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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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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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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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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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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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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與狼共舞︾麥可．布萊克

︽二○一五年三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一

　　鄧巴中尉並不是真的被吞噬了，但是﹁吞噬﹂卻是第一個進入他腦海浬的字眼。

　　周圍的一切竟是如此巨大。

　　浩闊無雲的天空，海浪翻湧一般的草原。除此之外，極目四望，看不到其他任何東西，沒有道路，沒有車輛行駛過的軌跡，完完全全的一片空曠原野。

　　他被震撼了，他的心臟以一種截然陌生的節奏跳動。

　　他坐在完全開放的大草原上，讓身體隨著草原的律動而搖動。雖然被震撼同化，但是他的血液並沒有澎湃急流，很奇怪地，他的血流平緩舒適，只感覺一陣陣的喜悅，他想要形容此刻的感受，字句和片語不斷地湧現腦海，但是卻沒有辦法，將它們綴連成有意義的字句。

　　終於，他開口吐出，三度出現腦海的句子：﹁這是一種信仰。﹂雖然，這個句子似乎十分正確地描述他的感受，但是，他並不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對於虔敬莊嚴等宗教情感，他不知如何去表達。

　　要是在平常，能夠集中意識時，他會努力解釋，但是現在，思潮起伏，他一任幻想奔馳，而把這個艱難的解釋掠過。

　　鄧巴中尉已經墮入愛河之中，他的戀人是這片蠻荒的土地，他愛這片土地上的一切，對於這片土地，他的期望和對待愛人一樣：無私、無疑、虔敬以及永遠。他的心靈受到鼓舞，心跳舒暢而愉快，或許，這就是使一位英勇的騎兵中尉，聯想宗教的緣故吧！

　　從眼角，他看到提馬斯把頭傾向一邊，對著高及人腰的水牛草吐口水，他已經吐了幾千次，嘴角下淌著一條涎沫，一會兒之後，才伸手將嘴角拭淨，鄧巴沒有說話｜｜當提馬斯再次偏頭去對長草吐口水時，他只是往椅子內側移動身體。

　　他不喜歡提馬斯吐口水；就像不喜歡有人不停地在他面前挖鼻孔一樣，提馬斯是個大老粗，除了吐口水外，他的狐臭，也令鄧巴中尉退避三舍。一整個早上，他們就這樣並肩而坐，如果風向好，他聞不到提馬斯的味道，如果風向不對，提馬斯的體臭便像惡雲一樣籠罩他，鄧巴雖然不到三十歲，但他見過不少死人，提馬斯的味道比任何死人都還要臭，他可以拖走或埋葬死者，但卻不能把活生生的馬車夫埋葬。

　　在這種時候，風向錯誤時，他便會離開座位爬上篷車的貨物上，他可以在車床上待上好幾個小時，偶爾也會跳入高高的長草中，解開西斯可，上前偵察個一、兩里的路。

　　現在，他就回頭往後看，西斯可在馬車後緩緩跟著，牠的鼻子不時埋進食袋中，鹿色的皮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鄧巴對著他的馬微笑，只希望馬和人類，有一樣長的壽命，很幸運的，西斯可大約還有十或十二年以上的時間可活，這匹馬沒有了，他還可以買其他的馬，但是西斯可是一生難見的好畜牲，一旦離去，便無可取代。

　　像是回覆鄧巴中尉的注視，西斯可突然從食料中抬起頭，玻璃色的眼睛，彷彿十分滿意似地，又低下來，繼續吃牠的食料。

　　鄧巴中尉坐直身體，伸手進軍服裡，拿出一張摺疊的紙張，這是一紙軍令，他的命令就寫在上面，自從離開海斯營地以後，他至少拿出來看了六、七次以上，愈看愈著急，心情從沒有好過。

　　他的名字被拼錯兩次，滿嘴酒氣的少校，混混沌沌地簽寫派令，袖子掃過還沒有乾的墨水，使整張軍令汙漬不堪，軍令上沒有日期，所以鄧巴只好在上路後自己寫上，然而，他用鉛筆所寫出來的工整字跡，和少校的潦草字跡，又未免太不符合了。

　　鄧巴中尉對手中的紙嘆了一口氣，它不像軍令，只像垃圾紙。

　　想起少校，令他苦惱不堪，然而少校卻是唯一有權安排他來此地的人，他回想起初見少校的情景。

　　少校大概是喝過酒，他雙眼布滿血絲，一言不發地瞪了他許久後，才開口說話。

　　﹁原來你是要去打紅番的，嗯？﹂

　　鄧巴從未見過印第安人，更別說和他們作戰了。

　　﹁我不是，不過，長官，如果有需要，我是可以戰鬥的。﹂

　　﹁嗯。﹂

　　鄧巴中尉閉緊嘴，少校也不再說話。然後，少校拿出一枝筆，開始顫抖書寫，喝了酒使他雙手發抖不已，汗水自頭皮間流下，整張臉顯得紅光晶亮，寫到一半時，他停下來，一口痰便在喉間，他大力咳出來，幾乎把肺也咳出來。

　　鄧巴沒想到會碰到這樣的人，這名少校令人聯想到病態不健康，當他把痰吐在桌子邊的一隻髒桶子時，鄧巴中尉幾乎也跟著差點吐出來，他只希望少校盡快寫好派令，讓他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房間。

　　其實，鄧巴中尉不知道他已經十分幸運了，因為在他踏入少校辦公室十分鐘以前，少校才從醉酒之中清醒。他坐在書桌前面，雙手交握，擱在胸前，狀似冷靜，然而，他的心靈理智卻一片空白。他的人生是無權的人生，人們服從地送給他沒有標記的廉價物品，日子就是這樣地過去，許多年來，他過著寂寞的單身生活，一直和酒瓶奮鬥掙扎，在酒精的借力下，他常有美妙幻想，或許，在晚飯以前，他會被加冕為海斯營地之王。

　　他終於簽好派令。

　　﹁我派你到席格威治營地，直接向卡吉爾上尉報到。﹂

　　鄧巴中尉注視著汙髒的派令。

　　﹁遵命，但是，我如何到達那裡呢？﹂

　　﹁你認為我應該知道嗎？﹂少校銳聲反問。

　　﹁不，一點也不，我只是不知道路而已。﹂

　　少校把身體靠在椅背上，兩隻手在褲襠上掏掏扯扯，齷齪地笑著。

　　﹁我今天心情好，特別恩准你的請求，出去外面找一個叫提馬斯的農夫，做為你的馬車夫，你的任務是運送補給品，總共有兩輛車。﹂然後，他把派令遞給鄧巴中尉，﹁有我的印章，可以保證你在這個地區方圓一百五十里內的安全。﹂

　　鄧巴中尉急欲離開這名少校，他不再多問有關任務的內容，只是行了一個禮，便離開辦公室。他在門外找到提馬斯，又牽來自己的馬，很快地在三十分鐘內出發前往席格威治營地。

　　現在，他已離開海斯營地一百里之外了，注視手中派令，他告訴自己，事情不致太糟。

　　馬車慢了下來，提馬斯在草叢裡，發現了奇怪東西。

　　鄧巴也看到了，距離他們不到二十尺的地方，有一堆白白的東西藏在草叢裡，這兩個人一起跳下來。

　　原來是一具人體骷髏，看來已死多時，骨頭精白耀眼，頭顱注視著天空。

　　他是被人用箭射死的，許多箭齊插在胸腔上，而青草則從下面長出來，這種情形，使得屍骨宛如一塊綠色的針墊，而上面的箭，就像無數的針。

　　鄧巴中尉拔出其中一支，輕輕拗彎它。

　　當他的手指在箭桿上移動時，提馬斯在他肩上哈哈大笑。

　　﹁這傢伙死得沒人知曉，家裡或許還在怪他不寫信，沒音沒訊的，哈！﹂

　　※※※

　　二

　　這一個晚上，大雨如注，但是傾盆大雨和夏日暴風雨一樣，來得快也去得急，草地上並不比其他的日子來得潮溼，所以，這兩個旅人，在篷車底下睡得鼾聲大作。

　　第四天和前三天一樣，沒有任何不同，至於第五天和第六天，由於沒有看到水牛，鄧巴覺得帳然若失，他聽說過大草原上的野牛群，沒想到卻無緣一見，提馬斯要他不必擔心，他說獸群有時候會同時消失，但總會回來，像蝗蟲過境般地橫掃過大草原。

　　除了沒有見到野獸外，他們也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印第安人，提馬斯沒有向他解釋為什麼，他只是告訴他，如果見到一位印第安人，很快地便會引來其他更多的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沒什麼專長，只會偷竊和行乞。

　　到了第六天，鄧巴已不再興致勃勃聽提馬斯講話了。

　　在最後幾里路時，他花了愈來愈多的時間，思考到達目的地後的工作。

　　※※※

　　三

　　當卡吉爾上尉集中注意力時，他的眼睛全往上吊，並且感受口腔的內緣，現在，他就在這種感覺之中，不過，現實很快粉碎他的感覺，他對自己皺眉。

　　該死，又失神迷惘了。

　　他抬起眼珠子注視著一扇牆面，然後再環視這間潮濕陰晦的營房，無啥可看，這個房間宛如牢房。

　　營房？他自我譏諷，該死的營房！

　　這個名詞已經被使用了一個月以上，包括他自己，都毫不羞恥地使用它，他對部下宣布這間簡陋的小房間是營房，部下也這樣回覆它，不當的形容，並沒有在同志中形成談笑的話題，反而成為真正的詛咒。

　　惡運來臨了。

　　卡吉爾上尉的手從嘴邊落下來，營房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坐在他媽的該死的暗影中，凝神傾聽外面的動靜。外面寂靜無聲，要是在平常，外面會傳來士兵執行任務的聲音，但是，他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任務了，即使有工作，也被擱置不管，上尉對此束手無策，使他頗感傷心。

　　當他傾聽外面死一般的寂靜時，他知道他不能夠再等了，無論是事關名譽、影響軍旅仕途或有更糟的情況會出現，他都必須在今天立下決定。

　　他把﹁會有更糟情況產生﹂的念頭從心裡鏟除，他站起來，伸長腿走向門邊，在站起來的同時，軍服的一顆扣子鬆落，滾在牆角地板，上尉沒有費力彎下腰把它撿起來，因為他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把扣子縫回去了。

　　一踏出室外，立刻被明亮的陽光包圍，在這樣的光線下，卡吉爾上尉允許自己，做最後一次幻想，他幻想來自海斯營地的篷車，已經停在前面空地了。

　　但是，前面空無一物，篷車沒有來，這是一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根本不配有一個名字，但它竟然有。

　　席格威治營地。

　　卡吉爾上尉站在他營房的門口往下看，他沒有帽子，衣服也洗破了，這是最後一次，他巡視營區儲備。

　　畜欄裡本來有五十匹馬，但是現在一匹也沒有，兩個半月以來，馬匹在不斷被偷和補足之間消失殆盡，科曼奇人想辦法要使族裡每一個人，都有一匹馬。

　　然後，上尉的目光，移到他那間笨蛋營房隔壁，隔壁是補給室，也是席格威治地區，另外一間唯一建築物。

　　房子蓋得很糟糕，沒有人知道如何蓋茅草屋，在房子蓋好兩個星期以後，屋頂倒塌了一大部分，除此之外，有一面牆也搖搖欲墜，好像撐不了多久了，當然，這間屋子很快就會倒塌。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卡爾吉爾上尉張開嘴打了一個哈欠。

　　補給室裡什麼東西也沒有，不是現在才沒有的，這大半個月以來，裡面一直是空的，他們只剩硬餅乾和草原上的獵物維生，獵物大部分是兔子和珠雞，他希望水牛群能夠回來，他想吃牛排，卡吉爾閉緊雙唇，淚光突然出現在眼眶。

　　已經沒有東西可吃了。

　　他走向懸崖邊緣，懸崖下有一條河流靜靜地流著，河岸邊堆積著垃圾，這些由於人類浪費所形成的廢物，正飄散惡臭，無論在何處，似乎只要有垃圾堆積，便會使那個地方腐爛發臭。

　　上尉把目光移到懸崖的緩坡上，有兩個人正從他們睡覺的山洞裡出來，他們抬頭看見上尉，但是目光宛如什麼也沒看見一樣，上尉的目光和他們相同，彼此視而不見，不過，這兩個才出來的士兵，很快又鑽回山洞，彷彿他們的指揮官，用目光命令他們回去一樣，緩坡上的山洞大約有二十個左右。

　　在八天以前，部下就提出離開的要求，這樣的要求是合理的，事實上，也是必須的，但是上尉卻堅持不走，他還在等待篷車來臨，等待篷車是他的責任。

　　然而，自從八天前開始，就沒有人和他說話了，一句話也沒有。只有在午間打獵時，上尉去山洞喚出部下，這是唯一的溝通。

　　卡吉爾上尉回到他那間該死的營房，走到半路時，他停下來，注視自己的鞋尖，許久以後，他聽見自己喃喃低語：﹁就是現在了。﹂由於已下定決心離開，所以，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他重新來到陡壁邊緣，步履顯得輕盈許多。

　　他連續往下喚了三次，奎斯特下士才從他的洞出來，許多人跟著下士一起站在洞口前面往上看。士兵們穿著沒有袖子的夾克，表情渴望殷切，在卡吉爾開口說話之前，有人忍不住地咳嗽。

　　﹁五分鐘內，在我營房前面集合，所有人，包括不能執勤的人！﹂

　　下士行軍禮答應後，鑽回他的山洞內。

　　二十分鐘以後，席格威治的駐軍，全部集合在上尉的營房門口，這批駐軍失魂落魄，不像軍隊，反而像俘虜。

　　總共有十八個人，原本有五十八個人，其中三十三個越過山頭，到大草原去等待機會，卡吉爾在後來，派七名巡邏隊員去尋找他們，不過，沒有人回來，或許他們統統死了，或許，也和先前的人一樣，成為逃兵永不回來。

　　現在，他只剩下十八個人。

　　卡吉爾上尉清了清喉嚨。

　　﹁我為你們能夠留下來，而感到光榮，﹂他開始說話。

　　士兵們沒有人回答。

　　﹁現在，每個人回去收拾武器和個人的東西，只要你們整裝完畢，我們立刻回海斯營地。﹂

　　十八個人在他還沒有說完話之前，迅速採取行動，他們像醉漢，跌跌撞撞地奔回各自的睡覺山洞，他們怕如果動作不夠快，上尉或許會改變主意。

　　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整裝已經完畢，卡吉爾上尉帶著他的士兵，很快上路大草原，折返一百五十里外的海斯營地。

　　他們才離開五分鐘，這個地方就陷入全然的孤寂，一隻狼出現在營地河流的沿岸，牠緩步上前，嗅聞河岸的味道，這塊死地不宜久留，狼也離開。

　　先鋒部隊曾經計劃將文明帶入蠻荒的心臟，但是隨著軍隊的撤退，這項計劃也取消了，對軍方而言，前鋒駐防撤軍，只能說是挫折或進攻延後而已，等待內戰進入軌道，他們能夠正常補給前線營地所需時，他們會再回來，但是現在，席格威治的歷史不得不暫停，軍隊駐防的這一頁失落篇章，是唯一的，值得書寫的一個歷史的起點。

　　※※※

　　四

　　鄧巴中尉為了急著向所屬單位報到，天剛破曉他在半睡半醒，眼睛還沒有睜開時，便開始想席格威治營地的種種，他在想卡吉爾上尉會是什麼樣的一個人？營地的弟兄如何，營地的設施有什麼，以及自己的第一次巡邏勤務等等，千百種事情，在他還沒有完全醒來前，便進入腦海裡。

　　今天是長途跋涉的最後一天行程，而駐守邊疆，則是他長久以來的願望。

　　他翻身到馬車外面，早晨的空氣，冷得令他發顫，他拉上靴子。

　　﹁提馬斯。﹂他叫還睡在馬車下的提馬斯。

　　提馬斯仍舊在沉睡中，中尉用靴子輕輕踢了他一下。

　　﹁提馬斯。﹂

　　﹁嗯，什麼？﹂怪臭的馬車夫醒來了，喃喃坐了起來。

　　﹁出發了。﹂

　　※※※

　　六

　　卡吉爾上尉的部隊正在向前推進，中午過後，他們又向前推進了十里路。

　　他們的心情也如部隊前進般地有進展，士兵引吭高歌，部隊穿入原野，而歌聲則響徹雲霄，這歌聲振奮每一個人，包括上尉在內，他心情極好，一邊走，一邊抽菸。

　　失去已久的滿足感重新回到心裡，現在的他，被屬下擁護。人人聽候他命令，他又回到那個有尊嚴、可以指揮領導的軍官了，棄守席格威治是對的，補給品一直不來，他們已經挺不住了，他不能讓他的部下，在絕望中等待，沒有人可以阻止他撤退。

　　如果，如果補給真的來了呢？

　　卡吉爾突然向南張望。不過，防禦似地，他不肯多看，把目光移回弟兄身上。

　　我不管補給品了，不管是誰送補給品來，都讓他們脫離戰爭吧！

　　卡吉爾上尉繼續前進，他不知道，在這個時候，如果順著剛才的目光，往南移動一里路，他會發現他期待已久的。

　　他會發現有兩個旅人，經過長途旅行，正停在一輛損毀於峽谷的破車邊休息，其中一位體臭極惡，另一位，則是穿著軍服的英俊青年。

　　然而卡吉爾上尉目光沒想到要往南移，在他向南張望時，只看到青綠的大草原。

　　他的部隊繼續前進，唱著歌往東邊的海斯營地前進。

　　而年輕的中尉，在稍事休息後，又回到篷車上，往西邊的席格威治營地前進。

第二章

　　一

　　第二天，卡吉爾上尉的部下，從一撮約有十二頭左右的水牛群中，獵殺下其中一頭肥的，經過幾個小時以後，這頭肥牛便被以印第安的方式烹調完成。士兵們堅持要滷一塊肉給他們的上尉，上尉津津有味地嚼著，當牛肉吞入喉嚨時，他的眼睛閃耀著愉悅光彩。

　　幸運降臨這支部隊，在第四天中午時分，他們碰到一支大部隊的殘兵，帶頭的少校，了解卡吉爾上尉所經歷的苦境，很快就對他們伸出援手。

　　他們借到六匹馬和一輛給傷兵乘坐的篷車，卡吉爾上尉的部隊興奮之至，在又過了四天之後，便到達海斯營地了。

　　※※※

　　二

　　事情發展至此，最令我們擔心的人，就是卡吉爾上尉了，棄守席格威治該當何罪呢？然而，他並沒有因此而被逮捕，事情正好相反。他的部下，在幾天以前，原本醞釀推翻他，現在，反過來擁戴他，他們向上級報告席格威治營地的貧乏窘境，又說卡吉爾上尉，是他們絕對信賴的領導者，若不是因為卡吉爾上尉的緣故，他們絕對不能通過這次艱苦的考驗。

　　海斯的長官，仔細聆聽士兵在彈盡援絕和棄守崗位間的痛苦掙扎，他們是好長官，不去為難下屬，聽完報告後，很快地做了兩個決策：

　　第一：他們必須將席格威治營地的情況，向位於聖路易營地的總指揮官泰德將軍報告，他們認為，席格威治在沒有進一步需要時，應該永久放棄，泰德將軍同意此一看法，報告上去幾天以後，席格威治和美國政府間的連繫便完全中止，它又回到原先的無名之地。第二個決策則有關卡吉爾上尉：他堅撐苦熬，又受士兵愛戴，所以獲得勇武勳章，並且升到少校。

　　好消息傳來，海斯營地為新少校舉辦慶功宴。

　　卡吉爾一遍又一遍地訴說席格威治情形，人人為他喝采，只有一個人，潑他的冷水。

　　他是老費伯勞少校。他說他曾派人帶補給品到席格威治營地去援助卡吉爾。沒有人聽他的，老費伯勞少校是中級行政人員，過去的紀錄黯然無光，大概是嫉妒卡吉爾成為海斯的耀眼人物吧！

　　卡吉爾也不為老費伯勞少校這些話而煩心，沒有人知道誰是鄧巴中尉，也沒有人聽過會有人帶補給品去援助席格威治。

　　萬一，真有這麼一名不幸的中尉，被老費伯勞派遣到席格威治的話，他們應該會在半途相遇才對，為何沿途，他沒有看到任何人呢？不過，草原極大，沒有道路……卡吉爾哈哈大笑了，他不該在自己的慶功宴上，盡想些鑽牛角尖的事情。

　　如果真有那麼一個倒楣的人，不幸與他擦肩而過，那麼，這個倒楣鬼一到席格威治，便會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可以繼續前進，沿途賣掉補給品，相信會帶給他相當的本錢，足以創造出新的人生。

　　卡吉爾喝醉了，在他的頭一碰到枕頭後，立刻忘記鄧巴中尉這個名字，甚至，連席格威治也褪成記憶。

　　現在，在地球上只剩一個人知道鄧巴中尉的存在了。

　　他是一個大老粗的馬車夫，雖屬於白人，但無足輕重。

　　他就是提馬斯。

第三章

　　一

　　此地的唯一生命跡象，是補給室門廊上，隨風飄搖的破爛旗幟。下午有陣陣的微風，但是唯一能夠移動的東西，是帆布製的旗子。

　　要不是旗子上的字體，清楚地寫著卡吉爾上尉在此停留的事實，鄧巴中尉無法相信這裡就是他的目的地。

　　﹁席格威治營地。﹂

　　這是提馬斯清楚的聲音，他睜大眼睛，注視著他們最終到達的荒地。

　　他們倆默默無言地在篷車上坐了一陣子後，鄧巴中尉終於跳下篷車，朝卡吉爾的營房前進，提馬斯仍坐在車上，對著他的背影喊：﹁喂，這不像你所說的重要補給。﹂

　　中尉沒有回答，他走向供應室，扯開旗子往裡面看，裡面無啥可看，一會兒之後，他走回篷車。

　　提馬斯低頭看他，開始搖頭。

　　然而，中尉卻一本正經地說：﹁這裡正好卸貨。﹂

　　﹁為什麼？中尉。﹂

　　﹁因為我們已經到達了。﹂提馬斯在椅子上扭動身體，喊：﹁這裡沒有任何東西。﹂

　　鄧巴注視著他的駐防點。

　　﹁這個時候是沒有。﹂

　　然後，他們之間有一陣寂靜，由對立所形成的緊張安靜。鄧巴的雙手插在腰上，而提馬斯則抓著韁繩。

　　﹁每一個人都跑了……或被殺了，﹂提馬斯很困難地看著中尉，他不願多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我們也可以回去，現在就出發。﹂

　　但是鄧巴沒有任何回頭走的意願，席格威治的現況可以解釋，或許，每一個人都逃跑了，或許每一個人都死了，也有可能有人還殘活著，再過一個小時以後，他們便會回到這個營地來。

　　除此之外，支持他留下來的更大理由，是強烈的責任感，人們經常強烈地追求某些抽象東西，鄧巴中尉最想要的，就是上邊疆，現在，他就在邊疆之上。無論席格威治營地是什麼樣子，或發生何種狀況，都不能影響他，他心志已定。

　　所以，當他說話時，眼神堅定，語氣平緩，不帶一絲感情。

　　﹁這裡就是我的崗位，那些東西是這裡的補給品。﹂

　　他們又彼此相瞪，提馬斯笑了。

　　﹁你瘋了嗎？孩子？﹂

　　說這話的原因是，提馬斯認為鄧巴中尉乳臭未乾，他認為鄧已雖然從軍，但未曾經歷過真正的危險，他沒有到過西部，對此地認識不多，所以，他才會以父執輩的語氣問他：﹁孩子，你瘋了嗎？﹂

　　其實，他錯了。

　　鄧巴中尉並非乳臭未乾，他溫文有禮，有時候還令人感覺甜蜜可親，但是，他並不是乳臭未乾。

　　他曾經經歷過生與死，他打過真正的仗，以命相搏，最後獲得勝利。現在，他想留下來，確實會好好留下來，而不是一時衝動或兒戲。他有堅強的意志力，在抉擇關頭，會變得更執著，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提馬斯的﹁你瘋了嗎。孩子？﹂使他的意志更加堅定，他預訂以後會有麻煩，但他絕不臨陣退縮。

　　提馬斯看到中尉的眼神沉了下來，彷彿快要和他翻臉一樣，又看到掛在他腰上的左輪。

　　﹁把你的驢子牽開，幫我卸貨。﹂

　　中尉命令，提馬斯不想違拗。他雖然為這個年輕人好，但若他有自己的主張，他會隨他去的。

　　提馬斯沒有再表示驚訝，也不再有發話勸阻他，只是行動，他跳下車，將驢子牽開，拉下篷車煞車，然後走到篷車後，將手上碰到的第一件東西拿下來。

　　※※※

　　二

　　東西很多，他們盡可能地塞進半塌的補給室，其餘的則堆在卡吉爾的營房裡。

第四章

　　一

　　為了趕路，提馬斯在黃昏出發。

　　鄧巴中尉坐在地上相送，他點著一支菸，看篷車漸行漸遠，當篷車完全走出視線時，太陽也下山了。他繼續在黑暗中坐了一陣子，很高興周圍的寧靜，不過，久坐使他僵硬，所以，他站起來，緩緩地進入卡吉爾的小房子裡。

　　一進入屋內，他才感覺到他有多累，沒有換衣服，碰一聲地便躺在堆滿補給品的小床上。

　　然而，這荒山第一夜，並沒有使他熟睡，周圍很靜，不過，安靜中卻夾雜著奇怪而遙遠的聲音。他睡不著，一心一意想聽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聲音的。

　　然而，他是大草原的陌生人。大自然的聲音對他太陌生了，他聽不出唧唧啾啾，究竟是什麼聲音，就在他被疲累擊垮之前，河流突然傳來水花聲，這聲音他認得，他立刻清醒過來，他感覺不安，這個地方，有著白天所沒有的奇異感，他不知道，是否有野獸或印第安人，會在他熟睡時，進屋子裡攻擊他？

　　所以，他把耳朵張得更大，他應該提高警覺，不過，他更應該睡，他太累了，有千百個聲音在告訴他：他錯了，他是一個傻瓜，留在此地，可能會死掉，擔憂幾乎使他落下淚，他和自己作戰，努力從擔憂中安靜，他要睡，這場仗直打到第二天，在令人愉快的晨光降臨之前，他終於踢掉疑慮而進入睡眠。

　　※※※

　　二

　　他們停下來。

　　總共有六個人。

　　他們是波尼族人，也是所有部落中最可怕的一族。蟑螂色的頭髮，皮膚少年老成容易皺，以及固執的意識，都是鄧巴中尉將來有可能變成的，但是有關波尼族對事情的看法，就是鄧巴中尉永遠也不可能同化的。他們的看法單純、草率且無常，譬如，他們看某樣人與事，只需眨個眼皮，便可決定出它應該是生還是死。在決定某樣生命必須停止生存時，他們有精準的意識力，但是在處理死亡時，便變成一種下意識的反射動作了。在這種情況下，大草原上的每一個印第安人都怕他們。

　　現在他們停下來，因為他們看到某樣東西了。他們停在馬背上，看見有東西在峽谷內冉冉升起，大約在半里路外，有一縷彎曲的白煙，飄入清晨的空氣中。

　　由上往下，他們可以很清楚地看見白煙，但是卻看不見來源，來源隱藏在峽谷的盡頭。由於不明白白煙所為何來，他們開始討淪，他們用喉音討論，聲音壓得低低的。要是在往常，他們信心十足時，根本不用討論，一看到飄煙，便會立刻催馬急馳過去，但是現在，他們離家很久，沿途又發生許多不幸，而使他們猶豫。

　　離家時，他們總共有十一個人，他們向南前進，準備行竊蘇族人的馬匹，奔馳了一個星期後，在河邊碰到武力強大的基奧瓦人，兩軍交戰，基奧瓦人殺死了他們一名戰友，並刺傷另一個人的肺。

　　這個人的傷勢十分嚴重，導致拖累了其餘九個人的行程，不過，他在一個禮拜內就死了，其餘九個人又可放手一搏，繼續去進行原來的目的，然而，他們的運氣也未免太壞了，蘇族人總是早他們一步走，使他們永遠在追逐尋找之中。

　　最後，終於給他們找到一個大的部落，裡面有精良的馬匹，他們興奮不已，以為惡運已經離去，其實，他們不知道最大的惡運才真正來臨，這是一個蘇族部落，幾天以前才被強悍的猶茲族攻擊過，猶茲族來勢洶洶，不僅殺死了族裡許多年輕英勇的戰士，而且還擄走他們的三十匹馬。

　　所以，整個部落在一種憤怒報仇的情緒中，全部落老老少少，都在高度的警戒狀況中，波尼族人不明就裡，夜裡摸黑而入，他們的腳步才靠近部落而已，整個部落在剎那間傾巢而出，所有人都欲置他們於死地，他們倉皇而逃，馬匹疲倦、地形詭異，他們有可能在這個晚上全部被殲滅，然而，到了最後，他們竟然只死了三個。

　　現在，就只乘六個了。這六個人挫折之至，平時燒殺擄掠，無所畏懼，現在，半里外的一縷煙，竟然會引發他們是否要察看的辯論。

　　為了建功而攻擊，是印第安人的本分，但是，其中較軟弱的人說，何必為了半里路外的一縷煙而浪費力氣呢？

　　他們分裂了，有人認為應該撤退，有人則主張不妨上前察看，就在爭論不休時，最勇敢的戰士站了出來，他認為不必浪費時間討論是否要察看，應該直接進攻才對。

　　沒有人同意他的，大家還在討論，他緩緩離開，其餘五個人停止說話，靠邊懷疑地看著他。

　　他回過頭來痛罵朋友，他認為他們不配做波尼族的勇士，如果他也和他們一樣地站著討論的話，就不是男人，以後永遠不再和女人一起騎馬，他要他們雙腿夾緊尾巴，像狗一樣地逃回家裡去喘氣，而他，他寧願死在敵人手中，也不願和不像男人的人在一起。

　　他朝白煙驅馳而去。

　　其他人則尾隨而去。

　　※※※

　　三

　　提馬斯不喜歡印第安人，事實上，他對印第安人一無所知，這塊領土雖然有過一段長時間的平安，但是由於他是唯一沒有自衛武力的人，所以，在生火時，就不應該弄出煙來。

　　然而，他太餓了，他只想到吃，而沒有想到危險，今晨一醒來，他就感到飢腸轆轆，非弄點燻肉和咖啡來吃不可，所以，他用生柴生了一個漂亮的小火。

　　就是這把火，而使提馬斯引來波尼族人的攻擊。

　　當時他正蹲在地上煎燻肉，一手拿著平底鍋的柄子，一手鏟鍋內的肉，突然，一支箭射入他臀部，他向前趴倒，遠處傳來歡呼叫聲，他掙扎地爬起來，但是另一支箭又深深射進他腿部，他踉蹌倒地，一直想爬起來，卻無法爬起來。

　　由於對方只有一個人，因此波尼族人可以從容行事，所有人都去掠奪篷車，只有那個最英勇的武士，把目標對準提馬斯。

　　提馬斯做垂死前掙扎，他一隻腳顛跛跌倒，另一腳站起來，轉頭望向馬蹄聲起處。

　　一把石斧迎面擊來，他的臉摔向一邊，頭顱應聲裂開，直到死為止，提馬斯沒有看見到底是誰殺了他。

　　※※※

　　四

　　波尼族人盡情地搶劫，能帶的都帶，不能帶的則焚毀，他們燒掉篷車，在離去時，踩過提馬斯的身體，連多看一眼也沒有，這名馬車夫的頭皮，已挑在殺人者的長矛上，做為勝利的紀念。

　　提馬斯的屍體一整天躺在長草中，只等待夜幕低垂，野狼來發現，他的死亡對野狼而言，比嗅聞到活人還要有意義，由於意外死亡，大自然的一個生命巡迴已完成。

　　現在，這個巡迴正接近約翰。鄧巴中尉。

　　再也沒有人比他更孤獨了。

第五章

　　一

　　這一個早晨，鄧巴中尉也生了一堆火，不過他起得早，在提馬斯被殺死時，他已經喝完第一杯咖啡了。

　　鄧巴中尉從補給品中，拿出一把軍椅，在營房門口前，他坐了很久，肩上披著毯子，手上握著標準規格的軍用杯子，今天是他來到席格威治的第一天，但是他卻感到茫然。

　　他不知道要做什麼才好。沒有任務，沒有工作，沒有敵人，也沒有夥伴。

　　太陽慢慢升起，中尉發現他背對著太陽，隔著小營房使他寒冷，所以，他把椅子往前搬，挪到陽光直接照射的院子。

　　才剛坐下，中尉就看到狼。一匹狼站在不遠處的河邊，似乎也朝他這邊張望，中尉嚇了一跳，狼是侵略性的動物，會危害他的安全，他的直覺反應是想嚇開狼，他拿起石子想丟擲，不過，在他瞄準時，他發現這位訪客似無惡意，或許牠只是好奇而已，牠一直站著看他，中尉放下石子，和狼對看，在潛意識中，他竟然有點兒高興狼來陪伴。

　　牠是他的第一位客人。

　　畜欄裡的西斯可嘶嘶作響，中尉回頭過去看他的愛馬，當他再回過頭時，清晨的訪客，野狼已消失在山崖下的地平線外了。

　　※※※

　　二

　　鄧巴中尉進入畜欄餵西斯可飼料時，調整好自己茫然的心理。

　　他不該茫然，他應該主動去發現任務。

　　所以，他很快地巡視過卡吉爾的小營房、補給室、畜欄和河流，然後，便開始工作了，首先是從河邊令人作嘔的垃圾開始。

　　由於本性使然，他認為整個垃圾場是極其沒教養的產物，瓶子和垃圾被扔得到處都是，機器的齒輪和鏈條如殘屍般地躺在河岸，更糟的是動物的屍體，雖有不同的腐爛程度，但是卻如出一轍地被隨意棄置在河邊，這些動物大部分是小動物，如兔子或珠雞，稍大一點是羚羊。

　　這些殘骸給予鄧巴第一次體認席格威治營地真相的機會。很顯然，在這個地方的人，已經不重視軍隊紀律了，為什麼？中尉思索，會不會是食物不足，彈盡援絕？若不是為了吃，他們何需殺害許多小動物？

　　鄧巴一直工作到中午，他脫掉衣服，只剩下一件內衣，一條長褲和一雙舊靴子，他在審視整條河的垃圾。

　　溪流裡的垃圾比河岸上的還要多，一隻腐爛在淺水泥濘中的羚羊死屍，幾乎使他反胃嘔吐。

　　他把垃圾放在帆布上，當它們到達一定分量時，中尉便把它們紮起來，由西斯可把這些可怕的東西，輪番拉到山坡上。

　　到了下午，河流清理乾淨了，雖然無法估量，但是中尉敢打賭，河流的速度，一定比原先要快許多。他點了一支菸稍事休息，河水自他腳邊流過，它看起來，又像是一條河，中尉為自己的作為，感到一絲絲的驕傲。

　　然後，他開始感到脊背僵硬，這類工作並不是他平常所做的，不過，他只是僵硬，並不覺酸痛疲累，他完成了某項事情。

　　在運完所有垃圾之後，他爬上山崖的頂端，現在，堆積在上面的垃圾，幾乎高到他的肩膀，他倒了一桶燃油在上面，然後點火將它們焚化。

　　一會兒之後，他看到大量的油脂黑煙冒向開闊的天空，這樣的濃煙等於是一項指標，指出席格威治的人煙，鄧巴中尉突然明白，他不該這麼做，他不該燃起火焰，這種行為不啻是在沒有月亮的夜晚，放出熊熊火光一樣。

　　有人士循著黑煙而來，最有可能的人，是印第安人了。

　　※※※

　　三

　　鄧巴中尉坐在小屋前面，審視地平線各方向，直到天色昏暗為止。

　　沒有人來。

　　他鬆了一口氣，不過在一整個下午的緊張觀察中，他準備了來福槍和其他武器。孤獨感更深了，﹁被放逐﹂這個字眼溜進他心底，使他感到不寒而慄。但是，這是一個正確的字眼，他知道在未來，他會有一段時間，是自己一個人的，在內心深處，他雖然喜歡孤獨，但是並不是被放逐，和提馬斯一同前來的喜悅感，完全沒有了。

　　他確實感到孤獨被拋棄。

　　草草用過晚餐後，他開始書寫第一天的報告。鄧巴中尉是一個很好的作家，因此他比別的士兵擔任更多的文書工作，趁著還有一些天光時，他記錄下席格威治營地的第一天。

　　一八六三年四月十二日

　　我發現席格威治營地裡空無一人，這個地方已被廢棄了一段時間，如果在我來臨前，此地曾有過部隊，也在不久前離開了。

　　我不知道要做什麼。

　　席格威治是我的崗位，但是我卻沒有人可以報到，唯有離開才能連絡，但是，我不想離開崗位。

　　補給品十分充足。

　　我分配自己任務，保護補給室，然而卻不知是否會有人來搶奪。

　　邊疆非常平靜。

　　　　　　美國，約翰。鄧巴中尉

　　這一個晚上，在臨睡前，他想到遮陽篷。他要為小屋架一個遮陽篷，就架在門口入口處上面，白天陽光直射，小屋裡的熱力令人難耐。如果有遮陽篷，那麼，他可以在底下休息或工作。他要為席格威治增加一些工作。

　　另外可以做的是窗戶，從草皮牆上開出一扇窗，會使得屋子的感覺有了很大的改變，還要做的是，縮小畜欄，或許，補給室裡的材料，可以使他蓋出其他的建築物。

　　在種種的未來計劃中，鄧巴入睡，他睡得很沉，並且做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夢。

　　他夢見自己躺在賓州的醫院裡，醫生群集在他床邊，其中六個的白袍子，因為﹁其他手術﹂而沾染了血液。

　　他們在討論如何切除鄧巴中尉的腿，應該由膝蓋，還是由腳踝較好？鄧巴恐怖地張大眼看他們，他們不管鄧巴，討論變得十分激烈，最後竟然打了起來。

　　他們用手術切除下來的四肢打架，被他們切除肢體的病人，見到醫生拿著他們的肢體追打奔跑紛紛從床上跳了下來。

　　鄧巴在混亂中逃跑，他跑出醫院大門，來到一處青草地。

　　沒想到這個青草地上，遍布著聯軍的屍體，當他跑進去時，所有的屍體坐了起來，並且舉槍瞄準他。

　　他的手中也有槍，他在屍體還沒有能夠扣扳機之前，一一射中屍體，由於動作快又準，每一顆子彈都射中屍體頭顱，它們一一爆裂，這些頭顱像一大排瓜果，端放在屍體肩上，等待他瞄準射擊。

　　很奇怪地，鄧巴看到他自己，他穿著一身是血的醫院衣服，走進屍體群中，屍體頭顱在他經過時，紛紛飛濺爆裂。

　　突然，屍體沒有了，槍聲也停止了。

　　有人在他背後，用悅耳聲音喚他。

　　﹁甜心……甜心。﹂

　　鄧巴回過頭。

　　在他背後的，是一個奔跑的女人，這個婦人長得非常漂亮，有高顴骨、濃密頭髮、眼睛靈活有神充滿熱情，鄧巴感覺到心跳加速，她只穿著一條男人的長褲，雙腳沾滿鮮血，朝他奔跑而來。

　　由於這女人的腳，使他不自主地低頭看自己的腳，他的腳已經沒有了，一路上，他都是用骨頭奔跑而來的。

　　鄧巴醒來了，震驚地坐直身體，他著急地翻找在床尾的腳，幸好，腳還在。

　　然而他的毯子，已因為流汗而潮濕，他伸手到床底下，找到袋子，拿出一支菸，然後便踢開毯子，倚在枕頭上，一邊抽菸，一邊等待天亮。

　　他知道這個夢的意義，夢境中的一些事，是事實，曾經發生過。

　　譬如說，他的腳曾經受傷過，被手榴彈擊中，因此在軍醫院中住過一段期間，醫生曾經談論過要切除他的腳，使他害怕而逃跑。他在半夜逃跑，病房裡盡是其他傷患痛苦的呻吟，他溜下床，在腳上撒了消炎粉，厚厚地包上紗布後，便塞進靴子裡。

　　他從側門出來，偷了一匹馬，由於無處可去，他在天亮時，加入部隊，那時候，他的腳傷又加一層，大腳趾受傷了。

　　現在，他對自己微笑，為什麼會回想起這些呢？

　　當時，腳傷的痛苦，持續了兩天，由於如此地痛，使他只想尋死，因此，一旦機會來臨，他毫不猶豫地把握了。

　　他所屬的部隊，和敵軍在一處荒蕪的戰場上對峙，他們躲在一處低矮的石牆下，而敵軍就在三百碼處，由於彼此不知道對方實力如何，所以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已經對峙了一個下午。

　　他們曾經發射過一枚觀察氣球，但是很快便被打下來。

　　到了黃昏，兩軍還未交鋒，但是對峙所形成的緊張情勢，已經達到不可忍受的頂點，鄧巴中尉提出自己的意見，這個意見，其實只是想提早結束生命，以從劇烈的腳痛之中解除。

　　他志願騎馬出去，以引敵方開槍。

　　上校指揮官根本不適合戰爭，他的腸胃軟弱，心智愚蠢。

　　照理說，他不應該批准這樣的事情，但是今天下午，他在巨大的壓力下，已經神志昏昧了，他竟然想要一大球冰淇淋。

　　更糟糕的是，提普頓將軍和他的副官剛剛才爬上西邊的山丘上去觀察，觀察原本是他的責任，但是他沒有辦法辦妥這項任務。

　　現在，在他眼前的是面無血色的年輕中尉，他要去引敵軍開火，上校被中尉狂野圓大的眼睛震懾住了。

　　他同意這項建議。

　　由於中尉的馬，咳得很厲害，因此上校准許他再挑另一匹馬，他挑的是一匹短小強悍的新馬，名字叫做西斯可。

　　鄧巴中尉努力壓抑自己，不要在眾目睽睽下，躍馬而痛叫失聲。

　　然後，他便朝矮牆出發，幾枝來福槍伸了出來。但是周圍卻出現死一般的安靜，鄧巴懷疑這安靜是否真實，還是每一個人死前，都會有這種感覺？他無法確定。

　　不過，他用力踢馬的肋骨，西斯可便躍過石牆，朝敵軍方向前進，敵人也躲在石牆下，他們被中尉這個冒死行動嚇住了，沒人開槍，所以，中尉在開放荒蕪戰場上的第一百碼，是處於無聲的真空狀況下。

　　然後，敵人就如他所預期地，被他挑動開火了，子彈在他身邊飛竄，他根本不打算還擊，他仍用力踢著西斯可前進，這匹小馬，飛也似地奔向前，而鄧巴中尉，則一直在等待被子彈擊中。

　　奇蹟似的，他已經衝到敵軍正前面，可以看見對方士兵的眼睛時，仍沒有任何一顆子彈射中他。所以，他將西斯可轉向左邊，筆直地朝北方前進，西斯可的蹄子；跑得如此用力，以至於飛濺起來的泥土，不斷地打在中尉背上。中尉仍舊保持筆挺的坐姿，這個坐姿果然激怒了南軍，他們像找到一個射擊的靶子，所有子彈全部射向中尉。

　　他們竟然沒有打中他。

　　鄧巴中尉聽到槍聲停止了，他已經跑出射程範圍，當他勒緊韁繩時，上手臂有灼熱感，原來，他的二頭肌中彈了。現在，他從尋死狂飆中回到現實，他回頭看，所有南軍都站了起來，一顆顆頭顱架在矮石牆上，宛如鏈條鋸齒，南軍們不相信地看著他。

　　這時候，短暫的安靜又被爆炸性的聲音所打破，鄧巴的兄弟，瘋狂地叫好鼓掌，但是，鄧巴再一次感覺他受傷的腳，他的腳竟然不停地抽動抖顫起來。

　　他轉動馬頭，在空闊的戰場上，走向自己的軍隊，遠遠的，他看見弟兄們也從隱身的石牆上站了起來，對他伸開歡迎的手臂。

　　他雙腿夾緊西斯可腹部，循著原先來的路奔馳回去，這一次，他去探看南軍的側翼，剛才他已經看夠了正面的南軍褲底。

　　側翼的南軍並不歡迎他，在他前面，一排步槍兵站了出來，槍扛在他們前面，目標對準他的身體。

　　為了成功，鄧巴中尉突然放掉韁繩，雙手抬高，這個姿勢有如馬戲團的表演騎師，但是，鄧巴並不是在表演，他只想成功地結束生命，他在向自己告別，然而，在別人眼中，這並不是告別，而是勝利者的表態。

　　沒有人知道鄧巴一心想死，北軍兄弟的情緒激昂到極點，他們的心臟已跳到胸口，鄧巴不畏死地抬高手，更令他們不能忍受。

　　北軍弟兄像潮湧似地，從矮牆內傾巢而出，他們鬥志高昂，殺氣騰騰地攻向南軍，而南軍，士氣已失，潰不成軍地往後面的樹林裡奔逃。

　　當鄧巴中尉再次拉緊韁繩時，藍衣的北軍部隊，已經全部攻出矮牆外，一直追著敵人進入樹林。

　　他的頭突然地暈眩起來。

　　整個世界在旋轉。

　　上校帶著他的副官，從一個方向過來，提普頓將軍和他的隨從，從另一個方向過來，他們同時看到他，失去意識地從馬鞍上摔下來，兩方人馬快速跑向中尉，而西斯可則悠閒地在中尉腳邊踱步，上校和將軍心裡有同樣的感情，這種感情很難出現在高級將領心中，尤其是在戰時。

　　他們竟然深深關懷一條生命的存活。

　　在這兩名將領中，提普頓的關懷更為深刻，從軍二十六年，他見過不少英勇事跡，但是從沒有任何一次，比得過今天下午的。

　　當鄧巴恢復意識時，將軍已跪在身邊，像父親心痛兒子倒地一般。

　　他發現這位勇敢的中尉，在單獨穿越戰場之前，已經受傷了，將軍低著頭，從小到老他未曾祈禱，但是現在，他宛如祈禱，淚水滑落他灰白的鬍子上。

　　鄧巴中尉沒有辦法多說話，他只能做一項請求，他重複了許多遍。

　　﹁不要切除我的腳。﹂

　　將軍已經聽到這項請求，他把鄧巴中尉送進自己的救護車中，送到將軍的總部，並且請來將軍的私人醫生。

　　到達時，鄧巴有一段短暫的清醒，提普頓將軍命令醫生挽救這名年輕人的腳，但是經過討論，醫生認為除非鋸掉，否則沒有辦法。

　　提普頓將軍把醫生叫到一旁，告訴他：﹁如果你不能救這孩子的腳，我就以醫術不良將你解雇。﹂

　　由於將軍的堅持和關愛，鄧巴中尉復元了。他每天來探望年輕中尉，並且也督促醫生，這名可憐的醫生，兩個星期來，為了中尉的腳而汗流浹背。

　　將軍只對中尉表達父愛，他很少說話，但是當中尉的腳已經安全時，他再度進入帳篷，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鄧巴的床邊，準備和中尉來一番長談。

　　將軍對鄧巴的前途已有一番打算，當他說出心裡的打算時，鄧巴不禁啞然失色，因為將軍要鄧巴結束軍旅生涯，將軍認為他單身入敵的表現，已經夠一個男人稱之為戰爭了。

　　然後，他要鄧巴提出請求，將軍低著嗓子說：﹁我們虧了你。﹂

　　中尉微笑，﹁哦，我已經得到我的腳了，長官。﹂

　　將軍不同意他的說法。

　　﹁你要什麼？﹂將軍問。

　　他閉上眼睛想。

　　最後，說：﹁我一直希望到邊疆去駐防。﹂

　　﹁那裡？﹂

　　﹁任何地方……只要是邊疆。﹂

　　將軍站起來，﹁好。﹂他往帳篷外走去。

　　﹁長官？﹂

　　將軍停止，回過頭感動地看著躺在床上的鄧巴。

　　﹁我可不可以擁有那匹馬……可以嗎？﹂

　　﹁當然可以。﹂

　　將軍走了以後，鄧巴中尉一直陷入沉思之中，他的心情突然地興奮起來，一個新生活即將展開。但是，面對將軍誠摯的臉龐。他有一絲罪惡感，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次英勇事跡，其實只是想要自殺，不過，來不及了，經過這個下午的沉思之後，他決定不說出。

　　現在，鄧巴躺在潮濕的毯子邊，抽他的第三支菸，席格威治營地，會帶給他什麼樣的命運呢？

　　房間漸漸亮起來，中尉的心情也漸漸開朗，他把思想從過去回到現在，由於他是本營地唯一的一個人，他必須自己決定今天的活動。

第六章

　　一

　　就像年輕人，不喜歡吃菜，而挑食肉餅一樣，鄧巴中尉也跳過亟欲修理的補給室，而去弄令他高興的遮陽篷。

　　補給室裡有許多東西，他找出一組軍帳，可以提供遮陽帆布所需，不過，整間補給室裡，竟然沒有適合的東西，可以做為縫針，現在，他開始後悔，不該那麼早燒掉河底的動物屍骨。

　　因此，他花了一大早的時間在河邊尋找，在石頭底下，還有一些骨頭，可以用來當做縫針。

　　回到補給室後，他把一捆繩子抓開來，扭成他所想要的縫線，皮線會更耐用，不過麻繩也夠他支持一些營地，固守崗位。鄧巴中尉笑了，他喜歡這個想法，他會一直守住這個營地，直到部隊前來為止。

　　部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不過中尉有信心，部隊一定會來，只是早晚的問題而已。

　　第一天的縫工很辛苦，他費了很大的力量，才能用骨頭穿破帆布，由於如此用力，到了黃昏時刻，他的雙手發抖，竟然沒有辦法泡咖啡。

　　第二天早晨，他的手硬得像石頭一樣，沒有辦法拿針，雖然縫紉已經接近完工，他只有暫時休息。

　　他去改做遮陽篷的其他粗重工作，遮陽篷需要柱子才能架起來，唯一現成的柱子是插在畜欄的欄杆，鄧巴中尉拔下其中四根最長最直的。

　　西斯可不會亂跑，所以，中尉又有一個想法，不如開放畜欄，開放畜欄的想法演變到最後，是不要畜欄，因此，中尉又拔出畜欄後面的四根柱子。

　　然後，他把帆布鋪在小營房前面，再把柱子深深釘入泥土中，柱子釘得很牢，一動也不動。

　　釘好柱子時，天氣變得暖和了，他發現自己回到小茅屋內避涼，他只是坐在床邊，頭枕著牆壁而已，沒想到眼皮竟然如此沉重。於是他躺下來，這一回，他一躺下來，立刻進入沉沉的睡鄉。

　　※※※

　　二

　　鄧巴中尉的這一個午睡，是完全睡飽才醒來的，他懶洋洋地伸展四肢，手垂落下床沿，像酣睡的孩子一樣，他讓手指輕輕玩弄汙髒的地板。

　　在找出可行的工作後，又發現可以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是一種美妙的感受，他可以自己決定時間的步調，他已經決定如此，就像沒有時間限制的午睡一樣，他決定讓自己好好鬆懈懶散一番。

　　陰影已經爬過小屋的門廊，現在到底是幾點了？他到底睡了多久？鄧巴的手伸進褲袋裡，掏出父親送給他的那隻舊懷錶，沒想到懷錶已經停止走動了。他曾經想要算出準確的時間，但是只一會兒，便把錶放在肚子上，和自己討論：

　　現在，幾點鐘對他又有什麼關係呢？準確的時間有什麼用處呢？或許，對某些事情和行動是必須的，譬如說：烹調的時間、上班、上學、上教堂，或結婚等等，都必須有準確的時間。

　　但是，在這個地方，幾點鐘有什麼意義？

　　鄧巴中尉點了一支菸，然後把祖傳的懷錶掛在床上方一個掛鉤上，他一邊抽菸，一邊注視著錶面上的數字，他在想，他應該遵守的，究竟是鐘錶的數字，還是他的感覺？何不餓了就吃，睏了就睡？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雙手抱住頭顱，然後再吐出一縷青煙。

