：﹁我是秀才，把她藏在我家，誰敢來搶！﹂於是叫楊氏躲在夾壁牆裡，仍舊告如松殺妻。

　　過了一年，同村黃某在河灘埋葬他的家僮，因埋不深，屍體被狗扒咬出來。地保請湯知縣前來驗屍，正趕上下雨，打雷閃電加上大風，湯知縣走到半路又回衙門去了。同範聽說後，非常高興，撫摸著身上衣領，笑著說：﹁這件東西可以保住了！﹂他同五榮密謀，假認那具僮屍就是楊氏，賄賂仵作李榮謊報是女屍。李榮不幹。過了兩天，湯知縣來驗屍，屍體已經腐爛無法辨認，就先裝殮掩埋，並立了木樁作為標誌。同範、五榮率領他們一夥幾十人當場起鬨。事情被湖廣總督邁柱知道了，委派廣濟縣令高仁傑重新查驗。

　　高仁傑是個試用的縣令。他想藉機奪取湯應求的職位，就用了仵作薛某；而薛某又收了同範的賄賂，假報是女屍，且肋部有重傷。五榮一夥藉此上告涂如松殺妻，湯應求受賄，師爺李獻宗作弊，仵作李榮謊報。總督邁柱信以為真，彈劾湯應求，委派高仁傑主審。高拷打涂如松等人，腳踝骨都露出來了，還是得不到所要的口供。於是就燒紅鐵鍊，叫他們跪在上邊，燙得皮肉冒煙出聲，連湯應求也不能免刑。他們受不住拷打，都被迫招認了，李榮還被刑杖活活打死。但是那具死屍本來就是男人，沒有留髮，沒有纏足受折的腳指骨，沒有帶血的女裙褲。強迫如松寫認罪書，他被搞得暈頭轉向，就亂指認搪塞。開始掘了一個墳墓，找到爛掉的幾十片棺木，再掘一個，連棺木也沒有，有的是長鬚大鞋，也不知是哪家的男屍。最後找到了一個全屍是纏足弓鞋，主辦官員很高興，可是仔細一看，頭骨上有許多凌亂的白頭髮，又驚慌地丟掉了，麻城縣無主的墳墓，被挖掘了上百座，每次找不到，就又用火燙如松。

　　如松的母親許氏，可憐兒子求死不得，於是剪下自己的頭髮，從中摘除白髮，紮在一塊兒；又李獻宗的老婆刺破胳臂染紅了裙褲，用斧頭劈開死去女兒的棺材，取出腳指骨，把幾樣東西拼湊在一起，自己將它埋在河灘上，隨後帶著公差去掘，果然得到，案子算了結了。但代理黃州府知府蔣嘉年發覺案情不實，不肯向上轉報，又找別縣的仵作重新查驗，都說是男屍。高仁傑非常害怕，假報屍體被人偷換了，請求復審。隔了不久山洪暴發，屍體一下沖走，無法再驗。總督邁柱還是按涂如松殺妻，主管官員受賄，打算判處殺頭或者絞刑上報審批。麻城的老百姓知道這是一個大冤案，都氣忿不平，在路上吵吵嚷嚷，可又找不見楊氏，事情無法澄清。

　　過了不久，楊同範鄰居有個老太婆，清早起來看見李榮滿身血汙跑進同範家中，正在驚疑不定的時候，同範家的女僕突然趕來叫道：﹁我家夫人還沒到臨產期就要生產了，只有你幫助，才能生下孩子。﹂老太婆自告奮勇，到了楊家，見小孩頭部拗著，胞衣下不來，需要幾個人掐著腰部向下推動才能生下來。產婦難受得大聲叫道：﹁三姑救救我。﹂楊氏驀地從夾壁牆裡跑出來，看見老太婆，非常後悔，想再躲避已經露了面，就跪在老太婆面前請求不要洩露。楊同範從屋外進來，拿了十兩銀子塞進老太婆袖子裡，手搖不止，不叫外傳。老太婆回到家中，對兒子說：﹁天哪，還是有鬼神，我不能不去昭雪這件冤案！﹂她立即叫兒子拿著同範送的錢告到官府。

　　縣令陳鼎，是浙江海寧的舉人，他早知道這是個冤案，苦於抓不住機會。他得到報告立即上報巡撫吳應棻，吳叫他報告總督。總督還是那個邁柱，他一聽說，知道自己上了當，很惱火，可又無處發洩，只好下令逮捕楊氏。陳知縣暗想，拘捕楊氏如果下手遲了，或者走露風聲，必然會把她轉移到別處去藏，甚至殺人滅口，平反冤案也就辦不成了。於是他裝作查訪楊同範家中蓄娼，帶了壯丁快差直奔楊家，砸開夾壁，果然捕獲楊氏。麻城幾萬群眾歡呼，隨同到了縣衙，召涂如松認妻。楊氏沒有想到她丈夫被折磨成這種焦頭爛額的樣子，撲上前去抱住如松大哭起來，連說：﹁我害了你！我害了你！﹂堂下觀眾都淚如雨下。五榮、同範等人叩頭求饒，沒有可講的了。這是雍正十三年七月二十四日的事情。

　　吳應棻把全部案情上奏皇帝，過了十天，奏章和判決批示下來，邁柱不得已又上奏本案另有差錯，請求暫緩執行。楊同範猜想總督有意袒護過去的錯判，又誘騙楊氏寫狀子說她是個妓女，並不是涂如松的老婆，楊同範承認他犯了窩娼的罪過。邁柱根據這些謊言再報朝廷。皇帝調吳應棻、邁柱兩人到中央任職，特派戶部尚書史貽直接任湖廣總督，指令總督、巡撫兩署官員會審，所得的一切供詞都和陳鼎上報的相同。於是恢復湯應求的縣令職位，處死楊同範、楊五榮等人。

　　袁枚評論說：﹁辦案真難哪！自三代以後，人們的欺詐虛偽越來越厲害了，當官的又趾高氣揚，作威作福，辦案用刑怎麼能夠公正呢，而那些蒙受冤枉的人有什麼罪過呀？麻城發生的這件冤案，和元代宋誠夫所寫的︽工獄︾相似，雖然拖延很久而終於平反，但其間混亂多變，又是多麼地不容易呀！細想全國像這樣的案件而得不到平反的，還是不少的。但是知道其中的困難複雜而慎重處理，就比較可以辦好案子了。這正是我寫麻城獄的用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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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麻城涂︵ㄊㄨˊ途︶如松，娶楊氏，不相中，歸輒不返。如松嗛︵ㄒㄧㄢˊ顯；懷恨︶之而未發也。亡何︵不多久︶，涂母病，楊又歸，如松復毆之，楊亡︵逃亡︶，不知所往。兩家訟於官。

　　楊弟五榮，疑如松殺之，訪於九口塘，有趙當兒者，素狡獪︵ㄎㄨㄞˋ快︶，謾︵ㄇㄢˊ瞞；欺騙︶曰：﹁固聞之！﹂蓋戲五榮也。五榮駭，即拉當兒赴縣為證，而訴如鬆與所狎陳文等共殺妻。知縣湯應求，訊無據，獄不能具。當兒父首其兒故無賴，妄言，請無隨坐。湯訪唆五榮者，生員楊同範，虎而冠也；乃請褫同範，緝楊氏。

　　先是楊氏為王祖兒養媳。祖兒死，與其侄馮大姦。避如松毆，匿大家，月餘，大母慮禍，欲告官。大懼，告五榮，五榮告同範。同範利其色，曰：﹁我生員也，藏之，誰敢篡取者。﹂遂藏楊氏複壁中，而訟如松如故。

　　逾年，鄉民黃某，墐︵ㄐㄧㄣˇ緊；埋葬︶其僮︵男僕人︶河灘，淺，為犬爬噉。地保請應求往驗，會雨，雷電以風，中途還。同範聞之，大喜，循其衣衿︵領子︶笑曰：﹁此物可保。﹂與五榮謀，偽認楊氏，賄仵作李榮，使報女屍，李不可。越二日，湯往，屍朽不可辨，殮而置揭焉。同範、五榮率其黨數十人鬨於場。事聞總督邁柱，委廣濟令高仁傑重檢。高，試用令也，覬覦湯缺；所用仵作薛某，又受同範金，竟報女屍，肋有重傷。五榮等遂誣如松殺妻，應求受賄，刑書李獻宗舞文，仵作李榮妄報。總督信之，劾︵彈劾︶應求，專委高鞫︵ㄐㄩˊ菊；審判、訊問︶。高掠如松等，兩踝骨見，猶無辭。乃烙鐵索，使跽︵ㄐㄧˋ忌；長跪︶，肉煙起，焦灼有聲，雖應求不免，皆不勝其毒，皆誣服。李榮死杖下。然屍故男也，無髮，無腳指骨，無血裙褲。逼如松取呈；如松瞀︵ㄇㄠˋ冒︶亂︵混亂不清︶，妄指認抵攔。初掘一塚，得朽木數十片，再掘，並木無有，或長髯巨靴，不知是何男子。最後得屍，足弓鞋，官吏大喜，再視，髑髏︵ㄉㄨˊ獨　ㄌㄡˊ婁︶上鬖︵ㄙㄢ三︶鬖︵凌亂︶白髮，又驚棄之。麻城無主之墓，發露者以百數，每不得，又炙如松。如松母許氏，哀其子之求死不得也，乃剪己髮，摘去星星者︵白頭髮︶為一束；李獻宗妻刓︵ㄨㄢˊ完；用刀挖刻︶臂血，染一褲一裙，斧其亡兒棺，取腳指骨，湊聚諸色，自瘞︵ㄧˋ易；掩埋︶河灘，而引役往掘，果得，獄具。署黃州府蔣嘉年廉︵發覺︶其詐，不肯轉，召他縣仵作再檢，皆曰男也。高仁傑大懼，詭詳屍骨被換，求再訊。俄而山水暴發，並屍衝沒，不復檢。總督邁柱竟以如松殺妻，官吏受贓，擬斬絞奏，麻城民咸知其冤，道路洶洶然，卒不得楊氏，事無由明。

　　居亡何，同範鄰嫗早起，見李榮血模糊，奔同範家。方驚疑，同範婢突至，曰：﹁娘子未至期，遽產，非嫗莫助舉兒者。﹂嫗奮臂往。兒頸拗，胞不得下，須多人掐腰乃下。妻窘，呼：﹁三姑救我！﹂楊氏闖然從壁間出，見嫗大悔，欲避而面已露，乃跪嫗前，戒勿洩。同範自外入，手十金納嫗袖，手搖不止。嫗出，語其子曰：﹁天乎！猶有鬼神，吾不可以不雪此冤矣！﹂即囑其子持金訴縣。

