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鳥獸和木匠的故事
十二　牧羊人的故事
十三　水鳥和烏龜的故事
十四　狐狸和狼的故事
十五　老鼠和黃鼠狼的故事
十六　貓和烏鴉的故事
十七　狐狸和烏鴉的故事
十八　箭豬和斑鳩的故事
十九　猴子和匪徒的故事
二十　小麻雀和孔雀的故事
二十一　睡著的人和醒著的人的故事
二十二　戛梅祿太子和白都倫公主的故事｜一
二十二　戛梅祿太子和白都倫公主的故事｜一二
二十三　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的故事
二十四　哈悌睦·塔應育的故事
二十五　國王馬爾諾·左一德和村姑、農夫的故事
二十六　勒埠推圖城的故事
二十七　哈里發徐杉睦和牧童的故事
二十八　伊補拉欣·邁赫底亞和黑人的故事
二十九　艾彼·顧遼伯和金銀城堡的故事
三十　伊斯哈格·卯綏里亞夜遊的故事
三十一　清道夫和貴婦人的故事
三十二　真假哈里發的故事
三十三　阿里·艾爾哲明的故事
三十四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和法學大師艾彼·鬱穌福的故事
三十五　哈利德·格斯律和自命為偷竊者的故事
三十六　宰相張爾蕃和蠶豆小販的故事
三十七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和懶漢的故事
三十八　雅侯約·哈利德和曼蘇爾的故事
三十九　一封偽信的故事
四十　哈里發邁蒙和學者的故事
四十一　阿里·沙琳和祖曼綠蒂的故事｜一
四十一　阿里·沙琳和祖曼綠蒂的故事｜二
四十二　布都魯和祝貝誼爾的故事
四十三　富翁和六個婢女的故事
四十四　何魯納·拉施德和艾彼·諾瓦斯同少女、孌童的故事
四十五　偷金盤者的故事
四十六　亞歷山大省長和竊賊的故事
四十七　三個省長的故事
四十八　錢商和匪徒的故事
四十九　姑肅省長和騙子的故事
五十　伊補拉欣·邁赫底亞和富商的故事
五十一　一個因施捨而被砍手者的故事
五十二　一個猶太教徒和珍珠的故事
五十三　法官艾博·漢松·臧亞第的故事
五十四　一個破產者發家致富的故事
五十五　一個破產者一夢醒來又恢復財富的故事
五十六　哈里發穆臺旺克魯·阿隆拉和宮女馬哈波白的故事
五十七　屠戶王魯東和愛熊女郎的故事
五十八　公主和猿猴的故事
五十九　烏木馬的故事
六十　艾奈斯和王麗都的故事

︽一千零一夜二︾納訓譯

︽二○一四年四月三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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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鳥獸和木匠的故事

　　古代有一對孔雀，住在近海濱的地方；那裡有森林，有河渠，環境很好；可是美中不足，林中棲息著各種動物，其中還有猛獸，因此孔雀夫婦隨時存有戒心；為了防備猛獸的侵襲，便在一棵樹頂上做窩，白天雙雙地飛出去覓食。在這種惶惶不安的情況下，生活愈來愈不安定，恐怖與日俱增；迫不得已，牠們便決心遷居，另覓安全的棲身之所。於是牠們毅然決然捨棄舊居，高飛遠走；在海空上盤旋的時候，牠們發現一個樹林茂密，清泉潺流的島嶼，便毫不遲疑地在島上卜居，吃樹上的果子充饑，喝泉水解渴，生活倒也安靜舒適。

　　一天，有一隻母鴨驚惶失措地奔到孔雀夫婦棲息的大樹下面。孔雀夫婦見鴨子這般驚慌，認為其中必有緣故，因而向牠打聽牠的情況和恐怖的原因。鴨子回道：﹁由於受到人的威脅，我憂愁恐怖得害病了！對於人的危害，必須十分小心，加倍提防。﹂

　　﹁你既然來到我們這兒，就用不著害怕了。﹂雄孔雀安慰母鴨。

　　﹁讚美阿拉！由於接近你們，我心中的憂愁苦悶消除了。今後，我希望同你們結為最親密的好朋友。﹂

　　﹁歡迎你，竭誠地歡迎你，﹂雌孔雀邊說邊下樹來，﹁從此你可以安心了：我們住在島上，四面八方有汪洋圍繞，人從哪裡到這兒來呢？從陸地、從海裡他們都不可能到這兒來的。現在告訴我們吧：人是怎樣危害你的？﹂

　　﹁你要知道，孔雀太太，我有生以來，一年四季安安靜靜地在島上過活，從來沒見什麼討厭的事情；可是有一天夜裡，我在睡夢中看見一個人的形象，便和他交談起來，繼而聽到一股聲音對我說：﹃鴨子！你好生提防，別教人的言語欺騙了你；因為人是詭計多端、花言巧語的動物，他會像狐狸一樣地欺騙你；因此，你需要提高警惕，加倍提防。你要知道：人有種種辦法，能從海中捕捉鯨魚，從陸上捉住大象，從空中射落飛鳥；人對動物的危害向來是不輕易放鬆的，無論空中的飛禽，陸上的走獸，全在他的危害範圍之內。這些就是我所聽到的關於人類的欺騙行為，我全都告訴你了。﹄

　　﹁聽了警告以後，我戰戰兢兢地從夢中醒來，擔心自身會受到人的迫害，希望不中人的詭計，不跌在他的網羅之中。因此我鬱鬱不樂，心胸一直不能開朗，總共還不到一天的工夫，健康便受到影響，身體軟弱無力，精神頹廢不振，一直感到悲觀厭世。傍晚時候，我肚中饑渴，不得不提心吊膽地出去覓食。我去到山中，在山洞前碰到一隻黃毛小獅。小獅一見我，十分歡喜，對我的形狀和毛色覺得非常驚奇，因而大聲叫道，﹃到我這兒來吧。﹄我到牠面前的時候，牠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是屬於哪一類的？﹄

　　﹁﹃我叫鴨子，屬於鳥類。你這時候為什麼還坐在這兒？﹄

　　﹁﹃這是因為我在夢中看見了人，因此幾天以來父王屢次警告我，教我小心提防人類。﹄於是牠把夢中所見與我剛才對你所談相彷彿的一種情況告訴了我。聽了牠的敘述，我對牠說：﹃獅子！為了除掉人類，我才前來投奔你呢；關於除他的事，請你下個決心吧。為我自己的安全，對於人類我是感到十分恐怖的，而且為你的安全著想，這又給我增加了一倍的恐怖了；因為你是王子啊。﹄我竭力慫恿獅子，教牠去殺人除害。之後，牠一骨碌爬起來，把尾巴摔在脊背上，一直往前走，我追隨在牠後面，一直走到三岔路口。我們在途中發現前面的灰塵飛揚起來，一會兒灰塵開處，出現一匹逃跑的毛驢，戰戰兢兢，沒命地向前奔跑，時而騰空急奔，時而躺在地上打滾。獅子見了，出聲一喊，毛驢便俯首帖耳地走到獅子面前。

　　﹁﹃你這個愚蠢的傢伙！你是屬於哪一類的？為什麼跑到這兒來？﹄獅子問。

　　﹁﹃王子，我是驢類；為了躲避人的危害，我才逃到這兒來的。﹄

　　﹁﹃你怕人殺你嗎？﹄

　　﹁﹃不，王子，我怕他役使我，怕他來騎我。因為他有一種叫鞍子的東西，用來架在我的背上；一種叫肚帶的東西，用來綁住我的肚子；一種叫鞦的東西，用來放在我的尾下，一種叫嚼鐵的東西，用來卡在我的嘴裡；此外，還給我造了一種馬刺，用來刺我，逼我出乎能力範圍以外地奔跑；我一失足或出聲一叫，就挨一頓臭罵。到我年邁力衰不能快跑的時候，就把我交給賣水的人，帶往河邊去馱水囊，來來往往，一直在勞碌、卑賤、苦痛中累到老死；死後，這具殘屍還被扔在山坡上餵狗。嘿！世間還有什麼憂愁比這個更苦悶的？什麼災難比這個更厲害的？﹄

　　﹁孔雀太太，我聽了毛驢的敘述，嚇得魂不附體，對於人類感到全身顫慄，因而對獅子說：﹃王子！毛驢的這種情況，我們應當同情、憐憫牠。牠的談話又給我增加一重恐怖了。﹄

　　﹁﹃現在你打算上哪兒去？﹄獅子問。

　　﹁﹃今天黎明時候，我見有人從遠方來，便拔腳逃跑。現在我要走了；因為人類十分可畏，我打算不停地向前走，也許我會去到一處能夠擺脫人類的危害而可以安身的地方。﹄

　　﹁驢對獅子談了最後一句話，然後向我們告辭，預備動身的時候，路上的灰塵忽然飛揚起來，驢大叫一聲，睜大眼睛呆呆地注視著。一會兒灰塵開處，出現一匹黑馬，額上的白點像金錢一般，是一匹身體健壯，聲音洪亮的駿馬；牠一直跑到獅子面前。獅子見了，非常看重牠，問道：﹃你是屬於哪一類的，偉大的動物啊！你為什麼在曠野中如此奔跑？﹄

　　﹁﹃我是馬，王子，屬馬類。為了躲避人類的危害，所以我沒命地逃跑。﹄

　　﹁﹃別這樣說吧！﹄獅子顯出驚奇的態度，﹃說這種話，這是你的恥辱。你的身體又長又粗，跑得又快，怎麼會怕人呢？我身體雖然矮小，我可決心去碰一碰人，打算摔死他，吃他的肉，以便安定這個可憐的鴨子，讓她回到自己的家鄉去安居樂業。不過你這一來，我的決心可給你的話粉碎了，把我先前的念頭打消了；因為你的個子這樣魁梧、龐大，一腳可以踢死人，而人卻不怕你，還能降服你，那麼像我個子這樣矮小的動物，對他更是沒有辦法了。﹄

　　﹁﹃王子！﹄馬聽了獅子之言，笑了一笑說，﹃要戰勝人類，這是談何容易的事！我的個子雖然龐大，身體雖然粗長，奈何人是詭計多端，計謀百出的。他用棗纖和鬃毛給我編成一種叫絆腳索的東西，縛住我的手足；把我拴在高樁上，讓我終日站著，不能起坐，也不能睡覺；要騎我的時候，把一種叫鞍子的東西架在我背上，並用兩根帶子將它緊緊地從我的腋下綁起來；又把一種叫嚼子的東西卡在我的嘴裡，並用一種叫韁繩的東西繫在嚼子上，此外還替他的腳做了兩個叫鐙的東西，繫在馬鞍上，於是當他騎在我身上的時候，手握韁繩，操縱著駕馭我，腳套在鐙裡不住地用馬刺刮我的肚皮，有時刺得鮮血直流。總而言之，人對我的殘暴、摧殘，王子！你不必過問了。到我年長衰弱，不能快跑的時候，便把我賣給磨坊主人帶去推磨，讓我整天整夜在磨坊中兜圈子，直至衰老得不能動彈的時候，才把我轉賣給屠戶拿去宰殺，剝我的皮，賣我的肉，煉我的油，並拔我的尾，把毛賣給匠人編織籮篩。﹄

　　﹁﹃你幾時離開人的？﹄獅子愈發感到憂愁忿怒。

　　﹁﹃正午時候離開的，他在我後面追來了。﹄

　　﹁獅子和馬談話的時候，大路上的灰塵突然飛揚起來；一會兒灰塵開處，出現了一隻駱駝，喘著粗氣，蹦蹦跳跳地奔到我們面前。獅子見駱駝又粗又大，認為牠就是人，要去撲牠。我對牠說：﹃王子，這是駱駝，牠不是人，牠彷彿是逃避人類而來的。﹄我剛說完，駱駝走近獅子，問候牠。獅子回敬一聲，接著問道：﹃你為什麼到這兒來？﹄

　　﹁﹃逃避人的危害唄。﹄

　　﹁﹃你個子這麼魁梧粗大，一腳踢得死人，為什麼害怕他呢？﹄

　　﹁﹃你要知道，王子！人有無比的智慧，對抗他，結果只能自尋滅亡。因為他把一種叫穿鼻繩的東西穿在我的鼻子裡，把轡頭套在我的頭上，然後把韁繩遞給他的小兒子，於是我這個龐然大物便被一個小孩子牽著走，並教我馱沉重的貨物作長途旅行，不分晝夜地役使我做笨重工作。到我年衰力弱的時候，卻不念舊情，而把我賣給屠戶。屠戶宰了我，把我的皮賣給皮匠去製革，肉賣給廚子去烹調。總之，人對我的殘酷，真是不堪與聞的。﹄

　　﹁﹃你幾時離開人的？﹄

　　﹁﹃傍晚時候，我走後他不見我，我想他一定要來追趕。王子，讓我趁早逃往荒無人煙的地方去吧。﹄

　　﹁稍微等一會吧，駱駝！讓你看一看我如何捉住他，拿他的肉餵你；如何弄碎他的骨頭，喝他的血。﹄

　　﹁﹃王子，這便叫我替你擔憂了；因為人，他詭計多端，是最長於欺騙的。詩人說得好：

　　　　災禍降臨的時候，

　　　　生靈應當拔腳逃避。﹄

　　﹁駱駝剛念完詩，途中的灰塵突然飛揚起來，一會兒灰塵開處，出現一個短小瘦削的木匠，肩上扛著一個籃子，籃內盛著工具，頭上頂著八塊木板，手中牽著一個小孩子，蹣跚而來，一直走到獅子面前。我一見他，感到無限的恐怖，可是獅子卻昂然過去和他碰頭。木匠喜笑顏開，親切地對牠說：﹃偉大的王子啊！願阿拉賞你吉慶，增加你的勇敢和威力。現在我向你呼籲、求救；有一個追趕我、迫害我的人，請你擋住他吧；你是我唯一的救星呢。﹄他說罷，站在獅子面前哭泣、嘆氣、訴苦。

　　﹁﹃我保護你；虐待你的究竟是誰？形象比你更好看，口才比你更流利的動物我生平不曾見過。你到底是哪一類？是幹什麼的？﹄

　　﹁﹃王子，我是一個木匠，至於虐待我的，他是人。明天清晨他要在這兒和你見面的。﹄

　　﹁獅子聽了木匠之言，臉色霎時變黑，喘著粗氣，眼裡冒著火花，咆哮如雷地說道：﹃指阿拉起誓，我一定要熬夜到天亮；如果目的不達到，不見父王之面。﹄牠回頭看木匠一眼又說：﹃我是有義氣的，不至於使你失望。你的腳步很短，看來你是不能像野獸那樣行動的。告訴我吧，你打算上哪兒去？﹄

　　﹁﹃我是去見令尊的宰相老豹子的；你要知道，老豹子聽說有人到這兒來，心中感到十分恐怖，因此派了一個使臣去請我，要我給牠造間小屋子，讓牠住在裡面，保護自己的身體，免受敵人的危害。使臣既然來找到我，我就攜帶這幾塊木板，預備給宰相去造屋子。﹄

　　﹁獅子聽了木匠的一席話，對豹子油然發生嫉妒心理，便對木匠說：﹃指我的生命起誓，你非用這幾塊木板先替我造一間屋子不可；待我的屋子造好，豹子要什麼你再替牠造好了。﹄

　　﹁﹃王子，我必須先滿足豹子的需要，然後才能轉來為你服務，替你造屋子保護你。﹄

　　﹁﹃指阿拉起誓，你要用這幾塊木板替我造了屋子，我才放你走。﹄獅子對木匠有了好感，跳到他面前去逗弄他，拍他的背，伸爪一拉他肩上的籃子就把他拖倒，跌在地上。﹃該死的木匠啊！﹄牠說，﹃你很弱，身上沒有勁；既然如此，你害怕人，這該原諒你了。﹄

　　﹁木匠跌了一跤，心中十分惱恨，但懾於獅子的淫威，敢怒而不敢言。過了一會，他爬起來，端端正正地坐著，喜笑顏開地說道：﹃好，現在我就替你造屋子吧。﹄於是用身邊的木板和釘子比著獅子的身體給牠造了一間木箱式的屋子，敞開著屋門，沿門邊鑽上許多釘眼，裝上釘子，讓釘頭露在外面，然後對獅子說：﹃來吧，從門口鑽進屋去，讓我比著你的身體量一量屋子的大小。﹄

　　﹁獅子非常歡喜，走到門前一看，覺得屋門太窄。木匠對牠說：﹃蹲伏下去，縮著四腳爬進去吧。﹄獅子聽從木匠的吩咐，果然蹲伏著爬到屋裡，只剩一根尾巴露在外面。剛進去，獅子就打算縮著退出來，木匠便對牠說：﹃且慢，稍微忍耐一會，讓我看這間屋子到底能不能容納你的尾巴。﹄

　　﹁獅子聽從木匠的吩咐，安靜地臥在裡面。木匠把牠的尾巴捲起來，塞在箱中，然後迅速合上板門，把釘子敲進去，牢固地釘了起來。獅子叫道：﹃木匠！你給我造的這間屋子怎麼如此狹窄啊？快讓我出來吧。﹄

　　﹁﹃談何容易！談何容易！對失敗的事，懊悔是不濟事的；現在你是不能夠出來的了。﹄木匠哈哈大笑，﹃最骯髒的野獸呀！如今你跌在牢籠中，要想擺脫這個狹窄的牢籠，這是萬萬不可能的了。﹄

　　﹁﹃弟兄！你對我說這些話，這是什麼意思？﹄

　　﹁你要知道，野獸！你已經跌在你所畏懼的羅網中了，已經給命運摔倒了；提防也是不中用的。﹄

　　﹁獅子聽了木匠的話，恍然大悟，知道他就是牠父親日日夜夜替牠所擔心著的人類。當時我自己也毫無疑問地證實他是人類，心中感到十分恐怖，遠遠地退在一旁，看他怎樣對付獅子。只見他就地挖了一個地坑，然後把木箱推到坑裡，扔下柴塊，縱火燒了獅子。看了這種情景，孔雀太太，我的恐懼越發厲害了，因為害怕人，我整整逃了兩天的路程了。﹂

　　聽了鴨子的敘述，雌孔雀感到無限的驚奇，說道：﹁鴨妹妹，如今你處在安全地帶了；因為我們住在海中的一個島上，這兒是沒有人跡的。你暫時跟我們一塊兒住下，靜候阿拉解救我們吧。﹂

　　﹁不過我怕人禍突然找到我頭上來啊！因為命運是無法逃避的。﹂

　　﹁像一家人一樣，你留下來吧。﹂

　　﹁姐姐，我的急躁你是明白的，要不在此地和你碰頭，我是不會留下來的。﹂

　　﹁好的，我們住在一起，如果發生什麼事情，彼此想法應付好了。不過死期要是一旦輪到我們頭上，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任何生物，除非享盡衣祿、壽歲，它是不會輕易喪命的。﹂

　　孔雀和鴨子彼此交談的時候，忽然前方揚起一陣灰塵，鴨子驚惶失措，高聲叫道：﹁好生提防！好生提防！縱然不能逃避命運的手掌，我們也要加倍提防。﹂牠說著跳到水中去了。一會兒灰塵開處，出現了一隻小羚羊，鴨子和孔雀看清楚以後，才安定下來。於是孔雀對鴨子說：﹁妹妹，你所看見而加以提防的原來是一隻小羚羊。看，牠向我們這兒來了，我們和牠在一起是不要緊的；因為小羚羊雖屬獸類，可牠是吃草的動物，跟你屬於禽類相彷彿。這回你可以安定下來，別憂愁苦悶了；過於憂愁會影響健康的呢。﹂

　　孔雀剛說完，羚羊已來到樹下歇涼。牠一見孔雀和鴨子，便問候牠們，說道：﹁我今天剛來到島上，發現這兒的水草最豐富，非常適於居住呢。﹂於是懇求孔雀、鴨子和牠結交，彼此成為要好的朋友。孔雀和鴨子見羚羊的一番誠意，便接受牠的請求，樂意跟牠結交往來；於是互相信任，結為盟友，彼此開誠布公，誠心相待，從此大家一塊兒吃喝，一塊兒棲息，過快樂安定的生活。

　　有一天，一隻迷失方向的船兒從孔雀們居住的地方經過，便停泊登陸；從此人跡散布在島上，而且發現羚羊、孔雀和鴨子的住處，就向牠們進行圍捕。

　　孔雀見人逼近，展翅飛到樹上，繼而向空中飛遁，羚羊也沒命地從陸地逃竄，只剩鴨子打不起主意，呆然站著不動，結果被人捕獲，帶往船中。當時鴨子傷心、哭泣，嘆道：﹁人的危害不是提防可以避免得了的……﹂

　　孔雀眼看鴨子被人捕去，不勝今昔之感，嘆道：﹁看來每個生物隨時隨地都受著患難的監視呢！要不為這隻船兒，我和鴨妹妹怎麼會離群失散呢？牠是我們中最好的一個夥伴哪！﹂牠嘆息著飛去找到羚羊，問候牠，祝牠脫難之喜。羚羊打聽鴨子的下落，孔雀說道：﹁仇人把牠帶走了；鴨妹妹犧牲掉，我也不願再在這兒待下去了。﹂說罷，嗚嗚地痛哭流涕。

　　羚羊懷著滿腔的憂愁苦悶，竭力安慰孔雀，勸牠打消去意。孔雀勉為其難地留下來，和羚羊一起繼續生活。一天羚羊對孔雀說：﹁姐姐，你已經知道了：那些乘船而來的人，他們是使我們離散和危害鴨妹妹的原因呢。今後我們必須同心協力，對人類的危害，好生提防，加倍警惕才對。﹂說罷，不禁淒然落淚。

十二　牧羊人的故事

　　相傳古代有一個虔誠、聰明、廉潔的伊斯蘭教信徒，趕著一群綿羊去深山老林中放牧，並長期隱居在山中，摒棄紅塵。他一方面辛勤地放牧羊群，擠羊奶充饑，剪羊毛紡線、織布、做禦寒；一面卻珍惜時間，虔心虔意地埋頭修功悟道，熱衷於修身養性的修行生活。他隱居的那座山嶺，森林茂密，是凶禽猛獸棲息出入的場所，可是他的綿羊和他自身，從來沒有受到禽獸侵襲和擾害。於是他潔身自好，孤芳自賞，越發感到那種與世無爭的隱居生活，別具人生樂趣。

　　似水流年。牧人在山中過了多年放牧、修煉的隱居生活。有一次他身患重病，睡在山洞中動彈不得。幸虧他的綿羊逐漸習慣成性：牠們白晝在野外吃草，傍晚會自動回到山洞息宿，不必牧人操心。只是事出意料之外，正當牧人病得神智昏迷的時候，他卻受到一場嚴重的考驗。這是因為無惡不作的魔群中有一個妖怪，搖身變成美女，存心用女色迷惑牧人，拉他下水，毀壞他多年修煉的成就，叫他聲名狼藉，從而變成一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

　　那時候，牧人突然發覺一個窈窕美麗的絕世佳人走進山洞，安詳、溫順地坐在他身旁，不禁愕然震驚，頓時不寒而慄，嚇得全身發抖。沒奈何，他只好正顏厲色地說道：﹁你這個娘兒呀！我跟你不沾親不帶戚，彼此素昧平生，你根本不該到這兒來呀。我沒有接近你的必要，你怎麼上這兒來呢？﹂

　　﹁你這位可敬的人兒呀！我這麼窈窕美麗的容貌和滿身馨香撲鼻的氣味，莫非你沒看見聞到嗎？莫非你不知道男人需要跟女子在一起生活嗎？我樂意親近你，主動找到你頭上來，你幹嘛要拒絕我呢？我服服貼貼地前來依順你，你我之間並不存在什麼應該顧慮的事情，因此你是不該斷然拒絕我的。我打算陪你長期住在山裡，終身侍奉你，安慰你。因為你需要一個女子陪隨，我才前來以身許你的。如果你和我生活在一起，你的疾病會很快痊癒的，你的健康也會逐漸恢復過來的。這樣一來，對於以往你不接近婦女的那種生活方式，你會越想越懊悔而遺憾終身的。我苦口婆心地規勸你，請你接受我的忠言，跟我結成眷屬吧。﹂

　　﹁你這個欺騙成性的娘兒！你的花言巧語我是不會聽信的。我根本不需要跟你結交往來，你趕快滾出去吧！你是災星、禍水，跟你接近來往的人，終歸是要倒楣的。只有那輩貪享紅塵的公子哥兒才跟你往來的。我向來隱居深山老林中，專為來世修身養性，說什麼我也不會和你同流合汙的。﹂

　　﹁迷失方向、走錯途徑的人兒喲，你向我轉過臉來吧！像過去的哲人學士們所作所為那樣，你正視我的美貌，緊緊靠攏我，好生享受人生的樂趣吧！須知：已往的一輩輩哲人學士，他們的閱歷比你還豐富，他們的見解比你還正確，他們可不像你這樣一味拒絕婦女，不像你這樣放棄現實的恩典；相反的，他們卻是勇往直前地結識、親近婦女，盡情享受人生樂趣。他們的行徑既無害於宗教信仰，又能顧全生存利益，兩者之間並無抵觸，而是兩全其美的。如此說來，你不該固執己見，必須趕快回頭，將來你才會有可喜的結局呢。﹂

　　﹁你的花言巧語，我不僅不相信，而且覺得非常討厭。你所宣揚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在被忌禁之列。你只會欺世害人，毫無信義可言。試問你那美麗的面孔內部，掩蓋著多少醜陋不堪設想的惡毒事情？試問多少個純潔善良的蒼生曾被你引誘得墮落犯罪，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到頭來只落得一個個懊悔不及。你這個損人利己的傢伙，快滾蛋吧！﹂牧羊人怒目責罵一番，伸手扯他的羊毛布斗篷捂起頭來，不看那個娘兒的姿色，並虔心虔意地讚頌阿拉，躲避娘兒的誘惑，保全自身高尚廉潔的德行。

　　妖怪眼看牧羊人意志堅決，信仰堅定，無隙可乘，便索然敗興而去。

　　就在牧羊人隱居的那座山麓附近的一個小村寨裡，同樣住著一個善良純潔的信徒，向來不知牧羊人的行蹤，也不知道他隱居的處所，可是某天夜裡，在夢中彷彿聽見有人對他說，﹁在附近的山林裡隱居著一位廉潔的牧羊人，你快去見他，盡可能給他一些方便吧！﹂

　　次日清晨，村裡的信徒從夢中醒來，毫不遲疑，欣然入山尋找牧羊人。他行了一程又一程，這裡尋，那邊找，始終不見牧羊人的蹤影。到了正午，天氣炎熱，他感覺疲勞困倦，便坐在一眼泉水旁邊的大樹蔭下乘涼休息。當時，山中的飛禽走獸按牠們的慣例前來喝泉水解渴。可是一見坐在井邊的人影，便有所顧慮，只得紛紛逃避，不敢前來喝水。

　　村裡的信徒見到此景，喟然嘆道：﹁我在這兒休息，只會給禽獸帶來災星，顯然是損人利己的行為。﹂於是他立刻起身，邊走邊自我責備，說道：﹁今天我坐在這兒休息，損害了禽獸的利益，牠們都是為我才紛紛離開飲水、遊息的處所的；這叫我怎好在養育我的主宰面前去辯解、求饒呢？我的罪孽深重，將來總清算的日子到來，我有什麼臉面去見阿拉呢？何況那時節，沒角羊所受的虧枉，阿拉都要替牠向有角羊清算一番呢。﹂

　　他越想越難受，終於忍不住痛哭流涕，淒然吟道：

　　　　指阿拉起誓！

　　　　可不是嗎：

　　　　人們如果充分認識自身被創造的目的，

　　　　他們一定不至於如此昏庸、貪睡。

　　　　人活一世的結局，

　　　　不外乎死亡、復生、總清算場合中一次聚訟的大相會，

　　　　繼之便是公道的判決、定罪，

　　　　再就是嚴格執行種種痛苦恐怖的酷刑。

　　　　今日阿拉命令我們循規蹈矩，

　　　　禁止我們為非作孽。

　　　　言猶在耳，

　　　　可我們中大多數人聽而不聞，

　　　　視若無睹，

　　　　終日昏昏沉沉，

　　　　恰像洞中的伴侶們那樣長眠酣睡不醒。

　　他戰戰兢兢，邊傷心哭泣，邊茫然彳亍向前，不知不覺來到牧羊人隱居的山洞門前。他毫不遲疑，一直走進洞去，終於見到牧羊人，達到入山的目的。於是親切地問候牧羊人，熱情地擁抱他，而且喜極而悲，落下歡樂的眼淚。

　　他和牧羊人志同道合，一見如故，彼此親如同胞手足。尤其牧羊人久居洞中，與世隔絕，臥病不起，一旦與同道中人見面，不禁心曠神怡，感到無限的溫暖，慰藉。他抖擻精神，懷著驚奇的心情，問道：﹁這個地區，從來沒有外人的足跡，到底是誰引你上這兒來的？﹂

　　﹁說來事屬巧遇，﹂村裡的信士說，﹁昨夜裡在夢中，有人告訴我，說你隱居在此深山中，讓我前來拜訪你，幫助你。喏！我遵從命令，已經找到你了。﹂

　　牧羊人興高采烈地表示竭誠歡迎。從此兩個虔誠、廉潔守本的信士邂逅相遇，相依為命，一塊兒隱居在山中，從事牧羊，專靠羊奶羊毛和羊肉維持生活，但求溫飽，不圖聞達、享受，藉此長期修身養性，虔心虔意讚頌、膜拜阿拉，過隱居修行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十三　水鳥和烏龜的故事

　　從前有一隻水鳥，離開窠巢，出去覓食。牠盡量飛到高空，翱翔、盤旋一陣，然後落在河中的一個磐石上，等候啄吃順水漂來的食物。正當牠徘徊觀望的時候，沒有想到順流漂來一具屍體。那具屍體腫脹不堪，由於水流得很急，一下子就被沖到磐石的邊緣上面，橫陳不動了。水鳥挨過去，仔細踏看。原來是一具被殺害的男屍，遍體槍傷劍痕，血淋淋的，非常淒慘可怕。水鳥暗自想道：﹁這也許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向來無法無天，作惡多端，因而人們激於義憤，為了除暴安良，才群起而殺死他呢。﹂水鳥眼看那種情景，正在驚奇詫異、百感交集的時候，突然發現一群群的兀鷹和蒼鷹，成群結隊，從四面八方雲集而來，圍繞著屍體盤旋。水鳥駭然震驚，憂從中來，淒然嘆道：﹁我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於是牠早作打算，毫不遲疑，振翅飛騰起來，趁機高飛遠走，以便找個安全地帶，暫避風險，待兀鷹、蒼鷹食完屍體而星散之後，再飛回巢去不遲。

　　水鳥不斷地高飛，終於來到另一處流域地帶，落在河邊的一棵大樹上，暫作棲身之地。由於初次離鄉背井，倍覺孤單寂寞，老是憂心忡忡，愁眉不展，喟然嘆道：﹁當初我發現那具屍體，認為這是阿拉派給我的食物，心情何等高興！然而事與願違，患難一直跟我作對。眼看到口的食物被凶禽搶劫、占據，逼得我只能落荒逃走，我的一場歡喜，一旦變成憂愁痛苦。在這樣的世道裡，我怎麼能安居樂業？怎麼能泰然自逸？古人說得好：﹃世界是一間屋宇，沒有謀略的人，難免要受它欺騙。一般愚頑之輩，憑藉財帛、子孫，親戚故舊，高傲自矜，赫赫不可一世，畢生經營積累，橫徵暴斂，恨不得把地皮上的一切攫為己有，一輩子服服貼貼，甘受世道愚弄欺騙，直至兩眼一閉，兩腳一伸，才讓家人和親戚把他深埋在土裡。他畢生聚斂的一切，什麼都不能帶走，人生一世的結局，充其量不過如此而已。對年輕人來說，世間的種種坎坷不平，最好莫如耐心忍受。﹄自然，遠離家人和親戚朋友，這固然令人難堪討厭，可是迫於惡劣的環境，我權且離鄉背井，避一避風險，這也是必要的。﹂

　　水鳥找到避難的地方，棲息在樹上，正在自思自嘆的時候，忽然看見一隻雄龜，涉水爬到樹下，挨近水鳥，招呼、問候牠，跟牠交談，說道：﹁你這位稀罕貴賓！遠離家鄉，不辭跋涉，徑直飛到偏僻的敝邑來，這是為什麼呢？﹂

　　﹁我的家鄉，大敵壓境，弄得烏煙瘴氣，雞犬不寧。大凡見高識遠的人，誰都不願與強暴為鄰，因此我被迫離鄉背井，權且高飛遠走，避一避風險。詩人吟得好：

　　　　大難臨頭的時候，

　　　　只有遷移才是居民唯一的出路。﹂

　　﹁你所處的環境既然惡劣、可怕到這步田地，從此我不離開你，衷心願意陪隨你，誠誠懇懇地侍奉你。因為古人說過：﹃世間最孤苦寂寞的情景，首推別鄉離井者的遭遇。﹄古人還說：﹃拒與廉潔者結識的損失，比受災罹禍有過之無不及。﹄又說：﹃智者尋求慰藉的最好方法之一，不外乎逆來順受，與異鄉人交際。﹄因此種種原因，我願意跟你結為莫逆的知心朋友；希望你贊同我的提議，讓我做你的一個忠實的奴婢和助手。﹂

　　﹁你說得很對。指我的生命起誓，從離開故鄉與家人親友隔絕之後，我備嘗離愁的滋味，一直悲哀憂鬱。同時覺得離別雖苦，但還有它可取的一面。它不但可以鍛鍊人的意志，增強人的思考能力，還能給人帶來豐富的經驗。年輕人如果得不到朋友的勸解和安慰，他會陷入長期絕望、永久悲戚的境地。只有聰明人才能在萬劫之餘，聽從朋友勸慰，用寬容的態度，堅強的耐性面對事實，從而解決問題。因為寬容與忍耐是兩種可歌可頌的德性。這兩種德性，既能幫助人規避外來的災殃患難，又能消除人們內心的憂愁顧慮。﹂

　　﹁既然如此，從今以後，你別再憂愁、苦惱了。因為憂愁苦悶既損害你的身體，使你不能享受人生樂趣，又影響你的德性，使你長期悲觀沉悶。﹂

　　水鳥和烏龜，萍水相逢，一見如故，促膝談心，彼此志氣相投，上下古今，無話不談，越談越起勁。到了最後，水鳥仍持悲觀論調，說道：﹁歸根結蒂，對於天災人禍，我心裡依然存在著無限的恐怖念頭。﹂

　　烏龜聽了水鳥由衷之言，緊挨過去，親切地吻一吻牠的額角，安慰道，﹁你的真知灼見，向為群鳥敬仰欽佩，把你作為處世接物的榜樣；但你卻不這樣看你自己，總要加重負擔，自尋煩惱。這何苦來呢？﹂

　　烏龜苦口婆心，竭力安慰勸解，終於說服了水鳥，消除牠心中的畏懼，使牠安靜下來，恢復了常態，然後忠心耿耿地陪水鳥在一起過正常生活，彼此互相敬重，談笑自若，生活倒也安靜快活。

　　過了很久，水鳥思鄉心切，便冒著生命危險，偷偷摸摸地飛回老家去探聽消息。牠首先來到河中那個磐石附近踏看一回：那些兀鷹和蒼鷹的蹤影都不見了，那具屍體也只剩一架白骨橫陳石上，一片安寧太平景象展現在牠眼前，情況竟然出乎牠的想像和期望之外。牠滿心高興，急急忙忙飛到烏龜的住處，把牠的見聞全都告訴烏龜，最後說：﹁家鄉的秩序既已恢復，我決心回老家去，跟家屬、親戚和朋友們熱熱鬧鬧地在一起過活。因為離鄉背井、常年累月漂流在外，是智者忍受不了的寂寞生活。﹂

　　烏龜與水鳥為鄰，過慣了安居樂業生活，不願驟然和水鳥分離，兼之牠聽了水鳥的敘談，對異地的風光，滿懷嚮往心情，頗想出去看看世面，因而欣然陪水鳥踏上旅程，一直到了水鳥的故鄉，只見一片太平景象，覺得什麼事情都新鮮、可愛。

　　水鳥回到故鄉，滿心歡喜，對烏龜說：﹁人生在世，難免不受災難和意外事件的折磨；一般年輕人尤其忍受不了災難帶來的痛苦和憂愁。不過人是健忘的，災害、困難一旦解除之後，便沾沾自喜，以為滿天烏雲已經散盡。這樣處世接物的方法，我認為是不對的。因為人世滄桑，變幻無窮；今日消除了一種災難，明天其他的災難禍患還會繼續發生。何況我們是弱小之輩，對於惡霸的強敵，必須隨時隨地提高警惕，才不至於死於非命。﹂

　　烏龜聽了水鳥語重心長的一席話，非常感動，十分欽佩牠的高見，願意終身做牠的鄰居，因而毅然捨棄還鄉的念頭，決心在水鳥的故鄉卜居。

　　從此以後，烏龜和水鳥，遠親不如近鄰，彼此互助，在一起過安居樂業的愉快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十四　狐狸和狼的故事

　　相傳古代有一隻狐狸和一隻狼同住在一個山洞裡，彼此雙雙地早出晚歸，一直過了很長的歲月。在日常生活中，狼性倔強好勝，經常欺負、壓迫狐狸。年深日久，狐狸忍不勝忍，但迫於狼的強暴，無可奈何，只得好言勸狼溫和些，善良些，不可無法無天地盡幹壞事。他說：﹁如果你再行凶作惡，殘忍成性，說不定阿拉會派人類來懲罰你呢。須知：人類是詭計多端的，他們有得是策略和辦法，不但能獵取空中的飛禽，捕捉海裡的鯨魚，而且還善於移山倒海，這一切都是人類的手段和智謀。今後你應該公道些，別再逞強凌弱。果能如此，你的前途就光明無量了。﹂

　　狼不接受狐狸的勸告，惡狠狠地說道：﹁你大言不慚，膽敢對我如此放肆嗎？﹂隨即粗暴地摑狐狸一個耳光，打得牠頓時昏暈過去。

　　狐狸慢慢蘇醒過來，懾於狼的威勢，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強顏微笑，誠惶誠恐地向狼認罪求饒，淒然吟道：

　　　　假若剛才我犯了一樁過錯，

　　　　或往昔的言行對你有失敬之處，

　　　　今朝我虔心懺悔，

　　　　負荊前來向你請罪。

　　　　只有你的饒恕，

　　　　能予罪犯以改過自新的出路。

　　狼接受狐狸的賠禮道歉，止住了打罵，說道：﹁假若你不談與你自身無關的事情，怎麼會挨打挨罵呢？﹂

　　狐狸畢恭畢敬地回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從今以後凡是你不願聽的，我絕口不提。先聖賢說得好：﹃人家不打聽的消息，別隨口亂提；人家不提出的問題，別信口分析；與自身無關的事情，盡可置之腦後；別向歹徒進忠言，因為他們是慣於以怨報德的。﹄這些話真是處世的金石良言。﹂

　　狼聽了狐狸一席懺悔兼帶諷刺的談話，勉強顯露出一副笑臉，內心裡卻恨透了狐狸，暗自說：﹁這隻狐狸，我非設法置他於死地不可。﹂

　　狐狸迫於無奈，始終忍受著狼的虐待，靜待報復機會，暗自說：﹁殘酷無情和造謠中傷，這都是作惡多端、自取滅亡的原因。古人說得好：﹃強霸者毀其身，狂妄者悔無濟，謹慎者保其身。﹄中庸、適度的行為是一種高尚的品性，禮貌是成大事立大業的祕訣。從古人的經驗和教訓裡，我認為對狼這個暴虐作惡的歹徒，應該忍辱負重，採取佯為諂媚、奉承的態度，反正遲早牠難免是要被摔倒的。﹂

　　狐狸想到這裡，怡然自得，並溫良恭謹，服服貼貼地一再向狼討好、求饒，說道：﹁奴婢犯了罪孽，只要誠心悔罪，阿拉還是接受他的懺悔並饒恕他的罪過的。我是一個弱小的奴婢，見識短淺，在進忠言的時候，失言冒犯了你，因此受到一個耳光的教訓，給我帶來極端苦楚，其疼痛的程度，恐怕不是大象能夠忍受得了的。不過苦中有樂，一巴掌固然使我疼得要命，可它給我增長了經驗、閱歷，最後使我心悅誠服，滿腔歡喜快樂，因此我才不為挨打而怨天尤人。先哲說得好：﹃為教訓而施行的體刑，當初固然給人極端痛苦、難受，末了卻使人感到比蜂蜜還甜的滋味。﹄﹂

　　狼沾沾自喜，說道：﹁你既懺悔，我便饒恕你，一筆勾掉你的罪孽。今後你給我小心些，好生做我的奴婢！反正在對付仇敵方面，我的辦法和威力你是知道的。﹂

　　狐狸趕忙跪下去叩頭，表示衷心感謝，並替牠祈福求壽：﹁願阿拉延長你的壽歲，增加你的威力，讓你征服所有的強敵。﹂

　　狐狸戰戰兢兢，對狼老是懷著畏懼、恐怖心情。為自身的安全計，牠一直敷衍塞責，一味對狼佯為阿諛、奉承。有一天牠上葡萄園裡覓食，在那裡發現圍牆上有一個裂口。眼望著那個裂口，牠覺得奇怪、可疑，暗自說：﹁這個裂口的出現，當中必然有個原因。古人說得好：﹃發現地面上的裂縫而不即時止步、迴避，難免要吃虧、受騙，結果會送掉性命。﹄著名的例證是：從前有人在葡萄園裡做了一隻假狐狸，用盤子盛葡萄供它享受，以便別的狐狸看見那種情景，欣然走進葡萄園，達到自投羅網、垂手被捕的目的。在我看來，這個裂口顯然是人類的陰謀詭計。俗諺說得好：﹃小心謹慎是聰明伶俐的體現。﹄為小心謹慎起見，對這個裂口我需要仔細觀察研究，也許我能發現其中誘人上當的祕密；我不該受貪婪的影響而拿生命去冒險。﹂於是牠慢步走到裂口附近，提心吊膽地繞著仔細踏看一回，果然發現裂口下面，園主挖了很大的一個陷阱，用來獵捕偷吃、糟蹋葡萄的野獸。牠發現陷阱之後，喜不自禁，對自己說：﹁狐狸呀！從此你可以達到希望目的了。﹂牠再一次細看，見陷阱上面鋪著一層薄土，非常容易陷落。牠小心翼翼地後退幾步，說道：﹁讚美阿拉！我算有先見之明，曾經早作準備。狼是我的仇敵，把我侵擾得差一點沒生存的餘地了。如今我希望牠跌在這個陷阱裡，讓我清清靜靜、安安逸逸地獨自享受葡萄園中的果品，這才滿人願哩。﹂牠說罷，搖頭擺尾，哈哈大笑，洋洋自得地吟唱道：

　　　　今天但願我親眼見狼跌進這個陷阱裡，

　　　　因為牠逼我吃盡苦頭、長期痛心疾首。

　　　　今後只望牠一旦被人消滅，

　　　　在這座葡萄園永久絕跡，

　　　　讓我安然生存下去，

　　　　獨享園中豐盛的果品。

　　狐狸吟唱畢，轉身一股勁跑回洞去，向狼報喜說：﹁今後你可以毫不困難，輕而易舉地跨進葡萄園了，這是你的幸運呢。就因為阿拉替你鏟除障礙，打通道路，讓你毫無困難，隨便走進葡萄園，盡量享受園中無比豐富的勝利品，所以我才前來向你道喜、慶賀哩。﹂

　　狼莫名其妙，愕然問道：﹁關於你所談的這些消息，究竟有何憑據？﹂

　　﹁今天我上葡萄園去覓食，得知園主已經離開人世，據說是被一隻惡狼咬死吃掉的。在園裡我還看見樹上結滿了光耀奪目的成熟的果實哩。﹂

　　狼早已饞涎欲滴，聽了狐狸之言，不但毫不懷疑，而且被貪婪的心情所引誘，於是急急忙忙奔向葡萄園。到了裂口的所在地，狐狸顯出疲憊不堪的樣子，死人般倒了下去，悄悄地吟道：

　　　　莫非你企圖獲得賴玉蘭小姐的愛顧？

　　　　妄想只能是貪婪者脖子上的重負。

　　繼而牠鼓勵狼說：﹁圍牆倒了這個裂口，免除你爬牆之累，這是阿拉給你的無上恩惠，我請你趕快進去！﹂

　　狼邁步走了過去，剛通過裂口，便一下子墮入陷阱。狐狸眼看那種情景，歡喜若狂，無法控制喜悅的激情。牠滿腔的冤屈、苦悶，頓時煙消雲散，毫不存留，於是牠樂不可支地吟唱道：

　　　　我的處境和長期的痛苦心情博得時運的同情、憐憫，

　　　　它既滿足我的欲望並驅逐我所顧慮的一切。

　　　　狼惡貫滿盈難逃死亡的包圍圈，

　　　　我慨然饒恕牠作過的種種罪孽。

　　　　今日葡萄園一旦變為我的專利品，

　　　　從此愚蠢的夥伴不再同我分享利益。

　　狐狸吟罷，垂頭俯視，見狼困在陷阱裡，悲哀哭泣，懊喪到極點，因而喜極而悲，淚眼涔涔，落下一連串淚水。狼抬頭見狐狸傷心流淚，問道：﹁艾博．霍撒誼尼︻註：堡壘的父親，是狐狸的外號。︼！你是為同請、憐憫我的處境，才悲哀哭泣嗎？﹂

　　﹁不！指使你墮入陷阱的阿拉起誓，我並不為同情、憐憫你而悲哀哭泣。其實我是因為恨你在這以前一直逍遙法外，不能早日墮入這個陷阱，而忍不住痛哭流涕的。如果在我和你相遇之前，你就跌在陷阱裡，那我一定能過上一些安靜、舒適的日子；可是你真算得僥倖，終於活到壽終正寢的最後關頭，這對我來說，實在是一樁終身遺憾的事情；我越想越生氣，所以才落下傷心的眼淚。﹂

　　﹁你這個好作怪的傢伙！我求你去見我母親，告訴她我的遭遇，也許她會想法挽救我的生命。﹂

　　﹁是你的貪婪行為和貪得無厭的欲望使你自尋死亡呀。你既然跌在陷阱裡，就沒有脫險的機會了。俗諺說得好：﹃不預料後事的人，必遭時代遺棄，無法保證自身安全。﹄你這個愚蠢傢伙！莫非你不知道這個做人的道理嗎？﹂

　　﹁艾博．霍撒誼尼！你一向表示敬愛我，樂意和我結成莫逆朋友，對我的無上權力你尤其懷著恐怖心情。過去我對不住你的地方，你別抱仇恨、報復心理吧。因為有機會報仇而能慨然饒恕別人的人，他的陰功，阿拉會給予報酬的。詩人吟得好：

　　　　你須隨地播下厚道的種子，

　　　　因為任何地方厚道的種子都能生根、開花、結實。

　　　　厚道的種子生長出來的果實即使歷經長久的時日，

　　　　收獲它的只能是親手播種的人。﹂

　　﹁你這隻最愚頑最蠢笨的野獸！你向來驕傲自矜，傲慢無禮，暴虐橫行，不顧一點友誼之情，這一切的暴行，莫非你已忘得乾乾淨淨？對詩人諄諄的教訓：

　　　　你有權力的時候千萬別做虧心事情，

　　　　因為壓迫者的處境始終離不開復仇範圍。

　　　　你固然可以閉目安睡，

　　　　受害者卻輾轉失眠。

　　　　他詛咒你的時候，

　　　　阿拉的眼睛可是不打瞌睡。

　　你卻等閒視之，置之腦後，對你一直達不到教育的目的。﹂

　　﹁艾博．霍撒誼尼！我的過錯，請你多多寬恕。因為赦免是向寬宏大量者請罪的目的，而行善卻是陰功中最寶貴的積蓄。詩人說得好：

　　　　在可能範圍內你應該盡快地多做好事情，

　　　　因為你這一輩子不可能隨時隨地都有權力。﹂

　　狼卑躬屈膝地向狐狸苦苦哀告、求饒，說道：﹁歸根結蒂，也許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挽救我垂危的生命。﹂

　　﹁你這個詭計多端、欺詐成性、背信棄義的傢伙！你惡貫滿盈，休想平安脫險。因為這都是你作惡應得的報酬和下場呢。﹂狐狸說罷，咧著臉頰笑個不止，得意地吟道：

　　　　別對我再作欺騙、蒙蔽，

　　　　從此你絕對得不到什麼東西。

　　　　你希望我替你做的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今日你一手栽培出來的惡果應歸你去收獲。

　　﹁你這個野獸中最溫良的動物啊！我之所以到了這步田地，毫無疑義，我確信是你把我給拋進這個陷阱裡來的。﹂狼說罷，淌著兩行清淚悲哀、埋怨，淒然吟道：

　　　　你賞賜我的恩惠不僅僅是單純的一件，

　　　　在我看來它是數不完說不盡的。

　　　　我生平不遭患難則已，

　　　　但遭便靠你替我消除災星。

　　﹁愚蠢的仇敵喲！你一向高傲自大、暴虐惡霸，如今態度突然改變，一下子變得如此溫順、虔敬，如此卑微、謙遜，這到底是何居心？從前我和你在一起，懾於你的敵視行為，隨時隨地誠惶誠恐地奉承、巴結你，並不希望得到你的什麼好報酬。你作威作福，惡貫滿盈，到如今你的末日和受懲罰的時候已經降臨。這是你罪有應得，還有什麼好說的！﹂狐狸痛罵一通，欣然吟道：

　　　　你這個企圖作奸行詐的傢伙！

　　　　已經跌進你那邪僻念頭挖掘的罪藪。

　　　　從此你和別的豺狼永久絕跡，

　　　　可以盡情嚐一嚐災難的滋味。

　　﹁溫和的好朋友！請你別用仇視的眼光看我，別用敵對的口吻罵我。在友誼還來得及補救的最後關頭，你應該和我一起，共同維護彼此的交情。現在我懇求你快去給我預備一根繩子，拿它的一端繫在樹上，其餘的一端拋給我，讓我拉著繩子爬上去。也許我能因此脫險，生命得救，那時節我將把平生的積蓄，全都奉送給你。﹂

　　狐狸不為狼的哀求、利誘所惑，毅然說道：﹁你一直喋喋不休，老是企圖脫險、得救。你快死了這個念頭吧，我無論如何是不會營救你的。現在你回憶一下你欺負我、虐待我的種種罪惡行為吧！過去你那麼無法無天，作成作福；今天人們怎能不饗你以石頭？你要知道：你的死期已降臨，很快你就要離開光明快樂的今生，沉淪到黑暗痛苦的來世，永久經受報應的折騰。﹂

　　﹁艾博．誼尼！你別堅持敵對行為，趕快跟我和好如初吧！你要知道：在患難中助人一臂之力，就等於救了一個臨危瀕死者的生命；而救活一個人的生命，也就等於救活了眾生。基於這種情理，做人不該剛愎自用、固執己見，這是先哲大力倡導而禁止後人觸犯的道行。如今你眼看我跌在陷阱裡，生命危在旦夕，備嘗死難的痛苦；可你見死不救，不肯助我一臂之力，這顯見得你太剛愎、固執。我懇求你見義勇為，發點善心，趕快伸出援助之手，救救我這條垂危的生命。﹂

　　﹁你這個下流，野蠻傢伙！你對我心懷惡意，口頭卻說得滿好聽。你這種口蜜腹劍的言行，我把你好有一比。﹂

　　﹁好比何來？﹂

　　﹁好比凶鷹誘殺鷓鴣的陰險行徑。﹂

　　﹁此話怎講？﹂

　　﹁你請聽吧：有一天我上果園裡去吃葡萄，忽然看見一隻凶鷹從高空猛撲下來，追捕一隻鷓鴣。幸虧那鷓鴣機警、伶俐，迅速逃進洞去躲避，才免於當場喪命。當時凶鷹沒有把鷓鴣抓到手，搖身收斂起凶惡的面孔，挨到洞前，溫存地說道：﹃小憨傢伙！我見你在地面上挨饑受餓，心裡覺得你的處境可憐，因而給你撿來一些穀粒，一心要把你摟在懷裡，拿穀粒餵你。可是你不了解我的好心好意，一見我就沒命地逃避。在我看來，你不和我見面，除了拒絕我的敬意之外，是不會有別的理由的。你出來吧。喏！我給你撿來這些穀粒，你快拿去安安逸逸地果腹充饑吧。﹄鷓鴣聽了凶鷹的一番花言巧語，信以為真，毫不懷疑，剛走出洞門，一下子就被凶鷹攫在利爪裡。牠懊悔不及，憤然說道：﹃你宣稱給我撿來穀粒，叫我拿去安安逸逸地果腹充饑，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情。你欺騙我，願阿拉把我的肌肉變成致你死命的毒藥。﹄凶鷹不顧一切，狼吞虎嚥地啄食了鷓鴣的血肉，隨即應了咒願，果然像中毒一樣，遍身的羽毛全都脫落，有氣無力地倒下去，蹬蹬腳便氣絕身死。﹂狐狸講了凶鷹殘殺鷓鴣的經過，接著說道：﹁狼呀！挖洞陷害朋友的人，他自身會跌在自己挖的陷阱裡，這便是害人終害己。總而言之，你欺負、虐待我在先，這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你別說這些言語和比喻了吧，也不必再提我過去的種種醜惡行為了吧。因為現在我處的這種惡劣環境，已經是夠嗆的了。我跌在陷阱裡，生命危在旦夕，這種命運，即使仇人見了，都會產生憐憫、惻隱念頭的，何況是親戚朋友。基於這個道理，我懇求你趕快給我想個辦法，讓我平安脫險，那你便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在營救我的時候，你固然要感受艱難困苦，可是應該想到：援助患難中的朋友，必須冒生命的危險，忍受最大限度的痛苦，擔負最艱鉅的任務。古人所謂：﹃忠誠老實的朋友，比同胞手足更為可貴。﹄便是基於這個道理。在你的幫助下，如果我能一帆風順地脫險，保全性命，那我一定要為你收集各種食物，積累足夠你應付任何困境的大批糧食，此外我還要教會你一種特殊本領，可以使你輕而易舉地闖進廣闊的葡萄園，任意掠奪豐富成熟的果品，讓你悅目暢懷地盡情享受人生的樂趣。﹂

　　狐狸聽了狼的一席花言巧語，忍不住哈哈笑個不停，說道：﹁學者對你這號無知愚昧到極點的人所作出的判語，顯然是最恰當不過的了！﹂

　　﹁學者到底作了什麼樣的判語？﹂狼驚奇地發問。

　　﹁他們說：﹃身體粗笨、性格暴躁，是一個人離智慧過遠，距離愚昧太近的標記。﹄鬼祟、蠢笨的傢伙呀！你說營救患難中的朋友，必須忍受最大限度的痛苦，這話固然不錯；但是你為人向來愚昧無知，欺詐成性，這叫我怎麼能夠相信你呢？我本來是你的仇敵，對你抱著幸災樂禍心情，你怎麼能說我是你的朋友呢？如果你稍加思索，便知道這樣的稱呼，對我來說是極大的侮辱，它比箭傷還痛苦。至於說要為我收集食物、儲備大批糧食，並教會我闖進葡萄園、掠奪果品的本領，在我看來，這都是無稽讕言。你這個鬼祟、狡猾傢伙！試問你自己幹嘛沒有一種救拔自身、擺脫災禍的本領？你企圖挽救你自己、並要我聽從你的忠言，這是多麼遙遠、困難的事情啊！要是你真有本領，那麼你想個辦法，從目前你所處的、我乞望阿拉長期懲罰你的這種境界裡解救你自己吧。你這個笨傢伙！必須注意：假若你有本領，快別浪費精力教訓別人，首先應該解救你自己，免遭殺身的結局。相傳某甲患病，有患同樣疾病的某乙前來向他獻殷勤，說道，﹃我可以替你醫病嗎？﹄他慨然回道：﹃幹嘛你不先醫治你自己呢？﹄某乙聽了無言回答，恧然而退。愚蠢的豺狼呀！你的行為跟某乙的行徑顯然是一回事情，其中毫無差別。現在你既已跌在陷阱裡，你就在裡面住下去，耐心忍受你的遭遇吧。﹂

　　狼聽了狐狸的駁斥、拒絕，大失所望，不禁悲從衷來，邊痛哭流涕，邊誠心懺悔，說道：﹁過去我太昏聵，對自己的事情一向馬虎隨便，所以才自作孽。此次如蒙阿拉憐憫、救援，讓我平安脫險，那我對欺負弱小的罪惡行為一定要痛改前非。為了懼怕和避免阿拉的懲罰，我一定要換一身粗毛衣，隱居在深山老林裡，虔心虔意地讚頌、膜拜阿拉，埋頭修行苦煉，從此息交絕遊，跟一般野獸斷絕關係，並大力支援救濟那些窮苦無告的以及為真理而奮鬥的好人。﹂

　　狼自我譴責、誠懇懺悔一番之後，哭哭啼啼、唉聲嘆氣地表示痛恨前非，決心改過自新。狐狸聽了，非常感動，油然產生慈悲憐憫心情，終於抑制不住衝動的激情，不由自主地一躍跳到阱邊，一屁股坐了下去，牠的尾巴便自然而然地垂到陷阱裡。狼趁機跳了起來，伸爪抓著狐狸尾巴，使勁一拽。狐狸事先沒提防，被狼拉著尾巴，什麼抓撈沒有，因而輕而易舉地被拉到陷阱裡。狼怒罵道：﹁你這個狠心的傢伙！當初在我的統治下，你承認是我的隨從、親信，可是剛才你幸災樂禍，膽敢肆無忌憚地咒罵我，這到底是什麼體統？現在你居然跌到陷阱裡，跟我在一起受罪，彼此同歸於盡。對你來說，報應來得何其神速！先聖賢說過：﹃你們中罵同胞手足為狗子的，他自己必然是吃狗奶長大的。﹄詩人吟得好：

　　　　命運嚴格考驗我們的時候，

　　　　同時它叫別人逍遙自矜、得意忘形。

　　　　請警告幸災樂禍的人們趕快清醒，

　　　　遲早他們也要經受命運的考驗。

我和你過去活在一起，現在死在一堆，這是多麼理想、美好的事情！現在，在你見我被殺身死之前，我必須先發制人，趕快結果你的性命。﹂

　　狐狸挨了一頓臭罵，明白狼的報復決心，憂心忡忡，暗自嘆道：﹁唉！事情不妙，我已經跌在這個強暴的惡霸手裡，性命危在旦夕。處於這樣的危急存亡境地，正是需要耍花招弄手段的時候。前人說過：﹃為結婚之日裝飾，婦女才事先置備簪環首飾。﹄比喻說得好：﹃眼淚，眼淚！為了應付艱難困苦局面，我才卑躬屈膝、忍辱含垢呢。﹄對付這個殘酷暴虐的野獸，如果我不動一動腦筋，想出錦囊妙計，那毫無疑義，我一定會死在牠手裡。詩人吟得好：

　　　　今日人們一個個詭譎得與森林中的猛獅無異，

　　　　要生存下去必須善用陰謀詭計。

　　　　你好生把握著欺詐的橋梁，

　　　　讓生活的磨盤川流不息地給你磨出食糧。

　　　　如果最後仍然達不到豐收的希望，

　　　　就該嚼草填塞你的胃腸。﹂

　　狐狸沉思默想一番，好生打定主意，然後從從容容地說道：﹁最威武、最勇敢的狼呀！這可不是報應。現在你暫且別殺我，免得事後你懊悔不及。如果你不忙於殺我，仔細考慮一下我的陳述，你一定會明白我的意圖的。如果你馬上殺死我，那麼你我同歸於盡，一塊兒死在這個陷阱裡，這對你來說，也沒絲毫利益可取。﹂

　　狼聽了狐狸的巧辯，將信將疑，說道：﹁你這個狡猾鬼祟傢伙！你求我暫且不要殺你，莫非你還想活著逃出陷阱嗎？剛才你所說的希望到底是什麼？趕快講給我聽吧。﹂

　　﹁我先前的抱負和目的，本來應該是得到你的嘉獎和賞賜的。這是因為你自我懺悔、坦白的時候，我聽你口口聲聲承認、痛恨你犯過的種種罪惡行為，並且許下願心：此次如果得救，決心痛改前非，從善如流，本著溫和謙恭的態度，不再殘害朋友和同類，並決心毀掉犬牙，剪短指甲，不再偷吃葡萄和別的果實，而要穿上粗毛衣，入山求道修行，為阿拉獻出自己的生命。我對你固然抱著刻骨之恨，唯恐你不速遭毀滅；可是聽了你的坦白懺悔和所許下的願心，才深受感動，頓萌同情憐憫念頭，因而情不自禁地縱身跳到阱邊，冒著生命的危險，前來挽救你。我垂下尾巴的目的，是讓你握住它，藉此離開陷阱，安然得救。你卻不肯改變你那粗野、殘暴的性情，也不圖慢慢地擺脫危險，好生解救自己，反而抓著我的尾巴使勁一拽，拽得我疼痛難忍，我的靈魂差一點離開軀體。結果我和你都跌在陷阱裡，處在危急存亡的邊緣，生命危在旦夕。假若你同意，我這兒倒有一個好辦法，足以挽救你和我的生命。待脫險之後，我依然是你的好朋友，而你許下的願心和諾言，也必須全部付諸實踐。﹂

　　﹁你究竟要我同意你什麼呢？﹂狼急於要擺脫危險。

　　﹁你起來，挺直腰桿，站在兩條後腿上，以便我爬上去，站在你的頭頂上。這樣一來，我離地面的距離就縮短了，可以一躍跳出陷阱。那時候我會給你預備一根繩子，讓你攀援著把你給拉上去。﹂

　　﹁你的話我是不相信的，因為先哲說過：﹃在彼此相互猜忌、懷恨的情況下，還隨便輕信別人，這是一種過失。﹄古人也說過：﹃相信不可靠的人，結果只會受騙。對試驗過的人再加考驗，結果只會後悔。不區別複雜情況，而把各種事物混為一談，最後作出籠統判斷，其結果只會得不償失，凶多吉少。﹄詩人吟得好：

　　　　一

　　　　人的思想、意念必須盡從壞處著眼，

　　　　因為狐疑、猜忌是凡人中最特殊的智慧。

　　　　任何致人於災禍、滅亡的事情，

　　　　都望嘉言懿行的後塵莫及。

　　　　二

　　　　經常保持猜忌念頭可以安居樂業，

　　　　日常生活中頭腦清醒的人足以減災避嫌。

　　　　對付敵人可以滿面春風笑臉相迎，

　　　　骨子裡必須抱定同仇敵愾、你死我活的決心。

　　　　三

　　　　你最信賴的朋友也許是對你抱恨最深的仇敵，

　　　　與人交際應酬必須提高警惕。

　　　　一味迷信命運無異期望奇蹟出現，

　　　　對它的危害性卻不可不格外提防小心。

　　揆之詩人聖賢們的經驗教訓，我怎麼還能相信你呢？﹂

　　狐狸並不以狼的駁斥而氣餒，仍然據理力爭說：﹁懷疑、猜忌行為不可能在任何情況下都受到讚許；與人為善才是完美的品性，它能引人走向成功勝利。狼朋友！我認為你應該趁早想個辦法，把你自己從目前所處的困境中解救出去，讓我和你都能平安脫險，保全性命。這樣的出路，自然比坐而待亡高明得多。我勸你趕快拋棄猜忌、懷恨心情，建立一種與人為善的念頭。如果你能痛改前非，對我稍加信任，採納我的建議，同意我的辦法，則我對待你充其量不外乎兩種可能：其一，我給你拿來一種工具，讓你攀援著擺脫危險。其二，我欺騙你，對你採取不聞不問，置之不理的態度。後一種可能我是不至於採用的，因為我不是不相信因果報應的人，這是從你所遭受的報應中得到的一點經驗，我自然不會自作孽而招致應得的報應。諺語說得好：﹃忠信留芳千古，詐騙遺臭萬年。﹄我不是糊塗蟲，滄桑世變的道理，我全都知道，你只管相信我，讓我們通力合作，趕快想辦法擺脫危險，保全性命。你千萬不可以再徘徊猶豫、躊躇不前，因為大禍臨頭，情況緊急，時間不待，我們已經沒有從長計議的機會了。﹂

　　狼聽了狐狸的一番花言巧語，大為所惑，果然表現出溫和態度，說道：﹁我對你的信義固然深懷疑慮，不過你聽了我懺悔而要救我的念頭，我卻有自己的看法和體會；當初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你說的是真情實話，那麼你所作的罪孽可以得到赦免。要是你表現得虛情假意、口是心非，那麼阿拉對你的行為會給予嚴厲的懲罰呢。﹄喏！現在我同意你的建議，接受你的辦法了。如果此次你再欺騙我，那就讓這種欺騙行為成為你自取滅亡的原因吧。﹂狼說罷，站了起來，把狐狸架在肩膀上，然後使勁伸直腰桿，盡量往上頂，直至非常接近地面的時候，狐狸縱身一躍，跳出陷阱。狐狸脫險之後，過分歡喜，一下子倒在地上，樂得昏迷不省人事。

　　過了好一陣狐狸才蘇醒過來。狼在陷阱中不見什麼動靜，非常恐怖著急，哀求道：﹁好朋友！對於我的安全，你可千萬不能疏忽大意，請你趕快想辦法營救我吧。﹂

　　狐狸聽了狼的哀求，哈哈笑個不止，慢條斯理地說道：﹁容易受騙的傻子呀！我之所以跌在你手裡，這不過是對你作一次戲弄，嘲笑的懲罰而已。這是因為我聽了你的虛偽懺悔，一時被歡喜沖昏頭腦，抑制不住滿腔激情，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起來，飄飄然樂不可支，不知不覺我的尾巴便垂到陷阱裡，終於被你揪著把我拽進去。幸虧阿拉伸出援助之手，我才平安脫險，最後從你手裡得到解救。你是魔鬼的嘍囉黨羽，在這種情況下，我幹嘛還不為促成你的死亡而奔走呢？告訴你吧：昨夜裡我夢見我自己在你的婚禮席間，唱歌跳舞，歡呼祝福。後來我把夢境告訴圓夢的人，求他替我解釋。他對我說：﹃你最近要遇一次致命的危險，可是你的生命終於得到了解救。﹄因此我知道我跌在你手裡，從而又得到解救的這一過程，顯然是我那個夢兆的體現。無知愚昧的傻瓜喲！你明知我是你的仇敵，幹嘛還妄想我來營救你呢？我對你的態度是坦率的，你聽我說過了，那麼我怎麼還肯為營救你而奔走呢？學者說得好：﹃壞蛋一倒頭，鄉黨安居，閭裡太平。﹄假若我不考慮踐約比欺騙會使我經受更厲害的痛苦，那我一定會想辦法營救你呢。﹂

　　狼聽了狐狸的辱罵、嬉笑之言，懊喪得直啃牠自己的前爪。但處於無奈，牠不得不找些軟話說，低聲下氣地苦苦哀求，可是始終得不到狐狸的同情和憐憫。最後牠壓低嗓音，異常謙遜地說道：﹁自然囉！你是狐類，能說會道，不但言談漂亮、甜蜜，而且在幽默、詼諧方面也高人一籌。這是你獨具的特點，因此你利用這一特點，一直耍弄我。不過我要勸你：隨時隨地都用滑稽態度對待別人是不太適當的。﹂

　　﹁憨傢伙！幽默、滑稽自有其限度，愛談笑的人，絕不至於超越它的有限範圍。你千萬別以為阿拉讓我從你手裡脫險，祂也會讓你從我手裡得到解救。﹂

　　﹁看重過去我們之間的交情和友誼，你應該期望我平安脫險，這才合乎天理人情。你若伸出援助之手，挽救我的生命，我對你的救命之恩，一定給予很好的報酬。﹂

　　﹁先聖賢說過：﹃無知邪佞之徒，長於誘人作奸犯科、招災惹禍；造謠說謊之徒，貫於隱人之善、揚人之惡，二者皆不足以為伍。﹄又說：﹃世間只有死亡無法補救，只有壞性格無從矯正，只有命運不可抵禦。﹄善哉斯言。至於你誇口說要給我很好的報酬，這我把你好有一比。﹂

　　﹁比從何來？﹂狼急於要知道個中底細。

　　﹁好比毒蛇的賞賜。﹂

　　﹁此話怎講？﹂

　　﹁相傳有一條毒蛇受到馴蛇者追捕，正在落荒而逃的時候，中途被一個過路人看見，他便好奇地問道：﹃蛇呀！你驚惶失措，如此奔跑，這是什麼緣故？﹄蛇回道：﹃我受到馴蛇者追襲，急於要逃脫性命。如果你把我藏在身邊，救救我的性命，將來我一定重重地報酬你，一定為你做各種好事情。﹄過路人貪圖報酬，果然把蛇裝在自己的衣袋裡，把牠保護起來，直至馴蛇者去遠，蛇的恐怖情緒全都消失了，他才向蛇索取報酬，說道：﹃我保護你，消除你的危險，保全你的性命，你怎麼報答我呢？﹄蛇回道：﹃你當然知道，咬人是我們僅有的報酬，除此之外，是沒有別的報酬的。現在你要我咬你的什麼地方？請趕快告訴我吧。﹄後來，那個行好的過路人被蛇咬了一口，終於中毒慘死。憨傢伙呀！你要給我的報酬，跟毒蛇給過路人的報酬，其間毫無差別，這便是我拿毒蛇來跟你打比喻的原因。詩人吟得好：

　　　　別輕信那個被你激怒的青年，

　　　　他胸中的憤怒情緒還沒平靜。

　　　　蝮蛇的外表雖然光滑、柔和、美麗，

　　　　牠的內臟裡卻隱藏著致命的毒液。

　　這樣發人深省的詩句，難道你從來不曾聽見？﹂

　　﹁形貌秀麗、口才流利的狐狸呀！我能侵襲村寨中的牲畜，善於糟蹋葡萄園中的果木，人類對我都抱著畏懼心情，這種情形你可不能置若罔聞。因此你必須遵照我的命令行事，像奴隸對主子那樣畢恭畢敬地專門為我服役。﹂

　　﹁狂妄、無知、愚昧的豺狼呀！你叫我遵從你的命令，像一個你出錢買來的奴隸那樣畢恭畢敬地侍奉你，這樁事情說明你妄自尊大，厚顏無恥，叫我感到驚奇詫異。等著看吧！你頭破齒落的下場，馬上就要出現。﹂狐狸得意洋洋地罵畢，站在靠近葡萄園的高坡上，提高嗓子，不停地大聲叫嚷起來，把葡萄園的主人吵醒。於是園主一家人聞聲急急忙忙跑出來。狐狸邊喊邊站著不動，直至園主人快到牠面前，並且距陷阱很接近的時候，牠才回頭溜之大吉。

　　園主人一看，見狼困在陷阱裡，便同家人一齊動手，有的拿石頭砸，有的用木棒打，有的用長槍扎，很快就結果了狼的性命。

　　狐狸靜悄悄地躲在附近，直等園主人收拾了狼一哄而散之後，才轉回來，站在陷阱旁邊，俯首往裡看。當牠見狼被打得屍首不全，慘死在陷阱裡時，樂得搖頭擺尾，欣然吟道：

　　　　命運收拾了狼的生命，

　　　　斷然剝奪了牠的生存權利。

　　　　艾彼．叟爾浩︻註：狼的外號。︼喲！

　　　　當初你迫害我的時候，

　　　　多麼神氣多麼賣力？

　　　　今日災禍突然降臨，

　　　　把你重重包圍。

　　　　如今你終於跌進致命的陷阱裡，

　　　　這陷阱啊，

　　　　除非沒人跌進去，

　　　　否則死的風暴會從裡面刮起。

十五　老鼠和黃鼠狼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隻老鼠和一隻黃鼠狼，彼此是鄰居，一起住在一個窮苦農民家裡。當時老農的一個親人患病，經醫生診斷，決定用胡麻治療，因而給老農一束胡麻，吩咐他替病人剝掉殼，煎煮出來，當藥劑治病。

　　老農把胡麻拿到家裡，交給老婆拿去剝殼。老婆弄濕胡麻，仔細剝掉殼，攤開晾起來，打算晾乾之後，再煎煮成藥劑，好替親人治病。

　　這時候，家裡那隻黃鼠狼發現了晾著的胡麻，如獲珍寶，喜不自勝，於是開始偷竊，來來往往一直不停地把胡麻搬進洞去儲備起來，整整忙了一天。

　　次日，農婦發覺胡麻很大一部分不翼而飛，感到非常驚異，一心要了解此中緣故，因而坐下來，耐心地監視著，看到底是誰來偷竊胡麻。

　　黃鼠狼從洞中溜出來，打算繼續偷竊，把胡麻照例搬進洞去。可牠看見主婦坐在那裡，知道是來監視牠的，便暗自說：﹁自然囉，像這樣的事是不會有好結果的，那個老婆子顯然是坐在那兒監視我的。不考慮後事的人，必然要被時運拋棄。對，現在我必須做樁好事情，藉此表示我自身清白無罪，洗掉我的偷竊罪行。﹂牠打定主意，隨即轉回洞去，把儲備起來的胡麻，搬了出來，放在原地方。

　　農婦看見黃鼠狼搬來胡麻，擺在原地方，心裡想：﹁真的，牠把儲藏在洞中的胡麻搬出來，放在原地了，這樣一來，胡麻的數量就夠了。牠歸還胡麻，算是對咱們做了一樁好事，這也說明偷胡麻的並不是牠。牠既然對咱們做了好事，咱們也應該給牠好報酬。不過做賊的到底是誰？我必須坐在這裡，等著看個水落石出才甘休呢。﹂

　　黃鼠狼猜出了農婦的心事，急忙跑到牠的鄰居老鼠窩裡，向老鼠獻殷勤說：﹁我的姊妹呀！不關心鄰里疾苦，跟朋友不親密連繫的人，這是做人不周的行為呢。﹂

　　﹁是呀，我的好姊妹！﹂老鼠說，﹁做你的鄰居，我向來是快樂、幸福的。不過你一旦提起關心、連繫鄰里的問題，這是什麼原因呀？﹂

　　﹁我們的房東帶來一些胡麻，他和家屬盡量享受，大家吃飽之後，還剩下許多，扔在那裡，不需要了。因此凡是有生命的小動物，都去撿胡麻來充饑。你生存在這間屋子裡，去弄一些胡麻來糊口，我認為這是你比任何動物更應該享受的權利呢。﹂

　　老鼠聽了這個消息，樂不可支，喜出望外，不由自主地吱吱唱歌，搖頭擺尾地跳舞，一時被利欲蒙住了心竅。於是牠立刻動身，奔出洞門，一眼看見晾著的、光耀奪目的胡麻，便不顧一切地邁步過去，狼吞虎嚥地大吃起來。

　　農婦眼見老鼠偷吃胡麻，認為胡麻短少的原因已經弄清楚，隨即把事先預備好的拐杖握在手裡，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高高舉起，猛擊下去，一杖把老鼠頭打得粉碎。

　　就這樣老鼠終於因為一時貪心、大意，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十六　貓和烏鴉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隻烏鴉和一隻貓，彼此性情相投，經常在一起遊玩、談天，因而結成了兄弟般的友誼。有一天牠倆在一棵大樹下碰頭，彼此正在談得津津有味的時候，忽然發現一隻老虎向牠倆乘涼的那棵大樹走來。待牠倆發覺老虎的行蹤時，牠倆同老虎之間的距離已經很接近，情況非常危急。這時候，烏鴉趕忙飛到樹上逃命，只剩貓在樹下，驚惶失措，徘徊無路可逃，最後牠只好向烏鴉求援說：﹁好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救星，現在你能不能想個辦法救我脫險？﹂

　　﹁不錯，﹂烏鴉慨然回道，﹁人要在艱難困苦的時候才向弟兄手足呼籲求救。古人說得好：﹃在危急存亡的時候，能夠捨身救人，才夠得上是真正的朋友。﹄我一定要盡量想辦法援救你。﹂

　　烏鴉立刻飛騰起來，臨空俯視，見左近有個牧羊人，他身邊還有幾條護羊狗。於是毫不猶豫地馬上飛到牧區，落在草地上，一面引頸狂啼，一面搧著翅膀不停地撲打地面，企圖用牠的行動吸引牧人注意。繼而牠飛到群狗面前，把其中的一隻狗打了兩翅膀，隨即稍微騰高一些，招引牠們向牠襲擊。牠哇哇的狂啼聲和時飛時落的舉止，吸引了牧人的注意，因而他也驚奇地隨在群狗後面，跟蹤追了過去。烏鴉繼續不停地飛一會，落一會，與群狗之間總是保持不被捉住的最短距離，並利用這個方法，吸引群狗一直向牠追襲，結果終於把群狗和牧人引到貓朋友遇險的那棵大樹下面。

　　群狗發現樹下的老虎，便捨棄烏鴉，一齊向老虎追逐，終於把想吃貓的老虎嚇得落荒逃走。

　　烏鴉急中生智，臨危不懼，冒著生命危險，解救它的知心朋友，使貓虎口餘生，保全了性命。

十七　狐狸和烏鴉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隻狐狸，一直住在一座高山的洞穴裡，過著孤單寂寞的晚年窮苦生活。牠生育出來的小狐狸，每到發育茁壯的階段，總是被牠當食物，拿來充饑吃掉。假若牠不吃自己的子嗣，把牠保留在身邊，讓牠生存，成長下去，那牠做母親的就得活活地餓死。這種處境，使牠左右為難，傷透腦筋。由於找不到一個兩全其美｜｜既不挨餓又能保全子嗣生命｜｜的辦法，所以牠總是過著悲哀苦惱的生活。

　　後來，山中飛來一隻烏鴉，在山頂卜居。狐狸知道這種情形，非常歡喜，自言自語地說：﹁我要跟這隻烏鴉交個朋友，一方面經常跟牠談心，藉此安慰我自己的孤單寂寞心情，一方面跟牠互助合作，找到生活出路，因為牠能做的事情，我自己卻不能做到。對！就是這個主意。﹂

　　狐狸打定主意，毅然決然來到距烏鴉棲息之地僅隔咫尺、彼此都能聽得見對方談話的地方站定，先向烏鴉問好，然後說道：﹁朋友！我和你住在一座山上，彼此成為近鄰，而且在信仰伊斯蘭教的鄰居之間，彼此有著雙重關係：一重是鄰里關係，另一重是同教之誼。你我既屬鄰居，彼此間就該盡到應有的義務。況且今後我們還要長期相處，因此我對你自然產生了親密的信念。也就是在這種信念的慫恿、推動下，我才不揣冒昧，前來和你連繫，要求跟你結成牢不可破的友誼。不知你是否同意？﹂

　　﹁出自內心的言語，才是最真實可靠的。﹂烏鴉回答說，﹁剛才你表白的，也許是口是心非、言不由衷。我怕你口頭喊出友誼，骨子裡卻隱著仇恨念頭。因為你是刀俎，我為魚肉的緣故。你和我既然一個是吃人者，一個是被食的，在交遊、結識方面，應當各自為政，互有千秋，再說我是飛禽，你是走獸，彼此既不同類，而奢談交情、友誼，是不會成功的。事理既然如此明顯，到底是什麼促使你妄自追求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呢？﹂

　　﹁知道有朋友可結交的時候，人總要隨自己的意願，從中選擇最好的人做自己的知心朋友，以期達到互助合作的目的。基於這個道理，我才樂意接近你，希望從你這方面得到安慰，以便彼此為同一目的互相幫助，互相支援，最後使我們的友誼開花結果，牢不可破。我知道幾個談交情的故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講給你聽。﹂

　　﹁好的，我贊同你的建議。你講吧！讓我仔細聽一聽，了解一下這些故事談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

　　﹁朋友！你聽我先講跳蚤和老鼠的故事吧。這個故事足以證明我剛才說的話是正確可靠的。﹂

　　﹁好的。跳蚤和老鼠的故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請你講吧。﹂

　　※※※

　　十七．一　跳蚤和老鼠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隻老鼠，住在一個金錢無數、貨物堆積如山的富商巨賈家裡，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某天夜裡，一個饑渴交迫的跳蚤闖進富商家中，蹦到商人被窩裡，發覺他的身體既肥胖又潤膩，於是饑不擇食，一嘴咬破他的皮膚，盡量吮吸他的血液，飽餐了一頓。

　　商人被齧，痛得要命，矇矓驚醒，一骨碌爬起來，大驚小怪地高聲呼喚奴僕。奴僕們聞聲趕到他房裡，誠惶誠恐地圍在床前聽候吩咐。接著一個個捲起袖口兒，一齊動手圍剿、捉拿跳蚤。跳蚤眼看那種情景，驚惶失措，拔腳逃命，倉猝之間，一下子就蹦到老鼠洞裡，找到暫時藏身之地。可是老鼠對這個不速之客很不高興，說道：﹁你跟我既不同族，也不同類，幹嘛闖到我家裡來？在這裡你肯定是要受氣、倒楣的，難免要被人用暴力驅逐出去的。﹂

　　﹁為了逃命，我才暫時進你家來躲避，向你求救。﹂跳蚤說明來意，﹁我不打算在你家裡久居下去，我更沒懷什麼野心想要把你驅逐出去。我一心一意只希望對你的好心腸給予更好的報酬呢。我的言行，很快就會得到你的證實和讚譽的。﹂

　　老鼠聽了跳蚤的解釋，心平氣和地說道：﹁情況既然如此，那你安心住下來吧。在這兒我保證你過得安全、愜意。我不遭意外的時候，你絕不會遇險。現在我對你開誠布公，竭誠相待，你只管放心，不必顧慮。你別為失掉商人的血液而悔恨、惋惜，也不必為從他身上吸取少量的糧食而膽寒氣餒。對於得之較易的簡陋生活，應當抱定滿足、樂觀的信念。因為只有這樣，你的安全才會有最大限度的保證。從前有一位詩人，為了警世勸人，他吟道：

　　　　我安於簡單，寂寥生活，

　　　　在自然狀況中日子越過越舒服。

　　　　我吃喝的不外一簞食、一瓢飲再加上幾粒粗鹽，

　　　　我穿戴的僅僅是一襲破爛、補丁衣服。

　　　　因為阿拉使我輕易獲得生存權利，

　　　　所以他給的任何東西我都感覺滿意。

　　詩人的這種安貧、儉樸精神，是值得我們深思而效法的。﹂

　　跳蚤聽了老鼠的勸告，非常感動，說道：﹁好姐姐！你的勸告我聽明白了。我決心服從你，遵照你的指示行事。你的忠言，我這一輩子也不能忘記。﹂

　　﹁你有這種真誠的感情和決心，這就夠交情了。﹂老鼠滿意跳蚤的態度。

　　從此老鼠和跳蚤互相認識，彼此結為知心、莫逆的朋友。後來，跳蚤和老鼠生活在一起，晝伏夜出，每天晚上蹦到商人的被窩裡，從從容容地從他身上吮吸少量的血液，維持生活，一向不敢放肆、越軌。

　　一天晚上，商人帶回許多銀幣，躲在房裡清點。老鼠聽了叮叮噹噹的錢幣聲，伸出頭來窺探，見是商人清點銀幣，並見他把數過的銀圓擺在枕頭下面，然後熄燈睡覺。老鼠見財起意，圖謀不軌，就與跳蚤商量，說道：﹁這筆大財富和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莫非你不曾看見？你有什麼辦法，讓那些銀幣都落到我們手裡？﹂

　　﹁無論幹什麼事情，必先量力而行。如果力量不足，即使計劃周密，方法完備，也是徒勞無益，只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結果只會像貪啄穀粒的小麻雀，一旦跌在羅網裡，枉然犧牲性命。你既不能去拿銀幣，也無法把它們弄出屋去。我自己不但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幹這樁事情，而且連一枚銀圓也扛不起來。如此說來，你想拿銀幣來管什麼用呢？﹂

　　﹁在我這間屋子裡，我預備了七十個出口，在任何情況下，我都可以隨便溜走。在收藏貴重物品方面，我還弄到一處安全、牢固的地方。現在只要你想個辦法，把商人弄出房去，那毫無疑問，我就有把握把銀幣一概拿走。﹂

　　﹁好的，我一定替你想辦法把他弄出房去。﹂跳蚤慨然許下諾言，便一躍蹦到商人床上，鑽進被窩裡，用從來沒有過的放肆、大膽行為，狠狠地咬了商人一口，然後退到比較安全的地方躲避起來。商人從夢中驚醒，尋找一回，卻不見跳蚤的蹤影，只好翻個身又呼呼地睡熟。跳蚤再一次鑽進被窩，使出全身力氣，又狠狠地咬了商人一口。商人不耐其煩，惴惴不安，無法睡眠，便索性起床，離開臥室，去躺在門前的長凳上過夜。老鼠趁機偷竊，把商人枕下的銀幣，全都搬進洞去。次日清晨，商人醒來，見枕下的銀幣不翼而飛，一枚也不剩，便疑神疑鬼，老以為銀幣是失盜，叫人給偷走了。

　　※※※

　　狐狸講了跳蚤和老鼠的故事，接著對烏鴉說：﹁聰明而有眼光的烏鴉啊！我給你講這個故事的目的，只為說明我對你的恩情，將會像跳蚤報答老鼠那樣，加倍地報答你。跳蚤怎樣回敬、報答老鼠的恩情？請你仔細想一想吧！﹂

　　烏鴉聽了狐狸的花言巧語，頗不以為然，說道：﹁施主要做好事或者不做好事，那是他的自由。向居心叵測的人討好、講交情，這是違背情理的事。你是我的仇敵，我若向你結交、親近，便是自找滅亡了。你這個鬼祟、狡猾的狐狸！歷來以欺瞞、詐騙聞名。跟你這種詭計多端、欺騙成性的傢伙結交，友誼是無從保證的。交情不可保證的人，他的信義就不言而喻了。據說不久前，你的好朋友野狼曾被騙吃了大虧，終於被你置之死地。狼是你的同類，長期和你生活在一起，你卻不容牠生存下去，這叫我怎麼能信任你呢？對同類的朋友你還做出那麼惡毒的事情，對非同類的仇敵你該殘忍到什麼地步呢？你心懷叵測，企圖和我結交，打算損人利己，從中漁利，這種卑鄙齷齪行為，跟雀鷹和小鳥的交往所做的事絲毫沒有區別。﹂

　　﹁雀鷹是怎樣和小鳥交往的？那是怎麼一回事情？﹂狐狸急於要知道雀鷹和小鳥的交往情形。

　　※※※

　　十七．二　雀鷹和小鳥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隻專靠捕食小鳥的雀鷹，當牠少壯力強的時代，非常強暴、專橫，所有的凶禽都害怕牠，一般雀鳥很難逃避牠的摧殘和迫害。因此牠一直作威作福，一生幹了許多罪惡勾當。

　　年深日久，雀鷹終於過到年邁力衰的晚年。這時候，牠已不可能再用暴力屠殺雀鳥、獵獲食物，因此生活來源斷絕，瀕於飢餓困境。迫不得已，牠不得不放棄武力手段，搖身一變，斷然採取和平方法，擺出善良溫和面孔，索性同小鳥們打交道，講相好，用親善、和睦作幌子，繼續摧殘、屠殺剩餘的雀鳥，達到維持生活的最終目的。牠先是用武力屠殺，然後採取和平方法，全是靠損人利己來維持生活罷了。

　　※※※

　　烏鴉講了雀鷹和小鳥的故事，對狐狸說：﹁狐狸啊！你的營生方式和雀鷹的正是一樣。因為你雖然喪失勞力，力不從心，可是計謀，手段還是有的。你要求跟我交往、結識的動機和目的，我懷疑是你謀生的一種策略、方法。我不是容易上當而隨便把手遞給你的那種易受欺騙的人。因為我有強健的翅膀，可以高飛遠走；我有清醒的理智，可以提高警惕、保護身體；我有敏銳的眼光，可以觀察事物的因果關係。我知道愛摹仿能力比自己高強的人，其結果輕則得不償失，重則毀滅自身。你善於效法比你高明的人，使我替你擔心，唯恐你會踏上小麻雀的覆轍哩。﹂

　　﹁阿拉保佑你！﹂狐狸說，﹁小麻雀栽了什麼跟頭？你趕快告訴我吧。﹂

　　※※※

　　十七．三　小麻雀和蒼鷹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隻小麻雀，某次偶然從一處羊欄上空飛過，見羊群進的進，出的出，因而被好奇心驅使，便停下來看熱鬧。當時恰巧有一隻強健的蒼鷹，猛然從高空俯衝到羊欄裡，用牠的利爪，一把抓住一隻初生的羊羔，然後從容飛逃。小麻雀眼見蒼鷹攫奪小羊的情景，很感興趣，頓時產生羨慕心情，於是拍著小翅膀，怡然自得地嚷道：﹁我要像蒼鷹那樣幹一回呢。﹂就這樣牠懷著好奇心情，決心摹仿能力比牠高強的蒼鷹。

　　小麻雀打定了主意，一點也不遲疑，即時動身，飛到羊欄裡，落在一隻肥肥胖胖，渾身長滿厚絨毛的綿羊身上，使勁抓著羊毛，然後震動翅膀，一心一意要攫著綿羊飛騰。可是牠力不從心，不但不能攫著綿羊飛騰，而且由於那隻綿羊先前躺在欄裡打滾，身體被糞便浸濕，羊毛粘成一片，如膠似藕，一下子絆住牠的爪子；牠越掙扎，被纏得越結實。這時候牠想逃脫性命，已根本不可能了。

　　小麻雀的盜竊行為早被牧羊人窺見。先是他眼睜睜望著剛出生不久的一隻小羊羔被蒼鷹攫走，心裡痛恨到極點，接著又發覺小麻雀的盜竊行為，因而忍不住怒火中燒，怒氣沖沖地跑進羊欄裡，一把逮住小麻雀，把氣全出在牠身上，拔掉牠翅膀上的羽毛，拿根線拴住牠的兩條腿，扔給孩子們玩耍。當時牧人的小兒子問道：﹁爸爸！這是什麼東西？﹂他回道：﹁這是摹仿能力比牠強大的人進行盜竊而自投羅網的一個小毛賊呀。﹂

　　※※※

　　烏鴉講了小麻雀和蒼鷹的故事，警告狐狸說：﹁狐狸呀！你原來就是長於學壞的那號人物。現在我再一次警告你：希望你千萬別摹仿能力比你高強者的行為，免得引火燒身，自找苦吃。這是我對你的最後忠言，請你規規矩矩地回去吧。﹂

　　狐狸得不到烏鴉的親近信任，大失所望，唉聲嘆氣，憂心如焚，氣得直發抖。

　　烏鴉眼看狐狸那副憂心忡忡、垂頭喪氣的可憐相，並且聽見牠嘆氣、悲哀、哭泣之聲，因而問道：﹁狐狸喲！你到底碰到什麼不如意的事情，才這麼磕牙發抖、悲哀哭泣呀？﹂

　　﹁因為我眼看你比我還奸詐、陰險，所以才氣得這樣的。﹂狐狸一言道出牠的本心話，然後掉過頭去，敗興而返。

十八　箭豬和斑鳩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隻箭豬在一棵棗樹附近卜居，與在棗樹上築巢為生的一對斑鳩為鄰。箭豬看斑鳩有棗子可吃，過著豐衣足食、安居樂業的舒適、安靜生活，情況與牠自己恰恰相反，因而不禁由羨慕而產生嫉妒心情。一天，箭豬想道：﹁那對斑鳩靠吃樹上的棗子過活，我自己卻可望而不可及，一點享受沒有。為此我非想辦法欺騙牠夫婦不可。﹂

　　箭豬打定主意，便在棗樹下面掘個地洞，作為牠和妻子的居室，並在左近築了一個禮拜壇，獨自待在壇上，終日修功悟道，表示清高、廉潔，不為塵世利祿所引誘。

　　斑鳩眼看箭豬是個膜拜阿拉的虔誠信徒，被牠清高、廉潔的行為所感動，因而對牠非常敬仰、欽佩，主動地去接近牠，跟牠談天，問道：﹁你過這種修功悟道、修身養性的生活，大概有多久的歷史了？﹂

　　﹁已經三十年了。﹂

　　﹁你是吃什麼過活的？﹂

　　﹁吃樹上落下的棗子。﹂

　　﹁穿什麼呢？﹂

　　﹁穿荊棘，這不過是取其粗糙而已。﹂

　　﹁你不上別個地方去，卻在這裡居留，這是什麼道理？﹂

　　﹁我選擇這個地方居住，是因為我要引正和啟發那些走錯道路和無知愚昧的信徒們。﹂

　　﹁過去我認為你不是這樣的；現在我對你的道行卻很感興趣，打算跟你在一起修行。﹂

　　﹁你雖然這樣說，只怕你不能躬身力行。因為言行不一致，會像莊稼漢那樣栽跟頭的。這是因為正當播種插秧的時候，那個莊稼漢卻吝惜種子，一直徘徊觀望，猶豫不決。他說：﹃今年年景不好，收成不保險，我可不急於播種插秧，也不能多下種子，否則不但要蝕本，而且還要浪費勞力。﹄就這樣莊稼漢坐誤農時，直到收獲季節，眼看其他農民豐收，他才懊悔不該坐誤時令，因而憂鬱成疾，終於一病不起，送了老命。﹂

　　﹁那我該怎麼辦才能擺脫世務，然後安下心來，虔心虔意地膜拜阿拉呢？﹂

　　﹁為將來的歸宿計，你應該作充分準備。至於今世的生活，只要有點食物勉強能糊口就行了。因為人要知足，才能常樂呢。﹂

　　﹁我怎麼能這樣辦呢？因為我是飛禽，棗子是我的生活來源，所以我不能離開棗樹，否則我就不知上哪兒去生存、立足了。﹂

　　﹁你可以把樹上的棗子打下夠你夫妻全年動用的一個數量，收藏在樹下的地洞裡，然後搬到我窩裡來和我住在一起，認真修養，刻苦鍛鍊。這期間，你便吃儲備的糧食。往後日子過的稍久，你的道行有了成就，對這種樂天安命，節衣縮食的儉樸、淡泊生活就習慣了。﹂

　　﹁你告訴我歸宿的祕訣，並指示我修煉的門徑，你的好心腸，願阿拉恩賞你。﹂斑鳩對箭豬表示竭誠感謝。

　　斑鳩把箭豬的建議聽在心裡，隨即見諸行動，跟牠的妻室一起，不辭辛苦勞瘁，一古腦兒把樹上的棗子打落得一乾二淨，準備儲藏大批糧食，以便安下心來，專心悟道修行。

　　箭豬眼看落滿一地的棗子，非常歡喜，趕忙收拾棗子，搬進洞去，儲藏起來。牠想：﹁斑鳩夫婦要跟我在一起修煉，往後牠倆需要吃喝的時候，會向我索取食物的，聽了我的勸告和忠言，牠倆會更親近我的。那時節我趁機撲過去，吃掉牠倆，獨霸這塊地盤。這樣一來，單是樹上落下來的棗子，也盡夠我飽食終日了。﹂

　　斑鳩夫婦辛辛苦苦地打落了棗子，然後相跟著來到樹下收撿果實，只見打落的棗子叫箭豬全搬進洞去收藏起來，一個也不剩，牠倆大失所望。別無辦法，只好客客氣氣地說道：﹁廉潔的箭豬呀，你是一位忠誠的勸善說法者！你知道我們夫婦是靠棗子過生活的，沒有了棗子我們是活不下去的；可是我們打落的棗子卻不翼而飛，連蹤影都不見了。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呢？﹂

　　﹁也許叫大風刮走了！﹂箭豬撒謊說，﹁其實照做人的道理，應該離開食物本身，專向供給衣食的阿拉祈求，那才是成功的本質呢。﹂牠道貌岸然地繼續向斑鳩夫婦現身說法，用各種甜言蜜語向牠倆炫耀廉潔、寡欲的可貴，居然說得斑鳩夫婦心悅誠服，對牠更加親信，毫無疑懼，於是隨牠一起走進洞去。

　　事情畢竟出人意料之外。斑鳩夫婦剛跨進洞門，箭豬便一躍把門路堵住，張牙舞爪，頓時露出猙獰面目。斑鳩眼看箭豬居心叵測，原形畢露，正顏厲色地質問道：﹁你打算做什麼？難道相隔一晝夜，你便前後判若兩人嗎？莫非你不知道：最後勝利必然屬於受屈被騙的人嗎？我勸你趁早拋掉欺詐、撞騙念頭！否則，像欺負商人的那兩個騙子的下場一樣，你要栽跟頭呢。﹂

　　﹁那是怎麼一回事情？﹂箭豬急於要知道兩個騙子的結局。

　　※※※

　　十八．一　商人和兩個騙子的故事

　　相傳從前桑岱赫城中，有個資本非常雄厚的富商大賈。他經營的範圍很廣，生意非常興隆。有一次他預備大批貨物，馱運到別個城市銷售。當時有兩個招搖撞騙的壞蛋，每人弄了一點本錢和一部分貨物，打扮成生意人跟他同路。經過一天跋涉，到了旅店。第一夜住宿的時候，兩個騙子便商得同意，決心動手騙取商人的財物。可是他倆同床異夢，居心叵測，都想害死自己的同謀者，然後獨霸商人的財物。因此他倆各自想道：﹁我若弄死我的夥伴，就可一帆風順地獨享這些財物了。﹂於是他倆各懷壞心，並見之行動，每人都預備了一份飲食，暗中把毒藥擺在食物裡，然後在吃飯時，各自把有毒的食物獻給對方，表示親密。他倆互不猜疑，狼吞虎嚥，各把對方的食物吃進肚裡。未了，害人終害己，彼此都中毒，二人同歸於盡。

　　那兩個騙子先是同商人坐在一起聊天，談笑風生，彼此談得倒也投機。可是飯後，過了很長的時間，商人一直不見兩個同路人的蹤影，便去找他倆，以便知道個中情形。結果發現他倆東倒西歪，橫臥地上，僵然死在一堆。經過反覆推測、研究，才知道原來他倆是自作聰明，各耍手段，目的在於圖他的財，害他的命，結果卻是害了自己，落得一個互相殘殺、兩敗俱傷的結局。

十九　猴子和匪徒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以耍猴戲為幌子而從事偷竊的匪徒，在他居住的那個城市中，他不上街則已，但去，總是滿載而歸。有一天一個窮人拿包袱包一包舊衣，帶到市中兜售。他沿街叫賣，卻始終遇不到一個顧客。最後他心灰意懶、垂頭喪氣地坐在路旁，打算恢復一下疲勞。不想他的情況叫那個耍猴戲的匪徒看見，便在他身上打起主意來。於是他把猴子帶到賣故衣的窮人面前，耍起猴戲來，吸引他的注意，趁他看得出神的時候，偷了他的那包舊衣，這才收拾他的行頭兒，帶著猴子來到一處空曠地方，換一個漂亮、考究的包袱，包著那包舊衣，再拿到市中出賣。他異想天開，願以廉價出售，但是提出一個不許顧客打開包袱看貨色的條件。

　　人們貪便宜，爭相購買。其中有一個顧客被那個漂亮、考究的包袱所吸引，因而不顧一切，終於按照他的條件買下那包舊衣，滿以為有利可圖，欣然帶回家去。他老婆一見，問道：﹁你買什麼東西回來了？﹂

　　﹁這是我買的一包好東西，其價廉而物美，往後我轉手賣出去，可以賺一筆大錢呢。﹂

　　﹁你這個呆子、傻瓜呀！廉價出售的這種舊貨，還能不是偷來的嗎？難道你不明白：誰不弄清事實真相，隨便收買東西，他一定要犯錯誤？這種人會像織布匠那樣栽跟頭呢。﹂

　　﹁告訴我吧！織布匠是怎樣栽跟頭的？﹂

　　※※※

　　十九．一　織布匠的故事

　　從前某個村莊裡，住著一位以紡織為生的匠人，每天必須辛辛苦苦地付出很大的勞力，才能維持生活。有一天村裡的一家富豪大擺筵席，宴會賓客，那個織布匠也在被邀之列。在席間，他看見賓客中衣飾整齊、華麗的，不但博得婢僕殷勤奉承，總把珍貴可口的飲食供給他們享受，而且主人也顯得格外尊敬他們。

　　織布匠眼看那種炎涼世態，觸景傷情。他想發憤自強，改善環境，暗自說：﹁我若改變一下職業，另找一種報酬高、做起來既輕便而又省力的高尚行業，一定會積蓄很多錢財。到那時我製備幾套華麗衣服，穿戴起來，生活有了改善，身價自然會抬高，人們就看重我，我便可以跟這些富豪同起同坐、並駕齊驅了。﹂

　　餐後舉行遊藝餘興，一幫藝人爭相獻藝，大顯身手。其中有個藝人爬到一堵高牆頭上，縱身跳將下來，安然落在地上。織布匠眼看那個藝人的跳牆技藝，覺得平淡無奇，暗自說，﹁這樣的事我不是不能做，我非學他這手不可。﹂於是他自告奮勇，徑直爬到那堵高牆頭上，然後騰空一跳，結果跌斷了脖子，當場喪命，

　　※※※

　　商人的老婆講了織布匠的故事，接著對丈夫說：﹁我講這個故事給你聽，意思是讓你有所借鑑，在謀衣食的道路上，好生弄清情況，仔細思索考慮一回，然後慎重為之；千萬不可存貪婪念頭，企圖非分暴利，這才是生意買賣人的本分呢。﹂

　　聽了妻室的規勸，商人不以為然，反駁道：﹁一個聰明人不見得憑他的智慧就一輩子平安無事；每個笨伯也不至於因他的愚蠢而一敗塗地。據我所知，深知蛇性而善於耍蛇的人，往往被蛇螫傷而喪命；倒是對蛇一竅不通的人，卻經常能擺脫危險而致蛇於死命。﹂

　　商人不聽妻子的忠告、規勸，一意孤行，隨心所欲地做他的買賣。後來為貪便宜而從匪徒手中收買贓物，結果終因嫌疑受法律制裁而被判酷刑。

二十　小麻雀和孔雀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一隻忠誠老實的小麻雀，天天都去朝拜鳥王。牠每日早朝晚參鳥王兩次，從來不曾間斷過，而且始終保持著早到晚退的好習慣，因而博得鳥王賞識、重視。

　　有一次小麻雀飛過一座高山，發現一群雀鳥在山中集會，討論牠們自己內部問題。其中有一隻鳥發議論說：﹁截至今日止，我們的數量日益增多，因而我們的意見也越來越分歧。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必須選一位國王出來，管理我們的事情，統一我們的意見，消除我們的分歧，這才成為一個體統呢。﹂

　　小麻雀聽了那種正確的議論，毫不猶豫，立刻把牠自己的孔雀國王介紹給牠們，勸牠們選孔雀為國王。群鳥依從小麻雀的意見，果然選舉孔雀做牠們的國王。從此孔雀國王越發負責，一視同仁，待群鳥很好，並且格外信任小麻雀，委牠為宰相兼祕書職務。因此小麻雀所負的責任重大，事務紛繁，國家大事，必須全盤統籌兼顧，有時必須親自出去視察、踏堪。

　　有一天小麻雀違反慣例，不曾按時謁見國王。孔雀國王憂心忡忡，感到十分不安。過了好長時間，小麻雀才遲遲歸來。孔雀國王好不容易才盼到小麻雀，一見面便責問道：﹁你是群臣中最接近我的，我比誰都親信、敬重你，今天你幹嘛遲到了呢？﹂

　　﹁今天我看見一樁迷離、可疑的事情，致使我憂愁、恐怖到極點。結果違反慣例，稍微來遲了一點。﹂

　　﹁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一個獵人，在我的窠巢附近釘下木樁，張上羅網，並在網中撒下穀粒，然後從容離開羅網，到老遠的地方坐下。我發現此種情景，便待下來仔細觀察他的動靜，等著看他究竟想幹什麼。就在這個時候，恰巧一對白鶴打那兒飛過，一下子跌在羅網裡，嚇得又叫，又跳。獵人聽了白鶴的驚叫聲，即時趕來，捉住白鶴。我看到這樁慘事，心中非常驚慌恐怖。這件事情，便是我遲到的原因。啟奏王上：為了避免跌在獵人的羅網中，今後我可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

　　﹁你別輕易離開家鄉吧。須知禍福都是命運註定了的。命運註定要發生的事情，逃到哪兒也是躲避不了的。﹂

　　﹁為遵循陛下的旨意，我打消去意，安心住下來好了。﹂小麻雀懷著滿腔恐怖心情，勉強聽從孔雀國王的囑咐，毅然打消去志，決心留下來繼續為孔雀國王服務。牠抬湯送飯，小心翼翼地伺候孔雀國王用餐，直待牠吃飽喝足，才告辭歸去。

　　從那天之後，小麻雀戰戰兢兢，隨時隨地提高警惕，唯恐大禍突然降臨。有一天牠因公出去視察，碰到兩隻小麻雀在地上爭吵打架。牠喟然嘆道：﹁我身為國王的宰相，怎麼能看著兩隻麻雀｜｜我的同類相殘而不管呢！指阿拉起誓，我非從中替牠倆調停、和解不可。﹂於是牠挨到兩隻鬥毆的庥雀面前，進行調解。就在這個時候，一張羅網突然撒了下來，三隻麻雀都被捕了。接著獵人很快出現在牠們面前，伸手捉住牠們。獵人為捕到那隻任宰相的小麻雀非常高興。他興高采烈地把牠遞給夥伴，說道：﹁你掂一掂！這隻麻雀肥極了。像這樣的麻雀，我從來還沒見過呢。﹂

　　小麻雀被捕之後，暗自傷心流淚，嘆道：﹁如今我果然跌在我所畏懼的災禍中了。先前孔雀國王曾經安慰我，說命運註定了的事情是無法避免的。其實我若早些日子高飛遠走，毅然決然離開這個地方，那怎麼會有今日的這種下場呢？詩人吟得好：

　　　　不該有的事情，

　　　　始終是不會發生的。

　　　　應當有的事情，

　　　　自然會發生的。

　　　　那應當有的事件啊，

　　　　它應時而出現；

　　　　只是一班愚蠢的兄弟們，

　　　　經常受到蒙蔽。

　　難道詩人的這種說法是千真萬確的嗎？﹂

二十一　睡著的人和醒著的人的故事

　　古時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時期，有個商人，他的兒子叫艾博．哈桑．海里爾。商人過世後，遺下許多財產。艾博．哈桑繼承父親的產業，把錢財分為兩份：一份儲藏起來，另一份拿出來使用。從此揮金如土，與一般少爺公子和紈褲子弟結交往來，花天酒地，過吃喝玩耍的遊蕩生活，終於花光了手中的錢財。這時候，他去找平時與他過往甚密的那些酒肉朋友，向他們表白自己的境遇和沒有錢花的窘況，結果人家淡漠置之，對他毫不關心。他痛心疾首，回到家中，把自己的遭遇和朋友們的冷淡無情向母親訴說。﹁哈桑兒啊！﹂他母親說，﹁如今的人情世故就是這樣；你有錢，人們親近你，奉承你；要是你的時運不好，他們就棄你唯恐不速。﹂他母親說著為他而憂愁痛苦；他自己也呻吟嘆息、傷心飲泣，吟道：

　　　　我的錢少了，

　　　　親友不睬我；

　　　　我的錢財多，

　　　　人人親近我。

　　　　幾許朋友輩，

　　　　為錢結交我；

　　　　一旦金錢盡，

　　　　朋輩撇開我。

　　經過這次教訓、刺激之後，艾博．哈桑振奮起來，抖擻精神，刨出埋在地裡的那份錢財，小心謹慎地做人，過著安靜正常的生活，矢志息交絕遊，與舊友永斷葛藤。從此只同陌生人往來，並發誓對陌生人也只能有一夜的交遊，次日便各走東西，至死不相往來。

　　艾博．哈桑打定主意之後，每天傍晚，總是坐在橋頭，打量過往的行人。如果碰到陌生人，總是熱情地邀請到家中，設席款待，陪客人痛飲一夜；次日清晨，客客氣氣地送走客人，但以後即使碰頭也不向他打招呼，永不往來。如此他天天招待陌生人，繼續過了一年。

　　有一天，艾博．哈桑照例坐在橋頭，打量過往的行人，預備邀請陌生人回家去款待的時候，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和他的掌刑官馬師倫兩人跟往常那樣微服從橋上經過。艾博．哈桑一見他們是陌生人，便向前打招呼，說道：﹁兩位肯屈駕到寒舍去吃頓便飯，喝幾杯淡酒嗎？寒舍備有新鮮饃饃，肥美肉食和上好陳酒。﹂哈里發婉詞謝絕。艾博．哈桑懇切地說，﹁指阿拉起誓，先生千萬不必客氣，務希光臨寒舍，請隨我來，今晚去做我的客人，別教我絕望吧。﹂他誠懇、熱情地糾纏了一會，獲得哈里發的同意，於是歡欣鼓舞，有說有講地陪哈里發回家。到了家中，哈里發吩咐馬師倫坐在門前侍候，自己隨艾博．哈桑去到客廳坐定。主人擺出飯菜，陪客人享受，賓主盡情地吃飽了，然後斟滿一杯酒奉承客人，賓主一邊喝酒一邊談心。哈里發對於主人的慷慨慈善行為感到驚奇，因而問道：﹁青年人，你是誰？告訴我，讓我報答你吧。﹂

　　﹁先生，要恢復消逝了的，這談何容易啊！除了此次之外，再要我和你碰頭聚首，那是不容易的事呢！﹂

　　﹁這是為了什麼？幹嘛不把你的情況告訴我呢？﹂

　　﹁你要知道，先生，我的境遇奇怪著呢，這樁事情其中是有緣故的。﹂

　　﹁什麼緣故呀？﹂

　　﹁一條尾巴的緣故唄。現在我拿無賴漢和廚子的故事向你解釋好了。﹂

　　※※※

　　二十一．一　無賴漢和廚子的故事

　　從前有個無賴漢，窮得一無所有，饑寒交迫，走投無路，無法生活，苦悶到極點。有一天，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飢腸轆轆，饞涎順口而流，肚中十分飢餓，手中卻一個子兒也沒有，無法解決吃飯的問題。結果他漫無目的地走到街上，從一家飯店門前經過，見鍋中熱氣蒸騰，香味撲鼻；裡面收拾得乾淨整齊，廚子站在鍋旁洗擦杯盤，安排食器。他大搖大擺地走進飯店，向廚子打個招呼，說道：﹁給我五角的肉，五角的飯菜。﹂

　　廚子秤了肉，預備了飯菜，一齊端去擺在無賴漢面前。他開懷大吃大喝，一會兒吃得乾乾淨淨，點滴不剩。肚子吃飽了，他卻感到尷尬迷離，發著愁不知怎樣交代飯錢。他轉著眼睛，東張張、西望望，仔細打量飯店中各式各樣的物件。最後他發現翻撲在地上的一個火爐；由於好奇心的驅使，他伸手提起火爐，見下面露出一條血淋淋的馬尾巴。因此他發現廚子把馬肉混在牛肉中出賣；有了這樣一個把柄，他怡然自得，滿心歡喜，於是起而洗手，滿有把握地點點頭，泰然走出飯店。廚子見他吃了飲食不付錢，逍遙自在地拔腳就走，便喊道：﹁站住，你這個混蛋！﹂他站住，瞪廚子一眼，說道：﹁你這樣呼喚我嗎？鬼傢伙！﹂廚子怒氣沖沖，走出飯店，說道：﹁哼！你說什麼？你吃了咱的飲食不付錢，若無其事地就走了？﹂

　　﹁你這個壞種，胡說八道！﹂

　　廚子抓住無賴漢的衣領，大聲喊道：﹁各位穆斯林弟兄們！你們來看吧，我才開市就碰到這個倒楣傢伙，吃了飲食，不付錢就走。﹂人們聞聲趕來看熱鬧，大家圍著廚子和無賴漢，都埋怨無賴漢，說道：﹁你吃了多少？付錢給人家吧。﹂

　　﹁我進館時已經付過一塊錢了。﹂

　　﹁你要是付過半分錢，那麼阿拉把我今天的全部收入都變為無義之財好了。指阿拉起誓，他吃了我的飲食，分文不付就走。﹂

　　﹁其實我給過你一塊錢。﹂於是他大罵廚子；廚子跟他吵起來；他打廚子一拳，廚子便抓住他，兩人互打起來，滾做一團，打得不可開交。人們忙著拉架，在兩人中勸解，問道：﹁為什麼要打架？這到底是什麼緣故？﹂

　　﹁嗯！指阿拉起誓，﹂無賴漢說，﹁自然是有緣故的；這是為了一條尾巴的緣故。﹂

　　聽了無賴漢提起尾巴，廚子懂得個中的緣故，愕然說道：﹁哦！對了，現在你提醒我了，你果然付過一塊錢，這沒有錯；來吧，我把餘款退給你。﹂

　　※※※

　　艾博．哈桑談了無賴漢和廚子的故事，接著對哈里發說：﹁我自己的情況，弟兄！如我對你所談這樣，其中還是有緣故的呢。﹂哈里發笑了一笑，說道：﹁指阿拉起誓，這個故事奇妙極了，現在請把你的故事和所謂的緣故告訴我吧。﹂

　　﹁好的，我就告訴你：客人，你要知道，我叫艾博．哈桑．海里爾；先父過世後，留給我許多財產。我把錢財分為兩份，一份好生儲藏起來，其餘的一份作為開支，於是大吃大喝，浪費無度，經常與一般少爺公子、富商巨賈的子弟結交往來；不分稂莠，任何人我都親近，和他們混在一起，終日飲酒作樂，揮金如土，結果手中的錢全都花光了。這時去找舊日交往的那些朋友，指望他們同情我，接濟我，可是所有的人都找遍了，卻沒有得到一個人的幫助，就連吃剩的殘湯剩饃都不給我一點。當時我痛心疾首，回到家中向老母訴苦。母親安慰我說，朋友們就是這樣的；你富有的時候，他們來奉承你，吃你的；待你的錢財用光了，他們便背棄你，疏遠你。

　　﹁自從得了這次教訓，我便洗心做人，把儲藏著的錢拿出來開支，矢志以後與誰往來，只能有一夜的交遊，次日便各自東西，永不往來，因此先前我對你說﹃要恢復消逝了的，這談何容易啊。﹄就是這個意思。因為除了今夜，我再不能和你聚首一堂了。﹂

　　哈里發聽了艾博．哈桑的談話，哈哈大笑，說道：﹁指阿拉發誓，弟兄！關於這樁事情，你是應該受到原諒的。至於我自己，若是阿拉願意，我可要經常和你結交往來的。﹂

　　﹁朋友！我不曾對你說嗎，﹃要恢復消逝了的，這談何容易啊﹄？因為在交遊方面我不願把時間超過一夜以上嘛。﹂

　　艾博．哈桑和哈里發正談得高興的時候，僕人端出一桌豐盛的飯菜招待客人；有烤鵝肉和各種馨香可口的菜餚。艾博．哈桑切開肉，殷勤地讓客人吃，賓主開懷大嚼。飯後僕人送上盆壺和皂角供客人洗手。繼而為客人點上三盞燈、三支燭，擺出香味撲鼻的酒肴。艾博．哈桑斟了第一杯，對哈里發說：﹁朋友，你別客氣，讓我們打破拘束，痛痛快快地喝吧。我是你的奴僕，主僕之間即使喝得酩酊大醉，也是不打緊的。﹂於是乾了手中之杯，隨即斟了第二杯，遞給客人。哈里發對他的言談和慷慨的行為感到驚奇，暗自說道：﹁指阿拉起誓，我一定要報答他的這番好意。﹂艾博．哈桑一邊遞酒給客人，一邊吟道：

　　　　如果知道你們光臨，

　　　　我們必須灑下心血和眼淚；

　　　　迎接你們鋪下我們的腮頰，

　　　　讓你們的尊足踩著我們的額角走過。

　　哈里發聽了主人的吟誦，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遞給主人。艾博．哈桑接過去，滿斟一杯飲了，接著斟給客人，吟道：

　　　　你的光臨，

　　　　給我們無上的榮幸，

　　　　這是我們必須承認的。

　　　　你若不肯光臨，

　　　　我們就找不到替換者，

　　　　更沒有代理的人。

　　艾博．哈桑和哈里發一面斟，一面飲，兩人情投意合，一直談到更殘夜靜。哈里發問道：﹁弟兄，你心中可有什麼願望需要實現？有沒有什麼疑難問題需要解決？﹂

　　﹁疑難問題倒沒有什麼；不過我要是得勢、掌握大權的時候，就非發洩心中的忿恨不可。﹂

　　﹁阿拉啊！阿拉啊！弟兄喲！你心中有何忿恨，告訴我吧！﹂

　　﹁我早就希望阿拉給我一個對鄰居們報仇雪恨的機會了。這是因為我的隔壁住著四個老頭，每當我接待客人的時候，他們便給我添麻煩，不但出言粗魯，而且經常威脅我，說要到哈里發御前去控告我。總之，他們虧枉我的次數多了。我希望阿拉給我有一天執政的權力，讓我當眾人的面，打他們每人四百板，然後差人在巴格達城中當眾宣布他們找人麻煩、破壞別人快樂的罪過；這便是我心頭唯一的願望。﹂

　　﹁你的夙願，阿拉賞你實現。快天亮了，來吧，再喝兩杯，我就要告辭了；待明天晚上再來打擾你。﹂

　　﹁那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呀！﹂

　　哈里發親手斟了一杯，暗中放一塊麻醉劑在杯裡，遞給艾博．哈桑，說道：﹁指我的生命向你起誓，弟兄，我敬你這杯，喝了它吧。﹂

　　﹁謝謝你的敬意，指你的生命起誓，我喝就是。﹂

　　艾博．哈桑說著，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隨即像死人一樣倒在地上。哈里發匆匆走到門前，對馬師倫說：﹁上屋裡去，把年輕的主人背出來。你出來時，好生掩上門，然後把他背進宮來見我。﹂

　　哈里發吩咐畢，匆匆歸去。馬師倫走進屋裡，把艾博．哈桑背出來，掩上門，然後跟隨主子的腳跡，一直去到宮裡，放在哈里發面前。當時雞聲四起，已經是臨近天亮的時候了。哈里發望著艾博．哈桑笑了一會，隨即差人傳宰相張爾蕃進宮，對他說：﹁你好生識別這個青年；明天見他穿著我的宮服，坐在寶座上的時候，必須恭恭敬敬地奉承他，吩咐公侯將相、文武百官和奴僕們聽他的命令，好生侍候他。他要他們做什麼，就教他們做什麼；他囑咐你什麼，必須唯命是聽地去做，不可違反他。﹂

　　張爾蕃以﹁遵命﹂回答著，接受了任務，退了下去。哈里發這才進後宮去，召集宮娥彩女，吩咐道：﹁這個睡著的人，明天他從夢中醒來時，你們向他跪拜，大家圍繞著侍候他，拿我的宮服王冠給他穿戴，用伺候哈里發的儀式服侍他，不要否認他。大家對他說：﹃您是哈里發呀。﹄﹂繼而他把怎樣對他談話，怎樣侍候他的方法，詳詳細細囑咐一番，然後退到簾後，放下門簾，暫且休息睡覺。

　　艾博．哈桑呼呼地睡得很熟，至次日太陽快出來的時候，一個宮女走到他面前說：﹁主上，現在是晨禱的時候了。﹂他聞聲哈哈大笑，睜眼一看，見牆壁和天花板漆得金光奪目，門窗上掛著繡花絲簾，周圍陳列著金、玉、陶瓷和水晶的器皿以及絲絨的擺設，許多宮娥彩女和奴僕，成群結隊，來來往往，顯得異常熱鬧。眼看這種情景，艾博．哈桑不禁愕然，一時糊塗迷離起來，暗自想道：﹁哦！指阿拉起誓，到底我是在睡夢中，還是清醒著？難道這是一座天堂嗎？﹂

　　他想著索性閉上眼，又睡著了。這時候一個男僕說：﹁主上，睡到這時候不起床，這不是陛下的習慣呀！﹂繼而宮娥彩女們湧到床前，一齊動手，撐頭扶腳地扶他起床。他見自己坐在一尺多高的龍床上，被蓋和鋪墊全是絲綢細軟，他斜倚在靠枕上，看看巍峨堂皇的宮室，又望望周圍侍奉他的婢僕，心中暗自好笑，說道：﹁指阿拉起誓，我不像是醒著，也不像是在夢中。﹂他站起來，繼而又坐下去，感到尷尬。宮娥彩女背著他竊竊私笑，他侷促不安，徬徨迷離，把手指伸在嘴裡一咬，也感到非常疼痛；於是喘出粗氣，不住地呻吟、嘆息。哈里發躲在簾後望著他的狼狽情形直發笑。他轉著眼打量一陣，出聲把一個宮女喚到跟前，對她說：﹁指阿拉的祕密起誓，小奴婢，我是哈里發嗎？﹂

　　﹁是呀，指阿拉的祕密起誓，如今您是哈里發了。﹂

　　﹁你撒謊呀！﹂他不相信。

　　停了一會，他喚一個年紀較大的僕人；僕人趨前，跪了下去，說道：﹁主上有何吩咐？﹂

　　﹁誰是哈里發呢？﹂

　　﹁您就是哈里發。﹂

　　﹁你撒謊呀！﹂

　　一會兒他向一個侍衛打量一會，問道：﹁我的大寶貝，指阿拉的祕密起誓，我是哈里發嗎？﹂

　　﹁是呀，指阿拉起誓；主上，您現在是哈里發，是最高的帝王哩。﹂

　　艾博．哈桑自顧笑了一笑，混混沌沌，被周遭的事物弄得痴痴呆呆，迷迷糊糊，自言自語地說道，﹁昨天我還是艾博．哈桑，為什麼一夜功夫就變成哈里發了？﹂

　　﹁是的，主上。﹂一個年紀較大的僕人說，﹁指阿拉的大名起誓，您是哈里發，是萬王之王呢。﹂

　　婢僕們成群地圍繞著侍奉他，前呼後擁，熱鬧歡喜的景象，愈發使他惶惑、驚詫。繼而一個僕人給他送上一雙繡花鑲金的拖鞋，他接過去，把它套在袖上。僕人出聲嚷道：﹁喲！阿拉啊！阿拉啊！主上，這是拖鞋，給您穿在腳上進廁所用的。﹂艾博．哈桑感覺慚愧，扔下拖鞋，穿在腳上。哈里發在簾後看著，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婢僕們簇擁著艾博．哈桑，送他上廁所去出恭。他便溺後，回到宮裡，他們便用金盆銀壺，叫他盥洗，並鋪下氈毯供他禮拜。他計算著禮了二十拜，私下想道：﹁指阿拉起誓，說實在的，我真是哈里發了。這不是做夢，因為夢境不會這樣清楚而有頭緒。﹂於是他確乎相信自己是哈里發，心中的懷疑便煙消雲散。

　　他禮拜畢，婢僕們從絲綢的包袱中取出哈里發的宮服給他穿戴，遞給他一柄御用的寶劍，於是大僕人向前開路，小僕人在後面跟隨，熱鬧地把他簇擁到朝廷，讓他坐在寶座上。他把寶劍擺在椅前，然後舉目一望，見朝廷的四十道掛著垂簾的拱廊內，站滿了文武百官，佩著各式各樣的寶劍，大家跪下朝拜他，讚頌他，呼他萬歲，景況非常威嚴。最後宰相張爾蕃趨前，跪下去贊道：﹁主上，祝您萬壽無疆，願阿拉把天堂做您安息之所，把地獄變為叛逆者的歸落之地。願天下人都敬愛您，願幸福的火光永不息滅地照耀著您。﹂

　　張爾蕃讚頌畢，艾博．哈桑大聲喝道：﹁你這個白拉密克家族中的狗彘！我命令你和省長馬上去慰問艾博．哈桑．海里爾的母親，賞她一百金幣，替我向她致意；並把她隔壁的四個老頭逮起來，每人重責四百板，再給他們騎著牲口，在城中遊行示眾，派人當眾宣布他們饒舌、擾亂鄰舍、使人不能安居樂業的罪狀。﹂

　　張爾蕃在他面前吻了地面，以﹁遵命﹂接受了使命，然後誠惶誠恐地退下去執行任務。艾博．哈桑坐在寶座上，以哈里發的身分執掌政權，在文武官員面前，發號施令，處理國家大事，直至傍晚時候，官員朝臣們退出之後，侍從們才出來祝福他，呼他萬歲，殷勤地伺候他，打起簾子，前呼後擁地把他迎回後宮。他看見宮中燈燭輝煌，聽見絲竹管弦之聲嫋嫋不絕於耳，一片新奇景象，使他不禁又迷惘起來。他自言自語地說道：﹁指阿拉起誓，我真是哈里發呢。﹂

　　他回到後宮，婢僕們歡天喜地地圍了過來，把他擁到餐廳裡，擺出最豐盛的筵席供他享受。他開懷大嚼，待肚子吃飽了，便大聲訊問一個宮女：﹁你叫什麼名字？﹂宮女說，﹁我叫麥絲凱。﹂他又問第二個：﹁你叫什麼呢？﹂宮女說：﹁我叫突爾芳。﹂他又問第三個：﹁你呢？﹂宮女說：﹁我叫圖哈芬。﹂繼而他順序把宮女的名字一個個都問過，這才起立，走到飲酒的地方，抬頭一看，秩序井然，一切陳設有條不紊，十個大盤中盛滿了新鮮果品和各式各樣的甜食。他坐下去，挑著每種嚐了一點，接著三個月兒般美麗的歌女姍姍而來，隨著扣人心弦的樂聲，婉囀悠揚地唱起歌來。其餘的宮娥彩女，大家和著，燈紅酒綠，他陶醉在歌聲裡，感到心曠神怡，好像置身在天堂中，無拘無束，盡情地享受，並重賞了歌女們。這一切的情景，哈里發躲在簾後看著捧腹大笑。

　　到了半夜時候，哈里發吩咐一個宮女把一塊麻醉劑放在杯中，然後斟酒給艾博．哈桑；他一喝，便昏倒了。哈里發笑著從簾後走了出來，喚馬師倫到跟前，吩咐道：﹁送他回去吧。﹂馬師倫把他背起來，送到家中，放在客廳裡，關上門，然後悄然轉回宮去。

　　艾博．哈桑睡在自己的客廳裡，次日清晨剛從夢中醒來，便喊道：﹁突爾芳！羅侯圖．穀魯彼！麥絲凱！圖哈芬！……﹂他繼續不停地呼喚宮女們。他母親聽到他喊娘兒們的名字，立刻起床，跑到他面前說道：﹁阿拉保佑你，哈桑我兒，起來吧，你做夢了！﹂他睜眼看見一個老太婆站在自己面前，便一骨碌爬起來，問道：﹁你是誰？﹂

　　﹁我是你母親呀。﹂

　　﹁你撒謊，老潑婦！我是哈里發呢。﹂

　　﹁你瘋了！﹂他母親嚇得吼叫起來，﹁兒啊，你安靜下來吧，別嚷了，免得被人把你的話傳到哈里發耳中，那時候我們就人財兩空了。﹂

　　聽了母親的囑咐，他一打量，見母親站在自己身邊，和他一塊兒在客廳裡，一時感到迷惘，說道：﹁指阿拉起誓，娘，我在夢中看見我住在王宮裡，成群的婢僕圍繞著侍奉我；我坐在哈里發的寶座上，執掌政權，發號施令。指阿拉起誓，娘，這都是我親眼看見的，的確，這不像是一場夢啊。﹂他思索了一會，接著說：﹁真的，我是艾博．哈桑．海里爾，我所看見的都是夢中的景象，在夢寐中我當了哈里發，執掌政權，發號施令。﹂他回憶了一會，接著說：﹁可以斷言，這不是做夢，我一定是哈里發，曾經賞善罰惡呢。﹂