　　過一段沒有時間限制的生活，將會十分美妙。

　　突然，外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腳步聲走走歇歇。一個陰影移到小茅屋的門廊上，然後，西斯可的大頭，便出現了，牠豎直耳朵，雙眼睜得圓大，就像孩子在星期天早晨，躡手躡腳進入父母臥房一樣。

　　這個可愛的動作，惹得鄧巴中尉哈哈大笑，而西斯可，似乎通人性，牠很快垂下耳朵，大大地搖了一個頭，牠想裝作沒事，想掩飾自己的尷尬，然後，牠看著中尉，開始蹣跚踏步。

　　中尉知道牠要的是什麼。

　　牠想出去跑一跑。

　　牠不能忍受，兩天無所事事地站立。

　　※※※

　　三

　　鄧巴中尉並不是傳統的騎馬迷，他從沒有進入馬術學校，學習精進的騎馬技術。

　　不過，他對於馬匹，卻有說不出的感情。從小，他就喜歡馬，每次一跨上馬背，總令他心情愉快，至於西斯可，由於有特殊感情，他就更加地喜歡了。

　　他和馬之間，有很好的溝通，他知道馬的語言，因此，一跨上西斯可的背上，他幾乎是立刻就駕馭了西斯可。

　　關於騎馬，鄧巴中尉認為，愈自然愈好，因此，他不喜歡用馬鞍，不過，軍隊是不允許這樣的事情，不用馬鞍，常使士兵受傷，而且長途跋涉，不用馬鞍也不行。

　　所以，鄧巴中尉一進入陰暗的補給室時，便不自主地走向放置馬鞍的角落。

　　不過，他告訴自己，他是此處唯一的軍人，他知道自己不會受傷，所以，他沒有動馬鞍，只取了韁繩。

　　他和西斯可才離開畜欄二十碼時，就看到那匹狼了，狼站在同一地方注視他們，也就是山崖對面的河岸上。

　　他們前進，狼也前進，當西斯可停下來時，狼不但停下來，且退回到原來的地方，注視著他們。

　　現在，鄧巴中尉對這匹狼的興趣，比前一天更濃厚了，他知道他所見到的，是同一匹狼，因為，在牠前腳上，有兩片白毛。這匹狼塊頭大又強壯，不過，鄧巴中尉可以看出，牠已經過了壯年期，由於牠能夠不動聲色地觀察事情，所以中尉很快就聯想到智慧這個字，智慧是由歲月累積而成的，而這頭黃褐色的老狼，似乎擁有比牠年齡還要多的智慧。

　　最有趣的是，牠竟然會退回原來的起點。

　　於是，鄧巴中尉要西斯可向前走，當他們前進時，鄧巴往河對岸方向看。

　　野狼竟然也前進了。

　　事實上，牠竟然踩著和他們同樣的步伐，就這樣，大約走了一百碼之後，中尉要西斯可停下來。

　　狼也停下來。

　　中尉將西斯可轉向河流，面對著狼，現在，他可以看到狼的眼睛，他感覺到狼的眼睛似乎飽含感情，或許是期望。

　　他在想，狼的期望究竟會是什麼時，狼轉身離開了，他也加速馬步，消失於山崖上。

　　※※※

　　四

　　一八六三年，四月十二日。

　　雖然補給品很豐富，但我決定限制每天的口糧。防守的部隊或增援隨時有可能前來，我希望他們盡速前來。

　　由於我只是此地駐兵的一員，而不是全部，所以我更應該克制消耗物資，最難以壓抑的是咖啡，不過，我會盡力而為。

　　遮陽篷已經動工了，今天的手工很拙，不過明天會達到標準，我計劃在明天下午完工。

　　今天下午做了一次短短的巡邏，一無所獲。

　　有一隻狼似乎對我十分熱忱，牠曾經伴著我騎馬走了一段路，直到目前為止，牠是我唯一的訪客，過去兩天以來，牠每天下午出現，如果明天再來，我就要叫牠﹁雙襪﹂，在牠的前足上，有乳白色的白毛，就像穿著襪子一樣。

　　　　　　　　美國，約翰。鄧巴中尉

第七章

　　一

　　第二天十分順利。

　　鄧巴中尉的手不再僵硬，遮陽篷順利完工，他搭起篷子，拿來一隻桶子，彎著腰在遮陽篷下捲菸絲，工作進行到二十分鐘，一陣風吹來，遮陽篷便倒下來。

　　他從大帆布下爬出來，覺得可笑之至，不過還是站在外面，研究出工作失敗之處，他應該用繩子捆緊帆布和支柱才對，在日落之前，他做好這件工作，又回到帆布篷下，這一回，他舒服地閉著眼，一邊噴煙，一邊聆聽風拍動帆布的愉快聲音。

　　然後，他用刺刀在茅屋牆上，挖了一扇窗，又用帆布當窗戶蓋住窗口。

　　補給室的工作比較困難，他盡力工作，除了清除掉一大部分倒塌的牆外，其餘一無所獲。牆上有一個洞，無論他如何修補，總是很快就塌軟下來，所以，他決定讓這個洞永遠存在，他找來另一塊帆布蓋住洞口，便洗手休息了。補給室的工作，從一開始就是白費力氣。

　　下午過後，他躺在床上，腦子裡想的，仍然是補給室的問題，不過，隨著時間的消逝，他漸漸不去管補給室了。天氣很棒，是溫和的春天，氣溫非常舒適，又有陣陣的微風，他頭上的帆布總是被吹得啪噠作響。

　　生活上的小問題很容易解決，每天工作完畢後，中尉會帶著他的菸上床，這是一段和平安靜的時刻，他的眼皮會不自覺地沉重下來，沒有多久，他就養成每天晚餐前，小睡片刻的習慣。

　　雙襪也變成習慣了。每天下午牠會出現在河岸邊，兩、三天以後，鄧巴中尉已視這位無言訪客的駕臨與離去為理所當然，他曾經看過這隻狼疾走，但是，大部分時間，牠只是站在河的對岸，與他遙相對視，鄧巴中尉更加肯定，狼的眼睛之中，有種期待熱切的神情。

　　有一天晚上，他和雙襪又隔著河流互相注視，鄧巴中尉在他這邊留下一塊燻肉，第二天早晨，他再到河邊時，燻肉不見了，雖然沒有辦法證實，但他相信，肉一定是被雙襪銜走的。

　　※※※

　　二

　　鄧巴中尉懷念某些東西。他懷念人們的陪伴，懷念豪飲的快樂，更重要的是，他想念女人，他想要有一個女人，性欲使他更加地寂寞，席格威治簡單的生活，已變得輕鬆而自然，因此，他更想與人分享，每當想起這些失落的東西，鄧巴中尉便會低著頭，沒有焦距地注視前方。

　　不過，這種惆悵的情緒很快便會被趕跑，在這裡，他的心靈十分自由，沒有工作，沒有娛樂，日子一成不變，無論他去河邊汲水，還是為自己做一頓豐盛晚餐，都可以隨心所欲，而沒有一絲束縛：他被隔離，他就是全部，這種感覺十分美妙。

　　他喜歡每天騎著西斯可的光背出去兜一圈，每天的方向都不一樣，有時候，會遠離營地五、六里路，一路上，他從未見過水牛和印第安人，不過，他並不感到失望，大草原如此美麗，處處都有豔麗的野花，而最美的還是水牛草，它們像海洋一般，在微風中款擺搖浪，這種景象，是他永遠也不會厭煩的。

　　在鄧巴洗衣前的一個下午，他和西斯可又離開營地出去兜風，離家一里路時，他偶而回頭，竟然看見雙襪跟在百碼之後。

　　鄧巴中尉勒住韁繩，狼立刻慢下腳步。

　　不過，牠並沒有停。

　　一會兒之後，牠加快腳步，在高草中穿梭，很快便來到距離中尉十五碼之處，牠站立，似乎在等待中尉給予牠下一個動作的指令。

　　於是，鄧巴便放開韁繩，讓西斯可前進，雙襪跟上前來，為了試驗，中尉曾在路上停停走走，雙襪有一對神采奕奕的黃眼睛，牠緊緊盯著中尉，也跟著走走停停。

　　於是，中尉便改變路線，他走鋸齒形，雙襪仍舊尾隨在後，更巧妙的是，牠總是保持十五碼的距離。

　　然後，中尉讓西斯可隨意小跑步，沒想到雙襪也能跟著西斯可而小跑步。

　　當他們停止時，中尉回頭看他的忠實跟隨者，或許這隻狼有一半狗的血統，牠知道人類是可以結交的，不過，當中尉睜大眼打量雙襪時，他確定，牠是一頭純種的狼，野狼。

　　﹁好吧！﹂他叫。

　　雙襪豎起耳朵。

　　﹁一起走吧！﹂

　　他們一起走了一里路，中尉很驚喜地發現一群羚羊，他睜大眼注視著白色跳躍的羚羊群，直到牠們消失在大草原為止。

　　他想回過頭來看雙襪，對羚羊群究竟有何反應，沒想到後面空無一物。

　　這隻狼走了。

　　雲在西方堆積，遠天傳來滾滾雷聲，並有閃電，中尉和西斯可折回頭，風暴就在他們眼前，慢慢移動過來，即將來臨的雨，使得中尉聞到自己身上的酸味。

　　他實在是應該洗衣服了。

　　他的毯子開始有臭襪子的味道了。

第八章

　　一

　　鄧巴中尉預期會有一場暴風雨來臨。

　　他錯了。

　　西方天空上的那團烏雲，並沒有在那個晚上下雨，即使第二天早晨也沒有，天空澄淨明亮，陽光燦爛地照耀大地，每一根青草葉上都閃耀著金光。

　　喝過咖啡以後，鄧巴中尉把來到席格威治營地所寫的報告記錄重新閱讀一遍，日記已有相當分量，他拿起筆，想要修正某些地方，但是只畫了一條線便停下筆，到頭來，他還是什麼都沒有更改。

　　倒第二杯咖啡時，他注意到遠方西天上的烏雲有些奇怪，這團烏雲並不是灰色的，而是棕色，混濁的棕色烏雲，低低壓在地平線上的天空。

　　它不是雲，太髒了，看起來倒像是大火的濃煙，昨天的閃電可能擊中什麼東西，而引起大草原發生火災，中尉下了一個決定，如果到了下午，這團由濃煙所形成的烏雲，仍舊沒有散去的話，他就要騎著西斯可直奔那個方向去查看，他聽說過，一旦大草原失火，火勢便會一發不可收拾。

　　※※※

　　二

　　他們在前一天黃昏時來到此地，和鄧巴中尉不同，他們被雨淋了。

　　不過，他們的情緒並沒有被澆熄，紮營使他們快樂，從南方遙遠的冬日營地，來到此，是一段長途跋涉，現在已經走完全程。春到人間，是最快樂的時光，小馬每日長大長胖，人們也活絡筋骨，等待盛夏來臨。

　　由於夏日是繁衍的季節，水牛群會回來，盛筵即將展開，所有人，男人、女人，和兒童共有一百七十二名，因此而雀躍歡欣，打從心裡高興。

　　為了避冬，他們遊牧到南方，今天是回家的第一個早晨，大家面露微笑起來，男人們聚集在馬群中聊天說笑，女人則刈草準備早餐，這一餐，她們做得比平常豐盛。

　　他們是蘇族人。

　　鄧巴中尉以為是大草原失火所引起的黑煙，其實只是他們的炊煙。

　　他們紮營在同一條河邊，離席格威治營地、只有八里路而已。

　　※※※

　　三

　　鄧巴中尉把所有要洗的衣服全部塞進皮囊裡，把臭得熏人的毯子掛在肩上，拿了一塊肥皂，便往河邊走去。

　　到了河邊，把衣物全部從皮囊裡拉出來時，他又想到，其實，他身上穿的衣服，更應該洗一洗。

　　不過，如果連身上這一套衣服都洗的話，他就沒有衣服可穿了。

　　除了一件大衣。

　　蠢！他罵自己。笑著大聲說：﹁這裡只有大草原和我！﹂

　　裸體的感覺實在美妙，他甚至連軍帽也一併丟入待洗的衣物中。

　　然後，他抱著衣服，彎身向河面，清清的河流反映他的容貌，這是兩個星期以來，他第一次看見自己，他停下來，仔細地注視自己。

　　頭髮長長了，臉頰似乎消瘦一些，他的體重必然減輕許多，不過，除了鬍子外，鄧巴中尉認為自己相當好看，他孩子氣地，對著水面的倒影笑了笑。

　　鬍子愈看愈不喜歡，中尉決定刮掉它，所以，他回去上面拿刮鬍刀來。

　　刮鬍子的時候，中尉沒有想到他的皮膚，來到這裡以後，他的形容外貌有了一些改變，唯一沒變的是他的皮膚，白人的皮膚顏色略有差異，而鄧巴中尉則是最白的一種。

　　他的皮膚白得像雪，會亮得讓你的眼睛睜不開。

　　※※※

　　四

　　踢鳥在天亮時就起床了。從來沒有人會過問他的行為或舉止，所以，他知道離開一會兒是沒有關係的，他是族裡的巫師，他行巫的這一年來，族裡平安無事。

　　甚至，還發生過兩次小小的奇蹟，奇蹟發生令他信心大增，因此族裡的事情，大大小小都被他一肩承擔，他要做巫術，要管理眾人，要開會，還要管理自己家裡的兩個老婆四個孩子。雖然事務繁重，但他永遠保持清醒，他用耳傾聽，用眼觀察，無時無刻注意大靈所傳達下來的訊息。

　　族裡的每一個人都尊重踢鳥，因為踢鳥是一個不自私，不為自己謀利的男人，他們尊重他。

　　今晨早起的人，或許會看見踢鳥騎馬出去，但是，沒有人敢問他去那裡。

　　其實，踢鳥並沒有任何特定目標，他只是想進入大草原中，讓自己的頭腦清醒一下而已。

　　他不喜歡強烈的季節｜｜夏天和冬天，冬天和夏天，都會令他分神，所以，在這個春天，安靜的早晨，剛從黑夜停止時，他便迫不及待地走出營帳，他要用耳傾聽，用眼觀察，看看是否能夠感受大靈。

　　所以，他挑了最好的小馬，一頭寬背的栗色馬，便沿著河流而上，他走了好幾里的路程，一直來到他自幼就存在的小山丘旁，才停止下來。

　　這裡，一向是他等待春天的地方，每回看到春回大地，他就非常高興，然而，今年春天是最棒的，所有的跡象都顯示，今年會有一個豐盛繁美的夏天，當然，今年也會有敵人，但是他的部落已經非常強大了，踢鳥忍不住笑了，還有什麼事會比強大更令人安心的呢？

　　一小時以後，踢鳥仍未停止他的前進，他告訴自己，要在這片美麗的大地上散散步，所以，踢鳥騎著他的小馬，直驅入逐漸上升的陽光之中。

　　※※※

　　五

　　他已經把兩條毯子都沉到水裡後，才想起洗衣服必須捶打。

　　然而，附近並沒有石頭。

　　所以，他撈起濕淋淋的毯子，和衣服一起抱在胸前，光著腳，往下游走去。

　　一段路以後，他發現一塊突出的石頭，很適合做為洗衣服的地方，於是，這位洗衣生手，便開始工作，剛開始時，他笨拙地把肥皂用力抹進毯子裡去。

　　不過，洗衣服是簡單的工作，漸漸地，他便知道該怎麼做了，他先把衣物弄濕｜｜打上肥皂，再搓洗捶打，最後再清洗掉肥皂和汙垢便可，到最後，工作變得輕而易舉，不必再全神貫注了。

　　來到這裡才兩個星期的時間，他已經學會處理日常生活，他對第一次的縫紉工作不滿意，後來又拆掉，重新縫了一遍。

　　現在，他什麼事都做得很好。

　　在山坡上，他找到一棵可以晾衣服的橡樹，地點很好，陽光充足，而且風又不大，雖然如此，想要等到衣服乾，還必須一段時間。

　　裸體的中尉決定不等，他還有菸絲沒有捲完。

　　他回去營地。

　　※※※

　　六

　　踢鳥曾經聽過，有關那批人的傳聞，人們不止一次地謠傳，他們的數量，將會和小馬一樣多，每想到此，總令人惴惴不安。

　　其實，那批人，根據他的觀察，只值得同情。

　　他們必然屬於一個悲哀的部落。

　　他們是可憐的士兵，他們物資豐富，但是其他部分，則一貧如洗，他們可憐兮兮地開槍，可憐兮兮地騎乘他們的大笨馬，他們或許是白種人的勇士，但是他們汙辱了勇士這個字，他們不夠機警，又容易受驚嚇，拿他們的馬，可以談笑用兵，因為，太容易了。

　　不過，每想起這些白人，踢鳥心中就有一個大疑問無法解決。

　　譬如說，住在營地的這些人，他們不但沒有和家人同住，而且，也沒有一個信仰，到處都有大靈顯示，但是他們卻只對寫在紙上的東西，做信仰儀式，這豈不奇怪？更奇怪的是，他們很髒，甚至連保持自身的清潔，都辦不到。

　　踢鳥認為他們沒有辦法維持一年，而人們竟然謠傳他們會繁衍，會愈來愈多，他不明白。

　　他沿著河流直上，他要看一看，這些白種人是否還在，他希望他們已經走了。

　　但是，當踢鳥騎著他的小馬靠近時，他發現這個地方已經改善許多了，白人的營地打掃得乾乾淨淨，有一塊白布在風裡搖動，有一匹馬，還有一個長得很俊的男人，站在樹叢中間。這個地方沒有活動、沒有聲音，它應該死了，但是，卻有人讓它活了過來。

　　踢鳥催促馬兒前進。

　　他要靠近觀察。

　　※※※

　　七

　　鄧巴中尉從河邊一路閒蕩回家，有很多景物可看。

　　很有趣的，他竟然覺得，不穿衣服，感官會比較靈敏，或許事實如此，一路上的每一株小植物、小昆蟲，都能引起他的注意力，周圍的一切，在剎那間，變得如此鮮明生動。

　　他看到一隻紅尾的大鷹就在他面前盤徊，而不在幾百尺的頭頂上。

　　在棉花叢下，有一隻獾正在挖洞，中尉繼續往前走，其實，整片棉花叢下，有無數的獾，每一隻都在挖洞，當中尉走過時，牠們紛紛回過頭來看這位裸體的中尉，卻沒有停止挖掘的動作。

　　靠近營地時，鄧巴中尉發現一時纏綿的愛人，牠們是兩條黑色的水蛇，正在翻雲覆雨的做愛過程中，就像所有愛人一樣，鄧巴中尉的影子已經落在牠們之上，牠們仍然無暇多顧，牠們陶醉在彼此的交歡上。

　　鄧巴中尉站直身體，他覺得很強壯，覺得自己是大草原的真正一分子。

　　就在這個的同時，他看見那頭栗色的小馬。

　　一個陰影正爬向他的遮陽篷下，幾分鐘後這個陰影走出來，鄧巴中尉的神經緊繃到極點，他張大耳，凝神傾聽，到底是什麼東西大駕光臨他的住所？

　　原來是一個人，頭髮長到頸背，雙眼深陷，鼻子特大，而且，他的打扮相當華麗，身上綴有流蘇、串珠，頭上還戴著羽毛綴飾，手裡拿著一把斧頭。

　　鄧巴立刻就知道這個人是印第安人，不過他從未料到，人類會如此生野，這個人震嚇了他，就像有人用棒子在他頭上猛然一擊似的。

　　鄧巴留在山崖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自他前額流下來，他不敢再看那個印第安人一眼。

　　不過，馬叫了，他抬起頭，慢慢地把目光移回營地。

　　那個印第安人已經進入畜欄內，手裡多了一條套繩，正逐漸靠近中尉的西斯可。

　　一看到此，中尉立刻恢復清醒，印安人企圖偷他的馬，他站起來，很快跑上山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喂，你！﹂

　　※※※

　　八

　　踢鳥跳了起來。

　　他應聲轉身，卻被來人嚇了一跳，這位蘇族的巫師，面對他所見過最奇怪的景象。

　　一個裸體的男人，這個男人就站在庭院對面，雙拳緊握，下巴下沉，更可怕的是，他的皮膚竟然白得刺眼。

　　為了自保，踢鳥開始往後退，他沒有跳欄，竟然撞破圍欄，奔過院子，火燒屁股般地猛踢小馬逃跑。

　　甚至連回頭看一眼也沒有。

第九章

　　一

　　一八六三年，四月二十七日

　　第一次和印第安野人接觸。

　　一個印第安人來到營地，企圖偷我的馬。當我出現時，他卻嚇得逃跑，我不知道此地有多少印第安人，不過，只要有一個，就還會有更多。

　　為了迎接訪客，我必須做準備，我沒有辦法做好適當的防禦工作，但若他們再來，我會給予迎頭痛擊。

　　此地仍然只有我一人，除非軍隊盡快前來，否則營地有可能失守。

　　另外，我所見到的那個人，是個相貌堂堂的傢伙。

　　　　　　美國，約翰。鄧巴中尉

　　鄧巴中尉花了兩天的時間，來做準備工作，一個人單槍匹馬對付沒有疆界的敵人，聽起來很可笑，但是中尉不服輸的固執個性又顯現出來了，他是一個好軍人，他要盡力而為。

　　鄧巴中尉把自己當成營地裡的其他士兵，他的第一項任務是把重要的物資貯藏起來。所以，首先他必須將所有物品分類，留下必用的東西後，其他的全部藏在營地附近的大山洞裡。

　　工具、油燈、幾桶子的釘子，以及其他建築材料，全部被他藏進睡覺的山洞裡，然後，他蓋上帆布，再鋪上一層的泥土塵沙，只過了幾個小時，撒上新土的地方，已看不出曾經有過山洞的痕跡。

　　然後，他也把武器藏起來，武器藏在草地下，他在草原上鏟了幾個四尺見方的洞，把兩箱來福槍和六桶炸藥放進去，每一個洞之間都有草繩連繫，然後，再挖一個大一點的洞，大約有六尺見方，是藏大炮所用。到了下午，這些工作已完成，他重新鋪上泥土和青草，很仔細地將洞口隱藏，為了方便日後辨識，他在這個祕密地方的前面幾碼地上，插了一根水牛肋骨，工作做得非常的好，即使是有經驗的觀察家，也難以辨識出來。

　　接著，他又從補給室裡找到兩面美國國旗，他以畜欄的欄杆做為旗竿，一支插在補給室屋頂，一支則插在自己營房門口。

　　下午的騎馬時間縮短了，他只在營地附近巡邏，從沒有讓營地離開過他的視線。

　　雙襪依舊每天出現在山崖，不過，鄧巴中尉太忙了，沒有時間和牠遙相對視。

　　中尉穿上全套軍服，高統馬靴擦得光可鑑人，帽子拍去塵埃，甚至，連鬍子也刮得乾乾淨淨，如果沒有帶槍，他那裡都不去，包括河邊。

　　兩天的準備，已使他進入備戰狀況。

　　一八六三年，四月二十九日

　　那傢伙一定將我的情況報告出去了。

　　而我已做好一切想得到的準備了。

　　等待。

　　　　　　美國，約翰。鄧巴中尉

　　※※※

　　二

　　中尉的猜測錯了，他在席格威治的情況，並沒有被報告出去。

　　踢鳥將那個白得像雪的人，隱藏在自己的心裡，這兩天以來，踢馬一直是獨處的，他被自己的眼睛迷惑了。

　　起初，他認為他眼花，後來，又認為是惡夢。

　　經過兩天的反覆思慮後，他終於承認那天所見是事實。

　　雖然如此，這個結論仍引來更多的問題，那個男人是真人，他有生命，他就在那裡，他的出現，必然和全部落的命運息息相關，否則大靈不會對他展現此一景象，一個閃耀白雪光芒的男人。

　　不過，他解不出這個男人和部落間的關聯究竟為何，這一件事，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自從踢鳥從席格威治營地命運之旅回來後，整個人變得沉默寡言，他的兩個太太和四個孩子，立即感受到踢鳥的改變，不過，妻子們對踢鳥的苦悶無能為力，她們只能盡力照顧他起居，就得去做她們各自的工作了。

　　※※※

　　三

　　在部落裡有影響力的人，總共有好幾個，其中最具分量的，應該算是十熊，他是全族中，最受尊敬的一個，由於已經六十歲，所以他有智慧、有思想，除了有一隻異常穩定的雙手外，他還有超乎常人的能力，可以維持整個部落的和諧。

　　踢鳥回來的第一天，他就發現這位部落的中堅分子神情有異，不過，他沒有說什麼，他的習慣是觀察和等待，他要看看踢鳥自己會不會說出來。

　　到了第二天，踢鳥仍舊沒有說什麼，十熊對於踢鳥的態度感到奇怪，他很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在那天下午，他到踢鳥家做了一個普通的拜訪。

　　前二十分鐘，他們靜靜抽菸，然後，便聊些不重要的瑣事。

　　到了適當時機，十熊把話題談到重要事項上，他問踢鳥，從大靈的觀點而言，今年夏天的情況會如何。

　　沒有考慮，巫師告訴他，所有跡象都顯示今年夏天會很好。既然如此，為何他會鬱鬱寡歡？十熊認為踢鳥有所隱瞞。

　　所以，他以圓熟的談話技巧，問他是否有潛在負面的跡象出現。

　　兩人四目交接，十熊以最溫和的目光鼓勵他。

　　﹁有一個。﹂踢鳥終於說了。

　　此話一說，踢鳥立刻覺得解放，他說出所有事情，席格威治這個營地的情形、漂亮的鹿色馬，以及那位閃耀白雪光芒的男人。

　　他說完了以後，十熊再點燃菸，他在思考，吐出來的煙，在這兩位蘇族大老間形成一股迷霧。

　　﹁他看起來像神嗎？﹂十熊問。

　　﹁不，他看起來像一個男人。﹂踢鳥回答，﹁他走路像一個男人，說話像一個男人，形體像一個男人，甚至連性別也像一個男人。﹂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沒有穿衣服的白人。﹂十熊的聲音充滿了疑惑，﹁他的皮膚真的反射陽光？﹂

　　﹁他刺痛我的眼睛。﹂

　　這兩個人又陷入沉默。

　　十熊站起來。

　　﹁我會好好想這件事。﹂

　　※※※

　　四

　　十熊把他屋子裡的人全部趕了出去，他一個人坐著，多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來思考踢鳥告訴他的事情。

　　很難思考。

　　他只見過幾次白人，和踢鳥一樣，他無法了解白人的行為，白人是很大的族群，應該可以被看，或被了解，不過，直到目前為止，白人只是令人討厭而已。

　　十熊從來就不喜歡去想白人。

　　為什麼會有如此混亂的種族呢？他不懂。

　　不過，他把這個想法撇開，他到底了解白人有多少？其實，幾乎是一無所知……這個，他必須承認。

　　在營地的那個奇怪的人，或許是一個靈，說不定他是白人裡面的不同類，這有可能，十熊認為，踢鳥看見的，很可能是新種族的第一個新人類。

　　老酋長對自己嘆了一口氣，他的腦袋瓜幾乎想炸了，有關夏季狩獵的事情就夠他操心的，現在再加上這個。

　　他沒有辦法解決。

　　必須開一個會。

　　※※※

　　五

　　會議在日落前召開，卻一直延續到晚間。

　　全部落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了，除了孩子們之外，所有的長老全部加入開會行列。

　　首先，踢鳥用一小時的時間，向大家報告他的發現，然後，十熊便問問大家對此事的看法。

　　開會人數太多，眾說紛紜。

　　飄髮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他主張立刻派幾個人過去，用箭試驗那個白人，如果那個白人是神，那麼，箭無法傷神，他們射不死他；如果他不是神，那麼，除掉他又何妨？他很願意帶頭去射那個白人。

　　他的建議很快被否決，如果對方是神，用箭射神，畢竟不是好主意，萬一他不是神，殺死一個白人，必然會引來更多白人，這對他們不利。

　　角牛雖然是勇猛無比的戰士，但是他同時也是部落裡面，最保守的一個，他建議派幾個人過去和那個閃耀白雪光芒的男人談判。角牛口舌遲鈍，簡單的事情，說得囉哩囉嗦的。

　　飄髮一等角牛說完長篇大論，立刻予以反駁，他認為一個普通的白人，不值得蘇族派勇士過去談判，他辯才無礙，沒有人敢和他爭辯。

　　所以，他們不再談論這個話題，他們談其他的事情，譬如應該為夏季狩獵做何準備？或應該攻擊哪些部落等等。

　　到了最後，他們才又把話題移回到這個白人身上，仍是眾說紛紜。十熊覺得眼皮沉重，他的頭不停地點著，等到所有人離開時，這位年長的酋長，竟然已經打盹多時了。

　　事情仍未解決。

　　不過，這並不表示，他們不去解決啦。

　　帳篷裡，長老開他們的會，帳篷外，孩子們也有祕密會議。角牛的十四歲兒子，聽到父親談論開會內容，他聽到營地、閃耀白雪光芒的男人，更重要的是那匹馬，根據踢鳥的形容，那匹鹿色馬是神駒，抵得過其他十匹馬的價值。

　　角牛的兒子因此睡不著覺，在半夜，他偷偷起來，並叫醒其他兩個孩子玩伴，他計劃去偷這匹馬。

　　不過，一匹馬怎麼夠三個人分呢？更何況，說不定那個白人是白人的神，笑面要角牛的兒子多做考慮。

　　角牛的兒子已下定決心，非去偷馬不可，他說服大家，如果他們敢對抗白人的神，並從他那裡偷來一匹馬的話，他們會受到讚揚的，人們會歌頌他們，不會要他們亦步亦趨的聽候命令。

　　這個說法，說動了其他兩個少年孩子的心，更何況角牛兒子說，如果偷到馬，他會慷慨借他們騎的。

　　現在，還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這個偉大計劃？

　　這三個少年從馬房裡偷牽出三匹馬，悄悄地渡過河流，他們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他們不敢跳上馬背，他們赤著腳，手拉韁繩，深恐馬蹄聲吵醒族人。

　　等到走遠後，他們放開了，他們跳上馬背，沿著河流往席格威治前進，他們一定會成功，一路歌唱而去。

　　※※※

　　六

　　鄧巴中尉幾乎是張著一隻耳朵睡覺的。

　　不過這幾個蘇族男孩，畢竟不同凡響，他們想完成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因此腳步輕盈如風。

　　鄧巴中尉根本沒有聽到他們進來的聲音。

　　他聽到的是，男孩們離開時，在大草原上歡呼急馳的聲音。

　　他醒來，立刻跑出去，不過卻撞昏在自家的門板上。

　　※※※

　　七

　　孩子們拼命急馳，太順利了，不但偷馬順利，而且，他們也沒有被那個白神看到。

　　不過，他們不敢視神，萬一引起神的不悅，便會有意想不到的災難降臨，所以，他們不敢往回頭看，他們決定以最快速度，回到安全的部落內，才停止下來。

　　事與願違。

　　離開營地二里後，西斯可不想和這些孩子一起走了。牠突然來個大轉彎，回頭往營地跑，角牛的兒子，被自己的馬摔了下來。

　　笑面和蛙跳追上前去，西斯可邁開步伐往自己家的方向跑，牠是一匹良駒，一旦牠放開步伐，便可立即將其他馬匹擱在後頭。

　　印第安孩子，失去這匹馬的蹤影。

　　※※※

　　八

　　當西斯可出現在晨光時，鄧巴剛好燒好一壺咖啡，坐在火堆前面取暖。

　　中尉的喜悅更多於驚訝。

　　西斯可以前曾被偷過，有兩次，但是，每一次都像忠實的狗，可以找到回家的路，所以牠回來，中尉並不驚訝。

　　中尉慰撫他的馬，檢查看牠是否有受傷，在天色漸曉時，他帶牠到河邊飲水。

　　河面上有許多飛繞、不知名的昆蟲，鄧巴注視著這些昆蟲，內心和牠們一樣慌亂錯雜。

　　印第安人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掉他，就像他們悄悄帶走他的馬一樣。

　　這個想法使他沮喪，他甚至認為，他活不過下午。

　　對於怎樣的死法，他沒有主張，只不願被人暗殺陳屍床上。

　　有人在對他採取行動了，他們的行動會置他於死地。雖然，他自認為是大草原的一分子，但是並不表示，他已被接受，他們在觀察他，是否有資格和他們共存於大草原之上。

　　西斯可喝好水了，鄧巴中尉仍然感覺如芒在背。

　　※※※

　　九

　　角牛的兒子，折斷了一隻手臂。

　　一回到部落，他們立刻將他送到踢鳥那裡。

　　因為，他們害怕角牛的兒子，從此以後不能工作，人們問起原因，他們不得不說，說謊不是蘇族人的習慣，尤其是孩子，更不允許說謊。

　　因此，當踢鳥在醫療角牛兒子的手臂時，他們把整件事情說出來，在場的，還有十熊和角牛。

　　一匹被偷的馬，能夠從敵人手中逃脫，自己回家，是一件不尋常的事，一定是大靈指引，事情非同小可，十熊仔仔細細地問明整件事情始末。

　　孩子們說，牠只是一匹馬，沒有神怪附身，這個更奇怪了，為什麼馬會自己回家呢？不可能。

　　所以，他們又召開一次會議。

　　來的人早已知道開會主旨何在，孩子們偷馬的經過，早已傳遍全部落，敏感的人，因為有白人住在附近，而感到戰慄不安，但是大部分的人，還是照常工作，他們相信十熊會有解決之道。

　　雖然大家都很著急。

　　但是只有一個人真正害怕。

第十章

　　一

　　去年夏天，她就為了白人而恐懼不已。

　　以前他們曾經殺過一、兩個白人，但是，那些白人只是路過，從沒有白人打算在此地停留居住，令人害怕的，那批士兵竟然住了下來，她希望族人不要和他們打交道，最好，連什麼接觸都不要有。

　　不過，他們有馬，她沒有辦法防止族人去偷馬，這更加深她的恐懼，她怕白人會跟蹤而來，幸好，他們偷光士兵所有的馬，沒有馬，那批白人士兵，沒有辦法追到她居住的地方。

　　接著，是冬天的來臨，隨著冬日的腳步逼近，整個部落往南遷移避冬，這段時間是她較輕鬆的一刻，她離白人非常之遠，沒有人知道她在蘇族部落裡。

　　雖然如此，冬天一過，他們還是要再回來此地，因此，一整個冬天，她日夜祈禱，只希望白人士兵盡早離開，沒有想到，惡夢仍然存在，還有一個白人留在那裡。

　　她怕死了。

　　她的名字叫做﹁站立舞拳﹂；踢鳥的故事在今天早上傳遍整個部落，人人自危，深恐得罪白人的神，但是站立舞拳卻知道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個裸體的男人罷了，埋藏在內心的記憶告訴她，那個男人是一個普通的白人。

　　埋藏在內心的記憶？

　　站立舞拳似乎又聽到那個遙遠的記憶，在輕喚，克莉絲汀。

　　克莉絲汀。

　　這是一個遙遠的名字，然而站立舞拳一閉上眼，立刻就想起，克莉絲汀是她的名字，那時候她還是個白人女孩，還未進入蘇族。

　　但是，進入蘇族後，她就改名為站立舞拳。

　　站立舞拳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

　　在蘇族的日子，整整將近十二年，這十二年間，她結婚生子，卻又先後失去，兩個孩子在襁褓中先後死去。去年冬天，她丈夫帶領一批勇士去報復猶茲族，春天都已經來了，丈夫卻音訊全無，令她憂心不已。

　　她的丈夫是一位勇敢、體貼的男人，當孩子死去時，不少族人勸他必須以繁衍後代為由再娶一個妻子，她也同意，但是他卻回答：﹁我有你就夠了。﹂站立舞拳非常感激丈夫對她的深情。

　　但是他卻音訊全無，站立舞拳美麗的眼睛充滿痛苦和憂愁，沒想到現在憂愁又加深一層。

　　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白人居住。

　　雖然自幼生長在蘇族，但是站立舞拳卻是不折不扣的白種人，她的頭髮不像印第安人那麼長，她拼命蓄長髮，但是頭髮只長到肩膀，便不再長長，更糟糕的是，她的頭髮自然捲，不像其他印第安人一般，有烏黑光亮的直髮，她看起來永遠蓬頭散髮。

　　她是白種人，這對她是一大負擔，但是，她從不吐露心中苦悶，她在蘇族生活安定快樂，她不想改變。

　　不希望任何白人看見她在此地。

第十一章

　　一

　　十熊的會議沒有結論，不過，這並不足為奇。

　　幾乎每一次的危機會議，總是不了了之。

　　從執政到今，酋長早已累積了無數的會議經驗，他知道，如果讓每一個人自由選擇，一定會造成各自不同的結果。

　　※※※

　　二

　　飄髮提出第二個計劃：不要傷害那個白人，把他的馬偷來，當然，這次不能派小孩，必須大人去偷。他的計劃立刻遭到否決，不過飄髮並沒有因此而生氣。

　　他聽大家的意見，也提出自己的看法，雖然大家不同意他，但這並不就表示，他的計劃不好。

　　他是一位受尊重的勇士，和其他受尊重的勇士一樣，在族裡他有一項特權。

　　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過，在兩個原則下，他不能為所欲為，否則就有被逐出部落的命運，第一是違反會議決定，第二是把事情搞砸。

　　飄髮心中有了打算，會議還沒有結論，還在討論中……而且，他從沒有搞砸過任何一件事。

　　所以，一等沒有結論的會議結束時，他立刻到帳篷外，找尋他的死黨朋友，他告訴他們每一個人。

　　﹁我要去偷那匹馬？要不要去？﹂

　　每個人對他的問題，都異口同聲反問：﹁何時？﹂

　　飄髮對每個人的回答，也是一樣的，﹁現在。﹂

　　※※※

　　三

　　共有五個人，一小隊人馬。

　　他們以穩定步伐離開部落，進入大草原，這件事很輕鬆，但是他們並沒有掉以輕心。

　　他們板著臉，面色凝重，就像正在去赴一位遠房親戚的喪禮一般。

　　飄髮告訴每一個人，偷馬時的注意事項。

　　﹁我們會偷到那匹馬，回程時注意那個人，圍住他，如果他只是一個人，又沒有開槍射我們的話，不要射他，萬一他要對我們說話，不要回答，我們只要帶走馬，再靜觀其變。﹂

　　到達營地時，飄髮大大鬆了一口氣。

　　那匹馬在畜欄裡，確實是一匹良駒。

　　但是他們沒有看到白人。

　　※※※

　　四

　　這個白人在中午以前，把生理時鐘調整過來了。

　　昨天晚上他睡得很少，一整夜保持清醒。

　　由於上一次西斯可被偷，是在半夜，又加上，他知道破曉時分，是攻擊最好的時刻，所以他決定在夜間和清晨保持警戒，而在白天中午睡覺，這樣他就不會在睡眠時遭到攻擊。

　　由於睡了長長的一頓午睡，使他感到精神恍惚，全身乏力，所以，他到河裡洗澡，恢復體力。

　　沒想到那五個人來了，馬蹄聲如戰鼓，鄧巴中尉從河裡站起來，顧不得一頭的肥皂泡，沒命地奔回自己的茅草屋。

　　他在找他的長褲，左輪槍繫在褲頭上，他很快地解了下來。

　　※※※

　　五

　　帶出西斯可時，他們全都看到他了。

　　他站在山崖上，頭上沾著白白的奇怪的東西，手上還拿著一把槍，他們回過頭，箭在弦上，不過飄髮的交代，使他們沒有立即拉箭射死他，其中一個拉住西斯可，其餘的則與白人遙相對峙。

　　飄髮轉回頭來。

　　這個白人沒有動，他筆直地站立在山崖上，槍在他手上。

　　飄髮對白人沒啥好感，但是卻對這個白人的外貌感到興趣，他要看個清楚，戰場上永遠有敵人，首先，你必須先學會不要害怕……飄髮從沒有害怕過。

　　他勒緊韁繩，沿著山坡，逐漸接近鄧巴中尉。

　　※※※

　　六

　　鄧巴中尉急急爬上山崖時，全身每一個條肌肉都進入作戰狀況，他要給敵人迎頭痛擊，除此之外，他沒想別的。

　　這是一批搶匪，逍遙法外，他要懲罰他們。

　　但是，他辦不到。對方並不是逍遙法外的歹徒，他們是一支精良的作戰部隊，他太小看他們了，槍在手上，但是他卻無能為力地看著他們偷走他的西斯可。

　　這些人，每一個都穿著豔麗的衣服，身上掛著鏈珠齒貝，頭髮上繫著五彩羽毛，皮膚黝黑，肌肉結實。

　　他們騎乘駿馬，奔馳於大草原時，竟有一股說不出的華麗美感，他們與天地合而為一，自然和諧。

　　鄧巴中尉直直站立，他從未曾見過，以人類為主的如此美景，力量、生動……許多字眼出現在腦海。

　　然後，他們停止奔跑，其中一個人，尚且回過頭，朝他走來。

　　他還在夢遊，他的意識還沉醉在流動的華麗線條之內，他逼迫自己清醒過來，他要腦子下達命令，但是全身器官皆不聽使喚，他如石膏般地挺立山崖。

　　這個人來得很快，殺氣騰騰，但是鄧巴中尉不能思考，他沒想要跑，沒想到死，他只能看著朝他疾馳而來的印第安人。

　　※※※

　　七

　　到靠近中尉三十碼時，飄髮突然拉緊韁繩，他的馬立刻後腿下彎，前腿彈起，對空長嘶，飄髮在這個時候，仔細注視這個他感興趣的白人的外貌。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裸體，沒有動作的白人，站得非常的直，眼皮連眨一下也沒有，不過，飄髮注意到他胸膛均勻起伏，他有呼吸，他是活的。

　　而且，他看起來似乎無所畏懼。飄髮喜歡勇敢的人，不過，他緊張了，這個白人應該害怕才對，為什麼他沒有？飄髮的肌膚開始收縮，害怕似乎找上他了。

　　他舉起手，連續喊出三個句子，以祛除恐懼。

　　﹁我是飄髮！﹂

　　﹁你看到我不怕你嗎？﹂。

　　﹁你看到了嗎？﹂

　　這個白人沒有回答，不過飄髮滿足了，他對他進行面對面挑戰，對方呆若木雞，這就夠了。

　　他讓馬轉頭，再瞧這白人一眼，這才驅策馬匹急馳，追上他的朋友。

　　※※※

　　八

　　印第安戰士離開時，鄧巴中尉仍然茫然注視，那人臨去的話，在他耳邊迴繞不已，他們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懂，感覺上有點兒像狗在吠，不過，他感覺到對方的話像某種宣言，那名戰士企圖告訴他什麼。

　　慢慢的，他恢復意識了，首先感覺到的是手上的槍，如此沉重，他的手垂了下來。

　　然後，他蹲下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軟弱侵襲他，他感覺自己像沒骨頭的蟲。

　　他大概是爬著回小茅屋的，平常在這個時候，他會想要來根菸，但是此刻，他竟軟弱得沒法弄菸絲。

　　※※※

　　九

　　這五個人沿著原先來的路回去。

　　疾馳了兩里路以後，他們慢下來，牽著西斯可的人走在前，其餘四個人殿後，所以，如果西斯可想要離開，就必須繞過他們。

　　西斯可跑向前。

　　他們才交談幾句話時，西斯可突然跳起來，一個箭步猛刺出去。

　　騎著牠的人，被牠摔下馬來，飄髮就在西斯可正後方，他向前去撿掉落的韁繩，不過還是慢了一步，繩子從他指尖溜過。

　　接下來的便是追逐了，這令蘇族人光火，他們蜂擁而上，摔到地上的人不算，現在只有四個人追逐西斯可。

　　西斯可像閃電般地前進，追在最前面的一匹馬，一腳踏進大草原的狗洞裡，這匹馬摔得四仰八叉，飄髮動作快，拉著他的馬很快閃開，但是其餘三人躲避不及，全部撞在一起。

　　現在，追逐西斯可的只剩飄髮，飄髮的馬卯足全力，仍然無法靠近西斯可，牠的腳步亂了，飄髮知道不能再勉強，他不能拿自己心愛的馬來做無謂賭注，事實上，他已知他的馬趕不上西斯可。

　　所以，他放慢下來，眼睜睜地看這頭鹿色小馬朝營地直奔而去。現在，他開始同意踢鳥的話了，這是一匹神駒，牠的神力是那個白人所賦予的。

　　錯愕與不可置信，飄髮回去找他的朋友，大家都知道他失敗了，但是沒有人追問細節。

　　沒有人講話。

　　他們無言的回家。

第十二章

　　一

　　飄髮帶者他的人回部落時，正好趕上族裡的哀悼。

　　為了復仇而去攻打猶茲族的勇士回來了。

　　戰況不妙。

　　他們只偷到六匹馬，這不但不足以彌補損失，而且這六匹馬在回來途中走失，所以，他們是空手而返。

　　回來的人中，有四個受傷，其中只有一個能夠活下來，不過，這並不是真正的悲劇，真正的悲劇是死在戰場上的六個人，屍體都帶回來了，放在橇子上，由於他們只有四條毯子，所以，有兩個人沒有覆蓋。

　　其中一個是站立舞拳的丈夫。

　　這些死者的名字，將永不許再提起。

　　※※※

　　二

　　由於月經來，站立舞拳進入月經帳篷，這個帳篷專為月經來臨婦女而設，紮在所有帳篷的最外圍，丈夫的朋友，就站在帳篷外，把噩耗告訴她。

　　乍聽噩耗，簡直就像當頭棒喝，她跌坐在地上，雙手落在膝上，頭微俯，然後便一動也不動地坐了一整個下午，月經室裡的其他婦女，有她們的各自活動，但是站立舞拳卻像塑像，一動也不動地讓悲傷咬噬她的心靈。

　　別人不是不想安慰她，但是她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站立舞拳是白人，她們不知道白人婦女如何處理這類的危機，所以，她們只能看著她，讓她孤獨。

　　這種處理方式是對的。

　　雖然站立舞拳如此痛苦，但是一整個下午，她沒有掉一滴淚，沒有哭出一聲，她的全部思想集中在﹁失落﹂上，失去丈夫，就等於失去她自己，她的淚乾了。

　　事實上，她是一個不落淚的女人，站立舞拳回憶往事，在短短的二十六歲生涯中，她遇到過許多傷心事，然而沒有一次讓她落淚，唯一一次，是第二個孩子過世時，悲傷擊垮她，她無法抑止自己不要落淚，她哭，淚水濡濕袍子，仍然沒有辦法去除喪子之痛。

　　族人早已說過要丈夫再娶的話，而他也對她說：﹁我有你就夠了。﹂但是這還不夠，唯有母親，才知道失去兒子的悲傷。

　　丈夫一直陪著她。

　　﹁我一無所有。﹂她告訴他。

　　起初，他沒有回答，一會兒後，他移坐到她身邊，﹁靠過來。﹂他脫下她的袍子，雙手抱住她。

　　﹁你有我就夠了。﹂

　　站立舞拳忘不了那次的經驗，她哭得太傷心，以至於精神恍惚，但是丈夫是她的靠山，有他在，她在蘇族中的生活，怡然自得。她從痛苦之中解除，他們睡在一起，即使是晨起的太陽也沒讓他們離開帳篷，這是他們兩個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太陽升起後，沒有離開帳篷。

　　他們睡著了，甜睡之後，站立舞拳宛如脫胎換骨，她不再思考印第安或白種人之間的問題，她覺得獨立而自由。

　　但是現在，站立舞拳黯然神傷，這一次，﹁失落﹂徹底擊垮她了。

　　丈夫過世，她將失去一切，她不再身為人妻，不再屬於蘇族一員，甚至，她也不是一個女人了，現在，她真的一無所有，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給予她精神支持了。

　　既然如此，她還等什麼？

　　一把刀就藏在帳篷毯子底下，她看見自己拿起這把刀，很快藏進胸口衣服裡，低著頭她可以看到刀柄。

　　她等了很久，直到帳篷裡的其他女人不再注意她時，她匍匐在地上，刀子便從領口滑落。

　　是時候了。

　　她雙手握住刀柄，將刀子高舉到面前，刀鋒閃閃發亮，她大叫一聲，用力將刀子刺向心臟。

　　一個女人及時救了她的命，她在站立舞拳大叫時回頭，並且同時推開她的手，刀子滑過站立舞拳的前胸，刺進手肘彎處。

　　但是站立舞拳還不罷休，她還想尋死，不過，別人不允許，大家全部圍過來，有人抓住她，有人搶走她的刀，站立舞拳崩潰了，她躺進姊妹的懷中，開始哭泣。

　　她們半拖半拉地將她帶到床上，有一個人像哄小孩般地搖著她，另外有兩個人，則是迅速包紮她的傷口。

　　她一直哭，不肯停止，所以蘇族姊妹必須輪番來安慰她，她哭到無聲無淚時，仍以抽搐來發洩傷痛。

　　﹁我一無所有，我一無所有，我一無所有。﹂

　　她不停地說著，眼睛又紅又腫，她像要睡著，但是卻睡不了。

　　到了夜晚，有人拿了一點酒給她，她喝了一口，愈喝愈想喝，於是，便喝下整隻牛角的酒。

　　﹁我一無所有。﹂

　　她再次說這話，不過聲音穩定多了，蘇族姊妹們知道她已度過難關，她們輕撫她的頭髮，用毯子包住她小小的肩膀。

　　※※※

　　三

　　當站立舞拳因為哭泣而睡著時，鄧巴中尉卻因為門外的聲音而醒來。

　　他躺在床上，一隻手伸到床底去撈他的槍，不過，門外的聲音太熟悉了，是西斯可，又自己回來了。

　　鄧巴中尉不敢輕敵，他無聲溜下床鋪，悄悄地走出小茅屋。

　　天還沒有亮，晚上的星星高掛天際，中尉張望，除了西斯可外，沒有人來到他的營地。

　　他去牽西斯可，發現西斯可背上的毛粘結著乾掉的汗水，他得意地笑了，大聲問：

　　﹁我猜你讓他們追得很辛苦，是不是？我帶你去喝水。﹂

　　他帶西斯可到河邊喝水時，心裡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他覺得堅強，這是不可能的，但卻是事實，為什麼？因為中午的那次交鋒嗎？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印第安勇士，他們剽悍強壯，即使面對他的槍桿子，仍然無畏無懼，他們對他展現力與美，最原始，屬於人類心底的古老勇氣。中尉伸展雙臂，在他心裡也有這種勇氣，現在更加堅強而積極。

　　等待。他想，等待一直是我的主張。

　　但是，我究竟在等什麼呢？等待有人來這裡找我？等待印第安人來帶走我的馬？還是，我只是單純地想等待那壯觀的水牛群？

　　他搖頭，將一粒石子丟入水中，笑自己傻。

　　他不敢相信這是他的主張，他從來不會做守株待兔的事情，但是過去兩個星期，他卻是再消極、再被動也沒有了。

　　我必須停止等待了。

　　就在他還沒有能夠多想時，閃耀在河面上的光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輪滿月自河面上升起。

　　出於下意識地，他騎著西斯可爬上山崖。

　　這真是一個壯麗的景象，圓大的月亮，黃澄澄的，像一面閃亮的銅鑼，升向黑藍的天空，星星黯然失色，大草原則沐浴在一個微暈昏黃的光輝中，太美妙了，這就像一個呼喚他的嶄新世界。

　　他點燃一支菸，月亮很快爬上山頭，整個山的脊線，在剎那間清楚明顯。

　　然後，月亮由黃澄澄逐漸轉白，愈來愈白，愈來愈亮，最後，像一枚巨大金幣嵌在天上，風微微吹著，空氣冰涼清爽，大草原在月亮照耀下，也顯得明亮許多，鄧巴中尉看到翠綠的水牛草葉柄，在月光下，竟然閃耀翠玉的光彩。

　　他騎著馬在大草原裡繞了半小時，整片大草原晶瑩剔透，宛如沉浸在水中一般。他享受這半小時的每一分鐘，當他回來時，心中充滿了喜悅與信心。

　　現在，他不再後悔來此地，也不可期待援兵來到，他不改變睡覺習慣，不驚慌失措地四處巡邏，夜間，他仍要睡眠，要好好地完全入睡。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等待，他要採取主動。

