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溪上何人品玉簫
第二章　鞘藏寒氣繡春刀
第三章　妍若春花人如草
第四章　再作馮婦
第五章　山寨楊旭
第六章　卸石棚寨
第七章　你要變白
第八章　青蘿院白姑娘
第九章　趕鴨上架
第十章　蕭家有女初長成
第十一章　天黑請閉眼
第十二章　夜行非一人
第十三章　獵人與陷阱
第十四章　十三入彀
第十五章　抽絲剝繭欲化蝶
第十六章　小喇叭開始廣播啦
第十七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第十八章　再行動
第十九章　人人有故事
第二十章　把魚交給貓
第二十一章　滿堂武夫誰有真本事
第二十二章　很不舒服的彭大姑娘
第二十三章　不是冤家不聚頭
第二十四章　三岔口
第二十五章　有古怪！
第二十六章　悲傷的庚員外
第二十七章　個個都難纏
第二十八章　齊王壽
第二十九章　殺心再起

︽錦衣夜行一卷一：乾坤入袖︾月關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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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溪上何人品玉簫

　　正值盛夏，太陽像火爐般烘烤著山東青州府的大地。前幾天剛剛下過一場豪雨，雲河鎮裏的低窪處有很多積水，可是在烈日的肆虐之下，雨水很快就曬乾了，積水之後的地面濕潤泥濘，再受烈日一曬，便裂開埢起一塊塊巴掌大小的土皮，光著屁股的娃娃們赤著雙腳在裏邊跑來跑去，把土皮一塊塊揭起來，當瓦片摞摞起來過家家用。

　　天氣太熱，除了這些興致勃勃的小孩子，其他人都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除非要下地，否則都在門前屋後的陰涼地兒裏乘涼避暑，路上沒有幾個行人。就算是濃蔭如蓋的大柳樹在這鬼天氣裏也是一樣無精打采的，柳枝毫無生氣地耷拉著，只有藏在樹叢中的知了沒完沒了地聒噪，叫的人昏昏欲睡。

　　到了黃昏時候，燥熱的感覺才漸漸散去。夕陽西下，餘暉似霧，放眼望去一片煙紅，雲河鎮照月灣一帶此時尤其顯得清涼一些，因為這裏有彌河支流形成的一個水灣，大約有五六畝的面積，灣中遍植荷花，四下裏盡是柳樹和桑椹樹，是個消暑納涼的所在。

　　不過村裏人可不敢到這兒來避暑納涼，因為這兒是青州楊家的別業私產。水灣裏荷花長得很旺盛，滿灣的荷葉一片碧綠，遠遠的有一葉小舟正行於其間，小舟過處，荷葉迎之避開，一縷簫音清如梵唱，隨著那分開的荷葉逸向四面八方。

　　暮歸的老農負著雙手佝僂著身子，手中牽一截繩頭，慢吞吞地從遠處田埂上走過，繩子拖著一條瘦骨嶙峋的老牛，牛脊上坐著一個梳著沖天辮的小娃娃，小娃娃正自得其樂地玩著爺爺的斗笠。更遠處，車輪大的紅日已經半沒於天涯。

　　此情此景，如詩如畫。

　　聽到簫音，老漢向水灣這邊張望了一眼。湖上碧荷叢叢，小船完全隱在荷花叢中，只能隱約看見一位身著素白色輕袍，頭戴平定四方巾的年輕公子坐在船頭怡然吹簫，在他身旁還有一位撐著油紙傘的美人兒，一襲春衫，輕腰欲折，只可惜她是面朝那位公子站立的，無法看見她的模樣，只見到一頭青絲，挽個慵懶的美人髻，烏鴉鴉的秀髮上斜插一支步搖，襯得秀頸頎長，身段兒說不盡的風流，惹人無限遐思。

　　一看這副模樣，老漢就曉得這是楊家主人攜家眷從青州府到鄉下來避暑了。老漢是個本分老實的農夫，見人家船上有女眷，再看未免失禮，這豪門大戶可不是他這鄉野村夫招惹得起的，老漢忙低了頭，加快腳步往前趕，不遠處，鎮子上空已飄起了一道道炊煙。

　　清音梵唱般的簫聲方停，婉轉嬌媚的菱歌又起，天邊那輪紅日便在這簫與歌的轉換間漸漸沒於地平線下。

　　今天的確是楊家主人到鄉下別莊避暑遊玩來了。楊家的主人姓楊名旭，字文軒，今年剛及弱冠。

　　楊家在青州本來只算得一個中等殷實的人家。四年前楊家老主人楊鼎坤病逝的時候，把興步維艱的家當一股腦兒交到了他年僅十六歲的獨生子楊旭手中。旁人都以為楊家要從此敗落了，楊旭接手家業的頭一年確也沒有顯出什麼本事來，漫說是開拓，就是守成也嫌不足。

　　可是誰知從第二年起，這楊旭便有如神助一般，不管是經商種地養馬開礦，簡直是無往而不利，家中迅速置辦起了店舖、作坊、田地、馬場……財富像滾雪團一般暴增，如今已躋身青州十大豪門之列了。

　　三年孝期剛過，楊文軒楊公子又參加府學，一舉考中了諸生︵秀才︶，有了功名在身，又有一份偌大的家業，楊旭公子馬上就成了青州府最炙手可熱的未婚青年，也不知有多少縉紳人家眼巴巴地盯著他，想把這位楊公子招為自己的女婿，媒人蜂擁上門，把楊家的門檻都踏平了。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可惜了，楊府蕭管事卻對媒人們說：﹁抱歉的很，我家少爺自幼便由老爺作主，在應天府老家那邊訂下一門親事了，我家少爺早晚是要回鄉成親的，正所謂富不易妻，貴不易交，易妻再娶的事，我家少爺是不做的，諸位一番好意，老蕭代少爺謝過了，抱歉，抱歉……﹂

　　既然名草有主，此事自然休提。可也怪，這位楊家少爺已至弱冠之年，又已功成名就，說起來也到了成家的年齡了。如今三年守孝之期已過，再無任何障礙，可是卻從不見他張羅著回鄉娶親，甚至對應天府老家有些什麼親人都諱莫如深。除了打理自家生意之外，這位楊公子便與三五知交好友到處浪蕩，遊戲風塵，騎快馬、喝烈酒，逛最高檔的青樓，找最漂亮的女人，一年工夫下來就博了個尋花問柳的壞名聲。

　　楊文軒雖然在外面風流倜儻，卻從來不往家裏領女人，如今他攜女子到自家別莊避暑，這還是頭一回，顯見這個女子是極討他的歡心了。

　　小舟在距岸約一丈處停下，岸上斜生的一株老柳枝幹探向湖面，將萬千柳條輕垂於舟上，晚風漸起，柳枝婆娑，楊大少爺赤著雙腳，盤膝坐在船頭，手中提一桿釣桿，悠然自若，而那美人兒就在艙中忙碌起來，生起炭爐，做起晚餐。

　　切成薄片味道清香的嫩藕是從水灣裏撈上來的，活蹦亂跳的蝦子是從河邊柳樹下的根鬚窩子裏掏出來的，至於肥雞嫩羊還有老酒，也都是自己莊子裏養的釀的，另有一盤洗得黑瑪瑙似的桑椹，看的人饞涎欲滴，這新鮮的桑椹就採自灣邊所生的桑椹樹，細細數來，現在就差公子爺再釣一尾肥魚上來下酒那便功德圓滿了，所有的食物，都是自家所產，極具野趣野味。

　　星光開始閃爍的時候，喧囂了一天的知了也累了，湖面上靜謐下來。楊大少爺與那美人兒推杯換盞，自得其樂，時不時的那美人兒還輕舒玉臂，咯咯嬌笑著環住楊大少爺的脖子，親親熱熱地與他來一個香豔的﹁皮杯兒﹂。

　　只可惜這是楊家的別業私產，外人不敢在這裏遊蕩，家僕小廝們也早早識趣地避開了去，有幸見此一幕的唯有那瞪大雙眼，伏在荷葉上使勁鼓著肚皮的幾隻蛤蟆。

　　當天邊一輪弦月斜斜挑起的時候，小舟裏杯籌交錯、暱聲笑語都消失了，倒是隱隱傳出些﹁啾啾唧唧﹂的聲音。

　　楊旭解衣寬袍，袒腹仰臥，左手釣桿垂在湖面，右手提著一隻酒壺，望一眼滿天星斗，飲一口自釀的美酒，怡然自樂。

　　﹁香脣吹徹梅花曲，我願身為碧玉簫……呵呵……呵呵……﹂

　　美人兒那滑滑嫩嫩的俏臉正埋在他股間，雲鬢花顏頻動，花枝輝耀步搖。檀口雀舌吞吞吐葉，吮弄之間弄得他魂消魄蕩，欲仙欲死，身下那葉小舟受力之下，也是浮浮沉沉的，蕩起幾多令人遐思的漣漪。

　　這個名喚聽香的美人兒當真不錯，生就一副如花似玉的俏模樣，做得一手讚不絕口的美味佳餚，服侍人的本領更是了得，若非如此，前幾日往泰州府去時，楊公子也不會花了兩百貫寶鈔的高價把她買下，即便以楊公子慣入花叢的風流本事，也禁受不起聽香的脣舌撥弄，他的雙腿漸漸繃直，腳趾彎起，呼吸也急促起來。

　　魚兒咬鉤了，夜色朦朧，看不見魚漂兒沉入水中，可那魚線繃得筆直，手上驟然受力，卻是能感覺到的。不過此時楊旭已臻極樂境界，哪裡還有餘遐去理會咬鉤的肥魚，他悶哼一聲，忽然丟了酒囊，酒水汩汩地灑向甲板時，他的手已已緊緊抓住聽香的頭髮，把她頭上的步搖碰落，在船舷上一磕，﹁咚﹂地一聲掉入水中，一頭秀髮頓時如瀑布般披落。

　　恰在此時，﹁潑啦﹂一聲，波分浪裂，小舟一側的水中突然竄出一道人影。那人一按船舷，帶著一身水飛快地躍上船頭，穩穩地踞蹲在船舷上，彷彿一隻大號的青蛙，小船兒受重，向他那個方向猛地一沉，可他的雙足緊緊扣住船舷，竟是一動不動。

　　聽香身子一歪，﹁哎呀﹂一聲叫喚，就在這時，那人右手一揚，手中一道寒光一閃，恰如天邊那輪弦月一般，一道清寒幽冷的光芒﹁噗﹂地一聲便刺進了楊旭的心口。

　　﹁嗯！﹂楊旭悶哼一聲，尚未驚叫出聲，那人推臂一送，雙腿一彈，便立即倒縱入水，速度快如電光石火一般，從上船到入水，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電光石火，自始至終都沒讓人看清他的模樣。人不見了，唯有水紋劇烈的震盪著，搖碎了一灣月亮。

　　楊旭眸中帶著驚恐和難以置信的光芒，那光漸漸散去，本來緊握魚桿的左手也無力地垂在船舷，五指一鬆，咬鉤的肥魚便拖著那釣桿急急逃走了。

　　披頭散髮的聽香姑娘臉色蒼白，神情有些呆滯，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濡濕的嘴脣，一股腥甜的味道便慢慢滲到她的口中，那是剛剛濺到她臉上的鮮血。聽香身子猛地一顫，一聲淒厲、驚恐的尖叫便奪脣而出：﹁啊……啊……救命啊……﹂

　　受叫聲驚嚇，一隻隻蛙兒敏捷地從荷葉上躍入水中，﹁噗通噗通﹂聲四起。

　　岸上不遠處有一幢房屋，窗櫺上還映著燈光，隨著聽香的驚叫，那燈光迅速移開，然後門扉吱呀一聲響，有人舉著燈盞快步走了出來，站在灣堤上揚聲問道：﹁公子，公子？聽香姑娘，出了什麼事？﹂

　　﹁公……公子他……殺……殺人啦……﹂

　　聽香滿口牙齒捉對兒打架，好不容易才說出一句話來，卻說的顛三倒四，不清不楚。

　　岸邊那人聞言一驚，急忙丟了燈盞，縱身一躍，隔著一丈多遠的距離，他竟然﹁呯﹂地一聲飛掠上船，準確地落在船梢，壓得那小船兒一陣劇烈的搖晃，聽香趕緊抓住船舷，連尖叫也忘了。

　　那躍上船來的人青衣小帽打扮，正是楊旭的貼身伴當張十三，他急急俯身，就著滿天的星光月色仔細一看，一顆心登時涼了。他不是頭一回見到死人，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得楊旭已是死的不能再死，絕無復活的可能，他的臉色頓時變的一片鐵青。

　　﹁死了？楊旭竟然死了！三年苦心栽培，大計剛剛有點希望，他竟然死了？﹂

　　張十三雙手發抖，心亂如麻，胸中一股憤懣，恨不得仰天長嘯，才發洩得出心頭這股惡氣。他忽地轉向聽香，狠狠地盯著她，殺氣騰騰地問道：﹁兇手是誰，如何刺殺了公子，快說！﹂

　　聽香姑娘指著水面，顫聲道：﹁不……不知道，那人……那人一下子從水裏跳出來，就……就殺了公子，然後又……又跳進水裏不見了，奴家……奴家連他是男是女都沒看清……﹂

　　剛剛說到這兒，一陣風來吹得荷葉亂動，好像有人在底下輕輕搖動荷莖似的，聽香姑娘一見，只道是那刺客去而復返，嚇得再度尖叫起來：﹁啊！救命啊，他……他又來啦，救命……﹂

　　﹁住嘴！﹂

　　張十三怒極，反手一掌，一個清脆的耳光便搧在她的臉上，把聽香的半邊臉龐都打木了。聽香是楊旭的女人，可從來沒想過他的跟班小廝敢掌摑自己，不禁又是害怕又是驚詫，一時呆在那裏，尖叫便也停了。

　　﹁怎麼辦？這可如何是好？﹂

　　張十三扼緊雙腕，還沒有拿定主意，就見遠處有幾盞燈籠晃動，原來是別莊中的下人隱約聽到了呼喊聲，只當是自家莊院裏遇到了偷雞摸狗的小賊，便打著燈籠，提著叉子糞鏟一類的農具，向這邊尋了過來，一路上還大呼小叫的。

　　張十三牙根一咬，心中暗道：﹁楊文軒一死，我們數年心血便盡皆化為烏有了，這個責任我一個人可擔不起。我暫且隱瞞死訊，先行離開此地，尋來他們再共商對策吧。﹂

　　主意既定，眼見燈火越來越近，張十三便對聽香低聲說道：﹁公子離奇遇刺，船上卻只有妳一人，妳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少爺是被人所刺，誰會信妳？這場官司打到官府裏，妳便休想脫身了。﹂

　　聽香哭道：﹁十三郎，真的不關奴家的事啊，奴家當時正在……正在……﹂

　　張十三厲聲道：﹁閉嘴，公子是何等人物，人命關天的大事，老爺們急著給府學和闔城士紳們一個交代，誰會在乎你一個小女子冤是不冤？民心似鐵，官法如爐，一旦進了衙門，妳縱然清白如水，老爺們也有得是法子讓妳乖乖認罪。妳若不想吃官司，便聽我吩咐，由我作主，莫要胡亂聲張。﹂

　　﹁是是是，奴家……奴家聽你的，都聽你的。﹂聽香是個青樓裏養大的姑娘，只懂得服侍人的把戲，哪曾見過這樣血淋淋的場面，只駭得她六神無主，受張十三一嚇，立即答應下來。

　　這時那幾個莊中佃僕趕到岸邊，向船上喊道：﹁公子爺，出了什麼事，可是有賊闖進了咱家麼？﹂

　　﹁沒什麼事……﹂

　　張十三沉住了氣，漫聲說道：﹁公子爺吃醉了酒，險些跌落水中，所以驚得聽香姑娘尖叫起來。﹂

　　那岸上的佃戶家僕們都知道自家公子爺風流嗜酒的毛病，張十三又是少爺親近之人，他說出來的話自然無人不信，當下便哄笑起來，七嘴八舌地道：﹁既然公子爺無事，我等便退下了。﹂

　　張十三目光微微一閃，說道：﹁且慢，我剛剛收到城裏傳來的消息，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急需公子爺趕回去處理，公子如今酩酊大醉，難以起身，你們來的正好，去把公子的馬車趕到水邊來，我和聽香姑娘要扶公子馬上回城。﹂

　　一炷香的時間之後，雲河鎮楊府別莊的大門洞開，張十三駕著馬車疾馳而出，迅速投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章　鞘藏寒氣繡春刀

　　青州府外南陽河畔，有一戶酒家。這家店既賣酒，也賣茶。

　　酒家的店面極小，掌櫃、廚子和店小二都是店主劉旭一人，平時除了不遠處那座村莊的百姓們會來沽點酒，就靠南陽河上往來的客船上臨時下來歇腳的客人和打漁的漁夫們來照應，所以生意非常冷清，這店主也無心經營，時常收了酒旗茶幡去尋些別的生計，過往船隻和左近居民都習慣了，一見門前桿上沒了酒旗茶幡，便也不再過來。

　　今天這家小酒店似乎就已打烊了，門前那根細竿子上光禿禿的，可你要是走近了，就會發現茶幡酒旗雖然收了，門板卻未全部安上，起碼還留了兩塊門板的縫隙來通風換氣。店裡面靜靜地坐了幾個人。

　　四個人圍桌而坐，背門而坐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穿一身青衣，那服飾打扮，根本就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廝家僕，此人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脣薄眼細，臉色陰沉的白中透青，看著有些怕人，正是青州府楊家大少爺楊旭的貼身伴當張十三。

　　在他左手邊端坐的是一個魁梧的大漢，這人穿一襲圓領皂衣，年約三旬，頷下一部粗髯，根根粗如鋼針，生得是濃眉闊口，頗具英武之氣，他的神情很冷，既沒有蹙額瞋目，也沒有咆哮如雷，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一股殺氣便從他身上靜靜地散發出來。

　　張十三右手邊卻是一個胖子，這胖子四十多歲，大腹便便，圓臉肥腮，若是剃了頭髮，再換身僧衣，恐怕就會有我佛弟子把他當成﹁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的布袋和尚，還以為他老人家又來遊戲人間了。

　　這個胖子穿著一身團花交領的員外衫，頭戴摺角紗巾，衫是上好的棉布，卻非絲羅，看來他家中雖然有錢，卻只是個純粹的商賈，既非士，也非農，所以沒資格穿綢緞錦衣。如今是洪武皇爺坐龍庭，上下尊卑的界限分明著呢，誰敢僭越了規矩？

　　就在前兩年，江南那邊發生過一件事，有十幾個平民家的少年，因為家中富裕，買得起皮靴，所以都穿了靴子擺闊，跑到街頭去踢鍵，結果被巡街公人抓個正著。那時皇帝老爺剛剛下詔：庶民、商賈、技藝、步軍、雜職人等一律不許穿靴。有人頂風作案，自然要嚴懲不貸。最後十幾個倒楣蛋都被砍了雙腳。

　　有鑒於此，青州府雖然有點天高皇帝遠的意思，可是家裡有錢卻沒資格穿華服錦衣的商人老爺們，也只好在家裡穿穿錦衣絲羅抖抖威風，一旦出門的話，外面多少是要罩上一件布衫的，夾著尾巴做人至少太太平平，誰也不敢公然招搖，直接挑釁大明洪武皇帝的威嚴。

　　這胖子眉毛很淡，天生一雙笑眼，那雙笑眼的眼角此時正在不斷地抽搐，額頭鬢角也在不斷地淌著汗，肥胖的手裡緊緊抓著一塊潔白的手帕，不時地擦擦額頭腮邊流下的汗水。

　　張十三對面坐著的，就是這家小酒店的店主劉旭了，劉掌櫃的生就一副老實憨厚的相貌，穿一身青粗布的直掇，襟角掖在腰帶裡，兩隻袖子挽著，露出板板整整的一截裡襯，他的嘴脣緊緊地抿著，一臉苦大仇深，好像坐在他旁邊的這三個人都是吃霸王餐的食客。

　　皂衣大漢是青州知府衙門的一個檢校，名叫馮西輝。檢校是官，雖說比九品官還低一些，只是個不入流沒有品的小官，可那也畢竟是官，平民百姓見了他是要唱個肥喏，尊稱一聲大人的。

　　圓臉胖子姓安，名叫安立桐，是青州安氏綢緞莊的掌櫃，經常往江南一帶去採買絲綢，再運到北方來販賣，家境殷實、身為一方富賈，腰纏萬貫，在官場上他一個純粹的商人固然屁都不是，可他家裡有錢，平民百姓們見了他，就得巴結著喚一聲員外老爺。

　　天很熱，店裡的氣氛卻冷的可怕，四個人都陰沉著臉色，一言不發，壓抑的令人窒息。過了許久，安員外才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楊旭死了，咱們的差事算是辦砸了，現在該怎麼辦？大家都這麼悶著不說話，也不是個事兒呀，馮總旗，咱們這裡邊您的官兒最大，您得給大傢伙兒拿個主意才成啊！﹂

　　馮檢校的嘴脣動了動，絲絲的好像在冒涼氣兒，好半天才幽幽地道：﹁拿主意？拿什麼主意？四年前，你我四人奉命離開應天府，潛入這青州城，足足耗費了四年的時間，把僉事大人能夠動用的全部財力、物力和人脈都用上了，這才把楊旭扶持起來。上個月，本官剛剛給僉事大人遞了消息，說楊旭已成為齊王心腹，大人可以開始進行下一步的行動了，誰曾想……誰曾想就他媽這麼一轉眼的功夫！﹂

　　馮檢校狠狠一捶桌子，茶杯一齊跳了起來，馮檢校這才恨聲道：﹁楊旭讓人宰了，消息一旦傳到僉事大人耳中，我們會是什麼下場可想而知，幾位，羅大人的手段你們是曉得的，若不想落得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那就自我了斷，尋個痛快吧。﹂

　　想起京裡面那位大人殺人不見血的厲害手段，幾個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劉掌櫃喘了半天粗氣，咬牙切齒地道：﹁真他娘的，到底是哪個烏龜王八，殺誰不好，偏偏殺了楊文軒，楊文軒一個身世清白的諸生，又不是什麼江湖人物，他能得罪了誰，竟然莫名其妙就……啊！大人，你說會不會……是咱們的身分暴露了？﹂

　　張十三一聲冷笑，對這位年長他近一倍的同僚毫不客氣地訓斥道：﹁你是人頭豬腦麼！我們行事如此隱秘，怎麼可能被人察覺？退一步說，如果我們真的暴露了身分，誰會對我們不利呢？唯有齊王，可若是齊王下的手，他需要用行刺的手段？他會只殺楊旭？

　　﹁就算我錦衣衛最風光的時候，在王爺們眼裡有幾斤份量？應天府五軍營的那兩位指揮大人是怎麼死的你忘記了麼？他們就因為衝撞了一位進京朝覲的王爺儀仗，就被王爺使人當街活活打死，結果怎麼著了？這位王爺不過是被皇上訓斥幾句了事。

　　﹁除了造反，根本就沒有能加諸於藩王身上的罪過，真就是有什麼惹了眾怒的罪行，那也是王爺犯錯，長史代罪，除非是謀逆大罪，否則普天之下誰動得了皇子？如果楊旭之死真是齊王授意，齊王要殺我們就像輾死一隻螞蟻般容易，用得著這般藏頭匿尾？﹂

　　安員外搓著手，憂心忡忡地道：﹁眼下追究楊旭的死因有什麼用處，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向羅大人交代啊……﹂

　　張十三冷冷地道：﹁楊文軒一死，我便抹去了船上的痕跡，用車子把他載來此地，消息此刻還未張揚開來，我連城都不進，而是把諸位約在此地相會，就是想要大家一起來商量對策，我……是沒有辦法可想的。﹂

　　安員外臉色蒼白地轉向馮檢校，說道：﹁馮大人，你看……要不咱們把這裡的情形向大人如實說明？楊旭之死完全是一個意外，罪不在你我，咱們是無辜的，眼下又是大人用人之際，說不定……說不定大人會放過你我呢。﹂

　　張十三又是一聲冷笑：﹁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羅大人幾時這般心慈面軟過了，應天那邊現在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錦衣衛現在處境何等艱難，想要翻身，依賴的就是咱們了。四年前，大人還能給咱們提供一些幫助，幫咱們扶持一個楊文軒出來，現在，大人已不可能再給與我們任何幫助了，大人的全部希望都葬送在咱們手裡，你還指望大人會饒恕你嗎？﹂

　　安員外汗流的更急了。

　　張十三在這四個人中地位有些特殊。四人中以馮檢校為首，但要說到與應天府那位羅大人的關係，張十三才是羅大人的心腹，因此除了面對馮檢校時他還能保持幾分尊敬，對其他兩人卻是呼來喝去，絲毫不假辭色。安員外和劉旭早已習慣了他的跋扈。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喊道：﹁店家，在下捕了幾尾鮮魚，不知店家這裡收嗎，在下的價錢很公道，比起魚舖子裡來可要便宜多了。﹂

　　劉掌櫃正在心煩意亂之中，揮手便嚷：﹁去去去，老子今兒不開張，酒幡茶旗都收了，你看不見？﹂

　　他一面罵一面抬頭，待他看清店外那人模樣，整個身子頓時一震，就像遭了雷擊似的僵在那兒不動了，馮檢校三人察覺他的神情有異，立即扭頭向門口望去，這一看，三個人也是大吃一驚。

　　楊旭！

　　那個昨夜死掉，現在正藏在後院馬車中，因為天氣太熱屍體都已要發臭的楊旭，居然一副叫化子裝扮，活生生地站在店門口，手裡提著一串大小不一的魚，用柳枝穿著魚鰓，看起來那都是剛捕來的鮮魚，魚尾偶爾還會有氣無力地擺動幾下。

　　他的頭髮蓬亂鬆散，胡亂挽一個髻，橫插一截樹枝作簪，身上披一條破破爛爛的短褐，下襬處殘破的如絲如縷，下身則是一條變了顏色的燈籠褲，用草繩兒胡亂繫在腰間，小腿上打著綁腿，腳下是一雙破草鞋，露著髒兮兮的腳趾頭。

　　驚魂稍定，四人才發現這人與楊旭還是有著些許不同的，首先這人的舉止氣度與那風流倜儻、年少多金的楊公子相去甚遠，不過這倒關係不大，就算是皇帝老子穿一身叫化子行頭往街角一站，手裡托著破碗，也絕不會再有那九五至尊的威風氣派，很大程度上，這是衣裝的問題。但是此人比楊旭結實一些，膚色也要比楊旭黑的多，另外就是一些無法確切說出的因素，完全是一種感覺，一種陌生的感覺。

　　馮檢校四個人用﹁找碴﹂一般挑剔的眼光仔細地審視他，甄別著這這叫化子與楊旭的區別，發現二人的區別實在是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他們已經見過了楊旭死的不能再死的屍體，真要以為這人根本就是楊旭稍作打扮，特意扮成了叫花子來戲弄他們。

　　今天沒開店，窗都關著，只在店門口敞著兩扇門，所以室內光線很暗，那人看不清店中人的神情，店中四人卻能把他看的清清楚楚。這個人雖是一身寒酸，可是五官相貌卻與楊旭一般無二，如果讓他換去這一身乞丐行頭，再好生打扮一下，可不就是那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風流公子楊旭麼？

　　馮檢校和張十三的目光相繼亮了起來。

　　那人站在門外，看不清店中眾人的神情，卻能感覺到他們正在怪異地打量自己。他那來歷不明的身分在這對戶籍人口控制最嚴格的時代對他來說是一個最重大的威脅，為了避免麻煩，他一路行來連城都很少進，要不也不至於混成這般形象，此時察覺情形有異，立即提高了他的警覺，他打個哈哈道：﹁店家若是不買，我自離開便是，何必這麼大的火氣呢，打擾了。﹂說罷提了魚就走。

　　安員外喘了口大氣，驚嘆道：﹁你們看到了麼，看到了麼，這人竟與楊旭長得一模一樣，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要不是楊旭的屍體就在後面車子裡，咱們幾個剛剛還親自驗看過的，我真要以為是楊旭活過來了！唉，為什麼這短命的乞丐不死，不該死的楊旭卻死了呢？﹂

　　安員外長吁短嘆著，馮檢校和張十三已慢慢扭過頭去，用一種看白癡似的目光看著他，安員外被他們看的有點發毛，他摸摸自己的鼻尖，訕訕地問道：﹁呃……我……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張十三揶揄道：﹁安立桐，我以前只覺得你蠢，卻沒想到你比豬還蠢。﹂

　　安員外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結結巴巴地問道：﹁我……我又怎麼啦？﹂

　　馮檢校對劉掌櫃沉聲吩咐道：﹁你跟上去，盯住他，看他何處落腳！﹂

　　劉掌櫃點點頭，先返回內間，片刻工夫竟提了把刀出來，馮檢校皺眉道：﹁跟蹤一個叫化子，還需要帶刀？這把刀亮出來，一旦落入有心人眼中，豈不是一樁天大的禍事？放下！﹂劉掌櫃訕訕地放下刀，閃身出了店門。

　　安員外這才反應過來，驚叫道：﹁啊！我明白了，大人，莫非……莫非你想用這乞丐魚目混珠？﹂

　　張十三刻薄地道：﹁老安吶，我方才說錯了，其實你比豬，還是要聰明那麼一點點的。﹂

　　馮檢校卻沒有說話，而是拿起了擱在面前的那柄刀。這是一柄狹長略彎的刀，輕便靈巧，易於近身搏鬥，緬懷地看著這把刀，馮檢校的目光漸漸熱切起來。他拇指一按卡簧，利刃嗆啷一聲彈出半尺，馮檢校的指肚輕輕拭過鋒利的刀鋒，喃喃自語道：﹁繡春刀啊繡春刀，要到幾時你的威風才能重現人間？﹂

　　一刀在手，一股無形的殺氣已沖霄而起，漫過了南陽河畔的一草一木、一水一山。

第三章　妍若春花人如草

　　安員外被張十三損得臉色漲紅如豬血，卻又發作不得，只得期期不語。

　　張十三思忖片刻，又擔心地道：﹁大人，楊旭此人交遊廣闊，朋友眾多；他是青州富紳，府中管事、下人也不少；齊王府裡也有許多人認識他，就連齊王也和他見過面。若是讓他做楊文軒的替身，在什麼場合露上一面，說上幾句話，那倒不難，可是若讓一個叫花子頂替楊文軒這樣的富家公子，時間長達半年、一年甚至更久，恐怕婢為夫人，終不似真。﹂