　　﹁兒啊！當心別弄壞你的腦筋，讓人把你送進瘋人院去。你所看見的是胡思亂夢，全是惡魔在作祟；惡魔有時會用各種方法擾亂人心呢。兒啊！昨夜裡有沒有人和你在一起吃喝？﹂

　　﹁對！﹂艾博．哈桑思索了一會說，﹁前天夜裡有一個人和我一塊兒吃喝、過夜，我曾把自己的境遇和情況講給他聽。毫無疑問，此人一定是魔鬼。娘！你說得對，我是艾博．哈桑．海里爾呀。﹂

　　﹁兒啊，我要給你報個喜訊：昨天宰相張爾蕃到我們家裡來慰問我，賞我一百金幣；他還把隔壁的四個老頭逮起來，每人打了四百板，宣布他們擾亂、侵犯鄰居的罪名，然後把他們驅逐出境。﹂

　　﹁老潑婦喲！﹂聽了母親的一席話，艾博．哈桑一聲狂叫起來，﹁你否認我，說我不是哈里發！這原是我命令張爾蕃來懲罰那幾個老傢伙，並宣布他們的罪名的；而且也是我差他來慰問你，並賞你一百金幣的。我的確是哈里發呀。你這個老潑婦！是你顛倒是非，說謊迷惑我呀。﹂

　　他說著站起來，拿一根胡桃樹枝使勁打他母親，打得她叫苦連天。鄰居聞聲趕到，見艾博．哈桑一面打母親，一面說道，﹁老潑婦！我不是哈里發嗎？是你在撒謊作弄我呀！﹂

　　鄰居聽了他的話，說道：﹁此人瘋了！﹂他們不加考慮，認為他真的瘋了，就湧了過去捉住他，把他捆綁起來，送進瘋人院。院長問道：﹁這個青年害什麼病呢？﹂

　　﹁他瘋了。﹂鄰居們說。

　　﹁指阿拉起誓，﹂艾博．哈桑說，﹁我不瘋，他們撒謊。我是哈里發。﹂

　　﹁撒謊的不是別人而是你，你這個壞透了的瘋子！﹂院長說著，脫掉他身上的衣服，給他脖上套了一條粗鏈，然後拴在鐵窗下面，日夜鞭撻。在這種情況下，艾博．哈桑在瘋人院中繼續受了十天的折磨。之後他母親去看他，對他說：﹁哈桑我兒，恢復你的理智吧；這是惡魔在作弄你呢。﹂

　　﹁是呀，娘；您說得對，現在我懺悔了，我的理智也恢復過來了，求您給我證明，救我出去吧；待在這兒幾乎要我的命了。﹂

　　他母親去見院長，徵得院長的同意，然後帶他回家養息。他經過一個月的將息，健康逐漸恢復過來，對於招待客人的興致又油然而生，於是興致勃勃，重整旗鼓，收拾佈置客廳，預備豐盛的飲食，準備邀約客人到家中吃喝、談心，過往日的交遊生活。他照往日的習慣，坐在橋頭，等待陌生人經過時，便約回家去共飲。事屬巧遇，這回第一個在他面前經過的卻是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艾博．哈桑不耐煩招呼他，只是隨口說道：﹁這回不歡迎你了，你是魔鬼。﹂哈里發走了過去，說道：﹁弟兄，我不是對你說我要來拜望你嗎？﹂

　　﹁我沒有需求你的地方；老話說得好：﹃遠香近臭；眼不見則心不煩。﹄因為自從那天我招待你夜餐之後，我像著了魔，被擾得神魂顛倒，整夜不得安寧。﹂

　　﹁誰是魔鬼呀？﹂哈里發問。

　　﹁你。﹂

　　哈里發滿面笑容，在艾博．哈桑一旁坐下，安慰他說：﹁弟兄，那天夜裡我回家時，忘了替你關門；也許是魔鬼見門開著，便趁機闖進屋去擾亂你吧。﹂

　　﹁我的遭遇你別過問了。你敞著門走了，讓魔鬼進去擾亂我，這到底是什麼居心呢？﹂於是他把自己的情況從頭到尾敘述一遍。哈里發聽了，暗自發笑，說道：﹁我看你已經恢復常態了；讚美阿拉，他消除你的患難了。﹂

　　﹁我可不陪你起坐、吃喝了；古話說得好：﹃被石頭絆倒的人如果第二次再蹈覆轍，這傢伙便是活該倒楣的了。﹄弟兄，你這個人看來沒有什麼值得交往的，我不再同你坐談共飲了。﹂

　　哈里發耐心地奉承他，誇讚他，說道，﹁弟兄，我是你的客人；你別拒絕招待客人吧。﹂艾博．哈桑經不起哈里發的糾纏，終於接受他的請求，帶他去到家中，招待在客廳裡，端出飲食，陪他一起吃喝，敘談他的遭遇。吃畢，僕人收去食物，換上酒肴。艾博．哈桑斟滿一杯，三口喝了，這才另斟一杯獻給哈里發，說道：﹁飲伴呀，奴婢站在您面前侍奉您，不為難您，只望平均分配，您我交錯著暢飲吧。﹂隨即吟道：

　　　　黑夜裡，

　　　　我欣然暢飲，

　　　　直飲到酩酊大醉。

　　　　酒呀！

　　　　你像黎明時的美麗光線，

　　　　帶來無限的喜悅，

　　　　遣散了我心中的憂慮。

　　哈里發聽了艾博．哈桑的談吐和吟誦，十分感動，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繼而彼此繼續對飲、談心。等到彼此有幾分醉意的時候，艾博．哈桑便重複他的老話，說道：﹁飲伴呀，說真的，關於那樁事件至今我還迷惘著呢，我好像做了哈里發，執掌政權，發號施令，並賞善懲惡。真的，弟兄，這不是做夢啊。﹂

　　﹁你不必懷疑，這是胡思亂夢。﹂哈里發說著悄然放一塊麻醉劑在酒杯裡，說道：﹁指我的生命起誓，我敬你這杯；喝了它吧。﹂

　　﹁好，我喝就是。﹂

　　哈里發對艾博．哈桑的行動、性格和忠實，感到驚羨，私下想道：﹁真的，我一定要弄他進宮去做我的飲伴，陪我談心。﹂

　　艾博．哈桑接過哈里發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接著便迷迷糊糊地昏了過去。哈里發立刻起身，走出大門，吩咐馬師倫：﹁快進去，把他背進宮來見我。﹂

　　馬師倫遵循命令，把艾博．哈桑背到宮中，放在哈里發面前。哈里發吩咐宮女們拿琵琶在艾博．哈桑面前彈奏，他自己卻藏在艾博．哈桑看不見的簾後窺探。這已經是接近天亮的時候，艾博．哈桑慢慢蘇醒過來，聽見奏樂和歌唱的聲音，睜眼一看，見自己置身在王宮裡，身邊圍滿了婢僕；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喟然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說老實話，瘋人院的生活和院中我第一次遭受的殘酷待遇，使我頭痛極了。這是魔鬼像頭次那樣又來糾纏我呀。阿拉啊！求您把魔鬼消滅了吧。﹂於是他閉上眼，拉被捂著笑了一會，然後抬頭一看，見宮中燈火輝煌，聽到清脆的歌聲。坐在他面前的一個侍從說：﹁主上，勞駕坐起來欣賞您的宮室和婢僕吧。﹂

　　﹁指阿拉的祕密起誓，我真是哈里發嗎？或者是你們欺哄我？昨天我不曾臨朝、執政，只是喝了幾杯酒便突然入睡，後來這個僕人把我喚醒了。﹂他喃喃地嚷著坐起來，沉沒在往事裡：如何棒打老母，怎樣進瘋人院，一幕幕映上心頭；眼看著身上被瘋人院長鞭笞的遍體鱗傷，對於自身的事情，莫名其妙，茫然不知其究竟，因而喟然嘆道：﹁指阿拉起誓，我自己的境遇如何，我全不明白，我也不清楚自己的遭遇，我更不了解是誰把我帶到這兒來的。﹂之後他仔細打量身邊的一個宮女，問道：﹁我是誰？﹂

　　﹁主上，您是哈里發。﹂宮女回答。

　　﹁妖精！你撒謊。如果我是哈里發，那麼你來咬我的手指吧。﹂

　　宮女果然走了過去，使勁咬他的手指。他感覺疼痛，喝道：﹁夠了！夠了！﹂繼而他對另一個年紀較大的僕人說：﹁我是誰？﹂

　　﹁您是哈里發，主上。﹂僕人回答。

　　他撇開僕人，愈來愈感到迷離、糊塗，茫然不辨自己的境遇，全然墮在五里霧中。他走到一個小僕人面前，吩咐道：﹁你來咬我的耳朵吧。﹂隨即彎下腰，把耳朵湊近他的口邊：小僕人年輕不懂事，張口銜著他的耳朵使勁咬著不放；他痛得要命，喝道：﹁夠了。﹂小僕人誤聽為﹁使勁咬﹂，就更使勁，終於咬破他的耳朵。當時哈里發藏在簾後看到這種情景，笑得昏然不省人事。待他慢慢蘇醒過來，這才從簾後閃身出現在艾博．哈桑面前，說道：﹁艾博．哈桑，你這個該死的傢伙！你使我幾乎笑死了。﹂

　　艾博．哈桑回頭一看，便認識他，說道：﹁指阿拉發誓，你呀，我們母子兩人和那幾個鄰居的老頭子全都犧牲在你手中了！﹂

　　哈里發親切地安慰他，優待他，留他在宮中享福，把一個最受寵名叫諾子罕．傅娃德的侍女匹配給他為妻。從此艾博．哈桑住在宮裡，隨時不離哈里發的左右，地位比誰都高，進則陪哈里發和祖白玉黛太太談心、宴飲，退則擁抱嬌妻；飲食服飾都非常考究，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艾博．哈桑和諾子罕．傅娃德一對恩愛夫妻，在哈里發的庇蔭下過舒適的幸福生活。之後年深日久，時過境遷，手中的錢財揮霍殆盡，生計瀕於蕭條，情況窘迫。有一天，艾博．哈桑異想天開，喊著老婆的名字說：﹁諾子罕．傅娃德我的妻呀！﹂

　　﹁哎！什麼事呀？﹂諾子罕夫唱婦隨地應諾著。

　　﹁我要想法騙哈里發，你也來想法騙太太；咱們夫妻二人同時騙他兩口子的二百金幣和兩匹絲綢來享受一下好不好？﹂

　　﹁好的，我同意你的想法。可是你說該怎麼辦呢？﹂

　　﹁我想用裝死的辦法來欺騙他們。這樣：讓我先死，挺直地仰臥著，你把我的纏頭披開，蓋在我身上，束起我的兩腳，再放一把刀和少許鹽巴在我心上，然後散開你的頭髮，撕破衣服，打著臉面哭哭啼啼地奔到祖白玉黛太太面前，向她報喪，說我死了。她聽了噩耗，必然會同情可憐你而教她的管家賞你一百金幣和一匹絲綢作喪葬費。等你把賞錢帶回來的時候，再讓你睡下來裝死，我扯破衣服，拔著鬍鬚奔到宮中去向哈里發報喪；他聽了你的死訊，必然會感到苦悶，為可憐我而命他的管家賞一百金幣和一匹絲綢作埋葬費。這樣我便可以把賞錢弄回來了。﹂

　　﹁真的，﹂諾子罕聽了艾博．哈桑的計劃，叫了起來，﹁這個計策妙極了。﹂於是教丈夫閉眼睡下，束起他的兩腳，用纏頭蓋在他身上，一切照男人的指示做了，然後披開自己的頭髮，扯破身上的衣服，哭哭啼啼地奔到內宮。祖白玉黛太太看見她的情形，問道：﹁你怎麼著？出了什麼事情？你為什麼傷心？﹂

　　﹁給太太報喪，﹂她哭喊著說，﹁艾博．哈桑死了。﹂

　　﹁可憐的艾博．哈桑喲！﹂太太傷心哭泣，吩咐管家的賞諾子罕一百金幣和一匹綢子，然後囑咐道：﹁諾子罕，給你，拿去預備一番，好好地安葬他吧。﹂

　　諾子罕．傅娃德帶著一百金幣和一匹綢子，歡天喜地地回到家中，把經過告訴丈夫。艾博．哈桑一骨碌爬起來，收下一百金幣和一匹綢子，喜得手舞足蹈；接著他把老婆按倒，照她擺佈他那樣地把她擺佈了一番，然後扯破自己的纏頭和衣服，拔著鬍鬚，哭哭啼啼地奔上朝廷。哈里發見他那副狼狽形象，問道：﹁什麼事情，艾博．哈桑？告訴我吧。﹂

　　﹁給主上報喪，諾子罕．傅娃德死了。﹂

　　﹁阿拉是唯一的主宰！﹂哈里發拍著掌，喟然長嘆，隨即安慰艾博．哈桑說：﹁人死了，這沒有辦法；你別氣，我再給你一個宮女好了。﹂接著吩咐管庫的取一百金幣和一匹綢子賞給艾博．哈桑，囑咐道：﹁給你，艾博．哈桑，拿去預備一番，好好地安葬她吧。﹂

　　艾博．哈桑帶著賞錢和絲綢，喜笑顏開地回到家中，對老婆說：﹁起來吧，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諾子罕．傅娃德爬起來，收下一百金幣、一匹綢子，心中無限的高興，夫妻兩人坐下來，促膝談心，彼此打起諢來。

　　艾博．哈桑帶著賞錢回去預備喪葬以後，哈里發因諾子罕．傅娃德之死感到憂鬱苦悶，心緒不寧，起身扶著馬師倫的肩臂離開朝廷，回內宮去安慰太太。當時太太正在傷心飲泣，見哈里發駕臨，立刻起身迎接，預備為艾博．哈桑之死而向他道惱。可是哈里發卻先她開口說：﹁為了你的女僕諾子罕．傅娃德之死，我丟下國事，特意前來給你道惱。﹂

　　﹁主上，我的侍女平安無恙，﹂太太說，﹁不過你的飲伴艾博．哈桑突然喪命，我預備向陛下道惱呢；陛下別悲傷過度。﹂

　　﹁馬師倫！﹂哈里發笑了一笑，對馬師倫說，﹁婦女的頭腦真簡單！指阿拉起誓，剛才艾博．哈桑不是還在我面前嗎？﹂

　　﹁您還要取笑嗎？﹂太太苦笑著說，﹁艾博．哈桑死了您還嫌不夠？非得把我的侍女也咒死？讓我們同時犧牲兩個人？還罵我頭腦簡單？﹂

　　﹁諾子罕．傅娃德，喪了命的是她。﹂哈里發堅持意見。

　　﹁您那方面的事情，我可不清楚；我只知道剛才諾子罕．傅娃德憂愁苦悶，哭哭啼啼，扯破衣服跑來給我報喪，我安慰她，賞她一百金幣、一匹綢子，拿去備辦喪事；而我正準備為您的飲伴艾博．哈桑之死向您道惱呢。﹂

　　﹁喪命的不是別人，而是諾子罕．傅娃德。﹂哈里發哈哈大笑。

　　﹁不，主上；喪命的是艾博．哈桑。﹂

　　哈里發急得眼裡冒火，大聲吩咐馬師倫：﹁去，你快去艾博．哈桑家看看，到底是誰死了？﹂馬師倫拔腳跑了，哈里發對娘娘說：﹁你敢不敢同我打賭？﹂

　　﹁打啊，我說喪命的是艾博．哈桑。﹂

　　﹁我說喪命的是諾子罕．傅娃德，我們打賭，拿彼此的兩座宮殿作輸贏吧。﹂於是兩人靜靜地坐著，等候馬師倫回報。

　　馬師倫奉命，匆匆向艾博．哈桑的寓所跑去。當時艾博．哈桑靠在窗前，見馬師倫踉踉蹌蹌走進巷口，心中有數，對諾子罕．傅娃德說：﹁哈里發像是打發掌刑官馬師倫來調查我們的事情，你快睡下去裝死，讓他看一看，回去報告，以便哈里發相信我的話不假。﹂諾子罕．傅娃德果然睡了下去，艾博．哈桑迅速拿披巾蓋在她身上，然後坐在一旁，悲哀哭泣。

　　馬師倫去到艾博．哈桑家裡，見諾子罕．傅娃德僵然躺著，便向艾博．哈桑道惱、致哀，然後揭開諾子罕．傅娃德的臉面看了一眼，嘆道：﹁阿拉是唯一的主宰；我們的姊妹諾子罕．傅娃德過世了！人的生命多脆弱呀！願阿拉慈憫你，饒恕你的罪孽。﹂

　　馬師倫探得實情，趕回宮去，站在哈里發和太太面前痴笑不已。哈里發罵道：﹁你這個鬼傢伙！現在不是嬉笑的時候；說吧，他們夫婦到底是誰死了？﹂﹁啟奏主上，﹂馬師倫說，﹁指阿拉起誓，艾博．哈桑他安然活著，只是諾子罕．傅娃德死了。﹂

　　哈里發哈哈大笑，對太太說：﹁對了，為了打賭，這回你可輸掉一幢宮殿了。﹂繼而他吩咐馬師倫，﹁來呀，馬師倫，把你看見的情況講給太太聽吧。﹂

　　﹁是真的，太太；﹂馬師倫說，﹁我一口氣跑到艾博．哈桑家中，見諾子罕．傅娃德死了，僵然躺著不動，艾博．哈桑坐在她的屍體面前悲哀哭泣。我慰問他，向他道惱，並揭開諾子罕．傅娃德的臉看了一看；她的臉腫起來了。我對艾博．哈桑說：﹃趕快準備安葬她的屍體吧。﹄他說：﹃是，我準備安葬就是。﹄我這才撇下他，趕快回來報告。現在他正預備安葬她呢。﹂

　　哈里發洋洋得意地笑著說：﹁馬師倫，對你這位頭腦簡單的太太再說詳細些。﹂太太生氣，罵道：﹁聽信奴婢的人，他的頭腦才簡單呢。﹂

　　﹁真的，主上；﹂馬師倫對哈里發說，﹁人家說婦女的頭腦簡單，信仰薄弱，這是至理名言呢。﹂

　　﹁陛下，﹂太太說，﹁您奚落我，蔑視我，甚至於連這個奴才也仗您的威勢來欺凌我。我可是不服氣，非差人去把誰死誰活的這樁事看個清楚不可。﹂於是把一個管家的老太婆喚到面前，吩咐道：﹁你去諾子罕．傅娃德家中看看她兩口子到底是誰死了。快去快來，別耽擱。﹂

　　管家的老婆子奉太太的命，誠惶誠恐地向諾子罕．傅娃德的住處奔去。她剛走進巷口，艾博．哈桑便看見她，知道她是娘娘的管家，對老婆說道：﹁喂！諾子罕．傅娃德，娘娘像是打發人來察看我們的事情來了；恐怕是她不相信馬師倫的話，才打發她的管家前來調查呢。現在該我睡下去裝死了，讓娘娘相信你。﹂於是他睡了下去，諾子罕．傅娃德給他束上眼睛，綁起兩腳，拿布蓋在他身上，然後坐在他的身旁悲哀哭泣。

　　管家的老婆子去到屋裡，見諾子罕．傅娃德坐在艾博．哈桑的屍體面前數著往事哭泣。她一見管家婆，一聲哭喊起來，說道：﹁你來看看我的遭遇吧，艾博．哈桑死了，撇下我一個人孤單寂寞地怎樣過呀！﹂她撕著衣服，愈哭愈傷心，說道：﹁我的媽媽喲！你老人家想想看，他一向做人多好呀！﹂﹁可不是嗎？﹂管家婆安慰她，﹁你們一對好夫妻，你敬他，他愛你，相親相愛，風流快活慣了；如今一旦給拆散，這怎麼叫人不傷心呢！﹂

　　看了這種情景，管家婆認為是馬師倫有意在哈里發和太太之間播弄是非，因而對諾子罕．傅娃德說：﹁事情糟糕得很！馬師倫這個傢伙幾乎在皇上和太太之間挑起是非來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媽媽？﹂

　　﹁這是馬師倫回宮去向皇上和太太報告你們的情況，他說你死了，只是艾博．哈桑還活著。﹂

　　﹁剛才我去給太太報喪，她還賞我一百金幣和一匹綢子作為喪葬費用呢。媽媽！你瞧我的這種遭遇，我正在徘徊歧途，打不起主意，一個人孤苦伶仃，單人獨手，這怎麼辦呢？但願我自己死掉，讓他活著，那該有多好啊！﹂她說著愈哭愈傷心，管家婆也陪著她流淚，並走到艾博．哈桑面前，揭開蓋著的布看一看，見他的眼睛被束得鼓起來了。她安慰諾子罕．傅娃德幾句，然後告辭，蹣跚回到宮中，向太太報告情況。太太聽了，抿著嘴笑，說道：﹁皇上說我頭腦簡單，信仰薄弱，現在你講給他聽吧。﹂

　　﹁這老婆子撒謊騙人！﹂馬師倫火了起來，﹁我親眼瞧見艾博．哈桑安然活著，只是諾子罕．傅娃德死了躺在家裡。﹂

　　﹁你這個傢伙才撒謊騙人呢，﹂管家婆不服氣，﹁是你存心在皇上和太太之間挑撥是非。﹂

　　﹁別人不會撒謊，只是你這個老潑婦才嚼舌哄人。你的主人信任你，是她盲目愚蠢。﹂

　　太太大發雷霆，氣得嚎啕痛哭。哈里發向前安慰她說：﹁我撒謊，我的僕人也撒謊，你也撒謊，你的丫頭也撒謊，我們全都撒謊；這筆賬一時是算不清的。我想最正確的辦法莫如我們四人一起約著去到現場親眼察看一番，讓事實證明我們中到底誰是誰非。﹂

　　﹁很好，﹂馬師倫擁護主人的提議，﹁我們馬上就去察看；待事情弄清楚，我好收拾這個倒楣的老潑婦，揍她一頓出出我胸中的悶氣。﹂

　　﹁壞蛋！﹂管家婆回罵馬師倫，﹁你那副愚蠢的頭腦能和我比嗎？你的頭腦和老母雞的絲毫沒有差別。﹂

　　馬師倫挨了咒罵，怒火上衝，衝過去要打管家婆。太太伸手攔住他說：﹁別著急，你和她誰撒謊哄人，誰正直無欺，馬上就可以證實出來。等是非分明以後再鬧不遲。﹂於是哈里發、娘娘、馬師倫和管家婆四個人一塊兒動身離開王宮，徑向艾博．哈桑的寓所去察看，一路上彼此打著賭，誰也不服輸，吵吵嚷嚷地一直來到艾博．哈桑門前。艾博．哈桑見他們全都趕來，便對老婆說：﹁真的，瓦罐不是每次砸不碎的！這好像是那個老太婆回去報告的情況與馬師倫看見的不符合，引起他們之間的爭論、懷疑，不知道我們誰死誰活，彼此打賭，因此哈里發、娘娘、馬師倫和老太婆才約著一起到我們家裡來察看的。﹂

　　﹁這該怎麼應付呢？﹂

　　﹁現在我們兩人一起裝死，憋著氣，挺直地睡著不動。﹂

　　諾子罕．傅娃德同意丈夫的意見，夫妻兩人隨即束起腳，拿布蓋著身體，憋著氣，合上眼，裝死睡著不動。接著哈里發、娘娘、馬師倫和管家婆一齊走進屋來，見艾博．哈桑和他的妻子都死了，兩個屍體雙雙地躺在一起。看了這種情景，太太埋怨道：﹁你們口口聲聲咒罵我的侍女，可真把她咒死了。我相信她是為了艾博．哈桑之死，感受困難、苦楚，這才把她活活地逼死了的。﹂

　　﹁你別胡扯吧，﹂哈里發說，﹁她是在艾博．哈桑之前死了的。因為艾博．哈桑剛才去宮裡向我報喪，當時他氣得撕衣服、拔鬍鬚、握著兩塊磚頭捶他自己的胸，是我安慰他，賞他一百金幣、一匹綢子，作為埋葬費，教他回來準備，好生安葬她的屍體，並且答應再給他一個更好的宮女為妻，還囑咐他不可過於悲哀。事情證明，艾博．哈桑是克服不了困難，才急死了的。這也說明是我賭勝了，應該贏得你的東道。﹂

　　太太不服氣，同哈里發爭辯，長篇闊論，說得天花亂墜，卻一直得不到結論。沒奈何，哈里發一屁股坐在兩個死人旁邊，長吁短嘆地說：﹁嘿！指穆罕默德聖人和我祖宗的墳墓起誓，要是有人把這兩口子誰先死的消息告訴我，那麼我不吝惜錢財，願意賞他一千金幣。﹂

　　艾博．哈桑聽了哈里發的願心，一骨碌爬起來，跳到哈里發面前說，﹁主上，是我先死。請您實踐諾言，賞我一千金幣吧。﹂接著諾子罕．傅娃德也爬起來，好模好樣地站在哈里發和太太面前。哈里發、太太、馬師倫和管家婆眼看這種情景，知道艾博．哈桑和諾子罕．傅娃德夫妻兩人平安地活著，大家轉憂為喜。尤其是太太，一方面埋怨丫頭胡鬧，一方面卻因她活著而歡喜。哈里發和太太為艾博．哈桑和諾子罕．傅娃德夫妻兩人平安活著而歡喜、快樂，向他們慶賀，知道兩人裝死，原來是騙錢的一種手段；太太因而囑咐諾子罕．傅娃德：﹁今後你需要什麼東西要向我索取的時候，千萬別用這種辦法而使我心焦。﹂﹁太太，﹂諾子罕．傅娃德說，﹁直接來向您索取，我感覺慚愧，不好意思開口。﹂

　　艾博．哈桑夫妻兩人的計謀被揭穿後，哈里發笑得東倒西歪，差一點倒在地上。之後他說：﹁艾博．哈桑，你不害臊，這樣放蕩、無賴地製造奇蹟！﹂﹁主上，﹂艾博．哈桑說，﹁您賞我的錢全都花光了，不好意思伸手再向您乞討，才想出這種辦法騙您的幾個錢花。當初我一個人過生活的時候，還不能掌握自己的錢財，往後主上給我娶了這個老婆，需要花錢的地方更多了，即使陛下的全部財產在我手中也會被我花光的。因為我的錢用光了，手中一個子兒也沒有，所以才想出這個計策，騙了主上的一百金幣和一匹綢子；這就作為主上給我的布施吧。現在求主上實踐諾言，快把一千金幣賞我吧。﹂

　　哈里發和太太相對失笑，然後轉回宮去。哈里發賞艾博．哈桑一千金幣，說道：﹁給你，拿去吧；祝你平安之喜。﹂同樣太太也賞諾子罕．傅娃德一千金幣，說道：﹁給你，拿去吧；祝你平安之喜。﹂

　　後來，哈里發增加艾博．哈桑的津貼，從此艾博．哈桑和諾子罕．傅娃德一對恩愛夫妻，過著快樂、幸福的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二十二　戛梅祿太子和白都倫公主的故事｜一

　　二十二．一　國王山魯曼和戛梅祿太子

　　古代有個國王名叫山魯曼，統率著龐大的軍隊，宮中婢僕成群，赫赫有名，威權很大；可是美中不足，他已年滿花甲，膝下還沒有子嗣，因此對於後嗣和承繼王位的問題，惴惴不安，日夜憂愁。有一天他對宰相表露自己的心事說：﹁至今我還沒有子嗣，將來繼承無人，祖傳下來的江山，難免不因此而中斷。﹂

　　﹁關於這個問題，也許阿拉會作出巧妙的安排的，﹂宰相安慰國王說，﹁陛下一切託庇阿拉，虔心祈禱吧。﹂

　　國王聽信宰相的勸慰，熏香沐浴，禮了兩拜，然後虔心虔意地禱告，祈求阿拉賞他子嗣。後來王后懷孕，妊娠期滿，生下太子，如同十四晚上的月兒那樣美麗可愛，就取名戛梅祿．宰曼，國王感到無限的歡欣快慰，下令裝飾城郭，彈唱歌舞，以示慶祝。當時各方前來慶賀的人士雲集京城，門庭若市，整整熱鬧慶祝了七天。

　　國王對太子的教養異常關心注意，為他安排了奶娘、保姆，不惜錢財，盡心撫養教育。因此太子年滿十五歲時，已知書識禮，身體發育茁壯，而且標緻漂亮，成為超群出眾的人物。國王愛如掌上明珠，晝夜不離他的左右。由於國王過分地愛護太子，有一天他對宰相說：﹁愛卿，我對太子戛梅祿．宰曼，一直懷著憂愁顧慮的心情，怕他遭遇什麼不測的禍事，因此打算趁我在世的時候，替他辦理婚事。不知你的意見如何？﹂

　　﹁主上，婚姻是人生倫理大事，太子登極繼承王位之前，陛下替他料理婚姻大事，這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召太子戛梅祿‧宰曼來見我吧。﹂

　　戛梅祿太子來到國王面前，默然低頭站著。國王對他說：﹁兒啊，我打算給你娶親，讓我親眼看著感到歡欣快慰。﹂

　　﹁父王，﹂太子說，﹁您老人家要知道：我對於婚姻問題毫不感興趣；關於婦女的狡猾欺騙行為，我從書本上看到的、從口頭上聽來的，實在太多；每逢提到婦女，我總覺得討厭可怕，因此，我寧可身遭萬劫而矢志終身不娶。﹂

　　太子誇誇其談地議論一番，不同意國王提出的關於他的婚姻問題的意見。國王聽了，臉色霎時變得暗淡無光，難堪到極點；可是由於愛子心切，不僅不生氣，反而緘口不再提說此事，而且迎合他的心理，尊重他的意志，極力用各種方法使他舒適、快活。太子在優越的環境和條件下，他的發育、成長與日俱增，逐漸達到成熟階段，相貌愈來愈標緻漂亮，行動愈來愈活潑伶俐。國王為了尊重太子的意志，堅持著忍耐緘默了一年之後，看見太子的成長臻於成熟階段，他形貌昳麗，身段健美，言談親切流利，行動活潑瀟灑。國王喜不自禁，懷著歡欣快樂的心情，喚戛梅祿太子來到面前，對他說：﹁兒啊，你不願意聽我說話嗎？﹂戛梅祿誠惶誠恐，羞答答地跪在國王面前，回道：﹁父王，阿拉命令我服從孝順父母，我怎麼能不聽您老人家的話呢？﹂

　　﹁兒啊，你要知道：我打算給你娶親，趁我活著的時候感到愉快，有所慰藉；並且打算趁我在世的時候，讓你登極，繼承王位。﹂

　　戛梅祿太子沉吟一會，抬頭對國王說：﹁父王，我寧願身受萬劫而絕對不要結婚。我固然知道服從父命是阿拉給我規定的天命，但指阿拉起誓，懇求您老人家不要拿婚姻事來苛派我，也別認為我此生還要結婚。我閱讀典籍，看見古往今來的英雄豪傑，販夫走卒，由於婦女的欺詐、作祟，所受的危害，真是數不勝數。﹂

　　國王聽了太子的議論，由於過分疼愛兒子，就沒駁斥他，並且表示愛護他，尊重他的意志；父子之間的談話就此結束。之後，國王召見宰相，和他密談，說道：﹁愛卿，告訴我吧：太子的婚姻問題應當怎樣解決？關於他的婚事，我和你談過，你曾建議在登極前給他娶親；但我幾次對他提出結婚問題，他卻不同意。愛卿，告訴我吧，現在我應該怎麼辦呢？﹂

　　﹁主上，您老人家暫且忍耐，再等一年吧！﹂宰相給國王出了主意，﹁一年之後，如果要跟他談婚姻問題，那不要背地裡對他個人談，而要選擇國慶節日，待朝臣、文武官員和士兵齊聚一堂的時候，喚他到朝廷上，當著文武百官正式提出問題，那時節眾目睽睽，他必然覺得慚愧而不敢違背陛下的意圖。﹂

　　聽了宰相的建議，國王感到無限的喜悅，認為他的主意正確，重加賞賜，並耐心地等著。戛梅祿太子獲得自由，在優越的環境中，身心得到充分發育滋長。在那個期間，他一天天走向健壯的高峰，到了臨近二十歲的年代，已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長得一表人才，英氣勃勃，成為當代僅有的傑出人物。

　　國王把宰相的話聽在心裡，耐心地等了一年之後，適逢國慶節日，便趁朝臣，文武官員和士兵參加慶祝的時候，召太子到朝廷上。太子跪在國王面前吻了三次地面，然後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聽候吩咐。國王對他說：﹁兒啊，你要知道，當此國慶節日，文武百官齊聚一堂熱烈慶祝的時候，我喚你到這兒來，不為別的，只是我要吩咐你一樁事情；這樁事情，希望你不要違拗我的意見。我是說，你應該結婚了；我期望娶個公主給你為妻，趁我在世的時候，親眼看著你們夫妻歡樂度日。﹂

　　太子聽了國王的話，低頭思索了一會，才顯出血氣方剛、天真爛漫的性情，昂然對國王說：﹁我寧願此身受到萬劫，而絕不要結婚。您老人家年紀雖長，見識可還幼稚。關於婚姻問題，以前您老人家不是跟我談過兩次嗎？我可是一直不同意。﹂於是他顯出討厭、急躁的情緒，捲捲衣袖，不顧一切地當著滿堂文武，長篇闊論，誇誇其談，大發牢騷。

　　太子在國慶節日當著滿堂文武官員，這樣出言不遜，冒犯國王，讓他過不去，使他感到慚愧、難堪，因此，他本著帝王的榮譽和尊嚴，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勃然大怒，痛斥太子，威嚇他，並命令侍衛們：﹁逮住他，把他捆綁起來。﹂侍衛遵循命令，把太子綁在國王面前。太子被綁，驚惶失措，垂頭喪氣，呆然站在一旁，羞得滿臉滲出汗珠。國王振振有詞地責罵他，教訓他，說道：﹁該死的傢伙！一點禮貌沒有，膽敢在大庭廣眾中胡說八道，拿這樣的言語反抗我！你難道不知道，像你這樣的言行，即使出自文盲之口，也是非常可恥的醜事？﹂繼而國王吩咐侍衛，替太子鬆綁，並把他送往堡壘中的一個炮樓裡禁閉起來。

　　侍衛遵循命令，把太子送到古老的炮樓中。這個炮樓裡面有一間破爛不堪的暗室，室內有一眼廢棄的深井。侍衛收拾打掃一番，擦了地磚，搭上床，鋪上被蓋和枕頭，預備了燈、燭。室內一片黑暗，白晝也需要照明。從此太子被禁錮在炮樓的暗室裡，門前有僕人看守。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滿腔鬱結苦悶，自己責備自己，懊悔當初不該違拗父王之命。他自言自語地罵道：﹁倒楣的婚姻，願阿拉把一切奸邪的女人全都消滅掉！﹂繼而他又嘆道，﹁但願我聽從父王的命令，結婚就結婚吧。我要是聽命結了婚，自然比禁錮在這牢獄裡好得多。﹂

　　當天國王坐在寶座上，發號施令，處理國家大事，直到傍晚才召見宰相，和他密談，說道：﹁你要知道，愛卿，我照你的建議去做，結果引起我們父子之間的一場風波，因此是你惹出這樁事件來的呀。現在你怎麼說？我該怎樣辦呢？﹂

　　﹁主上，讓太子在禁閉室中住上十五天，然後把他喚到御前，再命令他結婚，這回他絕不至於違拗陛下了。﹂

　　國王接受宰相的建議，回到後宮安息。當夜他躺在床上，一心惦念著太子。因為戛梅祿是他的獨生子，他愛子之心高於一切。往日他每夜總是和太子同床，並且要把手臂給太子枕著才能安然入睡。因此當天夜裡他躺在床上，想著太子的孤苦情況，情緒不寧，如同睡在炭火上，翻來覆去，通宵達旦，始終不能入夢，心中的痛苦、難堪有增無減，淌了無數的眼淚。

　　太子在炮樓的暗室裡，到晚上，僕人燃上燈燭，送給他飲食。他隨便吃了一點便推開，心事重重，對於失禮冒犯父王的言行，想著懊喪不置。他自言自語地嘆道：﹁靈魂呀！你不知道嗎：人是舌頭的抵押品呀？舌頭能夠使人顛沛危亡呢？﹂於是他流著清淚傷心飲泣，哭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懊悔不該對父王無理取鬧。他嘆道，﹁失言足以致人死命，走錯了路倒沒有生命的危險，因為走錯路，最多不過遲到一會，而失言往往使人傾家喪命。﹂

　　太子吃畢、哭罷，僕人拿水給他洗手，預備睡覺。

　　※※※

　　二十二．二　戛梅祿和邁野姆娜

　　戛梅祿太子盥洗後，做了昏禱和宵禱，正襟坐在床上，朗誦︽可蘭經︾中的︽黃牛︾、︽儀姆蘭的家屬︾、︽雅西尼︾、︽至仁主︾、︽國權︾、︽誠篤︾、︽曙光︾、︽眾人︾等章，並祈求阿拉保佑，然後從容解衣睡覺。他身穿一件薄綢睡衣，頭戴一頂藍色套頭帽，靠著繡花枕頭，蓋著錦被；由於疲倦過度，頭一落枕，便呼呼地睡熟了。當時他的床頭燃著燭，床尾點著燈，在靜夜裡閃爍的燭光下，他那柔和嫵媚的臉蛋，顯得格外漂亮，像十四晚上的月亮那樣美麗可愛。

　　戛梅祿太子安靜甜蜜地在暗室中一覺睡到二更時候。當時他根本預料不到在未來的時日裡要發生什麼變故，也不知道命運將給他帶來一些什麼磨難。事情出人意料之外，原來那座堡壘是個非常古舊而久已廢置的建築，是鬼神出入盤踞的地方，裡面有一眼深井，住著神王黛牟勒亞圖的女兒邁野姆娜。

　　二更時候，女仙邁野姆娜照例從魔井中鑽出來，飛到天上去偷聽消息。她剛出井，發現暗室中燃著燈燭，情況與往日大不相同。她在這裡住了多少年，卻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現象，因而自言自語地嚷道：﹁喲！我向來不知道這裡有什麼東西啊！﹂她望著燈火，感到驚詫，認為其中必有緣故。於是她走過去，發現門前睡著一個僕人，室內有床，床頭燃著燭，床尾點著燈，床上有人熟睡。那燈火使她感到無限的驚詫。她慢慢走到床前，縮起兩隻翅膀，輕輕地揭開錦被，仔細打量一番；見戛梅祿太子漂亮可愛的容顏，不由自主地痴呆、迷惘起來。她見戛梅祿面顏光采煥然，比燭光還明晰、燦爛，因而百般羨慕，說道：﹁讚美您，阿拉，我的主宰，您是善於創造的能手啊！﹂

　　女仙邁野姆娜是個善神，她一面讚頌阿拉，一面仔細打量戛梅祿太子的面容，百般羨慕他的漂亮可愛，暗自說：﹁這張漂亮的面孔，百看不厭，我要好生保護他，不讓任何人來危害他；凡是對他不利的事，我願全力保護他。可是他家裡的人為什麼讓他在這個人跡罕到的地方住著？他要是碰在魔鬼手裡，不是會受害嗎？﹂她嘆息著給戛梅祿太子蓋上被，然後展翅飛出炮樓，一直飛向高空。

　　※※※

　　二十二．三　邁野姆娜和代赫尼庶

　　邁野姆娜在空中翱翔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一股翅膀震動的聲音，便向那聲音的所在迎了過去，原來是一個叫代赫尼庶的惡魔從那裡飛過。她猛撲過去一把抓住他。代赫尼庶回頭，見是邁野姆娜，嚇得驚惶失措，渾身發抖，向她求饒，哀告道：﹁指阿拉的大名和聖蘇里曼戒指上刻著的文字起誓，求你可憐我，饒恕我吧。﹂

　　﹁該死的惡魔！你雖然發誓，我卻不饒你，剛才你從哪兒來？非詳細告訴我不可。﹂

　　﹁我從中國境內的一個海島上飛來；我願把今夜看見的一樁最奇怪的事情報告你。如果你認為我的話還正確，那麼希望你釋放我，給我一張證明書，證明我是你釋放了的，以便今後無論空中、陸地、海裡的鬼神都不得危害我。﹂

　　﹁你這個該死的撒謊者！你看見了什麼？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不許撒謊。你是想說謊作脫身之計嗎？指刻在聖蘇里曼寶石戒指上的文字起誓，你的話若不真實，我就拔你的毛，撕你的皮，碎你的骨。﹂

　　﹁好的，主上，我願意接受這個條件。你要知道，主上，今夜我離開中國境內的海島，那是國王埃尤爾的國土，他是那群島和七幢宮殿的主人。國王的女兒是個絕代佳人，一副天生麗質，窈窕、美麗，天下無雙；她的美貌，我這張笨嘴是形容不出來的。國王是個強悍、英勇的騎士，整天整夜地整軍經武，不怕天不怕地，養著無數的人馬，一向雄才大略，威鎮四方，無數城鎮海島都在他的統轄之下。他十分疼愛公主，不惜為她橫徵暴斂，侵略別國，替她建築七幢巍峨的宮殿，每幢宮殿都是用特殊材料建成的。第一幢是水晶的，第二幢是雲石的，第三幢是鐵的，第四幢是珍珠寶石的，第五幢是彩色磚瓦的，第六幢是白銀的，第七幢是黃金的。七幢宮殿裡充滿了御用的絲綢擺設、金銀器皿。國王吩咐公主白都倫在七幢宮殿中輪流居住，每幢宮裡居住一年。白都倫公主的美名傳遍各國，聞名天下，一般公子王孫爭相向她求婚，國王跟她商量，徵求她的意見。她卻不願意結婚，對國王說：﹃父王，我一向沒有結婚的念頭，因為我貴為公主，屬於統治者，是治人的，我不要被治於人。﹄白都倫公主斷然拒絕結婚，可是向她求婚的人卻是有增無減；附近各國的帝王公侯紛紛把名貴的禮物、稀罕的古玩和求婚書呈獻給國王埃尤爾，爭向公主求婚。國王埃尤爾屢次提出婚姻問題和女兒商量，徵求她的意見，但始終沒有結果，每次都遭公主拒絕反對，甚至口出怨言。後來她生氣說：﹃父王，以後您要是再提婚姻問題，我便躲在房裡，抽出寶劍，把劍柄支在地上，用劍頭抵著胸口，壓了下去，讓寶劍刺穿背脊，自殺了事。﹄國王聽了公主堅決拒婚的論調，霎時氣黑了臉，心中燃燒著急躁的火焰，唯恐公主一時自尋短見，因此，對她的生死問題和對公子王孫們求婚的應付，感到徬徨迷離，束手無策。他對公主說：﹃你既然拒絕結婚，我就把你關起來，不讓你自由出入。﹄於是他果然把她禁閉起來，派十個老宮女監視著，禁止她出入七幢宮殿的大門，表示對她十分惱恨，同時致函各國的王子，表示歉意，告訴他們，說公主神經錯亂，已經被管制起來。﹁我向你起誓，主上，﹂魔鬼代赫尼庶繼續對女仙邁野姆娜說，﹁來吧，隨我前去親眼看一看白都倫公主的美貌吧。看後，你要懲罰我也好，要俘虜我也好，那時節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反正生殺予奪之權都掌握在你的手中嘛。﹂

　　魔鬼代赫尼庶敘述之後，縮起翅膀，低著頭，畢恭畢敬地等候女仙邁野姆娜的吩咐。邁野姆娜啞然一笑，向他臉上唾了一口，說道：﹁咦！你說的這個女郎算得了什麼？先前我當你有什麼稀奇古怪的見聞，原來不過是這麼一回事。今夜裡我倒碰到一個最標緻漂亮的人兒呢；你要是看他一眼，即使是在夢中，一定會使你神魂顛倒的。﹂

　　﹁是個什麼樣的人兒？﹂代赫尼庶問。

　　﹁你要知道，代赫尼庶：這個人兒的遭遇和你所說那個女郎的遭遇相彷彿。他父親屢次跟他提婚事，他卻不肯結婚。因為他違拗父親的旨意，使他生氣，這才把他關在炮樓的暗室中。夜裡我出來時，便發現他睡在那兒。﹂

　　﹁主上，帶我去看看他吧；讓我瞧他是否比白都倫公主更漂亮？因為我總覺得現在再沒有和她媲美的人了。﹂

　　﹁你這個該死的醜惡妖怪！你撒謊！那個人兒是最漂亮的，世間沒有人可以和他媲美的。﹂

　　﹁指阿拉起誓，主上；來吧，讓我們先去看白都倫公主，然後轉來看你說的那個人兒，好嗎？﹂

　　﹁你是詭計多端的魔鬼，非這樣做不可；我不隨你去看那個女郎，你也別跟我去看那個美男子，我們必須先打個賭，定出輸贏。這樣好不好：如果你讚揚的那個女郎比我說的那個人兒漂亮，就算我輸你贏；若是我的人兒比她漂亮，就算我贏你輸？﹂

　　﹁好極了，主上，我同意你的這種辦法，接受這個條件。來，我們飛往島國去。﹂

　　﹁不，我們不能捨近求遠；這兒近，那兒遠，我們應當先去看他，他就在下面；跟我一塊兒落下去，先看了他，再去看女郎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邁野姆娜和代赫尼庶一起從高空落到地面，飛入炮樓，去到戛梅祿太子的床前。邁野姆娜伸手揭開錦被，戛梅祿那個神采奕奕的漂亮面孔，便呈現在他們面前。邁野姆娜指著他回頭對代赫尼庶說：﹁該死的傢伙！你看吧，可別發瘋呀！﹂代赫尼庶定睛看了一會，點頭說：﹁指阿拉起誓，主上，我應當向你道歉。不過這個人兒，他的美貌跟我看見的那個女郎十分相似，兩人好像從一個模型裡鑄造出來似的。﹂

　　聽了代赫尼庶的話，邁野姆娜大為生氣，霎時氣黑了臉，一翅膀打在代赫尼庶頭上，幾乎結果他的性命。她說道：﹁該死的傢伙！我起誓，要你立刻飛去，快把女郎帶到這兒來，讓他們睡在一起，我們好作比較，看看誰最漂亮。你要不馬上照我的吩咐去做，我就往你身上噴火，燒死你，粉碎你的屍首，撒在沙漠中，用懲罰你的辦法來警戒後人。﹂

　　﹁主上，我遵循你的命令就去；反正我知道女郎是最美麗的。﹂

　　魔鬼代赫尼庶說著，即刻飛出炮樓，邁野姆娜隨在後面，監視著他。他們飛了一陣，雙雙落在國王埃尤爾宮中，偷走了熟睡著的白都倫公主。公主身穿一件繡花綢睡衣，愈發顯得體態輕盈、美麗可愛。代赫尼庶和邁野姆娜一直把她帶到炮樓中，讓她和戛梅祿太子睡在一起，兩個美少年，像一對孿生子，也像兩個同胞兄妹。代赫尼庶和邁野姆娜睜大眼睛仔細打量、比較了一會。代赫尼庶說：﹁指阿拉起誓，我的主人，還是公主美麗。﹂﹁不，實在是太子美麗。﹂邁野姆娜不同意，﹁該死的代赫尼庶，你瞎了眼睛，連胖瘦都分不清楚，難道你要抹煞事實？你不曾看清楚他的漂亮面孔和標緻身段嗎？﹂

　　﹁代赫尼庶和邁野姆娜各持己見，互相辯駁，激烈爭論，相持不下，邁野姆娜大發雷霆，叫喊著要動手打代赫尼庶。代赫尼庶見勢頭不妙，馬上屈服，卑躬屈節地說好話；提議道：﹁來吧，我們另外找個公證人替我們裁判，我們服從公證人的判斷好嗎？﹂﹁好，我同意這樣辦，﹂邁野姆娜說著，用手掌在地面上一拍，接著便出現一個駝背，長臉，細眼，頭上長著七隻角，遍身癩瘡，披著長髮，手像椏杈，腳像桅杆，獅爪驢蹄，蓬頭垢面，形狀猙獰可怕的魔鬼。那魔鬼一見邁野姆娜，便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問道：﹁神王的女兒，我的主上，你有何吩咐？﹂

　　﹁格式格式！我和這該死的代赫尼庶之間發生爭執，要你給我們做裁判。﹂於是她把和代赫尼庶的爭執經過從頭敘述一遍。格式格式看了戛梅祿太子的面孔，又看了白都倫公主的臉，覺得兩人的美貌頗相似，沒有絲毫差別。他看著這種標緻漂亮的相貌感到驚詫，回頭對邁野姆娜和代赫尼庶說道：﹁指阿拉起誓，二位如果要我說實話，那麼我只好說，這對青年男女，他倆的美麗容貌是一樣的，絲毫沒有差別。﹂

　　※※※

　　二十二．四　戛梅祿和白都倫

　　聽了格式格式的判斷，邁野姆娜說：﹁對，格式格式的話是正確的。﹂代赫尼庶說：﹁我同意他的判斷。我建議讓我們把這對青年男女匹配為夫妻吧。﹂這時候戛梅祿太子矇矇矓矓地從夢中醒來。當夜他睡熟的時候，夢見國王給他娶了一個非常美麗的妻子，現在他醒來時，發現白都倫公主睡在自己身邊。他望著她的美貌，感到十分驚羨，自言自語地說：﹁如果夢寐有靈，這女郎一定是父王給我找的配偶呢。光陰很快，不知不覺過了三度寒暑，我卻始終拒絕結婚。這也許是父王惱我，才把我禁閉在這兒，然後用美人來試驗我的吧。若是阿拉願意，明早我懇求父王給我娶這女郎為妻好了。現在讓我從她身上取下一件紀念物作為表記吧。﹂於是他舉起白都倫的手，脫下她小指上那隻無價的寶石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然後遠遠地挪在一旁，倒身繼續睡覺。

　　看了戛梅祿太子的行為，女仙邁野姆娜對魔鬼代赫尼庶和格式格式說：﹁看見戛梅祿的舉止沒有？他多麼有禮貌；這是他十全十美的品質呢。﹂她剛說完，白都倫公主驟然醒來，睜眼見戛梅祿睡在一旁，嚇了一跳，嚷道：﹁喲！糟糕透了！這個年輕小夥子是陌生人，我不認識他，為什麼他會睡在我的床上？﹂她仔細打量一番，看清他的漂亮可愛，自言自語地說：﹁人很漂亮，像月兒一樣美麗；早知道是這個青年小夥子向我求婚，我非但不會拒絕，而且心甘情願和他結為終身伴侶呢。明天我非懇求父王把我匹配給他不可。﹂繼而她舉手不見了指上的戒指，轉著視線找了一會，發現戒指戴在戛梅祿的手指上。她也要取下一件證物，於是伸手脫了戛梅祿手上的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作為交換，然後倒身呼呼地進入夢鄉。這時候，邁野姆娜對代赫尼庶說：﹁到現在為止，婚約算是締結完畢；這個美女和這個漂亮的小夥子匹配成婚，這是再適宜不過的。好了，現在我該饒恕你了。﹂於是她寫了一張證明書給代赫尼庶，並吩咐格式格式：﹁你協助代赫尼庶，快把白都倫送回去吧；時間不早，快要天亮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格式格式回答著和代赫尼庶一起送白都倫公主飛到中國，闖進宮去，把她放在床上，然後各自歸去。

　　※※※

　　二十二．五　戛梅祿和僕人

　　次日清晨，戛梅祿從夢中醒來，擺著頭左右觀看，不見女郎的蹤影，便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似乎是父王期望我娶這個女郎為妻，才暗中帶走她，以便加強我對結婚的興趣吧。﹂於是他提高嗓子呼喚睡在門前的僕人：﹁該死的蒜瓦補，快起來吧！﹂

　　僕入睡眼矇矓，一骨碌爬起來，趕快拿盆壺打水送給主人。戛梅祿盥洗畢，做了晨禱，讚頌阿拉一番，然後瞪著僕人，見他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侍候，便對他說：﹁該死的蒜瓦補！告訴我，女郎哪兒去了？﹂

　　﹁哪個女郎呀？﹂僕人莫名其妙。

　　﹁昨晚在這兒過夜的那個女郎。﹂

　　﹁指阿拉起誓，昨夜根本沒有女郎和其他的人到這兒來。門鎖著，我睡在門前，女郎從哪兒進來呢？指阿拉起誓，少爺，沒有男人也沒有娘兒到這裡來過。﹂

　　﹁你這個壞傢伙！胡說八道！你能欺瞞我嗎？女郎上哪兒去了，誰帶走她，你不告訴我嗎？﹂

　　﹁指阿拉起誓，﹂僕人惴惴不安，﹁少爺，我連一個娘兒或一個男子都不曾看見。﹂

　　戛梅祿勃然大怒，說道：﹁你這個該死的傢伙！父王教會你這樣作祟了。你過來！﹂僕人走過去，他一把抓住僕人的衣領，把他摔在地上，捏著脖子，踢了一頓，把他捏得昏然不省人事；又拿吊桶繩捆綁起來，放在井裡，浸在水中。當時正是隆冬時節，僕人凍得幾乎喪命。戛梅祿一會把他提起來，一會兒又把他浸下去，來回地泡浸他。僕人被折磨得不耐其苦，悲哀哭泣，呼籲求救。戛梅祿若無其事地說：﹁指阿拉起誓，壞種！是誰帶走女郎的？她的情況和下落如何？你要是不詳詳細細地對我說，我就不放你出來。﹂

　　僕人料定自己沒有活命的希望，非死不可，便撒謊說：﹁少爺，饒恕我吧，放我出去，我告訴你真實情況好了。﹂戛梅祿這才把他弄出來。他遭到毒打，受了酷寒，過分恐懼，被折磨得全不像人樣。他磕著牙齒，渾身發抖，像暴風雨中的一株竹子，衣服濕透，滿身泥土，撞得破頭爛額，形狀非常淒慘、狼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戛梅祿眼看這種狀態，也覺得可憐。過了一會，僕人哀求道：﹁少爺，讓我脫下濕衣服，擰掉水，曬起來，另換一套衣服，然後轉來報告你實在的情況吧。﹂

　　﹁你這個壞奴才！你呀，不見棺材你不掉淚；不待我處罰你，你卻不肯說實話，你這是怎麼著？要換衣服你就去換，換了衣服快來對我說實話吧。﹂

　　僕人死中得生，脫身逃出炮樓，連滾帶爬，一步一跌，趕忙奔到宮中去報訊。當時國王山魯曼坐在寶座上跟宰相討論有關戛梅祿的事情，說道：﹁我惦念我的兒子戛梅祿，整夜不曾入睡；我怕他在古舊的炮樓中發生什麼不測的禍事。如此禁閉他，到底管什麼用呢？﹂﹁主上不必焦慮，﹂宰相說，﹁指阿拉起誓，這絕對不至於發生意外；讓他在炮樓中住上一個月，磨煉一番，他的剛愎急躁之性便會慢慢軟化下來，一變而為溫文爾雅，和藹可親的性格哩。﹂

　　國王和宰相正談得親密的時候，僕人驟然闖了進來，嚇了國王一跳。﹁主上，﹂僕人說，﹁太子神經失常，已經瘋了。他毒打我，虐待我，把我折磨成這個樣子。他說有個女郎跟他在一起，後來悄悄地走了，要我把那個女郎的住處和消息告訴他，問我是誰帶走了女郎。我睡在門前，門整夜關鎖著，鑰匙擺在我的枕頭下面，是我清晨才開的門，從來就沒有什麼娘兒進去過。﹂

　　國王聽了僕人的報告，狂叫一聲，嘆道：﹁我的兒啊！﹂於是大發雷霆，非常生宰相的氣，因為這樁不幸的遭遇是他惹出來的。繼而他吩咐宰相：﹁去吧，快去替我調查清楚，看一看我兒的神志怎麼樣了？﹂

　　※※※

　　二十二．六　戛梅祿和宰相

　　宰相懾於國王的威權，立刻動身，誠惶誠恐，跌跌撞撞，隨僕人奔往炮樓中調查戛梅祿的情況。當時太陽已經出來了；他走進暗室，見戛梅祿正坐在床上朗誦︽可蘭經︾。他問候一聲，隨即在一旁坐下，說道：﹁少爺，這個壞奴才報告我們一些令人驚慌恐怖的消息，國王聽了大發雷霆。﹂

　　﹁關於我的事情，他對你們講了些什麼，以致擾亂了父王的視聽？﹂太子問，﹁的確他也把我擾亂夠了。﹂

　　﹁他奇形怪狀，大驚小怪地奔到宮中，把一些與你毫不相干的消息，報告國王，還說些與你的身分不該相提並論的謊言欺哄我們。現在好了，你少年英俊，神志正常，言談清楚；但願阿拉保佑，不讓一點毛病出現在你的身上。﹂

　　﹁這個壞奴才，他在你們面前造我的什麼謠言？﹂

　　﹁他對我們說，你的神經錯亂了。你告訴他，有個女郎跟你在一起，你逼他說出女郎的下落，你還毒打他。﹂

　　戛梅祿聽了宰相的話，怒火上衝，對宰相說：﹁顯然是你們教這個奴才這樣裝腔作勢，不准他把昨晚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女郎的情況告訴我的。相爺！你比奴才聰明、懂事，現在你告訴我吧，女郎上哪兒去了？是你們讓她到我屋裡來的，可是我醒來時，卻不見她了；如今她在哪兒？﹂

　　﹁戛梅祿．宰曼，我的少爺哪，阿拉保佑你！指阿拉起誓，我們沒有讓人到你這兒來；昨夜是你一個人在這兒睡覺的，房門鎖著，僕入睡在門前，並沒有娘兒或其他的人到這兒來。少爺，你應當穩重、堅定些，別胡思亂想，浪費腦筋吧。﹂

　　﹁相爺，說真的，我願意娶那個女郎為妻。﹂

　　﹁昨夜你看見的那個女郎是醒著親眼看見的呢，還是一個夢景？﹂宰相覺得十分奇怪。

　　﹁老人家！你以為我是用耳朵看見她的嗎？告訴你：我是醒著親眼看見她的。總之，這是你們指示她，教她別和我談話，所以我醒來時，就不見她了。﹂

　　﹁戛梅祿．宰曼，我的少爺呀！也許這是你夢中看見的事吧，這是胡思亂夢啊！或許是你睡前吃了雜食，因而發生幻覺。或者這是惡魔從中作祟。﹂

　　﹁老壞種！你為什麼奚落我？這個奴才已經承認女郎的事，答應馬上轉來把她的實情告訴我，你怎麼說是胡思亂夢呢？﹂

　　戛梅祿說著跳將起來，走到宰相面前，一把扯住他的長鬍鬚，在手上挽了幾道，使勁一拖，把他從床上拽下來。宰相被戛梅祿扯著鬍鬚，痛得要命，繼而又被按在地上，腳踢拳打，一頓好打，老命眼看就要葬送在他手裡。當此生死關頭，他暗自想道：﹁如果奴僕憑說謊擺脫這個瘋子的折磨，那麼我更應該撒謊解救我自己了，否則我會活活地被他弄死的。對，讓我撒謊挽救自己的生命吧，因為他是瘋子，這是毫無疑義的。﹂於是他回頭對戛梅祿說：﹁少爺，原諒我吧！令尊屢次囑咐我，叫我保守祕密，不讓你知道女郎的事。現在可不能保守祕密了，我痛得要命；我是老年人，筋弛力衰，經不起打。請稍微等我一會，我再對你講；我要把女郎的事全都告訴你。﹂

　　聽了宰相的哀求、訴苦，戛梅祿這才止住打罵，問道：﹁先前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女郎的事，必須挨打挨罵之後才肯說呢？滾起來，老壞種！快把她的情況告訴我吧。﹂

　　﹁您是問那個生得窈窕美麗的女郎嗎？﹂

　　﹁不錯，告訴我吧，相爺；是誰領她到這兒來的？夜裡是誰把她帶走的？現在她上哪兒去了？告訴我，讓我自己去找她去。如果父王這樣對待我，拿那個美麗的女郎來考驗我，讓我娶她為妻，那我非常願意和她結婚；她會給我慰藉的。父王如此對付我，是我拒婚的緣故；現在我願意結婚了，非常樂意遵從父王的命令，相爺老人家，求你報告父王，給我娶那個女郎為妻吧！別的娘兒我不要，我一心只愛她。去吧！你馬上去見父王，求他盡快給我娶親。你可是要快來回覆我。﹂

　　﹁好的，遵命就是。﹂宰相回答著蹣跚走出炮樓，卻想不到能夠輕易擺脫了他的折磨。由於過分的恐懼，他連走帶跌，匆匆忙忙地一直奔到宮中。

　　※※※

　　二十二．七　戛梅祿和國王山魯曼

　　宰相蹣跚地奔到宮中。國王見他狼狽不堪的形狀，問道：﹁愛卿，你怎麼了？是誰虧待你？你為什麼驚惶失措，如此慌張不安？﹂

　　﹁主上，給您帶來喜報了！﹂

　　﹁喜從何來？﹂

　　﹁主上，您要知道：令郎戛梅祿神經錯亂，他已經發瘋了。﹂

　　聽了宰相的報告，國王的臉色霎時變黑，說道：﹁愛卿，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吧，他怎麼瘋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回答著，把戛梅祿的談話和打他的情況從頭敘述了一遍。﹁愛卿，我給你報喜了！﹂國王說，﹁你這個醜惡的壞宰相！我要撤你的職、割你的頭作為你向我報喜的酬勞呢！因為從始至終都是你給我出了壞主意才弄瘋我的兒子的。指阿拉起誓，太子要是真有什麼好歹，我要把你釘在梁上，非教你嘗嘗痛苦不可。﹂國王罵著站起來，帶宰相一直去到炮樓中，走進暗室。戛梅祿一見國王，迅速跳下床來，吻了國王的兩手，然後退後兩步，低著頭，背著手，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一會兒他舉頭望著國王，眼裡簌簌地掉下眼淚，說道：﹁父王，我說錯話，冒犯了您老人家；現在我懺悔、改過自新，懇求父王饒恕我。﹂

　　國王把戛梅祿摟在懷中，吻他的額，讓他坐在身旁，回頭怒目瞪著宰相罵道：﹁你這個狗彘！為什麼說我兒子如此這般，使我為他而憂愁恐怖？﹂繼而回頭對戛梅祿說：﹁兒啊，今天是星期幾？﹂

　　﹁父王，﹂太子回答，﹁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是星期日，後天是星期一；以後接著便是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

　　﹁戛梅祿我的兒啊，讚美阿拉，你的神志是清楚的。告訴我，這是什麼月份？﹂

　　﹁這是十一月，下個月是十二月；以後接著是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聽了戛梅祿正確的回答，國王十分歡喜快樂，對著宰相的臉唾了一口，罵道：﹁老壞種！你為什麼說我的兒子發瘋？你才是瘋子呢！﹂宰相搖搖頭，打算辯白，繼而計上心來，想道：稍等一會，看情況如何吧。之後，國王對太子說：﹁兒啊，你跟僕人和宰相說了些什麼話？你對他們說昨夜裡有個女郎和你在一起，你所說的那個女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父王，﹂戛梅祿笑了一笑說，﹁您要知道，我經不起奚落了，別再開玩笑吧。你們這樣對待我，把我的性情給磨光了。父王，您老人家應該清楚明白地了解我，現在我情願結婚了！不過我有個條件：懇求您老人家把昨夜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女郎嫁給我。我確信這是您使她來引誘我，繼而不待天明又把她帶走的。﹂

　　﹁兒啊，願阿拉保佑你不害瘋病。你說昨夜我使一個女郎到這兒來，不待天明又把她帶走，這話是怎麼說的？這女郎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指阿拉起誓，我真不懂。告訴我吧，莫非這是胡思亂夢？是飽餐後的幻覺？可能因為昨夜你睡覺時想著婚姻問題，腦筋受了影響，所以才會發生這種現象的吧。這討厭的婚姻，願阿拉詛咒它。無疑的，兒啊，你對婚姻的看法混沌不清，因此誤認夢中的娘兒為清醒時看見的事實。兒啊，這是胡思亂夢啊！﹂

　　﹁父王，撇開這個不談；您如果不知道那個女郎的情況和下落，那麼您指偉大萬能的阿拉對我發誓好了。﹂

　　﹁指偉大的阿拉｜｜摩西和亞伯拉罕的主宰起誓，關於這樁事情我全不知道，也不曾聽到什麼消息；我認為這是你睡夢中的幻覺和夢景。﹂

　　﹁我給您打個比喻，證明這不是夢景而是清醒時的事實。我來問您；假若一個人在夢中和人作劇烈的戰鬥，他從夢中醒來，手中會不會握著一把血跡斑斑的寶劍？﹂

　　﹁不會的，我的孩子！指阿拉起誓，這是不可能的。﹂

　　﹁現在我可以把自己的遭遇告訴您了。是這樣的：昨晚半夜時候，我好像從夢中醒來，看見身邊睡著一個女郎，我脫下她的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她同樣也脫下我的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當時我以為是您老人家用這種辦法來啟發我對婚姻的興趣的。今天早晨我醒過來，不見了女郎的蹤影，也不知道她到哪兒去了，因此我同僕人和宰相才發生了那樣的事件。戒指的事是千真萬確的，怎麼能說這樁事是夢景和幻覺呢？要是沒有戒指為憑，我自己也會相信是夢幻的。戴在我手指上的就是女郎的戒指。父王，您看一看，這該值多少錢呢？﹂

　　戛梅祿脫下戒指，遞給國王。國王接在手裡，反覆仔細打量後，對太子說：﹁這戒指不是簡單事，關係複雜得很。昨夜裡你和那個女郎會晤的事，是個疑難問題。我不了解為什麼我們家裡會發生這樣的事件！這一切的不幸全是宰相一個人惹出來的。指阿拉起誓，兒啊，忍耐著靜待阿拉的巧妙安排，讓他解救你好了。詩人說得好：

　　　　也許命運會懸崖勒馬，

　　　　捎來一些好消息，

　　　　實現我的希冀，

　　　　滿足我的需求，

　　　　在各種演變之餘表演一幕喜劇。

兒啊，現在我相信你沒有發瘋；不過你的事情實在稀奇古怪，此中的奧祕，只有阿拉可以揭露。﹂

　　﹁父王，您老人家對我行行好，留心替我物色那個女郎，快把她找來吧！愈快愈好，否則我會因她而喪命的呢。﹂

　　﹁主上，﹂宰相說，﹁陛下要和太子坐談到什麼時候呢？陛下離開宮室，脫離部隊，與文武百官隔絕過久，恐怕會使國法綱紀受到影響而弛怠的。智者在百病叢生的時候，總是先治致命的症候。在我看來，倒不如把太子遷往海濱的行宮裡，讓他在那兒靜靜地休養。陛下每週除星期一、四兩天召集文武百官、聽取報告、發號施令、處理國家大事、並接見賓客外，其餘的時間，摒除一切，專心陪太子休養，靜候阿拉的解救。陛下不宜安於現狀，疏於天災人禍的預防，因為智者是沒有不防患於未然的。﹂

　　宰相的建議感動了國王，認為正確可行，有裨益於實際，於是他怕國法綱紀廢弛，影響國王的威信，就當機立斷，立刻吩咐遷太子往海濱的行宮休養，同時他本人匆匆回朝視事。

　　那幢行宮建築在海濱，周圍被海水環繞，須經過一丈多寬的彩橋才可通過；許多窗戶面臨一望無際的海洋，可以眺望海景；地上鋪著彩色雲石，屋頂漆得光耀奪目；牆上掛著繡花帷幕，門窗上懸著珠簾，室中擺著鑲寶石珠玉的杜松床；其他的陳設全是金銀、絲綢製作的御用之物，非常富麗堂皇。戛梅祿住在富麗堂皇的宮殿中，卻一直想念著那個女郎，害著相思病，茶不思，飯不想，不能安安靜靜地睡覺，弄得顏色憔悴，身體枯槁，好像害大病似的。他終日憂鬱，悶悶不樂，整整過了三年。在那漫長的歲月中，國王堅持著每週除星期一、四接見宰相、朝臣、文武百官和庶民，聽取報告，處理國家大事外，其餘的時間和精力，不分晝夜，全都用來陪伴太子；雖然累年累月，卻一直不改變態度，始終任勞任怨地為太子操勞。

　　※※※

　　二十二．八　白都倫公主從夢中醒來

　　七幢宮殿的主人｜｜國王埃尤爾的女兒白都倫公主，被魔鬼代赫尼庶和格式格式送回宮中，放在床上，一直睡到清晨，才從夢中醒來。她一個人孤單寂寞地坐著，擺著頭左右觀看，不見和她在一起的那個小夥子的蹤影，於是心靈為他而顫慄，神志因他而糊塗，不由自主地狂叫了一聲。宮娥彩女聞聲從夢中驚醒，驚惶失措地奔進房來照護她。其中一個年紀較長的走到她面前，問道：﹁小姐，你怎麼了？﹂

　　﹁老潑婦！昨夜跟我在一起的那個漂亮小夥子在哪裡？告訴我，他上哪兒去了？﹂

　　老宮女聽了公主的話，嚇得變了臉色，感到萬分恐怖，問道：﹁白都倫公主，你怎麼說出這樣的醜話呀？﹂

　　﹁該死的老潑婦，我問你，那個漂亮的小夥子上哪兒去了？那個生得漂亮、滿面光采、身材標緻、黑眼睛、濃眉毛的漂亮小夥子呀！﹂

　　﹁指阿拉起誓，我們沒有看見小夥子，也沒有看見其他的人。我的小姐喲！指阿拉起誓，求你別這樣戲弄得出乎禮法的範圍之外吧，免得連累我們生命難保啊！要是這種玩笑傳到國王耳裡，那有誰可以拯救我們呢？﹂

　　﹁昨夜裡是有個小夥子在我這兒；他是一個最美貌不過的人兒呢！﹂

　　﹁願你的神志健全；昨夜裡實在沒有任何人和你在一起。﹂

　　白都倫舉手見戛梅祿的戒指在自己手指上戴著，她自己的戒指卻不見了，於是對老宮女說：﹁你這個該死的邪惡傢伙！你發假誓說沒有人和我在一起，用這樣謊言欺騙我嗎？﹂她怒氣沖沖，抽出身邊的寶劍，一劍殺死了宮女。

　　※※※

　　二十二．九　白都倫和國王埃尤爾

　　白都倫公主殺了老宮女，其餘的宮娥彩女嚇得叫喊起來，奔到國王面前，報告公主的情況。國王立刻去看公主，問道：﹁兒啊，你怎麼了？﹂﹁父王，﹂公主說，﹁昨夜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小夥子哪兒去了？﹂她變得神志迷離，擺著頭東張張、西望望，繼而又撕破身上的衣服。國王看了這種情景，吩咐侍從逮住她，給她釘上腳鐐，用鐵鏈套著脖子，拴在宮窗下面。

　　國王埃尤爾向來溺愛白都倫公主，眼見發生這樣不幸的事，惴惴不安，憂心如焚，感到左右為難。之後他召集一般醫生、方士，對他們說：﹁誰能醫好公主的疾病，我就把她匹配給他為妻，並且和他平分我的江山。可是前來應徵醫治無效者，我要割下他的頭顱，掛在宮前示眾。﹂

　　國王的諭旨發布以後，應徵前來醫治公主的醫生、方士絡繹不絕，宮中門庭若市；然而誰的醫藥都不見效，因此國王天天殺人，先後處決了四十名醫生和四十名方士，總計八十個頭顱，齊齊整整地掛在皇宮門前。從此人們對於醫治公主的疾病，就踟躕不前，束手無策了。同時，白都倫公主害病的消息愈傳愈遠，遠近皆知，傳為天下奇聞。

　　※※※

　　二十二．十　白都倫和買爾祖旺

　　白都倫公主的相思病一天比一天厲害，終日傷心哭泣，被病魔纏得改模換樣，在憂鬱苦惱的環境中，一直熬過了三度寒暑。她的奶娘有個兒子，叫買爾祖旺，從小和她在一起生活，一塊兒長大成人，彼此感情很好，像同胞兄妹一樣。那個期間，他旅行在外，至今才漫遊歸來。他一見母親，便打聽白都倫的近況。他母親對他說：﹁兒啊，你妹妹瘋了，三年來被鐐銬著，醫生、方士都束手無策，不能醫治她的疾病。﹂

　　﹁媽媽，我非去看她不可，也許我能了解她的病源，可以醫治她的疾病。﹂

　　﹁你必須去看她，不過還是等一等，讓我想法明天帶你去吧。﹂

　　買爾祖旺的母親去到禁閉白都倫的宮中，悄悄地送一些禮物，運動守門的僕人，說道：﹁我有個女兒，她原是和白都倫公主一起吃我的奶長大的，已經做媳婦了。她聽得公主害病，一心想念著她，因此我懇求你，讓我帶女兒進去看她一眼，然後悄悄地回去，這是不會有人知道的。﹂

　　﹁要進去看公主，只能在夜裡；﹂僕人說，﹁明天待國王看過公主，你帶女兒來看她好了。﹂

　　奶娘吻過僕人的手，道了謝轉回家去。等到次日傍晚，她拿女衣給兒子穿起，打扮成一個女人，然後牽著他的手，一直去到宮前。僕人一見，馬上起身打招呼，對她說：﹁你們進去吧；可別耽擱。﹂

　　買爾祖旺來到宮中，脫了身上的女衣，燃上一支蠟燭，掏出懷中的經典，唸了幾節，然後向愁眉不展、待然坐著的白都倫公主問好。公主仔細一看，知道是買爾祖旺，便說，﹁哥哥啊，你老是在外，我們一直得不到你的信息。﹂

　　﹁不錯，﹂買爾祖旺說，﹁現在我平安回來了；以後我還要出門呢。此次歸來，聽到你害病的消息，我心中十分焦愁；現在特意來看你，也許我能替你醫病呢。﹂

　　﹁哥哥，你以為我害瘋病嗎？﹂

　　﹁人們都這麼說，我怎麼能不相信呢？﹂

　　﹁不，指阿拉起誓，這是他們的錯誤。我即使發瘋，這裡面也有個緣故呢。﹂

　　﹁既然如此，你受了什麼委屈？把詳情告訴我吧，也許我能夠助你一臂之力，可以解救你呢！﹂

　　﹁聽我說吧，哥哥：有一天夜裡三更時候，我從夢中醒來，一個人孤單寂寞地坐著，忽然發現身旁睡著一個標緻漂亮的小夥子，他的美貌不是言語可以形容得出來的。當時我以為那個小夥子是父王找來考驗我的，因為當一般公子王孫紛紛向我求婚，父王也期望我早日成婚的時候，而我斷然拒絕了的緣故。由於我這樣猜測，所以不好意思喚醒他。次日清晨，我才發現我手上的戒指已經被那小夥子換了。這是我的際遇，也便是我發瘋的原因。哥哥啊，我自從見了小夥子之後，心思全被他吸引住了。由於我過分地戀念他，致使我不能安安靜靜地睡覺，不能有滋有味地吃喝；如坐愁城，終日揮淚，吟詩消磨時光。哥哥啊，這便是我的遭遇，你看怎麼辦呢？﹂

　　白都倫說罷，痛哭流涕。買爾祖旺低頭沉思，覺得奇怪，不知怎樣處置才好。繼而他抬頭對她說：﹁這個小夥子的事，把我給難住了。我要周遊列國，替你去尋找藥材。你忍耐著吧，別急躁，也許阿拉會教他碰在我的手裡呢！﹂

　　※※※

　　二十二．十一　買爾祖旺重上旅途

　　買爾祖旺安慰、囑咐白都倫一番，然後告辭，匆匆回到家中，跟母親安安靜靜地過了一夜。次日清晨，他便整裝出發，踏上旅程，他在旅途中行進，不停地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經過了無數城市，走遍了許多島嶼，整整奔波跋涉了一個月，來到一座叫頹羽勒比的城市，便進城去察訪，希望能找到替白都倫公主治病的藥劑。

　　他在旅途中所經過的地方，都盛傳國王埃尤爾的女兒白都倫公主發瘋的消息，可是到了頹羽勒比城中，卻耳目一新，只聽見國王山魯曼的兒子戛梅祿太子發瘋的傳說。他便進行訪問、調查，當地的人對他說：﹁他住在哈里多突，由這兒去有一個月的海程，如果走旱路，那就遠了，有六個月的旅程呢。﹂

　　買爾祖旺了解情況之後，決心取道海程，便乘從頹羽勒比開往哈里多突的商船，繼續向前進行。經過一月的航行，都一帆風順；但是快到哈里多突的時候，颶風突起，吹壞了帆篷，折斷了桅杆，全舟覆沒，人貨全都淹在海裡。乘客四處飄散，跟波濤搏鬥，作最後的掙扎。買爾祖旺隨波逐流，飄到了戛梅祿太子養病的行宮下面。事出巧遇，那天正是國王山魯曼在行宮聽政，接見文武百官的日期。當時國王愁眉不展，默然坐在太子的病床前，宰相站在一旁，正是太子病狀嚴重的時候。太子已經幾天不言語，不吃喝，身體憔悴得像紡錘，氣息奄奄，差一點就要斷氣殞命。宰相陪著國王乾著急，正在坐立不安，東張西望，他從臨海的窗戶裡望出去，發現買爾祖旺淹在水中；這種危急的情況，觸動他的惻隱心腸，便走到國王面前說：﹁主上，求您允許我下去打開後門，把一個快要淹死的人從危難中救出來吧。也許憑著這點機緣，阿拉會使太子轉危為安呢。﹂

　　﹁愛卿！﹂國王說，﹁我兒被你弄到這步田地，已經夠受的了。他病成這個模樣，說不定你救出的那個被淹的人，看見了這種情形，會幸災樂禍呢。指阿拉起誓，被救的人要是看了我兒的境遇而出去胡說八道，洩露我們的祕密，那我就先割你的頭；因為你是使我們遇禍的原因，也是這樁不幸之事的結果呢。好了，你打算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宰相趕忙開了通往海面的小門，行了二十多步，去到下面，只見買爾祖旺氣息奄奄，看情形就要淹死。於是他伸手抓住他的頭髮，慢慢拖到岸邊，把他從水中救了出來。當時買爾祖旺突著眼珠，腹中灌滿了海水，昏迷不省人事。宰相站在一旁，靜靜等了一會，待他蘇醒過來，才脫下他身上的濕衣，拿僕人的衣服和纏頭給他穿戴起來，對他說：﹁你要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不要成為致我死亡的原因呀。﹂

　　﹁這是怎麼說的？﹂買爾祖旺問。

　　﹁馬上你便要從宰相、朝臣和文武官員面前經過。那般官員們因為戛梅祿太子病危，一個個守口如瓶，都不敢隨便說話。﹂

　　一聽見戛梅祿的名字，買爾祖旺心中就有幾分明白，因為他在頹羽勒比已經聽到關於他的傳說，而他自己正是為尋他而來的。可是在宰相面前，他卻裝傻，問道：﹁戛梅祿是誰呀？﹂

　　﹁他是國王山魯曼的兒子；如今害病臥床不起，不吃不喝，也睡不熟，整天整夜沒有安定的時候；看來是活不長了，因此我們滿朝文武都在為他而憂愁苦悶。你進宮去的時候，千萬別望他，經過什麼地方，也別東張西望，否則不但你的生命危險，就連我自己也會沒有生存的餘地呢。﹂

　　﹁指阿拉起誓，請你告訴我，剛才說的這個青年，他是為什麼害病的？﹂

　　﹁情況我不太清楚，不過三年前國王催他結婚，他違拗命令，觸怒國王，因而被國王禁閉起來。後來他說夢中看見一個非言語可以形容的美人，並且說他脫了美人手指上的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還把自己的戒指換給美人。這樁事的詳情，我們不太清楚。指阿拉起誓，孩子，我帶你進宮去的時候，你別望太子，規規矩矩地走你的路，不要連累我，因為國王對我早就懷恨在心了。﹂

　　買爾祖旺私下想道：﹁指阿拉起誓，這正是我的希望，我的目的呢。﹂於是他隨宰相進宮，一直去到戛梅祿床前，瞪著眼仔細打量。他的舉止，把宰相嚇得目瞪口呆，魂不附體，只好抬頭望著他，使眼色暗示他，叫他快走。買爾祖旺卻裝傻，瞪眼呆呆地望著戛梅祿。

　　※※※

　　二十二．十二　戛梅祿和買爾祖旺

　　買爾祖旺仔細一看，知道他正是自己尋找的對象，便脫口嘆道：﹁讚美阿拉化工之妙！他的身段、臉面和顏色，同她的身段、臉面和顏色完全一樣，沒有絲毫差別！﹂戛梅祿聽了嘆息聲，睜開眼睛側耳細聽。買爾祖旺趁機吟道：

　　　　我看你活潑而多情，

　　　　隨時惦念著美麗的倩影。

　　　　你可是中了箭傷？

　　　　或者是情愁？

　　　　假如不是這個，

　　　　那麼只為一個窈窕的形影。

　　　　你能否灌我幾杯美酒，

　　　　把蘇里曼和勒巴彼的情歌重奏一遍？

　　　　別以為我中了劍傷，

　　　　都只為一雙慧眼射穿我的心靈。

　　　　我若是能因愛情而先她痛哭流涕，

　　　　則何至於臥病而懺悔？

　　　　可是她先我悲哀、哭泣，

　　　　哭聲震撼了我的心弦；

　　　　因此我說：﹁榮譽已被前者捷足先取。﹂

　　　　我為她的秀麗揮盡眼淚，

　　　　因為古往今來，

　　　　無論阿拉伯人和非阿拉伯人中，

　　　　不可能有誰和她媲美。

　　　　她具有盧格曼的學問、

　　　　約瑟夫的容顏、

　　　　達伍德的歌喉、

　　　　瑪利亞的貞潔。

　　　　而我自己卻懷著雅葛伯的憂愁、

　　　　尤諾斯的懊惱、

　　　　昂幽補的災患、

　　　　亞當的經歷。

　　買爾祖旺的詩，給戛梅祿帶來了一股活力。他心中頓覺涼爽，身體輕鬆了許多。他喘了幾口氣，動著舌頭，慢吞吞地對國王說：﹁父王，讓這個青年來我身邊坐吧。﹂

　　聽見太子說話，國王感到高興快慰，喜不自禁，立刻糾正了先前討厭買爾祖旺、決心要殺他的念頭。他欣然站起來，牽買爾祖旺至床前，請他坐在戛梅祿身旁，對他說：﹁讚美阿拉，你平安脫險了。﹂﹁願阿拉解救太子，﹂買爾祖旺說，﹁恢復他的健康。﹂隨即讚頌國王，替他祈福。

　　﹁你從哪兒來？﹂國王問。

　　﹁我從國王埃尤爾的國境內來；國王埃尤爾就是群島和七幢宮殿的主人呀。﹂

　　﹁你的光臨，也許是我兒的救星到了，阿拉會因此而解救他吧。﹂

　　﹁若是阿拉願意，但願未來的一切都好。﹂

　　買爾祖旺同國王談話之後，走了過去，把嘴湊到戛梅祿耳邊，背著國王和官員，悄悄地說道：﹁我的主人，你掙扎著振作起來，安心快樂吧。你為她受到這種遭遇、她也為你吃盡苦頭的那個女郎的情景，現在暫且不要過問吧。因為你和她之間的區別在於：你把一切埋藏在心裡，因而積鬱成疾；她呢，卻不顧一切地爽朗吐露真情，因而招人誹謗，說她發瘋。如今她在縲絏之中，脖子上戴著枷鎖，情況非常淒慘。若是阿拉願意，你和她的疾病，讓我來醫治吧。﹂

　　聽了買爾祖旺的一番勸解，戛梅祿的精神頓時恢復，心中充滿了活力；他伸手指著國王，要求扶他坐起來。國王一時高興，歡喜得幾乎飛騰起來，趕忙走過去，扶他坐起。他的反常情形，使國王感到十分憂愁顧慮，隨即舉起手帕示意，讓宰相、朝臣和文武官員退出去，這才擺上兩個枕頭，給太子舒舒服服地靠著，然後吩咐宮人用蕃紅花把宮室燻得香氣撲鼻，並下令裝飾城郭，表示為太子的健康祝賀。﹁孩子，﹂他對買爾祖旺說，﹁指阿拉起誓，蒙你光臨，使我們受福不淺。﹂於是百般尊重他，當上賓招待，預備豐盛的筵席讓他陪太子吃喝。買爾祖旺對太子說：﹁起來和我一塊兒吃喝吧。﹂太子聽從他的指示，果然和他一起吃喝。國王見太子能吃能喝，樂得幾乎發狂；他對買爾祖旺說：﹁孩子，你來得真好啊！﹂於是蹣跚著奔出去，把太子恢復健康的消息告訴王后和宮中的人。宮中的人隨即敲鐘發布太子恢復健康的喜報，於是全國歡騰，舉行盛大的慶祝會，盛況空前。當天買爾祖旺和戛梅祿一起過夜，國王因為太子痊癒，也陪著他們在一起過夜。

　　次日清晨，國王離開行宮，讓太子和買爾祖旺靜靜地談天。買爾祖旺趁機把自己的經歷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敘述一遍，然後接著說：﹁你要知道：我所認識的名叫白都倫的那個女郎，是國王埃尤爾的女兒。﹂於是他詳細敘述白都倫公主的遭遇，以及她如何戀念他，崇拜他。﹁總而言之，﹂買爾祖旺說，﹁你跟令尊發生過的糾葛，同樣也在她和國王埃尤爾之間發生過。無疑的，你是她的愛人，她是你的情侶。願你好生打定主意，堅定意志，振作奮發起來。在最近的將來，我準備帶你去見她，讓你和她碰頭聚首，盡月下老人的義務，正如詩人所說：

　　　　當朋友遺棄知心，

　　　　彼此南轅北轍，

　　　　距離愈來愈遠的時候，

　　　　我要奔走、斡旋，

　　　　把兩者挽回過來聯繫在一起，

　　　　讓自己做剪刀上的一顆鉚釘。﹂

　　買爾祖旺繼續鼓舞、慫恿、安慰戛梅祿，勸他多吃飲食，並朗誦詩歌，講故事給他聽。戛梅祿聽從買爾祖旺的勸解，認真養息，重視飲食起居。在買爾祖旺無微不至的幫助鼓勵下，他的健康日有起色，元氣逐漸恢復，買爾祖旺便帶他去澡堂沐浴。

　　戛梅祿的健康恢復以後，國王喜出望外，賞賜朝中文武官員，大赦天下，並賑濟窮苦黎民，下令裝飾城郭，歡欣快樂地慶祝了七天。當時買爾祖旺對戛梅祿說：﹁你要知道，我離開白都倫公主出來周遊的目的，純粹是為了這樁事情，這也就是我不辭辛苦，奔波跋涉的原因。現在是我們應該想法去見白都倫公主的時候了。明天你一方面徵求令尊的同意，準你出去打獵，一方面預備一個鞍袋，裝滿金錢，作為旅費。我準備陪隨你，你對國王說：﹃我要出去打獵，藉此遊山玩水，欣賞大自然的景物，打算露宿一夜後回來。﹄到了郊外，大路擺在面前，我們就可以自由行動，但是千萬別帶僕從。﹂

　　﹁這個計策很好！﹂戛梅祿非常喜歡，便急忙去見國王，陳述意見。國王同意他出去打獵，囑咐道：﹁兒啊，我不反對你出去打獵消遣，但是你在外面露宿一夜，明天必須趕回家來。因為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就覺得不痛快；再說你的健康還沒完全恢復呢。在我眼裡你有崇高的地位，恰如詩人所吟：

　　　　若是每一晝夜裡，

　　　　讓我擁有蘇里曼的飛毯和波斯王的國土，

　　　　這一切，

　　　　我眼裡，

　　　　並不比一隻蚊子翅膀值錢，

　　　　當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

　　國王熱心地替戛梅祿和買爾祖旺預備一切，吩咐僕人替他們選擇駿馬、快駝和需要的飲食、用具。戛梅祿拒絕攜帶僕從。臨行，國王把太子摟在懷裡，依依不捨地說：﹁兒啊，指阿拉起誓，我再囑咐你一遍：你們在外面露宿了一夜，明天必須趕快收拾回家，別讓我在宮中感到孤苦寂寞。﹂

　　﹁父王，﹂太子說，﹁若是阿拉願意，我只露宿一夜就回來。﹂於是他辭別國王，與買爾祖旺跨上駿馬，帶著馱食物、錢財的駱駝，離開京城，向山中行進。

　　※※※

　　二十二．十三　戛梅祿和買爾祖旺出走

　　戛梅祿和買爾祖旺兩人騎馬出走，連續不停地在途中跋涉，直到天黑，才休息吃喝，並飲馬餵駝，然後動身，連夜趕路，連續趕了三天的路程。第四天來到一處樹林茂密的曠野，便在那裡停下。買爾祖旺殺了一隻駝、一匹馬，剔下骨頭，割碎皮肉，並把戛梅祿的一件襯衫和一件外袍撕成破片，染上血跡，然後扔在岔路上。一切弄妥貼了，這才開始吃喝。吃畢他們又繼續向前行進。戛梅祿對買爾祖旺殺駝宰馬的舉動感到驚奇，問道：﹁兄弟，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這有什麼好處？﹂

　　﹁你要知道，國王答應我們在外面露宿一夜，第二天不見我們回去，必然要騎馬跟蹤追來尋找。找到這個地方，發現你的衣服扯成破片，沾染血跡，認為你在途中遭匪劫殺，或被野獸傷害，就不得不斷了念頭，轉回宮去。憑著這個計謀，我們就可以一帆風順地達到目的了。﹂

　　﹁指阿拉起誓，這個計策妙極了！你做得對。﹂

　　在漫長的日子裡，在廣闊的大地上，戛梅祿和買爾祖旺不分晝夜地一路跋涉行進。戛梅祿有時感到寂寞痛苦，便傷心訴苦；買爾祖旺始終耐心地安慰他，鼓勵他，有一天，他忽然指著遙遠的地方對他說：﹁看吧，那就是國王埃尤爾的京城，它已經出現在我們眼前了。﹂戛梅祿十分高興，非常感謝買爾祖旺，擁抱著吻他的額角。

　　他們到了京城，住在旅店中；休息三天之後，買爾祖旺才帶戛梅祿去澡堂沐浴，拿商人的服裝給他穿，替他預備一具金質的沙匣和一副銀鑄的觀像儀，對他說：﹁去吧，主人，你去到王宮門前，高聲喊道：﹃我會寫會算，能知吉凶禍福；我是精通天文地理的醫生方士，誰要求醫治病，快來請我。﹄國王聽到你能治病，會打發人來召你進宮去替白都倫公主醫病的。到了宮中，你對他說：﹃懇求以三天為限；如果醫好公主，請把她匹配給我為妻；否則就請照前例處置好了。﹄他一定能接受你的要求。你到公主面前，就坦率地向她介紹你自己。由於過分思念你，一見面她的病就能痊癒；你再好生照顧她的起居飲食。國王因為公主恢復健康，必然歡喜快樂，會把她匹配給你為妻，並和你平分他的國土，因為這是他許願過的。去吧，祝你馬到成功。﹂

　　﹁兄弟，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情。﹂戛梅祿說著攜帶沙匣和觀像儀，離開旅店，去到王宮門前，高聲說道：﹁我會寫會算，能知吉凶禍福，能圓夢醫病；誰要求醫治病，快來請我吧。﹂聽了叫喚聲，人們都圍著他看熱鬧，因為城中的醫生方士和星相卜者早已埋名隱姓，久不為人所見了。人們圍著觀看，見他生得標緻漂亮，活潑伶俐，都感到驚羨。有人對他說：﹁指阿拉起誓，伶俐漂亮的小夥子，你別企圖娶白都倫公主而拿生命冒險吧；你抬頭看看掛著的這些頭顱，它們都是為了這個原因而被割下來的。﹂戛梅祿不聽人家的忠告，依然抬高聲音，喊道：﹁我是醫生方士，誰要求醫治病……﹂這時人們都不贊同他的言行，全都替他擔憂。

　　※※※

　　二十二．十四　戛梅祿和白都倫見面

　　戛梅祿不重視人們對他的忠告和關懷，暗自說：﹁要在情場中混過的人，才知道戀念的滋味呢。﹂隨即又拉開嗓子，不停地嚷道：﹁我是醫生，我是方士……﹂人們討厭他的行為，對他說：﹁你這個愚頑無知、驕傲自大的小傢伙，應當愛惜你的青春，別糟蹋你這個標緻漂亮的身體吧！﹂戛梅祿不聽人們的勸告，仍然高聲喊道：﹁我是方士，我是哲人，能卜吉凶禍福；這兒有誰要卜算嗎？﹂

　　戛梅祿愈喊愈起勁，人們還是竭力勸阻他。這時候，喧嘩嘈雜的聲音傳到宮中，國王埃尤爾吩咐宰相：﹁去把那個星相家帶來見我。﹂宰相匆匆出宮來到人叢中，把戛梅祿帶進宮去。國王叫他坐在一旁，說道：﹁孩子，指阿拉起誓，你要不是真正的星相家，就不必拿生命來冒險。因為凡是應徵前來醫治公主而結果無效的，都要處死刑；如果醫治有效能夠治好公主疾病的，招為駙馬。這是我提出的條件，你自己斟酌吧。你還年輕，不要自欺欺人吧。指阿拉起誓，如果你醫不好公主的病，你的頭顱是要被割下來的。﹂

　　﹁我胸有成竹，願意接受這個條件；﹂戛梅祿說，﹁要是醫治無效，聽憑主上處置好了。﹂

　　國王召來法官，替戛梅祿作證，然後命僕人帶他往後宮去醫治公主。僕人陪著他經過長廊時，他迫不及待，邁開大步，一直走在前面。僕人迅速追上去說：﹁喲，你這個倒楣傢伙！別忙去送死吧。我看許多醫生方士，從來沒有像你這樣自速其死的；你不知道前面擺著的是什麼禍患呀！﹂

　　僕人帶戛梅祿來到白都倫公主的閨房門前，讓他站在簾外。他打量了一番，對僕人說：﹁我有兩種醫治的方法，你喜歡哪一種：要我站在這兒把你家公主醫好呢？還是讓我進房去醫治她？﹂僕人非常驚奇，說道，﹁要是能夠在簾外醫好我家公主，這更顯得你的高明了。﹂於是戛梅祿坐在簾外，取出筆墨紙張，寫道：

　　　　這是你的戒指，

　　　　幽會之夜我換下來的；

　　　　現在把它送來陪你，

　　　　希望我的戒指也能原物歸回。

　　寫畢，他將白都倫公主的戒指捲在紙內，遞給僕人。僕人接過去，送進閨房，交給公主。公主打開一看，看見自己的寶石戒指，又讀了紙上的詩，明白個中底細，知道是他來了，喜得眉飛色舞，頓時感到心曠神怡，欣然吟道：

　　　　我痛恨離愁，

　　　　灑了無數傷心淚。

　　　　曾許下願心：

　　　　命運若能讓我們相逢聚首，

　　　　絕不回憶離愁。

　　　　快樂向我湧來，

　　　　無數歡欣的兵馬，

　　　　逼得我涕泗交流。

　　　　眼睛呀！

　　　　眼淚屬於你的本性，

　　　　無論歡樂或憂愁，

　　　　你總是慨然揮淚。

　　白都倫公主吟罷，一骨碌站起來，趁著因興奮而產生的傻勁一掙，扯斷了脖子上的枷鎖，奔出閨房，來到簾外，望著戛梅祿說道：﹁我的主人喲！這是在夢中嗎，還是清醒著？難道這是遠別之後，阿拉又教我們相逢聚首？讚美阿拉，我們絕望之後，又能重新相會！﹂

　　僕人眼看這種情景，轉身一溜煙跑到國王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說道：﹁啟稟主上，這位星相家真是所有星相家的頭子，是他們之中最有學問的。他沒有進閨房，站在簾外，就把公主的病給醫好了。﹂

　　﹁這消息是否正確？我要親身去看一看。﹂國王說。

　　﹁主上起駕前去看吧。公主的力氣大極了；她掙斷鏈子，跑出來和星相家見面呢。﹂

　　國王隨僕人徑往後宮，來到公主的閨房。白都倫公主一見國王駕臨，趕忙起身迎接，並羞得捂著自己的臉面。國王見公主病體痊癒，歡喜得幾乎飛騰起來，把她摟在懷裡，不住地吻她的額角，表示對她格外的疼愛。繼而他轉向戛梅祿，和他打招呼，問道：﹁請問貴鄉何處？﹂戛梅祿說出他的出身、家系，說明他是國王山魯曼的子嗣，並將他和白都倫公主之間的巧遇，以及如何掉換戒指的經過，從頭至尾，詳細敘述了一遍。國王聽了，感到無限的驚奇，說道：﹁你們的故事應當記錄下來，留給後輩子孫，世世代代流傳誦讀。﹂於是他馬上召集法官和證人，給白都倫公主和戛梅祿太子寫下婚書，結為夫婦；並吩咐裝飾城郭，備辦豐富的筵席，大宴賓客；文武百官、軍隊和黎民都穿著盛裝，聚集在王宮裡彈唱歌舞，慶祝公主恢復健康和新婚之喜，整整熱鬧了七天。

　　※※※

　　二十二．十五　戛梅祿和白都倫回國省親

　　白都倫公主新婚之後，國王埃尤爾又招待京城內外的臣僚，大開宴會，備辦豐富的筵席，整整歡宴了一個月。戛梅祿結婚後，夙願已償，和白都倫公主在一起過幸福快樂的生活。後來，他思鄉心切，惦念自己的雙親。一天夜裡，他夢見國王對他說：﹁兒啊！你這樣對待我嗎？﹂接著吟道：

　　　　朦朧的月兒使我憂心、恐懼，

　　　　它把監視繁星的任務分派給我的眼睛。

　　　　肝臟呀！

　　　　你安靜些，

　　　　別過分焦急。

　　　　靈魂呀！

　　　　願你千錘百煉，

　　　　忍受著他給你的烙印。

　　戛梅祿在夢中看見國王滿面愁容，聽了埋怨他的哀吟，心有所感，醒來時，憂心如焚，鬱結於衷，悶悶不樂，與往日的歡欣快樂的情形比較，前後判若兩人。白都倫公主覺得奇怪，問他為什麼憂愁苦悶。他向她談了夢中的見聞，於是雙雙約著去見國王，報告一番，打算回國省親，懇求國王允許。國王慨然允諾。白都倫公主說道：﹁父王，女兒不忍心離開他啊。﹂﹁既然如此，﹂國王說，﹁你就陪他一塊兒去好了。﹂國王允許公主陪戛梅祿回國省親，囑咐一年之後必須回來看望父母。白都倫和戛梅祿歡天喜地，爭相吻國王的手，表示感激。

　　國王替公主和駙馬準備行李，凡是旅途中需要的駝、馬、糧秣、帳篷、錢財、駝轎，以及沿途護送的人員，一切預備齊全，然後決定行期。臨行，國王贈戛梅祿十套繡花鑲珠的宮袍、十匹駿馬，十隻母駝和許多金銀財寶，把女兒白都倫託付給他，送到郊外，然後揮淚作別。

　　戛梅祿和白都倫帶領人馬踏上旅程，一天、兩天、三天連續不斷地前進，跋涉了一個月以後，來到一處水草茂盛的曠野，便在那裡停下，吃喝、休息。白都倫感覺疲乏，在帳篷中睡覺。戛梅祿進去照拂，無意中發現她胸前帶著一顆像蘇木似的紅寶石，便隨手解下來觀看，見上面刻著文字，但看不懂，心中覺得奇怪，想道：﹁這顆寶石如果不是具有重要意義，她是不會貼胸戴著它的。她把它藏在這麼高貴的地方，也許是為了不讓它丟失的吧。瞧！這有什麼用處呢？這中間到底有什麼祕密呢？﹂

　　※※※

　　二十二．十六　戛梅祿和大鳥

　　戛梅祿把寶石拿到帳外，在陽光下面仔細觀看，突然一隻大鳥猛撲下來，抓了他手中的寶石就飛逃。戛梅祿非常驚慌著急，跟蹤追去。大鳥在戛梅祿能夠追隨的速度內從從容容地沿地面向前飛翔。戛梅祿追隨在後面，跑了一程又一程，從一個山崗越過另一個山崗，繼續不斷地追趕到日落。天黑了，大鳥落在一棵高大的樹頂上棲息。戛梅祿徬徨迷離地待在大樹下面，饑渴交迫，疲憊不堪。他要轉回去，可是黑夜裡不辨方向，他相信自己非喪命不可，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隨即倒在大樹下面，呼呼地睡熟了。

　　次日清晨，戛梅祿從夢中醒來，見樹頂上的大鳥展翅向前飛翔，便跟蹤追逐。大鳥飛行的速度比昨日緩慢，慢到戛梅祿的能力可以追隨的範圍之內。這種情況使他覺得好笑，便自言自語地說：﹁阿拉啊！這隻鳥兒，昨天牠根據我能力可行的速度飛行；可是今天牠知道我疲勞，不能快跑，還是在我能力可及的速度範圍內飛行。指阿拉起誓，這是一樁奇怪的事情，我非追隨牠，達到水落石出的地步不可。反正是死、活兩條路，牠飛到哪兒，我追到哪兒；最後牠總要飛到有人煙的地方去的吧！﹂

　　戛梅祿跟蹤追逐大鳥，在後面一路走著，晝行夜宿，沿途一面走，一面採野果充饑，喝河水解渴，繼續不斷地奔波跋涉了十天，最後來到一座人煙稠密的城市。大鳥加快速度，轉瞬飛進城市。戛梅祿看不見大鳥，也不知道牠的去向，感到驚奇，自言自語地說道：﹁讚美阿拉，我算是平安來到城市了。﹂於是他坐在河畔休息，掬河水洗臉和手腳，面對目前這種流離失所、憂愁疲困、饑渴交迫的狀況，回憶到過去在宮中同親人團聚的舒適、享樂幸福生活，忍不住慘然落淚，吟道：

　　　　我掩蓋起從你方面碰到的一切，

　　　　它卻甘心暴露自己。

　　　　瞌睡離開我的眼皮，

　　　　換來整夜失眠。

　　　　當我感到疲勞、絕望的時候，

　　　　我大聲呼籲：

　　　　命運呀！

　　　　你不必對我憐惜，

　　　　也別教我的靈魂再在困頓和危險之間苟延。

　　※※※

　　二十二．十七　戛梅祿和園丁

　　戛梅祿吟罷，休息了一會，懶洋洋地站起來，慢吞吞地走進城市，漫無目的地從街頭走到街尾，卻始終沒有碰到一個人影。這座城市是建築在海濱的，他走出面臨海洋的城門，繼續走了一陣，來到一處果樹茂密的園地。正當他踟躕徘徊，不知所向的時候，一個園丁從一座花園中走出來，問候他，表示歡迎，並對他說：﹁讚美阿拉，你算是擺脫人們的危害，平安來到這兒了。趁人們沒有看見你的時候，趕快進園來吧。﹂戛梅祿驚惶失措，趕忙去到園中，戰戰兢兢地問道：﹁城裡的情況如何？裡面住的是什麼人？﹂

　　﹁你要知道，城中的人盡是祆教徒。﹂園丁說，﹁指阿拉起誓，告訴我，你為什麼到這兒來？你是怎麼來的？﹂

　　戛梅祿把自己的經歷和遭遇，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園丁感到十分驚奇，說道：﹁你要知道，我的孩子，我們這個地方距伊斯蘭教國家很遠，彼此相隔四個月的水程，如果走旱路，要走一年。這兒有船運貨物往伊斯蘭教國家去銷售，每年開航一次，先到艾補奴斯，再開往哈里多突，那是國王山魯曼的國土。﹂

　　戛梅祿暗中思索一會，感到窮途末路，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寄身在園丁籬下，做他的一個助手，從事勞動，暫時維持生活，他對園丁說：﹁你能收容我在園中幫你工作嗎？﹂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園丁慨然允諾；於是就教他栽種、灌溉、除草的技術，給他一件長至膝蓋的藍布衣服穿著。他從此在園中做些灌溉、挖地、除草的工作。生命雖然有了保障，可是流落在異鄉，遠離妻子，因此日夜憂思、哭泣，始終安定不下來。

　　※※※

　　二十二．十八　白都倫失去丈夫以後

　　白都倫公主從夢中醒來，不見戛梅祿在自己身邊，同時發現胸前的紅寶石也不翼而飛，暗自嘆道：﹁阿拉啊！我的丈夫上哪兒去了？他好像茫然不知個中祕密，拿著寶石就走，這一定是發生了奇怪的事情了，否則他是一刻也離不開我的。這顆倒楣的寶石，願阿拉詛咒它。﹂繼而她思索了一會，想道：﹁我要是這樣去見隨從們，把太子戛梅祿失蹤的消息告訴他們，會引起他們貪婪的念頭的。這麼說，事情是非用計謀不可了。﹂於是她立刻起身，拿丈夫的纏頭、衣服和鞋子穿戴起來，再罩上一方披巾，吩咐女僕坐在自己轎裡，走出帳篷，命令隨從預備啟程，然後自己跨上馬，率領護送人員動身向前行進。她掩蓋著戛梅祿失蹤的事件不提，自己扮成戛梅祿，誰也不懷疑她，因為她的面貌和身材和戛梅祿很相似。

　　白都倫公主帶著人馬在旅途中奔波跋涉了幾晝夜，來到一座近海的城市附近歇宿。她即時打聽城市的情況，知道那座城市叫艾補奴斯，是國王阿爾馬諾斯的京城，國王有個女兒，名叫哈雅圖．諾芬絲。

　　※※※

　　二十二．十九　白都倫和國王阿爾馬諾斯

　　白都倫公主帶領人馬在艾補奴斯城外歇宿的消息傳到國王阿爾馬諾斯耳中，國王派使臣出去探聽。使臣來到營中，白都倫的隨從告訴他，是國王山魯曼的兒子返回哈里多突，路經此地，暫時歇宿休息。使臣便回宮報告。國王聽了消息，立即帶領親信的朝臣來到郊外，走進帳中和白都倫見面。白都倫趨前迎接，互相問好。之後國王把白都倫接到宮中，設宴款待，並讓她的隨從住在賓館裡，以貴賓的禮儀接待。

　　白都倫公主衣冠楚楚，穿著鑲珠寶的繡花衣服，在國王阿爾馬諾斯宮中安靜、舒適地休息。過了三天之後，國王特意去看她，對她說：﹁你要知道，我的孩子，如今我年已花甲，可是膝下沒有子嗣，只有一個女兒，長得倒也不錯，面貌和你差不多。我自己年邁力衰，對於治理國事，精力有所不及，打算把王位傳授給你。如果敝國在你眼中還有可取之處，那麼請你就住下來，一方面和小女結為夫妻，一方面接受我的禪位，登極為王，讓我自己有個告老退休的餘地。﹂

　　白都倫公主低頭思索，感到羞怯、尷尬，額上冒出汗珠，暗自想道：﹁我是一個女子，這該怎麼辦呢？我要是不願意而離開他，那是不保險的，也許他會派軍隊追殺我。我要是順從他，那麼祕密就會被洩漏，這就出醜了。唉！戛梅祿失蹤，去向不明，這種災禍難道還不夠我承受嗎？事到如今，我要保全自己，只好緘默，事事順從他，在這兒住下來，等阿拉解救好了。因為阿拉是萬能的。﹂

　　主意打定之後，白都倫公主抬起頭來，以﹁遵命﹂回答了國王。國王喜笑顏開，立刻派人傳報喜訊，下令裝飾城郭，召集宰相、朝臣、文武官員和法官，當著滿朝文武之面，宣布自己告老退休、傳位給白都倫的聖諭。白都倫頭戴王冠，身穿宮服，登殿受文武官員朝拜，儼然是個青年男子，誰也不懷疑她，反而十分羨慕她的標緻、英武。

　　※※※

　　二十二．二十　白都倫和哈雅圖．諾芬絲

　　白都倫做了艾補奴斯的國王，受到全國人民的歡迎愛戴，鼓樂喧天，舉國歡慶。這時候，老王阿爾馬諾斯給公主哈雅圖．諾芬絲準備妝奩，接著舉行婚禮。一對新婚夫婦，漂亮、美麗，像兩個同時初升的月亮，也像兩個碰在一起的太陽。婚禮完畢，賓客點上蠟燭，把一對新人送進洞房，放下垂簾才盡歡而散。在輝煌的燭光下，白都倫和哈雅圖相對無言。白都倫心事重重，想起戛梅祿，忍不住悲哀哭泣，吟道：

　　　　去了的人喲！

　　　　我的心為你惆悵，

　　　　只剩下些許的殘生。

　　　　我曾經埋怨過失眠，

　　　　如今這雙眼睛卻被淚水浸蝕；

　　　　但願失眠能夠延長到今日。

　　　　你去後，

　　　　戀念隨之而蔓延。

　　　　你該問一問，

　　　　別後我的遭遇。

　　　　如果不是眼淚流得均勻，

　　　　眼皮早被焚毀。

　　　　我向阿拉訴苦別恨離愁，

　　　　人們可不憐憫我的思念、憂心。

　　白都倫吟罷，起身盥洗，做禮拜，待哈雅圖入睡以後，才隨便找個地方休息。次日，老王阿爾馬諾斯和太后去洞房中看哈雅圖公主，問長問短；公主把白都倫的情況，全都告訴了父王和母后。

　　清晨，白都倫離開洞房，臨朝視政；她坐在寶座上，接受宰相、朝臣和文武百官的朝拜。他們跪在她面前吻了地面，讚美、祝福她。她喜笑顏開，和藹可親地對待他們，上自宰相、朝臣，下至文武官員和士卒全都受到賞賜，因此人們竭誠擁護、愛戴她，呼她萬歲，都認為她是一個年輕小夥子。她開始執政，處理國家大事，發號施令，賞善罰惡，大赦天下，減免賦稅。當日她埋頭辦公，直到傍晚，才回後宮休息。她見哈雅圖．諾芬絲寂然坐在洞房裡，便靠近她坐下，親切地吻她的眉心，抑制著悲愁的情緒，敷衍著和她談笑了幾句，便起身悄悄地拭去傷心的眼淚，接著盥洗、做禮拜，待深夜哈雅圖．諾芬絲睡熟了，才隨便倒在一旁睡覺。次日黎明她便起身，作了晨禱，然後上朝，發號施令，專心處理國家大事。

　　老王阿爾馬諾斯照例到新房中去看女兒，和她談話，打聽新王的情況。哈雅圖．諾芬絲把白都倫的情況詳細告訴國王，最後說：﹁父王，我看像我丈夫這樣聰明虔誠的人，世間是少有的，他隨時隨地不是悲哀哭泣，便是呻吟嘆息。﹂

　　﹁兒啊！你再忍耐一個時期；如果他再這樣，最後我只有取消他的王位，把他驅逐出境的一種辦法。﹂老王安慰公主，心裡卻計劃怎樣對付白都倫的辦法。

　　傍晚，白都倫回到後宮，走進新房，見室內燈燭輝煌，哈雅圖．諾芬絲孤單寂寞地坐著。她觸景傷情，想起戛梅祿和他們夫妻之間在短期內遭遇到的離散情景，忍不住嘆息流淚。過了一會兒，她起身預備去作晚禱，哈雅圖．諾芬絲一把拉住她，說道：﹁我的主人呀！父王待你這般好，你自己不覺得害臊嗎？﹂白都倫坐了下來，問道：﹁親愛的，你這樣對我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自負的人。我這樣說不過是替你擔憂罷了；因為父王打算取消你的王位，要把你驅逐出境。如果他生起氣來，甚至會殺掉你呢。因為可憐你，我這才向你進句忠言；你自己考慮吧。﹂

　　白都倫聽了諾芬絲的談話，低頭凝視著地面，感到徬徨、迷離。她暗自想道：﹁我要是違拗他，生命就不保險；我要是服從他的命令，就會暴露我的祕密，這真是使人左右為難的事。不過我既然做了艾補奴斯的國王，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再說戛梅祿要回他的祖國去，必須由此經過，這個地方必然會是我和他相會的所在。現在我走入迷途，不知怎樣應付才對。讓我把自身的一切託付給阿拉吧，他會替我安排的。﹂於是她毅然決然地把自己的境遇和情況從頭到尾詳細地告訴諾芬絲，最後囑咐道：﹁憑阿拉的名義，我懇求你給我保守祕密，千萬別走漏消息；待我同戛梅祿見面的時候，我什麼都依從你。﹂

　　諾芬絲聽了白都倫的敘談，感到十分驚奇，非常同情她，並替她禱告，祈求阿拉使她們夫妻團圓聚首，並安慰她說：﹁姊妹，你別憂愁焦急，好生忍耐著，靜待萬能的阿拉給你安排吧。﹂她說畢吟道：

　　　　只有忠實的人，

　　　　能夠保密、守信。

　　　　祕密在我心裡，

　　　　如同禁閉在房間；

　　　　房門不僅加上鎖，打上封條，

　　　　而且鎖門的鑰匙已經丟失。

　　﹁姊妹，﹂諾芬絲吟罷接著對白都倫說，﹁老話說得好：自由人的心胸，如同祕密的墳墓。放心吧，我絕對保守祕密，一絲一毫都不洩漏。﹂

　　次日清晨，白都倫做了晨禱，隨即上朝，坐在寶座上處理國事。同時，諾芬絲公主趁老王來看她的時候，把白都倫的轉變，她們夫妻和好，彼此情投意合的情況從頭敘述了一遍。老王聽了，心曠神怡，如釋重負，喜不自勝，準備了豐富的筵席，陪公主和新王共飲。從此翁婿在一起過快樂如意的幸福生活。

　　※※※

　　二十二．二十一　國王山魯曼的悲哀

　　國王山魯曼自從戛梅祿太子和買爾祖旺一起出去打獵之後，心中茫然如有所失。他抑制情緒，勉為其難地盼望著，等到日落，不見太子歸來，因此整夜轉輾不能入睡。長夜漫漫，他一直惦念著太子，懷著焦慮的心情，惴惴不安，好不容易才熬到天明。太陽出來了，他心中感到些許慰藉，於是懷著愉快的心情等待太子歸來。可是他等了半天，仍不見太子回來，心中頓時燃起惦念的烈焰，無形中出現了離散的預感，因此驚惶失措，大聲叫喊，痛哭流涕，眼淚沾濕了衣襟。

　　國王悲哀哭泣了一會，拭乾眼淚，立刻發布命令，吩咐軍隊迅速整裝，準備作長途旅行，出去尋找太子。於是他懷著滿腔鬱結、苦悶的心情，統率大隊人馬，浩浩蕩蕩，離開京城。他把人馬分為六隊，派定前鋒、左右翼和後衛等職務，俾分道四出，一齊尋找太子。臨行他吩咐臣下：﹁各隊人馬限明日在十字路口會師。﹂

　　各路人馬奉行命令，東西南北，滿山遍野，各向一方，同時動身出發，前去尋找太子。他們繼續不斷地跋涉，向前行進；到日落時，行了不少的路，可是一直不見太子的蹤影。他們連夜奔波、跋涉，行至次日正午，各路人馬陸續趕到十字路口會師。當時誰也辨不清太子走的究竟是哪條道路，正在徘徊觀望的時候，突然有人發現撕破的布片和割裂的肉塊，仔細一看，只見布片上還殘存著斑斑的血跡，而且布、肉都在同一的方向。

　　國王山魯曼看了這種情景，心坎裡一陣疼痛，不禁狂叫一聲，喊著太子，傷心哭泣起來。他打自己的臉，拔自己的鬍鬚，撕身上的衣服。他相信太子已經死了，因而愈哭愈傷心。部下也都認為太子已經遇害，都陪著國王傷心流淚，抓泥土撒在自己頭上，一個個出自心坎地悲哀、哭泣。

　　國王對太子遇難的事已無疑義，認為他不是在山中被猛獸襲擊，便是在途中為盜匪所劫殺，於是率領人馬，垂頭喪氣地敗興而返。他回到京城，發布命令，命全國各地的黎民服喪，為太子之死致哀。他自己在宮中建了一間屋子，取名憂愁室，每週除星期一、五臨朝視政外，其餘的日子便躲在憂愁室中過憂鬱的隱居生活。

　　※※※

　　二十二．二十二　戛梅祿發現寶藏

　　戛梅祿流落到花園中，跟老園丁在一起生活。這期間，他一直回憶著過去的快樂、安逸生活，終日悲哀哭泣，有時吟詩消磨日子。園丁安慰他，對他說：﹁到了年底，會有船隻開往伊斯蘭教國家去的。﹂

　　戛梅祿跟園丁一塊兒在園中度日，有一天，忽然發現人們成群結隊，來來往往，非常熱鬧。他正感覺奇怪，園丁卻跑來對他說：﹁孩子，你休息吧，不必工作了。今天是節日，人們都歡歡喜喜地過節哩。你一邊休息，一邊看守花園，我出去給你打聽船隻，希望最近期內讓你回到伊斯蘭教國家去。﹂

　　園丁走後，戛梅祿一個人留在園中，想著自己的身世傷心哭泣。他愈想愈著急，愈哭愈傷心，哭著哭著便暈倒了。後來他慢慢蘇醒過來，在園中樹下漫步走著。由於心緒不寧，整個心思都被長時期的遭遇和離愁所牽扯，不知不覺便失足跌在地上，被樹樁劃破臉面，血和淚混流在一起。他抑制著眼淚，拭乾了血跡，用破布把傷口包紮起來，淒涼迷離地一直在園中來回走著。這時候，他無意間一抬頭，看見兩隻鳥兒在樹枝上打架，其中一隻被啄死，落在地上，另一隻揚長飛去。一會兒，飛來兩隻比較大的鳥，落在死鳥身旁，拍著翅膀張著嘴，吱吱喳喳地啼哭一回，隨即刨個洞埋了死鳥，然後雙雙飛去。過了不久，牠們便帶著凶手飛回來，把牠啄死在埋死鳥的地方，挖出腸胃，啄碎皮肉，並把鮮血和皮毛撒在地上，然後勝利地雙雙飛去。

　　戛梅祿眼看著這樁事情，感到十分驚奇。他仔細打量，發現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個嗉囊。他拾起來，撕開一看，發現了那顆因它而使他和妻子離散的紅寶石。他一見便明白個中底細，一時高興得昏迷不省人事。過了一會，他蘇醒過來，說道：﹁讚美阿拉，這是個好兆頭，這是我和妻子團圓聚首的喜報啊。﹂於是他掂著寶石，細細地欣賞了一會，然後用布條把它綁在手臂上，心中感到無限的歡欣快慰，暗暗地給自己報喜。後來他慢步回到屋裡，等候園丁，至深夜不見園丁回來，便一個人睡了。

　　次日清晨，戛梅祿醒來，拿棗纖索束起腰，帶著丁字鎬和提籃，照例在園中勤勤懇懇地工作。他挖著地，由近而遠，逐漸走到一棵空心樹下。鎬頭挖在樹根上，發出噼啪的響聲，土塊裂開，露出一個木蓋。他揭起木蓋，發現裡面有門和臺階。他隨著好奇心的驅使，沿階走了下去，發現一間翁頓、瑟睦德帝王時代遺留下來的地窖，完全用石頭砌成，牆壁發著天藍色，裡面儲藏著無數光輝奪目的紅金子。他望著寶藏，喜得眉飛色舞，自言自語地說道：﹁厄運從此告終，歡欣快樂的日子已經開始了。﹂

　　戛梅祿走出地窖，照樣掩上木蓋，然後挑水灌溉花草樹木，一直工作到日落。夜裡園丁回來，對他說：﹁孩子，我給你報個喜訊，你有機會回家鄉了。現在商人們正在預備船隻和貨物，打算開往艾補奴斯，三天後就要開船。艾補奴斯是第一個伊斯蘭教國家，到了那裡，你再走旱路，走六個月的路程，便可到達哈里多突。﹂戛梅祿喜不自勝，拉著園丁的手吻個不止，說道：﹁老伯伯，像你給我報喜一樣，我也要給你報個大喜信呢。﹂他把在園中發現寶藏的經過告訴了園丁。園丁聽了歡喜快樂，說道：﹁孩子，我在園中經營了八十年，卻什麼也沒有看見；你在這兒還不到一年的工夫，倒發現了這個寶藏。這是你的財富，也是你轉憂為喜，促成你回家鄉與親戚骨肉團聚的原因呢。﹂

　　﹁但是這些錢財必須你我兩人均分。﹂戛梅祿說著，帶園丁去到地窖裡，把燦爛閃光的金子指給他看。金子總數約計二十甕，他們每人可分得十甕。園丁對他說，﹁孩子，園中的孔雀欖是此地的特產，一般商人經常運往別地販賣。你把金子裝在皮囊中，摘些橄欖蓋在面上，然後封好，搬到船中運回去吧。﹂

　　戛梅祿立刻動手，預備了五十個皮囊，裝滿了金子，上面蓋著一層橄欖，然後封紮起來，還把那顆紅寶石也放在一個皮囊中。一切預備妥貼，然後和園丁坐在一起談天，自信可以一帆風順地回到家中，骨肉團圓聚首。他暗自說道：﹁到了艾補奴斯，再走旱路回哈里多突和父王見面，那時候就好打聽我妻白都倫的下落了。可是不知道她到底是回她自己的家鄉去了呢，還是直接到我父親那兒去了？在途中會碰到什麼意外的禍事嗎？﹂

　　在一切準備妥當，等待行期到來的這個期間，戛梅祿和園丁依依不捨，促膝談心，並把鳥兒打架的經過講給他聽，直至深夜才入睡。次日清晨，戛梅祿從夢中醒來，見園丁生病，臥床不起。至第三日，病勢更加嚴重，已經沒有活命的希望，因此感到無限的憂愁苦悶。就在這個時候，船長帶著水手到園中來尋找園丁，戛梅祿告訴他們園丁正在害病。船長問道：﹁要跟我們同船往艾補奴斯去的那個青年在哪兒？﹂

　　﹁就是我。﹂戛梅祿回答著，隨即吩咐水手把他的皮囊搬上船去。水手們搬起皮囊，臨行囑咐道：﹁你快來，現在正是順風的時候，就要開船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他急急忙忙把途中食用的糧食送到船上，放置妥貼，然後奔到園中，跟園丁作最後的話別。當時園丁已經奄奄一息，抽著氣，跟死亡在作最後的掙扎。他不忍心驟然離去，便坐在床前，待他氣絕身死，趕忙裝殮、埋葬完畢，然後才沒命地奔去趕船。當他跑到海濱，船已經張帆起航，破浪而去。他呆呆地望著船身漸漸消逝，徬徨失措，垂頭喪氣，默默無言地回到園中，氣得打自己的臉，抓土撒在自己頭上。

　　之後，他繼承老園丁的遺志，租下果園，雇一個工人幫著灌溉，埋頭經營。同時他又預備了五十個皮囊，拿到地窖裡，把剩餘的金子裝在裡面，用橄欖蓋在面上，然後封紮起來，預備帶走。他出去打聽船隻，知道每年只開船一次，必須來年才能成行。因此他神魂不定，惴惴不安，想著自己的遭遇，尤其為遺失白都倫的紅寶石感到萬分難過，整天整夜地傷心哭泣。

　　※※※

　　二十二．二十三　白都倫和船長

　　白都倫做了艾補奴斯國王之後，抑制著憂愁情緒，勤勤懇懇地埋頭處理國家大事，博得滿朝文武的擁護愛戴。在她出巡時，黎民成群結隊地隨著她歡呼、祝福，指著她說：﹁這是駙馬爺，是老王阿爾馬諾斯的女婿。﹂可是到了夜闌人靜時，她不免想著戛梅祿的孤苦寂寞而悲哀哭泣。她經常對諾芬絲講述有關戛梅祿的事情。有一天，她在宮中憑窗眺望海景，看見一隻帆船駛進港口。她一見商船，心中頓時發生一種特殊的感受，惴惴不安，心跳不止，因此她率領朝臣和侍衛騎馬去海濱踏看。她看見人們正在忙著卸貨，便向船長打聽船中載運的是什麼貨物。船長說：﹁啟稟主上，我們運來的貨物，種類很多，有藥材、眼藥、藥粉、香水、錢幣、布帛、獸皮、麝香、香料、檀香、羅望子和橄欖等貨物；其中橄欖一種，是我們地方上的特產呢。﹂

　　白都倫聽船長提到橄欖，很感興趣，想嚐一嚐橄欖的味道，便對船長說：﹁你們帶來多少橄欖？﹂

　　﹁滿滿的五十口袋；不過販賣橄欖的人不曾和我們同來。﹂

　　﹁搬出來讓我看一看吧。﹂

　　船長吩咐一聲，水手們遵循命令，迅速搬出橄欖，打開一袋呈獻在國王面前。白都倫看了一眼，說道：﹁五十袋橄欖我留下了；值多少錢，我付給你們。﹂

　　﹁在我們地方上，橄欖並不值錢，﹂船長說，﹁販賣這批橄欖的是個窮苦人；他沒有趕上船，落在我們後面了。﹂

　　﹁在你們那兒這些橄欖值多少錢？﹂

　　﹁值一千塊錢。﹂

　　﹁那麼我出一千元收買吧。﹂於是她吩咐把橄欖搬進宮去。

　　當天夜裡，白都倫吩咐僕人拿一袋橄欖到後宮，預備和諾芬絲一塊兒享受。她擺下一個大盤，打開皮囊一倒，落在盤中的卻不盡是橄欖，而是一堆紅彤彤的金子。她對諾芬絲說：﹁喲！是金子呀！﹂於是教僕人把其餘的橄欖全部搬到後宮，順序一袋袋打開檢查，發現每個口袋裡都裝滿金子，橄欖的數量，總共不超過一袋。她仔細打量一番，發現金子中有顆寶石。她拿起來一看，原來是她胸前掛的被戛梅祿拿走的那顆寶石。她看見自己心愛的寶貝，感到無比的喜悅，大叫一聲，隨即暈倒。

　　過了一會，白都倫慢慢蘇醒過來，暗自說：﹁這顆寶石是我和戛梅祿分別離散的原因，可是它現在變成一個喜報了。﹂於是她對諾芬絲說：找到寶石，便是夫妻團圓聚首的好兆頭。

　　次日清晨，白都倫上朝，坐在寶座上，下令召船長進宮。船長奉命來到國王面前，跪下吻了地面，畢恭畢敬地聽候吩咐。白都倫問道：﹁那個販賣橄欖的商人，你到底把他丟在什麼地方了？﹂

　　﹁啟稟主上，他住在信奉祆教的地方，跟一個園丁生活在一起。﹂

　　﹁你要是不把他找來，那麼你的船和你自己要受到的損失，連你自己也是估計不到的。﹂於是下令封閉商人們的貨倉，禁止他們買賣，對他們說：﹁那個販賣橄欖的商人是我的債戶，他欠我債。你們要是不把他找來，我便沒收你們的財貨，並判處你們死刑。﹂

　　商人們受到威脅，紛紛向船長交涉，願意另出一筆旅費，教他開船回去找人。大家懇求道：﹁這個倒楣傢伙連累了我們，千萬求你救救我們的生命貨物吧。﹂

　　※※※

　　二十二．二十四　戛梅祿和白都倫重見

　　船長答應商人們的要求，滿足他們的願望，便匆匆準備停當，迅速張帆啟碇，一路順風，兼程趕到家鄉。船靠岸時，已是更殘夜靜，船長不顧一切，帶著水手湧到果園裡去找人。

　　深夜裡，戛梅祿心緒不寧，想著自己的身世和妻室，正在傷心飲泣，覺得夜長不寐的時候，突然聽到敲門聲，不禁一怔，跳將起來，應聲出去開門。門剛開，水手們一聲不響，立刻把他包圍起來，帶到船上，馬上揚帆起航。船在無邊無際的海洋中行了幾晝夜，戛梅祿卻茫然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他向水手打聽逮捕他的原因，他們對他說：﹁你是艾補奴斯國王的債戶。壞傢伙！你偷過人家的錢。﹂