　　縣令陳鼎，海寧孝廉也，久知此獄冤，苦不得間。聞，即白巡撫吳應棻︵ㄈㄣ分︶；吳命白總督。總督故邁柱，聞之以為大愚，色忿然，無所發怒，姑令拘楊氏。陳陰念拘楊氏稍緩，或漏洩，必匿他處，且殺之滅口，獄仍不具也。乃偽訪同範家畜娼，而身率快手︵公差︶直入，毀其壁，果得楊氏。麻城人數萬歡呼，隨之至公堂，召如松認妻。妻不意其夫狀焦爛至此，直前抱如松頸，大慟曰：﹁吾累汝！吾累汝！﹂堂下民皆雨泣。五榮、同範等，叩頭乞命無一言。時雍正十三年七月二十四日也。吳應棻以狀奏，越十日而原奏勾決之旨下，邁柱不得已，奏案有他故，請緩決。楊同範揣知總督意護前，乃誘楊氏具狀，稱身本娼，非如松妻，且自伏窩娼罪。邁復據情奏。天子召吳、邁兩人俱內用，特簡︵任用︶戶部尚書史貽直督湖廣，委兩省官會訊，一切皆如陳鼎議。乃復應求官，誅同範、五榮等。

　　袁子曰：﹁折獄之難也。三代而下，民之譎觚︵ㄍㄨ姑；虛偽欺詐︶甚矣，居官者，又氣矜︵自高自大︶之隆，刑何由平，彼枉濫者何辜焉？麻城一事，與元人宋誠夫所書︽工獄︾相同。雖事久卒白，而轇轕︵ㄐㄧㄡ糾　ㄍㄜˊ葛︶變幻，危乎艱哉！慮天下之類是，而竟無平反者正多也。然知其難而慎焉，其於折獄也庶矣。此吾所以書麻城獄之本意也夫！﹂

39　公孫杵臼程嬰｜｜劉向

　　公孫杵臼和程嬰，是晉國大夫趙朔的門客。晉國大夫趙穿刺殺晉靈公，當時趙盾是晉國的執政大夫，逃亡而沒有逃出國境，返回朝廷後又不討伐刺殺靈公的元凶，因此受到︽春秋︾的責備。認為趙盾是弒君者。屠岸賈受到晉靈公的寵愛，到晉景公時，當了司寇，要懲罰謀殺靈公的凶手，當時趙盾已死，想把趙盾的兒子趙朔處死，告訴那些將軍們說：

　　﹁趙盾雖然不知道刺殺靈公的事，但仍然是刺殺靈公的元凶，讓弒君凶手的子孫在朝廷做官，這怎麼能懲罰罪人呢？我要求把弒君凶手的子孫處死。﹂

　　韓厥說：﹁靈公遇刺時，趙盾不在都城，我們死去的成公認為他沒有罪過，所以不殺他。現在各位要隨便殺人，隨便殺人叫做作亂，當臣子的要做什麼大事，而不叫君主知道，這是不把君主放在眼裡。﹂

　　屠岸賈不聽，韓厥告訴趙朔叫他快點逃走，趙朔不答應，說：﹁您一定不會讓趙氏斷了香火，這樣我就死而無憾了。﹂韓厥答應了他，就藉口生病閉門不出。屠岸賈不經請示就擅自和將軍們到下宮圍攻趙氏，把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都殺了，而且全都滿門抄斬。

　　趙朔的太太是晉成公的姐姐，已經懷孕，跑到景公的宮殿裡躲藏。

　　公孫杵臼對程嬰說：﹁為什麼不殉難？﹂

　　程嬰說：﹁趙朔的太太有遺腹子，如果有幸是個男孩，我就保護他，如果是個女孩，我只不過遲死幾天罷了。﹂

　　沒多久，趙朔的太太分娩了，生了個男孩。屠岸賈得到消息，就在宮裡搜索，趙朔的太太把嬰兒藏在褲子裡，祈禱道：﹁要是趙氏宗族該絕，你就哭；如果不該絕，你就不出聲。﹂等搜到這裡時，嬰兒居然不出聲。

　　脫險後，程嬰對杵臼說：﹁今天這回沒搜索到，日後一定會再來，怎麼辦？﹂

　　杵臼說：﹁撫養孤兒長大成人和自殺殉主，哪一樣更難呢？﹂

　　程嬰說：﹁撫養孤兒困難。﹂

　　杵臼說：﹁趙氏死去的家長待你恩義最重，就請你勉為其難，我去做容易的，讓我先死吧。﹂於是兩人想辦法找到別家的一個嬰兒，用繡花的小被子包著，藏在山裡。

　　程嬰對那些將軍說：﹁我不長進，不能撫養孤兒長大成人，誰肯給我富貴，我就把趙氏孤兒藏身的地方告訴誰。﹂將軍們都很高興，答應了他，派兵跟著程嬰去打杵臼。

　　杵臼道：﹁程嬰！你這個小人！下宮出事，你捨不得你的狗命，跟我合謀掩藏趙氏孤兒，現在又出賣他。即使你不敢撫養趙氏孤兒，難道就忍心出賣他嗎？﹂

　　杵臼抱著孩子叫道：﹁天哪！趙氏孤兒有什麼罪過？饒他一命吧！就殺我一個人吧！﹂將軍們不答應，就把兩個人都殺了。

　　將軍們認為趙氏孤兒已經死了，都很高興。但真正的趙氏孤兒還在，程嬰終於和他一起藏身在山裡，過了十五年。晉景公生了重病，占卦的結果，說是大業的後人當中不如意的在作祟。景公問韓厥大業的後人中誰過得不稱心，韓厥知道趙氏孤兒還活著，就說：

　　﹁大業的後人，在晉國斷了香火的，大概就是趙氏了吧！從中衍以來就都姓嬴，中衍人面鳥嘴，降世輔佐商朝天子太戊。他的子孫輔佐周朝歷代天子，都表現了光明的品德，到了幽王、厲王，暴虐昏庸，叔帶就離開周王朝到晉國去，在我們的先君繆侯手下辦事，從那時到成公，趙氏每一代人都曾建有功勳，沒有斷過香火．現在傳到主上，偏偏滅絕了趙氏宗族，國內人民都為趙氏悲痛，所以顯現在卦象上，希望主上好好對待這件事。﹂

　　景公問：﹁趙氏還有嫡系子孫嗎？﹂韓厥把實情原原本本告訴了景公。景公和韓厥商量恢復趙氏孤兒的地位，把孤兒召來，藏在宮裡。

　　將軍們來探望臥病的景公，景公藉著韓厥的兵力來逼迫將軍們，叫趙氏孤兒出來，孤兒的名字叫做武。將軍們無計可施，就說：﹁從前下宮的叛亂，是屠岸賈操縱的，他偽造主公的命令，把我們全都召去，不然，誰敢作亂？如果不是主上您生病，我們本來就打算要求恢復趙氏嫡傳後代的地位，現在主公既下了命令，我們都願意服從。﹂於是叫趙武、程嬰一個一個地拜謝將軍們，將軍們就跟程嬰、趙氏一起攻打屠岸賈，把他滿門抄斬。

　　趙氏原來享有的封地，也如數還給了趙氏。趙武二十歲行了冠禮，取得了成年人的資格，程嬰就辭去大夫職務，對趙武說：

　　﹁從前下宮事變，大家都不惜性命，我不是怕死，只是想把趙氏的後代拉扯大，現在您已經長大成人，趙氏也恢復了原有的地位，我要下黃泉去，向趙孟和公孫杵臼報告了。﹂

　　趙武失聲痛哭，苦苦哀求道：﹁我願意盡心竭力報答您一輩子，您忍心丟下我而死嗎？﹂

　　程嬰說：﹁不行。他們認為我能夠把撫養你這件事辦成，所以都在我之前殉難了，假如我不下黃泉向他們報告，那他們就會認為我沒把事情辦好。﹂於是就自殺了。趙武為他穿了三年孝服，畫出祭田，春秋兩季按時拜祭，世世代代沒有斷過。

　　君子說：﹁程嬰和公孫杵臼家。可以說是篤守信義的忠誠之士了。程嬰為了向死者報告而自殺，也有些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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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公孫杵臼，程嬰者，晉大夫趙朔客也。晉趙穿弒靈公，趙盾時為貴大夫，亡不出境，還不討賊，故春秋責之，以盾為弒君。屠岸賈者，幸於靈公，晉景公時，賈為司寇，欲討靈公之賊，盾已死，欲誅盾之子趙朔，遍告諸將曰：﹁盾雖不知，猶為首賊，賊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罰，請誅之。﹂韓厥曰：﹁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以為無罪，故不誅。今諸君將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君不聞，是無君也。﹂屠岸賈不聽，韓厥告趙朔趣亡，趙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予死不恨。﹂韓厥許諾，稱疾不出。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宮匿。公孫杵臼謂程嬰曰：﹁胡不死。﹂嬰曰：﹁朔之妻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無何而朔妻免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朔妻置兒袴中，祝曰：﹁趙宗滅乎，若號；即不滅乎，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程嬰謂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之，奈何？﹂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嬰曰：﹁立孤亦難耳！﹂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強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吾請先死。﹂而二人謀取他嬰兒，負以文褓匿山中。嬰謂諸將曰：﹁嬰不肖，不能立孤，誰能與吾千金，吾告趙氏孤處。﹂諸將皆喜，許之，發師隨嬰攻杵臼。杵臼曰：﹁小人哉程嬰！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又賣之。縱不能立孤兒，忍賣之乎？﹂抱而呼：﹁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殺杵臼也。﹂諸將不許，遂並殺杵臼與兒。

　　諸將以為趙氏孤兒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兒乃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晉景公病，卜之，大業之胄者為祟，景公問韓厥，韓厥知趙孤存，乃曰：﹁大業之後，在晉絕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中行衍人面鳥喙，降佐殷帝太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厲無道，而叔帶去周適晉，事先君繆侯，至於成公，世有立功，未嘗絕祀。今及吾君，獨滅之趙宗，國人哀之，故見龜筴，唯君圖之。﹂景公問趙尚有後子孫乎？韓厥具以實告。景公乃以韓厥謀立趙氏孤兒，召匿之宮中。諸將入問病，景公因韓厥之眾，以脅諸將，而見趙氏孤兒，孤兒名武。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為之，矯以君命，並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難？微君之病，群臣固將請立趙後，今君有命，群臣願之。﹂於是召趙武、程嬰遍拜諸將，遂俱與程嬰、趙氏攻屠岸賈，滅其族。復與趙氏田邑如故。趙武冠為成人，程嬰乃辭大夫，謂趙武曰：﹁昔下宮之難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思立趙氏後，今子既立為成人，趙宗復故，我將下報趙孟與公孫杵臼。﹂趙武號泣，固請曰：﹁武願苦筋骨以報子至死，而子忍棄我而死乎！﹂程嬰曰：﹁不可，彼以我為能成事，故皆先我死，今我不下報之，是以我事為不成也。﹂遂自殺。趙武服哀三年，為祭邑，春秋祀之，世不絕。君子曰：﹁程嬰公孫杵臼，可謂信交厚士矣。嬰之自殺下報，亦過矣。﹂

40　左慈｜｜葛洪

　　左慈，字元放，是廬江郡人。他年輕時就了解吉禮、凶禮、賓禮、軍禮、嘉禮等五種禮經，又通曉占星術，從星象中預測出漢朝的氣數將盡，國運衰落，天下將要大亂，就感嘆地說：﹁在這亂世中，官位高時太危險，錢財多了更容易死。所以世間的榮華富貴絕不能貪圖啊！﹂於是開始學道，尤其精通﹁奇門遁甲﹂，能夠驅使鬼神，坐著變出美味佳肴。他在天柱山精修苦煉道術，在一個石洞中得到一部︽九丹金液經︾，學會了使自己千變萬化的方術，法術很多記也記不完。