　　馮檢校嘆道：﹁你縱不提，我又豈會不知，只是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其他的路可以走麼？死馬當作活馬醫，總得試一試吧。十三郎，若與大人論起親疏遠近，我不及你，如果大人追究起來，或會對你網開一面，而我們……我們都有父母妻兒，但有一線生機，總是不想放過的，大家共事一場，還望十三郎念在你我兄弟情誼，慨施援手。﹂

　　張十三微顯猶豫之色，馮檢校貼近了他的耳朵，低聲道：﹁真正的楊文軒已經死了，如果此人真能取而代之，便是你我手中一個傀儡，到那時，楊家的萬貫家產……﹂

　　張十三心中怦然一動，不由點了點頭，低低應道：﹁十三縱受上寵，事敗怕也難逃懲罰，你我本該同舟共濟，十三但憑大人吩咐就是。﹂

　　馮檢校喜道：﹁如此就好，十三郎平日一直跟在楊旭身邊，對他的脾氣秉性、談吐舉止、喜好興趣、來往交遊再清楚不過，如何才能讓此人搖身一變成為楊旭，這點鐵成金之人非十三郎莫屬。﹂

　　說到這裡，馮檢校看了眼憨態可掬的那尊﹁佛﹂，眉頭微微一皺，若非這幾年他們的勢力江河日下，人手嚴重匱乏，如此大事，怎麼也不會派這麼一個其蠢如豬的傢伙來，此人毫無用處，反倒成了累贅，馮檢校放心不下地囑咐道：﹁安立桐，此事關乎你我身家性命，十三郎若有所需時，你當全力配合，尤其是你的嘴巴要管嚴一點，萬萬不可對任何人洩露分毫，記得了麼？﹂

　　安員外點頭如小雞啄米：﹁卑職明白，卑職明白。﹂

　　張十三目光一閃，低低說道：﹁大人，除了你我四人，還有一人是知道真相的。﹂

　　馮檢校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他默然片刻，淡淡地道：﹁那就讓她去死吧！﹂

　　安員外聽了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又開始不停地擦汗……

　　※※※

　　酒店內院的一間房屋內，聽香姑娘瑟縮著身子坐在炕頭，身子都僵了也不敢動上一動，炕裡面就是楊文軒的屍體，她不敢挪動身子。昨夜那人還是一位風流倜儻的溫柔男子，水上蕩舟、荷中吹簫、柳下垂釣、在滿天星光月色裡與她恩愛纏綿……

　　她才被公子買回來不足半個月，本以為終身有靠了，可誰知……

　　聽香沒有想過去報官，她害怕。張十三說的那番話她一直牢牢地記在心頭，從小到大，她學的都是如何取悅男人的本領，其他的一概無知。她也沒有想過要逃走，她只是一個弱女子，她不明白為什麼要逃走，不知道逃走之後又能去哪裡，她的人生就像一根纖弱的藤，根本離不開男人這棵樹。

　　她當然更不懂張十三為什麼要隱匿主人遇刺的消息，並且偷偷把她帶到這家城外小店裡來，看起來他和這裡的店家還很熟悉。她只是猜測……或許十三郎擔心楊公子的去世，他這個伴當的地位也將不保，楊府裡主事的人一直是蕭管事，十三郎和蕭管事向來面和心不和，他唯一的倚賴正是自己唯一的依靠︱︱楊文軒。

　　所以……十三郎隱匿消息，或許是想捲帶一筆財帛遠走他鄉，那麼他留下自己的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聽香知道自己有多美，對男人有多大的誘惑力。

　　那麼，我以後就要做十三郎的女人了？

　　十三郎自然不及楊公子的風流倜儻，人品俊雅，也沒有公子的萬貫家產和秀才功名，不過……不過若是他肯善待於我，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我只是一個侍妾，公子死了，就算我不會因為這場官司身陷囹圄，唯一的結局也只有被轉賣掉，誰知那時花落誰家呢。

　　正胡思亂想著，門吱呀一聲開了，聽香身子一抖，這才看清進來的人是張十三。

　　﹁十三郎……﹂聽香趕緊挪身下地，怯怯地叫，語氣有些討好的味道。

　　﹁嗯！﹂

　　張十三點點頭，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長髮委地、雙腕如藕、眉如遠山、眸如點漆，陽光透過窗紙濾入，映在她的身上，身姿婀娜，肌膚如玉，果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兒，尤其是她那楚楚可憐、溫婉順從的神情，更是叫人油然生起呵護之念。

　　她正是花一般的年紀，誰是那護花的人呢？

　　張十三微笑著，很溫柔地道：﹁妳不用擔心，我已經想了個萬全的法子，走吧，到店裡吃點東西，我再細細說與妳聽。﹂

　　﹁是！﹂聽香細細地應著，張十三這麼一說，她更加肯定了自己方才的判斷，芳心不免稍定，提起裙裾，輕輕隨在張十三身後，溫馴一如隨在公子身後時。

　　一出房門，微風起，撩起了她一頭青絲。

　　聽香這才醒覺自己還是披頭散髮的模樣，這副模樣未免不美，她忙放慢了腳步，輕輕挽起自己的秀髮，她希望盡量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讓她的男人看著賞心悅目。

　　這麼快就想著去討好另一個男人，並不是因為她對楊公子無情，她只是很清楚，她不配談情，也沒人和她談情，男人要的只是她的身子，所謂情、愛，對她這種身分的人來說只是一種奢望。她只有這妖嬈的身子和一張漂亮的面孔，她給男人快樂，從男人那裡獲得生存的權利，僅此而已。

　　張十三感覺到她的腳步放慢了，停身回頭，恰看見她舉手挽髮的動作，於是向她笑了笑，笑容和煦而溫柔。聽香被他看到自己的舉動，覺得被他看破了自己心意，不免有些害羞，於是輕輕地垂下了頭，但是挽髮的動作卻加快了。

　　男人通常沒什麼耐性的，一個好女人不該讓男人等她，這是院子裡的媽媽從小就對她耳提面命的話。

　　然而就在她低頭的剎那，張十三的眼神忽然變了，變得像蛇的雙瞳般冷血、殘忍。

　　含羞低頭的聽香並沒有看到，即便看到了又能怎樣呢？她的人生從來就沒有掌握在自己手中。

　　張十三一步閃到聽香的面前，猛地攥住了她剛剛挽起的頭髮。屋簷下有一口大水缸，張十三便把手中那一蓬青絲向水缸裡按下去……

　　﹁啊！﹂只是一聲短促的驚叫，聽香的頭便被埋進水裡。

　　﹁為什麼？﹂

　　聽香滿心的惶惑和驚恐，她想尖叫、她想求饒、她想問個清楚，可她一句話也沒機會說出來，只要一張嘴，水就會灌進她的嘴巴。

　　張十三臉上始終沒有一絲異樣的表情，那冷漠而平淡的眼神，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在他手底掙扎著的生命，水濺到了他的臉上，他仍一動不動，攥住聽香頭髮的手卻越來越用力，用力地向水下按去。

　　許久許久，聽香的掙扎終於停止了，軟軟地趴在缸口，一動不動。

　　張十三慢慢放開手，聽香纖柔的腰身半折在缸口，上半身完全倒在缸裡面，頭面埋在水裡，偶爾還有幾個氣泡冒上來，水面上鋪滿了她烏黑的秀髮，就像一蓬旺盛的水草……

　　妍若春花，人賤如草。

　　※※※

　　叫花子回到他臨時寄身的那座龍王廟，把捕來的魚隨手掛在陰涼處，頹然坐倒在一蓬雜草上。陽光從廟頂上的破洞裡照下來，照著他襤褸的衣裳。環顧四周，廟門半倒，神像盤剝，蛛網處處，這就是他這今天的宿處了，輕輕嘆息一聲，他枕著手臂仰面躺了下去……

　　他叫夏潯，他本來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一年前的那個夏天，準確地說，應該是六百多年後的某個夏天，他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警校學生。

　　那天，員警找到了他，希望他能為警方做臥底。因為警方抓住了一個毒販，而這個毒販剛剛通過中間人聯繫到了一夥南方人，對方答應幫他搞一批貨，雙方還沒有見過面，只通過中間人瞭解了一些彼此的情況，於是員警想找一個體形、長相、年紀與那毒販相仿的人冒名頂替，以便人贓並獲。

　　他答應了！

　　警校不包分配，如果這次臥底任務完成的漂亮，他將順利成為一名真正的員警，這對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的人來說是一個求之不得的機會。為了這次行動，他查閱了大量資料，還去監獄裡跟被捕的毒販們學習他們的談吐、黑話，瞭解他們的生活習慣，警方還找來一位催眠師教給他﹁自我催眠術﹂，讓他給自己﹁洗腦﹂，從心底裡接受即將扮演的毒販角色。一切準備就緒，南方毒販來了。

　　雙方開始了長達半個多月的智鬥生活，夏潯每天都得想辦法讓他們信任自己，他和這些人砍價商談、陪這些人花天酒地，與他們一起出入聲色場所，漸漸取得了他們的信任。可惜，在最後一次試探中，他失敗了。那一次，毒販們突然翻臉，以刀相逼，說是發現了他的真實身分。

　　夏潯的辦案經驗還是太少了，他沒有看出對方只是在詐他，一時沉不住氣動手反抗，結果功虧一簣暴露了身分。經過一番浴血廝殺，他逃到了大街上，好心人打電話報警，救護車風風火火地趕來了，結果夏潯被撞飛了……

　　眾目睽睽之下，他被撞飛起來的身子就這麼消失在空中，當他清醒過來時，就已身在大明洪武二十八年的湖州南潯小葉村了，時至今日，他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一些非主流的報刊雜誌上，為他留下了這樣一筆記載：繼英國諾福克第一旅一千多名官兵離奇失蹤，加拿大安基柯寧村村民集體失蹤，以及日本木下先生親眼目睹的豐田轎車消失案，還有莫斯科地鐵乘客與列車員神奇消失事件之後，世界上又發生了一起眾目睽睽之下的離奇消失案……

　　※※※

　　若非夏潯醒過來後還穿著與大明百姓完全不同的服裝，他幾乎要以為自己過去二十年的生命經歷完全就是一場荒唐的夢。他出現的地方是湖州南潯小葉兒村，這是一家墮戶村，也就是賤民村。大明人戶以籍為定，分為軍、民、匠、灶，而賤民位列四民之外，夏潯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社會階層。

　　其實賤民自古就有，商賈、皂隸、優伶、奴僕、娼妓、乞丐都是賤民，然而賤民也分三六九等，像商賈、皂隸︵衙門差役︶、優伶︵戲曲演員︶雖位列賤民，其實和普通百姓相差不多，甚至地位、財富、社會關係比一些普通的良民百姓還要強得多，但是賤民中最卑賤者，卻是真正的掙扎在社會最底層。

　　這樣的賤民，大多是因為戰爭而被貶為賤民的人，他所在的這個村子裡的人，就是賤民中的賤民，他們都是元末義軍領袖張士誠的部屬。張士誠在元末群雄中算是數一數二的好人，他不奸險，能容人，他開墾荒地、興修水利、減免賦稅，江浙一帶的普通百姓、士子文人乃至豪門巨賈全都支持他。

　　正因如此，張士誠與朱元璋交戰失利後困守孤城，儘管城中糧盡，一隻老鼠都能賣出百餘文的高價，皮靴馬鞍等都被人煮食充饑了，可城中百姓仍願與他同生共死。一座孤城，歷時十月，內無糧草，外無援兵，軍民一心，全力死守，給朱元璋的軍隊造成了重大損失。是以朱元璋破城之後，憤而將城中軍民盡皆貶成了賤民。

　　賤民不許讀書識字，不許務農做工，自然也就不能出仕做官，更可怕的是，就算是改朝換代，賤民的身分也不會改變，從古到今，每一位開國皇帝坐了天下，都不會赦免前朝遺留下來的賤民，因為他們已經髒了。

　　只有在這樣的地方，在這個社會最底層百姓的聚居群落當中，才沒有人去追問夏潯的身分來歷，沒有人去計較他有沒有路引戶證︵朝年間有這樣一項規定：凡人員遠離所居地百里之外，都需由當地政府部門發給一種類似介紹書、通行證之類的公文，叫﹁路引﹂，若無﹁路引﹂或與之不符的，是要依律治罪的。︶。可他不想過如此低賤的生活，賤民們可以從事最卑賤的工作，他連身分都沒有，就算是做最卑賤的工作都得偷偷摸摸。沒有路引戶證，他哪裡都去不了，客棧不允許他入住、民居不向他借宿，商賈不收他做夥計，匠人不收他做學徒……唯一的出路只有做乞丐或者做盜賊。

　　還有第三條路嗎？

　　本來是沒有的。

　　但是夏潯想到了……

第四章　再作馮婦

　　在小葉兒村，夏潯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來養傷。

　　在此期間，他盡可能地從救他回來胡大叔和村人們那裡瞭解著有關這個時代的一切資訊，包括坐臥行走、言談舉止，等到他的傷養好，一舉一動和這個時代的人也沒有太大的區別的時候，他告別了自己的恩人，信心十足地進城去了。

　　結果令他大失所望，他沒有身分，在明初像他這樣的黑戶，比我國六七十年代找工作沒有戶口本、出門沒有介紹信還要困難，他寸步難行，好幾次還因為行跡比較可疑，險些被巡檢捕快們當成流民、逃犯弄進大牢裡去，無可奈何之下，他又回到了小葉兒村。

　　小葉村的百姓對自己的賤民身分大多都已麻木不仁了，但是也有人不甘於這種身分，救他一命的胡大叔就是其中一個。胡大叔名叫胡九六，曾經是張士誠麾下的一員將領，他無法忍受世世代代永遠不變的卑賤身分，更無法接受自己乃至自己的子孫連做一個農夫都成為奢望，只能從事打魚、捕蛙、賣湯、吹糖人等小手藝，妻女則只能做媒婆、做奴婢、甚至從事皮肉生涯，所以他一生不娶，寧願胡家絕後。

　　夏潯返回小葉村，幫著胡大叔打漁捕蛙維持生計，一老一少相依為命。胡大叔沒有親人，把他當成親兒子一般看待，從胡九六那裡，夏潯不但學到了一身高明的水裡功夫，還學到了胡九六當年縱橫沙場的殺人功夫。夏潯並不甘心終老於此，他從只有自己才瞭解的一些將要發生的歷史事件中，終於找到了一條出路，為此他耐心地準備了很久，當他準備告別胡大叔，再次去闖一闖這個世界時，積病成癆的胡九六卻病倒了。

　　胡大叔是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這種時候夏潯無論如何不能棄之而去，他留下了，照料著胡大叔的生活，直到半年後胡大叔溘然病故。夏潯以孝子身分，為胡大叔辦了喪事。

　　曾經的胡大將軍，最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只有荒郊野外的一坏黃土，祭拜了胡大叔之後，夏潯連村子也沒回，就直接踏上了征程，正如他當初來的時候一樣，消失的無聲無息。

　　他一路往北走，風餐露宿，歷盡艱辛，打聽著道路往北平府走，因為那裡有一位燕王，名叫朱棣。夏潯知道，有一天這位燕王會以靖難的名義起兵，並且最終成為永樂大帝。

　　他還知道，永樂大帝雖然同他老爹洪武皇帝一樣心狠手辣，不是個好侍候的老闆，不過這位老闆有個長處，比起歷史上許多開國明君包括他老爹朱元璋都強上許多的長處：他不幹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事。

　　對敵人，朱棣像秋風掃落葉一般冷酷無情，但是對自己人，他卻優渥有加，恩寵不盡，哪怕你在他還未成就大業之前便已死了，他也會記著你的功勞，把封賞還報在你的家人、你的後代身上。河間王張玉、東平王朱能、金鄉侯王真、榮國公姚廣孝……以大功得以侑享廟廷，子孫終大明一朝榮寵不減的靖難功臣世家比比皆是。

　　這樣的皇帝，古往今來屈指可數，只有秦始皇嬴政、唐太宗李世民和這位永樂大帝朱棣三個人而已。即便以心地仁厚的宋太祖趙匡胤，手裡雖未染上自家功臣的鮮血，其胸襟氣魄比起這三個人來也要遜色半籌。既然如此，何不去投燕王呢？

　　這是夏潯想到的，真正融入這個世界，並且活出滋味來的唯一辦法。

　　一旦戰火燃起，大軍過處，地方政權一片糜爛，那時誰還會去查證他的身分來歷？如果他能在這個時候投軍入伍，自然也就漂白了身分，那時為自己杜撰一個堂堂正正的身分就不必擔心會被人識破。可這機會是不是一定能抓住，抓住了是否就真的能改變他的命運，他沒有把握。

　　他記不清朱元璋還有幾年好活，也記不清朱棣於何時起兵。他明白，如果提前趕到北平，他是無法入伍當兵的，難道他要一直在北平做乞丐等機會？天知道會不會不等朱棣起兵，他就在某個冬天凍斃街頭了。就算他順利捱到了朱棣起兵，是否就一定能投軍入伍呢？入伍之後，是否能夠活到靖難功成的那一天呢？燕王的靖難之戰打得可並不輕鬆啊，好多次連朱棣本人都險些死在戰場上，燕王麾下勇冠三軍的大將張玉就是戰死沙場的，更遑論那些本來就是炮灰的士卒了，他夏潯何德何能，就一定能逢凶化吉？

　　越接近目的地，這些考慮就不可避免地浮上心頭，夏潯正心事重重地想著，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他驚詫地睜開眼睛，馬上就看到面前站了四個人，一個官、一個小廝、一個員外、一個小販……

　　夏潯腹肌倏地收緊，想要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可他馬上看到了四個人散開、包圍的身法動作，除了那個胖胖的員外，其餘三人身手靈活、腳下沉穩，都有一身好武功，夏潯立刻警覺地散去了力道，他的表情和身體做出的反應，完全就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壯漢。

　　※※※

　　﹁姓名？﹂

　　﹁夏潯。﹂

　　﹁年齡？﹂

　　﹁二十二歲。﹂

　　﹁籍貫？﹂

　　﹁湖州南潯小葉兒村。﹂

　　﹁操持何業？﹂

　　﹁草民籍屬賤民，隨父捕蛙捉魚，偶爾也幫閒作工。﹂

　　馮西輝一身公服，又是四人之首，自然由他主審。此處雖是一座小酒店，馮檢校往那兒一坐，倒也頗有大老爺坐堂問案的氣派。

　　張十三忽然插嘴問道：﹁南潯鎮？我聽說那裡土壤肥沃，水渠縱橫，稻米生得甚好，當地人家都是種水稻的，是麼？﹂

　　夏潯老老實實地答道：﹁南潯的確宜種水稻，只是種桑養蠶，布匹絲綢，獲利比種田高出十倍不止，所以我們那裡家家戶戶都種桑養蠶，糧食麼，其實種的不多。﹂

　　張十三又道：﹁我聽說湖州的鐵佛塔前些日子遭了雷擊，焚毀大半，可有此事？﹂

　　夏潯有些疑惑地道：﹁草民只聽說湖州有鐵佛寺，飛英塔，沒……沒聽說過什麼鐵佛塔呀，遭沒遭雷擊，草民更不曉得，雖說草民自幼就生長在湖州，卻還從未進過湖州城呢。﹂

　　張十三與馮西輝碰了個眼色，抿起嘴不說話了。夏潯一面小心應付著，心裡也在暗暗揣測著這四個人把自己帶到小酒店來的目的：﹁這四個人的組合也未免太古怪了些。一個是衙門裡的官、一個是富富態態的員外、一個是滿面滄桑的掌櫃，還有一個青衣小帽的小廝，這樣的四個人，不可能是剪徑的強盜，而我如今身無分文，比叫花子還慘，他們抓我來做什麼？事非尋常必有妖……﹂

　　馮檢校見他有問必答，十分乖巧，不禁滿意地笑了笑，他拿起安員外剛剛寫就的一份狀紙扔下去，說道：﹁夏潯，你來看看，這是什麼。﹂

　　夏潯並不接狀紙，只是俯首道：﹁回大老爺的話，草民不識字。﹂

　　字是繁體的，其實大部分繁體字夏潯都認識，偶爾有幾個不認識的字，聯繫上下文的意思他也能看下來，但是以他現在的身分是不應該識字的，所以他連片刻的猶豫或者接狀紙的動作都沒有。臥底訓練條款自我保護類第一款第八條：你的行為舉止應符合你所使用的身分，僅僅改變外表是不夠的，必須從內心變成你將要扮演的角色，能瞞過你自己，才能瞞過別人。這些條款夏潯早已倒背如流，上一次臥底失敗的血的經驗，更把這一切深深地鐫刻在他的腦海中。

　　馮檢校本就不認為他應該認識字，遂嘿然一笑，說道：﹁這是一張狀子，是這位小哥兒替他家主人鳴冤告狀的。﹂

　　夏潯怯然道：﹁是，只是……不知大人把這狀子給草民看，是……什麼意思？﹂

　　馮檢校淡淡地道：﹁你不清楚？或許等你見過了他家主人的屍首，你就會明白了。﹂

　　劉旭和張十三臨時客串了衙役，把楊文軒的屍首抬了出來，夏潯見到楊文軒的時候，真的是大吃一驚。在那個時代資訊傳播遠不及後代，兩個長相完全一模一樣的人，是當時是很難得的經歷，見了的確夠讓人驚奇的，夏潯卻不然，雖說若是路遇一個長得與自己一般無二的人會叫人有種新奇的感覺，卻還不致於讓他大驚小怪，可這與他形貌相同的人若是一具屍體，那麼他想不吃驚也不成了。

　　馮檢校沉聲道：﹁這一位乃是我青州楊文軒楊公子，是一位有功名的諸生，你這刁民見他與你形貌一般，頓生歹意，意欲殺人冒充，以便詐取錢財，是以將他殺死，這位小哥兒就是苦主，那位安員外和劉掌櫃就是目擊證人，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冤枉！草民冤枉！﹂

　　夏潯又驚又怒，大聲喊冤，馮檢校卻哈哈大笑：﹁夏潯，你縱然不認，此事也是鐵證如山，一旦報官，你是有死無生！螻蟻尚且貪生，本官料你不願走這條死路，本官還為你安排了一條生路，你可想知道麼？﹂

　　夏潯悄悄抬起的膝蓋又不著痕跡地落了回去，雙臂卻仍暗蓄著力道，懵然問道：﹁不知大老爺說的是……什麼生路？﹂

　　馮檢校沉聲道：﹁關於此人的身分，本官並沒有誑你，這個人的確是我青州府的富紳，名喚楊旭字文軒，他意外被人刺死，而他對本官是有大用的，本官見你與他形貌一般無二，有意讓你冒名頂替，替本官做事，你答應麼？﹂

　　張十三道：﹁這可是富貴天降啊，只要你一點頭，不但沒有殺身之禍，從此還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一步登天，成為人上之人，這樣的好機會，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我……我……﹂

　　夏潯有些畏懼地看了眼那具屍體，馮檢校笑道：﹁你不必擔心，本官並非歹人，不會讓你做些作奸犯科的事情，實話對你說吧，我們四人，包括這死去的楊文軒公子，其實都是欽命上差！﹂

　　夏潯愕然道：﹁欽命上差？﹂

　　馮檢校道：﹁不錯，劉旭，亮出你的官身和腰牌，叫他看個清楚！﹂

　　早已做好準備的劉旭稱喏一聲，立即寬去外袍隨手棄於一邊，裡邊露出的赫然是大紅的官衣，盤蟒飛魚、腰繫鸞帶，鸞帶上又掛一塊腰牌，他從懷裡取出一頂烏紗，撐開了端端正正往頭上一戴，平庸、平凡、貌不驚人的小店掌櫃，剎那之間竟是威風凜凜，不可一世。

　　夏潯茫然地道：﹁不知老爺這是……哪個衙門的差官？﹂

　　心底裡他卻是暗吃一驚：﹁錦衣衛？胡大叔不是說錦衣衛已經被洪武皇帝裁撤了嗎？﹂

　　﹁草民……草民聽爹爹說……﹂

　　夏潯結結巴巴地說出了疑問，馮檢校嗤之以鼻：﹁那不過是無知小民以訛傳訛罷了。﹂

　　馮檢校哂然道：﹁朝會、巡幸，鹵簿儀仗︵古代帝王駕出時扈從的儀仗隊︶，侍從扈行，還有宮中宿衛的分番入直︵輪流值班︶。朝日、夕月、耕藉、視牲時皇上身邊的護衛，所有這一切，是由天武將軍︵天武將軍改稱大漢將軍，主要職責是把守午門以及充作殿廷衛士，多由功臣子弟組成。永樂年間才改稱大漢將軍︶、校尉和力士來完成的，而天武將軍、校尉和力士，皆隸屬於錦衣衛，裁撤？難道皇上不需要鹵簿儀仗、不需要侍衛當值了麼？﹂

　　夏潯訥訥地道：﹁是，是，草民……草民是聽爹爹說的……﹂

　　馮檢校道：﹁民間倒是有這種傳言，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洪武二十年的時候，皇上當眾焚毀了我錦衣衛的刑具，不許我錦衣衛再以酷法刑訊，洪武二十六年的時候，皇上又下詔，內外刑案不得入錦衣衛，大小咸經法司，我錦衣衛不再擁有詔獄之特權。表面上看，我錦衣衛原有的侍衛、緝捕、刑獄之職權，只剩下侍衛儀鸞這一項了，這麼說起來，也可以說是名存而實亡了。其實麼……嘿嘿！﹂

　　張十三接口道：﹁其實只是因為文武百官對我錦衣衛多有忌憚，為安百官之心，我們錦衣衛奉皇命化明為暗了。其實緝查反叛仍然是我錦衣衛的重要職責，我等奉命潛赴青州，是因為我們收到一些涉嫌謀反的消息，此事牽涉到齊王府的一些人，皇上令我錦衣衛專司查辦此案。楊旭就是我們安排接近齊王府的人，他三年前就已秘密加入我錦衣衛。正因有我錦衣衛暗中相助，他的生意才做得風生水起，從而受到齊王的青睞，為齊王府打理生意。﹂

　　馮檢校見夏潯一臉茫然，又解釋道：﹁經商是賤業，有身分有地位的人就算是要經商也得先有田地，坐定了良民的身分，經商只能算是他捎帶著的副業，否則就要劃入賤籍了。而鳳子龍孫、天皇貴胄，更是絕不能沾染這些行當。若是藩王經商，傳揚出去豈不是丟盡了皇家的臉面？所以需要一個看起來和王府全不相干的人替王爺主持生意，王爺的店舖作坊都要掛靠到這個人的名下，以他的名義去經營。楊文軒有這個身分，就能掌握齊王府的許多機密，可惜……我們用了三年的心血，才讓楊文軒順利成為齊王府的心腹，有機會接觸到一些機密……﹂

　　張十三道：﹁明白了？若非楊文軒意外身亡，這天大的好處怎麼會落在你的頭上？馮總旗垂青於你，有意送你一份富貴前程，你還不痛快答應，囉嗦些什麼？﹂

　　﹁他會相信麼？﹂劉掌櫃和安員外對視了一眼，心中暗道：﹁縱然這說法有什麼漏洞，也不是他一個沒見識的鄉下小子發現得了的吧？﹂

　　馮檢校道：﹁你若答應，今後便是我錦衣衛的人了，不但可以做官，還可受用楊家的萬貫家私。這兩條路，一生一死、一貴一賤，你如何選擇？﹂

　　昏暗的小店中一時靜謐下來，過了許久，夏潯才道：﹁是，草民答應，草民願為大人效力。﹂

　　張十三微微一笑，俯身將那供狀撿了起來：﹁既然答應，那就簽字畫押吧！﹂

　　夏潯大驚道：﹁草民已答應為大人效命，為何……為何還要簽……簽這個東西？﹂

　　張十三冷哼道：﹁等你辦成了這件差事，馮總旗向上頭為你敘功請獎，你才算是我錦衣衛的人，如果你首鼠兩端、心懷異志，這張狀紙就是你的追魂令了，明白了麼？﹂

　　夏潯聽了不免有些遲疑，張十三陰惻惻地道：﹁怎麼？莫非你要選死路！﹂

　　夏潯猶豫半晌，問道：﹁草民……草民若為大人效力，真的……可以脫卻賤籍，加入錦衣衛麼？﹂

　　張十三又露出了面對聽香姑娘時那溫柔可親、和煦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當然，總旗大人親口答應了你的話，還會有假麼？﹂

　　夏潯把牙一咬，重重一點頭道：﹁好！我簽！﹂

　　看著夏潯俯首畫押，馮西輝與張十三臉上詭譎的笑容一閃即沒。

第五章　山寨楊旭

　　馬車在並不平坦的道路上顛簸著，車中只有夏潯和張十三兩個人。

　　車是楊家車場自己造的一輛馬轎車，很寬敞，松木的車廂，帶著精緻鏤刻的壁板，車廂裡有張很大很舒服的軟榻，還有幾張錦墩︵用錦緞裝飾的坐具︶和一張小桌子，兩側的壁板下半截造有夾層，裡邊可以盛放沿途解悶用的樂器、棋牌，或者美酒、蜜餞，車子四壁都懸掛著輕幔，車窗位置則使用了織的比較稀疏的竹簾。

　　車子前後有四個魁梧的大漢，俱都一身騎裝，胯下配馬。尋常的大戶人家，縱然有錢，也沒奢侈到連家僕護院一類的人物也配馬匹的，不過楊家有這個便利條件，自從朝廷允許民營馬場之後，陸續有人開始嘗試開辦馬場，楊家在益都就開了一家馬場。

　　四個護院腰間都佩了狹鋒單刀。對於刀具，朝廷是允許佩帶的，畢竟朝廷也不希望路途不靖時，良民百姓受到傷害，不過佩把刀可以，弓箭長矛一類的東西你最好不要帶在身上，就連當收藏品也不可以，除非你想給自己弄個試圖造反的罪名。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卸石棚寨，那兒有楊家年初的時候剛設立的一個採石場。