　　﹁指阿拉起誓，我生平沒到過那個地方，怎麼會欠人債呢！﹂戛梅祿莫名其妙。

　　水手們不跟他理論，只是駕著船向目的地航行。到了艾補奴斯，他們把他帶進宮去。白都倫一見便認識他，把他交給僕人，吩咐帶去澡堂沐浴，同時開了禁令，准商人們自由買賣，並賞船長一套值一萬金的衣服。夜裡她把情況告訴諾芬絲，囑咐道：﹁你好生保守祕密，讓我慢慢想辦法達到目的，給後人留下一些史料吧。﹂

　　戛梅祿隨著僕人進澡堂沐浴、熏香，穿起宮服，精神飽滿，星辰般標緻漂亮，進宮來謁見國王。白都倫竭力抑制著衝動的情緒，以便按部就班地實現計劃。於是她封他爵位，委他在宮中任職，並派僕從侍候他，賞他金錢駱駝，讓他過豐衣足食的生活。後來又屢次提升他，最後委他管理國庫，掌握財政大權。她經常接近他，和他商議國事，並向宰相朝臣們宣揚他的才德，因而滿朝文武都擁護、愛戴他。白都倫無限制地增加他的俸祿，提升他的職位，使戛梅祿茫然不知是何道理。由於他職高錢多，因而上至老王阿爾馬諾斯，下至所有的同僚婢僕，差不多人人尊敬他，奉承他，使他受寵若驚，同時也使他對這種反常的情況感到驚奇、恐怖。他暗自說：﹁指阿拉起誓，這樣的恩賞，其中一定有緣故。國王過分地尊重我，也許是有某種企圖吧。我非辭職回家不可了。﹂於是前去謁見國王，說道：﹁主上，臣蒙陛下恩賞有加，今後不敢妄圖非分，懇求主上准臣告辭還鄉，並收回賜給臣的種種恩賞。﹂

　　﹁你既然受到無上的恩賞，過著極其幸福的生活，﹂白都倫微笑著說，﹁為什麼還異想天開，要辭職還鄉呢？﹂

　　﹁主上，這樣的恩賞若是沒有根據，那才是最奇怪的現象呢，尤其像我這樣幼稚的人，竟然擔任一般長老們才配擔任的職務呢。﹂

　　白都倫哈哈大笑，笑得幾乎倒在地上。之後她說道：﹁親愛的，我們在一起過夜的日子，你把它忘得多快呀！﹂於是剴切地向他自我介紹一番。這時候戛梅祿恍然大悟，認出她是自己的妻子白都倫。由於興奮過度，他忍不住簌簌地流下歡喜的眼淚。

　　白都倫把她的經歷詳詳細細地從頭對戛梅祿說了一遍，同時戛梅祿也對白都倫談了別後的遭遇。夫妻兩人久別重逢，樂不可支。繼而白都倫帶戛梅祿去謁見老王阿爾馬諾斯，敘述自己的真情實況，說明她是戛梅祿的妻子，以及夫妻兩人失群離散的原因。老王聽了白都倫的故事，感到十分驚奇，吩咐拿金墨記錄下來。他對戛梅祿說：﹁王子，你願意招為駙馬，跟我的女兒哈雅圖．諾芬絲結婚嗎？﹂﹁我必須和白都倫商議過才能決定，﹂戛梅祿說，﹁因為她對我的恩情是說不完數不盡的。﹂

　　戛梅祿當面徵求白都倫的意見。白都倫對他說：﹁這個意思很好，你答應和公主結婚吧；從今以後，讓我做她的一個奴婢，好生侍候她。因為她成全我，優待我，而且我們已經湮沒在她父親的恩惠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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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二十五　戛梅祿和哈雅圖．諾芬絲結為眷屬

　　戛梅祿把老王要招他為駙馬的事提出來向白都倫商議，白都倫慨然同意，毫無嫉妒之心。他很高興，把白都倫滿心歡喜以及願以奴婢身分侍候諾芬絲公主等話報告老王。老王聽了十分歡喜，隨即上朝，坐在寶座上，召見宰相、朝臣和文武百官，對他們講了戛梅祿、白都倫夫妻兩人的經歷和遭遇，並把他自己要招戛梅祿為駙馬，委他代替白都倫為王的意見當眾宣布，徵求他們的同意。滿朝文武聽了老王之言，欣然同意，齊聲說：﹁白都倫公主既然做過我們的國王，被我們尊為駙馬，她的丈夫戛梅祿自然有資格做我們的國王；我們竭誠歡迎他，願意臣服他，不違拗他的命令。﹂

　　老王阿爾馬諾斯的意見博得群臣的擁護，感到無限的歡喜、快慰，洋洋得意地立刻邀請法官、證人和元老，替戛梅祿和哈雅圖．諾芬絲公主舉行訂婚儀式，接著舉行婚禮，準備豐富的筵席，大宴賓客。他並藉駙馬結婚及登極為王的佳期，重賞群臣，廣施博濟，賙濟窮苦黎民，大赦天下。民眾歡欣鼓舞，爭先恐後地前去慶賀、歡呼，祝福國王萬歲。

二十二　戛梅祿太子和白都倫公主的故事｜二

　　二十二．二十六　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

　　戛梅祿做了艾補奴斯國王，下令減免賦稅，大赦天下，大刀闊斧地做了許多應興應革、可歌可泣的事情，造成國泰民安、天下太平的局面，然後和王后在一起過相親相愛、快樂如意的幸福生活。他在這種優越、享福的環境中，無憂無慮，把他自己的過去、國王山魯曼的江山國土，以及對他的養育之恩，全都棄置腦後，忘得一乾二淨。

　　光陰荏苒，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年。戛梅祿的兩個妻室各生一子，標緻漂亮得如同太陽一般。大的是白都倫生的，叫艾謨章篤；小的叫艾思武德，是諾芬絲所生。艾思武德比他哥哥艾謨章篤生得更英俊。弟兄兩人在一起受著王家無微不至、極其優越的撫育。循著年齡的增長，國王聘請名師教他們讀書識字，而且認真地灌輸學術、政治和武藝，一直把他們鍛鍊、培養成為活潑標緻、文武雙全的傑出人物。到了年滿十七歲時，弟兄兩人的體格已發育到成熟階段，十分惹人注目，男男女女見了，都羨慕而生愛。他們弟兄兩人從小生活在一起，長大之後，也同樣在一起過活，相親相愛，形影不離，過著舒適、安逸的快樂幸福生活，惹得人們有的羨慕他們，有的嫉妒他們。

　　時日很快，轉瞬之間，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已經發育完全，到了成年時代。這期間，每當國王戛梅祿出巡，便吩咐他弟兄兩人代理執政，輪流處理國事。說來事屬宮廷豔史，就在國王戛梅祿出巡，國事由艾氏弟兄執掌的時期，宮中出了駭人聽聞的醜事：原來諾芬絲的兒子艾思武德竟被他的異母白都倫所鍾愛，成了她單相思的對象；而白都倫的兒子艾謨章篤也成為他的異母諾芬絲所追求的目標。於是兩個娘兒偷天換日，舉著倫常的母子之情作幌子，暗中進行邪僻的愛情活動，彼此引誘對方的兒子。她們每見心目中的愛人，便絮絮叨叨，糾纏不清，存心全部占領，而不願其離去。可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日子久了，彼此達不到願望，便消極失望起來；茶不思，飯不想，被邪僻的愛情燃燒得不能安安靜靜地睡覺。

　　※※※

　　二十二．二十七　王子和王后

　　有一次，國王戛梅祿又出去打獵，照例派兩個王子輪流當政，負責處理國家大事。第一天輪到白都倫的兒子艾謨章篤執行任務；他坐在王位上發號施令，從事應興應革、賞善罰惡的各種指示。艾思武德的母親諾芬絲趁機寫了一封向他求愛的信，赤裸裸地說出戀念他的情緒，表明要接觸他的願望。她把信和一綹頭髮捲在一塊用麝香燻過的薄綢裡，再用手巾包起來，打發僕人送給王子艾謨章篤。

　　僕人茫然不知未來的變化如何，也不知自己要遭遇什麼不測之禍，只是一股勁地奉命前去下書。他急急忙忙奔到朝廷之上，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畢恭畢敬地呈上書信。艾謨章篤接過手巾，打開讀了裡面的信，知道王后是個不忠於國王的奸佞傢伙，不禁怒火上衝，對婦女的行為切齒痛恨，罵道：﹁願阿拉把這樣奸佞、愚妄而無信義的淫婦全都消滅掉！﹂於是他抽出寶劍，對僕人說：﹁你這個該死的壞奴才！膽敢助壞人為虐，替欺君的潑婦遞送書信嗎？你這個醜惡的黑奴！不中用的東西！﹂接著舉起寶劍一劈，砍掉僕人的頭。他把信仍然包在手巾裡，揣在衣袋中，匆匆去見他母親，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她，然後大發牢騷，痛罵一頓，說道：﹁婦人就是一個比一個壞！指偉大的阿拉起誓，要不是怕得罪父王和弟弟，我非闖了進去，像殺奴才那樣地割她的頭顱不可。﹂他怒氣沖沖，回到寢室，愈想愈生氣，急得茶飯不能下嚥，通宵達旦，一直不能入睡。王后諾芬絲聽說艾謨章篤破口大罵，殺死她的僕人，便懷恨在心，惱羞成怒，暗中想法報復，氣得臥病不能起床。

　　次日清晨，王子艾思武德上朝代理國王執政。他坐在寶座上發號施令，賞善罰惡，埋頭處理國家大事。當時艾謨章篤的母親白都倫卻在後宮作祟，把宮中一個詭計多端慣於弄虛作假的老宮女喚到面前，向她訴苦，說出自己的心事，然後取筆墨寫信給王子艾思武德，表白自己對他無上的戀念、渴慕。她寫完信，用麝香燻過，連同一綹頭髮疊在一起，裝在一個鑲珠寶的繡花絲袋中，交給老宮女，教她送給王子艾思武德。

　　老宮女遵從王后的命令，誠惶誠恐、偷偷摸摸地去到朝廷，趁人少王子有空的時候，把信遞了上去，然後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聽候回話。王子讀了信，明白內中情節，仍然把信折疊起來，裝在衣袋裡，這才勃然大怒，把奸佞淫蕩的婦女痛罵一頓，然後跳起身來，抽出寶劍，手起劍落，結果了老宮女的性命。

　　艾思武德氣得昏頭昏腦，垂頭喪氣地去見母后，見她臥病不起，就在她面前發一陣牢騷，痛罵白都倫一頓，這才退出去，找到他哥哥艾謨章篤，把自己和他母親白都倫之間發生的事件和殺死老宮女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他說，﹁指阿拉起誓，要不是為了顧全你的面子，我非衝進後宮，割她的頭顱不可。﹂

　　﹁指阿拉起誓，我的好弟弟，﹂艾謨章篤說，﹁昨天我執政的時候，碰到一樁事件，跟你今天的遭遇正是一樣；那是你母親寫了同樣性質的一封信送給我。﹂於是他把自己和他母親諾芬絲之間發生的事情從頭敘述了一遍，接著說道：﹁指阿拉起誓，要不是為了顧全你的面子，我非闖進後宮，用對付僕人的辦法對付她不可。﹂

　　當天夜裡，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弟兄兩人憂愁苦惱，百感交集，對坐談心，痛罵奸佞淫蕩的婦女，整夜不曾入睡。最後彼此互相囑咐，對於宮中發生的醜事，絕對保守祕密，不讓國王知道，免得王后的性命不保。

　　次日，國王戛梅祿率領隊伍打獵回來，坐在寶座上和朝臣們談了一會，回後宮休息，看見兩位王后睡在床上，害了重病，氣衰力弱，情況嚴重，感到驚奇，問道：﹁兩位王后怎麼了？﹂

　　原來兩位王后引誘王子，奸計未售，醜態畢露，因此惱羞成怒，怕王子在國王面前告密，兩人便定計陷害王子，存心置之死地。於是她們趁國王打獵歸來，勉強支持著爬起來，吻了國王的手，然後顛倒是非，說道：﹁主上，你要知道，你不辭辛苦，費盡心血教育出來的兩個王子，竟然用誘姦我們的行為敗壞人倫，侮辱主上。﹂

　　國王聽了王后的讒言，臉色霎時變黑，勃然大怒，氣得頭昏腦脹，說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呀？明明白白地講給我聽吧！﹂

　　﹁你要知道，主上，﹂白都倫說，﹁諾芬絲的兒子艾思武德一直寫信調戲我，企圖誘姦我，我屢次訓誡他，可他不醒悟。此次主上出去打獵，他趁機帶著寶劍來威逼我，要強姦我，結果殺死了我的僕人。﹂她說著嘆息飲泣起來；繼而又說：﹁主上要是不替我伸冤雪恥，我只好自殺了。我受了侮辱，不要再活在世間了。﹂

　　白都倫的哭聲還沒有止住，諾芬絲便痛哭流涕，像白都倫那樣捏造一篇讒言，在國王面前陷害艾謨章篤。最後她說：﹁如果你不替我報仇雪恥，我非把這樁事件報告父王不可。﹂於是白都倫和諾芬絲在國王面前相對嚎啕痛哭。

　　國王聽了兩位王后的讒言，看著她們傷心哭泣的情景，認為事非虛構，信以為真，因而怒火上衝，跳將起來，帶著寶劍，預備去殺王子。這時候，老王阿爾馬諾斯突然駕臨；這是他聽得戛梅祿打獵歸來，特地來看望他的。他見戛梅祿怒氣沖沖，手握寶劍，鼻孔中流著鮮血，形狀非常凶惡，便追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戛梅祿把王子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的行為敘述一遍，最後說：﹁哼，我現在要大義滅親，非把兩個逆子梟首示眾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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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二十八　王子和財政大臣

　　老王阿爾馬諾斯聽了一面之詞，也懷恨兩位王子；他對戛梅祿說：﹁兒啊，你這樣做是對的。這兩個壞傢伙，願阿拉懲罰他們；凡是做這種欺君枉法之事的人，都應該受到阿拉的懲罰。不過，兒啊！古人說得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總而言之，這兩個孽障禍貽總是你的兒子，你不必親自動手，免得感受痛苦，將來懊悔莫及。這樁事只消派個使臣代勞，把他們帶到郊外去處決，叫他們無影無形地死在郊外，不讓你親眼看見，所謂﹃眼不見則心不煩﹄嘛。﹂

　　戛梅祿聽了老王的建議，認為正確，便把劍插入鞘中，馬上召見管庫的財政大臣。這個大臣是位上了年紀、飽經世故、經驗閱歷很豐富的老臣。他一來，國王就對他說：﹁去吧，去把王子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牢牢地捆綁起來，放在兩個木箱裡，用騾子馱著，由你親自押出去，在郊外處死，並把他們的血裝兩瓶拿來見我。去吧，快去快回。﹂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大臣回答著立刻動身前去執行任務。事屬巧遇，他剛走出後宮，便在走廊中碰見了兩個王子。原來王子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聽見國王打獵回來，便收拾打扮，衣冠楚楚地預備前來看望父王，祝他平安歸來。大臣一見他們，便抓住說：﹁王子！你們要知道，我是個受人支配役使的奴婢，現在奉到國王的一道命令，兩位王子是不是要遵從國王的命令呢？﹂

　　﹁是啊，我們是要遵從的。﹂王子回答。

　　這樣一說，大臣就把兩個王子綁了起來，放在兩個木箱裡，用一匹騾子馱著，離開京城，一直去到郊外荒無人煙的地方，然後下馬放出王子。大臣眼看著兩人英俊的模樣，忍不住落下憐憫同情的眼淚，之後他終於硬著心腸，抽出寶劍說：﹁王子，指阿拉起誓，要我對你們做殘忍的事，這對我來說真是千難萬難；但是我是一個奴婢，這樁事對我是不相干的，這是國王命令我來處決你們的啊。﹂

　　﹁我們甘心忍受偉大的阿拉安排下來的一切，你來殺我們是合法的，你只管執行國王的命令吧。﹂王子說罷，互相道別一聲，偎依在一起，準備慷慨就死。﹁指阿拉起誓，老伯，﹂艾思武德說，﹁千萬求你別教我看著哥哥之死而感到難過痛苦；求你先殺我，讓我從從容容地死吧。﹂艾謨章篤也同樣懇求大臣先殺他，說道：﹁弟弟比我年輕，別教我望著他的慘死而痛心吧。﹂說罷，弟兄兩人相對失聲而哭，大臣也為了他們的悲傷而流出同情的眼淚。

　　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弟兄兩人相依為命，依依不捨，彼此作最後的話別說：﹁這一切全是兩個奸佞的母親幹出來的好事；你的母親陷害我，我的母親陷害你；她們約著陰謀作祟，全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我們是屬於阿拉的，我們都要歸宿到阿拉御前去。﹂兄弟二人說罷，相對痛哭流涕。艾謨章篤對大臣說：﹁老伯，我憑唯一的阿拉之名懇求你先殺我，潑滅我胸中的火焰，別讓它再燃燒了吧。﹂艾思武德說：﹁不，還是先殺我吧。﹂艾謨章篤說：﹁來吧，我們的脖子靠在一起，讓他一刀砍掉兩個頭顱好了。﹂於是弟兄兩人面對面地偎依著，伸長脖子，等大臣來砍。大臣流著眼淚，用繩子把兩人綁在一起，抽出寶劍，說道：﹁指阿拉起誓，王子，殺你們這樁事把我給難住了；你們還有什麼事需要我代勞嗎？有遺囑要我去傳達嗎？有信件要我去遞交嗎？﹂

　　﹁沒有什麼事可以勞煩你的，﹂艾謨章篤說：﹁至於遺囑，我只囑咐你：你執行任務時，讓我弟弟睡在我的身體下面，以便你的寶劍先砍在我的脖子上。你完成任務，回到宮中，國王問我們臨終的情況時，請你順便對他說：﹃您的兩個兒子向您致意！他們對您說，您知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犯了罪呢，還是受人冤枉？您不調查他們的處境，也不找出確鑿的罪證，就驀然把他們處決了。﹄此外，還請你對他說：﹃婦女是妖魔，是禍水；世間的一切災禍，都是她們搬弄出來的。﹄以上這幾句話，千萬求你給我們交代清楚。最後我求你慢一步執行任務，讓我們手足之間再談幾句吧。﹂於是他眼淚汪汪地對艾思武德說：﹁弟弟，事到如今，哭也不中用，我們用不著再傷心，古代許多帝王將相的歸宿就是我們的前車之鑑。古往今來，無數王公庶民都是走的這條路啊。﹂

　　大臣聽了王子的談話，深受感動，老淚滂沱，泣不成聲，眼淚沾濕了鬍鬚。他抽出寶劍，舉起來正要殺兩個王子的一剎那，想不到他的千金駿馬突然蹦跳起來，一溜煙跑進森林。他迫不及待，丟下手中的寶劍，跟蹤追去。見馬兒奔騰長嘶，地下的塵土踏得漫天飛揚。他正在向前追趕的時候，林中忽然跳出一隻非常可怕、眼睛裡冒著火花的猛獅。他手中沒有寶劍，看見獅子野性勃勃地向他襲來，知道無路可逃，非遭難不可，不禁暗自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這是虧枉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才碰到這樣的事情的呢。真糟糕，這樁事一開始就倒楣透了！﹂

　　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被綁在一起，在烈日下感到十分乾渴，炎熱，便伸出舌頭喘著氣淒慘地呼叫起來。但在這荒無人煙的曠野，根本沒有人來給他們水喝，所以大失所望。艾謨章篤嘆道：﹁但願早些時候被殺掉，免得活著受這種痛苦。大臣把我們綁在這兒去追馬，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他還是快快轉來殺死我們，比讓我們活著受罪好得多。﹂﹁哥哥啊，﹂艾思武德說，﹁忍耐吧，阿拉會解救我們的。馬兒跑了，這是阿拉眷顧我們。不過這樣的乾渴教人真是忍受不了。﹂於是他掙扎著左右搖擺，掙脫手臂，獲得自由，一骨碌爬起來。他解了他哥哥的臂縛，拾起寶劍，說道：﹁指阿拉起誓，我們絕不離開此地，非了解他的情況，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故不可。﹂於是弟兄兩人走進森林，跟蹤去找。艾謨章篤說：﹁我想大臣和他的坐騎不會離開森林吧。﹂

　　﹁哥哥，﹂艾思武德說，﹁你待在這兒，我進去踏看好了。﹂

　　﹁不，我不讓你一個人去，要去就得兩人一起去；我們應該活在一起，死在一堆。﹂

　　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走到森林深處，發現大臣在猛獅威脅下，跪在地上，舉起兩手，仰望天空向阿拉求援，好像一隻可憐的小麻雀。艾謨章篤毫不遲疑，持劍衝了過去，一劍刺穿獅眼，結果了牠的性命。大臣得救，狼狽地站起來，感到十分驚奇；繼而他看見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弟兄兩人站在自己面前，立刻倒身跪下，說道：﹁指阿拉起誓，王子，我不該殺害你們，而且別人也不能殺害你們，我要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你們。﹂他高興快樂，站起來擁抱王子，問他們解縛進入森林的原因。王子把當時因乾渴而掙脫繩索並跟蹤進入森林的經過說了一遍。大臣聽了非常感激，與王子一塊兒走出森林。當時王子對他說：﹁老伯，執行父王給你的命令吧。﹂

　　﹁我怎麼能傷害你們呢！不過我得脫下你們的衣服，並灌兩瓶獅血，作為殺了你們的憑證，帶回宮去交差。你們兩人可以逃走了，反正宇宙廣闊無比，不愁沒有棲身之地。老實說，我和你們真是難分難捨的呢。﹂說罷，三人相對泣不成聲。繼而他脫下王子的衣服，疊在包袱裡，同時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和王子交換，並灌了兩瓶獅血，帶在身邊，然後與王子揮淚作別。他急急忙忙不停地走著，轉回宮去，倒身跪在國王面前，吻著地面。國王看見他那被獅子嚇得蒼白的嘴臉，認為是處決王子時遺下的痕跡，滿心歡喜，問道：﹁完成任務沒有？﹂

　　﹁不錯，主上，﹂大臣說，﹁一切都照辦了。﹂說著便把兩瓶鮮血和王子的衣服呈上。

　　﹁當時他們的情況如何？囑咐你什麼沒有？﹂

　　﹁臨終時兩人都非常安定鎮靜，毫無怨言。他們對我說：父王無辜，請向他致意。並對他說，殺我們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要告訴他，婦女是妖魔，是禍水，世間的一切災難禍患，都是她們搬弄出來的。﹂

　　聽了大臣的報告，國王低頭凝視地面；從王子的話裡，他體會到他們是受屈而死的。他又想到婦女們的鬼祟欺騙行為，就打開包袱，拿出王子的衣服，邊吻邊哭，並仔細打量、摸索。他從艾思武德的衣袋裡發現白都倫寫給他的信和夾在信中的頭髮，打開一讀，恍然明白艾思武德原是枉死的。繼而他檢查艾謨章篤的衣服，在口袋中發現諾芬絲寫給他的信和夾在裡面的頭髮，打開一讀，知道艾謨章篤也是枉死的。這時他拍著手掌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我已經把兩個兒子虐殺了！﹂他喊著王子的名字，痛哭流涕，批自己的頰，懊悔不已。之後，他吩咐匠人在一座宮中替王子建築兩座陵墓，刻上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的名字，命名為憂愁室，從此摒棄朝臣和妻室，終日躲在憂愁室中悲哀哭泣。

　　※※※

　　二十二．二十九　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在旅途中

　　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和大臣分手後，一路流浪，在荒無人煙的曠野中跋涉，採野果充饑，喝泉水解渴。他倆連續不斷地跋涉了一個月的路程，來到一座黑石山前。這裡前面不知通往什麼地方，仔細打量一番，發現兩條路線：一條沿山腰向前，一條通往山頂。他倆徘徊觀望一陣之後，便選擇了上山的路線，接連行了五天。抬頭一望，前途茫茫，漫無止境。由於不習慣長途跋涉，兼之又落在荒山莽原之中，所以感到疲勞、失望。最後他倆知道此路行不通，便向後轉，走上另一條路，摸索著去找出路。剛走了一天，艾思武德就疲乏不堪，說道：﹁哥哥，我不能再走了。﹂﹁弟弟，﹂艾謨章篤說，﹁努力掙扎吧，阿拉會解救我們的。﹂於是弟兄兩人勉為其難地繼續向前，走到天黑。艾思武德太疲勞，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哭著說：﹁哥哥，我走不動了。﹂艾謨章篤便背著弟弟走，走一會又坐下來休息，息夠了又向前走，斷斷續續地一直堅持到天亮，最後來到一處高坡上，發現一眼清泉和累累結實的果樹。兩人喜得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停下來，喝泉水解渴，摘果子充饑。

　　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留戀泉水和果子，兼之艾思武德兩腳腫痛，不能走路，因此他們在山坡上整整休息了三天，然後出發。他們跋涉了幾晝夜，正當饑渴難忍，疲勞不堪，瀕於死亡的時候，卻有一座城市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倆望著，不禁喜出望外，精神頓時煥發，懷著希望向前走去，興高采烈地來到距城不遠的地方。艾謨章篤欣然說道：﹁弟弟，你留在這兒，我進城去看一看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是誰的國土，以便知道我們離鄉別井，翻山越嶺之後，究竟流浪到了什麼地方。假若我們一直向通往山頂的那條路走去，恐怕走一年也到不了這個地方的。讚美阿拉，我們算是平安來到有人煙的地方了。﹂

　　﹁指阿拉起誓，哥哥，我是你的替身，應該讓我前去探聽才是。因為你去了，我一個人留在這兒看不見你，總是放心不下，會感到憂愁苦悶的。﹂

　　﹁既然如此，你去好了，可別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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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三十　艾思武德和祆教徒

　　艾思武德帶著錢，離開哥哥，下山去到城裡。他穿過窄巷，碰到一個老態龍鍾的長者，一把蓬鬆的大鬍子分成兩片，垂在胸前，手拄拐杖，衣冠楚楚，戴著紅色的大頭巾。他望著這種裝束，覺得驚奇，便走過去問候一聲，說道：﹁老丈，上市場往哪兒走？﹂老人微笑著說，﹁孩子，你好像是外路人。﹂

　　﹁不錯，我是外路人。﹂

　　﹁你別鄉離井，來到這兒，給我們慰藉了！你為什麼打聽市場？﹂

　　﹁老丈，我有個哥哥在山中等我，我們來自遠方，跋涉了三個月的路程，現在剛到這兒，預備到市場去買些食物充饑。﹂

　　﹁這好極了，我向你報喜羅。你要知道，我家裡正設筵招待賓客，辦了許多各式各樣可口的飲食。你要不要隨我回去？到那裡你需要什麼，我送給你，不收你的錢，並且告訴你城中的情形。讚美阿拉！孩子，你和我相遇而沒有碰到別人，這是你的幸運呢。﹂

　　﹁好的，我隨你去，不過請你快些，我哥哥等著我呢。﹂

　　老人微笑著顯出一副慈祥面孔，牽著艾思武德的手走進一條窄巷，說道：﹁讚美阿拉！他教你擺脫危險了！﹂他帶他走到巷中，進入一幢寬大的屋子。屋子的堂屋中燒著熊熊的火焰，四十個年已花甲的老頭正在圍著叩拜。艾思武德眼望著這種情景，嚇得渾身發抖，不知道他們的底細，只聽老人對他們說，﹁祆教徒們，今天多麼吉利呀！﹂繼而又出聲喊道：﹁埃子邦！﹂隨著他的喊聲，一個扁鼻子、醜面孔、個子大得可怕的黑奴蹦了出來；他遵從老頭的指示，把艾思武德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接著老頭吩咐他，﹁把他帶往地窖裡囚禁起來，告訴管牢的女奴，不分晝夜地懲罰他。﹂老頭們都洋洋得意地說：﹁好得很，到了節日，把他帶到山中宰了祭火。﹂

　　黑奴遵循主子的命令，把艾思武德帶到地窖裡，交給管牢的女奴。女奴執行命令，殘酷地虐待他，把他打得昏死過去，不省人事，然後放下一個乾饃、一杯鹽水在他的面前，揚長而去。到了半夜，他才慢慢地蘇醒過來。他看見自己氣息奄奄地躺在地上，遍體鱗傷，流著鮮血，傷口痛得要命，想起從前在宮中過的榮華富貴生活，和現在這種別鄉離井、流離失所、當了俘虜、被人虐待的窘況，忍不住痛哭流涕。

　　他哭泣一會，呻吟一會，伸手碰到面前的乾饃和鹽水，便拿起來，隨便吃喝一點，苟延殘生，然後靜靜地躺著，既動彈不得，又不能安然入睡。這樣一直熬到清晨，這時候管牢的女奴走進地窖，替他更換衣服。因為衣服被傷口流出的鮮血滲透，和身體沾在一起，所以一脫衣服，皮肉就一片片地被撕下來。他痛得要命，忍不住嚎啕大哭，說道：﹁主啊！如果是你要給我這樣的遭遇，那麼讓它再厲害些也可以的。我主！虐待我的人你是看得見的，求你給我報仇雪恨吧。﹂

　　管牢的女奴執行她的任務，無情地鞭撻艾思武德，又把他打得昏迷不省人事，然後放下一個乾饃、一杯鹽水在他面前，揚長而去。艾思武德被鐐銬著，囚禁在地窖裡，遍體的傷痕流著鮮血，過了很長的時間才奄奄一息地蘇醒過來。他躺在地上叫苦、呻吟，想起他哥哥和往事，不禁傷心、哭泣。

　　※※※

　　二十二．三十一　艾謨章篤和流浪女郎

　　艾謨章篤在山中等到正午時候，不見弟弟回來，不免心慌意亂，惴惴不安。他為離開弟弟，感到痛苦難堪，心中的恐怖和顧慮愈來愈緊張，終於忍不住傷心流淚，哭哭啼啼地下山，進城去找弟弟，向行人打聽城中的情況。人家對他說：﹁這是祆教的城市；城中的居民大都拜火。﹂他又打聽艾補奴斯的所在，人們對他說，﹁艾補奴斯距我們這裡有一年的旱路，六個月的海程。那裡的國王叫阿爾馬諾斯，他給公主招了一位王子做駙馬，名叫戛梅祿．宰曼，已經登極為王，是位公正廉明的賢德君主。﹂

　　艾謨章篤聽人提起父王，忍不住嘆息、流淚，感到尷尬、猶豫，走投無路。後來他買了一些食物，找一處僻靜的地方坐下，預備充饑，可是想到弟弟下落不明，脖子一硬就嚥不下去。最後為了維持殘生，勉強吃了一點，然後站起來，在街上轉來轉去地尋找弟弟。無意間，他碰到一個信仰伊斯蘭教的裁縫，便在裁縫鋪中和裁縫談了他的情況和遭遇，博得裁縫的關心同情。裁縫說：﹁你弟弟要是碰在祆教徒手裡，這就不容易和他見面了。以後也許阿拉會使你們弟兄相會聚首的。你要不要暫且在我這兒住下？﹂

　　﹁好，我很願意。﹂艾謨章篤回答著就在裁縫鋪中住下。裁縫非常喜歡，安慰他，教他做針線。沒有多久，他學會了縫紉，可以維持自己的生活。有一天，他到海濱去洗衣服，又進澡堂沐浴，換上一身潔淨衣服，在大街上漫步走著的時候，忽然有一個窈窕美麗的女郎前來和他說話，要陪他去吃喝。他不便拒絕，也不好意思領她往裁縫家裡去，因此感到左右為難，只好低著頭向前走。那個女郎跟在他後面，經過大街，穿過小巷，繼續向前走。走了一會兒，那個女郎疲倦了，問道：﹁先生，你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呀？﹂

　　﹁不太遠，馬上就到。﹂他回答著走進一條整潔的小巷，一直來到巷底，發現無路可走，便侷促不安地暗自嘆道：﹁喲！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他擺著頭，左右觀看，見巷底有幢房屋，大門關鎖著，門側砌著兩條石凳。他便在一邊的凳上坐下，那女郎也隨著坐在對面的凳上，問道：﹁先生，你在等什麼？﹂

　　他低頭凝視地面，好一陣才慢慢抬起頭來，說道：﹁我等僕人呢，因為鑰匙被他帶走了。我吩咐過他，教他給我預備可口的菜餚和香冽的美酒，打算沐浴回來痛痛快快地吃喝呢。﹂他說著暗自想道：﹁也許等的時間過長，她會離開我而走她的路，我這就可以抽身回裁縫鋪去了。﹂

　　等了好一陣，女郎等得不耐煩，說道：﹁先生，我們坐在巷中這麼等下去，而僕人卻遲遲不來。﹂於是她站起來，拾塊石頭衝到門前，要去砸鎖。﹁慢著，﹂艾謨章篤說，﹁不用著急，等僕人來開好了。﹂可是她不聽吩咐，舉起石頭一砸，打斷門扣，推開大門。艾謨章篤看著這種魯莽行為，問道，﹁你為什麼這樣莽撞？﹂

　　﹁喲！有什麼關係呢？這難道不是你的家嗎？﹂

　　﹁不錯，這是我的家；但是你為什麼要弄壞門扣呢？﹂

　　女郎不答，昂然走進屋去。艾謨章篤卻站在門前，踟躕不前，心中感到恐怖，茫然不知怎樣應付才對。這時候，女郎問道：﹁你不進來嗎？﹂

　　﹁聽清楚了，我進來就是。不過僕人至今還不見回來，我吩咐他做的事，不知做了沒有！﹂於是他戰戰兢兢，懷著恐怖的心情走進大門口他舉目一望，看見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周圍環抱著四間宮室，裡面屋宇毗連，桌椅上鋪著綢緞，中央有個八角噴水池，周圍擺著鑲珠寶玉石的大盤，盤中盛著香味撲鼻的果品；左邊是吃喝坐談的地方，擺著杯盤、碗盞、蠟燭、燈臺，一切應有盡有，附近還排列著椅凳。屋內滿家滿當，箱籠衣櫃中裝滿了衣物、金銀，地上鋪著雲石，一望而知是個富豪之家。眼看著這種情景，艾謨章篤感到尷尬、迷離，暗自嘆道：﹁這回我完蛋了！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可是那個女郎的心情恰恰和艾謨章篤相反。她在這個境界裡，對著景物，喜笑顏開，非常歡喜快樂，洋洋得意地說道：﹁先生啊，指阿拉起誓，你的僕人什麼也沒有忘記；你吩咐他做的事全都做了。你看：地板擦過了，食物做好了，果品也預備齊全了。我來得真合時呢！﹂艾謨章篤惴惴不安，由於恐怖、顧慮，早已心不在焉，對女郎絮絮叨叨的談話，都沒聽見。因此引起她的驚奇，問道：﹁喲！先生啊，你為什麼這樣站著？﹂

　　艾謨章篤強顏笑了一笑，懷著滿腔的鬱悶，鼻子裡哼著，勉為其難地在女郎身邊坐下，想道：﹁房主人回來時，我就倒楣，該死了！﹂他愁眉苦臉，憂愁顧慮，暗自想道：﹁房主人必然要回來的，我怎麼對他說呢？他一定要殺我，我這就完蛋了。﹂

　　女郎毫不客氣地站起來，捲起袖子，鋪下食單，擺上菜餚，然後坐下享受，說道：﹁吃吧，我的先生。﹂艾謨章篤無可奈何地只得陪她吃喝，可是心中很不痛快，因此每吃一口，總得回過頭來看看大門，唯恐房主人回來。他這樣一直等到女郎吃飽，並待她收去碗盤，換上水果，繼而又擺出酒肴，打開酒瓶，滿斟一杯遞給他。他端著酒杯，呆呆地盯著大門，暗自想道：﹁哦！要是主人回來，看見我這個樣子，這怎麼了得啊！﹂

　　※※※

　　二十二．三十二　艾謨章篤和流浪女郎在白和迪爾家中

　　艾謨章篤端著酒杯，盯著大門，猶豫不能下嚥的時候，房主人突然回來了。他是皇宮中國王的朝臣，屋子是給自己預備著做消遣和與朋友坐談聚飲的地方。他叫白和迪爾，是個慷慨、慈祥、直爽而有信義的人。當天他預備了筵席，約了知心朋友來家中飲酒談心。到了家裡一看，見大門洞開，就慢步試著伸頭進來一看，艾謨章篤正和女郎一起坐在席間，面前擺著酒肴果品。就在他伸頭窺探的時候，艾謨章篤端著酒杯回過頭來，視線剛好和房主人的相接。他臉色霎時變得雪白，渾身發抖，擔心自己性命難保，嚇得魂不附體，茫然不知所措。

　　白和迪爾看見他那狼狽不堪變了顏色的情狀，立刻用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暗示叫他不要作聲，並招手喚他出去。艾謨章篤放下酒杯，剛站起來，女郎便問他：﹁上哪兒去？﹂他點頭示意，表示要去便溺，就赤著兩腳走了出來。他一見白和迪爾，知道是房主人，迅速趨前，吻他的手，說道：﹁指阿拉起誓，我的先生，請容我解說幾句，再懲罰我吧。﹂於是他把自己的身世、遭遇和別鄉離井的前因後果，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並講明闖進屋來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女郎打破門扣幹出來的勾當。白和迪爾聽了艾謨章篤的談話，明瞭他的情況，知道他是個公子王孫，很同情憐憫他；對他說：﹁聽從我的吩咐吧，艾謨章篤，我保證你的安全。你要是違拗我，我就殺掉你。﹂

　　﹁我是被你釋放出來的奴隸，有什麼話，你儘管吩咐，我絕不違拗你的命令。﹂

　　﹁現在你回屋裡去，大大方方地坐在席間；我白和迪爾馬上也就進去。我進去的時候，你發脾氣罵我，對我說：﹃為什麼這時候才回來？﹄你不要接受我的推故，反而起來打我。對我不必發生憐憫心腸，否則我就殺死你。去吧，痛痛快快地吃喝，要什麼飲食，我會端出來侍奉你們。今晚你就在屋裡過夜，明天再走；這為的是尊敬離鄉人。我向來愛護離鄉人，我應當尊敬他們呢。﹂

　　艾謨章篤吻了白和迪爾的手，喜笑顏開地走了進去，臉色馬上變得白中泛紅。他一進去便對女郎說：﹁太太，你是上賓貴客，使寒舍增光不少。﹂

　　﹁你對我這樣殷勤，真是奇怪極了！﹂

　　﹁指阿拉起誓，我的太太呀！先前我當是外人把我的一串項珠偷走了；那串項珠的每一顆珠子值一萬金幣呢。剛才我想起來，出去查看，項珠總算原封未動；可是這個奴才為什麼這時候還不回來？非重重地罰他不可。﹂於是他陪女郎歡欣鼓舞地吃喝起來。女郎聽了他的談話，異常興奮，彼此無憂無慮，親親熱熱地吃喝得非常痛快。

　　傍晚時候，白和迪爾換上一套僕人衣服，束起腰帶，照僕人的裝束穿上一雙革製的拖鞋，急急忙忙奔到艾謨章篤面前，先請安問候，隨即跪下去吻了地面，低著頭，背著手，裝出請罪的神情。艾謨章篤怒目瞪著他罵道：﹁你這個壞透頂的奴才！為什麼耽擱到這時候才回來？﹂

　　﹁報告老爺，我出去洗衣服，不知老爺先回來了；因為老爺吩咐我準備晚飯，不是準備午飯啊。﹂

　　﹁混蛋！你撒謊騙人。指阿拉起誓，非揍你不可。﹂於是他站起來，把他按在地上，拿拐杖輕輕地打他。可是那個女郎看著不順眼，自告奮勇，奪過艾謨章篤手中的拐杖，雨點般地在白和迪爾身上毒打。白和迪爾先是咬緊牙關忍受著，最後痛不可支，便哭出聲來，苦苦哀求。艾謨章篤見勢頭不對，喝道：﹁別打了。﹂﹁不，﹂女郎說，﹁你別管，讓我把怒氣都出在他身上。﹂

　　艾謨章篤攔住她，奪下她手中的拐杖，白和迪爾才爬起來，擦乾眼淚，小心謹慎地服侍他們。他接著擦洗地板，燃上燈燭。他每次出進，都要受到女郎的咒罵。艾謨章篤不勝其煩，說道：﹁指阿拉起誓，你少嘮叨，別罵我的僕人好不好？﹂

　　白和迪爾殷勤謹慎，畢恭畢敬地上酒送菜，不息地侍候他們，直到更殘夜靜，疲憊不堪，支持不住，便倒在堂屋中，呼呼地睡熟了。這時候女郎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聽了白和迪爾的鼾聲，便吩咐艾謨章篤：﹁來，取下這把寶劍，砍掉這個奴才的頭顱。你不砍，我就殺你。﹂

　　﹁為什麼要殺我的僕人？﹂

　　﹁我就是要殺他，你不殺，我自己動手好了。﹂

　　﹁指阿拉起誓，你不許胡鬧。﹂

　　﹁非這樣不可。﹂她說著取下寶劍，抽出來，要殺僕人。

　　艾謨章篤私下想道：﹁此人對我們做了好事，無微不至地體貼我們，為了顧全我的面子，他肯扮成僕人，低聲下氣地侍候我們。這樣的好人，怎麼能傷害他呢？這是千不該萬不該的。﹂之後他對女郎說：﹁如果非殺我的僕人不可，那我比你更有權利殺他。﹂於是他從她手中接過寶劍，高高舉起，照準娘兒的脖子，一劍砍掉她的頭顱。

　　白和迪爾聞聲醒來，睜眼看見艾謨章篤氣勢洶洶地站在自己身旁，手中握著染血的寶劍，又看見女郎的屍首躺在地上。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問其中緣故。艾謨章篤把經過從頭敘述一遍，接著說道：﹁她存心害你，不肯聽我的勸告，所以得到這樣的報應。﹂

　　白和迪爾站起來，吻了艾謨章篤的頭，說道：﹁我的先生呀，但願你饒恕了她，豈不省事。目前的一樁重要事情，是趁天亮之前，把她的屍首弄了出去。﹂於是他束起腰帶，把屍體裹在一件袍子裡，抱將起來，然後對艾謨章篤說：﹁你是異鄉人，不了解本地的情況，好生坐在家裡等我吧。到清晨我要是能夠回到家中，我一定好好地招待你，竭力為你打聽你弟弟的消息。如果太陽出來時還不見我回來，那就是事情發作，我沒有希望了。這所屋子和裡面的財物就全部送給你。願你平安無恙。﹂他說罷帶著屍首出去，穿過大街小巷，一直走向海濱，打算把她投在海裡。可是他剛到海濱，就碰到省長的巡察隊，被他們包圍起來。他們仔細一看，認出是他，都覺得奇怪，揭開袍子一看，發現裡面的女屍，就把他逮捕起來。

　　次日清晨，巡察隊帶白和迪爾進宮，把他的情況報告國王。國王大發雷霆，說道：﹁你這個該死的傢伙，慣於作奸犯科，經常圖財害命；現在殺了人，竊奪了人家的財物，還想把屍體扔在海中。以前你殺過多少人，從實招認出來吧。﹂白和迪爾卑躬屈節地低頭站在國王面前，默然不語。國王喝道：﹁該死的傢伙！你說吧，這個女人是被誰殺死的？﹂﹁主上，﹂白和迪爾說，﹁是我殺死的。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國王發怒，判他絞刑，交給劊子手帶去處決，同時命令省長派人曉諭城中的民眾，宣布白和迪爾殺人被判絞刑的罪狀。

　　艾謨章篤聽從白和迪爾的吩咐，坐在家中等著，直到太陽出來，還不見白和迪爾回來，心神不定，惴惴不安，自言自語地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你瞧，他還不回來，這到底發生什麼事故了？﹂正當他感到疑慮的時候，忽然聽得差人沿街叫喚，宣布白和迪爾的罪狀，和正午處絞刑的消息。他聽了忍不住傷心哭泣，嘆道：﹁我們是屬於阿拉的，我們都要歸宿到阿拉御前去。是我殺死了女郎，他卻為我而犧牲自己；指阿拉起誓，這是萬萬使不得的。﹂於是他離開白和迪爾的家，把大門關鎖起來，一口氣跑到法場上，在省長面前說道：﹁大人，白和迪爾沒有罪，你別殺他。指阿拉起誓，他不曾犯法，那個女人是我殺死的。﹂

　　省長聽了艾謨章篤的自首，便把他和白和迪爾一起帶進王宮，向國王報告情況。國王看艾謨章篤一眼，問道：﹁那個女人是你殺死的嗎？﹂

　　﹁不錯，是我殺死的。﹂

　　﹁你為什麼殺她？把實情從實招供出來吧。﹂

　　﹁主上，我的身世和遭遇非常離奇古怪，要是記錄下來，是足以警誡後人的呢。﹂於是他把自己的身世和弟兄手足失群離散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了一遍。國王聽了，感到十分驚奇，對他說：﹁現在我明白了，按情況說，應該原諒你，饒恕你。我來問你，你願意留在我的宮中，擔任宰相的職務嗎？﹂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艾謨章篤欣然答應。

　　國王對他和白和迪爾都給了賞賜，並為他預備一座宮殿，供給婢僕車馬和其他日常生活必需的一切，又規定他的俸祿，並下令尋找他的弟弟艾思武德。

　　艾謨章篤做了宰相，在宮中服務，任勞任怨，賞善罰惡，公正無私，一切事情都處理得恰到好處。可是美中不足，派出去尋找艾思武德的人，經過長時期的尋找，找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還是得不到他弟弟的下落。

　　※※※

　　二十二．三十三　艾思武德和祆教祭師

　　艾思武德落在祆教徒手裡，被關在地窖中，不分晝夜地受到虐待、鞭撻，整整被蹂躪了一年。這時已是祆教徒節期接近的時候，祭師預備了船隻，準備去朝山獻祭。他把艾思武德鎖在一個木箱裡，運到船上，帶去作犧牲。那天宰相艾謨章篤在宮中眺望海景，發現人們來來往往，搬運貨物，海濱擠滿了人群，無意中覺得心神不定，惴惴不安，似乎有大難臨頭的預感。因此他不加考慮，吩咐隨從準備馬匹，帶領人馬趕到海濱去查看。到了海濱，他吩咐隨從進船艙去檢查。隨從遵從命令，去到艙中，仔細檢查，結果沒有發現什麼東西。他只好帶著人馬，垂頭喪氣，敗興而返。回到宮中，他想著弟弟下落不明，不禁長吁短嘆，悲哀哭泣。

　　宰相帶領人馬走後，祆教徒的祭師趕忙上船，催促水手迅速張帆開船。船在海中航行期間，他們每隔兩天把艾思武德放出來，隨便給一點飲食充饑，接著又關鎖起來。這樣一直航行了幾晝夜，去到距火山不遠的地方，想不到一陣颶風驟然刮了起來，波濤洶湧，孤舟在漫無邊際的海洋中，被風吹浪打，迷失了方向，走錯了航線，最後漂流到一處海岸停泊，發現陸上聳立著一座建築巍峨的城市；原來這是女王馬爾佳娜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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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三十四　艾思武德和女王馬爾佳娜

　　船攏岸後，船長對祭師說：﹁長者，我們迷失方向，走錯了航線，現在必須進城去休息，然後靜待老天爺安排吧。﹂

　　﹁對的，你想得不錯；你認為怎麼好，就怎麼辦吧。﹂

　　﹁要是女王派人來盤問，該怎樣回答她呢？﹂

　　﹁我們帶來的那個穆斯林，可以拿下人的衣服給他穿起來，扮成一個奴隸的模樣；女王見了，就說我是販賣奴隸的，許多奴隸都賣完了，現在只剩下這一個。﹂

　　﹁這樣措詞是最適當不過的。﹂

　　船長吩咐水手捲帆拋錨，正在預備登陸進城的時候，女王馬爾佳娜已經帶領人馬趕到海濱。她出聲一喊，船長便應聲趨前跪下，吻了地面，靜待吩咐。女王問道：﹁船中運的是什麼貨物？裡面有些什麼人？﹂

　　﹁啟稟主上，船中有個販賣奴隸的商人。﹂

　　﹁叫他來見我。﹂

　　祭師帶著扮成奴隸的艾思武德上岸來見女王，跪下吻了地面。女王問道：﹁你是做什麼的？﹂

　　﹁販奴為生。﹂祭師回答。

　　女王看艾思武德一眼，認為他是被賣的奴隸，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艾思武德。﹂他說著黯然悲泣。

　　﹁你識字嗎？﹂

　　﹁是的；我不但知書，而且識禮。﹂

　　女王望著艾思武德可憐，產生憐憫心腸，對祭師說：﹁把這個奴隸賣給我吧。﹂

　　﹁主上，我不能再賣他了；因為好多奴隸都賣光了，這個是留下來自己使喚的。﹂

　　﹁這個奴隸非留下不可；我出錢向你收買，或者把他當禮物送給我。﹂

　　﹁這個奴隸嗎，我不賣，也不能當禮物送人。﹂

　　女王生氣，不顧一切，牽著艾思武德就走。到了宮中，她派人送信給船長，勒令他當夜離境，否則就要沒收財貨，搗毀船隻。船長得了警告，憂愁苦惱，垂頭喪氣，嘆道，﹁這次航行，真是倒楣極了！﹂隨即收拾預備，打算天黑時開船。他對水手們說：﹁大家好生準備，灌滿水袋，到夜裡張帆起航吧。﹂

　　水手們聽從吩咐，趕忙準備，靜待黑夜降臨。

　　※※※

　　二十二．三十五　艾思武德的厄運

　　女王馬爾佳娜救了艾思武德，帶到宮裡，走進臨海的堡壘中，打開窗戶，擺下豐盛的筵席，陪他吃喝；繼而又吩咐宮娥彩女獻上酒肴，陪他痛飲，非常鍾愛他，親手斟酒敬他，把他灌得酩酊大醉。艾思武德醉眼矇矓，起身出去便溺。他走出堡壘，看見前面有一道開著的大門，便跨進去，向前走了一程，來到一座百花開放，果樹林立的大花園中。他倒身靠在噴水池附近的樹上，呼吸著新鮮涼爽的空氣，不知不覺就睡熟了。

　　天黑了，祭師催促開船，吩咐水手們：﹁時間到了，張帆開船吧。﹂﹁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水手們齊聲回答，﹁不過還請稍等一會，讓我們進城去灌幾袋水，預備途中使用。﹂於是他們帶著皮囊去到城中，繞著堡壘兜了幾個圈子，除了花園的圍牆外，別的什麼也看不見；沒奈何，只好逾牆而入，在花園中尋找水源。最後他們來到噴水池附近，發現艾思武德在果樹下面酣睡；仔細一看，知道是他，感到高興快樂，急急忙忙灌滿水袋，然後擄著他就走，一直跑到船上，對祭師說：﹁給你老人家報個喜信：那個被女王馬爾佳娜搶走的奴隸，被我們找到了，已經給你帶回來了。﹂隨即把艾思武德扔在他面前。祭師看見艾思武德，樂得喜笑顏開，心曠神怡。他重賞了水手們，吩咐他們迅速張帆開船。

　　女王馬爾佳娜在宮中等了一會，不見艾思武德回來，命令左右的人去找。左右找了一會不見，她便燃著燭，率領侍從走出堡壘，見花園門開著，以為他到園中去了，就進園去尋找，在噴池附近發現他的鞋子，當即跟蹤仔細踏看，可是找遍了整個花園，直至清晨，始終不見他的蹤影。這時候她問販奴的船隻，左右的人回道：﹁昨夜二更時候開走了。﹂

　　她相信艾思武德一定是被他們帶走了，覺得事情不妙，十分惱恨。於是她下令軍中立刻準備十隻大船，全副武裝，帶著充足的軍火，前去追趕。臨行她對官兵說：﹁只要趕上祆教徒的船隻，每人都有重賞；若是追之不及，非把你們一個個處死不可。﹂

　　聽了女王的吩咐，官兵們又驚又怕，只得開著十艘大船前去追趕，盡力加快速度向前航行。他們繼續航行了三天，在一望無際的海洋中，什麼也看不見。到了第四天，才隱約發現祆教徒的船隻，於是跟蹤追去，不到日落時候，便把它團團地包圍起來。

　　當時祭師把艾思武德放出來，百般虐待、毒打。艾思武德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叫苦連天，苦苦哀告，正當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危急時候，祭師發現自己的孤舟被女王馬爾佳娜的戰船像眼皮包圍瞳仁似的包圍起來，這才恍然大悟，知道大難臨頭，沒有倖免的餘地，不禁十分憂愁恐怖，說道：﹁該死的艾思武德喲！這一切的禍患，都是因你而惹出來的。指天為誓，我臨死之前，非殺你不可。﹂於是吩咐左右的人，一齊握著艾思武德的手腳，把他扔在海中。

　　艾思武德落在水裡，擺著兩手兩腳努力掙扎，跟波濤搏鬥，忽浮忽沉，情況非常危急，最後終於被洶湧的波濤推打到岸邊。他九死一生，慢慢蘇醒過來，睜眼一看，見自己躺在海濱，不曾淹死在海裡，實屬不幸中的大幸，心中湧出一線希望，情緒也安定了。他慢慢地爬起來，脫下身上的濕衣服，擰掉水，鋪在日光下曬著。他赤裸裸地坐在海濱，想著自己的身世、處境、遭遇和種種的患難，不禁傷心哭泣，嘆道：﹁我主！現在我已經是山窮水盡，到了最後關頭；我的希望、理想和耐心被患難摧毀無餘；如此淒涼、可憐的境遇，除傷心之外，我能夠向誰訴苦、乞憐呢？﹂

　　他悲哀哭泣著站了起來，穿上衣服，打算離開海濱，尋路回去；可是卻感到精疲力竭，走投無路，孤苦伶仃，茫然不知此身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在這樣情況下，又不能坐而待亡。他徬徨、猶豫一會，終於鼓起勇氣，漫無目的地一直向前，在荒無人煙的曠野中，孤單單一個人彳亍而行。他摘野果充饑，喝河水解渴，不停地跋涉了一晝夜。次日傍晚，來到一處隱約可以看見城市的地方，不禁喜出望外，於是加緊腳步，急急忙忙趕到城下；可是城門關了，不能進去安息。說來事屬巧遇，這座城市原來就是他自己在裡面被祆教徒劫掠，同時也是他哥哥艾漠章篤在裡面任宰相的那座城市。當時既然不能進城，他便退到城郭附近的墓地裡找一處暫時棲身的地方。他走進路旁一座無門的空墳，縮腳縮手地拿衣袖捂著臉睡下。

　　祆教徒的祭師把艾思武德投在海裡之後，立刻施出魔法，掀起風浪，藉濃霧作護符，安然逃脫女王馬爾佳娜的戰船的包圍，悄悄地竄回本國，帶著水手登陸。他歡欣鼓舞，走過墓地，預備進城的時候，突然發現艾思武德在裡面過夜的那座無門的空墳，心中覺得奇怪，說道：﹁我非進去看看不可。﹂於是過去一看，見艾思武德睡在裡面。他仔細打量一番，認出他就是艾思武德，便問道：﹁哦！你到現在還活著？﹂隨即把他逮起來，帶到家中，給他戴上鐐銬，重重地鞭撻一頓，禁閉在地窖裡，關鎖起來，把鑰匙交給他的女兒薄絲苔妮，囑咐她不分晝夜地去毒打他，一直把他打死為止。

　　薄絲苔妮遵循父親的命令，打開地窖，進去執行任務。她見艾思武德標緻漂亮，眉清目秀，便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艾思武德︻註：﹁艾思武德﹂原意為﹁幸福﹂，因此薄絲苔妮聽了他的名字，便祝福他。︼。﹂

　　﹁願你幸福，願你的前途光明、吉慶。像你這樣的人是不應該受虐待的，我知道你是受委屈了。﹂於是好言安慰他，解開他手腳上的鐐銬，親切地和他交談，問他關於伊斯蘭教的道理。艾思武德把伊斯蘭教的教義、先知穆罕默德的使命和德行詳詳細細、原原本本地對她講說，博得她的欽佩、景仰；兼之她對艾思武德一見傾心，因此毅然決然捨棄拜火的念頭，改信伊斯蘭教。此後她常和艾思武德在一起，跟他學習，從事禮拜，暗中給他端湯送飯，煮雞粥給他滋補身體，致使他在短時期內恢復了健康，身體日益強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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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三十六　艾漠章篤和艾思武德邂逅相遇

　　有一天，薄絲苔妮離開地窖，剛到大門外面，便聽到有人沿街叫喚，說道：﹁凡是收留著一個漂亮青年的人，應立即把他獻出來，國王就按照他的要求賞賜他。如果收留而不承認者，一經查出，就沒收他的財產，並就地處死示眾。﹂艾思武德曾經對她談過他的身世和經歷，因此一聽到這個消息，便知道他是懸賞的對象。她匆匆回到地窖裡，把消息告訴他，於是兩人悄悄地溜出地窖，徑往王宮去。艾思武德一見艾謨章篤，便說，﹁指阿拉起誓，這位宰相是我的哥哥艾謨章篤呀。﹂同時艾謨章篤也認出了艾思武德，弟兄兩人擁抱著痛哭失聲，昏迷過去。宮中的侍從驚惶失措，大家圍著急救。

　　過了一會，弟兄兩人慢慢蘇醒過來。艾思武德把別後的遭遇和備受薄絲苔妮優待的經過，從頭敘述了一遍，艾謨章篤非常感謝她。繼而他領弟弟謁見國王，報告前後的經歷。國王聽了，下令沒收祭師的財產，把他處死示眾。

　　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弟兄兩人久別重逢，悲喜交集，彼此敘談離散期間的遭遇和想念。艾謨章篤把他和流浪女郎在白和迪爾家中的一段驚險事件和免受死刑，並一躍而為宰相的經過告訴弟弟。後來祆教徒的祭師被帶到宮中，國王下令處他死刑。

　　﹁主上，你決心要處我死刑嗎？﹂祭師問。

　　﹁不錯。﹂

　　﹁既然如此，懇求陛下稍待一會。﹂他垂頭默默思索了好一陣，最後抬起頭來，毅然決然地說道：﹁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他當著國王的面，宣布捨棄祆教，誠心誠意地改奉伊斯蘭教，決心做個忠實的穆斯林，痛改前非。國王和左右的人，見他誠心懺悔，大家都歡喜快樂。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對他格外表示敬重，把自己的身世和遭遇講給他聽。他聽了感到驚奇，說道：﹁兩位小主人，你們預備行李吧，我願意護送你們回家鄉去。﹂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感謝他的一番好意，同時覺得往事不堪回首，因而感慨傷心，忍不住痛哭流涕。祭師望著可憐，安慰道：﹁你們別傷心；不久的將來，你們會像聶爾曼和諾爾美相會那樣地和家人團圓聚首的。﹂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問道：﹁那是怎麼一回事情？﹂於是祭師便對他們講述聶爾曼和諾爾美的故事。

　　※※※

　　二十二．三十六．一　聶爾曼和諾爾美的故事

　　古代庫法城中住著一個叫勒彼爾．本．哈臺睦的富翁，生活環境非常優越。他生了一個兒子，取名聶爾曼．本．勒彼爾。有一天他路經奴市，看見一個滿面愁容的女人，懷中抱著一個美麗可愛的女孩，被奴販子帶往市中出賣。他指著這個女人問奴販子：

　　﹁這家母女兩人要賣多少錢？﹂

　　﹁五十個金幣。﹂

　　﹁給我寫下一張字據，再取錢兌給她的主子吧。﹂

　　辦了買賣的手續，銀契兩相交換之後，勒彼爾就帶她們母女回到家中。他的老婆見了，問道：﹁哪兒來的這個女奴呀？﹂勒彼爾回道：﹁是我買回來的，因為我喜歡她懷中這個小姑娘。你要知道：這個女孩子將來長大成人，一定是個超群出眾、絕無僅有的美女呢。﹂﹁你的見識很對，﹂老婆說著轉問女人：﹁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陶斐谷，太太。﹂

　　﹁你的女兒叫什麼呢？﹂

　　﹁她叫撒爾德︻註：﹁撒爾德﹂：﹁幸福﹂。︼。﹂

　　﹁好哇！你本人幸福，買你的人也幸福了。﹂太太說著，回頭徵求丈夫的意見，﹁現在你替這個小姑娘取個名字吧。﹂

　　﹁你覺得取個什麼好？﹂

　　﹁叫她諾爾美如何？﹂

　　﹁好，你想得不錯；就叫她諾爾美吧。﹂

　　從此勒彼爾夫婦把諾爾美同他們的親生兒子聶爾曼放在一個搖籃中撫養。似水流年，不知不覺之間就過了十年。這時候聶爾曼和諾爾美逐漸長成一對非常漂亮、活潑的人兒，生活在一起，彼此相親相愛，聶爾曼稱諾爾美為妹妹，諾爾美呼聶爾曼為哥哥。

　　有一天勒彼爾悄悄地對聶爾曼說：﹁兒啊！你應該知道：諾爾美是你的女僕，她不是你的妹妹。那是你還在襁褓中的時候，我買她來撫養，預備供你使喚的。從今以後，你別稱她為妹妹了。﹂﹁既然如此，我娶她為妻室吧。﹂聶爾曼說著歡天喜地地去見他母親，說出他的意見。他母親說：﹁兒啊！她是你的女僕，我非常愛她，將來你和她結婚好了。﹂

　　他們在優越的環境中，似水流年，不知不覺又過了幾個年頭。這時候聶爾曼和諾爾美都長大成人；尤其諾爾美不但人生得窈窕、活潑、美麗，而且知書識禮，琴棋、書畫、唱歌跳舞，樣樣皆能，為當代庫法城中絕無僅有的佼佼者，令名遠揚，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和聶爾曼，一對年輕美貌的恩愛夫妻，在一起共同研究學術，或品茗談心，或彈琴歌舞，過著舒適快樂的幸福生活。

　　當時哈里發奧補督．買立克．本．買爾旺派駐庫法的代理人名叫漢昭祝，是個善於奉承主子的貪官汙吏。他聽得諾爾美的大名，私下想道：﹁像諾爾美這樣善於歌舞的絕世佳人，哈里發宮中還沒有，我非設法把她弄進宮去，獻給哈里發不可。﹂於是他把自己的一個管家老太婆叫到面前，吩咐道：﹁諾爾美是天下聞名善於歌舞的美女，她是富翁勒彼爾的女僕，你上他家去，先和她結識，再想辦法把她拐帶出來吧。﹂

　　老太婆遵循漢昭祝的命令，收拾喬裝起來：身穿一件粗毛衣，脖上掛一串珠子數以千計的長念珠，一手持蠅拂，一手拄拐杖，口中唸唸有詞，道貌岸然，一顛一簸地去敲勒彼爾的大門。僕人開門問道：﹁你要做什麼？﹂

　　﹁我是個可憐的信徒，現在是午禱時候，打算藉你們這個吉慶的地方做禮拜。﹂

　　﹁老人家，這是聶爾曼．本．勒彼爾的公館，裡面沒有禮拜壇。﹂

　　﹁我知道裡面沒有禮拜壇，不過我是官府中的管家，今天出來修功尋道；午禱時候到了，不能不進去做禮拜。﹂

　　﹁不行，我不能隨便讓你進去。﹂

　　﹁像我這樣的人，就是王公大臣的公館，我都可以自由出入，難道你不讓我到聶爾曼．本．勒彼爾家中去做禮拜嗎？﹂

　　老太婆和僕人的爭辯被聶爾曼聽見了，他就走到門前，啟齒笑了一笑，然後帶她進去。到了屋裡，老太婆看見諾爾美，感到十分驚羨，便向她祝福、問好，說了許多阿諛奉承的話。之後，她撇開一切，專心在屋角裡叩拜祈禱，一刻也不休息，直到天黑。諾爾美對她說：﹁老伯母，您坐下來休息一會吧。﹂

　　﹁太太呀！要尋求來世的幸福，必須今生多受些苦。今生不修下苦行，來世的幸福是不容易獲得的。﹂

　　﹁您來吃點飲食，然後替我懺悔，祈求阿拉饒恕我的罪過吧。﹂

　　﹁謝謝你，我齋戒哪，不能吃喝。你自己還年輕，正是吃喝、快樂的時候，阿拉會保護你呢。﹂

　　老太婆引經據典，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勸善說教的話安慰、取悅諾爾美。諾爾美深受感動，向聶爾曼說：﹁這位老人家操守好，是位虔誠的信徒，她臉上閃耀著道行的光澤呢，留她在我們家裡住一些日子吧。﹂﹁好的，﹂聶爾曼說，﹁你給她預備一間屋子，讓她一個人清清靜靜地躲在裡面修行，誰也不許擾亂她。也許阿拉會因她的福分而恩賞我們，使我們百年偕老，永不分離。﹂

　　當天夜裡，老太婆在聶爾曼家中，整夜叩拜、讚頌。次日清晨，她向聶爾曼和諾爾美請安、告辭。諾爾美對她說：﹁我家主人吩咐，教我收拾一間屋子，讓您老人家靜靜地修功悟道。現在您要上哪兒去？﹂

　　﹁謝謝他的好意，願阿拉保佑他，並賞賜你們一輩子享受榮華富貴。現在我走了，若是阿拉願意，以後我還要來拜望你們，只是希望你們囑咐僕人，我來時教他別阻攔我。從今以後，每凡禮拜之後，不分晝夜，我總要替你們向阿拉祈福呢。﹂

　　老太婆說罷，告辭去了。諾爾美多情善感，依依不捨，竟然為她而流下惜別的眼淚；至於老太婆上她家去的企圖，她卻茫然不知。

　　老太婆的計謀初步得售，趕忙轉回家去。漢昭祝問道：﹁事情怎麼樣了？﹂

　　﹁我看見那個丫頭了。在我看來，她是當今最美麗的人，無人可以和她媲美。﹂

　　﹁如果你能完成使命，把她拐帶出來，我將加倍賞賜你。﹂

　　﹁望老爺給一個月的期限吧。﹂

　　﹁可以，給你一個月的期限好了。﹂

　　從那回以後，老太婆天天奔走，經常到聶爾曼家裡去周旋，早去晚歸，有時在那裡過夜。她一去，聶爾曼和諾爾美總是殷勤招待，敬之若神聖；家裡的人也把她當為上賓接待。有一天，她趁人靜時，悄悄地對諾爾美說：﹁小姐呀！我到你們府中來，為的是祝福你，希望帶你去見那般修煉得道的長者；你選擇什麼，他們會替你禱告、祈求的。﹂

　　﹁好，指阿拉起誓，請伯母帶我去吧。﹂

　　﹁你先向老太太請示，我再帶你去好了。﹂

　　諾爾美去見聶爾曼的母親，求她徵求聶爾曼的同意，以便跟老太婆前往道堂和一般窮苦廉潔的人們一起禱告、祈福。這時候聶爾曼恰巧由外面歸來，剛坐定，老太婆趕忙趨前奉承，要吻他的手，卻被對方拒絕了，只好祝福一番，起身歸去。

　　次日老太婆再去聶爾曼家中，趁聶爾曼不在家，悄悄地對諾爾美說：﹁昨天我們約會過了；現在趁聶爾曼不在家，我們出去一趟，再趕回來吧。﹂諾爾美徵求婆婆的同意，說道：﹁指阿拉起誓，求您準我跟這位虔誠的伯母往道堂中去一趟，看看那些道行高深的道長，然後在聶爾曼回家之前趕回來，好嗎？﹂

　　﹁要是聶爾曼知道，這怎麼了得？﹂聶爾曼的母親說。

　　﹁我不讓她在那兒久坐，只是站著看一看就趕回來，不會耽擱的。﹂老太婆說著，終於把諾爾美騙了出去，一直帶到漢昭祝家中，安置在一間屋子裡，然後前去報告主子。漢昭祝親身前去觀看，見她是個絕世佳人。漢昭祝從來不曾見過這樣可愛的美女，因而喜笑顏開，急急忙忙寫封信，打發侍衛帶五十名騎兵把諾爾美送往大馬士革，獻給哈里發。臨行他囑咐侍衛說：﹁到了大馬士革，把書信和美女一起獻給主上，然後帶著回信迅速轉來見我。﹂

　　侍衛奉命，帶領人馬，沿途護送諾爾美向京城邁進。諾爾美莫名其妙，終日哭泣。到了大馬士革，侍衛求見哈里發，報告消息。哈里發即時預備宮殿給諾爾美居住。

　　哈里發高興快樂，洋洋得意地回到後宮，對王后說：﹁漢昭祝從庫法城的官宦人家以一萬金的代價給我買來一個姑娘；現在人和信一塊兒送到了。﹂王后聽了，回道：﹁這太好了，願阿拉給你增加福分。﹂當時哈里發的妹妹聽到買來新人的消息，懷著好奇心情趕忙跑去觀看。她一見諾爾美便驚奇地嚷道：﹁喲！像你這樣美麗的人兒，即使花十萬金，哈里發也不會嫌貴的。﹂

　　﹁美麗的姊妹呀！請你告訴我，這是哪位王公的宮殿？這是什麼城市？﹂諾爾美驚奇地向御妹打聽情況。

　　﹁這是大馬士革城，這座宮殿是我哥哥哈里發奧補督．買立克．本．買爾旺的，你還不知道嗎？﹂

　　﹁小姐，我的確不知道。﹂

　　﹁你的主人把你賣給哈里發，他沒有告訴你嗎？﹂

　　聽了御妹的談話，諾爾美氣得眼淚直流，忍不住傷心哭泣，私下想道：﹁我受騙了！如果我把被人拐賣的事實說出來，誰肯相信我呢？現在我暫且緘默、忍耐下去吧。我相信阿拉會解救我的。﹂於是她默然低頭不語；由於跋涉勞頓，途中日曬風吹，腮上泛起一層紅暈。御妹見她態度忸怩，情緒不寧，因而悄然退去，讓她靜靜地休息。

　　次日，御妹帶著衣服首飾去看諾爾美，替她穿戴打扮起來，然後對哈里發說：﹁哥哥，您來看這個世間絕無僅有的美人吧。﹂哈里發對諾爾美說：﹁揭開面紗，讓我看看你的面容，好嗎？﹂諾爾美覺得害羞。哈里發對御妹說：﹁她不高興，你好生安慰她吧。﹂

　　諾爾美回憶往事，想起和聶爾曼分離失散，因此傷心、著急，整天憂愁苦惱，不吃不飲，終於抑鬱成疾，臥病不起，溫度越來越高，面容也越來越憔悴瘦損。哈里發非常關心她的疾病，聘請名醫替她診治。

　　那天諾爾美被老太婆帶走之後，聶爾曼回到家中，坐在床上，喊道：﹁諾爾美！﹂他不見有人回答，立刻站起來，一面喊，一面找，卻始終沒有人回答他，婢僕們一個個都嚇得躲躲閃閃，不敢見他的面。他跑到母親房中，見她手托著腮默然坐著不動，便問道：﹁娘！諾爾美上哪兒去了？﹂

　　﹁她跟那位虔誠可靠的老人家出去拜望窮苦的人們去了，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她們出去多久了？什麼時候回來呢？﹂

　　﹁她們早晨出去的。﹂

　　﹁為什麼讓她出去呢？﹂

　　﹁兒啊，是那位老人家這樣請求我的。﹂

　　﹁毫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聶爾曼嘆息著，氣得昏頭昏腦，跑出去，找到巡察官，說道：﹁你是幹什麼的？有人到我家裡，拐走了我的人兒，你為何不管？我非去執政官那裡告你不可。﹂

　　﹁誰拐走了你的人呀？﹂

　　﹁一個道貌岸然的老太婆；她身穿粗毛衣，手裡提著珠子數以千計的一串長念珠。﹂

　　﹁她在哪兒？告訴我吧，我替你追究好了！﹂

　　﹁她在哪兒？我怎麼知道！﹂

　　﹁果然不錯；未見的事，只有阿拉才知道。﹂其實他知道是漢昭祝的管家婆把人拐走的。

　　﹁我的人兒被人拐走了，你和漢昭祝是負責維持治安的，我只會向你們要人。﹂

　　﹁這麼說，你去找漢昭祝好了。﹂

　　聶爾曼的父親是庫法城中的大紳士，所以他鼓起勇氣去找漢昭祝。他來到漢昭祝門前，僕人進去通報，漢昭祝吩咐：﹁讓他進來好了。﹂聶爾曼進來，漢昭祝問道：﹁你有什麼事？﹂聶爾曼把老賊婆拐騙女奴的經過敘述了一遍。漢昭祝吩咐侍從：﹁叫巡察官來，我命令他去找那個老賊婆。﹂他明明知道巡察官認識那個老太婆，可是巡察官來時，他卻對他說：﹁我命令你去尋找聶爾曼的女奴，並把那個老賊婆逮捕歸案。﹂

　　﹁未見的事，除阿拉之外，誰能知道呢？﹂

　　﹁你必須騎馬到每條街巷，每個村鎮去仔細探聽、尋找，非把女奴找回來不可。快去！﹂接著他回頭對聶爾曼說：﹁要是找不到人，可由我和巡察官家裡各撥十個女奴補償你的損失好了。﹂

　　聶爾曼悲觀失望，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中，坐在母親面前，長吁短嘆，痛哭流涕。他母親陪他傷心飲泣，整夜不睡，一直熬到天明。後來他父親知道消息，回家來對他說：﹁兒啊！漢昭祝是個壞傢伙，是他指使那個老賊婆來拐騙諾爾美的。你別過於憂愁苦悶；報應快得很，到了時候，阿拉自然會解救的。﹂

　　事情真相揭穿後，聶爾曼憂憤成疾，臥病三個多月，形容憔悴，骨瘦如柴，醫藥無效，一般醫生都束手無策。他父親愁眉不展，對兒子的生命，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

　　有一天，聶爾曼的父親在病床前坐著，正感覺憂愁絕望之時，忽然聽說有一個波斯國的方士雲遊到庫法城來，人們盛傳他的妙術，說他能卜凶問吉，善於醫治疾病。勒彼爾喜不自勝，立刻邀請方士替聶爾曼醫病。他百般敬重方士，請他上坐，對他說：﹁我兒身染疾病，勞閣下替他診治診治吧。﹂方士聽了，對聶爾曼說：﹁伸手給我吧！﹂於是他替他診脈，仔細觀察他的臉色一會，回頭笑了一笑，對勒彼爾說：﹁令郎不過是患點心病而已。﹂

　　﹁不錯；還勞閣下仔細診斷，病情如何，請詳細告訴我，絲毫不必隱瞞。﹂

　　﹁為了離開心愛的人，所以他害此病。他心上的人兒不在巴士拉，便流落到大馬士革。他的病吃藥不管用，只有讓他和她見面，健康才能恢復。﹂

　　﹁閣下如能設法使他兩人謀面，那麼必有重報，我不惜錢財，甚至可以終身奉養閣下，養老送終。﹂

　　﹁事情倒是簡單，可以馬上實現。﹂他說著，轉向聶爾曼，囑咐道：﹁不要緊，你鼓起勇氣，只管安心快樂吧。﹂繼而又對勒彼爾說：﹁我預備帶令郎去大馬士革旅行一趟。若是阿拉願意，此去必將他的人兒帶回來。﹂接著他問聶爾曼：﹁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聶爾曼。﹂

　　﹁聶爾曼，坐起來吧，阿拉保佑你，一定會使你和她見面的。你勇敢些，鼓起勇氣，多吃點飲食，養足神氣，我們馬上一起往大馬士革旅行去。﹂

　　方士積極準備，向勒彼爾索取一萬金幣，準備了駝、馬、禮物和旅途上需要的各種東西。一切準備妥貼，聶爾曼拜別父母，隨方士動身起程。他們路經哈勒白，探聽一番，沒有什麼消息，隨即兼程去到大馬士革，住下來休息了三天，然後籌備開了一間藥鋪，搭板和壁櫥裡擺滿了瓷缸和藥瓶，鋪面裝潢得煥然一新，十分顯眼。方士自己身穿醫生衣服，聶爾曼也是滿身絲綢，腰裡束著繡花圍腰。一切佈置妥貼後，方士對聶爾曼說：﹁聶爾曼，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兒子了。以後你稱我為父，我呼你為子。﹂聶爾曼回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大馬士革人成群結隊前來參觀波斯醫生開設的藥鋪，參觀鋪中的藥物，大家對聶爾曼的美貌感到驚奇羨慕。醫生和聶爾曼彼此談波斯話｜｜當時一般富豪人家子弟都學過波斯語文。由於醫生的脈理好，每替人治病，總是藥到病除，所以在短時期內，他的大名很快就傳開了，城中王公庶民，男婦老幼，誰都知道他的大名。

　　有一天，一個老太婆騎著一匹鞍轡非常闊氣的驢子來到藥鋪面前，勒住韁繩，對醫生說：﹁勞先生過來扶一扶我吧。﹂醫生趕忙走出藥鋪，扶她下馬。繼而她問醫生：﹁你就是新到這兒來的那位波斯醫生嗎？﹂

　　﹁不錯；我就是波斯醫生。﹂

　　﹁我的女兒生病了。﹂她說著掏出一個藥瓶遞給醫生。

　　醫生接過藥瓶，盤算一番，說道：﹁老太太，小姐叫什麼名字，告訴我吧，讓我替她算一算，看是什麼時候適於服藥。﹂

　　﹁她叫諾爾美。﹂

　　醫生一面計算，一面在自己手上寫字，繼而說道：﹁由於水土氣候關係，必須知道她的出生地點，我才能給她下藥。告訴我吧：她生長在什麼地方？多大年紀？﹂

　　﹁她十四歲了，原來生長在庫法。﹂

　　﹁到這兒多久了？﹂

　　﹁才不過幾個月。﹂

　　﹁她應該服……﹂醫生給老婦數出了許多藥名。

　　﹁這些藥材我不容易找；請看阿拉的情面，勞駕給我配一劑吧。﹂她說著扔了十個金幣在櫃檯上。

　　醫生看聶爾曼一眼，吩咐他去配藥。這時候老太婆呆呆地望著聶爾曼，說道：﹁孩子，我那姑娘的模樣和你真相似呢。﹂繼而她又問醫生：﹁這個孩子是你的用人，還是你的兒子？﹂

　　﹁是我的兒子。﹂

　　先前老太婆和醫生交談時，聶爾曼聽她說諾爾美的名字，心兒突突地跳個不止。後來他遵從醫生的吩咐，抑制著澎湃的心情，配了藥，盛在一個小匣子裡，然後悄悄地執筆在一張紙上寫道：

　　　　諾爾美能惠然給我看一眼的時候，

　　　　那麼肅武德︻註一︼算不得幸福，

　　　　祝美祿︻註二︼也夠不上美麗。

　　　　他們說：

　　　　﹁忘記她吧，

　　　　我們送給你十雙像她那樣的。﹂

　　　　十雙中可沒有誰和她一模一樣，

　　　　因此我終生不願把她忘記。

　　︻註一︼﹁肅武德﹂：﹁幸福﹂，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註二︼﹁祝美祿﹂：﹁美麗﹂，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他寫罷，折疊起來，放在藥匣裡，並用庫法筆法在外面批上﹁聶爾曼．本．勒彼爾封﹂等字樣，然後遞給老太婆。

　　老太婆帶著藥，匆匆回宮，來到諾爾美面前，說道：﹁小姐，城中新到一位波斯醫生，他脈理之好，那是我從來不曾看見過的。他看了藥瓶，聽了你的名字，便知道你的病情，數出你該服的藥名，並吩咐他的兒子給你配了這帖藥劑。像他兒子那樣漂亮活潑的青年人，我看在大馬士革城中真是很難找到的。他鋪中的藥材非常齊備，城中也難找到像他那樣的藥鋪。﹂

　　諾爾美接過藥匣一看，見上面寫著聶爾曼的名字，欣然色變，私下想道：﹁毫無疑問，藥鋪的主人一定知道我的消息。﹂於是她對老太婆說：﹁告訴我。那青年是什麼模樣的？﹂

　　﹁他叫聶爾曼，右眼皮上有一點疤痕，文質彬彬，身穿華麗的衣服。﹂

　　﹁好了；憑著阿拉的福分和襄助，給我藥吃吧。﹂

　　她喜笑顏開，拿起藥來，一面吃，一面說：﹁這是一帖吉利的藥劑呢。﹂吃完藥，她發現匣中的字條，打開一看，明白其中的寓意，同時證明他就是她的主人，於是心花怒放，高興快樂。老太婆望著她的笑顏，說道：﹁今天是吉利的日子呢。﹂﹁老媽媽！﹂諾爾美說，﹁我肚子餓，給我飲食吃吧。﹂老太婆隨即吩咐婢僕們：﹁小姐要吃飯，你們快給她預備豐盛滋補的飲食吧。﹂

　　諾爾美病體痊癒，坐著吃喝的時候，哈里發奧補督．買立克．本．買爾旺前來探望，見她能吃飲食，非常高興快慰。這時候老太婆趁機啟奏：﹁主上，諾爾美的病好了，理當向你祝賀。這是最近城中來的一位高明的醫生，脈理很好，那是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他給太太配了一劑藥，才吃一次，病就好了。﹂

　　﹁那個醫生既然醫好了她的疾病，你送一千金幣去酬勞他吧。﹂

　　老太婆遵循哈里發的命令，歡天喜地地帶錢去到藥鋪中，把一千金幣送給醫生，告訴他病人是哈里發的妃子，並把諾爾美寫的一封信交給他。醫生接過信，遞給聶爾曼。他一看，知道是她的筆跡，由於過度的興奮，一時暈了過去。過了一會，他慢慢蘇醒過來，見信中寫道：

　　被拐騙而與其親人分離的諾爾美致書聶爾曼足下：

　　　　奉讀惠書，頓覺心曠神悅，喜不自禁，如讀古人詩句：

　　　　惠書降臨，

　　　　我的希望就不至於消滅；

　　　　不期望那寫字者的手啊，

　　　　他的指間泛出芬芳的馨味。

　　　　像摩西的母親歸來哺乳摩西一般，

　　　　也像約瑟的襯衫送到雅各手中一樣。

　　聶爾曼讀了諾爾美引用的詩句，心有所感，忍不住簌簌地流下悲傷的眼淚。老太婆眼看著這種情景，覺得奇怪，問道：﹁孩子！你為什麼傷心哭泣？﹂醫生在旁回道：﹁呃！諾爾美是他的女奴，他是諾爾美的主人；主奴一旦分別離散，這叫他怎麼能不傷心哭泣呢？再說諾爾美的疾病所以痊癒，全是為了知道他的消息，有希望和他見面的緣故。其實她是惦念主人才害的心病。老太太呀！這樁事情，我們無法可施，懇求你憐憫我們，從中鼎力支持吧。這一千金幣請你收下，以後自有重報。﹂﹁你是他的主人嗎？﹂老太婆問聶爾曼。

　　﹁不錯，我是她的主人。﹂

　　﹁這的確是事實；她隨時都提念你呢。﹂

　　聶爾曼對老太婆敘述了他和諾爾美之間的感情和遭遇。老太婆聽了說：﹁孩子，只有我可以使你和她團圓聚首。﹂於是她立刻騎驢回到宮中，望著諾爾美邊笑邊說：﹁小姐！你是為了離開你的主人聶爾曼．本．勒彼爾，所以才悲哀哭泣而害相思病的呀。﹂

　　﹁喲！我們的祕密被你揭穿，其中的情況你都知道了。﹂

　　﹁放心吧，小姐。指阿拉起誓，我一定冒著生命的危險努力奔走，非使你們團圓聚首不可。﹂

　　有一天，老太婆拿包袱包了一套女人衣服和首飾，帶到藥鋪中，對聶爾曼說：﹁到裡面去吧，我有話對你說。﹂聶爾曼引老太婆去到後屋，她便說：﹁我跟諾爾美詳細談過；我看她想念你，比你想念她有過之無不及。如果你有膽量，有勇氣，我願意冒著生命的危險設法帶你進宮去和她見面，然後再想辦法救她出來。因為不這樣做，她是不能夠出宮的。﹂

　　﹁這太好了；願阿拉加倍賞賜你。﹂

　　於是老太婆替聶爾曼修髮、畫眉，認認真真地裝飾打扮他，拿女人的衣服首飾給他穿戴起來，然後仔細端詳，見他儼然是個美麗的妙齡女郎，這才欣喜若狂地說道：﹁讚美化工之妙！指阿拉起誓，這不是我誇口，你比諾爾美漂亮多了。﹂繼而她教聶爾曼學婦女走路，說道：﹁你左搖右擺地向前走幾步，讓我看一看，到底像不像女人。﹂

　　聶爾曼按照老太婆的指示，果然在她面前學著婦女的姿態，搖前擺後地走了幾步。老太婆仔細端詳，見他走得不差，說道：﹁像倒是像的，不過還得多多練習。若是阿拉願意，明天我來帶你進宮。到宮中碰到站崗的或者遇著僕人，都別和他們交談；你只管低頭順腦，大大方方的，用不著害怕，有我對付他們；一切望阿拉援助好了。﹂

　　次日一早，老太婆來到藥鋪裡，替聶爾曼打扮裝飾起來，然後帶他進宮。到了宮門，老太婆向前走，聶爾曼跟在她後面。守門的不讓他進宮，老太婆喝道：﹁你這個壞奴才！她是諾爾美的女奴，為什麼不讓她進來？﹂繼而她回頭對聶爾曼說：﹁奴才，進來吧。﹂

　　聶爾曼跟隨老太婆走進宮去，直到通往後宮的門前，老太婆才吩咐他：﹁你勇敢沉著些，往這兒進去，向左拐彎，經過五道門後，到第六道門的那間屋子是預備給你居住的；你大膽進去，不必害怕。若有人和你交談，別理他們；大大方方地走著，不要猶豫、觀望。﹂於是帶他向前，走到門邊；守門的問道：﹁這個姑娘是誰？﹂

　　﹁我們小姐買來使喚的。﹂

　　﹁沒有主上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隨便出入。請你快領走她吧，我不能讓她進去；這是我的職責。﹂

　　﹁大官人！請你把頭腦放清楚些。你要知道：諾爾美是主上一心寵愛的妃子，她病體痊癒後，主上還沒有替她施濟呢。現在她買這個女奴來使喚，你不可阻攔她，免得小姐知道了生氣。她要是生起氣來，你的頭顱就保不住了！﹂接著她對聶爾曼說：﹁奴才！別聽他的，進去吧，可別把門官阻攔你的情形告訴小姐。﹂

　　聶爾曼低首走了進去，一心想著要向左轉，可一時糊塗，卻偏向右邊。他記著要數五道門往第六間屋子裡去，可是畢竟因為心慌意亂，不由自主地多數了一道，走到了第七間屋裡。他舉目一望，屋中陳設富麗堂皇，一切鋪墊都是絲綢細軟，門窗戶壁上掛著繡花鑲珠寶的壁帷和窗簾，香爐中焚著馨香撲鼻的麝香和龍涎香，靠牆的床上鋪著綢緞的被褥。他細細致致打量一會，然後悵然坐在床上，不知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故。他正想著發愁的時候，哈里發的妹妹領著女奴走進屋來。她看見他坐在床上，認為他是宮中的女奴，就走到他面前，問道。﹁小奴才，你是誰？你怎麼了？是誰領你到這兒來的？﹂聶爾曼默然不答。她接著說道：﹁如果你是皇兄的女奴，要是他生你的氣，我替你向他說情，教他饒恕你，可憐你。﹂聶爾曼還是默然不語，她便吩咐自己的女奴：﹁你站在門前，別讓人進來。﹂於是她靠攏他，仔細打量一番，非常羨慕他的美貌，說道：﹁小奴才，在宮中我從來沒見過你。你是誰？你的名字叫什麼？你為什麼到這兒來？﹂聶爾曼還是默然不敢回答。御妹生氣，伸手揭開她的面紗，看破了祕密，聶爾曼這才開口說：﹁太太，我是你的僕人，請收下我吧。我向你求援，求你保護我。﹂

　　﹁不要緊，不礙事。你是誰？是誰領你到我房裡來的？﹂

　　﹁太太，我叫聶爾曼．本．勒彼爾；為了我的女奴諾爾美被漢昭祝拐騙，送進宮來的緣故，我才冒著生命的危險到這兒來的。﹂

　　﹁這不要緊，沒有關係。﹂她安慰聶爾曼，隨即呼喚女奴，吩咐道：﹁去諾爾美宮裡，請她到這兒來。﹂

　　原來那個老太婆應付了守門官，打發聶爾曼進去之後，自己慢吞吞地到諾爾美宮中來，問道：﹁你的主人到這兒來了沒有？﹂

　　﹁指阿拉起誓，他沒有來。﹂

　　﹁也許他走錯路，到別人房中去了。﹂

　　﹁完了！我們都非死不可了。毫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老太婆和諾爾美面面相覷，正感到一籌莫展的時候，御妹的女奴卻突然出現。她先向諾爾美問好，然後說道：﹁我們太太打發我來請小姐上她那兒去談談。﹂

　　﹁好；你去回覆太太，我就來。﹂諾爾美遣走女奴。老太婆對她說：﹁你的主人也許在御妹那兒呢；這回祕密被揭穿了。﹂

　　諾爾美誠惶誠恐，匆匆來到御妹房中。御妹對她說：﹁這位是你的主人，他坐在我房裡，好像是找錯了門路。若是阿拉願意，你和他都不必憂愁顧慮。﹂

　　聽了御妹的吩咐，諾爾美突突跳動著的心兒才算安定下來。她走到聶爾曼面前，抱著他接吻。一對恩愛的人兒驟然見面，興奮過度，兩人同時暈倒。

　　過了一會，聶爾曼和諾爾美蘇醒過來，御妹對他們說：﹁兩位請坐下來，讓我們從長計議，慢慢給你們想辦法解決這個疑難問題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們的事，全靠太太幫助了。﹂

　　﹁指阿拉起誓，放心吧，我絕不會陷害你們。﹂於是吩咐女奴：﹁去端飯菜來給我們吃吧。﹂

　　女奴端來飲食，御妹陪聶爾曼和諾爾美一起吃喝，繼而坐著開懷暢飲。聶爾曼喟然長嘆：﹁啊！這樁事情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御妹聽了問道。﹁聶爾曼！你真愛諾爾美嗎？﹂

　　﹁太太，為了愛她，我才冒著生命危險到這兒來的呢。﹂

　　﹁你呢？﹂她問諾爾美，﹁你愛你的主人聶爾曼嗎？﹂

　　﹁太太，為了愛他，我才變成這個瘦損、憔悴的模樣呢。﹂

　　﹁指阿拉起誓，你們是一對相親相愛的青年，誰也沒有權利拆散你們。現在你們安下心來，盡情地歡欣快樂吧。﹂

　　聶爾曼和諾爾美喜不自勝；諾爾美尤其歡欣快樂，向御妹索取琵琶，彈著唱道：

　　　　讒言者挑撥離間，

　　　　決心要我們離散、失群，

　　　　你我和他們之間並無絲毫冤仇。

　　　　流言灌滿我們的視聽，

　　　　援救我們的人卻寥若晨星。

　　　　為了保全你的生命，愛惜我的眼淚，

　　　　我不顧一切地和他們搏鬥，

　　　　從心裡拔出寶劍，湧出洪流，噴出火焰。

　　他們一面彈唱，一面舉杯暢飲。正在高興快樂，得意忘憂的時候，哈里發突然駕臨。大家一見哈里發，趕忙站起來，一齊跪下行禮。哈里發見諾爾美懷中抱著琵琶，說道：﹁讚美阿拉，諾爾美！你的健康全恢復了。﹂繼而他看了聶爾曼這副男扮女裝的模樣，問道：﹁妹妹，在諾爾美身旁的這個女奴是誰呀？﹂

　　﹁主上，她是陛下一個善於安慰人心的女奴；有了她，諾爾美才肯吃喝呢。﹂

　　﹁指阿拉起誓，她和她同樣的美麗。為了尊重諾爾美，明天我給她在諾爾美的閨房附近騰出一間屋子，佈置陳設起來供她居住。﹂

　　御妹趁哈里發高興，滿滿地斟一杯酒奉承他。哈里發接過去一飲而盡，然後坐下來和她們共飲。他斟了一杯遞給諾爾美，並示意為他演唱一曲。諾爾美接連喝了兩杯，哈里發斟第三杯給她的時候，她抱起琵琶，彈著唱道：

　　　　我慨然飲了兩杯，

　　　　隨後酒伴又斟給我第三杯。

　　　　我拖著長裙，

　　　　望著杯中的泡沫，

　　　　逍遙、自矜！

　　　　在靜悄悄的夜裡，

　　　　似乎是一個無冠的皇帝。

　　哈里發聽了諾爾美清脆婉轉的歌聲，怡然自得，很受感動，十分傾佩她的歌喉，讚美她的詩詞。他陪著女人們一直飲到更殘夜靜，御妹這才趁興對他說：﹁主上，我在書本裡讀到一段關於貴胄人家的故事，陛下願意聽嗎？﹂

　　﹁那是怎麼一回事情？講給我聽吧。﹂

　　﹁從前在庫法城中有個年輕人，﹂御妹說，﹁名叫聶爾曼．本．勒彼爾，十分寵愛他的女奴，他的女奴也格外鍾情於主人。由於她同主人從小在一起長大，所以彼此相親相愛，感情很好。成年之後，兩人情投意合，山盟海誓，願結為終身伴侶。然而好事多磨，突來橫禍，女的被壞人拐騙，以一萬金幣賣到宮中，做了國王的妃子。當時聶爾曼對他的女奴一往情深，念念不忘，因而離開幸福的家庭，不辭跋涉，周遊各國，到處去尋找愛人的蹤跡。他經過許多崎嶇曲折的道路，受了無數風霜塵土的苦楚，最後探得他的愛人諾爾美在王宮中的消息。他千方百計，冒著生命的危險，偷偷摸摸地去到宮中，找到愛人。可是一對恩愛的青年伴侶剛碰頭見面，還來不及坐下言歡談情，一剎那，國王突然闖了進來，揭穿祕密，於是皂白不分，也不肯調查其中隱情，馬上發出命令，將一對青年情侶處死。這位國王這樣的不問理由，不容分辯的魯莽行為，陛下認為對是不對？﹂

　　﹁這是一樁奇怪的事情；根據三方面的理由，那位國王應當原諒他們。第一，他們是彼此相愛的一對情侶，第二，他們在他的宮裡，處在他的權威之下；第三，國王給庶民裁判應當虛心沉著，小心謹慎。他為什麼那麼急躁、魯莽呢？這位國王的行為，和其他的國王比較起來，實在有不相稱的地方。﹂

　　﹁皇兄！你的這番議論真算得是金玉良言；我們切望陛下言行一致，說到哪裡，做到哪裡。可是事實證明，陛下對於裁判自身和庶民之間的案件，還是有欠妥的地方呢。﹂她說著轉向聶爾曼和諾爾美，說道：﹁聶爾曼，你站起來；諾爾美，你也站起來吧。﹂接著她對哈里發說：﹁主上，這是諾爾美，被漢昭祝．本．優素福拐騙出來，獻給陛下的。他在致陛下的信中撒謊欺君，說是以一萬金幣替陛下收買的。還有這位，是諾爾美的主人，叫聶爾曼．本．勒彼爾，是勒彼爾．本．哈臺睦的兒子。如今懇求陛下看我們祖宗的情面，原諒他們，饒恕他們，並釋放他們，恢復他們的自由，以便在冥冥中爭取阿拉的保佑和恩賜吧。因為他們現在處在你的權威之下，剛才還享受你的筵席呢。為了人道，我才不揣冒昧，替他們求情，懇求赦免他們，不要傷害他們吧。﹂

　　﹁妹妹，你說得對。我的言行不一致，對於裁判有失檢的地方。﹂繼而他問諾爾美：﹁諾爾美，這個人是你的主人嗎？﹂

　　﹁是啊，主上；他是我的主人。﹂

　　﹁既然如此，你們誰也沒有錯，我饒恕你們，恢復你們的自由了。聶爾曼！﹂他接著說，﹁你怎麼知道諾爾美的行蹤？是誰告訴你她在這兒的？﹂

　　﹁主上，請聽我的身世和遭遇吧。指陛下善良的祖先起誓，我將毫不隱瞞，把前後的經過詳細地對主上敘述。﹂

　　聶爾曼把事情的始末，他自己的身世，波斯醫生的計劃和工作，老太婆的奔走和怎樣帶他進宮，他走錯門路的經過，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敘述了一遍。哈里發聽了感到十分驚奇，吩咐道：﹁去請那位波斯醫生來見我吧。這樣有謀略的人，我們應該藉重他呢。﹂

　　波斯醫生奉召來到宮中。哈里發一見如故，重重地賞賜他，聘他在宮中服務。同時從優賞賜聶爾曼和諾爾美，並獎賞老宮人。聶爾曼和諾爾美陪哈里發在宮中過了七天極其快樂如意的上賓生活，然後懇求哈里發准許他們回家省親。哈里發慨然應允。於是一對恩愛的青年伴侶，雙雙踏上旅程，平安回到庫法城，和父母家人團圓聚首，過著舒適快樂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

　　二十二．三十七　大團圓

　　祭師講了聶爾曼和諾爾美的故事，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聽了感到十分驚奇，說道：﹁這個故事奇妙得很。﹂於是弟兄兩人高枕無憂，歡欣快樂地安睡了一夜。

　　次日，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弟兄兩人約著進宮謁見國王，受到國王的尊重，君臣正在談得親密的時候，忽然聽得一片呼喊求救的喧鬧叫喚聲。接著侍從進來報告敵入侵入國境的消息。國王聽了，嚇得驚惶失措。宰相艾謨章篤自告奮勇，起身說：﹁讓我出去了解情況吧。﹂

　　艾謨章篤匆匆出城，看見無數的兵馬，劍拔弩張，正預備攻城。對方的將領見了艾謨章篤，知道是國王派出來的欽差大臣，便帶他去見他們的國王。艾謨章篤到了國王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舉目一望，原來所謂國王卻是個頭戴面紗的女子。她對他說：﹁你要知道，我是女王馬爾佳娜，對你們沒有非分的企圖；我到此地，只是尋找一個年輕的奴僕罷了。如果找到此人，便萬事皆休，沒有別的話說；否則，你我兩國之間難免要大動刀兵。﹂

　　﹁請問陛下：那奴僕叫什麼名字？他的形貌如何？﹂

　　﹁他叫艾思武德。他曾被祆教徒的祭師帶往我國，祭師不肯出賣，被我強留下來，可是當天夜裡祭師又把他偷走了。﹂

　　女王詳細描述了艾思武德的形狀。艾謨章篤聽了，知道她所尋找的，原來就是他的弟弟艾思武德，便說道，﹁讚美阿拉，我們算是轉危為安了。原來陛下尋找的那個奴僕，原是我的弟弟呀。﹂於是他向女王敘述他弟兄兩人的境遇和流落在外的原因以及各種遭遇。女王聽了，十分驚詫，又因找到艾思武德，非常歡喜快樂，重賞了艾謨章篤。

　　艾謨章篤回宮報告情況。國王聽了，轉憂為喜，命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迎接女王進城。彼此見面，正在談笑言歡的時候，突然間灰塵飛揚，瀰漫了天空。一會兒灰塵開處，出現無數潮湧似的兵馬，披堅執銳，劍拔弩張，把城郭團團地圍困起來。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弟兄兩人駭然震驚，嘆道：﹁我們是屬於阿拉的，我們都要歸宿到阿拉御前去。這支部隊，無疑的一定是仇人。我們和女王馬爾佳娜之間的糾紛要是不和平解決，被他們攻進城來，殺死我們，那麼現在就無法抵禦強敵了。﹂

　　艾謨章篤鼓起勇氣，開城出去，越過女王馬爾佳娜的兵營，去到新來的大軍中了解情況。原來那是國王｜｜群島與七幢宮殿的主人｜｜埃尤爾率領的軍隊。他去到國王面前，跪下去吻了地面，敬聽國王的吩咐。﹁我是國王埃尤爾，﹂國王對他說，﹁為了尋找我兒白都倫的行蹤，路過此地。我的女兒白都倫旅行在外，多年不歸，不知她流落到什麼地方，而且連她丈夫戛梅祿也杳無音信。你們這兒可曾聽到關於他們的消息？﹂

　　聽了國王的敘述，艾謨章篤低頭沉思，想了一會，證實國王是他母親白都倫的生身之父，也就是他自己的外祖父，於是慢慢抬起頭來，倒身跪下去吻了地面，告訴國王說，他就是白都倫的兒子。國王聽了，把他摟在懷裡，祖孫抱頭痛哭，說道：﹁讚美阿拉，我的孩子，咱們終於見面了。﹂

　　艾謨章篤把他母親白都倫和父親戛梅祿住在艾補奴斯平安無恙的情況告訴了祖父，並敘述他父親生他弟兄兩人的氣，命財政大臣把他兩人處死，財政大臣可憐而放走他們的經過。國王埃尤爾聽了說：﹁我帶你們弟兄兩人去見你父親，替你們說情，讓你們父子和好如初；而我也和你們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吧。﹂

　　艾謨章篤歡喜若狂，趕忙跪下去表示感激。他帶著國王埃尤爾的賞賜，歡天喜地地回到城中報告情況。國王聽了，感到萬分驚奇，吩咐預備豐盛的筵席和大批牛、羊、馬、駝和糧草，送去犒賞女王馬爾佳娜和國王埃尤爾的隊伍，並對女王馬爾佳娜敘述國王埃尤爾的情況。女王馬爾佳娜說道：﹁事屬巧遇，機會難得，我願奉陪陛下，努力奔走，盡調解的義務。﹂

　　國王和女王馬爾佳娜正在預備出去接見國王埃尤爾的時候，忽然灰塵飛揚，瀰漫了天空，大地黑暗起來，接著人喊馬嘶，混著戰鼓號角聲，如潮的兵馬，抬著槍刀劍戟，擁到城下。看著這種情景，國王又疑心起來，說道：﹁今天應該是非常吉慶的日子。讚美阿拉，我們已經和兩個國家親善、和好了；若是阿拉願意，我們也會和新來的這支軍隊親善、和好的。﹂繼而他吩咐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這支軍隊看來人多勢強，是我從來不曾看見過的，你們出去了解情況，見機行事吧。﹂

　　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開城出去，冒險往軍中去交涉。到了軍中，卻是戛梅祿帶著從艾補奴斯開來的一支龐大軍隊。於是弟兄兩人雙雙跪在父親面前，悲喜交集，泣不成聲。戛梅祿一見自己的一對兒子，倒身撲在他們身上，痛哭流涕。他把一對兒子摟在懷裡不放，過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向兒子表示悔悟，敘述自身遭受的寂寞和痛苦。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趁機報告國王埃尤爾到來的消息，於是戛梅祿跨上戰馬，隨兒子前往國王埃尤爾軍中拜望岳丈。國王埃尤爾聽得女婿到來的消息，出帳迎接，翁婿久別，在他鄉重逢，彼此寒暄，覺得事屬巧遇，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歡天喜地，回到城中，報告情況。國王聽了轉憂為喜，大擺筵席，招待各國國王，並送大批糧草、牛、羊、馬、駝犒賞各國軍隊。正當人們感到高興快樂的時候，突然發現遠方灰塵飛揚，瀰漫了天空，接著戰鼓和號角聲暴風驟雨般由遠而近，大地被馬蹄踏得震天動地，一支龐大的軍隊，全副武裝，穿著黑甲，洶湧而來；領頭的是一員老將，身穿黑色戰袍，長髮垂在胸前，威風凜凜，令人見而生畏。國王見了這支來勢凶猛的軍隊，驚惶失措，對各國國王說：﹁在一天之內，各位駕臨敝國，應當讚美阿拉；各位都是仁義兼備的，可惜美中不足，眼看這支軍隊來勢洶洶，對敝國實屬凶多吉少，這該怎麼辦呢？﹂

　　﹁陛下不必憂慮，﹂各國國王安慰他，﹁咱們是三個國家的國王，誰都統率著龐大的隊伍，倘若他們是你的仇人；我們就助你作戰，即使對方人馬比我們多三倍，也要征服他們。﹂

　　各國國王正在籌劃退敵的時候，那支軍隊派來一個使臣，至城下求見。衛兵帶他進宮謁見國王。他跪下去行禮，說道：﹁敝國國王因太子流落在外，多年不歸，杳無音信，所以帶領人馬，周遊各國，尋找太子。如果太子流落在此，則請交出人來，彼此相安無事，否則動起干戈，難免要糜爛地方，生靈塗炭。﹂

　　﹁敝國沒有其人。請教貴國國王尊姓大名？﹂

　　﹁敝國國王名山魯曼，是哈里多突的君王。﹂

　　聽見使臣提到國王山魯曼，戛梅祿大叫一聲，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之後，他慢慢蘇醒過來，痛哭失聲，吩咐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說：﹁去吧，孩子們，隨使臣去向哈里多突國王｜｜你們的祖父｜｜山魯曼問安報喜；他是我的父親啊。為了我的走失，老人家多年來一直憂愁苦悶，至今還穿著喪服呢。﹂繼而他對各國國王敘說自己的身世和際遇。各國國王聽了，都咋舌稱奇。

　　各國國王陪同戛梅祿出城，前去看望國王山魯曼。他們父子久別重逢，一見面便擁抱起來；由於過分興奮，父子兩人都暈倒不省人事。一會兒後，才慢慢蘇醒過來。戛梅祿向父王敘述別後經過。各國國王同聲向他們父子道喜。繼而大家簇擁國王山魯曼進城，擺下筵席，在大團圓的歡宴席間，艾謨章篤和艾思武德昆仲分別與祭師的女兒薄絲苔妮和女王馬爾佳娜舉行婚禮。

　　各國國王不約而同地來到異邦相會聚首，感到無限的歡欣快慰。大家盡歡之餘，除女王馬爾佳娜率領人馬先行告辭回國外｜｜臨行各國王諄諄囑她常通音信，其餘的約著趁興作艾補奴斯之行。

　　到了艾補奴斯，戛梅祿謁見老王阿爾馬諾斯，報告途中與兩位王子邂逅相遇的情況。國王埃尤爾也奔到後宮，和女兒白都倫見面；父女久別重逢，潑熄了胸中惦念的火焰。

　　國王埃尤爾在艾補奴斯逗留了一個時期，攜帶女兒白都倫和艾謨章篤夫妻起程回國，並宣告退休，讓位給艾謨章篤。戛梅祿也因為思鄉心切，徵得老王阿爾馬諾斯的同意，讓位給艾思武德，然後預備行李，隨老父轉回哈里多突。

　　庶民聽到戛梅祿父子歸國，欣然裝飾城郭，扶老攜幼，去到郊外迎接，慶祝凱旋，歡歡喜喜地熱鬧了一個月。從此戛梅祿繼承老王山魯曼的江山，勵精圖治，過太平日子，與民同樂，直至白髮千古。

二十三　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的故事

　　古代埃及有個富商，名叫佘睦肅丁。他言而有信，家中婢僕車馬成群，財富很多，是商人中最忠實善良的人，因此被推選為商界的領袖。他和妻室的感情很好，彼此恩愛，相敬如賓。然而美中不足，兩口子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年，卻沒有生下一男半女。

　　有一天適逢星期五聚禮日，佘睦肅丁照例在鋪中經商。他見同行的生意人都有子嗣，有的有一個兒子，有的有兩個兒子，有的甚至於有幾個兒子，都像他們的父親一樣，在鋪中經營生意。看了這種情景，他心有所感，悶悶不樂，無精打采地去澡堂沐浴，預備參加聚禮。盥洗後，他取鏡一照，對著自己的面孔說：﹁我證明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他又仔細端詳，發現自己的鬍鬚已經斑白，觸景傷情，猛想起青春已經消逝，斑白的鬚眉是死亡的預兆，因而悲觀失望，鬱結於衷。

　　佘睦肅丁的老婆是個賢淑的妻子，知道丈夫每天歸家的時間，因此總在他回家之前便事事準備妥當，歡歡喜喜地迎接他。那天佘睦肅丁回到家中，她照例殷勤接待，說道：﹁晚上好！﹂

　　﹁好！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奴才！給老爺端飯來，﹂老婆一面吩咐女奴，一面對丈夫說：﹁請來用飯吧。﹂

　　﹁我不要吃！﹂他說著一腳踢翻桌上的飯菜，隨即扭過脖子，把臉轉向別處。

　　﹁這是什麼緣故？你為什麼這樣憂愁苦悶？﹂

　　﹁不久我就要過世了，可是沒有留下一個後嗣。﹂

　　﹁你虔心誠意地祈求阿拉賞你一個子嗣好了。﹂老婆小心翼翼地安慰他。

　　佘睦肅丁聽從老婆的勸告，夫妻兩人虔心誠意地膜拜阿拉，從事齋戒，不斷地廣施博濟。他們的行為感動了上蒼，不久老婆懷孕，夫妻兩人歡喜不盡。妊娠期滿，穩婆小心謹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接下嬰兒，沐浴熏香，好生包在襁褓中，然後交給她抱在懷裡哺乳。

　　嬰兒在母親懷抱中，銜著奶頭，安安靜靜地吃一飽睡一覺，倒也乖巧。穩婆繼續留在商人家中，烹調食物，預備糖果。到孩子滿七朝那天，府中慶祝誕辰，撒了喜糖，喜氣洋洋，人人歡欣快樂。佘睦肅丁喜笑顏開，去到房中祝福老婆，問道：﹁我的孩子在哪兒？﹂老婆把孩子遞給他。他接過去抱在懷裡一看，是個白白胖胖非常英俊的孩子，臉上閃著紅光，腮上有兩顆黑痣；雖然才生下七天，可是身體肥胖結實，與一歲的孩子沒有差別。佘睦肅丁愛如掌上明珠，對老婆說：﹁你給他取個什麼名字？﹂

　　﹁如果是個女孩子，就該我給她取名。可他是個男孩呀，這該你給他取名呢。﹂

　　根據沾光托福的意思，當時人們習慣把最初聽到的人名給自己的孩子命名。那天佘睦肅丁和老婆正在房中商議給孩子取名，突然聽到門外有人喊爾遼溫丁，佘睦肅丁聽了，對老婆說：﹁就叫他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吧。﹂於是雇了奶媽哺乳，非常認真愛護地從事養育。

　　爾遼溫丁年滿兩歲，長得活潑伶俐，能自由行動和遊戲時才斷奶。到七歲時，父母怕人嫉妒而給年幼的兒子帶來不測的禍患，因而異想天開地把孩子放在地下室裡教養，不讓他與社會接觸，指定一婢一僕侍候他；婢女給他做飯菜、燒茶水，男僕為他抬湯送飯、管理門戶。佘睦肅丁夫婦對於爾遼溫丁的安全，煞費苦心，一心要兒子在地下室中長到成年，嘴唇上出鬍子時，才讓他出來和社會接觸。

　　此外，佘睦肅丁對兒子的健康和教育也非常注意；他替他行割禮，又聘名師教他讀書識字。沒有幾年工夫，爾遼溫丁便知書識禮，精通︽可蘭經︾注和其他的學術，文質彬彬，成為一個品學兼優的人。有一天，僕人送飯到地下室裡，忘記關門，爾遼溫丁便離開地下室，闖到他母親房中。當時房中有幾個富貴人家的太太小姐和他母親坐在一起談心，見他大搖大擺、瀟瀟灑灑地走了進來，便趕忙捂著面孔埋怨道：﹁喲！老人家，為什麼讓陌生男人進房來呀？莫非你不知道廉恥和信仰是分不開的嗎？﹂

　　﹁他是我的兒子，是我心頭上的果子，也是商人領袖佘睦肅丁的子嗣呢。﹂

　　﹁我們從來不曾見你有一個兒子呀！﹂

　　﹁他父親怕人嫉妒，給他帶來不測的禍患，所以在地下室裡教養他，打算待他長大成人，嘴上出鬍子時才讓他出來。今天想必是僕人忘了鎖門，因此他趁機跑出來了。﹂

　　太太小姐們聽了女主人的解釋，同聲向她道喜。之後爾遼溫丁離開母親和客人去到堂屋裡，見僕人們牽回一匹騾子，便指著問道：﹁哪兒來的這匹騾子？﹂

　　﹁是我們送令尊大人騎往鋪中去，現在把牠牽回來的。﹂

　　﹁我父親他是做什麼的？﹂

　　﹁令尊大人是埃及商界的領袖。﹂

　　爾遼溫丁回到他母親房中，問道：﹁娘，我父親到底是做什麼的？﹂

　　﹁兒啊，你父親是生意人，是埃及商界的領袖。他的生意大著呢！一千金幣以下的買賣，他向來不過問，全都由手下人自作主張；要一千金幣以上的出入，手下人才和他商量，徵求他的意見。外商無論大小，凡到埃及來經營的，必須聽從他的支配、調度。出口的貨物不拘多寡，必須受他控制、配備。兒啊，阿拉賞賜你父親的財貨是數不清的。﹂

　　﹁讚美阿拉，我父親是商界領袖；我既是領袖的兒子，母親，你們為什麼把我關在地下室裡，讓我一年四季過牢獄生活呢？﹂

　　﹁兒啊，因為怕人嫉妒你，所以我們才在地下室裡教養你的啊。你要知道，人間是存在著嫉妒的，古往今來，許多蒼生都是遭人嫉妒而死於非命的。﹂

　　﹁娘，人憑什麼可以擺脫命運？預防是不能阻止命運的；命運的規定怎麼也逃避不了。況且致吾祖父之死者，未必能捨我於不死。我父親他今天還健在人世，安知明天他不會一命嗚呼？萬一父親一倒頭，我對人說：﹃我是商界領袖佘睦肅丁的兒子爾遼溫丁，﹄這有誰能相信呢？那般老頭子會說：﹃我們從來不知道佘睦肅丁有過一男半女。﹄這樣一來，父親的財產會被人霸占，我做兒子的也就無法繼承遺產；父親算是一生白辛苦一場，結果落得個人財兩空。娘，你對父親說吧，教他帶我去看看市面，給我開個鋪子，讓我坐在裡面，學做生意買賣的本領吧。﹂

　　﹁兒啊，等你父親回來，我告訴他好了。﹂

　　那天佘睦肅丁從市場回到家中，見兒子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和他母親坐在一起，便責問老婆：﹁為什麼讓他出來呢？﹂

　　﹁不是我讓他出來的；這是僕人忘了鎖門，當時我和幾位太太小姐在一起閒談，不知不覺他就闖進我房裡來了。﹂於是她對他敘述了兒子的願望。

　　﹁兒啊，若是阿拉願意，明天我就帶你上市場去。不過你要知道：在鋪中經營生意，必須隨時機警而有禮貌。﹂

　　爾遼溫丁聽了父親的諾言，高興快樂，安安靜靜地睡了一夜。次日清晨，佘睦肅丁帶他去澡堂沐浴，給他穿起華麗的衣服，然後回家吃飯。飯後，父子騎騾往市場去。

　　到了市中，商人們見佘睦肅丁迎面走來，他後面跟著一個標緻漂亮、像十四晚上初升的月亮那樣美麗可愛的少年。當時有人對自己的夥伴說：﹁瞧他後面那個小子吧！這個老傢伙，我們當他是好人，殊不知他像白韭菜，外白而內綠啊。﹂同時商人的頭目穆罕默德．生睦生睦激於義憤，對商人們說：﹁各位，從今以後我們絕對不再要他當我們的領袖了。﹂

　　按照習慣說，當時商界的領袖清早到了市場，在自己鋪中坐定之後，年長的頭目必須率領大小商人去圍著他誦︽可蘭經︾開宗明義第一章，互相慶祝一番，然後正式開市，大家紛紛回到自己鋪中，進行經營買賣。那天佘睦肅丁照例去到市中，在鋪裡坐定，商人們卻異乎尋常，不按老例去向他誦︽可蘭經︾，行開市禮。他覺得奇怪，喚頭目生睦生睦問道：﹁商人們為什麼不來行開市禮？﹂

　　﹁我是個不會搬弄是非的人；不過我得告訴你：商人們決心取消你的領袖職位，不再來向你誦︽可蘭經︾第一章了。﹂

　　﹁這是為了什麼呢？﹂

　　﹁你年紀長，又是商界的領袖，請問坐在你身邊的這個小子是哪兒來的？是你的僕人嗎，還是你夫人的眷屬？﹂

　　﹁別胡說八道！當心阿拉醜化你的本質和形象！這是我的兒子呀。﹂

　　﹁我們生平不曾見你有一個兒子，你這是怎麼說的？﹂

　　﹁不錯，我已經年滿花甲，膝下還無子嗣，心中感覺寂寞孤苦，因此虔心誠意地膜拜阿拉，廣施博濟，誠懇地祈求子嗣。後來老婆懷孕，妊娠期滿，生下這個兒子。只因我怕他惹人嫉妒，避免發生不測的禍事，所以把他放在地下室中教養。本來打算待他成年，嘴唇上生鬍子時才讓他出來處世接物，可他母親不願意，求我給他開個鋪子，讓他在鋪中經營，學做買賣，因此我今天才第一次帶他出來看看市面的。﹂

　　佘睦肅丁的一席話，打消了生睦生睦心中的疑慮，他趕忙跑到商人群中，敘述真實情況，商人們這才隨他去到他們的領袖佘睦肅丁鋪中，站在他面前，誦︽可蘭經︾第一章，行開市禮，並且祝福他，恭賀他生子之喜。其中有人說：﹁願阿拉保佑你，使你們父子長命百歲，像新枝和樹幹並茂一樣。不過照生活習慣說，我們之中即使是窮苦人家，生了一男半女，還得煮鍋稀飯或餛飩，請親朋去吃喝，你生了兒子，還沒請客呢。﹂

　　﹁我請你們好了，預備在花園中宴會吧。﹂

　　次日，佘睦肅丁吩咐僕人收拾佈置園中的院落和大廳，預備烹調用的羊肉、乳油等各種需要的材料，擺下兩個筵席，一個在大廳裡，一個在院落中，他父子兩人都束起腰帶，預備招待客人。佘睦肅丁對爾遼溫丁說：﹁兒啊，客人中上了年紀的人，由我招待，請他們到大廳裡坐；一般年輕人由你招待，請他們在院落中吃喝。﹂

　　﹁爸爸，我不明白您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預備兩處筵席，一處招待年長的客人，一處招待年輕的客人呢？﹂

　　﹁兒啊，這是因為一般年輕人在老人面前拘束、害羞，吃不飽飯的緣故。﹂

　　聽了父親的解釋，爾遼溫丁恍然大悟，非常欽佩父親的細心和辦事的周到。接著宴會時間到了，客人們陸續來到。佘睦肅丁接待年長的，請到室內；爾遼溫丁接待年輕的，招待在院落中。待客人到齊，大家坐定之後，便擺出豐富的飲食，開懷吃喝，痛痛快快地飽餐了一頓。飯後，熏香畢，那輩年長的客人興高采烈，精神抖擻地談開了。他們高談闊論，對學術和聖訓互有爭辯，發揮精闢的見解。

　　客人中有個叫白勒亨的生意人，是個冒充穆斯林的祆教徒，向來行為不端，卑鄙無恥，不過他經常向佘睦肅丁批發貨物，是個老主顧，所以也在被邀之列。那天他一見爾遼溫丁，便產生了邪僻念頭，趁人們正在談論學術不注意的時候，便悄然離席，去到院落中和年輕人交談，並趁爾遼溫丁因事離席時，對青年們說：﹁你們要是能夠說服爾遼溫丁隨我出去旅行，我一定送給你們每人一匹值錢的匹頭。﹂

　　白勒亨煽惑青年之後，若無其事地轉回客廳去了。後來爾遼溫丁回到席間，青年們站起來迎接，請他坐在首席。他剛坐下，便有人站起來，對朋友說：﹁哈桑，告訴我們吧：你手中做買賣的那份本錢，是怎樣弄來的？﹂哈桑回道，﹁幼年時，我一直生活在父母膝下；後來年紀漸長，應該找事做了，便請求家父給我預備貨物去做買賣。家父說：﹃兒啊，我手中無錢，不過你可以去向商人藉點本錢，學習做買賣倒是不錯。﹄我聽從父親吩咐，果然找到一個生意人，藉了一千金幣，買了布帛，運往敘利亞販賣，賺了兩倍錢。繼而我買了當地貨物，運往哈勒白販賣，也賺了兩倍。後來我收買哈勒白的出產，運到巴格達販賣，這回賺的錢更多。從那時起，我繼續經營，至今已有一萬金幣的本錢了。﹂

　　哈桑講了做買賣的經過，其餘的人也輪流著談自己在生意買賣方面的經驗，最後輪到爾遼溫丁，客人們對他說：﹁你呢，爾遼溫丁？談一談吧。﹂

　　﹁我從小生活在地下室裡，星期五那天才離開地下室，隨家父到市場去了一趟，便回家來了。﹂

　　﹁你在家中過慣了，不懂得出門的味道；本來出外經營生意，這是男子漢的事情嘛。﹂

　　﹁對我來說，出門沒有什麼可取的地方，我是不需要出門的。﹂

　　﹁這就像魚兒一般，﹂其中有人對朋友說，﹁一離水就要死的。﹂

　　﹁爾遼溫丁！﹂他們對他說，﹁一個人敢於出去經商謀利，四海為家，那才是富商巨賈的兒子們誇耀稱雄的本領呢。﹂

　　青年們的談話給爾遼溫丁一個很大的打擊，鬱結於衷，眼淚汪汪地憤然離開青年們，騎騾轉回家去。他母親見他苦惱傷心，問道：﹁兒啊，你為什麼傷心哭泣？﹂

　　﹁那些商人的兒子約著譏笑我，說商人的兒子要敢於出去經營謀利，四海為家才能誇耀稱雄。﹂

　　﹁兒啊，難道說你要出去經營生意？﹂

　　﹁是呀，我打算出去做買賣。﹂

　　﹁你打算上哪兒去？﹂

　　﹁我要上巴格達去，因為在那兒做買賣，一本可賺二利。﹂

　　﹁兒啊，你父親有得是錢；要是他不給你預備貨物，我給你預備好了。﹂

　　﹁媽要做好事，越快越好；現在正是行好的時候呢。﹂

　　母親的愛子心切，馬上打發僕人雇來綁馱子的苦力，打開倉庫，取出布帛，吩咐他們給兒子綁紮十馱布匹。

　　佘睦肅丁陪著客人談話，感到無限的快慰，可是回頭不見爾遼溫丁在園中招待客人，便問他的去向。有人對他說：﹁他騎騾回家去了。﹂他覺得奇怪，趕忙騎騾在後面追趕，一直奔到家中，見了綁紮妥貼的馱子，莫名其妙，詢問其中的緣故。老婆便對他敘述商人的兒子在席間諷刺爾遼溫丁的情況。他聽了安慰爾遼溫丁：﹁兒啊，出門是不得已的苦差事；穆聖說：﹃安居樂業是人生的樂事。﹄古人的遺訓，也不主張別鄉離井，奔波跋涉。這次你是決心要出去經商嗎？不肯打消這種念頭嗎？﹂

　　﹁我非去巴格達經營生意不可；要是這種心願不遂，我就換身苦行者的衣服，從此雲遊天下，去過流浪生活好了。﹂

　　﹁我滿家滿當，不少穿不缺吃，現款也很多，﹂他一面說一面帶爾遼溫丁去看庫中的錢財、貨物，﹁其他各城市按地方的大小都有我的資金和貨物。﹂他又把包紮妥當每馱值一千金幣的四十馱貨物指給他看，說道：﹁兒啊，這四十馱貨物和你母親給你預備的十馱，你一起帶去銷售吧；願你一路平安。不過此去你必須經過獅子林和野狗塹，那兩個地方古往今來死過無數過往的商旅，這是我替你擔憂放心不下的一樁心事。﹂

　　﹁爸爸，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匪首阿張龍率領的匪幫常出沒其間，劫財害命，過往商隊很少倖免。﹂

　　﹁衣食在阿拉的掌握之中，如果其中有我自己的一份，災禍是奪不走的。請你老人家放心好了。﹂

　　佘睦肅丁同意爾遼溫丁出去經營生意，父子一起騎馬去到販賣牲口的市場，預備購買騾馬和其他旅途上需要的東西，不期在市中與一個叫奧柯睦的故知邂逅相遇。奧柯睦跳下騾子，吻了佘睦肅丁的手，說道：﹁指阿拉起誓，老朋友，我們好久沒有來往了。﹂

　　﹁可不是嗎？早晚市價不同，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主顧呢。現在我老了，孩子也長大了。他決心要出去經營生意，但無可靠的人領導他，我實在放心不下。現在好了，我就當面請你來指導他吧。﹂

　　﹁很好；願阿拉為你而保佑他。﹂

　　佘睦肅叮噹面拜託奧柯睦，請他負責領導爾遼溫爾，說道：﹁這裡有一百金幣，拿去分給你的孩子吧。﹂同時囑咐爾遼溫丁：﹁兒啊，我不在的時候，奧柯睦老伯就等於你的父親；他說的話，你必須句句聽從，事事跟他老人家商量。﹂於是給他選購騾馬六十匹，以及旅途上所需要的帳篷、燈籠等各種物件，帶回家去，積極準備，並設席宴請賓客，替兒子餞行，深夜裡賓主才盡歡而散。

　　次日清晨，一切準備妥當。臨行，佘睦肅丁給爾遼溫丁一萬金幣，囑咐道：﹁兒啊，到了巴格達，你斟酌看吧，如果行情好，便迅速推銷貨物；要是行情不好，那不必忙，可以暫緩一步，拿這筆現款開支好了。﹂他囑咐著依依不捨，跟在馬幫後面，一直送到城外。說來事屬巧遇。當天白勒亨也運貨物出外經商，在城外和佘睦肅丁碰頭。佘睦肅丁也順便送行，囑咐他把舊欠的一千金幣兌給爾遼溫丁應用，並託他隨時照顧爾遼溫丁，說道：﹁把他當你自己的兒子看待吧。﹂

　　在旅途中的第一天，白勒亨囑咐爾遼溫丁的廚子不必起火，由他預備飲食招待爾遼溫丁和他手下的人員。白勒亨是一個比較活躍而經營廣泛的商人，在埃及、敘利亞、哈勒白和巴格達都有他的房屋。他們結隊而行，在旅途中繼續邁進。幾天之後，他們到了敘利亞，白勒亨的僕人奉命去到爾遼溫丁帳篷中，見他坐著閱讀，便走到他面前，吻他的手。爾遼溫丁問道：﹁你來做什麼？﹂

　　﹁我們主人向你問好，請你上他家裡去住宿。﹂

　　﹁待我和奧柯睦老伯商議之後再決定吧。﹂

　　爾遼溫丁和奧柯睦商量，打算上白勒亨家去住宿。奧柯睦對他說：﹁你別去。﹂於是他就婉言謝絕白勒亨的僕人。

　　商隊離開敘利亞，繼續向前，直到哈勒白時，白勒亨備辦菜餚，邀請爾遼溫丁赴宴。爾遼溫丁聽從奧柯睦老伯的指示，又婉言謝絕。

　　商隊經過哈勒白，在直達巴格達的旅途中趕路，在距巴格達只剩一天路程的途中，白勒亨又預備飲食，邀請爾遼溫丁赴宴。爾遼溫丁和奧柯睦老伯商量，徵求他的同意。奧柯睦勸止，他不聽，說道：﹁這次非去不可。﹂於是他腰中仗劍，披上罩袍，前去赴約。白勒亨殷勤接待他，向他問好，和他親切交談，接著擺出豐富的飲食，主客開懷大嚼，飽餐一頓。飯後，兩人坐著閒談；白勒亨嬉皮笑臉，狎邪成性，湊過去要親嘴，爾遼溫丁伸手制止他。

