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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鳥語︾徐訏

︽二○一五年十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打開郵包，我發現是一部︽金剛經︾，是大本，木刻，用連史紙印得很講究的版本。郵包上的字跡很生疏，但我從郵戳知道這是從我故鄉寄來的。我愣了許久，癡呆地翻動著經本，看到圈點的朱紅，我心裡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憂傷與害怕，我失去正常的生活，期待我應當知道的一點消息。

　　六天以後，我接到一封也是從故鄉轉來的簡單的信，是生疏的筆跡，寫得極其平淡，他說：﹁……覺寧師已於陰曆八月十五日仙遊，一部︽金剛經︾，是她臨死時叫我們寄給你的……﹂

　　她死了！

　　坐在電燈光的下面，桌子的前面，初秋的夜，蕭殺清靜，對著那封粗劣的信箋，草亂幼稚的字跡，我眼睛模糊起來。我在桌上的圓鏡中看到自己，我發覺我十幾年的生命一瞬間竟平面地鋪在鏡面上了。

　　鏡面是圓的，在我模糊的淚眼中，它蕩漾著，蕩漾著，一時間就幻成了一個小小的池塘。

　　我坐在池邊一塊白石上，望著我失眠的臉，我在自語：﹁過去的都過去了，做錯的都錯了，失去的不會回來，消逝的無從再生。﹂

　　﹁吃飯了，婆婆叫我來叫你。﹂

　　我馬上看到池邊一個人影，一個瘦削的面臉，肩上垂著兩條辮子，花布的上衣，袖子捲著；灰色的褲子，腳上沒有著襪。我回頭看到她白皙的裸露著的小腿，踏著玄色的布鞋，鞋面上已經沾濕了露水。我不知怎麼，竟用手撫按到她的鞋上。我說：

　　﹁你的鞋子濕了。﹂

　　她吃了一驚，反身就跑了。

　　我站起來，望著她的後影，我奇怪起來。我到回瀾村已經一星期，怎麼會從來沒有碰見過她。她是誰呢？這樣娟好！

　　在飯桌上，我問我的外祖母。她說：

　　﹁一個白癡。﹂

　　﹁白癡？﹂我奇怪了：﹁一個這樣娟好的女孩子。﹂

　　﹁繡花枕頭！﹂

　　﹁我怎麼一直沒有碰見她過。﹂

　　﹁她不愛同人接觸，常常躲在沒有人的地方。﹂

　　我還想問些什麼時，有人進來，大概向外祖母借一點東西，我的話就此打斷。以後我再沒有機會看見這個女孩，我也就忘記了這件事情。

二

　　遠在許多年前，我患著嚴重的神經衰弱，︱︱心悸、失眠、憂鬱、自言自語……醫生說我需要找一個清靜的鄉下好好休養，母親叫我到回瀾村︱︱我外祖母地方︱︱住幾個月。這是一個江南的鄉村，全村不過十來戶人家，門前是稻場，稻場上長滿了綠草，四周有樹，後面是山，晴時似近，霧時似遠，前面二三百步外是一條小河，順著河，坐船或者步行，四五里就可以到鎮上。

　　居民大都務農，大家都和藹寧靜簡單質樸地生活著。外祖母家有一個後園，後園不小，都種滿竹，也有幾株果樹，幾叢野花，圍著枯朽的籬笆。園中有一間凸出的軒子，是舊式的建築。假如在過去，這後園應當是一個花園，這軒子一定是飲酒賞花賦詩的所在。但如今再沒有人玩這些風雅的事：外祖母把它充作堆農具雜物的地方。

　　外祖母知道我要來，她在對著前庭的房屋中，為我預備了一間房子。那間房子，一跨出就是院子，隔著院子就是鄰居，院中進出的人很多，許多孩子整天都在院子裡玩，所以我住了半個月，要求搬到後園的軒子裡去。我外祖母問我那面夜裡一個人會不會怕；我說我是不怕鬼的。她就為我打掃粉刷佈置一新，我開始搬進後軒。這件事情大概就引起了鄰居和許多人的奇怪，覺得我同他們不同，不喜歡大家一起，要一個人住到荒僻的角落來。

　　我一到外祖母家，就決心遵醫生的囑咐，調整生活。夜裡早睡，睡不著也躺在床上，看一本書；再睡不著，就吃一點安眠藥。早晨，我出門散步，回來吃早點，午飯後又睡覺，下午我洗一個熱水浴，出門走半里路模樣，回來等吃飯。飯後有鄰村老婦到外祖母家來坐，我總是聽他們談一回話，才去就寢。

　　這樣的日子過得不壞，村中的人我也逐漸認識，他們都很好。其中一個叫做李賓陽的，是一個三十幾歲，而非常沉著的人。他愛下象棋，程度同我相仿，所以一有空就喜歡過來同我下象棋，我們就特別熟稔起來。

三

　　搬進了後園的軒子，第一天早晨，就有特別的感覺；因為我在前面的時候，早晨聽見的都是人聲；在後園，我聽到的則是鳥語；無數的飛鳥都在竹林中飛進飛出。晨曦照在園中，微風拂著竹葉，是仲春，空氣有無限的清新。

　　我起床，走到了園中，深深地呼吸著，看看周圍的世界。突然，我看到了一個籬笆邊地上的人影，是一個女子，她蹲在籬外，對著竹林。但是，當我想細認的時候，她好像已經發現了我在注意她，站起來飛也似的跑了。

　　我當時沒有再想到這件事，但是第二天，我起床開窗外望，我又發現那個女子站在籬外，在無數的鳥語中，她似乎也哼著聲音。我一直望著她，雖然心裡好奇，但沒有出去驚動她。

　　此後，我幾乎天天都發現她那時候站在籬外。我決心要找一個機會去看看她究竟是在幹麼。大概是八九天以後，那天我早於鳥語起來，天還未大亮，我預先到園中，挑一個離她常站的籬笆相近而又有竹林可掩護的地方等她。

　　天有霧，我看不見天色，只看見東方的紅光。

　　不久鳥聲起來了，先是一隻，清潤婉轉，一聲兩聲，從這條竹枝上飛到那條竹枝上。接著另一隻叫起來，像對語似的。就在那時候，我聽見籬外響應了一聲。我馬上看到了那個女孩子，穿著灰色的旗袍，梳著兩條辮子。這時竹林中許多鳥都噪應起來，但原先對語的那兩隻鳥，竟飛到籬笆上，同外面的女孩子咕噥起來。那女孩子抬著頭，她的臉是圓的，眼睛閃著新鮮的光，面上浮著愉悅的笑容，發出一種很好聽的聲音，不像鳥鳴，不像人語，也不像是歌唱；兩隻小鳥，似乎同她很熟稔的一會飛進籬內，一會飛到她身邊，一會又站上籬笆，啾啾喈喈的好像同她很親熱。

　　這時候霧已散消許多，陽光照到帶露的草上。我也更清楚地看到那個女孩的臉，尖的下頰，薄的嘴唇，小巧的鼻子，開闊的前額，而眼睛，我看到它是閃著多麼純潔與單純的光亮！頂奇怪是她的皮膚，似乎是不曬太陽的，白皙細淨，像瓷器一樣的，完全與我們不同。

　　忽然有一隻鳥飛到裡面，像發現了我在林下似的，牠叫了一聲又馬上飛到外面，那個女孩子就向裡面望了望。我看到她在望我，覺得不如走出去招呼她比較好些，所以我就很快地跨到籬邊，我微微的對她鞠躬。我說：