　　張十三隨著車子微微搖晃著身子，說道：﹁你若此時出現在青州城，不需半日工夫，就會原形畢露，所以，我們得找個藉口先離開青州。卸石棚寨的採石場年初才剛剛成立，齊王要重建王府，所需的石料全部由這家採石場供應，你是採石場的東主，因為石材是供應王府的，因而放心不下趕去主持大局，這個理由也還說的過去。﹂

　　﹁是！﹂

　　﹁採石場那邊的幾個管事都是僱傭的當地人，對楊文軒這個東家並不熟悉，你要瞞過他們很容易。不過，採石場畢竟不是楊家經營的主要產業，不需要東家一直守在那兒，所以我們在那裡只能住上十天半月的。這些天裡，我會把楊文軒的癖好、性情、脾氣、言談、舉止，包括他交往的朋友、府中親近的管事下人，遠遠近近各方面的關係，全都告訴你，你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熟悉楊旭的一切，以達以假亂真之效。﹂

　　﹁是！﹂

　　﹁齊王身分尊貴，你能蒙他接見的機會不大，有什麼事王爺自會讓王府內司管事太監與你商量，如果管事太監和你商量生意上的事情，你盡可含糊下來，等回來以後再與我商議，就算王爺親自見你，也不必過於擔心，只要你能瞞得過家人和朋友，要過齊王那一關是很容易的。﹂

　　夏潯吃驚地道：﹁什麼？還要和王爺打交道？﹂

　　夏潯的表情緊張起來：﹁咱們……咱們……這……謀反之事，不會……與齊王有關吧？﹂

　　見他畏怯的神情，張十三不禁暗暗擔心：﹁這個小子是個沒有見識的鄉下人，平生見過的最大的官兒想必也不過是里正戶長一類的人物，哪裡見過貴人？我們告訴他是奉皇命而來，若見其他人物，足以壯其膽，可若讓他知道我們要對付的人是一位王爺，恐怕這小子就像那十二歲殺人的勇士秦舞陽︵秦舞陽︻前二四零年︱︱前二二七年︼，燕國賢將秦開之孫。十二餘歲犯下殺人案，燕太子丹找到了他，後隨荊軻走咸陽刺秦王，到了秦王面前卻面色惶恐，惹得秦王起疑，後被眾謀反之士責怪。︶，一見齊王就要唬得面無人色，縱然他的言行扮的再像，豈不惹人生疑？沒見過大世面的勇士，到了王侯面前也很難淡定自若的。﹂

　　想到這裡，便微笑安撫道：﹁荒唐，怎麼會與齊王有關呢？齊王是當今皇上的兒子，皇子會造皇上的反嗎？﹂

　　夏潯一臉不信地道：﹁若與齊王不相干，那……那大人們奉聖旨而來，只要說與王爺知道，一同緝拿叛賊也就是了，何必……何必還要如此隱秘，連王爺都蒙在鼓裡？﹂

　　張十三被他氣笑了，暗道：﹁這個刁民雖無甚麼大見識，人倒不傻，這也不錯，若他蠢成安立桐那副模樣，老子就算拿出十成的力氣來教他，怕他也不堪造就。﹂

　　想到這裡，張十三心中一動，忽地想到一個絕妙的理由，便道：﹁你要知道，這意圖造反的人，可能是在教的人，也可能是王府屬官。白蓮教的人慣於隱匿身分，依附豪門，暗行不軌之事；而王府屬官呢，王爺們有兵有錢，權柄極重。如果有些膽大妄為的王府官想以從龍之功而求一世富貴，效仿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故事，因此圖謀不軌，先行謀反之實，再迫藩王就範，也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目前證據不足，這些還只是我們的猜測，如果我們大張旗鼓赴王府查案，最後卻查證不實，豈不傷了皇上與齊王之間的父子親情？又或者我們消息有誤，這蓄意謀反者與王府並無切實關係，我們這般冒冒失失赴王府查辦，豈不打草驚蛇？﹂

　　夏潯鼓起勇氣道：﹁那麼，讓王爺為之保密，暗中協助，不就成了麼？縣衙的差官老爺們到我們村子裡來緝捕盜賊時，就是先通知戶長，暗中協助的。﹂

　　張十三眉尖一挑，沉聲道：﹁造反大案，與差官捕盜能相同麼？你雖居於鄉下，孤陋寡聞，也該聽說過﹃潭王自焚﹄的事吧？造反一事，誰知道王爺寵信的人或他親眷好友是否牽涉其中、牽連多深，事情沒有查明之前若讓齊王知曉，一旦王爺憂懼過甚，重蹈潭王舊轍，誰敢承擔責任？﹂

　　幾年前，潭王朱梓的大舅哥寧夏指揮於琥被人告發是胡惟庸叛黨，潭王朱梓為此惶恐不已，朱元璋聽說後遣使慰問兒子，還特意召他回京覲見，誰知朱梓卻以為父皇是想召他回京問罪，憂懼之下竟然而死，因為朱梓無子，他的封國也就此撤銷了。

　　這件事轟動天下，朝廷為此還特意發了邸報︵又稱邸抄、邸鈔、朝報、條報、雜報，是用於通報的一種公告性新聞報紙，專門用於朝廷傳知朝政的文書和政治情報的新聞文抄，最早出現於中國的漢代。︶，將這件事情的詳細情形源源本本告諭天下，以致普天之下無人不知，聽張十三的說法，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皇上在查辦齊王府謀反案時才慎之又慎，擔心處理不好會把齊王這個兒子也給﹁嚇死﹂，因此錦衣衛們才格外小心。

　　好說歹說，總算把夏潯安撫下來，張十三長長地出了口氣，舉起斟滿葡萄酒的銀盃，微笑道：﹁要喝點嗎？﹂

　　夏潯搖頭道：﹁我不渴。﹂

　　張十三拿起夾子，從銀盤中夾了幾塊晶瑩剔透的冰塊，放進自己的杯子，輕輕搖了搖，聽著那叮叮噹噹的悅耳響聲，輕輕呷一口美酒，慢條斯理地道：﹁你應該喝一點的，楊旭最愛喝的酒有兩種，一種是冰鎮的葡萄酒，一種是自家釀的老酒，這就是其中之一。﹂

　　﹁是！﹂

　　夏潯從善如流，忙也斟一杯酒，學著張十三的樣子，放幾塊冰進去，輕輕搖晃著，看著那紅的酒液白的冰塊在銀盃中蕩漾出迷人的色彩，然後輕輕抿了一口。

　　張十三見他學的似模似樣，不禁莞爾一笑，又道：﹁這楊文軒是應天府江寧人氏，在那邊，楊家有一個龐大的家族，不過那邊的事情你知道一點就成了，不需要理會太多，這裡是不會有人向你打聽那邊的事情的，而且，楊文軒的父親之所以到青州來，就是因為當年和家族起了衝突，這才憤而離鄉，他們父子二人都不喜歡聽人談起家鄉的事情，所以即便真的有人向你問起故鄉的事，你也大可做出不快的神情避而不談，再說，楊文軒離開江寧時才六歲，本也記不住多少故鄉的事情。﹂

　　張十三說著，拿起一柄小錘，輕輕敲著銀盤中盛的一塊方冰。那冰是從軟榻下面取出來的，軟榻下面是一口箱子，裡邊疊滿了冰塊，用厚厚的棉被隔溫，一路上冰塊既可降低車廂中的溫度，又可以飲用，一舉兩得。豪門富紳是很會享受的，很多人家府上建有冰窖，冬季儲藏，夏季取用，雪用以烹茶，冰用以鎮酒，既有情調，又能彰顯出豪門大戶的奢華排場。

　　﹁楊文軒幼年時在家鄉已經由父母作主定下了一門親事，不過關於他這位未過門的娘子，詳細情形我並不知道。楊文軒從不願向人談起故鄉的任何事，包括他的這門親事向來也是語焉不詳，如果有人問起，你也可以含糊過去，無須理會。﹂

　　﹁楊文軒府上有位蕭管事，是楊文軒最信任的人，他是當年陪著楊家老爺從江南老家過來的唯一的僕人，對楊家一向忠心耿耿，不離不棄。楊文軒就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前兩年楊文軒守孝期間，有些生意場上的事不方便拋頭露面，也是由他經手的。

　　﹁蕭管事有一個女兒，年方十四，名叫蕭荻，雖是僕傭的身分，楊文軒卻一直待她情同兄妹，楊文軒在家的時候，都是由她照料起居飲食的。楊府裡最熟悉楊文軒的人，就是這對父女了。為安全起見，等你回府之後，要盡快找個由頭，把這對父女遠遠地貶離出去，以免被他們看出虛實。﹂

　　﹁是！﹂夏潯學著張十三的動作，優雅地呷一口酒，慢慢品嘗著，輕輕頷首答應。

　　﹁楊文軒的父親是四年前病逝的，他的父親叫楊鼎坤，享年五十有四，當時楊文軒年僅十六歲，守孝期滿三年後，於去年考入府學，成為青州的一個生員︵俗稱秀才。是中國科舉中經過殿試，得到入學資格的士人，也是最基層的士大夫。︶……﹂

　　張十三說著，目光剛剛看向冰盤，夏潯馬上識趣地拿起夾子，給他杯中填了幾塊碎冰。張十三輕輕搖晃著杯中的美酒，臉上露出了愜意的笑容。

　　以前他是不可能有這種待遇的，楊旭是正式加入錦衣衛的軍官，有告命官身，自從他去年考中諸生，得了功名，身價更是看漲，張十三和楊旭雖是同僚，但是不管公開的身分，還是秘密的身分，他在楊旭面前總要低人一頭，而現在，﹁楊旭﹂卻得乖乖任他擺佈，怎不令人揚眉吐氣？

　　※※※

　　耳畔傳來一陣湍急的流水聲，張十三輕輕挑起窗簾，向外邊望了一眼。只見一條大河水流湍急，河水清澈，正浩浩蕩蕩地流向遠方，陽光照在水面上，粼粼一片。

　　張十三揚聲問道：﹁到固水河了麼？﹂

　　車把式在外面答應一聲，張十三便道：﹁過了河把車趕到樹蔭下去，公子要歇息一下。﹂

　　夏潯低聲問道：﹁不是急著趕去卸石棚寨麼，怎麼還要在這兒停下？﹂

　　張十三微微一笑，並不回答。

　　車子過了橋，車把式便把車趕到河旁的樹蔭下，張十三走出車廂，對車把式和四個護院吩咐道：﹁你們去林中吃點乾糧，歇息一下吧，天氣炎熱，公子和聽香姑娘要在河邊洗漱一番，消消暑氣。﹂

　　幾個人答應一聲，便向遠處走去，東家要在河邊洗漱一番沒關係，可是既然還有女眷，下人就得避開了。天氣炎熱，女子衣著薄透，不宜被別人看見。河邊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林中很是涼快，五個人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林蔭中了。

　　見他們已經走遠，張十三又回到車中，夏潯驚訝地道：﹁聽香姑娘？這車上除了你我，哪裡還有什麼姑娘。﹂

　　張十三詭譎地一笑，說道：﹁你讓開一些，很快就可以看到她了。﹂

　　張十三走過去，一把掀開鋪在榻上的軟墊和竹席，露出下邊盛冰的箱子，再掀開箱蓋，裡面是厚厚的一層棉被，夏潯知道棉被下邊就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冰塊，在路上他已經享用過這冰鎮葡萄美酒的滋味了。掀開棉被，下面果然是晶瑩透亮的冰，儘管封的嚴實，此時也已有些融化了。

　　夏潯看到這裡，突然明白了些什麼，想起這一路上他喝下的冰鎮葡萄美酒，他的喉頭突然收緊，有種作嘔的感覺。

　　張十三把棉被拿出來鋪開，再把冰塊一塊塊擺上去，兩層冰塊搬下來，下邊又是一層棉被，再掀開，赫然出現一個蜷曲著身子的少女來。

　　箱中的少女臉上帶著一種異樣的蒼白，冰塊融化後在她臉上凝成了一顆顆細小的水珠，她的小嘴微微地張著，那雙本該很嫵媚的眼睛驚恐地張大，眼神直勾勾的，看得夏潯一陣毛骨怵然。

　　﹁這是楊文軒的女人，只是他買回來的一個女人，很漂亮吧？楊文軒性好漁色，除了留連於花街柳巷，他在青州還另有女人，也許是一個、也許是幾個，也許是未嫁的名門閨秀、也許是羅敷有夫的閨中少婦。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嘛，只是這樣隱秘的事，就連我也不知其詳了……﹂

　　說到這兒，張十三忽然覺得有些反常，一個鄉下人突然見到這樣一具屍體，是不是表現得太冷靜了些？毫無預兆地，他突然扭過頭去……

第六章　卸石棚寨

　　張十三一回頭，就見夏潯臉色蒼白，牙關緊咬，雙腿也在微微發抖，要不是他正扶著壁板，恐怕已經跌坐在地了。原來他不是不怕，只是在苦撐著，不由暗笑自己多疑，這才悠然說道：﹁死人無知無識，有什麼好怕的？真正可怕的事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

　　﹁你知道熱水一瓢瓢地澆到人身上是什麼滋味嗎，他會發出淒厲如惡鬼般的慘叫，就算過了三天三夜，你的耳邊還會不斷迴響著他那恐怖的聲音，不管你是醒著還是睡了。沸水澆在身上，再用鐵刷子把那爛肉一層層的刷下來，和著血水，直到他露出森森的白骨，那景象就像地獄一般。

　　﹁還有勾腸，那是一種很有趣的刑罰呢，你需用一隻鐵鉤，還需要懂得很高明的技巧，才能把人的腸子從下體鉤出來，犯人被綁在那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他會覺得肚子裡漸漸的空了，肚皮一點點地癟掉……

　　﹁不過我並不喜歡這麼複雜的刑罰，我十三歲襲父職入錦衣衛，效命於蔣瓛指揮使大人麾下，後來……其實越簡單的刑罰使用起來才越爽快，我對人犯用刑時，只需要一根鐵鑯子，先插到爐中燒得通紅，然後把犯人扒光綁在刑床上，什麼花樣都不需要，就只是把那根燒紅的鐵棍，往人犯身上多肉的地方狠狠一捅，鐵鑯子應聲而入，他無法掙扎，但是他身上每一塊肉都在拼命地跳動，他會用盡全力，發出淒厲的慘叫，青煙在傷口處升騰而起，血水和著油脂從傷口裡面汩汩流出，嘿嘿……﹂

　　張十三神經質地笑了兩聲：﹁我們錦衣衛分南鎮和北鎮，北鎮對外，南鎮對內，對犯了法的、不聽話的那些錦衣衛人員，南鎮撫司的刑法花樣和北鎮撫司一樣的精采……你不用怕，只要你乖乖聽我吩咐，就是有功無過，不會有機會享受到錦衣衛的大刑的。﹂

　　夏潯的眼角突然抽搐了一下，但是迅即恢復了平靜。

　　張十三把屍體抱出來，若無其事地道：﹁這個女人叫聽香，是楊文軒花了兩百貫鈔從泰安州的翠煙樓買回來的，楊文軒遇刺時，她就在旁邊，是目睹一切的人，所以我把她宰了。﹃楊文軒﹄既然安然無恙，那麼聽香死了就得有個說得出去的理由，所以我把她帶到了這裡……﹂

　　屍體被兩人抬到了波濤滾滾的固水河邊，張十三不放心地睨了夏潯一眼，問道：﹁方才教你的，都記住了？﹂

　　夏潯重重地點了點頭，張十三笑了：﹁很好，機靈一點，依計行事。﹂

　　他返身走出兩步，忽又想起了什麼，回首問道：﹁你懂得水性吧？﹂

　　江南人少有不識水性的，何況初次相見時，夏潯手中就提著一串徒手捉來的魚，所以對這一點夏潯並不隱瞞，坦然答道：﹁懂，我的水性很好，可以徒手捉魚。﹂

　　張十三微微搖頭道：﹁可楊旭不懂水性，完全就是一個旱鴨子，這一點你千萬要記住，落水後不要露出什麼破綻，從今天起，在熟悉楊文軒的人面前，你都要注意，你不懂水性。﹂

　　﹁是！﹂

　　張十三忽又想起一事，問道：﹁你會騎馬麼？﹂

　　夏潯搖了搖頭，張十三苦笑道：﹁楊旭卻懂得騎馬，而且騎術非常好，看來到了卸石山之後，你又多了一項需要學習的東西。﹂

　　夏潯目送著張十三的身影遠去，直到他完全消失在叢林裡，才在聽香的屍體旁蹲下來。

　　他輕輕扶起聽香的頭顱，女孩的頸子軟軟的，肌膚觸處一片冰涼，即便已成為一具屍體，她那美麗的容顏和動人的身體仍然對男人有著相當大的吸引力，可以想見她活著的時候，該是一個何等迷人的尤物。

　　夏潯輕輕嘆了口氣：﹁聽香姑娘，投胎的時候好好看個清楚……下一世找個好人家吧……﹂

　　他輕輕抹了下聽香姑娘的眼皮，可是那雙眼睛仍然睜得大大的，夏潯凝視著那雙令人心悸的眼睛，半晌之後，才低聲說道：﹁姑娘命苦，我也命苦，你我可謂是同病相憐，我知道姑娘死不瞑目，如果你在天有靈的話，請你保佑我。﹂

　　他的手又一次輕輕抹下去，也不知是聽香姑娘僵硬的肌膚已開始融化鬆弛，還是冥冥中她那不甘的靈魂真的聽懂了夏潯的這句話，那雙望而令人心悸的眼睛，終於合上了。

　　夏潯托起她的屍身輕輕推到河裡，看著她浮浮沉沉地飄向遠方，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這才寬去衣袍，只著一條犢鼻褲跳到水裡，他把自己浸得全身濕透，抹一把臉上的水痕，突然放聲大呼起來：﹁救命！救命啊……﹂

　　※※※

　　沿河下去兩裡處有一個林家莊，林家莊的地保叫林五斗。

　　在水裡撲騰掙扎著的夏潯被聞訊趕來的張十三等人拖上來，然後一行人迅速趕到林家莊，在鄉人的帶領下找到了地保，向他說明自己帶著女眷路經此地，河邊乘涼時，侍妾不慎失足落水的經過，請地保攜助搜救，並奉送五貫寶鈔的謝禮。

　　見夏潯出手如此闊綽，林老漢眉開眼笑，馬上收了五貫寶鈔，敲鑼打鼓地喚出一村老少全體出動，沿河向下尋去。過了一個多時辰，村中百姓在水勢較緩、河水較淺的一處河岔子口，找到了被一塊嶙峋的怪石勾住了衣角的聽香屍體。

　　聽香是夏潯花了兩百貫寶鈔從青樓買回來的侍妾，生死本就不會引起多少人關注，再加上有地保和眾多的村民證明她是溺水而亡，所以縣衙裡派來的公差只簡單做了個記錄，聽香之死便順理成章地定性為一樁很尋常的失足溺水案了。

　　民不舉官不究本就是自古相循的道理，何況如果在自己轄區內出了案子，即便隨後破獲，也要落一個轄區不靖的考評，對縣尊大人以後的升遷是很不利的，既然眾口一詞都說是失足落水溺斃，那自然就是溺水而亡了。

　　張十三買了口薄棺，盛斂了聽香的屍體，又花錢請當地村民隨意把她埋在了左近的青山叢中，一行人便繼續上路了，一條人命去的好不輕鬆。

　　※※※

　　傍晚，他們趕到了卸石棚寨。

　　卸石棚寨在卸石山北山嶺下，而夏潯的採石場則建在東嶺下，距寨子不過十多里的路程。

　　卸石山重巖疊嶂，峰巒滄翠，山連山山靠山山山不斷，嶺挨嶺嶺靠嶺嶺嶺相連，山勢險峻，極難攀登。

　　這裡最多的天然資源就是石頭。

　　楊旭年初的時候在這裡興建採石廠，並非是一時心血來潮，其根本原因就是因為齊王要重建王府。齊王就藩青州才十四年，照理說王府本就是新建的，用不著修繕的，更談不上重建，可齊王朱榑自打去了一趟北平回來，就起了重建王府的心思。

　　藩王與藩王之間，秉持著﹁王不見王﹂的政策，除非入朝覲見，皇室一大家子團聚的時候，否則一般是沒有機會見面的，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奉有皇命的時候。齊王朱榑曾經奉旨率兵從山東出發，配合燕王朱棣討伐北元，因此有機會進入北平，看到了四哥朱棣的燕王府。

　　燕王府是在元朝大都的皇宮基礎上建成的，規模宏大，氣勢威嚴，在大明所有藩王中，燕王府最為恢宏壯觀，朱老七一見四哥的王府，就像鄉下老財頭一回進城，見到城中大戶家的氣派，頓時就眼熱起來，等他回到青州再看自己的王府，頗有一點玉皇大帝的靈霄寶殿和土地廟的差別，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當時已受到他重用的楊旭在馮總旗的授意下，趁機蠱惑他重建齊王府，齊王本已意動，又受楊旭攛掇，便向皇帝請旨重建王府。朱元璋先以朝廷用度緊張為由拒絕了，並且寫信告誡兒子﹁貪如烈焰，不遏則燎原；欲如洪水，不遏則滔天。井底之泉雖不盈滿，卻能每日汲用，貪奢無度，必然四海不靖，身為皇子更要蓄養德性，以為天下表率。﹂

　　齊王朱榑是極剛愎的人，一旦拿定主意，九牛不回。見了父皇的書信他毫不動搖，立即回信大訴苦水，講他王府人口眾多，而建在龍興寺舊址上的齊王府又是如何的簡陋狹小，居住如何不便，並保證朝廷撥款不必一次性給付，他可以先用自己的俸祿墊付用度等等，言辭乖巧懇切之極。

　　朱元璋嚴於律己，也嚴於律人，他自己是個極其儉樸的人，就算做了皇帝，各方面的用度從不捨得鋪張，對官員們也是如此要求，可是對兒子，他卻有著大多數老人的通病，寵溺疼愛，見兒子說的可憐，心裡也有點發酸，於是就答應下來。

　　建王府需要大量的石料，楊文軒近水樓臺，便把這生意攬了過來，可他若由別處購買石料，再運抵青州，那花銷實在不小，他能賺到的利潤也就不多了，因此打聽到卸石山多石材之後，楊旭乾脆自己投資在這裡建起了一家石料場。

　　夏潯趕到石料場的時候，山坡下已經堆積了大量的石材，疊放的整整齊齊，這是近期就要運往青州的。懸崖上、山坡上，還有許多赤裸著黑黝黝上身的人仍在作工。管事老王帶了七、八個工頭站在山腳下迎接，一見夏潯到了，立即齜著一口黃板牙迎了上來，長揖到地，殷勤地道：﹁小的等見過東家。﹂

　　夏潯讓張十三搭了把手，從車上跳下來，向山上掃了一眼，微笑道：﹁起來吧，你們很勤快啊，將近黃昏，還在做事。﹂

　　王管事點頭哈腰地道：﹁應該的，應該的，東家如此信任，小的敢不效力？東家這邊請，您的住處已經打掃乾淨了，請。﹂

　　夏潯此來卸石山，主要目的是給自己找一個暫時避免回青州的理由，同時要在這段時間裡，在這裡做好冒充楊文軒的種種準備，可是他既然是打著巡視採石場的幌子來的，對這裡的工程進度就不能不聞不問，所以剛一用過晚膳，他便立即接見了採石廠的大小管事。

　　夏潯趕到的時候已是黃昏之後，用過膳後天色已經全黑了，但廳中的燈火並不明亮，並且油燈有意放在靠近管事們的位置上，夏潯坐在光線黯淡的上座，向管事們詢問著採石場的近來的生產情況：﹁王管事，場子裡第一批石料，可是都要供給齊王府使用的，絕對耽擱不得，現在採石的進度怎麼樣，人手夠用麼？﹂

　　王管事忙站起來，恭聲道：﹁東家放心，現在工人們已經做順了手，開山採石的速度比年初的時候足足提高了兩成。人手也是夠用的，這兩個月場裡至少又招攬了百十個壯勞力，按照東家的吩咐，都是每個人一天一百文工錢，工錢優厚，自然也就不會有人愛惜力氣了。再說，還有工頭們看著呢，真有那偷奸耍滑的，一旦發現，馬上就打發滾蛋。﹂

　　﹁是啊是啊，東家儘管放心，咱們採石場絕對誤不了王府開工的事兒，王管事盡心，兄弟夥兒也都賣著力氣呢。﹂

　　王管事一說，眾工頭就七嘴八舌地應和。

　　說起來，楊文軒確實是個出手大方的東家，他這採石場，每個工人一天是一百文的工錢，很公道，也很厚道。要知道那時候一位正七品的縣令，一年的俸祿折合白銀也才四十五兩，而衙門裡一個馬夫一年的薪資是四十兩，大約相當於後世十五萬元新臺幣，與縣太爺差不多。

　　只不過縣令的四十五兩是淨收入，他的住房、出行、隨員、衣食花費都是由朝廷支付和補貼的，馬夫沒有這些待遇罷了。朱元璋是窮孩子出身，最恨貪官污吏，在他看來，做官不是為了發財，公務員和老百姓的收入差距不應該有天淵之別。

　　楊文軒這家採石場的工人做事雖然辛苦，但是一天一百文錢，勞作一年的總收入與衙門裡的﹁謀仕師傅﹂其實相差無幾，這樣優厚的待遇，對那些莊稼漢們來說，當然是個很值得珍惜的機會，管事工頭們只要不虛應其事，管理嚴格一點，為了保住這個飯碗，工人們的確不可能有偷奸耍滑的人。

　　張十三卻馬上聽出了問題，插口道：﹁王管事，我記得你們寨子裡的青壯勞力並不多吧？年初開場的時候，公子出一天一百文工錢的高價招工，你們寨子裡能用的人手全來了，也沒那麼多的人應工，怎麼現在突然就多了百十號壯勞力呢？你可不要假公濟私，把你那些三親六故、老弱病殘的親戚朋友全安排進來，要是讓我查出你們出人不出工或者吃空額，耽擱了公子爺的大事，哼！﹂

第七章　你要變白

　　王管事一聽張十三的話不禁叫屈道：﹁十三郎，瞧你這話說的，我哪敢吶。明兒一早你到山頭下瞧瞧去，在咱這兒幹活的，個頂個兒的都是倍兒棒的農家壯漢。﹂

　　﹁那人手自何而來？﹂

　　﹁實不相瞞，咱們寨子裡人口的確有限，可是前不久朝廷剛從淮西遷來幾十戶人家安置在咱們這兒，人手自然就足了。﹂

　　一聽是新遷的移民，夏潯和張十三這才恍然大悟。從大明開國到現在，近三十年來，朝廷已陸續從山西、河北、安徽、江蘇、四川等地往山東移民十多次了。沒辦法，元朝末年的時候，天災不斷，山東是重災區，等到朱元璋北伐驅逐北元時，山東又是主戰場，天災人禍使得當地人口銳減，土地大量荒蕪。

　　朱元璋開國之後，便想以移民政策迅速改變山東地區人口蕭條的狀況，然而漢人對故土最為迷戀，年老的講究的是落葉歸根，年輕的講究的是父母在不遠遊，要他們遷居難如登天，他們寧可在家鄉討飯，也不願背井離鄉，朱皇帝無奈，只能強制移民，好歹把這移民政策堅持了下來。

　　青州不是移民的重點安置區，但是外來人口也不少，如今正是夏天，此時遷來的移民已經錯過了節氣，雖然分了田地，今年至少是沒什麼好種的了，夏潯的這家採石場，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打工賺錢貼補家用的機會，無形中倒是幫了官府的大忙，有利於移民的穩定。

　　當然啦，等到明天開春的時候，還是會有許多人辭工回家種地的，打工掙的再多，也不如自己家的那三畝地叫人心裡頭踏實。不過等到那時候這家採石場也未必還需要這麼多人手，像齊王府這樣一下子需要海量石材的人家可不多。

　　夏潯同這些工頭管事有的沒的閒聊了一陣，張十三便向夏潯遞個眼色，站起來道：﹁好啦，公子一路上乏得很，你們都回去吧，公子這次來，會在這裡住上十天半月的，休身養性，避避暑氣，你們呢，多賣點力氣，好好做工，公子自然不會短了你們的好處。﹂

　　等他們退出去之後，夏潯從座位上一躍而起，興奮地道：﹁十三郎，我瞞過他們了，可沒一個人看出我的破綻！﹂

　　張十三一盆冷水當頭潑下：﹁不要高興的太早，這些人只見過楊旭一次，若連他們都能看出破綻，你還有什麼用處？早些歇了吧，明日五更起床，開始訓練。﹂

　　﹁吱呀﹂一聲，門扉開而復合，張十三出去了，夏潯微微一笑，如迦葉拈花︵佛家語，似心有所知，面帶微笑。︶。

　　※※※

　　五更天，天色未明，張十三就鬼魅般出現在夏潯床頭。

　　於是刷牙洗臉、梳頭更衣，然後與張十三一起離開採石場，頂著晨曦到卸石山下那片荒草原上練習馬術。辰時二刻︵早晨七點半︶，他們回來了，因為初學馬術還沒有掌握技術要領的夏潯累得腰痠背痛、通體是汗。

　　院子裡，幾個住在採石場裡的管事已把自家婆娘打發來給東家做早餐，飯菜的香味撲鼻而來。鄉下婆子做不了精緻的菜餚，但是至少分量管夠，熬的金澄澄的小米粥兒，蒸得熱氣騰騰的白麵饃饃，噴香的炒雞蛋都是論盆裝的……院子裡住著六個大男人呢，個個都是飯量奇大的年紀。

　　夏潯卻沒有忙著用餐，而是到了後院開始沐浴，一身大汗可不舒服。院子裡的人都懂得規矩，未得傳喚許可，沒有人敢擅自闖進來。後院裡有兩口大水缸，就在廊下，那時節家家戶戶幾乎都有這樣的水缸，一則取水方便，二則一旦發生火情，可以就近用水撲滅。

　　夏潯就站在水缸邊，只穿一條犢鼻褲，拿著大木盆往身上澆水。一盆水澆下，水珠活潑地飛濺，那一身小麥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的身材健美、細腰乍背，曲線流暢，肌肉賁張的臂膀、結實的胸肌以及六塊腹肌，無不顯示著一個男人的陽剛之美。