　　東漢末年的曹操聽說後，把左慈召了去，關在一個石屋裡，派人監視，一年沒給他飯吃，過了一年才把他放出來，見他仍是原來的模樣。曹操認為世上的人沒有不吃飯的道理，左慈竟然一年不吃飯，一定是妖邪的旁門左道，就想殺掉他。曹操一起殺左慈的念頭，左慈就知道了，就向曹操請求放他一條老命，讓他回家。

　　曹操說：﹁為什麼忽然急著要走呢？﹂

　　左慈說：﹁你想要殺我，所以我請求你放我走。﹂

　　曹操說：﹁哪裡哪裡，我怎麼會想殺你呢。既然你有高潔的志向，我就不強留你了。﹂

　　曹操為左慈設酒宴餞行，左慈說：﹁我就要遠行了，請求和您分杯喝酒。﹂曹操同意了。當時天氣很冷，酒正在火上溫著，左慈拔下頭上的道簪攪和酒，片刻間道簪都溶在了酒中，就像磨墨時墨溶入水中一樣。一開始，曹操見左慈要求喝﹁分杯酒﹂，以為是自己先喝半杯然後再給左慈喝自己剩的半杯，沒想到左慈先用道簪把自己的酒杯畫了一下，酒杯就分成了兩半，兩半中都有酒，相隔著好幾寸。左慈先喝了一半，把另一半杯子給了曹操。

　　曹操不太高興，沒有馬上喝，左慈就向曹操要過來自己都喝了。喝完把杯子往房梁上一扔，杯子在房梁上懸空搖動，像一隻鳥將向地上俯衝前的姿勢，要落又不落，宴席上的客人都抬頭看那酒杯，好半天杯子才落下來，但左慈也不見了。

　　一打聽，說左慈已回了他自己的居處，這一來曹操更想殺掉左慈，想試試左慈能不能逃過一死。曹操下令逮捕左慈，左慈鑽進羊群中，追捕他的人分不清，就查羊的原數，果然多出了一隻，知道左慈變成了羊。追捕的人就傳達曹操的意思，說曹操只是想見見左慈，請左慈不要害怕。這時有一隻大羊走上前跪著說：﹁你們看看我是不是呢？﹂追捕的人們互相說：﹁這個跪著的羊一定就是左慈了！﹂就想把這羊抓走。但這時所有的羊都跪下說：﹁你們看看我是不是呢？﹂這樣一來追捕的人真弄不清哪隻羊是左慈了，只好作罷。

　　後來有知道左慈去處的人密告給曹操，曹操又派人去抓，一抓就抓到了。其實並不是左慈不能隱遁脫逃，是故意要給曹操見識一下他的變化之術。於是左慈讓抓他的人綁上投入監獄。典獄官打算拷問左慈，卻發現屋裡有個左慈，屋外也有個左慈，不知哪一個是真左慈。曹操知道後更加懷恨，就命令把左慈綁到刑場殺掉。左慈卻突然在刑場上消失了。於是命令緊閉城門大肆搜捕。有些搜捕者說不認識左慈，官員就訴說左慈一隻眼是瞎的，紮著青葛布頭巾，穿著青色布衣，見到這樣的人就抓。不一會兒，全城的人都變成了瞎一隻眼，紮葛巾穿青衣的人，誰也無法分辨哪個是左慈。曹操就下令擴大搜捕的範圍，只要抓住就殺掉。後來有人見到了左慈，就殺了獻給曹操，曹操大喜，屍體運到一看，竟是一捆茅草，再到殺左慈的地方找屍體，已經不見了。

　　後來有人說在荊州看見了左慈，當時荊州刺史劉表也認為左慈是個惑亂人心的妖道，打算將他抓住殺掉。劉表帶著兵馬出來炫耀，左慈知道劉表是想看看他有什麼道術，就慢慢走開了。然後又到劉表面前說：﹁我有些微薄的禮物想犒勞你的軍隊。﹂劉表說：﹁你這個道士孤身一人，我的人馬這麼多，你能犒勞得過來嗎？﹂左慈又重說了一遍，劉表就派人去看是什麼禮物。見有一斗酒，容器中還裝有一小束肉乾，但十個人抬也沒抬動。左慈就自己把干乾拿來，把肉一片片削落在地上，請一百個人拿酒和干乾分發給士兵。每個士兵一杯酒一片肉乾。肉乾吃起來和平常的味道一樣，一萬多士兵都吃飽喝足，但酒器中的酒一點也沒少，肉乾也沒吃光，劉表的一千多賓客也都喝得大醉。劉表大吃一驚，打消了殺害左慈的意思。

　　幾天後，左慈離開劉表走了。他到了東吳，聽說有個有道術的人叫徐墮，住在丹徒縣。左慈就登門拜訪，徐墮門前有六七個賓客，還停著六七輛牛車。賓客騙左慈說徐墮不在家。左慈知道賓客騙他，就告辭走了。左慈離開時，賓客們看見牛車在楊樹梢上走，爬到樹上看，牛車卻不見了。下了樹，又看見牛車在樹上走，牛車輪子中心的圓孔裡還長出了一尺長的荊棘，砍都砍不斷，推車又推不動。賓客們大驚失色，急忙跑去報告徐墮，說：﹁有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來訪，我們見他並不急著想見您，就騙他說主人不在，老頭走後，牛和車就發生了這種怪事，不知是怎麼回事。﹂徐墮一聽說：﹁啊呀，這是左慈公來拜訪我，你們怎麼能騙他呢！快點追也許能追回來的。﹂於是賓客們分散開去追，追上左慈後都向他磕頭謝罪。左慈消了氣，就讓客人們回去，他們回去一看，牛和車都恢復了原樣。

　　後來左慈拜見了吳國君主孫策，孫策也想殺左慈。孫策有一次出遊，請左慈一同前往，讓左慈走在馬匹前，想從後面給他一刀。左慈走到馬匹之前，穿著木鞋，拿著一支竹杖慢慢地走，孫策在後面手持兵器追趕卻總也追不上。這才知道左慈有道術，不敢再殺他。後來左慈告訴葛仙公，說他要進霍山煉九轉丹，終於成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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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左慈者，字元放，廬江人也。少明五經，兼通星緯，見漢祚將衰，天下亂起，乃嘆曰：﹁值此衰亂，官高者危，財多者死，當世榮華不足貪也。﹂乃學道術，尤明六甲，能役使鬼神，坐致行廚。精思於天柱山中，得石室內︽九丹金液經︾，能變化萬端，不可勝記。

　　魏曹公聞而召之，閉一石室中，使人守視，斷穀期年，乃出之，顏色如故。曹公自謂生民無不食道。而慈乃如是，必左道也，欲殺之。慈已知，求乞骸骨。曹公曰：﹁何以忽爾？﹂對曰：﹁欲見殺，故求去耳。﹂公曰：﹁無有此意，公卻高其志，不苟相留也。﹂乃為設酒，曰：﹁今當遠曠，乞分盃飲酒。﹂公曰：﹁善。﹂是時天寒，溫酒尚熱，慈拔道簪以撓酒，須臾道簪都盡，如人磨墨。初，公聞慈求分杯飲酒，謂當使公先飲，以與慈耳，而拔道簪以畫杯，酒中斷。其間相去數寸，即飲半，半與公，公不善之，未即為飲。慈乞盡自飲之，飲畢，以杯擲屋棟，杯懸搖動，似飛鳥俯仰之狀，若欲落而不落，舉座莫不視杯。良久乃墜，既而已失慈矣。尋問之，還其所居。曹公遂益欲殺慈。試其能免死否，乃敕收慈，慈走入群羊中，而追者不分。乃數本羊，果餘一口，乃知是慈化為羊也。追者語主人，意欲待見先生，暫還無怯也。俄而有大前，跪而曰：﹁為審爾否。﹂吏相謂曰：﹁此跪羊，慈也。﹂欲收之，於是群羊咸向吏言曰：﹁為審爾否。﹂由是吏亦不復知慈所在，乃止。

　　後有知慈處者，告公，公又遣吏收之，得慈。慈非不能隱，故示其神化耳。於是受執入獄，獄吏欲拷掠之，戶中有一慈，戶外亦有一慈，不知孰是。公聞而愈惡之，使引出市殺之。須臾忽失慈所在，乃閉市門而索，或不識慈者，問其狀，言眇︵ㄇㄧㄠˇ秒︶一目，著青葛巾，青單衣，見此人便收之。及爾，一市中人皆眇一目，著葛巾青衣，卒不能分。公令普逐之，如見便殺。後有人見知，便斬以獻公，公大喜，及至視之，乃一束茅。驗其尸，亦亡處所。

　　後有人從荊州來，見慈，刺史劉表亦以慈為惑眾，擬收害之。表出耀兵，慈意知，欲見其術，乃徐徐去。因又詣表，云：﹁有薄禮，願以餉軍。﹂表曰：﹁道人單僑，吾軍人眾，安能為濟乎。﹂慈重道之，表使視之。有酒一斗，器盛脯一束，而十人共舉不勝，慈乃自出取之，以刀削脯投地，請百人，奉酒及脯，以賜兵士，酒一杯，脯一片，食之如常脯味，凡萬餘人皆周足，而器中酒如故，脯亦不盡。坐上又有賓客千人，皆得大醉。表乃大驚，無復害慈之意。

　　數日乃委表去，入東吳，有徐墮者，有道術，居丹徒。慈過之，墮門下有賓客車牛六七乘，欺慈云：﹁徐公不在。﹂慈知客欺之，便去。客即見牛在楊樹杪︵ㄇㄧㄠˇ秒︶行，適上樹，即不見，下即復見行樹上，又車轂皆生荊棘，長一尺，斫之不斷，推之不動。客大懼，即報徐公：﹁有一老翁眇目，吾見其不急之人，因欺之云：﹃公不在。﹄去後須臾，牛皆如此，不知何等意？﹂公曰：﹁咄咄，此是左公過我，汝曹那得欺之，急追可及。﹂諸客分布逐之，及慈，羅布叩頭謝之，慈意解，即遣還去。及至，車牛等各復如故。慈見吳王，孫討逆復欲殺之。後出遊，請慈俱行，使慈行於馬前，欲自後刺殺之。慈在馬前，著木履，挂一竹杖，徐徐而行，討逆著鞭策馬，操兵逐之，終不能及。討逆知其有術，乃止。後慈告葛仙公，言當入霍山合九轉丹，遂乃仙去。

41　優孟｜｜司馬遷

　　優孟原是楚國的老歌舞藝人。他身高八尺，富有辯才，時常用說笑方式勸誡楚王。楚莊王時，他有一匹喜愛的馬，給它穿上華美的繡花衣服，養在富麗堂皇的屋子裡，睡在沒有帳幔的床上，用蜜餞的棗乾來餵它。馬因為得肥胖病而死了，莊王派群臣給馬辦喪事，要用棺槨盛殮，依照大夫那樣的禮儀來葬埋死馬。左右近臣爭論此事，認為不可以這樣做。