　　過了一會，白勒亨故態復萌，第二次要親嘴。爾遼溫丁憤然拔劍而起，罵道：﹁你這個老傢伙，無法無天，不畏罪孽，毫無人性。﹂他指著寶劍說，﹁你看，這是寄存在我手裡的非賣品，如果要出賣，必須先撿你為主顧。像你這樣無恥下流之輩，從此我們不和你同路了。﹂他大罵一通，拔腳就走，回到帳中，對奧柯睦說：﹁那傢伙是個壞種，從今天起，我不再跟他同路了。﹂

　　﹁孩子，我不是勸止過你嗎？教你別去，你可不聽我的吩咐。現在要是中途脫離他們，我怕會遇到危險；我們還是結隊而行吧。﹂

　　﹁我絕對不能跟他同行。﹂

　　爾遼溫丁堅決要離開白勒亨，便催促人馬，立刻動身，繼續趕路。到了獅子林，他準備在那裡停下露宿。奧柯睦不同意，說道：﹁別在這兒露宿，讓我們繼續再趕一程，也許能在日落之前趕到巴格達。巴格達人因為怕異教徒進城去破壞、搶劫，他們的書籍被拋到底格里斯河中去了，因此他們日落前關門，要到日出才開門呢。為安全計，我們必須趁日落前趕到巴格達。﹂

　　﹁老伯，我運貨物到這兒來，不是專為經營謀利，同時也是要讓這些地方的人看看我的事業罷了。﹂

　　﹁孩子，這是盜匪出沒的地方，我替你的生命和貨物擔憂著呢。﹂

　　﹁老人家，你到底是主人，還是僕從？我必須明天早晨進城，非讓巴格達人看看我的貨物，認認我爾遼溫丁不可。﹂

　　﹁我對你進了忠言；該怎麼辦，你自己決定好了。﹂

　　爾遼溫丁吩咐僕人卸下馱子，張起帳篷，在郊外宿營。夜間他起床便溺，見遠方隱約閃出光澤，覺得奇怪，對奧柯睦說：﹁老伯，你來看，那邊閃閃發光的是什麼東西？﹂

　　奧柯睦一骨碌爬起來，仔細打量，原來是槍刀劍戟反射出來的光澤。不一會，阿張龍率領的土匪就成群結隊蜂擁而至，面對財貨，歡喜若狂，叫道：﹁多麼美好的橫財呀！﹂

　　奧柯睦見匪徒氣勢洶洶，言語複雜，便見義勇為，挺身而出，喝道：﹁你們這些壞種，不得無理取鬧。﹂他話才說完，一個匪徒的寶劍便閃電般刺穿他的胸背，他即時倒下，死在帳篷外面。僕人們聞聲跑出帳篷，也一個個被匪徒殺死。爾遼溫丁眼看這種慘痛的遭遇，無法抵抗。最後，手下的人全都遭殃，貨物被搶劫一空，自己雖然留得一條生命，但也盡夠悲傷失望的了。他自言自語地嘆道：﹁為了你的財貨和你這身衣服，人家才來搶劫你、危害你的啊！﹂他氣得昏頭昏腦，脫下衣服，扔在地下，身上只剩一件襯衫。由於刺激過大，他的身體支持不住，昏倒在帳前的血泊中，染得遍身血跡，像被殺的死人一樣。

　　次日，白勒亨帶著人馬貨物，路經獅子林，發現爾遼溫丁的僕人全都遇害，爾遼溫丁躺在血泊中，身上只剩一件襯衫，心裡既高興而又覺得奇怪，問道：﹁是誰這樣對待你，使你落寞到這步田地？﹂

　　﹁這是強盜幹的好事。﹂

　　﹁你的身體算是被騾馬和貨物贖出來了。只要留得這條生命，財帛算得了什麼！你不必悲觀失望，我們一塊兒上巴格達去吧。﹂

　　白勒亨弄匹騾子給爾遼溫丁騎著，帶他到巴格達，招待在自己家中住宿。他又領他去澡堂沐浴，對他說：﹁孩子，錢財和貨物贖了你的生命；如果你事事依從我，你的損失，我願意加倍賠償你。﹂

　　從澡堂中出來，白勒亨帶爾遼溫丁去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中，擺出豐富的飲食，陪他吃喝。白勒亨狎邪成性，嬉皮笑臉地側著頭要親嘴。爾遼溫丁伸手阻止他，說道，﹁現在你還存著侮辱我的念頭嗎？我不是曾經對你說過：如果我要出賣這宗貨物，必先撿你為主顧嗎？﹂

　　﹁我預備給你騾馬、貨物和衣服，目的就是為此。﹂

　　﹁這是絕對辦不到的；請收下你的衣服，開門讓我走吧。﹂

　　爾遼溫丁從白勒亨家中出來，群狗追著他狂吠。他走投無路，茫無目的地一直向前，黑夜裡從禮拜堂門前經過，便溜進堂內，打算在走廊下暫時棲息一夜。他剛坐下，發現燈光迎面而來，仔細一看，見兩個僕人提著兩盞燈籠在前面照路，後面跟著一個面目清秀的老頭和一個青年。只聽得那個青年對老頭說：﹁指阿拉起誓，叔父，讓我和令嬡復婚吧。﹂﹁我不是三番五次地勸戒過你嗎？﹂老頭說，﹁你可堅持要同她離婚呀。﹂

　　他們經過走廊，老頭回頭見爾遼溫丁生得面如滿月，覺得奇怪，問道：﹁你是誰？﹂

　　﹁我叫爾遼溫丁，是埃及商界領袖佘睦肅丁的兒子。家父給我預備五十馱布帛，一萬金現款，帶來巴格達經營生意，路過獅子林，財貨被強盜搶劫一空。我流落到此，人地生疏，走投無路，因而在此暫時寄宿一夜。﹂

　　﹁孩子，倘若我給你一千金幣，和價值一千金的衣物及價值一千金的騾子，你願意不願意接受？﹂

　　﹁老伯，憑什麼你要給我這麼多的財物呢？﹂

　　﹁因為跟我在一起的這個青年，他是家兄的獨生子；我自己呢，也只有一個女兒，叫鄂娣媛，生得非常美麗。後來她同這個青年結成夫婦，他雖然愛鄂娣媛，鄂娣媛卻不鍾情於他，因此他發過三次休妻的誓言，結果弄得夫妻離異。事後，親戚紛紛前來說情，請求我准許他們復婚；可是要復婚，非照法定手續辦理不可。為了避免他人譏諷議論起見，我同意找個外鄉人來頂替，按復婚程序，舉行轉婚︻註︼儀式。你是外鄉人，很合我們的要求。跟我來吧，讓我把女兒暫時嫁給你；待明天你宣布和她離婚後，他們就可以復婚了。通過這樣的手續，我就把剛才提過的那些財物送給你。﹂

　　︻註︼按伊斯蘭教婚姻法規定，夫妻間因不睦而感情破裂，或因丈夫發過休妻誓言而離婚後，男婚女嫁，各聽自便。女的嫁後，如果新丈夫病故或因其他事故又離婚，如果女子本人和她前夫互相諒解自願復婚，復婚即為合法。可是後來有人遇已離婚的夫婦欲復婚者，便人為地佈置一套，替女的找個對象，舉行臨時婚姻，繼而男的宣布離婚，讓女的和其前夫復婚。這種辦法，阿拉伯文叫做﹁木斯臺浩魯﹂，即﹁轉為合法﹂的意思。因為找不到恰當的詞句，故勉強將﹁木斯臺浩魯﹂譯為﹁轉婚﹂。

　　爾遼溫丁隨老頭去見法官，辦理結婚手續，法官一見爾遼溫丁，便產生愛護心理。他問老頭：﹁你們來做什麼？﹂老頭回道：﹁我們來替我的女兒和這個青年辦理轉婚手續，請法官老爺在婚書上註明一萬金的聘禮，待明天他要是宣布離婚，我們送他一千金，以及值一千金的騾子和值一千金的衣服，如果他不肯離婚，非教他付出一萬金的聘禮不可。﹂

　　法官按照老頭提出的條件替他們辦了結婚手續，寫了婚書，立下憑據。老頭拿著婚書，給爾遼溫丁換上新衣，帶他去鄂娣媛家中，對她說：﹁兒啊，收下這份婚書吧；我已經把你許配給這個叫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的漂亮小夥子了；你好生侍候他吧。﹂他說著把婚書遞給鄂娣媛，然後匆匆歸去。

　　爾遼溫丁和鄂娣媛洞房花燭，過了一夜甜蜜的夫妻生活。次日清晨，爾遼溫丁對著嬌妻嘆道：﹁唉！歡樂剛開始，可想不到又教烏鴉給攫走了！﹂

　　﹁你這是怎麼說的？﹂

　　﹁賢妻哪！一會兒我就要和你分手了。﹂

　　﹁誰這麼說的？﹂

　　﹁令尊大人在婚書上給我規定了一萬金的聘禮，今天要是不能兌現，他們就帶我去見法官。如今我手中一個子兒沒有，哪能繳得出一萬金呀？﹂

　　﹁這種婚約是你自願的，還是他們強迫你的？﹂

　　﹁雖是我自願，可是我手中沒有錢呀。﹂

　　﹁事情簡單得很，你別害怕。這兒有一百金幣，你拿去用。倘若我手中有錢，你要多少我都給你。因為我父親溺愛侄子，把錢財都弄到他家中去，甚至連我自己的首飾也都弄走了。如果他們叫你去見法官，逼你離婚，你就問他們：﹃我頭天晚上才結婚，第二天就教人離異，這到底是哪個宗派的規定？﹄你得吻一吻法官的手，給他些好處，運動他一下，其餘的證人，也需要應酬，每人送給十個金幣，這樣，他們就幫你說話了。如果他們問你為什麼不離婚，為什麼接收原先規定的一千金幣的現款和騾子衣物，你就對他們說：﹃在我心目中，她的每根頭髮都值一千金幣，我絕不為貪財而宣布離婚。﹄如果法官教你繳出一萬金的聘禮，你就告訴他：﹃我手邊暫時不便。﹄這樣，法官和證人會同情你，憐憫你，會讓你緩期繳款的。﹂

　　爾遼溫丁夫妻正在計劃對策的時候，突然聽到敲門聲。他開門一看，原來是法官派來的差官，一見面便對他說：﹁令岳丈控告你，請你勞駕去法院裡走一趟！﹂爾遼溫丁塞給差官五個金幣，說道：﹁差官，到底是哪家的法律許可頭天晚上結婚，第二天便宣布離異的？﹂﹁我們這兒絕對不許這樣辦；﹂差官說，﹁你要是不諳法律，我代你辯護好了。﹂

　　爾遼溫丁隨差官去到法院，法官問道：﹁為什麼你不踐約休掉老婆，接受財物？﹂爾遼溫丁走到法官面前，吻他的手，暗中塞給他五十金幣，說道：﹁請問法官大人，我昨晚才結婚，今天要逼我宣布離異，這到底是哪家法律規定的？﹂

　　﹁伊斯蘭教的任何律例都是不許強迫離婚的。﹂

　　老岳父在旁聽了法官的答覆，對爾遼溫丁說，﹁你要是不願離婚，請交出一萬金的聘禮來好了。﹂

　　﹁請給我三天的期限好嗎？﹂

　　﹁不行，﹂法官說，﹁三天的期限太短，給你十天吧。﹂

　　在法官的裁判下，雙方同意限期十天；就是說十天後，爾遼溫丁應該交出一萬金的聘禮，否則就宣布離婚。爾遼溫丁心悅誠服地走出法院，順便買了肉、米、乳油等各種食品帶回家去，對妻子敘述法院中的情況。鄂娣媛聽了，喟然長嘆：﹁喲！一夜之中竟然發生這許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未來的事還多著呢，實在無法推測。今後，無論什麼災難臨頭，我們都得耐心忍受，因為每一夜是時日鏈索中的一環，它隨時孕育著奇異的事件呢。﹂於是她抖擻精神，把爾遼溫丁買回來的菜蔬做好，擺出來，兩口子無拘無束，開懷享受，安安靜靜、快快樂樂地吃飽喝夠之後，已經是黑夜降臨。這時候，兩口子心中無限快慰，一切憂愁苦惱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爾遼溫丁叫鄂娣媛彈唱一曲助興。鄂娣媛抱著琵琶，一面彈，一面唱，抑揚頓挫地唱了一支感動金石的動聽歌曲。他們夫妻正在融融陶醉的時候，忽然聽到敲門聲。鄂娣媛對爾遼溫丁說，﹁誰敲門？你去看一看。﹂

　　爾遼溫丁出去開門一看，只見四個苦行僧站在門前。他問道：﹁你們要做什麼？﹂

　　﹁我們是好品詩、愛聽琴、並從事苦修苦煉的外鄉人，求你讓我們在你家裡留宿一夜，明天清晨我們就走。我們是愛好音樂的，我們都記得許多詩詞歌賦。你行行好吧，願阿拉報答你。﹂

　　﹁這樁事，等我跟妻子商量商量再說。﹂

　　爾遼溫丁回到屋裡，說明情況。鄂娣媛說道：﹁開門讓他們進來吧。﹂爾遼溫丁開門歡迎他們進來，請他們坐在客室中，擺出飲食當上賓招待。可是他們不肯吃飲食，說道：﹁先生，我們的主要食糧是讚頌阿拉，傾聽音樂，我們不是為飽口腹才上這兒來的。剛才聽得府中有悅耳動聽的音樂，但是我們進來之後，歌唱也就中止了。請問剛才是誰彈唱？是府上的女奴，還是你的千金小姐？﹂

　　﹁剛才是我的妻子在彈唱。﹂爾遼溫丁回答著，把自己的身世和前後的遭遇敘述一遍，最後說道：﹁老岳丈逼我交出一萬金的聘禮，限十天的期限，到期不能兌現，我就得宣布和妻子離婚。﹂

　　﹁你放心吧，不必憂慮。我是修道院的道長，院中有四十位苦行僧，都在我的領導之下，我將向他們募集一萬金，送給你作為聘禮。現在請夫人彈唱一曲，讓我們聽了感覺興奮、快樂。因為音樂這種藝術，有的人聽了如同吃喝，有的人聽了如同服藥，有的人聽了如同飲酒，它能起很大的作用呢。﹂

　　原來到爾遼溫丁家中自稱苦行僧的那四位不速之客，是由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和他的宰相張爾蕃、朝臣艾博．努瓦士、刀手馬師倫喬裝改扮的。那是因為當天夜裡，哈里發心緒不寧，悶悶不樂，便對宰相張爾蕃說：﹁愛卿，我心裡不痛快，讓我們去城中走一趟，藉此消愁解悶吧。﹂於是四個人扮成苦行僧的模樣，來到城中。他們在爾遼溫丁門前經過，聽了彈唱之聲，很感興趣，為要明了個中的真實情況，才前來敲門投宿的。

　　他們在爾遼溫丁家裡傾聽音樂，暢所欲言地談心，愉快地過了一夜。黎明時，哈里發塞一百金幣在地毯下，安慰爾遼溫丁一番，然後告辭回宮。他們走後，鄂娣媛收拾打掃客室，發現地毯下面的一百金幣，拾起來遞給爾遼溫丁，說道：﹁拿去吧，這金幣是我在地毯下面發現的；這是那幾位苦行僧走前放在下面的，我們卻什麼都不知道。﹂

　　爾遼溫丁去市中買了米、肉、乳油、蔬菜及各種需要的食物，帶到家中，鄂娣媛烹調出來，夫妻二人坐著吃喝，清清靜靜地過得非常舒適。天黑時，燃上燈燭，二人相對促膝談心。爾遼溫丁念念不忘欠著的聘禮，長吁短嘆，對鄂娣媛說：﹁那幾位苦行僧答應給我的一萬金也不送來，其實他們是些窮光蛋呀。﹂他剛說完，苦行僧們已來到門前敲門。鄂娣媛聞聲說：﹁他們來了，快去開門吧。﹂爾遼溫丁開門迎接他們，問道：﹁你們答應給我募集的一萬金帶來了沒有？﹂

　　﹁事情沒有那麼容易。但這不要緊，你別害怕，若是阿拉願意，明天我們給你點石成金吧。喂！現在讓夫人唱一曲給我們聽，興奮興奮我們的心情，我們愛聽極了。﹂

　　鄂娣媛答應苦行僧的要求，用她那幽揚、清脆、婉轉得可以激動頑石的歌喉，高興快樂地彈唱了幾曲。他們聽了，嘖嘖稱道，怡然陶醉，樂不可支，頗有不知身在何處之感。當夜他們在一起聽琴歌唱，談古論今，快快樂樂地直到黎明，哈里發又暗暗地塞一百金在地毯下，安慰爾遼溫丁一番，然後告辭回宮。

　　哈里發帶著宰相、朝臣和刀手，扮成苦行僧的模樣，接連九夜去到爾遼溫丁家中，每夜聽了彈唱，互相暢談之後，臨行必留一百金在地毯下。可是到了第十天晚上，他們卻突然終止不去了。他們不去的原因是這樣的：哈里發知道爾遼溫丁的情況後，衷心憐憫而存心幫助他，因此他把當地一位知名的商人召進宮去，對他說：﹁托你給我預備五十馱埃及匹頭，每馱值一千金幣，其價格須標在貨物外面，同時還需要物色一個衣索比亞籍的僕人，一併送進宮來。﹂

　　商人受了哈里發的委託，積極準備，盡快地將匹頭、騾馬和僕人送到宮中，滿足哈里發的願望。哈里發得到需要的貨物和人馬，怡然自得。他給衣索比亞籍僕人一把金壺、一個金面盆，並用爾遼溫丁之父佘睦肅丁的口氣寫了一封信，一齊交給僕人，吩咐道：﹁你把這封信和這些貨物，一齊帶往商界領袖的住宅附近，交給爾遼溫丁。到那裡你一打聽，人家會告訴你他的住處的。﹂僕人唯命是從，小心翼翼地按照哈里發的吩咐去做。

　　爾遼溫丁兌款的期限十天已屆，現在是他應該兌現或者宣布與妻子離婚的時候了。鄂娣媛的前夫懷著滿腔熱望，前去找她父親說：﹁叔叔，我們去找爾遼溫丁，催他趕快宣布離婚吧。﹂於是叔侄兩人欣然去找爾遼溫丁辦交涉。到了爾遼溫丁門前，看見五十匹騾子馱著五十馱匹頭，還有一個黑僕人昂然騎著騾子趕著在走。他們眼看這種情景，覺得奇怪，問道：﹁這是誰的貨物？﹂

　　﹁這是我們主人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的貨物。他父親曾經辦了一批貨物，打發他運到巴格達來販賣，中途遇匪，貨物被劫一空；消息傳到埃及，他父親命我帶來匹頭五十馱，現款五萬金，金壺金盆各一具，作為抵償他的損失之用。﹂

　　﹁他是我的女婿，我帶你往他家去吧。﹂

　　爾遼溫丁在家裡如坐針氈，顧慮重重，感到十分憂愁的時候，忽然聽到敲門聲，便長嘆一聲，對鄂娣媛說，﹁賢妻，令尊大人不是從法官那裡便是從省長那裡差人來追問我了。﹂

　　﹁你出去看一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情。﹂

　　爾遼溫丁開門一看，原來是鄂娣媛的父親｜｜商界的領袖｜｜和一個活潑健壯的僕人騎著騾子站在門前。他問道：﹁什麼事呀？﹂僕人跳下騾子，吻他的手，說道：﹁我是埃及商界領袖佘睦肅丁的奴僕，是他打發我把這批貨物送來給你的。﹂他說著把一封信遞給爾遼溫丁。爾遼溫丁接過來，拆開一看，裡面寫道：

　　爾遼溫丁吾兒見字知悉：

　　噩耗傳來，知吾兒途中遇匪，財貨被劫，隨從死於非命。吾驟聞此，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幸吾兒生命無恙，實屬不幸中之大幸。所有犧牲之財貨，等於吾兒生命之贖價；爾當自尋解嘆，達觀為懷，不必斤斤計較，更不可因此而鬱結於衷。

　　今遣僕人瑟律睦攜帶埃及匹頭五十馱，衣物多種，金壺金盆各一具，兼程趕至巴格達，交爾作為此次損失之抵償，俾東山再起，繼續經營。

　　傳聞爾在巴格達，被人作為替鄂娣媛小姐轉婚之對象，指定聘金五萬金，此區區之數，已交僕人一併攜至巴格達，到時收用。家中自爾母以下皆平安無恙，勿以為念，此囑。

　　※※※

　　爾遼溫丁讀了家書，接受了財貨，回頭對岳丈說：﹁老人家，這五萬金幣請收下作為令嬡的聘禮，這五十馱匹頭，也請帶去銷售，所有的盈利，全都送給閣下，只望歸還本錢也就是了。﹂

　　﹁不，指阿拉起誓，我分文不能收受。至於聘禮，你同你妻鄂娣媛商量處置好了。﹂

　　爾遼溫丁和岳丈指揮著搬運貨物，安置妥貼，一起坐下休息，鄂娣媛問道：﹁爸爸，這些貨物是哪兒來的？﹂

　　﹁這些貨物一概都是你丈夫爾遼溫丁的主權，是他父親從埃及運來補償他途中的損失的；此外還有現款五萬金，金壺金盆各一具。至於你的聘禮，你同他商量，你們自己作主吧。﹂

　　爾遼溫丁打開箱子，取出現款，交給鄂娣媛，作為聘禮。鄂娣媛的前夫眼看這種情景，對老頭說：﹁叔叔，你催爾遼溫丁趕快宣布離婚，讓我和鄂娣媛復婚吧。﹂

　　﹁這談何容易！權柄在他手裡，要他宣布離婚，這是絕對不合法的。﹂

　　聽了老頭的回答，青年大夢初醒，憂愁苦悶，垂頭喪氣，回到家中，憂鬱成疾，臥病不起，不幾天就一命嗚呼。

　　爾遼溫丁收到財貨，感到無限的歡欣快慰，從此環境優越，手中有得是錢，買了許多日常生活必需的物品，開始與妻室過快樂如意的生活。妻室常辦出豐富的飲食，兩人坐著開懷吃喝、享受。有一次席間他對老婆說：﹁你瞧，那幾個荒唐無稽的苦行僧，他們冠冕堂皇，答應幫助我們，末了卻一個也不曾履行諾言。﹂

　　﹁你是商界領袖的大少爺，最近的過去手中還是一個子兒沒有，何況他們是些可憐的苦行僧，你怎麼能責怪他們？﹂

　　﹁如今阿拉賞賜我們財富，以後他們再來敲門，我可不讓他們進來了。﹂

　　﹁為什麼呢？如果他們不肯光臨，福利是不會自己跑到我們家裡來的。你忘了嗎，他們曾經每天晚上放一百金在地毯下接濟我們哩？以後只要他們肯來，你非開門歡迎他們不可。﹂

　　天黑了，屋裡剛燃上燈燭，就聽見敲門聲。鄂娣媛吩咐丈夫：﹁是誰敲門？你去看一看。﹂爾遼溫丁出去開了門，見苦行僧站在門前，便對他們說：﹁歡迎你們這幾位撒謊者，都請進來吧。﹂於是殷勤接待，請到客室裡，擺出飲食，陪他們吃喝，一面吃一面談笑，人人都歡喜快樂。飯後，苦行僧對爾遼溫丁說：﹁我們一直關心著你，現在你和令岳丈之間的糾葛怎麼樣了？﹂

　　﹁超乎需求之上，阿拉已經過多地補償我們了。﹂

　　﹁指阿拉起誓，這樁事我們一直在替你擔心著呢，只因手裡不便，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成全你，實在抱歉得很。﹂

　　﹁讚美阿拉，他已經解救我們了，這是由於家父最近派人送來現款五萬金，匹頭五十馱，金壺金盆各一具，還有些值錢的衣物，因此岳丈和我之間的糾葛得以迎刃而解，妻室和我之間的感情也更融洽了。我們彼此相親相愛，生活過得很好。這一切實在感激阿拉不盡。﹂

　　爾遼溫丁津津有味地敘述之後，哈里發起身出去便溺，宰相張爾蕃趁機走到爾遼溫丁面前，悄悄地對他說：﹁你知道現在你是在哈里發御前嗎？應當小心些，禮貌些。﹂

　　﹁我到底在哈里發面前有什麼失禮的地方？你們之中到底誰是哈里發呀？﹂

　　﹁剛才和你談話，現在出去便溺的那位苦行僧，他就是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我是他的宰相張爾蕃，這一位是他的朝臣艾博．努瓦士，這一位是他的刀手馬師倫。你多想一想吧，爾遼溫丁。你說吧，埃及和巴格達之間的距離有多遠？要多少日子才能走到？﹂

　　﹁遠著哪，要四十五天才能走得到。﹂

　　﹁你的貨物被劫到現在才不過十天，消息怎麼能夠傳到埃及呢？令尊大人怎能在十天內走完四十五天的路程給你運貨物來呢？﹂

　　﹁這麼說，先生，這些貨物是從哪兒來的呢？﹂

　　﹁這都是哈里發送給你的，因為他十分愛護你。﹂

　　爾遼溫丁和張爾蕃正在密談的時候，哈里發已經回到客室，爾遼溫丁誠惶誠恐地倒身跪下，吻了地面，說：﹁願阿拉保佑主上，願陛下萬壽無疆，俾庶民普沾陛下的福澤。﹂﹁恭喜你，爾遼溫丁，﹂哈里發說，﹁現在讓鄂娣媛唱幾支歌曲祝你脫難和新婚之喜吧。﹂

　　鄂娣媛興高采烈地抱起琵琶，一面彈一面引吭高歌，歌聲異常婉轉、清脆。哈里發和屬僚們聽了心曠神怡，樂不可支，大家歡歡喜喜地過了一夜。黎明時，哈里發預備回宮，臨行對爾遼溫丁說：﹁明天到宮裡來見我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願陛下福體康泰。﹂

　　次日，爾遼溫丁預備十個盤子，裝滿了珍貴的禮物，送到宮裡。哈里發坐在寶座上，一見爾遼溫丁，欣然說道：﹁歡迎你，爾遼溫丁。﹂

　　﹁主上，聖賢也不拒絕收禮；這十盤禮物是我獻給陛下的。﹂

　　哈里發收下爾遼溫丁的禮物，隨即命侍從取宮服賞賜他，並委他為巴格達商界的領袖，代替他岳丈的職位。他遵命就職視事。不一會，他岳丈也就來到宮中，見他身穿宮服，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埋頭工作，感到十分驚奇，因而徑向哈里發請示：﹁主上，這位青年身穿宮服，坐在我的辦公室裡，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我已經委他為商界的領袖。職位是隨時更換著的，不可能永久不變，所以你的職務被革除了。﹂

　　﹁主上處置得恰到好處。反正他是我們自己人，願阿拉差遣我們中間的正人君子管理眾人的事。我們之中多少精幹有為的青年，至今逐漸衰老而無用了！﹂

　　省長接到哈里發委任爾遼溫丁為商界領袖的通知，立即派人向宮中大小官員正式宣布消息，囑咐他們尊重他，服從他。繼而他又派人到城中把爾遼溫丁出任商界領袖的消息向庶民宣布。後來爾遼溫丁在城中開設一個鋪子，交給僕人經營管理，他本人則天天騎馬進宮去辦公。

　　有一天，哈里發的一個親信朝臣逝世，哈里發聽到噩耗，問道：﹁爾遼溫丁在哪兒？﹂爾遼溫丁奉命謁見哈里發，受到重賞，被委為親信朝臣，月薪一千金，隨時奉陪御駕，和哈里發同餐共飲，促膝談心。

　　爾遼溫丁服務宮廷，忠心耿耿，做事小心謹慎，博得哈里發的稱道。有一天，哈里發聽到禁衛軍首領逝世的噩耗，便賞賜爾遼溫丁，委他擔任禁衛軍首領的職務。已故禁衛軍首領沒有妻室兒女，哈里發吩咐爾遼溫丁，﹁你去安葬他，他的遺產和奴僕也都歸你繼承。﹂

　　爾遼溫丁做了禁衛軍首領，把手下的人馬分為左右兩隊，艾哈默德．戴乃孚和哈桑．舒曼兩人分別擔任隊長，各帶四十名壯士，雄赳赳氣昂昂，每天輪流著跟爾遼溫丁在宮中執勤，保衛哈里發。

　　爾遼溫丁升任禁衛軍首領後，任勞任怨地為宮廷服務。有一天，他公畢回到家中，妻子燃上燈燭，和他坐談一會，然後起身料理家務。當時爾遼溫丁獨坐房中，突然傳來一聲狂叫。他聞聲奔出房門，只見鄂娣媛僵然躺在地上。他伸手試探，發覺她的心臟停止跳動，已氣絕身死，同時，間壁他岳丈也因為聽到叫聲，出來探望，問道：﹁我兒爾遼溫丁喲！你家裡出了什麼事情？﹂

　　﹁啊喲，岳父哪！事情不好，我妻突然死了。這有什麼辦法呢！為了敬重死者，我們趕快準備喪葬吧。﹂

　　次日，爾遼溫丁和他岳父，翁婿兩人互相安慰、勸解一番，然後舉哀送葬。爾遼溫丁從此身穿喪服，在家居喪，終日悲哀哭泣，哈里發不見爾遼溫丁，向宰相張爾蕃打聽他的消息，問道：﹁愛卿，爾遼溫丁為什麼不進宮來辦公？﹂

　　﹁主上，他妻子突然死了，因此他居喪在家，終日悲哀哭泣。﹂

　　﹁我們應該去慰問他，向他致意。﹂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哈里發帶著張爾蕃和其他的侍從騎馬去到爾遼溫丁家中親切慰問。爾遼溫丁趕忙起身迎接，跪下去吻了地面，表示感謝。哈里發安慰他，﹁你的損失，願阿拉更好地補償你。﹂

　　﹁謝謝陛下，願陛下萬壽無疆。﹂

　　﹁我來問你，爾遼溫丁，為什麼你不照常進宮去辦公？﹂

　　﹁內人新喪，我心中萬分難過，打不起精神來啊。﹂

　　﹁她是回到阿拉御前去的，你用不著悲哀，悲哀哭泣是沒有好處的。﹂

　　﹁主上，除非我氣絕身死，埋葬在她身旁，否則我是不能不悲哀的。﹂

　　﹁阿拉教萬物新陳代謝，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也絕不是人力和金錢所能轉移或挽救的。﹂

　　哈里發和宰相安慰、勸解爾遼溫丁一番，然後告辭回宮，臨行囑他快快恢復常態，繼續進宮去辦公。

　　次日，爾遼溫丁抑制愁情，騎馬進宮，去到哈里發面前跪下。哈里發起身迎接，讓他坐在一旁，安慰他說：﹁爾遼溫丁，你今天是我的客人，我留你在宮裡和我一塊兒吃飯。﹂於是帶他去到後宮，對一個非常寵幸的名叫姑圖．谷祿彼的宮女說：﹁爾遼溫丁的元配夫人叫鄂娣媛，為人溫和賢淑，善於治家，且能體貼丈夫，因此他感到溫暖、快活。可惜紅顏薄命，她已經死了，因此他悲觀厭世，痛不欲生。今天我請他吃飯，要你趁機會給我們精精彩彩地彈唱幾支動聽的歌曲，替他消愁解悶。﹂

　　飯後，姑圖．谷祿彼遵從哈里發的吩咐，彈著琵琶，唱了幾支非常動聽的歌曲。哈里發問道：﹁爾遼溫丁，你覺得這個宮女的歌喉如何？﹂

　　﹁鄂娣媛的聲音比她的美，不過在演奏方面她的造詣很高，她的彈唱能動天地而感金石呢。﹂

　　﹁這麼說，你欽佩她嗎？﹂

　　﹁欽佩極了。﹂

　　﹁指我的生命和祖先的墳墓起誓，我把她和她的奴婢全都送給你。﹂

　　當時爾遼溫丁認為哈里發是在和他開玩笑。

　　次日，哈里發上朝之前，先對姑圖．谷祿彼說：﹁我把你送給爾遼溫丁了。﹂繼而他吩咐宮中的人預備駝轎和腳夫，把姑圖．谷祿彼和她的奴婢、衣服什物送到爾遼溫丁家去。姑圖．谷祿彼聽了哈里發的吩咐，沾沾自喜，非常快樂，因為她和爾遼溫丁見面後，早已一見傾心，能夠做他的夫人，實在覺得快樂、榮幸。

　　姑圖．谷祿彼帶著四個婢女、兩個太監和箱籠什物去到爾遼溫丁家中，以主婦的身分，吩咐兩個太監：﹁你們兩人，各抬一把椅子，分別坐在大門兩旁；爾遼溫丁回來時，你們起身迎接，吻他的手，對他說：﹃奉主上的命令，我們太太姑圖．谷祿彼和奴婢們都來到府中；如今太太在房裡等候大人呢。﹄﹂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太監諾諾遵命。

　　當天爾遼溫丁公畢回家，見門前坐著兩個太監，覺得奇怪，心裡想：﹁這也許不是我自己的家吧，否則，就是發生什麼事故了？﹂當他正在遲疑、彷徨、踟躕不前的時候，兩個太監肅然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趨前迎接，吻他的手，說道：﹁我們是在宮中侍奉姑圖．谷祿彼太太的奴僕。太太向大人致意，並吩咐稟告大人：太太和她的婢僕奉主上的命令前來府中侍候大人；現在請大人到房中見太太去。﹂

　　﹁勞兩位進去回稟太太，我竭誠歡迎她；可是但凡她在屋裡的時候，我是不便進去的。因為屬於御用之物，那是不適合奴婢享受的。此外，再勞兩位問一問太太，她在宮裡每天主上為她開銷多少金錢。﹂

　　太監遵從爾遼溫丁的吩咐，回到屋裡，把他的話原原本本地轉告姑圖．谷祿彼。太太聽了，回道：﹁每天花一百金幣。﹂太監誠惶誠恐地轉了出來，傳達太太的回話。爾遼溫丁聽了想道：﹁我實在不需要主上賞我姑圖．谷祿彼，讓我為她開支這筆錢呀。然而事到頭上，這是沒有辦法拒絕的。﹂

　　爾遼溫丁事出無奈，勉為其難，小心翼翼地奉承姑圖．谷祿彼，每天照例為她開支一百金的生活費，可是始終對她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他為此事曾找機會向宰相張爾蕃訴苦，說道：﹁我妻逝世後，主上不曾對我表示一點同情悲哀心情，卻把姑圖．谷祿彼賞給我；我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沒有別的意思；如果不是特別關照、愛護你，主上也不會把她送給你了。﹂張爾蕃向他解釋。

　　﹁可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和她婚配呢。﹂

　　﹁這是為什麼？﹂

　　﹁大人哪，但凡屬於主子享受之物，奴婢是不應該染指的。﹂

　　自從姑圖．谷祿彼送到爾遼溫丁家中之後，他雖然小心翼翼、無微不至地奉承她，然而內心總是感覺惴惴不安，誠惶誠恐，顧此失彼，因而有一天違反慣例，不曾進宮辦事。哈里發覺得奇怪，對宰相說：﹁張爾蕃，為了解除爾遼溫丁的憂愁苦悶，要他安心做事，我才把姑圖．谷祿彼賞給他；現在他為什麼反而疏遠我們呢？﹂

　　﹁主上，古人說得好：﹃碰到愛人，忘了主人。﹄這是千真萬確的。﹂

　　﹁也許他有苦衷，讓我們去看看他吧。﹂

　　哈里發和張爾蕃微服出宮，一直去到爾遼溫丁家中。爾遼溫丁知道哈里發駕臨，趕忙起身迎接，吻他的兩手，殷勤接待。哈里發見他滿面愁容，問道：﹁爾遼溫丁，你為什麼這樣憂愁苦悶？﹂

　　﹁主上，凡屬御用之物，奴婢是不適於享受的。直到今天，我還沒有和她見面呢。懇求主上還是把她帶回宮去吧。﹂

　　﹁我要見一見她，待我跟她談話之後再說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哈里發去到房裡；姑圖．谷祿彼一見便起身迎接，並跪下去吻了地面。哈里發問道：﹁他正式跟你締結婚約沒有？﹂

　　﹁沒有，還沒有締結呢。﹂

　　哈里發吩咐送姑圖．谷祿彼回宮，隨即向爾遼溫丁告辭，臨行囑咐他：﹁以後別疏遠我們吧！﹂

　　姑圖．谷祿彼回宮後，爾遼溫丁如釋重負，當晚高枕無憂，安安逸逸地睡了一夜。次日，他輕鬆愉快地騎馬進宮去辦公。為了解決他的婚姻問題，哈里發命財政大臣取一萬金幣交給宰相張爾蕃，並吩咐他：﹁我命你親身往奴市去，以一萬金的代價，買個美麗的姑娘，送給爾遼溫丁為妻。﹂

　　張爾蕃遵循哈里發的命令，帶爾遼溫丁一起往奴市去物色姑娘。說來事屬巧遇，那天省長哈利德也攜帶大少爺往奴市去買奴隸，跟宰相碰在一起。原因是這樣的：省長哈利德個子高大，英勇過人，文武雙全，可是他的兒子哈補祖勒睦卻生得奇醜、低能，活到二十歲還不會騎馬。有一天他母親對他父親說：﹁老爺，兒子長大成人，我們應該給他娶親了。﹂

　　﹁呃！他那副樣子，又髒，又醜，又傻，誰家的女子願意嫁他呀？﹂

　　﹁既然如此，到奴市去買個女奴匹配他就成了。﹂

　　因為這個緣故，哈利德父子和宰相以及爾遼溫丁在奴市中碰在一起，彼此都看中一個窈窕美麗的姑娘。宰相開口出一千金，經紀人便開盤議價，走過去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亞瑟美娜。﹂

　　當時哈補祖勒睦看中亞瑟美娜，一心妄想著她，對他父親說：﹁爸爸，買這個姑娘給我吧。﹂他父親說：﹁兒啊，你若看中她，過去還價好了。﹂於是他去問經紀人：﹁她的身價有人出多少錢？﹂

　　﹁出過一千金。﹂

　　﹁我出一千零一金。﹂

　　經紀人徵求爾遼溫丁的意見，他立刻表示願出二千金；於是雙方競買，哈補祖勒睦每增一金，爾遼溫丁便增一千金，因而競爭越來越激烈。省長的兒子生氣，詢問經紀人：﹁和我競買的到底是誰？﹂

　　﹁少爺，宰相張爾蕃要買姑娘給爾遼溫丁，已經出到一萬金了。﹂

　　雙方競買的結果，亞瑟美娜的主子願以一萬金的代價出賣姑娘。爾遼溫丁兌了款，當眾人的面對亞瑟美娜說：﹁為了人道，我釋放你，恢復你的自由，正式娶你為妻。﹂於是洋洋得意地帶著亞瑟美娜揚長而去。這時候哈補祖勒睦一聲喊叫起來：﹁姑娘哪兒去了？﹂她被爾遼溫丁以一萬金的代價買走了，經紀人說，﹁他已經恢復她的自由，預備和她結婚呢。﹂

　　哈補祖勒睦受了刺激，非常失望，回到家中，臥病不起，茶不思，飯不想。他母親見他氣息奄奄，十分憂愁難過，說道：﹁兒啊，願你快快恢復健康；你病得疲弱不堪，到底是為什麼呢？﹂

　　﹁娘，把亞瑟美娜買來給我吧。﹂

　　﹁等賣花的來，我給你買一束亞瑟美娜︻註：素馨花。︼好了！﹂

　　﹁我不是要聞香的亞瑟美娜，我是要那個叫亞瑟美娜的美麗姑娘；因為父親不肯把她買給我啊！﹂

　　做娘的聽了兒子的願望，氣憤不過，跑去質問丈夫，﹁老爺，你為什麼不把那個叫亞瑟美娜的女奴買給兒子？﹂

　　﹁凡是適於主子享受的，做奴婢的就不該妄想非分；我哪裡有力量買她！她給禁衛軍的首領買走了。﹂

　　哈補祖勒睦躺在床上，不吃不飲，輾轉不能成寐，病勢一天比一天嚴重。他母親守在床前，束手無策，絕望到極頂，正在感覺憂愁苦悶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老太婆，仔細一看，原來是匪徒古蒙古睦的母親。她的兒子古蒙古睦原來是一個掘壁洞、揭屋頂，專幹偷竊、擾亂治安的聞名的壞種，後來又當兵吃糧，因為盜竊武器被省長送進王宮治罪。哈里發判他死刑，他表示懺悔，決心改過自新，懇求宰相搭救他。宰相可憐他，替他說情，請求從寬處罰。哈里發問道：﹁這種損人利己、擾亂治安的壞蛋，你為什麼要替他說情？﹂

　　﹁求主上赦免他的死罪，把他監禁起來也就夠了，因為監獄就是犯人和仇敵的墳墓，創設監獄的人確是聖哲之輩。﹂

　　哈里發允准宰相的請求，從輕發落，判他無期徒刑。古蒙古睦戴著腳鐐手銬，關在監獄中，他的母親去看他，埋怨道：﹁我不是屢次告誡你，教你改邪歸正，洗心做人嗎？﹂古蒙古睦回道：﹁娘，命運如此，事到如今，後悔也不濟事。以後母親找個機會去見省長太太，請她求省長搭救我吧。﹂

　　那天古蒙古睦的母親來到省長家中，見省長太太愁容滿面，悶悶不樂，隨口問道：﹁太太，你為什麼憂愁苦悶？﹂

　　﹁因為我兒哈補祖勒睦沒有希望了。﹂

　　﹁願少爺吉慶平安！他到底怎麼樣了？﹂

　　省長太太把兒子的情況說了一遍。老太婆聽了，說道：﹁要是有人想法使少爺轉危為安，挽救他的生命，那麼太太對這樣的人怎麼報答呢？﹂

　　﹁你有什麼辦法嗎？﹂

　　﹁我的兒子古蒙古睦被判無期徒刑，關在獄中。現在請太太裝飾打扮起來，高高興興地去見省長，說你有重要的事跟他商量，教他向你宣誓，然後對他說：﹃獄中關著一個叫古蒙古睦的犯人，他可憐的老娘前來苦苦哀求，請你在哈里發面前替他說情，放他出來改過自新，洗心做人，贍養他的老娘。﹄﹂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省長太太聽從老太婆的指使，去到丈夫面前，照老太婆教她的話說了一通。省長果然向老婆發誓，答應她的要求。次日晨禱後，省長去到獄中，對古蒙古睦說：﹁古蒙古睦，對於過去的罪孽，現在你懺悔沒有？﹂

　　﹁我已經向阿拉懺悔過，經常心口如一地說：我改過自新了，祈求阿拉饒恕我的罪過吧。﹂

　　省長把鐐銬鋃鐺的犯人古蒙古睦帶到宮中，晉見哈里發，跪在御前，預備替古蒙古睦說情。哈里發問道：﹁你要請求什麼？﹂省長把古蒙古睦引至哈里發面前，哈里發一見犯人，問道：﹁古蒙古睦，你至今還活著？﹂

　　﹁主上，賤命還殘存著呢。﹂

　　﹁哈利德，你為什麼帶他到這兒來？﹂

　　﹁他的老娘無人贍養，非常可憐，因此臣不揣冒昧，前來替他說情，懇求主上饒恕他的罪過，恢復他的自由。以往的罪行，他已誠心懺悔，決心改邪歸正，洗心做人。懇求主上赦免他，讓他回到軍中服務，戴罪立功。﹂

　　﹁以往的罪行你知道悔悟嗎？﹂哈里發問古蒙古睦。

　　﹁主上，我早就向阿拉懺悔過了。﹂

　　哈里發滿口應允，赦免古蒙古睦的罪過，吩咐鐵匠開掉鐐銬，準他回到軍中服務，告誡他好好工作，小心做人，不可再做違法犯罪的事。

　　古蒙古睦蒙王恩赦免，感激涕零，吻了哈里發的手，穿上制服，回到軍中。他母親見兒子恢復自由，歡欣快樂，前往省長家中，感謝省長太太的恩情。省長太太對她說：﹁讚美阿拉，你的兒子總算平安出獄了。可是你怎麼不教他想法把亞瑟美娜弄來做我兒子哈補祖勒睦的妻室呢？﹂

　　﹁我告訴他，叫他想辦法好了。﹂老太婆答應著告辭回家。她見兒子喝得醉眼矇矓，趁機對他說：﹁兒啊，你能夠出獄，恢復自由，這全是省長夫人的功勞；希望你想法害死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把他老婆亞瑟美娜弄來做她兒子哈補祖勒睦的妻室，報答她的恩情吧。﹂

　　﹁這是很容易的事，今晚我就想辦法。﹂

　　當天正是月初，哈里發照例在初一的晚上和祖白玉黛娘娘在一起過夜，藉此機會釋放一個婢僕，或者做些其他的慈善事情。當天夜裡他習慣於把念珠、蠅拂、戒指、繫金鏈鑲寶石的一盞名貴金燈和脫下的宮服一起放在便殿中，交給太監看管，然後進王后宮中過夜。古蒙古睦趁此良宵，耐心等到更殘夜靜，人們都入夢了，這才右手握劍，左手持鐵鉤，偷偷摸摸，躡手躡腳地闖到哈里發的便殿，豎起梯子，用鐵鉤向上一掛，沿梯攀緣上去，揭開天窗，溜到殿中，用迷藥麻醉了兩個酣睡的太監，擄了哈里發的衣服、念珠、蠅拂、手帕、戒指和金燈，然後沿原路退出，一溜煙跑到爾遼溫丁家中。當時爾遼溫丁和嬌妻亞瑟美娜雙雙睡得正熟。古蒙古睦去到院落中，揭開地上的一塊雲石板，挖個洞，把一部分御用之物放在洞中，再原樣蓋上石板。一切佈置妥貼，然後匆匆回家，洋洋得意地說道：﹁事情弄妥貼了，現在該我在這盞燈下痛痛快快地喝幾杯了。﹂

　　次日清晨，哈里發從夢中醒來，進便殿去換衣服，只見兩個太監被麻醉得昏昏沉沉，酣睡不醒，他的衣物已不翼而飛。看著這種情景，他不由得大發雷霆，喚醒太監，顧不得一切，隨身穿著紅色睡衣奔上朝廷。宰相張爾蕃趨前朝拜，跪下去吻了地面，說道：﹁願阿拉保佑主上，摒除一切災難。﹂

　　﹁宰相！災難可大著呢！﹂

　　﹁發生什麼意外了嗎？﹂

　　哈里發對宰相詳細敘述遺失衣物的經過。這時候省長從容進宮早朝，古蒙古睦跟隨侍候。當時哈里發餘怒未息，一見省長，突然問道：﹁哈利德！巴格達城中的情況怎麼樣了？﹂

　　﹁城中安靜如常。﹂

　　﹁你撒謊！﹂

　　﹁主上，這是為什麼呢？﹂

　　哈里發敘述遺失衣物的經過，最後吩咐道：﹁我要你迅速破案，找回遺失的全都衣物。﹂

　　﹁主上，醋蟲是從醋中生長出來而寄生在醋中的；這樣的深宮大院，外人是萬萬進不來的。﹂

　　﹁你要是不把遺失的衣物尋找回來，我就判你死刑。﹂

　　﹁主上，請先判古蒙古睦死罪，再判我死刑吧！因為他是警官，那般叛徒們的行為，他最清楚不過。﹂

　　古蒙古睦聽了省長之言，趕忙趨前奏道：﹁懇求主上替我說情，教省長饒恕我。至於這樁偷竊案，我一定根據線索，調查偵緝，保證全部破案。不過懇求主上派兩位法官兩位證人協助我，因為那班偷盜的人，無法無天，主上、省長和其他任何人都不在他們的眼裡。﹂

　　﹁你需要的人可以派給你；你應該先檢查王宮內部，然後順序檢查相府、禁衛軍首領的官邸，如此由上而下，必有破案之時。﹂

　　﹁主上的吩咐真是金玉良言；此次犯竊盜案的也許會是陛下的心腹人，或者是某官吏豢養的親信。﹂

　　﹁指我的生命起誓，偷竊犯即使是我的兒子，我也非處死他不可。﹂

　　古蒙古睦立即進行偵緝，帶著法官、證人，手中拿著堅木杖、鐵杖、銅杖和鋼杖，每種各三根，精神抖擻，威風凜凜地開始檢查王宮內部，接著順序檢查相府，來到爾遼溫丁的官邸。爾遼溫丁聽見喧嘩嘈雜的聲音，開門一看，見是省長們站在門前，覺得奇怪，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省長便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他。爾遼溫丁聽了說：﹁請到我家裡來檢查吧。﹂

　　﹁抱歉得很，我的大人，你是主上的心腹，豈有不忠不義之理！﹂

　　﹁不礙事，請你們檢查吧。﹂

　　於是省長率領法官、證人走進屋去；古蒙古睦隨在後面，大搖大擺，昂然踱到院落中，站在埋藏御用之物的那塊雲石板上，持杖一戳，戳破了石板，板下隱約露出衣物，便大聲叫道：﹁啊喲！這是好事情哩！我們到了此地，阿拉就給我們掘開寶藏了！來，各位來看吧！﹂

　　省長、法官和證人們聞聲過來一看，發現御用的衣物全都埋在地下，不禁相顧失色。繼而他們聯名寫了報告，陳述在爾遼溫丁家中找到衣物的經過，蓋上私章，即時呈報哈里發，同時下令逮捕爾遼溫丁，取下他的纏頭，綁住他的臂膊，宣布沒收他的財產。古蒙古睦趁機把身懷有孕的亞瑟美娜弄到家中，交給他母親說：﹁娘，快把她送往省長家中去吧。﹂

　　亞瑟美娜被老太婆送到省長家中，大少爺一見便跳將起來，歡喜若狂，嬉皮笑臉地向她撲了過去。亞瑟美娜即刻從腰裡抽出匕首，對哈補祖勒睦說：﹁你敢碰我，我先殺了你，再自刎而死，我們同歸於盡好了。﹂

　　﹁你為什麼要殺我的兒子？﹂

　　﹁我問你這條老母狗：一個女人嫁兩個丈夫的道理是出自哪家的法律？狗彘憑什麼能夠混入獅群呀？﹂

　　哈補祖勒睦受了刺激，病勢增加，飲食不進，氣息奄奄，終日臥病呻吟。他母親絕望之餘，遷怒亞瑟美娜，說道：﹁你教我兒憂愁失望到這步田地，我非重重地懲罰你不可。你的丈夫爾遼溫丁非被絞死不可了。﹂

　　﹁為了愛情，我是不怕犧牲性命的。﹂

　　省長太太剝掉亞瑟美娜身上的細軟和首飾，換給她一身粗布衣服，逼她到廚房裡做苦役，罵道：﹁罰你每天在這兒劈柴，剝蒜，燒火做飯。﹂

　　﹁任何苦差事我都願意做，我只是不願意見你兒子的面。﹂

　　省長把爾遼溫丁押到宮中，交給哈里發發落。哈里發一見衣物，問道：﹁衣物是從什麼地方找到的？﹂省長回道：﹁都是從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家中找到的。﹂哈里發怒形於色，拿起衣物一看，不見金燈，問道：﹁爾遼溫丁，那盞金燈哪兒去了？﹂

　　﹁衣物不是我偷的，我不知道，也不曾看見；我什麼都不清楚。﹂

　　﹁你這個叛徒！我親近你，你為什麼疏遠我？我信任你，你為什麼背叛我？﹂

　　哈里發在盛怒之下，斷然判處爾遼溫丁死刑。省長差人去城中宣布爾遼溫丁的罪狀，發布處死的告諭。民眾成群結隊，集合在刑場上等著看熱鬧。

　　這時候，禁衛軍的隊長艾哈默德．戴乃孚正和手下的人在御花園中談笑、消遣，園丁突然趕到他面前，吻他的手，對他說：﹁你坐在樹蔭叢中，腳下流著清泉，逍遙快樂，可是朝中發生的重大事變，你卻不知不曉啊！﹂

　　﹁發生了什麼事情？﹂

　　﹁禁衛軍的首領爾遼溫丁被人逮去上絞架去了。﹂

　　﹁哈桑．舒曼，﹂戴乃孚轉問他的同事，﹁你可有什麼辦法？﹂

　　﹁爾遼溫丁與竊盜案無關，這是仇人誣陷他的。﹂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呢？﹂

　　﹁若是阿拉願意，我們快去救他吧。﹂

　　哈桑．舒曼說著，急忙跑到牢獄中，對獄吏說：﹁給我一個該處死刑的罪犯吧。﹂獄吏撿出一個犯了死罪的犯人交給他。哈桑．舒曼拿布捂起他的面孔，然後由戴乃孚和阿里．鄒伯谷攙著混入刑場，走到絞刑架下。戴乃孚伸腿攔住劊子手，劊子手抬頭一望，對他說：﹁走開，讓我執行任務。﹂

　　﹁該死的傢伙！爾遼溫丁是受人誣陷的，你把這個人拿去代替他吧。﹂

　　戴乃孚把犯人交給劊子手拿去處死，換走了爾遼溫丁，領他回去藏在家裡。爾遼溫丁得救，免於死難，十分感激，說道：﹁我的好部下，願阿拉重重酬報你。﹂

　　﹁爾遼溫丁！你幹的這是什麼勾當？老話說得好：﹃即使你是奸徒，對親信你的人，也該盡忠成仁。﹄哈里發委你為近臣，指你為忠信，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為什麼要偷他的衣物呢？﹂

　　﹁我的好部下，指阿拉起誓，那不是我偷的。我無罪，我也不知道這種壞事是誰做的。﹂

　　﹁這顯然是仇人幹出來的。幹這種勾當的人，遲早是要受懲罰的。事到如今，爾遼溫丁啊，巴格達這個地方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所謂有強權無公理。被強暴尋釁的人，其苦難是無止境的。﹂

　　﹁這麼說，我應該上哪兒去呢？﹂

　　﹁亞歷山大是個好地方，那兒生活舒適安靜；我送你上亞歷山大去吧。﹂

　　﹁聽明白了，依你就是。﹂

　　戴乃孚迅速準備一番，帶著爾遼溫丁出走，臨行吩咐哈桑．舒曼：﹁你好生注意，如果主上問我，告訴他我巡視去了。﹂於是他們離開巴格達，踏上旅程。他們路經葡萄園，冒險從替哈里發做工的猶太人手中偷了兩匹騾子，每人騎一匹，趕到伊亞斯，在旅店中寄宿一夜。次日，賣了一匹騾子，另一匹寄在店中，隨即乘船航行，一帆風順地到達亞歷山大。

　　戴乃孚和爾遼溫丁來到亞歷山大城中，行在街上，發現人群擁擠，走過去看熱鬧，原來是經紀人在那裡替官家拍賣一家沒收來的鋪子；已經出到九百五十金。爾遼溫丁參加競買，以一千金幣的代價買了下來，作為安身度日的處所。他開門進去一看，有床有被；裡面還有一間倉庫，庫中儲藏著漂石、香料、繩索、箱籠、皮囊、玻璃珠、貝殼、馬鐙、剪子、刀、針和其他的雜貨，一望而知是一間古董鋪。爾遼溫丁坐在鋪中，感到歡喜、快慰。戴乃孚對他說：﹁這間鋪子和裡面的什物全都是你的了，從此別悲觀厭世，好生經營下去吧，阿拉對生意人是另眼看待的。﹂他陪他在鋪中住了三天，天天安慰他，勸他忍耐；第四天決心要走，臨行對他說：﹁我走了，你安心住在這兒，好生經營生意。待我回到巴格達，仔細調查研究，找出陷害你的歹人，而哈里發也回心轉意時，再給你送好消息來。﹂

　　戴乃孚離開亞歷山大，乘船回到伊亞斯，牽出寄在店中的騾子，騎著兼程趕回巴格達，和哈桑．舒曼以及手下的人見面言歡，問道：﹁哈桑，我走後，主上問過我嗎？﹂

　　﹁沒有，主上沒有問你，你別焦心。﹂

　　哈里發找回遺失的衣物之後，感到高興、快樂，怡然自得地對宰相說：﹁張爾蕃，爾遼溫丁做出這種不忠不義的事，你的看法如何？﹂

　　﹁主上用絞刑懲罰了他，那是他的罪孽，咎有應得。﹂

　　﹁他被絞死，我要親自去踏看他的屍體。﹂

　　﹁主上要去踏看，我們侍候您，請啟駕吧。﹂

　　哈里發隨宰相走出宮殿，去到刑場，舉目一望，見吊在絞刑架上的屍體不是爾遼溫丁，驚而問道：﹁愛卿，這不是爾遼溫丁呀！﹂

　　﹁何以見得不是爾遼溫丁？﹂

　　﹁爾遼溫丁是個矮個子，這卻是一個高個子呀！﹂

　　﹁受了絞刑的人，屍首是比原來的身體要抽長些。﹂

　　﹁爾遼溫丁是個小白臉，這卻是個黑漢啊！﹂

　　﹁主上難道不知道，死人的顏色自然會變黑的？﹂

　　哈里發吩咐放下屍體，見他的足跟上刺著兩位先賢的姓名，感到驚奇，對宰相說：﹁張爾蕃，爾遼溫丁是個篤信的穆斯林，這卻是一個邪教徒呀！﹂

　　﹁讚美未見能知的阿拉，他到底是不是爾遼溫丁，現在我們無從識別了。﹂

　　哈里發將信將疑，吩咐把屍首抬去埋葬；從此爾遼溫丁這個人也就漸漸地被人忘記了。

　　亞瑟美娜在省長家中寧可終日勞累，做苦工度日，不願和哈補祖勒睦見面。哈補祖勒睦鬱結苦惱，病勢有增無減，終於喪了性命。亞瑟美娜在苦難的生活中，一直熬到妊娠期滿，生下一個男孩，眉清目秀，像月兒那樣美麗可愛。當時同她一起生活的女僕問她：﹁你打算給他取個什麼名字？﹂

　　﹁要是他父親還活著，該由他給孩子取名；現在我就叫他艾士龍吧。﹂

　　亞瑟美娜哺乳兒子，待他年滿兩歲，能自由行動時斷了奶。有一天她在廚房裡工作，艾士龍離開母親，自己玩耍，爬上樓梯，一直去到省長房裡。省長見了，覺得可愛，把他抱起來放在膝上，仔細端詳，發現他的相貌和爾遼溫丁完全一模一樣，不禁絕口讚美阿拉造化之妙。

　　亞瑟美娜回頭不見兒子，趕忙尋找；但找遍各處，不見兒子的蹤影。最後找到樓上，見省長抱著孩子，顯出一副愛憐的面孔。孩子見了母親，掙扎著要奔過去，省長卻緊緊地摟著不放，對亞瑟美娜說：﹁丫頭，你過來！這是誰的兒子？﹂

　　﹁這是我的兒子，是我心頭上的果子。﹂

　　﹁那麼他父親是誰呢？﹂

　　﹁他的父親是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可現在他變成你的兒子了。﹂

　　﹁爾遼溫丁本來是個叛徒呀。﹂

　　﹁但願他能夠擺脫叛徒這個罪名；其實他為人忠厚，不會做叛徒的。﹂

　　﹁等這個孩子長大懂事的時候，告訴他我是他的爸爸，他是我的兒子。﹂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省長愛護艾士龍，當親生的兒子撫養，請先生教他讀書寫字。艾士龍在省長的教育下，專心攻讀，進步很快。他每見省長，必喊著父親，說長道短，以為省長就是他的生身之父，彼此非常親熱。待他年紀漸長，省長給他預備操場，買了馬匹、器械，教他學習騎射和各種武藝戰術。艾士龍按部就班，認真學習；當時他年剛十四歲，已精通武藝，得到武士稱號，遠近聞名，交遊日廣。有一天他和古蒙古睦邂逅相遇，交談之後，彼此結為朋友。他隨古蒙古睦走進酒店，見他掏出一盞寶石金燈，擺在桌上，在燈光下面痛飲。當時艾士龍被金燈吸引著，非常羨慕，對古蒙古睦說：﹁把這盞燈送給我吧。﹂

　　﹁不能給你。﹂

　　﹁為什麼？﹂

　　﹁這盞燈呀，它害過幾條人命呢。﹂

　　﹁誰為它死了？﹂

　　﹁從前有個叫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的到巴格達來，做了禁衛軍首領，他就是為這盞燈而喪命的。﹂

　　﹁他的情況如何？他喪命的原因是什麼？﹂

　　﹁你原來有個哥哥，叫哈補祖勒睦，二十歲時，你父親帶他去奴市買奴隸……﹂古蒙古睦就把事件的經過：哈補祖勒睦如何害病喪命，爾遼溫丁如何被陷害而吊死，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艾士龍聽了，心裡想：﹁也許那個叫亞瑟美娜的女奴就是我的母親，說不定我的生身之父就是被害的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於是他悶悶不樂地和古蒙古睦分手離開酒店。在回家的路上，他碰見了戴乃孚和哈桑．舒曼。戴乃孚望著他的面孔，嘆道：﹁讚美萬能的阿拉！﹂哈桑．舒曼聽了，問道：﹁老兄為何讚歎？﹂

　　﹁為了艾士龍這個孩子的相貌啊；他和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沒有絲毫分別。﹂繼而他問艾士龍：﹁艾士龍，你母親是誰？﹂

　　﹁我母親叫亞瑟美娜。﹂

　　﹁孩子，你快快活活地過活吧！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是你的生身之父，回去問你母親，你就知道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艾士龍回到家中，向他母親打聽父親的下落；他母親對他說：﹁省長哈利德是你的父親呀。﹂

　　﹁不，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才是我的父親呢。﹂

　　﹁兒啊，這是誰告訴你的？﹂她忍不住傷心哭泣。

　　﹁是禁衛軍隊長戴乃孚告訴我的。﹂

　　亞瑟美娜終於對兒子敘述過去的種種遭遇，最後說道：﹁兒啊，現在真假全都分辨出來了；你要知道，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是你的生身之父，然而撫養你的卻是省長哈利德，所以他認你為他的兒子。兒啊，你要是遇見禁衛軍隊長戴乃孚，求他替你父親報仇吧。﹂

　　艾士龍英俊有為，聽了父親的遭遇，忍無可忍，痛定思痛，急急忙忙跑去找禁衛軍隊長戴乃孚，恭恭敬敬地吻他的手。戴乃孚問道，﹁你怎麼了，艾士龍？﹂

　　﹁現在我明白了，我父親是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陷害我父親的人，求你替我報仇。﹂

　　﹁誰陷害了你父親呀？﹂

　　﹁是竊賊古蒙古睦陷害我父親的啊。﹂

　　﹁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見他身邊帶著哈里發那盞跟衣物一塊遺失了的寶石金燈，我問他要，他不肯給，對我說，﹃為這盞燈，害過幾條人命呢。﹄後來他把跨牆入宮，偷竊御用衣物，拿去埋在我父親家中危害我父親的一切經過，全都告訴我了。﹂

　　﹁既然如此，你回家去，待省長穿軍服出去檢閱演武時，求他給你一套軍服穿起，帶你去參加檢閱。你到了哈里發面前，他必然要問你希望他賞你什麼；那時候你對他說：﹃希望主上替我報殺父的冤仇。﹄如果他對你說：﹃你父親哈利德還活著呢。﹄你就說：﹃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才是我的父親，省長哈利德不過從小撫養我罷了。﹄接著你把竊賊古蒙古睦盜竊御用衣物的經過報告主上，求主上派人前去搜查。﹂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次日，省長整理衣冠，預備進宮，謁見哈里發，艾士龍趁機對他說：﹁爸爸，給我一套軍服，像你這樣穿戴起來，讓我隨你進宮去吧。﹂省長果然給他穿起軍服，帶他進宮，陪哈里發去到郊外，坐在帳篷中閱兵。兵士排著整齊的隊伍，奏樂的、騎射的、打彈球的，五花八門，正演得熱鬧精采的時候，混在軍中的一個奸細，企圖謀殺哈里發，趁人們不注意時，用棒照準哈里發打個彈球過去。幸而艾士龍站在哈里發面前，彈球落在他臂上，立刻被打倒。哈里發忙起身扶起他，讓他坐在椅上說：﹁願阿拉保佑你，艾士龍。﹂於是下令逮捕打彈球的奸細，解到帳前，親自審問：﹁是誰指使你來幹這種暗殺事情的？你是我的仇人，還是我的心腹？﹂

　　﹁我是你的仇人，早就存心謀殺你了。﹂

　　﹁這是為什麼呢？難道你不是穆斯林嗎？﹂

　　﹁不，我是異教徒。﹂

　　哈里發下令處死奸細，並對艾士龍說：﹁告訴我，艾士龍，你希望我賞你什麼？﹂

　　﹁希望主上替我報殺父的冤仇。﹂

　　﹁你父親還健在人世呢。﹂

　　﹁誰是我父親呀？﹂

　　﹁省長哈利德是你的父親呀。﹂

　　﹁主上，他不是我的父親，我不過從小被他撫養罷了；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才是我的生身之父呢。﹂

　　﹁這麼說你父親是個叛徒了。﹂

　　﹁但願他能夠擺脫叛徒的罪名！請問他生前有什麼地方不忠於主上的？﹂

　　﹁他偷了我的衣服什物。﹂

　　﹁主上，我父親並不是叛徒。請問陛下，遺失的衣物找回時，那盞寶石金燈一塊兒找到沒有？﹂

　　﹁始終沒有找到。﹂

　　﹁我親眼看見那盞金燈在古蒙古睦手裡，我問他要，他不肯給我，對我說：﹃為了這盞燈，害死幾條人命了。﹄後來他還把哈利德的兒子哈補祖勒睦害病和他本人被釋放的經過告訴了我；盜竊御用衣物的就是他，陷害我父親的也是他。現在求主上做主，替我報殺父的冤仇吧。﹂

　　聽了艾士龍的控訴，哈里發環顧左右，吩咐道：﹁去把古蒙古睦逮來。﹂繼而問道：﹁禁衛軍隊長戴乃孚在哪兒？﹂戴乃孚應聲走到哈里發面前，接著古蒙古睦也被押到。哈里發吩咐戴乃孚：﹁檢查他吧。﹂戴乃孚伸手從他袋中掏出寶石金燈，哈里發見了大吃一驚，問道：﹁奸徒啊！這盞寶石金燈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是我買的，主上。﹂

　　﹁在哪兒買的？誰能做出這樣的寶石金燈賣給你？﹂

　　古蒙古睦受了拷打，支持不住，招出盜竊御用衣物和寶石金燈的口供。哈里發聽了供詞，痛定思痛，喝道：﹁奸徒啊！你為什麼做出這種歹事，教我把忠心耿耿的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給誤殺了呢？﹂於是他下令把古蒙古睦和省長哈利德都逮捕起來。哈利德身在縲絏之中，真如大夢初醒，說道：﹁主上，臣實在冤狂。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是我奉主上的命令吊死他的，當時這些情況我一點也不清楚，這都是我的妻子和古蒙古睦母子的陰謀，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又對艾士龍說：﹁艾士龍，你從小在我膝下長大，我等於你的義父，你救救我吧。﹂

　　艾士龍替他向哈里發求情。哈里發問道：﹁這孩子的母親在哪兒？﹂

　　﹁她在我家裡。﹂

　　﹁我命令你把她的衣服首飾全都賠還她，恢復她的名分、地位，把爾遼溫丁被封的房屋和被沒收的財產全都歸還艾士龍繼承享受。﹂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後來哈里發問艾士龍：﹁艾士龍，告訴我吧，你希望我賞你什麼？﹂

　　﹁希望主上讓我們父子團圓聚首。﹂

　　﹁唉！孩子哪！﹂哈里發傷心哭泣起來，﹁你父親已經被絞死，不在人世了。指我的祖宗三代起誓，要是有人告訴我爾遼溫丁還活在世上，我可以使他得到他所期望的任何報酬。﹂

　　聽了哈里發的誓願，戴乃孚趨前跪下，吻了地面說：﹁懇求主上給我保證吧。﹂

　　﹁我保證你就是。﹂

　　﹁給主上報喜吧：忠誠的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如今還活在人世呢。﹂

　　﹁你說什麼？﹂

　　﹁指主上的生命起誓，我的話是真的；是我用一個犯了死罪的犯人代替了爾遼溫丁，把他送往亞歷山大，給他開了個古董鋪，讓他在那兒過活的。﹂

　　﹁我命你去請他回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哈里發給戴乃孚一萬金作為路費，命他前往亞歷山大迎接爾遼溫丁。

　　爾遼溫丁在亞歷山大經營古董鋪，鋪中那些殘貨眼看就要賣光了。有一天，他傾出袋中剩餘的玻璃珠子，發現其中有一顆約莫一握大的珠子，有一條金鏈繫著，珠上共分五面，每面鏤著蟻跡似的符咒。他用手指把周圍摩擦一會，卻不見什麼動靜，便自言自語地說：﹁這也許是瑪瑙石。﹂於是把它掛在鋪中出賣。有一天，一個商人從他鋪前經過，看見掛著的珠子，便走過來問他：﹁請問先生，這顆珠子賣不賣？﹂

　　﹁這珠子和鋪中的東西全都出賣。﹂

　　﹁八萬金幣賣不賣呢？﹂

　　﹁不賣。﹂

　　﹁十萬金幣賣不賣呢？﹂

　　﹁十萬金幣賣給你，兌錢給我好了。﹂

　　﹁亞歷山大城中有匪徒壞人，因此我的錢沒帶在身邊。你隨我到我船上去吧，到那兒我兌錢給你，並且送你一些各地出產的布帛，好嗎？﹂

　　爾遼溫丁把珠子交給商人，鎖上鋪門，把鑰匙交給鄰居，囑咐道：﹁這把鑰匙寄存在你這兒，我要跟這位商人上船去取款。要是我的朋友戴乃孚來找我，你把鑰匙交給他，告訴他我取了貨款就回來。﹂於是他隨商人去到船上。商人請他坐在椅上，兌款給他，並送給五匹布，對他說，﹁來吧，先生！我請你吃點東西或喝杯茶，休息一會。﹂

　　﹁要是方便，給一杯水喝好了。﹂

　　商人吩咐端來果子露，杯中放了迷藥，爾遼溫丁一喝，立刻被麻醉，昏迷不省人事。僕人把他連人帶椅一齊抬到艙中，馬上張帆啟碇，一帆風順地駛離港口，去到海中，這才吩咐把他抬出來，拿解藥一燻，恢復他的神志。他矇矓蘇醒過來，問道：﹁我是在什麼地方呀？﹂

　　﹁你落在我手中了。當初你要是堅持不賣，我一定會給你增加價錢呢。﹂

　　﹁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船長，要把你帶到我們國裡去。﹂

　　正當船長和爾遼溫丁談話之時，海中突然出現一隻商船，船長便吩咐把船駛過去，用鐵鉤把商船鉤住，水手們一哄湧了過去，把商船中的貨物和四十個穆斯林搶擄過來，然後急忙開船，向芝嫩瓦逃竄。到了芝嫩瓦，船長登陸，急急忙忙奔往格羽突尼宮中和一個戴面紗的女人見面。女人問他：﹁那顆珠子和它的主人帶來了沒有？﹂

　　﹁都帶來了。﹂

　　﹁給我珠子吧。﹂

　　船長把珠子交給女人，匆匆回到港口，吩咐僕人放炮，報告他們平安歸來的消息。國王聽了炮聲，知道船長回來，出宮和他見面，問道：﹁此次旅行的結果如何？﹂

　　﹁一切都很順利；我們搶了一隻商船，擄來四十一個穆斯林商人。﹂

　　﹁把他們通通帶進宮去。﹂

　　國王吩咐後和船長騎馬回到宮中，接著爾遼溫丁和四十個穆斯林俘虜枷鎖鋃鐺地被解到宮中，在國王和官員面前受審。他們中的第一個被押過去，國王問道：﹁穆斯林，你是從哪兒來的？﹂

　　﹁從亞歷山大來的。﹂

　　﹁劊子手，殺掉他吧。﹂

　　劊子手遵從國王的命令，手起刀落，結果了他的性命。於是接連著審一個，殺一個，一共殺了四十人，最後輪到爾遼溫丁。他眼看四十個穆斯林慘遭殺戮，感到傷心難過，暗自嘆道：﹁願阿拉憐憫你，爾遼溫丁，從此生命結束了。﹂國王問他：﹁你是從哪兒來的？﹂

　　﹁從亞歷山大。﹂

　　﹁劊子手，殺掉他吧。﹂

　　劊子手遵循命令，舉起寶劍，正要殺爾遼溫丁的一剎那，忽然有個態度威嚴的老太婆走到國王面前，國王一見便起身迎接。她對國王說：﹁主上，我不是吩咐過你，待船長抓來俘虜，留一兩個人在教堂中使喚嗎？﹂

　　﹁你老人家要早來一會那就好了，現在把殺剩的這個俘虜給你帶去吧。﹂

　　老太婆回頭望望爾遼溫丁，問道：﹁你願意到教堂裡去服役呢，還是讓國王殺死你？﹂

　　﹁我願意去教堂裡服役。﹂

　　老太婆帶爾遼溫丁離開王宮，去到教堂裡。爾遼溫丁問她：﹁要我在這兒做些什麼？﹂

　　﹁每天清晨起床，趕五匹騾子去到山中，砍五馱乾柴馱回來，送進廚房去；然後捲起地氈，灑掃洗擦地板；然後篩二斗五升小麥，磨為細麵粉，做成麵餅；再篩一斗扁豆磨碎、煮熟，分裝在三百六十六個盤中，每個僧侶分給一盤。此外還需灌四池水，用木桶濾過。這就是你每天在教堂中照例應做的事情。﹂

　　﹁這些事務比死還困難，求你把我送進宮去，讓國王殺死我吧。﹂

　　﹁你做著試一試，如果能夠忠於職責，我可以搭救你，否則再讓國王殺你不遲。﹂

　　沒奈何，爾遼溫丁終於抑制憂愁苦悶情緒，小心翼翼地在教堂中服役。那裡有十個癱瘓的瞎子，一會兒這個索取這樣，一會兒那個要求那樣，經常使喚他，把他當奴隸差遣，對他說：﹁教堂中的奴僕呀！願基督賜福你。﹂因此他終日忙碌，顧此失彼，而且老太婆監視得很嚴，隨時責難他，問道，﹁你為什麼不忠於職分？﹂

　　﹁我有幾雙手能夠做完教堂中所有的事情啊？﹂

　　﹁瘋子！我教你到這兒，原來就是要你工作的。﹂老太婆罵他一頓，隨即給他一根頂端裝著十字架的銅禪杖，說道：﹁孩子，你帶著此杖出去找人來幫忙吧。在大街之上，無論碰到何人，即使是省長也罷，你對他說：﹃為了天主基督，我要你進教堂去服役。﹄他是不敢違拗你的。你吩咐他篩麥、磨麵粉、做麵餅，供僧侶們吃喝。誰敢違拗命令，就重重地打他，不必害怕。﹂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爾遼溫丁聽從老太婆的吩咐，每天持杖往外面去找人到教堂中為基督服役，城中的人上至王公大人，下至販夫走卒，差不多都被他找過。時日過得很快，不知不覺，也就過了十七年。有一天老太婆進教堂對爾遼溫丁說：﹁今天你到外面去吧。﹂

　　﹁要我上哪兒去？﹂

　　﹁上酒館或朋友家去過一夜好了。﹂

　　﹁為什麼要驅逐我呢？﹂

　　﹁霍絲妮．瑪利亞公主要來參觀教堂，因此不能讓閒人碰見她。﹂

　　爾遼溫丁遵從老太婆的命令，當她的面往外走，表示離開教堂，心裡卻暗自想道：﹁我不出去，非看公主一眼不可。﹂於是悄悄地在一處可以偷看教堂內部的地方躲藏起來，等著偷看公主。一會兒，霍絲妮公主果然姍姍走進教堂。她像從雲霧中鑽出來的新月一般美麗，笑容可掬地對身邊一個女郎說：﹁你放心吧，鄂娣媛。﹂他仔細端詳，看出那個女郎原來是他死去的妻子鄂娣媛。繼而他聽見公主對她說：﹁來吧，鄂娣媛，為我們彈唱一曲吧。﹂

　　﹁公主必須履行諾言，使我達到希望目的，我這才肯唱呢。﹂女郎對公主說。

　　﹁我許過你什麼諾言呀？﹂

　　﹁你說要教我和我丈夫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團圓聚首啊。﹂

　　﹁鄂娣媛，你只管歡喜快樂，好好地唱一曲，就可以同你丈夫見面了。﹂

　　﹁他在哪兒？﹂

　　﹁他躲在屋裡，正在聽我們談話呢。﹂

　　鄂娣媛抱起琵琶，抑揚頓挫地彈唱了一支能夠激動金石的歌曲。爾遼溫丁聽了百感交集，抑制不住澎湃的激情，不顧一切地奔進教堂，抱著鄂娣媛不放。鄂娣媛一看，知道是她丈夫爾遼溫丁。夫妻久別重逢，彼此擁抱著，泣不成聲，雙雙暈倒。公主趕忙拿玫瑰水灑在他們臉上，救醒兩人，說道：﹁阿拉使你們夫妻團圓聚首了。﹂

　　﹁多謝公主的恩情。﹂爾遼溫丁說著回頭又問妻子：﹁鄂娣媛，你死了被我們埋在墳裡，為什麼你又活著回來了？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我沒有死，我是被女仙攫著一直帶到這兒來的。你們埋葬的那個屍體，是女仙轉化成的，待你們埋葬完畢，她就破墳飛回霍絲妮公主面前來了。我摔倒後慢慢蘇醒過來，睜眼一看，已置身在霍絲妮公主宮中。這位便是霍絲妮公主。我問她：﹃為什麼帶我到這兒來？﹄她說：﹃我有心和你丈夫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結為夫妻，你願意我做你的妹妹，一塊兒伺候爾遼溫丁嗎？﹄我說：﹃我同意；不過我丈夫他在哪兒？﹄她說：﹃阿拉給他的一生規定了一段坎坷曲折的路程，待他一步步走完那段路程，就一定會到這兒來的。在這離散期間，我們用彈唱歌舞來消磨時光，靜候阿拉的好安排吧。﹄於是從那時起，我就跟公主生活在一起，直到今天，總算是在殿堂之內和你團圓聚首了。﹂

　　鄂娣媛說罷，霍絲妮公主盯著爾遼溫丁，問道。﹁你願意我做你的一個眷屬，讓我們彼此結為夫妻嗎？﹂

　　﹁我是穆斯林，你是基督徒，我怎麼能娶你為妻呢？﹂

　　﹁我不是基督徒，而是穆斯林。十八年來我改奉了伊斯蘭教，謹守教律，對其他的宗教早就不聞不問了。﹂

　　﹁公主，我要轉回家鄉去呢。﹂

　　﹁我知道你一生要經歷一段坎坷的路程，待這段漫長的路程走完，必然會達到希望目的。你要知道，爾遼溫丁，你妻子生了一個兒子，名叫艾士龍，在哈里發御前繼承你的職位，已經年滿十八歲。現在真假已經分明，那樁盜竊御用衣物的無頭案已經破案，主犯古蒙古睦依法入獄。你要知道，是我把那顆珠子送到你鋪中的口袋裡，並且打發船長往亞歷山大去把你和珠子帶到這兒來的。那位船長是我的專使，我教他帶領一百人，扮成商人往亞歷山大去經營生意。那天他們把俘虜解進宮去，殺了四十人，輪到殺你的時候，我才使這位老人去救你的生命的。﹂

　　﹁你做了好事，願阿拉賞賜你。﹂

　　霍絲妮公主當爾遼溫丁的面，讀了信仰箴言｜｜我證實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重新舉行改信伊斯蘭教的手續。爾遼溫丁見她信仰堅定，言行一致，和對他表現的純潔愛情，便對她說：﹁告訴我吧：那顆珠子有什麼用處？你是從哪兒得到它的？﹂

　　﹁珠子是從魔術庫藏中取出來的，有五種作用，在緊要關頭它對我們的幫助可大著呢。先祖母是位魔術大師，精通各種符籙、咒語，能識別魔庫中的寶物，所以珠子才落到她手裡。我十四歲時，博覽群書，從書本中知道先知穆罕默德的使命，因而對他產生了信仰愛戴心情；知道宇宙萬物，除阿拉外，什麼都值不得膜拜，於是毅然決然虔心誠意地改奉伊斯蘭教，做虔誠的穆斯林。那時候先祖母氣息奄奄，臥病不起，臨終前把珠子傳授給我，諄諄解釋它的五種作用。先祖母過世前，父王求她替他問卜，希望知道吉凶禍福，明白他一生會不會發生什麼不測的禍患。祖母占卜後，告訴父王，說他要遭亞歷山大俘虜的危害。父王懷恨在心，發誓要殺光所有從亞歷山大獲得的俘虜，囑咐船長襲擊穆斯林的船隻，搶劫他們的財貨，屠殺所有的俘虜，或解來交給他處置。船長遵循他的命令，殺了無數無辜的生命。先祖母死後，我承繼她的衣缽，根據她的祕法，卜問自己的婚姻大事，以便知道將來嫁個什麼樣的人物。占卜的結果，知道我自己要和一個叫爾遼溫丁．艾彼．沙蒙特的忠信之人結婚。當時我心中感到無限驚奇，只得耐心地期待著，直到今天才算把你等來了。﹂

　　聽了霍絲妮公主的敘談，爾遼溫丁很受感動，答應娶她為妻，並對她說：﹁我還是希望回到老家去。﹂

　　﹁你既有這個願望，那就隨我來吧。﹂她說著帶爾遼溫丁去到宮中，把他藏在閨房裡，然後去見國王。國王對她說：﹁兒啊，為父心緒不寧，悶悶不樂，你來陪我飲酒解悶吧。﹂她遵從父命坐下，吩咐僕人擺上酒肴，父女兩人開懷暢飲。公主趁機勸酒，左一杯，右一杯，一直把國王灌得有幾分醉意，這才放迷藥在杯中，然後斟酒給他。國王喝了，倒了下去，昏迷不省人事。這時候，她趕快回到房中，對爾遼溫丁說：﹁跟我來吧，你的仇人喝了酒，教我拿迷藥把他麻醉了，現在你隨便處置他吧。﹂

　　爾遼溫丁隨霍絲妮公主走出閨房，見國王果然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於是迅速綁起他的手腳，再用解藥一燻，恢復他的神志。國王蘇醒過來，見公主和爾遼溫丁騎在他身上，心中感覺驚奇，說道：﹁兒啊，你這樣對待你的父親嗎？﹂

　　﹁如果你認為我是你的女兒，那麼丟掉基督，改奉伊斯蘭教吧。我因為發現真理，所以改奉伊斯蘭教，成為一個虔誠的穆斯林。我必須信奉真理，反對異端邪說。我改奉伊斯蘭教，純粹是為了信仰阿拉，除伊斯蘭教外，其他任何宗教我都不相信。現在回頭是岸，倘若你願意皈依伊斯蘭教，這是我們非常歡迎而盼望的，否則我就大義滅親，你是死有餘辜的。﹂

　　霍絲妮公主理直氣壯，對國王剴切敘談之後，爾遼溫丁也婉言勸解，可是國王剛愎、倨傲成性，不聽勸說。爾遼溫丁於是抽出匕首，切斷他的血管，結果他的性命，並把他歷來傷天害理，塗炭生靈的罪狀寫下來，擺在他的臉上，然後收揀宮中名貴而便於攜帶的財物，帶在身邊，匆匆回到教堂。霍絲妮公主取出珠子，用手指向有床圖的那方面一按，轉瞬間便有一張床出現在他們面前。她和爾遼溫丁、鄂娣媛三人一起坐在床上，說道：﹁床呀，根據珠上符咒的神通，你快帶我們升騰起來吧。﹂

　　隨著霍絲妮公主的吩咐，床果然飄飄蕩蕩地升騰起來，飛到一處荒無人煙的上空。公主把珠子有床圖的那面轉向地面，床便慢慢地落在地上。當時需要帳篷，公主用手指按著有帳圖的那面說：﹁給我們張起一個帳篷吧。﹂隨著她的吩咐，一會兒便有一個帳篷出現在她面前，他們便在帳篷中休息。由於這地方一片荒涼，沒有水草樹木，公主把珠子的四面轉向天空說：﹁憑著靈感神通，願此地長出草木，出現一條河渠吧。﹂隨著她的要求，轉瞬間荒涼的原野中果然草木叢生，清水在河渠中湍流。於是他們去到河中盥洗，並做禮拜；禱告畢，公主按著有食物圖形的那面說：﹁憑阿拉的名義，給我們預備一桌可口的筵席吧。﹂隨著她的祈求，立刻便有一桌豐富的筵席出現在她面前。於是他們圍桌吃喝，痛痛快快地飽餐了一頓。

　　國王被殺，霍絲妮公主帶著爾遼溫丁夫婦逃走之後，太子去到內宮，發現國王已死，僵臥在地上。他拾起爾遼溫丁留下的紙一看，明白個中底細，趕快尋找霍絲妮公主，卻不見她的蹤影，便一直跑到教堂中，向老太婆打聽她的去向。老太婆對他說：﹁昨天我就沒看見她了。﹂

　　太子急急忙忙奔到兵營，大聲疾呼：﹁官兵們！趕快預備戰馬吧。﹂隨即告訴他們國王被刺身死的經過，於是馬上帶領人馬跟蹤追尋。太子的追兵到了郊外，來到距公主的帳篷不遠的地方。公主發現被馬蹄踏起的灰塵，瀰漫在空中，接著又看見太子率領的追兵奔騰趕來，便問爾遼溫丁：﹁怎麼辦？你能和他們對壘嗎？﹂

　　﹁關於騎射和衝鋒陷陣的事，我一點也不懂。﹂

　　公主隨機應變，取出珠子，對準有兵馬圖形的那面一按，立刻便有一個雄赳赳氣昂昂、非常驍勇的騎士出現在陣前。他舞著鋒利的寶劍，迎頭痛擊，殺得太子的兵馬屍橫遍野，抱頭鼠竄。一場惡戰結束之後，公主對爾遼溫丁說：﹁現在我們到哪兒去？到埃及去呢，還是到亞歷山大去？﹂

　　﹁先到亞歷山大去吧。﹂

　　於是三人坐在床上，公主一按珠子，床升騰起來，在空中飛行，轉瞬到了亞歷山大。爾遼溫丁讓公主和鄂娣媛躲在郊外的山洞中，自己匆匆進城，帶來便服，給她們穿戴起來，然後一起進城，回到鋪中。

　　爾遼溫丁迅速收拾佈置一番，然後出去買食物，在街上剛好和禁衛軍隊長戴乃孚邂逅相遇，兩人擁抱著歡喜若狂，彼此寒暄。戴乃孚向他報喜信，告訴他他的兒子艾士龍已經二十歲了。他們一同回到鋪中，爾遼溫丁便對他敘述別後的遭遇。戴乃孚聽了感到無限的驚詫，並將宮中發生的事變和奉哈里發的命令前來接他的消息告訴他。兩人久別重逢，感到無限的快慰，高枕無憂地安然過了一夜。

　　次日，爾遼溫丁賣了鋪子，預備起程，對戴乃孚說：﹁我打算先去埃及，看望父母和親戚朋友，然後再回巴格達。﹂於是大夥坐在飛床上，由公主駕馭著飛到埃及，落在他家門前。他急急忙忙過去敲門，他母親在屋裡問道：﹁誰敲門呀？﹂

　　﹁是爾遼溫丁。﹂

　　聽說爾遼溫丁歸來，老父老母和婢僕奔了出來，前呼後擁地把他和其餘的人迎接進去，當上賓款待。爾遼溫丁久客他鄉，現在帶著妻子朋友歸來，和家人聚首言歡；親戚朋友聞信前來拜望他的絡繹不絕，門庭若市，熱鬧異常。

　　爾遼溫丁在家中和父母歡喜快樂地過了三天舒服如意生活，然後準備起身回巴格達。他父親依依不捨地說：﹁兒啊，你多年在外，現在不必再去奔波，留在家裡和父母安度餘年吧。﹂

　　﹁爸爸，我兒艾士龍還在巴格達，我不能把他扔在外面不管呀。﹂

　　爾遼溫丁一方面要侍奉堂上父母，養老送終，一方面必須照顧妻子。為了兩全其美，所以就把父母一起接往巴格達，以便侍奉晨昏，過團聚生活。

　　回到巴格達，戴乃孚進宮去銷差，報告爾遼溫丁回到巴格達的消息，並敘述他的遭遇。哈里發聽了，高興快樂，帶著艾士龍去看他，伸出手臂迎接他，把他摟在懷裡不放。後來他吩咐帶來古蒙古睦，把他交給爾遼溫丁說：﹁這是你的仇人，你隨便處置他吧。﹂

　　爾遼溫丁憤然抽出寶劍，一劍結果了他的性命。繼而哈里發邀請法官、證人，主持著替爾遼溫丁和霍絲妮公主締結婚約，舉行婚禮，並在宮中設下豐富的筵席，替爾遼溫丁洗塵，大宴賓客，盛況空前。最後委艾士龍為禁衛軍首領，賞賜有加。從此爾遼溫丁和父母妻子過團圓、愉快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二十四　哈悌睦．塔應育的故事

　　相傳慈善家哈悌睦．塔應育逝世之後，葬在一座高山頂上。他的子孫替他修建墳墓，在墳前鑿了兩個貯水池，並在水池之間建了一座披髮的少女石像。那座高山麓下有一條清澈的河流，山青水秀，景致異常優美。過往的旅客、騷人，經常在那兒留宿過夜，欣賞風景。只是每當夜闌人靜之時，山中經常出現淒慘、悲切的呼號、哭泣聲。到了清晨，人們懷著好奇心情，遍山尋找，但除了石像之外，卻什麼動靜也沒有。這件事始終是一個謎。

　　有一天侯睦葉爾國王祖勒．庫拉爾出巡，路經山麓，在山下留宿過夜。天黑之後，他聽見呼號、哭泣聲，便環顧左右，問道：﹁山中怎麼會有這樣淒慘的悲啼聲？﹂隨從回道：﹁山上是慈善家哈悌睦．塔應育埋骨之處。他的墳前有兩個水池和一座披髮的少女石像。凡是在這兒留宿過夜的人，經常能聽到這樣如泣如訴的悲啼聲。﹂

　　﹁哈悌睦．塔應育呀！﹂國王鄙然一笑，﹁今天晚上，我們是餓著肚子上你這兒來作客的。﹂他鄙夷地諷刺一句，隨即解衣就寢。

　　半夜裡國王祖勒．庫拉爾從夢中驚醒，驚惶失措，大聲呼喚，﹁來人哪！你們趕快把我的駱駝牽來吧！﹂隨從們聞聲醒來，一哄奔到國王面前，並遵循命令，即時把御用駱駝牽來，只見那匹駱駝觳觫、顫慄不已。繼而他們聽從吩咐，把駱駝宰了，一齊動手燒烤出來，大夥圍著飽餐了一頓。

　　隨從們陪國王祖勒．庫拉爾吃飽喝足，然後懷著驚奇心情，追問午夜吩咐宰殺御用駱駝的緣故，國王這才解釋道：﹁今夜裡我睡熟之後，夢中看見哈悌睦．塔應育手握寶劍，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說道：﹃蒙你光臨，我們可沒有什麼飲食招待你。﹄他說著手起刀落，使勁砍了我的駱駝一刀。我頓時驚醒過來，認為必須叫你們來宰掉這匹駱駝，否則牠是活不久的。﹂

　　次日清晨，國王祖勒．庫拉爾吩咐隨從收拾行囊，他自己同一個幕僚共騎一匹駱駝，然後離開山麓，繼續向前行進。當天正午，在旅途中，他和隨從們碰到一個青年迎面走來。那青年騎著一匹駱駝，手中還牽著另一匹駱駝。國王的隨從們挨過去問那青年：﹁你是誰？﹂

　　﹁我是哈悌睦．塔應育的兒子爾定育，﹂那青年剴切回答一聲，隨即反問道：﹁請問，侯睦葉爾國王祖勒．庫拉爾陛下現在哪裡？﹂

　　﹁喏！這位便是。﹂隨從們指著國王祖勒．庫拉爾回答青年。

　　爾定育立刻向前施禮，說道：﹁先父宰了御用駱駝招待陛下。現在我牽這匹駱駝來賠償被宰的御用之駝。陛下請來騎這匹駱駝吧。﹂

　　﹁這個消息是誰告訴你的？﹂國王驚而問道。

　　﹁昨夜晚，在夢中，先父前來對我說：﹃兒啊！侯睦葉爾國王祖勒．庫拉爾陛下要我請他客。我沒有飲食供他吃喝，所以宰了他的駱駝招待他。你快替我送一匹駱駝給他去騎吧。﹄我遵循先父的囑託，現在送駱駝來了。懇求陛下收下它吧。﹂

　　國王聽了爾定育的敘述，感到情況與他昨夜夢中的見聞前後吻合，因而非常欽佩哈悌睦．塔應育生前死後的慷慨、慈善行為，並衷心感謝他的優禮厚待。

二十五　國王馬爾諾．左一德和村姑、農夫的故事

　　二十五．一　一

　　相傳古代有個善良的國王，叫馬爾諾．本．左一德，為人慷慨慈祥，好打獵。有一天國王率領屬僚和僕從出去打獵。在山中待了很久，國王感到口渴，可是僕從忘了攜帶水囊，因而無水可喝。正當國王急需喝水解渴的時候，有三個村姑汲水歸來。她們每人頂著一個盛滿泉水的瓦罐，從獵場附近路過。國王走過去向她們要水喝。三個村姑毫不吝嗇，爭相拿水給國王喝，滿足他的要求。國王喝過水，決心報答村姑的恩情，但僕從們誰的身邊都沒攜帶銀錢。在荒山野外，倉猝間，一時想不出別的辦法，國王只好慨然從自己箭筒中，抽出金鏃箭一束，分別送給三個村姑，每人酬勞十支，表示衷心感謝她們。

　　村姑們收下國王賞賜的金鏃箭，歡喜若狂。其中一個姑娘對她的兩個同伴說：﹁姊妹們，這是國王馬爾諾．左一德特有的慷慨行為呢。今天咱們可走運了，讓咱們每人吟一首詩讚美他吧。﹂

　　那個村姑的提議，博得其餘二人的贊同，於是三個活潑伶俐的村姑，當場各吟詩一首，讚頌國王馬爾諾．左一德的慷慨行為。接著她們順序吟道：

　　　　一

　　　　他用金子鑄成箭鏃，

　　　　慨然向敵人射出，

　　　　讓被創者拔去治療傷口，

　　　　使陣亡的藉此穿上一套壽服。

　　　　二

　　　　這是放手廣施博濟的一名士兵，

　　　　他的恩惠普及到朋友和敵人之間。

　　　　他用黃金鑄成箭矢，

　　　　免得恩惠因戰事而受阻滯。

　　　　三

　　　　他不惜金鏃的利箭，

　　　　慷慨射向敵營；

　　　　讓帶傷的拿去醫治傷口，

　　　　陣亡者憑它購買壽衣。

　　※※※

　　二十五．二　二

　　另一天，國王馬爾諾．左一德照例率領屬僚和隨從出去打獵消遣。他們到了山中，找到一群羚羊，便分頭圍捕。國王本人跟蹤追捕一隻羚羊，跑了很遠的路程才射中羚羊。他下馬宰了射倒的羚羊，然後帶著獵獲物歸隊，中途碰到一個騎著毛驢趕路的鄉下人。他挨近那個鄉下人，親切地問候他，跟他交談起來，問道：﹁老鄉！你打哪兒來？要上哪兒去？有何貴幹？﹂

　　﹁我是從古雜爾屯來的。﹂鄉下人坦率地回答，﹁我們那個地方，幾年來老是乾旱，一直鬧饑荒，田地荒蕪，一點收成沒有，老百姓的生活艱苦極了。幸虧今年風調雨順，五穀豐收，我們莊稼人才有活路。我自己種了幾畦胡瓜，結實累累，還不到收割時期，便成熟了。當今咱們的國王馬爾諾．左一德慷慨仁慈，他的好名聲傳遍鄉裡。咱們應該尊敬、愛戴他，因此我特意摘了一些最好的胡瓜，送進城去，獻給國王嘗新，向他表示敬意。﹂

　　國王聽了農夫的談話，暗自喜歡，笑在心裡，說道：﹁你辛辛苦苦送胡瓜給國王嘗新，此去希望他給你多少報酬？﹂

　　﹁希望他賞我一千金。﹂

　　﹁假若他說這個數額太多了，你怎麼辦呢？﹂

　　﹁那就賞五百金吧。﹂

　　﹁假若他說五百金還是太多了呢？﹂

　　﹁那就賞三百金吧。﹂

　　﹁假若他說三百金還是多呢？﹂

　　﹁那就賞二百金吧。﹂

　　﹁假若他說二百金還是多呢？﹂

　　﹁那就賞一百金吧。﹂

　　﹁假若他說一百金還是多呢？﹂

　　﹁那就賞五十金吧。﹂

　　﹁假若他說五十金還是多呢？﹂

　　﹁那最低限度賞三十金好了。﹂

　　﹁萬一他說三十金還是多呢？﹂

　　﹁那我索性不要什麼，空著兩手，牽著我的毛驢，垂頭喪氣地轉回鄉下去。﹂

　　國王馬爾諾聽了農夫的回答，啟齒笑了一笑，快馬加鞭，趕到獵場，率領屬僚和隨從們，滿載而歸。回到宮裡，他吩咐守門的侍衛：﹁等一會如果一個騎匹毛驢、身邊攜帶胡瓜的農夫前來求見，那你讓他來見我吧。﹂

　　農夫懷著滿腔希望，不辭跋涉，辛辛苦苦地趕到城中，來至王宮門前。侍衛遵循國王的吩咐，毫不留難，欣然放他進宮去。農夫來到宮中，見國王坐在寶座上，婢僕成群，警衛森嚴，場面非常莊重嚴肅，因此他一點也看不出在山中他碰到的那個獵人，原來便是國王本人。他畢恭畢敬地行禮，問候國王。

　　國王和藹可親地和他交談，問道：﹁老鄉！你帶什麼進宮來了？﹂

　　﹁我送早熟的胡瓜給陛下嘗新來了。﹂

　　﹁那你希望我們給你多少報酬呢？﹂

　　﹁望陛下賞我一千金吧。﹂

　　﹁這個數目太多了。﹂

　　﹁那麼賞五百金吧。﹂

　　﹁五百金也多了。﹂

　　﹁那賞三百金吧。﹂

　　﹁還是多了。﹂

　　﹁賞二百金吧。﹂

　　﹁還是多了。﹂

　　﹁賞一百金吧。﹂

　　﹁還是多了。﹂

　　﹁賞五十金吧。﹂

　　﹁還是多了。﹂

　　﹁那賞三十金吧。﹂

　　﹁三十金還是多了。﹂

　　﹁啊！指阿拉起誓！﹂農夫喟然嘆道，﹁今天我在途中碰到的那個獵人，真是一個倒楣傢伙。三十金還嫌多，我可不再往下減了。﹂

　　國王聽了農夫的感嘆和咒罵，忍不住笑出聲來，但他立刻抑制激情，勉強恢復不動聲色的莊重態度。可聰明機警的農夫，察言觀色，從國王的音容笑貌裡，恍然大悟，知道國王馬爾諾原來就是他在山中碰到的那個獵人，說道：﹁喏！我的毛驢拴在王宮門外，要是陛下不肯賞三十金，我就告辭了。﹂

　　聽了農夫最後的談話，國王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差一點跌下寶座。最後國王吩咐管錢的，說道：﹁你給我預備一千、五百、三百、二百、一百、五十、三十等數額的金幣各一份，一齊拿來賞給這位老鄉吧。﹂

　　農夫聽了國王的吩咐，受寵若驚，目瞪口呆。結果他領了總數達二千一百八十金的一筆報酬，欣然滿載而歸。

二十六　勒埠推圖城的故事

　　相傳古代有一座叫勒埠推圖的古城堡，原是東羅馬帝國版圖內的一座故都。城中有一幢古老的堡壘，自古封閉著，從來不開放，而且每當該城一個統治帝王逝世，新王繼承王位的時候，必須在古堡門上新添一鎖，固封那幢堡壘。年深日久，歷來的統治帝王都相沿傳統習俗。到了後來，帝王封鎖古堡的鎖，已有二十四把之多。

　　勒埠推圖城經羅馬人統治二十四代之後，終於被異族攻陷、占領，從此該城改朝換代，後起的戰勝者，起而代替羅馬人的統治，稱孤道寡，赫赫不可一世。這個占領勒埠推圖城的異族帝王，決心打破歷代帝王統治該城的成規，要開啟城中的古堡，窺探堡中的祕密。

　　要開啟古堡的消息傳了出去，城中大嘩，尤其羅馬帝國的那幫遺老一致反對。他們說好說歹，苦口婆心地竭力勸阻，國王卻不理睬他們的意見。最後他們急起力爭，願意把他們的全部財產和積蓄，拱手奉送國王。但是也沒有能夠挽回國王開啟古堡的決心。他斬釘截鐵地說：﹁非打開堡壘，看個水落石出不可。﹂

　　國王毅然決然，按照他的意圖，取下古堡門上的二十四把鐵鎖，推開大門，親身進去踏看。他懷著好奇心情，深入古堡，首先發現的是一幅非常鮮明的壁畫。那幅圖畫畫的是戴纏頭的阿拉伯民族的形象。畫中人仗著寶劍，荷著長槍，騎著駱駝和戰馬，雄赳赳氣昂昂，栩栩如生，形象非常生動、逼真，令人百看不厭。同樣，在壁畫下面，擺著一件捲軸。國王順手拿起來，展開一看，見裡面寫道：﹁此堡開啟之日，即壁畫中之阿拉伯人征服彼城之時。以此警戒後人，切勿開啟堡門。﹂

　　當時國王讀了捲軸中的警語，莫名其妙，不知作何解釋。此外古堡中別無他物可供考察、研究，因而大失所望。後來據歷史記載，該捲軸所指將被阿拉伯人征服之城，原是在西班牙非常古老富庶的一個王國的京城。當翁米亞王朝哈里發韋立德執政時期，就在勒埠推圖城中的古堡被占領者打開的那個年頭，該王國被塔律古．本．宰亞督率領的阿拉伯人馬征服、占領。城破之日，國王慘死於戰禍，塔律古起而代之，統治、奴役他的人民，奪取他的豐富財產，僅僅珍珠寶石王冠，就超過一百七十頂以上，其他稀罕珍貴的寶物，數不勝數，數量之多，不言而喻。在王宮裡有一個無比高大、堂皇的殿堂，其廣闊的程度，可供騎士們演習、比武之用。裡面的陳設、器皿全是金銀製作的，式樣的精巧別致，簡直無法形容。裡面擺著一張翡翠餐桌，碗盞杯盤都是用黃金、橄欖石製造的。據說那張餐桌和食具，原是聖所羅門大帝的遺物，至今還原套保存在希臘某城市中。同樣舊約聖經聖所羅門的︽雅歌︾也珍藏在王宮裡。那冊︽雅歌︾是當代名手用希臘體工楷地寫在金葉子上，並拿珠寶玉石把封面嵌鑲、裝潢得非常美觀、富麗。此外宮中還珍藏著一部研究金石、草木、礦物的性質、特徵和用途，以及解釋符咒迷奧、分析煉金原理的萬寶全書。另外還有一部講述琢磨、嵌鑲珍寶玉石和調製毒藥、解毒劑等祕方的珍本。宮中的牆壁上掛著一幅非常精緻、細密的世界地圖和用合金特為聖所羅門大帝製造的、可以看到四海七洲影像的一面橢圓形的稀奇寶鏡。宮中還有兩個倉庫：一個儲藏著一種效用極高的煉金藥，可用一枚銀幣重的煉金藥，就能把一千個銀幣煉成一千個金幣。另一個倉庫裡珍藏的全是最名貴的紅玉石，數量之多，更僕難數。那些稀罕寶貴的勝利品全被塔律古搜括、收集起來，解往巴格達，獻給哈里發韋立德。接著阿拉伯人便散布在那廣袤富饒的地區。從此翁米亞王朝的版圖更廣闊了。

二十七　哈里發徐杉睦和牧童的故事

　　相傳哈里發徐杉睦．本．阿補督．麥立克．麥爾旺經常利用公餘時間入山打獵消遣。有一天他率領屬僚和隨從出去打獵，在山中發現一隻羚羊，便驅使獵犬沒命地追捕。中途碰到一個牧童，他大聲喝令牧童：﹁喂！小娃娃，快給我堵住羚羊吧！牠快要逃跑了。﹂

　　牧童若無其事地抬起頭來，瞧哈里發徐杉睦一眼，回道：﹁不識好歹的蠢傢伙！你看我年幼可欺，便大言不慚地隨便發號施令。你的言語粗暴得令人生氣，你的行為像蠢驢的舉動那樣卑鄙。﹂

　　﹁該死的小傢伙！﹂哈里發出乎意料地震驚，﹁難道你不認識我嗎？﹂

　　﹁你先不打招呼問候一聲，突然吆喝起來，就是你這種輕舉妄動、毫無禮貌的行為教我認識你是什麼樣的人的。﹂

　　﹁該死的小傢伙喲！告訴你吧：我是徐杉睦．阿補督．麥立克。﹂

　　﹁你多麼饒舌而不自重啊！﹂牧童很不耐煩，﹁願阿拉不再眷顧、保護你的家屬。﹂

　　牧童剛咒罵畢，哈里發的幕僚和隨從接著便陸續趕到哈里發面前。每到一人，必先向哈里發請安、問好，說道：﹁眾穆民的領袖，您好！﹂

　　﹁你們少問候幾聲，快把這個小傢伙給我逮起來。﹂哈里發很不耐煩，悍然吩咐隨從。

　　隨從們不問理由，只顧遵循命令，果然逮捕了牧童，一哄把他帶走。

　　哈里發率領屬僚和隨從，不歡而散，悶悶不樂地回到宮中，即時升堂，提審牧童。吩咐道：﹁把那個鄉下牧童給我帶上來！﹂

　　隨從們誠惶誠恐地遵循命令，立刻把牧童解進宮來。牧童來到深宮內院，眼看哈里發周圍站滿了文臣武將和成群結隊的婢僕隨從，警衛森嚴。但是他視若無睹，不動聲色，毫無畏懼，只是把下巴緊貼住胸膛，凝視著自己的腳步，慢慢向前走。直至他被押解到哈里發面前的時候，才垂頭站住，不聲不響地既不言語，也不向哈里發請安、致敬，始終保持緘默。當時有個宦官討厭他的傲岸態度，一聲吼叫起來，罵道：﹁狗崽子！幹嘛不給眾穆民的領袖請安、致敬？﹂

　　牧童回頭怒目瞧著宦官，回道：﹁你這個驢鞍子！郊外遙遠的路程，宮內無數的臺階，走得我精疲力盡，汗流浹背，這便是我力不從心，無法請安、致敬的原因呀。﹂

　　哈里發聽了牧童的辯白，越發生氣，因而威脅他說：﹁小傢伙！今天是你一生最後的時候了，你的希望和生命一概都完結了。﹂

　　﹁指阿拉起誓！徐杉睦啊，﹂牧童分庭抗禮，據理力爭，﹁假若命運規定一個人應該長壽，那他的壽數是不會突然縮短的。如此說來，你的話是絲毫不能威脅我的。﹂

　　當時在坐的侍從激於義憤，怒不可遏，罵道：﹁賤種！你有資格跟皇上一對一答地隨便爭辯嗎？﹂

　　牧童毫無畏色，立刻回道：﹁你這惡貫滿盈的傢伙，遲早你是要遭災受難的，你懊惱、哭泣的時候還在後頭呢。阿拉說過：﹃每個人為自己辯白的日子總會按時到來的，﹄這個警戒莫非你不曾聽見嗎？﹂

　　哈里發怒火上衝，跳將起來，說道：﹁這個小奴才胡說八道，太放肆了。行刑官！把他的腦袋割下來吧。﹂

　　劊子手遵循命令，把牧童帶往殿下，叫他跪在皮氈上，這才抽出寶劍，架在他的脖子上，然後向哈里發請示，說道：﹁主上！陛下的這個奴婢，誤入歧途，一直走向墳墓。如今我能免負命債而行刑砍他的頭嗎？﹂

　　﹁不錯，你砍他吧。﹂哈里發慨然允諾。

　　劊子手慎重其事地第二次又請示，同樣得到哈里發的許可。劊子手仍放心不下，不憚其煩，第三次再請示的時候，牧童知道同樣會得到哈里發的許可，他的生命就不保險，因此他臨機應變，抬高聲嗓，張大嘴巴，狂笑不已，笑得臼齒全都顯露出來。

　　哈里發眼看牧童的放蕩不拘行為，大發雷霆，怒不可遏，說道：﹁小奴才！你是一個瘋子吧。難道你不明白你就要離開人間了嗎？這時候幹嘛你還作賤生命而狂笑呢？﹂

　　﹁眾穆民的領袖呀！﹂牧童從容回答，﹁假若壽數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則死亡對我來說是絲毫談不上損益的。剛才只因我忽然回憶一首小詩，所以忍不住大笑不止。現在讓我唸這首詩給你聽吧，反正遲早我是要死在你手裡的，慢一步行刑也不礙事。﹂

　　﹁你快唸吧，簡單明瞭些！﹂哈里發同意他的請求。

　　牧童得到許可，隨即唸道：

　　　　一隻蒼鷹在空中盤旋，

　　　　把一隻被命運追逐著的小麻雀抓到爪裡。

　　　　牠帶著獵獲物高飛遠走，

　　　　歸途中聽見小麻雀怯然申訴、哀求：

　　　　﹁我的身體這般藐小、如此瘦瘠，

　　　　如果拿來當飯充饑，

　　　　實在難以滿足閣下飽餐一頓的需求。﹂

　　　　蒼鷹驚奇、微笑一回，

　　　　慨然恢復了小麻雀的自由，

　　　　終於使牠得到再生的機緣。

　　哈里發聽了牧童的背誦，一下子笑開了，欣然說道：﹁指我的親族起誓，假若當初他肯用剛才唸詩這種語言跟我交談，那麼除了王位，無論他要什麼，我都能賞賜他。﹂繼而他吩咐侍從：﹁你快拿珍珠寶石來，給他滿含一口，破格賞他一回吧。﹂

　　宦官遵循哈里發的命令，果然拿來珍珠寶石，賞賜牧童。牧童收下珍貴禮物，然後歡天喜地地告辭歸去。

二十八　伊補拉欣．邁赫底亞和黑人的故事

　　相傳從前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的兒子邁蒙繼承王位的時候，他叔父伊補拉欣．本．邁赫底亞竭力反對，與他爭權，最後索性跑到浪育，稱孤道寡，自立為王，與巴格達唱對臺戲，當了一年零十一個月又十二天的哈里發。當時邁蒙寬懷為仁，希望他改過自新，回頭是岸。可是伊補拉欣始終執迷不悟，事情越鬧越凶。邁蒙大失所望，迫不得已，才親身率領人馬去平亂。大兵壓境，伊補拉欣抵敵不住，便隻身逃回巴格達，悄然躲在家中，不敢露面。之後，哈里發邁蒙以十萬金的賞銀，通緝伊補拉欣。

　　通緝令發出之後，越傳越遠，伊補拉欣隨時有被捕的可能，天地間似乎已無容身之地，因而他惴惴不安，神魂不定，坐臥不寧，終日憂愁苦惱，徘徊，迷離不知所措。一天正午時候，他喬妝出走，茫然不知該向什麼地方逃避。他慌慌張張地進入一條死胡同，一直往裡走。到了巷底，才知道此路不通，因而驚惶失措，喟然嘆道：﹁我們是屬於阿拉的，我們都要歸宿到阿拉御前去。我這樣的裝束打扮，如果轉身踅了回去，準會惹人注意、懷疑，會露出破綻，這可不是安全之計。糟糕啊！現在顯然我是自投羅網了。﹂

　　正在他進退不得，心情緊張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家門前站著一個黑人，便走過去求援，對黑人說：﹁你家屋裡有地方讓我進去待一會嗎？﹂

　　﹁有得是，﹂黑人慨然回答，﹁請你隨我來吧。﹂隨即開門引他進去。

　　伊補拉欣來到黑人家中，爽然如釋重負。一看：屋裡清靜整潔，床上鋪著毛氈和皮枕頭，一切擺設井井有序。那黑人把他安排在家裡，隨即不聲不響，把大門一鎖，走了。這時候，他心事重重，認為黑人一定是聽到懸賞通緝他的消息，去告密了。因此他越想越恐怖，心情波動得像熱鍋中的沸水。處於這樣走投無路、坐而待亡的境地，他感到萬分緊張，然而又無可奈何，喟然嘆道：﹁他去通風報信，找人來逮我了。﹂可是事實出乎意料之外。正當他感到生命危在旦夕，失望到極點的時候，那黑人卻帶了一個腳夫，挑著一擔食品和食具回到家中。食品中有肉類和麵餅，食具中有鍋、碗盞、杯盤和水罐。

　　黑人收拾好食物和食具，使走了腳夫，回頭對伊補拉欣說：﹁我是以放血為職業的，我情願拿自己的生命替你贖身。因為我幹的是下賤職業，所以我知道你是不屑跟我一起吃喝的。現在我給你買來食物和全新的用具，專門供你使用。這些器皿，別人還沒使用過呢，你想吃什麼，自己動手煮吧。﹂

　　當時伊補拉欣飢腸轆轆，正需要吃喝，於是果然自己動手烹調，煮了一鍋飯菜充饑。他越吃越有味，飯菜香甜的程度，竟然是他一生從來沒享受過的。

　　伊補拉欣吃飽了飯，黑人熱情地向他獻殷勤，說道，﹁我的主人啊！阿拉讓我來做你的替身了。酒不但可以消愁解悶，而且還能使人心曠神怡，你願喝一杯嗎？﹂

　　﹁為了博得你的歡喜、快樂，我是不討厭喝幾杯的。﹂伊補拉欣慨然投合黑人的心理。

　　黑人拿來一瓶老酒和一個嶄新的玻璃杯，說道：﹁你隨便自斟自飲吧。﹂

　　伊補拉欣果然斟滿一杯，歡欣鼓舞地一飲而盡。接著黑人又給他拿來另一個新酒杯，並盛在新盤新瓶中的水果和馨花，說道：﹁為竭誠歡迎你，我可不可以遠遠地坐在那邊，獨自喝他幾杯，表示一下我心中無限的歡欣、快慰？﹂

　　﹁當然可以。你只管坐下來隨意喝吧。﹂伊補拉欣同意他坐下來和他對飲。

　　伊補拉欣和黑人每人坐在一邊，痛快淋漓地自斟自飲，直至彼此喝得有幾分醉意，黑人才站了起來，走進貯藏室，取出一面非常光滑的琵琶，遞給伊補拉欣，說道：﹁我的主人啊！我本來是沒有資格求你給我彈唱的，不過鑑於你的崇高偉大人格，我可是有權利向你討報酬的。如蒙你賞臉，讓我領略一下你的歌喉，那麼你的義氣就越發顯得至高無上了。﹂

　　伊補拉欣認為黑人並不認識他本人，問道：﹁你從哪兒知道我會歌唱哇？﹂

　　﹁讚美阿拉！你本人比你的歌唱還顯赫、著稱呢。因為你叫伊補拉欣．邁赫底亞，昨天你還是我們的哈里發呢。如今哈里發邁蒙正以十萬金的賞銀，到處捉拿你哩。可是在我家裡，我保證你絕對安全，你只管放心。﹂

　　伊補拉欣聽了黑人剴切的談話，覺得他為人非常豪爽、義氣，他的偉大、高貴品質一下子便深刻地印在他心裡，因而毫不猶豫，慨然答應他的要求，把琵琶接在手中，調過弦，懷著滿腔離愁情緒，邊彈琵琶，邊哀然唱道：

　　　　想當年約瑟夫被人虜去充當奴隸，

　　　　身在縲絏中飽嘗鐵窗風味；

　　　　可冥冥中他一直蒙受阿拉關懷、保衛，

　　　　終於恢復了自由，

　　　　最後回到他父親的懷抱裡。

　　　　如今我的呼籲、祈求或許能夠博得阿拉應允，

　　　　驀然讓我和妻室兒女團圓聚首。

　　　　因為阿拉主宰著宇宙，

　　　　他的權力高於一切。

　　黑人聽了伊補拉欣彈唱，非常感動，快樂得無從抑制自己。原因是伊補拉欣的音色格外美麗，平時在家裡他呼喚、吩咐僕人，說聲﹁來人哪，快牽騾子來給我備好鞍子吧﹂這樣一句話，在他的鄰居聽來，都是非常悅耳動聽的。因此黑人聽了歌唱，感到格外快樂，情不自禁，躍躍欲試，樂意表現一下自己，於是坦率地說道：﹁我的主人啊！對音樂這種藝術我是外行，不過剛才聽你彈唱，我情動於衷，無法抑制激情，不知你是否願意聽我試唱一曲？﹂

　　﹁你唱吧！這樣的表現，會使你的禮貌和人格更加生色呢。﹂伊補拉欣同意黑人的提議。

　　黑人拿起琵琶，邊彈邊唱道：

　　　　我們向心愛的人們訴說夜長人不寐的苦楚，

　　　　他們回答說﹁良宵在我們度來怎麼這樣短促？﹂

　　　　這是因為瞌睡始終圍繞著他們的眼睛，

　　　　輕易不肯接近我們的眼瞼。

　　　　我們正為淒涼、寂寞的黑夜憂愁、恐懼，

　　　　他們卻歡欣鼓舞眼睜睜盼望良宵迅速降臨。

　　　　如果他們的境遇和我們大同小異，

　　　　自然他們也會睡在床上輾轉失眠。

　　伊補拉欣聽了黑人彈唱，很感興趣，說道：﹁我的朋友！你彈唱得盡善盡美，你的歌聲消除了我胸中的鬱結。你的想像細膩，彈藝高明，這種玩藝兒非常優美有趣。現在勞你再彈唱一曲，給我更多的享受吧。﹂

　　黑人聽了伊補拉欣滿口誇獎、稱讚，洋洋得意，第二次彈起琵琶來，抑揚頓挫地唱道：

　　　　人只要保全名節不使人格掃地，

　　　　他穿什麼樣的衣服都稱身、美麗。

　　　　她嘲弄我們為數太少，

　　　　告訴她仁人君子為數也並不多。

　　　　我們的親戚鄰里全都高尚純潔，

　　　　非卑鄙下流的烏合之眾可以同日而語，

　　　　因此人雖少卻不影響我們的榮譽。

　　　　我們是主持公道的民族，

　　　　不怕戰死疆場、犧牲性命，

　　　　遠非醉生夢死、甘受屈辱的阿密爾、瑟魯睦︻註：兩個民族。︼人可以望塵。

　　　　我們樂天安命、視死如歸，

　　　　他們卻貪生怕死、苟延殘喘胡混一世。

　　　　我們的言論他們無從否認一言一句，

　　　　他們的流言蜚語我們可以隨時駁斥、否定。

　　伊補拉欣聽了黑人的彈唱，非常欽佩、感動，趁興飲了幾杯，隨即醉倒，一直睡到晚飯時候才清醒過來。他洗過臉，頭腦逐漸清醒、正常起來，於是他想著黑人的優良品性和禮貌，油然產生欽佩、感激心情，終於喚醒黑人，慨然把帶在身邊、為數可觀的一袋金錢拿給他，說道：﹁我把你委託給阿拉，預備走了。這袋錢給你拿去開支吧。將來我脫險後，還要重重地報答你呢。﹂

　　黑人不肯接受伊補拉欣的賞賜，把錢袋遞還他，說道：﹁我的主人啊！像我這麼窮酸的人，根本是無緣和閣下接近的。此次蒙閣下光臨敝舍，使我有機會和你接近，這算是天官賜福唄。我雖下愚，還能因此領取報酬不成？如果你再提這樁事情，硬要把這袋金錢留給我，那勢必促成我自殺不可了。﹂

　　黑人堅決拒收賞銀，不得已伊補拉欣才把那袋沉重的金錢籠在袖中，然後告辭。黑人送他到門前，臨別依依不捨，說道：﹁我的主人啊！你躲在我家裡，比任何地方都安全、可靠。而且你住在我這裡，對我來說並不算是負擔呀。你還是在我這兒住下來吧，等風險時期過了，你再走也不嫌遲嘛。﹂

　　鑑於黑人的誠懇、熱忱，伊補拉欣心回意轉，決心留下，說道：﹁要我住下來倒是可以，不過你得依我一個條件：往後的生活費用，必須拿我袋中的銀錢開支。﹂

　　當時黑人表示接受伊補拉欣提出的條件，所以他便留下來，躲在黑人家中，每天吃好的喝好的，生活過的極其舒適痛快。一直過了好多天，黑人都是掏自己的腰包，始終不曾踐約開支伊補拉欣袋中的金錢。伊補拉欣覺得不光彩，內心慚愧，不好意思再加重黑人的負擔，決心出走，隨即男扮女裝，戴上面紗，穿起皮靴，毅然決然和黑人告別。

　　伊補拉欣冒險出走，內心充滿恐怖、憂愁。他急急忙忙穿過大街，奔到橋頭，正要過橋的時候，碰巧那裡剛灑過水。就在這個時候，他被以前侍候過他的一個衛兵發現。由於他的形跡可疑，衛兵仔細看清他是伊補拉欣本人，大聲喊叫起來，說道：﹁這是哈里發邁蒙懸賞通緝的那個犯人呀！﹂隨即一把扯著他不放。

　　伊補拉欣膽顫心驚，急於死裡逃生，拚命掙扎，使出平生的力氣，猛烈一推。那衛兵腳一滑，一跤跌倒。他趁行人奔來看熱鬧的混亂時機，趕忙過橋，竄進另一條胡同。正當危急存亡，走投無路的時候，忽然看見左近一幢房屋的大門開著，門堂裡站著一個女人。他急急忙忙跑到門前，向那個女人求救，說道，﹁太太！我是遭難、遇險的人，求你發慈悲，救我一命吧。﹂

　　﹁歡迎你，請進來吧！﹂婦人慨然允諾，招他進門，引他去到房中，鋪床給他睡，拿飲食招待他，囑咐道：﹁你只管放心，不必害怕，誰也不知道你躲在這兒的。﹂

　　正當那個女人好言安慰伊補拉欣的時候，忽然聽得急促的敲門聲。女人趕忙出去開門，原來是她丈夫回來了。他頭破血流，淋得滿身的鮮血，情況非常狼狽。女人大吃一驚，問道：﹁啊呀！你這是怎麼了？﹂

　　﹁剛才我逮到一個犯人，可他掙脫我，逃跑了。﹂衛兵回答一聲，隨即把在橋頭發覺伊補拉欣，前去逮他，被他推倒跌傷的經過，從頭到尾，敘述一遍。

　　女人聽了丈夫的敘述，心中有數，趕忙替他敷藥，並拿布把傷口包紮起來，照拂他睡在床上安心養息，一切安排、佈置妥貼之後，這才來到隱藏伊補拉欣的房間裡，說道：﹁我想你就是那個鬧事的人吧？﹂

　　﹁不錯，就是我。﹂伊補拉欣坦然承認。

　　﹁不礙事，你別怕。﹂女人滿不在乎，反而安慰他。

　　女人同樣殷勤招待伊補拉欣，表示格外尊敬他。過了三天，她才對伊補拉欣表明態度，說道：﹁我很擔心，生怕我丈夫發覺你，那就糟了，他會去告密呢。為安全計，現在你只好走了。﹂

　　伊補拉欣當面懇求主人，希望讓他待到天黑時候再走。女人慨然回道：﹁不礙事，待到天黑時候走也成。﹂

　　伊補拉欣惴惴不安，捏著一把冷汗，好容易熬到天黑，這才喬妝起來，辭別主人，趁黑夜悄悄出走。這回他溜到一個女自由民家中去躲避。那個女自由民原是伊補拉欣豢養著的奴隸，後來伊補拉欣釋放了她，讓她成為自由民，過著自由生活。因此她一見伊補拉欣，又是傷心哭泣，又為他平安活著而感贊阿拉，表示同情、憐憫他的遭遇和處境。繼而她急急忙忙跑出大門，好像懷著滿腔關懷、照顧心情而上街去買食物來招待客人似的。當時伊補拉欣眼看她的舉止，毫不懷疑，滿以為是她的一番熱忱、好意。殊不知事實竟然出人意料之外。不多一會，門外突然出現嘈雜之聲，接著便有官吏率領一夥僕從湧進屋來。伊補拉欣仔細打量一回，才知道原來是那個女自由民前去官廳告密，並帶人到她家逮捕他來了。

　　伊補拉欣眼前死路一條，沒奈何，垂手被捕，原樣穿著那套婦女裝束，即時被押進王宮。哈里發邁蒙臨時升堂，準備親自審訊犯人。伊補拉欣被解到堂前，小心翼翼、畢恭畢敬地呼著哈里發的稱號請安、致敬。邁蒙怒形於色，不但不回問他，反而咒罵道：﹁像你這種壞蛋，阿拉是不會讓你平安、長壽的。﹂

　　﹁眾穆民的領袖啊！陛下暫別生氣。﹂伊補拉欣開始呼籲、求饒，﹁法律對犯人不外乎兩方面的判決：要麼叫他伏法受刑，要麼宣布赦免。兩種判決都是合理合法的，非此即彼。不過寬恕犯人，赦免他的過失，這種裁處是再高明、神聖不過的。顯然阿拉讓陛下的寬恕發展到超前絕後的境地的同時，他也叫我墮落到犯了滔天罪孽、罪不容誅的地步了。在這種情況下，陛下若給我判刑，這是天公地道的；如果宣布免刑，那是陛下寬大，仁慈的表現。﹂伊補拉欣陳述意見之後，隨即吟道：

　　　　我的罪孽巨大無邊，

　　　　您的偉大人格卻高於一切。

　　　　您應該給我判刑或者宣布赦免，

　　　　而免刑卻是出自您的無上恩惠。

　　　　我的行為誠然狹隘、卑鄙，

　　　　但願您以身作則，成為寬大、仁慈的範例。

　　哈里發邁蒙聽了伊補拉欣的陳述和吟誦，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伊補拉欣眼看情況有轉圜的餘地，因而再接再厲，繼續吟道：

　　　　我罪大惡極負荊前來請罪，

　　　　您的寬宏大度卻是饒命的因素。

　　　　若蒙慨然免罪那是出自你的恩惠，

　　　　您若斷然判刑也是天公地道的。

　　哈里發邁蒙聽了伊補拉欣第二次認錯、求饒的吟誦，低頭沉思一會，喟然吟道：

　　　　往昔每逢朋友存心使我生氣，

　　　　有時叫我氣得連口水也不能下嚥。

　　　　我卻一向原諒他的錯誤行為，

　　　　唯恐處境形成孤立無援的局面。

　　伊補拉欣聽了哈里發邁蒙的吟誦，嗅到一點慈祥、憐憫氣味，知道他寬懷為人，會饒恕自己的罪行，因而暗自歡喜。接著他見哈里發回頭望他的兒子阿巴斯和他弟弟艾博．伊斯哈格一眼，並環顧左右的朝臣，徵求他們的意見，說道：﹁你們說吧！應該怎樣處分他？﹂

　　當時在座的人一致主張處伊補拉欣死刑，不過他們對執刑的方式意見分歧，其中只是宰相艾哈默德．本．哈利德緘默不語。哈里發便點他的名，問道：﹁你怎麼說呢。艾哈默德？﹂

　　﹁叫我說呀，眾穆民的領袖啊！﹂艾哈默德開始陳述他的意見，﹁如果陛下處他死刑，那麼像陛下這樣的人，殺他那樣的人，這對我們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反之，要是陛下慨然赦免他，那麼像陛下這樣的人，饒恕他那樣的人，這對我們來說，確是亙古未聞的事情。﹂