　　張十三抱著雙臂站在滴水簷下，目光在夏潯身上逡巡著，一向挑剔的眼神難得地露出一絲欣賞的味道：﹁看不出，你的身子竟是這般結實。嗯，很不錯啊……﹂

　　夏潯的身體其實原本沒有這麼強壯，來到這個時代以後，他知道自己一無所恃，反而比以前更加注重身體鍛煉，現代的健身方法，再加上隨著胡六九學習武藝、練習水性，運動量比以前在警校時還強上十倍，雖說在小葉兒村的日子過得很苦，可小葉兒村地處江南，他又是以捕魚捉蛙為業，小魚小蝦、黃鱔青蛙一類的東西管夠的吃，營養也跟得上，現在的身材極其出色。

　　夏潯自豪地道：﹁鄉下日子苦，什麼活兒都幹，所以我這身板兒壯得像牛，不是跟十三郎你吹牛，我捕魚的時候穿得少，有那大姑娘小媳婦兒打我邊上過，都會忍不住偷偷地瞧，看的兩眼發亮呢。﹂

　　張十三笑罵道：﹁說你胖還真喘上啦，快點沐浴，然後用餐，飯後開始向你交代有關楊文軒的事情。﹂

　　﹁是了是了，﹂夏潯也笑，又是一盆水從頭頂上澆了下去。

　　※※※

　　上午，後院濃蔭如蓋的大樹下，張十三向夏潯詳細交代著有關楊文軒的一切，院中擺著矮几，几上有茶，還有紙墨筆硯，時不時的張十三還要鋪開紙張，提筆繪一副肖像，讓夏潯仔細記清所繪之人的模樣。

　　能被繪以肖像辨識的自然都是與楊文軒關係密切的人，包括楊府中親近的管事、下人、往來的朋友、生意場上的夥伴、以及齊王府中的要人。學累了，兩人便站起來，在張十三的指點下模仿楊文軒的言談舉止、表情動作，以及待人接物的常用說辭。

　　作為一個出色的錦衣密諜，張十三是一個稱職的老師，而夏潯的接受模仿能力也很強，事情能否成功，對張十三來說性命攸關，對夏潯來說意義更加重大，所以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都很認真，只是為了不引起張十三的疑心，夏潯一開始並沒有表現出太高的悟性，直到兩天以後，才漸漸進入角色。

　　※※※

　　﹁出事了，出事了，有人被滾石碾傷了！﹂

　　當遠處傳來一陣驚呼的時候，王管事大呼小叫地跑進了院子，對聞訊從後院裡趕出來的夏潯說道。

　　﹁傷了幾個人？傷勢如何？﹂夏潯和張十三跟著王管事一面往外走，一面問道。

　　王管事一面走一面說，原來工人們在山坡上採石，一個工人手中的大錘沒有砸中鋼鑯，反而砸在了扶鑯的工人手上，那兩人都是新遷來的移民之一，還沒做幾天工，也是技藝生疏，才有此劫。那工人一隻手掌被砸的傷勢頗重，活兒一時半晌是幹不了了，說不得還要拿些錢給他養傷，王管事一路連呼晦氣。

　　夏潯趕去看時，那人的同鄉已經把那個叫馬致遠的傷者扶下山坡做了簡單的包紮，夏潯對他好言安撫了一番，叫王管事多支了一個月的工錢給他，又叫他的同鄉先把他送回家去養傷，同時吩咐下去，新招來的工人對採石還不熟悉，叫他們先從搬運和對石料的後期加工開始做起。見東家如此厚道，那些工人都感激不盡，千恩萬謝一番之後，那砸傷了自己夥伴的工人替馬致遠領了工錢，和另一個同鄉陪著那人回寨子去了。

　　﹁馬四哥，真對不住，是兄弟不小心……﹂那惹禍的漢子歉疚地道。

　　﹁噯，都是一家兄弟，說這些幹什麼，你又不是有意的。﹂那受傷的漢子強忍痛楚，拍拍他肩膀安慰地笑道，轉首又問另一個人：﹁掌教被遷到了哪裡，可打聽到了麼？﹂

　　另一個漢子搖頭道：﹁還沒有，咱們被遷入山東後，就分到了各府各縣，唐掌教一家現在何處，一時還打聽不到。﹂

　　馬四哥嘆了口氣，說道：﹁若找不到掌教，咱們這一壇的兄弟怕是要散了，正好，趁著手掌受傷在家歇養的機會，我出去轉轉，打聽一下掌教的下落。家裡面……﹂

　　那兩個漢子異口同聲地道：﹁四哥放心，家裡面我們會照料的。﹂

　　夏潯和張十三並不知道發生在自家採石場的這段小故事，兩個人的心思都撲在如何盡快進入楊旭這個角色上了。

　　※※※

　　這天午後，忽然下起了暴雨，天地一片蒼茫。

　　站在廳裡望出去，滴水簷下的雨水密如珠簾，連廳外十步遠的地方都看不清楚，工人們都到懸崖山洞下躲雨去了，夏潯和張十三也從後院裡搬進了大廳，繼續模仿著楊旭。

　　夏潯此時的穿著打扮乃至髮式，都已和真正的楊旭一模一樣，就連他的舉止動作和口音語氣，也都模仿的維妙維肖。

　　本來口音和語言是相貌之外冒充一個人最難的地方，因為舉止神態有些不妥要遮掩過去還是很容易的，你可以說最近身體不好、心情不好……你可以找出一堆理由為自己不同於以往的表現找出理由，可是你明明是個粗嗓門，總不可能因為摔了一跤就變成細嗓子了吧？又或者你明明說的是一口閩南話，得了兩天熱傷風，再一張嘴就變成山東方言了，誰信吶？

　　幸好夏潯除了長相與楊旭相像外，聲線也差不多，張十三雖不懂口技，無法維妙維肖地學楊旭說話，卻能指點他，經過多次調整模仿，在聲音方面，已經十分神似，如果只聽其聲，特別熟悉的人或許還會有點陌生，可是如果先見了他的容貌，先入為主之下，就很難發現破綻了。

　　至於語言方面，儌天之幸，楊文軒楊公子說的並不是山東方言，而是當今天下最流行的鳳陽官話︵朱元璋為安徽鳳陽人，明代初期定都南京，官話以南京為基礎；明成祖永樂年間遷都北京，但同時將大批南京及鳳陽府居民遷至北京，約佔當時北京人口一半，所以當時鳳陽話也成為規定的官方語言之一。︶。官話就是官方規定的普通話，普通百姓對官話當然抱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他們祖祖輩輩說什麼方言，子子孫孫也還說什麼方言，根本不在乎這南腔北調外鄉人是否聽得懂，他們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家門十里之外的。

　　可是想要入仕做官的人就必須得會說普通話了，要不然就算你考中了進士，由於語言障礙，也絕對沒有外放做官的可能，委委曲曲地做個窮京官，以後升遷的機會也小之又小，故而讀書的學子、大戶人家的公子們，都要從小學習鳳陽官話，楊文軒說的就是一口標準的鳳陽官話。

　　夏潯本來就是江淮一帶的人，有鳳陽話的基礎，他在大街上喊一句﹁我滴個孩來，燈背掉咯，烏鼻照眼的，快點走蓋！﹂字正腔圓的，立馬就得有鳳陽人上前認老鄉。此時的鳳陽話和幾百年後雖然略有不同，可他已經在在鳳陽官話最普及的江南地區生活了一年，故而毫無問題。

　　張十三很欣慰，夏潯的口音沒有問題、語言沒有問題、衣著打扮沒有問題、舉止儀態也沒有問題，只要他能正式進入楊旭的生活圈子後，也能像現在一般神態從容，那……還有什麼問題？

　　張十三臉上慢慢綻起了滿意的笑容，可是笑容剛一展開，他就發現了一個一直以來被他忽略了的重要問題，臉色登時難看起來。……

　　這個問題他剛見到夏潯的時候就看出來了，當時他險些以為楊文軒真的死而復生了，就是因為這個明顯的不同，才開始注意到兩人之間更多的區別。這個明顯的不同，就是夏潯的皮膚，夏潯常常袒胸露膊在陽光下勞作，皮膚比一向養尊處優的楊大少爺可要黑多了，這個問題本來是最明顯的，卻因為太過明顯，天天都看得到，反而成了燈下黑︵古人們的燈具多用碗、碟、盞等器皿，點燃燈芯，用於照明，照明時由於被燈具自身遮擋，在燈下產生陰暗處，此陰暗處的特點是離光源很近，卻又無法照到燈光，所以﹁燈下黑﹂引申為人們對發生在身邊很近的事物和事件反而不能察覺。︶，被他給忽略了。

　　夏潯忽然發覺張十三的神情有異，立即停下動作，虛心地討教道：﹁有哪裡不對麼？﹂

　　張十三蹙起眉頭道：﹁皮膚，你的膚色，比楊旭黑一些。﹂

　　夏潯想了想道：﹁如果說成我這十多天一直在外面奔波走動，受到烈日曝曬呢？﹂

　　張十三搖頭道：﹁這倒是個理由，可是僅僅十幾天的曝曬，皮膚不可能到了這種程度，有些太明顯了，如果你的皮膚能夠再白一些、再細膩一些，這個理由倒是能夠搪塞過去……﹂

　　夏潯的臉色也難看起來：﹁那怎麼辦？﹂

　　張十三沉吟良久，忽地一拍額頭，奔到桌後攤開一張白紙，提筆研墨急急寫了起來，夏潯好奇地過去一看，卻見張十三並不是在繪圖，而是在寫字，夏潯如今扮的是個目不識丁的睜眼瞎，雖然他很想知道張十三在寫什麼，卻也不好繼續看下去，只好走到一邊等待。

　　張十三寫完了信，便到廊下高聲呼喚，片刻工夫，住在廂房的一個護院便沿著門廊急急走了過來，張十三把信交給他，吩咐道：﹁這是公子給安氏綢緞莊安員外的一封書信，你立即趕回青州，把它親手交給安員外，取了安員外的回信之後再回來，沿途不許稍有耽擱。﹂

　　那護院看了眼夏潯，夏潯點點頭，那護衛立即把信揣進懷中，返身離去，片刻之後，他就披了蓑衣，戴上竹笠，牽馬備鞍，冒著瓢潑大雨匆匆上路了。

第八章　青蘿院白姑娘

　　青州城裡豔陽高照。因為頭一天下過大雨，今兒太陽一出來，便弄得霧氣蒸騰，天氣尤其顯得悶熱，這樣的天氣對安員外這種大胖子來說最是難熬，安員外恨不得剝了自己的皮，整個人都泡進井水裡才覺快意。

　　午後，蟬聲如織，安家後院的樹蔭下鋪了一張涼席，安胖子穿著件汗衫，露著兩大膀子肥肉，躺在竹枕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兩個打扇的小丫鬟跪坐在一旁，揮汗如雨地搧著扇子，那風搧在身上也不覺清涼，反而讓他更是煩躁。

　　心靜才能涼，安員外的心一點都不淨。

　　安員外後悔啊，悔不該當初鬼迷了心竅，要死要活地加入什麼錦衣衛。

　　安員外家是世襲的錦衣衛軍戶，但是他爹的錦衣衛身分由他哥哥繼承了，他是次子，是軍戶餘丁，只能自尋出路，於是他就借著哥哥的勢力做起了買賣，別看他大哥的官兒不大，但是那幾年正是錦衣衛如日中天的時候，只要是錦衣衛，哪怕是一個小小的校尉、力士︵錦衣衛部屬有三層級：將軍、力士、校尉。︶，在應天皇城也是螃蟹一般橫著走。

　　在兄長的照拂下，安立桐做綢緞生意日進斗金，當真賺得是缽滿盆滿，可他錢賺的再多，終究是個沒身分的商賈，考功名的話，他的學問又不夠用，眼看著錦衣衛威風八面，自己只因為比大哥晚生了幾年，就沒了這樣的機會，安員外眼熱不已，他也想弄個官身，便使了錢央大哥去為他疏通，最後終於如願以償，被錄取為錦衣校尉。

　　可惜了，他的運氣實在不好，剛剛做了校尉，錦衣衛的權柄便被大幅削減，成了一個無所事事的清水衙門，而且他還有一個商人身分，之所以被錄取，是因為他適合做錦衣衛的暗樁，即便錦衣衛正得勢，也輪不到他穿上飛魚服，配上繡春刀︵相較於文言﹁禽服﹂，武官﹁獸服﹂不同的是，錦衣衛最大的特徵是金黃色的﹁飛魚服﹂，文中所說的﹁繡春刀﹂乃為此官層的基本配備。︶，去應天府大街上抖威風。

　　哭天不應，叫地不靈啊，本來就夠倒楣了，最後又被派到青州來，利用商人身分在這開了家商號，為羅僉事︵官名。金按察官屬官有僉事。元諸衛、諸親軍及肅政廉訪司、宣撫司、安撫司等皆有僉事。明提刑按察司屬官有僉事，無定員，分道巡察。︶秘密辦差。如今楊旭被人刺殺了，那個叫夏潯的鄉下小子真能冒充得了楊旭麼？要是弄不好洩露了身分，就是抄家砍頭的罪過，好好的富家翁不做，偏要做錦衣衛，這是何苦來哉？

　　安員外越想越煩悶，就在這時，老家人領著一個頭戴竹笠的青衣漢子向他走來：﹁老爺，這位是楊旭公子府上的家人，有一封書信，要交予老爺。﹂

　　﹁楊旭？﹂

　　安員外好像見了鬼似的，騰地一下坐了起來，隨即才意識到這個楊旭就是那個夏潯。他匆匆接過書信拆開看了一遍，臉上慢慢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老家人試探著喚道：﹁老爺……﹂

　　安員外擺擺手，有氣無力地道：﹁備車，更衣，老爺我要出去。﹂

　　楊家護院陪笑道：﹁安員外，我家公子還等著您的回信兒呢。﹂

　　安員外沒好氣地嚷道：﹁廢話，你以為老爺我大熱天的跑出去幹嗎？還不就是為了你家公子交託的事麼！你好生在我家門房裡候著吧。﹂

　　※※※

　　明朝，京官三品以上方許乘轎，在京四品以下和外地官員只許騎馬，不許坐轎。制度總要漸漸流於形式，明初時候制度還是執行的很嚴格的，放牛娃朱重八︵意指朱元璋。朱元璋幼時為地主放牛，原名朱重八，後改名為朱興宗。參加元末農民起義後改名為朱元璋，字國瑞。︶比老虎還兇，安員外不敢惹那個麻煩，他叫人備了驢車，又從賬房取了些錢，便出門去了。

　　﹁青蘿﹂是青州最大的一家妓坊，這家妓坊是民營的，而教坊司︵明代在洪武年間，在南京設立教坊司，隷屬於禮部，至明成祖時，遷往北京。明成祖在宮廷裡蓄養戲班的行為，使當時一部分地方教坊有了妓院性質。後來教坊也成為妓院的別稱。︶是官營的，民營妓坊和教坊司共同構成了大明娼妓業的主體，至於半掩門兒的窯姐暗娼們，那是官府嚴厲打擊的，並不屬於合法範疇，因此不在其內。

　　教坊司的優伶娼妓、樂師龜公們一旦落籍，便再也不可變更身分，裡邊的娼優來源一是靠母親為娼，女兒接替；二是犯人家眷被發配於此，由於來源有限，而且品質欠佳，所以生意一般。

　　而民營妓坊從業棄業相對自由，可以從民間吸收大量新鮮血液，因此較之教坊司的生意興隆的多，安員外是這﹁青蘿院﹂的老主顧，只是進入夏季之後天氣過於炎熱，安員外沒有尋花問柳的興致，有一陣子沒來了。

　　這個季節，尤其是白天，青樓生意清淡，門前車馬冷落，不見幾個客人，那龜公閒極無聊，眼角糊著兩灘眼屎，躲在門樓底下正﹁奄奄一息﹂的納涼，驢車在妓院門口停好後，安員外就挪動著肥胖的身子艱難地下了車，他氣喘吁吁地登上臺階，一見那龜公還在夢周公，便沒好氣地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

　　﹁哎約，有客上門吶，大爺裡邊請。﹂

　　龜公還沒睜眼就習慣性地扯開喉嚨叫了起來，安員外哼了一聲，拔腿就往裡走，那龜公睜開眼，只看到一個肥碩的背影，好生偉岸。

　　青蘿院的老鴇馮媽媽聽到喊聲急忙迎了出來，這位馮媽媽年紀並不甚大，如今不過三十五六歲年紀，身段皮膚保養得宜，再加上打扮合體，猶如雙十許人的一位佳麗，容顏打扮、風情氣質，看不出一點風塵之色。

　　一見安員外，馮媽媽便巧笑嫣然地喚道：﹁安員外，您老可有日子沒來啦，女兒們都掛念的很呢，快著快著，大熱的天兒，員外快請裡邊坐，人呢？趕快死過來一個，給安老爺上杯好茶。﹂

　　一個小廝飛快地跑過來，麻利地給安員外斟上一杯涼茶，安員外把他肥碩的屁股費勁地擠進椅子，揮著手道：﹁行了行了，這地方爺也不是頭一回來，少說那些沒用的屁話，趕緊的，趕緊把你們……你們院子裡……咕咚咕咚……﹂話沒說完，一杯涼茶便牛飲似的下了肚。

　　馮媽媽輕搖紈扇，掩口笑道：﹁員外今兒怎麼這般猴急呀，不知員外想要哪位姑娘服侍您呢，要不然奴家把咱院子俊俏的姑娘們都叫出來，讓員外您看看？這些日子，咱青蘿院可是新來了幾位姑娘，個個都生得千嬌百媚……﹂

　　安員外把茶杯一頓，打斷她的話道：﹁不要不要，老爺我只要你們院子裡皮膚生得最白最好的姑娘，有沒有？﹂

　　馮媽媽訝然道：﹁皮膚最白最好的？﹂

　　﹁對，最白的，誰的皮膚最白，就叫誰來。﹂

　　馮媽媽驚笑道：﹁皮膚好的，自然是有，咱們青蘿院的姑娘哪個不是生得水靈靈的，不過要說長得最白的嘛，就數袖兒姑娘了，可袖兒……在我青蘿院裡可不算是第一品的紅姑娘呀。﹂

　　安員外一錘定音：﹁就是她了。﹂

　　※※※

　　﹁員外，裡邊請。﹂

　　袖兒姑娘歡喜不勝地挽了安員外，凱旋一般進了自己閨房。雙手在背後把房門輕輕一掩，水汪汪的媚眼兒向他溜溜兒的一瞟，貝齒輕噬著豐滿的下脣，春情上臉，媚意撩人。

　　可惜媚眼拋給瞎子看，她這番做作，安大老爺全沒看到，一進屋安員外就直奔茶壺去了。

　　其實袖兒姑娘生得一點也不醜，肌膚白嫩，俊眉靚眼，只是她的眉毛過於濃重了些，而那時候的女子以眉細為美，講究的是眉若遠山，袖兒姑娘忍著痛楚拔眉修飾，可是她的眉毛卻似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般，拔來拔去，拔得芳草萋萋，眉毛沒有細下來，反而不及原來耐看。

　　另外就是袖兒姑娘的身材稍顯豐腴，那一隻肥臀珠圓玉潤，曲線怒突，要是擱在鄉下，這種姑娘的體態正是旺夫宜子的好模樣，老太太們選兒媳婦兒可稀罕著呢，不過在這種只為露水姻緣的地方，便遠不及嬌軀纖纖如月的姑娘們受歡迎了。

　　如今這季節，院子裡的生意清淡的很，就連紅姑娘們都沒多少客人登門，安員外卻點名要她服侍，袖兒姑娘大感風光，一路招搖過市地擺足了威風，一俟進了自己房間，她順手掩好房門，正琢磨著施展她的風流手段，最好把這安員外迷得神魂顛倒，從此以後成為她的熟客，安員外灌了個水飽，已在桌後坐定了身子，話也不說，順手就從袖中摸出一摞寶鈔拍在了桌子上。

　　這時節通行的貨幣還是大明寶鈔，朝廷不許用銀兩交易的，不然一旦被抓住那就是砍頭的罪過，好在寶鈔貶值是明朝中後期的事，現在大明寶鈔還是實打實的貨幣，袖兒姑娘俊眼一睃，見那摞寶鈔都是一貫面額，至少有十張，不由得大喜過望，十貫寶鈔的纏頭之資︵如︽琵琶行︾所說：﹁五陵年少纏頭﹂，﹁纏頭﹂之義是對歌妓的獎賞。︶，就算青蘿院裡最紅的姑娘也不過就是這身價了。

　　袖兒姑娘心中歡喜，更起奉迎之心，便把腰肢一扭，乾脆膩到了安員外的懷裡去，嬌滴滴地道：﹁員外若是想玩些點香笞臀的花樣兒，奴家也受得的，只是還求員外憐惜著些，莫要真個傷了奴的身子。﹂

　　安員外瞪眼道：﹁無緣無故的，我傷你身子做甚？﹂

　　袖兒還以為他有些什麼怪癖，想玩些鞭笞粉臀呀，乳上點香呀一類的把戲，又擔心紅牌姑娘們不肯答應，這才花了紅姑娘的身價卻找上了自己，聽他這麼一說，袖兒姑娘放下心來，心中更是歡喜，便道：﹁既然如此，那員外是想玩些什麼花樣呢，若是要水道尋幽、旱道訪奇，奴家定也奉陪，一定讓員外滿意就是。﹂

　　安員外又是一怔：﹁什麼水道旱道？﹂

　　袖兒拉著他的手曖昧地按向自己臀後，吃吃笑道：﹁咱大明的爺們兒出來風流，若不前後並進，開一番水陸道場，怎算得上是風流場上的豪傑，脂粉叢中的騷客呢？員外爺好壞，明明是歡場上的常客，還要與奴家裝佯兒。﹂

　　安員外倒是知道兔爺兒雌伏的把戲，不過他一向不好此道，自然也就不知道青樓裡的比喻，這時醒悟過來不禁好氣又好笑，他抽回手來，板起胖臉，說道：﹁大熱的天兒，別膩在爺懷裡，對面好生坐著去，老爺我今兒到青蘿院可不是找姑娘來了。﹂

　　﹁啊？﹂

　　袖兒一怔，訝然道：﹁員外不為尋歡作樂，卻是為何而來？﹂

　　安員外正氣凜然地道：﹁只為姑娘膚白如雪，青蘿院中堪稱第一，老爺我想知道，妳用什麼法子保養的？﹂

　　※※※

　　一燈如豆，昏黃的光輝撒滿房間。

　　一扇屏風，將寢室一分為二，燈就放在內室的床頭，燈光把房中人的剪影清晰地映在了屏風上。

　　那是一個男人的身體，一個赤裸的男人，他的肩寬腰窄，肌肉健碩，身材堅實有型，臂膀粗壯有力，健美的彷彿一尊古希臘戰神的雕塑……

　　他微微一側身，兩塊碩大而飽滿的胸肌便鮮明地映在屏風上，鼓鼓有型。

　　腰收如束，再往下去，是渾圓翹挺、健碩性感的臀部，接著是一雙筆直強壯的大腿……

　　然後，又一個身影出現了，從身形看，也是一個男人。他彎下腰，從矮几上的一隻圓盆裡剜了一灘什麼東西，似乎是黏稠的液體，滴滴嗒嗒的，他把那液體塗抹在掌心裡，走到那個身材挺拔的男人背後，兩隻手掌輕輕地貼到了他的背上，緩緩地、緩緩地向下滑去……

　　太詭異了！這一幕真他娘的太激情澎湃了！

　　自認為心中坦蕩、霽月光風的夏潯也不由打一冷戰，下意識地收緊了那六塊條理分明的腹肌，大腿上的條狀肌也繃了起來，於是……臀部更翹了。

　　張十三站在他的身後，雙手平抵在他的背上，沿著他堅韌而光滑的背肌緩慢地移動著，手掌的力道非常均勻，他很有耐心地移動著手掌，不斷地按摩著，直到夏潯的後背呈現出淡淡的紅色，雙手才沿著削腰滑下，然後他便收了手，走到牆角的水盆邊，用皂角︵一種古代常用的清潔用品。︶擦了擦手，慢條斯理地洗起來。

　　夏潯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赤裸裸一絲不掛，健美的身體發出黃澄澄、油亮亮的光……

　　自從那個護院帶著一封信和一大堆東西從青州回來以後，夏潯每天要做的事情就又多了一項。

　　※※※

　　美容。

第九章　趕鴨上架

　　信是由安員外回覆的，內容卻是由青蘿院的袖兒姑娘執筆的，至於隨信帶回來的一堆瓶瓶罐罐，卻是安員外咬牙切齒、肉痛無比地附贈的。從那天起，夏潯就像一個愛潔愛美的婦人，每日精心保養皮膚，風雨不輟。

　　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床，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隆而重之地進行沐浴，沐浴用的水是乳白色的淘米水。到了中午，他還要再洗一遍，這一次沐浴的用水是一桶淡青色的綠茶茶水。到了晚上更加麻煩，他先要用黃酒和蛋清攪拌勻當成沐浴液，細細地塗遍全身，就這樣赤條條的在房間裡至少待上一個時辰，然後再用綠茶水洗淨全身。

　　等他上床的時候，還要用嫩黃瓜片貼面，一天下來，其細緻繁瑣，實在比一位除了美容實在無事可做的閨秀千金還要講究。最叫人不自在的，就是塗抹那以黃酒和蛋清為原料做成的沐浴液時，他無法塗抹自己的後背，只能由張十三代勞。

　　雖說塗抹部位僅限於後背，可是被一個大男人這樣﹁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肌膚，還要脫得赤條條的，夏潯很不適應，尤其是張十三……夏潯總覺得他對健碩的肌肉非常感興趣，王管事的女兒是個清秀可愛的小村姑，再加上活潑可愛，身材發育良好，每次來採石場，都是男子漢們注目的對象，小姑娘對東家這位伴當很有那麼一點意思，每次來都是十三郎長十三郎短的，而張十三皮笑肉不笑的，連多看她一眼都懶得。

　　少年慕艾，對女色無視到這種地步本來就有點反常了，反而自己每次袒露身體沐浴的時候，他那雙變得特別明亮的眼睛總是在自己身上逡巡，尤其是為自己塗抹﹁沐浴液﹂時，他似乎特別的有興趣，很專注、很有耐心，也不知道他是有某種不良嗜好，還是因為從少年時起就在錦衣衛詔獄用刑，心理有些扭曲，把他的身體幻想成了用刑對象，總之，每次被張十三那雙手軟綿綿地搭上身子，他就渾身不自在。

　　不過這些護理方法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夏潯的膚色一天天白皙起來，當然，這只是相對於以前的他自己而言。膚色的變化，再加上他越來越是天衣無縫的舉止言行，就算是以張十三那般挑剔的眼光，也很難找出什麼毛病了。

　　缺陷自然還是有的，比如說楊旭是個秀才，吟詩作賦的本領夏潯就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應付，就算他不扮睜眼瞎，他也不可能具有楊旭那樣的文化底蘊。所謂背上三百首唐詩，熟記一百副對子，就能在真正的文人面前充才子，讓他對你頂禮膜拜，那只是天方夜譚罷了。

　　文人的文化修養是滲透到他生活的各個層面的，寫一封書信、說幾句酒令、賞一副字畫……每一件事都需要你有相當深厚的文化素養，需要你即席發揮，那是沒有常規定例的文化交流，絕不是會背幾首詞、幾副對子就能應付得了的，沒名氣還罷了，你若敢用一首膾炙人口的名言妙對來揚名，只會敗露的更快。

　　好在楊旭考中生員之後，一心經營家業，已無心向學，他交往的人，大多是生意場上的夥伴，再不然就是一些性喜聲色犬馬的紈絝子弟，需要他賣弄文采的場面並不多，如果真碰到這樣的場合，也只好搪塞過去，你不願作賦吟詩，旁人也不能強迫你，背幾句詩詞來自暴其短的蠢事就不必了。

　　※※※

　　張十三淨了手，用毛巾擦乾，回到桌邊坐下，端起一杯茶，用茶蓋輕輕撥著水面上的茶葉，諄諄教誨道：﹁我告訴你的所有事情，都要牢記於心，不過你要記住，我告訴你的，僅僅是我所知道的關於楊旭的事情，楊旭接觸的人、知道的事情，並不僅限於此。

　　﹁我的公開身分只是楊旭身邊的一個伴當，所以有許多場合我是不能在場的，你隨時可能遇到各種各樣的人物和狀況，我無法及時給你提點，你只能隨機應變。對了，還記得我和你提過，楊旭可能有女人？我說的女人，自然不是花街柳巷的女人，而是他尋歡偷情的事情。她們與楊文軒有肌膚之親，對他身體的瞭解恐怕……你若遇到的話，很難說會不會露餡。﹂

　　夏潯窘道：﹁如果真的碰上了這樣的女子，我可以尋些藉口不再與她來往，這樣不就成了？﹂

　　張十三沉吟片刻，搖頭道：﹁我說與你知道，是希望你有所準備，莫等事到臨頭倉皇失措，反而被人識破了身分。我覺得你該再尋一個新歡，這樣拋棄舊愛也就有了藉口。不過具體情形還須見機行事，若那女子是已婚的婦人倒也罷了，若是未婚的女子麼，便不可一概而論，說不得你還要虛與委蛇，應付下去。﹂

　　夏潯奇道：﹁這和已婚未婚有什麼關係？﹂

　　張十三道：﹁當然有關係，已婚的婦人不管是識破了你的身分，亦或是以為你移情別戀心生怨恨，大多都不敢張揚的，可若是未婚的女子麼，一旦被她以為你變了心，乾脆橫下心來張揚開去，嘿嘿……你既無官身又未成親，那便麻煩上門了。﹂

　　夏潯更加不懂，茫然道：﹁這和做不做官，有沒有成親又有什麼關係？﹂

　　張十三道：﹁當然有關係。你莫看當官的威風八面，似乎可以為所欲為，其實不然，這做官的品性道德如何，是朝廷最為重視的，雖說許多做官的品性並不好，照樣高官得做，可那是在暗裡，這些醜事一旦擺在臺面上那就不行了。

　　﹁有官身的人若是與人通姦，不光要受到朝廷的嚴厲法辦，就算被人動私刑殺了，官府也不管，死了也白死，朝廷要的就是嚴厲懲處，以儆效尤。可普通百姓若犯了此罪，處罰卻寬容的多，大多是打一頓板子，再判罰兩年勞役了事，這勞役還可以用錢抵償。