　　﹁你早。﹂

　　她突然轉身想跑，但似乎要再估量我一下，又停了一回。我就說：

　　﹁不要怕，我就是住在這裡的。你知道的，是不？﹂

　　她比較安詳一點，又看我一眼，忽然露出一種傻笑，反轉身就走了。

　　﹁明天早晨我等你，﹂我大聲地說：﹁我們一同聽鳥語。﹂

四

　　﹁這女孩子是誰呢？﹂我想。下午，外祖母在前院剝豆子，我坐在旁邊開始問外祖母。

　　﹁就是那個白癡，﹂外祖母說：﹁怪可憐的。﹂

　　﹁就是那天來叫我吃飯的？﹂我說：﹁怎麼一直沒有再看見過她？﹂

　　﹁她不愛理人，也沒有人理她，她的哥哥弄得沒有辦法。﹂

　　﹁她的哥哥是誰？﹂

　　﹁就是賓陽︱︱那個常常同你下棋的人。﹂

　　﹁他們的父母呢？﹂

　　﹁都死了。﹂外祖母說。

　　﹁那麼他們只有兄妹兩個人？﹂

　　﹁賓陽前兩年就結婚了。﹂外祖母說：﹁賓陽嫂，啊，你看見過，不是很俏俐聰敏能幹麼？他們還有一個孩子。﹂

　　﹁那麼她，她叫什麼名字？她就跟兄嫂住了？﹂我馬上想到跟一個漂亮伶俐能幹的嫂嫂同住一定不是快樂的事情。

　　﹁她叫芸芊。﹂外祖母是極其聰敏與世故的人，她馬上看出我對芸芊的同情，臉上露出龍鍾慈祥的笑容，於是說：﹁她嫂嫂待她不壞。﹂

　　﹁她這樣年紀，怎麼也不給她讀書？家裡經濟情形怎麼樣？﹂

　　﹁賓陽在鎮上有兩家鋪子。﹂她說：﹁不過芸芊太笨了，讀小學還老是留級，去年才畢業。所以賓陽也不給她讀書了。﹂

　　﹁很笨？﹂我說：﹁可是她的臉可一點看不出笨相。﹂

　　﹁繡花枕頭！﹂外祖母說：﹁不但讀書笨，今年十七歲了，一根針都不會拿，什麼事都不懂，撥一撥，動一動，同六七歲孩子一樣，又不願意開口，什麼話都不會說，叫她說一件事情再也說不清。她母親在世的時候也是沒有辦法。﹂

　　﹁但是她好像很喜歡鳥兒。﹂

　　﹁真是，她從小就喜歡鳥兒，一見了什麼麻雀、喜鵲、燕子，就是傻頭傻腦的對著牠們嘀嘀嘟嘟，現在十七歲了，還是一樣。因為大家笑她，她才好一點，不過偷偷摸摸的，一個人還時常到外面去看鳥。﹂

　　這時候，一個鄰居叫做王大嫂的走了過來。她看外祖母在剝豆子，說：

　　﹁我幫你剝。﹂於是坐了下來，又說：﹁你們在講白老鼠是不是？﹂

　　在那裡，﹁癡﹂與﹁鼠﹂同音，耗子叫做老鼠，所以我馬上聽出這是芸芊的綽號。

　　﹁為什麼叫做白……﹂我感到不舒服說。

　　﹁這裡誰都那麼叫她。﹂外祖母說。

　　﹁前天她們托人去替她做媒。﹂王大嫂說：﹁男家聽說很好，但是知道她是白癡，就不要了。﹂

　　﹁她自己也不見得想嫁人，十七歲還同十三四歲一樣，什麼都不懂。﹂外祖母說。

　　﹁不過這種白癡到六十歲也是一樣，再不會長大了。﹂王大嫂說。

　　﹁嫁人也是去吃苦，真可憐。﹂外祖母說。

　　﹁不嫁人怎麼樣？﹂王大嫂說：﹁難道靠她哥哥一輩子。﹂

　　不知怎麼，我心裡聽得很不舒服，就悄悄地走開了。

五

　　後園的籬笆已經枯朽，但還完整。南面的角落有一扇門，鎖著鄉下很粗拙的鐵鎖，鑰匙就掛在我所住的軒後的牆上。第二天，我很早起來，就預先開了那把鐵鎖。我於是就在門邊等芸芊，那是一個比我昨天等她的地方要遠許多。

　　那天天氣很好，沒有霧，碧藍的天空浮著白雲，淡淡的月痕還未消逝，而東方的太陽正在升起，像一個紅球般顛動。這時芸芊來了。她還是同昨天一樣，站在籬外，觀看籬內的鳥兒。她似乎不知道我在等她，也沒有期望我在裡面。我也沒有迎上去。

　　這時候鳥兒已經在婉轉低歌。芸芊沒有作聲，站在那裡，臉上浮出愉快欣喜的光芒。不一會，她低吟起來，兩隻鳥兒飛到她身邊去，她蹲下去，同牠們嘀咕了好一回，那兩隻飛開，又飛來兩隻，慢慢地許多鳥兒都噪鳴起來，接著一群群都飛出去了。我偷偷地走向籬邊去。我看芸芊在籬外正朝著飛去的鳥兒揚手。我就隔著籬笆，輕輕的叫她：

