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國王山魯亞爾及其兄弟的故事
二　商人和魔鬼的故事
三　漁翁的故事
四　腳夫和巴格達三個女人的故事
五　三個蘋果的故事
六　駝背的故事
七　努倫丁·阿里和艾尼西·張麗絲的故事
八　窩尼睦和姑圖·谷魯彼的故事
九　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和魯謨宗、孔馬康叔侄的故事｜一
九　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和魯謨宗、孔馬康叔侄的故事｜二
十　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和魯謨宗、孔馬康叔侄的故事︵續︶｜一
十　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和魯謨宗、孔馬康叔侄的故事︵續︶｜二

︽一千零一夜一︾納訓譯

︽二○一四年四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國王山魯亞爾及其兄弟的故事

　　相傳在古代印度和中國的海島中，有一個薩桑國，國王養著龐大的軍隊，宮中婢僕成群。他的兩個兒子，都是英勇的騎士。大兒子山魯亞爾比小兒子沙宰曼更英勇。山魯亞爾繼承王位，掌握政權，為人公正，博得庶民的擁護愛戴。沙宰曼被封為撒馬爾干第的國王。兄弟二人各在自己的國中治理國事，大公無私地對待百姓；二十年以來，國家不斷地繁榮富強，他們與民同樂，過著幸福的生活。

　　國王山魯亞爾想念弟弟，派宰相前往撒馬爾干第去迎接沙宰曼。宰相回答國王﹁遵命﹂，便動身起程，平安來到撒馬爾干第，和沙宰曼見面言歡，轉達國王的致意，告訴他國王惦念他，希望他去看他。

　　沙宰曼回答宰相說﹁遵命﹂，隨即準備好旅行用的帳篷、駱駝、騾子、僕從等等，並委託他的宰相代理國政，動身出發。走了不遠，他忽然想起禮物遺忘在宮中，便轉回去取。他回到宮中，看見王后正跟樂師坐在一起彈唱、嬉戲。他一見這種情景，宇宙霎時便在他眼前變黑了。他說道：﹁我還未離開京城，便發生了這種事情，我要是去哥哥那裡住久了，這邪惡的傢伙不知會鬧到什麼地步呢！﹂於是拔出佩劍，殺了王后和樂師，匆匆離開王宮，傳令出發，率領人馬，跋山涉水，繼續向目的地進發。

　　快到京城了，沙宰曼派人前去報信。山魯亞爾出城迎接，和弟弟見面，彼此寒暄，十分高興，並為他裝飾城郭，款待他，陪他起坐談心。

　　沙宰曼想著妻子的行為，心裡悶悶不樂，因此面容憔悴，身體消瘦。山魯亞爾看見弟弟的這種情況，以為是離愁的緣故，因此不大在意，也不過問。有一天山魯亞爾對沙宰曼說：﹁弟弟，我覺得你面容憔悴，身體消瘦，這是什麼緣故？﹂

　　﹁哥哥啊！我內心感覺痛苦呀。﹂他不肯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他。

　　﹁我要你同我一塊兒往山中去打獵，藉此消愁解悶。﹂

　　沙宰曼不願意去，山魯亞爾便一個人率領人馬往山中打獵去了。沙宰曼一個人留在宮中。他居住的那幢宮殿的拱廊，面對著御花園。那天他憑窗眺望，見宮門開處，二十個宮女和二十個奴僕魚貫走到花園裡，王后也在他們隊中，打扮得格外美麗。她們漫步走到噴水池前面坐下，又吃又喝，唱歌跳舞，一直玩到日落。

　　沙宰曼看了這種情景，心裡想道：﹁我的患難比起這個來，實在不算什麼！﹂他的苦惱因此煙消雲散了。繼而他想：﹁這個要比我的遭遇嚴重得多了！﹂於是他開始吃喝，恢復了常態。

　　山魯亞爾打獵歸來，和弟弟握手言歡，看見他的情況好轉，滿面紅光，食欲比過去旺盛，因而問道：﹁弟弟，從前你臉色蒼白憔悴，現在卻紅光滿面，恢復了正常狀態，這是什麼緣故？請你告訴我吧。﹂

　　﹁我的臉色蒼白、憔悴，這當中的理由我可以說給你聽；至於恢復健康的原因，這不便說，請原諒我。﹂

　　﹁好的，你先把你憔悴、消瘦的原因說給我聽吧。﹂

　　﹁哥哥啊！當你派宰相去接我的時候，我準備一切，離京出發。行在途中，我想起送給你的一串掛珠，還在宮中，忘了攜帶，便回宮去取。我回到宮中，看見我妻跟樂師坐在一起嬉戲彈唱，我抽劍殺了兩個壞種，然後旅行到你這兒來。可是這樁事使我一直念念不忘，因而影響健康，所以如此憔悴消瘦。至於恢復健康的原因，這不便說，請原諒我。﹂

　　﹁指阿拉起誓，你恢復健康的原因，非請你告訴我不可。﹂

　　沙宰曼把他看見的情景和盤托出。山魯亞爾聽了，對弟弟說：﹁我要親眼看一看。﹂

　　﹁你率領人馬出去打獵，然後悄悄回來，躲在我屋裡窺探。你親眼看看那種行為，就明白真相了。﹂

　　國王山魯亞爾立刻下令出獵，率領人馬，去到郊外宿營。他住在帳篷裡，吩咐侍從：﹁別讓人進帳來。﹂隨即悄然轉回宮去，躲在沙宰曼屋裡。他坐在窗前等了一會，便看見王后和宮女、奴僕們姍姍走進花園，在一起嬉戲歌舞，直到日偏；當時的情景，跟沙宰曼所說的毫無差別。國王山魯亞爾看了，氣得昏頭昏腦，幾乎發狂。他一氣之下，決心出走，對沙宰曼說：﹁老弟，宮中發生這種事情，咱們沒有臉面再當國王了。來吧！咱們拋下王國，出去旅行，隨心所欲地周遊各地，看一看人間誰有咱們這樣的遭遇？若是沒有，那麼咱們活著還不如死掉呢。﹂

　　沙宰曼欣然響應山魯亞爾的號召，於是弟兄二人相跟著悄悄地從後門溜出王宮，持續跋涉了幾晝夜，到達一片瀕臨大海的草原上。他們坐在一棵大樹下乘涼，喝泉水解渴。約莫過了一小時，他們突然發現海中風浪大作，波濤洶湧澎湃，接著一根黑柱直升到高空。見到此景，他倆嚇得魂不附體，趕忙攀到樹上躲避，等著看將要發生的事情。一會兒海裡冒出一個體格粗壯、腦袋龐大、肩膀寬闊的妖魔，頂著一個箱子，走出大海，來到陸上，一直走到山魯亞爾弟兄藏身的那棵大樹下面坐下來，然後打開箱子，從裡面取出一個匣子，隨手打開它，只見從裡面走出一個非常窈窕美麗的女郎，笑容滿面，猶如一輪燦爛的太陽，恰如詩人所說：

　　　　她的光輝照亮黑夜，

　　　　燦爛的白晝便隨之出現。

　　　　她灑下輝煌的光澤，

　　　　給花草樹木塗上金色。

　　　　當她除去面紗拋頭露面，

　　　　太陽便從她的神色中吸收更多光線。

　　　　她從揭開的帷幕中一旦出現，

　　　　宇宙萬物便側身向她下跪。

　　　　當她電光似的目光稍微閃爍一會兒，

　　　　淚水便暴雨般流個不止。

　　魔鬼嬉皮笑臉地望著女郎說：﹁自由自在的小娘子，我要休息一會兒，讓我睡一覺吧。﹂於是他倒了下去，枕著女郎的膝蓋睡著了。

　　女郎抬頭看見躲在樹上的兩個國王，便把魔鬼的頭托起來挪到地上，然後一骨碌爬起來，站在樹下，打著手勢叫他倆下來，不用害怕。他倆回道：﹁指阿拉起誓，求你寬容，別叫我們這樣做吧。﹂

　　﹁指阿拉起誓，你們快下來吧！否則，我喚醒魔鬼，讓他狠狠地殺死你們。﹂

　　山魯亞爾和沙宰曼在女郎的威脅下，怕得要死，只得從樹上下來。女郎挨到他倆面前，吩咐道：﹁過來，痛痛快快地跟我交歡吧！否則，我喚醒魔鬼，讓他整治你們。﹂

　　山魯亞爾聽了女郎的吩咐，嚇得要死，對沙宰曼說：﹁兄弟，你照她的吩咐去做吧。﹂

　　﹁不，我要等你做過之後才做呢。﹂沙宰曼踟躕不前。於是弟兄二人擠眉弄眼地拒絕跟女郎苟合。

　　﹁你們眉來眼去地在做什麼？﹂女郎生氣了，﹁你們再不來同我交歡，我馬上喚醒魔鬼狠狠地治你們。﹂

　　為避免魔鬼的危害，山魯亞爾和沙宰曼弟兄二人不得不按照女郎的吩咐，勉強同她交歡苟合。女郎達到目的之後，讓山魯亞爾和沙宰曼坐在一旁，然後從衣袋中掏出一個袋子，從裡面取出一串戒指，總計五百七十個。她拿戒指給他倆看，並指著戒指問道：﹁你們知道這是從哪兒來的嗎？﹂

　　﹁不知道。﹂

　　﹁這些戒指的主人，他們都是在這個魔鬼睡覺、疏忽的時候跟我交歡過的。現在輪到你倆把戒指送給我了。﹂

　　山魯亞爾和沙宰曼不得不按女郎的指示，趕忙把手上的戒指脫下來遞給她。

　　女郎收下戒指說：﹁這個魔鬼，原是在我新婚之夜，把我搶來據為己有的。他把我藏在匣子裡，再把匣子裝在箱子中，用七把鎖鎖上，放在波濤洶湧的海底下。這是因為他知道我們婦女要幹什麼事，準要幹到底，什麼都阻擋不住。正如詩人所說：

　　　　別信賴婦女，

　　　　不可信任她們的諾言。

　　　　她們的喜怒哀樂，

　　　　和她們的陰戶緊密結合。

　　　　她們的愛情是虛偽的愛情，

　　　　衣服裡包藏的全是陰險。

　　　　對婦女的陰謀詭計一定要防備，

　　　　須從約瑟夫的經歷中吸取教訓。

　　　　莫非你不知道老祖宗亞當的結局，

　　　　就是因為她們才被攆出樂園！﹂

　　山魯亞爾和沙宰曼聽了女郎一席坦率的話，感到無比驚異，彼此悄悄地說：﹁這個魔鬼，他作為一個神通廣大的魑魅，尚且不免婦女的欺騙，而且他經受的欺騙，比咱們所經受的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此說來，這倒是一樁足以令咱們解氣的事情呢。﹂於是弟兄二人欣然向女郎告辭，即時動身起程，向家鄉邁進，繼續跋涉了幾晝夜，終於平安回到山魯亞爾的國中，進入王宮，殺了淫蕩的王后和奸險的宮女、奴僕。從此山魯亞爾討厭婦女，存心報復，每天娶個女子來過一夜，次日便殺掉再娶，繼續了三個年頭。百姓受這種威脅，十分恐怖，都帶著女兒逃走。可是國王照例迫令宰相替他尋找女子，供他虐殺。當時的婦女，不是死於國王刀下，便是逃之夭夭，城中十室九空。這一天宰相找遍民間，得不到一個女子，只得滿懷恐懼、憂愁苦惱地轉回相府。

　　宰相有兩個女兒，大的名叫山魯佐德，小的名叫敦亞佐德。山魯佐德知書識禮，讀過許多歷史書籍，熟悉古代帝王的傳記和各民族的史實。據說她收藏的文學歷史書籍，數以千計。那天宰相憂鬱回到家中，她便對宰相說：﹁爸爸！您為何愁眉不展，如此憂愁苦悶？古人說得好：

　　　　告訴憂愁苦悶的人吧，

　　　　患難不是永恆的。

　　　　像歡樂消逝那樣，

　　　　患難也要消亡。﹂

　　宰相聽了女兒的勸慰，便告訴她國王派給他的任務。山魯佐德聽了說道：﹁父親，指阿拉起誓，把我嫁給國王好了。我進宮後，或許可以跟他一塊兒生活下去；我要犧牲自己，拯救千千萬萬的女子呢。﹂

　　﹁我兒，指阿拉起誓，你千萬不可冒險。﹂

　　﹁以目前的情況來說，不這樣做是不行的。﹂

　　﹁你如果這樣固執，恐怕水牛和毛驢在農夫手中的遭遇，會在你身上重演的。﹂

　　﹁爸爸，水牛和毛驢的遭遇怎麼樣？請您告訴我吧。﹂

　　※※※

　　一．一　水牛和毛驢的故事

　　從前有個商人，他不但有經營生意的本錢，而且懂得鳥獸的語言。他和妻子兒女住在一個小鄉村裡，家中養著一匹毛驢和一頭水牛。有一天，水牛跑到毛驢的廄裡，看見毛驢全身洗刷得乾乾淨淨，躺著休息，非常安閒，槽中還有鍘細的草和煮熟的糠供牠享受。主人有時因事騎牠出去跑一趟，不一會兒也就轉回家來。因此水牛對牠的境遇，羨慕稱頌不已。一天，水牛和毛驢彼此談心，牠們談話的內容，卻被主人聽見了。當時水牛對毛驢說：﹁恭喜了！你終日清閒，有主人的關懷照顧，並且吃鍘細的草料。主人有時雖然役使你，但總不外騎你出去走一趟便轉回來了。至於我麼，卻終日勞碌，從早到晚，不是去田裡耕種，就是在家裡推磨。﹂

　　﹁農夫把你牽到田裡給你上軛的時候，你別接受，只管蹦跳。﹂毛驢給水牛出了個主意，﹁要是他打你，你只管躺倒，或者站起來亂跳。要是他牽你回家，給你草料，你別吃，裝出疲弱的樣子。你只要在一兩天或三天之內拒絕飲食，就可以擺脫勞役，過安閒日子了。﹂

　　當天夜裡農夫給水牛送草料，牠只吃了一點點。次日清晨，農夫去牽牛耕田，看見牛疲憊無力，因而產生慈悲心腸，嘆道：﹁這是因為昨天的工作過重了！﹂於是前去報告商人，說道：﹁報告主人，水牛昨夜通宵不食不飲，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廄裡，不能工作了。﹂

　　主人聽了農夫的報告，心裡已經明白其中底細，就對他說：﹁去吧，把毛驢牽去代水牛耕地好了。﹂

　　毛驢整整耕作了一天，到傍晚才回來。水牛對牠的德行表示感激，因為蒙牠代耕，使自己能夠整整地休息了一天。可是毛驢卻不理會，心中百般懊惱。次日清晨，農夫照舊牽著毛驢去田裡繼續耕作；到傍晚毛驢回來，磨破了肩頭，疲憊得有氣無力。水牛見了，又可憐又感激，不停地誇讚牠。毛驢嘆道：﹁我辛勤地幹到底了，這可不是白吃苦嗎！﹂繼而牠對水牛說：﹁我要對你進一句忠言，因為主人說了：水牛倘若再不起來，就要把牠送給屠夫去宰掉，割碎牠的皮肉。我正為這件事替你耽憂呢。我已對你進了忠告，你自己想辦法維護你的安全吧。﹂

　　水牛聽了毛驢的忠告，非常感激，勉為其難地說道：﹁我要恢復常態了。﹂於是牠一變而為老饕，滿口大吃大嚼。

　　毛驢和水牛的談話，同樣給商人聽見了。次日清晨，商人和老婆一塊兒往驢廄裡去，碰到農夫牽水牛去耕田。水牛一見主人，便精神抖擻，甩著尾巴，顯出快活的神情。商人見了這種情形，不禁哈哈大笑，笑得抑制不住自己，幾乎倒在地上。他的老婆莫名其妙，問道：﹁你笑什麼呢？﹂

　　﹁我發現一樁祕密的事情，但是不能對人講，因為這是鳥獸的話，此中祕密一旦洩漏，我的性命就完了。﹂

　　﹁你的性命完不完，這我不管。你為什麼笑，非把理由告訴我不可。﹂

　　﹁我因為怕死，所以不能洩露祕密。﹂

　　﹁你笑不為別的，一定是在奚落我。﹂

　　老婆一再堅持、糾纏，弄得商人不能忍受，終於屈服下來。他打發兒子去邀請法官和證人，決心當眾人的面寫下遺囑，然後洩露祕密而死。他寧可犧牲自己的生命，而不讓老婆受委屈；因為她是叔父的女兒，也是孩子們的母親，向來為他寵愛，而況他自己已經是活了一百二十歲的老頭了。當時他邀請親戚朋友和鄰居，向他們說明自己的情況：他只要把鳥獸的語言一洩露，生命就得告終。到場的親友都勸他的妻子，對她說：

　　﹁指阿拉起誓，你放棄這個要求吧，免得犧牲了孩子們的父親｜｜你的丈夫。﹂

　　﹁我不放棄；不管他死不死，非讓他把祕密告訴我不可。﹂

　　她始終堅持，弄得親友們面面相覷，無話可說。這時商人站起來，離開親友，前去沐浴，預備回來洩密而死。他家裡養著一條狗、一隻雄雞和五十隻母雞。他經過雞棚時，聽到那條看家狗用責備的口吻對雄雞說：﹁主人預備死了，你還高興什麼？﹂

　　﹁這是怎麼一回事？告訴我吧。﹂雄雞問。

　　狗把主人家中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雄雞聽了，說道：﹁指阿拉起誓，主人的腦筋真是簡單。我自己擁有五十個妻子，我喜歡誰，就同誰親近。我們的主人總共只有一個老婆，就無法管束她了！他為什麼不折幾條桑樹枝，把她關在房裡痛打一頓，即使不把她打死，也得叫她懺悔認錯，不敢再有所要挾！﹂

　　商人把雞和狗的談話全都聽在心裡。

　　※※※

　　宰相講了水牛和毛驢的故事，接著對女兒山魯佐德說道：﹁如果你再固執，我便像商人對付老婆那樣地對付你。﹂

　　﹁他怎樣對付她呀？﹂

　　※※※

　　他就折了些桑樹枝，拿去藏在房裡，然後對他老婆說：﹁來吧，讓我把祕密告訴你，然後死在房中，別讓人看見我。﹂老婆進了房，商人把房門一關，拿出桑樹枝，不住地在她身上抽打。一頓好打，打得幾乎喪了命，她這才認錯，說道：﹁我懺悔了！饒恕我吧！﹂她跪了下去，不住地吻丈夫的手腳。商人饒恕了她，於是夫妻兩人從房中出來，和好如初。親戚朋友也為他們的和好而歡喜，大家懷著愉快的心情各自回去。

　　※※※

　　山魯佐德聽了宰相的敘述，說道：﹁爸爸，話雖如此說，但目前的事是人命攸關的，所以我堅持原意，請您送我進宮去吧。﹂宰相無法制止，不得已，只好預備送女兒進宮，完成國王給他的使命。

　　臨走的時候，山魯佐德對敦亞佐德說：﹁妹妹，我進宮後，就打發人來接你。你到我面前的時候，對我這樣說：﹃姐姐，請講個故事給我聽，讓我們快快樂樂地消遣一夜吧。﹄那時候我便趁機會給你講故事。若是阿拉願意，那麼我所講的故事也許能救人活命呢。﹂

　　宰相從從容容地把自己的女兒送進宮去，獻給國王。國王見了，非常喜歡，問道：﹁我所需求的，你給我帶來了嗎？﹂

　　﹁是的，已經帶來了。﹂

　　山魯佐德一見國王，便悲哀哭泣。國王問道：﹁你為什麼傷心？﹂

　　﹁主上，我有個妹妹，希望和她再見一面，作最後的話別。﹂

　　國王派人去宰相家迎接敦亞佐德。敦亞佐德來到宮中，看見姐姐，高高興興地擁抱著她，一塊兒坐在床腳下談笑起來。她說道：﹁姐姐，指阿拉起誓，今天晚上，請你給我講個故事，讓我們快快活活地消遣一夜吧。﹂

　　﹁只要德高望重的國王許可，我自己是非常願意講的。﹂

　　國王原是情緒不寧，無法入睡，聽著敦亞佐德姊妹的談話，引起了他聽故事的興趣，便欣然允諾。於是在這一千零一夜的第一夜，山魯佐德開始講述下面的故事｜｜

二　商人和魔鬼的故事

　　從前有個富商，擁有雄厚的資本，經商的地區很廣。有一天，他騎馬離開家鄉，往別的地方去做買賣。旅途中天氣十分炎熱，他便走進道旁的園子裡，坐在一棵大樹下面乘涼，並伸手把鞍袋中的棗子掏出來充饑。他吃了棗子，隨手把棗核一擲，忽然間，在他面前出現一個高大魁梧、手持利劍的魔鬼，開口說道：﹁站起來！讓我像你殺我兒子那樣把你殺了吧。﹂

　　﹁我怎麼殺了你的兒子呢？﹂

　　﹁你擲棗核的時候，我兒子湊巧從這裡經過，棗核打中他的胸部，立刻把他打死了。﹂

　　﹁我們是屬於阿拉的，我們都要歸宿到阿拉御前去，全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即使是我殺了他，這也只算是誤殺，懇求你饒恕我吧。﹂

　　﹁不行，非報復不可。﹂魔鬼伸出爪子，抓住商人，把他按在地上，舉劍要殺。商人悲哀哭泣著說：﹁我把自己的一切托靠阿拉了！﹂接著吟道：

　　　　時代分為兩天：

　　　　這一天是安全，

　　　　另一天卻充滿恐怖。

　　　　生活有兩面：

　　　　這一面是幸福，

　　　　那一面卻是痛苦。

　　　　對那些被命運嘲弄的人說吧：

　　　　被命運作弄的總是卓越顯貴的人。

　　　　難道你不曾見過暴風嗎？

　　　　它刮起來的時候，

　　　　被摧毀的是高大的樹木。

　　　　難道你不曾見過海洋？

　　　　波濤中漂浮的淨是腐屍，

　　　　珍珠卻潛伏在海底深處。

　　　　命運的手儘管作弄我們，

　　　　經常把災難帶給我們，

　　　　然而，空中數不盡的星辰，

　　　　也只是太陽月亮有虧有蝕；

　　　　大地上多少蔥鬱和枯萎的樹林，

　　　　遭劫的只是結果子的佳木。

　　　　你對幸運的時日猜測得正確，

　　　　而對命運帶來的禍患卻顧慮不足。

　　商人吟罷，魔鬼喝道：﹁你少說幾句吧！指阿拉起誓，我非殺你不可。﹂

　　﹁魔王，你要知道，我家中有財產，有妻室兒女，還有債務未了，典當的東西未贖，因此求你放我回去，讓我把各項事務辦理清楚。我向你發誓，待來年元旦，我一定回到這裡，任你處置我。我的話一句也不假，有阿拉可以證明。﹂

　　魔鬼相信商人，果然放了他。商人回到家中，趕忙辦理各項債務，清理典當的各種東西，對妻室兒女講明一切情況，並寫下遺囑，安安靜靜地和家人一塊兒過生活。到了新年元旦，他便沐浴熏香，把壽衣夾在腋下，勉為其難地辭別家人和親友、鄰居，在他們的哭泣送別下，一直來到道旁的園子裡，孤單寂寞地坐在樹下，想著自己的境遇而悲哀哭泣。這時候，忽然來了一個老人，帶著一隻鎖著鏈子的羚羊。他走到商人面前，問候一聲，說道：﹁這是鬼神盤踞出沒的地方，你為什麼一個人孤單單地坐在這裡？﹂商人把遇鬼的經過從頭對他敘述一遍。老人聽了非常驚奇，說道：﹁老弟喲！指阿拉起誓，你的這筆債負得真夠繁重，你的這種境遇也太離奇古怪了，要是把它記錄下來，對於後人倒是前車之鑒呢。﹂於是他在商人身邊坐下，接著說道：﹁老弟喲！指阿拉起誓，我不離開你，要跟你在一起，親眼看看這個魔鬼怎麼對待你。﹂

　　老人和商人坐在一起閒談，商人感到一陣陣的憂慮、恐怖，情緒正緊張、混亂的時候，忽然又來了一個老人，帶著兩條黑色獵犬。他走近他們，問候一聲，說道：﹁這是鬼神出沒的地方，二位為什麼坐在這裡？﹂他們兩人便把遇鬼的始末從頭說了一遍。那老人剛在他們身旁坐下，接著又來了一個老人，帶著一匹花斑騾子。他來到他們面前，打個招呼，然後問他們為什麼坐在這裡。他們便把商人遇鬼的事從頭到尾對他說了一遍，於是他也陪他們一塊兒坐下。第三個老人剛坐定，曠野中突然刮起一陣狂風，捲來滿天的沙石。一會兒沙石消逝，一個巨魔便在他們的眼前出現。他的巨掌握著一柄出鞘的寶劍，燈籠似的眼睛冒著火花；他伸出魔爪，一把抓住商人，嚷道：﹁站起來！我要像你殺我的愛子那樣殺死你。﹂

　　商人悲哀哭泣，三位老人也忍不住流下了同情的眼淚。他們一齊站了起來，其中羚羊的主人挺身往前，吻了魔鬼的手，說道：﹁神王魔爺的領袖，我打算對你講一講我和這隻羚羊的故事，你要是認為這故事離奇古怪，請看我的情面，把商人的罪過免掉三分之一吧。﹂

　　﹁行，老頭兒，你講吧。你的故事如果真是奇怪，我看你的情面，免他三分之一的罪過好了。﹂

　　※※※

　　二．一　第一個老人和羚羊的故事

　　這隻羚羊，她原是我叔父的女兒，她和我之間有著血統的關係。在她還是少女的時候，我便娶她為妻。我們結婚後，過了三十年的夫妻生活，卻沒有生育子女，我才另娶一妾，生下一個男孩。這孩子眉清目秀，像太陽一樣漂亮可愛。我認真撫育，待他年滿十五歲的那年，我攜帶許多商品出外經商。我叔父的女兒｜｜這隻羚羊，她幼年時學過魔術，因此，她就趁我不在，用魔法把我的兒子變成一頭小牛，把他母親變成一頭黃牛，一併交給牧人，送往牧場飼養。這當中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我旅行歸來，追問小妾和兒子的下落。她說：﹁你的小妾死了，你的兒子逃亡在外，至今不知下落。﹂從此我就終日傷心飲泣，整整熬了一個年頭。到了犧牲節的時候，我叫人到牧場裡，命令牧人揀頭肥胖的黃牛供我做犧牲之用。牧人果然牽來一頭肥壯的母牛，牠卻原來是我的中了魔法的小妾。當時我捲起袖子，拿刀去宰，卻見那黃牛淌著眼淚，哞哞地狂叫不已。我覺得奇怪，站在一旁冷眼觀看，不忍心宰牠，就對牧人說：﹁去，給我另牽一頭來。﹂當時我叔父的這個女兒嚷道：﹁牧場裡沒有比這頭再好再肥的了，還是宰掉牠吧。﹂我走過去要宰，黃牛又狂叫起來，我便吩咐牧人去宰。牧人宰了那頭母牛，剝開皮一看，不見肌肉和脂肪，卻全是皮毛和骨頭。這時候我雖然懊悔已不濟事，便把那堆皮毛和骨頭送給牧人，教他另選一頭肥壯的小牛來。這回他可把我兒子給帶來了。那頭小牛一見我，掙斷了繩索，奔到我面前，戀戀不捨地依附我，淌著眼淚，哞哞地叫個不止。我不忍心宰牠，便對牧人說：﹁留下這頭小牛，給我另牽一頭黃牛來。﹂當時我叔父的女兒｜｜這隻羚羊又嚷起來：﹁今天是隆重的節日，必須宰一頭最好的牛，還是宰了這頭小牛吧，我們牧場裡沒有比這頭小牛更肥更好的了。﹂

　　﹁剛才我依你宰了那頭黃牛，情況怎麼樣？根本沒有一點好處，大家都失望了，我自己也懊悔到極點。這次我可不能聽你的話再宰這頭小牛了。﹂

　　﹁指阿拉起誓，今天這樣隆重的節日，非宰牠不可。要是不宰牠，你就不算是我的丈夫，我也不是你的妻室了。﹂

　　她說出這麼強硬的話，我不知道她是什麼居心，於是拿起屠刀，走到小牛面前……

　　※※※

　　山魯佐德講到這裡，已經天亮，就不再講下去了。敦亞佐德說道：﹁姐姐，你講的這個故事多麼美麗！多麼甜蜜！多麼有趣啊！﹂﹁要是主上開恩，﹂山魯佐德說，﹁讓我活下去，那麼來夜我要給你們講的故事，比這個更有趣呢。﹂國王聽了兩姊妹的談話，想道：﹁指阿拉起誓，我暫且不殺她，等她講完下面的故事以後再說。﹂他們就這樣講了一夜。清晨，國王臨朝視政，宰相挾著壽衣進宮，準備去收拾女兒的屍首。他見國王埋頭理政，發號施令，直到傍晚，卻不見把尋找女子的命令吩咐下來，覺得非常驚奇。當天夜裡，國王進後宮去安息。敦亞佐德對山魯佐德說道：﹁姐姐，請你繼續把商人和魔鬼的故事講給我們聽吧。﹂﹁如果主上許可，﹂山魯佐德說，﹁我是非常願意講的。﹂國王聽了，說道：﹁好的，你講吧。﹂於是山魯佐德就繼續講了下去：

　　※※※

　　我要宰那頭小牛，但是不忍心下手，便吩咐牧人：﹁把這頭小牛牽去，跟其他的牛一塊兒飼養吧。﹂當時的各種情況，我叔父的女兒｜｜這隻羚羊，她是親眼看見的，她並且屢次攛掇：﹁這頭小牛肥得很，宰掉牠吧。﹂我可是不忍心宰，還是教牧人把牠帶走了。

　　次日，我在家中，正感到悶悶不樂，牧人忽然來到，對我說：﹁老爺，有件事報告你；這件事不但會使你歡喜快樂，而且對我也是再好不過的。﹂﹁什麼事？你說吧。﹂我吩咐他。他說：﹁老爺，我有個女兒，她幼時跟一個與我們同居的老太婆學過魔術。昨天我奉你的命把那頭小牛牽回去，我的女兒一見牠，便捂著臉失聲痛哭，接著又狂笑起來。她說：﹃父親，你不重視我的尊嚴，這才把生人帶來見我呀！﹄我問她：﹃生人在哪兒？你怎麼哭一會又笑起來呢？﹄她說：﹃你帶來的這頭小牛，牠原是我們主人的兒子，因為中了魔法，才變成小牛的。他的大娘在他母子身上施了魔法，這是使我發笑的原因；至於我傷心痛哭，那是為了可憐他的母親。為什麼他的父親要宰了她呢？﹄我聽了女兒的話，十分驚奇，所以今朝天剛亮，便趕來向你報告。﹂

　　我聽了牧人的報告，欣喜若狂，如癡如醉，立刻隨牧人到他家中。他的女兒迎接我，吻我的手。那頭小牛也走過來，戀戀不捨地依附我。我問她：﹁你所說的這頭小牛的遭遇，都是事實嗎？﹂她說：﹁不錯，老爺，牠是你的兒子，你的心肝呀！﹂我說：﹁小姑娘，你若解救了他，我便把牧場中在你父親管理下的牲畜和財物，全部送給你。﹂她微笑著說：﹁老爺，我沒有貪財的念頭，我只是提出兩個條件：第一，把我許配給他做妻子；第二，讓我把魔法施在你妻子身上，把她鎖起來；因為她作惡成性，必須這樣，我才放心得下。﹂我說：﹁你提出的兩個條件，我全同意。除此之外，凡是你父親替我管理的那些牲畜和財物，也全都送給你。至於我的妻子，你即使殺了她也是合法的。﹂

　　牧人的女兒得到我的同意，使用一個碗，裝滿水，唸了咒語，把水灑在小牛身上。她邊灑邊說：﹁你要是有生以來就是小牛，那就不必變化；如果你是中了魔法，那麼憑著阿拉的允許，你快恢復原狀吧。﹂她說罷，小牛果然搖身變成了人。這時候我坐下來，把兒子摟在懷裡，說道：﹁指阿拉起誓，兒啊，你的大娘是怎樣危害你們母子的？告訴我吧。﹂他就把前後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我說：﹁兒啊，這是阿拉差人來解救你，恢復你應有的權利哪。﹂於是我把牧人的女兒娶為兒媳婦，讓她用魔法把我的老婆變成這隻羚羊。她當時說：﹁這是美麗可愛的形像，不是惹人討厭的毒蛇猛獸。﹂

　　我的兒媳婦在家裡生活了一段時期，便瞑目去世。她死後，我的兒子便旅行到印度，那就是與你發生糾葛的這位商人的家鄉。我帶著這隻羚羊，從一個地方旅行到另一個地方，離鄉背井，在外流浪，探聽我兒子的消息。我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命運驅使到這裡，看見商人坐在樹下傷心哭泣。這便是我的故事。

　　※※※

　　魔鬼聽了第一個老人和羚羊的故事，說道：﹁這個故事奇怪得很，看你的情面，免了他三分之一的罪過好了。﹂

　　這時候第二個老人｜｜兩條獵犬的主人，趁機向前，對魔鬼說道：﹁我給你講一講我自己和兩個哥哥｜｜這兩條獵犬的故事吧，如果你認為離奇古怪，求你看我的情面，把商人的罪過免掉三分之一吧。﹂魔鬼道：﹁你的故事如果真是奇怪的，我就答應你的請求。﹂

　　※※※

　　二．二　第二個老人和獵犬的故事

　　這兩條獵犬原來是我的哥哥，我是他倆的弟弟。我們的父親死後，給我們弟兄三人留下三千金幣的遺產，每人各得一千金幣。我拿分得的遺產做本錢，開了一個鋪子經營生意，兩個哥哥也各開一個鋪子過活。可是沒有多久，我的大哥｜｜這兩條獵犬之一，以一千金幣的代價賣掉他的鋪子和貨物，另外收集一些商品，往外鄉經商去了。在他離開我們整整一年之後，有一天我的鋪子門前忽然出現一個乞丐，我對他說：﹁願阿拉開解你。﹂他哭哭啼啼地說：﹁你已經不認識我了！﹂我仔細把他打量一下，這才認出他是我的哥哥。我起身迎接他，領他回家去，問他別後的情況。他說：﹁用不著談了，反正錢弄光了，情況已經不堪回首。﹂我帶他去澡堂沐浴，拿自己的衣服給他穿，留他在家裡住。後來我結算賬目，除一千金幣的本錢外，賺了一千金幣利潤。於是我把一千金幣的利潤分給他一半，囑咐道：﹁這些錢給你，拿去好生經營，別再往外跑了。﹂他歡天喜地，果然又開了一個鋪子。

　　過了不久，我二哥｜｜這兩條獵犬之一，又賣了他的鋪子和貨物，攢了一筆資金，要往外面去經商；我竭力勸止，他不肯聽，終於帶了貨物，跟夥伴們一塊兒走了。一年以後，他也像大哥那樣狼狽不堪地歸來。我對他說：﹁哥哥，我不是勸過你，教你別往外跑嗎？﹂他哭哭啼啼地說：﹁弟弟，這是前生註定的，如今我襤褸不堪，窮得一個子兒也沒有了。﹂

　　我帶他去澡堂沐浴，拿自己的新衣服給他穿，供他吃喝，對他說：﹁哥哥，我每年年初要把賬目清理結算一次，今年結算所獲的利潤，你我弟兄兩人平分好了。﹂於是我清理結算一番，結果賺得兩千金幣，我感激和讚美阿拉，自己留下一千金幣，把其餘一千金幣給了二哥做本錢開鋪子謀生。

　　過了一晌，兩位哥哥約著來見我，慫恿我跟他倆一塊出去經營。我不肯去，說道：﹁你倆出去跑了一趟，究竟賺得了什麼呢？難道我去就會賺錢嗎？﹂我不聽他倆的話，還是在鋪中各自做自己的買賣。可是從那回起，每當年頭，兩個哥哥總要慫恿我到外面去經商，我卻始終不理會。之後，一直過了六年，我才答應他倆的要求，同意和他倆一塊兒出去。我說道：﹁哥哥，現在我同意和你倆出外經營生意，不過我要看看你倆有多少本錢。﹂

　　我真想像不到，原來他倆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由於他倆遊手好閒，吃喝嫖賭，無所不為，把僅有的一點本錢揮霍得一乾二淨。我默然無言，埋頭清理自己的賬目，將現金和存貨一併結算，共有六千金幣。我感到無限的高興快樂。當時我把錢分為兩份，挖了一個地洞，埋下三千金幣，以備萬一途中發生不測，碰到哥哥們那樣的遭遇時，可以回來取出再開鋪子謀生。至於其餘的三千金幣，我擺出來開誠布公地對他倆說：﹁這裡有三千金幣，我們帶在身邊，作為出外經商的本錢。﹂他倆贊成我的意見。於是我就分給他倆每人一千金幣，自己同樣留下一千金幣，彼此分頭去採購需要帶出去銷售的各種貨物，積極準備動身起程。

　　我們一切預備妥當，這才雇了一隻船，載上貨物，乘風破浪，在海洋中航行。一天，二天，繼續航行了一個月，來到一座城市，卸下貨物，運往城中，以一本十利的價格出售。賣完貨物，我們收拾行裝，預備起程時，在海濱碰見一個衣服襤褸的女人。她吻了我的手，說道：﹁先生，你要做好事，救人危難嗎？讓我報答你吧。﹂我說：﹁是的，不管你報答不報答，我是樂意做好事，救人危難的。﹂她說：﹁先生，把我娶為你的妻室，帶我到你家裡去吧。我以身許你，望你對我施恩。如果你是樂善好施的人，我自然會報答你的；千萬別讓我的窘況欺騙你吧。﹂

　　她的話感動了我，使我產生了憐憫心腸。我便帶她上船，給她好衣服穿，替她鋪下安適的床鋪，而且格外敬重她。在歸途中我的兩個哥哥，眼望我的錢財而眼紅嫉妒，暗中設計要謀害我，奪取我的錢財。他倆說道：﹁我們殺了弟弟，他的財物全都是我們的了。﹂他們兩人鬼鬼祟祟商量好，在魔鬼的慫恿下，終於趁我熟睡的時候，悄悄地把我妻和我抬出來，拋在海中。

　　我的妻從夢中驚醒，搖身變為一個仙人，把我救起來，送到島上，隨即匆匆而去。次日清晨，她回到島上，說道：﹁我是你的奴婢，我是憑著阿拉的許可把你從海中救出來，送到這裡來的。你要知道，我是個仙女，對你一見傾心，發生了純潔的愛情；我是信仰阿拉與穆聖的。當初我化成那個襤褸的模樣來見你，結果卻被你娶為妻子。我救了你的生命，同時也痛恨你的兩個哥哥，非殺死他倆不可。﹂

　　我聽了她的敘述，感到驚奇。我感謝她，說道，﹁至於殺害我的兩個哥哥，這可不必。﹂於是我把自己和兩個哥哥的情況，從頭到尾詳詳細細講給她聽。她知道我的情況以後，說道：﹁今天夜裡我飛到船上去，把船撞沉，讓他們兩人淹死在海裡。﹂我苦苦哀求，說道：﹁指阿拉起誓，你別這樣做，古人說得好：﹃作惡者的壞行為，盡夠懲治他自己了。﹄總之，姑念他們是我的同胞手足吧。﹂她說，﹁指阿拉起誓，此害非除不可。﹂

　　她帶著我飛到我自己家中，我把埋藏在地裡的錢刨出來，拜望了親戚朋友，並買了貨物，仍然開鋪子做買賣。

　　吃晚飯的時候，我關鎖鋪子，回去吃飯，發現家裡拴著這兩條獵犬。牠們一見我都站了起來，流著眼淚，戀戀不捨地依附我。我剛發覺，我的妻子便對我說：﹁這兩個就是你的哥哥。﹂我問：﹁是誰把他倆弄成這個樣子的？﹂她說：﹁是我把他倆送到我姐姐那裡，她把他倆弄成這個樣子的。必須過十年以後，他倆才能恢復原狀。﹂

　　從當時到現在，已經整整十個年頭了。今天我帶這兩條獵犬去找她，以便恢復他倆的原狀。到了此地，遇見這位商人，談到他的遭遇，我便留下來，打算看看你們之間的結局。這便是我和兩條獵犬的故事。

　　※※※

　　魔鬼聽了第二個老人的故事，說道：﹁你的故事奇怪得很，看你的情面，免掉他三分之一的罪過好了。﹂

　　這時候，第三個老人｜｜騾子的主人上前對魔鬼說道：﹁魔王，我講一個比這兩位老人講的更離奇古怪的故事給你聽，求你看我的情面，把商人剩下的罪過免了吧。﹂魔鬼說：﹁可以的，你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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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第三個老人和騾子的故事

　　這匹騾子原來是我的妻室。我因事旅行在外，一年以後才回到家中。這期間，她行為放蕩，已經變成一個淫婦。她一見我，便急忙拿來一壺水，唸了咒語，把水灑在我身上，說道：﹁從這個人變成一條狗吧。﹂隨著她的咒語，我立刻變成了狗，被她攆出大門。從此我流落在街頭，無家可歸。有一次我走進一家肉店去啃骨頭，屠戶見了，把我收留下來，帶回家去。可是他的女兒一見我，便捂著臉說：﹁爸爸，你把一個男人帶到家中來了。﹂屠戶說：﹁男人在哪兒？﹂她說，﹁這條狗就是被他老婆施過魔法的一個男人，我能夠解救他呢。﹂屠戶說：﹁指阿拉起誓，兒啊，你救救他吧。﹂

　　屠戶的女兒取來一壺水，唸了咒語，把水灑在我身上，說道：﹁從這個形狀恢復你的原樣吧。﹂我果然恢復了人形。當時我吻她的手，表示感謝，說道：﹁我求你把魔法像她施在我身上那樣地施在我妻子身上吧。﹂於是她給我一些水，說道：﹁等她睡覺的時候，把水灑在她身上，你要她變成什麼東西，隨便說吧，她會照你的願望變化的。﹂

　　我把水帶在身邊，回到家中，看見老婆已經睡熟，便把水向她身上一灑，說道：﹁從這個形狀變成一匹騾子吧。﹂她立刻就變成騾子。﹁魔王，她就是你老人家親眼看見的這匹騾子呀。﹂

　　※※※

　　第三個老人講了騾子的故事，魔鬼覺得很奇怪，回頭對騾子說：﹁真是這樣嗎？﹂騾子點點頭，表示說：﹁是的，指阿拉起誓，這真是我的故事和遭遇。﹂魔鬼覺得稀奇古怪，並且受了感動，就對老人說：﹁我看你的情面，免除他剩下的罪過了；現在把他交給你們，你們帶走他吧。﹂

　　商人走到三位老人面前，感謝他們，老人們也慶賀商人再生之喜。大家互相拜別，各自歸去。商人回到家中，和妻室兒女團聚，繼續過活，直至白髮千古。

　　※※※

　　山魯佐德講完這個故事，天已大亮。敦亞佐德說道：﹁姐姐，你的故事多美麗，多甜蜜，多有趣呀！﹂山魯佐德說道：﹁要是主上開恩，讓我活下去，那麼來夜我要給你們講的故事比這個更精采，更有趣呢。﹂國王聽了兩姊妹的談話，想道：﹁故事奇怪著哪，我暫且不殺她，等她講了以後再說吧。﹂清晨國王臨朝，文武百官朝拜畢，他便在寶座上發號施令，埋頭處理國家大事。到了晚上，他回後宮安息。敦亞佐德對山魯佐德說道：﹁姐姐，請你繼續講故事給我們聽吧。﹂山魯佐德回道：﹁好，我非常願意。﹂於是她開始講下面的故事｜｜

三　漁翁的故事

　　從前有個上了年紀的漁翁，每天靠打魚謀生，家裡除老婆外，還有三個兒女，一家五口，全靠他打魚供養，因此景況蕭條，生活困難。他雖然以打魚為業，可是每天照例只打四網，便心滿意足，不肯多打。一天正午，他來到海濱，放下魚籠，捲起袖子，下到水中佈置一番，便把網撒在海裡，等了一會，然後收網。當時他感到魚網很沉重，再使勁也收不起來；沒奈何，只好回到岸上，打下一根木樁，把網繩繫在樁上，然後脫了衣服，潛入海底，努力掙扎一番，最後終於把魚網弄起來了。這時候，他歡天喜地地回到岸上，穿好衣服，然後仔細打量，只見網裡躺著一匹死驢，魚網也給撕破了。他看見這種情景，感到苦悶，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援助了。獲得這樣的衣食，真是奇怪的現象呢！﹂於是吟道：

　　　　黑夜裡在死亡線上奔波的人呀，

　　　　你別過分辛勤，

　　　　因為衣食不是專靠勞力換來的。

　　　　難道你不曾看見，

　　　　在星辰交輝的海空下面，

　　　　漁夫直立在洶湧的海濱，

　　　　並涉到水裡，

　　　　定睛凝視網頭，

　　　　任波濤沖刷他的臉面？

　　　　夜裡他守著掛在鐵鉤上的大魚，

　　　　愉快地酣睡一夜，

　　　　次日清晨，

　　　　大魚卻被通宵不受寒風侵襲的人買去。

　　　　主宰呀，

　　　　我讚美你！

　　　　你給這個人享受，

　　　　教那個人向隅；

　　　　你教這個人辛勤打魚，

　　　　讓那個人坐享其成。

　　漁翁吟罷，自怨自艾地說道：﹁再打一次吧，若是阿拉願意，我必然會得到報酬的。﹂隨即吟道：

　　　　你若因窘迫而感到痛苦，

　　　　便該披上一件慈祥的忍耐衣服，

　　　　這才是寬暢的襟度。

　　　　千萬別向人們訴苦，

　　　　因為這是向殘忍者控訴仁德之主。

　　漁翁把東西整理一番，擰掉網上的水，帶到水中，邊說：﹁憑著阿拉的大名，﹂邊把網撒在海中，緊緊地拉著繩索，待網落在海底好一會，這才動手收網。這次彷彿比頭次更重，他以為已經捕到大魚，便繫起網繩，脫掉衣服，潛入海底，費盡辛苦把網弄上來，擺在岸上一看，裡面卻是一個灌滿泥沙的瓦缸。這使他感到無限的苦惱，絕望，淒然吟道：

　　　　暴怒的命運喲！

　　　　適可而止吧。

　　　　若是不肯止住，

　　　　那麼請你溫和些。

　　　　我出來奔走營生，

　　　　發覺衣食的來源已經斷絕。

　　　　許多粗魯，愚昧之徒，

　　　　飛黃騰達、直上青雲，

　　　　生活在金牛星座之間。

　　　　幾許知書識禮的人物，

　　　　卻埋名隱姓、一文不名，

　　　　輾轉在溝渠裡呻吟。

　　漁翁扔了瓦缸，清洗魚網，擰掉水，祈禱一番，第三次涉到水中，撒下網，緊緊地拉著網繩，待網兒落入水中多時，這才動手收網；可是這次打起來的，卻全是破骨片、碎玻璃和各式各樣的貝殼，這使他忿恨到極點，忍不住傷心哭泣，吟道：

　　　　這便是衣食，

　　　　它不受你的約束，

　　　　也不讓你有生存的地步。

　　　　學問不會給你衣服蔽體，

　　　　書法不能供你飲食果腹。

　　　　衣食是規劃過的，

　　　　中間沒有機會可圖。

　　　　像大地那樣：

　　　　其中有肥沃的良田，

　　　　此外便是不毛的瘠地。

　　　　命運抬舉下流無恥之徒，

　　　　它的殃害卻專向學者身上降落。

　　　　死神呀，

　　　　你來吧！

　　　　鷹隼沉淪，鴨子飛騰的時候，

　　　　人生應該受到詛咒。

　　　　我註定做貧困的學者，

　　　　邁步走向窮途末路，

　　　　這沒有可以驚奇之處。

　　　　一隻鳥兒翱翔，盤旋，

　　　　從東邊飛到西頭；

　　　　另一隻沒有移動腳步，

　　　　卻享受豐衣足食的生活。

　　他抬頭望著天空，說道：﹁我主，每天我照例只打四網魚，這您是知道的。今天我打過三網了，可是沒有打到一尾魚兒。我主，最後這次求您把衣食賞給我吧。﹂於是他喊著阿拉的大名，把網撒在海中，等它落到水底好一會，這才動手收網，可是再也拉不動，網兒好像和海底結在一起似的。他嘆道：﹁毫無辦法，只盼阿拉救援了。﹂於是吟道：

　　　　呸，你這個世道！如果長此下去，

　　　　讓我們老在災難中叫苦、呻吟，

　　　　這就該受到詛咒。

　　　　在這樣的時代裡，

　　　　一個人縱然平安度過清晨，

　　　　夜裡便得飲痛苦之杯。

　　　　過去當人們問：

　　　　﹁世間誰最享福﹂的時候，

　　　　我自己總是被人指著回答：

　　　　﹁就是這位﹂的。

　　漁翁脫了衣服，潛到水裡，努力奮鬥一番，把魚網從海底弄出來，打開一看，發現裡面有個膽形的黃銅瓶，瓶口用錫封著，錫上打著蘇里曼．本．達伍德︻註：大衛的兒子所羅門。︼的印章。漁翁望著膽瓶，喜笑顏開地說道：﹁這個瓶兒拿到市上，可以賣十個金幣呢。﹂他抱著膽瓶搖了一搖，感到很沉重，裡面似乎裝滿東西。他自言自語地說道：﹁你瞧！這個瓶裡到底裝的什麼東西？我要打開看個清楚，然後再拿去賣。﹂於是抽出插在身邊的小刀，慢慢撬去瓶口上的錫塊，然後把瓶放倒，按著搖了幾搖，以便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可是當時卻沒有什麼東西，因此漁翁感到十分驚奇。

　　休息了一會，瓶中冒出一股青煙，飄飄蕩蕩地升到空中，繼而彌漫在大地上，逐漸凝成一團，最後變為一個魔鬼，披頭散髮，巍峨高聳地站在漁翁面前；堡壘似的頭顱，鐵叉似的手臂，桅杆似的腳桿，山洞似的大嘴，石頭似的牙齒，喇叭似的鼻孔，燈籠似的眼睛，奇形怪狀，非常凶惡醜陋。漁翁看見這個魔鬼的形狀，全身發抖，磕著牙齒，嚇得口乾舌燥，呆呆地不知如何應付。一會兒，他聽見魔鬼說道：﹁阿拉是唯一的主宰，蘇里曼是他的使徒。阿拉的使者呀！以後我不敢違背你的命令了，你別殺我吧。﹂

　　﹁你這個叛徒！你說蘇里曼是阿拉的使徒嗎？﹂漁翁問，﹁蘇里曼已經過世一千八百年了，我們這是在蘇里曼之後的末尾時代呢。你的歷史和情況如何？你鑽在瓶裡的原因是什麼？告訴我吧。﹂

　　﹁阿拉是唯一的主宰！漁翁，讓我給你報個喜信吧。﹂

　　﹁你打算給我報什麼喜信？﹂

　　﹁給你報個我馬上要狠狠地殺死你的喜信。﹂

　　﹁我把你從海裡打撈出來，弄到陸地上，又把你從膽瓶中釋放出來，救了你的生命。你為什麼要殺我？我犯了什麼應殺的罪過？﹂

　　﹁告訴我吧，你希望怎樣死法？希望我用什麼方法處你死刑？﹂

　　﹁我犯了什麼罪過，你要給我這樣的報酬？﹂

　　﹁漁翁，你聽一聽我的故事，這就明白了。﹂

　　﹁說吧，簡單明瞭地告訴我吧，我的靈魂沉到腳底下去了。﹂

　　﹁漁翁，你要知道，我是個邪惡異端的天神，無惡不作，曾與大聖蘇里曼．本．達伍德作對，違悖他的教化，因而觸怒了他，所以他派宰相阿隨福．本．白魯海亞來討伐，把我捉去交他發落。當時大聖蘇里曼勸我皈依正道，服從他的教化。可是我不肯，於是他吩咐拿這個膽瓶來，把我禁錮在裡面，用錫封了口，蓋上印，然後命令神們把我抬到海濱，投進海裡。

　　﹁我在海中過第一個世紀的時候，私下想道：﹃誰要是在這個世紀解救我，我必須報答他，使他終身榮華富貴。﹄一百年過去了，可是沒有人來救我。到第二個世紀開始的時候，我說道：﹃誰要是在這個世紀解救我，我必須報答他，替他開發地下的寶藏。﹄可是沒有人來救我。到第三個世紀開始的時候，我說道：﹃誰要是在這個世紀解救我，我必須報答他，滿足他的三種願望。﹄可是整整過了四百年，始終沒有人來救我。這時候我非常生氣，說道：﹃誰要是在這個時候來解救我，我要殺死他，不過讓他有選擇死法的餘地。﹄漁翁，你現在解救了我，因此我才讓你自己選擇死的方法呢。﹂

　　﹁好奇怪啊！我卻在這個日子來解救你，請你饒恕我吧。你不殺我，阿拉會寬恕你。你不危害我，阿拉會幫助你戰勝你的仇人呢。﹂

　　﹁我非殺你不可；告訴我吧：你希望怎麼死法？﹂

　　﹁我救了你的生命，請你就看這點情面，饒了我吧。﹂

　　﹁正因為你救了我，我才要殺你哩。﹂

　　﹁魔爺，我好心對待你，你卻以怨報德嗎？這樣說來，古人的話一定是正確的了：

　　　　我們對他們做了好事情，

　　　　他們卻用相反的行為給予報酬。

　　　　指我自己的生命起誓，

　　　　這是娼妓們的行為。

　　　　對非其人而行善者，

　　　　他的結局就是土狼給保護者的報酬。﹂

　　﹁別多說了！反正你是非死不可的。﹂

　　漁翁心裡想：﹁他是個魔鬼，而我是堂堂的人類。阿拉既然賦予我完備的理智，我就非用計謀對付他不可。我的計謀和理智，必然會壓倒他的詭計和妖氣。﹂於是他對魔鬼說：﹁你決心要殺我嗎？﹂

　　﹁不錯。﹂

　　﹁指刻在大聖蘇里曼戒指上的阿拉的大名起誓，我來問你一件事情，你必須對我說實話。﹂

　　魔鬼一聽阿拉的大名，驚惶失措，戰慄不已，說道：﹁好的，你問吧，說簡單些。﹂

　　﹁當初你是住在這個膽瓶裡的；然而這個膽瓶，照道理說它既容納不了你的一隻手，更容納不了你的一條腿，怎麼能容納你這樣龐大的整個身體呢？﹂

　　﹁你不相信當初我是住在這個瓶裡嗎？﹂

　　﹁我沒有親眼看見，這是絕對不能相信的。﹂

　　這時候魔鬼就搖身變為青煙，逐漸縮成一縷，慢慢地鑽進膽瓶。漁翁等到青煙全都進入瓶中，就迅速拾起蓋印的錫封，把瓶口塞起來，然後大聲說：﹁告訴我吧，魔鬼，你希望怎麼死法？現在我決心把你投到海裡，並且要在這裡蓋間房子住下，不讓人們在這裡打魚。我要告訴人們，這裡有個魔鬼，誰把他從海裡打撈出來，就必須自己選擇死亡的方法，被他殺害。﹂

　　魔鬼聽了漁翁的話，見自己的身體禁錮在瓶中，要脫身而出，卻被蘇里曼的印章擋住，無從恢復自由，這才知道自己受了漁翁的騙，因此說道：﹁漁翁，先前我是跟你開玩笑的。﹂

　　﹁骯髒下流無恥的魔鬼！你這是說謊呀。﹂漁翁把膽瓶挪近岸邊，預備扔到海裡去。

　　﹁不，我不敢說謊。﹂魔鬼表示謙和，盡說好話；繼而問道：﹁漁翁，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我要把你投到海中。如果說你在海裡曾經住過一千八百年，那麼這回我非叫你住到世界末日不可。我不是對你說過，你不殺我，阿拉會寬恕你；你不危害我，阿拉會幫助你戰勝你的仇人嗎？你卻不聽我的勸告，非背信棄義不可。如今阿拉叫你落在我手裡，我就用不著跟你講信義了。﹂

　　﹁饒了我吧，讓我好好地報答你。﹂

　　﹁該驅逐的魔鬼喲！你是說謊欺騙我呀。我碰到你這個傢伙，跟都班醫師碰到鬱南國王是同樣倒楣的事呢。﹂

　　﹁那是怎麼一回事呀？﹂

　　﹁你聽著，我講給你聽吧。﹂於是漁翁開始講︽國王和醫師的故事︾。

　　※※※

　　三．一　國王和醫師的故事

　　相傳古代羅馬法理斯城的國王叫鬱南，非常有錢，兵馬很多，受到了藩屬的擁戴，威震遐邇，赫赫不可一世。但美中不足，國王患病，遍身疥瘡，吃藥、搽膏都不管用，太醫和一般醫生束手無策，沒法治療這種病症。這時候，有一位叫都班的年邁的大醫師來到法理斯城中行醫。他懂各國文學，舉凡希臘、波斯，羅馬、阿拉伯、敘利亞等國的書籍都博覽鑽研，對醫學、天文、哲學也有很高的造詣，深知各種植物的性能，善於配製各種藥劑。

　　都班醫師到城中剛住定，就聽到國王患病的消息，並知道醫生、學者們無法治療的情況，便決心給國王醫病，即時動手準備一切，通宵達旦，整整忙了一夜。次日清晨他換上一身最華麗的衣服，到王宮求見國王鬱南。他跪下吻了地面，用最美妙吉利的言詞讚頌，祝福了一番，然後自我介紹說：﹁國王陛下，據說政躬有恙，醫生束手無策，無法治療，因此，在下不辭冒昧，前來給陛下治療。我的療法是：既不吃藥，也不搽藥膏，便可使陛下的疾病痊癒。﹂

　　國王聽了醫師的談話，大為驚奇，說道：﹁你如何治療？指阿拉起誓！你若醫好我的病，我要重重賞你，使你和你的子孫後代過富裕生活，凡是你需求的，我都滿足你，並把你當親信、知心朋友看待。﹂於是賞醫師一襲衣服，非常敬重他，再一次問道：﹁你將用不吃藥不搽藥膏的方法醫治我的病嗎？﹂

　　﹁不錯，我將用一種不使你的肉體感受痛苦的方法治好你的病。﹂

　　國王感到十分驚奇，說道：﹁大夫，你所說的這種治療方法，什麼時候可以實現？請趕快動手給我治療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明天就開始吧。﹂

　　都班醫師應諾著告辭國王，回到寓所，把書籍，藥材、器皿拿出來，安置妥貼，然後專心配製藥劑，並預備一根曲棍，掏空它，將藥劑裝在裡面，再裝上柄，然後精製一個圓球，作為給國王治病的全套工具。

　　第二天，都班醫師帶著治病工具到了宮中，跪在國王面前，吻了地面，懇求國王騎馬去校場中做打球的遊戲。

　　國王在文武官員和衛隊的簇擁下，到了校場，剛坐定，都班醫師就趕到了。他把拐杖和圓球呈獻給國王，囑咐道：﹁這是我替陛下治病的工具。請主上握著這根拐杖的柄，拿它在場中打球玩，以便主上的手心和身體出汗時，杖中的藥通過手心，滲透到身體內部，然後回宮洗個澡，睡一覺，疾病就痊癒了。﹂

　　國王接過拐杖，握著杖柄，跨上坐騎，把球朝前一拋，隨即策馬打球。他緊握拐杖，賣力地連續打球，直累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這時候都班醫師料到裝在杖中的藥劑，已經通過國王的手心，滲透到身體內部，能起到治療作用了，便讓他立刻回宮去洗澡休息。

　　國王回到宮中預備洗澡、睡覺。他稍微休息一會，隨即出宮前往婢僕們為他收拾、佈置得清靜、整潔的澡堂中，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澡，換了一身新衣服，然後騎馬回宮，倒在床上，安安逸逸地睡熟了。

　　都班醫師把國王安排停當，自己便回寓所，安閒地過了一宿。次日清晨，他進宮求見，跪在國王面前吻了地面，吟道：

　　　　榮譽的地位突然上升到沒有限度，

　　　　因為你允許它呼你為慈父。

　　　　你的面顏放出強烈的光澤，

　　　　抹掉了災難帶來的陰暗顏色。

　　　　你向來容光煥發、笑逐顏開，

　　　　為的是不讓我們看見時代的愁眉、蹙額。

　　　　你給我們的恩賞、施捨，

　　　　恰如雲雨向丘陵灑下福澤。

　　　　你不惜錢財尋求崇高的德行，

　　　　終於達到至高無上的目的。

　　國王聽了都班醫師的讚美詩，非常高興，站起來擁抱他，讓他坐在身邊，賞他一襲華麗的衣服，並擺出筵席，陪他吃喝，表示竭誠感謝。這是因為國王洗過澡，酣睡一覺醒來，感到輕鬆愉快，遍體光滑如白銀，疥瘡的蹤影都不見了。他這一喜非同小可，頓時心曠神怡，興致勃勃地即早登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並熱情地接待都班醫師，陪他吃喝，促膝談心，彼此情投意合地在一起歡度了一天。傍晚，國王除送都班衣服、禮物之外，又賞賜二千金，這才派御馬送他回寓所。

　　鬱南國王非常欽佩都班醫師的醫術，自言自語地說：﹁這位大夫從我的體外給我醫病，既不吃藥，也不抹藥膏，終於把我的病治好了。指上帝起誓，這當中是有深奧的哲理呢。這樣的人物，應該受到饋贈、尊敬呢。我應當把他作為我終身最親信的同伴呢。﹂

　　鬱南國王的疾病痊癒，身體恢復健康，滿心歡喜，因而安安逸逸、舒舒服服地又酣睡了一夜。次日清晨，國王興高采烈地入朝視政，文武百官站在兩旁朝拜畢，國王念念不忘都班醫師，便派人去邀請他。

　　都班醫師應邀進宮，來到國王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國王站起來迎接都班，讓他坐在自己身旁，問他好，賞他衣服、禮物，陪他吃喝、談心，彼此感情融洽，直到傍晚，國王又賞賜他五套衣服和一千金才分手。都班醫師懷著感謝的心情滿載而歸。

　　鬱南國王病體痊癒的第三天清晨，他情緒飽滿地臨朝視政，在文武百官的朝拜，讚頌，擁戴下，精神格外振奮。這時候，群臣中有個形貌醜陋、性情乖戾、為人吝嗇、嫉妒心重的大臣出來作對。這是因為他眼看國王親近、厚賞都班醫師，便產生嫉妒心，存心不良，想危害都班。他走到國王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說：﹁主上盡做好事，施捨範圍很廣，我對這種做法有不同意見，想藉此機會進幾句忠言。因為我若隱藏自己的見解，默不作聲，就不是忠臣了。如果主上許可，我就陳述自己的意見。﹂

　　國王聽了他的話，感到驚詫，問道：﹁你有什麼忠言要進的？﹂

　　﹁大王陛下，古人說得好：﹃不考慮後果者，非俊傑也。﹄這句話是有道理的。關於陛下恩賞自己的敵人、優待危害國家的奸細這件事，在我看來是失常而欠妥的。的確，陛下優待、尊重、親近這個人，已經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了。這便是我替陛下引以為憂的緣故。﹂

　　國王駭然震驚，面色突變，問道：﹁你瞎說什麼？你指的是誰？﹂

　　﹁主上若在睡夢中，就請醒來吧。我指的是那個叫都班的醫師呀。﹂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都班是我的朋友。在我心目中，他是最可敬愛的人。因為他給我一根拐杖，讓我握著打了一場球，就把我所患的不治之疾治好了。像他這樣一位高明的醫師，當今之世，東西各國都是找不到的，你卻出此讕言辱沒他。從今日起，我將任用他，要給他規定一個月薪一千金的職位。即使我跟他平分江山，這個代價比起他的功勞來，也是微不足道的。你以此無恥讕言誹謗都班醫師，顯然是嫉妒心在作祟。因為你嫉妒他，所以存心想殺害他，其結果只會讓我像桑第巴德殺害獵鷹那樣懊喪不置罷了。﹂

　　﹁懇求大王恕罪，並請告知臣下：那是怎麼一回事情。﹂

　　﹁好的，你聽我講吧。﹂鬱南國王便講了︽桑第巴德和獵鷹的故事︾。

　　※※※

　　三．一．一　桑第巴德和獵鷹的故事

　　相傳古代波斯帝王中，有一個叫桑第巴德的國王，為人達觀，好交遊、狩獵。他飼養著一隻獵鷹，愛如珍寶，白天黑夜跟牠待在一起，出獵時更是離不開牠，特意為牠鑄造了一個金碗，掛在牠的脖子上，供牠飲水吃食之用。

　　有一天，獵務大臣前來謁見國王，奏道：﹁啟稟主上：今天天氣晴朗，正是打獵的好時機。請動身上山出獵吧。﹂

　　國王欣然接受大臣的提議，即時下令準備一切，然後帶著獵鷹和狩獵的隊伍到了山中。剛劃定獵區範圍，分兵把守指定的防線，林中便蹦出一隻羚羊。國王一見，大為歡喜，決心要把牠獵到手，因此下令軍中：﹁放走羚羊者，死罪。﹂於是人人小心，個個謹慎，一起縮小防線，逐漸向羚羊靠近。羚羊被迫亂竄，蹦到國王左近，突然舉起兩隻前腳，站在後腳上，好像要向國王叩頭致敬似的。這時候，國王無意間一低頭，羚羊趁機一蹦，從國王的頭上跳出獵區，向曠野逃去了。

　　國王舉目環顧左右，見士兵擠眉弄眼地竊竊私語，便問獵務大臣：﹁士兵們在說什麼？﹂

　　﹁他們說主上曾下令說﹃放走羚羊者，死罪﹄。﹂

　　﹁指我的頭顱起誓，我非追去把牠獵獲不可。﹂國王說著果然策馬跟蹤追逐，一直追到山坡上。羚羊掙扎著企圖竄入岩洞，幸虧獵鷹迎頭趕上，用翅膀把牠打得頭暈眼花。國王即時趕到，抽出腰中的短棒，一棍打翻羚羊，然後下馬，把牠一宰，剝掉皮，掛在鞍頭上，預備帶回營地。

　　當時天氣炎熱，人馬俱渴，可是在荒無人煙的地方，找不到水解渴。正當左右為難的時候，國王無意間看見左近的一棵樹上流下奶油似的汁液，便從獵鷹脖上取下金碗，拿到樹下，讓汁液流到碗中，積滿一碗，擺在地上，準備喝它解渴。但在他身邊的獵鷹卻突然張翅一打，頓時把碗中的汁液打翻在地。國王又積了一碗，他以為獵鷹口渴，便把碗擺在牠面前，供牠解渴，但想不到又被牠打翻。國王心情沮喪，沒奈何，只得忍氣又積了一碗汁液，擺在馬前，供牠解渴，獵鷹卻又張翅把碗打翻。國王很生氣，怒不可遏，罵道：﹁你這該倒楣的討厭傢伙！你不喝水，也不讓我和馬喝，真是該死！﹂他一怒之下，抽出寶劍，斷然割斷獵鷹的兩隻翅膀。這時候，獵鷹哆嗦著抬頭向上觀看，好像暗示國王說：﹁你看那樹頂上的東西吧！﹂

　　國王抬頭一看，見樹幹上攀緣著一條巨蛇，正在那裡吐毒液。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萬分懊悔不該錯怪獵鷹而割牠的翅膀。他痛定思痛，沒奈何，只得帶著獵獲的羚羊和傷殘的獵鷹，垂頭喪氣地回到獵區，進入帳篷，把羚羊交給廚師，吩咐道：﹁拿去燒烤吧！﹂然後他捧著可憐的獵鷹，頹然坐下，眼睜睜地望著牠呼喘哭泣著氣絕身死。

　　國王見心愛的獵鷹被自己親手殺死，感到百般懊喪，忍不住痛哭流涕，唉聲嘆道：﹁獵鷹救了我的性命，牠自己卻死在我手裡。這該是多麼悲慘，痛心的事呀！﹂

　　※※※

　　鬱南國王講了︽桑第巴德和獵鷹的故事︾，他的大臣聽了，說道：﹁大王陛下，我向陛下進忠言，這有什麼不對呢？我對都班醫師的看法，有什麼錯處呢？其實，我的一言一行，全是出自一片忠誠，一方面是關心陛下的安全，另一方面是讓陛下明瞭事實的真相。陛下若採納我的勸告，就會成功勝利。否則，後果是不堪設想的，會踏上欺騙某王子的那個大臣的覆轍呢。﹂

　　﹁那是怎麼一回事？告訴我吧。﹂鬱南國王急於要知道大臣的遭遇。

　　於是大臣便講了︽王子和食人鬼的故事︾。

　　※※※

　　三．一．二　王子和食人鬼的故事

　　相傳古代的某國王，膝下只有一個獨生子，因此向來重視他的教育和成長。王子非常喜歡打獵。國王派一個大臣專門陪伴、侍奉他，隨時不離他的左右。有一天，王子在大臣的陪同下上山打獵。他們在山中碰到一頭野獸，大臣不顧王子的安危，一股勁地鼓勵他：﹁別放過這頭野獸，趕快追去。﹂

　　王子跟蹤追捕野獸，一步不放，跑到很遠的地方，野獸突然不見了。王子也迷失方向，不辨歸路，正徘徊歧途，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女郎在路邊傷心哭泣。他覺得奇怪，便問女郎：﹁喂！你是誰？幹嘛在此哭泣？﹂

　　﹁我是印度國王的女兒。在旅途中，因為打瞌睡，不知不覺間從牲口上跌下來，當時昏迷不省人事，後來就失群離散，跟旅伴們分開了。﹂

　　王子聽了女郎的敘述，同情她的境遇，便拉她上馬，讓她騎在自己身後，帶她離開荒山野林。路經一處廢墟地帶時，女郎對王子說：﹁我的主人，請等一等，讓我下馬吧，我要便溺呢。﹂

　　王子扶女郎下馬，讓她進廢墟去便溺，但是過了好一陣卻不見她出來。王子嫌她太慢，不耐久等，便悄然進廢墟去探看。結果卻見女郎原形畢露，原來她是個食人鬼，正在對小妖怪們說：﹁孩兒們，今天娘給你們弄到一個肥胖的青年人。﹂﹁娘！﹂小妖怪們說，﹁快拿來給我們飽肚子吧。﹂

　　王子聽了食人鬼母子們的談話，相信自己非死不可了，嚇得渾身發抖，張皇失措地走出廢墟。食人鬼回到王子身邊，見他驚惶失措，戰抖不已，便問他：﹁你怎麼了？你害怕什麼呢？﹂

　　﹁有一個仇視我的壞人，凶惡、可怕極了。﹂

　　﹁你不是說你是王子嗎？﹂

　　﹁是的，我是王子，這沒有錯。﹂

　　﹁王子有得是錢。你怎麼不賞他錢，收買他呢？﹂

　　﹁他不要錢，只要我的命。這便是他凶惡，可怕的地方。因此，我是受莫大冤枉、委屈的人哪。﹂

　　﹁照你的說法，你既是受冤枉、委屈的人，那麼，向阿拉求援吧！他會保護你不受傷害的。﹂

　　王子抬頭仰望天空，虔誠地祈禱道：﹁有求必應的、替被迫害者消災滅患的主宰呀！求您替我制伏仇敵，讓我擺脫他的危害吧。主啊！您是萬能的。﹂

　　食人鬼聽了王子的祈禱，非常害怕，便悄然隱遁了。

　　王子擺脫食人鬼的危害，感到快慰，欣然策馬回到宮中。他把大臣教他追捕野獸而迷途，以及中途碰到食人鬼的經過，向國王詳細敘述了一遍。國王聽了非常生氣，立刻下令處大臣死刑。

　　※※※

　　大臣講了︽王子和食人鬼的故事︾，接著向鬱南國王進他所謂的忠言，說道：﹁主上越是信任，放心都班醫師，他越容易危害陛下；陛下越是優待、親近都班醫師，他謀害陛下的機會就越多。難道陛下不曾看見：他既然拿一根拐杖給陛下握著，就能治好陛下的病，那麼，他拿什麼東西給陛下握著就能致陛下死命，這不是不可能的事吧？這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呢。﹂

　　﹁愛卿，你說得對，你的估計有可能成為事實。﹂鬱南國王接受大臣的忠言了。﹁這個醫師，也許是來謀害我的一個奸細。他既然拿拐杖給我握著便治好我的病，那麼，他可能拿什麼東西給我一聞就能致我死命。情況既然如此，你說吧，愛卿！該怎麼對付他呢？﹂

　　﹁馬上派人傳他進宮，宣布他的死刑，處決完事。所謂先下手為強嘛。殺死他，杜絕後患，從此高枕無憂，可保天下太平。﹂

　　﹁不錯，愛卿說得有理。﹂鬱南國王採納大臣的建議，即時下令，召都班醫師進宮。

　　都班醫師懷著歡樂的心情應邀進宮，但茫然不知等待他的是吉還是凶，其情如詩人所說：

　　　　不要畏懼命運，

　　　　把一切交給掌握財富者去決定。

　　　　命運註定的事件自然應時而實現，

　　　　對一切事變須保持鎮靜。

　　他洋洋得意，匆忙奔到鬱南國王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吟道：

　　　　一

　　　　若說我不曾盡到感謝的義務，

　　　　請問那詩歌、散文究竟為誰而作？

　　　　當我還未啟齒請賞之際，

　　　　你毫不躊躇即刻慷慨施予，

　　　　我怎能不公開讚美暗中感謝？

　　　　恩惠沉甸甸地壓著我的肩臂，

　　　　但是它減輕我內心的憂慮，

　　　　我將把這種恩惠終身牢記。

　　　　二

　　　　願你拋棄憂愁、顧慮，

　　　　把一切委託給命運。

　　　　對目前的美好際遇應該歡欣、快慰，

　　　　過去的事件盡可一概置之腦後。

　　　　也許這件事情目前令人灰心喪氣，

　　　　說不定將來會演變出美滿的結局。

　　　　阿拉做他要做的事情，

　　　　你千萬別盲目反對。

　　　　三

　　　　把一切交給明智的主宰去主持，

　　　　讓心胸擺脫身外的一切獲得休息。

　　　　須知事物不可能按你的要求進行，

　　　　阿拉的意志才能決定一切。

　　　　四

　　　　達觀些，

　　　　不必過分憂慮。

　　　　把苦惱全都忘記，

　　　　因為它善於侵蝕理性。

　　　　計劃不替卑微的奴婢謀利，

　　　　你只該為來世間永恆的享受勤修苦練。

　　都班醫師吟罷，鬱南國王對他說：﹁我召你進宮，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我不知道。未來的事，只有上帝知道。﹂

　　﹁我召見你，是要處你死刑呢。﹂

　　﹁主上，幹嘛要處我死刑呢？﹂都班感到無比驚奇、恐怖。﹁我到底犯了什麼罪過呢？﹂

　　﹁據說你是個奸細。你到這兒來的目的是要殺害我。喏！現在不待你下毒手危害我，我可先發制人而致你死命了。﹂國王說罷，大聲呼喚劊子手，吩咐他：﹁砍掉這個奸細的頭，消除禍患，免得咱們受他的害。﹂

　　﹁饒我一命吧！上帝會延長您的壽命呢。﹂都班向國王求饒，﹁別殺我吧！上帝會保佑您呢。﹂

　　﹁不殺死你，我是放心不下的。因為你拿拐杖給我握著便治好我的疾病，你自然會用什麼東西給我一聞就要我的命呢。這就是我不放心的地方。﹂

　　﹁大王陛下，難道這就是陛下給我的報酬嗎？顯然陛下是以怨報德呀。﹂

　　﹁非殺你不可，沒有寬容的餘地。﹂

　　都班醫師聽了國王斬釘截鐵的回話，證實國王決心要殺他，沒有倖免的希望了，沮喪到極點。他忍不住傷心哭泣起來，百般懊悔當初不該給不知好歹的鬱南國王治病。

　　劊子手遵循命令，走到都班醫師面前，拿布條束住他的眼睛，然後抽出寶劍，擺出執法的架式，向國王請示：﹁請下命令吧！﹂

　　都班醫師絕望到極點，哭哭啼啼地向國王求饒：﹁饒我一命吧！上帝會延長陛下的壽命呢。別殺我吧，上帝會保佑陛下呢。﹂他說罷淒然吟道：

　　　　我忠誠老實，

　　　　結果一敗塗地。

　　　　他們作孽、欺騙，

　　　　卻步步勝利。

　　　　我被忠實蒙蔽，

　　　　它導致我進入毀滅的屋宇。

　　　　今後若能苟全性命，

　　　　我絕口不提有關忠實的事情。

　　　　如果我一旦死去，

　　　　古往今來的忠實者都應受到詛咒。

　　都班醫師吟罷，對國王說：﹁難道這是我應得的報酬嗎？那麼陛下給我的報酬跟鱷魚的報酬是一樣的了。﹂

　　﹁鱷魚是怎麼給報酬的？﹂國王急於要知道鱷魚的故事。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是不能談鱷魚的故事的。指上帝起誓，饒我一命吧！上帝會延長陛下的壽命呢。﹂都班醫師邊哀求邊痛哭流涕。

　　鬱南國王的一個親信大臣眼看都班醫師的無辜，覺得可憐，便站起來替他講情：﹁主上，請看臣面，饒恕這位醫師吧。在我們看來，他沒犯什麼罪過，倒是陛下所患的不治之疾，太醫和一般醫生都束手無策，卻被他一手給治好了。﹂

　　﹁我要殺這個醫師的原因，你們可不知道。﹂國王對在座的群臣說。﹁因為讓他活著，我就要受他的危害，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因為他拿一根拐杖給我握著便治好我的疾病，他自然也會拿什麼東西給我一聞便弄死我呢。我認為他是受人賄賂而來謀害我的。顯然他是一個奸細，為謀害我才到這兒來的，所以非處他死刑不可。殺掉他，我的生命才安全呢。﹂

　　鬱南國王斷然拒絕大臣的講情，都班醫師知道國王要殺他的決心很堅定，沒有活命的希望，便剴切地說：﹁大王陛下，如果陛下非殺我不可，那麼懇求你稍緩一步，讓我回家去準備一下後事，同家人和親友見一面，囑咐他們替我料理善後，並處理一下我的醫學書籍。那些書籍中有一冊非常特殊的珍本，我打算拿它作禮品獻給陛下，保存在庫藏裡，留作紀念。﹂

　　﹁那冊珍本記載著什麼內容？﹂國王對都班醫師的珍本書籍很感興趣。

　　﹁該書的內容很豐富，有一部分是關於機密事物的。待砍掉我的頭時，陛下打開書，翻到第三頁，然後從左邊那頁的開頭閱讀三行，我的頭就能同陛下談話，並回答陛下提出的各種問題。﹂

　　鬱南國王聽了都班醫師的談話，感到十分驚異，心情非常興奮，欣然問道：﹁大夫，我砍掉你的頭，它還能說話嗎？﹂

　　﹁不錯，還能說話。﹂

　　﹁這樁事真奇怪！﹂國王感嘆著，即時派監視人隨都班醫師回家去料理他的身後。

　　都班醫師回到家中，在一天之內，趕著辦完各種應辦的事情。

　　次日清晨，都班醫師隨監視人從容返回王宮，見文武朝臣和衛隊濟濟一堂，擁擠不堪，整個朝廷熱鬧得像百花盛開的一座花園。都班醫師手持一冊古籍和一個盛著藥粉的瓶子，走到鬱南國王面前，安然坐下，說道：﹁給我拿個盤子來！﹂

　　人們按照都班醫師的吩咐，給他拿來一個盤子。於是他把瓶裡的藥粉傾入盤中，隨手攤平它，然後對國王說：﹁大王陛下，請陛下拿著這本書，暫別翻閱，待砍下我的頭來，將它擺在盤中，按在藥粉上，待血停止時，陛下打開書本，從頭讀下去好了。﹂

　　鬱南國王手持古籍，下令執法砍頭。劊子手站起來，走到都班醫師面前，手起刀落，一刀砍掉他的腦袋，隨即把它擺在盤中，按在藥粉上，血便停止，接著都班醫師的頭顱就睜開眼睛，望著國王說：﹁大王陛下，請打開書本讀下去吧。﹂

　　國王打開書本一看，見書頁粘在一起，便將指尖伸入口內，蘸口液來翻書；每翻一頁蘸一次，直翻到第六頁，都不見字跡，覺得奇怪，問道：﹁都班醫師，書中怎麼一個字也沒有？﹂

　　﹁陛下繼續翻著看下去吧！﹂

　　鬱南國王果然邊翻邊看，連續翻了三頁之後，霎時間感到頭暈目眩，全身顫慄，搖搖欲墜。這是因為那冊所謂的珍貴古籍曾毒化過，毒素已散布到國王體內，使他支持不住，狂叫著說：﹁我中毒了！﹂

　　都班醫師眼看鬱南國王的情狀，耳聞他的叫聲，坦然吟道：

　　　　他們掌權，統治黎民，

　　　　一味追求延長專政期限。

　　　　可惜天不遂人願，

　　　　剎那間政權變成縹緲的泡影。

　　　　倘若他們公正，廉明，

　　　　庶民必然感激涕零。

　　　　然而他們暴虐成性，作惡不息，

　　　　所以應遭殘疾，瘟疫的罪罰。

　　　　今晨剛從甜夢中驚醒，

　　　　現實的情況便向他們吟誦：

　　　　﹁這個結局，原是來自那個原因，

　　　　千萬別責怪、埋怨命運。﹂

　　都班醫師的吟誦聲剛停止，鬱南國王便頹然一跟頭栽倒，頓時氣絕身死。

　　※※※

　　漁翁講了︽鬱南國王和都班醫師的故事︾之後，接著責備魔鬼：﹁該死的魔鬼！你要知道：假若鬱南國王讓都班活著，那麼阿拉一定會讓國王生存下去的。可是國王不饒都班而殺了他，所以阿拉才處國王死刑哩。你呢，該死的魔鬼呀！假若你不存心危害我，阿拉一定會饒恕你的，可是你口口聲聲要危害我，所以我才要把你悶死在膽瓶中，拋到大海裡。﹂

　　﹁漁翁，指阿拉起誓，你別這樣做吧。我固然作了孽，還求你饒恕我，別因為我的行為而責備我，因為你是善良的人類嘛。古人說得好：﹃以德報怨的人喲！作惡者的壞行為，盡夠懲治他自己了。﹄如此說來，求你不要像艾瑪邁對耳帖凱︻註：這個故事已失傳。︼那樣對待我吧。﹂

　　﹁艾瑪邁是怎樣對待耳帖凱的？﹂

　　﹁我被禁錮在瓶裡，不是敘談的時候；求你放了我，我再告訴你吧。﹂

　　﹁你留著別說好了。我非把你投入海裡不可，教你一輩子沒有出頭的日子，因為當初我向你苦苦哀求，低聲下氣地求你可憐我，你卻一味要殺我。我沒有犯該死的罪過，也不曾冒犯你，相反的，我對你行過好，把你解放出來，救了你的生命。你卻不知好歹，以怨報德，因此我知道你的本質是壞透了的。你要知道：我不僅要把你投在海裡，而且還要把你怎樣對待我的情況告訴世人，教他們有所警惕，以便他們打撈著你的時候，立刻把你投在海裡，讓你一輩子留在海中，遭受種種痛苦，直到世界末日。﹂

　　﹁漁翁，放了我吧，現在正是你講義氣的好機會呢。我向你賭咒，今後我絕不危害你，而且還要給你一件東西作為媒介，使你發財致富。﹂

　　漁翁接受魔鬼的要求，彼此約定：漁翁釋放魔鬼，魔鬼不危害漁翁，而且要好生對待他。經魔鬼指阿拉的大名發過誓，漁翁才相信他，便打開瓶口。這時候，一股青煙從瓶中冒了出來，飄飄蕩蕩地升到空中，逐漸匯集起來，變成一個猙獰的魔鬼，一腳把膽瓶踢到海中。

　　漁翁見魔鬼把膽瓶踢到海中，認為自己非受害不可，暗自嘆道：﹁這不是好兆頭呀！﹂繼而他鼓著勇氣說：﹁魔爺，阿拉說過：﹃你們應該踐約，因為約言將來是要受審查的。﹄你同我有約在先，發誓不欺騙我。你不違約，阿拉就不懲罰你。因為阿拉對人是審慎、寬容而不疏忽大意的。現在我像醫師都班對國王鬱南所說那樣對你說吧：﹃讓我活下去吧，阿拉會延長你的生命呢。﹄﹂

　　魔鬼哈哈大笑一陣，隨即拔腳向前走，說道：﹁漁翁，跟我來吧。﹂

　　※※※

　　三．二　四色魚的故事

　　漁翁雖然跟在魔鬼後面，可是他卻不相信自己能夠脫險。他們一直向前，經過郊區，越過山嶺，來到一處寬闊的山谷，便發現眼前有一個水清見底的湖泊。魔鬼涉到湖中，對漁翁說：﹁隨我來吧。﹂待漁翁也涉到湖中，魔鬼才站定，吩咐他張網打魚。漁翁低頭一看，只見白、紅、藍、黃色的四種魚兒游在水中，不覺大吃一驚。於是取下網，張開撒在潮中，一網打得四尾，每種顏色各一尾。漁翁看著網中的魚，感到十分高興。魔鬼對他說：﹁漁翁，你回去的時候，把魚送到宮中，獻給國王，他會把使你發財致富的東西賞賜你的。指阿拉起誓，現在我沒有別的方法報答你，請原諒吧。我在海中待了一千八百年，今天才得見天日。今後你每天只消來湖中打一網魚就夠了，不要貪心。現在我把你託付給阿拉了。﹂魔鬼說罷，一頓足，地面裂開，便陷進去不見了。

　　漁翁帶著四尾魚回城，在歸途中老是想著跟魔鬼打交道的經過感到驚奇。他回到家中，取個缽盂，裝滿水，把魚養在缽中。魚兒得水，活躍起來，在缽中游來游去。爾後他按照魔鬼的吩咐，頂著缽盂，送魚進宮。到了宮中，把魚獻給國王。國王看了漁翁進貢的四尾魚，非常驚奇，因為這種形狀和品種的魚，他生平還是頭一次看見。他吩咐宰相：﹁把這幾尾魚交給女廚師去烹調。﹂原來宮中有個善於烹調的女奴，是三天前希臘國王當禮物送來服侍國王的，國王還不知道她的本領，因而送魚給她煎製，以便試驗她的技能。

　　宰相奉命把魚帶到廚房，交給女廚師，說道：﹁主上說，他老人家不傷心的時候是不掉眼淚的。今天有人把四尾魚送來獻給他，希望你用卓越的技巧烹飪出來，讓我們高興愉快地享受吧。﹂宰相吩咐畢，匆匆回到國王面前。國王命令他賞漁翁四十個金幣。宰相遵命賞賜漁翁。漁翁得了賞錢，欣喜萬分，踉蹌奔到家中，快樂得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蹦蹦跳跳地以為自己是在夢中。他用賞錢給家人買了生活必需的各種東西，當天夜裡，歡喜快樂地過了一夜。

　　宮中的那個女廚師遵循命令，即時動手，把魚剖洗乾淨，架上煎鍋，然後把魚放在鍋中去煎。她剛煎了一面，再翻過來煎第二面的時候，廚房的牆壁突然裂開，裡面出來一個窈窕美麗的妙齡女郎，身披一條藍絹混織的圍巾，耳下垂著耳環，臂上戴著手鐲，指上戴著珍貴的寶石戒指，手中握著一根藤杖。她把藤杖戳在煎鍋裡，說道：﹁魚啊！你還堅守舊約嗎？﹂女廚師眼看著這種情景，嚇得昏了過去。在女郎第二次第三次重複了她的問話以後，煎鍋裡的魚兒都抬起頭來，清清楚楚地回答道：﹁是的，是的。﹂接著吟道：

　　　　你若反目，

　　　　我們也反目；

　　　　你若踐約，

　　　　我們也踐約；

　　　　你若捨棄誓約，

　　　　我們也奉陪著。

　　魚兒吟罷，女郎用藤杖掀翻煎鍋，走進原來的地方，接著廚房的牆壁便合攏，恢復原狀。這時候，女廚師慢慢蘇醒過來，看見四尾魚全都燒焦，枯如木炭，大吃一驚，嘆道：﹁第一次上陣，還未交鋒，槍桿就先折斷了。﹂她嘆息著又昏了過去。這時候，宰相突然來到廚房，見女廚師昏迷不省人事，使用腳踢一踢她。女廚師蘇醒過來，悲哀哭泣，把發生的事詳細地告訴宰相。宰相聽了，感到驚奇，說道：﹁這真是一樁奇怪的事情呢。﹂於是立刻派人把漁翁喚來，大聲喝道：﹁漁翁！把你上次拿來的那種魚兒給我再拿四尾來。﹂

　　漁翁去到湖中，一網打了同樣的四尾魚，誠惶誠恐地送進宮去，獻給宰相。宰相把魚拿到廚房裡，交給女廚師，說道：﹁你來當著我的面煎吧，讓我親眼看看這種怪事。﹂女廚師把魚剖洗乾淨，架上煎鍋，把魚放在鍋裡。剛開始煎的時候，牆壁忽然裂開，那個女郎便出現在他們面前，還是第一次的那種打扮，手中握著藤杖。她把藤杖戳在煎鍋裡，說道：﹁魚啊！你還堅守舊約嗎？﹂隨著女郎的聲音，鍋裡的魚都抬起頭來，吟道：

　　　　你若反目，

　　　　我們也反目；

　　　　你若踐約，

　　　　我們也踐約；

　　　　你若捨棄誓約，

　　　　我們也奉陪著。

　　女郎聽罷，用杖掀翻煎鍋，走進原來的地方，牆壁便合攏，恢復原狀。宰相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樁事情不可隱瞞下去，必須報告國王。﹂於是趕忙去見國王，把親眼看見的事情報告一番。國王聽了，說道：﹁我非親眼看一看不可。﹂隨即派人去喚漁翁，限三天的期限，命他照過去送來的那種魚兒再送四尾進宮。漁翁誠惶誠恐地往湖中去，打了四尾魚，及時送到宮中。國王吩咐賞漁翁四百金幣，才向宰相說：﹁來，你親自在我面前煎魚吧。﹂﹁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回答著，即刻拿來煎鍋，洗了魚，放在鍋中。他把煎鍋架在火上，剛開始煎的時候，牆壁突然裂開，裡面出來一個彪形黑奴，像一頭牡牛，又像是翁定族︻註：古代阿拉伯民族的一支，以身材高大著稱。︼的遺民。他手中握著一根綠樹枝，粗聲粗氣地問道：﹁魚啊！魚啊！你堅守舊約嗎？﹂隨著黑奴的吼聲，鍋中的魚都抬起頭來，回道：﹁是呀，是呀，我們是踐約的。﹂隨即吟道：

　　　　你若反目，

　　　　我們也反目；

　　　　你若踐約，

　　　　我們也踐約；

　　　　你若捨棄誓約，

　　　　我們也奉陪著。

　　黑奴走過去，舉起樹枝，掀翻煎鍋，隨即從原路歸去。國王仔細打量，見魚兒都被燒焦，變得枯如木炭，不禁駭然震驚，說道：﹁這樣的事不可緘默不問，這種魚必然有它特殊的情況。﹂於是他下令傳漁翁進宮，問道：﹁該死的漁翁，這種魚你是從哪裡打來的？﹂

　　﹁從城外山谷中的一個湖泊裡打來的。﹂

　　﹁由這裡去有多少路程？﹂國王瞪眼看著漁翁。

　　﹁啟稟主上，約莫半小時的路程。﹂

　　國王聽了漁翁的話，感到驚奇。他急於要知道其中的實況，便傳令部下，即刻整裝出發。於是率領人馬，浩浩蕩蕩地開出城去，漁翁在前面領路。他們經過郊區，爬過山嶺，一直來到廣闊的山谷中，看見那個水清澈底，四面被群山圍繞，裡面有紅、白、黃、藍色魚的湖泊，人人都感到驚奇，因為這樣的山色湖光是他們生平未見過的。國王且驚且喜，站在湖旁，對左右的隨從和兵士說：﹁你們中間有誰見過這個湖泊嗎？﹂﹁沒有，主上！我們生平從未見過。﹂人們齊聲回答。接著國王又問那些年紀較大的人，他們也都說：﹁我們有生以來還沒見過這個地方的湖泊呢。﹂國王說：﹁指阿拉起誓，我要把湖和魚的來歷弄個清楚明白，才肯回城視事。﹂於是吩咐部下，依山紮營，並對那位精明強幹，博學多智，經驗豐富的宰相說：﹁今天夜裡我打算一個人靜悄悄地躲在帳中，仔細研究湖和魚的來歷。我命令你坐在帳外，凡是來見我的，無論公侯將相，或侍從僕役，一律不許進帳。告訴他們，國王欠安，不能接見，可千萬別把我的意圖告訴任何人。﹂

　　宰相聽從命令，小心翼翼地守在帳外。國王卸了朝服，佩上寶劍，悄然離開營帳，趁黑夜爬上高山，向前邁進。他一直跋涉到天明，繼而冒著炎熱的天氣，不顧疲勞，繼續走了一晝夜。次日又走了一晝夜，到天亮時，才發現遠方有一線黑影。他十分高興，說道：﹁也許我能遇到一個可以把湖和魚的來歷告訴我的人吧。﹂他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座黑石建築的宮殿，兩扇大門，一閉一開。國王高高興興地站在門前，輕輕地敲門，卻不見有人答應。他第二次第三次再敲，仍然沒有人答應。他又猛烈地敲了一會，還是沒有人答應。他想：﹁毫無疑問，這一定是一所空房。﹂於是鼓起勇氣，闖進大門，來到廊下，高聲喊道：﹁住在屋裡的人啊！我是一個異鄉人，路過這裡，你們有什麼食物，可以給我充饑嗎？﹂他一連喊了三四遍，還是聽不到有人答應。他鼓起更大的勇氣，抖擻精神，由廊下一直闖到堂屋裡。屋裡雖然不見人影，可是卻佈置得井然有序，一切陳設都是絲綢的，非常富麗，鋪著閃光的地毯，掛著繡花的帷幕。一個寬敞的院落，被四間矗立的拱形大廳環抱著；院中有石凳和噴水池，池邊蹲著四個紅金獅子，口裡噴出珍珠般的清水。院中養著鳴禽，空中張著金網，防止群鳥飛遁。國王看了這種景象，卻沒有一個人來和他談這曠野中的山嶽、湖泊、四色魚和宮殿的來歷，感到無限的驚奇和苦悶。沒奈何，他頹然在門前坐下，低頭沉思。這時候，他突然聽到一聲哀怨的悲嘆，繼而傷感地吟道：

　　　　我隱藏起你那裡見到的一切，

　　　　它卻甘心暴露自己。

　　　　瞌睡從我眼邊逝去，

　　　　換來了失眠。

　　　　時代喲！

　　　　你不必對我憐惜，

　　　　也別教我的靈魂再在困頓和危險之間苟延。

　　　　你們不是憐惜人群中的英俊，

　　　　因為他在情場中一敗塗地，

　　　　變為卑劣、懦怯。

　　　　你們也不是愛慕人民中的富豪，

　　　　因為他已經一文不名，

　　　　窮無立錐之地。

　　　　我們原是望風而來趨附你們的，

　　　　然而厄運降臨的時節，

　　　　眼睛隨之而失明。

　　　　騎士有什麼辦法呢，

　　　　當與敵人相遇，

　　　　挽弓欲射之際，

　　　　弓弦已先斷裂？

　　　　青年人被忿恨重重包圍的時候，

　　　　教他從厄運手中逃往哪裡去躲避？

　　聽了吟誦聲，國王立刻站了起來，探頭一看，見大廳門上掛著簾幕，便伸手掀起簾幕，發現一個青年坐在幕後一張一尺多高的床上。他是一個眉清目秀，滿面紅光、口舌伶利，身段標緻的青年，正是：

　　　　烏髮粉面的標緻青年，

　　　　白天黑夜在人前出現。

　　　　你們不可否認他腮上的黑痣，

　　　　因為每一朵秋牡丹都有一粒黑子呢。

　　國王一見青年，欣喜若狂，向他問好。那個青年端坐著，身穿一件埃及式的金線繡花錦袍，頭戴珍珠王冠，只是眉目間掛滿愁雲。他彬彬有禮地回問國王，接著說道：﹁我有痼疾，不能起身迎接你，請原諒我吧。﹂

　　﹁青年人，你別客氣，現在我是你的客人了。為了一樁重要的事情我才到你這兒來的。我要你把這裡的湖泊、四色魚和這座宮殿的來歷告訴我，並且讓我知道，為什麼你一個人住在這裡？為什麼這樣悲哀痛苦？﹂

　　青年人聽了國王的話，眼淚簌簌地從腮上流下，忍不住傷感起來，吟道：

　　　　對睡夢沉沉的人說吧，

　　　　時代的主宰教多少人倒下去，

　　　　教多少人又站起來。

　　　　你若是酣睡未醒，

　　　　阿拉的眼睛卻一直是睜著的。

　　　　天空豁然晴朗了，

　　　　究竟是因為何人？

　　　　它霎時晦冥下去，

　　　　又是為了誰呢？

　　青年吟罷，感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又吟道：

　　　　把一切託付給人類的主宰，

　　　　從此撇開仇恨，

　　　　按下追溯的念頭。

　　　　已經逝了的事情，

　　　　別追問：﹁為什麼這樣演變？﹂

　　　　因為命運是一切演變的根源。

　　國王感到奇怪，問道：﹁青年人，你為什麼傷心哭泣？﹂

　　﹁我的情況如此，怎麼能不傷心呢！﹂他撩起衣服，讓國王看他的下身。

　　原來那青年的身體，從腰到腳這一截已經化為石頭，只是從頭到腰的一截還有知覺。國王看了青年的情況，憂心如焚，垂頭喪氣，長吁短嘆一陣，然後說道：﹁青年人，你把一重新愁加在我的舊愁上了。我原是為了打聽四色魚的來歷才到這兒來的，可是現在除了打聽魚的究竟之外，又要了解你的情況了。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援助了。青年人，快快把你的境遇告訴我吧。﹂

　　﹁你聽著，我告訴你吧。﹂

　　﹁我的耳目早已準備好了，你說吧。﹂

　　﹁我自己和四色魚有著一段離奇古怪的遭遇呢，如果把它記錄下來，對於後人倒是很好的訓誡哩。﹂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

　　三．三　著魔王子的故事

　　先生，你要知道，先父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叫瑪哈睦德，是這個黑島的主人。黑島的四周被群山重重圍繞。先父執政七十年死後，我繼承王位，娶了叔父的女兒為妻，彼此情投意合，相親相愛。她尤其敬愛我，愛到我不在她面前就不思飲食的程度。這樣的恩愛生活，繼續保持下去，整整過了五個年頭。有一天趁她去澡堂沐浴的時候，我吩咐廚師迅速準備晚餐，待她回來時一同享用。當時我在這座宮裡休息，吩咐兩個宮女分別坐在床頭床尾侍候。由於我妻不在我的身邊，我的情緒不寧，倒在床上，輾轉不能入睡，只是閉目躺著不動。當時兩個宮女以為我睡熟了，便閒談起來。我聽見坐在床頭的那個宮女說：﹁買斯武德，我們的主人可憐極了！他跟我們這個弄魔法的太太一起過活，這真是糟蹋他的青春呀。﹂

　　﹁是啊，願阿拉懲罰這個邪惡的女人！﹂坐在床尾的宮女說，﹁像我們主人這樣青春年少，實在不該娶這樣一個女人為妻。﹂

　　﹁我們的主人昏庸極了，他一點不管束她。﹂

　　﹁該死的你呀！如果主人知道她的情況還能不過問嗎？她是背著主人在胡鬧的呀。她把麻醉劑放在主人每天睡前喝的酒裡，讓主人喝了昏迷過去，不知道她到哪裡去，做些什麼事，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回來。她自己衣冠楚楚，收拾打扮起來，溜到外面去，串到清晨回來，焚香在主人鼻前一熏，主人才清醒過來呢。﹂

　　聽了宮女的談話，我心裡十分著急，臉都氣黑了。傍晚，我妻由澡堂沐浴回來，便擺出飯菜，一塊兒吃喝。飯後我們坐著閒談了約莫一小時，這才照往日的習慣預備睡覺。當時我妻吩咐僕人給我拿來睡前喝的酒，並親手把酒送給我。我把酒接在手裡，暗暗地倒掉，然後裝做已經像往日那樣喝了，倒在床上，拉被蓋著，彷彿已經入睡。當時我聽見我妻自言自語地說道：﹁睡你的覺吧，再不要起來了，我討厭你，尤其討厭你的形像，我跟你過厭倦了，我不知道幾時阿拉才來收拾你的靈魂，教你快快死去。﹂她說罷，從從容容地換上最華麗的衣服，塗脂抹粉，馨香撲鼻地打扮起來，拿了我的寶劍，開門出去了。

　　我立刻起床，跟蹤追了出去。我見她出了宮門，經過大街小巷，去到城門下，口中唸唸有詞地不知說了些什麼，鐵鎖便掉了下來，同時城門也就開了，她便溜出城去。我悄悄地緊跟在她後面，一直去到一處土墩中。那裡有一座堡壘，當中有一間磚砌的圓頂屋子。我追進去，爬在圓屋頂上監視她的行動。原來她是來會住在屋中的一個黑奴的。這個黑奴的上下唇合在一起，突了出來，穿著汙穢潮濕的衣服，躺在甘蔗葉上。

　　我妻在黑奴面前跪下吻了地面，他才抬起頭來，罵道：﹁你這個該死的傢伙，為什麼耽擱到這時候才來？﹂

　　﹁我的主人喲！你不知道嗎，我是和我的堂兄結過婚的人呀？不過我討厭他的形像，不願意跟他在一塊兒過活。我要是不考慮你的安全，一定會在日出之前搗毀他的城市，教貓頭鷹和烏鴉在裡面叫囂，教狐狼成群結隊地在裡面盤踞，並且還要把城中的石頭全都搬到戈府山後面去的。﹂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你是說謊欺騙我呀。指黑人的英雄起誓，我們黑人的豪氣和你們白人是不同的。從今天起，你如果要耽擱到這個時候才來，那我就不要跟你來往了。你這個白人中最骯髒、下賤、可鄙的傢伙，你是隨意在玩弄我呀。﹂

　　我親眼看了這種情景，聽了他們的談話，氣得昏頭昏腦，整個宇宙在我眼前都變黑暗了，我的靈魂也不知哪裡去了。當時我妻一直站在黑奴面前哭泣，卑躬屈節地苦苦哀求：﹁我的主人喲！要是你惱恨我，那還有誰憐恤我呢？要是你遺棄我，還有誰收容我呢？﹂她悲哀哭泣著，直到黑人饒恕了她，才歡躍起來，說道：﹁我的主人喲！你這裡有什麼給我吃的嗎？﹂﹁你去打開那個銅盆吧，﹂黑人說，﹁裡面有煮熟了的老鼠骨頭，你拿出來啃吧。那個土罐裡還有剩湯，你拿來喝吧。﹂我妻聽從黑人的指示，啃了骨頭，喝了殘湯，然後洗手漱口。

　　我看了老婆的卑鄙下流行為，肯定她是一個邪惡傢伙，氣得幾乎毀滅了自己。我躡手躡腳地從圓屋頂上溜下來，走進屋去，拿起妻子拿去的那把寶劍，迅速抽出來，決心殺死他倆。我一劍砍在黑奴脖上，以為已經結果了他的性命。

　　當初我砍黑奴的時候，本來是打算砍斷他的大靜脈和大動脈的，可是結果卻只砍破了他的皮肉和喉管。當時他粗魯地喘著氣，我認為他的性命完結了。我砍黑奴的時候，老婆趁機逃跑了。我把寶劍插在鞘中，匆匆回城，來到宮中，倒身躺在床上睡覺。清晨，我妻把我喚醒。我一看，見她剪了頭髮，穿著喪服，對我說：﹁哥哥啊！我這樣做，你別責備我吧；因為消息傳來，說我母親已病逝，父親戰死疆場，兩個兄弟，一個被蠍螫身死，另一個也因噎喪命。遭了這樣悲慘的事件，我應該哀悼守孝呢。﹂﹁我不反對你，﹂我平心靜氣地對她說，﹁你喜歡怎樣辦就怎樣辦吧。﹂

　　從此她終日悲哀哭泣，埋頭守孝。過了一年以後，她對我說：﹁我打算在宮中建築一間寢陵似的圓頂屋，取名為﹃哀悼﹄室，預備一個人靜悄悄地躲在裡面守孝。﹂﹁你打算怎麼辦，﹂我對她說，﹁便怎麼辦吧。﹂於是她果然在宮中建起一間圓頂的哀悼室，裡面砌著墳墓，看去就像一座陵寢。之後，她把那個黑奴搬到哀悼室中養病。那黑奴雖然還活著，其實已經成為一個不中用的殘廢者。因為他自從被我砍了一劍之後，只能喝些湯水，病弱得不能開口說話，早晚就要嚥氣了。可是我妻卻早早晚晚去看他，哭哭啼啼地安慰他，早送湯，晚送水，不辭辛苦地服侍他。我一直寬容她，不去追究，讓她在這種情況下又過了一年。有一天，我趁她不提防的時候，去到哀悼室裡，見她悲哀哭泣，說道：﹁我心房裡的花朵呀！你幹嘛離開我？幹嘛不肯見我的面？我的靈魂呀！我的知心呀！跟我談一談心頭的話吧。﹂說罷，接著吟道：

　　　　你遠走之後，

　　　　我自己已不存在人世之間；

　　　　因為除你之外，

　　　　我的心不喜歡其他的一切。

　　　　你去到任何地區，

　　　　請帶著我的靈魂和骨片。

　　　　到什麼地方住定，

　　　　便在你身邊葬下我的骨片。

　　　　你站在墳前呼喚的時候，

　　　　聽了回聲，

　　　　這骨片發出的呻吟，

　　　　便和你的聲音前後呼應。

　　她吟罷，哭了一會，繼續吟道：

　　　　康樂的日子，

　　　　是在你面前享受榮幸的時候。

　　　　死亡的日子，

　　　　是你和我離別的時候。

　　　　我在恐怖中過夜，

　　　　經常受到死亡的威脅。

　　　　據我的估計：

　　　　和你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這當中的樂趣比安全還甜蜜。

　　停了一會，她又吟道：

　　　　如果我享盡人間的豔福，

　　　　擁有整個宇宙，

　　　　波斯王的國土也是屬於我的；

　　　　那麼當我的眼睛看不見你的時候，

　　　　這一切的享受，

　　　　在我看來，

　　　　它不比一隻蚊子的翅膀更值錢。

　　待她吟罷，哭畢，我才對她說：﹁妹妹！你終日悲哀哭泣，到現在應該是悲哀夠了吧；要是再悲哀哭泣下去，你的眼淚也是淌不盡的。悲哀哭泣是沒有什麼好處的。﹂﹁你別阻撓我！﹂她說，﹁你如果要干預我的事情，我只好自殺了。﹂

　　從那回以後，我默默不語，抱著放任的態度，讓她穿著喪服又悲哀哭泣了一年。到了第三年，我對於在我眼前發生的一直拖延下來的這樁痛苦事件，感到無限的忿恨。有一天，我走進哀悼室，看見我妻坐在墳前，長吁短嘆地說道：﹁我的主人喲！好久我沒聽你說一句話了。我的主人喲！你怎麼不回答我呢？﹂說罷，接著吟道：

　　　　墳呀，

　　　　墳呀，

　　　　他的英俊消逝了嗎？

　　　　或者是那燦爛的景象磨滅了你的光澤？

　　　　墳呀，

　　　　你不是天，也不是地，

　　　　為什麼太陽和月亮會聚集在裡面？

　　她和黑奴的談話和她吟的讚美詩，使我怒火燒心，忿恨有增無減，因而慨然問道：﹁唉！你要悲哀哭泣到什麼地步呀？﹂我繼而吟道：

　　　　墳呀，

　　　　墳呀，

　　　　他的黑色消滅了嗎？

　　　　或者是那骯髒的景象磨滅了你的光澤？

　　　　墳呀，

　　　　你不是池沼，也不是鍋釜，

　　　　為什麼炭灰和渣滓會聚集在裡面？

　　聽了我的詛咒詩，我妻一骨碌站起來，說道：﹁該死的你呀！原來是你給我幹了這樁壞事，砍傷我的情人，摧殘他的青春，教他三年來在不死不活的境況中受苦受難呀。﹂

　　﹁不錯，這樁事是我做的。﹂我說著，拔出寶劍，握在手裡，走過去預備殺她。

　　我妻聽了我的話，見我決心要殺她，便笑起來，說道：﹁滾開！要重演過去的事，好不容易啊！要死人復生，多困難呀！用這種手段對付我的人，我能夠制服他；我心裡因他而燃起的怒火還未熄滅，火焰還熊熊地燃燒著呢。﹂於是她站著喃喃地唸了我不懂得的咒語，最後說道：﹁憑著我的法術，你的下半截身體變成石頭吧！﹂隨著她的咒罵，我的下身果然變成了石頭。從那時候起，我站不起來，睡不下去，既不是斷了氣的死人，也不是行動自由的活人。我的下身化石以後，整個城市，包括街道、庭園，也都中了她的魔法。城中原來住著伊斯蘭、基督、猶太和祆教等四種宗教的信徒。他們著魔之後，全都變成了魚類；伊斯蘭教徒變成白魚，祆教徒變成紅魚，基督教徒變成藍魚，猶太教徒變成黃魚。原來的四個島嶼著魔後，變成了四座山嶺，圍繞著湖泊。從此之後，她盡量虐待我，每天打我一百棍，把我打得皮破血流，然後在我身上披一塊毛巾，再把這件華麗的衣服穿在外面。

　　著魔王子談了他的經歷和遭遇，忍不住傷心哭泣，吟道：

　　　　主宰呀，

　　　　你的判決和規定，

　　　　我全都甘心忍受，

　　　　只要這裡面包含著你的願意。

　　　　他們暴虐、作惡，

　　　　任意侵害、掠奪，

　　　　也許憑著忍耐我們可以換取天堂的一角。

　　　　這一切的遭遇，

　　　　使我束手無策，

　　　　寸步難行，

　　　　最後只剩穆罕默德是我唯一的救星。

　　青年吟罷，國王抬頭望他一眼，說道：﹁青年人，你給我道破此中祕密之後，無形中在我的舊愁上加了一重新愁了。不過，青年人，告訴我吧，她在哪裡？受傷的黑奴所棲息的墳墓在什麼地方？﹂

　　﹁黑奴睡在哀悼室中的墳墓裡，至於我的妻室，她住在間壁的這間大廳裡。她每天日出時到這兒來，脫掉我的衣服，打我一百棍，打得我痛哭流涕，聲嘶力竭，不能動彈時，才往哀悼室去侍奉黑奴，給他端湯送水。明天一清早，她就要到這兒來的。﹂

　　﹁指阿拉起誓，青年人，我一定要替你做一樁功德無量而永垂不朽的好事呢。﹂

　　國王陪著青年談話，直到夜裡才休息睡覺。次日黎明前，國王起床，脫掉衣服，光著身子，帶起寶劍，一直去到哀悼室中，看見裡面擺著燈、燭、香料和藥膏等物。他走過去，一劍砍死黑奴，把他的屍首掮出來扔在宮中的一眼井裡，然後回到室內，拿黑奴的衣服裹在身上，手中握著寶劍，倒身睡了下去。

　　過了約莫一小時，那個該死的妖婆來了。她先脫了丈夫的衣服，痛打一頓，打得他苦苦哀求，說道：﹁妹妹喲！這夠我受用了。妹妹喲！求你可憐我吧。﹂﹁你有沒有可憐我？你有沒有為我而諒解我的情人？﹂她反問著繼續痛打，直到她自己感到筋疲手酸，打得他皮破血流，才給他披上毛巾，把錦袍罩在外面。之後，她徑往哀悼室，手中端著一杯酒，一碗湯，前去侍奉黑奴。她去到哀悼室裡，走到墳前，哭著說道：﹁主人喲！你回答我呀，有什麼心事，對我講吧。﹂繼而吟道：

　　　　我流了足夠的眼淚，

　　　　可不知此中的阻塞幾時才能開禁？

　　　　如果說是嫉妒者從中作祟，

　　　　這慘狀應該使他感到滿意；

　　　　其實是你自己存心拖延聚首的日期。

　　她吟罷，痛哭流涕，說道：﹁我的主人，你說吧，有什麼話，只管告訴我。﹂國王壓低嗓子，摹仿黑奴的口吻說道：﹁唉喲！唉喲！毫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援救了。﹂她聽見黑奴開始說話，欣喜若狂，大叫一聲，昏迷不省人事。息了一會，她蘇醒過來，說道：﹁主人喲！你說得對。﹂這時，國王用更微弱的聲音說：﹁你這個討厭的傢伙，是你使我病弱到這個地步的呀。﹂

　　﹁這是什麼緣故呢？﹂

　　﹁因為你天天拷打你的丈夫，他哭泣求救的聲音擾亂著我，使我通宵不能睡覺；他的祈禱和咒罵使我感到不安，心緒不寧；倘若不是為了這個，我的健康早就恢復了，同時也就是為了這些緣故，我才不理你呢。﹂

　　﹁既然如此，憑著你的許可，我饒恕他吧。﹂

　　﹁你饒了他，讓我們安靜下來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她說著站起來，趕忙走進宮去，取個碗，裝滿水，唸了咒語，碗中的水便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她把水灑在她丈夫的身上，說道：﹁如果你是因為我的法術和陰謀而變成這個形狀的，那麼憑著我說話的效力，你從這個形狀恢復你的原形吧。﹂她說罷，霎時間青年果然恢復了健康，立刻站了起來，心中感到無限的快慰。﹁滾出去吧，﹂她罵道，﹁以後不准你再到這裡來，否則我就殺掉你。﹂待青年離開宮殿之後，她才從從容容地來到哀悼室中，對黑奴說：﹁出來吧，我的主人，讓我看看你，為你的健康而快樂吧。﹂

　　﹁你到底幹了什麼呢？﹂國王把聲音壓低到最微弱的程度說，﹁你這樣醫治我，只是治標，不是根本的辦法呀。﹂

　　﹁我親愛的人喲！什麼才是根本的辦法呢？﹂

　　﹁你這個該死的討厭的傢伙！島國裡的居民還處在患難中，每天夜靜更深的時候，湖中的魚都抬起頭來祈禱求救，並且咒罵我們，這就是我不能恢復健康的原因。去吧，你快去解救牠們，再來牽我出去吧；現在我的健康逐漸恢復過來了。﹂

　　﹁指阿拉起誓，主人呀！拿我的頭和眼作保證，我馬上去解救他們。﹂當時她認為真是黑奴在跟她說話，因而高興快樂，立刻動身，歡欣鼓舞地跑到湖濱，伸手掬起一捧水，喃喃地唸了咒語，湖中的魚便活躍起來，霎時恢復了原狀，變為人類。從此開了魔禁，黎民得到解救，河山城鎮頓然恢復舊觀。人們買的買，賣的賣，農工商賈馬上興旺繁榮起來。這時候妖婦匆匆回到哀悼室，說道：﹁把你那雙慈祥的手伸出來，讓我牽你出去吧。﹂

　　﹁靠近我些。﹂國王低聲說著，迅速抽出寶劍，猛然一劍刺穿她的胸口，接著又在她腰上砍了一劍，終於把她劈為兩截，結果了她的性命。國王走出哀悼室，去到宮外，跟著魔的青年王子見面言歡，祝他脫難之喜。青年王子吻了國王的手，表示衷心感謝。國王對他說：﹁你願意在本國住下呢，還是隨我往敝國去？﹂

　　﹁主上，您知道我們兩國之間的距離嗎？﹂

　　﹁兩天半的路程吧。﹂

　　﹁主上，您如果還在睡覺，這該清醒過來了。其實從這兒往貴國去，即使一個健行者，也需要整整地走一個年頭呢。您到這兒來只走了兩天半，這是因為敝國受了魔禁的緣故。主上，今後我自己再也不願離開陛下了。﹂

　　﹁讚美阿拉，祂把你當恩惠賞賜我。現在你是我的兒子了，因為我生平還沒有過兒子呢。﹂於是兩人擁抱起來，欣喜若狂。繼而他們去到宮中，青年王子吩咐他的侍臣替他準備行李。侍臣遵從命令，趕忙料理，在十天內，把國王在旅途中需要的一切全部準備齊全。青年王子這才懷著依依不捨的情緒，選擇五十名精壯的侍從，並攜帶許多珍貴物品，與老王一塊兒動身。他們在旅途中不分晝夜的跋涉，整整行了一個年頭，最後平安來到老王國中，派人往京城報訊。

　　國王平安歸來的消息傳到宮中，人們正在絕望之時，不禁喜出望外。宰相立刻率領人馬出城迎接，跪在國王面前，慶祝凱旋。國王在宰相和人馬的簇擁下回到宮中，坐在寶座上，然後對宰相敘述青年王子的遭遇。宰相聽了，非常同情青年王子，並祝他脫難之喜。之後，國王吩咐設宴款待青年王子和侍從，並賞賜群臣。

　　國王回國之後，重理國事，把政務處置得有條有理，一切恢復了舊觀，於是他吩咐宰相：﹁去把從前獻魚給我們的那個漁翁請來見我。﹂宰相奉命，找到那個因他而使一個國家的人民得到解救的漁翁，帶他進宮，謁見國王。國王重賞漁翁，並打聽他的家庭情況，問他有無子嗣。漁翁報告國王，說他有妻室和一子二女。國王派人把他全家接進宮去，選擇他的大女兒為王后，把二女兒配給青年王子為妻，並委他的兒子為司庫官。同時國王還委派宰相去做黑島國的國王，吩咐同來的五十名侍從護送，前往青年王子的祖國去上任，並頒給許多禮物，帶去賞賜黑島國的官吏。宰相奉命，吻了國王的手，立刻動身，前去上任。

　　從此漁翁一躍而為國丈，他的兒子當了司庫官，兩個女兒做了王后，一家人在宮中享盡榮華富貴，過舒適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四　腳夫和巴格達三個女人的故事

　　古代巴格達城裡住著一個孤苦伶仃的腳夫。有一天他去到市場中，坐在路旁，靠著籃子等生意。不覺之間，發現一個頭戴卯隋里絲面紗、身著細紗衫、腰結飄帶、腳穿繡花鞋的妙齡女郎，姍姍來到他面前，看他一眼，用甜蜜、清脆的音調說道：﹁帶著籃子跟我來吧。﹂

　　腳夫一聽女郎吩咐，即刻帶著籃子就走，嘴裡嚷道：﹁幸運的日子啊！﹂於是一直隨女郎去到一家商店門前。她敲門，出來一個基督教徒。她向他買了一枚金幣的橄欖，放在籃子裡，吩咐腳夫：﹁帶著跟我來吧。﹂這時腳夫自言自語地說道：﹁今天是吉利、幸福的日子哪！﹂於是把籃子頂在頭上，邊走邊嘮叨著，一直去到一家水果店。女郎買了敘利亞蘋果、土耳其榅桲、阿曼梅子、哈勒白素馨花、大馬士革睡蓮、伊格拉密胡瓜、埃及檸檬、撒爾他尼橙子，此外還買了桃金孃、指甲花、甘菊、白頭翁、紫羅蘭、石榴和薔薇等花果，一齊放在籃子裡，吩咐腳夫：﹁帶著走吧。﹂腳夫頂著籃子隨她走到一家肉店。女郎對屠戶說：﹁給我割十磅肉吧。﹂屠戶照她的吩咐割了十磅肉遞給她；她兌了錢，把肉包在芭蕉葉中，放在籃裡，吩咐腳夫：﹁帶著走吧，腳夫。﹂

　　腳夫頂著籃子，隨她走到乾果鋪；她買了阿月渾子仁、葡萄乾、杏仁，然後吩咐腳夫：﹁帶著跟我來吧。﹂腳夫頂著籃子，隨她走到糕餅鋪。她買了一大盤各種各樣的甜食，放在籃子裡，吩咐腳夫帶著走。這時腳夫對她說：﹁要是事前你說一聲，我一定會牽匹小毛驢來替你馱這些東西哩。﹂女郎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別嚕囌！快走吧。若是阿拉願意，你的腳錢是預備好了的，一文也不短少。﹂於是腳夫跟她去到香水店；她買了玫瑰、睡蓮、垂柳等十種香花製成的香水，並買了用麝香、乳香、沉香、龍涎香精製的裝在噴瓶中的香水精，以及亞歷山大的蠟燭等物，放在籃子裡，吩咐腳夫：﹁帶著跟我來吧。﹂

　　腳夫頂著籃子，跟女郎走到一所高大、整齊、美觀的屋子門前，兩扇大門是黑檀鑲紅金的。女郎站在門前，整一整面紗，然後輕輕地敲門。一會兒，隨著敲門的聲音，大門開處，出現一個慈祥、窈窕的女郎，說道：﹁進來吧，虎實卡舍。快讓這可憐的腳夫放下籃子吧。﹂

　　腳夫隨虎實卡舍跨進大門，一塊兒走進寬敞的屋裡，一看，是一所構造結實、雕刻精緻、陳設富麗堂皇的建築物，裡面拱廊、樓臺、亭榭應有盡有，門窗上掛著簾幕，院落中的池塘裡，水面上浮著小艇。大廳的上方擺著一張鑲金玉、掛珠帳的杜松床，床上坐著一位笑容可掬、舉止活潑大方的女郎，她似乎是天空閃閃發光的明星，正是：

　　　　她啟齒微笑的時候，

　　　　像一串均勻的珠玉，

　　　　像一陣透明的冰雹，

　　　　也像芬芳的甘菊。

　　　　她的頭髮彷彿是漆黑的夜；

　　　　她的容顏竟然羞退了晨曦。

　　這位女主人下床來，慢步走到她的兩位姊妹面前，站在大廳中央，說道：﹁你們怎麼站著不動？趕快協助這個可憐的腳夫放下籃子吧。﹂於是虎實卡舍從前面，管門的女郎從後面，女主人從側面，姊妹三人同心協力，幫助腳夫卸下籃子，並取出籃中之物，一件一件擺在適當的地方，然後給腳夫兩個金幣，說道：﹁你去吧，腳夫。﹂

　　腳夫望著三個女郎和那許多馨香撲鼻的花果以及各式各樣豐盛的食物，感到萬分羨慕、驚異，簡直看呆了。這時候女主人問道：﹁你怎麼著？為什麼不走？你好像嫌腳錢給少了？﹂於是回頭看她的姊妹一眼，說道：﹁再給他一枚金幣好了。﹂﹁我不是嫌腳錢少，公主，﹂腳夫說，﹁我的腳錢還不值兩個銀幣呢；不過我心裡有些想不通，為什麼這裡只是你們幾位女流，卻沒有一個男性陪伴安慰你們？你們是知道的：一張桌子，必須有四條腿才能擺得起來；可是你們只有三個人呀！詩人說得好：

　　　　歌唱演奏的時候，

　　　　須有鐃鈸、琵琶、豎琴和笛子四種樂器；

　　　　如同配香的時候，

　　　　免不了玫瑰、桃金孃、丁香、百合四類花卉；

　　　　如此良夜，

　　　　要是沒有醇酒、鮮花、歌唱和園地，

　　　　那就不能稱為齊備。

現在你們只有三個人，這還需要一個聰明、活潑、智慧而能保守祕密的男性陪伴你們呢。﹂

　　聽了腳夫的一席話，她們感到驚異，望著腳夫笑了一陣，然後說：﹁誰替我們去找這樣的人呢？我們不敢把祕密告訴不守信用的人呀。詩人艾博．努瓦士說得好：﹃把自己的祕密洩露出去的人，應該受到烙印的懲罰。﹄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腳夫道：﹁指你們的生活起誓，我是個忠實、敏感、知書、識禮的人，舉凡歷史書、詩文，無不知曉。正是：

　　　　人間只有忠信的人，

　　　　能夠保守祕密。

　　　　祕密在我心房裡，

　　　　好像禁錮在屋子中；

　　　　屋門不但加上鎖，

　　　　貼上封皮，

　　　　而且門鎖的鑰匙已經丟失了。﹂

　　女郎們聽了腳夫朗誦的詩，看了他的舉止，說道：﹁我們不能留你和我們一塊兒起坐，除非你接受一個條件；這就是你必須有禮貌，言語行動要莊重嚴肅，不隨便探聽與你無關的事情，否則，我們不但要驅逐你，而且要打你呢。﹂腳夫道：﹁我用自己的頭顱和眼睛向你們保證，甘願接受這個條件，你們瞧，現在我是等於沒有舌頭的人了。﹂

　　虎實卡舍站了起來，繫上圍腰，清洗酒罐，澄清醇酒，備辦殽饌和蔬菜以及各種必需的食品，滿滿地擺了一桌，然後請她的姊妹和腳夫圍桌坐下。於是她自斟自飲，喝了第三杯，這才開始斟給她的兩個姊妹，最後斟給腳夫，說道：﹁敬你這杯，你痛痛快快地喝吧，這是可以醫治疾病的。﹂腳夫端起酒杯，謝謝她，一飲而盡，吟道：

　　　　一

　　　　要陪隨身世清白、品德高尚的兄弟們，

　　　　你才可以痛飲幾杯；

　　　　因為酒味正像空氣，

　　　　風刮起來的時候，

　　　　經過鮮花，

　　　　它帶來香甜的氣味；

　　　　掠過糞堆時，

　　　　難免要染上惡臭。

　　　　二

　　　　血液中的一點一滴，

　　　　都在禁飲之列，

　　　　喝它的人便是作惡、不義；

　　　　只有葡萄的血呀，

　　　　它是例外了；

　　　　飲它不算是犯禁。

　　虎實卡舍斟滿一杯遞給管門的女郎；她謝謝，接過去飲了。繼而她斟給女主人，最後斟給腳夫。腳夫謝謝，端起來，邊飲邊吟道：

　　　　拿來吧，

　　　　指阿拉起誓，

　　　　滿滿地斟給我一杯；

　　　　因為這是生命的泉源，

　　　　請盡情地灌我幾杯。

　　繼而他站起來，走到主人面前，吟道：

　　　　你奴婢中的一人，

　　　　站在門前傳候；

　　　　你的慷慨、施捨，

　　　　永久銘刻在他的心頭。

　　主人頓時高興快樂起來，說道：﹁指阿拉起誓，我非吻你不可；你安心愉快地繼續飲吧。﹂腳夫果然舉杯，津津有味地一飲而盡，隨即斟滿一杯，遞給主人，高聲唱道：

　　　　我認識清楚了：

　　　　她彷彿是光輝燦爛的明燈；

　　　　她的光輝，

　　　　好像火把中燃燒出來的火焰。

　　主人接過去，一飲而盡，然後坐下來，陪著她的兩個姊妹和腳夫，開懷地吃喝、吟詠、歡笑、歌唱，不斷地嬉戲作樂。等到吃飽、喝足、盡歡之後，腳夫才進一步要求女郎們把他收留下來當她們的僕人使喚。

　　﹁你要做我們的僕人可以，但是需要服從我們的命令，關於我們的事情，你什麼都不能過問。這個條件你能接受嗎？﹂

　　﹁是，我能接受。﹂

　　﹁那麼你起來，走過去看一看寫在那道門上的字條吧。﹂

　　腳夫走了過去，看見門上用金墨寫著：﹁別談與你自身無關的事情，否則你要聽到不如意的語言。﹂他回到席間，對她們說：﹁你們可以見證，凡是與我自己無關的事情，我絕對不聞不問。﹂

　　虎實卡舍站起來，添了酒殽，點上燈燭，於是在燦爛的燈光下，芬芳的龍涎香氣氛中，一面喝酒，一面談古論今。繼而洗盞更酌，另換一種娛樂方式，重新擺上新鮮果品，繼續吃喝、談笑、吟唱，一直消遣到夜闌人靜。可是好景不長，正當她們陶醉的時候，突然聽見敲門的聲音。這時候，管門的女郎起身去到門前，問了一番，然後轉進去對她的姊妹說：﹁今夜我們的宴飲到此告結束吧。﹂

　　﹁這是為什麼呢？﹂

　　﹁門前來了三個僧人，頭髮、鬍子、眉毛剃得光禿禿的，而且巧得很，都是瞎了左眼的外鄉人。他們風塵僕僕，似乎剛到巴格達，初次旅行到此；因為找不到住處，所以前來敲門借宿。他們說：﹃或許這裡的房主人會把馬房的鑰匙交給我們，讓我們在那裡面，或者什麼空曠的地方暫時過一夜吧。﹄現在更深夜靜，他們是異鄉人，當然沒有相識的人可以去投宿。姊妹們，他們每個人的模樣和面貌都是令人好笑的。﹂

　　﹁讓他們進來好了，不過告訴他們，教他們別談和他們自己無關的事情，免得聽到不如意的語言。﹂

　　管門的女郎興高采烈地跑了出去，把三個僧人引了進來。他們向女郎們問候一聲，隨即退到後面站著；女郎們站起來迎接，問候他們，請他們坐下。僧人們看看擺滿蔬菜，殽饌、鮮果、美酒，點著燈燭，焚著乳香的潔淨、雅緻的所在，以及彬彬有禮的女郎們，便不約而同地齊聲贊道：﹁指阿拉起誓，這是個好地方啊！﹂繼而他們回頭看見腳夫那副洋洋得意而帶著醉意的疲乏形像，仔細打量一番，認為是他們的同道，便說道：﹁他和我們一樣，也是僧人；但不知他是外鄉人呢，還是本地人。﹂腳夫聽了他們的談話，睜大眼睛，瞪著他們說：﹁你們規規矩矩地坐著吧，別多嘴多舌的！難道你們不曾看見寫在門上的字條嗎？你們這些窮光蛋，剛到這兒來，就談論起我們來了！﹂﹁我們的頭顱掌握在你這個窮小子手裡，﹂僧人們說，﹁因此我們祈求阿拉保護我們。﹂

　　女郎們笑了一笑，站起來在僧人和腳夫之間勸解一番，然後端出飲食招待他們，請他們坐下喝酒，管門的女郎殷勤地替他們斟滿杯子。腳夫突然問道：﹁弟兄們，你們有什麼故事或稀奇的見聞講給我們聽嗎？﹂這時候暖意在僧人們的身內蠕動起來，他們感到高興，便向女郎索取樂器。管門的女郎給他們拿來一面卯隋里鈴鼓、一把伊拉克琵琶、一副波斯鐃鈸。於是他們站了起來，每人操著一種樂器，調了弦，隨即演奏歌唱起來。女郎們也興奮得引吭高歌。正當鼓樂喧天，唱得熱烈的時候，突然發現有人敲門，管門的女郎匆匆出去探聽消息。

　　原來那天夜裡，哈里發︻註：在阿拉伯文中是王位繼承人的意思，後遂成為阿拉伯國王的通稱。︼何魯納．拉施德照他的慣例，隨身帶宰相張爾蕃、掌刑官馬師倫，扮成商人模樣，去到民間巡查私訪。他們從這所屋子門前經過時，聽到裡面奏樂歌唱的聲音，哈里發便對張爾蕃說：﹁我要進去聽唱歌，看一看主人是誰。﹂

　　﹁穆民的領袖啊！這班老百姓，現在喝得酩酊大醉，我們進去恐怕會吃他們的虧呢。﹂

　　﹁非進去不可，你給我想辦法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張爾蕃回答著，不得已前去敲門。

　　管門的女郎聞聲出來開了大門。張爾蕃迎上去說道：﹁小姐，我們是陀白勒的生意人，到巴格達已經十天了，住在旅店裡。我們賣了貨物，今晚應一位商人的邀請，前去赴宴。飯後我們坐著閒談了一小時才告辭出來。因為我們是外鄉人，黑夜裡迷了路，找不到住宿的那個旅店。你們能夠行行好，讓我們在你們家裡借宿一夜，這對你們會有好報酬的。﹂

　　管門的女郎一看，見他們穿著長袍，是商人的打扮。於是她轉進去，把張爾蕃的談話說給她的兩個姊妹聽。她的話博得她倆的同情和憐憫，便對她說：﹁讓他們進來好了。﹂她出去開門迎接他們。他們見她開門，說道：﹁憑你們的許可，我們可以進去嗎？﹂

　　﹁你們進來好了。﹂

　　哈里發、張爾蕃和馬師倫一直走進屋裡，女郎們站起來迎接，殷勤招待，請他們坐下，說道：﹁我們衷心歡迎客人們，不過我們需要向幾位提出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希望你們在這裡別談與你們自身無關的事情，免得你們聽到不如意的語言。﹂

　　﹁好的，我們接受這個條件了。﹂

　　於是他們坐下來吃喝、閒談。哈里發打量三個僧人，發現他們全都瞎了左眼，心中感到奇怪。他打量三個女郎，見她們一個個生得既美麗而又慈祥，這使他越發感到迷惑、驚奇。她們斟酒遞給哈里發，說道：﹁你喝這杯吧。﹂

　　﹁我決心要去聖地朝覲，因此不便再喝酒了。﹂

　　管門的女郎知道他不喝酒，馬上拿來一條繡花食巾，鋪在他面前，給他預備一缸用柳花水加冰和糖製成的果子露，供他解渴。哈里發謝謝她，心裡想：﹁她這樣優待我，明早我一定厚賞她。﹂

　　他們繼續飲的飲，談的談，直至大家都有幾分醉意的時候，女主人這才站起來，拉著虎實卡舍的手說：﹁姊妹們，讓我們來償付孽債吧。﹂

　　﹁好的，來吧。﹂兩姊妹應答著，一齊動手收拾，棄了果皮，掃了堂屋，擦了地板，換了乳香，讓三位僧人排成一行站在大廳的一邊，哈里發、張爾蕃、馬師倫也排成一行，站在另一邊；接著高聲對腳夫說：﹁你是自己家中的人，幹嘛這樣冷酷無情？難道你是客人不成！﹂腳夫忙束起腰帶，問道：﹁要我做什麼呢？﹂﹁站在那裡等著吧。﹂她吩咐。

　　這時候虎實卡舍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堂屋裡，繼而打開一間密室，然後吩咐腳夫：﹁你來協助我，把兩條黑狗牽出來。﹂腳夫抬頭，看見兩條脖上套著鏈子的黑狗。他聽從吩咐，把兩條黑狗牽了出來。女主人捲起袖口，拿起鞭子，然後吩咐腳夫：﹁牽一條過來吧。﹂腳夫牽狗過去。她就舉鞭打在狗頭上，把狗打得狂叫不已。她繼續不斷地鞭打，直至打得手臂痿軟，才撇下鞭子，親昵地把狗摟在懷裡，替牠拭淚，親切地吻牠的頭。繼而她又吩咐腳夫：﹁帶走這條，把那條牽過來吧。﹂

　　腳夫牽第二條狗過去，她便像打第一條那樣地打牠。這時候哈里發心裡著急，悶悶不樂，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急於要知道兩條黑狗的情況，便扯扯張爾蕃的衣邊。張爾蕃回頭向他示意，教他靜默。

　　這時候女主人回頭看管門的女郎和虎實卡舍一眼，說道：﹁起來，執行你們的任務吧。﹂於是慢步走了過去，坐在那張鑲金銀的杜松床上。管門的女郎聽從主人的吩咐，走過去，坐在床前的椅上；同時虎實卡舍走進一間密室，拿來一個鑲著金片，垂著綠纓的緞匣，站在床前，打開匣子，取出裡面的琵琶，調了弦，隨即彈著唱道：

　　　　請把擄去的睡意還給我的眼睛，

　　　　並告訴我它在哪裡？

　　　　我知道當我同愛情起居的時候，

　　　　瞌睡便惱恨我的眼睛。

　　管門的女郎聽了歌唱，便﹁唉喲！唉喲﹂地呻吟幾聲，撕破自己的衣服，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虎實卡舍忙取水灑在她臉上，把她救醒，並給她換上一件衣服。

　　管門的女郎昏倒的時候，哈里發發現她遍體鱗傷，感到十分驚奇，其餘的人看了這種情況，同樣也感覺到納悶，對於她們的情形，莫名其妙，一點也不清楚。於是哈里發對張爾蕃說：﹁關於這個女郎的情況，你的看法如何？這些傷痕是哪裡來的？我忍不住了。這個女郎和兩條黑狗的真實情況，非調查清楚不可。﹂

　　﹁主上，人家曾經給我們提過條件，教我們別談與我們無關的事情，免得我們聽到不如意的語言。﹂

　　停了一會，女主人說道：﹁我的姊妹喲！指阿拉起誓，你踐約再奏一曲吧。﹂虎實卡舍回道：﹁好的，我願意極了。﹂於是拿起琵琶，抱在懷裡，輕舒玉指，彈著唱道：

　　　　若是我們訴說我們隔得太遠，

　　　　那我們有什麼話可言？

　　　　如果我們要表達彼此間的思念，

　　　　那該用什麼方法？

　　　　或者派個使者去解釋吧，

　　　　不見得他會把彼此的情意清楚地傳達。

　　　　眼前擺著的是遺恨、憂愁，

　　　　淚珠流向腮頰。

　　　　離開我的視線而遠行的人呀！

　　　　你的形影永久寄宿在我的心頭。

　　　　你可曾知道我的約言，

　　　　天長地久，

　　　　永不改變？

　　管門的女郎聽了歌唱，說道：﹁指阿拉起誓，這好極了！﹂隨即大叫一聲，倒在地上，第二次昏暈過去。虎實卡舍趕忙灑水在她臉上，把她救醒。接著她對虎實卡舍說道：﹁你踐約再演唱一曲吧，現在只剩最後一次演唱了。﹂虎實卡舍抱起琵琶，彈著唱道：

　　　　我流了足夠的眼淚，

　　　　可不知此中的阻塞幾時才能暢遂？

　　　　如果說是嫉妒者從中作祟，

　　　　這慘狀應該使他感到滿意；

　　　　其實是你自己存心拖延聚首的日期。

　　管門的女郎聽了歌唱，大叫一聲，倒在地上，第三次昏暈過去，露出遍體的傷痕。僧人們看了這種情景，感到驚奇難過，說道：﹁早知如此，我們寧可在糞堆上睡一夜，也不要進這屋裡來；這種令人痛心的事，把我們給弄糊塗了！﹂

　　﹁這是為了什麼呢？﹂哈里發掉頭望著他們問。

　　﹁因為這種事情使我們苦惱極了。﹂

　　﹁難道你們不是這間屋子裡面的人嗎？﹂

　　﹁不，我們看到這種情景，還是第一次呢。﹂

　　﹁跟你們在一起的這一位，他能知道她們的情況吧？﹂哈里發說著，向腳夫使個眼色，然後向他打聽她們的情況。腳夫回道：﹁我和你們一樣，全然不知不曉；我生長在巴格達城中，可是生平不曾到過這裡，今天到這裡來還是第一次哩。﹂

　　﹁原先我們把你看成是她們家裡的人，原來你和我們一樣都是陌生人。﹂僧人們說。

　　﹁我們總共是七個男人，﹂哈里發說，﹁她們不過是三個女流，再沒有第四人了。現在你們問一問她們的實況吧；要是她們不肯說，我們就強迫她們。﹂

　　哈里發的提議，博得大家的同意，其中只有張爾蕃例外。他說：﹁我可不同意這樣做，我們也不應該干涉人家；我們在這裡是人家的客人，當初人家給我們提出條件，我們已經完全接受，這是大家都清楚的：第一是不過問這些與我們無關的事情。再說，不多一會兒就天亮了，那時候我們各人走自己的路好了。﹂繼而他向哈里發使個眼色，悄悄地對他說：﹁再等一個鐘頭天就亮了；明天把她們召進宮去，再打聽她們的情況吧。﹂

　　哈里發抬起頭來，怒形於色地望著張爾蕃，大聲叫道：﹁我急於要知道她們的情況，沒法忍耐下去了！你教僧人去問她們吧。﹂張爾蕃回道：﹁我可不願意這樣做。﹂

　　於是他們議論紛紛，對於誰先開口去問她們這個問題，意見分歧。最後他們才一致地說：﹁叫腳夫去問吧。﹂這時候女主人問道：﹁喂！各位客人們，你們為什麼忽然騷動起來？這到底為了什麼？﹂女主人發問以後，腳夫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說道：﹁我的主人，這些客人們希望你把兩條黑狗的故事告訴他們：你為什麼鞭撻那兩條黑狗，並把牠們摟在懷裡流淚親吻？同時他們還要求你把你姊妹的境遇和她身上那些傷痕的來源告訴他們。這便是他們的要求。祝你安寧。﹂

　　﹁他所說的這個是事實嗎？﹂女主人問。

　　﹁不錯。﹂他們回答，其中只是張爾蕃默然不語。

　　﹁指阿拉起誓，客人們，你們未免過分干擾我們了，我們曾經向你們提出條件，要你們別談與自身無關的事情，免得聽到不如意的語言。我們讓你們進屋裡來，用飲食招待你們，這還不能滿足你們的願望嗎？可是這倒不能怪你們，應該怪那個放你們進來的人。﹂她說著把袖口捲了起來，用手掌在地板上拍了三下，喊道：﹁你們快快出來吧！﹂隨著她的喊聲，一間密室的門砰地開了，裡面跑出七個奴僕，每人手中都握著明晃晃的寶劍。於是主人吩咐他們：﹁這些多嘴多舌的人，把他們給我綁起來！把他們通通綁在一起好了。﹂奴僕遵從主人的吩咐，把他們捆綁起來，然後向主人請示：﹁太太，我們砍掉他們的腦袋嗎？﹂

　　﹁稍微等一會，待我問過他們的情況之後再砍不遲。﹂

　　﹁指阿拉起誓，我的女主人喲！﹂腳夫哀求，﹁你千萬別因他人的罪過而誤殺我。他們犯了錯誤，有了過失，我可是無罪的呀。指阿拉起誓，這班僧人到什麼地方就能把人煙稠密的城市毀掉，要是他們不來擾亂我們，我們這一夜準是過得挺美滿的。﹂於是悵然吟道：

　　　　從權威者手中施捨出來的饒恕，

　　　　尤其對孤苦無告的人說來，

　　　　它是多麼高尚可貴！

　　　　指我們友誼的情分起誓，

　　　　求你別因後來者而誤殺先到的人。

　　主人聽了腳夫的吟誦，轉怒為喜，嫣然一笑，隨即轉臉對在座的人說：﹁不須一個鐘頭的工夫，你們的生命就完結了；趁此機會，快把你們的情況告訴我吧。你們如果不是高貴的頭目、領袖或行政長官，那一定不敢如此大膽冒險的。﹂

　　聽了主人的吩咐，哈里發對張爾蕃說：﹁唉！該死的張爾蕃喲！把我們的情況告訴她吧，免得她誤殺我們。在禍患臨頭之前，對她講個清楚明白，這是必要的。﹂

　　﹁這是我們罪有應得的懲罰哩！﹂

　　﹁玩笑有玩笑的時候，張爾蕃！﹂哈里發一聲嚷叫起來，﹁現在是做正經事的時候哪。﹂

　　這時，女主人走到僧人面前，問道：﹁喂！你們是弟兄手足吧？﹂

　　﹁不，我們不是弟兄，我們是異鄉的窮苦人。﹂

　　﹁你生來就瞎了一隻眼睛嗎？﹂她問其中的一個僧人。

　　﹁不，我這隻眼睛是經過奇奇怪怪的遭遇之後才被人挖掉的。我生平的遭遇奇怪得很，如果記錄下來，是可以勸戒後人的。﹂

　　繼而她又問第二個僧人和第三個僧人的情況，所得到的回答，和第一個僧人說的相似。最後他們說：﹁主人，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每人都出生在帝王之家，不是王子，也是王孫呢。﹂主人轉著眼睛看他們一眼，說道：﹁你們每個人對我談一談自己的經歷和到我們家裡來的原因，然後摸摸自己的頭，各走各的路吧。﹂

　　聽了主人的吩咐，其中自告奮勇，首先出來說話的是腳夫。他說道：﹁女主人，我是一個腳夫，這位虎實卡舍小姐雇我替她搬東西。她帶我從酒店到肉店，從肉店到水果店，從水果店到乾果店，再到糕餅鋪，香水鋪，最後來到這裡，然後跟你們在一起過夜，直到現在。這是我自己的故事。祝你平安。﹂

　　女生人笑一笑，說：﹁摸摸你自己的頭，然後你走你的吧。﹂

　　﹁我不走；我要聽一聽這些朋友們的故事才走呢。﹂

　　※※※

　　四．一　第一個僧人的故事

　　我剃了鬍鬚，瞎掉一隻眼睛的原因是這樣的：先父是個國王，他的弟弟也被分封出去做了國王。事情說來湊巧，在我出生的那天，同時也是叔父的兒子誕生的日子。過了一些年頭，我和叔父的兒子都長大成人。我間或去看望叔父，每去一次，總要跟他們在一起住幾個月。有一次我的堂兄弟格外尊敬我，備酒殺羊款待我。等到彼此同桌共飲，喝得有些醉意的時候，他對我說：﹁哥哥，我有一件重要事請求你，希望得到你的同情和協助。﹂﹁什麼事，你說吧，﹂我說，﹁我願盡力幫助你。﹂

　　經我對他賭過咒，他才相信我，於是起身匆匆去了一會，隨即帶來一個穿著華麗衣服，佩著珍貴首飾的女郎，雙雙地站在我面前，說道：﹁你帶她先往Ｘ家墳地去吧。﹂經他解釋以後，我便知道墳地的所在。繼而他說：﹁你帶她進墳地去，在那裡等我。﹂

　　由於我對他發過誓，所以不可能違背他，也不能拒絕他的要求，於是我帶那個女人，一直去到墳地裡。我們在那裡剛坐定，堂弟就帶著一桶水、一袋石灰、一把鋤頭趕到。他走到墳地中央的一座古墓前，用鋤頭掘了墳石，擺在一旁，再刨開土塊，掘起約莫一扇小門那麼大小的一個鐵蓋，下面便現出梯級。他回頭指著地穴對女郎說：﹁按照你自己的選擇行事吧。﹂他說罷，那女郎便沿梯級走了下去。之後他看我一眼，說道：﹁哥哥，待我下去之後，你用鐵蓋把洞門掩蓋起來，並照原樣把土塊和石頭挪來，堆在鐵蓋之上。再把這個袋中的石灰和那隻桶裡的水混在一起，照原樣塗在墓石之間，別讓人看出被掘的痕跡。這樣一來，你對我行好就算行到底了。關於這件事情，我整整計劃了一個年頭，除了阿拉之外，誰也不知個中的祕密。這就是我要求你替我做的事情。哥哥啊！﹂他接著說，﹁願阿拉不使你因我而感到寂寞。﹂說罷，他沿著梯級走下去了。

　　他下去以後，我拿鐵蓋掩蓋地穴，並把土塊，石頭挪到鐵蓋上堆砌起來，照他的吩咐恢復古墓的原狀，然後頭昏腦脹，醉漢般踉踉蹌蹌回到宮中。當時叔父出獵還未歸來。我糊裡糊塗地睡了一夜。次日清晨醒來，想起昨天替弟弟做的事情和他的行為，感到十分懊悔；悔恨當初我不該替他做這件事，也不該聽從他的吩咐，可是懊悔已不濟事。當時我幻想他在睡覺，因而向宮中的人打聽他的消息，可是無人告訴我他的下落。我上墳地裡去尋找那座古墓，卻又茫然分辨不清。我在墳地裡打轉，一座一座地踏看，從早到晚，始終找不到。我回到宮中，茶飯不思，因為找不到堂弟的蹤影，心中著實苦悶。由於過度的憂愁苦惱，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通宵不能入睡。次日我第二次到墳地裡，想著我替弟弟所做的事情，百般懊悔，悔恨當初不該聽他的吩咐。我在墳地裡轉來轉去，把所有的墳墓都轉遍了，卻一直找不到那座墳墓。我這樣周轉、尋找，繼續過了七天，始終沒有結果。我的憂愁、苦悶越來越厲害，差一點就發瘋了。在這種情況下，除了轉回故鄉，我沒有別的辦法。

　　我不再猶豫，立刻動身回國。可是剛到京城，就被城下的一群官吏逮捕，把我捆綁起來。我是太子，他們都是我父親的臣僕，竟然鬧出這樣的事件，這使我萬分驚奇。繼而我對他們的行為，感到無限的恐怖，心想：﹁難道父親遭到什麼意外嗎？﹂我向他們追問綁我的原因，他們可不答覆。過了一會，那些人中的一個，他原是在宮中伺候我的僕人，對我說：﹁你父親時運不好，部隊叛變，宰相弑了他，把帝位給篡奪了。我們就是奉宰相的命令等在這裡逮捕你的。﹂聽了父親的噩耗，我心緒紛亂，差點兒昏死過去。

　　他們逮捕我，是因為我和宰相之間有著宿怨的緣故。原因是這樣的：原來我喜歡射弩，有一天我站在王宮的平臺上面，見一隻鳥兒停在相府的陽臺上；我舉弩射那隻鳥兒，當時宰相正站在陽臺上，被彈丸誤傷了他的一隻眼睛。正是：

　　　　一

　　　　任命運去做它要做的事情，

　　　　它的所作所為盡可置之不提。

　　　　別因某一事件過分歡喜或憂慮，

　　　　因為任何事件不會永恆不變。

　　　　二

　　　　命運替我們安排的路線，

　　　　我們按步前進。

　　　　凡是命運規定要經歷的途徑，

　　　　必須按步實踐。

　　　　被規定在這裡瞑目長逝的生靈，

　　　　他不會往另一個區域去安息。

　　宰相的眼睛被我射瞎了一隻，當時他沒有什麼話敢說，因為先父是國王的緣故。但是我和他之間已經結下了宿怨。因此，當我被押到他面前的時候，他便下令處我死刑。我問道：﹁憑什麼罪過你要處我死刑？﹂

　　﹁還有什麼罪過比這個更大的？﹂他指著自己的那隻瞎眼說。

　　﹁這是我誤傷了你呀。﹂

　　﹁如果說你是誤傷了我，我卻是有意要殺害你了。﹂

　　繼而他吩咐侍從：﹁把他押過來吧！﹂侍從把我押到他面前，他就用手指挖了我的左眼。從那時起，我便瞎了一隻眼睛，如你們現在所見的這樣。爾後，他給我戴上鐐銬，禁錮在一個木箱裡，然後吩咐劊子手：﹁拔出你的寶劍，把他帶到郊外去，殺死他，扔給禽獸吃掉。﹂

　　劊子手執行命令，把我帶到郊外，從木箱裡放了出來，預備用帶子蒙上我的眼睛，然後殺我。當時我悲哀地哭泣著，劊子手受了感動，流下同情的眼淚。我對著他吟道：

　　　　一

　　　　我把你們當做堅固的鎧甲，

　　　　作為抵禦箭鏃的︻革朶︼靶；

　　　　然而你們卻是敵人向我射出的箭鏃。

　　　　在危急存亡的關頭，

　　　　右手需要左手協助的時候，

　　　　我對你們懷著莫大的需求。

　　　　別向我談論責備者的事情，

　　　　請讓開敵人向我進擊的路徑。

　　　　你們即便不願保護我，

　　　　只希望你們靜默著，

　　　　不要傷害我，

　　　　也不要助敵作惡，

　　　　請站個中立的地步。

　　　　二

　　　　許多弟兄們，

　　　　被我指為堅固的鎧甲，

　　　　鎧甲雖然堅固，

　　　　都披在敵人的身上。

　　　　許多弟兄們，

　　　　被我稱為銳利的箭鏃，

　　　　箭鏃雖然銳利，

　　　　卻射在我的心頭。

　　那個劊子手，他原來是先父的掌刑官，因此我們之間彼此還有舊情。聽了我的吟誦，他對我說：﹁我的主人喲！我是奉命來行刑的，這叫我怎麼辦呢？你快逃走吧。今後你不要再到這個地方來，免得你自己受害，而且還要連累我呢。正是：

　　　　你若聽到威脅的語氣，

　　　　即刻拔腳逃命，

　　　　寧可撇下居室，

　　　　讓建築者去憑弔哀憐。

　　　　因為宇宙間到處有棲息的地域，

　　　　可是你的身軀僅僅只有這一具。

　　　　我對那株守陋室者的行徑，

　　　　感到無限的驚異；

　　　　大地上無邊的荒地，

　　　　他們不肯去經營。

　　　　別差使者去處理重要事情，

　　　　因為除了自己的本身，

　　　　世間找不到忠實的代理人。

　　　　獅子的脖子那麼壯健，

　　　　是不怕勞苦、辛勤鍛鍊出來的。﹂

　　我吻他的手，表示感謝。我真想不到自己還能活命，雖然犧牲了一隻眼睛，幸而卻保得一條生命。於是我動身起程，離開本國，一直去到叔父國中，把先父的遭遇和我自己被挖掉眼睛的經過對他敘述一遍。他聽了痛哭流涕，說道：﹁如今你把一重新愁加在我的舊愁上了。因為你的弟弟已經失蹤，我不知道他的遭遇如何，這麼多天以來沒有人告訴我他的下落。﹂他悲傷過度，暈過去了。他的情況使我更加傷心、苦悶。後來叔父預備給我的眼睛敷藥，看見我的左眼被挖得像一個空胡桃，便感嘆地說：﹁兒啊！你的眼睛是瞎定了，可是這不影響你的生命。﹂這時候，關於弟弟的事，我不可能再緘默，於是把前後的經過全都告訴他。叔父聽了兒子的消息，感到十分高興，說道：﹁來吧，帶我看那座古墓去。﹂

　　﹁叔父，那座古墓我認不清楚了；因為事件發生以後，我曾經幾次去到墳地裡，走遍各處，可是始終沒有把那座古墓辨別出來。﹂

　　我帶叔父去到墳地中，轉著頭左右前後仔細打量，最後把那座古墓辨認出來了。我和叔父皆大歡喜，於是走了過去，刨開石土，揭起鐵蓋，沿梯級走了進去。下了五十級，到達最後一級的時候，我們的眼睛全被裡面冒出來的煙霧蒙蔽了。當時叔父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我們繼續向前，走到一間室內，見裡面儲藏著麵粉，糧食和其他食用物品。當中擺著一張床，床上掛著帳子。叔父仔細打量，見他的兒子和他帶來的那個女郎一起睡在床上，已經變成兩具焦炭，像丟在火坑裡燒過一樣。當時叔父向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罵道：﹁瘟豬！你是該受這種懲罰的呀。這不過是現世的懲罰罷了，來世更厲害的懲罰還等待著你呢。﹂繼而他脫下靴子，打在兒子的屍骸上。他的舉止使我驚懼，兼之弟弟和那個女郎的變相，尤其使我悲傷苦惱，因此我對叔父說：﹁指阿拉起誓，叔叔，你別生氣。如今我的情緒非常混亂；弟弟的遭遇，他和這個女人變相的事件，使我格外憂愁，苦悶；他們的這種情況難道還不夠可憐，你還要拿靴子打他嗎？﹂

　　﹁侄兒，我的這個兒子，幼年時他戀愛他的妹妹，我嚴厲禁止他，當時我說：﹃他倆是小孩子，可以原諒他們。﹄待他們長大成人的時候，我便隔離他們，嚴密地防止他接近他的妹妹。我對他說：﹃對於過去的行為你應該加倍檢點，別弄出穢褻醜惡的事情，免得聲張出去，會使我們帝王之家遺臭萬年的。今後要是再發生什麼不正當的行為，我就惱恨你，殺掉你。﹄從那時起，我毫不放鬆地把兩人隔開；可是他妹妹這個壞東西卻同樣戀念著他，離不了他，就這麼樣任魔鬼慫恿、擺佈，助長他們的曖昧行為。他看我防備緊嚴，才設法掘開這座古墓，儲備糧食，趁我去打獵的時候，偷偷摸摸地躲到這裡來，如你親眼所見這樣。歸根結蒂，他們難逃阿拉的法網，終於被焚毀了。而且來世的懲罰，比這個更厲害哩。﹂他說罷，傷心哭泣，我也陪著他流淚。繼而他看我一眼，說道：﹁他死了，你代替他做我的兒子吧。﹂

　　當時我感到宇宙間的各種事物變化無常，一想起宰相弑我父親，篡奪帝位，挖掉我的眼睛和弟弟的奇怪遭遇等事件，忍不住傷心流淚，叔侄二人相對泣不成聲。

　　我們從墳中出來，蓋上鐵蓋，用土石掩埋起來，恢復了古墓的原狀，然後轉回宮去。到了宮中，我們剛坐定，便聽到鼓聲、號角聲、笛聲、槍刀碰撞聲，馬嚼鐵的錚錚聲和馬嘶聲混成一片；接著馬蹄踏起來的灰塵瀰漫了天空。我們被這種景象嚇得目瞪口呆，茫然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變。經過打聽，便有人對我說：﹁篡奪你父親王位的那個宰相調兵遣將，在阿拉伯人的援助下，帶領沙一般驍勇無敵的兵馬，突然偷襲我國。城中的人倉猝無備，不能抵抗，已經開城投降了。﹂

　　叔父聽了噩耗，嚇得木然不能動彈。我卻倉皇逃避，心裡想：﹁我要是落在他手裡，一定會被他殺掉。﹂當時各種憂愁顧慮，集中在我心頭；我想到父親和叔父的遭遇和各種不測的禍患；如果我一露面，城中的人和父親部下的人誰都知道我，這是自投羅網，會遭他們殺害，因此唯一可以逃生的方法，只有喬裝的一途。於是我剃了鬍鬚，換了衣服，離開祖國，逃到這座城市裡。我希望有人引我去見哈里發，把我的遭遇和事變報告他，求他主持公道。

　　我今天夜裡來到這座城中，正當走投無路的時候，突然與這位僧人邂逅相遇。我對他說：﹁我是異鄉人。﹂他說：﹁我也是一個外路人。﹂正在這個時候，我們同道中的這第三位僧人不期而然地趕到了。他向我們打招呼，說道：﹁我是異鄉人，﹂我們說：﹁我們兩個也是外路人。﹂於是我們在黑夜裡摸索，結果叫命運把我們引到你們這兒來了。這便是我剃了鬍鬚和挖掉眼珠的原因和經過。

　　※※※

　　女主人聽了第一個僧人的故事，對他說：﹁摸摸你的頭，然後走你的吧。﹂

　　﹁不，我要聽一聽別人的故事才走呢。﹂

　　當時在座的人聽了第一個僧人的故事，大家都感到驚奇。哈里發對張爾蕃說：﹁指阿拉起誓，像這個僧人這樣離奇古怪的遭遇，我生平還是第一次聽到的。﹂

　　接著第二個僧人站起來，跪在主人面前，吻了地面，然後敘述他的故事：

　　※※※

　　四．二　第二個僧人的故事

　　我出生時，並不是瞎子。我的遭遇離奇古怪，如果把它記錄下來，是可以勸戒後人的。我父親是國王，我是太子。我從小學習︽可蘭經︾，懂得︽可蘭經︾的七種讀法。此外我還跟許多學者學習，精通天文和詩歌散文，並且埋頭鑽研各種學術，因此在當代學術界中，我的學識和書法是超群出眾的，所以我的名聲傳遍了各地。

　　印度國王聽了我的名聲，派使臣攜帶貴重禮物，不辭跋涉，來到我國訪問，聘我去印度講學。我父親特別為我預備六艘大船，準備許多禮物和駝、馬，於是我們起程，在海洋中整整航行了一個月，然後登陸，牽出駝、馬，卸下禮物，裝成十馱用駱駝馱著，我和隨從騎馬向印度前進。我們在旅途中行了不久，曠野中突起颶風，灰塵飛揚，瀰漫天空。後來風停塵落，曠野中出現五十個身披鎧甲的英勇騎士。我們仔細打量，原來他們是一群阿拉伯的強盜。因為我們人數不多，身邊還帶著十馱送印度國王的禮物，所以遭到他們搶劫。在他們的槍刀圍攻之下，我對他們說：﹁我們是朝拜印度國王的使臣，你們不得傷害我們。﹂

　　﹁我們不在他的國土之內，他管不著我們。﹂他們一邊說一邊動起槍刀。我的隨從死的死，逃的逃；我自己身負重傷，幸而當時強盜忙著搶劫財物，不曾注意我的行動。在逃亡的時候，我想到自己是個高貴享福的人，一旦落魄，驚惶失措，茫然不知怎樣應付，向什麼地方去找歸宿。我在倉猝忙亂之間狼狽逃竄，跑到一個山洞中躲藏起來。次日離開山洞，急急忙忙向前逃竄，最後奔逃到一座人煙稠密的城市裡。那城市顯出一片日暖風和的美麗景象：殘冬捲著嚴寒去了，春天帶著玫瑰歸來，香花開放爭豔，悠悠的流水和著宛轉的鳥語，正是：

　　　　一座安居樂業的城鎮，

　　　　沒有絲毫擾攘的氣氛，

　　　　安寧是它的本來面目，

　　　　它似乎是一座點綴齊全的樂園，

　　　　居民的面前，

　　　　顯出豔麗的姿態。

　　我到了城市裡，心中感到無限的快慰。當時我走得精疲力盡，由於過度的恐怖，我變得面黃肌瘦，狼狽不堪，茫然不知該向哪裡去找歸宿。我拖著沉重的兩腿，經過一間裁縫鋪，向裁縫打招呼。裁縫歡迎我，安慰我，問我離鄉背井的原因。我把途中遭遇，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敘述一遍。他聽了我的經歷，不由自主地替我擔憂起來，說道：﹁年輕人，你千萬別暴露自己，我替你擔心著呢。因為我們的國王，是你父親的仇人，彼此間有宿怨，他會拿你復仇的呢。﹂繼而他給我預備飲食，陪我吃喝，然後坐在一起談到深夜。他讓我在一間側室裡住宿，給我預備被褥和其他物件。我在裁縫家裡住了三天之後，他便問我：﹁你不懂得一種謀生的手藝嗎？﹂

　　﹁我是法學家，是讀書人，寫得一手好字，會計算賬目。﹂

　　﹁你的這種技能在我們地方上是不管用的。這裡的人，除了經商謀利之外，他們不懂得什麼是知識學問。﹂

　　﹁指阿拉起誓，除了我說過的幾種技能之外，別的手藝我是不懂得的。﹂

　　﹁你束起腰帶，帶著斧頭和繩子，到山中去砍柴，暫時維持生活，靜候阿拉的解救吧。你只要不暴露自己，就不至於被人殺害了。﹂

　　他給我買了一把斧頭和一根繩子，並領我去見樵夫，把我託付給他們。於是我隨樵夫們去到山中，砍了一天的柴，用繩索捆綁起來，頂到城裡，賣得半枚金幣，用一部分維持生活，其餘一部分積蓄起來。從此我便過樵夫生活，繼續了一年。

　　第二年開始的時候，我照常出去砍柴。有一天我深入山中，發現一片森林，裡面乾柴很多。其中有棵粗大的枯樹，我沿著樹根挖掘，刨開土塊，無意間斧子碰在一個銅環上。我把泥土全部挪開，仔細一看，發現那銅環釘在一個木蓋上。我揭起木蓋，下面便出現階梯。沿階梯下去，發現前面有門。跨門進去，眼前便出現一幢結構精巧、建築美觀的居室，室中住著一個珍珠般美麗的女郎。我看見那個女郎，便跪下去叩頭，表示我對造物主的欽佩，因為他創造了這樣的美女。女郎看我一眼，問道：﹁你是誰？是人，還是鬼？﹂

　　﹁我是人。﹂

　　﹁是誰帶你到這兒來的？我在此住了整整二十五個年頭，卻從來沒有看見一個人影。﹂

　　我把自己的遭遇從頭到尾敘述一遍。她聽了，可憐我的境遇，流下同情的眼淚，說道：﹁我也要對你談談我自己的遭遇。你要知道：我是國王艾維陀睦斯的女兒，他是艾滿奴斯島的主人。我和叔父的兒子結婚，但不幸新婚之夜，我被魔鬼哲爾基斯奪走。他是勒基睦斯的兒子，伊補律斯的孫子。他帶著我一直飛到這個地方來；從那時起，凡我需要的衣服、首飾、布匹、財物、飲食和各種東西，都由他供給。他每隔十天到這兒來住一夜。他跟我約定，不管什麼時候，我需要什麼東西，只要伸手一摸寫在圓屋頂上的這兩行字跡，他立刻便出現在我面前。四天前他還在這兒，再過六天他要到這兒來的。你願不願在這兒住五天，在他來的前一天離開這兒呢？﹂我說：﹁我很願意。﹂她聽了很高興，站起來，拉著我的手，跨過一道拱門，來到一間小巧別致的浴室裡。她坐在一個褥墊上，教我坐在她的身旁，拿麝香糖水餵我，並擺出許多水果供我享受。我和她一面吃一面閒談。她說：﹁你疲倦了，躺下去睡一會吧。﹂

　　我安安靜靜地睡了一覺，所遭遇的顛危全都忘得乾乾淨淨。我從夢中醒來，見她安詳地替我按摩兩腿。繼而我和她一塊兒吃喝談笑。她說：﹁指阿拉起誓，我孤單單地一個人住在這所地下室裡，二十五年以來，沒有一個人和我談話，我寂寞苦悶極了。讚美阿拉，是他差你到這兒來安慰我呀。﹂我感謝她對我的熱情和款待。我和她在一起，感到無限的快慰，因為我從來還沒見過像她那樣漂亮的女子。就那麼樣我陪她吃喝談笑，舒舒服服快快樂樂地過了一夜。

　　次日，我和她依然情投意合，非常愉快。她問我：﹁喂！你喜歡喝酒嗎？﹂我回道：﹁好的，給我酒喝吧。﹂她去貯藏室裡，取來一瓶酒，並擺上蔬菜和殽饌，吟道：

　　　　倘若知道你們要光臨，

　　　　我們必須灑下心血和眼淚，

　　　　為歡迎你們且鋪下我們的腮頰，

　　　　讓你們從我的眼皮上走過。

　　我讚美她的才情，謝謝她對我的好意，快樂地陪她飲酒。喝到半酣的時候，我對她說：﹁來，讓我帶你出去，擺脫魔鬼的束縛吧。﹂她笑一笑說：﹁唉！這談何容易！不過從今以後每十天之內，其中的一天屬於魔鬼享受，剩餘的九天都歸你占有好了。﹂這時候我已喝得酩酊大醉，昏頭昏腦，一搖一晃地站了起來，堅持著要完全占有她，說道：﹁現在我要毀掉穹頂上的字跡，讓魔鬼到這兒來，我要殺死他。我是慣於斬妖的。﹂聽了我的話，她嚇得面無人色，說道：﹁指阿拉起誓，你千萬不可莽撞，免得做出有害的事情，須注意保衛自己。﹂隨即吟道：

　　　　離別的馬兒爭先奔騰的時候，

　　　　要求分袂的人呀，

　　　　你盡可能地慢行。

　　　　因為時日是善於騙人的，

　　　　結交的終點便是生離，死別。

　　我不聽她的勸止，一腳踢破穹頂，接著宇宙就黑暗起來，在閃閃的電光、隆隆的雷聲中，地面震動不已。這時我才清醒過來，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魔鬼趕來了。當初我不是警告你，教你別莽撞嗎？指阿拉起誓，你帶累我了，你快從原來的地方逃走吧。﹂

　　我驚惶失措，拔腳逃跑，忘了鞋子和斧頭。我跑到階梯上，回頭一看，見地面裂開，一個面貌猙獰的魔鬼從地裡鑽了出來，問她：﹁你幹嘛這樣驚擾我？你遭到什麼災難了？﹂

　　﹁什麼災難也沒有。不過我心中一時煩悶，因而喝酒解悶；可是我喝醉了，頭昏眼花，站不住腳，這才碰在穹頂上呢。﹂

　　﹁壞傢伙，你扯謊騙我呀！﹂他搖著頭左右觀看。他看見我的鞋子和斧頭，便指著說：﹁這是人類使用的東西；到底是誰到這兒來了？﹂

　　﹁我現在才看見這個呢，這好像是你剛才捲進來的吧。﹂

　　﹁你胡說八道！﹂他罵著脫掉她的衣服，把她的手腳綁在四根木樁上，無情地虐打她，逼她招認。我不忍心聽她哭泣、呻吟，懷著恐懼心情，哆嗦著踉踉蹌蹌地逃了出來，把木蓋照原樣蓋上，並撥土掩埋起來。當時我百般懊悔，不該莽撞。於是想著那美麗多情的女郎受到魔鬼蹂躪，想著她在囚禁二十五年後，因我而遭受虐刑，想著我父親和他的王位，想著我自己落魄而變為樵夫的經過，感到生活每況愈下，前途茫茫，十分悲觀失望，因此忍不住傷心哭泣，吟道：

　　　　命運帶來患難的時候，

　　　　你應當回憶過去。

　　　　在一些日子裡你看見光明，

　　　　在一些日子裡你碰到顛危，

　　　　你應當藉回憶過去安慰自己。

　　我急急忙忙離開森林，一直回到裁縫朋友家中。當時他正在等候我，侷促不安，如同坐在火鍋上，一見我便說：﹁昨晚我整夜替你擔憂，唯恐你在山中碰到野獸或發生意外；讚美阿拉，現在你平安歸來了。﹂我謝謝他的關懷，回到房中，一個人躲在裡面，想著山中的經歷，埋怨我自己魯莽多事，平白地去踢穹頂而惹出禍事。我正在懊惱不置的時候，裁縫朋友忽然推門進來，對我說：﹁青年朋友，有個外鄉老人帶著你的鞋子和斧頭來找你。他曾經帶著鞋子和斧頭去找樵夫們，對他們說，他黎明前聽了招禱聲，往清真寺去做禮拜，在途中撿到鞋子和斧頭，但不知物主是誰，請他們告訴他。樵夫們知道是你的，便告訴了他。因此他帶著鞋子和斧頭來找你。他在鋪裡等候你，你出去謝謝他，收下鞋子和斧頭吧。﹂

　　我聽了裁縫的話，一怔，臉色立刻變了，心緒一時混亂起來。這時候，地面突然裂開，由裡面鑽出一個外鄉人。我仔細打量，原來他就是蹂躪女郎的那個魔鬼。他百般拷打女郎，她卻不肯招認，於是他拿著鞋子和斧頭，說道：﹁我既是哲爾基斯，伊補律斯的孫子，你等我把鞋子和斧頭的主人捉來吧！﹂為了這個目的，他去訪問樵夫，然後找到我的住處。他毫不遲疑，把我抓在魔爪中，飛向空中，越飛越高，最後落下來，鑽進我去過的那間地下室裡。我慢慢蘇醒過來，見女郎仍然被綁著，釘在地上，身上顯出斑斑的血跡。魔鬼伸出魔爪抓住她說：﹁這不是到這兒來的那個人嗎？﹂

　　女郎看我一眼，回道：﹁我不認識這個人，我這是第一次看見他。﹂

　　﹁你為他而受了懲罰，還不肯招認嗎？﹂

　　﹁我從來沒見過他，怎麼能說謊呢！阿拉是不容許說謊的。﹂

　　﹁你既然不認識他，拿這把寶劍砍掉他的頭吧。﹂

　　她拿起寶劍，走了過來，站在我面前。我哭哭啼啼地使著眼色向她傳情示意，她懂得我的意思，悄悄地說道：﹁這些禍患是你闖出來的。﹂我暗示著向她說：﹁現在是你饒恕我的時候呢。﹂隨即吟道：

　　　　眼睛替我的舌頭翻譯，

　　　　向她報告我心中的祕密。

　　　　我們相逢的時候，

　　　　熱淚奪眶而出。

　　　　我啞然不能說話的時候，

　　　　眼睛代我訴說衷情。

　　　　她舉目使個眼色，

　　　　我懂得她的指示。

　　　　我用指頭比個手勢，

　　　　她明瞭我的心事。

　　　　我們緘默著讓愛情自己敘述，

　　　　因為眉目能滿足彼此間的需求。

　　女郎明白我的旨意，丟下手中的寶劍，說道：﹁這個人我從來不認識他，他也沒有虧待我，我怎麼能殺他呢？再說這種事是宗教不許可的。﹂她說著往後退了幾步。魔鬼說道：﹁你不輕易殺他，也不肯招認，這是同類互相袒護的緣故。﹂於是他偏頭望我一眼，說道：﹁人呀，你不認識這個女人嗎？﹂

　　﹁這個女人是誰？我現在剛看見她呢。﹂

　　﹁拿這把寶劍殺死她，我便放你走，我也相信你是從來不認識她的。﹂

　　﹁好的。﹂我回答著拿起寶劍，神氣十足地走到女郎面前，舉起寶劍要殺她的時候，她使個眼色暗示著對我說：﹁我不曾慢待你，你卻要這樣對付我嗎？﹂我明白她的意思，使著眼色回答她說：﹁我犧牲自己替你贖身。﹂於是吟道：

　　　　好沉默的人呀！

　　　　用她的眼睛向情人談心。

　　　　多麼靈活的秋波，

　　　　多麼美麗的容顏！

　　　　這個拿眼瞼速寫，

　　　　那個用眼球快讀。

　　我心裡充滿感傷，兩眼流出同情的眼淚，丟了手中的寶劍，說道：﹁嚴厲而勇猛的魔王呀，一個理智和宗教認識都不健全的婦道人家，她還不肯殺我，而我是一個男子漢，和她素昧平生，怎麼忍心殺她呢？縱然粉身碎骨，我也是不幹這個的。﹂

　　﹁你們兩人是有感情的。﹂魔鬼說著拿起寶劍，接連砍了四劍，砍斷女郎的兩手和兩腳。我眼看那種暴行，相信自己是非死不可的了。當時女郎凝視著我，是離別的最後一瞥了。繼而魔鬼一劍砍斷她的脖子，結果了她的性命，然後回頭瞪我一眼，說道：﹁人呀，我非殺你不可；你有什麼要求，對我說吧。﹂