　　﹁這還沒有完，若是當事人男未婚、女未嫁的，審理官員還要責成雙方必須結成夫妻，若有一方不肯答應的，此人便終身不得再婚，這是常例。你有功名有恆產，又兼年輕英俊，本是女子們稱心如意的郎君，一旦那女子以為你移情別戀，乾脆把心一橫，拼著名節盡失張揚開來，結果如何，你該知道了？﹂

　　一顆冷汗從夏潯鬢邊悄悄滑落：﹁我……只想要他的身分和財產，他的女人……就不必了吧……﹂

　　※※※

　　傍晚，彩霞滿天。

　　遠山、河流、綠樹、碧草，還有那蜿蜒遠去的道路，全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色。很久以前，這裡是大片的良田，隨著天災人禍，人口日漸稀少，許多田地都荒蕪了。要把一塊荒土整理成田園並不容易，可要讓它重新變成荒地卻很簡單。

　　不過現在遷往山東的人口越來越多，大明也正日漸走向興盛，雖然如今他們策馬的這片地方還是一片荒原，相信再過兩年，這裡蓬勃的野草就會變成齊齊整整的莊稼。

　　夏潯和張十三頭戴遮陽帽，各騎一匹棗紅馬，在荒原上時而緩緩而行，時而揮鞭疾馳，雖說現在雖還談不上有什麼高明的技巧，不過他的馬術已經似模似樣了。

　　張十三策馬隨在他的身畔，大聲說道：﹁對，就是這樣，左右手握韁時，留出的韁繩一定要始終保持同等長度，挺胸直腰，韁繩握緊在拳心裡，打浪的動作再放鬆一些，你的身子要隨著馬身的起伏，雙腳自然做出一站一坐的動作，好，速度再快一些。﹂

　　夏潯全神貫注地操縱著駿馬，張十三策騎相隨，突然問道：﹁齊王世子叫什麼？﹂

　　夏潯張口便答：﹁朱賢廷。﹂

　　﹁次子與四子呢？﹂

　　﹁次子樂安郡王朱賢志，四子平原郡王朱賢赫。﹂

　　﹁齊王此人如何？﹂

　　﹁齊王知軍事，通武略，向以兵家自許。性情剛烈而驕橫，喜歡招攬江湖豪傑和方士異人……﹂

　　夏潯侃侃而談，從容自若。

　　不得不說，錦衣衛的確是個非常了得的組織，他們不僅組織嚴密，而且有著極高的辦事效率和大量的專業人士，不管是臥底刺探還是搜集情報，他們都有許多人才。張十三為了讓他冒充楊文軒，準備之充分詳盡，較之當初警方安排夏潯臥底時也不遑稍讓。

　　後人最津津樂道的是錦衣衛的權勢熏天和飛揚跋扈，卻很少注意到曾經有一些錦衣衛密諜奉命在異域他鄉、在任何危險艱苦的地方數十年如一日地潛伏下去，是多麼的堅忍，付出了多少犧牲，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們在整個大明期間，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潛入北方草原、朝鮮、日本、安南……對異族情報搜集的桌越表現，為朝廷決策提供了多少貢獻。這把鋒利的尖刀如果用對了地方，其實是大有作為的。

　　﹁世子與諸子幾歲誥封，王府有幾衛兵馬，拜謁齊王時禮儀如何？﹂

　　﹁世子、諸子，十歲誥封，嫡長子立為王世子，授金冊金印，諸子封郡王，授銀冊銀寶，世子冠服等制同一品官，郡王冠服等制同二品官。齊王府有三衛護軍，共計九千九百人，軍籍隸屬兵部，直接受王爺指揮，不受地方轄制。親王一切規制，僅遜皇帝一等，公侯大臣及以下人等拜謁親王，皆須伏地跪見。﹂

　　張十三欣然道：﹁夏潯，你的記性很好，答的一字不錯。﹂

　　夏潯恍若未聞，仍是策馬前行，張十三哈哈大笑道：﹁楊文軒，你過關了！﹂

　　夏潯這才回頭抱拳道：﹁這都是大人教導的好。﹂

　　張十三笑了笑，又搖搖頭：﹁到底好不好，不是我說了算，而是要看你能否瞞過整個青州，讓人們認定你就是楊文軒。明天，我們就得趕回去了。﹂

　　夏潯吃驚地道：﹁這麼快？﹂

　　張十三道：﹁再過幾天就是齊王的壽誕，你是齊王門下，無論如何都要去賀壽的。你得回去，實地熟悉一下了，如果連楊旭的家人和朋友這一關都過不去的話，你又怎能登得了王侯之門？﹂

　　他吸了口氣，望著遠方薄薄的暮色，喃喃地道：﹁是騾子是馬，也該拉出來遛遛了……﹂

　　※※※

　　青州古城，西連岱嶽，東瞰滄溟，南對三山聯翠、障城如屏畫，北有二水繞流、抱城如偃月。名山大川，遍佈四境，文物古跡，俯首皆是。

　　做為古九州之一的青州，自兩漢以來，一直就是山東地面上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貿易中心，直到前幾年，朱皇帝下令把山東布政使司和都指揮使司移治濟南，才從此確立了濟南在山東的至高地位。

　　但是青州仍然設有布政分司和都指揮分司，千餘年來積累沉澱的歷史地位，不是短短幾年就能削弱的，何況這裡還有一位藩王。目前山東地面上有兩位藩王，一位是朱元璋第十子，封為魯王，就藩兗州府，另一位就是皇七子齊王，就藩青州府。

　　夏潯此時已進了城，回程不比去時，車子四面的壁板遮幔已經撤去，只留下遮陽的頂蓋，夏潯端坐車內，冠戴巾袍，車馬一動，四面通風，頗有點春秋時候士大夫出門時的風範。

　　一進城門，市面上就繁華起來，街道兩旁店舖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鋪著平整的青石板的大街，車輪輾上去咕轆轆直響，四個護衛分作兩組，兩個趕到前面開路，兩個隨行於車後，楊家車行的車把式熟悉通往公子府邸的道路，不消吩咐，便趕著馬車向楊宅趕去。

　　夏潯以前偶爾也進過城，那時他只能貼著路邊走，雙眼只顧尋找著可能施捨幾文錢一碗飯的善人，許多人看向他時，目光都充滿了厭棄的意味，而現在他高車駟馬，冠帶錦衣，端坐於車上，前後有僕從拱衛，路人紛紛走避，看向他的目光都是仰視的，充滿了敬畏和羨慕，令他頗為感慨。

　　﹁既然來了，我就要好好地活著，這個機會是上天賜給我的，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抓住，誰想奪走都不行！﹂

　　夏潯的目光突然落在張十三的身上，

　　楊家，到了。

第十章　蕭家有女初長成

　　楊文軒的府邸在青州東城，宅子很大，卻算不上如何富麗堂皇。因為楊家發跡的時間並不長，目前雖已躋身青州十大富豪之列，但是底蘊總是不及那些傳承了幾代的人家。再加上守孝期間不宜大興土木，如今孝期結束剛剛一年，還來不及翻修擴建。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楊文軒這兩年生意雖然做的很大，卻也不可能斂財的速度如此之快，能在短短兩年間就躋身青州十大富豪，實際上在他名下的產業，有許多是屬於齊王府的。儘管如此，楊府的氣派比之許多殷富人家還是要壯觀許多，朱漆銅環的大門，條石砌的階蹬，門左拴馬石，門右懸燈桿，黛瓦白牆，高牆深院，飛簷翅角，富麗堂皇。

　　馬車到了門前，夏潯的心已不由自主地急跳起來。勝負成敗，在此一舉，成，從今天起，我將成為這道門戶裡的主人，如果失敗……

　　沉住氣，一定要沉住氣，這是第一關，也是最難的一關，無論如何，我得過去！只要過了這一關，以後縱然有人對我生起疑心，他也不敢輕率認定了。

　　楊府的門子看見少爺的車馬，早已打開正門歡天喜地的迎了出來，四個護院和車把式從側門進入，夏潯在張十三的陪同下走進了大門，一進門兒，兩個青衣小帽的家丁剛好路過，一見少爺回來，忙也站定見禮，然後便有人飛跑進去報信了。

　　楊府的家僕奴婢們並不算多，比起同等身家的豪門來說要少得多，因為庶民是不許蓄養奴婢的，所以楊家以前的下人都是用幫工、奶娘一類的名義僱傭來的，這樣就不可能僱傭太多人手，去年楊旭考中諸生後，有了功名在身，楊家才開始名正言順地僱傭奴僕。但是楊旭時常在外，並不太理會家裡面的事，主持府中大局的蕭管事又是個極節儉的人，在他看來，僱傭大批奴僕擺排場開銷是很大的，所以府裡下人仍是不多。

　　夏潯心中擂鼓，強作鎮靜地進了自家府邸，府中居舍建築佈局圖張十三已經畫過給他看，可那畢竟是一些平面的線條，現在身處如此直觀具體的環境，生疏的感覺還是油然而生。好在有張十三的陪同，夏潯這個冒牌貨才不至於在楊府中盲人瞎馬，胡亂闖蕩。

　　楊府中亭臺樓閣崢嶸軒峻，樹木山石蔥蔚洇潤，景色很是優美，不過夏潯此刻卻沒有心思觀賞，過了前院中院，拐進後院，繞過曲廊，就見正對面疏朗的花木中露出一角紅樓，飛簷掩露。夏潯知道，這就是自己的住處了。

　　﹁沉住氣，記著，你就是楊文軒！你，就是楊文軒！﹂

　　身後傳來張十三略顯緊張而嚴厲的提醒，夏潯用上了自我催眠術，在心裡面不斷地給自己施加著心理暗示，呼吸剛剛趨於平穩，就聽一個歡喜的聲音叫道：﹁少爺回來了麼？﹂

　　夏潯駐足看去，就見一個青袍人快步走了過來，這人年方過四十，中等身材，五官清朗，方巾下的頭髮和頷下三綹微髯都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一領淡紫色的交領長袍，也是漿洗得整潔筆挺，他的一雙袖子挽子，潔白板整的裡襯也是一塵不染，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子精明勁兒。

　　夏潯只看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分，楊家管事蕭敬堂，這個人的頭像他可是看過無數遍的。

　　﹁蕭叔，我回來了。﹂

　　夏潯向他安詳地一笑，唰地一下展開了竹骨繭紙的摺扇。

　　楊旭幼年時就隨父親離開了江南，那時他的母親已經過世，因為楊父沒有功名，又已有了子嗣，按大明律不符合納妾的條件，他又一直不肯續弦，故而在青州，楊旭除了父親之外再無一個親人。幼年時父親整日在外經商，沒有時間照料他，楊旭是由蕭管事拉扯大的，所以對他極為親近，一直以蕭叔稱之，並不以下人相待。

　　蕭管事滿面歡喜，正要躬身施禮，忽地微微一怔，夏潯心中一緊，臉上卻是一片灑然，上下一看自己，微笑道：﹁怎麼？有什麼不妥嗎？﹂

　　蕭管事搖頭失笑：﹁少爺離開這幾天，可是曬黑了許多，老蕭方才頭一眼看見少爺，竟覺有些陌生，真是荒唐，荒唐，呵呵……﹂

　　蕭管事看見夏潯時，確實有種對著陌生人的感覺，其實他並未發現什麼破綻，那完全是一種玄妙的感覺。然而夏潯此時的穿著、相貌、舉止、神態乃至語氣，都和夏潯一模一樣，即便有差異也是極小的，在先入為主的情況下，是很難看出什麼問題的，更何況旁邊還站著少爺的貼身伴當張十三，蕭管事的想像力再如何豐富，也想不到少爺出門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就換了人，所以那詫異的感覺只是在心中一閃，便被他拋到腦後了。

　　張十三本已繃緊的臉皮子鬆弛下來，夏潯卻是黯然一嘆，啞聲道：﹁經歷過生死離別，才能體會人生之無常。聽香本是我極寵愛的一個女子，卻因失足落水而……她的死令我鬱鬱多日，至今想起仍難釋懷。﹂

　　聽香在固水河意外溺亡的消息已經報回了府中，蕭管事知道自家少爺是個多情種子，一見勾起了他的傷心事，不禁暗悔失言，忙道：﹁人死不能復生，少爺就不要傷心了。少爺離開這才幾天，人曬黑了、模樣也顯清瘦，少爺，不要怪老蕭多嘴，這錢財啊，終究是身外之物，賺不完的。

　　﹁少爺您瞧，這才兩三年的工夫，少爺就掙下這麼大一份家當，足以告慰老爺在天之靈了。少爺現在應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才對，正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少爺應該早些衣錦還鄉，迎娶少夫人，咱們家人丁太稀落了，少爺多子多孫，香火鼎盛，老蕭有朝一日見了老爺，才好有個交代……﹂

　　蕭管事說的動情，忍不住抻起袖子拭了拭眼淚，夏潯忙勸慰道：﹁你看你看，本來說起我的傷心事，倒讓蕭叔傷心落淚，好好好，不說這個，咱們都不說這個了。﹂

　　蕭管事忙也笑道：﹁可不說的呢，都是老蕭的錯。少爺剛回來，風塵僕僕的，我又囉嗦上了，來，請少爺先去沐浴一番，換身衣服歇息一下，一會老蕭去廚下吩咐一聲，叫他們把晚膳準備的豐盛一點，吃過了晚飯老蕭再向少爺說說家裡生意店舖近來的情形。﹂

　　夏潯笑道：﹁咱家的生意一直有蕭叔操持，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這些事情明天再說也不遲。﹂說著又對張十三道：﹁晚膳後你到書房來一下，有些事還要著你去辦。﹂

　　﹁少爺，十三告退。﹂張十三答應一聲，與他飛快地碰了個眼神，便閃身退了下去。

　　蕭管事陪著夏潯往紅樓走，一邊走一邊揚聲叫道：﹁小荻，小荻，快些侍候公子沐浴更衣。﹂

　　他推開一道門戶，想必就是女兒的住處了，只是裡邊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兒，蕭管事不禁嘟囔道：﹁這個死丫頭，又跑哪兒瘋去啦？﹂

　　他一邊找著女兒，一邊說道：﹁少爺每次一離開啊，最牽掛少爺的就是我家小荻了，小荻這丫頭從小就喜歡黏著少爺，少爺一走半個月，小荻是茶不思飯不想，人都瘦啦……﹂

　　蕭管事說著順手推開了一道門戶，往裡一瞧，忽然就像掉了下巴，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見迎門一張方桌，桌上堆著一個大水果盤子，一個秀髮垂髻的小姑娘正坐在桌後面，雙手捧著一隻大水蜜桃兒，啃得兩頰滿是汁水，桌面上還丟著幾個啃得不甚乾淨的桃核、梨核、杏核……

　　門突然打開，把屋裡的小姑娘也嚇了一跳，她很驚訝地捧著桃子，嘴裡塞滿了果肉，鼓得那張小臉圓乎乎的，三個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小姑娘那雙古靈精怪的大眼睛先看看夏潯，再看看蕭管事，然後很詫異地轉了轉，就像一隻捧著松果的小松鼠。

　　夏潯被她可愛的模樣逗得﹁噗嗤﹂一笑，蕭管事馬上收起尷尬的表情，用旁白般的深沉渾厚的男中音道：﹁少爺，你看，這丫頭因為茶飯不思，一時餓的狠了，竟然躲在這裡吃果子。﹂

　　少女使勁吞下嘴裡的果肉，毫不客氣地戳破了他的謊言：﹁爹啊，誰茶飯不思啦？人家現在餓得都能吞下一頭牛，可是人家在節食減肥瘦腰身呀，想吃也不敢吃啊……﹂

　　蕭管事老臉一紅，惱羞成怒地喝道：﹁臭丫頭，真不懂事，少爺回來了也不知道上前見禮，看把妳慣的，快服侍少爺沐浴更衣去。﹂

　　小姑娘一躍而起，提著紅裙子像一隻快樂的小燕子似的飛到夏潯身邊，俏巧地蹲了下身，甜甜叫道：﹁小荻見過少爺！﹂

　　夏潯這才得以認真打量蕭荻的模樣，這是一個豆蔻少女，穿一件白綾對襟小襖兒，下繫紅裙子，腰間纏一條湖水綠的小腰裙，顯得俐落灑脫，十分可愛。她那張秀麗可愛的少女臉蛋，眉彎嘴小，宜喜宜嗔，一雙大眼睛黑的黑、白的白，靈動有神，帶著一抹淺淺的俏皮笑意。

　　要說肥嘛，她是稍有一點肉肉的感覺，不過少女的身子就像剛抽條的柳枝，隨著年歲漸大，身段兒長開，嬰兒肥現象自然就會消失，根本不需要節食減肥的，她卻如此上心，看樣子小姑娘已經開始在意自己的容貌身材了，也是的，這個年月的女孩子十四五歲就要嫁人，早熟嘛。

　　不容他繼續打量下去，小姑娘已親暱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快樂地道：﹁少爺，你怎麼才回來呀，原說只去別莊裡住兩天的，怎麼又跑到卸石棚寨去了，一走就這麼多天。少爺，我跟你說啊，你走的第三天，咱們家的小花就下崽兒啦，咱家小花下了五個崽兒，比街東頭老王家的小黑還多生了一隻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

　　﹁啊！對了，說到老王家啊，老王家的親家苟員外前兩天買了兩個丫頭，一個十歲，花了四貫鈔，另一個十七了，長得挺俊俏的一個姐姐，還做得一手好女紅，花了十八貫鈔呢，你猜怎麼著，過了沒兩天，那個姐姐就捲了苟夫人房裡的金釵銀飾偷偷跑掉了，苟家去找人牙子︵仲介，介紹人。︶算賬，敢情那人牙子也不知道這個姑娘的底細，根本就是個騙子。﹂

　　﹁哦，她……﹂

　　﹁我就對爹說啊，咱家以後置使喚人，可不能像苟員外這麼大意，你看翠雲姐、劉大娘、大牛哥他們，都是本地人，知根知柢的用著才放心，可千萬不能僱那來歷不明的外鄉人。大牛哥前幾天和二愣子打了一架，好像是因為他倆都喜歡翠雲姐姐，你說他們打個什麼勁兒啊，翠雲姐又不喜歡他們，結果慘了吧，挨了我爹的罰……﹂

　　蕭管事哭笑不得地道：﹁好啦好啦，就妳話多，少爺剛回來，還要受你聒噪，快侍候少爺沐浴去。﹂

　　﹁哦！﹂小荻答應一聲，轉身欲走，忽然又看了夏潯一眼，這一下卻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她一聲驚咦，歪著頭如小鳥睇人般睨著夏潯，臉上漸漸露出猶豫的神色，夏潯故作鎮靜地笑道：﹁看什麼，少爺我變得更俊了麼？﹂說著還捏著自己的下巴，故意擺出一個俊帥姿勢。

　　蕭荻左看右看，眉毛輕輕皺起，忽然湊近了像隻小狗似的貼到他身上嗅了起來。蕭管事臉都氣黑了，大吼道：﹁沒規矩的臭丫頭！還不趕緊侍候少爺去沐浴更衣……衣……衣……﹂

　　蕭管事這嗓門兒著實不小，咆哮聲在房中迴盪，把夏潯嚇了一跳，小姑娘顯然是怕極了老爹的﹁獅子吼﹂，被他一吼，登時抱頭鼠竄。蕭管事有些難堪地對夏潯道：﹁少爺，小荻這孩子……其實麼，只是因為見到少爺回來，歡喜得有些忘形……其實她平時還是非常注意女兒家儀表的，見過的都誇她淑女得很，笑不露齒、行不擺裙、舉止穩重，言不高聲……﹂

　　老蕭話音未落，小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就從庭院裡傳過來：﹁都死哪兒去啦！快準備熱水，少爺要沐浴啦……﹂

　　夏潯頓覺困窘，原來蕭家的獅子吼是會遺傳的。

　　蕭管事微微一僵，有氣無力地對夏潯說了句：﹁我……老蕭去給少爺準備晚膳。﹂說完便無地自容地跑掉了。

第十一章　天黑請閉眼

　　楊文軒是一個很懂得享受的人，不管是對飲食、穿著、住宿、女人，還是沐浴，都非常講究。夏潯從他的住處、從他曾經坐過的車子，從聽香姑娘的容貌，還有眼前的這間浴室，就可以看出幾分端倪。

　　這是一間專門的浴室，設在後院花圃之中，一室獨立，周圍芳草淒淒，鮮花怒放，風景優美，馨香撲鼻。四下裡遠處綠蔭下才是供人行走的迴廊，有石子小道通向這裡，浴室前方不遠處是一座五角小亭，亭內設有石桌木凳，亭旁又植有幾叢修竹。若是沐浴之後，神清氣爽，著輕衣、捧香茗，在這亭中一坐，靜賞四季之花，實在是愜意的很。

　　沐浴房中很潔淨，設施也齊全，內間外間都以青磚漫地，外間是灶間，可以直接燒水，夏天倒不甚重要，冬天的時候可以隨時續熱，那就方便多了。內間有暖牆，還砌了一個五尺長六尺寬的池子，底下埋有陶製地漏和陶製排水管道，浴水可以直接排出，因此這間房子的地基打得比較高，浴池一角則是衣架和盛放洗浴用具的箱格。

　　幾個家人清潔浴池的，擔水燒水的，都在那兒忙活著，小荻也不例外，先去取了少爺換洗的內外衣褲回來，又挽起袖子幫著他們忙活。小丫頭幹活捨得賣力氣，赤著一雙藕臂張羅，天氣熱，不一會兒粉額上便膩出了細汗，一綹烏黑的秀髮搭在臉頰上，紅撲撲的健康可愛。

　　她先服侍夏潯寬了外衣，然後伏在池邊去試水溫，柳腰輕折，紅色的薄裙貼在身上，小屁股的輪廓呈現出來，有種桃的圓潤和曲線，她的心理，明顯還沒到在意男女之防的時候，又或者，在她心理並未把自家少爺當成該防的人麼？

　　夏潯心裡怦然一動：﹁糟糕，關於沐浴……張十三沒說那麼多啊，她不是要陪我沐浴吧？好像有人考證過這方面的習俗啊，似乎大戶人家的侍女，要陪男主人沐浴的，撰文的人義正辭嚴地抨擊著封建社會的腐朽，字裡行間透露著他的羨慕和猥瑣，那些心理陽萎的偽君子。要是這般嬌俏可愛的小侍女穿著半透明的貼身褻衣，哥有一年不近女色了哇……﹂

　　﹁好啦少爺，水溫正合適。﹂

　　小荻姑娘直起腰，轉身衝他甜笑，看著她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以及她那尚未發育完全的稚嫩身體，夏潯心中的犯罪感油然而升，精神立即得到了昇華：﹁堅決不可以！她還小呢，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幹出揠苗助長的事呢？面對這樣一個天真可愛的未成年美少女，我就算不做聖人，也要做一個有良知的人啊。有良知才有未來……﹂

　　夏潯咳嗽一聲，故意板起面孔，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嘴臉道：﹁好了，你可以出去了，少爺自己會沐浴的。﹂

　　小荻驚奇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你有毛病吧？當然你自己洗，有手有腳的，你不自己洗，難道還要人家給你洗呀？真是的，我出去啦，你洗完了叫我！﹂說罷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和幾個下人跑到外面五角小亭裡，嘰嘰呱呱地擺龍門陣去了。

　　夏潯碰了一鼻子灰，他短暫地哀悼了一下自己的偉大情操，便訕訕地寬去小衣邁進了水裡。

　　因為這些天他一天要洗幾遍澡，身上潔淨得很，所以這個熱水澡洗得很快。沐浴完畢，渾身清爽，夏潯穿上小衣後揚聲呼喚，小荻才跑回來，給他梳髮盤髻，束衣冠帶。

　　夏潯換了件粉色纏枝蓮暗花緞的道袍，長髮挽一個道髻，再汲一雙柔軟的蒲草織的很精緻的草履，一步三搖地出了浴室。

　　站在五角亭前，望著園中優美的景象，他似乎找到了那麼一點楊家主人的感覺，可是一想起張十三那般藏在背後支配著自己的錦衣密諜，他的臉色又微微地沉了下來……

　　※※※

　　晚膳非常豐盛，楊府裡唯一有資格陪少爺一起吃飯的人就是小荻，這是她從小就有的特權，楊氏父子對蕭氏父女的確是以一家人相待的。可是此刻小荻坐在夏潯下首，卻像個受氣的小女奴，她手裡捧著一個比她巴掌還要小一些的飯碗，挾一片薄薄的苦瓜，扒一小口米飯，再苦著臉望一眼自己面前那盤誘人的雞翅，悄悄咽一口唾沫……

　　難怪她話突然變少了，原來是……

　　夏潯實在看不下去了，終於忍不住說道：﹁想吃就吃啊，又沒人擋著妳。﹂

　　﹁不要……﹂

　　小荻依依不捨地向雞翅行注目禮：﹁人家正在減肥，吃多了就瘦不下來了。﹂

　　夏潯笑道：﹁妳也不算很肥啊，減的什麼肥，妳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東西才行。﹂

　　﹁不算很肥？那就是真的有點肥了？﹂

　　小荻馬上抓住了他的語病，她狠狠地挾了幾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裡，又悲憤地望了一眼燒得色香味俱佳的雞翅膀，恨恨地道：﹁我就知道，你一直記恨人家小時候笑話你是個小胖子的事，你想報仇哇，少做春秋大夢了，你看著吧，我一定能瘦下來，哼哼！﹂說著她便眼不見為淨地跑了出去。

　　夏潯持箸輕笑，他開始有些喜歡這個地方了，也喜歡蕭荻這個小姑娘，這裡不止有優渥的物質生活，還有溫馨的家的感覺，如果他真能取代楊文軒，從此生活在這裡，享受這樣的生活，那麼莫名其妙地被投放到這個本不屬於自己的時空，也不是那般叫人難以接受的吧……

　　可惜，美夢總是容易醒的。獨自一人享用了豐盛的晚餐，家人又奉上一杯香茗，夏潯手捧茶杯，翹著二郎腿剛剛坐到椅上，一聲憤怒的、極具穿透力的怒吼聲便傳進了他的耳朵。

　　毫無疑問，能用一張櫻桃小嘴，發出大嘴怪一般的恐怖聲浪的，放眼整個楊府，除了自己的貼身丫頭小荻還能有誰？夏潯不禁有點好奇：這個小丫頭又怎麼了？

　　天井裡搭著架子，架子上藤秧攀爬，遮蔭蔽日，這是個夏日乘涼的好地方。一串串還未成熟的葡萄沉甸甸地懸在架子上。葡萄架下，小荻和張十三對面而立，張十三一臉不屑的冷笑，而小荻則氣唬唬的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貓，要不是有兩個丫鬟死命地拉著她，她就要用那尖尖的指甲去撓張十三的臉了。

　　夏潯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面。

　　﹁出了什麼事，你們在吵什麼？﹂夏潯板起臉道。

　　小荻一見他便告狀道：﹁少爺，人家可沒招惹他，我好端端地在這兒坐著，是他自己不小心，冒冒失失地撞上來，撞灑了人家的酸梅湯，只不過濺到他衣襟上一些，他就一把打翻了人家的碗，還說我……說我……﹂

　　張十三背負雙手，淡淡地道：﹁我說的難道不對？少爺寬待下人那是少爺的事，可下人要有下人的覺悟，窖裡的藏冰也是你能享用的？滿世界的打聽打聽去，哪戶人家的婢子替主人管著東西，未經主人允許就敢擅自取用的。﹂

　　小荻面孔漲紅，怒道：﹁我不是……我不是……﹂

　　張十三哂然道：﹁妳不是甚麼？難道妳不是楊府的奴婢，妳還真把自己當成楊府的大小姐了？﹂

　　小荻氣極，大聲道：﹁我取用窖冰怎麼了？少爺從來都不說我的，幾時輪到你來管？你到楊家才幾天，我從小就跟著少爺的，要管我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張十三氣定神閒，他眼皮一抹，轉向夏潯，沉聲道：﹁少爺，咱楊家的家業越來越大，府裡的下人僕役們也會越來越多，有些事情是該立下規矩了，要不然以後下人們一個個都目無主上，那還得了？無規矩不成方圓，蕭荻擅取藏冰自己受用，目無尊卑壞了規矩，少爺不該再縱容她。﹂

　　蕭荻有恃無恐，楊文軒雖是她的少爺，在她心中實在如同她的親哥哥一般，她才不信自己哥哥會聽了這個大混蛋的話處罰他。夏潯看了眼張十三，張十三嘴角噙著一抹冷笑，陰鷙的眼神裡隱隱透出一股殺氣。

　　夏潯明白了，張十三在借題發揮。在卸石棚寨時他就說過，蕭氏父女是對楊文軒最忠心的人，也是最熟悉楊文軒的人，為安全計，要找個藉口疏遠他們。眼下就是張十三在給他製造機會了，大戶豪門裡，下人們因為一句話而得寵失寵，尋常事也。

　　﹁少爺！﹂小荻氣憤地叫。

　　夏潯的目光從張十三臉上垂落，落到他腳下那碗酸梅湯上。碗打碎了，酸梅湯淌了一地，地面上有幾塊晶瑩的冰塊，因為染了酸梅汁，在燈光下發出血紅妖異的光，看著那幾塊染了血似的冰塊，夏潯彷彿看到了一具淒豔的女屍在冰裡邊掙扎、吶喊，他的心裡倏然一寒。

　　﹁少爺！﹂

　　張十三也冷冷地叫了一聲，夏潯嘆了口氣，緩緩道：﹁小荻，把冰窖的鑰匙交給我。﹂

　　﹁甚麼？﹂

　　小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驚訝地看著夏潯，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夏潯的臉冷下來，語氣也更冷：﹁以後，妳不必再管著府裡的冰窖了。﹂

　　小荻的鼻翅急促地翕動了幾下，霧氣迅速氤氳了她的雙眼。她強忍怒氣從腰間解下鑰匙，往夏潯面前狠狠一摔，轉身就跑開了。

　　張十三趁機道：﹁少爺你看，她可有一點下人的規矩？主弱則奴強，要是人人都學她……﹂

　　夏潯沒接話碴兒，他彎腰把鑰匙撿起，舉步向前走去。

　　張十三大怒，只是眼前還有幾個下人在，實是不宜發作，他只得強壓怒氣，快步追了上去。

　　※※※

　　﹁為什麼不利用這個機會，把她貶離內宅？﹂

　　一俟四下無人，張十三立即怒聲質問道：﹁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要白白放過？混帳東西，你還真當自己是楊文軒了。﹂