　　明天一早，他就要出發去找那些印第安人。

　　萬一印第安人把他吃了呢？

　　好吧，如果印第安人把他吃了，那麼魔鬼會找他們算帳。總之，他不再等待。

　　※※※

　　四

　　第二天早晨，站立舞拳一睜開眼，就看到一雙關懷的眼睛注視著她，事實上，帳篷內有許多人盯著她看，她明白怎麼一回事了，為了生存，印第安人死傷無數，生命無常，她沒有體認這個事實，她的表現與其他印第安人截然不同，她覺得很尷尬。

　　無地自容。

　　不過，她們沒有刺激她，她們問她是否要吃點東西，站立舞拳點頭，好的，吃點東西不錯。

　　吃過東西以後，她的精神好多了，其他婦女便放下她去做各自的工作，世界仍照它的韻律前進，日子仍然要過，站立舞拳覺得堅強一些了。

　　不過，她的心碎了，她知道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心碎自然會痊癒，然而現在，她非常非常地想念她的丈夫。

　　她要為丈夫而哀悼。

　　她不能再待在月經房內，眾目睽睽下，她沒有辦法發洩自己的悲傷，她必須獨處。

　　天色還早，不過婦女們知道她要出去時，仍然為她打點，有人幫她梳理滿頭亂髮，有人替她換上最好的衣服，另外一個人，出去牽她丈夫的馬來給站立舞拳騎。

　　在束上腰帶時，站立舞拳把她的小刀插在腰帶上，沒有人阻止她，雖然前一天她曾經想不開，但是現在，她似乎冷靜下來了，她會好好的活下去，族裡的女人，有很多人經歷過站立舞拳的心境，她們相信她會熬過去。

　　當站立舞拳走出帳篷時，她們站起來送她出去，一個美麗、奇異而悲傷的背影，有人牽來一匹馬給她，她沒有跨上馬背，只是牽著馬走入開闊的大草原。

　　沒有人在背後叫她，沒有人為她傷心落淚，她們只是看著她走，希望她在回來以後，能夠更堅強。

　　大家都喜歡站立舞拳。

　　※※※

　　五

　　鄧巴中尉做出發前的準備。

　　他在太陽還未東升之前起床，希望能在破曉之前做好準備，趁著曉色踏上征途，所以他匆匆喝過咖啡，並且兩口地噴完每日第一支菸。

　　然後，他出去門外，補給室和小營房分別插著一面美國國旗，相形之下，補給室的國旗顯得較為乾淨新穎，所以他爬上屋頂，把補給室的國旗取下來。

　　然後，他劈開畜欄的一根欄杆，放在地上比對他的身高後，將這根欄杆劈出適當的長度做為旗竿，當國旗縛上去以後，竟成為相當不錯的旗幟。

　　然後，他花了一個小時為西斯可梳理，他梳通牠背上及尾巴上的毛髮，又為牠挖耳朵，擦亮蹄子。

　　西斯可有一件袍子，紫色的絨布，為了使這件絨布表現出質感，他起碼拿著軟刷子刷了幾十遍，當絨布披在西斯可背上時。這匹駿馬美得像雜誌上的圖片。

　　他把西斯可牽到青草地，怕西斯可在畜欄踏步，揚起塵沙，弄髒了牠，然後，鄧巴中尉便為自己的門面打理了，他找出藍色制服，像刷西斯可袍子一樣，他用力刷直藍色制服上的每一寸布料，制服上有漂亮的金扣子，他用軟布將每一顆扣子擦得閃閃發亮，如果有油漆的話。他會不厭其煩地將長褲側面黃色滾條邊，好好修補一番，不過，他沒有黃油漆，只能用軟毛刷盡力刷理了。

　　昨天晚上，他已經將及膝的新靴子拿出來了，現在，他用鞋油再擦一遍，黑色皮靴光可鑑人。

　　接著，便是洗澡和刮鬍子了，鄧巴中尉匆匆跑下河，沒有浸泡，刷洗過後，便跳出河面，開始刮鬍子，他刮了兩遍，整個下巴找不到一根鬍渣子，梳洗工作在五分鐘內完成，他跑回小茅屋，穿上漂亮的制服。

　　※※※

　　六

　　西斯可不相信地看著迎面而來的男人，這個男人的腰間，繫著一條漂亮的紅綢巾，即使沒有紅綢巾，這個帥氣英俊的男人，亦足以讓西斯可睜大眼睛。從來沒有人看過鄧巴中尉穿上全套制服，包括與主人形影不離的西斯可。

　　中尉平常並不邋遢，但是無論是重要會議或覲見將軍時，也未曾如此盛裝。

　　中尉帶著他最喜愛的大海軍左輪槍，槍枝擦得閃閃發亮，還帶著一面隨風飄搖的美國國旗，如此俊挺的中尉，會令所有少女動心，西斯可忍不住地對著中尉嘶叫，彷彿說：

　　﹁瞧，這是誰？﹂

　　中尉沒有回答，他拍拍西斯可的脖子，便躍上馬背，馳向廣闊無垠的大草原。

　　中尉曾經回過頭注視他的營地，或許這一回頭，會是他這一生中，最後一次回頭，他永遠沒有辦法再回這個地方。太陽剛升出地平面，就已耀眼得令他睜不開眼，此地美景，令他流連陶醉，但他並不沉迷，西方天空再次升起黑煙，這黑煙第一次出現時，曾令他誤以為是大草原失火，但是現在，他知道黑煙是印第安人的炊煙，隨著黑煙前進，他就可以找到他們。

　　中尉低下頭看自己的靴子，鞋尖耀著陽光，此刻最好有一杯威士忌暖口，但是這是奢望，他雙腿一夾，西斯可便朝西方草原跑去，風輕輕地吹，他不知道與印第安人見面後會發生什麼事，不過……

　　他已經出發了。

　　※※※

　　七

　　站立舞拳沒有計劃，她的哀悼不具形式。

　　她找到一處小山丘，山上有一棵橡樹，她騎著馬爬上這座山丘，平常的印第安人不會這麼做。印第安人喜歡的是盆地裡的大草原，大草原宛如海洋，足以承受他們的情感，但是站立舞拳卻選擇山丘。她認為在山丘上，大靈可以感受她的祈禱和哀悼。

　　所以，她爬上山丘，山丘寂靜孤立，正適合她的心情，她把馬縛在橡樹上，走到山後的背陽面，雙腿交疊，盤坐在地上。

　　風輕輕吹著，姊妹們為她的頭髮打了三條辮子，她解開辮子，讓風吹進她的鬈髮裡，然後，她閉上眼，開始回憶生命中的不幸遭遇。

　　幾分鐘後，一首印第安歌曲進入她腦海，歌詞貼切她心靈，不自主地，她以全心靈唱這首歌，歌聲悠揚，隨風飄進大草原裡。

　　歌詞是在頌讚一位男人的美德，好男人應該是好丈夫和好勇士，歌詞的最後兩句是：

　　﹁他是一個好男人，他對我很好。﹂

　　站立舞拳的歌聲停止了，她閉著眼仰頭向天，此刻她並不想死，她只是要把心裡的痛苦挖掘出來。她從腰間取下小刀，輕輕地在手臂上劃了一條兩尺長的傷口，血從傷口冒出來，站立舞拳沒有止血，她的另一隻手握緊小刀，繼續唱歌。

　　在接下來的一小時裡，站立舞拳又劃了幾刀，這幾刀劃得較淺，但仍流下不少血，流血的痛苦使站立舞拳舒服，頭愈輕，意識竟然愈集中。

　　唱歌也使她愉快，歌詞比言語更能表達印第安人的生活，她一遍一遍地唱，終於訴盡生活上的喜樂和愁苦。

　　最後，她朗誦了一段韻文，感激大靈賜給她這一塊陽光耀眼的地方。她內心激情起伏，不能自已，儀式即將結束，表示說再會的時刻到了。

　　她坐正身體，受傷的手端放在膝蓋上，另一手，握刀的手，再次握緊刀柄，這一次，她用了較大的力氣，刀鋒刺進她大腿的肌肉，刺得很深，似乎劃破了大血管，鮮血汩汩湧冒出來。

　　她應該為自己止血急救。

　　但是她卻選擇唱歌，她打開盤坐的腿，讓血流入土地，仰著頭，她對天空吐出這樣的字句：

　　﹁死亡美妙，

　　追隨他亦美妙，

　　我將隨後就到。﹂

　　※※※

　　八

　　由於站立舞拳面風而坐，所以她沒有聽見來人的馬蹄聲。

　　至於鄧巴中尉，遠遠地就決定爬上小山丘，他要站在高處觀察，如果在山丘上還不能看到印第安部落的話，他計劃爬上那棵老橡樹。

　　在半山坡上，鄧巴中尉聽到奇怪的聲音，循著聲音前進，他看到緩坡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背對著他，他無法辨識出那人究竟是男或女，但是由衣著，他可以確定那人是印第安人。

　　一個唱歌的印第安人。

　　他一直坐在西斯可背上，直到那人轉回頭為止。

　　※※※

　　九

　　下意識地，站立舞拳感覺到有人站在她後面，所以她回頭。

　　一陣風刮來，旗幟整個兒包住那人的臉，但是站立舞拳已在那一瞥中，看清那人的臉。

　　他是白人士兵。

　　她沒有驚跳，也沒有拔腿就跑，這個騎馬士兵令人迷惑，他帶著一面彩色旗子，鮮衣怒馬，英姿勃發，現在，他撩開旗面，一張英俊強硬的臉出現眼前，站立舞拳不斷地眨眼，不明白所看到的究竟是事實，還是幻覺，因為，除了那面旗幟隨風飄動外，人和馬如石膏像般地一動也沒動。

　　不過，最後，那名士兵跳下馬背，原來他是真實的，她縮起腿往後退，她沒有叫喊，也沒有奔跑。白人，令她害怕的白人來了，她慢慢往後退，太害怕，以致無法奔跑。

　　※※※

　　十

　　中尉也吃了一驚，這個人是個女人，和他所見過的其他女人不同的是，她顯得單純而原始。她有一雙人眼睛，清澈明亮，任何人一見，立刻知道她愛恨鮮明，她的臉小而尖，頭髮多而亂，但是這不妨礙她單純的氣質，在她身上看不到文明人的複雜與束縛，中尉盯著她看，眼睛連眨一下也沒有，甚至，他也沒有思考眼前這個女人，或許不是印第安人。

　　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然後，這個女人往後退，中尉才發現她衣服上沾滿了血。

　　﹁哦，我的天！﹂他叫。

　　她往後退，中尉伸出手，輕聲說：

　　﹁等一下！﹂

　　這句話使站立舞拳緊張，她聽過這句話的，白人的話，許久許久以前，她也曾經使用過這種語言，不過，她怕白人，她在蘇族生活得很習慣，她不要被當成異類排斥，她必須離開，她開始跑，中尉追上前去，兩個箭步就追到她，中尉要她停止，她回過頭，卻絆到自己的腳而跌倒在青草地。

　　站立舞拳爬著往後退，中尉就站在她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拉住她，但是，中尉沒有，他害怕弄傷她，站立舞拳宛如一頭受傷的動物，他蹲下來，要扶住她肩膀，但是她仍舊往後退。

　　﹁你受傷了，﹂他用最溫柔的聲音說：﹁你受傷了。﹂

　　她仍想後退逃跑，但是他抓住她的手，站立舞拳著急了，她用腳踢，這時候，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不要！﹂她用英語抗議。

　　話才出口，兩個人立刻停止，站立舞拳沒想到在情急之下。她會說英語，這種語言隱藏在心裡，許久許久，她未曾使用，更拒絕去想。

　　中尉眨眼睛，他不相信所聽到的，自從被放逐到大草原後，他第一次聽到自己的母語，熟悉的語言感動他寂寞的心，他蹲下來，想和這個女人做進一步交談。

　　但她支撐不住了，她失血過多，體力已經耗竭了，她的頭往後仰，整個人倒了下來，在昏迷中，模糊地吐出幾個蘇族字彙。

　　※※※

　　十一

　　鄧巴中尉迅速為她急救，她的手腕上有多處傷痕，不過，這些都是皮肉之傷，尚不足以令她流了如此多的血。很快的，中尉找到致命傷，在大腿上，刀子深深地刺進肌肉裡，傷口仍繼續流血，中尉立刻想到的被他丟棄的腰上紅綢巾，若沒有丟掉，紅綢巾應該是很好的止血帶。

　　紅綢巾是沒有用的東西，在離開席格威治一里路時，他覺得自己過分裝飾，大草原展現的是自然而樸素之美，而他卻帶著一條絲製的玩意兒，他與大草原格格不入，所以他扔掉那玩意兒，本來他還想收起國旗的，旗子似乎也是絲製品……。

　　鄧巴中尉拿了那女人的刀，很快割下一條旗布，緊緊地捆紮住她腿跟上的動脈，一會兒血流停止了，不過，他仍然需要止壓傷口，最好的止壓布料，是棉製的內衣，中尉迅速脫下制服，把內衣割成兩半，然後再摺疊成正方形，壓在傷口上。

　　大約過了十分鐘以後，這女人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而且鼻息也沒有了，中尉心頭一緊，莫非這女人死了，他趴下來，將耳朵貼在她胸口，幸好心臟還怦怦跳著。

　　不過，他不敢確定她是否能夠活下去，中尉一直跪著，汗水從他前額上流下來，他用手去擦，一股血腥味沾在他臉上，他顧不了自己，每隔一段時間，他必須放開止血的國旗，以免她的整條腿壞掉，有一半內衣已經濕掉，她的血仍然不能停止，中尉用另一半內衣，繼續壓。

　　終於，血停止了。

　　傷口應該縫起來，不過，他辦不到，他能做的只是急救而已，他脫下衛生褲，切下褲管做為紗布敷在傷口上，然後再撕下幾條旗布，做為捆綁的繃帶，腿部急救完畢，手上的傷口就簡單多了，他很快為她包紮好手上的刀傷。

　　然後，站立舞拳低低呻吟，她曾經張開眼，不過中尉懷疑她是否看得見他，因為，只睜開幾秒，她又閉上了，中尉取來水壺，喂她喝了一、兩口水。

　　然後，中尉鬆了一口氣，撿起地上的衣服，重新穿回去，那女人的小馬就綁在樹上，不過，她在昏迷中，沒有辦法自己騎馬回去。

　　西天的煙霧已經散了大半，如果再遲疑，他會找不到蘇族部落。

　　所以他將站立舞拳抱起來，輕輕放在西斯可背上，原本，他是想馱著她回去的，但她太虛弱了，所以，中尉只有將她摟在懷中，就像父親摟著沉睡的女兒一般，朝尚未散去的煙霧前進。

　　在還未出發之前，中尉曾經計劃給這些原始部落一個良好印象，所以他會刻意打扮，但是現在，他的臉上、襯衫，到處都沾著血，光輝的美國國旗，也被這女人充當為止血帶使用，原來的整潔形象，完全破壞無遺。

　　不過中尉並不遺憾，相反的，他喜歡現在的他，紮著紅綢巾，穿著光可鑑人的皮靴，又帶著一面印第安人不懂的國旗，才是愚蠢而莫名其妙的，他笑了。

　　我一定是個白癡。

　　他低頭看懷裡小心呵護的女人，心想，這女人一定認為我是個紈褲子弟。

　　他錯了，站立舞拳什麼都沒有想，她在昏迷狀況中，唯一的知覺是感覺，她感覺馬在她下面前進，有一隻手臂接著她，臉上貼著奇怪的布料。

第十三章

　　一

　　笑面是個遊手好閒的孩子。

　　別的印第安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必須辛勞工作，以負擔大人的責任，但是笑面卻逃避工作，一想到責任，總令他不悅。

　　他寧可遊蕩在馬群中，他喜歡馬，馬也喜歡他，在馬群中，他可以獨自一個人待上一整天，而不會感到厭煩。

　　由於整天與馬相處，竟使他成為馬的專家，別人或許是個好騎師，但是笑面對馬的了解，卻是族裡任何人也比不上的。他可以準確地預測出母馬分娩的時間，若有馬匹生病，他也會給予最適當的照料和醫療，所以，不僅他喜歡馬，馬也喜歡他。

　　他時常跟著馬群出去跑個一兩里路，這是笑面最愉快的時刻，離開村落就等於離開父親生氣的眼光，他討厭照顧年幼的弟妹，討厭村落裡永遠都做不完的工作。

　　他寧可騎在馬背上，任憑馬兒帶他四處遨遊，他喜歡看天上飄浮不定的雲彩，也喜歡幻想，為什麼不能結束與波尼族互相殘殺的悲劇呢？他討厭戰爭，討厭將來也和族人一樣，步上廝殺的戰場。

　　不過命運不能由他決定。

　　他不去想這些，他只喜歡遊蕩在馬群中，別的孩子若遊蕩在馬群中，很快便會被叫回去工作，但是笑面不會，沒有人會來叫他工作，他太懶了，沒有人叫得動他，更幸運的是，除非天黑，他不必回去部落，現在時間還早，還有幾個小時太陽才會下山。

　　他躲在馬群中做各種白日夢，他幻想自己擁有一大群馬，就像擁有一大批勇士的酋長一樣，這樣的酋長威嚴又有武力，沒有人敢招惹他，如果他能擁有一大群馬，那麼，他也會和酋長一樣快樂。

　　笑面笑了出來，然後，他看到地上有一個東西在蠕動。

　　原來是一條黃蛇，馬群向前奔馳，黃蛇也跟著跑，看來，這條黃蛇似乎迷路了，在無數前進的馬腿中，有如進入移動的迷宮，危險而困惑。

　　笑面一向喜歡蛇，這條蛇很大很大，或許是祖父級的蛇爺爺，笑面想要救這條蛇出險境，以免牠被馬踩死。

　　不過大蛇很難抓，牠跑得非常快，笑面從馬背上趴下來，伸手去撈大蛇，但是蛇爺爺的速度領先馬，笑面連牠的尾巴都搆不到。

　　幸好地上有一個洞，笑面趕到時，蛇已經穿進去，連尾巴都消失於地面。

　　笑面又笑了，他勒住自己的這匹馬，其他的馬也跟著減緩速度，笑面沒有聽到相反方向的馬蹄聲，因為他在馬群中，馬蹄如雷動，掩蓋了一切其他聲音，但是現在，在他身旁的馬豎起耳朵。

　　馬兒看見有東西來了。

　　這男孩發抖了，如此大的馬群只有他一個人看管，他沒有任何防衛能力的，如果遇到敵人，他會死，他趴下來，馬群繼續前進，在他面前的大草原空無一物，不過，他不敢大意，他勒著他的馬靠邊走。

　　果然不錯，一匹馬正迎面馳來。笑面抬起頭，心臟立刻怦怦地急跳，來的人不是波尼族，是白人，他從未見過白人，但他知道這個人就是白人。

　　踢鳥口中所說的白人士兵。

　　他的臉上有血，而且，他懷中似乎還有另一個人，笑面睜大眼，白人士兵馳近時，他更大大地吃了一驚，在白人士兵懷中的人，竟然是站立舞拳。

　　她好像受傷了，她的手和腳上綁著奇怪顏色的布，或許，她已經死了。

　　白人士兵沒有看見他，他們擦肩而過，笑面看見士兵朝部落方向前進。

　　糟糕了，他沒有辦法趕回去示警，族人會在沒有警戒的情況下被白人入侵。

　　笑面再度回到馬群中央，他不能思考，整個腦袋亂紛紛的，﹁白人士兵，白人士兵，﹂他的腦海裡只響著這個聲音。

　　突然，他勒住韁繩，馬站了起來，他幾乎被摔落地上。

　　有一個士兵，說不定就有一大批士兵，說不定他們駐紮在大草原外，說不定……已經靠近他們了。

　　笑面從他所騎的這匹馬，跳到另一匹最強壯的馬背上，他跑到馬群的最前面，極目四望，他要看看是否有其他白人士兵的蹤影。

　　※※※

　　二

　　鄧巴中尉沒有停止前進，不，不是他在前進，是西斯可在前進，他被震嚇住了……那馬群，驚天動地的蹄聲，整齊奔馳的速度……起初，他以為移動的是整個大草原，他喜歡馬，他愛馬，見過無數的馬，但是從未見過數量如此龐大的馬群，或許有六百，不，七百匹馬，一起前進奔馳，視覺和心靈的強大震撼，太美妙了，他很想停下來看，但是，他沒有辦法。

　　有一個女人在他手臂上。

　　她似乎在復元中，他感覺到她均勻的呼吸，但是，抱著她疾馳一個小時，幾乎折斷他的手，他雙肩疼痛，脊背不能挺直。他不能停，一旦停止，他就沒有力氣再前進了。

　　最後的一縷炊煙已經煙消雲散了，中尉失去目標，不過，他沒有停止，在他前面的是一處高地，遠遠的，他看見河流流過草原，在河邊，似乎有什麼東西。

　　所以，中尉爬上高地，當他爬上最頂端時，整個部落便展現眼前。

　　不由自主地，中尉放開韁繩，讓西斯可自己前進。

　　這是一個非常美，非常恬靜的部落。

　　大約有五、六十個圓錐形的帳篷散立在河的兩岸，在夕陽餘暉照耀下，整個部落顯得安詳而平和，他們是活的遺跡，歲月和文明的前進與他們無關，他們過著人類原始的生活，他們就是原始，就是古代。

　　西斯可緩步前進，中尉可以看得見；在帳篷旁邊工作的人們，甚至，可以聽見他們談話和走動的聲音，印第安語他不懂，但是他聽見笑聲，這是人類共同的語言，從古到今，表達的都是快樂。

　　鄧巴中尉坐在西斯可背上，手上抱著受傷的女人，靜靜注視著眼前的部落，一個世外桃源，一個與世隔絕的淨地。

　　原來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邊疆。

　　他來了。

　　以前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執意前來邊疆，現在他知道了，就像掀開歷史扉頁一樣，他突破時光，進入古老的傳說之中，這就是他所想要的。

　　在他懷中的女人咳嗽了，她不安地蠕動，中尉溫柔地拍拍她的背。

　　然後，他低頭輕吻她的頭髮。

　　西斯可繼續前進，他們走向河邊，河裡有許多人，在距離他幾碼的地方，一個女人牽著兩個小孩，走在河流的石頭上。

　　他們也看見他了。

　　※※※

　　三

　　這個女人一看到中尉立刻尖叫，她像母雞趕小雞一樣，一邊尖叫，一邊把孩子趕上岸，然後在整個部落裡穿梭奔跑，﹁白人士兵，白人士兵﹂她用全身力氣大叫，一時之間，整個寧靜的部落沸騰起來，所有的印第安狗汪汪吠叫，女人們忙著把小孩趕走，馬匹不安地嘶叫，男人們紛紛從帳篷裡跑出來。

　　他們以為遭受攻擊。

　　整個部落立刻進入武裝戒備，男人們拿出武器翻上馬背，婦女和小孩則盡量在後退，塵沙揚起，馬嘶狗叫，原先的寧靜祥和，完全破壞無遺。鄧巴中尉想起被騷擾的鳥巢，所有的鳥兒躲避不及，對空鳴叫，羽毛飛落。

　　中尉絕對沒有想到要引起如此大的一場騷動，他只是來拜訪，他並無惡意，但是，他們認為他是不速之客，是入侵者，族裡的勇士站成一排，擋住他的去路，他們手拿刀箭石斧，不停地對他吼叫。

　　中尉更難過，為什麼他的出現，會引起他們如此大的恐慌？難道他們認為他會掠奪燒殺他們的部族嗎？不，中尉多麼想告訴他們他不會，但是，彼此之間，沒有互相溝通的語言，蘇族人喋喋不休，奇怪的聲音從他們喉嚨吐出來，中尉一個字也聽不懂。

　　中尉往前再上兩步，所有吵鬧的聲音乍然停止，中尉小心呵護手中的女人，盡量使自己看起來，像是攜帶珍貴禮物的遠客。

　　這個女人非常的重，中尉輕輕將她抬高，這個微小動作，立刻引起族裡無言的騷動，他們在看中尉手中的女人究竟是誰，然而，他們面無表情，不言不語，中尉不知道他們是否認識她，在緊張的安靜中，有輕微的聲音響起，鈴噹聲，或許是他們身上綴飾發出來的。

　　然後，中尉看到一張熟面孔了，在與他對峙的第一排勇士中，有一位曾經到他營地偷竊西斯可，並對他吼叫三聲。

　　中尉試圖與他溝通，他再度輕抬手中的女子，像是說：﹁嘿……請來帶走她。﹂

　　這名勇士猶豫了，他回頭過去看他的同伴，沒有人回答他，當他轉頭回來時，中尉再度對他抬了抬手中的女人。

　　於是，飄髮向前走了，他面無表情，全身肌肉在極度的緊張中。如果，如果這名白人企圖對他或對站立舞拳不利，他會一斧劈死他。

　　他繼續往前走，全族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白人之間，白人仍紋絲不動，沒有人知道白人為何而來，沒有人知道站立舞拳為何會落入他手中。

　　當飄髮來到中尉面前時，中尉以清晰穩定的聲音告訴他。

　　﹁她受傷了。﹂

　　中尉把懷中的女人抱開來，讓飄髮看她的臉。現在，中尉知道這名男士認識女人，他眼中有奇怪的神情，突然，在中尉還來不及阻止之前，這名勇士突然從他手中奪走女人。

　　這名勇士的動作十分粗魯，受重傷的女人摔落在地上，中尉嚇了一跳，他要想阻止，但是來不及了，這名勇士像拖著一條狗般的，把站立舞拳拖在地上，拉回他們的人之中。

　　然後女人們騷動了，大家一擁而上，團團圍住女人低聲說話，她們似乎在討論站立舞拳的傷勢，而男人們仍一個個昂首站立，睨視著他。

　　中尉氣餒了，他們與他毫無溝通之處，他們是完全不同種的人，沒有人歡迎他，也沒有人願意了解他。

　　這不能怪他們，難道他要他們伸開手臂歡迎他，用他的語言和他說話，並準備晚宴招待他嗎？他錯了，他只是個不速之客，大草原的原始部落有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侵犯他們，造成他們的恐懼，他應該離開。

　　鄧巴中尉灰心之至，不過，沒有人理會他的傷心，他們仍戒備鄙夷地看著他，彷彿他是可怕的疾病，只希望他盡早離開。

　　甚至，鄧巴中尉已經了解，這個部落的人不屑殺他。

　　他倒轉馬頭，往回家的路上去。

　　有兩個年輕的孩子跟著他，他們不是歡送他，而是監視他在回家途中，是否有任何不良企圖或不良行為。

　　他們白跟了，這名他們視之為敵人的白人士兵，什麼事都沒有做，只是往他自己家的方向前進。

　　※※※

　　四

　　回去的路竟然變得如此漫長無趣，有好幾里路的時間，中尉的心志昏亂挫折，他想要安慰自己，但是種種鄙夷自憐的情緒，使他降到情緒的谷底，他是個白癡，是個大傻瓜，他對蘇族人一廂情願，其實自己只是個令人討厭的笨傢伙。

　　他不想哭，不過卻忍不住淚水，第一滴淚水落下後，悲傷整個兒淹沒他，他開始哭，像孩子般地伏在西斯可背上痛哭不已。

　　※※※

　　五

　　他沒有看路，不知道已經回到家了，當西斯可停止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回到營地了。他沒有立刻跳下馬背，只是呆呆地坐著。營地？這裡就是他的家嗎？似乎不是，他是草原的闖入者。營地的土地是強占而來的，屬於蘇族的生活領域，主人們對他表示不歡迎……。

　　這時候，他看到雙襪了，這隻狼出現在這經常出現的河邊，安靜地看著他，鄧巴心頭一酸，眼淚又幾乎流下來，雙襪的眼神似乎寫著諒解與難過。

　　鄧巴跳下馬背，進入小茅屋，將皮靴子踢在地板上，便翻身上床。

　　他累了，一整天馳騁草原，使他筋疲力竭，但是一想到雙襪卻又睡不著了，為什麼牠會有那個耐心坐在那裡等待？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牠卻坐在那裡，一定是等了許多時候。

　　鄧巴下床，接近黃昏，天色迷濛，他走下緩坡，越過河。

　　狼仍舊坐在原地，鄧巴拿出一塊燻肉丟到狼坐的附近，狼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然後，鄧巴回到營地，拿出一些乾草給西斯可，才安心地回自己的床上。

　　不過他仍睡不著，那個女人的臉出現在他腦海，下意識地，他覺得與那女人相識已久，她唇邊靦腆的笑意和眼中的光彩，真誠而感人，他相信在這樣一張臉孔背後，必然有著別人所不知的辛酸往事，他試著去猜測，然而，太遙遠了，他猜不著，每個人都有他的故事，不是嗎？他會喜歡她的故事，喜歡她的人，她的臉勾起他許多回憶，甜蜜的，令人寬慰的往事。

　　漸漸地，中尉激動挫折的心情平靜下來。他平躺在床上，像鴉片吸食者一樣，沉溺於虛幻愉悅的幻覺中，當金星帶領群星出現於無邊際的大草原天空時，他已睡得鼾聲大作了。

第十四章

　　一

　　這個白人離去幾分鐘以後，十熊立即召開另一次會議，他心中早有定案，不會讓這次會議，和平常無始無終的會議一樣。

　　這個白人士兵令人驚奇，以往每當白人出現時，總會帶給他們麻煩，但是這個白人不同，他把站立舞拳帶回來，十熊對他刮目相看。除此之外，他還是非常勇敢的一個人，竟敢單槍匹馬闖入他們的部落，他為什麼來？這是十熊感到困惑的一點，因為，他不像其他人為了偷竊或搶奪而來，他來此另有目的，為了全族的利益，十熊在與會人士還沒有到齊之前做了更深一層的分析。

　　依這個白人的勇敢程度而言，他在他們族裡的地位，應該相當高，或許他有權說話，可以決定某些事情，所以他們不該和他打仗，最好是能夠達成和平協議。

　　因為，有一個白人出現，就會有更多的白人跟著來，如果他在白人族群裡具影響力，又和蘇族人和諧相處的話，或許可以勸告白人不要殺他們，這個想法十分合理，最起碼對全族每一個人都有好處。

　　至於派去和談的人選，十熊已有定案，踢鳥穩重又富觀察力，是最好的決策人員，不過，和談不是一個人可以辦到的，最少要兩個人，另一個派去和談的人，自然是飄髮了，飄髮勇敢積極，正好彌補踢鳥的不足。

　　所以，會議一開始時，十熊首先發表一場漂亮的演說，他敘述白人的富裕和強悍，白人擁有槍和馬，是不可忽視、令人害怕的族群。然後，他再提到住在營地的那個白人，那個白人必然是個特使，白人派來偵察的密探，像這樣一個人，應該和談，而不是打仗。

　　演說完畢後，大家都閉口不言，認為十熊說的沒錯。

　　唯有飄髮反對。

　　﹁我不認為他是什麼密探，﹂飄髮說：﹁也不是什麼神，他只是另一個迷路的白人而已。﹂

　　一抹慧黠的光芒，閃過老酋長的眼中，他說：

　　﹁和談我不去，能代表蘇族的人士。﹂

　　然後，他閉上眼，按照以往的慣例，老酋長會開始打瞌睡，使會議不了了之，但是，閉眼許久以後，十熊竟睜開眼，對飄髮說：

　　﹁你應該去，你和踢鳥。﹂

　　然後他閉上眼，這一次真的打瞌睡了。

　　※※※

　　二

　　春季的大雷雨，在這個晚上降臨，雷聲自一里外轟隆而來，閃電火光嚇人地劃破天空，傾盆大雨像一匹滾動的大布幕，掃過大草原的每一寸土地。

　　站立舞拳醒過來了。

　　雨點打在屋頂上，就像大火燎原般嘶嘶地吼叫，閃電和帳篷裡的火光相互照映，站立舞拳睜開眼，她看到帳篷牆上有火光舞影著，這個地方不熟悉，不是她自己的帳篷。

　　她的嘴又乾又渴，手才從被蓋伸出去，立即碰到一個碗，裡面竟然奇蹟地有半碗水，她用另一隻手肘支撐身體坐了起來，大大喝了幾口水後，才又躺回去。

　　帳篷裡很暖和，有火，而且，她又穿著厚厚的袍子，溫度舒適得宛如夏季。

　　或許，我已經死了，她閉上眼，漸漸回到夢鄉，死還不算太壞，這是她最後的一個清醒意識。

　　然而她並沒有死，她在復元中，經過這一次遭遇，她將會更堅強。

　　否極泰來，事實上，她人生中的好運，已經開始了，她躺在一個好地方，這個地方，會帶給她一個永久的家。

　　她躺在踢鳥的帳篷裡。

　　※※※

　　三

　　鄧巴中尉睡得死死的，關於昨夜的大雨，他只有模糊的印象，雷聲、閃電，和永不停止的雨聲，大雨打在屋頂上，如戰鼓頻擂，但他太睏了，沒有辦法醒來。

　　天亮時，大雨停止了，整片大草原經過雨的洗禮，顯得更加清新翠綠，草地吐露芳香，鳥蟲齊聲歌唱，這些都不足以吵醒愛睏的中尉，他一直睡到飽才睜開眼。這時候，耀眼的陽光已灑滿大地，他平躺在床上，從大拇指往外看，門外似乎有一個影子閃過。

　　他揉眼睛，推開毯子，赤著足走出去，原來是雙襪，雙襪坐在陽光草叢中，兩腿張開，眼睛直視著中尉，牠的樣子，令中尉聯想到忠實的狗，正在為主人站崗一樣。

　　西斯可在畜欄裡叫，中尉轉過頭去看牠；再回頭時，雙襪已走了。雙襪跳下山崖，然後，鄧巴中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他們了。

　　一個共八個人，一動也不動地站在距離他一百碼處，不過他們看起來很友善，他們的馬低垂著頭，八個人中為首的兩個人，中尉認識，他們是踢鳥和飄髮，現在，他們兩個走出隊伍，朝他前進。

　　中尉緊張了。

　　這回的緊張和生命無關，他緊張的是不知道如何開口說第一句話。

　　※※※

　　四

　　踢鳥和飄髮想的也是同樣一個問題，他們不知道如何開始，這個白人士兵對他們而言，不啻是外星人。

　　飄髮以蘇族勇士姿態前進，而踢鳥就不同了，他像政客，此刻是重要時刻，攸關他的生命，攸關部落以及全蘇族的生機，對踢鳥而言，這是一個新未來的開始，他是寫下歷史的人。

　　※※※

　　五

　　他們慢慢走過來，每一個人都像盛裝赴會，中尉看到飄髮戴著一個骨骼製的裝飾品，而踢鳥的脖子上，則掛著一片金屬板，這些東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雖然才剛醒來，但是睡眠充足，中尉精力充沛，意料之外的訪客，雖然使他緊張著急，但也使他興奮，他以為蘇族人討厭他，沒想到他們竟會主動來找他。

　　他上前行了一鞠躬，再伸手做了一個徒手禮。

　　一會兒之後，踢鳥對他的舉動有所反應，他伸出手，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把手心由手背翻向他。

　　中尉當然不明白這個動作的意義，不過他將它視為友善的表現，他舉目四望，最後，終於決定先說出自己的第一句話，他說，﹁歡迎光臨席格威治營地。﹂

　　這些話對踢鳥而言，完全是無解的謎，不過就像鄧巴中尉曾做過的猜測一樣，他也視這些話為友善歡迎。

　　﹁我們來自十熊部落，前來和你談判。﹂然後，他看到中尉滿臉茫然。

　　接著便是片刻的安靜了，飄髮趁這個時候巡視中尉的營地，引起他注意的是遮陽篷，因為微風，這塊遮陽篷開始啪嗒地震動輕響。

　　踢鳥仍坐在馬背上，神情肅穆地看著他，中尉一時之間想不起話題，他的腳趾頭在地上劃著，竟想起他早晨還沒喝咖啡，也沒有抽菸，現在，他渴望喝杯咖啡，當然也想抽根菸。

　　﹁要不要喝咖啡？﹂他問踢鳥。

　　巫師莫名其妙。

　　﹁咖啡？﹂中尉重複，他用手圈成一個杯子的模樣，再做一個喝的姿勢，﹁咖啡，﹂他再說一遍，﹁喝的。﹂

　　踢鳥什麼都聽不懂，飄髮問踢鳥要不要，踢鳥不知道，不過既然來做客，一切只有任憑主人擺佈了，所以，他們點頭。

　　﹁好，好。﹂中尉高興的直拍他的腿側，﹁請跟我來。﹂他做一個下馬的姿勢，然後逕自走到遮陽篷下。

　　蘇族人好奇地跟過來，每個人的眼睛都睜得如銅鈴般大，他們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很想一看究竟。而中尉則顯得過分緊張與熱忱，他有些手忙腳亂，彷彿客人已來了一個小時，而他什麼都還沒準備好。

　　爐子裡沒有火，不過，他有足夠的乾柴可以煮咖啡，所以，他急急生了一個火。

　　﹁請坐，﹂他說：﹁請。﹂

　　印第安人不知道他說什麼，所以中尉只好重複一次，並做了﹁坐﹂的動作，引導他們坐下來。

　　當客人們坐地時，中尉急急跑到補給室取了一袋五磅重的咖啡豆和研磨機來。火已經著了，他便把咖啡豆倒進研磨機裡，開始旋轉研磨機的把手。

　　印第安人沒有見過研磨機，踢鳥和飄髮的頭傾過來，仔細地看中尉把豆子磨成粉，對他們而言，一顆顆的豆子進去，剎那間便變成粉，簡直是奇蹟。

　　為了滿足客人的好奇，鄧巴中尉盡量把研磨的動作分解放慢，他把研磨機拿到客人面前，慢慢的旋轉，讓他們看清豆子逐漸下沉，然後便停止。

　　踢鳥對研磨機的樣子很好奇，他伸出手指輕輕碰觸機器四周的木板。而飄髮則不同，他喜歡的是機器本身，他伸出黑黑長長的手指，進入機器的圓洞，他要看看，豆子到底怎麼一回事。

　　然後，中尉開始研磨，他用兩根手指推動把手，印第安人則湊著他們的頭，愈看愈好奇了。

　　結局是奇蹟，一顆顆完整的豆子，在他兩根手指的法術下，變成粉了。中尉笑了，像魔術師的姿勢般，他拉開小抽屜，把裡面的黑粉讓他們看。

　　他們果然大開眼界，不過，為了保持尊嚴，他們盡量不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們安靜、端正坐好，等著主人進行接下來的動作。

　　接下來的動作其實很簡單，鄧巴中尉只是等水開後，便為他們每人沖一杯黑咖啡。

　　他們接過杯子，立刻交換眼神，這是咖啡，不過，味道似乎不錯，比起多年前，他們從墨西哥人手中搶來的，要強了許多。

　　鄧巴中尉開始喝咖啡了，不過，這兩個客人拿著杯子，一動也沒有動，難道有什麼不對嗎？他們兩個說了幾句話，對他提出像問題般的話。

　　中尉搖頭，﹁我不懂。﹂

　　於是，這兩個印第安人又交談了幾句，踢鳥有好辦法了，他握住拳頭，然後放在咖啡上面慢慢鬆開來，好像他手中有東西要溶入咖啡之中。

　　中尉立刻彈跳起來，他跑進補給室，很快提出另一個袋子。

　　踢鳥打開袋子，裡面是黑色的結晶體。

　　中尉得意之至，他猜對了，這兩個印第安人面露喜色，他們要的是糖。

　　※※※

　　六

　　踢鳥對於這個白人的熱烈歡迎非常感動，他喜歡和他交談，他不斷地重複自己的名字，他叫做中尉，他要他們跟著他說中尉這兩個字，直到發音滿意為止，他是一個奇怪的人，做奇怪的事，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喜歡和談，這點令踢鳥十分滿意。

　　他不停地說話，踢鳥只能偶爾插上一、兩句，其餘的時間，則是他一個人呱呱地說個不停。

　　而且，他還跳奇怪的舞，做奇怪的動作，飄髮是難得一笑的人，竟然被他引得發笑了。

　　根據今天的觀察，踢鳥對中尉有了初步的認識，他不是神，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令人奇怪的是，他為什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有什麼目的和計劃？踢鳥急於問他這些問題。

　　飄髮早就知道他不是神，當他們靠近河邊時，飄髮就告訴他，白人士兵不是神，是普通人，現在，他不知道飄髮想法如何，他有些兒擔憂。

　　其實他不必擔心，因為飄髮也被中尉的熱烈歡迎感動了。

　　殺死白人士兵的想法，曾不止一次地出現在飄髮心裡，他認為這個白人只會帶來無謂的困擾，對於部落只有壞處沒有好處。但是現在，他不再這麼想了，他認為他很勇敢、友善，更重要的是，他有趣，非常有趣。

　　中尉弓著身體，在地上轉圓圈，他的背後塞了一條毯子，雙手做成角狀，抵在額頭前面，臉靠在地上，好像牛生氣，正準備衝出去前一樣。

　　﹁有趣，﹂飄髮聽見踢鳥說：﹁中尉竟然變成一條水牛！﹂

　　飄髮沒有回答，他在笑，雙肩不停顫動，從沒有看見白人如此奇怪有趣的。

　　※※※

　　七

　　中尉把他的水牛皮鋪在床上，心裡歡喜不已。

　　他從未見過大草原的野生水牛，但是竟然先擁有一件水牛皮。

　　他坐在床沿邊，雙手輕輕撫摸水牛皮上厚實的軟毛，然後，他伏下來，把臉貼在毛上，感受它的柔軟和味道。

　　事情有了戲劇性的轉變，幾個小時前，他失魂落魄，自以為是大草原的侵犯者，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他受歡迎，印第安人送他水牛皮，使他受寵若驚。

　　這兩個印第安人都很不錯，從他手中搶走女人的年輕人，較為勇猛，血氣方剛，但是中尉知道，他不是傻瓜或泛泛之輩。至於那個較為年長的，中尉就更喜歡了，他有一副莊嚴平和的外貌，話不多，但是很有耐性，中尉相信他更有力量，他的力量來自謙和的智慧。

　　中尉的臉靠著牛皮輕輕摩擦，這一件來自印第安人的禮物，把他的愉快心情，直送上雲霄，所有事情都變得如此美好。

　　來此地是對的。

　　雖然只有一個人，但是他的時間和一匹馬與一隻狼分享，營地也整理得很好，重要武器埋藏在地下，不必擔心遺失。

　　至於軍隊何時才會前來的問題，似乎不再困擾，因為中尉心如止水。

　　他不孤獨。

　　他不再只有一個人。

第十五章

　　一

　　一八六三年，五月十六日

　　有好幾天沒有寫日記，發生的事情太多，竟使我不知如何下筆。

　　印第安人因不同理由，三次來我這裡，我預料以後還會有更頻繁的接觸，來的人主要是兩個，不過他們總有六、七人護伴，我相信來的每一個人都是印第安勇士，直到目前為止，還未見過不打仗的印第安男人。

　　雖然言語不通，但是我們相處十分融洽，我對印第安人一無所知，不知道他們究竟屬於何部落，不過，在他們談話中，我似乎聽到﹁蘇﹂這個字，所以只好認為他們是蘇族了。

　　我已經知道客人的名字，但是無法拼出字來，這兩個客人的個性截然不同，有如日與月。其中較為勇猛者，無疑是所有勇士的領導者，他的體型和剛猛，必然令敵人聞風喪膽，但願我永遠不必和他交鋒，否則會有一場苦戰，他長得十分英俊對我的馬愛慕不已，因此從不在我面前提起西斯可。

　　我們只能用手勢或動作交談，這兩個印第安人對於比手劃腳一竅不通，所以，我們彼此不了解對方的意思。

　　這名勇猛者在喝咖啡時，放了過多的糖，幸好，我喝咖啡不加糖，所以就任由他糟蹋。他沉默寡言，一如勇者之王，在這方面，我相當欽佩他。

　　至於另外一個，真摯誠懇，我更喜歡。

　　他的力量來自堅毅。

　　他有耐性，並有觀察力。

　　對於言語不通，我們有同樣的困擾，所以他教我許多他們的語言，例如：頭、手，馬、人、咖啡、房子，和其他等等。至於我，我也樂意教他們說幾句簡單的英語，他會說再見和哈囉。我們現在都沒有辦法說完整的句子，連發音都無法拿捏準確。

　　他叫我﹁中偉﹂，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不冠上我的姓，我提醒過他許多次，他就是不說，或許有什麼我所不明白的理由吧！他們的發音十分奇異，中尉變成中偉，而且發音有力，聲若洪鐘。

　　他讓我想起學者，有高度智慧的學者，對外每一件事，他總是仔細聆聽注意觀察，無論風向改變或鳥聲獸吼，必然會立刻引起他的注意力，雖然我努力在學習他們的語言，但他的一舉一動，卻吸引了我的大部分注意力。

　　提到安靜者，我必須加一筆地談談雙襪。那一天，喝過咖啡，我拿燻肉出來招待客人時，雙襪如往常般地出現在河的對岸。安靜者很快就發現雙襪，他對勇猛者說了幾句話，這兩個男人一起轉頭過去看雙襪。為了告訴他們，我和雙襪是好朋友，所以，我拿了一塊燻肉，朝山崖邊走去。

　　勇猛者沒動，他仍坐著吃燻肉，但是安靜者站起來跟我走。

　　要是在平常，我總是和雙襪迄相對視，不然就是把燻肉留下，讓牠在安靜無人的情況下銜走肉。但是現在，我認為這樣不足以表現我和雙襪間的情誼，我要牠在我面前銜走肉。

　　我把燻肉丟過河，這是一次漂亮投擲，燻肉正好落在雙襪面前幾公尺處，雙襪上前嗅了嗅，有人注視，使牠猶豫，但最後，牠還是堂而皇之地銜走了。

　　這真令我高興。

　　安靜者似乎也為我和野獸間的交情而感動，我轉過頭時，看見他的臉色更祥和，他不停地對我點頭，然後走過來，用手搭在我肩上，表示讚許。

　　當我們再回到遮陽篷下，他們立刻就提出邀請，要我到他們部落去做客，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我立刻答應，他們就告辭離去。

　　有關蘇族部落拜訪經過，我可以大費筆墨地詳細描寫，但是現在，我只將所看到的，做重點描述，以便將來，大家和他們交往時，有所遵循。

　　安靜者帶著一行數人，在一里外迎接我，然後我們便並駕齊驅地進入他們的部落，很多人穿上他們最好的衣服，站出來歡迎我，他們衣服的式樣和顏色，頗為可觀，兼具有簡樸與原始之美，有一些小孩跑出歡迎隊伍，靠過來拍我的腿，以示歡迎。

　　安靜者帶我到一間帳篷前面停下來，這時候曾經來偷我馬的小男孩來了，他想把馬帶走，我有些猶豫，但是安靜者用手搭在我肩上，告訴我不必擔心，有他的保證，所以我讓小男孩牽走馬。

　　這間帳篷便是安靜者的家，裡面很黑，我聞到菸和肉的味道，當我踏入帳篷內，裡面原有的兩個女人和幾個孩子，立刻退了出去，把帳篷讓給我們。

　　安靜者招待我用晚餐，我原本想詢問那個被我救的女人的事情，我不知她是生是死，但是這個問題太難了，遠在我所能表達的能力範圍內，所以，我只能談論食物，他請我吃一種甜肉，我覺得味道相當不錯。

　　吃過飯以後，我弄了一支菸來抽，然而安靜者卻一直注視著門口的動靜，我猜想，他可能是在等待某人，我的猜想沒錯，有兩個印第安人，掀開帳篷上的門進來，他們對安靜者說了幾句話，安靜者立刻站起來，並且示意要我出去。

　　當我們出去時，我才發現帳篷外擠滿了好奇圍觀的人，我在推擠中前進，最後到達一間較大，裝飾著一隻彩色熊的帳篷外，安靜者輕輕將我推進去。

　　帳蓬裡生著一爐火，旁邊有五個人圍坐，但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其中最年長的所吸引，他大約有六十歲，然而身體強壯，似乎看不出老者的年邁。他穿著一件非常奇特的外衣，根據外衣上的毛皮和爪子，我敢斷言，這件外衣是從一隻熊身上剝下來的，在他袖口上，垂吊著飾物。起初我不知道這些有毛的淡棕色東西究竟為何，但不久之後，我便知道，它們是從敵人頭上取下的紀念品｜｜頭皮。

　　雖然他的衣飾個人咋舌，但是容貌也不容忽視，我從未見過如此威嚴的臉，他雙眼明亮，永遠不知道害怕為何物，顴骨高而圓，鼻子略微鷹鉤，下巴四方，線條粗獷有力，前額上有一條刀疤，大概是多年前的一場戰役，所留下來的。

　　雖然他看起來威嚴堂皇，但在這一次短暫停留中，我並未感到害怕。

　　我知道我是這次會議主角，他們安排我來讓他認識。

　　他們輪流抽一支菸斗，菸斗很長，菸味嗆鼻而辛辣，他們並沒有讓我也加入輪流抽菸的行列。

　　為了表示好感，我拿出自己的菸遞給老者，安靜者在一邊對老者說了幾句話，他就接過我的菸絲和菸紙。經過一番仔細審視，他一言不發地將菸絲和菸紙遞還給我，由於不明白他的意思為何，我動手捲了一支菸。

　　我把捲好的菸遞出去，老者接住，安靜者做手勢要我點燃，所以，老者把香菸交還給我，我依言點燃。

　　每一個人都仔細觀察我的動作，我點燃菸，並且噴了幾口，在還沒有噴第二次時，老者伸出手，我立即將香菸送給他，他把菸拿到面前，我以為他要抽，結果沒有。

　　他雙指夾住菸頭將火弄熄，又將菸絲剔掉，菸紙揉成一個球，扔進火爐裡，大家都笑了。

　　或許我被侮辱了，但是他的幽默感贏得大家哈哈大笑，我也只有跟著笑了。

　　最後，他們把西斯可還給我，並且送我走了一段路，安靜者對我做了一個再見的手勢。

　　這就是有關我第一次進入印第安部落的紀錄，我不知道他們對我觀感如何。

　　回到席格威治營地的感覺真好，這裡是我的家，不過，我更期望有機會能再去拜訪﹁鄰居﹂。

　　向東遙望，我不知道是否有援兵會來到，此時此刻，我只能期望與大草原野人間的﹁協議﹂會有好結果出來。

　　　　　　美國，約翰。鄧巴中尉

第十六章

　　一

　　鄧巴中尉離開以後，十熊和踢鳥立刻舉行一次高峰會議，此次會議簡短而有效率。

　　十熊喜歡鄧巴中尉，他閱人多矣，特別喜歡的是鄧巴中尉的眼神，當然，他也喜歡他的態度。鄧巴中尉抽菸的方式很奇怪，沒有人把菸弄在那麼小的紙張裡抽，不過，這並不妨礙鄧巴中尉的智慧，他覺得這個白人，值得更進一步了解。

　　為了了解，十熊同意踢鳥的看法，他們首先要做的，便是突破語言間的障礙，中尉也有責任學習他們的語言，否則，下次再來時，仍沒有人能夠和他交談，踢鳥怕族人因此而殺白人，這是很有可能的。

　　踢鳥希望十熊能運用他在族裡的力量，暗中化解此一危機，十熊同意。

　　這件事就此說定，然後，他們的兩人會議，移轉到另一個較重要的話題上。

　　水牛群遲到了。

　　水牛群早應該出現，但是直到目前為止，他們沒有看到任何一隻水牛，他們看到的是一頭公牛的屍體，這頭公牛遭受野狼群攻擊，而曝屍荒野。

　　水牛一向提供族裡的肉食，雖然目前還有存糧，但已到危機關頭，目前他們的主食是鹿肉，不過來源並不穩定，很快便會告罄，希望水牛群快點出現，否則豐盛夏日的美夢，必會被兒童哭聲所打破。

　　這兩位蘇族大老，決定派更多的人出去偵察，並且決定在一週內緊急舉行跳火舞蹈。

　　準備工作由踢鳥負責。

　　※※※

　　二

　　時間過得太快了，踢鳥奉命在這一週內籌備跳舞營火會，但是他竟然感到分身乏術，許多事情全部擠在一塊兒，他沒有辦法找人代勞，自己又沒有辦法調配好時間，所以，這一週是忙碌的一週，他從未如此焦頭爛額過。