　　﹁芸芊。﹂

　　她回過頭來，似乎記起我昨天的約，露出非常聰敏而帶著羞澀的笑容。

　　﹁芸芊，﹂我說：﹁我相信我可以瞭解你，同你瞭解那些飛鳥一樣。﹂

　　她沒有理我，似乎想跑走，又好像被好奇心牽掛著。我說：

　　﹁不要走。我想你肯把我當作鳥一樣的同我談談。你知道我在這裡養病？﹂

　　她沒有走，但沒有說話，臉上的笑容似乎不是含著羞澀，而是蓄著驚訝，她眉心間蹙起微顰。我驟然看到她的臉的奇美與高貴，我說：

　　﹁你進來好不好？我有許多事情告訴你。﹂她不動。我說：

　　﹁那麼我出來。﹂她忽然笑了，露出她對飛禽說話時一樣的天真說：

　　﹁就這樣講吧。﹂

　　﹁我只要你相信我，我不是一個人，我是一隻鳥。﹂我說：﹁我的心同鳥一樣的。﹂

　　她點點頭，愉快地微笑著。

　　﹁我相信你是聽得懂鳥語的，﹂我說：﹁我希望你可以教我。﹂

　　﹁你怎麼知道？﹂她開口了，﹁這裡沒有一個人是相信我的。﹂

　　﹁我知道，我相信，﹂我說：﹁因為我的心是一隻鳥。﹂

　　﹁但是你聽不懂。﹂

　　﹁我不懂，但這因為實在是我太笨了。﹂

　　﹁啊，﹂她忽然很同情我似的說：﹁你決不笨，……你知道我是一個白癡麼？﹂

　　﹁你？﹂我說：﹁你千萬不要聽人們胡說，一切別人會的你很容易就會，一切你會的別人沒有法子學會。﹂

　　﹁但是我不會讀書，不會做事，他們說我話都說不清。﹂

　　﹁這不對的。﹂我說：﹁你要讀書，我可以教你，你馬上曉得這決不是難事，只要照著方法用功。﹂

　　﹁你教我？﹂她興奮地說。

　　﹁自然，﹂我說：﹁我沒有事，你看，你願意，我明天同你哥哥說，我教你唸書，你教我鳥語。﹂

　　﹁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怎麼教你鳥語。﹂她忽然天真地焦急起來。

　　﹁不要緊，不要緊。﹂我說：﹁我不是說你一定要教我，你不教我我也可以教你唸書，是不是？我反正沒有事，是不是？﹂

　　﹁真的？那麼我回頭問我哥哥。﹂但她忽然頹傷地說：﹁我怕你將來會覺得我太笨的。﹂

　　﹁這怎麼會？﹂我說：﹁就是笨，又有什麼關係？你不知道我是一個多麼笨的人！﹂

　　﹁你知道我小學裡的先生都看不起我，討厭我麼？﹂

　　﹁但是，﹂我說：﹁剛才那群飛鳥有看不起你討厭你麼？﹂

　　﹁沒有。﹂

　　﹁你看，你仍舊不相信我的心是一隻鳥。﹂

　　她隨即笑了，輕輕地對我說：

　　﹁那麼回頭我同哥哥說去。現在我走了。﹂

　　我一直望著她美麗的人影遠開去，一次兩次，她回過頭來看我。我對她揚揚手，像她剛才對飛鳥揚手一樣。

六

　　我以為李賓陽總要來看我了，但是一直到太陽轉西，天暗下來，他還沒有來。

　　晚飯的時候，外祖母忽然說：

　　﹁賓陽也奇怪，怎麼想到叫你教他妹妹書。﹂

　　﹁怎麼？他同你說過？﹂

　　﹁今天他特地過來同我說，我說你是來休養的，不會有這個興趣。﹂外祖母很平淡地說：﹁這麼笨的人，教也沒有用。﹂

　　﹁但是，我很高興去教她的。﹂我說。

　　﹁你媽媽叫你來養病，你應該靜靜地多睡，多吃。醫生不是同你這樣說的麼？﹂

　　﹁不過教她一個人書，也不費什麼力，一天教她一兩個鐘頭，等於解解悶，不然什麼事沒有，也很無聊，是不是？﹂

　　﹁你高興，那我明天去告訴他們。﹂

　　﹁還是你晚上去告訴他們吧。﹂我說：﹁明天上午十點鐘我就可以教她，每天從十點到十二點。你說好不好？﹂

　　﹁你教她試試也好。反正你不高興教的時候，隨時可以退她的。﹂

　　……

　　外祖母於晚飯後就派人去通知他們了，說已經同我商量好，決定明天上午開始，每天十點到十二點，教芸芊兩個鐘頭。

　　第二天早晨，我又在後園會見了芸芊。同昨天一樣，我等林鳥飛出去了，才同她去說話。我叫她進來，她不進來。我問她是不是十點鐘來讀書，她忽然說：

　　﹁哥哥說，婆婆告訴他你是來養病的，所以想了想覺得不好意思來打擾你。﹂

　　﹁沒有這事。﹂我說：﹁我也藉此解解悶，一天不過兩個鐘頭。你千萬同你哥哥講，我非常高興教你。﹂

　　﹁但是我沒有告訴他我們早晨曾經談起過。﹂

　　我想了一想，說：

　　﹁也好，但是你能不能同你哥哥說，我下半天等他來下棋呢？﹂

　　她點點頭。

　　﹁他來的時候，我自己同他說。﹂

　　﹁你千萬不要提到我們在這裡商量過。﹂

　　﹁你放心。﹂我說。

　　她不響，只是含著笑望著我，始終保持她剛才對鳥兒愉快煥發的神情。她的眼睛竟有不可測度的玄妙，時時躲開我對她的注視，但時時透露洞察我心肺的光芒。她的嘴唇微顫著，不時用如珠的稚齒咬她的紅唇，似乎有許多話想說而不是她所能表達的。我忽然有奇怪的慾望想知道她的情形，我想問她哥哥對他的情感與嫂嫂待她的態度，但是我無從說起。半晌，我說：

　　﹁到裡面坐一回吧。﹂

　　﹁啊，我要回去了，他們回頭要找我的。﹂她說著匆匆的走了。

七

　　李賓陽因為常常同我下棋的緣故，我們有較多談話的機會。他曾經讀過一年大學，因為父親死了，他沒有讀下去，回到村下管管他父親遺傳給他的兩個鋪子，養蜜蜂，種果子，大概也是秉性淡泊，從此就沒有再出門去。他很聰敏，很明理，鄉下許多事情，人家都同他商量，但別人都說，他很怕他太太。賓陽的太太，我見過很多次，是長得很端秀的一個女人，話很多，同誰都表示親熱，但一看就不是出於真情。我一直沒有對她注意，但自從我知道她是芸芊的嫂嫂以後，我看見她也就同她多說幾句話。我覺得她是表面大方，心地狹窄，一個庸俗而精幹的人。我不但想到芸芊在她的家裡不會快樂，而且覺得賓陽也不見得是幸福的。

　　賓陽雖然同我談過許多社會人生一類的大問題，但從來沒有談過家庭太太一類的小事，也從來沒有對我提到他的妹妹。

　　那天，我們下了兩盤棋，開始同他談到他妹妹。我說：

　　﹁你不是同我外祖母說你妹妹要跟我讀點書麼？﹂

　　﹁我正想同婆婆說，這事情怕於你太吃力，還是……﹂

　　﹁啊，這有什麼吃力？﹂我說：﹁我外祖母老年人這麼想；實則我又不是什麼病，一個人每天沒有事也怪悶的。﹂

　　﹁但是她，啊，不瞞你說，實在太笨一點。﹂

　　﹁我不相信像你這樣的人的妹妹會是笨的。﹂我說。

　　﹁我也奇怪，我父母都不是低能，怎麼她會這樣，﹂他感慨似的說：﹁在小學裡就一直留級，先生都說她沒有辦法。﹂

　　﹁她是不是很用功？﹂我說。

　　﹁她很用功，但不知怎麼，……﹂

　　﹁你不要這樣想她，﹂我說：﹁每個人聰敏不同，也許她始終不知道用功的方法。我想她也許……總之，讓我教教她看，我倒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看見過她一二次，我看她決不是一個像別人說她那樣的笨人。﹂

　　﹁我有時候也這麼想，可是她始終像是什麼都學不上似的，就是家庭的事情，她也一點不能當手。﹂

　　﹁我想，她現在的環境已經摧毀了她所有的自信心，一個人失去自信心就什麼都完了。﹂我說：﹁我自己也有這種經驗。﹂

　　﹁這也許。﹂他忽然又轉了口氣說：﹁你知道我媽媽在的時候最寵愛她，所以我很想讓她多讀一點書，到城市去見識見識。但是她怎麼也不願意離開這裡。﹂

　　﹁她不願意一個人到城市去讀書？﹂

　　﹁實在她在小學裡讀書已經讀怕了，我看她沒有法子跟別的孩子一同讀書的。﹂

　　﹁這很奇怪。﹂我說：﹁那麼你太太怎麼樣想呢？﹂

　　﹁她還不是普通的女人，芸芊在家裡不能幫她一點忙，耽在家裡，歲數大了，那麼自然希望芸芊早點找一個人家；但是嫁出去，叫她去受罪，我也不安心。她的樣子雖早成熟了，但性情脾氣，還完全是一個小孩子。﹂

　　﹁那麼還是讓她到我這裡讀點書，﹂我說：﹁慢慢我勸她到城裡進學校去。在鄉下，大家都叫她白癡，你太太又沒有法子幫助她，那麼你不是要害她一輩子了麼？﹂

　　﹁不過這太麻煩你了。﹂

　　﹁這有什麼關係，﹂我說：﹁我雖然只見過她幾次，但是你知道我很喜歡她。﹂

　　﹁她雖然笨，但是一個非常善良純潔的孩子。﹂賓陽忽然說：﹁我的事情她都肯做，非常想做，但因為做得又慢又笨，所以我內人總不要她做。我有小毛病，她總是坐在我床邊不離開我一步，但是我內人可頂討厭她這樣，說假情假意的什麼什麼，總之，你知道許多女人都是這樣……﹂

　　我很奇怪像賓陽這樣年齡的人會這樣疲憊與懦弱，但是我已經看出了我當初的猜想是對的，他並不幸福，芸芊更是苦惱；他愛他的妹妹，但無法處置這妹妹，他雖然說讓芸芊升學，而芸芊不願意去，那誰知道不是他太太從中作梗？她太太當然只想把芸芊早點嫁出去就算了，讀書還要學費用費，而且也許將來還要分他們的財產。我當時沒有同他再談下去，只是約定了明天開始教芸芊，十點鐘叫她來。

　　大概就因為談起這些嚕囌的事情，賓陽一時心裡似很不愉快，所以我同他又下了一盤棋。

　　他走的時候，我問到芸芊用的書本。他告訴我他家有許多舊的教科書，明天可以由芸芊帶來。

八

　　就這樣，我開始做了芸芊的教師。

　　過去，我曾經對於教育心理、教育學、兒童心理學一類的學科也用過一點功，我也曾在中學教過幾年書，但是芸芊的確給了我一個奇怪的難題。

　　在開始時候，我幾乎一點也沒有辦法。一切的科目，無論國語，算術，自然，歷史，地理……我以為講得非常仔細了，但是她聽了一點不懂，她的神情完全沒有啼聽鳥語時一點靈光，總是癡呆著望著我。

　　有時候我幾乎懷疑她沒有在聽我，我叫她自己講，一字一句，講不出的地方我再為她解釋，但是她即使學會照我所解釋的告訴我，她仍是無法理解所解釋的意義。好些時候，我幾乎要發脾氣，但是我馬上克制自己，我極力鼓勵她的自信力，還堅持我對她的信心︱︱她決不是一個白癡，她一定有她特殊的所在，而是我所尚未探得的。但是我始終未能探得她特殊的所在。

　　五天以後，我在上午兩個鐘點以外，又在下午加一個鐘點，每樣教材，她不弄清楚，我不往下教，非常緩慢的一點一滴向她灌輸，用許多故事比喻請她瞭解。這樣就過了十天，教書的事情可以說過得非常苦惱。但是在生活上，我們有比較自然的交接了。

　　早晨，她總是到籬外去聽鳥語。我不去驚動她，但等飛鳥外飛，我就上去招呼她，或者叫她進來，問問她一些昨天所講的功課，有時候也談些別的，如附近的山，傳說的故事。接著她回家去，十點鐘時候她總是很準時到來，下午傍晚時候又來。她的態度當然比以前自然，但一上課，她常癡呆地不知所措，這始終是我難解的問題。我要怎麼樣才能使她把讀書與生活打成一片，使她在功課中感到同別的生活一樣可以自然呢。