　　哈里發邁蒙聽了宰相艾哈默德．哈利德語重心長的忠言，有動於衷，俯首低聲背誦前人的詩句：

　　　　一

　　　　我的兄弟伍邁誼睦死於非命，

　　　　是同族中人殺害他的。

　　　　我若拿起弓箭挺身前去替他報仇雪恥，

　　　　則無異瞄準我自身放矢。

　　　　二

　　　　你的手足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之時，

　　　　你應該原諒、饒恕他的過失。

　　　　無論他對你的體諒感謝與否，

　　　　你必須忍辱負重、堅持為善到底。

　　　　如果有那麼一天他一旦失足或偶因失檢犯了一二過錯，

　　　　你可千萬別遽加斥責、追究。

　　　　莫非你不知悉：

　　　　可敬的人和討厭的人都可以把他們拉攏連接在一起？

　　　　最美妙的生命也要經受老邁的限制、摧毀？

　　　　薔薇枝頭同樣長出刺手的荊棘？

　　　　古往今來究竟誰能一塵不染？

　　　　誰又是盡善盡美的完人？

　　　　你只須仔細觀察、研究一回，

　　　　便知他們中極大多數都是失足、抱恨之流。

　　伊補拉欣．邁赫底亞聽了哈里發邁蒙背誦的詩，一把扯下頭上的面紗，欣然說道：﹁阿拉最偉大！指阿拉起誓，眾穆民的領袖已經赦免我了。﹂

　　﹁這是不礙事的，叔父只管放心。﹂哈里發安慰他說。

　　﹁眾穆民的領袖啊！我的罪孽大到絲毫沒有求饒的餘地。相反地，陛下的恩遇可是大得令人無法感謝其萬一。﹂伊補拉欣向哈里發表示懺悔、認錯，隨即吟道：

　　　　阿拉創造了寬大、慈悲等各式各樣美德，

　　　　他還把各種美德收集起來充實您的胸懷。

　　　　人們對您抱著滿腔的敬愛，

　　　　他們都受到您極其謙遜的關懷。

　　　　除了貪得無厭的狂妄念頭作怪，

　　　　騙人的幻覺並沒給我展示其他的反叛原則。

　　　　像我這樣罪大惡極的犯人居然蒙受您的寬赦，

　　　　這是說情者不曾求您饒恕罪犯的例外。

　　　　您關懷、憐憫人們的一片親切情懷，

　　　　跟慈母疼愛、眷顧兒女的慈祥心情如出一轍。

　　哈里發邁蒙聽了伊補拉欣的讚美詩，怡然自得，情不自禁地說道：﹁現在我要摹仿聖約瑟夫，把當年他對他哥哥們說的那句名言重說一遍：﹃今天你們是不會受到埋怨的，但願阿拉饒恕你們，因為他是最仁慈不過的。﹄﹂他說罷，回頭對伊補拉欣說：﹁叔父，我原諒你了，我還決心把你的錢財、產業全都退賠你。放心吧！你是不會受處分的。﹂

　　伊補拉欣感激涕零，誠心誠意地替哈里發禱告、祈求一番，然後吟道：

　　　　您慨然免刑、保全我的性命，

　　　　繼則毫不吝嗇地歸還我的錢財、產業。

　　　　為了博得您的歡喜快活，

　　　　即使捐出財產、生命連同我腳上的鞋襪也都脫除，

　　　　這一切只不過是把藉用之物歸還原主。

　　　　當初您若不肯貸出，

　　　　誰都不能干涉您的自由。

　　　　如果我不知感謝您的恩惠，

　　　　則我應受的埋怨比您應受的尊敬更該加倍。

　　哈里發邁蒙聽了伊補拉欣的讚美詩，對他表示關懷、敬重，說道：﹁叔父！伊斯哈格和阿巴斯，他倆都向我建議，讓我處你死刑哩。﹂

　　﹁眾穆民的領袖啊！他們兩位的忠言是正確的，可是您卻按照您自己的主張、本性行事，這不但消除了我心中的憂愁、顧慮，而且促使我的希望、理想得到實現。﹂

　　﹁叔父啊！你彬彬有禮的懺悔和道歉，豁然消除了我對你的仇恨心情，因此我不讓你仰求說情者的鼻息，慨然饒恕你的罪行。﹂哈里發邁蒙說罷，隨即跪了下去，匍匐著禱告。過了相當長的時間，才抬起頭來，說道：﹁叔父！我幹嘛叩頭禱告，你知道嗎？﹂

　　﹁也許是阿拉叫您戰勝了您的仇敵，為了感謝他的恩惠，所以您才叩頭禱告吧。﹂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其實只為阿拉澄清了我的心地，啟示我心平氣和地原諒你的過失，所以我才叩頭祈禱，表示衷心感謝他的恩賜。現在好了，快把你近來的情況告訴我吧。﹂

　　伊補拉欣把他逃亡期間的狼狽、恐怖情況：如何受到黑人優待，怎樣從衛兵手中掙脫而得到他老婆的保護，如何受女自由民欺騙而被捕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哈里發邁蒙聽了伊補拉欣的敘述，隨即派人分頭把伊補拉欣逃亡期間碰到的那個黑人、衛兵夫婦和待在家中等待賞銀的那個女自由民傳進宮來，親自訊問他們。首先他問那個女自由民：﹁你那麼樣對待你原來的主人，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只為貪圖賞銀罷了。﹂自由民坦率地回答。

　　﹁你有兒子或丈夫嗎？﹂

　　﹁沒有。﹂

　　哈里發邁蒙簡單訊問之後，下令打她一百大板，並判她無期徒刑，當場送進監獄。接著他傳訊衛兵夫婦，問衛兵逮捕犯人的緣故。衛兵回道：﹁為領取賞銀唄。﹂

　　﹁你應該去做放血、打火罐的工作。﹂哈里發斷然給衛兵下了判詞，即時命人送他去放血者的鋪中當學徒，讓他終身做放血、打火罐的工作。同時哈里發非常尊敬、看重衛兵的老婆，歡迎她進宮去服務，說道：﹁這是一位聰明、善良的婦女，可以託付她做重要事情。﹂最後哈里發和黑人談話，說道：﹁你的為人和義氣，說明你是應該格外受人尊敬的。﹂於是賞他一套名貴衣服，還把那個衛兵的房屋家具收歸他居住使用，並且每年供給他一萬五千金的生活費。從此黑人過著豐衣足食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二十九　艾彼．顧遼伯和金銀城堡的故事

　　相傳從前阿補頓拉．本．艾彼．顧遼伯遺失了一匹離群的駱駝，因而他騎著一匹駱駝，一個人出去尋找，一直深入到葉門和塞白邑交界之間一望無際的大沙漠地帶。在那裡他突然發現一座大城市。從遠處看去，城中有一幢高聳入雲的堡壘，堡壘周圍，全是巍峨的宮殿、樓閣。眼看那種景象，顧遼伯以為城中必然人煙稠密，可以前去打聽駱駝的下落。於是他滿懷希望，欣然走向城去。然而事實迥然出乎意料之外。當他來到城下，舉目一望，只見一片陰森氣象，寂然不見一個人影。

　　艾彼．顧遼伯跳下駱駝，把牠拴起來，鎮定一番，然後壯著膽進入城內，慢步走到堡壘門前，見堡壘的兩扇大門又高又大，全用彩色寶石和鋼玉嵌鑲得光耀奪目。那麼高大、堂皇的門戶，是世間絕無僅有的。他生平第一次看到那種景象，感到無比驚奇、羨慕。他懷著恐怖、迷離心情，試探著跨進那道大門，朝前一看，豁然開朗，裡面的天地非常廣闊，儼然是一座城市。一幢幢高大、壯麗的宮殿，屋宇林立，都是用金磚銀磚建成，並用彩色珍珠、寶石、鋼玉、橄欖石點綴、裝飾得異常富麗堂皇。每一幢宮殿的門窗，其美觀、考究的程度，跟大門的結構、裝飾比起來，顯然是同類型的，其中沒有很大差別。室內的地板上撒著大珍珠和用麝香、龍涎香、番紅花做成榛子一般大的球丸，因此到處閃爍著珠光寶色，彌漫著撲鼻的馨香氣味。

　　他進入深宮內院，始終不見一個人影，到處鴉雀無聲，靜得可怕，因而他感覺毛骨悚然，越來越恐怖，幾乎到了散魂失魄的地步。他站在高樓的窗前俯視城郭，蜿蜒的河渠，鋪著金磚銀磚的街道，路旁結滿果實的樹行和茁壯茂盛的棗林，全都呈現在他的眼簾。一片良辰美景，令人不知身在塵世之中。他觸景生情，暗自說：﹁毫無疑義，原來這就是那所謂來世中的天堂呀！﹂他在宮中流連忘返，仔細觀察，任意選擇，一直待了很長的時間。最後他從那些撒在地上當石頭泥土看待的珍珠、寶石和麝香、龍涎香等名貴珍品中，盡量收集了一大批，帶回家去，並把他因尋找駱駝，無意中在沙漠地帶髮現古城堡的經歷，告訴親戚朋友。

　　艾彼．顧遼伯發現古城堡的消息，一時成為街談巷議的新聞，消息不脛而走，越傳越遠。當時哈里發沐爾偉葉．本．艾彼．粟夫亞聽到這個消息，駭然震驚，認為是一樁大事，有證實它的必要。因而下了一道命令，吩咐駐葉門的官吏，迅速把發現古城堡的人送往黑劄茲，以便當面了解情況。

　　駐葉門的官吏奉到哈里發的命令，誠惶誠恐，立刻去找艾彼．顧遼伯，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艾彼．顧遼伯把他因尋找駱駝而在沙漠地區發現古城堡的經過，從頭到尾，老老實實地詳細敘述一遍。繼而艾彼．顧遼伯被送到黑劄茲覲見哈里發沐爾偉葉。他同樣把發現古城堡的情況，在哈里發面前，不憚其煩地詳細敘述一遍。哈里發聽了，將信將疑，認為不大可靠。艾彼．顧遼伯把他從古城堡中帶回來的一部分珍珠和麝香、龍涎香球丸，呈給哈里發過目，作為證據。當時除了珍珠的寶色稍微變黃之外，其他的球丸仍然保存著一些馨香氣味。

　　哈里發沐爾偉葉眼看艾彼．顧遼伯帶來的珍珠和麝香、龍涎香球丸等物證，無可置疑，只覺得十分驚奇詫異。後來他為進一步研究、了解這件事的究竟，特召卡爾補．艾哈巴魯進宮，向他求教說：﹁卡爾補．艾哈巴魯！為了探求一樁事物的究竟，我才請你進宮來的。對這樣的事情，希望你給我一個確鑿的證實吧。﹂

　　﹁眾穆民的領袖！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聽說有這樣的一座城堡，全是用黃金白銀建築的。城中屋宇的柱子是用橄欖石、鋼玉石代替的，並且還拿珍珠當沙石，拿麝香、龍涎香、番紅花等香料製成球丸當泥土撒在地上。你說，真有這樣的城堡嗎？﹂

　　﹁有的，眾穆民的領袖。﹂卡爾補剴切地回答，﹁那就是柱狀形的羽勒姆宮呀。它的美麗壯觀是世間絕無僅有的，是古帝王翁頓大帝的兒子尚多德創建的。﹂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你把它的來歷講給我們聽吧。﹂

　　為了滿足哈里發的願望，卡爾補十分樂道其事，便振振有詞地說道：﹁古代赫赫有名的翁頓大帝有兩個兒子，大的叫尚第德，小的叫尚多德。翁頓大帝死後，他的兩個兒子繼承他一手創建的帝業。昆仲二人群策群力，相互支持，稱雄稱霸，相得益彰。當時天下的王國，無論大小，都向尚氏弟兄稱臣納貢，一切受他弟兄二人的指揮、管轄。後來尚第德早年喪命，大權落在尚多德一人手裡，從此他獨斷獨行，為所欲為。他常用公餘時間，以詩書消遣，舉凡古典書籍，都博覽無遺。他讀到書籍中敘述來世的生活，以及關於天堂中樓閣亭榭、花鳥樹木等景物的描寫，一心嚮往，便異想天開，打算根據書中的描繪，在大地上建築一座人間樂園。憑藉他的權力、物力和人力，所以他敢想敢做。原來當時他統治的王國有十萬之多，每個國王手下有十萬軍官，每個軍官帶領的兵丁也以十萬計。因此他的理想就建築在他那無比龐大的權力和人力的基礎之上。於是他召集各大國的君王，向他們發號施令說：﹃我讀古書，看到書中關於來世天堂中美滿生活的描寫，我私心嚮往、羨慕不已，希望享受一下那種美滿生活的樂趣，所以打算摹仿天堂的結構，在大地上建築一座人間樂園。現在我命令你們分頭到各地方去，物色一處最廣闊最美好的地方，用黃金白銀替我建築一座城堡，城中屋宇林立，宮殿的圓頂都用橄欖石柱子支撐。屋宇之間須有走廊互通，並裝置陽臺。還要拿橄欖石、紅玉、珍珠當沙土撒在地上。通衢巷道兩側必須栽種成行的各種果樹。城中還要設置一些黃金水池，並挖一條蜿蜒曲折的河渠，讓清泉通過白銀河床不斷地淌流。﹄

　　﹁各國君王聽了尚多德大帝的分派，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最後大家異口同聲地說道，﹃主上分派的這個任務，我們怎麼能夠完成得了？這麼多的金銀、玉石、珠寶，叫我們上哪兒去找？﹄尚多德大帝反問他們：﹃當今天下各國的君王都在我的手下，都遵循我的命令，向我稱臣納貢，誰都不敢違拗我的命令。這種情形，莫非你們一點也不知道？﹄各國君王齊聲回道：﹃是的，這個我們自然知道。﹄﹃既然知道，﹄尚多德大帝說，﹃現在你們就該行動起來，一方面分頭上礦山去，勤勤懇懇地從事挖掘，把埋藏在地下的金子、銀子、橄欖石、紅玉石、翡翠等種種名貴的礦物都開採出來。另一方面，你們必須不辭辛苦，想盡各種辦法，盡量去向老百姓收集，把他們手中的金銀、珠寶、玉石集聚起來，這就成了。大家必須注意：千萬不可懈怠大意、違抗命令。﹄此外他還書面正式通令各藩屬的王公大臣，號召他們向國內老百姓廣為收集金銀、珠寶、玉石，並盡可能地多派人入山採礦、下海撈珠。各國君王奉到命令，只得忍氣吞聲，誠惶誠恐地執行命令。老百姓迫於威力，敢怒而不敢言，只好硬著頭皮獻出金銀財物，並離別妻室兒女，上山採礦，下海撈珠。單是為了預備建築材料，天下各國的老百姓，整整辛勤勞苦了二十年。當時被委派主持其事的，是由各藩屬中指定的三百六十個大國的國王。他們任勞任怨、鞠躬盡瘁地認真執行命令，從各國中選出大批建築師、工程師、藝術家和各種手工匠人，派他們擔當勘探、測繪建築基地的重任。於是那批工程師和匠人負著任重載遠的使命，一起出動，爬山越嶺，日以繼夜地跋涉，經過無數原野、戈壁和荒蕪地區，好不容易才到達一處廣闊的平原地帶。那地方一望無際，不見沙丘、山嶺，卻有清泉、河渠。眼看著那塊好地方，他們喜不自勝，大家不約而同地同聲說：﹃這地方正好是大帝命我們所尋找的那種建築基地呀！﹄於是他們稟承尚多德大帝的意圖和指示，開始測量、設計、繪圖，並規定河渠的位置，奠定了基石，然後按部就班，按照規劃，大興土木。接著無數的工人從各國派到工地來服役，同時各國君王也把開採、收集起來的黃金白銀、珍珠寶貝和各種名貴的玉石，從四面八方，有用駱駝馱的，有用大船運的，陸續送到工地。那些建築材料，種類之多，品質之美，數量之大，真是指不勝屈，更非言語可以形容、計算。

　　﹁老百姓在各國君主指揮、督促下，群策群力，孜孜不倦，埋頭苦幹，總共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才算創建成一座工程無比浩大的金銀城郭。這時候，主持其事的各國君王前去謁見尚多德大帝，報告完成使命的經過，滿以為從此可以卸責回家過安居樂業的養老生活了。殊不知尚多德大帝貪得無厭，又給他們分派新的任務：﹃你們趕快回到金銀城中，替我再在那裡建築一座高聳入雲、極其堅固壯觀的堡壘，並環繞著堡壘建築一幢幢圓頂柱狀形的宮殿，供我的臣僚居住。﹄各國君王唯命是從，只得低聲下氣地接受新的使命，立刻回到老遠的金銀城，指揮督促老百姓，另起爐灶，按照尚多德大帝的意圖和指示，埋頭建築，繼續不停地又勞苦了二十年，才算完成任務。之後，他們欣然相率回去，謁見尚多德大帝，報告建築完工的經過，並請求準予卸責回家。尚多德大帝的希望、理想終於得到實現，洋洋得意，喜不自勝，即時吩咐他的一千名文臣武將並其他親信人員和心腹部隊收拾行囊，預備遷往新落成的，圓頂柱狀形的羽勒姆宮去過人間天堂生活。同時他還通知要帶走的一部分后妃、宮娥彩女和婢僕們即早收拾準備，以便攜帶她們一同前去過極樂生活。經過長期充分準備，什麼都齊全妥當了，尚多德大帝才率領人馬，浩浩蕩蕩地出發。

　　﹁他們不辭跋涉之苦，爬山越嶺，穿過平原、戈壁，懷著滿腔愉快、興奮心情，忍苦耐勞地邁步向前，連續不停地作長途旅行，直去到距圓頂柱狀形的羽勒姆宮只相隔一天路程的地方，便突然受到天譴：霹靂一聲雷響，暴風驟雨忽至，接著山洪暴發。橫徵暴斂、赫赫不可一世的尚多德大帝和他手下那些剛愎自用、無惡不作的僚屬，以及他那驕奢淫蕩的眷屬們，不被雷劈電觸的，便叫洪水吞沒，都同歸於盡，化為烏有。因此不僅野心勃勃、目空一切的尚多德大帝本人，就是他的全班人馬中，也沒有誰能看見或跨進他平生嚮往的那座所謂圓頂柱狀形的羽勒姆宮的大門，便嗚呼哀哉了。在他們死後，通往圓頂柱狀形的羽勒姆宮的門路也迷失了。最後只剩那座工程浩大、無比堂皇壯觀的金銀城堡還巍然獨存。它的壽命會一直延長到世界末日的。﹂

　　哈里發沐爾偉葉聽了卡爾補．艾哈巴魯所談關於金銀城堡的來龍去脈，不勝其感嘆、驚奇、詫異之至，問道：﹁後來有人到那座金銀城堡裡去過嗎？﹂

　　﹁是的，穆聖時代有人到那座城堡去過。﹂卡爾補．艾哈巴魯回答，﹁據葉門侯睦葉爾地方的某學者說，相傳尚多德大帝動身前往金銀城堡之前，已經早作準備，把帝位傳給他的兒子小尚多德，叫他坐鎮哈佐勒冒突，執掌哈佐勒冒突和塞白邑的政權。因此當尚多德大帝和他的人馬中途遇難的噩耗傳來，小尚多德立刻派人去遇難的地方，尋找他父親的屍首，把它搬回哈佐勒冒突安葬，並在山洞中替他父親建築非常寬大的皇陵。據說該陵寢的高度和進深各百尺，寬四十尺。尚多德大帝魁梧其偉的屍體被安置在陵寢中一張高大的純金床上躺著。此外還給他預備了七十套鑲滿金銀珠寶、玉石的壽衣和其他名貴的陪葬器物，並在他的頭前樹立一塊金牌，牌上刻著下面的詩句：

　　　　奉勸追求長壽、享樂的人群，

　　　　請拿我的下場作為前車之鑑。

　　　　我是先君翁頓的兒子尚多德大帝，

　　　　也是創建金銀城堡的主體。

　　　　我本來擁有空前、無上的權力，

　　　　威名無遠弗屆越傳越遠。

　　　　當日人們懾於我的威權，

　　　　全都俯首貼耳遵循我的命令。

　　　　我利用武力征服、統治東西各國的黎民，

　　　　一直橫徵暴斂、為所欲為。

　　　　主持正義、宣揚真理者諄諄勸我循規蹈矩，

　　　　免遭天譴而後悔無濟。

　　　　我卻聽而不聞、斷然違背他的指引，

　　　　反而斥問他﹁天災豈無避免餘地﹂？

　　　　可是不知不覺間一個驚天動地的霹靂，

　　　　突然從遙遠的高空降臨，

　　　　劈得我們像割倒的莊稼堆在田裡，

　　　　東倒西歪睡滿一地。

　　　　從此我們躺在泥土裡，

　　　　靜候總清算的時日降臨。

三十　伊斯哈格．卯綏里亞夜遊的故事

　　有一天，辦完公事，我陪哈里發邁蒙喝了幾杯酒，然後匆匆告辭回家。不想中途尿急，只好偷偷摸摸地溜進一條小胡同去小便，當時天已黑定，只覺得眼前有什麼東西隱約可見。我走過去，伸手摸一摸，以便知道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原來是一個裝有四個把兒的大吊籃，裡面鋪著錦緞墊子，從一家屋頂上沿牆壁吊將下來。我暗自猜想：﹁這個吊籃掛在這兒，其中必有緣故。﹂我被好奇心驅使，一時迷離、糊塗起來，不知不覺、醉眼矇矓地就坐進那個吊籃。我剛坐定，那吊籃便一直向上升。想必是房主人把我當他們等候的意中人給拽上去了。到了屋頂，便有四個姑娘，喜笑顏開地對我說：﹁歡迎你，請下來吧。﹂

　　在燭光下，隨著一個姑娘的指引，我走到一間客室裡。室中的擺設非常考究，像那種富麗堂皇的景象，我只是在哈里發的王宮中見過。我剛坐定，掛在一邊牆上的帷幕便慢慢捲起來，幕後出現一群婢女。她們手中有的抬著明亮的蠟燭，有的提著焚著沉香的香爐，簇擁著一個月兒般窈窕美麗的女郎，姍姍走進客室。那女郎走到我面前，笑容滿面地對我說：﹁蒙你光臨，我們竭誠歡迎。﹂於是她在我身邊坐下，跟我談話，問我是怎麼到她家來的。我說：﹁我在朋友處多喝了幾杯，有點醉意，兼之時間晚了，黑夜裡不辨方向，走錯了路，一直岔進胡同，見牆下的吊籃，便醉眼矇矓地坐在吊籃裡，不知不覺就被人拽上屋頂，並把我帶到這兒來了。﹂

　　﹁不礙事，你不會受責怪的，並且希望你因錯得福，最後達到美滿的結局。﹂女郎對我表明態度，接著又問一句：﹁不過你是做什麼的？﹂

　　﹁在巴格達市中做買賣糊口。﹂

　　﹁你能背誦一些美妙的詩文嗎？﹂

　　﹁有限得很。﹂

　　﹁那請你朗誦幾段給我們聽吧。﹂

　　﹁我剛到這兒來，心情有些緊張、膽怯。還是你先起個頭吧。﹂

　　﹁你說的對。﹂她說著果然朗誦起來。

　　那女郎朗誦的都是古代文人學士的嘉言、絕句。我聽了她的朗誦，非常興奮，很受感動，可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她那絕代的美麗體態使我這麼驚羨呢，還是她那獨特、悅耳的朗誦使我如此傾倒。

　　﹁現在你還緊張、膽怯嗎？﹂她問我。

　　﹁指阿拉起誓，不緊張了。﹂

　　﹁如果你願意，請把你記得的詩文背幾段給我們聽吧。﹂

　　我果然把古詩人的名作，隨便選幾節背誦了一回。她聽了滿口誇獎一番，最後說道：﹁指阿拉起誓，我從來想像不到，生意場中會有這樣淵博的人物。﹂於是她吩咐擺出飯菜招待我，陪我吃喝。桌上擺著馨香撲鼻的各種鮮花和香甜可口的異果，那顯然是王宮裡才有的御用之物。飯後，又吩咐擺出酒肴。她自斟一杯，一飲而盡，隨即再斟一杯遞給我，說道：﹁現在是飲酒談天，講故事的時候了。﹂

　　我一時高興快樂，說道：﹁相傳古代有一個國王……﹂我趁興趣正濃，一口氣講了幾個優美動聽的故事。女郎聽了，非常滿意快樂，喟然嘆道：﹁一個生意場中的買賣人，居然懂得這麼多故事，而且所講的都是宮廷中帝王將相的史實、豔事，這就不能不使我格外感到驚奇、敬佩了。﹂

　　﹁從前我的一位鄰居在宮中任職，經常陪隨國王飲酒談天。﹂我向她解釋，﹁每當他休假在家的時候，我常常去他家玩，聽他講宮中稀奇古怪的見聞。聽多了，所以就記在心裡。我所講的，都是從鄰居那兒聽來的。﹂

　　﹁指我的生命起誓，你的記憶真好。﹂她誇獎我一句，接著又和我閒談起來。每當我詞窮話盡之時，她便滔滔不絕地談下去。在馨香繚繞的氛圍中，我們直談到深更半夜。當夜我所處的那種愉快、陶醉景況，如果哈里發邁蒙能夠想像、體會得到，那他一定會渴望得飛騰起來的。

　　﹁你文質彬彬，很有禮貌，是個快樂、有趣、可愛的人兒呢，只可惜美中不足。﹂她對我的為人下了評語。

　　﹁何以見得？不足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我問她。

　　﹁要是你能彈著琵琶演唱一曲，那就盡善盡美了。﹂

　　﹁從前我是非常愛好音樂的，可是發覺自己沒有這種藝術天分，所以儘管內心熱愛，也只好斷然中止學習、操練。現在就興趣之驅使，我倒想率爾操琴，嘗試一回，以終此良夜。﹂

　　﹁這麼說，你似乎是要我給你拿一面琵琶來囉？﹂

　　﹁你斟酌吧。若蒙慨然讚許，那就銘感不盡了。﹂

　　女郎即時吩咐拿來一面琵琶，邊彈邊抑揚頓挫地演唱了一曲。像她這樣歌聲、唱法之優美，態度之大方、自然，彈技之熟練、準確，是我生平沒聽過的。

　　﹁你知道這曲調是誰唱的？這詩文是誰作的嗎？﹂她問我。

　　﹁一點也不知道。﹂我回答。

　　﹁詩是古人的名作，曲調是伊斯哈格唱出來的。﹂

　　﹁你唱的真美，真動聽。為保護你的歌喉，我情願犧牲自己的生命。請問，伊斯哈格本人也能像你這樣的演唱嗎？﹂

　　﹁啊呀呀！我這個無名小卒，怎敢和伊斯哈格的大名相提並舉？自然囉！伊斯哈格本人演唱的才真到家呢。他是音樂界傑出的天才呀。﹂

　　﹁讚美阿拉！伊斯哈格算是得天獨厚了。﹂

　　﹁不錯。倘若你聽他本人演唱這支歌曲，那你該感動到什麼程度呢？﹂

　　就這麼樣我陪她談天，一直談到東方發白，便有一個乳娘似的老太婆來到女郎面前，提醒她說：﹁時間到了。﹂她聞聲立刻站了起來，說道：﹁人與人之間要互相信任，才能如此聚首談心，因此你必須保守個中祕密。﹂

　　﹁我已準備隨時為你獻出自己的生命。不需你囑咐，我是會履行這個義務的。﹂於是我向她告辭。

　　她派一個婢女引路，替我開門。我走出她家大門，急急忙忙回到自己家中，作過晨禱，然後倒身睡覺。一會兒哈里發邁蒙的差人到來，我便照例隨他進宮，和哈里發在一起，處理國家大事，忙了一整天。晚飯時候，我突然想起昨晚的幽會情景，便一心嚮往。自然，那種美妙的場合，只有麻木不仁的蠢貨才漠然無動於衷呢。我懷著滿腔激情，匆匆離開王宮，直奔到那條胡同裡，毫不遲疑地坐在那個吊籃中，接著被拽上屋頂，隨即去到昨夜到過的那間客室裡。

　　﹁呵！顯然你已經習慣成自然了。﹂女郎一見我便表示驚訝。

　　﹁唉！我總覺得我太昏庸、冒失了。﹂我非常狼狽。

　　我和女郎在一起，像昨晚那樣談天、背誦詩文、講稀奇動聽的故事，輕鬆愉快地過了一夜。黎明時，我告辭回家，作過晨禱，然後睡覺。過了一會，哈里發的差役前來摧我上朝。我隨差役進宮，和哈里發在一起處理國家大事，至太陽落山，是下班的時候了，哈里發邁蒙對我說：﹁我有話對你說，你在這兒等一等，我去一會就來。﹂

　　哈里發剛走，我急於幽會的情緒頓時波動、作祟起來，致使我這顆跳動的心，再也抑制不住，於是我不考慮違反哈里發的吩咐會招致什麼樣的後果，因而不顧一切地拔腳就跑，離開王宮，奔到胡同裡，坐在吊籃中，被拽至屋頂，再往客室裡和女郎幽會。

　　﹁也許你是我們的一個知心、誠實朋友吧？﹂女郎一見我便這樣開始和我談活。

　　﹁不錯，指阿拉起誓，我的確是你們的一個知心、誠實朋友，﹂我剴切地回答。

　　﹁你把我們的家當作你的寓所嗎？﹂她逼問一句。

　　﹁我可以為你獻出自己的生命。按理說，作為客人應有為期三日的享受。三天之後，如果我再來打擾你，那麼即使流我的血，要我的命，對你們來說都是應該的。﹂我向她表明態度。

　　當天夜裡，我和女郎照例在一起談天、背誦詩文。講有趣的故事，歡歡喜喜、快快樂樂地過了一夜。到了臨近告別回家的時候，我想起明天哈里發一定要責問我違命而早歸的理由。如果我不把自己的行徑一五一十地從頭講給他聽，他一定不會滿意。於是我情急智生，撒謊對女郎說：﹁據我看來，你是最愛好音樂的人。家叔的一個兒子，我的堂兄弟，人生得比我漂亮，品端行正，很有禮貌，對音樂他也是最內行不過的。﹂

　　﹁你吃白食不夠，還要推舉別的食客嗎？﹂她諷刺我。

　　﹁這種事須由你自己決定，我唯你的命令是聽。﹂

　　﹁倘若你的堂兄弟，他的品德、為人真像你所說那樣，那我們是不討厭和他認識的。﹂

　　談到這裡，已是東方發白時候。我起身告辭，離開女郎，一直走回家去。我剛走到門前，就受到包圍、襲擊。哈里發的聽差們湧了過來，不問青紅皂白，非常粗暴地把我逮捕起來，押到宮中。到了哈里發面前，我見他坐在我的辦公椅前，臉上堆滿了怒氣，惡狠狠地問道：﹁伊斯哈格！你膽敢違拗我的命令嗎？﹂

　　﹁指阿拉起誓，眾穆民的領袖！臣下不敢違拗命令。﹂

　　﹁那你不辭而走，這是什麼道理？你快把個中情形都給我講清楚。﹂

　　﹁是，我可以把情況解釋清楚。不過這種事只能背地裡私下談。﹂

　　哈里發舉手示意，摒退左右的人。於是我把跟女郎幽會、來往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最後說道：﹁我已經跟她約定，預備今天晚上帶陛下去會她。﹂

　　﹁你做的對。﹂哈里發贊同我的辦法。

　　當天我和哈里發彼此懷著滿腔激情，高興愉快地處理國家大事，尤其哈里發對女郎念念不忘的熱情，隨時流露在顏色之間。因此，下班時間一到，我和哈里發便離宮前去赴約。一路之上，我對他說：﹁此去，我只能扮成您的一個隨從人員。在她面前，您可千萬別呼喚我的真實姓名。﹂

　　哈里發和我事先作好準備，彼此同意這個辦法。我們且行且談，不覺之間，已經走進胡同。只見那裡掛著兩個吊籃。我和哈里發每人坐在一個吊籃裡，即時被拽到屋頂，然後隨婢女去到客室中。女郎出來迎接，向我們問好。

　　哈里發邁蒙一見女郎之面，被她窈窕美麗的形貌所吸引，迥然抑制不住對她的驚羨情緒，一下子陷於迷離狀態。女郎從容大方，有說有講的表示熱情接待。她滔滔不絕地既講故事，又背誦詩文，還擺出酒肴款待我們。她懷著敬愛哈里發的心情多和他交談；哈里發同樣抱著拜倒於女朗裙下的心腸格外親近她。他和她似乎一見鍾情，天然一對。繼而她抱著琵琶，邊彈邊抑揚頓挫地唱道：

　　　　殘夜時候情人突然降臨，

　　　　我起身畢恭畢敬地候他坐定。

　　　　問道：﹁親愛的！你這時蒞臨，

　　　　難道不怕守夜和保護人碰見？﹂

　　　　他回道：﹁情人誰都懷著恐怖、畏懼心情，

　　　　只不過愛情剝奪了他的智慧和畏怯。﹂

　　女郎唱罷，放下琵琶，指著哈里發邁蒙對我說：﹁你這位堂兄弟也是做生意買賣的嗎？﹂

　　﹁是的。﹂我回答。

　　﹁你們二位的相貌近似極了。﹂她說。

　　﹁不錯，是有些近似的地方。﹂我說。

　　哈里發邁蒙聽了女郎彈唱，十分感動、興奮，兼之他多喝了幾杯酒，有點醉意，因而居然忘了我們的處境和身分，欣然大聲喊道：﹁伊斯哈格！﹂

　　﹁有什麼吩咐？眾穆民的領袖。﹂我即時應聲回答。

　　﹁你摹仿著這種調子給我演唱一曲吧！﹂他吩咐我。

　　女郎聽了我們君臣之間的對答，知道他是哈里發邁蒙，即時退席，悄然隱避起來。我遵循哈里發的命令，果然當場彈唱了一曲。彈唱畢，哈里發邁蒙對我說：﹁你去問一問，這裡的房主人到底是誰？﹂

　　哈里發剛吩咐畢，即時便有一個老太婆奔來回答問題，說道：﹁這是相爺哈桑．本．賽赫里的府第。﹂

　　﹁你請他出來見我！﹂哈里發吩咐老太婆。

　　老太婆遵命退了下去。一會兒，哈桑．賽赫里果然來見哈里發。哈里發當面問他：﹁你有一個千金小姐嗎？﹂

　　﹁不錯，臣下有一個女兒。﹂賽赫里回答。

　　﹁她叫什麼？﹂哈里發問。

　　﹁叫海娣釵。﹂

　　﹁她結婚沒有？﹂

　　﹁不，小女還未字人。﹂

　　﹁那我要通過你向她求婚呢。﹂哈里發說明他的希望、目的。

　　﹁眾穆民的領袖啊！﹂賽赫里受寵若驚，﹁她是陛下的一個丫頭女僕；她的終身大事，由陛下作主好了。﹂

　　﹁我決定以三萬金作為聘禮，娶她為后妃。今天早晨著人送聘禮來。你收到聘禮後，今晚送她進宮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賽赫里唯命是從。

　　黎明時候，我們結束了當夜的訪問，向賽赫里告辭回家。在歸途中，哈里發邁蒙慎重其事地囑咐我：﹁伊斯哈格，你必須嚴守個中祕密，絕不可告人。﹂

　　從那日起，我守口如瓶，踐約保守祕密，在哈里發邁蒙在世期間，我始終緘默，一直沒對任何人談論這樁事情。回首當年，這樁事情歷歷在目，如昨日事。現在回憶起來，我總覺得我這一輩子過得最有意思而值得懷念的日子，僅僅只有四天。在那四天裡，晝間我進宮去跟哈里發邁蒙在一起奉公、共事，夜裡我去海娣釵家，陪她論詩、彈琴，從而感到我生平所接觸與交往的親戚朋友中，男的當數邁蒙，女的首推海娣釵，是別具風度、令我景仰崇拜的兩個特殊人物。我尤其相信，像海娣釵那樣聰明伶俐、多才多藝的人物，在女性中，是絕無僅有的。

三十一　清道夫和貴婦人的故事

　　相傳有一年在麥加城中，正當朝覲期間，各方信士雲集麥加，參加朝覲典禮。哈吉們不遠千里而來，大家歡欣鼓舞，熱鬧非常，麥加城一時有人滿之患。有一天哈吉們聚會在聖寺裡參加巡禮儀式，人們爭先恐後，擠得水洩不通。正在舉行環行典禮的時候，有個巡禮者，伸手捏著聖寺的帷幕，顯出非常誠懇的態度，喃喃地大聲祈禱道，﹁主啊！你叫那個娘兒再討厭她丈夫一次，以便我有機會再去陪她一塊兒吃喝吧。﹂

　　在那個祈禱者附近的哈吉們，聽了那種邪僻、荒誕的禱詞，非常氣憤，因而不問理由，先揍了他一頓，然後把他扭送巡禮官署，說明他在莊嚴的聖寺中，胡說八道的邪僻言行，請求巡禮官嚴加處分。巡禮官聽了哈吉們的控告，非常忿怒，不問青紅皂白，即時下令處他絞刑，以儆效尤。

　　﹁貴官啊！我憑穆聖的真理向你呼籲，請聽我說明個中情由，然後你隨便處罰我吧。﹂被告自我辯護。

　　﹁好的，你說吧。﹂巡禮官答應他的要求。

　　﹁我原是在屠宰場中做掃除垃圾的一個清道夫，每天收拾血液、糞便等汙穢之物，馱出去倒在垃圾堆裡。有一天我照例牽毛驢馱血液、糞便往垃圾堆去傾倒的時候，只見人們東逃西竄，街道上亂轟轟地頓時出現混亂局面。當時有個好心腸的過路人對我說：﹃你最好進胡同去躲避躲避，免得叫他們殺害你。﹄我問道：﹃人們幹嘛逃跑？﹄過路人說：﹃這是一個大官的太太出行，她的奴僕正在替她喝道，禁止行人通行。他們逢人就打，誰都避免不了他們的欺凌。﹄

　　﹁我把毛驢牽到巷口躲避，站在那裡等他們過去之後再走，並悄悄地偷看他們的暴行。那些奴僕手裡拿著棍棒，惡狠狠地追逐街上的行人。他們後面隨著三十來個婢女，簇擁著一個多情的、非常美麗活潑的、像找水喝的羚羊般的娘兒，花枝招展地姍姍而來。那個娘兒擺著頭東張西望。到了巷口附近，她瞪眼呆望一會，便叫她的一個僕人來到她身邊，附耳對他說了幾句，隨即揚長而去。接著那個僕人衝到我面前，突然把我逮捕起來。他的舉動嚇得人們一哄而散。同時另一個僕人走過來，奪走我的毛驢。接著又有幾個僕人拿來繩索，把我捆綁起來，牽著就走。當時我莫名其妙，不知身犯何罪，只聽得人們議論紛紛，說道：﹃隨便逮人，這是阿拉所不容許的。這是一個掃除垃圾的可憐人，他們幹嘛拿繩子捆綁他？﹄同時還有人替我說情求饒：﹃放掉他吧！你們饒恕他，阿拉會慈憫你們呢。﹄當時我暗自嘆息：﹃這些僕人無緣無故地逮捕我，想必是她們的太太聞到臭味，因而討厭我吧；或者因為她是孕婦吧；也許因為碰見我這樣的人，對她有什麼損失、痛苦吧。情況如此，全無辦法，只望阿拉拯救了。﹄

　　﹁他們把我押到一幢大建築物門前，並帶我走了進去，走了好一陣，最後到達一間大廳裡。那裡的陳設非常華麗，這是我無法形容的。一會兒，吩咐逮我的那個娘兒也到大廳來。當時我身在縲絏中，被僕人們看管著，情況非常可憐、狼狽。我暗自想道，﹃毫無疑問，他們非在這間大廳裡拷打我不可了，甚至於他們把我活活地折騰死掉，外面還沒人知道呢。﹄然而事實竟然出乎意料之外。他們不但不打罵我，反而非常客氣地招待我，領我去到一間頂清潔、雅緻的沐浴室裡洗澡。在沐室裡有三個僕人照拂我。他們圍著我說：﹃脫掉你那身骯髒、破爛不堪的衣服吧！﹄我聽從吩咐，果然脫掉身上的破舊衣服。於是三個僕人一齊動手，一個替我洗頭，一個替我擦身，一個替我搓腳。洗完澡，他們給我拿來一套新衣服，說道，﹃你穿這套新衣服吧！﹄我拿起衣服一看，一下就嚇呆了，對他們說：﹃指阿拉起誓，這種流行衣服，我可不知怎麼穿法。﹄他們嘻嘻哈哈地邊譏笑我，邊忙著替我穿上新衣服，並拿來一瓶玫瑰香水灑在我身上，然後帶我去到另一間大廳裡。那裡擺著精緻的家具和絲綢綾羅的細軟擺設並彩畫，裝潢得無比富麗、堂皇。指阿拉起誓，那種景象我是無法稱讚、形容的。我來到大廳中，一眼看見那個娘兒坐在一張象牙腿的藤靠椅上，成群的婢女伺候著她。

　　﹁那個娘兒一見我便站起來打招呼，讓我坐在她身邊，吩咐婢女們端出豐富的飲食，陪我一塊兒吃喝。那席飯菜香甜可口，樣式又多，都是我生平不曾見過而數不出其名堂來的。吃飽飯，洗過手，她又吩咐婢女抬出水果，讓我陪她享受。吃了水果，她接著吩咐焚起香爐、擺出酒肴，讓我陪她共飲。一個月兒般美麗可愛的姑娘，邊唱動聽、迷人的歌曲，邊給我和她斟酒。在那馨香撲鼻、歌聲繞梁的陶醉氛圍中，我和她舉杯開懷對飲，痛快淋漓地直喝到點燈時候，彼此都有幾分醉意，她才打聽我的住處，送我一個繡花手巾包，然後吩咐僕人送我出門。

　　﹁我和那個娘兒在一起吃喝、享受的時候，竟然相信我自己是生活在天堂中，或者是在夢寐裡，簡直到了樂以忘憂的地步，因而一旦和她分手的時候，我才悵然如大夢初醒，又好像離開天堂一樣感到惆悵。在歸途中，我帶著她給我的手巾包暗自歡喜，想道：﹃如果手巾裡包著的是五個銅板，這就足夠我明天動用的了。我回到自己的住處，趕忙打開繡花手巾，一看，見裡面包著五十個金幣。我驟然得到這樣一大筆款，歡喜若狂。我覺得必須把這筆錢好生保存起來，往後才好過豐衣足食的生活，於是我在屋裡刨個洞，把它埋在地裡。次日，我花了兩個銅板買麵餅、調味料充饑。吃過早飯，我滿心歡喜快樂，一個人坐在門前，計劃怎樣過好日子的問題，不知不覺間就過到晌午。這當兒有個僕人突然出現在我門前，對我說：﹃我們太太請你。﹄我隨僕人一直去到那個娘兒家裡，跪下去向她請安問好。她叫我站起來，讓我坐在她身邊，然後像昨天那樣，吩咐擺出飲食，讓我陪她吃喝。飯後又吃水果又喝酒。直至吃飽喝足，彼此都有幾分醉意，才盡歡而散。臨別，她同樣給我一個繡花手巾包，然後叫僕人送我出門。我帶著手巾包，歡天喜地地回到自己的住處，趕忙打開手巾包一看，見裡面同樣包著五十金幣。我滿心歡喜，即時把錢埋藏起來。就這麼樣，那個娘兒每天都派僕人帶我到她家裡，陪她大吃大喝。每去一次，除了吃喝，她還額外送我五十金幣。我被邀到她家去作客，前後一共去過八次，得到她的賞銀四百金幣。

　　﹁然而好景不長。我第八次被邀去那個娘兒家裡作客，陪她吃喝得正興高采烈的時候，一個婢女突然奔進大廳，驚惶失措地對我說：﹃你站起來，快上樓去躲一躲。﹄我剛去到樓上，便聽見一片嘈雜聲，接著又聽見馬蹄聲。我向窗外窺探，見一個青年官員，生得像初升的太陽一樣漂亮、英俊，身邊帶著一群侍衛，一湧來到門前。那青年官員下馬，走進大門，來到大廳裡，見娘兒坐在藤靠椅上，便跪下去向她請安問好，然後趨前，親熱地吻她的手。她卻視若無睹，呆然坐著不動，一直不理睬。那官員可不灰心，始終卑躬屈節、低聲下氣地老向她道歉、求饒，表示百般依順她，費了許多唇舌，最後才博得她的垂青、諒解，彼此終於笑開了。於是當天晚上，他倆便在一起過夜。

　　﹁次日清晨，那個青年官員的侍衛前來接走他們的主人，那個娘兒才上樓來見我，問道：﹃你看見那青年官員了吧？﹄﹃不錯，我都看見了。﹄﹃他是我的丈夫，現在跟你談談我和我丈夫之間的糾紛吧。我跟他結婚之後，彼此恩愛，夫妻的感情很好。有一天，我們夫妻二人坐在後花園中消遣、談天，非常舒適、快樂。就在這個時候，他離開我，好一陣子不見他轉來。我等得不耐煩，以為他便溺去了，便上廁所去尋找，可不見他的蹤影。我順便上廚房去，卻見他跟廚娘在一起，嬉皮笑臉地隨便伸手抓鍋中的食物，像一個饕餮，狼吞虎嚥地吃喝。他那種卑鄙下賤的行為，令人一見作嘔。從那時起，我看不起他的為人，恨他恨到極點。我激於義憤，存心向他報復，因而不顧一切地發誓說：﹁從今以後，我非跟最骯髒、最齷齪的人在一起吃喝不可。﹂我既然發過誓願，必須履行咒願。在你被僕人們捉到這兒來之前的頭四天，我為尋找一個理想中最骯髒最齷齪的人物，曾經跑遍整個巴格達城，卻始終找不到一個比你更骯髒更齷齪的角色，因此你就被選上了。這一切都是生前註定了的。到現在為止，我的咒願算罰贖過了。我們在一起吃喝的場合，從今日起宣告結束了。往後我丈夫若不檢點再失禮犯毛病的時候，那我會再一次找你來陪我一塊兒吃喝的。﹄

　　﹁那個娘兒談罷她兩口子之間的糾紛，照例給我一個繡花手巾包，然後打發我走。我先後連續到她家去了八次，陪她大吃大喝。每次都吃飽喝足，領著賞錢盡歡而散。我每次得到五十金的賞銀，總共積蓄了四百金，因此衣食有了著落，開始過豐衣足食的生活。此次我前來朝覲，虔心虔意地向阿拉禱告，祈求，一心指望那個娘兒的丈夫再一次失禮、犯錯，那麼我就有機會去陪他老婆飽餐豐富可口的飲食，並照例領取她給予的優厚賞賜。﹂

　　巡禮官聽了清道夫的敘述，啼笑皆非，不知怎麼處理，沒奈何，只好慨然釋放他，對此案不了了之。最後他反而勸解忿忿不平的那班控告者，說道：﹁哈吉們！大家替他祈禱，求主饒恕他吧。這號人貪財、好吃成性，大家同情，原諒他吧。﹂

三十二　真假哈里發的故事

　　有一天夜裡，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心緒十分不寧，便召宰相張爾蕃進宮，對他說，﹁我心緒不寧，感覺苦悶，打算去巴格達城中走走，看看老百姓的情況；不過我們必須扮成商人模樣，別教人看破我們的真實情況。﹂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張爾蕃諾諾答應。

　　於是哈里發和宰相立刻行動起來，脫了華麗的宮裝，換上商人衣服，帶著刀手馬師倫，悄然離開王宮，一塊兒去到城中。他們經過大街，穿過小巷，最後來到底格里斯河畔，見一個老頭坐在一隻小船中，便走過去，打個招呼，對他說：﹁老人家，我們有意求你行行好，帶我們在河中遊覽，這枚金幣你收下作為報酬吧。﹂

　　老頭回答說：﹁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每天夜裡乘畫舫在河中尋歡作樂，老百姓誰還有機會泛舟消遣呢？他下過命令：無論男婦老幼、達官貴人、販夫走卒，都不許夜裡過渡，違者不受割頭的處分，也得被吊死在桅杆上。現在皇上的彩船似乎就要從這兒經過了。﹂

　　﹁老人家，收下這兩枚金幣，讓我們到你船中，在篷裡避一避，等哈里發的彩船過去以後，我們再走吧。﹂

　　﹁那麼給我錢吧，一切託庇阿拉好了。﹂

　　老頭收下金幣，剛撐船離岸，便有一隻彩船從江心駛了過來，裡面燈燭輝煌，燃著熊熊的火把，照得江面如同白晝。老頭一怔，說道：﹁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嗎，哈里發每天夜裡要在河中逍遙尋樂？﹂繼而自言自語地嘆道：﹁主啊！您別揭穿此中祕密吧。﹂於是教他們躲在篷中，拿件黑袍蓋在他們身上。他們伏在黑袍下面悄悄地偷看，只見彩船頭尾各站著一人，身穿繡花紅絲袍，頭戴卯隋里頭巾，手裡舉著金柄火把，背上掛著綠綢褡包，裡面磋著點火把用的沉香。船中有二百多婢僕，分站兩旁侍候。中央的一張金交椅上，坐著一個月兒般漂亮英俊的年輕人，身穿繡金黑袍。他左右的二十多個朝臣中，有一個像宰相張爾蕃，有一個手持明晃晃的寶劍，活像刀手馬師倫。看了這種情景，哈里發喊道：﹁張爾蕃！﹂

　　﹁主上有何吩咐？﹂

　　﹁這個青年也許是我的兒子吧；他是邁蒙或者是艾敏。﹂

　　繼而他仔細觀察，見他生得非常標緻漂亮，文質彬彬，正襟坐在金交椅上，便對宰相說：﹁愛卿，指阿拉起誓，那個青年的儀表跟哈里發完全一模一樣，絲毫沒有可疑的地方；在他身旁的那個朝臣好像是你，側面的那個侍衛似乎是馬師倫，其餘的侍臣同我自己的親信朝臣也並無區別。指阿拉起誓，張爾蕃！我對這樁事覺得奇怪極了。﹂

　　﹁主上，指阿拉起誓，我自己也覺得奇怪。﹂

　　他們躲在篷裡窺探，待彩船過去了，老頭子才站起來撐船，長嘆一聲，說道：﹁讚美阿拉，幸而我們沒被人發現。﹂

　　﹁老人家，哈里發每夜都來底格里斯河中遊覽嗎？﹂哈里發問。

　　﹁不錯，我的主人，這種情況已經有一年多了！﹂

　　﹁老人家，我們是外路人，喜歡遊山玩水，明晚請你在這兒等一等，我們給你五個金幣，請帶我們在僻靜地方隨便逛逛。﹂

　　﹁好的，我願意等你們。﹂

　　哈里發、張爾蕃、馬師倫同老頭分手，回到宮中，脫了商人衣服，換上宮袍。這已是天亮時候，哈里發臨朝聽政，受文武百官朝拜，並坐在寶座上發號施令，處理國家大事，直到傍晚官員們告辭出宮，大地被夜幕籠罩以後，才吩咐宰相：﹁張爾蕃！走吧，我們去看那位假哈里發去。﹂

　　聽了哈里發的吩咐，張爾蕃和馬師倫失聲一笑，換上商人衣服，興高采烈地從後門溜出王宮，一直去到底格里斯河畔，見划船的老頭已在岸邊等候。於是跨進小船，和老頭一塊兒剛坐定，不一會兒，假哈里發的彩船便駛了過來。他們抬頭一看，見彩船中二百個分立兩旁侍候的婢僕已經不是昨夜的那批人物，可是輝煌燦爛的燈燭、火把卻依然照得河面如同白晝。眼看著這種情景，哈里發對宰相說，﹁張爾蕃！要是聽人談論這種事情，我是不會相信的，現在可教我親眼看見了。﹂繼而他對划船的老頭說：﹁老人家，收下這十枚金幣，把船划過去，讓我們暗地裡仔細看看他們；彩船上有燈火，他們在明處，發現不了我們。﹂

　　老頭收下十枚金幣，抖擻精神，划著小船，追隨彩船，一直來到河畔的一座花園附近，見岸上站著一群僕人和一匹鞍轡齊全的騾子。接著彩船靠岸，年輕的假哈里發在朝臣和婢僕們簇擁下登岸，跨上騎騾徑向花園而去。這時候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張爾蕃和馬師倫趕忙捨舟上岸，趁機混在婢僕們的隊伍裡。畢竟他們是商人打扮，易於識別，終於被人發覺，把他們帶去審訊。年輕的假哈里發問道：﹁你們是怎樣到這兒來的？這時候你們到這兒來做什麼？﹂

　　﹁主上，我們是外地來的生意人，今天剛到這兒；夜裡我們出來遊覽，跟你們碰在一起，因此被他們帶來參見主上；這就是我們的真實情形。﹂

　　﹁你們是外路人，沒有關係；如果你們是巴格達人，這就非處你們死刑不可。﹂繼而他回頭吩咐宰相：﹁好生接待這幾位客人吧，今夜裡他們是我們的貴賓呢。﹂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宰相遵從命令，帶他們去到一幢構造精緻、高聳入雲、比帝王宮殿更巍峨的建築物裡，兩扇大門是麻栗木鑲金的，閃著燦爛的光澤。屋裡的噴水池，亭榭、客廳都井井有序；室內的窗簾、鋪墊和各種陳設，全是絲綢細軟，光輝奪目，富麗堂皇，令人望而眼花繚亂，嘖嘖稱羨。年輕的假哈里發被臣僕們簇擁著走進大廳，在一張鋪黃綢墊、鑲珠寶的金交椅上坐下，接著朝臣們也順序就坐，御前則有衛士持刀護衛。眾人坐定，隨即擺出飯菜，一齊吃喝。飯後洗手更酌，擺上杯盤酒肴，輪流勸酒，開懷暢飲。可是輪到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面前，該他喝時，他卻拒而不飲。年輕的假哈里發便問張爾蕃：﹁你的朋友為什麼不喝酒？﹂

　　﹁陛下，他忌酒好多年了。﹂

　　﹁我這兒有蘋果汁，適合你的主人的口味。﹂於是他吩咐僕人取來果子露，親手送到何魯納．拉施德面前，說道：﹁輪到你喝酒時，請喝果子露好了。﹂

　　於是大家繼續不斷地輪流勸酒，待人們喝得酒酣耳熱，醉眼矇矓時，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便悄悄地對宰相說：﹁張爾蕃，指阿拉起誓，我自己反而沒有這麼考究的酒具；這個青年到底是什麼人，但願我能知道他的底細。﹂

　　年輕的假哈里發見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和宰相張爾蕃竊竊私語，便大聲說：﹁大庭廣眾中低聲耳語，這種行為是不正當的。﹂﹁我們沒有私語什麼，﹂張爾蕃說，﹁不過我的這位朋友告訴我：他到過很多地方，和王公大人同餐，與達官貴人共飲，卻從來沒見過比今夜的宴會更莊嚴堂皇的場面。然而巴格達人常說：﹃有酒無歌，徒然令人腦滿脹耳。﹄因此他覺得遺憾，認為美中不足罷了。﹂

　　年輕的假哈里發聽了張爾蕃的陳述，漠然笑了一笑，面露喜色，舉起手杖一敲，一道屋門應聲豁然而開，隨即出來一個僕人，手裡抬著一把鑲金的象牙椅，後面隨著一個窈窕美麗的女郎。僕人把椅子擺在廳中，女郎從容坐下，喜笑顏開，滿面春光，漂亮的面孔，像晴空中光耀的太陽那麼可愛；她把手中的一具印度琵琶像慈母摟抱嬰兒般抱在懷裡，輕舉玉指，彈著琵琶婉轉地唱道：

　　　　愛情的口舌潛伏在我的胸懷，

　　　　悄然對你談情說愛，

　　　　宣布我是你的情侶。

　　　　在認識你以前，

　　　　我不知什麼是愛情，

　　　　然而阿拉的判決卻先於一切。

　　年輕的假哈里發聽了女郎歌唱，狂叫一聲，撕破宮袍，興奮得無從抑制自己。左右的人趕忙放下垂簾，拿更考究的衣服替他更換；待他穿戴齊全，恢復了原狀，這才繼續勸酒。然而剛傳到他面前，他舉杖一敲，一道屋門應聲而開，出來一個僕人，手中抬著一把金交椅，後面跟隨著一個更美麗的女郎；僕人擺下椅子，女郎從容坐下，彈著懷中的琵琶，悠揚地唱道：

　　　　愛火燃燒著我的心，

　　　　熱淚奪眶滾滾奔流，

　　　　教我怎能安靜？

　　　　指阿拉起誓，

　　　　從我被俘以後，

　　　　生活就不安定。

　　　　心房裡填滿了哀怨，

　　　　教我怎能歡欣？

　　年輕的假哈里發聽了女郎歌唱，狂叫一聲，撕破身上的衣服，興奮得無從抑制自己；左右的人趕快放下垂簾，取衣替他更換，於是恢復原狀，繼續勸酒。可是再傳到他面前，該他喝時，他舉杖一敲，一道屋門應聲豁然而開，出來一個僕人，手裡抬著一張椅子，後面跟隨著一個絕世佳人；僕人擺下椅子，女郎從容坐下，彈著懷中的琵琶，哀怨地唱道：

　　　　請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盡情地歡欣、快慰。

　　　　指你的身體發誓，

　　　　你的形影永久銘刻在我的記憶裡。

　　　　月兒般的人兒喲！

　　　　我的心房是你安息之地；

　　　　沒有你，

　　　　我怎能選擇睡眠！

　　年輕的假哈里發聽了女郎歌唱，狂叫一聲，撕破身上的衣服，興奮得無從抑制自己，左右的人趕忙放下垂簾，替他換上新衣，於是恢復原狀，繼續勸酒。然而等到又傳到他面前，該他喝時，他又舉杖一敲，一道屋門應聲豁然而開，出來一個僕人，手裡抬著一把椅子，後面跟隨著一個標緻漂亮的女郎，僕人擺下椅子，女郎從容坐下，調了弦，彈著琵琶唱道：

　　　　離別、惱恨的時期什麼時候宣告結束？

　　　　先前愉快的生活幾時才能恢復？

　　　　昨日我們住在一間屋子裡，

　　　　快活、歡樂，

　　　　眼看嫉妒者昏庸、愚弱。

　　　　可是一旦受到時日的欺侮，

　　　　教我們離散、落寞，

　　　　屋子裡淒然無人住宿。

　　　　好埋怨的人喲！

　　　　你可是埋怨我忘記過去的生活？

　　　　我的心卻不同意你的怨尤。

　　　　請別埋怨，

　　　　讓我盡情地狂戀；

　　　　因為愛人的慰藉還殘存在我的心裡。

　　　　我的人兒喲！

　　　　是你自毀約言，

　　　　更換誓語；

　　　　可是你高飛遠走以後，

　　　　別以為我會忘記一切。

　　年輕的假哈里發聽了女郎歌唱，狂叫一聲，撕破身上的衣服，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左右的人照例忙著放垂簾替他掩蔽，可是繩索發生故障，垂簾放不下來。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轉眼一看，發現他遍體鱗傷；繼而仔細觀察一番，然後對宰相說：﹁張爾蕃，指阿拉起誓，這個青年外表是良善的，但是骨子裡他卻是個殘暴的匪徒呀。﹂

　　﹁主上，你這是怎麼知道的？﹂

　　﹁你沒看見他身上的傷痕嗎？﹂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和張爾蕃低聲談話之時，假哈里發左右的人已經放下垂簾，替他換了衣服，恢復了原狀，又開始勸酒；可是他抬頭見何魯納．拉施德君臣低頭竊竊私語，便問道：﹁年輕人，你們正在談論什麼？﹂

　　﹁主上，讓我對陛下說實話吧，﹂張爾蕃說，﹁我的這位商人朋友，他到過許多地方，經常和王公顯貴吃喝往來，因此他對我說：今夜躬逢主上的盛宴，場面的豪華富麗是空前的，他從來沒見過；而陛下把價值千金的袍服左撕一件，右撕一件，這種過分的奢侈浪費現象，在任何王公顯貴的宮室中，他更是從來沒見過的。﹂

　　﹁你們聽著，金錢是我自己的，衣服也是我自己的，我這樣做不過是對隨從們廣施博濟罷了。因為我每撕一件衣服，就把被撕的衣服連同五百金一起賞給侍從中的一人享受。﹂

　　﹁陛下的作為多麼好呀！﹂張爾蕃誇讚著吟道：

　　　　慷慨者在你掌中建了一幢屋宇，

　　　　人們無條件地享受你的施濟。

　　　　慷慨者的門路被封鎖的時候，

　　　　你的手指便成為開鎖的鑰匙。

　　聽了張爾蕃的讚頌，年輕的假哈里發怡然自得，慨然賞他一件衣服和一千金幣。於是大家繼續勸酒取樂；正當人們興高采烈，陶醉在酒肴的氣氛中樂而忘形的時候，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對宰相說：﹁張爾蕃，你問一問他身上的傷痕是怎麼來的，看他怎樣回答你。﹂

　　﹁主上不必急躁，權且抑制氣性；一個人能夠忍耐，這是最好不過的。﹂

　　﹁指我的生命和阿巴斯的墳墓起誓，你再不問，我快要悶死了。﹂

　　當時年輕的假哈里發回頭看見他們君臣竊竊私語，便問張爾蕃：﹁你和你的朋友，鬼鬼祟祟，老是低聲耳語，你們到底談論些什麼？從實告訴我吧。﹂

　　﹁好的。﹂

　　﹁指阿拉起誓，我要你把你們的心事全都告訴我，絲毫不許隱瞞。﹂

　　﹁陛下，我的朋友發現御體上的傷痕，感到萬分驚奇，因而他對我說：﹃怎麼有人敢打哈里發？﹄他不過是想知道此中的緣故罷了。﹂

　　﹁你們要知道，﹂年輕的假哈里發笑了笑說，﹁我的身世和經歷奇怪著呢，如果記錄下來，對後人會起勸戒作用哩。﹂繼而他長嘆一聲，吟道：

　　　　我的故事奇異，

　　　　超過古今奇蹟。

　　　　指愛情為誓，

　　　　我的前途茫茫，

　　　　已到日暮途窮的境地。

　　　　欲知我的經歷，

　　　　請洗耳靜聽；

　　　　大夥靜下來，

　　　　聽一聽經驗之言，

　　　　一字一句全是真情實語，

　　　　並非捏造、虛構。

　　　　今夜裡，

　　　　我心中有了感應：

　　　　到場的人物中，

　　　　有最高的執政哈里發駕臨，

　　　　其次是宰相張爾蕃在御前侍候，

　　　　第三便是馬師倫執刀護衛。

　　　　我的推測要是真實不虛，

　　　　歷來的懷抱、希冀便算全部實現，

　　　　滿腔的快慰，

　　　　從四面八方源源匯集。

　　年輕的假哈里發吟罷，接著說道，﹁各位要知道：我不是真的哈里發，我是冒名頂替的。我叫穆罕默德．阿里．本．趙赫里。先父是一位大富翁。他過世後，遺下的財產中，有金銀、珠寶、玉石、房屋、田地、店鋪、澡堂、莊園、磨房、車馬、婢僕，舉凡人生享樂的東西，應有盡有，數量之多，指不勝屈。

　　﹁先父棄世後，我繼承他的遺教，親身操持家政，從事經營。有一天我和僕人們在鋪中經營生意，見一個妙齡女郎騎著騾子，被三個月兒般美麗的姑娘侍候著來到鋪前，下馬走進鋪中，坐在我面前，問道：﹃你是穆罕默德．趙赫里嗎？﹄

　　﹁﹃不錯，我就是穆罕默德．趙赫里。﹄

　　﹁﹃你這兒有適合我佩戴的項鏈嗎？﹄

　　﹁﹃小姐，我把所有的項鏈拿給你看，請你自己選擇；要是你選中其中的一串，這便是我無上的榮幸；如果沒有合式的，我就算沒有造化了。﹄

　　﹁當時我鋪中有一百串項鏈，我全都拿給她看，可是一串也不如她的意；她說：﹃都不行，我要比這個更好的。﹄當時除了拿給她選擇的一百串之外，我還藏著一串頂名貴的細珠，是先父不惜花十萬金買來收藏的，那是絕無僅有的珍品，一班赫赫有名的帝王將相也未必有那樣的寶物。於是我對她說：﹃小姐，此外我還有一串精緻的細珠，是頂名貴的，帝王將相也沒有這樣的珍品。﹄

　　﹁﹃請拿給我看吧。﹄

　　﹁我把珍藏著的那串細珠拿給她看。她一見傾心，說道，﹃這才是我所尋求的；我生平就希望獲得這樣的一串珠子。告訴我吧：其價幾何？﹄

　　﹁﹃此珠原是先父以十萬金的代價買來收藏的。﹄

　　﹁﹃給你賺五千金好了。﹄

　　﹁﹃小姐，珠子及其主人都在你面前，你隨意處置吧，我毫無異議。﹄

　　﹁﹃做生意的必須賺錢；我能買到珠子，應該向你致以衷心的謝意。﹄

　　﹁她邊說邊站起來，匆匆走出鋪門，跨上騎騾，回頭對我說：﹃先生，今天和你見面，感到十分榮幸，現在勞先生隨我往寒舍兌款去吧。﹄

　　﹁我起身關鎖鋪門，泰然隨她去到一幢房屋面前，抬頭一看，知是官宦人家的公館，氣派豪華，兩扇大門不但雕刻精緻，而且鑲著金銀珠寶，十分富麗堂皇。女郎下馬，匆匆走進大門，並吩咐我在門前的牆凳上坐一會，待她去取錢來兌給我。我遵命坐下等了一會，便有一個婢女出來對我說：﹃坐在門前不太雅觀，還是請先生到院落裡去吧。﹄我聽從吩咐，果然去到院落裡。我坐在椅上等了一會，便有一個婢女出來對我說：﹃先生，我們小姐請你到大廳門前等一會，待她把錢兌給你。﹄我聽從吩咐，果然去到廳前，剛坐下，便發現廳中擺著一張金交椅，椅上罩著絲幕。一會兒絲幕徐徐捲起，那位購買項鏈的妙齡女郎便出現在金交椅上，脖子上戴著那串別致的細項鏈，配著她的明眸皓齒，像晴空中的月兒一般美麗可愛。她一見我便站起來，慢步走到我面前說：﹃在巴格達城中我不是無名無色的人，你該認識我吧。﹄

　　﹁﹃不，指阿拉起誓，我還不認識你呢，小姐！﹄

　　﹁我叫朵妮亞，是雅侯約．本．哈利德的女兒，家兄張爾蕃是哈里發的宰相。﹄

　　﹁﹃小姐！我到你府中來，這不算犯罪吧；這是你自己教我進來的。﹄

　　﹁﹃不礙事，你別怕；憑著阿拉的願意，我非教你心滿意足不可。我的終身大事，由我自己主張，法官是我的委託人。我請你到這兒來，原是預備跟你結為眷屬，選你做我的夫婿。﹄

　　﹁女郎說罷，吩咐請來法官和證人，對他們說：﹃穆罕默德．阿里．本．趙赫里向我求婚，拿這串項鏈做聘禮；我接受了他的要求，願意和他結為終身伴侶；請替我們辦理締婚手續吧。﹄於是在雙方情願的原則下，法官和證人正式替我們締結婚約，寫下婚書，繼而慎重其事地奏起音樂，擺出喜果、酒肴，在歌舞歡呼聲中，完成婚禮。

　　﹁新婚之後，我捨棄生意和家人，歡欣快樂地跟朵妮亞在一起度過蜜月，夫妻之間情投意合，相敬如賓，過著幸福的生活。可是有一天她對我說：﹃我瞳仁般的趙赫里呀！今天我要上澡堂去沐浴，你好生睡在床上，我不回來時，你別離開床鋪。﹄她一再發誓、叮嚀，因而我滿口應諾，回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她帶領婢女，臨行又發誓囑咐我，教我別離開床位，再三叮嚀後，才匆匆而去。可是她出門不久，指阿拉起誓，大約剛到巷口，我的房門砰地開了，進來一個老太婆，對我說：﹃趙赫里我的主人呀，祖白玉黛王后聽說你善於歌唱，為人活潑而有禮貌，因此請你上她那兒去談談。﹄

　　﹁﹃指阿拉起誓，朵妮亞不回來，我是不能自由行動的。﹄

　　﹁﹃我的主人啊，別叫祖白玉黛王后生氣而惱恨你。去吧，跟她談一談再趕回來好了。﹄

　　﹁我經不起老太婆的慫恿，果然隨她進宮，去到王后面前。一見面她便對我說：﹃我的瞳仁呀！你是朵妮亞的丈夫嗎？﹄

　　﹁﹃不錯，我是她的丈夫。﹄

　　﹁﹃人家說你善良、漂亮而禮貌周全，果然名不虛傳；老實說，你本身的特點是遠在傳說之上的。現在請你唱支歌曲給我聽吧。﹄

　　﹁﹃明白了，遵命就是。﹄

　　﹁我接過琵琶，彈著唱道：

　　　　情人的心被愛情糾纏得萎靡疲憊，

　　　　他的身體又受病魔侵襲、蹂躪。

　　﹁唱罷，王后對我說：﹃你的良善、禮貌和歌唱的造詣已經達到至高無上的境地，願阿拉保持你的健康，振奮你的情緒。現在你趕快回去吧，免得朵妮亞回來時不見你而生氣。﹄

　　﹁我跪下去吻了地面，然後起身隨老太婆回到家中，上床去預備睡覺。可是事出意料之外，我妻已經沐浴歸來，正安然睡在床上。她知道我回來，睜眼盯著我，舉起雙腳，把我踢倒，罵道：﹃你這個奸詐的傢伙！你向我發誓不出去，卻中途違約背誓，偷偷摸摸去見祖白玉黛王后。指阿拉起誓，要是不怕醜事揭穿，我非把她的宮殿當頭搗毀不可。﹄繼而她吩咐僕人：﹃蒜瓦補！來，殺死這個撒謊的奸詐傢伙吧！這種人我們是不需要的。﹄

　　﹁僕人遵從她的命令，從自己衣襟上扯下一塊布條，束起我的眼睛，舉起寶劍預備殺我。正當危急存亡的時候，府中的婢僕老老少少全都奔到朵妮亞面前，替我說情，哀求道：﹃小姐，他不了解你的脾氣，算不得是嚴重的罪犯，兼之他沒有犯死罪，饒恕他吧。﹄

　　﹁﹃指阿拉起誓，非在他身上留下一些痕跡不可。﹄於是她吩咐僕人打我。

　　﹁僕人們聽從她的吩咐，殘酷地鞭撻我，把我打得遍體鱗傷。你們所見我身上遺留下來的痕跡，就是當日被鞭撻的結果。之後她吩咐僕人驅逐我。僕人們遵從命令，把我扔出大門。我掙扎著慢吞吞一步一哼地回到自己家中，請醫生診治創傷。在醫生的安慰救治下，經過漫長的時日，我才養好創傷。我元氣恢復之後，進澡堂沐浴，回到鋪中，把所有的貨物全都拍賣，然後買下四百婢僕，並花五千金幣製備一條彩船，從此自命為哈里發，按照王家的編制設置宰相朝臣，按月發給薪俸，每天夜裡輪派二百婢僕陪我乘彩船去底格里斯河中逍遙尋樂。我還下過命令，夜裡禁止過渡、遊覽，違者處死。我過這樣的生活，為時已經整整一年。這個期間始終沒碰到什麼阻撓，也不曾聽見一聲流言蜚語，一直是順利的。﹂

　　趙赫里敘述完畢，忍不住傷心流淚。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聽了他的經歷和遭遇，知道他的為人和因愛情而感受的憂愁苦悶，不禁產生同情憐憫的心腸，同時也因驚奇而感覺迷惘，喟然嘆道：﹁讚美阿拉，他使每件事情離不開因果關係啊。﹂心中就存下了挽救、提拔他的念頭，然後起身告辭，徑向王宮歸去。

　　哈里發帶領宰相張爾蕃、刀手馬師倫回到宮中，脫了商人服裝，換上宮服，已是黎明時候，便吩咐宰相：﹁張爾蕃，去把昨夜我們在他家裡的那個青年帶來見我。﹂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張爾蕃遵從哈里發的命令，急急忙忙去到青年家中，向他問好，說道：﹁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有話對你說，隨我到宮裡見他去吧。﹂

　　趙赫里隨宰相來到宮中，跪在哈里發面前，呼他萬歲，祝他榮華富貴、福壽雙全，稱他為宗教的保護人，吟詩贊道：

　　　　你的門庭一直是人們景仰朝拜的天房︻註：麥加城裡的聖寺，為亞伯拉罕所建。︼，

　　　　門楣上的灰塵是前人留下的遺痕；

　　　　因此各地的人們高聲說：

　　　　﹁這是奠基時亞伯拉罕立足的地方，

　　　　你本人就是大聖亞伯拉罕。﹂

　　聽了趙赫里的讚頌，哈里發欣然顯出笑容，用慈祥的眼光注視著他，讓他在御前坐下，說道：﹁趙赫里，昨夜裡發生的事情確實是稀奇古怪的，詳細告訴我吧。﹂

　　﹁懇求陛下寬恕我，給予安全的保證，免得我膽戰心驚，不敢暢所欲言。﹂

　　﹁保證你安全無事；說吧，不必憂愁顧慮。﹂

　　於是趙赫里平心靜氣，把自己的經歷、遭際，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了一遍。哈里發聽了，問道，﹁你可願意我助你一臂之力，讓你們夫妻和好，破鏡重圓？﹂

　　﹁這是陛下無上的恩賜哩。﹂他回答著欣然吟道：

　　　　你該吻他的手指；

　　　　可它不是手指，

　　　　而是衣食的鑰匙。

　　　　你該感謝他的恩惠；

　　　　可它不是恩惠，

　　　　而是脖子上的珠鏈。

　　聽了讚美詩，哈里發欣然吩咐宰相：﹁張爾蕃，去，把你妹妹朵妮亞帶進宮來見我。﹂﹁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張爾蕃應諾著，誠惶誠恐，立刻把朵妮亞帶進宮來。於是哈里發指著趙赫里問道：﹁朵妮亞！你認識他嗎？﹂

　　﹁啟稟主上，咱們婦道人家，哪能認識外面的男人呀？﹂

　　﹁朵妮亞！他是你的丈夫穆罕默德．阿里．本．趙赫里啊。﹂哈里發抿著嘴笑了一笑，﹁情況我們是了解的，事情的始末我們也聽說過了，事件的表裡全都在我們洞鑑之中；再祕密的事情，終有揭露的時候；俗話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怎麼說呢？﹂

　　﹁主上，過去的事是前生註定了的；現在我誠心懺悔前非，懇求陛下饒恕我。﹂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哈哈大笑，吩咐把法官、證人請來，主持著替趙赫里和朵妮亞辦理復婚手續，另締婚約，重寫婚書，使一對青年的曠夫怨女匹配成雙。哈里發並選趙赫里為侍臣；從此趙赫里和他的嬌妻朵妮亞，一對恩愛夫妻，相親相愛，過著美滿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三十三　阿里．艾爾哲明的故事

　　相傳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期間，有一天夜裡，他心緒不寧，陷於憂愁苦悶狀態，因而召宰相進宮，訴苦道：﹁張爾蕃！今晚我惴惴不安，憂愁苦惱到極點，你想個辦法替我消愁解悶吧。﹂

　　﹁眾穆民的領袖啊！我有個朋友，叫阿里．艾爾哲明。他的見聞很廣，記得很多傳說，善於講各種優美動聽的故事。聽他擺龍門陣，不但可以消愁解悶，而且還能使人有心曠神怡的感受呢。﹂宰相張爾蕃果然替哈里發想出開心的辦法。

　　﹁那你快給我把他找來吧！﹂哈里發急於要見阿里。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張爾蕃答應著告退出來，即時找人去請阿里．艾爾哲明。

　　阿里．艾爾哲明應召來到宮中。宰相張爾蕃對他說：﹁哈里發等著你呢，快跟我一起見他去吧。﹂於是引阿里來到哈里發面前。哈里發讓他坐下，說道：﹁阿里呀！今晚我心緒不寧，滿腔憂鬱。聽說你的經驗閱歷很廣，能講很多故事。現在請你講個優美動聽的故事給我聽，藉此消愁解悶吧。﹂

　　﹁眾穆民的領袖啊！講我親眼看見的？還是講我聽到的？﹂阿里徵求哈里發的意見。

　　﹁如果你親眼見過什麼有趣的，那就講見過的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阿里按照哈里發的意圖，開始講他親身經歷的故事：﹁有一年我離開故鄉巴格達，出去經營生意。身邊只帶一個童僕供我使喚，並由他攜帶一個漂亮，別致的行囊，裝載旅途中日常需用的什物。行了幾天，到達一座城市。我剛開始經營買賣的時候，就遇到一樁意外事件：一個惡霸成性的庫德人，突然向我進攻，搶掉我的行囊，一口咬定說行囊是他的，裡面的什物也是他的。我鬥不過他，只好呼籲求救，大聲喊道：﹃穆斯林弟兄們！大家行行好，把我從這個萬惡的暴徒手中救出去吧。﹄人們聞聲趕來了解情況，大家都勸我們不必爭執，最好去見法官，請求秉公判斷是非曲直。我樂意聽取法官裁判，所以和那個庫德人一同去見法官。我們進了法院，來到法官面前。法官開口問道：﹃你倆上這兒來起訴嗎？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彼此之間有什麼爭執不下的？﹄我回道：﹃我們之間為一個行囊爭執不下，所以前來向你申訴，情願聽你公正判斷。﹄法官問道：﹃你倆誰是原告？﹄法官剛問誰是原告，那個庫德人便搶先說：﹃這是我的行囊，裝在囊中的都是我的財物。這個行囊丟了，後來是從此人手中找到的。﹄他指著我向法官陳述理由。法官問道：﹃是什麼時候丟的？﹄庫德人回道。﹃是昨天丟的。由於遺失這個行囊，氣得我昨晚整夜睡不著覺。﹄法官說：﹃行囊既是你的，那你說一說吧！裡面到底裝的什麼東西！﹄經法官一盤問，那個庫德人振振有詞，如數家珍地說道：﹃我的行囊中，盛著銀質眼藥棍兩根，眼藥一罐，手帕兩條，鍍金杯兩隻，燭檯兩架，帳篷兩個，大碟兩個，匙子兩把，枕頭一個，皮毯兩床，洗手壺兩個，瓷盤一個，銅面盆兩個，沙鍋一口，瓦罐兩個，大杓一把，粗針一顆，乾糧袋兩個，雌貓一隻，母狗兩條，托盤一個，繩子兩條，袍子一件，皮衣兩件，母黃牛一頭，小犢兩頭，山羊一隻，公綿羊兩隻，母綿羊一隻，羊羔兩隻，綠幔子兩個，公駝一頭，母駝兩頭，母水牛一頭，公黃牛兩頭，母獅一隻，雄獅一隻，母熊一隻，雄狐兩隻，靠椅一張，床兩張，房屋一幢，包括兩個大廳，一道走廊，兩間臥室和雙門廚房一間。總而言之，有一夥庫德人可以證明這個行囊是我自己的。﹄

　　﹁法官聽庫德人數說完畢，指著我問道。﹃喂！你怎麼說呢？﹄那庫德人的數說，使我感覺迷離。我走到法官面前，說道：﹃願阿拉提升法官老爺的品級！我這個行囊裡面，只盛著破落不堪和缺窗少門的屋舍、住宅各一棟，狗窩一個，孩子讀書寫字和年輕人玩骰子戲的地方各一塊，帳篷一個，麻繩一捆，鐵匠爐一個，漁網一張，拐杖一根，木樁一捆，巴士拉、巴格達城各一座，翁頓大帝之子尚多德霸王的宮殿一幢，男女兒童各一群，龜鴇千名。他們都可以證明這行囊是我自己的。﹄

　　﹁那個庫德人聽了我的陳述，唉聲嘆氣，痛哭流涕，強辯道：﹃法官老爺啊！我這個行囊是很出名的，囊中之物也都是著稱的。其中有炮臺、堡壘各幾座，城市一座，鄉鎮兩個，長槍兩桿，白鶴、獅子各一群，牝馬、小駒和未閹的雄馬各一匹，純種的駿馬兩匹，野獸一隻，兔子兩個，弈棋的人物一群，娼妓一名，龜鴇二名，兩性人、瞎子、跛足、牧師、主教、法官各一名，聰明人、眼明人、癱子、教會執事、僧侶、見證人各二名。這些人足以證明這個行囊的確是我的。﹄

　　﹁法官聽了庫德人的數說，回頭問我，﹃你怎麼說呢？阿里。﹄當時我氣憤到極點，向前辯道：﹃願阿拉保佑法官老爺！我的這個行囊裡，盛著鎖子甲一件，寬劍一把，武器庫一個，善於角觸的公綿羊一千隻，羊欄一棟，狂吠的家犬一千條，栽種葡萄、無花果、蘋果、香草、花卉的果園和花園各一座，圖畫數幅，雕像數個，玻璃瓶、酒杯一批，美麗的婢女一群，歌詠的婦女一隊。為婚禮演奏、歌頌、歡呼的人一群，寬大的區域、場所各數塊，和睦的弟兄手足、滿面春光的親戚骨肉、促膝談心共飲的密友和犯罪而被拘押的囚犯各一批，他們身邊刀槍弓箭、鼓笛旌旗俱全。其他男女娃娃、梳裝待嫁的新娘、恭賀婚禮的歌女們也都齊全。還有衣索比亞娘兒五名，印度娘兒三名，麥地那娘兒四名，希臘娘兒二十名，土耳其娘兒五十名，波斯娘兒七十名，庫德娘兒八十名，喬治亞娘兒九十名。此外還有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河各一條，獵網一張，燧石一塊，火鐮一個，多柱石的羽勒姆宮一座，流氓、龜鴇一千，馬房一所，廣場一個，禮拜堂、澡堂各數座，建築師、木匠各一名，木板一塊，釘子一顆，吹簫的黑人一名，官吏、馬夫各一人，現款十萬元，布帛二十箱，糧食十庫。其他如庫法城、岸巴爾、岸則突、爾斯革遼尼、白萊海、艾斯擺霍尼等城鎮，以及從底睦雅圖直到阿斯彎，從窪底奴爾曼直至虎拉薩，從印度直至蘇丹這一廣闊地帶中的城鎮鄉村都包羅在我的行囊之內；甚至於波斯王艾奴實爾旺和蘇里曼大帝的宮殿也都裝在裡頭。願阿拉賞賜我們的法官老爺長命百歲！最後必須說明，行囊內還有內衣外褂數件，非常鋒利的剃頭刀一千把。如果法官老爺不怕我的報復，不把行囊判為我的主權，這批剃頭刀便要刮老爺的鬍鬚。﹄

　　﹁法官聽了我和庫德人的陳述，頓時迷惘、糊塗起來，說道：﹃據我看來，你二人準是沒有信仰的兩個惡徒、壞蛋，竟然毫無忌憚地任意嘲弄法官，視法紀如兒戲。顯然你二人的申訴、陳述過於荒唐離奇，是前人說所未說，聞所未聞的。指阿拉起誓！即使從中國到溫姆艾羽遼尼，從波斯到蘇丹，從窪底奴爾曼到虎拉薩那麼廣闊的地帶，都擺不下你倆所數的那些物件，何況你倆津津樂道的都是胡謅的無稽之談，誰都相信不下。難道這個行囊是個無底的海洋，或者是復活日好人壞人全都集合在其中的那個考場嗎？否則，它怎麼容納得了你倆數說的那些物件呢？﹄法官說罷，即時吩咐開囊檢查。我遵循命令把行囊一打開，裡面只裝著一個麵餅，一個檸檬，一片乳酪和幾個橄欖。從此真相大白，誰都無話可說，我把行囊拿起來，扔在那個庫德人腳下，然後拔腳就走。﹂

　　※※※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聽了阿里．艾爾哲明講完他親身經歷的故事，感到非常開心，笑得差一點倒在地上，終於達到消愁解悶的目的，因而從豐賞賜阿里．艾爾哲明，表示感謝，然後盡歡而散。

三十四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和法學大師艾彼．鬱穌福的故事

　　相傳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時期，有一天夜裡，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召宰相張爾蕃進宮，陪他飲酒談心。他君臣二人越談越高興，越喝越起勁，直至彼此喝得醉貌咕咚的時候，便放蕩不拘，語無倫次地胡說起來。先是哈里發突然說道，﹁張爾蕃，聽說你買到一個出色的丫頭。不瞞你說，那丫頭有過人的姿色，我愛她愛得心臟都燃燒起來了，而且長期以來我就存心要把她買到手的。現在你轉手把她賣給我吧！﹂

　　﹁眾穆民的領袖，我可捨不得賣她呀。﹂張爾蕃說出本心話，斷然拒絕哈里發的要求。

　　﹁你既然不肯賣她，那就把她送給我吧。﹂

　　﹁送你我也捨不得呀。﹂張爾蕃仍然拒絕哈里發的要求。

　　﹁如果你不把她賣給我，或者不肯把她送給我，那我發誓，我的后妃祖白玉黛就等於被我休過三次了。﹂哈里發表示決心，非要那個丫頭不可。

　　﹁我若是出賣她，或者把她送給你，那我起誓，我的老婆無異被我休過三次了。﹂張爾蕃表示更大決心，非保留丫頭不可。

　　他君臣二人酒醉吐真言，彼此為一個丫頭激烈爭執一番，醉眼矇矓中沒有結果。過了一會，他倆逐漸清醒過來，想到酒醉失言，悔不該為一個丫頭隨便作無意識的爭論，更不該拿自己的妻室當兒戲任意賭咒發誓，深知他倆的言行違反了教律，造成了最大的過失，已無挽救的餘地，彼此都非同自己的妻室離婚不可了。遇到這樣的事情，他倆束手無策，一籌莫展，沮喪、難堪到極點。最後哈里發喟然嘆道：﹁處於這樣窘迫、困惱境地，恐怕只有法學大師艾彼．鬱穌福能挽救我們了吧！﹂於是毅然決然地派人去請法學家艾彼．鬱穌福。那已經是深更半夜時候了。

　　欽差奉命來到法學大師艾彼．鬱穌福家中，說明來意。艾彼．鬱穌福戰戰兢兢、誠惶誠恐地起而應召，暗自想道：﹁如果教律方面不出什麼岔子，這麼晚是不會來找我的。﹂於是他刻不容緩地趕忙跨上騎騾，準備進宮。臨行他吩咐童僕：﹁牲口恐怕還沒吃飽。你把秣囊帶在身邊！到了宮中，再拿給牠繼續吃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童僕應諾著果然帶上馬糧袋，然後照拂主人進宮。

　　到了宮中，艾彼．鬱穌福來到哈里發面前。哈里發熱情地起身迎接，破格地讓艾彼．鬱穌福和他並肩坐在自己的床上，說道：﹁為解決一樁重大事件，所以這時候我們還去請你。﹂於是把他和張爾蕃醉後失言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說給艾彼．鬱穌福聽。最後懇求道：﹁我們束手無策，處於無奈。請你想辦法，給我們解決難題吧。﹂

　　﹁眾穆民的領袖，這個問題容易解決得很。﹂艾彼．鬱穌福滿有把握地回答哈里發一句，隨即回頭對宰相說：﹁張爾蕃，你權且把那個丫頭分為兩部分！其中一部分轉賣給主上，另一部分奉送給他老人家，這不就解決問題而免犯你二位的咒願了嗎？﹂

　　哈里發聽了艾彼．鬱穌福想出的辦法，感到高興、滿意。於是哈里發和宰相，君臣二人按照艾彼．鬱穌福的建議行事，迎刃解決了困難問題。

　　哈里發得到張爾蕃的同意，情願把心愛的丫頭半賣半送給他，他一方面心裡高興，一方面急於要把丫頭弄到手裡，所以他當艾彼．鬱穌福的面，吩咐道：﹁你們快把那個丫頭給我接進宮來吧！我太想念她了。﹂

　　張爾蕃和其他的人唯命是從，誠惶誠恐地即時把那個丫頭迎進宮來。哈里發一見鍾情，滿意的了不得。於是他對艾彼．鬱穌福說：﹁今夜裡我就要同她婚配，結成夫妻，因為我再也沒有耐心等她去守那法定的期限了。這該怎麼辦呢？你給我想辦法吧。﹂

　　﹁既然如此，那請陛下把宮中不曾恢復自由的奴隸給我弄一個來吧！﹂艾彼．鬱穌福很有把握地在給哈里發想辦法。

　　哈里發滿足艾彼．鬱穌福的要求，果然給他找來一個男奴。於是艾彼．鬱穌福對哈里發商議：﹁現在求主上准我把那個丫頭暫且配給你的奴隸為妻，一俟辦過婚姻手續，再當面叫他休掉她；等他倆離婚之後，陛下今夜宣布娶姑娘為妻，婚姻即算合法。因為經過這番轉換手續，即使不讓姑娘守滿法定期限，而提前娶她為妻，這就算做到合法的婚姻手續了。﹂

　　哈里發聽了艾彼．鬱穌福指出的辦法，非常滿意，認為這次解決難題的辦法，比前一次解決難題的方法更巧妙、靈活，因而對他的為人，表示格外敬仰、欽佩。於是叫丫頭和奴隸都到場，當他倆的面對艾彼．鬱穌福說：﹁我同意你把這個丫頭配給這個奴隸為妻室，現在你替他倆辦理結婚手續吧。﹂

　　艾彼．鬱穌福遵循哈里發的吩咐，徵得奴隸的同意，隨即替他倆寫婚書、證婚，並舉行結婚儀式。一切手續辦理完畢，待他倆形式上已然成為一對新婚夫妻之後，艾彼．鬱穌福這才按照預定計劃，明目張膽地對作為新郎的那個奴隸說：﹁休掉你的老婆吧！我們賞你一百金的報酬好了。﹂

　　﹁我可不願意休她。﹂奴隸斷然拒絕艾彼．鬱穌福的要求。

　　為了達到希望目的，艾彼．鬱穌福利用金錢慫恿、引誘那個奴隸休妻，繼續不斷地增加賞銀的數目，直增到一千金的重賞，那個奴隸仍然堅決拒絕休妻，並質問艾彼．鬱穌福：﹁休妻這樁事情，該我自作主張呢？還是應由哈里發代辦？﹂

　　﹁當然是由你自作主張羅。﹂艾彼．鬱穌福剴切回答奴隸的質問。

　　﹁既是這樣，指阿拉起誓！我是絕對不休妻的，﹂奴隸表示最大決心。

　　眼看奴隸的堅定決心和反抗態度，哈里發憤恨到極點，憂心忡忡地嚷道：﹁艾彼．鬱穌福喲！這該怎麼辦呀？﹂

　　﹁眾穆民的領袖，你甭著急！問題簡單得很。只消把他送給這個丫頭，讓丫頭做他的主子就成了。﹂艾彼．鬱穌福安慰哈里發，並代他想出另一種辦法。

　　﹁好的，我情願把他送給她了。﹂哈里發聽從艾彼．鬱穌福的建議，慨然把奴隸送給丫頭，讓丫頭成為奴隸的主子。

　　﹁你說！我接受了。﹂艾彼．鬱穌福教丫頭回答哈里發，表示同意哈里發的措施。

　　﹁我接受了。﹂丫頭果然按照艾彼．鬱穌福的意圖，把他的話重說一遍，表示接受哈里發的賞賜。

　　這樣一來，艾彼．鬱穌福當機立斷，當在坐之人的面，宣布道：﹁我以法官職權，處理他倆的婚姻問題。由於男方已經成為女方的奴隸，屬於她的主權範圍。主奴之間不可能建立婚姻關係，所以他倆的夫妻關係，從此宣告作廢。﹂

　　哈里發眼看艾彼．鬱穌福按部就班、從容不迫地替他解決了困難問題，喜不自勝，一躍跳將起來，說道：﹁在我執政期間，但願一般執法的官吏都能像你這樣果敢、英明。﹂於是為了表達感謝、尊敬心情，立刻吩咐侍從拿來幾盤金子，一古腦兒地倒給艾彼．鬱穌福，問道：﹁你身邊有什麼東西可以裝載這些金子嗎？﹂

　　經哈里發一問，艾彼．鬱穌福忽然想起餵牲口的秣囊來，便喚童僕拿來那個馬糧袋，把金子盛在袋中，然後告辭，滿載而歸。

　　次日，法學大師艾彼．鬱穌福一覺醒來，回憶昨天夜裡宮中發生的事情，覺得自己處理問題切中、得體，對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與宰相張爾蕃的風流、慷慨情操，也頗感興趣，因而洋洋自得，沾沾自喜，並在親朋面前誇耀說：﹁知識、學問是追求今生與來世的享受最短最好走的一條直徑。如果你們不信，只看我才替人解決兩、三個困難問題，便獲得這麼多的金錢。﹂

三十五　哈利德．格斯律和自命為偷竊者的故事

　　相傳從前哈利德．本．阿補頓拉．格斯律在巴士拉執政期間，有一天一群庶民扭送一個青年到衙門來告狀，求他制裁、懲罰那個青年的罪行。哈利德一看被告，原來是個相貌英俊漂亮、舉止活潑伶俐、儀表莊重穩靜、衣著乾淨整齊的年輕小夥子。他詢問案情，庶民異口同聲地申訴說：﹁這是一個盜竊犯，昨天夜裡在我們家中給捉住的。﹂

　　哈利德仔細打量一番，眼見那青年文質彬彬的動作和溫和善良的面貌，感覺驚奇詫異。繼而他吩咐告狀的人：﹁你們放鬆他吧！﹂並使走他們，然後走到青年面前，親自打聽情況，但出乎意料之外。那青年卻當他的面，直認不諱，說道，﹁情況跟他們所說的完全相符，他們都是說實話的人。﹂

　　﹁你生得這麼聰明伶俐，幹嘛要偷盜、行竊呢？﹂哈利德表現出惋惜、埋怨心情。

　　﹁為貪圖物質享受我才幹這種勾當呢，這也是命運註定了的。﹂青年滿不在乎地承認自己的過失。

　　﹁這樣一來，未免太使你母親絕望了。你的相貌英俊漂亮，性情聰明伶俐，舉止文雅莊重，難道你一身具備的這些優越，特殊條件，還不能阻止你幹壞事嗎？﹂

　　﹁大人不必再提這些，請按法律行事吧！這是我自作孽應得的處分。反正阿拉大公無私，他是不會虧枉奴婢的。﹂

　　聽了青年堅決的對答，哈利德無話可說。他靜默下來，沉思默想一會，然後再走到青年面前，和顏悅色的啟發他說：﹁在那般見證人面前，你直言不諱，公然承認盜竊行為，這使我覺得非常驚奇、詫異。我可不認為你是竊賊。撇開竊盜案件，也許個中另有別的情況也說不定。你從實告訴我吧！﹂

　　﹁大人不必疑慮！除了我所招認的罪行之外，我可沒有別的理由解釋、推卸我自己的罪責。總而言之，是我闖進人家屋裡去偷東西，叫人家連人帶贓抓住，這才被送進衙門來受處罰的。﹂

　　哈利德對於援救、解脫青年的罪責瀕於絕望，最後不得不按法律行事，吩咐把他暫且監禁起來，以便判給應得的罪罰，同時派人到巴士拉城中曉諭老百姓，宣布明天依法割竊賊之手示眾的消息。青年被送進監獄，戴上鐐銬，眼睜睜坐著等待處分。這時候，他痛定思痛，如大夢初醒，忍不住長吁短嘆，悲哀哭泣，淒然吟道：

　　　　我拒絕說出我和她之間的真實情節，

　　　　哈利德便以割手向我施加壓力、威脅。

　　　　我嘆道：﹁要我洩漏我們的戀愛祕密，

　　　　這是談何容易的事情？﹂

　　　　根據我的口供割去我的兩手之一，

　　　　這比吐露真情而影響她的名譽倒是一樁容易忍受的事情。

　　那青年在獄中的悲嘆、呻吟，叫獄吏清清楚楚地聽在耳裡，便悄悄地向上司報告實情。哈利德得到這一線索，深夜裡吩咐獄吏帶青年去見他，親切地跟他交談，見他還是那個聰明伶俐、天真活潑、彬彬有禮的模樣，因而對他的印象更好，招待他吃喝，陪他談話，最後囑咐他：﹁我知道你和竊盜案無關，可是個中必然另有緣故。明天法官前來當眾審判時，你應該否認偷竊行為，據理力爭辯護，講明你不該受割手處分的理由。須知穆聖教訓我們說：﹃嫌疑犯必須避免刑事處分。﹄這是應該嚴格遵循的。﹂哈利德囑咐畢，命獄吏仍把青年帶往獄中。

　　次日，巴士拉城中因審理竊盜案，曾經轟動一時，男婦老幼相率去看熱鬧。哈利德率領城中紳耆，親自出庭監審。到了時候，一切準備妥貼，法官命令提犯人出庭。於是那個青年犯人，身在縲絏之中，戴著腳鐐，被獄吏押解著，顛顛簸簸、蹣蹣跚跚地經過人叢，來到審判堂前。當時人們眼看他的處境，誰都可憐他，都灑下一掬同情的眼淚，尤其一般婦女，慟哭失聲，大為傷感。

　　法官制止觀眾哭泣，宣布審判開始，對青年犯人說：﹁這家人控告你，說你闖進他們家中，偷竊他們的財帛。也許你所偷的東西，其數值恐怕還達不到該處割刑的法定限度吧。﹂

　　﹁不然，﹂青年斷然回答法官，﹁其實我偷的東西，其數值已經超過法定的限度了。﹂

　　﹁也許那些財帛，其中有你自己的一份吧。﹂法官進一步啟發他。

　　﹁不，所有的財帛全是他們的，當中沒有我的一份。﹂青年剴切承認自己的罪過。

　　哈利德聽了青年的口供，非常生氣，即時站了起來，走到青年面前，舉起手中的鞭子，在他臉上打了一鞭，喟然吟道：

　　　　人們只盼望自己的理想成為事實，

　　　　阿拉可是一定要按照他的規定行事。

　　於是他吩咐法官根據法律給犯人應得的處分，並叫劊子手前來執法。

　　劊子手奉命來到青年犯人面前，抽出屠刀，拉著犯人的手，把刀口放在他的手腕上，擺好姿勢，正準備使勁割手的一剎那，婦女群中，一個女郎突然擠了出來。她身穿一套破舊骯髒衣服，面容蒼白，顯得格外悲慘淒涼。她邊呼籲求救，邊奔至青年犯人面前，倒身偎依著他。眼看這種情景，觀眾激於義憤，頓時喧闐、騷亂起來，彷彿眼前將發生一場猛烈而不可收拾的爭吵、騷動似的。這當兒，那女郎大聲疾呼，哀求道：﹁大人啊，看阿拉的情面，我求你暫別割他的手！懇求你先讀這張字條，等弄清是非曲直，然後再執法吧！﹂於是她把手中的字條遞給哈利德。哈利德接過字條，打開一看，見上面寫道：

　　　　報告哈利德大人知悉：

　　　　這是忠於愛情的一個痴情青年，

　　　　被我眼瞼中的箭矢射中他的心靈。

　　　　我的眼睛向他射出一支利箭，

　　　　害得他患下無藥治療的相思病。

　　　　他供認自身不曾犯過的一件違法行為，

　　　　似乎這樣做比讓情侶蒙受恥辱更為得計。

　　　　由於他為人善良、慈祥成性，

　　　　所以甘心偽裝為竊賊。

　　　　因此我懇求大人暫別忙給他判刑。

　　哈利德讀罷女郎給他的字條，立刻退了下去，並將女郎喚到面前，背地裡向她打聽個中真情。女郎果然向他吐露真實情形。原來那個青年和女郎彼此看中對方，所以談情說愛，進入熱戀的過程。昨天夜裡，他要和女郎幽會，所以悄悄地去到她家裡，扔了一個石子在她房前，作為暗號，讓她知道他的行徑。不想石子落地的響聲叫女郎的父兄聽見，便起床察看。青年眼看出了岔子，臨機應變，立刻把屋中的衣物、布帛，盡可能地收集在自己手裡，偽裝為竊賊，藉此掩蓋他和女郎的愛情關係，以期保全她的名譽。

　　女郎向哈利德敘述青年與她之間的戀愛原委，接著說道：﹁我父親和哥哥們出房門來，一眼看見那種情景，便捉住他，口口聲聲說他是竊賊，把他送進衙門，交給大人治罪。他直言不諱，居然招供自己是竊賊。他堅持承認犯罪行為，始終不改口，其目的只為保護我的名節，不叫我在人前丟臉、出醜。他為我寧可背上一個賊名，這種捨己為人的大無畏犧牲精神，充分說明他的性格是最善良最慈祥不過的。﹂

　　哈利德聽了女郎的敘述，喟然嘆道：﹁像他這樣的人，我們應當替他奔走斡旋，促成他的婚姻大事。﹂於是他迫不及待，立刻把青年叫到面前，親切地吻他的額角，同時還請來女郎的父親，自告奮勇地負起媒妁職責，向他說道：﹁老人家，我們曾經決定按法律行事，割掉這個青年的手，可是他已經得到偉大的阿拉護佑，因此必須另行妥善判決。現在為了保全你父女二人的權利和名譽，我情願代他拿出一萬元的罰金，替他贖罪。同時因為令嬡對我吐露真情，所以我給她一萬塊賞銀。最後我徵求你的同意，讓我作主，把你的女兒嫁給這個青年為妻，以便他倆達到戀愛目的，成為一對恩愛的終身伴侶。﹂

　　﹁我完全同意大人的建議，毫無怨言。﹂老頭慨然答應哈利德的要求。

　　哈利德的希望理想一旦實現，非常歡喜快慰，情不自禁地讚美阿拉一番，隨即當面辦理締婚手續，對青年說：﹁我徵得姑娘本人和她父親的同意，由我為媒作主，把她字你為妻，並代你出一萬塊錢作為聘金。這頭親事，你是否同意？﹂

　　﹁敬謝大人的好意，在大人主持下，我完全同意締結這頭親事。﹂青年欣然接受哈利德的關懷、賜予，並表示衷心感謝。

　　婚約締結的非常順利。之後，哈利德即時吩咐侍從拿一萬元當聘金裝在盤中，送往女家，作為備辦妝奩之用。同時他在大庭廣眾中，向前來看執法割手示眾的男婦老幼，當面宣布那個自命為竊賊的青年，同前來法庭呼籲求情的姑娘，彼此締結婚約，並即將舉行婚典的好消息。觀眾聽了喜信，知道青年得救，並因禍得福的好結局，一下子轉憂為喜，破涕為笑。他們先前非常緊張、沉重的心情，頓時變得輕鬆愉快起來，大家這才如釋重負地相率歸去。

三十六　宰相張爾蕃和蠶豆小販的故事

　　相傳從前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期間，一怒之下，處決了他的宰相張爾蕃，跟著頒布一道命令：凡是膽敢前去追悼、憑弔死者的人，同樣通通處以絞刑。人們懾於哈里發的權力，都銷聲匿跡，噤若寒蟬，誰都不敢作聲，更不敢表露同情、悲哀情緒。說來事屬巧遇。正當那個恐怖、緊張時期，一個遠居鄉間的、和張爾蕃頗有交情的鄉下人，帶著他準備妥貼的一首口頭讚美詩，按照每年進城一次的習慣，欣然來到巴格達，以便當面歌頌張爾蕃，並照例接受張爾蕃賞賜的一千金，然後帶往鄉下，作為一家大小全年生活的開支、費用。可是事實竟然出人意料之外。當那鄉下人來到京城的時候，才聽到張爾蕃罹難被絞死的噩耗。他萬感交集，大失所望，不顧一切，冒著生命危險，直奔赴刑場，把駱駝拴起來，然後從容追悼故人張爾蕃，邊傷心落淚，邊吟誦那首口頭讚美詩，歌頌死者。他越哭越傷心，越想越氣憤。由於感傷過度，幾次暈倒。

　　當天夜裡，他一直待在刑場，埋頭追念故人，時而長吁短嘆，時而痛哭流涕。至深更半夜，他已筋疲力竭，困頓不堪，不知不覺間，矇矓進入睡鄉。在夢兆中，他看見故人張爾蕃隱約出現在他面前，笑容可掬，悵然說道：﹁你不辭跋涉、辛苦，遠道前來京城看我。然而事與願違，你所得到的，卻是擺在你眼前的這樣一個淒慘結局。事情既已到了這步田地，徒悲對活人與死者都沒好處。如今只希望你去巴士拉走一趟，拜訪一下我認識的一位出色的生意人。見面時你喊著我的姓名，向他致意、問好，並告訴他，以蠶豆為標記，我囑咐他拿一千金接濟你。﹂

　　鄉下人從夢中醒來，想著夢中的見聞，老是覺得驚奇詫異。他將信將疑，猶豫不決。最後終於決心作巴士拉之行。他不辭跋涉，離開巴格達，直往巴士拉，根據夢中張爾蕃的指示，找到了張爾蕃的商人朋友。見面寒暄之後，他把張爾蕃罹難和夢中的囑託從頭敘述了一遍。

　　商人聽了噩耗，知道故人張爾蕃的死難，痛哭流涕，氣得死去活來，差一點身死氣絕。之後，商人看故人張爾蕃的情面，留鄉下人為客，當上賓殷勤招待。鄉下人在商人家中作客三天，然後告辭回家。商人遵照張爾蕃的囑咐，慨然送給鄉下人一千五百金，說道：﹁當中的一千金，是受委託而接濟你的，其餘五百金是我自願奉送你的。今後，我還準備每年接濟你一千金呢。﹂

　　鄉下人東奔西走，終於在巴士拉獲得一千五百金的報酬，覺得不虛此行，非常歡喜，向商人表示衷心感謝。臨行，他耿耿如有所思，一再囁嚅，最後才勉強說：﹁願阿拉保佑你！我想知道蠶豆的來歷，懇求你告訴我個中的情形吧。﹂

　　﹁提起蠶豆，這當中卻有一段辛酸、曲折的經歷呢。﹂商人因話談起往事來了，﹁當初我遭時不遇，境遇壞到極點，一貧如洗，窮得要命。為維持生活，我在巴格達城中，沿街叫賣，以販賣炒蠶豆糊口。有一天，風雨交加，天氣非常寒冷。我身上穿的衣服單薄，不足以禦寒，凍得渾身發抖，簡直無法支持，因而時常跌在泥塘裡，弄得全身濕透，汙穢不堪，情況非常狼狽、可憐。幸虧我打相府門前經過，叫宰相張爾蕃看見了。他發生惻隱之心，可憐我的窘境，便打發一個侍從出來喚我，並帶我進相府去。我到了宰相張爾蕃面前，見他跟親屬和妻室在一起，一見面，他便對我說：﹃把你身邊的蠶豆賣給我的親眷吧！﹄我聽從他的吩咐，拿勺量蠶豆賣給他們。他們爭相競買，每一勺蠶豆，給予一勺金子的代價，一下子我身邊的蠶豆都賣光了。這時候，宰相張爾蕃問我：﹃你身邊還有剩餘的蠶豆嗎？﹄﹃不知道。﹄我隨口回答一句，然後拿起籮筐一看，見籮中只剩下一粒。我把那粒蠶豆遞給張爾蕃。他接過去，掰為兩半，遞一半給他的夫人，問道：﹃你願出多少錢買下這半蠶豆？﹄夫人回道：﹃願以此豆等量的兩倍金子買它。﹄我聽了他倆的談話，頓時發起愣來，暗自說：﹃這是不可能的事呀！﹄可是那位夫人說話算數，果然吩咐丫頭拿來兩倍大的金子，當面買下那半蠶豆。接著張爾蕃說道：﹃我也願以等量的兩倍金子買我手中這半蠶豆。﹄於是吩咐侍從拿來金子，遞給我說：﹃收下你的蠶豆錢吧！﹄同時他還吩咐侍從替我收集賣蠶豆應得的金子，放在籮筐裡，然後送我走出相府。

　　﹁從那回以後，我把賣蠶豆給宰相張爾蕃夫婦和他的親屬所得的金子，作為本錢，遷到巴士拉來，經營生意買賣。幸蒙阿拉恩賞、眷顧，生意一天比一天興旺、發達，所以才有今天這個局面。推本溯源，這一切的恩惠，都是宰相張爾蕃賞賜的。今後我從張爾蕃給予的恩惠中，每年接濟你一千金，這對我來說，是毫不困難的。總而言之，我們飲水思源，可以概見張爾蕃生前、死後，他的為人該是多麼仁慈、慷慨啊！﹂

三十七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和懶漢的故事

　　有一天，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坐在寶座上處理國家大事，突然一個小太監捧著一頂鑲滿各式各樣名貴珍珠寶石的赤金王冠，來到御前跪下，吻了地面，奏道：﹁啟稟主上，祖白玉黛王后向主上致意。她說主上已經知道她做這頂王冠，需要一顆碩大的寶石鑲在冠頂之上，曾經找遍了她自己的庫藏，卻沒有找到一顆合意的，因此求主上給她想個辦法。﹂

　　為了滿足王后的要求，哈里發吩咐侍從：﹁去吧，快去物色一顆碩大的寶石，拿來滿足王后的要求。﹂侍從誠惶誠恐，按照王后的要求前去尋找，可是翻遍了整個庫藏，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不得已，只好把實情稟告哈里發。哈里發聽了鬱結於衷，悶悶不樂，自言自語地嘆道：﹁連一顆碩大的寶石都沒有，我怎麼還配作哈里發？怎麼還能號稱萬王之王呢？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趕快到市中向寶石商人物色吧。﹂

　　侍從們奉了使命，誠惶誠恐地去市上購買，聽商人們說：﹁我們主上需要的寶石，只能從巴士拉的一個叫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註：﹁克斯遼尼﹂：懶漢。︼那兒可以找到。﹂因此他們趕快回宮，報告消息。哈里發聽了，吩咐宰相張爾蕃寫信給巴士拉的執政官穆罕默德．祖貝德，命他送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晉京謁見主上。

　　宰相張爾蕃遵從命令，照哈里發的旨意寫了一封信，打發馬師倫前去送信。馬師倫帶著書信，星夜趕到巴士拉，求見執政官穆罕默德．祖貝德，呈上書信。祖貝德見到馬師倫非常高興，百般尊敬他，畢恭畢敬地讀了聖諭，說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於是吩咐隨從帶馬師倫去見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

　　馬師倫和祖貝德的隨從一起來到克斯遼尼門前，一敲門，裡面應聲出來一個僕人。馬師倫對他說：﹁告訴你們主人，哈里發召他晉京，有話對他說。﹂僕人進去報告；主人聽了消息，匆匆跑到門口，見哈里發的護衛和祖貝德的隨從站在門前，趕忙跪下去吻了地面，說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請裡面坐吧。﹂

　　﹁我們不能坐了，必須趕快晉京，因為哈里發等著你呢。﹂

　　﹁務請各位稍微忍耐一時，待我收拾準備行李。﹂

　　克斯遼尼再三懇求，費了許多唇舌，他們才一起進屋去。只見走廊中掛著綠緞子的金線繡花帷幕，排場非常豪華。克斯遼尼吩咐僕人招待客人去自備的澡堂裡沐浴。到了澡堂中，舉目一望，牆壁和名貴的雲石上嵌著金銀，水中混著薔薇水；僕人們殷勤侍奉；浴畢每人給一套繡金衣服穿戴起來，這才請進客廳。克斯遼尼頭上戴著鑲珠寶金玉的頭巾，坐在廳中等候；廳裡的陳設全是絲綢細軟，桌椅和擺設上都嵌鑲著金銀、珍珠、寶石，富麗堂皇，光彩奪目。主人讓馬師倫坐在自己身旁，吩咐擺出豐盛的筵席，杯盤碗盞全是磁器鑲金，盛著各式各樣豐富可口的山珍海味。馬師倫眼看這種稀罕的飲食，暗自嘆道，﹁喲！指阿拉起誓，像這樣的筵席，在哈里發宮中，我是從來沒見過的。﹂於是賓主觥籌交錯，開懷暢飲，直到夜裡，酒酣飯飽，每人送給五千金的禮銀之後，才盡歡而散。

　　次日，克斯遼尼又送給他們每人一套繡金藍袍，當上賓厚禮款待。馬師倫催他應召，起程晉京，說道：﹁懾於哈里發的威權，我們不可能再耽擱了。﹂﹁我的主人，﹂克斯遼尼說，﹁務請閣下再忍耐一時，等明天我準備妥貼，就可以起程隨你晉京了。﹂

　　次日，一切準備妥當，克斯遼尼跨上僕人給他預備的騎騾，配著嵌珠寶玉石的金鞍銀轡，洋洋得意地隨馬師倫出發。馬師倫眼看他那豪華排場，私下想：﹁瞧，他以這樣的派頭出現在宮中，哈里發能不追問他富豪的原因嗎？﹂

　　他們辭別祖貝德，率領僕從，離開巴士拉，踏上旅程，向前邁進，繼續不斷地跋涉。到了巴格達，克斯遼尼在馬師倫的陪同下，進宮謁見哈里發，遵命坐在御前，畢恭畢敬地和哈里發對談。他說道：﹁啟稟主上，我隨身帶來薄禮，願以臣僕身分獻給陛下，不知可否呈獻上來？﹂

　　﹁隨你便吧，這不礙事。﹂

　　克斯遼尼得到允許，吩咐僕人抬來一個箱子，當哈里發的面打開，取出珍貴的古玩，其中有株金樹，金質的枝幹，翡翠的綠葉，各色珍珠寶石的果子，形態異常美觀別致。繼而他吩咐僕人抬來第二個箱子，取出一個綢緞帳篷，上面鑲滿各種名貴的珍珠、寶石，繡著各種飛禽走獸，非常富麗堂皇。哈里發眼看這種稀罕名貴的禮物，喜笑顏開，非常高興。﹁主上，﹂克斯遼尼說，﹁陛下別以為我把這些禮物奉獻陛下是有什麼顧慮，或者別有什麼企圖；其實是鑑於我自己是一個普通人，而這樣的物件只適於帝王享受的緣故罷了。如果陛下允許，我還可以在御前表現自己的一技之長呢。﹂

　　﹁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讓我看看你的特長也好。﹂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克斯遼尼鼓起嘴巴，呶動上下唇，舉手一招，宮牆上的雉堞便慢慢走到他面前；繼而他舉手一揮，雉堞便回到原地。之後，他眨眨眼，面前便出現一幢門窗洞開的宮殿；他一開口說話，宮內便有雀鳥和他對談。哈里發眼看這種情景，感到十分驚奇，問道：﹁你這種本領是從哪兒學來的？人們只知道你叫懶漢艾博．穆罕默德，卻不知道你有這樣驚人的本領。據說你父親是在澡堂中做放血手藝的，並沒有留給你什麼產業，可是你怎麼富有到這個地步呢？﹂

　　﹁陛下請聽我說吧！我的故事奇怪著呢，要是記錄下來，可以對後人起警戒作用呢。﹂

　　﹁好的，克斯遼尼，從頭講給我聽吧。﹂

　　﹁主上請聽：願陛下榮華富貴，萬壽無疆！人們說我是懶漢，先父不曾留下一些財產給我，這都是事實。因為先父本來沒有做過大事，他一生不過在澡堂中替人放血罷了。我幼年時代，真算得是天下第一懶人。我懶到駭人聽聞的程度，甚至有時睡在烈日下，被曬得汗流滿面，也懶得移到蔭涼地方去躲避。在那樣的情況下，我混混沌沌虛度了十五寒暑；到先父去世時，不曾留下一些產業，家景蕭條，全靠我母親一個人在外面做傭工維持生活，我自己卻懶洋洋地躺著不動。

　　﹁有一天我母親拿著五個銀幣，到床前對我說：﹃兒啊，聽說艾博．木鑽斐爾長者要上中國去經營生意；這位老人家是好人，向來同情、憐憫一般孤苦無告的窮苦人。兒啊，這兒有五個銀幣，你快起來，咱母子兩人去見他，求他給你買五塊錢的中國貨帶回來，憑著阿拉的恩賞，也許咱們能賺幾個錢糊口。﹄當時我不聽母親的話，懶得動身，我母親生氣，發誓說，要是我不起來隨她去，她就不再管我的吃喝，一輩子不見我，讓我活活地餓死。

　　﹁聽了母親的誓言，我知道她這樣生我的氣，是因為我太懶惰的緣故，於是哭喪著臉說：﹃娘！扶一扶我吧。﹄她果然扶我起來，我說：﹃給我拿鞋子來吧。﹄她果然拿來鞋子；我說：﹃替我穿在腳上吧。﹄她果然把鞋子套在我腳上；我說：﹃抱我下床吧。﹄她果然把我抱下床；我說：﹃攙著我吧。﹄於是她攙著我慢吞吞一步一跌地去到海濱，向老人家打個招呼，問道：﹃你老人家是艾博．木鑽斐爾嗎？﹄

　　﹁﹃不錯；你有什麼話說？﹄

　　﹁﹃這兒有五個銀幣，煩勞您老人家給我買幾樣中國貨帶回來，也許沾您老人家的光，我們可以賺幾個錢餬口。﹄

　　﹁你們認識這個青年小夥子嗎？﹄艾博．木鑽斐爾問同伴們。

　　﹁﹃是啊，他叫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可是我們從來沒見他出過門，今天算是例外了。﹄

　　﹁憑著阿拉的恩典，孩子，把錢給我吧。﹄於是他說了一聲﹃憑著阿拉的名義﹄，收下五個銀幣，從此分手；我陪老娘回家，他和夥伴們同舟飄洋而去。

　　﹁艾博．木鑽斐爾和他的同伴繼續不斷地在海洋中航行，一直到了中國境內，賣掉帶去的貨物，購了當地的特產，和同伴們辦了各種應辦的手續，然後起程回國。在海洋中航行了三天之後，艾博．木鑽斐爾驀然對同伴們說：﹃趕快把船停下吧。﹄

　　﹁﹃你還有什麼事要做？﹄同伴們問他。

　　﹁﹃你們要知道，我把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託我的事情給忘記了，讓我們轉回去替他買幾件對他有利的中國貨吧。﹄

　　﹁﹃指阿拉起誓，求你別叫我們再往返吧；我們已經趕了三天路程，這期間吃的苦頭已經不少了。﹄

　　﹁﹃我的使命未曾完成，不轉回去怎麼成呢？﹄

　　﹁﹃別叫我們轉回去，從我們頭上抽比五個銀幣多幾倍的一筆利錢給他好了。﹄

　　﹁艾博．木鑽斐爾依從夥伴們的建議，大家為他而慷慨解囊，捐獻出一筆巨款，於是向回家的途中繼續航行。在歸途中，經過一個島嶼，島上人煙稠密；他們便停泊登陸，收買礦石、珍珠、寶貝和其他的土特產。當時一個本地人身邊帶著一群猴子，其中有個脫了毛的，經常受到同類的欺侮。主人稍不注意，牠們便群起而攻之，有時把牠摔在主人身上，主人生氣，少不了又打牠一頓，把牠捆綁起來，不准牠活動，情況非常可憐。艾博．木鑽斐爾眼看這種可憐情景，不禁發生惻隱心腸，對牠的主人說：﹃這隻猴子可不可以賣給我？﹄

　　﹁﹃你要買，我可以賣給你。﹄

　　﹁﹃我身邊帶著一個孤兒的五個銀幣，你願意把猴子以五個銀幣的代價賣給他嗎？﹄

　　﹁﹃賣了，願阿拉因牠而使你吉利。﹄

　　﹁艾博．木鑽斐爾兌了錢，把猴子交給僕人，拴在船中，於是張帆啟碇，向前航行。路經一個小島，他們又停泊登陸。商人們紛紛出錢雇當地土人潛到海底打撈珍珠和其他名貴的海產。當時猴子看了潛水者的情景，解掉脖子上的繩索，躍入水中，隨撈珠的人潛到海底。艾博．木鑽斐爾見猴子跳到海中，喟然嘆道：﹃毫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挽救了。由於那個可憐蟲的劫運，我替他買的一隻猴子也中途丟失了！﹄

　　﹁商人們同聲嘆息，大失所望，一個個都為失掉猴子而替艾博．木鑽斐爾感覺難過。這時候，潛水撈珠的人一批一批陸續回到海面，那隻猴子也隨著他們一起鑽出水面；牠手中滿握著最名貴的珍珠，走到艾博．木鑽斐爾面前，拋下珍珠。艾博．木鑽斐爾感到驚奇，說道：﹃這隻猴子有著不可思議的大作用呢。﹄

　　﹁商人們帶著珠寶，張帆起航，向歸途中進行。路經一個叫祖努基的島嶼，上面住著野人，好吃人肉。船剛攏岸，就被野人包圍，商人們全都被俘，當天給野人殺食了一部分，其餘的拘留著慢慢殺食。他們感到憂愁、恐怖，大家面面相覷，認為沒有活命的希望了。可是到了夜裡，那隻猴子走到艾博．木鑽斐爾面前，替他解了繩子。其餘的人見他恢復自由，齊聲說道：﹃艾博．木鑽斐爾，也許阿拉是藉你的手拯救我們吧！﹄

　　﹁﹃你們各位要知道，憑著阿拉的願意，我之所以得救，全是這隻猴子的力量，現在我決心捐給牠一千金幣呢。﹄

　　﹁﹃我們要是平安脫險，每人也願意捐給牠一千金幣。﹄

　　﹁猴子似乎懂得人性，立刻過來，一個一個順序解了商人們的繩索。他們恢復了自由，悄悄地逃到海濱，見船安然停在岸邊，絲毫沒受損壞，便急急忙忙上船，迅速張帆，開航逃跑。到了安全地帶，艾博．木鑽斐爾對商人們說：﹃諸位！大夥實踐諾言，把認捐給猴子的錢拿出來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於是大家把認捐的錢，每人交出一千金幣，一時替猴子捐了一筆巨款，由艾博．木鑽斐爾代為保管。商船在歸途中繼續不斷地航行，最後平安回到巴士拉。商人們和家屬、親朋見面言歡。艾博．木鑽斐爾剛登陸便問道：﹃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在哪兒？﹄

　　﹁消息傳到我母親耳裡，她跑到床前對我說：﹃兒啊，艾博．木鑽斐爾已經回來了！快起來去見他，向他致意，問他給你捎來什麼；也許阿拉會給你什麼東西把你提拔起來呢。﹄﹃娘，﹄我說，﹃抱我下床，攙我出門，讓我往海濱去看他去。﹄

　　﹁我一拖一沓，慢吞吞懶洋洋地去到海濱，走到艾博．木鑽斐爾面前。他一見我便說：﹃歡迎你，我的孩子！憑著阿拉的願意，你的錢不僅救了我的性命，而且成為商人們脫險的原因呢。﹄他接著說：﹃這隻猴子，是我替你買來的，你先帶牠回去。緩一步我上你家來，有話對你說。﹄

　　﹁我帶猴子回家，邊走邊想：﹃指阿拉起誓，這是了不起的商品哩！﹄到了家中，我對母親說：﹃娘！我好生睡著大覺，你卻催我起來去做買賣；現在請你看看這批貨物吧。﹄於是我大失所望，無精打采地待在家裡。一會兒，艾博．木鑽斐爾的僕人一哄闖到我家裡，問道：﹃你是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嗎？﹄﹃不錯，我就是克斯遼尼，﹄我說。這時候，艾博．木鑽斐爾老人家已在他們後面出現。我忙起身迎接，吻他的手。他對我說：﹃來，到我家裡去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應諾著隨他去到他家裡。他吩咐僕人拿出許多金錢，指著對我說：﹃孩子，阿拉解救你了；這是由你那五個銀幣賺來的利潤。﹄於是他把錢盛在箱中鎖起來，把鑰匙遞給我，吩咐僕人抬起箱子，然後對我說：﹃這些錢都是你的；你在前引路，把它帶回去吧。﹄

　　﹁我聽從艾博．木鑽斐爾的吩咐，領僕人把錢帶到家中。我母親看見那麼多金錢，喜笑顏開，非常高興，說道：﹃兒啊，阿拉憑這麼多金錢救拔了你，從此你別再懶惰，提起精神，預備上市場去做生意買賣吧。﹄

　　﹁我聽從母親的指示，振作起來，革除懶惰習氣，在市中開了一間鋪子，從事經商。那隻猴子一直陪隨著我，起居飲食都和我在一起。不過牠每天清晨照例要出去一趟，耽擱到正午歸來，每次總要帶來一個盛著一千金幣的錢袋，規規矩矩地放在我面前，然後陪我坐在鋪中經營生意。這種情況一直繼續下來，過了很長的時日，因此我的錢財越積越多，竟然成了富翁。於是我廣置房屋、田產，買了婢僕車馬，過舒適快樂的享福生活。

　　﹁事出意料之外，有一天我和猴子照例坐在鋪中經營生意，牠突然抬頭東張西望，顯出反常的神情，情況非常古怪，令人莫名其妙。我私下想道：﹃發生什麼意外了？﹄我正在疑慮不定的時候，猴子突然說起話來，喊道：﹃艾博．穆罕默德！﹄我聽了頓時嚇得心驚膽顫，怕得要命。牠接著對我說：﹃我告訴你真實情況，你別害怕。你要知道，我是一個神仙，因為你的景況太壞，我才來幫助你的。現在你已經成為富翁，你手中的錢財，多得連你自己也不清楚。現在我有一樁事請求你，要是你答應我，這對你同樣有好處呢。﹄

　　﹁﹃需要我幫你做什麼？告訴我吧。﹄

　　﹁﹃我打算把一個月兒般美麗的女郎匹配給你為妻。﹄

　　﹁﹃怎麼會是這樣？告訴我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明天你穿起最華麗的衣服，騎著金鞍銀轡的騾子，往糧食市中打聽佘律輔，進他鋪中去和他坐談，對他說：﹁我希望和令嬡結為夫妻，因此前來求婚。﹂如果他說你窮，或嫌你無地位，門第不高，你就送他一千金。他要是嫌少，你可以再增加，拿錢打動他。﹄

　　﹁﹃聽清楚了，你說得對；若是阿拉願意，明天我一定前去進行。﹄

　　﹁次日，我穿起華麗衣服，跨上金鞍銀轡的騎騾，帶領十個僕人，到糧食市中，找到佘律輔的鋪子。我見他坐在鋪中，便下馬向前問候，坐下和他閒談。當時他對我說：﹃你到這兒來，也許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幫忙吧。﹄

　　﹁﹃不錯，我有事請求你。﹄

　　﹁﹃什麼事情？﹄

　　﹁﹃我希望和令嬡結為夫妻，因此前來向你求婚。﹄

　　﹁﹃你沒有錢，沒有名望，門第又不高，怎麼能和我的女兒結婚呢？﹄

　　﹁我從腰裡掏出一個盛著一千金的錢袋，雙手奉送給他，說道：﹃給你，拿去用去。這就算是我的名望和門第吧。古人說得好：

　　　　誰的手裡捏著兩個銀幣，

　　　　他的舌頭便教他花言巧語、信口胡言，

　　　　親朋也甘聽他弄舌鼓唇，

　　　　視他為出類拔萃。

　　　　若非金錢替他點綴、粉飾，

　　　　其襤褸、窘蹙一定會在人前原形畢露。

　　　　因為富人即使胡言亂語，

　　　　也能令人欽佩、阿諛，

　　　　認為是金科玉律。

　　　　窮人忠心耿耿的金玉良言，

　　　　卻遭人們抹煞、鄙夷，

　　　　被誣為無稽、妄語。

　　　　時無上下古今，

　　　　地無東西南北，

　　　　所有的金錢、財富，

　　　　一直給人披上威嚴、美麗的衣服，

　　　　既做了詭辯派的舌頭，

　　　　又充當殺人放火者的武器。﹄

　　﹁我誦了古人的詩句，佘律輔聽了，低頭考慮一會，繼而抬頭對我說：﹃你如果一定要和我的女兒結婚，我還得向你索取三千金幣。﹄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滿口應允，打發僕人回家取來三千金幣，雙手奉送給他。金錢到手之後，他一骨碌爬起來，吩咐僕人關鎖鋪門，邀約幾個朋友，帶我們去到家中，當面締結婚約，寫下婚書，對我說：﹃十天後給你們辦婚禮好了。﹄