　　跳舞營火會是一種宗教儀式，向神祈求豐饒，因此全族人心須參加，大小瑣事很多，踢鳥必須按照事情的重要性，分層交給適當的人負責。

　　除此之外，他還是兩個女人的丈夫，四個孩子的父親，往常的家事已夠他心煩，現在，他又收容了一個養女｜｜站立舞拳。他必須花心思照顧站立舞拳，也需探訪族裡的傷病，並且參加無數毫無效率的會議，至於平常的祭禮祈禱，更是馬虎不得。

　　踢鳥是族裡最忙碌的男人。

　　雖然事情多又雜，但是踢鳥竟然沒有辦法專心工作，鄧巴中尉像揮之不去的頭痛，無時無刻地盤據在他腦海，他曾仔細地想過，為何自己會對鄧巴中尉無法忘懷呢？因為鄧巴中尉就是他們的未來，這個未來並不遠，很快就會影響到全族的命運。

　　然而他們之間卻沒有辦法溝通。

　　除了｜｜踢鳥想到他的養女，站立舞拳或許是很好的溝通橋梁，她是這個解開未來之謎的鑰匙，因此，每一想起中尉，他不由自主地，便會想起站立舞拳，他必須找一個適當時機和適當地點，把此事對站立舞拳說清楚。

　　站立舞拳的傷勢復元得很好，現在已可自由行動，並且也適應了他家人的生活步調。和族裡其他人一樣，她賣力工作，以維持族裡生活所需，但是，不工作時，她便顯得退縮羞怯，這是可以理解的，她一向如此。

　　有時候，在觀察她的舉止之後，踢鳥總覺得心頭不能釋懷，他不知道如何安排站立舞拳的未來，這個問題使他心煩，然而他暫時不去想未來不知如何解決的事，他想的是現在，站立舞拳就在他身旁，而他，非常需要站立舞拳的幫忙。

　　直到跳舞祈福那天，他才找到適當的時機，可以向站立舞拳表達需要她的幫忙。

　　首先，他派三十人到席格威治營地去邀請中尉，他太忙了，而且，他必須和站立舞拳做一番長談。

　　這天早晨，踢鳥家人士部到河邊工作，家裡只剩站立舞拳一個人，她在門外處理一頭剛獵殺下來的鹿。

　　踢鳥遠遠地觀察站立舞拳，站立舞拳拿了一把刀，很熟練地將鹿肉從鹿骨處剔開來，踢鳥一直沒有打擾她，直到有小孩子跑到他家門口遊戲，他才上前。

　　﹁站立舞拳。﹂他站在帳篷門口處，輕聲叫她。

　　她抬起頭張大眼看著他。

　　﹁我有話對你說。﹂說完，踢鳥進入帳篷內。

　　站立舞拳跟進去。

　　※※※

　　三

　　有一些兒緊張，踢鳥知道站立舞拳害怕白人，要她做不喜歡的事，使踢鳥感覺不安。

　　站立舞拳進入帳篷，站在踢鳥面前時，也覺得侷促不安，她感覺踢鳥有很多話要對她說，她賣力工作，沒有做錯任何事，但是現在的生活，對她來說是乏味毫無生趣的，丈夫死了以後，她只能過一日算一日，毫不對未來多作打算。

　　她抬起頭注視著面前的這個男人，他受全族人敬重，她信任她，但是不知道，他要對她說什麼。

　　﹁坐下來。﹂踢鳥說，他們兩個一起坐在地上，﹁傷勢情況如何？﹂

　　﹁好多了。﹂

　　﹁不痛了嗎？﹂

　　﹁是的。﹂

　　﹁你會漸漸地好起來。﹂

　　﹁我現在已經好了，我可以工作。﹂

　　踢鳥低頭思索如何打開話題，站立舞拳用腳尖鏟起地面的泥土，將它堆成一小堆。踢鳥不想匆促行事，但是此事拖延不得，那人很快就要來了。

　　她突然抬起頭，踢鳥瞧見她眼裡的悲傷絕望。

　　﹁你不喜歡在這裡？﹂他問。

　　﹁不。﹂她搖頭，﹁我喜歡。﹂

　　她用手指撥弄泥土。

　　﹁我只是為丈夫的死去而悲傷。﹂

　　踢鳥沒有立即回答，於是，她又弄了另一堆土。

　　﹁他已經走了。﹂巫師說：﹁不過，你沒有走，無論你是如何地悲傷，發生過的事情，無法阻止，時間永不停息，永遠會有新的事情來臨。﹂

　　站立舞拳沒有說話，臉上陰霾不去，﹁我對未來的事情沒有興趣。﹂

　　﹁白人來了，﹂踢鳥突然把話導入正題，﹁他們人數眾多，每年來的，只有增加沒有減少。﹂

　　就像一根針突然扎入站立舞拳身體，她顫了一下，雙肩不由自主地垂下，兩手交握成拳。

　　﹁我不要跟他們走。﹂她說。

　　﹁沒有人要你走，﹂踢鳥微笑，﹁你不必走，我們族裡的勇士，每一個人都會為你打仗，你放心。﹂

　　有這些話保證，站立舞拳放心了，不過，她仍然不明白，踢鳥究竟要對他說什麼。

　　﹁白人是一個奇怪的民族，他們的習慣和信仰令人不解，人們講他們人多勢眾，如果他們像大潮水般湧入，我們就無法阻擋，到時候，我們會失去很多勇士，就像你失去丈夫一樣，到處都會有哭喪著臉的寡婦。﹂

　　踢鳥的話逐漸說到重點，站立舞拳低頭不語。

　　﹁送你回來的那個白人，我和他有過一些交往，我去過他家，喝過他的咖啡，吃過他的燻肉，他的人很奇怪，不過，經過我的觀察，我知道他心地不錯，是一個好人……﹂

　　她抬起頭，看著踢鳥，踢鳥繼續說：

　　﹁這個白人是一個士兵，或許是他們族裡的重要人物…﹂

　　話說到此地，踢鳥突然解開站立舞拳的未來之謎，她或許是他的養女，但是他只是照顧她，像照顧一隻幼小、離家的小鳥，一旦小鳥成熟，羽翼豐滿時，他就必須放開她，讓她自己去尋找天空。

　　現在，時機已成熟了，他看見站立舞拳在思索，她低垂著頭，像孩子一般，但是，他已經聽到小鳥長大，正在揮拍羽翅的聲音了，給她時間和機會，她會飛得又高又遠。

　　﹁你要我做什麼？﹂她問。

　　﹁我要你解釋那個白人的話，我們聽不懂他說什麼。﹂

　　站立舞拳退後二步。

　　﹁我怕他。﹂她說。

　　﹁如果是一百個士兵，騎著一百匹馬，帶一百枝槍來……你才需要害怕，但是他只是單槍匹馬，我們的人比他多，你不需要害怕。﹂

　　他說得沒錯，但是白人令她害怕，她在蘇族已成習慣；不願再和白人接觸。

　　﹁我已經忘記白人的語言了，﹂她固執地說：﹁我是蘇族人。﹂

　　踢鳥點頭。

　　﹁是的，你是蘇族人，我沒有要你變成別種人，我只是要你為了族人的利益，而去除心中的恐懼，想一想白人的話，我要你加入我和他的談話，除了你，我想不出其他的好辦法。﹂

　　他看著她，兩人立刻陷入安靜之中。

　　站立舞拳覺得茫然，她環顧室內，眼光倉皇猶豫，彷彿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然而，她站在重要關口，現在是她生命的轉折點，只要她上前一步，生命便會截然不同。

　　﹁你要我什麼時候見他？﹂站立舞拳徬徨地問著。

　　踢鳥微笑，只要她肯，事情就好辦了，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說：﹁離開部落去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他說，﹁坐下來，好好地想一想，你會記起以前你曾使用過的語言。﹂

　　說完，踢鳥站起來，朝門外走去，在門口，他停下來，對站立舞拳說：﹁你必須除去心理的恐懼，這對你有好處的。﹂

　　說完，踢鳥便離開帳篷，他不知道站立舞拳是否會接受他的勸告，但是最起碼，她已經願意擔任他們溝通的橋梁了。

　　※※※

　　四

　　站立舞拳聽從踢鳥的指示，離開部落，找到一個安靜無人的地方來沉思。

　　現在接近中午，在河流邊工作的人們，已逐漸散去。每天早上，族人會到河邊來汲水、餵馬、洗滌，現在，這些工作大多完畢，人們也回到部落裡去，站立舞拳拿了兩個軟袋子，沿著河邊慢慢走。

　　然後，她走向河流的支線，此處雜草叢生，工作的人不會來這裡。

　　她停下來，側耳傾聽，果然沒有聽到有人的聲音，然後她將水袋收好，進入野櫻桃林中，在這裡，沒有人會來干擾她。

　　春天的早晨，總是美麗的，微風輕拂楊柳，枝條款擺搖曳生姿，櫻桃林中有野兔和蜴蜴，牠們在草叢和石頭上奔跑，這樣的早晨，令人心曠神怡，但是站立舞拳卻不覺得，她不愉快，事實上，這個白人的蘇族女子，心中有恨。

　　她恨那個白人士兵，她恨他侵入蘇族的土地，恨他身為士兵，恨他的出現，最恨的是踢鳥，竟然要她做不能拒絕的事情。天，她是如此恨大靈。大靈太殘忍了，一次次給她逆境，一次次令她心碎。

　　為什麼還要傷害我？她問，我已經死了呀！

　　然後，她開始感覺頭痛。

　　一切都是因為踢鳥的話，踢鳥要她﹁想一想白人的話﹂。

　　想一想白人的話，你會記起你以前曾使用過的語言。

　　除了你，沒有人能夠說白人的話。

　　站立舞拳生氣了，在這種情況下，她會變成犧牲者，因為，只要她會說白人的話，她就不是蘇族的一員，到時候，她與眾不同，別人就會將她視為異類，沒有人會再關心她。

　　站立舞拳在櫻桃林裡散步，她來回走著，好吧，我來想一想白人的話，看看是不是還記得。

　　什麼都想不起來，腦海裡一片空白，無論如何集中意志力，什麼都想不起來，過去像一團迷霧，她抓不住。

　　當她散步走出櫻桃林，來到距離部落一段的河流上游時，整個人已經筋疲力竭了，思考比用體力還累。

　　她停下來，周圍風景極美，清潔的河流照映著河岸的青草，不遠處還有棉花叢，蝶飛蜂繞，美麗的春天景象。要是在平常，站立舞拳會投入此一美景中，但是現在，她只是坐下來休息，她把背靠在樹幹上，閉上雙眼，仍舊回憶以往的語言。

　　她想不起過去的一字一句，思考的障礙使她困頓，她伸出手來揉眼睛。

　　這時候，她想起某個場景。

　　一個印象非常鮮明，卻又被深深埋藏的場景。

　　※※※

　　五

　　那是一個夏天，白人士兵就住在她家附近，她剛醒來，看見她的洋娃娃和媽媽。

　　到處都有白人在講話，她很清楚地聽見他們，並且明白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

　　然後，站立舞拳似乎看到方格布的邊緣，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正在玩弄這塊方格布，接著，站立舞拳看到小女孩所處的環境，這是一間木頭屋子，房間裡有一張硬床，有一扇窗戶，窗外有花，房間一面牆上掛著一面很大的鏡子。

　　這個小女孩拎起裙子邊緣，正在檢視衣服撕裂的部分，她的腿露了出來，短而瘦小。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屋子外叫了過來。

　　﹁克莉絲汀……﹂

　　這個小女孩的頭轉過去，站立舞拳知道，她就是這個小女孩，當時她回答：﹁來了，媽媽。﹂

　　站立舞拳睜開眼，她不敢回憶往事，但是現在，她已經止不往了，往事一幕幕湧現眼簾。

　　她看到一棟小木屋，立在兩叢棉花叢前面，在屋子和棉花叢之間，是一小塊庭院，中間有一張桌子，坐著四個大人，兩男兩女，他們在聊天，站立舞拳知道他們說些什麼，他們談到一個孩子最近所患的感冒，孩子們在庭際外玩，這些人談到孩子時，便對孩子張望了一下。

　　男人們在抽菸，桌子上仍舊放著星期日的午餐：一碗馬鈴薯，幾盤青菜，一排已啃過的玉蜀黍，火雞，和半瓶牛奶，他們的話題從孩子的感冒，移到最近的天氣，談的好像是雨之類的。

　　她認得其中一人，這個男人高而瘦，頭髮由前額往後腦梳，臉上留著小鬍子，這個男人就是她的父親。

　　她躺在屋頂上，和她在一起的是一位同年齡的玩伴，名字叫做威利，他們併肩躺著，手牽著手，注視天空變化多端的白雲。

　　他們談的是將來兩人的婚禮。

　　﹁我不要人來參加，﹂克莉絲汀說：﹁我寧願你在晚上來，由窗戶帶我走。﹂

　　她捏一下他的手，他沒有回捏，眼睛仍看著天上的雲。

　　﹁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威利說。

　　﹁什麼怎麼辦？﹂

　　﹁我們會有麻煩。﹂

　　﹁誰會給我們麻煩？﹂她耐心地問。

　　﹁我們的父母。﹂

　　克莉絲汀轉過頭來對他笑，她看到他似乎真的為此而擔心。

　　﹁不用擔心，結婚是我們倆的事，不用管別人。﹂

　　﹁或許吧！﹂

　　他沒有再說話，克莉絲汀學他，看天上的白雲，他終於又開口了。

　　﹁我想，我不會在意，將來有誰來阻止我娶你，我們一定會結婚。﹂

　　﹁我也是。﹂她欣慰地回答。

　　沒有擁抱，他們倆面對面親了一個嘴，然後，克莉絲汀說：﹁我不要。﹂

　　﹁為什麼？﹂他略受傷害。

　　﹁他們會看見。﹂她低語，﹁會罵我們的。﹂

　　所以，他們溜到三角屋頂的另一面，在這一面沒有人看得見他們。

　　這時候印第安人來了，大約有六個人，都騎在馬背上，他們的頭髮是棕黑色，臉上塗著黑色的油彩。

　　﹁克莉絲汀，﹂他摟住她。

　　於是，他們便趴在屋脊上，只露出眼睛往下看，威利帶著一把獵槍，現在，他把獵槍往上提。

　　女人和孩子們一看到印第安人，立刻往屋子裡跑，只留下她父親和父親的朋友在院子裡，三個印第安人上前，其餘三人留在後頭觀望。

　　克莉絲汀看見她父親和這三個印第安人談話，其中一個印第安人不悅地皺眉，克莉絲汀猜想談話可能不順利，印第安人一直逼近屋子，做出要喝酒的手勢，父親搖頭拒絕。

　　印第安人以前也來過，克莉絲汀的父親總是盡量滿足他們的請求，父親說過，這些波尼人經常要一些他們沒有，或者不願意平白贈送的東西。

　　威利湊過來，在她耳邊說：

　　﹁他們看起來……好像是要威士忌。﹂

　　或許是，她也是這麼認為。她父親反對喝烈酒，現在，她父親似乎失去耐性。

　　他揮手要他們離開，他們沒有動，因此父親手指著天空，要他們把馬轉向，印第安人仍沒有動，不過，克莉絲汀發現，每一個印第安人看起來都很不高興的樣子。

　　父親對身旁的朋友說了兩句話，他們就轉身，準備進入屋子。

　　沒有任何預警，一個波尼人在父親還沒有邁開步伐之前，從後面砍了父親一斧，斧頭深深砍進父親的肩膀，父親向前傾倒。波尼人再補父親一斧，父親便倒在地上。

　　父親的朋友想要跑，但是在後面的波尼人用箭射他，於是，他一邊跑一邊跳，終於倒在屋子的門口。

　　接著是慘叫聲，屋子裡的人發出恐怖的叫聲，印第安人像瘋了一樣地向前衝。有人對她吼，是威利。

　　﹁跑，克莉絲汀，快跑！﹂

　　威利踢她一腳，她便順著屋頂傾斜的角度往下溜，落到地面時，她抬頭看，威利站在屋脊上，用獵槍瞄準庭院，他開槍，然後，向前溜，克莉絲汀知道威利下去對付印第安人了。

　　她聽威利的話，開始跑，她已經十四歲，但是兩條腿卻非常瘦弱，不過，害怕使她發揮出平常所沒有的潛力，她跑得非常非常的快。

　　太陽很大，她睜不開眼，曾經幾次跌倒，但是每一次跌倒，她立刻站起來跑，她不敢停，怕印第安人從後面追過來。

　　不過，她又想到，無論她跑得有多快，印第安人騎馬，一定會追得過她，所以，她不能再跑了，她必須找一個地方躲起來。

　　由放氣喘得太急，她呼吸不過來，而且，她的肺也隱隱作痛。然後，她發現左手邊的斜坡上，有一叢濃密的樹叢。

　　半哭半叫，她爬上布病人石的山坡，灌木叢很密，她像老鼠鑽洞一樣地把頭伸進去，頭伸得進去，但是肩膀塞不進，於是，她努力拔出頭，開始拼命挖旁邊的土，幸好土很鬆，一會兒一個洞出來了，她鑽進去，裡面空間非常的小，克莉絲汀必須捲成一團，就像媽媽把漬物盡量塞進小瓶子一般，她連動一下也不能。

　　然後，她往右邊看，她已經離家幾百碼了，沒有人追過來，不過，她家似乎著火了，一股濃煙升起，她用力蒙住嘴巴才沒有大聲哭出來。現在，她不能出去，她必須等待。

　　太陽在她背後緩緩落下時，小女孩的希望也漸漸燃起，最初的時候，她怕一出去便會被看到，但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就逐漸安心，只祈禱夜晚趕快來臨，到了晚上，他們就看不到她了。

　　太陽下山一小時後，她終於大大鬆了一口氣，這天晚上，是沒有月亮的夜晚，整片大草原一片漆黑。

　　然而，她卻出不來，蜷縮在灌木叢一整個下午，使她左腿失去知覺，她無法前進，無法轉身，甚至，她無法叫喊，她又渴又累，喉嚨刺痛難以吞嚥。

　　期望中的黑夜來臨了，但她並沒有因此而得救，她開始發燒，灌木叢刺得她渾身疼痛，只要一放棄生存意願，她會死在這個地方，她開始回想午間可怕的事情，她看見父親倒下；看見父親朋友倒下，看見威利跳下去，看見屋子著火冒出黑煙，這種種可怕的事情，令她情緒激昂而緊張，因此她沒有頹廢軟弱，恐怖反而救了她的命。

　　到了半夜，她支撐不住，終於睡著，但是大草原的夜晚如此的寒冷，使她三番兩次的醒來，她想要出來，但是蔓草似乎已將她牢牢捆住，愈掙扎，捆綁似乎愈牢，身上疼痛也愈劇。

　　到了天亮時，她終於忍不住疼痛而叫了。

　　她一遍遍地叫，像被困的野獸，在絕望中的叫喊一般。

　　但是，她並不是野獸，她不能一直叫下去，她盡量扭動身體，使自己舒服一點，然後，她雙手合十，開始禱告，她把所有記得的禱告唸過一遍，唸完以後，她覺得應該唱歌，所以，她開始唱歌。

　　※※※

　　七

　　她又哭了，再也受不了了，她知道她活不過今天了，當遠處傳來馬蹄聲時，顧不了危險，無論如何，死在一個人的手裡，總比孤孤單單死在洞裡要好。

　　﹁救命呀！﹂她叫：﹁救命！﹂

　　她聽到馬蹄聲突然停止。有人爬上斜坡，站在大石頭上，接著一張印第安人的臉，出現在樹叢洞口，她不敢看他，但是洞口太緊，她又無法回過頭，所以只有閉著眼，面對這個迷惑的蘇族人。

　　﹁請……救我出去。﹂她喃喃。

　　在她還不知道時，對方用力一拉，她已經被拉出陽光下，剛出來，渾身疼痛麻痹，才一站，立刻就跌坐下來，慢慢的，她伸出腫脹的雙腿，印第安人就低下頭來審視她。

　　然後，他們引發爭議了，大部分的人，認為她是沒有價值的東西，因為她瘦弱，如果他們帶走她，波尼人就有藉口來挑戰，波尼人反對白人居住在大草原上。

　　但是領導者卻說她只是一個受傷的小女孩，對族人不會有傷害，如果他們讓她死在這裡，白種人會以為是蘇族人殺了她，萬一白人帶著槍找到他們的部落來尋仇，會有無謂的戰爭，更重要的是，領導者提醒他們不要忘記蘇族的良好傳統，那就是，蘇族常使俘虜成為蘇族忠實的一員，她可以為蘇族工作。

　　領導者的話並非沒有破綻，反對者仍可和他辯論，但是他是如此有力的勇士，將來在族裡一定有一席之地，所以，他們不再和他爭辯。

　　※※※

　　八

　　她終於活了下來，當時力主救她的年輕勇士，就是現在的踢鳥。

　　進入蘇族後，她開始明白，殺害她全家人的印第安人，和救她的印第安人不同，他們是波尼人，波尼人凶殘，而蘇族人則安詳友愛，蘇族成了她的新世界，她愛他們，努力使自己成為他們的一員。然而對波尼人的恨，卻永遠沒有消失過，她記得那暴力血腥的一面，她永遠恨波尼人，至於家人與白人世界的生活，卻如大石沉入流沙，她忘了，忘得一乾二淨。

　　直到今天，她才想起過去。

　　站立舞拳站起來，走向河邊，用水潑自己的臉，她不想念爸爸和媽媽，他們已經很遙遠了。

　　她想的是波尼人，不知道波尼人會不會在今年夏天攻擊蘇族的領土。

　　私底下，她竟然有些期望，因為，一旦波尼人入侵，便是她復仇的機會。

　　幾年前，波尼人曾經攻擊過蘇族，站立舞拳在那一次戰役中，盡了全力為自己復仇。那是一個無知自大的波尼族勇士，他到蘇族部落來偷竊。

　　站立舞拳和另一個女人在帳篷裡撞見他，她把族裡的勇士們喚來，大家從馬上將他扯下，立刻亂刀殺死。站立舞拳在那一次第一次拿刀殺人，她只是從後面刺他一下，這一刺滿足她心中積恨，不過，她還在等待下一次機會，若不是波尼人，她不會失去她的過去。

　　現在，她的過去回來了，她不再那麼怕那個白人士兵了，如果他們要她和他說話的話，她會很高興的。

第十七章

　　一

　　鄧巴中尉對於出現在不遠處的三個印第安人驚訝不已，他們沉靜害羞，一副不知如何表達的模樣。由於中尉對於印第安種族仍然無法分辨，他不敢輕敵，萬一他們不是蘇族人，輕敵的結果將無法彌補。

　　所以，他扛著步槍，走了一百碼路出來會見他們，其中一個對他做了安靜者常做的歡迎手勢，中尉立刻釋懷，也還以一鞠躬。

　　於是，一場比手劃腳開始展開，他們邀請中尉到部落一趟，中尉欣然答應，他在營地無所事事，正期待人與人之間的接觸。

　　中尉很快就騎著西斯可而來，剛開始時，這三位蘇族勇士，騎得很慢，他們在討論西斯可，然而，中尉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他驅策西斯可奔跑，終於使蘇族勇士也加快腳步。

　　※※※

　　二

　　中尉又吃了一驚，當他進入安靜者的帳篷時，發現裡面已經坐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前些日子，被他所救的那個女人。她安靜，雙目低垂地坐在帳篷內一角，使中尉好奇不已，他一直往她的方向看，不知道她腿部傷勢，是否已經好了。

　　對於這個女人，他是如此的好奇，然而，蘇族的步調卻是緩慢的。安靜者沒有向他介紹，也沒有談到角落為何會坐著她，所以，鄧巴中尉告訴自己，必須有耐心，這一次受邀前來，一定和那個女人有關，否則她不會進入帳篷內。

　　安靜者在弄菸絲，鄧巴中尉的目光，不自覺地又移到這個女人身上，她的皮膚似乎比別人白，而且，她的眼睛是淡棕色，其他的印第安人幾乎全是黑色，更奇怪的是，為何她有一頭紅蜜色的亂髮，別的印第安人的頭髮，都是又黑又直。突然，中尉心頭一驚，他幾乎跳了起來。

　　我的天，他的心在大叫，這個女人是白人！

　　安靜者在這個時候，也回頭去看坐在陰影下的站立舞拳，不過，他的手仍然沒有停止，把菸絲放進長菸斗後，點燃，長長吸了一口，便交給中尉。

　　中尉接過菸斗，這是一把奇怪的菸斗，很長，活像一把樂器，抽了一口後，沉重的菸斗，竟然輕了許多，好像浮在水面上一樣。

　　他們兩個，默默地輪番吐了幾分鐘以後，踢鳥把菸斗輕輕放在身旁，對站立舞拳微笑招手，要她坐上前來。

　　站立舞拳有些猶豫，不過，還是一手按著地板站了起來，由於是紳士，見到女士站立，他不能繼續坐著，所以他也立刻彈跳起來。

　　站立舞拳被他嚇了一跳，立刻抽出腰間的小刀，踢鳥在這個時候回過頭，站立舞拳舉起刀，雙腿半蹲，一副要衝出來的模樣。鄧巴中尉吃驚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情況會這樣，不過，踢鳥的動作非常快，他躍起來，一手奪下站立舞拳的刀，一手將她按住在地，然後回過來瞪視鄧巴中尉。

　　鄧巴中尉知錯了，蘇族中沒有男女禮儀這一套，他併攏雙腿，拼命搖頭，又連結說了好幾聲的﹁不﹂，他們仍不明白，於是，他鞠躬，蘇族人明白他鞠躬的身體語言是禮貌的表示，他對站立舞拳深深鞠了一鞠躬。

　　踢鳥明白了，對站立舞拳說了幾句話，站立舞拳點頭，從地上站起來，但是不肯正視中尉。

　　於是，他們三個就呆呆站在帳篷中。

　　鄧巴中尉看著踢鳥，踢鳥正在苦思對策，當著貴客面前，把一隻黑而長的手指，伸進鼻孔裡挖，他又對站立舞拳說了幾句話，站立舞拳終於抬起眼，注視鄧巴中尉。

　　在他們四目交接時，踢鳥要中尉坐下來，中尉坐下來，踢鳥和站立舞拳也坐了下來，現在，站立舞拳的臉頰似乎柔和許多。

　　踢鳥把手指放在嘴唇中間，中尉以為踢鳥要他安靜，後來才明白，踢鳥要他開口對站立舞拳說話。

　　放是，鄧巴中尉轉過臉，面對站立舞拳，他說：﹁哈囉。﹂

　　她只是眨眼。

　　﹁哈囉。﹂他再說一遍。

　　站立舞拳明白這個字的意思，她想要回答，但是，許多年沒講，英語發音法，似乎被她忘光了，她閉著眼，不斷在心裡做無聲的練習，然後，她爆出一個字：

　　﹁哈！﹂

　　話才出口，她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過踢鳥並不為忤，他很高興地拍自己的腿，又推鄧巴手臂，催促他多講一些話。

　　﹁英語，﹂鄧巴一邊說話，一邊用手勢輔助，﹁你會說英語嗎？﹂

　　站立舞拳用手輕拍太陽穴，點頭，這個動作是說：﹁我會說，﹂但是它們全部都在頭腦裡。接著，她雙指放在唇間，搖頭，意思是說：﹁我說不出來。﹂

　　中尉完全不明白站立舞拳的手勢，不過，他很清楚，這個婦女是白人女孩，住在蘇族裡。

　　﹁我……﹂他用手指自己，﹁我叫做約翰，我叫做約翰。﹂

　　她的唇隨著他的唇而動。

　　﹁我叫做約翰。﹂

　　站立舞拳輕輕啟動雙唇，照著中尉的唇形而無聲練習，不過，當她發出聲音時，不僅中尉嚇了一跳，連她自己也大大吃了一驚，因為她說的是：﹁威利！﹂

　　踢鳥從中尉的表情，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溝通有困難，他詢問似地看著站立舞拳，站立舞拳沒有回答他，她只是揉自己的眼睛，用手掌覆住鼻子，然後又搖頭嘆息，踢鳥明白了，他不能要求站立舞拳太多，或許，她真的記不起以前的語言，這個結論使踢鳥難過。

　　中尉完全不明白站立舞拳，在他眼中，站立舞拳的行徑十分奇怪，先是自殺，然後對他舉刀，說不定她的精神有問題。

　　然而，站立舞拳的精神一點問題也沒有，她是個健全的聰明的女人，她閉上眼，重新思索白人士兵的話，英語，她忘了英語怎麼說，小時候，她可以說得很好。

　　踢鳥想要對她說什麼，她抬起手，用蘇族話粗魯地叫踢鳥閉嘴。

　　踢鳥從未被人凶過，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

　　中尉清了清喉嚨。

　　﹁我叫做約翰。﹂他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清楚他說著。

　　她學他的唇形，努力發出一個類似的音：

　　﹁要飯。﹂

　　﹁是的，﹂中尉鼓勵她，﹁約翰。﹂

　　﹁要飯。﹂她仍舊說成要飯。

　　好吧，要飯就要飯，中尉笑了，這是許久以來，他第一次聽見有人叫他的小名，他覺得她的聲音十分甜蜜。

　　站立舞拳也笑了，最近以來，生活上的一連串不如意，使她愁眉苦臉，她很高興有新鮮的事情發生。

　　踢鳥沒有笑，不過他眼中露出愉快的光彩。

　　※※※

　　三

　　下午的時光過得很慢，無論中尉說什麼，站立舞拳總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來重複他說過的句子和片語，重複很無聊，但是站立舞拳卻不厭其煩，她不斷重複，有的句子甚至重複了十幾二十遍，所以，他們之間還達不到﹁談話﹂的地步。

　　不過踢鳥卻很高興。站立舞拳告訴他，她很清楚白人的語言，只是許久沒說，舌頭轉不過來而已。現在，他就讓她練習，如果站立舞拳的舌頭轉過來以後，就可以做為白人和印第安人之間的翻譯，這對雙方都有好處。

　　晚上的跳舞營火會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一位勇士進來，要他出去檢驗一番，踢鳥便對中尉做一個告別手勢，有關白人的語言，他在站立舞拳的不斷重複中，也暗自練習，現在，他很大方地說：﹁哈，要飯。﹂

　　※※※

　　四

　　鄧巴中尉沒有想到今天的見面，竟會在突然間停止。

　　他跟著踢鳥走出帳篷，卻發現帳篷外熱鬧非凡，似乎所有人都出來了，他們把放在酋長帳篷裡的熊搬出來，拿到部落間的空地上，空氣中浮動著節慶的氣氛，中尉很想留下來，看看究竟，但是安靜者匆匆的走入人群中，至於和他講話的女人，也走開了。

　　她身材十分嬌小，站在其他印第安女人之間，宛如她們的孩子一般，中尉一直注視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中為止，她沒有回過頭來看中尉一眼。

　　然後，中尉看到西斯可了，一個面帶微笑的少年，竟然能夠駕馭西斯可。這名少年無論在拉韁繩，轉圈，或輕拍馬脖子方面，都做得和中尉一模一樣。少年對中尉講話，眼光羨慕地看著西斯可，中尉知道少年在稱讚西斯可，他輕拍西斯可的背，這匹馬的確是良駒，沒有人是不喜歡牠的。

　　群眾中有一些騷動，少年轉身跑人人群中，中尉很想留下來看，但是沒有人邀請，使他十分為難，為了不討人厭，中尉只有回家。

　　在離開之前，中尉牽著西斯可走到引起騷動的地方，原來在一座大帳篷後面，大約有十幾個人，正在戴水牛面具、彎角、捲毛，和兩個黑眼洞，與水牛一模一樣，這些戴面具的人，身上漆著各式奇怪的圖形。中尉跳上馬背，西斯可對空長鳴，有人因此而抬起頭看他，但是沒有人挽留，中尉只有快快離開。

　　※※※

　　五

　　由於已經混熟了，雙襪不僅只在中午時分出現，早上或晚上，牠隨時有可能出現，牠替中尉警戒巡邏，就像其他軍營中所養的狗一樣，而且，牠的活動範圍，不再僅限於河的對岸，有時候牠會越過河，來到距離中尉二十或三十尺的距離。每當中尉振筆疾書時，牠的黃眼睛總是露出不解的神色，牠像弄不懂，中尉為何會花那麼久的時間，在筆與紙之間。

　　中尉噠噠騎著西斯可回來，心中仍有一絲除之不去的惆悵感。他是個熱情的男人，每加入群眾，總希望能立刻與大家打成一片，但是，他又被蘇族人拒絕了，在這大草原間，他不願只有日月星辰為友，他渴望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此刻，寂寞就像暮色，從四面八方而來，他覺得十分寂寞。

　　雙襪坐在茅屋門外三十尺，天色昏暗，中尉差點沒有看到牠，他跳下馬，雙襪頭偏著，眼睛骨溜溜地看著他的營房口，這隻老狼怎麼了？中尉放下西斯可，走到自家門口，屋內似乎有動靜，他往旁靠一步，不是人，他探頭進去，原來是一隻大雞，躺在地上，似乎才剛被獵殺，脖子抽動了兩下，便不再動彈。中尉上前察看，這隻雞的致命傷在脖子上，血從脖子流出來，但是傷口周圍的羽毛仍舊好好地貼附著，顯然這隻大雞在死前並沒有掙扎的機會，地上也沒有雞走動掉下來的羽毛，牠是被誰殺死？又何以會進入他的屋子？

　　中尉不相信地看著門外的雙襪。

　　﹁嘿，它是你的嗎？﹂他大聲問。

　　雙襪沒有回答，琥珀色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看著躺在地上的雞。

　　﹁好吧，﹂中尉聳肩，﹁那麼，就算是我們兩個的囉。﹂

　　※※※

　　六

　　雙襪仍舊坐在原地，牠的眼睛隨著中尉的行動而轉動。中尉殺雞拔毛，除去內臟，然後又生火將雞烤得香噴噴的。

　　這是一隻好雞，肉多又甜美，中尉津津有味地吃著，並不時撕下一、兩塊肉丟給雙襪，他很餓，一整隻雞很快便被他吃光，他把雞骨頭留在院子，天黑以後，雙襪自然會來銜走。

　　然後，中尉坐在遮陽篷下抽菸，隨著夜晚的來臨，各種夜間動物開始活動，這些夜間聲音，曾使他無法入眠，但是現在，他已經熟悉，不再心驚膽跳。

　　來此地的生活，一切尚稱順利，他和印第安人打好交道，也算是盡一份美國國民的責任。然後，他突然想到南北戰爭，由於有如此久的時間沒有和國內聯絡，他不知道戰事進行得如何，說不定……戰爭已經結束了。南與北，那一邊勝利呢？不，他不願想像此事，很快的，他把戰爭推到腦海之外。

　　事實上，一來此地之後，他幾乎就不再想戰爭的種種，他在過日子，此地的生活，是一大冒險，但他過得很好，星空之下，一條河，一把火，一支菸，使他恬然自得。

　　除此之外，他還有令人興奮的鄰居｜｜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對他而言是個謎，他喜歡他們，渴望了解他們，如果能夠和印第安人結交朋友，將是可遇不可求的生活體驗。想到此，鄧巴中尉不再像剛來時，那麼渴望軍隊前來，甚至，如果軍隊永遠不來，那麼他會有更充裕的時間，可以結交朋友。

　　中尉打了一個哈欠，他扔掉菸，用腳踩熄，再將雙手高舉過頭，大大伸了一個懶腰。

　　﹁睡覺去，﹂他說：﹁今晚會有一場好睡。﹂

　　※※※

　　七

　　鄧巴中尉在還未天亮之前醒來，他的小茅屋在震動，屋內所有東西在震動，甚至，連土地都在震動。

　　震動，確實是震動，上下不停地抖著。

　　他翻下床，張大耳朵，聲音來自不遠處，就在下面河邊。

　　匆匆穿上褲子和靴子，中尉跑出門外，聲音愈來愈大，像千軍萬馬，從遙遠的大草原外橫掃而來。

　　他覺得渺小。

　　聲音並不是衝著他而來，直覺告訴他，這龐大、不可理解的轟隆聲，並不是大地震或大洪水，它顯得急躁旺盛，是某種活的東西弄出來的。當然，地底的震動，也是同一種東西弄出來的。

　　然後，他看到牠們奔騰而來。

　　是水牛群！

　　離開他一百碼之處，一群龐大的水牛群，以飛快的速度，在暗夜中奔跑，由於天色太暗，中尉無法看清牠們，只覺得牠們像驚天動地的黑雲，所過之處，天地為之動容。

　　水牛群！

　　數量如此龐大，一批接著一批，急速前進的黑雲，翻天覆地，橫掃千軍。中尉張大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從未見過如此偉大的景象，他的心靈被震撼了。

　　水牛群！

　　水牛群是大草原的主角，牠們宛如海洋中的魚，天空裡的鳥，大草原是牠們的生活天地，無邊無垠的水牛草，並不是為觀賞而生，它們是為水牛群而存，沒有水牛群，大草原毫無意義。

　　牠們是大草原的生命。

　　牠們跑過河流，奔向不知何方的目的，漸漸地，驚天動地的震動和轟隆聲逐漸遠去，中尉還沒有從極度的震撼中清醒，他夢遊般地走向畜欄，西斯可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水牛群給震嚇住了，中尉抱住西斯可的脖子，依偎在牠身邊，注視著尚未走遠的水牛群。

　　※※※

　　八

　　當中尉衝入蘇族部落時，整個部落的人都聚在中央空地的營火前。

　　中尉看到大營火，看到戴水牛面具的勇士，看到一邊跳舞一邊打鼓的族人，看到被火光照耀的圓錐形帳篷。

　　他以最快的速度奔馳而來，大草原在他腳底下迅速後退，風自他兩側咆哮而過，他什麼都沒想，只是一再地練習蘇族話的水牛，應該如何說。

　　現在，他就用蘇語高喊水牛，沒有人聽見他的，他們的鼓聲太響，甚至連西斯可的蹄聲也沒聽到，中尉拉緊韁繩，他要西斯可停下來，但是西斯可一跑跑得太急太快，牠停不住，跑進所有跳舞人的中央。

　　中尉用力拉西斯可，西斯可仍無法煞住，牠前腿抬高，對空長嘶，身體瘋狂扭擺，竟把中尉摔下馬背。

　　中尉破壞了這一場舞祭，一群勇士擁上前，將中尉團團圍住，其中一人拿著長矛抵住中尉胸膛，只要他稍一用力，立可穿刺中尉身體。

　　中尉在地上翻滾，﹁水牛！﹂他大叫，一手揮開抵在他身上的長矛，一手試圖要站起來，但是人們不給他站起來，沒有人明白他說什麼，幾隻拳頭同時對他揮過來。

　　這時候，有人在背後大喝，所有揍打中尉的人，立刻站直身體，然後，有一張臉湊過來。

　　是踢鳥。

　　中尉趕緊說：﹁水牛！﹂

　　踢鳥的臉再靠近了一點。

　　﹁水牛！﹂中尉大聲說。

　　踢鳥搖頭，他再靠近，眼睛睜著大大地，直視著熱切著急的中尉。

　　﹁水牛？﹂踢鳥問。

　　﹁是的，﹂中尉笑了，比手劃腳，﹁水牛……水牛。﹂

　　踢鳥回過頭，對圍觀的族人翻譯中尉帶來的訊息，他的聲音如此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一聽到水牛這個字，立刻高聲歡呼，他們把中尉從地上抬起，中尉差一點被打扁，但是現在他成為報佳音的使者，圍在他身旁的印第安人，每一個人臉上，都泛發著興奮光彩。

　　水牛群來了！

第十八章

　　一

　　每一個人都走了。

　　當篷車隊黎明時移走，河畔的帳篷完全拔除，這地方又是一片荒涼。

　　側翼部隊從每個方向加入。重頭部隊的戰士騎在馬上，位於最前面的戰線。後面是婦女和小孩。有些騎在馬上，有些沒有騎馬。馬匹拖著橇，橇上堆放許多用品，步行的人在旁邊走著。年紀很大的老人，都集中在一輛輛四匹馬拖的篷車裡。殿後的是一大群馬匹，馬群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

　　瞧瞧這團隊浩大的組織，以及旅行前進的速度，就夠人驚訝了。大隊人馬發出的嘈雜之聲，更是不可思議。這隊人馬的組織能力，令人稱奇，每個人都各有崗位，各有所司。

　　但是，最令鄧巴中尉吃驚的，就是別人對待他的方式。不過前一天晚上，一個男人以懷疑冷淡的眼神看著他。站在他的立場，自然會有這樣的反應。

　　現在，女人們爽朗的對他笑著，戰士們甚至能和他開玩笑，打成一片。孩子們時常找他玩，偶而也討嫌一番。

　　蘇族對待他的態度，全部有了新的轉變，一反過去防衛、克制感情的方式。現在，他們都成了歡樂的人們，自由自在，也使鄧巴中尉和他們融成一氣。

　　對蘇族來說，野牛群的來臨，比任何事情都令他們精神大振，使日漸鬆懈的精神，又再度凝聚起來。但是，中尉心裡明白，當大隊人馬，計劃要橫越草原，有他在是很重要的，因而他騎在馬上，更顯得神氣活現。

　　在抵達席格威治營地，還有很遠一段路的時候，偵察隊就帶回消息，他們發現一大群野牛的腳印，地點正和中尉預測相同。因此，又派出更多人馬，前往主要野牛群吃草的地區。

　　每一個偵察兵，同時都帶了好些人馬。他們將騎馬前奔，直到尋到了野牛群為止。然後他們回到總隊，報告野牛群大約有多少頭數，離總隊還有多少里遠。同時，他們的報告還要提到，蘇族打獵的地區，是否有潛伏的敵人。

　　當大隊人馬經過時，鄧巴在席格威治營地短暫停留了一陣，他搜集了一些菸草，他的左輪和步槍，以及愛馬西斯可的穀物。幾分鐘後，他又回到踢鳥和他助手的身邊。

　　當他們橫過河流，踢鳥要他往前，另外兩個騎馬的男人，則走在大隊先頭部隊的後面。不久，鄧巴第一個發現了野牛群的蹤影；巨大的野牛群，在草原上散開有半公里寬，遠遠望去，宛如一條滿是糞便的公路。

　　踢鳥描述著眼前的景象。當地平線上揚起兩陣風塵，中尉倒不致十分吃驚。最後出現兩個騎馬奔馳而來的騎士，正是一對轉回程的偵察人員。

　　領著備用的馬群，他們急馳而來，在十熊的侍從前，勒住馬報告。踢鳥騎馬過去商議，鄧巴也跟了過去，但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他湊近注視著這個武裝的偵察兵，希望從他的表情，能看出什麼。

　　可是，他卻不能從那人臉上的表情，看出什麼。如果他能聽得懂語言，他就會知道，那一大群野牛，停在離他們大隊人馬現在的位置以南十里遠的地方。牛群停下來吃草的地方，是一處很大的山谷。那個地方，他們只要花一夜的工夫，就能很快地到達了。

　　談話很快變得熱烈起來，中尉也像是很有反應，把身子往前傾，好像聽得入神。那些偵察兵做了許多手勢，首先朝南指，接著又朝東指，傾聽的人，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更陰暗。人們花了一些時間，詢問這些偵察兵一些問題，十熊就騎在馬上，和他推心置腹的幕僚們，舉行了一個會議。

　　很快的，兩名騎士迅速策馬離開了會議，往來時的路奔去。當他們走了之後，踢鳥看了看中尉。鄧巴從他臉上表情，就已猜出八分，他心中想的大概是什麼。

　　他的身後，響起一陣馬蹄聲，中尉轉過頭，看到有十二名戰士，負責最前面的陣線，最驍勇的悍將，位居最前方的領導地位。

　　他們停在十熊一群人旁邊，經過一陣商議之後，帶著一名偵察兵，朝著東方飛馳而去。

　　大隊人馬又開始移動，踢鳥也適時回到原來位置，位於這個白種軍人的身邊。他可以看出中尉的眼裡充滿了疑問，但他不可能把這樣的事解釋給他聽，這是惡兆。

　　目前已經發現，附近有敵人。這些神祕的敵人，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從那些人的行為來看，可以證實他們都是人類，可是沒有靈魂，也沒有價值。毫無理由大肆屠殺野牛，無視蘇族的權利。這是很嚴重的事，要好好教訓他們一番。

　　所以，踢鳥迴避了中尉詢問的目光，轉眼注視東方，那一小隊人馬揚起的黃塵滾滾。他默默祈禱，祝他們任務成功。

　　※※※

　　二

　　當他看到遠處呈現出略帶粉紅色的頭蓋骨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接下來呈現的將是一片殘酷的景象。那一塊塊略帶粉紅色的頭蓋骨上，遠遠看去有很多黑色的斑點。當大隊人馬湊近之後，他看得出人們震撼的神情，大家突然挨緊了，而中尉鬆開了他上衣的另一顆鈕扣。

　　踢鳥有意把他帶到前面去，但他的直覺感到，這不是懲罰，而是教育，這種教育，最好是親眼目睹，而不是去說，衝擊力將會更大，對雙方都有更大的受益。眼前這景象，踢鳥以前也一樣沒有看過。

　　就像溫度計中敏感的水銀，中尉的憤怒和悔恨，慢慢爬到他的喉間。當他和踢鳥，領著大隊人馬，穿過屠場中央地帶時，中尉不得不時時嚥下心頭泛起的苦澀與辛酸。

　　他數到二十六頭野牛，就知道再也數不下去了。每隻野牛的屍體上，群集了許多大烏鴉噬食牛屍，有些牛屍的頭上，全被一群忙著噬食的黑鳥覆蓋。每隻鳥互相爭奪，搶著啄食牛眼睛，牠們一邊爭食，一邊尖叫、拍翅、扭動。沒一會兒，那些牛屍的眼睛已被啄食成很大一個黑洞，黑烏鴉餓極大嚼，在牛屍與牛屍之間，來來去去忙著爭食，又忙著排洩，好像強調這場宴會是多麼豐盛。

　　狼群從各個方向出現，當大隊人馬很快經過時，那些狼群低頭彎腰，畏縮蹲伏。

　　但是在幾里之內，還有更多的狼和馬在等候著。中尉粗略估計一番，可能多達一萬五千多磅的鮮野牛肉，可是卻在午後的驕陽炙曬下，逐漸腐爛掉。

　　他想：這些被動物噬食的剩肉，會慢慢發出腐臭的味道，他懷疑，屠殺這些野牛的人，也許是他印第安朋友頭號大敵有意幹的，這是一項令人恐怖的警告。

　　當他行至一尺內，看著這大動物的屍體時。看到這二十六隻牛屍，從頸部到臀部都被割開了，為的是把獸皮剝走。他看到牛屍張大的嘴中，沒有舌頭，再看看其他的牛屍，也是一樣。這個倒還罷了，可怕的事還不止這一樁呢！

　　鄧巴中尉突然想到，在小徑裡死的那個男人，就像這些野牛一樣，那人是側躺著，子彈從他的頭蓋骨穿入，然後從右側下顎穿出。

　　那時，他還是約翰。鄧巴，一名十四歲大的男孩，以後的年歲中，他也看過許多許多死人。有些人的臉都沒有了，腦漿像軟糊狀的粥一樣，一直流到地上。但是，他平生所見的第一個死人，也給他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主要的是因為那人的手指。

　　那時發現有兩個男性的屍體，被殺害後手指都被切下。當巡警來的時候，十四歲的鄧巴就站在警察右方後側。那名警官四下看看，似乎也不像特別針對著誰說的。他說：﹁這個殺人犯，只為了被謀殺客人手指上幾枚戒指，才殺害他的。﹂

　　如今，這些野牛一隻隻陳屍在地上，獵牛的人，要的是牛的獸皮，一張張獸皮全剝了去，又扯下牛的舌頭，把牛的腸子和內臟全拖了出來，攤在草原上。鄧巴看得觸目心驚，就像看到同樣一種殺人行徑。

　　他看到一隻未出生的小牛，從母牛割開的腹部被拖了出來。乍見之下，使他想到那天晚上看到小徑死了人的景象，在他心中響起了嘆息，那兩個字又跳入腦海中。

　　謀殺。

　　他瞥了一眼踢鳥，這個印第安巫師，他正瞪視著那個未出世小牛的殘骸。他的臉拉得很長，也很冷靜，看不出他的心思。

　　鄧巴中尉轉身走開，然後回頭看看大隊人馬。現在整隊的人馬，在屠場曲折穿越前行。走了好幾星期的行程，一直挨著餓，儉省地吃點東西。如今，見到這一大堆新鮮野牛牛肉，沒有人停下來，割些牛肉飽餐一頓。整個早上，大隊人馬發出嘈雜刺耳的各種聲音，現在全都靜了下來。中尉可以看出，每個人的臉上，流露出憂鬱的神色。原來一直以來，循跡而來，會跟蹤到一大群野牛，想不到突然變成這樣可怕的場面。

　　※※※

　　三

　　當他們大隊人馬，到達狩獵地區，那時馬匹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婦女和孩子，選擇在山脊的背風面架設營帳。大部分男人，則在天黑之前，騎馬前去偵看野牛的蹤影。

　　鄧巴中尉也跟去了。

　　從新紮營區算起一里的地方，他們三十偵察人員弄了一個小營區，距離寬闊的山谷，只有幾百碼遠。

　　他們把馬匹拴在下面，六名蘇族的戰士，和一名白人，開始攀援上長長的西面坡地，逐漸離開谷地。當他們接近山頂時，每個人都互相靠攏，攀爬最後幾碼。

　　中尉期待地看著踢鳥，只見他微微淺笑。這名巫師指指前方，將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噓了噓，鄧巴知道他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只有幾尺前面，便是壁立千仞的峭壁。眼前一無所有，只是一大片的天空。他意識到，他們已經戰勝了困難，爬上峭壁。草原刮來的風，一陣陣拍打在他的臉上，他抬起頭，往下俯視下面幾百尺的山谷。

　　那一片山谷，非常壯闊，綿延四或五里寬，至少有十里長。草色青蔥繁茂，在風吹下成了起伏的綠浪。

　　中尉不止注視到豐美的青草，遼闊的山谷，甚至萬里蒼穹，積雲一片，以及西沉夕陽，霞光萬丈。這些天造地設的美景，都比不上覆蓋山谷，數以萬計，像地毯般密密麻麻的野牛群，那景象才真是壯觀得令人歎為觀止。

　　這兒的山谷不但遼闊，還有著為數眾多的野牛群。中尉的腦海不停翻騰，約略估計會有多少頭牛數。有五十萬頭？七十萬頭？可能還不止？一片密密麻麻的野牛群，已經無法計數了。

　　他沒有吼叫，或是跳起來，或是低語，沒有顯出他的驚愕。嶙峋的岩石刺痛他的身體，但他似乎沒有多少感覺。一隻黃蜂，停在目瞪口呆的中尉身上，他都沒有伸手揮去，僅僅眨一下眼。

　　他正注視的，是一項奇蹟。

　　當踢鳥拍拍他的肩膀，他才意識到，好長一陣子，他都一直張大了嘴巴，草原的風，都把他的嘴吹乾了。

　　他木然的搖搖頭，回看斜坡。

　　其他的印第安人，已經開始往下行了。

　　※※※

　　四

　　他們在黑暗中騎馬騎了半小時，看到好幾處營火，只覺恍然似夢。

　　家，他想，這就是家了。

　　怎麼可能？在遙遠的平原，不過是點著營火的帳篷，也不過是臨時搭建的。這兩百多名印第安原居民生活著，他們的膚色和他不同，他們的語言說來結舌，講起人話來像喊叫一樣，他們可能永遠相信一些神祕之事。

　　但是，今晚他好疲累。被應允來到這舒適的發祥地。這一直是家，他很高興能看到。

　　其他的人，和三名半裸的偵察兵，在最後的幾里，一直騎在馬上，也很高興看到這景象，他們又開始恢復談話。連馬匹也嗅覺出，行走時也昂頭闊步，幾乎要開始快跑。

　　他希望能在身旁昏黑的人影中，看清楚踢鳥。這個巫師，他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在這麼黑暗的夜色中，和這些狂野的男人，逐漸走近他們狂野的營帳，如果沒有巫師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他覺得好無助。