　　莊王下令說：﹁有誰再敢以葬馬的事來進諫，就處以死刑。﹂優孟聽到此事，走進殿門，仰天大哭。莊王吃驚地問他哭的原因。

　　優孟說：﹁馬是大王所喜愛的，就憑楚國這樣強大的國家，有什麼事情辦不到，卻用大夫的禮儀來埋葬它，太薄待了，請用人君的禮儀來埋葬它。﹂

　　莊王問：﹁那怎麼辦？﹂

　　優孟回答說：﹁我請求用雕刻花紋的美玉做棺材，用細緻的梓木做套材，用楩、楓、豫、樟等名貴木材做護棺的木塊，派士兵給它挖掘墓穴，讓老人兒童背土築墳，齊國、趙國的使臣在前面陪祭，韓國、魏國的使臣在後面護衛，建立祠廟，用牛羊豬祭祀，封給萬戶大邑來供奉。諸侯聽到這件事，就都知道大王輕視人而看重馬了。﹂

　　莊王說：﹁我的過錯竟到這種地步嗎？該怎麼辦呢？﹂

　　優孟說：﹁請大王准許按埋葬畜牲的辦法來葬埋它：在地上堆個土灶當做套材，用大銅鍋當做棺材，用薑棗來調味，用香料來解腥，用稻米作祭品，用火作衣服，把它安葬在人的肚腸中。﹂於是莊王派人把馬交給了主管宮中膳食的太官，不讓天下人長久傳揚此事。

　　楚國宰相孫叔敖知道優孟是位賢人，待他很好。孫叔敖患病臨終前，叮囑他的兒子說：

　　﹁我死後，你一定很貧困。那時，你就去拜見優孟，說﹃我是孫叔敖的兒子。﹄﹂過了幾年，孫叔敖的兒子果然十分貧困，以賣柴為生。一次路上遇到優孟，就對優孟說：

　　﹁我是孫叔敖的兒子。父親臨終前，囑咐我貧困時就去拜見優孟。﹂

　　優孟說：﹁你不要到遠處去。﹂

　　於是，他就立即縫製了孫叔敖的衣服帽子穿戴起來，模仿孫叔敖的言談舉止，音容笑貌。過了一年多，模仿得活像孫叔敖，連楚莊王左右近臣都分辨不出來。楚莊王設置酒宴，優孟上前為莊王敬酒祝福。莊王大吃一驚，以為孫叔敖又復活了，想要讓他做楚相。

　　優孟說：﹁請允許我回去和妻子商量此事，三日後再來就任楚相。﹂莊王答應了他。三日後，優孟又來見莊王。

　　莊王問：﹁你妻子怎麼說的？﹂

　　優孟說：﹁妻子說千萬別做楚相，楚相不值得做。像孫叔敖那樣地做楚相，忠正廉潔地治理楚國，楚王才得以稱霸。如今死了，他的兒子竟貧困到無立錐之地，每天以打柴謀生。如果要像孫叔敖那樣做楚相，還不如自殺。﹂接著唱道：﹁住在山野耕田辛苦，難以獲得食物。出外做官，自身貪髒卑鄙的，積有餘財，不顧廉恥。自己死後家室雖然富足，但又恐懼貪髒枉法，幹非法之事，犯下大罪，自己被殺，家室也遭誅滅。貪官哪能做呢？想要做個清官，遵紀守法，忠於職守，到死都不敢做非法之事。唉，清官又哪能做呢？像楚相孫叔敖，一生堅持廉潔的操守，現在妻兒老小卻貧困到打柴為生。清官實在不值得做啊！﹂

　　於是，莊王向優孟表示了歉意，當即召見孫叔敖的兒子，把寢丘這個四百戶之邑封給他，以供祭祀孫叔敖之用。自此之後，十年沒有斷絕。優孟的這種聰明才智，可以說是正得其宜，抓住了發揮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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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優孟，故楚之樂人也。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楚莊王之時，有所愛馬，衣以文繡，置之華屋之下，席以露床，啖︵ㄉㄢˋ旦︶以棗脯。馬病肥死，使群臣喪之，欲以棺槨︵ㄍㄨㄛˇ果︶大夫禮葬之。左右爭之，以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對曰：﹁臣請以雕玉為棺，文梓為槨，楩︵ㄆㄧㄢˊ胼︶楓豫章為題湊，發甲卒為穿壙︵ㄎㄨㄤˋ礦︶，老弱負土，齊趙陪位於前，韓魏翼衛其後，廟食太牢，奉以萬戶之邑。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曰：﹁寡人之過，一至此乎？為之奈何？﹂優孟曰：﹁請為大王六畜葬之。以壠竈為槨，銅歷為棺，齏︵ㄐㄧ基︶以薑棗，薦以木蘭，祭以粳︵ㄍㄥ耕︶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於是王乃使以馬屬太官，無令天下久聞也。

　　楚相孫叔敖知其賢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屬︵ㄓㄨˇ主︶其子曰：﹁我死，汝必貧困。若往見優孟，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優孟曰：﹁若無遠有所之。﹂即為孫叔敖衣冠，抵︵ㄓˇ指︶掌談語。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為壽。莊王大驚，以為孫叔敖復生也，欲以為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之，三日而為相。﹂莊王許之。三日後，優孟復來。王曰：﹁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無為，楚相不足為也。如孫叔敖之為楚相，盡忠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貧困負薪以自飲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而為吏，身貪鄙者，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ㄑㄧㄡˊ求︶枉法，為奸觸大罪，身死而家滅。貪吏安可為也！念為廉史，奉法守職，竟死不敢為非。廉吏安可為也！楚相孫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為也！﹂於是莊王謝優孟，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四百戶，以奉其祀。後十世不絕。

42　魯義姑姊｜｜劉向

　　魯義姑姊是魯國郊野的一個山村婦女。齊軍攻打魯國，到城郊，看見一個婦人抱着一個小孩和牽着一個小孩向前走。齊軍快要追及時，婦人丟下抱着的小孩，抱起牽着的小孩往山上跑去。被丟下的小孩跟隨在後面大哭，婦人毫不理會地繼續走。齊國將領問那被丟下的小孩說：

　　﹁那跑掉的是你的母親嗎？﹂

　　小孩回答：﹁是的。﹂

　　﹁你母親抱着的是誰？﹂

　　小孩答：﹁不知道。﹂

　　齊將向前追趕，士兵也拉弓準備射箭，喊叫說：﹁停下來！不停下來，我就放箭。﹂婦人於是轉身回來。齊將問她抱着的小孩是誰，丟下的小孩又是誰。婦人回答：

　　﹁抱着的是我兄長的兒子，丟下的是我自己的兒子。因為看到大軍來了，沒有能力同時保護他們，便只好丟下自己的孩子。﹂

　　齊將說：﹁孩子對於母親來說，是最為親愛和最為疼惜的，現在你丟下自己的孩子，反而抱走兄長的孩子，是甚麼原因呢？﹂

　　婦人說：﹁對自己的孩子來說，是私愛；對兄長的孩子來說，是公義。背棄公義而偏重私愛，不救兄長的孩子而保存自己的孩子，即使幸運地得免於難，魯國國君不會收容我，魯國大夫不會養育我，魯國的百姓也不會與我結交。這樣就算我聳起兩肩也找不到容身的地方，合起兩腳也找不到站立的地方。我雖然疼愛自己的孩子，難道可以因此損害公義嗎？所以我忍心丟下自己的孩子以實踐公義，而不能背棄公義在魯國生活。﹂

　　就這樣齊將按兵不動，派人向齊國國君說：﹁不能攻打魯國。我帶兵來到邊境，就碰上魯國山林中的婦人，連這樣一個婦人都知道守節行義，不因私愛而損害公義，何況魯國的大臣和士大夫呢？請求收兵回朝。﹂

　　齊君答應了他的請求。魯國國君聽到這件事，就賞賜婦人百端布帛，並封賜﹁義姑姊﹂的稱號。公正無私，誠實忠信，能行公義。公義所起的影響是很大的啊！雖然不過是婦人的行為，但卻能夠賴以保護國家，何況用禮義來治國呢？︽詩經︾說：﹁君子正直樹榜樣，四方諸侯都歸順。﹂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心得：﹁齊君攻打魯國，義姑有節操。看見士兵跑入山中，丟下兒子抱走侄兒。齊將追問原因，讚她公正有義理。一個婦人行公義，齊軍便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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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魯義姑姊者，魯野之婦人也。齊攻魯至郊，望見一婦人，抱一兒，攜一兒而行，軍且及之，棄其所抱，抱其所攜，而走於山，兒隨而啼，婦人遂行不顧。齊將問兒曰：﹁走者爾母耶？﹂曰：﹁是也。﹂﹁母所抱者誰也？﹂曰：﹁不知也。﹂齊將乃追之，軍士引弓將射之，曰：﹁止，不止，吾將射爾。﹂婦人乃還。齊將問所抱者誰也，所棄者誰也。對曰：﹁所抱者妾兄之子也，所棄者妾之子也。見軍之至，力不能兩護，故棄妾之子。﹂齊將曰：﹁子之於母，其親愛也，痛甚於心，今釋之，而反抱兄之子，何也？﹂婦人曰：﹁己之子，私愛也。兄之子，公義也。夫背公義而向私愛，亡兄子而存妾子，幸而得幸，則魯君不吾畜，大夫不吾養，庶民國人不吾與也。夫如是，則脅肩無所容，而累足無所履也。子雖痛乎，獨謂義何？故忍棄子而行義，不能無義而視魯國。﹂於是齊將按兵而止，使人言於齊君曰：﹁魯未可伐也。乃至於境，山澤之婦人耳，猶知持節行義，不以私害公，而況於朝臣士大夫乎！請還。﹂齊君許之。魯君聞之，賜婦人束帛百端，號曰義姑姊。公正誠信，果於行義。夫義，其大哉！雖在匹婦，國猶賴之，況以禮義治國乎！詩云：﹁有覺德行，四國順之。﹂此之謂也。

　　頌曰：齊君攻魯，義姑有節，見軍走山，棄子抱侄，齊將問之，賢其推理，一婦為義，齊兵遂止。

43　古鏡記｜｜王度

　　隋朝時，汾陰有個姓侯的人，是天下少有的奇士。王度曾經向對待師長一樣禮遇他。侯生臨去世時，贈送王度一面古鏡，說：﹁你拿著它，則各種妖邪都會離開你的。﹂王度接受了這面古鏡，把它當作寶貝一般。

　　這面古鏡寬有八寸，鏡鼻是一隻蹲伏的麒麟。圍繞著鏡鼻劃分出四個方位，有龜、龍、鳳、虎按照方位布在上面。四方之外又布有八卦。八卦之外又有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等分列十二時辰。十二時辰之外，又有二十四字，繞鏡一周。字體酷似隸書，一點一劃都不缺少。但是這二十四字，在字書上一個也查找不到。這位姓侯的人說：﹁鏡子背面的二十四字是二十四節氣。﹂將鏡子對著太陽照看，它背面上的文字、圖形，都印過來，一厘一毫也漏不掉。將它舉起叩擊，會徐徐發出清亮悅耳的聲音，過了一天才會聽不到。