　　夏潯一如往常的態度，恭謹馴服地辯解道：﹁十三郎，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楊文軒對她父女一向極為寵信，我若突然翻臉，豈不令人可疑？再者說，要把他們趕走，是怕他們看破我的身分，眼下來看，他們父女對我並沒有起疑心，咱們又何必如此急切呢。

　　﹁十三郎，你也說，府中的大小事務乃至楊旭名下的各種生意，平素都是由蕭管事打理的，我……我現在對這楊府裡的一屋一舍、一草一木尚且不熟悉，如果貿然把他們父女趕走，各種事情我又撿不起來，豈不耽誤了十三郎和馮大人的正事麼？﹂

　　他陪著笑道：﹁所以，小人斗膽，沒有遵從十三郎的意思，如果十三郎覺得不妥，那麼想找個罪名還不容易麼，小人一定盡快把他們父女打發出去就是了。﹂

　　張十三臉上陰晴不定，半晌之後忽地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道：﹁嗯，你說的也有道理，的確是我心急了些，那就暫時留著他們吧，明天蕭敬堂會向你匯報賬目，你盡快瞭解仔細，然後把生意上的事情逐漸轉移到我的手中，等咱們掌握了楊家生意的全部底細，再也用不著他們的時候……﹂

　　夏潯忙道：﹁那時再按十三郎吩咐，把他們遠遠地打發開去。﹂

　　張十三滿意地一笑：﹁走吧，我帶你前前後後的走一遭，先把這一屋一舍、一草一木都認個清楚……﹂

　　※※※

　　夜色深沉，夏潯靜靜地躺在床上，似乎已經睡著了，如果這時屋裡的燈光亮起，你就會發現，他依然穿得整整齊齊。

　　﹁做為臥底，不要把你的倚仗放在你的同僚身上，要知道，犯罪分子也懂得反偵察，也會注意你的蛛絲馬跡，如果你頻繁地與自己人接觸，那麼你早晚有暴露的一天。當你成為臥底之後，警方對你最好的保護，其實是不提供任何保護；最安全的措施，就是不採取任何措施；所以你要學會如何自救，你要盡可能地利用你身邊可資利用的一切資源，在不暴露身分的前提下，去達到你的目的！草木土石，皆可殺人！﹂

　　夏潯突然坐了起來，自腰間摸出一枚鑰匙，就著清冷的月光，靜靜地看著，他的目光漸漸變得深沉、肅殺起來。手合攏，攥緊了鑰匙，夏潯抬頭望向窗外，窗外有一輪明月，皎潔無瑕。

　　夏潯深吸一口氣，輕輕一縱身，就像一隻狸貓似的翻到了窗外。

　　窗外月朦朧，夜行人無蹤。

第十二章　夜行非一人

　　﹁爹，咱們回江南老家去吧。﹂小荻抹著眼淚，抽抽噎噎地道。

　　蕭管事﹁劈嚦啪啦﹂地撥著算盤珠子，頭也不抬地問道：﹁又怎麼啦？﹂

　　小荻委曲地道：﹁那個討人嫌的張十三欺侮我也就罷了，現在就連少爺也……也幫著他欺侮我，咱們辭工回老家吧，少爺現在有了出息，不稀罕咱們了。﹂

　　蕭管事呵呵一笑，順手抄下一個數字，這才放開算盤，走向自己的寶貝女兒，笑瞇瞇地道：﹁少爺會欺侮妳？爹信妳的話才怪，一天到晚沒大沒小的不成規矩，少爺寵著妳不說，還請了西席教妳讀書，妳說哪家的奴婢丫頭有這福氣，丫鬟身子小姐命，還不知足啊？﹂

　　﹁就是他，就是他欺侮我。﹂

　　蕭荻哽咽著把事情說了一遍，蕭管事聽了眼中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撚著鬍鬚沉吟半晌，輕輕嘆息道：﹁女兒啊，妳也不要覺得太委曲啦，不管那張十三是何居心，可這番話畢竟是沒有錯的，說到底，妳終究是個丫鬟，少爺有少爺的難處，他也不容易啊，妳現在長大了，要懂事，不要老給少爺添亂……﹂

　　蕭荻不敢置信地道：﹁什麼？爹你也幫他說話？﹂

　　她把眼淚一抹，風風火火地站起來：﹁我不跟爹說了，我去找娘，娘最疼我……﹂

　　﹁站住！﹂

　　蕭管事把女兒按回椅上，眼珠轉了轉，忽然換了一副笑臉，坐在女兒旁邊，拉住她的手，微笑道：﹁小荻啊，妳也知道，咱們家少爺比老爺能耐大，這幾年咱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已經成了青州城裡有名的富豪。去年少爺又中了功名，說不定呀，以後還能考舉人、中進士，做大官兒……

　　﹁妳想想看，以後咱楊家得是個啥模樣兒？到那時候，家裡面僕從如雲，深宅大院的，少了規矩能成麼？就算那張十三不找妳的麻煩，妳以後還能像現在似的無拘無束？不能恃寵而驕啊。我看吶，等少爺成了親，少夫人一進門兒，咱這宅子裡頭有了主事的人，妳就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沒大沒小的了，少爺再疼妳，還能親過少夫人去？﹂

　　蕭荻眨眨眼，不吱聲了。

　　蕭管事又語重心長地道：﹁小荻呀，現在比不得妳小時候了，少爺的地位越來越高，規矩自然越來越大。以後有了夫人，再生了小少爺小小姐，妳還能一直這樣？那時妳和翠雲丫頭她們有什麼兩樣？想要少爺疼妳、在乎妳，妳就得照爹和娘跟妳說的那樣，努力去做少爺的女人……﹂

　　小荻嘟起了小嘴兒：﹁爹，你又來了。少爺一直當我是妹妹的，我也當少爺是親哥哥啊，做少爺的女人？﹂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猛地打了個冷戰：﹁想想都不自在，人家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蕭管事不以為然地道：﹁什麼哥哥妹子的，那算什麼問題。妳看那些窮人家，從小把女兒許給別人當童養媳，女人比丈夫大上十幾歲的都有，夫妻沒圓房前，那拖著兩管鼻涕的小丈夫把老婆當姐姐甚至當親娘看待的不也大有人在麼，最後還不是做了夫妻。﹂

　　蕭管事撚著鬍鬚笑瞇瞇地道：﹁少爺現在當妳是妹子，等妳和少爺好上，將來再生了娃兒，還能當妳是妹子？﹂

　　小荻又是一個哆嗦，忙不迭地拍著身上的雞皮疙瘩，窘態嗔道：﹁爹，你說什麼啊，還要和少爺生孩子！聽起來好怪的，爹你別說了，人家身上越來越冷。﹂

　　蕭管事怒道：﹁妳這個臭丫頭，都是少爺把妳慣壞了，成！妳也老大不小的了，是該說門親了，明兒我就讓妳娘去給妳說門親事，嫁得遠了爹還不放心，你看咱們府上的大牛怎麼樣，要不然就二楞子？﹂

　　小荻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要不要不要，爹都找的什麼人吶，人家不喜歡他們。﹂

　　蕭管事瞪起眼道：﹁高不成低不就的，妳想找什麼人吶？也就少爺不把妳當下人，擱在外面，以咱家的身分，妳還想嫁個多麼中意妳的好人家？嫁別人你看不上，少爺呢，妳又不喜歡……﹂

　　小荻撅嘴道：﹁誰說我不喜歡少爺啦，可我不是那種喜歡啊。﹂

　　蕭管事摸摸腦袋，迷惑地道：﹁那種喜歡，哪種喜歡？﹂

　　小荻茫然道：﹁我說不上來，不過……不過就是不是那種喜歡啊。﹂

　　她乜了父親一眼，大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爹幹嘛非要讓我嫁給少爺啊，是不是因為……少爺有錢有勢，所以老爹你……哼！﹂

　　蕭管事怒道：﹁放屁！妳老子是什麼樣的人，妳還不知道？﹂

　　他嘆了口氣，又道：﹁爹已經這麼大歲數了，就妳一個女兒，就算是掙回座金山來，我給誰呀？爹還不是為妳打算。其實爹和妳娘原來也沒有這個想法，別說少爺在應天府老家自幼就定了親事的，就算沒有，青州城裡多少大戶人家都想跟咱們楊家攀親呢，妳比得過人家的千金小姐？少爺要娶親，怎麼也輪不到妳的。

　　﹁自打去年秋闈少爺得了功名，有了納妾的資格，爹才起了這份心思，爹是想，以咱家的出身，要給妳找個稱心如意的郎君不容易啊，少爺的人品、才華那都沒說的，尤其難得的是和妳從小青梅竹馬，好得蜜裡調油，妳要真跟了少爺，少爺能不疼妳、能給妳氣受麼？﹂

　　他摸摸女兒的頭，慈祥地道：﹁那張十三仗著少爺的寵愛，的確霸道了些。可爹不信，在少爺眼裡，那張十三比你爹還有分量，爹要替你出氣，容易的很。但爹不能那麼做，因為張十三不管什麼用心，說的總是道理，就算少爺不在乎，許你在家裡隨便怎樣，可少爺都二十歲了，要成親也就是這兩年的事兒，等楊家有了女主人還能容妳這樣？現在開始學規矩些，以後就少些是非。

　　﹁爹是真想給自己女兒找個終身的好依靠哇，唉！其實妳和少爺從小就在一塊兒，一直跟親兄妹似的，爹哪會看不出來？妳當少爺是哥哥，少爺也當你是妹子，爹心裡明鏡兒似的。爹存了這份心思之後，也只是抱著萬一的希望，才在少爺面前說妳的好話，爹就想著，萬一哪天少爺開了竅，真的喜歡妳了呢？要真有那一天，就是妳的福分。你得空兒好好想想爹的話，要是妳實在沒那個意思，爹也不會勉強妳的，隨緣吧……﹂

　　※※※

　　馮西輝的住處比較偏僻，左右沒有什麼人家。他的住處是租來的，宅院並不大，一幢三間的瓦房，中間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間內室，前邊帶個小院子。就算是俸祿最優厚的宋朝時期，絕大部分官員也是在任上自己買房或租房住的，馮西輝的公開身分只是知府衙門裡一個不入流的小官，住處自然不能奢侈，他的真正身分是見不得光的，住的偏僻些才安全。

　　夜色深沉，一道人影輕盈地翻過馮西輝家的院牆，在右邊臥室的窗子上輕輕叩了幾下。片刻之後，燈亮了，一個魁梧的身影拿起油燈，慢慢向堂屋走去。起了門栓，打開房門，外面那道人影一閃而入，掌燈人探頭向月光如水的院子裡看了一眼，又將房門重新關上。

　　須臾，臥室中燈光重又亮起，兩個人據桌對坐下來，坐在馮西輝對面的，赫然正是張十三。馮西輝為張十三斟了杯涼茶，向前輕輕一推，微微蹙眉道：﹁怎麼此時過來，那神秘刺客還沒有消息，務必得保證他的安全才是。﹂

　　張十三道：﹁外宅安排了護院，夏潯也沒有住在楊文軒以前慣住的寢室，以那刺客手段，不會冒失動手的。再說，﹃楊文軒﹄今日回府的消息恐怕他還不知道，如果他一直綴著我們，知道我們的一切行蹤，早在卸石棚寨時他就該動手了。﹂

　　馮西輝沉聲道：﹁小心無大錯，從明天起，你務必時時守在他的身邊。﹂

　　張十三陰陰一笑道：﹁總旗放心，就算沒有你的吩咐，我也會對他看緊一些，這個小子，有些不好擺佈呢。﹂

　　馮西輝動容道：﹁怎麼，有什麼不順利？被人識破馬腳了？﹂

　　張十三道：﹁那倒沒有，只有蕭管事剛見到他時曾微露異色，不過也沒看出什麼，其他人更沒問題了。﹂

　　馮西輝微笑道：﹁那就好，他既能瞞過楊府下人，要騙過別人的把握就更大了。﹂

　　張十三冷冷地道：﹁瞞過別人的把握是大了，但是這小子的脾氣也漸長了。自打回到青州，進了楊府，這小子就有些飄飄然了，若非顧全大局，今晚我真想讓他嘗嘗我張某刑訊犯人時的手段！﹂

　　馮西輝蹙眉道：﹁怎麼說？﹂

　　﹁今晚我故意向蕭管事的女兒找碴，給他製造機會，可他居然不肯照辦。﹂張十三把今晚發生在楊府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馮西輝聽罷呵呵笑道：﹁一個賤民，一朝春風得意，到了這錦繡之城，入了那富貴人家，忘乎所以、得意忘形才是人之常情，你無需在意，他越是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楊旭，那麼扮的就會越像，與我們的大事是有利無害的。﹂

　　張十三蹙眉道：﹁不過……他不驅逐蕭氏父女，咱們的事就不好辦了。楊家的賬務一直掌握在蕭管事手中，這個姓蕭的對楊旭又是忠心耿耿，有他在，咱們想把楊家的財產轉移到咱們名下是辦不到的，就算讓夏潯下令，如此不合情理的要求，姓蕭的也不會聽從，而且還會生起疑心，說不定會以為咱們脅迫了他家主人。﹂

　　馮西輝道：﹁急什麼，沉住氣，眼下先辦好大人的事，你還怕那小子能跳出咱們的手掌心不成？﹂

　　張十三想了想，展顏笑道：﹁大人說的是，是我心急了些。﹂

　　馮西輝沉聲道：﹁楊家的萬貫家私不會長了腿跑掉的，夏潯只是我們手中的一個傀儡，就憑他那張供狀，他就得乖乖聽憑我們擺佈，要把楊家的財產弄過來，隨時都可以。不過要是把大人的差事辦砸了，有錢掙也沒命花，懂麼？﹂

　　張十三苦笑道：﹁當然懂，可是我們在青州已經待了這麼久，我都快要忘了應天府是什麼樣子了，也不知大人何時才會動手。﹂

　　馮西輝神秘地一笑，壓低聲音道：﹁應天府已經來人了。﹂

　　張十三大吃一驚：﹁已經來人了？他在哪裡，對咱們有什麼交代？﹂

　　馮西輝搖頭道：﹁還沒有，他是通過咱們錦衣衛的聯絡方式通知我的，只告訴我他已經到了，要我隨時聽候他的指示。至於此人姓甚名誰、身在何處，我目前還一無所知。﹂

　　張十三是羅僉事的親信，羅僉事派了人來，沒有與他取得聯絡，他心中已經有些不舒服，又見那人藏頭露尾，如此詭秘，不覺抱怨道：﹁怎麼搞的這般神秘，難道僉事大人派來的人連咱們也信不過？﹂

　　馮西輝道：﹁不能這麼說，如此大事，謹慎一些是應該的。﹂

　　他喟然一嘆，感慨地道：﹁相當初，我錦衣衛威風八面，縱橫天下，何等威風？可惜，毛驤、蔣瓛兩位大人先後橫死，皇上又撤銷了我錦衣衛緝捕、刑訊、論罪的權力，自此我錦衣衛一蹶不振，本來是永無出頭之日了，幸虧……幸虧還有僉事大人在。﹂

　　說到這裡，張十三臉上也露出激動的神情：﹁是啊，我錦衣衛當初還是御用拱衛司的時候，就派遣出了大量的密諜，以後陸續增加，這些密諜又發展了許多人員，他們現在到底有多少人，都是些什麼人，只有在任的錦衣衛指揮使和羅僉事知道，就算皇帝陛下也不知其詳。

　　﹁毛驤、蔣瓛兩位指揮使大人身遭橫禍，先後暴斃，許多機密都來不及交代，也幸虧如此，唯一掌握密諜名單的人便只剩下僉事大人了，僉事大人手中還掌握著這支秘密力量，重振錦衣衛才有了一線希望。﹂

　　馮西輝沉聲道：﹁正是，毛驤指揮使因辦理胡惟庸謀反案︵胡惟庸︻？︱︱一三八零年︼、漢族，濠州定遠縣︻今安徽︼人，胡惟庸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宰相，因被疑叛亂，爆發了胡惟庸案，遭朱元璋處死，同時藉詞窮追其友好，包括開國第一功臣韓國公李善長等大批元勳宿將皆受株連，牽連致死者三萬餘人。︶而起，蔣瓛指揮使因辦理藍玉謀反案︵藍玉︻？︱︱一三九三年︼，安徽定遠人，常遇春妻弟，明朝開國將領，永昌侯。後遭疑謀反，被明太祖處決，株連一萬五千人，是為明初之﹁藍玉案﹂。︶而起，錦衣衛兩度輝煌，與此莫不相關。說穿了，咱們錦衣衛就是皇上手裡的一把刀，皇上若不想殺人，咱們這把刀就沒有出鞘之日，我錦衣衛要想東山再起，就得皇上再起殺心。僉事大人既然派了人來，就說明快要動手了。只要咱們多給齊王炮製些造反的證據，時機得宜時，僉事大人發動那些暗諜秘探們把聲勢造大，咱們就一定能東山再起。﹂

　　張十三的臉龐漲紅起來：﹁雖說咱們已給齊王下了許多套兒，不過若以此為柄，恐怕還不足以致其死地，皇上殺人眼都不眨，但是對皇子們的疼愛，卻已到了寵溺無加的地步啊。﹂

　　馮西輝微微一笑：﹁放心吧，僉事大人算無遺策，一定還有後著的。何況，僉事大人本就沒有寄望於皇上會對齊王殿下痛下毒手，齊王做事再荒唐，皇上也不會相信齊王會造反，僉事大人其實是把寶押在……﹂

　　他的身形微微前傾，盯著張十三的眼睛，輕輕吐出三個字：﹁皇、太、孫……身上！﹂

　　張十三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失聲道：﹁難道……皇上已經……﹂

　　馮西輝豎指於脣，張十三立即噤口，馮西輝微微垂下眼簾，淡淡地道：﹁皇上春秋已高，近來每多疾病，社稷為重，國祚第一，有些事，是要未雨綢繆的……﹂

第十三章　獵人與陷阱

　　夜深了，池塘邊蛙聲一片，草叢中金鐘兒、叫哥哥︵一種像蝗蟲的昆蟲。俗稱叫哥哥。︶和紡織娘唧唧合鳴。

　　蕭荻雙手抱膝，背倚垂柳，靜靜地坐在池塘邊。老爹不是頭一回對她說這種話了，記得還是少爺考中秀才的時候，老爹開心的喝醉了，她扶著踉踉蹌蹌的老爹回到家，爹爹和娘說著少爺得了功名的事，又是哭又是笑，說著說著，忽然就提到了她。

　　那一次，她是當醉話聽的，可誰知老爹醒後並沒忘了這事，可爹向她說了幾回，她只當笑話聽，爹爹見說不動他，才開始打少爺的主意，從少爺那邊下手，可她仍然不以為然，在她心裡，少爺是哥哥，一輩子是哥哥。然而，今天少爺迥異於常的態度，深深地刺激了她，使她頭一回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

　　她喜歡少爺，從小就和少爺最親。小時候，少爺總是牽著她的手一起出去玩，少爺為了她和欺負她的男孩子們打群架；少爺讀書的時候，她就在少爺身邊和泥巴，等少爺讀書睡著了，她就拿毛筆給少爺塗個花貓臉，少爺也不惱；樹上的果子熟了的時候，她饞得慌，少爺就為她爬上樹摘下來，那時少爺很胖，真難為他怎麼爬上去的。記得那時候她正在換牙，少爺就一口一口地把果皮啃乾淨了再餵給她吃。

　　少爺，真的很疼她……

　　難道長大了，又因為她不是少爺的親妹妹，他們就必須得疏遠了？想想以後少爺對她不會再像以前那麼好，等到府上有了女主人，還會把她從少爺身邊趕走，她的心裡就很難過，但是，一定要做少爺的女人，才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嗎？

　　﹁可他是哥哥啊……﹂

　　小荻身上的雞皮疙瘩又冒出來了，她抱緊雙臂，羞窘的紅暈卻一絲絲地爬上了她的臉。

　　就在這時，她隱約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小荻立刻警覺起來，她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傾聽片刻，忽地探頭看去，就見一條人影在竹林中一閃，小荻詫異地瞪大眼睛再次看去，冷冷清清的月光下，只有一片淡淡疏疏的竹影，哪裡有人？

　　﹁眼花了？不可能啊，我的眼神好著呢，難不成有賊，鬼鬼祟祟的想偷我們家的東西？﹂

　　一想到這兒，小荻立即化身為忠心耿耿的護家犬，躡著腳步追了上去。

　　※※※

　　夏潯悄悄摸到西跨院兒裡，這個院落很冷清，並沒有人住。院子裡幾間老屋是放置雜物的地方，地下冰窖的入口就在進院向左第一幢屋子的房山頭上。

　　夏潯謹慎地四下望了望，對府裡頭的一切都瞭若指掌，閉著眼睛也能走幾個來回的小荻姑娘早已知機藏到了院角的陰影下。方才看身影，她就認出這人似乎是自家少爺，所以才沒有叫喊招人，此時夏潯扭頭回望，小荻借著月光看清了他的模樣，果然是少爺，小荻不由暗吃一驚：﹁奇怪，深更半夜的，少爺偷偷摸摸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院中一片寂靜，夏潯看看四下無人，便蹲下身子輕輕打開窖蓋上的鐵鎖。自懷中摸出火摺子和蠟燭，掀開蓋子鑽了進去……

　　﹁少爺好詭異啊！﹂

　　小荻的雞皮疙瘩又冒了出來……

　　※※※

　　天剛亮，夏潯就醒了。

　　在卸石棚寨的那些日子，由於張十三隨時都會幽靈般出現在他身邊，胡大叔教給他的拳腳刀法固然不敢演練，就連只在房間裡就可以完成的健身運動也停止了。昨夜張十三已交代過今日無需早起，而且現在回了楊府，他也不再可以隨意進出主人的住處，夏潯這才重新運動起來，因為間斷了十餘天，仰臥起坐、俯臥撐、單腿蹲起等一系列動作全部做完，居然感覺有些吃力。

　　蕭管事昨夜就得到少爺吩咐，要他一早叫自己起床，眼看時辰快到了，蕭管事正要上前敲門，就見夏潯從屋裡走了出來。

　　﹁蕭叔早。﹂一見蕭管事，夏潯便微微一笑。

　　蕭敬堂欠身道：﹁少爺早，呵呵，少爺起的可真是早，老蕭正要喚少爺起身呢。我這就去叫小荻來侍候少爺更衣。﹂

　　小荻昨夜睡的很晚，看了少爺夜入冰窖的詭異舉動後，這位好奇寶寶回到自己的住處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少爺鬼鬼祟祟溜進自己家冰窖的用意。一個人在臥室想了好半天也沒有半點頭緒，這才沉沉睡去。此時小荻姑娘睡的正覺香甜，迷迷糊糊的就被老爹揪了起來。

　　夏潯刷牙洗漱，清理了頭面，剛剛在凳上坐下，就聽到一陣﹁踢嗒踢嗒﹂的聲音，小荻汲著一雙蒲草鞋子，睡眼惺忪地走了進來，她的臉蛋上還帶著一抹剛剛睡醒的潮紅，那一頭秀髮也只鬆鬆的挽著，她的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襦，腰間繫一條松江布︵松江府出產的棉巾。松江府為明代很重要的全國棉紡業的中心，甚至明代小說，如︽金瓶梅︾等，都有到松江販賣棉巾的情節，可見其普遍。︶的同色褲子，肥大的褲腳在她足踝下曳了好幾攏，蓋住了那雙秀氣的小腳丫，只露出兩排臥蠶似的腳趾頭。

　　夏潯見她進來，便回頭向她笑了笑，小荻很自然地向他回了一個笑臉，笑完了才省起他昨晚很對不住自己，現在應該生氣，應該很生氣的，於是她立即縱起了小臉，把下巴向上揚起，一臉的不屑一顧。

　　夏潯咳嗽一聲，問道：﹁怎麼，還在生少爺的氣？﹂

　　小荻唬著臉哼了一聲。

　　﹁今兒起個大早，一會兒要上街去。﹂

　　﹁關我什麼事？﹂小荻在喉嚨裡嘟囔了一句，推了他一把，讓他坐正了身子，然後拿過牛角梳子開始給他梳理頭髮。

　　夏潯繼續道：﹁齊王要過壽啦，得上街去走走，看看有沒有什麼新奇而貴重的禮物。妳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呀？﹂

　　小荻撇嘴道：﹁少爺身邊不是有十三郎那麼稱心的伴當麼，人家可不跟去討人嫌。﹂

　　夏潯嘖了一聲道：﹁那就可惜了，我還以為妳喜歡跟少爺一起去逛街呢，心裡還琢磨著，要是碰上有啥妳喜歡的，就給妳買回來。﹂

　　小荻道：﹁不希罕。﹂

　　夏潯笑道：﹁好啦，如果今兒少爺不讓十三跟著，妳去不去呀？﹂

　　小荻酸溜溜地道：﹁人家可不像少爺那麼清閒，人家是下人，下人要有下人的規矩，灑掃庭院打掃房間呀，清理花圃澆水剪枝呀，有好多事情要做的，哪有閒工夫逛街，下人嘛，要謹守本分的！﹂

　　夏潯有些好笑地從纖毫可鑒的銅鏡中看著她，小荻現在還是一副很標準的少女身材，胸前只微微賁起了兩道玲瓏的曲線，她的胸頸肌膚極是腴潤，連渾圓的香肩也肉呼呼的，帶著一種可愛的嬰兒肥。嬰兒肥？夏潯心中忽然一動，計上心來。

　　夏潯咳嗽一聲，說道：﹁不去就算啦，那我自己出去走走。我聽說坊間最近新出了個什麼東西，據說那玩意吃了以後，可以細腰身，塑臉蛋，讓女孩子該瘦的地方瘦，該胖的地方胖，顯得特別的苗條可愛，嗯，那東西叫什麼來著……﹂

　　小荻手裡的牛角梳子頓了一下，張嘴想要發問，忽地醒覺他在逗自己說話，於是又堅決閉上，不過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夏潯自顧自地說道：﹁聽說那些東西不但可以讓人的身材變得穠纖合度，婀娜多姿，還能讓人的肌膚變得白裡透紅，吹彈得破，什麼趙飛燕呀，楊玉環呀，全都用過這些東西。﹂

　　小荻的眸子開始發光。

　　夏潯像個誘騙小美眉的怪叔叔，很耐心地繼續引誘她：﹁而且用了這些東西以後，就再也不用餓肚子了，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怎麼吃也不會讓自己變胖，那些東西都是什麼來著，咦？明明就掛在嘴邊上，我怎麼就想不起來了？我要是看見了，說不定就想起來了，不過我一個大男人，也用不上那些東西，大熱的天兒，沒人陪著哪有興致到處走啊。﹂

　　小荻急了，趕緊道：﹁咳！嗯……咳咳！﹂

　　夏潯笑著問道：﹁怎麼，傷風了？﹂

　　小荻期期艾艾地道：﹁要是……要是少爺真想讓人家陪著，那……那人家就陪少爺出去走走吧。﹂

　　夏潯奇道：﹁咦，妳不是還有許多事要做嗎？﹂

　　小荻暈著臉，忸怩道：﹁那個啊……呃……其實花圃也不用天天剪枝澆水的……﹂

　　夏潯故意問道：﹁那庭院呢？房間呢？﹂

　　小荻恨不得一把掐死他，卻只能言不由衷地道：﹁灑掃庭院打掃房間，人家毛手毛腳的，翠雲姐姐總說我越幫越忙呢，不如跟著少爺出去，給少爺撐個傘啊，拿點東西什麼的，這些活還是幹得了的。爹常說，手腳要勤快，要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夏潯呵呵地笑了起來。

　　※※※

　　﹁少爺，一大早的這是上哪兒去？﹂

　　一見夏潯帶著小荻向外走，蕭管事趕緊迎上來問道。

　　夏潯搖著摺扇，很瀟灑地道：﹁哦，我帶小荻出去隨便逛逛。﹂

　　蕭管事道：﹁少爺，你還沒用早餐……﹂

　　夏潯道：﹁我和小荻在外邊隨便吃點就好了，趁著早上涼快，走啦走啦。﹂

　　蕭管事眼睜睜地看著兩人走遠，忽然呵呵地笑了起來。這是什麼狀況？好事情啊！莫非昨晚那番話，女兒終於開竅了？還是說……少爺開竅了，又或者……兩個人一起開竅了？不好說啊，還記得，當初剛認識孩她娘的時候，兩個人誰也看不上誰，整天吵架拌嘴的，忽然有那麼一天，看著彼此的眼神，就有些與往常不同了。愛這東西啊，是很玄妙的……

　　※※※

　　夏潯沒讓小蘿莉失望。他把﹁青蘿院﹂袖兒姑娘的美白秘笈全盤傳授給了小荻，所說的減肥秘方也是出自袖兒姑娘之手。

　　當初因為安員外出手很大方，又說這方子是用來給自己女兒用的，袖兒姑娘也不知道安員外有沒有女兒，只看他那身材，估計他那寶貝女兒不只是膚色較黑那麼簡單。她在青蘿院也不是被人寵著慣著的紅姑娘，不免生起同病相憐之意，所以把她知道的美白方子和盤托出，還把她掌握的減肥方子也一併抄了上去，比如荷葉茶、冬瓜粥一類的藥膳。

　　這些調理方子的確有瘦身效果，袖兒姑娘自己也在用，只是天生體質問題，在她身上體現的並不明顯。可這些方子卻是很有效果的，由於美容方子不是當時學醫的重點，所以藥店裡的坐堂郎中也是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知道，而對普通百姓們來說，在那個訊息交流極為低下的那個年代，他們對這方面的資訊更難有所瞭解。也只有在最重視美容，並且一代代持之以恆地對美容進行研究、開發、完善、積累的青樓妓坊裡，美容知識才能發揚光大。