　　距離半里之處，他聽到了聲音和鼓聲，身後的騎士們，議論紛紛，嗡嗡聲不知說些什麼。突然間，馬匹被鞭策奔馳起來，但他們都挨得很緊，一起奔馳配合得很好。鄧巴中尉也感覺到那股按捺不住充沛的精力，人和馬合成一體。奔騰之勢，沒有人能夠遏止。

　　男人們開始尖聲喊叫，聲音高而銳，像美國西北草原一種小狼的吼叫聲。而鄧巴也興奮地跟著叫嘯起來，也盡情吠出他自己的聲音。

　　他已經能夠看清營火的火焰，和黑色的人影，在營帳旁走來走去。他們也意識到一行人馬，這時已回到大草原和他們會合了。

　　這營區，使他生出一種很有意思的感覺，這種感覺告訴他，這兒有了不尋常的事，使人心騷動。一定在他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異於平常的事來。當他騎近時，睜大了眼睛，試著想看出些端倪，好讓他知道，到底是什麼地方有了異樣。

　　接下來，他看到武器，堆放在最大一處營火的邊緣，就像一輛漂亮的馬車浮在海面上般，不是適得其所。

　　那麼有白人在帳篷裡。

　　他用勁拉住了他的馬匹西斯可，讓其他的騎士，從他後面超越向前，這時他得停下來好好想一想。

　　西斯可緊張又焦躁，而中尉則開始思考。當他想像那些聽到的聲音，但又不願聽到他們說的話。他不想見到那些白人的臉，他們正急著要見他。他也不想去回答他們的問題。他也不想聽到，那些未曾聽到的消息，他也不願觸及那輛篷車，在他眼裡，那是一個醜陋的東西。

　　可是，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他也無處可去。他控制住西斯可，慢慢的往前走。

　　當走到距離五十碼的地方，他頓了下來，印第安人正精力充沛的跳著舞，那些偵察兵這時也躍下馬匹。他等著想看個仔細，然後他把所有的臉孔細細瞧過。

　　這兒沒有白人。

　　印第安人再度圍攏了跳舞，鄧巴頓在那兒，他又很小心搜巡帳篷。

　　也沒有白人。

　　他走向一群悍勇男人那邊，這群人在下午的時候離開他們，他們似乎全神貫注，很顯然正忙著慶祝什麼。好像前前後後，在傳遞長長的木棍，一邊喊叫著，其他的人們，也聚集注視他們，也跟著一塊喊叫。

　　他騎著西斯可湊近時，中尉這才發現剛才看錯了。他們不是圍繞著在傳遞好幾根長長的木棍，那是矛。其中有一個傳給飄髮，他把那矛高高朝空中舉起，鄧巴這才看清他把那矛高高朝空中舉起，雖然沒有微笑，但可確定他非常快樂。他渾身打顫，情緒激動，發出顫抖的長嘯，聲音如狼嚎一般。鄧巴注意到，矛的尖端像有頭髮綁在那兒。

　　就在這一瞬間，他看清楚那是一顆頭顱上附著頭髮的頭皮。這是一塊新鮮的頭皮。那頭髮是黑而捲曲的。

　　他目光掃視其他的矛尖，其中還有兩個也有頭皮連著頭髮：一個是淺褐色，另一個是沙色帶金色。他很快看了一眼篷車，發現他原先沒發現的，那兒正堆著好大一堆野牛皮。

　　突然，一切都豁然開朗了，就像萬里無雲的晴空一樣明朗。

　　這些野牛皮是屬於那些謀害野牛的人，而這些帶髮的頭皮，是殺野牛的人的，這些人，在今天忙著屠殺野牛的下午，還活生生的。他們都是白人。中尉的思緒非常紛亂，全身都麻木了。他無法參與這項慶祝，甚至看不下去，他得走了。

　　他剛轉身，正好觸及到踢鳥的視線。這名巫師，一直開心的微笑著。但是，當他看到鄧巴中尉，站在營火後陰影中時，他的微笑消失了。然後，他似乎不想讓中尉感到困窘，他轉過身子。

　　鄧巴願意相信，踢鳥的心常跟他在一起，也隱約知道他困惑紛亂的思緒。但在此時，他無法再想這些，他只想離去。

　　他把用具放在遠遠一邊，繞過營區，騎著西斯可奔向草原。他一直奔馳，直到奔至看不到營火的地方。他把自己的鋪蓋捲展開來，鋪在地上，躺在地上看著星星，試著想相信，那些被殺死的全是壞人，他們罪該至死。可是這沒有用，他無法確定……。他試著去相信飄髮和踢鳥，還有其他所有的印第安人，他們殺了白人，但心裡不見得快樂。可是，他們分明是很快樂的。

　　除此之外，他還想去相信更多的事，尤其想去相信，他不是在目前的處境。他多想相信，自己正在星際飄浮，但他不是的。

　　他聽到西斯可躺在草地上，發出重重的嘆息聲，接著就悄然無聲了。鄧巴的思緒，轉向內省，想著他自己，甚至是他所缺乏的自我。他既不屬於印第安人，他也不屬於白人。當然，他也絕不屬於星空的。

　　他只想屬於對的一方。如今，他一無所屬。

　　他喉間哽咽抽搐，雖然強行抑止住，可是卻抽搐得更厲害。沒有多久，方才止住，只有把這種悲傷壓抑到心底。

　　※※※

　　五

　　有什麼東西拍拍他。當他慢慢轉醒的時候，心想可能是在做夢吧，好像背後有什麼東西，用肘輕輕推著他。整個夜晚，他都蒙著毯子睡。毯子被露水濡濕，變得沉甸又潮濕。

　　他抬起毯子的一角，看到早上朦朧的天光。西斯可站在草地上，離他只有幾尺遠，牠的馬耳豎立著。

　　然後，那種感覺又來了。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踢著他的背。鄧巴中尉拉開毯子，看到一個人，就站在他面前。

　　那是飄髮，他的臉上，敷塗著一條條土黃色的土，手裡握著一把明晃晃，新的來福槍，中尉不由得屏住了氣。這一回，飄髮要殺的可能是他了。中尉想像他一塊帶著頭皮的頭髮，可能懸掛在這名印第安武士的矛尖上。

　　當飄髮把來福槍舉得更高一些的時候，他微笑了，並用腳趾輕輕戳戳中尉身旁，以蘇族的印第安語，說了些話，當飄髮放下他的來福槍，好像在玩想像的遊戲時，鄧巴中尉仍然僵直地躺在地上。他又比劃，像把大塊食物，送入口中，彷彿一個朋友，跟另一個朋友玩鬧著，又再度用腳趾，搔著鄧巴的肋骨。

　　※※※

　　六

　　他們順著風行，大隊人馬中，每一個健康的人，都編入牛角形的陣勢中，逐漸向兩邊漸漸擴散，一共有半里那麼寬。他們小心地不去驚動野牛，一直到準備奔騰為止。

　　身為新手的鄧巴中尉，夾雜在眾多有經驗的老手之間。當陣勢展開時，他試著去吸收他們獵野牛的戰略。他在編制中的位置，靠近中央，他可以看到，他們是如何慢慢分出許多小隊，對著那群龐大的野牛群。右翼不斷前進，中間則向後退，在他右邊的編隊則慢慢拉成直線。

　　這是包圍。

　　很靠近了，他已經聽得到牛的叫聲；偶爾傳來小牛的哭號聲，母牛的叫聲，和大群公牛偶爾發出噴鼻息的聲音。好幾千頭的動物，就在眼前了。

　　中尉向右邊瞥了一眼。飄髮就在他身邊，當他們步步向牛群進逼時，他睜大了眼睛看，甚至沒有意識到騎著的馬匹在前行，以及握在手中來福槍在搖晃。他銳利的眼神，眼觀四面：一邊看著狩獵的陣仗，一邊注意著獵物，以及兩者之間，愈來愈縮近的距離。如果空氣能看得見，他甚至能注意到每一瞬間的變化。他就像能聽到一個看不見的鐘，倒數計時的聲音。

　　甚至鄧巴本身，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他可以感覺到緊張得汗毛直豎，空氣幾乎全然停止流動，好像什麼都沒有了，他不再聽到圍獵馬群雜遝的蹄聲。即使是前面的野牛群，也突然沉寂了。在厚厚的雲層下，死亡的氣息飄浮在草原上。

　　當他離那些毛茸茸的野獸，只剩下一百碼遠的時候，那些野牛抬起牠們的大頭，面對著他，嗅出空氣不對勁，耳朵可能聽到了什麼，但牠們衰弱的視力，卻無法清楚辨明。牠們的尾巴上翹，像一面小小的旗子。牛群中最大的一隻，費勁地在草地上往前走，甩甩頭，粗聲大氣噴著鼻息，像是對侵入牠們這麼一大群人馬的挑戰。

　　隨後，鄧巴了解每一名獵者，是否能殺死一頭獵物，並不是預先能知道，也絕不是守株待兔的事。要獵野牛，每一個人都得爭取自己的機會。

　　整個右翼部隊騷動起來，角形最尖端的人馬，率先衝了出去。

　　這第一波攻擊的速度非常驚人，從隊伍陣仗中衝了出去，鄧巴看得目不轉睛。

　　原本面對著他的公牛，這時轉頭跑開，就在這時，所有印第安人馬全往前衝，馬匹奔馳的速度這麼快，西斯可幾乎從中尉胯下奔逸而出。他抓緊牠的背，指尖感到馬匹奔跑的振動。這個時候，是無法停住馬，好像牠用盡了所有力氣在奔馳，一味向前，好像只有快速奔馳才能活著。

　　鄧巴左右顧看，兩邊的騎士都不見了蹤影，掉過頭看他們，只見他們全落在後面全力奔馳。他們已經盡了最快的速度，可是比起西斯可，他們的座騎都太慢了，若想掙扎趕上，毫無希望。每過一秒鐘，又落後一段距離。突然，中尉一個人獨自領先，在追逐的一群獵人之前，奔逃的那樣野牛之後。

　　他不斷奮力強拉西斯可的韁繩，可是這匹馬好像一點感覺也沒有，牠一點也沒去注意主人的指令。西斯可伸長馬脖子，馬耳在急奔中變得扁平，鼻孔中噴著好大的氣，順著風急速地跑，距離野牛群愈來愈近了。

　　鄧巴中尉沒時間多想，草原像在他腳下不斷飛馳而過，頭上的藍天也迅速向後移，在天地之間，是一大群奔逃擴散的野牛群，這些受驚嚇拼命奔逃的野牛，像一堵大牆一樣。

　　現在，他離牛群更加接近了，甚至都可以看得到牠們後腿和臀部的肌肉，也看得見牠們奔跑而翻起牛蹄的底部。不過幾秒鐘，他近得可以摸到牠們了。

　　他正衝進一個最可怕的噩夢裡，就像一個乘著扁舟的男人，無助地朝瀑布口漂流過去。中尉沒有尖叫，甚至無法祈禱、或劃個十字，但他可以閉上眼睛。腦海又浮現了他父親和母親的影子。他們會為他做些事，那是他從未見過他們做的。他們熱情的吻著他。聽到好多沉重的碰撞，就像上千個鼓，咚咚隆隆翻落下去的聲音。中尉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夢一樣的地方，一個山谷滿是巨大褐色和黑色的圓石，朝著同一個方向發射出。

　　那些石塊跟著牛群一塊滾動。

　　一萬多隻野牛驚天動地跑起來，發出極大如雷的響聲，可是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沉靜感。鄧巴在這群受驚野獸奔竄之際，卻感到飄浮在一種瘋狂的寧靜中。

　　他緊抱住西斯可，注視著野牛群，像一張巨大、會移動的地毯。他想像如果在安全的空地，他躍下馬，從一個牛頭跳到另一個牛頭上玩。就像小男孩在溪中，從一塊大石頭，跳到另一塊大石頭。

　　他的手全是冷汗，來福槍有些滑溜，差點掉了。正在這時候，那隻在他左邊奔逃的公牛，離他不過一、兩公尺遠，很快就掉頭衝過來。用牠毛茸茸的頭，試圖去抵西斯可。可是西斯可非常靈敏，很快跳開。那野牛的牛角，不過摩擦一下馬的脖子。這一衝撞，差點把鄧巴中尉撞下馬背，如果跌了下來，一定會摔死。可是，這隻野牛仍然緊緊跟著，甚至跳過另一頭正在奔逃野牛的背部。

　　中尉慌了，他把槍放低，朝那頭野牛開火，這時那野牛又要衝上來，用頭抵住西斯可。這一槍射得很差，但子彈也射入這頭野牛的一隻前腿，牠的膝蓋扭曲，這頭牛翻了一個大筋斗。

　　突然，他發現周身都變得空蕩蕩的。野牛群聽到槍聲，嚇得奔得老遠。他勒住馬，這一回，西斯可有了反應，也停住了。獸群奔跑的隆隆聲，也遠去了。

　　當他正注視那一大群野牛，逐漸遠去時，他看到後面一群狩獵者也趕上了。這些赤身裸體的印第安人，騎在馬上奔跑，就像許多軟木飄浮在深海中，他出神的看了好幾分鐘，看著他們揚起滾滾黃塵，拉滿了弓，箭矢飛出，接著一頭又一頭的野牛倒了下去。

　　不過幾分鐘光景，他又折了回來，想親眼看看他所獵的獵物。只想確認一番，因為太狂喜了、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不過是比刮鬍子還短的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

　　七

　　剛剛站在這頭野牛旁，覺得這動物真大，但死了，單獨地僵硬躺臥在短短的青草上，看起來似乎更大些。

　　就像參觀展覽的人一般，鄧巴中尉慢慢的繞著那隻牛屍打轉。他在巨大的牛頭前停了停，伸手握住牛角，拉拉看。牛頭好重，他伸手把整隻牛摸一摸；肉峰高起的地方，有濃密的毛，接著牛背的線來往下斜，臀部的毛細滑柔軟。他在指尖握住成穗狀的牛尾，小得有些荒謬。

　　他繞回幾步，中尉又蹲在牛頭前，捏著下巴垂下長長的鬍子，使他想到將軍的山羊鬍子。他心想，這頭牛可能在牛群中，是屬於領袖級。

　　他站了起來，又退了一、兩步，仍然仔細端詳著這隻野牛。這麼大的動物，竟能存在，實在是件美麗又神祕的事。何況這一群，就有好幾千頭之多。

　　他想：說不定有上百萬頭。

　　取了這條牛的性命，他一點也不感到自傲，也沒有悔恨自責。不過，總感覺自己的肉體好像感覺到什麼，他能感受到胃在蠕動，甚至聽到胃咕咕叫了。嘴裡開始掉下口水。好幾天來，沒吃過一頓飯餐。現在注視著這一大堆肉，才意識到自己真餓了。

　　狂烈的獵殺行動，不過十分鐘光景就結束了。野牛群拋下死去的牛屍，這時已奔逃得無影無蹤。獵者把獵物拖了回去，老弱婦孺們，帶著炊事用具，在平原等著他們了。他們的聲音，透露著興奮，使鄧巴感受到，好像某種宴會要開始了。

　　突然，飄髮跟著兩名夥伴策馬奔來，洋溢著成功的喜悅。他躍下那匹大馬，臉上掛著微笑。中尉注意到，這名戰士的膝蓋下面，有一個傷口。

　　但是飄髮卻沒有注意，他走到中尉旁邊，仍然開心地笑著。當他挨近中尉身邊時，他拍拍他的背，好意的和他招呼。

　　他愉快大笑，把一把沉重的刀子，交到他手裡，他用蘇語說了些什麼，又指指那牛屍。

　　鄧巴乾站著，羞澀地看著手中的刀子。他無助地微笑，搖了搖頭，不知該怎麼做。

　　飄髮在一邊喃喃說了些什麼，他的朋友聽了大笑。他拍拍中尉的肩膀，接回那把刀，然後一個膝蓋跪在鄧巴獵來那頭野牛的肚子上。

　　他神色自若，嫻熟地拿著那把切肉刀，朝野牛的胸部，深深割了下去，雙手加把勁，拖著刀背，剖開一隻牛。當內臟都露出來時，飄髮伸手到腹腔中探索，好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感覺什麼。

　　他找到他要的，辛苦拉扯一番，原來是一塊很大的牛肝，托在雙掌上。他把這當獎品，給那看得呆呆的中尉。鄧巴小心翼翼接了過來，但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鞠個躬，又把那塊肝，恭恭謹謹奉還回去。

　　自然，飄髮有些不高興，但他知道這個白人不懂得印第安人的規矩，也就不予理會。他也學他鞠了一個躬，將那猶有餘溫的肝，送到嘴邊，在邊緣咬下一塊。

　　然後這名戰士，把這塊肝傳給他的朋友們，鄧巴在一旁緊緊注視著，每個人都咬下一口生的肝吃下肚。他們吃得津津有味，好像那是新鮮的蘋果派。

　　現在這一小群人，有的站著，有的騎在馬上，都圍著鄧巴的野牛。踢鳥也在那兒，還有站立舞拳。她和另外一個女人，已經開始剝牛皮了。

　　飄髮把那塊大家都咬過的牛肝，再度交給鄧巴，他再次接了過來。他呆呆的拿著那塊牛肝，目光一一看過每一個人，看著這群人中，哪個人臉上露出放過他的表情。

　　可是沒有，沒人幫他這個忙。他們都沉默地注視著他，期待著。他明白，如果再把牛肝傳給別人，那就太傻了，甚至踢鳥也在等著。

　　這時，鄧巴只好拿起牛肝，送到嘴邊。他告訴自己，咬一口牛肝，多容易啊。但就像要他吃一匙痛恨的青豆，那般困難。

　　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嘔吐出來，他咬了一口牛肝。

　　那生牛肝好軟，入口即溶。當他阻嚼時，注視著地平線。有一陣子，鄧巴中尉品嚐著生牛肝，心中萬分訝異，幾乎忘了眼前沉默的觀眾，腦海中浮現出令他驚異的訊息｜｜

　　這牛肝真好吃。

　　他不假思索又咬了一口。臉上很自然微笑了起來，並把那塊生牛肝再傳給他人。

　　他和其他獵人們一塊狂歡，合唱著歌。

第十九章

　　一

　　像許多人一樣，鄧巴中尉一生中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一名旁觀者。觀察多於加入。有幾次，當他加入時，他的作為也是非常獨立的，就像他曾經在戰爭中的經歷一樣。

　　也有挫折的事情，總也能過去。

　　當他欣然吃了牛肝時，有些事也有了改變，象徵著這條牛是他殺的，聽到同伴們鼓勵的呼叫，然後他感到有歸屬的滿足，要比加入任何團體都令他快樂。從一開始，這種感觸就特別深。這幾天，白天在平原上狩獵，晚上睡在臨時搭建的帳篷，他感到內心很充實。

　　在軍隊，永遠要讚美當兵是多有價值的事，視個人的犧牲為榮耀上帝和國家。中尉整天聽這些理論，也盡量做到，但是那些話只充塞在中尉的腦海裡，卻不是他的心裡。那些愛國的口號，不過是修辭學空洞的話，很快就會被淡忘。

　　蘇族可就不同。

　　他們是原始的人們。他們住在遼闊、寂寞的另一個世界裡。在白種人的眼裡，認為那只是毫無價值的一大片土地罷了。

　　事實上，他們的生命對自己而言，都不是最重要的。他們透過對神的侍奉生活，也因此使脆弱無常的生命有了倚靠。他們不斷的盡力而為，忠心耿耿，卻沒有怨言。這麼簡單、美麗的精神，就是他們生活的方式，中尉喜歡這樣的方式，他的心中也因此得到平靜。

　　他並沒有欺騙自己，他也沒有想變成印第安人，但是他知道，只要跟他們在一起，他將會學到同樣的精神。

　　他悟到一點之後，就更快活了。

　　※※※

　　二

　　屠宰可真是一項龐大的工作。

　　這兒或許有七十隻死野牛，在土地上散落著，遠遠看好像滴下的巧克力。每個獵到牛的家屬，都歡歡喜喜，把牛屍分別處理。

　　中尉簡直不敢相信，竟然有這麼多血。鮮血滴在屠場的地上，就像桌布沾到果汁。屠夫們的臉上、手臂上、身上全沾著血，血從馬匹上或馬車上，一路滴到營區。

　　他們取走了一條牛的每一個部分：牛皮、牛肉、牛內臟、牛蹄、牛尾、牛頭。不過幾小時光景，一隻牛被支解得不見了，而且被吃得精光。只剩下在草原上擺設的宴席桌子。

　　在人們忙著屠牛的時候，鄧巴中尉和其他幾名戰士，到處閒逛，大家興致都很高。這回狩獵，只有兩個人受傷，而且都不嚴重。另一匹老馬折了前腿，和他們豐碩的獵物相較，這只算是小損失。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歡樂。整個下午，大家愉悅地相處在一起，抽菸、吃東西，交換著說故事。鄧巴並不了解他們的話，但那些故事很容易懂。

　　當中尉被大家點到說故事時，他有意學他們，故意做些戲劇性的誇張表情，把那些戰士笑得樂不可支。這是這一天最有趣的時光，他又逗趣表演好幾回。結果每一次都引得大夥捧腹大笑。最後他想，聽眾們最後得抱住對方，免得被他逗得大笑，笑得撐不起身子了。

　　大夥笑，鄧巴中尉並不在乎，他自個兒也一樣大笑。他很幸運擔任這逗弄大家的丑角，自己並不在意。他知道，和他們打成一片之後，一定會有美好的事發生。

　　他又變成了﹁許多男孩中的一個男孩﹂。

　　※※※

　　三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營區時，他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他的帽子。有一個中年的男人，把那頂帽子戴在頭上，而那個男人，他並不認識。

　　在短短一陣子，中尉感到很緊張，他大步直接走了過去，指著那頂軍帽，一點也不適合那個男人，他就事論事地說：﹁這是我的。﹂

　　那個戰士好奇地看著他，摘下了帽子。在手中把玩一番，又戴回頭上。然後從皮帶上，拔下一把刀子，交給中尉，一言不發地就走了。

　　鄧巴一直看著那人頭上，他自己的那頂帽子，直到那人消失身影。他這才低下頭來，看到手裡那把刀子。刀鞘上鑲著珠子，看來像是寶石，他走去找踢鳥，他想這樣交易，自己太占便宜啦。

　　他自在的在營區行走。每過一處，他發現自己處處受到歡迎。

　　男人朝他點頭招呼，女人微笑，孩子們嘻鬧在他後面跟著跑。所有的人，都在熱切等待著即將舉行豐盛的大宴會，而中尉在他們中間，更是他們的開心果。雖然沒有正式的認定。但大家都把他當成幸運的活神仙了。

　　踢鳥直接把他帶到十熊的帳篷小屋，那兒剛舉行過感謝儀式，老人仍然非常高興。中尉殺死那頭牛的肉峰，第一個烤出來。一切準備好了之後，十熊先割了一塊，對大家說了些話。並把割下來的第一塊肉給中尉吃，這是一項光榮。

　　鄧巴微微一鞠躬，咬了一口，然後很有風度地把那一大塊肉再交給十熊。這個舉動，讓老人非常高興，也印象深刻，他點了菸斗，更抬舉中尉，讓他先抽第一口。

　　這個瘋狂的夜晚，是從十熊帳篷前燃起營火開始的。每一個人都用火烤新鮮的肉：肉峰、排骨肉，每個人可以各取所好。

　　火光閃閃，這暫時的部落，在夜中閃著火光點點，炊煙嫋嫋，吹向漆黑的天空。肉香味傳了好幾里遠。

　　人們大快朵頤，好像沒有明天，當他們把肚子塞得飽脹飽脹之後，才休息一會兒，大家閒聊一會兒，或是玩玩遊戲。一旦最後一盤肉烤好了之後，他們又回到家人邊，拼命狼吞虎嚥一番。

　　那天晚上，鄧巴中尉好像自己吃掉了整條野牛，他和飄髮到每個帳篷去走走，每處營火邊圍聚的人們，都把他們兩人，款待得像皇族一樣。

　　他們正要前往另一處，中尉在一個帳篷小屋前停了下來。中尉比手劃腳表示，他的胃有些不舒服，想去睡覺了。

　　可是飄髮卻沒注意去聽，只看著中尉的緊身短上衣出神。鄧巴低頭看他的胸部，有一排銅鈕扣，又抬起頭看著他的朋友，一副看到獵物的神情。當他伸手摸摸那鈕扣時，他的目光，變得有些呆滯無神。

　　﹁你要這個嗎？﹂中尉問道。經他一問，飄髮呆滯的眼神倒淡下來了。

　　飄髮沒說什麼。

　　※※※

　　四

　　一接觸，使他停住了腳步。他注視著這個女人，她正緊張的吃吃笑著，不知她要玩什麼詭計。

　　那群女人中，其中有兩、三人開始唱歌，也舞了起來。好幾個女人拉著他的手臂，他被要求加入她們。

　　附近都沒有人，他回頭看看，並沒誰在看他們。

　　此外，他告訴自己，有些運動可能對消化有好處。

　　舞步很慢，也很簡單。先抬一隻腳，停在那，再放下。然後抬起另一隻腳，停在那兒，再放下。他進入跳舞的圈子，學著她們的舞步，跟著大夥兒一起跳。每個人都開心地跳著舞，他非常快活。跳舞很容易就摟抱在一起，這是讓他放鬆最好的方法之一。女人們一面跳，一面唱著歌，他抬起腳抬得過高，有時憑著靈感，引領她們跳出新的舞步，更能將自己和節奏融在一起。至少，他一直跳得很入神，中尉閉上眼睛，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他全然進入忘我的境界。

　　他全然不去察覺，跳舞的圈子愈來愈小，直到他碰到前面的女人，中尉才意識到圈子竟變得這麼小了。他看了看每個女人，女人們愉快地朝他微笑，鄧巴安心了，又繼續跳舞。

　　如今，他的背偶爾觸到女人的胸部，是那麼柔軟，在跳舞時，有時也碰到女人的臀部，朝後一退，又碰到另一個女人豐滿的雙乳。

　　他好久好久，都沒有碰到女人。對他而言，還是非常新鮮的感覺。太新鮮了，他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圈子縮到更小了，女人們只是笑，而他則在乳波臀浪中擠來擠去。

　　他無法再抬腿，這兒太擠了，連跳舞的動作都省了。

　　圈子散了，女人們擁著他，她們的手不斷逗弄著他，從他的背摸到胃，又摸到他背的盡頭，突然她們都撫摸起他最隱私的地方，就是他褲子的前方。

　　中尉忍不住，他再過一秒就要跑開了。在他還沒動之前，那些女人先跑了。

　　他注視著她們奔到黑暗中，像羞怯的女學生。這時他才看出，是誰把她們嚇跑的…

　　他一個人，一直站在火邊一角。他戴著一頂貓頭鷹頭的帽子，看起來很搶眼，也顯得很可怕。踢鳥對他咕噥說了些什麼，但中尉卻不明白他是否不高興。

　　這名巫師從火邊轉過身子，中尉跟著他後面走。就像一條小狗，知道自己做錯什麼事，但卻沒被處罰。

　　※※※

　　五

　　有人在吃吃竊笑的聲音傳到他的耳裡，可是他卻睜不開眼。眼皮太重了，那吃吃竊笑的聲音一直持續著，這才意識到有一股味道傳到他鼻子裡，是野牛皮皮衣的味道。現在，他可以確定，那竊笑的聲音，一定就在近旁，而且就在這間房間裡。

　　他強迫自己把眼睛張開，轉過頭朝聲音來源望去，可是什麼也沒看到，不禁微微抬起了身子。帳篷裡很安靜；踢鳥家人一動也沒動，像是睡熟了。

　　然後，他又聽到吃吃的竊笑聲，那聲浪很高，聲音很甜美，可以確定是個女人的聲音，聽出這聲音是直接從地面另一端傳來的。中尉微微又坐起來一些。置於帳篷中央的餘燼，還有些火星，中尉現在才看得清楚了一些。

　　女人又吃吃笑了起來，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那聲音低沉又溫柔，傳到他耳中。他知道，那聲音是從踢鳥夫妻床上傳來的。

　　鄧巴猜不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他揉揉眼睛，又把頭伸高了一點。

　　現在，他可以看出床上有兩個人，他們的頭和肩膀伸出被子外面，這麼晚了仍在動著。中尉眯著眼睛，想透過黑暗看個仔細。

　　突然感到自己好像一個傻子，他很快睡下去，希望那兩個人沒有看到他這副笨樣子，如此傻傻的看著他們。

　　這會兒，他看到睡在他近旁的人。

　　她側著睡，背朝著他。看來完全睡著了。但他知道她的臉孔、身材，還有那一頭紅髮。

　　站立舞拳睡著了，他開始想著她。她應該有白人的血統，可是在印第安人之中，只有她一個人特別。然而，她說著他們的語言，好像那就是她的母語，對她而言，英文反而是外語。她的行為舉止，也完全像印第安人一樣。但是，他也看不出，她是被擄來的。現在，她在這兒生活，和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他想，她一定在很小的時候，就到這兒來了。

　　他一直想著這個女人，她身上應有兩種文化，但現在所呈現出的，只有印第安文化。

　　他問著自己，不知她這樣生活著，快樂嗎？

　　這個問題，一直殘留在他的腦海裡打轉，由慢愈變愈快，愈轉愈快，最後他什麼也感覺不清，鄧巴中尉又睡著了。

第二十章

　　一

　　他們在臨時營區中，至少住了三天了。這三天，如果要多方面做很多事，又太短了些。

　　鄧巴中尉，當然也得輪值。

　　對日常生活來說，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件。他也不再認為神祕。如果是神，不會有外表的，他也不是蘇族被動的戰士。

　　到目前為止，也沒有人指使他，何時何地，要做這或做那。

　　在平淡過日的日子裡，卻有些長久潛藏的那些美麗、神祕的美德，逐漸浮現而出，進入他生命中。

　　狩獵之後的一個早晨，他沒有宿醉，難得早早醒來了。中尉想，自從他不再是個男孩時，好久沒這麼清明的感覺。

　　他的腳很粘，所以他提起靴子，踏著帳篷小屋的拖鞋，想找一個地方洗洗他的腳趾。清晨草原上的青草，全沾著露珠，幾里都如此。他剛走出帳篷小屋，就找到了洗腳的地方。

　　他把靴子放在帳篷小屋旁，中尉向東走，他知道馬群在那兒吃草，他想先去看看西斯可。

　　天剛亮，射出第一道玫瑰色的霞光。他一邊走著，一邊敬畏的看著大自然瑰麗美景。他的褲管，都被草上的朝露沾濕了。

　　他突然想道：每一天的開始，都是神奇的。

　　那道朝霞愈染愈開，一瞬間，就改變了天空的顏色。

　　不論上帝是什麼，我感謝上帝為這一天所做的一切。

　　他好喜歡這兩句話，所以大聲背誦出來。

　　﹁不論上帝是什麼，我感謝上帝為這一天所做的一切。﹂

　　他看到第一群馬的馬頭，牠們豎起了耳朵聽著，接著又垂了下去。他也看到有個印第安人，那似乎是個孩子，總是笑口常開。

　　鄧巴很容易就找到西斯可了，這匹馬見他走近，高興的嘶叫起來，中尉聽了好開心。他的馬把鼻子靠在中尉的胸前，人和馬有好一陣子，一直站在那兒，讓早上清冷的空氣罩著他們。中尉溫柔的抬起西斯可的下巴，兩個鼻孔互對著，呼著氣玩。

　　其他的馬匹忍不住好奇，也湊過來看看。在那些馬還沒惱怒之前，鄧巴中尉為西斯可配上韁繩，開始走回營區。

　　營區的臨時村落的生活，像依照自然的時鐘，開始一天的生活。就像這一天，營區裡慢慢有了生命。

　　有些營火開始生起了，像是每個人都起來了，帳篷裡的火光，更明亮了些，甚至可以看得出帳篷中的幢幢人影。

　　﹁多麼和諧啊！﹂中尉嘆道，一隻手撫摸著西斯可。

　　當他正專心思索著﹁和諧﹂的美德時，也不由自主感到飢腸轆轆，想著他的早餐了。

　　※※※

　　二

　　這天早晨，他們又出發了。這一回，鄧巴又殺了一頭野牛，在獵牛時，他總算控制得住西斯可了。他沒有衝入野牛群，搜巡著他的目標物，準備把那頭大蠻牛擊倒。雖然，他很小心對準目標，但第一槍仍然射得太高了，第二槍才完成任務。

　　他獵到這頭牛身軀龐大。許多名戰士，也和他一道去獵牛，他們在一旁觀看，都恭維他真會選，一出手就獵到一頭大蠻牛。不過，這一回，比不上第一次獵到牛那麼興奮，這一天，他也沒有再去吃生牛肝。只是，他更感到勝任愉快。

　　這一回，女人們和孩子們，仍然湧到平原等著，準備屠牛。到傍晚時分，這臨時的營區，就更肉香四溢。吃不完的牛肉，就做成乾肉或灌香腸，保存的乾肉存量，已經有上千磅了。就像驟雨之後，一下子冒出無數的菌類一樣。不過新鮮牛肉，更是美味可口，大家大吃大嚼，尤有喜宴的氣氛。

　　最年輕的戰士和男孩子，是不編入作戰組織的，但在他們回來不久，有一場賽馬比賽。笑面非常喜歡騎西斯可，他畢恭畢敬，向中尉提出請求，希望能騎西斯可，中尉也就沒有拒絕他。

　　起初，好些男孩騎著馬，超越了笑面。他不由得驚恐起來，因為賽馬輸了的人，得把馬給贏了的人，他不由得為笑面默禱並在胸前劃十字。幸運的是，這孩子最後終於一馬當先奪魁。

　　之後，還有賭博遊戲。飄髮要中尉也參加遊戲。除此之外，他們還玩擲骰子，鄧巴不熟悉，他已輸掉儲存的菸草，有些玩家對他有黃色條紋的褲子很感興趣，可是他的帽子和緊身上衣都拿去交換了。中尉想，他總得保存住這條褲子才行。

　　這麼賭下去，他很可能輸掉這條褲子，那麼沒衣服可穿了。

　　他們也喜歡他的護甲，結果也輸了。他又拿出一直穿著的舊靴子當賭資，可是這雙皮靴在印第安人眼裡，沒什麼價值。最後，中尉把他的來福槍拿出來，賭友們全無異議，一致通過。拿一把來福槍當賭資，的確製造了一陣騷動，這場賭博遊戲立刻進入白熱化，轟動一時，引來了許多圍觀者。

　　這時，中尉也領略到其中的訣竅。當賭局繼續時，他的手氣也變得很順，幾乎想什麼就是什麼，這下子他嘗到贏的滋味，不但沒輸掉那把來福槍，還贏了三匹好馬。

　　輸家也很有風度，立刻讓出他們的財富，也說了些幽默話。鄧巴也非常慷慨，把贏來的禮物送了出去。三匹馬中，最高大強壯的一匹，送給了飄髮。這時又群集了許多好奇的人圍看，他牽著另外兩匹馬，穿過營區，抵達踢鳥的帳篷小屋，把韁繩交給這名巫師。

　　踢鳥雖然很高興，但也很困惑，他還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當有人來解釋，從頭到尾交代清楚時，踢鳥才恍然了悟。當那人正在敘說時，他四下看看，正巧看到站立舞拳。踢鳥把她叫來，指示她希望她和鄧巴說話。

　　她站在那兒聽巫師說話，那樣子真嚇人。她正在屠牛，手臂上、臉上、圍裙上全沾著鮮血。

　　她求他不要，一直搖著頭，可是踢鳥卻堅持。帳篷裡一群人都沉默了，大家都等著，希望她能照踢鳥的意思，用英語跟中尉說話。

　　她垂頭看著自己的雙腳，嘴巴翕動好幾次，然後她才看著中尉，試著說出。

　　﹁西西。﹂她說。

　　中尉有些驚愕。

　　﹁什麼？﹂他回答，試著擠出一個微笑來。

　　﹁謝西。﹂

　　她用一隻手指，指指那兩匹馬。

　　﹁馬。﹂

　　﹁你說謝謝？﹂中尉猜道，﹁謝謝我？﹂

　　站立舞拳點點頭。

　　﹁是的。﹂她很清楚的說。

　　鄧巴中尉伸出手，要和踢鳥握手，但她阻止了他，她還沒說完，她走到兩匹馬中間。

　　﹁馬，﹂她說，一隻手指指中尉，然後又說：﹁馬。﹂一隻手又指指踢鳥。

　　﹁一匹給我？﹂中尉問道，用同樣的手勢，﹁一匹給他？﹂

　　站立舞拳快樂地吐了一口氣，知道他了解她的意思，淡淡笑了起來。

　　﹁是的，﹂她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又是一個古老的發言，很快想了起來，登時就說出口，﹁對的！﹂

　　她竟說出正確的英語，雖然僵硬，也相當難能可貴。中尉大笑。站立舞拳就像一個羞澀的少女，說了什麼傻話，連忙用手捂住口。

　　這是他們的笑話，她知道這個字，就像打嗝一樣，不經心就吐了出來。中尉回過眼來，看著踢鳥和其他的人。那些印第安人的臉非常空茫。他們看看這名騎兵軍官，又看看這個女人，女人身上又變成兩種文化了。他倆快活的大笑，內心有某種共同的東西，只有他倆才能分享，很難對他人解釋的。不過，這倒不致可笑得會引起麻煩。

　　鄧巴中尉不願留下別人的馬匹，因此他牽著馬走向十熊的帳篷小屋。他並不知道，這麼做會更提升他的地位。蘇族的傳統，認為富有的人，應該把他的財富分給比較匱乏的人們。但是，鄧巴很自然的這麼做了，使十熊這個老人，認為這個白人，的確非常特殊。

　　這天晚上，當他圍坐在踢鳥的營火前，聽著印第安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話。鄧巴中尉正好看到站立舞拳，她蹲在離他幾尺之外，正注視著他。她微微抬著頭，眼裡流露著好奇。在她還來不及把目光迴避時，他把手放在嘴邊，學著她先前的樣子說：﹁對的。﹂

　　雖是低語，但卻說得很大聲。

　　她很快跑開了，雖然跑了，可是他清楚聽到吃吃的笑聲。

　　※※※

　　三

　　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他們獵取的肉已經夠豐盛了。黎明後沒有多久，每一樣東西都打包好了。大隊人馬，打算在上午九、十點開拔。每輛馬車都堆得高高的，準備回程。天黑以前，他們將抵達席格威治營地。

　　印第安人用的橇上，滿載著上百磅的乾肉，這是活動的食品屋。鄧巴中尉在他小屋門前注視著，要和此地道別了，篷車將前行到溪水上游的永久營地。

　　天色漸黑，他到處找著站立舞拳的影子，大隊人馬人影晃動又嘈雜。

　　他卻無法找到她。

　　※※※

　　四

　　中尉對回去的感覺很複雜。

　　他知道席格威治營地是他的家。他在裡面可以脫掉皮靴，躺在草鋪上，伸伸懶腰。半閉著眼，看著他那盞燈的火光搖曳。在這安靜的周圍，他懶懶的讓心思飄浮。想著在這兒的每一件事，和他自己。

　　不知過了多少分鐘，他才意識到自己右腳輕輕搖晃著。

　　他停住腳，問著自己：你在做什麼啊？你不用緊張。

　　一分鐘前，他發現右手的手指，正不耐煩地敲著他的胸部。

　　他不是緊張，只是無聊，無聊而且寂寞。

　　在過去，他會去摸香菸來抽，吞雲吐霧一番，可是現在，菸草也沒有了。

　　他想，也許該去看看河水吧。這麼一想，就套上皮靴，信步走了出去。

　　他想到那護甲，又停住腳步，這一直是他珍愛的寶貝；他已經打包放在和貯藏的東西一塊。現在又想回去，只是去看看。

　　即使燈光很弱，但也盡夠了。鄧巴中尉找到那件骨制的護甲，用手撫摸著，像玻璃般冰冰涼涼的感覺。他喜歡這種冰冷又堅硬的感覺，把護甲貼在自己胸前。

　　要去﹁看看河流﹂，得走上很長一段路，月亮幾乎是滿月，不用提燈，光憑月色就夠了。他輕鬆地沿著溪流走著。

　　反正有得是時間，他常駐足看著溪流，或是聽著微風拂過枝椏，看著小兔子在啃著灌木。大自然的每一樣東西，都無視於他的存在。

　　他好像一個隱形人，但他卻喜歡這種感覺。

　　幾乎走了一個小時，他折返回家。當他經過時，如果有人站在那裡，一定會看到他。雖然他的腳步那麼輕，他一直注意著各種事物而沒去想自己，但他到底不是隱形人。

　　好幾度，他停下腳步，仰望皓月當空。他抬起頭，讓美麗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而一身的護甲，更是泛著明燦的白色，就像一顆射到地球上的流星。

　　※※※

　　五

　　第二天，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

　　整個早上和下午，他一直想找些事情來做：例如整理一些還沒整理好的東西，燒掉一些沒有用的雜物，想一些特別的方法去保存肉類，寫寫日記。

　　他心不在焉，一一做著這些雜事。他想到還缺少獸欄，打算動手來做。以前，他也為自己做了許多工作，可是那種感覺，好像生活中沒有舵。

　　日近黃昏時，他打算再到草原漫步。這一天也夠勞累了，做工時，汗水淌得他整條褲子都濕了一大塊，如今也該歇工出去透透氣。因此鄧巴衣服也沒穿，就走向草原，希望能遇到那隻狼｜｜雙襪。

　　孤獨的沿著河流走，他走向一望無際的大草原。草長得很長了，有些地方的草高到他的臀部，天際飄浮著羊毛似的雲朵，襯著蔚藍的澄空。

　　從要塞走了一里多的路，他在一處深草中躺了下來，風吹拂著草，他感受到太陽最後的餘溫，陶醉地看著慢慢移動的雲朵。

　　中尉換了俯臥的姿勢，把背向上烤著太陽。只聽得風吹草動，沙沙作響。太陽照在他的背上，好像一條乾熱的毯子。那周圍的感覺，太舒暢了。

　　中尉讓腦中空白一片，什麼都不去想。不去想要做什麼，不去想一段話或一段記憶，他只去感受，其他一片空白。

　　他再度抬首看天空和飄浮的白雲。轉過身來，把雙臂枕在頭下睡著，享受大地為枕天為帳的無窮樂趣。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睡上半個小時。

　　※※※

　　六

　　這個晚上，他輾轉難眠。心念轉動，想著一樁又一樁的事。好像檢視著一間又一間的房子好休息。而每個房間，不是鎖著的，就是荒廢著，直到他找到了最後一個房間，才能住進去。在他心中，他知道是什麼繫住他了。

　　那間房間裡，滿是印第安人。

　　他好想念他們，忍不住要馳往十熊的帳篷，可是這麼做太唐突了。

　　他想，明天我要早早起來。這一次，也許在那兒多待上幾天。

　　第二天，還沒黎明他就醒來了，但卻沒有起身。他掙扎按捺自己想到村子裡去的念頭。他認為自己不該這麼草率鹵莽，所以一直躺在床上，一直等到天亮。

　　他梳洗之後，拿起一件襯衫。從小屋的窗子往外看，他頓了一下，看看今天天氣如何。屋裡仍然非常溫暖，可能外面更加暖和。

　　這一天，恐怕又是暑氣逼人的大熱天。他想著，又把穿了一隻袖子的襯衫給脫了。

　　現在，他把護甲掛在木釘上，當他摸著時，中尉想不管天氣如何，他會一輩子帶著的。

　　他最後決定，把襯衫收到背袋裡。

　　※※※

　　七

　　雙襪正在外面等著。

　　當牠看到鄧巴中尉走出門時，牠連忙又退後了兩、三步，轉了幾個圈，左右跑跳，然後臥下喘著氣，像一隻小狗一樣。

　　鄧巴逗弄著歪著頭問牠。

　　﹁你要做什麼呢？﹂

　　聽到中尉跟牠說話，那隻狼抬起頭，注意地看著中尉咯咯笑著。

　　﹁你想跟我一塊去嗎？﹂

　　雙襪躍起，盯著中尉看，一動也不動。

　　﹁好吧，那麼你來吧！﹂

　　※※※

　　八

　　踢鳥一直在想，約翰一定一直住在白人的要塞小屋中。

　　約翰，多怪的名字啊。他試著去猜想，這會是什麼意思呢？或許是﹁年輕的騎士﹂，或許是﹁騎得很快的騎士﹂，想來一定是和﹁騎士﹂有關的意思。

　　這一季節上次狩獵已經結束，這很好。至少，野牛群來過了，食物的問題已經解決，這些食物可以過上好長一陣子了。

　　巫師到其他帳篷小屋，去找兩個親近的朋友，問他們是否願意和他一塊騎馬出去，想到席格威治營地去看看約翰。想不到，這兩個朋友興致很高，願意一塊兒去，這是個好現象。從此，大家不再互相戒懼。事實上，這個白人兵士是很容易相處的。在這幾天大家的談話中，他發覺許多人甚至很喜歡他。

　　踢鳥騎馬出了營區，感到這一天非常令他愉快，每一件事都順心，初期的計劃也一一實現。互相了解並不容易，現在他要開始對這名白人展開調查。

　　※※※

　　九

　　鄧巴中尉想他將近走了四里。本想這隻狼，可能只能跟二里遠。結果走了三里多，他都有些納悶。現在都快接近四里，牠已經走得腳步沉重了。

　　這時，他們走近兩個山坡之間的窪地，這隻狼站著不動。牠以前從來沒有跟到這麼遠的地方。

　　中尉躍下馬，看著雙襪。他習慣這隻狼停的時候，他也停了下來，當西斯可垂下頭吃草時，鄧巴朝雙襪的方向走去，想這隻狼可能打算要﹁打道回府﹂了，可是，牠露在草尖上的頭和耳朵，仍然一動也不動。最後中尉，走到牠面前不到一碼的地方停了下來。

　　當中尉蹲了下來，那隻狼抬起頭，像在期望著什麼，可是牠全身，仍然一動也不動。

　　﹁我要去的地方，那些人們可能不歡迎你。﹂他大聲說道。好像他正跟一個很熟識而信任的鄰居說話。

　　他又抬頭看了看太陽，﹁天氣這麼熱，為什麼你不回家呢？﹂

　　這隻狼很注意地聽著，但是牠仍然一動也不動。

　　中尉搖動他的腳。

　　﹁來，雙襪。﹂他暴躁地說：﹁回家去。﹂

　　他舉起手，發出噓聲要趕走牠，而雙襪卻躲到一邊。

　　他又噓斥牠，那隻狼跳起來。很顯然的，雙襪仍然沒有意思回去，﹁那好吧！﹂鄧巴強調著說：﹁你不想回家，就待在這兒。好好待在這兒。﹂

　　他搖搖手指，然後向後轉身，剛剛轉過身子，就聽到一聲狼嚎。那聲音並不大，但很低沉，很悲哀，很明確。

　　一聲狼嚎。

　　中尉回過頭，看到雙襪抬著鼻子，眼睛瞄著中尉，嘴裡不高興地哼著，像個努著嘴生氣的小孩。

　　有一個人，居然看到這麼精采的一幕，對中尉，他已經很了解，但還不知道這些呢。

　　﹁你回家！﹂鄧巴吼道，他管著雙襪，而雙襪卻像一個不聽父親管訓的兒子。這隻狼垂著耳朵，好像牠的希望成了泡影，夾著尾巴溜走。

　　就在這時候，中尉朝另個方向奔跑，打算躍上馬，策馬急奔，就可以甩開雙襪了。

　　他人正急奔過草地，一邊還想著他的計劃。而那隻狼卻快活地一路奔躍了過來。

　　﹁你回家！﹂中尉怒斥。突然，他對這隻狼也改變了想法。雙襪一聽，像隻受驚嚇的小兔般跳了起來，牠的爪子突然慌得只想逃竄。當牠落地時，離中尉僅僅一步遠，他伸出手，朝雙襪的尾部捏了一下。這隻狼登時像尾部裝了鞭炮一樣，像箭般筆直，倏地奔竄而去。把鄧巴逗得大笑不已，想停都停不住。

　　雙襪一直衝到二十碼遠才停了下來。一副很羞窘的樣子，回過頭來看看。瞧牠那副可憐的模樣兒，中尉忍不住感到對不起牠。

　　他朝牠揮手再見，而他自己還忍不住開懷低笑。中尉回頭去找西斯可，打算循原路回去，西斯可仍在挑著草的嫩芽吃著。

　　中尉開始慢慢跑了起來，想到雙襪被他碰著一下，就嚇慌成那又滑稽又可憐的樣子，又忍俊不住，一直笑個不停。

　　鄧巴狂跳了起來，好像什麼東西咬到他的腳踝，然後又掙脫。他轉過頭，朝向那看不見的攻擊者。

　　雙襪還在那兒，喘著氣，就像個正在攻戰的戰士。

　　鄧巴中尉瞪視了牠幾秒鐘。

　　雙襪偶爾朝家的方向看著，好像在想這場遊戲可能快結束了。

　　﹁好吧，﹂中尉溫和的說，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你來也好，待在這兒也好，我沒有時間跟你多玩了。﹂

　　只聽到有些微小的聲音，也許是風吹到了什麼了。不管那是什麼聲音，雙襪聽到了。牠突然轉過身子，循聲前往查看。

　　鄧巴跟著牠走，很快地看到踢鳥和另外兩個人。他們就在不遠處，在斜坡的中段注視著他們。

　　鄧巴熱情揮手招呼，﹁哈囉！﹂這時雙襪一溜煙跑開了。

　　※※※

　　十

　　踢鳥和他兩個朋友，已經站在那兒注視了好長一陣子，把這幕戲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踢鳥同時也知道，他已經親眼目睹一段非常特殊的事情，這有助於他們了解這個白人的一點困惑之情……，就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在騎馬去見鄧巴中尉的一路上，他一直在想，這個人應該有一個真正的名字。尤其他是一個白人，又是這樣的一個白人。

　　他回憶許多古老的名字，像﹁明亮如雪的男人﹂，或是取些新的名字如﹁找到野牛﹂，可是沒有一個名字真正適合。當然，﹁約翰﹂也是不適合的。

　　這時他想到一個很別致的名字，很適合這個白人戰士本人。人們將會因這個名字記得他。除了踢鳥本人之外，還有兩人也會喜歡這名字。他們此時會在這裡，應是受到大靈的默示。

　　當他騎著馬走下山坡時，口裡一直自言自語，把這名字唸了好幾遍。名字的音韻順口，一如名字本身一樣好。

　　那就是﹁與狼共舞﹂。

第二十一章

　　一

　　在鄧巴中尉的一生中，這是他最滿足的日子之一了。

　　踢鳥一家人，很熱誠地招待他，尊敬他，使他感到自己不只是一個客人。他們看到他，流露出真正的快樂。

　　他和踢鳥坐下來抽菸，他們一直非常投契快樂，一直抽到下午。

　　鄧巴中尉的印第安名字，很快在營地傳開了，散布的速度，快得驚人。只要有人交頭接耳談話，話題大多離不開這一名白種軍人。這則消息，大家都津津樂道。

　　許多人前去打招呼，有些只是跑去看看與狼共舞。現在，中尉已經可以認出他們中間大部分的人。每個人前來時，他都站起來，微微鞠個躬。他們有些人，也對他鞠躬為禮。有些人伸出手，和他握手。他們曾看過他這樣，也就學著做。

　　雖然彼此語言不同，但中尉藉著比手劃腳，談一些最近打獵的高潮。

　　過了幾個小時，一波波的訪客逐漸少了，最後一個人也沒有。鄧巴心中納悶，怎麼沒看到站立舞拳呢？她該在啊！這時飄髮突然走了進來。

　　在他們還沒有互相打招呼之前，這兩個人都注意到，雙方身上都穿戴著兩人交換的物品。飄髮穿著中尉的軍服上衣，而中尉戴著飄髮的護甲。兩人很快地仔細互看一眼。

　　當他兩人握手時，中尉想：我喜歡這個人，看到他真好。

　　飄髮也正是這麼想著，然後兩人一塊坐了下來，友善地談著話。有趣的是，兩人各講各的，誰也聽不懂對方的語言。

　　踢鳥叫他的大太去準備食物，然後他們三個人狼吞虎嚥把乾牛肉和莓子的午餐吃得精光。在吃東西時，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