　　唉！這面古鏡跟一般的鏡子絕對不同。只適宜高尚賢達的人來鑒賞它，所以稱它為有靈氣的寶物。這位姓侯的人生前曾經說過：﹁從前，我曾聽人說過黃帝鑄了十五面鏡了。第一面直徑一尺五寸，效法滿月的數據。第二、第三……以次遞減相差一寸。這面古鏡是第八面。﹂雖然年歲距今已經非常遙遠了，鏡子上的圖形文字又不能說話講述自己的來歷。像侯奇士這樣的有道高人講述的這面古鏡的來歷，就不可不信了。昔年，楊家把楊玉環送入宮中，而世代慶賀，張公失去一柄劍而身隨劍死。現在，王度遭逢時世變化的憂擾，經常鬱悶不樂；國破家亡，何處是賴以生存之地呢？侯奇士送我的寶鏡又失落了。真讓人感傷！現在將寶鏡所經歷的奇異之事記錄下來。千年之後，若有人得到它，也好知道它的來歷啊！

　　隋煬帝大業七年五月，王度從御史任上辭官回河東，正好遇上侯奇士去世而得到這面古鏡。到這年六月，王度又返回長安。途經長樂坡，借宿在程雄家裡。他家新近接受他人暫時寄養的一名婢女，容貌頗為端莊秀麗，名叫鸚鵡。到了晚上，王度就要脫衣歇息，拿起古鏡照照，遠處的鸚鵡看見了，便連連叩頭說：﹁哎呀，我再也不敢住在這兒啦！﹂頭都叩出了血。王度將程雄召喚過來，詢問這個婢女是怎麼回事？

　　程雄說：﹁兩個月前，有位客人帶著這個婢女從東邊來。當時這個婢女病得很厲害，客人便將她留住在我家，說回來時一定將她帶走。但是，這位客人一去不回。至於這位婢女的來歷，我是一點也不知道。﹂

　　王度懷疑這個婢女可能是精怪，取出寶鏡對著婢女照去。婢女便連聲喊道：﹁哎呀！饒命啊！我立刻就現出原形！﹂王度馬上將古鏡遮起來，說：

　　﹁你先自己講清楚你的來歷，然而再現原形，我就饒你一命。﹂婢女再次拜謝，自己講述道：

　　﹁我本是華山府君廟前大松樹下的一隻千年老狸，能變化成人形迷惑人，犯了死罪。被府君追捕，逃到河渭一帶，被下邽陳思恭收為義女。蒙他厚愛，將我許配給同鄉人柴華為妻。但是鸚鵡跟柴郎不相投和，又從柴家逃走。剛走出韓城縣東門外，便被行人李無傲虜去。李無傲是個非常粗暴的男了。他脅迫鸚鵡與他四處遊蕩多年，前些日子走到這裡，忽然將我留在程家他一個人走了。沒想到遭逢天鏡，使我再沒法隱去原形了。﹂

　　王度又問：﹁你原本是只老狸，變成人形後難道不禍害人嗎？﹂

　　婢女說：﹁我變成人形侍奉人一點也不想禍害人。但是，我從華山府君那兒逃跑躲藏起來，又變成人形惑人，是神道所不允許的，所以必死無疑。﹂

　　王度又問：﹁我想放你一條生路可行嗎？﹂

　　婢女說：﹁恩人這麼顧念我，怎麼敢忘記您的大德。但是，天鏡一照，再也逃去不了原形啦。我變成人形很長時間了，羞於回到原來的樣子。望恩人暫時將天鏡放回匣中，賞給我一餐酒飯，讓我喝個大醉再死去吧。﹂

　　王度說：﹁我將古鏡放回匣裡，你不逃走嗎？﹂

　　鸚鵡笑著說：﹁恩人你剛才已經說放我一條活路，你將鏡子放回匣中，我就離開這裡，這不是辜負了您的大恩嗎！但是只要讓天鏡一照，就再也無路可逃了。此刻，我唯一的希望是用剩下的一點點時間，讓我享受到一生的歡樂啊！﹂

　　王度立時將鏡放回匣中，並親自為鸚鵡敬酒，並將程雄的家人及鄰里都招呼來，大家一塊兒邊喝酒邊戲耍玩鬧。鸚鵡不一會兒就喝得酩酊大醉，揚起衣袖，邊舞邊歌，道：

　　﹁寶鏡寶鏡，悲哀啊我的命。自從我脫去老狸的原形，到現在我已經侍奉了好幾個男人啦。活著雖然是件歡樂的事情，死去也沒有什麼值得悲傷的啊。有什麼值得眷戀的呢？只要享有這一時的快樂就行啊！﹂鸚鵡歌畢再拜，化作一隻老狸死去。滿座人，無不為之驚訝嘆息。

　　大業八年四月一日，日蝕。王度當時正在御史臺值班，躺在廳閣中的床上，發覺天漸漸變暗了。屬下告訴王度日蝕得很嚴重。王度立即坐起，整理衣冠時拿出古鏡照看，發覺古鏡也變得昏暗，沒有了往日的光色。王度認為這面古鏡製作時，一定是符合陰陽光體變化的奧妙的。不然，怎麼太陽失去光耀寶鏡也沒有光耀了呢？王度正思忖著。不一會兒，鏡中重新現出光彩，外面的日光也逐漸恢復明亮。等到太陽完全復明後，寶鏡也光明如舊。從這以後，每到日蝕、月蝕時，這面古鏡也昏暗無光。

　　王度的一位叫薛俠的朋友，得到一把銅劍，劍長四尺，和劍柄相連，劍柄刻有龍鳳盤旋狀。左面的紋理如火焰，右面的紋理似水波。光彩閃耀，不是平常的寶劍。這年八月十五，薛俠帶著這柄寶劍到王度這兒來，對王度說：

　　﹁這是一把古劍。我常常試驗，每月十五這天，天清地朗，將它放在暗室裡，會自然發光，照到幾丈遠的地方。我得到它有些時日了。你好獵奇愛好古物，到了如饑似渴的程度。現在我將它帶來，願意和你在今天晚上一同試驗一下。﹂王度非常高興。

　　這天夜晚，天氣果然晴朗。王度和薛俠在一間密室裡，不透一點光。王度拿出寶鏡，放在身旁。不一會兒，鏡面上吐出光華，將全屋照亮。兩人互相都能看見對方，就像在白天裡一樣。薛俠帶來的那柄古劍就橫放在寶鏡的旁邊，不見它發出一點光亮來。薛俠大吃一驚，說：

　　﹁請將鏡子裝進匣子裡。﹂王度聽從他的話，將寶鏡裝進鏡匣裡。這時，薛俠的古劍才吐出光華來，不過一二尺。薛俠撫著古劍，感嘆地說：

　　﹁天下神奇寶物，也有相剋相伏的現象啊。﹂

　　這之後，每到月圓之夜，王度都將寶鏡放在暗室中，它就會發出華光照亮幾丈遠的地方。如果讓日光照到暗室中，寶鏡就不發光了。這大概就是太陽光、月亮光，任何寶物也不能和它們相匹敵的緣故。

　　這年冬天，王度兼任著作郎，奉皇上詔命讓他撰寫北周史，想為蘇綽立傳。王度家有位老僕人叫豹生，這年已經七十歲了，是當年蘇綽的部下。豹生讀過不少史書、傳記，還初通文墨。他讀了王度撰︽蘇綽傳︾的草稿，不勝悲痛。王度問他悲傷的緣故，豹生說：

　　﹁我曾經受過蘇公的厚遇。今天看到蘇公生前所說的話應驗了，所以悲傷啊。主人你現有的這面寶鏡，原先是蘇公的朋友河南季苗子饋送給蘇公的。蘇公生前特別喜愛這面寶鏡。臨死那一年，他鬱鬱不樂。一次請季苗子來家中，對他說：

　　﹁﹃我自己感覺離死期不遠了。不知道這面寶鏡將落在什麼人的手中。我現在想用蓍草卜一卦，先生請您在一旁跟著瞧瞧。﹄說完，便讓我取來蓍草，蘇公自己卜卦。

　　﹁卦成，蘇公說：﹃我死後十多年，我家當失落這面寶鏡。但不知他失落到何方？然而天地間的神器寶物，動與靜都有徵象。現在見到河洛之間，常常有寶氣與此卦的徵兆相合，難道這面寶鏡是往河洛一帶去嗎？﹄

　　﹁季苗子問：﹃也被人得到了嗎？﹄蘇公又仔細看了看卦象，說：﹃先入侯家，後歸王氏。再往後，就不知道它的去向了。﹄﹂

　　豹生說完這段往事，涕淚橫流，悲傷至極。後來，王度詢問過蘇家的後人。果然說從前確實有過這面寶鏡，蘇公死後就將它失落了。這和豹生說的一模一樣。因此，王度在為蘇公寫傳時，在篇末如實地記述了這件事情。並且，還談到了蘇公用蓍草占卜技藝絕倫，祕而獨用，從未讓外人知道過。就是說的這件事情。

　　大業九年正月初一，有一位胡僧行乞到王度家。王度的弟弟王勣出來接待這位胡僧，覺得他神采不俗，不是一般的行乞僧人。便邀請他到屋裡來，擺上飯食請他吃。兩人坐著說了好一陣子話，胡僧對王勣說：

　　﹁施主家裡好像有一面絕世寶鏡，可以拿出來讓貧僧看看嗎？﹂

　　王勣問：﹁法師怎麼知道我家有面寶鏡的呢？﹂

　　胡僧說：﹁貧僧受過明錄祕術，頗識寶氣。施主宅院中，每天常有青光通向太陽，大紅的氣指向月亮，這是寶鏡之氣。貧僧見到這股寶氣已經有兩年啦。今天選擇良辰，就是想一睹寶鏡神物。﹂

　　王勣聽了胡僧的懇求，取出寶鏡遞與胡僧。胡僧欣喜異常地跪著捧接寶鏡，對王勣說：

　　﹁這面寶鏡有好幾種靈相，都是未見到過的。用金膏塗它，再用珠粉擦拭。舉起它照太陽，透過來的鏡影必能穿透牆壁。﹂接著，又嘆息地說：

　　﹁再換一種方法試驗，應能照見腹中的五臟六腑，遺憾的是沒有能使它產生這種奇效的藥物了。不過，用金煙薰它，再用玉水洗它，之後再塗上金膏珠粉，像前面說過的那樣擦拭它。就是將它埋藏在泥土裡，也不會變得晦暗的。﹂說完，留下金煙、玉水及使用方法，王勣照著胡僧告訴的方法試驗，每次的效果都像胡僧說的那樣靈驗。但胡僧再也沒有出現。