　　有一天早晨，我們聽了鳥語以後，我從籬笆門出去，我拉她陪我去散散步。

　　那是一個陰天，天空裡有層層的灰雲，遠山如畫，隱隱約約，好像離我們是很遠的。田隴間剛剛種上禾苗，滿眼青翠，在風中波動著像是一片清柔的綠水，路上都是露水，我們的鞋襪都有點濕了。忽然有一隻喜鵲在松樹上叫了，芸芊馬上停步望牠，臉上浮起了她讀書時候從未有的靈光。我開始說笑話似的說：

　　﹁芸芊，我教你書已經十多天，你還沒有教過我鳥語。﹂

　　﹁鳥語？﹂她笑了，忽然說：﹁是的，牠們也像說話一樣，但不是說話。﹂

　　﹁不是說話？但是你懂得牠們叫的是什麼？﹂

　　﹁我懂得，但是我說不出。﹂

　　﹁那麼剛才喜鵲叫的是什麼意思？﹂我說。

　　﹁牠是……牠是……﹂她忽然奇怪地說：﹁牠說的不是我們的意思。﹂

　　﹁但總是有意思的，牠也是生物，生物有一個生命，生命有生活，生活要吃，要住，要尋伴侶。﹂

　　﹁也許，也許……﹂她蹙著微顰，似乎想解釋又無法解釋地說：﹁但是牠們，牠們同我們不一樣，不像我們這樣的……我怎麼說？……總之，沒有我們這樣的複雜，不是我們說話的意義……﹂

　　她蹙著微顰，掀著鼻葉，很用力地想表達她的意思，我看她很焦急的樣子，不敢再問她了。我想如果鳥語同外國言語一樣，那麼懂的人總可以翻譯，難道不是言語，是一種符號，像驚歎符號一類的符號。我想，也一定因為芸芊無法翻譯鳥語給我們聽，所以全村的人沒有一個相信懂得鳥語，但是我對於芸芊對於鳥鳴的感應則實在無法否認。我說：

　　﹁你怎麼學會了鳥語的？﹂

　　﹁我也不知道，﹂她說：﹁我認識鳥以後，就知道了。﹂

　　歇了一回，我又問她：

　　﹁你知道那些鳥都快樂嗎？﹂

　　﹁有的快樂，有的不。有時快樂，有時不。﹂

　　﹁不快樂的，你也勸慰牠們嗎？﹂

　　﹁我自然安慰牠。﹂

　　﹁那麼你怎麼同牠們說呢？﹂

　　﹁我說不出來，我只是，只是……﹂

　　以後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問她，只覺得她不是一個人間的凡人，而她獨特的地方竟無法認識。

九

　　但是，有一天，忽然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那天，外祖母叫我寫信。芸芊來了，我叫她先到我房裡去看看書等我一回。我於十幾分鐘後回到房裡。她忽然臉上露著無限的靈光拿著一張紙問我：

　　﹁這是什麼？﹂

　　我一看，是我夜裡寫的一首詩稿，這詩是這樣的：

　　　　　鳥語

　　　山中有的是鷓鴣，

　　　對著城市煙塵，

　　　千遍一律的嘰咕。

　　　　　　※

　　　說到園裡的老樹，

　　　衰老的啄木鳥，

　　　又整天在那單道故。

　　　　　　※

　　　還有柳梢黃鸝無數，

　　　長長的日子，

　　　總嘀嘟春城的荒蕪。

　　　　　　※

　　　此外梁間燕子無數，

　　　始終訴說春風春雨，

　　　花間的許多淒苦。

　　　　　　※

　　　最熟識是簾下鸚鵡，

　　　她整天怨狗怨貓，

　　　還抱怨發響的茶爐。

　　　　　　※

　　　那麼叫我飛往何處？

　　　難道站在街頭電話線上，

　　　整天聽人類愚蠢的嚕囌。

　　　　　︱　︱　︱

　　﹁是一首詩，我昨天晚上寫的。﹂我說。

　　﹁你寫的？﹂她臉上露出無比的靈光，﹁我喜歡它，我抄一份可以麼？﹂

　　﹁自然可以。﹂我說。但是我心裡可奇怪出來，我說：﹁你懂得這意思？﹂

　　﹁我不知道，﹂她說：﹁不過我喜歡。﹂

　　﹁你以前唸過別的詩麼？﹂

　　﹁沒有。﹂

　　那時我手頭正有一本︽唐詩三百首︾，我順手揀出來，選幾首七古講給她聽。她竟非常高興與欣喜，眼中透露出無限的靈光，似乎馬上就瞭解了那些意境。

　　她的煥發使我也興奮起來，我感覺到我已經發現了她獨特之點。那天我就沒有教她別的，我對她講解了幾首唐詩，我問她哪一首喜歡，哪一首不喜歡？奇怪，她竟像很有選擇的趣味一樣，肯定地來說﹁是﹂或﹁否﹂，她的臉始終有愉快的表情，眼睛閃著聰慧的靈光，完全像她同飛禽交語時候一樣，絲毫沒有平常上課時候那樣的癡呆。我是多麼喜歡她美麗的臉上永遠浮著這種煥發的光彩呢。

　　我不知道她是憑什麼瞭解這些詩意的，我所講的原是文字上的意義，實際上一首詩的美雖是靠文字傳達，但講詩的人還是並不能說出詩中的情趣的。她的中文程度自然不高，常常一篇作文寫不通順，而且別字很多。可是，她從我講解中，竟毫無困難來克服這些文字，且馬上穿過這些文字到了詩意的欣賞。頂奇怪的是一個常常記不清功課的人，對於這幾首詩，不過朗讀了三四遍，就已經可以背誦了十分之七八。

　　她於十二點鐘回去，我叫她把幾首詩抄在簿子上。她還借去了我的詩稿︽鳥語︾，我叫她注意裡面每一個字的寫法，下次不要寫錯。

　　第二天早晨，我與她於聽完鳥語後又去散步，在路上她背誦了那幾首唐詩，還背誦了我的︽鳥語︾。但這並不是使我驚奇之處，可異的是她誦詩的聲音，那聲音裡似乎含著我未能洞悉的玄美；尤其是當她背誦我的那首︽鳥語︾，我覺得她已經在我詩句以外創造出新的我所未達的素質。

　　那時候我們不知不覺走到一個砌得很整齊的白石墳墓。江南的墳墓前面都是有一個祭場，我們就走進了那個祭場，我無意中碰到她白瓷一般的手，我拉住了它，說：

　　﹁芸芊。﹂但是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是晚春，天是藍的，田野是綠的，墳墓的周圍有黃色紫色的野花。我說：

　　﹁你喜歡春天麼？﹂

　　﹁我喜歡，我頂喜歡春天，春天有鳥有花。﹂她說著活潑地擺脫我手，跳到石欄外面去採野花。

　　我沒有再說什麼。我坐在石欄上，覺得她的確是神奇的，但是她的神奇也許不是屬於人間。她採花回來的時候，我要她同坐在石欄上。我開始從花告訴她植物的知識。我又談到氣候與花的關係，於是我對著天空太陽，我談到地球星辰的關係，以及風暴雷電的常識，接著我就講到地球同它的變化，於是我談到地理，人類的歷史……在這個長長的談話中，我發覺她雖然並不十分瞭解，但是她似乎很感興趣。

　　太陽慢慢升到天庭了。我們浴在陽光中，我已感到十分燠熱。我看時間已經十點多了，我想到我們都還沒有吃早飯。我說：﹁你知道剛才我同你講的就是功課麼？﹂

　　﹁這很有趣。﹂

　　﹁那麼你把我講的再想一遍，今天我們不再上課了。﹂我說：﹁回頭你只把昨天抄好的詩給我看看，好不好？﹂

十

　　自從那天開始，我就再不拘束上課的形式對她死板地教書了。我要她自己想，自己體會，自己摸索。我把我的詩作給她看，講給她聽，我要她給我意見。我等她能很肯定的說出她懂不懂，喜歡不喜歡，說出她對某個意象之異於我或同於我的感覺，於是我叫她試著用她的言語寫她的感覺，我叫她一點不要限制自己，不要用題目，不必聯貫，不要故意寫長，只把看到的感到的寫下來，這個試驗對於她的確有效，她寫出許多奇突的看法與想法。我於是為她改適當的字彙，正確的語氣。這樣她慢慢的就比較會表達意思，雖然綴成一篇的時候，仍不免有重疊的敘述，顛倒的論理。