　　吃過飯後，又抽起菸來。兩個印第安人相互交談著，中尉只有從他們的手勢和語氣中，揣測他們在說什麼。他看得出，他們正在討論什麼事而不是在閒談。

　　看來，他們計劃有什麼節目，屆時他將不致驚訝。這兩個男人說完話，都站了起來，要他也跟他們到外面去。

　　鄧巴跟著他們，走到踢鳥的帳篷附近，也許哪裡有什麼好東西等著他們。這兩個男人和另一個人，簡短交談了些話，然後就開始忙碌，把一些東西，搬到一處有四、五尺高的帳篷裡去。

　　帳篷一小部分可以掀開當入口。鄧巴中尉先走了進去。裡面空間無法站起來，一旦他坐了下來，他發現這地方很平靜，上有棕葉覆蓋，可以擋住陽光，而且空氣流通。

　　他還沒有仔細看過，踢鳥和飄髮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一個星期以前，他們突然把他丟下，他會很不自在，但是，他現在就像印第安人，不再疑竇叢生。中尉一直安靜地靠著牆坐著，一邊等著事情的發展，一邊聽著十熊帳篷中熟悉的聲音。

　　他們沒多久又折了回來。

　　在他聽到腳步聲以前，不過才過了幾分鐘。踢鳥俯身鑽進入口，坐在較遠的地方，使他倆之間，還有很多空間。一個影子立在入口，鄧巴想一定還有人等著進來。他不加思索，就認定那一定是飄髮的身影。踢鳥輕輕叫喚著，那身影動了動，隨著串串鈴聲叮噹作響。這時站立舞拳低下身子，俯身從入口鑽了進來。鄧巴連忙讓坐，好有個空間讓站立舞拳坐在他們中間。幾秒鐘後，她坐定了。他這才看出她打扮得煥然一新。她的平底靴兩邊，縫製著許多鈴鐺，一身母鹿皮的衣服，看來像傳家之寶。這麼一身隆重的打扮，似乎非比尋常，上裝還裝飾著一排排的小骨頭。其實，那是糜鹿的牙齒。

　　她靠他那邊的手腕，戴著銅製手鐲，項上戴著很緊的項鏈，和他胸前由管狀骨頭串成的護甲般，也是由管狀骨骼串成的。她的頭髮剛剛洗過，還飄著香味，梳成一條辮子，垂在背後，顯出她的顴骨更高，她的容貌也比以前看得更清楚。此時，在他眼中，她看來更有女人味，也更精緻，顯得更白皙了。

　　這時對中尉而言，這個帳篷，好像是為了他們相遇而建造的。當她坐在他身邊時，中尉這時才意識到，他有多渴望見到她。

　　她仍不看他。踢鳥對她喃喃說些什麼話時，他下定決心要先開口說話，先對她說﹁哈囉﹂。

　　適巧他們全都轉過頭，張開嘴，同時說出﹁哈囉﹂。兩人都沒料到，竟然不約而同同時開口，對這意外的開端，又感到很困窘。

　　踢鳥倒認為，這意外的事不失為一個好兆頭。這兩個人都是他喜歡的，他也希望他們能投緣。

　　這個巫師自顧自咯咯笑了起來。然後，他指著鄧巴咕噥了一陣，好像在說：﹁快……你先說。﹂

　　﹁哈囉，﹂他很愉快地說道。

　　她抬起頭，那表情好像是奉命行事。但是他可以看出，她不再像以前那樣仇視。

　　﹁何羅。﹂她生硬地回答道。

　　※※※

　　二

　　這一天，他們在帳篷亭裡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大部分的時候，他們都在複習，在第一次正式見面時，說的一些簡單的字。

　　到黃昏的時候，他們三人對這樣不停反覆念著一些字，也有些疲乏了。突然，她用英語譯出自己的名字是﹁站立舞拳﹂。

　　說到這兒，她興奮起來。她立刻開始教鄧巴中尉。首先。她得從對方開始說起。她指他並說：﹁約翰，﹂然後又指指她自己，卻不說什麼。

　　就在這時，她抬起一根手指說：﹁停一下，我會讓你知道的。﹂

　　他不知道，她要他做什麼動作。但他猜想，她會用英文要他做出動作的。她要他站起來，可是這兒太低矮了，他根本無法站起來。所以，她要兩個男人出去，這樣就可以自由動作。

　　鄧巴中尉猜著：﹁起來﹂﹁站起來﹂﹁站﹂，她點點頭，就是這個字。她握握拳，他很快說明白是﹁拳頭﹂。她舞動一下，他知道是﹁舞拳﹂。他明白英文的意思之後，她又教他印第安語發音的名字。

　　這樣，他很快學會了﹁飄髮﹂、﹁十熊﹂、﹁踢鳥﹂的名字和意思。

　　鄧巴十分興奮，他希望有什麼可以記下來。於是，他用炭筆，把這四個名字，記下印第安語言。

　　站立舞拳努力去回想，從塵封的記憶中，去回想出記憶依稀的英文名字。可是，她內心一直在戰慄。她腦海中憶起的英文，好像要通過上千扇的門。這些門封鎖了這麼久，現在才要打開。她興奮地學習，澎湃的心潮狂亂了起來。

　　每一回，中尉在樹皮上記下一個名字，他唸名字的發音就更正確了。她總是以一個微笑來鼓勵他，或者說﹁是的﹂。

　　在鄧巴中尉這方，看到她臉上漾著淺淺的微笑，知道她是由衷的鼓勵。從她淺褐色的唇裡，他可以讀出她的心緒，聽出她的話語。聽到他用英文和印第安語說著這些話，對她來說，彷彿有著特別的意義，她內心也因此而激動，中尉也感覺得到。

　　她已經不是他在草原發現，那個悲淒又迷失的女人。此時她已把那些哀愁，全然置諸腦後了。她現在這般神情愉悅，使他非常快樂。

　　他緊緊握住手中那一條小小的樹皮，有這麼多美好的盡在其中。他下決心，一定不要丟掉。這是一張地圖，將會引導他進入這一群人當中，無論未來的情形如何，從今而後，有許許多多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踢鳥看到這樣的進展，他非常欣慰。對他來說，這簡直像﹁死後復生﹂一樣，是最高的奇蹟。

　　他的夢想，竟然變成真實了。

　　當他聽到中尉，用印第安語唸到他的名字時，就像一堵堅厚的牆，突然變成輕煙一般神奇。他們可以溝通了。

　　他也看出，站立舞拳的內心，生出一股力量。她不再只是一個印第安人，她成了一座橋，或者是其他的什麼。而中尉，他聽著她口中的英文，他看到她的眼中，產生了一股新的力量。這是新產生的，以前她未曾有過。而踢鳥知道，那是什麼。

　　她長久掩埋的血液，再度奔流。她未沖淡的白種血液。

　　這樣的﹁高密度﹂學習，連踢鳥都感到難以忍受了。就像一個教授，知道什麼時候，該讓他的學生休息。他告訴站立舞拳，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能有這樣的成績，很不錯了。

　　她聽了之後，臉上呈現出一陣失望，然後她垂下頭，順從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想出一個好點子。她盯著踢鳥的眼睛，很尊敬的問道，他們是否還可以再學習一件事。

　　她想教這名白種戰士他的名字。

　　這是個好主意，踢鳥沒有拒絕他養女的請求。他說，那麼就繼續吧！

　　她回憶著那些遙遠的英文字。隱約記起，可是說不出口。那時她還是個小女孩，有些字在印象中，都變得好模糊了。她試圖去思索時，中尉一直耐性地等著她。

　　然後，中尉揚起了一隻手，揮走在他耳畔騷擾的蚊蚋，她又看了好一陣那隻飛舞的蚊蚋。

　　她抓住中尉一隻手，懸在空中。她的另一隻手，小心的放在他的臀部。在兩個男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以前，她帶者鄧巴跳起記憶中華爾滋的舞步。雖然生疏，但他頓然領悟了。

　　幾秒鐘後，她才認真地放開手，留下鄧巴中尉，驚愕得不得了。他努力去想，這意味什麼呢？

　　突然，腦海裡露出靈光，一剎那的心領神會，躍進他的眼裡，就像課堂中的小男孩；知道了答案一樣，他對著老師微笑著。

　　※※※

　　三

　　學到這兒，自然也就休息下課了。

　　鄧巴中尉一隻膝蓋跪著，在他樹皮語法書的最後一行，記下他的名字。目光看著那字，就愈喜歡了。

　　他自語著：與狼共舞。

　　中尉站了起來，朝踢鳥的方向微微一鞠躬。當管家宣布晚餐的客人到了的時候，中尉謙虛而不浮誇，再度說出他的名字。

　　這一回，他是用印第安語說的，﹁與狼共舞。﹂

第二十二章

　　一

　　這天晚上，與狼共舞夜宿在踢鳥小屋裡的帳篷。他雖然累極了，但發生了這些事，使他再累也睡不著。白天發生的事，在他的腦海裡，就像長柄淺鍋的玉米花，蹦跳個不停。

　　最後，當他開始昏然欲睡，中尉神魂飄飄，進入朦朧的夢境中，那還是他很年輕時，才有的夢。星子圍在他的周邊，他在清冷寧靜的空中飄浮著。一個飄飄然的小男孩，獨自在星輝交織和黑暗天際浮游。

　　但是他並不害怕，他正睡在舒適又溫暖的床上。有四根柱子，上面罩青篷幕。而他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宇宙之間飄浮，好像永永遠遠都這樣，永生不死。這不是艱難，而是愉悅。

　　這是他在蘇族祖先傳下的夏日營區，睡了第一晚的情形。

　　※※※

　　二

　　幾個月就這麼過去了。鄧巴中尉，在十熊的營區裡，住了好幾次。

　　他也經常回席格威治營地，但回去並不是想回去，而是有罪惡感才回去，認為這是自己的職責所在。

　　他知道，自己沒什麼理由，該繼續待在席格威治。如果軍方棄守了，而他一個人還待在這兒。他想到自己該回海斯堡，在這兒所做的一切，也撫心無愧。事實上，他為美國軍方所做的這些，也該算是模範，足以讓他在離去的時候，昂首挺胸了。

　　如今，他被這群印第安人深深吸引住，把他推向另一個世界，他剛開始在那個世界探索，剛開始的時候，他還不知這就是緣分的起始，那個時候，他只是想來邊疆駐守，成為屯守邊界兵團的一員，那麼他可以到處去探險，就像現在一樣。如今，他將國家、軍隊、種族全置諸腦後，發現自己對印第安文化的探索，竟是這麼饑渴。他無法拒絕印第安文化，就像瀕臨死亡的人，無法拒絕喝水。

　　他想知道，這樣下去，會有什麼事發生，也因為如此，他放棄了返回軍隊的念頭，但他並沒有忘了，可能還會有軍隊派遣到此，那只是遲早的事。

　　因此，每當回到席格威治營地，他總會清理整頓一番。例如修理遮窗的布篷，掃除茅屋角落的蛛網，記日記。

　　他強迫自己做這些工作，好讓自己待在營地，就像他以前的生活一樣。和印第安人相交相處愈深，他也把自己許多過去捨棄了。但是，他還殘存著一個理念，就是仍然認同自己仍是美國軍隊的約翰。鄧巴軍官…

　　日記已不再描寫他每天的生活，大部分記著他每天的新生活，只有一小部分，談及天氣和他自身的健康，此外都是一些私人的事。

　　他經常順著河邊散步，雙襪經常跟著他。他只有一次真正接觸過，而中尉一直很高興看到牠。他們經常沉默地一起走，這通常是他珍惜的時光。

　　他常駐足河邊，一站站了好幾分鐘，注視著孱孱河水。如果光線適當，有時能在澄清如鏡的河水裡，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的頭髮長得超過了肩膀，長久的日曬風吹，使他的臉變得好黑。他常面對著水面，左顧右照，他非常欣賞自己穿戴護甲的樣子，就像他的制服一樣。除了西斯可這匹駿馬之外，這件護甲就是他最珍愛的了。

　　有時，他看著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看到自己愈來愈像他們的族人了，這使他感到擔心困惑。如果有個一人高度的鏡子，照出自己全身，會是什麼樣不倫不類的形象。上身掛著印第安人的護甲，下身穿著美軍藍底黃條的長褲，和高統的黑色馬靴。

　　偶而，他也想過，索性把長褲和馬靴全扔掉吧，改為印第安人的綁腿，穿印第安人的平底鞋。可是，水面的倒影提醒了他，軍靴和軍褲，原本就是他穿慣的。另一方面，也是軍隊中的紀律。他總得穿著軍靴和軍褲，等著後援部隊來，到那個時候再看吧。

　　有些日子當他感到自己更像印第安人而不像白人時，他就翻越絕壁，去找他的印第安朋友。席格威治營地，就像遠古的廢墟一樣，荒涼如鬼域。很難讓人相信，他偶而還會回來一下。

　　時間就如此流逝而過。他偶而回席格威治營地，只是為了打雜。他愈來愈少回去，相隔的時間也愈來愈長。但他有時仍然騎馬，回他老窩看一看。

　　※※※

　　三

　　十熊的村子，變成了他生活的中心。他是那麼順其自然，就在這兒住下來了。鄧巴中尉一個人另住。他的膚色、褲子、長靴都成了標誌，代表他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訪客。就像站立舞拳一樣，他一個人有時像會分裂成兩種人格。

　　他整個投入印第安生活後，過去的世界留在他身上的痕跡，也愈來愈稀淡了。每當鄧巴去想，他安身立命的地方，到底根植何處呢？每念及此，他就變得恍恍惚惚，空空茫茫，頓時就停下手邊的事，一個人就怔怔出神了。總要過個幾秒鐘，等心中的霧散了之後，他又繼續手邊的工作，似乎不明白是什麼困擾著他。

　　好在，這種時候總是一下子就過去了。

　　剛在十熊營地住著一個半月裡，他最愛去的地方，就是踢鳥帳篷後面，那個棕頂的帳篷。

　　每天的早晨和黃昏，鄧巴中尉總要在這兒逗留上幾個小時。他第一次能和踢鳥，自由交談著。

　　站立舞拳很固定地教他，一星期後，他們三人，就能長篇大論的聊了起來。

　　中尉一直認為，踢鳥是個好人。但從站立舞拳用英語傳譯了他許多想法之後，鄧巴這才發現，他的才智，遠在他交往過的任何人之上。

　　起初，他們多半是以一問一答的方式談話。鄧巴中尉娓娓道來，他是怎麼到席格威治營地來的，結果想不到，竟是自己孤零零一個人。這故事雖然有趣，但踢鳥也頗懊喪，與狼共舞對軍隊部署的事，所知幾乎等於零。他既不知道軍隊的任務，也不知道什麼計劃，從他那兒，刺探不出什麼軍情。他只是一個單兵。

　　白種人的事情，真搞不懂。

　　﹁為什麼你們白人，要到我們的地方來呢？﹂踢鳥曾這麼問。

　　而鄧巴也曾這麼回答：﹁我不認為，白人是要到你們這地方來，我想他們只是經過。﹂

　　踢鳥還曾說：﹁德克薩斯已經是我們的地方，我們開荒闢地，白人卻在我們的土地上屠殺野牛，把牛屍棄在草地上，現在這些事都發生了，已經來了太多白人，以後還會有多少白人要來？﹂

　　這時中尉只好說：﹁我不知道。﹂

　　﹁我已經聽說了，﹂這名巫師繼續說：﹁這些白人說要為此地帶來和平，那麼他們為什麼總是率領著滿面鬍鬚的士兵來呢？為什麼當我們要離開時，這些滿面鬍鬚的士兵，仍然緊迫不捨，要將我們趕盡殺絕？我聽說白人的首領，和我們印第安人談過，他們保證要和平，可是我也聽說，他們又一再的食言背信。如果白人的首領要來看看我們，我們怎麼知道，他們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我們能接受他們的禮物嗎？我們能和他們簽約，那麼我們之間，真會有和平嗎？當我還是個小男孩時，有許多族人，要去德克薩斯法院參加會議，結果他們卻被射殺死了。﹂

　　中尉將會提出合理的答案，來回答踢鳥的問題，可是都很勉強。他若咄咄逼人進一步問的時候，他也只有說：﹁實情我也不清楚。﹂

　　他得很小心應對才行。可以看得出，踢鳥非常關切這些問題，但他並沒有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如果白人帶著強大的火力，真正在這兒出現了，不管印第安人如何驍勇善戰，頑強拒敵，仍是毫無致勝的希望，他們必定慘敗的。

　　同時，他也不能告訴踢鳥他的看法。他也很關心這些問題，但中尉不能告訴他實情，可是也不能對巫師說謊，他只好暫時冷眼旁觀，再去尋找一個適切的觀點。表面上，他佯裝對這些問題不甚熱衷，而想去尋找一些更新、更生活化的主題。

　　可是每一天，都很難拒絕回答這些問題。有一個問題，被提得最多，那就是｜｜﹁下次還會有多少白人要來？﹂

　　※※※

　　四

　　逐漸的，站立舞拳開始期待，到棕頂帳篷裡去的那幾個小時。

　　現在，大家也都能接受他了。與狼共舞不再是大家心中的大問題。這個軍人，他完全不像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白鬼一樣，現在看起來，甚至不像一個軍人。

　　起初，站立舞拳真不喜歡和這令她厭惡的白人，在帳篷中談話。自從與狼共舞在此地住了下來，並教他印第安語，這些事更成了村民們談話的主題。雖然還有踢鳥在場，可是要她扮演這樣一個角色，著實令她不安。尤其，她因此少做了許多日常事務，心中很怕遭人批評。在族中，婦女有許多工作要辛苦操持，雖然踢烏一再寬慰她，可是她心中仍然惴惴不安，過了兩週之後；她心中卻不再有那種害怕掛慮的感覺。她反而得到族人新的敬意，也很高興，個人能產生一些好的影響力。因而，站立舞拳的臉上，也常常漾出了笑容，肩膀也挺了起來。最重要的，是她的新角色，為她建立了權威的感覺，這是每個人都看得出來的。她的生命變得更旺盛，站立舞拳由衷感到，這是一件好事。

　　其他的人們，也都知道。

　　晚上，她和一些婦女們一道整理柴枝。站立舞拳身邊一個朋友，很驕傲地碰碰她說：﹁大夥兒都在談著你呢！﹂

　　站立舞拳不由得挺直了身子，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

　　﹁他們怎麼說呢？﹂她淡淡問道。

　　﹁大夥兒都說啊，你好像會巫術，他們說你該換個名字了。﹂

　　﹁換什麼名字？﹂

　　﹁哦，我不知道。﹂這位朋友回答道：﹁諸如﹃魔舌﹄之類的名字吧，大夥兒是這麼說的。﹂

　　當她們倆在朦朧的夜色中，一塊行走時，站立舞拳轉著頭看看周圍。當她們走到營區邊緣時，站立舞拳說：﹁我喜歡我的名字。﹂她知道，這話一說出口，沒有多久就會傳遍營區，﹁我要留著這個名字。﹂

　　過了幾個晚上之後，她又回到踢鳥的圓錐形小屋。她聽到有人在這附近唱歌，不覺傾耳去聽。另一方面，也感到可以好好輕鬆一下。她駐足聽了好一會兒，心頭不禁感到十分詫異。

　　﹁蘇族有一座橋，這座橋可以通向另一個世界，這座橋叫﹃舞拳﹄。﹂

　　她聽得滿臉潮紅，不敢再聽下去，連忙跑去睡覺。當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時，她一點也不認為，這首歌的歌詞，有什麼惡意。細細回想著她聽到這首歌的每一個字，心頭泛起了甜美的感覺。

　　這一晚，她睡得好沉好沉。第二天早晨，當她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她爬出帳篷，看著這一天。匆忙奔到外面，駐足一會兒。

　　她發現，與狼共舞已經騎著他那匹駿馬，離開營區了。不知怎地，她一看到這情景，一顆心就一直往下沉，這是她自己都想不到的反應。以前，她毫不在意他的來去，可是她現在卻好失望，不能再看到他的身影了。

　　站立舞拳不願別人看到她這失魂落魄的樣子。她很快地四下看看，連忙裝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

　　踢鳥已經在注意她了。

　　當她聳聳肩，裝作一派泰然自若的神情時，其實她的心跳得好厲害。這時，踢鳥走了過來。

　　﹁今天不用再談話了。﹂他說著，一面小心的端詳著她，卻使她內心惴惴不安。

　　﹁我知道。﹂她說，試著讓她的聲音顯得很平淡。

　　可是，她也看得出，踢鳥眼神中好奇的神色，因此她只好加以解釋了。

　　﹁我很喜歡談話，﹂她接著說：﹁我很高興說白人的話。﹂

　　﹁他要回營地去看看，日落的時候，會再回來。﹂

　　這個巫師又仔細地看了看她，然後說：﹁明天，我們還會談得更多。﹂

　　※※※

　　五

　　她感到這一天好長好長，幾乎是一分鐘一分鐘挨著過。

　　她經常抬頭看著太陽，就像那些無聊的待在辦公室的員工，經常抬頭看鐘，等著下班一樣。愈看時間，愈覺得時間過得真慢。魂不守舍，她很難專心做著手邊的工作。

　　當她不盼著時間快快過去時，她就做起白日夢來了。

　　他出現了，活生生出現在她的眼前，在他身上，有那麼多令她崇拜的優點。在一起那份相知相惜，也許是因為他們在印第安人中，是獨有的兩個白種人。另一方面，也因他的孤單寂寥。總之，她深深對他引起了興趣。

　　當她想到他所作所為的種種，心中泛起了神祕的驕傲感。他的這些作為，她所有族人都知道的。

　　她回想著他故意逗她大笑。有時，他是非常滑稽有趣的人。雖然滑稽討喜，但他一點也不笨。從各方面看，他都是心胸坦蕩，令人尊敬，又充滿了幽默感。她深信，在他身上這些優點，都是與生俱來的。

　　一眼看到他，就會注意到他身上那個骨管串成的護甲。看起來，就像蘇族的族人一樣。他每一天，都穿戴著那件護甲，從來沒脫下過。很顯然，他非常喜歡那件護甲。

　　他的頭髮，像她一樣，又長又亂又糾結。卻不像其他印第安人，又多又直。而他也沒去試著改變他的頭髮。

　　他仍穿著白人的軍褲和黑色的長統馬靴，雖然上身掛著印第安人的護甲，但這打扮，看來仍然是那麼自然。

　　她沉思著，最後下了一個結論。認為與狼共舞，是一個誠實的人。每一個人，都會在眾多人之間，找到自己最欣賞的一種特性。對站立舞拳來說，就是誠實。

　　這一天，她就這麼不斷地想著與狼共舞，就這麼過了一個下午。她一直想像著，日落時分，他騎著西斯可歸來的情景。想著，接下來，就是他倆在帳篷裡的情景。

　　這天黃昏，當她跪在河邊，用河水沖洗罐子。她的夢想又多了一層，但願在帳篷裡只有他倆多好。他談論著他自己，而她則凝神傾聽。就只有他們兩人。踢鳥走了。

　　※※※

　　六

　　過了好幾天，她的白日夢變成了真的。

　　原本，他們三人圍坐在一起，正在談著話。這時十熊臨時差人來找踢鳥，他正要召開臨時會議。

　　踢鳥被叫去了。突然，就只剩下他們兩人獨處了。

　　帳篷中的沉默氣氛好凝重。每個人想開口說話，但又不知該說什麼，該怎麼說，因而欲言又止，兩人都相視無語。

　　最後站立舞拳決定，還是由她先開口說話，但遲了些。

　　他已經轉向她，帶著幾分羞澀，可是口氣卻堅定有力。

　　﹁我想多知道有關你的事。﹂他說。

　　她轉過頭，試著好好想想。說英文，對她來說，還是一件很費勁的事。搜索枯腸，好不容易才拼湊出幾個字。

　　﹁你……想知道……什麼？﹂她結結巴巴的問題。

　　※※※

　　七

　　結果，就在這天上午，踢鳥走了之後，她對他談著她自己。中尉聚精會神；聽著她講述。她談及小時候，是白人家庭中的一員。後來被蘇族人擄獲之後，從此許多年頭，她就像印第安人般過著日子。

　　當她打算結束故事時，他又問了新的問題，有許多問題，她願意回答，也有許多問題；她不願面對的。

　　起初，他問她怎麼會叫站立舞拳，這麼奇怪的名字呢？她告訴他，這得從許多許多年前，她初來印第安這個營區的時候開始。初來幾個月的事，她有些記不清了。但是，她得到這名字那天的事，她倒是記得很清楚。

　　起初，並沒有任何人領養她，她也不像這村子中的一員。她只是工作個不停。如果她順利地把交代的事做好了，一定又有新的工作堆下來。她愈勤奮工作，大家愈是把她當作做工的奴才，她在這群人中，是卑下的，有些女人，更是苛刻地挑剔她。

　　有一天早上，她在帳篷外正在工作，一個最苛刻的女人，又來找碴。她忍無可忍，雖然年紀小，個兒矮，也沒學過拳擊，但她氣得狠狠地朝那女人下巴，揮上一拳。不知怎地，那女人竟然應聲倒下了。她再也沒料著，自己一出拳，就把這女人解決了。餘恨未消，她又踢了踢那個昏了過去的女人身軀。她小小的個兒，恨恨地握緊雙拳，站在那兒，面對著其他的婦人。這個白種小女孩，準備對任何要走上前的人挑戰。

　　結果，沒有一個人走上前，要向她挑戰。她們只是瞪大了眼睛看，隔了一陣子，她們紛紛轉頭走了，各自繼續原先的工作。只留下被她打倒的女人，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從此以後，沒有人再對這個小女孩找碴了。踢鳥一家也就收養了她，而且對她很好，常常照顧她。她成為一個蘇族人的路，也因此順得多了。從那個時候起，她就被稱為站立舞拳。

　　當她講述著這段往事時，帳篷中的氣氛，變得特別溫暖。鄧已中尉很想清楚知道，她是用什麼方法，把那可惡的女人給打倒的。站立舞拳毫不遲疑，用她的膝蓋，輕觸他的下巴。

　　她這麼做了之後，中尉呆呆地瞪視著她。

　　他慢慢轉動著眼珠，然後裝出翻倒的動作。

　　太好笑了，她笑壞了，故意呵著他腋窩的癢，讓他爬起來。

　　這麼一來，倒使他們彼此之間的氣氛，變得輕鬆活潑起來。但這樣突然熟稔之後，也使站立舞拳有些擔心，她可不喜歡他問些太私人的問題，但她感覺到，他遲早要問的，如此想來，又使她心緒不寧、緊張，和他的溝通也困難了些。

　　中尉感到她的退縮，也使他緊張，不知怎麼跟她溝通才好。

　　頓時，兩人之間又再度沉默了。

　　可是，中尉自己也不知為了什麼，他一定要問一個一直橫在他心上的問題。如果此時此刻不同，他可能會再也不問了。

　　他盡量裝出不經心的樣子，伸伸腿，打了一個哈欠。

　　﹁你結婚了嗎？﹂

　　站立舞拳垂著頭，把目光盯著她的膝蓋。她短短的搖搖頭，很不自在地說：﹁沒有。﹂

　　中尉正想再問為什麼，這時他注意到，她慢慢把頭埋到雙手之間。等了一陣子，心中納悶，到底是哪裡錯了。

　　她一動也不動。

　　他正要開口，她突然鎮定下來，站起身子，走出帳篷。

　　鄧巴還沒來得及叫住她，她已經走遠了，他一個人被扔在那兒，木然坐在帳篷裡。惱恨自己問了這樣的問題，希望將來還能補償鑄成的錯誤。可是，他這時卻一籌莫展。不但不能請踢鳥給他忠告，甚至不能把這事告訴踢鳥。

　　他一個人沮喪的坐在帳篷裡，約莫過了十分鐘之久，然後他起身走向馬群，需要出去走走透透氣。

　　站立舞拳也騎上馬，涉水渡過河流。她只想整理一下自己紛亂的思緒。

　　她並沒有太幸運。

　　她對與狼共舞的感覺，實在太混亂了。還不是太久以前，她恨自己去想他。接下來的日子，她除了他之外，什麼都沒去想。而且，還有太多其他的矛盾。

　　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都忘了她死去的丈夫。曾經，他一直是她生活的中心，現在她全然忘了他，她心中充滿了罪惡感。

　　她騎馬折了回去，強迫自己不去想與狼共舞，在心中為她死去的丈夫祈禱。

　　她走得太遠了，極目遠望，全然看不到村子。這時她的馬抬起頭，噴著鼻息。馬這麼做時，表示它內心害怕。

　　她後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聽了那東西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她知道是什麼，那是﹁熊﹂。她連忙策馬奔回家。

　　她再度涉過河水，這時突然在腦海中閃現過一個想頭。

　　她自個兒想著：我不知道，與狼共舞是否看到熊。

　　然後，站立舞拳頓住了。她不能讓與狼共舞碰上那隻熊。愈想到他，就愈無法忍受那可怕的想像。

　　這時，她已經到達河的對岸。她定下心來，想自己只是為兩個言語不通的男人，擔任翻譯的工作罷了。這只是一份工作，沒有什麼，她不該想得更多更遠，甚至不該擱在心上。

　　她決定了斷這些雜念。

第二十三章

　　一

　　鄧巴中尉，一個人沿河騎著馬，卻沒看到站立舞拳的影子。因為站立舞拳朝南走，他朝北走。

　　驕陽炎炎，天氣燠熱。他沿著河流走了一、兩里，感到天地之間，無比遼闊，他開始感到心情舒爽些了。

　　可是，中尉的情緒，仍然很低落。

　　他的心中，一再重複著她從帳篷奔出的那一幕，一遍又一遍。他試著去找出，那裡面到底意味著什麼。難道，他倆最後的結局就是﹁分手﹂一途嗎？轉念及此，他感到好害怕。就像剛剛拾獲了一樣珍愛的東西，這會兒就得脫手。

　　中尉自責自己，沒有及時追上她，這樣太無情了。如果那時立刻追上她，現在他們可能已經在快樂地談著話。無論如何，兩人之間的感情基礎是穩定的了。

　　他一直想來日跟她說一些話。如今，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他真不願意在這兒踽踽獨行，而希望和她一塊在帳篷中談心。豔陽當空，他就這樣失魂落魄遊蕩著。

　　他從未離開印第安人的營區，走到這麼遠的北方，令他訝異的是，這兒看起來改變這麼大。在他面前，拔起擎天突出的是真正的山，而不是隆起砂草地的小山丘。下面峭壁凹下的深處，是個很深的峽谷。

　　炙熱的大太陽，和不斷的自我非難，把他的心，都要煮沸了。突然之間，感到頭昏目眩。他微微用雙膝，在西斯可的身上夾緊一下，前面還有半里，就到幽深峽谷的入口處。

　　峽谷兩邊的山壁，約有一百尺，或者還不止。一進入峽谷，人和馬都感到突然幽暗了，這也使他感到清爽起來。當他小心騎著馬，在崎嶇的峽谷中，找路前行時，突然感到這兒很險惡。山壁愈來愈高，他甚至感到西斯可的肌肉緊張地彈跳，在這個下午，此地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音，他也更加意識到內心的空洞。

　　一步步往前走，好像走進了古代。或許，那是一種邪惡的感覺。

　　走到峽谷谷底，正想往回走時，發現峽谷前又寬闊起來。他可以看到豁然開朗的前面谷地，有一棵白楊樹，樹的頂端，灑著明亮的陽光。

　　驟然感到，這兒是一片青蔥翠谷啊！他拉著西斯可掉轉過頭來。立在白楊樹下，感受這一片清新。即使在最褥暑嚴熱的夏季，這一帶都是一片碧綠映人。雖然他沒有看到溪流，但他相信附近一定有水源。

　　馬伸長脖子，嗅著空氣中的氣味，牠也該渴了。鄧巴騎著馬，又從白楊樹那兒走了一百碼，走到一塊險峻的大岩石，這是峽谷的盡頭，他停住了。

　　在他腳下，地面上長著藻類，覆蓋著一層落葉。這兒有一個六尺寬的小瀑布。鄧巴還沒躍下馬，西斯可就低下頭，喝著地上的水，喝了好久。

　　中尉下了馬，伸手捧著瀑布的水喝，這時有樣東面，吸引住他的目光。他發現這塊岩壁有一處裂口，足足有一個人高，甚至不用彎著彎進去。

　　鄧巴中尉安靜地和馬匹一塊喝著水，然後拋開韁繩，走入黑暗的裂口裡。

　　裡面可真涼爽，腳下的泥土好鬆軟。盡目力所及，看到這兒空無一物。可是，當他的目光檢視地面時，他知道曾經有人住過這兒。到處都有炭火燒烤過的痕跡，地面看起來，就像被拔掉羽毛的樣子。

　　他用手摸摸洞頂，好黑的一層煤煙，仍然感到頭昏，他咯地一聲坐到地上，痛得忍不住哼了一聲。

　　看著來時的地方，還有進口處，大約有一百碼遠。從岩洞裂口處，看這天午後，西斯可吃著泉水邊的嫩草，後面白楊樹的葉子，閃耀著陽光。

　　中尉感到四周一片清涼，突然感到脈搏跳得好快。他困乏地躺了下去，交叉雙臂枕著頭。他的背躺在平滑涼爽的砂土上，眼睛瞪視著洞頂。

　　洞頂的石頭很堅固，但被煙燻黑了。石上有很深的刻痕，很顯然那是某種記號。當他研究時，鄧巴意識到，這一定是人類的手刻出來的。

　　雖然睡意深濃，但他對這些刻痕非常著迷。他開始隱隱看出，那是一個牛的輪廓。

　　突然，他會意了。這個記號畫的是﹁野牛﹂。雖然筆意簡省，可是重要的細處，卻沒有忽略。甚至那小小的牛尾巴，都還挺立著呢！

　　在﹁野牛﹂旁的，是個獵人。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棍，看起來可能是﹁矛﹂，正對準著那隻野牛。

　　現在，睡意一波波的襲來。他想，會不會是泉水中，有什麼看不見的病毒。眼皮子好重好重，開始合上了。

　　當他合上眼，他仍然可以看到那隻野牛和獵人的畫。那個獵人，怎麼看來好眼熟，某種神態，好像踢鳥。可是，他不相信，真會是照著他的臉畫的。也許，這幅畫已有百年之久了。

　　他想，那獵人是他。

　　然後他就睡著了。

　　※※※

　　二

　　樹上的葉子都掉光了。

　　地上一堆又一堆的雪。

　　天氣非常冷。

　　有一大群士兵，多得數不清人數，圍成一個大圈子。他們等在那兒，拿著步槍，所有的人看起來都毫無生氣。

　　他在他們面前，一個一個走著。注視著他們冰凍成慘綠的臉孔，希望能看出一點生命的痕跡。但沒有一個人認得出他。

　　在眾多人中，他終於找到他的父親。他仍像以前一樣，一手提著醫療箱。他也看到一名已遭滅頂的兒時友伴，還有以前住在小鎮上，有個擁有馬廄的人，他正在鞭打馬，那匹馬衝到隊形外了。他還看到格蘭特將軍，站著一動不動，好像人面獅身的雕像，令人感到神祕莫測，頭上卻頂著一頂士兵的軍帽。他看到一個男人，有隻水汪汪的眼睛，卻穿著牧師的衣服。還有妓女，她那僵死的臉上，敷著白粉和胭脂，另外看到胸部豐滿的小學老師，以及母親甜蜜的臉，她的淚水在臉頰上成了冰柱。

　　這一大群軍隊中，有許多人曾出現在他生命中。現在，眼前數都數不完，一大隊一大隊的軍人，好像永遠沒完。

　　他們有槍，和銅製的大炮，駕在車輪上。

　　有人走過來了，等著那些兵士。

　　那人是十熊，他悠然走在冰天雪地之間，削瘦的肩膀上，披著毯子，看起來像一個觀光客，他走過來，面對著大炮。他伸出古銅色的手，感覺炮口的樣子。

　　一聲令下，大炮轟然開炮，十熊被炮轟得好高好遠。他的上半身，在冬天的空中翻著筋斗。被截斷的腰間，紅色的鮮血噴下，就像水從水管中噴了出來。他的臉色慘白，髮辮在雙手後緩緩飄動著。

　　其他的槍全發射了，那些印第安的帳篷小屋的村莊，圓錐形的帳篷被打倒，不斷地四處打轉，看起來就像比較沉重的圓筒冰淇淋紙杯。

　　這時，軍隊中每一個士兵，都成了沒有臉的人。就像暑天到海邊逐浪的人一般。這些兵士蜂擁地奔了過去，追逐那些不再有帳篷屏障的印第安人。

　　他們先追逐小孩子，抓起嬰兒，把他們扔到半天高，然後用樹木枝椏刺進他們的小身體。那些孩子抽扭著，他們的血，沿著樹枝的枝椏流下。而軍士們，仍然繼續虐待殘殺。

　　他們剖開男人和女人，好像他們都是聖誕禮物。對著他們的頭射殺，割下他們的頭顱；用刺刀開膛破肚，不耐煩的手剝開皮，切斷四肢。

　　每個印第安人的屍體，都拿來放錢。挖開的四肢裡存放銀幣，軀體中放著美鈔，金子呢，則放在頭蓋骨裡，就像放糖的罐子一樣。

　　這支浩大隊伍的軍械庫，堆了好高好高的，戰爭打得很激烈。隔了好久之後，那些軍人全不見了。山後仍有著戰爭的閃光，看來好像閃電。

　　有一個兵士落了隊，獨自悲傷走著，穿過一排排的屍首。

　　那就是他自己。

　　周圍躺臥的人，他們的心仍然在跳，而且整齊一致，就像音樂一樣。

　　他伸手到上衣下，感覺胸部一起一伏。看到自己的呼吸，都在眼前結凍了，很快的他全身就會凍僵。

　　他躺在那些屍體中，唇間嘆出一口很長很長的氣來。他的氣不但沒有變得微弱，反而增強了。那氣息愈來愈強，在這塊屠殺的土地上繞行，愈行愈急，愈行愈急。氣息在他耳畔流轉。他呻吟著，口裡說著什麼。像是一種任務，可是連他自己都不了解。

　　※※※

　　三

　　鄧巴中尉感到寒氣冷得刺骨。

　　好黑暗。

　　風從裂口處吹了進來。

　　他一躍而起，頭撞上頂上堅硬的岩石，痛得跪了下去。他看到入口處，有銀色的光灑了進來，那是月光。

　　他一慌。鄧巴這會兒像猿猴一樣爬了出來，當他可以站直身子時，連忙奔向岩洞門口，一個勁奔了出去，浴在皎潔的月光下。

　　西斯可不見了。

　　中尉吹著口哨叫喚牠，口哨聲高昂又尖銳。

　　沒有回應。

　　他往前走到更遠之處，來到一塊空地，又吹了一回口哨。他聽到白楊樹下面有什麼東西動了動。然後，他聽到一聲低沉的聲音，西斯可從白楊樹下走了出來。牠的毛色，在月光下看來像玻璃一樣。

　　鄧巴在泉水邊拾起馬具。正在這時，他看到空中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及時回頭一瞥，原來那閃亮的茶色，是一隻大型貓頭鷹的眼睛。牠從西斯可的頭上飛過，最後消失在高大的白楊樹叢裡。

　　貓頭鷹突然飛出來令人不安，西斯可想必也有同感。當他摸著西斯可時，這匹馬正嚇得發抖。

　　※※※

　　四

　　他走出峽谷，再度走回開闊的大草原。那種感覺，就像長期潛在深水下面，終於浮到水面上，大大鬆了一口氣。

　　鄧巴中尉騎在馬上，微微向前，換了一個姿勢。西斯可在浴著月光的草原上，輕鬆地奔馳了起來。

　　他精神充沛的騎在馬上。剛才做了那奇異、不安的夢，仍然生動鮮明。夢醒之後，心裡仍然戰慄著。不去管那夢從哪來的。也不管那夢代表著什麼意義，但夢裡的一景一物，卻歷歷在目。他恍恍惚惚，只聽著西斯可輕快的馬蹄聲。

　　他感到心中升起一股力量來，每經過一里，那股力量也更增強。他可以感覺到，西斯可毫不費力地奔馳著，同時也感覺到，自身體內的力量。他騎馬橫過草原，期望回到村莊，那兒就是他的家了，內心深處，呼喚著站立舞拳。那醜怪可怕的夢，也許是他對未來的隱憂吧！

　　有一陣子，他看到眼前之物都變得好小。這些事物，一點也威脅不了他，而他主控著自己的生命。這時他的心中也就豁然開朗，以君臨天下之勢，在他生命中無垠的疆土上奔跑了起來。

　　他很高興，自己成了蘇族的一員。這族被人稱為﹁平原之主﹂，他也以身為他們之中一員為榮。為了配合夢想，他雙手護胸，垂下了馬韁。

　　﹁我是與狼共舞，﹂他大聲叫了出來：﹁我是與狼共舞。﹂

　　※※※

　　五

　　當鄧巴在夜晚，踏著月色歸來時。踢鳥、飄髮，以及其他的勇士們，在附近生了營火。踢鳥，這名巫師一直非常擔心這名白人戰士的下落。他派遣一小隊手下，四下偵察，可是沒有人看到這名白人的蹤影。他們在黑夜中悄然回來了，沒有什麼可報告的。踢鳥在盡了人事之後，也只有聽天命了，只有依賴大靈的智慧，靜待其變。

　　最令他心神困擾的，倒是看了站立舞拳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這比與狼共舞的失蹤，更令他煩心。只要提到與狼共舞的名字，就可以在她的臉上，看到隱約的不安，好像她心中隱藏了什麼。

　　他想，如果他們中間有什麼，最好還是在適當的時機流露才好。踢鳥決定，目前還得把這種情況控制住。

　　當踢鳥看到與狼共舞騎著那匹鹿色的馬，馳騁入火光之下，他這才大大鬆了一口氣。

　　中尉從西斯可的馬背上滑下，向在營人四周的蘇族人打招呼，他們也向他回禮，並等著看他要說什麼，或是比手劃腳解釋，是怎麼失蹤了的。

　　鄧巴站在他們面前，像一名宇宙訪客。他玩弄著西斯可的韁繩，一一看著他們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可以看得出他的心裡。好像在想著什麼。

　　幾秒鐘後，他的目光凝視著踢鳥，這名巫師想，他從未見過中尉的目光這麼鎮定和保證。

　　然後，鄧巴微微一笑。雖然那只是淺淺一笑，但充滿了自信。

　　他以字正腔圓的蘇族語說：﹁我是與狼共舞。﹂

　　然後，他從營火處轉過頭，帶著西斯可到河邊，喝了好久的水。

第二十四章

　　一

　　十熊的第一次會議，沒有任何決定。在中尉回來的第二天，又舉行了一次會議，這一次決定了折衷的辦法，終於有了定論。

　　這次戰爭，並沒有立刻發兵。年輕人急著要出征，但戰前得從容部署。要和波尼族戰鬥，得花上一個星期的準備時間，同時決定，有經驗的戰士，一律派出。

　　飄髮將領軍出征，踢鳥也將隨行。這次突擊，要讓敵方毫無準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突然發兵而至。二十名戰士，編成一小隊，他們要的是戰利品，甚於復仇。

　　出征的戰士們都很興奮，因為有一些年輕人，是第一次出征。此外，還有經驗豐富，驍勇善戰的飄髮帶領他們。雖然年輕戰士的興奮溢於言表，但十熊的帳幕，仍然是一派的沉穩平靜。

　　對鄧巴中尉而言，那天在峽谷一晚所經歷的心路歷程，已經全然改變了他。那是奇異的一天。發生了這些事，在帳篷的工作也自然中斷了。過了兩天，都沒有再繼續。

　　踢鳥興致勃勃全神貫注去計劃這次的突擊。站立舞拳也很高興，這陣子能讓她冷靜一下。與狼共舞認為能有一段緩衝期也好，看他淡淡的，她也有意與他疏離，他因此也減少了練習的時間。

　　要準備作戰，使他深感興趣，他也老是如影隨行的跟著踢鳥。

　　這巫師和所有村人都有接觸，與狼共舞很高興，自己也有機會，能多跟人接觸，即使只是在一旁旁觀，也很滿足。雖然他仍然不能熟練的說印第安人的語言，但在言談手勢中，就可以精確地看出一個大概。在出征的前幾天，站立舞拳也常常被叫去。

　　鄧巴中尉，受過一流的教育。在許多次會議中，他都列席在座，當時有各小隊的代表都在座。在這時，他看出踢鳥有許多卓越的優點，因此在這次遠征中，大家都把他看成一位具有決定性的重要人物。

　　與狼共舞同時也花時間跟飄髮在一起。因為，飄髮有和波尼人戰鬥的許多次經驗。這一次的奇襲，更要借重他的經驗。事實上，小隊中經驗較淺的年輕戰士，都常由飄髮面授機宜，在他的帳篷中請益。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與狼共舞多少也耳濡目染，領教了不少。

　　起初，下層階級的戰士，受到飄髮的感化最多，他們也對這次的遠征，充滿了期待。最後，連與狼共舞都感染了那份情緒，他也強烈希望自己和波尼族人一拼。

　　好幾次，他都想開口，提出希望參戰的要求，但他仍然耐心地等待著機會。雖然他也有過好幾次機會，可是一要開口，又難以達意。他害怕對方拒絕，因此又羞澀得更不易啟口。

　　兩天以前，幾個小隊就照計劃離開了。後來有一大群羚羊，接近了蘇族印第安人的營區，因此一群戰士，包括了與狼共舞，騎馬出去獵取食物。

　　他們使用了同樣包圍野牛的技巧，結果獵得了六十頭羚羊，收獲豐盛。

　　鮮肉永遠是受人歡迎的，但更重要的，這次獵取羚羊豐盛的成果，看作是戰勝波尼族的好兆頭。也使出戰的男人們安心，知道他的家人有足夠的囤糧可吃，足以度過好幾個星期。

　　這天晚上，舉行了謝神舞，每一個人的興致都很高，只有與狼共舞例外。

　　等眾人的舞蹈散了之後，他找了一個機會，接近站立舞拳。他站到她身旁。

　　﹁我有話要和踢鳥說。﹂他說。

　　她想，怎麼了，有什麼事不對勁了嗎？她想從他眼中，找到什麼，可是遍尋不著。

　　﹁現在。﹂

　　※※※

　　二

　　為了某些原因，他難以鎮定下來。他的本性，不是容易緊張和不安的人。當他們在帳篷中談話時，站立舞拳和踢鳥都看得出來。

　　當他們在踢鳥的帳篷坐定時，大家很明顯地看出他的憂慮。這名巫師，倒不似往常，先泛泛說些話，而是開門見山，直指問題的核心。

　　﹁你要說什麼？﹂他說，然後透過站立舞拳的翻譯。

　　﹁我要去。﹂

　　﹁去哪裡？﹂他問道

　　與狼共舞不安地換了個姿勢，鼓起了勇氣。

　　﹁去打波尼族。﹂

　　這回，踢鳥頓住了，微微睜大了眼睛，這名巫師可聽呆了。

　　﹁為什麼你要參戰打波尼族？﹂他很邏輯地問道，﹁他們和你無冤無仇啊。﹂

　　與狼共舞想了一會兒。

　　﹁他們是蘇族的敵人。﹂

　　踢鳥並不喜歡這樣的答案，他有意強迫他說：﹁只有蘇族的戰士，才能參加突襲。﹂他平淡的說。

　　﹁我在白人的軍隊裡，有很多作戰經驗，比那些年輕戰士老練得多，有些新手還是第一次參戰。﹂

　　﹁他們懂得蘇族人是怎麼打仗的。﹂這名巫師溫和地說：﹁而你不同。你用的是白人的方式，而不是蘇族人的方式。﹂

　　與狼共舞聽了很懊喪，他知道輸了，他的聲音變得很低落消沉。

　　﹁如果我留在營區，當然無法學到蘇族打仗的方式。﹂他低聲說道。

　　這可使踢鳥為難了，他真希望不要發生這樣的事。

　　他深深喜愛著與狼共舞，這名白種士兵令他尊敬。他勇於冒險犯難的精神，踢鳥也親眼目睹，心中由衷敬愛他。

　　巫師在族人心目中，是個智者，擁有很高地位的人。他能夠了解這個世界，也由他的高瞻遠矚，為族人服務。

　　踢鳥一方面要為族人服務，另一方面也熱愛與狼共舞，他的頭幾乎要分裂。他知道不能再爭論下去了。踢鳥的智慧告訴他，帶與狼共舞一起去，一定是錯的。

　　他正在掙扎時，聽到與狼共舞跟站立舞拳說著什麼。

　　﹁他要求你和十熊談談。﹂她說。

　　踢鳥看著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猶豫一下終於說：﹁好吧，我去說說看。﹂

　　※※※

　　三

　　他去和十熊說了，前後沒多久。至少，這話題也無需花多少時間。

　　老人心情不錯，他長期風濕痛，特別喜歡這溫暖的天氣。雖然他並不率隊出征，但他也欣然盼望這次冒險能夠成功。這時，他的三個妻子和孫兒們都圍在身邊，享受著天倫共聚的溫暖。

　　關於這件事，踢鳥再也不能挑出更好的時間來看十熊。

　　當這名巫師，向他提出與狼共舞的要求時，十熊平靜地聽著。他拿起菸斗，然後才開口。

　　﹁他說這話時，心情如何？﹂這個老人喘著氣說：﹁而你怎麼想呢？﹂

　　﹁他的心情很急切，也很憂慮。他想做的事太多，也太快了。他是一名戰士，但並不是蘇族人。才待了一陣子，他還不能算是蘇族人。﹂

　　十熊微笑了。

　　﹁你總是說得很好，踢鳥。你的看法很有見地。﹂

　　老人又點了菸斗，傳給踢鳥。

　　﹁現在告訴我，﹂他說：﹁你希望我告訴你什麼樣的忠告呢？﹂

　　起初，與狼共舞感到非常失望。他希望能隨團出征，但他從來沒有像這樣感到極端的失望。

　　他現在倒很驚訝，這創傷竟然這麼快就過去了。踢鳥和站立舞拳剛離開帳篷，這傷口也就好了。

　　他躺在新的家，新的帳篷裡面，想著這一切的改變。不過只是幾分鐘以前，他啟口提出要求，但現在都過去了，只剩下一點小小的失望。

　　他想：留在此地，和這些人在一起，也有些事可做。

　　踢鳥井井有條，為他佈置了一個新家。他和兩個女人，一起帶來被褥。這兩個女人，一個是站立舞拳，另一個是踢鳥的妻子。踢鳥的妻子，為他鋪好床以後就離去了。只剩下踢鳥、站立舞拳和與狼共舞三人，站在帳篷小屋中間，面面相對。

　　踢鳥再也沒提突襲的事，也沒說他們反對他參戰的原因。這時，他開始說話。

　　﹁我不在的時候，你最好多和站立舞拳談談話。你可以在我的帳篷裡，和站立舞拳聊天，那麼我的家人都可以看得到。當我不在的時候，我希望他們多認識你。也希望你能代我照料家人，那麼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如果你餓了，就到我的營火來吃吧。﹂