　　這年秋天，王度出京兼任芮城縣令。縣衙大廳前有一株棗樹，樹下覆蓋之處達幾丈寬，不知生長了幾百年了。王度之前的幾任縣令，到來後都祭祀這株棗樹。不祭祀，就會立即遭至禍殃。王度認為妖物作怪是由於人的胡亂祭拜造成的，不合禮儀的祭祀應該停止。但是縣裡的官吏們都叩頭請求他祭祀。王度不得已，也只好祭祀它。心中卻暗暗想到：這株老棗樹，一定有精怪住在裡面。人們不能除掉它，才養成了接受祭祀的習慣。於是，悄悄地將身邊的寶鏡懸掛在棗樹上。這天晚上約莫到二更的時候，王度聽到廳前棗樹那兒有﹁噼哩叭啦﹂的響聲，就像雷鳴一般。他起身看看廳外，只見風雨交加籠罩著這株棗樹。而且電閃雷鳴，忽上忽下。到天亮，王度出去一看，只見一條大蛇紫鱗、紅尾，綠腦袋上長著白角，額頭上還有個﹁王﹂字清晰可見。蛇身上傷痕無數，已死在棗樹下。王度收起寶鏡，喊人來將死蛇拿出去，在縣城門外火化。又叫人將棗樹掘出，但見樹心有一洞穴，進入地底後逐漸變大。洞穴中有巨蟒蟠居的遺跡，隨即讓人將洞穴填死。從此，再也沒有妖物作怪了。

　　這年冬天，王度以御史兼芮城令，帶著印信到河北去開倉放糧，救濟陝東的饑民。當時天下發生大饑荒，百姓饑餓、病痛纏身。蒲州、陝西一帶鬧瘟疫特別嚴重。王度屬下有個小吏叫張龍駒，家住河北。家中老少幾十口人，都染上了瘟疫。王度非常同情這個屬員，就帶著寶鏡到他家中，讓龍駒在晚上用這面寶鏡照染瘟疫的家人。被照的病人都異常驚奇，說看見張龍駒手中拿著一輪月亮來照他們。亮光所照到的地方，寒若冰霜侵體，全身冷徹。隨即又熱起來，到第二天晚上病都好了。

　　王度知道寶鏡有這種奇效，而且對寶鏡又沒有什麼危害，還能幫助百姓解除瘟病。於是他祕密讓人拿著這面寶鏡，挨家逐戶的映照病人。這天夜裡，寶鏡在匣中發出清越激揚的聲音。聲音長而傳的很遠，好長時間才停止。王度覺得很奇怪。第二天早晨，張龍駒來對王度說：

　　﹁我昨晚忽然夢見一個人，龍頭蛇身，穿朱紅色的衣裳，戴著大紫色的帽子。這個人對我說：﹃我就是寶鏡的精靈啊，名叫紫珍。常常保佑你家主人，因此來託你為我謝謝王公，並轉告他：百姓有罪，天降瘟疫懲罰他們。怎麼能讓我違犯上天的旨意，去拯救他們呢？況且，這些百姓病到下個月，就會逐漸痊癒的，不要再辛苦勞累我了。﹄﹂王度感到這面寶鏡太靈怪了，因此將上面這件事也寫在這裡。到了下個月，瘟疫果然漸漸散去，就如鏡精講的那樣！

　　大業十年，王度的弟弟王勣辭去六合縣丞的官職回到家中，隨即想離家出行遍遊名山大川。王度勸弟弟不要出門遠行，說：

　　﹁現在，天下一直戰亂不停，遍地都是盜賊，你想這時出遠門安全嗎？再說，我與你是手足兄弟，從未長期分離過。這次出行，看來你要走得很遠。從前尚子平雲遊五嶽，最後失蹤了。你若像這位前輩賢人一樣，做哥哥的我是不能忍受的啊！﹂說完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王勣說：﹁我要出行的想法已經定下來了，請哥哥不要再挽留我了。哥哥是賢達的人，不論什麼事情你都會理解的，孔子說：﹃對一個人來說，不要取消他自己的願望和志向。﹄人生在世不過百來年。匆匆忙忙，如同白駒過隙。得到你想得到的就高興，不得志時就悲傷。因此應該讓他遂其所願，這是聖人說的道理啊。﹂王度實在勸說不動弟弟，就跟弟弟告別。王勣臨行前對王度說：

　　﹁這次出行一別，弟弟有求於兄長。兄長的寶鏡，不是世間尋常東西。弟弟此行，將在雲天道路中奔走，在荒山野地裡棲息，隨時都有風險或意外。弟想讓兄長將寶鏡贈送給我一用。﹂

　　王度說：﹁我怎能捨不得將寶鏡給你呢。﹂說著，取出寶鏡送到弟弟手中。王勣接過寶鏡收起來，當即離家出行。走時沒說要向哪裡去。

　　到了大業十三年六月盛夏時節，王勣風塵僕僕地回到長安，將寶鏡安然無恙地交還給哥哥王度，說：

　　﹁這面寶鏡真是稀世的珍寶！﹂接著講述了他這次雲遊所經歷的奇事：

　　告別兄長後，我先遊嵩山少林寺。出了寺院下山，有時從石崖上攀援而下，有時坐在仙境般的山間小憩。看看太陽快落山了，找到一個岩洞，裡面有一間石屋，可容三五個人。這天晚上，弟弟就棲息在這間石屋裡。是夜天晴氣朗，岩洞外月光如水，一片清明。二更過後，忽然有二人走進石屋。一人貌似胡人，鬚眉花白，容貌清瘦，自稱為﹁山公﹂。一人寬臉，白鬚長眉，面黑而身體矮小，自稱為﹁毛生﹂。這兩個人問我：

　　﹁什麼人睡在裡面？﹂

　　我回答說：﹁我是一個尋幽訪奇的旅遊人。﹂

　　二人坐下後跟我談了許久，說話中常常說出一些奇異的事情。我疑心他們是精怪，悄悄伸手到身後行囊裡打開鏡匣取出寶鏡一照，鏡光吐出，這兩個人大叫一聲俯伏在地。那個矮子變成一隻老龜，那個肉胡人的化作一隻毛猿。我將寶鏡高懸在二物的頭上直到天亮，二物都死了。我翻看一下，只見龜身上長著綠毛，猿身上長著白毛。

　　這之後，我又遊箕山，渡潁水，遊歷了太和，觀賞了玉井。玉井旁邊有一水池，池水清湛呈綠色，煞是可觀。我問一個打柴的樵夫：

　　﹁這個池叫什麼名字？﹂

　　樵夫回答說：﹁這個池子叫靈湫，每到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春分、夏至、秋分、冬至這八個節氣時，村人們都得來祭祀它、祈求福佑。如果哪一次沒有祭祀，就會從池水中湧出黑雲，下大雹傷害農作物，並有大雨水帶著大樹幹，沖毀堤壩，砸壞房屋。﹂

　　我聽了後取出寶鏡照池水，池水沸湧，雷聲隆隆。忽然，池水騰空而出，池中不遺留一滴，在空中飛行二百多步後落到地面上。有一條大魚，長約一丈多，比胳臂還粗，紅頭白額身青黃間色。身上沒有鱗片，有粘涎，身形像龍，又像長角的蛇，尖嘴，形狀像鱘魚，蹦跳著閃著光澤，臥在泥水中不能遠去。我想這大概就是人家說的﹁蛟﹂吧。離開了水，它就什麼能耐也使不出來啦。我讓村人們用刀殺了它，將它的肉做成菜餚，吃著膩而味美，一連吃了好幾天。

　　接著，我又到了汴梁。汴梁有一個叫張琦的人，家裡有一個患病的女孩。到了晚上這個女孩連喊帶叫，聲不忍聽。我問主人得的是什麼病？主人說病了有一年啦，白天跟好人一樣，到了晚上常常是連喊帶叫到天亮。我在張家住了一宿，夜間聽到女孩喊叫後，就開匣取鏡去照她。女孩立即喊道：﹁好呀！戴帽的人被殺啦！﹂我到近前一看，女孩的床下有一隻已經死去的大公雞，原來是主人家養了七八年的老公雞！

　　之後，我遊江南，從揚州登船渡長江。忽然雲暗水漲，黑風刮起巨浪不斷撞擊著船舷。擺渡的船工大驚失色，恐懼風浪翻船。我手拿寶鏡登上船，向江中照出幾步遠。只見立時江水清澈見底，風息雲收，波平濤靜。這一切，只是在轉瞬間發生的變化。

　　接著我抵達長江天塹而遊三峽，攀登棲霞山，漫遊芳嶺。或攀危崖上頂，或入探深洞。遇上群鳥圍著你噪鳴不止，或遇上幾隻熊蹲在路間，手持這面寶鏡一揮，它們立即驚恐地離去。

　　後來，一路順風地來到浙江，順錢塘江口乘船出海，正值漲潮。濤聲轟鳴吼叫，幾百里內都可以聽到。掌船的人說：﹁浪濤快到跟前了，不能再向南駛了。如果不掉轉船頭駛回去，我們這一船人一定要葬身魚腹的！﹂我取出寶鏡照江潮，潮水如雲屹立，不再向前。四面的江水豁然分開約五十多步，水漸漸變得清淺，水中的魚、鱉之類紛紛逃匿。我乘坐的這條船張著風帆，一直駛入南浦。上岸後，我往船過之處回頭一看，波濤洶湧，高達幾十丈，一直湧到我們上岸的渡船口。

　　接著我登上天臺山，周遊觀賞了山上所有知名的岩洞。夜晚手持寶鏡，繞著山谷而行，百步之內，光亮如白晝，纖毫都能看見。宿在樹林中的鳥雀被驚得四處飛散。從天臺山返回會稽，遇到異人張始鸞，傳授我﹁周髀九章﹂及﹁明堂云甲﹂等祕術。之後和陳永一同回來。

　　之後，遊歷到豫章郡，遇見道士許藏祕。他自己說是晉朝時得道成仙的旌陽縣令，許遜的第七代孫。他會咒法，施用咒法後，便可以登上刃山、過火。談到妖怪時，他特別說到豐城縣倉督李敬憤，家中有三個女兒遭到妖魅，沒有人識別出遭的是什麼妖魅，許道士親自去除妖也沒有除成。我有個朋友叫趙丹，很有才氣，在豐城縣任縣尉。我於是前往豐城去看望他。趙丹讓他的僕人問我晚上住在哪裡？我說：

　　﹁想住在倉督李敬慎家。﹂趙丹於是讓李敬慎爲主要接待人。我到李家後，問起他三個女兒得病的根由，李敬慎告訴我說：

　　﹁我三個女兒同住在堂內的一間小屋裡，每天到了晚上都身著盛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到黃昏，姐三個就都回到她們住的小屋裡，閉門熄燈。你在門外聽聽，她們在屋裡好像在跟什麼人說話笑鬧。待到第二天早晨，若沒去喊她們，她們不會自己起床。而且姐妹三個人都日漸消瘦，不思茶飯。如果不讓她們梳妝打扮，就要投井上吊的鬧你。真讓人沒有什麼辦法啊。﹂

　　我對李敬慎說：﹁請領我到三個姐妹住的小屋去看看。﹂李敬慎領我來到小屋旁邊，見屋東面有一個窗戶。我怕晚上姐妹三個在裡面將門拴死開不開，於是在白天悄悄折斷四根窗欄，用東西支柱像沒斷時一樣。到了傍晚，李敬慎來說：

　　﹁姐妹三個都打扮好到小屋裡去了。﹂

　　到了一更時節，悄悄在屋外聽聽，裡面談笑生風。我拔掉折斷的窗欄，手持寶鏡進入屋內一照，三個女孩立即大聲喊叫：

　　﹁殺死我女婿啦！﹂

　　開始時看不見什麼東西。我將寶鏡懸掛在小屋裡慢慢變得明亮起來，發現屋內地上有三件死物：一隻黃鼠狼頭尾長一尺三四寸，身上毛無齒。有一隻老鼠，也沒有毛齒，又肥又大約有五斤重。有一隻壁虎，像人手這麼大，身披鱗甲，五色斑斕，頭上長著兩隻角，約有半寸長，尾巴五寸多長，頭尾白色各有一寸。三物並排臥在細壁孔洞旁邊死去。從此，李家的三個女孩再也沒犯邪症。