　　﹁叫我要求什麼呢？﹂

　　﹁告訴我吧：你希望我用魔法把你變成個什麼東西，狗嗎？驢嗎？猴子嗎？﹂

　　﹁指阿拉起誓，如果你饒恕我，那麼為你饒恕一個沒有冒犯你的穆民，阿拉會饒恕你呢。﹂我希望得到他的饒恕，百般向他表示謙恭，苦苦哀求。我說：﹁我是受冤枉的人。﹂

　　﹁你少說廢話，馬上就要殺你，這不過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罷了。﹂

　　﹁魔王，饒恕我吧！這對你來說，是再適宜不過的了。求你像被嫉妒的人饒恕嫉妒者那樣饒恕我吧。﹂﹁那是怎麼一回事情？告訴我吧。﹂

　　※※※

　　四．二．一　嫉妒者和被嫉妒者的故事

　　古代有個德高望重的好人，住在一座城市裡，過著舒適幸福的生活。可是他隔壁的一個鄰居，對他的幸福生活由羨慕而變為嫉妒。後來嫉妒者的嫉妒心逐漸滋長，越來越厲害，竟然見諸行動，向那好人進行破壞和危害，弄得他自己庸人自擾，不能安適地睡覺，也不能有滋味地吃飲食。至於那個德高望重的好人，他的情況卻是蒸蒸日上，生活越來越好。後來他為了避免鄰居的嫉妒和危害，毅然決然地離鄉背井，遷到別個城市去居住。當時他嘆息說：﹁喲！指阿拉起誓，為了他，我得離開地面，逃往星球裡去了。﹂

　　他在城中買了一塊空地，新建了房屋，置備了家具什物，並在原來地基上的一眼枯井附近蓋了一個小禮拜堂，在裡面埋頭修道，樂善好施地過舒服安靜的生活。一般虔誠可憐的信徒經常和他往來，甚至於有許多人不辭跋涉，從很遠的地方去拜望他，和他結交，因此他的名聲越傳越遠。那個原來嫉妒他的鄰居聽了，也混在人叢中去到小禮拜堂中看他。他殷勤地接待他們。那個嫉妒者趁機對他說：﹁我老遠地跑來看你，因為有重要話對你說，要給你報個喜訊。你來吧，我們到屋外去。﹂他信以為真，站起來，牽著嫉妒者的手，慢步邊走邊談，一直來到那眼枯井旁邊。嫉妒者趁他不提防的時候，猛力一推，把他推下井去。這時候四下無人，誰也不知道，嫉妒者認為已經結果他的性命，拔腳一溜煙走了。

　　原來那眼枯井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他跌進去的時候，被神仙們接在手裡，把他放在一塊大石板上，因此他絲毫不曾受傷。當時一個神仙問道：﹁你們知道這是誰嗎？﹂

　　﹁我們不知道。﹂其餘的回答。

　　﹁這是從嫉妒者手中逃出來的那位好人呀。他遷到我們城中來居住，建了這座小禮拜堂，在裡面修道。他每天對阿拉的讚頌和朗誦︽可蘭經︾的聲音給予我們慰藉。今天他的鄰居來看他，用詭計把他推下井來，存心害死他。他的名聲可傳到宮中去了，國王為公主的事，明天要來拜望他呢。﹂

　　﹁公主怎麼著？﹂

　　﹁公主著了魔，這位好人如果知道一個單方，他便可以醫治公主的病，其實這個單方是非常容易找到的。﹂

　　﹁她應該吃什麼藥呢？﹂

　　﹁這位虔誠的信徒養著一隻黑貓，牠尾巴上有一塊一文錢大的白斑。如果從白斑上拔下七根白毛，把它們燃著向公主一燻，她的病可以立刻痊癒，惡魔從此也就不再來糾纏她了。﹂

　　他把神仙的談話聽在心裡。次日清晨他從井中出來，捉住黑貓，從尾巴的白斑上拔下七根白毛，預備替公主醫病。太陽剛從東方升起，國王便率領朝臣和衛隊來他家裡拜訪他。他畢恭畢敬地迎接國王，慢步走到國王面前，說道：﹁我可以猜一猜主上駕臨寒舍的目的嗎？﹂

　　﹁可以的，廉潔的老人，你猜吧。﹂

　　﹁主上駕臨寒舍，是要向我詢問有關公主的事。﹂

　　﹁對，廉潔的老人，教你猜中了。﹂

　　﹁請主上派人去把公主接來，若是阿拉願意，我馬上醫好她的疾病。﹂

　　國王感到無限的高興，派侍從把被銬著手腳的公主接來。廉潔的老人讓她坐下，用布把她遮蓋起來，拿出白毛燃著向她一燻，惡魔被攆走，她的理智逐漸恢復正常，慢慢清醒過來，捂著自己的臉說：﹁這是什麼事情？是誰帶我到這兒來的？﹂國王高興快樂到極點，吻了公主的眼睛，然後又吻廉潔者的手，繼而回頭望著朝臣們，問道：﹁告訴我吧，治好公主的人應該得到什麼報酬？﹂

　　﹁他應該娶公主為妻室。﹂

　　﹁不錯，你們說得對。﹂於是國王果然把公主匹配給他。他一躍而成為駙馬。過了不久，宰相死了，國王徵求朝臣的意見，問道：﹁我們選誰擔任宰相的職務？﹂﹁選駙馬擔任吧。﹂群臣齊聲回答。結果他果然做了宰相。過了不久，國王駕崩，朝臣們商討善後，問道：﹁選誰做我們的國王呢？﹂﹁選宰相吧。﹂朝臣齊聲回答。結果他由宰相的職位，一躍而為國王。他勵精圖治，愛民如子，成為一個英明強幹的君王。

　　有一天，國王乘車出巡，在文武百官和侍衛簇擁下，盛況空前。他忽然看見嫉妒他的那個傢伙也在人叢中看熱鬧，便吩咐宰相：﹁去把那個人帶來見我，可別嚇唬他。﹂宰相遵從命令，把嫉妒者帶到國王面前，國王吩咐宰相：﹁把我庫裡的錢取一千金幣，並預備十馱貨物一併賞給他，派人送他回去。﹂之後，他和和氣氣地向他話別，對他過去的行為毫不追究。

　　※※※

　　﹁魔王，你看那位好人的德行吧。他的鄰居當初百般嫉妒他，危害他，破壞他的幸福生活。他被迫遷往別的城市，仍然避免不了迫害，終於被嫉妒者推下井去，存心危害他；他卻不記舊仇，對他的鄰居不但不報復，而且饒恕他，還賞他金錢貨物。﹂我在魔鬼面前，講了好人和嫉妒者的故事，無微不至地苦苦哀告，求他饒恕。我吟道：

　　　　聰明慷慨的人，

　　　　不願斤斤計較別人的言行。

　　　　犯人造下的罪孽，

　　　　他一向慎重處理。

　　　　我身上積聚著一切罪行，

　　　　願你從美麗的史冊中全部勾去。

　　　　因為希冀上峰原諒者

　　　　應該饒恕手下的人。

　　魔鬼聽了我的哀求，說道：﹁別嚕囌了！不必怕我殺你，也別希望我饒恕你；我只是要把魔法施在你身上罷了。﹂於是他一把抓著我飛往空中。當時我俯視大地，地球像浮在水面上的碗一般。之後，我被帶到一座山頂上，魔鬼抓起一把沙土，喃喃地唸了咒語，撒在我身上，說道：﹁從這個形像變成一個猴子吧。﹂從那時起，我就變成了一個一百歲的猴子。變成醜惡的猴子以後，我想著自己的身世悲哀哭泣；但是沒有辦法，對這種殘酷的遭遇只好逆來順受，因為我知道不測的禍患是避免不了的。我下到山麓，發現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原。我在平原中跋涉了一個月，來到茫無邊際的海濱。我在那裡待了一會，突然發現風平浪靜的海中漂著一隻木船，向岸邊駛來。我立刻躲在一個大石後面，等船靠了岸，這才躍身而出，跳到船中。當時一個乘客說：﹁把那個不吉利的東西攆出去。﹂另一個人說：﹁我們殺死牠，﹂第三個說：﹁拿這把寶劍砍吧，﹂我緊緊地扯著船長的衣邊，淌著眼淚哭泣。船長可憐我，說道：﹁商人們，這個猴子向我求援，我願意救護牠；今後牠在我的保護之下，你們不要逗弄牠，也別虐待牠。﹂船長優待我，他說什麼，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我小心謹慎地侍奉他，博得他的愛護。

　　船在海中風平浪靜地航行了五十天，到達一座大城附近停泊，據說城中人口很多。船剛攏岸，國王的欽差大臣到船上向商人們祝賀，說道：﹁敝國王祝你們一路平安。他吩咐我把這紙卷送到船上，請你們每人在紙上寫一行字。這是因為國王的書寫大臣過世了，國王賭過咒，必須找書法與他類似的人繼承他的職位。﹂商人們把那張寬一尺長一丈的紙卷接過去，於是凡是會寫字的人都寫過了。末了，我猴模猴樣地走過去，把紙卷奪在手裡；他們怕我撕破紙卷，嚴加制止。我向他們表示我要寫字，於是船長說：﹁你們讓牠寫吧；牠要是弄汙或損毀了紙卷，我們把牠攆走；如果牠寫得好，我便收牠為兒子；因為像牠這樣聰明的猴子我還從來沒見過呢。﹂於是我執筆蘸墨，用各種字體寫了下面的詩：

　　　　一

　　　　在過去的歲月裡，你慷慨的美德曾被記錄，

　　　　到現在你的恩惠還難盡述。

　　　　願阿拉不要因為你而使人變成孤苦，

　　　　因為你是貧窮人的父母。

　　　　二

　　　　他的筆把恩惠傳遍各處，

　　　　他的簽署使人們普遍享受幸福。

　　　　他的手指好比五道河流，

　　　　從他的指頭流出的水，可以灌溉各洲。

　　　　三

　　　　每個文人都要瞑目長逝，

　　　　他的翰墨卻永遠被人保留。

　　　　你不可隨便揮筆漫寫，

　　　　必須寫下在復活日使你悅目暢懷的東西。

　　　　四

　　　　離別的消息剛傳到我們耳裡，

　　　　滄桑便給我們批下判語。

　　　　讓我們去到墨水瓶的口邊，

　　　　借筆的喉舌傾訴離愁。

　　　　五

　　　　江山不是某姓的專利品，

　　　　否則那第一位君主如今他在哪裡？

　　　　在一切美好的事業中，你應該從事植林，

　　　　因為你被免職的時候樹木卻屹立不移。

　　　　六

　　　　當你打開豪華、富麗的墨盒的時候，

　　　　讓墨汁發揮它慷慨、大度的品性。

　　　　可能時你盡量寫下美好的品德，

　　　　以便你的人格和筆墨輝映生色。

　　我寫完之後，使臣收回紙卷，帶到宮中，呈獻給國王。國王看了，很賞識我的書法，吩咐使臣們：﹁你們預備鼓樂，並攜帶華麗的衣服和騾子去，用盛大的儀式把這位書法家接來見我。﹂使臣們聽了國王的吩咐，一個個抿著嘴笑。國王生氣，罵道：﹁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是不是因為我吩咐你們這樁事情，你們就奚落我嗎？﹂

　　﹁主上，我們的笑是有緣故的。﹂

　　﹁有什麼緣故？﹂

　　﹁陛下命我們去接那位書法家，其實這些字並不是人寫的，而是跟船長在一起的一個猴子寫的。﹂

　　﹁你們說的這個是真的嗎？﹂

　　﹁真的，指阿拉起誓，這是真的。﹂

　　國王感到驚奇、興奮，說道：﹁我要向船長買下那個猴子。﹂於是派使臣攜帶樂器，衣服和騾子去船中迎接我，並囑咐他們：﹁你們必須給牠穿上這套衣服，讓牠騎在騾子背上，小心翼翼地把牠接進宮來。﹂

　　使臣們來到船中，徵得船長的同意，給我穿上衣服，讓我騎著騾子，帶我往王宮去。人們大驚小怪，爭先恐後地出來看熱鬧，整個城市都歡騰起來。到了國王面前，我跪下去吻了三次地面。他請我坐，我便長跪在地上。在場的人看了我的禮貌，大夥感到驚奇，國王也覺得非常詫異。

　　國王屏退侍從，只留一個太監和一個僕童在側侍候。繼而設宴款待我，飯菜非常豐富，有山中蹦跳的走獸，有空中翱翔的飛禽，有籠中好鬥的家禽，以及其他山珍海味。國王示意，要我陪他同席。我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入座吃喝。飯後我站起來，洗了七次手，然後執筆寫一首詩誇讚筵席，博得國王的賞識，他嘆道：﹁多奇怪呀！一個猴子居然寫出這樣的絕句，還能寫這樣一筆好字！指阿拉起誓，這是最奇怪的事情哪。﹂僕人把盛在玻璃杯中的醇酒獻給國王，他喝了一口之後遞給我。我接著跪下去吻了地面，一飲而盡，隨即執筆寫了下面的詩句：

　　　　一

　　　　他們把我放在火上審訊，

　　　　發現我甘受委屈，能夠忍受。

　　　　因此人們把我端在手裡，

　　　　讓我和王公親嘴。

　　　　二

　　　　黎明在召喚黑暗，

　　　　請將敗德的烈酒灌我一杯。

　　　　我原是不辨清濁的，

　　　　是酒在杯中，還是杯在酒裡？

　　國王讀了我的詩，感到驚奇，說道：﹁這樣的詩要是出自人類之手，那麼作者一定是當代超群出眾的文豪呢。﹂繼而國王拿來象棋，問道：﹁你願意和我對弈嗎？﹂我點頭表示願意。於是我坐下去和國王對弈。下了兩局，國王都敗在我手下，他大為吃驚。下罷棋，我執筆在棋盤上寫了下面的詩：

　　　　兩支軍隊終日對壘，

　　　　戰鬥的情況越來越猛烈；

　　　　直到黑夜降臨，

　　　　才鑽進一床被窩裡停戰休息。

　　國王讀了詩，感到驚奇、興奮，心情十分愉快。他吩咐僕童：﹁去請公主到這兒來。告訴她是我喚她來看這個猴子的。﹂僕童去了一會，帶著公主出來。可是她一見我，便把臉面遮蓋起來，說道：﹁父王，為什麼喚女兒出來給外人觀看呢？﹂

　　﹁兒啊，這裡除了一個僕童和侍候你的一個太監之外，沒有別的外人，我是你的父親，你為什麼把臉面遮掩起來呢？﹂

　　﹁這個猴子原來是個年輕的王子，他父親叫艾夫帖瑪羅斯，是艾補奴斯島的主人。魔鬼哲爾基斯把魔法施在他身上，並殺死自己的老婆｜｜艾維陀睦斯的女兒。這個猴子原是一位博學聰明的學者，由於著了魔，才變成猴子呢。﹂

　　聽了公主的話，國王感到驚異，回頭看我一眼，問道：﹁她所說的是事實嗎？﹂我點頭表示說：﹁不錯。﹂於是我忍不住傷心哭泣。國王問公主：﹁你怎麼知道他是著魔的呢？﹂

　　﹁父王，我幼年時代，有個精通魔術的老太婆教我魔術。我仔細研究那種法術，懂得其中的一百七十套法門；其中的幾套，我可以藉它的威力，把您國中的石頭挪到地球之外，把陸地變為海洋，或把人畜變為魚鱉呢。﹂

　　﹁兒啊，指我的生命起誓，你把這個青年解救出來，以便我委他做我的宰相，他是一個活潑、伶俐、多才多藝的青年呢。﹂

　　﹁好的，我很願意解救他。﹂

　　公主拿一把刀，在地板上畫了一個圓圈，並在圈內寫了一些咒語和符咒，然後聚精會神地思索、研究，口中唸唸有詞。她唸的詞句中有的聽得清楚，有的令人茫然不知。她唸了約莫一點鐘，天地便逐漸黑暗起來，接著那個魔鬼就原形畢露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他那椏杈似的手，桅杆似的腿、燈籠似的眼睛，可怕極了。公主對他說：﹁不受歡迎的東西！﹂於是魔鬼變成了獅子，說道：﹁你這個奸詐的傢伙！我們不是訂過互不侵犯的誓約嗎？為什麼你要違背盟約呢？﹂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你的盟約是靠不住的。﹂

　　﹁那麼你招架著吧。﹂

　　獅子張牙舞爪，向公主撲來。公主心靈手快，迅速拔下一根頭髮，搖擺著唸了咒語，頭髮立刻變成一把鋒利的寶劍。她舉劍揮去，獅子被她一劍砍成兩截。可是獅子的頭剛落地就變成一個蠍子。公主也隨著搖身一變，變成一條大蛇，追趕蠍子，激烈戰鬥一場。繼而前者變成大鷲，後者變為兀鷹；兀鷹向鷲追逐一陣之後，鷲又變為黑貓，兀鷹變為狼，在宮中鬥了約莫一點鐘。黑貓招架不住，搖身變成一個大而紅的石榴，落在噴水池裡；狼跟蹤追去，石榴逐漸升到空中，隨即落在地上，砸得粉碎，石榴子撒在地上。狼搖身變為雄雞，啄食石榴子，把石榴子全都啄光，一粒也不剩。這時候雄雞振翅長啼，擺著嘴向我們示意，我們可不明白牠說什麼。之後牠大叫一聲，震耳如雷，好像宮殿已經塌下來，壓在我們身上似的。牠轉著尋找，最後發現有一粒石榴子隱在池邊，便奔了過去，預備啄食。但是這粒石榴子落在水中，變為一尾小魚，游到池底去了。雄雞立刻變為一尾大魚，跟蹤追了下去。過了一會，突然一聲咆哮，嚇得我們人人發抖；只見魔鬼火把似地竄了出來。他一張口，嘴、鼻和眼裡都冒出煙火。隨後公主也火球似地出現在他後面，彼此用火對攻，雙方的火力在一起燃燒起來，宮中瀰漫著火和煙。我們感到恐怖，唯恐被火燒死，想跳進水池裡去躲避。當時國王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我們是屬於阿拉的，我們都要歸宿到阿拉御前去。早知如此，我不該教她解救這個猴子，免得她和這個無敵於鬼神的魔鬼搏鬥而遭到莫大的困難。但願我們沒有見到這個猴子，那該有多好啊！牠是個不吉利的東西，是有害的傢伙。我們從慈悲出發，為人道而解救牠，可是自身卻受苦受難了。﹂

　　我結結巴巴地不能說話安慰他。後來那魔鬼叫囂著竄到我們面前，把火焰噴在我們臉上。公主追在後面進攻，我們被雙方的火焰所包圍；但公主的火焰不傷我們，只是魔鬼的火焰燒瞎了我的眼睛，燒焦了國王的臉頰、鬍鬚、嘴唇和牙床。有一股火焰落在太監的胸部，把他活活燒死。那時候我們失望到極點，認為非死不可了。正當危急存亡的時候，突然有股聲音喊道：﹁阿拉最偉大！阿拉最偉大！他援助我們克服邪惡了。﹂隨著聲音的出現，魔鬼被公主的火焰燒死，霎時變為一堆灰燼。公主來到我們面前，說道：﹁給我一碗水吧。﹂於是她端起水，喃喃地唸了咒語，把水灑在我身上，說道：﹁憑阿拉的權力和祂的大名，恢復你的原形吧。﹂

　　公主說罷，我的身體一顫動，霎時變成了人，恢復了原形。但是美中不足，我的一隻眼睛已被魔鬼的火焰燒瞎。繼而公主說：﹁父王，我快要死了，這是因為我不慣於斬妖的緣故。倘若他是人，那麼我可以很快消滅他。我之所以感受困難，是石榴子散在地上，我啄食的時候，把魔魂寄存在裡面的那粒石榴子忘了；我要是啄食了它，魔鬼會立刻被消滅的。但是在命運的安排和操縱下，他再次出現，和我對抗，在地面、空中和水裡，跟我作猛烈的搏鬥；每當我施出一種法門的時候，他也同樣拖出一種法門和我對抗，最後他居然使用火術來對付我。使用火術而不戰勝對方的，實在不多；幸而命運照顧我，讓我首先把他燒死了。不過我眼前就要死了，我的缺位，阿拉會給你補上的。﹂公主說罷，便有一股黑焰燒到她的胸前，逐漸蔓延到臉部。這時候她感傷、流淚，說道：﹁我證實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阿拉的使徒。﹂她說罷，霎時被火燒死，變為一堆灰燼。

　　眼看著這種情況，我們感到無限的憂愁和苦惱。我的確不忍心看解救我的那位美麗公主被焚為灰燼，我願意代替她死。我雖然有這個願望，可是阿拉的法令卻無法規避。國王見公主被焚為灰燼，氣得拔剩餘的鬍鬚，打自己的耳光，撕身上的衣服，嚎啕痛哭；我也效法國王的舉動，表示悲哀。當時國王的侍從和朝臣聞聲趕到，見國王臨近死亡的狀態和兩堆灰燼，嚇得驚惶失措，趕忙圍著他進行施救。

　　國王慢慢蘇醒過來，把公主和魔鬼搏鬥的經過告訴他們。他們認為禍事慘重，婢僕和群臣，都悲哀哭泣。繼而舉行喪葬，追薦了七天。國王吩咐替公主建築高大的陵墓，點上輝煌的燈燭，並下令把魔鬼的骨灰撒在空中，隨風四散，不讓留下一些遺跡。喪葬完畢之後，國王害了重病，臥床不起，幾乎喪了性命。

　　國王整整病了一個月才恢復健康，被燒的鬍鬚也長出來了。他喚我去到床前，對我說：﹁青年人，你未到我們這兒來的時候，我們的生活一向是過得舒服安靜的。但願我們不曾看見你，那是再好沒有的了。我們的情況如今變得如此淒慘，這全是為了你。第一，我犧牲了比男子還強百倍的女兒；第二，被火燒落了我的牙齒，燒死了我的太監。我們為你付出這麼大的一筆代價，可是自始至終，我們沒有得到你的半點好處。不過阿拉的這種規定要在你和我們之間實現，這是無法避免的。總之，我的女兒犧牲她自己而解救了你，這是我應當讚美阿拉的。孩子，現在你走吧，離開我的國土吧。為了你而在我們之間發生的這些事件，盡夠我們忍受的了。願你平平安安地出去，從此別讓我再看見你，否則我會處你死刑的。﹂

　　我辭別國王，離開宮殿，走投無路，相信是活不下去了，也不知道應該往哪裡去。當時往事一件件湧上心頭：從強盜手裡逃走以後，我跋涉了一個月的路程去到城中遇著裁縫；在山中地下室裡與女郎相會，差一點被魔鬼殺害……總之，我一生的境遇，從頭到尾，全部湧上心頭。最後我讚美阿拉，嘆道：﹁犧牲了一隻眼睛，卻留得一條生命。﹂我出城之前，先進澡堂沐浴，並剃了鬍鬚，換上道袍，從此天天悲哀、哭泣，一心打算往聖地去朝覲，作最後的歸宿。

　　我翻山越嶺，沿途經過許多城鎮，最後來到巴格達，心想也許我能夠謁見哈里發，向他報告我自己的經歷。我是今天晚上進入巴格達的，在大街上碰到這位弟兄徘徊街頭。我對他說：﹁你好，弟兄。﹂正當我和他談話的時候，這第二位弟兄突然來到，對我們說：﹁你們好，弟兄們，我是個異鄉人。﹂我們說：﹁我們也是異鄉人，今晚才到這兒來的。﹂於是我們三人同行，誰也不知誰的底細。繼而我們被命運驅使到你們門前，最後終於來到你們屋裡。這便是我剃了鬍鬚，瞎了眼睛的經過和原因。

　　女主人聽了第二個僧人的敘述，說道：﹁你的故事很奇怪；摸摸你的頭，走你的吧。﹂

　　﹁不，﹂第二個僧人說，﹁我要聽一聽這些朋友的故事才走呢。﹂

　　接著第三個僧人站起來，向女主人敘述他的故事。

　　※※※

　　四．三　第三個僧人的故事

　　我的故事和他們兩位的不同；比較起來，我的經歷和遭遇是最離奇古怪的。因為他們兩位的遭遇是命運招致來的，而我剃了鬍鬚、瞎了眼睛的原因，可以說是我自尋煩惱，一手製造出來的。

　　我原來是一個王子；父親過世以後，我繼承王位，正直無私，公平地對待百姓。那時候我喜歡航海旅行，因為我的國家建立在海島上，廣闊的海洋中散布著許多島嶼。我自己擁有五十艘商船，五十艘救生艇，一百五十艘戰艦。為要周遊群島，我預備一個月的糧食，率領人員分乘十艘大船出發。在海中航行了二十天以後，夜裡颶風突起，波濤洶湧。我們遇到葬身魚腹的危險，都感到絕望。當時我說：﹁既遭此危險，即使不死，也不是好兆頭呀！﹂於是大家虔誠祈禱，求阿拉救援。颶風繼續不斷地刮著，船在浪濤中漂蕩了一夜，到次日太陽出來時，才風平浪靜。我們在附近的島上停泊登陸，煮飯充饑，休息了兩天，然後開航。行了二十天之後，發現海水變了，到了什麼地方，船長也莫名其妙，只是感覺詫異。我們對探海的說：﹁你去觀察一番吧。﹂他爬上桅杆看了一會，然後對船長說：﹁報告船長：在右邊的水面上，浮著一尾大魚；前面的海中，卻是一片黑暗，最遠的地方時而閃出光芒，時而又暗淡下去。﹂船長聽了報告，摔掉纏頭，拔著自己的鬍鬚，說道：﹁告訴你們吧：我們全都完了，誰都逃不了這個災難。﹂他說罷，悲傷哭泣；我們也都為自己的生命而傷心流淚。我對船長說：﹁船長，探海的看見了什麼，你把情況給我們解釋一番吧。﹂

　　﹁我的主人喲！你要知道：當颶風突起，波濤洶湧的那天，我們過了一夜，次日風平浪靜，在島上休息兩天才繼續航行。但是我們迷失了方向，至今行了十一天的航程；現在不順風，我們無法向目的地航行。明天下午我們就可以到黑石山，又叫磁石山。船被風浪推到山下，那時候船上的每顆釘子都飛上山去，緊緊地貼在山上，船便解體；因為磁石有一種吸鐵的特性，因此那座磁石山上的鐵是數不清的，從古至今不知在那裡損壞了多少過往的船隻。據說山上有一幢建在十根粗大柱子上的黃銅圓頂建築，塔頂上有個銅質的騎士騎在一匹銅馬上；騎士手中握著銅箭，胸前掛著一塊鉛牌，牌上刻著神祕的符咒。其實作怪的就是那個騎士。非等那個騎士從銅馬上倒了下來，人們的船隻是不會安全的。﹂

　　船長說罷，痛哭流涕；我們也確信沒有挽救的餘地，非犧牲不可。因此人人忙於處理自己的善後，互相告辭，作最後的話別。通宵達旦，誰也不曾睡覺。次日清晨，船在風浪的吹打下，逐漸靠近磁石山。最後到達山麓，受了磁石的吸引，船上的釘子和鐵器，全都飛上山去，船身漸漸支離破碎。我們落在海中，有的淹死，有的圍著破船掙扎。傍晚我們中大多數人都淹死了，少數人雖然脫險，可是隨著颶風逆浪，東漂西流，四處漂散，誰也不知誰的去向。我自己幸蒙阿拉護佑，擺脫危險，這是阿拉要我活著受苦受難，多過些倒楣日子的緣故。當時我攀伏在一塊木板上，被浪濤打到岸邊。我爬到岸上，發現一條鑿成梯級通往山頂的曲徑。

　　我喊著阿拉禱告一番，趁風停易行的時候，沿曲徑攀緣而上，一直爬到山頂，舉目一望，那裡除了一幢圓頂的建築，什麼也沒有。我能平安去到那裡，感到十分快慰。為了感謝阿拉，我誠心誠意地做了禱告，然後倒身在穹頂下睡覺。在睡夢中聽見有人對我說：﹁海綏補的兒子啊，你睡覺的地方埋著一張銅弓、三支刻有符咒的鉛箭；你醒來時，把弓箭刨出來，用它射落屋頂上的騎士，替過往的行人除掉這個禍害吧。因為你向騎士一射，他便跌到海裡，它的銅弓也就落在你面前。你拾起銅弓，把它埋在銅馬下面。在你這樣進行的時候，海水逐漸上漲，直到山頂；這時候另一個銅人划著一隻小船來到你面前。你默然乘上小船，它會渡你脫險，十天之後，它能把你渡往安全地帶；到了那裡，便有人等著送你回家。沿途你只要緘默著不唸阿拉的大名，便可一帆風順了。﹂

　　我從夢中醒來，振奮精神，按照夢中聽到的指示去做。我找到弓箭向騎士一射，它便跌進海裡，它的銅弓落在地上；我拾起銅弓，把它一埋，海水果然上漲，和山頂一般高。我等了一會，看見一隻小船，從遠方向我駛來。我邊讚頌阿拉，邊靜靜地等待。小船駛到我面前時，我見船中有個銅人，胸前掛著一塊鉛牌，牌上刻著一些符咒。我默然上了小船，被銅人划著向前航行。一天，兩天，三天，繼續航行了十天之後，發現前面有個海島。我一時高興快樂，不由自主地喊著阿拉的大名讚頌起來：﹁阿拉是唯一的主宰，阿拉最偉大……﹂

　　當我這麼讚頌的時候，小船翻了，我落到海裡。幸而我會游泳，在水中和波濤搏鬥，從白天到黑夜，弄得臂痠腿痛，疲憊不堪。最後我精疲力盡，認為非淹死不可了，這才開始懺悔，預備葬身魚腹。正當危急存亡的時候，忽然颶風驟起，掀起堡壘似的波濤，終於把我推打到海灘上。我撐持著站起來，脫了衣服，擰掉水，晾在地上，然後倒在沙灘上睡覺。

　　次日清晨，我穿起衣服，然後考慮向哪方面去找出路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一片樹林，便走過去，繞著一看，才知道我已經置身在一個小島之上，四面圍繞著汪洋大海。我望洋興嘆，說道：﹁嘿！我剛擺脫一重危險，接著又跌到更嚴重的災難中了。﹂我回想自己的境遇，前途茫茫，真令人悲觀失望。正當我感覺苦惱，徘徊不知所措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一隻小船，從遠方駛來。我趕忙爬到樹上，躲著窺探。那隻小船靠岸以後，船裡出來十個奴隸。他們攜帶鋤頭，來到島上，挖開地面，掘起一塊木板，然後一齊回到船中，把運來的饃饃、麵粉、奶油、蜂蜜、羊肉和其他生活起居必需的器皿什物搬到地窖裡。他們不歇地來來往往，上上下下，把船中的物件全都搬完。最後一次，他們搬出最華麗的衣物，並簇擁著一個年長的老人登陸。看模樣那是一個飽經風霜的人物，衰老得只剩下一架骨頭，已經是風前的殘燭了。他被一個活潑而漂亮的少年攙扶著，慢慢地走進洞去。

　　他們在洞中逗留了約莫一點多鐘，老人和奴隸便從地窖裡出來，只是不見那個少年。他們蓋上木板，並掘土把木板掩蓋起來，然後乘船歸去。他們走後，我從樹上溜下來，去到地窖面前，鼓起勇氣，把土刨開，揭起木板一看，發現下面有梯級。我懷著驚奇心情，沿梯級走了下去，原來內部是一間整潔的地下室，陳設都是絲綢細軟；那個孩子手持扇子，一個人孤單單地坐在一張高腳椅上，靠在墊子上面，周圍瀰漫著芬芳的香味。

　　他一見我，臉色嚇得發白。我問候他，說道：﹁你安靜吧，別害怕。我是一個王子，和你一樣，彼此都是人類，不過命運把我驅使到這兒來安慰你的寂寞罷了。你的情況如何？為什麼一個人住在地下室裡？﹂當他證實我和他是同類的時候，便感到高興快樂，恢復了臉色，叫我走近他，說道：﹁弟兄，我的故事奇怪著哪。家父是珠寶商人，他的生意興隆，手下養著許多僕從，替他往海外經營生意。他的資本雄厚，交易很廣，可是美中不足，膝下沒有子嗣。有一天夜裡他夢見自己要生一個短命兒子，醒來時想著悲哀哭泣。後來我母親果然懷孕，妊娠期滿，便生下我。家父老年得子，喜出望外，於是廣施博濟，賑救一般孤苦無告的窮人，並大擺筵席，招待親戚朋友。赴宴的客人中有紳耆、頭目、學士、文人和星相家。當時星相家就慶祝誕辰的機會，替我算了命，然後對家父說：﹃你的兒子活到十五歲那年要遇一次生命的危險。如能平安渡過這道難關，他便可以長命百歲。他遇險的原因是：在死海中有座磁石山，山上有個騎士和一匹銅馬，騎士的胸前掛著一塊鉛牌。幾時騎士從馬上跌到海中的第五十天，便是你兒子殞命的日期。殺他的是射倒騎士名叫爾基補的一個青年人，他是國王海綏補的兒子。﹄家父鬱鬱不樂，百般憂愁苦悶。他費了千辛萬苦，孜孜不倦地才把我撫養教育成人，現在我已經十五歲了。可是十天以前家父聽得磁石山上的騎士跌到海中的消息，怕我遇害，因此送我到這兒來躲避。據說射倒騎士的就是國王海綏補的兒子爾基補。這便是我的故事，也就是我一個人住在地下室裡的原因。﹂

　　聽了他的敘述，我感到驚奇，心裡想：﹁我就是國王海綏補的兒子爾基補，騎士是被我射倒的。但是指阿拉起誓，我絕對不會傷害他。﹂繼而我對他說：﹁災害會遠遠地離開你，若是阿拉願意，你是不會憂愁苦悶的。現在我暫且留在這兒服侍你，安慰你。等過些日子，我隨你去見你父親，求他派僕人送我回我的故鄉去。﹂我陪他坐談到天黑，這才燃上燈燭，擺出飯菜，一塊兒吃喝。飯後，又吃甜食，我和他一面吃，一面談天，直談到深夜，待他睡下，替他蓋上被，我自己才睡覺。次日清晨我先起床，燒些熱水，輕輕地喚醒他，並端水給他洗臉。他對我說：﹁願阿拉多多回報你，青年人。指阿拉起誓，待我擺脫危險，免除爾基補的危害時，我必須請求家父報酬你。萬一不幸，我果然被人殺死，那也希望你平安無恙。﹂

　　﹁不，未來的日子絕不會給你帶來災難。願阿拉把我的死期排在你的前面。﹂

　　我端出飲食，陪他吃喝，繼而焚了乳香，擺上棋盤，在芬芳的氣氛中和他對弈。當天除了休息和吃喝的時間外，我和他一直在下棋。到天黑時，我點著燈燭，端出飯菜，陪他一塊兒吃喝。飯後，坐著談到深夜，待他睡下，替他蓋上被，我自己才安息。就這樣我陪他一天天過下去，彼此之間發生了感情，他在我心中留下非常好的印象，使我忘了一切憂愁苦悶。我想道：﹁那些星相家說謊騙人，指阿拉起誓，我絕不會殺害他。﹂我一直侍候他，陪伴他，和他談心，繼續過了三十九天。到了第四十天的晚上，他感到高興快樂，對我說：﹁弟兄，讚美阿拉，他使我免於死難了。這是憑你的福分和光臨而實現的，我懇求阿拉賞你平平安安地轉回家去。現在煩你燒些熱水給我洗澡吧。﹂

　　﹁好的，我樂意極了。﹂

　　我給他燒了許多熱水，讓他洗澡，幫助他擦背。洗畢，我替他換衣服、鋪床鋪，讓他睡下休息。當時他對我說：﹁弟兄，你剖個西瓜，放些糖在裡面，拿來我們吃吧。﹂我去貯藏室裡，揀個好西瓜擺在盤中，端到他面前，問道：﹁主人，這兒沒有刀嗎？﹂

　　﹁有，在我頭上面的擱板上。﹂

　　我趕忙爬上去，取了刀，握在手裡，然後轉身下來。但腳一滑，便跌在他身上，手裡的刀憑著命運的驅使，竟刺入他的胸口，他立刻便死了。他死後，我知道是我殺了他，忍不住痛哭流涕，打自己的耳光，撕自己的衣服，嘆道：﹁我們是屬於阿拉的，我們都要歸宿到阿拉御前去。這個少年呀，他在星相家所說的危險中安然過了四十天以後，終於死在我手裡了。但願我早日死掉，不給他剖西瓜，這不就無事了嗎？無疑的，這是慘痛的災難啊！我主，這是您安排的嗎？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您要什麼，全都實現出來吧。﹂

　　當我確信是我親手殺死少年時，便離開地下室，沿梯級走了出來，拉攏木板，蓋上土，然後抬頭眺望。我看見一隻小船破浪而來，不覺大吃一驚，想道：﹁他們到這兒來，發現孩子已經被殺，如果知道是我殺他，毫無疑問，一定要拿我抵命。﹂於是我爬到樹上，隱避在枝葉中。我剛躲好，那群僕人和少年的父親已經離舟登陸，徑向地下室的所在走去。他們去到那個地方，刨開土，揭起木板，沿梯級走了進去，發現少年的臉面洗得乾乾淨淨，身上穿著潔淨的衣服，胸上插著刀僵然躺在床上，便一齊哭喊起來，邊打自己的面頰，邊不住地悲哀、哭泣；尤其那個老人，暈過去很長的時間。眼看著這種情況，他們認為兒子之死，是老人家的致命傷。

　　他們用衣服包裹少年的屍骸，蓋上一床絲被，把他抬到船中；那位老人隨他們剛走出地下室，便跌倒，抓土染汙自己的頭，打自己的臉，拔自己的鬍鬚，老淚滂沱、氣喘吁吁地傷心得昏暈過去。奴僕們拿來被褥，讓老人安靜地躺著，然後一個個圍著他默默地坐下。當時我躲在樹上，居高臨下，眼看這種慘狀，憂愁苦悶到髮未白而心先衰的境地。

　　傍晚，老人慢慢蘇醒過來，望著兒子的下場，想著自身的境遇，打著臉面悲哀哭泣一陣，最後竟喘息著氣絕身死。奴僕們見主子慘死，慘痛地哭了一陣，然後把他的屍體搬到船中，放在小主人旁邊，張帆歸去。我從樹上溜下來，去到地下室中，看見裡面遺物狼藉，想到少年的遭遇，忍不住傷心落淚，吟道：

　　　　看見他的遺物引起我的悼念，

　　　　我用熱淚灑遍他的故居。

　　　　懇求操縱離散的權威者，

　　　　請行行好，准他回來一天。

　　從此我流落在孤島上，白天在外面流浪，夜裡到地下室過夜，這樣的生活，整整過了一月。那個期間，我發現西面的海岸線，由於海水逐漸低落，陸地向外伸展，逐漸突出水面。在一個月的滄桑變化之後，西面的海水差不多退乾了。眼看這種情景，我喜不自勝，相信有出路了。我試探著涉到水中，跨過剩餘的沼地，去到對岸的陸地上，發現一堆堆疏鬆而能陷沒駝腿的沙灘。我鼓起勇氣，越過沙漠地帶，忽然發現遙遠的地方閃耀著強烈的火光。我懷著尋求出路的希望，向火光的所在走去，吟道：

　　　　也許命運會懸崖勒馬，

　　　　捎來一些好消息，

　　　　實現我的希冀，滿足我的需求，

　　　　在各種演變之後表演一幕喜劇。

　　我去到火光附近，抬頭一看，原來那裡矗立著一幢巍峨的宮殿，兩扇黃銅大門，在日光照耀下，反映出燦爛的光芒，從遠方望去，好像熾烈的火焰。

　　我看見這幢建築，喜出望外，便在大門的對面坐下休息。我剛坐定，便有一位老人帶著十個衣冠楚楚的青年走來。我一看，見青年們都是瞎了左眼的。他們的形像和眼睛瞎得這般整齊，使我感到十分詫異。

　　他們見我坐在那裡，便向我打招呼，問我的情況。我把自己的遭遇和經歷告訴他們。他們聽了感到驚奇，帶我去到他們屋裡。屋中擺著十張床鋪，床上的被褥都是藍色的。在十張床鋪中間，擺著一張小床，上面的被褥也是藍色的。青年們各人坐在自己的床上，那位老人站在中央的小床面前對我說：﹁請你在我們這兒住下吧，青年人！不過希望你別問我們的情況和失明的原因。﹂說罷，他端出飲食分給青年們，同時也給我一份。飯後大家坐著談天，他們問我的情況，我把自己的境遇對他們敘述，一直談到深夜。當時青年們對老人說：﹁時候到了，老人家，把我們的酬勞拿給我們吧。﹂

　　﹁好，我馬上拿給你們。﹂

　　老人說著，去到一間內室，頂出十個蓋著藍巾的盤子，每個青年分給一盤，並燃了十支蠟燭，每個盤中插一支。繼而他取去藍巾，盤中的沙土，炭渣和鍋煙子便露出來。青年們捲起袖口，一面抓泥土塗自己的臉面，一面悲哀哭泣，並撕身上的衣服，打自己的臉，捶自己的胸，嘆道：﹁這是我們懶惰好奇的結果呀。﹂他們狂妄地一直鬧到黎明時候，老人才給他們預備熱水，讓他們洗臉，並更換衣服。

　　看了這種情景，我的理智飛了，一時糊塗起來，滿腔的鬱結，竟然忘了自己的遭遇，情緒沸騰到無從抑制，非問個水落石出不可。於是我問道：﹁我們快活、疲勞之餘，何需來此一套呢？這是瘋人的舉動嘛！讚美阿拉，你們是理智完備的人；我問你們，你們的眼睛為什麼瞎了？為什麼你們要拿泥土汙染臉面？我懇切地請求你們回答我。﹂

　　﹁青年人，﹂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說，﹁別教你的青春欺騙了你；你還是別過問這些事吧。﹂

　　繼而老人端出飲食，我陪他們一塊兒吃喝。飯後，收拾完畢，大家坐在一起交談。天黑了，老人點上燈燭，端出飲食。飯畢，大家繼續坐談，直到更殘夜靜，青年們才對老人說：﹁睡覺的時候到了，老人家，把我們的酬勞拿給我們吧。﹂

　　老人起身，給他們端來盛滿汙泥的盤子，他們便跟頭夜那樣瘋狂地行動起來。我跟他們在一起整整待了一個月，他們每天夜裡都拿汙泥塗臉，然後用水洗淨，更換衣服。他們的行為使我感到十分詫異，心中的苦悶日積月累，竟然達到不思茶飯的地步。於是我對他們說：﹁青年們，你們要是不把你們塗臉的原因告訴我，消除我胸中的憂愁苦悶，那我只好向你們告別了。﹂

　　﹁保守我們的祕密，是一樁最重要的事情呢。﹂他們說。

　　關於他們的事情，我不知底細，莫名其妙，弄得恍惚迷離，終於拒絕吃飲食。最後我對他們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非請你們告訴我不可。﹂

　　﹁這種事對你絕對有害無益；告訴了你，會給你帶來痛苦，使你成為一個像我們這樣殘缺不全的廢人呢。﹂

　　﹁你們必須告訴我；否則，讓我離開你們，不要再看這種情景了。俗話說得好：﹃眼不見，則心不煩。﹄﹂

　　之後，他們弄來一隻綿羊，宰了牠，剝下皮，然後給我一把刀，說道：﹁拿著刀，睡下去，讓我們把你縫在羊皮裡。因為這樣一來，便有一隻叫神鷹的大鳥飛來把你攫去，帶到一座山頂上。那時候，你用刀割破羊皮鑽出來；大鳥見你，嚇得落荒而遁。往後你向前約莫行半天路程，便發現一座巍峨的宮殿。你走進去，便可達到希望目的了。我們也是進了那幢宮殿而變成這樣塗臉和失明的。如果要細談，話就長了；因為我們失明的經過情況，彼此是不同的。﹂

　　我樂意那麼做，他們就按所說的手續把我縫在羊皮裡，結果我被大鳥攫著飛到山頂；我從羊皮裡鑽出來，向前一直去到那幢宮殿裡。宮中有四十個月兒般美麗的姑娘；她們一見我，便齊聲說道：﹁歡迎你，竭誠歡迎我們的主人。﹂隨即請我坐在首席，端出飲食，大家一起吃喝。飯後，她們中有五個人起身預備筵席，鋪下席子，焚上香火，擺出酒殽、果品，讓大家圍著享受。飲宴時，她們有的彈琵琶，有的歌唱，有的翩翩起舞，杯盤不停地傳遞著，大家開懷暢飲。我陶醉在快樂的氛圍中，把世間的苦痛忘得一乾二淨。

　　我和姑娘們在宮中一塊兒過快樂如意的生活；可惜好景不長，新年元旦日，她們一個個都傷心流淚，對我說：﹁但願我們不認識你，那該是多好啊！如果你能接受我們的忠告，這對你是再好沒有的。﹂我覺得奇怪，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都是公主，幾年以來大家相聚於此，過吃喝享受、逍遙作樂的生活，每當新年我們要離開這裡四十天，這是我們的習慣。我們打算囑咐你一樁事情，只怕我們走後你會違反我們的忠告。這是宮殿的鑰匙，我們把它交給你。宮裡有四十間寶庫，其中的三十九間，你可以進去參觀、遊覽，只是那第四十間寶庫，千萬不可開啟；你必須牢牢記住，否則，會造成我們之間的分別、離散，彼此會永遠不能見面的。﹂

　　﹁好的，我不去開它就是。﹂我接受了她們的忠告。

　　我們彼此話別之後，她們離開宮殿，各自高飛遠走，只剩我一個人孤單單地留在宮中。傍晚時候，我打開第一間寶庫，走進去抬頭一看，這儼然是一座人間天堂，花園中的綠樹枝上結著成熟的果實，鳥兒在枝頭歌唱，清泉潺潺地流瀉；清新幽雅的景致，使人感覺舒暢。我徘徊在樹叢中，聞著花香，聽著鳥語，流連忘返。我看見蘋果的顏色，紅綠相間，聞到榅桲的氣味，跟麝香，龍涎香沒有區別，正是：

　　　　榅桲集合人間的美麗，

　　　　比任何果子都顯貴。

　　　　它的滋味象徵快樂，

　　　　氣味猶如麝香，

　　　　顏色好似金子，

　　　　形狀如滿圓的月亮。

　　還有杏樹上的杏子，寶石般燦爛奪目。我欣賞夠了，轉身走出，把門原封關鎖起來。次日，我打開第二間寶藏，走了進去，只見一望無際的曠野，長著高大的棗樹，淌著曲折的河流，遍地開滿了玫瑰、素馨、薔薇、水仙、罌粟。微風拂過，滿天的芬芳，馨香撲鼻，令人陶醉。我欣賞夠了，轉身出來，把門照舊關鎖起來。

　　第三天我打開第三間寶藏，進去一看，是間寬敞的大廳，地上鋪著彩色雲石，門窗戶壁上裝飾著貴重金屬和珍珠寶貝，裡面掛著檀木雀籠，籠中有夜鶯、唱鴿、山烏、雉鳩、金絲雀等各式各樣的鳴禽，唱著悅耳的歌曲。我忘記世間的苦惱，沉醉在大廳中，一覺酣睡到天明。之後，我打開第四間寶藏，是一幢寬大的建築物，分為四室，裡面藏著無數的珍珠、藍寶石、橄欖石、綠翡翠和其他各種名貴的珠寶玉器，琳琅滿室，數不勝數，令人驚羨、讚歎不置。我自言自語地嘆道：﹁啊，這種名貴的寶物，即使帝王們的庫藏中也是沒有的。﹂我感到無限的快樂、興奮，胸中的憂愁顧慮，已經煙消雲散，絲毫都不存在了。我說道：﹁我是當今的帝王了，這些寶物全都是我的財產了。﹂

　　我在宮中不停地走動著，從一間寶庫串到另一間寶庫，在三十九天之內，除了姑娘們禁止開啟的第四十間寶庫外，其他三十九間我都進去參觀遊覽過。只是對那第四十間寶庫，老是念念不能忘懷。我經不起魔鬼的慫恿，兼之再過一天，便是姑娘們回宮的日期，因此我抑制不住欲望而不能不去開門。

　　我貿然開門闖進去，首先聞到一股從來不曾聞過的馨香氣味，把我熏得昏迷不省人事。過了約莫一小時的工夫，我慢慢蘇醒過來，鼓起勇氣站起來，抬頭一看，見地上鋪滿了蕃紅花，當中掛著一盞金質燈，火焰輝煌燦爛；旁邊擺著兩個大香爐，裡面的麝香和龍涎香，泛著馨香氣味，彌漫了整個屋子。還有一匹夜一般黑的烏騅，兩個水晶馬槽，一個盛著剝淨的胡麻，一個盛著薔薇水。駿馬背上佩著赤金鞍子，頭上套著白銀轡頭。我看著感到驚異，想道：﹁這匹馬兒一定有大用處。﹂我經不起魔鬼的慫恿，冒昧把牠牽出寶庫，躍身跨上馬背，可是牠卻不動；我捶牠的胸，牠還是不動；最後我舉鞭一抽，牠這才迅雷似地狂嘶一聲，張開兩翼，飛向空中。牠越飛越高，在高空翱翔了一小時後落在山頂上，把我掀倒，摔著尾巴打我的臉，打落我的左眼珠，我便成為獨眼。我狼狽逃到山下，找著那十個瞎了左眼的青年。他們對我說：﹁不歡迎你，也不接待你了。﹂

　　﹁喂！現在我成為你們的同類了，希望你們收留我，讓我跟你們生活在一起，給我一個盤子塗染我的臉面吧。﹂

　　﹁指阿拉起誓，不許你留在這兒，快滾出去吧。﹂

　　我被他們驅逐出來，窮途末路，無計可施，回憶著往事，哭哭啼啼地嘆道：﹁過了這麼長的時期，我還是擺脫不了災難呀！﹂於是剃了鬍鬚，周遊各地。幸蒙阿拉保佑，今晚安然來到巴格達。我在街上和這兩位僧人邂逅相遇，向他們問好，說道：﹁我是個異鄉人。﹂他們說，﹁我們也是異鄉人。﹂於是我們三個左眼失明的僧人便聚會在一起。我的女主人呀！這便是我剃了鬍鬚，瞎了左眼的原因和經過。

　　※※※

　　聽了第三個僧人的故事，女主人對他說：﹁摸摸你的頭，走你的吧。﹂﹁不，﹂僧人說，﹁指阿拉起誓，我要聽一聽他們的故事才走呢。﹂

　　女主人回頭瞧哈里發、張爾蕃和馬師倫一眼，說道：﹁講你們的故事給我聽吧。﹂張爾蕃站起來，走過去，把來時對管門女郎說過的話重說一遍。女主人聽了，說道：﹁我饒恕你們了，走你們的吧。﹂

　　他們告辭出來，一起走進一條狹巷裡。哈里發說道：﹁天還未亮，僧人們！現在你們打算上哪兒去？﹂

　　﹁指阿拉起誓，我們的主人，到哪兒去，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

　　﹁來吧，到我們家裡暫過一夜吧。﹂哈里發說完就囑咐張爾蕃：﹁現在你領他們去安息，到明天再帶他們進宮來記錄他們的經歷吧。﹂

　　張爾蕃遵從命令，帶走僧人，哈里發這才回宮休息。由於過分興奮，他通宵達旦，始終沒有睡熟。

　　次日清晨，哈里發臨朝聽政，文武百官朝拜之後，他坐在寶座上，吩咐張爾蕃：﹁去把那家三姊妹，兩條黑狗和三個僧人都帶來見我。﹂

　　張爾蕃遵循命令，立刻把他們帶進宮去，吩咐三姊妹退到帷幕後面，對她們說：﹁昨晚承蒙你們款待，實在感激不盡。現在讓我告訴你們吧：那位便是阿巴斯的後裔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在他面前，你們要老老實實地說真話才對。﹂

　　聽了張爾蕃提到哈里發的大名，三姊妹中的女主人便誠惶誠恐地匆匆走到哈里發面前，說道：﹁主上，您請聽吧，我一生的經歷非常離奇古怪，如果記錄下來，是足以勸戒後人的。﹂

　　※※※

　　四．四　第一個巴格達女人的故事

　　我的故事離奇古怪得很。這兩條黑狗原來是我的姐姐，我們一共是三個同胞姊妹。至於其餘的這兩位姑娘，一位叫虎實卡舍，另一位就是身上有鱗傷的，都是異母所生的姊妹。先父死後，我們每人繼承一份遺產。後來母親也去世了，遺下三千金幣，我們三姊妹，各得一千金。當時，兩位姐姐比我年長，因此她倆準備一番，和兩個男人結了婚，分別有了家庭，各自料理家務去了。

　　過了一些時候，兩位姐夫預備貨物，帶著妻室和錢財，撇下我旅行去了。他們去了五年，花完錢財，把兩位姐姐拋在異鄉不管。五年後，大姐一路乞食歸來，穿著骯髒襤褸的衣履，落魄得狼狽不堪，完全不像人樣，連我自己都認不出她了。

　　﹁你怎麼到了這步田地呢？﹂我看清楚以後，問她。

　　﹁命運如此，說也無益。﹂她說。

　　我讓她去澡堂沐浴，給她衣服穿，對她說：﹁姐姐，你是父親母親的繼承人；父母親遺留給我的那份財產，蒙阿拉的恩顧，獲得了一些利潤，因此我的境遇較為優越；你我不是外人，今後你和我在一塊兒共同享受好了。﹂於是我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款待她，姊妹倆在一起快快活活地過了一年。當時我們的生活很舒適，只是對二姐的下落不明，時常惦念她，替她擔憂。幸而過了不久，二姐終於也像大姐那樣落魄狼狽地歸來了。我照顧她，款待她，比對大姐還周到；從此三姊妹團圓聚首，在一塊兒過生活。可是過了一些日子，兩位姐姐對我說：﹁妹妹，我們還是要結婚；沒有丈夫，我們生活不了。﹂

　　﹁我眼珠般的姐姐呀！結婚到底有什麼好處呢？﹂我說，﹁如今的世道，好人實在不多，因此我認為你們的想法不太恰當；用不著多說，你們是親身經歷過的了。﹂

　　她們不聽我的勸告，終於違反我的意思，堅持己見，決心去嫁人。我拿自己的錢給她們每人預備一份妝奩。婚後，兩個姐夫跟她們過了不久，玩弄、享受一番，就擄著財物，撇下她倆，不辭而走。她倆窮途末路，沒有辦法，只好回來找我，向我賠禮，說道：﹁別責備我們吧，妹妹，你雖然年紀比我們輕，但是你的看法卻比我們周到；從今以後，我們再也不提結婚的事了。現在請你把我們當女僕一樣收留下來，給我們衣食過活吧。﹂

　　﹁歡迎你們，親愛的姐姐。你們兩位是我最敬愛不過的人兒呢。﹂

　　我接受她們的要求，格外尊重她們；於是姊妹三人重新聚首，在一起過團圓生活，安安靜靜地過了一年。後來我打算去巴士拉經營生意，預備一隻大船，裝上貨物和旅途中需要的物品，準備航行。當時我對姐姐們說：﹁姐姐，你們願意留在家中等候我呢，還是願意跟我一塊兒出去旅行？﹂

　　﹁我們願意跟你一塊兒去；我們不能夠離開你。﹂

　　我把現款分為兩份，一份藏在家中，一份帶在身邊，心裡想道：﹁這次旅行，萬一途中遇險而能夠留得一條生命歸來，我就可以拿留在家中的錢維持生活呢。﹂於是我帶著姐姐們上船，開始航海旅行。我們在海中行了幾晝夜，船走錯了航線，連船長也辨不清楚方向，任船向與目的地相反的方向航行。真實的情況，我們一點也不清楚，不過當時倒也一帆風順地行了十天。後來探海的爬到桅杆上去觀察，喊道：﹁給諸位報喜訊了！﹂他歡天喜地地溜了下來，說道：﹁我隱約看見一座城市的影子，像一隻鴿子一樣。﹂聽了消息，大家非常快樂。船繼續航行了一小時後，在遙遠的地方出現了一座城市。我們問船長：﹁這城市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船長說，﹁這座城市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因為我平生不曾到這裡航行過。不過我們既然平平安安地來到這個地方，也只好靠岸登陸，進城去做一趟買賣。如果行情好，大家賣掉貨物，城中有什麼貨色，不管好壞，收它一些。要是不上算，這就不必交易，我們在城中休息兩天，預備些糧食，再啟程航行好了。﹂

　　船靠岸後，船長登陸進城去了。一點鐘後，他回到船上，對我們說：﹁去吧，你們進城去看看人類的遭遇，大家虔誠地祈求阿拉別教我們遭受這種災難吧。﹂

　　聽了船長的吩咐，我們登陸往城中去。走到城門口，看見人們拄著拐杖站在門前。我們走了過去，這才發現他們身體都變了，化為黑石。我們進得城去，見裡面的一切，全都化為黑石，任何房屋裡都不見一個人影，也沒有一縷炊煙。眼看這種情景，我們感到驚愕、感嘆。我們穿過大街，見鋪中的貨物和金銀財帛，都原封原樣地擺在裡面。大家覺得快慰，說道：﹁也許我們能從這裡找到門路呢。﹂於是大家分散開來，各走一方，尋找交易的主顧。

　　我自己一直向前走，慢慢去到一座堡壘中，仔細打量一番，知道那是一所法院。繼而我去到王宮裡，見裡面的陳設全是金的，銀的。國王身穿光彩奪目的華麗宮服坐在寶座上，左右有朝臣和宰相陪隨。他的寶座鑲滿珍珠寶貝，星球似的閃著燦爛的光芒，周圍站著五十名侍衛，穿著絲綢衣服，手中握著明晃晃的寶劍。那種森嚴的威風，令人感到恐懼。

　　我繼續向前，去到內宮，見室內門窗上掛著繡花的絲簾，王后睡在床上，身著繡花衣服，頭戴珠冠，脖上繫著珍珠項鏈，一切裝飾和陳設都保存原狀，只是王后本人卻化為黑石。

　　通過寢宮，經過七級石階，我去到一間鑲花磚、鋪絨毯的寢室中；裡面擺著一張鑲珠寶和翡翠的杜松床，床上掛著繡花綢帳，光芒從帳中射了出來。我走過去仔細打量，看見一顆鵝卵大的鑽石，陳列在一張小椅上，蠟燭似地閃出光芒；床上的被褥和裝飾，全是鮮豔的絲綢製作的。看了這種奢華的場面，我感到無限的驚奇。隨後我發現室中燃剩的一支殘燭，便想道：﹁這兒一定有人點了這支蠟燭照明。﹂於是我繼續深入，一路走一路仔細觀看，被種種稀奇古怪的景象吸引著，把自身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沉在思索中，越想越渺茫，不知不覺便到天黑時候。我要離宮回船去，卻分辨不清門路，徘徊觀望一陣，仍然回到那間有蠟燭的房裡，朗誦幾節︽可蘭經︾，然後倒在床上，拉被蓋著睡覺。我希望好好地安息，可是心神卻惴惴不安，始終睡不熟。到了半夜，突然聽見朗誦︽可蘭經︾的悠揚之聲，我欣喜若狂，趕忙隨著聲音的所在尋去，找到一間密室。密室裡面掛著燈，燃著燭，鋪著禮拜毯，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人正襟坐在裡面，面前擺著一個書臺，聚精會神地朗誦︽可蘭經︾。當時我奇怪他怎麼一個人安然活著而不曾和城中人一起遭殃。我走進去，問候他。他抬頭看我一眼，然後回問我。我對他說：﹁指你朗誦的這部︽可蘭經︾起誓，我要向你打聽這裡的情況，千萬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我對他敘述自己的情況，他感到驚奇。我問他關於城市變化的經過，他便對我說：﹁姊妹，請你稍微等一等。﹂隨即合上︽可蘭經︾，把它裝在一個絲袋裡，然後讓我坐在他身旁。我仔細打量，見他笑容可掬，像滿圓的月亮，身材端正標緻，性情溫和，人品高尚。一見他的形像，我就一千遍地讚歎，對他產生愛慕心情。我催促他：﹁我的主人呀！快回答我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他說，﹁你要知道：這座城市是先父的京城。他是國王，你曾見他坐在寶座之上，已經化成黑石了。至於睡在帳中那個王后，她是我的母親。城中的居民原來全都是祆教徒，他們膜拜火、光、影、熱和行星繞日的軌道。先父原來沒有子嗣，到晚年才生我。在他認真的教育下，一直把我撫養成人。幸而我的命運好，當時宮中有個年邁的保姆，她信的雖然是伊斯蘭教，可不敢明目張膽地表示，外觀總是跟祆教徒完全一樣。由於她忠厚、廉潔，因而先父尊敬而信任她，認為她是一個虔誠的祆教徒。待我長大時，先父把我託付給她，並囑咐她：﹃你帶他去，好生教育他，把我們祆教的知識灌輸給他。你必須好生管教他，不得疏忽大意。﹄

　　﹁那位老保姆，灌輸我伊斯蘭教的道理，教我沐浴、禮拜，並給我解釋︽可蘭經︾的意義。她囑咐我：﹃除了阿拉，你什麼都不要崇拜。﹄待我學會伊斯蘭教的道理，她便囑咐我：﹃我的孩子，你須保守祕密，別讓你父親知道，免得他殺害你。﹄

　　﹁我聽從老保姆的囑咐，一直保守祕密，堅持下去。過了一些日子，老保姆死了，祆教徒的異端邪說越來越囂張。有一天，忽然有一陣迅雷似的吼聲，遠近人們都聽到了。那聲音說道：﹃城裡的人們！回頭是岸，撇掉火，膜拜仁慈的阿拉吧。﹄人們聽了警告，驚惶失措，奔到宮中，聚集在先父面前，問道：﹃這股令人聽了感到萬分恐怖的聲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主上，告訴我們吧。﹄國王回道：﹃別教那種聲音嚇壞你們；你們不可輕信謠傳而作踐自己的宗教。﹄

　　﹁人們遵從先父的囑咐，依然繼續拜火，而且變本加厲地宣傳異端邪說。整整過了一年之後，他們第二次聽到那股警告的呼聲；第三年開始的時候，他們第三次又聽到那股聲音。三年以來，他們每年聽到一次警告，可是他們聽而不聞，結果觸怒上蒼，因此在一天黎明時候，天災從空中降下來，城中的人畜全部變質，一概化為黑石，滿城生靈，只是我一個人免於災難。自從那天起，我獲得信仰自由，就從事禮拜、齋戒，朗誦︽可蘭經︾；至今已習以為常。雖然孤獨寂寞，無人作伴，但自己卻能樂天安命。﹂

　　聽了青年的一席話，我很受感動，被他吸引住了，說道：﹁青年人，你願意隨我往巴格達去嗎？在那兒，你可以同一般學者往來結交，向他們學習各種學術，增加你的學問。你要知道，在你面前的這個女人是發號施令的一家之長，家中婢僕成群，非常富厚，我自己還擁有一艘商船，遠載貨物到此經營生意。這次萍水相逢，被命運驅使到這兒來，親眼看見城中的滄桑世變，並和你邂逅相遇，這一切都是前生註定了的。﹂我竭力慫恿，勸導他，最後他同意跟我同行。

　　那天晚上我在宮中過夜，快樂得竟然不敢相信自己所處的境地。次日清晨，我們去到國庫中，挑選易於攜帶而貴重值錢的財物帶在身邊，然後離開宮殿，去到城裡。我們在街上碰見僕人和船長正在找我，彼此碰頭見面，欣喜若狂。我把自己的見聞、青年的故事和城市化石的原因及經過講給他們聽；他們聽了驚奇不已。

　　我的兩個姐姐｜｜即這兩條黑狗，見我和青年在一起，因羨成嫉，懷恨在心，暗中醞釀陰謀詭計。後來我們快快活活地上船去，由於獲得了豐富的財物，大家高興得幾乎飛騰起來。我們在船裡待到順風時，才揚帆啟程。在歸途中，兩位姐姐和我們在一起，大家說說笑笑，倒也快樂。當時兩位姐姐問我：﹁妹妹，你打算跟這位漂亮青年做什麼呢？﹂

　　﹁我有意選他做我的丈夫。﹂於是回頭對青年說：﹁先生，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你別違反我的意思。待回到我們的家鄉巴格達時，我和你正式結婚，配成夫婦，你做我的丈夫，我做你的妻室；這樣好嗎？﹂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青年同意了。繼而我對姐姐們說：﹁我有這位青年就滿足了，其他的財物全都屬於你二人所有。﹂

　　﹁你處理得太好了。﹂兩位姐姐說。

　　兩位姐姐雖然如此說，可是內心裡早已懷著敵意。我們一帆風順地在海中航行，離開危險地帶，進入安全地區，行了沒有幾天工夫，已經靠近巴士拉，看得見城郭了。可是當天夜裡兩位姐姐趁我和青年熟睡的時候，悄悄地抬起我的床鋪，把我連人帶床一齊投在海中，而且把青年也同樣拋在海裡。那青年不會游泳，淹死在海中了。我自己如果當時和他同時淹死，這倒是我的願望；然而命運註定我不該死，所以當我落水的時候，發現身邊浮著一塊木板。於是我伏在木板上，逐漸被波浪打到岸邊而得救。我連夜在海島上摸索著跋涉，清晨發現一條通往陸地的狹窄地峽。

　　太陽出來了，我脫下衣服，鋪在陽光下面曬乾，然後一路走向陸地。我繼續跋涉，行至還剩兩小時的旅程便可到達城市的地方，突然看見一條棗樹般粗長的大蛇，左右搖擺著向我奔來。牠奔到我面前時，我見牠的舌頭垂了出來，約莫有一呎長；牠身後的沙土，被刮出和牠身體同樣寬的一條痕跡。在牠後面，緊跟著一條細而長的毒蛇，咬著牠的尾巴不放。大蛇流著眼淚，垂著舌頭，顯出恐怖可憐的形容。我看了這種情景，心有所感，發生憐憫心腸，隨手拾起一個石頭拋過去，打中毒蛇的頭，把牠打死。這時那條被追的大蛇張開翅膀，向高空飛去。當時我不明白是何道理，坐在那裡越來越驚異。由於疲勞過度，我支持不住倒在地上睡熟了。約莫一小時後，我醒過來，看見我的腳前坐著一個姑娘，身邊帶著兩條黑狗，她正在替我捏腿。我覺得慚愧，立刻坐起來，問道：﹁你是誰，姊妹？﹂

　　﹁你把我忘記得好快呀！﹂她說，﹁你是我的大恩人，剛才你打死毒蛇，救了我的生命。我是仙類，那條毒蛇是一個邪魔，經常和我作對；沒有你的援助，我是不能脫險的。因此當我脫險之後，立刻飛到你姐姐們乘坐的那隻船中，把裡面的財物搬到你的家裡，然後弄沉大船，並用法術施在你的兩個姐姐身上，把她們變為兩條黑狗。她們怎樣危害你的情形我是知道得很清楚的，所以應該這樣懲罰她們。至於那個青年，已經淹死，來不及拯救了。﹂

　　她說罷，帶我和兩條黑狗飛到城中，把我們放在屋頂上。我回到屋裡，見那些原是在船中的財物，全都堆在屋裡，絲毫沒有損失。後來她囑咐我：﹁指大聖蘇里曼戒指上的文字起誓，從今以後，如果你每天不打每隻黑狗三百鞭，我會來把你變成牠們的同類呢。﹂﹁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說。於是從那時起，我便鞭打兩條黑狗。我固然可憐她們，但也沒有辦法，同時她們也明白這不是我的本意而能原諒我。這便是我自己的經歷和故事。

　　※※※

　　哈里發聽了第一個女人的故事，感到驚奇。他回頭對第二個女人問道：﹁你呢？你身上的傷痕是怎麼來的呢？﹂

　　※※※

　　四．五　第二個巴格達女人的故事

　　我父親是個富翁。他死後，遺下許多財產。我繼承那份遺產，與當代最享福的一個男子結婚。但不幸，我們之間的夫妻生活才過了一年，他便死了。根據法律的規定，我繼承八萬金幣的遺產，成為當時最享福的富人，因此我的名聲越傳越遠。當時我花了一萬金幣置備十套最華麗的服裝，每套衣服值一千金幣，過著最豪華的享福生活。

　　有一天，我家裡忽然來了一個奇形怪狀的老太婆。她面容憔悴，身材瘦削，白髮蒼蒼，睫毛垂著，眼睛眯著，牙齒缺著，眼角斜著，口水流著，那副蓬頭垢面的模樣，一眼看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正是：

　　　　一個老妖婦，

　　　　魔鬼碰見她，

　　　　便跟她學騙人的方法。

　　　　憑著狡猾的手段，

　　　　一千隻蹦跳的騾子，

　　　　被她用一根蛛絲拴住。

　　那個老太婆走到我面前，問候一聲，然後跪下去，吻一吻地面，說道：﹁我有一個孤女兒，今天是她結婚的日期。我們是異鄉人，城裡沒有親戚，因此想著傷心苦惱。我們沒有其他的辦法，只好前來求夫人可憐我們，勞駕前去參加婚禮，以便其他的婦女聽得夫人大駕光臨，她們也前來參加；這樣一來，我們的缺陷就被您彌補起來了。﹂她說罷，哭哭啼啼不住地吻我的腳。吟道：

　　　　你的光臨，

　　　　給我們無上榮幸，

　　　　我們必須感謝。

　　　　你若是不肯光臨，

　　　　我們就找不到替換者，

　　　　更沒有代替的人。

　　她的言行感動我，使我發生憐憫心腸，說道：﹁你的話我聽清楚了，我答應你前去參加婚禮就是。﹂隨後我又對她說：﹁看阿拉的情面，我要為她行好，把我的衣服首飾送給她，讓她高興高興。﹂

　　老太婆非常歡喜，低下頭，不住地吻我的腳，說道：﹁願阿拉報答您，使您快活如意，如同您使我快樂一樣。不過現在時候還早，夫人不必忙，稍等一會，到晚餐時，我來迎接您。﹂她說罷，吻我的手，然後匆匆歸去。

　　老太婆走後，我預備一番，穿戴打扮起來，不一會，老太婆也就趕到，說道：﹁夫人，城中的許多太太小姐都到齊了，我告訴她們您要去參加婚禮，她們非常高興，都等候您呢。﹂

　　我帶著女僕，隨老太婆前去參加婚禮。走了一陣，進入一條打掃得乾乾淨淨、潑過水、散布著香味的巷道，來到一幢用雲石砌成圓頂的建築物前。老太婆向前敲門，我隨她進去，經過一道長廊，地下鋪著磚，上面張燈結綵；我們一直進入一間大廳，裡面擺著精緻的陳設，掛著燈，燃著燭，非常富麗堂皇。廳中擺著一張鑲珠寶的杜松床，床上掛著綢帳。就在這時候，帳中閃出一個月兒般窈窕美麗的姑娘，正是。

　　　　她的頭髮垂在額前，

　　　　如同憂愁的殘夜，

　　　　偎依著歡笑的黎明。

　　那個花枝招展的女郎下得床來，向前迎接我們，說道：﹁歡迎，歡迎，一千遍地歡迎尊貴高尚的姊妹。﹂隨即吟道：

　　　　倘若這屋宇知道貴人大駕光臨，

　　　　它一定高興、快慰，

　　　　不但要吻客人踩過的地面，

　　　　還須根據現實的情景高呼：

　　　　﹁歡迎，歡迎！

　　　　竭誠歡迎德高望重的貴賓。﹂

　　女郎讓我們一塊兒坐下，並對我說：﹁我的姊妹，我有個哥哥，他在宴會場中，幾次見你的面；他是個美男子，比我生得漂亮；他衷心愛慕你，因為你不但仁慈、尊貴，據說還是名門閨秀。我哥哥也是我們族中的頭目；為了彼此門當戶對，所以他愛你，打算跟你舉行婚禮，結為夫妻。有媒有證，正式結婚，這不是見不得人的醜事吧？﹂

　　我聽了女郎的談話，回顧自己孤單一人，深入人家屋中，面臨著威脅，沒奈何，只得勉強回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女郎聽了我的回話，喜形於色，舉起兩手一拍，屋門應聲而開，走出一個衣冠楚楚，生得眉清目秀非常漂亮的青年。正是：

　　　　他顯著美麗的形像出現，

　　　　讚美阿拉塑造他的絕妙技藝；

　　　　因為他在他身上匯集了所有的美麗，

　　　　使看見他的人感到彷徨、迷離；

　　　　此外美麗本身還在他額角上寫道：

　　　　﹁我證明：

　　　　世間沒有別的美男子，

　　　　美男子只有他一人。﹂

　　我一見傾心，非常愛他，和他約莫對談了一小時。之後女郎第二次拍掌，貯藏室的門突然開了，裡面出來一個法官和四個證人。他們向我們打個招呼，隨即坐下，替我和青年寫了婚書，然後從容歸去。這時青年回頭對我說：﹁這是幸福的一夜啊！﹂繼而他又說：﹁夫人，我向你提出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我的主人？你提吧。﹂我說。

　　他站起來，把︽可蘭經︾拿來遞給我，說道：﹁向我宣誓說，從今以後你矢志忠心於我，永不變心。﹂

　　我聽從他的吩咐，果然向他起誓；他感到十分高興。繼而擺出筵席，我們盡情吃喝、享受，從此開始夫妻生活，歡歡喜喜地度過了蜜月。有一天，我打算上街去買衣料，徵得丈夫的同意，便收拾打扮起來，帶著女僕和那個老太婆去到市中，走進老太婆認識的一家商店。她對我說：﹁這個年輕的生意人，他父親去世以後，給他留下許多財產，因此他的本錢多，貨物齊備，你無論要什麼東西，他這裡應有盡有，而且貨色也比別人的好。﹂繼而她對老板說：﹁請你把上好的絲綢拿給我們太太看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老板說。

　　老太婆嘮嘮叨叨，不息地誇讚商店老板。我對她說：﹁我們向他買了衣料便回去，何須你這樣誇讚他呢？﹂

　　老板拿出絲綢，我們選了需要的衣料，然後付款，他卻不接受，說道：﹁今天你們是我的貴賓，這衣料代表我對你們的敬意吧。﹂我對老太婆說：﹁他要是不收款，把衣料還他好了。﹂

　　﹁錢我不收你的，衣料送給你，作為吻你一次的報酬吧。﹂

　　﹁求阿拉保佑，我不幹這種壞事。﹂

　　他見我斷然拒絕，勃然大怒，打我一個耳光，並魯莽地吻我，弄破了我的腮角。我當場暈倒，被老太婆摟在懷中。待我慢慢蘇醒過來，商人卻關鎖鋪門，早已溜走了。當時我血流滿面，痛不可支，老太婆也非常著急。她說：﹁我們回家去吧；到了家裡，你裝病躺在床上，我替你蓋上被，再找藥給你敷搽，不消幾天工夫，傷口就會好的。﹂

　　息了一會，我勉強支持著站起來，懷著滿腔憂愁，一面思索，一面慢慢地回到家中，裝病躺在床上。當天夜裡，我丈夫進房來，問道：﹁你怎麼了，我的太太？白天出去遇見什麼不如意的事嗎？﹂

　　﹁我不舒服，覺得頭痛。﹂

　　他看我一眼，燃了一支蠟燭，挨到我面前，仔細打量一番，問道：﹁你腮上的創傷是因何而來的？﹂

　　﹁今天徵得你的同意出去買衣料，城中街道窄狹，一個樵夫拱過來，我的面罩被柴棒拉破，因而腮角也被劃破，如你所見的這樣。﹂

　　﹁明天我去見省長，要他把城中的樵夫全都絞死。﹂

　　﹁指阿拉起誓，你千萬不要冤枉別人；這是我騎驢子，牠蹦跳的時候，我跌在地上被柴棒劃破的。﹂

　　﹁明天我去見張爾蕃，告訴他事情的經過，要他把城中趕驢的人全都處死。﹂

　　﹁為了我，你太把人不當人了。我的這種遭遇，其實是命運註定了的。﹂

　　﹁非這樣做不可……﹂

　　他神氣十足地纏著我說長道短，我可心緒不寧，很不耐煩，一時出言不慎，冒犯了他，因而他懷疑我，說道：﹁你違背誓約！﹂隨即高聲一喊，房門開處，出來七個黑奴。他吩咐他們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摔在堂屋裡，命他們中的一人握著我的臂膀，坐在我的頭上；一個坐在我的膝上，按著我的腿；其中第三人握著明晃晃的寶劍，向主子請示：﹁主人，要我一劍把她砍成兩截，再把她的屍首扔在底格里斯河中去餵魚嗎？這是違約者咎有應得的處罰呢。﹂當時我丈夫怒不可遏，吟道：

　　　　有人同我分享愛情的時節，

　　　　我便約束自己的魂靈，

　　　　教它捨棄戀愛的念頭，

　　　　保全自身的名譽。

　　　　我對它說：

　　　　﹁靈魂呀！

　　　　你慨然擺脫一切，

　　　　寧可光明磊落地犧牲自己；

　　　　因為追求虛偽的愛情，

　　　　終歸是徒勞無益。﹂

　　他吟罷，吩咐奴僕：﹁揍她，撒爾德。﹂僕人得了命令，一屁股坐在我身上，說道：﹁太太！你唸一唸信仰箴言吧；你還有沒有遺囑，對我們說吧，這是你生命的最後一刻了。﹂

　　﹁好奴婢，﹂我說，﹁你等一會，讓我囑咐你。﹂

　　我低頭看一看自己，覺得不多一會竟變得如此卑賤，忍不住傷心、流淚、嚎啕痛哭。繼而我又抬頭看我丈夫一眼，吟道：

　　　　你拋棄愛情，

　　　　使我彷徨、留戀，

　　　　你自己卻恬然自娛。

　　　　你把我弄得憂鬱失眠，

　　　　你自己卻盡情酣睡。

　　　　你的居室建在我的心、眼之間，

　　　　我的心不曾把你忘記，

　　　　眼淚也不掩飾我對你的留戀。

　　　　你曾山盟海誓，

　　　　決心守約到底；

　　　　可是當你征服我的時節，

　　　　卻表現出欺騙的行為。

　　　　我的留戀、呻吟得不到你的憐惜，

　　　　難道你能保證殃禍不會降臨？

　　　　我以阿拉的名義要求你：

　　　　若是我一朝命歸黃泉，

　　　　請在我的墓碑上刻下

　　　　﹁這是愛情的奴隸﹂一句；

　　　　說不定一個深知此中滋味的失戀者，

　　　　偶然走過我的墳前，

　　　　會灑下一掬同情的眼淚。

　　我吟罷，痛哭流涕。我丈夫聽了我的吟誦，見我傷心哭泣，他的忿怒有增無減，吟道：

　　　　我毅然拋棄愛情，

　　　　不是出自我的心願，

　　　　而是犯罪者的行為，

　　　　使我打消愛情的癡念。

　　　　因為她找別人來跟我共享愛情，

　　　　我的信念不許我做這種事情。

　　聽了他的吟誦，我依然傷心哭泣，向他苦苦哀求，想道：﹁讓我在他面前認錯，說軟話吧，也許他能饒恕我。只要他不殺我，即使犧牲所有的財物也不要緊。﹂於是我向他訴苦，吟道：

　　　　你若是公正廉明，

　　　　就不該判我死刑；

　　　　然而這當中的處決，

　　　　顯然還缺少公平。

　　　　你把愛情的重擔放在我個人肩上，

　　　　累得我疲勞不堪，

　　　　無從擔負一件汗衫的重量。

　　　　靈魂的消滅，

　　　　不足以引起我的憐惜，

　　　　然而你去後，

　　　　教人怎樣認識我的身體，

　　　　這倒是使我惶惑的一件事情。

　　我吟罷，痛哭流涕。我丈夫看我一眼，破口大罵。一陣，隨即吟道：

　　　　你捨棄我戀愛別人，

　　　　割斷我們之間的情誼。

　　　　我抱著容忍的決心，

　　　　效法你的行徑，

　　　　向你宣布離異。

　　　　你既然變節，

　　　　我也可以決裂；

　　　　你自己應該負起。

　　他吟罷，悍然吩咐奴僕：﹁一刀劈掉她，讓我們休息吧。讓這樣的傢伙活著，是沒有好處的。﹂

　　我吟詩辯論時，自信已無生存的餘地，悲觀絕望到極點，沒奈何只好把自身的一切託付給阿拉。當時那個老太婆突然趕到，倒身跪在我丈夫的腳下，哭哭啼啼地說道：﹁孩子，看我撫育你服侍你的情面，饒了她吧；她沒有應受這種處罰的過錯呀。你還年輕，我怕你會遭到詛咒的報應呢。俗話說得好：﹃殺人者死。﹄你應該知道，世間還有誰比我更愛你呢？﹂

　　﹁好，我饒她就是。不過定要給她身上留些痕跡，教她消滅不了。﹂

　　之後，他吩咐奴僕把我摔倒，按在地上，然後親手用榅桲棍不住地打在我的胸背和肋巴上，打得我昏暈過去。當時我痛不可支，感到絕望，以為非活活地被打死不可。最後他吩咐奴僕，叫他們在夜裡找老太婆帶路，把我送回老家去。

　　奴僕們遵從主子的命令，當天夜裡，把我送回老家，拋在地上，然後揚長而去。那晚上，我通宵在昏迷狀態中，至次日清晨才蘇醒過來。我用藥膏敷搽創傷，吃藥調理。那個期間，我疲弱不堪，整整臥床四個月，創傷才痊癒，但遍體的傷痕卻無法消滅了。

　　我的健康恢復以後，曾往發生事變、身遭毒打的那所屋子去過一趟，打算看個究竟。可是那幢建築已經倒塌，變為廢墟，小巷也阻塞不能通行，個中的變故，我一點也不知道。我走投無路，這才去找這位異母所生的姐姐，在她屋中看見這兩條黑狗。我問候她，詳細敘述我的遭遇。她對我說：﹁妹妹，這個年頭，誰免得了不遭患難的？讚美阿拉，他使你活著歸來了。須知人生不過如是而已，逆來順受吧；環境越是惡劣的時候，我們應該更耐心地等候好的轉機。﹂

　　姐姐對我敘述她的經歷和兩條黑狗的遭遇；我們姊妹同病相憐；從那回以後，就躲在家裡，規規矩矩地做人，絕口不敢再提婚姻問題。我們姊妹幾人，相依為命，一塊兒過生活。這位叫虎實卡舍的姑娘，她擔任採買的職務，每天出去購買日常生活必需的日用物品。昨天她照例出去採買，由於雇腳夫搬東西和三個僧人突然光臨的緣故，我們的情況就有了改變。當時我問明他們的來歷，讓他們進屋去，當賓客招待，大家在一起吃喝。可是過了不久的工夫，又有三個陀白勒商人接踵而到，說明他們的來意。經過交談，他們願意遵守我們提出的條件，這才收容他們，盡東道之誼。然而他們中途違約，不得已我們才根據他們所犯的錯誤強迫他們敘述他們的經歷和遭遇，然後饒恕了他們，把他們打發走了。可是到了今天，我們什麼也不明白，莫名其妙地被人帶進宮來了。

　　※※※

　　哈里發聽了她們的故事，感到驚奇，吩咐朝臣把她們所談的詳細記錄下來，作為史料保存。之後，他問第一個女人：﹁把魔法施在你姐姐身上的那個女仙的消息，現在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主上。﹂她回答，﹁當時她曾給我一束頭髮，對我說：﹃你幾時要我，只消燃著一根頭髮，即使你遠在戈府山後面，我也可以立刻趕到你面前呢。﹄﹂

　　﹁把頭髮拿來給我吧。﹂

　　她回去把頭髮取來，交給哈里發。哈里發收下頭髮，點火燃著一根，隨著煙火的出現，宮廷便震動起來，迅雷似的隆隆之聲響個不止。繼而一個女仙出現在他們面前，對哈里發說：﹁願您平安，阿拉的代理人。﹂

　　﹁你好，願阿拉憐憫你。﹂哈里發回答。

　　﹁主上知道吧：這位女子給我做過一樁好事，這是我無法報答她的。她替我除了我的敵人，救了我的生命，因此當我知道她是被兩個姐姐謀害時，便決心替她報復。當初我有意弄死她的兩個姐姐，可是怕她生氣，這才施用法術，把她們變成兩條黑狗。如今主上如果要挽救她倆，那麼為了尊重主上的意志，我解救她倆就是。﹂

　　﹁你先解救她倆，然後我們再辦理那個打得遍體鱗傷的女人的事吧。要是真相揭露出來，有了真憑實據，我一定要替她伸冤報仇呢。﹂

　　﹁主上，讓我先解救這兩個，然後把虐待她和搶她財物的人告訴您吧。不過，他是您的一個親人呢。﹂

　　女仙取一碗水，喃喃地唸了咒語，然後灑在兩條狗頭上，說道：﹁恢復你們原來的人形吧。﹂霎時間，兩條黑狗果然恢復原狀，變成人類。繼而她對哈里發說：﹁主上，虐待這個女人的不是別人，而是您的兒子艾敏。當初他聽得這個女人賢德美麗，因而暗中設計，明媒正娶，跟她結婚。他雖然打她，可是他卻無罪，因為結婚時他向她提出條件，她也曾宣誓，對他不懷二心。後來他懷疑她違背誓言，決心要殺她，可是唯恐受到阿拉的懲罰，所以才把她毒打一頓，然後送回家去。﹂

　　哈里發聽了女神的敘述，明瞭個中情節，感到十分驚奇，說道：﹁讚美偉大的阿拉，他借我的手解救了那兩個女子，使她們擺脫災難，並使我知道這個受虐待者的真情。指阿拉起誓，我一定要做一樁驚人的事情，讓後人傳為美談呢。﹂於是傳太子艾敏進宮，親自問他那個女人的事情。艾敏把過去跟她結婚的經過，照實招供出來。哈里發毫不猶豫，馬上召集法官和證人，共聚一堂，隨即宣布把三個同胞姊妹匹配給三個自稱為王子的僧人為妻室，並任他們為侍臣，住在宮中，按月發給薪俸，供給一切費用；繼而又命艾敏跟他的妻子復婚，破鏡重圓，另換婚書，賞給許多錢財，建築一幢堂皇的宮殿供他們夫婦居住。最後，哈里發娶虎實卡舍為妃子，讓她住在宮裡，派婢僕侍候，過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五　三個蘋果的故事

　　相傳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時期，有一天夜裡，哈里發召宰相張爾蕃進宮，對他說：﹁我要你們陪我去城中，從老百姓口裡了解那班執法者的情況；他們中凡是被人民控告的，非撤職查辦不可。至於勤勤懇懇，為人民愛戴的，必須提升獎勵他們。﹂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張爾蕃回答著，於是哈里發、張爾蕃、馬師倫三人一塊兒去到城中，穿過大街，跨進一條小巷，他們碰見一個老頭子，手拄拐杖，頭頂棗葉籃，籃中裝著魚網，慢吞吞地邊走邊吟道：

　　　　人們對我說：

　　　　﹁憑著知識學問，

　　　　你在人群裡，

　　　　彷彿是月明的良夜。﹂

　　　　我回道：

　　　　﹁請別說此言，

　　　　拿我開心；

　　　　因為金錢才是知識，

　　　　地位才是學問。

　　　　倘若把我送到當鋪裡，

　　　　連同書籍墨水瓶一起算在內，

　　　　要求當一天的生活費，

　　　　人家絕不肯接受。﹂

　　　　我的可憐生活、潦倒境遇，

　　　　好淒慘！好汙穢！

　　　　夏天挨餓肚，

　　　　冬天靠太陽過活；

　　　　一舉手、一投足，

　　　　總是受到群犬追逐；

　　　　向人哀求，訴苦，

　　　　人家視若無睹。

　　　　如此慘淡生活，

　　　　比睡在墳墓裡差得多。

　　聽了老人的哀歌，哈里發對張爾蕃說：﹁留心那個窮漢吧；他的詩歌，證實他的怨尤和需求呢。﹂他於是追了過去，問道：﹁老人家，你是做什麼的？﹂

　　﹁先生，我是打魚為生的。﹂老人回答，﹁我還有家室。今天正午我出來打魚，可是到了現在卻打不到一尾魚兒，解決不了家人的生活，因此我悲觀厭世，不打算活下去了。﹂

　　﹁你可願意跟我們一起往河邊去，站在底格里斯河岸上，替我們打一網魚；無論打得多少，我們用一百金幣向你收買？﹂

　　﹁願意極了，我願意隨你們去。﹂漁翁欣喜若狂。

　　漁翁隨哈里發等轉到河邊，撒下網，等了一會扯起來，打得一個沉重的箱子。哈里發見了箱子，走過去提起來試一試，覺得非常沉重，於是給漁翁一百金幣。

　　漁翁走後，張爾蕃和馬師倫兩人把箱子抬到宮中，點上蠟燭，當哈里發的面打開箱子，發現裡面有個繫著紅毛線的棕葉籃子。他們割斷毛線，見裡面有氈子包裹著；再揭開氈子，原來是一具女屍，碎銀似的被割得七零八碎，形狀非常可怕。哈里發看了這種情景，心有所感，眼淚從腮上淌下來。繼而他大發雷霆，對張爾蕃說：﹁你這個狗東西！在我執政的時期，居然有人行凶，殺了人把屍首拋在河裡，讓這些被害的人，將來在總清算之日好向我算賬。這個被害的女人，我必須替她伸冤報仇，非用極刑懲罰凶手不可。指我的祖宗阿巴斯發誓，你要是不把凶手找來抵罪，替死者伸冤，那麼你自己和你的四十個家族非被我絞死在王宮門前不可。﹂

　　﹁懇求陛下限我三天的期限吧。﹂

　　﹁可以的，限你三天好了。﹂

　　張爾蕃離開王宮，憂鬱苦悶地轉回相府，私下想道：﹁誰殺這個女人我不知道，怎麼能夠找到他呀？我要是找個不相干的人來頂替，那是自作罪孽！真的，我實在不知該怎麼應付才對。﹂沒奈何，他一直待在家裡，三天之內，一籌莫展。第四天，哈里發派使臣到相府傳他進宮。他隨使臣進宮，哈里發問道：﹁殺人犯在哪裡？﹂

　　﹁眾穆民的領袖！難道我能知未來的事，一去就可以找到犯人嗎？﹂

　　哈里發大發雷霆，下令在王宮門前處張爾蕃絞刑，命傳報者在巴格達城中曉諭群眾：無論何人，要看處宰相張爾蕃及其四十名家族絞刑的，徑往王宮門前去。消息傳開以後，人們爭先恐後，從四面八方趕來，聚集在王宮門前，等著看熱鬧，可是他們都不知道究竟為什麼要處宰相死刑。絞刑架威嚴地排立著，宰相張爾蕃和他的家族站在絞刑架下，等哈里發一擺手巾，命令下來，立即開始行刑。在這森嚴緊張的情況下，人們對著這種慘淡淒涼的景象，都為了同情張爾蕃和可憐他的無辜家族而悲傷流淚。正當危急存亡之時，一個衣冠整潔，眉清目秀，生得標緻漂亮的青年，沒命地擠開人群，一直奔到張爾蕃面前，說道：﹁相爺，當此危急存亡的時候，你有救星了。你們發現死在箱裡的那個女人，是被我殺死的；我自己是殺人犯，如今拿我抵罪，絞死我吧。﹂

　　張爾蕃聽了青年的自首，一方面為自己得到解救而喜悅，另一方面卻因青年的犯罪而憂慮。正當他們兩人在談話的時候，一個年滿花甲的老頭蹣跚擠開人群，奔到張爾蕃和青年面前，問候一聲，說道：﹁相爺，我們萬民的父母官啊！這個青年說的話，你別信它；因為殺女人的不是他，而是我，應該拿我抵罪。你要是不肯，我就憑阿拉的名義懇求你吧。﹂

　　﹁相爺，﹂青年說，﹁這位老人年邁健忘，他嘴裡說些什麼，連他自己也不清楚；我是殺女人的凶手，請拿我抵罪吧。﹂

　　﹁孩子，﹂老人說，﹁你青春年少，正是過好日子的年頭；我自己年邁體衰，飽經世故，已經活夠了，因此我應該用自己的生命替你、替宰相和他的家族贖身。殺女人的是我，指阿拉起誓，求你快快執行王法，處我死刑吧；反正今後我是不能活下去了。﹂

　　看了這種情景，宰相感到驚奇，帶青年和老頭去見哈里發，跪在他面前說道：﹁眾穆民的領袖，殺人犯已經找到了。﹂

　　﹁他在哪裡？﹂

　　﹁這個青年前來自首，供認是他殺害女人的。可是這位老人出來否認，自稱他自己才是殺人犯。現在他們兩人都在這兒。﹂

　　﹁你們兩人中究竟是誰殺害女人的？﹂哈里發看了老人和青年一眼說。

　　﹁是我，﹂青年回答。

　　﹁不，他不曾殺人；是我殺的。﹂老人說。

　　﹁把兩人都帶出去，一塊兒絞了吧。﹂哈里發吩咐張爾蕃。

　　﹁他們兩人中有一個殺了人，犯了罪，卻把無辜的另一人也處死，這是冤哉枉也。﹂張爾蕃提出異議。

　　﹁指創造宇宙的阿拉起誓，﹂青年說，﹁我自己真是殺人犯。﹂隨即提出有力的證據，把處置屍體的經過說出來，與哈里發發現屍體的情況相符合，於是青年殺人的事實在哈里發面前證實了。哈里發對他們兩人的故事，感到驚奇，問道：﹁你為什麼隨便殺人？你既決心殺她，並前來自首，要求抵罪，這是什麼緣故？﹂

　　﹁眾穆民的領袖請聽，這個女人是我叔父的女兒，也是我的妻子；這位老人是她的父親，也是我的叔父。我和她結婚後，先後生了三個兒子；她忠心耿耿地愛我，服侍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怨言，也從來沒有不滿意的行為；我自己也是無限的鍾愛她，夫妻之間，彼此相處得很好。到了本月初，她害重病，我請醫生替她治療，經過服藥、調理，病況有了起色，健康漸漸恢復過來。我打算帶她去澡堂沐浴，她卻對我說：﹃在進澡堂之前，我希望得到一件東西；這是我渴望已久的事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那是什麼？你說吧。﹄

　　﹁﹃我希望有個蘋果聞聞香，咬一口嚐嚐它的滋味。﹄

　　﹁為了滿足她的願望，我立刻進城去買，即使一枚金幣一個也要買來給她。可是我到處都找遍了，始終沒有買到。這把我給難住了，悶悶不樂地回到家中，對她說：﹃賢妹，指阿拉起誓，蘋果一個也買不到。﹄當時她疲弱不堪，感到失望、苦惱，夜裡她的疾病更嚴重了。我躺在床上，沉思默想，翻來覆去，整夜不能入睡。次日清早，我又出去尋找，所有的果園都跑遍了，始終沒有找到一個蘋果。但無意間碰到一個老園丁，我向他打聽，他說：﹃孩子，這是目前不容易找到的果子，只是在巴士拉的御花園中，園丁還給哈里發保藏著這種東西。﹄

　　﹁我趕忙回到家中，由於過分鍾愛她，我才願意不辭跋涉，任勞任怨地滿足她的願望，所以決定動身旅行到巴士拉去。我往返跋涉了五晝夜，這才用三枚金幣向御花園的園丁買了三個蘋果。我不分晝夜地匆匆趕到家裡，把蘋果遞給她。可是她不太愉快，接過去放在身旁。她的身體越來越弱，溫度很高，這種情況一直延長了十天，才漸漸地恢復了健康。之後我抽空去鋪中做買賣。當天正午，我在鋪中經營生意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黑奴，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我見了驚奇，忙問道：﹃好奴婢，你哪裡來的這個蘋果？告訴我，讓我同樣去找一個吧。﹄那黑奴笑了一笑，對我說：﹃這是從情人那裡拿來的，我們分別日久，今天和她相會，見她疲弱不堪，身邊有三個蘋果，她說是她丈夫特意去巴士拉花三枚金幣為她買來的。這個便是我從她那裡拿來的。﹄

　　﹁眾穆民的領袖啊！聽了奴才的話，宇宙在我眼前變黑暗了。我站起來，關鎖了鋪子，急急忙忙回到家中。我由於過分惱恨，心神恍惚，喪失了理智。我仔細打量，見她身旁的蘋果，果然只剩兩個，便問她：﹃蘋果怎麼不見一個了？﹄她說：﹃我不知道。﹄

　　﹁這證明黑奴的話是事實了，我這才動起手來，拿把刀，一言不發地從後面一躍騎在她胸上，宰了她，割下她的腦袋，砍碎她的屍體，急急忙忙拿氈子包裹起來，盛在籃內，拿毛線紮起來，然後放在箱中，用自己的騾子馱了出去，親手把她拋在底格里斯河中。眾穆民的領袖啊！指阿拉起誓，求您快快執行王法，絞死我吧，否則我怕總清算的日子她向我算賬呢。因為當我悄悄地把她的屍體拋在底格里斯河中，轉回去的時候，看見我的大兒子在傷心哭泣。我處置他母親的事情，當時他還不知道，因此我問他：﹃兒啊！你為什麼哭泣？﹄他說：﹃我拿母親的一個蘋果，和弟弟在巷中遊玩；可是一個個子高大的黑奴把蘋果給搶了。他問我是哪裡來的蘋果，我說是母親生病的時候，爸爸往巴士拉去買來的三個蘋果。我屢次求他還我，他不肯，還動手打我，拿著蘋果就走了。我怕母親責備我，所以帶弟弟去城外躲避，到天黑了還不敢回來。爸爸！指阿拉起誓，別告訴母親，免得影響她的健康。﹄

　　﹁聽了孩子的話，我恍然大悟，知道奴才毀謗我的妻子，證明我錯殺人，這時懊悔已不濟事，我氣得嚎啕痛哭。之後，我的這位岳父來到我家，我對他敘述這事件的經過，於是他坐在我身邊悲哀哭泣，我們越哭越傷心，直哭到深夜。後來舉行追祭，超度死者，至今已經是第五天了。我錯殺無辜的妻子，直到今天還痛恨、懺悔不已。這便是我殺人的經過，也就是那個奴才惹出來的禍事。指您的祖先起誓，求您快快執行王法，拿我抵罪，處我死刑吧；反正她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哈里發聽了青年的敘述，大為驚奇，說道：﹁我只應當把那個鬼鬼祟祟的奴才拿來抵罪處死。這件人命案，我非尋根究底，辦得使人心服口服，並博得阿拉的歡欣不可。﹂於是回頭對張爾蕃說：﹁那個討厭的奴才，他是這樁人命案的禍首，你必須把他逮捕歸案，否則，你就要做他的替身呢。﹂

　　張爾蕃流著眼淚，憂愁苦惱地轉回相府，自言自語地嘆道，﹁我這是第二次死期臨頭了！譬如一個瓦罐唄，不是每一次都碰不破的；這一回，我可實在無法應付了。但願第一次救了我的阿拉，再救我一次吧。指阿拉起誓，今後三天之內，我待在家裡，不出門，耐心地等候阿拉安排好了。﹂

　　他果然待在家中，三天不曾出門。到了第四天，才邀請法官和證人來替他辦理善後，哭哭啼啼地向家人告別，作最後的見面。當時哈里發的使臣已奉命來到相府，對他說：﹁哈里發大發雷霆，下令傳你進宮。他賭咒說，必須在今天之內執法，要處你絞刑呢。﹂

　　張爾蕃聽了使臣傳下的聖旨，心有所感，抑不住傷心流淚，家人父子相對泣不成聲。他向他們話別，最後把生平最寵愛的小女兒抱在懷裡痛吻。當此生離死別，父女二人抱頭痛哭。就在他緊緊地摟住女兒的一剎那，突然感到她袋中有個硬邦邦的東西，因而問道：﹁兒啊，你衣袋裡裝的什麼東西？﹂她回道：﹁爸爸，這是一個蘋果，是奴僕賴義哈尼拿來的，我是四天前拿兩枚金幣向他換來的。﹂

　　聽了女兒提說奴僕和蘋果，張爾蕃欣喜若狂，伸手從她袋中掏出蘋果，一看便知底細，長嘆一聲，說道：﹁有救星了！﹂於是把奴僕賴義哈尼喚到面前，問道：﹁該死的賴義哈尼，你從哪兒弄來的這個蘋果？﹂

　　﹁我的主人喲！指阿拉起誓，若是說謊不受責罰，那麼說實話更應該受饒恕才對。這個蘋果，不是從您園裡偷來的，也不是從御花園裡偷來的，而是五天前我打一條胡同裡經過，見一群兒童在巷中遊戲，其中的一人拿著這個蘋果，我便從他手中搶過來，打了他一個耳光。他哭哭啼啼地說，這是母親的蘋果，她害病想吃，父親才去巴士拉用三枚金幣給她買來三個蘋果，他是悄悄地拿一個出來玩的。他哭泣、哀求，我可不理他，把蘋果給帶回來了。當時小姐看見，便拿兩枚金幣向我掉換。蘋果的來歷就是這麼一回事。﹂

　　張爾蕃聽了奴僕的口供，由於奴僕生事闖禍，以致引起人命案，所以他感到驚懼；由於奴僕與自己有密切關係，所以感到憂愁苦悶；同時由於找到線索，自身有了解救，所以滿心歡喜、快慰，欣然吟道：

　　　　奴婢既然惹下禍端，

　　　　責任便該由他負擔。

　　　　因為你有許多奴婢，

　　　　可是你的身體只有一具。

　　張爾蕃吟罷，即時牽著奴僕賴義哈尼一起進宮去自首，在哈里發面前，從頭到尾，詳細報告事件的經過。哈里發聽了，十分驚奇，抑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差一點直不起腰。於是他吩咐記錄事件的始末，保存在宮中，俾流傳後世引以為戒。當時張爾蕃說道：﹁主上，這樁事件跟努倫丁和白迪倫丁的故事比較起來，並不算稀奇古怪。﹂

　　﹁世間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奇怪的？請講給我聽吧。﹂

　　﹁除非主上饒恕奴才，赦免他的罪過，我是不肯講的。﹂

　　﹁如果故事真是稀奇，那麼看你的情面饒他就是。如果平淡無奇，那就非殺他抵罪不可了。﹂

　　於是張爾蕃開始講︽努倫丁和白迪倫丁的故事︾：

　　※※※

　　五．一　努倫丁和白迪倫丁的故事

　　古代埃及有一個國王，為人正直公道，愛民如子，與文人學士交往甚密。他的宰相智慧博學，精明強幹，善於治理國事，雖然年長，可是老當益壯。宰相的兩個兒子，生得標緻漂亮，是當代不可多得的人物。長子名尚謨士丁．穆罕默德，幼子名努倫丁．哈桑。努倫丁比他哥哥更出色。當時各地聽到他的大名的人，有許多人懷著敬愛心情，不辭遠道跋涉，到京城瞻仰他的容顏。

　　宰相死後，國王失了臂助，感到悲傷，往相府去弔喪，賞賜宰相的兩個兒子，說道：﹁你們不必悲傷，我委你們代替令尊的職位好了。﹂

　　尚謨士丁和努倫丁弟兄兩人非常歡欣快慰，當面跪下謝恩。繼而舉行追悼、居喪；待一個月的孝服期滿，弟兄兩人才約著進宮，像過去老父在朝服務那樣，負責處理宰相職責之內的事務。當時，每當國王出巡，總是他弟兄中的一人奉陪。有一天，正是國王準備出巡的前夜，他弟兄兩人促膝談心，尚謨士丁說道：﹁弟弟，我希望將來咱兩弟兄能夠在同一個日子結婚，那該是多好啊。﹂

　　﹁但願你的願望成為事實，我是贊同你的這種理想的。﹂

　　﹁結婚之後，但願咱兩的妻室在同一個日期各生子女；譬如你妻生個男孩，我妻生個女孩；待孩子們長大成人，便把他們匹配為一對夫妻。﹂

　　﹁那麼結婚時，你打算向我的兒子索取什麼聘禮呢？﹂

　　﹁我打算替女兒向他要三千金幣、三座庭園，三頃土地作為聘禮，因為青年人結婚沒有這樣的聘禮，那是不相宜的。﹂

　　﹁你向我兒子提出這些條件，這是什麼居心？難道你不知道我們是弟兄手足，彼此都任宰相的職位嗎？你應當無條件的把女兒匹配給我的兒子，才合情理；如果非要聘禮不可，那是有意藉事鋪張誇耀。你自己知道，男人比女人尊貴；我的兒子是男人，他將來可以代替我的職位為官為宦，你的女兒卻和男人恰恰相反。﹂

　　﹁何以見得？﹂

　　﹁因為她是女人，不能代替你的職位為官為宦。﹂

　　﹁你以為你的兒子比我的女兒尊貴，這是你的淺見；無疑的，你的腦筋太簡單，對於世襲宰相職位的想法，確是太無道理。老實說，只為可憐你，我才帶你進宮來，做我的助手；我從來沒偏待你，你既然如此說，我可不願把女兒配給你的兒子了，你縱然拿與她身體同等重量的黃金來作聘禮，那也是枉然的。﹂

　　﹁我何嘗一定要兒子娶你的女兒呀！﹂努倫丁生氣了。

　　﹁我更不願你的兒子來做我的女婿。若不是我要陪駕出巡，非透透澈澈地訓你一頓不可；待我出巡歸來，看我怎樣對付你。﹂

　　努倫丁聽了哥哥的怨言，滿腔忿恨，氣得昏頭昏腦，恍恍惚惚，好像離開世界一樣；他一時惱恨在心，默不吭聲。當下弟兄兩人，便各自睡覺去了。

　　次日清晨，尚謨士丁陪國王出巡，先至吉賽遊覽金字塔。努倫丁呢，憋著一肚子氣過了一夜，清晨起床，做過晨禱，便往貯藏室中取出一個被套，裝滿衣服和金銀，預備出走。他記著哥哥作踐他的言語，慨然吟道：

　　　　去吧，

　　　　在異鄉可以找到知心。

　　　　勞動吧，

　　　　在勞動中可以嘗到生活的滋味。

　　　　株守的人不見得尊貴，

　　　　不可能如願地達到希望目的，

　　　　反而會養成頹廢下流。

　　　　去吧，

　　　　撇下庭園，

　　　　往大地上去遨遊；

　　　　停潦易於腐臭，

　　　　流水卻永久清澈美麗。

　　　　月亮若不運循，

　　　　怎麼會被人們眼睜睜地等候？

　　　　獅子若不離開森林，

　　　　怎能獲得食物？

　　　　箭若不離弦，

　　　　何以能中的？

　　　　金子埋在地裡，

　　　　與泥土無異，

　　　　一旦開採出來，

　　　　便是人間寶貝。

　　　　沉香生長在山裡，

　　　　與柴火同類，

　　　　一旦帶往市上，

　　　　便身價十倍。

　　努倫丁吟罷，吩咐僕人替他預備行李，拿鋪著墊褥的鞍子轡在一匹雄壯的努擺︻註：蘇丹的一個地名，產好馬。︼騾子背上。那副金屬鞍轡，配著印度馬鐙、波斯氈毯，把騎騾裝扮得十分華麗莊嚴，遠望好像一個拱形的堡壘。一切準備妥當，他便對僕人說：﹁我心緒不寧，要出城去消遣、解悶，打算先到格勒優彼，在那裡逗留三天；你們不用陪我了。﹂於是隨便攜帶一點食物，匆匆離開京城。

　　正午，到達比里比斯城，在那裡打尖休息，讓騾子喘口氣，自己吃些東西，餵騾子一些草料，買些途中需要的東西，然後動身。他繼續在旅途中跋涉，傍晚到撒爾底亞投宿。他吃過飯，鋪下氈毯，枕著被套，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露宿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從夢中醒來，跨上騎騾，忙著趕路程，一直去到哈勒白，住在旅店中，逗留了三天，待人馬將息好了，才動身起程。他騎著騾子一直向前走，可是要往什麼地方去呢？心中卻漫無目的，只是不顧一切地繼續向前走，一直去到巴士拉，他還茫然不知。他向一家旅店投宿，把行李和牲口交給門房，替他照料。

　　努倫丁到了巴士拉，投宿旅店的時候，恰巧巴士拉國王的宰相坐在相府中，臨窗眺望，看見他的騎騾和闊氣的行李，認為是將相人家的子弟出遊，那匹騾子，也許是御用的牲口。他思考了一會，但是弄不清楚；為了要知道其中的底細，便打發僕人去喚旅店的門房。僕人遵從命令，立刻去旅店中，帶門房來到相府。宰相問他：﹁告訴我吧，那匹騾子的主人是誰？他的相貌如何？﹂﹁相爺，﹂門房跪著回答。﹁騾子的主人是個活潑青年，態度溫和，儀表威嚴，是生意人家的子弟。﹂

　　聽了門房的敘述，宰相立刻起身，跨馬徑往旅店去會努倫丁。努倫丁看見宰相，起身迎接，問候他。宰相高興愉快，匆忙下馬，親切地擁抱他，讓他坐在身旁，問道：﹁孩子，你由哪裡來？是做什麼的？﹂

　　﹁我從埃及來，先父是埃及的宰相。﹂努倫丁回答著，把自己的情況，從頭到尾敘述一遍後，接著說：﹁我有志周遊各國，必須走遍各個城市，才打算回家去。﹂

　　﹁孩子，你別任性所欲，不可拿生命冒險，因為每個地方都荒涼，我擔心你會遇到不測的禍患呢。﹂

　　宰相吩咐僕人，取出努倫丁的行李，搭在他的騾子上，帶他往相府去，當上賓招待，非常尊重和愛護他，對他說：﹁孩子，現在我已經年邁力衰，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倒也生得不錯，她的模樣和你差不多；許多向她求婚的人，都給我拒絕了。我非常喜歡你，打算把女兒給你為妻，讓她終身服侍你；你願意接受我的這番好意做她的丈夫嗎？如果你願意，我便帶你去見巴士拉國王，說你是我的侄子，向國王建議，委你為宰相，代替我的職位。因為我自己是上年紀的人，不能繼續服務，應該退休了。﹂

　　聽了宰相的談話，努倫丁低頭考慮了一會，回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宰相非常高興，即刻吩咐僕人：一方面預備豐富的飲食，款待努倫丁；一方面迅速收拾佈置，將客廳裝飾成堂皇富麗、與將相的子女舉行婚禮相稱的偉大場面，準備舉行宴會，邀請宮中文武官員和巴士拉城中的巨商大賈，參加宴會。在宴會席上，他對客人說：﹁各位高朋貴賓！家兄在埃及任宰相職位，膝下有兩個兒子，我自己呢，各位知道，只有一個女兒，因此家兄早已囑咐我將女兒匹配給他的一個兒子為妻，這是我答應過的。如今子女已長大成人，到了結婚年齡，因此家兄打發他的一個兒子前來求婚，他便是這個青年。他既然來了，替他們締結婚約，舉行婚禮，這是理當如此的。結婚後，如果他本人願意，便住在我這裡，或者讓他們夫婦回埃及去侍奉公婆也可以。﹂

　　﹁你的意見好極了！﹂賓客同聲讚揚。

　　客人們轉著眼睛注視努倫丁，大家對他有好感，都懷著敬羨的心情。宰相請出法官和證人，當賓客的面替努倫丁和女兒締結婚約，寫下婚書；接著焚上香爐，灑了玫瑰香水，傳過喜茶，賓客才盡歡而散。

　　宰相吩咐僕人帶努倫丁去澡堂沐浴，並送華麗的衣服和沐後需要的披巾、碗盞和熏香用的手提香爐供他使用。努倫丁沐浴後，穿起官服，走出浴室，好像十四晚上升在夜空中的一輪明月，騎著騾子，活潑瀟灑地轉回相府。他下馬去到宰相面前畢恭畢敬的吻他的兩手。宰相迎接著對他說：﹁願阿拉保佑你，明天我帶你往宮中去謁見國王。﹂

　　努倫丁的哥哥尚謨士丁陪埃及國王巡遊歸來，不見弟弟的面，便向僕人打聽他的去向。僕人對他說：﹁就在主人陪主上出巡的那天，他收拾行李，說他心緒不寧，要出城去消遣解悶，預備先到格勒優彼，到那裡逗留一兩天便回來，教我們誰也不要陪他去。可是從他騎騾出去的那天起，直到現在一點音信沒有。﹂

　　尚謨士丁為了弟弟的出走，鬱結於衷，悶悶不樂，自言自語地嘆道：﹁這不為別的，一定是那天夜裡我隨口罵他，傷了他的心，這才使他出走的，我非派人去找他不可。﹂於是匆匆進宮，謁見國王，報告一番，隨即通令地方官，同時派人四處尋找。當時，努倫丁已經去到遙遠的巴士拉，因此那些尋找的人茫然不知他的去向，費了許多精力時間，始終得不到確切的消息，最後空手回去，致使尚謨士丁大失所望，嘆道：﹁為了孩子的婚姻問題，我出言得罪了弟弟，這只怨我無知，怨我不會做人。﹂

　　努倫丁走後不久，尚謨士丁娶了一個商人的女兒為妻。婚後老婆懷孕，妊娠期滿，生下一個美麗的女兒，當時在埃及境內是獨一無偶的美女，取名為賽玉黛．哈桑。說來事出巧遇，就在那同一天裡，努倫丁的妻室也生了一個漂亮的男孩，當時在巴士拉也是絕無僅有的美男子。正是：

　　　　一

　　　　烏髮粉面的標緻青年，

　　　　白天黑夜在人前出現。

　　　　你不可否認他腮上的黑痣，

　　　　因為每一朵秋牡丹都有一粒黑子呢。

　　　　二

　　　　假若讓美麗和他媲美，

　　　　它一定羞得垂頭喪氣。

　　　　人們對它說：

　　　　﹁美麗呀！

　　　　像這樣的人物你可曾見過？﹂

　　　　它回道：

　　　　﹁像這樣的人物，

　　　　我生平不曾寓目。﹂

　　努倫丁的兒子取名白迪倫丁．哈桑，為了孫子的誕生，老宰相極為高興快慰，照官宦人家的習慣，預備了適於相府門第鬧排場的豐盛筵席，大宴賓客，並帶努倫丁進宮謁見國王。努倫丁不但人生得標緻漂亮，而且口才好，善於言談。他彬彬有禮地跪在國王面前，讚頌祝福一番。國王聽了讚頌，非常愉快，站起來，對他們翁婿表示謝意，並問宰相：﹁這個青年是誰？﹂

　　﹁是我的侄子。﹂

　　﹁怎麼你會有個侄子？你不曾對我談過這樁事呀。﹂

　　﹁主上，臣下有個長兄，他原是埃及國王的宰相，現在已經過世了。他的兩個兒子，長的繼承他父親的職位，擔任宰相的職務；小的這個，他不辭跋涉，投奔到我這裡來，因此臣下將女兒匹配與他為妻，已經舉行過婚禮。他是個少壯力強的有為青年，可是回顧我自己，年邁力衰，耳重目花，調度不周，唯恐貽誤國家大事，因此臣不揣冒昧，懇求陛下准臣退休，委他擔任宰相的職位。他一方面是先兄的子嗣，一方面是臣下的女婿，屬官宦人家的子弟，聰明機智，有調度的本領，倒也適合擔任這個職位。﹂

　　國王看看努倫丁，非常滿意，因而採納宰相的建議，果然委努倫丁為宰相，賞賜官服車馬，並規定俸祿。努倫丁感謝一番，吻了國王的手，然後告辭，轉回相府，翁婿兩人歡天喜地地說：﹁這是白迪倫丁的福氣呀！﹂

　　次日努倫丁進宮去上任，先朝拜國王，然後埋頭處理職責之內的事務，照慣例批閱公文，籌劃國家大事，替人民解決訴訟糾紛。他的機智聰明和調度應付手腕，博得國王的欽佩和讚揚，因此非常愛護他，親近他。辦完公事，努倫丁轉回相府，陪岳父閒談，敘述工作情況，並好生安慰他老人家，翁婿過著愉快幸福的生活。

　　努倫丁為相以後，每天進宮視事，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埋頭苦幹，君臣之間，彼此感情融洽，相親相敬，白天黑夜都在一起，因此國王提升他的官階，增加他的俸祿，他的生活越來越優越，車馬婢僕成群，田產財物逐年增多，並有船往海外貿易。這時候他的兒子白迪倫丁剛滿四歲，可是他的岳父臥病不起，終於瞑目長逝。他隆重地舉行喪葬儀式之後，集中精力，從事教養兒子。待他年滿七歲，便專門請一位法學家負責教育。在六年期內，法學家由讀書識字起，按部就班，灌輸他知識學問，並給他講解︽可蘭經︾。在法學家六年內不離相府一步地認真嚴格教育下，白迪倫丁的知識學問與日俱增，兼之身體發育茁壯，長得標緻漂亮，神采奕奕，令人產生愛慕心情。有一天，努倫丁高興快樂，教他穿上最華麗的衣服，騎著雄壯的騾子，帶他進宮謁見國王。途中人們見他英俊漂亮的相貌，都感到驚羨。他們成群結隊在街上等著，希望再看他一眼。到了宮中，國王見白迪倫丁，非常喜歡，厚賞他，並對努倫丁說：﹁愛卿，此後你經常帶他進宮來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回答。從那回起，努倫丁果然天天帶兒子進宮去玩。可是到兒子年滿十五歲那年，他操勞過度，未老先衰，臥病不起，便喚兒子到床前，對他說：﹁兒啊！你要知道：世界是要毀滅的，只有來世才能永生。現在我要囑咐你幾樁事情，你好生記著吧。﹂他說著一時想起家鄉和胞兄尚謨士丁，感情衝動，忍不住傷心哭泣。哭了一會，他揩乾眼淚，吟道：

　　　　假若我們要訴說的是彼此隔得太遠，

　　　　那有什麼話可說？

　　　　假若要表達彼此心中的戀念，

　　　　那該用什麼方法？

　　　　或者派代表去解釋吧，

　　　　他不見得能把彼此的心事清楚地傳達。

　　　　離開我起身去了的人喲！

　　　　你的形影永久寄宿在我的心頭。

　　　　在隔絕的長時期裡，

　　　　你是否想像得出：

　　　　無論如何我不會違約？

　　　　在遙遠的距離期間，

　　　　莫不是我已經被你忘卻？

　　　　然而我憔悴的形影和悲泣，

　　　　能供你回憶。

　　　　今後若能相逢聚首，

　　　　我將縷縷不斷地向你訴述衷曲。

　　努倫丁吟罷，拭乾眼淚，對兒子說：﹁在我囑咐你之前，必須先告訴你一樁事情，那便是你還有個伯父，在埃及任宰相的職務。當年我離開埃及，旅行到巴士拉來，並未徵求他的同意。現在你拿筆墨紙張來，讓我把自己的經歷記載下來吧。﹂

　　白迪倫丁遵從父親的指示，取來筆墨紙張。努倫丁開始寫他的經歷，從頭到尾，順序記述，對初到巴士拉，結婚，以及為相的經過等方面，記述得格外詳細。他的年紀從誕生到現在，還不滿四十歲。他說，我把這些經歷記錄下來留給兒子；今後有阿拉代我保護他了。最後他把紙折疊起來，蓋上印，遞給白迪倫丁說：﹁兒啊，收下這份遺囑吧，你的出身、血統和家系全都寫在裡面了。以後要是發生什麼不測的事，你往埃及去投奔你的伯父，給他這份簡歷作為證件。對他說我死在異鄉，臨終時格外惦念他呢。﹂

　　白迪倫丁用一塊白色薄布包起那份簡歷，並拿針線把它縫在帽子的裡層，再包上纏頭，然後望著父親傷心，想著自己年紀還輕，便要失去慈父的護佑，忍不住悲哀哭泣。

　　﹁兒啊！現在我囑咐你五件事情，﹂努倫丁說，﹁第一，你不可濫交朋友。不濫交朋友，可以保證自身的安全。須知平安只能在隱退的地方可以找到。因此，千萬不要隨便與人結交往來。這裡有詩為證：

　　　　你生平得不到理想中的知心，

　　　　等到世界末日也不會發現忠誠的朋友。

　　　　你應該息交絕遊，

　　　　獨立自主地尋求生存。

　　　　我不惜言詞對你進了忠言，

　　　　所談到的足以供你品評。

　　﹁第二，你不可虐待別人。不虐待別人，便可避免同樣的報應，因為人生有時順利，有時卻要走向逆境。這裡有詩為證：

　　　　沉著些，

　　　　別因某種企求過於匆忙。

　　　　你寬待人，

　　　　人家會報你以慈祥。

　　　　因為宇宙間但有一種威權，

　　　　阿拉的威權便在它之上。

　　　　但有一樁虧枉，

　　　　人家也會給予同樣的報償。

　　﹁第三，你需要小心言語，不可信口開河，胡言亂語；必須隨時隨地檢查自己的過失，別過分責備別人。俗話說得好：﹃慎言是成功之因。﹄這裡有詩為證：

　　　　沉默是做人的裝飾，

　　　　寡言給人帶來安寧。

　　　　你開口發言，

　　　　不可嘵嘵嬉戲。

　　　　因為你對慎言若是懊悔一次，

　　　　失言時就該悔恨百回。

　　﹁第四，必須提高警惕，不可酗酒。因為酒是萬惡的泉源，它毀滅人的理智，必須認真戒絕。這裡有詩為證：

　　　　我禁了酒，

　　　　且與醉漢們息交絕遊，

　　　　博得禁酒者的稱譽。

　　　　因為它誘人誤入歧途，

　　　　開闢罪惡的門路。

　　﹁第五，生活必須節儉、樸實，小心愛惜錢財。要愛惜錢財，才能得到錢財的幫助。你如果不浪費，就不至於仰求他人的鼻息。因為錢財好像藥劑，是生活不可缺少的因素，必須加倍愛惜。這裡有詩為證：

　　　　我的錢少了，

　　　　親友不睬我。

　　　　我的錢財多，

　　　　人人親近我。

　　　　幾許朋友輩，

　　　　為錢結交我。

　　　　一旦金錢盡，

　　　　朋輩撇開我。﹂

　　努倫丁諄諄囑咐白迪倫丁，剛說完五件事，便氣喘吁吁地瞑目長逝。白迪倫丁在府內治喪，國王和大小官員前往弔問，參加葬禮。葬後，白迪倫丁在家追祭守孝，在兩個月期間，閉門不出，也不進宮謁見國王，因此國王生他的氣，另委侍臣就任宰相，下令封閉他的居室，沒收他的財產，要逮他去治罪。

　　新到任的宰相執行國王的命令，準備前去逮捕白迪倫丁，辦理沒收財產的手續。可巧奉命前去沒收的差人中，有一個是已故宰相努倫丁的侍從；他聽到消息，立刻騎馬奔到府第。當時白迪倫丁愁容滿面，垂頭喪氣地坐在門前。侍從跑過去，吻他的手，對他說：﹁少爺，我的主人的子嗣喲！趕快！趕快！在災禍臨頭之前，您快快逃走吧！﹂白迪倫丁大吃一驚，哆嗦著問道：﹁什麼事？﹂

　　﹁國王生您的氣，已經派人來逮捕您了；災難馬上就要降臨，您快快逃命吧。﹂

　　﹁可以稍微耽擱一下，讓我進屋去取幾件東西在途中使用，行嗎？﹂

　　﹁我的主人喲！時機不待了，丟下財物，您馬上走吧。﹂

　　白迪倫丁站起來，吟道：

　　　　你若聞到威脅的氣味，

　　　　即刻拔腳逃命，

　　　　寧可撇下屋宇，

　　　　讓建築者去憑弔哀憐。

　　　　因為宇宙間到處有棲息的處所，

　　　　可是你的身軀僅僅只有這一具。

　　　　別差使者去處理重要的事情，

　　　　因為除了自己的本身，

　　　　世間找不到忠實的代理人。

　　　　獅子的脖子那麼粗壯，

　　　　是不怕勞苦辛勤鍛鍊出來的。

　　白迪倫丁吟罷，長嘆一聲，沒奈何，便依從侍役的勸告，撩起衣襟，遮著面孔，踉踉蹌蹌地向城外逃跑。沿途他聽見人們議論紛紛，說國王已經派新上任的宰相去沒收已故宰相的財產，逮捕他的兒子白迪倫丁，要處他死刑。人們對年輕、貌美的白迪倫丁抱著無限的同情心。

　　白迪倫丁倉促逃走，出了城門，走投無路，不知該往哪裡去找出路。他不停地一直向前走，結果不知不覺被命運驅使到墳地裡。他在墳地中繞了許多曲徑，最後找到他父親的墳墓，這才揭開捂著頭的衣服，倒身靠在父親的墳頭上。正當他百感交集，憂愁苦悶的時候，一個猶太人突然向他走來。那個猶太人看模樣好像是兌換金錢的商人；他身邊帶著被套，裡面裝著金錢，走到白迪倫丁面前，說道：﹁少爺，我看你臉色蒼白，為什麼這樣愁眉不展？﹂

　　﹁我剛睡醒，夢中見先父怨我不來上墳，因此我誠惶誠恐地趁機會前來掃墓。我要不馬上趕來，怕天晚了，掃不成墓，那我更難為情了。﹂

　　﹁少爺，令尊大人派出去經營生意的商船，其中有一艘已經回來了，我打算以一千金的代價，向你預購第一批貨物。﹂他取出一個錢袋，當面數了一千金，交給白迪倫丁。﹁請您寫張售貨單據給我吧。﹂

　　白迪倫丁接過紙箋，寫道：﹁立售貨單據人宰相努倫丁之子白迪倫丁，願將先父商船中第一批貨物，以一千金的價格，賣給猶太人伊斯哈格先生。貨款一千金，已在立約時收清，此據。﹂伊斯哈格拿著購貨單去了，白迪倫丁自怨自艾，想起過去的榮華富貴，忍不住傷心哭泣，吟道：

　　　　你去後，

　　　　我的主人喲，

　　　　房屋不成其為房屋，

　　　　鄰居不成其為鄰居，

　　　　親戚朋友冷淡疏遠，

　　　　甚至於月兒也一旦變了原形。

　　　　你去後，

　　　　宇宙感覺寂寥、孤苦，

　　　　房屋變得暗淡、蕭索。

　　　　但願那教人離散的烏鴉，

　　　　都脫了羽毛，

　　　　不能飛回巢去。

　　　　啊！難忍耐！

　　　　多惆悵！

　　　　這離別之幕，

　　　　何時才能開啟？

　　白迪倫丁吟罷，痛哭流涕。天黑了，他感到疲乏，便枕著父親的墳墓，呼呼地睡熟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出一副格外美麗的面容。那塊墳地原是神、鬼出沒盤踞的地方。當時出來一個女仙，看見白迪倫丁孤單單地睡在那裡，對他的姿色和美貌感到驚奇羨慕，自言自語地說：﹁讚美阿拉！這青年似乎是神的兒子。﹂她說罷照例飛向空中周遊去了。她在空中碰到一個魔鬼，向她打招呼。她問道：﹁你由哪裡來？﹂

　　﹁我由埃及來。﹂魔鬼回答。

　　﹁你願隨我去墳地中看看睡在那裡的一個美少年嗎？﹂

　　﹁是，我願隨你去。﹂

　　於是女仙帶魔鬼飛到墳地裡，去到白迪倫丁面前，說道：﹁你生平見過這樣俊美的人兒嗎？﹂

　　﹁果然不錯，﹂魔鬼看白迪倫丁一眼說，﹁不過我的姊妹呀，你若願意聽，我把我看見的告訴你。﹂

　　﹁你看見什麼？﹂

　　﹁我在埃及看見像這個青年一樣美麗的一個女郎，她是宰相尚謨士丁的女兒，年紀約莫二十歲，生得窈窕美麗，有傾城傾國之色。埃及國王聽說她生得美，召她父親進宮去，對他說：﹃愛卿，據說你有個女兒，因此我向你求親，打算娶她為妻。﹄﹃主上，﹄宰相說，﹃懇求陛下原諒我，憐憫我。關於舍弟努倫丁的情況，陛下是知道的。他毅然決然離開我們，至今去向不明。他本來跟我在一起，彼此合作，共同擔負宰相的職務，後來因為生我的氣，他終於出走了。那是有一回我們兩人在一起談論兒女的婚姻問題，當時我出言不慎，至使他惱恨在心。為了彌補此中遺憾，在十八年前我妻生育時，我曾發誓，一定要把女兒配給舍弟的兒子為妻。最近聽到舍弟曾與巴士拉宰相的女兒結婚，已經生下一個兒子。為了尊重舍弟，履行誓願，我必須把女兒配給舍弟的兒子為妻。關於我結婚的年月，妻室懷孕和小女誕生的年月，全都記錄下來，因此小女等於許過人了，現在我是不能違約的。至於其他的婦女，世間有得是，多著呢，希望陛下另選賢淑吧。﹄國王聽了宰相的話，惱恨在心，大發雷霆，說道：﹃我堂堂一國之君，向你這樣的人求親，要娶你的女兒為妻，你卻拒絕，不肯接受，這是你自作自賤！指我的頭顱起誓，為了侮辱你，我非把你的姑娘嫁給一個最下賤的奴才不可。﹄他說罷，把宮中一個駝背的馬夫喚來，當面寫下婚書，強迫宰相把女兒嫁給馬夫為妻。辦完手續之後，便正式宣布，於是宮中的婢僕，成群結隊地去慶賀，點著燭，在浴室門前圍著馬夫祝賀，開他的玩笑。宰相的女兒坐在服侍新娘的老婆子面前悲哀哭泣，人們也不讓宰相去看她。她的模樣跟這個青年差不多，也可能比這個青年更漂亮呢。至於那個駝背，卻是世間最醜惡的一個馬夫。﹂

　　﹁你說謊呀！﹂女仙說，﹁這青年才真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美男子呢。﹂

　　﹁我的姊妹喲！指阿拉起誓，那個女郎比這個青年的確美得多，不過世間也只有這個青年才配得上和她匹配成婚；她倆真像一對同胞兄妹；把姑娘下嫁給一個駝背的馬夫，未免可惜，那太不近人情了。﹂

　　﹁我們帶他到你所說的那個姑娘面前去比一比，看他們究竟誰最美麗。﹂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你的建議太好了，讓我帶他走吧。﹂

　　於是魔鬼掮著白迪倫丁，女仙隨在後面，一直飛到埃及，把他放在一家門前的臺階上，喚醒了他。白迪倫丁醒來，見自己不在父親的墳前，轉眼東張西望，知道自己置身於巴士拉之外的另一個城市，感到驚惶失措，嚇得要出聲喊叫。魔鬼捏起拳頭捶了他兩拳，隨即把隨身帶去最華麗的一套衣服給他穿起來，燃支蠟燭遞給他，對他說：﹁你要知道，為了阿拉的情面，我才帶你到這裡來，預備替你做一樁好事。現在你持燭去那間浴室裡，混在人群中，跟他們一塊兒往結婚的禮堂中去。你搶前一步，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個駝背新郎的右邊；每當服侍新娘的老婆子或唱歌的婦女們從你面前經過，便伸手從袋裡掏出金錢，一把一把地賞給她們。袋裡的金錢是用不盡的，你別憂愁。這是天意，你只管放心，不必害怕。﹂

　　聽了魔鬼的吩咐，白迪倫丁自言自語地說：﹁你瞧！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樣的好事呀？﹂他持燭過去，見駝背騎馬從澡堂中出來，便趁機會混進人群中。他頭戴纏頭，身穿金線繡花袍，標緻漂亮地走在迎親的行列中。每當婦女們站著歌唱，他便伸手從袋裡掏出金錢，一把一把地賞給她們，有時把錢丟在她們的鼓裡。由於他的慷慨、豪爽和標緻漂亮，致使迎親的人和歌舞的婦女們都呆呆地望著他。她們且歌且舞，一直去宰相府門前。守門的不讓人隨便進去，婦女們便對他們說：﹁非有這位青年陪同我們，我們是不進去的，因為他待我們很好，必須讓他跟我們一塊兒進去，熱熱鬧鬧地慶賀新娘子才對。﹂

　　白迪倫丁被他們帶到禮堂中，和駝背新郎並肩坐在一起，宰相、朝臣和大小官員的太太小姐們左右排成兩行，每人手中拿著一支明亮的蠟燭，戴著面紗，從禮堂內一直站到新娘的閨房門前，迎接新娘出來舉行婚禮。白迪倫丁臉上閃著紅光，像皎潔的明月。他標緻漂亮的相貌，吸引著婦女們的視線，唱歌的婦女們對她們說：﹁這位美男子，他賞我們許多金子，你們不可怠慢他。﹂於是她們都為白迪倫丁而歡呼、祝福，同時也發出戲弄、咒罵駝背的怨聲。

　　歌女們敲鼓奏起音樂，侍奉新娘的老婆子領出宰相的女兒。她打扮得花枝招展，非常美麗，頭髮閃著光芒，身上泛著芬芳的馨香，一襲滿是花卉鳥獸的繡花衣服穿在窈窕的身上，非常勻稱，脖上戴著一串值幾千金的名貴項珠，那是古代唐伯爾、該肅魯等赫赫有名的帝王都不曾看見過的。她打扮得像十四晚上的月兒那樣美麗、可愛，其他的婦女繁星般圍繞著她。

　　白迪倫丁坐在禮堂中，非常引人注意，人們都喜歡他，環繞著奉承他。只是那個駝背，卻猿猴似的一個人寂寞無聊地待在一旁；點支蠟燭遞給他，總是被他弄滅掉，無聲無息地在暗中呆坐著。人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白迪倫丁身上，四面八方的燭光都環繞著他。他見新郎獨自躲在黑暗中，而自己卻被燦爛的燭光包圍，不覺感到驚惶、迷惘。繼而他看見伯父的女兒，一時歡喜若狂，感到無限的快慰。

　　新娘抬頭看見白迪倫丁，十分驚奇，自言自語地說道：﹁阿拉，我的主宰啊！讓我和這個青年結為夫妻，遠遠地擺脫駝背吧。﹂婦女們用各種服裝打扮新娘，在白迪倫丁面前顯示她的美貌。她們繼續替新娘換了七套衣服，做完儀式，才宣告婚禮結束。於是婦女、孩子們陸續歸去，禮堂中只剩白迪倫丁和駝背兩人。侍奉新娘的老婆子帶新娘進洞房去卸裝，駝背便迎過去對白迪倫丁說：﹁先生，今晚蒙你駕臨，參加婚禮，我們榮幸得很，現在婚禮結束了，你怎麼還不走？﹂

　　﹁憑阿拉的大名……﹂白迪倫丁說著就站起來，走了出去。當時魔鬼趕上去對他說：﹁站著，白迪倫丁！等駝背往廁所去便溺的時候，你趁機溜進洞房去，對新娘說：﹃我是你的丈夫，國王這樣做不過是開玩笑罷了，你看見的那個駝背，他是我們的馬夫呀。﹄﹂

　　魔鬼正在吩咐白迪倫丁的時候，駝背走出洞房，進入廁所，魔鬼霎時變成老鼠，從水槽中鑽出來，吱吱地叫。駝背說：﹁你怎麼了？﹂一會兒老鼠變成貓，咪咪地叫；接著貓逐漸長大，變成狗，汪汪地吠。駝背眼看那種情景，大吃一驚，罵道：﹁倒楣的傢伙！滾你的吧。﹂他剛說完，狗逐漸膨脹起來，變為驢，望著他嗚嗚地叫個不止。駝背嚇得狂叫，喊道：﹁家裡的人！快來救命！﹂這時候，驢身逐漸長大，變得像水牛那樣粗壯，堵住門路，用人類的語言對他說：﹁你這個該死的討厭的臭駝背！世界難道是這麼狹小，致使你找不到其他的婦女，非跟這個姑娘結婚不可嗎？﹂駝背戰戰兢兢，磕著牙齒，哆嗦著不吭氣，

　　﹁說吧！你再不回答，乾脆讓我把你弄成灰土好了。﹂

　　﹁我沒罪，那是他們強迫我的。如今我向阿拉懺悔，求你饒恕我。﹂駝背苦苦哀求。

　　﹁我向你起誓，不准你動，不准你說話，太陽出來的時候，你可以規規矩矩地滾回去，從此不許你再到這屋子裡來，否則我就宰掉你。現在我監視著你好了。﹂

　　白迪倫丁趁魔鬼跟駝背爭論的時候，悄然溜進洞房，剛坐定，便見侍婆帶著新娘向他走來，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前對他說：﹁請起來，接受阿拉的這個委託吧。﹂說罷，轉身匆匆而去。

　　黎明前，白迪倫丁正在酣睡的時候，魔鬼對女仙說：﹁來吧，時候不早了，趁天亮前，讓我們送青年回去吧。﹂於是女仙去到洞房裡，掮起白迪倫丁，飛向天空，魔鬼跟在後面趕路程。當時已經是晨禱時候，天神開始工作。魔鬼被一顆流星燒死，女仙著了慌，不敢前進，倉猝落下，不想那個地方恰巧是大馬士革，她便把白迪倫丁放在城下，然後悄然隱遁。

　　清晨，城門開了。人們出入的時候，發現一個戴便帽，著汗衫，穿短褲的漂亮青年睡在門外。有人說，﹁教他檢點些，齊齊整整地穿起衣服來吧。﹂有的說：﹁這個可憐的孩子，一定是因為有事情，黑夜從酒館裡出來，醉眼矇矓，認不清方向，失迷路途，見城門關了，才隨便在這裡睡覺哩！﹂人們正在議論紛紛，白迪倫丁被寒風吹醒，見自身睡在城門外面，周遭圍滿了人群，嚇了一跳，說道：﹁各位仁人君子，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你們為什麼聚在這裡？我跟你們之間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清晨我們出城，見你睡在這裡，除此之外，別的事情我們不大清楚。昨天夜裡你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呢？﹂

　　﹁昨夜裡我在埃及。﹂

　　﹁你是抽鴉片的煙鬼呀！﹂有人說。

　　﹁你是個瘋子！哪裡有昨夜在埃及，今晨便睡在大馬士革的道理？﹂另一個說。

　　﹁各位仁人君子！的確，昨日白晝我在巴士拉，夜裡在埃及，這是事實，我並不欺騙你們。﹂

　　﹁好怪誕！這個青年是瘋子呀！﹂人們議論紛紛，繼而拍掌哈哈大笑：﹁可惜他的青春了！指阿拉起誓，毫無疑問，他準是瘋了。﹂

　　﹁清醒清醒頭腦，恢復恢復你的理智吧。﹂人們囑咐他。

　　﹁昨晚我還在埃及結婚呢。﹂

　　﹁那也許是你做了夢了；你說的這個恐怕是夢中的事吧。﹂

　　﹁這不是夢，也不是夢中看見的事。﹂白迪倫丁思索了一會說，﹁我親身在那裡，清清楚楚地望著人們在我面前裝扮、慶賀新娘，同時還有個駝背跟我坐在一起。弟兄們！這不是做夢；如果是做夢，那麼我的錢袋哪裡去了？我的纏頭和衣服哪裡去了？﹂

　　白迪倫丁站起來，走進城去，漫無目的地經過大街，穿過小巷，到任何地方，前後左右，老是被人群包圍著。後來他走進一家飯店，那些跟著他看熱鬧的人才一哄而散。原來那家飯店的老板，人很膽大，過去是個匪徒，後來才改邪歸正，開飯店為業，因此大馬士革人對他懷著幾分畏懼心理。他看見白迪倫丁生得標緻漂亮，聰明、英俊，因而產生愛護心情，就直截了當地對他說：﹁你從哪裡來，青年人？把你的情況告訴我吧，因為我非常關心你，在我心目中你比我自己的靈魂還可貴呢。﹂

　　白迪倫丁把自己的遭遇從頭到尾對飯店老板敘述一遍，博得他的同情，便對他說：﹁你要知道，白迪倫丁，這是稀奇古怪的遭遇；不過，我的孩子，你應該緘默、忍耐，靜待阿拉解救你吧。現在你在我這裡住下，我自己無兒無女，打算收你做我的義子。﹂

　　﹁好的，老伯。﹂白迪倫丁慨然答應，願意做老板的兒子。於是老板帶他去商店中，給他買了華麗的衣服，並領他去法院中登記，辦理收他為義子的手續。從此白迪倫丁生活有了歸宿，在飯店中做管賬工作，大馬士革人都知道他做了飯店老板的義子。

　　新娘賽玉黛清晨從夢中醒來，不見白迪倫丁在自己身邊，以為他往廁所便溺去了，便坐著等他。這時候她父親卻因國王強迫自己的女兒跟下賤的駝背馬夫結婚而憂愁忿恨地蹣跚趕來看女兒的下場。他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語地說：﹁我殺掉姑娘，讓她擺脫那個醜鬼的糟蹋吧。﹂他一直去到洞房門前，喊道：﹁賽玉黛！﹂

　　﹁來了，爸爸。﹂她應聲嫋嫋娜娜、滿面春風地走出洞房，跪下去迎接父親。

　　﹁討厭的傢伙！你鍾情這個馬夫了？﹂她的快活情緒引起了父親的驚疑。

　　﹁指阿拉起誓，爸爸，﹂她微笑著說，﹁昨晚人們把我取笑夠了；他們拿不值我丈夫一片指甲的那個駝背蒙蔽我。現在您不要再鬧我了，千萬別提那個駝背了吧。﹂

　　﹁呸！你這個該死的東西！﹂他氣成一團，瞪著女兒說，﹁剛才你說的什麼話呀？也許你願意做駝背的老婆了？﹂

　　﹁指阿拉起誓，爸爸，您別拿駝背來取笑我吧；其實那個駝背是用十枚金幣雇來湊熱鬧的。昨晚婚禮完畢，他拿著十枚金幣走後，我進房來，便看見新郎坐在裡面等我。當舉行婚禮的時候，他一把一把地掏出金子當喜錢賞給那些窮人，致使他們一個個都有錢了。﹂

　　﹁小娼婦！﹂宰相聽了女兒的話，臉都氣黑了，﹁你說什麼？你的理智哪裡去了？﹂

　　﹁爸爸，我的肝腸快要碎斷了，請相信我。等一會我的丈夫轉來，您一看就明白了。﹂

　　宰相感到奇怪，始終不了解個中的實情。他站起來，離開女兒，走進廁所，發現駝背待在裡面，不禁大吃一驚：﹁這個原來是駝背呀！﹂隨即喊道：﹁駝背！﹂駝背認為是魔鬼喊他便﹁哦！哦！﹂地支吾兩聲。宰相提高嗓子說：﹁說吧，你不作聲，我拿這柄寶劍砍死你。﹂

　　﹁魔王！自從你留我在這裡，直到現在，我沒敢抬頭。指阿拉起誓，求你饒恕我。﹂

　　﹁你說什麼？我是新娘的父親，我不是魔鬼。﹂

　　﹁你奪掉我的靈魂，該滿足了吧。我勸你，趁如此炮製我的人回來之前，快走你的吧。你們叫我來是為了把魔鬼的女兒嫁給我呀。但願教我娶她而釀成這種災難的人們，都遭到天誅地滅。﹂

　　﹁站起來，滾出去吧。﹂

　　﹁不得魔鬼的許可我便出去，難道我瘋了不成？他囑咐我，要等太陽出來的時候，才許我出去。現在太陽出來了沒有？因為非等太陽出來，我是不能離開這個地方的。﹂

　　﹁是誰教你到這個地方來的？﹂

　　﹁昨晚我到這裡便溺，見一個老鼠從水槽中鑽出來，吱吱地叫著，慢慢長大，末了，變得小牛一般粗大，跟我談論一陣，然後撇下我走了。願阿拉懲罰新娘和那班教我娶她的人。﹂

　　宰相走過去，領他走出廁所，當時他還不相信太陽已經出來。他出了相府，踉踉蹌蹌，一直奔往王宮，向國王報告遇鬼的經過去了。

　　宰相送走駝背，對女兒婚姻的真相，仍是摸不著頭腦，因此他徬徨迷離地踱到賽玉黛面前，說道：﹁兒啊，你把個中的情況告訴我吧。﹂

　　﹁昨晚跟我結婚的那個新郎，是個標緻漂亮的青年。您老人家若不相信，這是他的纏頭、帽子和衣服，還原樣放在這兒呢。﹂

　　聽了女兒的敘述，宰相跨進洞房，看見白迪倫丁的纏頭，隨手拿起來仔細看一看，說道：﹁這種纏頭是將相使用的，因為它是卯隋里的特產呀。﹂當時他發現帽上釘著護符，並隨手拿起衣褲觀看，發現那個錢袋，打開一看，裡面有一千金幣和那張白迪倫丁與猶太人交易時寫下的售貨單的副本。宰相看了大叫一聲，隨即暈倒，昏迷不省人事。息了一會，他蘇醒過來，慢慢地領悟到事件的真相，且驚且喜地嘆道：﹁呵！只有唯一的阿拉才是萬能的。﹂

　　﹁兒啊！你是跟誰結婚的，這個你知道嗎？﹂他問。

　　﹁不，我不知道。﹂

　　﹁他是我的侄兒，你叔父的兒子哪。這裡的一千金幣是你的聘禮。讚美阿拉！事情如此巧遇，這是我料想不到的。﹂

　　宰相拆開紅氈帽上的護符觀看，發現他弟弟努倫丁記錄的那份簡歷。眼看著同胞手足的筆跡，心有所感，吟道：

　　　　看見他的遺跡，

　　　　飽嘗惦念的滋味；

　　　　我用熱淚灑遍他的故居，

　　　　懇求操縱離散的權威者，

　　　　請行行好，

　　　　准他回來一天。

　　吟罷，他細讀那份手跡，知道努倫丁在巴士拉跟宰相的女兒結婚的日期，白迪倫丁誕生的日期以及他死時的年歲及當時的情況，不禁感到萬分驚奇。因為努倫丁結婚的日期不但與他自己結婚的日期相同，而且白迪倫丁的誕辰和賽玉黛的生日也恰是同日，因此他興奮快活得無從抑制情緒而顫慄不已。繼而他帶著胞弟的手跡，蹣跚奔到宮中，將事件的始末報告國王。國王認為事出稀奇，吩咐詳細記錄事件的始末，作為史料保存。

　　宰相辭別國王，回到相府，眼巴巴從早等到天黑，卻不見侄子回來。第二天第三天還是耐心地等候，一直等了七天，始終不見侄子的蹤影；這時候，他毅然決然地說道：﹁我一定要做一樁前人不曾做過的事情。﹂隨即預備筆墨紙張，從事記錄當時整個屋子內部的佈置、陳設情況，譬如某櫥櫃的位置如何，某帷幕的方向怎樣等等……總之室內的大小事物都按照當時的情景詳詳細細地記錄下來，然後吩咐把所有的家具什物收存起來，同時他親手將白迪倫丁的纏頭、衣服和錢袋拿去保管，用鐵鎖鎖起來，非等白迪倫丁回來，誓不開啟。

　　賽玉黛新婚之後，身懷有孕。妊娠期滿，生下一個月兒般的兒子，標緻漂亮，聰明伶俐，頗有他父親的風度。府中的人替嬰兒沐浴熏香，點了眼藥，交給保姆撫育，取名爾基補。

　　時間過得很快；爾基補在優越的環境中逐漸成長；他過一天，等於過一月，過一月如同過一年，不知不覺，便已年滿七歲。宰相送他進學校讀書，聘請法學大師在府中認真管教。

　　四年來，爾基補在學堂裡為人要強，經常欺負打罵同學，並誇耀自己，對同學說：﹁我是宰相的兒子，你們比得上我嗎？﹂

　　孩子們受了爾基補的欺負，約夥成群地去找班長，告訴他爾基補欺侮他們的情形。班長聽了孩子們的控訴，安慰他們說：﹁明天他來上學的時候，我教你們怎樣對付他，以後他就沒有臉面進學堂來搗亂了。這樣吧，明天他進學堂來的時候，你們一塊兒圍著他坐下，然後說，讓我們玩個遊戲吧，但是必須說得出父母姓名的人，才可以參加遊戲；說不出父母名姓的人，他是雜種，不許他跟我們玩。﹂

　　次日清晨，小學生們來到學堂裡，大家等著爾基補；見他一到，便把他包圍起來，其中有人提議：﹁讓我們玩個遊戲吧，不過要說得出父母姓名的人才可以參加，對嗎？﹂﹁對！﹂大家同聲贊成。﹁我的名字叫買志德，母親名爾勒威育，父親名奧祖丁。﹂其中的一個說。繼而其他的人一個個都照樣說了；後來輪到爾基補，他說：﹁我叫爾基補，母親名賽玉黛，父親名尚謨士丁，是埃及國王的宰相。﹂

　　﹁宰相不是你的父親。﹂孩子們吼起來了。

　　﹁真的，宰相的確是我的父親。﹂

　　﹁他沒有父親，叫他滾開，不要跟我們玩；要知道父親姓名的人，才要他跟我們一塊兒玩。﹂孩子們哈哈大笑，拍著掌一哄而散。

　　爾基補受了同學們打趣奚落，又氣又急，鬱結於衷，傷心得泣不成聲。班長對他說：﹁據我們知道，宰相他是你的外祖父，是你媽賽玉黛的父親，他不是你的父親。至於說到你的父親，那不但是你自己不知道，就是我們大家也不清楚。因為從前，國王曾經把你母親嫁給一個駝背馬夫為妻，因此人們不知道你的父親是誰。你既然沒有父親，從今以後，你別自高自傲，別欺侮小同學了。莫非你不知道：任何販夫走卒，都是有個父親的？你外祖父雖然是埃及宰相，可是沒有人知道你父親是誰；因此我們說你沒有父親。你的頭腦應該清楚些，以後小心做人吧。﹂

　　爾基補聽了班長和同學們的談論和當面的侮辱，立刻拔腳跑回家去，在他母親賽玉黛面前訴苦，痛哭流涕，傷感得說不出話來。賽玉黛看到兒子的窘況，氣得怒火燒心，說道：﹁兒啊，你為何傷心哭泣？告訴媽吧。﹂爾基補把從同學和班長那裡聽到的事情告訴了她，繼而問道：﹁娘，告訴我吧，誰是我的爸爸？﹂

　　﹁你的父親就是埃及宰相。﹂

　　﹁您別騙我，宰相他是您的父親，不是我的。我父親到底是誰？您不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我就拿這柄短劍自殺了。﹂

　　賽玉黛聽兒子提起他父親的事，往事湧上心頭，想起跟白迪倫丁結婚時的情景以及以後的遭遇，忍不住傷心流淚，吟道：

　　　　他在我心田裡種下愛情，

　　　　隨即匆匆歸去，

　　　　讓屋宇與他遙遠地隔離。

　　　　隨著他的去向，

　　　　我的忍耐逐漸消滅，

　　　　不曾遺下些許痕跡。

　　　　從他動身歸去的時候起，

　　　　我的快慰便連夜趕去追尋，

　　　　教我沒有安寧的餘地。

　　　　他憑藉分離，

　　　　將淚珠灌輸在我的眼裡，

　　　　眼淚隨著遙遠的距離，

　　　　源源地流個不停。

　　　　每當盼望見他一眼，

　　　　呻吟和等待的歷程便越來越遠。

　　　　我將他的形像描繪在心頭，

　　　　讓憂愁、渴望和思索一件件出現。

　　　　回憶已經變成我的枕席，

　　　　除卻純潔的愛情，

　　　　我對他沒有別的箴言。

　　　　我鍾情於你，

　　　　其中難道還有距離？

　　　　這距離究竟相隔多遠？

　　賽玉黛吟罷，母子兩人抱頭痛哭。正當她母子傷心哭泣的時候，宰相不期而然地走了進來，看見她母子的悲慘情景，心中好似燃起烈火，問道：﹁你們為什麼傷心哭泣？﹂

　　賽玉黛把兒子在學堂中與同學們發生的糾紛從頭敘述一遍。宰相聽了，一時想起自己的弟弟，回憶著手足之間的遭逢和女兒的境遇，猜不透事情的底細，一時抑制不住激情，也傷感哭泣起來。繼而他抖擻精神，匆匆進宮，謁見國王，把事情的經過敘述一番，懇求國王允許他去東方旅行一趟，直接去巴士拉尋找侄子的下落，並要求國王給他證明，讓他無論在什麼地方找到侄子，有權利帶他回來。他在國王面前痛哭流涕，他的慟哭，激動了國王的慈悲心腸，便答應他的要求，滿足他的願望。宰相獲得諭旨，喜不自禁，當面謝恩，替國王禱告求福一番，然後告辭，匆匆回到相府，積極準備行裝，帶著孫子爾基補踏上旅途，不分晝夜，一天、二天、三天地跋涉，一直去到水清林密的大馬士革，正是：

　　　　在大馬士革寄宿了兩天零一夜，

　　　　命運便宣布說：

　　　　如此的清福，

　　　　以後不讓我再享受。

　　　　我們酣睡的時候，

　　　　夜也靜靜地合上眼皮。

　　　　清晨，

　　　　在它的身體上，

　　　　依伏著一條黑白相間的枝葉；

　　　　枝頭上的露水，

　　　　如同燦爛的珠玉；

　　　　曉風飛來向它們握手送行，

　　　　它們便從容歸去。

　　　　鳥兒開始學習，

　　　　河流是它們的講義，

　　　　清風為它們書寫，

　　　　行雲也替它們標點。

　　到了大馬士革，宰相選擇哈薩廣場，張起帳篷，準備在那裡住宿。他對僕從說：﹁我們暫且在這裡休息兩天。﹂於是隨從們都進城去，有的買東西，有的賣貨物，有的進澡堂沐浴，有的去參觀無比美好的白尼鄂滿葉大寺。當時爾基補和他的僕人也進城去遊覽。他的僕人，手中握著一根粗長的拐杖，緊緊地跟在後面保護他，那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模樣，好像可以一棒打死一匹駱駝似的。

　　大馬士革城中的居民看見爾基補生得眉清目秀，標緻漂亮，活潑伶俐，聰明英俊，舉止瀟灑，真是和風一樣的爽快，幽泉一樣的清明，因此成群結隊地追隨在他後面觀看；有的人跑向前去，坐在道旁，等他經過時看他一眼。就那麼樣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爾基補終於被命運驅使到他父親白迪倫丁的飲食店門前。

　　白迪倫丁在十二年的過程中，身體逐步發育茁壯，思想意識逐漸成熟。他的義父早已過世，法官和證人根據法律，承認他是飯店老板的義子，所以讓他繼承了義父遺留下來的鋪面和現款。那天他的兒子爾基補和僕人不期而然地來到他的鋪前，他看見爾基補生得非常聰明英俊，心兒便突突地跳個不止，血液也劇烈地沸騰，全副精神無形中跟爾基補本人緊密地連繫在一起。他原是繼承義父的遺業，繼續煮石榴子過生活的。當時他被一種天倫的感情所驅使，便脫口而出地對爾基補說：﹁小少爺！你這麼的可愛，我的心肝全被你吸引住了。你能進店裡來，嘗嘗我煮的飲食，給我一些安慰嗎？﹂說罷，他回憶著過去的遭遇和目前的景況，忍不住哭起來了。爾基補聽了他父親的呼喚，受了感動，發生憐憫的心情，回頭對僕人說：﹁我對這個廚子懷著無限的同情，他好像丟了兒子似的。讓我們進去吃他一點飲食，安慰安慰他吧。也許憑我們給他的一些慰藉，阿拉會讓我們一帆風順地找到父親呢。﹂

　　﹁不行，你是宰相的兒子，怎能隨便進飯店去吃飲食？我手持拐杖，為的是保護著不讓人看你，你要進飯店去，那是絕對不保險的。﹂

　　白迪倫丁聽了僕人的話，覺得詫異，呆然望著僕人，眼淚涔涔地流下腮來。爾基補望著這種情況，對僕人說：﹁因為我同情他，喜歡他嘛。﹂

　　﹁我們不要說這些，﹂僕人說，﹁你不能進去。﹂

　　聽了僕人的話，白迪倫丁對他說：﹁先生，你為什麼不讓他進來，使我得到一些安慰呢？你像栗子一樣，外表雖黑，內部卻是白的，你也像詩人所說的……﹂

　　僕人不讓他說完，便哈哈大笑起來，對他說：﹁你說些什麼？指阿拉起誓，你簡單明瞭地說吧。﹂白迪倫丁聽了，吟道：

　　　　如果不為他的才能和忠信，

　　　　他不會被任命在宮廷中服膺。

　　　　好一個孩提的保衛人呀！

　　　　由於他的俊秀，

　　　　天上的安琪兒也要做他的侍衛。

　　僕人被白迪倫丁的詩感動了，隨即帶爾基補走進飲食店。白迪倫丁殷勤接待，端出一碗杏仁混糖煮得非常可口的石榴汁款待他們，說道：﹁兩位客人光臨，給我無限的慰藉，請兩位痛痛快快地吃喝吧。﹂

　　﹁請你坐下來，陪我們一塊兒吃吧。這樣，也許阿拉會使我們和我們尋找的人碰在一起呢。﹂爾基補說。

　　﹁我的孩子！你這樣年輕，就遭遇離散的痛苦嗎？﹂

　　﹁是呀，叔叔。由於父親的失散，我的心給燃燒起來了。為了尋找父親，我跟外祖父別鄉離井，走遍各地；可是要相逢聚首，這是多麼艱難困苦的事呀！﹂爾基補說著，忍不住哭起來了。

　　白迪倫丁觸景傷情，非常同情他的境遇；同時回憶自己的身世和生身的父母生離死別，各在一方，也抑不住激情而傷心流淚。當時他們父子對坐飲泣的情景，使僕人也不禁灑下同情的眼淚。

　　他們坐在一起吃飽之後，便告辭分手。爾基補和僕人走後，白迪倫丁惴惴不安，如有所失，他的靈魂好像離開身體，隨著他倆去了。他雖然不知道爾基補是他的兒子，可是他終於抑制不住內心裡天倫情緒的自然衝動，於是茫無目的地鎖了店門，一股勁往後面追了出去。他匆匆趕到凱比爾門前，見他們還未出門。僕人回頭看他一眼，問道：﹁你怎麼了？﹂

　　﹁你們兩位走後，我的靈魂似乎也跟著你們走了。城外我有事情，要陪你們一塊兒出去；等辦完了事，我再轉回來。﹂

　　僕人生氣，對爾基補說：﹁這種事情我早已考慮到。我們吃了那口倒楣飲食，現在我們到哪裡他追到哪裡了。﹂爾基補回頭，見廚子果然跟在後面，一時氣得滿臉通紅，對僕人說：﹁讓他走過穆斯林大街，那時候我們從帳篷中出來瞧，他要是真的追隨我們，我們就好攆他了。﹂

　　爾基補低頭跨大腳步，匆匆向前走，僕人隨在他身後，一直去到哈薩廣場靠近帳篷的地方，回頭一看，見廚子還是跟在後面。他越發生氣，唯恐僕人洩漏祕密，把情況告訴外祖父，引起老人家生氣；尤其怕人家笑話，說他吃館子，被廚子跟蹤追趕。他仔細打量一番，見廚子睜大眼睛，呆呆地盯著他，死人般動也不動。他認為那是一雙邪惡欺騙的眼睛，於是抑不住怒火，隨手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拋了過去，打在他父親的頭上，然後和僕人轉身跑進帳篷。

　　白迪倫丁被打破腦袋，血流如注，登時暈倒；息了一會，他慢慢蘇醒過來，揩了臉上的血跡，扯條纏頭包紮起來，心中非常懊喪，自言自語地說：﹁我虧枉孩子了；由於我關鎖店門跟隨他們，這才引起他們懷疑，認為我是個邪惡的壞人。﹂他垂頭喪氣，回到店中，繼續做他的買賣。當時他惦念著住在巴士拉的母親，忍不住傷心哭泣。

　　宰相尚謨士丁在大馬士革逗留了三天，然後啟程，經過哈木隋、狄亞爾．白庫爾、馬爾丁、卯隋里等地方；所到之地，仔細訪察。後來他繼續跋涉，去到巴士拉，在城中住定，然後進宮謁見國王，被待為上賓。國王非常尊敬他，問他旅行到巴士拉的原因。他對國王敘談自己的情況，說明他和宰相努倫丁的血統關係。國王聽了，格外尊重他，對他說：﹁閣下，努倫丁他本來是我的宰相，我非常尊重他，但不幸十五年前他逝世了，遺下一個子嗣。可是那個兒子在他死後一個月的工夫也失蹤了，至今我們不知他的去向；不過他母親還健在，她是老宰相的女兒。﹂

　　宰相尚謨士丁從國王口中知道努倫丁夫人還健在，不禁喜出望外，說道：﹁陛下，我要去見她一面。﹂於是向國王告辭，前去拜訪他弟弟努倫丁的故居，仔細打量那個區域，站在門前，吻了門檻，想像著弟弟死在異鄉的慘狀，忍不住痛哭流涕，吟道：

　　　　我從一幢屋子門前經過，

　　　　它是我親人的故居。

　　　　我吻了這邊的牆，

　　　　又吻那邊。

　　　　不是愛屋子的心情使我留戀，

　　　　而是屋主的情誼操縱著我的心。

　　他跨進大門，去到寬敞的院落中，看見一道彩色雲石鑲砌的穹門；走進穹門，舉目一望，見他弟弟努倫丁的姓名用金墨寫在牆上。他走過去邊吻邊哭，吟道：

　　　　每當太陽東升的時候，

　　　　我向它打聽你的消息。

　　　　每當電光閃爍的時候，

　　　　我也向它打聽你的消息。

　　　　在睡眠的時候，

　　　　我的心被惦念握在手裡；

　　　　它一會兒收縮，

　　　　一會兒張弛；

　　　　任憑它怎樣蹂躪，

　　　　我卻不向它訴苦。

　　　　戀念你的情緒始終不渝，

　　　　因此我的心片片地粉碎。

　　　　今後若不能白頭聚首，

　　　　那麼倉猝見你一面，

　　　　也是我生平的心願。

　　　　別以為除你之外我還想念別人，

　　　　其實我的整個心房已經全部被你占據。

　　他慢步踱到努倫丁夫人的房前，隱約聽得裡面悲泣哀吟之聲。原來努倫丁夫人自從白迪倫丁失蹤之後，整天整夜躲在屋中悲嘆哭泣。過了幾年之後，她用雲石在屋中替兒子砌成一座墳墓，不分晝夜地守在墳前悲泣，甚至於連睡覺也是靠在墳上。宰相尚謨士丁站在門外，聽她吟道：

　　　　指阿拉起誓，

　　　　墳呀！

　　　　他的俊美消逝了嗎？

　　　　莫非那輝煌的景象有了變遷？

　　　　墳呀！

　　　　你不是花園，

　　　　也不是蒼天，

　　　　怎麼樹木和月亮會在裡面聚會？

　　正當她悲吟的時候，尚謨士丁推門進去，問候她，並自我介紹，說明他是努倫丁的哥哥，繼而敘述他自己的身世和經歷，並把她的兒子白迪倫丁在十年前跟他的女兒結婚，婚後失蹤，以及他的女兒懷孕生下孫子，已帶他到巴士拉的消息告訴了她。

　　努倫丁夫人聽到兒子的消息，知道他還活在世上，並且看見老伯伯站在自己面前，情不自禁，欣喜若狂，立刻站起來，走到尚謨士丁面前，跪下去吻他的腳，吟道：

　　　　阿拉將你的降臨給我報喜，

　　　　帶來美滿的消息，

　　　　屬於無上的恩惠。

　　　　如果你不嫌破舊，

　　　　我要把因離散而被割碎了的心，

　　　　向你呈獻。

　　宰相吩咐左右的人帶爾基補來見他祖母。一會兒爾基補來到，他祖母站起來，把他摟在懷裡，祖孫抱頭痛哭。

　　﹁現在不是傷心哭泣的時候，﹂尚謨士丁說，﹁你應該快去收拾行李，預備和我們一塊兒動身往埃及去。這次阿拉也許會教我們和你的兒子我的侄兒碰頭見面的。﹂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努倫丁夫人聽從宰相的吩咐，立刻起身，收拾財物，積極準備。宰相尚謨士丁也趁機進宮向巴士拉國王辭行。國王託他帶許多禮物和古玩，贈送埃及國王。於是他帶著謄屬動身起程，離開巴士拉，去到大馬士革，在戛諾尼張起帳篷住下，對隨從們說：﹁我們暫且在這裡住一星期，預備買些禮物和古玩帶回去奉承國王。﹂

　　﹁廖以谷！﹂爾基補非常愉快，對僕人說，﹁我打算出去散步消遣。來吧，我們上街去蹓躂蹓躂，找個機會看看那個廚子。你還記得吧，他待我們很好，我們卻惡意相向；我們吃了他的飲食，反而砸破他的腦袋。﹂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爾基補和僕人走出帳篷，去到城中，在街上蹓躂。那時候一種接近親人的情緒正在激動著他的心弦。他們行走著，一直走到那間飲食店門前，看見廚子站在店中。當時已經是午後，他正忙著煮石榴子。爾基補一見他，便感到不可抑制的眷念。他望著他頭上的傷痕，對他說：﹁喂！你好嗎？你知道吧，我的心隨時想念你呢。﹂

　　白迪倫丁一見爾基補，便感到侷促不安，心臟跳個不止。他低頭，凝視地面，要開口說話，可是一句也說不出口。息了一會，他卑微謙遜地抬頭望著兒子，吟道：

　　　　我百般渴望心頭上的親人，

　　　　可是一旦見面的時候，

　　　　卻呆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和舌頭。

　　　　我向他低頭，

　　　　表示馴服、尊敬，

　　　　再努力也無法抑制澎湃的激情。

　　　　數不盡的埋怨，

　　　　早已埋藏在我的心頭；

　　　　可是碰頭見面時，

　　　　便忘得一乾二淨，

　　　　不能表達衷曲。

　　他吟罷，對爾基補和僕人說：﹁請你們進來吃點飲食。彌補一下我這顆破碎的心吧！你要知道，孩子！我一見你，心臟便跳個不止。上次我剛離開你，便失去知覺，呆若木人。﹂

　　﹁你厚待我們，可是我們吃了你的一頓飲食，你便追隨著存心凌辱我們。現在除非你對我們賭咒，不再追隨我們，我們才肯吃你的飲食。我們要在這裡住一星期，等候外祖父採買禮物贈送國王，因此你別以為以後我們沒有機會來見你了。﹂

　　﹁我依從你們就是。﹂

　　爾基補和僕人走進去，白迪倫丁端出一碗石榴子招待他們。爾基補對他說：﹁來吧，我們一塊兒吃；這樣阿拉也許會驅散我們的患難呢。﹂

　　白迪倫丁喜不自禁，坐下來跟他們一塊兒吃喝；可是他的心似乎是高吊著，肢體不住地顫慄，面孔呆板生硬得沒有一些表情。爾基補望著覺得驚奇，對他說：﹁我不是說過嗎，你真是個癡漢呀，你呆呆地看我這麼久該可以了吧。﹂

　　白迪倫丁聽兒子口出怨言，吟道：

　　　　你在我的心田裡種下祕密，

　　　　它嚴密地被保全，

　　　　不曾洩漏半點消息。

　　　　你的笑顏是我的樂園，

　　　　豈能教熱情將我焚毀？

　　　　你的尊嘴是我的仙池，

　　　　莫非讓我活活地渴死？

　　白迪倫丁吟罷，振奮起來，殷勤招待他們，請他們吃喝；一會兒親手拿飲食餵爾基補，一會兒餵僕人，讓他們盡量吃飽，然後備水給他們洗手，拿絲手巾替他們擦手，並灑玫瑰香水在他們身上。最後他跑出去，買了一罐混麝香和玫瑰的果子露擺在桌上，對他們說：﹁二位做好事做到底，請隨便喝吧。﹂

　　爾基補拿起來喝了幾口，遞給僕人，主僕兩人交換著喝，喝得比往日多，腸胃都灌滿了，這才起身告辭，急急忙忙回到帳篷。爾基補去到祖母面前，被她抱在懷裡痛吻。她想起兒子白迪倫丁，長吁短嘆，忍不住傷心哭泣，吟道：

　　　　我隨時渴望著團圓聚首，

　　　　因為離開你，

　　　　我就沒有生存的希冀。

　　　　我宣誓：

　　　　除了思念你，

　　　　我心中沒有別的企求。

　　　　這種心裡的祕密，

　　　　我的主宰｜｜阿拉，

　　　　他洞鑒其中的底細。

　　吟罷，她問爾基補：﹁孩子，剛才你上哪兒去了？﹂

　　﹁我們去大馬士革城中遊玩。﹂

　　她端出一碗石榴子，對僕人說：﹁坐下來，陪你的小主人吃吧。﹂僕人悄悄地說：﹁指阿拉起誓，一點也吃不下去了！﹂但是遵從命令，只好坐下去，奉陪主人。同樣地，爾基補本人在廚子那裡吃得過多，一點也不想吃，也只好勉強坐下，喝了一口，嚼一嚼，嚥了下去。由於肚中過飽，覺得石榴子淡而無味，隨口罵道：﹁呸！這是什麼粗食呀！﹂

　　﹁孩子，這是我親手煮的；你嫌我煮得不好嗎？對於煮石榴子，除了你父親白迪倫丁之外，沒有誰比我煮得更好的。﹂

　　﹁奶奶，您煮的不見得好；剛才在城中，我們看見一個煮石榴子的廚子，他煮出來的石榴子，馨香撲鼻，能開人的胃口，因此人人愛吃。至於您老人家煮的這個，和廚子煮的比起來，那就差多了。﹂

　　聽了孫子的話，她大發脾氣，望著僕人，罵道：﹁你這個該死的傢伙！帶我的孩子去上館子，把他給帶壞了！﹂僕人畏罪，不肯招認，分辯說：﹁我們不過是在城中走一走，並沒上館子。﹂﹁我們上館子了，﹂爾基補插嘴說，﹁我們吃了廚子煮的石榴子，他比您煮的好。﹂

　　努倫丁夫人立刻去見宰相，把僕人帶爾基補上館子的情況說了一遍。宰相把僕人喚到面前，問道：﹁你為什麼帶我的孩子去上館子？﹂

　　﹁我們不曾上館子。﹂僕人畏罪不敢招認。

　　﹁我們上館子了，﹂爾基補說，﹁在一家飲食店裡吃了許多石榴子；我們吃飽了，廚子還拿混糖的冰水給我們喝呢。﹂

　　宰相越發生氣，加緊追問，僕人卻始終否認。最後他對僕人說：﹁你說的要是真話，那麼坐下來，當面把這碗石榴子吃了吧。﹂

　　僕人走過去，打算吃喝，可是總嚥不下去。他把石榴子推在一旁說：﹁老爺，我昨天吃得過飽，現在不能再吃了。﹂

　　宰相知道他在飯店裡吃過，吩咐侍從拽著把他摔在地上，親自動手鞭撻。

　　﹁老爺，別打了，讓我說實話吧。﹂僕人苦苦哀求。

　　﹁你從實說來。﹂

　　﹁我們走進一家飲食店，那是賣石榴子的；廚子端出石榴子給我們吃，像那樣的飲食，我生平是第一次嚐到的，它比我面前擺著的這個好得多。﹂

　　﹁你非去向他買一碗石榴子來不可，﹂努倫丁夫人生氣了，﹁拿來給宰相看，讓宰相品評，究竟是誰煮的好。﹂

　　﹁是，我就去買。﹂

　　努倫丁夫人給僕人一個碗，半枚金幣。於是他匆匆去到飲食店中。

　　﹁我們在主人家裡拿你煮的飲食打賭，﹂他對廚子說，﹁因為主人家裡也有石榴子，現在請你賣半枚金幣的石榴子給我帶回去比較。請好生配備吧，為了你的烹調，我們可是重重地挨了一頓了。﹂

　　﹁這種飲食，﹂白迪倫丁笑了一笑說，﹁除了我母親和我，別人是煮不好的。我母親如今她住在遙遠的地方呢。﹂

　　他說著用勺舀滿一碗，再撒上麝香和玫瑰水，然後遞給僕人。僕人接過去，端著急急忙忙回到帳篷中，交給努倫丁夫人。她接過去一嚐，覺得味道不錯，煮的很好。當時她明白了煮石榴子的是誰，大叫一聲，頓時暈倒。

　　宰相嚇得啞口無言，趕忙拿玫瑰水灑在她臉上。息了一會，她慢慢蘇醒過來，說道：﹁倘若我的兒子還活在世間，那麼煮這石榴子的，不是別人，就是我的兒子白迪倫丁。毫無疑義，這種飲食，除我和他之外，別人是煮不好的，而且這種煮法是我教他的。﹂

　　宰相聽了夫人的話，欣喜若狂，說道：﹁嗨！早就渴望著和我的侄子見面了。你瞧，我們和他見面的日子不是快到了嗎？我們只是懇求阿拉讓我們和他聚首團圓。﹂於是馬上召集隨從，對他們說：﹁你們集合二十個人，去到那間飲食店裡，一齊動手，搗毀那間鋪子，然後板起面孔，用纏頭把那個廚子綁來見我。可是你們必須當心，不可傷害著他。﹂

　　﹁是，﹂隨從們同聲應諾，前去執行任務，宰相本人卻騎馬前往省府，拜訪省長，把埃及國王的諭旨呈上去。省長看了，吻一吻，把它放在自己的頭頂上，問道：﹁你的仇人是誰？﹂

　　﹁他是一個廚子。﹂

　　省長吩咐侍衛前去逮捕廚子。侍衛們一哄去到飯店中，見鋪子已經被人搗毀，裡面的家具什物一件件砸得粉碎。原來當宰相往省府的期間，隨從們遵奉宰相的命令，前去搗毀了廚子的鋪子，並把廚子綁到帳篷中等候宰相回來發落。當時白迪倫丁身在縲絏之中，莫名其妙。﹁你瞧！﹂他自言自語地說，﹁石榴子中有什麼東西教他們發覺了，才這樣對待我？﹂