　　﹁我興高采烈、歡欣鼓舞地回到自己家裡，背著家人，悄悄地和猴子敘談，告訴牠求婚的經過。當時牠稱讚說：﹃你做得好！﹄後來到了臨近結婚的日子，猴子對我說：﹃我有一樁事請求你，你若是替我做了，那麼什麼事情我都依從你。﹄

　　﹁什麼事？你說吧。﹂

　　﹁﹃在新娘子的洞房門前有一間貯藏室，門上的銅環下面有一把鑰匙；你取下鑰匙，開門進去，裡面有個鐵箱，四角插著畫有符咒的旗幟，箱中有個盛滿金錢的托盤，周圍有十一條小蛇，盤中還有隻綁著腳的白冠雄雞，旁邊擺著一把刀子；你拿起刀子，宰掉雄雞，割破旗幟，再翻倒鐵箱。這便是我請求你替我做的事情。﹄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滿口應諾；隨即去到佘律輔家中，先看清猴子告訴我的那間貯藏室，繼而和新娘見面，對她如花似玉，標緻漂亮的容貌感到十分驚訝；她的窈窕、美貌不是言語可以形容的，因此我感到十分歡喜、滿意。

　　﹁當天半夜裡，新娘睡熟了。我悄悄起來，躡手躡腳地取下鑰匙，開了貯藏室，宰了雄雞，割破旗幟，掀翻鐵箱，完成了猴子託付我做的事情。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新娘驚醒過來，發現貯藏室洞開，雄雞被宰，失聲嘆道：﹃毫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從此我要被妖怪攫奪了。﹄

　　﹁新娘剛說罷，整個屋子就被妖怪包圍起來，在一片混亂嘈雜聲中，新娘被攫走了。接著佘律輔批著自己的面頰出現在我面前，說道：﹃艾博．穆罕默德！你幹的什麼好事？難道這就是你給我們的報酬嗎？為了保護我的女兒不被鬼怪攫奪，我才在貯藏室中設置這道符咒。那個該死的妖怪六年前就千方設法，要搶奪我的女兒，可是有符咒保護，沒有成功。現在一切都完了！我們家裡沒有你立足的餘地，你快滾蛋吧。﹄

　　﹁我從佘律輔家裡出來，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家中，不見了猴子。我找遍各處，卻始終不見牠的蹤影，我才恍然大悟，知道牠就是搶奪我妻的妖怪；知道我自己中了牠的詭計，親手殺死雄雞，毀掉旗幟，替牠清除奪取女郎的障礙。我懊喪到極頂，氣得昏頭昏腦，撕破衣服，批著面頰，坐立不定，沒有容身的地方。後來我離開家，去到荒郊野外，茫無目的地從早走到日偏，不知該歸落到什麼地方。我正在糊裡糊塗，走投無路的時候，眼前忽然出現兩條搏鬥的蟒蛇，一褐一白；我隨手拾起一個石頭，擲了過去，打死了凶暴的褐蛇；白蛇得救，脫身而逃。

　　﹁過了一會，那條白蛇又出現在我眼前，並且帶來十條白蛇。牠們圍著死了的褐蛇，一起行動起來，把褐蛇碎屍萬段，除了一個頭顱之外，全都消滅，這才洋洋得意，勝利歸去。我眼看這種情景，感到十分驚詫；兼之疲勞不堪，支持不住，便倒在地上，躺著考慮自己的出路。這時候突然遠方傳來一種聲音，吟道：

　　　　扔下命運的韁繩，

　　　　讓它無拘無束地自由漫行。

　　　　清夜裡你敞開胸懷，

　　　　平靜地埋頭安眠，

　　　　不必思前顧後。

　　　　因為轉瞬間或一覺驚醒，

　　　　阿拉會把乾坤轉變。

　　﹁聽了吟誦之聲，我心中越發疑慮，惴惴不安，正在百思不解的時候，忽然後面又傳來一種聲音，吟道：

　　　　穆斯林呀！

　　　　︽可蘭經︾給你帶來保證，

　　　　是你的指路人，

　　　　你應當因它而歡欣，快慰。

　　　　神鬼的誘惑和欺騙並不足懼，

　　　　因為我們屬於人類，

　　　　伊斯蘭教是我們嚴正的信念。

　　﹁聽了吟誦的聲音，我不由自主地說道：﹃行吟的人呀，指你的主宰起誓，告訴我吧，你是誰？﹄我問罷，那聲音霎時變成人形，出現在我面前，說道：﹃你別害怕，我們是善良之神，曾經受過你的恩惠。如果你有什麼需求，只管告訴我們，我們願意效勞，能使你達到希望目的。﹄

　　﹁﹃我身遭莫大的災難，因此我的需求大著呢！世間哪有像我這樣遭時不遇的人呀？﹄

　　﹁﹃也許你是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吧？﹄

　　﹁﹃不錯，我就是克斯遼尼。﹄

　　﹁﹃我是那條白蛇的弟兄；你曾經替牠除害，殺死牠的仇敵。我們是一父一母所生的四個同胞手足。你的恩情，我們是感激不盡的。你要知道，那隻欺騙你的猴子，牠是一個妖怪，如果不用那樣的手段欺騙你，牠一定是無法搶奪女郎的；因為多年以來牠就企圖搶奪她，可是被那道符咒阻擋著，暴行始終未得逞。要是那道符咒不受破壞，牠是無法接近她的。不過你別因為這事而急躁、憂慮，為了報答你的恩情，我們會殺掉牠的。﹄

　　﹁善神說罷，霹靂似的大喊一聲，他的部下便應聲出現在他面前。他向他們打聽猴子的去向，其中有個回道：﹃我知道牠的住處。﹄

　　﹁﹃牠住在哪兒？﹄

　　﹁﹃住在太陽照不到的一座銅城裡。﹄

　　﹁﹃艾博．穆罕默德！﹄善神對我說，﹃讓我部下中的一個背你前去尋找，他會教你奪回女郎的。不過背你的是個妖怪，在前進途中，你可不能開口提念阿拉的大名，否則他扔掉你逃跑，會把你活活地摔死呢。﹄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於是他的部下中的一個走到我面前，彎下腰，說道：﹃跨在我背上吧。﹄我剛跨上去，他便背著我離開大地，飛向高空。我看見山嶽一般大的星球，聽見天神們不斷的讚頌聲。他帶我飛在空中，觀看各種稀奇景象，併作詳細解釋，還忠告我不可提念阿拉的大名。

　　﹁正當我們順利前進的時候，不想中途碰到一個怪人；他身穿綠袍，面孔發光，披著頭髮，手持火星四濺的武器，驀然走到我面前，說道：﹃艾博．穆罕默德，你快念信仰箴言吧，否則，我就用這武器打死你。﹄由於禁止讚頌阿拉，我的心悶得快要爆裂，因此應聲唸道：﹃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

　　﹁我剛唸了信仰箴言，他就舉起武器一擊，妖怪立刻被燒成灰燼。我從空中跌下，落到波濤洶湧的海洋中。幸而碰上一隻小船，被船中五個水手打撈起來。他們詢問我的情況，我不懂他們的語言，不知他們說什麼，只是比手勢代替語言。之後他們帶我航行，張網捕魚，烤魚肉給我充饑。我和他們繼續在海中航行，最後登陸，帶我進城，引我去見他們的國王。我見到國王，跪下去吻了地面。國王懂得阿拉伯語，慨然賞我衣服，說道：﹃從此我把你作為我的隨從好了。﹄

　　﹁﹃這座城市叫什麼名字？﹄我問國王。

　　﹁﹃這座城市叫胡諾督，是中國的領土。﹄

　　﹁國王吩咐宰相，帶我參觀城市。據說那座城市的古代居民是邪教徒，因而受了天譴，全都變成石頭。我在城中參觀，到處都看見樹木和果子。我居住在城中，轉眼過了一月。有一天我出城去到郊外，坐在河畔休息，迎面來了一個騎士，一見我便問：﹃你是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嗎？﹄

　　﹁﹃不錯，我就是克斯遼尼。﹄

　　﹁﹃你別害怕，我們受過你救命之恩了。﹄

　　﹁﹃你是誰？﹄

　　﹁﹃我是那條白蛇的弟兄；現在你和你的妻子之間的距離非常接近了。﹄他脫下衣服，披在我身上，說道：﹃你別害怕，那個被燒毀的妖怪只是我們手下的一個奴僕。﹄於是他教我騎在他背上，帶我去到一處曠野中，指著對我說：﹃從這兩山之間的峽谷裡向前走，一直去到看見銅城的地方，在那兒等我來教你如何進城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應諾著，在峽谷中向前走，去到城下，見城牆是銅的。我順著城牆兜了一個圈子，卻不見城門。這時候白蛇的弟兄已經出現在我面前，給我一把畫有符咒的寶劍，讓我隱起身來，不叫別人看見。他把寶劍給我，從容歸去以後，隨即響起一片沸騰的尖叫聲，出現無數的人群，眼睛都生在胸膛上。他們一見我便問：﹃你是誰？是誰把你扔到這兒來的？﹄

　　﹁我向他們敘述自己的情況，他們聽了，說道：﹃我們是白蛇的部下，你所說的和妖怪一起在城中的那個女郎，我們不知道妖怪如何對待她。那兒有一道泉水，你斟酌水流方向，順著流水就可進入城中。﹄

　　﹁我按照他們的指示，隨著流水，經過地下的水道，果然去到城中，見女郎正襟坐在一張金交椅上，周圍有緞簾籠罩著，四面是一座花園，長著金樹枝、翡翠葉的樹木，結滿寶石、黃玉、珍珠、珊瑚的果實。女郎一見便認識我，招呼一聲，問道：﹃我的主人啊！是誰帶你到這兒來的？﹄

　　﹁我向她敘述別後的遭遇。她聽了說：﹃你要知道，這個該死的妖魔，由於過分愛我，把有利於他和有害於他的事都告訴我了。據說城中有一道符咒，他可以憑它毀掉整座城堡；只要他一下命令，所有的魔鬼全都遵從。他說那道符咒擺在一根柱子的頂端。﹄

　　﹁﹃柱子在什麼地方？那符咒到底是什麼樣兒的？﹄

　　﹁她指柱子給我看，並說：﹃符咒是鷹形的，上面畫著咒語，但我不知道裡面說的是什麼。你去把它拿下來，帶到爐邊，扔點麝香在爐中，隨著煙霧的升騰，便招來魔鬼，俯首帖耳地站在你面前，你吩咐什麼，他們就遵命去做。憑著阿拉的恩顧，去拿下符咒，試一試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應諾著走到柱前，按照女郎的吩咐去做，末了果然招來群鬼，齊聲說道：﹃我們應聲來了，主人！無論你吩咐什麼，我們都遵命去做。﹄

　　﹁﹃去把搶奪這個女郎的那個妖怪給我綁起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他們一哄去了一會，把妖怪牢固地捆綁起來，帶到我面前說：﹃我們遵命把他綁來了。﹄我吩咐他們暫時歸去，然後回到女郎面前，敘述取符的經過，最後說道：﹃妻子！和我一塊兒回家去吧！﹄

　　﹁﹃對，我們一塊兒走吧。﹄

　　﹁我帶她鑽入地下水道，順原來經過的途徑走出銅城，回到原先救我的那個城裡，請求送我們回家。他們帶我們去到海濱，駕隻木船，一帆風順地把我們送到巴士拉。

　　﹁回到家中，女郎和她的父母見面，彼此感到萬分歡喜。之後，我燃著麝香，一燻符咒，成群結隊的魔鬼從四面八方趕到我面前，說道：﹃我們應命來了，要我們做什麼？只管吩咐吧！﹄

　　﹁我命令他們把銅城中所有的金銀、財帛、珍珠、寶石全都搬到我家裡。他們遵從命令搬來以後，我又吩咐他們把猴子帶來發落。轉瞬間他們把那隻卑微下賤的猴子解到。我指著罵道：﹃該死的傢伙！你為什麼欺騙我？﹄隨即下令嚴加懲罰。於是他們拿來一個銅質膽瓶，把牠裝進去，禁錮起來，拿錫封上瓶口，不讓牠再見天日。從此以後，我和妻子安居樂業，坐享幸福。直至今日，我家裡儲存的金銀、財帛、珍珠、寶石，數量之多是數不盡、用不完的。主上如果需要什麼，我可以役使神靈，立刻給陛下去取。這一切全是阿拉的恩賞呢！﹂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聽了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的經歷，感到十分驚奇。為了報酬他的珍貴禮物，賞他幾件御用之物，表示感謝。從此艾博．穆罕默德．克斯遼尼在哈里發的關懷保護下，繼續和妻子過安居樂業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三十八　雅侯約．哈利德和曼蘇爾的故事

　　相傳從前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期間，當他跟白拉密克族來往如初，彼此還沒鬧翻臉的時候，有一天他突然心血來潮，隨便吩咐他的親信侍衛薩禮和：﹁薩禮和，你上曼蘇爾那兒去一趟，告訴他欠我們的一百萬塊錢應該即時歸還了。我命令你，薩禮和：從現在到日落這個限期內，如果他不把欠款付清，你只管把他的頭割來見我，不要跟他講客氣！﹂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薩禮和唯命是遵，連聲應諾，立刻行動起來，即時去找曼蘇爾討債，把哈里發吩咐他的話從頭說給曼蘇爾聽。

　　﹁從此我完蛋了！﹂曼蘇爾聽了薩禮和的傳達，喟然長嘆，失望到極點。﹁指阿拉起誓！即使把我的產業和家具什物全部高價拍賣，其總值最多也不過十萬塊錢，其餘九十萬元，薩禮和！你說叫我上哪兒去找呢？﹂

　　﹁你應當趕快想辦法解救你自己，別拿生命冒險！須知我是奉上行下的，到了哈里發規定的期限一到，我就不得不執行命令。我勸你趕快想辦法解救你自己吧！﹂

　　﹁薩禮和，我求你陪我上我家去一趟，讓我向妻室兒女告別一聲，作最後一次見面，並囑託親戚們幾句吧。﹂

　　薩禮和接受曼蘇爾的要求，果然陪他去到他家中，讓他料理善後，並囑託、告別妻室兒女。家中的人知道曼蘇爾所處的絕望境地，當此生離死別之時，全家大小悲哀哭泣，一時之間悲慘的嚎啕聲、求主解救的禱告聲混成一片，情況異常淒慘可憐。薩禮和眼看那種情景，觸景生情，頓時發生惻隱、憐憫心腸，一時計上心來，隨即對曼蘇爾說：﹁我覺得依靠白拉密克族的幫助，阿拉會給你開闢出路的。讓我們去找雅侯約．本．哈利德，求他老人家給你想辦法吧。﹂

　　曼蘇爾聽從薩禮和的指使，隨他一起去到雅侯約．哈利德家中，把臨時發生的事情，從頭詳細敘述一遍，求雅侯約．哈利德伸出援助之手，挽救他的生命。雅侯約．哈利德聽了曼蘇爾不幸的遭遇，非常憂慮。他低頭凝視地板沉思一會，然後抬起頭來，喚出他的管家，問道：﹁咱們庫中，如今還存有多少現款？﹂

　　﹁還有五千塊錢，老爺。﹂管家回答。

　　於是雅侯約．哈利德一方面叫管家取出庫中的五千元現款，一方面暗中使人送條子給他的兒子斐子祿和張爾蕃，分別向他倆要錢，作為救人性命之用。他在送給斐子祿的條子上寫道：﹁如今我有機會購置一宗價值連城，永不磨滅的產業，需款甚急，望你給我籌備一筆現金，以便順利完成此項交易。﹂他在給張爾蕃的條子上寫道：﹁我這裡臨時發生一樁緊急事情，需款甚急，望你盡快給我籌備一筆現金，以救燃眉之急。﹂此外他還使人向白拉密克族中的親友告急、借貸，替曼蘇爾籌款，以期解救他的性命。

　　斐子祿和張爾蕃昆仲收到條子，誠惶誠恐，即時響應號召，每人給他父親送來十萬元現款。同時他向親友藉到的錢，為數也很可觀，可是臨時倉猝之間很難湊足一百萬元這個總數，還是不能解決問題，在這種情況下，人命關天，大家都很著急，尤其曼蘇爾本人驚惶恐怖到極點，生命危在旦夕。迫不得已，別無辦法，他只好緊緊抓住雅侯約．哈利德不放，低聲下氣、苦苦哀求：﹁我的主人呀！除您老人家之外，旁人是救不了我的。我已經把您老人家靠定了，因此我才抓著您老人家的衣尾不放呢。我求求您，千萬求您老人家本著您的崇高、慈祥、慷慨性格，百尺竿頭再進一步，無論如何替我想妥當的辦法，湊足欠款的尾數，讓我還清債務，然後您再把我當成是您老人家一手恢復其自由的一個奴隸看待吧。﹂

　　雅侯約．哈利德聽了曼蘇爾苦苦的懇求、哀告，情動於衷，忍不住涕泗滂沱。他低頭傷心哭泣一會，然後抬起頭來，吩咐身邊的童僕：﹁孩子，你到裡面去找戴娜妮萊，叫她把從前哈里發賞她的那顆珍貴的寶石找出來，交在你手裡拿來給我用吧！﹂

　　童僕遵循命令，去到裡屋，果然拿來了一顆寶石，遞給主人。雅侯約．哈利德把寶石拿在手裡，對曼蘇爾說：﹁曼蘇爾，這顆寶石是我從珠寶商人手中，以二十萬金的代價買了貢獻給哈里發的。後來哈里發慨然把它當禮物賞給我的歌女戴娜妮萊。現在給你拿進宮去，哈里發一見便知它的底細；這樣一來，為了看重我的情面，他會尊敬你、饒恕你呢。曼蘇爾，錢數大體已經湊足，現在你可以進宮付款去了。﹂

　　問題有了解決的可能，薩禮和與曼蘇爾都轉憂為喜，彼此帶著現款和那顆昂貴的寶石，歡歡喜喜地一塊兒進宮去付款，預備辦理還債手續。一路之上，曼蘇爾狂妄自負，樂以忘憂，矜然吟道：

　　　　我這兩條腿本來不願奔走他們的門第，

　　　　然而迫於身首異處的境地不得不向他們哀告、求援。

　　俗話說得好，欲知心中事，但聽口中言。薩禮和聽了曼蘇爾的吟誦，才知他的心術很壞，品質特差，因而感到非常驚奇，大為不滿，隨即聲色俱厲地譴責道：﹁叫我說，白拉密克是世間僅有的善良民族，而你自己卻是世間絕無的敗壞人物。你想一想吧，人家不惜金錢，挽救你的危急，給你以生存的機會，你不知感謝、讚美人家的好意，相反地卻說這類不仁不義的讕言。顯然你這是以怨報德呀。﹂

　　薩禮和憤憤不平，懷著滿腔鬱結情緒，來到宮中，把討債的經過，在哈里發面前，詳細敘述一遍。哈里發聽了薩禮和的報告，一方面欽佩雅侯約．哈利德的仁慈、慷慨行為，一方面卻痛恨曼蘇爾的卑鄙、無恥性情。最後他吩咐薩禮和把那顆寶石原物送還雅侯約．哈利德，說道：﹁凡是我們施捨出去的財物，那是不應該再收回來的。﹂

　　薩禮和遵循命令，果然把那顆珍貴的寶石，原物送還雅侯約．哈利德，並在他面前，不勝其詳地談論曼蘇爾的卑鄙觀感、言行。雅侯約．哈利德聽了，滿不在乎，一笑置之，說道：﹁告訴你吧！薩禮和：人到了窮極無奈的時候，他的思想、意見，難免不陷於混亂、狹隘的境地。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是應該受到原諒的。因為那一切的言語行動，都不是出自他本心的。﹂言下之意，大有替曼蘇爾解嘲、告饒之意。

　　薩禮和聽了雅侯約．哈利德的分析、解說，恍然如有所悟，感動得涕泗交流，對雅侯約．哈利德的為人，欽佩、崇拜得五體投地，喟然嘆道：﹁像您這樣的人物，人世間恐怕是找不出第二個的。可是我引以為嘆息痛恨的，卻是像您這樣品德高尚、慷慨成性的人，何以默默無聞，長期埋沒在塵埃中呢？﹂他感嘆之餘，慨然吟道：

　　　　慷慨、仁慈的言行並非隨時可以實踐，

　　　　打算做慈善事業的人必須抓緊時機。

　　　　人們往往不肯及時廣施博濟，

　　　　直到無能為力時才懊悔不及。

三十九　一封偽信的故事

　　相傳從前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期間，他的屬僚雅侯約．本．哈利德和阿補頓拉．本．馬立克．虎佐歐二人之間，彼此明爭暗鬥，互有嫌隙。原因是當時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過於寵信阿補頓拉．馬立克，致使雅侯約．哈利德和他的子嗣產生猜忌，並且背地裡風言風語地說：﹁穆民的領袖深受阿補頓拉的蠱惑、蒙蔽。﹂因而懷恨心情牢不可破地殘存在他們心中，年深日久，始終沒有機會消除。這種情況一直到了哈里發分封阿補頓拉．馬立克為亞美尼亞藩王時，才開始有了轉變。

　　情況是這樣的，阿補頓拉．馬立克走馬上任，剛到亞美尼亞執政之初，便有一個聰明伶俐、頗有教養，但又破產落魄，處境非常狼狽的伊拉克人，竟不擇手段地盜用雅侯約．哈利德的名義，偽造了一封信，帶到亞美尼亞，求見阿補頓拉．馬立克，企圖從中撞騙。他把那封假信交到門警手裡，請求轉呈給阿補頓拉．馬立克。

　　阿補頓拉收到那封假信，拆開一看，見是雅侯約．哈利德寫給他的，覺得非常奇怪。經過仔細考慮、研究，弄清楚那是一封捏造的偽信，於是毅然接見求見之人。那個偽造信件的伊拉克人來到阿補頓拉面前，畢恭畢敬地請安、祝福一番，並一本正經地替阿補頓拉和他的屬僚祈福求壽。阿補頓拉可不為他的讚頌而陶醉，卻剴切地問道，﹁你不辭跋涉，老遠地給我帶來一封假信，這到底是什麼居心？不過你只管放心，我們不至於叫你枉費心機，白跑一趟的。﹂

　　﹁願阿拉賞賜主上長命百歲！這封信的確是雅侯約寫給殿下的，當中並無虛假、作弊之嫌。此次我來上書，如果有干擾、冒犯的地方，殿下盡可斷然拒絕我而不必猶疑。反正阿拉的天地非常廣闊，到處都有生活出路。﹂

　　﹁讓我寫封信給我派住在巴格達的代理人，叫他調查一下你送來這封信的虛實再說吧。那時節，如果這封信真是雅侯約寫給我的，我就委你一官半職，或者你不想做官，我就賞你現款二十萬元，並給你一批駝、馬和衣物。假若調查的結果證明這是一封虛構、捏造的偽信，我不但要打你二百大板，而且還得割你的鬍鬚呢。﹂阿補頓拉．馬立克當面說出他的辦法，隨即吩咐侍從把前來送信求見的人監管在一間屋子裡，供給日常生活必須的物品，等事件的真偽調查清楚後，再作處理。同時他寫信給住巴格達的代理人：

　　今有人持書前來求見。該送信人自稱繫雅侯約．哈利德之使者。餘對此事有所懷疑，不予置信。故對此事之虛實，不可等閒視之，必須迅速進行調查，並將調查結果，即時據情實報，俾我根據真情作正確之處理也。

　　阿補頓拉．馬立克的信送到巴格達，他的代理人誠惶誠恐，立刻騎馬去到雅侯約．哈利德家中，登門拜訪，向他請安、問好，並直接把主人的信拿給他看。當時雅侯約．哈利德正在跟他的知心朋友和親信僚屬們促膝談心。他讀罷阿補頓拉寫給代理人的信，不動聲色，若無其事地對代理人說：﹁明天你來取回信吧！﹂

　　阿補頓拉．馬立克的代理人告辭走了，雅侯約．哈利德環顧在坐的友人和官員們說：﹁假冒我的名義，捏造一封偽信，送給我的仇人，你們說吧！這個招搖撞騙的壞人，應該給他什麼處分才對？﹂

　　在坐的官員和朋友聽了雅侯約．哈利德的詢問，都慷慨陳詞，各抒己見，每人提出一種懲處辦法。雅侯約聽了他們的建議，認為都不適合，當面批評他們：﹁你們所主張的，我不認為正確可行，各種見解都限於偏頗、狹隘範圍。固然你們誰都知道阿補頓拉．馬立克在哈里發御前的地位，同樣你們也明白我和阿補頓拉之間存在著的隔閡和宿怨。二十多年來，仇恨越結越深，一直沒有消除、和解的機會。現在情況可是有了轉機。我認為那個冒名偽造信件的人，顯然是阿拉差來替我們和解的居間人。從此我和阿補頓拉之間燃燒著的隔閡與仇恨的火焰，會因他而一朝熄滅，從此我們之間會和好如初。因此，對那個冒名捏造偽信的人，我應該證明他的行為不乖，成全他的企求，作為對他的報酬。所以我將給阿補頓拉去信，建議給他以應得的待遇和信任。﹂

　　在座的人聽了雅侯約．哈利德的談話，明白他的主張和辦法，一個個額手稱慶，對他的仁慈、慷慨德行和光明磊落的胸襟，欽佩、景仰得五體投地，大家異口同聲地讚美他，替他祈福求壽。

　　雅侯約．哈利德怡然自得，立刻吩咐侍從拿來筆墨紙張，親筆給阿補頓拉．馬立克寫信：

　　阿補頓拉‧本‧馬立克．虎佐歐足下：

　　拜讀手書，並欣聞閣下福體康泰，政通爵顯，諸凡如願，不勝快慰之至，可喜可賀！今者，茲聞持老夫之信函前往拜謁閣下之某君，被閣下指為假冒老夫名義、捏造偽信、企圖瞞騙之徒；對此老夫深感遺憾，故專函達，作如下之說明，以求閣下之諒解也。余以為某君持老夫之信函，求見閣下，事屬倉猝，因而引起閣下疑慮，以為該函非出自老夫之手筆，故對某君不予置信，此乃理所當然也，足見閣下用事細心入微，可欽可佩。然茲事之真相，竟然出乎閣下之預料，故老夫不得不向閣下作慎重聲明：該函實屬老夫之手筆，並非某君之冒名捏造。伏乞閣下本寬宏大度之心，仁慈慷慨之性，對某君予以體諒、眷顧，並多加恩遇，俾其宿願得償，或畀其一官半職，以展其抱負，而效犬馬之勞，庶幾於公於私，兩全其美，則感激無涯矣。雅侯約．本．哈利德再拜。

　　雅侯約．哈利德寫了證明信，蓋上圖章，封了起來，待到次日，如約交給阿補頓拉．馬立克的代理人。代理人得到回信，派人兼程送到亞美尼亞。阿補頓拉．馬立克讀了雅侯約．哈利德的證明信，滿心歡喜，即時叫出那個持書求見的伊拉克人，對他說：﹁我答應給你的那兩件賞賜，你最喜歡的到底是哪一件？讓我馬上拿給你吧。﹂

　　﹁金錢、物質的賞賜，對我來說，比任何恩遇更為可貴。﹂伊拉克人一點也不掩飾他的願望。

　　阿補頓拉．馬立克看重雅侯約．哈利德的情面，慨然滿足伊拉克人的要求，吩咐侍從拿來二十萬元現款，十匹披著絲綢馬衣、佩著金銀鞍轡的阿拉伯駿馬，十名馬夫，衣物二十箱以及大批珍貴的附屬品，作為禮物，一古腦兒地賞給那個伊拉克人。此外還特意送他一套非常華麗、考究的衣服，以壯行色，讓他穿起來，衣錦還鄉。

　　那個冒名捏造偽信進行撞騙的伊拉克人，一朝達到希望目的，滿載而歸。他回到巴格達，不先回家，卻馬不停蹄地一直來到雅侯約．哈利德門前，請求謁見主人。侍衛進去請示：﹁報告老爺：剛才門前有人求見。從外表看，來人衣冠楚楚，奴僕成群，儀表非常威嚴，顯然是富豪人家出身。他要求進來拜望老爺。﹂

　　雅侯約．哈利德聽了侍衛的報告，欣然答應接見他，吩咐侍從帶他進來。

　　伊拉克人隨侍從來到雅侯約．哈利德面前，趕忙跪下去請安問好。雅侯約．哈利德問道：﹁你是誰？﹂

　　﹁不瞞大人，﹂伊拉克人坦白地回道，﹁我是被厄運殺死，繼而蒙大人從災難的墳墓中救活，並送進希望的樂園中，享受幸福生活的那個再生之人。我也是冒大人的名義，偽造了一封信，拿去向阿補頓拉．馬立克詐取財帛的那個騙子。﹂

　　﹁他怎樣對待你？賞你什麼東西？﹂雅侯約．哈利德急於要知道他行騙的經過和結果。

　　﹁因為感謝大人的尊手和您善良的心腸、寬宏的恩賞、博大的慈善、高尚的情操、廣闊的度量，所以他老人家慷慨為懷，仗義疏財，賞賜我大批財帛，使我一朝變得既富貴而又顯赫。而他賞賜我的財帛，現在全都擺在貴府門外，等待大人前去處理。﹂

　　﹁其實你替我所做的事情，比我替你做的可好得無法相比。由於你提供的機遇，我和高貴的阿補頓拉．馬立克之間的隔閡、宿怨消除了，我們變得親近、友好了；從這方面說，你給我的恩惠是無限量的，因此我要像阿補頓拉．馬立克賞賜你那樣，給你應得的報酬。﹂雅侯約．哈利德剴切說明他的心願，隨即吩咐侍從拿來金錢、馬匹和衣服等物，作為禮品送給伊拉克人，其種類和數量之多，與阿補頓拉．馬立克送給他的恰恰相等。

　　由於阿補頓拉．馬立克和雅侯約．哈利德二人疏財仗義、慷慨慈良的德性，致使那個伊拉克人一朝變為富翁，恢復了他原有的富庶地位，繼續過舒適、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四十　哈里發邁蒙和學者的故事

　　相傳從前阿巴斯王朝統治阿拉伯人的時期，哈里發邁蒙是愛好學術而提倡講學最力的人。他本人也是當朝歷代哈里發中造詣最深、學問最淵博的學者。在他的倡導、號召下，形成了當時學術界的自由辯論和互相爭鳴的風氣，因而學術空氣空前濃厚；而他本人向來以身作則，每週必須抽兩天的工夫，親身參加學術界的辯論、爭鳴活動。當時參加學術辯論、爭鳴的，大多是一班法學大師、神學博士和對學術有一技之長的文人學士。到了會期，他們自由參加，齊聚一堂，在哈里發邁蒙的領導下，按照品級的尊卑和學術地位的高低，嚴格地順序排班坐在會議廳裡，提出學術方面見解不同的問題，自由討論，互相爭辯。每逢遇到疑難、複雜問題，便照老規矩，由到會的人，順序發揮自己不同的見解，讓每個參與會議的人，都有自由發言的機會，任何新穎、分歧意見，都可隨便提到會上討論、爭鳴，然後綜合、比較各種流派的學說，得出正確、可靠的結論。在這樣公開辯論、爭鳴的情況下，不但學術蓬勃發展，形成蔚然可觀的局面，且一班文人學士，凡是對學術有貢獻的，都有提高地位而出人頭地的機會。

　　說來事屬巧遇。有一次趕到學術討論會的日期，哈里發邁蒙照例出席主持會議。就在哈里發邁蒙入席與眾學者順序坐定的同時，有一個身著白色破舊衣服的陌生人，也進入會議廳，無聲無息地坐在沒人注意的最末一個座位上，參加了學術討論會。這次集會，總共討論了三個比較深奧、複雜的問題，爭辯的範圍很廣。第一個問題提出以後，與會的學者，順序各抒己見，當仁不讓，爭論得很熱烈。最後輪到那個陌生人發言的時候，他從容不迫地條分縷析，暢所欲言，而且痛快淋漓地答覆各種疑難問題。第一個問題爭鳴、辯論的結果，顯然那個陌生人的主張、見解，比別人的都切中、新穎，有壓倒之勢，博得哈里發邁蒙的賞識，即時提升他的品級，讓他坐在較高的座位。

　　接著第二個問題開始的時候，與會的學者們，聚精會神，順序盡情發表自己的主張見解，各顯身手，辯論、爭鳴得越發熱烈，而輪到那個陌生人發言的時候，他抖擻精神，侃侃而談。結果他的主張、見解和答辯，比第一次還精采，有獨到之處，與會的人都瞠乎其後，又一次博得哈里發邁蒙的垂青，即時再提升他坐更高的座位。

　　第三個問題開始以後，與會的人再接再厲，你追我趕，爭鳴發展到高潮，學術氣氛空前濃厚。而那個陌生人，當仁不讓，藉題發揮，暢所欲言。結果他的見解和答辯比頭兩次更精闢，因而一馬當先，對學術頗有貢獻，博得哈里發邁蒙的欽佩、讚賞，再一次提升他的地位，讓他坐在自己身邊，表示無上的敬意、愛護。就這麼樣，那位陌生人一天之內，一鳴驚人，他在學術方面的地位，驟然達到登峰造極的領域。

　　辯論宣告結束後，學者們紛紛起身洗手，然後聚餐。大家盡情吃飽喝足，這才三五成群地陸續告辭歸去。其中只是那位初次前來參加爭鳴、辯論的陌生學者例外。他被哈里發邁蒙留下，並把他叫到自己面前，表示親近、看重他，存心重重地賞賜他，吩咐擺出豐富的酒席款待他，並邀請體面人奉陪他，儀式非常隆重。在那種情況下，他不禁受寵若驚。兼之他不會喝酒，而當酒過一巡，酒杯傳到他面前，該他喝酒的時候，他覺得卻之不恭，感到左右為難。在那種格格不入的情況下，迫不得已，他尷尬地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說道：﹁如蒙眾穆民的領袖允許，奴婢須向主上陳述下情。﹂

　　﹁你有什麼話？只管說吧。﹂哈里發慨然答應他的要求。

　　﹁陛下見高識遠，願阿拉不斷增加主上的高明見地｜｜奴婢我的情形，主上是瞭若指掌的。在今天這個莊嚴、盛大的集會中，高明的學者滿座，學富的文人如雲，我的學行，比起他們來，顯然是無知、愚昧得微不足道的。不過由於我偶然表現一點小聰明小智慧，投合了主上的興趣，因蒙主上提拔、恩遇，不但接見、親近我，而且一朝之間把我抬舉到與我的學行頗不相稱的崇高品位，致使我一下子由卑微變為榮耀，由貧窮變為富貴。這一切的一切，原是主上根據奴婢一點小聰明小智慧而厚加恩賞、眷顧的結果。現在承蒙主上恩上加恩，為我擺宴，致使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原因是奴婢向來不習慣喝酒而嚴加戒備。如果不顧一切，開懷暢飲，結果只會損害我自己的智慧，這是得不償失的；換句話說，這也意味著主上不體諒下情，小視我的聰明、智慧而不加愛惜。但願主上意不出此，慨然收回成命，豁免奴婢破例飲酒。因為酒之為物，它會把我拖向無知、愚昧的邊緣，使我距離理智越來越遠，讓我轉本還原，回到先前的卑微地位，依然成為人所不齒的痴呆、愚頑之輩。因此伏乞主上本其見高識遠、慷慨慈祥的固有品德，進一步重視奴婢這點微不足道的小聰明小智慧，而不棄之如敝屣吧。﹂

　　哈里發邁蒙聽了那位陌生學者委婉曲折地陳述，對他拒絕飲酒的苦衷，有所體會而頗為感動，因而讚美他的操守，感謝他的勸諫，讓他坐下，對他百般表示欽佩、尊敬，並吩咐侍從送他最華麗的衣服一套，現款十萬元，還拿御馬送他回家。

　　從此以後，那位一鳴驚人的陌生學者有了用武之地，每次學術會議，他都出席參加爭鳴、辯論，盡量發揮他的專長，大顯身手。他的精闢見解和正確答辯，博得與會學士文人同聲讚許，尤其哈里發邁蒙對他格外親近、賞識，每次會議，都提升他的地位，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最後文人學士們都承認他是學者中品學兼優的佼佼者。他的品級地位，人們望塵莫及；對他的崇高榮譽，同輩們都懷著羨慕、嚮往心情。

四十一　阿里．沙琳和祖曼綠蒂的故事｜一

　　四十一．一　阿里．沙琳誕生及其父母之死

　　相傳古時候，虎拉薩地方，有個富商，名叫麥基頓丁。他的錢財很多，婢僕成群，過著豐衣足食，吃不完、用不盡的享福、舒適生活。只是美中不足，他已年滿花甲，膝下還沒子嗣。眼看他畢生經營積蓄下來的一筆很大的財產，將無人繼承，因而在漫長的歲月裡，他一向感慨噓唏，憂心如焚。這種令人最不愉快的晚年生活，一直延長到他六十壽辰的時候，才有所轉變，因為他突然老蚌生珠了。麥基頓丁老年得子，歡喜若狂，愛子如掌上明珠，給他取名阿里．沙琳。

　　阿里．沙琳生得眉清目秀，像十五晚上滿圓的月亮那樣美麗可愛，而且生長在極其優越的環境中，在父母無微不至的撫養、培育下，他的年齡和學行相應逐漸成長、豐富起來，到了成年階段，知書識禮，品行學問以及待人接物的本領都有成就。這時候，他父親麥基頓丁已是風前殘燭，氣息奄奄，長年臥病不起，顯然大去之日近在眼前。因而他把兒子阿里．沙琳喚到床前，說道：﹁兒啊，為父我歸真返原的日期就快到了；在我瞑目長逝之前，我需要囑咐你幾句話呢。﹂

　　﹁父親有什麼話要囑咐的？請說吧。﹂阿里．沙琳準備聆聽他父親的遺言。

　　﹁我囑咐你：別把任何人都當知己去結交；凡是足以遭災引禍的事情，必須提高警惕，多加防避；至於為非作惡之輩，千萬不可隨便接近他們，因為那種壞人的情形跟鐵匠沒有區別。和鐵匠在一起，即使不被火星灼傷身體，也會叫黑煙燻壞眼睛。詩人吟得好：

　　　　一

　　　　你想得到一個人的友誼，

　　　　在目前這個時代裡是不可能的事情。

　　　　尤其遭災罹禍的時候，

　　　　更難找到守信踐約的忠實朋友。

　　　　這是我對你的囑咐，

　　　　足夠引起你的注意。

　　　　從此你應該索然獨處，

　　　　斷然息交絕遊。

　　　　二

　　　　人是潛伏著的一種痼疾，

　　　　只消仔細觀察、注意，

　　　　便知他們傳播欺哄、詐騙的病菌，

　　　　你千萬不可隨便和他們親近。

　　　　三

　　　　交際場中只會聽到一派胡言亂語，

　　　　不可能收獲切身利益。

　　　　除非探討學術、改善境遇，

　　　　你最好拋掉交遊念頭。

　　　　四

　　　　人類的行為受到某智者的初步檢驗，

　　　　我對他們的本性也曾經親身體會。

　　　　原來所謂的情誼只不過是陰謀、欺騙，

　　　　他們的信仰更離不開矯飾、虛應的範圍。﹂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阿里．沙琳規規矩矩地回答父親，﹁此外我應該做什麼呢？﹂

　　﹁在力量來得及的時候，你應該甘心情願地多做些好事情；對人必須經常保持和藹可親、慷慨為懷的德性，勇往直前地廣施博濟；因為慈善事業，並不是任何時候想做就可以做得了的。詩人吟得好：

　　　　從事好善樂施的慈善事業，

　　　　並非任何時候都可以如意。

　　　　必須在可能範圍內力求見諸實踐，

　　　　免得他日懊悔，噬臍莫及。﹂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阿里．沙琳唯命是從地答應遵循老父的囑咐，﹁其他我還該做什麼呢？﹂

　　﹁兒啊，你必須隨時隨地記得阿拉，才能得到祂的關心、照應。你要愛惜金錢，不可浪費，因為你手中的錢財一旦揮霍殆盡，勢必低聲下氣地仰求他人鼻息。須知一個人在社會上的地位，原是憑據他手中的金錢來確定的。詩人吟得好：

　　　　我的錢財少，

　　　　親友不睬我。

　　　　我的錢財多，

　　　　人人親近我。

　　　　幾許仇敵輩，

　　　　為錢結交我。

　　　　一旦金錢盡，

　　　　朋輩仇恨我。﹂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阿里．沙琳表示言聽計從，﹁此外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

　　﹁兒啊，你要做什麼事情，必先三思而後行，不可操之過急。事無大小巨細，應該先和年長的人商議，向他們討個主意。如果你能體恤可憐人的處境，那麼比你高強者就會向你表示同情、憐憫心情。你不可存心虧枉、壓迫別人，否則阿拉對你的暴行是不會坐視不管的，他會派人來懲罰你呢。詩人吟得好：

　　　　一

　　　　個人意見不會有兩人見解全面，

　　　　做事應該與人商議徵求他們的意見。

　　　　你用一面鏡子可以照出自己的臉面，

　　　　要看腦杓子就得再加鏡子一面。

　　　　二

　　　　做事必須鎮靜，不可操之過急，

　　　　待人寬大為懷別人才能同樣待你。

　　　　阿拉的腕力高於一切，

　　　　任何成大事者的手段都望塵莫及。

　　　　大凡一個暴徒橫行霸道的時候，

　　　　更惡毒的強敵勢必應時而出同他作對。

　　　　三

　　　　你千萬不可仗勢欺人，

　　　　因為作惡是招仇引恨的根源。

　　　　深夜裡你固然可以埋頭熟睡，

　　　　可受害者卻輾轉不能成眠。

　　　　他控訴、咒罵你的時分，

　　　　阿拉卻眼睜睜地洗耳恭聽。

　　酒是萬惡之首，它損壞人的健康，磨滅人的智慧，應該絕對戒禁。詩人吟得好：

　　　　我和酒向來絕緣，

　　　　因而靈魂與肉體、意識與言語之間的聯繫能夠長期保全。

　　　　除了頭腦清醒的人我生平不與酒鬼交遊，

　　　　所以畢生不曾視酒如命，爛醉如泥。

以上幾樁事情，我一向耿耿於懷，今日才和盤托出，諄諄囑咐你，作為訣別贈言。希望你牢牢記在心頭，好自為之。從今以後，我把你託付給阿拉了。﹂

　　麥基頓丁諄諄囑咐阿里．沙琳之後，有氣無力地呼喘了一會便暈厥，昏迷不省人事。過了一會，他慢慢蘇醒過來，虔心虔意地懺悔、禱告一番，並喃喃地讀了︽作證言︾：﹁我證明阿拉是唯一的，我也證明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接著他氣喘吁吁地壽終正寢，與世長別。

　　阿里．沙琳眼看父親氣絕身死，瞑目長逝，不禁悲從中來，忍不住傷心落淚，痛哭流涕。繼而他節哀順變，振作起來準備善後，預備舉行隆重的葬禮。人們聽了麥基頓丁的噩耗，不分尊卑老幼，都來憑弔，參加殯禮。基於慎終追遠的信念，阿里．沙琳不辭辛勞，不惜多花錢財，凡是喪儀所需要的東西都備辦齊全，應有盡有，於是在親戚朋友們參與的場合下，隆重地舉行喪葬儀式。他們洗過麥基頓丁的屍體，裝斂起來，圍著朗誦了︽可蘭經︾，循序辦完各種傳統儀式，然後送往塋地安葬，還在墓碑上刻了下面的詩句：

　　　　你是從土地裡被創造成人類的一員，

　　　　而且學會使用流利的語言發表意見。

　　　　通過人生歷程你回到土壤裡變成僵硬的屍體，

　　　　似乎你一直留在土裡不曾來到人間。

　　阿里．沙琳辦完父親的喪事，按照風俗習慣，躲在家中守孝，終日悲哀哭泣，為父親之死，感到無限憂愁痛苦。就在這種苦難的日子裡，所謂禍不單行，他的老母又相繼而亡。沒辦法，他只得忍氣吞聲地替母親料理喪事，像葬送父親那樣舉行了隆重的殯儀，然後躲在家中過悲哀苦悶的守孝生活。守滿孝期，他才振作起來，來到他父親開設的商店中，從事經營買賣，自己主持一切，並且遵循父親臨終時的遺言，不與人交際、往來，克勤克苦、循規蹈矩地經營生意買賣，繼承父親的遺業，繼續埋頭苦幹了一年。

　　※※※

　　四十一．二　阿里．沙琳和祖曼綠蒂

　　阿里．沙琳初次出來做事的時候，牢牢記住父親的遺囑，小心翼翼、勤勤懇懇地待在鋪中，按部就班、循規蹈矩地做生意買賣，早出晚歸，過了一年簡單、樸實的苦幹生活。然而好景不長，時過境遷，從事生意買賣的阿里．沙琳，少年得志，手中有得是金錢，人們都另眼看待他，很多放蕩不羈、不務正業的壞青年都想結識他，企圖從中沾他的便宜，想出種種方法接近他，包圍、引誘他。阿里．沙琳本人在生意場中與同行打了一年的交道，經驗閱歷日益豐富，而且人大心大，慢慢把父親臨危時的遺言逐漸遺忘了，終於受到那幫壞傢伙的包圍，跟他們交往、結識起來。他經不起壞青年們慫恿、引誘，終於丟了正業，跟他們同流合汙，學著喝酒、賭博，茶鋪進，酒館出，淨從壞處發展，染得滿身的壞嗜好，性格、行為前後判若兩人，他自己卻毫不知覺，反而洋洋自得地說：﹁先父給我積下這筆產業，我現在不趁早使用它，還待留給誰來享受呢？詩人吟得好：

　　　　如果你竭盡平生精力積下一筆產業，

　　　　試問你打算幾時拿它享受？

　　不錯，我應該按照詩人的指示，盡情享受先父遺留下來的產業呢。﹂

　　阿里．沙琳既打定要過享樂生活的主意，所以日日夜夜和那幫紈褲子弟、酒肉朋友打堆，揮金如土，奢華浪費無度，一直過著吃喝玩樂的糜爛墮落生活。這樣一來，他坐吃山空，沒有多久，他父親遺留下來的金錢，被他揮霍殆盡。慢慢他感到手頭不便，索性拍賣房屋、鋪面，繼而衣服什物也在典當拍賣之例，最後一貧如洗，生活無著，整個家當敗得僅剩身上的一套衣服，已經到了山窮水盡。這時候，他才如大夢初醒，痛定思痛，懊悔已來不及。從此他吃早飯沒晚餐，過著窮苦無告的窘迫生活。有一天他沒早飯吃，到午後還餓著肚子。飢腸轆轆，飢餓難耐，便異想天開自言自語地說道：﹁讓我去找一找那幫花我的錢在一起吃喝享樂的朋友們，也許他們中會有人招待我吃頓便飯也說不定。﹂

　　阿里．沙琳抱著滿腔熱望，興致勃勃地去找往日交遊、過往甚親的那幫酒肉朋友。他走遍全城，敲過每個朋友的大門，可是人家閉門坐視不理，躲著不肯露面。他奔波了大半天，沒撈到一頓飯吃，飢腸轆轆，餓得要命，初次嘗到世態炎涼的滋味。他大失所望，憤慨達於極點。沒奈何，他走投無路，拖著疲憊不堪的兩條腿，慢步向前，不知不覺從市場經過，發現人群圍成一個圓圈，集會在那裡，擠得水洩不通。他被好奇心吸引，自言自語地說道：﹁好奇怪！人們幹嘛都擠在那裡？指阿拉起誓，我必須走過去，看一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嘀咕著一直走到人群裡，抬頭一看，見人群圍著的是一個年輕美麗的少女。揆情她是被人當奇貨拿來市上陳列，預備待價而沽的。她的面頰閃著玫瑰色的紅顏，她的身段既窈窕，形貌又昳麗，人品十全十美，顯然是當代女流中絕無僅有的美女。詩人的讚譽，對她來說是恰如其分的：

　　　　她是按照美學原理拿標準模型鑄成的一個美女，

　　　　體態輕盈適中，個子高矮得宜。

　　　　她的美妙體形激發人們羨慕、追求的念頭，

　　　　同時也惹得傲慢、驕矜者產生嫉妒、忿恨心理。

　　　　滿盈的月亮是她的臉面，

　　　　招展的花枝是她窈窕、柔荑的肢體，

　　　　麝香是她口中噴射出來的芬芳氣味，

　　　　舉世無人和她爭豔、媲美。

　　　　她的身體似乎塗滿珠液，

　　　　每一部分精緻的肢體上都懸著一輪晶亮的明月。

　　阿里．沙琳眼看姑娘超群出眾的姿色，非常吃驚、羨慕，暗自說道：﹁指阿拉發誓！我暫不離開這裡，等著看一看，到底她的身價值多少錢，同時也讓我知道，究竟是誰把她買到手。﹂於是他走到人群裡，跟他們站在一起。當時商人們認為他是上市場來競買姑娘的，因為他們知道他是富家子弟，繼承了他父母遺下的很大一筆產業。

　　在人們聚得夠多的時候，一個經紀人從從容容走到姑娘面前，指著她對在場的人說道：﹁各位巨商大賈，各位富翁財主，現在開始出賣這個叫祖曼綠蒂的姑娘了。她生得像一顆寶貴的獨珍珠，也像一塊蘊藏無價的綠翡翠。她在婦女中，有如星辰裡的明月，是尋歡求樂者的鵠的。你們誰肯出來給她開盤出個價錢？買賣是不壓頭的，最先開盤出價的人，不管價錢出得多高或多低，他總是不會受到譴責和埋怨的。各位只管放心，生意買賣是自由進行的，誰都不能干預誰的言行，大家請隨便競買吧。﹂

　　﹁我出五百金，﹂經紀人剛說罷，果然有個商人開盤出價。

　　﹁五百一十金，﹂另一個商人增加十金競買。

　　﹁六百金，﹂一個面貌醜陋不堪、名叫賴施頓丁的老頭子，鼓起一雙藍眼睛，一下子便增加九十金競買。

　　﹁六百零十金，﹂另一個商人又增十金競買。

　　﹁一千金，﹂那個叫賴施頓丁的老頭毫不遲疑地喊出這個高價，企圖藉此壓倒其他競買的商人。果然人們聽了這個數字，便噤若寒蟬，一個個都住嘴不再增價競買。

　　商人們既然停止競買，顯然一千金已是最高的價格。經紀人這才轉向姑娘的主子，徵求他的意見。姑娘的主人說道：﹁當初我發過誓言，我要把她賣給誰的時候，必須徵求她的同意。我既然許過願心，還得勞你和她商議商議，看她是否同意。﹂

　　經紀人果然回到祖曼綠蒂面前，說道：﹁月兒般的小姑娘，這位商人出一千金的身價，想把你買到手。現在徵求你的意見，你是否同意？﹂

　　祖曼綠蒂側目看賴施頓丁一眼，見他面貌奇醜，瞪著一雙藍眼睛，頓時產生討厭念頭，因而她斷然拒絕，剴切說道：﹁這個老頭子白髮蒼蒼，衰朽到如此惡劣境地，奴身可不願賣到這樣老朽之人的手裡。詩人應該受到阿拉獎勵，因為他吟了下面的詩句：

　　　　那天我苦苦哀求希望親她一個嘴，

　　　　雖然上了年紀我可是有金錢和各種物質享受。

　　　　她瞧著我的白髮斷然拒絕：

　　　　﹃不，指人類的創造者發誓，這是絕對做不到的事情。﹄

　　　　因為我的頭髮鬍子白了就沒談情說愛的權利，

　　　　莫不是我還活著便在我嘴裡塞上一團棉絮？﹂

　　經紀人聽了祖曼綠蒂由衷之言和她舉出的詩例，非常同情、憐惜她的處境，說道：﹁指阿拉起誓，你的苦衷應該受到人們的諒解和體恤。你的身價不僅值區區的一千金，老實說，喊一萬金也不為貴，你是值這個價錢的。﹂他說畢，隨即轉到祖曼綠蒂的主子面前，說明她本人不願賣給那個老頭子的理由。主人聽了，吩咐經紀人：﹁既然如此，你跟她協商，另選別的買主吧。﹂

　　賴施頓丁想用強迫手段占有祖曼綠蒂，可是她本人不願意，交易不成。這當兒，另一個主顧走到經紀人面前，說道：﹁照那位老人所出的價格，我願出一千金買她。勞你徵求她的同意，把她賣給我吧。﹂

　　袒曼綠蒂冷眼看那個顧客一眼，見他的蒼白鬍鬚是染黑了的，不覺大吃一驚，感到那種偽裝作假的面貌卑鄙，可恥到極點，實在令人討厭，因而喟然吟道：

　　　　我眼前出現一個奇形怪狀的人形，

　　　　他生就一根適用鞋底撻伐的粗硬項頸。

　　　　蚊蚋在他蓬垢的鬍鬚裡營巢棲息，

　　　　他突兀的額頭恰似拴牲口的一根木橛。

　　　　這個因我的姿色、身段而陶醉、入迷的魔鬼，

　　　　恬不知恥地慣於耍陰謀、作祟。

　　　　為達到欺騙的目的他把白髮染得漆黑一片，

　　　　藉以掩蔽他不可告人的密謀。

　　　　居家之時、出門之際他經常應用不同顏色的兩套鬚鬍，

　　　　儼然是魔法師變化出來的一個丑角。

　　她吟罷，嘆道：﹁詩人對這種人的批評，真是言之成理：

　　　　她說：﹃我發覺你染黑了白頭。﹄

　　　　我回道：﹃只為逃避你的視、聽。﹄

　　　　她笑笑說：﹃這真是一樁滑稽、可笑事情，

　　　　因為你長於欺騙，所以連頭髮也隨著詭辯、作祟。﹄﹂

　　經紀人聽了祖曼綠蒂的吟誦和舉的例證，表示信服，說道：﹁指阿拉起誓，你說的真對。﹂

　　顧客莫名其妙，瞠目問道：﹁她說的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經紀人把祖曼綠蒂的詩重吟一遍，並解釋給他聽。染鬚髮的老頭聽了咒罵他的詩，自知形穢，便打消競買念頭。接著另一個生意人來到經紀人面前，說道：﹁請你同她商議，我願拿人家出過的一千金這個價錢買她。不知她是否同意。﹂

　　經紀人果然同祖曼綠蒂商議。她回頭看那個顧客一眼，見他瞎了一隻眼睛，心裡頗不高興，說道：﹁此人只有一隻眼睛，詩人曾經給這號人下過判語：

　　　　謹防獨眼龍從中作祟、漁利，

　　　　即使一天的工夫也別和他交往、接近。

　　　　如果獨眼龍身上有半點利益可取，

　　　　阿拉不至於叫他瞎了眼睛。﹂

　　祖曼綠蒂看不上獨眼龍，生意不能成交。經紀人指著另一個顧客問道：﹁姑娘，你願不願和這位顧客談交易？﹂

　　祖曼綠蒂抬頭看那顧客一眼，見他是個矮子，一口長鬍鬚垂到腰際，形貌醜陋，令人一見生氣。她看不順眼，鄙然說道：﹁此人個子既矮小，相貌又醜陋，詩人對他的寫照真是絲毫不苟：

　　　　我有一個臉頰長滿鬍鬚的朋友，

　　　　他的鬍鬚長得令人討厭，

　　　　恰像冬天裡的黑夜，

　　　　既長且黑而又陰森可畏。﹂

　　經紀人聽了祖曼綠蒂的言談和她舉出的詩例，知道她看不起矮個子，所以免談交易，並且覺得替她找顧主頗不容易，因而剴切地對她說：﹁姑娘，從這幫前來競買的生意買賣人中，你自己物色一個比較稱心如意的人兒吧。你看中誰，再告訴我，讓我和他接頭，然後把你賣給他好了。﹂

　　祖曼綠蒂抬起頭來，環顧周圍的人群，一個個仔細打量一番，可是誰都看不上限，直至她的視線落在阿里．沙琳身上，這才一見傾心，百般驚羨他的標緻漂亮的體態和瀟灑活潑的儀表。於是她毫不猶豫，坦率地說道：﹁這個標緻漂亮的年輕人，面容光滑紅潤，頭髮捲曲美麗，儀表不凡，風度嚴肅，應為詩人文豪賞識、注意，是有情人的知音，可以從他的甜言蜜語裡尋求慰藉，因此詩人對他作過如下的讚譽：

　　　　一

　　　　他們讓你漂亮的臉面赤裸裸地顯露在人前，

　　　　但那為你而神魂顛倒、入迷的人卻要遭受他們的埋怨。

　　　　如果他們要我保持心地平靜、安寧，

　　　　還請他們權且掩蔽一下你這美麗可愛的面顏。

　　　　二

　　　　他口中流出來的津液醇酒般甘美，

　　　　他呼出的氣息帶著一股麝香氣味。

　　　　李子旺索性讓他離開樂園，

　　　　唯恐那幫仙女一時為他失檢、變節。

　　　　人們經常挑剔、埋怨他微不足道的一點傲慢性情，

　　　　其實當空的皓月即使略帶些許缺陷那有什麼關係！

　　　　三

　　　　和一個羚羊般可愛的人兒見面時他慨然許下諾言，

　　　　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限睜睜等他履行諾言。

　　　　他眉目傳情充分表現出真情實意，

　　　　可是眼皮已經破裂他怎能保證諾言？

　　　　四

　　　　他們說：﹃他腮上露出一條條皺紋，

　　　　你怎麼同這樣的人談情？﹄

　　　　我回道：﹃請你免開尊口，少說幾句無稽讕言。

　　　　他臉上縱有皺紋也不過是偽裝的遺痕。

　　　　跟他親嘴等於跨進樂園，

　　　　他唇裡流出的口液像仙河之水一樣甜蜜。﹄

　　老實說，我只願和這樣的人談交易。﹂

　　經紀人聽了祖曼綠蒂為讚美阿里．沙琳而背誦的詩，眼看她表現在言詞之間不可抑制的高興快樂情緒，認為買賣有成交的可能，因而頓覺心曠神怡，於是趕忙轉向她的主人，商討交易問題，並誇獎她聰明伶俐，對她誦詩的本領表示驚奇、欽佩。

　　﹁她聰明伶俐、能背誦詩文，這不是她唯一的特長，不足為奇。﹂祖曼綠蒂的主人對經紀人說，﹁此外她還懂得︽可蘭經︾的七種讀法，會寫七種書法，對︽聖訓︾有高深的造詣，能正確說出歷代傳述者的姓名，並精通各種學藝。她的一雙纖手比黃金白銀還值錢，因為她善於描繡絲綢門簾，每八日完成一個，可賣五十金幣。﹂

　　﹁這樣多才多藝的能手，她落在誰手裡，準會給他帶來無窮的幸運。﹂經紀人讚不絕口。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才讓她自己選擇顧主呢。現在你跟她看中的那個主顧進行交易吧。﹂

　　經紀人聽從她主子的吩咐，來到阿里．沙琳面前，親切地吻他的手，說道：﹁這個姑娘從稠人廣眾中看上了你，選你做她的主顧。你就買下她吧。﹂接著他把祖曼綠蒂多才多藝知書識禮的特殊情況詳細敘述一遍。最後說道：﹁這是阿拉賞賜你的無上恩惠。能把這樣的人兒買到手，她會給你造福呢，我預先向你祝福、道喜了。﹂

　　阿里．沙琳聽了經紀人的花言巧語，低頭沉默不語，內心裡卻暗自譏笑自己，想道：﹁如今我兩手空空，窮到連早飯都吃不上口。不過我總覺得慚愧，在生意人面前不好意思說我囊空如洗，沒錢收買奴隸。﹂因此他故作鎮靜，對經紀人的慫恿、鼓勵，不置可否。

　　祖曼綠蒂見阿里．沙琳漫不經心，低頭不言不語，致使她站在一旁乾著急。她急不可待，對經紀人說道：﹁請你攙我過去，讓我把自身呈現在他眼前，並親自慫恿、鼓勵他完成這項交易，因為我一心一意只希望此身賣到他手裡。﹂

　　經紀人果然牽著祖曼綠蒂的手，帶她走到阿里．沙琳面前，再一次徵求他的意見。阿里．沙琳仍不作答。祖曼綠蒂便自告奮勇，直接和阿里．沙琳交談起來，說道：﹁我可敬愛的先生喲，你幹嘛不肯成交這宗買賣呢？你隨便拿點錢出來收買我吧，將來我會成為你過幸福日子的原因呢。﹂

　　阿里．沙琳抬頭瞧著祖曼綠蒂，說道：﹁你的身價高到一千金幣，難道非逼人出此高價買你不成？﹂

　　﹁那請你出九百金買我好了。﹂

　　﹁不成。﹂阿里．沙琳斷然拒絕。

　　﹁出八百金吧。﹂

　　﹁也不成。﹂阿里．沙琳仍然拒絕。

　　祖曼綠蒂急於要把自身賣到阿里．沙琳手裡，所以屢次減低身價，但始終得不到阿里．沙琳的同意。最後她說：﹁好了，出一百金買我該可以了吧。﹂

　　﹁我可沒有一百金這個整數呀。﹂

　　祖曼綠蒂嫣然一笑，問道：﹁到底短多少呢？﹂

　　﹁指阿拉起誓，目前我遭時不遇，不但一百金，就是比一百金再少的數字我都沒有。老實說，現在我的處境不僅談不上黃金白銀，即使銅錢，我手中也是一個子兒沒有的。請你別開生路，另找主顧吧。﹂

　　祖曼綠蒂一看阿里．沙琳那副賭咒發誓的可憐相，知道他手中無錢，便對他說：﹁這樣罷：你牽我離開人群，到僻靜地方去，讓我替你想辦法好了。﹂

　　阿里．沙琳聽她吩咐，果然帶她來到路旁。趁人們不注意的時候，她趕忙從衣袋裡掏出一個錢包，遞給阿里．沙琳，說道：﹁這裡有一千金。你拿九百金兌給經紀人，作為買我的身價銀子，其餘一百金暫時保存起來，作為生活方面臨時開支的費用好了。﹂

　　阿里．沙琳聽從祖曼綠蒂的吩咐，果然從那個錢袋中數九百金，兌給經紀人，買下祖曼綠蒂，並帶她回家。

　　祖曼綠蒂自己選擇了主顧，歡欣鼓舞地來到阿里．沙琳家中，舉目一望，只見一片淒涼、寂寞景象，整個屋子空空洞洞，一貧如洗，家具、擺設什麼都沒有，只好再掏腰包，另給他一千金，吩咐道：﹁你上街去跑一趟，拿三百金買一套家具什物拿來應用，並買三個金幣的飲食來充饑，此外還須給我買一塊帷幕一般大的綢布，並買些金線、銀線和刺繡用的七色絲線，拿來供我作繡製門簾之用。﹂

　　阿里．沙琳按照祖曼綠蒂的吩咐，去到市中，買了家具什物和飲食並製作門簾用的綢布和絲線，一古腦兒帶到家裡。祖曼綠蒂打起精神來，把家具什物有條不紊地佈置、擺設妥貼，然後燃上燈燭，這才坐下來陪阿里．沙琳吃喝。從此天生一對恩愛伴侶，彼此情投意合，心滿意足，開始過同甘共苦的夫妻生活。他倆邊談笑邊吃喝，直至吃飽喝足，才手牽手地雙雙進房去安歇。他倆魚水的結合和如意的生活，詩人曾作如下的描繪。

　　　　好生和你心愛的人兒緊密聯繫，

　　　　嫉妒者的笑罵、誣衊盡可置之不理。

　　　　對愛情來說，

　　　　他們的言行只會有害無益。

　　　　夢寐中我見你躺在我身邊，

　　　　並從你溫柔的口唇間吮吸最甜蜜的醴泉。

　　　　我所見的都是真實可靠的事情，

　　　　出乎嫉妒者的企求我將一帆風順地達到目的，

　　　　一對情投意合的恩愛伴侶，

　　　　躺在一張床上共枕同席，

　　　　胸膛緊密貼合在一起，

　　　　互相枕著對方的手肘，

　　　　沉浸在甜蜜的美夢裡。

　　　　這樣一幅美妙可愛的圖景，

　　　　人們從來不曾看見。

　　　　愛神把兩顆火熱的心靈天衣無縫地編織在一起，

　　　　嫉妒者要破壞這場愛情，

　　　　他們耍陰謀到頭來也是徒勞無益；

　　　　顯然是胡亂拿起一塊冷鐵，

　　　　企圖把它打造成適用的器皿。

　　　　請向幸災樂禍的壞蛋進句忠言：

　　　　你向來埋怨、否認愛情，

　　　　處心積慮地糟蹋戀愛者的名譽，

　　　　試問你能否治療受傷者的心病？

　　　　奉勸投身情場的青年：

　　　　一旦發現真誠愛你的情侶，

　　　　盡可拋棄世間的一切，

　　　　但不可不把這唯一的人兒作為最終目的去追求。

　　※※※

　　四十一．三　阿里．沙琳和白爾蘇睦

　　阿里．沙琳和祖曼綠蒂安安靜靜地歡度了一夜。次日清晨，從夢中醒來，祖曼綠蒂收拾打扮一番，然後安心地坐下來，拿起綢布，剪裁成門簾子，並在上面自出心裁地描繪出各種飛禽走獸和奇花異卉，再用金、銀線和彩色絲線聚精會神地從事刺繡。先後花了八天工夫，製成一個錦繡燦爛、無比美觀華麗的繡花門簾子。上面的花卉鳥獸，繡得栩栩如生，活靈活現，顯然是藝術價值極高的一件美術品。她得意洋洋地封捲起來，交給阿里．沙琳，囑咐道：﹁這個門簾子，你拿到市場去，以五十金的價錢賣掉它。可你得注意，千萬別與來往的過境人打交道，否則會造成你我之間失群離散的悲劇呢。原因是當今之世，幸災樂禍、包藏禍心的壞人太多；他們隨時隨地用仇視的眼光窺探我們的行業，一點也不放鬆，企圖趁隙掀風播浪，非拆散我們的幸福家庭生活，他們是不甘休的。﹂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阿里．沙琳滿口應諾，表示對她的囑咐言聽計從。於是他果然把繡花門簾帶到市場，按照祖曼綠蒂的吩咐，以五十金的代價，賣給坐商。繼而他買了綢布、彩色絲線和生活需要的食品，拿到家中吃喝、使用，並把賣門簾子剩餘的錢，交祖曼綠蒂保存。就這麼樣，阿里．沙琳和祖曼綠蒂在一起，過著夫唱婦隨、自給自足的快樂幸福生活。

　　祖曼綠蒂勤勤懇懇，埋頭描繪、刺繡，按照她的習性，每八天的工夫製成一個藝術價值極高的繡花門簾，讓阿里．沙琳拿往市場售賣。光陰荏苒，不知不覺也就過了一個年頭。這期間，阿里．沙琳與祖曼綠蒂一對青年恩愛夫妻，相敬如賓，感情非常融洽，生活也格外安定，而且日有積蓄，前途光明無量。然而好景不長。第二年剛開始，阿里．沙琳照例上市場做交易，把繡花門簾交給經紀人，託他轉手出賣。經紀人替他找到一個信奉基督教的過境顧客。顧客看中貨物，一開口便出六十金。阿里．沙琳不願跟基督教徒談交易。但是顧客別有用心，通過經紀人，不斷地加價，最後索性出一百金收買門簾，並以十金的代價賄賂經紀人。經紀人再一次和阿里．沙琳商量，徵求他的同意，說明顧客所出的價格，並竭力慫恿他以那樣的高價把門簾賣給基督教徒，說道：﹁我的主人啊，你不必害怕基督教徒，他對你不會怎麼樣的。﹂同時別的生意人也異口同聲地鼓勵、催促他完成此項交易。

　　阿里．沙琳礙於情面，終於勉強賣掉門簾，拿著貨款，惴惴不安地離開市場。在回家的路上，他發覺那個基督教顧客老是追隨著他，引起他的疑慮。迫不得已，他只好開口問道：﹁你幹嘛老跟著我？﹂

　　﹁我有事要上對面胡同口去。放心吧，上帝保佑，你是不會短少什麼的。﹂基督教徒扯謊回答阿里．沙琳的質問。

　　阿里．沙琳剛回到自家門前，只見那個基督教徒同時也寸步不離地跟蹤出現在他後面。他心裡生氣，破口罵道：﹁你這個鬼祟傢伙！我上哪兒，你跟到哪兒。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口渴呀，請看上帝的情面，給我一杯水喝吧。﹂

　　阿里．沙琳暗自好笑，心裡想道：﹁這是一個下流無恥的貪嘴傢伙。他追隨我跑一大半天，原是為討一杯水喝。指阿拉起誓，我可不能拒絕他。﹂於是急急忙忙回到家中，端一杯水，預備拿出去滿足基督教徒的要求。這當兒，祖曼綠蒂見阿里．沙琳回來，關切地問道：﹁親愛的，門簾賣了沒有？﹂

　　﹁賣了。﹂阿里．沙琳簡單地回答一句。

　　﹁是賣在商人手裡呢，還是跟過客打的交道？我要問明情形，這是因為我惴惴不安，突然感覺心緒不寧，似乎離散的兆頭已經出現在我眼前了。﹂

　　﹁我向來只和商人打交道，門簾自然是賣在生意人手裡的。﹂

　　﹁希望你告訴我真實情形，讓我預先有個準備。我來問你：你端這杯水是做什麼用的？﹂

　　﹁滿足經紀人的要求，是拿給他去喝的。﹂

　　﹁全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祖曼綠蒂長嘆一聲，淒然吟道：

　　　　尋求離散的人兒喲！

　　　　請你慢些，

　　　　不可過於性急，

　　　　別叫愛人的擁抱把你誘惑、欺騙。

　　　　希望你理智些，

　　　　別感情用事，

　　　　因為時運是慣於欺詐、作祟的，

　　　　須知聚合一終止離散便繼之而開始。

　　祖曼綠蒂的驚恐情緒和感傷的呻吟，一點引不起阿里．沙琳注意。他只顧端著水往外走，見那個基督教徒已經進入前院，心裡很不高興，罵道：﹁你到這兒來幹嘛，狗崽子？不得我的許可，你怎麼能隨便闖到我家裡？﹂

　　﹁少爺，你別生氣。在我看來，在門前和門堂裡等你都是一樣的，當中沒有絲毫分別。總而言之，到此為止，我再不邁步向前走，你只管放心。你出自積善之家，慈善、慷慨成性。你的恩惠我是感激不盡的。﹂基督教徒巧言令色地支吾著，從阿里．沙琳手中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遞還阿里．沙琳。

　　阿里．沙琳拿著杯子，等他出去；可他死乞白賴，坐著不動。不得已，阿里．沙琳只好板著面孔來下逐客令：﹁你幹嘛坐著不動？快站起來，走你的吧！﹂

　　﹁少爺，我已喝過你的涼水，可我還希望得到你家裡的一點食物充饑，即使給我一點殘蔥碎餅，對我來說都是急需而可貴的。你既然做了好事情，就不該斤斤計較功績，免得流入沽名釣譽者的行列。詩人對這樣的人曾作如下的描繪：

　　　　惜乎那輩名副其實的正人君子一去不復返矣。

　　　　你若站在他們門前告急，

　　　　他們仗義疏財的行為堪稱慈祥、慷慨的典型。

　　　　可嘆繼往開來的都是虛情假意之流。

　　　　如果你因故仰求他們的鼻息，

　　　　他們連涼水都不肯賞你一杯。﹂

　　﹁別跟我囉嗦！走你的吧。我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阿里．沙琳斷然拒絕。

　　﹁少爺，如果你家裡沒有現成的食物，那我這兒有得是錢，你拿一百金去市中買吧。哪怕買一個麥餅來給我充饑也是好的，這會促使我們成為鹽、餅之交呢。所謂饑不擇食，我現在餓得要命，急需一點食物充饑，以救燃眉之急，即使一根蔥一個餅，對我來說，都是極可貴的。總而言之，凡是可以充饑的都是好食品，不一定要求珍饈海味。詩人吟得好：

　　　　一個乾麵餅足以消滅饑火，填塞胃口，

　　　　我何苦戰戰兢兢終日愁眉苦臉？

　　　　對待帝王和悲慘的貧民方面，

　　　　死神歷來是公正無私一視同仁的。﹂

　　阿里．沙琳聽了基督教徒似是而非的談話，一下子愣住了，暗自想道：﹁這個基督教徒瘋了。讓我拿他一百金，隨便買點值兩塊錢的食物來敷衍他一下，藉此機會奚落、取笑他吧。﹂他打定主意，便喜笑顏開地表示接受對方的要求，說道：﹁既然如此，你在這兒待一會，我鎖好屋門，再上市場給你買吃的去吧。﹂

　　﹁聽明白了，遵命等你就是。﹂基督教徒滿心歡喜。

　　阿里．沙琳拿把掛鎖把屋門關鎖起來，帶著鑰匙，去到市中，買了煎乳酪、白蜂蜜、香蕉和麵餅，一古腦兒拿回來遞給基督教徒，供他吃喝，滿足他的要求。

　　﹁少爺，你買這麼多食物，夠十個人吃了。﹂基督教徒露出笑容，﹁我一個人吃不了，也許你會陪我一塊兒吃吧。﹂

　　﹁我飽著哪，你快吃吧。﹂阿里．沙琳斷然拒絕。

　　﹁俗話說：﹃不與客人同席，屬於野種脾氣。﹄你我既處賓主地位，應該一塊兒吃喝才對。﹂基督教徒拿話激勵阿里．沙琳陪他吃喝。

　　阿里．沙琳聽了基督教徒帶諷刺兼鼓勵的言語，不便再推辭，只好坐下來敷衍塞責，隨便吃了一點就息下來，不肯再吃。這當兒，基督教徒眼亮手快，馬上拿起一個香蕉，剝掉皮，掰為兩截，暗地裡把混有鴉片的、足以麻痹大象的一塊烈性麻醉劑，往一截香蕉裡一塞，然後蘸上蜂蜜，遞給阿里．沙琳，說道：﹁指貴教發誓，我的少爺，請嚐一嚐這個吧。﹂

　　基督教徒既然發誓表示親熱，阿里．沙琳礙於情面，不好意思拒絕，勉強接過去，胡亂塞在嘴裡，隨便嚼一嚼便嚥下肚去。接著藥性發作，阿里．沙琳一頭栽倒，昏迷不省人事，跟長年酣睡的夢中人毫無差別。

　　※※※

　　四十一．四　祖曼綠蒂遭劫

　　基督教徒眼看阿里．沙琳失去知覺，睡夢沉沉，人事不知，這才一骨碌爬了起來，得意忘形地突然露出猙獰面孔，活像一隻脫毛的野狼。他洋洋自得，似乎是戰敗命運的勝利者，毫不遲疑地把阿里．沙琳身上的鑰匙偷到手，撇下躺在地上的阿里．沙琳，揚長找他哥哥報捷去了。

　　這個基督教徒處心積慮、鬼鬼祟祟地幹出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原因是這樣的：這個所謂的基督教徒，名叫白爾蘇睦，是個詭計多端、招搖撞騙成性的大壞蛋。他哥哥原來就是取名賴施頓丁、冒充穆斯林的那個年滿花甲的老頭子。一年前，他曾在市中出一千金的高價競買祖曼綠蒂不成功，反而被她臭罵一頓，因而他懷恨在心，惱羞成怒，並在他弟弟白爾蘇睦面前訴苦、叫屈。白爾蘇睦聽了他哥哥的訴苦，頗不受用，懷著打抱不平的決心，安慰他哥哥說：﹁別為這樁事情苦惱、著急；我會想辦法把她弄到你手裡，保證不花一金一元。﹂於是他千方百計，想盡各種辦法，終於藉買門簾之故，糾纏著阿里．沙琳不放。最後下毒手麻醉他，奪取他身上的鑰匙，一口氣跑到他哥哥賴施頓丁家中，報告經過情況。

　　老頭賴施頓丁從他弟弟白爾蘇睦口中，知道阿里．沙琳的下場，喜不自勝，頓覺心曠神怡，隨即跨上騎騾，帶領家丁、奴僕，跟隨他弟弟白爾蘇睦一哄而出。事先他還特意準備一千金，帶在身邊，預備萬一發生意外，碰到官吏時，好拿它作為賄賂之用。

　　賴施頓丁率領僕從，跟隨白爾蘇睦，馬不停蹄，匆匆忙忙趕到阿里．沙琳門前。白爾蘇睦掏出鑰匙，開門進去，指使僕從們襲擊祖曼綠蒂，威脅她不准出聲喊叫，否則就要她的命。就這樣他們把祖曼綠蒂綁架起來，拖出門外，再照原樣鎖起大門，摔下鑰匙，然後帶著祖曼綠蒂逃跑。

　　賴施頓丁帶領僕從搶著祖曼綠蒂回到家中，把她打在丫頭女僕行中，以示報復、侮辱，並惡狠狠地罵道：﹁小娼婦喲！去年在市中出一千金收買你的就是老漢我呀。當時你不願意跟咱談交易，還惡言相對，罵得我啞口無言。今天不花一金一元，我可把你到手了。﹂

　　祖曼綠蒂傷心飲泣，眼眶裡噙滿熱淚，反抗道：﹁你這陰險惡毒的強盜！害得我們夫妻生離死別。你所作的罪孽，總有一天阿拉會替我清算呢。﹂

　　﹁你這個放肆、淫蕩成性的小娼婦！我馬上就給你點厲害看看。指耶穌基督和聖母瑪利亞起誓，你若不改奉基督教，事事聽從我的命令，我就用各種刑法懲治你。﹂賴施頓丁下定決心，非壓服祖曼綠蒂不可。

　　﹁指阿拉起誓，你即使把我的身體割得四分五裂，我崇奉伊斯蘭教的信仰始終不變。阿拉是為所欲為的，也許短時期內我會蒙受他的拯救。古人說得好好：﹃身體有遇險、罹難之憂，正教無遭災、受劫之虞。﹄這是千真萬確的名言。你應該從這裡得到教訓。﹂

　　賴施頓丁見祖曼綠蒂毫不畏懼，敢於和他爭辯，因而惱火到極點，一時暴跳如雷，喝令婢僕：﹁你們快給我把她推翻、拖倒，讓我來懲治她吧。﹂

　　婢僕們聽從命令，一齊動身，推的推，拽的拽，終於把祖曼綠蒂推倒，按在地上，叫她動彈不得。賴施頓丁這才拿起手杖，不住地鞭撻。手杖雨點般落在祖曼綠蒂身上，打得她遍體鱗傷。她哀哭求救，可一直沒人伸出援救之手。她絕望之餘，只好忍氣吞聲，默默地祈求阿拉搭救她。她邊呻吟邊悄悄地說道：﹁反正有阿拉主持公道，這就夠了。﹂她把脫難的希望寄託在阿拉身上。她呻吟了一會便昏暈過去，人事不知。

　　賴施頓丁眼看祖曼綠蒂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已經不像人樣，這才心滿意足，感到無比快慰，於是喝令婢僕們：﹁你們拽著她的兩隻腳，把她拖進廚房去，關在那兒，不給飯吃。﹂

　　賴施頓丁吩咐畢，洋洋自得，安安逸逸地過了一夜。次日清晨，他心血來潮，吩咐婢僕們把祖曼綠蒂從廚房中帶出來，繼續鞭撻、折磨，直打得她皮開肉綻，這才喝令婢僕們把她拖進廚房監管起來。

　　祖曼綠蒂叫賴施頓丁打得皮破血流，遍體鱗傷，躺在廚房裡氣息奄奄，動彈不得。她呻吟著喃喃地說道：﹁阿拉是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德是他的使徒。有阿拉在，這就夠了。託他保佑，這是最可靠不過的。﹂

四十一　阿里．沙琳和祖曼綠蒂的故事｜二

　　四十一．五　阿里．沙琳和鄰婦

　　阿里．沙琳吃了麻醉劑，一時昏倒，失去知覺，像死人一樣，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直到第二天，藥性逐漸失效之後，他才矇矓醒來，睜眼喊道：﹁祖曼綠蒂！﹂卻沒人回答他。他急急忙忙奔到屋裡，一看，只見屋內陰森森地寂然無聲，祖曼綠蒂的蹤影都不見了。他仔細思量一番，這才慢慢察覺到：發生這樣的事件，毫無疑問，全是那個基督教徒弄鬼，一手製造出來的。他知道上當，痛定思痛，氣得嘆息，哭泣，淒然吟道：

　　　　一

　　　　愛情消逝得不留一點痕跡，

　　　　我的靈魂因之而徬徨、迷離。

　　　　落魄之後我更顯得卑微、下賤，

　　　　正需求夫人多方憐憫、體恤。

　　　　我的遭遇恰像弓手在狹道上碰著仇敵，

　　　　他張弓搭箭準備致敵死命。

　　　　想不到弓弦戛然斷為兩截，

　　　　這怎麼還能和敵人對壘？

　　　　患難日積月累，

　　　　憂愁、苦惱的事件沒有個止境，

　　　　叫我如何迴避命運？

　　　　往哪兒去尋找安全的棲身之地？

　　　　原指望百年偕老、永不分離，

　　　　為此目的我早作預防、準備。

　　　　無奈厄運突然降臨，

　　　　我的眼睛便隨之而失明。

　　　　二

　　　　她把帳篷扔在沙地裡，

　　　　讓一個可憐人望著她的遺跡悲哀、哭泣。

　　　　臨行她頻頻回頭瞻望故居，

　　　　眼看著東倒西歪的斷牆殘簷傷心飲泣。

　　　　她停下來探聽個中情節，

　　　　山中的回聲答覆她提出的問題：

　　　　﹁相逢聚首的機會一去不復返矣！﹂

　　　　這彷彿是劃破天空的一道閃電，

　　　　轉瞬便消逝得無蹤無影，

　　　　一直沒告訴她重逢的信息。

　　阿里．沙琳百般懊悔自己太粗心大意，不聽祖曼綠蒂的囑咐。可是後悔已來不及，結果越哭越傷心，越想越著急，氣得撕破衣服，迷迷糊糊地每隻手攥著一個石頭，不住地捶自己的胸膛，喊著祖曼綠蒂的名字，一刻不停地在城中兜圈子，惹得孩子們成群結隊地圍著他看熱鬧，都叫他：﹁瘋子！瘋子！﹂認識他的人見了那種情形，都覺得驚奇詫異，都流下同情的眼淚，嘆道：﹁這是阿里．沙琳呀！怎麼他一下子變成這個樣子了？﹂

　　阿里．沙琳一直叫嚷著在城中兜圈子，不停地捶打自己，到天黑才倒在胡同中人家的牆腳下露宿。次日早晨，他矇矓醒來，仍然攥著兩個石頭，邊狂叫邊捶打自己，不停地在城中流浪，直至天黑時候，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東倒西歪地回到自家門前。這時候，鄰居的一個善良的老太婆，忽然發現他那潦倒、狼狽的模樣，大吃一驚，趕忙走到他面前，親切地說道：﹁喲！我的孩子啊，願阿拉救拔你；你到底是什麼時候患的瘋病呀？﹂

　　阿里．沙琳聽了鄰居老大娘關心同情的慰問，慨然吟道：

　　　　他們說：﹁為了愛情你終於瘋癲得不成人形。﹂

　　　　我回道：﹁最甜蜜的生活氣味只有瘋人才能享受。

　　　　請別再提瘋狂這樁事情，

　　　　只管把致我疾病的人兒找回。

　　　　如果她能治療我的疾病，保全我的生命，

　　　　你們就別譴責、埋怨我的行徑。﹂

　　鄰居老大娘聽了阿里．沙琳的吟誦，知道他是為丟失愛人而失望過度，因而導致他的神經錯亂，於是她懷著滿腔同情憐憫心腸，說道：﹁全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我的孩子，究竟發生什麼意外事件，才使你一下子落寞到這步田地呀！我希望知道此中原因，也許我可以稍盡微薄之力，助你一臂之力，解決困難問題。﹂

　　阿里．沙琳果然把基督教徒白爾蘇睦欺騙他的前因後果，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老大娘聽了敘述，知道他的遭遇，忍不住灑下同情的眼淚，安慰道：﹁我的孩子，這可不能責怪你。﹂接著她淒然吟道：

　　　　戀愛者今生受夠了種種折騰，

　　　　這種苦難遠遠超過來世地獄中的火刑。

　　　　他們寧可為愛情而犧牲的純潔精神，

　　　　足以證明上面的判斷並非虛言。

　　老大娘吟罷，抖擻精神，決心幫助阿里．沙琳解決困難問題，終於提出自己的辦法，對阿里．沙琳說：﹁我的孩子，你別吝惜金錢，快拿出一筆本錢來，去買個銀匠用的那種篾籠子，並買一些手鐲、戒指、項圈、耳環等婦女用的簪環首飾，擺在篾籠中，拿來給我，讓我扮成小商販模樣，頂著籠子去各處兜售，藉販賣首飾的機會，往人家裡去打聽祖曼綠蒂的消息。若是阿拉願意，我會找到她的下落呢。﹂

　　阿里．沙琳聽了老大娘的建議，不禁喜出望外，親切地吻她的手，表示感謝，並振奮起來，立刻跑到市中，按照老大娘的要求，買了一個篾籠和一些簪環首飾，一古腦兒帶回家來，交給老大娘。

　　鄰家老大娘換身補丁衣服穿著，罩上一方蜜黃色的面紗，扮成一個零售流動商販，拄著拐杖，頂著篾籠，去到家家戶戶門前叫賣。她不辭辛苦勞瘁，耐心地以販賣首飾為幌子，到處探聽祖曼綠蒂的下落。她經過大街，通過小巷，大凡人家居住的地方，都有她的足跡。她不停地奔走，幾乎走遍城中的每一個角落。

　　所謂有志者事竟成。有一天鄰居老大娘終於來到那個冒充穆斯林、取名賴施頓丁的老鬼門前，隱約聽見屋內傳出一股淒慘的呻吟、哭泣聲。她覺得奇怪，站著仔細聽了一會，然後走過去，壯著膽子敲門。

　　隨著敲門聲，一個丫頭出來開了門，和顏悅色地跟老大娘打招呼。老大娘趕忙和她交談起來，說道：﹁我帶這些銀首飾來找主顧，你們家裡的太太小姐有要買首飾的嗎？﹂

　　﹁有得是，請進來吧。﹂丫頭回答著引老大娘走進屋子，讓她跟同伴們坐在一起。

　　丫頭們圍著老大娘，每人從篾籠中剔選幾件心愛的首飾，預備買下來留著佩戴。這時候，老大娘露出一副慈祥和藹的面孔，熱情地和她們打交道，有意識地降低首飾的價錢，給她們多占些便宜，以便她們感到快樂，從而博取她們的歡心、好感。她趁她們忙著選買首飾的時候，邊跟她們交談，邊轉著眼珠朝發出悲嘆、呻吟聲的那個方向窺探。她看見祖曼綠蒂被捆綁著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情況非常淒慘可憐。她忍不住淌下同情的眼淚，但只好裝出不認識她的樣子，故意指著她問丫頭們：﹁孩子們，那個小姑娘幹嘛躺在地上不起來？﹂

　　經她一問，丫頭們七嘴八舌，毫無顧忌，把祖曼綠蒂的遭遇詳細講給她聽。最後她們推卸責任，表明態度，說道：﹁這樣虐待她，原非我們的本意。不過老爺如此吩咐，我們不敢違背他的命令，幸虧如今老爺出門旅行去了。﹂

　　﹁孩子們，你們老爺既不在家，我就要替你們出個主意了：希望你們解掉這個可憐人身上的繩子，暫時恢復她的自由，讓她喘口氣。等你們老爺快回家時，再拿繩子原樣把她捆綁起來也不嫌遲。這樣做對你們來說是不礙事的。總而言之，你們行些陰功，將來阿拉會恩賞你們呢。﹂

　　﹁你的意見很好，我們照辦就是。﹂丫頭們欣然接受老大娘的建議，果然解掉祖曼綠蒂身上的束縛，並給她飲食吃喝。

　　老大娘的計謀得售，眼看祖曼綠蒂暫時得到自由，心裡感到快慰；可她仍然抑制著歡喜的心情，故意顯出悲天憫人的面孔，一味埋怨自己，嘆道：﹁但願我斷了兩條腿，也不要到你們家裡來，看見這種慘無人道、傷天害理的悲慘事情！﹂她自怨自艾地感嘆著慢步去到祖曼綠蒂面前，低聲說道：﹁我的孩子，阿拉保佑你，很快他會救你脫險的。﹂接著她暗中告訴祖曼綠蒂，她是替阿里．沙琳出來打聽她的下落，預備救她脫險的，叫她好生注意外面的動靜，準備夜裡逃走。最後她囑咐道：﹁今天晚上，你的主人阿里．沙琳要上這兒來救你。到時候，他吹口哨暗示你。聽見口哨聲，你同樣吹口哨回應他，然後從窗戶裡拋下一根繩子，再拽著繩子滑出去。這樣一來，他就帶你逃出虎口了。﹂

　　老大娘交代清楚，安排妥貼，隨即告辭，匆匆來到阿里．沙琳家中，告訴他找到祖曼綠蒂的消息，並詳細敘述彼此見面和定計逃走的經過情形，同時還把賴施頓丁住宅所在的街道巷名和周圍的環境狀況詳細解釋、說明，最後才囑咐道：﹁今晚半夜時候你上那兒去，站在屋外面，吹一聲口哨和祖曼綠蒂暗中連繫。聽見你的口哨聲，她會應聲打窗戶裡逃出來的。這樣一來，你要上哪兒去，就可帶她一塊兒走了。﹂

　　阿里．沙琳聽到祖曼綠蒂的消息，喜不自勝，對老大娘表示十分感激，同時他喜極而悲，揮著清淚，淒然吟道：

　　　　一

　　　　責難者不再風言風語，

　　　　暫且停止攻擊、責備；

　　　　但我處在被遺棄的苦難地位，

　　　　身體折磨得只剩一架骨頭，

　　　　心臟疲弱得差一點停止呼吸，

　　　　眼淚不斷地淌流。

　　　　情竇未開的人兒喲！

　　　　你不明白失愛後我所嘗到的滋味。

　　　　請暫別打聽我的消息，

　　　　免得增加你的顧慮。

　　　　一個形似溫良、誇誇其談的情敵，

　　　　用甜言蜜語打傷我的心靈，

　　　　從而肆無忌憚地進行搶劫，

　　　　造成我們之間的離愁別恨，

　　　　害得我輾轉為側、通宵不能成寐，

　　　　心地沒有平靜的機緣，

　　　　再掙扎也達不到忍耐的目的，

　　　　一直停留在可望而不可及的境地，

　　　　老在埋怨與責難者之間徬徨、迷離，

　　　　只是一往情深的戀念心情始終不渝，

　　　　從來沒產生過息交忘舊的念頭。

　　　　因為除了你，

　　　　人世間誰也不可能占據我的心靈。

　　　　二

　　　　基於阿拉的啟迪蒙你光臨、報喜，

　　　　隨身帶來悅耳暢懷的好消息。

　　　　我這顆因離散而破碎的心永久忘不了你的恩情，

　　　　僅以身上這件故衣聊充酬謝的禮品。

　　阿里．沙琳懷著悲喜交集的心情，依從老大娘的指引，耐心等到日落天黑，這才走出去。經過大街小巷，按照老大娘的指示，一直來到賴施頓丁的住宅所在地，朝前一看，便清楚明白地認識賴施頓丁的房屋，周圍環境跟老大娘所說的情況完全相符。於是他趁天黑人靜時，躡手躡腳地走到走廊下，悄悄地坐在牆凳上，以便到時候吹口哨行事。然而事情竟然出人意料之外。由於發生事變之後，他過分急躁，接連幾夜失眠，疲憊不堪，經不起瞌睡襲擊，不知不覺便呼呼地進入夢鄉，酣睡得像醉漢一樣。

　　※※※

　　四十一．六　祖曼綠蒂第二次遭劫

　　那天夜裡，有一個匪徒進城來偷東西。他在賴施頓丁屋子周圍轉來轉去，始終找不到一個爬進去的缺口，只是無意間發現阿里．沙琳睡在門前的牆凳上，便悄悄偷了阿里．沙琳的纏頭，正要溜走的時候，可巧他的身影已被祖曼綠蒂看見。

　　原因是這樣的：祖曼綠蒂從和鄰居老大娘見面，明了個中真情實況之後，便依從老大娘的吩咐，預備了繩子，還弄得一袋金錢帶在身上，耐心地等機會逃走。深更半夜已經是約定逃走的時候，她急不可待，打窗戶裡探頭向外一望，可巧朦朧看見那個竊賊的身影，滿以為他就是阿里．沙琳，於是胡亂吹了一聲口哨，作為呼應，隨即毫不遲疑地拽著繩子，打窗戶裡滑了下來。這當兒，那個竊賊回頭往哨聲方面望過去，見有人從屋裡溜出來，覺得事情很湊巧，暗自說：﹁這樁事奇怪極了，當中一定有個稀奇古怪的緣故呢。﹂於是他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把祖曼綠蒂和她帶出來的一袋金錢，一古腦兒扛了起來，風馳電掣般沒命地跑了。

　　祖曼綠蒂從賴施頓丁家中逃了出來，跌在匪徒手裡，還以為是阿里．沙琳帶著她逃走，滿心歡喜，情不自禁地聊起天來，說道：﹁親愛的！據鄰居老大娘說，從我遭劫之後，你過於悲哀、著急，因而影響健康，害得你憔悴瘦損、精疲力竭，已經到了一蹶不振的境地。可是現在你帶著我跑得這麼快，顯然你的精力比一匹駿馬還旺盛呢。﹂

　　匪徒一聲不響，只顧扛著人沒命地逃跑。祖曼綠蒂不見他答話，心裡懷疑，伸手一摸，發覺他滿腮刺手的鬍子，像澡堂中的掃帚那樣又粗又硬。她這一驚非同小可，趕忙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不瞞你這個小娼婦，﹂匪徒開口了，﹁我叫赭旺．庫爾迪，是艾哈默德．戴乃孚的黨羽。我們總共四十個弟兄湊合在一起，專靠偷竊維持生計。今夜裡，我們每個人都要輪流著跟你睡覺呢。﹂

　　祖曼綠蒂聽了赭旺．庫爾迪的髒話，知道命運跟她作對，活該自己倒楣，氣得邊哭泣，邊打自己的面頰。可是哭泣、掙扎又管什麼用呢！她思前想後，覺得除了聽天由命、逆來順受，自己是毫無辦法的。於是她鎮靜下來，決心把自身的一切交給阿拉，忍受著眼前的災難，耐心等候阿拉伸出援救之手，並自解自嘆地說道：﹁阿拉是唯一的救世主！我們剛擺脫一重危險，接著又跌在更嚴重的災難裡。這有什麼辦法呢？除非阿拉伸出援救之手，我們是無法擺脫災難的。﹂

　　匪徒赭旺黑夜裡來到賴施頓丁屋前，預備進去偷竊，無意間把祖曼綠蒂奪到手，說起來，這當中是有來龍去脈的。原來匪首艾哈默德．戴乃孚籠絡著的四十個扒手，當天正計劃天黑時怎樣分頭進鄉村城鎮去偷竊、搶奪的時候，小嘍囉赭旺自告奮勇，向匪首艾哈默德．戴乃孚獻計，說道：﹁我在那個城市裡待過，情況比較熟悉。據我所知，城外有一個山洞，又深又大，四十個人躲避在裡面是容納得下的。現在我打算在你們之前，早動身一步，先把我母親送往洞中，再進城去偷些飲食、財物什麼的，擺在洞裡，等你們來時，就把你們當賓客招待吧。﹂

　　﹁你要怎麼辦，照你的計劃行事好了。﹂匪首艾哈默德．戴乃孚同意赭旺的想法。

　　匪徒赭旺的計劃既然得到匪首的贊同，他便先行出動，一直去到山洞中，讓他媽坐鎮在裡面，然後急急忙忙離開山洞，預備進城去偷竊。可巧在進城的途中，他發現一個騎兵睡在路旁打尖，一匹戰馬拴在左近的樹上。他趁騎兵酣睡不醒，便見財起意，抽出刀來，結果了他的性命，擄著他的武器、衣服連同戰馬，回到山洞裡，交給他媽看管起來，這才從從容容地離開山洞，一口氣奔到城中，想方設法、一心一意要完成偷竊計劃。

　　他在基督教徒賴施頓丁的屋子周圍兜了幾個圈子，存心爬進去偷竊，無奈門牆高大，無路可入，結果他順手牽羊，偷了阿里．沙琳的纏頭，接著趁祖曼綠蒂倉皇逃難、措手不及的時候，搶了她沒命地逃跑，一直回到山洞中，把人交給他媽，囑咐道：﹁娘，你好生看管她吧。我有事還要出去，明天趕早回來。﹂他說著揚長去了。

　　祖曼綠蒂被匪徒赭旺搶到山洞中，跟他媽過了一夜的俘虜生活。次日清晨，她擺頭東張西望，把洞中的情景看在眼裡，覺得處境既然糟糕到這步田地，怨天尤人、悲哀哭泣都不管用。想到這裡，她振作起來，暗自說：﹁我幹嘛一味悲觀失望，不想辦法逃出虎口，挽救自己的生命呢？難道我必須坐而待亡，等那四十個禽獸回來糟蹋、蹂躪我嗎？讓他們把我當漏水的破船炮製嗎？﹂她越想越興奮，睜大眼睛望著赭旺他媽，親切地說道：﹁老大娘，你不要帶我到洞外去坐坐嗎？我可以在溫暖的陽光下替你老人家篦一篦頭呢。﹂

　　﹁是呀，我的孩子！指阿拉起誓，我是需要梳一下頭髮的。因為這群瘟豬帶著我東奔西走，終日忙忙碌碌，到哪兒都住不長，所以長期以來我沒上澡堂去洗澡、理髮，因此這個頭亂得太不像樣了。﹂

　　匪徒赭旺他媽欣然贊成祖曼綠蒂的建議，老老實實毫不猜疑地和她一起走出山洞，坐在外面曬太陽。祖曼綠蒂藉此難逢的好機會，向老婆子獻殷勤，耐心細緻地替她梳頭，拿篦子一邊篦，一邊掐死寄生在她頭上的虱子。這樣一來，正搔著老婆子的癢處。她感覺舒服、愉快，不知不覺便呼呼地睡熟了。

　　趁老婆子睡得正香甜的時候，祖曼綠蒂趕忙跑進山洞，把被赭旺殺害的那個騎兵的衣服纏頭拿出來穿戴起來，並佩上他的寶劍，一下子把自己裝扮成一個男子漢，這才帶著她從賴施頓丁家中弄出來的那袋金錢，跨上戰馬，準備逃出虎口。臨走，她虔心虔意地祈禱道：﹁善於保佑人類的阿拉啊！懇求您看先知穆罕默德的情面，保護我安全逃脫危險，保全性命吧。﹂

　　祖曼綠蒂快馬加鞭，匆匆離開山洞。在歸途中，她突然猶豫、踟躕起來，暗自想：﹁如果我徑直回城去，也許會叫那個被害騎兵的家屬發現，這必然帶來麻煩，對我是不利的。﹂於是她勒轉馬頭，決心高飛遠走，往他鄉去死裡逃生。

　　※※※

　　四十一．七　因禍得福祖曼綠蒂一躍而為國王

　　祖曼綠蒂一旦逃出虎口，身心得到自由，頓覺前途光明，感到無限的快慰。她騎著戰馬，隨身帶著大批金錢，抱定高飛遠走，往他鄉去求生的決心，毫無後顧之憂，因而她隨心所欲，不計較跋涉之苦，只驅策戰馬，一直勇往直前，不停地在荒郊野外邁步前進。在旅途中，她摘野果充饑，喝泉水解渴，整整跋涉了十天的路程，一直沒碰到一個人影，也沒看見一個鄉村。第十一天的旅程開始以後，她才漸入佳境，逐步跨上世外桃園的境地。朝前一望，一座人煙稠密的城市隱約映入眼簾。那時候正當陽春時節，大地上潺潺的流水、怒放爭妍的奇花異卉、枝頭上的鳥語果香，這一切大自然景象已經把這裡的天地變成一座安靜的人間樂園，令人一見便嚮往、陶醉在這似錦的景象裡。她懷著興奮、快樂心情，快馬加鞭，一口氣奔到城下。抬頭一望，只見滿城文武官員、部隊和老百姓都集會在城門外面，像煞有介事似的。眼看那種情景，她感到驚奇詫異，暗自說：﹁人們都擠在城門外面，這裡面一定有什麼緣故吧。﹂於是她大膽走近人群。

　　出乎意料之外。祖曼綠蒂走過去的時候，部隊便迎面湧來，跪下去歡迎她，齊聲呼道：﹁國王萬歲！但願阿拉匡助你！﹂同樣文武官員也畢恭畢敬地排成兩行，夾道迎接她，異口同聲地說道：﹁陛下一旦駕臨，給敝邑的穆斯林帶來光明、幸福了。﹂於是他們率領黎民替她祈福求壽，高呼國王萬歲。

　　碰到這樣的情景，祖曼綠蒂莫名其妙，以為他們錯認了人，因而坦率地說道：﹁各位官紳父老們，你們都把我當國王歡迎、看待，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這是阿拉慨然賞你崇高的地位，讓你來做我們的首腦，主持國家大事的一種跡象。﹂一位朝臣回答了祖曼綠蒂的問話，﹁告訴你吧：我們國內有這樣的一種傳統風俗：如果國王沒有子嗣，而他一旦駕崩的時候，滿朝文武官員必須率領部隊、黎民，到城外等候三天，靜聽天命替我們解決繼承王位的問題。在三天的期限之內，凡是從你剛才經過的那條路途上這兒來的人，不論是誰，我們都得請他做我們的國王。讚美阿拉，是他派你這位漂亮的土耳其人來做我們的國王的。老實說，假若來者是個不如你的人，我們還是要請他做我們的國王呢。﹂

　　祖曼綠蒂原是個非常聰明、機警的人。她聽了朝臣的解釋，恍然大悟，知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情。於是她順水推舟，以假作真地說道：﹁你們別以為我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土耳其人而已，其實我原是出身名門貴胄的。不過我不滿意那種養尊處優的家庭生活，才毅然離開家人出來周遊尋樂呢。你們看吧，這是我隨身帶來的一袋金錢，預備在旅途中拿它作扶危濟貧之用的。﹂

　　人們聽了，都相信她，越發歡喜、愛戴她，同樣她也表示格外愛護他們。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滿心歡喜，暗自說：﹁阿拉是為所欲為的，也許他會讓阿里．沙琳到這兒來和我相會呢。﹂

　　之後，祖曼綠蒂在文武官員和部隊陪同、簇擁下進城，一直去到王宮門前下馬。接著朝臣們左右前後攙扶、簇擁她進宮，讓她坐在寶座上，然後一齊跪下去行禮，表示絕對服從她的命令。

　　祖曼綠蒂因禍得福，一躍而為國王，掌握一國的大權。她執政之後，第一件所做的好事便是打開國庫，既犒賞三軍，又對國內窮苦無告的老百姓廣施博濟。因此她的名望一下子就傳遍全國各地，博得軍民的擁護愛戴，讚美歌頌之聲，不絕於道。接著她下令取消苛捐雜稅，大赦天下，關心庶民疾苦，為民除害，秉公正直，賞罰分明，因而軍民對她既崇拜敬仰又懷著畏懼心情。總之從她執政以來，逐漸造成國泰民安的局面，百姓安居樂業，她的名望地位也日益顯赫。而美中不足的，只是她經常為想念阿里．沙琳而悲哀哭泣，總是沉思默禱，懇求阿拉冥冥中幫助她，讓她和阿里．沙琳有重相會的機會。有一天夜裡，夜闌人靜，萬籟俱寂，祖曼綠蒂輾轉不能成寐，想著往昔跟阿里．沙琳生活在一起的美滿幸福日子，忍不住痛哭流涕。她越哭越傷心，淒然吟道：

　　　　惦念你的心情長期不變，

　　　　它不受時空的限定。

　　　　淚水衝破我的眼瞼，

　　　　裂口逐漸擴張到不可癒合的境地。

　　　　我顧影自憐、傷心飲泣，

　　　　且為愛情的厄運悲嘆、流淚。

　　　　夫和妻好比影和形須臾不可分離，

　　　　離散對他們說來是最殘酷的極刑。

　　她痛定思痛，哭得筋疲力竭，至深更半夜，才擦乾眼淚，感到怨天尤人，悲哀哭泣都不管用，必須抑制激情，平心靜氣地安下心來，等有機會時，再作打算。因而她決心改變態度和生活方式，作一勞永逸的長期打算。於是她給宮中的婢僕規定了津貼，劃分了職責範圍，責成他們和她們各守職位，並宣布她要利用公餘時間，一個人靜靜地埋頭修功悟道，嚴格履行宗教儀式，不准人妨礙、擾亂她。

　　從那回以後，她果真實行計劃，每當公務完畢，便離開華麗的宮室，摒棄一切，選一間僻靜的側室，悄悄地躲在裡面，從事齋戒、禱告，身邊只留兩個小太監使喚。她利用這種辦法，一方面修身養性，一方面耐心打聽阿里．沙琳的消息。她的舉止行為，博得滿朝文武官員欽佩、景仰，異口同聲地公認她是信仰誠篤，操守嚴肅的忠實信徒。

　　※※※

　　四十一．八　赴國宴白爾蘇睦自投羅網

　　光陰荏苒。祖曼綠蒂當權執政以來，屈指已屆週年。在這漫長的歲月裡，白晝她臨朝視事，發號施令，勤勤懇懇，視國事為己任；夜間則靜坐斗室，持齋念主，虔心虔意地在修養方面下工夫，指望最後能與阿里．沙琳碰頭聚首。然而理想與事實竟然背道而馳。在整整一年的期限裡，她不但不知道阿里．沙琳的下落，而且連他的消息也聽不到一點。因此她憂心忡忡，大失所望，苦惱、不安的心情，迫使她無法再耐心等待下去。從經驗裡她得到教訓，顯然坐待其成的辦法是不中用的，因而她覺得必須另想辦法，別開生路。於是她再接再厲，急起直追，召集宰相和朝臣，吩咐他們替她物色一批工程師和建築工人，趕快在王宮前面開闢一個盡可能寬大的廣場。宰相和朝臣們遵循命令，誠惶誠恐地招募工匠，並督促匠人大興土木，在短期內完成建築廣場的任務。國王祖曼綠蒂親自到廣場內視察，並指定在廣場的一端，建築一座圓頂高聳的堂皇富麗的禮臺，擺上御用的椅凳，供國王和朝臣們起坐之用。

　　建築落成之日，國王祖曼綠蒂吩咐備辦豐盛的筵席，招待文武百官，在廣場中設宴。待大家吃飽喝足，是盡歡而散的時候了，她才向他們宣布：﹁從今以後，我打算每個月在這裡和老百姓見面一次，招待他們吃喝，表示與民同樂的意思。希望你們每當新月初升之日，給我預備各種豐富的飲食，一桌一桌地擺在廣場中，並且通知城中的庶民，叫他們停業一天，關起門戶，都來參加國宴。凡違拗命令的人，就在他的門前絞死。﹂

　　從此以後，國王祖曼綠蒂的命令便形成慣例。朝臣遵循命令，執行任務，每到新月初升之日，便預先準備各種豐富飲食，並即時通知城中的居民，招喚他們前來參加國王的宴會。老百姓響應號召，按時關門閉鋪，成群結隊地欣然前來廣場中赴宴。國王祖曼綠蒂坐在禮臺的首席，指揮朝臣招待庶民。朝臣們殷勤接待庶民，讓他們順序圍桌坐下，囑咐道：﹁各位來賓不必客氣，大家只管盡量吃喝。你們要多吃多飲，國王才喜歡呢。﹂老百姓圍著豐富可口的飲食，果然開懷吃喝起來。他們邊大吃大喝，邊側目悄悄地偷看國王。偷看以後，人們都產生同樣的感覺，每個人都暗自說：﹁喲！國王只是注意我自己的舉止行動呀。﹂因而他們懷著喜懼參半的心情，聽從朝臣們的囑咐，只顧埋頭吃喝。他們都吃飽喝足了，這才替國王祈福求壽，高呼國王萬歲，祝國王萬壽無疆，然後盡歡而散。在歸途中，人們念念不忘國王的恩惠，繼續歌頌國王，說道：﹁這樣關心，愛護老百姓的君王，我們生平還沒遇見過呢。﹂

　　宴會結束，國王祖曼綠蒂欣然轉回王宮，覺得自己的佈置、辦法滿有意思，暗自說：﹁若是阿拉願意，我可以在這樣的場合裡獲得阿里．沙琳的信息。﹂於是安靜下來，耐心等待好消息降臨。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第二個月也就到來。朝臣們認真執行任務，趁新月還未出現，便早日準備，備辦了極其豐富的飲食，按期舉行宴會，投合國王的情趣。到了新月初升之日，廣場中便擺滿筵席。國王祖曼綠蒂照例駕臨，坐在禮臺上的首席，一方面指揮朝臣們熱情接待賓客，一方面暗中仔細觀察、注意每個來賓的舉止行動。全城的老百姓接受邀請，響應號召，成群結隊，扶老攜幼地前來赴會。來賓按照先後秩序，一個個入席圍桌坐下，開始吃喝起來。正當人們津津有味，吃喝得非常起勁的時候，國王祖曼綠蒂移動著的目光，一下子停留在白爾蘇睦身上了。她仔細定眼一看，便認識他是藉向阿里．沙琳買門簾之故趁機搶奪她的那個基督教徒。她這一喜非同小可，暗自說：﹁這是第一件喜事哪！我的願望總算實現了。﹂

　　無惡不作的基督教徒白爾蘇睦，到處招搖撞騙，無遠弗屆。活該他要倒楣。今天他也混在人群中前來參加宴會，叫國王祖曼綠蒂一眼看穿他的真面目。他可茫然不知自己的命運，只顧貪饞，恨不得一口吞下一桌筵席。他嘴裡嚼著，眼裡看著，饕餮面目暴露無遺。席間原有一盤糖飯，表皮上淨是糖粉，一看便知是挺香甜可口的珍貴食品。白爾蘇睦眼望著那盤糖飯饞涎欲滴，恨不得拿來一口吞下肚，才滿他的願望。可是那盤糖飯老遠地擺在他的對面，所以他不能如願以償。然而他厚顏無恥，硬推擠著同席的人，伸長胳膊，把那盤糖飯挪到自己面前，企圖獨自享受。他的行為可鄙，坐在他身邊的同席者提意見說：﹁你幹嘛不吃擺在你面前的飲食？這對你來說不是很可恥嗎？你硬要伸手去拿擺在別人面前的食物，這是什麼道理？你不覺得害臊嗎？﹂

　　﹁我只是喜歡吃這種甜食呀！﹂白爾蘇睦滿不在乎地強調他的嗜好。

　　﹁你愛吃，只管吃吧！只怕你吃了不好消化。﹂

　　﹁讓他吃吧！他吃剩的有我來接受。﹂同席的一個大煙鬼也嘀咕著湊熱鬧。

　　﹁你這個卑鄙齷齪的大煙鬼！告訴你吧：你們是不配吃這種飲食的。因為這是御用食品，你們不得隨便動用它，還是留待撤回宮去，讓它物歸原主的好。﹂

　　白爾蘇睦不聽警告，伸手向盤中抓糖飯塞在嘴裡，大嚼特嚼，胡亂嚥在肚中，接著又第二次伸手去抓。這當兒，國王祖曼綠蒂指著他吩咐侍從：﹁你們快去把那個吃糖飯的傢伙給我帶來，別讓他再吃下去。﹂

　　四個武裝衛兵即時跑到白爾蘇睦面前，打落他手中的糖飯，摔倒他，然後七手八腳地把他拖往禮臺。宴會場中突然發生這樣的事件，人們不知道是何緣故，頓時停止吃喝，大家竊竊私語，伸長脖子看熱鬧。當時和他同席的人感受比較深，有人議論說：﹁指阿拉起誓，他淨揀好的享受，不肯吃普通飲食，這是他貪饞、不對的地方！﹂有人說：﹁我可是喝點擺在我面前的麥片粥也就夠了。﹂接著那個大煙鬼也欣然說道：﹁我本來一心一意等著吃他剩下的這盤糖飯的，可是誰知他才吃了一口就出事了。讚美阿拉，幸虧他阻止我搶吃糖飯，才免遭殺身之禍哩。﹂其餘的人也議論紛紛地說道：﹁我們都靜下來，等著看他的下場吧！﹂

　　白爾蘇睦被衛兵拖到禮臺下面。國王祖曼綠蒂瞪他一眼，嚴厲地審問道：﹁該死的藍眼人喲！你姓甚名誰？你到我國來幹嘛？﹂

　　白爾蘇睦頭戴纏頭，身著阿拉伯服裝，不肯說實話，只想瞞騙國王，因而胡亂回道：﹁我叫阿里，原是一個織工。為經營生意買賣，我才到這座城市裡來的。﹂

　　國王祖曼綠蒂不跟他辯是別非，只是吩咐左右的侍從：﹁你們快給我拿沙盤、銅筆來吧！﹂

　　侍從遵循命令，立刻取來一個沙盤和一隻銅筆。國王祖曼綠蒂拿起沙盤、銅筆，比手畫腳地占卜起來，隨便在沙盤上畫了一個猴子模樣的圖形，然後抬起頭來，瞧著白爾蘇睦仔細上下打量一回，才聲色俱厲地說道：﹁狗東西！你膽敢撒謊欺騙國王嗎？難道你不是一個基督教徒嗎？你不是叫白爾蘇睦嗎？你不是存心到這兒來幹壞事嗎？現在你還是從實招認的好，否則，指主宰的榮譽起誓，我非宰你不可。﹂

　　經國王一審問，白爾蘇睦一下愣住了，囁嚅著說不出話來，顯得異常尷尬、狼狽。朝臣和在場的人都欽佩國王的本領，異口同聲地說道：﹁國王陛下精通占卜學呢。讚美阿拉！他有這種本領，算是得天獨厚了。﹂

　　﹁趁早給我從實招認吧！﹂國王厲聲說，﹁否則我就要你的狗命。﹂

　　﹁大國王啊！奴婢真是一個基督教徒，陛下的卜算非常準確，懇求陛下饒恕我的罪過。﹂白爾蘇睦果然低頭認罪。

　　真相大白之後，在場的人，包括朝臣和來賓，對國王卜算的正確性，越發感到驚奇詫異，都欽佩她的本領，異口同聲地說：﹁我們的國王還是一位傑出的星相家呢，像他這樣的人物，當今是絕無僅有的。﹂

　　國王祖曼綠蒂抱定報仇雪恨、除害安良的決心，毅然判白爾蘇睦死刑，下命令剝下他的皮，填以稻草，當屍體掛在廣場門前示眾，並吩咐在城外挖個坑，把他的肌肉、骨頭拋在坑裡燒成灰燼，然後與糞便之類的骯髒汙垢之物混在一起埋葬。

　　當差的聽了國王的吩咐，齊聲回道：﹁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於是他們遵循命令，即刻帶走白爾蘇睦，按照國王的指示執行任務。

　　人們眼看白爾蘇睦的下場，大家感嘆不已，議論紛紛，有的說：﹁他的這種報應是恰如其分的；錯吃一口飲食，賠了一條命，這該是多倒楣的事啊！﹂有人說：﹁從今以後，我可是一輩子不吃糖飯了。﹂尤其那個大煙鬼懷著幸運的心情嘆道：﹁讚美阿拉！幸虧有他護佑，我沒吃到糖飯，所以才免踏這個傢伙的覆轍而保全性命哩。﹂

　　從那回以後，人們對糖飯印象很深，認為是不吉利的象徵，人人懷著戒心，對它不但不感興趣，而且避之唯恐不速。

　　※※※

　　四十一．九　施卜計赭旺伏誅

　　時間過得很快。自從國王祖曼綠蒂規定每月設席宴會庶民以來，不知不覺也就過了兩月。當第三個月開始的時候，朝臣們執行命令，照例備辦了極其豐富可口的筵席，擺在廣場中，按時邀請城中的老百姓前來參加宴會。當日，國王祖曼綠蒂駕到廣場中，坐在禮臺的首席，指揮朝臣們殷勤招待賓客；一幫武裝侍衛人員形影不離、小心翼翼地在國王周圍保衛、侍奉，排場非常莊重嚴肅。參加宴會的老百姓絡繹不絕，陸續進入廣場，順序圍桌坐下。不過大家都有戒心，不敢坐靠近糖飯的坐位，並主張不吃糖飯，免遭殺身之禍。當時來賓中有兩個親朋碰在一起，一見面便打招呼，作了如下的交談：

　　甲：﹁喂，哈吉赫勒輔。﹂

　　乙：﹁唉！哈吉哈利德。﹂

　　甲：﹁你千萬別吃糖飯啊！寧可坐遠些，不然，你會挨吊呢。﹂

　　經過上次的教訓，人們心中有數，大家圍桌坐下。廣場中的每一桌筵席都坐滿人，真是席無虛位。於是宴會開始，誰都揀自己愛吃的飲食吃喝。國王祖曼綠蒂趁人們吃得香甜、起勁的時候，擺著頭聚精會神地觀察每個客人的舉止動靜。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有個不速之客踉踉蹌蹌地突然闖進廣場，前來赴宴。他的慌張行為非常惹人注目。國王祖曼綠蒂定眼仔細一看，立刻就認識清楚，原來這個不速之客就是搶奪她本人而且還殺害一個騎兵、名叫赭旺．庫爾迪的那個強盜。

　　匪徒赭旺一旦出現在廣場中，自投羅網，這當中是有原因的。原來那天夜裡，他把祖曼綠蒂搶到山洞中，交給他媽看管著，然後趕忙去見他們的頭子和匪黨，告訴他們說：﹁昨天晚上我的生意很好，輕易賺了一筆大財。我不但殺死一個當兵的，奪下他的戰馬和武器，而且還弄到手一個姑娘和一袋金銀。叫我說，那個姑娘呀，她比那袋金銀還值錢呢。現在人馬和財物都藏在城外的山洞裡，有我娘在那兒看管著，這回咱們可以痛快地享受一下了。﹂

　　聽了匪徒赭旺的報喜，匪首和嘍囉們都為此感到歡喜快樂。當天傍晚，匪黨約夥成群地隨赭旺一古腦兒去到山洞裡。赭旺得意忘形，一心一意要把搶到的贓物拿出來邀功，供大家享受。然而事出意料之外，他進得山洞來一看，只見裡面空空洞洞，他搶來的人馬和財物，不翼而飛了。他忙向他媽打聽，才知道個中實情，氣得咬手，懊喪到極點，尖聲嚷道：﹁指阿拉起誓，這個小娼婦，我非去找她不可，即使她躲到阿月渾子︻註：一種乾果。︼穀裡，我也得把她弄到手，才能洩我心頭之恨。﹂

　　匪徒赭旺既然發下誓願，因而懷著尋找祖曼綠蒂的野心，不辭跋涉，從一個地方溜到另一個地方，不斷地奔波，走遍了許多鄉村城鎮，最後來到祖曼綠蒂執政掌權的這個王國裡。恰巧他進城那天是國王祖曼綠蒂歡宴庶民的日子，城中關門閉鋪，不見一個人影。他抬著頭東張西望，看見窗戶裡的婦女，便向她們打聽城中人的去向。有人告訴他每逢月初國王設席歡宴庶民，人們前去參加宴會的情形，並指示他宴會的地點。於是他急急忙忙奔向廣場，企圖混在人群中，飽餐一頓。他進入廣場，抬頭一看，人們都圍桌大吃大喝，真是席無虛位，只見上月白爾蘇睦參加宴會時所坐的那張桌子，靠近擺糖飯的一個座位還空著，於是他不顧一切，一屁股坐了下去，饑不擇食，伸手去抓糖飯。同桌的人同聲驚叫起來，問道：﹁我們的弟兄手足喲！你打算幹什麼呀？﹂

　　﹁我要吃這盤糖飯充饑果腹呢。﹂赭旺滿不在乎地說。

　　﹁你一吃這種飲食，準會被人絞死。﹂有人警告他。

　　﹁請你免開尊口，不要胡言亂語。﹂赭旺不聽警告，反而伸手把糖飯索性挪到他自己面前。

　　這當兒，在他身旁坐著的那個大煙鬼見他挪動糖飯，嚇得突然從煙醉中清醒過來，驚惶失措地跳將起來，邊離開座位，邊嘀咕道：﹁咱幹嘛需要這盤飲食呀！﹂

　　赭旺伸出鴉爪般的手掌，從盤中抓了一把糖飯握在掌中。他那隻抓飯的手掌剛離開盤子，立刻就變了形狀，好像駱駝蹄子一般。他擠動著手指，把掌中的糖飯捏成甘橘似的一個大飯糰，然後塞在嘴裡，也不咀嚼，便狼吞虎嚥地吃下肚去。他一嚥，便發出霹靂般的響聲。他的粗魯、莽撞行為，惹得同桌的人感到驚奇、恐怖。那盤糖飯被他抓了一把，盤底就露出來。他左近的一個食客眼看那種情形，喟然嘆道：﹁讚美阿拉，是他叫你一把抓掉大半盤糖飯呀。現在盤中的糖飯所剩無幾，看來它不至於貽害我們了。﹂

　　﹁讓他吃吧！在我心目中，他顯然是被絞死的一具僵屍呀。﹂大煙鬼趁熱鬧湊趣兩句，隨即轉向赭旺，罵道：﹁你只管吃吧！只怕你吃了不好消化。﹂

　　赫旺第二次伸手，從盤中又抓了一把糖飯，握在掌中，像第一次那樣，正擠動手指捏飯糰的時候，國王祖曼綠蒂大聲喝令侍從：﹁快去把那個吃糖飯的傢伙給我逮起來，別讓他再吃第二口。﹂

　　侍從遵循命令，邁步跑了過去，趁對方冷不提防，一個措手不及，立刻把虎視著糖飯盤的赭旺逮捕起來，帶到國王面前。這當兒，同桌的人都幸災樂禍起來，議論紛紛，馬上談論開了。有人下結論說：﹁我們忠告過他，可是他不聽忠言，所以落得這個下場；這對他來說，是罪有應得，理所當然的；顯見得，坐這個位子的人，活該是要倒楣的；吃這盤糖飯的人，註定是要喪命的。﹂

　　﹁你姓甚名誰？是做什麼的？到我國來幹嘛？﹂國王祖曼綠蒂開始審問赭旺。

　　﹁稟告大國王陛下：小的叫鄂斯曼，向來在花園中替人管理花木，因為丟失東西，所以我才出來尋找。﹂匪徒赭旺撒謊欺騙國王，企圖逃避罪責。

　　﹁給我拿沙盤和銅筆來！﹂國王祖曼綠蒂吩咐侍從們。

　　侍從遵循命令，立刻拿來沙盤和銅筆。國王祖曼綠蒂拿起銅筆，在沙盤中又寫又畫，一本正經地占卜起來。寫畫之後，仔細觀察、盤算一回，然後抬起頭來，瞧著赭旺，說道：﹁你這個該死的骯髒傢伙！幹嘛撒謊欺騙國王？根據占卜，我知道你叫赭旺．庫爾迪，是一個強盜，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國王祖曼綠蒂當場說明他的底細，隨即聲色俱厲地罵道：﹁你這個瘟豬！如果再不從實招供，我非割你的頭不可。﹂

　　赭旺聽了國王的審斷，嚇得面無人色，磕著牙齒，渾身發抖，知道已無抵賴，逃避罪責的餘地，倒是從實招認罪過，或許可以免受懲罰而能苟全性命。想到這裡，他不得不低頭認罪，坦然說道：﹁國王陛下的審斷千真萬確，當中沒有絲毫差錯。小的作惡多端，罪該萬死。不過我現在誠心懺悔，決心痛改前非，虔心虔意地皈依阿拉，懇求主上饒恕我吧。﹂

　　﹁對不起，你像瘟疫一樣，為患人間，已有日矣，至今惡貫滿盈，咎由自取，我可是不讓你再危害穆斯林了。﹂國王祖曼綠蒂簡單地對匪徒赭旺作了判決，隨即吩咐侍從：﹁你們帶他下去，先處以絞刑，然後按照上月處置白爾蘇睦那樣，如法炮製他的屍首。﹂

　　侍從遵循命令，立刻帶走匪徒赭旺。人們眼看那種情景，驚喜參半，面面相覷，尤其那個大煙鬼感慨最深，對糖飯抱著討厭、仇恨心情。他邊轉身背向著那盤糖飯，邊嘀咕道：﹁從今以後，如果我再面對面地看你一眼，這就算我犯了最大的禁忌。﹂

　　匪徒赭旺被判處死刑，被侍從帶走，一場風波始告平息，宴會繼續進行，賓客大吃大喝，直至大家吃飽喝足，才盡歡而散。國王祖曼綠蒂也率領朝臣和侍從，洋洋得意地各自回宮去休息。

　　※※※

　　四十一．十　宴賓客賴施頓丁落網

　　時間過得很快。自從國王祖曼綠蒂規定按月擺宴招待庶民以來，不知不覺也就過了三個月。第四個月開始的時候，朝臣執行命令，照常備辦筵席，按期邀請城中居民前來參加宴會。人們應邀，成群結隊，按時陸續來到廣場中，圍桌坐下，靜候國王駕臨。開餐時間一到，國王祖曼綠蒂隨即駕臨，坐在禮臺上的首席，指揮朝臣們殷勤招待賓客，並宣布宴會開始，人們便動手吃喝起來。國王祖曼綠蒂坐在禮臺中央，居高臨下，面對整個廣場中的賓客，注意觀察他們的舉止動靜。無意之間，她發覺先前白爾蘇睦、赭旺坐過的那桌席間，靠擺糖飯的那方面，足以容納四個客人那麼寬的地方還空著無人坐，心裡覺得奇怪。可巧就在這時候，一個不速之客闖進廣場大門，踉踉蹌蹌地奔到沒人敢坐的那個空位坐下，伸手去抓食物，企圖飽餐一頓。他的舉止動作很引人注意。國王祖曼綠蒂定眼仔細一看，頓時就認識清楚。原來這個不速之客，就是自稱名叫賴施頓丁的那個該死的基督教徒。所謂仇人相逢分外眼紅。國王祖曼綠蒂發覺此中祕密，不禁喜出望外，暗自盤算：﹁這個萬惡的異教徒已經自投羅網了，這該是多麼吉利而可貴的宴會啊！﹂