　　奇怪的是數學，她對於很簡單的演算總是攪不清楚，而稍長的數字就常常沒有法子控制，無論加減乘除，幾乎沒有法子做對；可是，很難想的問題，她倒時時很輕易的想了出來。

　　此後，凡她所不能的，我也不再促她速成。一切在她是一種刻苦的努力的，我完全不要她做了。我要她自信，要她自由自在與自然，不但讀書如此，處世接物我也希望如此，而她的確有許多改正。我發覺她的悟性無疑地是超乎常人，她直覺非常靈敏，但是她沒有系統與組織的能力，記憶力不強而感應力非常豐富，許多的回憶實際在她只是一種感應而不是記憶，她似乎有十個心靈，但缺少一個頭腦，而她性格的超絕與美麗，純潔與良善也許也正是這個原因了。

　　日子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田野的綠波長成了稻穗，天氣已經熱起來。我的健康有很大的改進，我的食慾增加，失眠減少，我的心境有空前的寧靜。我每天有很規律的生活，而同芸芊在一起，也再沒有使我感到棘手的困難了。這因為我已經開始對她瞭解。而她也開始對我信任。

　　但就在初夏的一天，發生一件奇怪的事情。

　　平常芸芊總是在我吃中飯以前就走的，那天不知怎麼，我吃飯的時候她還沒有走，她和我一同到裡面，那時桌上的飯菜已經開出來了。我坐下去，她忽然一聲不響很快就跑了。

　　外祖母沒有理會這件事，我心裡馬上感覺到她有點異樣；但我怎麼也想不出理由，要說是沒有留她吃飯，那原是那裡的習慣，而她從來沒有在我們那裡吃過飯。我沒有說什麼，但是我心裡始終佔據著一種惆悵與不安。

　　第二天早晨，我很早就起來。我希望在園中可以問她，但是我等了許久，竟沒有芸芊的蹤影。十點鐘的時候，芸芊也沒有來上課。我的心開始空虛與焦慮起來，每天同她見面不覺得什麼，一天沒有了她，我才發現了她在我生命裡的重要。

　　我在中午已經吃不下飯，下午也不能午睡。三點鐘的時候，我沒有辦法，我走出去，我走到李賓陽的家裡，賓陽到鎮上去了，不在；我看到賓陽嫂，她很客氣地招待我，告訴我芸芊病了。

　　﹁昨天還是很好的，很活潑的。﹂

　　﹁你一定有什麼事情駭了她。﹂她說：﹁她回來神氣很不好，跑到房裡哭了，飯也不吃。﹂

　　﹁我沒有什麼事……﹂我一面想著一面說：﹁難道因為沒有留她吃飯？﹂

　　﹁啊，那不會。﹂賓陽嫂說著，又似乎對我同情似的說：﹁她是一個不知好壞的人，你太姑息她，她就會什麼起來，最好不理她。﹂

　　﹁這話是不對的。﹂我說：﹁一定有點原因。﹂

　　﹁你要知道那原因？﹂她笑了。

　　﹁自然。﹂

　　﹁那因為你昨天在吃鳥肉。﹂

　　我愣了，不錯，昨天有鄉下人來賣斑鳩，外祖母問我要不要吃，我說好的，她就買了兩隻，中午的飯桌上就有了這菜。

　　﹁你不要生氣。﹂賓陽嫂說。

　　﹁這怎麼會。﹂

　　﹁人家吃素不管別人，﹂賓陽嫂說：﹁她吃素連看別人吃葷，尤其吃雞鴨飛禽她就不舒服，我們平常根本就不給她瞧見。所以吃飯可分給她一個人去吃。﹂

　　﹁她吃素？﹂

　　﹁她一直就跟她母親吃素的。﹂她說：﹁不過平常她知道別人吃鳥肉也沒有這樣，昨天她可哭得厲害，連夜飯也沒有吃。﹂

　　﹁賓陽兄怎麼不來叫我。﹂

　　﹁他還叫我們不要讓你知道呢，他說別人這樣教她書，她還要因為別人吃什麼，而發怪脾氣，讓別人知道了不當成話柄！﹂她說：﹁這孩子根本就不能對她好，一寵愛她就常有這種奇怪的嚕囌，她對他哥哥有時候也常常有不講理的事情。﹂

　　賓陽嫂的話很使我不入耳，我沒有說什麼。我站起來，說：

　　﹁我可以看看她麼？﹂

　　﹁她就在裡面。﹂賓陽嫂說著站起來，帶我走到裡面一間舊式的房間，窗前一張桌子，放著一些她日用的書，裡面是一張舊式的涼床，兩隻舊的大櫥在窗的右面，左面是一個舊的茶几，就在茶几的上面牆上，貼著一張紙，是芸芊自己寫的，我看到就是我的那首詩︽鳥語︾。我的心怔了一下，我馬上發現了她對我是有奇怪的失望了，我知道是這個失望使她感到了不可忍受的痛苦。

　　芸芊斜靠在床上，她看我們走進去並不吃驚，也沒有理我，只是坐了起來，低下頭。我說：

　　﹁芸芊，你為什麼不好好的提醒我要對我生氣呢？你知道許多人一直做錯事是自己不知道的，要父母師友提醒了才知道。等於你做錯算學一樣，要靠別人懂得的來告訴你。每個人都不是聖人，誰都有錯，誰都有不知道的。某一方面聰敏，常常另外一方面特別笨。我不是說過我有特別笨的地方麼？你比我聰敏的應當教我，正像我比你聰敏的地方教你一樣，是不是？﹂

　　芸芊低著頭沒有說話，但是我從她臉上看到了她對我諒解的神情了。賓陽嫂看芸芊不響，她想芸芊並沒有聽懂我話，但仍是以為自己很聰敏的說：

　　﹁人家好意來看你，你還要不識相……﹂

　　我趕快勸阻了賓陽嫂，拉她一同出來。我回過頭去說：

　　﹁明天我等你。﹂

十一

　　夜裡我失眠，入睡的時候竟是四更時分。早晨鳥叫了我才醒來。我到了園中，看籬外的芸芊已同許多鳥兒在咕咕噥噥。她的美麗的姿態，奇妙的神情，愉快的光彩，在陽光中竟是一個不可企及的仙子。我馬上想到我昨天吃鳥肉的殘忍與醜惡，庸俗與無知，我感到無地可容的慚愧與無法洗刷的內疚。我走出籬門，等了許久，就在那些鳥兒外飛，芸芊對牠們揚手以後，我走到她的身邊，這一瞬間我發現了顯露在她美麗清秀的面容上的無法企及的心靈的灑脫與高貴。自從認識她以來，我始終沒有把她看作笨於常人低於常人，但是我也始終因為我年齡與學識高於她而把她當作孩子，而如今，在我感到自卑與慚愧的一剎那，我才真正認識了這個毫無塵土與煙火氣的靈魂。我說：

　　﹁芸芊，我昨夜難過了一夜。你看，我是多麼愚蠢與庸俗。謝謝你給我這高貴的指導。﹂

　　﹁你沒有怪我，﹂她迎著我說：﹁我非常感激你。﹂

　　﹁是我應當感激你的。﹂我說：﹁不然我一輩子都是愚蠢的東西了。﹂

　　﹁我不好，我不應當生氣，是不是？﹂

　　﹁不，不，你一定被我駭壞了。﹂

　　﹁因為你說過你的心是一隻鳥。﹂

　　﹁但是我的頭腦竟是野獸！﹂我說：﹁你以為那些飛去的朋友會原諒我麼？﹂

　　她突然沉默了，眼睛裡淌下奇怪的淚珠，她點點頭。

　　我不知不覺拉著她同我一同散步，大家沉默著。陽光照在我的身上，田野間長長的稻穗時時擦著我們的身子，遠遠的青山是和平的，附近的樹林是青翠的。突然，一陣﹁布穀布穀﹂重濁的叫聲傳來，啊，那是斑鳩。我昨天吃的就是牠們的肉。這聲音是對昨天死者的哀悼呢？還是在對我叱責呢？我非常難過。我對芸芊說：

　　﹁你聽見這聲音麼？﹂她點點頭，但突然感到了我心中的痛苦，她說：

　　﹁牠們不會知道你的。﹂

　　我沒有再說什麼，拉著她的手就回來了。

　　自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茹素。雖然後來在各地流浪，我又吃葷食，但是我沒有吃過家禽和飛鳥。