　　宰相尚謨士丁得到省長允許，可以把仇人帶往埃及去發落，於是辭別省長，回到帳篷中。隨從把白迪倫丁押到他面前。白迪倫丁被人家拿自己的纏頭捆綁著，一見伯父，便痛哭流涕，傷心得了不得。問道：﹁大人！在你們看來，我到底犯了什麼罪過？﹂

　　﹁你就是煮石榴子的那個人吧？﹂

　　﹁是的，你們發現裡面有什麼東西，才要致我死命呢？﹂

　　﹁這對你是最輕的處罰了。﹂

　　﹁大人，你不曾對我講明我的罪狀呀。﹂

　　﹁好，馬上對你講。﹂

　　宰相呼喚隨從，對他們說：﹁快牽駱駝來，讓我們起身吧。﹂隨從們遵命，趕忙準備。他們把白迪倫丁裝在一個木箱裡，加上鎖，然後帶著離開大馬士革。他們不停地在旅途中跋涉，直到夜裡才打尖休息，放出白迪倫丁，讓他吃點飲食，隨即又鎖進去。他們就這樣爬山越嶺，風塵僕僕，不停地趕路程。到了埃及境內，他們放出白迪倫丁。宰相問道：﹁你便是煮石榴子的那個人吧？﹂

　　﹁是的，大人。﹂

　　﹁把他銬起來吧。﹂宰相吩咐隨從。

　　隨從遵命，果然給白迪倫丁戴上鐐銬，仍然鎖在木箱裡，一直帶到開羅，在載玉多尼葉區域住下。接著宰相吩咐放出白迪倫丁，並找來一個木匠，指著白迪倫丁對他說：﹁你替此人造個十字架吧。﹂

　　﹁造十字架做什麼呢？﹂白迪倫丁問。

　　﹁要絞死你，把你的屍首釘在上面，抬到城中去示眾。﹂

　　﹁你憑什麼這樣對待我？﹂

　　﹁因為你煮石榴子的方法不對，裡面缺少胡椒的緣故。﹂

　　﹁難道說為了缺少胡椒，你才這樣對待我？你禁錮我，每天只給一頓飯吃，這還不夠滿足你嗎？﹂

　　﹁石榴子中缺少胡椒，你的報酬最低限度是該殺頭呢。﹂

　　白迪倫丁驚奇不已，為了生命難保，他憂愁苦惱，低頭沉思。宰相問道：﹁喂！你在想什麼？﹂

　　﹁我想你這般糊塗腦袋的人；如果你是有理智的，就不該這樣對待我了。﹂

　　﹁你應當受到處罰，以後才不至於再犯錯誤呢。﹂

　　﹁你這般對待我，早已超過我應受的處罰了。﹂

　　﹁總而言之，非把你絞死不可。﹂

　　宰相和白迪倫丁在木匠工作的地方互相辯駁，當時木匠工作的情況，白迪倫丁是親眼看見的。他倆辯論著，不覺也就到了天黑時候，宰相把白迪倫丁裝進箱去，關鎖起來，說道：﹁明天你就該被釘在十字架上了。﹂

　　宰相耐心等了一會，直到白迪倫丁已經睡熟時，這才騎上駱駝，並吩咐隨從抬木箱進城，匆匆趕到家中，對女兒賽玉黛說：﹁兒啊，讚美阿拉，他教你和你叔父的兒子見面了；快來，把室內照結婚那天晚上的情況佈置起來吧。﹂

　　賽玉黛點著燈，讓宰相取出關於室內擺設的那份記錄，對照著把各種家具什物原樣擺設起來，跟結婚那天晚上的情況完全一模一樣，看去，儼然還是洞房花燭之夜。最後又把白迪倫丁的纏頭、衣服和錢袋擺在原來他親手放置的地方。之後，宰相囑咐女兒：﹁等你叔父的兒子進來時，對他說：﹃你太慢了！﹄並繼續同他談到天明；那時候我們再向他揭露這樁歷史的祕密。﹂

　　一切佈置妥貼之後，宰相便悄悄地把白迪倫丁從木箱中弄出來，解掉他手腳上的鐐銬。當時白迪倫丁睡夢沉沉，什麼也不覺得。過了一會，他一翻身，便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睡在一處明亮的門廊中，便自言自語地說：﹁我在做惡夢哪！﹂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去到二門前，抬頭一看，發現自己置身在結婚之夜受人熱烈祝賀的那間屋子裡，帷帳、椅凳全都出現在自己跟前。他望著自己的纏頭、衣物，驚得啞口無言，一時猶豫迷離起來，問道：﹁我是在夢中呢，還是醒著？﹂

　　他舉手擦一擦額頭，惶惑不安地嚷道：﹁這分明是我結婚的那間洞房，現在我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呢？當初我是被人禁錮在一個木箱裡的呀！﹂

　　正當他自思自嘆的時候，賽玉黛突然對他說：﹁我的主人，你怎麼不進來？你太慢了！﹂聽了說話之聲，他轉眼看見賽玉黛，忙陪笑臉說：﹁我是在睡夢中呀！﹂他走進去，唉聲嘆氣，沉思默想，猶豫不決，茫然不知個中底細。他望著自己的纏頭和盛著一千金幣的錢袋，嘆道：﹁阿拉是最知道一切的！我真是在雜亂的夢寐中呀！﹂

　　﹁你大驚小怪，猶豫不決，這是怎麼一回事？上半夜你並不是這樣的。﹂賽玉黛表示驚奇。

　　﹁我離開你有多久了？﹂他笑了一笑，問。

　　﹁喲！願阿拉保佑你。你出去便溺，接著便轉來了。莫非你的記性不管用了？﹂

　　﹁對，﹂他哈哈大笑，﹁你說得對。不過從你這裡出去之後，我夢見在大馬士革城中當廚子，在那裡住了十年之久。後來好像一個官宦人家的子弟隨僕人去到店中。﹂他舉手摸摸額上的傷痕，﹁我的妻喲，這好像是真實的事情呢，因為他拿石頭砸破我的額角，這似乎是在清醒中的事件，又好像我剛離開你，在夢中看見這種情況似的。我好像光著頭去到大馬士革，當了廚子似的。﹂他嘆了幾口氣，接著說：﹁我自己好像在那裡煮石榴子，胡椒放得不夠。不，指阿拉起誓，這好像都是睡夢中看見的現象。﹂

　　﹁指阿拉起誓，我問你：此外，你還看見什麼？﹂賽玉黛問。

　　他把情況從頭到尾敘述一遍。﹁假若我不快快醒過來，那一定被他們釘在木架上了。﹂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煮石榴子放少了胡椒的緣故。當時我的鋪子和裡面的家具什物全讓他們搗得粉碎。他們還把我禁錮在一個木箱裡，並且找來一個木匠，教他替我造一個十字架，預備把我絞死，釘在架上。讚美阿拉，幸虧這是一場惡夢，而不是清醒時發生的事實。﹂

　　賽玉黛忍不住笑了一笑，引起白迪倫丁的懷疑，又使他陷入沉思的狀態，說道：﹁不，這不會是做夢，而是親身經歷的事實吧。但我究竟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他對那種事情老是迷離猶疑，一會說：﹁我是做夢呀！﹂一會說：﹁是清醒時發生那些事件呢！﹂在這樣反覆無常的情況下，終於度完殘夜。清晨宰相尚謨士丁去到他的寢室裡，問候他。

　　﹁哦！﹂他一見宰相便嚷起來，﹁你不是下令拘捕我，要釘死我，並且搗毀我的鋪子和家具的那個人嗎？那是因為煮石榴子少放胡椒的緣故哇。﹂

　　﹁你要知道，我的孩子，如今真相已明，一切都用不著掩飾了。你是我的侄子。為了要證實你和我的女兒結婚這樁事情，我才這樣做的。因為我們素昧生平，彼此都不認識，如果不先讓你認識這間屋子、你的纏頭、金錢以及你自己和你父親的手跡，這樁婚姻大事是無法證實的。告訴你吧，我已經把你母親從巴士拉接到埃及來了。﹂

　　宰相說罷，撲向白迪倫丁，傷心哭泣。聽了伯父的敘述，白迪倫丁十分驚奇，投在伯父懷抱裡，由於過分的喜悅，抑制不住澎湃的激情，也涔涔地落下清淚。﹁孩子，﹂宰相接著說，﹁過去的種種遭遇，都是我和你父親兩個人弄出來的。﹂於是對他敘談他們弟兄手足之間鬧意見的經過以及弟弟出走的原因。最後他喚爾基補出來見他。

　　﹁這是拿石頭砸我的那個人呀！﹂白迪倫丁一見爾基補便叫起來。

　　﹁也是你的兒子爾基補。﹂宰相說。

　　白迪倫丁聽了，俯身撲向兒子，吟道：

　　　　為了生離死別，

　　　　我長期悲哀哭泣，

　　　　眼淚從眼眶裡澎湃奔流。

　　　　我宣誓：

　　　　神明要是讓我們骨肉聚首，

　　　　我矢口不再提說分離。

　　　　歡樂壓倒一切，

　　　　它那無限制的快慰，

　　　　使我涕泗交流。

　　　　眼睛呀！

　　　　歡欣快樂的時候，

　　　　像憂愁苦悶那樣，

　　　　你也習慣於流淚。

　　白迪倫丁吟罷，努倫丁夫人突然走進屋來，倒身撲在兒子身上，母子抱頭痛哭。繼而她振奮起來，對兒子敘述自己的境遇。白迪倫丁也向母親敘談自己的遭遇。母子久別重逢，團圓聚首，十分快慰，並衷心感謝阿拉。

　　宰相尚謨士丁旅行歸來，在家中休息了兩天，然後進宮謁見國王，跪在國王面前，吻了地面，極盡能事地讚頌祝福一番。國王很高興，喜笑顏開地走近他，問他旅途中的見聞和經過。他把旅途中的經歷，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報告一番。

　　﹁讚美阿拉，﹂國王說，﹁你算是一帆風順，平安地帶著骨肉回家鄉來了；我必須看一看你的侄子白迪倫丁．哈桑。明天，你帶他進宮來吧。﹂

　　﹁若是阿拉願意，明天一定帶他進宮謁見陛下。﹂

　　宰相告辭回到相府，對白迪倫丁敘述國王對他的關懷。白迪倫丁決心隨伯父進宮謁見國王，說道，﹁奴婢應當服從主人的命令呢。﹂

　　次日，白迪倫丁隨伯父去到宮中，站在國王面前，用最美妙的祝詞讚頌國王一番，隨即吟道：

　　　　因你們的關懷而品位顯貴的人，

　　　　吻著地面，

　　　　匍匐在你們前面，

　　　　慶幸他的成就。

　　　　你們是光榮的泉源，

　　　　滿足人們的需求，

　　　　提高他們的地位。

　　國王聽了讚頌，喜不自勝，微笑著讓他和宰相坐下，並問他的姓名。﹁卑微的奴婢名叫白迪倫丁．哈桑，﹂他說，﹁白天黑夜都在替主上禱告祈福呢。﹂聽了他的回答，國王感到驚奇，進一步要試驗他的知識學問，問道：﹁你能解釋美的意義嗎？﹂

　　﹁我能。具體說來，喜笑顏開的面孔、潔淨的身體、能辨香臭的鼻子、能看是非的眼睛、能別甘苦、善於詞令的口舌、端正的姿態、靈活的舉止、美妙的詩文，這些都是美的具體表現。﹂

　　﹁人們經常用﹃佘律哈比狐狸還狡猾﹄這句話來打比喻，這是什麼意思？﹂

　　﹁願阿拉保佑陛下；這是鼠疫流行的那個年頭，佘律哈去乃吉府避難，在郊外做禮拜時，一隻狐狸常來他面前摹仿著他的舉動擾亂他。過了一晌，他設法收拾狐狸。一天他脫下襯衫和纏頭，套在木棒上，紮著中央，展開兩隻手袖，並把纏頭套在上端，然後將木棒插在經常做禮拜的地方。等狐狸出來擾亂時，便悄悄地從後面捉住牠。從此之後，人們就說佘律哈比狐狸還狡猾。﹂

　　聽了白迪倫丁的解釋，國王非常滿意，對宰相說：﹁你的侄子很有學問，對文學也很有修養。據我看來，像他這樣有才學的人，在埃及恐怕是找不出來的。﹂

　　受了國王的誇讚賞識，白迪倫丁馬上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站起來，畢恭畢敬，按照主僕的方式，端端正正、彬彬有禮地坐下去。國王發現他的才學禮貌，非常喜歡，賞他華麗的衣服，委他適當的官職，教他進宮去服務。他表示感謝，跪下去吻了地面，替國王禱告祈福一番，然後告辭，隨伯父返回相府。

　　飯後白迪倫丁去到房裡，對他的妻子賽玉黛敘談進宮謁見國王的經過。﹁難免你要被選為侍臣，受國王加倍的賞賜呢。﹂賽玉黛說，﹁憑著阿拉的恩顧，你像一座燈塔，你的燦爛的光輝將照耀在海陸之間。﹂

　　﹁我打算寫一首讚頌詩，讓國王見了高興，增加對我的信任。﹂

　　﹁你的想法非常正確，你仔細思考，好生寫作，讓他見了熱烈地歡迎你吧。﹂

　　白迪倫丁一個人靜悄悄地埋頭構思，精心結構，終於寫成了一首得意的傑作，然後差僕人送進宮去，呈獻給國王。國王讀了那首歌功頌德的讚美詩，感到歡喜快樂，並讀給左右的人聽，博得侍臣的稱讚賞識。國王一時高興，立刻召白迪倫丁進宮，對他說：﹁從今天起，選你做我的親信侍臣，你的俸祿，除已經規定的數目外，每月增加一千金幣。﹂

　　白迪倫丁受寵若驚，馬上跪下去，吻了三次地面，竭誠感謝國王，並替他祈福求壽。從此他在宮中任職，受到國王的信任和尊重，地位越來越高，名聲越傳越遠，同伯父和家人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聽了張爾蕃講的故事，感到十分驚奇，說道：﹁這個故事，應當用金墨記錄下來，以便流傳永久。﹂隨即下令赦免僕人的罪過，並吩咐按月由國庫中支給那個青年豐富的生活費，安慰他，讓他過富裕的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六　駝背的故事

　　古代，在中國的京城中，住著一個裁縫，為人達觀快活，好娛樂嬉戲，經常帶老婆出外散步消遣。有一天他們夫婦兩人清晨出去，到日暮才倦遊歸來。在歸途中，他們無意間碰到一個駝背；這是個滑稽人物，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能使憂愁苦悶的人忘掉憂愁苦悶而歡笑起來。裁縫夫婦見了，仔細打量一番，便約他一同回家去，陪他們夫婦吃喝玩樂。

　　駝背應邀去到裁縫家中，已經是天黑時候。裁縫往市中買了煎魚、饃饃、檸檬和葡萄，擺出來招待駝背，一起享受，圍著飲食，開懷大嚼。當時裁縫的老婆拿塊魚肉塞在駝背口裡，然後捂著他的嘴，說道：﹁指阿拉起誓，你必須囫圇嚥將下去，不許你嚼。﹂

　　駝背一嚥，被一根帶肉的大魚刺鉤住喉管，喘不過氣來，馬上鯁死了。裁縫眼看這種情景，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這個可憐蟲，他早不死，遲不死，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死在我們手裡！﹂

　　﹁為什麼慢吞吞地坐著不動呢？﹂老婆埋怨裁縫，﹁你這是等於坐在熊熊的火焰上，終究是要被燒死的。﹂

　　﹁這教我怎麼辦呢？﹂

　　﹁來吧，把他抱在懷裡，我給他蓋上一張絲帕，然後我在前面走，你隨我而來，趁黑夜裡送他出去。行到街上，你一邊走，一邊說，孩子，這是你的媽媽，我們帶你去看醫生去。﹂

　　裁縫聽從老婆的吩咐，果然抱著駝背，跟老婆出去。老婆走在前面，口裡不住地嚷道：﹁喲！我的兒呀，你快快好起來吧。真痛苦呀！不礙事，這樣的天花，是任何地方都難免的流行病哪。﹂

　　他們夫婦邊走，邊說，沿街打聽醫生的住處，致使街上的行人都認為他們是帶孩子去看病的。最後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家猶太醫生。

　　醫生的黑女僕聽了敲門聲，匆匆下樓開門，見裁縫夫婦抱著孩子站在門前，問道：﹁什麼事情？﹂

　　﹁我們帶孩子來請醫生看病，﹂裁縫的老婆說，﹁這裡有一枚四分之一的金幣，拿給你的主人，請他下來看看我的孩子吧；這孩子的病嚴重著哪！﹂

　　女僕剛轉身上樓，裁縫夫婦趁機闖了進去。﹁把駝背放在這裡吧，﹂裁縫的老婆說，﹁好讓我們快快脫身。﹂裁縫果然放下駝背，讓他靠在樓梯上，兩人便悄然溜之大吉。

　　女僕回到樓上，對醫生說：﹁門前有一家夫婦帶孩子來看病，教我把這個四分之一的金幣給你，請你下去替他們的孩子看病。﹂

　　醫生見了四分之一的金幣，喜不自勝，立刻起身，摸索著匆匆下樓來看病人。他下樓時，一腳踩在死了的駝背身上，便跌了一跤。他站起來，叫道：﹁啊！摩西與十誡喲！亞倫與懶約書亞喲！我好像踩在這個病人身上，他滾下去便跌死了。這教我怎樣把跌死在家中的屍體弄出去呢？﹂

　　醫生把駝背掮到樓上，對老婆敘述剛才發生的事件。﹁你怎麼還不動呢？﹂老婆說，﹁你要是坐著不動，等到天亮，我們就完了，我和你的生命全都完蛋了！來呀，我們抬他上平臺去，把他放到那個穆斯林家中去吧。﹂

　　原來醫生的鄰居，是皇宮裡的廚役總管，經常帶肉和脂肪到家中，不但貓和老鼠去偷吃，夜裡他不在家的時候，連狗也會從牆頭上爬下去吃，因此糟蹋了不少的肉和脂肪。那天夜裡，醫生夫婦兩人，一個握著駝背的兩手，一個抬著他的雙腳，慢慢地把他沿牆放了下去，讓他靠在屋角，然後銷聲匿跡，悄悄地躲在自己家裡。

　　駝背剛被放了下去，那個總管也就回到家中。他開門持燭走了進去，發現有人站在屋角，﹁啊！指我的生命起誓，﹂他嚷起來，﹁好極了！原來偷東西的是人呀！你偷了我的肉和脂肪，我倒錯怪了貓和狗，教我殺死巷中的許多貓和狗，幹了冤枉罪孽，原來都是你從屋頂上爬下來偷竊的呀！﹂於是拿起一柄大錘，對準駝背的胸部打了幾錘。

　　駝背倒在地上，登時斷了氣，總管這才驚惶失措，既憂愁又苦悶，嘆道：﹁毫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他想到事情與自己的性命攸關，罵道：﹁這些討厭的肉和脂肪！願阿拉詛咒它們，這個人的生命難道就這樣斷送在我手裡不成？﹂他仔細一看，原來是個駝背。﹁你生為駝背還不夠，﹂他說，﹁定要做賊來偷油偷肉嗎？我的主宰呀！求您保佑我，掩蓋我的罪孽吧，﹂於是他掮起駝背，黑夜裡摸索著一直去到街頭轉彎的地方，把他放下來，讓他靠在一家店鋪門前，然後拔腳逃跑。

　　當時有一個基督教商人，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地要去澡堂洗澡，口中喃喃地說道：﹁快了！快到澡堂了！﹂他走著走著，毫不注意地一直走到駝背面前，坐下去解鞋帶。他一抬頭，看見身旁站著一個人影，便一骨碌站了起來，以為駝背要來偷他的纏頭。原來昨天夜裡，他的纏頭被人扒走了，因此他捏起拳頭，一拳打在駝背脖子上，把他打倒。由於他醉得厲害，便一面大聲喊巡察來捉賊，一面撲在駝背身上，緊緊地捏著他的脖子不放。巡察聞聲趕到，見基督教商人騎在伊斯蘭教徒身上亂捶亂打。

　　﹁為什麼打人？﹂巡察問。

　　﹁這個人要抓走我的纏頭。﹂

　　﹁站起來！﹂

　　基督教商人站了起來，巡察走過去一看，見人已被打死了。﹁好了！﹂巡察說，﹁基督教徒打死伊斯蘭教徒了。﹂於是綁起基督教徒，帶往衙門去治罪。

　　﹁基督呀！聖母瑪利亞呀！﹂基督教商人自言自語地嚷起來，﹁我怎麼打死了這個人呢？才打了一拳他怎麼就死了？他死得多快呀！﹂

　　之後基督教商人慢慢清醒過來，逐漸恢復理智，同駝背一塊兒在監獄裡過了一夜。

　　次日，法官要處決殺人犯，命令掌刑官宣布基督教商人的罪狀，並預備了絞刑架，帶他到絞刑架下，拿絞繩套在他的脖子上，快要行刑上絞的一剎那，那個廚役總管忽然趕到。他擠開人群，見基督教商人在絞刑架下，快要受刑了。他沒命地推開人群，去到掌刑官面前自首，說道：﹁別絞他，是我殺的人。﹂

　　﹁你為什麼殺人？﹂法官問。

　　﹁昨夜我回家時，發現他從屋頂上爬下來偷我的東西，我拿大鐵錘打中他的胸部，他就立刻被打死。我掮起他，送到大街上，讓他靠在一家鋪子門前。難道我殺了一個伊斯蘭教徒還不夠，再要殺這個基督教徒不成？現在請你們拿我償命，絞死我吧。﹂

　　聽了總管的自首，法官宣布基督教商人無罪，釋放了他。﹁絞這個自首的人吧。﹂他吩咐掌刑官。

　　掌刑官取下基督教商人脖子上的絞繩，套在總管脖子上，牽他到絞刑架下，快要動手開絞的時候，突然那個猶太醫生擠開人群，叫喊著去到掌刑官面前，說道：﹁你別絞他，殺人的不是他，而是我。是這樣的：昨天我在家中，有一男一女去敲門，身邊帶著這個病弱的駝背，教女僕把一個四分之一的金幣給我，並講明來意。那一男一女進入我家，讓他靠在樓梯上便走了。黑夜裡我摸索著下樓去看病人，不想一腳踩在他身上，他從樓梯上跌下去，立刻摔死了。老婆和我把屍體抬到平臺上，設法將他放到總管家裡，因為他是我們的鄰居的緣故。總管回去發現駝背在他家中，認他為賊，用錘打他，他倒在地上，便認為是自己打死他的。難道我無意間殺死了一個伊斯蘭教徒還不夠，再要有意識地害另一個伊斯蘭教徒的生命不成？﹂

　　聽了猶太醫生的自首，法官吩咐掌刑官：﹁放掉總管，絞猶太人償命好了。﹂

　　掌刑官將絞繩套在猶太醫生脖上，剛要動手開絞的時候，那個裁縫擠開人群，奔到絞刑架下，對掌刑官說：﹁別絞他；殺人的不是他，而是我。是這樣的：昨天清晨我出去散步消遣，午後回家，碰到這個駝背喝得醉醺醺的，手中敲著小鼓，口裡哼著小調。我約他到家裡去，買煎魚招待他。我妻拿塊魚肉請他吃，塞在他嘴裡，他一嚥立刻便鯁死。我妻和我把他抱到猶太醫生家裡；他的女僕下來開門，我對她說：﹃告訴你的主人，我們帶孩子來看病，請他快下來吧。﹄當時給她一枚四分之一的金幣。她上樓去見主人的時候，我把駝背放在樓梯上，然後帶著老婆悄悄地溜走。醫生下來，踩在他身上，便認為是自己殺死的。﹂

　　﹁這是事實吧？﹂他問猶太醫生。

　　﹁對，真是這樣。﹂醫生回答。

　　﹁放掉猶太人吧，﹂裁縫望著法官，﹁請絞我償命好了。﹂

　　﹁這樁事情，應當記錄下來作為史料。﹂法官聽了裁縫的自首，對駝背的故事感到非常驚奇。隨即吩咐掌刑官：﹁放掉猶太人，根據裁縫的自首，絞他好了。﹂

　　掌刑官拿絞繩套在裁縫脖子上，口出怨言，說道：﹁麻煩極了！一會兒教絞那個，一會兒又要絞這個，結果，誰也死不了！﹂

　　那個駝背，據說是皇帝養在宮裡供逗笑取樂的一個侏儒，隨時隨地不離皇帝左右。那天他喝醉酒，溜出王宮，到次日不見回去，皇帝向左右的人打聽他的下落。

　　﹁啟稟主上，﹂左右的人說，﹁駝背的屍體被人送到衙門裡，法官要懲辦殺人犯。當宣布了罪狀，快要行刑開絞犯人的時候，卻接二連三地有人出來自首，承認是自己殺人，每人都講了殺人的原因。﹂

　　聽了報告，皇帝吩咐侍衛：﹁你快去法場傳法官進宮，並將犯人全部解來見我。﹂

　　侍衛去到法場，見掌刑官準備妥貼，快要開絞裁縫了。﹁且慢！﹂他立刻制止掌刑官，並向法官傳達了皇帝的旨意，隨即命人抬著駝背，並將裁縫，猶太醫生，基督教商人和總管一齊帶進宮去。

　　法官去到皇帝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報告事件的經過。皇帝聽了，既驚奇而又激動，對在場的人說：﹁你們聽過比駝背的遭遇更稀奇的故事嗎？﹂

　　﹁如果皇帝許可，﹂基督教商人說，﹁那麼讓我談談我親身經歷的一樁事情吧，它比駝背的遭遇更稀奇古怪呢。﹂

　　﹁那是怎麼一回事情？你說吧。﹂

　　※※※

　　六．一　基督教商人的故事

　　啟稟主上｜｜基督教商人說｜｜我攜帶貨物來到貴國經營生意，被命運驅使到這裡來。我是埃及的科普特人，從小生長在埃及。我父親是個經紀人。我成年後，父親過世了，我便繼承他的職業，從事做掮客事務。有一天，一個漂亮的青年騎著驢子，穿著非常華麗的衣服去到我的鋪中，向我問好，隨即拿出一方手巾，裡面包著胡麻，說道：﹁像這樣的胡麻，每﹃艾爾得補﹄︻註：埃及的容量單位，等於一百九十七．六公升。︼值多少錢？﹂

　　﹁值一百元。﹂我說。

　　﹁帶腳夫和量糧食的人到勝利門占瓦里店中來量吧。﹂

　　那青年放下手巾中的胡麻匆匆去了，我便四下尋找買主，言定每艾爾得補一百十元的價格；於是帶領四個腳夫去到店中，當時青年已經等我多時了。他帶我們到倉庫裡，量過胡麻，總數是五十艾爾得補，共五千元。當時青年對我說：﹁每艾爾得補你應得經紀費十元；其餘四千五百元的售款，暫時托你保管，待我賣完貨物便來取用。﹂

　　﹁可以，﹂我說，並吻他的手，隨即和他分手。當天我得了一千元的收入。事後隔了一個月，那個青年去找我，問道：﹁我的貨款呢？﹂我站起來，向他問好，說道：﹁你願意在我這裡吃點飲食嗎？﹂他不肯吃，說道：﹁你把貨款預備妥當，我去一會便來取。﹂

　　他匆匆去了。我弄好貨款，等他來取。可是過了一個月他才轉來，問道：﹁我的貨款呢？﹂我起身迎接，向他問好，說道：﹁你願意在我這裡吃點飲食嗎？﹂他不肯吃，說道：﹁請你預備貨款，我去一會便來取。﹂

　　我即時預備貨款，等他來兌取；可是始終不見他來，當時我說：﹁這個青年，為人大方極了！﹂一個月後他騎著騾子，衣冠楚楚，比過去穿戴得更豪華，玫瑰色的腮，發光的額頭，臉上還鑲著一顆龍涎香似的黑痣，滿面春光，笑容可掬，實在令人敬佩。我迎接著，吻他的兩手，替他祈福，問道：﹁先生，你怎麼不來取款？﹂﹁忙什麼？﹂他說，﹁待我辦完事情，自然會來取的。﹂他說著走了。我對自己說：﹁指阿拉起誓，下次他來，我非請他吃飯不可，我用他的存款做買賣，已經賺了不少的錢財了。﹂

　　年終，那青年穿著最華麗的衣服來找我，我向他起誓，殷勤地留他吃飯。他說：﹁除非你拿我的存款來付錢那才行。﹂﹁可以。﹂我說，隨即請他坐下，趕忙準備飯菜和其他的食品。等一切齊全，擺在他面前，便說：﹁請吧！﹂

　　我陪他一塊兒吃喝，見他一直用左手取食物，心中奇怪。吃畢洗手，並給他手帕揩手；繼而擺出糖果，一邊吃，一邊閒談。﹁先生，﹂我說，﹁告訴我吧，你為什麼老是用左手吃飯？也許你的右手有什麼毛病吧？﹂

　　他把右手從袖管裡伸出來；我一看，光禿禿的，原來手掌已經被割掉了，因此我感到驚詫。﹁我和你在一塊兒用左手吃飯，﹂他說，﹁這是毫不足奇的事；不過手掌被割的原因，那倒是稀奇古怪的事哩。﹂

　　﹁那是怎麼一回事情？﹂我問。於是他對我談了下面的故事：

　　你要知道：我是巴格達人，我父親是城中的大紳士。我成年後，常聽一般旅行家和生意人敘談埃及的情況，給我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因此，父親過世後，我便籌備很多的本錢，買了巴格達、卯隋里的布帛，然後動身起程，一帆風順地來到貴國。

　　到了埃及，投宿在買斯魯爾旅店中，卸下貨物存在庫裡，並打開行李，給僕人幾個錢替我們買吃的。飯後，我躺了一會，然後去格斯勒以尼兜了一個圈子，隨即回到店中過夜。

　　次日清晨，我打開一包貨物，暗自說：﹁讓我往市中走走，看看行情吧。﹂於是選了一些布帛，教僕人們帶著隨我去到蓋誼撤律葉．賈爾者斯市場。我的貨物博得一般經紀人的歡迎，紛紛向我取布去兜售，可是所出的價格，總是不夠本錢。當時我莫名其妙，非常苦悶。後來掮客們的領袖對我說：﹁先生，我告訴你一個情況，以便你藉此獲得利潤。你經營生意，應當像其他商人那樣，委託一個代筆人、一個證人、一個兌換銀錢者，規定出賒欠的日期，將貨物用記帳的方式批發給一般坐商，你自己每逢星期一、四去市中收帳，這樣，你的貨物便可一本二利了。此外，你還可以趁機會參觀埃及的古蹟，逛逛尼羅河的名勝。﹂

　　﹁這是正確的意見。﹂我說，於是領經紀人去到旅店中，將貨物交給他們，拿往蓋誼撤律葉市中批發，並出給他們委託書，同時與兌換銀錢者互相簽定契約，託他代為收帳。從此我安安靜靜地住在旅店中，每餐必喝酒、吃羊肉和糕點糖果，過享樂生活，直到規定結帳的日期，便在星期一、四去到市場，坐在商人們的鋪中，讓兌換銀錢的和代筆人前往各商號收款，然後交我清點，封裹，帶回旅店儲存。

　　有一天，是星期一的日子，我由澡堂沐浴歸來，喝了一杯酒，躺了一會，然後起床，梳洗、熏香，吃過雞肉，前往一個叫白迪倫丁．補司塔尼的鋪中結帳。

　　白迪倫丁一見我便起身迎接，請我坐下，一塊兒閒談。到開市時，有一個女郎，斜戴著頭巾，打扮得馨香撲鼻、嫋嫋娜娜、大搖大擺地來到鋪裡，向白迪倫丁打招呼，問道：﹁你鋪裡有用純金線混織的上好衣料嗎？﹂

　　白迪倫丁站起來和她交談，拿向我購買的衣料給她看。她以一千二百元的價錢買了一份。

　　﹁衣料我先帶走，﹂她對商人說，﹁緩一步著人送錢給你。﹂

　　﹁不行，太太；衣料是向這位賒購的，現在我需要將欠款兌給他呢。﹂他指著我對她說。

　　﹁該死的你呀！我一向買你的衣料，都是躉批付款，你要多少，總是多多餘餘地給你，從來不曾短少過。﹂

　　﹁不錯；不過今天我急需現款應用，不便賒欠。﹂

　　﹁你們這種人簡直分不清人品的高低！﹂她把衣料扔在商人胸前，回頭便走。

　　當時我站起來，攔著她說：﹁太太，請相信我，勞駕轉來吧。﹂她果然回到鋪中，和我對面坐下，微笑著說：﹁看你的情面我才轉來呢。﹂

　　﹁這衣料你多少錢賣給她的？﹂我問白迪倫丁。

　　﹁一千二百元。﹂他回答。

　　﹁算你有一百元的賺頭；給我紙筆，讓我出個單據，把貸款算在我名下好了。﹂

　　我寫了單據給商人，並由他手中接過衣料，原封遞給那個女人，說：

　　﹁給你，拿去吧；你要是方便，把貨款送來好；如果你不嫌棄，這點衣料就算是送你的禮物吧。﹂

　　﹁願阿拉報酬你，將我的財產賞與你，並讓我成為你的妻室吧。﹂

　　﹁太太，暫時請將這份衣料帶回去，以後我還要把同樣的一份送給你呢。﹂

　　﹁先生，你別使我寂寞；今晚請到我們家裡吃飯吧。﹂她說著匆匆去了。

　　我在商人鋪中逗留到午後，並向他打聽那個女人的情況。他說：﹁這是一位有錢人，是一個親王的女兒。她父親死後，留給她許多財產。如今她住在乃勾補大廈裡。﹂

　　我告辭回到旅店，整理衣冠，雇匹驢子騎著，吩咐趕驢的：﹁帶我往占巴尼葉去吧。﹂我們才行了一會，便去到一條叫蒙格律的巷口。我吩咐趕驢的：﹁你進巷去，問一問乃勾補在什麼地方。﹂他去了一會轉來對我說：﹁請下驢吧。﹂

　　﹁你向前走，帶我去到大廈門前好嗎？﹂我給了他一枚四分之一的金幣。

　　到了門前，趕驢的欣然走了。我輕輕敲門，出來一個僕人，引我進去。我去到一間大廳裡，那大廳有七道窗戶，面臨著一座花園，園中種著各式各樣的花卉、果樹，流著清泉，養著鳴禽，牆壁上用石膏刷得莊嚴整潔，可以照見人影；屋頂飾以金屬，周圍鑲著紺青的花紋，燦爛奪目，煞是美麗；地板上鋪著雲石，中央有個噴水池，池的四角爬著四條金蛇，口中噴出珍珠般的清泉；大廳裡鋪著彩色的絲絨地毯。

　　我坐在大廳裡，不覺之間，那個女人喜笑顏開地走了出來，頭上戴著鑲珍珠寶石的帽子。她一見我便微笑著說：﹁歡迎你！﹂於是坐下陪我談心。繼而擺出豐盛的筵席款待我，有犢肉、蔬菜、紅燒雞等各式各樣可口的飲食。我和她開懷大嚼。吃飽之後，僕人便拿盆、壺來讓我洗手，並灑玫瑰麝香水。繼而我和她舒舒服服地坐著閒談。她吟道：

　　　　倘若知道你要光臨，

　　　　我們必須灑下心血和眼淚。

　　　　為了迎接你，且鋪下我們的腮頰，

　　　　讓你的尊足踩著我們的額角走過。

　　我們甜蜜地談著，不覺之間已是天黑時候，僕人擺出飯菜，酒殽，我們便開懷暢飲。飯後，她派人請來證人，對他們說：﹁我和這個青年結婚，請你們來證婚，替我們寫下婚書吧。﹂當時我對證人們表明態度，願意每天給她禮銀五十金。證人替我們寫了婚書，辦完手續，帶著他們的報酬去了。從此之後，我和她一塊兒過美滿快樂的夫妻生活，每天用手巾包五十金給她，天天如此。這樣繼續下去，一直到手中的金錢全部花光了，我才感覺空虛，自言自語地嘆道：﹁這個全是欺人的事呀！﹂隨即吟道：

　　　　落魄青年臉上的光輝日漸減退，

　　　　同落山時太陽的黃色沒有區別。

　　　　他不在場的時候，

　　　　人們不再談論他的尊貴。

　　　　他出現的時候，

　　　　人群中也沒有立足的地位。

　　　　他躲躲閃閃走過街衢，

　　　　去到荒涼地方灑著清淚傷心哭泣。

　　　　指阿拉宣誓：

　　　　人到窮途末路的時候，

　　　　他在親屬中的地位，

　　　　跟異鄉人沒有差距。

　　我離開家，漫步在街上行走，人很多，擠得水洩不通。當時在命運的驅使下，我被人群推到一個騎兵面前，我的手無意間插進他的衣袋，將裡面的一包東西掏了出來。可是立刻被騎兵發覺了，他伸手一摸，不見了錢包，回頭看我一眼，舉起木棒，一棒打在我頭上。我昏迷過去，被人群圍住。人們扯住騎兵的馬韁，問道：﹁因為擁擠，你便這樣打人嗎？﹂﹁不，﹂騎兵說，﹁他是一個扒手呀！﹂

　　我慢慢蘇醒過來，聽見周圍的人說：﹁這個青年是好人，他不會偷東西吧。﹂當時人們議論紛紛，有的說我好，有的卻不相信，有的人存心解救我。可是事情不湊巧，合該是命運註定了；正在那個緊急關頭，省長和其他的官吏從那裡經過，見人群圍著騎兵和我，便停下來了解情況，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指阿拉起誓，﹂騎兵說，﹁這是一個扒手。我袋裡的錢包，裡面有二十枚金幣，他趁擁擠的時候，把錢包給偷了。﹂

　　﹁當時有人和你在一起嗎？﹂

　　﹁沒有。﹂

　　省長大聲吩咐侍衛：﹁檢查他吧。﹂侍衛抓住我一檢查，從我的衣服裡搜出那個錢袋，交給省長。省長接過去打開清點，裡面果然有二十枚金幣，與騎兵所說之數正相符合。於是他大發雷霆，教侍衛將我押到他面前，說道：﹁青年人，說實話吧：你偷這個錢袋了？﹂

　　我低頭想道：如果說我沒偷，可是錢袋已經從我身上搜出來；如果說我偷了，我便要跌在煩惱中。最後我抬起頭來，說道：﹁不錯，我偷了。﹂

　　省長聽了，非常驚奇，隨即喚證人來，讓他們證明我的口供，然後命掌刑官按照法律割了我的右手。這樁事件是在宰位勒門前發生的。當時騎兵可憐我，替我說情，省長便撇下我，帶著侍從去了，只剩下人群圍著看熱鬧；有人發生憐憫心腸，給我一杯酒喝。同時騎兵把那個錢袋給我，說道：﹁你是個有為的青年，不應該偷東西呀。﹂我百感交集，吟道：

　　　　指阿拉起誓：

　　　　可靠的弟兄，

　　　　善良的人群！

　　　　我本來不是扒手，

　　　　也不是盜賊；

　　　　只為厄運突然襲擊，

　　　　帶給我憂慮、惶恐和貧困。

　　　　因為在我投射之前，

　　　　神明搶先射來一支冷箭，

　　　　把王冠從我頭上奪去。

　　我撕塊布包裹傷痕，將手縮進袖管，我的情況頓時改變了，面色蒼白，精神困頓。我匆匆回到家中，支持不住，倒身睡在床上，不言不語。可是我的尷尬行動終於被我妻看見了。

　　﹁你哪裡不舒服？﹂她問我，﹁我看你的行動怎麼跟平時不一樣呢？﹂

　　﹁我頭痛，我不舒服！﹂

　　﹁我的主人喲！你別燒我的心吧，﹂她一時驚惶，惴惴不安。﹁你起來，抬頭對我講吧，今天你到底遇見什麼？看你的臉色，知道是發生事情了。﹂

　　﹁走開吧，我不講。﹂

　　﹁喲！我看你怎麼反常了！﹂

　　她哭哭啼啼，向我說長道短，我卻默然不答。夜裡，她送飯菜給我，我若使用左手吃喝，怕被她發現祕密，因此只好拒絕說道：﹁現在我不想吃。﹂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吧。你怎麼這樣憂愁苦悶？為什麼這樣急躁不安？﹂

　　﹁等一會我慢慢告訴你吧。﹂

　　﹁接著，喝了吧。﹂她斟一杯酒給我，﹁這個可以消愁解悶，必須喝掉它，然後將情況告訴我。﹂

　　﹁非告訴你不可嗎？﹂

　　﹁對，非告訴我不可。﹂

　　﹁如果非告訴你不可，那麼你餵我吧。﹂

　　我從她手裡喝了第一杯，接著又喝第二杯。當她斟滿第三杯的時候，我伸出左手接著，眼淚忍不住簌簌地從眼眶裡流出來，吟道：

　　　　阿拉要使一個具備耳目和理性的人遭劫，

　　　　必先塞聾他的耳朵，

　　　　弄瞎他的心眼，

　　　　並且像脫髮那樣逐漸消除他的智慧。

　　　　直待旨意貫徹到底的時候，

　　　　才恢復他的理性，

　　　　教他從事件中吸取經驗。

　　我吟罷，喝了手中的酒，忍不住傷心哭泣。她大叫一聲，說道：﹁你為什麼哭泣？你把我的心給燃燒起來了！你用左手持杯，這是為什麼呢？﹂

　　﹁我手上生瘡。﹂

　　﹁伸出來，我替你放膿。﹂

　　﹁還不到放膿的時候；你別糾纏我，睡前我是不會伸出手來的。﹂

　　她斟酒給我，我繼續不斷地喝，直喝得酩酊大醉，昏昏沉沉，不省人事時，她才悄悄地窺探我這隻沒手掌的手，繼而又檢查我的身體，發現那個錢袋。她從此感到世人所不曾感受到的痛苦，整夜坐臥不安，為我而憂愁苦悶。

　　次日清晨，我從夢中醒來，我妻將預備好的飲食送到我面前，一看，是四隻燉雞和其他美好的酒殽。我開懷暢飲，待吃喝夠了，這才放下錢袋，站了起來，預備出走。

　　﹁你上哪兒去？﹂她問我。

　　﹁上我要去的地方去。﹂我說。

　　﹁別去，坐下來吧。莫不是你的愛情已經達到花完金錢，犧牲手掌的程度了嗎？我向你保證，阿拉也是我的保證人：我是不能離棄你的。過一會你便知道我所說的都是真情實話呢。﹂

　　她挽著我的手，帶我去到一間密室裡，打開一個大櫃子說：﹁你看櫃子裡面的東西吧。﹂

　　我一看，滿滿的一櫃子全是手巾。﹁這是我從你手中得到的金錢。﹂她說，﹁過去，每當你給我一方手巾的時候，我便將裡面包著的五十金幣捲結起來，投在這個櫃子裡。你拿去吧，現在該歸還你了。今天你是最應該受到原諒的；為了我，你已經遭了患難，甚至於犧牲了一隻手掌，這是我無法報答你的；在這種情況下，我自己即使付出生命也不能彌補這種缺憾的萬分之一。來吧，把你的錢收起來吧。﹂

　　我聽從她的囑咐，將她的錢櫃挪到我的錢櫃面前，將我自己的錢和我給她的那些錢併在一起，感到無限的快慰，心中的憂愁苦悶，一朝煙消雲散，並向她表示謝意。﹁為了愛我，你犧牲了一隻手掌，﹂她說，﹁這教我怎麼能夠報答你呢？我自己為愛你即使付出了生命，也是微不足道的，不能盡到我對你應盡的義務的。﹂於是她毅然決然見諸筆墨地立下字據，將她的服裝、首飾和家產全部歸屬於我。

　　當天晚上，她為我而憂愁苦悶得整夜不能入睡。我被她的真誠所感動，因此不能再緘默下去，便將發生事件的經過向她敘談。從此我們夫妻間的感情越加親密。可是從不幸的事件發生之後還不到一個月的工夫，她的身體逐漸衰弱，病勢有增無減，還未超過五十天，她便瞑目長逝，離開人間。

　　我替她治喪，埋葬了她的遺體，追悼她在天之靈，為她的靈魂廣施博濟。最後清理她的遺產，發現她還有許多現款，房屋和田地。我託你出賣的胡麻，便是她遺產的一部分。現在我之所以有空和你吃喝、閒談，是因為貯藏室中的儲存物品全都銷售完了。我因為忙碌，一直沒有工夫來取存在你處的貨款。希望你別違反我對你所提出的那個條件吧，因為我既然吃了你的飲食，便該將胡麻的存款送給你。前面所談的一切經過，便是我被割了手掌和使用左手吃飯的原因。

　　※※※

　　﹁你對我太好了，﹂我對那個沒有手掌的青年說，﹁謝謝你的恩惠。﹂

　　﹁你願意隨我到我的家鄉去嗎？﹂沒手掌的青年問我。﹁我已經收買開羅和亞歷山大出產的貨物，預備運去銷售。你如果願意，就陪我一塊兒去好了。﹂

　　﹁好的，我願意隨你去。﹂

　　我跟那個青年約定月初啟程，於是將自己的產業拍賣，並收買一批貨物，隨他離開家鄉，一直旅行到貴國來。那個青年賣完貨物，收購了本地的特產，然後轉回埃及去了。我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經營生意，生活過得很好。可是卻想不到，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昨夜裡居然發生了那樣的事件。話又說回來：啟稟主上，這個沒手掌的青年的故事，難道不比駝背的故事更奇怪嗎？

　　※※※

　　﹁不行！﹂皇帝說，﹁非把你們一個個絞死不可。﹂

　　﹁陛下如果許可，﹂總管走到皇帝面前說，﹁那麼讓我講一講我碰到這個駝背之前所看見的一樁事情吧；如果它比駝背的故事更稀奇，那麼請陛下赦免我們的罪過好了。﹂

　　﹁可以，你講吧。﹂皇帝說。

　　※※※

　　六．二　總管的故事

　　昨天夜裡我參加一個朗誦︽可蘭經︾的集會，到會的有一般法學家和其他階層的人物。朗誦完畢，主人擺出筵席招待客人。擺出的飲食中，有一盤﹁滋爾巴者﹂︻註：阿拉伯一種加香料煮的肉食。︼，我們都喜歡吃，只是有個青年例外，堅決拒絕。我們屢次邀請他，他卻發誓不肯吃。他說：﹁你們別怨我；我生平吃過一次已經夠嗆的了。﹂

　　﹁指阿拉起誓！我們問你，﹂我們說，﹁你不吃滋爾巴者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如果非要我吃滋爾巴者不可，那麼吃過以後，我必須用肥皂洗手四十次，用蘇打洗四十次，用皂角洗四十次，總共要洗手一百二十次，非這樣我是不吃的。﹂

　　主人吩咐給他預備了水和肥皂等洗手需要的東西，他才勉為其難，猶豫遲疑地伸手去取滋爾巴者，但他仍然顯出厭惡的態度。他的手抖得好厲害，令人驚詫不已。當時我們仔細觀察，見他僅用四個指頭抓取食物，大拇指已經沒有了。﹁指阿拉起誓，﹂我們說，﹁你的大拇指怎麼會是這樣？先天便是這樣嗎，還是後天發生的事故？﹂

　　﹁弟兄們，﹂他說，﹁不僅這個大拇指如此，我左手上的大拇指和兩隻腳上的大腳趾也都是這樣的。﹂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果然和右手一模一樣，兩隻腳上的大腳趾也不例外，都沒有了。看了這種情景，我們越發感到驚奇，說道：﹁關於你的遭遇，我們急於要知道個中的原因。告訴我們吧，你的大拇指為什麼被割？你為什麼要洗一百二十次手？﹂青年這才對我們談了下面的故事：

　　你們要知道：我父親是個富商，在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時代，他是巴格達城中數一數二的商界領袖。可是他生性好飲酒，愛到娛樂場所去聽彈唱看舞蹈，過花天酒地的生活，揮金如土，因此到他過世的時候，財產已被他揮霍得所存無幾。當時景況蕭條，我給他預備善後，喪葬完畢，從事追悼、守孝，繼而打開他的鋪子，清理賬目。鋪中存貨寥寥無幾，兼之債臺高築，欠下很大的一筆債款。我好生應付，苦苦懇求債主寬限歸償時期，並安定他們的心。之後我振奮起來，勤勤懇懇，從事經營，買的買，賣的賣，一週一週，繼續經營下去，逐步還清債款；最後除償還債款之外，手中還剩下一筆本錢。

　　有一天我正在鋪中做買賣，有一個我生平不曾見過的標緻漂亮的女郎，戴著富麗的首飾，穿著華貴的衣服，騎著騾子，帶著一個僕人一個奴隸到街口下馬，東張西望。當時其他的商店還未開門，她便帶著僕人來到我鋪中，向我問好。她說話的聲音，柔和美妙，是我平生不曾聽過的。

　　﹁青年人，﹂她說，﹁你這兒有上好的衣料嗎？﹂

　　﹁小姐，﹂我說，﹁對不起，我是小本營生；不過請你稍微忍耐一會，等其他商店開門時，你需要什麼衣料，我可以幫忙採購。﹂

　　我陪她閒談，直到商店開市，才替她採購她需要的衣料，總共賒了五千元的貨物。她將貨物交給僕人，然後走到街口，跨上騎騾，揚長而去。

　　她不曾告訴我她的住址，我自己也過於靦腆，不好意思問她；商人們向我索款，我只好權且做了五千元的債務人。過了一星期，商人來催款，我懇求他們再擔待一星期。過了兩週之後，她帶著一個僕人和兩個奴隸騎騾來到市中，向我問好，說道：﹁先生，我們把付款的時間給耽誤了；現在請找個兌換銀錢的人來，將貨款收下吧。﹂

　　兌換銀錢的人來了，僕人取出銀錢，當面兌了貨款，我便陪她閒談。到開市時，她告訴我需要的貨物，我便代她採辦了一千金的貨物。她不問一問價錢，便帶走了貨物。她走後，我才懊悔不已。當時我暗自想道：這算什麼一回事呢？她交來五千元的貨款，又帶走一千金的貨物，這樣的結果，是要我破產了。我自言自語地說道：﹁個中的情形，商人們不知道，只是我自己清楚。這個女郎不是別的，一定是個騙子。她用姿色作為欺騙我的手段，見我年輕，便來作弄嬉戲我！﹂

　　由於我不曾問明她的住址，一直沉溺在惶惑不安的狀態中。往後整整耽延了一個多月的工夫不見她轉來，商人們來催款，追得很緊。他們逼得我準備變賣自己的產業，以便償還債款，弄得我差一點傾家蕩產。當我為這樁事沉思默想，焦急萬狀的時候，不知不覺之間，她又姍姍來到市場，走進我的鋪中。這時候，我的混亂情緒一旦廓清了，過去所處的窘境也忘得一乾二淨。她用甜蜜的語言跟我交談，說道：﹁找個兌換銀錢的人來，把貨款兌給你吧。﹂於是她把比欠款較多的數目兌給我，接著又跟我攀談起來，問道：﹁你有妻室嗎？﹂

　　﹁不，我從來還不認識一個婦女。﹂我一時感慨，忍不住流下眼淚。

　　﹁你為什麼哭泣？﹂

　　﹁沒有什麼，我不過想起往事罷了。﹂

　　她起身走後，我趕緊送款賠還商人。他們都賺了錢，只是我自己落得兩袖清風，由於她的消息斷絕，只落得無限的苦惱。幸而過了沒有幾天，她的僕人來了，我殷勤招待，向他打聽女郎的消息。

　　﹁她生病了。﹂僕人說。

　　﹁她的身世如何？告訴我吧。﹂

　　﹁她從小受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夫人祖白玉黛太太撫養，是她的女僕，出入宮門，隨時不離夫人的左右，非常受寵，至今已經成為她的管家了。她在太太面前提過你，懇求太太把她匹配給你為妻。太太說，我必須看看那個青年，如果他和你相稱，我就同意你和他結婚。因此，我們打算帶你進宮去。要是能夠一帆風順地去到宮裡，就可達到和她匹配成婚的目的。萬一不幸，事情被人發現，那麼你的腦袋會被砍掉的。對這件事，你作何打算？﹂

　　﹁我願意跟你去，你所說的我全都同意。﹂

　　﹁那麼今夜裡，你往底格里斯河畔祖白玉黛太太建築的那座清真寺裡去做禮拜，並在裡面過夜。﹂

　　﹁好的，我按時去做禮拜就是。﹂

　　傍晚時候，我去到清真寺裡，做了禮拜，並在裡面過夜。黎明前，有兩個僕人划著一隻小船，帶了幾個空木箱，來到寺中，放下木箱，其中一人匆匆走了，其餘的一人留在寺中。我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和女郎一塊兒去過我鋪中的那個僕人。他讓我鑽進一個木箱裡，同時拿衣服什物裝滿其餘的木箱，一同搬到船中，然後向祖白玉黛太太的宮殿划去。

　　我躲在木箱裡，覺得危險，胡思亂想，百感交集，暗自想道：﹁從此我完蛋了！﹂忍不住邊哭泣，邊懇求阿拉保佑，擺脫危險。

　　小船划到宮前，太監吩咐僕人搬箱子進宮。進門時，人聲嘈雜，門吏矇矓醒來，高聲問道：﹁這些箱子裡裝的什麼東西？﹂

　　﹁裡面裝著祖白玉黛太太的衣服什物，﹂太監回答。

　　﹁一個一個地打開來，讓我看看，到底是些什麼？﹂

　　﹁你教打開箱子，這是為什麼？﹂

　　﹁別耽擱了！﹂主事的呼吼起來，﹁這些箱子非打開檢查不可。﹂

　　門吏嚷著走到箱子面前。他最先要檢查的便是裝我的那個箱子，當時我嚇得混身發抖，昏昏然理智幾乎全部不存在了。

　　﹁開了這些箱子，﹂太監對門吏說。﹁萬一隨便弄壞了裡面價值萬金的東西，那時節，你不單是坑害了我，而你自己也是要同歸於盡的。裡面裝的全是最名貴的彩色衣料和頂貴重的香水等什物，萬一打破一瓶，弄汙衣料的顏色，那怎麼得了？﹂

　　﹁既然如此，帶走箱子，滾你媽的蛋吧。﹂

　　僕人們抬起箱子，急急忙忙正在搬運，我在箱中驟然聽見有人說：﹁糟糕！糟糕！哈里發！哈里發！﹂一聽哈里發，我便嚇呆了，說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這種災禍，是我自己尋找的呀。﹂之後，聽見哈里發問道：﹁這些箱子裡裝的什麼東西？﹂

　　﹁裡面裝著祖白玉黛太太的衣服什物。﹂

　　﹁打開讓我看看吧。﹂

　　聽了哈里發的吩咐，我一怔，嚇得跟死人一般，想道：﹁這是我的末日到了！我要是能夠逃出此關，那用不著懷疑，自然是和她匹配成婚；可是此中祕密萬一被人揭露，我的腦袋就和身子分家了。﹂繼而聽見太監對哈里發說：﹁這些箱子中裝的全是祖白玉黛太太的衣服什物和化妝品，她不許我打開給別人看。﹂

　　﹁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必須打開讓我過目。﹂哈里發邊說，邊吩咐僕人們：﹁把箱子抬到我面前來。﹂

　　當時我相信自己是非死不可的了，嚇得昏頭昏腦，好像已經離開人世。僕人遵從命令，把箱子一個一個抬到哈里發面前，讓他檢查，只見裡面裝的全是化妝品、布帛和名貴的衣服等物。他們繼續打開箱子，哈里發一一親眼看過。最後他們伸手要開裝我的那個箱子，太監趕忙奔到哈里發面前，說道：﹁這個箱子裡裝的純是閨秀應用之物，因此只能當祖白玉黛太太的面開啟。﹂

　　聽了太監的陳述，哈里發便吩咐把箱子全都抬進內宮。這樣我被抬到一間大廳裡，和其他的箱子擺在一起。經過種種的折磨，太監把我弄出來的時候，我的口涎都乾了。他安慰我說：﹁現在不要緊了，別害怕，你只管放心，安靜下來，坐在這裡等祖白玉黛太太來吧；也許這是你的造化呢。﹂

　　我在大廳裡坐了一會，便有十個月兒般的宮娥走了進來，五人一行地排成兩行，站在兩邊伺候；接著又有二十個同樣美麗的彩女簇擁著祖白玉黛太太姍姍而來。由於她穿戴的宮服和首飾過於莊重、講究，累得她幾乎不能舉步行動。她剛坐定，彩女們便散開，站在側面侍候。我走過去，跪在她面前，吻了地面，然後祝福她。她以手示意，讓我坐在一旁，跟我談話，問我的情況和家系。我的回答，博得她的歡心；她對女郎說：﹁小丫頭，我們不曾白養你呀！﹂繼而又對我說：﹁你要知道：這個姑娘在我們這裡是當親生兒女看待的；如今阿拉把她託付給你了。﹂我趕忙跪下去，吻了地面，說道：﹁我願意和她結為夫妻。﹂於是她命我住在宮裡，等候十天。我遵命住下，在那個期間一直不見女郎的面，只是她的姊妹給我端茶送飯，受到殷勤的招待。

　　之後，祖白玉黛太太跟哈里發商議出嫁女僕的問題，哈里發同意了，並給一萬金幣辦妝奩。繼而太太邀請法官和證人替我們定婚，寫下婚書，接著準備筵席和喜果，宮裡的人，全都參加宴會，連續熱鬧了十天。

　　從我去到宮中，前後耽延了二十天，才正式舉行婚禮。宮娥彩女們陪新娘去澡堂沐浴，把她收拾打扮起來。那天僕人端給我的那桌筵席中，有一盤滋爾巴者，是用麝香水玫瑰湯混糖煮的，裡面還有紅燒雞胸和其他惹人注目的美味。指阿拉起誓，當時別的飲食我不曾動，淨吃那盤滋爾巴者，飽餐了一頓。吃畢，我不曾洗手，隨便揩了一揩就算完事。

　　天黑了，宮中到處點上燈燭，歌女們奏著鼓樂圍著新娘歡唱、狂舞，撒了喜錢，並擁著她轉遍了整個宮殿，最後才送她進洞房，卸了宮服，盡歡而散。

　　新婚之夜，我們預備睡覺的時候，我妻聞到滋爾巴者的氣味，便大叫起來。隨著她的叫聲，宮娥彩女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問道：﹁姊妹！你怎麼了？﹂

　　﹁給我把這個瘋子攆出去吧！﹂她說，﹁先前我認為他是一個有理性的人呢。﹂

　　我戰戰兢兢，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問道：﹁何以見得我是瘋子？﹂

　　﹁瘋子！﹂她說，﹁你吃了滋爾巴者，為什麼不洗手？指阿拉起誓：這種行為，非處罰不可。像你這樣的人，夠得上和我一起過活嗎？﹂

　　之後，她拿起鞭子，不住地在我背上鞭撻，打得我暈了過去。繼而她對宮娥彩女們說：﹁把他送給巡察，砍掉他那隻吃了滋爾巴者而不洗的手。﹂

　　聽了她的吩咐，我莫名其妙地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吃了滋爾巴者不洗手，你便要砍我的手嗎？﹂

　　﹁姊妹！﹂宮娥彩女們說，﹁姑念他第一次犯錯誤，饒了他吧。﹂

　　﹁不行，非把他的手足砍掉一部分不可。﹂她說著，怒氣沖沖地拔腳走了。

　　她走了，我一直不見她的面。隔了十天，她才出現在我面前，說道：﹁你這黑人呀！我不適於匹配你嗎？你吃了滋爾巴者，為什麼不洗手呢？﹂於是她吩咐一聲，宮娥彩女們就動手把我捆綁起來。她用鋒利的剃頭刀，割掉我手腳上的大拇指，如你們現在所見這樣；當時我痛得昏迷不省人事。

　　她給我的傷口敷上藥粉，血才止住。我慢慢蘇醒過來，發誓說，從今以後我絕不再吃滋爾巴者；如果吃了，必須用蘇打洗手四十次，用皂角洗四十次，用肥皂洗四十次；同時我妻也教我向她賭咒：吃了滋爾巴者，必須洗手一百二十次。因為這個緣故，現在在席間看見滋爾巴者，我的臉色就變了，因為，這是我被割掉拇指的原因。你們讓我吃，所以我說：﹁我必須履行誓約。﹂

　　我向妻子賭過咒，博得她的歡心，彼此在一塊生活了一個時期。後來她對我說：﹁住在哈里發的宮廷裡，我們不大方便，因為別人不能隨便進宮來，你不得太太的允許也不能隨便出宮去。﹂於是她給我五千金，說：﹁給你，拿去買一所寬敞的房屋居住吧。﹂

　　我帶錢出宮來，買了一所既寬敞又漂亮的屋子，把妻子的衣服財物和貴重的東西搬在新置的屋中，開始過自由快樂的生活。以上便是我被割掉拇指的經過。

　　※※※

　　我們聽了青年的談話，吃飽喝足，然後盡歡而散｜｜總管說｜｜我回到家中，發現駝背，便去打他，這就是我惹禍的經過；懇求主上饒恕吧。

　　﹁這個比駝背的故事差多了，﹂皇帝說，﹁還是駝背的故事稀奇有趣。我非把你們全都絞死不可。﹂

　　﹁主上，﹂猶太醫生走到皇帝面前跪下，吻了地面說，﹁讓我講個故事給陛下聽吧，它比駝背的故事更奇怪呢。﹂

　　﹁什麼故事，你講吧。﹂皇帝同意了。

　　※※※

　　六．三　猶太醫生的故事

　　我年輕時在大馬士革學醫。在我實習的時候，曾經遇到一樁非常奇怪的事。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我在家中，省長家裡的一個僕人來找我，對我說：﹁我們主人有話對你說。﹂

　　我跟僕人去到省長家中，走進一間大廳，裡面擺著一張鑲金銀的杜松床，床上躺著一個非常標緻漂亮的年輕病人。我靠近他坐下，替他祈福，祝他恢復健康。他以眼色向我表示謝意。我對他說：﹁我的小主人，伸手給我吧。﹂

　　他伸出左手，使我驚奇不已，暗自說：﹁好奇怪的漂亮青年呀！雖然出身於官宦人家，卻不懂禮節，這真是奇怪的事呢！﹂我替他診脈，開給藥方，並在十天內，經常去替他診斷，終於把他醫好了。他父親送我一套名貴的衣服，表示感謝，並派我為大馬士革醫院的主持人。

　　我陪那個青年去澡堂沐浴。僕人送衣服給他，並將脫下的衣服帶了回去。換衣服時，我見他的右手掌已經被割掉，看來似乎是最近發生的事，也是他生病的原因。眼看這種情景，我心裡吃驚，替他難過。我仔細打量，發現他身上遍體鱗傷，留下許多鞭撻的痕跡，還用藥膏敷著。這時，我的驚詫表現在面目之間，被他看見了。他知道我的心事，便對我說：﹁你別驚詫，大夫，待出浴室後，我把情況告訴你好了。﹂

　　沐浴畢，我陪他一起回家；飯後，坐著休息。當時他對我說：﹁我們去花園裡坐談，好嗎？﹂﹁很好，﹂我說。於是他吩咐僕人佈置一番，並囑咐他們預備烤羊肉和水果。我們邊吃邊談，我說道：﹁談談你的際遇吧。﹂他便談了下面的故事：

　　你要知道：我是卯隋里人。先祖父有十個兒子。我父親排行第一，弟兄們成年後，娶了親，各自成家立業。我父親膝下只有我一個獨生子，他的九個弟弟都不曾生育，因此叔父們格外愛我，在他們的撫養下，我逐漸長大成人。

　　有一天我們去卯隋里大寺中參加聚禮，那天是星期五，我父親也在場。禮拜後，人們陸續散了，家父和叔父們坐在寺裡閒談，敘述各地方的奇觀。談到埃及的風光時，叔父們說：﹁一般旅行家都說，埃及和埃及的尼羅河是世界上最好不過的地方。﹂我聽了此言，對埃及產生了無限的景仰和嚮往。

　　﹁不到埃及去的人，可以說是不曾見過世面。﹂我父親說，﹁那裡的土壤像金子，尼羅河發源於天上，景致異常美麗，建築都是宮殿，氣候溫暖，到處泛著馨香，氣味超過沉香。尤其傍晚太陽偏西時，尼羅河上映出倒影，景致之美，令人陶醉傾倒。﹂

　　他們敘述埃及的風光和尼羅河的景致，我聽了這些讚美，對埃及無限的羨慕，心兒竟被它吸引住了。談論畢，叔父們各自歸去，我隨父親回到家中，從此一心嚮往埃及，茶不思，飯不想，對飲食已不感興趣，當天夜裡，輾轉不能入睡。過了不久，叔父們預備往埃及去經商，我在家父面前哭哭啼啼地懇求准我隨叔父們往埃及去。結果，他給我預備了貨物，讓我跟叔父們一塊兒出門。當時他對叔父們說：﹁讓他在大馬士革經營好了，不必帶他往埃及去。﹂

　　我們開始踏上旅程。我辭別父母，離開卯隋里，繼續在旅途中跋涉。到了候勒比，休息幾天，然後啟程，一直去到大馬士革。

　　大馬士革盛產水果，樹林、河流、花卉、雀鳥將城市點綴成一座人間樂園。我們寄宿在旅店中，叔父們從事經營，買的買，賣的賣，我名下的貨物也給他們銷售了，賺了五倍的盈餘，心中感到無限的快慰。

　　叔父們讓我留在大馬士革，他們動身往埃及去了。他們走後，我搬進一間美麗考究得非言語可以形容的大廳裡居住，每月付兩枚金幣的租金。當時手中有得是錢，講究吃喝、遊玩，過著享樂生活。

　　有一天我坐在門前休息，看見幾天前認識的兩個朋友從那裡經過，便約他們進來，辦了豐盛的飲食、果品和各種必需的食物，盡東道之誼，在一塊兒吃喝、談笑、遊玩；繼而又暢飲，一直喝醉了。當時兩個青年野性發作，互相爭吵起來。他們酒後發瘋，越鬧越凶。我從中竭力勸解，並留他們住宿，隨即熄燈入睡。

　　次日清晨，我從夢中醒來，喚身旁睡著的那個朋友，不見他回答，便扯著他的臂膀一搖，只見他的頭從枕上滾了下來，繼而又發現滿床斑斑的血跡。我這一驚非同小可，理智不翼而飛，眼前一片黑暗。我找另外的那個朋友，卻不見他的蹤影，這才恍然知道是他因懷恨而殺人。當時我束手無策，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這叫我怎麼辦呢！﹂

　　我考慮了一會，隨即跳將起來，脫掉衣服，在室中掘個地坑，將死者的屍首挪在裡面，用土埋起來，再蓋上石板，然後洗手，換了乾淨衣服，帶著剩餘的錢，鎖上房門，匆匆去見房主，鼓起勇氣，繳了一年的租金，說道：﹁我要往埃及找叔父去。﹂

　　我旅行到埃及，和叔叔們見面言歡，心中無限的快慰；見他們的貨物已經賣完了。

　　﹁你幹嘛來了？﹂他們問。

　　﹁因為想念你們。﹂我回答。

　　當時我沒對他們說我身邊還有錢，於是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參觀埃及的名勝古蹟，欣賞尼羅河的美麗景致，花著身邊的錢財，盡情地吃喝、遊玩，一直過了一個年頭，到臨近叔父們快要離開埃及的時候，才悄然躲起來，不見他們的面。他們到處尋找，卻什麼消息也得不到，因此他們說：﹁他也許回大馬士革去了，﹂於是動身離開埃及。

　　叔父們走後，我才露面，從此流落在埃及，過了三個寒暑，每年照例寄租金給大馬士革的房主。可是三年後，我手頭的錢已經揮霍殆盡，剩餘的錢總共只夠繳一年的租金了。埃及雖好，終非久居之地，最後不得不動身啟程。

　　我離開埃及，回到大馬士革，房東見我，非常喜歡，我租的那間大廳還依然封鎖著。我開門進去，收檢存在裡面的衣服什物，發現床下有個鍍寶石的金戒指。我撿起來，拭去上面的血跡，然後收藏起來，在寓所休息了兩天。

　　第三天我去澡堂沐浴，並更換衣服。之後，我手中的錢逐漸花光，生活感到困難，這時候魔鬼便趁虛而入，為了要執行命運的決議才不斷地擾亂我；因此我帶著戒指，去到市中，交給經紀人，託他代為拍賣。

　　經紀人讓我坐在他身旁，等開市時，便拿戒指去找買主；他用行話宣布，說些什麼我聽不懂。後來有人出一千金幣，可是經紀人卻來對我說：﹁這個戒指，先前我們認為是金的，其實是銅質的西歐鍍金貨。現在有人出一千元。﹂﹁不錯，﹂我說，﹁這原是鑄來給婦女開玩笑的，後來叫我妻繼承下來。現在要賣它，你拿去賣一千元好了。﹂

　　經紀人聽了我的話，認為這種事情形跡可疑，馬上去見商界的頭目，將戒指交給他。頭目拿戒指去見省長，說道：﹁這個戒指是我的，被人偷去。現在找到偷竊的人，他是打扮成商人模樣的。﹂

　　不知不覺之間，人們已經把我包圍，帶我去見省長。他問我戒指的來歷，我把對經紀人說的話向他重複了一遍。他笑一笑，說道，﹁此話不真。﹂隨即吩咐手下的人脫掉我的衣服，重刑拷打，打得我忍受不住，便招認說：﹁是我偷的。﹂當時我暗想：﹁最好承認是自己偷的，不說戒指的主人在我房裡被殺的事，免得他們拿我償命。﹂

　　他們寫下我的口供，定了案，照偷竊罪處罰，割了我的右手掌，將傷口在沸油中煎過。我痛得暈倒，他們拿酒灌我，才慢慢蘇醒過來，帶著被割的手掌回到寓所。

　　﹁既然發生這樣的事件，﹂房東對我說。﹁請你搬家，到別地方去住吧，因為你是偷竊的嫌疑犯呀。﹂

　　﹁太太，﹂我說，﹁請你擔待兩三天，容我找別的住處吧。﹂

　　﹁好的，你去找吧。﹂

　　房東回答著走了。我躲在房裡傷心哭泣，自言自語地嘆道：﹁一隻手掌被割了，怎麼好意思回家去見人呢？我的清白，家裡的人是不會知道的，今後看阿拉如何安排了。﹂我越想越傷心，那時候每見房東之面，便慚愧得無地自容，在淒慘、尷尬的情況下，混混沌沌地過了兩天。

　　第三天，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房東突然帶著官家的人和那個誣我偷竊戒指的商界頭目一起闖進寓所。﹁什麼事？﹂我驚奇地問。他們不容分說，馬上動手捆起我的臂膀，把鐵鏈套在我的脖子上，說道：﹁原先在你手中的那個戒指，是省長的所有物，他是大馬士革的執政官。據他說那戒指是三年前和他兒子一塊兒遺失的。﹂

　　聽了他們的敘述，嚇得我的心都跳出口來，暗自說：﹁這回，生命是完蛋了！指阿拉起誓，我非把情況向戒指的主人說清楚不可。說明白之後，任他處置好了，要麼拿我去償命，要麼饒恕了我。﹂

　　我被帶到省長面前。他轉眼打量我一回，對逮我的人們說：﹁這個人很可憐，他無罪，你們為什麼割他的手？你們割他的手是虧枉、作惡的行為呀。﹂

　　﹁指阿拉起誓，我的主人！﹂聽了省長的話，我膽壯心喜地說，﹁我不是賊，他們卻誣賴我偷竊，在市中用鞭子抽我，屈打成招，在威逼下，我欺騙自己，不得不承認是我偷竊，因此受到他們的裁判和處罰。其實偷竊案與我是毫不相干的。﹂

　　﹁與你無干。﹂省長說著，隨即吩咐逮捕商界的頭目，並對他說：﹁人家的手，你負責賠償損失；否則，我絞死你，並沒收你的全部財產。﹂

　　省長吩咐畢，喝了一聲，人們擁過去，攆走了商人，同時吩咐解掉我的臂膊和脖子上的鐵鏈，親切地看我一眼，說道：﹁孩子，對我說實話吧，這戒指是怎樣落到你手裡的？﹂

　　﹁我的主人喲！﹂我說，﹁我一定對你說實話。﹂於是我對他敘述我的遭遇以及事件的經過。他聽了我的敘述，搖著頭，用右手拍著左手，繼而拿手巾捂著臉傷心哭泣，說道：﹁我的孩子，你要知道：那個青年是我的兒子。你看，我的遭遇多慘痛啊！我的孩子，現在我有事跟你商量，希望你別違反我的意思。是這樣的，我想把我的女兒配給你為妻室，不向你索取聘金，而且我要供養你們，將你當親生的兒子看待。﹂

　　﹁很好，﹂我說，﹁對我這樣的人說來，這是太幸運了。﹂

　　省長立刻邀請法官和證人，替我們定婚，寫下婚書，並勒令商界的頭目賠給我一筆損失費。我在省長面前，一變而為有地位有面子的人物。就在今年，我接到家父逝世的噩耗，並繼承了他的遺產，過著幸福愉快的生活。以上便是我被割掉手掌的經過。

　　※※※

　　聽了青年的敘談｜｜猶太醫生說｜｜我覺得非常奇怪。我在他家裡住了三天，然後告辭，他給我許多金錢。

　　我在旅途中跋涉，最後來到貴國，過得很舒服。可是美中不足，昨天夜裡卻碰到駝背的不幸事件。

　　※※※

　　猶太醫生談罷，皇帝說：﹁你的故事不見得比駝背的故事稀奇，非絞死你們不可；不過那個禍首的裁縫還未談。裁縫！﹂他接著喊道，﹁要是你能講一個比駝背的故事更奇怪的故事給我聽，我便饒恕你們。﹂

　　於是裁縫講了下面的故事：

　　※※※

　　六．四　裁縫的故事

　　我生平聽過最奇怪的事情是和駝背見面前，昨天清晨去赴朋友的宴會所聽到的。參加宴會的約莫二十個本地人，其中有裁縫、裝配玻璃者、木匠等手藝工人和其他行業人員。太陽出來時，主人擺出飲食招待我們。正在吃喝的時候，主人突然領了一個巴格達的漂亮青年入席。那青年衣冠楚楚，服飾非常考究，只是美中不足，他是個瘸腿。

　　那青年向我們打招呼，我們站起來，請他入席。可是當他看見我們中間有一個理髮匠，便拒絕入座，拔腳要走；我們趕緊挽留，同時主人也拉著他不讓走，向他賭咒說：﹁你剛來，怎麼就要走？﹂

　　﹁指阿拉起誓，我的主人啊！你別阻攔我。我要走是為了坐在席間的那個醜惡的理髮匠呀。﹂

　　主人聽了青年的話，感到驚奇，說道，﹁一個巴格達青年人，對這個理髮匠怎麼惱恨到這步田地呢？﹂我們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青年身上，說道：﹁告訴我們吧，你生理髮匠的氣，到底是為什麼呢？﹂

　　﹁諸位！﹂那青年說，﹁在我的家鄉巴格達城裡，我曾和這個理髮匠打過一次交道，結果他使我變成了瘸腿。從那回以後，我賭咒不再和他來往，並且凡是他居留的城市，我就不在裡面居住。因此我離鄉背井，拋開巴格達，來到這個城市。不想在此又碰到這個傢伙。今晚我不能在此過夜，非動身離開這個地方不可。﹂

　　﹁指阿拉起誓，﹂我們說，﹁把經過的情形從頭講給我們聽吧。﹂

　　當時那個理髮匠羞得臉色蒼白，形跡狼狽。接著那青年對我們講了下面的故事：

　　諸位！你們要知道，我父親是巴格達商界的頭目，膝下只有我一個獨生子。我剛成年，他便過世了。他遺下財產和婢僕，因此我吃好的，穿好的，生活非常舒適，一切都好，只是對婦女不感興趣，生性討厭她們。

　　有一天我走在街上，碰著一群婦女迎面走來，我便逃進一條橫街去躲避，靠在一家門前的臺階上休息。不一會，忽然聽得一縷清脆的歌聲，抑揚頓挫，那麼動人，是我有生以來不曾聽到的。我受了歌聲的感染，一直聽了下去，此身飄飄然好像已經離開宇宙，當時恨不得到歌唱者面前去傾聽。可是好景不長，歌聲突然中斷，致使我感到無限的遺憾，像失了靈魂似的。接著巴格達的法官騎馬而來，前面有奴隸開道，後面隨著僕人，一塊兒走進歌唱者的那所屋裡去了。

　　我打聽歌唱者的消息，一個老婦人對我說：﹁孩子，唱歌的是巴格達法官的女兒。她愛好音樂，可是她父親不許她唱，因此偷偷摸摸，趁她父親去做聚禮的時候歌唱一會。我是經常和她見面的，如果你喜歡聽她歌唱，那麼星期五聚禮前到這兒來吧，我想法賄賂僕人，教他開門，帶你進去，讓你躲在僻靜的地方，毫不困難地聽她歌唱，然後在她父親回家之前你悄悄地溜走吧。﹂

　　我聽了老婦人的一席話，喜不自禁，送她一百金幣，然後懷著甜蜜的希望回到家中，安心地期待著。好容易才盼到星期五。一清早我便整理衣冠，穿戴齊全，待人們去清真寺做禮拜時，便可前往幽會。這時候，那個老婦人突然來到我家，向我問好，並對我說：﹁現在時間還早，你要去澡堂洗個澡，並理理髮，尤其需要修飾一下你的病容，這對你的健康是有好處的。﹂

　　﹁你的意見很正確，讓我先理髮，後洗澡吧。﹂於是打發僕人去請理髮匠，囑咐他：﹁你去街上找個理髮匠來替我理髮，揀個有理性而不饒舌得令我頭痛的就可以。﹂

　　僕人出去的結果，找來了這個醜惡的老頭子。他一進門就向我問好，我也回敬他一聲；接著他說：﹁我看你瘦得很哪！﹂

　　﹁我剛害過病。﹂我說。

　　﹁願阿拉消除你的憂愁苦悶，恢復你的健康。﹂

　　﹁願你的祈禱被阿拉接受。﹂

　　﹁先生，你痊癒得了啦；現在你要理髮呢，還是要放血？先賢伊本．阿巴斯說過，在禮拜五這天剃頭的，阿拉使他避免七種疾病。他還說，在禮拜五放血的，可以避免害眼和其他的疾病。﹂

　　﹁我精神不大好，你別談這些，快給我理髮吧。﹂

　　他慢吞吞地打開一方手巾，拿出一具鑲銀片、分為七層的觀像儀，去到院心裡，抬頭凝視太陽，左看、右看，耽擱了很長的時間，然後說：﹁你要知道，今天是回曆六五三年二月十日，星期五，折合亞歷山大曆七三二〇年；根據曆法的推算，系值木星，計八度六分，即水木二星會合之日。因此今天理髮是再好不過的，這也象徵著你要到一處吉利的地方去。不過事後要發生事件，這我可不能對你講。﹂

　　﹁你擾亂我，使我侷促不安，胡說八道地替我占卜起來，這是什麼道理？告訴你：我只要你來替我理髮；你動手替我理髮好了，別再喋喋不休吧。﹂

　　﹁假若你知道將來要發生在你頭上的事件，那麼你會按照我根據星象學指示你的方向，絕不至於在今天隨便輕舉妄動的了。﹂

　　﹁除你之外，我向來不知道哪個理髮匠會懂得天文學；但是你應該知道：你太迷信了！我請你來理髮，你卻對我說這些無稽之談。﹂

　　﹁你需要我詳細解釋嗎？像我這樣一個理髮匠，一個精通化學、天文，星象、語法、修辭、論理、數學、工程、法律學、聖訓、經注等學理的人，前來服務你，勸告你，這是阿拉給予你的恩惠。我讀書而深究其理；我努力鑽研而了解各種事物的底蘊；我懂得學理而能充分應用；我學習手藝而能掌握技術；我分析各種事物而能駕馭自如。由於我不愛多說話，博得先父的稱譽；因此種種緣故，我是適合於服務你的；我不是像你所說那樣的話多，因此才得到﹃莊重的寡言者﹄的稱號，可是你卻嫌我話多。照理，你應當感謝阿拉，並且不該反對我，因為我關心你才向你進忠言的。我樂意忠誠老實地服務你，盡我的義務，在一年期內不向你索取分文的報酬。﹂

　　﹁無疑的，今天你算是把我給害死了。﹂

　　﹁我的領袖啊！因為我話不多，比我那五個兄弟的話都少，所以人們才稱我為﹃寡言者﹄。我的大兄弟名叫白格波格，二弟叫斐勾穀，三弟叫罕多魯，四弟叫科租．艾斯瓦尼，五弟叫奈沙爾。﹂

　　這個理髮匠的話越說越多，令人討厭極了，當時我的膽囊似乎也給他嚷破了。我對僕人說：﹁給他四分之一的金幣，讓他看在阿拉的情面，快快走吧；我不需要剃頭了。﹂

　　﹁我的主人啊，這是什麼話呢？﹂聽了我吩咐僕人，理髮匠說，﹁我要替你服務，不要分文的報酬；我必須替你服務，解決你的需求，這在我都是應當的；報酬不報酬，那我是不在乎的。你雖然不懂得我的分寸，我可知道你的身價。你父親，願阿拉慈憫他在天之靈，是個仁慈慷慨的人，對我們做過許多好事。曾經有一次，就像今天這樣吉慶的日子，他請我替他放血。當時他家裡還有一群賓客。他對我說：﹃替我放一放血吧。﹄我取出觀像儀，替他測度一番，發現氣象凶險，要是放血，凶多吉少。我向他報告情況，他接受我的建議，改了放血的時間，於是我吟詩贊道：

　　　　我來替主人放血，

　　　　發現這不是適於放血的時節。

　　　　我坐下去，

　　　　極其能事地歌頌讚譽，

　　　　並在他面前，

　　　　盡量表現自己的學行，

　　　　博得聽眾的稱羨。

　　　　主人說：

　　　　﹃學問的庫藏呀，

　　　　你已經超過知識的界線。﹄

　　　　我回道：

　　　　﹃主人呀！

　　　　若不是你的賜予和灌輸，

　　　　我便成為不學無術。

　　　　你似乎是尊榮、慷慨和布施之父，

　　　　又像一座知識、學問與寬恕的寶庫。﹄

　　﹁令尊受到感動，高興快樂，對僕人說：﹃賞他一百零三枚金幣和一套衣服吧。﹄僕人遵從命令，拿賞錢和衣服給我。繼而吉利的時候一到，我便替他放血。當時他不但依從我的調度，而且向我表示謝意，在座的賓客也欽佩我。放血之後，我緘默不住，這才對他說，﹃指阿拉起誓，我的主人，你對僕人說給他一百零三枚金幣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令尊說：﹃一枚是觀象費，一枚是解釋費，一枚是放血的手續費，其餘的一百金和衣服，那是你對我歌功頌德的報酬。﹄﹂

　　當時我氣極了，說道：﹁我父親既然認識像你這樣的人物，願阿拉不要慈憫他！﹂這個理髮匠聽了我的忿慨語，張口大笑，說道：﹁阿拉是唯一的，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讚美清高偉大的主宰！你這個孩子呀，過去我總以為你還不失為聰穎伶俐的人，可是如今你卻給病魔弄昏了。︽可蘭經︾說得好：﹃抑制情緒而善於容忍的人是應該獲得善報的……﹄總而言之，我應當原諒你，不過我不明白，你究竟為什麼這樣急躁？你要知道：你父親和你祖父，兩位老人家每做一件事，必須和我商量。肯商量的人才不會吃虧；事情經過商量討論，才能順利進行。老話說得好：﹃若要好，問三老。﹄我的經驗閱歷並不亞於任何人；我不辭勞苦，不怕麻煩，甘心為你服務效勞，你為什麼對我不耐煩呢？老實說，我是為了報答令尊大人對我的恩情，才低聲下氣，非常耐心地勸誘你呢。﹂

　　﹁你這條驢子尾巴呀！你喋喋不休，越說越多！﹂我生氣了，﹁請你剃了頭，快滾蛋吧。﹂

　　他開始弄濕我的頭髮，口中還是唸唸有詞地說：﹁我知道你討厭我，不過我不怪你，因為你年紀輕，頭腦幼稚。在你孩提時代，我曾把你掮在背上，送你進學堂呢。﹂

　　﹁弟兄！指阿拉起誓，對不住，勞你忍耐一時，我有事要處理，請走你的大路吧。﹂我說著發起脾氣，扯破了衣服。他看見我的舉動，這才慢條斯理地拿剃頭刀去鐾。他繼續不斷地鐾著，耽擱了很長的時間，把我的理性都折磨光了，才動手剃頭。他剛剃了幾刀，便抬起手來，說道：﹁我的小主人呀，急躁是屬於魔鬼的習性，穩重才是君子的品行。詩云：

　　　　沉著些，

　　　　別因某種企求過於匆忙。

　　　　你寬待人，

　　　　人家會報你以慈祥。

　　　　因為宇宙間但有一種權力，

　　　　阿拉的便在它之上；

　　　　但有一樁虧柱，

　　　　人家也給予同樣的報償。

　　﹁我的小主人，你恐怕不知道我的身價吧。我的手跟王公大臣、紳士學者們的頭顱經常是碰來碰去的。曾經有詩人吟詩誇讚我：

　　　　所有的手藝像一串美麗的項鏈，

　　　　這位理髮匠是串在當中的獨珠。

　　　　他超然站在權威者之上，

　　　　在他的手下垂著王公大人們的腦袋。﹂

　　﹁這些與你無關的事情你暫時擱下，別再嘮叨了。我的心胸給你吵得收縮起來了，這顆心苦悶得快要炸開了！﹂

　　﹁我看你很忙吧？﹂

　　﹁是的，是的，我是很忙的！﹂

　　﹁你只管慢些，因為忙碌是魔鬼的行為，帶給人類失望和懊悔。先知說：﹃最好的事是在穩健中做出來的。﹄便是這個意思。我不放心你，希望你把心事告訴我，這對你也許是有好處的。因為你要做的事，我怕其中有不適當的地方。現在還需等三個鐘頭才到做禮拜的時候呢。關於正確的禮拜時間，不可有絲毫的懷疑，必須清清楚楚地測度出來才對。因為猜測著說出來的話是有毛病的，尤其像我這樣信用昭著的人，不能和那般普通的星相家同流合汙，胡說八道。﹂

　　他說著，扔下剃頭刀，拿起觀象儀，去到院心裡，站在太陽下面觀測了好一陣，然後轉到我面前，說道：﹁現在離做禮拜的時間，不多也不少，恰恰還有三個鐘頭。﹂

　　﹁指阿拉起誓，我的肝膽全給你吵破啦！﹂我說，﹁閉著嘴，不准你再嘮叨了。﹂

　　他拿起剃頭刀，像頭次那樣一鐾再鐾，然後剃了幾刀，隨即說道：﹁你的急躁使我憂愁苦悶；你要是把原因告訴我，對你只會有益無害。你要知道：從前你父親和祖父，兩位老人家每做一件事情，總要先和我商量呢。﹂

　　當時我被他纏得無從脫身，暗自說：﹁做禮拜的時間快到了，我必須在人們散拜前出去，要是耽誤了時間，就聽不到歌唱了。﹂於是我對他說：﹁撇開這些廢話，不要再嚕囌了。告訴你吧：我忙著要去找朋友，請人家來吃飯。﹂

　　聽說請客的消息，他一聲叫起來：﹁哈哈！今天的日子對我來說太吉利了！昨天我約幾個朋友，叫他們今天去我家吃飯，可是忘了預備飯菜，現在我才想起來，這如何是好？怎麼對得住朋友呢？﹂

　　﹁你既然知道我今天請人吃飯，就用不著顧慮了。你要是簡單俐落，很快地給我剃頭，那麼我家裡的飯菜全都給你拿去待客好嗎？﹂

　　﹁願阿拉報答你。你要給我拿去待客的飯菜中，有些什麼名堂，數數給我聽吧。﹂

　　﹁五盤肉食，十個紅燒雞，一隻烤羊羔。﹂

　　﹁請拿出來，讓我親眼看看吧。﹂

　　我將飯菜全部拿了出來，他看了一會，說道：﹁啊！這是天賜之物！你多麼仁慈啊！這裡只缺少香料了。﹂

　　我取出一個匣子，裡面盛著沉香、麝香、龍涎香等各式各樣的香料，共值五十金。當時時間不待，馬上就是做禮拜的時候，我不耐其煩，侷促不安，說道：﹁給你，收下吧。指穆罕默德的生活起誓，快給我剃頭吧。﹂

　　﹁指阿拉起誓，這裡面的東西，我要看個明白才肯收呢。﹂

　　我吩咐僕人打開匣子，理髮匠便扔掉手中的剃頭刀，席地坐下，翻著那些香料，左看右看，一直看個不休，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急得我滿肚子氣，喘都喘不過來。經我屢次催促，他才慢吞吞地站起來，隨便剃了幾刀，吟道：

　　　　小子像他父親那樣成長起來了，

　　　　幼苗原是從根底上長出來的。

　　吟罷，接著說道：﹁少爺，今天我請客用的飯菜全是你賞賜的，我不知道應當感謝你，還是感謝你父親？其實我的客人中沒有誰應該享受這樣好的飲食。因為他們都是些可憐蟲，譬如澡堂的看門人臧圖帖、小販撒里爾、賣豆的西覽、雜貨商爾克里舍、清道夫哈密德、駝夫塞歐德、腳夫蘇彼德、燒水的艾博．買柯爾叔、更夫格西睦、馬夫凱里睦等，都是好人，性格善良，不討人厭。他們善於舞蹈，每個人都有一套，也會唱幾句歌詞。最值得誇獎的是他們都很沉默，話不多，好像都是你的奴僕。譬如那個看澡堂門的，他彈著一具古怪的樂器唱歌，有時情不自禁地且歌且舞，唱道：﹃我去汲水，裝在土罐裡……﹄那個小商販，他懂得的東西比誰都多，經常邊跳邊唱道：﹃諾玉哈我親愛的太太，請你……﹄啊唷唷，他唱起來，誰都被引得捧腹大笑。還有那個清道夫，他唱起歌來，空中的飛鳥也會停下來傾聽。他邊舞邊唱道：﹃消息傳到我妻的耳朵裡，好像裝在一個匣子裡……﹄﹂

　　他喋喋不休，把每個人的性格、嗜好、特長詳詳細細無微不至地向我介紹一通，然後說道：﹁百聞不如一見；你如果去我那裡看看，那對你和對我們都是再好不過的。你打消去找朋友的念頭吧，因為你的健康還未完全恢復，說不定去了會碰著一群話多的人，說長道短，胡亂和你攀談起來呢。你剛病好，需要休息，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碰著一個饒舌的人，那會使你頭痛呢。﹂

　　﹁也許改一天我到你那兒去。﹂我怒火中燒，苦笑了一笑，﹁今天在阿拉的保佑下我要前去處理自己的事務。你的朋友想必早已等著你，你也該回家去了。﹂

　　﹁少爺，我只是要求你隨我去和那些高尚活潑的朋友結交往來，他們都是沉默寡言的。我自己有生以來，一向不與一般說長道短、愛管閒事的人往來；我所結交的都是像我自己這樣沉默寡言的人。你只消同他們見面談一次，保證能使你跟你的老朋友息交絕遊的。﹂

　　﹁願阿拉保全你們之間的友誼和快樂；以後我必須找機會和他們見面。﹂

　　﹁今天你願意去嗎？要是你決心去，那麼我帶著你賞賜的飲食一塊兒到我家裡去享受。如果今天你非去你自己的朋友那裡不可，那麼讓我先把你賞賜的食物送回家去，擺起來給他們吃喝，吩咐他們不必等我，因為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可客氣的，他們不會怨我。然後我馬上轉來，陪你一塊兒去拜訪你的朋友；不管你到什麼地方，我都願意陪隨你。﹂

　　﹁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我長嘆著對他說，﹁去吧，你回去招待你的客人，我去拜訪我的朋友。你既然請客，他們一定等著你呢。﹂

　　﹁我不讓你一個人去，我放心不下。﹂

　　﹁我要去的那個地方，別人是輕易進不去的。﹂

　　﹁我想你今天一定是去會女人，否則為什麼不能帶我去呢？我是最適於陪隨你的，你要做什麼我都能幫助你。我隨時替你擔憂著呢，因為巴格達城中有危險，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日子。﹂

　　﹁你這個該死的老壞種！滾你的吧！你胡說八道，到底為了什麼？﹂

　　﹁我的乖乖！我不過願意犧牲自己來協助你罷了。﹂

　　當時我過分激動，侷促不安，沒奈何，只好急在心裡，一直不吭氣。過了好一陣，已經是做禮拜的時候，頭才算剃完。我對他說：﹁先把這些飲食送回去招待你的朋友，然後快來陪我一塊兒去，我等著你。﹂

　　我拿言語敷衍這個該死的傢伙，打算騙走他。可是他對我說：﹁你騙我，想一個人悄悄地去冒險，把自身投進不可挽救的災難中。指阿拉起誓，你別走，必須待我轉來陪隨你，讓我知道你的事情。﹂

　　﹁好的，﹂我說，﹁快去快來，別耽擱。﹂

　　他帶走我給他的全部食品，雇個腳夫替他送回去，他本人卻藏在巷裡，窺探我的行蹤。當時已經是招禱的時候，我匆匆整理衣冠，倉猝離開家，踉踉蹌蹌一直奔進橫街，去到前次聽見裡面唱歌的那間屋子門前，那個老太婆已經在門前等我多時，我隨她進去，被安置在一間僻靜的小室裡。我剛躲定，接著主人也就禮拜回來。我由臨街的窗戶望出去，突然發現這個該死的理髮匠坐在門前，我嘆道：﹁這個傢伙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事屬巧遇。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樁意外的事情，活該是阿拉有意識地要揭露我的祕密。事情是這樣的：屋中的一個女僕犯了錯誤，被主人責罰，她哭喊著求救；一個男僕動了慈悲心腸，前去講情，也被主人遷怒，打得叫苦連天。當時屋中一片哀哭嘈雜聲，被門外這個該死的理髮匠聽見，認為是我挨打，便吼叫起來，撕破自己的衣服，抓土撒在自己頭上，不住地呼叫求救，惹得無數的人圍著他看熱鬧。

　　﹁我的主人在法官家裡被人殺害了！﹂他一邊說一邊哀嚎啼哭，急急忙忙跑回去報信。他的哭喊聲，引得無數的人跟著他亂跑。

　　我家裡的人和婢僕聽了噩耗，放聲啼哭，撕破衣服，打散頭髮，跟著這個理髮匠，哭哭啼啼大喊大叫地一直湧到法官門前，叫道：﹁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房主人聽了門前哀嚎呼喚的喧嘩聲，不知是何緣故，吩咐僕人：﹁你出去看看，那是怎麼一回事？﹂

　　僕人遵從命令，出門看了一會，轉回去對主人說：﹁報告主人，門前站著成千上萬的人，其中有男人，有婦女，指著我們的屋子叫道：﹃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法官聽了僕人的報告，以為發生大事，心中著急，親自出去察看，見門前聚著人群，頓時被嚇呆了，說道：﹁請問各位，這是什麼事情？﹂

　　﹁你這個該死的瘟豬、癩狗！﹂僕婢們一齊叫喊起來，﹁是你殺害我們的主人哪！﹂

　　﹁諸位，你們的主人幹了什麼，我才要殺害他？這是我自己的屋子呀。﹂

　　﹁剛才你拿鞭子打他，﹂理髮匠說，﹁我親耳聽見他的叫喊了。﹂

　　﹁他究竟幹了什麼，我才要來打他？是誰帶他到我屋裡來的？他由哪裡來？他要到哪裡去？﹂

　　﹁你別做老壞蛋了，﹂理髮匠說，﹁這裡面的情況我全都明白。你知道我的主人到你家裡來，便教僕人打他。指阿拉起誓，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或者我們向哈里發起訴，或者你快把人放出來交給我們，免得我進去搜出人來，你就沒有臉面了。﹂

　　他的一席話說得法官莫名其妙，囁嚅著講不出話來，在群眾面前感到無限的慚愧。最後他對理髮匠說：﹁你要是真有把握，那麼進去把他搜出來好了。﹂

　　理髮匠果然衝進屋來，到處尋找。我看事情不妙，想逃避，可是無路可逃。我藏身的那個地方只有一個大木箱，我便鑽了進去，拉蓋子蓋起來，憋著氣躲在裡面。他來到室裡，一眼看見這個木箱，走了過來，左右前後打量一番，就將箱子頂在頭上飛快地跑。我被嚇得魂不附體，知道他不會停止，便掙扎著擠開箱蓋，躍身跳了出來，結果跌在地上，摔壞了腿。當時法官的大門開著，門前擠滿人群，我把帶在身邊的金錢向他們一撒，趁他們去搶錢不注意的時候溜出巷道，擺脫那個危險地區。可是這個該死的理髮匠一直追隨著我，我到哪裡，他跟到哪裡，而且大聲說：﹁他們折磨我的主人，使我悲哀痛苦。謝謝阿拉援助我，算是把我的主人從他們手中救出來了。﹂接著他對我說：﹁你這樣的行動，不顧自身的安全，真使我為難。要是阿拉不差遣我來保護你，你是擺脫不了災難的；人家有意陷害你，是要把你置之死地的。歷來我誠心誠意、忠心耿耿地要陪隨你、保護你，你卻自作主張幹出這種事情來。當初你要一個人去找朋友，但是因為你年輕、幼稚，我才不放心呢。﹂

　　﹁你把我坑害到這步田地還不夠嗎？﹂我責問他，﹁現在你還跟著我在大街上喋喋不休地說這些無稽之談幹嘛？﹂

　　我討厭他到了極點，氣得喘不過氣來，幾乎喪失生命。迫不得已，中途走進一家鋪子，向織布匠求援，這個討厭的理髮匠才算被他攆走。

　　我坐在織布匠的貯藏室裡，想道：﹁我被這個該死的理髮匠整天整夜追隨著，這一輩子恐怕也難擺脫他了，我的生命恐怕也不會延長下去，能夠看得見他的下場了。﹂於是差人邀請證人，寫下遺囑，分配了自己的財產，並把家人委託給一個保護人，請他代為拍賣產業，管理家務。從此離鄉背井，飄泊在外，我的希望和目的也不過是想擺脫這個老鬼罷了。

　　我離開巴格達，流落到貴地，在這裡生活下來，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今天應你們的約，前來赴會，不想在此碰到這個該驅逐的老鬼，見他坐在首席，回想過去，怎麼叫我不傷心呢？他既糾纏過我，為了他我才摔壞了腳，變為瘸腿。在這種情況下，再和這個傢伙同席，對我來說，這有什麼可愉快的呢？

　　※※※

　　那個瘸腿青年始終拒絕入席｜｜裁縫接著說｜｜當時我們聽了他的敘述，懷著好奇心理，對理髮匠說：﹁這位青年所談的關於他和你之間所發生的事件，真是這樣的嗎？﹂

　　﹁我替他奔走，為的是人道，是對他行好。﹂理髮匠說，﹁假若沒有我，他早就死了。他所以能夠脫險，全是我的功勞。我雖然弄傷了他的一條腿，可是保全了他的生命，這是應當感謝阿拉的。假若我是個饒舌的人，那就不至於對他做好事了。好吧，現在我向諸位擺擺我自己的經歷，讓你們相信我自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像我的五個兄弟那麼饒舌多話。﹂

　　※※※

　　六．四．一　理髮匠本人的故事

　　哈里發穆斯堂隋爾．彼拉執政時期，我住在巴格達。他是個好人，一向關心愛護貧窮可憐的老百姓，同時也跟一般文人學士和潔身自好的廉潔者結交往來。有一天他想起十個流寇的案件還未解決，勃然大怒，勒令省長必須在節日逮捕匪徒歸案。省長奉到命令，誠惶誠恐，出去緝捕。最後逮著他們，弄在一隻船裡，預備過渡。當時我認為他們集合在一起，是為尋樂作戲，打算在船中吃喝、飲宴，鬧他一個整天罷了。這樣的宴會，我不參加怎麼成呢？於是憑著我的忠厚為人和正確的認識，毅然決然地跟上船去，和他們打成一片。可是船渡到對岸的時候，巡察已在那裡等候著，拿鏈子拴住他們的脖子。我自己的脖子上，也同樣給他們套上了一條鏈子。在這種情況下，我緘默著，一聲不吭；這還不足以證明我是沉默寡言的人嗎？

　　我們戴著枷鎖，被押到哈里發穆斯堂隋爾．彼拉面前，結果被哈里發判處死刑，吩咐行刑官砍下十個匪徒的頭顱示眾。劊子手把我們佈置在血皮面前，隨即抽出寶劍，按著順序一個一個地一直砍了十個頭顱，到我面前卻止住不砍了。哈里發看我一眼，對劊子手說：﹁才砍了九個，怎麼就不砍了？﹂

　　﹁主上令我砍十個，﹂劊子手說，﹁我怎麼敢只砍九個呢？﹂

　　﹁我認為你才砍了九個呢。你面前站著這個人，他是第十個呀。﹂

　　﹁指您的恩惠起誓，我已經砍掉十個了。﹂

　　﹁你們數數看吧。﹂

　　經過一數，果然砍了十個，一點不差。哈里發看我一眼，說道：﹁在這樣危急的時候，你為什麼還不吭氣？你這個老頭子，腦筋卻這麼簡單！你幹嘛跟匪徒在一起？這是什麼緣故？﹂

　　﹁啟稟主上，我是個沉默的老人，本身具有許多經驗閱歷；說到我理智方面的嚴密，認識方面的卓越，言行方面的穩重，那更是沒有止境的了。我是以理髮為職業的，昨天清晨看見這十個人去乘船，我當他們是去開宴會的，便上船和他們一塊兒過渡，不想到了對岸，巡察逮捕他們，同時也套一條鏈子在我脖子上，把我也逮捕在內。我為人過於忠厚老實，向來沉默寡言，因此不願計較長短，不肯辯明是非，這都是我做人的本分。我們被押進宮來，在您面前受審，您下令處十個人死刑，我雖然跌在羅網中，站在劊子手面前，並未向你們辯護，解釋，卻免遭殺戮，這是我人格偉大的地方。像這樣的事例多著呢。我一生替人奔走，做好事，結果卻往往得到反面的報酬，落得一個罪名。﹂

　　哈里發聽了我的敘述，知道我是有人格、性情沉默的人，並不像被我拯救過的這個青年所說的那樣饒舌多話，便哈哈大笑，笑得差一點倒在地上。他對我說：﹁寡言者，你有弟兄嗎？﹂

　　﹁有五個兄弟，我們一共是弟兄六人。﹂

　　﹁你弟弟都像你這樣沉默寡言、足智多謀嗎？﹂

　　﹁主上這樣說未免太侮辱我了。他們處世接物，一點也不像我。主上不該把他們拿來和我相提並論。他們最無人格，而且話多，因此一個個都變成了殘廢。他們中一個是駝背，一個是瞎子，一個是獨眼，一個被割掉耳朵，一個被割掉嘴唇。他們都遭遇患難，給每個人帶來終身的不幸。他們每人的經歷，我必須向陛下談一談，和我對照一番，免得陛下認為我是饒舌的人。﹂

　　※※※

　　六．四．二　理髮匠二兄弟的故事

　　我的二兄弟名白格波格，是個瘸子，以縫紉為業，在巴格達城中租一個富翁的一間鋪子謀生。那間鋪子的上面是房主人的住家，下面是他的磨房。有一天我的瘸子兄弟坐在鋪中縫紉，無意間抬頭看見一個婦人站在屋子的陽臺上觀看過路的人。他從看見那個婦人之後，便撂下工作，呆呆地凝視著她。

　　次日清晨，他打開鋪子，坐在鋪中縫紉，可是心緒不寧，縫一針，便抬頭向陽臺上看一看，見婦人還是昨天的那個模樣。第三天他坐在鋪中，還是不停地抬頭向陽臺上窺探。這回他的情形被那個婦人看見，知道他已經成為自己的俘虜，便向他嫣然一笑，然後從容退進屋去，隨即打發女僕拿包袱包一匹紅色花綢送到他鋪中，對他說：﹁我們太太問候你，請你用這份衣料替她縫一件襯衫，縫工要認真些。﹂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他回答著立刻動手，剪裁之後，接著就縫，當天就縫好一件衣服。次日女僕一早去見他，對他說：﹁我們太太問候你，向你致意。﹂隨即交給他一匹黃緞子，說道：﹁我們太太說，請你替她縫兩條褲子，要你今天替她縫好。﹂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他說，﹁代我向你們太太多多致意。﹂

　　他煞有介事地忙著剪，忙著縫，非常賣力地替她縫褲子。在縫紉期間，他曾見她出現在陽臺上，喜笑顏開地用動作向他調情。當時他以為她是鍾情於他了。下午女僕去到鋪中，拿走了褲子。當天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天明還睡不著。

　　次日清晨他起床，剛打開鋪子，女僕也就趕到，對他說：﹁我們老爺請你，有話對你說。﹂

　　聽說老爺請，他嚇了一跳。女僕見他畏縮，便安慰他：﹁不要緊，請你去有好事可做，不必害怕。太太對老爺說過你的好處了。﹂

　　他喜形於色，欣然隨女僕去見她的主人，卑躬屈節地吻了地面，然後向他問好。主人回問一句，交給他許多衣料，說道：﹁替我縫幾件襯衫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他回答著馬上動手剪裁，餓著肚子一直做到午飯時候，共裁為二十件襯衫。當時主人問他：

　　﹁該付你多少工資？﹂

　　﹁二十元。﹂他回答。

　　主人呼喚女僕，說道：﹁拿二十塊錢來。﹂當時我弟弟不吭氣，可是女主人卻站在一旁用眉目向他傳情，暗示他不要接受。因此，他便說：﹁指阿拉起誓，工錢我是不收的。﹂隨即帶著裁過的衣服回鋪中去了。其實他的景況非常窘迫，是需要拿工錢來餬口的。尤其自從認識那個婦人之後，三天內只隨便吃喝很有限的一點飲食，勉強撐持，整天忙忙碌碌地替她夫婦縫衣服。當天他回到鋪中，仍然不辭勞苦地繼續縫紉，待他趕完工作，女僕去鋪中催促時，他說：﹁已經縫好了。﹂於是收存起來，帶著衣服隨女僕去見她的主人，親手交代清楚，才空著手轉回家去。其實，我弟弟的癡情和單相思的情況，早被婦人告訴了她的丈夫，他卻茫然不知。因此他們夫婦約著開他的玩笑，利用他無償地替他們縫衣服。

　　次日清晨，女僕去到鋪中，對他說：﹁我們老爺喚你，有話對你說。﹂他毫不猶豫，隨女僕去見她的主人。﹁我要你替我做五身長袍。﹂主人對他說。他馬上替他剪裁，然後帶到鋪中，勤勤懇懇地忙著替他趕工作。

　　長袍縫好了，他送去的時候，主人很滿意，誇讚他的手藝好，並給他幾塊手工錢。他剛伸手去接，婦人便從她丈夫的後面向他示意，教他別接受，於是他說：﹁別忙吧，先生，以後再給好了，日子長著呢。﹂他說罷告辭回家。當時他的情況狼狽不堪，尷尬得比驢子還卑賤。事實上，他已經被貧窮、飢餓、襤褸、疲憊所包圍，但他卻勉強撐持，甘願供人家役使。

　　那家夫婦利用我弟弟替他們把衣服縫夠了，便異想天開，用嫁婢女給他為妻的辦法作弄他。當新婚之夜，便對他說：﹁今晚你去磨房裡過夜，這對你的將來是再好不過的。﹂

　　他相信他們的說法，果然一個人去磨房裡過夜。然而那個婦人的丈夫事先已經囑咐磨麵的人，教把他作為牲畜弄去推磨。當天半夜裡，磨麵的人走進磨房，自言自語地說：﹁這頭牛太壞了，牠站著不動，不肯繼續推磨，尤其今晚該磨的麥子還多著呢。﹂於是他去到磨前，把麥子添滿了漏斗，然後手持繩索，去到我兄弟面前，用繩套在他的脖子上，說道：﹁起來，跟我推磨去；你這個傢伙，只想吃喝睡覺。﹂

　　他在磨麵者的鞭打、督促下，哀哭、求救，卻無人過問，只得硬著頭皮推磨。黎明時，房主人去磨房裡看看他脖上的軛，然後默然退了出去。清晨女僕去看他，說道：﹁你的遭遇使我難過極了，我和太太都同情你，為你擔憂著呢。﹂

　　他被人打得疲勞不堪，死氣沉沉，對女僕的慰問，默然無言回答，只好有氣無力地回到自己鋪中去將息。不想這時候，替他寫婚書的一個老人前去向他賀喜，一見面便祝禱：﹁願阿拉延長你的壽歲，使你的婚姻美滿幸福……﹂

　　﹁阿拉不教說謊者平安無事！你這個壞種！這有什麼美滿幸福的？你知道吧：你到這裡來，結果卻教我代替牲畜磨了一整夜的麵粉哪。﹂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告訴我吧。﹂老人莫名其妙。

　　我弟弟將夜裡遭遇的折磨從頭說了一遍。老人聽了說，﹁你和她的星宿不合，沒有姻緣之分。你要是願意，讓我替你另物色一頭親事吧。﹂

　　﹁好的，勞你替我另說一頭好了。﹂

　　老人走了。他坐在鋪中，等著看有誰送工作來給他做，以便弄幾個工錢維持生活。正當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想不到那個女僕又去到鋪中，對他說，﹁我們太太請你。﹂

　　﹁小姐！去你的吧。我和你的太太絕交了。﹂我弟弟表示不耐煩。

　　女僕匆匆回去，把情況一報告，不一會，太太便出現在陽臺上，哭哭啼啼地對他說：﹁究竟為了什麼你才不讓我們的交往繼續保持下去呢？﹂

　　我弟弟不理會她，她便賭咒發誓，說所有在磨房中發生的事都不是她選擇的，那一切的事與她無關。這樣一來，他可樂了，接受她的道歉，並向她問好，以前所遭受的種種磨難都煙消雲散，從此重理舊業，安心地做他的針線。

　　過了一段日子，那家夫婦又要作弄我弟弟。男的對老婆說：﹁你有什麼方法騙他到這兒來嗎？﹂﹁有，﹂女的說，﹁讓我用計策騙他，管教他惡名遠揚，在城中出醜。﹂

　　圈套佈置好了，這才打發女僕去喚他。﹁我們太太問候你，﹂女僕對他說，﹁請到我們家去，太太有話對你說。﹂

　　婦女的陰險毒辣手段，他一點也不知道，因此毫不懷疑，坦然隨女僕前去。那婦人一見他，便喊道：﹁我的人兒呀！我多想念你啊。﹂

　　﹁我也想念你呀……﹂他還沒有說完，男人便從房中出來，罵道：﹁豈有此理的傢伙！膽敢到我家裡來調戲我的妻室。指阿拉起誓，非把你交給警察治罪，我是不甘休的。﹂

　　他百般謙恭求饒，人家可不理會。結果被送到衙署，挨了一頓鞭撻，並讓他騎著駱駝遊街示眾。當時人們喊道：﹁這是奸邪者的下場……﹂他從駝背上跌下，摔壞了腿，變成一個瘸子。

　　最後他被驅逐出境，走投無路。當時我不知道他會流落到什麼地方，心中十分憂慮，悄悄地把他帶到我家中，一直供養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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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里發穆斯堂隋爾．彼拉聽了我的敘談，哈哈大笑，說道，﹁寡言者，你談得好。﹂於是吩咐賞賜我，赦我無罪。我說道：﹁我不接受您的賞賜，我只希望把剩下那幾個弟弟的遭遇向您講一講，以便您認識我不是一個饒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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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三　理髮匠三兄弟的故事

　　我的三兄弟名斐勾穀，是個盲人。有一天他被命運驅使到一幢大房屋門前，伸手敲門，一心希望跟主人談話，向他要點布施。聽了敲門，主人在裡面問道：﹁誰呀？﹂他不作聲。繼而裡面又大聲問道：﹁你是誰？﹂他還是不作聲。之後，他聽見主人的腳步聲，走到門前，開了門，問道：﹁你要什麼？﹂

　　﹁看阿拉的情面，求你給點布施吧。﹂我弟弟說。

　　﹁你是瞎子嗎？﹂

　　﹁不錯，我眼睛不好。﹂

　　﹁伸手給我吧。﹂

　　我弟弟滿以為主人要給他布施，果然伸出手來。主人拉著他的手，引他進去，接著帶他登上樓梯，順著梯子一級一級地一直去到樓頭。當時他相信主人要給他一些食物，或者賞他幾文錢。可是到了最高一層的時候，主人卻開口問他：﹁瞎子，你要什麼？﹂

　　﹁為了阿拉，你隨便給吧。﹂我弟弟說。

　　﹁去吧，阿拉會給你開闢出路的。﹂

　　﹁在下面你怎麼不這樣對我說呢？﹂

　　﹁你這個惡徒！當初我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回答我？﹂

　　﹁現在你打算怎樣對待我？﹂

　　﹁我沒有什麼布施給你。﹂

　　﹁那麼帶我下去好了。﹂

　　﹁大路擺在你面前，你滾蛋吧。﹂

　　不得已，他只好自己摸索著下樓。他下著下著，到了離地面還剩二十級的地方，不幸腳一滑便跌倒，一直滾了下去，砸破了腦袋。

　　他哼唧著狼狽地走出那幢建築物的大門，茫然不知該向哪裡去，正在踟躕、徬徨的時候，碰巧和他的兩個盲夥伴邂逅相遇。﹁今天你討得些什麼？﹂他們問他。他把剛才的遭遇談了一遍，接著說：﹁弟兄們，今天我要把存款中我自己的那部分取點出來用。﹂

　　當時那個房主人悄悄地隨在他的後面，偷聽他的談話；他自己卻不知道，他的夥伴也不知道。就那麼樣他一直回到住處，房主人也隨他溜了進去，他同樣不知道。他坐著耐心地等到夥伴們討飯回來，這才對他們說：﹁關起門來，仔細檢查室內，別讓生人闖進來。﹂

　　房主人聽了我弟弟對夥伴們的談話，便拉著一條繫在屋頂上的繩索攀緣上去，騰在半空中，因此，他們搜索的時候，什麼也沒發現。於是他們把存款取出來，坐著清點，總共積蓄得一萬二千多元，然後每人取出一些零用錢，其餘的整數仍然埋在屋角。一切弄妥當了，這才擺出飯菜，大家一塊兒圍著吃喝。正在吃得有味的時候，我兄弟突然發覺他旁邊有生人咀嚼的聲響。﹁大事不好，有生人闖到我們屋裡來了！﹂他一邊對夥伴們說，一邊伸手抓住那個房主人。於是幾個盲人按住他打，一直打得精疲力竭，這才高聲喊道：﹁穆斯林弟兄們！快來看，有賊來偷我們的錢了……﹂

　　隨著他們的喊聲，許多人都跑來看熱鬧。當時那個房主人閉起眼睛，裝成瞎子，靠近幾個盲人，也像他們一樣地喊叫著，教人們看不出破綻：﹁穆斯林們！我求阿拉和國王保佑，我求阿拉和省長保佑……﹂

　　不一會，人越集越多，把幾個盲人包圍起來，並送他們到衙門去排解。

　　﹁這是怎麼一回事情？﹂省長問。

　　﹁老爺請聽我說，﹂那個房主人說，﹁我們之間的糾葛，非動刑法是弄不清楚的。現在請先處罰我，然後再處罰這個吧。﹂他用手指著我弟弟。

　　於是獄吏把那個房主人摔倒，重責了四百鞭。他支持不住，便睜開一隻眼睛。待他們繼續鞭撻的時候，他這才睜開另一隻眼睛。省長見了，非常驚詫，問道：﹁該死的傢伙，你這種行為，到底是什麼意思？﹂

　　﹁望老爺寬恕，讓我招認吧。﹂房主人回答，﹁我們四個人，扮成瞎子騙人，經常到人家裡乞討、行騙，侵犯別人的利益，做損人利己的勾當。因此我們先後積蓄了一筆巨款，總計一萬二千元。今天我向他們索取我名下應得的三千元，他們不給我，反而合起夥來打我，強占了我的錢財。現在我向阿拉和省長老爺求救，應該把存款分給我一份。如果要證明我的誠實，老爺只消加倍地重刑拷打，他們自然就睜開眼睛了。﹂

　　當下省長吩咐獄吏用刑拷打，先從我弟弟開始，把他綁在一張梯子上拷打。﹁你們這些無賴傢伙！﹂省長罵道，﹁否認阿拉給予的恩惠不去享受，卻甘願做瞎子！﹂﹁阿拉！阿拉！阿拉！﹂我弟弟不停的呼號著，﹁指阿拉起誓，老爺，我們真是失明的盲人。﹂

　　他們繼續不斷地鞭撻，把他打得昏死過去，省長這才吩咐道：﹁暫停一停吧，等他蘇醒過來再打好了。﹂

　　繼而省長吩咐給其餘的瞎子受刑，每人挨了三百多鞭。當時那個房主人站在一旁，裝模作樣地喊道，﹁快睜開你們的眼睛吧，要不然，還得繼續挨打呢。﹂﹁這些傢伙怕在人前丟臉，不肯睜眼，﹂他對省長說，﹁現在請派個人陪我去把那些存款取來證實好了。﹂

　　省長果然派人將存款取來，分三千元給那個房主人，其餘的全部沒收，並下令驅逐三個盲人出境。我奔到郊外，找到我弟弟，向他了解情況，悄悄地帶他進城，把他藏在家裡，好生供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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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里發穆斯堂隋爾．彼拉聽了我的敘述，忍不住大笑起來。他命令左右的人：﹁重重地賞賜他，讓他走吧。﹂

　　﹁不，﹂我說，﹁我什麼也不要，只希望向陛下談談我弟弟們的遭遇，俾您知道我是寡言的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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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四　理髮匠四兄弟的故事

　　我的四兄弟名罕多魯，瞎了一隻眼睛。他原是個屠戶，在巴格達城中開鋪子賣羊肉謀生。當時城中官宦富貴人家的肉食都由他供應，生意好，賺了很多錢，因此廣置房產，飼養大批牲畜，在富足的情況中，過了很長的年月。

　　有一天他照常在鋪中經營，一個垂著長鬚的老頭子遞給他一塊銀幣，說道：﹁要一塊錢的羊肉。﹂

　　老頭子拿著羊肉走了。他仔細打量那塊銀幣，發現銀色燦爛閃光，於是把它另外儲存起來。從那回起，在五個月期內，那個老頭經常向他買肉，他總是將錢收集在另外一個箱子裡。之後，他預備買羊，打開箱子取錢，才發覺箱裡全是剪碎了的紙片。當時他氣得打自己的耳光，大聲喊叫，引得人們跑去看熱鬧。經他敘述情況，人們都感到驚奇。

　　事後他照常經營。一天宰了一隻綿羊掛在鋪中，並卸下幾塊羊肉掛在鋪外，暗自想道：今天老頭也許會來買肉，他要是真來，我一定抓住他向他理論。果然不出他的意料，一會兒那個老頭真的帶著一塊銀幣來了。他起身一把抓著老頭子不放，同時高聲喊道：﹁穆斯林弟兄們！來吧，你們都來聽聽我和這個老壞蛋的故事吧。﹂

　　﹁兩個辦法任你選擇，﹂老頭說，﹁要麼你放手，離開我，要麼我當眾人的面揭你的底。﹂

　　﹁你揭我的什麼底？﹂

　　﹁揭你掛羊頭賣人肉的底。﹂

　　﹁該死的傢伙！你造謠！﹂

　　﹁把人肉掛在鋪中的人才是該死的傢伙呢！﹂

　　﹁你說的要是真有其事，那麼讓你拿走我的錢財，並且就殺我也是應該的。﹂

　　﹁各位請聽，﹂老頭對觀眾說，﹁你們若要證明我所說的都是事實，請進他鋪裡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人們湧進鋪裡，看見先前宰的那隻綿羊果然變成了一具人屍掛在裡面。看了那種情景，大家怒火上衝，把他包圍起來，罵道：﹁邪惡的惡毒的壞蛋呀……﹂甚至於向來對他最好的人也動手揍他，打他的耳光，問道：﹁你賣人肉給我們吃嗎？﹂接著那個老頭一拳打落了他的一個眼珠。後來人們帶著那具屍體，押著他去見省長。

　　﹁報告老爺，﹂老頭說，﹁這個屠戶宰了人，並把他們的肉當羊肉賣給人吃。現在我們把他送到官廳，懇求老爺法辦，按照法律判他應得的處分。﹂他辯護，省長不理會，打他五百大板，宣布沒收他的財產，並驅逐出境。幸虧他有財產，否則，性命是難保全的。

　　他離開巴格達，走投無路，徘徊流浪。後來他去到一個大城市裡，根據當時的情況，認為做個鞋匠倒是最好的職業。於是他全力準備，開了一個鋪子謀生。有一天他因事出街，聽到馬叫聲，便向行人打聽，知道是國王帶領人馬出獵，於是站在路旁看熱鬧。當人馬經過時，國王一眼看見了他的眼睛，馬上低頭說：﹁今天兆頭不好，願阿拉保佑。﹂隨即勒住馬韁，打消出獵念頭，率領人馬回宮，同時命令僕從追了過來，抓住我弟弟，腳踢拳打，胡亂揍了一頓，差一點把他打死。

　　他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頓，不知是何緣故，死氣沉沉地回到鋪中養息。後來他把那天不幸的遭遇向國王的一個侍從敘述，侍從聽了，笑得倒了下去，說道：﹁弟兄，你要知道：獨眼龍是不能讓國王看見的，尤其是瞎右眼的人，如果被他看見，就沒有赦免的餘地，非殺頭不可。﹂

　　他聽了侍從的敘述，感到恐怖，決心離開那座城市，另找安全的地方安身，於是毅然決然，動身起程，不辭勞苦跋涉，一直去到一座沒有熟人的城市裡，安居下來，在那裡住了很久。有一天他出去散步消遣，忽然聽到後面的馬叫聲，他一怔，說：﹁大事不好，阿拉的法令到了！﹂於是急急忙忙尋找一處躲避的地方。可是倉猝之間，沒有適當的地方，便推開人家的大門，闖到長廊下面躲藏；然而就在那個不知不覺的時候，蹦出兩個大漢，對他說：﹁你這個阿拉的仇敵，算是跌在我們手中了；這應當感謝阿拉呢。你叫我們嘗到死的滋味，整整三天三夜不讓我們休息睡覺了。﹂

　　﹁人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呀？﹂他說。

　　﹁你窺伺我們，要汙辱我們，打算謀殺我們主人；你和你的同黨弄得他傾家蕩產，這還不夠嗎？每天夜裡你用來威脅我們的那把刀在哪裡？快交出來吧。﹂

　　他們說著，一檢查，從他身上搜出一把刀子。當時他說：﹁人啊！你們如此對待我，應當畏懼阿拉哪。你們要知道，我的故事奇怪著呢。﹂隨即向他們敘述自己的遭遇，企圖得到釋放。可是人家不理會，不聽他的，反而打他一頓，扯破他的衣服，又發覺他遍體鱗傷，罵道：﹁該死的傢伙！這是被鞭撻的痕跡呢。﹂於是送他去衙門治罪。當時他悲觀厭世，嘆道：﹁我跌在罪孽中了，除阿拉之外，別人是解救不了我的。﹂

　　﹁惡棍！你闖到人家裡去行凶，這種行為是誰主使你的？﹂省長審問他。

　　﹁老爺，﹂他說，﹁憑阿拉的名義，我懇求您聽我申訴，別忙處罰我。﹂

　　﹁一個使人傾家蕩產，遍體都是傷痕的匪徒，我們能聽他申訴嗎？你犯了大罪，人家才把你送來治罪的。﹂

　　省長宣布他的罪狀，打他一百板，然後遊街示眾，驅逐出境。人們給他騎著駱駝，在城中遊行，前面有人喊道：﹁入宅行凶的惡徒，如此對待他，這是最輕的處罰呀！﹂

　　不幸的消息傳到我耳裡，我忙打聽清楚，奔去照拂，待人們釋放了他，才悄悄地帶他到巴格達城中，藏在家裡，好生供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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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五　理髮匠五兄弟的故事

　　我的五兄弟名科祖．艾斯瓦尼，被人割掉兩隻耳朵。他的生活很苦，原是靠乞討過活的，晚上討了白天吃。先父是個長者，活了很高的壽歲。他死後遺下六百塊錢，我們六弟兄每人分得一百元。我的五兄弟拿了他的一百塊錢，感到迷惑，不知怎樣處理才好。後來忽然想到販賣玻璃器皿可以賺錢維持生活，便用一百塊錢買了各式各樣的玻璃器皿，裝在一個籮筐中，拿到市上，擺在一處較高的地方販賣。當時他靠在一堵牆上沉思默想，一時想入非非，自言自語地說：﹁我以一百元的本錢購買這些玻璃器皿，可以賣得二百元；再用二百元購買一批玻璃器皿，賣他四百元。然後再買再賣，如此循環買賣下去，直到積累得很多的本錢。到了那個地步，我掉換一下行業，從事販賣珠寶、香料和其他各式各樣的商品，賺他一筆大錢；那時節買所漂亮的屋子，買幾個婢僕，並買匹駿馬，配上金鞍銀鐙，然後安居樂業，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戴好的；凡是城中著名的歌男舞女，誰都不放過，通通請到家裡歌舞。我好生幹下去，若是阿拉願意，總共湊足十萬塊的本錢。﹂

　　他那麼想像著自言自語的時候，那盤玻璃器皿，全都擺在他的面前。繼而他說：﹁待我有了十萬元的時候，便打發媒婆去向公主或公侯宰相的女兒求親；據說當今宰相的千金小姐生得十全十美，我用一千金做聘禮，向他求親；他若慨然允諾，那沒有話說；若是不答應，我便強迫著娶她，丟一丟他的面子。

　　﹁娶了親，我買十個女僕伺候她，我自己也得買一套帝王將相們穿的宮服，替自己弄一副嵌珠寶玉石的金鞍，出入必須騎馬，由奴婢簇擁著去城中周遊，讓人們見了向我問好，替我祈福。隨後我去到相府，前後左右有奴婢簇擁著，派頭很大，讓宰相見了，立刻起身迎接，請我坐在他的交椅上；他已經是我的岳丈，所以自己坐在一旁。我身邊有兩個僕人，每人攜帶一個錢袋，每袋盛著一千金。一千金作為娶親的聘禮，其餘一千金當禮物送給宰相，表示我為人慷慨、慈祥，教他知道我的派頭不小，錢財是不放在眼裡的。他對我說十句話，我卻漠然回他一兩句，然後從容辭別回家。我妻要是打發人來看我，我一定賞賜使者金錢和衣服。如果是來送禮，我便斷然拒絕，點滴不收，教他們知道知道我的人格偉大，除了重視千金小姐本人之外，其他一切都不在我意下。往後我跟他們商量結婚的辦法，徵求他們的同意，然後決定婚期，收拾佈置。舉行結婚儀式的時候，我身穿華服，洋洋得意地坐在鋪絲墊的靠椅上，顯出莊重大方的模樣，連眼睛都不斜視一下。那時候我妻穿著華麗的衣服，戴著昂貴的首飾，打扮得花枝招展，月兒般站在我身邊。我卻不理會，任她站著，讓客人們說：﹃喂！主人呀，你的妻室，你的奴婢站在你身邊呢，抬頭看她一眼，賞她臉吧，別叫她站壞了。﹄必須讓他們向我下跪懇求多次，我才抬頭看一眼，隨即低下頭，讓他們領走她。往後我起身換一套更華麗的衣服，待新娘子第二次來見我的時候，我還是不理會，必須經他們屢次懇求，才抬頭看她一眼，隨即低頭不語；我就這樣擺著架子，直待婚禮完畢。

　　﹁我吩咐僕人預備五百金，盛在一個錢袋中，作喜錢送給侍候新娘的婦女們，教她們帶新娘進洞房。在房中我不看她，也不跟她談話，表示看不起，教人們知道我的派頭很大。待她母親過來講情，吻我的頭和手，說：﹃賢婿，可憐可憐你的奴婢吧。﹄我也不作聲。這樣，她會低聲下氣地跪下去一再吻我的腳，說：﹃賢婿，姑娘年輕，人又靦腆，嬌養慣了，眼看你這樣厭惡她，她的心會粉碎的，走過去和她談談吧。﹄她說著總要端酒給我喝，並使女兒把酒送到我面前侍候，我自己卻傲然靠著，不理會她，任她站在一旁，教她知道我這是帝王派頭。她說：﹃我的主人呀，我是你的奴婢。指阿拉起誓，你別拒絕，從奴婢手裡喝這杯酒吧。﹄我不作聲，她總會纏綿著把酒送到我的嘴邊，說：﹃你必須喝掉它。﹄這時候我擺著手推開她，並舉起腳來這樣一腳踢過去。﹂

　　他想像著抬起腳來一比，結果踢中盛玻璃器皿的籮筐，籮筐翻倒，裡面的玻璃器皿全部摔碎。他大聲叫起來，說道：﹁這一切都是我高傲自大的結果呀！﹂他氣得哭起來，打自己的耳光，撕身上的衣服，惹得過路的人都圍著他看熱鬧。人們有的同情他，可憐他，有的漠不關心地走他們的路。

　　他既然損失了本錢和盈益，越想越氣，呆在那裡傷心流淚。湊巧那天是禮拜五，去做聚禮的人當中，有個善良的婦女帶著奴僕從那裡經過，騎著一匹配金鞍銀鐙的騾子，身上泛著麝香的芬芳。她看見摔壞的玻璃器皿和我弟弟傷心哭泣的情景，發生憐憫心腸，便打聽其中的緣故。有人對她說，他賣玻璃器皿謀生，籮筐中的玻璃器皿給摔碎了，所以他傷心哭泣。

　　﹁把你身邊的錢送給這個可憐人吧！﹂那位婦女吩咐她的僕人。僕人給他一包東西，裡面包著五百金。那份錢遞在他手裡，他喜歡得要命，忙向她表示謝意，替她祈禱、求福一番，然後帶著錢歡天喜地地回到家中。他剛坐定，便聽得敲門之聲。他開門一看，原來是個素不相識的老太婆，對他說：﹁我的孩子，禮拜的時間快到了，我還未洗臉，望你給我騰出一個地方來洗臉，預備禮拜吧。﹂﹁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他應諾著讓老太婆進屋去，弄一壺水給她去洗臉，自己卻得意忘形地坐下，慢慢將錢裝在錢袋中，收藏起來。

　　老太婆洗了臉，到他起坐的地方，做了禮拜，隨即替他祈禱求福。他感激老婦，伸手掏出兩枚金幣，送給她，暗自說：﹁這是我給她的布施。﹂老婦卻不接受，說道：﹁讚美阿拉！喲！你怎麼把最愛你的人看作窮苦人呀？我不需要錢，你收起來吧，我已經心領神會了。給你錢的那位婦女，她是我的朋友，你若打算同她結婚，我願意幫忙。﹂

　　﹁老伯母，那該怎麼辦呢？﹂他問。

　　﹁孩子，她希望同一個有錢的人結婚，你把所有的錢帶著隨我來，該怎樣辦，我會指示你呢。你去到她家裡，盡可能地說好聽的話，顯出活潑的態度，注意別露出絲毫缺點，這樣你便可以達到目的了。那時候你要多少錢，她會給你呢。﹂

　　我弟弟相信那個老太婆，果然帶著所有的錢隨她出去，一直去到一幢大建築物面前。她一敲門，一個希臘姑娘出來開門，於是老婦在前，他隨在後面，去到一間陳設非常考究美觀的寬敞大廳裡。他坐下去，把錢放在身旁，脫下纏頭，擺在膝蓋上。就在那個不知不覺的時候，眼前突然閃出一個彪形黑奴，握著明晃晃的寶劍，對他說：﹁該死的傢伙！是誰帶你到這裡來？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弟弟看見那個黑奴，嚇得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於是他被黑奴剝掉衣服，用寶劍砍得昏死過去。黑奴認為已經結果了他的性命，問道：﹁鹽罐在哪裡？﹂隨著他的喊聲，一個姑娘端出一個大盤，裡面盛著許多鹽巴。他拿鹽巴塞在我弟弟的傷口上。他忍著疼痛，不敢動彈，怕黑奴知道他還活著，又遭殺戮。

　　那姑娘退了出去，黑奴接著一喊，老太婆便出現，走到我弟弟面前，扯著他的腳，拖了出去，扔在地窖裡的一堆死屍上。他在地窖裡待了整整兩天兩夜，傷口上的鹽巴止了血流，變成救命的良藥。經過兩天的工夫，他的精神慢慢恢復過來，有力氣可以動彈了，這才爬起來，心驚膽戰地掙扎著弄開蓋板，悄悄地趁黑夜溜到走廊下面躲著。

　　清晨，那個鬼鬼祟祟的老太婆開門出去獵取別人的時候，他偷偷摸摸地從她後面逃出虎口，回到家中，繼續吃藥醫治創傷。在那個期間，他屢次發覺老太婆把人一個一個地誘往她家裡去。他沉著氣不說話，直到健康恢復，力氣充沛的時候，才拿塊破布縫個口袋，盛滿碎玻璃，用線綁紮起來，然後穿上一身波斯服，化裝成波斯人，衣服裡面佩戴一柄寶劍，故意去碰那個老太婆，操著波斯語對她說：﹁老人家，我是外路人，今天剛到這個地方，沒有認識的人；你有沒有可以量九百金的秤？請替我稱一稱，我送給你一些金子。﹂

　　﹁我有個兒子是做兌換銀錢生意的。﹂老太婆說，﹁他有各種戥秤，你跟我來，趁他離開寓所之前教他替你稱好了。﹂

　　﹁好的，你在前帶路吧。﹂

　　那個老太婆在前，他隨在後面，一直去到那幢大建築物面前。她一敲門，仍然是那個希臘姑娘出來開門。老太婆喜笑顏開地對她說：﹁今天給你們帶肥肉來了。﹂於是姑娘牽著他，引他去到前次去過的那間大廳裡，陪他坐了一會，然後起身說：﹁你坐著別動，我去一會就來。﹂

　　姑娘剛出去，那個黑奴霎時蹦到室中，握著明晃晃的寶劍，走過去站在他前面，說道：﹁倒楣的傢伙，站起來！﹂他一邊起身，一邊趁黑奴措手不及的一剎那，抽出衣服下面的寶劍，一劍砍掉他的腦袋，並扯著腳把屍體拖往地窖，大聲問道：﹁鹽罐在哪裡？﹂隨著他的喊聲，一個姑娘用托盤送鹽進來，可是一見他便回頭逃避。他跟蹤追出去，結果了她的性命，接著喊道：﹁老人家在哪裡？﹂

　　老太婆出來的時候，他問道：﹁老壞蛋！你認識我嗎？﹂

　　﹁不，我的主人，我不認識你。﹂

　　﹁我是那份錢財的主人呀！你曾去我家裡洗臉，禮拜，並且用陰謀詭計對付我，把我引誘到這個地方來危害我。﹂

　　﹁畏懼阿拉吧！關於我的事情，請你仔細弄個清楚明白吧。﹂

　　他不理會，舉劍殺了老婦，把她的屍體砍成四塊，這才去找那個希臘姑娘。她見我弟弟手裡握著寶劍，嚇得魂不附體，向他乞憐求饒，說道：﹁饒恕我吧。﹂

　　﹁你為什麼會落在這個黑奴手裡？﹂他問。

　　﹁我原是一個商人的女兒，那時候這個老太婆經常去看我，日子久了，彼此感情好，我自己也獲得了一些慰藉。有一天她對我說：﹃我們舉行一個空前的盛會，希望你前去參加。﹄﹃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回答著起身整裝，穿起華麗的衣服，戴上昂貴的首飾，取一百金盛在錢袋裡帶在身邊，隨她前去赴會。結果卻被她帶到這個地方來。我從跨進這道大門，就被黑奴操縱著，在該死的老太婆主使下幹這種勾當，已經三年多了。﹂

　　﹁這屋裡有什麼東西嗎？﹂

　　﹁裡面東西很多，要是你能夠搬動，你就把它搬走吧。﹂

　　她帶他去察看，打開一個箱子，裡面淨是錢囊，儲藏著無數的金銀，使他望著那些財物發愣。她對他說：﹁我在這裡等你，快去找人來搬吧。﹂

　　他出去雇了十個腳夫轉來搬東西的時候，看見大門洞開，不見那個姑娘的蹤影，而且連盛金銀的那些錢袋也不翼而飛。他仔細檢查，屋中只剩了些簡單的布匹等物。這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受騙，懊悔已不濟事，只好收拾殘存的錢財，並將貯藏室中剩餘的東西一樣不留地搬走。

　　當天他感到無限的快慰，安逸甜蜜地過了一夜。可是次日清晨，想不到大禍也就臨頭，他發現門前有二十個士兵等著拘捕他，對他說：﹁我們奉省長的命令來逮捕你。﹂一邊說一邊就動手綁他。他好言交涉，請他們進屋去協商，人家不肯；他願意把所有的金錢送給他們，人家也不接受，結果被牢牢地綁起來押走。

　　在解往衙門的途中，他碰著一個朋友，就扯著人家的衣角求救。那個朋友站著向士兵們打聽他的情況。他們說：﹁奉省長的命令逮捕他，現在解往衙門去審訊。﹂

　　那個朋友從中調停，出五百金賄賂他們，說道：﹁放了他吧，你們回到衙門回覆老爺，說不曾碰到犯人不就完事了嗎？﹂可是人家不聽他的，拒絕賄賂，終於把他拖進衙門。

　　﹁你的那些錢財和布匹是哪裡來的？﹂省長一見他便問。

　　﹁請老爺先赦免我吧。﹂他要求。

　　省長給他一方手巾，作為赦免的標誌，他這才把受老太婆欺騙的情況，他向她報復的經過，希臘女子逃走的始末，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然後接著說：﹁我獲得的那些財物，老爺要什麼，儘管去取，只望老爺給我留下必須的生活費就感激不盡了。﹂

　　省長把他的錢財和布匹全部沒收，但是又怕消息傳到國王耳中，自己會受處分，為了消滅口實，便對他說：﹁你趕快離開這個城市，否則我就吊死你。﹂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他回答著，誠惶誠恐地出走，打算逃往別個城鎮去找生活出路。可是禍不單行，途中遇著強盜，衣服被剝掉，身體被打傷，甚至兩隻耳朵也被割掉。噩耗傳來，我匆匆送衣服去給他穿，悄悄地帶他回城，好生供養他。

　　※※※

　　六．四．六　理髮匠六兄弟的故事

　　我的六兄弟名奈沙爾，被人割掉嘴唇。原來他很窮，生活困難，被飢餓逼迫，有一天不得已才出去乞討，希望得到一點食物充饑。他行在街上，從一幢巍峨的建築物前面經過，從堂皇的大門看進去，見廣闊深邃的走廊直通到裡面，門前的僕人在那裡發號施令，神氣十足。他向附近的人打聽，知道那幢屋子是白拉密克後裔的居室。他走過去，向守門的乞食。他們對他說：﹁進屋去吧！你需要什麼，我們主人會給你的。﹂

　　他聽從他們的指使，走進大門，在走廊中行了一會，發現那是一幢非常美觀整潔的屋子，中央有個無比美好的花園，室內的地上鋪著雲石，門窗上掛著窗簾。面對那種情景，他感到驚愕，不知該向哪裡去。之後，他鼓起勇氣，一直走到堂屋裡，看見一個容貌清秀，鬚髯美麗的男人。

　　那個男人一見他，便起身迎接，問他的情況。他把需要救濟的意思陳述一番，主人聽了，立刻顯出十分憂憤的神情，伸手撕破自己的衣服，說道：﹁我在城中的時候，難道你還陷在飢餓之中嗎？指阿拉起誓，這種情況我是不能容忍的。﹂於是答應滿足他的需要，並且說：﹁今天你必須同我一塊兒吃喝。﹂﹁我的主人啊，﹂我弟弟說，﹁現在我餓得要命，已經不能支持了。﹂

　　﹁喂，叫僕人快把盆、壺拿來。﹂他吩咐一聲，接著便對我弟弟說：﹁客人！請去洗手用飯吧。﹂

　　他站起來，預備去洗手，可是不見盆、壺，便比著姿勢，好像洗手似地敷衍了一番。﹁上菜吧！﹂主人喚了一聲，隨即對他說：﹁請了，隨意吃吧，不必客氣。﹂

　　但是面前什麼飲食也沒有。他舉手作出姿勢，好像進餐似地敷衍著。﹁奇怪得很！﹂主人說，﹁你吃這麼一點點！不要吃假飯才對。我知道你餓了，快吃吧。你看這些麵餅，多白呀！﹂

　　他繼續舉手作出吃喝的姿勢，想道：﹁此公喜歡開別人的玩笑！﹂於是他開口說：﹁先生，麵餅真是白極了，這是我生平沒見過的，它的味道也是最好的。﹂

　　﹁這是一個女僕烤的，﹂主人說，﹁我買這個女僕，花了五百金呢。﹂於是接著喊道：﹁僕人！端﹃黑律塞﹄︻註：一種小麥麵混肉煮的食物。︼來吧，多加點油。﹂他又對我弟弟說：﹁客人，指阿拉起誓，你見過比這盤黑律塞更美味的飲食嗎？指我的生命起誓，你吃吧，別害羞。﹂他又呼喚僕人：﹁僕人！給我們上燴肥松雞的﹃西克巴芷﹄︻註：加醋煮的肉湯。︼來吧。﹂他接著對我弟弟說，﹁客人，吃吧，你餓了，需要多吃點。﹂

　　他擺動著嘴巴，大嚼特嚼。主人卻不停地喊出各種名堂的菜餚，左一樣，右一樣，只顧喚僕人上菜，事實上卻空空如也，什麼飲食也不見端出來擺在桌上；相反地，他卻盡量地請我弟弟吃喝。繼而他喊道：﹁僕人，上紅燒雞吧。﹂接著他又對我弟弟說，﹁我的客人，指你的生命起誓，這種燒雞是用阿月渾子填肥的，你從來不曾嚐過這樣的味道，吃吧，你應該多吃點。﹂他說著伸手向前抓一抓，然後舉起來送到我弟弟的嘴面前，像取食物餵他似的。

　　﹁不錯，我的主人，這個實在好極了。﹂我弟弟口裡如此回答主人，可是他聽了主人數出的那些個可口的菜餚，卻越發饞涎欲滴，餓得更厲害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希望能有幾塊大麥餅充饑，也夠心滿意足了。

　　﹁你見過比這個更滋補的飲食嗎？﹂主人問。

　　﹁不，我的主人，我從來不曾見過。﹂

　　﹁那麼努力吃吧，不要害羞。﹂

　　﹁謝謝主人，我吃夠了。﹂

　　﹁快來收拾杯盤，﹂主人呼喚僕人，﹁將甜食擺出來吧。﹂他接著對我弟弟說：﹁這種甜食真好，吃吧，你嚐這種蜜餞；指我的生命起誓，吃這塊；快！別教蜜流了。﹂

　　﹁好的，﹂我弟弟回答，﹁不過我不能剝奪你自己的一份。現在我來問你，我的弟兄呀，蜜餞裡為什麼放這許多麝香呢？﹂

　　﹁喲，這是我的習慣。他們給我做蜜餞，總得放一砝碼︻註：一砝碼等於四．六八克。︼麝香和半砝碼龍涎香在裡面調味。﹂

　　當主人誇誇其談的時候，我弟弟搖著頭，抿著嘴，動著嘴巴，好像吃喝得很起勁的樣子。主人讓他，說道：﹁吃吧，你嚐一嚐這種杏仁，不必客氣。﹂

　　﹁夠了，先生；我吃得過多，什麼也嚥不下去了。﹂他回答主人。

　　﹁弟兄，如果你要吃，那麼其他的飲食你都吃一點，嚐一嚐好了。指阿拉起誓，應當老實些，不要餓肚子才對。﹂

　　﹁我的主人啊，吃了這許多，哪裡還有吃不飽的道理？﹂

　　這時候，他暗自想道：此人討厭極了，我得想法對付他，教他以後不要再幹這種勾當。繼而他聽見主人喊道：﹁斟酒來。﹂接著僕人們在空中比了手勢，好像斟酒似的；同時主人伸手接過一杯，遞給他，說道：﹁喝這杯吧！如果合你的口味，請告訴我好了。﹂

　　﹁我的主人啊，氣味是最好的，﹂他說，﹁不過我習慣喝那種糟過二十年的老酒。﹂

　　﹁你不能喝到比這個更好的酒了，你嚐一嚐這杯吧。﹂

　　﹁看你的面子，我喝就是。﹂隨即舉手比個乾杯的姿勢。

　　﹁祝你身體健康。﹂主人也比出乾杯的姿勢。之後我弟弟又斟了第二杯，一飲而盡。接著他醉眼矇矓，顯出酩酊大醉的姿態，高高地抬起手來，照準主人的脖子一巴掌打了下去，打得脆響；接著他用另一種方式滿口奉承、誇讚主人。

　　﹁壞種！你這是怎麼著？﹂主人問。

　　﹁我的主人啊，奴婢蒙主人款待，准我到府中來叨擾，吃了菜飯，又賞老酒喝。我貪饞喝醉了，壞脾氣發作，終於冒犯了主人。想主人這樣德高望重，不至於因我的無知愚妄而責備我吧。﹂

　　主人聽了他的應答，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多少年來，我作踐人們，慣於戲弄朋友，在長久的過程中一直沒有發現一個有見識有作為的人。凡是到我家裡來的人，對於我的玩弄，誰也不曾應對到底，你真是例外了。現在我原諒你，願你在實際的吃喝方面，做我的一個陪隨吧。從此你和我一起過活，天長地久，我們永不分離。﹂於是吩咐僕人把剛才數過的菜餚擺出來，兩人一塊兒吃飽喝足，然後移到喝酒的地方，一邊聽姑娘們歌唱，看她們跳舞，一邊盡情地縱飲，喝得酩酊大醉。

　　從那回以後，主人留他為食客，待他如手足，供給穿的吃的，對他無上的優待和敬愛。他感到無限的慰藉，終日講究吃喝、尋樂，二十年如一日。後來主人過世，官家清理他的財產，我弟弟多年積蓄的一些財物也在沒收之列，從此他無依無靠，一貧如洗，沒有謀生的辦法，只好離開城市，奔往他鄉去找生路。但不幸途中遇匪，被擄到匪窟去受到殘酷的蹂躪。

　　﹁趕快拿錢來贖身吧，否則我就殺死你。﹂匪首向他勒索。

　　﹁我窮得一無所有，我既然做了你的俘虜，要怎麼辦，你就怎麼辦好了。﹂他哭泣著說。

　　匪徒抽出腰刀，割掉他的嘴唇，更進一步殘暴地向他索取贖身銀子。最後逼不出錢來，這才用駱駝把他馱到野外，拋在山中。旅客由那裡經過，給他飲食吃喝，救活了他，並將消息告訴我。我匆匆溜出去找到他，背他進城，藏在家中，好生供養。

　　※※※

　　關於這些事件，過去我一直隱藏著，不曾向陛下呈報，這是我的過錯，到如今才公開出來，罪該萬死。現在家中雖然有五個殘廢的弟弟，嗷嗷待哺，靠我養活他們；但不得主上的指示，我是再也不敢回去的，請陛下發落好了。

　　※※※

　　哈里發穆斯堂隋爾．彼拉聽了我自己的故事，以及我所敘述關於我弟弟們的故事，忍不住大笑起來。他說：﹁寡言者，你說實話了。你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物。不過從現在起，你趕快離開這座城市，往別個地方找出路去吧。﹂他下令驅逐我出境。

　　我被人家驅逐，只好離開巴格達，開始過流浪生活，走遍了天涯地角，最後聽得哈里發穆斯堂隋爾．彼拉歸天，別人繼承帝位，我才敢捲土重來，回到巴格達。那時候我的幾個弟弟，一個個都過世了。後來我認識這個青年，和他在一起過活，忠心服侍他，給他做了許多好事。假若沒有我，他早被人殺害了。可是他反而誤解我，嫌疑我。各位聽眾，人們誣衊我話多饒舌，那全是莫須有的事。為了這個青年，曾經累我奔波跋涉，跑了許多地方，最後我流落到這裡來，才跟各位見面認識呢。各位仁人君子！這難道不是我的人格嗎？

　　※※※

　　我們聽了理髮匠的故事｜｜裁縫說｜｜知道他饒舌、話多，認為是他虧枉那個青年，因此大家激於義憤，乾脆把他禁閉起來，然後安安靜靜地吃喝。待大家吃飽喝足，盡歡而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招禱的時候了。我回家去，我妻哭喪著臉對我說：﹁今天你很幸運，玩耍夠了，只是該我倒楣，整天憂愁苦悶。現在你要是不趁剩餘的這點時間帶我出去散步消遣，那就完了，從此斷絕關係，這就是我們離婚的原因了。﹂

　　不得已，我陪老婆出去散步消遣，玩到日暮，後來在回家的途中，我碰到這個駝背，當時他喝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醉漢，醉醺醺地唱道：

　　　　杯亮酒清，

　　　　兩者相似得無從分辨；

　　　　這好像是酒不是杯，

　　　　又似乎是杯而不是酒。

　　為了取樂，我約他到我家去，買了煎魚招待他，陪他吃喝。我妻讓他吃，弄塊魚肉塞在他嘴裡，他一咽便鯁死了。別無辦法，我只得設計將他抱到猶太醫生家裡，嫁禍給醫生；醫生又設法把他弄到總管家裡；總管又把他掮到大街上嫁禍給基督教商人。這是我的故事，也是我所碰到的情況；這個難題不比駝背的故事更稀奇古怪嗎？

　　※※※

　　中國皇帝聽了裁縫的故事，點點頭，表示滿意，說道：﹁這個瘸腿青年和理髮匠的故事，的確比駝背的故事稀奇古怪。﹂接著他吩咐侍從：﹁你們隨裁縫去把那個被禁閉的理髮匠帶來見我，讓我親自聽他講述，然後埋葬駝背，替他修建墳墓。那個理髮匠，也許他是你們的救星呢。﹂

　　侍從隨裁縫去到禁閉理髮匠的地方，釋放了他，並帶他進宮。皇帝一見，仔細打量一番，見他鬚眉皆白，黧黑的臉龐上配著一根大鼻子、一雙小耳朵，是個年逾耄期的老頭子，已經九十多歲了。皇帝望著他笑一笑，說道：﹁沉默的人，把你的故事講給我聽吧。﹂

　　﹁主上！﹂理髮匠說，﹁為什麼這個基督教商人、猶太醫生、穆斯林和死了的駝背都在這兒呢？他們全都聚在這裡，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為什麼你問這個？﹂

　　﹁我問它的目的，是希望陛下知道我不是饒舌的人；他們誤解我，嫌我多言，這個與我無干。人們都稱我為寡言者，我是配得上這個稱號的。﹂

　　﹁來吧，你們把駝背昨天吃晚飯時的情形，以及基督教商人、猶太醫生、總管和裁縫所談的關於他們與他發生糾紛的經過，全都講給理髮匠聽吧。﹂

　　﹁這是奇事中最奇怪的了！﹂聽了他們的敘述，理髮匠搖著頭說，﹁讓我看一看駝背吧。﹂於是他靠近駝背的頭坐了下去，把他的頭挪在他自己的大腿上，仔細打量一番，便哈哈大笑，笑得差一點倒在地上。他說：﹁每個人的死亡都有個原因的，而駝背之死，尤其值得用金墨記載下來呢。﹂

　　他的論調惹得在場的人莫名其妙，皇帝同樣也感到奇怪，問道：﹁你怎麼著，寡言者？告訴我們吧。﹂

　　﹁主上，指你的恩惠起誓，這個駝背不曾死定，他還喘著氣呢。﹂他說著伸手從腰裡掏出一個罐子，打開取出一個眼藥瓶，拿瓶中的油質抹在駝背脖子上，繼而掏出一個鐵鉗子，伸進駝背的喉管，挾出一塊裹滿了血絲而帶骨片的魚肉，駝背就打了一個噴嚏，一骨碌爬將起來，神氣十足地舉手抹一抹嘴臉，說道：﹁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

　　這種情況使得皇帝和在場的人都感到驚奇，繼而他們全都笑得死去活來。﹁指阿拉起誓，﹂皇帝說。﹁這樁事奇怪極了，我從來不曾見過比這個更稀奇的事。穆民們，﹂他接著說，﹁全體官兵們，你們生平見過一個人死了又活回來嗎？倘若阿拉不造化這個理髮匠，那麼駝背這回一定是死定的了。﹂﹁指阿拉起誓，﹂人們齊聲說，﹁這真算得是奇事中最奇怪的了。﹂

　　皇帝這才一方面吩咐宮中的人記錄駝背的故事，預備保存在宮中作為歷史文獻，一方面賞賜猶太醫生、基督教商人和總管每人一套名貴衣服，然後打發他們回家。他同樣賞給裁縫、駝背和理髮匠每人一套名貴衣服，並且任命裁縫在宮中服務，做縫紉工作，按月領取薪俸。駝背仍然奉陪皇帝，任談笑取樂的職務，享受很高的俸祿。委理髮匠為隨身的陪侍，替皇帝理髮。這樣他們各司其事，過舒適愉快的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七　努倫丁．阿里和艾尼西．張麗絲的故事

　　古代巴士拉國王穆罕默德．本．蘇里曼．艾爾鄒年，為人忠厚，非常愛護人民，關心老百姓的疾苦。他的兩個宰相，一個叫艾爾姆歐．本．薩威，另一個叫艾爾斐子魯．本．哈高。哈高的道德、品格，在當時是超群出眾的，因此，博得人們的擁護愛戴；由於他趨善避惡，所以人們都讚美他，希望他長命百歲。至於薩威的為人，恰恰與哈高相反，道德敗壞，無惡不作，名譽掃地，因此為人所不齒，遭到人們的怨恨和咒罵。

　　在人們竭誠擁護愛戴哈高，百般討厭咒罵薩威的情況下，有一天，群臣朝拜國王，國王坐在寶座上，文武百官分站兩旁。朝拜畢，國王對宰相哈高說：﹁我要你給我物色一個當今最美麗的女子，不單要她的面貌生得非常漂亮，體態長得格外窈窕，而且還要她的性格十分溫和文雅。﹂

　　﹁要找這樣十全十美的女子，非得花一萬金不可……﹂當時朝中有人提出意見。國王斟酌情況，隨即吩咐司庫官：﹁我命令你將一萬金送往相府，交給宰相哈高。﹂司庫官誠惶誠恐地遵循命令，果然將一萬金幣送到相府。宰相執行國王交給他的任務，天天去到市中物色女子，囑咐經紀人，凡是價格超過一千金的姑娘，必須先送往相府看過，才可自由買賣。經紀人得了命令，嚴格奉行，每販賣一個姑娘，總要通過宰相；可是所有進去的姑娘，都不合格，不如宰相之意。

　　有一天經紀人在市中碰到一個美貌的姑娘，名張麗絲，即刻前往相府報告。途中遇宰相騎馬進宮，迫不及待便當面報告：﹁啟稟大人，大人吩咐物色的姑娘已經找到了。﹂

　　宰相聽了非常高興，說道：﹁帶來我看吧。﹂經紀人匆匆去了一會，帶來一個衣服華麗，生得非常美麗的妙齡女郎。她的體態窈窕得像招展的花枝，言談清晰得像清晨的和風。宰相一見，十分滿意，回頭對經紀人說：﹁這個姑娘的身價幾何？﹂﹁雖然言定為一萬金，﹂經紀人回答，﹁可是她的主子賭咒發誓，一再聲明說，一萬金還不敷買雞給她享受所花之數，其餘穿戴和教育方面的費用除外。她讀過書，知書識禮，能作能寫，精通語法、修辭、經注、法學原理、教律、醫術、測量等學問，並且還長於彈唱歌舞呢。﹂

　　﹁既然如此，教她的主子來見我好了。﹂宰相吩咐。

　　經紀人遵從命令，即刻領人販子去到宰相跟前。宰相一看，原來是個年滿花甲的波斯老頭，便對他說：﹁這個姑娘，你願意以一萬金的價格賣給國王去受用嗎？﹂

　　﹁指阿拉起誓，﹂波斯老頭說，﹁要是能夠無償地把她獻給國王，這是我應盡的義務呢。﹂

　　宰相命侍從取來一萬金，兌給波斯老頭，替國王買了女郎，預備帶進宮去，獻給國王，交代自己的使命。這時候，那個波斯老頭向前對宰相說：﹁切望老爺准奴婢進句忠言吧。﹂

　　﹁有什麼話，你只管說。﹂

　　﹁愚意以為，今天大人不必送姑娘進宮去見國王，因為她風塵僕僕，剛到這兒，水土不服，受了氣候的影響，精神疲困，神氣不足，應該讓她在府中將息十天。待神色恢復過來，精神充沛的時候，再沐浴熏香，穿戴打扮起來，送進宮去。那時節，老爺的功勞就不可限量了。﹂

　　宰相考慮人販子的建議，覺得不無道理，果然帶女郎轉回府中，特意佈置一間屋子，備她起居之用，並且周到地給她安排了飲食和日常生活必需的用品，讓她過得格外舒適。

　　宰相哈高有個兒子名叫努倫丁．阿里，生得標緻漂亮，像滿圓的月兒那麼清秀可愛，玫瑰色的腮上，鑲著一顆龍涎香似的黑痣，更顯得儀表非凡。可是他美中不足，紈褲脾氣濃重，嬌生慣養，性格粗暴。有一天張麗絲出言不慎，冒犯了他，致使他大發雷霆，捏起拳頭，一拳把她打倒，摔破了額角，血流如注，一時昏迷過去。婢僕們眼看這種情景，嚇得狂叫起來。少爺知道自己的過錯，怕受處罰，一溜煙逃跑了。太太聞聲趕來，問道，﹁屋中喧嘩吵鬧，這是怎麼回事？﹂

　　她一邊問，一邊來到室內，見張麗絲頭破血流，婢僕們正在替她擦洗。她問明情況，急得放聲哭泣，打自己的耳光，生怕兒子被宰相宰掉，非常擔憂。正在這個時候，宰相不期而至，追問事情的究竟。太太說，﹁你發誓聽從我的建議吧。﹂

　　﹁好，你說吧。﹂宰相同意她的要求。於是她將兒子打張麗絲的行為說了一遍。宰相聽了，頓時憂忿交集，急得扯破衣服，打自己的耳光，拔自己的鬍鬚，說道：﹁她臉上弄了這樣一個疤痕，我不可能把她獻給國王了。﹂

　　﹁別糟蹋你自己的身體吧。﹂太太勸慰宰相，﹁事情已經到了這步田地，由我名下賠她的身價一萬金好了。﹂

　　﹁該死的你呀！﹂宰相抬頭瞪著太太，﹁我並不需要她的身價銀子，我只怕從此我的生命和財產都完蛋了。﹂

　　﹁喲！老爺，怎麼會完蛋呢？﹂

　　﹁莫非你不知道，我們後面有那個叫薩威的冤家對頭嗎？他什麼時候聽到這樁事情，會去對國王說：那位嘴裡說愛戴陛下的宰相，向陛下取了一萬金，替陛下買了一個無比美麗的姑娘，可是他看中姑娘的姿色，便認為他自己比國王更應該享受，因此便留在家中自己受用了。國王即使不相信他的讒言，他會請求國王准他來搜索的。國王如果允許，他一來搜查，封閉我的房屋，將姑娘弄到宮中，國王一盤問，她是不能否認的。這樣一來，他在國王面前表現他的忠誠，把我拿去審問，讓人們笑罵，我這不就完蛋了嗎？﹂

　　﹁這樁事情，別人不知不曉，一切託庇阿拉保佑吧。﹂

　　聽了妻室的安慰，宰相的心逐漸安定下來。

　　努倫丁．阿里畏罪逃避，不敢見宰相的面，白天偷偷摸摸地躲在花園中，夜裡躡腳躡手地竄到母親房中過夜，不待天亮便起身溜到園中躲避，始終不敢在他父親面前露面，如是整整過了一月。有一天，他母親對宰相說：﹁老爺，我們損失一個姑娘還不夠，莫非定要犧牲兒子不成？這種情況如果延長下去，孩子會被逼而逃走的。﹂

　　﹁該怎麼辦呢？﹂宰相問。

　　﹁今天夜裡你別睡覺，待他回來，你抓住他，然後父子言歸於好，各自談開了吧。往後把張麗絲姑娘匹配給他為妻室，她的身價銀子，由我賠還好了。﹂

　　當天晚上，宰相耐心等著，待兒子回家的時候，一把抓住他，按在地上。太太聞聲趕到他們父子面前，問道：﹁喲！你要怎樣處置他呀？﹂

　　﹁我要宰掉他。﹂宰相說。

　　﹁爸爸，您老人家要把我這樣不當一回事地宰割嗎？﹂努倫丁．阿里眼裡含著滿眶的限淚說。

　　﹁兒啊，你為什麼把我的生命財產不當一回事地拋棄呢？﹂

　　﹁爸爸，我作了孽，請您老人家饒恕我。您老人家的名譽地位高，惹人嫉妒不淺，這就不該讓那些冤家對頭幸災樂禍了。﹂

　　宰相被兒子的一番話說得回心轉意，如釋重負，隨即從兒子身上爬了起來，說道：﹁兒啊，我饒恕你了。如果我知道你能好生對待張麗絲姑娘，那是應該早日把她配給你的。﹂

　　﹁爸爸，﹂努倫丁．阿里吻了宰相的手，﹁我怎麼能夠不好生對待她呢？﹂

　　﹁那麼我囑咐你吧，孩子：你有張麗絲為妻，便該好生對待她，不可傷害她，不可出賣她，更不可見異思遷，另娶其他的婦女為妻。﹂

　　﹁爸爸，我向你起誓，從此我不另娶妻室，也不出賣張麗絲。﹂

　　努倫丁．阿里當父親的面賭咒發誓，願意遵守父親的囑咐，與張麗絲姑娘配為夫妻，在一起過活。在那個期間，國王把物色姑娘的事忘記了。張麗絲姑娘的消息雖然傳到宰相薩威耳中，可是他懾於哈高在國王面前的威望，不敢告密。過了一年之後，宰相哈高往澡堂沐浴，感冒成疾，臥病不起，並且長期失眠，身體越來越衰弱，眼看仙遊之日已近，便喚努倫丁．阿里到床前，囑咐道：﹁兒啊，你要知道，人的飲食壽歲是有限度的，誰都要走死亡這條道路。我要囑咐你，在我死後，你應當畏懼阿拉，隨時考慮言行的後果，並好生對待張麗絲。﹂

　　﹁爸爸，您做過許多好事，曾經站在講壇上大聲疾呼，號召人們做好事，這是別人不能和您媲美的地方。﹂

　　﹁兒啊，但願阿拉承領我的那番好意。﹂他接著唸道：﹁我證實阿拉是唯一的，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隨即瞑目長逝，府中響起了一片悲哀哭泣之聲。繼而消息傳到宮中，人們聽了宰相哈高逝世的噩耗，都失聲痛哭，學堂裡的兒童也為他的死而悲哀。努倫丁．阿里懷著悲痛的心情替亡父治喪，朝中公侯將相、文武官員以及城裡的紳商庶民都去參加葬禮，在送葬的人中也有宰相薩威其人。

　　葬禮畢，送葬的人歸去之後，努倫丁．阿里回到家中，想著父母養育之恩，痛哭流涕，懷著悲愁的情緒在家居喪。過了一陣子，有一天忽然聽得敲門之聲，他起身開門一看，原來是他父親生前的一位莫逆朋友來訪，一見面便吻他的手，安慰他說：﹁小主人，令尊遺下你這樣的後嗣，他雖死猶生，況且古往今來，無數的聖賢豪傑，誰都是這樣歸宿的，你應該達觀些，不必過於悲傷。﹂

　　他聽了客人的勸慰，果然振奮起來，佈置一番，將日常生活必需的東西移到客廳裡，從此接待賓客，經常有十個商人的子弟同他來往，一塊兒吃喝玩耍，並廣施博濟，揮金如土。當時開支太大，他的管家勸告他：﹁努倫丁，我的主人，你不知道嗎，沒有節制的開銷，會使人不知不覺地窮下去的？近來這樣龐大的開支和無限度的饋贈，逐漸把錢財用虧了。﹂

　　聽了管家的勸告，努倫丁若無其事，翻著眼皮看管家一眼，說：﹁管家的，你說的這些我全都不聽。告訴你吧，當你手中還有錢可以開早餐的時候，希望你不必教我考慮晚飯的問題。﹂

　　管家的建議得不到主人的接納，只好默然退了下去。之後，努倫丁繼續沉溺在享樂的生活中，吃最好的飲食，任意揮霍。朋友中誰指著家裡的陳設對他說：﹁這東西頂好。﹂他便說：﹁送給你。﹂要是對他說：﹁你的某幢屋子很漂亮。﹂他便說：﹁送你去住好了。﹂就這樣他繼續不斷地早早晚晚設席招待朋友，終日無所事事地吃喝逍遙，混混沌沌地過了一個年頭。

　　在這個期間，有一天正當他和朋友們坐在客廳裡談笑的時候，忽然聽得敲門聲。他起身去開門，便有個朋友悄悄地隨在他後面窺探他的行蹤。他開門一看，原來是管家的找他。他問道：﹁什麼事？﹂

　　﹁主人呀！從前我為你所顧慮的事，現在果真實現了。﹂管家的說。

　　﹁這是怎麼樣的事呀？﹂

　　﹁你要知道，你的錢已經開支得乾乾淨淨，我手中沒有值一文錢的東西了。這是我經手的開支賬簿，這一本是收入賬簿，都交給你吧。﹂

　　努倫丁．阿里聽了管家的報告，低下頭，呆呆地望著地板，自言自語地說：﹁毫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這時候隱在他後面的那個朋友把他和管家的談話聽在心裡，便溜進客廳，對其餘的人說：﹁告訴你們吧，努倫丁已經破產了，現在看你們怎麼辦。﹂他剛說完，努倫丁．阿里便走進客室，臉上顯出憂愁苦悶的顏色。這時候有個朋友站起來，看他一眼，說道：﹁我要走了，朋友！你允許我吧。﹂

　　﹁為什麼要走呢？﹂

　　﹁老婆生孩子，不能再耽擱，必須回去看一看她。﹂

　　﹁我也該走了，﹂那個朋友剛走，另一個接著站起來說。﹁我要到我哥哥那裡去一趟，他的孩子行割禮。﹂就這樣他的朋友每人推個事故，接二連三一個個地向他告辭走了。

　　努倫丁．阿里一個人孤單單地留在客廳裡，喚張麗絲來對她說：﹁張麗絲，你不知道我的遭遇吧？﹂於是將管家報告的情況對她敘述一遍，接著說：﹁你是知道的，我的錢差不多全都花在朋友們的頭上了，可是他們對我毫無表示便各自走了。我既然到了這步田地，想必他們不至於不幫助我吧。﹂

　　﹁指阿拉起誓，求他們接濟你，這是不可靠的事。﹂張麗絲說。

　　﹁現在我去找他們，敲他們的大門，也許能得到他們的援助，湊上一點本錢，從此我息交絕遊，好生經營生意。﹂

　　他立刻動身，一直去到朋友們居住的那條巷裡，敲第一家的大門，出來一個女僕，問道：﹁你是誰？﹂﹁請告訴你的主人，﹂他說，﹁努倫丁．阿里站在門前，對他說：你的奴婢吻你的手，等著你的恩顧和賞賜呢。﹂

　　女僕進屋去，將情況告訴主人，主人聽了，責備女僕，吩咐道：﹁出去對他說，主人不在家。﹂女僕遵從命令，出去對努倫丁說：﹁先生，我們主人不在家。﹂

　　得到回話，努倫丁轉身離開大門，想道：﹁他若是一個吝嗇鬼，拒絕見我的面，其餘的人，想必會比他好些。﹂於是他去敲第二家的大門，但所碰到的情況，和第一次完全一樣。他暗自說：﹁指阿拉起誓，我非把他們全都試驗一下不可，也許有一兩個人會與眾不同的。﹂於是他順序一家一家地前去敲門求援，可是走遍了十家人家，沒有一家開門和他見面，也沒有一家賞他一個麵餅充饑。碰了這個釘子，他傷心感嘆，吟道：

　　　　人在走運的時候，

　　　　受到人們的歡迎奉承，

　　　　像一棵果子成熟的樹木，

　　　　被人們圍著採摘。

　　　　待果子摘完的時候，

　　　　他們便一去不回頭，

　　　　撇下空樹任日曬風吹。

　　　　這個時代的人類，

　　　　應該全在被消滅之列；

　　　　因為十室中沒有一個誠實可靠的人。

　　吟罷，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中，心情越發苦悶了。張麗絲對他說：﹁主人，我不是對你說過嗎，他們是不會接濟你的？﹂

　　﹁非但不接濟，連我的面他們都不肯見。﹂

　　﹁倒不如出賣家具什物，暫時維持生活，看以後阿拉怎樣開解吧。﹂

　　他聽從張麗絲的主張，果然出賣家具什物維持生活，直至賣完所有的器物，沒有什麼剩餘的東西可賣，到了山窮水盡，無法可施的時候，這才對張麗絲說：﹁現在該怎麼辦呢？﹂

　　﹁主人啊，我的主意是快帶我去市場，乾脆把我賣了吧。你是知道的，我是以一萬金幣被令尊買來的，也許目前阿拉會用我的身價來解決你的困難。如果前生有緣，那麼阿拉會讓我們百年聚首的。﹂

　　﹁張麗絲，我的人兒呀，同你分別一個鐘頭的工夫，對我來說都是不容易的事呢。﹂

　　﹁主人啊，我也是同樣不能和你離別的，不過事情出於無奈，就目前的需要來說，我們被迫不得不走這條路嘛。﹂

　　努倫丁．阿里站了起來，牽著張麗絲的手，眼中流著雨一樣的眼淚，吟道：

　　　　請你們留步，

　　　　讓我在離別前向你們一顧，

　　　　以便我這顆快要粉碎的心兒得到醫治。

　　　　你們對這樁事故如果感受困苦，

　　　　就該讓我光榮地死去，

　　　　你們不必勉強受苦。

　　吟罷，他帶張麗絲去到市中，委託經紀人，說道：﹁哈吉︻註：朝覲過麥加聖地的人被稱為哈吉。︼哈桑，告訴我吧，她可以賣多少錢？﹂

　　﹁我的主人努倫丁啊，高貴的品質是保存在記憶裡的，﹂經紀人說，﹁這不是令尊以一萬金幣從我手中買去的那位張麗絲姑娘嗎？﹂

　　﹁是呀，她就是張麗絲。﹂

　　經紀人去到商人中打量一番，見做買賣的人還沒到齊，因此等了一會，直至交易的人從四面八方逐漸趕攏，所有土耳其、法蘭西、佘爾克斯、衣索比亞、諾擺、塔克魯爾、希臘、韃靼、迦太基等地的女郎被帶到市中，形成熱鬧擁擠的場面時，他才出現在人群中，高聲喊道：﹁各位商家、富人！大凡圓的不一定是胡桃，大凡長形的未必就是芭蕉，大凡紅的不一定是肉，大凡白的也未必是脂肪。各位富商大賈，請問你們，我這裡有一顆獨珠子，是無價的寶貝，我應該喊多少價？﹂

　　﹁你喊四千五百金來開盤吧。﹂商人中有人建議。

　　經紀人喊出四千五百金的價格，讓商人們開始競買的時候，宰相薩威湊巧從市中經過，看見努倫丁．阿里站在市區的一旁，暗自想道：﹁哈高的兒子為什麼站在這裡？難道狗崽子還有錢買姑娘不成？﹂他轉著眼看了一看，見經紀人站在市中，被商人們圍繞著，高聲喊價，便暗自說：﹁我想他總是破了產，才把張麗絲這個姑娘拿來出賣的。﹂於是他喚經紀人。經紀人誠惶誠恐，趕忙奔到他面前，跪下去吻地面。

　　﹁剛才喊價的這個姑娘我要了。﹂他對經紀人說。

　　﹁好，我的主人，憑阿拉的大名我帶她來好了。﹂他不敢違命，趕緊帶張麗絲到他面前，讓他觀看。

　　﹁哈桑！這個姑娘別人給你出多少錢？﹂他已看中她了。

　　﹁剛才是以四千五百金開盤的。﹂

　　﹁那我出四千五百金好了。﹂

　　一般生意人聽了宰相薩威出的價格，一個個只是往後退縮，誰也不敢增價競買；因為他們都知道宰相殘酷、暴虐成性，恐怕惹是非。薩威瞪經紀人一眼，喝道：﹁為什麼站著？快去商量去，姑娘四千金賣給我，你有五百金的賞錢。﹂

　　經紀人去到努倫丁面前，說道：﹁我的主人啊，張麗絲是沒有希望了，可能是無償地犧牲了。﹂

　　﹁這是為什麼呢？﹂

　　﹁我們對她剛以四千五百金開盤，開始競買的時候，不想那個橫暴的薩威從市中經過，看中姑娘，願出四千五百金收買。我想姑娘的主權屬於你，這件事他是知道的，他要是當場兌錢給你，那是再好不過的；不過我懂得他的惡習，少不了寫給你一張字條，教你去向他的代理人取款，同時他會通知他們不給你兌現。這樣一來，你每次去索款，他們就用言語支吾、搪塞，對你敷衍、拖延。你自己是剛強而有血性的人，如果為你去討債而使他們感覺難堪的時候，他們會把字條騙去撕掉，那時節你便人財兩空了。﹂