　　所以袖兒姑娘抄給安員外的這些方子，小荻平時即便有心打聽，也是無處與聞的，一俟得到這方子，真讓她如獲至寶。夏潯倒也沒有騙她，因為小荻的嬰兒肥根本不是問題，用這方子叫她改善一下飲食結構也就成了，省得她無端餓著自己。她本來就活潑好動，日常的體力運動也不少，等她年紀到了，凹凸有致的身材自然就出來了。

　　兩個人在外邊先吃了早餐，然後東遊西逛地採購完了，又在外面吃過午飯這才回來，一進府門，夏潯立即說道：﹁這一趟走得我一身是汗，你把東西先放回去，然後安排浴房，我要馬上洗個澡。﹂

　　小荻得到了最想要的減肥美容方子，少爺還很大方地給她買回了許多配料、食材，小妮子心裡已經認定這是少爺在變相地向她道歉，對夏潯的些許怨氣早已煙消雲散了，聽了吩咐，她開開心心地答應一聲，便抱著東西往自己的住處跑去。

　　小荻剛一離開，夏潯臉上懶洋洋的神情立刻不見了，他警覺地四下掃視了一眼，黑亮的眸子就像一頭剛剛發現了獵物的豹子，銳利而危險。

　　庭院深深，一片寂寂，惟有蟬鳴。

　　此時剛過了晌午，正是太陽最熱的時候，也是剛剛用過午膳的人最困倦的時候，這個時候的人大多不會在烈日下走動，而是在房間裡消食。同時楊家的下人又不是很多，所以在這個時間院子裡根本沒有人走動，這正是夏潯選擇這個時間回來的目的。

　　一見四下無人，夏潯立即快走幾步，很快閃入雜草叢生的西跨院兒，等到小荻姑娘放下東西，喚了幾個侍候沐浴的下人趕到後院花圃中時，夏潯已經穩穩當當地等在那裡。

　　一切就緒，現在就等著獵物主動踏進他設好的陷阱了！

第十四章　十三入彀

　　浴室中霧氣氤氳，夏潯全身浸在水裡，頭枕在池邊，臉上蒙著一塊毛巾，其情其狀，十分悠閒。他的呼吸綿綿長長，那兩塊健壯寬厚、棱角分明的胸大肌，就像鐵鑄的一般，許久許久才會微微起伏一下，看起來似乎已經睡著了。

　　忽然，房門匡噹一聲響，張十三已沉著臉站到了他的面前，張十三那雙薄薄的嘴脣緊緊地抿著，緊盯著夏潯的雙眼閃爍著憤怒的火焰，他快要氣瘋了。

　　昨天他就告訴夏潯今晨不用早起，等用過了早餐，他會帶夏潯再熟悉一下府中的人事，下午陪他去楊家經營的幾處店舖裡走走，想不到夏潯竟然再一次自作主張，一大早的就去給齊王尋摸什麼禮物，還讓蕭荻陪他出去，自己卻全不知情，這個小子到底想幹什麼？

　　﹁他是個傀儡，僅僅是個傀儡而已！不客氣地說，就連楊文軒，其實也是一個傀儡，是一個在最後關頭可以用來犧牲的人。但是至少在表面上，他對楊文軒需要保持尊敬，可夏潯是個什麼東西？一個卑賤如螻蟻的東西，竟然一再挑戰我的耐心！昨天我已放過他一次，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然得寸進尺！﹂

　　憤怒讓張十三不克自持，他一直忍著怒氣等夏潯回府，他決定，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好好的教訓教訓他。

　　夏潯慢慢拉下臉上的毛巾，一見是他，立即露出欣然的笑意：﹁十三郎。﹂

　　張十三陰沉著臉色道：﹁今天上午，你去了哪裡？﹂

　　夏潯忙道：﹁喔，剛到這兒，有些興奮，想睡也睡不著，起早了，忽然想起近日要去齊王府祝壽的，隨口問了小荻幾句，聽她說，青州有幾家古玩珠寶店很有名氣，我想……十三郎這些天也很累了，一大早的不便麻煩你，就讓她帶著去街上隨意走了走，不過我也沒擅自做主買什麼東西，說不得還要回來和你商量……﹂

　　張十三怒道：﹁誰允許你擅自出去的？為什麼不經過我的允許！﹂

　　夏潯一怔，看他滿臉怒色，不禁微怯道：﹁因為……因為十三郎教過我……想要扮得像，就要把自己真的當成此間主人，唯有如此才能扮得天衣無縫，所以我就……就吩咐小荻帶我……﹂

　　﹁混帳！你還敢強辭多理？我既然在府上，你有任何事就應該先請示我，我不同意，你敢自作主張？夏潯，你不要當了兩天楊文軒就得意忘形，記住你的身分！你只是一個卑賤的小民，老子能把你捧起來，就可以把你打下去，老子若要整治你，有的是手段能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夏潯惶然道：﹁十三郎莫要生氣，我……我……﹂

　　張十三怒不可遏地道：﹁滾出來！﹂

　　夏潯慌忙自池中站起，一步邁了出來。

　　﹁穿上衣服！﹂

　　夏潯慌忙奔向妝匣衣架，掀開衣匣，拿出一塊厚大的浴巾，張十三怒氣沖沖地跟過去，陰冷地道：﹁從現在起，除非我不在，你才可以隨機應變。只要我在，事無大小，均須請示，再敢自作主張，老子讓你……﹂

　　剛剛說到這兒，夏潯寬厚的肩頭微微一沉，陡然轉身，右手探出，一道雪亮的寒光筆直地刺向他的咽喉。

　　張十三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夏潯竟然向他動手，竟敢向他動手，竟有能耐向他動手！

　　措手不及之下，張十三立即倒身後仰，足如鑄鐵、身挺似板、斜起若橋，一式妙到毫巔的﹁鐵板橋﹂，堪堪地避過了這凌厲無匹的一刺。本來，﹁鐵板橋﹂是躲避暗器和刀槍劍戟的極高明的一種手法，一旦無暇縱身而起或左右閃避時，這就是救命的身法。

　　這一式餘力未盡，尚有後著，待敵人回撤兵器再施攻擊時，他便可彈腿縱離，脫身丈外，予以反擊。然而他這一招﹁鐵板橋﹂雖然避得妙到毫巔，夏潯卻根本沒有撤回兵器的動作，眼看他向前刺出的手臂已經力盡，手中那道白芒緊貼著張十三的鼻尖刺過去了，可他借著前衝之勢手臂只是微微向上一揚，手腕一翻，向下一挫。

　　﹁噗！﹂

　　張十三雙腿彈動，身子剛剛離地，夏潯倏然一揚的手臂業已同時沉下，﹁噗﹂地一聲，一件尖銳的利器便貫入了他的胸腹之間。原來夏潯所持的利器非刀非劍，竟是兩端帶刃的一件怪兵器，他的手握的並不是劍柄，而是這件利器的中間部分，是以只是手腕一翻，立即可以改刺為插，搶得剎那先機。

　　只這剎那，勝負已分。

　　張十三悶哼一聲，身子跌向地面，驚駭之下就要張嘴大呼，夏潯便在此時和身撲了上來。

　　為了製造這一刻的機會、為了製造這一擊的必中，夏潯已不知做過多少種設想，早已成竹在胸。這一擊乾淨俐落，一擊必中，而張十三可能會有的種種反應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同樣各有應對預案。這一記抱摔，兩人重重落在地上，張十三的驚呼窒在了喉中，他只覺得刺入身體的那件利器吃這一摔，外露的部分竟然斷成幾截，叮叮噹噹地散落各處。

　　只是他現在被夏潯用一種很巧妙的擒拿手法緊緊扼住，不但身子動彈不得，就連他的喉嚨也被夏潯的手肘緊緊扼住，呼吸都困難，更不要說呼喊了，那奇怪的兵器到底是什麼，直到現在，他仍是一無所知。

　　夏潯的臉色也有些發白，呼吸極其粗重，他赤裸的胸口緊貼著張十三的胸口，張十三可以聽得到從他胸腔裡傳來的急驟有力的心跳聲。

　　夏潯很緊張，第一次殺人，不管多麼大膽的人，總是難免要緊張的。可也正因為緊張，所以本來就力氣極大的他，此時更顯得力大無窮，張十三空有一身武功，肺腑受傷，又被他結結實實地壓在地上，既不能喊，又不能動，一招之間已是完全受制於人。

　　張十三的雙眼瞪得大大的，他根本就想不通，夏潯為什麼要殺他？夏潯怎麼就敢殺他？

　　兩個人一仰一臥，片刻之後，夏潯發白的臉色就恢復了沐後正常的紅潤，呼吸也流暢起來，而張十三本來又驚又怒脹紅如血的臉龐卻已開始發白……

　　夏潯的神情迅速平靜下來，他看著張十三那雙揉和著痛楚、驚訝、駭懼和不敢置信的目光，慢慢地抬起了一隻手，那是緊握著兇器，抵在張十三傷口處的手。

　　那只手先還有些顫抖，但是很快就變得極其穩定，他的手掌上有一灘血，血是淺黑色的，沿著他的掌緣正緩慢地滴落下去，夏潯看著那血，忽然笑了……

　　張十三從來沒有見他露出過這樣的笑容，那種輕鬆淡定的笑容、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洞察一切的精明、還有暗蘊著智慧的神彩，依稀之中，他覺得見過這樣的笑容，他在僉事大人的臉上，也見過這樣的笑容。

　　﹁十三郎，血是黑色的，那就是說，你的肝臟被刺破了，肝臟被刺破，就算你躺著一動不動，按緊了傷口阻止失血，你最多也只能再活半炷香的時間，神仙都救不得你了，如果你還想掙扎的話，死得只會更快。﹂

　　張十三眼神黯淡下來，他知道夏潯說的是實話。他十三歲就在錦衣衛詔獄裡當差，他曾經用許多稀奇古怪的法子折磨過犯人，直到對這一切感到厭倦，開始反樸歸真，用最簡單的方法用刑。這世上再沒有什麼人會比他更瞭解人體的內外結構，他知道夏潯沒有說謊，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完了，就算把全天下所有的神醫都找來，他也完了。

　　但他不甘心這麼死去，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沒有理由啊！殺了我，對他的處境沒有絲毫幫助，還有馮總旗他們在，難道他還妄想擺脫錦衣衛？再者說，一個鄉下小民，有堂堂錦衣衛做靠山有什麼不好？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鋌而走險，必欲致己於死地？

　　張十三身上已開始一陣陣的發冷，他眼中蘊含著的種種情感，不管是憤怒、恐懼，還是驚訝，都一點點地散去，唯有疑惑，讓他死不瞑目的疑惑，越來越是濃郁。

　　﹁你很奇怪，我為什麼要殺你，對不對？﹂

　　夏潯微笑著問，張十三的目光馬上變了，變成一種近乎於哀求的渴望。是的，他想知道夏潯為什麼要殺他，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如果帶著這種疑惑死去，他真的會死不瞑目。

　　夏潯本沒有任何理由殺他的，想想看，他只是一個大字不識的鄉下人，離開錦衣衛的扶持，他怎麼可能冒充楊文軒，而且一直安然冒充下去？再者說，就算殺了自己，他怎麼擺脫錦衣衛的控制？一個小民敢與錦衣衛對抗麼？更何況錦衣衛手中還掌握著他親自畫押的供狀，他乖乖聽命於己，才是他可能的唯一出路啊！

　　﹁我本來沒有理由殺你的，因為我無法在你們的幫助下冒充楊文軒，一直冒充楊文軒；因為你們手中掌握著可以隨時讓我掉腦袋的東西；因為你們是奉了皇帝的旨意來青州辦案的，欽差大臣，生殺予奪，就算我是真的楊文軒，也沒有能力擺脫你們；所以，我唯一的出路只有依附你們，討你們的歡心，受你們的賞賜，這是你的看法，對麼？﹂

　　是的，這正是張十三百思不得其解的。

　　殺人需要動機，夏潯的動機是什麼？除掉一切知情人，徹底冒充楊文軒？他瘋了麼，這其中有多少風險，夏潯怎麼可能有膽量去冒這個險？他們是奉了皇帝旨意而來的，是堂堂正正的有司衙門，一俟案情查明論功行賞下來，給他夏潯一個身分是很容易的，誰會不相信朝廷官員的許諾呢，這不是一個正常人的想法麼，為什麼他會動手殺人？

　　還有，他那乾淨俐落的殺人手法，他能根據血液的顏色判斷傷勢所在的本領，他刺殺錦衣衛官校後迅速平靜下來的神情，無論哪一樣都不像那個懵懂單純、膽小怯懦的鄉下人。他到底是誰，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夏潯冷靜地道：﹁原因很簡單，我不相信你們的鬼話，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你們對我撒了很多謊，對我包藏了很大的禍心。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們對我不懷好意，聽你的話，跟你們走，我最後的下場將和聽香姑娘一樣慘。我為什麼不反抗？在南陽河畔的那家小店裡，我答應為你們效力的時候，在我簽字畫押的時候，我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殺掉你們！﹂

　　﹁不，我相信你們是真正的錦衣衛。﹂

　　夏潯看著張十三疑惑的眼神，好像懂得讀心術似的，給他做著解答。

　　﹁我當然不會懷疑劉掌櫃的官衣和腰牌是假的，這世上可以有強盜、也可以有騙子，但是不會有哪一夥強盜或者騙子，會異想天開的去冒充已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錦衣衛，而且你們有官有商，有權有錢，卻甘冒奇險，用這樣不可告人的身分去圖謀一位藩王？

　　﹁我不相信的是：我不相信你們是奉旨而來，我不相信你們是來查緝依附王府謀反的白蓮教徒或王府官，我不相信你們事成之後會留我性命，還招攬我加入錦衣衛……你們謊言重重，破綻也是重重，這些謊話或許騙得了別人，但是騙不了我夏潯！

　　﹁馮西輝說錦衣衛並沒有被裁撤，我相信！聽他一解說，我就知道確實是我們小民不瞭解朝廷中的事情，誤把削權當成了裁撤。但是馮西輝說錦衣衛並沒有被削去緝捕和詔獄之權，僅僅是化明為暗了，我不相信！

　　﹁這個破綻，可以說是馮總旗自作聰明暴露的，第二個破綻，則是因為你的自作聰明才暴露的。而第三個破綻……則是因為你們一起的自作聰明才暴露的，你想不想知道因為什麼？﹂

　　當然想，張十三已經想的快要想瘋了。

　　夏潯很可惡的微笑道：﹁可你就要死了，而我的故事卻很長，我有耐心講，你卻沒有時間聽了。﹂

　　張十三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他又要被氣瘋了。

第十五章　抽絲剝繭欲化蝶

　　如果能夠依附於錦衣衛，對夏潯來說，也不失為一條光明的出路。

　　但是馮總旗一開口，夏潯就知道他在說謊，說謊並不要緊，要緊的是這個謊言隱藏著多大的秘密，如果這秘密不是他能承受的，一個不被允許知其底細卻又不得不參與其秘的人能有什麼下場？滅口而矣！

　　錦衣衛之前，差可與之比擬的類似組織只有漢武帝時的詔獄，那時候詔獄二十六所，羈押郡守、九卿等高官數百人，殃及十餘萬人，司隸校尉招搖過市，見者無不色變。但這詔獄並沒有貫穿漢朝始終，後世人知之者甚少，而錦衣衛則不然，就算很不熟悉明朝歷史的人，又有誰沒聽說過他們。

　　朱元璋是個有大智慧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用重刑，也知道何時該收斂重刑，他利用錦衣衛把野心勃勃如宰相胡惟庸者、貪官污吏如駙馬歐陽倫︵歐陽倫︻？︱︱一三九七年︼，進士出身，朱元璋的女婿，曾﹁奉使至川、陝﹂、﹁數遣私人販茶出境﹂，從中謀取暴利，陝西布政司不敢問。家奴周保更是蠻橫，輒呼有司科民車至數十輛。毆打藍田縣河橋司巡檢稅吏，吏不堪其辱，向朝廷報告。朱元璋將歐陽倫賜死，周保等被誅殺。︶者、驕橫狂妄如大將藍玉者，乃至他認為對朱明天下有著重大威脅的權臣勳戚們殺個精光之後，就說：﹁吾當亂世刑不得不重，子孫們治平世，刑自當輕。﹂錦衣衛這頭猛虎從此被他關進了籠子。

　　依照馮總旗的說法，錦衣衛並沒有被削權，僅僅是皇上因百官不安才讓他們化明為暗，這是朱元璋的風格嗎？且不說朱元璋的我行我素、雷厲風行，任何一個皇帝，在涉及皇權與謀反的問題上，又豈會使用如此軟弱的手段，派幾條小魚小蝦偷偷摸摸地來搞偵察，甚至不得不大費周章地拉攏一個當地士紳來接近目標？這樣荒唐的鬼話也只有一個真正的目不識丁的鄉下人才會相信。

　　在後世史料中，從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削奪錦衣衛大權，一直到永樂大帝重振錦衣衛，這段期間有關錦衣衛的記載是一片空白。如果錦衣衛真的是化明為暗，他們仍然擁有極大的權力，並且仍在暗中進行種種活動，就算行事隱秘，當世無人知曉，也不可能在後世得以公開的明朝檔案資料中沒有一丁半點的記載。

　　因此，夏潯得出結論：馮檢校對他們的來歷說的不盡不實，他們在青州的活動未必是合法的，更不可能是奉了聖旨。

　　緊接著，在去卸石棚寨的路上，張十三為了安夏潯之心，又誑他說此案並不涉及齊王，皇上之所以要秘密從事，是因為潭王朱梓因為舅哥謀反的事，怕受到牽連懲罰而自焚。皇上擔心齊王朱榑步其八弟後塵，所以才吩咐錦衣衛秘密從事。

　　這一來，夏潯對他們的目的，也產生了深深的疑慮。因為好巧不巧的，他恰巧知道潭王自焚絕不是因為他的大舅哥謀反，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潭王的真正死因，諸王未必就不知道，朱元璋更是一定不會相信他自己公佈的那番鬼話。

　　關於潭王朱梓之死，在官方說法中，是因為他的大舅哥于琥被人告發是宰相胡惟庸一黨，潭王因此憂懼自盡。民間則另有一種說法，說朱梓的母親也就是當今皇上的定妃娘娘，原本是陳友諒的皇后達蘭，達蘭有孕之後，才成為朱元璋的妃子，朱梓其實是天完帝國皇帝陳友諒的遺腹子，潭王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所以想要造反，皇帝派兵緝拿，朱梓不甘兵敗受辱，這才自焚而死。

　　整個故事編得有鼻子有眼，連達妃暗中囑咐兒子為父報仇，朱梓積薪焚宮，大火起時如何於火中痛罵都情節都繪聲繪色，如臨其境。真難為了那些相信的百姓，就沒有一個想起來這些細節旁人是怎麼知道的？

　　朱元璋的定妃達蘭的確是陳友諒的皇后，早在朱元璋制訂的︽大誥︾裡，就曾向天下臣民親口承認過此事，他說：﹁朕在天下尚未平定時，攻城掠地，與群雄並驅十四年，在軍中從未妄奪一個婦人女子。唯有攻下武昌以後，因惱怒陳友諒屢屢起兵相犯，故奪其妾而歸。﹂

　　因為這個原因，所以這個謠言頗具迷惑性，老百姓們並不瞭解這些皇子們的具體年齡以及他們具體由哪位皇妃所生，很多人信以為真，就算不信，他們也樂於傳播。人們都有獵奇心理，越是荒誕不經的東西越有生命力，所以這種不靠譜的謠言傳的也就越邪乎。

　　其實朱梓是在陳友諒身故之後又過了六七年才出生的，出生時間根本對不上，更何況他上邊還有個同胞哥哥，他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就是現如今就藩青州的齊王朱榑，陳友諒如果真有遺腹子，那也應該是他哥哥齊王而不是他潭王。

　　正因為潭王的兩個版本的死因存在著正史和野史兩個版本，所以後世的史學家們曾經對其進行過一番考證。研究結果令人大吃一驚：潭王是陳友諒遺腹子的這個謠言固然不可信，官方公佈的死因同樣是站不住腳的！

　　夏潯對八卦、獵奇的新聞很感興趣，他當年恰巧看到過這篇分析文章，並且記住了那位學者考證的主要內容。

　　那位學者在文中先列舉了他的理由，按照那位學者的說法，朱元璋固然心狠手辣，可那是對別人，對自己的兒子他卻是非常袒護與寬容的，這從明初諸王的飛揚跋扈就可見一斑。

　　潭王的大舅哥被人告發是胡惟庸一黨時，胡惟庸和主要涉案官員已經死了十年了，他那位大舅哥于琥在案發時不過是個寧夏衛指揮的小官兒，十年前他還未和潭王攀親戚時官職更小，這樣一個小官夠資格參與胡惟庸造反？參與了的話又能有什麼重大反跡？

　　最重要的是，朱元璋的親生兒子會因為大舅子是叛黨就嚇到自殺？別忘了宰相李善長就是因為胡惟庸案垮臺的，李善長被列為胡黨重犯，全家七十多口只活下來四個人，這四個人就是李善長的次子李祺和媳婦還有他們所生的兩個孩子。

　　原因是李家這個媳婦是朱元璋的女兒，所以朱元璋把自己的姑爺和兩個外孫都給赦免了。姑爺他親爹是叛黨重犯，姑爺都可以免罪，親生兒子他大舅哥是叛黨，朱元璋又能把自己的兒子怎麼樣？何至於把一位親王嚇得倉皇自殺？

　　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那位學者對大量的明朝官方案牘、地方府誌等歷史資料進行了廣泛搜集，結果被他發現了一個重大事實，那就是潭王自焚是在洪武二十三年四月初一，而當時他的大舅哥于琥還沒有案發，也就是說潭王朱梓因為大舅哥是胡黨而恐懼自焚的時候，他那位大舅哥仍然好端端地在寧夏當指揮使，此時還沒人告發他呢。

　　這就奇怪了，大舅哥還沒出事，他的妹夫潭王老兄興高采烈的自焚個什麼勁兒？

　　這個最大的破綻，卻因為當時的通訊條件和新聞傳播效率，而被時人忽略了。官方不向你通報具體資料，你就無法掌握具體情況，這樣一來官方在通報這兩起案件時有意地含糊了兩起案件的具體發案時間，結果就連當時的人也大多看不出問題。

　　有資格掌握到潭王自焚前後的這些情報資料的人本來就非常少，這非常少的一部人中有興趣把這些資料綜合起來進行一番分析並且看出其中蹊蹺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剩下這少之又少的人又無一不是在朝廷中樞任職的官員，誰會活的不耐煩了把這些疑點向外張揚？因此潭王之死的官方說法不但瞞過了無數百姓，就是許多官吏士紳也都信以為真。

　　但是那位學者在查閱了大量檔案、府誌後，卻發現了這個不容質疑的矛盾，當然，對於潭王朱梓的真正死因，那位學者並沒有考證出來，只說這樁疑案的真正事實，只能長埋於浩瀚歷史當中了，但是他從情和理兩方面做出的分析，完全推翻了明朝官方公佈的答案，夏潯走的是從警之路，他分析問題比較理性，因此堅定地支持這位學者的考證。

　　其實在那位學者的考證文章中，還提及了告發于琥謀反的人身分的蹊蹺，以及供詞的漏洞百出，只是這已不在獵奇範圍之內，夏潯也沒細看。遺憾的是張十三已奄奄一息，夏潯沒有把他發覺的這些問題一一與之對證，否則，或許他會從張十三口中，揭開那個千古之謎。

　　因為，潭王真正的死因，張十三恰恰是那少之又少的知情者之一，他是羅僉事的心腹，曾親口聽羅大人提及此事。

　　是的，潭王的確不是因為他大舅哥牽涉到胡惟庸謀反案中而憂懼自殺的，他自殺的真正原因是穢亂宮廷。

　　潭王朱梓溫文爾雅，相貌英俊，詩詞歌賦，無所不精，在藩國內也很少有飛揚跋扈，滋擾地方的舉動，所以名聲極好，但是此人卻有一點毛病，那就是風流好色。作為一個藩王，嗜好女色原也沒有什麼，只要他想，有的是絕色佳人讓他受用，問題是這個風流種子色膽包天，連宮裡的女人也敢勾搭。

　　潭王未曾就藩前就與不少宮女結下了孽緣，就藩後這位情種對她們仍然思念不已，所以常借朝覲之機回京與她們廝混，因為事機不密漸漸洩露了風聲，被錦衣衛偵得，密呈於天子。宮女們從理論上來說都是皇帝的預備妃子，如此大逆不道之舉，對極為重視封建禮法秩序的朱元璋來說，是不可饒恕的罪行，震怒之下，朱元璋下令，命錦衣衛密宣朱梓回京。

　　朱梓對自己犯下的罪過心知肚明，他情知一旦到京對證根本就是辯無可辯，到那時就算不死，也得被他老子發配鳳陽，一輩子幽禁於鳳陽高牆之內，無奈之下這才一死了之。

　　錦衣衛本來是想把潭王弄回京去，由皇帝發落的，誰知道他搶先一步自殺了，而且死得如此轟轟烈烈，鬧得全天下都知道有一位親王自焚了。這一來總得給大家一個理由吧？而皇子與宮女合姦的醜聞又實在上不了臺面，無奈之下，主持其事的那位羅大人便絞盡腦汁，把朱梓之死和胡惟庸案穿鑿附會地掛上了鉤。

　　也就是說，潭王的那個大舅哥于琥是個冤枉透頂的倒楣蛋，他的所謂參與謀反，根本就是錦衣衛為了皇家臉面，亡羊補牢之下的犧牲品。並不是他涉嫌謀反嚇死了大舅哥潭王，而是他的妹夫潭王，所以他才成了胡惟庸的同案犯。

　　朝廷把他抓起來後，馬上宣佈他是叛黨，並炮製了人證和供詞，卻不公開他案發的時間，只說是因他之死嚇死了潭王，于琥的名氣太小，朝廷這麼說，大家也就這麼信了，沒人去研究他被告發的經過和理由是否經得起推敲，也沒人去印證潭王自焚的時候，這位遠在寧夏的于指揮是否已經被抓起來。這件事就此了結，知情者寥寥，且沒人敢說出自己的疑問，張十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湖州鄉下的一個睜眼瞎，居然知道此案的真相。

　　馮總旗四人的來歷未必合法，目的更談不上光明正大，而他們強迫夏潯在那份殺人供狀上簽字畫押的事，更是一個大大的敗筆，正是這件事，在當時就已促使夏潯下了決心：不為其傀儡，必殺之。

　　按他們自己的說法，他們是堂堂的錦衣衛，他們是奉聖出京，他們查辦的是謀反大案，這樣一群欽差大人，要控制一個像夏潯這樣的人需要讓他留下把柄嗎？用上這樣下作的手段，只能說明他們的身分和行為是見不得光的，更說明他們對夏潯的所有允諾都是空中樓閣。

　　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夏潯，不管他們圖謀的事情是成功還是失敗，夏潯的結局只有一個：像那位不幸地知道真正的楊文軒已經死掉的聽香姑娘一樣，成為錦衣衛滅口的對象，這些視人命如草芥的錦衣衛可不是開善堂的，會留著他的性命。

　　畫蛇添足，莫過於此。

　　於是，夏潯殺人反擊的計畫從那時候便開始籌畫了。他知道，辦砸了差事的小職員，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補救的辦法時，是不會把真相說給上司知道的，這是人之常情。而且在後來的交往中，張十三他們還隱隱露出了覬覦楊家財產的想法，他們既然對楊家的財產動了不可告人的心思，就更不會把夏潯的真實身分告訴其他人。

　　所以，夏潯只要殺掉這四個人，就能死中求活，並且極有可能真正取代楊文軒，獲得最豐厚的回報。

　　要殺掉四個人，那麼就不能在把他們全部殺掉之前讓他們對自己產生懷疑，這樣他需要充分自由的活動空間，所以夏潯選擇了一俟被楊家的人認可身分，馬上就動手除掉如附骨之蛆般的張十三。

　　他是身家清白的士紳，他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外面亭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可以證明他沒有離開過這間屋子，他正在洗澡，他身上沒有兇器。所以官府絕不會懷疑到他的頭上。馮總旗更不會懷疑他，因為他剛到楊府，所有的人證都不可能是他的同黨，如果馮總旗不太健忘的話，還會聯想起不久前發生在雲河鎮的那樁謀殺案……

　　張十三死了，自始至終，他也沒弄明白夏潯到底是怎麼看破他們陰謀的，和那位聽香姑娘一樣，黃泉路上，十三郎注定了做一隻糊塗鬼。

　　夏潯跳起來開始冷靜地佈置現場，衣匣、衣架、地面……所有的一切都在最短時間內佈置完畢，以他專業的眼光又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破綻之後，夏潯抓了衣架在手，長長地吸了口氣，用稍稍遜色於小荻姑娘的大嗓門放聲大呼起來：﹁救命！救命啊……﹂

　　此時，張十三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兒，眼神渙散，還沒死透……

　　夏潯揮舞著衣架，像一隻驚慌的兔子，上躥下跳地同空氣中看不見的敵人拼命搏鬥著：﹁我的冒險，開始了！﹂

　　險惡重重，步步殺機，一旦成功，卻能成為人上之人，這個豐厚的回報值得他冒險。

　　現在冒險剛剛開始，夏潯心中那份激動絲毫不亞於他第一次爬上女朋友的床……

第十六章　小喇叭開始廣播啦

　　﹁知了……知了……﹂

　　誰也不知道知了到底知道了些什麼，反正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一點也不知道的大牛和翠雲被它叫得昏昏欲睡。一到夏天，蟬鳴聲就此起彼伏、連綿不斷，不要說這樣在監獄裡已經坐了大半個時辰，就算正走在路上的行人聽到這叫聲也會如受催眠，上眼皮跟下眼皮不斷地打架呢。

　　不過小荻卻精神得很，身處青州府衙二堂的候審監獄，她覺得特別的清涼，這個地方終年不見天日，就算是在炎炎夏日，也是涼風習習。

　　候審監獄裡除了幾張條凳之外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劉大娘是第一個被提審的證人，剩下小荻、翠雲和大牛三個案發現場的目擊證人坐在凳子上，只能呆呆地看著前邊的柵欄。這裡邊是不許說話的，柵欄外邊站著兩個拄著風火棍的衙役，監獄裡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小荻到了這種地方一點也不怕生，她進了監獄後先是好奇地東張西望一番，好奇之後便開始無聊，於是就去找翠雲姐聊天，結果她剛說了兩句就被差大哥喝止了，於是退而求其次要大牛哥講笑話給她聽，當然再度被差大哥厲聲喝止，小荻只好百無聊賴地坐在那兒神遊太虛。