　　散步回來以後，我們去吃早餐；十點半的時候她來上課，我們似乎更加接近，我們的心靈有一種說不出的交流，我無法敘述我們以後在一起的時候是多麼愉快。

　　天氣熱起來了，早稻已經收穫，遍野開出了紫色的草偃花與金黃的菜花，天空更加晴朗。我的健康已經很快的恢復，外祖母是多麼相信這是她的能力，在都市裡的母親與親友，是多麼相信這是醫生的妙方，沒有人知道，除了我自己，那只因為我在受芸芊的薰陶。

　　我開始要想到回上海去工作了。那時候我在報館裡做編輯，我告假養病，是托一個朋友代著，他知道我健康恢復，已寫信來催我回去。但是我如何離開芸芊呢？而芸芊離開我又將是一件什麼樣的悲劇！我開始同李賓陽談到讓芸芊到上海升學的事。我告訴他我家裡只有一個母親，芸芊可以住在我們家裡；我向他保證，我一定像妹妹一樣的待她；我還告訴他，我一定幫她升學；最後我說到如果經濟上他需要我幫忙，我也可以負擔。賓陽一直冷靜地聽我講，最後他忽然說：

　　﹁我自然相信你的，﹂他停了許久，忽然問：﹁你以為這些是她的需要麼？﹂

　　﹁她正是讀書的年齡，而且我敢告訴你，她絕對不比你笨，不過你們性格的方向不同罷了。﹂

　　﹁也許。﹂他說：﹁但是不管怎麼樣，她最需要的是一個會愛護她看重她的丈夫。﹂

　　賓陽的話使我愣了。突然想到，我是不是在愛芸芊呢？我一直沒有想到這問題，如今一想到，我馬上發覺我是無法否認，我在愛她，我愛她已經很久，我一直在愛她：我勇敢地莊嚴地對賓陽承認我在愛她。

　　﹁那麼為什麼你不想娶她呢？﹂他說。

　　我不知道，我一直沒有想到愛她，我也一直沒有想到結婚；賓陽的問題使我沒有法子回答。我說：

　　﹁她還年輕，她還不能分別是不是愛我，她的純潔天真不同常人的性格還有她發展的自由，她還是第一次碰見一個尊敬她的男人，是不是？﹂我說：﹁只要她愛我，我馬上願意同她結婚，但是，賓陽，為她的幸福，且讓她跟我到上海去讀一年書，明年這時候，我同她回來決定這個問題好不好？在這一年中，我決定像我自己妹妹一樣的待她，你可以放心，我希望她在一年中會真正知道她是要我，愛我……﹂

　　賓陽聽了我誠懇的傾訴，他沉默了。半晌，他問：

　　﹁你有沒有問過芸芊，她願不願意去上海讀書呢？﹂

　　﹁還沒有，﹂我說：﹁我連我要去上海都不敢告訴她。我考慮了很久，只有先同你談比較妥當。假如她高興去而你不應允，這將多麼傷她心呢！﹂

　　賓陽沉默許久，忽然站起來說：

　　﹁她是我母親頂愛的女兒，她是美麗的，純潔的，善良的，雖然笨一點。希望你不要負她，如果她確實愛了你的話。﹂他說著就走了出去，回過頭來又說：﹁還是我夜裡自己去問她去。﹂

十二

　　我所以同賓陽先談，是因為我已經決定，如果賓陽不允許的話，我打算把職業辭去，暫時就住在外祖母家，不離開那裡了。如今居然得到賓陽的同意，而芸芊竟也很高興到上海升學，我就打算早點回上海去。事先我當然寫信告訴我母親。

　　在上海，我們住在槐明村三十二號，那房子開間不大，但是還算整潔，精緻。母親住在三層樓，我住在二層樓。本來我有一個妹妹，住在二層樓亭子間。但在去年她嫁了一個年紀比她大十歲的醫生，結婚後馬上跟著丈夫到英國去了。妹妹嫁後，母親比較寂寞。但幸虧我還有三個姐姐，雖然早嫁人，可都在上海，所以常常到我們那裡來看看母親。至於我，除了睡覺與招待來看我的朋友們，則很少在家裡的，如今我請芸芊到我家裡去住，正好代替我妹妹的位置，母親當然很高興。本來妹妹的房間是現成的，如今就給芸芊住。

　　一切都很好。但沒有幾天，姐姐們來看我以後，空氣就有點兩樣。芸芊不能討大家稱讚與歡喜，正如她在鄉下時不能討人歡喜一樣；她不愛說空話，不會打牌，不會幫管家務，而尤其奇怪的她不愛玩，不愛出門，不愛上街，不愛買東西，不愛時髦。初到的時候，我也想陪她去看看戲，看看電影，所以同母親姐姐湊在一起，但一次兩次以後，她就問我是不是可以不去。我說這當然不一定要去，從此她就再也不去了。我自然也忙了起來，有事情不說，大都市的應酬當然非常繁多；芸芊已不能常同我在一起，她同母親生活不能調和，一切親友的往還於她自然更是格格不入；她馬上陷於非常孤獨，一個人幾乎整天不說一句話，傭人看母親不喜歡她，也就對她非常不好，並且常常在母親面前說她壞話；但是芸芊從沒有對我提起這些事情。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回家往往很晚，等我進門的總是芸芊，而也只是這時候我有機會同她見面。我們常常在客廳坐一回，吃一點我帶回來的水果或者點心，談談話。她從來沒有同我談到白天的生活，我也竟對她完全疏忽著，日子就是這樣的過著。

　　學校招生了，我為她在兩個學校報名，但是我再沒有工夫為她補習功課；在考試那一天我陪她去，我看她非常害怕。

　　揭曉的時候，她竟一個學校都沒有考取。我馬上發現了我的疏忽，我在外面看了報紙，趕快趕回家去，發現她一個人在亭子間哭泣。看我進去了，她趕快找別的事情掩飾；我馬上勸她不要難過，不進中學，找一個婦女補習學校補習補習也是一樣。那天我陪她一天，下午我帶她到兆豐公園。一進公園，我馬上想到我竟有這許多日子沒有讓她接近飛禽！當我看到她對著樹上的小鳥咕噥的時候，她的臉上是多麼光明與燦爛呀！我於是陪她到動物園，在那大籠中的許多飛鳥面前，她是高興的，她一再同我談到關在籠裡的生活，但是她與裡面的鳥兒咕噥了一回，她倒也沒有顯出特別為此不安。我們到了很晚才出來，我陪她在一家講究的蔬菜館吃飯，回家已經不早。

　　第二天我為她尋一個補習學校，還為她買兩隻籠鳥︱︱一隻畫眉，一隻百靈。

　　這兩隻鳥很使她高興，但是兩天後她要我把牠們放去；我告訴她這裡沒有這個環境，即使放到公園裡，牠們也許已經沒有自己生存的力量，也很可能被別人捉去，而世界上決沒有第二個像她那樣喜歡鳥兒的人了。我勸她好好養牠，如果要放牠出來，在房間裡自然隨時可以放放。

　　她接受了我的意見，從此她就有了伴侶。我見到她的時候，覺得她似乎比較快樂了。她同我常常談到那兩隻鳥，夜裡回來，還要我到房間裡去看牠們。有一次，她忽然告訴我說：

　　﹁沒有牠們的時候，我一天只為夜裡等你回來的一刻生活；有了牠們以後，我就多了兩個朋友了。﹂

　　我當時對她這話沒有什麼感覺，但等我一個人回到自己房裡，我突然想到她在我家裡是多麼孤獨與寂寞呢。

　　以後，我逐漸注意到我母親對她是歧視的，傭人對她是敵意的，親友對她是輕蔑的，自從她考不取學校後，似乎更加不好起來。現在我唯一希望是她進了補習學校以後，可以比較快樂一點，我預備中飯讓她在外面吃。

　　但是出我意外的，在我陪她到補習學校以後第二天，那天我回家不早，大家都睡了，芸芊來為我開門，我們一同走進客廳，她忽然說：

　　﹁我不想唸書了。﹂

　　﹁為什麼？﹂

　　﹁我想……我覺得……﹂

　　﹁這算怎麼回事？﹂我說：﹁你學校考不取，我為你找補習學校，……你不習慣，忍耐忍耐，就會習慣的，人總要同人來往，不能夠這樣……﹂

　　她半晌無語，低下頭，忽然啜泣起來，她囁嚅著說：

　　﹁我願意做你的侍女，我只想做你的侍女。不要讓我去讀書吧！﹂

　　﹁這什麼話，你年輕，你什麼都可學會，你沒有不如人的地方，你千萬聽我的話。你看，我期望你，我相信你，還有你哥哥，他也期望你，你要為我們兩個期望你的人爭氣，是不是？﹂