　　﹁關於這樁事情，現在應當怎樣應付才對？﹂

　　﹁我指示你一個辦法，你果能照辦，那就算你走好運了。﹂

　　﹁什麼辦法？你說吧。﹂

　　﹁待我去到市裡，你隨後趕來，從我手中奪過張麗絲，打她幾個耳光，說：﹃我的誓願贖過了，由於我發了要把你拿到市上出賣的誓願，這才帶你到市中來的；這不過是了一了贖罪的手續罷了。﹄如果你這樣做，這個計策也許可以騙過他，人們也會相信你是為了贖罪才帶姑娘到市上來的。﹂

　　﹁這個辦法是正確的。﹂

　　經紀人跟努倫丁．阿里商議妥貼，匆匆走進市場，牽著張麗絲走到宰相薩威面前，說道：﹁老爺，那是姑娘的主人，他已經來了。﹂他剛說完，努倫丁．阿里便趕到他面前，一把從他手中奪過張麗絲，並打她耳光，說道：﹁你這個該死的傢伙！為了罰贖誓願我才帶你到市中來的。現在隨我回家去吧，以後不許再違拗我。你這該死的傢伙！難道是需要錢財我才出賣你嗎？要是為了錢財，那麼我家中的什物隨便出賣一件，也超過你的身價幾倍呢。﹂

　　宰相薩威冷冷地看努倫丁．阿里一眼，說道：﹁該死的傢伙！你還有什麼可賣的不成？﹂他想要毆打努倫丁．阿里，可是眼看著商人們都把視線集中在努倫丁．阿里身上，對他顯出愛戴同情的神色。﹁我現在站在各位面前，﹂努倫丁．阿里對商人們說，﹁他的暴虐霸道大家是清楚明白的。﹂﹁指阿拉起誓，﹂宰相薩威說，﹁假若不是看在你們的情面上，我非殺他不可。﹂

　　商人們嚇得面面相覷，暗示努倫丁．阿里，教他退讓，說道：﹁我們誰也不干預你和他的私事。﹂但努倫丁．阿里終究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一股勇氣地衝過去，伸手扯著宰相薩威，把他拖下馬鞍，摔在泥塘裡，接著腳踢拳打，揍了他一頓。有一拳打中他的牙齒，染得他滿鬍鬚的血跡。當時他的十個侍從眼看主人挨打，一齊伸手握住劍柄，預備抽出寶劍，護衛主人，要殺努倫丁．阿里。幸而旁觀的人警告他們，說道：﹁他們一個是宰相，一個是宰相的兒子，現在雖然發生衝突，可是過些時候也許他們會和好如初，那時節在他們面前你們便成為討厭的人了。要是你們碰傷了他，那會闖下殺身之禍呢。據我們的看法，你們最好不要干涉他們的私事。﹂

　　努倫丁．阿里打了宰相薩威，從從容容帶著張麗絲回家去了。這時候宰相薩威從泥塘中爬出來，衣服上染滿著黑泥、紅血和灰土三種顏色，一看自己一時間變成狼狽不堪的模樣，索性不顧一切，從地上拾起一棵彎形的伽羅木套在脖子上，兩隻手裡各握著一束蘆葦，一股勁跑到王宮裡去喊冤。他站在寢宮前面，大聲喊道：﹁國王陛下！請來替我做主吧！我受人欺侮凌辱了。﹂

　　宮裡的人聞聲跑出來觀看，並將他扶到國王面前。國王仔細一看，原來是宰相薩威，問道：﹁愛卿！是誰這樣對待你？﹂聽了國王的慰問，他更加傷感，痛哭流涕，吟道：

　　　　您在世的一天，

　　　　我能受人欺侮嗎？

　　　　您是獅王，

　　　　能讓狼吃我嗎？

　　　　您是雲雨，

　　　　人們從您的甘池中取飲，

　　　　我卻在您身旁受饑。

　　﹁主上，﹂宰相薩威吟罷對國王說，﹁莫非所有敬愛您、侍奉您的人，都教他受到這種遭遇嗎？﹂

　　﹁你的尊嚴就是我的尊嚴。﹂國王說，﹁快對我講吧，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是誰這樣對待你？﹂

　　﹁啟奏主上，今天我往奴市去，打算買個女僕燒飯。我在市中看見一個姑娘，她生得那麼標緻美麗，是我生平不曾見過的。我要買她，預備貢獻給陛下受用，因此向經紀人打聽她的主子，從經紀人口中知道她的主子是哈高的兒子努倫丁．阿里。提到哈高，我便記起陛下曾經給他一萬金，命他物色一個美麗的姑娘。可是他買了那個姑娘，自己看中她，便私心自用，不肯獻給陛下，留給他的兒子享受。哈高死後，他的兒子靠賣產業和家具什物過活，後來終於破產了，沒有生活費，這才把姑娘帶往市中，托經紀人代他出賣。經紀人開盤喊價，商人們爭先競買，一會兒把她的身價抬高到四千金。我看了那種情景，一時計上心頭，想道：﹃讓我買了她，貢獻給國王吧；反正當初哈高也是用國王的錢買她的。﹄於是我對他說：﹃我的孩子，從我名下取四千金作為她的身價吧。﹄他聽了我的話，抬頭看我一眼，罵道：﹃你這個老壞種！我寧可賣給猶太人、基督教徒，也賣不到你頭上去。﹄﹃我不是為我自己，﹄我向他分辯，﹃而是為恩顧我們的那位國王才買她的。﹄他聽我提到陛下，大發脾氣，伸手扯著我，把我這樣一個年老力衰的人從馬上摔到泥塘裡，不問青紅皂白，腳踢拳打，把我糟蹋成這個樣子，這是陛下親眼看見的。我被人毒打，不為別的，只為我要替陛下買一個姑娘罷了。﹂

　　宰相薩威向國王申訴畢，不顧一切，倒身躺在地上，哆嗦著嚎啕痛哭。國王聽了他的哭訴，眼看他狼狽不堪的形狀，不禁怒火上衝，大發雷霆，回頭看看朝臣，繼而吩咐他面前的四十名仗劍的衛隊：﹁去吧，你們立刻往哈高家中，搶劫一陣，然後搗毀他的屋宇，再將努倫丁．阿里和那個姑娘捆綁起來，直接拖來見我。﹂﹁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衛隊們回答著，馬上佩帶武器，離開宮廷，前去捉拿努倫丁．阿里。

　　國王的侍從中有個叫爾勒悶丁．桑基爾的，他原是宰相哈高的僕人，由於他的本領好，所以被提升為國王的侍從。當時他聽了國王逮捕努倫丁．阿里的命令，並親眼看見衛隊們整裝出發前去危害小主人的情景，一時惶惑不安，悄悄地從國王面前溜了出去，騎馬飛快地趕往努倫丁．阿里家中報訊。到了門前，下馬一敲門，努倫丁．阿里開門一看，便認識他。他急不及待，說道：﹁主人呀！事情緊急，現在不是問候和細談的時候，詩人吟得好：

　　　　你若嗅到威脅的氣味，

　　　　即刻拔腳逃命，

　　　　寧可撇下居室，

　　　　讓建築者去憑弔、哀憐。

　　　　因為宇宙間到處有你棲息之地，

　　　　可是你的身軀僅僅只有這一具。﹂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爾勒悶丁？﹂努倫丁問。

　　﹁快吧，你自己和張麗絲快快動身逃走吧。薩威老賊已經給你們布下羅網。你們幾時跌在他手裡，就要被他屠殺的。國王已經派了四十名衛隊前來捉拿你們，禍患馬上就要臨頭。我勸你們趁早逃走吧。﹂他從衣袋裡掏出四十金遞給努倫丁，說道：﹁給你，帶去使用。要是我有多餘的錢，我一定送給你，現在用不著客氣了。﹂

　　努倫丁．阿里走進屋去，將那種突兀的事件對張麗絲一談，嚇得她舉著兩手只是發抖。兩人倉皇失措地逃往郊外，在阿拉冥冥地保護之下，一直去到海濱。湊巧那裡有隻商船正準備開航，船長站在乘客中說：﹁誰還需要備辦飲食，或者需要向家屬告辭，或者忘了攜帶什物？請趕快去辦理吧，我們就要啟碇了。﹂

　　﹁船長，我們沒有什麼事情了。﹂聽了船長的吩咐，乘客們齊聲回答。

　　﹁那麼鬆纜、拔錨，準備起程吧。﹂船長吩咐船員們。

　　﹁船長，你們的船預備開往什麼地方去？﹂努倫丁．阿里過去打聽消息。

　　﹁準備要開往巴格達那個平安的城市去。﹂

　　努倫丁．阿里聽了船長的回答，非常高興，暗中給自己報喜，隨即帶張麗絲上船，同其他的旅客一塊兒航行。船在海洋裡，像鳥兒翱翔在空中，一路順風地向巴格達前進。

　　努倫丁．阿里帶著張麗絲高飛遠走之後，國王的衛隊湧到他的家中，破門而入，到處搜索，不見努倫丁．阿里和張麗絲的蹤影，便拿屋子出氣，破壞搗毀一番，然後轉回宮去報告。國王吩咐道：﹁你們往他們可能隱身的任何地方去尋找。﹂﹁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衛隊齊聲回答，隨即分頭前去緝捕。同時國王一方面下了通緝令，派人在城中曉諭道：﹁告諭人民知悉；國王下令，懸賞捉拿逃犯努倫丁．阿里，凡知道他的下落前往報告的，賜衣服一套，賞銀千金；知而不報，或隱匿犯人的，與犯人同罪。﹂一方面安慰宰相薩威，賞他一套衣服，對他說：﹁放心吧，我能替你報仇雪恥。﹂薩威感激得五體投地，替國王祈福，高呼國王萬歲。然而國王的命令雖然嚴厲，緝捕的人雖然賣力，可是終歸徒勞，一直找不到努倫丁．阿里的蹤影。

　　努倫丁．阿里和張麗絲跟其他的旅客同舟航行，一帆風順地到達巴格達，當時船長宣布道：﹁這裡便是巴格達，它是一座平安的城市。現在冬天已經帶著嚴寒歸去，溫暖的春天佩著玫瑰花朵接踵而來，百花正在爭豔怒放，河渠潺潺一瀉千里，整個城市變得春暖花香了。﹂

　　努倫丁．阿里和張麗絲繳了五枚金幣的旅費，然後捨舟登陸，向前行了一會，不知不覺被命運驅使到一處幽靜的所在，那個地方被灑掃得乾乾淨淨，羅列著石凳，水槽中瀉著清泉，上面架著竹篷，一條曲徑直通到一座花園的大門。﹁好一個幽靜的地方啊！﹂努倫丁．阿里讚不絕口。﹁讓我們坐在凳上休息一會，恢復疲勞吧。﹂張麗絲提議。於是他們坐下來休息，並取槽中泉水洗臉，繼而陶醉在和風中，不知不覺呼呼地睡熟了。

　　那座花園叫快樂園，園中有一幢建築，叫消愁宮，是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建來供他自己遊息的。哈里發每當心緒不寧，便往宮中小住，借景消愁解悶。消愁宮中有八十道窗戶，每窗之前懸掛彩燈一盞，中央有一座黃金燭臺。哈里發每到宮中，必吩咐婢女盡開窗戶，聽宮廷藝人伊斯哈格．本．伊補拉欣奏樂和宮娥彩女們歌舞，藉以消愁尋樂。園中有個年長的老園丁，名伊補拉欣，做事認真，為人嚴肅。有一次他因事離開快樂園，園中的花木受到遊人的損壞，他惱在心頭，趁機向哈里發控訴。哈里發對他說：﹁在花園門前無論碰到誰，你可以隨便處罰他。﹂

　　那天老園丁伊補拉欣因事出去，剛跨出園門，發現兩個不速之客用罩袍捂著頭酣睡在花園門前，便出聲嚷道：﹁指阿拉起誓，好極了，這兩個傢伙不知道我曾奉哈里發的聖旨，可以隨便懲罰在園前碰到的閒雜人等。現在讓我來痛打他們一頓，教別人知道我的厲害，不致隨便到園門附近來遊蕩。﹂於是他折了一根棕櫚枝，高高舉起，要打在他們身上。這時候，他忽然轉念一想，自言自語地說道：﹁伊補拉欣呀！你不了解他們的情況，怎麼就要動手打人？他們可能是外路人，也許是旅行者，無意間流落到此。現在讓我揭開他們的臉面看個究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他說著伸手拉開罩袍一看：﹁喲！是一對漂亮的人兒，我不該打他們。﹂於是照樣給他們蓋起來；隨即轉到努淪丁．阿里的腳前，伸手緊緊地按住他的兩腳。努倫丁．阿里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見一個相貌威嚴的老頭子在他腳前，感到無限的慚愧，把腿一縮，即時坐將起來，拉著伊補拉欣，吻他的手。

　　﹁孩子，你從哪裡來？﹂伊補拉欣問，

　　﹁老先生，我是外路人。﹂努倫丁．阿里眼裡流著清淚。

　　﹁孩子，你要知道，穆聖教我們要愛護出門人。來吧，孩子，隨我到花園裡看看，消遣一會好嗎？﹂

　　﹁這是誰的花園呀，老伯？﹂

　　﹁這是我從祖先的遺產繼承下來的。﹂

　　伊補拉欣這樣說的目的，是要他不必顧慮，可以安心自如地進去遊覽。努倫丁．阿里聽了，衷心感激，一骨碌爬起來，帶著張麗絲隨老頭走進花園。他們一看，這不是一座普通的花園；穹形的大門，佈置得像宮殿一般，被葡萄藤覆蓋著，累累的果實，紅的像紅寶石，黑的像紫檀。走過大門，長著各式各樣的果樹，雀鳥在枝頭上唱著清脆的歌，夜鶯播送著和諧的聲音，雉鳩的咕咕聲充滿了整個園地，山鳥唱得和人語沒有分別，唱鴿蹦蹦跳跳，狂歡得如同醉漢一樣。各式各樣的果子已經成熟，各式各樣的花草已經開放。果子中如杏、梅、櫻桃、無花果、佛手甘、檸檬等，每一種都包括兩個品種，顯出鮮豔的顏色，泛著香甜的氣味，令人望著垂涎欲滴。玫瑰、紫羅蘭、桃金孃、風信子、白頭翁、水仙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花卉，正在怒放爭豔，開遍了整個園地，白的如珍珠，紅的似珊瑚，其他黃紫青綠等燦爛的顏色，配著芬芳的花香，清脆的鳥語，涼爽的和風，淙淙的清流，把花園點綴成一座人間樂園，煞是美麗，令人流連忘返。

　　努倫丁．阿里和張麗絲在花園中欣賞了花草樹木，然後隨伊補拉欣老頭走進消愁宮，去到樓閣的大廳裡。他舉目望著堂皇富麗的陳設，精巧細緻的燭臺和彩燈，一時觸景生情，回想到他那消逝了的少爺公子生活，不禁感慨係之，流露出羨慕的情緒，自言自語地讚道：﹁好一座美麗的宮殿呀！﹂於是他們坐下享受伊補拉欣老頭擺出的飯菜；吃飽之後，洗了手，然後憑窗眺望園中樹上累累的果實和草地上萬紫千紅的花朵，陶醉在那綺麗的風光景色中。一會兒他回頭對伊補拉欣老頭說：﹁老伯，吃過飯應該喝點東西助消化，你這兒有什麼可喝的嗎？﹂聽了努倫丁．阿星的提議，老頭子忙端出涼水招待他們。努倫丁．阿里見了，說道：﹁老伯，這個不是我所要求的。﹂

　　﹁也許你是要酒吧？﹂伊補拉欣問。

　　﹁對了，我就是要喝酒。﹂

　　﹁求阿拉保佑我！至今有三十年的工夫我不聞酒的氣味了。因為喝酒、釀酒和賣酒的人全是受聖人指責和咒罵的。﹂

　　﹁請你聽我說兩句話好嗎？﹂

　　﹁有什麼話你只管說吧。﹂

　　﹁譬如這匹討厭的驢子，要是挨了咒罵，人家的咒罵對你礙不礙事？﹂

　　﹁不，對我毫無損益。﹂

　　﹁那麼這裡有一枚金幣和兩個銀幣，你帶在身邊，騎驢去到酒店，遠遠地站在一旁，等有誰去買東西時，你給他兩塊錢，託他替你買一枚金幣的酒，拿來繫在驢上帶將回來，這樣既不是你買的，也不是你帶回來的，這便與你無關了。﹂

　　努倫丁．阿里的一席話，引得伊補拉欣老頭哈哈大笑，說道：﹁孩子，像你這樣活潑，這樣會說話的人，我從來還不曾見過。﹂於是按照努倫丁．阿里的辦法，騎驢出去沽酒回來。努倫丁．阿里非常感激，說道：﹁我們成為依賴你的人了，還得麻煩你給我們拿幾個杯子來。﹂

　　﹁孩子，這是給哈里發預備的伙食房，﹂伊補拉欣老頭說，﹁裡面什麼都有，需要什麼，你去取吧。﹂

　　聽了老頭的吩咐，努倫丁．阿里進房去，見裡面的器皿，有金的銀的，也有鑲珠寶的水晶杯。他取出幾套酒杯，齊齊整整地擺起來，把酒斟在杯中，然後喜笑顏開地坐下，與張麗絲舉杯對飲。伊補拉欣老頭給他們摘來香甜的果子當酒餚，然後遠遠地坐在一旁冷眼看他們痛飲。

　　努倫丁．阿里和張麗絲對著美麗的景色愈喝愈起勁，顯出歡欣愉快的情緒，而且他們腮上的紅潮，迷離的眼光，蓬鬆的頭髮，說明他們已經陶然沉醉了。伊補拉欣老頭眼看這種放浪不拘的形態，心有所感，自言自語地說道：﹁為什麼我遠遠地坐在這裡？為什麼我不同他們一塊兒起坐？像這樣月兒般的一對青年，我幾時還有機會和他們碰頭聚首呢？﹂於是他挪一挪地方，靜悄悄地坐在一旁。努倫丁．阿里說道：﹁我的主人，指我的生命起誓，請你靠近我們坐吧。﹂

　　待他走過去的時候，努倫丁．阿里滿滿地斟了一杯，看他一眼，說道：﹁你喝這杯，嘗嘗裡面的滋味吧。﹂﹁求主保佑我，﹂伊補拉欣說，﹁三十年以來我就不曾幹這個了。﹂

　　努倫丁．阿里裝出不介意的神情，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隨即倒下去，呼呼地睡著了，好像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樣子。這時候張麗絲舉目看著伊補拉欣老頭說：﹁老伯，您看這個人吧，他是怎樣對待我的？﹂

　　﹁他怎麼著？﹂老頭問。

　　﹁他經常如此對待我，他喝一會，便睡他的覺，撇下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無人和我對飲，也沒有人陪我談笑歌唱。﹂

　　﹁指阿拉起誓，這樣是不對的。﹂

　　張麗絲趁機斟滿一杯，看伊補拉欣老頭一眼，說道：﹁指我的生命起誓，我敬您一杯，接過去喝了它吧。我懇求您別拒絕我的這番好意，喝了它，使我的心可以得到慰藉。﹂

　　伊補拉欣伸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張麗絲接著斟了第二杯，放在燭上溫了一會，遞給伊補拉欣老頭：﹁老伯，再喝這杯吧。﹂

　　﹁不，我不能喝了；喝一杯已經夠了。﹂

　　﹁菲敬您這杯不可。﹂

　　他接過去，喝了；張麗絲斟了第三杯，他接過去剛要喝的時候，努倫丁．阿里一骨碌爬起來，正襟坐著說道：﹁伊補拉欣長者，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先前我斟酒敬你，你不肯喝，說你三十年來就不幹這個了；可是為什麼現在要開戒呢？﹂﹁指阿拉起誓，﹂伊補拉欣老頭感到無限的慚愧，﹁是她讓我喝，我自己是沒罪的。﹂

　　努倫丁．阿里哈哈大笑一會，接著暢飲起來。張麗絲轉眼看了一看，悄悄地對他說：﹁你喝你的，別讓老頭子喝，一會我教你看好的。﹂於是她斟酒給努倫丁．阿里，努倫丁．阿里也斟酒還敬她，彼此對飲，只是不理會老頭子。伊補拉欣老頭眼看那種情景，忍不住動起氣來，馬上提出抗議：﹁豈有此理！為什麼不斟給我？這成什麼體統？﹂

　　聽了老頭子的抗議，努倫丁．阿里和張麗絲笑得幾乎倒在地上。繼而他倆斟給老頭，三個人繼續不斷地暢飲到三更時分。這時候張麗絲說：﹁老伯，讓我燃一支蠟燭吧，你許可嗎？﹂﹁可以，﹂伊補拉欣老頭說，﹁你去燃一支好了。﹂於是她站起來，順序把所有八十支蠟燭全都燃著。她剛坐下，努倫丁．阿里說道：﹁老伯，你該賞我什麼呢？你不允許我點一盞彩燈嗎？﹂﹁去吧！﹂伊補拉欣老頭說，﹁你去點一盞好了；不必多點，免得麻煩別人。﹂於是他站起來，順序把窗前掛著的八十盞彩燈全都點著。於是整個消愁宮，一時光耀奪目，好像舞蹈起來一樣。這時候伊補拉欣老頭已經有了幾分醉意，醉眼矇矓地說道：﹁你們比我好玩多啦！﹂於是抖身站了起來，去到窗前，開了所有的窗戶，然後在光輝燦爛的燈光下，被歡欣快樂的氣氛籠罩著，他們重整杯盞，一面勸酒暢飲，一面朗誦詩歌。

　　事出巧遇。那天夜裡月光皎潔，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從宮窗裡欣賞底格里斯河的夜景，發現河水中反映出萬道金光，仔細看了一會，才看清楚原來是消愁宮中的燈燭全被燃著了，於是吩咐隨從：﹁傳張爾蕃進宮。﹂不一會，宰相張爾蕃應召趕到宮中聽令。哈里發一見張爾蕃便開口大罵：﹁你這個狗東西！莫非巴格達失守了，你不報告我嗎？﹂

　　﹁這話是怎麼說的？﹂張爾蕃莫名其妙。

　　﹁巴格達要是不失守，消愁宮的窗戶不會開著了，裡面的燈燭也不會點著了。該死的你呀！既然有人敢這樣做，顯見得是要篡奪王位了。﹂

　　﹁消愁宮的窗戶開著，裡面的燈燭燃著？﹂張爾蕃全身的肌肉發抖，﹁這是誰報告陛下的？﹂

　　﹁你自己過來看一看便知道了。﹂

　　張爾蕃走到哈里發面前，抬頭向底格里斯河那方面看過去，深夜裡，消愁宮果然燈火輝煌燦爛。這時候他存心替園丁伊補拉欣推個故，把事情敷衍過去，也許哈里發會饒恕他。於是說道：﹁啟稟主上，上禮拜五的那天，伊補拉欣長者來見我，希望在陛下執政的這個昇平時代，使他的兒子們高興快樂一番。我問他需要什麼，他便託我懇求陛下准他在消愁宮中替兒子舉行割禮。當時我答應轉達他的要求，打發他走了。可是後來我竟忘了報告主上。﹂

　　﹁張爾蕃！先前你只是犯了一重罪過，現在卻一變而為兩重罪孽了。因為你的錯誤是兩方面的：第一，你不曾把這樁事情報告我；第二，你不曾使伊補拉欣長者達到他的希望目的。他既然來見你，對你說那樣的話，唯一的目的是希望得幾個錢維持生活。你既不給他什麼東西，也不把他的情況告訴我。﹂

　　﹁眾穆民的領袖，我把這樁事忘了。﹂

　　﹁指我的祖先起誓，在天亮之前，我必須上他那兒去。因為他為人廉潔，經常與老弱貧困的人們結交往來，關心他們。我想今晚他們總是聚會在那裡，說不定其中有善良的人，會給我們好影響呢。再說我去參加他們的行列，會給他們帶來好處，尤其伊補拉欣長者會感到高興快樂的。﹂

　　﹁主上，時間不早，就快天亮了。﹂

　　﹁非去那兒走一趟不可。﹂

　　張爾蕃沉默下來，惶恐萬狀，不知如何是好。哈里發說著便動身，身邊除了張爾蕃之外，還有馬師倫奉陪。他們三人扮成商人模樣，悄悄地溜出王宮，一直去到快樂園。發現園門洞開，哈里發說：﹁你看，張爾蕃，這樣更深夜靜，伊補拉欣長者怎麼還不關門，這不是他的習慣吧。﹂於是他們一塊兒進去，穿過花園，去到消愁宮下面，哈里發說：﹁張爾蕃，在和他們見面之前，我要暗中打聽一番，看一看他們究竟幹的是什麼好事。你注意看這些老人家吧！直到現在我還不曾聽見聲響，他們中沒有誰在提念阿拉。﹂他說著抬頭看見一棵高大的胡桃樹，便說：﹁張爾蕃，這棵樹的枝幹靠近窗戶，我要爬上樹去窺探他們。﹂於是慢慢爬上樹去，攀緣著從一根椏杈挪到另一根椏杈，直爬到靠近窗前的一根椏杈上坐著，然後從窗口往裡一看，見一對月兒般美麗的青年男女坐在裡面，同時見伊補拉欣長者也坐在一旁，手裡端著酒杯，說道：﹁飲酒的時候沒有音樂伴奏，這是不能盡歡的，因為詩人曾經說過：

　　　　把它盛在大杯小盞中去傳遞，

　　　　並向那月兒般的人的手中去領受。

　　　　乾杯的時候不可無聲無氣，

　　　　因為馬兒是隨著口哨聲而飲水的。﹂

　　哈里發看了伊補拉欣老頭的言行，無名的怒火一直燒到眉稍，急急忙忙從樹上下來，說道：﹁張爾蕃，這個時代絕對不存在廉潔的人了！你上去看吧，廉潔者的福分是不可不看的。﹂

　　聽了哈里發的話，張爾蕃莫名其妙，一時弄糊塗了，只好爬上樹去，定睛一看，努倫丁．阿里、伊補拉欣老頭和張麗絲便呈現在他眼前，伊補拉欣老頭的手中還端著酒杯。看了這種情景，他心中無限的恐怖，相信這回是非死不可的了。他下樹來，垂頭喪氣地站在哈里發面前。

　　﹁張爾蕃！﹂哈里發說，﹁讚美阿拉，他使我們成為遵循教律的人，並教我們不犯那種偽善的罪惡。你瞧，究竟是誰勾引這些人到這裡來的？是誰把他們領到我的宮中來的？不過，像這樣漂亮的青年男女，我生平還是第一次看見的。﹂

　　張爾蕃當初慚愧得啞口無言，可是聽了哈里發談話的口氣，心中閃出一線希望，說道：﹁實在的，主上！您說得真對。﹂哈里發提議說：﹁張爾蕃，讓我們爬到靠窗戶的樹枝上，仔細看一看他們的舉止動靜。﹂

　　哈里發和張爾蕃兩人一起爬上樹去，躲在椏杈裡，定睛望著他們，只聽得伊補拉欣老頭說：﹁我的主婦呀！為了喝酒，我拋棄尊嚴了。可是單喝酒，不彈唱，這是不痛快的。﹂﹁老伯，﹂張麗絲說，﹁要是這裡有什麼樂器，那我們就可以盡歡了。﹂

　　聽了張麗絲的話，伊補拉欣老頭起身便走。看了這種情況，哈里發對張爾蕃說：﹁你瞧，他去幹什麼呢？﹂﹁我不知道。﹂張爾蕃回答。伊補拉欣老頭去了一會，帶來一把琵琶。哈里發仔細一看，原來是宮廷藝人伊斯哈格的樂器。﹁這個女子如果彈唱得不行，我非把你們一個個釘死不可，﹂哈里發說，﹁要是她彈唱得不錯，那麼我可以饒恕他們，只是釘你一個人罷了。﹂

　　﹁主宰呀！願您教她唱得很醜吧。﹂張爾蕃在祈禱。

　　﹁這是為什麼呢？﹂哈里發問。

　　﹁以便您把我們全都處死，讓我們在一起，彼此有些慰藉。﹂

　　他的話惹得哈里發忍不住發笑。這時候，張麗絲從伊補拉欣老頭手中接過琵琶，調了弦，從從容容地彈起來，那抑揚頓挫的音調中，隱藏著一種可以熔解鋼鐵、激動白癡的魔力。她彈罷，接著拉開嗓子唱道：

　　　　觀眾們！

　　　　我們是相愛的可憐人，

　　　　難道不該獲得你們的同情？

　　　　不管你們怎樣處置都行，

　　　　對我們來說都是應該承受的。

　　　　我們切望你們庇護、支援，

　　　　懇求慨然滿足我們的要求。

　　﹁指阿拉起誓，她唱得真好！﹂哈里發說，﹁張爾蕃，像這樣美妙動聽的歌聲，我生平還是第一次聽見呢。﹂

　　﹁主上的怒氣已經消除了吧？﹂張爾蕃問。

　　﹁對，已經消除了。﹂

　　哈里發和張爾蕃君臣相繼溜下樹來，站在消愁宮前，徘徊不知所措。哈里發看張爾蕃一眼，說道：﹁我要上樓去，和他們坐在一起，聽姑娘歌唱。﹂

　　﹁主上！﹂張爾蕃說，﹁您現在上樓，會打亂他們的，伊補拉欣老頭可能活生生地被您嚇死呢。﹂

　　﹁張爾蕃，告訴我吧，必須用什麼方法才能使他們不認識我？﹂

　　哈里發和張爾蕃君臣正為此事感到為難，沉思默想，希望想出一個妙計。於是他們邊想邊走，漫步去到河邊，無意間發現一個漁翁在宮窗下面打魚。

　　原來在很久以前，哈里發在消愁宮中小住，聽到嘈雜的聲音，便問伊補拉欣老頭：﹁宮窗下面為何發生喧嘩之聲？﹂﹁那是打魚者的聲音。﹂伊補拉欣回答。﹁下去告訴他們，禁止他們再到此地打魚。﹂哈里發吩咐。從那回以後，消愁宮附近絕對禁止人們打魚。可是那天晚上漁翁克律睦發現園門開著，暗自想道：﹁這是人們不注意的時候，讓我趁機會溜去打幾網魚吧。﹂於是帶著網兒，悄然溜到宮窗下，偷偷摸摸地預備去打魚，不想哈里發已經來到他面前，一看便認識他，喊道：﹁克律睦！﹂

　　漁翁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見是哈里發站在自己後面，嚇得渾身發抖。﹁主上，﹂他說，﹁我這樣做並不是蔑視禁令，實在是迫於饑寒，不得已才這樣冒險的。﹂﹁既然如此，你替我打一網好了。﹂哈里發吩咐他。

　　漁翁喜出望外，立刻抖擻精神，跨前幾步，把網撒在河中，等一會扯起來一看，見網中有好幾種魚。哈里發見了，異常高興，說道：﹁克律睦，脫下你的衣服吧。﹂

　　漁翁聽從命令，即刻從身上將那件補著百多個補釘，沾滿汙垢的長袍脫了下來，並從頭上取下那條戴了三年多，爛成條條的纏頭，一併遞給哈里發；同時哈里發也脫下自己身上的兩件亞歷山大和撥爾勒潘克的絲織錦袍，遞給漁翁：﹁給你，拿去穿吧。﹂於是拿漁翁的衣服和纏頭穿戴起來，扮成漁翁。可是不一會，那破長袍中的虱子陸續爬到他身上騷擾起來，他抬起兩隻手，把虱子從脖子上一個個摸下來，驚奇地嚷道：﹁克律睦，你這個該死的傢伙！衣服裡怎麼這樣多的虱子呀？﹂

　　﹁我的主人啊！現在你剛穿起來，難免是要吃些苦頭，可是一星期後，習慣成了自然，那時候就不覺得怎麼樣了。﹂

　　﹁喏！該死的傢伙！﹂哈里發笑了一笑，﹁我怎麼能穿這樣的衣服呢？﹂

　　﹁我要向陛下進句忠言。﹂

　　﹁有什麼話，你只管說。﹂

　　﹁主上若是要學打魚的本領，企圖掌握一種可以謀利的技能，那麼穿這件衣服，是最適宜不過的了。﹂

　　﹁好，﹂哈里發忍不住笑起來了，﹁克律睦，走你的吧。﹂

　　哈里發用綠草蓋在魚籠上，慢步提著走到張爾蕃面前。張爾蕃認為他是漁翁，大吃一驚，說道：﹁克律睦！你為什麼到這兒來？趕快逃你的命吧，因為哈里發今晚到花園中來了，他要看見你，你的脖子就不保險了。﹂

　　哈里發聽了張爾蕃的話，忍不住笑了一笑；張爾蕃這才明白，說道：﹁您是主上吧。﹂

　　﹁不錯，張爾蕃，你是我的宰相，我到你面前，你還不認識我，伊補拉欣老頭子喝得醉眼矇矓，怎麼能認識我呢？你在這兒等一等，讓我進去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哈里發走進消愁宮，去到大廳面前，輕輕地敲門。聽了敲門聲，努倫丁．阿里對伊補拉欣老頭說：﹁老伯，有人敲門呢。﹂

　　﹁誰敲門呀？﹂伊補拉欣老頭問。

　　﹁是我，伊補拉欣老伯。﹂哈里發回答。

　　﹁你是誰？﹂

　　﹁我是漁翁克律睦。聽說您這兒有客人，我特意給您送鮮魚來了。﹂

　　努倫丁．阿里和張麗絲聽了送魚來的消息，異常喜歡，說道：﹁老伯，開門讓他把魚拿進來吧。﹂

　　伊補拉欣老頭起身，開了門。哈里發一進去便問候他們。﹁歡迎你這個小偷和賭棍，﹂伊補拉欣老頭說，﹁進來吧，把魚拿給我們看看。﹂

　　哈里發把魚遞過去，他們一看，是兩尾活生生的新鮮魚兒，張麗絲便說：﹁老伯，魚是不錯，但願它是煎熟了的，那該是多好呀！﹂﹁我的主婦啊！你說的對。﹂伊補拉欣老頭應答著，隨即對哈里發說：﹁漁翁，為什麼不把魚煎熟了送來？去，現在就去，替我們煎熟了再送來吧。﹂

　　﹁遵命，我拿去煎；煎好了再送來。﹂

　　﹁好，你去吧。﹂

　　哈里發帶著魚急急忙忙走了出來，去到張爾蕃面前，嘆道，﹁唉！張爾蕃！﹂

　　﹁主上有何吩咐？﹂張爾蕃應著，﹁事情進行得好吧。﹂

　　﹁他們吩咐我替他們煎魚呢。﹂

　　﹁給我，我代勞替他們去煎好了。﹂

　　﹁指我祖先的墳墓起誓，我非親手去煎不可。﹂

　　哈里發去到園丁的茅舍裡，舉目一望，凡是需要的東西，全都齊備，甚至於連鹽巴、蕃紅花、茴香都不缺少，於是生著爐子，支起煎鍋，小心翼翼地煎熟了魚，擺在芭蕉葉上，並從園中摘了檸檬，然後端到大廳裡，擺在他們面前，讓他們開懷享受。吃畢，他們起來洗手，努倫丁．阿里說：﹁漁翁，今夜裡蒙你給我們好飲食吃，﹂他伸手從衣袋中把動身時桑基爾給他的金幣掏出三枚遞過去，﹁請原諒吧，假若在遭難之前我認識你，那麼一定能解除你心中的痛苦的。這幾個錢給你，拿去吧。﹂

　　他把錢丟給哈里發，哈里發趕忙撿起來，吻一吻，放在衣袋裡。他這樣做的目的，是希望聽到張麗絲歌唱。因此他說：﹁蒙您賞賜，實在感激不盡；還望您恩上加恩，讓這位姑娘唱一支歌給我聽吧。﹂﹁張麗絲，﹂努倫丁．阿里說，﹁指我的生命起誓，你看漁翁的情面唱一曲吧；他喜歡聽你歌唱呢。﹂

　　張麗絲聽了努倫丁．阿里的吩咐，就抱起琵琶，調了弦，輕舉玉指，彈著唱道：

　　　　一個柔和溫順的女郎，

　　　　她舉指彈奏琵琶的時候，

　　　　人們的靈魂被她奪去。

　　　　她歌唱的時候，

　　　　歌聲迷住盲人的眼睛，

　　　　博得啞巴稱譽說：

　　　　﹁你唱得真好聽。﹂

　　她唱了一曲，接著彈起令人陶醉、扣人心弦的歌曲，唱道：

　　　　你們光臨，

　　　　驅散了夜裡的黑影，

　　　　是我們無上的榮幸。

　　　　我應當打掃屋宇，

　　　　用麝香、樟腦和玫瑰水，

　　　　為的是迎接你們駕臨。

　　聽了歌唱，哈里發深受感動，無從抑制興奮的情緒，不由自主地大聲叫道：﹁好！好！好！﹂

　　﹁漁翁！你看中這個姑娘了？﹂努倫丁．阿里問。

　　﹁是呀，指阿拉起誓。﹂

　　﹁好吧，我把她當禮物送給你。這是一個慷慨者饋贈的禮物，他不希望你的報答，也不至於索回他的禮物。﹂

　　他說著站了起來，拿起一件衣服丟給漁翁，命他帶走姑娘。張麗絲望他一眼，說道：﹁主人喲！不經話別，便這樣分手嗎？如果非分手不可，那麼請等一等，讓我和你話別吧，隨即吟道：

　　　　如果有誰在淚水中游泳，

　　　　我便是他們中的先鋒隊。

　　　　哈高的後裔，我所希望仰賴的人喲！

　　　　你的愛情永不磨滅地刻在我的心頭。

　　　　為了我，

　　　　你曾違背我的主人，

　　　　且不辭離鄉背井，

　　　　跋涉奔波。

　　　　你既把我送給一位慷慨︻註︼而受人讚美的人物，

　　　　但願阿拉不讓你因我而感受寂寞、孤苦。

　　︻註︼﹁克律睦﹂在阿拉伯文中是慷慨者的意思。而漁翁的名字也叫﹁克律睦﹂，故此處是雙關的意思。也可譯為﹁你既把我送給受人讚美的克律睦﹂。

　　張麗絲吟罷，努倫丁．阿里繼她吟道：

　　　　離別之日，

　　　　她向我話別。

　　　　因為別恨離愁，

　　　　她灑著傷心的眼淚，

　　　　向我探詢：

　　　　﹁分別之後，

　　　　你打算何為？﹂

　　　　我對她說：

　　　　﹁這樣的問題，

　　　　請你向生活著的人們去打聽。﹂

　　哈里發聽了張麗絲的吟誦，其中有﹁你曾違背我的主人﹂這樣的字句，對他們依依難分難捨的情形，感到切膚之痛，對其中的隱情，似乎非問個清楚明白不可，便對努倫丁．阿里說：﹁我的主人，這個姑娘在她的詩中說，你曾違背她的主人。告訴我吧：她的主人到底是誰？你究竟違背了誰？有誰向你勒索什麼？﹂

　　﹁漁翁，指阿拉起誓，﹂努倫丁．阿里說，﹁我和這個姑娘之間發生過奇奇怪怪的遭遇，如果把個中的情節記錄下來，對於後人是個很好的教訓呢。﹂

　　﹁你的境遇何妨對我談談？讓我明白你的情況，對於解救你，也許有些好處。﹂

　　努倫丁．阿里低頭思索一會，隨即將自己和張麗絲的遭遇，從頭到尾敘述一遍。哈里發聽了，問道：﹁現在你打算往哪裡去？﹂

　　﹁阿拉的國土寬闊著呢，不愁我沒有去處呀！﹂

　　﹁我寫一封信，你帶去交給國王艾爾鄒年。他讀了信，能照顧你，不敢傷害你。﹂

　　﹁世間哪裡有漁翁致書國王的道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呀！﹂

　　﹁你說的對，不過我得對你講明理由。你要知道，從前我和他是同學，在一位法學大師帳下攻讀，因此我們是知己。出了學校以後，他走運，一步步高升，終於做了國王；我自己活該倒楣，沒有進展，落寞下來，受到阿拉的懲罰，被貶為漁人。雖然如此，我要是寫信給他，總能得到他的應允；即使每天寫信向他要求一千樁事，他都能替我解決的。﹂

　　聽了哈里發的解釋，努倫丁．阿里說道：﹁好的，你寫吧。待你寫畢，讓我看一看。﹂

　　哈里發執筆寫道：﹁何魯納．拉施德致書藩王穆罕默德．本．蘇里曼．艾爾鄒年閣下，寡人念閣下勞苦功高，特准其退職；今委宰相哈高之子努倫丁．阿里前來接替，負責國家大事。詔書至時，盼即時交代，勿違此令。﹂

　　哈里發寫了信，交給努倫丁．阿里。努倫丁．阿里接過去，吻一吻，把它放在纏頭裡，然後告辭，匆匆前去下書。這時候伊補拉欣老頭看看哈里發這副漁翁模樣，說道：﹁最下賤的漁翁喲！你送來兩尾魚，充其量值一塊錢，但是你得了三個金幣的報酬，現在你還要領走姑娘嗎？﹂

　　哈里發聽了伊補拉欣老頭的辱罵，非常惱火，一方面大聲斥責他，一方面舉手向馬師倫示意。隨著哈里發的指示，馬師倫閃身跳了出來，逼近伊補拉欣老頭。當時，張爾蕃事先打發往王宮給哈里發取衣服的一個園中的僕人已經完成任務，跪在地上，將衣服呈現在哈里發面前。哈里發脫了身上的漁翁衣服，換上宮裝，站著打量伊補拉欣老頭。伊補拉欣老頭一怔，呆然坐在椅上，昏頭昏腦，咬著手指，自言自語地說道：﹁你瞧！我是醒著呢，還是在夢中？﹂

　　哈里發瞪他一眼，說道：﹁伊補拉欣長者！這算是一種什麼情況呢？﹂

　　聽了哈里發的質問，伊補拉欣老頭恍然大悟，一時清醒過來，立刻跪下，苦苦告罪求饒。哈里發望著他那副尷尬可憐的窘況，慨然饒恕了他，同時吩咐帶張麗絲進宮，騰出一幢宮室供她居住，派專人侍奉她，對她說：﹁你要知道，我派你的主人努倫丁．阿里去做巴士拉國王。若是阿拉願意，我打發人送衣服賞賜他，並送你去巴士拉和他見面。﹂

　　努倫丁．阿里帶著哈里發的信，不辭跋涉，兼程趕到巴士拉，一直闖進宮去，大聲一嚷，國王艾爾鄒年聞聲出來接見，喚他過來。他走過去，跪著吻了地面，然後取出詔書，呈了上去。國王接過去一看，見是聖旨，立刻站起來，親切地吻了三次，誠惶誠恐地說道：﹁一切都明白了，遵循阿拉和哈里發的命令不誤。﹂於是召集四位法官和各部大臣，準備當眾宣布退職，把王位讓給努倫丁．阿里。他把詔書遞給宰相薩威。薩威接過去看了，立刻扯破，塞在嘴中嚼一嚼，然後唾在地上。他的舉止惹得國王驚慌、生氣，說道：﹁你這個該死的傢伙！怎麼這樣胡鬧？﹂

　　﹁啟奏主上，﹂薩威說，﹁指陛下的生命起誓，此人不曾謁見哈里發，也不曾和他的宰相見面；這顯然是那班善於欺騙的鬼祟之徒，為所欲為地摹仿哈里發的筆跡，偽造出來的詔書。哈里發不曾派個專使帶著親筆的上諭陪他前來接替你的王位，這證明他絕對不是從哈里發那裡來的。如果這是真實事件，哈里發必定要派御前大臣或宰相陪他前來上任，才是道理，如今卻是他自己一個人前來上任，這是不足為信的。﹂

　　﹁那該怎麼辦呢？﹂國王問。

　　﹁把這個青年交給我負責處理好了，我會派專人前往京城報告，如果實有其事，教他帶上諭和委狀前來，否則，這個人是我的冤家對頭，我是非向他報復不可的。﹂

　　﹁好的，你暫且帶他去吧。﹂

　　宰相薩威得了國王的許可，帶努倫丁．阿里回到府中，交給家丁，吩咐他們摔倒他，毒打一頓。打得他昏迷不省人事，這才給他戴上重鐐，送進監獄，並把獄卒喚去親自下命令。那個在府中管理監獄的人名叫革推圖，聽了宰相的呼喚，誠惶誠恐地跑到宰相面前，跪下去吻地面，敬聽吩咐。﹁革推圖，﹂宰相說，﹁我要你將這個犯人帶去關在獄中的地窖裡，不分晝夜地鞭撻他。﹂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牢卒回復宰相，隨即帶努倫丁．阿里去到獄中，關上門，吩咐打掃門後的長凳，安置座位，鋪上皮墊，讓努倫丁．阿里坐在上面休息，並卸掉他的腳鐐，好生優待他。在那個期間，宰相督促得緊，每天派人前去囑咐管監的，教他認真鞭撻努倫丁．阿里。獄卒卻陽奉陰違，在四十天之內，始終保護他，不隨便侵犯他。

　　努倫丁．阿里被宰相拘禁後的第四十一天，哈里發的一批禮物送到巴士拉王宮中。國王艾爾鄒年見了禮物非常驚奇，召宰相和朝臣進宮計議。朝臣中有人說：﹁這批禮物，也許是送給新王的。﹂﹁談到努倫丁那個傢伙，﹂宰相薩威說，﹁他剛來時就該處他死刑了。﹂

　　﹁現在你提醒我了。﹂國王說，﹁快去解他來，讓我處他死刑好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薩威應聲站了起來，﹁我打算先在城中宣布努倫丁．阿里的罪狀，居民中誰願意看處他死刑的，教他們都到王宮裡來，讓人們親眼望著斬他的首級，一方面我自己感覺愉快，一方面教那些嫉妒我的人感受痛苦。﹂

　　﹁你願意怎麼辦便怎麼辦吧。﹂

　　宰相薩威得了國王的許可，心中無限的快慰，急急忙忙趕到省府，吩咐省長照他的意圖宣布努倫丁．阿里的罪狀，並號召人們前去王宮裡看熱鬧。人們聽了處決努倫丁．阿里的噩耗，感到憂愁苦悶，痛哭失聲。學堂裡的孩子，商店裡的生意人，市場上的販夫走卒，一個個傷心哭泣，灑下同情的眼淚。人們懷著沉重關懷的心情前去看個究竟，還有人一直去到宰相府中的獄前探聽情況。當時宰相薩威被十個侍衛簇擁著去到獄中提取努倫丁．阿里。獄卒見了，問道：﹁老爺有何吩咐？﹂

　　﹁快把那個壞種押出來。﹂

　　﹁他被我打得潦倒不堪了！﹂革推圖應諾著走進地窖，只聽得努倫丁．阿里吟道：

　　　　病已得深，

　　　　無藥可服，

　　　　這樣的災難有誰可以挽救我？

　　　　忿恨消磨我的心血，

　　　　摧毀我的生機；

　　　　時日奪去我的愛人，

　　　　將她呈獻給我的仇人。

　　　　諸位！

　　　　你們中誰是同情、憐憫的人？

　　　　誰能挽救我的厄運？

　　　　響應我的呼籲？

　　　　死亡對我已是平淡無奇，

　　　　它的麻醉割斷我的希望、目的，

　　　　摧殘我的美妙生命。

　　　　您智如浩海差聖到人間的主宰呀！

　　　　求您救援我，

　　　　饒恕我的失足，

　　　　消除我的災禍。

　　獄卒革推圖聽他吟罷，脫掉他身上潔淨的衣服，給他兩件骯髒的衣裳穿起來，然後帶他出獄。努倫丁．阿里抬頭看見要殺害他的那個冤家對頭站在自己面前，一怔，忍不住落下傷心的眼淚，問道：﹁你能保險未來的事件嗎？莫非你不知道，古代的帝王公侯們，他們橫征暴斂，無惡不作，可是他們自身和他們收集的金銀財寶現在哪裡去了？你應當知道，阿拉為所欲為，他是萬能的。﹂

　　﹁你用這些話來威脅我嗎？﹂宰相薩威說，﹁今天我要割掉你的腦袋，給巴士拉人一點顏色看看；未來的事情我不管，時日該怎樣，讓它怎樣吧。你的勸告我顧不得這許多了。古話說得好：消滅仇人，便可萬事如意。﹂於是他命令侍衛給他騎著騾子，帶去遊街示眾。侍衛們面面相覷，頗有難色。最後他們對努倫丁．阿里說：﹁讓我們用石頭砸他，乾脆砍碎他吧，縱然拿我們償他的命也是不要緊的。﹂

　　﹁你們不可蠻幹，﹂努倫丁．阿里制止他們，﹁難道你們沒聽過詩人的話嗎？

　　　　我的壽限未免是有數的，

　　　　到該死的時候便自然殞命。

　　　　當我還有生存的餘地，

　　　　縱然被獅子趕到它們的巢穴裡，

　　　　也不至於有生命的危險。﹂

　　宰相薩威的侍衛們聽從努倫丁．阿里的制止，勉為其難地讓他騎著騾子，帶他去城中示眾，沿途喊道：﹁這是欺君罪中最輕的處罰呀……﹂他們繼續不斷地遊遍了整個巴士拉城，最後把他押到王宮，拴在宮窗下面的血皮上。劊子手走到他面前說：﹁少爺，我是奉命來行刑的，你有什麼要求，告訴我，讓我滿足你的願望吧，因為國王從窗戶裡露面的時候，你的生命就完結了。﹂

　　努倫丁．阿里抬頭左右前後看了一眼，吟道：

　　　　寶劍、劊子手和皮墊子全都呈現在我的眼簾，

　　　　顯得我的災禍嚴厲，

　　　　生命卑微。

　　　　你們中誰是救援我的良友？

　　　　懇求迅速答覆我的質疑。

　　　　時限趕上我的生命，

　　　　大去之日已經臨頭。

　　　　這裡有誰向我垂憐，

　　　　以便獲取我的報酬，

　　　　重視我的處境，

　　　　洞察我的災情，

　　　　且盼他賜我涼水一杯，

　　　　澆滅我心頭的火焰。

　　人們望著這淒慘的景象，人人傷心飲泣。當時劊子手遞一個水罐給努倫丁．阿里，讓他喝水。宰相薩威即刻站起來，走過去一掌打破水罐，大發雷霆，斥責劊子手，命他動手行刑。劊子手被迫而束起努倫丁．阿里的眼睛，準備行刑。當時人們激於義憤，一齊呼吼騷擾起來，議論紛紛。正當危急緊張的時候，驟然發現塵埃飛揚，霎時瀰漫了整個天空。國王艾爾鄒年看見這種情景，問道：﹁你們瞧，這是什麼事情？﹂

　　﹁讓我們把犯人處決了再說吧。﹂宰相薩威提議。

　　﹁不，你忍耐一時好嗎？讓我們先了解這樁事情吧。﹂

　　那突然瀰漫在空中的塵埃，原來是哈里發的宰相張爾蕃率領的人馬踏起來的。那支隊伍突然開到巴士拉，是因為努倫丁．阿里離開巴格達之後，哈里發忘了他的事情，當時也沒有人提醒他，足足經過三十天之後，一天夜裡哈里發無意間閒步去到張麗絲住宿的宮室裡，發覺她悲哀哭泣，淒切婉轉地吟道：

　　　　你的形影，

　　　　時遠時近。

　　　　紀念你的言詞，

　　　　隨時掛在我的嘴邊。

　　她吟罷，痛哭流涕，越哭越傷心。哈里發開門進去慰問。張麗絲一見哈里發，便哭哭啼啼地跪了下去，吻他的腳三次。

　　﹁你是誰？﹂哈里發問。

　　﹁我是努倫丁．阿里送給陛下的那件禮物。主上曾許可送我回去，現在懇求陛下實踐諾言。因為我在這裡居留了三十天，從來還沒有嘗到瞌睡的滋味呢。﹂

　　﹁張爾蕃！﹂哈里發喚來宰相說，﹁三十天以來，我沒有得到努倫丁．阿里的消息，我想他恐怕被國王艾爾鄒年殺害了。指我的頭顱和祖宗的墳墓起誓，要是個中發生什麼不幸的事變，那麼當事的人中，即使是我最敬仰的人，也非處死不可。現在我要你立刻動身前往巴士拉，調查國王艾爾鄒年和努倫丁．阿里的事情。你必須按期到達目的地，途中如果耽誤時日，超過途程上必須經歷的日期，你就得受割頭的處分。關於努倫丁．阿里的案件，你是知道的，我曾經致函國王艾爾鄒年；他要是不按照信中的指示行事，那麼你竟可將他和宰相薩威一併解來見我。當心不要在途中耽誤日期。﹂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宰相張爾蕃奉了使命，積極準備，動身起程，率領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地兼程趕到巴士拉。人馬進了巴士拉城，發現裡面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問道：﹁如此擁擠，這是為了何事？﹂繼而從人們口中，探得原是為了努倫丁．阿里的案件，便急急忙忙奔到王宮，向國王艾爾鄒年問好，講明他的來意，並傳達努倫丁．阿里若遭遇不測，唯當事人是問的聖旨，繼而下令逮捕國王艾爾鄒年和宰相薩威，並釋放努倫丁．阿里，宣布立他為巴士拉國王，即日登極，坐上國王的寶座。

　　張爾蕃在巴士拉做了三天的上賓，受到無限的歡迎和款待。努倫丁．阿里留戀地望著他說：﹁我非常惦念哈里發，希望和他再見一面。﹂張爾蕃隨即吩咐國王艾爾鄒年：﹁好生準備吧，明天晨禱後，我們便動身轉回巴格達。﹂﹁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國王艾爾鄒年回答著馬上積極準備一切。

　　第四日晨禱畢，張爾蕃率領人馬，解著國王艾爾鄒年和他的宰相薩威離開巴士拉，浩浩蕩蕩地向巴格達邁進。途中，努倫丁．阿里和張爾蕃並轡而行，繼續不斷地在旅途上跋涉，一直回到巴格達，接著進宮謁見哈里發，報告努倫丁．阿里幾乎被殺害的經過。哈里發站起來，走到努倫丁．阿里面前，親手遞給他一把寶劍，吩咐道：﹁拿去，把你的仇人的腦袋砍下來。﹂

　　努倫丁．阿里接過寶劍，去到薩威面前，瞪他一眼說：﹁我是按本分做人的，你也應該守本分才對。﹂於是拋了寶劍，轉向哈里發：﹁啟奏主上，他用語言欺騙我，我卻以德報他。﹂

　　﹁你饒恕他了？﹂哈里發說，隨即吩咐馬師倫：﹁馬師倫，來，你來砍吧。﹂馬師倫遵循命令，手起刀落，結果了薩威的性命。

　　﹁努倫丁．阿里，你要我賞你什麼？告訴我吧。﹂哈里發問。

　　﹁主上，我不要做巴士拉國王；我只希望能在御前光榮地侍奉陛下，心願已足。﹂

　　﹁好，我同意你的要求。﹂於是立刻著人帶張麗絲來和他見面，當面賞賜，指定宮室給他們居住，委努倫丁．阿里為侍臣，規定了俸祿。從此努倫丁．阿里和張麗絲過恩愛幸福的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八　窩尼睦和姑圖．谷魯彼的故事

　　古代，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時期，富商阿尤勃的資財很多。他的兒子窩尼睦，生得像滿圓的月亮，非常俊秀，並且口才很好。窩尼睦的妹妹斐特娜．凡麗黛，聰明美麗，有傾國之色。阿尤勃過世後，給他的兒女遺下許多財產。

　　在阿尤勃的遺產中，有一百擔絲綢、錦緞和麝香，是他生前準備運往巴格達銷售的，上面批著﹁運銷巴格達的貨物﹂等字樣。

　　阿尤勃死後，過了一些日子，窩尼睦繼承父親的遺志，辭別母親和親戚朋友，攜帶那批貨物，一帆風順地去到巴格達經營生意。同路的商人替他賃了一幢屋子，鋪下地毯，掛上窗簾，佈置了各種日常生活需要的陳設，然後卸下貨物，在裡面安居下來。巴格達城中的商人和聞名的紳士都來拜會他，彼此交際、認識，過往甚密。

　　窩尼睦用包袱包了十種名貴的衣料，規定了價格，帶往市場，跟商人們接頭，博得商人們的歡迎，向他致敬，百般敬重他，在商界的頭目鋪中接待他。他打開包袱，取出絲綢、錦緞，頭目從中幫忙，一會兒便售完了，獲得兩倍的利潤，因此他感到無限的快慰。從此他繼續經營，零售貨物。時間過得快，不知不覺也就過了一個年頭。

　　窩尼睦到巴格達後第二年開始的那天，照例往蓋誼撤律葉市場經營生意，但出乎他的意料，市場的大門關閉著，沒有開市。經過打聽，有人對他說：﹁死了一個商人，其餘的人都送葬去了。你願意積德行善，前去參加送葬嗎？﹂﹁是，﹂他說，﹁我願意隨他們一塊兒去送葬。﹂於是問明出殯的地點，隨即沐浴，趕去替死者禱告，然後隨送葬的人群，出城一直去到墓地。在墓地裡，喪主張起帳篷，預備燈燭，作為送葬者休息的處所。葬了死者，送葬的賓客一起坐在帳篷中聽誦︽可蘭經︾。窩尼睦坐在人叢中，感到汗顏，想道：﹁在這種情況下，我不便一個人先行，只好待一會隨大夥一塊兒走吧。﹂於是勉為其難地坐下，一直聽到日暮。喪主擺出飯菜和甜食招待賓客，大家吃飽喝足，洗過手，然後歸座。這時候，窩尼睦惴惴不安，怕有賊去偷他的財物，想道：﹁我是異鄉人，被人視為財主，我要是遠離寓所，在外面過夜，錢財貨物會遭竊呢。﹂他越想越怕，終於站起來，說有事需要處理，告辭來賓，從原路匆匆回城。

　　他在途中邁步向前，當時已是半夜時分，一路沒有來往的行人，只有犬吠、狼嗥的聲音。他急急忙忙趕到城下，見城門關了，大吃一驚，自言自語地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先前我擔心財物被竊，才趕回來呢，現在城門關了，我不得不擔心自己的生命了。﹂

　　他轉背離開城門，打算找個地方暫時棲息一宿，待天明時進城。正當他徘徊游移不定的時候，忽然發現一塊周圍打著短牆的墳塋，裡面長著一株高大的棗樹，一道石頭穹門敞開著，他便闖了進去，預備暫時在裡面棲身。

　　深夜裡在墳塋中，受到陰森、寂寞的侵襲，使他哆嗦著不能睡熟，只好站起來想個安全的辦法。他走到門前，見一線火光遠遠地在城門附近閃動。他向前走了幾步，仔細打量，見火光隱約向墳塋這方面移動。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關上門，迅速攀到棗樹上，躲在枝葉中窺探。只見那火光越來越明顯，最後來到墳塋門前。原來是三個奴隸，其中兩人抬著一個木箱，其餘一人手中提著燈籠，拿著钁頭。到了門前，抬木箱的人說：﹁撒瓦補！你看如何？﹂

　　﹁你呢，卡夫爾？﹂撒瓦補問。

　　﹁晚飯時我們不是在這兒嗎？當時這道門不是開著嗎？﹂

　　﹁不錯，你說得對。﹂

　　﹁現在怎麼關起來了？﹂

　　﹁你們的腦筋太簡單了！﹂提燈的人開口說，﹁難道你們不知道，那些田莊主人從園地裡享受歸來，到得太晚，城門關了，怕碰到和我們一般的黑人把他們提去燒烤來當飯吃，因此逃進墳塋，關起門來，躲在裡面哩。﹂

　　﹁白侯圖，你說得對；我們的腦筋誰也不比你更簡單！﹂

　　﹁你們要是不相信，待我們進去尋找，一定可以找到人。我想裡面的人總是看見我們的燈火，感到恐怖，才爬到棗樹上去躲避呢。﹂

　　窩尼睦在樹上聽了白侯圖的談話，暗自說：﹁該死的奴才！願阿拉打消你的這種想法和認識。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現在有什麼辦法避免這些奴才的危害呢？﹂

　　繼而抬木箱的人對提燈籠持钁頭的人說：﹁白侯圖，我們抬木箱吃了苦頭，疲勞不堪，勞你越牆進去給我們開門吧。你開了門，我們把捉來的人香香地烤一個給你吃，保證點滴脂肪都不糟蹋。﹂

　　﹁由於我的腦筋簡單，所以我心裡害怕。這個木箱是我們的寶藏，最好讓我們把它從牆頭上拋進去吧。﹂白侯圖提議。

　　﹁從牆頭上拋進去，一定會砸碎的。﹂

　　﹁我怕墳塋裡藏著那幫殺人越貨的匪徒，也許他們打劫歸來，時候遲了，才闖進去分贓哩。﹂

　　﹁傻瓜！他們會到這些地方來嗎？﹂抬木箱的人說著，越牆進去，開了門。當時白侯圖拿燈籠照著他們，他手中除了钁頭，還帶著一籃石膏。於是三人進了墳塋，關上門，面對面地席地坐下。接著有人說：﹁弟兄們，我們抬箱子走了許多路程，到這裡又爬牆開門關門，這些事把我們累夠了。現在是半夜時候，我們疲勞不堪，不能挖土埋藏木箱了，讓我們坐著靜靜地休息三個鐘頭，待精神恢復過來，再動手埋葬吧。並且趁休息的這個機會，我們每人談談自己面龐被烙上火印的原因，以及個人的經歷，無妨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談一談，以便消磨時間。﹂

　　﹁既如此說，讓我先談我自己的經歷吧。﹂白侯圖自告奮勇地說。

　　﹁好的，你談吧。﹂其餘的兩個人同意了。

　　※※※

　　八．一　白侯圖的故事

　　弟兄們！你們要知道：我從八歲起便開始說謊騙人，每年習慣說一次謊，欺騙奴販子，而且每次的謊言都能實現，致使奴販子惴惴不安，感到頭痛，不得已，才帶我到奴市去，託經紀人出賣我，教他對買主講明我的缺點。於是經紀人在市中當著眾人的面喊道：﹁有人買這個帶有缺點的奴才嗎？﹂

　　﹁他有什麼缺點呀？﹂人們問經紀人。

　　﹁他每年習慣說一次謊，欺騙主人，這便是他的缺點。﹂

　　﹁人們出多少錢來買他的缺點呀？﹂一個商人走到經紀人面前問。

　　﹁已經出六百元了。﹂

　　﹁好，我買下他，你有二十元的賞銀。﹂

　　於是經紀人教奴販子和商人碰頭見面，促成交易，彼此收兌了銀錢，這才帶我去到商人家中，親手交代清楚，取了二十元的手續費，然後從容歸去。

　　商人給我一套適合我身分的布衣穿用。從此他成為我的主人。我唯命是從，好生侍候他，一直過到年終。第二年開始的時候，恰是豐收季節，到處顯出昇平景象，因此人們慶祝豐年，家家戶戶宴會作樂。我的主人也不例外，在城外的莊園中設下筵席，辦了各種飲食，樣樣齊備，真是應有盡有。他和商界的親朋一塊兒坐著大吃大喝，開懷暢談，歡欣快樂，稱心如意。

　　正午時候，主人需要家中的什物，對我說：﹁白侯圖，你騎騾回家去，向太太取一件東西，快去快來。﹂我遵從命令，趕緊回家。快到門口的時候，我大吼一聲，哭喊起來，引得巷中的人，不分老幼，全都圍攏來看熱鬧。太太和小姐們聽了我的哭聲，忙開門出來觀看，問發生什麼事情。我說：﹁老爺和他的朋友們坐在一堵古牆下面吃喝、談笑，那堵古牆突然倒了下來，把他們都壓死了。我看見這種情景，才趕緊騎騾回來報告消息的。﹂

　　太太和小姐們聽了我的報告，一聲哭喊起來，撕破身上的衣服，打自己的耳光。隔壁鄰舍的男女老幼也聞聲趕來慰問。當時我的女主人急得昏頭昏腦，進得家去，不管一切，見什麼便摧毀什麼，大大小小的家具什物，一件件被摔倒，門窗、擱板全被搗壞，還塗汙了牆壁。她邊打邊對我說：﹁白侯圖呀！你這個該死的傢伙，快來幫著我搗毀櫥櫃和這些磁器吧。﹂我聽從她的指示，果然動起手來，摔破擱板上的各種擺設，繼而到處走動著，一見磁器便拿起來拋向天花板砸個粉碎。我一邊破壞，一邊哭道：﹁唉！我的主人喲！唉！我的主人喲……﹂就這樣家裡的磁器全都葬送在我手裡了。

　　家裡的什物被搗得一團糟，差不多沒有可以破壞的東西了，太太這才披頭散髮，拋頭露面，帶領小姐和少爺們湧出大門，說道：﹁白侯圖！你向前走，帶我們往老爺遭難的地方去，讓我們從土中刨出他的屍體，裝在木匣中抬回來好好地安葬他。﹂

　　我聽從女主人的吩咐，一邊悲哀哭泣，一邊向前帶路。她們光著頭，露著臉，跟在我後面，哭哭啼啼地喊道：﹁啊！我的人喲！啊！我的人喲……﹂巷中的男女老少，一個不剩地出來跟隨我們，人人灑下同情的眼淚。我帶著她們經過大街出城的時候，人們見了大驚小怪，都出來打聽情況。有人把從我口中聽到的消息透露給他們，於是有的人嘆道：﹁毫無辦法，只盼阿拉拯救了。﹂有的說：﹁這是一個大人物呢，讓我們去報告省長吧。﹂

　　省長聽了消息，立刻騎馬，率領一批人員，攜帶鋤頭、籃子，從我們後面趕來救援。同時，其他出來看熱鬧的人，一路上絡繹不絕。我一直走在前面，一邊哭，一邊打自己的臉。太太和小姐少爺們隨在後面，哭聲震野，真是一個遭喪的局面。快到莊園的時候，我抓土撒在頭上，批著頰，抬高嗓子嚎哭，跨大腳步，狼狽不堪地迅速趕進莊園，嚷道：﹁呃！我的太太喲！呵！呵！呵！我的太太死了，這還有誰來疼我？但願我能代替她死去……﹂

　　主人看見我的情形，嚇得瞠目結舌，蒼白著臉問道：﹁你怎麼著，白侯圖？發生什麼事情了？﹂﹁老爺打發我回家去取東西，﹂我說，﹁我進得家去，見堂屋的牆壁塌了下來，壓在太太和少爺們的身上了。﹂

　　﹁太太怎麼樣？她安全吧？﹂老爺問。

　　﹁不，老爺；誰也不安全，全都給壓死了，最先死的還是太太哩。﹂

　　﹁我的小女兒安全嗎？﹂

　　﹁不，她也死了。﹂

　　﹁我的那匹騾子怎樣了？牠還好吧？﹂

　　﹁不，指阿拉起誓，我的老爺喲！正屋和馬廄的牆壁一齊垮下來，壓在所有的東西上，甚至於牛羊雞鵝，全被壓成肉塊，什麼也不剩了。﹂

　　﹁老太爺該活著吧？﹂

　　﹁不，屋中所有的人和物全都完了，蹤影都不見了，那些牲畜的屍骨也給貓狗吃光了。﹂

　　主人聽了我的話，面上的光澤馬上變成黑影，籠罩住臉面，一時不能抑制自己，呆然失了知覺，腳癱手軟，支持不住，歪歪倒倒，氣得撕衣服，拔鬍鬚，摔纏頭，不住地批自己的頰，打得鮮血直流，哭道：﹁呵！可憐我的孩子們！可憐我的夫人喲！好慘痛的災難呀！世間有誰像我這樣的遭遇哇？﹂那些商界的朋友們可憐他的境遇，陪著他哭泣，陪著他撕自己的衣服。由於刺激過度，面頰批得太重，致使他變得像酗酒的醉漢，搖搖擺擺地走出莊園，其餘的人都隨在他後面。

　　主人剛走出園門，發現滿天的塵埃和一片哭喊聲，仔細一看，原來是省長率領各色人等，成群結隊地迎面趕來，他的家眷哭哭啼啼地隨在人群後面。跟主人最先碰頭的是他的老婆和兒女。彼此一見面都愣住了，息了一會他才喜笑顏開地安定下來，問道：﹁你們好嗎？家中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遭遇了什麼不幸？﹂﹁讚美阿拉！爸爸，您總算平安無恙了。﹂少爺小姐們一個個跑去擁抱主人。這時候太太說：﹁你好生活著，讚美阿拉，他教我們看見你和你的朋友們都平安無恙啦。﹂她感到無限的驚奇，見了丈夫，喜得幾乎發瘋，問道：﹁老爺，你和你的朋友們是怎樣擺脫災難的？﹂

　　﹁你們家裡的情況如何？﹂主人問。

　　﹁我們在家裡老幼都平安如常，什麼意外的事情也沒有，只是你的這個奴才白侯圖光著頭，撕破衣服，﹃我的主人喲！我的主人喲！﹄地哭喊著回到家中。我們問他：﹃白侯圖，這是怎麼一回事？﹄他說：﹃老爺和他的朋友都被牆壓死了。﹄﹂

　　﹁他剛才也哭哭啼啼跑來對我說，太太和少爺們全都死了。﹂主人說著回頭，見我站在一旁，頭上套著撕成條條的纏頭，腮上掛著眼淚，滿頭滿臉的泥土，便大聲喝道：﹁該死的壞奴才！你這個鬼東西！你幹的什麼好事？我非剝你的皮、割你的肉不可。﹂

　　﹁老爺！你不能懲罰我，因為這是我的缺點，當初買我的時候，這是其中的一個條件，經證人證明過的。你是知道的，我每年要說一次謊話，這次不過說了一半，待年終我再說一半，這才成為一次呢。﹂

　　﹁狗崽子！你這個罪該萬死的奴才！﹂主人大發雷霆，﹁造成如此嚴重的災難，還只算說了一半謊嗎？真糟透了！你走吧，看阿拉的情面，我給你自由了。﹂

　　﹁你雖然恢復我的自由，我卻不願離開你，必須待到年終，說了剩餘的一半，湊成一次全謊；那時節，你帶我上奴市去，根據我的缺點，照你買我的手續出賣我好了。現在你不必釋放我，因為我沒有什麼技能可以維持生活。這個奴隸問題，在法學的釋奴章程中有明文規定，你是跟法學大師學習過的。﹂

　　我們辯論的時候，男女老幼的人群湧過來圍著主人，慰問他。繼而主人和他的朋友們迎過去招呼省長，對他敘述事情的真相，並講明造成這個事件只是說了一半謊話的結果。省長和其餘的人聽了，認為這個玩笑開得太不像話，感到百般驚詫，眾口同聲地咒罵我，責備我。我卻若無其事地笑著說：﹁主人怎麼能處罰我呢？這是我的缺點，他原是為我的缺點才買我的。﹂

　　之後，主人回到家中，看見屋裡的家具什物搗得粉碎；其中大部分是被我砸壞的；單是我破壞的器物，其價值也就無從計算，其他毀於太太之手的，也不例外。當時太太對老爺說：﹁這些磁器，全是白侯圖一手砸碎了的。﹂她的話火上加油，增加了老爺的怒火，他無可如何地拍著手說：﹁我生平沒見過像這個奴才這樣的人呢。弄出這樣的禍事，還說只算說了一半謊話，如果說足一次謊話，那該怎麼樣呢！不是要毀壞一兩座城市嗎？﹂

　　主人愈想愈生氣，帶我去見省長，我挨了一頓鞭撻，打得昏迷不省人事，這才刺破我的面頰，烙上火印，然後帶往市中拍賣。後來，我繼續不斷地在新主人家中作祟，結果輾轉被人買賣，從相府賣到相府，從富貴人家賣到富貴人家，最後，終於流落到王宮裡來了。

　　※※※

　　白侯圖講了自己的故事，他的兩個夥伴聽了，哈哈大笑，說道：﹁你的玩笑開得太厲害了。﹂白侯圖接著說道，﹁卡夫爾，現在輪到你了，講你的故事給我們聽吧。﹂

　　﹁弟兄們！﹂卡夫爾說，﹁我的故事長著哪，現在不是講故事的時候，天快亮了，這個木箱如果不趁早處置妥當，到了天亮就會洩露祕密，我們的性命就難保了。等回到宮中，我再講給你們聽吧。﹂

　　於是三人一齊動手，在四座墳塋當中，按木箱的長寬尺度，進行挖掘。卡夫爾用钁頭使勁地挖，撒瓦補用籃子飛快地抬土，直挖到半人多深，這才把木箱挪到地穴裡，掩上土，整整齊齊地埋藏起來，然後約著走出墳塋，關上門，揚長而去。

　　墳塋裡一片寂寞，只剩窩尼睦孤單單一個人待在樹上，當時他的整個心思都集中在那個木箱上。他自言自語地說：﹁你瞧，木箱裡到底裝的什麼東西？﹂他耐心等到黎明，曙光照耀著墳塋，才從棗樹上下來，用手刨開土，取出木箱，找個大石頭砸破鎖，揭開蓋子一看，原來是個被麻醉的女郎睡在裡面，還在急促地喘著氣。他仔細打量一番，見她生得非常美麗，戴著鑲珠寶的金首飾，全是稀罕的無價之寶。他審慎琢磨一會，知道她是受人危害，便趕緊進行救護，把她從箱中抱了出來，放在地上，讓她仰臥著。一會兒，她呼吸了新鮮空氣，接著打了幾個噴嚏，咳了幾聲嗽，猛然嘔出一塊足以麻痹大象的麻醉劑，繼而慢慢蘇醒過來，轉著眼珠，用甜蜜的音調喊道：﹁該死的律和！沒有水給人解渴嗎？宰赫魯．勃絲塔尼哪兒去了？﹂她等了一會無人回答，便接著喊道：﹁撒賓哈！沙芷蘭．頓魯！努爾．胡達！娜吉美．肅勃哈！該死的佘赫旺！努子赫！哈勒旺！左律蕃！來吧，來，我對你們說。﹂她喊了一陣，始終無人回答，便轉眼看了一會，這才驚慌起來，嘆道：﹁可憐我！原來我是睡在墳塋中呀！洞察內心、在復活日賞罰分明的主宰喲！求您告訴我，到底是誰把我從深宮閨閣中弄到荒無人煙的墳塋裡來的呀？﹂

　　窩尼睦站在一旁，默然聽了她的嘆息，然後說道：﹁小姐，這裡沒有宮殿閨閣，只是我這個名叫窩尼睦的無知奴婢站在你面前。這是能知未見的阿拉差遣我到這兒來援救你，使你達到希望目的的。﹂

　　聽了窩尼睦的談話，她恍然知道事件的始末，長嘆一聲，說道：﹁我證明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隨即捂著臉，轉向窩尼睦說：﹁現在我清醒過來了，幸運的青年人，告訴我吧，是誰把我弄到這裡來的？﹂

　　﹁小姐！曾經有三個奴隸，抬了這個木箱，一直來到這兒。﹂窩尼睦把親眼看見的事件，他在墳塋中過夜，以及拯救她的經過，從頭敘述一遍，接著便詢問她的情況和遭遇。她回道：﹁青年人，我讚美阿拉，他教我碰在像你這樣的好人手中。現在你來，仍然把我裝在木箱裡，然後往路旁去，遇趕牲口的，雇匹驢或騾子來，把木箱運回去，讓我寄宿在你家裡，這樣也許安全妥善些；到家裡我將對你敘述我的境遇，這會給你帶來好處的。﹂

　　窩尼睦非常喜歡，一股勁跑到路旁，那時候天已大亮，曙光照遍曠野，人們來來往往，大地已經活躍起來。他向趕馬的雇了一匹騾子，帶到墳塋裡，馱木箱回家。在歸途中，他滿心歡喜，因為那女郎標緻漂亮，她的身價值一萬金，而且身上穿戴的衣服首飾也值一筆大錢，因此他想像著，樂不可支，不知不覺，就來到家中。

　　到了家中，他卸下木箱，趕忙打開，讓女郎出來。她舉目一望，屋子非常堂皇，裡面的陳設也很富麗，還有一馱馱一挑挑、捆紮得整整齊齊的匹頭和其他的貨物，知道他是巨商富賈，說道：﹁我的主人，給我點飲食吃喝吧。﹂

　　﹁好的，馬上給你預備。﹂窩尼睦熱情地回答著一溜煙跑到市上，買了烤羊肉、甜食、葡萄酒、蠟燭和其他吃喝熏香必需的東西，帶到家裡，與女郎開懷享受。他們吃飽喝足，已是天黑時候，便分頭每人倒在一張床上，安然睡到次日清晨。

　　次日，窩尼睦去到市中，買了蔬菜、肉、酒和其他的食品，陪女郎吃了早餐，接著兩人開懷暢飲。在吃喝當中，他發覺女郎性格溫和而有禮貌，便追求她，希望和她結為夫婦。可是對方給他的回答是：﹁這是不可能的事呀。﹂﹁那是為什麼呢？﹂他問。

　　﹁你要知道，﹂女郎說，﹁我是哈里發的妃子，名姑圖．谷魯彼。哈里發從小養育我，待我成年後，他見我這副天賦的姿色，格外寵愛我，娶我為妃，讓我居住在宮中，派十個女僕侍奉我，賞我這些首飾佩戴。可是哈里發對我的寵愛，引起王后的嫉妒。有一天王后祖白玉黛太太趁哈里發出巡的時候，找我的一個女僕去，對她說：﹃我需求著你呢。﹄

　　﹁﹃有什麼事，太太只管吩咐。﹄女僕說。

　　﹁﹃等你的太太姑圖．谷魯彼睡熟後，你把這塊迷藥放進她鼻中或放在她喝的水裡。做了這樁事情，你需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遵從太太的吩咐。﹄

　　﹁女僕從祖白玉黛太太手中收下迷藥，心中無限的歡喜，因為可以得到賞錢的緣故，兼之她先前原是服侍祖白玉黛太太的。她回到我房裡，暗暗放迷藥在水中。夜裡我喝了水，不知不覺被麻醉了，暈眩一陣，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因為遭此意外，所以當我蘇醒時，已置身在另一個世界中了。

　　﹁祖白玉黛太太的計謀得逞，把我裝在那個木箱裡，收買奴隸和門房，趁黑夜裡把我送到你在裡面過夜的那塊墳塋中，挖坑把我埋在地裡，那種情況，你是親眼看見的。我幸而遇到你這樣的好人，一手把我救活，帶我到這兒來，當上賓款待，我是感激不盡的。這便是我的情況和遭遇。這樁事件發生以後，我不知道哈里發的感受如何。現在希望你弄清楚我的地位，身分，千萬別洩漏祕密。﹂

　　聽了姑圖．谷魯彼的敘述，窩尼睦知道她是哈里發的寵妃，懾於王威，嚇得倒退幾步，遠遠地離開她，一個人寂然坐著，彷徨不知所措，感到事情棘手，考慮到自身的安危，惶惑不安，悵然若有所失。

　　有一天，他照例去市中買飲食招待姑圖．谷魯彼。他回家時，見姑圖．谷魯彼傷心哭泣，可是一見窩尼睦便喜笑顏開地對他說：﹁喲！你教我一個人感到孤單寂寞哩。﹂於是兩人坐下歡欣快樂地吃喝。

　　祖白玉黛太太趁哈里發出巡的時候謀害姑圖．谷魯彼之後，惴惴不安，想道：﹁哈里發回來找姑圖．谷魯彼的時候，我怎麼辦？拿什麼話回答他呢！﹂她遲疑猶豫一陣，然後喚手下的一個老太婆來商議，把祕密告訴她，向她討主意：﹁我這樣處置了姑圖．谷魯彼，這該怎麼辦呢？﹂

　　﹁是呀！﹂老太婆說，﹁太太你要知道，哈里發不久便要回來了。太太要不要打發人去找木匠，教他用木頭造個假人，拿來挖一座墳埋在宮中，再蓋一間屋子，裡面點上燈燭，教宮中的人都穿起喪服，吩咐婢僕們待哈里發回宮時，在走廊裡撇下碎稈，告訴他姑圖．谷魯彼病故的消息，太太厚葬她的情況。哈里發聽了噩耗，一定會悲傷，要在墳前追祭、守陵。萬一他懷疑是太太嫉妒她而速其死，要挖墳檢驗，太太只管鎮靜，不必驚惶，讓他們刨出來，看看那具豐殮厚葬的屍體。哈里發若是要揭開壽衣看她的面目，那時候太太和別人向前阻止他，託言教律不許如此做，這樣他自然會相信她的死亡，會把她原樣埋葬起來，並且會感謝太太的。若是阿拉願意，太太便可擺脫禍患了。﹂

　　祖白玉黛太太聽了老太婆的計劃，認為正確可行，賞她一套衣服，讓她帶一筆錢出去進行。老太婆像煞有介事地馬上去找木匠，照她的計劃造了一具木人，帶到宮中，交給祖白玉黛太太，給她穿起壽衣，再挖了墳埋葬起來。墳前鋪下氈毯，燃上燈燭，她自己穿上喪服，並吩咐婢僕們人人戴孝，於是姑圖．谷魯彼死了的消息傳遍整個宮廷。

　　哈里發巡遊歸來，見婢僕們戴孝，大吃一驚。他去到後宮，見王后也穿著喪服，便詢問戴孝的緣故，祖白玉黛太太這才告訴他姑圖．谷魯彼死了的消息，致使他氣得昏迷過去。

　　哈里發慢慢蘇醒過來，追問姑圖．谷魯彼葬身的地方。祖白玉黛太太回道：﹁眾穆民的領袖啊！為了厚愛她，我已把她葬在我的宮裡。﹂哈里發穿著旅行服裝，匆匆前去踏看。見墳前鑄著氈毯，燃著燈燭。他望著這種情景，一方面感激祖白玉黛太太佈置得好，一方面心中忐忑不安，將信將疑。他覺得事情突兀，心中的疑慮愈結愈深，最後終於命人挖墳，刨屍體出來檢驗。他眼看那具被壽衣包裹著的屍體，要揭開壽衣看清楚她的面目，可是頓然發生畏懼阿拉的心理，猶豫不決，當時那老太婆趁機說道：﹁你們快快把她埋將起來，別做傷天害理的事吧。﹂

　　哈里發召集法學家和朗誦︽可蘭經︾的人，從事追悼，並在姑圖．谷魯彼的墳前守陵一月，這才回宮視事。可是事出巧遇，有一天哈里發剛從夢中醒來，在他床頭床尾給他打扇的兩個宮女，以為他還酣睡著，便攀談起來。哈里發側耳細聽，只聽在床頭的宮女說：﹁海玉祖蘭！事情糟透了！﹂

　　﹁格萃補．艾爾巴尼，你嘆息什麼呢？﹂在床尾的宮女問。

　　﹁事情的經過，主上是不知道的。他在墳前守陵，墳中埋的卻是木匠做的假人呀。﹂

　　﹁那麼姑圖．谷魯彼到底遭到什麼呢？﹂

　　﹁你要知道，祖白玉黛太太吩咐女僕用迷藥麻醉了她，裝在木箱裡，打發撒瓦補、白侯圖抬出宮去，拋在荒塚中了。﹂

　　﹁該死的海玉祖蘭！這麼說，姑圖．谷魯彼還活著嗎？﹂

　　﹁是呀，她的青春還不曾被扼殺，據說她流落在一個叫窩尼睦．本．阿尤勃的青年商人手中。那個青年是大馬士革人，姑圖．谷魯彼和他在一起，至今已經四個月了，可是主上不知真情實況，卻在墳前守著那具假屍傷心。﹂

　　宮女談論姑圖．谷魯彼的遭遇，哈里發暗中側耳細聽，待她倆談畢，他才明白個中情況，原來宮中的墳墓是虛構出來的；姑圖．谷魯彼和窩尼睦．本．阿尤勃在一起，已經四個月了。明白了這些情況之後，他抑不住怒火上衝，萬分激動，立刻起身，匆匆上朝發布命令。宰相張爾蕃誠惶誠恐，跪在哈里發面前聽令。哈里發怒氣沖沖地說：﹁張爾蕃！命你帶領人馬前去窩尼睦．本．阿尤勃的家裡，奪回我的姑圖．谷魯彼，把窩尼睦逮來，我非懲罰他不可。﹂

　　張爾蕃以﹁遵命﹂回答了哈里發，於是與省長帶領人馬一直趕到窩尼睦的寓所。當時窩尼睦剛由市中買來一鍋燉肉，同姑圖．谷魯彼預備動手吃喝，想不到大禍突然臨頭。她轉眼一看，見屋子被人包圍起來，上至宰相、省長，下至悍吏和差人，人人手中握著明晃晃的寶劍，像眼皮包圍瞳孔那樣把他們的屋子圍困得水洩不通。姑圖．谷魯彼知道消息已經傳到哈里發耳中，相信非遭殃不可，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嚇得幾乎不像人樣。她望窩尼睦一眼，說道：﹁逃你的性命吧。﹂

　　﹁我怎麼辦呢？我的財物全在屋裡，叫我往哪兒去呢？﹂

　　﹁快走！別耽擱了，否則便人財兩空了。﹂

　　﹁屋子被他們包圍，我怎麼出去？﹂

　　﹁別害怕，﹂她說著取件破衣服給他穿上，把那鍋燉肉裝在一個籃中，周圍放上一些碎饃和乳餅一類的食物，然後遞給他，﹁這樣帶著出去吧！你別管我，在哈里發面前我自有辦法應付。﹂

　　窩尼睦穿著破衣，帶著籃子，扮成下人模樣，混了出去。姑圖．谷魯彼趕忙整理一下衣冠，急急忙忙把金銀、首飾、珠寶和價昂而易於攜帶的貨物收集起來，裝滿一大箱。這時候宰相張爾蕃下馬走進屋去，見姑圖．谷魯彼收拾打扮得齊齊整整。她一見張爾蕃便跪下去，說道：﹁相爺！這一切都是生前註定了的。﹂

　　﹁太太！我只是奉命逮捕窩尼睦罷了。﹂

　　﹁他帶著貨物往大馬士革經營生意去了，至今沒有信息。現在我要託你代我保管這個箱子，到了宮中再交還我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張爾蕃收下箱子，命人抬走，並下令抄了窩尼睦的居室，然後恭恭敬敬地帶姑圖．谷魯彼進宮，報告情況。哈里發指定一間暗室給姑圖．谷魯彼居住，派個老宮女照管她，同時下一道詔書，命大馬士革國王穆罕默德．本．蘇里曼．艾爾鄒年緝捕窩尼睦．本．阿尤勃，迅速解京發落。

　　國王奉到詔書，畢恭畢敬地吻了一吻，把它頂在頭上，然後派人前去逮捕窩尼睦．本．阿尤勃，同時派人去城中曉諭：居民中要搶劫的，無論何人，竟可往窩尼睦．本．阿尤勃家中去。官吏和差人奉了命令，去到窩尼睦家中抄掠，搜查，見窩尼睦的母親和妹妹坐在屋中的一座墳前悲哀哭泣。原來她母女自從窩尼睦出門之後，日久不歸，杳無音信，便以為他死在異鄉，因而在屋中建築一座墳墓，作為窩尼睦埋骨之處，坐在墳前，日夜想著親人悲哀哭泣。那天官兵去抄家，她母女被捕，解往衙門審訊，但究竟為了什麼，卻莫名其妙，茫然不知。國王審問她母女，追究窩尼睦的去向，她母女答道：﹁他出門一年多，杳無音信，至今我們不知他的下落。﹂之後她母女雖然被釋放，可是走投無路，無家可歸，便開始過流浪生活。

　　窩尼睦遭劫之後，想著自己的境遇傷心哭泣，由於精神上受了過重的打擊，兼之餓著肚子，倉猝逃難，從早奔波到晚，所以疲乏困頓得無力支持。當天夜裡他漫無目的地流浪到一個鄉村裡，在清真寺中，靠著牆壁忍饑耐寒地過了一夜。他飢餓疲勞得發抖，臉色蒼白，身體枯槁，形容憔悴。

　　次日黎明時候，人們進寺去做晨禱，發現他氣息奄奄地睡在寺裡，從外表看出他是富裕人家享福的人，大家便圍攏來照顧他，問道：﹁外路人，你從哪兒來？為什麼你這樣疲弱？﹂他睜眼看看，默然不答，只是傷心流淚。人們發現他飢餓寒冷，便給他一件破衣禦寒，有人趕緊送來饃饃、蜂蜜給他充饑。大家都可憐他，關心他，圍著照管他，直到太陽出來了，才歸去工作。從此窩尼睦寄宿在清真寺中養息，可是整整過了一月，他卻越來越疲弱，病勢有增無減，人們可憐他，都流著同情的眼淚，替他想辦法，最後同意送他去巴格達醫院裡醫治。就在那個時候，村中又來了兩個女乞丐，原來就是窩尼睦的母親和妹妹，可是因為情況有了改變，彼此都認不清楚對方。窩尼睦把枕邊吃剩的饃饃給她們充饑，當晚他們都在清真寺中過夜。

　　次日清晨，村裡的人去到寺中，雇來一匹駱駝，對駝夫說：﹁這個病人，你把他送到巴格達，放在醫院門前；他的病在醫院中也許能夠醫治。你回來時，我們給你腳錢。﹂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駝夫回答著，把窩尼睦繫在駝鞍上，準備出發。當時窩尼睦的母親和妹妹也擠在人叢中觀看，呆呆地望著他說：﹁他倒像我們的窩尼睦。你瞧，難道他原來便是這般憔悴枯槁的嗎？﹂

　　窩尼睦蘇醒過來，見自己被綁在駝鞍上，忍不住傷心、訴苦，人們和他的母親，妹妹也陪著他哭泣。就在窩尼睦被送走那天，他母親和妹妹也離開村莊，繼續過流浪、乞討的生活。

　　駝夫護送窩尼睦，繼續不斷地跋涉到巴格達，把他放在醫院門前，然後趕著駱駝回鄉去了。窩尼睦躺在醫院門前過了一夜，清晨，過路的人見他氣息奄奄、骨瘦如柴地睡在地上，因此看熱鬧的人愈集愈多。最後商界的頭目由那裡經過，驅散人群，說道：﹁讓我行個陰功，救救這個人吧。如果讓他住在醫院裡，不要一天工夫，他的生命就完結了。﹂隨即吩咐身邊的童僕把窩尼睦抬回家去，給他預備新床，鋪上新的被蓋、枕頭，讓他躺著將息，並囑咐老婆：﹁你好生照顧他吧。﹂

　　﹁好的，遵命不誤。﹂老婆回答著，急急忙忙燒水替他洗手洗腳，拿僕人的衣服給他穿，拿酒餵他取暖，並灑玫瑰香水在他身上。經過一番調治，窩尼睦慢慢蘇醒過來，呻吟著回憶種種殘酷的遭遇，病勢反而加重了。

　　姑圖．谷魯彼遭到哈里發的惱恨，被幽禁起來，在那樣淒慘的情況下，一直過了八十日。有一天哈里發由拘禁她的那間暗室門前經過，聽見她在裡面吟詩，繼而自言自語地嘆道：﹁窩尼睦！你的為人多麼善良！你的性格多麼純潔！虧枉你的人，你卻以德報他；輕蔑你的人，你卻敬重他；糟蹋你的人，你卻保護他的妻室。不過總有一天你會同哈里發站在一位公正的裁判者面前分庭抗禮的；到阿拉出來當法官，天神出來做證人的那天，你便可以獲得勝利了。﹂哈里發聽了她的悲嘆和抱怨，知道她受委屈，於是轉回宮去，感到無限的快慰，打發僕人去喚她。姑圖．谷魯彼應召，憂鬱苦惱、眼淚汪汪地低頭走到哈里發面前。

　　﹁姑圖．谷魯彼！﹂哈里發說，﹁你誤解我，指我為虧枉暴虐的人，並說我虧枉我的恩人。到底是誰尊重我而受我侵害呢？是誰保護我的妻室而遭我摧殘呢？﹂

　　﹁就是窩尼睦．本．阿尤勃。主上，指您的恩惠起誓，他沒有凌辱我，姦汙我呀。﹂

　　﹁毫無辦法，只盼阿拉拯救了。姑圖．谷魯彼，你有什麼要求？說吧！我滿足你。﹂

　　﹁主上，我只希望得到窩尼睦．卒．阿尤勃。假若我把他找來，主上能把我賞給他嗎？﹂

　　﹁要是找到他，我願意把你無償地賞給他。﹂

　　﹁懇求主上准我出去尋找，也許阿拉會使我和他邂逅相遇呢。﹂

　　﹁你想怎麼辦便怎麼辦吧。﹂

　　姑圖．谷魯彼感到歡喜快樂，帶著一千金幣出去尋找窩尼睦；首先拜訪一般德高望重的老年人，並為窩尼睦而廣施博濟，救濟生活困難的可憐人。次日她繼續出去尋找，到市場裡訪問商人的頭目，把金錢交給他，說道：﹁請你拿去救濟那班異鄉人。﹂

　　過了一禮拜，她又帶一千金幣去市中賣銀器和珠寶的地方，找到頭目，把錢交給他說：﹁拿去救濟那班異鄉人吧。﹂頭目人收下錢，望姑圖．谷魯彼一眼，說道：﹁太太，你肯勞駕到我家看看從異鄉流落到這裡的一個活潑、善良的青年嗎？﹂

　　其實頭目家中的那個青年就是窩尼睦．本．阿尤勃，他卻不清楚，認為是個負債而落魄的窮小子。姑圖．谷魯彼聽了頭目的話，心慌意亂，侷促不安，說道：﹁派個人帶我上你家去吧。﹂頭目就吩咐童僕領她前往。

　　到了頭目家中，姑圖．谷魯彼向女主人致意，問道：﹁住在你家的那個外路人在哪兒？﹂女主人殷勤招待，淌著同情的眼淚，回道：﹁他生病躺在床上。太太你來看吧。這孩子，他臉上還留存著富裕的痕跡呢。﹂

　　姑圖．谷魯彼走到床前一看，好像他就是窩尼睦。再仔細打量，見他憔悴枯槁，骨瘦如柴，氣息奄奄，昏迷不省人事，致使她感到模糊，弄不清底細。在這樣情況下，她雖然辨不出他是不是窩尼睦，可是心中油然產生慈悲念頭，抑制不住激情，流下同情的眼淚，嘆道：﹁人即使生為達官貴人，可是到了離鄉背井的時候，就顯得淒慘可憐了！﹂她因他而感覺苦痛，不忍驟然離去，便留下協助女主人，遞湯送藥，照顧病人，在他床前坐了一陣，才告辭回宮。

　　姑圖．谷魯彼每天照例往市場中探聽窩尼睦的消息。有一天頭目領窩尼睦的母親和妹妹斐特娜去見她，說道：﹁善良的太太，今天城中來了一家兩母女，人的模樣倒不錯，眉目容顏之間隱約顯出一些富裕的餘痕，不過衣著襤褸，穿的是粗毛布，每人肩上掛著一個褡褳，眼淚汪汪，愁雲滿面，情況非常淒慘、可憐，因此我才帶她們來見你，求你收容、保護她們，她們都是異鄉人，無依無靠，我們向她母女行好，阿拉會恩賞我們呢。﹂

　　﹁老伯，你的話使我渴念她們；現在她們在哪兒？快帶來見我吧。﹂

　　頭目吩咐僕人領斐特娜母女去見姑圖．谷魯彼。她一見斐特娜母女的俊秀形貌，便灑下同情憐憫的眼淚，嘆道：﹁從外表看來，她們屬於富裕人家的眷屬，幸運的餘暉在她們眉目之間還殘存著呢。﹂

　　﹁不錯，﹂頭目說，﹁為行陰功，所以我們愛護一般可憐的窮苦人。這些人也許是遭了橫禍，受人掠奪而傾家蕩產，無家可歸，才到處流浪哩。﹂

　　聽了姑圖．谷魯彼和頭目的談話，斐特娜母女回憶她們過去的幸福生活，想到罹難後的痛苦和窩尼睦的失蹤，忍不住痛哭流涕，嘆道：﹁懇求阿拉使我兒窩尼睦．本．阿尤勃同我母女團圓聚首。﹂

　　姑圖．谷魯彼聽了她母女的嘆息，知道她們是窩尼睦的母親和妹妹，忍不住傷心哭泣，對她們說：﹁好了，今天是你們的幸福開始、苦難告終的日子，今後你們用不著憂愁苦悶了。﹂於是吩咐頭目收留她們。頭目帶她母女去到自己家中，囑咐老婆領她們進澡堂沐浴，給新衣服穿，當賓客招待，格外尊敬她們。

　　次日，姑圖．谷魯彼騎馬去到頭目家中，見斐特娜母女沐浴熏香，洗得乾乾淨淨，穿得整整齊齊，眉目間露出安逸的顏色，便陪她們坐在一塊閒談。後來她問主人：﹁病人的情況如何，有起色嗎？﹂

　　﹁情況沒有轉變，還是原來的那個模樣。﹂

　　﹁來吧，讓我們去看看他。﹂

　　姑圖．谷魯彼、頭目人的老婆和斐特娜母女一起進房去看病人，坐在病人床前閒談。當時窩尼睦骨瘦如柴，憔悴枯槁，氣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在昏迷的狀態中，無意間聽到她們提說姑圖．谷魯彼的姓名，他身心裡突然生出一股活力，便掙扎著把頭從枕上抬起來，喊道：﹁姑圖．谷魯彼！﹂

　　姑圖．谷魯彼聞聲站起來，仔細打量一番，這才認識清楚，知道他就是窩尼睦，便回道：﹁哦！我親愛的人呀！﹂

　　﹁來吧，靠近我些。﹂窩尼睦說。

　　﹁也許你是窩尼睦．本．阿尤勃吧？﹂

　　﹁不錯，我就是。﹂

　　姑圖．谷魯彼歡喜過度，頓時昏厥。斐特娜母女聽了他們的談話，大聲叫道：﹁好喜歡啊！﹂接著也昏倒在窩尼睦和姑圖．谷魯彼身上。過了一會，她們慢慢蘇醒過來，姑圖．谷魯彼對窩尼睦說：﹁讚美阿拉，他使我們團圓聚首，並使你和你的母親妹妹邂逅相遇了。﹂接著向他敘述分手後的境遇，最後說道：﹁我對哈里發談過我們之間的真情實況，得到他的信任。他了解你，希望和你見面，而且要把我送給你呢。﹂她又對其餘的人說，﹁現在，你們安定下來，別走動，我去一會就來。﹂

　　姑圖．谷魯彼立刻動身，回到宮中，打開從窩尼睦寓所帶去的那個箱子，取一筆錢帶來交給頭目，對他說：﹁這筆錢交給你，勞你替他們每人買上好材料的衣服四套、二十方手巾，以及其他需要的東西。﹂吩咐畢，隨即帶窩尼睦和他母親、妹妹去澡堂沐浴，煮肉湯、肉桂、玫瑰水給他們喝，和他們住在一起，拿雞肉、甜食給他們滋補身體。三天後，他們的精神逐漸恢復，便第二次帶他們進澡堂沐浴，換上新衣服，讓他們在頭目家中將息著，這才回到宮中，謁見哈里發，跪在他面前，報告她找到窩尼睦．本．阿尤勃和窩尼睦的母親、妹妹，也跟他一起住在頭目家中的消息。哈里發聽了報告，命宰相張爾蕃帶人接窩尼睦進宮。

　　姑圖．谷魯彼迅速轉到頭目家裡傳達哈里發召窩尼睦進宮的消息，囑咐他進宮去要鎮靜，談吐要活潑伶俐，多說恭維話；並讓他穿上最華麗的衣服，給他許多金錢帶在身邊，囑咐道：﹁對哈里發的侍從，必須多給他們賞錢。﹂

　　一切準備妥當以後，張爾蕃也就騎著努擺馬來到頭目家裡。窩尼睦起身迎接，跪下去吻了地面，謙恭地問候他。這時候他的吉星已高照，幸福已向他放出燦爛的光芒。於是他隨張爾蕃去到宮中，站在哈里發面前，抬頭看見哈里發周圍的宰相、朝臣、文武官員和侍衛，威風凜凜，警衛森嚴。他用極其動聽的言詞讚頌、祝福一番，然後低頭靜靜地站著。哈里發受到感動，欽佩他的口才，說道：﹁靠近我些，把你的情況和境遇講給我聽吧。﹂

　　窩尼睦遵命，在哈里發身邊坐下，敘述他到巴格達經營生意，在墳塋裡過夜，從地裡刨出木箱的詳細經過。哈里發聽了，知道他是個忠誠老實的人，不曾虛應故事，因此非常喜歡他，賞他一套衣服，說道：﹁原諒我吧。﹂

　　﹁主上，我們的主人！﹂窩尼睦說，﹁奴婢我和我手中所掌握的一切，都是屬於陛下的。﹂

　　哈里發感到無限的快慰，吩咐騰出一幢宮殿，給他居住，派婢僕侍候他，供給生活需要的各種物品，並接他母親和妹妹和他一塊兒過活。哈里發聽說他妹妹斐特娜生得窈窕美麗，要娶她為妃子，便向窩尼睦求婚。窩尼睦說：﹁她是主上的丫頭，我是主上的奴婢。﹂

　　哈里發興高采烈地賞窩尼睦一千金，隨即邀請證婚人和法官，當日寫下兩份婚書。一份是哈里發娶斐特娜為妃子的，一份是窩尼睦與姑圖．谷魯彼結婚的。同時哈里發吩咐記錄窩尼睦的經歷，作為史料保存。從此窩尼睦與姑圖．谷魯彼成為一對青年恩愛夫妻，過著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九　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和魯謨宗、孔馬康叔侄的故事｜一

　　古代哈里發奧補督．買里克．本．邁魯旺執政前，大馬士革國王奧睦魯．努爾曼，是個強悍、威嚴的君主，波斯和東羅馬帝國曾先後被他征服。他非常威武，尊嚴，能耐寒，不用烤火取暖，在戰場上任何人都不是他的敵手。他一生氣，鼻孔裡便噴出火星。他的權力既大，管轄的地方又廣，因而他的命令通行於各村莊、城鎮之間。他的兵馬無遠弗屆，足跡踏遍東西各國的土地，舉凡印度、信德、中國、葉門、漢志、衣索比亞、蘇丹、敘利亞、迪亞魯、白克爾等國，以及賽渾河、質渾河、尼羅河、幼發拉底河流域間的各大小國家，都是他的藩屬，受他指揮、統治。他還派人去各地區察訪，知道附屬國的官吏都遵循法令，人人奉公守法，個個稱臣納貢，老百姓安居樂業，竭誠擁護、尊敬他，並按期繳納錢糧賦稅，因而他的威望日高，令名越傳越遠，四海之內都是他的版圖。

　　國王努爾曼的兒子叫叔爾康，性格、派頭跟他父親很相似。因為他生在盛世，威風凜凜，武勇過人，能戰勝最勇敢的敵人，為同輩景仰、欽佩而望塵莫及，是個天生的英雄豪傑，因此國王愛他愛到極點，存心讓他繼承王位，俾他的江山，子孫萬代傳之久遠。

　　太子叔爾康逐漸長大成人。他年滿二十歲的時候，身體發育健壯，顯得越發精明、強悍，武藝、本領已發展到登峰造極境地，因而人們對他懷著敬畏心情，人人向他屈服、低頭。他父親按法定手續，娶了四個後妃，可是除了叔爾康的母親之外，其餘的三個妻妾都不曾生育。此外國王宮中還按照科普特人︻註：指埃及的基督徒。︼沿用的曆法規格，設置了三百六十個宮女，專供國王娛樂、享受，她們都是從各民族中挑選出來的。並按照每年劃為十二月的分類法，給宮女們建築了十二幢宮殿，再根據每月規定為三十天的數字，把每座宮殿裝置為三十院，總計三百六十院，供宮女們住宿、遊息，每人居住一院。國王每天輪流同一個宮女在一起過一宿，因此每個宮女，在一年期內，只能和國王見一次面。

　　國王努爾曼盡情滿足自己的願望，過著吃喝享樂的舒服生活。這期間，太子叔爾康繼續操練武藝，對於戰術武功，精益求精，威望日顯，赫赫有名。國王眼看那種情景，感到歡喜快慰。他野心勃勃，變本加厲地越發強暴、專橫，對其他民族肆意侵略蹂躪，貪得無厭地擴充疆土、鞏固統治權。這期間，國王努爾曼的宮中，有個宮女已經珠胎暗結。喜訊傳到國王耳裡，他歡喜若狂，怡然說道：﹁也許我的後嗣，全都是男性！﹂於是他把妊娠的日期記錄下來，並格外關懷、優待那個懷孕的宮女。同樣的消息傳到叔爾康耳裡，他很生氣，認為這個消息對他極不利，因而喟然嘆道：﹁跟我爭江山，奪社稷的人就要出現了！﹂於是他暗自決定：﹁如果那個宮女生下來的是個男孩，我就要他的命。﹂從此他心裡設下陰謀詭計。

　　那個懷孕的宮女叫薩斐婭，是羅馬的一個希臘姑娘，原是羅馬陔搬利亞的國王把她當禮品，隨同一批珍貴禮物進貢給國王努爾曼的。她在宮女群中，不但人生得美麗，品格高尚，而且非常聰明伶俐。輪到國王和她在一起歡度的那天夜裡，她奉承國王，說道：﹁主上！我切望上帝賞我替陛下生個兒子，俾我全心全意地撫養、教育他。﹂國王聽了感到歡喜快慰，非常欽佩她能言善道的口才。妊娠期間，她經常虔心虔意地禱告、祈求，希望上帝賞她生個男孩，分娩時安全順利。她臨盆期間，國王派個婢女守在她面前，以便分娩後即時去報喜，俾他立刻知道生下來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同樣叔爾康也派人暗中調查，監視，以便向他通風報信。

　　薩斐婭妊娠期滿，臨盆以後，穩婆仔細一看，見生下來的是個比月亮還美麗的女孩子，於是她把消息向在場的人宣布。國王和太子叔爾康的差使，立刻分頭去向各自的主人報喜、透露消息。叔爾康聽了這消息，感到高興快慰。然而情況出乎意料。因為當報喜、送信的人剛走之後，薩斐婭對穩婆說：﹁你等一會吧，我覺得肚裡還有東西呢。﹂接著她的肚子又陣痛起來，發生再產的現象。不一會，果然又順順利利地生了一個孩子。穩婆把孩子抱起來仔細一看，見這次生下來的是一個男孩。他的額角閃著光澤，顋頰泛出玫瑰色，眉清目秀，像太陽一樣美麗。薩斐婭和婢女顯得格外歡喜，情不自禁地高聲歡呼、祝福。接著歡呼、報喜之聲，此起彼落，傳遍宮廷的每個角落。可是消息傳到其他宮女耳中，她們都感到震驚，不認為是可喜的事，內心裡卻燃起嫉妒的火焰。

　　國王努爾曼聽了公主和王子誕生的喜訊，不禁喜出望外，親身來到薩斐婭宮裡，親切地吻她的頭，然後彎下腰仔細欣賞子女的面容，把王子和公主抱在懷裡痛吻，並給王子取名臧吾．馬康，給公主取名諾子赫圖．宰曼。還給王子和公主指派了乳娘和保姆，並吩咐大量供給蜜、糖、脂肪、乳汁和各種珍貴補品。當時，宮娥彩女們奏著樂，敲著鼓，成群結隊地向國王歡呼、慶賀。接著消息從宮中傳到城裡，老百姓聽到喜訊，都額手稱慶，立刻裝飾城郭，表示慶賀、祝福。文臣武將和大小官員，也聞訊趕進宮來賀喜。國王對他們的隆情厚誼衷心感激，倍加賞賜。其他凡來宮中賀喜的人，不分紳商庶民，都得到賞賜。

　　國王努爾曼對薩斐婭的生活和王子、公主的生長發育情況非常關心重視，每隔幾天，便抽空前來看望她們，經常和她們接觸見面。似水流年，不知不覺就造了四個年頭。國王賞薩斐婭許多財物和珍貴的衣服、首飾，囑咐她好生撫育公主和王子。在這漫長的四年期內，太子叔爾康不斷地操練，繼續擴充勢力，經常與各方英雄豪傑比高低，爭雄長，因此他只聽到公主諾子赫圖．宰曼的誕生，卻不聞王子臧吾．馬康的出世。宮裡的人始終保持緘默，不肯告訴他個中詳情。

　　有一天國王努爾曼的侍衛突然來到國王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說道：﹁啟稟主上，現有君士坦丁國王的一批使臣前來求見。如果陛下允許，我便帶他們進來謁見。若不允許，我絕不敢違命。﹂

　　國王努爾曼慨然允許，侍衛便帶使臣進宮。國王起身迎接，問他們前來求見的原因。使臣跪下吻了地面，說道，﹁啟奏尊嚴偉大的國王陛下，我們奉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的命令，前來謁見陛下，報告敝國和暴虐無道的陔撒利亞國王宣戰的原因，懇求陛下出兵支援。現在戰爭在我們兩國進行得非常激烈。情況是這樣的：阿拉伯的某國王，在被征服的一個地區，發現亞歷山大大帝時代建築的一個寶庫，從那個寶庫中獲得無數的金銀財寶。那些財寶中，有三顆純白的、體積跟鴕鳥蛋一般大的、舉世無媲的圓珠。每顆珠子的表皮上，載滿了古希臘文寫的各種符咒。那種符咒的好處是一言難盡的。據說初生的嬰孩佩戴那樣的珠子，不但保險不害疾病，而且還可以防止各種不測的天災人禍。那位阿拉伯國王得到珠子，多方試驗、研究，深知其中的奧妙。之後，他把三顆珠子和一批金銀財寶，當禮物進貢給敝國王艾輔律敦。為運送貢禮，他預備了兩艘大船，其中一艘裝載禮物，另一艘載運護送人員。他是赫赫有名的阿拉伯國王，船隻通過之地，都是君士坦丁的領域，都在國王艾輔律敦的統轄、保護範圍內，因此他相信，船隻不會被他人無理扣留、劫掠。然而事與願違。那兩艘載人運物的船隻開到距我國海岸不遠的地方，突然受到海盜襲擊。海盜中包括陔撒利亞國王的部隊，他們搶了金銀財寶和三顆名貴珠子，而且殺死了護送禮物的全體人員。噩耗傳到敝國王耳裡，他興師問罪，但寡不敵眾，被對方擊潰。第二次開出一支大軍，結果也被擊敗。敝國王非常生氣，要率領全國兵馬，親自出征，決心打敗陔撒利亞國王，踏破他的疆土才肯罷休。為了保證此次出師能獲全勝，敝國王不揣冒昧，派我們前來向擁有巴格達、呼羅珊的大國王陛下呼救、求援，懇請陛下主張公道，派遣義師，助敝國一臂之力，使敝國轉敗為勝，則不勝感激、榮幸之至。臨行敝國王命我們帶來薄禮，伏乞陛下賜收是幸。﹂

　　使臣們說明來意，跪下去再一次吻了地面，然後獻上禮物。國王努爾曼一看禮物，原來是羅馬出生的男女奴僕各五十名。他們的衣履非常華麗、整齊。男僕身穿錦緞外衣，纏著金銀腰帶，耳上掛著有珍珠寶石、價值千金的耳圈。女奴的裝束、打扮尤其新穎別致，衣服全是頂值錢的名貴材料製備的，簪環首飾也都鑲滿了無價的珍珠寶石。國王面對著那批生氣勃勃的奴僕，非常喜歡，欣然接收下來，吩咐宮人格外尊敬使臣，當上賓優待，並召集朝臣，商討出兵問題。

　　國王的宰相是個年滿花甲的老臣，名叫丹東。他站起來，拜倒在國王面前，吻了地面說：﹁主上，陛下若派一支部隊，由太子叔爾康率領，臣等在他馬前效犬馬之勞，開往前線，支援君士坦丁國王，這樣的措施，臣以為是最適宜不過的。臣下力主出兵，有兩重理由：一則君士坦丁國王既派使臣向陛下求救，並進貢禮物，且蒙陛下收受，則禮尚往來，出兵支援，這是義不容辭的。二則我國目前沒有受到敵人窺伺、威脅，並無後顧之憂，若趁此發兵支援君士坦丁國王，打敗他的敵人，解除他的危急，則戰功必屬陛下享有，從此陛下的令名即將傳到遠近各地，尤其馬格里布地區的人聽到陛下的聲譽，會油然產生欽佩、崇拜心情，他們會前來向陛下稱臣納貢的。﹂

　　國王努爾曼聽了宰相丹東的建議，非常欽佩、重視他的見解，認為他的看法正確而有道理，因而重加賞賜，說道：﹁此次出兵，像你這樣歷來參與運籌帷幄的臣僚，應該擔任總指揮職務，至於太子叔爾康，只能統帥主力部隊，擔任殿軍職位。﹂於是國王召見太子叔爾康面受機宜。

　　叔爾康奉命來到國王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坐在一旁聽令。國王先說明君士坦丁國王派使臣來呼救、求援和宰相丹東同意派兵支援的主張，然後命他即時調兵遣將，準備遠征，並囑咐他征戰期間，悉聽宰相丹東指揮；叫他精選一萬名既精壯又配備齊全的騎兵，開上戰場。

　　叔爾康遵循命令，即時準備，挑選了一萬名精壯騎兵，認真檢閱、犒賞，決定三天後成行。部隊唯命是聽，秣馬厲兵，充實糧草，認真準備。叔爾康親身到馬廄、軍庫中，選擇戰馬和武器。

　　三天後，一切準備齊全，部隊聚集在巴格達城外待命出發。國王努爾曼親臨校場進行，賞太子叔爾康七箱錢幣，叫他事事尊重宰相丹東的意見，隨時跟他商議，聽他的指示。太子叔爾康應諾著跪下去吻了地面，表示竭誠感謝。臨行，國王轉向宰相丹東，一再囑咐他多多關懷照顧叔爾康和部隊。宰相丹東應諾著說：﹁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隨即拜倒在國王腳下，吻了地面，表示絕對遵循命令。

　　國王努爾曼回宮之後，太子叔爾康開始發號施令，作最後一次檢閱。除佐理人員之外，計正式作戰部隊共一萬名精壯騎兵。臨行，老百姓扶老攜幼，敲著鼓，吹著嗩吶前來送行，人山人海，旌旗蔽空，熱鬧空前。太子叔爾康和宰相丹東並轡騎著戰馬，統率部隊，旌旗在他倆頭上迎風招展，浩浩蕩蕩地踏上征程。君士坦丁國王的使臣自告奮勇，充當嚮導，在前領路。部隊跟隨他們，繼續向前，整整跋涉了一天，直到日落西山，才紮營露宿。

　　次日清晨，部隊在太子和宰相率領下，跟隨使臣們啟程，威風凜凜，人人奮發，個個爭先，保持飽滿情緒，曉行夜宿，連續不斷地跋涉了二十天。到了第二十一日夜裡，路經一處植物叢生的廣闊山谷地帶。叔爾康下令就地宿營，休息三天。他親自指揮、督促，規定山谷中央為司令部和使臣們宿營之處，部隊則分左右兩面張起帳篷露宿。待人馬住定，他便放鬆韁繩，任戰馬一直往前走。從出發以來，部隊已進入羅馬境內，距敵越來越近，為遵循國王臨行時諄諄的訓誡，必須仔細探聽虛實、查看地形，才能履險如夷。他吩咐侍衛人員留在宰相丹東身邊，然後匹馬單刀，一個人沿山谷邊緣，徑直向前去踏看地形。

　　叔爾康不停地向前邁進，到二更時，他感到精疲力竭，疲勞得不能駕馭戰馬，非常需要休息，幸虧他習慣於騎在馬背上打盹，所以他不顧一切地閉眼就睡著了。

　　戰馬帶著叔爾康不停地向前走，半夜時候，來到一處森林地帶。當時他睡夢沉沉，直至聽見馬蹄不住地踏地的聲音，才矇矓驚醒。睜眼一看，見置身在森林裡，一輪明月懸在空中，寒光灑遍原野。他猛吃一驚，嘆道：﹁全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他怕野獸襲擊，正感覺恐怖、迷惘的時候，見月亮逐漸西偏。他沿著月亮照耀的方向看過去，突然發現一塊既寬敞又平坦，而且非常幽靜、美麗的草坪，同時還聽見一股清脆悅耳的談笑聲。他跳下馬來，把馬拴在樹上，慢步走了過去，挨到河邊，聽見一個女郎的聲音：﹁指耶穌基督起誓，這種事情你們也許看不順眼，可是誰出怨言，我便摔倒誰，還要拿腰帶綁住她的手臂。﹂

　　叔爾康順說話的方向走過去，極目一望，眼前便出現一個世外仙境。那幽靜的所在，既有河渠，又長著各種植物花卉。看情況，顯然是飛禽走獸出入、棲息之地。他擺著頭，仔細欣賞、踏看，發現前面有一幢基督教的修道院，院中的樓閣高聳入雲，河水穿過修道院，一直流向草坪。草地上站著一個女郎，身旁帶著十個妙齡姑娘，一個個生得月兒般標緻漂亮，穿著各式各樣惹人注目的服裝。這時候，只聽那女郎說：﹁來呀！趁月落日出之前，快來跟我角力一回吧。﹂

　　姑娘們聞聲挨過去，順序跟女郎角力，結果一個個被摔倒，並且被她拿腰帶捆綁起來。這時候，女郎身旁的一個老太婆，惡狠狠地怒目瞪著她說：﹁小娼婦！你摔倒丫頭們，竟這般歡喜得意？喏，我這個老太婆，摔倒過她們四十次哩，你有什麼值得驕傲自負的？你若真有本領，那麼來和我摔一回吧，我會摔你個倒栽蔥，管叫你落得個兩腳朝天。﹂

　　女郎啟齒微微一笑，內心裡卻充滿怒火，說道：﹁指基督起誓，左圖．黛娃仙我的老太婆喲！你跟我開玩笑，還是真的要和我摔跤？﹂

　　﹁我真的要和你摔跤。﹂

　　﹁你若有餘力，請來和我較量一回吧！﹂

　　老太婆聽了女郎的回答，十分生氣，氣得汗毛像箭豬的鬣毛直豎起來。女郎迎過去，預備跟她角力。她怒聲說道：﹁指基督起誓，我要裸著身體才跟你這個小娼婦摔呢。﹂於是她解開衣扣，兩手往裡一縮，朝下捏著衣邊，再往上一扯，把衣服從頭上脫掉，然後拿一條絲帕裹住下身。這樣一來，她已經變成一個一毛不長的妖怪，又像一條渾身生滿斑紋的毒蛇。接著她衝向女郎，說道：﹁你招架著，我來了。﹂同時那女郎聞聲迎了過去，於是兩人碰在一起，摔起跤來。

　　叔爾康眼看那種情景，一方面覺得老太婆的醜態可笑，一方面卻對女郎表示同情，因而不由自主地仰視天空，替她祈禱，懇求阿拉默助她，讓她把老太婆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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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　叔爾康和伊彼麗簪

　　老太婆左圖．黛娃仙跟女郎扭成一團，角力得正起勁的時候，女郎臨機應變，一頭鑽在老太婆的身體下面，展開兩臂，伸出兩手分別捏著她的腰肢和脖子，使勁把她舉起來，端在手上。老太婆不甘示弱，拼命掙扎，企圖從她手裡掙脫。可是她用力過猛，終於仰面朝天地跌了下來，差一點送了老命。

　　叔爾康眼看那種情形，非常高興，笑得支持不住，一下子倒在地上。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拔出寶劍，左右前後看了一番，只見老太婆赤裸裸地仰臥著，便暗自說：﹁給你起名為左圖．黛娃仙的人真有先見之明。這回你該知道她的厲害了吧！﹂他移動腳步，慢慢挨近她倆，以便更清楚地觀察她們的舉止，言談。只見那女郎走到老太婆面前，邊拿衣服給她穿，邊向她道歉：﹁左圖．黛娃仙老人家啊，當初我只打算摔敗你，沒有讓你跌跤的意思，不過當我舉起你的時候，你猛烈掙扎，這才跌下來的。幸虧上帝保佑，沒有跌壞你的身體。﹂

　　老太婆左圖．黛娃仙面有愧色，不聲不響地站起來，拔腳就走，揚長而去。這時候，草坪上只剩那個女郎和被縛躺在地上的十個姑娘。眼看那種情形，叔爾康暗自歡喜，說道：﹁每一份衣食都有它的出處和來源，我先前被瞌睡襲擊，被戰馬帶到這個地方，這只能說是我走運了。如此說來，草坪上這個女郎和她身邊的十個姑娘，很快就會成為我的俘虜了。﹂他思量著跑進森林，跨上戰馬，握著明晃晃的寶劍，像離弦之箭，快馬加鞭，大聲說：﹁阿拉最偉大！﹂隨即一直奔向草坪。

　　女郎聞聲見叔爾康策馬奔來，趕忙跑向河堤，縱身跳過六尺寬的河面，高聲問道：﹁你是什麼人？膽敢到此擾亂我們！看你抽出寶劍，殺氣騰騰，似乎是個帶兵的將領。你打哪兒來？要上哪兒去？老實告訴我們吧！只有說老實話對你才有好處。你可不許說謊，因為說謊是卑鄙無恥之流的行為。毫無疑問，你是夜裡走錯了路，才誤入這個無可逃命的地區吧。你要知道：在這裡，我們只要隨便喊一聲，四千羅馬將領會應聲出來保護我們。你要什麼？只管告訴我們。如果需要帶路，我們可以給你派出嚮導。如果需要幫助，我們同樣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我是一個信仰伊斯蘭教的異鄉人，今晚匹馬單槍出來尋找戰利品。在月白如晝的夜裡，我認為這十個姑娘是再好不過的一批戰利品，我打算把她們通通帶走。﹂

　　﹁告訴你，在這裡你不可能輕易找到戰利品。指基督起誓，姑娘們並不是你的戰利品。難道我不曾告訴你：說謊是最卑鄙下流的行為嗎？﹂

　　﹁不錯！能接受別人勸告並尊敬別人的人，那才是聰明人呢。﹂

　　﹁指基督起誓，要是不考慮你會死在我手裡，我只消呼喚一聲，前來對付你的人馬，準會把這個地方站得不剩空隙。我可不願意這樣做，因為我向來同情、憐憫離鄉人。你想獲得戰利品，那請你下馬來，指你的宗教起誓，不用武器，僅憑角力跟我比個高低。你若勝利，就可以把我和姑娘們當成戰利品帶走。如果你敗在我手裡，我可是要把你當俘虜拘留呢。如果你同意我提出的這個辦法，請你賭咒好了。否則，我是不相信你的，免得受你欺騙。古人說得好：﹃欺騙是人類的天性，信任每一個人，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你必須賭個咒，我便過河去和你角力。﹂

　　叔爾康存心把女郎逮到手，暗自說：﹁她可不知道我是出色的英雄豪傑！﹂因而不把她放在眼裡，於是慨然說道：﹁我保證不靠近你，直待你預備妥貼，並開口叫我動手，我才開始和你角力。我若敗在你手裡，使用金錢贖買自由。反之，我若旗開得勝，那我的戰利品可豐富無比。﹂

　　﹁我同意你的這個建議。﹂

　　叔爾康猶豫、徬徨一會，毅然說道：﹁指穆聖起誓，同樣我是要按這個建議行事的。﹂

　　﹁現在你該指創造宇宙和人類的主宰發誓：除了單純的角力，你並不懷其他的壞念頭。否則，你臨終時，就該變成伊斯蘭教的叛逆。﹂

　　﹁指阿拉起誓，即使一位官吏或最高法院的法官叫我在他面前賭咒，也不該規定我這樣賭咒的。﹂繼而他還是勉為其難地按照她的指使賭了咒，然後若有所思地把戰馬拴起來，整束一下腰帶，預備跟女郎角力。最後他對女郎說：﹁你過河來吧！﹂

　　﹁我不過去，還是請你過來吧！﹂

　　﹁我可跳不過去呀！﹂

　　﹁小夥子，你既然跳不過來，那我過去也行。﹂她說著縱身從對岸跳到叔爾康面前，趁他措手不及，閃電般把他抓在手裡，高高舉起，然後再把他摔了下去，說道：﹁穆斯林，我來問你：信仰伊斯蘭教的人，既然許可殺害基督教徒，現在讓我殺死你，你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我的主人喲！這種說法，純是誹謗中傷的無稽讕言。至於你要殺害我，這是違法行為。我們的聖人穆罕默德，即使在戰爭的情況下，他還嚴令禁止傷害無辜的老弱婦孺和牧師哩。﹂

　　﹁你們的聖人既然如此行事，我們基督徒便該以他為模範。現在我饒恕你，你站起來吧。反正做一件好事情，總是會有好報應的。﹂

　　叔爾康一骨碌站起來，拂去頭上的泥土。女郎一躍跳到對岸，笑著說道：﹁我的主人啊！和你分手，這對我來說，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不過考慮到你們的安全，你還是趁天亮前趕快回去的好，免得被羅馬將領發現，他們會把你挑在刀尖上的。因為你連婦女都抵擋不住，怎麼能夠和騎士交鋒、對敵呢？﹂

　　叔爾康眼看女郎離開他，往修道院走去，頓時感到迷離、失望，說道：﹁我的女主人喲！你忍心把我這個孤單可憐得心都粉碎了的異鄉人拋下不管嗎？﹂

　　女郎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說：﹁你要什麼呢？說吧！我滿足你的願望好了。﹂

　　﹁我踏上你的這塊土地，在這兒和你萍水相遇，對你的武藝崇拜得五體投地，此身已經變成你的一個奴隸，可是我還沒有嘗到你的一口飲食，這叫我怎能驟然回去呢？﹂

　　﹁世間不肯樂善好施的，只限於那幫一毛不拔的慳吝人。指上帝起誓，我竭誠歡迎你。請你騎著馬，就在對岸跟我並肩朝前走，我請你到我家去當上賓招待。﹂

　　叔爾康喜出望外，奔到馬前，一躍跨上馬背，跟著女郎，邁步向前，來到一座裝有帶鋼鏈的轆轤和鉤狀鐵鎖的白楊木渡橋前面，抬頭一看，見先前在草坪上跟女郎摔跤的那幾個姑娘早已站在橋上。女郎挨近她們，用羅馬語言吩咐她們：﹁你們過去，替他牽著馬，帶他進修道院去吧。﹂

　　叔爾康在姑娘們的牽引下，過了橋，進入修道院，眼看那景象，感到高興、驚詫，心裡想：﹁如果宰相丹東和我一塊兒到這兒來，看看這裡的風光和美麗的姑娘，那該有多好啊！﹂於是他得意洋洋，回頭對女郎說：﹁最美麗的人兒呀！蒙你陪伴我，約我上你家裡來做客，使我受到雙重敬意，顯然我已變成你的隨員了。往後，我希望你賞個臉，捨駕隨我們去伊斯蘭教國家走走，看看那班獅子一般勇猛的將領，這樣你就明白我在那裡的地位和為人了。﹂

　　女郎聽了叔爾康的話，非常氣憤，說道：﹁指基督起誓，當初我以為你還不失為足智多謀，現在我才明白你的惡毒心腸。你為什麼誇口說大話騙人呢？我怎麼會上你的當去做那樣的傻事呢？我知道假若我到你們國家去，你們的國王奧睦魯．努爾曼是不會放過我的。因為他是巴格達，呼羅珊的國王，曾經按照曆法的規格，建了十二座宮殿，每座宮殿裝置為三十幢院落，每幢院落裡住著一個宮女，總計三百六十人，專供他享受，可是那些宮女中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和我媲美的。按照你們的想法，天下的美女都應該聚集在王宮裡供帝王享受。如果我上你們那兒去，他怎麼能讓我自由？在這種情況下，你幹嘛誇口說謊騙人呢？你還說讓我去看看那班英勇的穆斯林將領，指基督起誓，這種說法只能是彌天謊言。因為在這兩天裡，你們的部隊已開到我國境內，我看他們亂七八糟，毫無紀律，顯然是烏合之眾。至於說要我明白你的為人和地位，這的確是大言不慚的口氣。須知：我對你表示好感，可不是因為你為人偉大，地位特殊，其實我這樣的表現，只為向你炫耀炫耀而已。老實說，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在我面前誇口，即使當今聞名一時的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兒子叔爾康到此，他也不會對我說這種無恥讕言的。﹂

　　叔爾康心裡想：﹁據她說來，我軍的行動和人數以及我奉父王之命帶領人馬前去支援君士坦丁國王的消息，已經被他們知道了。﹂於是他試探著問道：﹁你認識叔爾康嗎？﹂

　　﹁不錯，我知道他帶一萬騎兵，開到我國境內。他是奉他父親奧睦魯．努爾曼國王的命令，率領人馬前來支援君士坦丁國王的。﹂

　　﹁指你的宗教起誓，我的主人呀！請你告訴我此中的原委，讓我明白到底誰真誰假？誰是誰非吧。﹂

　　﹁指你的宗教起誓，假若不怕消息傳出去，讓人知道我是羅馬公主，那我一定會冒著危險，衝到那一萬之眾的陣營中，殺死他們的指揮官宰相丹東，打敗他們的統帥叔爾康，出一出我的怨氣。我這樣做，並不是什麼恥辱或過錯。不過我是知書識禮的，懂得阿拉伯人的風俗習慣和語言學術的。在你面前，我用不著誇耀自己的本領，反正經過一度角力，你算知道我的力量了。今夜裡假若叔爾康和你易地而處，我叫他跳過河面，顯一顯本領，他是無法應付的，會承認他的弱點的。我切望上帝差他來和我較量一下，讓我女扮男裝，跟他交鋒一回，把他擒為俘虜，我才心滿意足呢。﹂

　　叔爾康聽了女郎的話，知道自己的名望傳播遐邇，飄飄然不由自主地矜驕自滿起來，打算在女郎面前露露英雄本色，顯顯威風，讓她產生欽佩、畏懼的心情。但他轉念一想，覺得這樣做是背信棄義的可恥行為。他抑制情緒，默然隨女郎朝前走了一程，來到一道雲石砌成的弓形門前。女郎打開大門，引叔爾康進入由十道拱架構成的長廊中。廊中的每道拱架上掛著一盞水晶燈，燈光閃耀奪目。過了長廊，便有一群婢女手持馨香撲鼻的燈燭，披著鑲有珍珠寶石的頭巾前來迎接，排成行列，在前面開路。女郎和叔爾康隨在後面，魚貫而入，走進修道院。叔爾康一望，屋子四周順牆擺滿了床鋪，鋪著貼金繡花被蓋。地板是用雲石鋪成的。當中有個噴水池，二十四根金水管，噴出白銀般的清水。堂屋的正上方，擺著一張大床，床上的被褥非常華麗。女郎帶他來到床前說：﹁我的主人，你在這張床上睡覺吧！﹂她說罷，匆匆而去。

　　叔爾康坐在床上等了一會兒，不見女郎轉來，便問她的去向。僕人回答說：﹁她睡覺去了，我們是奉命在這兒侍奉你的。﹂僕人們說著端來山珍海味，供他吃喝，並拿金盆銀壺供他洗手。僕人殷勤招待，一切都好，可是他心不在焉，惴惴不安。這是因為他擅自離開部隊，不知人馬的情況。這顯然是違拗父命的舉動，因此深悔不該輕舉妄動，擅離職守，所以感到徬徨、迷離，躺在床上，輾轉不能入睡，直到深夜才矇矓睡熟。

　　次日清晨，他剛醒來，眼前便出現一種美妙可愛的景象。他仔細一看，原來是二十多個月兒般美麗的姑娘，簇擁著那個女郎姍姍走來。女郎在姑娘叢中，像群星中的月亮那樣標緻漂亮。她身穿宮服，腰束飄帶，飄帶上鑲滿珍珠、寶石。面對這種景象，他喜不自勝，樂得差一點失去理智，所以把部隊和宰相丹東忘得一乾二淨。他睜大眼睛，仔細端詳，見女郎頭上的珍珠髮網，閃爍發光，襯得她更加美麗、可愛。姑娘們左右排成兩行，替她提著衣尾。她嫋嫋娜娜來到叔爾康面前，圓睜慧眼，盯著他左看右看，直把他辨別清楚，才開口說：﹁叔爾康，現在是天亮時候了。我要問一問你這位強悍的勇士，昨天我走後，你是怎樣過夜的？﹂她不等叔爾康回答，接著又說：﹁撒謊騙人的行為，對達官貴人來說，是卑鄙可恥的，對帝王將相來說，更是奇恥大辱。現在我知道你是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兒子叔爾康。你別隱瞞事實，也不要躲躲閃閃地不說老實話。須知撒謊是有害無益的，它給人帶來的只會是仇恨、憤怒和不可思議的後果。現在命運之箭已經射中你了。但你只管放心，在這裡，你的安全是有保障的，我會讓你感到心滿意足的。﹂

　　叔爾康聽了女郎語重心長的話，無可抵賴，坦率承認事實：﹁不錯，我原是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兒子叔爾康。如今遭時不遇，終於落在你的手裡。你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叔爾康說罷，低頭若有所思，緘默不語。息了一會，女郎回頭看他一眼說：﹁你安心吧！你是我的客人，你我之間的關係，跟鹽巴和麵餅的關係是一樣的。你只管放心，在我保護下，萬無一失。指基督起誓，在這裡，只要我活著一天，誰都休想危害你。為保護你，我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在基督的庇護和我的保護下，你是絕對安全的。﹂女郎說罷，坐在叔爾康身邊，和他談心，安慰他，消除他的畏懼、顧慮心情。在這樣情況下，叔爾康認為女郎不至於危害他，否則昨天夜裡就該動手殺他了。想到這裡，他安心自若，怡然自得。女郎用羅馬語言吩咐幾句，有個姑娘即時退了下去。一會兒她端來食具和飲食。叔爾康心裡想：﹁也許她放毒在飲食裡，存心毒死我！﹂因此不肯動手吃喝。女郎看出他的心事，從容瞧他一眼，坦然說道：﹁指基督起誓，情況並不如此，你所想像的毒藥，一點也沒有放在這些飲食裡。我若存心害你，是可以立刻殺死你的。﹂她說著挨到桌前，每種飲食都吃了一口。這樣一來，叔爾康才放心吃喝。女郎非常歡喜，陪他一塊吃飽喝足，然後洗手，吩咐姑娘撤去剩餘的飲食，另擺出一套金銀、水晶杯盤，端來各種稀奇名貴的酒肴。女郎親手斟一杯酒，像先前嘗飲食那樣，舉杯一飲而盡，然後又斟一杯酒，遞給叔爾康，說道：﹁穆斯林，請乾這杯，讓我們痛痛快快地享受吧。你說對嗎？﹂於是她陪叔爾康邊斟邊飲，直待他有幾分醉意，才吩咐姑娘：﹁麥爾佳娜，給我們拿樂器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姑娘應聲，匆匆去了一會，隨即帶來大馬士革的琵琶、波斯的豎琴、韃靼的笛子、埃及的線琴。女郎抱起琵琶，調了弦，然後用比微風還柔和的聲調，邊彈邊抑揚頓挫地唱道：

　　　　願上帝饒恕你的眼睛，

　　　　它流過多少人的鮮血，

　　　　射穿了多少人的身心！

　　　　我只尊重那因愛情而彷徨，迷離的情人，

　　　　因為憐憫虛偽的談情說愛者原是犯罪行為。

　　　　讓我祝福那為你而失眠的眼睛，

　　　　讓我向那崇拜你的心靈賀喜。

　　　　由於你是我的國君，

　　　　所以你能判我死刑。

　　　　我可是要拿自己的生命，

　　　　替判我死刑的法官贖罪。

　　女郎剛唱罷，另一個姑娘繼起，邊彈豎琴，邊悠揚婉轉地唱了一支羅馬歌曲。叔爾康聽了十分感動。接著女郎又彈唱了一曲，然後問道：﹁穆斯林啊！我唱的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你彈唱的我雖然不完全知道，但是你的彈唱技藝，我是非常佩服的。﹂

　　女郎啟齒嫣然一笑，說道：﹁如果我給你彈唱一支阿拉伯歌曲，你該怎麼樣呢？﹂

　　﹁那我會控制不住我自己的理智哩。﹂

　　女郎抱起琵琶，邊彈邊唱道：

　　　　分別的滋味是苦澀的，

　　　　你是否能夠忍受？

　　　　三件事情｜｜拒絕、隔離與迴避，

　　　　同時呈現在我面前。

　　　　可是我的自由被美麗的面容剝奪無遺，

　　　　致使我感到置之不理確是不可忍受的痛苦事件。

　　女郎唱罷，見叔爾康醉眼矇矓，神魂顛倒，已經不知人事。他倒在姑娘們的身旁，睡了一陣，才慢慢清醒過來。他望著眼前的一片春色，回憶起歌聲的餘音，忍不住玩興復萌，於是興致勃勃地又跟女郎對飲、嬉戲、談笑起來。他跟她們無拘無束地一直玩到天黑，女郎才告辭和他分手，各自歸去。

　　次日清晨，叔爾康剛醒來，便有個姑娘來見他，對他說：﹁我們小姐請你。﹂於是他隨姑娘一直往前，走了一程，便遇到一些姑娘敲著鼓奏著樂前來歡迎他，把他送到一道嵌鑲珠寶玉石的、用象牙雕成的大門前。他隨她們走進大門，一看，是一幢巍峨的大建築，正屋的大廳裡陳設著絲綢細軟的擺設，從牆壁上的窗戶裡望出去，可以看到樹林和河渠。室內陳列著一些鏤空了的塑像；隨著空氣的流通，裝置在塑像腹內的機關便振動起來，它們就顯出栩栩如生的、似乎在談話的神情。

　　女郎在室內等候多時，一見叔爾康，便起身迎接，親切地同他寒暄、問好，並設宴款待。叔爾康回問、祝福一番，然後跟她並肩坐在一起，吃喝、談笑、嬉戲，快快樂樂地玩到天黑，才分手去安息。

　　第二天清晨，姑娘們照例吹吹打打地來到叔爾康的住處，跪在他面前吻了地面，說道：﹁我們小姐請你，你跟我們去見她吧。﹂於是敲著鼓，奏著樂，前呼後擁地把他接到先前那幢建築物，引入另一間更寬大的房間裡。室內陳列著各種飛禽走獸的模型，真是應有盡有，異常稀奇古怪。女郎一見叔爾康，趕忙起身迎接，熱情地伸手牽他，讓他坐在身邊，說道：﹁你是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兒子，象棋下得好嗎？﹂她徵得叔爾康的同意，擺出象棋，和他對弈起來。叔爾康每舉棋要走一步，必抬頭先看她一眼，因而顛三倒四，經常弄錯了馬、象的位置，惹得女郎哈哈大笑，說道：﹁你這種走法，說明你是不會下棋的。﹂﹁這是第一盤，你別作數。﹂他輸了第一盤，可不服氣，接著另擺第二盤，也輸了。就這麼樣，他兵敗如山倒，繼續一盤，二盤、三盤……總共輸了五盤。女郎瞧著他說：﹁你呀，無論做什麼事情，總是要失敗的！﹂﹁我的主人喲！跟你這樣的人兒在一起，輸了，對我來說，卻是再好不過的。﹂

　　弈棋後，女郎吩咐姑娘們端來飯菜，陪叔爾康吃喝。吃飽飯，洗過手，她又吩咐端來酒肴，陪他邊喝酒，邊談心，卿卿我我，痛痛快快地一直嬉戲、玩耍到天黑，這才分手，各去安息。

　　第三天早晨，姑娘們照例敲著鼓，奏著樂前來迎接叔爾康，前呼後擁地帶他去見小姐。他一到，女郎便起身迎接，熱情地伸手牽著他，讓他坐在身邊，問他好，並抱起琵琶，輕舉纖指，邊彈邊抑揚頓挫地唱道：

　　　　你暫別打算歸計，

　　　　免得勾起離愁情緒。

　　　　太陽落山的時候，

　　　　它的臉色也是因離愁而變黃的。

　　她剛唱畢，彼此還沒有交談，就在這時，忽然聽到喧嘩嘈雜的聲音。他倆抬頭一看，見一群大漢和青年小夥子湧到屋裡，其中很多人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將領，手中握著赤條條明晃晃的鋒利寶劍。他們齊聲嚷道：﹁叔爾康，你落在我們手裡了！﹂

　　叔爾康一怔，感到大事不好，認為非遭劫不可，心裡想：﹁也許是這個美麗的娘兒欺騙我，施用緩兵計，才招來她的部下呢。因為這些將領，她為嚇唬我，曾經提過他們。但是歸根結柢，只怨我自作孽，自投羅網罷了。﹂於是，他回頭盯著女郎，打算狠狠地指責她。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卻見她的臉色一時變得蒼白，而且挺身站了起來，質問那些來人：﹁你們到這兒來做什麼？﹂

　　﹁高尚的、獨珠子般的公主呀！﹂他們中為首的一個將領說，﹁在你面前這個人，你不認識他嗎？﹂

　　﹁我不認識，他是誰呀？﹂女郎反問一句。

　　﹁他是個騎兵頭子，也就是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兒子叔爾康。他侵略過很多地方，占領了無數城堡。這消息是老太太左圖．黛娃仙告訴國王陛下的。咱們國王哈爾都補陛下已經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喏，你快擒住這個倒楣的獅子吧。逮住他，對羅馬部隊來說，你的功勞可就大了。﹂

　　女郎聽了將領的一席話，瞪著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馬穌勒圖，是大將柯施爾德圖的子嗣。﹂

　　﹁幹嘛不經我許可你就闖了進來？﹂

　　﹁我的主人呀，我來時，衛隊和管門的誰都不加阻止，他們反而打破常規，都站起來給我們帶路，不像別人來求見時，必須站在門外，等候他們先請示才能進來呀。總而言之，現在不是談論的時候，國王陛下等我們把在伊斯蘭軍中起著星火作用的這個傢伙解去發落，俾他的人馬迅速撤退，我們才能避免戰爭的災難和痛苦呢。﹂

　　﹁這話不對；左圖．黛娃仙這個老太婆不明白真情實況，她撒謊騙人。指基督起誓，在我身邊這位客人，他並不是叔爾康。他到這兒來是為結交、往來，經他請求，我才當客人招待他呢。即使他真是叔爾康，即使事實千真萬確，那他既投身在我保護下，拿我平素的為人來說，我也不好眼看你們隨便逮捕他而不管。你們不得對我的客人無禮，也不得在人前丟我的臉。你應該規規矩矩地回宮去，跪在父王面前，把左圖．黛娃仙那個老太婆的傳說與事實不符的情況稟明才對。﹂

　　﹁伊彼麗簪啊！不擒住國王陛下的這個死敵，我是不能回宮去的。﹂

　　﹁該死的傢伙！﹂公主很生氣，﹁你只管回宮去，稟告父王。你這樣做是不會受埋怨的。﹂

　　﹁不帶著他，我回去是不能交差的。﹂

　　﹁你少廢話！﹂她頓時變了臉色，﹁告訴你，此人是有膽量才敢上這兒來的，他的勇猛是以一擋百的。你硬要說他是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兒子叔爾康，他是會承認的，可是你們沒有奈何他的辦法呀。你們膽敢跟他敵對，結果會一個一個地死在他的刀下。喏，他在我身邊，我讓他出來跟你們動武吧。﹂

　　﹁你生氣，這要不了我的命。要是國王陛下生起氣來，我的命可就難保。如果敵人敢於抗拒，我馬上下個命令，我部下的官兵能逮住他，會把他解進宮去讓國王發落的。﹂

　　﹁事情可不這麼簡單，你這種想法只算得是癡人說夢。不過他僅僅是單槍匹馬的一個孤人，你們卻是成百的官兵，人數如此懸殊，這該怎麼辦才算公道呢？如果你們要動武，也只能把官兵一個一個地派出來跟他對打吧。因為這樣的打法，才能分辨出誰是英雄好漢呢。﹂

　　﹁指基督起誓，你的辦法很對，首先讓我和他較量好了。﹂

　　﹁你等一等，讓我先跟他講明情況，徵求他的意見。如果他不反對，那就照我們的規定行事。假若他不同意，你們是沒法奈何他的，我和修道院裡的全體人員為保護他是不惜犧牲性命的。﹂於是她轉向叔爾康，說明突然發生的事變。

　　叔爾康欣然有喜色，忍不住笑起來。原因是公主未洩密出賣他。消息傳到國王耳裡，也不是她樂意的事。歸根結柢，只怪他的名聲太大，才惹出意外的。他埋怨自己，唉聲嘆氣地責備自己：﹁幹嘛我要到羅馬來冒生命危險呢？﹂最後他同意跟他們比一比高低，說道：﹁和我個別對打，他們支持不住，叫他們每次出來十個人和我較量吧。﹂

　　﹁這種辦法不公道，還是和他們個別較量的好。﹂

　　聽了公主的主張，他縱身跳將起來，右手持劍，左手握盾，一下子衝到官兵面前。馬穌勒圖一見叔爾康，也跳起來迎戰。叔爾康猛獅般劍起手落，一劍劈開他的肩膀，從臟腑裡抽出寶劍，當場結果了他的性命。公主眼看這個情景，非常欽佩他的本領，其實他是敗在她的姿色下的。於是她轉向官兵們，說道：﹁替你們的將領報仇吧！﹂

　　馬穌勒圖的弟弟是個強暴、傲岸的大漢，他閃身出來對付叔爾康。可一個措手不及，叫叔爾康手起劍落，以同樣的刀法，一劍從肩膀劈開他的臟腑，結果了性命。接著公主喊道：﹁基督的奴僕們，替你們的將領報仇吧！﹂於是羅馬官兵前仆後繼，一個隨一個地出來跟叔爾康對打。叔爾康舞著寶劍，遊戲似地從容應付，一口氣殺死五十名官兵，其餘的人被他的威武嚇住，只顧退縮，再不敢個別出來應戰，迫不得已，最後才聯合起來，群起而攻之。叔爾康穩如磐石，毫無懼色，奮勇應戰，左來左擋，右來右拒，很快便收拾了殘兵敗將。這時候公主大聲問姑娘們：﹁修道院中還有人嗎？﹂姑娘們齊聲回答：﹁除了守門的，再沒剩什麼人了。﹂她問明情況，這才挨到叔爾康面前，把他摟在懷裡，一起走進內室。可是一進去，卻發現屋角裡躲藏著幾個逃脫的官兵。她一見他們，馬上離開叔爾康，飄然而去。過了一會，她又回到叔爾康身邊時，已經全副武裝，身穿鎖子鎧，手持印度寶劍，雄赳赳氣昂昂地說道：﹁指基督起誓，為了尊敬、保護客人，我是不惜犧牲性命的，我是不能不顧客人而袖手旁觀的，即使因此在羅馬留下臭名，我也是不在乎的。﹂於是她仔細踏看，見當場被殺的官兵八十人，被打敗而屈服的二十人，叔爾康的偉大戰績，使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因而誇讚道：﹁你勇敢極了，叔爾康！世間有你這樣的英雄豪傑，舉世的騎士應該以你為榮。﹂

　　叔爾康抖擻精神，擦掉劍上斑斑的血跡，慨然吟道：

　　　　多少部隊前來和我戰鬥，

　　　　他們的栗色戰馬被我拋給野獸。

　　　　如果要追問我的戰績，

　　　　請向參戰的人去打聽。

　　　　鏖戰、爭勝的時候，

　　　　我殺死強敵中的英雄豪傑，

　　　　讓他們躺在灼熱的沙地上拋屍露骨。

　　公主聽了吟誦，滿面笑容，吻他的手，隨即脫掉鎖子鎧。叔爾康問道：﹁小姐，你身披鎧甲，手執寶劍，這是什麼意思？﹂

　　﹁為保護你不讓卑鄙下流之輩殺害。﹂她回答著，喚來守門的人，責問道：﹁你們不先請示，幹嘛隨便讓官兵闖進修道院來？﹂

　　﹁公主啊！凡是國王的欽差使臣以及帶兵的將領上修道院來，我們是不阻止他們的。﹂

　　﹁你們這種行為，顯然是故意揭我的底，存心危害我的客人。﹂於是吩咐叔爾康殺死他們，並對其餘的婢僕說：

　　﹁這些傢伙罪大惡極，給予這樣的處分算是太便宜他們了。﹂

　　她佈置一番，使走婢僕，回頭跟叔爾康坐在一起談心，說道：﹁當初隱瞞著不說的事，如今全都顯露在你面前了。喏，現在讓我對你談談自己的身世和希望吧。我是羅馬國王哈爾都補的女兒，名叫伊彼麗簪。那個叫左圖．黛娃仙的老太婆，是我的祖母，也是她把你的消息告訴父王的。你既殺死父王的將領和官兵，兼之我跟穆斯林交往的消息傳了出去，我祖母非設法害我不可。因此在她施展陰謀詭計之前，比較安全的辦法，是讓我趕快離開這個地方。我希望你像我待你一樣地誠心待我，因為仇恨在我和父王之間牢固地結下了，這樁不幸的事是你惹出來的，你可不能隨便看待它。﹂

　　叔爾康聽了伊彼麗簪語重心長的話，歡喜若狂，心情頓時舒暢愉快起來，說道：﹁指阿拉起誓，只要我活著一天，誰也休想碰你。不過，你能離開令尊和家人嗎？﹂

　　﹁可以，我能離開他們。﹂

　　公主立志堅決，叔爾康發誓向她表示誠心，於是二人山盟海誓，結下約言，矢志永遠遵守諾言。她說道：﹁現在我放心了，但是我還要提個條件。﹂

　　﹁什麼條件？你提吧！﹂

　　﹁希望你撤退全部人馬。﹂

　　﹁我的小姐喲！我為奪回被令尊搶去的一批財物，才奉命率領人馬前來跟他交戰的。據說被劫的財物中頂貴重的是三顆無價的寶珠。﹂

　　﹁你安心吧，暫別著急！喏，讓我把事情的始末和君士坦丁國王跟我們之間的結仇經過告訴你吧。是這樣的，我們原有個節日，通常被稱為道院節。每年到了節期，各王國的公主和富商大賈的太太小姐，不怕山高路遠，都前往修道院去過節。大家歡歡喜喜，熱熱鬧鬧地在一起歡度七天節日。我每年都去參加盛會，可是從我們和君士坦丁國失和之後，整整七個年頭父王不讓我去參加盛會了。有一年的節期裡，各國公主照例從各方趕到修道院去過節。她們中有一個叫薩斐婭的，是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的女兒。她們在修道院中過了六天節日，到第七天大家收拾行李，預備離開修道院的時候，薩斐婭公主不肯走陸路回君士坦丁，一心要走海道。侍從給她預備一隻帆船，載她和隨從人員張帆航行。在歸途中，颶風突起，帆船迷失方向，漂到卡夫爾島附近，被基督教人發覺，於是乎五百名全副武裝、慣於在海上搶劫的海盜向帆船襲擊，使用鐵鉤卡住帆船，卸下風篷，強迫帆船駛向海島。然而天不遂人意，中途又遇颶風，海盜船上的桅杆被風吹斷，他們的船隻和被劫的帆船一古腦兒刮進我們領海之內，我們才趁機用武力消滅海盜，奪取橫財。當時發現船中有四十個姑娘，薩斐婭公主是其中之一。姑娘們被送進宮去，我父親選了十名留在宮中使喚，薩斐婭公主在被選十人之內，其餘的分送給屬僚。後來我父親又從留用的十個姑娘中挑選五人，薩斐婭公主在被選之列，連同大批呢絨、絲綢、毛布作為貢禮，一併送給令尊奧睦魯．努爾曼國王陛下。令尊看中薩斐婭公主，選她為妃子。今年年初，薩斐婭的父親艾輔律敦國王寫信給我父親，怨言百出，大肆威脅，說兩年前，我們從西方海盜手中劫奪他的女兒薩斐婭公主和六十個姑娘，卻隱瞞著不告訴他真實情況。他因女兒遭劫，怕在各國王公前丟臉，不便張揚，只好忍辱含垢，暗中尋找。最後從海盜那裡得到消息，知道薩斐婭公主流落在我國。他在信末說：﹃假若你們不存心和我作對，不打算侮辱我的門庭、摧殘我的女兒，則信到之時，希即時釋放小女薩斐婭回國，否則我對你們的醜惡行為，將給予最嚴厲的報復。﹄我父親讀了來信，感到左右為難。由於不認識薩斐婭公主而沒早日送她回國，深感遺憾。再說時隔既久，事過境遷，已不可能向奧睦魯．努爾曼國王去要人。據說薩斐婭公主被選為妃子，曾經生男育女。我父親感到事情更為難辦，一直陷入徬徨迷離的困境。這樁不幸事件發生後，我們知道會招致災患。我父親出於無奈，只得低聲下氣地向艾輔律敦國王道歉，認錯，賭咒發誓說明當初不知道薩斐婭公主跟姑娘們同船的情況，還敘述送她到奧睦魯．努爾曼國王宮中，被選為妃子，並已生男育女的情形。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讀了我父親的回信，坐臥不安，大發雷霆，嘆道：﹃我的女兒怎麼會叫人當婢女劫奪呢？王公們幹嘛拿她當禮物送人呢？不正式締姻怎麼就跟她婚配呢！指基督起誓，這對我來說，真是奇恥大辱，非報仇雪恥不可，我非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不可。﹄他既有此打算，便忍耐、鎮靜下來，細心思考、策劃，結果終於派使臣去向令尊奧睦魯．努爾曼國王送禮、求援，藉機混淆視聽，顛倒是非。令尊聽信流言，才派你率領大軍前往支援他。其實他們的目的是要你和你的人馬陷入圈套，從而全軍覆沒罷了。至於他在信中談到的三顆珠子，那也不見得都是事實。珠子原來是薩斐婭公主帶在身邊的。她和其他的姑娘們被俘後，送到宮中，我父親才從她手中獲得那三顆珠子的。後來我父親把珠子送給我了。如今原物還保存在我手中。現在你快趕回軍中，即時撤退人馬，千萬別上他們的當。若不然，你一旦踏進他們的國土，就陷入窮途末路，會全軍覆沒的。據我所知，你的人馬還駐紮在原地方，這一方面是你下令宿營三天的緣故，另一方面是從你悄然離開部隊，人馬便失去主腦，因而徬徨無措，感到進退維谷的緣故。﹂

　　叔爾康聽了伊彼麗簪公主推心置腹的一番談話，心有所感，深思一會，然後拿起伊彼麗簪的纖手，親切地吻了一吻，說道：﹁讚美阿拉，是祂藉你的手向我施恩的，也是他託你幫助我和我的人馬平安脫險的。現在我告辭了，但不知我走後你會遭遇什麼意外？這就使我和你難分難捨了。﹂

　　﹁你先回營去，趕快撤退人馬吧！假若艾輔律敦的使臣還在軍中，你就逮住他們，然後拿他們作為揭露虛偽、祕密的把柄吧。你們離家不遠，三天後我趕去追上部隊，陪你們一起進巴格達城好了。﹂

　　叔爾康告辭，臨別之時，伊彼麗簪囑咐道：﹁你可別忘記我們的約言！﹂於是起身送行，依依不捨，落雨般灑下惜別的眼淚。叔爾康眼看她多情多誼，覺得她越發可親可愛，因而忍不住落下兩行熱淚，悵然吟道：

　　　　我向她告別時，

　　　　右手粘濕了淚水，

　　　　左手緊摟著她的腰肢。

　　　　她問我：

　　　　﹁莫非你不會害羞？﹂

　　　　我回道：

　　　　﹁生離死別之日，

　　　　伴侶間早已不存在羞恥。﹂

　　叔爾康辭別公主，走出修道院。僕人牽來戰馬，他一躍跨在馬背上，通過長橋，穿過森林，行在草坪上。忽然間他眼前出現三個騎士。他提防起來，抽出寶劍，一直走向前去，定睛一看，才知原是自家人，其中有宰相丹東，其他兩人是僚屬。宰相丹東和僚屬看見叔爾康，即時跳下馬來，走到他面前，和他寒暄，問他離開部隊的情況。他把遇見伊彼麗簪公主和跟她結交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番。宰相丹東聽了，驚喜交集，衷心感謝阿拉。繼而叔爾康說道：﹁我們趕快離開這個地區吧！君士坦丁國王的使臣已經離開部隊，給他們的國王報信去了。說不定他們的人馬很快就趕到，我們會垂手被擒的。﹂於是下令即時撤退人馬。撤退令傳到軍中，人們歸心似箭，大家歡歡喜喜、急急忙忙地離開宿營地。

　　叔爾康和宰相丹東率領人馬撤退，連續跋涉二十五天路程，進入本國領域之內，遠離危險地帶，這才安心宿營休息。他們受到老百姓的犒賞、歡迎。人馬休息了兩天，然後動身起程，其中只是叔爾康例外。他留一百騎兵在身邊，其餘的人馬由宰相丹東率領先行。大隊人馬開拔之後，叔爾康逗留了一天才決心起程。他帶領一百騎兵，行了約莫六七里地，剛到兩山之間的一處山谷地帶，便發現前面騰起一陣煙塵，彌漫了整個山谷，阻斷了他們的去路。過了一會，煙塵散處，出現一支騎兵部隊，披堅執銳，獅子般張牙舞爪地迎面衝向他們，大聲喝道：﹁指太陽和瑪利亞起誓，我們整天整夜奔波、跋涉，趕到這兒才追上你們，我們的理想可以實現了。你們趕快下馬，規規矩矩地繳械投降吧，這樣才能保全你們的性命。﹂

　　叔爾康聽了叫罵、威脅之言，氣得滿臉通紅，回罵道：﹁你們這些基督教的狗彘，無端侵襲冒犯我們，還不知足，竟敢如此威脅、嚇唬我們？難道你們不要狗命，不想回老家了嗎？﹂接著他回頭對部下說：﹁他們的人數跟我們差不多，你們千萬別放過這些狗彘！﹂他說著抽出寶劍，率領部下，衝向敵人。在那種情況下，對方也不示弱，膽壯氣盛地一起迎了過來。於是兩軍相遇，互打起來，將對將，兵對兵，一場激戰，越打越緊張，情況越來越恐怖，吼聲越來越響亮，人人爭先恐後，個個大顯身手，雙方堅持搏鬥混戰到天黑，才收兵停戰，叔爾康集合部下，仔細踏看，見部下沒有死亡的，僅四人受輕傷。他慨然嘆道：﹁指阿拉起誓，我一生沐浴在洶湧的戰海裡，出沒於槍波劍濤之中，跟英雄豪傑敵對，爭雄，可是從來還沒遇見像這幫人馬這樣頑強、善戰的敵人哩。﹂

　　部下聽了叔爾康的慨嘆和他對敵人的欽佩口氣，有人說：﹁主帥，他們中的那位領袖，為人非常勇猛，槍法尤其準確，可是我們碰在他手裡，他卻裝傻，貌似糊塗，輕易放過我們，不肯傷害我們。指阿拉起誓，假若他肯殺我們，那我們早死光了。﹂

　　叔爾康聽了部下的敘述，不由自主地困惑起來，毅然說道：﹁明天我們列隊突破他們。喏，我們一百人，跟他們的人數差不多，祈求阿拉默助，讓我們很快戰勝敵人。﹂

　　部下贊成叔爾康的計劃，大夥枕戈安息。同樣，敵陣裡的人馬也都集合在一起討論善後，有人說：﹁今天在敵人面前，我們不曾盡量發揮威力。﹂他們的首領說：﹁明天我們列隊而出，準備跟他們個別對打吧。﹂部下贊成他的主張，隨即就地安息。

　　第二天清晨，太陽照亮了平原、山崗。叔爾康跨上戰馬，率領騎兵列隊奔赴戰地，準備衝鋒陷陣。他見敵人早已擺開陣勢，便鼓勵部下：﹁敵人出現在陣前了，大家向前衝吧！﹂他剛說罷，敵陣裡便傳出一片喊聲：﹁今天我們打算跟你們個別交鋒。你們派出一名好漢來跟我們的一名英雄對打吧！﹂

　　叔爾康部下的一名騎士，聞聲策馬奔到兩軍陣前，大聲說：﹁有應戰的人嗎？誰來和我對打？懶漢和低能兒可別輕易出來送死。﹂經他一挑釁，敵人陣中閃出一個年輕騎士，全副武裝，騎一匹灰色戰馬，一直衝到陣前，跟他交鋒、對打。可是還沒打上幾個回合，他就被敵人一槍挑下馬來，狼狽不堪地被擒住。接著敵陣中響起一片歡呼聲，同時又派出一名騎士前來挑戰。

　　叔爾康軍中聞聲衝出一個騎士，他是被擒者的弟弟，一心要替哥哥報仇。他奮勇向前，跟敵人交鋒、對打。可是打不上幾個回合，敵人勇猛進攻，步步逼緊，先打亂他的槍法，叫他無法招架。然後趁機掉轉槍柄一戳，他便應聲落馬，垂手被擒。

　　叔爾康繼續派騎士跟敵人交鋒，但左一個右一個都被敵人打敗，擒走。到天黑收兵時，總計被擒的騎士已達二十人之多。叔爾康眼看這種情景，既吃驚又失望。他召集部下說道：﹁我們怎麼這樣慘敗呀？明天我親自出馬，跟他們的首領決個雌雄，問他幹嘛侵犯我們？他是奉誰的命令來和我們作對的？如果他要堅持打一仗，我們就拼到底，要是他願意講和，我們就跟他講和。﹂他打定主意，隨即吩咐部下安息睡覺。

　　第三天清晨，叔爾康率領部下，排隊來到戰地，見敵人早已擺好陣勢。他們中大部分戰士排隊走在一個騎士前面，一直向前推進，直逼到陣前。叔爾康仔細打量，原來那個騎士就是敵人的首領，他身穿藍色花緞袍，外面罩一襲精細鎧甲。他面如滿月，手握印度寶劍，騎一匹黑戰馬。馬額上的白斑像銀幣一樣閃閃發光。他很年輕，嘴皮上還沒長鬍子。他策馬奔到陣前，指著叔爾康的人馬，用溫和的阿拉伯語說：﹁奧睦魯．努爾曼的兒子叔爾康，你這個以善於攻城奪地聞名的人，請出來和我這個跟你勢均力敵的戰將鬥一場吧。你和我既是兩軍的首領，讓我和你決一雌雄吧。誰打了敗仗，就繳械投降吧。﹂

　　叔爾康聽了對方的挑釁，怒氣沖天，策馬衝了過去，舉劍就刺。對方隨著他的攻勢，像一隻發怒的獅子，趕忙招架，然後從容應付。於是彼此交鋒、對壘起來，此攻彼守，彼進此退，越打越起勁，像兩山相撞，二海交流，連續戰到天黑停戰時，還不分勝負。

　　叔爾康回到營中，對部下說：﹁那個騎士如此勇敢善戰，是我從來沒遇過的。他有一手絕妙槍法，可以說是他的特長。當他碰到機會足以致敵死命的時候，卻掉轉武器，拿槍柄輕戳一下。這是值得欽佩的武藝。情況如此，我和他的交鋒會有什麼樣的結局，這是我不可想像的。總而言之，我軍中應有像他和他部下那樣驍勇善戰的將士才能出奇制勝呢。﹂說罷，憂心忡忡地和部下安息了。

　　第四天清晨，叔爾康率領人馬上陣，見對方早已嚴陣以待，於是兩軍首領開始交鋒，繼續廝殺。他倆彼奔此趕，往返奔馳，越戰越緊張，陣地也越打越寬廣。彼此的部下目不轉睛地伸長脖子觀戰。他們直戰到日落天黑才收兵各回己營，彼此對部下敘述戰鬥中的經歷，雙方的首腦都對部下說：﹁明天可以分勝負了。﹂

　　第五天清晨，叔爾康的人馬和對方照常列隊上陣，仍由兩軍的首領交鋒對壘，彼此大顯身手，越戰越起勁，直殺到正午，叔爾康的敵手才耍了一個花招，企圖顯露本領。他先策馬，任牠奔騰，繼而猛勒韁繩，讓戰馬立刻站定。但他收得過急，致使戰馬失足，因而連人帶馬一齊摔倒，給對方造成可趁之機。叔爾康唯恐戰鬥延長下去，更難應付，因而趁機撲了過去，舉劍要下毒手。對方見勢頭不妙，大聲說：﹁叔爾康！騎士是不乘人之危的。這只算得是娘兒們的報復行為。﹂

　　叔爾康聽了對方的談話，睜大眼睛，仔細一看，這才弄清楚，原來他是在修道院中結識的伊彼麗簪公主。他馬上扔掉手中的寶劍，滾鞍下馬，倒身跪在她面前，吻了地面，問道：﹁你幹嘛跟我來這一套呢？﹂

　　﹁我存心在戰地上考驗你，看一看你在戰術戰略方面的能力。我部下的戰士，全是女流，可她們把你的戰士打敗了。假若戰馬不失足，我會讓你知道我的威力呢。﹂

　　叔爾康笑一笑，說：﹁公主啊，讚美阿拉，是他保護你的，也是他讓我和你重逢的。﹂

　　接著伊彼麗簪公主毅然下令釋放被擒的二十名戰士，然後動身起程。娘子軍遵從命令，放了俘虜，隨即跪在伊彼麗簪和叔爾康面前，吻了地面，聽候命令。叔爾康誇獎她們：﹁像你們這樣驍勇善戰的人，真是捍衛社稷、抵抗強敵不可多得的人才。﹂接著他指示部下向伊彼麗簪致敬。部下聽從吩咐，走到她面前，跪下去吻地面，畢恭畢敬地行禮致敬，然後一起跨上戰馬。從此二百名騎士在叔爾康和伊彼麗簪的率領下，浩浩蕩蕩，不分晝夜，連續跋涉了六天，來到巴格達附近。叔爾康一方面吩咐伊彼麗簪和她的部下解除武裝，穿戴上羅馬婦女的衣飾，一方面派人進巴格達城，報告他同羅馬國王哈爾都補的女兒伊彼麗簪公主凱旋歸來的消息，以便城中派人出來迎接他們。

　　次日清晨，叔爾康和伊彼麗簪並轡率領部下向巴格達邁進。宰相丹東奉國王努爾曼之命，帶一千人馬出城迎接太子和公主。宰相丹東帶領的人馬一見太子和公主，就拜倒在他倆面前，畢恭畢敬地吻了地面，然後熱熱鬧鬧地迎接他倆和部下進城。到了宮中，叔爾康謁見國王，國王起身迎接，親切地擁抱他，和他寒暄問好。叔爾康把從伊彼麗簪公主口中聽到的各種消息，以及他和她之間的友好結識，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最後說道：﹁伊彼麗簪公主自願到我國來，打算長期跟我們生活在一起。君士坦丁國王為薩斐婭公主的劫運處心積慮，存心跟我們作對。這是因為羅馬國王把薩斐婭公主當禮物送給父王，才引起君士坦丁國王跟我們結仇結怨的。當初羅馬國王不知道薩斐婭是君士坦丁國的公主，否則他是不敢把她送給父王的，相反，他只會把她送回君士坦丁去。此次出兵，幸虧伊彼麗簪公主大力幫助，我們才免中君士坦丁國王的陰謀詭計。像伊彼麗簪這樣既英勇又有義氣的人，我是生平第一次碰見的。﹂接著他把伊彼麗簪公主跟他摔跤和交鋒、對壘的經過，從頭詳細敘述一遍。

　　國王聽了叔爾康的敘述，非常重視伊彼麗簪公主，急於要和她見面，便馬上下一道召見令。叔爾康急忙去到伊彼麗簪的住處，對她說：﹁父王召見你呢。﹂隨即帶她上殿謁見國王。

　　國王屏退左右的人，身邊只留一個侍從，正襟坐在寶座之上。伊彼麗簪來到國王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用最美妙的言詞，讚頌、祝福國王。國王非常欽佩她的口才，當面感謝她對叔爾康的關懷、優待，然後賜坐。她遵命坐下，揭開面紗，露出美容。國王看見她的本來面目，一下子愣住了，精神有些失常，不由自主地挨近她，對她表示親昵，慨然允許預備一座宮殿供她和她的婢女們居住，並給她和她們規定俸祿。接著便談到那三顆珠子，追問珠子的下落。她回道：﹁那三顆珠子，都在我身邊呢。﹂她說著即時回到寓所，打開箱子，取出一個匣子，再從匣中取出一個金瓶，帶到殿上，揭開瓶蓋，取出三顆珠子，吻了一吻，這才拱手獻給國王，然後告辭。她走後，國王心不在焉，若有所失。繼而國王喚叔爾康到自己身邊，賞他一顆珠子。叔爾康問其餘兩顆珠子的下落。國王說：﹁兒啊，剩餘的兩顆珠子，我打算給你弟弟臧吾．馬康和你妹妹諾子赫圖．宰曼每人留一顆作為紀念。﹂

　　叔爾康只知道他有一個妹妹叫諾子赫圖．宰曼，卻從來不曉得他還有個弟弟叫臧吾．馬康，因此，他一聽臧吾．馬康的名字便駭然震驚，回頭呆呆地望著國王問道：﹁父王！除我之外，您老人家還有另一個兒子嗎？﹂

　　﹁不錯，我還有另一個兒子，他已經六周歲了，名叫臧吾．馬康，跟諾子赫圖．宰曼原是一母所生的一對孿生姐弟呀。﹂

　　叔爾康聽了這個消息，很不舒服，覺得事情難辦，但不得不抑制激情，掩藏心事，反而說道：﹁這是阿拉的恩賜呢！﹂於是他拋下手中的珠子，假裝抖擻衣冠。國王眼看這種情景，說道：﹁兒啊，將來你是我的繼承人。關於傳位給你的問題，我已經對宰相和朝臣談過。可是你聽了弟弟的消息，怎麼一下子就不高興了呢？這顆珠子是賞給你的，你怎麼好扔掉它呢？﹂

　　叔爾康低頭無言對答，內心感到慚愧。他因一時過於激動，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他起身告辭，一口氣溜到伊彼麗簪的寓所去找慰藉。

　　伊彼麗簪起身迎接，感謝他對她的關懷和優待，並替他和他父親祈福求壽，讓他坐在自己身邊。見他滿臉怒色，便問他為什麼生氣。他把薩斐婭公主替他父親生了一男一女，男的叫臧吾．馬康，女的叫諾子赫圖．宰曼的情況敘述一遍，接著告訴她：﹁這種事情，過去我一點也不知道，今天才聽說的。這消息真叫人生氣。至於那三顆珠子麼，除賞我一顆之外，其餘的兩顆都留給臧吾．馬康和諾子赫圖．宰曼了。這便是我生氣的原因。我一點也不隱瞞，把情況全都告訴你。現在我所擔心的是他要娶你的這樁事情，在我看來，他是有這個企圖的。關於這樁事情，你作何打算呢？﹂

　　﹁叔爾康，你要知道：令尊大人的權威是施展不到我頭上來的，我不同意，他是不可能娶我的。萬一他要強迫我，那我只好自殺了事。至於那三顆珠子麼，我只以為他會把它們收藏在國庫裡作為傳家貴寶，卻想不到他會分給他的子嗣。令尊賞賜你的那顆珠子，要是你收下了，那你行行好，把它轉送給我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叔爾康毅然把珠子送給伊彼麗簪，然後坐著閒談。伊彼麗簪安慰叔爾康：﹁關於娶我這件事，你不必擔心。不過我父親要是聽到我在你們這裡，他會不辭跋涉前來找我的。而艾輔律敦國王為替他的女兒薩斐婭公主報仇，會跟他聯合起來，派部隊前來進攻，那就糟了，會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哩。﹂

　　﹁我的女主人呀！你既然願意跟我們一起過下去，就別再提他們。即使他們把全部陸、海部隊聯合起來，我們也能打敗他們。﹂

　　﹁但願未來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至於我本人麼，只要你們好心待我，我便跟你們一起過下去。要是你們對我三心二意，那我是會離開你們而遠走高飛的。﹂

　　她開誠布公地談罷自己的抱負，吩咐婢女擺出宴席，款待叔爾康。他隨便吃喝一點，便悶悶不樂地告辭歸去。

　　國王奧睦魯．努爾曼賞叔爾康一顆珠子，待他走後，才帶著剩餘的兩顆回後宮去找妃子薩斐婭。她見國王駕臨，忙起身迎接，殷勤侍候。王子臧吾．馬康和公主諾子赫圖．宰曼姐弟雙雙挨到國王面前。國王分別吻他姐弟二人，在每人脖子上掛一顆珠子。姐弟二人戴著寶珠，無限歡喜，吻過父王之手，然後走到母親面前，讓她欣賞珠子。薩斐婭非常珍惜珠子，感到無限快慰，當面頌揚國王，祝福他萬壽無疆。國王對她說：﹁薩斐婭，你既是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的女兒，你就該告訴我實情，讓我越發尊重你，更抬高你的身價、地位才對。你卻不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呢？﹂

　　﹁主上，我沉浸在陛下的恩惠福澤中，已經替陛下生了一男一女。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怎麼還需要比這個更高的身價、地位呢？﹂

　　國王努爾曼非常欽佩她的談吐和見識，非常喜歡她活潑而又有禮貌的風度，因此特別預備一座最美麗的宮殿給她們母子居住，指派婢僕服侍她們，並聘請法學、哲學，天文和醫學等名家負責教育臧吾．馬康和諾子赫圖．宰曼，給予最高的薪俸，並且格外尊重優待他們。這是他對薩斐婭母子們關懷備至的地方。此外，他對伊彼麗簪公主也抱著很大的野心，不分晝夜地瘋狂地追求她，每天晚上都去找她，跟她坐在一起談話，拿言語表示對她的愛慕。他雖然落花有意，可伊彼麗簪卻流水無情。她不但不正面答覆他，反而對他說：﹁國王陛下，現在我還不需要結婚呢。﹂

　　國王受到伊彼麗簪公主的拒絕，對她的戀念和追求越發變本加厲，可是始終不能成功，最後感到疲於奔命，無法可施的時候，便找宰相丹東來替他出主意，講明他愛上國王哈爾都補的女兒伊彼麗簪公主的心事，講明她不依從他的情況，說他愛她愛到極點，卻什麼都得不到手。宰相丹東聽了國王的訴苦，便替他出主意說：﹁到天黑時候，陛下帶一塊銀幣重的麻醉劑去找她，陪她吃喝敘談，喝到該休息睡覺的時候，再斟最後一杯，把麻醉劑放在杯中，讓她去喝。因為麻醉劑吃到肚中，藥性會立刻發作的。這樣一來，陛下的希望、理想就可實現了。這是為臣的一點小意見，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你給我想的這個辦法真好啊！﹂