　　這個叫賴施頓丁的基督教徒，突然來到這個城市，自尋死路，這當中卻有一個奇怪的原因呢。當初他把祖曼綠蒂搶到手，自鳴得意，接著便因事出門去了。待他旅行歸來，家裡人才告訴他：祖曼綠蒂失蹤了，同樣家裡還丟了一袋金銀。他聽了這種不好消息，大發雷霆，氣得撕身上的衣服，打自己的面頰，拔自己的鬍鬚。他越想越惱火，感到人財兩空，損失太大，非想辦法彌補不可。於是他打發他弟弟白爾蘇睦出去尋找祖曼綠蒂，可是白爾蘇睦一去不返，杳無音信，日子久了，他等得不耐煩，便親自出馬，野心勃勃地到處打聽白爾蘇睦的去向，並尋找祖曼綠蒂的下落。他走遍許多城鎮鄉村，越走越遠，終於被命運帶到祖曼綠蒂當權、執政的這個王國裡。他進城那天，恰巧是月初，正碰上國王宴會黎民，街上不見行人，商店都關門閉戶。他覺得奇怪，向從窗戶裡往外探頭的婦女打聽人們的去向。有人告訴他：﹁每當月初，國王設席歡宴老百姓，現在人們都去參加宴會去了。逢到宴會之期，男人都應邀前去參加宴會，誰都不可待在家中或商店裡。﹂她們還指示他宴會的地點，因此他急急忙忙前來參加宴會，打算混在人叢中飽餐一頓。

　　他踉踉蹌蹌地闖進廣場大門，抬頭一看，只見人們正吃得熱鬧，每桌筵席都滿坐，真是席無虛位，只是白爾蘇睦和赭旺先後坐過那桌席間靠擺糖飯的地方還空著，他便走過去，一屁股坐下，動手吃喝起來。這時候，國王祖曼綠蒂毫無顧慮，大聲喝令侍從：﹁你們快去把那個吃糖飯的傢伙給我逮過來！﹂

　　根據經驗、習慣，侍從們一看便知國王所要逮捕的就是賴施頓丁。於是他們跑過去，逮住他，即時把他帶到國王面前受審。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你姓甚名誰？是做什麼的？到我們這兒來幹嘛？﹂國王祖曼綠蒂開始審問。

　　﹁回稟大國王陛下：小的叫盧斯圖，沒有正當職業，僅僅是個貧僧而已。﹂賴施頓丁撒謊欺騙國王。

　　國王祖曼綠蒂暫不跟他辯是非曲直，只管吩咐侍從：﹁給我拿沙盤和銅筆來！﹂

　　侍從遵循命令，照例拿來沙盤和銅筆。國王祖曼綠蒂拿起筆，從從容容地在沙盤上連寫帶畫，一本正經地只顧占卜，並盯著沙盤細心觀察、思考一番，然後抬起頭來，瞪著賴施頓丁說道：﹁狗東西！你幹嘛撒謊欺騙國王？我可是卜算出來了：你叫賴施頓丁，是個基督教徒，卻冒充穆斯林，專門拐騙穆斯林婦女，一向逍遙法外，無惡不作；至今你惡貫滿盈，是伏法認罪的時候了。現在你從實招供吧！如果你再抵賴，不肯伏罪，我就要你的命。﹂

　　賴施頓丁聽了國王指出他的罪狀，無法抵賴，只得低頭認罪，結結巴巴地說道：﹁回稟大國王：陛下審斷的都是事實，小的罪該萬死。﹂

　　國王祖曼綠蒂吩咐侍從摔倒賴施頓丁，當場處罰他，每隻大腿打一百大板，並鞭身一千鞭，然後判處死刑，叫帶下去立刻執法，像處置白爾蘇睦和赭旺那樣，如法炮製。

　　審判結束，罪犯被帶走，國王祖曼綠蒂指示朝臣們好生招待老百姓，叫他們安心吃喝，不必顧慮。於是宴會繼續下去，人們果真泰然自若地開懷吃喝，直至吃飽喝足，才盡歡而散。國王祖曼綠蒂滿心歡喜，欣然回到宮中，懷著感恩的心情說道：﹁讚美阿拉！因為這班危害我虐待我的惡徒先後落網、伏法，使我感到無限的慰藉；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祂事先安排好的。﹂接著她欣然吟道：

　　　　他們獨斷專行，

　　　　一時猖狂、霸道到極點。

　　　　霎時間隨著時過境遷的轉變，

　　　　他們的不法行為也就銷聲匿跡，

　　　　人世間彷彿沒發生過那樣的事情。

　　　　如果他們得勢期間稍微具備一點公平合理的常情，

　　　　到頭來人們自然會報以敬重的同情心理。

　　　　只因他們暴虐成性、惡貫滿盈，

　　　　時日才執法清洗他們的罪行。

　　　　他們剛一倒頭，

　　　　輿論便發布聲明：

　　　　﹁這個後果來自那個前因，

　　　　顯然是自作孽不可活的結局，

　　　　可不能埋怨時日無情。﹂

　　※※※

　　四十一．十一　阿里．沙琳和祖曼綠蒂不期而遇

　　國王祖曼綠蒂吟罷，思今追昔，回憶著她和阿里．沙琳之間的離散遭遇，不禁悲從衷來。她痛哭流涕，藉此消除胸中的鬱結，然後竭力抑制激情，慢慢鎮靜下來，逐漸恢復常態，這才心平氣和，自言自語地說道：﹁也許叫我輕易消滅敵人的阿拉，會恩上加恩，在短時期內，讓我和心愛的人兒重相聚首。﹂於是她虔心虔意地祈禱，懇求阿拉寬恕、默助她，說道：﹁阿拉是萬能的，為所欲為的，也是最了解最疼顧奴婢不過的；在最近期內，也許他會讓我和阿里．沙琳在這裡碰頭、見面。﹂她不停地感贊阿拉，誠誠懇懇地祈求寬恕、默助。她深信每一樁事情既有開始，必有終結的道理，因而她泰然自若地等待命運給予最後判決，欣然吟道：

　　　　一

　　　　待人接物應抱達觀，放任態度，

　　　　因為各種事物須經阿拉一手規劃過；

　　　　何況你碰到的不盡是糟糕透頂的壞事情，

　　　　稱心如意的好事情倒也不見得完全和你絕緣。

　　　　二

　　　　應該把往事和過去的日子全都捲起，

　　　　當心別再跨進憂愁苦惱的屋宇。

　　　　也許銳意追求的某種事情一時難於達到目的，

　　　　可是機會一旦來臨，問題便迎刃而解。

　　　　三

　　　　遭時不遇的時候你要耐心忍受，

　　　　災難臨頭之際也須逆來順受。

　　　　在歲月裡黑夜處於大腹便便、接近分娩的孕育境地，

　　　　到臨盆、坐蓐時它會產下各種稀奇古怪的生命。

　　　　四

　　　　忍耐些，不可過於任性！

　　　　在忍耐的前提下必然會出現美滿的結局。

　　　　如果你深知忍耐方面的祕密，

　　　　便可泰然自若地擺脫憂愁顧慮。

　　　　須知眼前即使你不甘心自動忍受，

　　　　到頭來也難免不在命運的威脅下被迫低頭。

　　祖曼綠蒂吟罷，竭力抑制情緒，努力振奮起來，一直保持常態，白天臨朝發號施令，處理國家大事，夜裡躲著修功悟道，繼續禱告、祈求，並想著阿里．沙琳經常悲哀哭泣。在這樣情況下，她堅持了一個月。到下月開始，她吩咐朝臣準備筵席，照例邀請城中居民前來參加宴會。

　　宴會之日，人們成群結隊來到廣場中，圍桌坐下，鴉雀無聲地等待國王宣布開餐時間。國王祖曼綠蒂坐在禮臺上的首席，居高臨下，坐在席間等候開餐的賓客都映入她的眼簾，尤其顯眼的是擺糖飯的那個地方，還空著沒人去坐。有時候她把視線移向廣場大門，看一看陸續走進來的每一個客人，同時她還暗中祈禱：﹁讓約瑟夫回到雅各膝前，替昂幽補消除憂患的主宰呀！您是最偉大的，為所欲為的，懇求您行行好，讓阿里．沙琳快回到我面前來吧！糾正偏差、傾聽呼籲、應答要求的全宇宙的主宰呀，懇求您應答我的祈求吧！﹂

　　她邊祈禱，邊注視陸續進廣場來參加宴會的客人。這當兒，走進廣場大門的恰巧是個討人愛的小夥子。他生得標緻漂亮，文質彬彬，舉止大方穩重，在人群中，像鶴立雞群似的，只是美中不足，他顯得面容憔悴，身體瘦弱，好像大病初癒似的。他從容走到席前，只見席無虛位，便走到擺糖飯那個地方的空位上坐下。

　　祖曼綠蒂一見那個青年，似乎有些面熟，心弦頓時震動起來。待他坐定，仔細斟酌一番，這才辨別清楚：原來這個漂亮青年就是阿里．沙琳本人。她歡喜若狂，樂得幾乎喊叫起來。幸虧她竭力抑制澎湃的激情，唯恐在大庭廣眾中洩漏祕密，惹人笑話，所以儘管她的五臟六腑激動得快要跳出口來，卻不得不用最大的毅力抑制感情，不動聲色地維持常態，好生把自身的真情實感掩蔽起來。

　　阿里．沙琳突然出現在宴會場中，說來話長。原來那天夜裡他按照計劃去援救祖曼綠蒂，卻糊裡糊塗地在賴施頓丁門前的牆凳上睡熟。在他酣睡不醒的時候，發生了遺失纏頭和祖曼綠蒂被赭旺．庫爾迪搶走等一系列不幸事件。待他矇矓醒來，發覺纏頭被偷，才感到有人給他搗鬼、作對，而且周遭什麼動靜沒有，說明情況有了變化，援救的計劃已成泡影。他懊悔不已，噬臍莫及，唉聲嘆氣地說道：﹁我們是屬於阿拉的，我們都要歸宿到阿拉御前去。﹂

　　當時阿里．沙琳大失所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別無辦法，只得垂頭喪氣，悲觀絕望地去敲鄰居的大門。那位告訴他祖曼綠蒂的下落，並替他計劃援救祖曼綠蒂的鄰居老大娘聽見敲門聲，趕忙出來了解情況。阿里．沙琳一見老大娘，忍不住傷心哭泣，氣得死去活來。最後他哭哭啼啼地把昨夜裡的遭遇，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老大娘非常生氣、著急，埋怨他粗心大意，狠狠地責備他不以事為事，喟然嘆道：﹁你的災難、痛苦，是你自己找來的。﹂老大娘一直埋怨、責備他，罵得他啞口無言。他痛定思痛，直氣得鼻孔流血，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過了一會，阿里．沙琳慢慢蘇醒過來，睜眼見老大娘為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傷心、著急，越發感到心煩意亂，淒然吟道：

　　　　悲莫悲兮生離死別，

　　　　樂莫樂兮重逢聚首。

　　　　阿拉慣於消除有情人之間的距離，

　　　　在逐鹿場中他能助我一臂之力。

　　老大娘非常同情、可憐阿里．沙琳的遭遇和處境，決心幫忙到底，盡力替他解決困難問題，吩咐道：﹁你待在這兒，等我替你去打聽消息。我去一會，很快就回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阿里．沙琳把希望寄託在老大娘身上。

　　老大娘抖擻精神，任勞任怨地出去替阿里．沙琳奔走張羅，直到正午才回家。她一見阿里．沙琳，便失望地對他說：﹁唉，阿里喲！這回我認為你非憂鬱而送命不可了，你要和祖曼綠蒂見面只能等來世了。這是因為今天早晨，那個基督教徒家裡的人發現他家朝花園那方面的窗戶給弄壞了，祖曼綠蒂也失蹤了。據說同時還丟失了一袋金銀呢。我上那兒去打聽的時候，正碰上省長帶領一群官員在他家門前查辦這事件呢。事情糟到這步田地，全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阿里．沙琳聽了老大娘的敘述，臉色霎時變得暗淡無光，悲觀絕望到極點，眼前只有死路一條，相信非送命不可，忍不住哭得死去活來。從此他傷感過度，害了一場大病，整整臥床一年。幸虧鄰居老大娘把他當親人看待，替他延醫治療，並抬湯送藥，長期周到地關心、調理他，才算把他從死亡中救活。

　　阿里．沙琳死中得活，追懷往事，不勝其悲痛，淒然吟道：

　　　　悲愁圍著我的身體越積越多，

　　　　和愛人碰頭聚首的日期越發渺茫不定。

　　　　淚水持續不斷地從腮頰上滾流，

　　　　心臟火焚般痛得無法忍受。

　　　　戀念、渴望、惶恐一直折騰著我的身心，

　　　　磨得我心緒惶恐不寧，身體瘦削、憔悴得不堪回首。

　　　　我主！

　　　　假若世間有什麼仙丹妙藥可以醫治我的疾病，

　　　　懇求在一息尚存之際，盡快給我享受那種恩惠。

　　阿里．沙琳的健康有了起色，鄰居老大娘感到高興，親切地開導、鼓勵他：﹁孩子，一年以來你臥病不起，終日悲哀哭泣，處境是夠淒慘的了。可是你再吃苦下去，也不會把你的妻室換回來的。現在你振作起來，到各地方去走走，也許在旅途中你能打聽到她的消息，最後會達到和她團圓的目的。﹂她始終不渝地慫恿、鼓勵他，並送他去澡堂沐浴，宰雞做滋補的飲食給他吃喝。經過一個月的調理，他的健康恢復了，便聽從老大娘的指示，從此開始旅行生活。

　　阿里．沙琳抱著尋找祖曼綠蒂的目的，不辭跋涉，作長途旅行，經過無數鄉村城市，終於來到祖曼綠蒂執掌政權的這個王國裡。他到京城那天，恰巧碰上國王宴饗黎民，便作了不速之客，前來參加宴會。他走進廣場，找到那個空位坐下，饑不擇食，伸手去拿擺在身邊的糖飯吃。同席的人都替他擔憂，勸阻他：﹁小夥子，別吃這盤糖飯吧！因為凡吃這盤飲食的人，沒有不遭殺身之禍的。﹂

　　﹁你們別管我，讓我吃吧。﹂阿里．沙琳拒聽人家勸阻。﹁他們要怎麼對待我，讓他們對待吧。反正我活厭煩了，即使遭到殺身之禍，也許我會因此擺脫苦惱生活而獲得長期的安息呢。﹂於是他不顧一切，拿起糖飯就吃。

　　阿里．沙琳剛吃了第一口，國王祖曼綠蒂便想喚他來問話，可是考慮到他飢腸轆轆，正是需要吃喝的時候，所以打消喚他的念頭，暗自說：﹁我不忙喚他，讓他吃飽了再說吧。﹂

　　阿里．沙琳一口接一口，只顧吃喝。同席的人被他的舉止嚇得目瞪口呆，鴉雀無聲地等著看他的下場。國王祖曼綠蒂坐在禮臺上耐心等著，冷眼看他吃飽喝足了，這才吩咐侍從：﹁你們去請吃糖飯的那個青年來吧！必須輕言慢語，和顏悅色地告訴他，我有話對他說。﹂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侍從們齊聲應諾，隨即來到阿里．沙琳面前，彬彬有禮、非常和氣地對他說：﹁客人，國王有話對你說，你放寬心隨我們去見國王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阿里．沙琳應諾著從容隨侍衛去見國王。

　　同席的人眼看那種情景都感到驚奇，一下子議論開了。有人說：﹁全無辦法，只盼偉大的阿拉拯救了。你們看國王會拿他怎麼辦呀？﹂有人說：﹁放心吧！國王是會優待他的。如果國王存心處罰他，那不讓他吃飽就動手了。﹂

　　阿里．沙琳來到國王祖曼綠蒂面前，畢恭畢敬地問安、致敬，並跪下去吻了地面。國王和藹可親地回問他一聲，然後打聽他的情況，問道：﹁你姓甚名誰？是做什麼的？到這兒來幹嘛？﹂

　　﹁回稟國王陛下：小的叫阿里．沙琳，是生意買賣人家的子弟，家住在虎拉薩。因為尋找失散了的一個女僕，我才流浪到貴國來的。那個女僕，在我心目中，比我自己的眼珠還可貴呢。從她失蹤以後，我始終惦念著她，一直沒有安定過。﹂阿里．沙琳老老實實地向國王說了真情實話。但由於舊事重提，一時觸動他滿腔激情，忍不住痛哭流涕，感傷得昏迷不省人事。

　　國王祖曼綠蒂吩咐拿玫瑰水灑在他臉上，等他慢慢蘇醒過來，這才吩咐侍從拿來沙盤和銅筆，然後執筆在沙盤中寫畫起來，並仔細觀察、思考一回，隨即抬頭對阿里．沙琳說：﹁你所說的都是事實，一點也不虛假。在最近期內，阿拉會讓你和她見面的；從此你別憂愁苦悶了吧！﹂

　　國王祖曼綠蒂安慰阿里．沙琳幾句，吩咐侍從帶他去澡堂沐浴熏香，叫預備考究的宮服給他穿，牽御馬供他騎，並在當天晚上帶他進宮去安息。侍從遵循命令，即刻帶走阿里．沙琳。這時候，人們議論紛紛地又談開了。有人說：﹁國王這麼誠懇、和氣地對待那個青年人，這到底是什麼原故呢？﹂有人說。﹁我不是說過國王不會處罰他嗎？從他耐心等小夥子飽吃飽喝這方面看，我就料到這種情況了。這是因為他生得漂亮而不是壞人呀。﹂人們把這樁新鮮事作為談話資料，邊吃喝邊談論；人們的主張、見地不同，各說其說，各是其是，一時議論紛紜，直到大家吃飽喝足，才盡歡而散。

　　國王祖曼綠蒂在宴會席間和阿里．沙琳邂逅相遇，她心中的歡喜快慰，真是無法形容。席罷，她跟庶民一樣，盡歡回到宮中。從遭難以來，在她心目中，從來不知道還會有這麼一天，她和心愛的人兒能夠在一起聚首談心。而今天出乎意料之外，她終於和阿里．沙琳邂逅相遇，今夜裡就要跟他團圓聚首，她怎麼能不歡喜快樂呢？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她便顯出睡眼矇矓的樣子，提前來到臥室裡，準備在那裡和阿里．沙琳見面談心。她向來習慣一個人獨寢，臥室裡僅留兩個小僕人伺候。她正襟危坐在龍床上，床頭和床尾都燃著蠟燭，掛在室中的金燈，像初升的太陽，射出明亮的光澤。一切安排得妥妥貼貼，這才打發僕人去請阿里．沙琳。

　　宮中的人聽得國王召見阿里．沙琳，都感到驚奇，認為國王另眼看待那個青年，是史無前例的大事情，因此，各人有不同的見解和說法，一下子交頭接耳地議論開了，互相談得很熱鬧。有人竟然下判語：﹁總而言之，主上如此寵遇、眷顧這個青年，明天準會命他統兵掛帥呢。﹂

　　阿里．沙琳應邀來到國王祖曼綠蒂的寢室裡，跪下去吻了地面，畢恭畢敬地替她祈福求壽。國王祖曼綠蒂暗自說：﹁我暫且不告訴他真實情形，必須逢場作戲，先跟他戲耍一回。﹂於是她問阿里．沙琳：﹁阿里，你上澡堂洗過澡嗎？﹂

　　﹁是的，主上，我去洗過了。﹂阿里．沙琳如實回答。

　　﹁你累了吧！我這兒備有雞、肉食物和甜蜜的果汁，你快去吃喝。等你吃飽喝足，再來和我談心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阿里．沙琳回答著來到桌前，放寬心地吃喝起來。直至吃飽喝足，才走到國王祖曼綠蒂的床前。

　　﹁你上床來，替我按摩按摩我的腳腿吧！﹂國王祖曼綠蒂吩咐阿里。

　　阿里．沙琳勉為其難地上床去，開始替她按摩。他的手剛接觸她的腳和腿，便覺得她的皮膚比絲綢還光滑、細膩。

　　﹁你繼續從下至上地替我按摩全身吧！﹂國王祖曼綠蒂吩咐阿里．沙琳。

　　﹁恕過吧，主上！奴婢只能替陛下按摩腳桿，超過膝蓋範圍，這是使不得的。再說要我往上按摩，這是什麼意思呢？﹂阿里．沙琳懇求國王收回成命。

　　﹁你違拗我的命令嗎？這樣做對你是不吉利的，你的性命是難保的。﹂國王威脅阿里．沙琳幾句，隨即利誘道：﹁照理說，你應該依從我，聽我的吩咐，先往上替我按摩一回，然後脫掉衣裳褲子，和我同衾共枕，安睡一夜，這便是我要你往上摩的用意。這樣一來，我不但把你當作最親信的伴侶，而且還要加官進爵，委你為朝臣呢。﹂

　　﹁回稟主上，這類事情是我生平沒做過的。如果陛下硬要逼迫我，將來總清算之日，我會在阿拉面前控訴您呢。現在懇求陛下饒恕我，盡可把賞賜我的貴重衣物全都收回去，然後放我一條生路，讓我走吧。﹂阿里．沙琳婉言拒絕國王的要求，表示分庭抗禮。同時他感覺處境不妙，左右為難，忍不住邊嘆氣邊流淚。

　　國王祖曼綠蒂眼看阿里．沙琳那股臨危不苟的認真勁頭，噗哧一聲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她笑夠了，才一本正經地說道：﹁阿里呀，瞧你健忘到這步田地，竟然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我跟你面對面說笑、戲謔了半天，你到底還沒認識我嗎？﹂

　　﹁主上，您是誰呀？﹂阿里．沙琳感到迷惘。

　　﹁我是您的丫頭祖曼綠蒂呀。﹂國王這才說出她的姓名。

　　阿里．沙琳定眼仔細一看，認識在他面前的國王，果真是祖曼綠蒂，當中不容存在絲毫疑慮。這時候，他猛獅撲羊般，一下子把她摟在懷裡，不住地痛吻。阿里．沙琳與祖曼綠蒂邂逅相遇，夫妻團圓聚首；所謂新婚不如久別，彼此暢敘別後相思離愁，歡歡喜喜，快快樂樂地過了一夜。

　　次日清晨，國王祖曼綠蒂臨朝視政，趁早朝之便向文臣武將宣布：﹁我要隨這個青年去他的家鄉作一次旅行。在我旅行期間，你們推選一個人出來代理國王執掌政權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文武百官異口同聲地回答國王，表示唯國王的命令是聽。

　　國王祖曼綠蒂歸心似箭，去志已決，因而趕著準備行李，用駝、騾馱著糧食和金銀財寶，偕阿里．沙琳踏上旅程，雙飛雙宿地跋山越嶺，通過戈壁平原，滿載而歸，終於回到自己家裡。從此他倆夫唱婦隨，相敬如賓，不但生男育女，而且急公好義，樂善好施，爭著做慈善事宜，過著愉快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四十二　布都魯和祝貝誼爾的故事

　　相傳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期間，有一天夜裡，他心緒不寧，患嚴重的失眠症，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睡不熟，弄得筋疲力竭；沒辦法，只好把馬師倫叫到面前，說道：﹁喂！馬師倫，今晚我失眠，一直睡不著覺，疲困極了。你去找個人來陪我取樂，開心吧！﹂

　　﹁主上，您要不要上御花園去欣賞花卉？﹂馬師倫替哈里發想出消愁解悶的辦法。﹁那兒還可以觀看滿天的星斗和光輝的明月呢。﹂

　　﹁現在我可沒有觀花賞景的興趣。﹂哈里發不接受馬師倫的建議。

　　﹁主上，您宮裡有上三百的妃嬪，每一位妃嬪都有她自己的獨立宮殿。您可以下個命令，叫她們停止行動，一個個待在自己的宮殿裡，然後您突然上每一幢宮殿裡去走一趟，藉此機會，盡量欣賞、玩耍一回，這也是消愁解悶的辦法呢。﹂馬師倫再一次替哈里發想出另一種消愁解悶的辦法。

　　﹁馬師倫，宮殿是我的產業，妃嬪是我的主權，可是目前我對這些產業、主權，絲毫不感興趣。﹂哈里發還是不同意馬師倫的建議。

　　﹁主上，您把那幫詩人、學者請進宮來，叫他們吟詩、講故事給您聽吧。﹂馬師倫替哈里發想出另一種辦法。

　　﹁我可是沒心緒聽吟詩、講故事呀。﹂哈里發還是不贊成馬師倫的建議。

　　﹁主上，叫您心愛的孌童、陪飲的朋友和詼諧、湊趣的隨從們都出來圍著您，講稀奇古怪的笑話和滑稽故事給您開心吧！﹂馬師倫又替哈里發想出消愁解悶的辦法。

　　﹁馬師倫，我一點也不想聽笑話呀。﹂哈里發還是不同意馬師倫的辦法。

　　﹁主上，您索性砍掉我的頭吧。也許這種辦法可以消除您的憂愁，失眠呢。﹂馬師倫似乎計窮而厭倦了。

　　哈里發聽了馬師倫的怨言，忍不住笑了一笑，說道：﹁馬師倫，你出去看吧：陪隨我的那幫親信朋友，到底還有誰待在門外？﹂

　　馬師倫遵命走出寢宮，兜了一個圈子，然後回到寢宮，回稟哈里發：﹁主上，現在待在門外的是阿里．本．曼蘇爾．海禮爾。﹂

　　﹁叫他進來吧。﹂哈里發吩咐馬師倫。

　　阿里．曼蘇爾隨馬師倫來到哈里發面前，畢恭畢敬地問候他：﹁眾穆民的領袖，您好！﹂

　　哈里發回問一聲，說道：﹁曼蘇爾，講個你知道的有趣故事給我聽吧。﹂

　　﹁眾穆民的領袖啊！講我親眼看見過的，還是講從別人傳說中聽來的？﹂曼蘇爾徵求哈里發的意見。

　　﹁百聞不如一見。親眼看見的事物，自然比道聽塗說的確切、可靠。如果你親眼看見什麼有趣的見聞，那就講給我聽吧。﹂哈里發說明他的希望。

　　﹁眾穆民的領袖，您請聽吧！﹂曼蘇爾準備講述。

　　﹁曼蘇爾，我傾耳、注目，專心一致地等著聽哪。﹂哈里發表明他急於要聽奇聞的慎重態度。

　　於是曼蘇爾開始津津有味地講布都魯和祝貝誼爾的戀愛故事：

　　※※※

　　我向來每年都去巴士拉旅行一趟，向巴士拉國王穆罕默德．本．蘇里曼．何實密亞領取他頒發給我的一筆津貼，有一次我照例按時作巴士拉之行；剛到那兒，恰巧碰到國王穆罕默德．蘇里曼正準備上山打獵。我恭恭敬敬地問候他。他回問我一聲，說道：﹁來呀，曼蘇爾，騎著馬跟我們一道上山打獵去吧。﹂

　　﹁主上，我不善於騎馬呀。﹂我說明不能奉陪他的理由。他不勉強，讓我住在賓館裡，吩咐侍從、官員好生招待我，然後率領人馬上山打獵去了。

　　侍從和官員們遵循國王的命令，小心翼翼地伺候我，把我當上賓款待，尊敬我尊敬到無以復加的地步，起居飲食都非常舒適合口。當時，我忽然想道：﹁長期以來，我每年從巴格達來巴士拉旅行一趟；可是每來一次，除了出入於宮廷和御花園外，巴士拉的情況和形勢一點不知，茫然不曉，這未免太遺憾、可笑了。現在我吃得飽飽的，正需要出去散步、消遣。如果不趁此好機會出去觀光，那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呢。﹂想到這裡，我便穿上最華麗的衣服，一個人偷偷摸摸地溜出王宮，在巴士拉城中蹓躂。

　　巴士拉是個聞名的大城市，城中有七十條街道，拿伊拉克的尺度來衡量，每條街巷都是頂寬頂長的。我只顧往前走，走得筋疲力竭，渴得要命，終於在一條胡同裡迷失方向。這時候，眼前出現一幢大建築。那幢屋宇的大門上釘著兩個銅環，門上掛著紅緞子門簾，大門的兩側分別擺著兩條石凳，門前的棚架上攀緣著茂盛的葡萄樹，形成宅前一片蔭影，景色宜人，是個乘涼的好地方。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仔細欣賞、玩味那樣的幽靜處所，正在羨慕、嘆服不迭的時候，一股如泣如訴，既淒慘而又抑揚的歌聲，忽然從那幢屋宇裡飄蕩出來：

　　　　因為戀念遠離家鄉故國的一個小羚，

　　　　我的身體成為憂愁、疾病盤據的大本營。

　　　　吹動我滿腹愁腸的和風啊！

　　　　請看阿拉情面，

　　　　暫且離開此地，

　　　　前去向他曉諭大義。

　　　　或許你的偶然幾句責備，

　　　　能使他回心轉意。

　　　　如果他俯首聽你斡旋，

　　　　請委婉曲折地談一談愛情問題。

　　　　為恢復我的歡欣、自由，

　　　　也無妨透露我的不平之鳴。

　　　　見面時請對他說：﹁你的那個奴婢，

　　　　他一不犯罪或違拗命令，

　　　　二不媚外或顛倒黑白，

　　　　三不惹事生非或背信棄義，

　　　　這樣的奴婢怎能承擔驅逐的責備！﹂

　　　　假若他微笑著對勸解表示首肯，

　　　　那請你循序再進一言：﹁他一往情深，

　　　　忠心耿耿，

　　　　終夜為你嘆息、飲泣、失眠；

　　　　如果你慨然與他恢復舊情，

　　　　這對你有何損失？﹂

　　　　如果他坦然表示滿意，

　　　　我們的希望就算實現。

　　　　萬一他臉色間顯出忿恨情緒，

　　　　你可不必對他客氣，

　　　　只消推諉說：﹁對不起，

　　　　我們不太了解個中情形。﹂

　　我傾耳聽了歌唱，很受感動，自言自語地說：﹁如果說這位歌手演唱得十全十美，那是因為她把自己的品德、口才和音色之美，充分體現在歌喉裡，才能唱出這麼美麗、動聽的歌曲。﹂我懷著滿腔欽佩、敬仰的激動心情，不由自主地慢步走到門前，輕輕掀起門簾，朝裡面一看，只見屋中端坐著一位年輕美貌的少女；她的面顏白皙得像十四晚上初升的明月，兩條蛾眉深鎖著一雙惺忪的眼瞼，甘菊般紅潤的上下唇組成的那張櫻桃小口，其狀有如所羅門的戒指；她那口整齊的皓齒和石榴般突出的兩個乳峰具有無窮的魅力，足以戲弄文豪、詩人的觀感、視聽。總而言之，她的形貌具備著各形各色的美麗，形成強烈的吸引力，非常惹人注意；凡看見她的人，無論男女，必得盡量飽一飽眼福，真是百看不厭。詩人對她作過如下的描繪、讚許：

　　　　一

　　　　是誰用珍珠替你鑲配這口均勻、整齊的牙齒？

　　　　而且拿甘菊和葡萄美酒塗染你的紅香嘴唇？

　　　　黎明向誰藉到你的笑顏去放射光明？

　　　　拿紅玉鎖封閉你的口舌者又是何人？

　　　　見你一面的人居然興奮得迷離、失魂，

　　　　那和你親嘴者的歡樂程度又當作何解釋？

　　　　二

　　　　你這珍珠鑲成的均勻、整齊牙齒，

　　　　對那紅玉般的腮角必須多加憐惜；

　　　　千萬別把它不當一回事地隨便咬齧，

　　　　難道它不曾把你當成唯一的獨珠子？

　　　　三

　　　　她一拋頭露面就得要人的命，

　　　　她一隱退人們就為她都變成情敵。

　　　　她是光明的太陽、皎潔的月亮，

　　　　她性格裡卻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僻、高傲。

　　　　天堂門憑她的襯衫可以開啟，

　　　　月球環繞著她的項圈運行。

　　我站在門簾後面，探頭觀看的時候，她一回頭見我站在門前，不覺大吃一驚，便吩咐女僕：﹁你去看是誰站在門前？﹂

　　女僕匆匆來到我面前，問道：﹁老頭子！你不害臊嗎？難道這種無恥下流行為是白髮蒼蒼的老頭應有的嗎？﹂

　　﹁年邁髮白這是事實，我是承認的；至於無恥下流行為，我可是一點也沒有。﹂我向女僕分辯。

　　﹁你無端闖進別人家裡，隨便窺探別人的眷屬，世間還有比這種行為更下流無恥的嗎？﹂女主人不等女僕說話，便向我直接提出質問。

　　﹁小姐，關於這樁事情，我是有理由向你辯白的。﹂

　　﹁你有什麼理由？﹂女主人逼問我。

　　﹁我是外鄉人，一時渴得要命，因此我才到你們家來討水喝呢。﹂我向她說明理由。

　　﹁既然如此，我們原諒你了。﹂女主人說著隨即吩咐另一個女僕：﹁盧特符，你拿金杯給他弄杯水喝吧。﹂

　　女僕果然拿鑲珠寶的紅金杯子給我端來一杯涼水。我揭開覆在杯上的綠絲帕，便聞到一股強烈的麝香馨味。我邊慢慢喝水，邊仔細偷看女主人的舉止動靜，耽擱了好一陣，才把杯子遞還女僕，然後站著不動。

　　﹁老人家，走你的大路吧！﹂女主人下逐客令了。

　　﹁小姐，我回想到一件往事，不勝感慨萬千。﹂我說明遲延不走的原因。

　　﹁你回憶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她追問我。

　　﹁我想起滄桑世變不可捉摸的一件奇怪事情。﹂

　　﹁滄桑世變原來就是會變出多種奇奇怪怪的事情的，難怪你要感慨萬千。不過從滄桑世變中你所發現而值得如此沉思默想的，到底是什麼呢？﹂她尋根究底地追問個中原由。

　　﹁我所回憶而嘆息的是這幢屋子的老主人，他生前原是我的一個知心朋友。﹂

　　﹁他姓甚名誰？﹂

　　﹁穆罕默德．本．阿里．趙赫律。他先前是很富豪的。不知他死後是否遺下一男半女？﹂

　　﹁不錯，他遺下一個女兒，名叫布都魯。他的全部產業都叫女兒繼承下來了。﹂

　　﹁好像你就是他的女兒吧？﹂

　　﹁不錯，我就是他的女兒。﹂她笑了一笑，接著說：﹁老人家，你談的夠長的了，現在請便吧。﹂

　　﹁走我一定是要走的。不過我看你的神色不太正常，因而引起我對你的關懷。你的處境、情況如何？全都告訴我吧！也許阿拉會讓我來安慰你，替你解決困難問題的。﹂

　　﹁老人家，如果你是忠實可靠的人，我們無妨向你洩露一下個中祕密。告訴我吧！你是誰？讓我斟酌看一看，到底你是不是能夠保守祕密的人。詩人吟得好：

　　　　只有忠誠老實的人才能保守祕密，

　　　　祕密在善良人心裡永久不會洩漏。

　　　　我把祕密封鎖在一間屋子裡，

　　　　鎖門的鑰匙已經丟失得無影無蹤。﹂

　　﹁小姐既然要知道我的姓名，我可以坦率地告訴你：我叫阿里．本．曼蘇爾．海禮爾，是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的親信隨員。﹂

　　她聽了我的名字，立刻站了起來，離開座位，走到我面前，親親熱熱地向我問好，說道：﹁歡迎您，曼蘇爾！現在我放心了，相信您是會替我保守祕密的，我可以把真實情況告訴您。近來由於我所處的是失戀境地，所以我神色不振，心緒不寧，這便是我苦惱、不幸的根源呀。﹂

　　﹁小姐，你是名門閨秀，你戀愛的對象，自然是知書識禮、品學兼優的正人君子。而正式跟你談情說愛的，到底是誰？﹂

　　﹁祝貝誼爾．本．鄂邁義爾。他原是佘玉巴尼人中的望族。﹂她說出愛人的姓名，還告訴我他是巴士拉青年人中出類拔萃的一個青年。

　　﹁小姐，你和他經常會晤嗎？彼此有書信來往嗎？﹂我追問她倆的來往情形。

　　﹁不錯，聯繫是有的。不過他和我只是口頭談情，而不是出自鍾情的戀愛。這是因為他不守信義，不踐約言，行為反覆無常，才造成這樣局面的。﹂

　　﹁那麼造成你倆貌合神離的失戀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原因在於：某天我的這個女僕替我梳了頭，編好辮子，一時覺得我美麗可愛，情不自禁地低下頭來，親親熱熱地吻我的腮頰，不想就在這個時候祝貝誼爾突然光臨。他一見丫鬟吻我，非常生氣，存心和我斷絕關係，喟然吟道：

　　　　一旦發現有人和我分享愛情，

　　　　我便毅然決然拋棄戀愛念頭；

　　　　因為跟朝三暮四的人談情，

　　　　顯然不會有美滿的結局。

他吟罷，轉身就走。從他盛怒之下一旦離開我，直到今天，他不但不主動給我寫信，而且也不給我回信。曼蘇爾喲！我要寫封信請您送到他手裡。此去如果您能給我捎來他的回信，我送您五百金的報酬。要是他不肯寫回信，那我也不讓您白跑腿，必須給您一百金的酬勞。﹂

　　﹁好的，就這麼辦吧。﹂我慨然答應替她送信。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她欣然如釋重負，隨即呼喚丫頭，說道：﹁快給我拿筆墨紙張來。﹂

　　女僕遵命，即時拿來筆墨紙張，她便執筆寫了下面的詩：

　　　　親愛的！你對我怎麼這樣疏遠、生氣？

　　　　什麼時候你和我才能重新聚首並消除你胸中的嫌隙？

　　　　你斷然和我絕交這到底是何居心？

　　　　顯見得你的面目已經不是我先前所認識的那張笑臉。

　　　　你愛聽信各種流言蜚語，

　　　　讒害者才肆無忌憚、不惜詞費地對我橫加詆毀。

　　　　挑撥離間者的風言風語固然聳人聽信，

　　　　你自己須要多加注意，從中吸取經驗。

　　　　你對無稽之言自有鑑別的能力，

　　　　指阿拉發誓！我求你告訴我所聽到的一切。

　　　　假若那裡面真有出自我口中的一句言語，

　　　　它定有解釋的餘地，也會有被歪曲和誤解的可能。

　　　　舊約聖經總算是阿拉啟示的箴言，

　　　　還被後人塗改得面目全非。

　　　　過去多少情場中人都被讒害者詆毀得身敗名裂，

　　　　在雅各面前約瑟夫同樣遭受壞人誣衊。

　　　　總清算之日你、我和挑撥離間之流總要碰在一起，

　　　　那時節我們之間的全盤賬目才可順利清理。

　　她寫畢，折封起來，遞給我。我帶著信去找祝貝誼爾。當時他出去打獵，我便耐心坐在門前等候。過了一會，祝貝誼爾打獵歸來，我一看，原來是個英俊漂亮的青年，容貌、儀表非常惹人注目，我望著他只會發愣。他見我坐在門前，即時跳下馬來，趨前問候我，熱情地擁抱我。和他擁抱的時候，我感到無限慰藉，似乎整個宇宙都落在我懷抱裡。

　　他帶我去到屋裡，讓我陪他坐在床上，然後吩咐僕人端飲食來招待我。僕人即刻抬來一張虎拉薩特產的木材製成的桌面並配備黃金腿的堂皇餐桌，同時擺出飯菜和各種煎烤俱全的肉食。我坐在桌前，仔細欣賞那張考究的餐桌和豐富可口的飲食，不由自主地待若木人。

　　﹁請動手吃喝吧！請多吃點讓我這個東道主感覺愉快吧。﹂祝貝誼爾一再催我吃喝。

　　﹁對不起，指阿拉起誓：除非你先滿足我的要求，我是不輕易吃你的飲食的。﹂我坦率地表示我的來意。

　　﹁你要求什麼呢？﹂他表示驚訝。

　　我趁機掏出布都魯寫給他的信，塞在他手裡。他拆開信一看，知道是這麼一回事情，毫不遲疑地把信一撕，扔在地上，說道：﹁曼蘇爾，你本人的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滿足，只是跟這封信的主人有關的要求，那可是例外了。她的信我是不作答覆的。﹂

　　我看了他堅定不渝的態度和口氣，非常惱火，起身不辭而走。他卻一把扯住我的衣尾，不讓我走，說道：﹁曼蘇爾，你等一等，讓我把她囑咐你的話講給你聽吧。儘管事先我跟你倆不在一起，可情況我是清楚、明白的。﹂

　　﹁她囑咐我什麼呢？﹂我反問他。

　　﹁寫這封信的人不是對你這樣說嗎：﹃如果此去你能給我捎來他的回信，我送你五百金的報酬。要是他不肯寫回信，那我也不讓你白跑腿，必須送你一百金的酬勞﹄？﹂

　　﹁不錯，她是這樣說的。﹂我坦白地承認事實。

　　﹁那你坐下來，痛痛快快地吃喝，歡歡喜喜地在我這兒耍一天吧。臨了，你五百金的報酬會出在我身上的。﹂

　　我沒有話說，果然心平氣和地坐下來，整天待在他家裡，痛痛快快地吃飽喝足，然後歡歡喜喜地陪他促膝談心。深夜裡，我們越談越高興，我終於抑制不住愉快心情，因而得意忘形，不由自主地說道：﹁我的主人啊！你們家裡樣樣俱全，只是沒有彈唱的聲音。﹂

　　﹁不錯，長期以來，我們飲酒談心，都不要音樂助興。﹂他邊向我解釋，邊喚他的女僕：﹁佘者勒圖．頓爾，你來呀！﹂

　　一個女郎應聲從房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具印度琵琶，裝在一個非常考究的綢布匣裡。女郎一直來到我們面前，從容坐下，打開匣子，取出琵琶，抱在懷裡，熟練地彈起來，一口氣彈了二十種曲調。繼而她邊重彈第一種曲調，邊抑揚頓挫地唱道：

　　　　誰沒有從戀愛的苦痛中嘗到它的甜蜜滋味，

　　　　他就無法和反臉的愛人恢復感情。

　　　　撇開正規路線奢談愛情，

　　　　同樣不可能從愛情的旅程中發現易於通行的坦途。

　　　　我一向不尊重不信任情人的誓言，

　　　　所以招致各式各樣的災難和折騰。

　　　　我一口又一口淨喝愛情的苦酒，

　　　　在自由民和奴隸面前顯得格外卑微、下賤。

　　　　多少個夜晚情人曾陪我談心、共飲！

　　　　從她口唇上我吮吸過無數甜蜜的津液。

　　　　然而那良夜的壽命卻短暫得令人不可思議，

　　　　薄暮與黎明之間顯然沒有間隙。

　　　　命運存心不讓我和心愛的人兒共同生活在一起，

　　　　它的決議今日已經正式執行。

　　　　命運的判絕沒有抵抗的餘地，

　　　　哪個奴隸敢於違悖主子的命令？

　　女郎剛唱完，她的主人狂叫一聲，頓時暈倒，昏迷不省人事。女郎顯得異常氣憤，當面埋怨我：﹁老人家，這麼一來你可惹禍了，但願阿拉饒恕你。你要知道：我們家裡日常生活起居，對於彈唱歌舞這類餘興，早已嚴加戒禁，原因是怕發生像剛才主人昏倒這類不幸的事件。現在事情既已到了這步田地，還有什麼話好說的。不過你也不必顧慮，權且上那間房裡休息去吧。﹂

　　我聽從女郎吩咐，去到她指示的房中，一覺睡到天明。清晨有個僕童走進房來，遞給我一袋金錢，說道：﹁這是我們主人答應給你的五百金幣，你收起來吧。我們主人囑咐你別再找那個讓你送信的娘兒去了，就當你和我們都沒聽到這個信息就行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我連聲應諾，表示聽從他們主人的囑咐，然後帶著他賞賜的金幣走了出來。一路之上，我暗自想道：﹁那個娘兒從昨天就眼巴巴等我給她捎回信去呢。指阿拉起誓，我非去見她不可，非把我和他之間的情況告訴她不可。假若我不去見她的面，難免她是要咒罵我的，甚至於凡是從我家鄉上這兒來的人也要受譴責的。﹂想到這些利害關係，我毫不猶豫，一直走向她家去。

　　布都魯早已等在門後。我剛跨進大門，她便先開口對我說：﹁哦！曼蘇爾，你只算虛此一行，並未滿足我的要求。﹂

　　﹁是誰告訴你這個消息的？﹂我感到驚奇。

　　﹁洩露祕密的自有其人。﹂她一本正經地說，﹁據我所知，當你遞信給他的時候，他接過去撕了，扔在地上，還對你說：﹃曼蘇爾，你本人的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滿足，只是跟寫此信之人有關的要求，那可是例外了。她的信我是不作答覆的。﹄當時你生氣，起身就走；可他拽著你的衣尾不讓你走，並對你說：﹃你是我的客人，應該留在我家裡，痛痛快快地吃喝，歡歡喜喜地玩他一天，然後你拿著五百金的報酬再走。﹄你果然坐了下來，陪他痛痛快快地吃飽喝足，並歡天喜地地和他促膝談心，最後一個歌女還為你們彈琴唱歌，結果他感動得昏暈過去。﹂

　　﹁你知道得這麼清楚，莫非當時你跟我們在一起嗎？﹂我懷著迷惘心情問她。

　　﹁曼蘇爾，詩人吟得好：

　　　　情人心裡長著一雙眼睛，

　　　　它的視界肉眼根本望塵莫及。

詩人的這兩句名言，難道你從來不曾聽見？不過曼蘇爾，你不必驚奇詫異，因為一樁事情只消經歷一晝一夜循環、更迭之後，它就會變得面目全非。﹂她解釋一番，隨即抬起頭來，望著上空，喃喃地祈禱道：﹁主啊！像您叫我因鍾情於祝貝誼爾而遭磨難這樣，求您也為我的深情而叫他感受一些痛苦吧。主啊！求您把愛情索性從我心裡轉移到他身上去吧。﹂

　　布都魯祈禱畢，給我一百金的酬勞。我帶著賞錢向她告辭，悶悶不樂地回到王宮裡。當時國王已經狩獵歸來，我向他領取了津貼，然後告辭，一帆風順地回到巴格達。

　　似水流年。一不知不覺也就過了一個年頭。第二年初，是我領津貼的時候了，便照例作巴士拉之行，謁見國王穆罕默德．蘇里曼，向他領取了津貼，正準備回家的時候，突然想起布都魯的終身大事，暗自說：﹁指阿拉起誓，我一定要去見她，以便看一看她的愛情究竟進行到什麼程度了。﹂於是我果真去到她家門前一看，只見門前灑掃得乾乾淨淨，婢僕們出的出，進的進，情景顯得非常興旺、活躍，與一年前那種冷冷清清的氣象大不相同。我觸景生情，暗自傷感，喟然嘆道：﹁或許這位紅顏小姐失戀之後，傷感過度，竟為愛情而犧牲了，她的故居也物易其主，叫哪個官宦人家給占有了。﹂我不敢打聽消息，悄然離開她的故居，慢步來到祝貝誼爾門前，朝前一看：只見大門兩側的牆凳，東倒西歪，破爛不堪，也看不見婢僕的蹤影，一幅破敗景象，已今非昔比。眼看那種淒涼情景，我暗自傷心，想道：﹁也許他過世了。﹂我站在門前，流著清淚悲傷哭泣，淒然吟道：

　　　　我的心一直追隨著旅行者的身影和足跡，

　　　　從此我的節日也隨之一去不復返。

　　　　我佇立門前憑弔他的故居，

　　　　澎湃的淚水衝破我的眼瞼。

　　　　我灑著眼淚向斷簷殘壁打聽消息：

　　　　﹁往昔樂善好施、慷慨成性的房主人如今他在哪裡？﹂

　　　　它回道：﹁可敬愛的房主人默然打回老家去了，

　　　　他的遺骸埋藏在地下宮殿裡，

　　　　你不必在此多留戀、空悲戚！﹂

　　　　阿拉會叫逝者的榮譽、德行長存在後人眼裡，

　　　　天長地久永不磨滅。

　　正當我吟詩追悼房主的時候，一個黑僕人從屋裡跑出來，惡狠狠地責問我，說道：﹁該死的老頭子，你快住嘴吧。你吟詩憑弔這所屋子，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位老朋友的故居，從前我經常到這兒來和他見面談心。﹂我說明憑弔那幢房屋的理由。

　　﹁他姓甚名誰？﹂

　　﹁祝貝誼爾．本．鄂邁義爾。﹂

　　﹁那他遭遇什麼了呢？值得你這樣追念？﹂僕人表示驚奇。﹁讚美阿拉！咱們主人依然故我，喏！他還是從前那樣豪華富裕，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當中只不過他一往情深，愛上一個叫布都魯的女子，因而在情場中受到一些折騰。由於他過於痴情，終於相思成疾，病得頑石般麻木不仁，病情已經到了饑不索食、渴不思飲的境地。﹂

　　﹁我要見他一面，勞駕替我請示一番吧。﹂

　　﹁老人家，你要見有感覺的人呢，還是要見沒感覺的人呀？﹂僕人對我的請求感到驚奇。

　　﹁無論如何我非見他一面不可。﹂我堅決表示要見房主人。

　　僕人進去請示一番，得到許可，然後出來通知我，並帶我去到祝貝誼爾的臥室裡。我見他金石般果然躺在床上，向他比手勢和呼喚他，他卻茫然不知；跟他交談，他也不知回答。當時他的一個隨從對我說：﹁閣下如果能背誦什麼詩文，可以高聲朗誦幾節給他聽聽，這樣一來，他會慢慢清醒過來和你交談呢。﹂

　　我依從那位隨從的指示，果然高聲吟道：

　　　　你是否斷然忘卻了布都魯的愛情，

　　　　或者還繼續和她保持戀愛關係？

　　　　夜裡你是否一覺睡到天明，

　　　　或者通宵輾轉不能成寐？

　　　　如果你一直為愛情流著眼淚，

　　　　在天堂中你將贏得至高無上的一個席位。

　　他聽了我的吟誦，慢慢睜開眼睛，神氣栩栩，笑嘻嘻地同我交談：﹁歡迎你，曼蘇爾。誠然事情已經弄假成真了。﹂

　　﹁我的主人啊！你需要我替你做什麼事嗎？﹂我問他。

　　﹁不錯，現在我要給她寫一封信，請你帶去交在她手裡。如果你能給我捎來她的回信，我將給你一千金的報酬；要是她不肯復信，我可不讓你白跑腿，必須送你一百金的酬謝。﹂

　　﹁好的。你要這麼辦，就這麼辦吧！﹂我慨然同意替他送信。

　　祝貝誼爾即時吩咐侍從拿來筆墨紙張，執筆寫道：

　　　　我的理智被愛情劫掠無遺，

　　　　謹以阿拉的名義求你多加憐惜。

　　　　鍾愛你的心情給我帶來不治之疾，

　　　　使我變成被你俘虜的一個卑賤奴隸。

　　　　過去我一向輕視卿卿我我的說愛談情，

　　　　認為那是輕而易舉、不足掛齒的嬉戲。

　　　　直至愛情海中的驚濤駭浪在我眼前出現，

　　　　我才遵循阿拉的判決負荊前來向你請罪。

　　　　你可以用賜見的辦法表示同情，慨然賞我以生存的權利，

　　　　或者不惜施展報復行為，斷然宣判我的死罪。

　　他寫畢，折封起來，遞給我。我拿著那封情書，一直去到布都魯門前，照例慢慢掀起門簾，朝裡面一看：只見十個明星般的女僕，喜笑顏開，有說有講地圍著皓月似的布都魯。她坐在女僕當中，恰像晴空中的一輪太陽，笑容可掬，臉上不存在絲毫憂愁、苦惱痕跡。我眼看那種情景，頓時感到驚奇、高興。這當兒，她回頭見我站在門前，欣然說道：﹁歡迎你，曼蘇爾！請進來吧。﹂

　　我趨前向她請安，問好，把情書遞在她手裡。她拆開看了一遍，啟齒笑了一笑，說道：﹁古人說得好：

　　　　鍾愛你的痴情始終不渝，

　　　　一直等著你給我派來一個送信的差役。

我認為詩人這樣描寫是真誠可靠的。喏！曼蘇爾，現在我為你而寫一封回信，以便你捎去向他領取他允許給你的那份報酬。﹂

　　﹁謝謝你的好意，但願阿拉加倍回賜你。﹂我當面表示感謝，誠誠懇懇地替她祈禱。

　　她吩咐女僕拿來筆墨紙張，隨即執筆寫道：

　　　　誓約被你破壞無遺，我單方面怎樣履行諾言？

　　　　你看我正直可欺，所以蓄意肆虐、胡為。

　　　　你毅然表示同我斷交，

　　　　而且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悍然暴露叛逆行為。

　　　　我忠心耿耿始終維護誓言，

　　　　為保全你的令名我曾披肝瀝膽一再發過誓願。

　　　　到頭來卻親眼看見你做出這種窮凶極惡行徑，

　　　　又親耳聽到你為誹謗我製造出來的流言蜚語。

　　　　先前如果你對我稍加禮遇，則我奉承你的心情自然只會加倍，

　　　　莫非在抬高你身價的同時，我必須過分貶低自己？

　　　　我決心甩掉沾在手上的汙漬和你永斷葛藤，

　　　　欣然轉背往另一個方向奔赴前程。

　　她寫畢，把信遞給我。我接在手裡，從頭讀了一遍，認為不太妥當，隨手撕掉它，說道：﹁指阿拉起誓，他氣息奄奄，危在旦夕，讀了這封信，那只有死路一條。你高抬貴手，給他另寫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她接受我的意見，執筆寫道：

　　　　雖然非難者信口開河的無稽讕言我全聽到了，

　　　　可我依然睡得非常香甜。

　　　　我的心聽從命令把你忘得乾乾淨淨，

　　　　從此我的眼瞼不會再碰到失眠。

　　　　有人造謠說﹃決裂是最痛苦的事件﹄，

　　　　其實我從此中所嘗到的卻是舒暢、愜意的甜頭。

　　　　我討厭人們在我面前談起你的事情和提起你的姓名，

　　　　因為那是值不得掛齒的無聊話題。

　　　　我的每一部分肢體連同汗毛都把你忘得一乾二淨，

　　　　讓讒言者鑑別我的為人並從中吸取教訓。

　　她第二次寫畢，把信遞給我。我一看，覺得還是不妥當，說道：﹁小姐，指阿拉起誓，他不讀此信則已，但讀，他的靈魂準會離開他的軀體。﹂

　　﹁曼蘇爾，我被愛情拖到這步田地，所以才把心裡要說的話說給他聽呢。﹂

　　﹁假若你說的比這個更多些，對你來說都是應該而有理的。不過你要知道：寬恕原是貴人的本性呀。﹂

　　布都魯聽了我的勸解，頗受感動，眼眶裡噙滿淚水，毫不猶豫，慨然執筆寫道：

　　　　嫉妒者的誣衊使你感覺歡喜、快慰，

　　　　試問你的令人厭惡的放蕩行為還要延長到什麼時候？

　　　　我也許無意間言行失檢，

　　　　指望你把聽到的讒言對我講清。

　　　　我願意拿眼睛鋪成床位，

　　　　歡迎你躺在上面休息、睡眠。

　　　　為鍾情你我痛飲愛情之酒，

　　　　我酩酊沉醉的時候你可別求全責備。

　　她第三次寫畢，把信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感到滿意，說道：﹁小姐，你這封美妙的書信，等於一服藥劑，可以治療病人的心病。﹂於是我揣著信，立刻告辭。我剛走出大門，便聽她喊著我的名字囑咐道：﹁曼蘇爾，請告訴他吧。今晚我要上他家去作客呢。﹂

　　她的話使我越發高興、快樂。我帶著回信，一口氣奔到祝貝誼爾家中。剛跨進房門，就看見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門外，一心一意等我給他捎來回信。我把回信遞給他。他打開一看，喜出望外，狂叫一聲，頓時暈厥，昏迷不省人事。一會兒，他慢慢蘇醒過來，說道：﹁我來問你，曼蘇爾：這是她用那雙纖手寫的回信嗎？這張信箋叫她的手指摸過嗎？﹂

　　﹁自然是她用手寫的囉，莫非人能用腳寫字不成！﹂

　　我和祝貝誼爾剛談了兩句話，接著便聽見走廊中響起玎玎璫璫的腳鐲聲。我們回頭一看，只見布都魯已姍姍來到我們面前。祝貝誼爾一見她的面，儼然健康人一樣，精神抖擻，一骨碌爬起來，把她摟在懷裡不放。這時候，他的不治之疾已不翼而飛了。

　　祝貝誼爾和布都魯見面言歡，寒暄幾句，便安然坐了下來，只是布都魯老站著不動。我覺得奇怪，問道：﹁小姐，你幹嘛不坐下來談呢？﹂

　　﹁告訴你吧，曼蘇爾，必須符合我們之間所規定的條件，我才肯坐下來呢。﹂布都魯回答我的問話。

　　﹁你倆之間到底規定過什麼樣的條件呀？﹂我進一步追問個中原因。

　　﹁條件簡單得很，只不過情人之間的祕密，不讓局外人窺探而已。﹂她坦率地給我回答問題，隨即把嘴唇貼在祝貝誼爾的耳朵上，悄悄地說了幾句話。祝貝誼爾點頭說：﹁聽明白了，遵命就是。﹂於是他站起來，走到一個僕人面前，低聲悄悄地吩咐幾句。僕人連聲應諾，唯命是從地匆匆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那個奉命出去的僕人請來一位法官和兩個證人。祝貝誼爾起身迎接，並拿出一袋金幣，遞給法官，說道：﹁這袋裡有一萬金幣，請閣下拿這筆錢作為聘禮，替我和這位小姐締結婚約吧。﹂

　　法官承受祝貝誼爾的委託，回頭徵求布都魯的意見：﹁你願意締結這個婚約嗎？﹂

　　﹁我願意。﹂布都魯剴切地回答法官。

　　法官當證婚人的面，替祝貝誼爾和布都魯辦理締婚手續，寫了婚書。一切手續辦完之後，布都魯打開錢袋，伸手進去，滿握一把金幣，慨然給予法官和兩個證婚人，作為酬謝，並將其餘的錢，全部交給祝貝誼爾收存。

　　法官和證婚人欣然告辭歸去，我仍然留在那裡慶賀他倆洞房花燭之喜，彼此歡歡喜喜地娛樂到深更半夜，我才恍然悟道：﹁這對相親相愛的情侶，經歷長期離愁，今日才重逢聚首，達到白頭偕老的最終目的；當此新婚初夜，我應該提前告退，早去安息，好讓他倆清清靜靜、卿卿我我地歡度良辰。﹂想到這裡，我起身拔腳就走。不想布都魯一把拽著我的衣尾，不讓我走，問道：﹁剛才你心裡想的什麼呀？﹂

　　我把自己的感覺和打算，赤裸裸地說給她聽。她聽了抿著嘴笑笑，說道：﹁你還是坐下來跟我們一起歡談下去吧！到你該走的時候，我們會打發你走的。﹂

　　我果然坐下來，談笑風生、說所欲說地繼續陪他倆玩到接近黎明時候，布都魯這才指著一間屋子對我說：﹁曼蘇爾，那間屋子我們給你收拾出來，鋪好床位，你權且上那兒休息、睡覺去吧。﹂

　　我聽從主人的吩咐，去到指定的屋子裡，倒在床上，不知不覺就睡熟了。次日清晨，一個童僕給我送來一罐水和一個銅盆。我盥洗後，剛作過晨禱，就見祝貝誼爾和他的嬌妻布都魯剛洗完澡，雙雙從沐浴室裡出來，邊走邊整理髮辮。我迎過去向他倆請安問好，再一次祝他倆破鏡重圓、百年偕老之喜，並戲謔道：﹁首先慎重考慮而後進行的事情，其結果必然稱心如意。﹂

　　﹁你說的對。照理說你應該格外受到尊敬和酬謝。﹂祝貝誼爾邊回答我，邊呼喚管庫的，吩咐道：﹁快給我拿三千金來。﹂管庫的遵循命令，即時拿來三千金的一袋金錢。他把那袋金錢遞給我，說道：﹁請收下我們的這點薄酬吧。﹂

　　﹁我可不願隨便領受你的報酬，除非你把在戀愛生活中，你對她先是極端反感、厭惡，後來又落魂失魄地銳意戀念她這種前倨後恭的原因告訴我，我接受你的酬勞，才心安理得呢。﹂我拒收他的報酬，有意藉此知道愛情在他倆之間的發展過程。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他慨然答應我的要求，﹁你要知道：新年元旦佳節，我們這裡的人大都樂意出去泛舟消遣。那天我自己也遵照傳統的風俗習慣，和幾個知心朋友出去消遣、尋樂。在河中，我看見一隻別致的畫舫中，載著十個月兒般活潑、伶俐的婢女，大夥簇擁著她們這位布都魯小姐，邊泛舟，邊彈唱。當時布都魯小姐懷中抱著琵琶，不停地彈了十一種曲調。繼而她重彈第一種曲調，並抑揚頓挫地唱道：

　　　　烈火比起我內心的熱情已無溫度可言，

　　　　頑石同我情人的心靈相比只能列入軟體之列。

　　　　一具流質製造的軀體配上一顆石頭雕鑿的心靈，

　　　　這種創造規律令我感到驚奇、詫異。

她的歌喉和彈藝非常吸引人，我聽了她的彈唱很受感動，情不自禁地懇求她：﹃請你按原調把歌詞再彈唱一遍給我們聽吧。﹄可是她拒而不答。我一時興奮，指使舟子向她們進攻。舟子們一窩蜂，拿橙子投擲、打趣她們，差一點把她們的畫舫給鬧沉了。當初她們只顧躲閃，沒有招架之功，處境非常狼狽，直至舟子們停止投擲，她們才划著小舟順流而去。從那回打鬧之後，痴情便從她那邊轉移到我這方面，牢固地占據著我的心神。我急於要恢復舊情，曾一度單思成疾，差一點為愛情而犧牲性命；幸虧你做了月下老人，從中奔走，斡旋不遺餘力，終於使我達到跟她結為眷屬的最終目的。因此我們對你必須表示尊敬、感謝。﹂

　　我聽了他倆之間的這段曲折，艱苦的戀愛過程，很感興趣，再一次慶祝他倆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滿婚姻，然後帶著他送我的報酬，欣然告辭，滿載而歸。

　　※※※

　　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屏息傾耳靜聽阿里．本．曼蘇爾講了布都魯和祝貝誼爾的戀愛故事，頓覺心曠神怡，達到消愁解悶的目的，終於輕鬆愉快地度過那夜長人不寐的失眠之夜。

四十三　富翁和六個婢女的故事

　　相傳從前哈里發邁蒙執政期間，有一關他召集文臣武將、詩人文豪和他的親信隨從進宮，和他們在一起聊天尋樂。當時他最得意的隨員穆罕默德．巴士拉亞也在坐。哈里發邁蒙回頭看他一眼，說道：﹁巴士拉亞，現在勞你講個我從來不曾聽過的故事給我們聽吧！﹂

　　﹁眾穆民的領袖啊！陛下要我講我親耳聽到的，還是講我親眼看見的？﹂巴士拉亞徵求哈里發的意見。

　　﹁你聽到的或者看見的都行；總而言之，只要是稀奇有趣的就可以。﹂

　　巴士拉亞於是聚精會神地講起︽葉門富翁和他的六個婢女的故事︾：

　　※※※

　　在過去不久的年代裡，葉門地方有個非常有錢的富翁。有一次他到巴格達來旅行，看中這個城市的繁華富麗，便置下房產地業，索性把家室全都搬到這裡。他家裡有六個月兒般美麗可愛的婢女，雖然她們的膚色、體態各不相同，其中第一名是白色的，第二名是棕色的，第三名是胖子，第四名是瘦人，第五名是黃色的，第六名是黑色的，但她們都生得極其美麗可愛，而且知書識禮，能歌善舞，因此主人非常寵愛她們。

　　有一天主人備辦豐富可口的飲食、酒肴，喚婢女們出來陪他吃喝享受。他們大吃大喝，盡情吃飽喝足，然後邊飲酒邊聊天。主人斟一杯酒端在手裡，指著白膚色的姑娘說：﹁你這個新月般的小傢伙，快唱一個動聽的歌曲給我聽吧！﹂

　　姑娘從容抱起琵琶，調了弦，抑揚頓挫地邊彈邊唱道：

　　　　我的眼睛裡時時反映出情人的形影，

　　　　他的姓名深深地埋藏在我的五臟裡。

　　　　懷念他時我身上的筋肉都變成了赤心，

　　　　注視他時我皮膚上的汗毛都變成了眼睛。

　　　　非難者譴責我：﹁難道你不可以忘掉愛情！﹂

　　　　我回道：﹁不可能的事情怎麼能夠實現？

　　　　你請便，別干預我！

　　　　因為你把困難的事情看得過於容易。﹂

　　主人聽了彈唱，洋洋得意，一口喝了杯中的酒，隨即斟一杯遞給剛才彈唱的那個婢女，對她的歌頌表示滿意。繼而他再斟一杯，端在手裡，指著棕色的姑娘說：﹁你這個姣態十足的銅色臉，你的歌喉非常動人心弦，快唱一曲給我們聽聽！﹂

　　棕色姑娘從容抱起琵琶，調了弦，邊彈邊悠然唱道：

　　　　我發誓此生只鍾情於你，

　　　　戀念你的心情至死不渝。

　　　　你是一輪皎潔、滿圓的明月，

　　　　美麗的人兒在你旗幟下前進。

　　　　你的英俊超越一切，

　　　　阿拉隨時陪伴著你。

　　主人聽了彈唱，趁興喝了手中的酒，然後另斟一杯遞給剛才彈唱的棕色姑娘，對她的歌頌表示滿意。繼而他斟滿一杯端在手裡，指示胖姑娘，要她彈唱。

　　胖姑娘從容抱起琵琶，調了弦，然後邊彈邊唱道：

　　　　我此生只圖博得你的歡欣、快慰，

　　　　別人的惱恨我一概置之不理。

　　　　只要你能顯露出一張喜笑顏開的臉面，

　　　　帝王的威權我都不放在眼裡。

　　　　怎樣使你稱心如意這是我唯一的目的，

　　　　因為凡是有幾分姿色的人都爭相跟你攀親論戚。

　　主人聽了彈唱，喜氣洋洋，把手中的酒遞給胖姑娘，對她的歌頌表示滿意。繼而他再斟一杯，端在手裡，然後指著瘦姑娘說：﹁你這個下凡的仙女，快唱一曲仙樂給我們聽聽！﹂

　　瘦姑娘從容抱起琵琶，調了弦，然後邊彈邊唱道：

　　　　從衛道方面說難道我沒有為你犧牲的機會？

　　　　你固然可以隨便把我拋棄，我可無法忍受這種待遇。

　　　　我們能否找到一位法官替咱們解決愛情問題？

　　　　希望他主持公道判給我應享的權利。

　　主人聽了彈唱，非常得意，一口喝了手中的酒，然後另斟一杯遞給剛才彈唱的瘦姑娘，對她的彈唱表示滿意。繼而他斟滿一杯端在手裡，然後指著黃膚色的姑娘說：﹁你這個白晝裡的太陽，快唱一支美妙的歌曲給我們聽吧！﹂

　　黃姑娘從容抱起琵琶，調了弦，邊彈邊唱道：

　　　　每當我出現在情人面前，

　　　　他總拿寶劍般銳利的眼光刺中我的心靈。

　　　　我的生命掌握在他手裡，可是享受不到應有的寵幸，

　　　　幸虧阿拉主持公道，恢復我的權利。

　　　　當初我勸自己斷然和他決裂，

　　　　然而除他之外我的心卻不肯另找其他足以寄情託愛的伴侶。

　　　　只有他才是我唯一的希望和目的，

　　　　只可恨命運經常在我們之間作祟。

　　主人聽了彈唱，怡然自得，一口喝了杯中的酒，隨即另斟一杯，遞給剛才彈唱的黃姑娘，對她的彈唱表示滿意。繼而他又斟滿一杯端在手裡，然後指著黑姑娘說：﹁眼珠子般的黑寶貝呀，你來彈唱一曲吧！即使只彈唱一兩句，我們聽了也會心滿意足的。﹂

　　黑姑娘從容抱起琵琶，調了弦，一口氣彈了幾種曲調，然後邊重彈第一種曲調，邊抑揚頓挫地唱道：

　　　　愛情摧毀我的生命，

　　　　但願眼睛慷慨流淚。

　　　　在情場中我受盡各種嫌隙，

　　　　為愛他我不顧嫉妒者無理攻擊。

　　　　我一心一意要在薔薇園裡生存下去，

　　　　非難者卻禁止我欣賞他那玫瑰色的臉面。

　　　　隨著歌聲和琵琶的彈奏，

　　　　那裡始終輪轉著歡樂的酒杯。

　　　　從認識後他一直堅守信義，

　　　　讓我看到空中閃爍、高照的吉星。

　　　　然而我無端遭逢棄絕，

　　　　什麼事件比這個更令人痛心？

　　　　他腮頰上泛濫著玫瑰色的紅豔，

　　　　那是阿拉賞賜他的特權，專利。

　　　　除阿拉外如果膜拜人類為數法所允許，

　　　　那我每天必須向他叩拜幾回。

　　主人聽了彈唱，不勝其快慰，一口氣喝了杯中的酒，隨即另斟一杯，遞給黑姑娘，對她的彈唱表示滿意。

　　姑娘們輪流給主人彈唱，喝了主人賞賜的醇酒，大夥心滿意足，一齊跪下，吻了地面，表示感謝，並齊聲說道：﹁懇求老爺品評奴婢們的技藝和操行。﹂

　　主人擺著頭仔細欣賞她們不同膚色的美態，深感化工之妙，虔心虔意地讚頌阿拉一番，然後對姑娘們說：﹁從和你們生活在一起，我不但熟讀了︽可蘭經︾，學會了樂理，而且還從你們口中聽到古人的信息，並知道各民族的經歷。現在為了進一步鑑別你們的禮貌和口才，希望你們每人當面談談自己的特點和可貴的地方，同時也希望你們姊妹之間互相品評一回，比如說你們中白的對黑的、胖的對瘦的、紅的對黃的，都可互相評判，指出對方的缺點。但無論誇耀自己也好，評判別人也好，都必須引經據典，或舉詩歌、軼事為論據。﹂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姑娘們齊聲回答主人。於是她們中的白姑娘站起來，指著黑姑娘的鼻子說：﹁告訴你這個該死的黑皮：相傳從前白色曾表白它自己說：﹃我是閃爍的光線，我是十四晚上的明月，我的色澤鮮豔，我的容貌燦爛如錦；詩人為誇獎我的美麗，吟了下面的詩句：

　　　　白女郎的面顏光滑、細膩，

　　　　儼然是珍珠構成的。

　　　　她的身段像﹁埃利府﹂︻註一︼一樣筆直，

　　　　細彎的眉毛跟﹁努乃︻註二︼﹂沒有區別。

　　　　她彎弓似的眼瞼一旦開啟，

　　　　敏銳的秋波便像離弦之箭射中人心。

　　　　她窈窕的身軀托著美麗的臉面，

　　　　跟招展的薔薇、桃金孃和水仙花媲美爭妍。

　　　　園丁在花園裡苦心培育花卉，

　　　　可她花枝般的身體裡卻包羅著許多花園。

　　︻註一︼阿拉伯文的第一個字母，寫法跟阿拉伯數字的﹁１﹂字相同。

　　︻註︼阿拉伯文的第二十五個字母，寫法是一個半圓形，朝上方開口的地方點一圓點。

毫無疑義，我的顏色像晴朗的白晝，像盛開的花卉，像閃爍的星辰。﹄阿拉在聖經裡曾對聖摩西說：﹃把你的手伸進你的口袋裡，一會兒它將變成不會作惡的白手。﹄又說：﹃至於那班面孔變白的人群，他們將永久享受阿拉的恩惠。﹄我的顏色是神聖的標記，我的可愛和美麗達到至高無上的境地。像我這樣的顏色很能引人注目。白衣服歷來為人樂道、稱羨。白色的特點是數不完說不盡的。從天上降下來的霜、雪也是白的。白為諸色之冠，這是有口皆碑，人所公認的。穆斯林歷來以戴白纏頭向人誇耀、自矜。如果我例舉自己的好處繼續談下去，話就長了，我不打算嚕囌，只言簡意賅、適可而止地談到這裡為止。現在讓我開始評判你這個黑面皮吧。你這個與墨、鐵同類的、跟討厭的烏鴉沒有區別的黑種人呀！請聽我說吧：詩人在褒貶黑白時吟了下面的詩句：

　　　　你可是不曾看見：

　　　　珍珠以其色澤鮮明而身價十倍，

　　　　煤炭每擔卻只值一個銀幣？

　　　　你莫非不曾聽見：

　　　　總清算日面容白皙的人們共同走進樂園，

　　　　面孔變黑的人們卻被趕去填塞地獄？

在古人的嘉言懿行裡，為表彰善良，曾經流傳下來這樣的一件趣聞：據說從前聖諾亞有一天在郊外午睡，他的兩個兒子薩睦和哈睦坐在他身邊。忽然大風突起，刮開他的衣服，致使他的下身裸露無遺。當時哈睦眼看那種情形，只顧咧著嘴哈哈笑個不停，幸虧薩睦一骨碌爬起來，趕忙拿衣服替父親遮羞。事後聖諾亞從夢中驚醒，知道兒子對這樁事情的反應，便稱讚薩睦，替他祈福求壽，而狠狠地臭罵哈睦一頓。從那以後，薩睦笑逐顏開，面容越長越白皙，他的子孫中，不但有先知聖賢，而且帝王將相輩出，終於發展成一個興旺的民族。至於哈睦麼，從挨了父親咒罵之後，蓬頭垢面，面孔越長越黑魆，別無出路，只好逃到衣索比亞去偷生苟活，結果他的子孫都成為黑種民族。而黑人的無知愚昧是眾目昭彰、人所公認的。前人問得好：﹃誰能從黑人中找到一個知識分子？﹄……﹂

　　﹁夠了，你坐下來吧！你太饒舌了。﹂主人禁止白姑娘繼續談下去，隨即指點黑姑娘，叫她發言。黑姑娘站起來，指著白姑娘說道：﹁莫非你不知道嗎：在︽可蘭經︾裡阿拉曾對穆聖說：﹃指以黑暗覆蓋萬物的夜晚起誓，指照亮大地的白晝起誓。﹄如果夜晚不比其他事物更顯赫、著稱，那麼阿拉不至於指它起誓了，也不至於叫它走在白晝的前面了。這是明眼人公認不諱的。黑色是青年人的裝飾品，活到髮白時候，人生就沒趣了，離死也就近了，這些道理莫非你不知道嗎？假若它不比其他事物更特殊、出色，那麼阿拉不會讓心臟的中心部分和眼珠都成為黑色的了。詩人吟得好：

　　　　一

　　　　由於黑姑娘的皮膚具備赤心、瞳孔的色素，

　　　　這就是我執意追求、熱愛她的緣故。

　　　　為了避免和白頭髮、白壽衣接觸，

　　　　我討厭白色可不能算是錯誤。

　　　　二

　　　　黑姑娘有深褐色的嘴唇，

　　　　值得人們熱愛、追求。

　　　　白姑娘跟患白癲瘋的人差不多，

　　　　一見就令人討厭。

　　　　三

　　　　黑姑娘的膚色雖黑，可她的行為潔白，

　　　　她的表和裡恰像眼睛和光線。

　　　　我為愛黑姑娘而發狂的時候，你們可別驚異，

　　　　因為﹃掃多五﹄︻註︼本來就是使人發狂的根源。

　　　　她的顏色跟黑夜沒有區別，

　　　　沒有黑夜月光就無法顯現。

　　︻註︼﹁掃多五﹂有黑︵此地指黑姑娘︶和憂鬱兩種含義。

再說，情人在黑夜裡幽會難道不是唯一的最適宜的好機會？能像黑暗那樣保護他們不跌在挑撥和嫉妒者眼裡的到底還有什麼呢？此外什麼東西能像曙光那樣善於暴露他們的羞怯行為呢？這是黑色的特點，僅此犖犖大端，該足以使你欽佩了吧！許多可歌可泣的事情，跟黑色都是分不開的。詩人吟得好：

　　　　一

　　　　在黑夜的眷顧、支援下我跟他們幽會，

　　　　這當中曙光卻一味跟我作對。

　　　　二

　　　　情人和我歡歡喜喜地在一起過夜，

　　　　夜之黑幕掩蔽著我們的羞怯行徑，

　　　　曙光卻無端給我們帶來威脅、恐懼，

　　　　因此我對清晨說：﹃膜拜太陽的全是虛偽、邪惡的僧侶。﹄

　　　　三

　　　　藉夜幕的掩蔽情人偷偷摸摸來和我幽會，

　　　　為害怕和避免旁人看見他倉皇邁步向前。

　　　　我拖著長裙匆匆起身迎接，

　　　　還謙遜地把腮頰鋪在地上讓他當路走。

　　　　新月像剪下的一片指甲突然在夜空升起，

　　　　朦朧的光線差一點暴露我們的羞怯行為。

　　　　既已發生的事情我不打算多提，

　　　　你儘管由妙處著眼，可不許開口探聽個中消息。

　　　　四

　　　　你要和情人促膝談心，

　　　　只好把幽會的時間選擇在夜間；

　　　　既可避免愛說閒話、好搬是非的太陽看見，

　　　　又能得到黑夜的同情、掩蔽。

　　　　五

　　　　白胖得發喘的大姑娘並非我心目中的情娘，

　　　　我一心一念只追求瘦小黧黑的姑娘。

　　　　競賽日我寧可選騎一匹小烏駒，

　　　　讓對手跨上大白象和我爭奪第一。

　　　　六

　　　　黑夜裡情人前來和我幽會，

　　　　一見面彼此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我們一塊兒歡度良夜，

　　　　不知不覺也就過到黎明。

　　　　我祈求我們的主宰｜｜阿拉：

　　　　繼續給我們再有碰頭的機會，

　　　　並盡可能延長夜晚該占有的時限，

　　　　當我們情投意合、趣味盎然之際。

阿拉用來書寫聖經的墨水是黑的，作為貢品獻給帝王的麝香、龍涎香也是黑的，這些都屬於黑色的特殊範圍。此外關於黑色方面許多值得誇耀、驕傲的事情，數不完，說不盡，一時不勝枚舉。詩人吟得好：

　　　　你可是不曾看見：

　　　　麝香的價格比一般貨物何止高過幾十倍，

　　　　白石灰每一擔最多只值一塊錢？

　　　　莫非你不知悉：

　　　　眼珠上的一顆小白斑點足以斷送一張美麗的臉形，

　　　　黑眼睛的一瞥有如中的之箭能給人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關於讚美黑色的詩文，汗牛充棟，舉不勝舉，如果我繼續談下去，話就長了；我可不愛嚕囌，只打算如此言簡意賅地舉此犖犖大端，已經夠說明問題了。至於你這個白娘兒呀！你的顏色同白癲瘋的皮膚如出一轍，和你摟抱或睡在一起，顯然有窒息、悶死的危險。據說白皚皚的霜雪和刺骨的寒流同樣出現在地獄裡，那是為了給下地獄的歹徒們增加更多痛苦的緣故。﹂

　　﹁你坐下來吧！談這些已經夠了。﹂主人制止黑姑娘，隨即指示胖姑娘，叫她起來發言。

　　胖姑娘遵命欣然站起來，捲起褲管，露出兩條小腿，並扒掉上衣，讓她的胸、臂和肚腹全都裸露無遺。她身上只剩一件透明的薄襯衫，於是乎她那豐滿、肥圓的肢體便赤裸裸地顯露在外面。她得意洋洋地指著瘦姑娘誇耀說：﹁讚美阿拉！是他創造我呀。同樣是阿拉使我生得既漂亮，長得又肥胖；他還拿招展的、結滿果實的樹枝比喻我的身體，越發增加我的豐滿和美麗。他還把我比成桃李豐收的一座大果園。阿拉在聖經裡說：﹃他牽來一隻肥胖的小牛。﹄這句話使我感到無上的榮幸和快慰，因此我應該多多讚美、感謝他的恩惠。說到肥美的東西，誰都愛好、歡喜。比如城市裡的居民，歷來嚮往著肥胖的飛禽，指望吃到它們的肥肉。人類一般都愛好肥肉，都拿肥肉來飽口腹。凡是走進肉店的人，誰都要求屠戶賣給他肥肉。詩人吟得好：

　　　　旅隊已經動身起程，

　　　　你應該去給情人送行，

　　　　但不知你是否忍心和她遽爾分手？

　　　　胖姑娘姍姍舉步向前，

　　　　似乎要上鄰家去周旋，

　　　　她的步態妖嬈、均勻令人百看不厭。

哲人說得好：﹃三件事情包含著無窮樂趣，那就是吃肥肉、騎肥馬、肉體相擦。﹄總之在肥美方面有著許許多多值得誇耀讚美的特點，一時也說不完數不盡。至於你呢，我可憐的瘦娘兒喲！你的身體瘦骨嶙峋，腳桿同麻雀腿、撥火棍毫無差別。顯然你是一塊瘦臘肉，也是一根幹木頭。在你身上簡直找不到一點令人悅目暢懷的特點。詩人吟得好：

　　　　我祈望阿拉多加保佑，

　　　　千萬別叫我跟粗繩般的娘兒在一起睡眠。

　　　　因為我欣然就寢急需恢復疲勞之際，

　　　　她肢體上的每一隻硬角會抵觸我的身體。﹂

　　﹁夠了，你坐下來吧！﹂主人制止胖姑娘，隨即指示瘦姑娘，叫她起來發言。

　　瘦姑娘遵循命令，喜笑顏開地站了起來，說道：﹁讚美阿拉，他創造我的身體，使我生長得既窈窕又美麗，像花枝一樣吸引人心。由於我的體態小巧玲瓏，所以起、坐都非常伶俐方便。達觀快樂的人，都公認我的形影是敏捷、活潑的，我的內心是光明磊落的。說實在的，讚美自己的情人，說她魁梧得像大象、山嶽那麼粗壯、巍峨的贊詞，我是從來不曾聽見過的。我只聽人說：﹃我的情人有頎長的個子，柔弱的腰肢，﹄這才算得是合情合理的讚譽。在飲食方面，我是有節制的，不需要吃大量的飯菜，喝大量的湯水，很有限的一點飲食，就夠滿足我的胃口。在娛樂玩耍方面，我的談笑、舉止詼諧、有趣。我的精神比小麻雀的更充沛，我的動作比燕八哥還敏捷。我的笑臉如花似玉，我的身體柳枝藤條般標緻、柔美，因此愛人把我的鍾情視為追求的最終目的。像我這樣美麗可愛的人，世間是很難找得到的。詩人曾對我作了如下的讚譽：

　　　　我拿迎風招展的柳樹枝比喻你那苗條、妖嬈的身軀，

　　　　我也把你那美麗可愛的容顏和我自己的命運視為不可分割的一樁事情。

　　　　唯恐你一旦跌在情敵手裡，

　　　　我惶惑終日地追隨、守望著你的形影。

我的容顏能使忠實的追求者怡然陶醉，也管叫痴情的失意者垂頭喪氣。情人表示親近、傾倒的時候，我慨然遷就，滿足他的願欲，從來不作虛偽的拒絕。至於你呢，我的胖娘兒呀！吃喝方面，你可有大象一樣的胃口，非大量的飲食不夠滿足你的食欲。你大腹便便，拒人於千里，跟你睡在一起，感覺不到半點樂趣，而且根本無法安息。如此說來，你這尊粗糙、臃腫的軀體，到底有什麼好處可取？一塊肥肉除了可供食用之外，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再說你為人乖張、孤僻，誰只消和你說笑一句，你就板起面孔大發脾氣。你賣弄風情的時候，總是瞪著眼睛鼓著鼻子吹氣。你不行動則已，一旦走動，總是耷拉著舌頭喘氣。你是饕餮成性之人，再多的飲食也難填滿你的腸胃，因此你體重如山，貌似枯木。你缺乏活動能力，所以活該倒楣，除了終日吃喝睡眠，在你身上簡直看不到一點吉利、振作的氣味。你似乎是一隻鼓脹著的皮酒囊，又像一頭變形的大象。你大小便時，像打雷下雨，經常爆發出唏唏哄哄的聲音。你每次進廁所去便溺，必須靠人替你擦洗屁眼，這是你過於懶惰、十分蠢笨的證據。總而言之，你這粗胖、臃腫的身體，沒有絲毫值得誇耀、驕傲的特點。詩人吟得好：

　　　　臃腫的身體跟吹脹了的尿脬沒有區別，

　　　　又粗又硬的腰肢活像山中的一塊大石頭。

　　　　她剛在西頭開始步行，

　　　　東邊的地面已被壓得氣喘、呻吟。﹂

　　﹁夠了，你坐下吧！﹂主人制止瘦姑娘，然後指示黃姑娘，叫她起來發言。

　　黃姑娘遵循命令，從容站了起來，讚美、感謝阿拉一番，然後指著褐色姑娘說道：﹁在︽可蘭經︾中，我的膚色曾被稱譽，因為慈祥的阿拉在聖經裡說：﹃一種純粹的黃色，黃得令人可愛。﹄這句話說明黃色的特點高於一切，非其他的顏色可以媲美。這也說明我的膚色、容顏高貴、美麗無比，它跟金幣、星辰、月亮、成熟的蘋果和番紅花之柱頭的鮮豔色澤毫無區別，其他的任何顏色都望塵莫及。由於黃色具備多方面的優越和特點，它把我的容貌、體形點綴、襯托得格外光華、柔和、美麗，像純粹的金子一樣可貴。詩人曾對我作過如下的讚譽：

　　　　她皮膚上的金黃色是太陽放射出來的光澤，

　　　　使人像看見燦爛的金幣那樣悅目暢懷。

　　　　番紅花當然不能和她媲美，

　　　　因為她的容顏連月亮都望塵莫及。

至於你呢，我的褐色娘兒喲！你的膚色顯然是水牛的皮色，叫人看著很不愉快。如果日用物品具有你這種顏色，總會受到人們一致譴責；假若食物具有你這種顏色，它會被人指為毒害。你和蒼蠅具有同類的顏色，狗彘見了都不愉快。從各種顏色中，褐色給人的感受不外苦惱、沉悶。世間不存在什麼褐金子、褐珍珠、褐寶石，我從來沒聽人這樣稱呼過。你進廁所的時候，皮膚會變色，出來的時候，你的醜態越發顯赫。你既不屬於黑色，也不近於白色，僅僅是單調的一種褐色，這不可能被承認為正規、可取的顏色。總的說來，你身上沒有一點優美色彩。詩人吟得好：

　　　　她具有塵埃般發黴的膚色，

　　　　像堆積在旅客腳上的土塊。

　　　　我轉瞬看見她的頭額，

　　　　頓時感到無法忍受的不快。﹂

　　黃姑娘剛唸過詩人品評褐色的詩，她的主人便吩咐她：﹁夠了，你坐下吧！﹂同時他指示褐色姑娘，叫她起來發言。

　　褐色姑娘的音容笑貌異常出色。她不但臉面生得俊秀，有漆黑的頭髮，玫瑰色的腮頰，眉眼又黑又大，而且個子高矮適中，身段苗條，有纖細的腰肢，豐滿的臀部，兼之能言善道，口齒伶俐過人。她從容站起來，說道：﹁讚美阿拉，他讓我長得不胖也不瘦，也是他不讓我的皮膚成為白癲瘋病患者的白色，也不成為黃疸病的黃色，也不成為木炭般的黑色，而是讓我的皮膚具有聰明人所喜愛稱道的褐色。詩人們有口皆碑，極其能事地讚美褐色，承認它是至高無上、唯一可稱讚的一種顏色。詩人吟得好：

　　　　一

　　　　如果你真能解釋褐色本身具備的神祕含義，

　　　　你的視線對白色、紅色會感到極端乏味。

　　　　從她滔滔的甜言蜜語和眉來眼去的真情流露裡，

　　　　何魯特學會了耍魔術、念咒語。

　　　　二

　　　　誰能介紹我認識那個褐色的溫柔少女？

　　　　傳說她窈窕、秀麗得像槍桿一樣筆直、華膩。

　　　　她那絲綢一樣柔軟的兩鬢和秋水般沉靜的眼睛，

　　　　使得情人經常處於魂銷魄散的境地。

　　　　三

　　　　褐色的確是她皮膚上最特殊、文雅的色澤，

　　　　它讓白色去跟月亮空口爭勝、比賽。

　　　　如果她肯向白色藉點顏色來把自己裝扮、點綴，

　　　　她的美貌必然會因此變得蒼白、失色。

　　　　可不是她的醇酒灌得我酩酊大醉，

　　　　而是她的脖頸使得我陶醉、迷戀。

　　　　她美貌的各部位間發生了嫉妒心情，

　　　　每一個美麗部位都希望任鬢角的職位。

　　　　四

　　　　兩綹鬢髮伏在窈窕、美麗的褐色姑娘腮前，

　　　　我對她怎能不嚮往、傾倒、陶醉？

　　　　鬢髮是她身上各部分美麗的主體，

　　　　在詩人的讚歌中占著崇高、重要地位。

　　　　我看見一顆黑痣生在一個美女的眼瞼下面

　　　　追求她的人們卻為它恨不得挖掉情敵的眼睛。

　　　　難道是為拜倒在一個全身都是黑痣的美女裙下我應該受到責備？

　　　　但願我這一輩子都不跟那幫折磨人的小丑接近。

我的形貌昳麗，體態端正穩健；我的膚色不但王公富豪們同聲讚美，而一般庶民也絕口稱羨；我的舉止輕巧、靈便，行動活潑伶俐；我的皮膚光滑，體質細膩；我的內心光明磊落，外表堂皇富麗，堪稱表裡如一，德行兼備；我的口齒靈便，言談嬉戲別具詼諧情趣。至於你呀，我的黃娘兒喲！你像野生在魯格門前的黃色向日葵，渾身都是筋骨，因此我管你叫細頸瓶、生鏽鐵、貓頭鷹、荊棘果製成的有毒食品。和你睡在一起，會受到致命的窒息，等於埋在墳墓裡，絲毫享受不到人生樂趣。總而言之，在你身上找不到一點值得誇耀的優點。詩人吟得好：

　　　　不為憂愁、疾病她臉上的黃色卻有增無減，

　　　　令人一見就感覺心胸鬱悶、頭暈目眩。

　　　　如果我不趁早回頭懺悔，決心跟她決裂，

　　　　將來為吻她的腮頰勢必遭受磨碎牙齒的責罰。﹂

　　褐色姑娘剛舉出詩例，作為貶損黃姑娘的證據，她的主人便制止她：﹁夠了，你坐下吧！﹂於是說了很多好話安慰她們，解除她們之間為爭勝抬高自己貶低別人所引起的嫌隙，並賞賜她們極其奢侈、華麗的衣服和最名貴的珍珠、寶石首飾，讓她們裝飾打扮得像人間仙女一樣美麗，供他個人享受。老實說，她們的姿色和彈唱技藝，真算得是空前絕後的。

　　※※※

　　哈里發邁蒙聽了穆罕默德．巴士拉亞講完︽富翁與六個婢女的故事︾，心滿意足，很感興趣，情不自禁地靠近他，問道：﹁巴士拉亞，那六個姑娘和她們的主人住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你能替我把她們從她們主人手裡買過來嗎？﹂

　　﹁眾穆民的領袖啊！據我所知，她們的主人愛她們愛到極點，他是不可能和她們分手的。﹂

　　﹁我準備一筆大款給你帶去，預備拿一萬金的高價買他一個姑娘，總數是六萬金。你隨身帶這筆錢去到那六個姑娘的主人家裡，從他手中把她們給我買回來吧。﹂

　　穆罕默德．巴士拉亞遵循哈里發邁蒙的吩咐，果然帶著六萬金去到那個葉門富翁家中，告訴他哈里發願出高價買他的六個婢女。葉門富翁為看重哈里發的面子，毫無異議，欣然答應出賣她們。

　　姑娘們買到手，帶到宮裡，哈里發一見，感到無限歡喜快慰，讓她們住在非常幽靜雅緻的宮殿裡，過優越、舒適的生活。從此哈里發經常和她們在一起談天消遣，看她們跳舞，聽她們彈唱，非常欣賞她們美麗的姿態、純善的性格和不同的膚色，尤其欽佩她們能言善道的伶俐口才，宮闈生活頻添了無限春色、樂趣。

　　至於那個葉門富翁麼，他長期跟能歌善舞、多才多藝的年輕姑娘們混在一起，過慣了燈紅酒綠、吃喝熱鬧的享樂生活，因而一旦和姑娘們分手，便落落寡歡，感到非常孤苦寂寞。日子越久，他越發覺得無法適應那種寂寥環境。沒奈何，他只好大膽上書，向哈里發訴苦，盡量傾吐他對姑娘們熾烈的渴望、繫念之情。信末他付上如下的詩句：

　　　　我的六個活潑、美麗的婢女被你擄去，

　　　　請代我向她們致以崇高的敬意。

　　　　她們是我的耳、目和生命，

　　　　也是我飲食、起居、娛樂的泉源。

　　　　我始終忘不了她們的倩影和恩情，

　　　　從離別之後我一直沒有安睡過一宿。

　　　　可嘆我這無止境的離愁和流不盡的眼淚！

　　　　但願當初造物主別讓我在人類中有生存的權利。

　　　　她們睜開弓形的眼瞼，用敏銳的秋波一瞥的時候，

　　　　恰似弓手們張弓搭箭瞄準我的胸膛射擊。

　　這封訴苦信送到王宮裡，哈里發邁蒙讀後，有動於衷，慨然給每個姑娘一套最華麗的衣服，並賞賜她們六萬金，然後送她們回老家去，物歸原主。

　　葉門富翁見姑娘們滿載而歸，人財兩全，不禁喜出望外。他深深感到能和她們重逢聚首，實屬三生有幸，因此他歡喜快樂到極點。她們帶來的財物固然引起他的歡欣快慰，但比起得人之喜來，其差距真不可以道里計。從此他越發眷戀她們，朝朝暮暮和她們在一起歡度晚年，聽她們彈唱，看她們跳舞，一塊兒吃喝玩耍，過極其奢華、享樂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四十四　何魯納．拉施德和艾彼．諾瓦斯同少女、孌童的故事

　　相傳從前哈里發何魯納．拉施德執政期間，有一天夜裡，他患失眠症，輾轉不能成寐，因而思前想後，百感交集。沒奈何，他只好起身，離開寢宮，出去走走，吸點新鮮空氣，以期消除失眠給他帶來的苦悶。他沿著宮殿側面的路徑一直往前走，不期而然地來到後院的一間側室門前，隨手掀開門簾，見室內有床，床的左右兩邊點著兩隻蠟燭，床上似乎有人在睡覺，一個黑影隱約可見。他覺得奇怪，走進去仔細踏看，發現一個玻璃瓶中裝著一瓶老酒，酒杯扣在酒瓶口上。哈里發眼看那種情景，不覺大吃一驚，嘆道：﹁莫非黑夜裡有人偷偷地在此幽會不成！﹂於是他走到床前，見床上睡著的是一個女人。他伸手揭開覆蓋在她臉上的頭髮，一看，原來是個生得像十四晚上的明月那麼美麗可愛的少女。他一見傾心，抑制不住胸中澎湃的激情，拿起酒杯和酒瓶，斟滿一杯，望著女郎的玫瑰色腮頰，一飲而盡，然後伏下去，甜蜜地吻女郎一下。

　　﹁阿拉的信託者喲！這是怎麼一回事呀？﹂女郎從夢中矇矓醒來驚問道。

　　哈里發回道：

　　　　﹁一個不速之客前來敲門，

　　　　請你當客人招待他到清晨。﹂

　　﹁既然如此，我必須盡所有的力量尊敬客人。﹂女郎說著站起來，殷勤敬酒，陪哈里發痛飲幾杯，然後抱起琵琶，調一調弦，隨即邊彈邊抑揚頓挫地唱道：

　　　　愛情的口舌透露我心中的祕密，

　　　　說明我對你一見鍾情。

　　　　我悲傷的神魂終日徬徨、迷離，

　　　　這內心的情愁有證人可以分析。

　　　　熱淚隨時奔流，愛火日益猛烈，

　　　　這種摧殘生命的愛情我可不作絲毫隱匿。

　　　　在認識你以前我並不知道什麼是愛情，

　　　　無奈人的命運在出生前早經阿拉一手規定。

　　女郎唱罷，說道：﹁眾穆民的領袖啊！我可是無端而受冤屈呀。﹂

　　﹁這是怎麼一回事情？是誰冤枉，虐待你呢？﹂哈里發表示同情、憐憫。

　　﹁好久以前，令郎以一萬塊錢的價錢收買奴婢，存心把奴婢獻給陛下，後來皇后替太子付了身價銀子，卻吩咐他把我羈縻在這間屋子裡。﹂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告訴我吧！讓我替你做主。﹂

　　﹁我一心只希望陛下明天晚上到這兒來和我過夜。﹂

　　﹁好的，若是阿拉願意，我一定滿足你的心願。﹂哈里發慨然答應女郎的要求，然後撇下她，逕自回寢宮去了。

　　次日清晨，哈里發上朝視政，並召見艾彼．諾瓦斯，預備跟他議事，可他不在家裡。於是打發侍臣去尋找。侍臣到處尋找、打聽，結果知道他在一個美少年頭上花了一千塊錢，因為不能兌現，所以被人扣留在酒店裡。侍臣到酒店裡和艾彼．諾瓦斯見面，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情。艾彼．諾瓦斯直言不諱，承認他為愛一個美少年而花了一千塊錢，但因不能兌現而被扣押的實情。

　　﹁叫我看他一眼吧！﹂侍臣懷著驚奇、詫異的心情對艾彼．諾瓦斯說，﹁假若他果真值得你花這筆大錢，那你是會受到原諒的。﹂

　　﹁你等一等，他一會就來了。﹂艾彼．諾瓦斯滿懷信心地回答侍臣。

　　侍臣和艾彼．諾瓦斯談話之間，那個美少年突然出現在他倆面前，衣冠楚楚，油頭粉面，雪白的外衣下面，還分別穿著紅色和黑色的內衣各一件。艾彼．諾瓦斯一見美少年，情動於衷，忍不住長嘆一聲，欣然吟道：

　　　　他睜著惺忪、朦朧而且又黑又大的一對眼睛，

　　　　身著一件白上衣驟然在人前出現。

　　　　我對他說：﹁你不聲不響地從我面前溜過去，

　　　　我可是非常樂意跟你打招呼、問候。

　　　　拿玫瑰染紅你腮角的造物主應該受到讚美，

　　　　因為他按照自己的願意隨便創造人類。﹂

　　　　他說道：﹁你請撇開空談、爭辯！

　　　　因為創造者的技藝奇妙無比且不受任何局限。

　　　　我的運氣、臉色跟衣服的顏色如出一轍，

　　　　它們的特色不外乎白，白，白！﹂

美少年聽了艾彼．諾瓦斯的吟誦，矜然脫掉白上衣，露出裡面的紅內衫。艾彼．諾瓦斯盯著他越發驚嘆不已，欣然吟道：

　　　　他身著秋牡丹色的紅襯衣在人前出現，

　　　　口頭稱我為友，實際卻持敵對態度。

　　　　我說道：﹁你的衣飾稀奇、新豔，

　　　　相貌像明月那樣美麗。

　　　　這紅襯衣是你腮上的玫瑰染的？

　　　　或者是受到你心血的滲透？﹂

　　　　他回道：﹁太陽送我一件襯衣，

　　　　顏色是它落山時用晚霞染的。

　　　　我的衣色跟酒色、腮色如出一轍，

　　　　它們的特色不外乎赭，赭，赭！﹂

　　艾彼．諾瓦斯吟罷，美少年從容脫掉紅襯衣，身上僅剩貼身的一件黑內衣。艾彼．諾瓦斯目不轉睛地緊盯著他，喟然吟道：

　　　　他穿一件黑襯衣在人前出現，

　　　　給人們的內心帶來一股晦氣。

　　　　我對他說：﹁你不理不睬地打我面前過去，

　　　　讓懷恨、嫉妒成性的人感到歡喜、快慰。

　　　　我的運氣跟你的頭髮、衣色如出一轍，

　　　　它們的顏色不外乎黑，黑，黑！﹂

　　侍臣眼看那種情景，知道艾彼．諾瓦斯溺於酒色的狂妄無恥情形，趕忙回宮報告。哈里發聽了消息，即時預備一千塊錢，遞給侍臣，叫他拿去兌給酒店老板，替艾彼．諾瓦斯解圍，贖回他的自由。侍臣遵循命令，帶著一千塊錢，急急忙忙回到酒店，替艾彼．諾瓦斯繳了欠款，從酒店老板手中贖出他的身體，然後帶他進宮去見哈里發。艾彼．諾瓦斯隨侍臣來到宮中，站在哈里發面前。一見面，哈里發就罰他吟詩，說道：﹁艾彼．諾瓦斯，你來吟首詩給我聽吧！不過你的詩裡，必須把﹃阿拉的信託者啊！這是一回什麼事情﹄這一句話包括進去。﹂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艾彼．諾瓦斯欣然接受命令，隨即出口成章，當面吟道：

　　　　在漫長的黑夜裡我輾轉失眠，

　　　　精神既疲憊思緒又奔騰。

　　　　沒奈何我起床出宮散步一回，

　　　　信步來到一間側室門前，

　　　　見室內床上臥著一個黑影，

　　　　仔細看去卻是黑髮覆面的一個睡美女。

　　　　她的容顏白皙美麗得像一輪燦爛的明月，

　　　　身段苗條標緻得跟招展、含羞的柳樹枝毫無差別。

　　　　我望著她美麗可愛的臉面貪婪地乾了一杯，

　　　　並趁興伏下去甜蜜地親了她一個嘴。

　　　　她從甜夢中朦朧驚醒，

　　　　像暴風雨中搖來擺去的花枝那樣戰戰兢兢地發抖。

　　　　她邊縱身跳起邊發出怨言：

　　　　﹁阿拉的信託者啊！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我說道：﹁一個不速之客前來敲門，

　　　　希望你當客人招待他到清晨。﹂

　　　　她欣然回道：﹁既是這般情形，

　　　　我當極盡綿薄殷勤款待客人。﹂

　　哈里發聽了艾彼．諾瓦斯的吟誦，覺得詩的內容，全是敘述他自己昨夜失眠的情況和與女郎邂逅相遇的經歷，一時感到驚奇詫異，因而半開玩笑地承認事實，說道：﹁你繪聲繪影，描寫得淋漓盡致，昨夜裡你好像跟我們在一起似的。你這個鬼怪東西！願阿拉殺死你。﹂他說罷，拉著艾彼．諾瓦斯，帶他去到後宮的側室裡，讓他跟藏在那兒的妙齡女郎見面。

　　艾彼．諾瓦斯見女郎身穿藍色衣服，頭戴藍色面紗，窈窕美麗得像下凡的仙女。他懷著驚奇、羨慕心情，目瞪口呆地看她幾眼，然後若有所悟地吟道：

　　　　敬告頭戴藍色面紗的妙齡美女，

　　　　我一心一意等待你的眷顧、憐惜。

　　　　因為追求者一旦蒙受情人的白眼，被人棄絕，

　　　　悲嘆的洪流會沖破他的胸襟，淹沒他的靈魂。

　　　　指著你那白皙、可愛的面顏我發出誓言：

　　　　這顆被愛火灼傷的心靈難道你不給予憐憫、慰藉？

　　　　願你在愛情方面助他一臂之力，

　　　　千萬別聽信愚昧、下流者的流言。

　　艾彼．諾瓦斯吟罷，女郎當哈里發的面敬他一杯酒，然後從容抱起琵琶，邊彈邊抑揚頓挫地唱道：

　　　　莫不是為折磨我，你打算把愛情分一半給別個？

　　　　抑或為了讓別人獨享幸福，你才要遺棄我？

　　　　我控告你們在愛情方面所犯的罪行如果哪個法官能夠受理，

　　　　他也許會公平合理地作出一個正確的判決。

　　　　今後要是打你們門前過往都不允許，

　　　　我可是會站在老遠的地方高聲向你們打招呼、致敬。

　　女郎彈唱畢，哈里發示意她多給艾彼．諾瓦斯斟酒，直把他灌得酩酊大醉，哈里發才站起來，親手斟一杯遞給他。他接過去一口喝乾，倒了下去，人事不知，卻還緊緊地捏著酒杯。哈里發吩咐女郎從他手中取下酒杯，好生收藏起來。女郎遵循命令，果然從艾彼．諾瓦斯手中剝下酒杯，藏在自己的胯縫裡，哈里發才抽出寶劍，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艾彼．諾瓦斯面前，拿寶劍頭戳著他的胸口。艾彼．諾瓦斯睜眼看見明晃晃的寶劍，一怔，嚇得魂不附體，頓時清醒過來，毫無醉意，只聽哈里發喝令道：﹁你以酒杯為題，當面吟詩一首，告訴我你和酒杯的關係和它的去向吧！要是吟得不對，我就當場要你的命。﹂

　　艾彼．諾瓦斯按照哈里發的吩咐，從容吟道：

　　　　酒杯是我故事中的主題，

　　　　一個少女因它變成了竊賊。

　　　　我正需要藉酒澆愁、尋樂之際，

　　　　酒杯卻被姑娘偷去。

　　　　她把贓物收藏在一處幽靜地區，

　　　　那是我一心嚮往而不可及之地。

　　　　但懾於長上的尊嚴，我不敢說出那個地名，

　　　　因為那地方屬於他的主權範圍。

　　哈里發聽了艾彼．諾瓦斯的吟誦，感到驚奇詫異，喟然嘆道：﹁該殺頭的傢伙呀！你到底是從哪兒知道這個的？不過話得說回來，你的詩算得切題，令人滿意，到頭來還該我賞賜你。﹂於是果然賞他一套衣服和一千金幣。

　　艾彼．諾瓦斯帶著衣服和賞金，歡天喜地地滿載而歸。

四十五　偷金盤者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人，欠人家的錢太多，債臺高築，無法歸還，累得疲憊不堪，情況非常窘迫、惡劣。為了逃避債主的催逼，他不得已扔下家人，背井離鄉，企圖逃往他鄉尋找生路。

　　他在途中茫然不知所向地繼續跋涉了一段時間，終於去到一座城牆高聳、建築巍峨的大城市裡。當時他風塵僕僕，飢餓、疲憊不堪，形狀異常卑賤、淒涼。他正在走投無路，在街頭踟躕徘徊的時候，只見一群人從街前經過，他便趁機追隨他們，一直去到一處似乎是一座王府的地方，隨他們走進屋去，直到堂內。堂上坐著一個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的非凡人物，周圍站滿了婢僕，看樣子好像是王孫公子之輩。

　　威嚴的主人起身迎接貴賓，請他們一一坐下；其中只有那位不速之客，見了富麗堂皇的建築，和高朋滿座、婢僕成群的景象，唯恐遭逢不測，因此陷於徬徨、迷離狀態，悄然離開人群，退到人後無人注意的地方坐下。

　　他剛坐下，便有人牽出幾隻身披綢緞、脖子戴金圈銀鏈的獵犬來到他附近，把牠們順序分別拴起來，並端來盛滿豐富飲食的金盤，每隻狗前放下一盤，然後轉身而去。他眼看金盤中的食物，飢腸轆轆，饞涎欲滴，打算過去和狗一塊兒吃喝；可是一種無名的恐懼，使他不敢動手。這時候，有一隻獵犬似乎知道他的飢餓情況，向後退了幾步。他饑不擇食，趁機走過去，端起盤子，大吃大嚼，飽餐一頓，然後放下盤子，拔腳要走。這時獵犬卻抬起腳來一招，似乎是教他帶走金盤。他果然順手偷了金盤，揣在懷裡，悄然溜了出去。因為他的行動無人知曉，所以能夠從容脫身。

　　他把金盤帶往別的城市變賣，買了其他貨物，運到家鄉販賣，賺了大錢，除還清債務，手中還有餘錢。他便從事經營生意，越賺越多，一變而為富翁，過著舒適幸福生活。

　　日子過得很快，不知不覺，轉眼就過了幾個年頭。他飲水思源，私下想道：﹁我非往金盤主人的家鄉去旅行一趟不可；我要攜帶幾樣貴重的禮物送給他，並把獵犬送我的那個金盤的代價還給他。﹂

　　他打定主意，選了幾件適當的禮物，並攜帶一筆錢，這才動身起程。他繼續不停地跋涉了幾晝夜，一直去到那座城市裡。他急於要見金盤的主人，便穿過大街小巷，急急忙忙，找到那幢建築的所在，抬頭一看，眼前淨是斷簷殘壁，原來堂皇巍峨的高樓大廈，如今一變而為鴉雀盤據的廢墟。一片破敗零落的淒涼景象，使他駭然震驚；面對這種破垣殘壁，不須解說，便悟到滄桑世變的可畏，因而不勝今昔之感。

　　他轉著眼珠，憑弔這種淒涼的殘跡餘痕，無意間發現一個孤人，那副淒涼、可憐的狀態，令人不寒而慄；即使鐵石心腸的人見了也會發生惻隱之心。他懷著感慨、悲哀的心情，走過去說道：﹁請問你：這兒發生過什麼天災人禍？這家主人遭了什麼患難？先前赫赫不可一世、門庭之光有如日月星辰的那位房主人哪兒去了？房屋怎麼會遭逢變故？為什麼只剩下斷牆殘壁？﹂

　　﹁你眼前這個可憐的人，原來就是這所屋子的主人。我固然痛恨災禍，但你也要知道，聖人為了安慰遭災難的人曾經說過：﹃阿拉創造的一切，阿拉有權利把它們從地面上收回去。﹄這是金玉良言，我們後人應當引以為誡。如果你要追問這樁事件的原因，我告訴你吧：滄海桑田，不足為奇。我是這所屋子的主人，屋子是我一手建築起來的。在我的經營管理下，我掌握著雄厚的資財，車馬婢僕成群，威名顯赫，盛極一時；可是到了現在，世道變化，輪到我頭上來，妻財子奴，榮華富貴，一切全都完了，最後變成這個孤苦伶仃的窮漢。我覺得你既然來問我，其中必有原因；你且撇開驚奇的念頭，把情況告訴我吧。﹂

　　聽了房主人的談話，他感到憂愁、苦悶，隨即把過去發生的事情，毫不隱瞞地敘述一遍，最後說道：﹁現在我給你帶來一份厚禮，也許它能使你歡喜。從前我從你這兒拿走的那個金盤的代價，也同樣帶來償還你。我必須這樣做，因為那個金盤是我恢復財富，轉憂為喜的原因，也是我起家立業的依據，因此我必須向你表示感謝。﹂

　　房主人聽了他的談話，搖搖頭，淒然傷心、嘆息，說道：﹁你這人呀！我懷疑你是個瘋子。你的這種饋贈，凡是有理智的人，誰也不願接受的。我的獵狗送你一個金盤，我有什麼理由要收回它呢。我的處境雖然窘迫、窮困，可是收回獵狗送出去的東西，這也不失為奇恥大辱。指阿拉起誓，你要送我的那些禮物，在我看來，並不比剪下的一片指甲更值錢。你從哪兒來，請你從哪兒歸去吧，願你一路平安。﹂

　　他聽了房主人堅定的言談，對他能屈能伸的抱負和剛強的氣節，衷心欽佩、讚歎；最後只得和他握手作別，臨行吟道：

　　　　人去了，

　　　　狗也去了，

　　　　全都去了；

　　　　但願去了的人和狗，

　　　　一路伴著福星。

四十六　亞歷山大省長和竊賊的故事

　　相傳從前霍薩懋丁在亞歷山大任省長職務期間，有一天深夜裡，一個當兵的闖進他的辦公室，向他伸冤訴苦，說道：﹁報告省長大人，我是今天下午來到亞歷山大的，住在一家旅店中。睡到二更時候，從夢中醒來，發覺我的被袋被人割破，裝在裡面的一千金幣叫人給偷了。因此我前來伸冤訴苦，懇求大人做主，替我找回這筆失款。﹂

　　省長聽了當兵的報告，立刻下令，吩咐他的人馬，即時去到旅店中，把住在裡面的人，不分青紅皂白，通通逮捕起來，拘禁在監獄中，等待明天審訊。

　　次日清晨，省長升堂判案，先準備好刑具，然後吩咐把昨夜從旅店中逮捕的嫌疑犯和失款的士兵一齊帶到堂上，剛要開始拷打、審問的時候，忽然有個男人奔到大堂上，擠開人群，走到省長和原告的士兵面前，說道：﹁報告省長大人，我前來自首認罪，這件竊盜案同這些人無關，他們都是無辜而受冤枉的人，快釋放他們吧！因為這位士兵的錢是我偷的。喏！錢在這兒呢。﹂他說著從衣袖裡掏出一袋錢來，放在省長和士兵面前。

　　省長指著錢袋對士兵說：﹁把你的錢拿走吧！事情已經清楚明白了，現在你該沒有理由嫌疑旅店中這些人偷你的錢了吧！﹂

　　當時被拘捕的嫌疑犯免受拷打、審訊之苦，大家都感激、欽佩那個偷錢的人，異口同聲地稱讚他的義氣和大膽。

　　繼而那個偷錢的人還天不怕地不怕地跟省長攀談起來，當眾人的面誇口說：﹁報告省長大人，我前來自首，把偷到手的這袋金錢拿來歸還原主，我這樣做還算不得是能幹；要是我第二次從這位士兵手中拿走這袋金錢，那才真夠得上是有本領呢。﹂

　　﹁你這個騙子手！當初你是怎樣把錢偷到手的？你談談吧！﹂省長對偷竊行為似乎頗感興趣。

　　﹁回稟大人：那天在開羅城中的一家錢莊裡，我見這位士兵向錢商交易，把兌出來的錢裝在這個錢袋裡。當時我見財起意，打定偷竊主意，便寸步不離地跟隨著他，從大街追到小巷，可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往後他從開羅動身起程，我仍然不拋棄偷竊念頭，一直跟隨著他，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沿途之上，我想方設法，總沒能夠把錢偷到手。最後來到亞歷山大，隨他下在同一旅店中，住在他的間壁，仔細窺探他的行止，直至他睡熟，發出鼾聲，我才躡手躡腳、偷偷摸摸地溜進他的房間，拿刀割破錢袋，就這樣把這袋錢拿到手了。﹂他邊敘述，邊比手畫腳地伸手把擺在省長和士兵面前的錢袋拿起來，然後從容退到省長和士兵後面。

　　當時在場的人都聚精會神地傾聽他敘述偷竊的情形，眼看他拿起錢袋朝後退，滿以為他是表演偷竊時的動作給他們看。殊不知事實竟然出人意料之外。那個騙子趁人聽得出神而不提防的時候，趁機逃跑，縱身跳入大堂後面的池塘中。

　　﹁追賊呀！你們跟蹤跳下去捉住他吧！﹂省長驚惶失措，大聲疾呼，喝令當差的追趕賊人。

　　當差的聞聲奔到池邊，趕忙脫衣服，然後沿石級而下至池塘中，但為時已晚，賊人早已逃得無影無蹤。省長即時派人跟蹤追捕。無奈亞歷山大城中的街巷四通八達，奉命追捕的人儘管賣力、奔走，結果還是空手而回，終於沒有抓到竊賊。

　　省長眼看騙子在大庭廣眾中，當他的面搶走金錢，逃之大吉，逍遙法外，心中非常難過、害羞。沒辦法，他只好用半責備半安慰的話對士兵說：﹁你知道是誰偷你的錢了，現在你沒有理由責備別人了吧。我把你遺失了的錢給找回來了，只怪你自己不好生保管它呀！﹂

　　士兵聽了省長之言，啼笑皆非，大失所望，沒奈何，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大堂。同時那些因嫌疑而被拘禁的各色人等，也因為那個騙子、竊賊敢做敢為的大無畏的表演行為，終於擺脫了偷錢的嫌疑。

四十七　三個省長的故事

　　相傳從前國王納肅爾執政期間，他經常召集地方官，跟他們聊天、閒談，藉此了解各地區的情況。有一天他召集開羅、布拉格和密斯魯三個地方的省長進宮，對他們說：﹁諸位負責地方行政，經歷自然是很豐富的，今天我希望你們每人把到任以來所碰到的事物中，認為最奇怪的各說一件給我聽聽。﹂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三個省長聽了國王的吩咐，齊聲回答。於是他們順序談了下面的故事：

　　※※※

　　四十七．一　開羅省長的故事

　　我從到開羅任職以來，奇奇怪怪的事件差不多是經常遇到的，其中最奇怪的是：在城中有兩個以當證人為職業的人，為人倒也公允、正直，民間每逢發生械鬥、殺傷等案情，他倆都到場調查、作證，對職務倒也稱職，人們也都信任他倆；只是美中不足，他倆向來好色，愛酗酒，時常做出有傷風化的醜事，我屢加訓誡都不生效。我打算重重地處罰他倆，以儆效尤，可是拿不著把柄。由於想不出更好更有效的辦法，我只得暗中找賣酒的、賣糖果的、賣水果的、賣蠟燭的生意人做我的耳目，暗中替我監視、調查他倆的舉止行動，凡見他倆獨酌或共飲，或遇他倆個別或合夥前來向他們沽酒或購買其他下酒食用物品的時候，馬上給我遞個信，好讓我處置他倆。他們都樂意幫助我，異口同聲地說：﹁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有一天夜裡，忽然有人來報信，告訴我那兩個證人正在朋友家中聚飲，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我打聽清楚他倆聚飲的地方，便微服出去查訪，身邊只帶一個童僕。我一口氣奔到他倆聚飲的地方，把門一敲，一個侍女聞聲出來開門，問道：﹁你是誰？﹂

　　我不理睬，一直衝進屋去，只見那倆個證人和房主人圍桌吃喝得正高興，不但桌上擺著各式各樣豐富可口的酒肴果品，而且身邊還有壞女人陪伴、勸酒。

　　他們一見我便站起來打招呼，非常謙遜地讓我坐在首席，說道：﹁竭誠歡迎你，你是一位貴客、上賓，也是最稱心的同飲者。﹂他們殷勤招待我，一個個態度爽直，舉止大方，沒有絲毫勉強、畏懼氣色。主人陪我坐了一會，然後退席。一會兒他又出現在席間，隨身帶來三百金幣，不慌不忙，從容說道：﹁省長大人精明強悍，對我們的不法行為，大人的權能是足夠制止、懲罰我們的。不過為了這些枝節、無聊事情，大人必須勞心役形，多傷腦筋，這何苦來呢？今奴婢等備有區區薄禮，伏乞大人高抬貴手，賞個臉，慨然饒恕我們的罪行，那麼大人的陰功，阿拉冥冥中會回賜你呢，因為阿拉對人們是掩其惡而揚其善的。能掩蔽別人醜惡的人，是會受到阿拉嘉獎的。﹂

　　當時我聽了他的花言巧語，覺得不無道理，暗自想道：﹁倒不如收下這筆現款，權且姑容他們一次，等下次他們跌在我手裡，再報復、懲罰他們不遲。﹂由於我貪財而不擇手段，果然接受了他們的賄賂，而不追究他們，只顧拿著金幣，欣然轉回省府，且喜無人知道其中祕密。殊不知事情竟然出乎我的意料。因為第二天，法官的差人前來傳我，說道：﹁報告省長大人，小人奉法官之命，前來請大人去法院裡走走，因為法官有公事和大人商量。﹂

　　我莫名其妙，不知到底有什麼公事好商議的，只得隨差人上法院去一趟。我去到法院裡，只見那兩個證人和昨夜拿三百金賄賂我的那個房主人都跟法官坐在一起。彼此見面之後，那個房主人站起來，向法官起訴，呈上狀紙，告我勒索他三百金幣。當時我別無辦法，只好斷然否認事實，可是舉不出確鑿的人證物證。相反，原告卻有那兩個公正的證人支持，下死力替他證明。結果法官根據證人的證明作出判決，著我退還三百金幣。官司宣告失敗，我無法抵賴，承認賠還三百金幣。在那種情況下，我既害羞又著急，悔恨當初不處罰他們為失計；結果懷著報復心情悶悶不樂地退出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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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七．二　布拉格省長的故事

　　我到布拉格任職以來，所經歷的事件無奇不有，但比較奇怪的是：自我投身官場之後，交遊日廣，開支日益增加，入不敷出，因而債臺高築，日積月累，不到幾年工夫，所欠之債款，已達三十萬金幣之多。每逢想到債務問題，總是惶恐不安，終日悶悶不樂。為解決債務問題，我變賣產業，以便一勞永逸地還清債款，然後息交絕遊，安安逸逸地過太平日子。然而我自己的產業和手邊的什物都很有限，通通變賣了，所得不超過十萬金幣，不夠贖還債款，債務問題解決不了，其他妥善辦法沒有，因而如坐針氈，憂心如焚。在這樣的情況下過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有一天夜裡，我正感覺憂愁苦悶的時候，忽然聽見敲門聲，便吩咐僕人：﹁你出去看！是誰敲門？﹂僕人去了一會，然後驚惶失色、顫巍巍地回到我身邊。我問他：﹁你怎麼了？﹂

　　﹁門前有個身披皮衣、赤胸露肚的彪形大漢，手裡握著寶劍，腰中仗著長刀，聲稱要見老爺。他身邊還帶著幾個嘍囉，他們的裝束、打扮，跟他一模一樣。﹂

　　我抽出寶劍，鼓起勇氣，出門去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到門前一看，見那夥人的裝束、情況，跟僕人所說的沒有兩樣。我壯著膽問道：﹁諸位找我，請問有何公幹？﹂

　　﹁我們是一夥綠林，﹂他們中為首的大漢說，﹁今夜裡我們打劫得一批橫財，這宗生意我們是特意為你做的。據說你欠債累累，害得你坐臥不寧，我們很同情你，為幫助你解決困難問題，我們才給你弄來這批橫財，好讓你拿去還債。﹂

　　﹁橫財在哪裡？﹂我急於要知道其中祕密。

　　經我一問，他們七手八腳地抬來一個沉甸甸的大木箱，裡面裝滿了金銀器皿。我眼看那麼多的金銀器皿，不禁喜出望外，暗自說：﹁用這批橫財還債足夠而有餘，從此債務問題迎刃而解，我可以高枕無憂了。﹂因而我不跟他們講客氣，接受了他們送到門上的那箱橫財，心安理得地好生收藏起來。臨了我忽然想道：﹁做人應該禮尚往來。如果我一毛不拔，而讓這群綠林英雄空手而歸，這不是做人的道理。﹂想到這裡，我便毅然決然把為還債而變賣產業、什物所得的十萬金幣拿出來，作為酬勞，全部送給他們，並一再感謝他們的好心腸。他們收下金幣，在黑夜裡悄然歸去，我可是一個也不認識他們。

　　次日清晨，我懷著滿腔的熱情和希望，打開木箱看看那些金銀器皿，準備拿去變賣，好籌款還債。我仔細一看，這才認識清楚，原來箱中的器皿，全是些銅製鍍金鍍錫的假傢伙，總值不過五百塊錢。

　　我手中的十萬金幣全丟了，換得一箱無用的破銅爛鐵，真是偷雞不著蝕了一把米。想到這裡，我大失所望，氣得發抖，憂愁苦惱情緒日益加劇，差一點為這樁事而喪命。

　　※※※

　　四十七．三　密斯魯省長的故事

　　我到密斯魯任職以來，所經歷的案件中，比較最奇怪的是：有一次我判處十名罪大惡極的強盜絞刑。執法後，吩咐當差的將每具屍體擺在一塊木板上，好生看守，不准發生盜屍等事件。

　　次日，我親身到法場視察執法情況，見一塊木板上擺著兩具屍體，顯然是當差的違法亂紀，不照規矩辦事，因而我追究責任，問當差的：﹁是誰這樣做的？一塊木板哪兒去了？﹂

　　當差的支支吾吾，一個個不肯承認事實。我感到其中必有緣故，要拷打他們，他們這才從實招認，說道：﹁報告省長大人，昨夜晚奴婢們大意失職，都睡熟了。到深夜我們從夢中醒來，才發現被處死刑的強盜中，有一具屍體連同木板，叫人給偷走了。發生這樣失職事件，無法交差，知道要受處分，因而我們擔心受怕。正當大夥面面相覷，無法可施之際，恰巧有個出遠門的鄉下人，牽著一匹驢子打這兒路過。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亂把他捉來吊死他，再把他的屍首跟一具強盜的屍體擺在一起，作為補償遺失了的屍體，勉強湊足數目，企圖敷衍塞責，逃避處分。這便是缺了一塊木板的前因後果。奴婢等從實招認，伏乞大人從寬發落。﹂

　　﹁那鄉下人身邊帶的什麼東西呀？﹂我盤問當差的。

　　﹁他的驢背上馱著一個鞍袋。﹂

　　﹁裡面裝的什麼東西呢？﹂我進一步追問。

　　﹁不知道。﹂

　　﹁給我拿鞍袋來！﹂我吩咐他們。

　　當差的果然拿來鞍袋。我叫他們打開檢查。他們打開鞍袋一看，裡面沒有衣物，卻是血淋淋被割得肢體破裂的一具男人屍首。我眼看那種情形，不勝驚訝，感慨之至，暗自嘆道：﹁讚美阿拉！這個鄉下人中途被殺，並非無因，原來他是個殺人犯嘛。古人說得好，殺人者人恆殺之。被他殺害之人的血跡未乾，而他也就死在別人手裡，這就是現世現報呀！﹂

四十八　錢商和匪徒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做兌換銀錢的生意人，在錢市中開個鋪子，從事經營、牟利。有一天他從錢市回家，身邊帶著一袋金錢，從一夥竊賊面前經過。當時竊賊們望著那袋金錢眼紅，欲盜無術，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繼而他們中詭計多端的一個大騙子，向夥伴們誇口說：﹁我能把他手中那袋金錢弄到手呢。﹂

　　﹁你怎麼弄法？﹂夥伴們似乎不太相信。

　　﹁你們等著瞧吧！﹂大騙子滿有把握地說著，隨即跟蹤錢商。

　　錢商回到家中，把錢袋放在搭板上，然後預備小淨，以便按時禮拜。他邊吩咐女僕：﹁我要做禮拜，給我灌壺水來作小淨吧！﹂邊急急忙忙往廁所去便溺。女僕遵循命令，誠惶誠恐地拿壺去灌水，一時疏忽大意，忘了關閉大門。這樣一來，那個跟隨錢商、打算盜竊的大騙子有機可趁，終於闖了進去，輕而易舉地偷了擺在搭板上的錢袋，悄然溜之大吉。他回到夥伴隊中，把偷錢的經過詳詳細細，洋洋得意地從頭敘述了一遍。

　　夥伴們聽了他的敘述，大家都嘖舌稱讚，說道：﹁指阿拉起誓，不可否認，你是我們中最精明強幹的人，尤其這樁事幹得格外出色，這不是任何人能夠做得到的。不過揆之情理，現在錢商家中一定會發生不可避免的禍事。這是因為那個商人從廁所中出來不見了錢袋，他難免要責怪女僕而痛打她。如此說來，你所幹的這樁漂亮事情不見得盡善盡美而應該受人誇讚吧！如果你能拯救那個女僕，使她免除主人的嫌疑、打罵，那才真個算得是英雄好漢哩。﹂

　　﹁若是阿拉願意，我一定要拯救那個丫頭，不讓她受冤枉。﹂騙子說著離開夥伴們，一口氣跑到錢商門前，側耳一聽，果然聽見女僕被主人鞭撻得悲哀哭泣，慘不忍聞。他迫不及待，使勁把門一敲，隨即聽見商人在裡面問道：﹁誰敲門呀？﹂

　　﹁我呀，是錢市中你間壁那位鄰居的僕人找你來了。﹂騙子隨口撒謊欺騙錢商。

　　錢商開門走了出來，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們主人向你致意。他說你粗心大意到這步田地，竟然變成另一個人了。你幹嘛把這麼重要的一袋金錢扔在鋪子門前不收拾就走了？要是別人見了，會把它拾走的。幸虧我們主人發覺，才替你收撿起來，要不然，你的損失可就大了。﹂騙子說罷，拿出錢袋給錢商看。