　　巫師提議邀他晚餐之後，就轉頭走了出去，站立舞拳也跟著後面走了。

　　他看著他們走了出去。與狼共舞很驚訝地感到，他的沮喪竟然這麼快就消失了。在這種地方，很容易讓人有愉悅的感覺。他不再感到自己在此微不足道，而感到自己更重要了。

　　踢鳥一家，將在他的保護之下。他很樂於擔任這個角色，那麼他又有機會和站立舞拳重聚，說出他的心意。

　　戰鬥小隊準備待命出發，這給他機會學習更多蘇族人的事。在學習中，他也學了更多蘇族的語言。也許，踢鳥回來之後，那時他已學了更多蘇族語言。嗯，他喜歡這主意。

　　村中鼓聲響起，大規模的送別舞也開始。他喜歡這種舞蹈。

　　與狼共舞看看他的帳篷小屋，雖然很空，卻是他的窩。他很高興地想，又能有個自己的窩，真好。

　　他走出帳篷，在昏暗外面停了一會兒。晚餐的時候，他還想著白日夢。木柴燒出的濃煙蔽空，但那香味令他滿足。

　　然後，與狼共舞有了一個念頭。

　　他對自己說，我該待在這兒。這可是個相當不錯的主意。

　　他朝著鼓聲的地方走去。

　　當他走到主要大道，遇到兩名熟識的戰士。他們做手勢，問他要不要一塊去跳舞。與狼共舞很肯定地回答，他們大笑。

第二十五章

　　一

　　村中的慶典結束之後，一切又恢復平常，無止無休晨、昏、夜的輪轉，使草原看起來，好像是山上唯一的地方。

　　與狼共舞在圈子裡，很快就熟悉舞步，像做夢一樣。這和騎馬、打獵、偵察的生活，又是迥然不同的情調。他的身體，很能配合節奏，毫不費力，就舞動起來。

　　踢鳥的家人，經常和他一塊跳舞，孩子們也是一樣。結果，總是有人不斷的牽著他的手跳舞。

　　飄髮在臨行之前的送別舞會上，送了他一把很好的弓和箭。收到這麼珍貴的禮物，他非常激動，有一個叫石牛的老戰士，教他如何使用弓和箭。經過一週的時間，他和石牛結成了好友。與狼共舞經常出現在石牛的帳篷小屋。

　　他學會了如何保護弓和箭，以及如何修理。他也學會了一些重要的歌的詞句。他注視著石牛靠鑽木取得火來，也看他熬藥來喝。

　　他對這一切，都悉心學習。所以，石牛很快的給他取了一個綽號阿快。

　　他就像大多數其他人一樣，每天都出去偵察。與狼共舞對軍事學，有著基本的知識。例如從蛛絲馬跡來做判斷，看見雲知氣象等等。

　　一大群一大群野牛的來去，是一件神祕的事。有些日子，他們全然見不到野牛的蹤影。有些時候，一來就來了一大群，這已經是個笑話了。

　　就兩方面來說，偵察都具有特殊的意義。一方面可能會獵得食物，為族人帶來新鮮的肉吃。另一方面有警戒的功能，可以驅除敵人。

　　這樣過了幾天，他倒納悶，為什麼每個人都不住帳篷。而他，則非常滿意躺在圓形的帳篷裡。

　　他喜歡獨處在帳篷中，過著悠閒的時光。

　　每天，他最愛的是傍晚時分。這時，與狼共舞常在帳篷外面，做些零碎的工作。像擦皮靴啦，一邊看著晚霞變化，或聽著過耳的風聲。

　　有時，他也在傍晚時分，在心中想著射擊的事，但沒有真正去練習。心中想些別的事，也有新鮮感。

　　※※※

　　二

　　沒有多久，他生活的層面愈來愈大了。

　　這和站立舞拳有關。

　　他們的談話又開始了。這一次，是很自然開始的，但總在踢鳥家人眼前。

　　這名巫師，留下了指示，要他們繼續會面，只是踢鳥不再引導他們，在上課的時候，他們失去了明顯的方向。

　　起初幾天，只是複習以前的課文，了無新意。

　　照這樣上課，也還好。她一直顯得很困惑，也很羞窘。如此一對一，重複著枯燥乏味的舊課，倒也能重拾舊日餘緒，她對他的態度，又是一副冷冰冰的。

　　這樣，已使與狼共舞感到很滿足了。在乏味的對話中，他私下暗暗在偵察，兩人可有能溝通的密道。如果有損害的地方，試圖修補好。在頭幾天，他一直耐心的等著，希望能有收獲。

　　不過，一個早上枯坐在帳篷中，實在使學習的進度受到局限。他需要知道的很多事，都在外面，而踢鳥一家人，也無止無休打擾著他們。

　　可是，他仍在等待，沒有一絲抱怨。有時站立舞拳有些解釋不出的字，也任由她跳過去。

　　一天，用罷中飯後的下午。她想不出﹁草﹂字該怎麼說，站立舞拳終於把他帶了出去。因此教了一個字又一個字，這一天，站立舞拳有一個多小時，都沒有把他帶回去。他們在村中漫步，任由路人去想。

　　接下來幾天，他們又一再重複了這種方式，大家看多了，自然也習慣了。這兩個人，總是在村子裡邊走邊說，顯然這也是他們的工作。教著：﹁骨頭﹂﹁帳篷小屋﹂，﹁太陽﹂，﹁蹄﹂，﹁牛﹂，﹁狗﹂，﹁木杖﹂，﹁天空﹂，﹁孩子﹂，﹁頭髮﹂，﹁被子﹂，﹁臉﹂，﹁遠﹂，﹁近﹂，﹁這裡﹂，﹁那裡﹂，﹁活潑﹂，﹁沉悶﹂等等。

　　每一天，這些語言都深深印在他的心上。很快的，與狼共舞都能說更多的話，也能將許多字組成句子，當然，經常會發生錯誤。

　　﹁草原上起火了。﹂

　　﹁喝水對我有好處。﹂

　　﹁這是男人的骨頭。﹂

　　他的進步，突飛猛進。遇到語言上困難混淆的地方，他會設法克服這些障礙。失敗，絕不會打擊他的學習精神，他以風趣幽默，一一克服了許多困難，並且決心讓站立舞拳也開心。

　　他們待在帳篷的時間，愈來愈少。外面是自由舒展，到村中各處走走，特別安靜，現在變成了異乎平常的平靜。

　　每個人都在想著，出征攻打波尼族的戰士安危。他們的親朋好友，都為這些戰士祈禱，希望他們能平安歸來。每到晚上，營區生活中最顯然的事就是祈禱。無論用膳、開會、工作，都常在祈禱。

　　全村的人都忙著祈禱，倒是給了與狼共舞和站立舞拳，一個非常安靜的環境。當他們忙著祈禱時，大多數的人，也沒有什麼興致注意這兩個白人。他倆四處走動的身影，早已習以為常，這對他們來說，反而是最好的保護。

　　每天，他倆總有三、四小時聚在一起，但絕對避免談及私事。表面上看起來，他們一個在教，一個在學，就是這麼單純的事。有時，兩人在一塊大笑，或評論事情，大家也看得很平淡，平常得一如天氣一樣。不過，他們都抑住自己真正的情感。站立舞拳十分小心內斂，與狼共舞也尊重了她的做法。

　　※※※

　　三

　　突襲隊出去了兩個星期之後，又有了一些改變。

　　下午四點多，驕陽炙人。與狼共舞出去偵察好久之後回來，來到踢鳥的帳篷，發現裡面空無一人，想到這家人可能到河邊去了，因此他又朝水邊行去。

　　踢鳥的妻子們果然在那邊，為孩子們洗澡，卻沒看到站立舞拳的身影。於是，他又折了回頭，到村子裡去。

　　太陽依然酷熱，這時他看到棕頂帳篷。想著，就探頭進去。

　　伸了半個身子進去，這時才發現，站立舞拳不就在那兒嗎？他們好久沒來這兒上課了，兩人都有些靦腆。

　　與狼共舞和她隔了一些距離坐了下來，跟她打了個招呼。

　　﹁天氣……很熱。﹂她回答，好像很歉然自己在這兒。

　　﹁是的，﹂他同意，﹁非常熱。﹂

　　儘管額頭沒有汗珠，他仍然拭了拭汗。這個動作很傻。她很清楚，他到帳篷裡來，和自己的理由是一樣的。

　　他做這個假動作，自個兒也覺得好笑，咯咯笑了起來。突然他有了一個衝動，他衝動得想告訴她，他的感覺。

　　他開始談，告訴她他很困惑。住在這兒，他覺得真好。又告訴她，自己多麼喜歡帳篷小屋。又雙手捧著護甲，告訴她自己對這寶貝的想法，是多麼珍愛。一邊說著，舉起了護甲，貼在自己臉頰上說：﹁我愛它。﹂

　　然後他說：﹁可是我是白人……我是個軍人。我待在這兒好呢，還是在做一件傻事？我是不是很笨？﹂

　　他看得出，她全神貫注的眼神。

　　﹁不，……我不知道。﹂她回答。

　　沉默了一會，他看出她正等著他開口說話。

　　﹁我不知該去哪兒？﹂他很快地說：﹁我不知道哪兒才是我的家。﹂

　　她慢慢轉過頭，注視著門口。

　　﹁我知道。﹂她說。

　　她仍在想得出神，凝視著午後的外面。

　　這時他說：﹁我希望是這兒。﹂

　　她又轉過臉對著他，她的臉變得好大。夕陽餘暉，在她臉上抹上一層紅暈，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流轉著各種情感，神采奕奕。

　　﹁是的。﹂她說。她非常了解他的感覺。

　　她垂下頭，當她再度抬起來時，與狼共舞心中漲得滿滿的。就像他第一眼看到大草原時的激動。她的眼底，譜出靈魂深處的感情，那雙水波流轉，情意綿綿的眼睛，有些男人能夠看出，那份情意是天長地久的。

　　當他看到這雙眼睛時，與狼共舞陷入了愛河。

　　站立舞拳也墜入情網。這時他正要開口，但他慢慢來，直到她不可否認。從她的眼裡，他也看出了，他們可能結合的。

　　沉默中，兩人偶爾只談幾句話。有幾分鐘，他們一直看著這個下午。彼此心中都明白對方的感受，卻不敢說出。

　　當踢鳥的小男孩經過此地，跑進來看看，打破了這安靜的氣氛。他問他們在做什麼。

　　站立舞拳對這闖入者笑笑，用蘇族語對孩子說：﹁天氣好熱，所以我們到陰涼的地方來坐坐。﹂

　　小男孩深覺有理，他一屁股坐在與狼共舞的膝上，兩人扭打成一團，玩了好一陣子。但沒多久，小男孩突然坐直了身子，對站立舞拳說他餓了。

　　﹁好吧！﹂她用蘇族語說，並牽著他的手。

　　她又看看與狼共舞。

　　﹁要吃嗎？﹂

　　﹁是呀，我也真餓了。﹂

　　他們鑽出來，朝踢鳥帳篷走去，到營火處烹食。

　　※※※

　　四

　　第二天，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訪石牛。他一大早就到石牛屋裡，對方立刻就邀他進去吃早餐。

　　用過餐之後，兩個人就出去聊天，石牛手也沒得閒，忙著製造箭矢，除了站立舞拳，和他聊得最多的，就是石牛了。

　　與狼共舞，已經能以蘇族語和石牛聊天，而且說得很順溜。兩人一向都非常投契。

　　這名老戰士，也常告訴與狼共舞，一些他想知道的事。當他們正在討論時，話題突然轉到站立舞拳身上。他知道，一定要把話問個清楚。

　　與狼共舞盡量裝著不經意提起這話題。但石牛也是個老江湖了，他哪看不出，這個問題對與狼共舞有多麼重要。

　　﹁站立舞拳結過婚了嗎？﹂

　　﹁是的。﹂石牛回答。

　　這話觸得他心一驚，像聽到最壞的消息。他沉默了。

　　﹁她的丈夫在哪兒呢？﹂他最後問道，﹁我怎麼沒看到他？﹂

　　﹁他死了。﹂

　　原來如此，怎麼沒想到。

　　﹁什麼時候死的？﹂

　　石牛從工作中抬起眼。

　　﹁這樣談論死者，是很不禮貌的。﹂他說，﹁不過你是新來的，我還是告訴你吧，那是春天的事。你發現她，把她帶回來的時候，她正痛不欲生。﹂

　　與狼共舞沒有再問其他的問題，但是石牛卻主動告訴他另一些事。他提到死者的親屬，在這兒是高階層的人，這對夫婦沒有孩子。

　　與狼共舞需要好好消化他所聽來的消息，謝過石牛之後，他就走了。

　　石牛閒閒地想，這兩人之間，可會迸發出愛的火花嗎？終歸是別人的事，多想無益，他又專心做起手邊的事來了。

　　※※※

　　五

　　與狼共舞知道，只有一件事會使他的頭腦清醒。他在馬群中找到了西斯可，騎馬奔出村子。他知道，這時她一定會在踢鳥的帳篷裡等著他。可是，剛聽到這些消息，把他的心攪得好亂好亂，目前他沒沉殿自己之前，無法面對她。

　　沿河而下，走了一、兩里之後，決定回到席格威治營地。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有回去看看了，這時頓然生起一股衝動，想回去看看。好像這是一種奇怪的方式，能告訴他該如何是好。

　　大老遠他就看到夏末的風雨，把小屋的雨篷吹掉了。屋子大部分的橫木也被吹掉。帆布被撕扯得只剩下了小碎條。就像鬼氣森森的船上主桅，留下來的碎布條，在微風中啪咕啪咕拍打著。

　　雙襪在附近的絕壁上等著，正拖了一塊乾肉，小口小口地吃著，牠並不餓。

　　腐臭的補給室中，滿是田鼠。牠們弄壞了他留在屋裡唯一的東西，就是一隻粗麻袋。老鼠咬壞了麻袋，露出裡面發黴的硬麵包。

　　在茅屋裡，他在單人小床上躺了幾分鐘，瞪視著破敗的牆壁，這兒曾是他的家。

　　他從木釘上取下父親遺留下的懷錶，準備放進褲袋裡。但他看了幾秒鐘之後，又放回去了。

　　他父親已經過世六年，或者七年了吧？母親過世得更早，他回想到和父母相處的情形，點點滴滴。可是其他的人們……好像已經離開他一百多年了。

　　他注意到一張凳子上放著一本日記，隨手拿起翻翻。說也奇怪，看看過去記錄的，都感到那些事全過去了。

　　有時，他看自己寫的感到好笑，但全部看完之後，想到過去的歲月，就只留下這些記載。現在，他只好奇，怎麼自己不再思索著將來的事呢？有趣的是回顧過去，發現自己已經走了這麼遠的路。

　　當他翻到盡頭，是幾頁空白。頓時他有個新奇的念頭，打算為日記寫一個跋語。也許，寫得很清楚。或是語句神祕難解。

　　可是，當他抬起眼睛思索時，瞪著茅屋的牆，他的腦海只想著站立舞拳。她雖穿著日常衣服，但是肌膚卻富有彈性。袖子下的手，優美纖長。還有上衣裡豐美的胸脯，感覺是那麼柔軟。她的額骨高，雙眉濃密，感情豐富的眼睛，和一頭糾纏的頭髮。

　　他想到在光線充足的棕頂帳篷中，她突然生氣的樣子。也想到她的羞怯、莊嚴和痛苦。

　　他想著他所愛的，所看過的每一件事。

　　當他的目光，看著攤在膝上日記空白的那一頁，他知道自己該寫什麼。一團高興，看著筆墨淋漓那幾個字。

　　我愛上站立舞拳。

　　與狼共舞

　　　　　　一八六三年夏未

　　他合上那本日記，小心放在床鋪正中央。有一陣子感到很困惑，心想是否該把這日記本留在這兒。

　　當他步出門外，與狼共舞看到雙襪消失了。他知道以後不會再看到牠了。他默默祈禱，希望這隻狼，在有生之年，都能生活幸福。

　　然後他躍上馬匹往回奔，用蘇族語大聲叫﹁再見了！﹂然後策馬全速奔馳。

　　當他再回頭看著席格威治營地時，什麼都沒看到，放眼處只有一片遼闊的草原。

　　※※※

　　六

　　她等了幾乎有一個鐘頭了，踢鳥的妻子們見了說：﹁咦，怎麼沒看到與狼共舞呢？﹂

　　等待的時間，是很難捱的。每一分鐘，站立舞拳都揮不掉他的影子。當別人問起，她有意淡然回答。

　　﹁哦……與狼共舞嗎？不，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她出去到處打聽。有人說，很早就看到他出去了，騎馬朝南邊，可能回白人的營地了吧。

　　不想去猜測他為什麼出去，她忙著做鞍囊，可是心中亂極了，一心只盼著他回來。

　　她的希望，還不止是這些。

　　她要和他單獨相處，這個念頭閃入腦際。吃過中飯之後，她就從主要道路，沿著河流走下去。

　　通常，人們在中飯後都去休歇了。她很高興，河畔沒有一個人影。她把平底鞋脫掉，涉足在清涼的河水中。

　　雖然有一絲微風，但這一天仍然非常燠熱。她放鬆自己，半閉著眼，看著那緩緩流著的小河。

　　如果他在這時回來，用那雙的灼灼目光看著她，揚聲開懷大笑，告訴她我們一起走吧！那麼，不論是天涯海角，她都會跟他去。

　　突然，她想到他們第一次相遇，清晰得恍如昨日。她在半昏迷狀態被他送了回來，身上的血染得他身上都是，她記得，倚在他身上的感覺，是那麼安全。他的手臂環繞著她的背，她臉靠著他的夾克，聞到一股不一樣的味道。

　　現在她了解了，那是什麼意思。何以那時會有那種安全感，因為他正是她所愛的人。那時，那份好感就像深深埋在心田中的一顆種子，她渾然不知道是什麼意義，可是大靈知道。大靈讓她看到，那顆小種子長成愛苗，這是奇異的事，也鼓勵她更往前走下去。

　　現在，她感到好安全。雖然目前處境並不安全，有敵人，有暴風雨，也有可能受傷。但這和身體的安全感不同，那是一種心靈上的安全感，只要想到與狼共舞，那種感覺就油然而生。

　　這是發生在她這一生中，最罕有的事。她想，大靈將把他倆撮合在一起。

　　她在想，那麼以後會如何發展。正在這時，她聽到幾尺外有河水潑動的聲音。

　　他正蹲在水面，慢慢地潑著水洗臉，不慌不亂的樣子。他看著她，仍然從容不迫地洗著臉，微笑起來像個小男孩一樣。

　　﹁哈囉，﹂他說：﹁我回席格威治營地去了。﹂

　　他說話時，好像兩人相處，已經很久很久了。她也以同樣的口氣回答：

　　﹁我知道。﹂

　　﹁我們能談談話嗎？﹂

　　﹁是的。﹂她說：﹁我也想和你談話。﹂

　　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但卻聽得出話中的弦外之音。

　　﹁我們要到什麼地方？﹂他問道。

　　﹁我知道一個地方。﹂

　　她很快地走著，與狼共舞在一、兩步後面跟著她。她想到一個地方，是踢鳥以前要她回憶﹁白人語言﹂的地方。

　　他們沉默地走著路，除了腳步聲外，就是楊柳隨風吹拂的聲音，還有枝頭小鳥啁啾的叫聲。

　　他倆內心都咚咚跳個不停，也猜測著以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不知該發生的事，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發生。

　　目的地到了，這隱蔽的林間空曠之處，出現在他們眼前，這是她在此地回憶過去種種，仍然非常寧靜。兩人盤腿坐在河邊的一棵白楊樹下。

　　他們都沒開口，這時其他的聲音都停止了，每一件事都靜止的。

　　站立舞拳的目光，垂落在他的褲管上，他的手正擱在那兒。

　　﹁這裡破了，﹂她低聲說，用手輕輕觸著裂口。她的手一旦放在那兒，就不再移動了。

　　好像有什麼神祕的力量引導著他們，他倆的頭輕輕地靠攏在一起，手指交握在一起。肌膚的輕觸，卻產生了狂喜，兩人情不自禁，擁吻起來。

　　他們只是輕輕觸著對方的唇，並沒有深深的吻。

　　但這已是他倆﹁愛的印記﹂。

　　兩人緊靠雙頰，互相感覺著對方的鼻息，好像置身在夢中。在這場夢中，他們纏綿悱惻，最後並躺在白楊樹下。與狼共舞深深看著她的眼睛，見到她眼中的淚光浮動。

　　他等了好長一陣子，但她都沒開口說話。

　　﹁告訴我，﹂他低語著。

　　﹁我很快樂，﹂她說，﹁我很快樂，大靈給我這樣的生活。﹂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他說，他的眼中流露著誠意。

　　她輕輕靠著他，開始哭了起來。當她哭泣時，他緊緊摟著她。

　　※※※

　　七

　　整個下午，他們都情話綿綿。等到林間空地的陰影日漸深濃蔭暗之後，他倆才坐了起來，兩人都恨不能待得更久一點。

　　他倆看著水中粼粼閃光，這時他說：﹁我和石牛談過話，……我才知道，那一天你為什麼會跑開……那一天，我問你是不是結婚了。﹂

　　她坐起身來，鬆開挽著他的手。他又握住她的手，她卻把手抽回。

　　﹁我跟他生活得很幸福。現在我才明白，他離開我，是因為有一天，你會闖入我的生活中。﹂

　　她領他離開了那兒，兩人朝回走。臨走之前，兩人又緊緊地抱在一起。當他倆聽到遠處村莊傳來隱約的呼喚聲，他倆都豎耳諦聽，那聲音就在前方。

　　兩人立刻藏入白楊深處，又緊緊擁抱著，互相吻別。

　　前面一、兩步，就是走回村子的主要道路。當他們擁抱時，她在他耳畔低語。

　　﹁我正在守喪，如果族人知道我們正在戀愛，他們一定不贊成的。我們一定得小心才行，等著適當的時機再說吧！﹂

　　他了解地點點頭，很快抱了抱她，她就先悄悄走了。

　　與狼共舞在柳陰深處，又等了十幾分鐘，也跟著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他咀嚼著相遇的歡樂，也很高興能有單獨和她在一起的機會。

　　他直接回到他的帳篷小屋，直接坐在床上，看著窗口仍透著亮光。下午在白楊樹下的纏綿愛悅，像夢幻一般。

　　天暗之後，躺在厚厚的褥子上，這才意識到自己好累好倦。這時，他聞到掌上還殘留著她的氣味，希望這氣味能保存整晚，不久就飄然入夢了。

第二十六章

　　一

　　又過了幾天，與狼共舞和站立舞拳，心中的幸福感仍餘波蕩漾不已。

　　他們的嘴角掛著微笑，臉如春風拂面。無論走到哪裡，他們都飄飄然，好像腳跟都不著地似的。

　　和眾人在一起時，他們都謹慎內斂，小心不要露出任何一點形跡。因此，他們在一起上語言課時，也表現出更是﹁公事公辦﹂的態度。如果適巧有機會，兩人有在帳篷小屋單獨相處的時候，他倆常手握著手。可是，這遠不如他倆內心所渴望的。

　　每天，他倆都試著找機會祕密約會，通常在河邊，他倆都禁不住渴望這麼做。可是，要找一處完全幽僻的地方，得花時間去找。站立舞拳特別擔心會被人發現。

　　從一開始，他們心中就盼望能結為連理，這是兩人心中共同的心願，而且愈快愈好。可是，她正在喪期，也很難盡快結婚，這是不合蘇族人生活的方式，除非女方的父親，解除這道禁令。如果她沒有父親，就得由一位戰士負起這責任。以站立舞拳的例子來說，她得服喪多久，由踢鳥來決定，何時可以不用再守寡。但是，服喪總免不了要較長的時間。

　　與狼共舞試圖向他的愛人保證，告訴她他們一定會結合的，不要憂慮。可是，她無論如何，總是擔心。有時，她很沮喪認為沒希望，甚至提議兩人私奔。他聽了只是大笑，以後她也就不再提了。

　　他們常常找機會能在一起。自從那回在河邊，兩人第一次纏綿過後，四天之中；她有兩次，趁天未明時，悄悄從踢鳥的帳篷裡出來，見沒有人看到，就悄然溜到與狼共舞的帳篷小屋。他們兩人並臥著，直到第一道天光射入。兩人裸露身子，擁被而眠，低聲談著話。

　　他們這麼做，只是期望有一個隱密的兩人世界，能恣意享受著愛，但並不想去愚弄任何人。

　　可是，全村的人，只要稍解人事，都心知肚明，只要看到與狼共舞和站立舞拳春風滿面的臉，就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不論在任何環境下，大部分的人們發現，他們心中並沒有為這兩人的愛定罪，由於缺乏證據，大家也都不敢蜚短流長。最重要的是，他們兩情相悅，對整個團體來說，是沒有什麼威脅性，即使是保守的老人，他們也承認這兩個年輕人互相吸引，是很自然的事。

　　畢竟，他們都是白人。

　　※※※

　　二

　　在河畔約會之後的第二天晚上，站立舞拳必須再見他一次面。她等著踢鳥一家人全睡著了，帳篷小屋中響著此起彼落的鼾聲和鼻息聲。她等著，等著離去的時候，不再驚動任何人，

　　她嗅出，空氣中有一般濃厚的風雨欲來的氣味。突然聽到喊叫騷動時聲音，打破了寧靜。那聲好激烈，驚動了每一個人。幾秒鐘之後，每個人都掀開被子；匆忙下床，衝到外面一看究竟。

　　一定發生什麼事了，整個村子都驚醒了。她和其他的人，一塊湧到主要的路上。人們舉著熊熊的火把，成了注意的焦點。在混亂中，她尋找著與狼共舞的身影。起初一直沒看到，一直到她逼近火炬時，她才能夠看到他。

　　她擠入群眾，定睛細看時，看到幾張印第安人的生面孔，在火炬旁擠成一團，約有六個人左右。有更多的印第安人，俯臥在地上，其中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傷得很重，這些人都是奇瓦族人。是蘇族人長期的朋友和狩獵的夥伴。

　　這六個沒受傷的人，非常忿怒。他們憂慮的比手劃腳，和十熊及他兩、三個親近的僚屬談話。圍觀的人，都聚精會神，聽著奇瓦族講述他們的故事。

　　她和與狼共舞也湊近聽著，這時有些婦人尖叫了起來。過了一陣子，女人和孩子跑回他們的帳篷小屋，臉上布滿了驚慌。十熊身邊的戰士們熱血沸騰，每個人口中，經常說著三個字，全村人都被這三個字，弄得騷擾不安，天上烏雲密布，遠處響起了幾聲鬱雷。

　　人們口中所說的三個字｜｜﹁波尼族﹂，與狼共舞知道得非常清楚。從他們的談話和故事中，他已經聽過許多次了。

　　站立舞拳站在他旁邊，他也和其他戰士一樣，緊緊圍在十熊的身邊。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常和他私語，轉譯他們所說的話，以及事情發生的前因後果。

　　原來，他們這一小隊人馬，不到二十人。他們到蘇族人的營區北方十里的地方，去尋找野牛的蹤跡。結果，遇到大隊人馬的波尼族戰團，少說也有八十餘名戰士，也許還不止這個數呢。在日落時分，他們遭受了攻擊，可是沒有一個人逃走。

　　他們盡可能撤走，不願和這麼一大隊的人馬直接衝突。他們先來此報信，很可能波尼人下一個目標就是到這兒，奇瓦人認為或許不超過幾個小時，他們就來了，這回的突襲，很可能在黎明的時候。

　　十熊開始下令部署。不過站立舞拳和與狼共舞都聽不大懂。但從他表情來看，他非常擔心。這兒驍勇善戰之士，都隨著踢鳥和飄髮出征了。雖然還留一些精壯部隊守衛，但要對付八十多名波尼族強悍的兵士，仍然不是對手。當前的局勢，相當危險。

　　在營火旁就開起軍事會議，首先派出偵騎四出，察看是否有敵軍出現的身影。與狼共舞這時有種極為不安的感覺，每一樣事，似乎都沒有周全的部署。雷聲愈來愈近，雨勢傾盆而下。風雨交加，更能掩護波尼人的突襲行動。

　　但是，這村子現在也是屬於他的，他衝到石牛身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跟你去。﹂他說。

　　石牛很憂愁的看著他。

　　﹁這是一場硬仗，﹂他說：﹁波尼族從來不是為了搶奪馬匹來的，他們是要殺人的。﹂

　　與狼共舞點了點頭。

　　﹁拿你的武器，到我的帳篷小屋。﹂老戰士命令道。

　　﹁我去拿。﹂站立舞拳自願說道，說著轉身離去。與狼共舞跟著石牛。

　　他盤算著來福槍和左輪還有著幾發子彈，這時他想到藏起的來那些槍彈。

　　﹁石牛，﹂他叫道：﹁石牛。﹂

　　這名戰士回頭看他。

　　﹁我有槍，﹂與狼共舞叫道，﹁我在白人的營地，還藏著許多把槍。﹂

　　石牛決定稟告十熊。

　　十熊仍在詢問奇瓦族獵人問題。

　　這些劫後餘生的可憐人，餘悸猶存，他們差一點把命都丟了，目前的情緒十分激昂。看到與狼共舞出現之後，他們才鎮定了下來。

　　當石牛稟告十熊有槍枝，十熊震了一下。

　　﹁什麼槍？﹂他問道。

　　﹁白人的槍……來福槍。﹂與狼共舞回答道。

　　對十熊來說，這很難決定。雖然他也贊成與狼共舞的提議，可是在他古老的蘇族血液中，並不能全然信任白人。槍枝埋在土中，還得費時挖掘出來。波尼人很快就到了，他需要每一個人都動員保護村子。再說，騎馬回白人的營地，也得費上許多時間。而且，隨時都會下起很大的雷陣雨。

　　但是，他知道迫在眉睫，即將到來的這場戰爭，如果有槍枝，將會極大不同，那麼波尼人的勝算就不大了。目前距黎明，還有幾個小時，跑一趟白人的營地還來得及。

　　﹁那些槍在木箱裡……用木板蓋起來。﹂與狼共舞說道，打斷了十熊的思潮，﹁我們需要有些人手，把一箱箱的槍枝搬回來。﹂

　　老人只好賭一賭了，他告訴石牛，帶兩個手下和六匹馬，和與狼共舞一起去。四個人騎馬，兩匹馬載著槍枝。他交代一切要盡快。

　　※※※

　　三

　　當他回到自己的帳篷小屋，西斯可已配好馬具，站在他的帳篷前等著了，地面上，井井有條的放著他所有的武器：來福槍、左輪槍、弓和箭，以及一把長刀。

　　當他正插入左輪槍時，她拿了一個碗給他。

　　﹁把你的臉對著我。﹂她命令道。

　　他直挺挺地站著，她的手正在碗中攪著紅色的東西。

　　﹁我現在為你做這事，來不及解釋了。以後我還會為你做。﹂

　　她很快，也很自信，在他前額畫了幾道平行的線條，另外在兩頰，也畫了兩條縱線。另外又點了點，在兩頰各畫了狼的腳印。又退了一步，仔細看著自己的作品。

　　當與狼共舞把弓箭掛在他的肩上時，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能射擊嗎？﹂他問道。

　　﹁是的。﹂她說。

　　﹁那麼拿了這把槍吧！﹂

　　他把來福槍交給她。

　　沒有擁抱，也沒有道別。

　　他走出帳篷，躍上西斯可，急馳而去了。

　　※※※

　　四

　　他們行過河流，盡可能在草原走過直線，直抵目的地。

　　天色烏黑得可怕，好像有幾個強烈的暴風雨要來似的。四周電光閃閃，就像大炮開火。

　　一路上，與狼共舞開始擔心，萬一挖掘不到那些槍枝該怎麼辦？他好久都沒有去注意那個野牛助骨的記號了，也許都找不到了。他不禁暗自擔起心來。

　　豆大的雨點開始下了，這時他們已抵達席格威治。他帶他們到埋槍的地方，可是天色太黑，什麼也看不見，他告訴大家該怎麼尋找。大家七手八腳，撥開長長的草叢，尋找那做為記號，白色而狹長的野牛肋骨。

　　這時，雨勢愈下愈大，十分鐘過了，也找不到那根做記號的肋骨。狂風吹號，幾乎每一秒鐘都閃電不斷。閃電照亮了大地，也便利他們的搜索。

　　這樣苦苦搜尋了二十幾分鐘，與狼共舞的心快要沉到谷底，整片土地都要掀翻過來，可是什麼也找不著。

　　在風雨雷電之中，他聽到西斯可的馬蹄下，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

　　與狼共舞連忙叫來其他四個人，他們連忙跪下來，在草叢裡四下翻找。

　　石牛突然跳了起來，他揮揮手，手上拿著一根肋骨。

　　與狼共舞站在那兒，等著另一次的閃電，當天際的閃電叉閃了一次時，他很快瞥了一眼席格威治營地，以此為定點，再朝北走，一步一步走。

　　走了幾步之後，他感到一隻腳下的泥土是鬆軟的，於是他對著其他的人大叫，那些人連忙趕過來一起挖掘。土質很鬆軟，三下兩鋤就掘到木箱了，他們聯手把裝著來福槍的木箱挖了出來。

　　※※※

　　五

　　在狂風暴雨中，花了一個半小時，四個人急奔而回。每個人的心中，都很欣慰，原先辦不到的任務竟然達成了。在回程中，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

　　最後，村莊已經在望了，風雨也歇了。灰色的天空，出現曙光。藉著天光，他們看到村子仍是安全的。

　　他們盡速涉水渡河，再過一會兒，天色就大亮，一切景物將會看得清清楚楚。

　　與狼共舞這麼想，其他的人也頗有同感。

　　一隊人馬越過河之後，不到半里，就到達村莊了。

　　又是一道閃電，他們看到北方人影綽綽。顯然的，敵人從北方奔來了，沿河而行，距離村莊只有幾百碼的距離。然後，他們將發起攻擊。

　　或者只需二十分鐘，波尼族的人，就要闖入村子了。

　　※※※

　　六

　　每個箱子裡，放了二十枝來福槍，與狼共舞把槍枝交給戰士。這些戰士，圍繞在十熊的帳篷小屋四周。老人對大家，做最後幾分鐘的部署。

　　雖然他們知道，敵人的主力部隊，將沿著小河闖入。但他們也得小心，可能還有另一股兵力，從草原而來。也許是﹁聲東擊西﹂的戰略手法，從後面來的兵力，才是要殲滅村子的精銳部隊。十熊派了兩個有謀略的戰士，還有些隨從人員，密切注意從遼闊草原奔來的那支突擊兵。

　　然後十熊拍拍與狼共舞的肩膀，當他說話時，幾名戰士也認真傾聽著。

　　﹁如果你是白人戰士，﹂老人說道：﹁你率領這些帶槍的手下，將怎麼做？﹂

　　與狼共舞很快的想了一下，然後說了他的想法。十熊聽後馬上展開部署。

　　四十多枝來福槍握在蘇族人的手中，眾多的槍聲使來犯的敵人嚇到。

　　他們馬上對著蘇族人反擊，吶喊聲激昂。這名首領非常憤怒，與狼共舞還是第一次看到波尼人，當他跌落在地上時，與狼共舞掏出左輪槍，對著他射擊。

　　當他射殺這人之後，他發現其他人也連續有斬獲。

　　登時身後傳來很大的聲音，一個波尼人騎馬行至與狼共舞的身後，幾乎碰到他的腳跟。他一個勁拉住那匹馬的韁繩，那個波尼人被他拉得從馬背上摔了下來，正在掙扎之際，後面一名持著來福槍的戰士，給了他一槍，擊中這人的後腦，但他仍想掙扎逃走。與狼共舞又狠狠用槍柄打了他一記，這名波尼戰士終於倒在他腳下。與狼共舞看到他的馬匹奔過去時，馬蹄上滿是那人的血。

　　這時又看到一名波尼人就在前方，他的頭上綁著鮮紅的圍巾，他正從地上爬起來，想往河邊跑。

　　與狼共舞狼狠踢了那個波尼人腹部一腳，其他的波尼人倉皇逃命，而他抓住這個纏著頭巾的人。其他的波尼人奔到一棵很大的白楊樹旁，與狼共舞又追了過去，一手抓住一個波尼人，把他們的頭朝著大樹幹猛撞，一下子兩個人都被撞得斷了氣，面目成了肉醬，把樹枝也撞歪了。

　　一個死人幾乎要從馬背上摔到與狼共舞的身上，好像他要擁抱他的凶手。與狼共舞住後退一步，那屍體跌落到地上。

　　就在這一瞬間，他才意識到；吶喊的聲音停止了。

　　戰爭已經過去了。

　　突然感到好疲累，他沿著大路蹣跚回來，再疾馳過小河，沿途遍布著波尼人的屍體。

　　十二個蘇族人騎著馬，石牛也在馬上，他們一路把波尼族殘存的人馬趕過了河。

　　與狼共舞到戰場巡視，他聽到兵士們高興的歡呼聲。當他到達斜坡的頂峰時，俯視戰場，一覽無遺。

　　這景象真可怕，到處都是波泥人的屍體，人數相當可觀。蘇族的戰士在屍體中來來回回看著，興奮的叫了起來。

　　﹁這個人是我殺的。﹂其中有一個叫道。

　　﹁這人還有氣呢！﹂另一個人說，不管他是誰，立刻斃了他。

　　女人和孩子們，從帳篷小屋裡跑了出來，都奔到戰場上來看。有些屍體，手腳都被砍斷了。

　　與狼共舞站著，他好累，太累了，沒有向前再去細看。

　　其中有一名戰士看到他，大叫了出來。

　　﹁與狼共舞！﹂

　　一下子，蘇族的戰士全蜂擁到他身邊了。就像螞蟻推滾小石頭一樣，把他推到山坡下的戰場。他們一面走，一面歡呼著他的名字。

　　他隨著他們一起，蘇族的戰士對他們腳下躺了那麼多的屍首，實在太快樂了。不過，與狼共舞還是無法理解他們的幸福感，他們是那麼樂不可支。

　　他站在那兒，聽到他們叫著他的名字，慢慢他能懂了。他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的戰爭，但是他開始對勝利，有了新的看法。

　　這場戰爭，是為了保護他們的生命財產，打贏了這場仗，使戰士們有了自由的感覺，戰場離他們的家園，近在咫尺，如今妻子兒女都能存活，食物也沒有被搬走，足夠度過嚴寒冰冷的冬季了。為了儲存這些食物，每個人都工作得這麼辛苦，大家努力合作，才有這些存糧。

　　對全村的人來說，他們認為這場戰爭，都歸功於與狼共舞一個人。

　　他聽到大家一再的大叫高呼他的名字，使他也感到自傲起來，這時，他才集中精神，仔細辨認，認出有一個人是他殺的。

　　﹁我殺了這個人。﹂他叫了出來。

　　有人在他耳畔叫喊，﹁對，我看到你殺了這個人。﹂

　　過了好久，與狼共舞也跟著一群人一起走著，遇到認識的每一個人，他都大叫出他們的名字。

　　陽光照著村子，戰士們跳著勝利的舞蹈。當他們在波尼人屍體上蹦跳時，就大叫勝利。

　　※※※

　　七

　　他們仔細數數有多少敵人死亡。發現死在村子前面的有兩名，主要戰場有二十二名，在敵人埋伏之處有四名。石牛率領著一隊人馬，也殺了三個人，除此之外，負傷逃回去的有多少人，就不得而知了。

　　蘇族人方面，有七名受傷，只有兩名是重傷。但奇蹟是無人死亡，甚至連老人都沒有一人戰死。

　　村民為了勝利瘋狂了兩天，每個男人都感到榮幸，只有一個最感到狂喜自得，那就是與狼共舞。雖然大家沒有把他當成神，不過對他的尊敬，也離神祇不遠了。

　　一整天，那些崇拜他的年輕人，都在他的帳篷小屋旁打轉，少女們妙目流波，處處歡迎他。每個人總在想著他的名字，談著他的種種。人們在一天中，總要提起與狼共舞好幾回。

　　最讚美與狼共舞的人，就是十熊，他把他的菸斗送給了與狼共舞，這是送給英雄的禮物。

　　與狼共舞喜歡受到注意，但他也不鼓勵大家這樣。這樣瘋狂的慶典連續了好幾天，每個人都川流不息來找他。他倒是暗暗叫苦，這麼一來，他和站立舞拳連一點私人的時間也沒有了。

　　村中所有的人中，最巴望著踢鳥和飄髮回來的，恐怕就是與狼共舞了。

　　這個星期之後，開始飄雪了。他們也就無法從山脈小徑尋找敵蹤。

　　這也表示，寒冬要提早到來。踢鳥所說的探險隊，也會提早回來，準備全村人往南遷了。

第二十七章

　　一

　　這支探險隊回來，倒是一無所獲。但是他們卻聽到波尼族人大舉來犯的消息。

　　原本瘋狂慶祝與狼共舞的熱潮，也因探險隊歸來而逐漸淡了下去。大家的注意力，也就落到踢鳥和飄髮的身上。原來的生活秩序，又重新建立了起來。

　　雖然沒有公然表露，但踢鳥對與狼共舞的計劃十分驚愕，他能打敗波尼人，也表現出他的勇氣和能力。而與狼共舞的作戰計劃，更是很印第安式的，尤其他已能熟練地說著他們的語言，更打動了這名巫師的心。

　　他要跟白人學些什麼，都感到很困難，更覺得與狼共舞這種學習和適應的能力都很不容易。他深深折服這名孤單的白人戰士。幾個月以前，他連一個印第安人都沒看過，現在已經完全印第安化了。

　　更難以置信的，現在他竟成了族人的領袖。許多眼前的例子，都是活生生的證明。看看族中的年輕人，對他多麼仰慕，常去找他說話。

　　踢鳥真搞不懂，怎麼可能呢？最後，他終於下了一個結論，相信這是大靈另一種神祕的力量吧！

　　很幸運的，他能接受這快速的發展。不過，當他回來的第一晚，他妻子告訴他，與狼共舞和站立舞拳戀愛了，這是另一個令他驚訝不已的事。

　　﹁你真能確定嗎？﹂他問道，仍然很困惑，﹁我實在很難相信。﹂

　　﹁如果你看到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情景，你就會相信了。﹂她很自信的低語，﹁我們大家全都看到啦。﹂

　　﹁你看，這事好嗎？﹂

　　他的妻子不由得吃吃笑了起來。

　　﹁這不常是好事嗎？﹂她揶揄著說，捏了他一把。

　　※※※

　　二

　　第二天，踢鳥第一件事就是去慶典的帳篷土屋。與狼共舞看他寒著一張臉，不由得心一凜。他們互相打了一個招呼，就坐了下來。

　　與狼共舞開始用他的新菸斗，踢鳥一反常態，沒有好氣，不似平日和顏悅色。

　　﹁現在你的印第安話，說得好極了！﹂他說。

　　與狼共舞停止塞菸草的動作。

　　﹁謝謝你，﹂他回答：﹁我很喜歡說印第安話。﹂

　　﹁那麼告訴我……你和站立舞拳之間的事。﹂

　　與狼共舞手中的菸斗幾乎掉了下來。他蠕動著嘴唇，不知在說些什麼。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踢鳥的臉氣得脹紅，他又重複了一遍。

　　﹁你和她之間，真的有什麼嗎？﹂

　　與狼共舞可不喜歡他這口氣，他的回答像是挑戰。

　　﹁我愛他。﹂

　　﹁你要跟她結婚？﹂

　　﹁是的。﹂

　　踢鳥思索著這點，他本來想反對，可是想了又想，也想不出反對的理由。

　　他站了起來。

　　﹁你在這裡等著，﹂他嚴肅地說。與狼共舞還沒來得及回答。這名巫師已經走出去了。

　　看來，他遲早得首肯。踢鳥唐突態度，也許會觸怒神明。想想，他又坐下來思考。

　　※※※

　　三

　　踢鳥在飄髮和石牛的帳篷小屋前停了下來，各自在他們的屋裡說了幾句話。

　　當他走回自己的小屋，發現他連連搖頭。無論如何，他仍然感到十分困惑。

　　啊，大靈啊！他自顧自嘆著氣。我一直試著去接受這即將到來的事，可是偏偏做不到。

　　當他走回自己的帳篷小屋時，她正坐在裡面。

　　﹁站立舞拳，﹂他很快說，引起了她的注意，﹁你不再是寡婦了。﹂

　　說完他走了出去，尋找他最喜愛的馬匹。他需要好好靜一靜，馳騁好一陣子。

　　※※※

　　四

　　與狼共舞並沒有等太久，飄髮和石牛就已經出現在他門口。他看到他們往裡面張望了一下。

　　﹁你在這裡做什麼啊？﹂飄髮問道。

　　﹁踢鳥要我在這裡等。﹂

　　石牛心知肚明，微微一笑。

　　﹁你可得等好一陣子了。﹂他咯咯笑了起來，﹁踢鳥在幾分鐘以前，騎馬到草原去了，看來他還得耗些時候才回來。﹂

　　與狼共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他注意到飄髮臉上嘻嘻地笑著。

　　﹁我能進來嗎？﹂這名高大的戰士，有些羞怯他說。

　　﹁是的，請進來。請……坐下吧！﹂

　　兩名訪客，在與狼共舞面前坐定，兩個人倒像小學生一樣羞怯了。

　　﹁我正等著踢鳥，﹂與狼共舞說道，﹁你們要來做什麼？﹂

　　飄髮將身子往前傾了些，仍一臉笑嘻嘻的樣子。

　　﹁我要和你談談結婚的事。﹂

　　與狼共舞一聽，變了臉色。原本粉紅色的臉，一下子脹得好紅好紅。

　　兩個客人都爆笑了出來。

　　﹁跟誰結婚啊？﹂他有些緊張。

　　兩名戰士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們聽說，﹂飄髮說道，﹁你要和站立舞拳結婚。﹂

　　﹁她還在服喪，﹂他囁嚅地說：﹁她是一個……﹂

　　﹁今天已經不是了。﹂石牛打岔說道，﹁今天她可以恢復自由。踢鳥已經決定了。﹂

　　與狼共舞驚異得不敢置信。

　　﹁真的？他這麼做了？﹂

　　兩個人都點點頭，這次更嚴肅了。與狼共舞這才意識到，婚期就在眼前了。他真要結婚了。

　　﹁我該做什麼？﹂

　　他的訪客，看看這帳篷小屋，裡面幾乎空無一物，兩人不禁無奈的搖了搖頭。

　　﹁你可真窮，我的朋友。﹂飄髮說道，﹁我本來不知你要結婚。不能連點東西都沒有。屋裡總得有點什麼。﹂

　　與狼共舞四下看看，過了一秒鐘，他的表情也變得悲傷起來。

　　﹁沒錯，我是沒有什麼。﹂他承認道。

　　有一陣短暫的沉默。

　　﹁你能幫我忙嗎？﹂他問道。

　　兩個男人，盤算著有些什麼值錢的東西。兩人搔耳撓腮。

　　沉默好長一陣子，對與狼共舞來說，可真痛苦。最後石牛深深嘆了一口氣，深深看著他的眼裡。

　　﹁或許可以。﹂他說。

　　※※※

　　五

　　飄髮和石牛這一天過得很快樂，他們跟與狼共舞開了許多玩笑，他的表情尤其逗趣。

　　結婚可不是小事，尤其新郎和新娘，又是這麼特別的一對。與狼共舞在逐退波尼人立了大功之後，全村的人都感戴他，因此每一個人，都衷心祝福這一對新人。

　　人們興致勃勃地談論，大家都願意幫忙與狼共舞。事實上，整個村子都在籌劃著這件事。

　　大家都願意捐出馬匹。即使是窮困的家庭，他們也願意捐出一些牲口。大家一說起來，個個都是那麼熱心。

　　這是事先安排的一部分，就是全村的人，每家多多少少都捐出一些牲口。到黃昏時，把這些捐出的馬匹集合在一起。到天黑時，星星一顆顆出現在夜幕上時，在與狼共舞帳篷小屋的門口，已經有了二十幾匹好馬。

　　石牛和飄髮，成了與狼共舞的指導者。他們教新郎，該如何把這二十幾匹馬匹，牽到踢鳥的帳篷小屋前面，然後一匹匹在外面拴好。

　　村民們都圍攏過來看，新郎必須也交出一樣他最珍愛的東西，放在他的帳篷小屋的外面。與狼共舞於是解下了他的左輪槍，放在他自己的帳篷小屋外面。

　　然後，他回到自己的屋裡，送走兩位指導老師之後，就要度過這個心潮起伏，等待的夜晚了。

　　天剛剛發白，他就一骨碌起身，跑到踢鳥的帳篷小屋看看。飄髮告訴他，如果提婚被接受了，這些馬匹就不見了。如果不成，這些馬匹就仍然站在那裡。

　　馬匹不見了。

　　接下來的一小時，與狼共舞忙著整理儀容。他小心的刮鬍子，把皮靴擦得晶亮，護甲也拭擦乾淨，再把頭髮上油。

　　剛剛把這些事一樣樣準備好，就聽到踢鳥在外面叫他的聲音。

　　﹁與狼共舞！﹂

　　他真希望自己不是這麼孤單。這位新郎彎身穿過帳篷門口，從他的家跨了出去。

　　踢鳥已經等在那兒，他今天看起來特別英俊，神采奕奕。在他身後幾步，就是站立舞拳，還有整村的男女老幼，全部跑出來看著他們。

　　他和巫師，很正式的互相交換打了一個招呼。然後踢鳥開始長篇大論訓誡教誨起來，並期望他能成為一名印第安式的丈夫。

　　與狼共舞的眼睛，一刻也不能離開她嬌小的新娘子。她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微微垂著頭。這天，她穿著那件母鹿皮的好衣服，上面綴著糜鹿牙做的裝飾。她又穿上那雙綴著鈴鐺，非常特別的平底鞋。頸上戴著骨管做的項練。

　　當踢鳥再度說話時，她抬起臉來。與狼共舞相信，他永遠都不會看厭這張臉。

　　踢鳥講的話可真長，好像永遠都不會結束似的。不過，他終於講完了。

　　﹁你可聽了我所說的話嗎？﹂這名巫師問道。

　　﹁是的。﹂

　　﹁很好！﹂這名巫師說，他轉過頭對站立舞拳說，要她上前。

　　她走過來，仍低首垂眉。踢鳥握起她的手，交到與狼共舞的手裡，要他緊緊握著她的手。

　　當一對新人進入洞房之後，婚禮也就完成了。觀禮的村民，也悄然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家去。

　　整個下午，十熊帳篷裡的人，都忙著把許許多多的禮物，搬到新人的屋前。眾人在屋中，看著這一對新婚夫婦，一一拆著禮物，一直到夕陽西下，大家才走出小屋。

　　簡直就像白人的聖誕節。

　　暫時，有人把賀喜的人們趕出新房。這是他們大喜的日子，該讓他們有洞房之夜的機會，大人與小孩都不宜打擾。結婚當日，新人得在洞房中，門窗緊閉，好有私下相處的時間。

第二十八章

　　一

　　婚禮後兩天，族中舉行高階層咨商會議。近來常有大雨，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青草枯黃，所以他們決定到了冬日，為了馬群，得逐水草甫遷。現在停留一下，把馬匹餵得更加肥壯，才能熬過苦旱的冬日。再過兩個星期，大隊人馬就要遷移了。

　　這時，沒有人比與狼共舞和站立舞拳過得更快樂了。他們無憂無慮，度過了新婚的第一天，也不希望被打擾。起床，對他們來說太難了。這會兒，他們想都還沒想到收拾行囊，以及要跋涉上百里，跟著大隊人馬嘈雜南遷的事。

　　他們決定，要快點生個孩子。人們從他們帳篷小屋前經過，總是門窗緊閉。

　　與狼共舞終於從帳篷小屋中出來了，大家見了他都嘲弄他。飄髮更是毫不留情的揶揄他。大家和他打招呼，裝出很驚訝的樣子，見他終於下床了。旦旦而伐，可不要搞壞身子啦。飄髮甚至笑他，是隻忙著採花的蜜蜂，所以給了他一個綽號，叫做﹁蜜蜂﹂。不過，做個新丈夫，這個名字當然也不太合適。

　　與狼共舞對這些玩笑，只是一笑置之，隨即置之腦後。他終於娶到最愛的女人，這麼困難的事都辦到了，他自覺是個無法征服的人，再也沒什麼事情會傷害他了。

　　帳篷小屋外面的種種事情，在他的感覺上，都是很安全的，毫不令他掛慮。與狼共舞每天都會出門打獵，總是跟著飄髮和石牛一起，他們三個，成了最好的朋友，倒罕見這三個人之中，有哪個人找其他人一塊出去。

　　他跟踢鳥的談話，仍然繼續著。他們現在可以暢所欲言，再也沒有語言上的阻隔。兩人廣泛的交換著各種心得。與狼共舞對語言學習的胃口，大大超過了踢鳥的想像。而這巫師的談話範圍，也變得更加廣泛。從部落歷史的點點滴滴，一直到草藥的治療，無所不包。這名學生，對﹁唯心論﹂顯露的強烈興趣，更鼓舞了他，對他孜孜不倦的學習態度，更是打從心底高興。