　　國王決心採用宰相的辦法欺騙伊彼麗簪公主，因而他親身去到貯藏室中，弄了很有分量的、即使大象喝了也可以醉倒的一塊麻醉劑，裝在衣袋裡，耐心等到天黑，才上伊彼麗簪公主的宮中去尋開心。

　　伊彼麗簪公主見國王駕臨，立刻起身迎接。國王讓她坐，她才遵命陪他坐下，並為他預備酒肴，擺設食器，燃點蠟燭，備辦果品和他所需要的各種食物，然後坐下陪他一起吃喝。待公主有幾分醉意，國王才從衣袋裡掏出麻醉劑，捏在手中，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接著又斟滿第二杯，悄悄地把麻醉劑放在酒中，遞給她說：﹁你喝這杯吧！﹂

　　伊彼麗簪公主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剛下肚，藥性便發作，她失去知覺，迷迷糊糊，一下子倒了下去，昏迷不省人事。在燭光照耀下，國王眼看她那美麗的姿色和可愛的睡態，神魂顛倒起來，於是獸性發作，終於不顧一切，動手脫掉她的褲子，公然進行強姦，摧毀了她的貞操，破壞了她的處女膜。直至滿足欲望之後，他才踉踉蹌蹌，狼狽而走。臨行對她的一個婢女說：﹁麥爾佳娜，你快來照拂小姐吧！﹂

　　婢女麥爾佳娜趕來，見伊彼麗簪公主赤裸裸地仰臥著，兩條腿上流滿斑斑的鮮血。她大吃一驚，趕忙急救，拿手帕擦她腿上的血，讓她安靜地睡到次日早晨，這才端水替她洗臉洗手足，並用薔薇水給她漱口。伊彼麗簪公主打了一個噴嚏，嘔吐起來，終於吐出麻醉劑，才逐漸清醒過來。她盥洗漱口之後，對麥爾佳娜說：﹁昨夜裡我怎麼了？快告訴我吧！﹂

　　麥爾佳娜把昨晚見到她仰臥著、鮮血流滿兩腿的情形，從頭說了一遍。她聽了，恍然知道自身已被努爾曼國王姦汙，他的陰謀、暗算已經得逞，為此，她咬牙切齒，憤不欲生。從此她悲觀厭世，決心躲避起來，不跟別人往來。她囑咐婢女們：﹁任何人來見我，都別讓他進來！告訴來找我的人，說我生病了。我抱定這個主意，等候上帝解救我吧。﹂

　　伊彼麗簪公主患病的消息傳到努爾曼國王耳裡，他便派人送藥品，糖食給她，讓她好生養息。就這樣她閉門過了幾個月的隱居生活。這個期間，國王對她逐漸冷淡下來，愛她的火焰已告熄滅，不見她的面也安得下心來。而伊彼麗簪公主，從被國王姦汙，凌辱那天起，已珠胎暗結，過了幾個月，她的孕情逐漸顯露，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來，她感到十分苦惱、害羞，覺得宇宙狹窄得簡直沒有容身之地。她對婢女麥爾佳娜說：﹁你要知道：家裡的人誰也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從我離開爹娘和自己的家鄉來說，這是我自作孽。現在我活厭了，我悲觀到極點，我的志氣和力量一點也不存在了。從前跨上戰馬，我是能夠駕馭自如的，是可以馳騁疆場的，可是到了今天，我連馬都騎不上了。這兒宮裡的人，誰都知道他姦汙我，破壞我的貞操，幾時我在這兒分娩的時候，在婢女群中，我就會成為人們白眼、譏笑的對象。如果我回國去找我的父親，這叫我拿什麼臉面去見他呢？憑什麼身分回家鄉去呢？詩人說得好：

　　　　沒有骨肉，

　　　　沒有國土，

　　　　沒有朋友，

　　　　沒有酒肉，

　　　　也沒有棲身之處，

　　　　這憑什麼訴苦求恕？﹂

　　﹁小姐，事情由你自主。該怎麼辦，你只管吩咐。說什麼我都依從你。﹂

　　﹁現在我要悄悄地出走，回家找爹娘去。這樁事，除你之外，誰也不讓知道。因為人到失意落魂的時候，除了骨肉，別人是靠不住的。此外，我的事情就看上帝如何安排了。﹂

　　﹁小姐，你打算這樣做，是對的。﹂

　　※※※

　　九．二　伊彼麗簪和埃子邦

　　伊彼麗簪公主打定出走的主意，暗中準備，耐心等待著，直到努爾曼國王出去打獵，太子叔爾康上堡壘中去宿營的時候，她才趁機對婢女麥爾佳娜說：﹁我打算今天晚上出走，不過我分娩的時刻已經接近。如果再待上四、五天，就得在這兒分娩，那就回不去了。這種事情都是生前註定了的，我該怎麼辦呢？﹂她思索一會，接著說：﹁現在我不能披堅持銳保護自身，你快去找個人來跟我們一起出走，讓他在途中照拂我們。﹂

　　﹁指上帝起誓，小姐！除了那個叫埃子邦的黑奴，別的人我可不認識。他原是國王的一個僕人，為人很勇敢，據說他打敗過強盜，國王看重他，才派他給我們當差，替我們看門。平時我們優待他，現在我可以找他談談，賞他幾個錢，告訴他只要他願意跟我們在一起，我們便替他安家娶妻。如果他同意，我們的希望是可以實現的，可以一帆風順地轉回老家去的。﹂

　　﹁你叫他到這兒來，我跟他講吧。﹂

　　麥爾佳娜在門前找到埃子邦，對他說：﹁埃子邦，上帝恩賜你了，主子有話對你講，你快隨我見她去吧。﹂於是牽著他的手，領他去到公主面前。一見面，他便趨前吻她的手。公主固然討厭，害怕他，但心裡說：﹁凡是必須的事，都要帶點強求性呢。﹂她壓著厭惡之心，對他說：﹁埃子邦，在患難期間，你肯幫助我們嗎？假若我把自身的事告訴你，你能保守祕密嗎？﹂

　　埃子邦被公主的美麗姿色迷住了，一見面便愛上了她。他對公主說：﹁小姐，你吩咐我做什麼事情，我一點也不違拗你的命令。﹂

　　﹁我要你現在給我和我的這個女僕捆綁兩套行李，預備兩匹馬，拿一個鞍袋裝載糧食和錢幣，然後送我們回我們的老家去。到了那裡，只要你願意跟我們一起過活，我們會把你看中的婢女嫁你做妻子。如果你要回家，那麼除你需要的錢財之外，凡是你喜愛的東西，我們都可以送給你。﹂

　　埃子邦聽了公主的話，非常歡喜，興高采烈地回答道：﹁小姐，我憑自己的眼睛侍奉你們，跟你們一起走，並給你們預備馬匹和食物。﹂他邊說邊歡天喜地地離開她倆，心裡卻暗自說：﹁這回我可達到目的了。要是她倆不依從我，我就殺死她倆，搶走她倆身邊的財物。﹂他心懷叵測，急急忙忙預備了兩套行李和三匹御用的好馬，牽到宮中，準備他自己騎一匹，其餘兩匹供公主和麥爾佳娜騎用。於是，她們主僕三人騎馬離開了巴格達，悄悄地出走，不分晝夜地趕路。伊彼麗簪以臨產抱病之身，仍忍痛堅持跋涉了幾晝夜，最後來到一處山谷地帶，離她的家鄉僅剩一天的路程了，卻已屆臨盆之時。她感到一陣陣腹痛，痛得無法支持，不能再騎馬了，這才喊道：﹁埃子邦，我要分娩了，你來扶我下馬吧。﹂接著她又對婢女說：﹁麥爾佳娜，你快下馬來替我接生吧。﹂

　　聽了公主的喊聲，埃子邦和麥爾佳娜趕快下馬，前來照拂。他先把馬拴好，然後去扶公主。公主因產痛躺在地上，氣息奄奄，動彈不得。埃子邦眼看她的美麗姿態，一時獸性發作，悍然抽出寶劍威逼她，要強姦她，說道：﹁我的主人，你允許我吧。﹂

　　伊彼麗簪回頭看他一眼，怒不可遏，嘆道：﹁完了！我把英勇的君王公侯撇在一邊不要，到頭來只留下一個黑奴了。﹂她傷心哭泣，忿怒到極點，罵道：﹁你這個該死的傢伙，剛才你胡說什麼？你要知道，我寧可粉身碎骨，也不能輕易失身，你千萬不可在我面前胡說妄想。你滾過去，讓我收拾嬰兒，恢復一下產痛，然後你要殺我，就殺吧！你若不肯拋棄姦淫念頭，還敢胡說妄想，那麼為了擺脫苦難，我只能被迫自殺了。該死的埃子邦喲！你這個娼妓養的狗雜種，膽敢如此胡說妄想？莫非你以為全人類都是一個樣嗎？不分高下善惡嗎？﹂

　　埃子邦聽了伊彼麗簪理正詞嚴的責問，惱羞成怒，頓時變得眼紅臉青、鼻腫唇裂，侷促地呼喘著，露出殘暴凶惡的面目。他毫不遲疑，跨上一步，舉起寶劍，一劍砍死了公主，擄著她的財物，跨馬逃走。

　　伊彼麗簪被殺，死在血泊中。她生下的是個男孩，像月亮一樣標緻可愛。麥爾佳娜忙把嬰孩收拾包裹起來，讓他躺在死了的母親懷裡，含著她的奶頭，之後才坐下來傷心哭泣。她想著主人的身世和遭遇，越哭越傷心，氣得撕破衣服，抓灰土撒在頭上，不停地打著自己的面頰，打得鮮血直流。她哭道：﹁喲！多慘痛呀！我的主人英勇一世，大江大海都過來了，怎麼慘死在這個卑鄙的黑奴手下呢？﹂

　　正當麥爾佳娜傷心哭泣走投無路的時候，無意間發現前方出現了一股煙塵，散布在空中，彌漫了大地。過了一會兒，煙塵散處，出現了一大隊人馬。這隊人馬原來是伊彼麗簪的父親羅馬國王哈爾都補的部隊。他們突然趕到這裡，原因是這樣的：國王哈爾都補聽說伊彼麗簪帶著婢女們前往巴格達，投奔國王奧睦魯．努爾曼，便親身率領大批人馬，出來尋找女兒，沿途向商人和旅行者探聽其中的虛實。恰巧國王在很遠的地方，隱約看見伊彼麗簪，麥爾佳娜和埃子邦三人騎馬跋涉，這才趕來看個究竟。可是事出意料之外，他們趕到的時候，國王哈爾都補見他的女兒已躺在血泊中，她的婢女坐在屍體旁邊悲哀哭泣。看了那種悲慘情景，他受的刺激過大，支持不住，跌下馬來，昏迷不省人事。他部下的戰士和文臣武將，一個個滾鞍下馬，擁過來救護他，大家動手就地支起帳篷，把他抬到帳篷中急救，文武官員都在帳外侍候。

　　麥爾佳娜見趕來的都是自家人，而且見國王親身駕臨，便越哭越傷心。待國王蘇醒過來，她才把事情的經過和伊彼麗簪公主的遭遇從頭敘述一遍，最後說：﹁殺害公主的就是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一個黑奴。﹂

　　國王聽了公主的不幸遭遇，頓時感到宇宙全都黑暗起來，忍不住痛哭流涕。

　　※※※

　　九．三　國王哈爾都補和左圖．黛娃仙

　　國王哈爾都補吩咐部下預備一乘轎子，把女兒伊彼麗簪的屍體搬回陔撒利亞埋葬。他本人回到宮中，立刻謁見太后左圖．黛娃仙，對她說：﹁難道穆斯林就該這樣虐待我的女兒嗎？他們的國王奧睦魯．努爾曼強姦她，破壞她的貞操，最後讓他的一個黑奴殺害了她。指基督耶穌起誓，我一定要替女兒報仇雪恥，如果此志不達，我只能走自殺之路了。﹂他說罷，忍不住嚎啕痛哭。他母親左圖．黛娃仙安慰他說：﹁殺害公主的人，恐怕是麥爾佳娜這個臭丫頭吧，她對小姐總是抱著嫉妒懷恨心情。至於替公主報仇雪恥的事，你暫別著急。指基督耶穌起誓，若不殺掉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父子，我是永不甘休的。我準備對付他的辦法，是英雄謀士們望塵莫及的，會被後人指為奇談越傳越遠的。不過你須要聽我的指示，照我的計劃行事，報仇雪恥的目的才能實現。﹂

　　﹁指基督耶穌起誓，我一定聽從你的吩咐，按照你的計劃行事。﹂

　　﹁那你給我選拔一批美麗可愛的小姑娘，高價聘請幾位知名學者，教姑娘們讀詩書、習禮義，灌輸高深的哲理，我們要請的學者，都應該是穆斯林，以便姑娘們跟他們學習阿拉伯歷史和古帝王的事跡。做這樁事情，即使花十年工夫，也得耐心等下去。阿拉伯人說得好：﹃四十年後報仇，為時並不算遲。﹄這句話是有道理的。只消把姑娘們教育，培養出來，我帶她們去應付敵人，就可以無往而不勝地為所欲為了。因為我們的敵人奧睦魯．努爾曼國王是個色徒，視婦女如生命。他宮中的後妃和宮娥彩女，已達三百六十六人之多，可他仍貪得無厭，還把伊彼麗簪公主的一百娘子收進她們隊伍中去。話又說回來，只要照我的辦法把姑娘們教育、培養出來，我就好帶她們去遠征了。﹂

　　國王哈爾都補聽了母后左圖．黛娃仙的談話，歡喜若狂，熱烈地吻她的頭，表示決心照她的計劃行事。於是他毫不遲疑，派專人去很遠的地方聘請著名的穆斯林學者。國王哈爾都補非常尊重聘來的學者，賞他們衣服，給予豐厚的薪俸，責成他們教育，培養一批小姑娘，當面許下諾言：只要他們能勝任，他還要重賞他們。

　　※※※

　　九．四　叔爾康嫉妒他的弟妹

　　國王奧睦魯．努爾曼打獵歸來，親自來到伊彼麗簪公主的宮中探問她的疾病，卻不見她的蹤影。當時不但人去樓空，而且竟無人知道她的去向，因此國王大失所望，惴惴不安，喟然嘆道：﹁這個丫頭打宮裡出去，怎麼會沒有人知道呢？情況如果常此下去，我這個王國的法紀都廢弛了，根本就談不上有紀律有秩序了。何況我出去打獵之前，還吩咐當差的嚴密防守各道宮門呢。﹂由於伊彼麗簪公主的出走，他感到無限的憂愁苦悶。正當國王憂心如焚、如坐針氈的時候，太子叔爾康已宿營歸來，國王向他訴苦，告訴他伊彼麗簪公主趁他出獵之時不辭而走的消息，叔爾康聽了消息，駭然震驚，深感遺憾、苦惱。

　　伊彼麗簪公主出走後，奧睦魯．努爾曼國王心灰意懶，什麼事都不感興趣，於是摒除一切，終日以關懷兒女、重視他們的教育為樂事。他曾經花很大的薪金聘請了聞名的學者，認真教育諾子赫圖．宰曼和臧吾．馬康姐弟二人，對他們關懷、重視無微不至。叔爾康看到這種情形，非常生氣，對他的兩個異母弟妹的優越境遇，逐漸由羨慕而變為嫉妒，憤怒的情緒居然表現在臉色之間。因此他鬱結於衷，年深日久，終於害了疾病。有一天國王問他：﹁我看你面容蒼白，身體日益瘦損，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父王，每逢我見您老人家和藹可親地親近、關懷弟弟和妹妹，無微不至地照顧、愛護他們，我就不由自主地由羨慕而產生嫉妒心情，我怕這種內心的嫉妒日益擴大，會使我產生不軌行為。萬一我對他們真有一差二錯，會招致您老人家的懲罰呢。因此我害了心病，形容便日益憔悴。現在懇求您老人家行行好，派我去鎮守要塞地方，讓我在外面終此餘生吧。古人所謂﹃遠香近臭﹄又說﹃眼不見則心不煩，﹄這都是經驗之談呢。﹂他說罷，低頭靜候國王吩咐。

　　國王聽了太子坦白由衷之言，知道他變態的原因，進而諒解同情他，說道：﹁兒啊！你所希望的，我全都答應你。我所管轄的地區，大馬士革是最大的要塞之一，從現在起，我就把它分封給你。﹂於是他毅然作出決定，立刻召集文武朝臣，吩咐寫下委狀，當面宣布分封太子叔爾康為藩王，鎮守大馬士革，並派宰相丹東同行，負責輔佐太子治理內政。

　　叔爾康被封為藩王，收拾準備停當，然後同宰相丹東率領人馬，辭別國王和文武朝臣，浩浩蕩蕩，前往大馬士革走馬上任。大馬士革的老百姓聽到新官上任的消息，趕忙裝飾城郭，成群結隊地吹著號、打著鈸出城迎接，真是萬人空巷，熱鬧空前。

　　※※※

　　九．五　臧吾．馬康和諾子赫圖．宰曼

　　國王奧睦魯．努爾曼封太子叔爾康為藩王，打發他前去上任之後，接著王子和公主的老師前來謁見，報告臧吾．馬康和諾子赫圖．宰曼在哲理、文藝和其他學術方面的造詣和成就。國王聽了非常高興，重賞他們以表示感謝。這時候臧吾．馬康已年滿十四歲，身體茁壯，好騎射，經常參與宗教和其他的活動，與學術界人士也有往來，跟老百姓也有接觸，而且表示同情、愛護他們。因此，巴格達城中，不分男女老幼都喜歡、愛戴他。國王眼看這種情景，感到無限快慰。就在這期間，伊拉克的朝覲旅行團在巴格達城中遊行，儀式非常隆重、壯觀。臧吾．馬康眼看那種情景，很受感動，對於參加朝覲團遊覽穆聖的故鄉和陵園很感興趣。於是他毅然來見國王，說道：﹁父王，我來徵求您老人家的同意，讓我隨朝覲旅行團上麥加朝覲去。﹂國王勸止他說：﹁兒啊，你暫且忍耐一時，等來年，我帶你一塊兒去好了。﹂

　　臧吾．馬康覺得要等來年才去朝覲，為時過長。他急於要實現朝覲的願望，便往姐姐諾子赫圖．宰曼房中，跟她商量。當時諾子赫圖．宰曼正在禮拜。他耐心等她禮畢，這才對她說：﹁姐姐！我打算上麥加去朝覲，趁機遊覽穆聖的陵園。我要求父親同意我去朝覲，可他不許可。現在我有心籌筆旅費，悄然出走，不讓父親知道此事。﹂

　　﹁弟弟，指阿拉起誓：讓我和你一塊去吧。關於遊覽穆聖的故鄉，陵園一事，你可別叫我絕望啊。﹂

　　﹁你要去，就等天黑時候，打這兒悄悄溜出去，和我一起動身起程吧，我們的行動誰都不讓知道。﹂

　　臧吾．馬康和他姐姐打定主意，當天晚上半夜時候，諾子赫圖．宰曼帶著旅費，穿一身男子服裝，悄然離開內宮，走出宮外，見她弟弟臧吾．馬康已經替她準備好駱駝，於是姐弟二人騎上駱駝，順順利利地踏上旅途，不停地向前邁進，趕上朝覲旅行團，跟他們一起，連續跋涉，終於平平安安地到達麥加。在朝覲期間，他倆跟所有朝覲者一道，在阿爾發臺山中駐過，認真地履行了朝覲者應交代的各種手續，還去遊覽穆聖的陵園。最後朝覲的功課完畢，是隨哈吉們離開麥加回家的時候了，臧吾．馬康卻對諾子赫圖．宰曼說：﹁姐姐，我想趁機作耶路撒冷之行，順便遊覽聖亞伯拉罕的故鄉。﹂

　　﹁我也要去欣賞那裡的風光呢。﹂

　　他倆打定上耶路撒冷去遊覽的主意，便準備一切，雇了駱駝，跟前往耶路撒冷的旅客一起動身。然而好事多磨，臧吾．馬．康在動身旅行的那天夜裡，突然患瘧疾，溫度忽高忽低，有時清醒，有時昏迷，病情時好時歹。諾子赫圖．宰曼沿途耐心照拂他，姐弟二人忍苦耐勞，連續跋涉，終於來到了耶路撒冷，投宿在旅店中，賃一間屋子住下。臧吾．馬康的病不但沒有起色，反而越來越嚴重，身體羸弱不堪，經常處於昏迷狀態。諾子赫圖．宰曼眼看這種情形，不覺憂心如焚，喟然嘆道：﹁全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這種災難，是生前註定的呀！﹂她無微不至地耐心照拂弟弟。在旅途中，除了生活費用，又加醫藥開支，所攜的旅費已用完，不得已只好託店中的差人拿衣服去變賣，勉強維持生活，調養弟弟的身體。她不斷變賣衣物，一天天應付下去，逐漸都賣完了，身邊僅剩一張破席子，已經瀕於絕境，無法維持生活，因而傷心哭泣，嘆道：﹁古往今來，事無大小巨細，都是阿拉掌握著呢。﹂正當她感到困難，無法維持的時候，她弟弟突然開口說：﹁姐姐，我的疾病有起色了。現在我想吃燒肉呢。﹂

　　﹁弟弟，我不好意思出去乞討，不過我打算明天上有錢人家去找點臨時事做，賺幾個錢來維持生活。﹂她稍微思索了一會兒，接著說道：﹁你病到這個地步，我是不忍離開你的，不過我們要活下去，不得已我才走這條路呢。﹂

　　﹁姐姐，這樣一來，你就變得卑微下賤了！全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他說著忍不住流下傷心的眼淚。

　　﹁弟弟，我們是離鄉人，流落在這個地方，已經整整一個年頭，從來沒人關心照顧我們；在這種情況下，難道我們坐著等死不成？別的辦法沒有，唯一的出路是去當傭工，賺幾個錢來維持生活。等你痊癒，我們再想法回家去不遲。﹂

　　諾子赫圖．宰曼傷心哭泣一陣，毅然決然地站了起來，拿駝夫遺下的那件破外衣捂著頭，親切地吻一吻弟弟的頭，替他蓋好被子，然後哭哭啼啼、不知去向地走出旅店。她弟弟睡在床上等她，等到晚飯時候不見她回來，又眼巴巴地等到次日早晨，仍不見她回來。這樣，他望眼欲穿地整整期待了兩天，還是不見她的蹤影。他怕得發抖，餓得要命，掙扎著歪歪倒倒地走出房門，喊差役說：﹁勞你駕把我背出去吧。﹂

　　差役果然背他走出旅店，扔在街前不管。街上的行人圍攏來看熱鬧，見他瀕於死亡的情景，都同情、可憐他。他比個手勢，表示向周圍的人要吃的。有人向市中的生意人捐幾個錢，買食物餵他，把他抬到一間鋪子裡，鋪床席子讓他睡覺，在他頭前放下一個水罐給他喝水解渴。人們殷勤照拂他，到天黑才惴惴不安地各自歸去。半夜裡，臧吾．馬康惦念姐姐諾子赫圖．宰曼，怕發生意外，因而越怨越著急，急得一點飲食不能下嚥，結果又陷入昏迷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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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臧吾．馬康和澡堂火夫

　　耶路撒冷城中有些好心腸的人，熱心地向生意人捐了三十塊錢，雇一匹駱駝，囑咐趕腳的：﹁你把這個病人帶往大馬士革，送他進那兒的醫院去治療。他的病能治好的。﹂

　　﹁是。﹂趕腳的滿口應諾，可他心裡想：﹁這個人都快死了，幹嘛還要送他去住院呢？﹂於是他把臧吾．馬康藏起來，等到天黑，把他扔在澡堂的灰堆上，然後揚長而去。

　　第二天早晨，澡堂裡的火夫起床生火，發現臧吾．馬康仰臥在灰堆上，自言自語地埋怨道：﹁幹嘛偏偏要把死人扔到這兒來呢？﹂他伸腳一踢，發覺躺著的人動彈起來，便破口大罵：﹁你們這些壞傢伙！吃了大煙，就隨便倒下來睡覺。﹂他挨過去一看，見是個年輕小夥子，人生得挺不錯，知道他是害病的異鄉人，因而起了慈悲、憐憫念頭，喟然嘆道：﹁喲！我虧枉這個孩子了。穆聖一再囑咐我們要尊重離鄉人，尤其要關懷貧病的異鄉人呢。全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於是他背著臧吾．馬康，回到自己家中，把他交給老婆，吩咐給他鋪床。老婆立刻鋪了床，讓他睡下，拿枕頭給他枕著，燒一鍋熱水替他洗臉洗腳。同時火夫急急忙忙跑出去，買來薔薇水和糖食，把薔薇水灑在他的臉上，餵他糖汁，拿乾淨的襯衫給他穿。經過澡堂火夫夫婦一番調理，病人漸漸清醒過來，精神煥發，病情逐漸有了起色，可以坐起來了。澡堂火夫眼看這種情景，滿心歡喜，說道：﹁讚美阿拉，這個小夥子有救了。我主！懇求您默默地幫助我，讓我一手醫好這個孩子的病吧。﹂

　　澡堂火夫花了三天的工夫，辛辛苦苦地照拂臧吾．馬康，每天端湯送藥，餵他果子汁，和顏悅色地安慰他，鼓勵他。他的健康逐漸恢復，臉色日益正常起來。一天，澡堂火夫來到屋裡，見他精神抖擻地坐在床上，滿面露出愈後的健康神色，因而問道：﹁孩子！現在你覺得怎麼樣了？﹂

　　﹁還好，我的病大有起色了。﹂

　　澡堂火夫高興地邊感謝、讚美阿拉，邊去到市中，買回十隻母雞，交給老伴，吩咐道：﹁每天宰兩隻雞煮給他吃，早晚各一隻吧。﹂

　　老伴聽從丈夫吩咐，立刻宰一隻母雞，煮給臧吾．馬康吃，並拿熱水給他洗手，叫他靠在枕頭上，替他蓋好被子，讓他安安靜靜地睡覺。下午她又宰第二隻，煮熟撕給他吃。澡堂火夫回家來，見老伴撕雞肉餵臧吾．馬康，便坐在他面前，問道：﹁孩子，現在你覺得怎麼樣了？﹂

　　﹁讚美阿拉，病快痊癒了。你的恩情，願阿拉替我多多回賜你。﹂

　　澡堂火夫感到高興，立刻去市中買來紫羅蘭、玫瑰汁和其他果品，給他吃喝、滋補。這個火夫在澡堂中工作，每天有五塊錢的收入，可他每天卻花一塊錢買果子汁和糖食，一塊錢買雞給臧吾．馬康滋補身體。他不斷安慰、調養臧吾．馬康，整整過了一個月，眼看他的病體痊癒，他夫婦才怡然自得，感到無限的快慰。他對臧吾．馬康說：﹁孩子，你願意跟我一塊兒上澡堂去嗎？﹂

　　﹁是，我願意跟你去。﹂臧吾．馬康非常快樂。

　　澡堂火夫帶臧吾．馬康去到市中，雇匹毛驢給他騎，小心翼翼地攙扶他，直帶他來到澡堂，讓他坐下，然後親自跑出去，買來鹼和皂角，親切地說道：﹁孩子，讓我替你擦洗吧。﹂於是拿皂角和鹼替臧吾．馬康擦洗起來，從腳開始，直洗擦到上身。澡堂老板打發來伺候臧吾．馬康的侍役，看到火夫動手替臧吾．馬康擦洗，心裡不服，說道：﹁你越俎代庖，違背老板規定的職責了。﹂

　　﹁指阿拉起誓，老板待我們不錯，這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別見怪。﹂火夫安慰侍役兩句，於是二人合作：火夫替臧吾．馬康擦洗，侍役替他剃頭。剃、洗畢，火夫帶臧吾．馬康回到家中，拿自己的襯衫、衣服、纏頭和鞋襪給他穿戴起來，讓他打扮得整整齊齊地坐在床上，然後拿玫瑰水給他喝，撕煮熟的兩隻雞給他吃，舀雞湯給他喝。

　　臧吾．馬康吃飽喝足，洗過手，欣然讚頌阿拉一番，然後向火夫表示衷心感謝，說道：﹁你是阿拉派來照拂我的恩人，在你的保護下，我是很安全的。﹂

　　﹁先別談這個。在我看來，你是個享福的人。現在我只想知道你是哪裡人？你到這兒來幹嘛？﹂

　　﹁我將對你敘述我的境遇，不過請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碰到我的？﹂

　　﹁是這樣的：那天早晨我起床工作，見你躺在灰堆裡，昏迷不醒，人事不知，因而產生同情、憐憫心情，所以把你背回家來調理、醫治。可我不知到底是誰把你扔在灰堆上的。﹂

　　﹁讚美復活枯骨的阿拉！我的好弟兄呀，你算是對好人做了一樁好事情了，將來你會得到好報應的。﹂臧吾．馬康說著低頭沉思默想起來，然後問道：﹁如今我到底是流落到什麼地方了呢？﹂

　　﹁在耶路撒冷城裡。﹂

　　臧吾．馬康想到離鄉背井和跟諾子赫圖．宰曼姐姐失群離散的境遇，不禁悲從中來。他邊向火夫敘述自己的遭遇，邊傷心哭泣，淒然吟道：

　　　　出乎我的忍耐範圍，

　　　　他們把我高高懸掛在友誼裡。

　　　　就是為了他們，

　　　　我的末日才突然降臨。

　　　　去了的人們喲！

　　　　你們走後，

　　　　幸災樂禍者曾對我表示同情、憐憫，

　　　　難道我這孤苦的靈魂，

　　　　一直得不到你們陪隨？

　　　　別吝嗇吧，

　　　　讓我見你們一面，

　　　　以便改變我的處境，

　　　　消除心中的惦念。

　　　　我曾規勸自己的心：

　　　　﹁好生忍耐，逆來順受！﹂

　　　　它回道：

　　　　﹁去你的吧！忍耐不是我的本性。﹂

　　臧吾．馬康越哭越傷心。火夫安慰他說：﹁別哭了！你的疾病已經痊癒，健康也都恢復了，應該感謝阿拉才對。﹂

　　﹁打這兒上大馬士革去有多遠？﹂

　　﹁六天路程。﹂

　　﹁你讓我回去吧。﹂

　　﹁我的孩子，你這麼年輕，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呢？如果你要上大馬士革去，我可不放心，還是讓我送你去吧。倘若老伴順從我，願意跟我一塊兒去，我帶她上那兒去安家也可以。﹂於是他回頭對老婆說：﹁這個孩子要上大馬士革去，我可不忍心一下子離開他，怕他途中遇匪。你願意跟我一塊兒上敘利亞的大馬士革去嗎？或者你待在家裡，讓我一個人送他去行嗎？﹂

　　﹁我願意跟你們一塊兒去。﹂火夫的老婆慨然答應。

　　﹁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去，這使我感謝阿拉不盡。﹂火夫興高采烈地馬上準備，賣掉家具什物，買了一頭駱駝，雇了一匹毛驢，帶著老伴和臧吾．馬康動身起程。他們連續跋涉了六天，夜裡到達大馬士革。火夫照例忙著買些食物。在城中剛住了五天，不幸老婆不服水土，身患疾病，服藥無效，幾天工夫，便瞑目長逝，死在旅途中。這樁不幸的事件，使臧吾．馬康感到無比遺憾。因為死者生前忠心耿耿地招待、服侍他，彼此間已結成情深義重，難分難捨的友情。這樁不幸的事件，同樣給火夫帶來無限的悲哀、苦惱。臧吾．馬康眼看火夫悲哀、哭泣，只好抑制感情勸慰他：﹁別過於悲傷吧，我們誰都要走這條路的。﹂

　　﹁孩子，願阿拉加倍回賜你！我們的損失，阿拉會補償的，我們的憂愁，阿拉會消除的。孩子，你要不要陪我出去走一趟，藉此消除胸中的苦悶？﹂

　　﹁我願意陪你出去走走。﹂

　　火夫站了起來，把手遞給臧吾．馬康，兩人手牽著手一塊兒到了市中，慢步走到一家馬棧附近，見一隊駱駝馱著箱籠和絲綢匹頭，還有許多鞍轡齊全的馬匹和許多僕役，大夥忙忙碌碌，行色匆匆，好像有什麼事似的。臧吾．馬康一愣，驚嘆道：﹁你看！這麼多箱籠、貨物，這麼多駱駝、人馬，到底是什麼人的。﹂他向僕役中的一人打聽消息。對方告訴他：﹁這都是大馬士革政府預備連同地方稅收一起運往京城獻給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貢禮呢。﹂臧吾．馬康聽到這個消息，眼眶裡一下子充滿淚水，慨然吟道：

　　　　一

　　　　若是我們訴說彼此隔得太遠，

　　　　我們應該如何訴苦？

　　　　如果需要表達彼此間的思念，

　　　　我們應該採用什麼方法？

　　　　派個代表去解釋吧，

　　　　不見得他會把雙方的情意清楚傳達。

　　　　或者我們索性緘默忍耐到底吧，

　　　　可失去心頭上的人兒之後，

　　　　我身上的耐性已殘存無幾。

　　　　二

　　　　他們動身起程，

　　　　離開我的眼睛，

　　　　可他們永久生活在我的心頭。

　　　　今後如果阿拉給予碰頭聚首的機會，

　　　　我將縷縷不斷敘談別後相思離愁。

　　臧吾．馬康吟罷，忍不住痛哭流涕。火夫勸慰他：﹁孩子，你病體初癒，還沒恢復元氣，需要耐心養息，不可多動感情，也不宜悲哀流淚，否則舊病會復發的。﹂他不斷規勸，安慰他。臧吾．馬康充耳不聞，老是唉聲嘆氣地悲嘆流落失所，遠離家鄉和丟失骨肉的悲慘境遇，灑著流不完的眼淚，淒然吟道：

　　　　請準備足夠的盤費，

　　　　因為你將離開人世間，

　　　　向另一個世界作長期旅行。

　　　　請你相信：

　　　　毫無疑義，

　　　　死期遲早會突然降臨。

　　　　人世間的一切享受，

　　　　全是欺世騙人的東西。

　　　　你的舒適生活，

　　　　不外乎是虛無幻影。

　　　　莫非塵世不像為旅客開設的旅店，

　　　　僅供過客投宿一夜，

　　　　次日清晨，

　　　　旅客們總得先後告別歸去？

　　臧吾．馬康吟罷，長吁短嘆地一再為自己離鄉背井的孤苦境遇傷心。同樣，火夫也觸景生情，邊想著死去的老伴傷心飲泣，邊竭力安慰、規勸臧吾．馬康，整整熬了一夜。次日清晨，他對臧吾．馬康說：﹁你像是很想家吧！﹂

　　﹁是的，我很想家。我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現在我把你託付給阿拉，打算跟隨進貢的人們動身起程，慢慢走回家鄉去。﹂

　　﹁我不能離開你。你要回去，我陪你一起去。我既然照顧你，要有始有終地照顧到底。﹂

　　﹁願阿拉替我報答你的好心腸。﹂臧吾．馬康為火夫的情誼感到無限歡欣快慰。

　　火夫去到市場，買了一匹毛驢，並預備旅途上需要的食物。一切準備齊全，回到旅店，對臧吾．馬康說：﹁在回家的旅途中，你騎這匹毛驢吧。一路之上，如果感覺疲勞，你下來走一程也是好的。﹂

　　﹁你待我比弟兄手足還好。願阿拉回賜你，替我報答你。﹂

　　臧吾．馬康和火夫耐心等到日落，然後動手收拾行囊，包紮食物，用毛驢馱著，從從容容地隨進貢的人馬動身離開大馬士革。

　　※※※

　　九．七　諾子赫圖．宰曼和鄉下佬

　　那天諾子赫圖．宰曼披著駝夫遺下的破大衣，離開弟弟臧吾．馬康，走出旅店，打算去作臨時傭工，賺幾個錢，買燒肉給弟弟吃。她走投無路，不知身在何方，既焦心患病的弟弟，又惦念家人和故國，忍不住傷心哭泣起來，切望阿拉暗中保佑她，讓她擺脫苦境，她哀然吟道：

　　　　黑夜降臨，

　　　　掀起我的友情澎湃、奔騰，

　　　　惦念刺痛我身上的創痕，

　　　　別恨離愁填滿我的腸胃，

　　　　致使我瀕臨死亡的邊緣。

　　　　憂愁使我心神恍惚、迷離，

　　　　惦念放火焚燒我的心靈，

　　　　淚水揭穿我們之間友愛的祕密。

　　　　我不知該用什麼方法，

　　　　謀求碰頭聚首的機會，

　　　　進而消除滿腔憂愁、苦悶。

　　　　思念在我心頭燃起火苗，

　　　　友愛之情中途被烈焰焚焦。

　　　　埋怨我的人兒喲！

　　　　告訴你吧：

　　　　我的境遇糟糕到極點，

　　　　可命運註定的一切，

　　　　我甘心全部忍受。

　　　　憑據友情，

　　　　我向你賭咒：

　　　　我的處境並不舒適、安逸。

　　　　請你相信：

　　　　友誼者的呼籲，

　　　　它是忠誠可靠的誓語。

　　　　漫長的黑夜啊！

　　　　請帶去我的消息，

　　　　給心頭上的親人捎個音信，

　　　　且麻煩你做個見證人，

　　　　證明通宵達旦，

　　　　我不曾打過瞌睡。

　　諾子赫圖．宰曼徘徊街頭，東張西望，正在尋找出路的時候，突然碰著一個鄉下老頭，帶著五個小嘍囉在城中遊蕩。那個鄉下佬呆呆地注視著諾子赫圖．宰曼，見她披著破大衣，人生得很美麗，因而一方面羨慕她的姿色，一方面卻奇怪她的困頓情狀，便暗自說：﹁這個小姑娘，人倒生得美麗，可她的情形有些寒酸。總而言之，不管她是本地生長的或者是異鄉人，我非把她騙到手不可。﹂於是他跟蹤在她後面，慢步追隨著，直到一處狹窄地方，他才吆喝她，問道：﹁小姑娘！你是小姐出身？還是有錢人家的丫頭女僕？﹂

　　諾子赫圖．宰曼聞聲，回頭看他一眼，回答道：﹁指你的生命起誓，請你千萬別給我添煩惱。﹂

　　﹁我這一生，前後生過六個女兒，其中夭折了五個，現在只剩下最小的一個還活著，我打聽你的情形，有意帶你上我家去，跟我的小女兒住在一起，讓你陪伴她，安慰她，解除她因喪失姐姐而感到的憂愁、苦悶。如果你沒有親戚故舊，我還可以把你當女兒看待，這樣你就變成我親生的一個女兒了。﹂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老頭的談話，心裡想：﹁跟這個老人在一起，也許我的安全會有保障。﹂於是她低頭羞答答地說道：﹁老伯伯，我是個離鄉人，現在跟我在一起的只有一個害病的小弟弟。我上你家去，只能白天陪隨、伺候你的千金小姐，夜裡我可得回旅店去照管我的弟弟。如果你同意，我可以上你家去。眼前我雖然離鄉背井，流離失所，但是我的出身是高貴的。我們姐弟二人朝覲畢，離開麥加，在歸途中，因弟弟害病，旅費用完了，所以變得這樣淒慘可憐。現在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只怕我弟弟不知道我的去向，這會使他的疾病更加嚴重呢。﹂

　　老頭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話，心裡說：﹁指阿拉起誓，這回我算達到目的了。﹂於是他對諾子赫圖．宰曼說：﹁我只需要你白天陪伴、安慰我的小女兒，晚上你是可以回去過夜的。如果你願意，就把你弟弟搬到我家裡跟你住在一起也行。﹂老頭繼續說好話，花言巧語地說服、誘騙，直至她同意上他家去伺候他女兒時，他才領她去找他的嘍囉們。

　　這個鄉下佬原來是個老奸巨猾、無惡不作的強盜，根本沒有女兒，卻胡說八道，亂扯一通，其最終目的，只為欺騙、拐帶可憐的諾子赫圖．宰曼。他領諾子赫圖．宰曼走出城門，跟她有說有笑地一直來到郊外他的嘍囉們等候的地方。嘍囉們在他的指使下，早已準備好駱駝和食物。於是他輕而易舉、順順利利地帶諾子赫圖．宰曼騎上駱駝，動身起程。

　　他們黑夜裡跋涉，不停地趕了大半夜的路程，諾子赫圖．宰曼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受了騙，忍不住傷心哭泣，大聲呼籲求救。老賊心虛，怕被人發覺，只顧往山裡逃避。天快亮了，他們停下來，老頭子惡狠狠地問道：﹁城市姑娘！你哭什麼？指阿拉起誓，你再哭，我就揍死你。﹂

　　諾子赫圖．宰曼受了老賊的威脅、辱罵，憤不欲生，不顧一切地昂然瞪了他一眼，罵道：﹁老白毛！老壞蛋！你欺騙我、蒙混我，我怎麼能信任你呢？﹂

　　﹁城市姑娘！你敢回嘴嗎？﹂老頭子挨近她，舉起手杖，邊抽打，邊罵道：﹁你再哭，我打死你。﹂

　　諾子赫圖．宰曼挨了打罵，被迫忍氣吞聲地靜默下來，想著患病的弟弟，暗中飲泣。次日早晨，她回頭看老頭一眼，說道：﹁你幹嘛用欺騙手段帶我到荒山裡來？你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城市姑娘！你要回嘴嗎？﹂老頭子心一橫，舉起手杖，殘暴地打她，打得她死去活來。她痛不可耐，伏在地上，吻他的腳，苦苦求饒。老頭止住打，惡狠狠地罵道：﹁城市姑娘！指我的帽子起誓，你再哭，我就割掉你的舌頭，拿它塞在你的陰戶裡。﹂

　　諾子赫圖．宰曼被打得遍體鱗傷，動彈不得，不敢呻吟哭泣。她忍氣吞聲，抱著兩腿，枕著膝，想著弟弟孤苦伶仃病在旅店中的淒慘情形和自己變得這般卑微可憐的遭遇，暗自傷心飲泣，淒然吟道：

　　　　否極泰來，

　　　　泰極否生，

　　　　這是時日循環的規律。

　　　　整個時日裡，

　　　　並不存在某種永恆不變的情景。

　　　　人世間形形色色，

　　　　萬像更新，

　　　　卻各有它局限的年歲，

　　　　人們死亡的時候也會按期降臨。

　　　　可嘆呀，可悲！

　　　　無數的冤屈、恐懼，

　　　　我都承擔、忍受。

　　　　生活裡全是欺壓、恐懼，

　　　　我度過的那些歲月裡，

　　　　沒有一段幸福的時期。

　　　　尊榮的範圍內，

　　　　充滿屈辱、卑賤，

　　　　我的希望理想，

　　　　已到破滅關頭。

　　　　流離失所，

　　　　別鄉離井，

　　　　割斷親戚骨肉的聯繫。

　　　　寄語過往的行人，

　　　　你若路過那幢還住著人的屋宇

　　　　請順便進去替我遞個音信，

　　　　告訴他：

　　　　我在這兒終日以淚洗面。

　　老頭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吟誦，有動於衷，覺得可憐，因而對她表示同情、憐憫，挨到她面前，替她擦乾眼淚，給她一塊麵餅，說道：﹁我發脾氣的時候，不許人說話頂撞我。今後你別再說醜話頂撞我吧，我替你找一個跟我一樣的好主子，把你賣出去，讓你的新主子像我一樣地優待你。﹂

　　﹁你打算得多美啊！﹂她順便答應一句。由於很長時間沒有吃喝，饑不可耐，她拿起那塊麵餅，啃了幾口。

　　當天夜裡，老頭吩咐嘍囉們收拾行囊，趁黑夜起程。他跨上駱駝，讓諾子赫圖．宰曼騎在他後面，然後動身，從此曉停夜行，連續跋涉，趕了三天路程，來到大馬士革城中，在王府附近的皇家旅店住下。諾子赫圖．宰曼過分憂傷，兼受風霜之苦，弄得形容憔悴，身體枯槁，想著自己的身世越哭越傷心。老頭挨到她面前，說道：﹁城市姑娘，指我的高帽子起誓，你再哭，我就把你賣給猶太人。﹂他惡狠狠地拉她進房去，把她禁閉起來，然後急急忙忙奔往奴市，找到人販子，跟他們攀談起來，說道：﹁我隨身帶來一個丫頭，她弟弟患病，被我送往耶路撒冷家裡養病去了。自從她弟弟病倒，她就哭哭啼啼地和他難分難捨。現在我要賣掉她。誰溫溫和和地說幾句好話安慰她，騙她說﹃你弟弟病在耶路撒冷，睡在我家裡。﹄這樣一來，我就把她廉價賣給他。﹂

　　他剛說完，一個人販子一骨碌跳將起來，問道：﹁她多大年紀了？﹂

　　﹁她剛成年；非常聰明，很有禮貌；人生得窈窕美麗，有傾國之色。只因我送走她弟弟，她終日惦念他，所以影響健康，身體瘦了些，姿色也減退一點。﹂

　　﹁既是這樣，老人家！我要去看看你所稱讚的那個聰明，美麗的姑娘。如果合適，我就買她。我可是要提一個條件，你若同意，我就兌錢給你，否則就拉倒。﹂

　　﹁假如你願意，最好拿她獻給國王，這樣一來，無論提什麼條件，我都接受。你要把她獻給巴格達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兒子叔爾康，投合他的心意，那麼除了姑娘的身價，他會給你更多的賺頭哩。﹂

　　﹁我對太子叔爾康本來懷有一個很大的願望，希望他給我一張免稅執照和一封介紹信，讓我有機會謁見國王奧睦魯．努爾曼陛下，懇求他關心照顧我。這樣，我生平的願望就實現了。總而言之，只要太子叔爾康接受我獻給他的姑娘，我就馬上兌錢給你。﹂

　　﹁好的，我同意你提出的條件。﹂

　　老頭和人販子彼此商妥販賣人口的辦法，一起來到旅店中。老頭站在房門外面，大聲喊道：﹁納吉婭！﹂｜｜他一直這樣呼喚她。諾子赫圖．宰曼聽見老頭喊她，默不作聲，只顧啜泣。老頭回頭看人販子一眼說：﹁喏！她坐在房裡，你進去看一看，用我囑咐你的話，好生安慰她吧。﹂

　　人販子走到諾子赫圖．宰曼面前，見她生得十分美麗，很高興，尤其看她懂阿拉伯語言，就越發珍愛起來。他得意忘形地對老頭說：﹁她本人跟你所誇獎的真是一模一樣，這回我的願望一定能實現了。﹂他仔細打量諾子赫圖．宰曼一番，然後對她說：﹁小姑娘！我向你致意！你怎麼樣？﹂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人販子跟老頭的談話，明白他的企圖，回頭看他一眼說：﹁這類事情，是生前註定的了。﹂她仔細端詳那個人販子，見他道貌岸然，人品不凡，因而暗自想道：﹁此人想必是來買我的。我若拒絕他，老留在這個殘暴的鄉下佬身邊，會被他活活地折磨死掉。總而言之，此人看來面貌不凡，模樣也不錯，比起這個粗暴、愚昧的鄉下佬，似乎稍有可取之處。他上這兒來，或許是想聽一聽我的談吐吧。既然如此，讓我好生奉承他吧。﹂她垂頭深思熟慮，暗中打定主意之後，便抬頭望人販子一眼，親切地說道：﹁我的主人呀！奴婢我向你致意，並切望阿拉慈憫、恩賞你。至於談到我的情形，這是一言難盡、不堪回首的。除非你站在敵對立場，用幸災樂禍的眼光來看問題，否則你知道我的處境之後，是會產生惻隱之心的。﹂

　　諾子赫圖．宰曼簡單扼要地回答之後，低頭默然不語。人販子聽了她的談吐，喜形於色，樂得差一點喪失理智。他回頭對鄉下佬說：﹁這個姑娘可敬極了，你打算將她賣多少錢？﹂

　　鄉下佬聽了人販子稱讚諾子赫圖．宰曼，非常生氣，板著臉孔說：﹁小丫頭是下流社會出身的一個卑賤奴婢，她說話咒罵我，你幹嘛說她可敬？我不賣她了。﹂

　　人販子聽了鄉下佬的怨言，知道他無知愚昧，腦筋簡單，值不得跟他計較，說道：﹁你別性急，請你克己些！正因為她具備你所說的這種缺點，我才要收買她呢。﹂

　　﹁你打算出多少錢？﹂

　　﹁只有做父親的替兒子取名字。要多大的價錢才出賣她？請你先開口吧。﹂

　　﹁必須由你先開口出個價錢才對。﹂

　　人販子心裡想：﹁這個鄉下佬昏庸、粗暴，姑娘的身價值多少錢，我估計不出來，不過我被她的口才和姿色迷住了。如果她能讀書寫字，那麼她是個十全十美的人，而買她的人呢，也算是夠幸運的了。不過這個鄉下佬，對於姑娘的身價茫然不知，毫無估計，真是可嘆可笑。﹂於是他回頭對鄉下佬說：﹁老人家，姑娘盼身價麼，除稅款和交易應繳的各種手續費不計外，給你淨賺二百金如何？﹂

　　鄉下佬聽了人販子出的價，勃然大怒，吼叫起來：﹁去你的吧！你出二百金買她身上披的這件破大衣，我也不會賣給你。我不賣她了，我留著她替我牧駝、推磨好了。﹂於是他喚諾子赫圖．宰曼：﹁臭東西！你過來，我不賣你了。﹂繼而他回頭看人販子一眼說：﹁當初我是把你當好人看待的。指我的高帽起誓，你再不走，我要罵你了。﹂

　　人販子冷眼觀看鄉下佬的舉止，聽了他的談話，心裡想：﹁這個老傢伙是個瘋子，他根本不知道姑娘的身價，現在我不必跟他講價錢。如果他稍有頭腦，那是不會指高帽起誓的。指阿拉起誓，這個姑娘的身價，應該拿成庫的珠寶來計算，我自己根本買不起她，但無論他索取多高的代價，我也得兌給他，即使為她傾家蕩產，我也在所不惜。﹂於是他回頭看鄉下佬一眼說：﹁老人家，你忍耐些！請告訴我：照你的看法，她跟那件破大衣有什麼了不起的關係嗎？﹂

　　﹁這個臭東西根本不配穿衣服，給她披那件破大衣，就夠便宜她了。﹂

　　﹁請讓我像平常買丫頭的人那樣揭開她的頭巾，看看她的面貌吧。﹂

　　﹁你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願阿拉保佑！無論從表面或內部，你都可以隨便看她。只要你願意，索性脫掉她的衣服，讓她赤裸裸地供你看吧。﹂

　　﹁那是不必要的，我只看一看她的面容就夠了。﹂人販子慢慢挨到諾子赫圖．宰曼面前坐下，問道：﹁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你問我現在的名字，還是問過去的？﹂

　　﹁難道你現在和過去不是叫一個名字嗎？﹂

　　﹁正是這樣。從前我叫諾子赫圖．宰曼，現在改稱溫撒圖．宰曼了。﹂

　　人販子聽了姑娘的回答，心有所感，眼眶裡頓時充滿同情的眼淚，進而問道：﹁你有個弟弟在害病嗎？﹂

　　﹁不錯，我的主人啊。他害病留在耶路撒冷的旅店裡；時日把我們姐弟二人給分割開了。﹂

　　人販子聽姑娘口靈舌便，能說善道，非常欽佩她的口才，一時感到迷惘，心裡想：﹁如此說來，這個鄉下佬倒也不曾撒謊。﹂諾子赫圖．宰曼想起她弟弟病在旅店中，自己不能留在他身邊照顧他，又不知道他的情況，同時想到背井離鄉、遠離父母，慘遭鄉下佬虐待的可憐身世，淚水忍不住涔涔地從腮角上滾下來，淒然吟道：

　　　　生活在我心房中，

　　　　如今已動身去了的人兒喲！

　　　　你無論走到哪裡，

　　　　我的主宰會關心、保護你。

　　　　你在任何地方投宿過夜，

　　　　阿拉就是你的鄰居。

　　　　他關心，保佑你，

　　　　不會讓你受到災難侵襲。

　　　　看不見你的倩影，

　　　　我感到孤苦伶仃，

　　　　眼睛潑水般流淚。

　　　　你流落到哪裡？

　　　　在什麼地方投宿、過夜？

　　　　但願我能知道個中底細。

　　　　你那裡如能喝薔薇的綠汁維持生命，

　　　　我這裡可以止渴的只有淚泉。

　　　　你那裡如能安然睡眠，

　　　　我這裡的床位卻燃著熊熊的失眠火焰。

　　　　除了生離死別，

　　　　人世間的一切都是輕而易舉的。

　　　　在我的心目裡，

　　　　除了別恨離愁，

　　　　人世間再沒有一樁可以難倒人的事情。

　　人販子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由衷的吟誦，覺得可憐，不由自主地灑下同情的眼淚，伸手要替她抹去腮上的淚水。諾子赫圖．宰曼拒絕他，拉頭巾蒙住臉面，不讓他碰她。鄉下佬見她扯頭巾遮臉，認為她不讓人販子看她，非常生氣，一骨碌站了起來，奔到她面前，甩起手中那根拴駱駝的繩子，猛力抽打她。她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擦破臉皮，血流滿面，驚叫一聲，昏迷不省人事。人販子眼看這種慘狀，覺得難過，心裡想：﹁我一定要買下這個姑娘，把她從暴徒手中救出來，即使花跟她體重等量的黃金，也不在乎。﹂於是他罵鄉下佬幾句，埋怨他不該如此暴躁、狠毒。

　　過了一會兒，諾子赫圖．宰曼慢慢蘇醒過來，想著自己的遭遇，越哭越傷心。最後她擦乾眼淚和臉上的鮮血，拿頭巾纏住傷口，抬起頭來，望著天空，喃喃地祈禱，吟道：

　　　　我主，

　　　　求您慈悲、可憐我，

　　　　一個高尚、尊嚴的女性，

　　　　因為遭受虐待、欺騙，

　　　　一旦變得卑微、下賤。

　　　　她悲哀哭泣，

　　　　灑下如注的眼淚。

　　　　她還訴苦說：

　　　　﹁諾言沒有實踐。﹂

　　諾子赫圖．宰曼吟罷，回頭看人販子一眼，悄悄地對他說：﹁指阿拉起誓，這是個不知有阿拉的暴虐傢伙，懇求你千萬別讓我再在他手裡待下去了。今晚如果還要我跟他在一起，我只有走自殺的道路了。你救救我吧！不論今生和來世，你遇到困難和不如意的事，阿拉會解救你呢。﹂

　　人販子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苦苦哀求，便決心買她，於是挨到鄉下佬面前，說道：﹁老人家！剛才你跟我講的都不是由衷之言。你說個價錢，把她賣給我吧。﹂

　　﹁可以的，你兌出錢來，把她帶走好了。若不然，我就把她帶到鄉下去，住在草棚裡，叫她牧駝、撿糞也是有用處的。﹂

　　﹁如此說來，我出五萬金買她吧。﹂

　　﹁不成。﹂

　　﹁七萬金如何？﹂

　　﹁不成，這個數目，連本錢都不夠。她吃麵餅所花的錢，遠在九萬金以上呢。﹂

　　﹁你和你家裡的人活一輩子都吃不了一千金的麵餅吧。現在我給你出最後一個價錢，你若不肯賣，我就上官廳去告你，讓大馬士革國王強迫你交出人來。﹂

　　﹁說吧！最後你出多少錢？﹂

　　﹁十萬金。﹂

　　﹁憑這個價錢我賣她了。老實說，這區區的十萬金，只夠我買鹽用啊。﹂

　　人販子聽了鄉下佬的風涼話，哈哈大笑一陣，回到自己家中，取來十萬金，兌給鄉下佬，完成交易，然後帶走諾子赫圖．宰曼。

　　鄉下佬貪得無厭，收下拐賣諾子赫圖．宰曼的一筆錢財，心裡想：﹁我非上耶路撒冷去一趟不可，也許我能找到她弟弟，好把他帶到這兒來出賣。對，我就是這個主意。﹂於是他騎上駱駝，立刻動身，連續地趕路。最後到達耶路撒冷，去旅店中打聽消息，但始終不知他的下落，因而大失所望。

　　※※※

　　九．八　諾子赫圖．宰曼和人販子

　　那個人販子兌了款，從鄉下佬手中買了諾子赫圖．宰曼，脫下自己的外衣給她穿上，帶她回家。回到家裡，給她換了一身最華麗的衣服，才領她上市場，買了一套簪環首飾。他用絲綢包袱把首飾包起來，遞給她說：﹁這是我給你買的首飾。我對你沒有其他的期望，只是等我把你獻給大馬士革國王的時候，望你把我買你所花之錢的數目告訴他。他若願意從我手裡買你，那麼望你對他談談我待你的好處，替我要一張通行證，讓我帶著上巴格達去，請求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發給免稅執照，以便將來買賣貨物，免繳各種捐稅。能夠達到這個目的，我就感激不盡了。﹂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商人的話，心有所感，一聲嚎啕起來。商人覺得奇怪，說道：﹁小姑娘，我每次提到巴格達，都見你傷心流淚。莫不是你有親人住在巴格達城中？如果真有親屬在那裡，你只管告訴我，城中無論經管生意的商人或者做各種行業的人我都認識。如果你要寄信，我可以替你捎去。﹂

　　﹁指阿拉起誓，做生意買賣和其他行業的人，我都不認識，我所認識的僅國王奧睦魯．努爾曼陛下而已。﹂

　　商人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回答，啟齒笑笑，感到無限歡喜，心裡想：﹁指阿拉起誓，這回我算是達到目的了。﹂於是他問諾子赫圖．宰曼：﹁莫非從前有人把你送進宮去充當貢禮不成？﹂

　　﹁不，其實我是在國王卵翼下，跟公主在一起教養成人的。當時在王宮中，我受到國王另眼看待。你希望國王賞你免稅執照，那給我拿筆墨紙張來吧，我替你寫封信，你帶往巴格達，呈給國王奧睦魯．努爾曼，便可達到目的。在國王面前，你順便談談他的丫頭諾子赫圖．宰曼遭遇災難、被人輾轉販賣和懷念王恩的情況。如果國王打聽我的消息，請告訴他：我流落在大馬士革王宮裡。﹂

　　商人欽佩諾子赫圖．宰曼的言談，越發表示尊敬愛護她，說道：﹁我看人們都糟蹋你，作弄你，都把你當奇貨賺錢。你能背誦︽可蘭經︾嗎？﹂

　　﹁不錯，我能背誦︽可蘭經︾，也能解釋它的意義。我在哲學、語法、修辭、聖訓、論理、幾何、算術、解剖、符咒等學術方面也有高深的造詣。此外關於希波革拉第所注格林諾斯的︽藥典︾、伊本．彼塔爾的︽姆弗勒多圖︾、伊本．西納的︽戈努尼︾和沙斐爾派的神學，我都研究過。我還讀過︽臺前克勒圖︾，給︽布爾何努︾作過解釋，對伊本．西納的︽戈努尼︾有不同的見解；我還編過曆書，解析謎語，並當面跟學者辯論。你拿筆墨紙張來吧！我替你寫封介紹信，讓你帶往巴格達，呈給國王奧睦魯．努爾曼。憑我的一封介紹信，你的目的是可以實現的。﹂

　　商人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談話，樂不可支，說道：﹁好極了！好極了！你在王宮裡住過，多麼幸運啊！﹂於是急忙拿來紙墨和一管銅筆，跪下去遞在她手裡，表示十分尊敬她。諾子赫圖．宰曼拿起筆來，以詩代簡，邊沉吟邊寫道：

　　　　一

　　　　瞌睡離開我的眼瞼，

　　　　翩然展翅遠走高飛。

　　　　別後你可了解我這雙失眠的眼睛？

　　　　每當回憶你的時候，

　　　　我感到烈火燒心。

　　　　豈不是每個熱情奔騰的人，

　　　　都要吃這種苦頭？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生活多麼幸福甜蜜！

　　　　然而曇花一現，

　　　　我不曾盡情享受它的餘蔭。

　　　　我向風兒乞憐，

　　　　求它把消息送到你面前，

　　　　告訴你：

　　　　孤苦無靠的我向你訴苦求援。致書者｜｜

　　　　思念連綿，

　　　　失眠相繼；

　　　　容顏憔悴，

　　　　難辨晨夕；

　　　　輾轉於離愁之床笫，

　　　　畫眉專用失眠之簽；

　　　　既要陪伴星斗，

　　　　又須守護黑夜；

　　　　冥冥溶於沉思，

　　　　縷縷訴無盡時；

　　　　寂寞舉目無親，

　　　　終日以淚洗面。

　　　　二

　　　　黎明唱鴿在枝頭啼鳴，

　　　　我的心弦受到致命的敲擊。

　　　　每當多情善感的人呻吟嘆息，

　　　　悲哀苦惱情緒就湧上我的心頭。

　　　　漠然不憐憫我的人兒喲！

　　　　我向你訴苦呼籲：

　　　　古往今來，

　　　　多少人曾為友誼而捨生！

　　　　三

　　　　離別之日，

　　　　友情毀滅我的身體，

　　　　離散成為我眼瞼和瞌睡之間的鴻溝。

　　　　我是個垂危的病人，

　　　　身體羸弱瘦損。

　　　　假若我默不作聲，

　　　　你就看不見我的生存。

　　　　　　去國懷鄉、憂心如焚的諾子赫圖．宰曼再拜

　　諾子赫圖．宰曼把信摺疊起來，遞給商人。商人接過去，吻了一回，打開讀了一遍，明白個中情形，喜形於色，心有所感，欣然說道：﹁讚美阿拉！是他創造你這個完美的形象呀。﹂於是百般尊敬她，親切、誠懇地陪她談話，用盡辦法安慰她，體貼她。天黑時，他去市中，買了可口的飲食，拿來奉承她。吃喝畢，便帶她到澡堂去洗澡，囑咐服侍的人說：﹁洗完澡，替她梳梳頭，照拂她穿戴起來，然後給我打個招呼。﹂吩咐之後，他急忙去到市中，買了食物、果品和蠟燭，拿到澡堂裡，擺在石凳上，等諾子赫圖．宰曼出來享受。

　　澡堂中的差役受到委託，小心翼翼地殷勤伺候諾子赫圖．宰曼，替她擦背梳頭，拿衣服首飾給她穿戴起來，然後領她走出浴室，陪她一起吃商人預備的食物。待她吃飽喝足，商人把剩下的食物分給看守澡堂的人，這才帶她回家，把上房騰出來供她睡覺，自己搬到側室裡安息。

　　次日清晨，商人喚醒諾子赫圖．宰曼，把為她用一筆很可觀的錢所購備的一件薄綢襯衫，一方價值千金的華麗頭巾，一身土耳其繡花服，一雙盤紅金線鑲珠寶的繡花鞋，一雙價值千金的珍珠耳環，一個金項圈，一串用龍涎香鏤成十個圓球、九個月牙，圓球和月牙上都嵌滿紅寶石、紅鋼玉，價值三千金的長項鏈，拱手奉送給她，吩咐她豔豔地穿戴打扮起來，然後帶她出去，預備送她進宮當禮物獻給國王。一路之上，凡是看見的人，都嘖嘖稱讚，驚羨她的姿色，一個個呆頭呆腦、不由自主地說道：﹁讚美阿拉！這是人類中最美麗的形象哪。跟她在一起的人算是太幸運的了，值得我們同聲祝福他呢。﹂

　　商人在前領路，諾子赫圖．宰曼跟在後面，兩人一直來到王宮。商人求見國王，在國王叔爾康面前跪下，吻了地面。說道：﹁幸福的國王陛下！庶民不揣冒昧，前來敬獻一件禮物。這件禮物非常稀奇、罕見，是當今絕無僅有的，世間所有的美麗都集中在這件禮物身上哩。﹂

　　﹁讓我親眼看看你的禮物吧！﹂國王簡單地說了一句。

　　商人趕忙退下，即時帶諾子赫圖．宰曼來到國王面前，供他欣賞、品評。國王叔爾康一見諾子赫圖．宰曼，頓時產生親切、眷懷的念頭。原來叔爾康和諾子赫圖．宰曼雖屬同父異母所生的兄妹，有著血緣關係，可是自幼不在一起，彼此沒見過面。只是諾子赫圖．宰曼出生後，叔爾康聽說他有個妹妹叫諾子赫圖．宰曼，有個弟弟叫臧吾．馬康。但是由於彼此所處的地位，涉及王位的繼承問題，所以叔爾康對他的弟妹，向來抱著仇恨心情，因而形成他們互不認識的原因。

　　商人把諾子赫圖．宰曼呈現在國王面前，說道：﹁主上，這個姑娘不但具有傾城傾國之色，為當今絕無僅有的美女，而且她知書識禮，學問非常淵博，上自宗教、哲學，下至世俗、政治，她都有獨特的見解和高深的造詣。﹂

　　﹁既然如此，我收下她，把她的身價如數兌給你好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此外懇求主上恩上加恩，賞我一張免稅執照，俾我今後做生意買賣時免繳各種捐稅，這就感激不盡了。﹂

　　﹁過去我沒發過免稅執照，現在我可以發給你。告訴我吧：在這個姑娘身上，你總共花了多少本錢？﹂

　　﹁她的身價共支出十萬金，其他製備服裝首飾，同樣也花了十萬金。﹂

　　﹁既然如此，除賠還你的本錢之外，我還要加倍賞賜你。﹂國王叔爾康說著，立刻喚來財務大臣，吩咐道：﹁你去國庫中提取三十二萬金，兌給這位商民，這樣他就有十二萬金的賺頭了。﹂繼而他滿足商人的要求，發給一張通用於全國各地的免稅執照，並加上執照人足跡所到之地應該享受特權和保護的批示，此外還賞賜一套名貴衣服，並當上賓招待他。

　　國王叔爾康不惜重金買下諾子赫圖．宰曼，隨即召四個法官進宮，對他們說：﹁我請你們來做證人，我要釋放這個丫頭，恢復她的自由，讓她成為一個平民，同時我要娶她為妻。現在你們先給她寫張恢復自由的證據，然後再替我們證婚，寫一份結婚證書吧。﹂

　　法官遵命，分別寫了釋放證據和結婚證書，替他倆證婚，舉行結婚儀式。國王叔爾康慨然把許多金錢一把一把地往在場的人頭上撒。婢僕們歡天喜地，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撿落在地上的喜錢。

　　※※※

　　九．九　叔爾康和諾子赫圖．宰曼

　　婚禮畢，參加婚禮的賓客陸續散了，國王面前只剩下四個法官和商人。他對法官說：﹁這位商民誇獎姑娘知書識禮。現在我要你們聽她談一談，看她的學識、禮貌如何，當面證實一下商民所說的，到底是不是事實。﹂

　　﹁這是不礙事的。﹂法官們齊聲

　　回答。

　　國王吩咐放下垂簾，讓諾子赫圖．宰曼和婢女們躲在簾後。婢女們知道諾子赫圖．宰曼已經成為王后，都另眼看待，爭相吻她的手、腳，殷勤侍奉她，替她寬衣，排隊圍繞著欣賞她的姿色、姣態。接著消息很快傳到宮外，宰相、朝臣們的太太小姐聽說國王叔爾康花三十二萬金買了一個知書識禮的絕代佳人，恢復她的自由，並選她為王后，曾舉行婚禮，寫過婚書，並召集四個法官，準備當面試驗，看她怎樣回答問題，因而她們懷著好奇心，紛紛爭得宰相、朝臣們的同意，成群結隊地進宮來看熱鬧。她們到了宮中，見婢女們興高采烈地圍繞在諾子赫圖．宰曼周圍。她看見太太小姐們，立刻起身迎接，笑容可掬地熱情歡迎、接待她們，按她們的品級分別讓她們坐在適當的位置上，儼然她是她們階層中的一分子，對她們的品級非常熟悉似的。因此，她的舉止言行在吸引著她們的視聽，致使她們百般驚羨她的姿色、聰慧和禮貌，相互議論說：﹁她不像是丫頭、女僕出身的，儼然是帝王公侯的千金小姐哪。﹂她們對她讚不絕口，對她說：﹁我們的主人啊！你的光輝照亮我們這個地方了，我們的國土因你而生色了，整個國家都是你的了，宮殿也是你的了，我們都是你的丫頭女僕哪。指阿拉起誓，求你寬待我們，讓我們經常看到你的尊容，千萬不要使我們絕望吧！﹂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她們的誇獎、稱讚，非常感激她們。正當她們在簾後互相認識、交談得很熱鬧的時候，忽然聽見簾外國王叔爾康對諾子赫圖．宰曼說：﹁你這位當代最令人敬仰的姑娘啊！商民們誇獎你知書識禮，說你通曉各種學藝，甚至於連天文也有高深的造詣。現在請你把每門學術簡單扼要地講一點給我們聽吧。﹂

　　聽了國王的吩咐，諾子赫圖．宰曼在簾後回道：﹁主上，聽明白了，遵命就是。第一門關於政治的，就王法、執政者的職責與修養方面，我來談談自己的見解吧。善良的品質是從宗教和人世兩方面磨煉出來的。一個人撇開人世，單憑宗教是不會有成就的，人世是通往來世的一條康莊大道。人世之所以蓬勃向前發展，這是人們分工活動的結果。人類分工分為士農工商等四種職別，各司其事，盡其所能，群策群力，促使人世前進。士為四民之首，是社會這幢大廈的柱石。身為士宦的人，尤其掌握政權的帝王將相，他本身應該具備英明的政治頭腦，正確的鑑別能力。因為今生是通往來世的一個過程。阿拉讓人類在今世自由活動，以期通往來世。這跟旅行者須具備盤纏才能達到目的地的道理是一樣的。所以執政者應該給庶民自由生存，活動的權利，讓他們通往來世，不可貪得無厭，要求過高。如果執政者公正廉明、大公無私，人世中形形色色的罪惡，仇恨便可防止、消除，形成太平盛世。反之，假若執政者貪贓枉法、暴虐自私，這就會給人世帶來混亂、災難，形成不可收拾的局面。總之，人類需要有君主來主持公道，管理他們的事情。如果沒有王法制裁，人世上就會發生強凌弱、眾欺寡和各種不可想像的人為災禍。艾子德施爾說過：﹃宗教和國王是一對孿生子。宗教是個寶庫，國王是管庫的人。經驗和理論一再證明人們應當擁護君王，靠他維持治安秩序，進而抑強扶弱，除暴安良，以便庶民安居樂業，得過太平日子。﹄由此看來，身為國王的人，必須自身具備優良品質才能強國富民，長治久安，博得庶民擁護愛戴。穆聖的遺訓：﹃有德者治其國，無德者亂天下。﹄原來就是這個意思。某學者研究君主制度，認為國王可大別為三種類型：第一種是信仰宗教的，第二種是保持法制的，第三種是私心自用的。信仰宗教的國王，主要是根據宗教信仰來施政，在宗教事務方面，他跟庶民取一致的行動，信仰必須更堅定，遵守教規必須更嚴謹。為了謀求庶民的皈依、馴服，他的指示、禁令，必須處處符合教義。此外他必須以關心、服務庶民的實際行動來消除他與庶民之間的隔膜和怨尤，改變他們的觀感，獲得他們的信任和擁護。保持法治的國王，他是根據宗教信仰和社會習俗來施政的。在執法行政方面，他既遵循特殊的宗教信仰，又能維護一般的傳統習慣，既重文教，又重武功。凡文教無能為力的地方，便施加武力糾偏，伸張正義，達到國泰民安的目的。私心自用的國王，是根據他自己的嗜好來施政的，既不信仰宗教，也不重視傳統，不怕天，也不顧庶民的疾苦。這類國王，自私自利，其作惡暴虐的結果，總是一敗塗地的。有一位哲學家說：﹃萬民之上只有一個國王，王國境內卻有千千萬萬黎民，情況複雜，千頭萬緒。因此，執政者要治平天下，必須洞察民情，然後駕輕就熟，賞罰分明，關心庶民的疾苦，從而消除人民的怨尤，最後才能博得庶民擁護愛戴。﹄艾子德施爾是波斯王國第三王朝的一位賢明君主，他的德政，有向陛下敘述的必要。當時他治理的波斯王國，幅員非常廣闊。為了便於管理，他把國家大事分為內政、財務、武裝、治安四個部門，每部門各派專人管理，因而政治修明，國泰民安。他的制度，被波斯王國歷代的君主遞嬗沿用，直至伊斯蘭教盛興時代。從前波斯王子統轄軍隊在外，國王寫信囑咐他：﹃你別隨便賞賜部下，他們就不至於貪得無厭。對部下別卡得太緊，他們就不怨恨叫苦。你應該關心愛護他們，賞罰分明；該賞的，無妨放寬尺度；該罰的，可不能太過；總須適可而止，恰到好處。﹄據說有一次一個阿拉伯人拜訪曼穌爾，一見面就勸他：﹃你應該隨時隨地把狗帶在身邊。﹄曼穌爾聽了不懂他的意思，很不高興。幸虧艾彼．奧巴斯突松在旁解釋道：﹃怕別人拿塊饃饃把牠誘走掉呢。﹄曼穌爾聽了解釋，認為阿拉伯人的話不錯，這才息怒，並吩咐給予阿拉伯人應得的賞賜。從前奧補督．買里克派他弟弟奧補督．阿曾子去埃及任職時，曾寫信囑咐他：﹃你要認真選擇祕書和侍從人員。因為公文是經祕書之手辦理的，來往求見的人是由侍從人員通報、接待的。﹄從前奧睦魯．本．漢塔補任用隨從人員，必先約法三章：第一不許騎載重的牲口；第二不許穿透明華麗的衣服；第三不許吃腐爛的食物；第四不許推遲禮拜的時間。從前有人分析人類的性格、品質說：﹃人的理智比金錢還可貴，而理智中最特殊的性格是機警和剛毅。至於恭敬、虔誠卻遠非機警、剛毅可以比擬。優秀的品質，它遠遠超過安分守己的習性。此外卓越不能和禮貌對比，幸福高於一切利益。做利己利人的事，比經營生意更賺錢。阿拉的報酬是最好的贏利。堅持教義原則的行為強過抱殘守缺的個人行為。任何知識都比不上深思熟慮。任何功德都不如遵循天命。羞恥是信仰的根源，謙恭是高尚的特徵，學問是尊榮的實質。因此人們應該好生保護頭腦和心臟，並且隨時想到死亡和災難。﹄先賢在待人接物方面各有精闢的遺訓。阿里教導我們說：﹃你們必須警惕婦女的陰謀詭計，不可把任何事情都跟她們商議；但對待她們必須體貼入微，逐漸改正她們的缺點。﹄他還說：﹃浪費無度，必然會走上窮途末路。﹄此外他還有許多嘉言懿行，往後有機會再談吧。先賢鄂邁爾對男女的看法，也有獨特的見解。他說：﹃婦女可大別為三類：第一類是信仰堅定、性情賢淑、多情多誼而會生育的良妻賢母；平時夫唱婦隨，埋頭家務；如果遭時不遇，不怨天尤人，而能逆來順受。第二類是只會替丈夫生男育女的。第三類是爭吃吵鬧、變為丈夫脖子上之枷鎖的。男子也可大別為三類：第一類是聰明伶俐、足智多謀的。第二類是普通平常，但肯虛心接受別人意見解決疑難問題的。第三類是不知好歹、不辨是非、也不聽取忠言的。﹄先聖賢的言行說明公平合理是處世接物必不可少的原理，任何階層都需要它，不僅一般當差跑腿的奴婢希望得到公平合理的待遇，而且有人甚至於舉出打家劫舍，危害人群的盜賊作例，說他們分贓的時候也得按照公平合理的原則分配贓物，否則便會自相殘殺、內訌起來。總之慈良的性格，優秀的品質是值得誇獎的。詩人吟得好：

　　　　一

　　　　一個青年人，

　　　　用慷慨、豪爽的行為，

　　　　加上任勞任怨的精神，

　　　　一躍而為安邦定國的領袖。

　　　　他的辦法、行為，

　　　　可以做你治國平天下的借鑒。

　　　　二

　　　　任勞任怨的品性，

　　　　使人達到最美滿的境地。

　　　　寬懷大度的性情，

　　　　顯得人格更威嚴。

　　　　忠誠老實成性，

　　　　臨危時有脫險的機會。

　　　　想花錢博得人們的好評，

　　　　必先用慷慨、敦厚的德行換取起碼的榮譽。﹂

　　在座的人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談話，非常欽佩，不約而同地誇道：﹁像這位姑娘的這種政治見解，我們從來還沒聽人談過。也許她還要講別的事給我們聽吧。﹂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他們的誇讚，懂得他們的心情和要求，繼續說道：﹁談到禮教問題，範圍可就廣了，它是集各部門之大成的。現在容我舉出一些實例來說明問題吧。從前白尼．特密睦人拜訪哈里發沐爾偉葉，當時艾哈乃孚．本．革誼肅也是代表之一。哈里發的侍衛進去請示說：﹃啟稟主上，現有伊拉克人前來求見，懇祈陛下接見他們吧。﹄哈里發說：﹃你看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侍衛回道：﹃都是白尼．特密睦人。﹄哈里發說：﹃讓他們進來吧。﹄於是侍衛遵命帶客人來到宮中。哈里發歡迎客人說：﹃艾哈乃孚．本．革誼肅！來吧，靠近我些，讓我清清楚楚地聽你談話吧。﹄接著哈里發問道：﹃艾哈乃孚，你給我帶來什麼忠言？﹄艾哈乃孚回道：﹃我建議陛下分梳頭髮，經常修整唇髭，剪短指甲，拔除腋毛，剃掉陰毛，洗刷牙齒，每逢聚禮日保持熏香沐浴，這對身體健康是有百利而無一弊的。﹄哈里發問道：﹃你是怎樣要求你自己的？﹄艾哈乃孚回道：﹃我走路，照例腳步放得很輕，移動得也慢，而且眼睛一貫注視地面。﹄哈里發問道：﹃沒有官員在場的情況下，你是用什麼樣的態度接見庶民的？﹄艾哈乃孚回道：﹃我先向對方致意，然後和他促膝談心。不關緊要的事，我避而不提。因為怕羞，所以經常低頭不言語，也不隨便發言。﹄哈里發問道：﹃跟同僚在一起，你採取什麼態度呢？﹄艾哈乃孚回道：﹃他們談論的時候，我傾耳靜聽，他們放肆的時候，我卻不表同情。﹄哈里發問道：﹃接近上司時，你採取什麼態度呢？﹄艾哈乃孚回道：﹃我規規矩矩地請安問候，然後等待他們指示。如果他們召喚我，我便挨過去，否則我總是站在跟他們有一定距離的地方聽候命令。﹄哈里發問道：﹃你是怎樣對待妻室的？﹄艾哈乃孚回道：﹃懇求陛下原諒，別叫我談這個吧。﹄哈里發說道：﹃我向你起誓，你必須告訴我。﹄艾哈乃孚回道：﹃婦女是用彎曲的肋骨造成的，她本身具有一定的嬌嫩性，需要體貼、照顧，因此我對老婆格外溫存、親近，並且給她預備寬裕的費用。﹄哈里發問道：﹃你回答得很正確嘛。你需要什麼？告訴我吧。﹄艾哈乃孚回道：﹃我需要陛下在治國方面多多畏懼阿拉，並且公公道道地對待老百姓。﹄他說罷，起身告辭。臨別，哈里發誇讚道：﹃如果伊拉克什麼都沒有，只有你這個寶貝，這也夠值得自豪的了。﹄鄂邁爾．本．漢塔補執政時期，木爾誼革補在財政部任職。有一天他看見鄂邁爾的兒子，便隨手拿部裡的一塊錢給他。當天他回到家中，剛坐下，鄂邁爾的使臣便跟蹤趕到他家裡。他感覺恐怖，起身迎接，見使臣手中拿著一塊錢，對他說：﹃該死的木爾誼革補喲！我發現你作弊了。﹄他問道：﹃我作什麼弊呀？﹄使臣回道：﹃為這塊錢，將來總清算的日子，你得跟穆罕默德的信徒們爭辯是非曲直呢。﹄還有一樁事情，也是發生在鄂邁爾執政時期，當時鄂邁爾每年照例寫信給艾彼．木薩．艾施爾律葉，吩咐他把開支外剩餘的稅款解京入庫。艾彼．木薩遵命，如期解繳。其後鄂斯曼執政，同樣寫信催艾彼．木薩解稅款晉京入庫。當時艾彼．木薩率領宰雅督解款晉京。到了京城，稅款全部交到宮裡。鄂斯曼的兒子望著那麼多金錢眼紅，伸手拿一塊錢塞在口袋裡。宰雅督眼看那種情景，忍不住傷心流淚。鄂斯曼覺得奇怪，問道：﹃你幹嘛哭泣？﹄宰雅督回道：﹃從前我解款前來上繳，有一次鄂邁爾的兒子拿了一塊公款，鄂邁爾立刻喝令隨從從他兒子手中剝出那塊銀幣，原物歸公，公私分明。如今稅款解到，令郎隨便拿取公款，不但沒人責令他退還，而且連說一句公道話的人也沒有了，因此我思今追昔，忍不住傷心流淚。﹄鄂斯曼滿不在乎，說道：﹃喲！像鄂邁爾那樣公正廉明的人，如今你哪兒能碰得到呢？﹄據說有一天夜裡艾斯勒睦陪鄂邁爾出宮訪察民情，發現一處燒著篝火的地方，鄂邁爾說道：﹃艾斯勒睦！我想那是出門人吧，他們恐怕會凍傷的，讓我們過去看看吧。﹄於是君臣二人一起去到篝火邊，見一婦人帶著幾個孩子正在那裡生火煮飯，孩子們嘰嘰哇哇叫個不息。鄂邁爾對生火煮飯的婦人說：﹃我問候你，你們的身體好嗎？﹄婦人回道：﹃天氣寒冷，我們受著凍餒侵襲。﹄鄂邁爾問道：﹃孩子們的情況如何？他們嘰嘰咕咕地嚷什麼呢？﹄婦人回道：﹃饑寒交迫，他們無法忍受。﹄鄂邁爾問道：﹃你鍋裡煮的什麼可吃的東西？﹄婦人回道：﹃我燒一鍋白開水，用它安定孩子們的飢餓情緒。如今，我們已經沒有生存餘地。我們的這種處境和遭遇，將來總清算之日，阿拉會替我們向鄂邁爾．本．漢塔補算總賬哩。﹄鄂邁爾說道：﹃你們的這種處境，鄂邁爾可是一點也不知道。﹄婦人說道：﹃他執掌政權，老百姓的疾苦，怎能毫不關心？﹄鄂邁爾被問得無言對答，回頭對艾斯勒睦說：﹃我們走吧！﹄於是君臣二人急急忙忙回到宮中，從倉庫裡取出一袋麵粉和一缽脂肪，然後鄂邁爾對艾斯勒睦說：﹃你把麵粉放在我肩膀上！﹄艾斯勒睦說道：﹃讓我替你背吧！﹄鄂邁爾說：﹃將來總清算之日，你能替我擔責任嗎？﹄不得已，艾斯勒睦只好舉起麵粉，放在鄂邁爾肩膀上，讓他自己背著，君臣急急忙忙來到那個挨餓受凍的婦人面前，親手從袋中取出麵粉，放在鍋裡，對婦人說：﹃讓我替你煮吧。﹄於是他蹲下去吹火，弄得蓬鬆的鬍鬚裡冒出一縷縷的炊煙，他卻絲毫不覺得麻煩辛苦。直到麵食煮熟，把脂肪混在食物裡，他才對婦人說：﹃我替孩子們晾起面食來了，你快來餵他們吧。﹄就這樣，他眼看孩子們吃飽，再把剩餘的麵粉留給婦人，這才如釋重負，欣然告辭。在歸途中，他對艾斯勒睦說：﹃眼見這些可憐人饑寒嚎啼，我心裡非常難受。幸虧我沒有驟然離開篝火，終於弄清楚燒篝火的原因。這樁事情的結局，使我由衷感到高興、快慰。﹄據說有一次鄂邁爾碰到一個牧羊的奴隸，隨便跟他聊天，打算從他手裡買一隻綿羊。奴隸說：﹃羊不是我的，我沒有買賣的權利。﹄鄂邁爾這才開誠布公地說：﹃你說得對，我原來沒有買羊的念頭，其實我要買的卻是你的身體。﹄後來他果然花一筆錢替奴隸贖身，恢復他的自由。他做完這樁事，欣然向阿拉祈禱：﹃我主！按您給我解放一個小奴隸的這樁事例，懇求您同樣賞賜我解放全體奴隸的權利。﹄在日常生活中，鄂邁爾一貫是節儉樸實的。他待人寬厚，自奉菲薄，寧可自己吃粗飯穿布衣，都讓婢僕們穿好的，吃好的。他賞罰分明，讓別人充分享受應得的權利。有一次他優待烈士家屬，除了家屬應領的四千恤金外，他又增加了一千元。當時有人向他建議說：﹃難道您不像優待烈屬這樣加賞令郎嗎？﹄鄂邁爾回道：﹃不，這是不可以的。須知我所以優待烈士家屬，那是人家的父兄在伍哈德戰役用生命賺來的。﹄據說有一次公款解到宮中，鄂邁爾的女兒哈富薩向他建議說：﹃爸爸，拿些錢分給您老人家的親戚骨肉吧。﹄鄂邁爾回道：﹃兒啊，阿拉吩咐我拿自己的錢照顧親戚朋友，至於公款麼，我是不可以隨便開支的。你這樣提議，從親戚骨肉方面著眼固然不錯，但是從你父親這方面來說，你是會惹我生氣的。﹄哈富薩聽了鄂邁爾的教訓，知道自己不對，拖著長裙，恧然而退。相傳鄂邁爾逝世之後，他的兒子非常想念他，切望阿拉讓他見他父親一面。後來果然夙願得償，他在夢中看見鄂邁爾揩額上的汗水，因而欣然問道：﹃爸爸，您怎麼了？﹄鄂邁爾回道：﹃幸虧是阿拉慈憫，要不然，前途就不堪回首。﹄先賢哈桑．巴索拉亞說：﹃人到臨終時，才覺得心頭有三樁遺恨的事情：第一恨沒有盡量享受生前的積蓄；第二恨沒有達到原有的目的；第三恨沒有做慈善事情，為來世多準備盤纏旅費。﹄有人問先賢粟夫亞：﹃有錢人能成為忍苦耐勞、堅定不渝的信徒嗎？﹄粟夫亞回道：﹃在患難中能夠忍耐，受人幫助知道感謝，這樣的有錢人是可以的。﹄據說奧布頓拉．本．尚多德臨終時，喚兒子到床前，囑咐道：﹃兒啊，我快離開人世了，今後你應該表裡如一地敬畏阿拉，衷心感謝他的恩賞。說話做事應該忠誠老實。因為感謝足以招致福利，敬畏就是去來世的最充足的旅費。﹄據說哈里發奧睦魯．本．奧補督勒．阿曾子執政時期，慨然把家中的錢財捐入國庫，白尼．伍曼葉族中的人不滿意他的措施，趕忙奔告他姑母法圖美，求她設法阻止他。法圖美差人告訴阿曾子，說有事一定要跟他當面商議。當天晚上，法圖美果然如約去見阿曾子。阿曾子照拂她下了駝轎，迎接到家中坐定，這才開口說：﹃姑母，你是有事才駕臨的，應該你先開口，有什麼話只管說吧。﹄法圖美說道：﹃眾穆民的領袖，還是應該你先開口，因為你可以把我們不明白的道理講給我聽。﹄阿曾子說道：﹃阿拉派穆罕默德聖人前來教化我們，給他指出明確的道路。他慘淡經營，按部就班地開鑿一條河渠，給後人有飲水解渴的餘地。穆聖逝世，艾補白克爾繼承哈里發職位，做了他分內應做的事情，繼續疏通這條河渠，河水因而暢流不停。其後鄂邁爾繼承職位，做了許多好事情，在建樹方面他的辛勤努力是後人望塵莫及的，因而河水更為清澈暢流。到了鄂斯曼接位執政，他卻改弦更張，另闢渠道，其後沭爾偉葉、葉曾督相繼執政，都採用鄂斯曼的手法。最後白尼．麥爾旺族中出任哈里發職位的人如奧補督．麥里克、瓦禮德、蘇里曼都因襲效尤，結果每況愈下，先前一瀉千里的河渠，已經面目全非。如今事情到我手裡，我必須名副其實地恢復這條河渠的本來面目呢。﹄法圖美聽了阿曾子的敘述，說道：﹃我本來要跟你談談，打算給你提些意見。你既然有這樣的打算，我就不必饒舌了。﹄於是她回到白尼．伍曼葉族中，囑咐他們：﹃根據你們與鄂邁爾．本．漢塔補的姻親關係，大家安分守己地做人吧。﹄據說奧睦魯．本．奧補督勒．阿曾子臥病不起，臨終時，子嗣們圍在床前伺候他，當時穆士禮默圖．本．奧補督勒．買里克也在場，建議說：﹃眾穆民的領袖，這些孩子們，您負著養育他們的責任，怎麼能丟下他們，讓他們去過窮苦無告的可憐生活呢？趁您還活著，趕快從國庫中提出一筆公款留給他們做生活費吧，這是誰都不能阻撓您的。這麼辦，比把全部公款留下來供您的繼承人揮霍、挪用更為恰當呢。﹄阿曾子怒形於色地瞪著穆士禮默圖說道：﹃我在世執政期間，從來不在兒女頭上挪用公款，怎麼能在臨死時作弊，讓他們去過不幸不義的生活呢？我的子嗣們，將來他們要麼安分守己，要麼為非作惡。如果他們循規蹈矩地守本做人，阿拉自然會照顧他們。假若他們不學好，甘心墮落，那我何必助桀為虐呢！告訴你吧，穆士禮默圖，有一次我同令尊大人一起參加白尼．麥爾旺族人的葬禮，事後夢見死者的結局很糟糕，差一點把我給嚇壞了。從那時起我向阿拉保證說：﹁如果輪到我執政，我絕不踏那位死者的覆轍。﹂因此我勤勤懇懇，畢生在這方面努力，存心不犯錯誤，衷心切望阿拉饒恕我的過失。﹄據說有一次穆士禮默圖參加一個葬禮，當天夜裡，他夢見死者穿一身白衣服，住在一座百花齊放，清泉暢流的花園裡，怡然自得地挨近他說：﹃穆士禮默圖呀，但願公務人員都這樣做吧！多向這方面努力吧！﹄相傳奧睦魯．本．奧補督執政期間，有一位學者愛勞動，做擠奶工作。有一次他經過牧場，見羊群中有幾隻野狼。他從來沒見過狼，因而他以為那是家犬。他被好奇心驅使，挨到牧羊人面前，問道：﹃你養狗何用？﹄牧羊人回道：﹃這是狼，不是狗。﹄學者問道：﹃狼混在羊群裡，還能不吃羊嗎？﹄牧羊人回道：﹃只要頭腦改正，身體會因之而被矯正的。﹄相傳奧睦魯．本．奧補督勒．阿曾子有一次站在土臺上講道。他先讚頌阿拉，然後囑咐聽眾說：﹃聽眾們！你們好生改善心術，以便你們摒除私心，大公無私地待人接物。在生活方面，應該適可而止，不可貪得無厭。你們看吧：奧補督．麥里克和他以前的執政者都過世了，我自己和未來的人，也要相繼而亡的。﹄相傳有一次穆士禮默圖對奧睦魯．本．奧補督勒．阿曾子說：﹃眾穆民的領袖啊！我們替您做一張靠背椅，讓您坐著休息吧。﹄阿曾子回道：﹃這不必了，因為我怕過多的享受會成為犯罪的根源，將來總清算的時候，我是吃不消的。﹄於是他傷心過度，喘不過氣來，昏迷不省人事。當時法圖美邊灑水救他，邊大聲呼喚：﹃麥麗婭，木佐哈姆，事情不好，你們快來吧。﹄她哭哭啼啼地救醒阿曾子。阿曾子睜眼見她悲哀哭泣，問道：﹃法圖美，你幹嘛哭泣？﹄法圖美回道：﹃您老人家昏暈的時候，我聯想到您百年歸天之日，我們會失群離散的，因此我才忍不住悲哀哭泣呢。﹄阿曾子怡然回道：﹃行了，法圖美！你懂事了。﹄他說著站了起來，還來不及邁步，就力衰氣絕，隨即倒下去，溘然長逝。法圖美趕忙把他抱起來，失聲哭道：﹃眾穆民的領袖喲！指作父親的您和我的母親起誓，今天我們失怙，從此我們不能和您見面談話了。﹄相傳有一次奧睦魯．本．奧補督勒．阿曾子寫信給卯西睦地方的老百姓，告訴他們：﹃朝覲期間，我在麥加聖地懇求阿拉作我的見證人，證明我對你們若有錯誤言行，或者你們受到別人侮辱、壓迫等事件，我不管，那我是無意的，不知道的，是處心無愧的。因為我從來不准人做敗壞道德的事，也不縱容為非作惡的人，一班惡徒所做損人利己的壞事，既沒有人告訴我，我自己也不知道。照理說，對一般受壓迫、受委屈的人，我負著保護的責任，因此我向來不許人明目張膽地違法亂紀，隨便欺壓庶民，同樣我更不准公務人員離開︽可蘭經︾和聖訓行事。對他們的任何偏頗行為，向來嚴加追究，直至改正錯誤為止。在這樣的情況下，萬一我在你們中無意間做錯事情，希望你們原諒我，饒恕我的過失。﹄相傳阿曾子有一次對人說：﹃我向來抱著視死如歸的念頭，但不圖死亡減輕我的痛苦，因為它是穆民應得的最後報酬。﹄相傳哈里發阿曾子執政期間，有一位學者去宮中拜訪，見他遞十二塊銀幣給侍從，吩咐送入國庫。當時那位學者建議說：﹃眾穆民的領袖啊！您老人家因公忘私，丟下一家人不顧，讓他們過窮苦生活，這不太合適。幹嘛您不吩咐一聲，從國庫中撥筆錢作為接濟子女，救濟窮親戚之用呢？﹄阿曾子回道：﹃請你靠近我些，讓我告訴你這裡面的道理吧。你說我不照顧子女，讓他們過窮苦生活，教我挪用公款救濟他們，接濟族中的窮親戚。我認為你的說法是錯誤的。阿拉是我的代理人，我把子嗣和窮親戚都委託他了。將來他們要麼安分守己，要麼為非作惡，非此即彼，總離不開這個範圍。如果他們安分守己，畏懼阿拉，我不用愁，阿拉會給他們出路的；假若他們為非作惡，那是他們自作孽，不可活，我替他們焦愁也不管用，現在我也不要助長他們的依賴情緒。﹄他說罷，把十二個兒子叫到面前，流著眼淚說：﹃兒啊！我作父親的，對你們只有兩樁事情可做：要麼打破慣例，進而貪汙，為你們挪用公款，叫你們成為富人，過豐衣足食生活。如果這樣做你們的父親將來肯定是下地獄的。要麼我堅持己見，保全公正廉潔性格，公私分別，讓你們艱難困苦些，過節儉樸實生活。這樣做下去，你們的父親將來肯定是會進天堂的。讓我進天堂或讓你們成為富人這兩樁事情，在我看來，前者是最可愛不過的。我作父親的，已經把你們託付給阿拉了，他會保護你們的，你們努力好自為之吧。﹄相傳哈里發徐沙睦．本．奧補督．麥里克執政期間，好交遊尋樂。有一次他帶家眷、婢僕郊遊，張起帳篷野宿。正當家人圍著他談得非常愜意的時候，哈利德．本．撒孚旺和鬱蘇福．本．鄂邁爾前來拜訪，走進帳篷，一見面，哈利德便祝福他：﹃眾穆民的領袖啊！阿拉給您預備各種福利了，把您周圍的各種事情變成正大光明的了，讓您歡喜快樂到頭了。因此，眾穆民的領袖啊！現在給您進句忠言，這是最及時不過的。﹄哈里發徐沙睦聽他要進忠言，離開靠枕，正襟坐了起來，說道：﹃哈利德，你有話只管說吧。﹄哈利德說道：﹃一年前某國王率僚屬在郊外露宿，尋樂。當時他傲然不可一世地問在座的人：﹁你們見過像我這樣既有地位而又享福的人嗎？﹂座中一位閱歷豐富的元老說：﹁陛下提出這個大問題，老夫可否試作分析？﹂國王回道：﹁可以的。﹂元老問道：﹁請問陛下對職權究竟作何看法？永久不變嗎？還是暫時性的？﹂國王回道：﹁暫時性的。﹂元老問道：﹁既是這樣，陛下幹嘛斤斤計較這微不足道的職權呢？幹嘛視它一成不變呢？幹嘛把它當作抵押品呢？﹂國王問道：﹁我該怎麼辦呢？﹂元老回道：﹁陛下在位執政的一天，就該本替天行道的心情，秉公正直地處理國家大事。生活方面應當節儉樸實，布衣也穿，糙飯也吃。修身方面應該虔誠地膜拜阿拉，以終餘年。每一件事務須盡全力而為之。現在不宜多講，待黎明我再來跟陛下談吧。﹂﹄次日黎明時，元老果然按時去敲門。國王重視元老的勸諫，立刻脫下王冠，準備傾耳聽講，並躬身力行。哈里發徐沙睦聽了哈利德的敘述，有動於衷，忍不住痛哭流涕，淚水淋濕了鬍鬚。他吩咐隨從，即時拆卸帳篷，迅速收拾回宮。哈里發的隨從不滿意哈利德，湧到他面前，質問道：﹃你破壞哈里發的快樂，擾亂他的生活，如此對待皇上行嗎？﹄﹂

　　諾子赫圖．宰曼一口氣談了上面的嘉言懿行，接著說道：﹁關於勸善禁惡的實例很多，不可能一次談完。好在來日方長，以後有機會再談吧。﹂。

　　在座的法官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談論，非常欽佩，都誇讚她。他們對國王叔爾康說：﹁主上，這位姑娘才貌雙全，是歷代絕無僅有的，像她這樣學識淵博的人，我們可是從來沒見過，連聽都沒聽過。﹂他們讚頌、祝福國王一番，然後告辭歸去。

　　國王叔爾康回頭看婢僕一眼，吩咐道：﹁你們快去備辦飲食，招待賓客，熱烈慶祝婚禮。﹂他讓聽講的太太小姐們暫且留下，以便參加宴會。婢僕們遵循命令，興高采烈地分頭行動起來，烹的烹，煮的煮，佈置的佈置，整個宮室充滿歡樂氣氛。午後吃飯的時候，一桌桌豐富、美味，可口的筵席已經預備妥貼，燒烤的肉食、雞鵝和各種菜餚，應有盡有。國王、來賓和宮中各行人等大嚼特嚼，飽餐一頓。之後，國王派人把大馬士革城中的歌女藝人請進宮來，跟宮中能歌善舞的宮娥彩女一塊彈唱歌舞，歡慶婚禮。天剛黑，宮中點燃燈燭，從堡壘的大門直到深宮內院的走道兩旁，全都燃著燈燭，照得整個宮廷輝煌如同白晝。宰相和文武百官集會在宮中參加婚禮，大家圍著國王叔爾康熱烈祝福慶賀。後宮裡的婢女一個個忙著替諾子赫圖．宰曼梳妝打扮。她們初見諾子赫圖．宰曼時，都嘖嘖稱羨，百般羨慕她的美貌，認為不需打扮，光是她的本色已夠標緻漂亮的了。宮中充滿歡樂的氣氛，人們先把舉行婚禮必需的各種用品準備齊全，待國王熏沐完畢，穿戴起來，才舉行結婚儀式。接著慶祝、歌唱，歡呼之聲充滿整個宮室，熱鬧盛況空前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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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　叔爾康收到家書

　　叔爾康和諾子赫圖．宰曼新婚之後，一對恩愛夫妻，相親相愛，過著愉快美滿生活。說來事屬巧遇。新婚之夜，諾子赫圖．宰曼便身懷有孕。她把情況告訴叔爾康。叔爾康不禁喜出望外，吩咐哲人記下妊娠日期。第二天清晨，叔爾康上朝，坐在寶座上，接見文武百官。早朝畢，他吩咐祕書寫信報告國王奧睦魯．努爾曼，說他買了知書識禮、對學藝很有造詣的一個姑娘，恢復了她的自由，娶她為妻，已身懷有孕，打算送她晉京看望父母。祕書遵命寫了信，叔爾康蓋章封起來，派人送往巴格達。一個月後，送信的回到大馬士革，捎來一封回信。叔爾康收到家書，欣然拆開一看，裡面寫道：

　　叔爾康吾兒：

　　從你赴任以來，此間情況有所變動，致使為父急躁不安，鬱鬱不樂，已無忍耐餘地，至今不可不向汝一敘始末。先是汝弟臧吾．馬康徵求我之意見，擬赴麥加朝覲。我怕途中發生意外，放心不下，許他來年或後年成行。其後我入山狩獵歸來，相隔不過一日之久，汝弟汝妹二人已私帶旅費，隨朝覲者不告而走。我聞知此事，憂心忡忡，坐臥不寧。我一心盼望朝覲事畢，他姐弟即隨朝覲者同路歸來，然而事實出人意料之外。今者朝覲人士已陸續歸來，唯不見汝弟妹之蹤影，且無人知其行蹤；因此為父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終日老淚滂沱。此事與我王族名譽攸關，對於探索彼姐弟之下落，汝不可等閒視之，置之不理。即此順祝安泰，代向屬僚致意，並附詩抄：

　　　　惦念他倆的心情始終不渝，

　　　　這心情牢不可破地保存在我心坎裡。

　　　　如果不是他倆的凱旋給予一線希冀，

　　　　我就不要偷安苟活下去。

　　　　倘若不想在夢寐中和他倆見面，

　　　　我就不會安然躺在床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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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一　叔爾康認出諾子赫圖．宰曼

　　叔爾康讀了家書，不禁悲喜交集。這是因為一方面他同情父親的處境，所以感到悲哀；另一方面是他的異母弟妹失蹤，對他繼承王位有利，所以覺得滿心歡喜。在這種情況下，他帶著家書回後宮去看諾子赫圖．宰曼。當時他夫婦都不知道彼此間的血統關係。在那種情況下，叔爾康日夜親近，照顧諾子赫圖．宰曼。諾子赫圖．宰曼妊娠期滿，順利生下一個女孩，她對叔爾康說：﹁這是你的女兒，你隨便給她取個名字吧。按習慣孩子生後第七天就該命名的。﹂

　　叔爾康俯下去吻他的女兒，無意間發現她項上戴著一顆珠子，仔細一看，認識那是伊彼麗簪從羅馬帶來的三顆珠子中的一顆。眼看珠子，他怒火中燒，一下子愣住了。他再一次看看珠子，然後怒目瞪著諾子赫圖．宰曼問道：﹁我的丫頭喲！這顆珠子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我是你的夫人，宮裡的人誰都稱呼我太太，你卻叫我丫頭，你不害臊嗎？告訴你吧：我是國王的女兒，原是公主出身的。現在索性揭穿個中祕密，把情況說清楚吧。我叫諾子赫圖．宰曼，是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親生女兒呢。﹂

　　叔爾康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直爽之言，知道自己的妻室，原來是同父異母所生的一個妹妹，因而抑制不住內心的激情，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渾身不寒而慄，垂頭喪氣，差一點喪失理智。可他勉強撐持著鎮靜下來，覺得事情過於古怪離奇，暫且不便告訴她真實情況，只是從旁問道：﹁夫人，你真是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女兒嗎？﹂

　　﹁是的。﹂

　　﹁你幹嘛離開令尊？為什麼被人當奴隸出賣呢？﹂

　　諾子赫圖．宰曼把自己的遭遇：在耶路撒冷如何離開害病的弟弟出去找工作，如何被鄉下佬拐騙，如何被賣到商人手裡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叔爾康聽了她的遭遇，證實她真是自己的同父異母妹妹，便暗自叫苦，心裡想：﹁怎麼我會跟自己的妹妹結婚呢？這該怎麼挽救呀？現在我把她轉嫁給我的侍從武官來彌補這當中的過失吧。如果個中真情實況傳揚出去，我就推故說我和她發生關係之前，即已辦過離婚手續。對的，就是這個主意。﹂於是他抬起頭來，懷著無限的遺恨心情說：﹁諾子赫圖．宰曼喲！你果真是我的妹妹，你我之間有著血緣關係呢，因為我叫叔爾康，是父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大兒子。我們跌在這樣的錯誤中，犯了嚴重的過失，只望阿拉饒恕我們的過失了。﹂

　　諾子赫圖．宰曼睜大眼睛，仔細打量叔爾康，豁然如有所悟，精神一下子反常起來，邊痛哭流涕，邊打自己的臉。之後，她哭哭啼啼地埋怨道：﹁我們犯了錯誤，罪孽深重，這該怎麼辦呢？父王母后問我哪兒來的這個女兒，叫我怎麼回答他們呢？﹂

　　﹁在我看來，要彌補這當中的過失，只好不讓人知道我們之間的血緣關係，讓我把你配給我的侍從武官為妻。至於我們的女兒依然由你暫時隨身帶去教養，往後我們再從長計議。這種事是生前註定了的，無法避免。我們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必得趁人還未發覺，讓我把你配給我的侍從武官為妻，這才能掩人耳目呢。﹂叔爾康說出他的主意，親切地吻她的頭，溫存地安慰她，並徵求她的同意。

　　在那樣的情況下，別無辦法。沒奈何，諾子赫圖．宰曼只好勉強同意她哥哥的建議，問道：﹁你給孩子取個什麼名字呢？﹂

　　﹁叫她古萃葉．斐康吧。﹂

　　叔爾康徵得諾子赫圖．宰曼的同意，即時找他的侍從武官商量，順利地把諾子赫圖．宰曼轉嫁給他，圓滿地解決了困難問題，同時還周到地處置古萃葉．斐康，給她一份俸祿，供給各種食物、用品，派保姆保育她。諾子赫圖．宰曼跟侍從武官結婚，一對新夫婦，相親相愛，帶著古萃葉．斐康，過著快樂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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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二　諾子赫圖．宰曼回巴格達

　　有一天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欽差大臣從巴格達趕到大馬士革，把老王的信呈給叔爾康。叔爾康接到家書，拆開一看，上面寫道：

　　叔爾康吾兒：

　　為父自遺失子女之後，憂心如焚，寢不安席，終夜輾轉不能成寐。今者因需款甚急，故專函達。信至之時，希將本年度賦稅迅速解京上繳，以應急需之用，並將汝收買而與之結婚之婢女，送至京城，俾我能觀其面貌，聽其言談也。蓋近日有一羅馬籍之老婦旅居我國，曾隨身帶來五名羅馬妙齡少女，人人知書識禮，多才多藝。彼等對學術造詣之淵博，出乎吾人想像範圍之外，實非言語可以形容。我一見傾心，決心收為己有，俾留在宮中使喚，足以增光生色。蓋如此稀罕、可貴之美女，任何皇宮王室之中皆不可多見。我曾詢問彼等之身價，該老婦願以大馬士革今年之全部稅收作為交易。指阿拉起誓，大馬士革一年之稅收，較彼等之身價，實屬微不足道，蓋彼等中只一人之身價，已超過此區區之數而有餘。是故，吾慨然允諾，願以稅收完成此項交易。吾已將彼等接入宮內，在我掌握之中。汝應速將賦稅解京，促成此項交易，俾該老婦早日歸去也。再者，汝收買之俾女，務希與賦稅一併送至京城，俾與羅馬女郎見面、媲美，讓彼等當學者之面，作比較，競賽之後，吾即遣人送伊回大馬士革可也。

　　叔爾康拜讀家書後，誠惶誠恐地吩咐侍從武官帶他的妻子諾子赫圖．宰曼進宮，徵求她的意見，問道：﹁妹妹，有何高見？我們應該怎樣回稟父親？﹂

　　諾子赫圖．宰曼思鄉心切，十分惦念父母，剴切回道：﹁兄長的主張便是我的意見。望哥哥派我丈夫送我趕回巴格達去，以便當面稟告父王。屆時我將把自己的遭遇：如何受鄉下佬拐騙賣到商人手裡，哥哥怎樣從商人手中收買我，讓我跟侍從武官結婚的始末詳細稟告父王母后。﹂

　　﹁好的，就這樣辦吧。﹂叔爾康同意諾子赫圖．宰曼的意見。於是他開始準備：一方面領回自己的女兒古萃葉．斐康，指派奶娘和保姆照管、撫育。另一方面則清理賦稅，委託侍從武官負責解京上繳，護送諾子赫圖．宰曼晉京，並特製兩頂轎子供他夫妻二人乘坐。稅款、駝馬、貨馱全部準備妥貼，叔爾康才把寫給國王的信交給侍從武官，然後送他夫婦起程。事先他還從諾子赫圖．宰曼手中留下那顆珠子，繫上純金鏈子，預備留給古萃葉．斐康作為紀念。

　　※※※

　　九．十三　臧吾．馬康在歸途中

　　侍從武官率領人馬貨馱起程那天晚上，臧吾．馬康同澡堂火夫去市中散步消遣，見一幫駝馬貨馱和成群結隊的人，打著燈籠火把，行色匆匆，像有什麼事似的。他被好奇心驅使，向前打聽消息，問是誰的人馬貨馱。有人告訴他，這是解往京城上繳給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地方賦稅。他又追問道：﹁負責解款的是誰？﹂

　　﹁就是娶了滿腹經綸、學藝超群的一個女僕為妻的那位侍從武官呀。﹂

　　聽了傳說，眼看面前情景，臧吾．馬康觸景生情，一時想起家鄉和親戚骨肉，忍不住傷心落淚，對火夫說：﹁我不再在這兒待下去了，我要跟這個駝幫慢慢走回家鄉去。﹂

　　﹁你從耶路撒冷上大馬士革來我都不放心，打這兒上巴格達走這麼遠距離，我怎麼能放心得下呢？還是讓我陪伴你，把你一直送到家吧。﹂

　　﹁好的，我們一塊回去。你的情誼我是感激不盡的。﹂

　　主意打定之後，火夫精神抖擻，立刻收拾行囊，預備一些糧食，盛在鞍袋裡，搭在驢背上，綁紮起來。他把旅途上需要的東西都準備妥貼，然後站在路旁，讓侍從武官的貨馱、人馬動身走了，這才照拂臧吾．馬康騎驢起程。他倆相依為命，親如骨肉，因此剛動身起程，臧吾．馬康便喚火夫：﹁你過來！讓我和你一塊騎著毛驢走吧。﹂

　　﹁我不要騎毛驢，我服侍你就行了。﹂

　　﹁路途遙遠，你非騎不可。﹂

　　﹁等到感覺疲倦時，我再來騎吧。﹂

　　﹁老大哥啊！等回到家中，你就知道我該怎樣感激你了。﹂

　　他們不停地跋涉，整整行了一夜，至天明日出時，天氣太熱，侍從武官才吩咐打尖休息。於是駝馬停下來，人們忙著餵駝的餵駝，飲馬的飲馬，然後吃喝休息。就這樣，他們曉宿夜行，接連趕了五天路程，到達哈摩突。他們在城中停留三天，然後動身，繼續跋涉。行了幾天，到達另一座城市，照例休息三天，然後起程。他們連續跋涉幾天之後，終於來到迪亞魯．白克爾。這個地方離京城不遠，和風襲來，使人回想到巴格達的景象和風光。在這樣的情況和氣氛裡，臧吾．馬康突然想起他姐姐諾子赫圖．宰曼，同時聯想到他的父母和家鄉故國，尤其想到姐姐不在身邊，一個人沒有臉面去見父母，因此唉聲嘆氣，越想越難過，淒然吟道：

　　　　親愛的人兒喲！

　　　　在漫長的時日裡，

　　　　我耐心等待著，

　　　　忍受了多麼嚴重的苦難、折磨？

　　　　卻不見你使人送個信息給我。

　　　　我眼巴巴切望離別的日期迅速消除，

　　　　難道聚首、相逢的時間不可以減縮？

　　　　請扶著我，

　　　　脫掉我身上的衣服，

　　　　看一看瘦削的軀殼，

　　　　這是我忍苦耐勞的結果。

　　　　如果你們勸我忘記種種遭逢，

　　　　我的回答是：

　　　　﹁指阿拉發誓，

　　　　天長地久，

　　　　直到死後復活，

　　　　我都忘不了苦難、折磨。﹂

　　臧吾．馬康一味悲哀哭泣，致使火夫惴惴不安，心緒不寧，因而耐心囑咐他：﹁我們住在侍從武官的帳篷附近，你別唉聲嘆氣地再吟誦了吧。﹂

　　﹁詩是非吟誦不可的，因為非吟誦不足以潑滅我滿腔苦惱的火焰。﹂

　　﹁指阿拉起誓，現在你不必憂愁苦惱，等回到家中，你再隨便吟誦吧。到那時我就不阻攔你了。﹂

　　﹁指阿拉起誓，我抑制不住悲哀的心情，所以安靜不下來。﹂於是在月光下，他面對著巴格達方向邊哭邊吟誦起來。那時候諾子赫圖．宰曼躺在帳篷中，始終睡不熟。深夜裡，萬籟俱寂，她想起弟弟臧吾．馬康，不知他現在在何處，因而憂心忡忡，忍不住暗中傷心飲泣。事屬巧遇。就在這時候，她忽然聽到她弟弟淒涼悲哀的吟誦聲：

　　　　吉慶的電光閃爍，

　　　　使我回憶起共同享受過幸福的骨肉，

　　　　加深我的憂愁、痛苦。

　　　　隱約可見的閃電喲！

　　　　請你告訴我：

　　　　那歡樂可愛的時日，

　　　　什麼時候可以恢復？

　　　　愛責難的人喲！

　　　　請暫別埋怨我。

　　　　由於厄運作惡，

　　　　骨肉流離失所，

　　　　我已遭災罹禍。

　　　　時代開始變臉背叛我，

　　　　諾子赫圖也就和我分割，

　　　　從此苦難包圍我，

　　　　使我飽經患難、痛苦。

　　　　因此，

　　　　可敬愛的朋友啊，

　　　　我還不曾享受生活的快樂，

　　　　就變成僵硬的屍殼。

　　　　愛作弄我的時代喲！

　　　　請攜帶歡欣、快樂，

　　　　快來安慰、保護我。

　　　　因為我孤苦無告，

　　　　流離失所，

　　　　懷著恐怖心情在黑夜裡奔波；

　　　　尤其諾子赫圖．宰曼的失落，

　　　　我越發感到憂鬱、孤獨，

　　　　且飽受卑鄙下流之輩的欺凌、侮辱，

　　　　更需要你格外施恩、照顧。

　　臧吾．馬康吟罷，慘叫一聲，暈倒在地，昏迷不省人事。

　　諾子赫圖．宰曼住在附近的帳篷中，想著她弟弟臧吾．馬康，苦惱得不能入睡。在夜闌人靜的曠野地區，不期而然地聽到如泣如訴的吟誦聲，不禁高興到極點，一骨碌爬起來，連呼帶喊，顫巍巍地呼喚僕人。僕人從夢中驚醒，忙應聲問道：﹁太太喚我做什麼？﹂

　　﹁快去把那個吟詩的人給我找來。﹂

　　﹁我沒聽見有人吟詩。現在人們都睡夢沉沉，我可不知是誰在吟詩呀。﹂

　　﹁你去查看一番，見誰醒著，便知他是吟詩的人了。﹂

　　當差的聽從吩咐，果然出去查看，見人們都入夢了，只剩澡堂火夫一個人守著昏迷不省的臧吾．馬康，還沒睡覺。他走到火夫面前，惡狠狠地問道：﹁我們太太聽見吟誦之聲，是你在吟詩嗎？﹂

　　火夫見當差的，大吃一驚，認為他們太太生氣，討厭吟詩的人，因而十分恐懼，矢口否認，回道：﹁指阿拉起誓，不是我。﹂

　　﹁那是誰呢？告訴我吧。你一定知道，因為你沒睡覺呀。﹂

　　火夫替臧吾．馬康擔憂，心裡想：﹁這個當差的會坑害他呢。﹂因而斷然回道：﹁我不知道是誰。﹂

　　﹁指阿拉起誓，你撒謊！這兒只有你一個人醒著，你一定知道的。﹂

　　﹁好，我說實話吧：吟詩的是個過路人，他走了。我是被他吵醒的。那個討厭傢伙，願阿拉懲罰他。﹂

　　﹁如果他再來，你告訴我，讓我逮住他，送給我們太太去發落，或者你捉住他也行。﹂

　　﹁好的，你去吧。如果他再來，我替你捉住他好了。﹂

　　當差的回到帳篷中，把情況告訴太太說：﹁誰都不知道吟誦的人是誰。據說是一個過路人，已經找不到了。﹂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僕人報告，默然不語。這時候，臧吾．馬康蘇醒過來。他望著當空明月，感受著徐徐撲面襲來的清涼曉風，一種異鄉的景色，掀起他滿腔望鄉思親的激情，於是他咳嗽一聲，清理一下嗓子，又要引吭吟誦。火夫忙問道：﹁你要做什麼？﹂

　　﹁吟幾首詩，壓抑一下我心中的火焰。﹂

　　﹁你可不知道我挨過什麼苦頭！剛才好說歹說，向那個當差的苦苦哀求，才保住這條老命呢。﹂

　　﹁這是怎麼回事？告訴我吧。﹂

　　﹁我的主人啊！正當你昏迷不省人事的時候，有個當差的，手裡握著一根胡桃樹的長拐杖，到處查看，追問吟誦的人。當時人們一個個都睡熟了，只剩我一個人還醒著。他向我打聽，我告訴他是過路人吟誦的，這才勉強把他應付過去。幸蒙阿拉保佑，要不然，我一定會死在他手裡的。臨走時他囑咐我：﹃你聽見他再吟誦，替我捉住他。﹄﹂

　　臧吾．馬康聽了火夫的敘談，痛哭流涕，說道：﹁我吟誦消愁，高興怎樣就怎樣，誰管得著我？反正就快到家了，誰都不在我意下了。﹂

　　﹁你這是自己找麻煩呀。﹂

　　﹁我非吟誦不可。﹂

　　﹁這麼說我和你只好從此分手了。我本是不願離開你的，我原是要奉陪你，送你進巴格達城，讓你和令尊令堂團圓聚首的。我們萍水相逢，彼此待在一起，同甘共苦，過了一年零半載的時光。這期間我一直體貼你，絲毫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我們一路跋涉、熬夜，疲勞困倦到極點，你幹嘛還要吟誦呢？人們都睡熟了，誰都需要安安靜靜地休息嘛。﹂

　　﹁我一往情深，滿腔激情奔騰，已經達到無法抑制自己的地步，必須借吟誦消愁解悶。﹂於是他拒聽忠言，隨心所欲地企圖排除胸中的憂愁苦悶，便邊吟邊高聲朗誦道：

　　　　一

　　　　我要去艾爾擺爾．德魯梭地區，

　　　　站在那幢屋宇面前，

　　　　高聲呼籲，

　　　　她可能欣然回應。

　　　　如果寂寞的黑夜遮住我的視線，

　　　　我便摸索著燃上一把惦念的火炬。

　　　　要是人去樓空，

　　　　面目全非，

　　　　那是平淡不足奇的；

　　　　因為她種下瓜，

　　　　我不可能收豆。

　　　　你這座壯麗的屋宇！

　　　　主人淒然和你生離死別，

　　　　如果不為那永恆的樂園顯示些慰藉，

　　　　我早該霍然身死氣絕，

　　　　不至於偷安苟活到今天。

　　　　二

　　　　想當年我們得天獨厚，

　　　　時日卑躬屈節，

　　　　成為我們的奴隸；

　　　　我們歡聚在極其榮幸的王國裡，

　　　　快樂無窮，

　　　　幸福無比。

　　　　今日滄桑世變，

　　　　事過境遷。

　　　　誰能帶我去找親人的屋宇？

　　　　那庭園裡有臧吾．馬康的形影，

　　　　也有諾子赫圖．宰曼的足跡。

　　臧吾．馬康吟誦畢，尖叫三聲，霍然暈倒，昏迷過去。火夫忙起身伺候，給他蓋上被子，然後默然坐在一旁守候著。諾子赫圖．宰曼在附近的帳篷中，親耳聽見吟誦者的詩中，提到她弟弟和她自己的姓名，敘述他們的史實，因而她越發傷心、難過，即時喚醒僕人，說道：﹁該死的傢伙喲！那個一次又一次吟誦的人，據我聽來，他就在我們帳篷左近。指阿拉起誓，你再不把他找來，我就喚醒老爺，叫他打你一頓，攆走你。這兒有一百金幣，你拿去送給他，和顏悅色地帶他來見我。如果他不肯來，你就把另一個錢袋中的一千金送給他。萬一他還是不肯來，就隨他便，別強迫他。你只消認清他的住處，問一問他是做什麼的，從哪兒來，然後告訴我。可不許你耽擱時間。﹂

　　僕人遵循太太的命令，走到露宿的人叢中，仔細查看，見人們一個個都入夢了，睡得很熟。他找來找去，始終不見有誰醒著。最後他來到火夫面前，見他光頭兀坐，便挨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說：﹁唉！剛才吟誦的原來就是你呀。﹂

　　火夫怕吃虧，十分恐怖，矢口否認，說道：﹁不，指阿拉起誓，吟誦的不是我。﹂

　　﹁除非你給我指出吟誦的人，我是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因為找不到吟誦的人，我是不敢去見太太的。﹂

　　聽了差人的話，火夫十分替臧吾．馬康擔憂，邊哭泣邊分辨：﹁指阿拉起誓，吟誦的不是我。我是個離鄉人，家住在耶路撒冷，是從大馬士革跟你們同路來的。我只隱約聽見過路人邊走邊吟誦，可他吟誦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清楚。﹂

　　﹁人們全都睡熟了，只是你一個人還醒著。來吧！跟我一塊兒見我們太太去，你自己跟她分辯好了。﹂

　　﹁當初你上這兒來的時候，我不是一個人待在這兒嗎？我露宿的地方你是清楚的。在這兒露宿的人，誰都不可以自由行動，否則差官會出來干涉、拘捕。現在你回帳篷去吧！往後再有人吟誦，不管他離我們或遠或近，我負責替你找他好了。﹂他說著親切地吻差人的頭，騙取他的信任，勉強把他應付走了。

　　當差的離開火夫，因為找不到吟誦的人，不敢去見太太。他踟躕、徘徊一會，胡亂兜了一個圈子，隨即在靠近火夫露宿的地方躲藏起來。這時候，火夫喚醒臧吾．馬康，說道：﹁起來！聽我告訴你吧。﹂於是他把剛才發生的事，詳細地敘述一遍。臧吾．馬康聽了，滿不在乎，剴切說道：﹁讓我自由些吧！到了家鄉，誰都不在我意下了。﹂

　　﹁你幹嘛這樣任性？你雖然不怕誰，我可擔心我們的性命呢。指阿拉起誓，我求你千萬別吟誦了。你要吟誦等回家去再吟誦吧。你淘氣到這步田地，這是我想像不到的。莫非你不知道：侍從武官的太太曾經屢次禁戒你？多次派人來找你？她似乎是害病，或許是旅途中過於疲勞，再加上你的侵擾，所以她才睡不著覺哩。﹂

　　火夫苦口婆心地勸告臧吾．馬康，他卻聽而不聞，不顧一切地大吼三聲，然後吟誦起來：

　　　　我拋棄埋怨、饒舌的人，

　　　　他的怨言給我帶來苦悶，

　　　　使我惴惴不寧。

　　　　他責難我，

　　　　反而給我無限鼓勵，

　　　　他卻不辨此中的妙意。

　　　　挑撥離間的人說：

　　　　﹁他得意忘形，

　　　　已經忘記過去的一切。﹂

　　　　我回道：

　　　　﹁這是思國懷鄉的表現。﹂

　　　　他們說：

　　　　﹁他對他多麼體貼入微！﹂

　　　　我回道：

　　　　﹁他對我何其殘酷、粗魯！﹂

　　　　他們說：

　　　　﹁他對他多麼抬舉、崇敬！﹂

　　　　我回道：

　　　　﹁他視我何其卑微、下愚！﹂

　　　　我若否極吃盡苦頭，

　　　　必須跟他絕交息遊。

　　　　我不向埋怨的人低頭，

　　　　因為我投之以友誼，

　　　　他卻報我以怨言。

　　臧吾．馬康剛吟罷，當差的就從隱避的地方跑出來，奔到他面前。火夫一見他，嚇了一跳，即時逃避，跑到老遠的地方，極目靜觀動靜。只見當差的彬彬有禮地招呼臧吾．馬康，問候他，﹁你好，我的主人！﹂

　　﹁你好，願阿拉慈憫你，恩賞你。﹂臧吾．馬康回問一聲。

　　﹁我奉太太的命令來請你。今夜裡我上這兒來，已經是第三次了。﹂

　　﹁那條母狗在哪兒？她幹嘛請我？這娘兒願阿拉憎恨她，重重地懲罰她和她丈夫吧。﹂接著他毫不留情地大罵差人一頓。

　　差人想起太太的囑咐不勉強他，隨他的便，還要賞他錢，因此挨罵也不敢回嘴，只好和顏悅色地說道：﹁孩子，我們並不懷惡意，也沒有其他企圖。喏，這是賞你的錢，請你收下吧。我只求你動一動腳，隨我去跟我們太太見面談幾句話，隨後便可平安無事地回這兒來。上我們那兒去對你是有益無害的，你會因此而得賞哩。﹂

　　臧吾．馬康聽了差人的由衷之言，毫不猶豫、畏縮，一骨碌爬起來，隨他去見他們太太。火夫懷著顧慮、絕望心情，遠遠地跟在他倆後面，暗中窺探，邊走邊唉聲嘆氣地說：﹁可惜他青春年少，明天他會被他們絞死的。﹂他一步不慢地跟上去，同時只怕帶累自己，心裡想：﹁如果他在人家面前誣陷我，說是我慫恿他吟誦，那就糟了。﹂

　　※※※

　　九．十四　臧吾．馬康和諾子赫圖．宰曼邂逅相遇

　　臧吾．馬康跟差人去到帳篷邊，悉聽差人擺佈。差人叫他等在外面，自己進帳篷去報告。他對諾子赫圖．宰曼說：﹁太太吩咐尋找的人已經找來了。是個標緻漂亮的小夥子，看樣子是有錢人家享慣福的公子少爺呢。﹂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差人的報告，一怔，心臟忐忑、怦怦地跳個不止。她勉強抑制情緒，吩咐道：﹁你先叫他吟幾首詩，讓我就近聽一聽，然後你再問他的姓名和來歷吧。﹂

　　當差的遵循命令，來到帳外，對臧吾．馬康說：﹁我們太太在帳篷內，離你很近，你先吟首詩給她聽，然後再告我：你姓甚名誰？家住哪裡？﹂

　　﹁你打聽的這些事都是不堪上口的。這是因為我的遭遇古怪離奇，算得空前絕後，所以我被折磨得埋名隱姓，至今我的形影顯得異常尷尬、狼狽，我的身體衰頹，羸弱到極點，一直沉淪在糊塗、醉夢的狀態裡，情況比醉漢有過之無不及。在這樣的境況裡，我受病魔、痛苦包圍、襲擊。我徘徊歧途，走投無路，惶惶然終日沉浮在幻海裡。﹂

　　諾子赫圖．宰曼在帳中聽了臧吾．馬康敘述他的悲慘身世，深受感動，忍不住一灑同情之淚。她暗中嘆息、飲泣一回，然後吩咐當差的：﹁你問他是否走失了一個同父母一樣可敬愛的親人？﹂

　　當差的按照諾子赫圖．宰曼的吩咐一問，臧吾．馬康毫不遲疑地回道：﹁不錯，我失掉整個家庭，最後我唯一可敬愛的姐姐和我也東散西離，變為失群的孤雁。﹂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臧吾．馬康的回答，暗自說：﹁阿拉終於讓他跟他敬愛的親人團圓了。﹂於是她吩咐當差的：﹁你叫他談一談離鄉背井、同骨肉失群離散的情形吧。﹂

　　當差的按照太太的吩咐一說，臧吾．馬康便熱淚盈眶，哭哭啼啼地吟道：

　　　　有這麼一天，

　　　　山谷中的泥土突然散發出麝香氣味，

　　　　因為遜頓︻註：女人名，有時泛指一般婦女。︼曾經姍姍行經此地。

　　　　全憑阿拉無微不至地保佑、顧惜，

　　　　最可敬的親人才能履險若夷。

　　　　她原是人中最高尚的典型，

　　　　周圍的人群卻為她臣服、效力。

　　　　每當日落西山黑暗降臨，

　　　　我就找不到棲身、安息的屋宇。

　　　　這是唯一的一塊里程碑和一株楊柳，

　　　　人們經常向二者打聽我的信息。

　　　　但我一輩子忠誠不渝，

　　　　從來不肯洩漏個中祕密。

　　　　阿拉降下祥雲霈雨，

　　　　灌溉諾子赫圖．宰曼的心靈。

　　　　她的健壯身體、堅強信念，

　　　　經得起暴風、迅雷突然襲擊。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臧吾．馬康的吟誦，揭開垂簾，仔細觀看，見吟誦的人就是她的弟弟，便情不自禁地喊道：﹁臧吾．馬康我的親兄弟啊！﹂臧吾．馬康聞聲抬頭一看，見他姐姐出現在眼前，欣然大聲喊道，﹁諾子赫圖．宰曼我的親姐姐呀！﹂於是姐弟久別重逢，邂逅相遇於旅途中，悲喜交集，抱頭失聲痛哭，傷感得雙雙暈倒，昏迷不省人事。當差的眼看這種情景，莫名其妙，大吃一驚。他趕忙拿被子給他倆蓋起來，然後規規矩矩地坐下，等待他倆蘇醒過來。

　　息了一會，他倆果然慢慢蘇醒過來，頓時感到無限的歡喜。諾子赫圖．宰曼更是快樂無比，欣然吟道：

　　　　時日發過誓願，

　　　　存心繼續作祟。

　　　　時日啊！

　　　　你的誓願沒能兌現，

　　　　請你趕快贖罪。

　　　　幸福已經全部實現，

　　　　親人幫助我贏得勝利。

　　　　請你起立，

　　　　趕快向報喜的人送個信息。

　　臧吾．馬康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吟誦，樂得流下兩行淚水，接著他姐姐吟道：

　　　　我和她一起吃盡苦頭，

　　　　彼此的災情大同小異。

　　　　有時她卻艱苦卓絕，

　　　　逆來順受。

　　　　我可急躁成性，

　　　　毫無忍耐餘地。

　　　　我們處的同是逆境，

　　　　她固然懾於仇恨者的恫嚇、威脅，

　　　　我為她卻一直瘋狂得不顧性命。

　　他倆吟罷，一起進入帳篷。諾子赫圖．宰曼建議說：﹁來吧！你把離散之後的經歷從頭敘述一遍，然後，我來談談我的遭遇。﹂

　　﹁還是你先說吧。﹂

　　於是諾子赫圖．宰曼滔滔不絕地把她的遭遇：從離開旅店起，如何被鄉下佬拐騙、虐待，當奴隸賣到商人手裡，商人怎樣圖財把她轉賣到王宮中，她哥哥叔爾康如何贖買她，恢復她的自由以及父親聽到她的消息而召她晉京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地敘述一遍，接著說道：﹁讚美阿拉，我們久別之後能夠重新相會，這是他的恩賜呢。現在我們像一塊離開家那樣，又可以雙雙地回到父母面前了。告訴你吧：在哥哥叔爾康主持之下，我已經和他的侍從武官結為夫妻，這次就是他奉命送我回家的。我的遭遇如此，你呢？別後你的情況如何？詳詳細細地講給我聽吧。﹂

　　臧吾．馬康果然把他的際遇：如何碰見澡堂火夫，如何受他優待、照顧以及私掏腰包陪他旅行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然後說：﹁這位火夫待我的好處，是任何人對最心愛的人也達不到的，即使做父親的對自己的子女也不可能如此。他寧可自己餓肚子，讓我一個人吃飽；寧可自己跋涉跑路，讓我一個人騎毛驢。老實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遇見他，我是斷然活不到現在的。﹂

　　﹁事情既然如此，若是阿拉願意，我們必須盡量報答他的恩情。﹂諾子赫圖．宰曼說著，出聲一喊，當差的應聲進入帳篷，先吻臧吾．馬康的手，然後畢恭畢敬地站著聽候吩咐。諾子赫圖．宰曼說道：﹁你這個好心人，快來領賞吧！我和我弟弟碰頭聚首，是你一手弄成功的。先前交給你的那袋金幣，我賞給你了。現在你快去請老爺來！﹂

　　當差的得了賞錢，感到無限高興，即時去到侍從武官的帳篷裡，請他去見太太。侍從武官來到諾子赫圖．宰曼的帳篷裡，見她和她弟弟坐在一起，便問他的來歷。諾子赫圖．宰曼把她姐弟二人的情況和遭遇，從頭到尾地詳細說給他聽，最後說：﹁官人！你要知道：你所娶的並非丫頭女僕，卻是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千金小姐。我原是赫赫有名的諾子赫圖．宰曼公主，這個叫臧吾．馬康的，是我的同胞兄弟。﹂

　　侍從武官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談話，明白事情的真相，恍然大悟，相信他做了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東床，一躍成為駙馬公，不禁歡喜雀躍，心裡想：﹁從此我有封爵受祿的資望了。﹂他洋洋得意，轉向臧吾．馬康，恭維、奉承他，竭力祝賀他平安歸來同他姐姐團圓之喜，吩咐當差的給他預備帳篷和最好的坐騎。諾子赫圖．宰曼對武官說：﹁我們就快到京城了。我和弟弟長期離散，久別重逢，彼此難分難捨，因此我打算趁此大好機會，跟他在一起痛痛快快地暢談一夜。﹂

　　﹁好的，你跟他隨意談吧。﹂侍從武官給她倆預備足夠的蠟燭和可口的飲食、果品，還送給臧吾．馬康三套名貴衣服。

　　﹁還有那個澡堂火夫，﹂諾子赫圖．宰曼對侍從武官說，﹁打發差役去找他，給他預備一匹馬騎，一早一晚好生招待他吃喝，叫他別離開我們。﹂

　　侍從武官喚差役到跟前，按照諾子赫圖．宰曼的意圖吩咐他。差役遵循命令，帶幾個手下人去找火夫。他們終於在宿營地的邊緣找到火夫，見他忙忙碌碌地捆綁行李，預備逃走。他的情況非常淒慘可憐，因為他既怕受累，又不願和臧吾．馬康分手，所以感到憂愁苦惱。他流著眼淚，哭哭啼啼自言自語地埋怨道：﹁我苦口婆心、死心塌地地進忠言，他卻不聽。到如今，情況糟糕到什麼地步呀！﹂

　　他剛說完怨言，差役出現在他面前。他抬頭一看，見差役們威風凜凜地站在他面前。他驚恐萬狀，嚇得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喃喃地怨道：﹁我對他忠心耿耿，他卻不理解我的心意。這顯然是他在這些差役面前誣陷我，存心拉我陪他一起受刑。﹂這時候差役吼叫起來：﹁你這個撒謊的傢伙！吟誦的究竟是誰？明明是你的朋友，你幹嘛騙我說不知道？現在我不離開你了，等回到巴格達城中，你的朋友該得到什麼樣的處置，你也會得到同樣的處置呢。﹂

　　火夫聽了差役的談話，越發恐怖，暗自說：﹁唉！我所顧慮的，果然成為事實了。完了，我們歸宿到阿拉御前去了。﹂

　　差役指手劃腳、惡狠狠地呼喚僕從，叫他們牽走火夫的毛驢，換一匹高頭大馬，供他騎用，然後照應他跟隨馬幫動身起程。在旅途中，差役和僕從們經常跟隨火夫，不離他的左右。差役還暗中囑咐僕從們：﹁你們必須尊敬他，不可怠慢他。他身上只消脫落一根毫毛，我就要你們的命。﹂

　　火夫眼看差役和僕從老跟隨著他，絕望到極點，認為非受害不可了。他左思右想，回頭望著差役訴苦：﹁老總，我孤苦伶仃，沒有兄弟手足，也沒有親戚骨肉；我跟這個青年人，既不沾親，也不帶戚，彼此陌生，互不相識。我原是在澡堂中當火夫的，只因我發現他害病倒在灰堆上，氣息奄奄，就要斷氣，覺得很可憐，才發善心救活他，殊不知慈悲生禍患，到頭來我反而受累了。﹂他說著痛哭流涕，替自己的生命擔憂受怕。差役在他身邊，不肯透露臧吾．馬康的消息，不僅什麼情況都不告訴他，反而危言聳聽地對他說：﹁你跟那個小夥子整夜吟詩，放蕩不羈，吵得我們太太不能安靜睡覺。事情已經弄到這步田地，哭管什麼用！我勸你還是不要憂愁顧慮吧。﹂

　　差役老是作弄火夫，存心開他的玩笑。可是每當打尖休息或到宿營地時，他卻陪火夫一塊吃喝享受。因此一路之上，火夫每天都吃得飽，喝得足，過著優裕生活。然而他始終顧慮生命不能保全，兼之驟然跟臧吾．馬康分手，倍感惜別。同時深深體驗到別鄉離井的悲慘滋味，感傷、苦惱情緒日益加深。因此他終日哭哭啼啼，眼裡總是噙著清淚。

　　在旅途中，駝馬貨馱成行，人喊馬叫，倒也不覺寂寞。負責護送賦稅進京上繳的侍從武官，精神抖擻，洋洋得意。他不辭辛苦，各方面都照顧得周全。他有時跟駝轎並行，親身照應、安慰諾子赫圖．宰曼和臧吾．馬康。有時也表示關心火夫，經常退到後面，親眼看看他的舉止動靜。

九　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和魯謨宗、孔馬康叔侄的故事｜二

　　九．十五　侍從武官和宰相丹東

　　諾子赫圖．宰曼和臧吾．馬康姐弟二人久別重逢，非常歡喜快樂，在歸途中整天在一起，有時談笑風生，有時涕泗交流，一路之上，倒不寂寞。駝隊馬幫連續跋涉，日復一日地向前邁進。最後到達距巴格達只有三天路程的地方，便息下來宿營過夜。

　　次日清晨，人們從夢中醒來，忙著收拾東西，正準備動身起程的時候，突然發現一片煙塵，從前方的平地上騰起，彌漫在空中，遮蔽了半個天空，大地突然暗淡下來，如同黑夜一般。侍從武官臨機應變，大聲吩咐隨從人員：﹁暫別搬動行李，貨馱，讓我們慢一步起程吧。﹂於是跨馬率領部下，奔向煙塵起處，前去踏看。

　　他們奔到煙塵起處，朝前一看，見煙塵下面湧出一支波濤般洶湧澎湃的部隊。他們扛著軍旗，敲著戰鼓，騎兵和將領顯得異常驍勇、威武。侍從武官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隊伍。正在驚奇詫異的時候，那支隊伍中約莫五百多人的一個大隊驟然衝了過來，把他和部下包圍得水洩不通。對方的人馬相當於他的部下五倍。在這種情況下，寡不敵眾，侍從武官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對對方說：﹁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幹嘛這樣對待我們？﹂

　　﹁你是誰？﹂對方反問一句，﹁你從哪兒來？要上哪兒去？﹂

　　﹁我是大馬士革國王叔爾康陛下的侍從武官，奉命負責解款和護送禮物晉京，向巴格達國王奧睦魯．努爾曼陛下進貢的。﹂

　　對方聽了侍從武官的回答，一個個掏出手帕，捂著嘴臉，傷心哭泣，說道：﹁國王奧睦魯．努爾曼陛下已經過世了，他老人家是被人毒死的。現在沒事了，你繼續向前，快見宰相丹東去吧。﹂

　　侍從武官聽了國王奧睦魯．努爾曼逝世的噩耗，痛哭流涕，嘆道：﹁唉！糟糕透了，我們算是虛此一行了。﹂他率領部下，哭哭啼啼地去見宰相丹東。

　　宰相丹東下令停止行軍，就地宿營，吩咐侍從趕快張起帳篷，熱情迎接侍從武官，讓他坐在帳中，和他談心。侍從武官敘述他奉命解款晉京上繳，並護送禮物進貢的事情。宰相丹東聽了，傷心流淚，說道：﹁國王奧睦魯．努爾曼陛下叫人給毒死。國內發生這樁不幸事件，對於誰來繼承王位問題，朝野看法不同，意見分歧，爭論不休，甚至引起械鬥。幸虧朝中德高望重的文臣武將，群策群力，出面和解、調停，制止騷亂，勸庶民聽候四大法官根據法律作出指示，從而解決繼承問題，爭論才告平息，同意我們去大馬士革迎接先王的子嗣叔爾康回京繼承王位。也有人主張先王的第二個兒子臧吾．馬康繼承王位。但他五年前和他姐姐諾子赫圖．宰曼往麥加朝覲，一去不復返，至今杳無音信，究竟流落在什麼地方？沒人知悉。﹂

　　侍從武官聽了宰相丹東的談話，證實他妻子諾子赫圖．宰曼的不幸遭遇確是事實。這時候，他對老王之死越發感到憂愁，苦悶。同時他想到臧吾．馬康一旦歸來，就可以繼承王位，迎刃解決困難問題，因此感到無限歡喜，快慰。於是他告訴宰相丹東：﹁相爺閣下！你們的事稀罕極了，情況越變越奧妙了，我們在此邂逅相遇，這是阿拉為免除你們跋涉之苦而作出的巧安排，因為阿拉按照你們的意圖，把臧吾．馬康和諾子赫圖．宰曼差遣回來，使你們的希望、理想實現了。﹂

　　宰相聽了侍從武官的談話，喜不自禁，笑逐顏開地說道：﹁告訴我吧：他姐弟的情況如何？遭到什麼危險？他倆遲遲不歸是怎麼一回事？﹂

　　侍從武官先談諾子赫圖．宰曼的遭遇和她跟他結婚的經過，繼而又把臧吾．馬康的經歷，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

　　宰相丹東知道臧吾．馬康和諾子赫圖．宰曼的情況和下落，立刻召集文臣武將和大小官員，告訴他們臧吾．馬康和諾子赫圖．宰曼的遭遇和平安歸來的消息。他們聽了，額首稱慶，歡喜若狂，對事件的演變和巧遇，同樣感覺驚奇、詫異。於是大家跟侍從武官見面言歡，表示竭誠尊敬、愛戴。宰相丹東和侍從武官坐在首席，讓文臣武將和大小官員按照官階分別坐下，舉杯慶賀一番，然後下令，著部隊先行撤退，只留下大臣們共同商討繼承王位的人選問題。

　　※※※

　　九．十六　臧吾．馬康繼承王位

　　部隊奉令，高舉旌旗，敲著戰鼓，浩浩蕩蕩，從從容容地撤退之後，大臣們商討國家大事的會議也迅速圓滿結束。他們預備前去追趕部隊，侍從武官對宰相丹東說：﹁我打算先去預備一番，佈置一個適當的環境，好把碰到你們和你們選臧吾．馬康繼承王位的消息報告他，因此我失陪了。﹂

　　﹁你的見地很好，你先走吧。﹂宰相丹東同意侍從武官的意見，立刻起身送行，並送他禮物。同時其他的官員也站起來送行，也紛紛送他禮物，並囑咐說：﹁勞你替我們向臧吾．馬康致意，希望他保留我們原來的職位。﹂

　　侍從武官應諾著率部下動身起程。宰相丹東命令僕人攜帶帳篷，隨侍從武官先行，囑咐他們在距巴格達一天路程的地方張搭起來，接待臧吾．馬康。

　　侍從武官洋洋得意，滿心歡喜，暗自說：﹁這次出差，幸運極了！﹂這樣一來，諾子赫圖．宰曼和臧吾．馬康在他心目中，顯得更重要更偉大了。他和人馬貨馱繼續跋涉，馬不停蹄地向前邁進，直趕到距巴格達城僅剩一天路程的地方，才停下來，選定休息的地方，張搭帳篷，認真、妥善地佈置得井井有序，這才畢恭畢敬地接待諾子赫圖．宰曼和臧吾．馬康姐弟，親切地同她倆談心，敘述中途遇見宰相丹東率領的人馬和老王奧睦魯．努爾曼被害駕崩的噩耗，最後報告臧吾．馬康當選繼承王位的喜信，當面慶賀一番。諾子赫圖．宰曼和臧吾．馬康聽了國王逝世的噩耗，抱頭痛哭，追問國王被害的原因。侍從武官說道：﹁此中詳情，只有宰相丹東知道。明天他和部隊到此地時，必然會敘談個中情況。目前大勢所趨，他們既然選你繼承王位，掌握國家大權，你應該慨然順從民意，不可推委，否則他們另選別人當政，你自身的安全就難保證，說不定發號施令的人會存心害你呢。如果你一味表示軟弱，畏怯，到頭來，江山也會被人篡奪掉呢。你再三考慮吧。﹂

　　臧吾．馬康低頭沉思默想一會，覺得侍從武官的話有道理，認為非聽從他的話不可，因而勉為其難地表示同意，說道：﹁我同意繼承王位，不過這叫我怎樣對待我哥哥叔爾康呢？﹂

　　﹁你繼承王位，做巴格達國王，讓你哥哥繼續做他的大馬士革國王不就行了嗎？這沒有什麼難對待他的地方呀。你應該堅強些，勇敢些，好生準備吧！﹂

　　臧吾．馬康聽從侍從武官的慫恿、鼓勵，願意繼承王位，侍從武官這才拿出宰相丹東帶來的御用官服、王冠和傳國寶劍，給臧吾．馬康穿戴起來。然後吩咐僕人選擇一處高地，張起高大、寬闊的帳篷，佈置陳設得非常富麗堂皇，讓臧吾．馬康在裡面接見文武官員，同時還吩咐廚役烹調豐富可口的飲食，預備大量茶水，以便招待官員士卒。一切預備妥貼，接著就發現前面大路上，突然煙塵飛揚，彌漫了整個天空。繼而煙塵開處，出現了一支部隊，潮水般滾滾湧來。侍從武官仔細一看，原來是宰相丹東率領的人馬已經按計劃開拔回來了。由於臧吾．馬康願意繼承王位，他們喜笑顏開，人人高興，好像打勝仗凱旋歸來似的。

　　臧吾．馬康頭戴王冠，身穿宮袍，腰佩御劍，騎馬徑向穹頂帳篷中去，預備接見將相士兵。他坐在帳篷中央，把寶劍擺在膝上，侍從武官和侍衛站在兩旁伺候；衛隊握著明晃晃的槍刀劍戟，整齊嚴肅地排立在過道兩旁，儀式非常隆重。官兵們前來歡呼、慶賀，都希望親眼看新王一眼。國王臧吾．馬康教他們每十人分為一組，每次接見十人。他們聽從吩咐，果然分組列隊站在帳外。凡是輪到謁見的小組，通由侍從武官帶領魚貫而入。他們來到帳中，見到臧吾．馬康，便緊張起來，誠惶誠恐地表現出敬畏心情。臧吾．馬康和藹可親地接見他們，宣布他衛國保民的決心。他們歡欣鼓舞地慶賀他，呼他萬歲，宣誓願終身效忠他，永不違背他的命令，最後跪下去吻了地面，欣然退出。

　　部隊輪流謁見國王臧吾．馬康，經過很長的時間才輪流完畢，最後只剩宰相丹東一人。他慢步走進帳篷，來到國王臧吾．馬康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站起來祝福、慶賀。國王臧吾．馬康站起來，趨前迎接他，說道：﹁歡迎你這位前朝的遺老，先君的謀臣。你為國為民，勞苦功高，你深謀遠慮博得朝野的敬仰，欽佩。﹂

　　國王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見面言歡，彼此寒暄、慶賀之後，侍從武官才吩咐擺下筵席，大宴賓客。上至國王將相，下至士卒僕役，大家齊聚一堂，舉杯相慶，歡呼之聲雷動。直待人人吃飽喝足，才盡歡而散。

　　臧吾．馬康繼承王位之後，對老王之死一直念念不忘。他對宰相丹東說：﹁你下個命令，叫部隊在此駐紮十天，以便我和你促膝談心，聽你敘述先君蒙難的始末。﹂

　　﹁對的，非這樣做不可。﹂宰相丹東遵循國王的指示，下令軍中，放假十天，讓部隊駐紮下來，原地休息，同時吩咐婢僕們，在三天的限期內不許進入國王帳內。

　　※※※

　　九．十七　國王奧睦魯．努爾曼之死

　　臧吾．馬康繼承王位，接見將相士卒之後，急於要知道先王努爾曼蒙難的始末，便指示宰相丹東下令放假十天，並約他在一起談心，同時還去見諾子赫圖．宰曼，對她說：﹁你知道父王蒙難的原因嗎？也許你知道了，故意不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

　　﹁父王蒙難的原因，我一點也不知道。﹂諾子赫圖．宰曼回答著。趕忙收拾佈置，預備靜聽宰相丹東講述個中情況。她給自己預備一個絲綢帷幕，掛在帳篷中，讓國王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坐在幕前敘談，她自己躲在幕後傾聽。

　　當天晚上，臧吾．馬康請宰相丹東來到帳中，說道：﹁請把先王奧睦魯．努爾曼蒙難的原因和經過詳細講給我們聽吧！﹂

　　﹁事情說來話長，﹂宰相丹東說，﹁情況是這樣的：那年先王奧睦魯．努爾曼打獵歸來，不見你們姐弟二人。經過打聽，才知你二人約著往麥加朝覲去了。他為這樁事情，感到憂愁、苦悶，越想越生氣，愁眉不展，終日鬱鬱不樂。在整整半年期內，他一直打聽你二人的消息，卻始終沒有得到結果，因此感到悲觀失望。

　　﹁有一天，大約離你二人走後一年的時間，我們都在先王御前，突然有個道貌岸然的老太婆進宮來謁見國王。她隨身帶來五個月兒般美麗的妙齡女郎。她們的容貌、姿色，不是言語可以形容得出來的。她們不單是窈窕美麗，有傾城傾國之色，而且學藝超群出眾，能讀︽可蘭經︾，精通哲理，還懂歷史、掌故。

　　﹁那個老太婆得到許可，來到先王御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畢恭畢敬地站起來。當時先王見她那樸實的儀表，肅然起敬，讓她坐在身邊。老太婆坐下，對先王說：﹃起奏主上：我帶來五個姑娘，她們聰明伶俐，窈窕美麗，知書識禮，能講解︽可蘭經︾，精通哲學歷史。這樣才貌雙全的人，在許多王宮中都是找不到的。現在我把她們送進宮來侍奉陛下。陛下當面試驗，便知她們的底細。﹄先王抬頭觀看五個姑娘，一見傾心，喜不自禁，怡然說道：﹃把你們知道的哲理和古人的事跡講些給我聽吧。﹄

　　﹁那五個姑娘聽了先王的吩咐，其中有一個姍姍走到先王御前，跪下去吻了地面，從容說道：﹃懂禮而有教養的人，必須從善如流，不搬弄是非，不愛管閒事，此外還需實踐天命，避免作惡犯罪，且能堅定主意，至死不變。所謂禮貌，是從善良、溫和的基礎上成長起來的。我們應該知道：謀生的最大原因，是要生存下去，而生存的目的，是為修功悟道，禮拜阿拉。當權執政的人，應該維持道統，克制自己，用秉公無私、慈祥溫存的態度對待老百姓。對一般庶民來說，在生活中，必須磨練自己的性情，才能安分守己地待人接物，而不至於鋌而走險。在這方面，帝王將相比老百姓更需要磨練心性。他們必須奉公守法，慷慨無私地主持公道，嫉惡如仇，天下才會太平，國家才能長治久安。我們應該知道：仇人就是敵手。對付敵人，可以提高警惕，也可以據理力爭，出奇制勝。可是對待朋友，除了以誠相待，是沒有更好的辦法的。感情破裂之後，是找不到法官來判斷是非曲直的。我們應該從兩方面選擇、結交朋友：第一，選擇有知識學問而又能身體力行的人作知心患難朋友。對知行合一、言行一致的朋友，必須誠心誠意地愛護他，尊敬他。如果發現對方的缺點，應該諒解他，勸他改正，要認真珍惜友誼，不可輕易絕交。知心朋友間的感情，恰如一塊玻璃。感情一旦破裂，跟打破玻璃無異。受傷的心情不易復原，跟破碎的玻璃不可修復正是一個道理。詩人吟得好：

　　　　必須盡力保護心神，

　　　　避免遭受耗損，

　　　　否則恢復就不可能。

　　　　受創傷的心靈和打破的玻璃，

　　　　彼此之間並無差別。

　　　　醫治受傷的心靈和修復打碎的玻璃，

　　　　兩者都不容易。

第二，應從廣大的人群中，摒棄無知愚頑和口是心非的人，然後從剩下的人中，選擇忠誠老實者，作為一般的、泛交的朋友。因為朋友一詞原是從誠實這個字根中演變出來的；而誠實應該是從心坎裡抒發出來的心理表現。一般無知愚頑的人，是非不明，好歹不分；一般口是心非的人，言不由衷，胡言亂語，慣於顛倒黑白，欺世騙人，他們都不誠實，所以夠不上朋友資格。這種人，連他們的父母、親戚，都應該迴避他們。據經驗豐富的人說：朋友中最可靠的是肯進忠言的人；工作中最可貴的是有成果的行為；頌詞中最有價值的是男人口中的稱譽。有人說：作為一個奴婢，應該對阿拉隨時表示感謝；從自身的健康和智慧兩方面來說，更不該忘記阿拉給予的恩惠。前人說過：唯克己修身的人，可以控制私欲。不肯化小事為無事的人，必然會惹火燒身。誰私心自用、隨心所欲，結果是自己作孽，拋棄應有的權利。誰聽信讒言，他就得犧牲朋友。對自己表示好感的人，必須給他適當的信任。誰愛爭論、好口角，他就是違法亂紀。不克制暴虐、惡霸行為，難免不遭殺身的罪罰。現在談一談法官的職責吧：眾所周知，法官必須深思熟慮，根據確鑿證據，公平合理地處理案件，才能排解庶民中的分歧。身為法官的人，對官與民應該一視同仁，執法如山，這樣才能制止權貴們營私舞弊，或因犯罪而企圖逃避罪責。同時也能加強庶民對公道正義的信心，並消除他們心中的觀望、懷疑。審判時，法官應該向原告索取證據，讓否認罪行的人賭咒，並據理申辯。替穆斯林排難解紛，是法庭應盡的職責，不許法官顛倒是非，如判無辜為罪人，或變罪犯為無辜。法官對處理過的案件發生懷疑，就該翻案另行審理，務必實事求是，力求案件得到公正解決。證據是審案的根據，根據證據判決案件，比憑表面現象判斷是非曲直，更正確更合理。判決時如需舉例作比較，事物之間必須有符合的條件。法官應該從證據的觀點著眼，力求盡了人力，然後聽從天命。原告如能舉出確鑿證據，就該判給他應享的權利，否則須讓被告賭咒申辯，這是處理案件的一般程序。此外法官必須找正直的人作證，因為教法規定，執法者在掌握案情之後，可以憑據客觀事物進行判決。法官害病和飢餓時，都不宜出庭審訊，他應該正視自己的職權，把審理案件看成是為庶民服務、替天行道的神聖職責。法官中只有誠心誠意，表裡如一的人，對執掌神聖的審理職權，才能當之無愧。先賢宰赫律說：﹁寬容壞人、好大喜功、留戀地位這三種壞行為，對法官來說是不該容忍、寬恕的，具備這三種壞行為的法官，必須給予撤職處分。﹂從前鄂邁爾．本．阿曾子革掉一個法官的職位，那個法官不服氣，質問鄂邁爾說：﹁你幹嘛革我的職？﹂鄂邁爾回道，﹁為你言過其實。﹂從前亞歷山大大帝囑咐他的法官說：﹁我任命你職掌這個神聖職責，我的生命、榮譽和德行都寄託在你手裡，你必須善用理智，多動腦筋，好生執行這個職務。﹂他囑咐廚子說：﹁我是委託你來管理我的身體的，在這方面，你必須客氣、溫和些。﹂他囑咐祕書說：﹁我的心思、意念，都在你的支配範圍之內，你書寫時，務必考慮到我的安全問題。﹂

　　﹁那第一個姑娘講說完畢，退了下去。﹂宰相丹東繼續對國王臧吾．馬康說，﹁接著第二個姑娘走了出來，挨到先王面前，跪下去吻了七次地面，然後從容說道：﹃從前聖盧格曼對他的兒子說：﹁有三個概念，它們的涵意必須在一定的情況下，才能全部體現。第一是﹃忍耐﹄的涵義，要在生氣、發怒的情況下，當事人才可以體會。第二是﹃勇敢﹄的涵義，要在戰鬥或臨危的情況下，身當其衝的人才能體會。第三是﹃弟兄情誼﹄的涵義，要在緊迫關頭，急需支援的情況下，人們才能體會。﹂古人說過：﹁暴虐、蠻橫的人，即使受到人們的一時讚揚，終究會懊悔不置。受欺壓的人，即使受到人們一時責備，終究會平安無事。﹂︽可蘭經︾告誡我們：別以為那班坐享其成、妄受讚揚的人可以逃脫罪名，其實他們將受到嚴厲的處分。穆聖教訓我們：﹁功績的成與敗，離不開意念的好與壞，因此每個人根據自己的意念，都有不同程度的收獲。﹂他還說：﹁人的身體裡有一塊收縮、蠕動的血肉，它的好和壞，關係人品的優良與敗壞；這塊血肉，就是最寶貴的心臟。﹂我們知道，人的身體裡最奇妙的就是心臟，因為它是總管一切事物的韁繩。心地如果起了貪婪念頭，或者帶有苦惱情緒，或者受到過分刺激，人就會因此死於非命。心地如能安分守己，人就不至於遭受白眼、唾棄。心地如果起了恐怖情緒，人就會感受痛苦、憂愁。心地如果遭逢意外的不幸，人就離不開憂鬱、恐懼。心地如果重視物質享受，人就會把提念阿拉扔在腦後。心地如果受到惡劣環境包圍，人就會感到惴惴不寧。心地如果擔負過重的壓力，人就支撐不住、疲於奔命。歸根結蒂，心臟必須和體力相互配合、呼應，最好是一面提念阿拉，一面謀求生活，並進一步為人生的歸宿作充分準備，有人問一位學者：﹁什麼樣的處境最值得羨慕、欽佩？﹂學者回道：﹁能克制私欲、有志立功立德、而且好學不倦、竭力避免過失者的處境，才是最值得羨慕、欽佩的。﹂蓋誼士吟得好：

　　　　我不要強制、逼迫他人，

　　　　因為眾目視為邪惡的事物，

　　　　都不是正確可行的路途。

　　　　金錢、品行都是借來的東西，

　　　　每個人掩蓋在內心的一切，

　　　　終於會暴露無遺。

　　　　出自旁門的事物，

　　　　會吸引你誤入歧途、末路。

　　　　你若從大門出入，

　　　　自可步上光明的坦途。

從前徐沙睦．本．彼施爾問奧睦魯．本．鄂貝督：﹁什麼人才是真正刻苦修行的信徒？﹂奧睦魯回道：﹁按穆聖的指示，只有時刻記住死亡、災禍，經常崇善嫉惡，既不認為明日自己還能生活，並隨時視死如歸的人，才是真正刻苦修行的信徒。這裡我可以加上一句：凡信任、依靠阿拉，循規蹈矩，安分守己者，都是刻苦修行的人。相傳有一次艾彼贊爾說：﹁我愛清苦，勝過富庶；我甘受疾病折磨，不圖享受健康的快樂。﹂當時有人誇獎他：﹁艾彼贊爾的言行，可欽可賀，願他受到阿拉的饒恕。﹂據說薩彼特．白諾尼經常畏罪流淚，幾乎哭壞了眼睛。一位醫生替他醫病，對他說：﹁我替你治病，必先提出一個條件。﹂他問道：﹁你提什麼條件？﹂醫生說：﹁不許你再傷心哭泣。﹂他回道：﹁不傷心哭泣，我這雙眼睛還有什麼可取？﹂有一次有人請求穆罕默德．本．奧補頓拉教他做人的道理。穆罕默德對他說：﹁願你今生做一個主動的勤修苦煉的人，來世做個服服貼貼的人。﹂那人問道：﹁這是為什麼呢？﹂穆罕默德答道：﹁因為主動的刻苦修煉者，他可以獲得今生和來世的幸福。﹂據奧肅．本．奧補頓拉說：從前以色列有兩個兄弟，在一起談心。哥哥問弟弟：﹁你生平做過什麼最可怕的事情？﹂弟弟回答說：﹁有一回，我從一家人的雞窩裡提出一隻母雞，後來我懊悔做違法的偷竊事情，終於把那隻母雞扔到雞窩裡，但不是扔在原來的那個雞窩裡。這便是我做過的一樁最可怕的事情。你呢？你做過什麼最可怕的事情嗎？﹂哥哥回答說：﹁我做禮拜的時候，唯恐自己是為報酬才履行天命，這便是我所做的事情中最可怕的一件。﹂當時那兩兄弟的父親聽了兒子的談話，欣然祈禱說：﹁我主！如果他倆說的是真情實話，那懇求您趁他倆還沒做壞事的時候，趕快把他倆招回到您御前去。﹂往後那倆兄弟的言行博得人們的稱羨，人們誇讚他們為可貴的子弟。塞歐德．本．朱伯爾說：有一次我跟樊佐勒圖．本．鄂貝督碰在一起，趁機請他談談做人的道理。他對我說：﹁我勸你注意兩樁事情：第一，對阿拉不可有誹謗言行；第二，不可危害任何生命。﹂繼而他慨然吟道：

　　　　一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願意隨便處理事情，

　　　　反正阿拉尊嚴無比。

　　　　你必須毅然排除憂慮，

　　　　這對你只會有利無弊。

　　　　然而誹謗阿拉、危害生命，

　　　　卻是兩樁應該警惕的事情，

　　　　你千萬別違犯紀律。

　　　　二

　　　　你如果沒有攜帶足夠的旅費，

　　　　死後在歸途中碰到盤纏充實的伴侶，

　　　　你將悔恨自己跟他不是一個類型，

　　　　因為你不像他那樣預先準備旅費。﹂

　　﹁那第二個姑娘講說完畢，退了下去。﹂宰相丹東繼續對國王臧吾．馬康敘述老王努爾曼蒙難的經過，﹁接著第三個姑娘走出行列，挨到先王面前，跪下行過禮，然後說道：﹃關於刻苦修行、立身處世的道德行為，它的範圍寬廣無比，一朝一夕不能談盡。現在就我知道的，把古人的嘉言懿行舉出來談幾件。古代有一位學者說：﹁我是歡迎死神而視死如歸的，我可不相信死會給人帶來安息和樂趣，但我知道人的作為和生存會受到死亡的干預、割裂，因此我竭力避免不道德的言行，總希望努力做些好事情。﹂據說耳塔溫．塞勒謨寫完遺囑，便戰戰兢兢地渾身發抖，痛哭流涕。有人問他幹嘛悲哀哭泣？他回道：﹁我將開始做一樁最偉大的事情，就是說，我要在阿拉面前，對自己的言行，樹立起一種跟遺囑完全一致的準繩。因為過分激動和恐懼，所以我悲哀哭泣。﹂從前阿里．載誼尼．阿彼丁在世時，他每次作禮拜，總是戰戰兢兢，身體發抖，表現出恐懼心情。有人問他幹嘛發抖？他回道：﹁你們知道我是站在誰面前？是跟誰對言？﹂據說從前粟夫亞．蘇律身邊有個盲人，每逢齋月，他不怕艱難，總要按時慢慢地去到清真寺裡，跟其他的人一起祈禱，而且向來緘默寡言。粟夫亞被他的言行所感動，欣然說道：﹁將來總清算之日，人們都集合在一起的時候，那班信仰堅定、虔誠的人，他們會帶來與眾不同的情景。﹂他還說：﹁一個安分守己、心口合一的人，他會因渴望天堂而歡樂、快慰，同樣他也會為害怕地獄而苦惱、憂愁。﹂他又說：﹁每個人必須嫉惡如仇，並把暴虐、作惡的歹徒都看成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那第三個姑娘講畢，退了下去。﹂宰相丹東對國王臧吾．馬康繼續敘述老王努爾曼蒙難的經過，﹁接著第四個姑娘走了出來，挨到先王面前，行禮後說道：﹃喏，現在我來談談我所知道的關於幾位賢達的嘉言懿行。先賢布施樂．哈腓說：有一次哈利德警告我們：﹁你們千萬不可做祕密的多神教徒。﹂我問他：﹁什麼叫祕密的多神教徒？﹂他回道：﹁比方說你們中誰做禮拜時，故意把鞠躬、叩頭等動作的過程，延長到影響注意力的集中，而使心神瀕於渙散的地步。﹂某學者說：﹁嘉言懿行，足以消滅罪惡行為。﹂伊補拉欣．本．艾德赫睦說：有一次我請求布施樂教我一些深奧的哲理，他對我說：﹁孩子！這種深奧的知識，我們不能讓每一個人都去學習，只可以按照天課︻註：按伊斯蘭教法規定：信徒除生活必需的開支外，如有富裕的財物，須從餘財中捐出百分之五作慈善事：或救濟親友，謂之﹁天課﹂。︼的比率，每百人中選五人去學習，以便他們埋頭鑽研。﹂我認為他的解釋很有道理，非常感激、欽佩，因此經常跟他接近。有一次從他衣袋裡落下一枚達尼克︻註：錢幣名，相當於一元的六分之一。︼，我拾起，然後拿自己的一塊錢幣代替那個達尼克遞給他，可是他斷然拒絕。我說：﹁這是出自我的心意，你怎麼不接受？﹂他說：﹁我不願拿今生的恩惠換取來世的享受。﹂還有一次我和布施樂一起做禮拜，跟隨他鞠躬、叩跪，直到正式宣禮時，在座中有個衣服襤褸的人突然站起來，大聲疾呼：﹁鄉親們！我向你們進句忠言，你們寧可做利人濟世的謊言者，千萬別做損人害群的忠實人。因為人在危急存亡、迫不得已的時候，是無選擇餘地的；也因為讚揚不會給無功而受賞的人帶來利益，跟沉默抹殺了急公好義者的榮譽正是一個道理。﹂據說有一次布施樂．哈腓的妹妹去找艾哈默德．本．漢伯禮，對他說：﹁我來請教你這位宗教領袖，我自己白天忙於謀求衣食，只能利用晚上的時間從事紡織。黑夜裡巴格達王府的火炬經常在我們屋前來回巡視，我們便利用火光，在屋頂上紡織。這樁事情，是否合理而不算偷竊？﹂漢伯禮問道：﹁你是誰？﹂她回道：﹁我是布施樂的妹妹。﹂漢伯禮說：﹁你不愧為布施樂的親戚，像你這樣清白廉潔而善於避免嫌疑的人，我生平還不曾見過。﹂某學者說：﹁如果阿拉要關心、照顧奴婢，自然會替他開闢途徑。﹂從前馬立克．本．邸納爾每從市場經過，被心愛的東西所吸引，他總是竭力克制自己，暗自說：﹁靈魂喲！忍耐些，你希望的，我可不同意，我必須遵循穆聖的教導，因為他說過：抑制私欲，可以平安常樂；隨心所欲，足以招災引禍。﹂先賢曼穌爾．本．奧漢爾說：從前我去朝覲，在庫發往麥加的旅途中，有一天黑夜裡，旅客們都睡覺了，忽然有人大聲祈禱：﹁我主！指您的偉大、尊嚴起誓，我是有認識而誠心信仰的，我根本不願違拗您的命令，更不願為非作孽。假如我無意間犯了什麼過錯，懇求您饒恕。﹂祈禱畢，接著就朗誦︽可蘭經︾的原文：﹁信士們！願你們早作準備，以便你們和你們的家屬遠離地獄，免遭火刑，因為地獄裡的燃料是人和石頭。﹂朗誦畢，便有什麼東西落到地上的響聲。次日清晨，我們動身趕路程，途中遇見送葬的，我向一個氣衰力弱的老婦人打聽消息。她說﹁死者是個過路人，昨晚在我家投宿。夜間禮拜時，他聽我的兒子朗誦︽可蘭經︾，傷感過度，膽囊破裂，倒在地上，頓時氣絕身死。﹂﹄﹂

　　﹁第四個姑娘講畢，退了下去。﹂宰相丹東繼續向國王臧吾．馬康講述老王努爾曼蒙難的經過，﹁第五個姑娘走了出來，挨到先王面前，行禮後說道：﹃喏！現在我來談談先聖賢的德行。沭斯禮默圖．本．邸納爾說：﹁做人只要心地光明磊落，他的大小過錯，一定會得到饒恕。做人只要決心不犯罪、作惡，必有正大光明的出路。一切不正當的享樂，都會招災引禍。利令智昏，貪得無厭，原是人的本性，因為有限的財富，會使人不願多為來世的幸福建樹；財富越多，越使人忘記來世的幸福。﹂從前有人問艾彼．哈子睦：﹁什麼人是富有的？﹂哈子睦回答說：﹁終身皈依阿拉的人。﹂來人又問：﹁什麼人是最愚蠢的？﹂哈子睦回道：﹁貪圖享受、出賣來世幸福的人。﹂相傳聖摩西青年時代逃避法老的迫害，流浪到麥杜葉尼人的水源地帶，走投無路，情況非常淒慘，但他信心十足，不肯向人乞討。他自動幫助兩個牧女給羊飲水。那兩個牧女原是聖叔爾誼補的女兒。她倆回到家中，敘述牧羊飲水的經過。叔爾誼補聽後說：﹁也許他餓了！﹂於是打發一個女兒去喚摩西。女兒遵從父命，走到摩西面前，羞答答地遮住臉面說：﹁我父親請你上我們家去，為你幫助我們給羊喝水，他老人家要報答你。﹂摩西見她是個發育成熟的姑娘，具有肥大的臀部，為避免嫌疑，本不願跟她交談，但不得不勉強應諾。一路之上，她的衣服隨風擺動，摩西怕看見她的肢體，只好閉起眼睛說：﹁你走在我後面吧！﹂於是他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地一直走到叔爾誼補家中，這時見晚飯已準備妥貼，叔爾誼補對他說：﹁小夥子，你幫助我的兩個女兒給羊飲水，我要報答你的好心腸。﹂摩西回道：﹁我是虔誠的穆斯林，做好事是我的本分，我可不圖金錢而出賣來世的福分。﹂叔爾誼補說：﹁你既然光臨，就是我家的客人。招待、尊敬客人，是我的習性，也是祖傳下來的風氣。﹂摩西不好推辭，便坐下來，和叔爾誼補一起吃喝。後來，摩西自食其力，受雇於叔爾誼補門下，替他牧羊，終於以八年勞動的代價，換取叔爾誼補的女兒為妻，成家立業，滿載而歸。相傳有兩個知心朋友，久別重逢，彼此歡聚談心。甲說：﹁好久不見你的面，使我嘗到孤單寂寞滋味。﹂乙說：﹁為了伊本．史和璧的事情，使我沒有機會和你碰頭。你可認識伊本．史和璧，究竟是誰？﹂甲說：﹁三十年以來，伊本．史和璧一直是我的老鄰居，可我沒和他談過一次心。﹂乙說：﹁因為你忘記阿拉，所以才忘記鄰居，如果你對阿拉懷著熱愛心情，必然會關心鄰居。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莫非你不知道鄰居如親戚的道理？﹂哈載誼斐圖說：有一年我跟伊補拉欣．本．艾德赫睦去麥加朝覲，當年白勒海地方的佘勾古也去朝聖，彼此在聖寺中邂逅相遇。伊補拉欣問佘勾古：﹁你們那裡的情況如何？﹂佘勾古回道：﹁情況倒也不錯，豐產年成，我們豐衣足食；歉收年頭，我們卻忍受飢餓。﹂伊補拉欣說：﹁如此說來，白勒海的牲畜自然也是過的這種生活。不過敝邑的情形和你們比起來，卻有不同之處，豐收年成，我們歡喜快樂，過富裕生活。如果荒旱臨頭，五穀不收，我們還是信心十足，同樣懷著愉快的心情度過荒年。﹂佘勾古聽了伊補拉欣的敘述，恍然如有所悟，坐下來和伊補拉欣促膝談心，說道：﹁我應當跟你從頭學起，你是我的老師呢。﹂根據穆罕默德．本．爾睦羅尼的傳說，有一次有人去見哈臺睦．矮薩睦，問道：﹁你是怎樣托靠阿拉的？﹂哈臺睦回道：﹁我是從兩方面托靠阿拉的：第一，我知道任何人都有必需的衣食，我自己的衣食，別人不能侵占，因此我向來是心安理得的。第二，我覺得人活一世，不該醉生夢死，不該對阿拉毫無所知，因此我經常感到慚愧，害羞。﹂﹄﹂