　　離開豐城後，我尋訪真人到廬山。在廬山停留了幾個月，或棲息在樹林裡，或露宿在草莽中。常常遇到虎豹、豺狼走過，舉著寶鏡照它們，沒有不立即驚慌逃竄的。

　　廬山上有個隱士叫蘇賓，真正是天下奇士！他精通︽易經︾，能了知過去，預言未來。對我說：

　　﹁天下的神物寶器，一定不會長久留在人間的。現今世道喪亂，他鄉不一定可以居住。我的朋友，趁這面寶鏡還在，足可以用它自衛，還是趕快返回家鄉去吧。﹂我聽了蘇隱士的勸告，立即北上，順道遊河北，一天夜裡夢見鏡精對我說：

　　﹁我蒙你兄長厚待，現在要離開人間遠去，想跟你兄長再見一面，辭別了後再離去。請你早日返回長安吧。﹂我在夢中答應了他。到天亮，一個人坐在那兒想著夜間夢中的情景，恍惚發怔，立即向西踏上返家的路。

　　現在，終於回到家中見到你了，也算我沒有負於夢中的許諾。但是，最終恐怕這面寶鏡還是要離開兄長的。王勣在長安盤桓了幾個月，歸還河東。隋煬帝大業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寶鏡在匣中悲鳴，聲音纖細渺遠。一會兒後漸漸變大，猶如龍咆虎嘯。過了很長時間，才住聲。王度打開鏡匣一看，寶鏡已不在匣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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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隋汾︵ㄈㄣˊ焚︶陰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師禮事之。臨終，贈度以古鏡，曰：﹁持此則百邪遠人。﹂度受而寶之。鏡橫徑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繞鼻列四方，龜龍鳳虎，依方陳布。四方外又設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繞輪廓。文體似隸，點畫無缺，而非字書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氣之象形。﹂承日照之，則背上文畫，墨入影內，纖毫無失。舉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絕。嗟乎，此則非凡鏡之所得同也，宜其見賞高賢，是稱靈物。侯生嘗云：﹁昔者吾聞黃帝鑄十五鏡。其第一橫徑一尺五寸，法滿月之數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鏡也。﹂雖歲祀攸遠，圖書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誣矣。昔楊氏納環，累代延慶。張公喪劍，其身亦終。今度遭世擾攘，居常鬱怏。王室如燬，生涯何地。寶鏡復去，哀哉！今具其異跡，列之於後。庶千載之下，倘有得者，知其所由耳。

　　大業七年五月，度自侍御史罷歸河東，適遇侯生卒而得此鏡。至其年六月，度歸長安。至長樂坡，宿於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頗甚端麗，名曰鸚鵡。度既稅駕，將整冠履，引鏡自照。鸚鵡遙見，既便叩首流血，云：﹁不敢住。﹂度因召主人問其故，雄云：﹁兩月前，有一客攜此婢從東來。時婢病甚，客便寄留，云還日當取。比不復來，不知其婢由也。﹂度疑精魅，引鏡逼之。便云：﹁乞命，即變形。﹂度即掩鏡曰：﹁汝先自敘，然後變形，當捨汝命。﹂婢再拜自陳云：﹁某是華山府君廟前長松下千歲老狸，大行變惑，罪合至死。遂為府君捕逐，逃於河渭之間。為下邽︵ㄍㄨㄟ歸︶陳思恭義女，蒙養甚厚，嫁鸚鵡與同鄉人柴華。鸚鵡與華意不相愜，逃而東出韓城縣。為行人李無傲所執，無傲粗暴丈夫也，遂將鸚鵡遊行數歲。昨隨至此，忽爾見留。不意遭逢天鏡，隱形無路。﹂度又謂曰：﹁汝本老狸，變形為人，豈不害人也？﹂婢曰：﹁變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惡，自當至死耳。﹂度又謂曰：﹁欲捨汝可乎？﹂鸚鵡曰：﹁辱公厚賜，豈敢忘德。然天鏡一照，不可逃形。但久為人形，羞復故體。願緘於匣︵ㄒㄧㄚˊ峽︶，許盡醉而終。﹂度又謂曰：﹁緘鏡於匣，汝不逃乎？﹂鸚鵡笑曰：﹁公適有美言，尚許相捨。緘鏡而走，豈不終恩。但天鏡一臨，竄跡無路，唯希數刻之命，以盡一生之歡耳。﹂度登時為匣鏡，又為致酒。悉召雄家鄰里與宴謔，比婢頃大醉。奮衣起舞而歌曰：﹁寶鏡寶鏡，哀哉予命。自我離形，於今幾姓。生雖可樂，死不必傷。何為眷戀，守此一方。﹂歌訖，再拜，化為老狸而死，一座驚歎。

　　大業八年四月一日，太陽虧。度時在臺直，晝臥廳閣。覺日漸昏，諸吏告度以日蝕甚。整衣時，引鏡出，自覺鏡亦昏昧，無復光色。度以寶鏡之作，合於陰陽光景之妙。不然，豈合以太陽失曜，而寶鏡亦無光乎！怪歎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漸明。比及日復，鏡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後，每日月薄蝕，鏡亦昏昧。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俠者，獲一銅劍長四尺。劍連於靶，靶盤龍鳳之狀，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爍，非常物也。俠持過度曰：﹁此劍俠常試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旁照數丈，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愛古，如饑如渴，願與君今夕一試。﹂度喜甚。其夜果遇天地清霽︵ㄐㄧˋ記︶，密閉一室，無復脫隙，與俠同宿。度亦出寶鏡，置於座側。俄而鏡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視如晝。劍橫其側，無復光彩。俠大驚曰：﹁請內鏡於匣。﹂度從其言。然後劍刀吐光，不過一二尺耳。俠撫劍歎曰：﹁天下神物，亦有相伏之理也。﹂是後每至月望，則出鏡於暗室，光常照數丈。若日影入室，則無光也。豈太陽太陰之耀不可敵乎。

　　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詔撰周史，欲為蘇綽︵介紹之二︶立傳。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蘇氏部曲。頗涉史傳，略解屬文。見度傳草，因悲不自勝。度問其故，謂度曰：﹁豹生常受蘇公厚遇，今見蘇公言驗，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寶鏡，是蘇公友河南苗季子所遺蘇公者，蘇公愛之甚。蘇公臨亡之歲，戚戚不樂。常召苗生謂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鏡當入誰手。今欲以蓍︵ㄕ施︶筮︵ㄕˋ式︶一斷，先生幸觀之也。﹄便顧豹生取蓍，蘇公自揲︵ㄕㄜˊ捨︶布卦。卦訖。蘇公曰：﹃我死十餘年，我家當失此鏡，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動靜有徵。今河洛之間，往往有寶氣與卦兆相合，鏡其往彼乎。﹄季子曰：﹃亦為人所得乎？﹄蘇公曰：﹃詳其卦云，先入侯家，復歸王氏。過此以往，莫知所之也。﹄﹂豹生言訖，涕泣。度問蘇氏，果云舊有此鏡。蘇公薨︵ㄏㄨㄥ烘︶後，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為蘇公傳，亦具言其事於末篇。論蘇公蓍筮絕倫，默而獨用，謂此也。

　　大業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勣︵ㄐㄧ績︶出見之，覺其神彩不俗，更邀入室，而為具食。坐語良久，胡僧謂勣曰：﹁檀越家似有絕世寶鏡也，可得見耶？﹂勣曰：﹁法師何以得知之。﹂僧曰：﹁貧道受明錄祕術，頗識寶氣。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連日，絳︵ㄐㄧㄤˋ醬︶氣屬月，此寶鏡氣也。貧道見之兩年矣。今擇良日，故欲一觀。﹂勣出之，僧跪捧欣躍。又謂勣曰：﹁此鏡有數種靈相，皆當未見。但以金膏塗之，珠粉拭之，舉以照日，必影徹牆壁。﹂僧又嘆息曰：﹁更作法試，應照見腑臟，所恨卒無藥耳。但以金煙薰之，玉水洗之，復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煙玉水等法，行之無不獲驗。而胡僧遂不復見。

　　其年秋，度出兼芮︵ㄖㄨㄟˋ瑞︶城令。令廳前有一棗樹圍可數丈，不知幾百年矣。前後令至，皆祠謁此樹。否，則殃禍立及也。度以為妖由人興，淫祀宜絕。縣吏皆叩頭請度，度不得已，為之一祀。然陰念此樹，當有精魅所託，人不能除，養成其勢，乃密懸此鏡於樹之間。其夜二鼓許，聞其廳前磊落有聲，若雷霆者。遂起視之，則風雨晦暝，纏繞此樹。雷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鱗赤尾，綠頭白角，額上有王字。身被數鎗，死於樹下。度便收鏡，命吏出蛇，焚於縣門外。仍掘樹，樹心有一穴，於地漸大，有巨蛇蟠︵ㄆㄢˊ盤︶泊之跡，既而實之，妖怪遂絕。

　　其年冬。度以御史帶芮城令。持節河北道，開倉糧，賑給陝東。時天下大饑，百姓疾病，蒲陝之間，癘疫尤甚。有河北人張龍駒，為度下小吏。其家良賤數十口，一時遇疾。度憫之，齎︵ㄐㄧ積︶此鏡入其家，使龍駒持鏡夜照。諸病者見鏡，皆驚起，云：﹁見龍駒持一月來相照，光陰所及，如冰著體，冷徹腑臟，即時熱定。﹂至晚並愈。以為無害於鏡，而所濟眾。於是令密持此鏡，遍巡百姓。其夜，鏡於匣中，冷然自鳴，聲甚徹遠，良久乃止。度心獨怪。明早，龍駒來謂度曰：﹁龍駒昨忽夢一人，龍頭蛇身，朱冠紫服。謂龍駒：﹃我即鏡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於君家，故來相託，為我謝王公。百姓有罪，天與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後月，當漸愈，無為我苦。﹄﹂度感其靈怪，因此誌之。至後月，病果漸愈，如其言也。

　　大業十年，度弟勣自六合丞棄官歸。又將遍遊山水，以為長住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亂，盜賊充斥，欲安之乎？且吾與汝同氣，未嘗遠別。此行也，似將高蹈。昔尚子平遊五嶽，不知所之。汝若追踵前賢，吾所不堪也。﹂便涕泣對勣。勣曰：﹁意已決矣，必不可留。兄今之達人，當無所不體。孔子曰：﹃匹夫不可奪志矣。﹄人生百年，忽同過隙。得情則樂，失志則悲。安遂其欲，聖人之義也。﹂度不得已，與之決別。勣曰：﹁此別也，亦有所求。兄所寶鏡，非塵俗物也。勣將抗志雲路，棲蹤煙霞，欲兄以此為贈。﹂度曰：﹁吾何惜於汝也。﹂即以與之。勣得鏡遂行，不言所適。