　　以後，她再不提這件事。她每天到學校去，我晚上回家，她總是捧著書本為我開門，她永遠有一個愉快的笑容讓我看，但她的眼睛所閃耀的靈光可逐漸灰暗了。

　　而一星期以後，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十三

　　那天我回家是十點鐘，在門外就聽見母親在廚房裡很大聲的對傭人說：

　　﹁愛吃不吃，管她呢！我的貓咬死她的鳥，又不是誰指使的，……我們當她客人，同她客氣，她倒……﹂

　　我進門，母親迎上來就對我訴述，我勸慰她幾句。我說：

　　﹁媽，她還是一個小孩子，你不要看她是一個大人。﹂我說著就趕到樓上。

　　我闖進了芸芊的房間，我一看她對著兩隻死鳥，兩隻空籠，垂著眼淚；本來特別白皙的面頰，這時候似乎更加淒白，她在發抖，她又傷心又害怕，她傷心的是為她死去的朋友，她害怕的是為我在生氣的母親。她看見了我，突然拉著我，抬起流滿眼淚的面孔說：

　　﹁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我不好，我不好。﹂我抱住她的面孔，禁不住流下淚說。

　　她沒有再說別的話，癡呆地望著我，還在發抖；她面頰是冰冷的，像是帶露的蓮花瓣；眼光是搖曳的，像是凍雲裡的星星；嘴唇顫抖著，淒白的顏色像是帶雪的寒梅；我在臉上看到了她純潔高貴謙遜神聖的靈魂。我俯身下去，手握到她冰冷的手指，臉貼在她的冰冷的臉上。她忽然低聲地在我耳邊說：

　　﹁明天讓我回家，好麼？﹂

　　﹁隨便你，……但是我跟著你。﹂我說著跪倒在她的面前，我吻她的手。

　　她一聲不響，抬著頭。我說：

　　﹁你願意嫁給我麼？讓我另外住一個地方。﹂

　　﹁你要我？﹂她說。

　　﹁我只怕我不配。﹂

　　﹁我不配，我知道我不配。﹂她望著虛空說：﹁你有你的社會，你的前途，你的事業，你的朋友，你的交際，我沒有一點可以配合你這些。﹂

　　﹁可是我愛你，沒有你就不會有我。﹂

　　﹁我總是你的，隨時都可以是你的，但是你應當考慮，細細的考慮，是不是？我笨，我不會讀書，我不會管家，不會交際，不會做事；我不但不配你愛，我不配在這個世界做人。﹂

　　母親看我一直在芸芊房裡，下面又嚷起來，芸芊直叫我出去，但是我沒有依從，我們一直偎依著，沒有再說什麼。隔了許久，我聽見母親生氣地出門去了。我說：

　　﹁讓我們明天到杭州去住些時候。我有一個朋友的姑母，她自己有一個庵，那面有房間出租，我曾經去住過。那個朋友的姑母是一個寡婦，沒有孩子，所以置了一個庵在那裡修行。那面非常清靜。我們到那面再計劃怎麼樣結婚，怎麼樣成家。上海生活太亂，杭州比較清靜，如果我在杭州找到事情，我們就索興在杭州生活，你說好不好？﹂

　　﹁不要問我吧！﹂她顫抖地說：﹁你知道我什麼都不懂的，我相信你，你說怎麼就怎麼好。﹂

　　夜寂寞了，我們偎依著沒有再說什麼，我們意識著彼此的心跳聽憑時間的消逝。最後，我勸她早點就寢，叫她明天上午早點理好東西。我就走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去，我拿了些錢，在報館告了假，托了人。

　　下午我假說送芸芊回家，就同她搭了一點十分的車子到杭州去。在四周青山綠樹曠野流水的途中，芸芊像從竹籠回到了樹林的小鳥一樣的煥發起來，她美麗得像是一朵太陽映照的白雲。

十四

　　蓬悟是我那位朋友姑母的法名，她有很好的國學詩畫的根基，但早寡，膝下沒有子女，後來信佛，拜一個很有學問的老尼為師，她沒有削髮，但建了這個寶覺庵，同她的師父法藏住在一起。法藏已經七十六歲，精神很好，但她不管一切的庵務，常常在裡面不出來的。寶覺庵不大，正殿三間，東南廂房每面只有三間一弄，東西弄堂穿出是廚房，西面弄堂穿出是另外一個小院，那裡有兩間房子就是在香市裡出租的；正殿的後面是一個竹園，殿前的院落有兩個蓮花石柱，一個鐵香爐，大門開在左邊，右邊是花壇，種著茂盛的天竹。

　　蓬悟師把我安頓在小院的房內，把芸芊安頓在正院的廂房︱︱法藏師父房間的隔壁。我們到的時候已經不早，吃了一點東西，同蓬悟師談一回就就寢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來很早。我走到正院，就看見芸芊在殿前聽院中的鳥語了。蓮花石柱原是置米餵雀的地方，許多麻雀從屋簷飛到石柱，從石柱飛到天竹，庵中從來沒有人對牠們恐嚇傷害，所以牠們極其自由自在，芸芊在那裡似乎走進了她自己的世界，她露著純潔的笑容與神奇的眼光對麻雀低語，牠們就飛到了她的周圍。這使姑媽及其他一二個小尼姑都驚奇起來。

　　芸芊一直沒有理我，一直到蓬悟師叫我們去吃早點。

　　早點後，我偕芸芊到外面散步，寶覺庵在山腰，我們向上走，穿過修竹叢林，一直到半山亭方才回來。下午我去午睡，起來的時候，我發覺芸芊同蓬悟師竟非常熟稔，有說有笑的在一起；這使我非常奇怪，芸芊是很不容易和人接近，也不容易使人接近的，而對蓬悟師竟有這樣不同。我開始想到因緣的說法。我不相信蓬悟師對她有什麼瞭解，也不相信芸芊到寶覺庵同到我家有不同的情緒，但是她對蓬悟師甚至庵中的別人竟完全同對我母親與對我親友不同，她自然，她活潑，她好像已經住得很久一樣，非常容易尋話來談。

　　但是奇怪的事情並不至此。

　　第三天早晨，當我們出去散步的時候，芸芊忽然說：

　　﹁法藏師竟非常喜歡我，她昨天晚上教我心經。﹂

　　﹁法藏師？﹂我驚異起來，因為我知道法藏師不常出來，看了人總是笑笑，說句﹁阿彌陀佛﹂，不會多說話的。

　　﹁她叫我到她房裡去。﹂

　　﹁你喜歡心經麼？﹂

　　﹁我喜歡。﹂她臉上露著稀有的靈光說：﹁我已經會背誦了，這比詩還有趣。﹂

　　﹁你已經會背誦了？﹂我問。

　　﹁我唸給你聽好不好？﹂她說著就很熟的唸了起來。她的低吟永遠有奇怪的美妙。

　　這當然使我非常驚訝，我默默在她後面走著，這次我們順著溪流往下走去，天空有雲，太陽時隱時現，下望田野阡陌，煙塵彌饅，四周有樹，樹上不時有鳥兒在歌唱，寧靜的世界只有我同芸芊。她把心經背完，突然說：

　　﹁你看見那隻翠鳥麼？多漂亮。﹂

　　我果然看見樹上一隻曳著長尾、全身青翠的鳥兒，芸芊忽然像對牠說話似的咕噥了一回。她說：

　　﹁我們回去吧。﹂

　　﹁累了麼？﹂

　　﹁不，﹂她說：﹁蓬悟師借我一部︽金剛經︾，你今天教我好不好？﹂

　　﹁啊，我也不見得都懂。﹂

　　﹁但是我奇怪，我喜歡，好像很容易接近似的。﹂

　　於是我們回到庵裡，就在我所住的小院中，一張板桌上，我照著字面為她講解︽金剛經︾。她眼睛閃著奇光感到非常有興趣，碰到我覺得對她難以講解的地方，她總是說﹁不要緊，不要緊，講下去。﹂上午下午我們都在那裡消磨了，但是這是一個多麼和平寧靜的一天呢。