　　﹁第五個姑娘講畢，退了下去。﹂宰相丹東繼續對國王臧吾．馬康敘談老王努爾曼蒙難的經過：﹁接著那個道貌岸然的老太婆畢恭畢敬地拜倒在先王御前，先後吻了九次地面，然後從容說道：﹃關於刻苦修養的道理和先聖賢們的嘉言懿行，姑娘們給陛下講了一些，現在我只談一談先聖賢們的道德品行。據說先賢沙斐爾慣於把夜裡的時間平均分為三部分。他利用第一部分研究學問，第二部分安息睡眠，第三部分勤修苦煉。先賢艾彼．哈尼蕃經常利用夜裡的一半時間修功悟道，勤修苦煉。有一次在人群中，有人指著他對別人說：﹁此人整夜不睡，從事修身養性，令人可欽可佩。﹂他聽了覺得難受，說道：﹁我沒有做的事情，妄受讚譽，這在阿拉面前，我實在感到慚愧。﹂從那回之後，他果然通宵不睡。勒彼爾說：先賢沙斐爾在世時，每年從齋月開始，便趁禮拜的機會從頭朗誦︽可蘭經︾，到月末計算，總共讀了七十遍。先賢沙斐爾說：﹁十年以來，我食無求飽，飲食定量，不敢多吃多喝，因為飲食過度，人的性情會變粗魯，智慧因之而減退，瞌睡隨之而增多，最後只落得精神頹唐、萎靡，身體軟弱無力。﹂奧布頓拉．本．穆罕默德．孫剴律說：有一次我和鄂邁爾在一起談天，他對我說：像沙斐爾那麼廉潔守本而長於辭令的人，我從來沒見過。有一次我和哈律肅一塊兒出去散步，當時哈律肅跟沐子尼學習，有很好的嗓子。他抑揚頓挫地朗誦︽可蘭經︾：﹁今天他們不吭氣了，不能隨便說話了，怎麼還能賴罪呢……﹂他朗誦畢，我見沙斐爾臉色蒼白，戰戰兢兢地渾身發抖，隨即倒了下去，昏迷不省人事。過了一會，他慢慢蘇醒過來，喃喃地祈禱說：﹁願阿拉保佑，別讓那班說謊騙人和昏庸糊塗者的言行玷汙我。我主！有見識的人都服從您，歸順您，懇求您饒恕我的罪過，保全我的誠篤，原諒我的短處。﹂從前有一位信仰誠篤的人說：有一年我因事路過巴格達，當時先賢沙斐爾也住在那裡。有一天我去河邊洗滌，預備履行天命。突然有位長者來到河岸上，對我說：﹁小夥子！你好生盥洗，願阿拉賞賜你今生和來世都享福。﹂我回頭看見人群跟隨著那位說話的老年人，於是忙洗過臉，跟蹤追了過去。那位老年人回頭問我：﹁莫非你對我有什麼要求？﹂我回道：﹁是的，求你指示我一條做人的道路。﹂他坦然說道：﹁你記住，誰信仰阿拉，他就會成功；誰遵循教律，他保險不栽跟頭；誰今生刻苦鍛鍊，來世他準能盡情享受。希望你今朝刻苦鍛鍊，準備來世痛痛快快地享受。如果你能推心置腹，事事忠誠老實，便可以跟隨勝利者一起踏上成功的道路。﹂老人說罷，飄然而去。我非常欽佩他的學識和為人，因而向左右的人打聽他的姓名。有人告訴我：﹁這位老人是法學界的領袖沙斐爾。﹂有一次先賢沙斐爾說：﹁我只希望人們從我寫的書籍裡獲得有用的知識，對生活有些幫助，但不要把功勞歸於我個人。﹂他還說：﹁我每次和不認識的人見面，總希望他能得到阿拉啟發，認識真理，並得到阿拉幫助，能夠身體力行，發揚真理。我每次和人在一起研究學問、討論問題，總是以追求和發揚真理為唯一的目的。至於我和對方誰的意見正確，誰先發現真理，我認為都是一樣的，我從來不計較這些枝節問題。﹂有一次穆聖教導我們說：﹁如果你怕虛誇、浮華或高傲、自大，只消從三方面去檢查：第一，你討誰的歡喜？第二，你希望得到什麼享受？第三，你害怕受到什麼懲罰？﹂有一次有人向艾彼．哈尼蕃報喜訊，告訴他說：﹁哈里發艾彼．賈爾斐．曼穌爾委任你為法官，規定給你一萬元的年俸。﹂艾彼．哈尼蕃聽了這個消息，心裡很不高興。正式下委任狀那天，艾彼．哈尼蕃晨禱畢，拿衣服蒙著頭，不言不語。哈里發的欽差大臣奉命帶著俸祿到他家裡去下聘，他不理睬。欽差大臣解釋說：﹁這筆錢是合法的薪金。﹂艾彼．哈尼蕃回答說：﹁作為薪俸來說，我知道它是合法的，但我不願跟權貴們建立感情。﹂欽差大臣建議說：﹁你無妨毅然去上任，只有在工作中，隨時對他們提高警惕，多加小心，也就不至於跟他們發生關係。﹂艾彼．哈尼蕃回答說：﹁這不可能，因為我跳在大海裡，哪有衣履不被海水浸濕的道理？先賢沙斐爾吟得好：

　　　　靈魂喲！

　　　　你若聽從我的忠言，

　　　　便可終身高尚、幸福。

　　　　你千萬不可無稽妄圖，

　　　　須知多少貪婪之徒，

　　　　一個個都被死難抓住。﹂

　　從前粟夫亞．安穌律諄諄囑咐阿里．本．哈桑：﹁你應該忠誠老實，不可撒謊作弊，更不可沽名釣譽、驕傲自矜，因為一個人的道德、品行，往往會被這些壞習氣毀壞無遺。你只該向遵循教律的人學習宗教知識，並與廉潔守本的人結交認識。你必須隨時想到人的最後歸宿，經常懺悔求恕。有人和你討論宗教事務，必須做到進忠言的義務。對待穆斯林應該推心置腹，避免欺詐言行，否則就等於跟阿拉和聖賢作對。你的生命還存在一天，就該懇求阿拉保佑你的安全。不可稍存仇恨心理，隨時避免嫌疑，消除別人的疑慮，這是求安全的途徑。你必須鼓勵人們從善如流，禁止人們為非作孽，這樣便可獲得阿拉的喜悅。你的心地正大光明，你的外表才能端正莊嚴。你別惱恨穆斯林，要原諒向你道歉的人，要跟和你絕交的人恢復交情，要饒恕虧枉你的人，這樣你就有資格做聖賢的朋友。你的事情，無論大的小的，還是公開的祕密的，必須處心無愧，然後委託阿拉去管理。對阿拉應當本著死後在總清算之日受審者應有的心情，虔心虔意地表現出敬畏心意。要想到將來的歸宿，總不外兩條道路：一條是進天堂，永久享樂；另一條是下地獄，永久吃苦。﹂

　　﹁老太婆講罷，規規矩矩地跟五個姑娘坐在一起。﹂宰相丹東繼續對國王臧吾．馬康敘談老王努爾曼蒙難的經過：﹁先王聽了她們的講述，認為她們是最尊貴最特殊的人物，被她們的姿色和禮貌所迷惑，非常鍾愛她們，萬分尊敬老太婆，把從前羅馬王的女兒伊彼麗簪居住的宮殿騰出來招待她們，供給各種名貴食物和需要的物品。老太婆領著五個姑娘住在宮裡，在十天內，先王經常去看她們。每去一次，總是看見老太婆一個人悄悄地躲著修功悟道，白天齋戒，夜間祈禱、禮拜，日以繼夜，一會也不休息，因此給先王留下很好的印象。有一次他對我說：﹃愛卿，這位老婦人是女流中的廉潔、特殊人物，我非常欽佩、崇拜她。﹄於是在第十一天，先王召見老太婆，打算把五個姑娘的身價銀子兌給她。可她剴切地對先王說：﹃主上，姑娘們的身價可不能按一般的市價來計算，顯然她們比什麼貨物都值錢，但我並不因此而把她們當作奇貨可居，我也不想拿她們來賺你的金銀或珠寶玉器。﹄先王聽了她的話，心裡覺得奇怪，問道：﹃老太太，她們究竟值多少錢呢？﹄老太婆回道：﹃我只要你虔心虔意地齋戒一個月，在齋戒期間，必須白晝封齋，夜間禮拜。做到這一步，姑娘們就算賣給你，你就可以隨便使喚、享用她們了。﹄

　　﹁先王認為老太婆為人廉潔、刻苦、清高，眼光遠大，對她越發欽佩、敬仰，欣然說道：﹃是阿拉差遣這位老太太來恩顧我們呀！﹄於是慨然接受老太婆提出的條件，願意齋戒一個月。老太婆自告奮勇地說道：﹃我將用祈禱詞來幫助你，以便你順順利利地把姑娘們買到手。現在請給我一杯涼水吧。﹄繼而她捧著涼水坐下去喃喃地唸起來。她振振有詞地唸了一陣。她唸的什麼，我們一點也聽不懂。最後她用布封起那杯涼水，遞給先王，囑咐說：﹃你繼續齋戒十天，到第十一天夜裡，再喝這杯涼水開戒。這杯涼水，它能把光明和信仰灌入你的心田，排除你貪戀紅塵的心情。城裡我有得是親戚朋友，我很想念他們，明天我要出宮去拜訪他們，和他們在一起歡聚，等過了第一個十天，我再回宮來看你。﹄

　　﹁先王收下那杯涼水，自己佈置一間屋子，把涼水鎖在裡面，隨手攜帶鑰匙。從第二天開始，便一個人悄悄地躲在屋裡，誠心誠意地齋戒禮拜。老太婆也如約出宮拜訪她的親戚朋友去了。先王繼續齋戒了十天。到第十一天，他遵從老太婆的吩咐，打開杯子，喝了涼水，頓時覺得心曠神怡。繼而第二個十天的齋戒開始。老太婆果然如約回到宮中，身邊帶著一包用綠葉裹著的糖食。先王一見她，立刻起身迎接，說道：﹃歡迎你這位廉潔的貴賓！﹄老太婆從容說道：﹃主上，我的那些外路親戚朋友都問候你，祝福你。我對他們誇讚你的德行，他們很歡喜，一致表示擁護、愛戴你，託我把這包來世的糖食帶進宮來奉敬你。從今天起，每天夜裡，請你專吃糖食開戒。﹄先王非常高興，說道：﹃讚美阿拉，是他使那班外路人向我表示弟兄般的友誼。﹄他感謝老太婆，吻她的手，格外尊敬、奉承她和姑娘們。

　　﹁時間過得很快，先王繼續齋戒、禮拜，不知不覺也就過了二十天。到最後一個十天的齋戒開始時，老太婆來見先王，說道：﹃主上，我對親戚朋友們詳細談了我們之間親密的感情和姑娘們在宮裡生活的情況，他們都關心姑娘們的前程，認為姑娘們能在你的王宮中生活下去，是她們的造化，因此他們很高興。如果他們跟姑娘們見面，他們會進一步替她們祈福求壽呢。為了讓姑娘們有機會接受親戚朋友的禮物和敬意，我要帶她們出宮去和他們見見面。此去，也許她們滿載而歸，會給你帶來許多稀奇名貴的財物呢。到那時，你齋戒完畢，可以替姑娘們製備衣裙首飾，讓她們收拾打扮起來，好生侍奉、陪隨你，大夥歡歡喜喜地生活在一起，盡情地享受人生樂趣。﹄

　　﹁先王聽了老太婆的話，十分感謝她的關懷照顧，說道：﹃假若不怕違背你的意見，我是不稀罕世間的任何財禮的。不過為尊重你的意見，我才同意你帶她們去和親友見面呢。你打算幾時帶她們出去？﹄老太婆回道：﹃打算本月二十七日那天帶她們出去，預備在外面逗留幾天，到下月初再回宮來看你。那時候齋戒期滿，你算是圓滿地履行諾言，姑娘們便屬於你，可任你隨意享受。指阿拉起誓，這幾個姑娘是一批無價的寶貝，她們一人的身價，比起你的江山來，是有過之無不及的。﹄先王回答說：﹃尊貴、廉潔的老太太呀！不瞞你說，姑娘們的身價，我是清楚的。﹄老太婆進而要求道：﹃主上必須派一位最親信的人陪隨我們，讓我們在親友面前感到驕傲、榮幸。﹄先王說道：﹃宮裡有一位叫薩斐婭的羅馬籍王妃，她替我生育一男一女，可惜那對子女早年失蹤，至今杳無音信。為使薩斐婭王妃沾光受福，我讓她陪你們一塊兒去。也許你的親戚朋友替她祈禱，哀求一番，阿拉會應答他們的祈求，會差遣她的兩個子女回來和她團圓聚首的。﹄老太婆說道：﹃你的想法非常正確。﹄

　　﹁先王繼續齋戒、禮拜，到第二十七天，老太婆說：﹃我的孩子，現在我要看望親戚朋友們去了，讓薩斐婭王妃陪我們一塊兒去吧。﹄先王果然喚出薩斐婭王妃，吩咐她隨老太婆和姑娘們一道出宮去看望她們的親戚朋友，藉此消愁尋樂。這次老太婆暗中下毒手，把一個嚴封的杯子遞給先王說：﹃等到第三十天，你進澡堂沐浴，熏香，回宮後，一個人靜悄悄地躲在屋裡喝這杯中的水開戒，然後安息下來，好生睡一覺，你的目的便可全部實現。最後我祝福你安泰康寧，萬壽無疆。﹄當時先王異常歡喜，對老太婆表示竭誠感謝，吻著她的兩手說：﹃廉潔的老太太啊！我什麼時候才能和你見面呢？我是一時一刻也不願離開你的。﹄老太婆祝福幾句，替先王祈禱一番，最後說：﹃現在我把你委託給阿拉了。﹄說罷，帶著五個姑娘和薩斐婭王妃揚長而去。

　　﹁老太婆帶著姑娘們走後，先王繼續齋戒、禮拜。過了三天，是月終時節，他便按照老太婆的囑咐，進澡堂沐浴、熏香，然後回到後宮，一個人靜悄悄地躲在屋裡，不准人見他。他把門窗關閉起來，喝完老太婆給他的涼水，便倒身睡覺。我們坐著伺候，等到天黑，還不見什麼動靜。我們說：﹃一個月以來，他白晝齋戒，夜間禮拜，加之剛洗過澡，身體過於疲勞，所以才睡得這麼香甜呢。﹄我們耐心等到第二天，仍不見他清醒。我們站在門前，高聲呼喊，希望能夠吵醒他，讓他起來追問我們吵嚷的原因，可是始終不見屋裡有什麼動靜。不得已，我們才撬開房門，進去一看，見先王肉破骨裂，僵然死在屋裡。那種慘狀使我們大為吃驚。我們拿起杯子一看，見蓋子裡面有一張字條，上面寫道：

　　﹃暴虐者，自作孽，不可活。這是欺騙、姦汙公主的惡徒們應該受到的懲處。這裡我們要對閱讀這張字條的人說清楚：叔爾康侵略我們的國土，姦汙伊彼麗簪公主，給我們帶來奇恥大辱。他如此作惡多端，還不知足，進一步又搶奪公主，百般蹂躪、侮辱，最後把她交給一個黑奴，使她受盡凌辱，被殺害在荒無人煙的道途，拋屍露骨，慘不忍睹。這都是國王、太子們明目張膽幹出來的罪惡，應當給予同樣的報復。請不要嫌疑是別人到你們宮中來行凶、搶奪。這裡我正告你們：懲罰國王的，原是我這個智勇雙全、名叫左圖．黛娃仙的老祖婆。至於薩斐婭公主，我將帶她上君士坦丁去，讓她和她父親國王艾輔律敦團圓聚首。此後我們勢必興全國的義師，前來討伐你們的國土。那時候除卻崇拜十字架的基督教徒，我們決心把你們斬草除根、殺絕斬盡，絕不留下一個生物。﹄

　　﹁我們讀了字條，恍然知道那個老賊婆作威作福，膽敢欺負我們。我們既已受騙，中了他人之計。大家痛定思痛，痛哭流涕，氣得打自己的耳光，越哭越傷心。儘管我們悲哀哭泣，但哭來哭去，終無濟於實際。朝中群龍無首，對於選誰來做國王這個問題，朝野意見分歧，尤其軍隊中議論得更激烈。當時有人歡迎你來執政，有人卻選擇令兄叔爾康繼承王位。意見始終不一致，整整爭執了一個月。最後我們糾合一部分志同道合的人，動身起程，準備去見令兄叔爾康，跟他商議繼承問題。可想不到事屬巧遇，中途卻碰上你們姐弟二人。以上所述便是先王奧睦魯．努爾曼蒙難的前因後果。﹂

　　※※※

　　九．十八　宰相丹東奉命迎接叔爾康

　　臧吾．馬康和諾子赫圖．宰曼聽了宰相丹東敘述老王蒙難的經過，姐弟二人抱頭痛哭，侍從武官也陪他倆傷心流淚。接著，侍從武官規勸臧吾．馬康：﹁主上，我們徒悲無益，現在只有堅強、振作起來，救亡圖存，挽回狂瀾，庶民才能安居樂業，國家才能長治久安。老實說，先王雖死，但有陛下這樣的繼承人，他老人家的精神是永垂不朽的。﹂

　　臧吾．馬康聽從勸解，勉強抑制悲痛情緒，吩咐在帳外佈置檢閱臺，率領宰相丹東、侍從武官和其他文臣武將，檢閱軍隊，吩咐宰相丹東把他從先王庫中帶來的錢財什物拿出來，還叫侍從武官把大馬士革的錢糧賦稅以及進貢的各種珍貴禮物拿出來，當面悉數分給士卒和文武百官。士卒和文武官員得到獎賞，人人感激涕零，跪下去感謝王恩，呼他萬歲，都說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慷慨慈良的國王。

　　第二天人馬奉命起程，浩浩蕩蕩，繼續跋涉，趕了三天路程，順順利利地回到巴格達。為了迎接新王，城裡張燈結綵，裝飾得煥然一新，萬民歡騰，熱鬧空前。臧吾．馬康來到宮中，坐在先王遺留下來的寶座上，正式掌握政權。宰相丹東、侍從武官和文武百官分別侍立兩旁。滿朝文武，齊聚一堂，景象威武森嚴。臧吾．馬康開始發號施令，首先吩咐寫信給他哥哥叔爾康，告訴他先王蒙難的始末，催他迅速帶領軍隊，前來巴格達會師，準備討伐基督教人，替先王報仇雪恥。

　　臧吾．馬康蓋上印，把信摺封起來，遞給宰相丹東，說道：﹁只有閣下才能擔負投遞這封信的任務，因此必須偏勞你再作一次大馬士革之行。其目的，一方面是送信，另一方面是代我向家兄表明我的態度。到那裡，婉言對他說明情況。如果他要繼承王位，我一定讓位，甘心去大馬士革代理他的職權，終身鎮守邊防地區。﹂

　　宰相丹東接受任務，馬上告辭，退下去準備起程。接著臧吾．馬康正式下令，吩咐宮中的人好生優待那個老火夫，給他預備最好的被蓋和住處，讓他過舒適、享福生活。從此文武百官竭誠擁戴新王臧吾．馬康，事事聽從命令，群策群力，朝中出現了朝氣蓬勃的景象。宮中人喊馬嘶，佈置、整頓得有條有理，恢復了先王時代興旺、繁榮的局面。國王臧吾．馬康除了發號施令，講求文治武功外，其他生活方面，凡是帝王所需要的車馬、服飾和起居飲食等方面的享受，宮中都齊全、完備，應有盡有，因而生活非常安逸舒適，有時他還上山打獵消遣。

　　有一天國王臧吾．馬康狩獵歸來，適逢朝臣中有人向他敬獻幾匹良馬和幾個美女。他便從美女中選擇最美麗、賢淑的一人，娶為王后。夫妻相親相愛，彼此的感情異常篤厚，因而生活越發美滿，不久王后便身懷有孕。就在這個時候，宰相丹東已經順利完成任務，從大馬士革旅行歸來。報告執行任務的經過以及叔爾康奉命晉京的消息，並建議說：﹁陛下應當出去迎接令兄才對。﹂

　　﹁好的，我一定親自出迎。﹂國王臧吾．馬康欣然接受宰相丹東的建議。於是率領親信，出城走了一天路程，然後張起帳篷，在郊外宿營，等待著熱烈歡迎叔爾康。

　　次日叔爾康率領敘利亞的健兒和英雄豪傑，雄赳赳氣昂昂，浩浩蕩蕩，旌旗蔽空，一直向巴格達挺進。國王臧吾．馬康一見他們的旗幟，按捺不住激情，便迎面向前。待到看見叔爾康時，他要下馬步行表示誠懇、熱情。可是叔爾康立刻發誓阻止，堅決不讓他下馬，他自己卻滾鞍下馬，奔到臧吾．馬康面前。臧吾．馬康倒在叔爾康懷裡，叔爾康緊緊地摟著臧吾．馬康不放。昆仲二人初次見面，悲喜交集，彼此抱頭痛哭。

　　他倆悲哀哭泣一場，然後擦乾眼淚，彼此交談、寒暄，互相安慰、鼓勵一番，這才跨馬，並轡回到巴格達。到達巴格達後，他們雙雙下馬，親親熱熱地攜手步入王宮，共同商討國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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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九　叔爾康和臧吾．馬康昆仲向君士坦丁進軍

　　叔爾康率領敘利亞的健旅回到巴格達的第二天，臧吾．馬康便正式發布命令，調兵遣將。一方面大肆宣傳，號召廣大的老百姓起來替先王報仇雪恥，一方面積極準備充足的糧餉、器械。駐紮各地的部隊奉到命令，都陸續趕到京城聚集，受到國王的嘉獎。各地的老百姓也響應號召，成群結隊，一批一批地先後前來支援，備受當局歡迎、優待。

　　叔爾康和臧吾．馬康弟兄二人團結一致，互助合作，邊備戰，邊敘談家庭往事。有一天叔爾康對臧吾．馬康說：﹁弟弟，幾年以來，你經歷過什麼風霜？講給我聽聽吧。﹂

　　為了滿足哥哥的願望，臧吾．馬康果然把他的遭遇，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對於火夫救護的恩情，尤其表示衷心銘感。叔爾康問道：﹁你報答他的恩情了嗎？﹂

　　﹁還沒有，﹂臧吾．馬康回答，﹁直到今天我還沒工夫報答他呢。若是阿拉願意，等征服敵人之後，我再報答他不遲。﹂

　　經過這次談話，叔爾康證明他妹妹諾子赫圖．宰曼從前跟他所談的各種情況，全都是事實。從此他把他和她之間的那段經歷始終保守祕密，一字不提，只是暗中通過侍從武官向諾子赫圖．宰曼祝福、問好。諾子赫圖．宰曼同樣也問候他，並向他打聽女兒古萃葉．斐康的情況。叔爾康把古萃葉．斐康發育茁壯和非常健康的情況告訴她，諾子赫圖．宰曼聽了，異常歡喜，衷心感謝阿拉的保佑。

　　叔爾康和臧吾．馬康昆仲秣馬厲兵，精心備戰，經過兩個月的努力，各方面的隊伍已經調齊，糧餉軍械也都充實齊備，叔爾康便對臧吾．馬康說：﹁兄弟，糧草準備齊全，各方的隊伍也陸續到齊，是誓師出兵的時候了。﹂於是分頭配發糧餉器械，佈置交代宮內事務，終於在叔爾康率領敘利亞軍隊到達巴格達之後的第三個月，正式誓師出發，派以魯斯圖為將領的代誼勒睦軍和以白赫拉睦為將領的土耳其軍等兩支友軍為先鋒，臧吾．馬康任統帥，叔爾康和侍從武官分別擔任左右翼職務。軍容威武、莊嚴，浩浩蕩蕩地開拔出去，直向君士坦丁進軍。由於人馬太多，每行軍一星期之後，必就地駐紮下來休息三天。如此且行且住，一個月之後進入羅馬境內。大軍所到之處，羅馬人聞風而逃，鄉鎮之內，十室九空，人們都逃竄到君士坦丁城內去躲避、求援。

　　國王艾輔律敦聽到穆斯林部隊入境的消息，驚惶失措，趕忙找左圖．黛娃仙商討對付辦法，因為她是禍首的緣故。原因是這樣的：先是左圖．黛娃仙偽裝成廉潔善良的好人，混進巴格達王宮，用美人計毒死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然後帶著姑娘們和薩斐婭公主安然逃回羅馬，對國王哈爾都補說：﹁兒啊！我毒死國王奧睦魯．努爾曼，替你的女兒伊彼麗簪報了仇，並且奪回薩斐婭公主，你該高興了。現在讓我陪你上君士坦丁去一趟，送薩斐婭公主去見國王艾輔律敦，跟他講明個中情形，以便我們提高警惕，共同準備對策，因為我相信穆斯林是不甘心的，他們會派人馬來跟我們拚命的。﹂

　　﹁等敵人來時我們再去君士坦丁不遲，現在讓我們趕快準備實力才是。﹂國王哈爾都補跟左圖．黛娃仙商議一番，隨即行動起來，馬上調兵遣將，把兵力集中起來，一切都預先作了妥善安排、佈置。因此他們一聽到敵人入境的消息，立刻就由左圖．黛娃仙率領人馬，開往君士坦丁，以便跟艾輔律敦國王聯合起來，共同對付敵人。

　　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聽得羅馬國王哈爾都補駕臨的消息，親自出迎。見面之後，國王哈爾都補把他母親左圖．黛娃仙用計謀殺穆斯林國王和救回薩斐婭公主的經過，從頭敘述一遍，最後說：﹁現在穆斯林率領他們的人馬，已經開到我國境內，因此我們前來跟你合作，彼此團結互助，共同對付敵人。﹂

　　國王艾輔律敦聽到國王奧睦魯．努爾曼被毒死和被劫的薩斐婭公主已經回到自己身邊的消息，不禁喜出望外。為了對付敵人，他果然跟國王哈爾都補聯合起來，立刻調兵遣將，宣布謀殺穆斯林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理由，向各藩屬發出號召，希望各國派人馬前來支援，保衛君士坦丁。因此在短期內，不僅君士坦丁國內的兵力都調齊，而且凡是信奉基督教的西方國家，如法蘭西、日耳曼、都柏勒、扎拉、威尼斯、熱那亞和巴尼．艾斯腓爾人都響應號召，派精壯部隊，迅速開到君士坦丁。當時國內外的兵馬都集聚在君士坦丁城下，人山人海，城內有人滿之患。就在這個時候，穆斯林遠征軍入境的消息傳到，國王艾輔律敦趕忙跟左圖．黛娃仙商討抵抗辦法，隨即下令，開大軍出去攔截敵人。

　　君士坦丁的大軍奉命開拔出去，連續跋涉了十天路程，來到鹹海附近最廣闊的山谷地帶，就地駐紮下來，養息了三天。到第四天準備出動的時候，忽然聽到穆斯林的人馬向前挺進的消息，便停留下來，繼續待在山谷中，按兵不動。

　　※※※

　　九．二十　穆斯林和基督教徒大會戰

　　基督教的軍隊在山谷中停留下來，靜觀動靜。他們連續等了三天，直到第四天，才發現邊遠地區，煙塵飛揚，彌漫了整個天空。繼而塵散天青，穆斯林的軍旗出現，刀槍劍戟的光輝照耀著大地。接著披堅執銳的一支部隊，穿著耀眼奪目的鎧甲，潮湧般奔騰澎湃地開了過來。那支部隊中首先出來挑戰的是宰相丹東。他率領三萬敘利亞健兒，兼程趕到敵人的心腹地帶。他後面還有魯斯圖和白赫拉睦兩個將領，每人帶領一萬人馬，也同時趕到。

　　駐紮在山谷中的基督教軍隊，以逸待勞，毫不示弱。他們喊著耶穌、瑪利亞的大名，開了出來，衝向宰相丹東及其部下。於是兩支軍隊碰在一起，像兩個大海的水混流在一起似的，開始廝殺混戰起來。

　　這個地區遭遇戰的突然發生，純是左圖．黛娃仙行軍計劃的結果。情況是這樣的：當戰爭爆發之前，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聽到穆斯林出兵的消息，驚惶失措，趕忙找左圖．黛娃仙商討對策說：﹁這樁困難事情，是你惹出來的，該怎麼辦呢？﹂

　　﹁主上不必驚慌著急，﹂左圖．黛娃仙回答說，﹁現在讓我給陛下指出辦法吧。我的策略非常高明，這是鬼神也猜想不到的。計劃是這樣的：請陛下開五萬之眾的一支部隊，乘船渡過鹹海，趕去占據霧山，埋伏在山裡，等發現敵人的行蹤，再出其不意地突然襲擊；同時我們也伺機而動，從大陸這邊出擊，內外兩路夾攻；這樣一來，敵人無法倖免，便可一網打盡，那時節我們就轉危為安，一勞永逸地擺脫威脅而可望長治久安了。﹂

　　國王艾輔律敦認為老太婆的策略正確可行，因而誇讚她說：﹁英明強悍、未卜先知的老太太呀！你的這個作戰計劃是最好不過的，我們按你的計劃行事好了。﹂於是基督教徒果然按照左圖．黛娃仙的戰略行軍，作好打埋伏戰的準備。

　　由於基督教徒採取埋伏戰術，所以當穆斯林的先頭部隊到達山谷地帶時，突然發現敵情，他們便先發制人，不待敵人出擊，就趁機猛攻猛打，放火焚燒敵帳。他們進展神速，陣地到處都是大火，變成一片火海，兩軍戰士揮著刀槍劍戟，奮不顧身，爭先恐後，各顯身手。正當兩支軍隊進入遭遇戰，彼此越戰越激烈，越殺越起勁的時候，穆斯林軍隊中由臧吾．馬康統率的十二萬巴格達和呼羅珊的健兒，陸續開至前方支援。但事出意料之外，中途受到埋伏在霧山中的敵人突然襲擊。臧吾．馬康臨機應變，立刻勒轉馬頭，發布命令，調人馬全力抵抗敵人。說來事屬巧遇。就在他們受基督教徒伺隙出擊的危急關頭，叔爾康統率的十二萬人馬卻及時趕到，跟臧吾．馬康會師。當時他們的人數跟基督教徒的一百六十萬大軍比起來，眾寡懸殊，處於劣勢，但兩路人馬會師之後，他們就膽壯氣盛起來，大聲鼓勵士卒：﹁虔誠的穆斯林，大家努力跟基督教徒拼命吧，我們以少勝多，這是阿拉許諾我們的，讓我們為真理、正義而戰吧。﹂於是，穆斯林和基督教徒的大會戰開始，兩軍對壘廝殺起來。叔爾康身先士卒，大顯身手，衝破陣線，如入無人之境。他呼著﹁阿拉最偉大﹂的口號，在敵陣中來回衝殺，一人能擋數千之眾。他的勇猛給敵人很大的威脅，使他們膽顫心驚，不寒而慄。戰爭相持不下，越戰越激烈。那種慘痛、可怕景象，如果嬰兒有理智，他們的頭髮會被嚇白的。最後基督教徒被殺得精疲力竭，東倒西歪，醉漢般地被迫退到海岸附近。穆斯林取得初步勝利，然後收兵停戰。此次戰役，基督教徒總計死傷四萬五千人，穆斯林傷亡三千五百人。

　　當天夜裡，叔爾康和臧吾．馬康昆仲都沒睡覺，而是忙著整頓隊伍，慶祝勝利，慰問傷員，宣布戰功，獎賞部下。同時，在基督教徒軍中，國王艾輔律敦、國王哈爾都補和左圖．黛娃仙也同樣召集將領商討對策。當時他們對失敗的看法不同，眾說紛紜。有人說：﹁照理說，我們本來可以一鼓作氣地一舉消滅心腹之患而操勝券的。然而我們自恃人多，這可把我們給坑死了。﹂左圖．黛娃仙強調說：﹁除非你們都靠攏基督，都具有堅定不移的正確信仰，否則是任何利益都說不上的。指基督起誓，穆斯林軍隊中，除了叔爾康那個鬼怪之外，其他人馬都不是精壯而不可消滅的。﹂國王艾輔律敦說：﹁我們打算明天擺開陣勢，選派赫赫有名的大將魯戈．本．佘睦魯頹上陣，和叔爾康對打，決個雌雄。魯戈出陣，準能殺死叔爾康和其他的將領，讓他把敵人的將領都殺盡斬絕。今天夜裡我還要替你們舉行神聖的熏染禮呢。﹂

　　在座的人聽了國王艾輔律敦的話，都跪下去吻地面，表示尊敬、愛戴。國王所要舉行的大熏染祭禮，是利用有生殺予奪之權的大主教的糞便進行的。他們異常珍惜大主教的糞便，認為是最好的藥劑，人人爭相競買，因而那幫有名望地位的主教，經常拿麝香、龍涎香和大主教的糞便混在一起，再用絲綢包紮起來，運往各地銷售。大糞運到王宮中，每值一元錢的大便，國王往往不惜以千金的高價收買，再轉讓給老百姓替新娘新郎作洗禮之用。一般牧師、王公大臣，經常把大主教的糞便放在眼藥中點眼睛，或作治療肚疼和其他疾病之用。由於大主教的大便為數不多，供不應求，不夠分配到各教區，因此一般主教就拿他們自己拉的屎，混在大主教的大便中，拿到各地區販賣。

　　那天晚上，國王艾輔律敦準備舉行熏染禮，連夜祈求、禱告，待次日天明，士兵拿起武器上陣地時，他才召集文臣武將，大加賞賜，在他們臉上畫了十字，拿大主教的糞便替他們熏染。最後召見那個被稱為﹁基督之劍﹂的魯戈大將，拿大主教的糞便訓勉他，給他聞過，並熏染他的身體，還把剩餘的大便塗在他的鬍鬚上。雖然魯戈的相貌最為奇醜，天生一張毛驢臉，一副猴子形，一個毒蛇狀，皮膚像伸手不見掌的黑夜，呼出的氣味臭不可擋，身軀跟彎弓毫無差別，是邪教徒中的典型。人們很不容易和他接近，可是他很有本領，射箭的準確、劍法的熟練和作戰的英勇，是羅馬帝國中首屈一指不可多得的人物，誰都匹敵不過他，因此博得國王的器重。他受過熏染禮，跪下去吻了國王的兩腳，然後畢恭畢敬地站起來，敬聽國王吩咐。國王對他說：﹁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兒子、大馬士革國王叔爾康入侵我國，給我們造成莫大災難、恥辱，因此，今天派你出陣，和他對打，跟他拼個死活。﹂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此去若不攆走穆斯林部隊，我誓不為人。﹂魯戈應諾著發過誓，然後告別。國王忙替他在臉上畫十字，鼓勵他努力殺敵，說勝利馬上就會實現。他穿一身紅衣服，外罩一襲鑲珠寶玉石的金屬鎖子鎧，跨上栗色戰馬，手執三叉戟，率領部下，衝向陣地。他們中有人向穆斯林部隊挑戰，大聲叫道：﹁告訴你們穆斯林部隊，戰爭開始了，把你們那個被稱為﹃伊斯蘭之劍﹄的大馬士革國王叔爾康派出來和我們的大將決個雌雄吧！﹂接著喊殺聲和馬蹄聲混成一片，震動著地面，彌漫在空間。那種洶湧澎湃的陣勢，使得穆斯林陣營中膽小的人感到恐怖，都引頸觀望，踟躕不前。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率領穆斯林部隊，布好陣勢，仔細觀察敵情，聽到對方挑戰喊殺的叫囂，眼看魯戈那種雄赳赳氣昂昂不可一世的派頭，料到他是敵陣中驍勇善戰的名將，他的威風是使土耳其、代誼勒睦和艾克拉督人恐怖、動搖的原因。臧吾．馬康回頭對他哥哥叔爾康說：﹁他仍一直挑戰，口口聲聲要你上陣呢。﹂

　　﹁既然如此，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一件爽心事呢。﹂叔爾康說罷，怒獅般一躍跨上戰馬，驅策著飛奔上陣，衝向魯戈。他手中的長槍閃閃發光，活像一條毒蛇。他站在陣前昂然吟道：

　　　　我胯下的是一匹栗色戰馬，

　　　　牠銜著馬鐵嚼朝前奔騰，

　　　　竭力滿足你的欲求。

　　　　我手中的武器是一支長矛，

　　　　矛頭異常尖銳，

　　　　死神似乎騎著矛杆到處周遊。

　　　　我佩在腰間的是一把鋒利的印度寶劍，

　　　　我抽劍出鞘的時候，

　　　　你滿以為是電光充滿了宇宙。

　　魯戈茫然不知叔爾康在說什麼，對他詩中猛勇的涵義更是莫名其妙。他只是舉起手來，摸一摸畫在臉上的十字，再吻一下手，表示尊敬十字的意思，然後舉起標槍，對準叔爾康，作個攻擊的姿勢，隨即把標槍拋在空中，很快用另一隻手接住，像魔法師那樣耍了一個花招，這才狠狠地用它投射叔爾康。人們望著那支流星似的標槍，嘩然震驚，都替叔爾康擔心。可是標槍剛飛到叔爾康面前，就被他從容接在手裡。在場的人都欽佩他的本領。叔爾康捏著標槍憤然一搖擺，幾乎把它弄成兩截。繼而他把標槍拋向空中，轉瞬間換手接住它，大聲叫道：﹁這個該死的傢伙，我非讓他遺臭萬年不可。﹂於是用標槍猛力還擊魯戈。魯戈想學叔爾康的那套本領，伸手去接標槍。可叔爾康一點也不放鬆，趁機又投出第二支，擊中魯戈額上的十字，打得他翻身落馬，一命嗚呼。

　　魯戈陣亡，基督教軍中嘩然震驚，他的人馬都悲哀哭泣，一個個氣得摑自己的嘴巴，哭哭啼啼地向大主教呼籲、求援，還有人怨天尤人地埋怨說：﹁十字架和主教們的靈驗哪兒去了？﹂他們激於義憤，不顧死活，全軍出動，潮湧般奔向穆斯林作殊死戰。於是兩軍短兵相接，互打起來，喊殺聲和刀槍劍戟的碰撞聲連成一片，震天動地，響徹雲霄。戰爭繼續進行著，越打越激烈；戰士前仆後繼越殺越起勁；刀槍劍戟，極盡其殺伐的能事；倒下去的人，被馬踏得屍首不全；活著的人，腳手癱軟，疲憊不堪，連戰馬也東倒西歪，身子好像沒有腳跟似的。一場血戰從早鏖到天黑，只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傷亡的人數，簡直無法計算。由於戰爭過於激烈，持續的時間太長，平時最驍勇善戰的將士，經此戰役，也感到氣衰力弱，醉漢般無法撐持身體。

　　當天晚上，兩軍收兵之後，叔爾康跟他弟弟臧吾．馬康、侍從武官和宰相丹東碰頭，在一起商討善後，對他們說：﹁讚美創造宇宙的阿拉，是他替我們開闢消滅異教徒的門路哪。﹂

　　﹁是的，﹂臧吾．馬康說，﹁由於阿拉替阿拉伯人和我們的友軍揭開戰幕，給予充沛的膽氣，因此我們始終感激不盡。你對付魯戈那個倒楣傢伙的還擊，和你憑空接住標槍的武藝，以及你替天行道，當眾消滅敵手的功績，會被後人世世代代歌頌，傳揚下去的。﹂

　　叔爾康和臧吾．馬康計議、商討之後，隨即吩咐侍從武官：﹁敵人準備包圍我們。你和宰相丹東率領二萬人馬，兼程趕往距鹹海約莫一二十里的地區，選擇比較低窪的地方埋伏起來，好生觀察形勢，待機出擊。可是你們必須等待敵人登陸，跟我軍開起火來，甚至我軍顯出敗退，而敵人四面八方圍攻之時，才異兵突起，衝出來狠狠地打擊敵人。那時候，我們將舉起寫著：﹃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的旗號。你們見了軍旗，必須舉起綠旗，喊出﹃阿拉最偉大﹄的口號，和我們彼此呼應。你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千萬別讓敵人有可趁之機，而將我們與海岸線之間的地盤占去。﹂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侍從武官同意叔爾康的佈置，接受了任務，同宰相丹東一起，率領二萬人馬，開往前線埋伏。

　　次日，基督教軍中，人人懷著報復的心情和必勝的願望，一清早就全副武裝，劍拔弩張，出現在戰場上。滿山遍野，都是人馬，呈現出一片殺氣騰騰的景象。同樣，渡海的部隊也吶喊起來。他們光著頭，把十字架綁在桅杆上，從不同的地方登陸，跟陸地上的人馬互相呼應。基督教部隊就這樣從四面八方向穆斯林陣營圍攻，企圖一舉殲滅他們。可是，穆斯林陣中，並不因基督教徒人多勢眾而稍示弱；相反，他們卻喊著讚美阿拉和穆罕默德的口號，群起應戰，英勇殺敵。於是兩軍接觸，互打起來。當此之時，刀槍劍戟和鎧甲上閃爍的光澤相互輝映，射出萬道耀眼金光，顯出一片恐怖景象。人們成群結隊向前衝殺，前仆後繼，死傷遍野。死亡之磨一直轉動著，繼續磨著士卒。人們有的被殺掉頭顱，閉著眼，身首異處；有的被砍斷手臂，肢體不全；有的嚇破了膽，驚叫不休；有的被砸碎了腦袋，腦漿塗地；戰馬也都淹沒在血海之中。在這種呻吟、驚叫、哭泣、吶喊和刀槍劍戟碰撞聲混成一片的悲壯情勢中，戰爭依樣進行著，而且越殺越凶猛，越殺越激烈，正當勝負不分的時候，叔爾康和臧吾．馬康轉身向後退卻，部下便遲疑，踟躕不前起來，接著陣營騷動，顯出敗退的形勢，戰士們邊高聲朗誦︽可蘭經︾，邊踏著橫陳地上的屍體撤退。

　　基督教徒眼看穆斯林的陣營騷動起來，已經開始退卻，以為對方支持不住，便集中兵力，乘勝追擊。有人鼓勵士卒說：﹁基督的奴婢、主教的僕役們！你們是虔誠的信徒，穆斯林的隊伍敗退了，你們的前途大放光明了。你們別放過他們，大家緊握寶劍，乘勝跟蹤追擊，狠狠地砍殺他們。如不獲全勝而使基督的宗教得到安全，我們誓不罷休。﹂部下聽了將領的鼓勵、號召，士氣為之振奮。他們互相呼應，鼓勵說：﹁大家努力殺敵，替魯戈大將報仇雪恥！﹂

　　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不明白穆斯林部隊的行動是偽裝，卻認為是基督教徒打勝戰，因而，高興得意，喜不自勝，立刻差人向羅馬國王哈爾都補傳遞捷報，告訴他，此次基督教徒能夠獲勝，全是大主教的糞便在教徒們的鬍鬚上散發芳香所起的決定性作用。他還指基督和瑪利亞的奇蹟發誓，絕不讓一個敵人留在自己國土之內，決心說到哪裡，做到哪裡。

　　羅馬國王哈爾都補聽了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派人傳送給他的捷報，喜不自勝，馬上號召、督促部下配合其他部隊，跟蹤追殺敵人。他鼓勵部下努力殺敵，替伊彼麗簪公主報仇。於是基督教的各路人馬，從各方面會合起來，開來圍攻穆斯林部隊。這時候，臧吾．馬康認為反攻的時機到了，便振臂呼喊，說道：﹁虔誠的信徒們！拿起你們的寶劍、槍桿，殺死那些暴虐作惡的異教徒吧！﹂隨即率領人馬，迎向敵人，跟基督教徒廝殺起來。軍中還有人從事鼓動、宣傳，大聲說道：﹁熱愛穆聖的人們！現在是為仁慈的阿拉出力的時候了，趕快起來消滅伊斯蘭的仇敵吧！希望在總清算之日得到解脫的人們！趕快努力殺敵立功吧。﹂

　　叔爾康也率領部下，衝向基督教陣營，阻斷他們的退路。在他們陣中殺進殺出，如入無人之境。他正殺得起勁的時候，忽然發現一名非常活躍的勇將，使著雙槍，佩著雙劍，獨擋一方，開闢了另一個戰場，跟基督教徒周旋起來。他橫衝直撞，殺得敵人屍橫遍野，東逃西散，人人見而畏之，只會伸長脖子供他砍殺。

　　叔爾康看到這種情景，心裡感到膽寒，便挨過去，對他說：﹁你砍殺、驅逐那些暴虐作惡的異教徒，你的豐功偉績，準能博得阿拉的欣賞、喜悅。願阿拉保佑你！告訴我吧，你是誰？﹂

　　﹁叔爾康啊！昨天你還跟我在一起商討戰局呢，怎麼你今天就忘記我了？﹂那位將領回答著把面罩揭開，露出真面目，原來他就是臧吾．馬康。叔爾康一見他就感到萬分高興，可是由於他出現在那種旗鼓相當者的角觸和勇將們拼死活的場合下，所以他感到膽寒。這是因為一方面他還年輕，應當好生保護他，不讓敵人注意他；另一方面是他的安全，對國家來說就是最大的勝利，因此他對他說：﹁你拿生命不當回事，太冒險了，這對你的安全實在不保險。今後請你經常跟在我後面，讓我負責保護你。為了不給敵人有放冷箭暗害你的機會，你別再出馬上陣了。﹂

　　﹁我原是要協助你，跟你並肩作戰的，在戰爭中我是不惜犧牲生命的。﹂

　　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語重心長地交談之後，精神振奮，率領部下，猛衝猛打，並與其他友軍緊密配合，從各方面進行圍攻，一鼓作氣地壓倒敵人的優勢，打下他們的威風，逼得他們節節敗退。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眼看部下無可撐持的敗亡局面，嚇得驚惶失措，棄甲曳兵，抱頭鼠竄，一直奔向海濱，乘船逃竄。當此之時，穆斯林埋伏在海岸附近的人馬，在宰相丹東指揮下，突然衝殺出來，從前方攔住敵人的去路，跟白赫拉睦率領追殺敵人的二萬健兒互相呼應、配合，前後夾攻敵人。同時，穆斯林還開出一支部隊襲擊停泊海濱的船隻。船中的敵人倉皇無路可逃，都跳在海裡被淹死了。他們的船隻，除二十艘趁機逃跑外，其餘的全部投降。總計此次戰役，基督教徒死傷十餘萬之眾，戰鬥之激烈，是人們從來沒見過的。穆斯林軍中奪得的輜重、軍火和各種物品不可勝數，單是戰馬，就有五萬匹之多。這樣的勝利是空前的，因此他們感到無比歡喜、快樂。

　　基督教徒吃了敗仗，都向君士坦丁逃竄。先是決戰之前，國王哈爾都補打敗穆斯林的消息傳到君士坦丁城中，左圖．黛娃仙聽到捷報，洋洋得意，喜不自勝，欣然說道：﹁我知道我兒羅馬國王哈爾都補是戰無不勝的，他向來不怕穆斯林，肯定是能保土安民的。﹂於是，她吩咐國王艾輔律敦下令裝飾城郭，表示慶祝，並飲酒作樂，歡喜得了不得。正當他們得意忘形，樂不可支的時候，忽然報喪的烏鴉啼叫起來，給他們帶來料想不到的噩耗，接著乘船逃跑的哈爾都補國王，帶著殘兵敗將，狼狽地回到君士坦丁。

　　國王艾輔律敦趕到海濱，跟國王哈爾都補和他的殘部見面，打聽戰況。他聽了魯戈大將陣亡的消息，和穆斯林戰勝基督教徒的實況，這才恍然大悟，知道先前的捷報已經變成噩耗，認為這樣的挫敗是永無挽救的餘地了。這對他來說，等於世界末日降臨，因而傷心飲泣。同樣，其餘的人也同病相憐，為吃敗仗而唉聲嘆氣，痛哭流涕，情形非常淒慘、悲涼。

　　國王哈爾都補去到宮中，正式謁見國王艾輔律敦，把戰爭的經過詳細敘述一遍，最後說：﹁先前穆斯林的敗退是偽裝的，他們是用欺騙戰術對付我們的。我們的人馬，除已經逃回來的外，其餘的都犧牲了，你別再等待他們了。﹂

　　國王艾輔律敦聽了國王哈爾都補的敘述，氣得一頭栽倒，昏迷不省人事。過了一會兒，他蘇醒過來，自怨自艾地嘆道：﹁也許是基督惱恨他們，這才使穆斯林來懲罰他們吧。﹂這時候，他們的大主教也憂心忡忡地趕到宮中慰問國王。他說道：﹁主上不必憂愁、苦惱，事情既然糟到這步田地，總是你們中有誰犯了基督戒律，所以才連累全體受罰。不過請你放心，我馬上就在寺院裡替你們念經、禱告，祈求基督保佑，讓你們擺脫穆斯林部隊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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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十一　左圖．黛娃仙的詭計

　　基督教徒受挫失敗之後，左圖．黛娃仙深謀遠慮，一心一意要挽回狂瀾。她想出補救危局的辦法，便前去謁見國王艾輔律敦，向他獻計說：﹁啟奏主上，穆斯林的人馬很多，不使用計策，我們是無法打敗他們的。現在我決心利用計策，混到穆斯林軍中去活動，此去也許我能夠像謀殺他們的老國王那樣，順利地達到殺掉他們的大將叔爾康的目的。如果我的計謀行之有效，會叫他們全軍覆沒，一個也不能生還，這就是所謂擒賊先擒王的道理。穆斯林之所以如此囂張、狂妄，全是叔爾康給他們撐腰、壯膽的緣故。不過這樁事不是我一個人可以包辦得了的，必須有一部分長年累月去敘利亞經商的基督教徒協助我，目的才能達到。﹂

　　﹁你打算什麼時候要人？何時可以行事？﹂國王非常興奮，願意給她助手。

　　左圖．黛娃仙喜不自勝，請求國王即時給她找人。國王果然替她物色了一百名在敘利亞做過生意的人，把他們召集在宮中，親自跟他們交談，說道：﹁你們知道穆斯林給咱們基督教人帶來的災難嗎？﹂

　　﹁我們全都知道。﹂商人們齊聲回答。

　　﹁告訴你們吧，這位老太太準備為宗教而犧牲她的生命呢。現在為阻止穆斯林向我們進攻，維護我們的長遠利益起見，她決心要把你們偽裝成穆斯林，帶你們去協助她執行計劃，完成一項重要任務。你們願意以身許教嗎？我這兒給你們預備一百磅黃金的獎賞；將來你們中生還的人，誰都有權利享受這份獎金；至於在執行任務中犧牲的人，基督自然會賞賜他的。﹂

　　﹁主上，﹂商人們齊聲回答，﹁我們不但願意以身許教，而且我們還願意做陛下的替身呢。﹂

　　左圖．黛娃仙得到商人之後，立刻行動起來，從事各種準備工作。她收集種種必需的藥物，放在水中泡過，再加熱煮沸，變成黑色，然後擺開來，耐心等它冷卻，目的是拿它作為化裝之用。她將藥膏塗在臉上，披一條長頭巾，穿一身繡花衣服，手提一串數珠，然後道貌岸然地去見國王。當時國王不認識她，在座的人也不知道她是誰。待她揭開披巾，卸掉偽裝，在座的人才恍然看出她的本來面目，都懷著感謝的心情，非常欽佩她的巧妝妙計，尤其她兒子哈爾都補國王高興得了不得，當面誇讚她：﹁像你這樣的人，是我們基督教必不可缺少的。﹂這樣一來，她更有把握和信心，隨即帶著商人們離開君士坦丁，徑向穆斯林軍中去進行陰謀活動。

　　左圖．黛娃仙原是在僧尼行中擔任祭祀職務的。她精通魔法，善於作假行騙，相貌非常凶惡醜陋，一張灰臉皮，配著一個紫額角、兩塊黃臉頰、一張惡臭臉；眼角堆滿眼屎，鼻嘴裡隨時淌著鼻涕口水；披頭散髮，弓腰駝背，渾身長滿癩瘡，令人一見生畏。她的相貌雖然醜陋不堪，可是對書本卻有鑽研，讀過許多伊斯蘭教書籍，曾到伊斯蘭教的聖地麥加，調查伊斯蘭教的情況，仔細研究︽可蘭經︾。她還在耶路撒冷做了兩年的猶太教徒，深入研究基督教，以期加強她的顛覆、破壞本領。因此，她是沒有信仰的，是為作惡行凶而研究宗教的，居心是最陰險的。很多災難、禍患都是她惹出來的。她固然喜歡周遊、獵奇，可是到了晚年，她便經常待在她兒子羅馬國王哈爾都補宮中，以訓練姑娘們作為陰謀活動的本錢。凡是被她看中的小姑娘，就被收羅到宮中，在很長的時期內，不讓裝飾打扮，生活方面也不給予享受。經過考驗之後，極端順從她的，才能得到她的優待和保護，稍有反抗言行的，總要遭到迫害，結果生命不保。由於她的性情、行為太陰險、殘暴，兼之她生理上具有的狐臭和比腐屍還難聞的口臭等缺陷，致使她的孫女兒伊彼麗簪公主也非常討厭她，向來不跟她接近，並拒絕跟她學習。

　　左圖．黛娃仙帶著那幫商人前往穆斯林軍中進行陰謀活動，這時候國王哈爾都補對國王艾輔律敦說：﹁這回我們不需要大主教替我們念經、祈禱了，憑我母親左圖．黛娃仙的計謀，我們可以對付穆斯林了。不過他們繼續進軍，最近可能兵臨城下，那時候我們就要被圍困，單靠計謀，看來是不容易一下子就把敵人消滅得了的。﹂

　　國王艾輔律敦聽了國王哈爾都補的談話，心裡恐怖、驚慌，立刻寫信給各地區的基督教徒，向他們呼籲、告急，號召所有的武裝部隊和有作戰能力的男女老少，盡快地趕到君士坦丁集中，抵抗穆斯林，保護基督教。

　　左圖．黛娃仙帶著那批偽裝穆斯林商人的基督教徒和一百匹騾馬，馱著各種名貴的綢緞細軟，身邊帶著國王艾輔律敦發給的特許證，證明他們是旅居在本國的敘利亞籍商人，應在被保護之列，並證明因交易買賣對地方商業起促進、繁榮作用，所以給予免稅特權。她對他們說：﹁告訴你們吧：我打算用計謀消滅穆斯林部隊。﹂

　　﹁老太后，﹂基督教徒齊聲說，﹁我們都聽您的指示，有什麼事，您只管吩咐。﹂

　　她原是狡猾成性的人，身體既瘦削，眼睛又深窪下去，形像非常古怪難看。她身穿一身白色的細毛衣裳，把額角摸擦得又紫又腫，還用藥膏把身體塗得晶瑩發光，並戴上一副腳鐐，領著隨從一直來到穆斯林軍營附近。她取下腳鐐，拿血塗在有痕跡的腳踝上，然後吩咐她的隨從重重地打她一頓，再把她裝進木箱，教他們彰明較著地打著穆斯林的口氣說話。隨從都覺得奇怪，不敢打她，說道：﹁您老人家身為太后，又是我們的首領，我們怎麼敢打您呢？﹂

　　﹁不要緊的，做這種事，你們是不會受埋怨，懲罰的；為了需要，犯禁的事情有時候是許可做的。你們把我裝在木箱裡，跟其餘的財貨一起用騾馬馱著，一直向穆斯林部隊駐紮的地方走去，絲毫不必顧慮。要是穆斯林出來阻攔、搶劫，你們無妨撇下財貨，前去向他們的國王臧吾．馬康喊冤、求救，拿特許證給他看，告訴他：﹃這是國王艾輔律敦發給我們的特許證明書，我們上這兒來經營生意買賣，人家保護我們，給我們享受免稅特權，但你們幹嘛要搶劫自家人呢？﹄如果他問你們：﹃你們上羅馬國去經營，到底賺得什麼沒有？﹄你們對他說：﹃我們救了一位超凡入聖的信使，這是我們最大的賺頭呢。那位潔身自好的信士，被囚禁在地窖裡十五年之久，整天整夜遭羅馬人毒打、折磨。他呼籲求救，始終沒人救援他。我們雖然在君士坦丁逗留日久，卻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底細。這次我們賣完貨物，並收購別的物品，然後收拾行囊準備回國。那天夜裡，我們在一起商量旅途中的各種事情，忽然發現牆壁上出現一幅畫像。我們過去仔細一看，畫中人便栩栩如生地活動起來，並開口對我們說：﹁穆斯林們，你們中有誰願意跟阿拉打交道嗎？﹂我們問他：﹁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回道：﹁阿拉教我跟你們談一談，支持你們壯起膽來，毅然離開這個基督教國家，趕快去找穆斯林部隊，投奔他們的國王叔爾康。他是當代的英雄好漢，被稱為﹃伊斯蘭之劍﹄，君士坦丁就是被他征服了的，基督教徒打了敗仗，吃他的大虧了。你們走三天路程，便可去到一幢叫﹃麥禿魯哈諾﹄的修道院。你們必須懷著虔心虔意的心情上那兒去，下最大決心，想辦法把囚禁在修道院中的一位信仰非常誠篤、能顯神通、名叫阿布頓拉的聖潔之士解救出來。他原是耶路撒冷人，是受僧侶欺騙而長期被囚禁在那兒地窖裡的。拯救他能夠博得阿拉的歡喜快慰；因為援救這樣的人脫險，是最高尚的品德呢。﹂當時我們聽了畫中人的指示，認為那是一位最虔誠，最聖潔的信士，必須前去解救他。於是我們跋涉了三天路程，趕到那幢修道院，按照一般的習慣，在那兒做了一天的買賣，直等到天黑，我們才悄悄混進修道院。我們挨到地窖門前，便聽見那位信士讀︽可蘭經︾的聲音，繼而又聽他吟道：

　　　　我身受陰謀迫害、打擊，

　　　　感到苦惱、憂愁，

　　　　心兒淹沒在苦悶的海洋裡。

　　　　要是沒有脫臉的機會，

　　　　倒不如早日結束生命，

　　　　因為災難比死亡更殘酷、可畏。

　　　　閃電喲！

　　　　你去到屋舍裡，

　　　　和人們見面的時候，

　　　　喜笑顏開的臉面會等著你去報喜信；

　　　　可是我和他們之間烽火連綿，

　　　　牢獄的門窗還沒開啟，

　　　　我怎能和他們碰頭、見面？

　　　　還是勞你捎個書信，

　　　　替我向可敬愛的人們問好，致敬，

　　　　告訴他們：

　　　　在老遠的羅馬帝國中，

　　　　我被囚禁在牢獄裡。

總而言之，你們只消聽從我的指示，把我帶往穆斯林軍中去。因為到那兒之後，我就有辦法施展計謀，欺騙他們，把他們殺得一個不剩。﹂

　　隨從聽了左圖．黛娃仙的一席話，爭相吻她的手，表示尊敬、欽佩。他們認為遵從她的指示是必須的，為了表示尊重她，他們果然按照她的吩咐，打她一頓，然後把她裝在木箱裡，馱著徑向穆斯林部隊駐紮的地方，進行陰謀活動。

　　※※※

　　穆斯林的部隊打了勝仗，奪得無數的勝利品，人人歡喜，個個快樂，大家心情舒暢，無憂無慮地坐下來休息、談心，怡然自得。國王臧吾．馬康對哥哥叔爾康說：﹁由於我們大公無私，彼此上下一心，親密團結，又蒙阿拉冥冥中協助，我們才打敗敵人，獲得勝利。我打算殺他十個國王，替父王償命，此外宰他五萬羅馬人並攻破君士坦丁城，否則不足以洩我心頭之恨。但願哥哥本著順從天命的精神，同意我的做法，跟我連成一氣，同心協力，有始有終地幹到底。﹂

　　﹁我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替你贖身，我必須繼續奮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即使在異國奔走一輩子，我也心甘情願。不過有一樁事要向弟弟說一說：我有一個女兒在大馬士革，她叫古萃葉．斐康，人生得非常秀麗，將來是會有出息的，現在我一心惦念著她呢。﹂

　　﹁我也是離開家眷的人。按理說，現在是我妻臨盆分娩的時候了，但我不知道阿拉將會讓她生個什麼。哥哥，你我弟兄二人來個協議吧。假若阿拉賞我妻子生個男孩，你就把令嬡古萃葉．斐康許配給他為妻室吧。﹂

　　﹁好極了，你的建議是可貴而受歡迎的。﹂叔爾康伸手跟臧吾．馬康搖手。﹁若夫人生下的是一個兒子，我把古萃葉．斐康嫁給他作媳婦好了。﹂

　　叔爾康和臧吾．馬康昆仲替子女的婚姻作了決定之後，滿心歡喜，互相道賀一番，並且也為打勝仗而歡呼、慶祝。宰相丹東也向叔爾康和臧吾．馬康祝福、慶賀，並建議說：﹁啟奏兩位國王陛下：由於我們離鄉背井，不惜為國為教而犧牲身家性命，所以阿拉默助我們，讓我們獲得如此輝煌戰果。因此，我認為我們應該再接再厲，乘勝追擊、圍攻敵人，這樣一來，或許阿拉會讓我們達到消滅敵人的目的。如果你們二位同意我的意見，那麼我們就分頭進軍，請二位率領部下，乘船由海路出發，我們帶著部隊，從陸路圍剿，大家忍苦耐勞地跟敵人作最後一戰吧。﹂他不息地慫恿、鼓勵他們繼續戰鬥，並朗誦古人歌頌戰爭的詩句：

　　　　一

　　　　跨上戰馬，

　　　　殲滅敵人，

　　　　都是大快人心的好事情。

　　　　有一位差人，

　　　　給我送來愛人的約會；

　　　　可愛人幾時光臨？

　　　　卻遙遙無期。

　　　　二

　　　　但凡我生活著的時候，

　　　　我指戰鬥為母親，

　　　　視武器為兄弟，

　　　　認﹁麥史勒斐葉﹂︻註：高超、卓越。︼為生身的父親。

　　　　我憑全部勇氣，

　　　　怡然自得，

　　　　視死如歸，

　　　　好像死亡就是我最終的希望、目的。

　　臧吾．馬康同意宰相丹東的說法，下令開拔隊伍，向君士坦丁進軍。於是，穆斯林的人馬，浩浩蕩蕩，繼續跋涉，一直來到一處廣闊的草原地帶。這裡遍地長著花草樹木，羚羊和其他動物出沒其間，好似人間仙境。他們在荒無人煙的不毛之地長期跋涉，整整有六天的時間無水喝，人馬俱渴。因此，一旦來到這樣草木茂盛地區，眼看湧流在地面上的清泉和結在樹枝上的成熟果子，不禁歡喜若狂。在他們眼中，那裡的各種景象都是美好可愛的，不但有清水可喝，有甜蜜的果子可吃，而且清風習習，使人身心感到涼爽舒暢。樹枝似乎喝醉了甘露，搖來擺去，發出沙沙的響聲。這樣清幽的景致，恰如詩人寫的：

　　　　你看這塊美麗的園地，

　　　　好像人們給它蓋上一床綠色的棉被。

　　　　你舉目往前觀望，

　　　　一條河渠準會映入你的眼簾，

　　　　河中蕩漾著清流。

　　　　在這個地域，

　　　　你走到哪裡，

　　　　頭頂上都飄揚著大旗，

　　　　可以盡情享受樹林的濃蔭。

　　臧吾．馬康看中這個綠樹叢生、花開遍地、鳥語花香的地方，戀戀不捨，對叔爾康說：﹁哥哥啊！像這樣美麗可愛的地方，大馬士革是找不到的。我們既然從這個地方經過，就該在這兒駐紮下來，逗留三天，不但我們可以休息，而且人馬有恢復疲勞的機會，以便養精蓄銳，一舉殲滅敵人。﹂

　　他們商議妥貼，剛在那兒駐紮下來，就聽到從遠方傳來一片呼籲、求救聲。臧吾．馬康問軍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左右的人趕忙前去察看，然後回報說：﹁有一批敘利亞商人到這兒來打尖，叫我們的隊伍給衝撞了。由於他們是在羅馬境內，也許我們的人拿了他們的什麼貨物。﹂

　　臧吾．馬康吩咐帶商人來見他。過了一會，商人們果然叫喊著一哄來到他面前，向他呼籲、求救說：﹁主上，我們在基督教人的國境內經營生意，人家並沒搶劫我們，可我們穆斯林兄弟反而搶劫我們的貨物。我們原是看見你們的隊伍，才前來投奔你們的，可是我們的遭遇卻是這樣。﹂他們訴說著把君士坦丁國王發給他們的特許證明書拿了出來，叔爾康接過去看了之後，說道：﹁你們被劫的貨物，馬上賠還你們。不過，你們早就不該上這些基督教國家來做買賣了。﹂

　　﹁我們的領袖喲！阿拉差遣我們到他們國境之內，是要讓我們收到任何遠征隊無從獲得的成果呢，我們的成就，也遠遠不是你們的武力可能獲得的。﹂

　　﹁你們到底獲得什麼成就呢？﹂

　　﹁這樁事情，我們不能在大庭廣眾之前告訴你，因為個中祕密萬一稍有洩漏，不但會造成我們死亡的原因，同時也會給凡是到羅馬來的穆斯林帶來致命的打擊呢。﹂

　　按他們的說法，事情既然如此嚴重，臧吾．馬康和叔爾康只好摒退左右之人，帶他們來到帳中，聽他們講述祕密事件。於是他們趁機把左圖．黛娃仙指示他們的，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他們講述完畢，傷心飲泣，痛哭流涕。

　　叔爾康聽了商人們的敘述，很受感動，起了惻隱、憐憫之心，問道：﹁你們援救那位聖潔之士沒有？現在他還被囚禁在修道院嗎？﹂

　　﹁我們把他救出來了，為了保護我們的生命、貨物，我們還殺死修道院的主人。之後，我們才逃跑，避免遭災、惹禍。據可靠的人說，那個修道院中，還藏著幾百磅重的金銀珠寶玉器呢。﹂他們說罷，抬來那個木箱，當面把枷鎖鋃鐺、皂角般又黑又瘦的左圖．黛娃仙放了出來。

　　臧吾．馬康和在場的人看見左圖．黛娃仙那副道貌岸然的形像，尤其看到她那用藥膏塗得晶瑩的額角，便認為她是個既虔誠而又清高的隱士，大家傷心落淚，表示同情、可憐她。臧吾．馬康昆仲二人更是痛哭失聲，畢恭畢敬地吻她的手腳，誠惶誠恐地站著伺候她。她卻慢條斯理地舉手示意說：﹁可以了！別哭了！你們聽我說吧！﹂

　　臧吾．馬康和叔爾康遵從命令，停止哭泣，她才繼續說：﹁你們要知道，我對這種災禍是甘心忍受的，因為我認為這種災禍是偉大的主宰把它降下來試驗我的。不忍受災難的人，是不得進天堂享受幸福的。我並不怕降在我頭上的災難，我一心一意只希望能夠回到祖國去，跟那班衛教的志士們並肩作戰，戰死在馬蹄下。因為那些救國衛教的志士們，雖然戰死疆場，但他們殺身成仁，他們的精神是永垂不朽的。﹂她說罷，慨然吟道：

　　　　烽火已經燃著，

　　　　西奈山是堡壘一座。

　　　　你是聖摩西，

　　　　現在正是聆聽默示的時候。

　　　　你把拐棍扔下去！

　　　　它會吞掉敵人變出來的蛇蠍。

　　　　你別憂愁、恐懼！

　　　　這是他們用繩子變出來的把戲，

　　　　不是真的蛇蠍。

　　　　在戰鬥的日子裡，

　　　　你讀一讀︽聖經︾中關於戰爭的描繪；

　　　　因為對人們的脖子來說，

　　　　你的寶劍是一部經典。

　　老傢伙吟罷，她那雙嵌在晶瑩發光的額角下的眼睛，湧出了兩行清淚。她偽裝的這一幅莊嚴、聖潔的形象，把人們給迷惑了。叔爾康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吻她的手，拿飲食奉承她，可她拒絕吃喝，托詞說：﹁十五年以來，我一直不間斷地齋戒，現在我怎麼能破例開戒呢？主宰既然使我擺脫羅馬人的囚禁，把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我感激不盡，必須堅持到底，不到日落時，我是不能破例開戒的。﹂

　　叔爾康和臧吾．馬康昆仲非常尊敬老傢伙，事事依從她，直等到日落時候，才親自給她送飲食來，畢恭畢敬地說道：﹁老人家！請你吃喝吧。﹂

　　﹁現在不是吃喝的時候，而是禮拜主宰的時候。﹂她漠然回答一句，隨即站在禮拜壇上，禮拜，禱告起來，直到深更半夜。從這天起，她在三晝夜內，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堅持禱告、禮拜，一會也不休息。她的偽裝使臧吾．馬康欽佩、信任到極點，他對哥哥叔爾康說：﹁你給那位聖潔的老人家張一個皮帳篷，派專人好生侍候他吧。﹂

　　左圖．黛娃仙混到穆斯林軍中的第四天，才自動地開口要飯吃。人們給她端來既可口而又惹人饞涎欲滴的最好飲食，她卻不感興趣，只隨便拿一個饃饃蘸鹽充饑，然後立意齋戒，夜裡仍繼續禱告禮拜，不肯睡覺休息。她的偽裝行為，使叔爾康崇拜得五體投地，因而對臧吾．馬康說：﹁這位老人家，算得是人類中最刻苦、最聖潔的了。假如不為征戰，那我一定要拜他為師，追隨他的驥尾，侍候他，跟他一起膜拜阿拉，直到老死。我早就希望上他帳中去，跟他談心，藉此向他求教呢。﹂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臧吾．馬康表明自己的心意，﹁不過明天我們就要向君士坦丁進軍了，像現在這樣的好機會是不可多得的。﹂

　　﹁我也希望去拜望那位聖潔的老人家。﹂宰相丹東說，﹁也許他會替我祈禱一番，給我指示殉道的途徑，讓我將來有個好歸宿哪。﹂

　　當天夜裡，叔爾康、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一起去看左圖．黛娃仙。他們進得帳來，見她正繼續禱告禮拜。他們被她的行為迷惑、感動得直嘆息流淚。她卻不理睬他們，直到深夜，才終止禱告，回頭招呼他們，問道：﹁你們上這兒來做什麼？﹂

　　﹁聖潔的老人啊！我們在你面前哭了大半天，莫非你沒聽見嗎？﹂

　　﹁站在阿拉面前做禱告禮拜的人，早已不存在人世間了，怎麼還能看見人影或聽見人言呢？﹂

　　﹁我們希望你老人家跟我們談談你被捕的原因和遭劫的經過，因為今天晚上是一個很難得的好機會，在我們看來，它比君士坦丁國王的頭顱還可貴呢。﹂

　　﹁指阿拉起誓，如果你們不是穆斯林的首領、頭目，那我絕對不會把個中的情況告訴你們，因為除阿拉外，我根本不打算向人訴苦。喏，現在讓我把被捕的經過詳細講給你們聽吧。我本來是住在耶路撒冷，跟同道中人生活在一起，專心修功悟道的。承蒙阿拉優賞厚待，使我具有刻苦、謙虛的美德，對同道中人，一向誠懇、和藹，從來沒有一點矜驕、自大的言行。可是不幸的事件卻在一天夜裡發生了，當時我趁黑夜去到海濱，在水面上自由自在地滑行，不知不覺之間，忽然產生了傲慢的念頭，居然孤芳自賞起來，自言自語地說：﹃誰能像我這樣在水面上滑行呀？﹄從那時起，我的心情就起了變化，剛愎自用，放蕩不羈，逍遙遨遊。我去到羅馬，在一年期內，遍遊各地。每到一個地方，我雖然按時膜拜阿拉，不敢懈怠。但是我要走遍天下的願望，卻給自己招來磨難，等於受到阿拉的懲罰和教訓。因為當時我旅行到一處崇山峻嶺中，發現一幢基督教的修道院。主持那座修道院的主教叫麥禿魯哈諾，他一見我便出來迎接，吻我的手腳，對我說：﹃從你進入羅馬境內那天起，便引起我去伊斯蘭教國家旅行的念頭。﹄於是他帶我走進修道院，引入一間黑房子中，一下子把我關鎖起來，整整囚禁了四晝夜，不給我吃喝，存心把我活活地餓死。

　　﹁就在我被囚禁的第四天，有一個叫笛古亞諾斯的貴族，帶著他的女兒和十個僕從去修道院禱告、祈福。他的女兒叫臺曼西露，生得非常美麗，有傾國傾城之色。當時麥禿魯哈諾把囚禁我的消息告訴笛古亞諾斯。他聽了，怡然自得地說：﹃他早餓死囉，他身上連餵鳥的肉片都不剩囉，你們快把他的屍體弄出來吧。﹄果然他們開了房門，預備收拾我的屍骨。可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我沒有死，還在房中禮拜，讀︽聖經︾，數念珠，虔心誠意地向阿拉祈禱。他們眼看那種情景，駭然震驚，面面相覷，尤其麥禿魯哈諾顯得格外尷尬、狼狽，罵道：﹃這是一個魔法師呀！﹄其餘的人聽了罵聲，在笛古亞諾斯的帶領下，湧進房來，不分青紅皂白，把我痛打一頓。當時我悲觀厭世到極點，不想再活下去，自怨自艾地埋怨自己：﹃這是驕傲自矜、盲目自大應得的懲罰呀。我的靈魂喲！你犯驕傲自大的罪孽了，莫非你不知道：驕傲自大的行為會觸怒主宰，會使人心殘酷成性，會帶人走進地獄嗎？﹄當時我懊悔到極點。

　　﹁他們盡情地折磨我，給我戴上腳鐐，長期囚禁在修道院中的地窖裡，每隔三天才扔給我一個饃、一杯水。笛古亞諾斯每隔一、二月，總要帶女兒去修道院中祈求、禱告。他的女兒臺曼西露也逐漸長大成人。我初次見她時，她才不過九歲。我被他們整整囚禁了十五年，屈指算來，現在她已經二十四歲了。她在羅馬是獨一無二的美女，在我們那地區，從來沒聽說有像她這麼美貌的婦女。因為她許身基督，願做修女，終身不嫁，她父親十分擔心她的前途，生怕帝王將相來強娶她，所以讓她女扮男裝，經常穿著騎士服飾，跟她父親一起出入於大庭廣眾之中，誰都看不出她是個女流。她父親過分愛她，替她在修道院中儲備了很大一筆財產。凡是珍貴值錢的東西，都保存在修道院中，金銀財寶、古玩玉器、名貴的家具什物，應有盡有，更僕難數。老實說，那麼豐富可貴的一筆財物，在那些卑鄙無賴手中算是白糟蹋了，你們比他們更應該擁有那份財物。你們趕快想辦法，去把它拿出來，分給為正義而奮鬥的穆斯林使用吧。

　　﹁這幫生意人，他們在君士坦丁經營，賣完貨物，收拾準備回鄉的時候，阿拉才藉牆壁上畫中人的口吻，叫他們去修道院中解救我。他們憑著指示，去到修道院中，逮住麥禿魯哈諾，揍他一頓，拉著他那鬍鬚，追問地窖的所在，先把我解救出來，才殺死他，然後逃到這兒來投奔你們。明天晚上，臺曼西露照例要由她父親和僕從護送她上修道院去。如果你們需要證實這樁事情，無妨帶我一起上那兒去，我會把笛古亞諾斯儲藏財物的地方指給你們看。或者你們派人去修道院中潛伏起來，等笛古亞諾斯帶他女兒來時，趁機逮住她。老實說，叔爾康或臧吾．馬康陛下享用她是最適宜不過的。總之行事越快越好，免得笛古亞諾斯知道你駐在這兒的消息，不敢進修道院去，事情就糟糕了。﹂

　　叔爾康和臧吾．馬康聽了左圖．黛娃仙的一席話，很感興趣，其中只是宰相丹東例外。他不相信她，認為她所說的都不合情理，對她的說法感到奇怪，表現出不相信的神色；而他之所以耐心聽她講說，全是礙於國王的情面。

　　當天夜裡，叔爾康、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在一起商討行軍計劃。臧吾．馬康說：﹁我主張選擇一百名精壯戰士，預備許多騾馬，前往山中，搬走修道院裡的金銀財寶。﹂於是他把侍從武官和魯斯圖兩位將領喚到面前，吩咐道：﹁明天早晨，你們率領人馬進攻君士坦丁城，由侍從武官代我發號施令，由魯斯圖代我哥哥指揮作戰，三天之後，我們就趕上你們，我們不隨軍出發的消息，不許告訴部下。﹂繼而他又吩咐選擇一百名精壯勇士，預備許多騾馬，打算明天前去修道院取寶。

　　次日清晨，侍從武官和魯斯圖執行命令，率領人馬，繼續向君士坦丁進軍。國王和宰相丹東要去修道院取寶的事，誰都不知道。

　　左圖．黛娃仙混到穆斯林軍中，她帶來的那些偽裝成敘利亞商人的羅馬奸細前來見她，吻她的手腳，向她請示，聽她吩咐，然後帶著使命，悄悄地逃回羅馬。此外她還把她的陰謀、詭計詳細寫信告訴國王艾輔律敦，用信鴿寄往君士坦丁。她在信中最後寫道：

　　※※※

　　希望迅速派一萬人馬，趕到山中埋伏，趁機行事。穆斯林國王臧吾．馬康和他哥哥叔爾康已中我的計謀。我將帶他倆去修道院奪取財物，同去的僅宰相丹東和一百士卒。此去我決心犧牲麥禿魯哈諾的生命，作為勝利的代價，不如此，計謀不易實現。如果計策能夠順利實行，敵人就休想逃命，可以一網打盡。

　　信鴿飛到君士坦丁城中，飼鴿的把信取下來送進宮去。國王艾輔律敦讀罷，立刻調兵遣將，積極準備騾馬、快駝和糧草，如期派了一萬人馬開往修道院附近的山中埋伏起來。

　　那天穆斯林的人馬由侍從武官和魯斯圖率領，向君士坦丁開走之後，後方只剩臧吾．馬康、叔爾康和宰相丹東。他們率領一百精壯武勇戰士和許多騾馬，預備前往修道院奪取財物。他們直等到傍晚天黑時候，左圖．黛娃仙才慢吞吞地走出帳篷，對他們說：﹁來吧！你們輕裝簡從地跟我一塊兒上修道院取寶去吧。﹂於是她帶領人馬，徑向修道院出發。由於計謀進行得順利，她精神抖擻，滿心歡喜，顯得格外有勁。臧吾．馬康看到這種情景，誇讚說：﹁你老人家老當益壯，實在不可多得。讚美阿拉，是他使你老人家如此健壯呀！﹂

　　臧吾．馬康、叔爾康和宰相丹東帶領戰士們，在左圖．黛娃仙陪同下，一哄走進修道院。院中的主教麥禿魯哈諾聞聲出來觀看。左圖．黛娃仙指著他，吩咐戰士們：﹁殺掉這個該死的傢伙！﹂戰士遵循命令，果然殺死麥禿魯哈諾。之後，她引他們到了儲藏財物的地方，打開屋門，只見裡面裝滿金銀財寶和各種名貴的古玩、器皿，數量之多，比當初她跟他們談到的，有過之無不及。他們取出財寶，裝在箱籠中，綁成馱子，預備讓騾馬馱著，照計劃行事，滿載而歸。可是美中不足，事出意料之外，他們始終不見臺曼西露和她父親的蹤影。他們一直在修道院中等了三天，仍不見他父女二人到來。他們等得不耐煩，叔爾康說道：﹁指阿拉起誓，我不知道穆斯林部隊進軍的情況如何？因此我焦心極了。﹂

　　﹁羅馬軍隊吃了敗仗，我想臺曼西露和其他的人是不敢上修道院來了。﹂臧吾．馬康說，﹁我們已經獲得這麼多財物，應該知足了。現在我們應該走了，但願阿拉在攻打君士坦丁的戰役中，大力援助我們。﹂

　　他們不再等待，馱著財物，走出修道院，動身下山。左圖．黛娃仙唯恐祕密被洩漏，不敢阻止他們。可他們剛走到一處山谷地帶，左圖．黛娃仙這個老傢伙調來埋伏在山中的一萬人馬，便披堅執銳，突然從四面八方衝了出來，趁勢猛攻猛打，把他們包圍得水洩不通。他們眼看這麼多敵人，來勢凶猛，很是出乎意料。臧吾．馬康大為驚恐，忙向旁人問道：﹁到底是誰把我們的行蹤告訴了敵人呢？﹂

　　﹁兄弟！現在不是談論的時候？而是拿起刀箭來射殺的時候。﹂叔爾康說，﹁讓我們勒緊腰帶，鼓起勇氣跟敵人拼吧。因為我們處在這個山谷地帶，它的形勢跟巷道差不多，總共只有兩處出口，因此我們的處境非常險惡。倘若這個地方不太狹窄，那麼敵人縱有十萬之眾，我能把他們一個個殺絕斬盡。﹂

　　﹁如果預先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一定會帶五千人馬來的。﹂

　　﹁在這樣的狹窄地區，即使有一萬人馬也不管用。﹂宰相丹東說，﹁我們的處境固然惡劣，但阿拉會援助我們的。從前我跟先君奧睦魯．努爾曼攻打君士坦丁，曾經轉戰於此，對這個地區的情況，略有一些認識。這山谷中有很多隱避的地方，某些地方還有如冰的涼水。現在趁敵人來得還不太多，我們應該振奮起來，突圍出去，否則上山的出口被敵人先占據，他們投石襲擊，我們就束手待斃了。﹂

　　他們按照宰相丹東的指示，立刻行動起來，預備突圍，衝出山谷。左圖．黛娃仙眼看他們的行動，與她的意圖不符，立刻出來阻撓，說道：﹁你們既然許身宗教，為正義而戰，幹嘛驚惶失措，顯得如此恐怖？我被人囚禁，在地窖裡整整待了十五年，可我逆來順受，從來不說怨語抱怨阿拉，最後我還是平安脫險了。你們應該不怕死，為正義奮戰到底，跟敵人拼個你死我活才對。須知打死一個敵人是無上光榮而有功的，犧牲在戰場上的人，天堂便是他的歸宿地。﹂

　　他們聽了左圖．黛娃仙一番激發、鼓勵的話，心裡的憂愁、顧慮頓時煙消雲散，大家都穩定、鎮靜下來，膽壯氣盛地抵抗四面八方進攻的敵人，作殊死戰鬥。在激烈的戰鬥中，他們懷著必勝的信心，以一當百地狠狠打擊敵人。尤其臧吾．馬康，他英勇善戰，大顯身手，接連殺死幾個將領，其餘兵丁士卒的頭顱，也被他砍得落滿一地。死在他手下的敵人之數，真不可細算。正當他越殺越起勁的時候，忽然看見左圖．黛娃仙手持寶劍，也出入於軍中，指揮作戰。其實她是暗中鼓舞敵人，指示他們圍攻叔爾康。在這種情況下，凡是膽怯的人，都奔向她，而敵人在她的暗示之下，一隊一隊直向叔爾康攻擊，可是每一隊都被叔爾康消滅掉，最後來一隊更強大更凶猛的，結果也被叔爾康殺得落花流水，一個也不剩。在這旗開得勝，節節勝利的情況下，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認為他的勝利和優勢，全是憑據那位聖潔者的福分產生出來的結果。他暗自想道：﹁這位聖潔者，她是阿拉另眼看待的人物，能顯神通，不但壯了我的膽量，而且使敵人一見我就發生畏懼心理，不敢和我對壘，甚至於跟我一碰頭就棄甲曳兵，望風而逃，這些個都是她居心誠懇、篤厚的結果呢。﹂

　　他們連續和敵人苦戰了一整天，到了天黑，兩軍收兵的時候，他們發現被敵人打死的人很多，傷亡過重，因而趕快找山谷中可以棲身的洞穴，暫作休息之地。然後清點人數，查明了共犧牲四十五名戰士。最後所有活著的人都集合在一起，仔細檢查，卻始終不見那位聖潔者的蹤影，大家惴惴不安，非常替她擔心。有人說：﹁也許她殺身成仁，已經殉道了。﹂叔爾康為此事非常痛心、惋惜。他說：﹁戰爭最激烈的時候，我見她經常出現在陣前，鼓舞士氣，指揮作戰，還朗誦︽聖經︾，給戰士作安全掩護呢。﹂

　　正當他們議論紛紛，莫終一是的時候，左圖．黛娃仙這個骯髒傢伙，提著一個人頭突然趕到。那個頭顱，原是敵陣中率領二萬人馬的一個大將的首級，他為人凶惡、殘暴，身先士卒，非常好戰。他率領人馬向穆斯林猛衝猛打，如入無人之境。由於他的目標太顯著，終於被穆斯林軍中一個土耳其籍的戰士瞄準放了一箭，當場結果了他的性命。他的部下要替他報仇，奮不顧身，擁去圍攻那個戰士，左圖．黛娃仙便趁機偷偷割下那個將領的頭顱，帶到穆斯林軍中來邀功，企圖藉此掩蓋她的陰謀形跡，騙取他們對她的信任。叔爾康一見她，縱身跳將起來，滿心歡喜地說道：﹁讚美阿拉！聖潔的老人家喲！你總算平安歸來了。﹂

　　左圖．黛娃仙把那個首級扔在叔爾康面前，說道：﹁孩子啊！今天我本著殉道的決心，奮不顧身，衝到敵人陣中，存心戰死疆場，可他們都害怕我，一見我就抱頭鼠竄。你們被敵人衝散之後，我對你們的安全，擔驚受怕，憂心如焚。最後我不顧死活，鼓足勇氣，追擊他們的一員大將，結果了他的性命，因而敵人誰也不敢挨近我，只顧逃命。這個大將，在敵人中是一個赫赫有名的，被稱為有千夫之勇的大人物，如今我把他的首級割來獻給你們，以助軍威，好讓你們振奮起來，再接再厲，英勇殺敵，利用你們的寶劍換取阿拉的歡喜。我自己決心跟你們合作奮鬥到底。現在我要趕到穆斯林大隊中，搬他二萬人馬來，把這些敗類一網打盡。你們的部隊雖然遠在君士坦丁城下，但我是不怕跋涉的。﹂

　　﹁老人家！這個地帶全被敵人占領，四面八方都有敵兵把守，你怎麼能出去搬兵呢？﹂

　　﹁不礙事，在阿拉的掩護下，敵人是看不見我的，即使有人看見我，也是不敢挨近我的。因為在那樣情況下，我一顯神通，悄然隱身起來，敵人不但無法對付我，而且他們會遭天兵撻伐呢。﹂

　　﹁老人家！你說的真對，你的本事我親眼看見了。如果今晚你快去搬兵來解我們的圍，這是再好沒有的了。﹂

　　﹁我馬上就去。如果你願意跟我一塊兒去，倒也可以，別人是看不見你的，快準備動身吧。如果令弟臧吾．馬康要去，我也可以帶他一塊去，此外就不可以再加人了，因為掩蔽的範圍是不能超出二人的。﹂

　　﹁我要指揮部下，不可輕易離開他們。倒是我弟弟臧吾．馬康，他是穆斯林的堡壘，也是伊斯蘭教的寶劍，應該讓他早日離開這個危險地帶。如果他願意去，你就帶他先行吧。要是他選擇宰相丹東或別人陪他同行，我想這是無妨礙的，只要你們快快趕到穆斯林軍中，迅速調一萬人馬前來解圍就是了。﹂

　　叔爾康從長計議，跟臧吾．馬康、宰相丹東商量之後，決定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隨左圖．黛娃仙先行，離開敵人，前去搬兵。臨行，左圖．黛姓仙對他們說：﹁慢些，你們稍等一會，讓我先出去探聽一下，看敵人睡了沒有。﹂

　　﹁不必了，一切事情都託靠阿拉，我們跟你一起走好了。﹂

　　﹁假若我同意你們這樣做，弄出亂子來，你們可不能埋怨我。為安全起見，我才要你們慢一步，讓我先出去探聽敵情呢。﹂

　　叔爾康同意左圖．黛娃仙的辦法，說道：﹁好的，你先去打聽敵情吧！我們等你，你快去快來。﹂他等左圖．黛娃仙走了之後，對臧吾．馬康說：﹁這位老人家是能顯神通的，否則她就消滅不了敵人的大將了。由於她殺死那個殘暴、凶惡的大將，敵人的軍威才受挫折的。僅憑這樁事情，足以證明她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了。﹂

　　※※※

　　九．二十二　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被擒

　　左圖．黛娃仙佈置好圈套，以探聽敵情為名，離開叔爾康和臧吾．馬康，一直去到羅馬軍中，跟他們聯繫，說明她要帶穆斯林國王去羅馬軍中的計謀。他們聽了消息，非常高興，說道：﹁我們軍中最英勇善戰的大將被敵人殺害了，非殺死他們的國王，不足以平我們心頭之恨。等你帶穆斯林國王來時，我們擒住他，把他送給國王艾輔律敦發落好了。﹂

　　左圖．黛娃仙跟羅馬將領講明她的計謀，彼此協商、佈置妥貼，然後鬼鬼祟祟地回到穆斯林軍中，滿有把握地許下諾言，說她能順利地帶臧吾．馬康和丹東出走。她的言行博得他倆的感謝和欽佩。繼而她對臧吾．馬康說：﹁你和宰相丹東一起，跟隨著我，以便帶你二人上君士坦丁去。﹂於是她在前面領路，帶他倆走出山谷，經過最窄的出口，再從羅馬部隊的封鎖線穿過，敵人卻視若無睹，秋毫不犯他們。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眼看此景，心中感覺奇怪。宰相丹東喟然嘆道：﹁真的，這是老人家的神通哪！毫無疑問，他一定是修煉到家的一位神仙呀！﹂

　　﹁我認為敵人都是些瞎子。﹂臧吾．馬康說，﹁若不然，怎麼我們看得見他們，他們卻看不見我們呢？﹂

　　正當他倆讚不絕口，感到十分驚奇詫異的時候，情況突然改變了，敵人群起襲擊包圍了他們，終於逮住他倆，問道：﹁說實話！你們還有同路的人嗎？讓我們逮住他吧。﹂

　　﹁在我們面前這個男人，莫非你們沒看見嗎？﹂宰相丹東反問一句。

　　﹁除了你們二人，我們誰都看不見。﹂

　　﹁完了，這是天意啊！﹂臧吾．馬康感到悲觀失望。

　　左圖．黛娃仙不管他倆的死活，從容離開他倆，飄然而去。他倆被敵人銬上枷鎖管押起來，失去自由，不禁悲從衷來，嘆道：﹁在山谷中沒有受的災難，現在落到我們頭上了。不認真遵循老人家的指示，必然會遭更多的磨難，這是值得我們深思熟慮的。﹂

　　叔爾康打發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跟隨左圖．黛娃仙離開敵人的包圍，前往君士坦丁去搬救兵之後，帶著剩餘的部隊守在山谷中，過了一夜。次日黎明醒來，作過晨禱，便整頓隊伍，準備跟羅馬人拚命。他鼓勵戰士，許下諾言，說將來要論功獎賞他們。繼而他率領部下，一直迎向敵人，預備交鋒。可是敵人不待他們上陣，便高聲呼喊起來，說道：﹁穆斯林們！告訴你們吧：你們的國王和替你們出主意的宰相，都叫我們給擒住了。你們再不放棄抵抗念頭，我們就全部消滅你們。假若你們繳械投誠，我們便帶你們去見我們國王，共同訂下和約，從此互不侵犯。如果你們同意，這算是你們的造化，否則，只有死路一條。這是最後的忠告，我們算是優待你們了。﹂

　　叔爾康聽了敵人的警告，證明他弟弟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被擒，大吃一驚，氣得眼淚直流，相信非死不可了，一下子自餒起來，自言自語地嘆道：﹁你看！他倆怎麼會落在敵人手中呢？莫非他倆對那位聖潔者不禮貌嗎？違反他的願意嗎？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之後，他心一橫，不顧一切，抱定不怕死、不逃避的決心，率領部下，身先士卒地衝向敵人，跟他們混戰起來，一股勁殺死無數敵人，刀槍劍戟染滿了血跡。他越戰越起勁，充分表現出英武氣概，殺得敵人死的死，逃的逃，真正到了屍橫遍地、血流成渠的境地。

　　激烈的戰爭繼續打下去，直到天黑，兩軍各自收兵回營。叔爾康率領殘餘部下，退到山谷的山洞裡，清點人馬，他這才明白，此次戰役雖然占了上風，可是自己的損失也很嚴重。自古道：殺人三千，自損八百。他們雖然殺死幾千敵人，自己也傷亡了三十五名戰士，總計部下僅剩二十五人了。叔爾康眼看目前處境，人單勢孤，凶多吉少，不禁悲傷起來，勉強跟部下商討善後，問道：﹁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呢？﹂

　　﹁大勢已去，咱們聽天由命吧。﹂部下同聲回答。

　　﹁現在我們處在人單勢孤，糧食缺乏的劣勢，如果再同敵人正面對壘，那是凶多吉少，會死得一人也不剩的。處境既然如此，戰術必須改變。明天，我們最好是拔出寶劍，舉起槍桿，堅守陣地，作防禦戰，大家群策群力，一條心地把守洞門，敵人若來進犯，就迎頭還擊。我們這樣堅持下去，也許那位聖潔者擺脫敵人的視線，已經趕到君士坦丁，很快搬來一萬援兵，我們就得救了。﹂

　　﹁毫無疑義，這個辦法是正確可行的。﹂部下同意叔爾康的辦法。

　　第二天，叔爾康的部下遵循既定計劃，舉起武器，嚴守陣地，抵抗敵人，堅持到底。

　　※※※

　　九．二十三　叔爾康和部下被俘

　　戰爭繼續延續下去，基督教軍隊傷亡遍地，情況淒慘可怕，活著的人發生厭戰心情，怨言百出。有人說：﹁我們跟穆斯林打厭倦了，這種苦難日子，什麼時候才完結？﹂有人說：﹁他們的人數，所剩無幾，讓我們繼續進攻吧，如果再打不下來，我們就用火攻。他們最好有自知之明，繳械投誠，落得做個俘虜，免得死於刀下。假若他們執迷不悟，不肯投降，我們就把柴火拋進山洞，放火燒死他們，讓後人拿他們的結局作為鑒戒。﹂

　　基督教軍中議論紛紛，各說不一，都希望早日結束戰爭，因而他們連續進攻，但始終攻不進去，最後果然使用火攻的戰術，點燃柴火，拋向洞口，存心燒死穆斯林。叔爾康和部下，孤軍鎮守山洞，前有敵人包圍，後無退路，眼看就要化為灰燼，終於被迫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叔爾康和部下被俘之後，基督教的將領恨之入骨，指使部下當場殺死他們，根除後患。其中有人建議：﹁應當把他們解往君士坦丁去處死，以息國王艾輔律敦的心頭之恨。現在暫且把他們作為俘虜關押起來，明天押解晉京，讓國王艾輔律敦任意處置他們。﹂

　　﹁不錯，這是正確的辦法。﹂將領同意部下的建議，並吩咐部下綁住俘虜的手，派人監管起來。因為除去了心腹之患，基督教中，官兵皆大歡喜。當天夜裡，他們大吃大喝，飲酒作樂，結果一個個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茫然不省人事。

　　※※※

　　九．二十四　叔爾康和部下斷縛脫險

　　臧吾．馬康、叔爾康和他的部下先後被擒，成為階下囚，被敵人關押起來，情景狼狽，心情沉重。當天夜裡，叔爾康對臧吾．馬康說：﹁弟弟，我們應該怎樣挽救自己呢？﹂

　　﹁我們像關在籠中的鳥，我也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脫險。﹂

　　叔爾康憤慨到極點，喘著粗氣，使勁一掙扎，一下子就掙斷臂縛，恢復了自由。他趁機悄悄地從管押人的袋中掏出鑰匙，開了臧吾．馬康、宰相丹東和部下的腳鐐，恢復他們的自由。然後他和臧吾．馬康、宰相丹東商議善後，他說：﹁我打算殺他三個管押人員，把他們的衣服穿起來，扮成羅馬人，逃出敵營，然後前去歸隊。這個辦法行嗎？﹂

　　﹁這個辦法不見得合適、可靠。我怕萬一被殺者的呼喘、掙扎聲驚醒敵人，他們群起進攻，我們就遭殃了。我認為我們還是趕快離開山谷，再從長計議。﹂

　　叔爾康和宰相丹東同意臧吾．馬康的辦法，率領部下，悄悄地出動了。離開山谷不遠，他們發現那裡拴著一群戰馬，管馬的人都睡熟了。叔爾康對弟弟說：﹁我們應該每人弄他一匹馬騎。﹂於是他們躡手躡腳、偷偷摸摸地進行偷竊，不但盜了二十五匹戰馬，而且還弄到足夠的武器。他們把自己的部下武裝起來，跨上戰馬，動身逃跑。行了一會兒，叔爾康勒住馬韁，對部下說：﹁在阿拉的掩護下，咱們犯不著害怕了。現在我想到一個計策，使用起來，可能是正確的。﹂

　　﹁一個什麼樣的計策？說給我們聽吧。﹂部下齊聲問他。

　　﹁我的意思是：讓我們趁機會上山去，把人馬分為兩部分，你們在那邊高聲讚頌阿拉，然後傳播謠言，大聲說：﹃穆斯林的人馬進攻了，你們趕快起來抵抗吧！﹄接著我們在這邊響應，高聲喊﹃阿拉最偉大﹄的口號。這樣一來，敵人倉猝醒來，醉眼矇矓，黑夜裡分辨不清真假虛實，陣營裡必然發生騷亂，他們會不分敵我，自相殘殺起來，我們這就趁機混進敵陣，殺他一個痛快。﹂

　　﹁這個計策不見得恰當、可靠，﹂臧吾．馬康說，﹁我認為最妥善的辦法，還是先去找到我們的隊伍。出走時，我們千萬不可談話、呼口號，免得驚醒敵人，因為他們一來追趕，我們就難逃性命了。﹂

　　﹁即使敵人被驚醒過來，黑夜裡，他們醉眼矇矓，什麼都分辨不清，對我們也毫無害處。因此，希望你們同意我的辦法，這是有益無害的。﹂

　　※※※

　　九．二十五　叔爾康巧計殺敵

　　臧吾．馬康和部下贊同了叔爾康的計策，一起去到山中，按計劃行事，同聲讚頌阿拉，接著叫喚起來，最後高聲喊道：﹁阿拉最偉大。﹂一片豪壯響亮的呼吼聲，震天動地，弄得山石樹木都發出回聲。黑夜裡，基督教陣營中的戰士聞聲驚醒，醉眼矇矓，倉皇失措，亂嚷著叫道：﹁糟了，敵人進攻我們了，趕快起來應戰吧……﹂於是拿起武器，互相衝撞殺伐起來。叔爾康帶領部下，趁敵陣亂成一團糟的時候，衝了進去，一直殺到黎明，才帶領部下，溜之大吉。

　　黑夜裡，基督教軍營中發生的一場混戰，傷亡慘重，單是死在他們自家人手裡的人數，已無法計算。清晨，他們收拾殘局，檢查俘虜，才發覺他們已不翼而飛了。將領們恍然大悟，說道：﹁製造這場混戰的，原是我們抓來的那批俘虜，是他們叫我們自相殘殺的，現在我們用不著害怕，趕快跟蹤追捕，把他們一個個都捉來治罪。﹂

　　基督教人的部隊，聽從將領吩咐，跨上戰馬，快馬加鞭，毫不放鬆地一直追趕，很快就趕上了敵人，把他們包圍起來。臧吾．馬康見敵人來勢凶猛，處境危險，大吃一驚，對叔爾康說：﹁我們顧慮的事終於發生了，情況如此危急，除非使出全力，跟敵人拚一個你死我活，否則是沒有出路的。﹂

　　叔爾康默不作聲。臧吾．馬康振臂一呼，號召部下鼓足勇氣，奮勇殺敵，衝出包圍，並喊著﹁阿拉最偉大﹂的口號，激勵士氣。部下迫於形勢，不願束手待捕，因而響應號召，人人奮勇，個令當先，決心奮鬥到底，寧可戰死疆場。正當他們準備跟敵人拚命的時候，突然從遠方傳來穆斯林的口號聲，﹁阿拉最偉大！﹂﹁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阿拉的使徒﹂等口號聲，越來越清楚地可以聽到。他們朝喊聲傳來的方向觀望，見是自家的隊伍，不禁喜出望外，頓時膽壯氣盛起來，立刻齊聲高喊口號，彼此呼應，形成氣壯山河，呼聲震野的大好氣勢，嚇得敵人棄甲曳兵，不戰而逃。叔爾康和臧吾．馬康率領部下，乘勝追擊，跟頑強的敵人鏖戰，劍起頭飛，只見人頭落地，把敵人殺得落花流水，屍橫遍野，潰不成軍。

　　※※※

　　九．二十六　白赫拉睦和魯斯圖的隊伍突然趕到

　　叔爾康和臧吾．馬康率領部下，跟突然趕到的穆斯林部隊，互相呼應、夾攻，一戰打敗敵人，於是兩軍會師，彼此歡呼、慶賀。大將白赫拉睦和魯斯圖滾鞍下馬，挨到臧吾．馬康面前，跪下來行禮問候。臧吾．馬康回問他們，說道：﹁為了穆斯林的勝利和敵人的潰敗，讓我們額手稱慶，皆大歡喜吧。﹂

　　大將白赫拉睦和魯斯圖率領二萬生龍活虎的壯士，雄赳赳氣昂昂地突然趕來救駕，打敗敵人，替叔爾康和臧吾．馬康解圍。個中原因是這樣的：白赫拉睦、魯斯圖和侍從武官奉命，率領人馬，向君士坦丁城進軍，隊伍浩浩蕩蕩，軍旗蔽空，一直到君士坦丁城下才發覺敵人嚴陣以待，早有準備，男女老幼都出動，堅守碉堡戰壕，陣容非常嚴整。原來事先他們收到左圖．黛娃仙的密報和指示，知道穆斯林部隊進攻君士坦丁的消息，因而早作準備。之後他們看見穆斯林的軍旗和馬蹄踏起的煙塵，繼而聽見人喊馬嘶和器械碰撞的嘈雜聲，還聽見讚頌阿拉和朗誦︽可蘭經︾的聲音，接著如飛蝗、似暴雨的人馬，湧到君士坦丁城下。由於他們事先有準備，所以他們不慌不忙，按照左圖．黛娃仙的計劃，嚴陣以待，從容應付。

　　穆斯林軍中的將領仔細觀察形勢，覺得情況出乎意料，因而商討對策。侍從武官向白赫拉睦和魯斯圖建議說：﹁敵人深溝高壘，致使我軍處於危難的劣勢。從對方堅固的碉堡和波濤般的旌旗看來，敵方的人數，至少超過我們百倍。我們主帥不在軍中的祕密，難保不被探子洩漏。我們主帥臧吾．馬康和他哥哥叔爾康以及宰相丹東都不在軍中，致使敵人有機可趁，敢於頑抗，兼之敵我之勢，眾寡懸殊，形成我們處在劣勢的危險境地，情況非常不妙，因此，我建議由你們二位率領二萬人馬，兼程趕到那個叫麥禿魯哈諾的修道院，向主帥報告情況，請求增援。二位如果同意我的辦法，不怕敵人勢眾，我們的情況是可以轉危為安的。假若你們不同意，將來事情弄糟了，你們可別怨我。古人說得好，未行兵，先找退路。把問題看嚴重些，這不算是壞事。如果你們願意去，那請快去快回吧。﹂

　　白赫拉睦和魯斯圖同意侍從武官的辦法，果然帶領二萬人馬，兼程趕來，解除臧吾．馬康、叔爾康和部下的危難。這便是他們突然趕到的原因。

　　左圖．黛娃仙那天帶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去到基督教陣營中，讓他倆束手被擒之後，便對他們的將領說：﹁穆斯林的大隊人馬已經開往君士坦丁，我要跟蹤追擊，想辦法消滅他們。我要把他們的主帥、將領被擒的消息告訴他們，藉此打擊他們的情緒，渙散他們的軍心，挫折他們的士氣，管叫他們四分五裂，潰不成軍。最後我要進城去見國王艾輔律敦和我兒哈爾都補，把敵情告訴他倆，以便他們派大軍出來掃蕩，把敵人殺個精光。﹂她說罷，騎上戰馬就上路了。她快馬加鞭趕了一夜路程。次日清晨，正當她忙著趕路時，突然發現白赫拉睦和魯斯圖的部隊，在她前面，迎面開來。她趕忙進入路旁的樹林裡，把戰馬拴起來，然後慢步走出來，心裡想：﹁也許穆斯林部隊在君士坦丁吃敗仗退回來了。﹂她邊走邊注視他們的行動和旌旗，卻不見有偃旗息鼓或狼狽逃竄的跡象，這才證明他們不是殘兵敗將，也絲毫沒有畏懼、恐怖的神情。她弄清楚情況之後，像被驅逐的魔鬼似的，沒命地一口氣奔到他們面前，慌慌張張地嚷道：﹁趕快吧！你們這些為正道而奮鬥的人喲！趕快吧……﹂

　　大將白赫拉睦見她奔來，立刻滾鞍下馬，走到她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問道：﹁老人家，是誰追趕你呀？﹂

　　﹁你別問了！事情糟著呢。情況是這樣的：當我們從麥禿魯哈諾修道院中取出財物，正要開往君士坦丁的時候，敵人突然開來一支無比凶猛的強大部隊包圍我們……﹂她極盡欺騙之能事，虛構種種恐怖情節嚇唬他們。最後她說：﹁我們的人馬大部分犧牲了，只剩二十五人了。﹂

　　﹁老人家，你是什麼時候跟他們分手的？﹂

　　﹁我是昨天夜裡離開他們的。﹂

　　﹁讚美阿拉，你是得天獨厚而有道行的人，因此你步行一夜，竟能走那麼遙遠的路程。﹂白赫拉睦表示欽佩、讚賞。同時由於聽到噩耗，不禁憂心如焚，悲觀絕望地跨上戰馬，淒然嘆道：﹁我們勞苦奔波，結果主帥被擒，落得一個憂愁苦惱，這等於白辛苦了。全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他感嘆著率領人馬，繼續向前，兼程趕了一晝夜的路程，黎明時候到達山谷附近，聽見臧吾．馬康、叔爾康和部下呼喊的口號聲，便跟他們呼應起來，指揮部下，圍攻敵人，大戰一場，終於打敗敵人。

　　天大亮時，一場血戰宣告結束，兩軍勝利會師。白赫拉睦和魯斯圖見臧吾．馬康和叔爾康平安無恙，不禁喜出望外，趕忙跪下去吻地面，報告行軍經過。叔爾康也把他和部下在山谷山洞中跟敵人對壘的情況敘述一遍。他們聽了，感到不寒而慄，同時對他們的武勇、善戰也讚賞、欽佩不置。最後白赫拉睦說道：﹁我們把隊伍留在君士坦丁城下，實在放心不下。現在讓我們迅速向君士坦丁進軍，前去支援他們吧。﹂

　　臧吾．馬康和叔爾康同意白赫拉睦的建議，下令軍中，乘勝開拔，向君士坦丁進軍。臨行臧吾．馬康賦詩抒情，藉以鼓勵士氣。他吟道：

　　　　應受歌頌、感謝的主宰啊！

　　　　讚美您，

　　　　因為您始終幫助我完成我的事業。

　　　　我流落異地，東奔西走，

　　　　多蒙您保佑、護衛，

　　　　還替我規劃成功、勝利的途徑。

　　　　您給予我銳利的寶劍，

　　　　又賞賜金錢、國土和各種恩惠。

　　　　您用世代相傳的王業作我的庇蔭，

　　　　您的慷慨施捨萬古長青。

　　　　是您教我跟卓絕的宰相商討、鑽研，

　　　　我才順利地迎刃解決我所警惕的難題。

　　　　憑您的功績，

　　　　我們得操勝券，

　　　　打敗羅馬軍隊，

　　　　殺得他們潰不成軍，

　　　　棄甲曳兵逃命。

　　　　憑您的關注，

　　　　您叫我以勝利者的身分出現，

　　　　獅子般威風凜凜、高歌凱旋。

　　　　我們給敵人斟滿死杯，

　　　　灌得他們屍橫遍野，

　　　　醉漢般東倒一群西臥一堆，

　　　　可惜他們喝的不是醇漿美酒。

　　　　乾坤掌握在我們手裡，

　　　　海洋、陸地都在我們的權力範圍。

　　　　此外您還給我們派來一位道行超化的聖賢，

　　　　他的神通、妙計在鄉村城市中傳遍。

　　　　我們統率義師，報仇雪恥，

　　　　消滅暴虐作惡的歹徒，

　　　　足跡所到之處，人皆爭相樂道，歡呼。

　　　　在疆場上我們犧牲了一部分士卒，

　　　　那是敵人叫烈士們用生命換取樂園中不朽的住處。

　　臧吾．馬康吟罷，士氣煥發，將心振奮，人們都為主帥和部下危而後安的結局歡呼快樂。繼而全部人馬，在臧吾．馬康、叔爾康指揮率領下，再接再厲，勇往直前地向君士坦丁進軍。

　　※※※

　　九．二十七　左圖．黛娃仙分化侍從武官的力量

　　左圖．黛娃仙中途跟白赫拉睦和魯斯圖碰頭見面，散播謠言，把他們使走之後，才走進樹林，牽出戰馬，快馬加鞭，馬不停蹄地趕到君士坦丁附近，找到穆斯林部隊駐紮的地方，闖進侍從武官的帳篷。侍從武官一見她，馬上起身迎接、讓座，說道：﹁歡迎你這位清高、聖潔的信士！﹂隨即向她打聽情況。她危言聳聽地散播一些謠言，接著說道：﹁我中途碰到白赫拉睦和魯斯圖，已經打發他們前去救駕、解圍去了。不過他們只帶二萬人馬，這我可替他們擔心著呢。因為敵人的實力超過他們幾倍，他們跟敵人較量起來，必然是凶多吉少。因此我要你再派一部分人馬，迅速趕去增援，免得他們全軍覆沒。形勢緊急得很，刻不容緩，你快派一支部隊去吧！越快越好。﹂

　　侍從武官和其他將領聽了左圖．黛娃仙的危言，著了慌，精神、意志頓時頹唐、消沉下來，忍不住嘆息流淚。左圖．黛娃仙假惺惺地表示關懷、眷顧，勸慰說：﹁你們向阿拉求助吧！災難既已臨頭，大家還是逆來順受吧！從穆斯林的先輩中，你們是有榜樣可以效法的。天堂裡有得是宮殿樓閣，那是阿拉給一般為正道而犧牲的烈士們準備好了的。再說人誰都要死，可是為正義奮鬥而死，才是最光榮的。﹂

　　侍從武官聽了左圖．黛娃仙的勸慰，心悅誠服，依從她的指使，果然調一萬精壯人馬，派白赫拉睦的弟弟圖爾科叔率領，開去增援。大將圖爾科叔接受任務，率領人馬，馬不停蹄，兼程趕了一晝夜路程，中途跟臧吾．馬康、叔爾康率領的隊伍碰在一起。

　　圖爾科叔的隊伍快要跟主帥的人馬會師的那天清晨，叔爾康突然發現他們踏起來的煙塵，大吃一驚，說道：﹁朝我們開來的這支部隊，莫非是基督教的人馬？生前註定了的事，人力是無法轉移的。﹂繼而他安慰臧吾．馬康：﹁弟弟，你不用顧慮，我將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來保護你。朝我們開來的部隊如果是穆斯林自家人，我們的幸運就大了。萬一是敵人，我們就跟他們拚個你死我活。現在我只希望能和那位聖潔的信士見一面，求他替我祈禱一番，讓我為殉道而戰死疆場，也算求仁而得仁了。﹂

　　叔爾康和臧吾．馬康一起商討對策，正在猶豫未決的時候，圖爾科叔率領的隊伍越來越近，穆斯林的旌旗隱約可見。叔爾康知道來者是自家人，喜不自勝，高聲問道：﹁穆斯林的情況怎麼樣了？﹂

　　﹁全都很好。﹂圖爾科叔邊高聲回答，邊滾鞍下馬，奔到叔爾康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說道：﹁我們是來保駕的。你們的情況如何？國王、宰相、大將魯斯圖和家兄白赫拉睦都好嗎？﹂

　　﹁大家都好。到底是誰把我們的消息告訴你們的？﹂

　　﹁是那位聖潔的信士告訴我們的。據說他中途碰到我哥哥白赫拉睦和大將魯斯圖，便讓他倆前去支援你們，還說你們被圍困，敵人的兵馬很多。可據我看來，你們是勝利者，他聽說的跟事實恰恰相反。﹂

　　﹁老人家是怎樣上你們那兒去的？﹂

　　﹁是步行去的。他走了一晝夜就趕了十天路程。﹂

　　﹁毫無疑問，他是得天獨厚的有道之人。現在他在什麼地方？﹂

　　﹁他留在君士坦丁的軍營中，和將士一起跟敵人對壘呢。﹂

　　叔爾康了解情況之後，感到無限喜悅，為他們脫離危險，轉敗為勝的結局以及聖潔者的安全無恙而高興。他懷著感謝的心情，讚美阿拉，替陣亡戰士祈禱，然後率領隊伍，浩浩蕩蕩，向君士坦丁進軍。

　　※※※

　　九．二十八　左圖．黛娃仙趕到臧吾．馬康軍中

　　叔爾康、臧吾．馬康率領部隊，兼程向君士坦丁進軍，快到目的地時，發現前方煙塵遮黑了大地。叔爾康眼看這種恐怖情景，大吃一驚，喟然嘆道：﹁天空中彌漫著煙塵，這是大戰的跡象。穆斯林部隊孤軍作戰，人單勢薄，我怕敵人會打敗他們。﹂於是他率領人馬，向煙塵集聚的地方奔去，以便弄清真實情形。正當緊張、慌亂的時候，被他們指為神仙的左圖．黛娃仙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慌慌張張地前來呼籲求救，說道：﹁最善良的民族喲！黑暗中的明燈喲！穆斯林原是安然住在帳篷中的，可是敵人突然來襲擊，給他們帶來莫大災難，傷亡過重，你們趕快開部隊去支援，把他們從窮凶極惡的異教徒手中救出來吧！﹂

　　叔爾康驟然聽了她的呼籲、求救，一怔，心臟怦怦地跳得幾乎飛騰起來。他迷惘著跳下馬來，走到左圖．黛娃仙面前，跪下去吻她的手、腳，臧吾．馬康和其他將領也同樣吻她的手、腳，表示尊敬、愛戴，只是宰相丹東例外。他不肯下馬，冷靜地說道：﹁我是不信任這個信士的，因為凡是抬著宗教招牌誇誇其談、沽名釣譽的人，沒有不為非作歹的。這號人是阿拉所不容許的，你們別理睬他，大家還是繼續進軍，趕快跟穆斯林隊伍聯繫起來的好。我追隨先君努爾曼轉戰多年，這裡也是我們足跡走過的地區，大家前進吧，沒有什麼值得顧慮的。﹂

　　﹁你別這樣瞎猜想，信口雌黃，這是很不對的。﹂叔爾康制止宰相丹東，﹁難道你沒見這位信士的行為嗎？他不避刀劍，勇往直前，始終大聲疾呼，竭力鼓勵我們努力殺敵。假若阿拉不另眼看待他，那麼在長期經受折磨之後，就不會讓他跋涉這麼遙遠的路程了。﹂

　　叔爾康越發信任左圖．黛娃仙，格外尊敬、照顧她，特意給她預備一匹努擺出產的騾子，說道：﹁老人家，你走累了，請騎這匹騾子代步吧。﹂她卻斷然拒絕，始終不肯騎，企圖利用吃苦耐勞，勤懇奮發的行動，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可他們不明白這個偽裝的聖潔信士，一直用齋戒、禮拜作幌子，長期欺騙，蒙混他們。她的行徑，恰如詩人的描繪：

　　　　為追求某種目的，

　　　　他既齋戒又做禮拜。

　　　　一旦希望、理想實現，

　　　　他不但不齋戒，同時也不做禮拜。

　　※※※

　　九．二十九　左圖．黛娃仙用計圍攻穆斯林軍營

　　左圖．黛娃仙不肯騎馬，她精神抖擻，故作勤勞奮勇之態，這個老奸巨猾的老太婆活像一個被追逐的狐狸，不停地在人馬之間竄來竄去，一會兒低聲讚頌阿拉，一會兒高聲朗誦︽可蘭經︾。臧吾．馬康的隊伍就這樣繼續向前邁進，直到君士坦丁城下，只見穆斯林的隊伍受到基督教人的全面圍攻，形勢岌岌可危，侍從武官招架不住，幾乎就要潰敗了。

　　圍攻君士坦丁的穆斯林部隊，一旦轉攻為守，處於被包圍的劣勢，原因是這樣的：詭計多端的左圖．黛娃仙在中途和大將白赫拉睦、魯斯圖碰頭，支使他們前去支援主帥之後，便急急忙忙趕到君士坦丁附近穆斯林軍中，散播謠言，調走侍從武官部下的大將圖爾科叔，達到分化穆斯林隊伍、削弱他們的力量的目的。這以後她又偷偷地去到君士坦丁城下，叫守城的官吏垂下一根繩子，把她寫給國王艾輔律敦和她兒子哈爾都補的信吊上去，送到宮中，讓國王按信裡的指示行事。守城的官吏聽從她的吩咐，果然垂下繩子，把信吊了上去，送到宮中，呈給國王艾輔律敦。

　　國王艾輔律敦收到左圖．黛娃仙的密信，喜不自勝，立刻拆開過目，見信上寫道：

　　※※※

　　左圖．黛娃仙再拜，謹上書國王艾輔律敦陛下：

　　為了徹底消滅穆斯林部隊，我已設下天羅地網，你們只管放心，不必憂愁顧慮。告訴你們，穆斯林的國王臧吾．馬康和他們的宰相丹東，已經束手被擒，成為我們的階下囚。我還把這個消息在敵人軍中，廣為宣傳，動搖敵人的軍心，挫折他們的士氣。最近我欺騙圍城的軍隊，用調虎離山、分化削弱敵人的實力之計，調走他們的大將圖爾科叔，帶二萬人馬，離開君士坦丁。現在圍攻君士坦丁的穆斯林孤軍作戰，所存無幾，勢單力薄，不堪一擊。希望你們領全城之師，趁敵人防而不備的時候，偷襲他們的營寨，以期一舉消滅敵人，斬草除根，除卻心頭之患。

　　國王艾輔律敦讀了左圖．黛娃仙的密信，喜出望外，十分高興快樂，立刻使人邀請國王哈爾都補，前來商議大事，把左圖．黛娃仙的密信讀給他聽。國王哈爾都補聽罷，怡然自得，說道：﹁你們看一看我母親的計謀吧！她殺人是不用寶劍的。她一出現，就做出驚天動她的事情，一手挽回了局面。﹂

　　﹁不錯，我們的勝利跟令堂的奔走是分不開的。﹂國王艾輔律敦說罷，隨即發布總攻擊的命令。命令傳到軍中，整個城市都沸騰起來，基督教的人馬，上至將官，下至士卒，人人磨拳擦掌，個個劍拔弩張，一齊出動，向穆斯林軍營開起火來。

　　基督教部隊突然反攻的戰術，使穆斯林的人馬受到威脅、震驚。侍從武官見到這種情景，憂心忡忡地說：﹁羅馬人集中力量向我們進攻了。他們知道我們的國王不在軍中，知道我們的大部分隊伍被調走，因此他們才乘虛來襲擊我們的。﹂他怒不可遏，大聲疾呼，號召部下堅決抵抗，說道：﹁保衛正教的穆斯林將士們！逃亡就是死難，忍耐可以贏得勝利。你們要知道：能堅持的就是勇敢；事無大小，經過艱難困苦階段，前途必然光明遠大；大家鼓足勇氣，努力殺敵吧！願阿拉眷顧、保佑我們。﹂

　　﹁阿拉最偉大！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穆斯林部隊聽了他們的將領侍從武官的號召，立即響應。他們齊聲呼喊口號，舉起武器，爭先恐後地起來迎戰，跟敵人決鬥起來。戰爭越打越激烈，刀槍劍戟，極盡其砍殺的職能，戰士越戰越勇，一場血戰，只殺得血流成渠，屍橫遍地。天黑的時候，基督教部隊還不肯收兵，憑他們人多勢眾的優勢，繼續包圍穆斯林軍營，毫不放鬆，企圖徹底消滅他們。

　　次日清晨，侍從武官重整旗鼓，率領部下，英勇上陣，跟敵人肉搏、混戰起來。他所到之處，刀起頭落，形成恐怖局面。兩軍之中，彼此各有傷亡，驍勇善戰的將士，進退自如，如入無人之境，越戰越起勁；膽小怕死的人，棄甲曳兵，抱頭鼠竄，或被殺身死。戰爭延續下去，逃跑死亡的人數，越來越多。兩軍對壘，混戰的結果，穆斯林的人馬，終以寡不敢眾，軍營被敵人攻破，處境岌岌可危，不得不壓縮陣地，向後退守，顯然大勢已去，瀕於無力撐持，即將潰敗、死亡的境地。當此千鈞一髮，危急存亡之時，幸虧叔爾康率領的穆斯林先頭部隊及時趕到，擊退敵人，救了他們。接著臧吾．馬康、宰相丹東、大將白赫拉睦、魯斯圖和圖爾科叔率領的人馬，旌旗蔽空，浩浩蕩蕩地陸續趕到，在君士坦丁城下會師，人喊馬嘶，頗有氣吞山河之勢，嚇得基督教人馬銷聲匿跡，魂飛魄散，閉城不敢出戰。

　　叔爾康召見侍從武官，慰問他，讚揚他的堅韌、頑強性格，對他的勇敢鎮靜、吃苦耐勞精神倍加鼓勵。從此穆斯林各路人馬集合起來，實力更雄厚，將士膽壯氣盛，萬眾一心，準備跟敵人作最後的決戰。

　　※※※

　　九．三十　穆斯林和基督教兩軍準備決戰

　　基督教軍隊被叔爾康率領的隊伍打退之後，眼看敵人越來越多，人山人海，旌旗蔽空，旗幟上寫著效忠伊斯蘭教的各種標語口號，表現出他們的鬥志、決心，因而懾於對方的威勢，產生消極悲觀情緒，士無鬥志，軍心渙散，甚至於怨聲載道，叫苦連天，都想放下武器，不願送死。可是他們的最高統帥，雄心勃勃，不甘坐而待亡，存心挽回狂瀾，因而國王艾輔律敦和哈爾都補，親身出馬，整頓隊伍，擔任左右翼的指揮職務，派名將廖偉亞居中，為主力部隊的統帥，勉強擺成陣勢，預備衝鋒陷陣，作殊死戰鬥。

　　穆斯林部隊根據情況，忙著調兵遣將，擺開陣勢，預備跟敵人周旋到底。叔爾康同臧吾．馬康商討戰略，說道：﹁毫無疑問，敵人要向我們開火了，這正是我們所期望的。我們應該嚴陣以待。我想適當地把人馬調度一番，另行整頓一下陣容，把英勇、老練的將士佈置在最前線，才能鎮定局勢。因為準確的戰略戰術，對於戰果起著事半功倍的效用呢。﹂

　　﹁這是個好主意。你打算怎麼調度呢？﹂

　　﹁我打算帶領先鋒隊，跟敵人的主力對壘；你和宰相丹東分任左右翼的指揮，率領部隊挺進；白赫拉睦和魯斯圖每位將領帶一支隊伍，任左右翼的後衛，左右側擊，形成大包圍的局勢。這樣進可攻，退可守，沒有後顧之憂，最後勝利就可以指日而待。陛下身為三軍的主帥，除阿拉之外，你是唯一的靠山、柱石，須臾不可離開帥旗，才能坐鎮三軍；大小號令，必由主帥發布，軍令才能統一。我們身為將士的，不惜犧牲性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唯主帥的安全是重。﹂

　　臧吾．馬康對叔爾康的關懷、體貼，表示衷心感謝，同意他的佈置，並根據他的調度發號施令。三軍奉到命令，磨拳擦掌，劍拔弩張，嚴陣以待。正當一觸即發的時候，基督教陣中突然跑出一個騎士，騎著一匹如飛的騾子，徑向穆斯林陣地奔來。他們仔細觀看，見騎士身穿白鎧甲，白髮蒼蒼，體魄矍鑠，神氣栩栩，儼然是一名久經世故的老將。他騎的騾子背上，佩著一副白絲綢裝潢的鞍轡，鞍下鋪著一床克什米爾特產的毛毯，佩戴特殊，非常惹人注目。

　　※※※

　　九．三十一　叔爾康和艾輔律敦對打

　　基督教陣中突然跑出來的那個騎士，跨著騾子，直奔到穆斯林陣前，高聲說道：﹁我是基督教軍中派到你們這兒來的一個使者。使者所負的使命，僅僅是傳達意見而已，願你們給予安全，讓我完成任務吧。﹂

　　﹁我們保證你的安全，你別顧慮，我們不會殺害你。﹂叔爾康慨然答應使者的要求。

　　那個老人一搖一擺地慢慢挨到穆斯林的主帥、將領面前，態度非常謙遜。他們問他，﹁你奉的到底是什麼使命？﹂

　　﹁我是敝國王艾輔律敦派來的使者，﹂他畢恭畢敬地說，﹁我一再忠告敝國王，勸他不可隨便傷天害理，塗炭生靈。我告訴他說，戰爭中最重要的路線，是避免流血，保護戰士的生命。他同意我的看法，願意走這條道路，因此派我為使臣，到你們這兒來傳達他的意見。他說他願意犧牲自己，保全戰士們的生命。他希望穆斯林的國王也親自出馬，不怕犧牲，為保全部下的生命，匹馬單刀地上陣去跟他大戰一場，決個雌雄，看是誰勝誰負。如果他打敗仗，當場被殺，他的人馬就一個也不留在那裡。假若對方的首腦被他殺死，穆斯林的軍隊也該全部撤退。敝國王的這個建議，你們是否同意？﹂

　　﹁這個建議算得公正無私，沒有理由反對，我們同意他的建議了。﹂叔爾康聽罷使臣的談話，剴切地表明自己的態度。﹁喏，我本人準備出馬，跟他較量一番。如果他當場殺死我，勝利便屬於你們，穆斯林軍隊就算一敗塗地，除了潰敗逃亡，沒有別的出路。由於連續行軍，今日我們感到疲倦，比武對打的時間，可以定在明天，以便我們有個休息的機會。這個意見，希望得到你們的同意。現在請貴使臣回去轉達我們的意見吧。﹂

　　使臣完成任務，滿心歡喜地回到基督教軍中，把出使的經過，從頭對國王艾輔律敦和哈爾都補陳述一番。國王艾輔律敦感到高興快慰，胸中的鬱結、苦惱，頓時煙消雲散，暗自說：﹁不可否認，叔爾康是穆斯林軍中最勇敢善戰的將領，假若我當場殺死他，這就粉碎他的威風，削弱他們的實力了。﹂他之所以這樣想，一方面是左圖．黛娃仙把叔爾康英勇無敵和他在穆斯林軍中的威望地位對他講過，囑咐他必須對叔爾康多加小心、提防的緣故。另一方面，艾輔律敦本人也是赫赫不可一世的騎士，武勇過人，精通各種武藝，舉凡拋石、投鏢、舞鐵棒等技藝，他都很出色，向來不把強敵能手放在眼中，因此他聽了叔爾康同意跟他比武的消息，高興得差一點飛騰起來；這是因為他過分相信自己，認為他是無敵於天下的緣故，當天夜裡，他犒賞三軍，人們飲酒作樂，歡天喜地地過了一夜。

　　次日清晨，兩軍擺開陣勢，人喊馬嘶，壁壘森嚴，在緊張嚴肅的氣氛中，有一名大將，突然從基督教陣營裡飛奔而出，一直衝到陣前，雄赳赳氣昂昂，擺出衝鋒陷陣的姿態。他的身體非常魁梧，身穿堅固的鐵甲，手握銳利的武器，騎著高頭駿馬。他來到陣前，揭開面罩亮臉說：﹁認識我的人，可以不必多提，不認識我的人，我馬上可以同他見面。託左圖．黛娃仙的福，咱艾輔律敦是也。﹂

　　他剛說畢，穆斯林軍中的將領叔爾康，身穿鑲珠寶玉石的鎧甲，手握無堅不摧的印度寶劍，跨著金鞍銀轡的栗色戰馬，猛勇地衝到陣前，跟艾輔律敦面對面地站在一起。艾輔律敦怒罵道：﹁該死的傢伙！你當我是跟你較量過的那班普通騎士嗎？你以為我不能和你對抗嗎？﹂說著衝了過來，叔爾康也迎了過去，彼此刀兵相見，互打起來，像兩山相撞二海交流，忽分忽合，忽遠忽近；彼攻此守，交相攻打，輪流招架；有時像嬉戲，有時卻非常正經；兩個英雄好漢，勢均力敵，越打越起勁，越戰越激烈。陣營中的千軍萬馬，卻伸長脖子，屏息觀戰；有的估計叔爾康必占上風，有的意料艾輔律敦定操勝券。他們議論紛紛，各說不一。

　　叔爾康和艾輔律敦，兩個冤家對頭，誰都不服誰，誰都想置對方於死地，因而彼此都鼓足勇氣，使出各種武藝、花招，大顯身手，致使部下的議論越來越嘈雜。從早打到太陽西偏，空中充滿了馬蹄踏起的煙塵，形成一片天昏地暗的景象，可他倆的戰鬥還不分勝負。後來艾輔律敦一聲喊叫起來，說道：﹁指耶穌基督起誓，你本人雖然是能攻能守的英雄，也是機警靈敏的好漢，可是你欺詐成性，行為不端。據我看來，你的戰法離不開莽撞，是靠換槍易馬的手段來騙取勝利的。請回頭看一看，你的部下已經為你牽出一匹戰馬，拿來一套刀槍，供你替換著繼續交戰。你跟我交鋒、苦戰，累得我疲勞不堪。今晚如果你打算跟我夜戰，就別換馬易槍，把你的品格和槍法在三軍面前顯露一番。這樣的辦法，你敢是不敢？﹂

　　※※※

　　九．三十二　艾輔律敦戰敗叔爾康

　　叔爾康聽了艾輔律敦的諷刺、辱罵，非常惱火，以為部下果真替他預備戰馬和武器，因而回過頭去，想制止他們。可是事實出乎意料。他回頭時，並不見一個人影，才知中了敵人奸計，忙回頭招架，但已來不及了，只見艾輔律敦暗射他的鏢槍已經飛到身邊。他倉促低頭躲避，鏢槍刺中他的胸膛。他大叫一聲，昏迷不省人事。臧吾．馬康見叔爾康受傷，有墜馬的危險，因而喚左右的人前去救護。宰相丹東、大將白赫拉睦和魯斯圖先後奔到陣中，把叔爾康救出來，送到臧吾．馬康面前，派人照拂、搶救，隨後他們回到陣前，指揮人馬，跟敵人繼續鏖戰。

　　原來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不擇手段，說話欺騙叔爾康，趁其不備，暗投鏢槍，擊中叔爾康的胸膛，便以為已經結果他的性命，從此除卻大害，因而怡然自得，勒轉馬頭，揚長而去。當時基督教的人馬，眼看這種情形，頓時歡呼跳躍起來，並採取攻勢，出動人馬，殺向穆斯林陣營，企圖乘勝消滅敵人。穆斯林的將士見叔爾康被敵人暗害，嘩然震驚，感到悲哀憤慨。他們激於義憤，要報仇雪恥，因而群起應戰，於是一場大規模的戰鬥開始，兩軍人馬爭相廝殺，越戰越激烈，越殺越起勁，戰爭一直延續到深夜，活著的人感到精疲力盡、動彈不得，這才收兵，各自回營。被殺的人，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大地。

　　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用奸計暗射叔爾康之後，在部隊的歡呼、讚揚聲中，得意洋洋地凱旋君士坦丁城中，坐在寶座上，和羅馬國王哈爾都補見面言歡。哈爾都補恭維他說：﹁上帝加強你的腕力了，我母親替你所祈禱的，上帝都應諾了，往後她還要繼續援助你呢。你要知道叔爾康一死，穆斯林準完蛋了。﹂

　　﹁明天就可分高低、勝負了。等明天上陣時，我向臧吾．馬康挑戰，跟他對打，用計謀殺死他。這樣一來，穆斯林的陣營可以不攻自破，他們的人馬會潰敗逃跑的。﹂

　　臧吾．馬康一心惦念叔爾康，見他的傷勢嚴重，便找宰相丹東、大將白赫拉睦和魯斯圖，跟他們商議救護辦法，作出延醫診治、急救的決議。他們認為像叔爾康這樣的英雄，在當代是絕無僅有的，因而都為他的遭遇傷心流淚，熬夜守護他。就在那天夜裡的五更時候，左圖．黛娃仙哭哭啼啼，依然擺著那副道貌岸然的面目，進帳篷來看叔爾康。臧吾．馬康一見她便起身迎接，拉她的手撫摩叔爾康的傷口。她馬上禱告起來，喃喃地朗誦︽可蘭經︾，懇求阿拉保佑他，並坐下來，跟他們一起守護叔爾康。

　　次日清晨，叔爾康從昏迷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睜開眼睛，對身邊的人說：﹁讚美阿拉，我的傷勢有起色了。那個骯髒、卑鄙傢伙！陰險毒辣，放冷鏢暗射我。幸虧我躲避的快，否則我的心臟會叫鏢槍射穿的。讚美阿拉，是他保佑我。現在我們的人馬怎麼樣了？﹂

　　﹁為了你的遭遇，他們傷心哭泣呢！﹂臧吾．馬康說，﹁託這位信士的福，你的傷勢逐漸好轉了。﹂

　　﹁我快痊癒了，叫他們別傷心。還有那位信士，他老人家到底上哪兒去了？﹂

　　﹁就在你身邊呢。﹂

　　叔爾康回頭看左圖．黛娃仙一眼，親切地吻她的手。左圖．黛娃仙安慰他：﹁我的孩子！你耐心忍受吧，阿拉會給你最大的代價呢，因為代價的大小，是憑事業的難易為準則評定出來的。﹂

　　﹁那麼煩你多多為我祈禱吧。﹂叔爾康對左圖．黛娃仙寄予很大的希望。

　　左圖．黛姓仙果然喃喃地禱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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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十三　臧吾．馬康戰敗哈爾都補

　　叔爾康受傷的第二天，穆斯林和基督教的人馬，一早擺開陣勢，劍拔弩張，摩拳擦掌，準備開火，大戰一場。臧吾．馬康要親自出馬，跟艾輔律敦對打，替叔爾康報仇。宰相丹東、侍從武官和白赫拉睦勸阻說：﹁我們矢志效忠正教，願替陛下出戰，陛下不必勞駕親征。﹂

　　﹁指麥加的聖寺和﹃滓漠滓漠井水﹄︻註：音譯，麥加聖寺中的井水。︼發誓，這回我要親自出馬，非一手消滅妖孽不可。﹂臧吾．馬康下定決心，驅策戰馬，緊握寶劍，衝到陣前。他的英雄氣概，使得兩個陣營中的將士產生恐怖、欽佩的心情。他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陣中，大聲說道：﹁艾輔律敦哪兒去了？叫他出來接受教訓吧！﹂

　　艾輔律敦打算親自出馬，對付臧吾．馬康，可是心中感覺膽怯、猶疑。羅馬國王哈爾都補看他那種神情，賭咒發誓，勸他不要出馬，說道：﹁你昨天征戰一整天，今天該我上陣了。你固然武勇，可我也不甘示弱呀。﹂於是他自告奮勇，拿起槍桿，跨上一匹毛黑如夜的、跑起來像閃電一般的戰馬，風馳電掣地衝到陣前，像跟命運賽跑似的，鼓足全身勇氣，使出準確槍法，跟臧吾．馬康對打起來。兩名戰將，勢均力敵，此攻彼守，彼進此退，越戰越緊張，打了幾百回合，卻一直不分勝負。兩軍的戰士目不暇給地觀望著，都希望對方吃敗仗，大夥等得很不耐煩，都急躁起來。這時候，臧吾．馬康大吼一聲，猛力一劈，終於一劍砍掉哈爾都補的頭顱，接著哈爾都補翻身落馬，氣絕身死。

　　基督教軍中的將士，眼看哈爾都補戰死疆場，嘩然震驚，激於義憤，一下子擁上陣來，群起圍攻臧吾．馬康。臧吾．馬康從容應付，乘勝攻殺。同時宰相丹東振臂一呼，說道：﹁將士們！大家起來替先王努爾曼和他的兒子叔爾康報仇，努力殺敵吧！﹂於是率領部下二萬人馬上陣，跟敵人大戰起來。戰爭繼續打下去，穆斯林的將士，膽壯氣盛，高聲喊著﹁阿拉最偉大﹂的口號，爭先恐後地衝殺。一場激烈戰鬥，殺得敵人血流成渠，屍積如山，最後終於取得勝利。敵人兵敗如山倒，犧牲了五萬人馬，其他被俘和自相踏死的不計其數。活著的人，棄甲曳兵，抱頭鼠竄，逃進城去，閉門不敢出戰。

　　穆斯林的部隊打敗敵人，凱旋歸來。臧吾．馬康回到帳中，見叔爾康的情況越來越好，不禁喜出望外，馬上禱告，衷心感謝上蒼一番，然後向他祝福、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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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十四　左圖．黛娃仙的悲哀

　　叔爾康為自己的傷勢有了起色，兼之穆斯林的軍隊打了勝仗，一時感到高興，欣然對臧吾．馬康說：﹁我們都是託這位老人家的福，才有今天這樣的好結果呢。他老人家整天坐在這裡替穆斯林祈禱，你們的勝利，是他祈禱來的。我聽了你們的歡呼聲，知道你們打敗了敵人，心裡一喜歡，精神就振奮起來，傷勢也就有起色了。好弟弟！你是怎樣打敗敵人的？把經過的情形詳細告訴我吧。﹂

　　臧吾．馬康果然把他和哈爾都補對打並殺死他以及殺退敵人和趕走他們的始末，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了一遍。叔爾康聽了，對臧吾．馬康出生入死的大無畏精神和打敗敵人的功勞，表示欽佩、感激。

　　左圖．黛娃仙道貌岸然的裝出君子、聖賢模樣，聽叔爾康和臧吾．馬康談戰鬥情況。可她一聽到她兒子哈爾都補陣亡的消息，一下子臉色變得蒼白，熱淚奪眶而出。不過她狡猾成性，不肯敗露真情，反而裝出她是為穆斯林的勝利喜極而悲的樣子。她心裡想：﹁假若我不像他們殺基督教的柱石哈爾都補那樣，殺他的哥哥叔爾康作為報復，那麼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於是她懷恨在心，決心找機會謀殺叔爾康。

　　當天晚上，臧吾．馬康、宰相丹東和侍從武官繼續留在叔爾康帳中伺候他，端湯送藥，替他敷擦傷口，見他逐漸恢復健康，感到無限快慰。他們把叔爾康的健康情況告訴部下，將士們聽了這個好消息，樂得手舞足蹈，奔走相告、祝福，欣然說道：﹁明天他就跨上戰馬，帶我們一起去圍城了。﹂軍中喜氣洋洋，頓時活躍起來。

　　叔爾康服藥休息之後，心情舒暢，精神煥發，不願再勞累屬僚，對他們說：﹁你們打了一天仗，已經疲憊不堪，各去安息睡覺吧，不必再為我熬夜了。﹂

　　臧吾．馬康、宰相丹東和侍從武官遵從叔爾康的吩咐，各歸己帳，安息睡覺。叔爾康帳中只留下很少的幾個僕人和左圖．黛娃仙。他和她談了一會，便呼呼地睡熟，僕人們一個個也相繼進入夢鄉，睡得像死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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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十五　左圖．黛娃仙暗殺叔爾康

　　叔爾康和他的僕人相繼睡著了，帳中只剩下左圖．黛娃仙一個人醒著。她仔細斟酌一番，見他們都睡熟了，便躡手躡腳地站起來，像一頭貪婪的母熊，又像一條全身布滿花斑的毒蛇，慢步挨到叔爾康床前，從腰間抽出一把鋒利得足以戳穿頑石的短劍，放在叔爾康的脖子上，使勁一宰，削掉他的頭顱。繼而她順序挨到酣睡的僕人面前，下毒手殺死他們，免得他們醒來，洩漏祕密。

　　左圖．黛娃仙殺死叔爾康和他的僕人，偷偷摸摸地溜出帳篷，來到臧吾．馬康帳前，見護衛的還醒著，不敢進去，便轉身向宰相丹東的帳篷走去，見他正在帳中朗誦︽可蘭經︾。她無機可乘，正感到進退維谷的時候，宰相丹東發現了這個不速之客，爽然說道：﹁歡迎你這位誠篤的信士！﹂

　　左圖．黛娃仙一怔，心跳個不止，趕快敷衍說：﹁我上這兒來，是因為剛才隱約聽到默示的聲音，所以前來尋找。現在我得隨著聲音接受默示去了。﹂她說著，拔腳逃跑。她的鬼祟行動，引起宰相丹東的疑心。他暗自說：﹁指阿拉起誓，今天我非跟蹤這個聖賢不可。﹂於是他果然走出帳篷，在她後面追趕上去。她發覺宰相丹東追隨著她，怕揭穿她的罪行，心裡想：﹁我要是不騙他一騙，就該暴露自己了。﹂於是她回頭說道：﹁相爺！我先去找傳達默示的人，徵求他的同意，然後再帶你去和他見面，要不然他會埋怨我呢。﹂

　　宰相丹東聽了她的託辭，不好意思跟她理論，打消原來的念頭，回到帳篷中，倒身睡覺。可是他始終睡不熟，惴惴不安，身體似乎被大地擠壓得喘不過氣來。他自言自語地說：﹁讓我去叔爾康帳中，跟他談到天亮吧。﹂於是他起身，走出帳篷，一直去到叔爾康帳前。他走進帳篷，見鮮血流了滿地，僕人們一個個血淋淋的都被殺死。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嚇得喊叫起來。人們聞聲從夢中驚醒，紛紛跑進帳來，望著鮮血和屍體悲哀哭泣。臧吾．馬康被哭喊聲吵醒，聽到叔爾康和僕人遭人暗殺的噩耗，立刻奔到叔爾康帳中，一見他哥哥血淋淋的屍體，便暈倒在地，昏迷不省人事。人們圍著他傷心流淚。過了一會，他慢慢蘇醒過來，望著叔爾康的屍首痛哭流涕，宰相丹東、大將白赫拉睦和魯斯圖都陪他哭泣，侍從武官更為悲哀。

　　臧吾．馬康痛定思痛，悲哀哭泣之餘，問道：﹁你們知道究竟是誰這樣殘殺了我哥哥嗎？那位清高、誠篤的信士哪兒去了？我怎麼不見他老人家呀？﹂

　　﹁這樁悲慘的事件就是那個鬼祟的偽君子一手弄出來的。﹂宰相丹東說，﹁指阿拉起誓，我自始至終就一點也不相信那個老傢伙。因為我知道：凡抬著宗教招牌沽名釣譽的人，都是壞蛋，都是騙子。﹂接著他把夜裡看見左圖．黛娃仙和他追蹤她的情況敘述了一遍，證實她的鬼祟陰謀行為。臧吾．馬康和將士們聽了宰相的話，咬牙切齒，恨之入骨，忍不住又悲哀哭泣起來，並虔心虔意地禱告，懇求阿拉給他們機會逮住老傢伙，以便報仇雪恥。最後，他們忍辱負重，打起精神，料理善後，把叔爾康的屍首抬到山中，舉行隆重的葬禮。

　　穆斯林的部隊，繼續圍攻君士坦丁城，但是基督教人閉門不理睬，也不應戰，甚至於城上連人影都不見一個。穆斯林部隊不了解城內情況，覺得非常奇怪。臧吾．馬康一心要報仇雪恨，對將士們說：﹁我要是不攻破君士坦丁城，不殺死基督教國王，報不了殺父殺兄之仇，那麼即使在此待上幾個年頭，雖老死於君士坦丁城下，我也心甘情願。﹂他宣布決心之後，便把奪來的錢財，全部分給將士，每人得一份。繼而他吩咐每個隊伍中選出三百名騎兵，對他們說：﹁為了替兄報仇，我打算在這兒住上幾年，甚至於老死於此。現在派你們把將士們的錢財帶回國去，交給他們的家屬使用。﹂同時他還指定親信隨員，把將士們的書信、錢財交給他們帶回國去，向將士的家屬交代，囑咐道：﹁你們告訴將士的家屬，他們的子弟在外面都平安無恙，大家正在圍攻君士坦丁城，預備跟敵人拼命；如果攻不下城池，消滅不了敵人，我們誓不撤兵，即使再過幾月或幾年，我們都不在乎。﹂最後他吩咐宰相丹東寫信給他姐姐諾子赫圖．宰曼，說道：﹁你把我們征戰的情況和遭遇都告訴她，請她多多照顧我的妻子，因為我們出征之時，我妻就要分娩了。如果生下來的是個兒子，請她寫信告訴我。﹂

　　臧吾．馬康重賞使者，跟將士一起，熱烈送走他們，隨即吩咐宰相丹東下令圍攻敵人，向前推進，一直逼近城郭，猛攻了三天。可是敵人銷聲匿跡，閉門不理睬，連人影都不見一個。碰到這種情況，將士們都感覺驚奇、詫異。臧吾．馬康一方面因叔爾康之死而傷感，一方面因左圖．黛娃仙的陰險毒辣而痛心疾首，再加上戰爭無法推進，陷於停頓狀態，所以憂心忡忡，苦悶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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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十六　左圖．黛娃仙回到艾輔律敦面前

　　基督教部隊退入君士坦丁城中，深溝高壘，銷聲匿跡，始終不出來應戰。原因是這樣的：左圖．黛娃仙那天夜裡暗殺了叔爾康，急急忙忙奔到君士坦丁城下，叫守城的人垂下一根繩索，把她吊進城去。守城的人不放心，問道：﹁你是誰？﹂她回答說：﹁我是左圖．黛娃仙呀。﹂

　　一聽左圖．黛娃仙的大名，守城的人都認識她。他們果然垂下一根繩子，把她吊進城去。她一口氣跑進宮去，來到國王艾輔律敦面前，說道：﹁據穆斯林們說，我兒哈爾都補陣亡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錯，他犧牲了。﹂國王艾輔律敦回答。

　　聽說國王哈爾都補戰死疆場，左圖．黛娃仙狂叫一聲，痛哭流涕。她越哭越傷心，惹得艾輔律敦和在座的人也心酸起來，都陪她悲哀哭泣。

　　左圖．黛娃仙哭了一陣，然後把她暗殺叔爾康和他的三個僕人的經過，告訴國王艾輔律敦。艾輔律敦大為歡喜，衷心感謝她，吻她的手，好言安慰她，勸她節哀順變，多加忍耐。她說道：﹁殺死一個卑微下賤的穆斯林，我並不認為就是替一位頂天立地的國王報了仇恨。我得盡所有的力量，用最巧妙的計謀，把國王臧吾．馬康、宰相丹東、侍從武官、白赫拉睦、魯斯圖都殺死，並消滅他們一萬人馬。拿叔爾康的頭顱抵償我兒的生命，這是我絕不甘心的。現在讓我先設壇追悼我兒哈爾都補，為他守孝吧。﹂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什麼事情我都依從你，即使你長期坐下來守孝，這也是不礙事的，因為穆斯林縱然圍攻我們幾個年頭，也休想攻破我們的城池，除了自找苦頭，他們是什麼都得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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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十七　左圖．黛娃仙寄書給穆斯林將士

　　卑鄙齷齪的左圖．黛娃仙，處心積慮，終日搜索枯腸，埋頭從事陰謀詭計的安排，經過深思熟慮才拿出筆墨紙張，動手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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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圖．黛娃仙致書穆斯林將士：

　　告訴你們吧：先前我曾旅居貴國，贏得你們無上的歡迎愛戴，因而在宮中毒死你們的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繼而在貴我兩國發生戰爭期間，你們的無數將士都死在我手裡。最近被我殺死的，是叔爾康和他的侍從。將來時機成熟，國王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也非死在我手裡不可。現在我要向你們介紹我自己：我就是扮成清高篤信、道行超凡的那位聖賢君子。我的計策謀略，曾在你們軍中通行無阻，完成了預期的任務。今後你們如果希望平安無事，就該迅速撤退人馬，自找出路。假若你們把生命不當一回事，可以坐下來等待死期。最後我向你們宣布：儘管你們把株守的時期延長到無限度，也休想得到半點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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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圖．黛娃仙寫了致穆斯林將士的信，摺封起來，走進祭室，靜坐了三天，繼續追悼、超度國王哈爾都補。到了第四天，她喚來大主教，把信交給他，吩咐把信綁在箭上，射往穆斯林軍中。她吩咐畢，獨自走進教堂，替國王哈爾都補祈禱，超度他的靈魂。她想念兒子，忍不住悲從中來，痛哭流涕，喟然嘆道：﹁他死了，這可讓誰來繼承王位呢？為了報仇雪恨，我得把臧吾．馬康和他的將相們殺絕斬盡。﹂

　　穆斯林部隊圍攻君士坦丁城有三天了，始終不見敵人出來應戰，將士都感到驚奇、苦悶。到了第四天，忽然發覺城樓上出現一個人影，倉猝向他們射出一箭。他們把落在軍中的箭送到國王帳中。臧吾．馬康吩咐宰相丹東把綁在箭上的信取下來，打開過目，知道來信的內容，恍然明白個中情節，氣得眼淚直流。臧吾．馬康對左圖．黛娃仙的陰謀狡猾行徑，感到惶恐不安。他想著叔爾康的慘死，傷心哭泣，憤不欲生。他怨天尤人地嘆道：﹁那個老賊婆，她怎麼左一次右一次地跟我們搗鬼、作亂呢？事情既然如此，我要把她提來，拿她的頭髮綁住她，然後把她吊死在君士坦丁城下才解恨呢。不達到這個目的，無論如何我是不撤兵的。﹂他說罷，痛哭流涕。

　　宰相丹東眼看臧吾．馬康傷感過度，面容憔悴，身體越來越弱，因而勸慰他：﹁那個老賊婆，我向來不信任她。不過這一切都是生前註定了的，懊悔也不濟事。至於令兄的遭遇，這也是氣數使然，非人力可以挽救，悲痛沒有好處，陛下應該節哀順變，保重身體。詩人吟得好：

　　　　不該發生的事情，

　　　　絕對不因某種因素而出現。

　　　　應該發生的事情，

　　　　它自然會出現。

　　　　那應當發生的事情呵，

　　　　它將應時而出現。

　　　　只是那幫愚蠢兄弟，

　　　　他們經常受到蒙蔽。

所以陛下不必悲哀哭泣，必須振奮起來，集中精力，統率三軍，努力殺敵，以期獲得最後勝利。﹂

　　﹁愛卿，由於先父和家兄先後被害，死於非命，這種切膚之痛，使我鬱結於衷，傷心難忘。兼之我們別鄉離井，長征遠行，久居異域，與吾國和吾民，音訊隔絕，遙望雲天，倍增憂民懷鄉心情。﹂

　　宰相丹東和將領們聽了臧吾．馬康去國懷鄉的由衷之言，深為感動，一個個黯然落淚。他們思鄉心切，希望迅速取得勝利，早日結束戰爭，因而鼓勵士卒努力攻城，許可城破之日，將城中的財物分給他們。這樣一來，將士們再接再厲，踴躍圍攻敵人。這時候，從巴格達派來的使臣，帶來諾子赫圖．宰曼寄給臧吾．馬康的書信，說他的夫人生了一個男孩，她代取名為孔馬康。說王子的相貌出眾，定是國家棟梁。說她號召學者和傳教士替將士禱告，祈求勝利。說宮裡的人都平安無恙，尤其他的朋友澡堂火夫很快活，婢僕照顧周全，讓他過舒適享福生活，只是直到現在，火夫還不知道他的行蹤。最後祝他萬壽無疆。

　　臧吾．馬康讀了諾子赫圖．宰曼寄來的信，喜極而悲，喟然嘆道：﹁如今我生了兒子，取名孔馬康，從此我肩上的擔子越發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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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十八　追悼叔爾康

　　臧吾．馬康收到家書，知道宮內情況，心情舒暢，欣然對宰相丹東說：﹁我要摒除胸中的憂愁苦悶，振奮起來，舉行追悼會，紀念叔爾康，以盡手足之情。你同意嗎？﹂

　　﹁你要做的是好事，我非常贊同。﹂

　　臧吾．馬康徵得宰相丹東的同意，在叔爾康墳前張起帳篷，把軍中懂得︽可蘭經︾的人挑選出來，朗誦︽可蘭經︾，開會追悼叔爾康。臧吾．馬康站在墳前，灑著熱淚，淒然吟道：

　　　　人們出來給你送別，

　　　　送葬者在你後面悲哀哭泣，

　　　　每個人的慟哭、嘆息，

　　　　跟摩西時代西奈山震動之聲沒有差別。

　　　　人們送你到達塋地，

　　　　你的墓穴好像挖在每個穆斯林的心房裡。

　　　　送你出殯之前，

　　　　我想不到會看見勒滋哇山被人抬著前進。

　　　　還沒埋葬你的時候，

　　　　我更想像不到一顆辰星會沉落在泥土裡。

　　　　莫不是毗連墓地存在著一塊安全地帶，

　　　　必須藉你的容顏放射出燦爛的光澤？

　　　　你一旦凋謝，

　　　　但人們的讚揚，歌頌，

　　　　復活了你的生命，

　　　　讓你永久生活在人們的心房裡。

　　臧吾．馬康吟罷，頹然倒在墳頭，痛哭失聲，惹得在場的人同聲淚下。繼而宰相丹東吟道：

　　　　你拋棄暫時性的一切，

　　　　換取永不磨滅的享受。

　　　　數不盡的人們爭先恐後地歸去，

　　　　他們的情況跟你差不多。

　　　　你毅然離開人世間，

　　　　毫不留戀、惜別。

　　　　你將遇到的一切

　　　　會使你快樂、滿意。

　　　　戰爭還未爆發，塗炭生靈的時候，

　　　　你捷足奔到陣前擋住敵人，

　　　　保衛江山和社稷。

　　　　世間充滿虛偽和欺騙，

　　　　人們爭先尋求真理。

　　　　你求仁得仁，

　　　　視死如歸，

　　　　阿拉拿天堂作為你勝利的報酬，

　　　　讓你找到真正的歸宿地。

　　　　生離、死別，

　　　　使我苦惱、憂鬱，

　　　　通宵達旦不能入睡。

　　　　我還看見東邊和西頭，

　　　　都為你一旦歸去而悲哀、哭泣。

　　宰相丹東吟罷，泣不成聲，眼淚珍珠般奪眶湧流。接著叔爾康的一個知心隨從走到墳前，傷感得抽搐、痙攣起來，哭哭啼啼地吟道：

　　　　你慷慨的雙手埋在土裡，

　　　　叫人上哪兒去討施與？

　　　　你逝後，

　　　　我的身體遭受病魔襲擊。

　　　　動身去了的人喲！

　　　　淚墨寫在我額角上的幾行語言，

　　　　你讀了會感到慰藉。

　　　　這些語言不但惹你注意，

　　　　它美麗的景象還使你陶醉。

　　　　指阿拉起誓：

　　　　每當我的口或心提念你的時候，

　　　　或者你的高尚德行一旦在我記憶裡出現，

　　　　淚水就摧毀我的眼瞼。

　　　　我的視線剛落到別人身上的時候，

　　　　咱倆之間的友誼立刻就勒轉眼睛的韁繩，

　　　　讓瞌睡把我給催眠。

　　那隨從吟罷，泣不成聲，惹得臧吾．馬康、宰相丹東和全體將士痛哭流涕。︵未完︶

十　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和魯謨宗、孔馬康叔侄的故事︵續︶｜一

　　十．一　宰相丹東講故事替臧吾．馬康消愁解悶

　　臧吾．馬康和宰相丹東在一起討論戰略戰術，連續談了幾晝夜，可是他依然念念不忘叔爾康，終日愁眉不展，悶悶不樂。之後，他對宰相丹東說：﹁我很想聽一聽古代帝王們的言行掌故，藉此消愁解悶。也許阿拉會因此消除我心頭之恨，從而我就不悲傷哭泣了。﹂

　　﹁如果陛下的憂愁、苦惱須聽講故事才能消除，那麼事情就好辦了。因為先王在位之時，我是負責講故事和朗誦詩歌的。今夜裡，我講個故事替你消愁解悶吧。﹂

　　臧吾．馬康聽了宰相丹東的諾言，滿心歡喜，念念不忘，一心盼望黑夜趕快降臨，好聽宰相丹東講古代帝王的故事。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便吩咐點燃燈燭，燒起香爐，並預備食物。一切備辦齊全，這才邀請宰相丹東，並召集大將白赫拉睦、魯斯圖、圖爾科叔和侍從武官前來聽講故事。人們都到齊了，臧吾．馬康回頭看宰相丹東一眼說：﹁愛卿，天黑了，望你履行諾言，給我們講故事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丹東回答著，開始講蘇里曼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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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一　蘇里曼沙的故事

　　古時候，艾斯擺漢山脈後面，有一座城市，叫虎宰拉五，是一個王國的京城。國王名叫蘇里曼沙，為人好善樂施，行事公正，有信義，性情善良，因而聲譽傳播遠近，人們爭相樂道其事，各方英勇豪放之士，不辭跋涉，紛紛前去投奔他。在那樣的太平盛世，國王蘇里曼沙在位日久，享盡人間榮華富貴。可惜美中不足，他還沒娶妻生子，無法享受天倫之樂，因而感到憂愁苦惱，終日惴惴不安。國王的宰相，寬懷大度，性格與國王的近似，所以彼此處得很好。

　　有一天，國王傳宰相進宮，跟他談心解悶，說道：﹁愛卿！由於我還沒有妻室兒女，所以鬱結於衷，悶悶不樂，心情越來越不舒暢。作為一國的君王，這種情況長此下去，是不成個體統的，在官員和老百姓面前也是不體面的。人總歸是從子女方面享受天倫的樂趣，希望子孫繁榮昌盛，這也是人的常情。關於這樁事情，你給我出個好主意吧。﹂

　　宰相聽了國王由衷之言，感動得涕泗交流，說道：﹁主上，屬於阿拉職權範圍內的事情，您要我來談論，這可難了。莫非陛下存心叫我為干預阿拉的事情而下地獄嗎？如果陛下願意，索性買個女奴，把她收房好了。﹂

　　﹁你要知道！愛卿：做國王的如果不講究門當戶對，隨便買個來路不明、出身微賤的娘兒做妻室，說不定將來會生出一個殺人放火的壞兒子呢。這跟瘠土裡種不出好莊稼是一樣的道理。生出那樣的子嗣來，他也許不聽教育，不服從命令，而且會犯上作亂呢。因此，我絕不願買個女奴來種下這種禍根。我一心只希望你替我向王宮中物色一位出身高貴的千金小姐。要是在信仰伊斯蘭教的帝王府中果然找到合適的人兒，我便前去求婚，請有面子的人證婚，以便藉此博得阿拉的歡喜。﹂

　　﹁陛下的願望，阿拉會滿足您，會使您達到希望目的的。據我所知，白玉佐五國王宰赫魯沙的女兒，生得非常標緻漂亮，遠近聞名，言語不能形容她的美麗，真是舉世無雙，有傾國傾城之色。我認為陛下可以派個閱歷豐富而且能言善道的使臣，前去向她父親婉言求婚，他是會答應的，因為婚姻是人生大事，穆聖說過：﹃伊斯蘭教是不提倡禁欲。﹄﹂

　　國王聽了宰相的一席話，感到無限歡喜，一時心花怒放，滿腔的憂愁苦惱情緒，都煙消雲散了，誠懇地對宰相說：﹁愛卿！老實說，你是群臣中最足智多謀的，也是最謙虛不過的；求婚這樁事，除了你別人是辦不成的。現在你快回去，準備一番，明天一早動身起程，去替我求婚吧。若不成功，那就不必來見我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宰相承擔求婚使命，匆匆回到相府，忙著備辦適於贈送王公的各種名貴珠寶玉器和價值昂貴、體積輕巧、易於攜帶的各種物品，並預備阿拉伯駿馬，大衛式鎧甲和錢櫃等各種豐富的上好禮品，用騾子和駱駝馱運。此外還有一百名男僕和一百名婢女，也當禮物一併送給白玉佐五國王。

　　一切禮物備辦妥貼，宰相帶著人馬起程，旌旗在他頭上飄揚，聲勢浩大。臨行，國王囑咐宰相，叫他快去快回。宰相滿口應諾，任勞任怨地趕路程，整天整夜在平原和沙漠中跋涉，直至距目的地只剩一天路程的地方，這才在當地的一條河邊歇宿，然後打發一個信使，兼程趕往京城，向國王宰赫魯沙報告消息。

　　差人奉命，誠惶誠恐地一直趕到京城。恰巧那天國王宰赫魯沙駕臨城郭附近的御花園中消遣，正碰上差人進城，看出他是外路人，便吩咐左右的人去喚他。差人來到國王面前，把虎宰拉五國王蘇里曼沙的宰相前來獻禮的消息一報告，博得國王的歡喜、快慰，優禮接待差人，帶他進入王宮，問道：﹁你是在什麼地方跟宰相分手的？﹂

　　﹁願阿拉庇護令尊令堂在天之靈，並賞賜陛下萬壽無疆。我是今天早晨打河邊跟宰相分手，奉命前來報信的。﹂

　　因為國王蘇里曼沙的版圖廣闊，國王宰赫魯沙不得不表示尊敬他，所以才派宰相率領朝臣、侍衛和文武官員出城，到很遠的地方，迎接蘇里曼沙的宰相，表示竭誠歡迎。

　　蘇里曼沙的宰相在河邊歇宿，休息到半夜，然後吩咐人馬，動身起程，向京城邁進，連續不斷地跋涉到天亮，才到達目的地。清晨，陽光照遍了山崗、平原，就在離城約莫三里地的地方，他和國王宰赫魯沙派出來迎接的官員碰頭言歡，各盡賓主之禮，互相問候。眼看那種情景，他暗自高興，認為希望很大，不至於虛此一行。於是跟隨歡迎者，欣然進城，來到王宮，跨入大門，穿過第七道長廊，這才下馬。然後步行，走進一幢最高的宮殿裡。他舉目一望，見殿堂的正上方，擺著一張杜松床，鑲滿了珍珠寶石，四條床腿是象牙雕的；床上鋪著一個紅金線繡花的綠緞墊子，掛著一籠鑲珠玉的羅帳。國王宰赫魯沙正襟坐在床上，朝中文武官員排隊站在床前侍候。他小心翼翼，畢恭畢敬地向前，慢步挨到國王面前，然後鎮靜下來，用異常謙遜、誠懇的態度和非常文雅的語言，極盡能事地讚美、恭維國王一番。國王感到歡喜、滿意，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對他表示無上的敬意，笑容可掬地跟他親切交談，並擺出筵席款待他。直等陪客的官員吃飽喝足，大家告辭歸去，殿上只剩國王的親信隨員，宰相才趁機起立，隨即跪下去感謝讚美一番，然後啟齒說道，﹁啟奏主上：臣不辭奔波、跋涉，奉命遠道前來覲見陛下，藉此機會替敝國王向陛下的千金公主求婚，締結姻親關係。如蒙陛下允諾，則此婚約的締結，對貴我兩國來說，都是極其光榮、幸福的。敝國王蘇里曼沙，擁有虎宰拉五的大好河山，為人慷慨豪爽，行事公正而有信義，一向羨慕令嬡的姿色才德，故派臣攜帶大批禮品，前來獻禮，徵求陛下的同意，表示願做陛下的東床，並以此為榮幸。但不知陛下尊意以為如何？﹂

　　宰相陳述來意之後，靜默下來，等候國王回答。國王聽了宰相懇切的敘談，畢恭畢敬地俯伏下去，吻了一下地面，然後站起來。他對使臣的謙恭態度，引起隨從人員大為驚奇、詫異。首先國王對這樁偉大的事情，表示歡迎、贊同，所以他一直站著說：﹁偉大慈祥的宰相閣下！你請聽我說吧：我們是貴國王蘇里曼沙的藩屬，和他締結姻親關係，這使我們感到更光榮更自豪。我的女兒是貴國王的一個婢女，讓她進宮去侍奉貴國王，是我非常樂意的，因為這樣一來，貴國王便成為我的支柱、靠山了。﹂

　　國王宰赫魯沙剴切表示意見之後，立刻召法官和證人進宮，當他們的面，宣布國王蘇里曼沙委託他的宰相前來向公主求婚的消息，吩咐法官和證人辦理締婚手續。法官和證人遵循命令，按法定手續，辦完婚約之後，國王蘇里曼沙的宰相隨即把帶來的大批名貴禮品呈上，獻給國王宰赫魯沙。

　　國王宰赫魯沙一面替公主備辦妝奩，一面格外優待宰相，大擺筵席，慶祝婚禮，招待官紳富庶，凡足以悅目暢懷的設施，無不應有盡有，熱熱鬧鬧地歡度了兩個月。陪嫁公主的妝奩，全是名貴的珠寶玉器、錢財古玩和細軟的綾羅綢緞，裝在箱籠中，共計二十馱。此外還陪嫁一批羅馬和土耳其籍的婢女。公主乘坐的駝轎，是黃金的，鑲滿了珍珠寶石，富麗堂皇得像宮殿的樓閣一樣。整套妝奩準備齊全，是動身起程的時候了，國王這才吩咐在城外張起帳篷，熱烈慶祝歡送，並親身送別，隨行了十里，然後辭別公主和宰相，讓她們歡歡喜喜，快快樂樂地歸去。

　　宰相帶領人馬，照拂公主，在歸途中不分晝夜地趕路，直至距京城還剩三天路程時，才派一個差人先行，前去報信。差人遵循命令，星夜奔到京城，向國王蘇里曼沙報告宰相迎接公主歸來的消息。國王聽了，非常歡喜快樂，重賞差人，並吩咐部隊佩戴齊全，全副武裝，抬著旌旗，布成莊重嚴肅的場面，歡歡喜喜地出去迎接公主和隨行人員，表示敬重她們。同時派人去城中曉諭庶民，讓所有的閨女、婦人和上年紀的老太婆，通通出城迎接公主。所有的軍民都遵從命令，按規定的時間出城迎接。此外朝中文臣武將和大小官員，都請求裝飾城郭、街道，以便他們站在路旁歡迎公主。

　　一切設施按計劃準備齊全之後，接著公主也就來到。先是僕人開道，隨後便是婢女的行列。公主穿著她父親給她預備的最華麗的宮妝，隨在婢女隊後，剛一出現，部隊便從左右兩方面，把駝轎圍繞起來，簇擁著進城，向王宮邁進。城中萬人空巷，人們都出來看熱鬧。鑼鼓號角聲齊鳴，空中旌旗飄揚，到處都散發出馨香氣味；還有舞劍的，驅馬的，人呼馬叫，車水馬龍，一片歡騰氣象，煞是熱鬧。到了王宮門前，僕人把駝轎抬進宮去，宮院裡頓時被公主的容顏和她的首飾映得明亮耀眼。

　　當天夜裡，僕人打開大廳的門窗，排班站在門前，開始舉行結婚儀式。公主在宮娥彩女們簇擁、陪同下，姍姍走進大廳。她的標緻、漂亮和文雅風度，在宮娥彩女隊中，顯得格外獨特，像被群星圍繞著的一輪明月，也像項鏈中的一顆獨珠子。她走進大廳，在鑲滿珍珠寶石的、用方解石雕成的一張床鋪上，正襟坐定，然後舉行隆重的婚禮，盛況空前。

　　※※※

　　十．一．一．一　太子塔智．木魯可

　　國王蘇里曼沙娶了國王宰赫魯沙的女兒，結為美滿恩愛夫妻。光陰荏苒，不知不覺也就過了一年。皇后妊娠期滿，生下一個滿臉福相的太子。穩婆小心翼翼地接生，剪了臍帶，包裹起來，點了眼藥，然後派人去向國王報喜。國王蘇里曼沙聽了喜報，十分歡喜，重賞報喜的人。他喜不自勝，直奔後宮去看太子，把他抱在懷裡，親切地吻他的額角，面對他那非凡的俊秀模樣，感到無限歡喜、快慰，給他取名塔智．木魯可，並派專人好生哺乳、養育。

　　時間一天天、一年年流水般不斷逝去，不知不覺間，太子塔智．木魯可已年滿七歲。國王蘇里曼沙聘請學者名流，教太子讀書寫字，學習禮節、知識。太子塔智．木魯可，在名師的教育指導下，循規蹈矩，勤勤懇懇地攻讀了幾年，很快就學完必修的課程，成為知書識禮的文人。國王蘇里曼沙愛子心切，進而聘請法學大師和武士，教太子塔智．木魯可法學和騎射、武藝的知識和本領。太子塔智．木魯可，聽教聽說，埋頭勤學苦練，到年滿十四歲時，身體發育茁壯，而且兼通文武，因而初露頭角，即經常出入社交場所，待人接物，和藹可親，博得人們的誇獎、欽佩。

　　太子塔智．木魯可年滿十八歲時，身體越來越健壯，紅光滿面，腮上有顆龍涎香似的黑痣，顯得格外英俊，儼然是個風流才子。他交遊日廣，結識許多知心朋友。凡是跟他結交往來的人，誰都希望將來老王百年歸天之後，讓太子繼承王位，他們便可做他的文臣武將。

　　太子塔智．木魯可愛打獵，一有機會便帶領人馬，入山狩獵，從來不知疲倦。國王蘇里曼沙關心太子，怕在深山野獸中發生意外，勸他拋棄打獵嗜好，別再冒險。可他不聽勸告，仍然經常出去打獵。有一天他吩咐僕從準備十天的糧草，要上山打獵，大幹一場。

　　僕從遵循命令，果然備辦了夠用十天的糧草。一切準備妥貼之後，太子率領人馬，出去打獵，連續跋涉了四天路程，找到一處樹林茂盛、水草豐富、野獸棲息出入的地方。這裡具備了最好的狩獵條件，他便對僕從們說：﹁在這兒張上獵網吧，把範圍擴大些，我們的力量可以集中在一方面。﹂

　　僕從遵循命令，就地張起羅網，獵圈的範圍圈得相當廣闊。這樣一來，許多羚羊和不同種類的野獸，被圈在獵圈裡，嚇得驚叫、逃竄起來。太子跨馬率領僕從，配合獵犬和獵鷹，張弓搭箭，從後面追趕、獵捕，他們一鼓作氣地不斷追捕、圍抄，直趕到最終點。結果，除少數的野獸漏網逃竄外，其他極大多數都被捕獲。

　　太子塔智．木魯可吩咐僕從，把獵物收集起來，親自挑選其中最好的一部分，作為獻給父王的禮物，其餘的分別送給朝中文臣武將，並派人護送獵物，先行回城。他自己率領人馬，在獵區內宿營過夜。

　　第二天，有一夥外地商人，攜帶貨物和奴僕從那裡路過，就有水草的地方打尖。太子塔智．木魯可眼見商人，便吩咐一個隨從：﹁你去打聽一下那夥人的情況！問他們到這兒來做什麼？﹂

　　隨從遵命，果然去到商人們打尖的地方，對他們說：﹁告訴我吧！你們是做什麼的？﹂

　　﹁我們是做生意買賣的，在這兒打尖休息一會。﹂商人們誠惶誠恐地回答使者。﹁這是因為一方面我們距離家鄉還遠，另一方面呢，是因為有國王蘇里曼沙和太子塔智．木魯可在朝，我們的安全就有保障了。因為我們知道，凡來到他境內的人，都是平安無事的。我們隨身還帶來一套最名貴的衣服，是預備獻給太子塔智．木魯可的。﹂

　　差人聽了商人們的談話，明白個中底細，迅速回到太子面前，把聽到送禮的事，從頭敘述一遍，太子聽了說：﹁如果他們要送我禮物，叫他們到這兒來吧，我暫時還不回城呢，讓他們在這兒和我見面吧。﹂他說罷，騎馬帶領隨從，走向商人們打尖的地方，和他們見面言歡。

　　商人們站起來迎接太子，讚美他，祝福他，替他祈福求壽。太子走進人們臨時為他張搭的紅緞子繡花、鑲珠寶的帳篷裡，坐在鋪著綢墊、椅背上嵌著翡翠的交椅上召見商人們，叫他們把貨物拿給他看。他從貨物中選擇了適於他使用的一部分，出重金買下，便和他們告別。當他跨馬要動身走的時候，無意間發現商人隊伍中有個異常漂亮的青年，衣冠整潔，舉止活潑伶俐，具有如花似月的容貌。可他經受不起風霜，離愁之苦，形容憔悴，臉色蒼白，顯得疲勞不堪，垂頭喪氣地唉聲嘆息著，眼眶裡噙滿晶瑩的淚水。他邊傷心哭泣，邊淒然吟道：

　　　　別來久矣！

　　　　憂愁、恐懼的心情卻一直沒有個止境。

　　　　朋友！

　　　　我告訴：

　　　　我的眼淚奪眶奔流不停。

　　　　分別的時候，

　　　　我把自己的心兒拋棄。

　　　　到如今，

　　　　一個人孤單、寂寞，

　　　　苟延性命，

　　　　胸中既沒有心靈，

　　　　也不存在任何希冀。

　　　　朋友！

　　　　勞駕陪我稍停一會，

　　　　讓我跟那個人兒作最後話別，

　　　　因為她的談吐足以治療各種疾病。

　　他吟罷，傷心哭泣一會，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太子眼看這種情景，感到驚奇、詫異，便挨到青年身邊，好生注視他的動靜。一會兒，青年蘇醒過來，見太子站在他面前，便一骨碌爬起來，跪在太子腳下，吻了地面。太子問道，﹁怎麼不把你的貨物拿給我看？﹂

　　﹁我的主人啊！因為我的貨物中沒有適於殿下使用的。﹂

　　﹁你非拿給我看不可，同時必須把你的情況告訴我，我看你這麼憂愁苦惱、悲哀哭泣，個中一定是有緣故的。如果你是受了冤枉、委屈，我會替你伸冤雪恨。如果你是負債，無法應付，我替你償還好了。因為眼看你這副可憐相，我難過極了，像烈火燒心一樣。﹂太子說罷，吩咐隨從擺上兩張椅子，讓青年陪他一起坐下，說道：﹁拿出你的貨物來，叫我看一看吧！﹂

　　﹁我的主人喲！我的貨物沒有適合殿下使用的，請別再提這個了吧。﹂

　　﹁非拿給我過目不可。﹂太子說罷，吩咐他自己的僕人去取。

　　僕人遵循命令，強迫著一哄把青年的貨物搬來，擺在太子面前。青年盯著貨物，邊嘆息、哭泣，邊打開貨物，一件件順序拿給太子過目。貨物中有件價值千金的緞子金線繡花衣服。他剛打開，便有一塊綢布從衣服中落到地上。青年慌裡慌張地趕忙拾起，塞在股下藏起來，神色顯得恍惚迷離。太子眼看他的舉止，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感到十分驚奇詫異，問道：﹁這塊綢布是做什麼用的？﹂