　　至大業十三年夏六月，始歸長安，以鏡歸。謂度曰：﹁此鏡真寶物也。勣辭兄之後，先遊嵩山少室。陟︵ㄓˋ置︶石梁，坐玉壇。屬日暮，遇一嵌巖。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勣棲息止焉。月夜，二更後，有兩人。一貌胡，鬚眉皓而瘦，稱山公。一面闊，白鬚眉長，黑而矬︵ㄘㄨㄛˊcuó嵯︶，稱毛生。謂勣曰：﹃何人斯居也？﹄勣曰：﹃尋幽探穴訪奇者。﹄二人坐，與勣談久，往往有異義出於言外。勣疑其精怪，引手潛後，開匣取鏡。鏡光出，而二人失聲俯伏。矬者化為龜，胡者化為猿。懸鏡至曉，二身俱殞。龜身帶綠毛，猿身帶白毛。

　　即入箕山，渡潁水。歷太和，視玉井。井旁有池，水湛然綠色。問樵夫，曰：﹃此靈湫︵ㄑㄧㄡ秋︶耳，村閭每八節祭之，以祈福佑。若一祭有闕，即池水出黑雲，大雹傷稼，白雨流樹，浸堤壞阜。﹄勣引鏡照之，池水沸湧，有雷如震。忽爾池水騰出，池中不遺涓滴。可行二百餘步，水落於地。有一魚，可長丈餘，粗細大於臂。首紅額白，身作青黃間色，無鱗有涎，龍形蛇角。嘴尖，狀如鱘魚，動而有光。在於泥水，困而不能遠去。勣謂蛟也，失水而無能為耳。刃而為炙，甚膏有味，以充數朝口腹。遂出於宋汴。汴主人張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聲，實不堪忍。勣問其故，病來已經年歲，白日即安，夜常如此。勣停一宿，及聞女子聲，遂開鏡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殺。﹄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雞死矣，乃是主人七八歲老雞也。

　　遊江南。將渡廣陵揚子江，忽暗雲覆水，黑風波湧，舟子失容，慮有覆沒。勣攜鏡上舟，照江中數步，明朗徹底，風雲四斂，波濤遂息，須臾之間。達濟天塹，躋攝山，趨芳嶺。或攀危頂，或入深洞。逢其群鳥環人而噪，數熊當路而蹲，以鏡揮之，熊鳥奔駭。是時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濤聲振吼，數百里而聞。舟人曰：﹃濤既近，未可渡南。若不迴舟，吾輩必葬魚腹。﹄勣出鏡照，江波不進，屹如雲立。四面江水豁開五十餘步，水漸清淺，黿︵ㄩㄢˊ元︶鼉︵ㄊㄨㄛˊ駝︶散走。舉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後卻視，濤波洪湧，高數十丈，而至所渡之津也。遂登天臺，周覽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徹，纖微皆見。林間宿鳥，驚而亂飛。還履會稽。逢異人張始鸞，授勣﹃周髀︵ㄅㄧˋ必︶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與陳永同歸。

　　更遊豫章。見道士許藏秘，云是旌陽七代孫，有咒登刀履火之術，說妖怪之次。便言豐城縣倉督李敬慎家，有三女遭魅病，人莫能識，藏秘療之無效。勣故人曰趙丹，有才器，任豐城縣尉，勣因過之。丹命祗︵ㄓ知︶承人指勣停處，勣謂曰：﹃欲得倉督李敬慎家居止。﹄丹遽設榻為主禮。勣因問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內閣子，每至日晚，即靚︵ㄐㄧㄥˋ敬︶妝衒︵ㄒㄩㄢˋ炫︶服。黃昏後，即歸所居閣子，滅燈燭。聽之，竊與人言笑聲，及至曉眠。非喚不覺，日日漸瘦，不能下食。制之不令妝梳，即欲自縊投井。無奈之何。勣謂敬曰：﹃引示閣子之處。﹄其閣東有窗，恐其門閉固而難啟，遂晝日先刻斷窗櫺四條，卻以物支柱之如舊。至日暮，敬報勣曰：﹃妝梳入閣矣。﹄至一更，聽之，言笑自然。勣拔窗櫺子，持鏡入閣照之。三女叫云：﹃殺我婿也。﹄初不見一物，懸鏡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長一尺三四寸，身無毛齒。有一老鼠，亦無毛齒，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宮，大如人手。身披鱗甲，煥爛五色，頭上有兩角，長可寸許，尾長五寸以上，尾頭一寸，色白，並於壁孔前死矣。從此疾愈。

　　其後尋真至廬山，婆娑數月。或棲息長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連跡。舉鏡視之，莫不竄伏。廬巖處士蘇賓，奇識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來。謂勣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間。今宇宙喪亂，他鄉未必可止。吾子此鏡尚在，足自衛，幸速歸家鄉也。﹄勣然其言，即時北歸，便遊河北。夜夢鏡謂勣曰：﹁我蒙卿兄厚禮，今當捨人間遠去，欲得一別，卿請早歸長安也。﹄勣夢中許之。及曉，獨居思之，恍恍發悸。即時西首秦路。今既見兄，勣不負諾矣，終恐此靈物，亦非兄所有。﹂數月，勣還河東。大業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鳴，其聲纖遠，俄而漸大，若龍咆虎吼，良久乃定。開匣視之，即失鏡矣。

44　賈慎庵︵鴉片︶｜｜俞樾

　　乾隆末年，有個叫賈慎庵的人，是個老儒生。一次做夢到了一處，似官署大衙門，重門盡掩，看看四周也沒什麼人。正徘徊間，一會兒見有數人簇擁著一個婦人從遠處走過來，到了衙門外，那些人將婦人的衣服都脫去。婦人年歲不大，長得還很漂亮，突然被脫了衣服這樣站著，羞愧到無地自容。賈慎庵看了，非常生氣，直接走上前質問那些人：

　　﹁你們是什麼人，敢這樣放肆無禮！﹂

　　眾人笑著說：﹁這算什麼。﹂

　　說還未說完，大門忽然開了，見數人扛著一個巨桶走出來，一吏拿著文書跟著而去。眾人隨即帶著婦人進了大門，賈慎庵也隨著進去。過了好幾道門，到了一個大院子裡，看見有男男女女數百人，或坐或立或臥，都是身上沒穿任何衣服。堂上坐著一位大官，前面陳設一張大榨床，有幾位健壯的男人，舉著大鐵叉，任意將男人女人叉起來扔在槽子裡，用大石頭壓榨，血肉淋漓。用一個大盆在榨床的下邊接著，盛滿了就倒進桶裡。這樣反覆十多次，巨桶才滿，過來幾個人就把它抬出去，同時官員吩咐一紙文書給一吏，隨巨桶一起出去。

　　賈慎庵看見這個小吏，是已故的鄰居周達夫。於是上前叫他。周驚訝說：

　　﹁你怎麼在這？這哪裡是你久待的地方？快跟我一起出去。﹂賈問桶中是什麼東西，周說：﹁是鴉片煙膏。﹂當時還是乾隆年間，世間還沒聽過鴉片的名字，賈慎庵根本就不懂，就接著問鴉片是什麼？

　　周說：﹁如今承平日久，人口繁殖太過，該有大劫來平衡一下了。自古以來的劫難，無非是水火刀兵，遇此劫難，好人壞人一同遭難，有些不公平。上天命令諸神商量後，現在新設了一個鴉片劫難，借用世間罌粟花的花汁熬煉成藥膏，供人吸食。吸食此煙的就在劫難逃，不吸的人則無事。任人自己選擇，不得埋怨上天的不仁義。用這個劫難來銷減世間過剩的人口，那麼水火刀兵之事，就可以十減五六了。不過罌粟花本屬草花，自古有之，而其汁淡薄，不能熬膏。於是又命冥王從無間地獄中，挑選那些不忠、不孝、喪失禮義廉恥的罪魂，榨出他們的膏血，交付給地上的山神土地，讓他們把此罪靈膏血灌入罌粟花的花根內，從花根上達花苞，這樣長出的花苞再拿來榨汁熬膏，自然藥性濃郁，一經熬鍊，藥膏光澤又黑又亮。你等著看吧，數十年後，此煙就遍及天下了。﹂

　　賈還想問什麼，忽然又看見數十個男女被驅逐而至，被鞭打得非常厲害，都在大聲呼號。賈慎庵嚇著就醒了，把夢中所見告訴他人，當然沒人相信。到了道光中葉後，鴉片煙果然大行天下，而賈已經死去幾年了，可他說的話猶在耳邊，所以當時的人都說鴉片煙中含有死人的膏血，其實是由這件事訛傳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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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

　　紹興老儒王致虛，言乾隆之末，有賈慎庵者，亦老諸生也。嘗夢至一處，似大官牙署︵衙門︶，重門盡掩，闃其無人。正徘徊間，俄有數人擁一婦自遠來，至此門外，將婦人上下衣服盡去之。婦猶少艾︵年歲不大︶，微有姿首，瑩然裸立，羞愧之狀，殆不可堪。賈素負氣，直前叱之曰：﹁若輩何人，敢肆無禮！﹂眾微笑曰：﹁此何足異？﹂言未畢，門忽啟，有數人扛一巨桶出，一吏執文書隨其後而去。眾即擁裸婦入，賈亦隨入。歷數門，至一廣庭，見男女數百，或坐或立或臥，而皆裸無寸縷。堂上坐一官，其前設大榨床，健夫數輩，執大鐵叉，任意將男婦叉置槽內，用大石壓榨之，膏血淋漓。下承以盆，盆滿即挹注巨桶中。如是十餘次，巨桶乃滿，數人扛之出，官判文書付一吏，與同出。

　　賈視吏，乃其已故鄰人周達夫也，因前呼之。周驚曰：﹁子胡在此？此豈可久留邪？速從我出。﹂賈問桶中何物，周曰：﹁鴉片煙膏也。﹂時鴉片煙未行，賈不知有此名目，因問鴉片煙何物？周曰：﹁方今承平日久，生齒︵人口︶繁衍，宜有大劫銷除。而自來大劫，無過水火刀兵之類。遇此劫者，賢愚同盡，福善禍淫之說，往往至此而窮。是以上帝命諸神會議，特創鴉片煙劫，借世間罌粟花汁熬煉成膏，供人吸食。食此煙者在劫中，不食此煙者不在劫中，聽其人之自取，不得歸咎於造物之不仁。而有此劫以銷除繁衍之數，則水火刀兵諸劫，可以十減五六矣。然罌粟本屬草花，自古有之，其汁淡薄，不能熬膏。故又命九幽主者，於無間地獄中，擇取不忠、不孝、無禮義廉恥諸罪魂，錄送此間，榨取膏血，轉付地上山陵原隰︵ㄒㄧˊ息︶墳衍之神。使將此膏血灌入罌粟花根內，自根而上達花苞，則其汁自然濃郁，一經熬煉，光色黝然。子試識之，數十年後，此煙遍天下矣。﹂賈欲更有所問，忽又有人驅數十男婦至，鞭策甚苦，齊聲呼號。賈悸而醒，以語人，人無信者。至道光中葉後，鴉片煙果盛行，而賈已前死矣。然其語猶在人耳，故其時皆言鴉片煙中有死人膏血，實由此語訛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