　　錢商一見錢袋，不勝其驚奇詫異，邊伸手去拿錢袋，邊嘀咕道：﹁這原是我的那袋金錢呀！﹂

　　﹁指阿拉起誓，你得給我們主人寫張收據，我才能把錢交給你呢。﹂騙子故作鎮靜，﹁因為沒有收據，恐怕我們主人會懷疑我沒有把錢交到你手裡。因此之故，求你先寫張收據，蓋上私章吧。﹂

　　錢商深信不疑，果然回家去寫收據。這當兒，騙子帶著滿滿的一袋金錢一溜煙逃得無影無蹤。這麼一來，錢商的女僕得了解救，就不至於長期受屈、挨打了。

四十九　姑肅省長和騙子的故事

　　相傳從前爾遼溫丁任姑肅省長期間，有一天夜裡，一個相貌不凡，衣著整齊的人，帶著一個頭頂木箱的僕人，前來拜訪他。來客站在他們前，對看門的僕人說：﹁勞駕進去報告省長大人，我因一樁祕密事件前來求見。﹂

　　看門的僕人進去報告之後，省長慨然答應接見來客，吩咐僕人帶他進去。客人隨僕人來到屋中，省長一打量，見客人相貌堂堂，衣冠楚楚，不覺油然發生敬愛心情，因而非常謙恭地讓他坐在身邊，親切地跟他談話，說道：﹁你來見我，有什麼事情？﹂

　　﹁不瞞大人，我是一個攔路搶劫的強盜，長期以來，無惡不做，罪該萬死。現在我翻然覺悟，虔心懺悔，因而前來自首，願意在大人的監督、教化下，改邪歸正，做個守法的好百姓，懇求大人從中幫助，促成我的願望。為了表示誠心，我隨身帶來一箱名貴的簪環首飾，總值約四萬金幣。這樣的貴重物品，只適於大人享用，所以我拿來進貢，請大人收下吧。至於今後我自己的出路，卻只有一個打算：懇求大人賞我一千金，俾我拿它作為本錢，經營小生意，藉此餬口度日，過清白生活，以終餘年，則大人的恩德，小民自當沒齒不忘。﹂這位來訪之客，語重心長地自首、懺悔一番，然後打開箱子，讓省長看裡面的東西。省長一看，箱內裝的淨是燦爛的金條、銀條、寶石、珍珠和名貴的首飾。眼看那麼多財寶，省長先是嚇得目瞪口呆，繼而不禁喜出望外，樂得差一點跳將起來。他毫不遲疑，大聲喝令管錢庫的，說道：﹁快把盛著一千金幣的那個錢袋給我取來吧！﹂

　　管庫的遵循命令，即時取來一千金的一袋金幣。省長接過來，親手遞給來訪的客人，滿足他的要求。來客收下賞銀，深深感謝、讚美一番，然後告辭，在黑夜裡悄然歸去。

　　第二天省長歡欣鼓舞、慎重其事地請金匠的頭目到家中來鑑定、估價那箱金銀珠寶。經過認真仔細審斷、識別，金匠這才指出，那所謂的金、銀原來是些銅和錫，其餘的珍珠寶石等名貴首飾，也不過是些燒料的偽製品。

　　省長知道自己受騙，咬牙切齒，痛恨到極點。他急於要報復、雪恨，派大批人員到處偵察、緝捕。可是騙子早已逃之大吉，始終沒人知道他的蹤影。

五十　伊補拉欣．邁赫底亞和富商的故事

　　相傳從前哈里發邁蒙執政期間，常與親戚朋友在一起談天，藉以消愁解悶，並增廣見聞。有一次他對伊補拉欣．本．邁赫底亞說：﹁把你見聞中認為最奇怪的事情講一樁給我們聽吧！﹂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伊補拉欣欣然答應著，隨即講了下面他跟富商的妹妹結婚的故事：

　　※※※

　　有一天我騎馬出去消遣、尋樂，信步走近一家門前，突然聞到一股馨香撲鼻的飲食氣味，頓時惹動我的食欲，致使我饞涎欲滴，迫切希望吃到那樣的香美食品。可是我不能冒昧闖進別人家裡去求食，同時又不甘心打消貪食的念頭，因而一時糊塗起來，正徬徨、猶移之際，忽然聽到一縷清脆、悠揚的歌聲從屋裡飄蕩出來。那歌喉之美、曲調之雅，是我從來沒聽過的。我陶醉在歌聲裡，這才把飲食的香甜氣味忘得一乾二淨。我決心想法進那家屋裡去看個究竟，於是擺頭四下觀看，見附近有一個裁縫鋪，便過去向裁縫問好，順便打聽那屋裡住的是誰。

　　﹁這是一位富商巨賈的住宅，﹂裁縫告訴我，﹁跟他家來往的都是生意場中的知名人士。他們經常在一起飲酒作樂，彈唱歌舞，生活闊氣極了。﹂

　　我向裁縫了解情況的時候，恰巧有兩個聰明、伶俐的高貴人物，騎著駿馬打我們面前經過，徑向商人的住宅走去。裁縫告訴我，他倆是那位富商最知心的朋友。我趁機策馬趕到他倆面前，向他倆打招呼，寒暄道：﹁我為二位不惜肝腦塗地。主人早就等候二位光臨了，請快走吧！﹂於是我和他倆一塊兒去到門前，陪他倆走進屋去。

　　主人見我跟他的兩位知心密友在一起，毫不懷疑，認為我是他倆的朋友，因而表示熱情歡迎，讓我坐在首席，並擺出豐富可口的飲食，殷勤招待我們。我暗自歡喜，想道：﹁感謝阿拉的賞賜，我能吃到這樣的飲食，已經達到一飽口腹的目的了，現在只剩聽音樂的耳福還沒得償罷了。﹂

　　飯後，主人引我和他的兩位密友來到飲酒作樂的客廳裡。客廳中早已高朋滿坐，貴友咸集。由於主人另眼看待，把我當貴賓殷勤款待，親切地和我交談，因而引起賓客們對我的重視和親近，爭相和我應酬，對我表示無上的敬意。我們舉杯歡飲。酒過數巡，人們喝得有點醉意，一個窈窕、美麗、活潑的女郎，像招展的花枝一樣姍姍走進客廳。她懷抱琵琶，邊彈邊悠揚頓挫地唱道：

　　　　一幢屋宇包容著我們的身軀，

　　　　你卻不趁機和我接近、談心。

　　　　除卻比手勢和眉目傳情，

　　　　彼此被愛火焚燒著的苦心和靈魂深處的祕密，

　　　　竟然沒有表達、洩漏的機會，

　　　　處於這樣的境地豈不令人驚奇、詫異？

　　少女的彈唱掀起我滿腔激情，她那絕世的姿色和她彈唱的那首絕妙的歌曲，使我感動得無法控制自己，甚至於我對她的彈唱技藝因羨成嫉，貿然說道：﹁小丫頭，你的彈技固然熟練，但美中不足，這裡還存在著缺點呢。﹂

　　女郎勃然大怒，摔掉琵琶，聲色俱厲地問道：﹁你們是什麼時候讓這個壞傢伙來參加盛會的？﹂

　　當時人們嘩然，面面相覷，對我表現出不滿情緒。我非常懊悔不該在大庭廣眾中失言，而貽笑大方，暗自說：﹁這樣一來，我的希望理想全都完了！﹂在那樣的情況下，要挽回狂瀾，免受埋怨，唯一的辦法，只能是當眾人之面，以身作則地演奏一曲，顯一顯身手，讓他們知道我言之成理，並非胡言亂語。想到這裡，我理直氣壯地說道：﹁給我拿具琵琶來，讓我指出她彈法失當的地方吧。﹂

　　﹁聽明白了，照你的辦法行事。﹂在坐的人異口同聲地贊成我的建議，並給我預備了一具琵琶。

　　我抱起琵琶，調一調弦，隨即邊彈邊唱道：

　　　　這是為愛你而被苦惱折磨得頹唐、憔悴的有情人，

　　　　他打開淚管任眼淚沖刷自己的身體。

　　　　他伸出左手向阿拉乞求勝利，

　　　　還用右手撫摩著心臟維護奄奄一息的生命。

　　　　在愛人的視線下他的生命逐漸凋謝，

　　　　致他死命的是她的纖手和眼睛。

　　女郎聽了我的彈唱，感動得跳將起來，一下子拜倒在我腳下，不息地吻我的腳，表示無上的敬仰，說道：﹁懇求老爺多多原諒奴婢。指阿拉起誓，先前我一點也不知道你在音樂界的崇高地位；像你這樣造詣極高的絕藝，我是生平第一次聽見的。﹂

　　在坐的賓客聽了我的彈唱，也十分感動，一個個都稱讚我，表示竭誠欽佩、尊敬，再三懇求我再彈唱幾曲給他聽。我興致勃勃地果然彈唱了幾曲拿手傑作。賓客聽了入迷，大家怡然陶醉，興高采烈地盡歡而散。深夜裡客室中只剩主人、女郎和我三個人，於是洗盞更酌，彼此興致淋漓地邊飲酒邊談心。主人說道：﹁過去不認識你，我活到這個年紀，等於白犧牲了歲月。承蒙阿拉恩顧，今夜裡我能和你聚首共飲，實在感到無上高興、榮幸。不過指阿拉起誓，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對飲者到底是誰。因此希望你讓我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吧。﹂

　　我本來不打算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只是支吾著跟他敷衍、應酬。經他又一次發誓再三要求，我才告訴他我的姓名。主人聽了我的名字，頓時跳將起來，畢恭畢敬地站在我面前，誠惶誠恐地說道：﹁原來是你這位高貴偉大的人物賞臉、光臨，這的確使我受寵若驚，驚喜不置！換言之，我這是得天獨厚了，我是無法感謝上蒼的。或許這是南柯夢境吧，否則今夜裡我怎麼會同皇叔舉杯對飲呢？我什麼時候敢於妄想有這麼一天閣下會光臨寒舍呢？﹂

　　我當面發誓，費了許多唇舌才勸服他坐下。他坐下來繼續和我談心，用巧妙的言詞，輕言慢語、委婉曲折地探聽我到他家來參加宴會的原因。我把經過的情況，從頭到尾，毫不隱匿，詳細敘述一遍，最後說道：﹁在飲食方面，當初我想一飽口腹的欲望，已經一帆風順地達到目的了，可是音樂方面，我想一飽耳福的夙願，至今還沒得償呢。﹂

　　﹁若是阿拉願意，你的夙願是會得償的。﹂主人說著即時吩咐女郎去喚歌女們出來見我。於是他家裡的歌女，先後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當面試唱一曲給我聽。我側耳從頭細聽，所有的歌女都唱過了，可是始終沒發現當初我在門外聽到的那個歌喉。最後主人對我說：﹁指阿拉起誓，除家母和我妹妹之外，其餘的姑娘都出來試唱過了。指阿拉起誓，最後我非請家母和妹妹出來和你見面不可。﹂

　　我非常欽佩主人的慷慨、豪爽，說道：﹁為報答你的恩情，我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現在請先喚令妹出來和我見面吧。﹂

　　﹁好的，我非常樂意。﹂主人欣然答應我的要求。

　　在主人的指示下，他妹妹果然姍姍走了出來，當面試唱了一曲。我一聽就知道先前我在門外聽到的歌聲，原來就是她唱的。我一旦看見理想中的歌手，不禁喜出望外，趕忙對主人說：﹁我甘心做你的替身。先前我聽見的歌聲，原來就是這位小姐唱的。﹂

　　主人毫不猶豫，即時吩咐僕人請來證婚人，並拿出兩錠黃金，對證婚人說道：﹁這位是哈里發的叔父、我們的領袖伊補拉欣．邁赫底亞，他向我妹妹求婚，我們同意締結這頭親事，因此請你來辦理締婚手續。這錠金子是他給我妹妹的聘禮。﹂接著他回頭對我說：﹁我妹妹、你的未婚妻正式接受你的聘金了。﹂於是他把兩錠金子分別遞給他妹妹和證婚人每人一錠。

　　﹁這頭親事是我自願而樂意締結的。﹂我向主人和證婚人表示態度。

　　辦完結婚手續，主人徵求我的意見：﹁我打算在寒舍裡替閣下收拾、佈置一間房間，以便你們夫妻在一起過夜。﹂

　　我不好意思過分受人抬舉、尊敬，而且不便在他家裡過夜，因而婉言謝絕：﹁不必另行替我們佈置房間，請預備送她到我家去，這就感激不盡了。﹂

　　主人滿足我的願望，果然送他妹妹到我家裡，並陪嫁了許多妝奩。我家雖然寬闊，但妝奩的數量太多，簡直無法擺佈。從此我們夫妻二人，過著相敬如賓的恩愛生活。到如今我們的愛情已經開花結實，她替我生了站在御前這個小子。

　　※※※

　　哈里發邁蒙聽了伊補拉欣．邁赫底亞結婚的故事，非常欽佩商人的慷慨、豪爽行為，慨然嘆道：﹁商人的行為果然算得特殊、典型。像他那樣的人物，我卻是生平第一次聽到的。﹂他很想認識商人，因而吩咐伊補拉欣帶商人進宮去，讓他看看他本人。

　　伊補拉欣果真帶商人進宮，介紹他跟哈里發結識。哈里發接見他，同他促膝談心，非常賞識他的禮貌和闊達性格，從此把他當為知心的隨從人員，陪他吃喝、玩樂，彼此形影不離，直至白髮千古。

五十一　一個因施捨而被砍手者的故事

　　相傳古代有個暴君，不准老百姓做好事。有一天他悍然宣布說：﹁老百姓中，凡敢私相授受、隨便施捨的，一律受砍手之罪。﹂命令發布之後，老百姓戰戰兢兢，人人自危，唯恐大禍臨頭，因而人們即使碰到遭災受難的人，也不敢表示同情、伸出援救之手。可是偏偏在這個恐怖時期，一個餓得快要斷氣的乞丐，迫不得已，悄悄地向一個善良的女子乞討，哀求道：﹁求你發善心，賞我一點吃的充饑吧。﹂

　　﹁我怎麼敢給你吃的？國王有令在先，任何施捨的人都要受砍手之罪呢。﹂女子說明不得已的苦衷。

　　﹁看阿拉的情面，求你賞點吃的，救救我這條命吧。﹂乞丐一再哀求。

　　女子聽了乞丐喊著阿拉向她乞求，衷心感動，頓萌慈悲，憐憫心腸，不顧一切，慨然給乞丐兩個麵餅充饑。

　　事後，消息傳到宮中，國王大發雷霆，吩咐當差的傳那個女子進宮治罪，砍掉她的兩手。

　　那個女子為施捨受了處罰，變為殘廢，回到家中，過著悲慘、無告的苦難生活。

　　國王是個暴虐、好色成性的人。有一天他對太后說：﹁娘，我打算再娶個妃子，你給我物色個頂美麗的女子吧。﹂

　　﹁王宮附近的庶民中，有個非常美麗的女子，可惜她身上帶有很大殘疾，真是美中不足啊。﹂

　　﹁她帶的什麼殘疾呀？﹂

　　﹁她的兩隻手被砍掉了。﹂

　　﹁讓我看她一眼再說吧。﹂

　　太后果然把被砍手的美女招進宮去，讓國王過目。

　　國王一見傾心，看中她的窈窕美麗，因而不顧她的殘疾，終於娶她為妃子，夫妻相親相愛，感情很好，已經生了一個王子。而這個被國王所看中、一躍而為妃子的女子，原來就是當初為給乞丐兩個麵餅而受砍手之罪的那個無辜善良的女子。她受國王垂青，被選為妃子，身心有了歸宿。然而好事多磨，國王對她的寵幸引起后妃們嫉妒，群起造謠敗壞她的名節，聯名上書國王，誣衊她為娼妓之流，恨不得置之死地。

　　國王不分青紅皂白，聽信流言蜚語，翻臉不認人，斷然拋棄她，讓太后設法把她送出宮去，棄擲於郊外。

　　那個被遺棄的善良女子，背著孩子，在茫茫的漠野，想著自己的身世和遭遇，悲哀哭泣，走投無路。在饑渴交迫的情況下，她滿腔鬱結，疲憊不堪，漫無目的地四處流浪；當經過一條河渠時，便伏下去喝水解渴。想不到她剛低下頭去喝水，背上的孩子一骨碌跌到河裡。她眼看孩子淹沒在河裡，沒人救命、打撈；她認為是禍不單行，眼前只有死路一條，便坐在岸上嚎啕痛哭起來。

　　當時有兩個男人從那裡經過，見她坐在岸上哭泣，覺得奇怪，走到她面前，問道：﹁你幹嘛坐在這裡哭泣？﹂

　　﹁我背著的孩子跌在河裡淹死了。﹂她說明悲傷的原因。

　　﹁我們替你把他打撈起來好嗎？﹂

　　﹁好極了。你們行行好吧。﹂

　　過路人喃喃地祈禱一番。隨著他倆的祈禱，跌在河裡的孩子隨之而浮出水面，終於安然回到他母親懷抱裡。

　　﹁你希望阿拉恢復你那被砍掉的兩隻手嗎？﹂過路人接著探詢女子的心事。

　　﹁希望極了。﹂女子毫不遲疑地回答。

　　於是過路人又喃喃地祈禱起來。隨著他倆的祈禱，女子被砍掉的兩手果然即時恢復了原狀。

　　﹁你認識我們嗎？﹂過路人接著問她。

　　﹁不，只有阿拉最認識你們。﹂

　　﹁我們是你賞給乞丐的那兩個麵餅呀。當時你的兩隻手就是為施捨而被國王砍掉的。﹂

　　過路人說罷，飄然而去。女子用她復原的兩隻手，緊緊地摟著死而復生的孩子，虔心虔意地感謝、讚美阿拉。

五十二　一個猶太教徒和珍珠的故事

　　相傳從前以色列人中，有個虔誠的信徒，為人忠誠老實，他的家屬全靠紡紗餬口。他每天把家人紡線的紗帶往市中交易；賣掉紗，然後買棉花，並用賺得的錢買食物帶回家去，供家人繼續紡紗，並維持家人的生活，一天做了一天吃，生活倒也勉強過得下去。

　　有一天那個虔誠的信徒照例拿紗到市中去經營買賣。在市中，一個弟兄輩的親戚和他碰頭，向他訴苦、求援。他慈悲為懷，慨然把賣紗所得的錢都給那個親戚，成全別人，寧可不買棉花和食物，而空著手回家去。

　　家裡的人等著棉花紡紗，並急需食物充饑，見他空手回來，問道：﹁你買的棉花和食物哪兒去了？﹂

　　﹁一個親戚向我告急，我把賣紗的錢都給他了。﹂

　　﹁家裡沒有其他可賣的東西，這該怎麼辦呢？﹂家裡人表示絕望。

　　沒有吃的，家人陷於挨餓的境地。不得已，信徒只好把家中僅有的一個破木托盤和一個舊甕拿去市中變賣，可是誰也不肯收買那種破舊器皿。正當他耐心等待顧主的時候，可巧一個和他同命運的賣魚人，打他面前經過，手中拿著一尾發腐而賣不出去的臭魚。於是二人交談起來。賣魚人說道：﹁讓我們把賣不出去的貨物互相交換行嗎？﹂

　　﹁行。﹂信徒慨然同意交換貨物。

　　信徒把用破托盤和舊甕換來的臭魚帶回家去。家裡人見了，感覺失望，問道：﹁我們拿這尾臭魚怎麼辦呀？﹂

　　﹁拿去洗乾淨，燒烤出來，暫時餬口，然後等候上帝分配我們的生計吧。﹂

　　家人遵從吩咐，拿魚去洗，預備燒烤。他們剛破開魚肚，發現裡面有顆珍珠，於是趕忙把情況告訴信徒。

　　﹁你們仔細看吧，﹂信徒說，﹁假若那顆珍珠被鑽過小孔，顯然那是別人的財物；要是沒有孔，這便是上帝賞賜我們的衣食了。﹂

　　他們仔細斟酌，見珍珠還沒鑽過孔。

　　次日信徒把珍珠帶到市上，給他認識的一個珠寶商看。商人問道：﹁你哪兒來的這顆珍珠？﹂

　　﹁是上帝賞賜我們的衣祿。﹂

　　﹁這顆珍珠值一千塊錢，我願出此價收買。如果你不願賣，那就拿去讓別的大商人看看吧！他們比我識貨，本錢也比我的多。﹂

　　信徒果然把珍珠拿去請最大的珠寶商估價。商人看了貨色，說道：﹁這顆珍珠值七萬塊錢。這是最高價格，不可能再加價了。﹂於是兌七萬元給信徒，買下那顆珍珠。

　　信徒雇腳夫擔錢回家。剛到門前，便有個乞丐迎面走來，向他乞討，說道：﹁你行行好，把上帝賞賜的衣食賞我一點吧！﹂

　　﹁昨天我們的情況跟你差不多，也是沒穿少吃的。現在我把錢分一半給你吧。﹂信徒說著，把賣珍珠的錢一分為二，慨然給乞丐三萬五千塊錢。

　　﹁願上帝賜福，保佑你。錢我不要你的，請你收起來吧。我不過是奉上帝之命，前來試驗你的心腸罷了。﹂

　　信徒聽了乞丐之言，怡然說道：﹁讚美、感謝上帝！恩惠全是他賞賜的。﹂從此他和家人，過著豐衣足食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五十三　法官艾博．漢松．臧亞第的故事

　　相傳從前哈里發邁蒙執政之初，大名鼎鼎的法學家艾博．漢松．臧亞第懷才不遇，債臺高築，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處境非常狼狽，吃盡苦頭，幾乎無法生活下去。後來他毫無諱言地對親朋敘談當時的窘況：

　　※※※

　　當初我遭時不遇，窮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每天麵包商、雜貨店老板和其他的債主登門討債，絡繹不絕，逼得我走投無路，苦惱到極點，已經到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境地。在那樣的情況下，我日夜不安，如坐針氈。有一天童僕進來請示：﹁門前有個客人要見主人，讓他進來嗎？﹂

　　﹁帶他進來吧！﹂我吩咐童僕。

　　來客是個呼羅珊人。彼此見面，互相招呼、問候一聲，客人接著問道：﹁閣下是艾博．漢松．臧亞第嗎？﹂

　　﹁不錯，我就是臧亞第。你有什麼事？﹂

　　﹁我是個異鄉人，要去朝覲，途中攜帶盤費不太方便，打算把一萬塊錢寄存在你這裡，等朝覲歸來，再來取用。不過話得講清楚：萬一朝覲事畢，朝覲團從麥加回來之後，你不見我，便知道我已無常，寄存在你這裡的錢就當禮物送你。如果我平安歸來，你把寄存之款還我好了。﹂

　　﹁若是阿拉願意，一切都照你的吩咐辦吧。﹂我慨然答應替他保管盤費。

　　客人拿出錢袋。我吩咐童僕拿來一桿秤，當面稱過，他才把錢交給我，然後告辭，匆匆歸去。

　　我收下呼羅珊人寄存之款，即時請債主來，一一清還債務，並將還債剩餘之款，按生活需要隨便開支，一下子把一筆寄存之款花得所剩無幾。當時我滿以為距呼羅珊人朝覲歸來之期為時還遠，在這期間阿拉會解救我，或許我找到別的頭路，就不難湊足寄存之款的數目賠還他了。然而事實竟然出人意料之外。第二天童僕進來報告說：﹁那位呼羅珊客人又來求見，讓他進來嗎？﹂

　　﹁帶他進來吧！﹂我同意接見他。

　　呼羅珊客人進得家來，直截了當地對我說：﹁我原是決心要去朝覲的，但不幸突然接到家父逝世的噩耗，不得已只好回家奔喪，現在請把寄存之款還給我吧。﹂

　　客人的談話，像晴天霹靂，使我感到無可忍受的憂愁苦悶；那種苦難境遇，我相信是任何人不曾遭遇過的。當時我陷於痴呆、迷惘狀態，啞口無言對答。假若我斷然否認其事，他必得叫我賭咒，即使不當場丟臉，來世的罪責更難推卸。如果直言不諱，對他講明情況，他必然和我爭論，我的根底就被揭穿，有礙面子。總之我感到左右為難。最後迫不得已，只好撒謊說：﹁我家淺門薄戶，保存你的存款不太穩當，為安全起見，我把你的錢轉存在朋友家了。若是阿拉願意，你明天來取吧。﹂

　　呼羅珊人當我說的是真話，怡然走了。想著第二天呼羅珊人要來取款，那天晚上我如坐針氈，輾轉不能成寐，整夜不曾合上眼皮。深更半夜，我喚醒童僕，叫他替我備騎騾，我要出去。童僕提醒我說：﹁老爺！現在深更半夜時候，外面黑得伸手不見掌，離天亮還早著呢。﹂沒奈何，我勉強倒在床上，可始終睡不熟，累次催喚童僕，害得他不勝其煩。因此，天剛黎明，他就給我備好騎騾的鞍轡。

　　大清早我毫無計劃、目的，騎馬出走，滿腔鬱結、苦惱，茫然不知所向，索性把韁繩撂在牲口脖子上，任牠向巴格達東面，漫無止境地朝前走。途中見一夥人迎面走來，我不願跟他們碰頭，便撥轉馬頭，走向別條大路。他們見我身著綠袍，反而加緊腳步，趕到我面前，問道：﹁請問你知道艾博．漢松．臧亞第住在什麼地方嗎？﹂

　　﹁我就是艾博．漢松．臧亞第。﹂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

　　﹁跟我們進王宮去吧！哈里發請你呢。﹂他們說明來意。

　　我隨他們去到宮中，來至哈里發邁蒙面前。他問道：﹁你是誰？﹂

　　﹁我是法學大師艾彼．鬱穌福的同事。﹂

　　﹁你的大名叫什麼？﹂

　　﹁艾博．漢松．臧亞第。﹂

　　﹁近來你的生活、起居如何？跟我談談吧！﹂

　　我毫不掩飾，坦然把自己的窘況、際遇，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哈里發邁蒙聽了，憫然流淚，說道：﹁該死啊！難怪穆聖在天之靈不讓我安安逸逸的睡覺，原來為的就是你呀。不瞞你說，昨晚我剛入夢，便見穆聖對我說：﹃該死的，你救救艾博．漢松．臧亞第吧！﹄我從夢中驚醒，卻不認識誰是艾博．漢松．臧亞第。我第二次剛睡熟，又夢見穆聖對我說：﹃該死的，你救救艾博．漢松．臧亞第吧！﹄我從夢中醒來，還是不知道艾博．漢松．減亞第到底是誰。我第三次剛睡熱，又夢見穆聖對我說：﹃該死的，你救救艾博．漢松．藏亞第吧！﹄於是我不敢再睡，整夜醒著，並喚醒當差的，催他們分頭去找你。現在總算把你給找來了。﹂

　　哈里發邁蒙說罷，賞我一萬塊錢，說道：﹁這是給你賠還呼羅珊人的。﹂接著又賞我一萬塊錢，說道：﹁這是給你維持和改善生活的。﹂最後又賞我三萬塊錢，說道：﹁這是給你治裝用的。你拿去預備一番，等朝覲團出發之日，你再到宮裡來，我派你一個職位好了。﹂

　　我帶著賞錢回到家中，爽然做了晨禱，滿身輕鬆愉快。這時候呼羅珊人已如約前來取款。我讓他坐下，即時拿出一袋錢，遞給他，說道：﹁這是你寄存的錢，你拿去吧！﹂

　　呼羅珊人看了一眼，說道：﹁這可不是我原來的那袋錢呀。﹂

　　﹁不錯，果然不是你原先寄存的那袋錢。﹂我坦白地承認事實。

　　﹁這是什麼緣故呢？﹂他露出懷疑的神色。

　　經他追問，我不得不把事情的原委詳細說給他聽。他聽了憫然落淚，慨然說道：﹁指阿拉起誓，當初假若你對我說明真情實況，我是不會向你索取存款的。現在我再指阿拉發一次誓，這筆存款，我分文不收回了。你留著使用吧，這是很合情理的。﹂他說罷，告辭歸去。

　　我遵循哈里發邁蒙的吩咐，治備好行裝，等到朝覲期至，便如約進宮。哈里發邁蒙和藹可親地接見我，讓我靠近他坐下，從禮拜毯下取出一張委狀遞給我，說道：﹁拿去吧！這是派你去麥地那當法官的委任狀，你的薪俸已經作了規定，可以按月領取。到任後，希望你懼怕阿拉，勤勤懇懇地奉公守法，才對得起穆聖對你的關懷、照顧呢。﹂

　　哈里發邁蒙對我的一番訓誡，頗引起當時在座之人的驚異。他們退而向我打聽個中原委，我把自己的經歷，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後來消息從他們口中輾轉相傳，越傳越遠，差不多人人都聽見這件趣聞，一時之間曾傳為佳話。

　　艾博．漢松．臧亞第奉哈里發邁蒙之命，到麥地那上任，任法官職務，替人排難解紛，執法如山，孜孜不倦，任勞任怨，數十年如一日，直至白髮千古。

五十四　一個破產者發家致富的故事

　　相傳從前有個富人，錢財很多，過著豪華享樂生活，揮金如土；年深日久，坐吃山空，終於蕩盡家財，宣告破產，衣食無著，窮得一文不名，顯有餓死之虞。沒奈何，他的妻室替他出主意，叫他去向一個頗有交情的朋友借貸，以救燃眉之急。

　　他聽從老婆的指使，果然去向老朋友告急，講明他的窘況和需求。他的朋友不忘舊情，慨然藉給他五百金幣，叫他拿去做本錢，小心經營，就不難致富。

　　他原是經營珠寶生意而發財的，所以借到本錢之後，便重理舊業，仍去珠寶市中，開個鋪子，買賣珍珠寶石。

　　有一天有三個陌生人來到他鋪中，打聽他父親的去向。他告訴他們老人家已經過世了。陌生人問道：﹁他老人家有子嗣嗎？﹂

　　﹁有的，我本人就是他的親生兒子。﹂

　　﹁誰知道你是不是他的兒子？﹂陌生人表示懷疑。

　　﹁市中做生意買賣的，誰都知道我是他的兒子。﹂

　　﹁你請他們來證明此事吧！﹂

　　他果真請來幾位商人，大夥異口同聲地證明他是死者的子嗣。陌生人得到確鑿證據，這才遞給他一個鞍袋，說道：﹁這鞍袋裡盛著三萬金幣和一些無價的名貴珠寶。這筆錢財，原是令尊託我們替他收藏著的。老人家既已逝世，這筆財產該歸你繼承，請收起來吧！﹂陌生人說罷，從容告辭歸去。

　　他憑空收到一筆遺產，喜不自勝，即時打開鞍袋，取出裡面的珍珠寶石，仔細觀看，預備陳列起來，讓顧客選購。這時候，有個婦女來到他鋪裡，一眼看中那些珠寶中價值五百金的一件首飾，卻願出三千金的高價向他購買。

　　生意成交後，他預備五百金，帶在身邊，興高采烈地來到借他本錢的那位老朋友家裡，說道：﹁你借給我的五百金，我送來賠你了。承蒙阿拉解救、恩賞，現在我有辦法有出路了。﹂

　　﹁這是我送給你的，﹂他的老朋友說，﹁當初我開支這筆錢，原是為阿拉而存心做好事的。所以希望你把錢和這張字條一併拿去。回到家裡，請讀字條，便知個中底細。﹂

　　他聽從朋友吩咐，果真把錢和字條帶到家中，然後打開字條一看，見上面寫道：

　　　　先前我的至親們曾經去你鋪中訪詢，

　　　　他們原是家君、叔叔和姑父薩禮和．阿里。

　　　　繼之我母親還同你完成了一項交易，

　　　　同樣那筆金錢和那批珍珠寶貝也是從我這裡發放出去。

　　　　我可不是存心藉此謀求任何酬謝，

　　　　反而覺得我做的欠周而感愧無地。

五十五　一個破產者一夢醒來又恢復財富的故事

　　古代巴格達城中有個富翁，擁有無數的財產，向來過的是享福奢侈生活，揮金如土，坐吃山空，沒有幾年工夫，就把全部財產花完，弄得一貧如洗，手中一個子兒沒有，從此必須辛勤勞動，才能勉強維持生活。他因為過去過慣揮霍享福生活，一旦貧窮落寞下來，心中隨時憂愁苦惱，終日悶悶不樂。有一天他在睡夢中，見有人對他說：﹁你的衣食在埃及，上那兒尋找去吧。﹂

　　他相信夢中的見聞，毫不猶豫，毅然決然背井離鄉，懷著希望理想，作長途旅行，風塵僕僕，奔波跋涉，終於來到埃及。可是進城時，已是深夜，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便在一座禮拜堂中投宿，暫住一夜。然而事屬巧遇，當天夜裡，禮拜堂隔壁的人家失盜，被一群小偷經由堂內越牆去偷竊。主人夢中驚醒，發現賊蹤，馬上呼喊捉賊；巡警聞聲趕來，賊幫早已逃跑。省長親身到堂中查看，發現那個巴格達人正睡在堂內，於是不分皂白，把他逮捕起來，痛打一頓，打得差一點喪命，最後把他監禁起來。

　　他在監裡過了三天牢獄生活，才被提審。省長親自審訊，問道：﹁你是從哪兒來的？﹂

　　﹁從巴格達來的。﹂

　　﹁你為什麼到埃及來？﹂

　　﹁因為夢中有人對我說：﹃你的衣食在埃及，上那兒尋找去吧。﹄因此我才旅行到埃及來的。可是我在這兒得到的衣食，卻是你賞給的一頓鞭子。﹂

　　省長聽了，哈哈大笑，笑得合不攏嘴巴，說道：﹁你真是個愚蠢傢伙！我自己在夢中曾經三次聽人對我說：﹃巴格達城中某地方有所房屋，形式如此這般，周圍有個花園，園中的噴水池下面埋著許多金銀，你上那兒取去。﹄我可是不相信，一直不想上巴格達去取非分之財。你這個愚蠢傢伙，居然相信胡思亂夢，一念之差，不辭跋涉，從巴格達跑到埃及來，自尋苦頭，真是呆笨之至。﹂省長說罷，賞他一個銀幣，囑咐道：﹁給你，拿去做路費，趕快回去守本份做人吧。﹂

　　他收下省長的施捨，迅速起程，奔回巴格達。因為省長告訴他的那個夢境，原來就是他自己的房屋。由於心中有數，所以他剛到家便開始挖掘，末了獲得地下的寶藏，畢竟又一變而為富翁。

五十六　哈里發穆臺旺克魯．阿隆拉和宮女馬哈波白的故事

　　相傳從前哈里發穆臺旺克魯．阿隆拉執政期間，他的宮中養著四百名宮娥彩女。其中二百名是希臘姑娘，二百名是阿拉伯、衣索比亞女子。後來鄂拜誼德．塔錫魯又送給他四百名女郎，充當宮人；其中二百名是西方出生的白面姑娘，二百名是衣索比亞和阿拉伯生長的褐色美人。她們中有個巴士拉人，名叫馬哈波白，體格容貌非常窈窕美麗，舉止性情非常活潑伶俐，彈唱歌舞、琴棋書畫無所不長，因此博得哈里發穆臺旺克魯的寵遇，愛她如掌上明珠，隨時不離她的左右。

　　馬哈波白在幾百名宮女中，獨邀哈里發的寵愛，便驕傲自大，言行放肆，有傷哈里發的尊嚴。哈里發穆臺旺克魯一怒之下，棄之不顧，且不准宮中的人理睬她，把她孤立起來。

　　過了一晌，哈里發穆臺旺克魯仍耿耿不能忘懷馬哈波白，愛她的心情與日俱增。有一天他跟左右的親信談心，說道：﹁昨夜裡，我在夢中見馬哈波白和我生活在一起，彼此又和好如初了。﹂

　　﹁但願阿拉讓那樣的好事情出現在白晝裡。﹂親信們說明他們的願望。

　　正當他們君臣談論此事的時候，忽然一個女僕匆匆來到哈里發穆臺旺克魯面前，悄悄地報告說：﹁剛才我們聽見馬哈波白房中有彈唱的聲音，可不知到底為了何事。﹂

　　哈里發穆臺旺克魯隨女僕即時來到後宮，站在馬哈波白的房門外面，果然聽見馬哈波白邊彈琵琶，邊哀怨地唱道：

　　　　我走遍整座宮殿，

　　　　一直看不見一個人影。

　　　　我向他告饒、訴苦，

　　　　他卻置之不顧。

　　　　我似乎犯了滔天罪孽，

　　　　今生已無懺悔、倖免機會。

　　　　莫不是這裡面有人替我說情，

　　　　他才在夢寐中和我恢復交情？

　　　　惜乎一旦天明夢醒，

　　　　彼此又各自東西。

　　哈里發穆臺旺克魯聽了馬哈波白的彈唱，既欽佩她歌詞、唱腔的美妙、動聽，又深感他倆之間異床同夢的巧合，因而他不念舊惡，推門闖進房去。馬哈波白一見哈里發駕臨，即刻站起來，奔到他面前，跪了下去，親切地吻他的腳，說道：﹁指阿拉起誓，主上光臨賤妾的這個景象，昨夜夢中，我親眼看見了。今晨醒來，我回憶夢境，作此詩而歌之，聊表繫念之忱。﹂

　　﹁指阿拉起誓，昨夜我在夢中看見的，也是這個景象呀。﹂哈里發說著把她摟在懷裡，從此二人和好如初，恢復舊情。於是哈里發寸步不離地陪她過了七晝夜，充分表示出對她的寵愛心情。馬哈波白受寵若驚，十分感動，用麝香把哈里發的名字穆臺旺克魯寫在她自己的腮上，表示對哈里發的敬仰愛戴。哈里發看見他的大名出現在馬哈波白的腮上，不勝感激涕零，欣然吟道：

　　　　一位女書法家在她自己腮上寫了賈爾發的姓名，

　　　　這是我生平不曾見過的創舉。

　　　　她的巧手僅僅在腮角上寫了一個姓名，

　　　　可它等於在我心房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無數筆跡。

　　後來哈里發穆臺旺克魯百年歸天之後，宮中無數的宮娥彩女，淡漠視之，若無其事，其中只有馬哈波白例外。她為哈里發之死哭得死去活來，結果因傷感過度，臥病不起，終於在哈里發死後不久，便相繼一命嗚呼。宮中之人，鑑於她和哈里發之間，彼此情深愛篤，應該活在一起，死在一堆，所以把她的屍體葬在哈里發穆臺旺克魯的皇陵旁邊，以慰他倆在天之靈。

五十七　屠戶王魯東和愛熊女郎的故事

　　相傳從前國王哈克睦．比．艾睦里拉統治埃及時期，在開羅有個開羊肉鋪的屠戶，名叫王魯東，生意買賣很好，賺了不少錢財。他的顧客中有個年輕女郎，每天帶一個腳夫，來到鋪中，用比埃及金鎊重兩倍半的一枚金幣，買一隻宰了的小羊，交給腳夫，放在背籮中帶走。次日清晨，年輕女郎照例帶腳夫來買羊。屠戶王魯東每天可賺她的一枚金幣，天天如此，過了很長的一段時期。

　　日子一久，屠戶王魯東覺得奇怪。一天他心裡念叨：﹁這個娘兒每天都來買羊肉，一直沒間斷，而她用的都是金幣，這真是一樁奇事啊。﹂於是他暗中找替女郎背羊肉的腳夫，打聽她的情況。腳夫告訴他：﹁她的真實情況，我也莫名其妙；這是一個謎，我覺得非常奇怪。她雇我每天從你這兒買了羊肉，再花一枚金幣向別的商人買日常生活必需的食物、水果、蠟燭、乾果等食品，最後花一枚金幣向一個基督教商人買兩瓶葡萄酒。她把所買的東西放在籮中，叫我替她背著，隨她去到相府園，這才拿布帶纏住我的眼睛，然後牽著我的手，一直向前走。所經之地，我一點也看不見，也不知她帶我到了什麼地方。行了一陣，她吩咐道：﹃放下背籮吧！﹄接著她給我一個空籮，然後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到相府，替我解掉眼上的布帶，然後給我十塊錢的報酬。﹂

　　屠戶王魯東聽了腳夫的敘述，喟然嘆道：﹁阿拉會拯救她的！﹂然而他對女郎的行止仍不得要領。他念念不忘，老為這樁事搜索枯腸，因而越想越迷惑，弄得心神不安，整夜失眠。

　　次日清晨，年輕女郎照例帶腳夫來到屠戶王魯東鋪中，買了小羊，交給腳夫裝在籮中拿走。屠戶王魯東待她走後，即時叫一個小孩看守鋪子，他自己抽出身來，跟蹤追隨年輕女郎，暗中窺探她的行止。只見女郎買了其他日用物品，然後帶腳夫一起出城，行至相府園，才拿布帶束住腳夫的眼睛，然後牽他向前走，直到山麓，在一個大石頭附近停下，幫腳夫放下背籮，再牽他往回走。

　　屠戶王魯東躲在僻靜地方，仔細窺探她的行止，耐心等她送走腳夫，再轉來拿走買來的東西，直至她的形影不再出現之時，他才試探著慢慢走到大石邊，扳著石頭搖了一搖，不見什麼動靜。他轉過去，發現大石後面有個地洞，洞口敞著，旁邊擺著一個銅蓋子，洞內有臺階。他躡手躡腳地慢慢沿臺階走進去，經過一段長廊，來到一間房前，房門旁邊有個壁龕；他沿梯爬進壁龕，從壁縫裡向房內一看，見那個年輕女郎正在收拾買來的羊肉。她揀肥美的切成小塊，放在鍋裡，拿去煎炒，並把剩餘的生肉扔給一頭又粗又大的狗熊享受。一會兒飯菜煮熟了，她便坐下來細嚼慢嚥，飽餐一頓，然後擺上果品、酒肴，滿斟一杯，一飲而盡，隨即用金盤盛酒敬奉狗熊。她邊自斟自飲，邊繼續拿酒灌狗熊，直喝得醉眼朦朧，才扒掉衣裙，赤裸裸地躺下去，跟狗熊苟合起來，淫蕩不拘地拿牠當愛人看待，任畜生不停地糟蹋、蹂躪自身，直弄到彼此心滿意足、筋疲力竭，才昏昏沉沉、人事不知地睡倒。

　　屠戶王魯東眼看娘兒淫蕩無恥的下流行徑，既驚奇又氣憤，暗自說：﹁這是我動手的好機會了！﹂隨即抽出帶在身邊那把非常鋒利的屠刀，從容走出壁龕，進入房內，走到娘兒和狗熊面前。只見她倆醉生夢死地酣睡不醒，一動也不動。他毫不猶豫，舉起屠刀，架在狗熊咽喉上，使勁一宰，一下子就割斷牠的脖子。狗熊滾動著發出如雷的呼喘聲。娘兒聞聲驚醒，見狗熊被殺，嚇得魂不附體，一聲狂叫起來，說道：﹁王魯東喲！這是我好心待人應得的報酬嗎？﹂

　　﹁你這個不自尊重的騷貨！難道世間的男子都死絕了，你才寄情於畜生，幹出這種下流無恥的勾當嗎？﹂屠戶王魯東理直氣壯地責問娘兒。

　　娘兒被問得啞口無言，低頭默不作聲。繼而她轉眼看看被殺死的狗熊，痛定思痛，毅然說道：﹁告訴你吧，王魯東！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是聽從我的吩咐，你便可平安無事，又能發家致富。第二是違反我的意志，你就是自作孽，非遭殺身之禍不可。告訴我吧！你到底喜歡走哪條道路？﹂

　　﹁我選擇第一條道路。你有什麼吩咐？只管說吧！﹂

　　﹁像宰熊那樣，你殺死我，再把這個寶藏中你需要的東西拿走吧！﹂娘兒乾脆說出她的願望。

　　﹁我比這頭狗熊高尚，又有尊嚴。希望你回頭是岸，痛改前非，誠心懺悔，然後同我結成終身伴侶，以便我們在此寶藏中，安度晚年吧。﹂屠戶王魯東坦率道出他的心願。

　　﹁牠死了我怎麼還能生存下去？你想的離事實太遠了。指阿拉起誓，你若不殺我，我一定會致你死命的。你還是聽我吩咐的好，免得毀滅你自己。這是我的決心，已經講清楚明白了，你善自選擇吧。﹂

　　屠戶王魯東見她執迷不悟，不可救藥，怒目說道：﹁好的，我宰了你，讓你去受阿拉的懲罰而遺臭萬年吧。﹂於是抓著她的頭髮，手起刀落，一刀結果她的性命。接著他擺頭觀看，見室內淨是黃金白銀和珍珠寶石，數量之多，遠非任何帝王所收集的可以比擬。他拿腳夫的背籮，從金銀珠寶中，盡量挑選一籮，拿衣服蓋著，背出地洞，慢慢走回家去。

　　他背著一籮名貴的珠寶，滿載而歸。剛走到城門下，便跟國王哈克睦．比．艾睦里拉和他的十名衛兵遇見了。國王走到他面前，和他談話，問道：﹁王魯東！你殺死那個娘兒和她的狗熊了嗎？﹂

　　﹁啟稟主上，都叫我殺死了。﹂屠戶王魯東承認事實。

　　﹁你放下背籮吧！不必擔心、顧慮。這是你的財物，誰都強占不了。﹂

　　他果然放下背籮。國王揭開看了一眼，說道：﹁其中的底細，我瞭若指掌，彷彿親身到現場看見這樁事件。不過事件如何開始、結束？還是請你自己談談吧！﹂

　　他聽從國王吩咐，果然把事件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國王聽了，說道：﹁你說的都是事實，無可非議。現在你陪我們上那兒去走一趟吧！﹂

　　他不敢違拗命令，立刻帶國王去到寶藏所在地，見洞門已經關閉起來。國王吩咐道：﹁王魯東，你過去揭開銅蓋吧！﹂

　　﹁指阿拉起誓，我開不動呀。﹂他感覺恐懼。

　　﹁不，你開得動的；據符籙所載，這個寶藏，只有你能開啟。你走過去唸著阿拉的大名一開就行了。﹂

　　他遵循命令，邊唸阿拉的尊名，邊伸手一揭，果然輕而易舉地就揭開封鎖著洞門的銅蓋。

　　﹁你進去把儲藏在裡面的珠寶給我取出來吧！﹂國王再一次吩咐王魯東，﹁據史書記載，只有叫王魯東這個名字而具有你這種形象的人，才能在一定時期殺死娘兒和狗熊，並取出寶藏中的金銀寶物。我一直等待這一天的到來，今日總算等到了。﹂

　　屠戶王魯東遵循命令，大膽走進寶藏，把裡面的黃金白銀和珍珠寶石，全都搬了出來。國王踐約，讓屠戶王魯東帶走他挑選的那籮財物，並派人用牲口把其餘的全部寶物運到宮中，歸他個人享受。

　　屠戶王魯東發了橫財，一旦變成富翁，改行經商，在鬧市開設商店，一躍而為富商巨賈。由於他的名聲太大，人們便稱他的商店所在的那條街為王魯東大街，一直相沿至今。他自己名利雙收，過著幸福愉快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五十八　公主和猿猴的故事

　　相傳從前某國王的女兒，愛上宮中的一個黑奴，暗中與他私通，後來淫風越熾，放蕩成性，弄到須臾離不開黑奴的地步。

　　有一天公主和一個管家婆談心、訴苦，敘述她的嗜好和偏愛。管家婆告訴她，動物中最能性交的莫過於猴類。

　　過了一晌，有一天公主站在宮窗前，見有人牽一個大猿猴從宮窗外面路過。公主立刻揭開面紗，仔細端詳一回，然後擠眉弄眼地向牽猴者示意。牽猴的解了拴著猿猴的脖鏈，放牠爬進宮去。從此公主把猿猴藏在宮中，整天整夜和它在一起吃喝、性交。

　　過了好長一晌，國王知道公主的敗壞行為，非常慚愧、氣憤，要殺公主，以止後患。公主發覺此事，趕忙收捲大批金銀財寶和衣服什物，用一匹騾子馱著，她自己女扮男裝，穿一身奴僕衣服，然後騎馬帶著猿猴逃跑。她不分晝夜地跋涉，直逃到埃及境內，在開羅城外荒無人煙的沙漠地區定居下來。

　　公主每天都進城買吃喝的，每去必向一個年輕屠戶買牛羊肉，而且買肉的時間都是午後。日子久了，年輕屠戶眼看她的蒼白憔悴面容，覺得奇怪，心裡想。﹁這個奴僕的舉止與眾不同，此中必有隱情。﹂

　　次日，公主照例來屠戶鋪中買了肉，揚長而去。年輕屠戶被好奇心驅使，悄悄跟蹤追隨，暗中窺探她的行止，一直跟到郊外荒涼地帶，只見她進入棲身的地方，生著火，煮熟飯菜，飽餐一頓，並把足夠的肉食餵她身邊的一個大猿猴。繼而她脫掉身上的奴僕衣服，換上一身最華麗的女人服裝。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她是女扮男裝。接著她擺出酒肴，跟猿猴對飲，直喝得醉眼矇矓，才躺了下去，讓猿猴爬在她身上交歡起來。約莫搞了十次之多，她感到充分滿足，便昏昏沉沉地酣睡不醒。猿猴拉條錦被蓋在她身上，然後退到一邊，坐著不動。

　　年輕屠戶眼看那種卑鄙無恥行徑，非常奇怪、生氣，不顧一切地從他隱避的地方，一躍跳到猿猴面前，趁牠來不及撕他的一剎那，舉起手中的尖刀，使勁一刺，一下就拉破猿猴的肚腹，當場結果了牠的性命。公主聞聲驚醒，見猿猴被殺，嚇得魂不附體，狂叫一聲，頓時暈倒，昏迷不省人事。過了一陣，她慢慢蘇醒過來，驚惶失措地責問年輕屠戶：﹁是誰叫你這樣做的？指阿拉起誓，你索性殺我一刀，讓我跟牠死在一塊兒吧！﹂

　　年輕屠戶好心好意地勸告、安慰公主，說明他願意代替猿猴的職位，保證滿足她的欲望。他費了許多唇舌，才使她安靜下來。於是二人山盟海誓，彼此結為夫妻，打算過幸福、恩愛生活，百年偕老。然而理想與事實背道而馳。過了一晌，年輕屠戶感到力不從心，代替不了猿猴的職位，無法滿足妻室的要求，因而向一個經驗閱歷豐富、有醫術知識的老婆子訴苦，說明他的處境。

　　老婆子同情、憐憫他，願意想辦法替他解決困難，吩咐道：﹁你必須給我預備一個土鍋，盛滿新鮮醋，並找一斤紫菀根來。﹂

　　年輕屠戶聽從老婆子的指示，果真給她預備了一鍋新鮮醋和一斤紫菀根。老婆子把紫菀根放在鍋中，擺在火爐上煮沸，然後吩咐年輕屠戶跟他老婆性交，讓她得到滿足而酣睡不醒之時，才拿土鍋口對準她的陰戶去燻。結果蒸騰的熱氣透入陰戶，接著便有什麼東西從陰戶中流出。年輕屠戶仔細一看，見是兩條蠕蟲，一條黑的，一條黃的。他感到驚奇、恐怖。老婆子告訴他：﹁你甭驚奇，這都是有來歷的。這條黑蟲，是她跟黑奴苟合而孕育成的；這條黃蟲，是她跟猿猴雜交產生出來的。她的性欲那麼旺盛，就是蟲兒在陰戶中作祟的緣故。﹂

　　公主一覺醒來，精神煥發，舉止正常，前後判若兩人。之後她跟年輕屠戶生活在一起，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要求過性生活，毫無淫蕩情操。性情的突然轉變，她自己卻莫名其妙，只是覺得驚奇、詫異。這時候，她丈夫才把老婆子替她治療的經過，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

　　她聽了，油然產生快慰感激心情，立刻請老婆子到自己家中，當生身之母供養、孝敬，從此，她和丈夫、老婆子在一起，過著豐衣足食的快樂、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

五十九　烏木馬的故事

　　相傳古代有個非常有權勢的國王，膝下有一男三女。太子生得標緻漂亮，如同月兒一般；公主們花枝招展，如花似玉，非常美麗可愛。有一天，國王照例坐在寶座上治理國事，突然有三個哲人進宮來求見。他們中的一個手中拿著金烏鴉，一個手中拿著銅喇叭，一個手中抬著烏木馬。國王見了，問道：﹁這是些什麼東西？它們有什麼用途？﹂

　　金烏鴉的主人向前回道：﹁這是一隻金烏鴉，無論白天黑夜，每過一個鐘頭，它便振翅長啼，報告時辰。﹂繼而銅喇叭的主人向前回道：﹁把這支銅喇叭放在城門下面，可以當衛兵使用；遇有敵人臨城，它能發出警報，敵人可以唾手被擒。﹂最後烏木馬的主人向前說道：﹁主上，這匹烏木馬，它能帶著騎它的人飛向他要去的地方。﹂

　　國王聽了哲人們的敘述，說道：﹁如此說來，讓我試驗之後，再賞賜你們吧。﹂於是先試驗金烏鴉，親眼看見烏鴉的作用，和它主人所說的完全符合；繼而試驗銅喇叭，它的作用和主人所說的也沒有兩樣。試驗的結果，非常滿意，國王便對金烏鴉和銅喇叭的主人說：﹁你們希望我賞你們什麼呢？告訴我吧！﹂

　　﹁希望主上把公主匹配給我們做妻室。﹂

　　國王應許他們的要求，果然把兩個公主分別匹配給兩個哲人為妻。當時烏木馬的主人向前，跪下去吻了地面，說道：﹁懇求陛下像賞賜我的朋友那樣賞賜我吧。﹂

　　﹁待我試過你的馬兒再說。﹂

　　當時太子在側，自告奮勇，對國王說：﹁父王，讓我來騎這匹馬兒，親身試驗一回，再來把它的用途報告父王吧。﹂

　　﹁兒啊，你願意試驗它，就去試驗好了。﹂

　　得了國王的許可，太子一躍騎上烏木馬，搖動著兩腳，馬兒卻站著一動也不動。他嚷道：﹁哲人！你誇口說馬兒能帶著騎它的人飛跑，可是它怎麼一動也不動呀？﹂

　　哲人聽了太子質問，迅速走過去，指著馬身上一顆突出的釘子給他看，說道：﹁捏著它吧。﹂太子伸手一捏釘子，馬兒便震動起來，帶著他向上飛騰，繼續不停地升到高空，一直高到看不見地面，他這才驚惶、迷離，懊悔不該輕舉妄動，隨便試驗。他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是哲人陰謀危害我啊！毫無辦法，只望偉大的阿拉拯救了。﹂

　　他轉著眼睛仔細觀察馬身，看來看去，終於發現馬肩下左右各突出公雞頭似的一顆樞紐。他暗自想道：﹁除了這兩個突出的樞紐外，沒有其他別的東西。﹂於是伸手捏住右面的樞紐，只見馬兒飛得更高更快，便立刻撒手。接著試驗左面的樞紐，出乎意料之外，才捏住樞紐，馬兒飛行的速度便逐漸減低，慢慢向下降落，致使他的生命有了保障。

　　經過危險的試驗，太子懂得馬兒的用途，高興快樂，歡喜若狂，衷心感謝阿拉保佑他安全脫險，免於危亡。可是原先馬兒飛得太快太高，飛越的路程很遠，必須經過很長時間才能落到地面。因此他趁馬兒下降的時候，撥著馬頭，作了一番試驗，自由如意地駕駛著，時而向上升，時而向下落。經過一番試驗，最後駛近地面，注目一看，已經到達一處從來不曾到過的所在：綠草如茵，樹林茂密，河水緩流，一片寬闊的平原中，出現一座巍峨美麗的城市。他眼望著這種情景，失聲嘆道：﹁喲！這座城市叫什麼名字？但願我能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那該有多好啊！﹂

　　這時太陽已經西偏，已近傍晚，他駕駛著馬兒在暮色中沿城兜著圈子，左右前後打量著，暗自想道：﹁去城中寄宿一夜，這是再好沒有的。暫且過一夜，待明日一早駕馬飛回家去，把我的經歷和親眼看見的事物稟告父王。﹂於是他注意尋找一處對自身和馬兒的安全有保障而不被人看見的所在，作為暫時棲息的地方。這時候，他忽然發現城中央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宮殿，周圍矗立著高大、寬闊的圍牆，形式非常牢固、莊嚴。﹁這地方好極了！﹂他讚歎著，伸手扭動樞紐，馬兒便慢慢落在那座宮殿的平頂上。

　　太子跳下馬來，讚美阿拉一番，繞著馬兒，仔細打量，自言自語地說道：﹁指阿拉起誓，製造這匹馬兒的人真算得是個聰明能幹的哲人學士；要是阿拉延長我的壽歲，讓我平安轉回家園，和父王母後見面言歡，那時節我一定要優待那位哲人學士，加倍賞賜他。﹂

　　太子待在屋頂上，飢腸轆轆，渴得要命，因為自從騎馬離家之後就一直沒有吃喝。他耐心地等著，直到人們睡了，這才自言自語地說道：﹁這麼富麗堂皇的宮殿中，想必不致於沒有飲食吧。﹂於是他撇下馬兒，摸索著預備去尋找食物充饑。他找到樓梯，走了下去，見庭院中鑲著雲石。他眼望著堅固別致的建築和富麗堂皇的陳設，感到驚羨。可是屋中既無人跡，也沒有聲響，因而他感到徬徨、迷離，轉著恐怖的目光東張西望，不知該向哪兒去找飲食。他自言自語地說道：﹁算了吧，最好我還是上屋頂去和馬兒在一起過夜，明天一早再駕馬飛回家去。﹂正當他站著這樣斟酌、打算回屋頂去的一剎那，驀然發現一線隱約可見的火光，向他站立的地方移動。他仔細打量，看見一個月兒般美麗的絕世佳人，被一群婢女簇擁而來。

　　這個窈窕美麗的女郎，原來是公主，國王愛她如掌上明珠。國王十分寵愛她，特意給她建築這座行宮，供她消遣解悶。因此公主每當感覺疲倦或不高興的時候，便率領婢僕到宮中小住一二日，多則住上幾天，藉以消愁解悶。那天晚上，她照例帶著宮娥彩女們來宮中消遣尋樂，並有一個男僕持劍保護。

　　到了宮中，她們一齊動手佈置，點上香爐，接著一起遊戲玩耍。大家正在熱熱鬧鬧，玩得高興快樂的時候，太子趁機襲擊，一拳打倒僕人，奪過寶劍，進而追擊那些陪隨公主的宮娥彩女，把她們趕得東逃西竄，一時混亂起來。其中只有公主從容不迫，挺身說道：﹁也許你是昨天向我求婚而被父王拒絕的那位太子吧。父王說你相貌奇醜；指阿拉起誓，父王說這種話，顯然是撒謊呀！﹂

　　原來印度國的太子曾向公主求婚，因為他相貌奇醜，遭到國王拒絕，所以當事件突然發生的時候，公主疑心太子就是向她求婚遭到拒絕的印度太子。這時候一個宮女在側說道：﹁公主，這不是向你求婚的人。因為那個人的相貌非常醜陋，而這個人是標緻漂亮的。老實說，向你求婚而遭拒絕的那個人，只夠資格做他的僕人。公主，你仔細瞧，這位青年英氣勃勃，他不是平常人呀！﹂

　　宮女說罷，走到被打的僕人面前，把他喚醒。僕人矇矓蘇醒，驚惶失措，縱身跳將起來，趕快尋找寶劍。宮女對他說：﹁那個打倒你，搶走你的寶劍的人，正和公主坐在一起談話呢。﹂他原是奉國王的命令，負責保衛公主，不讓發生意外的。因此一聽宮女的話，便趕快跑進大廳，果然看見公主和太子坐在一起談話。他走到太子面前，問道：﹁我的主人，你到底是人還是神？﹂

　　﹁你這個該死的壞奴才！膽敢把波斯國的太子當為鬼神看待嗎？我揍死你！﹂他說著拿起寶劍，﹁我是駙馬，國王已經把公主匹配給我了。﹂

　　﹁我的主人呀！照你說，你既然是人類，貴為太子，那麼跟我們公主匹配成夫妻，這是再適宜不過的了。﹂

　　僕人急急忙忙離開行宮，撕破身上的衣服，抓灰土撒在頭上，哭哭啼啼大喊大叫地跑回王宮去見國王。國王聽了哭喊聲，驚惶失措，問道：﹁什麼事情？你嚇我一跳，趕快告訴我吧，說簡單些。﹂

　　﹁主上，快救公主去！她被一個扮成人形，冒充太子的魔鬼纏住了！陛下趕快去驅逐他去。﹂

　　聽了僕人的報告，國王駭然震驚，決心殺死他，喝道：﹁奴才！你為什麼疏忽大意到這步田地，致使魔鬼敢來纏擾公主？﹂於是他蹣跚奔到行宮，見宮娥彩女們齊齊整整地排班站著，便向她們打聽情況，問道：﹁公主怎麼樣了？﹂

　　﹁啟稟主上，我們陪公主一起到宮裡來，不知不覺間，那個月兒般的青年突然跳出來襲擊我們；他手裡握著明晃晃的寶劍，人倒生得很漂亮，是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我們問他是幹什麼的，他造謠說主上已經把公主匹配給他。關於他的事情我們就是知道這一點點，分不清他到底是人還是神。不過他文質彬彬，很有禮貌，不見有什麼卑鄙齷齪的行為。﹂

　　聽了宮女的敘述，國王心中的怒火才算熄滅。繼而他見太子和公主坐在一起談得很親密，仔細一看，人果然生得漂亮，面如滿月，十分可愛。可是他抑止不住為保護公主而產生的忿恨情緒，便不顧一切，抽出寶劍，惡魔般衝進大廳，襲擊太子。太子見了，忙問公主：﹁這是你父親嗎？﹂

　　﹁不錯，他就是父王。﹂

　　太子躍身起來，緊握著寶劍，霹靂似地咆哮一聲，威脅著說要用寶劍挑起國王。國王懾於對方的凶暴，知道年輕人比自己強壯、有力，迫不得已，只好忍氣吞聲，把寶劍輕輕地插在鞘中，和顏悅色地走近太子，說道：﹁年輕人，你是人還是神？﹂

　　﹁要不是為了保全你和公主的尊嚴，我非讓你流血不可。我是波斯國的王子，你怎麼敢說我是鬼是神？我父親波斯王有無上的威權，要是他高興，可以開大兵來，踏平你的河山，消滅你的王國。﹂

　　聽了太子的談話，國王心中不免驚惶、恐怖，說道：﹁照你說，你既是王子，可是為什麼不經我的同意便闖進我的宮裡來？又為什麼造謠說我把公主匹配給你呢？你要知道：許多王孫公子前來向公主求婚，都被我殺掉。誰能保證你不死在我手裡呢？我只要開聲口，僕從們立刻可以衝進來殺死你，試問有誰能夠援救你呢？﹂

　　﹁你的見識如此淺薄，眼光這樣短小，這真是令我驚奇而不可理解的地方。莫非你企圖把女兒嫁一個比我更好的女婿嗎？我問你，比我更健壯、更勇敢、更慷慨、更有權、更有勢的人，你生平見過沒有？﹂

　　﹁不，指阿拉起誓，像你這樣的人物，我從來沒有見過。不過你既然要娶親，就該請三媒六證前來正式求婚，我是可以把女兒許配給你為妻的；要是無名無義，偷偷摸摸就想娶走我的女兒，你就是侮辱我，敗壞我的門風了。﹂

　　﹁你說的對，很有道理。不過按你剛才誇口的那樣，要是命令你的僕從和軍隊前來殺我，這就是你的恥辱了，同時也是教人對你發生疑惑的原因。現在我有一個建議，希望得到你的同意。﹂

　　﹁什麼建議？你說吧！﹂

　　﹁我建議現在你來和我比武，作一次單獨的決鬥；誰殺掉對方，誰就稱霸為王。否則今夜你就離開我，暫且歸去；明天再召集兵馬、僕從，前來和我比武，決個雌雄。你可以出動多少兵馬？告訴我吧！﹂

　　﹁不算僕從，單是正式軍隊，可以出動四萬人馬。﹂

　　﹁好吧，明天清晨開出所有的人馬，告訴他們：我是來向公主求婚的，以對抗全體官兵為條件；說我誇口能擊敗他們，而他們卻不能制服我。然後讓他們和我比武，我要是被他們殺死，則萬事皆休，你的祕密也能保全而不會洩漏；要是我擊敗他們，那麼像我這樣的人，當然最應該被選為駙馬了。﹂

　　太子誇誇其談，話裡帶著誇張、威脅、恫嚇的口氣。國王聽了，認為他的話還是不錯，慨然贊同他的意見，於是陪他坐談，繼而吩咐侍從通知宰相，教他立刻命令官員，集合全體官兵，武裝起來，枕戈待旦，準備和太子比武。

　　國王和太子對坐談心，聽了太子的談話，十分欽佩他的談吐和為人。兩人越談越起勁，不知不覺，已是黎明時候，國王這才起身回宮，吩咐兵馬整隊出發，準備和太子比武。同時他選擇一匹駿馬，配上最好的鞍轡，藉給太子作為比武時的坐騎。太子卻不接受，說道：﹁主上，我暫且不要騎馬，讓我先到軍中，看看他們的陣容再說吧。﹂

　　﹁你要看，請隨便去看好了。﹂

　　國王引太子去到陣前，讓他看過軍隊的陣容，和人馬的數量，隨即當面宣布：﹁眾三軍，現在有個青年王子來向公主求婚，我看他人生得挺漂亮，英勇過人，本領很好。他誇口說，他匹馬單刀，一個人可以戰敗你們全體，即使你們有十萬之眾，在他看來也微不足道。他如此大言不慚，在比武的時候，你們必須好生對付他，把他挑在你們的刀尖上吧。﹂接著國王回頭對太子說：﹁我的孩子，現在是比武的時候了，如何比法，你自己出去向他們顯顯你的身手吧。﹂

　　﹁主上，你這麼辦未免太不公允了；他們都騎在戰馬上，我卻步行，這怎麼能和他們對比呢？﹂

　　﹁我曾經給你預備一匹戰馬，你卻不願意騎牠。好吧，你喜歡騎哪匹，你自己選擇好了。﹂

　　﹁你的馬沒有一匹我看得上眼的，我只願意騎我自己帶來的那匹。﹂

　　﹁你的馬在哪兒？﹂

　　﹁在你行宮裡。﹂

　　﹁在我行宮裡的什麼地方？﹂

　　﹁在行宮的屋頂上。﹂

　　﹁在屋頂上！這是你失敗的第一步了。該死的傢伙喲！馬怎麼能在屋頂上呢？現在，你的虛偽和荒謬全都暴露出來了。﹂

　　國王驚奇地回頭看了侍從一眼，吩咐道：﹁你們進宮去，瞧瞧屋頂上有什麼東西，趕快給我帶了下來。﹂當時人們感到十分驚奇，面面相覷，紛紛議論，說道：﹁馬兒怎麼能從那麼高的樓梯上走下來？這真是我們聞所未聞的奇談哩！﹂

　　侍從遵循國王的命令，迅速去到行宮的屋頂上，果然發現一匹無比美好的駿馬站在上面，非常雄壯可愛。他們走過去仔細觀看，發現是用象牙和烏木製造的，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那個小子所說的，原來是這樣的一匹馬兒呀。他或許瘋了！等著看吧，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時候呢，也許他有什麼作為也說不定。﹂於是他們抬起馬兒，小心翼翼地把它從屋頂上一直搬到城外，規規矩矩地放在國王面前。人們好奇地湧過來圍著觀看。馬兒的雄壯姿態和新奇美觀的鞍轡不僅引起一般人的欽佩讚揚，而且國王本人望著也稱羨不已。他問道：﹁孩子，這就是你的馬兒嗎？﹂

　　﹁不錯，陛下，它的作用一會兒你就可以看到。﹂

　　﹁既然是你的馬兒，你拿去騎吧。﹂

　　﹁除非你的士兵遠遠地離開它，我是不肯騎的。﹂

　　國王命令周圍的士兵離開太子，退到相距一箭之遠的地方，太子這才欣然說道：﹁主上，現在我要騎我的馬兒了。我預備襲擊你的兵馬，準教他們膽顫心驚，嚇得東奔西逃，抱頭鼠竄。﹂

　　﹁好吧，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你可別讓步，須知我的人馬是不會寬容你的。﹂

　　太子從從容容一躍跨上烏木馬，勒轉馬頭，預備衝鋒陷陣。國王的兵馬也趁機擺好陣勢，準備臨陣對敵。大家議論紛紛，有人說：﹁待這小子進入陣地，咱們拿槍挑起他來。﹂有人說：﹁遭殃哪！這麼標緻漂亮的青年，咱們怎麼忍心殺他？﹂有人說：﹁指阿拉起誓，不經過極大的困難，咱們是不能打敗他的。如果他不是精明強幹、英勇過人的傑出人物，他不致於這麼逞能了。﹂

　　太子騎在馬上，正襟坐著，在萬眼盯著他注視他的時候，伸手開動了升騰的樞紐，馬兒便震動蹦跳起來，一會兒，腹中充滿空氣，便向上升騰，一直飛入雲霄。國王看見太子騎著馬兒飛到高空，驚惶失措，嚇得面無人色，大聲叫道：﹁捉住他，該死的傢伙！別讓他動手，先抓住他。﹂

　　宰相和朝臣們眼看這種情景，莫名其妙，趕快安慰國王，說道：﹁主上，世間難道有人能夠趕得上飛鳥嗎？此人顯然是個大魔術家。幸蒙阿拉保佑，陛下平安無恙；讚美阿拉護佑陛下，不曾受那個小子危害。﹂

　　看了太子的行動，國王悶悶不樂地轉回宮去，走到公主面前，對她講了比武場上的見聞。他見公主因離開太子而心情十分悲傷苦惱，已經身染重病，臥床不起，醫藥無效。國王憂心如焚，把女兒摟在懷中，吻她的眉心，說道：﹁兒啊！阿拉保佑我們不受那個魔術家的危害，讓我們讚美感謝他吧。﹂他屢次對女兒敘述太子騎馬飛向空中的情景，她卻聽而不聞，終日長吁短嘆，痛哭流涕，暗自說道：﹁指阿拉起誓，我從此絕食吧！不到和他聚首見面的時候，我絕不吃喝。﹂國王感到十分憂愁苦悶，但他始終抑制苦惱情緒，溫存地好言安慰她；然而他的安慰，卻反而增加她對太子的相思和戀念。

　　太子駕馬飛到空中，擺脫了危險；可是他對公主仍然念念不忘，心坎裡還存在著一線希望和慰藉。因為他在和國王談話時，問過公主和國王的姓名，已經知道他是薩乃奧五國王，因此怡然自得，安心地加速馬力，一直飛回波斯。他到了京城，在空中繞了幾個圈子，就降落在王宮的平頂上，隨即下馬，匆匆跑進內宮，謁見國王；見國王正因和他分離而感到憂愁苦悶。

　　國王一見太子，立刻起身，親切地摟著他，眉飛色舞，欣喜若狂。父子見面之後，太子向國王打聽製造烏木馬的那個哲人的下落。國王說道：﹁兒啊，那個壞傢伙，願他一輩子沒有好道路可走；他是使咱父子分別離散的原因，我已經把他監禁起來了。﹂

　　太子在國王面前替哲人說情，要求恢復他的自由。最後國王釋放了他，重加賞賜，當上賓款待；可是國王始終不肯踐約把公主許配給他，因此引起他的怨恨，對洩漏駕馬的祕密這件事尤其懊惱不置，但處在淫威之下，只是敢怒而不敢言。後來國王對太子說：﹁兒啊，經過這回冒險，從此你別再騎那匹馬兒了；你不明白馬的真情實況，難免是要受害的。﹂太子把在薩乃奧五和公主邂逅相遇，以及和國王交談、鬥智的經過對國王敘述一遍；國王說道：﹁如果國王要殺你，他早就殺掉你了，這不過是你還不到死期罷了。﹂

　　太子想念薩乃奧五國王的女兒，老是忘記不了，無法抑制追求的欲望。於是他偷偷摸摸去到屋頂，跨上烏木馬，開動升騰的樞紐，駕著飛騰起來，前去尋找公主。

　　次日清晨，國王不見太子，十分驚惶，立刻上屋頂去尋找。他一看不見了烏木馬，知道他騎馬飛走了，頓時感到離愁之苦，百般懊悔當初不把馬兒收藏起來，自言自語地說道：﹁指阿拉起誓，待我兒這次歸來，我可要把馬兒收藏起來，不讓他騎，免得我為他的安全而擔心。﹂他說罷，垂頭喪氣，長吁短嘆，傷心飲泣。

　　太子駕著馬在空中繼續不停地飛行，一直飛到薩乃奧五，降落在第一次降落的地方，跳下馬兒，躡手躡腳地去到公主遊憩的大廳裡，四面一看，卻寂然不見一個人影；公主不在那裡，宮娥彩女和保護她的僕人也不在那裡。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大失所望。於是他摸索著尋找，在宮中轉來轉去，最後終於找到公主的臥室，見她臥病不起，床前有宮娥彩女侍候。他不顧一切，驀然闖了進去，問候她們。公主聽見他的聲音，掙扎著坐起來，對他表示尊敬。他一聲喊道：﹁喲！我的人兒呀！這些日子你可把我寂寞夠了。﹂

　　﹁不，你才真是使我寂寞的人呢。﹂

　　﹁公主，我和國王之間的糾葛以及他對待我的情況，你覺得怎麼樣？說真的，要不為看重你，我一定要殺死他，把他作為後人的警戒呢。不過因為你的緣故，我很敬愛他。﹂

　　﹁你為什麼扔下我揚長而去？沒有你，難道我還有好日子過嗎？﹂

　　﹁你順從我，願意聽我說嗎？﹂

　　﹁要說什麼，儘管說吧。你無論吩咐我什麼，我都依從你，一點也不違背你。﹂

　　﹁那麼來吧，隨我到我的家鄉去。﹂

　　﹁好的，我願意極了。﹂

　　太子聽了公主的答覆，喜笑顏開，歡喜若狂，握著她的手，對天盟誓，隨即帶她去到屋頂上，讓她騎在自己前面，伸手開動升騰的樞紐，兩人雙雙飛上天空。當時宮娥彩女驚惶失措，一哄跑進王宮報告消息。國王和王后聽了公主出走的消息，趕忙跑出宮門，抬頭觀看。只見太子和公主騎著烏木馬在高空飛行，感到十分惶恐，不由自主地哀求道：﹁王子呀！看阿拉的情面，求你可憐我和我的老伴，別叫我們的女兒離開我們吧。﹂

　　太子不顧一切，帶著公主逃跑。在旅途中，他懷疑公主是否惜別、懊悔，不願分別父母，便問道：﹁你不願離開父母，要我送你回家嗎？﹂

　　﹁我的主人，指阿拉起誓，我不要回去；我願意跟隨你，永遠和你生活在一起。﹂

　　太子聽了公主果斷的回答，感到十分歡喜快慰，為了體貼她，免得她感受恐怖疲勞，便減低飛行速度，緩慢地繼續向前。在歸途中，他們路經一處綠草如茵，清泉潺流的地區，便落在那裡休息，吃喝。繼而他拿帶子綁住公主，加意保衛，避免發生意外，然後輕鬆愉快地繼續起飛，一直回到京城。當時他滿心歡喜，認為目的已經達到，並且存心在公主面前顯示國王的威風地位，教她知道他父親比她父親更權威，更偉大，因此他不直接回城，而降落在城外國王經常在那兒消遣遊憩的御花園中，把公主讓進屋去，說道：﹁你暫且在這兒休息，我先進城去謁見父王，給你預備宮室，然後差人前來接你，讓你親眼看看我們的威風。﹂

　　聽了太子的吩咐，公主衷心歡喜，說道：﹁好的，你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她以為這樣一來，她總會在威嚴、熱鬧而且非常適合自己身分的儀式下被迎接進城去。

　　太子撇下公主，匆匆進城入宮，謁見父王。國王見太子平安歸來，喜笑顏開，喜出望外，立刻起身迎接。太子說道：﹁父王，我已經把對你說過的那位國王的女兒帶來了。我讓她暫時住在城外御花園中；現在我前來報告，以便父王準備儀仗，前去迎接她，讓她看看陛下的軍威和儀仗。﹂

　　﹁好極了，準備迎接她就是。﹂國王應諾著立刻命令老百姓打掃裝飾城郭，吩咐文武大臣和大小官員士兵全都穿戴配備齊全，預備前去迎接公主。太子也慎重其事地忙著搬出宮中歷年收集珍藏的首飾、珍珠、寶貝、金玉等裝飾品，以及各種彩色的綾羅綢緞和各種富麗堂皇的擺設，佈置了一座宮殿，預備給公主居住；他還選擇了印度、希臘、衣索比亞等國籍的姑娘充作宮娥彩女。一切預備齊全，才匆匆出城，先趕到御花園中迎接公主。

　　他到了御花園中，走進公主先前休息的屋子一看，卻不見她的蹤影；再去看烏木馬，也不翼而飛。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失望到極頂，氣得批自己的面頰，撕身上的衣服，昏頭昏腦地在園中打轉。過了好一陣，他的神志才逐漸恢復過來，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沒有告訴她，她怎麼知道馬兒的祕密呢？也許是那個造馬的哲人無意間在此看見了她，為了報復才把她和馬兒一起帶走的吧。﹂於是他找到園丁，向他們打聽消息，問道：﹁你們看見有人進花園來沒有？﹂﹁別的人我們沒有看見，﹂園丁回答，﹁只是那個哲人來園中採集標本。﹂他聽了園丁的話，證實帶走公主的就是那個哲人。

　　說來事屬巧遇。當太子把公主安置在園中回城之後，那個製造烏木馬的哲人來到御花園中採集標本，驀然聞到一股麝香的芬芳香味，那是從公主身上發散出來的。他隨著香味找去，在屋前發現他親手製造的那匹烏木馬。他十分高興快樂，欣喜若狂；因為馬兒被駕走之後，他感受過很大的痛苦、絕望。他趕快走過去，仔細檢查，發現機件全都完整，沒有損壞。他打算立刻騎馬逃走，可忽然猶疑起來，暗自想道：﹁我非看看太子帶來的東西不可。﹂於是他撇下馬兒，闖到屋裡，看見一個像晴空中的太陽一般美麗的女郎坐在裡面。他一見便知道她不是普通人，準是太子領到這兒小住，預備迎接她進城的。於是他靈機一動，忙趨前跪下去吻了地面。公主舉目見他生得奇醜，形狀令人討厭，便問道：﹁你是誰？﹂

　　﹁公主，我是太子的差人，奉命前來迎接你，帶你上城郭附近的那座花園中去。﹂

　　﹁太子在哪兒？﹂

　　﹁他在國王御前，馬上就要來隆重地迎接你了。﹂

　　﹁喲！難道除你之外，太子就沒有別的差人可使嗎？﹂

　　哲人哈哈大笑，說道：﹁公主，別教我的醜陋欺騙你吧。你若以貌取人，那你就錯了。你若像太子了解我那樣地認識我，你一定會稱讚我的。他利用我的醜陋派我前來接你，這是具有特殊用意的；否則，他宮裡有得是婢僕、侍從，成千上萬，人數多得數不清。﹂他的話打動了公主；她信以為真，毫不懷疑，立刻起身，伸手給他，說道：﹁老伯，我們怎麼去？你帶牲口來給我騎嗎？﹂

　　﹁公主，先前帶你到這兒來的那匹烏木馬，現在你同樣可以騎它嘛。﹂

　　﹁我自己不能駕駛它呀！﹂

　　哲人抿著嘴笑了一笑，知道計策已售，已經戰勝了她，說道：﹁來吧！我代你駕駛好了。﹂於是跨上烏木馬，讓公主騎在後面，用帶子緊緊地綁起來，伸手一開升騰的樞紐，馬腹中迅速充滿空氣，隨即震動起來，升上天空，繼續不停地飛行。公主茫然不知他的詭計，直至飛到高空，已經看不見大地時，她才開口問道：﹁喂！你說太子派你來接我，太子到底在哪兒呢。﹂

　　﹁太子是個卑鄙下流的傢伙，願阿拉醜化他。﹂

　　﹁你這個該死的奴才！為什麼你敢違背主子的命令？﹂

　　﹁他不是我的主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除了你對我所說的那些話外，關於你的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

　　﹁先前我是撒謊欺騙你的。為了我們騎的這匹馬兒，我終身感到遺恨，因為這匹馬是我親手製造的，可是被太子搶走了。現在我算是把它奪回來了，並且把你也弄到手裡；我可以藉此報復，像他燒我的心那樣燒一燒他的心了；從今以後，他休想再得到這匹馬了。你安心自如，歡喜快樂吧！我會加倍奉承你，比太子待你更好呢。﹂

　　﹁倒楣哪！我上不能侍奉父母，中途又和愛人分離失散！﹂公主批著自己的面頰，痛哭流涕。

　　哲人駕著烏木馬，一直飛到希臘境內，在一處樹林叢生、河渠湍流的平原地帶降落。這地方距城市不遠；恰巧那天希臘國王率領人馬出外打獵消遣，從這兒經過。他一眼看見哲人、公主和他的烏木馬，立刻吩咐隨從前去逮捕。哲人沒有防備被擒，和公主一起押到國王面前。國王見他相貌奇醜難看，又見公主非常標緻漂亮，因而問道：﹁小姐，你和這個老頭子是什麼關係？﹂﹁她是我的妻子！﹂哲人不待公主開口，搶著回答。公主當面否認，說道：﹁不，主上，指阿拉起誓，他不是我的丈夫，我並不認識他；是他強迫著把我騙到這兒來的。﹂

　　聽了公主的控訴，國王下令拷打。隨從一齊動手，把哲人摔倒，一頓好打，幾乎結果了他的性命。之後國王吩咐把他押進牢獄，監禁起來，並把烏木馬和公主一起帶回宮去，可是他不知道這匹馬的用途，也不會駕駛它。

　　公主失蹤後，太子悲哀苦惱，決心出去尋找。於是他換上旅行服裝，帶著途中需要的銀錢什物，抑制著苦惱頹喪心情，踏上征程，作長途旅行。他不辭跋涉之苦，經歷許多村莊、城鎮，打聽公主的下落。一路之上，每到一個地方，便探聽烏木馬的消息。人們聽了烏木馬，都感覺新鮮奇怪，誰也不相信他。他卻不氣餒，不灰心，一直堅持著決心尋找到底。他經過漫長的時日，耗費許多精力，吃了不少苦頭，問來問去，始終打聽不到半點消息。後來他旅行到薩乃奧五，繼續尋找探聽，可是不但不見她的蹤影，反而看見國王因公主失蹤而憂愁苦悶，徒增一重痛苦。沒奈何，他毅然離開薩乃奧五，到了希臘，打聽公主和烏木馬的下落，抱著不達到目的，誓不回頭的決心。

　　他住宿在旅店中，看見一夥客商在一起促膝談心，便靠近他們坐下，聽見他們中有人說：﹁夥伴們，我看見一樁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什麼事？告訴我們吧。﹂其餘的人問。

　　﹁我路過京城時，聽到當地的人傳出一件奇聞，是這樣的：有一天，國王率領人馬出去打獵消遣，在郊外樹林叢生的地方，發現一個相貌奇醜的老頭子，身邊帶著一個非常標緻漂亮的妙齡女郎和一匹形狀靈活，結構精巧的烏木馬。﹂

　　﹁國王怎麼辦呢？﹂

　　﹁國王吩咐隨從擒住老頭子，向女郎打聽情況。老頭欺騙國王，冒充是女郎的丈夫，可是女郎斷然否認，說她不是他的妻室。國王命隨從把老頭子痛打一頓，然後監禁起來。至於那位女郎和那匹烏木馬的下落，這我就不清楚了。﹂

　　聽了商人的談話，太子走到他面前，謙遜地和他交談，向他打聽國王的姓名和去京城的方向。他知道後，心情頓時開朗，感到歡欣快慰，胸中的憂鬱，霎時煙消雲散；當夜他安安逸逸地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太子動身，踏上旅程，繼續不停地跋涉，直趕到京城。可是他準備進城的時候，卻被守城的士兵攔住，要帶他進宮去，讓國王詢問他的籍貫、職業和到京城來的原因。這是希臘的習慣，對旅客必須經過審問、登記，才准在城中居留。那天太子趕到京城，為時太晚，國王已經退朝，無從辦理居留手續。不得已，守城的士兵只好帶他到監獄中，暫時看管一夜。由於他生得標緻漂亮，容貌不凡，獄卒不忍心讓他在監中受苦，照顧他跟他們一塊兒坐在獄門外面，請他和他們一塊兒吃喝。飯後大家坐在一起談心，都圍著他說長道短，問道：﹁你是從哪兒來的？﹂

　　﹁我是從波斯國來的。﹂

　　大家聽了波斯國這個名稱，都哈哈大笑，其中有人說：﹁小波斯人，關於波斯的傳說，我聽過許多，懂得不少波斯人的風俗習慣，可是我從來沒見過，也沒聽過比我們獄中那個老波斯人更荒唐無稽的了。﹂接著又有人說：﹁像他那樣奇醜下流的人，我從來也沒見過。﹂

　　﹁何以見得他荒唐無稽呢？﹂太子問。

　　﹁他是國王出獵時在郊外森林中發現而被擒回來的；他冒充哲人方士；當時他身邊帶著一個美麗的妙齡女郎和一匹無比精緻的烏木馬。那位美麗的姑娘被接進宮去，受到國王的寵愛，可惜她瘋了，國王非常關心她，請醫生替她醫治，一心要醫好她的疾病。那個老波斯人照他的說法如果真是哲人方士，那一定可以醫治姑娘的疾病了。那匹烏木馬現在還原樣保存在國王的庫藏中。這個監禁在獄中的波斯老頭終日長吁短嘆，傷心哭泣，尤其是夜深人靜時，吵得我們不能安安靜靜地睡覺。﹂

　　聽了獄卒的談論，太子知道哲人失敗悲哀的情況，突然心中產生了一個可以設法達到希望目的的念頭。後來獄卒們預備睡覺，吩咐他進獄去暫宿一夜，接著便鎖上獄門。太子去到獄中，聽見那個哲人打著波斯語言嘆道：﹁喲！該死的我，欺騙太子，搶奪姑娘，真是自作孽啊！我不肯放棄她，沒有達到希望目的，這一切都怪我失算；因為我不自量力，一心追求不適於自身享受的事物，這才一敗塗地。誰不自量力，妄自追求非分的事物，他一定會蹈我的覆轍呢。﹂

　　聽見哲人呻吟哭泣，太子在旁問道：﹁你要到什麼時候才止住悲哀哭泣呢？你以為你的遭遇別人沒有遭遇過嗎？﹂聽了太子的質問，哲人恍然有所領悟，認為他是患難知心，同病相憐；於是把自己的身世和所碰到的苦難對他盡情吐露，企圖博得暫時的慰藉。

　　次日，守城的士兵到獄中去見太子，帶他進宮謁見國王，報告昨天他到時已經散朝，無從求見的理由。國王聽了問道：﹁你從哪兒來？叫什麼名字？做什麼事情？為什麼到這兒來？﹂

　　﹁我叫哈勒者圖，是波斯人，從事學術工作，精通醫學，專門替人醫治各種疾病。因此我周遊列國，觀察各地風土人情，藉以增進自己的知識學問。在我遊歷期間，趕上哪兒有害病的，便替病人治療。我做的就是這個。﹂

　　聽了太子的回答，國王感到十分高興快樂，說道：﹁尊貴的醫生啊！你來得真是時候，我們正需要你呢。﹂於是對他敘述女郎害病的情況，最後說道：﹁如果你能醫好她的瘋病，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願阿拉增加陛下的威望，我願意盡力醫治她的疾病。我懇求陛下告訴我：她幾時害的瘋病？她和哲人、馬兒是怎樣被發現的？﹂

　　國王從頭到尾敘述當日發現他們的經過，最後說道：﹁那個哲人現在還關在監獄裡呢。﹂

　　﹁他們帶來的那匹馬兒，陛下是怎麼處置它的？﹂

　　﹁我把它原封不動地保存在一座宮殿裡。﹂

　　太子暗自想道：﹁既然如此，我打算先看看馬兒，在行動之前，必須檢查清楚；要是馬兒安然沒有發生意外，我要做的事，便可以一帆風順地達到希望目的。萬一它的構造受到損壞，我就得另想辦法援救公主。﹂主意打定之後，他回頭對國王說：﹁主上，剛才提到的那匹馬兒，我打算先去看一看，也許能從它身上發現醫療疾病的徵兆呢。﹂

　　﹁好的，歡迎你去察看。﹂國王滿口應允，立刻起身，牽著太子的手去到藏馬的宮中。太子四面觀看一番，仔細檢查，發現各部分的機件全都完整，毫無損壞，因而十分高興快樂。他對國王說：﹁願阿拉增加陛下的威望！現在我該去看女郎，開始替她治病了。若是阿拉願意，希望我能藉此一手醫好她的疾病。﹂繼而他建議國王注意保全馬兒，然後隨國王前往公主養病的地方。到了室內，抬頭一看，見她蓬頭垢面，搖搖擺擺，癲癲狂狂地吵鬧著，胡言亂語地叫囂著。其實她不是真害病而是裝瘋，她這樣做全是維護自身的一種策略。太子看了這種情形，對她說：﹁沒有關係，這是不礙事的。﹂於是溫存耐心地和她談話，安慰她，慢慢地讓她認識他自己。公主認清了太子，過分喜歡，狂叫一聲，暈了過去，昏迷不省人事。國王以為她所以狂叫，是因為害怕他的緣故，因此立刻退了出去。太子趁機把嘴湊到她的耳邊，悄悄地說道：﹁在目前這個緊急關頭，你多多忍耐，好生保全我們的生命。這時候，我們應該抑制感情，耐心地想出辦法來對付這個暴君，逃脫他的羈絆。我將要出去告訴他，說你是著了魔，向他保證醫好你的疾病，並提出解掉你的鐐銬作為醫治條件。待他進來，你花言巧語地敷衍他，讓他看到你的疾病在我治療下已經有了起色；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順利地達到希望和目的了。﹂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公主欣然應諾。

　　太子從容走出病室，喜笑顏開地對國王說：﹁主上，憑著陛下的福氣，我已經替她診斷醫治過，剛著手就有成效，算是替陛下救活了一條生命。現在勞駕進去瞧瞧，好言安慰她，讓她高興快樂吧。從此陛下的目的已經達到，我祝賀陛下了。﹂

　　國王走進病室，公主一見便起身迎接，跪下去吻了地面。國王歡喜若狂，吩咐婢僕好生服侍她，陪她進澡堂沐浴、熏香，給她預備衣服、首飾。婢僕們遵循命令，大家前去祝福她侍候她，拿宮服和首飾給她穿戴起來，然後侍候她進澡堂沐浴、熏香，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如同滿圓的月兒一般美麗可愛。之後，她被宮娥彩女簇擁著去到國王面前，跪下去祝福他。國王十分高興快樂，對太子說：﹁這全是你的功勞，上帝為你的醫藥而恩賞我們了！﹂

　　﹁主上，你如果要她完全恢復健康，舊病不再復發，還有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呢。那就是請陛下統率文武百官和部隊，帶著那匹烏木馬，一起去到那天陛下出獵碰到他們的地方，讓我在那兒把妖魔收來斬掉，不准他再在人世間作祟，就可以保護女郎永久安全無恙了。﹂

　　﹁好極了，就這麼辦吧。﹂國王滿口應允，隨即下令軍中，準備全體出發，並吩咐抬出烏木馬，然後率領人馬，開往郊外，去到捕獲哲人的地方。太子指揮人馬排隊站在一旁，並指定烏木馬和公主在一起，立於距國王和隊伍隱約可見的地方。一切佈置妥貼，便對國王說：﹁懇求陛下准我焚香，恭唸咒語，把妖魔收禁起來，不讓他再來纏擾女郎。我收了妖魔，跨上馬兒，讓女郎騎在後面，它便活躍起來，向前行進；待它行到御前，一切手續便算完結。﹂

　　國王十分信任太子，滿心歡喜快樂，率領人馬聽他擺佈，大家眼睜睜地等著看他收妖。太子趁機跨上烏木馬，讓公主騎在前面，用帶緊束起來，然後伸手開動升騰的樞紐，馬兒便升騰起來，越飛越高，揚長遁去。國王和部下等了半天，始終不見他飛回，這才大失所望，懊悔不迭，垂頭喪氣地帶領人馬回城，悄然躲在宮中，痛定思痛，越想越懊惱。宰相和朝臣們知道國王因為姑娘被劫而憂愁苦惱，大家約著進宮，竭力安慰勸解，說道：﹁那個搶奪姑娘的傢伙，原來是個大魔法師。讚美上帝，他保佑主上擺脫了魔法師的陰謀和危害。﹂

　　太子救了公主，駕著烏木馬，洋洋得意，開足馬力，繼續不停地趕路，一直飛回波斯，降落在自己預備的那座宮殿裡。他安全地讓公主住定，這才進宮，謁見父王母后，祝福一番，然後報告救回公主的消息和經過。國王和王后十分歡喜快樂，吩咐辦理筵席，替太子和公主舉行婚禮，歡宴賓客和庶民，整整熱鬧歡慶了一個月。

　　國王愛子心切，為了避免發生其他意外，毀了烏木馬，斷絕後患。新婚之後，太子的希望目的既已達到，十分歡喜快樂，即時預備厚禮並致書薩乃奧五國王，報告他和公主結婚和彼此健康的消息。使臣星夜趕到薩乃奧五，呈上書信和禮物。國王讀了書信，知道公主安然無恙，感到高興快樂，優待使臣，並預備珍貴禮物，託使臣回送太子。

　　使臣帶著禮物回到波斯，報告經過，呈上禮物；太子聽了大喜。從此波斯與薩乃奧五兩國之間書信禮物往來頻繁，每年必有報聘，邦交日益親善。後來波斯國王駕崩，太子登極為王，繼承老王遺教，秉公正直，銳意興革，國泰民安，與民同樂，過著升平日子，直至白髮千古。

六十　艾奈斯和王麗都的故事

　　古代有個非常有權威的國王，他的宰相叫伊補拉欣，向來博得國王的信任著重。宰相的女兒王麗都．斐勒．艾喀瑪米，生得窈窕美麗，活潑伶俐，而且聰明過人，愛讀詩書。因為她知書識禮，文雅穩重，博得國王的賞識器重，常被邀到宮中陪國王、王后和公主們一塊兒吃喝、遊玩。

　　按照傳統的習慣，國王每年都召集部下和庶民在一起作球藝比賽。比賽那天，人們從各地趕來看熱鬧，越集越多，車水馬龍，非常熱鬧。宰相的女兒王麗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也坐在窗前看熱鬧。正當選手們比賽得精采熱鬧的時候，她發現一個出類拔萃的青年軍官，滿面笑容，長臂闊肩，英氣勃勃，非常標緻漂亮，因此她一見傾心，偷偷地看他幾眼，忍不住對她的保姆說。﹁軍中那個出眾的漂亮青年叫什麼名字？﹂

　　﹁喲！小姐，他們全都生得漂亮，你說的到底是誰？﹂

　　﹁等一會我指給你看吧。﹂

　　王麗都拿起一個蘋果一拋，落在那個青年身上。他抬頭一看，見宰相的女兒坐在窗前，好像夜空中的月兒那麼美麗可愛；因此也一見鍾情，頓時感到心神不定，六神無主。

　　比賽結束後，王麗都念念不忘，向保姆打聽那個青年的消息，問道：﹁我指給你看的那個青年，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艾奈斯．伍珠德。﹂

　　王麗都聽了保姆的回答，搖搖頭，長吁短嘆幾聲，心有所感，執筆寫了一首抒情詩，很珍惜地用繡花絲帕包起來，放在枕下。她的這種反常舉止叫保姆發覺了，因此她就陪她談天，安慰她，催她早睡。保姆待她睡熟，悄悄地偷出枕下的詩一看，知道她愛上艾奈斯，有意做他的妻室。之後，她仍然把詩放在枕下，待她一覺醒來，這才好言勸慰她，說道：﹁小姐，我疼你、愛你，因此我要勸告你：你要知道，有心事不吐露出來，這會使人憂鬱成疾的呢。坦坦白白地把心事說出來，這算不了什麼，不會惹人非議、責備的。﹂

　　﹁親愛的媽媽，我害著心病，這是無藥可治的。﹂

　　﹁憑著阿拉的旨意，我替你醫治好了。﹂

　　聽了保姆體貼入微的溫存勸慰，王麗都感到無限的快慰，可是她仍然忸忸怩怩，不肯吐露真情實話。她懷著聽其自然，靜觀後果的念頭，暗自想道：﹁這樁祕密事，誰都不知道；對於這個老婦人，非經過考驗，我是不能輕易告訴她的。﹂

　　後來老保姆對她說：﹁小姐，我在夢中好像聽見有人對我說：﹃你們小姐看中了艾奈斯．伍珠德，有意和他匹配成夫妻；這樁事情，你應當深思熟慮，努力奔走斡旋，從中鼎力協助，促成她的心願，並且須要好生保守祕密，這你就功德無量了。﹄喂！小姐，我不嫌冒昧，把夢中的見聞告訴你了；該怎麼辦，你自己決定吧。﹂

　　聽了保姆的話，王麗都取出藏在枕下的詩，遞給保姆，囑咐道：﹁這封信你送去交給艾奈斯．伍珠德，並打他那兒捎個回信來。﹂

　　保姆收下信，帶到艾奈斯家中，吻他的手，極其能事地頌揚一番，然後遞上書信。艾奈斯接過去一看，知道裡面的寓意，喜不自勝，立刻在原信背面，熱情地懇摯地寫上幾行回信，折疊起來，交給保姆，說道：﹁有勞伯母捎給你們小姐，希望你好生安慰她。﹂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保姆回答著，匆匆回到相府，交給小姐。王麗都接過去吻一吻，放在頭上頂一頂，這才打開閱讀。她知道裡面的意思，隨即在下端寫了回話，折疊起來，交給保姆，教她前去送信。保姆帶著信離開王麗都的閨房，預備前去送信，可是剛到大門口，碰到巡哨的問道：﹁你上哪兒去？﹂

　　﹁上澡堂沐浴去。﹂她心中有事，猛吃一驚，過分地慌張、恐懼，無意間竟把小姐的情書遺失在門口。剛好有個當差的打門前經過，撿起那封情書，帶到宰相面前，說道：﹁報告相爺，我打門前經過，看見這張字紙落在地上，被我撿起來了。﹂宰相接過去打開一看，知道裡面的意思，仔細斟酌，看出是王麗都的筆跡，氣得痛哭流涕，鬍鬚都被眼淚流濕了，於是趕忙去見夫人。夫人見他傷心流淚，問道。﹁老爺，你為何傷心哭泣？﹂

　　﹁這兒有一封信，你拿去看去。﹂

　　宰相的夫人看了信，知道是女兒王麗都和艾奈斯兩人之間往來的情書，當時氣得幾乎哭出聲來，可是她竭力抑制感情，忍住眼淚，對宰相說：﹁老爺，哭也無用，關於這種敗壞門風的醜事，我們只好含垢忍辱，把它隱藏起來，免得遭人恥笑。﹂於是她溫存地安慰宰相，減輕他的憂愁苦悶。

　　聽了夫人的勸慰，宰相平靜下來，說道：﹁我替我們的女兒擔憂著呢。莫非你不知道，艾奈斯在國王面前是受寵得勢的紅人。這樁事情我所以覺得害怕，其中有兩個原因：第一，從我自身這方面說，她是我的女兒；第二，從國王那方面說，艾奈斯是他看重的親信；因此，這樁事可能擴大，演出不測的禍事，那怎麼得了！你說吧，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老爺暫且忍耐一會，讓我禱告一番再說。﹂

　　宰相夫人埋頭祈求，禱告之後，對宰相說：﹁在枯諾茲海中有個叫瑟克遼的孤島；上那兒去的路程極為險阻，必須經過艱難困苦，才能去到島上。還不如把女兒送到島上去躲避。﹂

　　宰相同意夫人的想法，決心在島上建築一幢堅固結實的屋子，預備豐富的糧食和使喚的婢僕，作為女兒避難的處所，讓她在島上過清靜的快樂生活。主意打定之後，他迅速招集工程師，木匠和泥水匠，送到瑟克遼島上，破土動工，建成了一幢無比堅固美觀的山莊。建築落成之後，宰相準備行李，盤纏，吩咐女兒連夜出發。王麗都走出閨房，望著雜亂的行李，忍不住傷心哭泣。她倉猝間不能和艾奈斯見面，但又必須讓他知道自己的遭遇，便匆匆在大門上寫道：

　　　　屋子呀！

　　　　指阿拉起誓，

　　　　待明日清晨，

　　　　愛人到此暗示著向我致意的時候，

　　　　勞你把馨香、無上的敬意轉寄一寄；

　　　　因為他們鬼鬼祟祟，

　　　　逼我倉猝成行，

　　　　不知今夜將投宿何地。

　　　　從今後，

　　　　天涯海角，

　　　　不知將流落到什麼地域。

　　　　黑夜裡，

　　　　林中棲息的鳥兒

　　　　引頸長啼，

　　　　向我灑下同情的眼淚。

　　　　時代的口舌

　　　　也忍不住呻吟、嘆息，

　　　　說道：﹁慘矣！

　　　　一對情侶，

　　　　生離死別。﹂

　　　　當初每見離散之杯被斟滿、

　　　　時日任意摧殘我們的時候，

　　　　我能吞聲忍氣、

　　　　卑躬屈節地和它周旋；

　　　　可是今日已到最後關頭，

　　　　已矣！

　　　　往事不堪回首，

　　　　我怎麼能把你忘記？

　　宰相吩咐護送的人，教他們把小姐和伺候她的婢僕們送往島上，好生安置在新建的山莊裡，然後從速回來報告；登陸後，必須把船隻全都搗毀，避免發生後患。護送的人唯命是從，趁黑夜裡起程，護送小姐成行。他們整天整夜跋涉，經過陽關大道、平原、漠野，也繞遍了崎嶇的羊腸小徑，最後來到枯諾茲海濱，張起帳篷供小姐和侍從休息，並迅速準備一隻大船。一切預備妥貼，這才遵照宰相的命令，伺候小姐和隨從上船，小心翼翼地渡海去到瑟克遼島上，把他們安置在新建的山莊裡，然後返棹歸岸，搗毀船隻。

　　艾奈斯清晨從夢中醒來，盥洗晨禱後，騎馬徑往王宮，照例打相府門前經過，找機會暗中向王麗都表示對她的熱愛和敬意；可是他剛到門前，一眼看見門上的詩，受了莫大刺激，突然覺得天昏地暗，整個身心似乎都不存在。繼而他慢慢恢復神志，勒轉馬頭，返回家去；從此一種無名的煩惱和不安纏繞著他，鬱結苦悶，整日惴惴不安，無從抑制情緒，直到黑夜降臨，他還是緘默不語，始終不肯吐露真情。他黯然走出家門，漫無目的地去到郊外，繼續不停地整整摸索、跋涉了一夜。次日天明，他仍然向前邁進，在如火的太陽光下，山嶽都被曬得快要燃燒起來；他感到十分饑渴，已經到了日暮途窮，無法可想，快就失去性命的時候，忽然發現前面有樹林，樹下的溝渠中流著清水。他急忙奔過去，坐在樹蔭下乘涼，喝水解渴；可是他饑渴過度，覺得淡而無味，毫不濟事。當時他筋疲力竭，形容枯槁憔悴，面無人色，一雙腳走得又腫又痛，眼望前途茫茫，忍不住慘然落下傷心的眼淚。

　　他傷心哭泣一陣，別無辦法，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掙扎著向前，一個人孤單單地在原野中跋涉。他一路上冒著生命的危險，每遇毒蛇猛獸當道，便沉著應付，竭力迴避，真是虎口餘生，歷盡千辛萬苦，才穿過荊棘叢生的危險地帶，越過高山，去到一處一望無際的漠野。他無意間發現沙漠上留下的足跡，知道那是護送王麗都出走的人們遺留下來的腳印，於是精神抖擻，懷著縹緲的希冀，不顧一切地向前邁進。他繼續跋涉了幾晝夜，終於來到波濤洶湧的海濱，一看沙上的腳印沒了，知道王麗都已乘船破浪而去，從此心頭上的一線希望也就消滅，只好呆呆地望洋興嘆，吟道：

　　　　前途迢迢，

　　　　我已受不了煎熬。

　　　　他們乘風破浪去了，

　　　　教我如何前去追找？

　　　　眼淚不斷地淌流，

　　　　浸蝕了我的眼睛；

　　　　忍耐的兵馬一敗塗地，

　　　　在後面落荒逃去。

　　艾奈斯吟罷，痛哭流涕，悲傷過度，一時暈厥，倒在海濱，昏迷不省人事。經過很長的時間，他才慢慢蘇醒過來，抬頭左右觀看，不見一個人影，一時心驚膽顫，怕遭野獸襲擊，不得已爬到山巔去躲避。正當他徘徊不知所措的時候，忽然聽見空谷人聲，側耳靜聽，知道是個虔心誠意的信徒，離開塵世，躲在山洞中，避世修行。他三次敲門，隱士都閉而不納，因而他傷心哭泣，吟道：

　　　　災難斲喪了我青春的心靈，

　　　　一晝夜使我變成了白頭。

　　　　該怎麼樣我才能擺脫憂愁、疲憊，

　　　　一帆風順地達到希望、目的？

　　　　這是大難臨頭的日期，

　　　　我去到她的屋前，

　　　　看見門上留下的字跡。

　　　　我悲哀、哭泣，

　　　　用淚水灌溉大地，

　　　　把憂愁，苦悶牢牢地埋藏在心頭，

　　　　不向路人和親戚吐露半點真情。

　　他剛吟罷，山洞之門豁然洞開，傳出讚歎之聲；他鑽進去，向隱士問好。隱士回答著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艾奈斯．伍珠德。﹂

　　﹁你為什麼到這兒來？﹂

　　艾奈斯把自己的身世和前後的遭遇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一遍。隱士聽了，灑下同情的眼淚，說道：﹁艾奈斯，告訴你吧：我在這兒避世修行已經二十年，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影。可是昨天突然聽得哭泣之聲，我趕忙朝著聲音所在的方向觀看，發現人群張篷住在海濱，正在裝備一隻大船；人們陸續上船，划著徑向海中駛去；之後，有幾個同去的人划著那隻大船回來，搗毀大船，然後揚長而去。那些乘船去了不曾回來的人，我想恐怕就是你所要尋找的對象。如此說來，艾奈斯呀！你的憂愁、苦惱可就大了！﹂隱士說著走到他面前，擁抱他，兩人同聲痛哭，哭聲震動山嶽，越哭越傷心，最後聲嘶力竭，雙雙地暈倒，昏迷不省人事。過了好一陣，才慢慢蘇醒過來，在荒山空谷中，兩人相對失聲，彼此指天為誓，願結為知心朋友。隱士安慰他，說道：﹁你別憂愁，今夜裡我虔心誠意地替你祈禱，懇求阿拉救援你，在暗中幫助你，使你達到希望目的。﹂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

　　王麗都被護送的人送上孤島，安置在新建的山莊裡。她舉目望著山色和別致的建築，忍不住傷心哭泣，自言自語地嘆道：﹁指阿拉起誓，這是最理想不過的好地方，只是缺少愛人的形影，這是美中不足的遺憾呢。﹂後來她發現島上有各種鳴禽，便吩咐隨從結網捕了幾隻善於歌唱的美麗小鳥關於籠中，養在山莊裡，聽牠們歌唱，藉此消愁解悶，聊以自悅。可是每當黑夜降臨，萬籟俱寂的時候，她便感覺悲哀、苦惱，吟道：

　　　　我心裡燒起熊熊的火焰，

　　　　烈焰灼傷我的肝肺。

　　　　分別之日不能向他告別，

　　　　我衷心感到憂愁懊悔。

　　　　只要他知道我的遭遇，

　　　　我就甘心忍受命運的規定。

　　　　良宵啊！

　　　　求你向我的愛人致意，

　　　　證明我和你在一起不曾安眠。

　　艾奈斯在荒山空谷中和隱士結識，彼此情授意合，很是親密。有一天隱士對他說：﹁你到谷中去，收些棗樹皮帶來給我。﹂他聽從吩咐，果然去到谷中，收集許多棗樹皮，帶往山洞中。隱士拿起棗樹皮，一面搓一面編織，做成一隻浮筏，然後對他說：﹁去吧，谷中有得是葫蘆，現在已經乾了。你去採集一些繫在這個棗皮筏上，把它扔在海中，乘著前去尋找你的愛人。這樣也許你會達到希望目的。人不冒險，不吃苦頭，那是不容易成功的。﹂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他回答著，向隱士告辭，預備按照他的指示去做。臨行隱士替他祈禱，祝他成功。於是他一直去到谷中，採集葫蘆，繫在棗筏上，帶往海濱，扔在水裡，躍身乘上浮筏，接著一陣海風掠過，浮筏如飛地被吹到海中，在波浪中起伏蕩漾。經過三天的漂流生活，看見許多奇怪景物，經歷無數風浪危險，最後他終於被命運驅使，到了瑟克遼孤島上。當時他頭暈眼花，疲憊不堪，饑渴得要命。幸虧那兒山清水秀，鳥語花香，果樹成林。他採果子充饑，喝泉水解渴，休息，一會，慢慢恢復精神，便起身向前走動。驀然他發現遠方出現一片白色，迎著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幢堅固結實的建築，大門緊閉著，毫無聲響。沒辦法，他走投無路，只得在門前坐下。到了第三天，大門忽然洞開，屋裡出來一個僕人，見艾奈斯坐在門前，問道：﹁你打哪兒來？是誰帶你上這兒來的？﹂

　　﹁我是打艾斯擺漢來的。我原是攜帶貨物航海旅行，從事做生意買賣的；可是中途遇險，落在海中，被風浪吹打到這兒來了。﹂

　　僕人流下同情的眼淚，摟著他說道：﹁阿拉延長你的壽命了，我可愛的人呀！提起艾斯擺漢，它是我的家鄉呀，我的父母還在那兒呢！只是我幼年時代，當地的一個大族戰勝我們，把我當作他們的俘虜，被賣為奴隸，直到今天，依然故我，過著牛馬生活。﹂他說罷，問候他，祝福他，並領他走進大門。

　　艾奈斯去到院落中，舉目看見一個大池，周圍岸上長著茂密的樹木，枝頭掛著金質銀門的雀籠，籠中的鳴鳥清脆地歌唱著。他走到第一個雀籠面前仔細看了看，見裡面關著一隻金絲雀，正抬高嗓子，越唱越起勁。他心有所感，說道：﹁慈祥的小鳥喲！﹂接著便暈倒，昏迷不省人事。之後他慢慢蘇醒過來，忍不住傷心哭泣，自言自語地嘆道：﹁慷慨多情的金絲雀呀！你唱得這麼清脆，響亮，像我這樣的人難道也蒙你錯看嗎？我的情況只有唯一的主宰清楚明白，你去向他打聽吧。從今以後，縱然粉身碎骨，我也是不能忘記她的。﹂

　　艾奈斯懷著滿腔情愁，慢步走到第二個雀籠面前，見裡面關著一隻唱鴿，正抖擻精神，引頸長鳴，好像十分喜歡他的樣子。他觸景傷情，說道：﹁我永久感謝你的盛情。﹂說著忍不住痛哭流涕，自言自語地嘆道：﹁你這隻活潑的唱鴿，這樣興高采烈地歡迎我；可是你不知道我胸中正燃燒著烈火，血淚像山洪般不斷地從腮上流過；然而悲歡離合是人生避免不了的災禍，我應當逆來順受，靜候阿拉的安排，等候著和愛人團圓聚首。那時候，我要拿自己的金錢賙濟窮苦黎民，我要開籠放鳥，讓牠們盡情地自由地飛翔，並把我自己心頭的遺恨掃除淨盡，病痛快快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他嘆息著慢步走到第三第四個雀籠面前，聽了籠中的夜鶯和畫眉的婉轉、哀豔的歌唱，心有所感，留下深刻的印象，想著失蹤的愛人，傷心的眼淚不斷地從腮上流下，苦悶到極點，已經不能抑制自己。他回頭望著同鄉問道：﹁這所房子是幹什麼用的？裡面有什麼東西？是誰建築的？﹂

　　﹁這所房子是宰相伊補拉欣給他的千金小姐王麗都建築的；為了保護小姐不遭天災人禍，所以讓她和侍從住在這兒。我們奉宰相的命令，每年等大陸上進生活必需的物品來時，才准開門一次。﹂

　　艾奈斯聽了同鄉的敘述，暗自想道：﹁目的已經達到了，可還需要一段長時間才能和她見面呢。﹂

　　王麗都被禁錮在孤島的山莊裡，雖然婢僕成群，住著高樓大廈，可是起居飲食卻很不安定，惴惴不安。她走遍整座宮室，無隙可乘，沒有逃走的地方，氣得眼淚直流。後來她拿幾件衣服連結起來，去到屋頂上，一端繫在雉堞上，一端垂向屋外，冒險順著滑了下去，逃出牢籠。當時她身上穿著華麗的絲綢細軟，頭上戴著珍貴的珍珠，寶貝首飾，不顧一切地在荒島上跋涉，一直走到海濱，見一個漁翁駕著小船在海中打魚；後來小船被海風吹到岸邊，漁翁抬頭見她站在岸上，大吃一驚，划著小船逃跑。她邊打手勢，邊喊道：﹁漁父，你別害怕，我是人哪！請你慈悲為懷，發善心救救我吧！我是為了愛情才流離失散，落得無家可歸的啊。﹂

　　聽了王麗都苦苦哀求，漁翁心有所感，灑下同情的眼淚，觸景傷情，驀然憶起自己童年的遭遇，長嘆兩聲，毅然撐船攏岸，說道：﹁上船來吧！要上哪兒我送你去好了。﹂

　　王麗都急急忙忙上得船去，漁翁划著向前航行。一會兒大風突起，推著小船破浪前進；漁翁茫然不知該向何方航行，因而索性順著風向，任船自由漂流。小船在大風中如飛地破浪前進，經過三天的航行，最後來到一座近海的城市附近，預備在那兒靠岸登陸。

　　那座城市原來是一個王國的京城，國王叫丹爾巴斯，權勢很大。當時國王和太子在宮中，正向臨海的窗戶眺望海景，偶然看見那隻小船，仔細一看，發現裡面坐著一個月兒般美麗的女郎，耳上垂著風信子石的耳環，脖子上戴著珍珠項鏈，一看就知道是王侯的千金小姐。於是他趕忙離開宮殿，走出後門，見小船靠在岸邊，漁翁忙著繫纜，女郎卻酣睡在船中。他走過去喚醒她，問道：﹁你打哪兒來？你是誰的女兒？為什麼到這兒來？﹂

　　﹁我是伊補拉欣的女兒，﹂王麗都哭哭啼啼地說，﹁家父是國王沙敏虎的宰相。我上這兒來的原因稀奇古怪著哪。﹂於是她把自己的遭遇從頭到尾，原原本本，毫不掩飾，全都告訴了國王。她說罷傷心哭泣。國王聽了，心有所感，發生同情，憐憫心腸，說道：﹁你可以達到希望目的了，從此不必憂愁顧慮了，我一定幫助你，你要上哪兒我一定送你去。我準備打發使臣把金銀、麝香、綢緞送去獻給國王沙敏虎，並寫信和他聯絡，敦睦邦交，促成你的婚姻大事。今日我竭力幫助別人，只希望將來我能事事順利罷了。﹂他說罷，立刻宣宰相上殿，給他許多金銀禮物，叫他帶去送給國王沙敏虎，囑咐道：﹁此去必須把國王御前一個叫艾奈斯的軍官帶來，並稟告國王，我有心和他結秦晉之好，願將公主匹配給他的隨從艾奈斯為妻室，希望打發他和你前來締結婚約。﹂於是他執筆修書，說明他的希望目的，交給宰相，再三吩咐道：﹁此去要是不把艾奈斯帶來，我是要罷免你的職位的呢。﹂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唯命是遵，滿口應諾，匆匆起程，誠惶誠恐地兼程趕到國王沙敏虎御前，向他致意，呈上國王的書信和禮物。國王讀了信，見裡面提到艾奈斯，忍不住痛哭流涕，對使臣說：﹁艾奈斯．伍珠德在哪兒？從他走後我們就不知他的去向。你如果能把他帶來，我照你帶來的禮物加倍賞賜你。﹂他說罷，長吁短嘆，傷心飲泣；繼而又對使臣說：﹁請你回去稟告貴國王，艾奈斯出走一年多了，我不知他的去向，始終沒有聽到他的信息。﹂

　　﹁主上，我奉命前來迎接艾奈斯，臨行敝國王一再囑咐：﹃此去要不把人帶來，我要罷免你的職位，你也別回來見我。﹄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敢空著手去見敝國王呢？﹂

　　﹁你帶領人馬陪使臣到各地方去尋找艾奈斯吧。﹂國王吩咐他的宰相伊補拉欣。

　　﹁聽明白了，遵命就是。﹂宰相伊補拉欣遵從國王的命令，帶領人馬，陪國王丹爾巴斯的宰相起程周遊各地，尋找艾奈斯。他們每經過一個村莊或到一個城鎮，便認真訪察，問當地的人：﹁可有一個叫艾奈斯．伍珠德的打你們這兒經過？他的形貌如此這般……﹂人家總是回答說：﹁我們不知道。﹂他們為了完成使命，不辭跋涉辛苦，從鄉村到城鎮，從城鎮經過平原、漠野，一直去到海濱，然後乘船渡海，去到瑟克遼孤島上。國王丹爾巴斯的宰相問道：﹁怎麼把這個孤島叫瑟克遼︻註：喪子之婦。︼呢？﹂

　　﹁據說古代有個女神，從老遠的中國遷居於此，和人類結了婚，在孤島上過了很長的時間，生下幾個子女。當時每當船隻從此經過，商旅總是聽到孩子的哭啼聲，宛如喪子的婦人在哀泣，人們便問：﹃這兒有喪子之婦嗎？﹄因此這個孤島使得了瑟克遼的名稱。﹂

　　宰相伊補拉欣的話，引起使臣的驚詫。於是他們登陸，一直去到宰相伊補拉欣給他的女兒王麗都建築的那幢山莊面前敲門。僕人開門，見是宰相，趕忙吻他的手，迎接進去。去到院裡，宰相見窮酸的艾奈斯混在僕人隊中，問道：﹁這個人是打哪兒來的？﹂﹁他原是個生意人，﹂僕人們回答，﹁可是在海中遇險，財貨全部淹沒，只剩一條生命，因此我們才把他救到這兒來的。﹂

　　宰相伊補拉欣撇下艾奈斯，匆匆去到室內，卻不見王麗都的蹤影，忙向婢女打聽。婢女們回道：﹁小姐跟我們在一起住了不久，往後就無影無蹤地不見了；她怎麼走的，我們也不知道。﹂宰相聽了，眼淚簌簌地從腮上流下，自言自語地說道：﹁但願我知道我的心肝到哪兒去了！這樣的一幢屋子，鳥語花香，陳設富麗堂皇，鋪墊都是絲綢細軟，而且門牆很高，可是它的主人哪兒去了呢！﹂他嘆息著傷心哭泣，說道：﹁命運註定了，這是無法避免的。﹂於是他順便走到屋頂的平臺上，發現幾件巴爾勒拌克衣服結在一起，繫在雉堞上，直垂到牆外。他眼看著這種情景，知道女兒從這裡溜走了，像迷途的狂戀者，不顧一切地揚長去了。他轉著眼珠仔細端詳，見那裡棲息著一隻烏鴉和一隻貓頭鷹，認為是倒楣的兆頭，忍不住傷心流淚，吟道：

　　　　我來到愛女的屋子裡，

　　　　希望藉此潑滅心中憂愁、苦悶的火焰。

　　　　可是屋中不見我的愛女，

　　　　卻迎頭碰上倒楣的烏鴉和貓頭鷹，

　　　　並聽到時代的口舌宣布說：

　　　　﹁你太殘忍，

　　　　須在淚泉、烈焰中，

　　　　苦惱地度此殘生。﹂

　　他吟罷，垂頭喪氣地走下平臺，吩咐僕人分頭去山中尋找小姐。僕人們遵循命令，四面八方，找遍整個孤島，始終不見她的蹤影。

　　艾奈斯聽了王麗都失蹤的消息，大失所望，氣得糊裡糊塗，昏迷不省人事，一病不起，氣息奄奄，情況異常淒慘。人們都認為他神經失常，已經不可救藥，非常可憐、同情他的遭遇。當時宰相伊補拉欣因女兒失蹤感到悲觀、失望，垂頭喪氣，一籌莫展，痛苦到極頂。同時國王丹爾巴斯的宰相經過跋山涉水，不曾找到艾奈斯．伍珠德，也心灰意懶。他雖然達不到目的，銷不了差事，可是不願再消耗精力，犧牲時日，決心收拾回國。他向宰相伊補拉欣告辭，說道：﹁我存心行個陰功，打算帶走這個無依無靠的可憐青年，替他治病。他的家鄉艾斯白漢距我國不遠，待他的病痊癒，我就打發他回家去。我做這樁好事，也許阿拉能救援我，使我獲得敝國王的饒恕。﹂

　　﹁好的，你打算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宰相伊補拉欣欣然同意。於是國王丹爾巴斯的宰相帶著昏迷不省人事的艾奈斯同宰相伊補拉欣分手，回國去了。

　　他們離開瑟克遼孤島，行了三天之後，艾奈斯慢慢蘇醒過來，睜眼問道：﹁我在什麼地方呀？﹂﹁你現在和國王丹爾巴斯的宰相在一起呢。﹂隨從回答著趕忙把他蘇醒的情況報告宰相。宰相吩咐拿︻米雲︼和薔薇水給他吃喝，囑咐好生伺候、安慰他，並催促人馬繼續跋涉，兼程行進，直趕到京城附近。消息傳到宮中，國王打發差人送信給宰相，對他說：﹁如果沒有找到艾奈斯．伍珠德，就別進城見我。﹂宰相得到國王的信，如聞霹靂，頓覺進退兩難。當時他並不知道王麗都在皇宮裡，也不知道派他尋找艾奈斯的原因，也不知道國王為什麼要結那頭親事，更不知道身邊的那個青年就是艾奈斯。同樣，艾奈斯也不知道他們要帶他上什麼地方去，不知道宰相是國王丹爾巴斯派來尋找他的使臣。正當徘徊歧途，進退兩難的時候，宰相見艾奈斯蘇醒過來，神志清爽，便和他閒談起來，說道：﹁此次我奉命出差，沒有完成任務；國王聽說我回國，派人送來命令，如果沒有完成任務，不准我進城去見他。﹂

　　﹁國王派你什麼任務？﹂

　　宰相把情況從頭到尾敘述一遍。艾奈斯聽了，說道：﹁既然如此，相爺不必顧慮，請帶我去見國王，我保證替你找到艾奈斯．伍珠德。﹂

　　﹁這是真的？﹂宰相歡喜若狂。

　　﹁是真的。﹂

　　宰相跨馬，昂然進城，帶艾奈斯去到宮中，謁見國王。國王問道：﹁艾奈斯．伍珠德在哪兒？﹂

　　﹁啟稟主上，我知道艾奈斯．伍珠德居住的地方。﹂艾奈斯說。

　　﹁他在什麼地方？﹂國王走到艾奈斯面前。

　　﹁離此很近；陛下為什麼要找他？告訴我吧，我馬上去喚他來。﹂

　　﹁好極了！不過此事需要保密。﹂於是斥退左右，帶他去到後宮，把故事從頭對他敘述一遍。艾奈斯聽完之後，說道：﹁給我一套華麗的衣服穿起來吧，我馬上去找艾奈斯。﹂國王果然給他拿來一套華麗衣服。艾奈斯穿戴起來，說道：﹁我就是艾奈斯．伍珠德。﹂隨即吟道：

　　　　背地裡提說愛人的消息，

　　　　給我帶來慰藉，

　　　　驅散我們之間的距離、沉寂。

　　　　我僅有一雙盈盈淚眼，

　　　　流下來的眼淚，

　　　　清洗了我的憂心。

　　　　由於別恨離愁，

　　　　致使我身體瘦損，

　　　　形容憔悴。

　　　　我縱然哭壞了眼皮，

　　　　也無法制止血淚奔流。

　　　　我束手無策，

　　　　顛沛迷離，

　　　　滿腔絕望、憂鬱，

　　　　歷盡千辛萬苦，

　　　　遭盡人間顛危。

　　　　頭髮白了，

　　　　心血乾了，

　　　　一直打不通窮途顛危。

　　　　他們存心隔離我們，

　　　　可是他們的企圖卻反而替我們打開聚首的門路。

　　　　誰知道別離之後，

　　　　時日又教我們重相會，

　　　　而且把執行過的判決書捲起，

　　　　用快慰驅除我心版上的憂愁顧慮！

　　艾奈斯吟罷，國王欣然說道：﹁指阿拉起誓，你們是一對真誠的情人，像空中燦爛的兩顆明星；你們的遭遇也是最離奇古怪的。﹂於是他開誠布公，從頭對他敘述王麗都的際遇。艾奈斯聽了，問道：﹁主上，王麗都在哪兒？﹂

　　﹁她就在我宮裡。﹂國王回答著，吩咐邀請法官和證人，替他倆締結婚約。他十分尊重他們，當上賓招待，同時派使臣報聘國王沙敏虎，告訴他艾奈斯和王麗都邂逅相遇和締結婚約的消息。國王沙敏虎聽了，十分歡喜，立刻回書，希望他們回國在他宮裡舉行婚禮，並預備了駝、馬，打發使臣前來迎接。

　　國王丹爾巴斯讀了國王沙敏虎的回信，賞艾奈斯和王麗都許多錢財衣物，並派一隊人馬沿途護送。他們到了京城，人們都出來看熱鬧，車水馬龍，轟動一時，十分熱鬧。國王宮中設下豐盛的筵席，大宴賓客，並召集國中有名的藝人，彈唱、歌舞，整整熱鬧了七天。在七天的歡慶期間，國王每天都賞賜庶民衣服，招待飲食，與民同樂。在歡呼慶祝聲中，艾奈斯和王麗都歡喜快樂得熱淚盈眶。王麗都心有所感，吟道：

　　　　快樂驟然降臨，

　　　　驅散苦難、憂愁，

　　　　讓我們聚首談心，

　　　　教嫉妒者苦惱、憂鬱。

　　　　相會的和風吹散滿天瘴氣、烏雲，

　　　　復活了我們的身體，

　　　　滋養了我們的心靈。

　　　　人們臉上閃出同情、愉快的表情，

　　　　內心裡還奏著報喜的樂曲。

　　　　別以為我們因憂慮而哭泣，

　　　　只為快慰之極而感激涕零。

　　　　數不盡的恐怖我們親眼看見，

　　　　說不完的苦楚我們親身經歷。

　　　　我們忍苦耐勞，

　　　　嘗盡蹂躪、侮蔑，

　　　　可到了最後關頭，

　　　　一剎那的見面、歡欣，

　　　　教我忘記種種厲害的恐怖、憂愁。

　　王麗都吟罷，艾奈斯和道：

　　　　幸福給我們樹起大旗，

　　　　讓我們暢飲快樂清亮之杯。

　　　　我們團圓聚首，

　　　　互道別後相思、離愁，

　　　　回憶失眠之夜的滋味。

　　　　願今後忘記過去的一切，

　　　　盡情享受現在和將來的歡欣。

　　艾奈斯和王麗都吟罷，當賓客的面，衷心感謝國王沙敏虎，並把國王丹爾巴斯賞賜的錢財衣物分送給庶民，然後告辭，回到自己家中。從此一對青年恩愛夫妻，相敬如賓，過著快樂舒適的幸福生活，直至白髮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