　　﹁我的主人啊！這塊綢布，對殿下來說，是毫無用處的。﹂

　　﹁讓我看一看。﹂

　　﹁我的主人啊！當初我不肯拿貨物給你看，就是為這塊綢布的緣故，所以現在我不能讓你看它。﹂

　　﹁我一定要看。﹂太子一再糾纏，終於發脾氣了。

　　青年迫於權勢，不得已，只好從股下拿出那塊綢布，唉聲嘆氣，哭哭啼啼地埋怨自己命苦。太子產生惻隱之心，心平氣和地說道：﹁我看你的精神面貌不太正常。你一見這塊綢布，就悲哀哭泣。這是什麼緣故？都告訴我吧。﹂

　　青年聽了太子提到綢布，長嘆一聲，說道：﹁我的主人啊！我和這塊綢布，其中有一段離奇、曲折的經歷呢。﹂他說著，展開那塊綢布。

　　太子仔細一看，見綢布上繡著相對站在一起的兩隻羚羊。其中一隻是金線繡的，另一隻是銀線繡的。羚羊脖子上戴著紅金項圈和三塊橄欖石。他望著繡工的精巧美觀，十分羨慕、欽佩，喟然嘆道，﹁讚美偉大的阿拉！是他教人學會知識本領哪。﹂他急於要知道青年的身世和遭遇，說道：﹁小夥子！你跟綢布到底發生過什麼離奇曲折的關係？全都告訴我吧！﹂

　　青年體會到太子對他的關懷，便振作起來，談了下面的故事。

　　※※※

　　十．一．一．二　阿濟子和阿濟簪

　　我父親是個巨商大賈，膝下只有我一個獨生子。我叫阿濟子，從小就跟我的表妹阿濟簪生活在一起。這是因為表妹阿濟簪的父親早年過世，我父親便撫養她，當親生女兒教育撫養。而且遠在她父親逝世前，我父親和她父親曾談過我和阿濟簪的婚姻問題。兩位老人都希望我和阿濟簪長大成人之後，結為夫婦，彼此親上加親。

　　似水的流年，不斷地消逝。我和阿濟簪在父母無微不至地教育撫養下，逐漸長大成人。有一次我父親對我母親說：﹁阿濟子和阿濟簪都發育完全、長大成人了，我們準備一番，讓他倆在今年內成婚吧。﹂

　　我母親欣然同意我父的意見，於是兩位老人精神抖擻，歡歡喜喜地備辦宴會用的各種食物和新郎的穿戴、新娘的妝奩。

　　結婚所需要的各種東西預備妥當齊全之後，便決定於禮拜五聚禮後，舉行結婚儀式，歡宴賓客。於是我父親忙忙碌碌地去通知親戚，邀請商界的朋友來參加婚禮。同樣，我母親也分頭去請她的親戚和故交。

　　禮拜五那天，從清晨我們家裡便忙著擦地板，鋪地氈，裝飾牆壁，佈置客廳，擺設杯盤、糖果，只待聚禮後接待賓客，填寫婚書，舉行儀式，婚姻大事便告結束。我母親打發我去澡堂沐浴，給我預備一套結婚穿的最華麗的新衣。

　　我在澡堂沐浴熏香，穿上灑過香水的新衣，衣冠楚楚地走出澡堂。我所行經的地方，一路之上，到處泛出芬芳的餘香。我在走向清真寺的中途，突然想起一個知心朋友，決心去請他參加婚禮。當時我認為時間還早，我親身去一趟轉回來，將正趕上聚禮的時候。

　　在去找朋友的途中，我走進從來不曾走過的一條胡同裡。由於剛從澡堂出來，身上又穿著整整齊齊的新衣服，所以熱得大汗直流，感到疲倦，便在巷中一戶人家的門前，拿繡花手巾墊著，坐在臺階上休息。當時天氣炎熱，我滿面都是汗水。我的手巾墊坐著，預備扯衣襟來擦汗。這時候，我發覺一條比和風還輕盈、看去令人感到悅目暢懷的白綢巾，莫名其妙地落到我面前。我拾起手巾，抬頭朝上看，想知道手巾到底是從什麼地方掉下來的。我這一看，視線就跟這幅羚羊圖的主人的眼睛碰在一起。當時我見她居高臨下，倚著銅窗欄，凝神注視著我。她生得那麼標緻漂亮，是我生平不曾見過的，她的美態也不是語言能形容的。

　　她見我注視她，便舉起手來，親切地吻了一下，然後把中指和食指並在一起，輕輕地貼在胸前，接著她的頭就縮進窗去，把窗戶一關，人就不見了。雖然我沒有聽見她說什麼，我也不明白她的舉動到底暗示著什麼，但那景象給了我深刻的印象。我頓時迷惘起來，如在五里霧中。

　　我一再抬頭觀看，但窗戶依然關著。我耐心地坐在那兒等待，直到日落，始終不見什麼動靜，也沒有看見一個人影。我捏著那塊手巾，站了起來，打算離開那個地方。臨行，我好奇地打開手巾看了一看，卻想不到會有一股強烈的麝香氣味，從手巾裡散發出來，馨香撲鼻，終於把我給陶醉了。當時我的感受，真像置身在天堂之中。我把手巾捧在手裡仔細觀看，發現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美麗信箋，從手巾裡落到地上。我拾起來，打開仔細觀看。那信箋是用香熏過的，上面寫著幾行詩句：

　　　　一

　　　　我違反書法的藝術規律，

　　　　草率地寫了一封書信，

　　　　寄給心愛的人兒訴說情愁。

　　　　他問我：

　　　　﹁你的筆跡如何這般細微？

　　　　差點叫人識辨不清。﹂

　　　　我回道：

　　　　﹁因為我憔悴、瘦損，

　　　　疲倦無力。

　　　　凡是出自情人的手筆，

　　　　大都是這種類型。﹂

　　　　二

　　　　羞怯儼然是一位善於書寫的能手，

　　　　它以馨花當墨汁，

　　　　在他的兩個腮角上寫了兩行字跡。

　　　　從此他但拋頭露面，

　　　　兩個月兒便在人前出現。

　　　　他彎腰的時候，

　　　　搖來擺去，

　　　　顯然是含羞答答的楊柳。

　　我讀了香箋上的詩，一股渴慕，戀念的情緒，頓時湧上心頭，胸中燃燒著熾烈的愛情火焰。我拿著綢巾和香箋，茫然走出胡同，轉回家去。當時我想像不到那條綢巾會給我帶來什麼吉凶禍福。在情場中，我初露頭角，缺乏經驗閱歷，不知該用什麼方法和她連繫。

　　我慢吞吞回到家裡，已是天黑點燈時候，只見我表妹阿濟簪坐在房中，悲哀哭泣。可她一見我，立刻拭乾眼淚，站起來迎接我，替我寬衣，問我不回家的原因，告訴我許多賓客，包括官宦紳商，親戚朋友，都應邀前來參加婚禮，法官和證婚人也都到場。大家齊聚一堂，吃飽喝足，一直等我回來寫婚書，舉行結婚儀式。等到最後，都絕望了，這才紛紛告辭，不歡而散。她說：﹁令尊大人大發雷霆，非常生氣，原因是他備辦這樁喜事，花了很多錢財，卻落得這樣一個收場，因此他發誓說，不到來年，他是不再給我們辦結婚手續的了。﹂最後她問我：﹁你幹嘛這時候才回家？今天你在外面碰到什麼意外事件？因為你不按時回家，所以才出現這種結局呀。﹂

　　我把經過情況，從頭講給她聽，並拿綢巾和香箋給她看。她接了過去，看一看綢巾，讀一讀箋上的詩句，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接連從腮上流下來。繼而她淒然吟道：

　　　　據說第一次愛情是自己選擇的。

　　　　這種說法純屬撒謊騙人，

　　　　我認為愛情都是受強制的。

　　　　強迫下的愛情才算十全十美，

　　　　當中沒有分毫缺點。

　　　　各種消息證實此中的正確性，

　　　　不帶半點矯揉造作氣息。

　　　　如果出自你的心願，

　　　　你就指它是折磨人的一種罪孽，

　　　　或者說它是隱在心裡的陰謀詭計，

　　　　還可以把它當成恩惠、報復或目的，

　　　　供人任意捨取。

　　　　心靈既可憑它獲得慰藉，

　　　　也能因它遭受毀滅；

　　　　總之非此即彼。

　　　　在這樣的處境裡，

　　　　他所過的日子全都是節日，

　　　　她的嘴角隨時隨地掛著笑影，

　　　　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芬芳氣息跟和風無異。

　　　　可是吹拂到人身上的時候，

　　　　卻比劍鋒還銳利，

　　　　叫人變成殘廢，

　　　　邪惡，疫癘牢不可破地包圍著人心。

　　她吟罷，問道：﹁她對你談些什麼？作何表示？﹂

　　﹁她沒有對我談什麼；她只是把手指放在嘴上吻了一下，再把食指和中指併在一起，貼在胸前，指一指地面，隨即把頭縮了進去，關上窗子，悄然隱去。我的心被她帶走，一直坐在那兒等到太陽西偏，可她一直沒有再開窗出現。最後我絕望了，才起身回家。我的情況就是這樣。此中之謎，你給我詳細解釋、分析吧。﹂

　　她抬頭望著我說：﹁表哥！如果你要我的眼珠，我一定挖出來獻給你。我非幫助你達到希望目的不可，同時我也非幫助她獲得她的需求不可。因為跟你愛她的情況一樣，她正戀愛著你呢。﹂

　　﹁她的手勢，你怎麼解釋呢？﹂

　　﹁她吻自己的手指，暗示說你在她心目中，有靈魂與肉體那樣重要的地位，並急於要同你碰頭見面，手巾是情人向心愛者致意的標誌。香箋是她的靈魂和你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具體表示。她把兩個手指並在一起貼在胸前，這是告訴你兩天後再上那兒去，聽她指示你去接近她該走的路線。這是我對她的暗示所作的解釋。我的表哥喲！告訴你吧：她不但信任你，而且熱愛你。如果我出面周旋，一定能在最短期內，叫你同她碰頭聚首，並絕對保守你倆之間的祕密。﹂

　　我聽了表妹的解釋和談話，衷心感謝她，暗自說道：﹁我耐心等兩天吧。﹂於是我待在家裡，整整兩天不出門，也不吃喝。我表妹無微不至地照拂我，關心我，一再安慰我，鼓勵我。

　　我鬱結於衷，悶悶不樂，好不容易在家裡待了兩天，我表妹才對我說：﹁你歡歡喜喜地打起精神來，穿上新衣服，按期去赴她的約會吧！﹂她說罷，幫我更衣，替我熏香。我振作起來，鼓足勇氣，走出大門，勇往直前地去到那條胡同中，坐在那家門前的臺階上，等了一會，牆上的窗戶豁然洞開。我抬頭觀看，一見她，便不由自主地迷惘起來，我竭力掙扎，勉為其難地擺脫迷糊狀態，鼓足勇氣，第二次抬頭觀看，可是一見她，便又一次陷入矇矓、迷離狀態。

　　息了一會，我逐漸清醒過來，抬頭一看，見她手裡拿著一面鏡子和一塊紅手巾。她見我注視她的時候，立刻捲起手袖，伸開手指，用巴掌拍拍胸膛，然後舉起雙手，一手拿鏡子照著窗外，一手捏著手巾，縮進窗內，又伸出來，一上一下地向胡同對面指點了三次，然後把手巾扭一扭，折疊起來，點點頭，把窗戶一關，悄然隱去。她一句話不說，把癡癡呆呆的我撇在那兒，叫我茫然不知她所指點的是什麼。我一動也不動，坐著直等到晚飯時候，才離開那個地方。我回到家中，已經是夜深時候。我表妹還沒睡覺，一個人孤單單地坐在堂屋裡，手撐著臉頰，流著清淚，傷心飲泣，淒然吟道：

　　　　他受淫蕩者玩弄、嬉戲，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可他畢竟還是一條嫩枝，

　　　　叫我怎能不關心？

　　　　露出頭角的人喲！

　　　　你掠奪了我的心。

　　　　我憑分辨無法挽回愛情。

　　　　你暗中追求、獵奇，

　　　　你的秋波遠非鋒利的寶劍可以比擬。

　　　　愛情的重擔壓在我的肩頭，

　　　　我瘦弱的身體連襯衫也擔負不起。

　　　　我避免責難、怨言，

　　　　仰望著追逐者的眼瞼揮淚、泣血，

　　　　她銳利的眼睛使他誠惶誠恐、戰戰兢兢。

　　　　但願我的心也像她的心，

　　　　可我羸弱瘦削的身體，

　　　　只能和她的腰肢相比。

　　　　對你來說，我的一品官員！

　　　　你漂亮的容顏吸引著追逐者的視線，

　　　　使我陷於徬徨、迷離境地，

　　　　哭壞了眼睛。

　　　　據說約瑟夫一身具備著人世間的全部美麗，

　　　　這種說法顯然是欺世騙人的。

　　　　請問我的一品官員：

　　　　﹁你的美貌究竟包羅多少個約瑟夫的特點？﹂

　　　　懾於你的威嚴，

　　　　我盡量壓制自己的性情，

　　　　逃避監視者的眼睛。

　　　　我的壓抑到底該延長到什麼時候？

　　聽了表妹的吟誦，我越發憂愁苦惱，不言不語，一屁股坐在屋角裡。她趕忙站起來奉承我，替我寬衣，用手袖給我拭臉上的汗水，然後打聽我去幽會的情形。我把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她說：﹁表哥！她拿巴掌拍胸膛，暗示說：五天後你再來吧。她把頭伸出窗外，並拿鏡子向外照，暗示說，你來時坐在染坊門前，等我派人來見你。﹂

　　聽了表妹的解釋，我感到急躁，心裡頓時燃起熊熊的火焰，說道：﹁親愛的表妹！指阿拉起誓，你的解釋非常正確。我親眼看見，那條胡同裡，果真有一間猶太人開的染坊呢。﹂我無法抑制急躁情緒，急得傷心流淚。我表妹安慰我：﹁表哥呀！你振作起來，鼓足勇氣，一往情深地追求下去吧。須知有人始終經受愛火的燒炙，為達到最終目的，不惜花幾年工夫，在情場中苦心周旋。你自己只需要一週的時間，幹嘛顯得這麼急躁、苦悶呢？﹂她一直拿話安慰我，給我端來飯菜。我抬起碗來，可嚥不下去。我拒絕吃喝，繼續失眠，嘗不到睡眠的滋味，健康受到影響，形容憔悴不堪。因為過去沒有經驗，這是初戀，我經受不起愛情之火的烤焙，弄得皮黃骨瘦，還帶累表妹受罪。她犧牲睡眠，每天夜裡給我談狂戀者的心情和苦心孤詣克服急躁情緒的途徑，慢慢把我催眠。可我每次從夢中驚醒，都見她熬夜坐在我的床前，揮淚飲泣。

　　當時我度日如年，惴惴不安地等了五天，我表妹便燒水給我洗澡，替我換衣服，說道：﹁你快跟她幽會去吧！阿拉會滿足你的願望呢，你會一帆風順地達到目的的。﹂

　　那天是禮拜六。我離開家，一口氣走到胡同裡，見染坊的門窗關閉著，是猶太人休假的日子。我坐在染坊門前，等到午後，眼看著太陽西偏，直到日落天黑，始終不見她的蹤影，也沒聽到一點動靜。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覺得危險，怕發生意外，這才一骨碌站了起來，醉漢般離開胡同，無精打采地轉回家去。一進門，我看見表妹阿濟簪寂然站在堂屋裡，一隻手攀著釘在牆上的木樁，另一隻手按著自己的胸膛，悲哀哭泣，淒然吟道：

　　　　我這個被骨肉遺棄的阿拉伯女性，

　　　　除了回憶著漢志的柳樹和桂花唉聲嘆息，

　　　　哪裡還有歡喜快樂的餘地？

　　　　我借他背上發散出來的溫度灌溉我自己的思念，

　　　　也憑他的英勇培育我的眼淚，

　　　　在逆旅中我獲得些許慰藉。

　　　　純真的愛情是我至高無上的榮譽，

　　　　他卻把我對他的戀念視為犯罪行為。

　　她吟罷，回頭看見我，趕忙用手袖拭乾眼淚，喜笑顏開地迎向我，說道：﹁表哥！我祝賀你。幹嘛你不留在情人家裡，痛痛快快地過夜呢？﹂

　　我聽了她的問話，忍不住怒火上衝，一腳踢中她的胸口。她應聲倒下，猛然碰在牆腳下的一根木樁上，頓時砸得頭破血流。可是她忍氣吞聲，毫無怨言，一骨碌爬起來，從容燒張紙，用灰燼敷在傷口上，止住了血，再拿布條裹起額頭，然後擦去流在地氈上的血跡，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似的，仍然笑容滿面，溫存地挨到我面前，好言說道：﹁表哥啊！指阿拉起誓，剛才我跟你談話，本來沒有嘲弄你的意思。當初我頭痛得要命，一心一意打算放血醫治，結果弄得頭昏腦脹，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現在可好多了，快恢復原狀了。告訴我今天你去幽會的結果吧！﹂

　　我把當天吃閉門羹的經過全都講給她聽。談罷，我嘔氣得直淌眼淚。她卻對我說：﹁表哥！你的希望目的很快就要實現，這是我應該預先給你報喜的。依我說，她這樣做是存心接納你的一種跡象呢。此次她不跟你見面，為的是要試驗你，看你有沒有耐心，對愛情是不是忠誠。顯然，你的憂愁，苦惱情緒，就要消逝了，歡喜快樂的事，很快就會出現在你面前。明天你再去幽會她，看她怎樣指示你。﹂

　　她一再安慰我，但我的憂愁苦悶只是有增無減。她給我端來飯菜，被我一腳踢翻，杯盤碗盞全都砸碎。我怒目說道：﹁大凡投身情場，專心談情說愛的人都是瘋子，他既不貪口腹，甚至於連睡眠的滋味也分辨不清楚。﹂

　　﹁不錯，表哥啊！指阿拉起誓，這是戀愛的象徵呢。﹂我表妹阿濟簪同意我的看法。她邊流淚，邊收拾杯盤碗盞的碎片，並掃除撒落的飯菜，然後坐在我面前，陪我談心。我一心只望日子過快些，虔心虔意地禱告、祈求，懇求阿拉縮短時間，讓明天提前降臨。

　　第二天清晨，我出去和她幽會，急急忙忙趕到那條胡同裡，在她屋前的臺階上坐下。牆上的窗戶豁然洞開，她伸出頭來，笑了一笑，然後飄然隱去。息了一會，她又出現在窗前。此次，她拿來一面鏡子，一個布袋，一盆花草和一盞燈。首先她把鏡子裝在布袋裡，捆綁起來，扔在屋裡。繼而她把頭髮披在臉上，並將油燈擺在盆花上面，一動也不動地待了一會，這才收了進去，把窗戶一關，悄然隱去。

　　她一句話也不跟我講。她的舉止和一連串隱晦難猜的暗示，惹得我撲朔迷離，心臟差一點爆炸、粉碎了。她可望而不可即，因此我受愛情猛烈衝擊，越來越不可抑制與時俱增的迷戀心情和放蕩行為。最後我憂心忡忡地流著眼淚回到家中，見我表妹阿濟簪孤零零地面牆坐在屋裡。她滿腔情愁，憂鬱成疾，但她溫良成性，懾於我的迷戀行為，不肯吐露她對我的純愛心情。我仔細一看，見她臉上出現兩處傷痕：一處是舊日砸破了的額頭，一處是傷感過度，新近被淚水浸壞了的眼睛。當時她憔悴不堪，羸弱到不可復原的境地。她灑著傷感的眼淚，淒然吟道：

　　　　動身走了的人兒喲！

　　　　你永久生存在我的心房裡。

　　　　你旅行到哪裡，

　　　　那裡保險你絕對安寧。

　　　　你留宿、過夜的地區，

　　　　阿拉是你的鄰居，

　　　　祂保佑你，

　　　　不讓滄桑世變的風暴侵襲你。

　　　　你揚長而去，

　　　　遠遠離開我的視線，

　　　　我倍感伶仃、孤寂，

　　　　眼淚像傾盆大雨，

　　　　滂沱四溢。

　　　　但願我知道你去什麼地方成家立業，

　　　　跟什麼樣的民族交遊、為鄰。

　　　　今後如果你喝的是潔淨、澄清的淡水，

　　　　那麼眼眶裡流出來的淚水卻是我解渴的泉源。

　　　　人世間一切的一切都非常甜蜜，

　　　　只有離開你是唯一的苦刑。

　　她吟罷，抬頭看見我，喜不自勝，立刻拭乾眼淚，站起來照拂我，激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她靜默一會，和顏悅色地說道：﹁表哥！快把此次的成就告訴我吧！﹂

　　我把經過情形全都講給她聽。她說：﹁你再忍耐一時吧！你跟她聚首碰頭的時間臨近了，你的希望就要實現了。她把鏡子裝在布袋裡，暗示說等太陽落山、天黑以後你再來。她拿來盆花，暗示說你來時，從胡同後面的花園裡進來。她拿油燈暗示說：你到花園裡，再走向有燈光的地方，坐在那兒等我。﹂

　　聽了表妹的解釋，我急於求成，不耐其煩，一聲吼叫起來，說道：﹁你給過我多少次期望了！我一味聽你指使，屢次去和她幽會，卻達不到目的，都等於白費精力。我看你的解釋，卻沒半點準確性。﹂

　　我表妹笑了一笑，說道：﹁你應該再忍耐些，今日天黑時，你會一帆風順地達到目的。我這是說老實話，一點也不騙你。﹂她說罷，吟道：

　　　　你忘記時日！

　　　　時日會自然消逝，

　　　　但你千萬別跨進苦悶的屋宇。

　　　　也許一樁難能可貴的稀奇事情，

　　　　獲得它的機緣會突然降臨。

　　她吟罷，挨近我，和顏悅色地安慰我。她怕我發脾氣，不敢給我飲食。她殷殷勤勤地照拂我，誠惶誠恐，小心翼翼地親近我。她替我換了衣服，說道：﹁表哥！你請坐下，讓我陪你談心、消遣吧。若是阿拉願意，到天黑時，包管你跟心愛的人兒歡聚在一起。﹂

　　我不理睬她，一心一意只盼望日子過得快些，好去和那個女郎幽會。我懷著盼星星盼月亮的心情，坐立不寧。我向阿拉禱告祈求：﹁我主！懇求您讓黑夜趕快降臨。﹂

　　我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才等到日落。我表妹痛哭流涕，給我一粒麝香，囑咐道：﹁表哥啊！你和心愛的人兒見面、達到目的、滿足願望的時候，把這粒麝香銜在嘴裡，並把下面的詩念給她聽：

　　　　求教於情場中的前輩，

　　　　請剴切傳授你們的經驗。

　　　　愛情猛烈衝擊著的一個青年，

　　　　他應該怎樣周旋？﹂

　　她囑咐畢，親切地吻我，並賭咒發誓，一再叮嚀，叫我和情人分手時，才念詩給她聽。我接受她的意見，說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於是我在晚飯時離家，一直走進那條胡同裡，來到她的花園門前，見園門洞開。我走進園門，發現花園深處的燈光，便朝那方面走過去，舉目一望，才知那是供人遊憩的一個亭閣。拱形的圓頂是象牙和檀木組成的，結構異常精緻美觀。圓頂上懸著吊燈，金蠟臺中燃著輝煌的蠟燭。亭中央有一個噴水池，水池周圍裝飾著各種動物的雕像。亭中的椅凳上鋪著鑲金銀的繡花絲綢墊子。池旁的餐桌上擺著豐盛的筵席，用絲帕覆蓋著食品。桌旁邊有個大瓷缸，盛滿醇酒；酒缸旁邊擺著嵌金的水晶杯；還有一個大銀盤，盤中盛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和馨花。其中有無花果、石榴、葡萄、橘子、蘋果、香橙、玫瑰、素馨、桃金孃、薔薇，水仙和其他美麗可口、香味撲鼻的果實、花卉。

　　我去到花園中幽靜的亭閣裡，頓覺心曠神怡，欣喜若狂，胸中的憂愁苦悶，頓時煙消雲散。可是美中不足，那幢屋宇裡寂然沒有一個人影，也不見婢僕的蹤跡，亭閣中堂皇的陳設和豐富的筵席也沒有人看管。我懷著驚奇詫異心情，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等候心愛的人兒前來和我幽會。

　　從初更起，我耐心等到三更時候，始終不見心愛的人兒光臨。我餓得要命。這是因為我一往情深，過分鍾情，接連幾天沒有吃喝睡眠，一旦來到這幽靜地方，眼看表妹對我的意中人的暗示所作的正確解釋，這才摒除胸中的疑慮，如釋重負的緣故。當時我心滿意足，泰然自若，食欲經不起美酒肥肉的誘惑，便想開懷吃喝。

　　我毫不遲疑，走到餐桌前，揭開餐巾，見中央的一個大瓷盤裡，盛著四隻香味撲鼻的紅燒雞，還有四個碗缽，分別裝滿了各種甜、鹹食品，其中煮石榴子、糕餅、麵食、糖果、蜜餞、肉食，應有盡有。面對那桌筵席，禁不住饞涎欲滴。我狼吞虎嚥，大吃大喝，每種食物都吃了一些。我吃飽喝足，洗過手，胃裡裝得太滿，什麼都不感興趣，不知不覺，迷迷糊糊地倒身睡熟了。

　　我連日沒有好好睡覺，因此這一覺睡得十分香甜，直睡到次日清晨才被烈日曬醒。我一覺矇矓醒來，見我身上擺著一塊木炭和一些食鹽。我趕忙爬起來，邊抖衣服上的木炭和食鹽，邊四下觀看，卻不見一個人影。我仔細一打量，才想到我原是在雲石地板上，無墊無蓋地睡了一夜。我迷惘起來，感到無限的憂愁顧慮，氣得眼淚直流，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亭閣花園。我回到自己家裡，見表妹阿濟簪捶著她自己的胸膛，灑著如注的眼淚，哀然吟道：

　　　　一股涼爽的和風從心坎裡刮起，

　　　　吹動了情愁。

　　　　東風啊，

　　　　你來吧！

　　　　給每個狂戀者帶來應享的權利。

　　　　如果能夠戀愛到底，

　　　　我們準會像別的情侶那樣緊緊擁抱在一起。

　　　　從表哥的容顏離開我的視線，

　　　　阿拉便叫我絕望於生存的樂趣。

　　　　但願我能知悉：

　　　　他的心像不像我的心，

　　　　融化在愛情的烈焰裡？

　　她吟罷，回頭看見我，立刻站起來，拭乾眼淚，熱情地照拂我，輕言慢語地說道：﹁表哥啊！昨晚你在情人家裡過夜，那是阿拉讓你會見心愛的人兒了，算是一帆風順地達到目的了。我可是為骨肉離散而傷心哭泣，這該引起誰的埋怨？博取誰的同情呢？但願阿拉別為我而責備你。﹂她強顏苦笑著服侍我，替我脫掉衣服，鋪開看了一看，聞了一聞說：﹁指阿拉起誓，這種氣味不是從情人那裡帶來的。表哥啊！告訴我其中的情況吧。﹂

　　我果然把經過的情形，從頭敘述一遍。她聽了，第二次苦笑一笑說：﹁我痛心極了。那個叫你傷心的人真該死罪。表哥啊！指阿拉起誓，那個娘兒未免太高傲自大了，我替你擔憂著呢。你要知道，我的表哥啊！她拿食鹽擺在你身上，暗示說你睡夢沉沉，像腐爛的食物一樣，令人討厭，作嘔，必須用食鹽防腐、挽救，免得被人唾棄。這是因為你強調你自己一往情深，過分鍾情。而真正求愛的人，應該犧牲睡眠，你卻酣睡不醒，證明你的愛情是虛偽的。同樣的事實，說明那個對你表示傾心的女人，她的愛情也不真誠。因為她見你睡夢沉沉，卻不肯喚醒你，對你傾敘衷情。這樁事情，揭穿了她的虛偽騙局。她拿木炭擺在你身上，這暗示說：你對愛情既然虛偽，願阿拉懲罰你，改變你的皮膚，使它黑得像木炭那樣討厭。以上是我對她的暗示所作的分析、解釋。願阿拉保佑你，別讓你受到她的愚弄、蹂躪。﹂

　　我聽了表妹的解釋，氣得捶自己的胸膛，懊悔道：﹁指阿拉起誓，你分析、解釋得非常正確。投身情場的人，的確應該犧牲睡眠，我違犯情理，一覺不醒，這是我害了自己。我貪圖吃喝，睡眠，犯了莫大的過錯，這該怎麼辦呢？﹂我痛哭流涕，百般悔恨，最後對表妹說：﹁你給我想個挽救的辦法吧！你可憐可憐我，阿拉會賞賜你呢。假若你不替我想辦法，我眼前只有死路一條了。﹂

　　表妹向來愛我愛到極點。她答應我的要求，說道：﹁好的，我給你想辦法吧。表哥啊！我屢次對你說，我要是能夠拋頭露面，挺身出來斡旋，在最短期內，一定讓你和她碰頭見面，而且能夠嚴格保守祕密。我要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只圖博得你的歡喜。若是阿拉願意，我預備盡最大努力，促成你倆的幽會。不過你必須聽從我的吩咐、指引。這樣吧：今天夜裡，你還是上花園去，坐在亭閣裡，耐心等待她來和你相會，但是千萬別貪吃飲食，因為飲食容易引人入睡。你要當心，不要再打瞌睡，因為要到二更時，她才去亭閣裡和你幽會。至於她的陰謀詭計，你可以不必顧慮。你的安全，自有阿拉保證。﹂

　　我聽了表妹的一番由衷之言，喜不自禁。我暗自禱告，祈求黑夜迅速降臨。我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才等到天黑，正預備前去幽會的時候，表妹囑咐我：﹁表哥啊！你跟她幽會畢，臨走時，別忘了唸那首詩給她聽。﹂

　　﹁遵你的命，我一定唸給她聽。﹂我邊回答表妹，邊匆匆走出大門，一口氣趕到花園裡，進入亭內，見桌椅筵席佈置，擺設得整整齊齊，情景跟昨夜毫無差別，各種飲食、酒肴、馨花、果品，應有盡有。我規規矩矩地坐在椅上，聞著各種香甜的美味，饞涎欲滴，總想吃喝一點，雖然一再抑制自己，可始終克服不了欲望，最後還是站了起來，挨到餐桌面前，揭開餐巾，吃喝起來。每種飲食我都嚐一嚐，合口味的便多吃幾口，一會兒就吃飽喝足，腸胃裡裝得滿滿的。之後我拿個枕頭墊著頭休息了一會。當時我並不打算睡眠，然而事與願違，不知不覺便呼呼地睡熟了。待我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時候了。我一看，自己無墊無蓋地臥在地板上，身上擺著一個踝骨、一截小木棒、一個棗核和一個皂莢核，情況和昨天一樣，靜悄悄地不見一個人影。我一骨碌爬起來，抖掉身上的踝骨和皂莢核等物，怒氣沖沖地離開那個地方，匆匆回到家中。我表妹正坐在屋裡，傷心哭泣，她淒然吟道：

　　　　我的心兒受傷，

　　　　身體憔悴、枯槁不堪，

　　　　淚水接連從腮頰上流淌。

　　　　此中罪責固難歸給愛人承擔，

　　　　不過善良者所做的一切終歸離不開善良。

　　　　表哥喲！

　　　　你把愛情灌滿我的心房，

　　　　我的眼睛卻受到淚水摧殘。

　　我遷怒於表妹，大罵一通。她傷心哭泣一會，然後擦乾眼淚，低聲下氣地挨到我面前，吻我的手，熱情地親近我。但我剛愎自用，一味拒絕她，對她表示冷淡，顯出心煩意亂的急躁情緒。她打量我一番，猜測道：﹁表哥！看來昨晚你又睡大覺了。﹂

　　﹁不錯，我睡覺了。﹂我對她說，﹁昨晚我酣睡了一夜，今天矇矓醒來，發現我身上擺著踝骨、木棒、棗核和皂莢子等廢物。我不明白她給我弄這一手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說著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慢慢挨近她，懇求道，﹁給我解釋、分析一下她的這種暗示吧！我該怎麼做呢？幫助我解決這個問題吧！﹂

　　﹁我盡力而為之好了。﹂她慨然答應我的要求，﹁告訴你吧：她拿斷木棒放在你身上，暗示說你人來心不來，就是說你本人雖然到場，可你心不在焉。因此她好像對你說，這不是戀愛者應有的態度，今後你甭自命為求愛的人了。她拿棗核暗示說，要是你果真投身情場，專心戀愛，那麼愛火一定會在你心房裡燃燒起來，這你就不至於貪睡了，因為愛情像棗一樣甜蜜，能在心房裡燃燒起火焰。她用皂莢子暗示說，情人的心已經被人奪去，你應該拿出聖約伯︻註：希伯來人的先知，是忍苦耐勞的典型人物。︼的耐性，好生忍受別離的滋味。﹂

　　我聽了表妹的解釋，心裡驟然燒起了熊熊的火焰，憂愁苦悶到極點，一時按捺不住急躁情緒，不由自主地狂叫起來，滿以為我不能控制睡眠，這是我福薄、倒楣的原因。沒奈何，我只得向表妹乞憐，說道：﹁親愛的表妹！指我的生命起誓，求你可憐我，給我指出門路來，讓我和她碰頭見面吧。﹂

　　她抑制不住情愁，邊哭泣，邊說道：﹁親愛的表哥啊！我萬感交集，不能對你暢所欲言；不過今夜裡，你仍然上她那兒去；可是你要當心，別再貪吃貪睡，便可以達到目的。這是我指給你的門路，願你順利前進。﹂

　　我接受表妹的指引，說道：﹁若是阿拉願意，這次我不再貪吃貪睡了。你所吩咐的，我事事照辦。﹂

　　她抖擻精神，站起來，端來飯菜，說道：﹁現在你安下心來，痛痛快快地吃喝，別心事重重地再想不開吧。﹂

　　我聽從她的吩咐，果然吃喝起來。我吃飽喝足，已是天黑時候。表妹給我拿來一套最華麗的衣冠，替我穿戴起來。她發誓叮嚀，要我唸那首詩給女郎聽，而且一再囑咐我，要我認真提防，不可貪吃貪睡。

　　我離開表妹，匆匆去到女郎的花園裡，在亭閣中坐定，用手指撐著眼皮熬夜，並且搖晃著腦袋，避免瞌睡侵襲。對馨香的食物的誘惑，我也注意提防，不讓它們從中作祟。可是到了深更半夜，我飢腸轆轆，想吃喝的念頭越來越迫切。最後我挨到餐桌面前，揭開餐巾，吃了雞肉和各種食物，又挨到酒壇面前，本來只打算喝一杯，無奈喝起來就克制不住食欲。於是我左一杯右一杯，接連乾了十杯，終於喝得酩酊大醉，頹然倒在地上，像被殺死的僵屍，全然不知人事。

　　在沉醉的狀態中，我一直睡夢沉沉。待我清醒時已是次日清晨，發現我自己睡在花園門外的路旁，身上擺著一文鐵錢和一把鋒利的匕首。我一骨碌爬起來，滿腔恐怖，哆嗦著拾起鐵錢和匕首，踉踉蹌蹌一口氣奔到家中，隱約聽見表妹悲戚的哀吟：

　　　　在這個家庭裡，

　　　　可憐無告，

　　　　如坐針氈，

　　　　終日揮淚遣愁。

　　我支持不住，扔掉手中的鐵錢和匕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我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躺了一陣才清醒過來，對表妹說：﹁我失敗了！﹂於是把經過的始末，從頭敘述一遍，氣得痛哭流涕。

　　我的慟哭和癡情，引起表妹無限憂慮。她埋怨道：﹁我對你無能為力了。我叫你當心別再睡覺，可是你聽而不聞，不把我的忠告當一回事，從此我的話對你不會起什麼作用了。﹂

　　﹁指阿拉起誓，求你給我解釋、分析一下這文鐵錢和這把匕首的用意吧。﹂我向她苦苦哀求。

　　﹁她拿這文鐵錢代表她的右眼，暗示說：下次你再到這兒來酣睡，我準用這把匕首結果你的性命。她的陰謀詭計，實在可畏。我替你的生命擔憂，因而滿腔鬱結，說起話來，詞不達意。今後如果你相信自己不會再打瞌睡，那你自管去和她幽會，準可達到目的。假若你貪睡的習性無法改變，就該拋棄幽會的念頭，免得拿生命去冒險。﹂

　　﹁表妹喲！指阿拉起誓，這該怎麼辦呢！求你幫助我解決這個疑難問題吧。﹂

　　﹁我盡力而行。﹂她慨然允諾，﹁只要你聽吩咐，這就成了。﹂

　　﹁我一定聽你吩咐。﹂我表示決心。

　　﹁等天黑時，我再告訴你。﹂她說著扶我進房，照拂我睡覺，耐心地等我睡熟。

　　我一覺睡到傍晚才從夢中醒來，見表妹坐在我身邊，手中捏著扇子，邊給我打扇，邊傷心飲泣，眼淚浸濕了衣襟。她見我醒來，擦乾眼淚，趕忙給我端來飯菜。我拒絕吃喝。她說：﹁我不是告訴你聽吩咐嗎？你還是吃吧！﹂

　　我不好意思再違拗她，果然接著她遞給我的飲食，吃喝起來。待我吃飽，她便拿混糖的葡萄汁給我喝。我吃飽喝足，洗了手，用香帕擦過，然後和表妹對坐談心，頓覺心曠神怡。

　　天黑定了，表妹替我更換衣服，囑咐道：﹁表哥啊！今晚你別再貪睡，必須熬他一個通宵才對。因為今天不到夜深時，她不會來見你。若是阿拉願意，今晚你是能和她見面的。但是你千萬別忘記我的囑咐。﹂

　　她囑咐畢，痛哭流涕。眼看她為我傷感到這步田地，我心裡感覺難受，問道，﹁你所謂的囑咐，到底指的是什麼？﹂

　　﹁我是說你和她分手時，別忘記把前次提過的那首詩唸給她聽。﹂

　　我滿心歡喜快樂，離開表妹，走出大門，一口氣去到花園中的亭閣裡坐下，靜悄悄地等到二更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太慢，真是度夜如年。我繼續熬夜，堅持到四更，已是雞叫頭遍時候。我飢腸轆轆，餓得要命，克制不住食欲的衝擊，便挨到餐桌面前，大吃大喝，飽餐一頓。之後頭腦感到沉重，迷迷糊糊地正要倒下去睡覺的時候，突然聽得遠處傳來說笑的聲音。我霍地站起來，趕忙洗手漱口，整理衣冠，振作精神。接著她姍姍出現在我眼前，身邊帶著十個婢女。她在婢女中，好像眾星圍拱的一輪明月。她身穿一套金線銀線繡花的綠緞子衣服。她的形影，恰像詩人的描繪：

　　　　她穿一身綠衣，

　　　　垂著髮辮，

　　　　敞開鈕扣，

　　　　姍姍來到情人面前，

　　　　顯出高傲、自矜神情。

　　　　我說道：﹁請問你尊姓大名？﹂

　　　　她回答：﹁給情人的心加烙印就是我的諢名。﹂

　　　　我訴苦說：﹁你對愛情何其殘酷、慳吝！﹂

　　　　她說道：﹁你向頑石訴苦，卻一點不自覺。﹂

　　　　我說道：﹁你的心即使是石頭，

　　　　阿拉卻叫清泉從頑石中瀉流。﹂

　　她一見我，便喜笑顏開地問道，﹁你幹嘛熬夜而不睡覺呢？從今晚熬夜的情況來看，我知道你是談情說愛的人了。因為凡是聞到愛情氣味的人，經受不起相思的折騰，他總是通宵不能睡眠。﹂接著她轉向婢女們，以目示意，讓她們魚貫而退。之後，便挨過來，倒在我懷裡。我緊緊地摟著她的腰肢，熱烈地和她親吻。於是我和她彼此一往情深，親如夫妻，無拘無束，卿卿我我地低談細語、說笑嬉戲，手牽著手慢步尋開心，一直陶醉在甜蜜的美夢裡，飄飄然如入仙境，過了最快樂美滿的一夜。

　　次日清晨，已是盡歡而散的時候，我向她告別。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說道：﹁等一等，我有話囑咐你，還要告訴你一樁事情。﹂於是她打開手巾，取出這塊綢布，展開在我眼前。我一看，綢布上繡著這幅羚羊圖，覺得非常可愛。

　　她把羚羊圖送給我，說道：﹁這是我妹妹繡的。﹂

　　﹁你妹妹叫什麼名字？﹂我問她。

　　﹁她叫努魯勒．胡達。你好生保存這幅羚羊圖吧。﹂她囑咐我。

　　我欣然收起羚羊圖，約定每天夜裡都上花園去和她幽會，然後告別，歡天喜地地回到家裡。表妹趕忙起床迎接我。她愁容滿面，腮上掛著眼淚，非常關心地問道：﹁我囑咐你臨行唸詩給她聽，你依從我的吩咐唸給她聽了嗎？﹂

　　﹁這樁事情叫我給全忘了，因為當時我的興趣和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幅圖畫上，所以忘了實踐諾言。﹂我回答著把羚羊圖扔在她面前。

　　她拾起羚羊圖，看了一眼，一屁股坐下去，激動得不能克制自己，眼淚汪汪地吟道：

　　　　要求分離的人喲！

　　　　請你慢些，

　　　　當心別受擁抱誘惑、欺騙。

　　　　也請你緩和些，

　　　　因為欺騙是時日的習性，

　　　　聚首的結局終歸是離別。

　　她吟罷，說道：﹁表哥！這幅羚羊圖，送給我吧。﹂我滿足她的要求，果然把羚羊圖轉送給她。她再次展開羚羊圖，仔細打量一番，然後收藏起來。

　　當天夜裡，是我去幽會的時候了，表妹對我說：﹁表哥啊！此去，祝你一帆風順，願你早去早歸。你和她分手時，請把前次提過的詩唸給她聽。﹂

　　我忘了那首詩的詞句，因而說道：﹁請把那首詩給我重唸一遍。﹂她果然唸給我聽。我牢牢記住，然後和她分手，一直去到花園中，見姑娘坐在亭閣裡，等著和我幽會。

　　一見面，她離開座位，挨到我面前，熱情地和我親嘴，同我並肩坐在一起，卿卿我我地和我談情，並一起吃喝嬉戲，像昨晚初次會面那樣，盡量滿足彼此的願望和要求，陶醉在酒色氛圍中，直快活、享樂到次日清晨。是和她分別的時候了，我便唸詩給她聽：

　　　　求教於情場中的前輩，

　　　　請剴切傳授你們的經驗。

　　　　愛情猛烈衝擊著的一個青年，

　　　　他應該怎樣周旋？

　　她聽罷，有動於衷，霎時間眼眶裡噙滿淚水，淒然吟道：

　　　　他透露內心裡的愛情，

　　　　且保守個中密謀。

　　　　他甘心忍受任何折騰人的事件，

　　　　到時候便俯首歸順。

　　我把她的詩牢記在心裡，然後告別，歡天喜地地回到家裡。當時表妹臥病不起，母親坐在她床前傷心哭泣。一見面，母親便責備我：﹁阿濟子！你幹嘛撇下表妹不管？叫她憂鬱成疾，臥床不起，這是什麼道理？現在你快誠心懺悔，從此洗心悔過吧！﹂

　　表妹抬頭看我一眼，掙扎著坐起來，說道：﹁阿濟子！我告訴你的那首詩，你唸給她聽了沒有？﹂

　　﹁不錯，我唸了。﹂我說，﹁她聽了那首詩還流淚呢。和我分手時，她也吟一首詩給我聽。她的詩我可記住了。﹂

　　﹁把她的詩唸給我聽吧！﹂

　　我果然把詩唸了一遍。表妹聽了，痛哭流涕，吟道：

　　　　他集中全部精力，

　　　　把耐性推到至高無上的境地。

　　　　然而除卻一顆殘酷無情的心，

　　　　他沒獲得理想中的報酬。

　　表妹吟罷，說道：﹁下次你去和她幽會時，把剛才我吟的這首詩唸給她聽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聽從她的吩咐。

　　當天夜裡，我踐約去花園裡和情人幽會，照例跟她在一起吃喝嬉戲，放蕩不拘，盡情享樂，直到次日黎明，才盡歡而散。臨行我把表妹的詩唸給她聽。她聽罷，簌簌地流下兩行清淚，隨即吟道：

　　　　為保守個中祕密，

　　　　如果不耐心忍受，

　　　　除卻毀滅自己的生命，

　　　　他不可能和我親近。

　　我把她的詩記在心裡，然後告別，回到自己家裡，見表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我母親守在床前，悲哀哭泣。表妹聽見我談話的聲音，睜眼問道：﹁阿濟子！你唸詩給她聽了沒有？﹂

　　﹁唸了。﹂我說，﹁她聽了那首詩傷心流淚，同樣也吟詩給我聽。﹂於是我把她吟的詩唸了一遍。表妹聽罷，頓時第二次暈厥，人事不知，過了好一陣才慢慢蘇醒，淒然吟道：

　　　　我們聽令，

　　　　我們遵命，

　　　　我們從容死去。

　　　　請向當初不肯接見的人兒

　　　　轉達我崇高的敬意。

　　當天夜裡，我照例往花園裡和情人幽會，跟她並肩坐在一起，吃喝嬉戲，盡情享受，一覺睡到黎明。臨別，我把表妹的詩唸給她聽。她聽了表妹的詩，驚得狂叫起來，惴惴不安，說道：﹁指阿拉起誓，吟這首詩的人已經死了。﹂她悲哀哭泣一會，接著說：﹁你不跟吟這首詩的人親近，真該死罪！﹂

　　﹁她是我的表妹。﹂我說。

　　﹁你撒謊！﹂她不相信，﹁指阿拉起誓，如果她真是你的表妹，你一定會像她愛你那樣鍾情她的。你是殺害她的凶手。但願阿拉像你殺她那樣地殺死你。指阿拉起誓，假若你早日告訴我你有一個表妹，那我是不同你交往的。﹂

　　﹁你的暗示是我表妹解釋、分析給我聽的，也就是她教我怎樣應付你的。假若不按照她的指示行事，那我是無法跟你接近的。﹂

　　﹁她知道我們的情況嗎？﹂

　　﹁不錯，她全都明白。﹂

　　﹁願阿拉像你摧殘她的韶華那樣折騰你的青春吧！﹂她咒罵我一句，然後吩咐道：﹁你趕快回家看她去！﹂

　　我和情人分手，憂心忡忡地奔跑著剛回到胡同裡，便聽見鄰舍的人傳播阿濟簪逝世的噩耗。我沒有停留，急急忙忙回到家中。母親一見我，便埋怨道：﹁兒啊！你表妹阿濟簪之死，是你一手弄成的，你的罪行，阿拉是不會饒恕的。你快虔心虔意地懺悔，認罪吧！﹂

　　我表妹阿濟簪不幸一命嗚呼，我父親替她料理善後，主持喪葬。我們洗滌裝殮她的遺體，送到塋地安葬，並守墳三天，繼續追悼、超度。喪葬畢，我回到家中，一直為她之死感到悲哀苦惱。我母親對我說：﹁兒啊！現在我急於要知道你到底是怎麼對待她的，致使她因膽破而死？我屢次問她害病的原因，她始終緘默，不肯吐露真情。指阿拉起誓，快把你的所做所為和致她死命的原因告訴我吧。﹂

　　﹁我什麼也沒有做！﹂我不肯認錯。

　　﹁阿拉會懲罰你呢！﹂我母親生氣了，﹁她把冤情埋藏在心裡，不輕易吐露半句，毫無怨言地犧牲自己。她臨終時，睜眼對我說：﹃娘！阿拉把我的命運交在令郎手裡，因此無論他怎樣對待我，阿拉是不過問的。從此阿拉叫我從人世轉向永恆的宇宙去了。﹄我安慰她：﹃兒啊！你還年輕，病是會痊癒的，你別絕望！﹄接著我又追問她害病的原因。她始終不告訴我，只微笑著說：﹃娘！令郎去他經常去的地方幽會時，請轉告他，幽會畢分手時，對情人說﹁信義屬善良德行，陰險是卑鄙行徑﹂這兩句話吧！我囑咐他這樣做，的確是出自內心的關懷，足以證明我生前死後，始終是關心，愛護他的。﹄最後她給你留下一件禮物，曾發誓叮嚀我，必須等你心回意轉，發現她的好處而懷念她時，才讓我把禮物交給你。禮物叫我收藏起來了。有朝一日，假若你果真回頭追念她時，我自然會把禮物拿給你。﹂

　　﹁給我看一眼吧！﹂我急於要看一看她遺下的禮物。

　　老人家不肯拿給我看。後來事過境遷，我嚮往著享樂、放蕩生活，昏昏沉沉地早把表妹的慘死拋在腦後，一心一意只想整天整夜待在情人身邊，過無拘、放蕩的享樂生活。因此她死後第五天夜裡，我便上花園去和情人幽會，見她像坐在熱鍋上，早就等我多時了。一見面她奔到我面前，使勁摟著我的脖子，打聽我表妹的消息。我說：﹁她死了。我們把她安葬之後，在墳前守護三天，照例追悼、超度，不知不覺就過了四晝夜。今天是她死後第五天了。﹂

　　她聽了我表妹阿濟簪的噩耗，長嘆一聲，忍不住傷心流淚，說道：﹁我不是說過，是你害死她嗎？如果你早些時候告訴我她的境遇，那我一定要報答她的恩情呢。因為你是在她的幫助、指引下，才能到我這兒來的。假若沒有她，我和你根本是不會碰頭聚首的。不過她的遭遇太慘，你的罪孽深重，難免不受懲罰，我擔心你會因此引火燒身，終久會陷在災禍裡的。﹂

　　﹁她死前表示原諒我了。﹂我說，還把母親告訴我的情況，從頭說給她聽。

　　﹁指阿拉起誓，你回去時，向令堂打聽一下，她留給你的到底是件什麼禮物。﹂

　　﹁據我母親說，我表妹臨終時囑咐她：﹃令郎上他經常去的地方幽會時，請告訴他對情人說﹁信義屬善良德行，陰險是卑鄙行徑﹂這兩句話吧！﹄﹂

　　﹁願阿拉憐憫她在天之靈！她總算把你從我手中給挽救了。老實說，我原是存心危害你的，現在我可是洗心革面，不傷害你，也不擾亂、迷惑你了。﹂

　　我大吃一驚，說道：﹁你我之間既已發生愛情，彼此建立深厚友誼，在這種情況下，你說吧，當初你是打算怎麼對付我的？﹂

　　﹁你雖然鍾愛我，但是你年輕無知，天真無邪，不懂得我們婦女的陰謀詭計。你表妹要是不死，她可以幫助你。這次也是她救了你，使你擺脫危險的。現在讓我忠告你幾句：從今以後，像我們這一流的婦女，無論年輕的或上年紀的，你都別跟她交談，更不可向她求愛。你須牢牢記住，千萬不可疏忽大意，因為她們的陰險、欺騙手法，你是一點也不知道的。兼之給你分析、解釋暗示的那個人既已過世，我怕你再陷入迷魂陣時，你就得不到挽救了。可惜你的表妹，她的遭遇實在可嘆可悲。但願她死前我能見她一面，報答一下她的恩情，這是我的夙願。但願阿拉憐憫她在天之靈！因為她善良成性，忠於諾言，寧可犧牲性命而不洩漏半點祕密。這種人的際遇，可歌可泣，我們應該暢灑同情之淚。再說，如果沒有她，你原是不可能和我見面的。現在我迫切希望你替我做一樁事情。﹂

　　﹁要我做一樁什麼事情？﹂我問她。

　　﹁希望你帶我上墳塋去一趟，讓我站在墳前，吟詩憑弔她的靈魂。﹂

　　﹁若是阿拉願意，明日我帶你去。﹂我答應她的要求，當天和她在一起過夜。她一直唉聲嘆氣，埋怨我事前不把表妹阿濟簪的情形告訴她。我乘機問道：﹁﹃信義屬善良德行，陰險是卑鄙行徑﹄這兩句話到底包含什麼妙意？﹂她不吭聲，始終緘默不語。

　　次日清晨，她預備一個錢袋，裝滿金錢，說道：﹁走吧！帶我上塋地給阿濟簪掃墓去，我打算吟首詩刻在墓碑上紀念她，並替她祈求、禱告，而且我還要布施錢財超度她的靈魂。﹂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欣然應諾，即時帶她上塋地去。我在前邊走，她跟在我後面。一路之上，她邊走邊施捨。每布施一人，便向受施者說：﹁這是為超度阿濟簪的靈魂而布施的，因為她成全別人而犧牲自己的緣故。﹂

　　她邊布施，邊說明施捨的理由。到達墳地時，她袋中的錢施捨完了。她倒在阿濟簪的墳頭上，痛哭流涕。繼而她掏出一隻鋼鑿和一把鐵錘，工工整整地把下面的詩刻在墓碑上：

　　　　我行經一處荒蕪的塋地，

　　　　來到一座泥土未乾的墳前，

　　　　七朵白頭翁在墳頭上爭豔。

　　　　我問道：﹁墓穴裡埋的是誰？﹂

　　　　泥土回答說：

　　　　﹁這是失戀者葬身之地。

　　　　請你禮貌些，規矩些！﹂

　　　　我嘆息、禱祈：

　　　　愛的犧牲者喲！

　　　　願阿拉憐憫你，

　　　　讓你住在最高一層的樂園裡。

　　　　因為失戀者的苦楚、可憐，

　　　　連他們的墳墓也顯得格外淒涼、悲切。

　　　　若是我能夠，

　　　　我要圍繞著你的墳墓開闢一座花園，

　　　　用澎湃的淚水灌溉園中的樹木，花卉。

　　勒石刻碑之後，她嚎啕痛哭一場，這才站起來，跟我一起回到她家中，然後囑咐我：﹁指阿拉起誓，我懇求你和我緊密聯繫，千萬不可中斷我們之間的關係。﹂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慨然答應她的要求。

　　從那回之後，我滿足她的要求，經常和她保持聯繫，按時上她家去和她幽會。我每次在她家裡過夜，她總是格外優待我，敬重我，經常叫我重複說表妹阿濟簪囑咐我的那兩句格言給她聽。在這樣的環境裡，我跟她往來，和她在一起吃喝，嬉戲，出一套進一套地總穿絲綢細軟，朝歡暮樂，無憂無慮，放蕩不羈，把表妹的遭遇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終日沉淪在舒適、享樂的生活裡，整整過了一個年頭，身體養得又肥又胖，從來想像不到人世間會發生悲歡離合、災難臨頭的事件。

　　大年初一那天，我上澡堂去熏香沐浴，然後換了一套最華麗的衣履，走出浴室。一路之上，我衣服上散發出來的強烈的芬芳氣息，使我怡然陶醉。我歡天喜地地抱著萬事大吉的念頭回到家中，趁興喝了幾杯美酒，耐心等到晚飯時候，才滿腔熱情、醉醺醺地走出大門，預備往花園裡去幽會。

　　我醉眼矇矓，不辨東西，走錯了路，來到一條叫乃勾補的胡同裡，碰上一個老太婆。她一手持燭，一手捏著一封書信，哭哭啼啼地吟道：

　　　　可親可喜的信使呀！

　　　　歡迎你，

　　　　竭誠歡迎你！

　　　　在我面前，

　　　　你的言語多麼優美，多麼甜蜜！

　　　　從我一心關懷的人兒那裡派來的獻禮者呀！

　　　　願阿拉保佑你。

　　　　大凡和風吹拂著的一天，

　　　　願他保護你健康、安寧。

　　那個老太婆迎面走到我身邊，問道：﹁孩子！你識字嗎？﹂

　　﹁不錯，老大娘，我多少認識幾個。﹂我說。

　　﹁你替我唸一唸這封信吧！﹂她把手中的信遞給我。

　　我接過信來，拆開唸給她聽。原來那是一個遊子從外鄉寄回來的平安家書。她聽罷，非常歡喜，並表示感謝我，說道：﹁像你替我解憂一樣，願阿拉消除你的憂愁、苦悶。﹂於是她拿著信走了。當時我急於要小便，便蹲下去便溺。小便後，我站起來，剛要走出胡同，不想那個老太婆又回到我面前，彎下腰來吻我的手，說道：﹁我的孩子啊！願阿拉賞你長壽，讓你盡情享受青春。現在希望你隨我去那道門前，再替我解決一個困難問題。這是因為我聽你唸信之後，把來信的內容說給家裡的人聽，可他們都不相信，所以希望你去我家，把這封信唸給他們聽一聽。我的請求，千萬請你答應我。﹂

　　﹁這封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我問她。

　　﹁這是我兒子寄來的平安家信。他在外鄉經營生意，整整十年沒有回家。在這期間，杳無音信，我們感到悲觀失望，以為他死在異鄉了。可想不到今天突然收到這封家信。從他出門至今，他妹妹終日為他悲哀哭泣，不相信她哥哥還活在人間。她說：﹃要把唸信的人請到這兒來唸給我聽，我才相信，也才放心呢。﹄孩子！多情善感的人，最容易發生猜懼念頭，這種情況你是清楚明白的。現在請你給我一些方便，隨我過去，俾你站在我家大門外面，唸一唸這封信，讓我女兒躲在門後聽一聽，以便消除她心中的疑慮。這樣一來，你的情誼我這一輩子也不能忘記。從另一方面說，你見義勇為，替人排難解紛，功德也是無量的。因為穆聖說過：﹃今生熱心替人排難解紛的人，來世阿拉會替他解決困難問題。﹄同樣穆聖還說：﹃今生熱心替兄弟手足解決一件疑難事情的人，來世阿拉會替他解決七十二個困難問題。﹄根據這個道理，我前來呼籲求援。希望你慨然允許我的要求，別叫我絕望、迷惑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回答說，﹁你在前帶路吧。﹂

　　老太婆在前引路，我跟在她後面，剛走了幾步，就來到一幢大建築物的門前，兩扇大門上嵌鑲著紅銅，顯得異常嚴肅壯麗。我站在門前，只聽老太婆抬高嗓音喊了一聲，便有個活潑伶俐的女郎出現在我眼前。她的褲管捲到膝蓋之上，露出兩條迷人的大腿，那情景恰似詩人的描繪：

　　　　你這位捲起褲管的女性，

　　　　存心向情人露出兩條大腿，

　　　　讓他藉此聯想其餘的肢體。

　　　　你殷勤奔走、周旋，

　　　　把酒杯高高舉起，

　　　　送到情人嘴邊。

　　　　因為只有醇酒和大腿，

　　　　才能引人入迷、沉醉。

　　那女郎雲石般滑膩的腿腳上，戴著鑲珠玉的金腳鐲。她的衣袖一直捲到腋下，赤裸裸地露出兩隻胳膊，白嫩的手腕上，同樣戴著嵌寶石的金手鐲，耳上垂著珍珠耳環，脖上掛著名貴的寶石項鏈，頭上纏著薄綢繡花頭巾，頭巾的周圍飾以各種名貴的珠寶玉石。她的衣裳下襬別在腰帶上，好像正在忙著做家務似的。一見面，她用從來我沒聽過的、最甜蜜的音調問道：﹁娘！這是你請來唸信的人嗎？﹂

　　老太婆說：﹁是的。﹂隨即把信遞給我。當時她站在離大門約莫五尺遠的地方。我伸手接著信，挨到門邊，把頭和肩膀伸進去，剛要唸信，就被老婆子用頭抵著我的脊背使勁一頂，一下子把我推到門堂裡。老婆子隨即閃電般奔進大門，趕忙把門關鎖起來。

　　女郎見我在門廊內，迎面走過來，把我摟在懷裡使勁一摔，把我摔倒，然後騎在我胸膛上，伸手按著我的肚子既捏又摳，把我蹂躪得死去活來，直待我無力掙扎，動彈不得的時候，才把我抱起來，隨老婆子一直往裡走。通過七道走廊，來到有四道拱門的一間大廳裡，放我坐下，吩咐道：﹁你睜眼看吧！﹂

　　經她擺佈、蹂躪，我顯得異常卑微下賤，只好俯首貼耳，唯命是聽。我果然睜眼一看，見屋宇全是上好雲石建成的，室內的陳設都是絲綢細軟。當中擺著一張鑲滿珍珠寶石的紅金床和兩條黃銅凳，那麼富麗堂皇，儼然是王宮中的御用之物。

　　﹁阿濟子！﹂女郎說，﹁死與活這兩條道路，你到底喜歡哪條呢？﹂

　　﹁喜歡活路，﹂我回答。

　　﹁你既然喜歡活路，那就同我結婚吧！﹂

　　﹁和你這樣的女性結婚，這是我不樂意的。﹂我斷然拒絕。

　　﹁你和我結婚，就能避免卞蒂．戴麗蘭那個妖精的危害了。﹂

　　﹁誰是卞蒂．戴麗蘭？﹂我感到迷惑。

　　她笑了笑說：﹁你跟她在一起混了一年零四個月，怎麼還不認識她？願阿拉毀掉那個壞娘兒！指阿拉起誓，比她更詭計多端的人，世間是難找的。你認識她以前，死在她手裡的人和她所做的壞事是無法計算的。你跟她在一起過了這麼久，卻平安無事；她不殺你，不折騰你；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

　　我聽了女郎的談話，十分驚奇、詫異，問道：﹁小姐！她的為人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對她瞭若指掌，這暫不提。現在我只希望你告訴我，你和她是怎樣交往的？讓我知道她不害你，究竟是什麼緣故？﹂

　　我果然把跟卞蒂．戴麗蘭交往的經過，和對待表妹阿濟簪的情況，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她聽了表妹之死，非常可憐她的遭遇，忍不住流出同情的眼淚。她捏起兩個拳頭，互相捶碰著說道：﹁她正直地犧牲自己的青春了！阿濟子！願阿拉對你的損失給予更美滿的補償，因為她是你的替身呢。沒有她，你不但不可避免卞蒂．戴麗蘭的危害，而且早就不能活在人世了。我卻替你擔心著她的陰謀詭計呢。這當中的危險，我是不能一下子對你說清楚的。﹂

　　﹁指阿拉起誓，事過境遷，這一切都成為歷史陳跡，還談得上什麼危險不危險呢？﹂

　　她搖搖頭，頗不以為然地說道：﹁現在你可不能再有一個像阿濟簪那樣捨己為人的救命恩人了。﹂

　　﹁我表妹臨終時曾經給我留下：﹃信義屬善良德行，陰謀是卑鄙行徑﹄這兩句格言。﹂

　　﹁阿濟子！﹂她欣然說，﹁指阿拉起誓，這是把你從她手裡救拔出來的兩句格言，也就是為了這兩句格言，她才不肯殺害你。你表妹不僅生時保全你的性命，死後還叫你擺脫危險。指阿拉起誓，我早就存心和你碰頭，即使能在一起過一天，我也心甘願意。可是夙願終不得償，直到今天才碰到機會，我算是用計把你給騙到手了。你還年輕，沒有經驗閱歷，娘兒們的陰謀詭計，你卻一點也不知悉。現在你好生歡喜快樂吧！反正死了的，會得到阿拉憐憫、照顧，活著的，會遇到人們敬仰、親近。總之一句話，你是一個純潔善良的青年，不根據合法手續，我是不肯和你結成夫妻的。我有得是錢財、布帛，你需要什麼，我馬上拿給你，絕不要你承擔什麼義務。至於飲食嘛，我這裡都是現成的，而且滿家滿當，不愁你沒有吃喝。別的我不要求你，只希望你像一隻雄雞所作所為那樣待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我問她：﹁什麼是雄雞的作為？﹂

　　她拍掌大笑不已，笑得前仰後合，無法自持，終於倒了下去。她躺著笑夠了，才坐起來，問道：﹁雄雞的作為你果真不知道嗎？﹂

　　﹁指阿拉起誓，我的確不知道。﹂

　　﹁吃、喝、交尾，這些個都是雄雞的作為哪。﹂

　　﹁哦！這些個就是雄雞的作為嗎？﹂我感到非常害羞。

　　﹁不錯，就是這些個。現在我只要求你抖擻精神，振作起來，一股勁地好生待我也就可以了。﹂她說著把手掌一拍，喊道：﹁娘呀！快給我帶人來吧！﹂

　　老太婆應聲帶來四個證婚人，點上四支蠟燭。四個證婚人向我打個招呼，一齊坐下。女郎站了起來，從容放下面紗，罩著面容，然後吩咐當中的一個證婚人辦理締婚手續，承認先後收了一萬元聘金。證婚人按照她的意圖，寫了婚書，辦完締婚應辦的各種手續，然後收下酬金，告辭走了。這時她從容走出來，脫掉外衣，換上一件繡花綢襯衫，牽我進入洞房，嘮嘮叨叨地說道：﹁親愛的，來吧！咱們是合法的夫妻，沒有什麼可害羞的……。﹂於是她赤胸露臂，把我摟在懷中，放蕩不羈地撒起嬌來，顯得既溫柔又依順。她還說：﹁親愛的夫君！我是你的丫頭，請你隨便享受，盡量滿足你的需求吧。﹂她的媚態和甜言蜜語，弄得我撲朔迷離，無法控制自己，因而順水推舟，和她同衾共枕，歡度了一夜。

　　次日清晨，我從美夢中驚醒，整理衣冠，打算和她告別。可她嘻嘻哈哈地笑著挨到我面前，說道：﹁難道你以為出澡堂是跟進澡堂那樣輕易、隨便嗎？我覺得你總是用看卞蒂．戴麗蘭那流人的眼光來看待我。勸你千萬別抱這種念頭。須知：你和我是根據合法手續結成的一對結髮夫妻。如果你喝醉了酒，那麼你趕快清醒清醒吧。告訴你：你身臨其境的這幢房屋，它的大門每年只有一天可以開啟，其餘三百六十四天都與外界隔絕。若不相信，你親自去看一眼，就明白此中真相了。﹂

　　我走出大廳，去到門前，見大門不但關鎖著，而且還打上封條。沒奈何，我回到大廳裡，告訴她大門果然關鎖起來了。她說道：﹁阿濟子！我們屋裡儲備的糧食、果品、糖、肉、雞、羊和其他生活必需的物品，應有盡有，數量之多，足夠我們幾年的享用。因此從昨夜起，我們把大門關鎖、封閉起來，不到來年元旦，絕不隨便開啟。現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不待滿一年，你休想離開這幢房屋。﹂

　　我失望到極點，唉聲嘆道：﹁全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我給你講過雄雞的作為。你既已明白這個道理，還有什麼值得憂愁、顧慮的？﹂她邊埋怨我，邊高聲笑個不停。

　　不得已，我只好陪她笑了幾聲，表示聽從她的安排、指使。於是乎從那時起，我便和她生活在一起，像一隻雄雞，每天陪她吃、喝、睡覺。似水流年，不知不覺也就過了一個年頭。在這期間，她妊娠期滿，替我生了一個孩子。

　　大年初一那天，我聽到開大門的聲音，還看見人們自由出入，搬來大批糕餅、麵粉和糖食。我打算趁機會走出大門，可是我妻前來阻止我，說道：﹁請你稍微忍耐一時，跟你來時的時間相似，等晚飯時候你再走不遲。﹂

　　我惴惴不安，神魂不寧，耐心等到晚飯時候，正預備出走，她卻前來阻止，說道，﹁指阿拉起誓，除非你對我發誓，保證今晚關門之前按時歸來，我是不輕易放你出去的。﹂

　　我急於要走，不得不答應她的要求。於是她逼我指寶劍和聖經賭過咒，才讓我走。由於長期關在屋裡，過著倒楣的淫蕩生活，把我折騰得有氣無力，羸弱不堪。我拖著疲憊的腳步，慢吞吞來到卞蒂．戴麗蘭的花園門前，見園門依然開著，不覺百感交集，暗自說：﹁我離開這裡，整整一個年頭，如今驟然歸來，見庭園景色依然，卻不知女郎的情況如何？在回家之前，我必須進去看她一眼。﹂

　　我走進花園，來到過去遊憩的亭榭前，見卞蒂．戴麗蘭兀自坐在裡面，腮頰捧在手裡，手肘枕著膝頭，兩眼深陷無神，面容憔悴瘦損，前後判若兩人。一見面，她喜不自勝，欣然說道：﹁讚美阿拉，是他保佑你康泰安寧！﹂她要站起來，表示歡迎我，可是歡喜過度，力不從心。我感到慚愧，覺得沒臉見人，垂頭喪氣地挨到她身邊，問道：﹁我此時到這兒來和你幽會，這消息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我並不知道你上這兒來的消息。指阿拉起誓，整整一個年頭，我沒有嘗到睡眠的滋味了。從你離開這兒那天起，我坐著等待你，每天晚上熬夜、失眠，這種情形一直延長到今天。我一天天等下去，可是始終不見你光臨。我耐心等待你，這是對情人應有的忠貞心情。現在我要求你告訴我一年來你捨棄我的原因。﹂

　　我答應她的要求，把被禁錮的經過從頭敘述一遍。她聽到我結婚的消息，頓時氣得臉色蒼白。最後我對她說：﹁今夜裡我特意前來看望你，必須黎明前趕回去。﹂

　　﹁她用計騙你，強迫你和她結為夫妻，並把你禁錮了一年，這些事件，難道她還嫌做得不夠，必得逼你發誓，責成你黎明前趕回去，不許你在令堂或我面前消遣、休息一會嗎？讓你在令堂或我這裡過一夕她都不能容忍嗎？她既然自私自利到這步田地，那麼整年被你拋棄的我又該抱什麼樣的心情呢？何況我是最先認識你的。你表妹阿濟簪｜｜願她獲得阿拉的憐憫｜｜她以身作則，做了前人沒有做過的事情，她忍受了別人不能忍受的待遇。最後在你逼迫下，她犧牲自己的生命，終於保護你免遭我的毒手。當初我能夠禁錮你或危害你，但我認為你會按時到這兒來見我，所以我採取放任態度，給你充分的自由。﹂

　　她說罷，呵呵地痛哭流涕，越哭越傷心，憤怒到極點，眼睛裡射出仇恨的光芒。我眼看那種情景，知道大禍即將臨頭，渾身顫慄不已，恐怖得像烈火中快要爆炸的蠶豆。繼而她斬釘截鐵地說道：﹁你既然娶了老婆，生過孩子，像你這樣的人，對我來說，已無利可取，不適於再做我的伴侶。因為我所需要的只限於未婚的青年，有妻室兒女的男人，對我來說是無用的，是無利可圖的。這回你算是為那個臭娼婦把我給出賣了。指阿拉起誓，我要報仇，要叫她為你而感到痛心，並且要叫你今後活在世間，既不是我的伴侶，也不是她的良人，必須叫她為你悔恨、遺憾終身。﹂

　　她說罷，大喊一聲，便有十個婢女應聲出現在我面前。她們一齊動手，捉住我，把我摔倒。於是她站起來，手裡拿著短劍，慢步挨到我面前，說道：﹁我一定要像宰山羊那樣宰掉你。我這麼樣懲罰你，跟你對我和對你表妹所作的滔天罪孽比起來，僅僅是從寬處理；也就是說，這樣處罰你，實在太便宜了你。﹂

　　我在她們的劫持下，躺在地上，弄得一頭一臉的灰塵。眼看她拿著匕首惡狠狠地站在我面前，相信非死不可，沒有活命的餘地。我死裡求生，哭哭啼啼、苦苦哀求她饒恕我的過失。但我越求饒，她更露出殘酷無情的凶相。她吩咐婢女們把我捆綁起來，讓我仰臥在地上。接著她們中有的按著我的腦袋，有的騎在我的胸膛上，有的坐在我的腳踝上，還有兩個分別捏著我的腳趾頭，直卡得我絲毫動彈不得，她才吩咐兩個婢女使勁鞭撻我，打得我聲嘶力竭，昏迷不省人事。

　　過了一會，我慢慢蘇醒過來，暗自說：﹁乾脆一刀宰掉我，比這樣挨打受罪要好受些！﹂我突然想起表妹先前對我說：﹁願阿拉保佑你免受她的危害。﹂我回憶著這句話，忍不住狂叫起來，失聲痛哭。

　　臨了，她掏出一柄鋒利匕首，高高舉起，吩咐婢女們揭開我的衣領，擺出立刻就要殺我的姿勢。幸虧阿拉默助，突然叫我想起表妹的囑咐，因而我隨口把﹁信義屬善良德行，陰險是卑鄙行徑﹂這兩句格言說了一遍。她聽了，驚叫一聲，嘆道：﹁阿濟簪喲！願阿拉憐憫你，關懷你在天之靈，因為你生時死後一再拯救了你表哥的生命。﹂繼而她說道：﹁指阿拉起誓，你憑這兩句格言，算是從我手裡得到了解救，可是我不願隨便放過你；為要打擊一下那個窩藏你的小娼婦，我必得在你身上留下一點痕跡。﹂於是她吩咐婢女們：﹁你們騎在他身上，緊緊地捆住他的兩條腿！﹂婢女們遵循命令，果然拿繩子把我的兩腿緊緊地捆綁起來，她便親自動手，拿一口炒鍋擺在火爐上，煉了一鍋胡麻油，在鍋中炸了乾酪。一切預備妥貼之後，她才挨到我面前，脫掉我的褲子，用繩子繫著我的睾丸，然後把繩子遞給兩個婢女，叫每人拉著一端使勁拽。兩個女僕遵命一拽，我感到致命的疼痛，一下子昏迷過去。她拿起刀來，一刀割掉我的生殖器，隨即用沸油燙過被割的傷口，敷上藥粉。從那時起，我便像女性一樣度此殘生。

　　我被閹割之後，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慢慢從昏迷中蘇醒過來，見傷口上的鮮血已經凝結。她斟給我一杯濃酒，說道：﹁你去找嫁你的、不肯讓你在我這兒過一夜的那個娘兒去吧！願阿拉憐憫你的表妹，因為她使你得救。如果你不說那兩句格言，那你一定要死在我手裡。現在你快上你所嚮往的人兒那裡去吧！我這裡除了割下的一條生殖器，不再戀念你，也不需要你了。你站起來，摸一摸頭，然後給我滾出去！今後你必得好生紀念你的表妹。﹂她說罷，狠狠地踢我幾腳。

　　我站了起來，已經不能自由行動，便一步一拖地慢慢掙扎著回到老婆門前，見大門還沒關閉。我精疲力竭，一骨碌倒在門廊裡，昏迷不醒。當我蘇醒過來的時候，我的身體已被拋在大門外面。揆情是我妻出來把我弄到屋裡，一旦發覺個中祕密，就對我變心了。

　　我站起來，一步一哼地回到自己家裡，見我母親正為我悲哀哭泣，還聽到她唉聲嘆氣地說：﹁兒啊！你到底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我挨到她面前，倒在她的懷裡，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她眼看我面黃肌瘦、羸弱不堪的落寞狀態，料到我遭逢意外，才病到這步田地，因而格外傷感、悲哀。這時我想起表妹的遭遇和她替我做的好事，從而體會到她向來對我的深情厚誼，忍不住越哭越傷心，我母親也陪我傷心哭泣。這時候，母親告訴我先父去世的消息，更增加我的悲哀苦惱情緒，致使我痛哭失聲，昏迷不省人事。

　　我慢慢蘇醒過來，見表妹生前經常坐著感傷的那個座位，忍不住又傷心哭泣。我一直悲哀、嘆息，直到深夜。這時候母親對我說：﹁你父親死了剛滿十天。﹂我說道：﹁現在除了表妹阿濟簪在我心上，其他的事我都管不著了。這是因為她忠心耿耿地愛我，我卻對她疏忽、淡漠，都怪我自作孽，最後才得到這樣的下場。﹂

　　我母親問我到底得到什麼樣的下場？我把自己的遭遇，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她聽了非常苦惱，忍不住痛哭流涕，最後說道：﹁讚美阿拉，是他保全你的生命。那個娼婦雖然殘酷、狠心，且喜她沒有宰掉你，這還算不幸中的大幸。﹂她勉強抑制悲痛心情，給我預備飲食，讓我吃喝、休息。

　　我的創傷經母親精心護理、醫治，逐漸痊癒，健康也慢慢復原。母親說：﹁兒啊！你表妹託我替你保存的那件禮物，現在可以拿給你了。當初她發誓一再叮嚀：必須等你回心轉意，跟壞人絕交，進而懷念她，並感覺苦惱時，才把禮物拿給你。我看這個條件已經具備，現在我應該把禮物拿給你了。﹂於是她打開箱子，取出一塊綢布。我接過來一看，知道是先前我送給表妹的那幅羚羊圖。我打開羚羊圖，發現表妹留給我的詩和信：

　　　　你叫我站起來迎接愛情，

　　　　你自己卻坐視不理。

　　　　你叫我睜著被淚水浸壞了的眼睛熬夜、失眠，

　　　　你自己卻酣睡不醒。

　　　　你生存在我的心房和眼睛之間，

　　　　即使這顆赤心化為烏有也難把你忘記。

　　　　你一方面和我結約，

　　　　口口聲聲要忠於愛情；

　　　　另一方面你卻人云亦云，

　　　　輕信挑撥離間者的讒言。

　　　　表哥啊！

　　　　指阿拉起誓，

　　　　我死後，

　　　　請在我的墓碑上標明：

　　　　﹁這是愛的犧牲者葬身之地。﹂

　　親愛的表哥：

　　　　我犧牲自己保護你的生命，並祈望阿拉使你和你心愛的人兒彼此滿意，互相適應，並相親相愛到底。此外我還要囑咐你：萬一卞蒂．戴麗蘭下毒手加害於你，你就該和她斷絕關係，同時也別再找其他的女性。對自己的劫運，你應該逆來順受，好生耐心忍受，這是因為你具有不可減縮的壽限，所以才留得一條生命。我竭誠讚美阿拉，因為是他把我的死期規定在你的死期之前，讓我先你而離開人間。我祝你康泰安寧。當你離家時，這羚羊圖曾給我無限的慰藉，因此我把它當禮物遺留給你，希望你格外珍惜，不要把它隨便拋棄。願阿拉保佑你！假若你有緣和這羚羊圖的製作人碰頭，希望你趕快迴避，別讓她和你親近，更不可以娶她為妻。萬一你擺脫不了她，非和她生活在一起不可的時候，那你就千萬不可再跟任何婦女接近，免得自找苦頭。你要知道：這羚羊圖的製作人，她每年照例刺繡同樣的一幅羚羊圖，寄往遙遠的地區，宣揚她精巧獨特的技藝，這便是這羚羊圖的來歷。當這幅羚羊圖傳到你的情人卞蒂．戴麗蘭手裡，她便從中漁利，經常拿它在人前誇耀說：﹁這是我妹妹繡的。﹂其實她所說的都是謊言，全是虛構出來欺世盜名的。｜｜願阿拉揭穿她的虛偽祕密｜｜我不避饒舌、多言，一再囑咐你，因為鑒於我死後，會發生意外事件，你受到打擊，便悲觀厭世，抬不起頭，必然會離開家庭，去他鄉漂泊、旅行，藉周遊消除滿腔的怨氣。在旅途中：你可能聽到繡羚羊圖之人的姓名，不由自主地產生愛慕心情，便一心一意前去追求。我可以告訴你：這羚羊圖出自一位高尚的閨秀之手，她就是卡夫爾島國的公主。我相信當懷念不起作用的時候，你是會回憶我的，因為我的善良心腸要在我死後，你才能體會。

　　※※※

　　我讀了她留給我的詩和信，恍然明白個中真情，忍不住邊打自己的耳光，邊悲哀哭泣。我母親也陪我傷心流淚，母子二人相對泣不成聲，直哭到深夜。

　　從那回以後，我悲觀失望到極點，想著表妹的結局和我自己的遭遇，終日悲哀哭泣，沉淪在悲慘、淒涼的生活裡，走投無路，整整過了一年。這時候，我們城裡的商人預備結隊出去經營生意。消息傳到我們耳裡，母親指示我準備一些貨物，跟他們一起出去旅行。她說：﹁兒啊！你跟商隊一起出去經營生意，上他鄉去走走，看看市面，藉此消愁解悶。你在外面待上一、二年或兩、三年，然後跟他們一塊回來，那時候也許你的心胸開朗，就不苦悶了。﹂

　　母親再三地好言勸我，鼓勵我，終於把我給說服了。我果然預備一批貨物，跟商隊們一起，別鄉離井，到外面來經營生意。在旅途中，我的眼淚從來沒有乾過。每當打尖或到過夜的地方，總要拿出這塊綢布，對著羚羊圖，邊回憶表妹，邊傷心哭泣。我的這種情形，你曾親眼看見。我之所以悲哀哭泣，這是因為表妹生前無微不至地愛我，隨時隨地關心我，事事體貼我，而我卻以怨報德，不但不表示感激，而且一舉一動都使她傷心。由於刺激過度，萬分痛苦，她憂鬱成疾，終於命喪黃泉。

　　我離開家庭，在外經營，迄今整整虛度了一年。現在隨鄉親的商隊一起回家，心中的憂愁苦惱反而有增無減。這種心理變化是在我們路過卡夫爾王國，遊覽水晶城之後，才出現的。卡夫爾原是七個島嶼組成的一個王國，國王叫佘赫魯曼。國王有個女兒叫朵尼婭。據說朵尼婭公主是羚羊圖這種美術品的製作人，你手中這幅羚羊圖，就是她的作品之一。我聽了這個消息，不由自主地產生愛慕心情，從而沉淪在想念、嚮往的海洋裡，心中燃燒著熾烈的火焰。同時我顧影自憐，進而痛恨自己的殘廢身軀。因為我既遭閹禍，生理上跟婦女毫無區別。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根本享受不到人生樂趣，那還有什麼愛情可談呢！從離開卡夫爾王國那天起，我心情沉重，涕泗縱橫，直到今天，這種心情沒有絲毫改變，到頭來我是活厭煩了。我不知今後能否回到家鄉，死在母親面前？以上所述，是我一生的遭遇。太子殿下！您知道人世間有誰的境遇比我的遭遇更淒慘、離奇的嗎？

　　阿濟子談了他的身世和遭遇，唉聲嘆氣，悲哀哭泣，呆呆地望著羚羊圖訴苦，淒然吟道：

　　　　一

　　　　一個發言人對我說：

　　　　﹁你必然有出路，

　　　　肯定能過快樂幸福生活。﹂

　　　　我趕忙回道：

　　　　﹁請你拋棄責備，

　　　　不要再奚落。﹂

　　　　他又說：

　　　　﹁稍微等一會，

　　　　你的願望即將實現。﹂

　　　　我說道：

　　　　﹁這是奇談妙語，

　　　　出自你這位冷酷的空談者之口。

　　　　告訴你：

　　　　我的生命危在旦夕，

　　　　誰來替我保險？﹂

　　　　二

　　　　從分別之日起，

　　　　我悲哀哭泣，

　　　　哭到向人借貸眼淚的境地，

　　　　此中真情只有阿拉知悉。

　　　　埋怨的人勸我說：

　　　　﹁忍耐些！

　　　　鹿終歸會死在你手裡。﹂

　　　　我說道：

　　　　﹁埋怨的人喲！

　　　　忍耐在哪裡？

　　　　我該上哪兒去尋？﹂

　　※※※

　　十．一．一．三　阿濟子和朵尼婭

　　太子塔智．木魯可聽了阿濟子的故事，感到十分驚奇，詫異。隨後他聽到朵尼婭公主生得美麗，知道羚羊圖是她繡的，心中便燃起羨慕的火焰，想念和苦悶情緒越來越難抑制，因而對阿濟子說：﹁指阿拉起誓，你的遭遇是空前的，是前人沒有碰到過的。不過這一切都是生前註定了的，我們暫不管它。現在我要向你打聽一樁事情。﹂

　　﹁打聽什麼事情？你說吧。﹂阿濟子回答。

　　﹁繡羚羊圖的那個姑娘，你是怎麼看見她的？﹂

　　﹁是用計謀偷看她的。情況是這樣的：我隨商隊到達卡夫爾國內，便去一座樹林茂盛、百花爭豔的花園中遊憩。園丁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頭。我問他：﹃老人家！這是誰家的花園？﹄他回道：﹃這是朵尼婭公主的。我們是在她宮中當差的。公主要到園中來遊覽時，便打開一道祕門，然後進花園來消遣，隨意欣賞芬芳的花卉和美麗的景致。﹄我要求說：﹃請你行行好，准我在園中待一會，等公主出來，讓我看她一眼，滿足眼福吧。﹄他說：﹃可以的，這不礙事。﹄

　　﹁園丁慨然答應我的要求，我便給他一塊錢，吩咐道：﹃拿去買食物來咱們一塊兒吃吧！﹄他收下錢，欣然帶我去到一處僻靜的地方，給我幾個鮮果，囑咐道，﹃你坐在這兒，等我去買吃的。﹄於是他去了一會，給我買來烤羊肉。我和他坐在一起，邊吃羊肉，邊談心。當時我急於要知道公主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情緒非常緊張。這時候，忽然聽到開側門的聲響，園丁便對我說：﹃你快躲起來！﹄我聽從吩咐，剛起身躲藏起來，便有一個黑太監伸進頭來，問道：﹃老人家！花園裡有外人嗎？﹄﹃沒有。﹄﹃那把大門關起來吧。﹄太監命令他。

　　﹁園丁遵從命令，果然關起園門。接著朵尼婭公主便從祕門中姍姍走進花園來消遣、遊玩。她一出現，儼然是從地面上升騰起來的一輪皎潔可愛的明月。她那窈窕美麗的倩影深深地吸引了我，使我黯然魂銷，陷入迷惘狀態。從此我一見鍾情，產生如饑似渴的愛慕心情。

　　﹁可惜好景不長，公主在花園裡只逗留了短暫的時間，便匆匆翩然歸去。我懷著沉重心情離開花園，深知我不可能和她接近，尤其我受過閹割，更不可能向她求婚。當時我想：﹃她是公主，出身高貴，我不過是一個行商，彼此相隔不啻天壤之別，哪裡會有門路和她接近？﹄所以商隊的同鄉預備離開卡夫爾時，我也收拾行囊，和他們一起動身起程。在歸途中，路經貴境，在此和殿下邂逅相遇。承蒙殿下關懷照顧，一再追問下情，我不得不詳細敘述自己的身世和遭遇。祝願殿下福壽康寧。﹂

　　※※※

　　十．一．一．四　塔智．木魯可和朵尼婭

　　太子塔智．木魯可聽了阿濟子的敘述，一心愛上朵尼婭公主。他懷著嚮往心情，跨上獵馬，帶著阿濟子回到城中，讓他住在宮裡，當上賓招待，供給吃的穿的和各種生活日用物品。一切安排妥貼，讓阿濟子住定之後，太子塔智．木魯可本人才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宮中，從此憂鬱成疾，不吃不飲。原因是他以耳代目，過分地愛慕朵尼婭公主，終於患了單思病。

　　有一天國王來到太子塔智．木魯可宮裡，見他臉色蒼白憔悴，知道他苦惱憂愁，便追問個中原因：﹁兒啊！你怎麼了？告訴我吧！什麼不如意的事使你變得這麼蒼白憔悴？﹂

　　太子塔智．木魯可把朵尼婭公主的才德、姿色，和他一聽傾心，鍾情於公主的戀念心情，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國王聽了，說道：﹁兒啊！朵尼婭公主的父親是一國之王，他的王國距我們很遠，我勸你還是死了這個念頭的好。你母親宮裡有五百個月兒般美麗可愛的宮娥彩女。你上那裡去看看，看上誰，便選她為你的妻室吧。如果你誰都看不上眼，那我們另想辦法，從其他帝王宮中，替你物色一個比朵尼婭公主更出色的對象好了。﹂

　　﹁父王！朵尼婭公主是羚羊圖的製作者。她的美術作品我都看過了。我愛她愛到極點，除了她，我誰也看不上眼，因此我非要她不可。如果達不到這個目的，我就不活下去了，我一定要逃到荒無人煙的沙漠地區，不惜為她而毀滅我自己。﹂

　　﹁兒啊！你暫別著急，讓我派人去見她父親，替你向她求婚好了。這樣一來，像從前我向你母親求婚那樣，會使你達到目的的。萬一她父親不願結這頭親事，我就開一支人數極其眾多，勢力極其雄厚的部隊，浩浩蕩蕩地開去攻打他，踏平他的國土。﹂國王蘇里曼沙一方面安慰太子，一方面召見阿濟子，問道：﹁你知道上卡夫爾去的路途嗎？﹂

　　﹁不錯，我知道。﹂阿濟子畢恭畢敬地回答。

　　﹁你既識途，希望你陪我的宰相上那兒去一趟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阿濟子滿口應諾。

　　國王蘇里曼沙即時召宰相進宮，對他說：﹁你替我想個辦法，滿足太子的願望吧！你上卡夫爾去見該國國王，替太子向公主求婚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毅然接受任務。

　　太子塔智．木魯可勉強抑制急躁情緒，回到自己宮中，等待宰相替他解決婚姻問題。但他急於求成，覺得等待的時間太長，遙遙無期，不知什麼時候希望才能實現，因而惴惴不安，心緒不寧，單思病與時俱增。黑夜裡他輾轉不能成寐，便吟道：

　　　　黑夜降臨，

　　　　我的眼淚匯成一條長流，

　　　　愛情的烈火焚燒著我的心。

　　　　我的情況黑夜知悉，

　　　　請你向它打聽！

　　　　它會原原本本告訴你。

　　　　除了憂鬱和單思病，

　　　　我沒有其他的事可為。

　　　　我抑制不住澎湃的情愁，

　　　　守望著滿天星辰過夜，

　　　　淚珠冰雹般從腮角上滾流。

　　　　像伶仃孤苦的無告者的情形，

　　　　我孤單寂寞、偷生苟活，

　　　　得不到支持和援救。

　　塔智．木魯可吟罷，倒在床上，昏迷不省人事。

　　次日清晨，國王來到塔智．木魯可房中，見太子的面容越發憔悴、蒼白，便好言安慰他，許下諾言，要竭力想辦法滿足他的願望，使他的希望很快實現。於是見諸行動地立刻給阿濟子和宰相準備行裝和禮物，打發他們按時動身出發。

　　宰相奉命帶領人馬趕路程，不分晝夜地跋涉了幾天，直到卡夫爾境內，在距京城不遠的河邊住下，然後派一個差人先去謁見國王，報告他們前來拜訪的消息。

　　報信的差人去了約莫半天的工夫，卡夫爾國王的侍從和朝臣便到郊外來迎接他們，帶他們到王宮裡和國王見面。宰相把帶來的禮物獻給國王，作為國王的上賓，備受優待。他們住在王宮裡休息了四天。第五天，宰相謁見國王，站在國王面前，說明前來拜訪的原因，並正式提出求婚的請求。

　　剛提婚姻問題，國王頓時徬徨、迷惘起來，愕然無言對答，這是因為公主不想嫁人，向來拒談婚姻問題的緣故。他低頭待然瞧著地面想了一會，然後抬頭吩咐一個侍從：﹁你上後宮去見朵尼婭公主！把剛才你聽到的，和這位宰相前來替太子向她求婚的消息告訴她，看她怎樣回答。﹂

　　侍從遵循命令上後宮去見公主。過了一會，他慌慌張張地回到國王面前，說道：﹁主上！我遵命去見朵尼婭公主，把聽到的消息告訴她。公主聽了，大發雷霆，說道：﹃如果父王硬要逼我結婚，那麼倒楣的是娶我的人，我會宰掉他的。﹄她咒罵著舉起棍棒，要打碎我的腦袋，幸虧我跑得快，才保全性命。﹂

　　國王佘赫魯曼聽了侍從的報告，回頭對前來求婚的宰相和阿濟子說：﹁有勞二位貴賓代我向貴國王陛下致意，請將二位親眼看見的和親耳聽到的，如實報告貴國國王陛下，俾他知道小女向來對男人不感興趣，所以立志終身不嫁，因此貴我兩國之間，是無緣締結姻親關係的。﹂

　　宰相聽了國王剴切的答覆，大失所望，不得已，只好告辭回家。他率領人馬，繼續跋涉，不分晝夜地兼程趕到國內，謁見國王，報告前去求婚的經過。國王聽了報告，勃然大怒，立刻下令，調兵遣將，準備進攻卡夫爾王國。宰相眼看國王憤怒、急躁的情緒，大為驚異，立刻從中勸阻，說道：﹁且慢！關於這樁事情，沒有訴諸武力、大動干戈的必要。據我所知，這頭親事之所以不能結成，卡夫爾國王是無過的，這只怪他女兒朵尼婭公主不願結婚的緣故。因為她一聽我們前去求婚的消息，立刻就使人向她父親表明態度：﹃如果父王硬要逼我結婚，那我只好殺死娶我的人，然後再自殺了事，我和他勢必同歸於盡。﹄由此看來，卡夫爾國王是無罪的，陛下不必興師問罪。﹂

　　國王蘇里曼沙聽了宰相的勸諫，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說道，﹁我若發兵去打敗卡夫爾國王，把他的女兒朵尼婭擄來，她也會自盡，那是徒勞無益的。﹂因此他打消征戰的念頭，但是十分擔心太子的境遇，只好把宰相前去求婚的結果，全都告訴了他。

　　太子塔智．木魯可知道求婚失敗的原因，對國王說：﹁父王！我控制不住愛慕朵尼婭公主的心情，要上卡夫爾去想辦法同她見面，親自向她求婚。我下定決心，此去即使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其他的辦法，我是不考慮了。﹂

　　﹁你打算怎麼去呢？﹂國王很不放心。

　　﹁打扮成商人模樣。﹂太子很有把握似的。

　　﹁倘若非去不可，讓宰相和阿濟子陪你一塊兒去吧！﹂國王提出辦法，決定從國庫中提取十萬金幣，給他作本錢備辦貨物。宰相和阿濟子非常贊同國王的辦法，欣然接受使命，樂意陪太子同行，便趕忙準備行李。

　　動身起程的頭天晚上，太子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兩人依依不捨：一起在阿濟子的住處過夜。然而他心不在焉，始終安定不下來，吃飯不香，睡覺不甜，愛情的浪潮衝擊著他的心弦，致使他百感交集，沉淪在嚮往的海洋裡，不停地嘆息、流淚，吟道：

　　　　在遠距離的隔絕之後，

　　　　我們之間能否有見面的機會？

　　　　假若真能見面，

　　　　我必須向你傾訴痴情。

　　　　那時候我會告訴你：

　　　　我向來熱愛著你，

　　　　黑夜卻故意拉長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曾為你長期失眠、熬夜，

　　　　人們茫然不知此中底細。

　　太子塔智．木魯可吟罷，痛哭流涕。阿濟子眼看那種情形，觸景傷情，想著表妹阿濟簪，也傷心流淚。他倆相對泣不成聲，越哭越傷心，整整哭了一夜。

　　次日清晨，太子塔智．木魯可穿上旅行服裝，去向他母親辭行。王后給他五萬金以壯行色，祝他一路平安，一帆風順地達到目的。隨後去向他父親辭行。國王給他五萬金，吩咐在城外張起一個大帳篷，親身出去送行，在帳篷中熱熱鬧鬧地歡度了兩天，然後打發他們動身起程。

　　在旅途中，太子塔智．木魯可同阿濟子在一起，感到無限快慰，因而對阿濟子表示格外親熱，懇切地說道：﹁阿濟子，我的好弟兄啊！我和你親如手足，從今以後，無論如何我也不能離開你了。﹂

　　﹁我自己也有這種感情呢。﹂阿濟子表示對太子很忠誠，﹁我願意終身陪隨你，希望將來能夠死在你的腳前。不過我家裡還有白髮老母，我始終惦念著她呢。﹂

　　﹁你只管放心，等大功告成，你的恩情我是忘不了的，我會重重地報答你。﹂

　　在宰相率領下，他們繼續向前走。在旅途中，宰相一直安慰太子，叫他耐心忍受暫時的風霜之苦。同時阿濟子為他朗誦詩歌，講故事，談歷史，掌故，替他消愁解悶。在這樣情況下，他們行行重行行，日以繼夜地趕路程。熾烈的愛火燃燒著太子塔智．木魯可的心，增加了他的憂愁，致使他覺得路程迢迢，前途茫茫，希望依然渺茫無期，因而急躁，苦惱情緒日益加劇。經過兩個月的跋涉，他們終於來到卡夫爾國的京城。太子塔智．木魯可眉飛色舞，十分歡喜，憂鬱苦惱情緒，全都煙消雲散。

　　他們穿著生意人的服裝，打扮成商人模樣，一直來到一個叫商人之家的大旅館寄宿。太子塔智．木魯可問阿濟子：﹁這是生意人寄宿的地方嗎？﹂

　　﹁不錯，這是生意人寄宿的旅店。﹂阿濟子回答，﹁這個旅店，比前次我跟商隊住宿的那個旅店還好呢。﹂

　　他們在旅店中住下。把行李搬進去，把貨物堆存起來，安安逸逸地休息了四天。接著宰相託人賃了一幢建築寬敞、設備美觀的大房子。他們從旅店搬到新賃的屋子裡住定，宰相和阿濟子才開始替太子塔智．木魯可出謀劃策，作出各種計劃，以便完成任務，早日實現太子的願望。這時候太子塔智．木魯可本人反而迷惘、糊塗起來，茫然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經過多方思索考慮，宰相認為在匹頭市中開個商店，從經營生意買賣著手，比較妥當。於是他跟太子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商議：﹁如果我們老坐在屋裡不動，我們的任務是完不成的，太子的願望也是不可能實現的。現在我想出一個辦法來了。若是阿拉願意，照我的辦法去做，說不定會有好結果呢。﹂

　　﹁您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太子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同聲贊成宰相的意圖，﹁一般年長者都是有福氣的人，何況您老人家閱歷豐富，是久經世故的。您打算怎麼辦，請指示我們好了。﹂

　　﹁我打算替你在匹頭市中開個商店，讓你坐在鋪中，經營生意買賣。﹂宰相對太子塔智．木魯可說，﹁你要知道，布帛這種貨物，一般普通老百姓和上等人家都需要它。你坐在鋪中經營買賣，若是阿拉願意，這對實現你的理想是很有幫助的。尤其你生得漂亮，儀表不凡，這一定會惹人注意。不過你必須和阿濟子通力合作，讓他在鋪內幫你遞送貨物。﹂

　　太子塔智．木魯可聽了宰相的計劃，滿心歡喜，說道：﹁您的主意正確極了！﹂於是他穿上華麗的商人服裝，帶一千金，隨宰相和僕從，往匹頭市去物色商店。

　　到了匹頭市中，一般生意買賣人看見太子塔智．木魯可都發愣，十分驚羨他的標緻漂亮，大家議論紛紛。有人說：﹁莫非天堂門的守護者疏忽大意，忘了關門，這個標緻的仙童便悄悄地從天堂裡溜出來了？﹂有人驚嘆說：﹁這個漂亮小夥子，他也許是個仙童吧！﹂

　　宰相帶太子塔智．木魯可、阿濟子和僕從們去到市場中，向商人們打聽市場的管理人。根據商人們的指示，他們找到市場管理人的住處。市場的管理人和其他的生意人都站起來迎接，非常親熱、客氣，對年長的宰相尤其敬重。因為在商人眼中，他帶著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兩個漂亮小夥子，老態龍鍾，儀容威嚴，充分顯出達官貴人的派頭。當時還有人猜測說：﹁毫無疑問，這位長者一定是這兩個小夥子的父親。﹂

　　﹁請問你們中哪位是負責管理市場的？﹂宰相問。

　　﹁喏！這位就是。﹂商人們指著市場管理人回答。

　　宰相一看，見是一位莊重、嚴肅的長者，從儀表看，顯然是呼奴使婢、很有地位的人物。市場管理人問候他們，表示謙和、熱忱，並讓他們坐在自己身邊，問道：﹁你們到這兒來，有什麼事要我們幫忙嗎？﹂

　　﹁是啊，﹂宰相回答說，﹁我已經年滿花甲，膝下有這兩個孩子，經常帶他倆周遊旅行，增廣他倆的見識、閱歷。所到之地，必須逗留一年之久，俾孩子有機會訪風問俗，以便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現在我來到貴地，打算在這兒住下來，希望閣下替我物色一間適中的鋪面，以便開個匹頭商店，讓孩子經營生意，藉此觀光貴地的風土人情，從而得到啟發，進一步學習待人接物的本領。﹂

　　﹁可以的，這不礙事。﹂市場管理人慨然答應宰相的要求。繼而他用色情眼光注視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對他倆很感興趣。原來這個所謂的市場管理人，過去是個好男色的、邪癖成性的壞傢伙，因此他心術不正，暗自嘆道：﹁讚美阿拉，是他用微賤的精血造化這兩個人兒呀！﹂接著他站起來，像奴僕對主子那樣畢恭畢敬地殷勤接待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不遺餘力地奔走，終於在市中心替他倆租到一間既高大又美觀的店鋪。店鋪的進深不但寬闊，而且裝置別致，裡面的貨架都是鑲象牙和檀木的。他把店鋪的鑰匙交給宰相，說道：﹁請收下吧，我的主人！願阿拉藉此降福給你的兩個公子。﹂

　　宰相收下鑰匙，謝過市場管理人，然後吩咐僕從把從本國運來的、為數很多的名貴貨物搬到鋪中，陳列起來。一切佈置妥貼，然後回寓所去休息。

　　次日，宰相帶太子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去澡堂沐浴。在澡堂中盡情享受，痛痛快快地燻香沐浴，換上華麗的衣服，頓覺心曠神怡。太子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兩個小夥子，精神煥發，活像兩隻小羚羊，紅的腮，黑的眼，眉清目秀，滿面春光，儼然是夜空中兩輪皎潔的明月，顯得格外漂亮。他們滿身輕鬆愉快，搖搖擺擺地回到寓所，大吃大喝一頓，然後舒適愉快地過夜。

　　第二天他們從夢中醒來，盥洗一番，作過晨禱，然後早餐。飯後，已是開市做買賣的時候，這才離開寓所，來到鋪中，見鋪內被僕人收拾、佈置得齊齊整整，地板和桌椅上鋪著絨地毯和絲檯布，還設置兩張靠牆的長椅，每張長椅價值百金，上面鋪著華麗的、鑲金邊的皮墊。店中的陳設和鋪面的精緻裝潢、結構相互輝映，整個商店顯得異常富麗堂皇，格外惹人注目。

　　宰相、太子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眼看這種情景，感到滿意，便洋洋自得，興高采烈地各就各位坐下。宰相坐在中央，太子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分別坐在兩邊的長椅上，其餘的僕從侍立在他們的前後左右。這樣一來，他們的計劃順利完成，一個大匹頭商店開設起來了。從此他們在店中經營生意，名聲很快就傳遍全城，人們爭相前來購買布帛，絡繹不絕，擁擠不堪。太子塔智．木魯可標緻漂亮的容貌非常惹人眼目，凡和他見面的顧客都同聲讚歎，因而他的美名越傳越廣，前來購買布帛的人，日益增加，在短短幾天內，就銷售了大批貨物。

　　宰相認為商店既然開設起來，局面已經打開，他自己沒有必要再待在鋪中，因而囑咐太子塔智．木魯可必須注意保守祕密，不可疏忽大意，免得露出破綻。同時囑託阿濟子多多關心，照顧太子，謹防發生意外。他吩咐、安排之後，一個人回到寓所，靜悄悄地躲起來策劃一切，以便盡快實現太子的願望，完成自己的使命。

　　太子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在商店中經營生意，一有工夫便閒聊。有一次太子塔智．木魯可對阿濟子說：﹁也許有那麼一天，朵尼婭公主宮裡會有人上咱們店裡買東西吧。﹂從此他迫切地希望著，等待著。可是過了好久，卻始終沒有動靜，因而他惴惴不安，感到前途渺茫，經不起愛情的折磨，茶不思，飯不想，通宵失眠，面容逐漸消瘦、憔悴，單思病越來越厲害。

　　有一天有個老太婆帶兩個丫頭走進太子塔智．木魯可的商店，看見太子的漂亮面貌和標緻體態，油然產生喜愛心情，不由自主地嘆道：﹁讚美阿拉！是他用精血造化這個俊秀的相貌呀。讚美阿拉！是他叫你成為人們羨慕的標誌呀。﹂她仔細打量一番，說道：﹁這不是人類，而是一位慈祥的天使哪！﹂繼而她挨到太子塔智．木魯可面前，親切地問候他。

　　太子塔智．木魯可趕忙招呼她，回問她，在阿濟子的示意下，滿面笑容地站起來迎接她，讓她坐下，替她打扇子，讓她舒舒服服地坐著休息。接著老太婆問道：﹁我的好孩子！你是本地人嗎？﹂

　　﹁老太太！指阿拉起誓，我不是本地人。老實說，我上這兒來，生平還是第一次呢。我在這兒待下來，只是為了消遣，尋樂而已。﹂太子塔智．木魯可文質彬彬、剴切、俐落地回答老太婆。

　　﹁我們竭誠歡迎你，願你終身幸福快樂。你運來了什麼布帛？把上好的拿給我看看吧！自然囉，漂亮人兒帶來的貨色一定是最好的。﹂

　　太子塔智．木魯可聽了老太婆的談話，心跳不止，也不理解她的意圖，幸虧阿濟子從旁以目示意，他才從容答道：﹁你老人家如果要買適於公侯或太太小姐們使用的衣料，我這兒全有。你打算買給誰用？告訴我！讓我替你挑選一種與使用者的身分最相稱的貨色吧。﹂他想藉此了解她的意圖。

　　﹁我打算替國王佘赫魯曼的女兒朵尼婭公主選幾件適於她穿的衣料。﹂老太婆坦率地說出她的願望。

　　太子塔智．木魯可聽了他所追求之人的名字，不禁喜出望外，即時吩咐阿濟子：﹁把最名貴的衣料給我拿來吧！﹂阿濟子聽從吩咐，立刻拿來一個包袱，當面打開。太子指著包袱裡的衣料對老太婆說：﹁這些衣料名貴極了，只是我家經售，別的商店買不到。請看哪種適於公主使用？你隨便挑吧。﹂

　　﹁這些值多少錢？你給我算一算吧！﹂老太婆從包袱裡挑了一部分價值千金的衣料，歡歡喜喜地向太子塔智．木魯可詢問價錢。由於過分歡喜，她抑制不住奔騰的激情，便忘其所以地邊談話，邊用手掌撫揉自己的大腿。

　　﹁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我怎麼能向你這位高貴的顧主講價錢呢？讚美阿拉！是他使我和你萍水相逢，有機會認識你老人家，我真是三生有幸，衷心感激不盡。﹂太子塔智．木魯可極盡能事地誇獎、奉承老太婆一番。

　　﹁你是個才貌雙全的青年，祈望阿拉格外關懷、保護你的健康和青春。同樣我還要為你那未來的如意夫人歡呼、祝福呢，因為能夠躺在你懷裡，和你同衾共枕的，才算是真正享受人生幸福的人呢。如果她的容貌可以和你媲美，則所謂花開連理，一對美貌、恩愛青年夫妻，夫唱婦隨，彼此的幸福更是無窮無盡了。﹂

　　太子塔智．木魯可聽了老太婆的讚揚，樂不可支，笑得差一點倒下去。他感到驚奇，暗自嘆道：﹁我主，這是您藉老龜鴇們的手滿足人願的辦法呀！﹂他正想入非非的時候，老太婆忽然問道：﹁孩子！你貴姓？叫什麼名字？﹂

　　﹁我叫塔智．木魯可。﹂

　　﹁帝王公侯或王子皇孫才叫這個名字呢，你是生意人家的子弟，怎麼也叫起這等名字來了？﹂老太婆表示驚奇。

　　太子塔智．木魯可被老太婆問得無言對答，阿濟子趕忙替他解圍，從旁回道：﹁因為他的父母和家裡的人非常愛他，把無限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所以他們才給他取這個名字呢。﹂

　　﹁你說的有道理，﹂老太婆滿意阿濟子的解釋，﹁人們固然為你們的美貌感到徬徨迷離、神魂顛倒，但在阿拉的周全保佑下，嫉妒、作祟者的陰謀，危害是不會得逞的。﹂她說罷，拿著衣料，站起來向太子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告辭。

　　由於太子塔智．木魯可極端漂亮的容貌和標緻的體態給老太婆的印象過深，致使她始終感覺驚奇、詫異。她懷著激動心情，一口氣回到王宮裡，來到朵尼婭公主面前，說道：﹁小姐！我給你買最時新的衣料來了。﹂

　　﹁什麼樣的時新衣料？叫我看一看吧！﹂

　　﹁喏！我的寶貝呀！你拿去仔細瞧一瞧吧。﹂

　　朵尼婭公主打開衣料，翻著看了看，愛不釋手，說道：﹁乳娘！這些衣料美極了。在我們城裡，從來還沒見過這樣的衣料呢。﹂

　　﹁我的小姐啊！告訴你吧：賣這種衣料的那位生意人，比這種衣料還漂亮呢。他的模樣跟小天使毫無差別。他好像是趁管天堂門的一時疏忽大意，悄悄地跑到人間來的。我覺得假若今夜叫他進宮來陪你歡度一夜，那是再理想不過了。因為他生得非常漂亮，有特殊魅力，和他見面的人，沒有不受他吸引的。據說他攜帶疋頭到我們城裡來經營，並不圖賺錢，只為消遣、尋樂罷了。﹂

　　朵尼婭公主聽了乳娘的話，啟齒笑了一笑，嚴肅地說道：﹁該倒楣的老婆子喲！你活顛倒了！你一點理智都沒有了！﹂接著她又吩咐乳娘：﹁把衣料給我再仔細看一看吧！﹂

　　老太婆果然把衣料遞給她。她接過去，仔細斟酌，見衣料的數量不多，可是價錢很貴，這說明衣料是最名貴的，是她生平沒見過的，因此覺得衣料非常稀罕、名貴。這時候老保姆體會她的心情，趁機說：﹁小姐！假若你親眼看見賣這種衣料的那個小夥子，一定相信他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美男子呢。﹂

　　﹁你問過他沒有？﹂朵尼婭公主問老太婆，﹁如果他需要什麼，叫他只管說，我們可以滿足他的要求。﹂

　　﹁願阿拉保全你的聰明、智慧！﹂老婆子搖晃著腦袋替朵尼婭公主祈禱，﹁需要自然會有的。人誰能夠沒有要求呢？﹂

　　﹁既然如此，你快去見他，向他致意。﹂朵尼婭公主吩咐老婆子，﹁你對他說：﹃你光臨敝邑，使得整個城市生色不淺。無論你需要什麼東西，我們盡量幫助你，促使你的希望很快實現。﹄﹂

　　老婆子聽從吩咐，即時動身，一口氣奔到太子塔智．木魯可商店裡。太子塔智．木魯可一見老婆子，喜得差一點飛騰起來，趕忙起身迎接，攙扶著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老婆子坐了下來，稍微休息一會，隨即把朵尼婭公主吩咐的話全都說給他聽。太子塔智．木魯可聽了老婆子的傳達，歡喜若狂，頓覺心曠神怡，想道：﹁這回，我的希望可望實現了！﹂於是他對老婆子說：﹁也許你能把我的一封信帶進宮去交給朵尼婭公主，再從她那兒給我捎個回信來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老婆子慨然答應替他傳信。

　　太子塔智．木魯可吩咐阿濟子拿來紙墨和銅筆，然後執筆寫道：

　　　　衷心想念的人兒呀！

　　　　我給你寫這封書信，

　　　　談一談因隔絕我所遭受的災情。

　　　　第一要談的是這顆被烈火焚燒的心，

　　　　第二是對你的愛慕和渴念，

　　　　第三是瀕於滅亡的生命和耐性，

　　　　第四是還保存的全部熱情，

　　　　第五是問一問我幾時能見你的形影？

　　　　六是求你告訴我哪一天我倆歡聚白頭？

　　太子塔智．木魯可寫畢，簽過字，並在姓名後面批道：

　　｜｜這封信寄自一個愛情的俘虜之手。如今他在愛情的監獄裡輾轉呻吟，受到殘酷的摧殘、蹂躪，因此他急需跟理想中的人兒見面，即使是夢寐中一瞥，否則此生就沒有解脫的機會。｜｜

　　太子塔智．木魯可批寫畢，情不自禁地傷感起來，灑著熱淚寫道：

　　　　我給你寫這封書信，

　　　　眼淚繼續不斷地奪眶奔流。

　　　　但我始終不絕望阿拉的恩惠，

　　　　也許有朝一日他會讓我們碰頭聚首。

　　太子塔智．木魯可把信摺疊起來，交給老婆子，說道：﹁勞煩你老人家帶進宮去，交給朵尼婭公主。﹂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老婆子慨然允諾。

　　太子塔智．木魯可酬勞老婆子一千金，說道：﹁這是送給你老人家的一點禮物。小意思，請收下吧。﹂

　　老婆子收下酬金，替他祈福求壽一番，然後告辭。她走出商店，不停地匆匆回到宮裡。朵尼婭公主見保姆回來，趕忙問道：﹁乳娘！他需要什麼？讓我們盡力幫助他吧。﹂

　　﹁小姐！他叫我給你捎來一封信。至於信裡談的什麼，我卻一點也不知悉。﹂老婆子回答著把信遞給公主。

　　朵尼婭公主拆開信，從頭讀了一遍，明白個中原委，一聲吼叫起來，罵道：﹁這個生意人！他憑什麼資格給我寫信？﹂她氣得打自己的耳光，責問自己說：﹁我們是什麼人，幹嘛跟這班商販，市儈混在一起呢？指阿拉起誓，假若不怕阿拉懲罰，我非把他絞死在他鋪中不可。﹂

　　﹁小姐！他在信中跟你談的什麼，致使你這麼激動？他向你伸冤訴苦嗎？向你索取衣料錢嗎？﹂

　　﹁他談的不是伸冤訴苦，也不向我索取衣料錢，他是跟我談情說愛呀。你這個該死的傢伙！這都是你惹出來的。沒有你搭橋，那鬼頭怎麼會知道我呢？﹂

　　﹁我的小姐！你住在高閣深院裡，不說沒人能接近你，就是雀鳥也飛不到這裡。你只管放心！但願阿拉保佑你平安無恙，並替你防止一切誹謗和怨恨。你是帝王的子女，出身高貴，狗吠聲你犯不著多加顧慮。我給你捎來這封書信，本不知裡面談的什麼問題，因此情有可原，你別過分責備。事情既已到了這步田地，你應該覆他一封回信，禁止他再作此種夢囈；措辭盡可嚴厲，告誡他若不斂跡，必遭殺身之罪。他受到威脅，自然會打消妄想念頭的。﹂

　　﹁我若給他寫回信，唯恐他得到甜頭，更加狂妄、放蕩，那才糟呢。﹂朵尼婭公主感到猶豫。

　　﹁他聽了告誡，受到威脅，自然會拋棄他那不切實際的妄想念頭。﹂老婆子從旁慫恿公主寫回信。

　　﹁既然如此，你給我預備紙墨和銅筆吧。﹂朵尼婭公主決心給太子塔智．木魯可寫回信。

　　老婆子聽從吩咐，趕忙拿來文房四寶。朵尼婭公主隨即執筆寫道：

　　　　你這個自詡為投身情場的痴漢，

　　　　號稱飽嘗失眠之苦的傻子！

　　　　你一味狂想、痴戀，

　　　　從這方面你能獲得什麼東西？

　　　　非你在尋找登天的途徑？

　　　　古往今來，

　　　　試問誰把月亮作為追求的目的？

　　　　顯然你是鋌而走險。

　　　　我開誠向你進句忠言：

　　　　你應該知難引退。

　　　　不及早回頭，

　　　　勢必招致無可赦免的罪孽。

　　　　指用精血造化人類、使日月星辰發光的阿拉發誓，

　　　　從今以後，

　　　　你若膽敢舊話重提，

　　　　我一定把你吊在樹枝上，

　　　　宣告你的死刑。

　　朵尼婭公主寫了警告信，摺封起來，遞給老保姆，吩咐道：﹁你去吧！告訴他，從此不許再提這樁事情。﹂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老保姆欣然收下回信，回到房中，安睡一夜。次日早晨，她趕忙去到太子塔智．木魯可鋪中，見他早在那裡等待著她。太子塔智．木魯可一見老婆子，喜得差一點飛騰起來，趕忙起身迎接，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老婆子掏出回信，遞給太子塔智．木魯可，說道：﹁這是朵尼婭公主寫給你的回信，你快讀吧！昨天朵尼婭公主讀罷你的信，大發雷霆。幸虧我竭力安慰、逗趣一番，終於逗笑了她，她才發善心給你寫這封回信呢。﹂

　　太子塔智．木魯可非常感激老婆子，叫阿濟子拿一千金酬謝她。繼而他拆開回信，看了一遍，明白個中底細，大失所望，無法抑制激情，忍不住痛哭流涕。老婆子見他如此多情善感，實非尋常現象，因此發生同情、憐憫心腸，問道：﹁孩子！她跟你談什麼來著，致使你這般傷心哭泣？﹂

　　﹁她拿絞刑威脅我，禁止我給她寫信。不能和她通訊，還不如索性死掉，比活著更安逸。現在我再給她寫封信，勞老人家替我捎進宮去。她要怎樣處置我，隨她的便吧。﹂

　　﹁指你的青春起誓，我願意冒著生命危險，竭力替你斡旋，促使你的願望實現。﹂

　　﹁你有豐富的經驗，你的手法非常高明，再困難的事情，一到你手裡就迎刃解決。在這樣情況下，你替我做的任何事情，不僅今生我會重重地報答你，而且來世總清算之時，你的這份陰功也是無量的。總而言之，阿拉是萬能的。﹂於是他執筆寫道：

　　　　昨天你憑殺頭發出警告、威脅，

　　　　使我絕望、憂愁。

　　　　其實死亡固有其限期，

　　　　殺頭的結局只會給我帶來安息。

　　　　一個人為愛情既碰壁又遭威脅，

　　　　對他來說死亡比苟延生命尤其甜蜜。

　　　　指阿拉宣誓，

　　　　請俯首看看這孤獨無援之求愛者的情景！

　　　　因為我是你的奴隸，

　　　　奴隸終歸是不自由的。

　　　　我妄自追求，

　　　　懇求你多加憐惜。

　　　　因為凡跟自由人談戀愛的奴隸，

　　　　他的心情應該受到原宥。

　　太子塔智．木魯可寫罷，唉聲嘆息，痛哭流涕，博得老婆子同情憐憫，陪他一起傷心哭泣。最後她收下太子塔智．木魯可寫給朵尼婭公主的信，揣在懷裡，說道：﹁你只管放心，不必憂愁顧慮，我一定促使你的希望實現。﹂她說罷，起身告辭，撇下如坐針氈的太子塔智．木魯可，匆匆走出商店，一直回到宮中，走進朵尼婭公主的閨房，見她餘怒未消，面色蒼白，形容憔悴，前後判若兩人。

　　老婆子毫不顧忌地把懷中的信掏出來，遞給朵尼婭公主。她接過去讀了一遍，非常生氣，說道：﹁我不是對你說，他得到甜頭，對我們會越發貪得無厭嗎？﹂

　　﹁這樣一封書信算一回什麼事情，他何以敢向你貪得無厭？﹂老保姆裝出不懂事的樣子。

　　﹁你快去通知他，下次膽敢再給我寫信，我就砍他的頭，要他的命。﹂

　　﹁你把這個禁令寫在信中，我好把信送到他手裡，以便加大他的畏懼心情。﹂老保姆給朵尼婭公主另出主意。

　　聽了老保姆的建議，朵尼婭公主果然執筆寫道：

　　　　前人從來不敢冒險嘗試的事情，

　　　　你這不識世務的傢伙膽敢妄自追求。

　　　　連那輪閃閃發光的明月你都不能接近，

　　　　怎麼還要追尋高不可見的大熊星？

　　　　你野心勃勃妄想和我謀面，

　　　　企圖騙取我的顧惜，

　　　　這到底是什麼居心？

　　　　你應該畏懼我的威力，

　　　　趕快打消糊塗念頭！

　　　　否則大禍臨頭的日子一旦降臨，

　　　　你悔恨就來不及。

　　朵尼婭公主寫畢，摺疊起來，遞給老保姆，命她前去送信。老保姆聽從命令，帶著信一直去到商店裡。太子塔智．木魯可一見老婆子，趕忙起身迎接，說道：﹁阿拉差你給我送幸福來了！﹂

　　﹁拿去吧！這是她給你的覆信。﹂老婆子掏出信，遞給太子塔智．木魯可。

　　太子塔智．木魯可拆開信，讀了一遍，接著痛哭流涕，嘆道，﹁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絕境，境遇比死亡還惡劣，但願有誰拿把刀來，很快結束我的生命。﹂他邊悲哀、嘆息，邊執筆寫道：

　　　　唯一希望、理想的人兒喲！

　　　　你別等閒看待我的要求。

　　　　須知我愛你的心情高過一切，

　　　　差一點就要淹沒在情海裡。

　　　　假若達不到白頭歡聚的最終目的，

　　　　就別以為我會偷生苟活下去。

　　　　因為你我之間的鴻溝若不消滅，

　　　　我的靈魂勢必和肉體宣告決裂。

　　太子塔智．木魯可寫畢，折疊起來，遞給老婆子，說道：﹁老人家！我一再勞累你，希望還沒有實現，你千萬別生氣。﹂他吩咐阿濟子拿一千金報酬她，說道：﹁這封信送到她手裡，必然會給我的希望作出最後決定：它可能是一帆風順，或許是一敗塗地。﹂

　　﹁我的孩子！指阿拉起誓，我一心一意只盼你的希望很快實現。我在你和她之間斡旋，唯一的目的是要使你倆配成一對。因為你和她天生麗質，一個是初升的太陽，一個是閃光的月亮。日月增輝，正好是佳偶天成。如果我不撮合這樁美滿良緣，那我活這一輩子也就冤哉枉矣。須知我年逾耄期，活了九十歲，對婚姻嫁娶，深知此中三味，頗有經驗閱歷，因此，在撮合兩個青年成為一對恩愛夫妻這方面，我是不甘示弱的。﹂

　　老婆子把太子塔智．木魯可的信收藏在頭髮裡，安慰他幾句，然後告辭。她一刻也不停留，踉踉蹌蹌奔回宮去，坐在朵尼啞公主面前，抬起手來只顧搔頭，說道：﹁喲！好久我沒進澡堂洗澡，頭癢著呢，頭髮也蓬亂得不像個樣子。小姐！也許你有工夫替我收拾收拾吧！﹂

　　朵尼婭公主捲起手袖，解開老保姆的髮髻，一本正經地替她梳篦。這時候，太子塔智．木魯可寫給她的信一下子從老保姆頭髮裡顯露出來，落到地板上。朵尼婭公主撿起來，問道：﹁這是什麼？﹂

　　﹁哦！我去送信時，坐在商店裡，好像那個商人硬把這紙捲塞在我頭髮裡。給我吧！讓我送還他去。﹂老保姆裝出不懂的模樣。

　　朵尼婭公主打開信，看了一遍，明白個中原委，埋怨道：﹁這是你的詭計哪。假若不看你撫育我的恩情，我非狠狠地捶你不可。顯然這個商人是阿拉差來折磨我的，而他對我的折騰，卻是經你一手給帶到我身上來的。我不知這個傢伙到底是從什麼地方溜到這兒來的！除了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從來沒人敢冒犯、侮辱我。女兒家碰到這種不光彩不名譽的事情，一旦顯露出來，消息傳到那些不沾親不帶戚的異性耳裡，成為話柄，那才糟呢。﹂

　　﹁人們害怕令尊大人的權威、勢力，誰都不敢談論這樁事情。不礙事，你還是給他寫封回信吧。﹂

　　﹁乳娘！那個鬼頭不知天高地厚，膽敢如此胡言亂語，我真拿他沒辦法。我下個命令殺掉他吧，這不是正確辦法。我不理睬他吧，可他會更猖狂、放蕩。﹂朵尼婭公主顯然處於無可奈何的境地。

　　﹁不要緊，再給他寫封回信！或許他會因此而斂跡的。﹂老保姆從旁慫恿公主給太子寫回信。

　　朵尼婭公主接受老保姆的建議，向她索取筆墨紙張，毅然寫道：

　　　　我不惜辭費給你寫過多少詩句！

　　　　無奈你愚蠢、頑固成性，

　　　　始終不顧我的責備。

　　　　我這裡委曲求全、一直耐心忍受，

　　　　你那邊貪得無厭、堅持違抗禁令。

　　　　你應該拋棄痴心妄想念頭，

　　　　停止談情說愛的不法行為。

　　　　否則，你再多嘴，

　　　　我對你就不客氣。

　　　　今後你膽敢舊話重提，

　　　　報喪的烏鴉會飛來宣告你的死刑，

　　　　繼之大難也就臨頭，

　　　　愛情的寶劍連根摧毀你避難的巢穴，

　　　　墳墓變成你最後的歸宿地，

　　　　落得你那殘存的家屬終日為你懊喪、悲泣。

　　朵尼婭公主寫畢，折疊起來，遞給老保姆。她接過去，揣在懷裡，溜出王宮，匆匆去到商店裡，把信掏出來，遞給太子塔智．木魯可。他接過去，打開讀了一遍，認為朵尼婭公主心硬無情，無法和她接近，只好向宰相訴苦，求他另想更好更妙的辦法。宰相剴切地對他說：﹁叫我看呀，除非你寫封信咒罵她，求主報怨她之外，其他的辦法，對她來說，都是不管用的。﹂

　　太子塔智．木魯可聽從宰相的指示，吩咐阿濟子：﹁阿濟子我的好兄弟！你斟酌情況，用我的口吻，替我給她寫封信吧！﹂

　　阿濟子欣然執筆，寫道：

　　　　主啊！

　　　　請看五位長者的情面，

　　　　懇求您向我伸出援救之手，

　　　　並讓折磨我的人嚐一嚐我所經受的苦頭。

　　　　我正處於烈火燒心的境地，

　　　　窘況您已洞見、知悉；

　　　　原因是心愛的人兒斷然拒絕我的要求，

　　　　毫不關心、憐憫我的一片鍾情。

　　　　我一直忍受她的折騰，

　　　　對她無比寬大、溫存，

　　　　她卻一味摧殘我這羸弱的身心，

　　　　對我何其暴虐、蠻橫！

　　　　為挽救致命的危局，

　　　　我掙扎得精疲力竭，

　　　　到頭來還是孤立無援。

　　　　處此危急境遇，

　　　　主啊！

　　　　最後我向您呼籲、求援。

　　　　多少次我打算拋棄愛慕她的念頭，

　　　　但在情場裡我的耐性已經消耗無遺，

　　　　我怎麼能忘記一切？

　　　　不許愛情順利發展的人喲！

　　　　你能否保證天災人禍一輩子不向你侵襲？

　　　　在美滿、幸福的生活裡難道你還不知感謝？

　　　　我為你卻落得別鄉離井、顛沛流離。

　　阿濟子寫畢，遞給太子塔智．木魯可過目。他接過去，從頭看了一遍，非常滿意，隨即蓋上圖章，折疊起來，遞給老婆子。老婆子帶著信，欣然離開商店，趕忙回到宮中，走進朵尼婭公主的閨房，把信掏出來，塞在朵尼婭公主手裡。她打開匆匆過目之後，忍不住怒火上衝，大發雷霆，喟然嘆道：﹁唉！我所遭遇的不幸，都是你這個壞老婆子一手給招引來的。﹂於是她大聲呼喚婢僕，吩咐道：﹁你們抓著這個詭計多端的壞老婆子，拿鞋子重重地打她一頓！﹂

　　奴婢們遵循命令，脫下鞋子，七手八腳地按著老婆子亂打，終於把她打昏過去。過了一會，她慢慢蘇醒過來，朵尼婭公主怒氣沖沖地說道：﹁指阿拉起誓，假若不為懼怕阿拉，我非要你這個壞老婆子的命不可。﹂接著她又吩咐奴婢們，﹁你們再打她一頓！﹂

　　奴婢們遵循命令，一個個動手亂打起來，打得她氣息奄奄，昏迷不省人事，朵尼婭公主這才吩咐把她拖出去，拋在大門外面。奴婢們聽從吩咐，大夥動手，拖的拖，拽的拽，一會就把她弄到宮外，拋在路旁。

　　老婆子慢慢蘇醒過來，勉強撐持著站起來，一步一哼，一步一跌地回到自己家中，忍受著痛苦熬到天亮，然後鼓足勇氣，慢吞吞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直去到太子塔智．木魯可的鋪中，把她的遭遇說給他聽。

　　太子塔智．木魯可非常難過，覺得事情不好應付，說道：﹁老人家！你的遭遇使我難過極了。不過事無大小，都是生前註定了的，這有什麼辦法呢！﹂

　　﹁你只管放心，不必憂愁顧慮！為促成你的婚姻大事，我還要繼續奔走，一定要把那個虐待我的小娼婦弄到你手裡，我才甘休呢。﹂

　　﹁告訴我吧，老大娘！她不願結婚，對男子抱著刻骨的仇恨，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

　　﹁這裡面當然是有緣故的。據說有一天夜裡，她在夢中見一個獵人張下羅網，周圍撒下麥粒，然後躲在附近等著獵取雀鳥。不一會，果然飛來一群雀鳥，啄食麥粒。群鳥中有一對唱鴿，一雌一雄，顯然是一對夫婦；雙雙忙著啄食麥粒，不想雄鴿的爪子陷在網眼中，被纏得緊緊的。牠拚命掙扎，企圖擺脫危險，結果卻越掙越緊，情況非常危急，嚇得別的雀鳥四散飛逃，其中只剩雌鴿念念不忘牠的伴侶，一直圍繞著它盤旋，終於不顧一切，冒險落下去啄破網眼，使勁拽出被纏的雄鴿，救了牠的生命，然後雙雙飛回巢去。獵人第一網沒有收獲，只好收拾被啄破的網眼，移到別個地方，重新張網，躲著等雀鳥降落。不一會，果然飛來一群雀鳥，啄食網邊的麥粒。這次陷落在網中的是一隻雌鳥，牠的伴侶卻不顧牠的死活，隨群鳥一哄飛散，不肯留下來援救，結果雌鳥跌在獵人手裡，犧牲了性命。朵尼婭公主眼看那種情景，從夢中驚醒，喟然嘆道：﹃陽性都是一體，自私自利，在生物中陽性對陰性來說是毫無可取的。同樣，在人類中，男子也是無情的，他們對女子從來不懷好心，更不可能捨己救人。﹄﹂

　　太子塔智．木魯可聽了老婆子的談話，知道朵尼婭公主討厭男子、不願結婚的原因，說道，﹁老大娘！我急於要看朵尼婭公主一眼，即使因此犧牲性命，我也心甘情願。你想個辦法，讓我看她一眼吧！﹂

　　﹁告訴你吧：王宮裡有座御花園，是朵尼婭公主消遣、遊憩的地方。她每月進御花園遊覽一次。從現在起再過十天，便是她上御花園遊玩的日期。等她進御花園遊覽時，我來通知你，以便你上那兒去，找機會和她見面。你應該在御花園中多待一會，也許她見你這麼漂亮的青年，會一見傾心，從而發生愛慕心情，則你和她的婚姻問題便可迎刃解決。因為感情是構成婚姻的主要原因呢。﹂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太子塔智．木魯可欣然接受老婆子的建議。於是他和阿濟子一起離開商店，帶老婆子上寓所去，以便認識他的住處，往後好給他通風送信。

　　太子塔智．木魯可衷心感謝老婆子，熱情接待之後，滿心歡喜，同阿濟子促膝談心，說道：﹁阿濟子我的好兄弟！現在我不需要做生意了，我利用商店達到目的了，因此決心把整個商店，包括裡面的各種貨物，全都送給你。因為你離鄉背井，不辭跋涉，一直陪我流浪奔波，你的情誼是應該衷心感謝的。﹂從此他拋棄悲觀情緒，健談起來，有說有講地詢問阿濟子的離奇遭遇，傾聽他冒險求愛的經歷。繼而他約著阿濟子一起去見宰相，打算上御花園去看朵尼婭公主，徵求他的意見。

　　﹁好的，我們先上御花園去看看那裡的情景，然後再作計劃。﹂宰相同意太子塔智．木魯可的想法。於是他們每人換一身最華麗的衣服，帶三個僕人，衣冠楚楚地到了御花園門前，舉目見園中花開遍地，綠樹成蔭，溝渠裡瀉著清泉，景色非常清幽，一眼看去，令人心曠神怡。他們滿懷愉快心情，挨到坐在門前的園丁面前，問候他。宰相給他一百金幣，說道：﹁你拿去給我們買些食物來充饑。我是異鄉人，今天帶孩子來逛花園。﹂

　　園丁收下一百金幣，欣然說道：﹁隨便進去逛吧！別客氣，把它當作你們自己的庭園隨便遊覽吧。你們在園中待一會，我給你們去弄吃喝的。﹂他說罷，匆匆走了。

　　宰相帶太子塔智．木魯可、阿濟子和僕人進入花園，東張西望地隨意欣賞遊覽。不一會，園丁從市裡買來烤羊肉和棉花似的麵餅，一古腦兒擺在他們面前。他們歡天喜地地坐下來吃喝。待吃飽喝足，園丁又拿甜食款待。吃畢，洗過手，然後坐著聊天。宰相說道：﹁這座花園美麗極了！告訴我們，這是你自己的產業呢，還是租來經營的？﹂

　　﹁不是我自己的。這是朵尼婭公主遊憩的御花園。﹂

　　﹁那麼你每月有多少收入呢？﹂

　　﹁僅僅一個金幣而已。﹂

　　宰相抬頭仔細觀看，見對面矗立著一幢巍峨的古宮殿，由於年久失修，牆壁破爛不堪，因而他藉題發揮，對園丁說：﹁老人家！我打算在這兒做點好事，留個紀念。不知你是否同意？﹂

　　﹁你打算做什麼好事？﹂

　　﹁這兒有三百金幣，給你。你收下吧！﹂

　　園丁聽說給他金幣，喜形於色，滿口應允，說道：﹁我的主人呀！你要做什麼好事，只管做吧！﹂

　　﹁若是阿拉願意，我們一定到這兒來做一樁好事。﹂宰相把錢遞給園丁，然後告辭。

　　宰相帶太子塔智．木魯可、阿濟子和僕人離開御花園，回到寓所，安安逸逸地過了一夜。次日，宰相雇了一個泥水匠、一個畫師和一個出色的金匠，並預備各種器材、顏料，然後帶他們去御花園中，吩咐他們粉刷、彩畫並用金屬和琉璃裝飾那幢古建築的牆壁。匠人按照宰相的意圖，粉刷的粉刷，彩畫的彩畫，裝潢的裝潢，終於把那幢破爛不堪的故宮弄得煥然一新。繼而宰相吩咐畫師：﹁你在這邊的牆壁上畫一幅捕鳥圖吧！畫面上須顯示出一個獵人，在郊外張網捕鳥，有一隻雌鴿陷入羅網，正在掙扎著企圖逃脫的情景。﹂

　　畫師遵循命令，按照宰相的意圖，精心畫了一幅捕鳥圖。宰相看了圖畫，感到滿意，又吩咐道：﹁在那邊的牆角，同樣再畫一幅捕鳥圖，顯示出陷在網中的雌鴿，被獵戶捉住，獵人抽刀預備宰鴿。同時還在附近畫隻雄鴿，被一隻龐大的凶禽攫住，它的臟腑叫凶禽的利爪抓破。﹂

　　畫師按照宰相的意圖，在指定的牆角上畫了第二幅捕鳥圖。宰相看了圖畫，認為任務已經完成，因而如釋重負，滿心歡喜，這才告別園丁，帶太子塔智．木魯可和阿濟子欣然轉回寓所。飯後，他們坐著談天。太子塔智．木魯可對阿濟子說：﹁兄弟啊，你唱個歌兒給我聽吧！也許你的歌聲可以消除我滿腔的鬱結，潑滅我心中的烈焰，從而使我心情舒暢吧。﹂

　　為了滿足太子塔智，木魯可的要求，阿濟子果然引吭高歌，抑揚頓挫地唱道：

　　　　一

　　　　我一身集中了情人們所經受的災難，苦刑！

　　　　到頭來只落得形容憔悴、瘦骨嶙峋。

　　　　假若把我眼中流出的淚水蓄住，

　　　　它會變成尋水者漫無邊際的水庫。

　　　　如果你想知道情人們的下場、結局，

　　　　只消看一看我的身體便可滿足你的要求。

　　　　二

　　　　誰不認真、勤勞地談過愛情，

　　　　便自詡深知人生樂趣，

　　　　這只能說他是招搖撞騙、欺世盜名。

　　　　談情說愛有它不可言傳的祕訣，

　　　　此中奧祕只有內行才能體會。

　　　　我為愛情弄得滿腔情愁，通宵失眠，

　　　　阿拉卻一直不予改變窘況的機緣。

　　　　三

　　　　伊本．西納在︽藥典︾裡規定如下的定例：

　　　　戀愛者的鬱結可用優美、動聽的歌曲治癒，

　　　　或同病相憐者在花園中聚首狂飲、漫遊，

　　　　此外力量和命運也能當仙丹、妙藥根治病源。

　　　　我認為愛情是一種致命的不治之疾，

　　　　伊本．西納對這種病症的醫理顯然是痴人夢語。

　　太子塔智．木魯可聽了阿濟子歌唱，非常欽佩他的口才和歌喉，對詩句的含意尤感興趣，說道：﹁你的歌曲消除了我胸中的憂愁。關於談情說愛這方面的歌曲，就你能記憶的，請再唱一支給我聽吧！﹂

　　為滿足太子塔智．木魯可的願望，他抬高嗓子，怡然唱道：

　　　　當初我認為大量金銀、物品可以兌換愛情，

　　　　而且我深信你能順利達到求愛的目的。

　　　　直至今天我才知道你為摘取意中人的愛情不惜犧牲一切，

　　　　而且堅信僅憑一種計謀不可能達到目的。

　　　　因此權且把愛的巢穴當作自己的家園，

　　　　把頭埋藏在翅膀下面，

　　　　早早晚晚一直棲息在窠巢裡。

　　朵尼婭公主的乳娘被驅逐出宮，一直閉門躲在家裡。過去她在宮中，朵尼婭公主每次上御花園散步消遣，都是她親身奉陪。這天朵尼婭公主要上御花園去消閒、散心，需要乳娘作陪，便喚她回宮，好言安慰幾句，消除彼此心中閒氣，和好如初。最後她說道：﹁我打算上御花園去消遣，欣賞園中含苞欲放的花草，結實累累的果木，藉此消愁尋樂。﹂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不過我得先回家去換身衣服，然後前來奉陪小姐不誤。﹂

　　﹁你快去快來！不許耽擱。﹂

　　老婆子匆匆離開王宮，一口氣奔到太子塔智．木魯可的寓所，對他說：﹁今天朵尼婭公主要遊園了。你快預備，換身最華麗的衣服，立刻往御花園去，叫園丁指定適當的地點，讓你躲藏起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太子塔智．木魯可欣然接受老婆子的指示。

　　老婆子把將在園中指引他的暗號交代一番，然後告辭，急急忙忙轉回宮去。

　　宰相和阿濟子趕忙取出價值五千金的最華麗的宮服，替太子塔智．木魯可穿戴起來，並在他腰中繫上一條鑲珠寶玉石的金腰帶，然後陪隨衣冠楚楚的太子，一起趕到御花園門前。

　　老園丁坐在御花園門前，一見太子塔智．木魯可，便站起來，畢恭畢敬地招呼他，打開園門讓他進去，說道：﹁請進來隨便遊覽吧！﹂

　　太子塔智．木魯可進園不久，隱約聽到喧嘩嘈雜的聲音，接著便有成群結隊的奴婢從祕門中湧進園來。園丁看見奴婢們，知道是朵尼婭公主前來遊園，大吃一驚，慌慌張張地跑到太子塔智．木魯可面前，說道：﹁我的主人！朵尼婭公主遊園來了，這該怎麼辦呢？﹂

　　﹁不礙事，你別怕！我找個地方躲起來就成了。﹂

　　﹁你可要格外小心謹慎，必須躲得十分穩妥！﹂園丁諄諄囑咐一番，然後踉踉蹌蹌地歸去。

　　朵尼婭公主在老保姆和奴婢們簇擁下來到御花園裡，一個個顯得很快樂，只是老婆子心事重重，暗自想道：﹁但凡奴婢們同我們混在一起，總是礙手礙腳的，事情就難辦了。﹂於是她鼓足勇氣，對朵尼婭公主說：﹁小姐！我想跟你談一談我的拙見，也許我說的這樁事會使你感到愉快呢。﹂

　　﹁你有什麼話？只管說吧！﹂公主答應保姆的要求。

　　﹁小姐！你來花園裡尋樂、消遣，需要有個幽靜的環境，暫時不必要成群結隊的奴婢作陪。但凡奴婢跟咱們在一起，總會影響你的情緒，妨礙你隨心所欲地開懷享受，因此建議你權且把她們使回宮去。﹂

　　﹁你說的有道理。﹂朵尼婭公主同意保姆的意見，於是果然喝退奴婢們，身邊只留老保姆一個人陪她漫步尋樂、消閒。

　　太子塔智．木魯可躲在僻靜地方，偷看朵尼婭公主，深受她那絕無僅有的姿色、超群絕倫的美態所吸引，弄得徬徨迷離，一下子迷惘起來，差一點失去知覺和理性。

　　老婆子陪朵尼婭公主邊談心，邊帶她來到宰相雇人粉刷、修飾的那幢宮室面前，信步進去遊覽。朵尼婭公主一眼看見牆壁上的捕鳥圖，不禁愕然嘆道：﹁讚美阿拉，這是我在夢中看見的那種景象呀！﹂她仔細觀看畫中的獵人、鴿子和羅網，異常驚奇詫異，說道：﹁乳娘！過去我老埋怨男人，一直討厭他們，可現在我才知道是我錯了。喏！你來看吧：這隻救了雄鴿的雌鴿是怎樣被獵人宰掉的？其實那隻雄鴿原是飛來救雌鴿的，可不幸中途遇難，死在凶禽爪裡了。﹂

　　老婆子聽了朵尼婭公主的悔悟、感嘆之言，兀自裝傻，佯為不懂她的心事，只是環顧左右，老說些無關重要的閒話支吾她，帶著她漫步周遊，最後挨到距太子塔智．木魯可藏身比較近的地方，這才暗中作了一個手勢，叫他在宮窗下面走動。太子塔智．木魯可按照老婆子的指示，離開藏身的地方，果然在宮窗下面走動起來。朵尼婭公主一低頭便發現太子塔智．木魯可。她仔細觀看，見他生得那麼漂亮，便不由自主地問道：﹁乳娘！這個漂亮小夥子是打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叫我看呀，他生得這麼標緻，衣冠如此考究，即使不是王子皇孫，也會是公侯將相的子嗣呢。﹂

　　朵尼婭公主一見鍾情，對太子塔智．木魯可頓時產生強烈的愛慕心情，從此她的傲岸、剛愎之性，終於煙消雲散，她的理智叫太子塔智．木魯可的漂亮容貌、標緻體態給喚醒，欲念在她心中蠕動起來，因而語無倫次地說道：﹁乳娘！這個小夥子真是漂亮極了。﹂

　　﹁不錯，我的小姐！你說得很對。﹂

　　這樣一來，老婆子終於把愛火在朵尼婭公主心房裡點燃起來。當它強烈地焚燒著時，她便舉手向太子塔智．木魯可做了一個手勢，暗示他離開御花園，先自歸去。

　　太子塔智．木魯可馴服地遵循老婆子的指示，果然和園丁作別，匆匆回到寓所，然後如此這般地對宰相和阿濟子敘述他躲在御花園裡偷看朵尼婭公主的經過，並談到老婆子驟然使他離開御花園的情形。

　　宰相和阿濟子聽了太子塔智．木魯可初次看見朵尼婭公主的經過，喜不自禁，都安慰他，勸他耐心等待，說道：﹁如果老婆子不認為你及時離開御花園有利於解決婚姻問題，她是不至於驟然使你走開的。﹂

　　愛情的火焰在朵尼婭公主心房裡越燒越旺，致使她急於要和太子塔智．木魯可會面。她對老保姆說：﹁乳娘！我自己是沒有辦法和那個青年會面的，這只能靠你從中撮合了。﹂

　　﹁懇求阿拉保佑，別叫被逐的惡魔在我身邊作祟！你呀，向來討厭男子，口口聲聲拒談婚姻大事，怎麼一下子就看中那個青年小夥子呢？指阿拉起誓，叫我看呀，像你這樣如花似玉的妙齡女郎，除了那個漂亮青年，其他任何人都不配和你匹配成親。﹂

　　﹁乳娘！救救我這條命，趕快想法讓我和他見面吧！我不但預備給你一千金，還要賞你一套價值千金的衣裙呢。假若你坐視不理，不想法讓我和他會面，那毫無疑問，我會因失望而喪命呢。﹂

　　﹁小姐！你權且回宮去休息，待我替你去找門路吧。為滿足你的願望，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即便為此拚掉這條老命，我也心甘情願。﹂老婆子慨然許下諾言。

　　朵尼婭公主得到老保姆的諾言，果然安心轉回宮去。老婆子趁機急急忙忙一口氣跑到太子塔智．木魯可的寓所，前去通風報信。

　　太子塔智．木魯可見老婆子趕到，趕忙起身迎接，畢恭畢敬地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她剛坐下，便得意忘形地說道：﹁我們的計謀，已經得售。﹂於是她不憚其煩地把她和朵尼婭公主之間的交談情況，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

　　太子塔智．木魯可聽了，不禁喜出望外，欣然問道：﹁我幾時可以和她見面？﹂

　　﹁明天吧。﹂

　　太子塔智．木魯可賞老婆子一千金，外加價值一千金的一套名貴衣服，表示衷心感謝。她收下賞金和厚禮，欣然告辭，踉踉蹌蹌地回到宮裡，然後去見朵尼婭公主。她還沒開口，朵尼婭公主便先問道：﹁乳娘！我看中的那個青年，你聽到他的消息沒有？﹂

　　﹁他的住址我已打聽清楚，明天帶他進宮來看你好了。﹂

　　朵尼婭公主歡喜若狂，果然實踐諾言，賞她一千金和一套價值千金的華麗衣裙。老婆子收下賞金和厚禮，洋洋得意，滿載而歸。她回到自己家裡，安安逸逸、舒舒服服地酣睡了一夜。

　　次日，老婆子收拾準備一番，然後急急忙忙趕到太子塔智．木魯可的寓所，拿一套女人服裝給他穿戴起來，扮成一個姑娘模樣，囑咐道：﹁這回你可以隨我上王宮去了。走起路來，要搖搖擺擺的，腳步不可跨得太大；走在路上，別東張西望；誰跟你談話都別理睬！﹂

　　老婆子諄諄吩咐一番，隨即帶太子塔智．木魯可離開寓所，向王宮去和朵尼婭公主幽會。一路之上，她把必經的途徑詳細指點、說明，消除他心中的疑懼。她倆邊走邊談，不覺也就來到王宮門前。她在前帶路，進入王宮，通過幾道大門和幾處長廊，到了第七道大門面前，這才停下腳步，說道：﹁這是最後的一關了。待我大聲喝令說﹃小丫頭！你進去吧﹄的時候，你就鼓足勇氣，邁開腳步，迅速向前走，千萬不可遲緩、耽延。通過這條走廊，向左轉，前面便是王宮後殿，許多院落都包括在這座宮殿裡。你順序數完五道院門，再從第六道門進去，那院落便是幽會的所在。﹂

　　﹁你打算上哪兒去呢？﹂太子塔智．木魯可感到遲疑。

　　﹁我不打算上哪兒去。不過我要留在你後面，跟守門的宦官頭子作些必要的交涉呢。﹂她回答著帶他一直向前走，終於來到宦官頭子所把守的那道大門前面。

　　宦官頭子一眼看見男扮女裝的塔智．木魯可和老婆子在一起，便開始盤問老婆子：﹁你帶來的這個小娘兒，她是什麼人？﹂

　　﹁這是一個小丫頭。朵尼婭公主聽說她聰明能幹，所以打算收買她呢。﹂

　　﹁不管什麼丫頭、娃子！我可是要照國王的命令辦事。不經過檢查，誰都不許進宮去。﹂

　　老婆子板起面孔，裝出生氣的神色，惡狠狠地說道，﹁我知道你原是個有頭腦而講禮貌的人。現在如果你突然改變常態，我就得把情況報告朵尼婭公主，說你阻攔她的丫頭進宮，那你就擔當不起囉。﹂接著她回頭喝令塔智．木魯可：﹁小丫頭，你快進去吧！﹂

　　太子塔智．木魯可趁宦官頭子不吭聲，按照老婆子預先指示的方向，一股勁地快步走了進去。他通過走廊，來到王宮後院，逾過第五道門，然後迅速闖進第六道門的院落裡，見朵尼婭公主已在那兒等著迎接他了。

　　一見面，朵尼婭公主便認出了他，於是如魚得水，彼此緊緊地互相擁抱在一起，感到無比的歡欣快慰。老婆子留在後面說服了宦官頭子，趕忙來到朵尼婭公主和太子塔智．木魯可面前，共同商量如何安置婢僕們的辦法，免得洩漏祕密，惹出禍事。結果朵尼婭公主把守門看戶的職務交代給她，說道：﹁你暫且充當我的門房，好生把門戶把守妥貼就成了。﹂從此她無憂無慮，安心躲在閨房裡，跟塔智．木魯可開始談情說愛，彼此卿卿我我地既擁抱，又接吻，儼然成為一對恩愛的新婚夫婦，甜蜜地過了第一夜。

　　次日清晨，老婆子打開門窗，然後回到自己房裡，照例做她分內應做的事情。接著其他的婢女來到朵尼婭公主閨房中侍候小姐。朵尼婭公主和她們敷衍幾句，隨即吩咐道：﹁我打算一個人靜靜地休息，你們去做別的事吧，不必留在我身邊了。﹂

　　丫鬟們遵令各自歸去，老婆子便偷偷摸摸給朵尼婭公主和太子塔智．木魯可弄來飲食，陪她倆吃喝享受，忠心耿耿地把守門戶，讓她倆無憂無慮地躲著談情說愛。就這樣，老婆子早開門，晚閉戶，日復一日、勤勤懇懇地執行掩護任務，致使朵尼婭公主和太子塔智．木魯可安安逸逸地過了一個月甜蜜的戀愛生活。

　　太子塔智．木魯可離開宰相和阿濟子，隨老婆子進宮去和朵尼婭公主幽會，一去就是一個月。宰相和阿濟子得不到他的消息，弄不清個中底細，因而非常憂愁、顧慮，懷疑他在宮中發生意外，生命不保，沒有生回的希望。阿濟子遲疑地問宰相：﹁相爺！太子一去不返，我們該怎麼辦呢？﹂

　　﹁孩子！這是一個疑難問題呢。假若我們不趕快回國去，把情況報告國王，將來會受埋怨、責備呢。﹂

　　宰相和阿濟子打定主意，立刻收拾行囊，隨即動身起程，不分晝夜地兼程跋涉，懷著歸心似箭的心情，連續向前邁進。一路之上，通過無數的鄉村城鎮，逾過不少的戈壁平原，最後終於回到祖國，來至國王蘇里曼沙御前，把太子塔智．木魯可進宮去和朵尼婭公主幽會而無下落的情況，詳細陳述一遍。

　　國王蘇里曼沙乍聽太子塔智．木魯可下落不明的消息，駭然震驚，驚惶失措，恐怖、絕望情緒，跟世界末日驟然降臨時的感覺無異。他懊喪之餘，立即採取緊急措施，一方面發出總動員令，調集全國部隊，準備興師問罪。一方面在郊外廣張帳篷，親自出馬坐鎮、點卯。由於他為人公正廉明、從善如流，博得庶民敬仰愛戴，所以詔書一下，全國各地的軍民，立即同聲響應，在短期內，部隊便陸續雲集京郊。於是他擇日統率大軍，浩浩蕩蕩，御駕親徵。

　　太子塔智．木魯可和朵尼婭公主見面後，相親相愛，卿卿我我，形影不離，一直躲在深宮後院裡，過著甜蜜生活。光陰荏苒，不知不覺也就歡度了半個年頭。在這漫長期間，他倆情投意合，互敬互愛的情緒，與日俱增。尤其太子塔智．木魯可愛朵尼婭公主愛得要命，須臾離不開她的形影，一心要占據她的整個身心，因而在她面前剴切地說：﹁親愛的人兒呀！你要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愛慕、崇拜你的心情，簡直沒有個止境，這是因為我最終的希望還不曾實現哩。﹂

　　﹁我的心肝、瞳仁呀！我們在一起，除了擁抱、接吻和同食共枕之外，你還需要什麼呢？總而言之，我自身的一切，你可以隨便選擇。這都是咱們自己的事，即使萬能的阿拉也不能橫加干預的。﹂

　　﹁我沒有其他更多的選擇，只想和你談談我的真情實況。我並非經營生意買賣的商人，而是一代王子皇孫。家君蘇里曼沙大帝，曾派宰相前來替我向令尊求婚。可你聽了求婚的消息，斷然反對、拒絕……﹂他把當時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最後說道，﹁現在我打算趕回國去，要求父王派使臣前來向令尊求親，締結婚約，以便我和你正式結婚，彼此成為終身伴侶。﹂

　　太子塔智．木魯可的由衷之言，跟朵尼婭公主的希望正相吻合，因此她聽得非常入耳，感到無限歡喜，慨然同意他的想法。於是二人山盟海誓，欣然決定按太子的意圖行事，以便理想早日實現。

　　當天夜裡，他倆仔細商量，定出計劃，然後熄燈睡覺，俾次日太子塔智．木魯可早起出走。然而好事多磨，事情迥然出人意料之外。當晚他倆睡的格外香甜，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還酣睡不醒。國王佘赫魯曼升殿視政，文臣武將朝拜畢，恰遇珠寶商的頭目進宮獻寶。他帶一個大箱子，挨到國王面前，打開箱子，取出一個異常精緻而價值十萬金的首飾匣，匣中淨是帝王將相們罕見的、非常名貴的紅寶石、鋼玉和綠翡翠製成的精巧首飾。國王滿意地收下禮物，眼看著精巧別致的名貴首飾，讚賞不置，很感興趣。臨了，國王吩咐最親信的宦官頭子：﹁卡夫爾！你把這匣首飾送進後宮，拿給朵尼婭公主去佩戴。﹂

　　卡夫爾拿著首飾匣，來到後宮朵尼婭公主的院落前，見院門關鎖著，老保姆坐在門坎上打盹。他一聲吼叫起來，說道：﹁直到現在，你們還睡覺哪！﹂

　　老保姆聞聲從夢中醒來，大吃一驚，驚惶失措地支吾道：﹁你請等一等，我給你拿鑰匙來。﹂她連說帶跑，慌慌張張地溜出王宮，畏罪逃之夭夭。

　　卡夫爾老頭等了一會，不見動靜，覺得老保姆的慌張動作可疑。他不耐久等，悍然卸下院門，闖了進去，見朵尼婭公主和塔智．木魯可互相摟抱著酣睡在被窩裡，一動也不動。他大吃一驚，一下子迷惘起來，感到左右為難，剛要退走的時候，朵尼婭公主從夢中醒來，睜眼見宦官頭子在她房裡，駭然震驚，臉色頓時變得蒼白，顫巍巍地說道：﹁卡夫爾，你把阿拉所掩蔽的事掩蓋起來吧！﹂

　　﹁對不起。在國王面前，我不能把任何一件事隱瞞起來不讓他知道。﹂卡夫爾回答著退了出來，把門一鎖，急急忙忙奔到國王面前，預備告密。

　　國王見他匆匆轉來，問道：﹁首飾都交給朵尼婭公主了吧？﹂

　　﹁喏！首飾都在這兒，主上請收起來吧！可有一樁事情，奴婢不敢隱瞞陛下而不談。事情是這樣的：我奉命把這匣首飾送到朵尼婭公主閨房裡，親眼看見公主摟著一個漂亮小夥子睡在被窩裡，直到現在還沒起床呢。﹂

　　國王勃然大怒，即時派人帶朵尼婭公主和太子塔智．木魯可前來，當面審訊，問道：﹁你們幹的什麼勾當？﹂他怒不可遏，拔出短劍，存心一刀刺死太子塔智．木魯可。

　　朵尼婭公主眼看情勢危急，不顧一切地撲向太子塔智．木魯可，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他，同時對國王說：﹁你先殺我吧！﹂

　　國王破口大罵公主，叫人帶走她，然後繼續審訊太子塔智．木魯可，問道：﹁該死的傢伙喲！你是哪兒來的？你父親是誰？你膽敢闖進宮來誘惑、侮辱我的女兒，這該當何罪？﹂

　　﹁國王陛下！告訴你吧：你若殺死我，你的江山就難保全，你和你的老百姓終歸要後悔呢。﹂

　　﹁何以見得？﹂

　　﹁因為我是國王蘇里曼沙的子嗣。家君一旦聽到你殺我的消息，他的騎兵和步兵很快就會開來替我報仇呢。﹂

　　國王佘赫魯曼聽了太子塔智．木魯可剴切之言，將信將疑，心中有所顧慮，預備暫時把他拘禁起來，緩期處決，以便認真打聽其中的虛實。可是宰相過於性急，主張立刻處決，一再建議說：﹁主上！此人膽敢混入深宮後院，誘惑、侮辱公主，所犯欺君之罪，死有餘辜，伏乞陛下立即下令處他死刑，俾早日消除吾人心頭之恨。﹂

　　﹁不錯，這個奸險傢伙，非殺頭不足以儆效尤。﹂國王接受宰相的建議，隨即吩咐劊子手當場執行命令，處太子塔智．木魯可死刑。

　　劊子手遵循命令，把太子塔智．木魯可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然後遲疑不決地舉手，向在場的朝臣們先後作了兩次手勢，企圖藉此暗示他們出面說情，期望對此案件另行妥善審理，有個緩期處決的餘地。無奈群臣中，誰都不敢表示意見。國王大為生氣，高聲喝令劊子手：﹁你曾經兩次舉手，暗示他們，你究竟要耽擱到什麼時候才執行命令？倘若你再比手勢暗示他們，我就砍你的頭。﹂

　　劊子手眼看國王生氣，唯恐連累自己，因而趕忙拿起屠刀，誠惶誠恐地高高舉起雙手，擺開殺伐姿勢，準備執行任務，以便使勁一刀砍掉太子塔智．木魯可的腦袋。然而事屬巧遇。正當千鈞一髮，太子塔智．木魯可的生命危在旦夕之際，突然間一片驚叫狂吼的嘈雜聲，從四面八方傳到宮中。國王聞聲，不知城中發生什麼災禍，心裡疑懼，於是吩咐劊子手：﹁你暫緩執行命令，等一會再說吧。﹂同時馬上派人出去探聽情況。

　　差人遵命，出去踏看一回，急忙回到宮中，挨到國王面前，奏道：﹁奴婢奉命出宮探聽情況，只見城中老百姓驚呼狂叫，關門閉戶，人們驚惶失措，逃避唯恐不速，鬧得滿城風雨，好像大難即將臨頭。而城外呢，我卻發現一支龐大的部隊，像洶湧澎湃的潮水，直向京城湧來，地面差一點被戰馬踏破。至於那支部隊的來意，奴婢可無法知悉。﹂

　　國王嚇得目瞪口呆，唯恐江山被人踏破。他憂心如焚，彷徨不知所措。繼而他回頭對宰相說：﹁敵人兵臨城下，患難就在眼前，難道我們部隊中，就沒有一兵一卒出去抵抗嗎？﹂

　　國王剛說完，他的御前大臣和侍從已把國王蘇里曼沙的使臣引進宮來。使臣們向國王敬禮。國王起身迎接，讓他們靠自己身邊坐下，並打聽他們的來意。

　　使臣中國王蘇里曼沙的宰相站起來，挨到國王面前，說道：﹁此次統率我軍前來貴國的最高統帥，原是一大國的君王。他的為人，任何朝代的帝王都不能和他相提並論。﹂

　　﹁他是誰呀？﹂國王表示驚奇。

　　﹁他是公正廉明、非常權威的蘇里曼沙大帝，綠洲、爾姆岱依尼和艾斯斐合尼山脈都在他的版圖之內。他向來主張公道，嫉惡如仇。他命我奉告陛下：他那心肝寶貝一樣可愛的獨生子流落在你的宮殿裡，因此他率領遠征軍，不辭奔波、跋涉的最終目的，只希望他的兒子能夠安安全全地回到他的懷抱裡。如果真能一帆風順地達到這個目的，他必得感謝你、誇讚你。反之，萬一不幸，太子的健康和生命倘若受到迫害、威脅，那就對不起，他會使用武力，踏破你的江山，把你的人民殺絕斬盡，讓你的國土一旦變成烏鴉叫囂、盤據的荒塚、廢墟。喏！這就是敝國王蘇里曼沙給我們的使命。我披肝瀝膽，已經盡到我自己的職責。為國家和人民的安全，望陛下從長計議！最後，我向陛下致以崇高的敬禮。﹂

　　國王佘赫魯曼聽了使臣的談話，駭然震驚，感到切膚之痛，唯恐自己的生命和江山不保，因而誠惶誠恐地大聲疾呼，把宰相、朝臣和文武官員喚到面前，怒目斥責他們，喝令道：﹁該死的傢伙們喲！那位太子到底在哪兒呀？你們分道揚鑣，趕快去尋找吧！﹂

　　當時太子塔智．木魯可仍在縲絏中，在劊子手監管下，正待命受刑。由於過度的刺激和恐懼，他的臉色蒼白、憔悴不堪，垂頭喪氣地站在皮毯上，等待著割頭。他父親的使臣中有人東張西望，無意間視線落在他身上，不覺大吃一驚。使臣仔細斟酌，發現他果然是太子塔智．木魯可，這才沒命地跑過去，把他摟在懷裡痛吻。其餘的使臣也一個個跑到他面前，趕忙替他鬆綁，並爭相吻他的手、腳。

　　太子塔智．木魯可如噩夢初醒，睜眼見宰相和阿濟子在他面前，知道他們前來救他的命，不禁喜出望外。但因興奮過度，他突然失去知覺，昏迷不省人事。

　　國王佘赫魯曼眼看這種情景，證實蘇里曼沙大帝的人馬，果真是為尋找這個青年才開進他的國境，因而他感到徬徨、迷離，怕得要命。他露出一副可憐相，眼淚汪汪地挨到太子塔智．木魯可面前，親切地吻他的頭，淒然說道：﹁孩子！原諒我，饒恕我吧！可憐我白髮蒼蒼，懇求保全我的國土吧！﹂

　　太子塔智．木魯可挨近國王，吻他的手，剴切說道：﹁我們不至於責備你，你只管放心，我是把你當自己的父親一樣看待的。不過希望你多加注意朵尼婭公主的安全，別讓她遭遇不幸。﹂

　　﹁太子不必顧慮，從今以後，她所接觸的，只會是賞心悅目的好事情。﹂

　　國王佘赫魯曼一方面向太子塔智．木魯可認罪求饒，另方面卻向國王蘇里曼沙的宰相百般討好、許願，答應送他大量金錢，叫他把所見所聞的真實情形都隱瞞起來，別讓國王蘇里曼沙知道。同時他還吩咐朝臣們好生侍奉太子塔智．木魯可，陪他去澡堂燻香沐浴，給他預備頂名貴的宮服穿戴。一切佈置妥貼，他才誠惶誠恐地跑到後宮朵尼婭公主的閨房裡，見她正為太子塔智．木魯可的遭遇傷心哭泣，還準備一柄寶劍，將劍柄擺在地板上，拿劍頭對準自己的胸口，斜依著寶劍，以便身體使勁朝下傾倒，讓鋒利的劍頭刺穿心窩，就此自殺了事，與太子塔智．木魯可同歸於盡。在行將自殺之時，她喃喃地說道：﹁心愛的人兒死了，我還活著幹嘛？我非自殺不可！﹂

　　國王佘赫魯曼見朵尼婭公主尋短見的情景，嚇得一聲狂叫起來，說道：﹁最高貴的公主喲！你可憐可憐我吧！從你父親的處境和國家民族前途著眼，你千萬不可選擇這條道路。﹂他趕忙跑過去摟著朵尼婭公主，說道：﹁兒啊！你自殺的行為，會成為你父親遭災、受難的原因呢。﹂於是把他知道的一切，從頭敘述一遍，說明她的情人，原是蘇里曼沙大帝的兒子，要和她結成夫妻。最後答應給朵尼婭公主自由，說道：﹁關於婚姻問題，我尊重你的意見：你自作主張吧。﹂

　　﹁父王！﹂朵尼婭公主嫣然一笑，﹁我不是對你說他是王子皇孫嗎？如今不叫他把你釘在僅值兩塊錢的一根木頭上，那是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的。﹂

　　﹁指阿拉起誓，兒啊！可憐可憐我吧！阿拉會憐憫你呢。﹂

　　﹁好了；你快帶他來見我吧！﹂

　　﹁是，我就去。﹂

　　國王佘赫魯曼答應朵尼婭公主的要求，離開後宮，一直回到殿堂。這時候，太子塔智．木魯可剛從澡堂燻香沐浴歸來，在朝臣們小心伺候、奉承下，衣冠楚楚地坐在堂中，親切地跟他父親的宰相和他的密友阿濟子促膝談心。宰相對他說：﹁在過去的這段漫長時間裡，我們不辭跋涉，日以繼夜地趕路程，奔回國去，報告消息；說你進宮和朵尼婭公主幽會，一去不返，音信杳然，致使我們徬徨迷離，坐臥不安，唯恐發生意外，不敢自作主張，只得星夜回國請示，懇求令尊裁奪，進行挽救。主上知道你的處境不妙，駭然震驚，立刻發出詔令，調兵遣將，然後率大軍，御駕親徵。想不到我們隨軍遠征至此，既不動干戈，又能促成你的婚事。我們總算不虛此行，可喜可賀！﹂

　　﹁如果事情值得喜賀，那麼所有的喜慶和幸福，從開始到終結，都是兩位一手做出來的。我應當飲水思源，竭誠感激，終身難忘。﹂

　　國王佘赫魯曼挨到太子塔智．木魯可身邊，告訴他朵尼婭公主等著見他的消息，於是帶他去後宮內院，讓他和朵尼婭公主重新相會。

　　朵尼婭公主再見太子塔智．木魯可之面，喜不自勝，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邊熱烈接吻，邊嚷道：﹁親愛的，你叫我寂寞死了！﹂接著她回頭指著太子塔智．木魯可對她父親說：﹁像這樣極其漂亮、出身高尚、貴為王子的正直、自由的人，誰能對他蠻橫無禮，膽敢危害他的生命呢？﹂

　　國王佘赫魯曼被朵尼婭公主問得啞口無言，恧然退出，輕腳輕手地帶上房門，狼狽不堪地回到殿堂上，殷勤招待國王蘇里曼沙的宰相和使臣。他苦苦哀求，托使臣們轉告蘇里曼沙大帝，說太子安全健在，過著舒適快樂的甜蜜生活。同時派人送出大批錢財、糧秣，犒賞蘇里曼沙大帝的人馬，並選擇駿馬，快駝各百匹，奴婢各百名，獻給蘇里曼沙大帝。最後國王率領朝臣和親信出城，往郊外拜望蘇里曼沙大帝。

　　國王蘇里曼沙從宰相和阿濟子的報告中，知道太子塔智．木魯可安全健在，感到無限歡喜快慰，欣然說道：﹁讚美阿拉！是他滿足太子的願望呢。﹂於是起身，步出帳外，迎接國王佘赫魯曼，親熱地擁抱他，陪他走進帳篷，讓他坐在身旁，和他親切交談，並設席款待，陪他吃飽喝足之後，又饗以甜食、果品。

　　飯後，太子塔智．木魯可衣冠楚楚地突然走進帳篷。國王蘇里曼沙見久別重逢的太子，喜不自禁，把他摟在懷裡痛吻。在坐的人都站起來，表示尊敬、歡迎，讓他坐在國王蘇里曼沙和國王佘赫魯曼之間，然後喜笑顏開地圍著他坐下，聽他父子寒暄，並互相交談起來。正當大家談笑風生的時候，國王蘇里曼沙趁機對國王佘赫魯曼說：﹁寡人打算趁此良辰，請法官和證人，替太子和公主辦理締婚手續，正式寫下婚書，以示尊重聖道。不知尊意以為如何？﹂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國王佘赫魯曼同意國王蘇里曼沙的意見，立刻請來法官和證人，替太子塔智．木魯可和朵尼婭公主辦理訂婚手續，寫下婚書，正式宣布兩王國締姻喜報，並舉行慶祝儀式，既焚香、灑香水，又撒喜錢喜果。上自王公，下至士卒，皆大歡喜，非常熱烈地慶祝一番，才盡歡而散。

　　國王佘赫魯曼替朵尼婭公主訂婚之後，如釋重負，欣然回到宮中，開始替公主備辦嫁妝，以便擇吉舉行隆重的結婚典禮。

　　締姻儀式舉行之後，太子塔智．木魯可滿心歡喜，留在國王帳中，暢所欲言地敘談別後思親之情和種種經歷。他對阿濟子尤其關懷，感激備至，說道：﹁阿濟子是個忠誠老實的青年人。他勤勤懇懇地照顧我，幫助我，真夠得上朋友。他不辭跋涉，不怕辛苦，一直跟隨我，指引我走向成功的道路。他離鄉背井，陪我過飄流生活；兩年來，他始終安慰我，規勸我，消除我的悲觀、失望情緒，鼓勵我邁步向前、努力追求，終於使我達到最終目的。為報答他的恩情，我打算給他預備一批貨物，送他一些金銀，作為他經營、謀生的本錢，讓他心滿意足地滿載而歸。且喜他的家鄉距此不算太遠。﹂

　　﹁你的見解很對。﹂國王蘇里曼沙同意太子塔智．木魯可的主張。於是預備一百馱最值錢的布帛和一筆現款，當禮物送給阿濟子，表示衷心感謝他的忠誠。

　　阿濟子動身回家之日，太子塔智．木魯可把預備妥貼的財貨送給他，說道：﹁阿濟子我的兄弟、朋友！我把這些財貨當紀念物送給你，你帶回去好生經營、享受。祝你一帆風順，平安轉回家園。我們後會有期。﹂

　　阿濟子收下禮物，拜倒在太子塔智．木魯可和國王蘇里曼沙腳下，親切地吻了地面，竭誠感謝一番，然後告別、起程。

　　太子塔智．木魯可騎馬送行，走了三里路，仍然依依不捨。阿濟子發誓請他留步，說道：﹁我的主人啊！倘若堂上沒有白髮老母，我是一輩子不願離開你的。今後希望你和我互通音信，永久保持友誼。﹂

　　﹁好的，一言為定。今後必須互通音信，永久維護我們之間的友誼。﹂太子塔智．木魯可慨然同意阿濟子的建議，然後揮淚作別。

　　阿濟子離開家庭，出去經營、散心，整整兩年沒給家裡寫信。在漫長的時期裡，他母親盼子心切，終日依閭而望，可一直得不到音信。她絕望之餘，認為兒子已經離開人世，因而在院落中替他掘了一座衣冠墓；於是早燒香，晚掃墓，經常坐在墳前悲哀哭泣。她的悲慘處境，阿濟子一點也不知悉。因此他衣錦還鄉，滿載而歸，一旦回到家裡，只感到滿屋蕭條，到處冷冷清清，一眼看見母親披頭散髮，呆坐在墳前，悲哀哭泣，淒然吟道：

　　　　一

　　　　指阿拉起誓，

　　　　我來問你：

　　　　墳呀！

　　　　莫不是他的容顏已經憔悴？

　　　　或者是美麗的景象有了變遷？

　　　　墳呀！

　　　　你不是園地，

　　　　也不是宇宙，

　　　　怎麼裡面既有明月又有花卉？

　　　　二

　　　　我向來對滄桑世變能夠逆來順受，

　　　　這次離別事件卻使我惴惴不寧。

　　　　失去心愛的人兒，

　　　　誰還能安然忍受？

　　　　到了生離死別關頭，

　　　　誰又能不頹然落淚、黯然銷魂？

　　　　三

　　　　我經過一處塋地，

　　　　來到親愛的兒子墳前，

　　　　藉此掃墓、問候，

　　　　可寂然得不到反應，

　　　　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

　　　　驀地裡我聽到兒子的聲音：

　　　　﹁我已經成為石頭、泥土的抵押品，

　　　　和至親密友隔著老遠的距離，

　　　　原有的優良品質全被土、石吞盡，

　　　　過去的一切也都忘得一乾二淨，

　　　　這叫我怎麼還能和你們訴苦，寒暄？﹂

　　阿濟子聽了母親的哀吟，邁開大步，奔到她面前。他母親見兒子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歡喜過度，一下子迷糊過去，昏迷不省人事。阿濟子趕忙拿水灑在她臉上。一會兒，她慢慢蘇醒過來，把兒子摟在懷裡，母子抱頭痛哭一場，然後平靜下來，彼此寒暄、問好。她問兒子音信杳然、一去不返的緣故。阿濟子把出門之後的經歷，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最後告訴她太子塔智．木魯可送他一百馱財貨的好消息。母親聽了，不禁喜出望外。從此阿濟子和高堂老母，相依為命，過舒適、幸福生活。然而美中不足，他有時想起和卞蒂．戴麗蘭打交道的遭遇，不禁悲從中來，痛哭流涕。