　　我於第四天一早下山去看朋友，芸芊留在庵裡，沒有跟我去。我計劃先去找一個職業，再去找一個於職業便利而又是清靜的房子，等佈置好一切，就同芸芊結婚。我決定為她把生活改成簡樸安詳，我決定不帶她接觸她所不習慣不喜歡的社會，而伴她多接觸自然，山水，樹木與飛禽，但這一切都不過是我自己在睡前醒後獨自打算，我沒有同芸芊談起。芸芊一進寶覺庵就一直像整天同鳥兒在一起一樣，她安詳，愉快，臉上是和平的微笑，眼中是神奇的光亮。我不願再把世俗的事情去打擾她，因為我知道她在那方面是幼稚無知，而她是完全信賴我的。

　　但是，當我於那天找了三個朋友跑了一天回到寶覺庵的時候，我沒有法子不告訴芸芊，我實在太興奮太快樂，我一路上來幾乎不能停止唱歌與歡呼。

　　蓬悟師正在做晚課。芸芊在院中等我，我一進門就把她抱了起來。我於是告訴她我出去找了三個朋友，真是好運，一個在圖書館裡，說他們正需要聘請一個主任；一個是中學校長，他們還缺一個英文教員，我肯去他們高興極了；還有一個在報館裡，說馬上可以讓我進去；本來我愁沒有職業，現在有三個職業可以給我挑選。我於是就告訴她我心裡的一切的計劃，我說今夜我決定了在哪裡做事，我就去找房子；找好房子佈置好了，再讓芸芊去看。我還告訴芸芊，我現在還不想帶她遊山遊湖，我要等什麼都佈置好了，結了婚，那時候我先要同她在湖光山色裡逍遙兩星期，以後再去做事。

　　我挽著芸芊站在山門。望著天邊的落日，山下的炊煙，林中的歸鴉，我傾訴我對她的愛，我決心捨棄對塵世無謂的戀執，同她過淡泊恬靜的生活……。但是，芸芊竟沉默著，沒有說一句話。我回頭看她，她蓮花瓣一般的臉頰，映照著斜陽，更顯得無比的艷美，淡淡愉快的微笑永遠有神奇的潔淨。她沒有看我，她從懷裡拿出兩張箋詩，拿了一張給我。她說：

　　﹁這是替你問的。﹂

　　我接過一看，看到那裡寫著的是：

　　　　有因本無因，無因皆有因，

　　　　世上衣錦客，莫進紫雲洞。

　　我突然有一個說不出的感覺，連連讀了五六遍。芸芊又遞給我一張，她說：

　　﹁這是為我自己問的。﹂

　　我接過來，讀她的箋詩：

　　　　悟道本是一朝事，得緣不愁萬里遙，

　　　　玉女無言心已淨，宿慧光照六根空。

　　我再讀了一遍，我又讀了一遍。我不能再說什麼，望著天邊的落日，我沉默著，我的科學知識與修養竟未能救助我那時候的奇怪的迷信。但是即使是迷信，而它又是多麼美麗呢！半晌，芸芊忽然說了：

　　﹁這裡已是我的天堂。﹂

　　我說不出什麼。

　　﹁法藏師蓬悟師她們才是真正不以為我是白癡，不以為我是愚笨的人。﹂

　　﹁但是我……﹂

　　﹁你是好的。但是我在你身邊，覺得只是依賴你。同她們在一起，我覺得我也在幫助她們。﹂

　　我不懂，但我曾經懂過什麼？

　　我返身到了庵裡，我開始恨法藏師，這個老尼姑究竟用什麼誘惑了芸芊。

　　我避開了芸芊，一個人到法藏師的房裡去。

　　這房間很暗，沒有點燈，她拿著念珠閉著眼在唸經。她連眼睛都不張開說：

　　﹁你坐。﹂

　　她滿面皺紋的笑容，慈祥而幽默，在暗淡的光線下，它使我的心沉了下來。我說不出話，我坐下許久，把想說的話語改變了好幾次，最後我開口了：

　　﹁法藏師，你以為芸芊在這裡是對的嗎？﹂

　　﹁除了她自己，還有誰能夠知道這個呢？﹂

　　我沒有話說了。

　　﹁她認為快樂的，﹂她說：﹁我們作苦痛的解釋有什麼用呢？﹂

　　我不能再說什麼，枯坐了半晌，天漸漸的暗下來，房內已經漆黑了。我站起來說：

　　﹁謝謝你。﹂

十五

　　我一夜沒有入睡。第二天她們做早課的時候我就起身；在殿前我看到芸芊已經穿著袈裟，伴蓬悟師在做早課了。

　　早餐後，我一個人在房間內。蓬悟師進來看我，她說：

　　﹁芸芊仍舊願意聽你的話的，如果你一定以為……你知道她很難過。﹂

　　﹁我知道。﹂

　　﹁但是她是有緣的，同這裡。﹂

　　﹁我相信。﹂

　　﹁她可以在這單，不一定馬上要出家，反正她是吃素的。﹂蓬悟師又說：﹁你如果在杭州做事，常常可以來玩，這有什麼不好呢？結婚成家，對你對她是幸福的麼？你是聰明人，你知道她的性格比我詳細，你期望她幸福比我還渴切，你決定好了。﹂

　　﹁謝謝你。﹂

　　蓬悟師走了。我一個人陷在沉思之中。

　　假如我聽蓬悟師的話，我在杭州做事，每星期來看看芸芊，這也許是幸福的生活。但是我不能，我有世俗未脫的慾望，我不願自私，但我仍有自私的心理。我知道芸芊是超脫的，高貴的，她不是屬於我的，她屬於一個未染塵埃的世界，在那裡，她才顯露她的聰慧光彩與燦爛；在那裡，她才真正有安詳與愉快。我無助於她，無益於她，我在她已是一個多餘的人，在她，我是她感情上的負擔，正如她在上海時是我的負擔一樣。這還有什麼話說！我沒有再見芸芊，第二天，一早我就下山，我馬上回到了上海。

　　上海的生活還是同過去一樣，忙於是非，忙於生活，忙於應酬，忙於得失。我希望我很快的就忘去芸芊，然而她始終在我疲倦時孤獨時在我心中出現，而我的生命離她的境界又是多麼遠呢？

　　兩個月以後，忽然李賓陽來看我，他告訴我他接到芸芊的信，他曾經寫信去勸她同我結婚，但是她來信說她已經覺得寶覺庵是她的天堂了，她不想改變。賓陽因為不放心，所以親自到寶覺庵去了一趟，他在那面住了一星期，他看芸芊過得非常快樂，同庵中的人有說有笑，所以他也就放心了。他捐了兩千元錢給寶覺庵，也算他對妹妹一點意思。

　　這是我所知道的芸芊最後的消息。

　　以後，我一直在都市裡流落，我迷戀在酒綠燈紅的交際社會中，我困頓於病貧無依的斗室裡，我談過庸俗的戀愛，我講著盲目的是非，我從一個職業換另一個職業，我流浪各地，我結了婚，離了婚，養了孩子；我到了美洲歐洲與非洲，我一個人賣唱，賣文，賣我的衣履與勞力……如今我流落在香港。

　　我忘了芸芊，我很早就忘了芸芊，但每當我旅行到鄉下，望見青山綠水與青翠的樹林，一聲低微的鳥語，芸芊的影子就淡淡的在我腦際掠過，但這只像是一朵輕雲掠過了天空，我一回到現實生活裡就把她忘去，多少次我都想寫封信問問她的近狀，但是對著我污俗的生活，我就沒有勇氣去接觸這無限平和淡泊的靈魂。五年前，我回國，我曾經寫信給李賓陽，沒有回信。

　　如今我忽然接到了那部︽金剛經︾，我發覺這就是那部在我們到寶覺庵第三天，芸芊要我教她，我們在小院子板桌上讀的經本，那是法藏師借給她的。

　　信與書都是從我故鄉轉寄來的，我已經不知道我的故鄉還有什麼族人存在，但是他們從何處曉得我的地址呢？這當然不難，上海的戚友都知道的。但我也不想去知道了。

　　我看到了圓鏡裡的我自己，一個多麼世俗的面孔！掛著淚，染著塵埃，我早已不再茹素，雖然我並沒有再吃家禽與飛鳥。

　　我拋開鏡子，我的淚突然滴到了桌上的︽金剛經︾，我看到上面的兩句：

　　﹁……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一九五○年十一月三十日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