　　蘇族人的宗教非常簡單。信仰的根柢，就是自然界的動物，和圍繞著他們的環境。不過，宗教的儀式，倒是很複雜的。巫師忙著吸菸，談論著來福槍，也就岔開了解說宗教儀式的話題。

　　他的新生活，比以前任何時期的生活都要豐富，與狼共舞也有了落地生根的歸屬感。他在族人中，不再懵懵懂懂，可是仍然沒有失去他的魅力。他變得更富陽剛之氣，成為一個成熟的男子漢，卻沒有失去他的朝氣。他完全能掌握住他的角色，生活中也和印第安人同化，卻沒有失去他獨特的個性。

　　踢鳥，他是個懂得享受性靈的人，任何事情，他都喜歡追求和諧。他對曾受他保護的與狼共舞非常激賞，如今也對他深以為傲。

　　一天晚上，用過晚膳之後，兩人相偕出去散步，他把一隻手搭在與狼共舞的肩上，並對他說：﹁生活有很多種方式，但我認為散步是很好的方式……很少男人能夠散步……即使是印第安人也是一樣。在散步中，才能享受真正的人生。我想，你是懂得生活品味的人，在我看，這是一種好事情，對我們的身心都有益處。﹂

　　與狼共舞深深記住這段話，一直把這些話珍藏在心中。可是，他一直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甚至連站立舞拳也沒有說。這一直是珍藏在他內心深處最私密的事。

　　※※※

　　二

　　再過幾天，就是全族大遷徙日子。一天早上，踢鳥來找與狼共舞，告訴他他準備騎馬去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這趟行程，得花上一天的時間，還包括夜裡一部分，如果與狼共舞也要去，他會很歡迎。

　　他們橫過草原，騎著馬朝南方奔馳了好幾個小時，進入了一望無垠的大草原。置身在這麼廣大的空間，只見天高地厚，更感到自身的渺小。天地悠悠，宛如滄海一粟。兩人騎著馬，彼此未交一言。

　　將近中午的時間，他們擔心不能繼續往南行。馬匹好久沒有喝水，恐怕再支撐一個小時就不容易。這時，他倆站在長長斜坡的頂端，俯看一里遠的地方，有一條河流流過。

　　河水從東流到西，他們可以眺望到河水的顏色和小河的形狀。可是河水卻在他們眼前隱入林木蒼蒼之間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蓊鬱的森林。

　　與狼共舞看了好幾眼，好想試著去看，那可不是他的幻覺吧。這麼遠望去，很難去判斷那些高大的樹木，到底會有多高。但是他知道，這些森林的樹木，都非常巨大高聳，少說也有六十到七十尺。

　　往河水那邊走的這一里路，開始從小森林下行過，這是最好的一段行程了。森林愈行愈密，樹林也愈來愈高聳。四周空寂無人聲，空氣中彌漫著森林中特有的氣味，益人脾肺。在這座神祕的森林裡，還有著幻想的精靈，在枝葉中蹦跳著。

　　﹁這是真實的地方，還是幻境啊？﹂與狼共舞半開玩笑他說。

　　踢鳥微微一笑。

　　﹁或許不是。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甚至我們的某些敵人，他們也敬畏這地方。據說，在這兒能獲得重生、這些巨大的樹木，庇佑著大靈所創造的所有的動物。也有人傳說，生命之始，就是在這兒孵化孕育，得了天地之間的靈氣，而有了生息，這兒也是生命的新陳代謝，不斷輪迴、更替、重生的地方。我未曾在這兒，待過很長的時間。待會兒牽馬去喝喝水，再到處看看。﹂

　　當他們更深入森林裡面，樹木的景觀也愈來愈雄偉高壯，拔地擎天，令人看了心驚魄動，驚歎造化的神奇。這些樹木，彷彿都具有著神祕的力量，在冥冥中掌握著極大的威權。與狼共舞走在高可參天，一排排大樹之下，感到自己像螻蟻一般渺小。他想：這兒就是人間的﹁伊甸園﹂了。

　　可是，兩個人都感到，置身巨木林中，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

　　這兒沒有一點聲音。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蝶舞，好像沒有任何聲息。

　　﹁好安靜。﹂與狼共舞觀察到這一點。

　　踢鳥沒有回答，他就像隻凝神聚聽的貓，正在用心察看。

　　這股沉靜的感覺，使森林中像充塞了一股無形的壓力，愈來愈大。與狼共舞這才意識到，這兒唯一能聽到的一點聲音，就是他們的戰慄了。他嗅嗅四周的氣味，甚至用舌尖感覺一下。

　　空氣中，有一股﹁死亡﹂的味道。

　　踢鳥突然往前走去，小徑愈走愈寬，與狼共舞從他指導老師的肩膀望過去，不禁被眼前的美麗景色看呆了。

　　在他們前面，有一塊非常開闊的平地。裡面雖也生長了一些樹木，但距離空間非常大。足夠容得下全族的人，在這兒架起帳篷小屋，還有所有的馬匹牲口，都不成問題。這時，陽光灑在這一大片廣闊的林間空地，顯得這個小天地，更是溫暖宜人。

　　他可以想像，這兒無疑是個幻夢中的烏托邦。只有神的選民，才有福份，在這樣洞天福地，過著與世無爭，隱遁又平靜的生活。想著想著，不禁神往了起來。

　　在這塊自由和美麗的土地上，人們根本無需再添增任何人工的東西。這兒就像是一座開闊的神殿。自然之美，已叫人目不暇給。

　　人們只有破壞這兒的美，卻不能使這兒景物增色。此地，就是最好的證明。美景天成，全不需斧鑿的痕跡。

　　可是，這個地方，已經可怕地被褻瀆了。

　　樹木整棵被砍倒，有些互相枕借，凌亂不堪。就像桌上散亂的牙籤一樣。這些巨木的枝椏，大部分都被砍走了，只留下主幹。他無法想像，這些人是基於什麼目的，要砍掉這麼多大樹。

　　策馬向前，與狼共舞這會兒聽到了更奇怪的嗡嗡聲。

　　起初，他以為是蜜蜂還是胡蜂在飛擾。游目四顧細看一番，試著想找出這蟲子到底在哪裡。

　　可是，當他們愈往森林中走，他才更清楚，那嗡嗡的聲音，不是從頂上來的，而是從下面傳上來的。那個聲音的頻率之高，就像一隻過度興奮的蒼蠅，把牠的翅膀振動了上千次之多。

　　他在地上，看到到處都是動物的屍體，或是屍體的一部分。這些小動物，像松鼠啦，獾，或是鼬鼠。這些動物，都生性機伶精巧，可是仍逃不過這場浩劫，有些連尾巴都不存在。牠們顯然是被射殺死的，這些扣扳機的凶手，沒有任何理由，就開槍射殺森林中的小動物。

　　遭到集體屠殺，最令人觸目心驚的就是鹿群了，在他四周，到處都是鹿的屍體。只有少數的鹿屍是完整的，有好些沒有頭，但大部分都切斷了四肢。

　　死鹿們瞪著了無生意的一雙眼睛，仍然瞪視著他。那一雙雙眼底，再也沒有活潑的生機了。有些鹿屍的頭，從頸部被砍掉，屍體躺在血泊裡。其他被隨手亂拋成一堆，一堆約有六頭鹿屍那麼多。

　　另外一處地方，則放著許多鹿頭，那些鹿頭鼻子對著鼻子，好像他們正在談話。這個景象，好像很幽默逗趣。

　　堆放鹿腳那一堆，景象淒然。所有的鹿腳，都整整齊齊地從鹿身上切割下來，然後全部放成一堆。鹿腳的形狀，仍是那麼纖細美麗，好像仍能好好地行走。

　　這真悲慘啊！纖細的鹿蹄，優美、細緻、又輕盈、細長的鹿腿，裹著美麗的皮毛……再也無法行走到任何地方去了。這些鹿腿堆成一堆，就像一堆小樹枝，成了引火的薪材。他很困擾，這麼多的鹿腿，到底有多少，數一數少說上百。

　　騎了好長一段行程，兩個人也困乏了。可是，沒有一個人有下馬休歇的打算。他們仍然繼續騎在馬上。

　　在下面的低處，有塊林間空地。從上面可以看到，有人在那兒，搭蓋了四棟破舊的工寮，一棟棟毗鄰而居。這四棟醜陋的房子：建立在森林的土地上。

　　那些砍倒這麼多巨木的人，顯然借用機器，來達成他們的貪欲和野心。不論他們提出什麼樣的解釋，對大自然造成的損害，是無法彌補的。他們不懂得人該虛心，與萬物並存。濫墾濫殺，全然不對植物和動物們的生命，加以一絲一毫的尊敬。

　　無論如何、這兒已經成了不適合人居住的地方。

　　在這些醜陋的小屋四周，隨手扔著各種垃圾，還有不少威士忌的酒瓶。這些人不珍惜任何東西，貪取好得，又隨手製造出更多的垃圾，把一些破碎的杯子，用壞的皮帶，老舊的來福槍，全都任意丟棄在森林各處。

　　在兩棟房子中間，他看到有兩隻野火雞，被人們把腳全綁在一起。

　　在那些屋子的後面，他們發現有好大一個大坑，裡面全塞滿了動物的屍體，許多是被大肆屠殺的鹿屍，鹿皮全被剝光了。沒有皮、沒有腳，也沒有頭。

　　這時，那種像蒼蠅一樣嗡嗡的聲音，變得好大聲。與狼共舞要開口說話，必須用喊叫的聲音，才壓得住嗡嗡之聲，對方才聽得到。

　　﹁我們還要待在這兒，等著這些人嗎？﹂

　　踢鳥並不想叫喊。他悄然策馬靠到與狼共舞的身旁。

　　﹁他們可能來了一個星期，或許更久一點。我們牽馬去喝點水，就回家了。﹂

　　※※※

　　三

　　在回程的第一個小時中，兩人騎在馬上，誰也沒有開口說話。與狼共舞垂眼看著腳下的大地，踢鳥充滿哀傷看著前方。這時，與狼共舞真為身為白人而感到羞慚。他這時又想到，曾在峽谷的洞穴中，做的那場惡夢……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到那個夢。但是現在，他感到自己必須把這可怕的惡夢說出來。殘酷的事實，都活生生擺在眼前下，已不再是夢，隨處都是觸目可及的濫殺行為，不就和他的夢一樣，這些白人，都是一些沒有臉，沒有心肝，殘酷的屠殺者嗎？

　　當他們停下來，讓馬匹飲水休息的時候。與狼共舞把他做的夢告訴了踢鳥。這個夢，仍還那麼鮮明地映在他的腦海中，一點也沒有因時間而褪色。任何細節，他都鉅細靡遺，記得清清楚楚，如在目前。

　　巫師仔細聽著與狼共舞，詳細敘述這個夢境，他說得很長，很仔細，踢鳥一直專注地聽；從未打斷過他說的話。最後說完時，踢鳥垂目看著自己的雙腳。

　　﹁我們全都死了嗎？﹂

　　﹁在夢裡每個人都在，﹂與狼共舞說道，﹁可是我沒仔細看過每一個人，也沒有看到你。﹂

　　﹁十熊該聽聽這個夢。﹂踢鳥說道。

　　他們躍上馬背，很快地疾馳過遼闊的草原，就在日落大地之前沒有多久，返回營區。

　　※※※

　　四

　　兩人回去和十熊報告，他們在神聖的森林中，發現白人在那兒褻瀆了這塊孕育生命靈氣的森林。這些白人，不但濫伐林木，還殘忍地大肆屠殺林間的鹿群，以及松鼠、鼬鼠、獾各種小動物。顯然，他們屠殺森林中這些動物，並不是主要的目的。這些白種獵人，很可能因為追逐野牛，才追到這兒來的，也為此地帶來了極大的浩劫。

　　當他們在報告這件事時，十熊好幾次都不住點頭。可是，他沒有問及任何問題。

　　然後，與狼共舞又再次詳敘他的惡夢。

　　老人一直聽著，什麼也沒開口說，但他的表情，比以前任何時刻，都要來得沉痛。最後，與狼共舞說完之後，他也沒有提出任何評論，反而拿起菸斗說：﹁我們來為這事抽抽菸吧！﹂

　　與狼共舞了解十熊的習慣。他在吞雲吐霧的時候，也是在思考、衡量、推斷一件事的時候，但是，當他們傳遞著菸斗，輪番抽菸時，十熊顯得焦躁又憂慮，好像胸中的情緒，起伏甚大。

　　最後，與狼共舞又開口了。

　　﹁我還有話沒說完。﹂

　　十熊這個老人，點了點頭。

　　﹁我第一次和踢鳥談話時，﹂與狼共舞開始說：﹁他就問過我一個問題，那時我一直沒有正面回答。踢鳥又一再的問；﹃還會有多少白人來？﹄我當時只說，﹃我不知道。﹄這也是實情。我的確不知道，還會有多少白人來此。但是我可以這樣告訴你們，我相信一定很多很多，非常的多，會有許許多多的白人湧來，人數多得絕不是我們數得清的。如果那些白鬼要和印第安人開戰，他們的士兵，會有上千之多，聲勢十分浩大，排山倒海而來。而且這些士兵，都擁有火力很強的武器。他們的槍炮，可以射入營帳中。就像我們上次，打敗了波尼族的士兵一樣。

　　﹁這足以令我懼怕。我會這麼害怕一場夢，因為太清楚，這夢很可能變成真的。我雖不敢說，將來一定會遇上這樣的情況，但我是從白人那兒來的，我了解他們，我知道，他們現在會採取什麼樣的方式，我深怕所有的族人會遭遇到不測。﹂

　　他一邊說，十熊邊聽邊點頭，但與狼共舞卻很難看出，這個老人是否相信他所說的話。如果相信，又相信了多少。

　　這個老酋長站了起來，在他的帳篷小屋踱著步子，最後在他床邊停住了。他伸手，拿了一個袋子。打開來，看到裡面有一個像瓜一般圓圓的東西，他拿了那個東西，走過來又坐在火旁。

　　他嘀咕了一聲，坐了下來。

　　﹁我想你是對的。﹂他對與狼共舞說道，﹁我們很難知道，那些白人要怎麼做。我是個老人，度過生命中無數的冬天。而我甚至也不知道，一旦白人帶著那些滿嘴鬍子的士兵，來到我們的地方時，我該如何是好。不過，現在你讓我給你看看這個。﹂

　　他努力把包在外面的生皮袋子打開，有一陣子，怎麼剝也剝不下那袋子。他又加把手勁，用力把袋子兩邊往下拉，這才拉了下來。露出一頂金屬的頭盔。

　　踢鳥以前從來沒看過這個東西，他不知道這是什麼。

　　與狼共舞也不曾看過。但是，他一看便明白那是什麼。他曾經在教科書和軍事史的書上，看過以前的士兵，戴過這樣的頭盔。這種頭盔，是西班牙士兵戴的。

　　﹁這些人，是第一波侵入我們領域的人。﹂十熊指指那個頭盔，﹁他們來的時候，騎著一匹匹高頭大馬。那個時候，我們從來沒有看過馬匹……。他們用槍射擊我們，那樣的武器，也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這些武器，泛著冷冷的寒光，我們看了害怕。那是我祖父的祖父的時代。

　　﹁最後，我們逐出了這批入侵者。﹂

　　老人長長的吸了一口菸，吐了好幾口煙霧。

　　﹁然後，又是墨西哥人入侵。我們和他們開戰，結果我們成功了。他們被我們打得落荒而逃，嚇破了膽，再也不敢來了。

　　﹁到了我的時代，白人開始來了。先是德州人，他們要我們的土地，問都不先問一聲，就占為己有。而我們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反而讓他們看不順眼，大為光火。如果我們不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就要殺了我們，他們殺起人來，連婦女和孩子也不放過，好像他們都是戰士。

　　﹁在我還年輕時，我跟德州人作戰。我們殺了很多德州人，也擄獲了許多他們的婦女和孩子。其中有一個，就是與狼共舞的妻子。

　　﹁交鋒了好幾次，他們才提議言和。我們跟德州人見了面，並且和他們一起簽下了和約。可是，這些條約，往往徒具虛文，沒有任何約束力。很快的，白人又想從我們這兒要求新的東西。合約上的白紙黑字，又形同廢紙一張了，沒有一點用處。總是變成這樣的一個結局。

　　﹁我也煩膩了。就在許多年前，我領著所有的族人和大隊車馬，移居到現在的營區來。離那些白人遠遠的。我們在這兒，安靜地度過了好幾個年頭。

　　﹁可是，這是我們最後一塊淨土了，我們再也沒有地方可以退讓。現在，我想到白人又要湧到這兒來了。正如我剛才說的，我很難知道，他們又要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我一直是個愛好和平的人，我們很本分的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從來沒跟白人需索過任何東西，什麼都沒有。但是，我想你是對的，他們還會像潮水一樣，不斷的湧來。

　　﹁我每每想到這事，就看著這個頭盔，知道真正該做的是什麼事。我可以確定，為了保護我們的土地、財產、子民，和生存的權利，只有戰爭一途了。我們的土地，一直是我們所擁有的，也是我們所要的全部。

　　﹁我們不惜開戰，只為了保存世世代代，一直是屬於我們的土地。

　　﹁但是，這個冬季，我想我們不該引發戰爭。畢竟，你告訴我了，我認為現在就是我們要走的時機了。

　　﹁明天一大早，所有的村民，就要準備拔營，前往我們冬季的營地。﹂

第二十九章

　　一

　　那天晚上，與狼共舞陷入熟睡之際，總感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隱隱作痛。第二天早上，清醒過來之後，仍感到那痛處猶在。

　　他想了想，明白是什麼引起心痛的感覺，是和踢鳥騎了半日馬，在林間見了殘酷的白種獵人，幹下傷天害理的事。再者，就是他的噩夢，也和十熊詳談了。這些，都是讓他寢食難安的隱憂啊。

　　破曉之後，天色變成了魚肚白的顏色。一小時後，村人也逐漸從睡夢中醒來，開始做拔營前的種種準備，他仍張著眼想著族人的未來。冬天的營地，在很遙遠的地方。大隊人馬，將有一段艱苦而漫長的跋涉。站立舞拳她想自己可能有了身孕，他也希望好好保護他的新家。

　　他們要搬去遙遠的地方，到了那裡，相信不會再有人找到他們了，他們可以過著世外桃源般隱遁的生活。他也不再漂泊，將和所愛的人生活在一起。

　　突然，猛想起一件事來，足以讓他的心潮，攪得翻江倒海起來。這一驚，嚇得他急得像發了瘋一般。

　　他得趕緊出去。

　　有多糊塗啊，竟然把那本日記給掉在席格威治營地。日記中，約翰。鄧巴中尉滿滿的寫著他見過的每一個人。現在，那本足以當證據的日記，竟然還放在席格威治營地的小床中央。

　　他們的﹁小窩﹂收拾得差不多了。站立舞拳又去幫著其他家庭，收拾行囊。若要和站立舞拳解釋，他何以要回席格威治營地一趟，倒是又得費上一番唇舌，也會占掉不少時間，延誤時機。他不想費時去做解釋，因為那本日誌存在的每一分鐘，對他都是一種威脅。

　　他奔向馬群，腦子裡除了想急急尋回那本日記之外，什麼都沒有多想。

　　他騎著西斯可剛奔出營區，正巧就碰上了踢鳥。

　　這名巫師，聽了與狼共舞告訴他，要回他的﹁老窩﹂去一趟，踢鳥不由得勒住馬。大隊人馬中午就要動身，而與狼共舞奔回去，來回要花不少時間，恐怕折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開拔了。與狼共舞不及多說了，他告訴踢鳥，大家先走吧，他晚一點一定來得及趕上。這麼多人馬，留在地上的蹤跡，是很容易辨認的。巫師催促他快快去吧，他可真不喜歡，到了臨走的時候，與狼共舞又岔出這樣的事來。

　　※※※

　　二

　　西斯可這匹鹿色的駿馬，愉快地奔馳過草原。這幾天來，天氣變得較為晴朗，晨風拂面，心曠神怡。西斯可喜歡涼風拂面的感覺。與狼共舞一路風馳電掣的奔跑著，好幾里的路程，迅速在馬蹄下奔過。

　　出現在眼前的，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象。與狼共舞滑下馬背，要和西斯可一塊奔完最後的半里路。

　　他們很快的一路狂奔，往下的斜坡路十分好走，﹁老窩﹂就在前面啦。

　　可是，與狼共舞看到他的﹁老窩﹂，竟然有了極巨大的改變。完全煥然一新，讓他看傻了眼。

　　席格威治營地，看來充滿了生氣。因為裡面住滿了士兵。

　　這些士兵人數甚多，附近百碼遠，都有人影。他立刻拉住了馬，可是這匹鹿色的馬，看到了﹁老窩﹂，牠瘋狂地想奔過去。與狼共舞用力拉住牠，要牠鎮定下來。他自己也心緒大亂，全然沒料到席格威治營地滿滿是人了：他掙扎著讓自己定下心來，想去了解這不尋常的景象。

　　他看到茅屋和補給室旁的空地，架起了二十幾個帆布營帳。另外，還有兩尊大炮，許多彈藥，一箱箱存放了不少。畜欄裡面擠滿了肥壯的馬匹。整個地方，來來去去走動的，全都是穿著制服的軍人，他們有的散步，有的談話，有的正在工作。

　　在他前面五十碼的地方，有一輛篷車，車裡坐著四個普通兵，每張臉都聚精會神瞪視著他。

　　他們的臉上，還流露著稚氣，不過是些娃娃兵。

　　這些十幾歲的娃娃兵，從來也沒有見過狂野的印第安人。可是，他們也接受了幾週的軍事訓練。他們記得，軍隊裡教他們，印第安人剽悍好鬥，嗜血成性。現在，他們真正面對敵人，全都嚇傻了眼。

　　他們慌了。

　　正當西斯可兩腳騰空，立了起來。與狼共舞看到他們舉起了來福槍。他束手無策，只見一顆顆子彈，從圓圓的槍口飛馳而出。很顯然的，每一個槍口都對著與狼共舞射擊。他連忙趴到地上，僥倖沒有受傷。

　　可是，其中一顆子彈，卻穿透了西斯可的胸部，射進牠的心臟，在他趴到地上的那一剎那，他的愛馬中彈而亡了。

　　這些開槍的士兵，連忙衝了過來。與狼共舞蹣跚後退，到他倒下的愛馬身邊。他抓著西斯可的頭，抬起牠的鼻子。可是，牠已經斷氣了。

　　怒氣貫穿他全身。他心中只有一句話：瞧你們幹的！他朝腳步聲奔來的方向望去，準備怒罵出來。

　　當他的臉轉過時，只聽得來福槍的子彈迸射而出。

　　頓時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

　　三

　　他可以嗅到泥土的氣味。他的臉正貼著土地躺著。他也能夠聽到一些含糊的聲音，不清楚許多人在談些什麼。不過，有一句話，卻清清楚楚的傳到耳畔。

　　﹁墨菲中士……他醒過來了。﹂

　　與狼共舞剛一轉臉，就感到一陣巨痛，痛得他鎖緊了眉頭。好像被打斷的頰骨，一下子碰到地面。

　　他用手指，碰碰受傷的臉，很快的痛得縮了手。好像頭的一側，都受了傷。

　　他試圖想張開眼睛，可是好不容易只能睜開一隻眼，另一隻眼腫得無法睜開。那隻好的眼睛，讓他看清楚了，這兒是個什麼地方。是他以前的補給室。

　　有人踢了他一腳。

　　﹁嗨！你！給我坐起來。﹂

　　那穿皮靴的腳，正踢著他的背。與狼共舞想挪移他的身體，卻被後面的牆擋住了，使他動彈不得。

　　他用好的那隻眼看了看。首先，映在眼中的，是滿臉大鬍子的中士，正俯視著他。然後，後面是一大群白種軍人好奇的臉，全圍在門口。

　　有人在後面大叫。

　　﹁你們這群人別擋路，哈奇少校來啦！﹂說完，門口那群士兵全一窩蜂散了。

　　有兩個軍官，走進屋裡。一個是年輕的，把鬍子刮得清清爽爽的中尉。另外一個年紀大些，蓄著灰色的短髦，穿著不怎麼合身的制服。

　　這個年紀大的男人，有一隻小眼睛。肩上有著金色的階級條，掛著軍階，是個少校。

　　兩個軍官都看著他，一臉嫌惡的表情。

　　﹁中士，他是誰？﹂少校問道，他的聲音冷峻矜持。

　　﹁我不知道，長官。﹂

　　﹁他會說英丈嗎？﹂

　　﹁我也不知道……長官。嗨，你……你會說英文嗎？﹂

　　與狼共舞眨了一下他那隻好眼睛，卻沒有開口。

　　﹁說話啊！那名軍士繼續說，用他的手指推推他的嘴唇。你說話啊！﹂

　　他輕輕踢了踢與狼共舞黑色的馬靴，與狼共舞唬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其實，他傷得幾乎無法動彈，但他卻猛一使力就坐了起來。他看到那兩名軍官，被他這股剽悍之氣，嚇得退了一步。

　　他們都怕起他了。

　　﹁你會不會說話？﹂中士又問了一遍。

　　﹁我說英語。﹂與狼共舞虛弱地說，﹁但我說話會痛……你們一個娃娃兵，打傷了我的臉頰。﹂

　　這些軍人，聽他說出流利的英語，全部驚得呆了。有一陣子，人人面面相覷，啞口無言，一時鴉雀無聲。

　　與狼共舞雖然是個白人，可是他看起來，完全像個印第安人，甚至還不是混血的印第安人呢。

　　好了，這下子至少弄清楚，這位老兄是個白人。

　　就在緘默的時候，一大群好奇的士兵，又擠到門口圍觀。

　　與狼共舞對他們說：﹁這裡面有個笨蛋白癡，射殺了我的馬。﹂

　　少校卻不理會他的話。

　　﹁你到底是誰？﹂

　　﹁我是美國陸軍軍官，約翰。鄧巴中尉。﹂

　　﹁為什麼你穿著印第安人的衣服？﹂

　　即使他願意，與狼共舞也不是一句兩句，就可以回答得清楚。何況，他並不願意回答。

　　﹁這是我的據點，﹂他說：﹁我是四月從海斯堡來的。可是來到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少校和中尉短暫地交談了一陣子，兩人互相在耳畔低語。

　　﹁你有什麼證明？﹂中尉問道。

　　﹁在茅屋的床褥夾層裡，我把派令夾在那裡面。床上還放了一本我寫的日記，日記上詳細寫了一切你所想知道的。﹂

　　與狼共舞說到這兒，又痛又疲乏。他用手撐著好的那一邊臉，他的心碎了。相信那邊的大隊人馬，現在已愈行愈遠，他卻困在這兒。如今，要把這些事弄清楚，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解決，解決之後，要追上他們也太遲了。西斯可的屍體躺在外面，牠竟然亡命此地。他想痛哭啊，可是不能，只能強忍淚水。

　　人們紛紛離開房間，可是他卻懶得抬眼去看。沒一會兒，他聽到那名中士，在他耳畔沙啞低語：﹁你變成印第安人啦？可不是嗎？嗯？﹂

　　與狼共舞抬起他的頭。這名中士彎下身子對他說：﹁是不是呢？﹂

　　與狼共舞沒有回答。他用手撐著頭，拒絕抬眼看那名中士。一直到少校和中尉又走了回來。

　　這次，由中尉問他。

　　﹁你叫什麼名字？﹂

　　﹁鄧巴……約……翰……﹂

　　﹁這是你的派令嗎？﹂

　　他拿著一張黃紙。與狼共舞細看之後，認了出來。

　　﹁是的。﹂

　　﹁上面的名字，寫的是倫巴爾。﹂中尉陰鬱地說，﹁日期是用鉛筆寫上去的，但其他的地方，則是用墨水寫的。軍官簽名的地方又弄髒了。這不合法！你有什麼話好說？﹂

　　與狼共舞聽出中尉聲音中的懷疑。他的心開始往下沉。這些人，仍然不相信他的話。

　　﹁我從海斯堡，拿到這紙派令。﹂他淡淡地說。

　　中尉的臉扭曲了一下。他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

　　﹁那麼看我的日記吧。﹂與狼共舞說道。

　　﹁這裡找不到日記。﹂這名年輕軍官回答。

　　與狼共舞很謹慎地盯著他看，好確定他是否在撒謊。

　　但是中尉說的是實話。

　　有一名最先抵達席格威治營地的士兵，他的的確確發現了那本日記。可是這人是個目不識丁的大老粗，他在每次出恭後，就撕下一頁日記來擦屁股。他想，這些紙拿來當衛生紙用還真不錯。這個大老粗，有個諢名叫﹁草包﹂。

　　草包這會兒聽說，這個像野人一樣的白人，曾經在這兒留下一本日記，現在大家遍尋不著，他搔搔腦門子想，莫非那本叫什麼日記的，就是被他撕來擦屁股的那個本子。那麼，他交出去吧或許會得個獎。可是，草包又歪著腦袋瓜子想了一想，使不得啊，搞不好得受罰，挨打挨罵又挨踢呢！那可糟了。搞不成，還說他是賊呢！所以啊，他還是把這本日記，藏在自個兒的外套裡面，可千萬不能洩了底喲！

　　那名中尉繼續問道：﹁我要你告訴我們，這次是為了什麼又回來了。﹂他的聲音更傲慢了，﹁如果你真是你所說的那個人，為什麼不穿制服？﹂

　　與狼共舞微微換個姿勢，靠著牆壁。

　　﹁現在又派這些軍隊來這兒做什麼？﹂

　　少校和中尉交頭接耳談論了一番。最後還是中尉開口。

　　﹁我們要來管理一些被偷的物資，也要防止白人俘虜尋仇突襲。﹂

　　﹁從來就沒有突襲，也沒有什麼白人俘虜。﹂與狼共舞說謊。

　　﹁這事我們自會調查。﹂中尉反駁他的話。

　　兩名軍官又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什麼。這次兩人交談了好一陣子，中尉才清了清喉嚨。

　　﹁我們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對國家是忠心的。如果你引領我們到印第安的營區去，我們就還你清白，你的操守將會再次被肯定。﹂

　　﹁我現在又犯了什麼罪？﹂

　　﹁叛國罪。你謀叛不忠。﹂

　　與狼共舞微笑了。

　　﹁你認為我是個叛國者？﹂他說。

　　中尉忿怒地提高了嗓音。

　　﹁你到底願意合作？還是不願意合作？﹂

　　﹁我只能說，這兒沒有你需要做的事。﹂

　　﹁那麼，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有把你逮捕，你在這兒，徹底地好好想想吧！如果你肯合作，就告訴墨菲中士，我們將會好好談談。﹂

　　話說完了之後，少校和中尉就走了出去。威可中士，帶著兩名手下，把守門口。與狼共舞一個人孤獨的躺在裡面。

　　※※※

　　四

　　踢鳥盡可能延宕時間。到了下午一、兩點的時候，十熊帳前長長的隊伍已經開拔，朝西南的平原走了。

　　站立舞拳堅持要等她的丈夫。當他們逼她一塊走時，她變得歇斯底里。踢鳥的妻子強行拉她，最後她總算是恢復了鎮定。

　　但是，站立舞拳並不是唯一擔心憂慮的人。每一個人，都掛心與狼共舞的安危。最後一分鐘，開了緊急會議。決定大隊人馬仍然按照原定計劃出發。另撥三名年輕精壯的戰士，騎著快馬，偷偷到白人的營地，打探與狼共舞的下落。

　　※※※

　　五

　　他忍著臉上的傷痛，就這樣坐了三個小時，後來他告訴守衛，想出去透透氣。

　　他走向絕壁，另外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押著他，三個人就像三明治一樣。

　　他發現自己非常嫌惡這些人，也嫌惡這個營地。他不喜歡他們的氣味。他們的聲音，讓他覺得刺耳。甚至他們的動作行徑。他都認為殘忍。

　　他站在絕壁遠眺，兩名士兵一直盯在他的背後。他看到一輛篷車，上面滿載著木頭。頓時，他動了逃亡的念頭。這時，有三十個士兵正在拖運木材。

　　篷車中一個人睡在裡面，輕鬆地叫著停在營帳的朋友。與狼共舞看到一個高個子慢慢走過篷車，裡面那人對高個子微笑。

　　他聽到有個人在說：﹁瞧瞧，我們弄來了什麼！﹂

　　那個篷車裡的人，接過一個東西，舉了起來，左右晃了晃。當他把這隻狼的屍體，咚地扔到高個兒的腳下，可把高個子嚇了一跳。

　　篷車裡那個男人跳了出來。他嘲弄那個高個子，竟然看到一隻狼屍也要害怕。那人又把狼屍朝他擲了回去。

　　其中一個劈木柴的人，咯咯笑著說：﹁他是個傻大個兒，可不是嗎？朋斯。﹂

　　兩個劈木柴的人，把那狼的屍體，從地面上提了起來。一個提著頭，另一個人提著兩隻後腿。其他的士兵，在一旁大笑。有些人開始追那個傻大個子，迫得他滿場跑。

　　與狼共舞一下子奔了過去，他的行動來得太快，沒有人來得及反應，他連連出拳，往抬著那狼屍的兩個士兵臉上猛揍。沒一會工夫，一個飽以老拳的士兵，已被揍得不省人事了。

　　他又揮拳對著第二個人，那個人嚇得轉身就跑，他又飛出一腿。然後他的雙手，又緊緊捏住另一個士兵的脖子，他的臉變得紫脹。這時，與狼共舞感到他的後腦，好像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登時眼睛一花，就覺得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度從昏迷中醒來時，已經是黎明了。起初他沒有注意，感到自己的頭痛得好厲害。當他動一動時，聽到叮叮噹噹的聲音，原來是冷冷的金屬，他的雙手被銬住。他動動腳，雙腳也被銬住了。

　　當少校和中尉又回來的時候，他們問了更多的問題。他以一連串侮辱謾罵的印第安話回答他們，還一面瞪眼吐口水。每一次他們問他什麼，他一律用印第安話回答。最後他們也累了，離開了他。

　　那天晚上，大個子中士，端了一碗稀飯，放在他面前。

　　與狼共舞用戴著腳鐐的腳，把那碗稀飯踢開。

　　※※※

　　六

　　大約午夜的時候，踢鳥的偵察兵，帶回來可怕的消息。

　　他們說有超過六十多名荷槍實彈的士兵，住進了白人的營地。他們看到那匹鹿色的馬，躺在斜坡上死了。天黑之前，他們也看到與狼共舞，站在河流旁的絕壁，他的手腳都上了鐵鏈。

　　大隊人馬得兼程逃避。他們立刻收拾東西，披星戴月，連夜趕路。有一小群戰士，大約不到十二人，他們卻朝著相反的方向，一路前奔。預計耽誤上幾天工夫，才會回到冬天的營區。

　　十熊知道，要他們不要去救與狼共舞，他們絕不會聽的，所以也就不表示反對了。後來又有人要自願加入。總共有二十名戰士。踢鳥、飄髮、石牛也跟著他們，不到一小時，就整軍出發了。他們答應了，絕不和敵方正面衝突，除非有全面勝利的把握。

　　※※※

　　七

　　就在這天晚上的深夜，哈奇少校做了決定。這個問題可真棘手，他可不想老看到這個印第安化的白人。少校說來也是個頭腦簡單的人，打從一開始，他就覺得這個囚犯是個燙手山芋，不但使他感到害怕，還有很大的挫折感。

　　這個短視的軍官，從來沒想到可以用與狼共舞，成為和印第安人談判的媒介。他一心只想除掉他，他的存在，使他感到如芒在背。

　　送他回海斯堡，該是最聰明的主意，就把問題解決了。以後，再也不准哪個人，在這兒提到這個囚犯的名字，否則就會慘遭修理。

　　少校吹熄燈，拉上被子，很滿足地打了一個哈欠。現在每件事都能處理的得心應手，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他們就到囚犯那兒。

　　墨菲中士把與狼共舞一把拉了起來。他問少校：﹁長官，我們該替他換上制服，梳理一番嗎？﹂

　　﹁當然不用。﹂少校很堅決的說：﹁現在就帶他到篷車上。﹂

　　六個人押他去。兩個人騎著拉篷車的前面兩匹馬，兩個人騎在後面兩匹馬，另一個駕車，一個坐在篷車裡看守與狼共舞。

　　他們朝東走，越過一望無垠，遼闊寬廣的大草原。這大草原，一直是與狼共舞深深愛著的。可是，在這陽光明媚的十月清晨，與狼共舞的心裡，已經沒有愛了。他一路上沉默無聲，只聽著車輪轉動的聲音，和身上鐵鏈的聲音。他的心中，也在考慮著逃亡的可能性。

　　如果要逃亡，至少要殺死一個或兩個人。然後其他的人，會隨後殺了他。他又思索著其他的方式。想想，就是在這兒奮戰而死，也比囚在牢中，過著慘淡歲月要好些。

　　每一次，他想到站立舞拳，他的心就要裂開來，腦海中又浮現出她的面容，與狼共舞一直強迫自己想些別的，但他每分鐘都在想她，這是最大的痛苦。

　　他懷疑，會不會有人跟來了呢？他知道他們鐵骨俠情作風，一定會的。但是，他無法想像十熊會答應。他不可能為一個人，讓幾名精壯的族人，去冒生命的危險。換了他是十熊，也會這麼考慮。

　　從另一方面想，他們一定會派人出來偵察，那麼他們該知道他目前陷入非常絕望的處境。如果他們一直在附近跟著，那麼一定會看到他被架上篷車，這兒不過只有六個人把守，倒是有機會。

　　與狼共舞一想到這一點，心頭一亮。就像在黑夜中看到了曙光，又感到充滿了希望。每當篷車爬高，或是大轉彎時，他都屏息以待，希望一支箭矢飛射而來。

　　到了中午，什麼事都沒發生。

　　有好長一陣子，他們的路途都遠離河流，這會兒又走近了。他們想找一處水淺的地方過河。走了四分之一里，前面的士兵發現有一處地方，曾有大批野牛從此過河。

　　那兒水不寬，只是灌木叢生，枝葉又繁茂。與狼共舞仔細看了看，睜大了眼睛。

　　中士命令車夫先停車，等著中士和其他幾個人先渡了河，篷車再涉水而過。有一秒到兩秒的時間，他們先走進灌木叢。然後中士雙手放在嘴邊喊話，要篷車過去。

　　與狼共舞握緊了拳頭，換了一個蹲的姿勢。他可能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

　　但是，他知道他們在那裡。

　　當第一支箭飛射過來時，他動了一下。當看守的人正要拿起來福槍時，與狼共舞的動作，遠比他迅速得多，很快把手鏈卡在那人的頸子上。

　　來福槍從那人手中鬆落，與狼共舞加了把狠勁，鐵鏈深深陷到這士兵的頸幹裡，那人就斷氣了。

　　他眼角餘光，看到中土翻落到馬下，一支箭深深射到他的背。篷車的駕車見狀，連忙跳了下來，躲在車子一側。水深及膝，他拔出手槍，瘋狂地開火。

　　與狼共舞用力把他的頭按到水中，然後就用手鏈揮打，把那個駕駛兵打得昏了過去，身子一倒，就慢慢滾落到淺水處。與狼共舞再給他致命的幾擊，一直到他看到河水都染紅了才停手。

　　下游有人喊叫。與狼共舞猛一抬頭，看到最後一名士兵想逃命。他可能受了傷，因為他從馬上跌落了下來。

　　飄髮從那人身後，射了一箭，這名士兵也就一命嗚呼了。在與狼共舞的身後，一片寧靜。他轉過頭，看到一個士兵的屍體，浮在水中。幾名戰士，把矛擲向那些屍體，而他看到石牛也在救援小組中，與狼共舞實在太高興了。飄髮也騎著馬過來了，意氣風發，很高興有能力為他的好朋友做了這件事。

　　與狼共舞感到有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這才發現是踢鳥，他笑得好開心。

　　﹁這場仗打得真漂亮！﹂這名巫師說：﹁我們殺了他們所有的人，不過是輕而易舉，也沒人受傷。﹂

　　﹁我殺了兩個。﹂與狼共舞也興奮地大叫。他舉起銬著手鏈的手，大聲叫著：﹁我就是用這手銬當武器。﹂

　　救援小隊沒有浪費時間，立刻展開搜索，尋找打開與狼共舞手銬的鑰匙，結果在中士的屍體上找到了。

　　然後他們躍上馬匹，飛馳而去。向西南方行過好幾里。

第三十章

　　一

　　出乎意外的，下了一寸的初雪。對十熊倉惶逃離的族人來說，這場雪正好覆蓋了他們的行蹤。他們紮營在一個大峽谷的谷底，每個人都享受這美好的時光。六天後，有些落後的小團體也紛紛到齊了。

　　這兒的地勢陡峭，在蘇族人的歷史傳說中，認為這兒是大靈的階梯。峽谷有好幾里長，許多處都有一里寬，有些陡峭的石壁，從頂到底有半里高。每年冬天，他們要在這裡住上幾個月。大多數人們都記得，這兒是個非常理想的地點。不但有豐富的青草可以牧馬，也有豐富的水源供人畜吃喝，也有天然屏障，可以拒敵。

　　另外也有一族的大隊人馬，到了冬天也會到這兒來。大家見面，一如親朋故友般高興。一旦大家都會齊了，十熊的村子也搭好，但是他們仍無法完全歇息，一直要等到，他們知道救援小組的命運。

　　一天上午，派出去的偵察兵回來大叫，救援小組已經在回來的途中，而且與狼共舞也跟他們在一塊了。

　　站立舞拳跑在任何人前面，去迎接她的丈夫。她一邊跑一邊哭，最後她看到騎馬的人，有一個個子最高大的，就是他了。她喊叫著他的名字。

　　她不停地喊叫，一直到她握住他的手為止。

　　※※※

　　二

　　初雪，不過是可怕的暴風雪初兆。在一天下午，暴風雪來了。

　　接下來的兩天，人們在帳篷小屋中，門房緊閉。

　　與狼共舞和站立舞拳幾乎沒有見到任何人。

　　踢鳥盡他一切可能，為與狼共舞的臉治療。如今已經消腫，他又試用任何草藥，讓他能恢復。頰骨雖斷了，但有自行長好的可能。

　　與狼共舞一點也沒有把他的傷勢放在心上，他心裡有更沉重的顧慮，也在內心苦苦掙扎，但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他只和站立舞拳說說話，可是說得也不多，大部分的時候，他躺在帳篷小屋裡，像一個病人。她睡在他身邊，不知他有何心事，但仍耐心的等著，由他主動和她說話。她知道，最後他總會說出的。

　　大風雪的第三天，與狼共舞一個人，出去散步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當他回來時，他要她坐下，並告訴她他的決定。

　　她聽完跑了出去，幾乎有一個小時，都呆坐不動。沉默的垂著頭，想著他所說的話。

　　最後她說：﹁一定得這樣嗎？﹂她的眼裡充滿了悲傷。

　　與狼共舞也很悲傷。

　　﹁是的。﹂他安靜地說。

　　她哀愁的嘆了一口氣、盡力忍往了淚水。

　　﹁那只好這樣了。﹂

　　※※※

　　三

　　與狼共舞要求舉行一次會議，他要和十熊談談。他同時也邀了踢鳥、飄髮、石牛，以及十熊認為該來的任何人，一起來參加會議。

　　會議就在第二天晚上舉行。這晚大風雪剛過，大家的精神也特別好，吃了東西抽抽菸，說著援救與狼共舞，在河邊打仗有趣的故事。

　　他等著他們說笑，與狼共舞的確很喜歡和這些朋友在一起。

　　大家談得差不多了，反倒陷入了沉默。

　　這時，與狼共舞對大家說：﹁我想告訴大家，我心裡想的事。﹂

　　他說著，也算會議正式開始了。

　　大家知道，他即將要說的話，一定很重要，每個人都凝神傾聽。十熊把聽力較好的耳朵，對著與狼共舞，深怕聽漏了一個字。

　　﹁雖然，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並沒有和大家一起，可是，我卻感到好像一輩子都是這麼跟大家一起過來的，我驕傲成為印第安人，我也喜歡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我愛在座的每一個人，由衷希望能和大家流著同樣的血液多麼好。在我的心中，我永遠和你們在一起。所以你們要知道，對我而言，很難說我要離開你們。﹂

　　屋內的每一個男人，聽了這段話，既憤怒又不敢置信。飄髮氣得跳起來，連連揮手說，﹁這是什麼餿主意。﹂

　　與狼共舞仍然坐著，大家七嘴八舌地叫嚷著。

　　他看著火，雙手安靜地放在膝上。

　　十熊抬起手，要大家安靜下來。小屋又再度沉寂下來。

　　飄髮仍然很激動的站了起來，十熊向他吼叫制止。

　　﹁坐下來吧，飄髮。我們這位兄弟，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飄髮口中抱怨，但還是坐了下來。這時與狼共舞又繼續說道：

　　﹁在河邊殺了那些士兵，是一件好事。使我重獲自由，我的心充滿歡愉，看到我的兄弟來救助我。

　　﹁我並不在乎殺了那些人，倒很高興這麼做。

　　﹁但是你們不知道，白人卻不能原諒我，他們認為我是個背叛者。因為，我選擇了你們，和你們生活在一起。我已經不去在乎，這麼做是對還是錯。但是我說實話，白人認為我是錯的。

　　﹁白人會追緝一個背叛者，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等他們找到我時，他們也找到你們。他們會絞死我。也會用同樣方式懲罰你們。也許，我不在他們也會懲罰你們，這我就不知道了。

　　﹁這麼一來，會連累到太多人，包括婦女小孩，都會受到傷害。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我非走不可的原因。我已經告訴站立舞拳了，我們將一起離去。﹂

　　有好幾秒鐘，都沒有人動。他們知道，他是對的。但是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你要去哪裡呢？﹂踢鳥終於開口問道。

　　﹁我不知道。總之，很遠，離這裡很遠的地方。﹂

　　又是一陣沉默，沉默得讓人難以忍受了。最後十熊輕輕咳了幾聲。

　　﹁你說得很好，與狼共舞，只要蘇族的人活著，就會永遠記得你的名字。我們會永遠記得你。你什麼時候要走？﹂

　　﹁等雪停了。﹂與狼共舞溫柔的說道。

　　﹁明天雪就停了。﹂十熊說：﹁我們現在該睡覺了。﹂

　　※※※

　　四

　　十熊是一個很奇特的人。

　　他這一生歷經許多困苦折磨，想不到卻能活得這麼長壽。這些豐富的人生閱歷，使十熊成為一位智慧老人。

　　他高瞻遠矚的智慧，無人能及，就是踢鳥也還不能領悟。雖然老人的聽力日差，但是神奇的事發生了，他卻能聽到智慧之聲。他開始能感覺他族人的生命。雖然，少年時期，他就表現得特別精悍，但現在他卻具有一種特別和神祕的能力，降臨在他身上。

　　可是，如今這股力量，卻遲遲才來。自從上次與狼共舞和他開會，此後又過了兩天，老人一直坐在屋裡抽菸，總覺得什麼不對勁了。

　　﹁明天雪就停了。﹂

　　那時，他不假思索說出這話，好像這話已放在他的舌尖上，但是並沒有說對。

　　現在雪不但沒停，而且風雪像從哪兒得了力氣似的，更加肆虐。雪不但下得很深，帳篷上也覆蓋著厚厚的雪。每過一小時，雪就積得更高。十熊坐在自己的小屋裡，就能夠感到雪一寸寸加高。

　　老人什麼都不注意，每天只顧著抽菸，胃口也沒有。醒的時候，只是望著家中晃動的火焰。他的妻子問他話，他也沒有聽見。他抱了毛皮，準備往外走，也不回答妻子，他要去哪兒。

　　事實上，他真的沒聽到妻子的問話；因為他正在注意的聽腦海裡的聲音。那聲音只有一句話｜｜﹁到與狼共舞的帳篷小屋去。﹂十熊服從這道指示。

　　十熊在漫天風雪中掙扎前行，最後到達營區邊緣的小屋前。在敲門之前，他猶豫了。

　　雪花狂舞，十熊幾乎可以聽到，每一片雪花掉下來的聲音。在寒冷中，他感到他的頭開始旋轉。有一陣子，他以為自己會昏了過去。

　　一隻鷹在尖叫。當他抬頭看著那隻鳥時，他看到與狼共舞的小屋的煙囪，冒著嫋嫋青煙。他拂去臉上的雪，開始敲敲門。

　　當門打開時，室內的一股暖氣衝了出來，老人全身都裹了一層暖意。與狼共舞迎他進屋，他站在屋子中央，又開始感到昏眩。可是這是種樂陶陶的飄飄然。十熊微笑地看著與狼共舞年輕的臉。

　　與狼共舞發現自己不自覺說出，﹁請……坐在我的火邊。﹂

　　十熊坐下之後，看了看這小屋。他昏眩的腦子告訴他，這是個快樂、整齊的家。他拿下裹著的毛皮，讓火烤著他。

　　﹁這火真好，﹂他說：﹁在我這年齡，沒有什麼比烤火更好的。﹂

　　站立舞拳，在每人身邊放了一碗食物，然後退到後面，拿起衣服縫補，一邊也注意聽著他們的談話。

　　兩人沉默了幾分鐘，十熊吃著食物，最後把碗推到一邊，輕輕地咳了起來。

　　﹁自從上次，你到我那兒談過話。我一直想，為什麼你心情那麼壞，所以我想親自來看看。﹂

　　他仔細看看小屋，然後又看看與狼共舞。

　　﹁住在這兒，看來不該心情不好的。﹂

　　﹁不，﹂與狼共舞結巴地說：﹁我們住在這兒很快樂。﹂

　　十熊微笑地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

　　兩人又陷入沉默，十熊看著火焰，又合上眼，與狼共舞耐心等著，不知該怎麼是好。

　　好一陣子，十熊開口，像在睡眠中說著話。

　　﹁我一直在想你上次說的話……你說必須走的理由。﹂

　　突然，他睜開雙眼。與狼共舞發現，那雙眼睛明亮而有神，像天上的星星般閃著亮光。

　　﹁你可以在任何你願意的時候離開，但不能在冬季，這個時候走不對的。那些滿臉鬍子的士兵，會來搜我們這兒，不過他們不會找到那個叫什麼中尉的人。﹂

　　十熊輕鬆地攤攤手，﹁那個叫什麼中尉的人不在這裡，這兒只有一名勇敢的印第安戰士，和他的妻子在一起。﹂

　　這些話深深嵌在與狼共舞的心坎上，他回頭看看站立舞拳，他可以看到她臉上的微笑。但她沒有看他，他一時語塞。

　　當他回過頭來，看見十熊正低頭看一個剛製成的菸斗，它引起老人的興趣。

　　﹁這是你做的嗎？與狼共舞？﹂

　　﹁是的。﹂

　　與狼共舞遞給他，老人仔細看著這支菸斗。

　　﹁這是支很漂亮的菸斗，好抽嗎？﹂

　　﹁我不知道，﹂與狼共舞回答，﹁還沒有試過。﹂

　　﹁抽抽看吧！﹂十熊說，把菸斗遞了回去，﹁這是很好打發時間的方式。﹂

　　這年冬天，大家除了偶有一次的狩獵之外，大多在自己的帳篷小屋中，烤火過冬。

　　到春天時，冰雪消融之後，他們又要遷移，每個人都有些掛慮。

　　這一年，找到了一個新的營區，離以前靠近席格威治的老營地要遠得很多。但這是個很好的地點，水草豐美，適合牧馬。有上千頭野牛經過，適合狩獵。狩獵時，僅有幾個人受傷，夏末時，族人中有好多好多娃娃誕生了。

　　他們遠離人們往來的交通線。在他們住的地方，看不到白人的影子，僅有幾個墨西哥商人。沒有什麼人打擾，使大家過得很高興。

　　但是，人潮還是漸漸從東方湧來了。起初，也許只有一個，他們看不到，也聽不到。但到西部拓荒的人愈來愈多，很快地又要占據印第安人美好的家園。

　　這年夏天，所擁有的美好時光，是他們所過的最後一季。他們的時代過去了。在不久的將來，就會永遠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