　　太子塔智．木魯可送走阿濟子，回到宮中，耿耿如有所失。國王佘赫魯曼替朵尼婭公主備辦的嫁妝，已經齊全，於是擇吉婚配，熱熱鬧鬧地舉行婚禮。婚後，國王佘赫魯曼接著又替朵尼婭公主籌備於歸途中的各種物品，以壯行色。不但給他們預備了足夠的糧秣、盤纏，而且還搜集了許多古玩。數量之多，真是應有盡有。一切準備妥貼，國王佘赫魯曼親身送行，陪他們跋涉了三天路程，還是依依不捨。經國王蘇里曼沙發誓再三擋駕，才勉強止步，目送他們走遠了，才悶悶不樂地轉回宮去。

　　國王蘇里曼沙、太子塔智．木魯可和朵尼婭公主，率領人馬在漫長的旅途中跋涉，日以繼夜地連續趕路。直到距京城不遠的地方，他們凱旋、滿載而歸的消息才傳遍全國各地。人們忙著裝飾城郭，扶老攜幼地出城迎接。車水馬龍，熱鬧空前。

　　回到宮中，國王蘇里曼沙坐在寶座上，讓太子塔智．木魯可坐在身旁，接待賓客，犒賞三軍，大赦天下，並且廣施博濟，替太子塔智．木魯可和朵尼婭公主再舉行一次婚禮，彈唱歌舞，整整熱鬧了一個月。宮中人喊馬嘶，門庭若市。侍女們精神振奮，輪流換班，勤勤懇懇，極盡其裝飾能事地拿各種首飾、衣冠裝飾、打扮朵尼婭公主，以此炫耀她的富貴、美貌。朵尼婭公主神采煥發，毫無倦意，讓侍女們把她裝飾、打扮得花枝招展，儼然成為人間仙女，使得所有的太太小姐們，百看不厭。

　　從此以後，太子塔智．木魯可上慰父母，退擁嬌妻，一對青年恩愛夫妻，形影不離，過著舒適、快樂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十　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和魯謨宗、孔馬康叔侄的故事︵續︶｜二

　　十．二　臧吾．馬康從君士坦丁撤退人馬

　　宰相丹東講了蘇里曼沙的故事，臧吾．馬康聽了，很受感動，非常欽佩宰相丹東的為人，欣然贊道：﹁像閣下這樣的人物，陪帝王起坐，談笑風生，令人心悅誠服；在運籌帷幄、安邦定國方面，眼光既遠大，見識又卓越，故能出將入相，英雄不愁無用武之地，不愧為名副其實的一代輔弼，我輩不勝欽佩景仰之至。﹂

　　臧吾．馬康率領部下，圍攻君士坦丁，光陰荏苒，屈指已滿四年。當此之時，人困馬乏，士卒思鄉心切，不耐交戰、熬夜之苦。臧吾．馬康有見於此，毅然召集白赫拉睦、魯斯圖和圖爾科叔等將領，商討善後，說道：﹁我們率領三軍，遠道出征，轉戰於異域。經數年征戰，不但目的不達，反而增加無限苦惱。我們原是高舉義旗，前來替先帝努爾曼報仇雪恥的，卻想不到在轉戰期間，反而犧牲了家兄叔爾康的生命，因此，我們的悲哀、苦惱，變本加厲，終於變為雙重的悲哀、苦惱。我們陷入這種悲慘境地，全是左圖．黛娃仙那個壞老婆子一手製造出來的。她謀殺了先帝努爾曼、帶走了薩斐婭還不知足，進而她又在我們之間耍手段，終於殺害了家兄叔爾康。為此，我曾堅決發誓，非報仇雪恥不可。現在我向各位表明苦衷，徵求你們的意見。希望你們對此事多加考慮，然後各自發表看法。﹂

　　將領們聽了國王臧吾．馬康的談話，默然不語，低頭不置可否，都以宰相丹東的馬首是瞻，把希望寄託在他一人身上。宰相丹東挺身而出，推心置腹，剴切說道：﹁啟奏國王陛下，我軍出征以來，將相身先士卒，身經百戰，為時數載，至今只落得損兵折將，人困馬乏，倘若再堅持圍攻下去，則凶多吉少，前途實不堪設想。以臣愚意，倒不如權且放棄陣地，班師回國，使將士有休整餘地，然後整軍經武，東山再起，再來跟這些膜拜偶像的傢伙作殊死戰，為時也不算晚。﹂

　　﹁你的見解非常正確可取。﹂國王臧吾．馬康贊同宰相丹東的建議，﹁的確，我軍征戰在外，年深日久，不僅部下去國懷鄉，思念親戚骨肉，而我自己也經常為想念我兒孔馬康和侄女古萃葉．斐康而心緒不寧。尤其古萃葉．斐康遠在大馬士革，我不知她的境況如何，實在叫人放心不下。因此，我同意宰相丹東的意見，權且放棄陣地，暫時撤退人馬。﹂於是下令軍中，限三天後撤兵回國。

　　士卒歸心似箭，聽到撤退消息，歡聲雷動，人人感謝宰相丹東，替他祈福求壽，興高采烈地收拾準備回國。

　　到了第四天，一切準備齊全，國王臧吾．馬康正式下令撤退。軍中頓時歡騰、活躍起來，鼓樂齊奏，旌旗臨空招展。宰相丹東統率部隊，領先開道，國王臧吾．馬康居中，旁有侍從武官保駕。於是大軍浩浩蕩蕩、歡天喜地地離開君士坦丁，連續跋涉，日以繼夜地趕路程，終於一帆風順地回到巴格達。

　　人們聽到軍隊勝利歸來，欣然有喜色，扶老攜幼，出城迎接。將士們歷年征戰在外，一旦回到家鄉故國，家人父子，久別重逢，共敘天倫之樂，人人歡欣鼓舞，個個喜笑顏開。國王臧吾．馬康也不例外。他回到宮中，跟王后和太子孔馬康見面言歡，喜不自勝。太子孔馬康已年滿七歲，生得聰明伶俐，活潑可愛，英俊武勇，有乃父之風，已開始學習騎射。國王臧吾．馬康愛他如掌上明珠。

　　國王臧吾．馬康遠征歸來，適當休息後，帶太子孔馬康進澡堂沐浴，然後上朝執政，宰相丹東和其他文臣武將，也照例入朝視事。

　　※※※

　　十．三　臧吾．馬康和澡堂火夫

　　國王臧吾．馬康遠征歸來，重理國事，一切理出頭緒之後，便召見他的患難朋友｜｜澡堂火夫。侍從遵命，帶澡堂火夫入朝謁見。國王臧吾．馬康見他到來，起身迎接，熱情地讓他坐在身旁，表示敬重。宰相和其他的朝臣都知道澡堂火夫是國王臧吾．馬康的患難朋友，曾救國王的命，因此他們都另眼看待，也非常尊敬他。

　　當時澡堂火夫吃喝、養息得既肥胖又粗壯，脖子和肚子跟大象、海豚的差不多。國王臧吾．馬康出征期間，他終日吃喝睡覺，不輕易離住所一步，因而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腦筋不清爽，越過越糊塗，連臧吾．馬康都不認識了。國王臧吾．馬康滿臉笑容地招呼他，熱情地問候他，說道：﹁你把我忘得多快呀！﹂

　　他把目光集中在國王臧吾．馬康身上，仔細端詳一番，慢慢想過來了，才站起來，驚奇地問道：﹁親愛的好朋友！是誰叫你來當國王的？﹂

　　國王臧吾．馬康忍不住大笑不已。宰相丹東趕忙解釋道：﹁從前，他是你的弟兄，也是你的朋友，可現在他當上我們的國王了。你是他的患難朋友，他向來敬重你，這次難免要重賞你呢。現在我囑咐你：如果他問你希望封你什麼爵位時，你儘管求他封你一個最高的爵位吧。﹂

　　﹁求他封我爵位，只怕他不答應，或許他無能為力。﹂

　　﹁你別顧慮！無論要求什麼，他都能賞賜你。﹂

　　﹁指阿拉起誓，既然如此，我一定求他派我擔任我終日夢想著的那個職務好了。﹂

　　﹁你只管放心！指阿拉起誓，即使你願做大馬士革國王，代替他哥哥的職位，他也能派你去執掌那裡的軍政大權。﹂

　　澡堂火夫聽了宰相的談話，感到驚奇、詫異，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徬徨不知所措。國王臧吾．馬康以手示意，叫他坐下。他不敢坐，說道：﹁願阿拉保佑！我和你起坐的時間，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不，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天長地久，我們應該繼續碰頭聚首，這種情形永久不變。指阿拉起誓，為報答你的恩情，凡是你需要的，我一定滿足你的願望。現在你要我賞你什麼？只管說吧！﹂

　　﹁我的主人啊！我想求你一件事，只怕你不允許，或者你無能為力。﹂

　　國王臧吾．馬康大笑不已，說道：﹁即使你要我送你一半國土，我都不拒絕，準能跟你合作到底。現在你需要什麼爵位，只管說吧。﹂

　　﹁我需要的爵位，只怕你無能為力。﹂

　　﹁別管我能為力或無能為力！你要個什麼爵位？只管快說吧。﹂國王臧吾．馬康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求你給我寫張委狀，封我為耶路撒冷城中的火夫頭吧！﹂

　　國王臧吾．馬康和滿朝文武聽了火夫的要求，忍不住哄堂大笑。沒奈何，國王臧吾．馬康剴切地對他說：﹁這不像話。你另選別的爵位吧！﹂

　　﹁我不是說我要求的只怕你不允許，或者你無能為力嗎？﹂

　　宰相丹東在火夫面前乾著急，輕輕地踢他，一再暗示他。可每暗示一次，他只吞吞吐吐地說：﹁我要求……﹂

　　﹁要求什麼？你快說吧！﹂國王臧吾．馬康一再催促他。

　　﹁要求派我上耶路撒冷去做清道夫的領班吧！或者去大馬士革也行。﹂

　　在場的人聽了火夫的要求，笑得東倒西歪，前仰後合。宰相丹東氣得不由自主地捶他兩拳。火夫回頭，瞧著宰相質問道：﹁我犯何罪？你幹嘛打我？是你教我要求一個好職位嘛！你們既是這樣對待我，索性讓我回老家去吧。﹂

　　國王臧吾．馬康知道他滑稽，好嬉戲，因而耐心等待，說道：﹁老兄啊！你應該要求一個與我的地位相同的高尚職位才對。﹂

　　﹁好吧；求你派我去坐鎮大馬士革，執掌令兄的職務好了。﹂

　　國王臧吾．馬康慨然答應火夫的要求，當面寫下委狀，封他為大馬士革國王，並吩咐宰相丹東：﹁他此去上任，閣下送他最為適宜。到那兒替他辦完各種手續，在你回京之時，勞駕順便照拂先兄叔爾康的遺孤古萃葉．斐康晉京。﹂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丹東欣然接受國王託付他的任務。

　　國王臧吾．馬康格外關心、優待火夫，給他預備簇新的寶座，名貴的宮服和使喚的奴婢，替他改名為國王鄒布魯康，外號為勇士，並號召朝臣們贊助他，說道：﹁你們中凡是擁護，愛戴我的人，請慷慨解囊，踴躍輸將，每人送他一份貴重禮物吧！﹂

　　一個月後，一切準備齊全，是國王鄒布魯康動身前往大馬士革上任的時候了，宰相丹東陪他進宮，向國王臧吾．馬康辭行。國王臧吾．馬康站起來迎接他，擁抱他，叫他大公無私地看待老百姓，吩咐他認真操練兵馬，預備兩年後出兵遠征。他畢恭畢敬地聆聽國王臧吾．馬康的吩咐，然後告辭出宮。臨行，朝中文武百官出來送行。大家響應國王的號召，紛紛送他貴重禮物，單是婢僕的數目，已達五千之眾。國王臧吾．馬康的侍從武官和其他名將，如白赫拉睦、魯斯圖和圖爾科叔，不辭跋涉，一直陪他行了三天路程，才依依不捨地同他分手。

　　國王鄒布魯康和宰相丹東，率領人馬，風塵僕僕地繼續跋涉，向大馬士革邁進。未到大馬士革之前，信鴿先把他們前去上任的消息送到城中，因此人們忙著打掃、裝飾城郭，扶老攜幼地出城迎接新王。真是萬人空巷，熱鬧空前。

　　國王鄒布魯康率領大批人馬，浩浩蕩蕩，在歡呼聲中，進入大馬士革，來到王宮，坐在寶座上，接見文武官員。宰相丹東站在一旁，向他介紹朝臣們的官階爵位。於是文臣武將，順序謁見新王，吻他的手，祝福他，呼他萬歲。他照例賞賜文臣武將，並打開國庫，犒賞大小官兵士卒。從他正式執掌大權，開始問政之初，便遵循國王臧吾．馬康的指示，勤勤懇懇、小心翼翼地埋頭料理國家大事。

　　宰相丹東完成任務，即時準備回京銷差。國王鄒布魯康衷心感謝他的恩情，忙替叔爾康的遺女古萃葉．斐康預備行李，用絲綢製造一乘轎子，供她乘坐，並送宰相丹東大筆財物。宰相丹東不肯接受，婉言謝絕，說道：﹁你剛到任不久，要花錢的地方很多，財物你暫且留著使用。往後倘若國家必需增加兵費或有其他用途，我們會派人前來徵調稅款。到時候，你再向國家提供物力財力不遲。﹂

　　宰相丹東起程回京之日，國王鄒布魯康親身送行，扶古萃葉．斐康上轎，派十個婢女沿途侍奉她。送走宰相丹東和古萃葉．斐康，國王鄒布魯康回到宮中，兢兢業業、克勤克苦地處理國家大事，認真操練兵馬，製備軍器，隨時準備響應國王臧吾．馬康的徵調號令。

　　※※※

　　十．四　臧吾．馬康和古萃葉．斐康

　　宰相丹東離開大馬士革起程回京。沿途宰相小心翼翼地照拂著古萃葉．斐康，整整跋涉了一個月，才到達臘哈擺城。接著再繼續向前邁進，直至快到巴格達時，才派人前去報信。

　　國王臧吾．馬康聽到宰相丹東回京的消息，喜不自勝，騎馬出城迎接。宰相丹東見國王御駕親迎，受寵若驚，預備下馬步行。經國王發誓制止，他才騎馬趨前，與國王寒暄。國王打聽勇士鄒布魯康的情況。他把鄒布魯康到任之後的情況敘述一番，最後報告古萃葉．斐康同路晉京的消息。國王聽了，喜出望外，說道：﹁你送往迎來，風塵僕僕，勞苦功高。現在你快回去休息三天，再入朝視事吧！﹂

　　﹁謝主上！﹂宰相丹東遵命逕回相府去了。

　　國王臧吾．馬康回到宮中，和古萃葉．斐康初次見面，非常歡喜快樂，同時又因她父親叔爾康的遭遇感到悲哀、苦惱。古萃葉．斐康年方八歲。國王臧吾．馬康非常疼她，賞她許多細軟衣服和名貴首飾，讓她跟孔馬康在一起，當親生女兒撫育。從此古萃葉．斐康和孔馬康姐弟二人，在非常優越幸福的環境中生活、成長起來。她倆生得標緻漂亮、活潑伶俐，可是彼此的性格、特點，卻有不同之處。古萃葉．斐康識見卓越，分析、鑑別力強，善於估計事物的成敗利鈍。孔馬康則忠厚、慷慨成性，勇於進取，落拓不拘小節。她倆在一起攻讀、生活到年滿十歲時，便開始學習武藝。古萃葉．斐康和孔馬康形影不離，經常騎馬隨孔馬康早出晚歸，學習騎射、擊劍等武藝，認真鍛鍊，克勤克苦，精益求精。年滿十二歲時，她倆的武功，已臻成熟階段，一躍而為當代文武雙全的出色人物。

　　※※※

　　十．五　臧吾．馬康託孤

　　國王臧吾．馬康班師回朝之後，懷著報仇雪恥的志願，整軍經武，埋頭苦幹，繼續準備。到太子孔馬康年滿十二歲，武功有了成就時，他遠征的時機已屆，人馬和武器都準備齊全，於是他與宰相丹東商量，說道，﹁告訴你吧：我決心要做一樁事情，先徵求你的意見。請坦率地答覆我吧。﹂

　　﹁陛下決心要做的是樁什麼事情？﹂

　　﹁我決心趁我還活著，先把王位傳給太子孔馬康，由他執掌政權，俾我騰出身來，率領人馬遠征，替先王努爾曼和先兄叔爾康報仇雪恥，以終餘年。我這樣決定，不知你是否同意？﹂

　　﹁啟奏英明、幸福的吾王陛下，﹂宰相丹東誠惶誠恐地跪下去吻了地面，﹁陛下的決定固然盡善盡美，可是揆之實際情況，在執行陛下的決議方面，存在著兩重阻力呢。第一，太子孔馬康太年輕，還不到登極的法定年齡。第二，按習慣說，生前傳位者的壽元，往往短期內有殞命的危險。這是臣下僅能貢獻的一點愚見。﹂

　　﹁太子雖然年輕，可以委託侍從武官代他攝政。因為侍從武官既娶朕姐為妻，跟王室水乳交融，同為一體。況且我和他之間，具備著弟兄手足的情誼呢。﹂

　　﹁情況既然如此，伏乞陛下按決定行事。臣下唯君命是聽。﹂宰相丹東贊成國王臧吾．馬康的決定。

　　國王臧吾．馬康徵得宰相丹東的同意，立刻召集侍從武官和其他文武官員，宣布決議說：﹁我兒孔馬康，武藝高強，同輩中沒有能和他匹敵的，已是當今不可多得的騎士。現在我決心讓位，由他來做你們的國王，執掌軍政大權，處理國家大事，並委託他姑父侍從武官輔佐他，代他攝政。﹂

　　侍從武官聽了國王臧吾．馬康的託付，受寵若驚，惶恐不安地說：﹁臣下是皇室一手栽培出來的。為了感戴皇室恩德，凡陛下委託之事，臣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愛卿須知：我兒孔馬康和敝侄女古萃葉．斐康，原是叔伯姐弟，從小生活在一起，彼此情投意合，因此我曾允許他倆將來結成恩愛夫妻，以期達到親上加親的夙願。我不避辭費之嫌，當列位之面，慎重聲明這件事情。﹂

　　國王臧吾．馬康當宰相丹東和群臣之面，宣告退位，立太子孔馬康為王，接著辦理移交，將大批私產也一併交孔馬康自己經管。於是他輕鬆愉快地去見他姐姐諾子赫圖．宰曼，告訴她立太子為王的經過。諾子赫圖．宰曼聽了臧吾．馬康的果敢行為，非常欽佩他的雄圖壯志，非常歡喜，說道：﹁孔馬康和古萃葉．斐康都是我的子女，我不會厚此薄彼，你只管放心。祈望阿拉延長你的壽元，賞你長命百歲，親眼見到他倆對皇室和社稷的偉大貢獻。﹂

　　﹁姐姐啊！我自己的心願和應該做的事情，都盡力做到了。至於我兒孔馬康的未來，我泰然自若，沒有什麼可牽掛和顧慮的。不過他終歸還年輕，他母子二人還要你多多關懷、照顧呢。﹂

　　國王臧吾．馬康跟諾子赫圖．宰曼和侍從武官促膝談心，敘談國事和家常，把兒子和妻室的未來，全都寄託在她夫妻二人身上。他們姐弟之間，無拘無束，暢所欲言，一談便是幾晝夜。國王臧吾．馬康終因積勞成疾，身染疾病，經年臥床不起。他自信大去之日已近，因而當著宰相丹東的面，囑咐孔馬康：﹁兒啊！我死後，宰相就等於你生身的父親。不瞞你說，我的氣數已盡，即將離開這個幻滅的塵世，前往永恆的來世去生存。我在世時，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所要做的事情，得心應手，全都達到目的。其間只剩一筆血債還沒算清。今後指望你繼往開來，稟承祖先遺訓，再接再厲，替我消除這樁刻骨的遺恨。﹂

　　﹁父王！您心頭到底還有什麼遺恨？﹂

　　﹁兒啊！我心頭的遺恨是我在世時，還沒替你祖父努爾曼和你伯父叔爾康報仇。他倆是被一個叫左圖．黛娃仙的老潑婦謀殺而死於非命的。將來你若有些長進，自信能操勝券時，千萬別忘記替祖先報仇雪恥。對那個詭計多端的老潑婦，你要格外提防，免遭她的毒手。總之事無大小，必須徵求宰相丹東的意見，聽他的指示。須知他不但是先君的元老，而且還是我朝的柱石呢。﹂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孔馬康畢恭畢敬地領受父親的教訓。

　　國王臧吾．馬康當著宰相丹東的面，囑咐兒子之後，不禁悲從中來，淒然流淚。他的疾病有增無減，一直臥床不起。侍從武官執掌軍政大權，國家大事都由他攝政處理。孔馬康熱中於騎射、擊劍，精益求精，全神貫注操練武藝。古萃葉．斐康也不例外，和孔馬康在一起，志氣相投，形影不離。每天黎明而出，日落而歸，始終隨孔馬康在外操演、鍛鍊。孔馬康每天操練歸來，都見他母親坐在父親床前，侍奉湯藥，悲哀飲泣。他一方面好言安慰母親，一方面自告奮勇，代母親之勞照拂父親。有時通宵不眠，但次日仍然堅持操練武藝。日復一日，月以繼年，四年期內，不稍間斷。在漫長時期內，臧吾．馬康臥床養病，病勢一直沒有起色。侍從武官攝政處理國家大事，勤勤懇懇，數年如一日，成績昭著，國泰民安，博得庶民稱讚愛戴。臧吾．馬康久臥床蓐，不耐疾病折磨，終日呻吟、喘息，淒然吟道：

　　　　我的力量消耗無遺，

　　　　顯然氣數已到最後關頭，

　　　　只落得終日喘息、呻吟，

　　　　慘景為人目睹共見。

　　　　在往昔光輝燦爛的時代裡，

　　　　我比誰都顯貴、尊嚴。

　　　　在競賽的場合裡，

　　　　我一向捷足先登，

　　　　輕易達到目的，

　　　　同儕望塵莫及。

　　　　如今大去之日已近，

　　　　眼睜睜只望我兒繼承王業，

　　　　掌握政權，

　　　　代我安邦、治民，

　　　　且披堅執銳，

　　　　勇往直前，

　　　　使用刀槍劍戟，

　　　　刺殺敵人，

　　　　替祖先報仇雪恨。

　　　　除非阿拉慨然滿足我最後的心願，

　　　　則今生和來世，

　　　　我的結局只能是兩手空虛，

　　　　一敗塗地。

　　臧吾．馬康吟罷，有氣無力地靠在枕頭上睡熟了。在夢中，有人向他報喜說：﹁你只管放心，不必憂愁顧慮。令郎繼承你的遺志，會秉公正直地管理國家大事，老百姓會俯首帖耳地遵循他的命令和指示。﹂

　　他從夢中醒來，滿心歡喜快樂。但他終於一病不起，與世長別。噩耗傳出後，巴格達居民，無論尊卑貴賤，如喪考妣，為他之死悲哀哭泣。然而事過境遷，時間隔的稍久，人們也就把他忘記，好像世間沒有他這個人似的。同樣孔馬康因他之死而遭冷遇，地位一落千丈。巴格達人，上自官宦，下至庶民，對他本人和他的家庭，逐漸表示冷淡，並白眼看待，致使他和他的家庭處境孤立，與眾隔絕。他母親眼看到自己的卑微、下賤境遇，不勝今昔之感，憤憤不平地嘆道：﹁但求奧妙、明哲的阿拉默助！這回我非找侍從武官理論不可了。﹂於是她不顧一切，來到掌權攝政的侍從武官家中，向他的夫人諾子赫圖．宰曼訴苦，說道：﹁人一倒頭，他的情誼就被人們忘得一乾二淨，也就談不上親戚朋友。願阿拉滿足你們的願欲，讓你們一輩子稱心如意。願你們秉公正直，長期執掌政權，繼續統治富豪和庶民。過去我們當權，享受榮華富貴，個中情景，你是耳聞目見的。可是到了今天，時逆運違，我們活該倒楣，弄得慘遭時運拋棄，飽受命運欺凌，逼得我們無法生存，不得已，我才向你呼籲、求援。我前尊後賤，這是無法避免的遭遇。因為丈夫死了，做妻室兒女的孤苦無告，不得不卑躬屈節，仰人鼻息，一旦變得這般卑微、下賤。﹂她說罷，痛哭流涕，淒然吟道：

　　　　死亡足以使你驚奇、深省，

　　　　失去生命的人和我們並不隔絕。

　　　　人的一生僅僅是人生旅途上的一段行程，

　　　　災難、禍患都匯集在它的埠頭。

　　　　失去高尚的伴侶使我無限痛心疾首，

　　　　我的身心還被無窮的災害重重包圍。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弟媳的訴苦、哀吟，頓時想起她弟弟臧吾．馬康和侄子孔馬康，心有所感，表示同情、憐憫，親切地安慰她說：﹁目前我的處境比你優越，你的情況的確有了改變，這是我清楚明白的。指阿拉起誓，我們並非對你漠不關心。其實我們不敢接濟你，只怕你多心，以為是我們向你施濟。何況今日我們能有這樣的地位和享受，都是你丈夫給予的。好罷，我們的屋子就是你的屋子，我們的產業也是你的產業。令後咱們不分彼此，有福同享，同甘共苦地過生活吧。﹂

　　諾子赫圖．宰曼安慰弟媳之後，果然言行一致，給孔馬康母子華麗名貴的衣服穿，指定富麗堂皇的宮殿供他母子居住，預備豐富可口的飲食供他母子吃喝，派奴婢供他母子使喚。對他母子體貼入微，關懷、照顧備至，讓他母子過豐衣足食的安逸、舒適生活。繼而她把孔馬康之母前來訴苦、求援的經過，詳細告訴她丈夫侍從武官。

　　侍從武官聽了妻室的敘述，不勝今昔之感，眼眶裡噙滿淚水，懇切地囑咐妻室：﹁如果你想知道身後世態人情的演變，只消觀察別人的結局，便可從中得到借鑒。孔馬康之母和我們分屬親戚骨肉，你要多加尊敬，奉承，盡量滿足她的需求。﹂

　　※※※

　　十．六　孔馬康和古萃葉．斐康

　　似水流年。不知不覺間，孔馬康和古萃葉．斐康年滿十五歲，身體發育茁壯，彷彿已長大成人，似乎是結果的兩條樹枝，又像光澤奪目的兩個月亮。兩姐弟中，古萃葉．斐康，明眸皓齒，天生麗質，配著細軟的腰肢、肥大的臀部、苗條的身材，顯然是當代最窈窕美麗的女郎，身體的每一部位都極其美麗，因此她一出現，搖擺著的樹枝面對她的苗條、美麗都感覺慚愧，薔薇也向她的腮頰討好、祈憐。她的音容笑貌，見聞者無不感到歡喜快慰。詩人吟得好：

　　　　一

　　　　她的香甜口水彷彿是馨香的葡萄美酒，

　　　　釀酒的葡萄顯然是摘自她珍珠般的口唇。

　　　　讚美這體態的創造者的技能，

　　　　任何人都無法了解祂的竅門。

　　　　二

　　　　她得天獨厚，生就一雙迷人的眼睛，

　　　　她的眼瞼使得畫眉、染眼者感覺羞怯、慚愧。

　　　　她的一瞥能刺穿情人的心靈，

　　　　其銳利跟哈里發阿里的寶劍毫無區別。

　　同樣孔馬康也越長越英俊。他不但容貌瑰麗，氣概非凡，武勇過人，而且聲譽日顯，人們樂意接近他，對他讚不絕口，欽佩得五體投地。

　　有一天適逢節日佳期，古萃葉．斐康擦脂抹粉，收拾打扮得齊齊整整地訪親歸來。她花枝招展、笑逐顏開地在婢女叢中，如鶴立雞群，顯得格外豔麗，像晴空中爍爍閃光的一輪皎潔明月，可望而不可及。她的倩影吸引著孔馬康的視線，使他感到快樂、興奮。他圍著她盡情地欣賞，不停地稱讚。最後，他終於得意忘形地信口吟道：

　　　　我這顆為離愁而失望的心幾時才能痊癒？

　　　　什麼時候苦難的命運才壽終正寢，

　　　　讓結合在一起的兩張嘴唇顯出笑顏？

　　　　但願我和情人在一起過夜的日子趕快降臨，

　　　　那情人啊像我一樣長期受著苦難的蹂躪。

　　古萃葉．斐康聽了孔馬康的吟誦，非常氣忿，顯出埋怨、憤恨心情。於是二人不歡而散，各自東西。

　　她憤憤不平地回到宮裡，把孔馬康吟詩戲弄她的情形告訴母親。她母親好言安慰她說：﹁閨女啊！也許他不存惡意。難道他的境遇還不夠孤苦可憐嗎？顯然他吟詩並不含戲謔、侮辱之意。這樁事情，你千萬別告訴別人，免得傳到攝政王耳裡，惹他生氣。他一怒之下會抹煞孔馬康的名氣，甚至於摧殘他的生命，那才糟糕呢。﹂

　　孔馬康熱愛古萃葉．斐康，在巴格達城中，顯然是公開的祕密，婦女們都談論這樁事情，因而消息越傳越遠。然而好事多磨。從鬧別扭、觸怒古萃葉．斐康之日開始，孔馬康便感到憂愁、苦惱，終日徬徨、迷離。他的憂愁苦惱情緒，表現在顏色、舉止間，成為眾所周知的事。在這種情況下，他切望排除滿腔的鬱悶，因而吟詩遣愁，慨然吟道：

　　　　在她純潔善良的心情為氣忿幡然改變態度的日子裡，

　　　　我畏罪誠惶誠恐地抱著恐怖心情。

　　　　為向那因治病甘受烙印之苦的堅強青年學習，

　　　　我須耐心等她心平氣和時恢復交情。

　　侍從武官從受命攝政以來，大權獨攬，為所欲為，被稱為薩桑王。有一天他聽到孔馬康戀愛，追求古萃葉．斐康的傳說，非常懊悔，認為當初不該讓他兩人生活在一起。為這樁事情，他向妻室諾子赫圖．宰曼說：﹁把蘆葦草放在火邊，這是極大的冒險。男女授受不親。男女混在一起，眉來眼去，這是最不妥當的事情。你的侄子孔馬康，已經成年，不該再讓他鑽房入閫。你的女兒古萃葉．斐康，禁止她拋頭露面、跟男子接近，這都是你應該做的事情。按她這樣的年齡，已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女了。今後你應該多多注意，嚴格教管才對。﹂

　　﹁主上說的很對。足證陛下見識廣遠，料事周全。﹂諾子赫圖．宰曼贊同薩桑王的意見，表示聽從他的指示。

　　次日清晨，孔馬康照例去見他姑母，向她請安問好。諾子赫圖．宰曼回問一聲，隨即遵循丈夫的指點，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本來我是不願說這話的，不過迫於無奈，也只好直言不諱了。﹂

　　﹁姑母有什麼話要說？只管說吧。﹂

　　﹁你姑父攝政王聽說你熱愛、追求古萃葉．斐康，認為不太妥當，囑咐我嚴加教管，不許她在你面前拋頭露面，必須嚴加迴避。今後你需要什麼東西，我從後門使人送給你。你別再和古萃葉．斐康見面了。﹂

　　孔馬康聽了姑母之言，忍辱在心，不言不語，即時退出，來到他母親面前，把姑母拒絕他的談話，從頭敘述一遍。他母親聽了，解釋說：﹁這是因為你過於話多，才惹出是非來的。你愛古萃葉．斐康的消息，無遠弗屆，傳得眾人皆知。你要知道：我們寄人籬下，受人供養，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怎麼好跟人家的女兒談情說愛呢？﹂

　　﹁我和她談戀愛，目的是要和她結為恩愛夫妻。因為她是我伯父的女兒，我最有權利娶她為妻。這是冠冕堂皇，名正言順的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住口！你不可胡言亂語！免得造成流言蜚語，傳到薩桑王耳裡，你這就惹火燒身，自找苦頭，甚至於他們會跟我母子斷絕關係，我們沒有生活來源，就要陷於絕境。假若我們流浪到另一城市去，即使不凍死餓斃，也得搖尾乞憐，備嘗討飯的滋味呢。﹂

　　孔馬康聽了母親的教訓，越發感到憂鬱，苦惱，喟然吟道：

　　　　請減去一些不可分割的埋怨！

　　　　因為離開心愛的人兒我就沒有生存的餘地。

　　　　請別要求我再付出塵埃大的一點耐性！

　　　　因為耐性早已和我宣告決裂。

　　　　我循規蹈矩、老老實實、誠誠懇懇地忠於愛情，

　　　　無奈愛埋怨的人卻誣我違法亂紀。

　　　　我不是為非作惡之輩，

　　　　可他們斷然禁止我和她相會。

　　　　每逢聽人喚她姓名的時候，

　　　　我的骨骼便像山貓追逐下的雀鳥那樣驚慌、恐懼。

　　　　請向埋怨我不該談情說愛的人表示一下心願：

　　　　海枯石爛我對伯父之女的痴情始終不變。

　　孔馬康吟罷，長吁短嘆，滿腔悲憤，眼淚汪汪地說道：﹁娘！在姑母和宮裡人面前，沒有我立足的餘地，因此我決心離開宮殿，上偏僻的城根地區去，同那裡的窮苦居民住在一起，自食其力，不仰仗這些人的鼻息。﹂於是他說到做到，果然離開宮廷，跟平民結交往來。

　　孔馬康走後，他母親孤苦伶仃，照例跟宮裡往來，領取食物，維持生活。有一天，古萃葉．斐康抽空來看孔馬康之母，順便談到孔馬康，問道：﹁舅母！近來孔馬康怎麼樣？他很好吧？﹂

　　﹁他心事重重，終日眼淚汪汪，直到今天，他仍然做著愛情的俘虜，還沒從你的情網裡解脫出去呢。﹂

　　古萃葉．斐康淒然落淚，說道，﹁指阿拉起誓，我責備他，倒不是生他的氣，其實我所顧慮的，是怕仇人藉故生端，製造流言，從而敗壞我們的名節。老實說，我對他的愛慕，遠超過他對我的鍾情何止幾倍。如果他說話不放肆，行為稍微檢點些，別那麼得意忘形，我繼父愛護、優待他的心情總不會中途改變的。不過滄桑世變，也是人生難免的事情。逆來順受，終歸是處世接物的好經驗。也許今日我們暫時分離，各自東西，等過些日子，說不定我和他會重逢、聚首。﹂她說罷，流出兩行清淚，淒然吟道：

　　　　寄語我親愛的叔伯兄弟：

　　　　在情場裡我的命運和你的遭遇毫無差異。

　　　　可我從來不輕易在人前暴露愛情，

　　　　請問你是否同樣保守個中祕密？

　　※※※

　　十．七　孔馬康出走

　　孔馬康之母聽了古萃葉．斐康一片由衷之言，語重心長，知道她還戀念孔馬康，心裡感到無限快慰，當面表示感謝，並讚揚她幾句。後來她把古萃葉．斐康的忠貞、言行告訴孔馬康。孔馬康知道古萃葉．斐康依然鍾情他，不禁喜出望外，越發增加戀念心情，爽然說道：﹁像她這樣貞純、可愛的閨女，我甘心為她犧牲生命，即使賞我二千仙女，也不可能把她從我手裡換去。﹂於是慨然吟道：

　　　　今後我必須謹守誓言、不再洩漏祕密，

　　　　免得惹是生非，招人指責、埋怨。

　　　　因為我們之間的愛情曾一度遭受蹂躪，

　　　　害得我長期失眠、輾轉不能成寐。

　　孔馬康獲得古萃葉．斐康的垂青，不禁喜出望外，一掃悲觀失望情緒，懷著莫大的希望，耐心等待，熬過艱苦、漫長的歲月。他年滿十七歲時，不但身體發育健壯，而且經驗閱歷與日俱增，已經進入成年階段。一天他夜裡失眠，輾轉不能成寐，想著自己的境遇，喟然嘆道：﹁我守株待兔，眼看自己的身心日益衰微，願望卻無法實現，這到底為什麼呢？除了貧窮和缺乏名氣，我自身沒有別的缺點。在這裡待下去，我得不到親友、情人的慰藉，這輩子只會遭災受氣。我應該高飛遠走，毅然離開這個地區，往他鄉去謀生存，找出路。此去即使不能一帆風順地達到目的，倒也可以擺脫苦難的命運，怡然結束生命。﹂於是他抱定出走決心，慨然吟道：

　　　　儘管心臟日益波動、顫慄，

　　　　但對仇人我從來不卑躬屈膝。

　　　　我的生機儼然是一篇聖經，

　　　　熱淚便是它的標題。

　　　　伯父的女兒一旦出現在人間，

　　　　原是李子旺︻註：天堂門的看守者。︼許可才下凡到我們面前。

　　　　誰敢明目張膽瞪她一眼，

　　　　她那利劍般的秋波準能刺穿他的心田。

　　　　為拯救靈魂我要高飛遠走，

　　　　必須最大限度滿足它的需求。

　　　　我馳騁疆場和英雄好漢對壘，

　　　　必定是馬到成功、旗開得勝。

　　　　我能從容擊敗英雄豪傑，

　　　　滿載勝利品凱旋。

　　孔馬康吟罷，一骨碌爬起來，身穿一件無袖襯衫，頭裹一條用過七年之久的破頭巾，隨身帶上夠吃三天的乾糧，赤著腳走了出去，在伸手不見掌的黑夜裡，胡亂摸索著去到巴格達城門下，等天亮開城門時，便第一個走出巴格達城，在廣闊無垠的荒涼地帶，不停地向前跋涉。

　　當天夜裡，他母親找不到他，感到無限憂愁苦悶，從此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廣闊的天地在她心目中一旦變得無比狹窄，擠得她喘不過氣來。沒奈何，她只得一天、兩天、三天地等下去，一口氣等了十天，卻始終不見他歸來，音信杳然，因此她憂愁、失望到極點，忍不住痛哭流涕，自言自語地說道：﹁孔馬康我唯一的安慰者喲！你去後，我心頭頓時掀起澎湃的離愁。我的遭遇夠淒慘、寂寞的了，你怎麼還要離開我呢？你走後，我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只落得終日悲哀哭泣。迄至今日，我不知該上哪兒去喚你？也不明白你流落到何地？﹂她喃喃說罷，淒然吟道：

　　　　弓手暗射出一支無情的離愁之箭，

　　　　使我母子驟然處於生離死別境地。

　　　　他一旦出走，

　　　　從此我必遭災、受刑。

　　　　他捆綁行李，高飛遠走，

　　　　不顧一切地把我拋在後頭。

　　　　越過沙漠平原他邁步向前，

　　　　讓我在死亡線上吃盡苦頭。

　　　　寂寞漆黑的深夜裡，

　　　　突然有隻雌鴿如泣如訴地引頸長啼。

　　　　那鴿子戴著一道項圈並染紅雙腿，

　　　　裝飾打扮得整整齊齊。

　　　　啼聲勾起我更多的悲傷離愁，

　　　　因此我勸牠說：

　　　　﹁慢些，你別過於性急！﹂

　　　　指我的生命起誓：

　　　　假若那鴿子像我這樣悲哀可憐，

　　　　牠就不至於佩戴項圈，染紅雙腿。

　　　　骨肉一旦離開家庭，

　　　　給我留下永久不可磨滅的悲愁。

　　孔馬康之母不吃不飲，終日長吁短嘆，悲哀哭泣。她的遭遇和悲慘結局，逐漸傳開，人們聽了都同情、憐憫她，因而憤憤不平，議論紛紛。有的埋怨先王說：﹁臧吾．馬康喲！你這是怎麼處置的？你的眼睛哪兒去了？你看見孔馬康的悲慘下落沒有？﹂有的驚嘆世道人心變幻無常，說道：﹁先王臧吾．馬康在位時，為國為民，公正廉明，待人接物，推心置腹，向來解衣衣人，從善如流，推食食人，嫉惡如仇，不失為一代英雄豪傑。可我們誰能想到他的子嗣孔馬康，卻被人篡奪王位，攆出國門，流落他鄉，沒有容身之地。世道人心不古，莫此為甚！﹂

　　朝中文武大臣雖然同情、憐憫孔馬康的遭遇，可是懾於攝政王薩桑的威權，卻敢怒而不敢言。及至孔馬康出走的消息傳到他們耳裡，有人才勉強向攝政王啟奏一番，最後附帶說：﹁孔馬康是先王臧吾．馬康的兒子，也是先帝奧睦魯．努爾曼的孫子，可是到了今天，他不稂不莠，國內沒有立足餘地，只落得流亡他鄉，無家可歸。﹂

　　攝政王薩桑聽了朝臣的怨言，惱羞成怒，大發雷霆。他一怒之下，奏臣便遭殺身之禍，活活地被絞死。從此群臣懷有戒心，人人自危，都明哲保身，守口如瓶，不敢進諫忠言。事後攝政王平心靜氣地想到臧吾．馬康對他的關懷、信任以及託孤的往事，記憶猶新，一樁樁一件件都呈現在眼前。於是他觸景生情，良心發現，自覺羞怯慚愧，頓時對孔馬康的境遇發生慈悲心情，自言自語地說：﹁我非派人去找他不可。﹂於是果然命令圖爾科叔帶一百騎兵，出去尋找孔馬康。

　　圖爾科叔奉令帶領人馬，出去尋找孔馬康，連續跋涉了十天，找遍各地，卻一直沒有找到。不得已，只好率領全班人馬，回朝銷差，報告說：﹁臣下帶領人馬，不辭跋涉，找遍各地，卻一直沒發現孔馬康的蹤影，也沒聽到他的半點消息。﹂薩桑王聽了報告，大失所望，憂心如焚。

　　※※※

　　十．八　孔馬康和撒巴霍

　　孔馬康毅然離開巴格達，剛踏上征程，便感到前途茫茫，走投無路。他踟躕、徘徊一陣子，然後繼續向前，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漫長的旅途上跋涉了三天，卻始終沒碰到一個行人。他思鄉念親心切，雖然疲憊不堪，卻毫無睡意。沿途他採野果充饑，喝積水解渴，趕到正午熱不可耐的時候，便在樹蔭下乘涼、小睡一會。他繼續向前走，走了一程又一程，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第四天，終於到了一處野草叢生、樹木茂盛的所在。這個地區，不但花香鳥語、景致清幽，而且雨水調勻，氣候宜人，彷彿是人間樂園。他觸景生情，一時聯想起故鄉巴格達，抑制不住去國懷鄉的激情，淒然吟道：

　　　　我懷著重返故國的念頭權且流亡、出走，

　　　　但不知我還鄉的心願幾時才能實現？

　　　　在他鄉漂流，遨遊本不是最終目的，

　　　　只為迴避強加在我頭上的風險我才被迫逃之大吉。

　　他吟罷，不禁悲從中來。繼而他揩乾眼淚，吃些野生果實充饑，然後盥洗，開始禱告。禱告畢，他坐下來休息，直到日落，才席地而臥。他打著呼嚕酣睡到半夜醒來，忽然聽到一股清脆的吟誦聲：

　　　　生活本來沒有什麼意義，

　　　　除非意中人喜笑顏開的臉面在眼前出現。

　　　　鍾情者的形影隨時隨地反映在我眼簾，

　　　　使我感到捨身比獲取她的垂青更容易。

　　　　同情人幽會、相互傾訴衷情，

　　　　此中樂趣比密友聚飲的快慰更勝一籌。

　　　　何況在鳥語花香、百花怒放的春季談情，

　　　　當中的樂趣尤其無窮無盡。

　　　　這時節戀愛者彼此的眼中別有天地，

　　　　彷彿置身於百花爭妍、清泉潺流的樂園裡。

　　孔馬康聽了深夜裡傳來的吟誦，一時引起情愁，忍不住傷心哭泣，熱淚河水般流滿腮頰。他滿腔激情，胸中像燃燒著熊熊的火焰。他一骨碌爬起來，想看一看是誰吟誦，可黑夜裡什麼都看不見。他惴惴不安，離開睡覺的地方，越過窪谷，跨上河堤。這時他聽到有人長嘆一聲，接著吟道：

　　　　如果你曾小心翼翼地為愛情嚴格保守祕密，

　　　　分手離散日便可放聲痛哭揮淚。

　　　　我和情人之間訂過婚約誓語，

　　　　天長地久永不變節。

　　　　我忠於誓語，

　　　　整個希望寄託於愛情，

　　　　因此我怡然陶醉在愛的和風裡，

　　　　並藉它排除胸中的情愁。

　　　　賽阿督呀！

　　　　我向你打聽一個消息：

　　　　﹁從分手之後，

　　　　那位戴腳鐲的人兒是否把我提念？

　　　　今後能否有那麼一夜讓我和她碰頭聚首，

　　　　親切交談別後相思離愁？﹂

　　　　她回道：

　　　　﹁在情場裡，

　　　　你曾惹得我們一個個神魂顛倒，坐臥不寧。﹂

　　　　我說道：

　　　　﹁私願阿拉保佑你！

　　　　多少追求者何常不為你魂銷魄散，甘心犧牲自己？﹂

　　　　離別後我沒嘗到睡眠的滋味，

　　　　否則阿拉一定要咒瞎我這雙眼睛。

　　　　受了重創的心靈喲！

　　　　除非破鏡重圓，

　　　　任何藥劑都不能治療你的創痕。

　　孔馬康聽了第二次從附近傳來的吟誦，知道吟誦者的境遇和他自己大同小異，也是個不得志的失戀者，因而暗自想道，﹁也許我能同此人結交、認識，彼此同病相憐，在一起談心，藉此獲得慰藉。﹂他打定主意，隨即抬高嗓子，向對方說道：﹁喂，黑夜裡趕路的人喲！請到這兒來，同我談談你的遭遇吧，也許我能助你一臂之力，會使你平安脫險呢。﹂

　　他說罷，側耳細聽。只聽對方應道：﹁聽了吟誦而喚我的人呀！你是從哪兒來的？你是人類還是魑魅？在氣絕身死之前，你趕快對我說清，否則我不會放過你。因為我在這荒郊、原野跋涉了二十天，卻一直沒看見一個人影，也不曾聽見人們談話的聲音。﹂

　　孔馬康聽了對方的答白，心裡想：﹁此人的情形，跟我相差不多。我在此地跋涉、逗留了好多天，同樣沒碰到一個人影，也沒聽見人類的聲息。現在我暫且不跟他理論，待天亮再說吧。﹂於是他緘默不語。然而出乎意料之外，只聽對方繼續說道：﹁對話者呀！假若你是鬼神，請你平安歸去；如果你是人類，請等到天明，我再和你見面。﹂

　　孔馬康果然耐心等到天亮，抬頭一看，見一個鄉下小夥子，帶著一柄生鏽的破劍，衣服襤褸，形容憂鬱憔悴，一望而知是個失意的人。孔馬康趨前問候他。鄉下人隨便回問一聲，認為孔馬康年幼無知，是個窮小子，因而顯出傲慢神色，說道：﹁小夥子！你是何族人氏？屬於哪個宗室嫡系？有著什麼樣的境遇？你敢深夜旅行，倒還有點英雄豪傑氣息。聽你昨夜裡談話的口氣，跟一幫勇士具備的口氣毫無差別。現在你的命運掌握在我手裡。不過你還年幼，我可憐你，把你當朋友看待，讓你做我的侍從。你要好生聽指示，不許違拗命令。﹂

　　孔馬康聽了對方措辭好聽而充滿蔑視口吻的談話，知道對方看不起他，便心平氣和地說道：﹁你這位出色的阿拉伯長輩！先暫別提我的年紀和留我為侍從這樁事情，我可是願意聽一聽你在荒郊、原野夜行的原因，以及你嘆息、哀吟的理由。你直言不諱，讓我做你的侍從。你到底是誰？幹嘛剛見面你便出此大言？﹂

　　﹁小夥子！你聽我告訴你此中原委吧：我叫撒巴霍．本．勒謨和，原是在敘利亞出生長大的。我有一個叔伯妹妹，名叫奈芝美，生得窈窕美麗，誰見了都讚不絕口。她父親曾向我父親許下諾言，決心讓她和我匹配成恩愛夫妻。我和她相親相愛，彼此都很鍾情。我父過世後，我寄居在叔父家，靠他生活。似水流年。不知不覺間，我和奈芝美逐漸長大，達到結婚年齡，叔父卻翻然違背諾言，禁止奈芝美和我見面，在我和她之間挖下一條鴻溝。只因他嫌我貧賤，所以才存心要解除婚約。幸虧族長和親戚主張公道，提出評議，一再斡旋、解勸，他自知理屈，覺得慚愧，才勉強答應我和奈芝美成親。但在聘禮方面刁難我，責令我以五十匹駿馬，五十頭母駝，滿載大麥、小麥的駱駝各五十頭，奴、婢各十名，作為取親的聘禮。他的條件過於苛嚴，超出我的能力範圍；迫不得已，我才流亡、出走。我跋涉了二十天，除你之外，一直沒碰到一個人影。我的最終目的，是打算上巴格達去，等那裡的生意人出外經營，便趁火打劫，存心殺人越貨，搶他一筆財富、牲口，拿去當聘禮，以便實現娶親目的。你究竟屬於人類中的哪個類型，可否直言相告？﹂

　　孔馬康聽了撒巴霍坦白的談話，坦然說道，﹁我的境遇和你的差不多，不過我的症候比你的更危急。因為我曾和伯父的女兒訂親，可她是一位公主，因此像你叔父提出的那種聘禮，滿足不了她家族的願望，他們根本看不上眼。﹂

　　﹁你也許是個白痴，或者過於痴情，因而喪失理性，所以變成了瘋癲。因為你身上沒有絲毫帝王貴族氣味，充其量不過是個一無所有的貧民老百姓，怎見得你伯父的閨女會是公主呢呢？﹂

　　﹁我的窘況原是滄桑世變的結局，你不必為此吃驚。你想知道此中原委，呶！我可以告訴你；孔馬康是我的姓名，原屬巴格達、呼羅珊國王努爾曼和國王臧吾．馬康的後裔。只因先父過世後，薩桑攝政掌權，暗中篡奪王位。我不堪其虐待、白眼，迫於無奈，才悄然流亡、逃走，不讓老百姓知道我的蹤跡。我奔波、跋涉了四天，除你之外，始終沒碰到一個人影。其實我和你所抱的都是一個目的。﹂

　　撒巴霍聽了孔馬康透露他自己的真情、底細，一聲歡叫起來，說道：﹁我已經達到目的，這該多麼幸運！我碰到你這個寶貝，是我今天最大的收獲。儘管你衣著襤褸，終於還是一個王子皇孫呢；王室不會任你漂泊遨遊，必然要跟蹤追尋，一旦發現你落在別人手裡，必然要出重資替你贖身。好小子！你快反剪起雙手，讓我綁住你的胳膊，把你作為珍貴、稀罕的俘虜吧。﹂

　　﹁告訴你這位阿拉伯兄弟：你別輕舉妄為！因為我既窮且貧，一個子兒不名，我的家族既不把我放在心頭，也不會花錢替我贖身。勸你趕快放棄這種不良念頭，索性和我結為朋友，約著離開伊拉克，去大地上周遊、經營，也許我們會獲得一筆聘禮，然後輕而易舉地實現結婚的最終目的。﹂

　　撒巴霍聽了孔馬康的勸告，勃然大怒，說道：﹁你這個該死的賤狗！膽敢和我抗禮？我命你快把手臂反剪過來讓我綁起！否則我就揍你。﹂

　　﹁我怎麼能把手臂伸給你？﹂孔馬康啟齒微笑著提出抗議，﹁莫非你不講理？你不跟我較量一下膂力，也不了解一下我到底是騎士還是膽小鬼，便大言不慚地妄想把我這樣一個青年人當俘虜攫為己有，難道你不怕阿拉伯人責備你這種魯莽言行？﹂

　　撒巴霍獰笑著說：﹁好奇怪啊！你年紀雖小，口氣可是很大。你剛才說的這幾句言語，儼然是英雄豪傑的口氣。我來問你：什麼才叫講理？﹂

　　﹁如果你要把我攫為俘虜，當作你的奴隸，那請你放下武器，脫掉衣服，來和我角力，看角力的結果，究竟誰勝誰負？照理說，勝者有權利把對方擄為奴隸，負者也才心悅誠服哩。﹂

　　撒巴霍狂笑一聲，說道：﹁你嚕囌成性，呶呶不休，這說明你的生命長不了啦！﹂於是扔下寶劍，捲起衣服下襬，邁步挨到孔馬康身邊，跟他抓在一起，一會兒拽過來，一會搡過去。角力剛開始，便感到他的力量比孔馬康的小得多，像一個銀幣同一塊鐵板那樣，差距太懸殊，真有天壤之別。在他眼裡，對方穩固的兩條腿屹立不移，像兩幢堅固的閣樓，也像兩架巍峨的山嶽，又像釘在地裡紋絲不動的兩根樁頭，便駭然自知無能為力，懊悔不該跟對方角力，暗自說：﹁只怨我不一劍結果他的性命，才惹出這下不了臺的麻煩事呢！﹂

　　正當他懊悔不及的時候，孔馬康趁他措手不及，緊握著他的腰肢，猛烈地拽過來推過去，弄得他感到肝腸都碎了似的，痛不可支，才哀求道：﹁好兄弟！請快放手吧。﹂孔馬康不但不放手，反而把他舉起來，一直走向河邊。他不知道孔馬康的用意，忙問道：﹁請問你這位英雄豪傑：你打算帶我上哪兒去？﹂

　　﹁我要把你拋到河裡，讓你順流淌進底格里斯河去，並經耶穌河、幼發拉底河一直流入敘利亞境內，以便你的家族發現你的屍體，讓他們知道你的為人和你對愛情的忠誠。﹂

　　﹁沙漠地區的英雄豪傑呀，你千萬不可下此毒手！指你那善良公主的生命起誓，求你饒恕我，賞我一條生路。﹂

　　孔馬康聽他苦苦哀求，發生惻隱之心，慨然放棄報復念頭，鬆手恢復他的自由。可他的腳剛落地，便奔過去，拿起寶劍和盾牌，緊握在手裡，準備進攻、襲擊。孔馬康明白他的心情，爽然說道：﹁見你拿起盾牌和寶劍，我就明白你心中的底細。原來你以為角力不是我的對手，倒不如跨上戰馬，擎起武器，和我對壘，一定可以一劍結果我的性命。你既存此信念，我給你選擇比武的自由，以便消除你心中的傲慢、鄙夷情緒。我只要你手中那個盾牌當武器，便可和你周旋，任你持劍襲擊，以便這場比武達到不是你死我活，便是我死你活的結局。我的這個建議，你看行是不行？﹂

　　﹁喏！盾牌在這裡，你拿去吧。﹂撒巴霍把盾牌一扔，拔出寶劍，猛向孔馬康襲擊。

　　孔馬康右手拿著盾牌，從容周旋。他沒有別的武器，無法進攻，只可招架。在這樣情況下，撒巴霍氣盛膽壯，越攻越起勁，趁機高高舉起寶劍，猛力劈下去，存心一劍結果孔馬康的性命。他邊劈邊大聲叫道：﹁這是決定性的一個回合，管叫你劍起頭落！﹂然而事實出他意料之外，孔馬康靈活地閃身一躲，他的寶劍便落在空處。

　　孔馬康不慌不忙，從容招架，堅持周旋、對壘，直待對方精疲力竭，露出氣餒、絕望的神情，才幡然改變戰術，捨棄招架之功，趁撒巴霍措手不及，伸手一把抓住他，即時把他摔倒，拿腰帶綁住他的胳膊，然後拖著他的腳只顧朝前走。撒巴霍驚惶失措，忙問道：﹁請問你這位英雄豪傑，你打算把我置於何地？﹂

　　﹁我有言在先，要把你拋在河裡，讓河水送你回老家去，以便你的親友知道你的結局，使你和他們都死了念頭，彼此間不再有什麼掛念，並早日解決你堂妹的婚姻問題，免得耽誤人家的前程。﹂

　　撒巴霍一聲驚叫、哭泣起來，苦苦哀求、告饒，說道：﹁你是當代的勇士，千萬求你饒恕，別這樣處置我吧。從今以後，我願意做你的一個忠實奴隸。﹂他說罷，痛哭流涕，淒然吟道：

　　　　我初次離開家鄉、親戚，

　　　　一旦形成生離死別的局面。

　　　　﹁難道我會葬身異域？﹂

　　　　這是我希望知道的一件事情。

　　　　今日我身死氣絕，

　　　　家屬茫然不知我被殺在什麼地區。

　　　　我在流亡期間犧牲性命，

　　　　從此不能再和情人幽會、談心。

　　孔馬康聽了撒巴霍的吟誦、哭泣，覺得他的境遇可憐，因而慨然跟他和好，說道：﹁你要活命，必須向我作如下的具結：從今天起，你得老老實實地和我在一起，做我的一個忠實朋友。如果你真願意遵守這個約言，我便饒你的命。﹂

　　﹁好的，我一定遵守這個約言。﹂撒巴霍願意結約，表示決心履行諾言。

　　訂約之後，孔馬康替撒巴霍鬆綁，恢復他的自由。撒巴霍站起來，要吻孔馬康的手，表示心悅誠服。孔馬康非常虛心，斷然拒絕。撒巴霍打開行囊，掏出三個麵餅，擺在孔馬康面前。於是二人坐在河堤上，邊吃邊談天。吃畢，二人在河裡小淨，然後祈禱。祈禱畢，二人同病相憐，坐在一起敘述各自的身世和遭遇。最後孔馬康問道：﹁今後你打算上哪兒去？﹂

　　﹁有意上你的家鄉巴格達去。我打算一直待在那裡，等待阿拉恩顧，賞我一條出路。﹂

　　﹁那你快去吧！﹂孔馬康送別撒巴霍。

　　孔馬康一個人留在原野，自言自語地嘆道：﹁靈魂喲！憑這副襤褸、窮酸的可憐相，我能厚顏無恥地回家鄉去嗎？指阿拉起誓，在兩袖清風、一文不名的窘況下，我是不作歸計的。若是阿拉願意，我總會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哩。﹂他邊自嘆自解，邊在河裡盥洗，然後伏在地上，虔心虔意地膜拜阿拉，喃喃地祈禱，﹁我主！您是慈祥、萬能的，雨露是您降下來的，頑石上的蛆蟲是您給牠們生機的。求您賞我一條生路吧。﹂

　　※※※

　　十．九　孔馬康和安松

　　孔馬康流亡在原野，孤單寂寞，走投無路。正當他東張西望，徘徊歧途的時候，忽然發現一個騎士，騎著戰馬，從遠方奔來。霎時間，那騎士來到他面前。他仔細一看，見騎士氣息奄奄，渾身濕透，淚水奪眶淌流，而且有氣無力，似乎馬上就要斷氣，顯然是身受重創，已瀕於死亡境地。

　　那騎士毫不猶豫地向孔馬康呼籲、求救，說道：﹁求你這位阿拉伯人的領袖，趁我還沒斷氣，快伸出援救之手，把我當為親友，救救我的生命吧！因為我的境遇古怪離奇，世間是絕無僅有的；像我這樣情形的人，你一生是不會碰到第二個的。你可憐我，先給我一口水喝吧！固然受傷的人不宜喝水，尤其流血過多、瀕於死亡的人，更不該喝水，但是我顧不得這許多了。倘若你能救活我的性命，那我給你的報酬可使你一變而為富人呢。萬一不幸我喪了命，則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你的陰功是永久磨滅不了的。﹂

　　孔馬康見騎士胯下的戰馬，非常雄壯高大，四條腿像雲石柱子，顯然是為馳騁疆場、日行千里才生得這樣粗壯、結實的。牠的雄姿駿態，非言語可以形容其萬一，令人越看越羨慕，真是百看不厭。孔馬康一見那匹戰馬就愣住了。他驚羨不已，暗自嘆賞：﹁真是好馬一匹。這樣的駿馬是舉世無雙的。﹂於是他扶騎士下馬，和藹可親地照拂他，讓他坐下休息；待他慢慢鎮靜下來，才小聲問道：﹁是誰如此對付你？﹂

　　﹁讓我把真實情況都告訴你吧，﹂騎士說，﹁我終身以盜竊名馬為業。我叫安松，向來被人稱為打家竊廄的響馬大盜。我聽人說，羅馬國王艾輔律敦有一匹千里馬，稱為﹃戛突爾︻註：殺伐者。︼﹄綽號﹃瘋騅﹄。我為盜竊那匹千里馬，不辭長途跋涉，老遠地跑到君士坦丁去。我仔細窺探，耐心等機會動手盜竊。恰巧碰到一個老太婆騎著那匹千里馬，帶領十名僕從離開君士坦丁，要上巴格達去跟薩桑王結盟。那老太婆在羅馬既有地位，又有權力。她的命令通行全國各地。她叫左圖．黛娃仙。為要盜竊那匹千里馬，我跟蹤在她後面，想盡各種辦法，只因她的僕從管理周密，防備嚴謹，所以沒有把千里馬偷到手。

　　﹁我跟蹤追隨老太婆，一直來到伊拉克境內，眼看她很快就到巴格達，因而心裡著急，打算趕快動手盜竊。不想就在此時，旅途上煙塵開處，突然出現一群綠林，是一群五十多人的攔路搶竊商隊的強盜。據說他們的頭子叫卡赫爾大矢，英勇善戰，勇如猛獅，一向稱雄稱霸，再勇猛的敵手都死在他刀下。左圖．黛娃仙和僕從們在強盜的包圍、襲擊下，很快就被擒。那幫強盜帶著俘虜和勝利品欣然歸去。

　　﹁我眼看快到手的千里馬被強盜奪去，心裡著急、難受，嘆道：﹃完了，我備嘗艱苦，枉費精力，卻達不到目的。﹄我不甘心，念念不忘，因而跟在他們後面，冷眼觀看這樁事件的結局。只見被俘的老太婆左圖．黛娃仙悲哀哭泣，向匪頭苦苦哀求，說道：﹃你這位勇敢的英雄豪傑！戛突爾落到你手裡，你已經達到目的，那麼對我這個老婆子和這幾個僕人，你還打算怎麼處置呢？﹄她花言巧語，極盡欺騙能事地婉言哀告求饒，還賭咒發誓地許下心願，說要送給強盜一批牛馬牲畜。

　　﹁匪頭卡赫爾大矢中了老太婆的奸計，慨然釋放她們，然後率領人馬，從容歸去。我仍不甘心，繼續跟蹤強盜，窺探他們的行徑，以便俟機盜竊。最後來到這個地區，才算找到機會。於是我趁機跨上千里馬，從褡褳裡掏出馬鞭，然後快馬加鞭，沒命逃跑。可是我的行動被管馬的發現，強盜們便急起直追，從幾方面進行包圍，還不停地放箭射擊。幸虧我伏在馬背上，被這匹快似流星、急如離弦之箭的千里馬帶著，從槍林箭雨中，衝出重圍。我身中數傷，騎在馬背上，整整奔波、跋涉了三晝夜。在這漫長的過程中，我沒睡覺，也沒吃喝。現在精疲力竭，快要斷氣，活著也沒趣了。幸虧中途碰到你，蒙你同情、可憐我，給我無限的慰藉。我看你雖然赤胸露背，衣不蔽體，愁容滿面，但在你身上還留有享福的痕跡，不失為富貴人家的子弟。請問你姓甚名誰？從哪兒來？要上哪兒去？﹂

　　﹁我叫孔馬康，是國王臧吾．馬康的兒子，也是先帝努爾曼的孫子。不幸我還年幼無知，先父便與世長辭，因而我被命運帶到孤苦伶仃的境地。怪只怪攝政王薩桑執掌政權，貪得無厭，獨斷獨行，終於篡奪了我的王位。﹂接著他把自己的遭遇，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

　　安松聽了孔馬康的敘述，非常同情他的境遇，說道：﹁你出身王子皇孫，地位高貴，名聲顯赫，願你將來轟轟烈烈地做一番偉大事業，一躍而為當今最出色的英雄豪傑。現在我疲弱不堪，無法支撐自己。倘若你能幫助我，陪我騎著千里馬，把我送回家去，則你救亡扶危的義舉，從現世的禮義來說，你是不失為道德高尚、品性優良的仁人君子呢；從來世的陰功來說，你的功德也是無量的。如不幸我中途喪命，那我用生命換來的這匹瘋騅就歸你所有。因為只有你這樣的人，才配做這匹千里馬的主人呢。﹂

　　﹁指阿拉起誓，假若我有力背你，我一定會送你回家去。倘若壽命聽我支配，我毫不吝嗇，一定會把自己的壽歲分一半給你。我發這樣的心願，可不希望得到你的這匹瘋騅。因為救難扶危，原是我的本性。一個人甘心替別人做一樁好事情，阿拉會替他堵塞七十道災害的門路呢。﹂孔馬康說著站起來，預備扶安松上馬，以便送他回家。

　　﹁等一等吧！﹂安松制止孔馬康，隨即閉上眼睛，張開兩臂，喃喃地懺悔，說道：﹁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接著淒然吟道：

　　　　我周遊各地，

　　　　侵犯人類。

　　　　我終日狂飲，

　　　　消磨自己的生命。

　　　　我違法亂紀，

　　　　打家竊廄，

　　　　潛浴在急流裡，

　　　　只為盜竊馬匹。

　　　　我的行道非凡、危險，

　　　　我的罪孽巨大無邊，

　　　　戛突爾是我一生最大、最後的勝利品。

　　　　當初以為得此日行千里的瘋騅，

　　　　平生的希望理想即告實現，

　　　　可到頭來我只算虛此一行。

　　　　我終身以盜馬為業，

　　　　我的壽限早為命運所規定，

　　　　最後只落得向流浪、無告的孤兒乞食、求援。

　　安松吟罷，張大嘴巴，呼出一口冷氣，隨即氣絕身死。孔馬康就地挖個坑，埋葬了他的屍體，然後來到戛突爾面前，牽著韁繩，邊撫摩邊吻牠的嘴和臉，感到無限的歡喜快慰，欣然說道：﹁像這樣日行千里的好馬，舉世無雙，即使薩桑王的財產中也找不到這種寶貝。﹂

　　※※※

　　十．十　孔馬康回巴格達

　　侍從武官薩桑藉攝政的機會，獨攬大權，篡奪王位，逼走孔馬康。宰相丹東憤憤不平，對國家社稷的存亡深抱遠憂。他激於義憤，不聽薩桑王的命令，號召部隊主張公道，群起反抗，發誓說：﹁只有孔馬康才配做我們的國王。﹂他憑信仰和誓言號召、約束部隊，於是率領人馬溜到印度、柏爾柏爾和蘇丹等地，認真操練。響應他的人日益增加，終於集聚了無數人馬，像洶湧澎湃的波濤，從頭望不到尾，兵強馬壯，聲勢浩大。宰相丹東統率大軍，預備打回巴格達，輔佐孔馬康復國為王。他發誓說：﹁不達目的，誓不休兵。﹂

　　宰相丹東率義師起義的消息傳到巴格達，薩桑王聽了如大夢初醒，駭然震驚，頓時淹在沉思的海洋裡。當此之時，舉國上下，無論官宦庶民都抱著反抗心情，只是敢怒而不敢言。薩桑王眼看大勢如此，如坐針氈，越想越著急。他想挽回狂瀾，便打開國庫，拿大批金錢，分賞朝中文武官員，收買人心，希望他們替他找到孔馬康，打算用恩賞利誘、籠絡他，委他為統帥，率領國內兵馬，利用他的武勇去撲滅反叛者點起來的火焰。

　　孔馬康別鄉離井，流亡在異地，從商人口中聽到薩桑王尋找他的消息，引起他思鄉念頭，因而不顧一切地騎著戛突爾，快馬加鞭，兼程趕回巴格達。

　　薩桑王在宮中，坐臥不安，正感到苦惱迷惘的時候，忽然聽到孔馬康歸來的消息，不禁喜出望外，即時吩咐官員和部隊出城迎接。

　　巴格達城中的老百姓，凡是聽到孔馬康回國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額手稱慶，大家隨著官紳和部隊出城迎接，真是萬人空巷，全城歡騰。

　　人們喜笑顏開、歡天喜地地同孔馬康見面，前呼後擁地迎接他進城。到了王宮門前，人們都跪下去吻地面，表示對他竭誠愛戴尊敬。

　　消息很快就被宮女和宦官傳到孔馬康之母的耳裡。她聽了兒子回來的喜信，歡喜若狂，趕忙跑出來和孔馬康見面，親熱地吻他的額角。

　　孔馬康倒在母親懷裡，感到無限溫暖、快慰。他跟母親寒暄幾句，然後彬彬有禮地說道：﹁娘，讓我先去拜望薩桑王，然後再來侍奉你吧！因為我們但有一點幸福和享受，都是他一手賞賜的，﹂

　　※※※

　　十．十一　孔馬康和薩桑見面

　　孔馬康回到宮中，朝臣們見他騎著雄壯的戰馬，氣概軒昂，都驚奇羨慕，頗有士別三日，刮目相待之感。有人慨嘆說：﹁像他這樣少年英俊有為的人，我們生平還沒見過呢。﹂正當他們議論紛紛、讚歎不置的時候，孔馬康已經來到殿前。他畢恭畢敬地祝福薩桑王，吻他的手，慨然把戛突爾作見面禮送給他。

　　薩桑王起身迎接孔馬康，說道：﹁我兒孔馬康轉回家園，我竭誠歡迎你。指阿拉起誓，你走後，我一直憂愁、顧慮，似乎宇宙狹窄得不夠容納我的身體。讚美阿拉，是他保全你的性命，使你平安回家來了。﹂

　　薩桑王敷衍著同孔馬康寒暄幾句，隨即把視線轉到那匹叫戛突爾的千里馬身上。他仔細一看，便明白牠的來歷。原來這匹叫戛突爾的戰馬，是幾年前他和孔馬康的父親先王臧吾．馬康並肩圍攻君士坦丁時，曾經碰到的一匹馳騁疆場、如入無人之境的戰馬，而孔馬康的伯父叔爾康，也便是那次戰役犧牲了的。於是他對孔馬康追述當時的情景，最後說：﹁令尊對這匹戰馬頗感興趣，羨慕到極點。當時如果令尊有辦法把牠弄到手，他一定願以一千匹戰馬的代價去收買牠。現在寶物算是適得其主了。我收下你的這份貴重禮物，再轉手把牠送給你，因為你是騎士們的首領，這樣的千里馬，只有你才是最適於駕馭牠的英雄人物。﹂繼而他賞孔馬康最華麗的衣服和一批駿馬，讓他住在寬闊的宮殿裡，供給大量金錢和衣服什物，表示格外尊敬他，使他感到滿足、快樂。薩桑王苦心孤詣地對孔馬康如此籠絡、抬舉，是怕宰相丹東在外面鬧大了事情，叫他擔當不起。

　　孔馬康受了薩桑王的籠絡，中了他的圈套，一時高興，居然忘記過去的苦惱、屈辱。他滿懷信心，回到家裡，和母親促膝談心，問道：﹁娘！我走後，古萃葉．斐康的情形如何？她生活得稱心如意嗎？﹂

　　﹁兒啊！指阿拉起誓，從你走後，我的心情不寧，什麼事都不在心上，因此她的情形，我一點也不知道。﹂

　　﹁娘！勞您上她那兒去一趟，告訴她我回來了。也許她能見我一面，會消除我滿腔的苦悶呢。﹂

　　﹁不切實際的念頭，只會降低人的身價、氣節。即使我去見她，也不會跟她談這種話的。你應該拋棄這種念頭，免得自找苦吃。﹂

　　孔馬康見母親拒絕他的請求，便轉換話題，把他從安松口中聽到的關於左圖．黛娃仙進入伊拉克境內、要來巴格達跟薩桑王結盟的消息，全都告訴了她。最後說：﹁那個叫左圖．黛娃仙的壞老婆子，為人陰險毒辣，我伯父叔爾康和祖父努爾曼，都是先後犧牲在她手裡的。這回我是非報仇雪恥不可了。﹂

　　孔馬康一心戀念著古萃葉．斐康，想方設法地要和她見面談心。於是他跟宮裡一個經歷豐富、計謀多、手腕高明的名叫撒爾多奈的老宮女連繫，走她的門路，向她訴苦，把他自己的處境和熱愛古萃葉．斐康的心情，一古腦兒說給她聽，求她去見古萃葉．斐康，希望她從中斡旋、求情。老宮女慨然答應他的要求，說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老宮女忠心耿耿，負著和解的使命，溜到古萃葉．斐康的閨房裡，極其拉攏、撮合之能事，鼓著三寸不爛之舌，花言巧語地替孔馬康向她討好、求情，終於打動了她的心弦，獲得她的允許，這才回頭去見孔馬康，告訴他：﹁古萃葉．斐康向你致意。她約定今晚半夜裡來和你幽會。﹂

　　孔馬康聽了古萃葉．斐康今晚要來見他的諾言，不禁喜從中來。他懷著興奮緊張的心情，希望時間過得快些。好容易他才等到日落天黑，並堅持到深夜，卻始終不見古萃葉．斐康的影子。他疲憊不堪，經不起瞌睡襲擊，終於倒身呼呼地睡著了。

　　半夜時候，古萃葉．斐康收拾打扮起來，穿一身黑綢衣裙，趕來踐約。黑夜裡，她躡手躡腳、摸索著走進孔馬康的寢室，見他酣睡不醒，心裡很不高興，尖聲喚醒他，埋怨道：﹁約定相會的時間，你卻睡夢沉沉，不以事為事。顯然你是不把我放在心上的，可是你口口聲聲說鍾情於我。我來問你：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到底是何居心？﹂她說罷，譏誚地吟道：

　　　　假若你真心誠意地忠於愛情，

　　　　就不該隨便倒下去酣睡不醒。

　　　　你自命投身情場、談情說愛，

　　　　決心在戀愛過程中艱苦奮鬥。

　　　　我且告訴你這位表兄弟：

　　　　痴情者的眼睛在瞌睡面前絕不輕易垂下眼皮。

　　孔馬康從夢中驚醒，聽了古萃葉．斐康的質問和揶揄詩，不禁羞愧得無地自容，形狀非常狼狽，支吾著說道：﹁指阿拉起誓，我心頭上的人兒呀！讓我告訴你吧：我趁此機會，稍微偷閒合一合眼皮，只望在夢中能見你的形影偶然出現在我眼前。﹂

　　孔馬康脫口而出的幾句推托、解釋的言語，居然消除了古萃葉．斐康滿腔的怨氣，使她感到心滿意足。於是乎一對情人，久別重逢，頓時感到不可言說的歡欣快樂，在激情的衝擊下，他二人熱烈地擁抱，甜蜜地接吻，親切地寒暄，互道別後相思離愁。他倆促膝談心，卿卿我我，你一言我一語，說不完的甜言，道不盡的蜜語。無奈時間有限，不知不覺，也就到了東方發白的時候。古萃葉．斐康不得不起身告辭。孔馬康依依不捨，哭哭啼啼地吟道：

　　　　承蒙她不念舊惡前來看我，

　　　　她的皓齒儼然是頸飾上齊整、均勻的珍珠。

　　　　我摟著她的腰肢吻她一千回，

　　　　彼此的腮角緊貼在一起歡度良夜。

　　　　直到東方發白的時候，

　　　　她才像離弦之箭惶然和我分別。

　　當天清晨，古萃葉．斐康匆匆忙忙、慌慌張張地回到閨房裡。她的婢女發現了她跟孔馬康幽會的祕密，其中有個愛管閒事的丫頭便向薩桑王告密。薩桑王懷著暴躁心情，一口氣奔到古萃葉．斐康房中，抽出寶劍，決心一劍結果她的性命。幸虧她母親諾子赫圖．宰曼發覺得早，趕忙跟蹤追來阻攔勸止，說道：﹁指阿拉起誓，你千萬不可傷害她的性命，因為你這樣莽撞下去，消息一旦傳出去，你就會變成帝王中受人指責、唾罵的罪魁。再說孔馬康並非壞人，而是帝王的後裔，道德高尚，品行端正，從來不做敗壞名節的事情。他和古萃葉．斐康往來，也不過是從小在一起教育、撫養的緣故。你得忍耐些，不要性急。你要知道：如今整個宮室和巴格達城裡都傳遍了流言蜚語，都說宰相丹東在各地招兵買馬，率領部隊，前來復辟，一心一意要輔佐孔馬康恢復王位呢。﹂

　　﹁既是這麼一回事情，﹂薩桑王認為諾子赫圖．宰曼說的有理，﹁那麼打人必須先下手，我一定要弄得他沒有生存、立足的餘地。老實說，近來我對他表示好感，一再恩顧他。我這樣苦心謀劃，純是為了應付老百姓，藉此收買人心，最終目的，只盼望他們不因為同情憐憫他而起來和我作對。總而言之，最近我便叫你看到這樁事件的結局。﹂他說罷，撇下諾子赫圖．宰曼母女二人，匆匆回到宮殿裡，苦心孤詣地埋頭籌劃一切，準備發號施令，以期應變。

　　※※※

　　十．十二　孔馬康第二次流亡

　　孔馬康偷偷摸摸地和古萃葉．斐康幽會了一夕，彼此情投意合，山盟海誓，私下訂了終身。次日，他決心出走，私下和他母親商議：﹁娘！為了很快促成我的婚姻，我決心去山裡做綠林，攔路搶他一批財物、牲畜，藉此改善環境，達到發家致富的目的。因為只要我的財物增多，過著呼奴喚婢、豐衣足食的生活，我便可向我姑父求親，然後順順利利地和古萃葉．斐康結成夫妻，滿足我的願望，達到最終目的。﹂

　　﹁兒啊！你的這種念頭和行為都是非法而行不通的。別人的財帛不會隨便讓你去拿的。有錢人為了保護財產，不但備有刀槍劍戟，而且還養著一批能捉野獸、獵虎豹的蠻漢呢。﹂

　　﹁除非我的願望實現，要我放棄這種決心，這是絕對做不到的。﹂

　　孔馬康不聽他母親勸告，決心出去尋找出路。行前他打發老宮女撒爾多奈去告訴古萃葉．斐康，說他要出去經營，準備弄一筆適於娶她的聘金。他叮嚀老宮女：﹁你必須給我捎來她的回話！﹂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老宮女應諾著離開孔馬康，來到古萃葉．斐康房裡，交代了任務，隨即帶著回話，回到孔馬康面前，說道，﹁她今晚午夜時分到你這兒來見你。﹂

　　孔馬康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誠惶誠恐地等著同古萃葉．斐康幽會。半夜時候，古萃葉．斐康果然踐約，按時來到孔馬康房裡，說道：﹁勞你熬夜，應當拿我的生命贖罪。﹂

　　孔馬康起身迎接，說道：﹁我心頭上的人兒喲！你為我受苦受難，應當拿我的生命作補償呢。﹂於是他把決心出去經營的計劃，從頭敘述一遍。

　　古萃葉．斐康聽了孔馬康即將遠行，依依不捨，傷心惜別。孔馬康安慰她：﹁好表妹！你別悲哀哭泣，這一切都是命運註定了的。今後我將誠心誠意地乞求阿拉賞賜恩惠，讓我們後會有期，達到白頭偕老的最終目的。﹂

　　孔馬康決定了行期，便向母親告別。他佩上寶劍，纏好頭巾，戴起面罩，跨上瘋騅，離開宮殿，像滿盈的月亮一般，雄赳赳氣昂昂地行在大街上，一直來到城門下面。他的朋友撒巴霍正要出城，突然和他邂逅相遇，便走到馬前，向他寒暄問好，說道：﹁兄弟啊！你怎麼一下子闊氣起來了？你哪兒弄來的這匹戰馬？我自己卻依然故我，身邊仍是這柄破劍。﹂

　　孔馬康回問他一聲，說道：﹁獵人入山打獵，如果達不到預期目的，他絕不空手而回。那天你走後，我大走紅運，結果滿載而歸。現在你是否願意隨我遠走高飛，到漠野去經營，藉此達到你的目的？﹂

　　﹁指阿拉起誓，承蒙你關懷照顧。你的情誼，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今後，我應該呼你為主人呢。﹂於是他欣然挎著禿劍和褡褳，走在孔馬康馬前，兩人便向荒郊原野走去。

　　孔馬康和撒巴霍一對落魄的難兄難弟，懷著勃勃的野心，在旅途上連續艱苦跋涉了四天。他倆獵羚羊充饑，喝泉水解渴，過著艱難困苦的生活。到了第五天，他倆爬上一座土山，朝前一望，山下出現一片豐富的牧場，到處都是牲畜，駝馬牛羊應有盡有，許多初生的小牲畜在馬棚牛廄前活潑潑地蹦跳遊戲。孔馬康發現那樣的境地，歡喜若狂，樂得忍不住喊叫起來，磨拳擦掌，準備動武，企圖搶竊牲畜。他對撒巴霍說：﹁牧場裡那麼多牲畜，趁主人不在場的時候，我們快衝下去搶竊。我們只消從遠到近地殺將過去，直至達到奪取的目的，然後滿載而歸。﹂

　　﹁我的主人喲！看來牧場裡的人數不少，他們一定是成群結隊的，其中總有英雄豪傑。如果我們不顧生命隨便去幹，那是甘冒最大危險，前途不堪設想，你和我都難倖免，也不可能平安逃回家去和親人見面。﹂

　　孔馬康大笑不已，知道撒巴霍膽小，因而把他撇在山頭，抱著搶劫決心，邊衝下牧場邊吟道：

　　　　努爾曼的子嗣具有雄圖大志，

　　　　不失為貴胄中英勇善戰的騎士。

　　　　哪個異族膽敢向其部落入侵窺伺，

　　　　他們便衝向前頭群起而攻之。

　　　　貧窮人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絲毫沒有饑寒窮苦的痕跡。

　　　　在創造宇宙萬物的阿拉面前，

　　　　我懇求向我伸出援助之手。

　　※※※

　　十．十三　孔馬康搶劫綠林

　　孔馬康一口氣衝到牧場裡，沒命地追逐駝羊馬牛，打算把牠們全都帶走。牧場中突然出現一群奴隸，舉著銳利的長矛，握著明晃晃的刀劍，神氣十足地奔來保護牲畜。他們中領頭的是一個土耳其騎士，不但槍法熟練，武藝高強，而且英勇頑強，能攻善守。那騎士憑他的一股勇氣，趕到孔馬康面前，預備跟他較量一回。他毫不客氣地警告孔馬康：﹁你這個該死的傢伙！如果你知道這是誰的牲畜，諒你就不敢前來搶竊。我來告訴你：這是希臘人中一群稱雄稱霸者的牲畜。他們個個英雄，人人好漢，總共一百名大將，天不收，地不管，也不聽任何帝王的命令。只因一匹千里馬被馬賊盜竊，他們便約夥成群地前去追尋；若逮不到竊馬之賊，他們誓不返回草原。﹂

　　孔馬康聽了騎士之言，一聲吼叫，說道：﹁你這個無賴的奴才！喏，你們十分珍惜而到處追尋的千里馬，原來就在我胯下。為了這匹千里馬，你們要同我拚命嗎？現在讓你們全體出動，一齊向我進攻。你們要怎樣打，儘管自由決定！﹂他說罷，對準戛突爾的耳朵呼嘯一聲，隨即野獸般勇猛衝向土耳其騎士，手起劍落，一劍結果了他的性命，然後勒轉馬頭，接二連三地一口氣殺死四個嘍囉。其餘的人，膽戰心驚，不敢和他交鋒，只顧拔腿逃命。孔馬康喝令道，﹁你們這些娼妓養的！誰都不許逃跑；你們一個個趕快給我把駝馬牛羊都趕攏來，否則我就要你們的命；你們的血會染紅我的寶劍呢。﹂

　　嘍囉們聽了孔馬康吩咐，一個個膽小如鼠，服服貼貼地遵從命令，趕忙替他驅趕、集中牧場裡的牲畜。撒巴霍眼看此種情形，高興到極點。他歡天喜地地呼喊著奔下山來，走到孔馬康面前，以為大批橫財即將分到他手裡。然而事實出乎意料，因為他剛到牧場裡，便發現牧場對面被馬蹄踏起的煙塵彌漫在空間，遮黑了大地。繼而煙塵散處，出現一隊猛獅般的騎士，洶湧澎湃地奔騰而來。他大吃一驚，自言自語地說道：﹁我一生只是愛玩耍、好嬉戲，我可不是真正的騎士，衝鋒陷陣也不是我的本事。﹂於是他逃之夭夭，一溜煙跑到山中，靜觀他們的動靜。

　　※※※

　　十．十四　孔馬康打敗卡赫爾大矢

　　那隊人馬，共有一百名綠林強盜。他們一口氣奔到牧場裡，從四面八方把孔馬康包圍起來。其中的一個騎士走到他面前，問道：﹁你要把這些牲畜趕到哪兒去？﹂

　　﹁我不讓你們獨霸這些牲畜，我要把牠們當勝利品據為己有。你不服氣，就來和我較量一下高低。你要知道：我不是個普通的英雄豪傑。我發起脾氣來，像鋼刀一樣鋒利，比獅子還要凶猛。﹂

　　騎士聽了孔馬康的誇口，用驚奇的眼光，把他從頭到腳地仔細打量一番，看出他是個非凡的騎士，具有獅子般勇猛的魄力。但是他的面容卻又白又嫩，像滿盈的明月那樣吸引人。這位騎士，原是這一百名強盜的頭子，名叫卡赫爾大矢。他一見孔馬康，便發覺對方除了騎士風度之外，還具備非常標緻漂亮的體態，因此覺得孔馬康的相貌，跟他的情人法蒂楠很相似。法蒂楠天生麗質，是當地女流中絕無僅有的美女。她美麗的相貌、標緻的體態以及溫柔的性格，顯然不是言語可以形容的。部族中的騎士對她的武勇都懷著戒心，當地的英雄也懾於她的威嚴。她曾發誓，只同打敗她的勇士結婚。當時卡赫爾大矢也是競相向她求愛的一員，只因她對她父親說：﹁除非在戰場上打敗過我的英雄豪傑，你千萬別讓那班默默無聞的人前來向我求婚。﹂

　　卡赫爾大矢聽了法蒂楠的豪言壯語，對於和她比武，沒有制勝的把握，因此不敢輕易和這位巾幗英雄比武，唯恐敗在女人手裡，會玷辱好漢名聲。他的知心朋友鼓勵他說：﹁你的性格、容貌算得齊全、完備，可稱才貌雙全。法蒂楠的武藝固然比你高強，但是如果你和她正式比起武來，準能得心應手，出奇制勝。因為一般婦女對男子漢都懷著羨慕、傾倒心情，只是她們守口如瓶，不肯表現在言行之間。這種情形，你是清楚的。所以你在比武場上和她碰頭時，她看見你的儀表和容顏，就會觸景生情，必然回心轉意，結果只會垂手被擒。﹂儘管朋友說得天花亂墜，一再慫恿、鼓勵，但卡赫爾大矢卻無動於衷，始終堅持己見，拒絕和法蒂楠比武，直到目前不變，現在和孔馬康碰頭，彼此發生了糾紛、爭執，不明白個中真情，於是異想天開，以為孔馬康便是以英勇、美麗聞名而為他崇拜、追求的法蒂楠其人，因此，他走到孔馬康面前，說道：﹁該死的法蒂楠！你上這兒來，是要在我面前誇耀一下你的武勇嗎？請你下馬來，讓我跟你談一談吧。告訴你：我一向處心積慮，不顧朋友情誼，打敗英雄豪傑，搶竊富商大賈，積蓄了這份產業。我這樣苦心經營的目的，只是預備讓你這位舉世無雙的美女前來享受。現在我正式向你求婚。請你慨然允許，同我匹配成恩愛夫妻。因為這樣一來，你一下子便成為我這個王國裡的王后，讓那些公主小姐們都來做你的丫頭。﹂

　　孔馬康聽了卡赫爾大矢的無稽之談，忍不住怒火上衝，昂然罵道：﹁你這條卑鄙齷齪的狗彘！趕快給我拋棄什麼法蒂楠和對她的無稽妄想，前來和我較量一番。我警告你：眼前你就要倒下去，葬身在泥土裡。﹂他不停地咒罵著向對方挑釁，並勒馬兜著圈子，急於要交鋒、對打。

　　卡赫爾大矢聽了孔馬康無情的咒罵和大膽的挑釁，感到驚奇詫異，再次仔細打量一回，見他臉頰上長著的軟鬚，跟薔薇叢中突出的桃金孃毫無區別，這才恍然大悟，知道他原是一個威武的英雄，善戰的騎士，同時證實剛才自己的想像大錯特錯。於是他回頭對部下說：﹁該死的傢伙們喲！你們隨便出來一人，跟他戰幾回合，給他一點厲害瞧瞧。但不必全體出動，因為全班人馬群起圍攻一人，即使對方英勇無敵，這種打法也是卑鄙、可恥的。﹂

　　卡赫爾大矢一吩咐，他部下的一個騎士，便自告奮勇，跨著一匹額上有銀元似的白點、四腿全花的黑戰馬，威風凜凜、神氣十足地衝出來，磨拳擦掌，預備跟孔馬康交鋒。孔馬康迎過去，二人大顯身手，力爭上風，越打越起勁，弄得旁觀的人感到眼花繚亂。正打得緊張、激烈時，孔馬康巧施戰術，搶先一步，趁對方措手不及，猛擊一劍，結果了敵手的性命。

　　卡赫爾大矢部下第一個騎士戰死之後，接著便有第二、第三、第四和第五個嘍囉相繼衝出，繼續跟孔馬康交鋒。可是他們的命運跟第一名騎士的完全一樣，結果一個個都相繼死在孔馬康手裡。其餘的人眼看這個戰局，惶惑不安，驚恐萬狀。沒奈何，他們只得全體出動，一齊向孔馬康總攻擊。孔馬康不動聲色，從容應付，進退自如。在猛烈的鏖戰中，他得心應手，屢占上風，終於打敗了對手，殺得他們死傷遍地。

　　卡赫爾大矢眼看部下一個個死傷在孔馬康手裡，知道對方英勇善戰，真是英雄好漢，同時感到自己孤立無援，生命受到威脅，覺得不寒而慄。可他故作鎮靜，道貌岸然地對孔馬康說：﹁你殺死我的夥計，我可以原諒你，不存報復念頭。牧場裡的牲畜，凡是你需要的，只管隨意趕去。你還年輕，正是青年有為之時，應該多活幾歲，因此我對你抱著滿腔同情、憐憫心情。﹂

　　﹁你不必在我面前虛情假意地講道德說仁義，你應該趁早挽救你自己的性命。從今以後，你不用怕人埋怨，也不可再有奪取戰利品的念頭。為保全生命，你應當改邪歸正，走上康莊大道，洗心做人。﹂

　　卡赫爾大矢聽了孔馬康的教訓，憤怒到極點，覺得非弄死他，不足以解心頭之恨。於是他對孔馬康說：﹁該死的傢伙喲！如果你知道老子是誰，那諒你也不敢這樣大言不慚。你只要一打聽，便知卡赫爾大矢就是老子我的姓名。違抗帝王命令、跟官宦作對、攔阻旅客們的去路、搶竊富商大賈的財物，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老子的一貫行為。再說你胯下的這匹戰馬，本來是咱名下的。我來問你：這匹千里馬，你是從哪兒弄來的？你必須給我講清楚，否則我就對不起你了。﹂

　　﹁我不妨告訴你，﹂孔馬康回道，﹁這匹戰馬，原是一個老太婆騎著上巴格達去跟我姑父薩桑王打交道的。我祖父奧睦魯．努爾曼大帝和伯父叔爾康藩王先後犧牲在那個老婆子手裡，因此她和我們之間的冤仇是不共戴天的。﹂

　　﹁你這個娼妓養的小子！你父親是誰？你的名字叫什麼？﹂

　　﹁我叫孔馬康，是國王臧吾．馬康的兒子，是先帝奧睦魯．努爾曼的孫子。﹂

　　卡赫爾大矢聽了孔馬康的出身和來歷，頓時產生敬佩心情，說道：﹁你出身既高貴，又具備騎士的優美德行，這些美德，實在是不可妄加否認的。現在我不同你計較長短高低，我放你平安歸去。因為過去令尊大人對我們一貫是疏財仗義、好善樂施的。﹂

　　﹁指阿拉起誓，你這個卑鄙下流的匪首！我可不輕易放過你，非動武除掉你這個禍害，我誓不罷休。﹂

　　卡赫爾大矢聽了孔馬康的辱罵，怒不可遏，知道非動武不能夠解決糾紛。於是他二人各有準備，邊厲聲呼吼邊各自鞭策著豎耳翹尾的戰馬，交起鋒來，其勢之猛，有如天崩地裂。霎時像兩頭綿羊角觸似的，越打越起勁，越鬥越劇烈；彼進此退，此攻彼守，武藝翻新，互顯身手，彼此正打得熱鬧、劇烈的時候，卡赫爾大矢舞劍猛力一擊，企圖致孔馬康的死命。孔馬康眼快心靈，閃開身體，趁對方措手不及，反擊一劍，刺穿卡赫爾大矢的胸膛，當場結果了他的性命。

　　一場戰鬥很快結束之後，孔馬康一鼓作氣地又殺死一大群綠林，奪得無數的戰利品，可以滿載而歸了。於是他吆喝牧場中的奴隸，吩咐道：﹁你們趕快把所有的牲畜趕攏，並把財物收集起來，預備給我送走。﹂

　　這時候撒巴霍奔下山來，走到孔馬康面前，欽佩得五體投地，恭維道：﹁你這位當今唯一的英雄豪傑！你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剛才的一場血戰，你殺得真是淋漓痛快，充分表現出你的英雄氣概。當初我虔心虔意地替你禱告、祈求，承蒙阿拉應諾我的呼籲，因此你才獲得這個空前的勝利呢。﹂他說著急忙砍下卡赫爾大矢的頭顱。

　　孔馬康聽了撒巴霍的恭維、誇讚，哈哈大笑著說：﹁該死的撒巴霍喲！當初我和你結識、見面時，還以為你是一個善於衝鋒陷陣的騎士呢。﹂

　　﹁你獲得這麼多戰利品，該不會把我忘掉吧。因為憑著這種勝利品，也許我能達到同我的叔伯妹妹奈芝美結婚的目的呢。﹂

　　﹁你只管放心，這些戰利品總有你的一份，可是你得盡保管的責任，同時必須好生監督這些奴隸。﹂

　　孔馬康帶著戰利品滿載而歸，不分晝夜地兼程趕路，直回到巴格達。老百姓聽到他凱旋的消息，爭先恐後地出來看熱鬧。人們看見那麼多的戰利品和掛在撒巴霍槍桿上的卡赫爾大矢的頭顱，都嘖嘖稱讚，欽佩他的英勇和武功。尤其那般生意人格外歡喜，情不自禁地互相稱慶說：﹁這個攔路搶劫的匪頭，已經被除掉，從此商旅不再裹足不前，阿拉替我們解除後顧之憂了。﹂

　　孔馬康進城之後，把卡赫爾大矢的頭掛在王宮門前示眾，他把一部分戰利品分給窮苦老百姓，然後招待撒巴霍在寬闊的地方住定，這才回家去見母親，向她敘述為民殺賊除害的經過。

　　孔馬康英勇善戰，為民除害的名聲轟動一時，老百姓不僅對他竭誠擁護、愛戴，而且還約夥成群、絡繹不絕地前來拜望他，聽他講述殺賊的經過，致使他一躍而為人心歸依嚮往的人物。同樣，國內武藝高強的英雄、騎士們對他也抱著敬仰欽佩和畏懼心情。

　　※※※

　　十．十五　孔馬康和薩桑

　　孔馬康勝利歸來，聲振遐邇，消息傳到薩桑王耳裡，他駭然震驚，立刻召集親信黨羽，商討對策，挽救危局。他說：﹁現在我必須跟你們談談我心中的隱憂和一些祕密。你們要知道：孔馬康殺死卡赫爾大矢，在民間樹立起威信，還擁有艾克拉德和土耳其兩個部族，因此他現在是我們的心腹之患，將來就是同我們爭奪江山的仇敵。尤其部隊中大多數人馬都是他的親族，給我們帶來最大的威脅和障礙；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所處的地位是凶多吉少的，我們的事業會一敗塗地；宰相丹東的活動情況，你們已經聽到一些。他否認我的功績，堅決和我作對，居然以怨報德，充分表露反叛行為。據說他奔走呼籲，到處招兵買馬，糾集了強大兵力，藉口說江山是孔馬康的祖父和父親開創、遺留下來的，其目的只在一心一意輔佐孔馬康爭奪王位。如此說來，他存心殺害我，這是毫無疑義的。﹂

　　﹁主上！孔馬康是個微不足道的人。﹂親信的黨羽們聽了薩桑王的哀嘆訴苦，異口同聲地說，﹁假若我們不知道他是陛下一手撫育、培養出來的人，那我們誰都不會理睬他的。我們精誠團結在您周圍，忠心耿耿地聽從您的命令。如果您要殺掉他，或者要放逐他，那只管吩咐，我們一定按您的意圖，執行暗殺他或流放他的命令。﹂

　　﹁殺他可是一樁困難的事。要進行這件重大事情，咱們之間必須訂個盟約，發下誓語。﹂

　　親信的朝臣們察言觀色，明白薩桑王的心意，毅然和他結盟，當面賭咒發誓，決心進行殺害孔馬康的陰謀，認為孔馬康一死，就可制止宰相丹東的反叛行為，並挫折他的復辟意志，一場風波從此平息，天下便太平無事。

　　薩桑王跟親信的朝臣們結盟、賭咒之後，聽到他們對他忠誠擁戴之言，不禁感激涕零，表示格外信任他們。朝臣們受寵若驚，洋洋得意，雄心勃勃地暗中分頭進行陰謀，異想天開地發動、慫恿部隊出來反對孔馬康。然而大勢所趨，部隊鑒於極大多數的人馬掌握在宰相丹東手裡，因而徘徊觀望，踟躕不前，不敢輕舉妄動。

　　薩桑王危害孔馬康的陰謀，已經成為公開的祕密。古萃葉．斐康聽了這種意外的消息，坐臥不安，感到無限的憂愁恐怖。為挽救孔馬康的生命，她把從前孔馬康使來跟她連繫、名叫撒爾多奈的那個老宮女喚到面前，打發她去向孔馬康通風報信。

　　老宮女奉命來到孔馬康面前，先向他致意，然後將古萃葉．斐康的吩咐，從頭傳述一遍。孔馬康聽了老宮女的傳述，毫不畏懼，坦然吩咐道：﹁勞煩你代我向古萃葉．斐康致意，請她放心，不必為我擔憂。你告訴她：宇宙是偉大、萬能的阿拉掌握著的。奴婢中誰該享受權力，全是出自阿拉的分配。詩人說得好：

　　　　王位屬於阿拉的權力，

　　　　誰篡奪王位，

　　　　自然會收回他的權力，

　　　　並使竊奪者身敗名裂、一敗塗地。

　　　　假若我自己或其他的人擁有指頭大的一片土地，

　　　　這當中的主權也只能是暫時和阿拉共同具有的。﹂

　　老宮女回到古萃葉．斐康房裡，把孔馬康的問候和囑咐，從頭敘述一遍，並附帶談到他通情達理的樂觀行為。古萃葉．斐康從老宮女口中知道孔馬康的情形，這才如釋重負地抑制住惴惴不安的心情。

　　薩桑王隨時隨地窺伺著孔馬康出城的機會，以便派人趁機狙擊，以期達到殺害他的目的。

　　有一天孔馬康帶著隨時不離左右的撒巴霍走出巴格達城，入山打獵消遣。經過一場激烈追逐之後，十隻羚羊被捕獲在他倆手裡。其中有一隻黑眼眶的母羚羊，一直抬著頭，東張一會，西望一回，淒然顯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孔馬康覺得可憐，發生惻隱之心，終於把牠放走。

　　撒巴霍不明白孔馬康釋放母羚羊的意圖，問道：﹁你為什麼把母羚羊放走？﹂

　　孔馬康啟齒笑了笑，索性把剩餘的九隻羚羊，一古腦兒都放了，然後解釋說：﹁為了實踐道義，我才把那隻還有幼羚的母羚羊放走。那隻母羚羊被捕之後，牠一直抬著頭，東張西望。這種神情，說明牠窩裡還留下幾隻嗷嗷待哺的小羚羊，因此我慨然把牠放走。同時為了重視那隻母羚羊的生命，我大發慈悲，所以把其餘的羚羊也全都放走。﹂

　　﹁既是這樣，懇求你賞我自由，放我回去和家人團聚吧。﹂

　　孔馬康懂得撒巴霍滑稽、裝傻的性能，哈哈大笑不已，隨即用槍柄向他的胸膛輕輕一擊，他就順便倒了下去，蛇蜥般蠕動著不肯站起來。

　　正當他倆鬧著玩的時候，附近地區的空中突然彌漫著煙塵，接著出現馬蹄聲。繼而煙塵散處，出現了一群猛勇的騎士。這是因為薩桑王探得孔馬康入山打獵的消息，便派黛誼勒睦人中一個叫卓密爾的首領，率領二十名騎士，給予大量的金錢，讓他們跟蹤襲擊，以期把孔馬康殺死在山中。

　　那群猛勇的騎士，雄赳赳氣昂昂地一直衝到孔馬康面前，滿以為旗開得勝，可以輕而易舉地置孔馬康於死地。殊不知孔馬康既不示弱，也不畏怯：相反他卻臨機應變，從容迎接大敵，跟他們交鋒、廝殺，一鼓作氣地把敵人殺絕斬盡。

　　薩桑王懷著滿腔希望，快馬加鞭，跟在那班騎士後面，趕到山中，親身前來觀看動靜。然而事實出乎他的想像、意料之外。他派來謀殺孔馬康的那班騎士，都不是孔馬康的對手，很快就被孔馬康殺得屍橫滿地，一個也不剩。他見到這種情形，驚慌失措，大失所望，不得已，只好勒轉馬頭，垂頭喪氣地轉回宮去。可是禍不單行。他行到半途，突然被那班騎士的家屬擋住去路，終於把他逮起來。原因是那些家屬知道騎士們的下場，所以約夥成群地向他興師問罪，起來替他們的子弟報仇。

　　孔馬康遇了一次風險，一鼓作氣地消滅了敵人，這才和撒巴霍一起離開山林。歸途中路過一個鄉村時，他們在一家農戶門前碰到一個青年。孔馬康問候他。那青年人回問一聲，轉身回到家裡，一會兒端出兩個大缽。其中一個盛著牛奶，一個盛著餛飩，上面飄滿了熱氣騰騰的奶油。他把兩個大缽放在孔馬康面前，說道：﹁請兩位客人光臨、賞臉，隨便吃喝一點。﹂

　　孔馬康不肯吃喝，斷然拒絕。青年覺得奇怪，問道：﹁你不肯吃喝，請問這是什麼緣故？﹂

　　﹁我許過願心，發下誓言，所以不能隨便吃喝別人的東西。﹂

　　﹁你許的什麼願心？幹嘛要發誓言？﹂

　　﹁因為暴虐，專橫的薩桑王欺我年幼，篡奪了祖父和父親傳給我的江山與王位，所以我才許下願心，發下誓言：非待我消滅敵人，奪回江山和王位之後，我絕不隨便吃別人的食物。﹂

　　﹁薩桑王已經被人逮捕、拘禁，很快他便會一命歸天。阿拉已經滿足你的願心，我該向你祝賀、報喜呢。﹂

　　﹁他被拘禁在什麼地方？﹂

　　﹁就在對面那幢圓頂屋子裡。﹂青年人指著一幢高大的建築物說。

　　孔馬康抬頭一看，果然看見人群氣勢洶洶地擁進一幢高大的圓頂建築物裡。他懷著好奇心，走到那幢屋子左邊，仔細踏看。他見人們爭先恐後地擁到屋裡，向薩桑王發洩胸中的積怨，不僅嬉笑怒罵，而且拳捶腳踢，施與罪有應得的體刑。薩桑王忍氣吞聲，飲恨而不敢吭聲，感到沒有活命的希望。孔馬康眼看這種情形，滿心歡喜，於是回到那家莊戶門前，坐了下來，安心地飽餐了一頓，還把吃剩的肉片擺在行囊裡，默然坐著休息。等到太陽落山，人們入睡，他便起身，走到禁閉薩桑王的那幢屋子附近。他發現屋裡屋外有惡狗森嚴地守護著門庭。他剛走到門前，便有一條惡狗蹦起來向他狂吠。幸虧他臨機應變，立刻從行囊中掏出肉片，扔一塊過去，止住了牠的吠聲，然後邁步闖進大門。接著他用同樣的辦法，邊向前走，邊扔肉片給狗吃。最後他深入院內，來至薩桑面前，伸手摸摸他的頭頂。

　　﹁你是誰？﹂薩桑嚇得大聲驚問。

　　﹁我是你千方百計要殺害的孔馬康。你作繭自縛，終於跌在你自掘的陷阱裡，這是你自作自受呀。你作威作福，獨攬大權，暴虐成性，篡奪我祖先傳下來的王位，你還不知足，硬要危害我的性命。你這是何居心？﹂

　　薩桑賭咒發誓，矢口否認他危害孔馬康的陰謀，說一切傳說都不是事實。孔馬康不再理論此事，說道：﹁你跟我來吧！﹂

　　﹁我腳癱手軟，精疲力竭，已經不能行動了。﹂

　　﹁情況既然如此，我給你弄匹馬騎，帶你一塊兒逃出去。﹂

　　孔馬康果然履行諾言，悄悄地扶他離開禁閉的屋宇，並找一匹戰馬給他騎。於是二人並轡連夜出走，漫無目的地邁步向前，直跋涉到黎明，才下馬禱告、休息。休息、禮拜之後，仍繼續向前。旅途中路經一座果園，便下馬走進園去，二人坐在一起，開誠布公地談心。孔馬康問道：﹁迄今為止，你還保存怨恨我的念頭嗎？﹂

　　﹁不，指阿拉起誓，我絲毫不怨恨你。﹂薩桑說。

　　談心之後，孔馬康和薩桑言歸於好，彼此同意轉回巴格達去。撒巴霍聽了回城的決定，自告奮勇地說：﹁我在二位之前先走一步，以便趕進城去報個喜信。﹂

　　撒巴霍急急忙忙兼程趕到巴格達，把孔馬康帶薩桑回城的消息一傳播，人們歡欣鼓舞，男女老幼，萬眾一心，約夥成群地敲著鑼鼓，吹著號角，熱火朝天地出城迎接孔馬康，表示竭誠歡迎、愛戴。古萃葉．斐康收拾打扮得花枝招展，像黑夜裡的月亮，也出現在人群裡，和孔馬康見面，彼此心心相印，感到歡喜快慰。從此孔馬康成為眾所注目的人物，談話的中心。人們都津津樂道其事跡，誇獎、讚美的語言不絕於人口，到處可以聽見。騎士們公認他是當代無敵於天下的最勇敢的英雄豪傑，對他欽佩、崇拜得五體投地，大夥異口同聲地說：﹁只有孔馬康才配當我們的國王。﹂從此他奪回江山，繼承祖先的遺業了。

　　薩桑在孔馬康的保護下，留得一條生命，狼狽不堪地回到家裡。一見面，諾子赫圖．宰曼便對他說：﹁我看如今老百姓都把視線和談吐集中在孔馬康一人身上。他們誇獎、讚美他的言詞，簡直不是言語可以形容得出來的。﹂

　　﹁一般的傳說與實際情形頗有出入。叫我看，他沒有什麼特殊、可取之處。凡是耳朵能聽到的，不一定是人嘴裡說出來的。不過人們在誇獎、讚美方面相互效尤、摹仿，終於形成風氣，結果，不僅巴格達人牽強附會、盲從附和，對他表示歸依、嚮往，就連那個大逆不道的宰相丹東，也大肆活動，招募各方兵馬，造謠生事，甘心替一個無能為力的孤兒賣命。﹂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要殺死他，讓宰相丹東枉費心機，叫他的意圖變成泡影，最後不得不歸順我，俯首帖耳地聽我指揮，終身做我的奴隸。﹂

　　﹁對外人進行奸詐、欺騙，都是臭名遠揚的卑鄙行徑，你怎麼好用這種手段對待自己的親戚呢？叫我說，還是讓古萃葉．斐康和孔馬康結成夫妻，這才是你應該做的正事。此外你還應該多聽古人的嘉言懿行。詩人吟得好：

　　　　你的名位固然高於一切，

　　　　但當命運叫某人的地位高過你的時候，

　　　　必須竭誠報之以恭維、敬佩，

　　　　無論當面或背地他會投你以恩遇。

　　　　對他的舉止、行為必須守口如瓶，

　　　　才不至於淪為被貶黜的行列。

　　　　比新娘子更美麗更賢淑的婦女，閨房中到處可尋，

　　　　只不過新娘子獨得時運的偏袒、垂青。﹂

　　薩桑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勸解和朗誦，勃然大怒，氣得暴跳起來，說道：﹁假若你的談話不是出自戲言，我一定拔出寶劍，結果你的性命，停止你的呼吸。﹂

　　﹁你雖然生我的氣，而我說的卻是戲言。﹂諾子赫圖．宰曼站起來，走到薩桑面前，吻他的頭和手，﹁你的見解是正確可行的；在謀殺孔馬康方面，我要盡最大努力，跟你站在一起，助你一臂之力。﹂

　　薩桑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諾言，喜不自勝，說道：﹁我已計窮策盡，你快出個主意，解除我的困境吧。﹂

　　﹁好的，我很快就替你出主意結果他的性命。﹂

　　﹁你打算出什麼主意呢？﹂

　　﹁我打算藉宮中一個叫巴昆的老宮女的手，來進行這樁密謀。因為她詭計多端，手段毒辣，向來抱著無毒不成事的見解，所以她做什麼事都心安理得，滿不在乎；兼之孔馬康和古萃葉．斐康是經她一手撫育成人的；孔馬康尤其敬重她，彼此的感情融洽到須臾不離的地步；孔馬康隨時離不開她，甚至於常在她腳邊睡覺呢。﹂

　　﹁這個辦法倒是正確可行的。﹂薩桑同意諾子赫圖．宰曼的計謀。於是即時喚老宮女巴昆前來，把密謀、計劃講給她聽，吩咐她去謀殺孔馬康，答應給她最好的報酬。

　　﹁我可以遵命行事，﹂老宮女欣然接受任務，﹁不過我的主人呀！希望您給我一柄殺過人的短劍，讓我順順利利地很快結果他的性命吧。﹂

　　﹁我一定給你。﹂薩桑滿口應諾，果然給老宮女巴昆一柄非常鋒利的匕首。

　　巴昆這個老婆子，原是從小在王宮裡混了畢生的一個老宮女，許多稀奇古怪的傳說、奇聞，她都司空見慣，因而久經世故，老奸巨猾，經驗非常豐富，記得無數的掌故、詩歌和故事。她把短劍藏在懷裡，處心積慮地考慮著怎樣下手危害孔馬康的生命。

　　當天夜裡，夜闌人靜，孔馬康一個人待在房中，等古萃葉．斐康踐約，前來幽會，愛情的火焰在他心裡燃燒得正烈。這時候，他的老保姆巴昆突然來到他房裡，說道：﹁相逢的時期已經降臨，離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孔馬康聽了老保姆的聲音，看見她的形影，喜不自勝，問道：﹁古萃葉．斐康的身體健康嗎？她的處境怎麼樣？﹂

　　﹁她不僅身體康健，而且一心一意戀愛著你呢。﹂

　　孔馬康站起來，脫下外衣，披在老保姆身上，並許下願心，要給她最美好的報酬。

　　老保姆喜形於色，說道：﹁今晚我打算在你這裡過夜，跟你談談我耳聞目見的事情，並講些為痴情而發狂者的故事給你聽，讓你感到高興、快樂。﹂

　　﹁好的，勞你講個既能消愁解悶，又可發人深省而使人身心愉快的故事給我聽吧。﹂

　　﹁可以的，我一定滿足你的要求。﹂老保姆巴昆口蜜腹劍，胸前藏著鋒利的匕首，一屁股坐在孔馬康面前，滔滔不絕地講述下面的故事：

　　※※※

　　十．十五．一　大煙鬼的故事

　　從前有個不務正業、溺於色情的人，經常出入情場，東追西求，跟那般放蕩不羈的婦女鬼混。過了沒有多久，全部財產很快就揮霍完了，變得一貧如洗。他無法生存，瀕於絕境，眼看就要餓死了。

　　有一天，他逍遙自在地在大街上行走，想找一點食物充饑。正當飢腸轆轆，腹內苦饑的時候，想不到腳趾被一顆鏽釘子戳破，血流如注，痛不可耐。他坐下來擦掉鮮血，拿塊破布包紮好傷口，才勉強可行。他掙扎著站起來，兩條軟弱無力的腿，支撐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唉聲嘆氣，一步一哼地向前走去。

　　他毫無目的地一直往前走著，從一座澡堂門前經過，一眼看去，非常清淨雅緻。他不顧一切，闖進澡堂，脫掉衣服，在噴筒下面盡量沖洗，直被熱水沖得精疲力盡，這才移到涼水池裡去休息。

　　涼水池裡寂然沒有一個人影，他便趁此大好機會，偷偷摸摸地掏出一塊鴉片煙，一口吞下肚去。一會兒鴉片煙作祟，他的神經受了刺激，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身體飄飄然，一下子便倒在一塊雲石板上，恍惚矇矓間，身邊突然出現一個堂倌，小心翼翼地前來替他擦背；另外還有兩個童僕，每人手中分別捧著大缽和各種沐浴用具，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侍奉，聽從堂倌吩咐、指揮。眼看這種情景，他覺得詫異，暗自說：﹁這些人似乎沒弄清情況而認錯了人，或許他們和我同類，都是些大煙鬼吧。﹂他思考著卻不顧一切地伸直兩腿，讓堂倌替他擦洗。同時他好像聽見堂倌說：﹁主上！今天是群臣朝拜的節日，陛下臨朝視政的時間就要到了。﹂

　　他笑了一笑，暗自嘆道：﹁大煙鬼喲！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他雖然心虛，但在堂倌和童僕面前，卻故作鎮靜，默然坐著不動。堂倌扶他起立，拿一塊黑綢布圍住他的下身，畢恭畢敬地引他來到一間擺著各種果品和各種鮮花的屋子裡，讓他坐在一張檀木椅上，剖個西瓜給他吃，然後由兩個童僕澆著水，堂倌再一次為他認真擦洗、燻香得乾乾淨淨，並祝福道：﹁祝主上天長地久，福壽康寧！﹂說罷，帶著童僕走了出去，並順手關上房門。

　　堂倌和童僕剛走出房門，他便一骨碌站了起來，解掉圍腰布，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事，越想越好笑，笑得幾乎昏倒在地上。他笑夠之後，才自言自語地說道：﹁他們用宰相稱呼國王的口吻，呼我為主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也許他們不明白真情實況，一時懵懂，所以對我表示百般奉承、尊敬。說不定往後水落石出，真情一旦揭穿，他們就會對我不客氣，會拿拳頭歡送我，那才糟糕呢。﹂他想到這裡，情緒一緊張，覺得渾身發熱，便打開房門，透一透氣。

　　這時候一個小僕人和一個太監一起走進房來。那個小僕人打開手中的包袱，取出三方絲浴巾，拿一方給他頂在頭上，一方披在肩上，一方圍在腰裡。同樣那個太監趕快把手中的一雙拖鞋遞給他套在腳上。繼而一群宦官和奴婢走進房來，大夥前攙後扶地把他簇擁到一間大廳裡。他一看，裡面的裝飾、設備，非常富麗堂皇，儼然都是御用的物品。他們讓他坐在長靠椅上，然後一齊動手，替他按摩的按摩，揉腿的揉腿，捶背的捶背。在那樣特殊的享受之下，他樂不可支，笑個不止，不知不覺陶醉在夢鄉裡。

　　在睡夢中，他夢見一個窈窕美麗的妙齡女郎出現在他面前，被他摟在懷裡，任意撫摩、接吻。可惜好夢不長，正當他感到痛快淋漓的一剎那，突然聽得人聲喝道：﹁你這個不知羞恥的壞傢伙，趕快給我醒過來吧！已經是正午時候，你還睡覺哪！﹂

　　他聞聲驚醒，見自己赤裸裸地睡在涼水池中的雲石板上，周遭圍著譏笑、嘲弄他的人群。這時候他恍然大悟，明白剛才的一切享受，原來是南柯夢境，也就是鴉片煙作祟引起的幻象。他懶洋洋地帶著苦惱情緒，埋怨喊他的人：﹁你若遲喊一會，讓我過一過癮，那該是多麼快樂的事呀！﹂

　　﹁你這個大煙鬼！光著屁股，一絲不掛地在大庭廣眾中丟人、出醜，難道你不知害臊？﹂人們激於義憤，忍無可忍，因而拳足交加，群起而攻之，一頓好打，打得他渾身發青發腫，遍體鱗傷。

　　※※※

　　孔馬康聽了大煙鬼的故事，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倒在地上。繼而他對老宮女巴昆說：﹁乳娘！這個故事有趣極了；像這樣美妙的故事我從來還沒聽過呢。此外你還有別的故事講給我聽嗎？﹂

　　﹁不錯，有得是。﹂老宮女巴昆答應著，欣然繼續講非常離奇古怪的故事給孔馬康聽，直拖延到深更半夜，待他聽厭倦而呼呼入夢之後，她才得意洋洋地嚷道：﹁現在是趁機會下手的時候了！﹂隨即抖擻精神，站了起來，掏出藏在胸前的匕首，撲向孔馬康，剛舉手要刺他的一剎那，恰巧孔馬康的母親突然走進房來。老宮女巴昆的謀殺未能得逞，反而大吃一驚，幸虧她臨機應變，立刻回轉身來，故作逢迎、伺候之狀。然而她自己作惡心虛，異常恐懼，像害瘧疾似的，渾身顫慄得控制不住。孔馬康之母眼看老宮女巴昆的狼狽狀態，非常驚訝，立刻把孔馬康喚醒。

　　孔馬康矇矓從夢中醒來，睜眼見他母親坐在床前，可料想不到她突然降臨，卻挽救了他的性命。她按時趕到的原因是這樣的：先是古萃葉．斐康聽得謀殺孔馬康的消息，便悄悄地去見孔馬康的母親，說道：﹁嬸娘！趁巴昆那個老娼婦還未下毒手殺你兒子的時候，你快去救他的命吧！﹂於是她把聽到謀殺孔馬康的陰謀，從頭說給她聽。因此她毫不躊躕，立刻動身，剛巧在巴昆舉起短劍刺殺孔馬康的時候，趕到他房裡，挽救了他的生命。

　　孔馬康醒來看見他母親，說道：﹁娘！你來的正好，恰巧乳娘也在這兒閒談呢。﹂接著他轉向老宮女巴昆說：﹁指我的生命起誓，我來問你：除了剛才講的那些故事之外，你還肯講其他更美妙的故事給我聽嗎？﹂

　　﹁我要講給你聽的故事非常稀奇有趣，比剛才講的更美妙呢。不過現在時間不早，只好留在下次再講了。﹂她回答著站起來要走，儘管她不相信還有倖免的可能。因為根據經驗閱歷和狡猾性格，她發覺孔馬康之母已經知道她的不軌行為，所以她非常恐怖，不相信還能逃脫性命。

　　﹁好的，下次再談吧。回頭見！﹂孔馬康見她急於要走，所以慨然給予方便。

　　老宮女巴昆像離弦之箭，趕忙溜走之後，孔馬康之母說道：﹁兒啊！今晚對你來說是吉利可慶的一夜呢，因為阿拉保佑你，叫你擺脫這個老妖精的謀害，這是你再生的日期呢。﹂

　　﹁娘！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她把薩桑謀殺他的陰謀，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孔馬康聽了，不禁感嘆不已，說道：﹁娘！不該死的人，是不會輕易碰到凶手的，即使有人行刺，陰謀也不會得逞的。不過我們應該隨時防備，對我們來說，最安全妥善的辦法，莫如擺脫這幫虎狼成性的仇人，自力更生，另找出路，在謀生方面盡力而為，然後聽天由命吧。因為阿拉是為所欲為的，世間的一切事物都是他支配、掌握著的。﹂

　　※※※

　　十．十六　孔馬康被擒和釋放的經過

　　孔馬康遇險之後，決心出走，便於次日毅然決然離開巴格達。他不怕艱苦，翻山過水，去尋找宰相丹東，共謀國家大事。他走後，薩桑王和諾子赫圖．宰曼的意見分歧，彼此間發生口角、爭執，結果夫妻的感情破裂，諾子赫圖．宰曼迫不得已，離開宮廷，悄然溜走，也去投奔宰相丹東。此外還有許多薩桑王原來的親信朝臣，眼看大勢所趨，也紛紛前去投靠宰相丹東。

　　宰相丹東的人馬越聚越多，勢力越來越大，威振遐邇，大有舉足輕重之勢。他和孔馬康、諾子赫圖．宰曼和其他許多僚屬重逢聚首，在一起討論復國大計。經過詳細商議、討論，決定先出兵討伐羅馬，替先王奧睦魯．努爾曼和國王叔爾康報仇雪恥。於是大軍浩浩蕩蕩，一直開到羅馬境內，同敵人竭力苦戰。然而在遠途跋涉，人困馬乏，地理生疏的情況下，連續跟人多勢眾的強敵對壘、鏖戰的結果，宰相丹東、孔馬康和其他將領，誤入敵人圈套，全被羅馬王魯謨宗生擒，一旦變為階下囚。

　　宰相丹東、孔馬康和其餘將領被俘的次日，國王魯謨宗吩咐部下帶他們去見他。當時他們相顧失色，認為死期已到，因而議論紛紛，都說：﹁他吩咐提審我們，顯然是要處我們死刑。﹂然而事實卻出乎他們的想像、預料之外。因為當他們被帶到國王魯謨宗面前時，他卻心平氣和地讓他們坐在自己身邊，並擺筵席款待他們。在和緩的氣氛中，他們逐漸平靜、安定下來，並隨便吃喝。

　　飯後，國王魯謨宗和顏悅色地跟他們談心，說道：﹁有一天夜裡，在睡夢中我看見一個奇怪的夢境。當時的情境，我跟僧侶們敘述得很詳細，指望他們給我解釋、分析。可他們說：﹃這樣的夢兆，只有宰相丹東能替你解釋、分析。﹄﹂

　　﹁陛下在夢境中所看見的都是幸福、吉利的兆頭吧。﹂宰相丹東奉承國王魯謨宗。

　　﹁那天夜裡，我夢見自己置身在一個黑洞洞的陷阱裡，受到老百姓的摧殘、折磨。我努力掙扎，以期逃避危險，可是力不從心，剛站了起來，立足不定，卻又跌倒下去，始終沒有能夠逃出那個陷阱。當時我計窮策盡，徘徊觀望一回，無意間發現陷阱裡有一條金腰帶。我懷著驚奇心情，把那條金腰帶撿起來，仔細端詳。只見那腰帶突然斷成兩截。我勉強湊合起來，拿它繫在腰裡，卻沒想到兩截斷腰帶一下子便聯結在一起，天衣無縫地恢復了原形。這種情景，便是我在睡眠中親身經歷的夢境。宰相閣下！你看這個夢兆，到底是主凶還是主吉？﹂

　　﹁啟奏國王陛下：據我看來，這個夢兆，顯示著陛下還有個血族寶眷，向為陛下所不認識。此人可能是陛下的同胞手足，或親侄子，或叔伯兄弟。總之他屬於皇親貴胄，跟陛下同具血緣關係，都是帝王的後裔。﹂

　　國王魯謨宗聽了宰相丹東的分析、解釋，覺得所說荒唐無稽，與他的夢境風馬牛不相及，毫無補於實際，引不起他的興趣，因而他漠然置之，只顧轉著眼睛仔細把孔馬康、諾子赫圖．宰曼、古萃葉．斐康、宰相丹東和其餘的俘虜觀察，打量一番，暗自說：﹁我把這些傢伙都斬首，便可斷絕他們部下的僥倖念頭，從此我迅速趕回京城去坐鎮，免得國內發生反叛、篡權事件。﹂

　　國王魯謨宗打定主意，吩咐劊子手，叫先拿孔馬康開刀，立刻砍掉他的首級。這時候，國王的保姆突然來到國王面前，問道：﹁幸運的主上！現在陛下要做什麼事情？﹂

　　﹁我決心把擒來的這些俘虜通通斬首，把他們的首級送往他們的部隊中，再率領人馬，向他們總攻擊，一鼓作氣地討伐、根除他們的殘餘勢力。因為現在我們占著優勢，正是殺絕斬盡敵人、爭取全勝的大好時機。一俟戰爭結束，便可率領人馬，盡快趕回京城，免得戰亂之後，國內發生其他意外事件。﹂

　　保姆聽了國王的由衷之言，大吃一驚，緊靠近他身邊，親切誠懇地說道：﹁您怎麼忍心殺害您的侄子、侄女和您的姐姐呢？這是萬萬使不得的。﹂

　　國王聽了保姆之言，勃然大怒，罵道：﹁該死的妖精！從前你不是對我說，我的父母先後被人毒死和殺害了嗎？你還給我一顆珠寶，不是說那是先父的遺物嗎？你幹嘛隱瞞我？怎麼不將真實情況告訴我？﹂

　　﹁凡是我對您講的都是事實，只不過當中您和我的處境，以及您和我的經歷，比較離奇古怪，與眾不同罷了。告訴您吧：我叫麥爾佳娜。您母親叫伊彼麗簪。她不但人生得美麗賢淑，而且武藝超群，在英雄武將中，曾經聞名一時，被公認為巾幗英雄。至於您父親呢，他便是赫赫有名的巴格達、呼羅珊國王奧睦魯．努爾曼，這是千真萬確的，絲毫不容懷疑的。令尊曾經派他的長子叔爾康隨同這位宰相丹東，率領隊伍西征，來到羅馬境內，終於跟您母親邂逅相遇，彼此結交認識。當時我們幾個女流，隨您母親到郊外作角力之戲，鍛鍊身體，操習武藝。就是那時您哥哥叔爾康一個人離開他的部隊，輕騎深入到我們操練的地區，跟您母親作了一次角力比賽。由於您母親的武藝比他高強，結果對方敗在您母親手下，因而他對您母親欽佩，崇拜得五體投地，所以彼此間結下難分難捨的交情。往後，您母親在宮裡私下接待叔爾康，當上賓招待了五天，還跟他結盟，改奉伊斯蘭教，彼此情投意合，賓主以誠相待。只因那個叫左圖．黛娃仙的壞老婆子在國王面前告密，把您母親接待外賓的消息透露給您外祖父。您母親迫於無奈，才離開祖國，跟叔爾康暗中出走。當時跟她同行的，除我和賴玉哈楠之外，其他還有二十個宮娥彩女。我們都在叔爾康規勸下改信了伊斯蘭教，在他的保護下，一起去到巴格達，在王宮中和國王奧睦魯．努爾曼見面。他鍾情於您母親，一見傾心，因而終於和她結為夫妻。當時您母親把她帶去的三顆最名貴的珠寶獻給國王。國王喜不自勝，奉為掌上明珠，並把三顆珠寶分別贈給他的子女諾子赫圖．宰曼和叔爾康、臧吾．馬康昆仲佩戴。後來您母親從叔爾康手中獲得他自己的那顆珠寶，保存下來，留給您作為遺念。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您母親妊娠期滿，臨近生育您的時候，忽然感到思鄉心切，十分惦念骨肉親戚。她既然對我吐露全部心情，所以我格外同情，憐憫她的處境，便暗中替她設法買通了一個叫矮子邦的黑奴，跟他講明個中隱情，指望他陪我們同行，護送我們出境，以便返回老家來。事情進行的倒也順利。到了動身起程的時候，那黑奴果然帶我們離開巴格達，直向目的地前進。在艱苦跋涉了很長一段距離之後，我們跨入了羅馬境內。這時，您母親腹痛越來越劇烈，顯然已屆分娩時分。正當這緊要關頭，那個黑奴獸性發作，原形畢露，公然存心強姦您母親。在那情況下，您母親非常生氣，聲色俱厲地破口責罵黑奴大逆不道，滅絕人性。在非常艱難的處境中，她受的刺激太大，所以剛生下你便活活地氣昏了。當時距我們不遠的西邊，煙塵突起，彌漫在空間，遮黑了大地。黑奴眼看那種情景，嚇得心驚膽顫，自知為非作歹，罪孽深重，生命難保，因而惱羞成怒，不顧一切地抽出腰刀，悍然殺死您母親，隨即跨馬逃之夭夭。那黑奴逃跑之後，一會兒煙塵開處，有一隊人馬，在羅馬國王哈爾都補率領下來到我們面前。國王哈爾都補原是您母親的生身之父，也就是您的外祖父。他一見女兒慘死在血泊裡，駭然震驚，憂愁痛苦到極點，詢問您母親受害的情形，以及她擅自離開祖國出走的原因。我遵命把事情的始末，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了一遍。這樁事件之後，羅馬和巴格達兩國之間，更結下了不可和解的世仇。您祖父為您母親之慘死極其悲傷、苦惱，但無其他辦法，只好逆來順受，忍痛將您母親的屍體運回來，葬在她生前居住的宮殿裡。從那時起，我便負責保育、撫養您，並把您母親遺留下來的那顆珠寶給您佩戴在胸前，直保留到今天。您長大成人之後，我不可能把實情告訴您，唯恐這樣的事情，會激起您的報復、仇殺心情；兼之您外祖父一再囑咐我嚴格保守祕密，我當然不敢違拗命令。過去我隱忍著不把您父親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真實姓名告訴您，就是因為這些原因。現在您已繼承王位，執掌政權，我應該對您敘述當中的來龍去脈，尤其我只可能在這個時候毫不隱諱地吐露真情。這些祕密，多年來埋藏在我心坎裡，現在才算一股腦兒在您面前和盤托出，這也便是我所知悉的全部史蹟。您聰明過人，具備真知灼見，必然會從此中作出鑑別的。﹂

　　國王魯謨宗的保姆麥爾佳娜在國王面前不憚其煩地敘述她的見聞和經歷時，所有的俘虜都在一旁側耳細聽。待她如數家珍地詳細解釋、說明國王魯謨宗的生辰、世系之後，大夥都感到驚奇詫異，其中尤其諾子赫圖．宰曼抑制不住澎湃的激情。她尖叫一聲，說道：﹁哦！這位國王原是先父努爾曼的子嗣。這麼說，我和他之間有著姐弟的血統關係呢。而麥爾佳娜這位伺候過伊彼麗簪的宮女，說起來，我對她也是相識的。﹂

　　國王魯謨宗聽了諾子赫圖．宰曼的驚嘆，莫名其妙，只是感到驚奇詫異。他猶疑不決地叫諾子赫圖．宰曼來到他面前，以便親自問明個中實情。他姐弟二人面對面地相互看了一眼，彼此的血液突然沸騰起來，內心裡感到一種無名的愉快。他倆一問一答地詳細談了一會。結果國王魯謨宗認為諾子赫圖．宰曼的一言一語，跟他的保姆麥爾佳娜的解釋完全一樣，其中毫無分歧、差異的地方。這樣一來，他恍然大悟，知道他是巴格達人，國王奧睦魯．努爾曼是他的生身之父。於是他馬上站起來，親手解了諾子赫圖．宰曼的臂縛。

　　諾子赫圖．宰曼得到解救，噙著滿眶感激、快樂的眼淚，親切地吻弟弟魯謨宗的雙手。國王魯謨宗為姐姐不幸的遭遇而灑下同情的眼淚，同時在親戚骨肉的天然感情的支配下，對孔馬康和其他俘虜的境遇，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同情、憐憫的情緒，終於控制不住內心澎湃的激情，頓時跳將起來，一把奪下劊子手手中的寶劍。

　　孔馬康和其餘的俘虜眼看國王魯謨宗的魯莽動作，大吃一驚，認為不可倖免，會被他一個個殺絕斬盡。然而事實出乎他們的預料。國王奪了劊子手手中的寶劍，並不是要拿寶劍殺害他們。而是吩咐把俘虜帶到他面前，和藹可親地掄起寶劍，順序割斷他們的臂縛，恢復他們的自由。繼而國王魯謨宗囑咐他的保姆麥爾佳娜：﹁你把剛才講給我聽的史實，對在坐的人重說一遍，讓他們知道此中底細，並舉出有力的證人和根據。﹂

　　﹁主上須知：這位長者便是當年大名鼎鼎的宰相丹東。這樁史實，他曾參與其事，深知此中底細。我所說的這樁事實，他就是非常可靠的見證人。﹂麥爾佳娜指著宰相丹東交代了幾句，隨即轉向俘虜和在場的文武官員，把國王魯謨宗的生辰、世系，根據她所知道的，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她的敘述和列舉的事實，得到俘虜中諾子赫圖．宰曼、宰相丹東和知道這樁事實的人的證實。從此真相大白，國王魯謨宗的歷史，毫無疑問地為國王本人所深信，為眾人所周知。這時候，麥爾佳娜無意間回頭發現孔馬康脖上戴著的一顆珠寶，知道是伊彼麗簪獻給國王奧睦魯．努爾曼那三顆珠寶之一。她過於歡喜，情不自禁地吼叫起來，吼聲震動了屋宇。接著她向國王魯謨宗報喜：﹁國王陛下！我發現您侄子孔馬康脖上戴著的那顆珠寶，跟我繫在您頸上的這顆珠寶一模一樣，它們原是一對。這樁事情，更足以證實我所說的都是事實。﹂於是她轉向孔馬康，說道：﹁讓我看看你脖上的珠子吧！﹂

　　孔馬康即時解下戴在脖上的珠子，拱手遞給麥爾佳娜。她把珠子捧在手裡，接著又向諾子赫圖．宰曼詢問那第三顆珠子的下落。諾子赫圖．宰曼毫不遲疑，從容解下戴在脖上的珠子，遞給她。麥爾佳娜把收在手中的兩顆珠子，一起呈獻給國王魯謨宗過目。國王魯謨宗把三顆珠子捧在手裡，反覆觀察，最後認為這是千真萬確的物證；人證物證俱全，一再證明他是國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子嗣，孔馬康是他的親侄子。於是他大為歡喜，即時站了起來，跟宰相丹東和孔馬康熱烈擁抱。帳裡的人，眼看此情此景，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歡呼之聲震動整個帳篷。接著報喜信的人即時向外傳播消息。部隊聽了喜信，成群結隊地打著鼓，奏著樂歌唱跳舞，鼓樂和歡呼聲結成一片，整個營寨充滿歡愉的氣氛。

　　伊拉克和敘利亞的部隊，驟然聽到來自敵人營中的歡呼鼓樂聲，感到驚奇，即時拿起武器，跨上戰馬，預備跟敵人作戰。敘利亞國王鄒布魯康慌慌張張地騎上戰馬，懷著恐怖心情，暗自嘆道：﹁敵人寨中這麼高興，到底是什麼緣故？﹂這時候，伊拉克部隊已捷足先登，迅速開到前線，排好陣勢，喊聲震野，磨拳擦掌地準備跟敵人決戰，拚個你死我活。

　　國王魯謨宗、宰相丹東、孔馬康及其餘的將領歡聚一堂，正談得興高采烈的時候，突然聽到喊殺，挑戰之聲。國王魯謨宗環顧左右一問，知道是伊拉克和敘利亞的部隊已經開來，擺好陣勢，前來挑戰，一心要和他的部下作最後的決戰。他知道情況如此，不慌不忙，即時派侄女古萃葉．斐康作為使臣，前往伊拉克和敘利亞軍中，對將士們說明事實的真相。

　　古萃葉．斐康欣然接受任務，鼓起勇氣，冒著危險，來到伊拉克和敘利亞軍中，問候敘利亞國王鄒布魯康，祝福一番，然後敘述她們被俘和釋放的經過，並告訴他國王魯謨宗是先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兒子，也是她和孔馬康的叔父，並舉出證據，詳細說明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

　　國王鄒布魯康聽了古萃葉．斐康的說明，喜笑顏開，胸中的憂愁恐懼頓時煙消雲散，部下的將領也大為歡喜快慰。於是大夥隨古萃葉．斐康一起到國王魯謨宗帳中，和宰相丹東、諾子赫圖．宰曼、孔馬康和其他的將領見面言歡，畢恭畢敬地祝福國王魯謨宗，祝他萬壽無疆。

　　魯謨宗、孔馬康、鄒布魯康三國的元首和宰相丹東，群龍聚首，群策群力，精誠團結，大家在一起協商、計議，彼此鼓勵說：﹁今後，我們必須再接再厲，在短期內替先王奧睦魯．努爾曼和國王叔爾康報仇雪恨，並將我們的死敵左圖．黛娃仙消滅掉，否則，我們內心的遺憾是無止境的，我們的憤恨一輩子也平息不了。﹂最後決定由敘利亞國王鄒布魯康率領敘利亞部隊先行，兼程趕回敘利亞，坐鎮大馬士革。同時下令伊拉克軍中，號召人馬迅速準備，在最近期內，班師回朝。國王魯謨宗本人也開始收拾行囊，決心帶一部分親信朝臣，陪同孔馬康，隨伊拉克部隊，作歸宗返國之計。

　　一切預備妥貼之後，臨行前，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雙雙約著向麥爾佳娜辭行，替她祈福求壽，表示衷心感謝。因為她是他倆互相認識，並弄清彼此血緣關係的唯一原因。他倆飲水思源，對她的恩情終身銘刻不忘。

　　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互愛互敬，統率伊拉克部隊，浩浩蕩蕩地班師回國。他們不停地跋涉，終於回到家鄉祖國。曾經一度篡奪孔馬康王位的薩桑王聽到他們凱旋的消息，大勢所趨，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出城迎接，親切地吻國王魯謨宗的手，表示竭誠擁護、愛戴，因而得到國王魯謨宗的賞賜。

　　魯謨宗和孔馬康在萬民歡呼聲中回到巴格達。魯謨宗坐在寶座上，孔馬康坐在他身邊，彼此推心置腹，至誠相待，共同商討國家大事。對於今後誰做國王、執掌政權的問題，他叔侄二人，各自堅持己見，互相推崇，彼此謙讓，顯得格外虛心。孔馬康建議說：﹁祖先傳下來的王業，應由您來繼承。因為叔父是當今我族中唯一的長輩，只有您最適於執掌政權。﹂

　　﹁願阿拉保佑，別叫我中途出來干預你的職權，代替你的地位。﹂魯謨宗斷然拒絕孔馬康的建議。

　　魯謨宗和孔馬康叔侄二人，誰都不肯繼承王位，因而各走極端，都推崇對方，彼此堅持不下。宰相丹東見此種情景，唯恐事情弄僵，因而毅然出面調停，用折衷的辦法，建議他叔侄兩人都繼承王業，共同負擔國家大事，用分工合作的辦法，每人輪流執政一天。

　　魯謨宗和孔馬康贊同宰相丹東的建議，對他的辦法，也表示心悅誠服，因而放棄各自的主見，遵從他的指示，叔侄二人同時南面稱王，共同負擔重任，力圖國強民富，長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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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十七　因果報應群惡伏罪

　　魯謨宗和孔馬康叔侄回到祖國，恢復了祖傳的江山，繼承了王位。宮中殺牛宰馬，大宴賓客，舉國歡躍。從此百廢俱興，黎民安居樂業，國泰民安，風調雨順，朝野之間，一片升平景象。有一天國王魯謨宗和孔馬康公餘促膝談心，正感覺怡然自得的時候，突然有人闖到宮裡申冤、求救，只聽得那伸冤的人高聲叫道：﹁啟奏大國王陛下：多年以來，我在異教徒的國家經營生意，向來安居樂業，從來沒碰過混亂事情，如今剛來到你們這個號稱太平盛世的國度裡，反而在光天化日之下，受到匪徒攔路搶劫。強盜如此猖獗、橫行，這還算個什麼世道？﹂

　　國王魯謨宗聽了呼籲、伸冤的喊叫聲，先是一怔，隨後立刻走出宮殿，親自來到伸冤者面前，問他伸冤的理由。只聽那伸冤者說道：﹁我是做生意買賣的人，歷來東奔西走，二十多年以來，都在異鄉經營生意。因為我有官府發給的免稅執照，所以生意非常興旺、順利。這張免稅執照，是我給大馬士革國王叔爾康貢獻美女有功，他恩賞我的。此次我從大馬士革打了一百擔印度的稀罕名貴貨物，運來號稱公道、太平盛世的巴格達銷售。可是中途遇到一夥阿拉伯人和庫德人結成的匪徒，不但搶劫我的錢財貨物，而且隨便殺害我雇來擔貨的腳夫。這便是我前來伸冤、求救的緣故。﹂商人控訴完畢，痛哭流涕。

　　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聽了商人的控訴，一方面痛恨強盜膽敢如此橫行霸道，一方面同情、憐憫商人的處境和遭遇。於是他倆安慰商人，答應賠償他的損失，並發誓要追捕、懲罰匪徒。於是立刻精選了百名以一當千的猛勇騎士，編成一支實力強大的剿匪部隊，由商人帶路，開往匪徒盤踞、出沒的地區。他們快馬加鞭，馬不停蹄地趕了一天一夜路程，清晨來到一處河渠縱橫、森林稠密的廣闊盆地，發現那股匪徒還在那裡逍遙自在地分贓。剿匪部隊趁其不備，一個措手不及，迅速從四面八方包圍。一會兒，三百個匪徒，全部垂手被擒，一個也沒逃脫。剿匪部隊趁勝收集被搶劫的錢財貨物，連同匪徒一起帶回巴格達發落。

　　匪徒解到之後，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毫不猶豫，即時出庭，親自審訊，詳細打聽他們的情況和搶劫的情形，並追問誰是帶頭行凶作惡的匪首。匪徒們供認說：﹁從各方面籠絡、號召我們聚眾搶劫、行凶的首惡，總共有三個人。﹂

　　﹁誰是罪魁？快給我們指出，你們便可得到解脫。﹂

　　匪徒們聽從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的吩咐，誠惶誠恐地指出他們中三個為首作惡的匪頭。國王吩咐釋放所有脅從的嘍囉，只逮捕其中罪大惡極的三個匪頭，並將奪回的錢財全部歸還商人，囑咐他當面清點。

　　商人清點他的錢財貨物，發現其中短少了四分之一。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慨然答應賠償他的損失。商人喜不自禁，立刻從懷中掏出兩封書信。其中一封是大馬士革國王叔爾康的親筆，另一封是諾子赫圖．宰曼寫的。這個商人，就是當年從鄉下佬手中收買諾子赫圖．宰曼，並把她貢獻給大馬士革國王叔爾康的那個有錢的生意人。通過他的交易，叔爾康和諾子赫圖．宰曼兄妹之間，曾一度誤結為夫妻，同樣還發生其他的意外事情。

　　國王孔馬康接過兩封信，仔細閱讀一遍，不但認識他伯父叔爾康的筆跡，而且曾聽說他姑母諾子赫圖．宰曼被人拐賣的經過。因此他帶著書信，急急忙忙跑到後宮，把信拿給他姑母看，並把商人遭劫的情形，從頭到尾，詳細講給她聽。

　　諾子赫圖．宰曼認清自己的筆跡，就憶起那個商人優待她的情景。她不忘舊情，一方面囑咐弟弟國王魯謨宗和她侄子國王孔馬康把商人當上賓款待，一方面她自己送給他十萬塊錢和許多珍貴禮品，並召他到後宮接見他，表示尊敬、感激。見面時，她向商人寒暄問好，說明她自己是先王奧睦魯．努爾曼的女兒，國王孔馬康是她的親侄子，國王魯謨宗是她的同父兄弟。商人聽了喜出望外，感到無上的榮幸，並恭賀她平安脫險，以及和兄弟侄子團聚之喜。最後他吻諾子赫圖．宰曼的手，竭誠感謝她賞賜的金錢和名貴禮物，說道：﹁指阿拉起誓，你的善良行為會使你的名望、地位步步高升，達到最高境界。﹂他在宮裡備受歡迎，當了三天的上賓，然後告辭，滿載而歸。

　　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認為強盜橫行搶劫，是他倆執政以來，國內發生的最大恥辱，便群策群力，審訊三個強盜頭子。其中的一個匪頭招供說：﹁我原是個鄉下人，向來拐騙童男幼女，把他們販賣給生意人，從中牟利賺錢。多年以來，一直幹的這種營生，直到最近，受了惡魔慫恿、鼓勵，便同這兩個窮凶極惡的匪首勾結在一起，招攬籠絡阿拉伯和其他異族人中的流氓地痞，共同為非作惡，殺害無辜，攔路搶劫商賈的錢財貨物。﹂

　　﹁你把拐賣兒童時所碰到的比較離奇的事情，舉出一樁來講給我們聽聽。﹂

　　﹁在拐賣兒童時，我曾碰到一樁最奇妙的事情，那是距今約莫二十二年前的一天，在耶路撒冷，我拐騙了一個少女。那個姑娘人生得非常窈窕美麗，可惜她是個丫頭女僕。當時她慌裡慌張地走出旅店，穿一身襤褸衣服，從頭到腳披著一件破舊大衣，滿臉愁容，形跡異常狼狽。我存心拐騙她，便跟在她後面，想方設法地終於把她拐到手，讓她騎著駱駝，以便把她帶到鄉下去，替我放牧駱駝，收撿糞便。可是她性情倔強，一直叫嚷、哭泣，惹我生氣，於是我就狠狠地揍了她一頓，幾乎打破她的皮肉。後來我帶那姑娘去大馬士革，碰到一個生意人看中她的姿色，欽佩她能言善道的伶俐口齒，視她為奇貨，一心要買她，繼續增加競買的價錢，最後以十萬塊錢的代價完成了交易。我收下錢，把姑娘賣給商人。當我見她跟商人有說有講的時候，才發覺她出口成章，才華過人，聰明伶俐到極點。後來據說那商人把她收拾打扮一番，拿最名貴的衣服首飾給她穿戴起來，送進王宮，當禮物貢獻，獲得大馬士革國王二十萬元的報酬，比他付給我的買價竟超過了一倍。這樁事情，是我一生經歷中最奇怪的一件。我覺得以那樣的身價販賣姑娘，未免太便宜了商人，可我懊悔已來不及了。﹂

　　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及在坐的人聽了匪首講的拐賣姑娘的故事，都覺得驚奇詫異，其中只有諾子赫圖．宰曼例外。她聽了這個真實故事，怒不可遏，頓時氣得臉色發黑。她壓抑不住憤怒的心情，大吼一聲，說道：﹁毫無疑問，這個人販子，就是當年在耶路撒冷拐賣我的那個鄉下佬。﹂接著把當年流落異鄉，挨饑受凍，走投無路，以及人販子拐騙她，打罵虐待她的悲慘遭遇，從頭敘述一遍，最後說：﹁到如今法律該許可我殺死他了。﹂於是聲色俱厲地拔出寶劍，奔到匪首面前，決心結果他的性命。

　　那匪首眼看諾子赫圖．宰曼來勢洶洶，驚惶失措，嚇得高聲向國王告饒、求救：﹁主上！懇求陛下叫她先別殺我，讓我把生平碰到的奇怪事情，都講給您們聽。﹂

　　國王孔馬康勸阻諾子赫圖．宰曼：﹁姑母！你讓他講吧。待他講完，你要怎樣處置他，都不嫌遲。﹂接著他回頭吩咐匪首：﹁好的，現在你可以講了。﹂

　　﹁如果我講了奇怪的經歷，您們可以饒恕我的罪孽嗎？﹂

　　﹁可以的。﹂國王答應他的要求。

　　於是匪頭開始講述他親身經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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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十七．一　鄉下佬哈蒙督的故事

　　不久前，有一天夜裡，我患嚴重的失眠症，輾轉不能成寐，心裡著急，只希望趕快天亮。好不容易等到黎明，我一骨碌爬起來，仗著槍和劍，跨上馬背，打算入山打獵消遣。中途跟一夥行人碰在一起。他們問我上哪兒去。我告訴他們準備入山打獵。他們欣然說道：﹁如此說來，咱們都是同路人了。﹂

　　於是他們和我在一起，大夥結隊而行，向山林前進。到了原野，我們發現一隻鴕鳥，便趕去獵取。那鴕鳥張開翅膀，一直向前逃跑。我們從後面跟蹤追擊，一步不放鬆。我們不斷地追趕了一個上午。正午時候到達一處偏僻地區，那被追擊的鴕鳥，突然無影無蹤，不知它是飛上天去，還是鑽入地裡？我們都覺得奇怪，正東張西望的時候，發覺那個地區荒涼恐怖得很，不但沒有水草樹木供我們乘涼解渴，而且到處可以聽見蟒蛇鬼神叫囂哭泣之聲。我們勒轉馬頭，打算趕快離開那個地方，免遭危險。然而天氣熱得要命，人困馬乏，腹內苦饑，我們胯下的牲口也疲於奔命，踟躕不前。因此，大夥都相信會在那裡送掉性命。

　　正當我們進退維谷、徘徊觀望的時候，突然在距我們較遠的地方發現一片綠草，大夥便懷著希望慢慢朝那個方向走去，果然是一塊寬闊的草地。我們不但看現成群的羚羊，蹦蹦跳跳地出沒其間，而且還發現草地裡張著一個帳篷，帳篷上靠著一桿閃爍發光的長槍，帳篷旁邊還拴著一匹戰馬。

　　看見這種情景，我們的絕望心情頓時消散，一下子快樂、活躍起來，隨即策馬奔向草地。我自己在前面帶領同伴們深入草地。我們在泉水旁邊站定，一方面飲馬，一方面盡情地喝水解渴。我被一股粗魯的傻勁所驅使，冒著危險走到那個帳篷門前，舉目一看，見裡面有個紅光滿面、非常英俊的年輕小夥子。那個小夥子身旁坐著一個既窈窕又美麗的少女。我一見傾心，忙向青年人寒暄致意，說道：﹁請問這位阿拉伯兄弟：你姓甚名誰？你身邊這位女郎，是你的什麼人？﹂

　　青年人低頭思索一會，然後抬頭說道：﹁你先告訴我你是誰？你身邊的那些騎士，他們是幹什麼的？﹂

　　﹁我叫哈蒙督．本．腓佐律，是被人稱為能抵擋五百騎兵的一名出色騎士。今天我們出來打獵，因為找不到水喝，一時感到饑渴，所以來到你的帳篷門前，也許能從你這裡找到一杯涼水解渴。﹂

　　青年聽了我的回答，望那美麗的女郎一眼，吩咐道：﹁你給這位騎士預備一碗涼水，有什麼可吃的，順便帶點來給他充饑。﹂

　　女郎聽從青年人的吩咐，立刻起身，披著黑髮，拖著長裙，姍姍走進帳篷後間。她移動腳步的時候，金腳鐲叮叮噹噹發出悅耳的聲音。她去了一會，隨即又回到帳篷門前。這時候她右手拿著盛滿涼水的銀器皿，左手端著一碗棗子、乳汁混肉食煮熟的飲食。因為我對她一見傾心，過於鍾情，激動得幾乎不能享受她的賜予，情不自禁地吟道：

　　　　鴉群棲息在潔白的雪地裡，

　　　　儼然跟塗在她掌上的脂粉毫無區別。

　　　　人們可以看到太陽、月亮距她的臉面格外近，

　　　　可二者被她嚇得一個蒼白失色，一個矇矓不明。

　　我狼吞虎嚥地吃了飲食，然後說：﹁你這位體面的阿拉伯兄弟！我已向你道過姓名，談了實情，我也想知道你和這位女郎到底是何關係。﹂

　　﹁她是我的妹妹。﹂

　　﹁既然如此，希望你心甘願意地讓我和她結為夫妻。否則，我便致你死命，把她帶走。﹂

　　青年低頭沉思一會，然後抬起頭來說：﹁不錯，據你剛才所說，我相信你是一位出色有名的英雄豪傑，也是一位比獅子還勇猛的騎士。不過你們要是利用欺騙強暴行為，趁人不備，群起向我包圍襲擊，危害我的性命，搶走我的妹妹，這樣的行徑，對你們這些騎士來說，是最可恥的。如果你們真是被人稱為無敵於天下的英雄豪傑，那請你們暫別著急，權且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佩帶槍劍，跨上戰馬，臨陣跟你們比比高低，彼此較量一下膂力。如果你們招架不住，我就把你們一個個殺絕斬盡。萬一我敗在你們手裡，你們可以當場致我死命，我妹妹這個丫頭，便算是你們的戰利品。﹂

　　我聽了青年提出的條件，認為可以接受，便說道：﹁你說的這個辦法，倒也公平合理，我們不反對。﹂我接受了青年提出的比武條件，隨即勒轉馬頭，對那個女郎懷著滿腔的痴情和野心，匆匆回到夥伴群裡，把女郎的窈窕美麗，青年的英俊並自誇有千人敵的膂力，向他們大吹大擂一通，還說他積蓄著無數金銀財帛可以搶劫。最後說：﹁弟兄們！告訴你們吧：那個小夥子離開人群，到這偏僻地區來索居；是因為他有過人的膽量和勇氣。現在我叫你們去同那個青年較量一回，作你死我活的戰鬥。誰當場結果他的性命，便可把他那美麗無比的妹子當戰利品帶走。﹂

　　夥伴們聽了我的號召，興高采烈，異口同聲地說：﹁我們願意跟他一決雌雄，奪取戰利品。﹂於是他們磨拳擦掌，紛紛佩帶武器，跨上戰馬，衝到帳篷附近，存心和那青年拚命。那青年早已武裝齊備，雄赳赳氣昂昂地騎著戰馬，預備迎戰。正當彼此劍拔弩張，行將動手的一剎那，那青年的妹子奔到她哥哥面前，雙手拽著馬鐙，唯恐她哥哥慘遭殺身之禍。她嘆息呻吟，悲哀哭泣，淚水浸濕了面巾，淒然吟道：

　　　　我向阿拉哀求、控訴，

　　　　也許宇宙萬物的主宰會給他們降下可怖的災禍。

　　　　哥哥啊！

　　　　你向來循規蹈矩，

　　　　從來不為非作孽，

　　　　英雄們都知道你是出類拔莘的豪傑。

　　　　你比散布在東西各地的英雄豪傑勇敢百倍，

　　　　可這夥人無故向你尋釁，存心戕害你的性命。

　　　　體單力弱的妹妹我一向受著你的保佑，

　　　　因為你是我的哥哥，

　　　　所以我要為你向阿拉訴苦、求援。

　　　　敵人你不可輕易放過，

　　　　別叫他們把我當俘虜占據搶奪，

　　　　免得妹妹的身心遭受蹂躪侮辱。

　　　　我指阿拉向你宣誓：

　　　　但凡你離開人世的時候，

　　　　即使大地上充滿豐收快樂，

　　　　我可不願在任何城鄉或任何家庭裡偷安苟活。

　　　　為保全兄妹骨肉間的深情厚誼，

　　　　我將用自刎的方法結束自己的生命，

　　　　欣然奔進陰暗的墳墓裡，

　　　　把泥土當作枕衾。

　　青年聽了妹妹的吟誦，忍不住痛哭流涕，喟然吟道：

　　　　我臨陣和敵人碰頭交鋒、狠狠打擊他們的時候，

　　　　你站著看一看即將出現的驚險局面。

　　　　縱然敵人中獅子般勇敢強悍的人出來和我對敵，

　　　　我也要掄起槍劍迎頭痛擊，

　　　　戳穿劈碎他們的身首，

　　　　用鮮血染紅我的兵器。

　　　　如果我不能為妹妹衝鋒陷陣，

　　　　就該死於敵人之手，

　　　　讓群鳥把我的屍體啄得血肉橫飛。

　　　　今朝我為你拚命，戰鬥到底，

　　　　如不能一舉消滅頑敵，

　　　　結果總落得個殺身成仁的結局。

　　　　這樁事件，

　　　　即將記載於史籍。

　　青年吟罷，說道：﹁妹妹！聽我囑咐你吧。萬一不幸我戰死在敵人刀下，你可千萬別讓人把你當勝利品所占有。﹂

　　女郎聽了她哥哥的囑咐，打著自己的面頰說：﹁願阿拉保佑！哥哥啊！你只管放心，我不會看到你在敵人面前倒下去，我自己也不至於隨便讓人占據。﹂

　　青年怡然自得，伸手揭開妹妹的面紗，頓時在我們眼前現出一張潔白美麗的面孔，光輝燦爛，跟突出雲霞的太陽絲毫無異。他親切和藹地吻了她的額角，隨即勒轉馬頭，衝到我們面前說道，﹁騎士們！你們到這兒來是跟我結交朋友？還是存心和我廝殺搏鬥？如果你們願意做我的朋友，我竭誠歡迎；假若你們存心不良，打算搶奪我妹妹，那請你們每人同我對打一回，較量一下彼此的身手。﹂

　　青年剛說完，我們隊中一個勇敢的騎士，驟然衝到他面前，預備跟他對打。青年說：﹁你姓甚名誰？並請告訴我你父親的姓名。我要問明你和令尊的姓名，這是因為我發過誓願：絕不和與我同名的人，或者他父親與家父同名的人敵對。如果你的情況符合這個條件，我把妹妹拱手奉送給你。﹂

　　騎士回答說：﹁我叫彼遼魯。﹂

　　青年聽了騎士的姓名，吟詩罵道：

　　　　你心懷惡意身臨陣前，

　　　　信口冒充彼遼魯，

　　　　撇下彌天謊言。

　　　　如果你是聰明、機警之徒，

　　　　請聽我說：

　　　　我是戰場上英豪中的俊傑。

　　　　我的寶劍形如新月，

　　　　既尖且銳。

　　　　你招架著

　　　　我這震撼山嶽的一擊。

　　青年吟罷，隨即跟騎士交鋒、互打起來，剛打了幾回合，青年就一劍刺穿了騎士的胸背。接著我隊中衝出另一個騎士，臨陣和青年對打。青年吟道：

　　　　你這條又髒又臭的癩狗！

　　　　生來下賤卑微，

　　　　你身上有什麼價值可言？

　　　　告訴你：

　　　　只有在戰場上不惜犧牲性命的勇士，

　　　　才是純真高尚的獅子。

　　青年吟罷，手起劍落，一劍把對方刺死在血泊裡，接著大聲問道：﹁還有誰敢出來交鋒嗎？﹂他問罷，我隊中另一個騎士，衝到青年面前，吟道：

　　　　我滿腔怒火挺身前來交鋒決鬥，

　　　　且號召戰友們繼起戰鬥。

　　　　今日因為你殺死幾位阿拉伯人的領袖，

　　　　現在就得不到倖免逃命的機會。

　　青年聽了騎士的吟誦，慨然吟道：

　　　　你這個滿口謊言的妖魔鬼魅！

　　　　膽敢帶著虛偽狡詐的言行出現在陣前。

　　　　在槍刺劍劈的場合，

　　　　你將嘗到死亡的滋味。

　　青年吟罷，舉槍刺穿騎士的胸膛，當場結果他的性命，隨即大聲問道：﹁還有誰敢出來交鋒、對打嗎？﹂隨著青年的詢問，第四個騎士衝到陣前。青年問他的姓名。騎士答道：﹁我叫徐遼魯。﹂青年吟道：

　　　　你懷著奸詐惡毒念頭要到我的領海中潛遊，

　　　　顯然這是你的錯誤行為。

　　　　我吟的詩剛才你已聽見，

　　　　咱準叫你不知不覺間喪命。

　　青年和騎士交鋒互打起來。剛打了兩個回合，青年占了上風，出其不意地搶先刺了一劍，結果了騎士的性命。我眼看自己的人，一個個都犧牲在青年手裡，暗自想道：﹁我若出馬和他交鋒、對打，可不是他的敵手；我若棄甲曳兵逃走，便會給阿拉伯人丟臉。﹂正當我徬徨遲疑、惶恐不安的時候，青年卻毫不放鬆，猛撲過來，伸手抓著我一拖，我便跌下馬來，差一點摔死。他趁機舉起寶劍要殺我，我卻扯著他的衣裳不放，並苦苦哀告求饒。結果像一隻小麻雀似地被他捉在手裡。

　　他妹子看到這種情景，喜不自勝，蹦蹦跳跳地奔到她哥哥面前，親切地吻他的額頭，慶祝他的勝利。青年把我交給他妹妹，吩咐道：﹁他已跌在我們手裡，你把他帶下去，給予應得的照料。﹂於是他妹妹抓住我的衣領，像牽狗似的把我拉到帳篷裡。接著女郎幫助她哥哥卸掉戎裝，換上便服，並給他擺下一張象牙椅，讓他坐下，然後說：﹁阿拉使你揚眉吐氣，替你消除陰謀詭計了。﹂青年聽了他妹妹的祝福，欣然吟道：

　　　　我跟敵人交鋒對壘，

　　　　面容發出太陽般的光輝。

　　　　我妹妹眼見這種光景，

　　　　欣然對我說：

　　　　﹁你的武藝和威力使得森林中的獅子膽怯、卑微，

　　　　這大無畏的勇氣和膽力難道不是阿拉賜予？﹂

　　　　我回道：

　　　　﹁將士們東奔西逃一敗塗地之後，

　　　　你向英雄豪傑們打聽一下我的情形，

　　　　便知道我不但壯志凌雲，

　　　　而且向以堅強果敢著稱聞名。﹂

　　　　哈蒙督喲！

　　　　你驚擾觸怒了一隻獅子無可抑制的怒氣，

　　　　因此它將把你當毒蛇置於死地。

　　我聽了青年的吟誦，回顧一下自己的情景，此身既已被擒，一旦變成階下囚，處境非常卑微下賤，而且生命難保，因而迷惘失望到極點。我偷看女郎一眼，再一次欣賞她的窈窕美麗，暗自嘆道：﹁這便是招災惹禍的原因！﹂我死心塌地，一味欽佩羨慕她的窈窕美麗，忍不住涔然落淚，淒然吟道：

　　　　我的好朋友！

　　　　請別再大聲譴責埋怨，

　　　　因為譴責埋怨對我並不足畏，

　　　　我是為一個嬌媚的女郎而感到神魂迷離。

　　　　那個女郎啊！

　　　　她剛出現，

　　　　我便一見傾心，

　　　　十分鍾情，

　　　　不可抑制愛慕戀念的激情。

　　　　無奈她哥哥智勇雙全，

　　　　為人公正嚴格成性，

　　　　因而愛情始終受他監視，被他割裂。

　　女郎給她哥哥端來飲食，青年叫我陪他吃喝。我察言觀色，看他的態度好轉，覺得沒有生命之虞，因而感到快慰。飯後，女郎給她哥哥端來酒肴。青年舉杯痛飲，一口氣喝得滿面通紅，酩酊大醉，他橫眉看我一眼，問道：﹁該死的哈蒙督！你知道我是誰嗎？﹂

　　﹁指你的生命起誓，你的情況和姓名，我一點也不知悉。﹂我回答說。

　　﹁我叫奧波督，是泰彌睦．本．撒爾勒伯的子嗣。現在我告訴你：阿拉恢復了你的自由，並且還給你預備一個稱心如意的新娘呢。﹂他說著斟一杯酒向我賀喜。我接過來，一飲而盡。繼而他又給我斟了第二、第三和第四杯喜酒。我接連喝了四杯，他便推心置腹地跟我攀談，懇切地表示願和我結成知心朋友，一再囑咐我對他不可三心二意，必須忠誠老實。我當面跟他結盟，表示心悅誠服，並當面屢次賭咒發誓，甘心做他的助手，一輩子不違背他的指示。於是他叫他妹子拿來十套絲綢衣服，作為禮物送給我，同時還賞我一匹快駝、一匹栗色馬和其他許多名貴禮品、食物。如今我身上穿著的這身衣服，便是當時他賞賜我的那十套衣服之一。他送給我的牲口和禮物，至今全都保存在我家裡。我和他在一起，吃喝、遊憩、談心，痛痛快快地過了三天。到了第四天，他對我說：﹁哈蒙督，我的好朋友！我非常信任你，現在我需要睡一覺，養息一下身體。如果發現有騎士到這兒來的時候，你別畏懼，因為來人都是撒爾勒伯的後裔，他們是來請我去上陣、出征的。﹂

　　青年奧波督吩咐畢，倒身枕著寶劍，呼呼地睡著了。正當他酣睡不醒的時候，惡魔在我身邊作祟。我經不起魔鬼的慫恿引誘，心裡頓萌圖財害命的念頭。我毫不猶豫，猛然跳將起來，迅速從他脖下抽出他枕著的那柄寶劍，高高舉起，對準他的脖子，狠狠地劈了下去，終於一劍砍掉他的頭顱，結果了他的生命。

　　青年奧波督的妹妹發現我的所作所為，從帳後跑出來，痛哭流涕，邊撕身上的衣服，邊打自己的面頰。最後她伏在她哥哥血淋淋的屍體上，淒然吟道：

　　　　訃告親戚朋友：

　　　　這是一個令人痛心疾首的壞消息。

　　　　但凡命運註定了的一切，

　　　　任何人都無法倖免逃避。

　　　　我的哥哥啊！

　　　　你倒下去長臥不起，

　　　　你那英俊的面容反映出一輪明月。

　　　　你和他們碰頭的時間是歷史上難忘的一天，

　　　　在消滅了敵人，獲得最後勝利的時候，

　　　　你的槍桿突告摧毀折裂。

　　　　在你流血犧牲生命之後，

　　　　從此騎手對於戰馬索然不感興趣，

　　　　婦女也不可能孕育出像你這樣的英雄豪傑。

　　　　哈蒙督突然背信棄義，

　　　　一朝撕毀盟約，背叛誓語，

　　　　悍然變成圖財害命的罪犯凶手，

　　　　企圖藉暗殺行徑促其妄想實現，

　　　　顯然這是惡魔慫恿欺騙造成的結局。

　　女郎吟罷，聲色俱厲地咒罵我：﹁該死的鬼頭喲！你幹嘛背信棄義，隨便危害我哥哥的生命？他饒了你的性命，恢復你的自由，無微不至地優待你，不但給你預備盤纏和禮品，好讓你帶著滿載而歸，而且還決心讓我同你結婚，打算在下月初正式舉行婚禮。他推心置腹，一片好心，對你總算仁至義盡，結果卻慘死在你手裡。﹂她責罵畢，抽出仗在腰間的寶劍，把劍柄擺在地上，拿劍頭頂著心口，然後斜依著寶劍，使勁壓伏下去；寶劍刺穿她的胸背，她即時倒了下去，不聲不響地葬送了生命。

　　我聽了女郎的責罵，眼看她的結局，心裡非常難過。我十分懊悔，忍不住痛哭流涕，可是噬臍莫及。我一不做二不休，橫著心，衝到帳篷裡，拿了最值錢而便於攜帶的名貴物品，然後溜走。當時我過於恐懼，驚惶失措，因而來不及回顧夥伴們一眼，同樣也顧不得收拾埋葬那青年和他妹妹的屍首，就逃之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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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匪頭哈蒙督講完他殺人盜竊的故事，得意洋洋地說道：﹁我的這次經歷，比當年在耶路撒冷拐賣婢女的經過更稀奇古怪呢。﹂

　　諾子赫圖．宰曼聽了匪頭哈蒙督敘述他的殺人盜竊的經歷和他最後的幾句結語，不禁怒火中燒，氣得兩眼發黑，幾乎失明。她抑制不住憤怒的激情，立刻起身，抽出寶劍，毫不遲疑地一劍砍斷匪頭哈蒙督的脖子，當場結果了他的性命。在坐的人目擊這種情景，都埋怨說，﹁你果斷地殺死這個匪頭，這是為什麼呢？﹂

　　﹁讚美阿拉！是祂延長我的壽命，讓我有機會報仇，親手殺死不共戴天的仇敵。﹂於是她吩咐僕人，叫他們把匪頭哈蒙督的屍首拖出宮去餵狗。

　　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繼續審訊三個匪頭中的第二人，他原是一個黑奴。問道：﹁你姓甚名誰？做過什麼為非作惡的壞事情？必須從實招供認罪。﹂

　　﹁我叫埃子邦。﹂匪頭道出姓名，隨即把他護送伊彼麗簪逃出巴格達和中途殺害她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招供出來。他敘述畢，國王魯謨宗不聲不響地站起來，拔出寶劍，手起劍落，當場砍下匪首的頭顱，欣然說道：﹁讚美阿拉，是祂使我活著，給我機會替母親報仇，讓我親手除掉殺害她的這個匪頭。﹂於是他把乳娘麥爾佳娜告訴他黑奴埃子邦殺害他母親的事件，從頭到尾，詳細講給在坐的人聽。

　　接著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審問第三個匪頭。原來他就是從前耶路撒冷居民雇他的駱駝，叫他送臧吾．馬康往大馬士革醫院治病，中途把病人扔在澡堂的灰堆上，然後揚長而遁的那個趕駱駝的腳夫。當時他被提到公堂上受審。國王魯謨宗和國王孔馬康叔侄喝令道：﹁過去你做過什麼壞事情？必須老老實實地說清，否則你的生命難保。﹂

　　駝夫懾於他們的威權，果然把他跟國王臧吾．馬康之間發生過的事件：如何接受耶路撒冷居民的雇傭，趕著駱駝，送昏迷不省的病人去大馬士革醫病，如何中途起了壞心，把病人扔在澡堂的灰堆裡，然後帶著腳錢逃走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供認出來。

　　趕駝的敘述他的欺騙行為，國王孔馬康聽了抑制不住憤怒的激情，抽出寶劍，一劍結果了匪頭的性命，隨即慷慨激昂地說道：﹁先父臧吾．馬康曾經向我談過這樁不幸的事情。讚美阿拉，是祂保護我的生命，使我活到今天，讓我親手給予隨便欺負先父的這個奸邪傢伙應得的報酬。﹂

　　三個匪頭被審訊、處置之後，國王孔馬康慨然嘆道：﹁現在只剩那個叫左圖．黛娃仙的壞老婆子還逍遙法外，沒有受到應有的懲罰。多少年來，我們和鄰國之間，兵燹連綿、塗炭生靈，這一切戰禍都是她惹出來的。她是禍國殃民的罪魁，粉身碎骨，死有餘辜；可我們中誰能把她逮來報仇雪恨呢？﹂

　　﹁這個老傢伙，非把她捉來治罪不可。﹂國王魯謨宗回答著即時寫封信，差人星夜送給他曾祖母左圖．黛娃仙，說他打敗穆斯林部隊，已占領大馬士革、摩蘇爾和伊拉克全境，各國君王也先後被擒。最後他在信中說：﹁現在我希望你老人家率領親信和君士坦丁國王艾輔律敦的女兒薩斐婭公主前來參加慶祝盛會；其他基督教中的長老元首，他們願意前來參與盛會的，也竭誠歡迎，但希輕裝簡從，不必帶領武裝部隊。因為穆斯林國境，全被占領，有我的兵馬防守，秩序井然，各地安靜太平。﹂

　　國王魯謨宗的信送到羅馬，左圖．黛娃仙拆開仔細閱讀，知道是曾孫魯謨宗的親筆，樂不可支，喜得差一點發狂。於是毫不遲疑，立刻收拾準備，帶諾子赫圖．宰曼的母親薩斐婭王后和一部分親信，動身起程，不辭跋涉、日以繼夜地趕路程，直到巴格達附近，才派使臣前去報信。

　　國王魯謨宗同國王孔馬康商量對付左圖．黛娃仙的辦法，說道：﹁我們必須穿著西方人的衣服去接那個老傢伙，才可消除她的猜疑顧慮，免得臨時發生事故。﹂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國王孔馬康欣然贊同國王魯謨宗的辦法，於是趕忙化裝，打扮成西方人的模樣。古萃葉．斐康看著他們裝扮出來的神奇形象，驚嘆道，﹁指尊嚴的主宰起誓，如果事先我不認識你們，乍見這種裝飾，我一定會承認你們是純粹的西方人呢。﹂

　　他們裝飾打扮妥貼，國王魯謨宗跨上戰馬，率領國王孔馬康、宰相丹東和一隊騎兵，總共一千人，浩浩蕩蕩到了郊外，熱烈歡迎左圖．黛娃仙。

　　國王魯謨宗和他的曾祖母左圖．黛娃仙一見面，彼此同時滾鞍下馬，步行迎向對方，互相表示尊敬。他祖孫二人走近時，彼此寒暄問好。左圖．黛娃仙顯得格外高興，把魯謨宗摟在懷裡，親熱的了不得。國王魯謨宗趁機伸手捏著她的肋骨，使勁一拽，差一點折斷她的骨頭。她疼得要命，忍不住大吼起來，問道：﹁我兒！你怎麼了？﹂

　　左圖．黛娃仙的吼聲剛停止，國王孔馬康和宰相丹東已經趕到她倆面前，接著騎兵也同時把左圖．黛娃仙的親信、侍衛包圍起來。於是她和他們垂手被擒，一個個被押進巴格達去發落。

　　國王魯謨宗下令裝飾城郭，與民同樂，慶祝最後勝利，熱熱鬧鬧地歡度了三天。然後給罪犯左圖．黛娃仙戴一頂染滿驢糞的尖頂紅帽子，拖出去遊街示眾，派人在她前面，邊走邊宣布她的罪狀說：﹁這是謀殺國王和王子的罪犯應受的懲罰呀！﹂

　　遊街示眾畢，最後把左圖．黛娃仙帶到巴格達城下執行絞刑。她的親信和侍衛眼看她的下場，知道她罪大惡極，懊悔不該跟她同流合汙，因而誠心懺悔，改過自新，一個個改奉伊斯蘭教，洗心作人。

　　國王魯謨宗、孔馬康叔侄、公主諾子赫圖．宰曼和宰相丹東齊聚一堂，舉杯相慶，思今追昔，深感世變滄桑，離奇古怪，因命史官將本朝歷代所遭兵禍戰亂及事件之曲折演變，詳細記載於史冊，俾流傳久遠。從此戰火熄滅，他們才安心自在，群策群力，埋頭安邦定國，與民同樂，過升平繁榮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