　　﹁少爺膽子還真是小啊，又跳又叫的，看我以後不用這件事來笑話他。不過……說起來也怪不得少爺害怕呢，張十三死掉的模樣太嚇人了，少爺是個讀書人，知書達禮，文質彬彬，從來也沒見過這個，怎麼能不害怕呢。不過倒是沒看出來，少爺的身體那麼好看吶，嘻嘻……﹂

　　小荻的眼睛慢慢向下彎，嘴角慢慢地向上翹起來：﹁小時候，少爺胖得像個球，爬樹的時候跟大狗熊差不多，好笨好笨的，可他現在的模樣……他的肩膀好寬、胸膛好厚，胳膊比我的大腿都粗，大腿比我的腰肢都粗，還有他的那兒……﹂

　　錯亂的畫面再次浮現在腦海中：少爺赤裸的身體、揮舞的衣架、壯碩的胸肌，還有那驚鴻一瞥間看到的隨著他的跳躍，活蹦亂跳的一串大﹁葡萄﹂……

　　小荻丫頭突然面紅耳赤，她趕緊閉上眼，然後心虛地睜開一隻，偷偷睨了眼坐在一邊的翠雲姐姐，見她兩眼前視，有點緊張，並沒有發現自己的表情變化，這才放下心來。

　　雖說一直服侍少爺的飲食起居，可這還是頭一回看到少爺赤裸的樣子，那充滿了陽剛之美的男性身軀，在她腦海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她頭一晚認真思考過老爹對她說過的話，這種強烈的衝擊頓時在她心底蕩漾起了層層漣漪，少爺的形象在她心裡開始模糊起來，一會兒是可敬可愛的哥哥，一會兒又變成一個讓她臉熱心跳的男人，這種感覺讓她有點害怕。

　　她不願再想這種讓人人心驚肉跳的東西，念頭立即轉開，納罕地想：﹁奇怪，少爺那麼好的人，是誰要殺他呢？這次幸虧十三郎了，雖然一直很討厭他，這麼看起來，他這人還不算太壞，至少忠心可嘉，要不是他拼死保護少爺，少爺就要被人殺死了。不過要是我在，我也會豁出命去保護少爺的！﹂

　　胡思亂想了一陣，她的念頭又轉到昨夜少爺那古怪的行為上來，她一直想不通，少爺深更半夜的一個人跑到冰窖裡去幹什麼呢，好久都不見他出來，總不會是偷冰吃吧？到底是為什麼呢？

　　正想著，外邊高喊一聲：﹁蕭荻，出來，聽候老爺垂詢。﹂

　　小荻﹁啊呀﹂一聲，趕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

　　※※※

　　審訊房裡，推官老爺趙溪沫大人正襟危坐，正在仔細詢問著小荻姑娘：﹁蕭姑娘，從你們所在的那座五角亭子，可以看清浴室外部的周邊情形嗎？﹂

　　﹁當然啦，浴室在花圃裡，周圍隔著十七、八步才有迴廊，中間都是低矮的青草和花叢，藏不住人呀。哦！也不對，坐在亭子裡就不行了，我們那座小亭子左邊種著幾叢竹子，我們坐在亭子裡聊天，浴房右半邊的花圃能看清，左半邊因為有竹叢擋著，就看不大清楚了。﹂

　　﹁唔，這麼說，兇手如果潛入你們府中，從左側迴廊下撲到浴房，撞開窗子衝進去行兇，殺人後再循原路退走，只要行動快捷，你們是來不及發現他了？﹂

　　這時候門扉一響，馮檢校輕輕走了進來。檢校這個官的職能有點相當於辦公室主任，兼管案牘公文，所以有資格在場，同時府衙迎來送往的事務也都歸他管，所以他和各位官佐都很熟悉，這位趙推官和他私交甚篤，因此他大模大樣走進來，只向趙推官點了點頭，便在筆錄官一旁站定。

　　小荻對趙推官很認真地說道：﹁是啊，少爺洗完澡會叫我的，他沒叫，我為什麼要盯著浴房看啊，我和劉大娘、翠雲姐還有大牛哥當時正坐在亭子裡聊天呢。不過兇手不用撞開窗子呀，因為我家少爺喜歡沐浴的，冬天也常常去浴房泡熱水澡，所以窗子都不用窗格，而是裝的密密實實的木板窗子，冬天封死免得寒氣侵入，夏天則完全打開，只要一跳就進去了。﹂

　　﹁嗯，窗子打開，你們坐在亭子裡，能看到浴房裡面的情形嗎？﹂

　　小荻道：﹁浴房為了排水方便，地基築的比較高，坐在亭子裡是看不到浴房中情形的，就算站著……我們往浴房裡看什麼呀？﹂

　　趙推官摸摸鼻子：﹁唔，那你把張十三出現在後院，直到進入浴房前後的情況仔細說一遍，不許有任何疏漏。﹂

　　小荻爽快地道：﹁行，當時少爺已經進浴房有一陣子了，我們正在亭子裡聊天，十三郎忽然走過來，問我們說：﹃少爺正在沐浴嗎？﹄﹂

　　推官大人忽道：﹁等等，剛剛劉氏婦人說，這張十三走來時面色不愉，似懷怒氣，是麼？﹂

　　馮西輝聽到這裡，目中精光一閃，立即盯緊了小荻，小荻撇了撇嘴道：﹁是啊，張十三仗著少爺的寵信目高於頂，府裡上上下下的人，他誰都看不上，走路時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怪討人嫌的，昨兒晚上，他故意找我的碴教訓人家……﹂

　　小荻把她昨晚用冰塊鎮酸梅湯喝，與張十三拌嘴爭吵的事說了一遍，小荻說的聲情並茂，詳細異常，但是這種主人家的僕從間互相挑釁爭寵的事實屬尋常，推官大人聽得好生無趣，只好不斷地舉杯喝茶。

　　一盞茶的工夫之後，小荻還在滔滔不絕：﹁……後來爹也說我，說我不太懂事，我是從小跟著少爺的人，應該給府上新來的下人們打個樣兒，要不然大家都學我，你也拿點東西，我也亂用東西，還不亂了府上的規矩？我就琢磨，爹爹說的有道理，我應該幫著少爺，不讓少爺操心才對，所以我就不生氣了……﹂

　　推官大人放下茶杯，無可奈何地扶住額頭，小荻還在講：﹁今天早上我給少爺梳頭，少爺看我還在生氣，就故意逗我說話。其實人家脾氣很好，當時已經不生氣了，可是昨天人家剛剛發了脾氣，要是少爺都不哄我一下我就不生氣了，那多不好意思，我就不理他……﹂

　　兩旁拄著水火棍站立的衙役們都默默地低下了頭，好像在默哀般地忍笑，蕭荻繼續講：﹁其實少爺對我一直都很好的，他見我還在生氣，就想辦法哄我開心，說要帶我上街去玩，還買東西送我，人家心裡明鏡兒似的，這是少爺在向我陪罪呢……﹂

　　﹁咳！說重點，說說張十三為什麼面色不愉就好！﹂

　　﹁是，大老爺，人家這就說到了。十三郎以為經過昨天那事兒，少爺已經不疼我了，結果少爺還是對我好，他知道了能不吃醋嗎？他走進亭子的時候，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問劉大娘和翠雲姐說：﹃少爺正在沐浴嗎？﹄他不看我，我稀罕看他嗎？我就故意和大牛哥說話兒，也不去理他，然後他就去浴房了，一盞茶的工夫之後，我就聽見少爺在裡面好大聲地喊：﹃救命啊，快救命啊﹄，我就跳起來……﹂

　　推官大人忽然來了精神，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追問道：﹁等等，從張十三進入浴房，到你們少爺大聲呼救，期間有多長時間，你再說一遍。﹂

　　小荻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想，肯定地答道：﹁一盞茶，也就一盞茶的工夫，因為當時大牛哥正在給我講笑話，他說有一個人家裡窮，連名字都沒有，後來就入贅到了一個傻大姐的家，從那以後別人就都喊他姐夫。有一次，他跟人打官司，請人寫狀子，人家問他：﹃你叫什麼名字﹄，他就說我叫姐夫……﹂

　　衙役們的頭更低了，下巴已經快要抵到自己胸口了，趙推官也有些忍無可忍了，但是小荻這姑娘長得甜，那副小模樣兒誰見了都不煩，推官大人家裡有四個兒子，卻只有一個小女兒，所以平時最寵愛這個小女兒。趙家小小姐跟蕭荻現在差不多大的年紀，趙大人見賢思齊、愛屋及烏，又不忍擺出官威來呵斥她，只好支起雙肘，以手撫額，作痛苦不堪狀。

　　小荻繪聲繪色地道：﹁狀子遞到衙門裡去，縣太爺升堂就喊：﹃傳姐夫上堂！﹄於是當差的公爺們就一起喊：﹃請姑老爺上堂！﹄，縣太爺生氣了，就說：﹃你們這班混帳東西，什麼姑老爺！﹄公爺們就說：﹃老爺，您的姐夫不就是我們的姑老爺嗎？﹄﹂

　　左右衙役們拄著水火棍，一個個臉紅肚子鼓，跟正在運氣的蛤蟆似的，錄案書記官肩膀聳動，手裡那支筆在空中亂顫就是落不下去，推官大人抬起頭，無可奈何地道：﹁妳是說，張十三來問妳們少爺是不是正在沐浴，妳故意和妳大牛哥說話不理他，然後他就走向沐浴房，這時妳大牛哥開始給妳講笑話聽，等妳聽完了這個笑話，就聽到妳家少爺在大喊救命了，是不是？﹂

　　小荻驚奇地道：﹁是啊！原來老爺已經知道了呀，早知道你知道了，我就不用講這麼仔細了。﹂

　　﹁匡噹﹂一聲，旁邊一個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掉到了地上，他趕緊扶著帽子彎腰拾起，向趙推官抱歉地欠欠身。

　　推官大人接連做了幾個深呼吸，這才平靜了官容，沉聲道：﹁好，蕭姑娘，說下面，說下面，聽到呼救聲之後妳又如何了？這些地方一定要說仔細，不可有半點疏漏，要不然，一旦因為妳有所隱瞞而錯過了真兇，蕭姑娘，妳可是要吃官司的。﹂

　　小荻點頭道：﹁哦！聽到喊救命，我們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於是就一起跑過去，呼啦一下子就衝進了浴房，然後我們就看到少爺手裡掄著衣架，像瘋了似的又蹦又跳，地上有一大灘血，緊接著我們就看到十三郎飄在浴池裡，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們就嚇得叫起來，和少爺一起又蹦又跳……﹂

　　﹁等等！﹂

　　推官大人雙手扶案，身子微微前傾，專注地道：﹁這裡要說的仔細一些，房間裡當時有沒有兇手的影子？有沒有遺落什麼兵器，你們少爺當時是什麼模樣，可曾穿戴整齊？﹂

　　小荻眨眨眼道：﹁兇手已經跑啦，怎麼可能還在，他要還在，我們一定打死他。少爺嘛，少爺正在沐浴，怎麼可能穿衣服呢……﹂

　　推官大人目光一凝，追問道：﹁當真？身無寸縷，一絲不掛？﹂

　　小荻小臉有些發紅：﹁嗯！是……是吧……﹂

　　﹁不要是吧！此處不可含糊，說清楚，到底是、還是不是！﹂

　　﹁是！﹂

　　﹁嗯，那他的頭髮呢，是束起來的還是披散著的。﹂

　　﹁人家還沒給少爺梳頭呢，當然是披頭散髮的。﹂

　　﹁嗯……明白了。說下面，說下面，下面怎樣了？﹂

　　小荻遲疑了一下，害羞地低下頭，撚著自己的衣角，忸忸怩怩地道：﹁大老爺，人家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呢，下面……下面實在不好意思跟你說……﹂

　　﹁哈哈哈……﹂滿堂的公人再也忍不住了，俱都捧腹大笑。

　　推官大人脹紅著臉龐，頰肉一抽一抽的運了半天氣，才頹然揮手道：﹁妳……下……下去吧。﹂

第十七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翠雲姑娘，你們少爺可有什麼仇人？﹂

　　﹁回老爺的話，我們少爺知書達禮，和善鄉鄰，為人處事，安分守己，從不曾聽說我家少爺與人結怨……﹂

　　換了翠雲丫頭上來，趙推官振作精神，繼續訊問起來，馮西輝則在一旁暗自思量：﹁從這幾個楊府僕人交代的情況來看，從張十三進入浴房，直到夏潯高呼救命，期間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隨後下人們趕到浴房，此時房中已一片狼藉，衣衫浴具拋灑一地，他們趕緊去取了衣衫來給楊文軒換上，又把護院家人都叫來團團守住了他。

　　﹁隨即有人報官，正在街頭巡弋的張、王兩位巡檢聞訊趕去斟察現場，又著人回府衙報訊調人過去，整個過程中楊文軒沒有離開過，浴室中也一直沒有斷過人。捕快們趕去後，對浴房和整個後院花圃都已仔細搜索過，一根針也不可能藏起，若有兇器，不可能藏於浴房中或都隨手拋出窗外棄於園圃之中。

　　﹁這樣的話，夏潯就沒有什麼嫌疑了。他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殺死一個人，又穿好衣服整理停當跳出窗子，到遠處藏妥兇器，再返回現場脫光衣服，重新扮成入浴假象。當時在場的人非常多，這些楊府的奴僕都是僱傭來的，並未與楊家簽立賣身契約，沒可能為了家主的一樁殺人命案眾口一辭地給與掩飾，何況夏潯剛到楊府，沒有人可以信任，他也沒有膽子把性命攸關的如此大事託付給任何人。﹂

　　其實馮西輝自始至終就不相信夏潯會是兇手，只是出於職業本能，對任何有條件成為兇手的人，他都要先在心中進行一番排查。現在推測夏潯有沒有嫌疑，只是一種職業習慣。

　　夏潯沒有嫌疑，他心中真中懷疑的對象便浮現出來：太棘手了，那個刺客竟然陰魂不散，再次出手，此次既然失敗，他什麼時候會再來，這個人……倒底是誰？

　　思來想去，沒有半點眉目，他搖搖頭，舉步離開了審訊室。

　　趕到殮房，與兩位候在那兒的巡檢官簡單交談片刻後，仵作已檢驗完畢，直起腰來說道：﹁死者是被一柄利器刺中胸腹之間而死的，部位找得非常精準，只是一擊便刺穿了死者的肝臟，連脾臟也受了傷。從死者身上的創口來看，外闊而內窄，創口平滑，逐步收縮，小的推測，兇器應該是椎一類的兵器，長度至少有一尺過半。除此之外，死者身上只有幾道輕微的擦痕，應該是搏鬥中留下的，其他的就沒有什麼發現了。﹂

　　馮檢校看著那白麻的斂布慢慢遮住張十三大睜的雙眼，心中暗凜：﹁好犀利好準確的殺人手法。楊文軒是這樣死的，張十三又是這樣死的，楊文軒倒也罷了，他的拳腳功夫有限得很，可張十三一身武功還算不錯，雖在措手不及又兼手無寸鐵的情況下，可如此容易被人殺掉，這刺客的身手也算是相當了得了。﹂

　　上次楊文軒遇刺後，他曾暗中調查過，卻沒有發現什麼眉目，想不到﹁楊文軒﹂剛一回城，兇手又如附骨之蛆般追來，摸著根根如刺的鬍子，種種疑竇湧上心頭：﹁楊文軒死後，我們並未公開死訊，兇手不覺奇怪麼？﹃楊文軒﹄趕去卸石棚的消息並不是什麼秘密，只要有心，一定打聽得到，為什麼刺客沒有趕去探查究竟，或者再度行刺？如果說他認定楊文軒已死，懷疑官府在佈下圈套，又或者有人李代桃僵，為什麼﹃楊文軒﹄剛剛回城，他還未得機會確認這些疑問，就急不及待地再度出手了？﹂

　　馮西輝再如何機警，又怎麼可能把夏潯自導自演的行刺事件，在那位真正的刺客身上找到合理的原因。

　　※※※

　　簽押房內，州判董浩天董大人滿面堆笑地給夏潯續著茶水，很耐心地聽著他慷慨激昂兼語無倫次的控訴。

　　這個苦主可不是平頭百姓，他有功名在身，而且是青州府裡有名的士紳，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歹徒手執利刃登堂入室啊，哪個豪紳士子不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受害對象。治安如此惡劣，這可是犯眾怒的事，一旦﹁楊文軒﹂發動士林和商界朋友群起抗議，那事情就鬧大了。

　　當官的想要幹出些政績，想要收稅派糧攤徭役，就絕對離不開地方士紳們的支持，若是讓整個士紳階層為之不滿，不管你是破家令尹︵形容為官權力巨大，可決定百姓生死。︶還是強項令，都得灰頭土臉乖乖滾蛋，在地方上，除非是正處於戰爭狀態，需要強行動用朝廷武力貫徹政令，否則這些地方士紳的能量比官府要大的多。

　　夏潯又驚又怒、不依不饒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入我府邸公開行兇，虧得十三郎捨命救主，晚生在府學裡又練過一些拳腳射御的粗淺功夫，這才僥倖逃得一命。兇徒如此猖狂，大人可一定得為晚生作主才行啊。﹂

　　董判官忙道：﹁楊公子，請放寬心，如此兇頑，我青州府是絕不會放過的，本官一定會把他緝拿歸案，還你一個公道。公子最近有沒有與人結怨，對那兇手可有熟悉的感覺？﹂

　　夏潯搖頭道：﹁沒有，晚生對那刺客並無印象，也不曾與人結怨。晚生當時正在沐浴，張伴當進來向晚生稟報一些家事，就在這時，兇手躍窗而入，穿一身青衣，面蒙青巾，使一柄烏亮的鐵錐，晚生唬得動彈不得，幸虧張伴當反應快，立即衝上去與那歹徒搏鬥起來。

　　﹁十三郎赤手空拳，被那兇徒一錐刺中了胸口，可十三郎垂死反擊，一拳似也打斷了那兇徒的肋骨，兇手悶哼一聲，在地上跌了個跟頭，晚生這才反應過來，慌忙跳出浴池，抓住衣架揮舞自保，同時大聲呼救。見晚生府上家人護院頃刻便至，小生又揮舞著衣架讓他近身不得，那兇手便從窗中遁出，逃之夭夭了。﹂

　　﹁嗯……﹂州判大人眉頭微鎖，撚著鬍鬚沉吟不語。

　　夏潯睨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放到鼻下，低低嗅著茶香，腦海中飛快地回想了一遍：人證、物證、作案動機，各個方面都沒有問題，從昨夜的秘密準備，到今早帶小荻逛街激怒張十三，從而誘他主動送上門來的全部過程，也沒有任何漏洞，於是心中更加坦然。

　　一個衙役悄悄走進來，在州判大人耳邊低低地說了幾句話，顯然是在匯報推官大人那邊的審理情況，董大人點點頭，揮手摒退了那衙役，對夏潯道：﹁楊公子，對尊府家人的詢問已經結束了，現在他們正在衙門口兒候著，公子可以先回去了，如果案情有什麼進展，本官會隨時通知你。﹂

　　﹁好，希望州判大人早日抓到兇手，晚生告辭。﹂

　　﹁嗯……﹂州判大人又囑咐道：﹁本官自然會全力緝拿兇手，只是在此期間，公子出入還須注意安全，多帶護院家丁，本官也會讓巡捕差役們在尊府附近加強巡查的。﹂

　　﹁晚生曉得，告辭。﹂

　　州判大人送到門外，一抬頭看見馮西輝正在側廊下站著，便道：﹁馮檢校，代本官送送楊公子。﹂

　　夏潯和馮西輝並肩出了二堂，繞過大堂，漫步經過月臺，眼看前方就是四樑八柱，五檁四椽的儀門，中間這段甬道上再無他人，夏潯立即塌了肩膀，苦臉哀求道：﹁馮大人，求您開恩放草民離去吧，草民怎知這楊旭在家中坐著都會有歹人殺上門來，草民實在不敢奉應這樁差使，討飯過活好歹性命可保哇，大人開恩……﹂

　　﹁住嘴！﹂

　　馮西輝聲色俱厲地喝住了他，匆匆掃了眼左右，低喝道：﹁現在後悔，晚了！別忘了，你親筆畫押的狀子還在本官手上，如果你不聽本官吩咐，本官隨時可以把你送上法場。想從一個賤民變成我錦衣校尉，一點風險也不擔，可能嗎？﹂

　　夏潯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了，馮西輝又放緩了聲音道：﹁你不用害怕，州判和推官兩位大人都極為重視此案，一定會調集精明能幹的捕快認真緝拿兇手的，那歹人沒有得手，又已驚動官府，必然蟄伏起來不敢妄動，你眼下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夏潯苦著臉道：﹁就算眼下沒有危險，那……以後呢？﹂

　　馮西輝斥道：﹁你當捕快們都是吃乾飯的？這不是正在緝拿真兇麼，你回去後，府中多聘護院家丁，盡量不要出門，夜晚更換宿處，盡量保障自己的安全。﹂

　　夏潯道：﹁不出門？我也想啊，但是可能嗎？楊少爺關著門躲在家裡做生意？齊王的壽宴去不去？朋友們迎來送往的時候去不去……﹂

　　﹁好啦好啦，不要訴苦啦。出門多帶保鏢護院也就是了，那刺客為人機警，看他手段，都是未慮勝先慮敗，事先找好退路才動手，他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要想做大事、成大功、享大富貴，豈有不冒風險的，你做乞丐，就算能活一千年，可有機會享用一日這神仙般快活的日子？多少人幹盡了殺頭的買賣，也賺不來這般好事，不值得你一搏麼？有什麼好抱怨的，真是爛泥塗不上牆！﹂

　　﹁呃……是！小……小的知道了！﹂夏潯囁嚅地道。

　　馮西輝展顏道：﹁這樣才對，你回去吧。張十三已死，以後有什麼事，你直接稟報於我，藉著你遇刺的事，我這身分接近你，倒也有了合適的理由。﹂

　　﹁是！那……那小的告辭了。﹂

　　夏潯提著袍裾拾階而下，在府門外站定了身子，轉身又向馮西輝抱拳拱手，朗聲道：﹁大人留步，晚生告退！﹂

　　﹁公子慢走。﹂馮西輝停住腳步，也拱了拱手。

　　早已候在外面的蕭管事一見少爺出來，趕緊帶著小荻、翠雲、劉婆子和大牛等一干下人趕著馬車迎上前來。

　　﹁走，回家！﹂

　　夏潯袍襟一撩，車中坐定，把這個家字咬得特別重，環顧馬車左右，僕從謹隨，唯獨少了張十三那個厭物，夏潯心中一陣輕鬆，現在總算有了一點當家作主的感覺。

　　馬車起動，他又下意識地回望了一眼，馮西輝仍然站在丹墀之上，見他回頭，向他微微一笑。夏潯扭過頭來，眸中泛起一抹陰翳：﹁下一個，就該輪到你了……﹂

　　興沖沖車中坐定的小荻姑娘屁股剛挨著凳子，便急不及待地同少爺哥哥分享起她的感受來：﹁少爺，人家這輩子還是頭一回進監獄呢，嘻嘻，裡邊真好玩，那監獄裡什麼都沒有，和人家想的完全不一樣，討厭的是，差大哥還不許人家說話……﹂

　　﹁咦？少爺，你怎麼閉上眼睛了？還在害怕嗎，別擔心，小荻會保護少爺的。﹂

　　夏潯想笑，又忍住，搖搖頭道：﹁沒有。﹂

　　﹁那是倦了？不喜歡小荻說話？少爺不喜歡，那人家就不說了。﹂

　　夏潯睜開眼睛，摸摸她的頭，微笑道：﹁人常說，上輩子妳是個什麼人，這輩子就會反過來，妳呀，上輩子一定是個小啞巴，還是少爺我害妳做了小啞巴的，所以上天把妳打發來，這輩子把上輩子沒說完的話都說給少爺聽。呵呵，妳說吧，少爺喜歡聽。﹂

　　小荻趕緊捂上了嘴巴：﹁人家不要說了，說的太多的話，那人家下輩子不是又要做啞巴了？﹂

　　﹁哈哈，不說就不說，那少爺睡一會兒。﹂夏潯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往座榻上一仰，閉目小憩。

　　小荻說：﹁……咳……少爺啊，人家還以為公堂就像說書的形容的森羅寶殿呢，有油鍋、有鍘刀、釘棒、轆轤……可是一點都不像，那些差大哥和官老爺都很和氣的，人家一上堂，他們就笑個不停，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後來吧……﹂

　　※※※

　　楊府門前，一個頭戴竹笠的跛足人一瘸一拐地走過。竹笠低低壓在眉際，只能看見他的半邊臉，頰似刀削，頷下鬍茬鐵青。

　　跛足人貼著路邊，走的非常緩慢，他在路邊喘息著停下，手扶竹笠的時候，目光飛快地向街這邊掃了一眼。兩個捕快正按著腰刀慢悠悠地踱過來，看到外鄉人或是孔武有力的男人時，目光便格外警覺，顯然因為楊府發生的刺殺案，官府已加強了這條街尤其是楊府附近的巡邏。

　　跛足人微微低頭，脣角輕輕一勾，露出一抹陰狠冷削的意味。

　　對楊文軒的生與死，他一直感到很困惑，他不相信自己會失手，在雲河鎮那一刀，他清楚地知道一定會要了楊文軒的命，可是楊府居然沒有傳出楊文軒的死訊，府中上下一切都很平靜。當小姐得知楊文軒沒有死，而是去了卸石棚寨的時候，他還非常肯定地告訴小姐，這一定是楊家或者官府佈的局，安撫小姐要沉住氣，莫要落入官府佈下的圈套。

　　可是十多天後，楊文軒回來了，居然活蹦亂跳地回來了，莫要說死，就連受過傷的樣子都沒有。

　　撫著小姐掌摑過他的臉頰，臉上不痛，但是痛在心裡。他無法容忍小姐會認為他怯懦怕死，根本沒有下手，卻誑說殺死了楊文軒。小姐就是他心中的神，他不能讓自己的神懷疑自己的忠誠，他會證明自己的忠心，一定會！

　　眼見那楊文軒生龍活虎的樣子，連他都恍惚地覺得自己那一刀的確失手了，可是反覆思量，不能啊！難道是楊家夥同官府找了一個人冒名頂替？目的何在呢？就為了誘我再次出手？可是哪有那麼巧的事，楊文軒剛死，馬上就找得到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這事也太匪夷所思了！

　　小姐說要沉住氣，要查明這個人的真偽，在此之前不可輕舉妄動。可他不這麼想，小姐搧了他一記耳光！小姐罵他是懦夫！小姐說他是個無能的廢物！他受不了小姐對他鄙夷輕蔑的目光。

　　他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他想不通楊文軒死而復生的關鍵，那他乾脆就不去想了：﹁既然你活了，我再殺你一次便是！﹂多麼簡單？不聰明的人想法總是很直接、很簡單，而直接、簡單的辦法，卻通常總是最有效的辦法。

　　可他還沒有下手，居然有人搶在他前面出手了，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傢伙沒有殺掉楊文軒這個正主兒，卻幹掉了他的一個貼身伴當，以致打草驚蛇，害得他也沒機會出手了，真是個其蠢如豬的同行啊。

　　不過沒有關係，總能等到機會的，他一定會親手殺了楊文軒，這一次，他要把楊文軒的人頭提回去，給小姐當面看個清楚，向小姐證明他﹁二把刀﹂的清白！

　　不過，在動手之前，他一定要慎之又慎。他不怕死，只要小姐吩咐一聲，就算讓他去殺皇帝，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闖進金鑾殿，可他不能給小姐惹來半點麻煩，必須得幹得乾淨俐落，不留絲毫後患！

　　兩個巡捕似乎注意到了他，開始向他望過來，跛子機警地轉過身，踱到路邊的熟食店，要了半斤豬頭肉，兩個豬耳朵，店家把豬頭肉和豬耳朵細細地切片切絲，淋上麻油，又使荷葉包了，麻繩一繫，跛子提在手中，便一瘸一拐地向遠處走去……

第十八章　再行動

　　夏潯回到楊府時，楊家門前已是車水馬龍，賓客如雲。有些是青州士紳或者府學的同窗，得到消息後備了禮物上門探望，脫不開身的就讓家人持拜帖來見，邀他赴宴，為他擺酒壓驚，還有許多是楊家店舖作坊的大掌櫃二掌櫃們，一個個擔心東家狀況，急吼吼地趕來探詢究竟。

　　夏潯一見這麼多生面孔，登時有點頭暈，就連熟面孔一時也認不出了，好在人多有人多的好處，他不需要一個個去對付，這些朋友每個人也說不上幾句話，再加上楊大少爺剛剛遇刺，驚恐之下神色也好、言行也罷，即便有些生疏、有些不自然，也無人以為奇怪。

　　好不容易把客人們都對付走了，夏潯已累得筋疲力盡，到了晚上，蕭管事又給他換了住處，四個護院縮小了警衛圈，只照顧他所在的小院子，府中男丁女僕人人備了梆子、鐵盆、木棍、鋼叉一類或呼救、或搏鬥的武器，鬧哄哄的又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才安排完畢，讓這位大少爺得以休息。

　　天亮了，柔和的光線透過窗子映到房中，夏潯張開眼睛剛要坐起，看見室內有些陌生，不由得一驚，剛要縱身跳起，才想起又換了住處，這才放鬆了身體，重又躺回枕上：﹁要做這楊文軒，佔用他的身法，繼承他的財產，還真不容易啊……﹂

　　夏潯苦笑著嘆息一聲：﹁附骨之蛆已經被清除了，可來自錦衣衛的威脅並未就此甘休，眼下的緊張局面雖然是自己造成的，可那真正的刺客，難保未在暗中伺機行動，要對付的人還多著呢，生命危險隨時會有，步步驚險，殺機重重啊！﹂

　　其實自從簽下狀紙，答應為錦衣衛效力那天開始，他就再也沒有輕鬆過了。馮總旗他們明顯幹的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對自己雖然滿口許諾，打得卻是卸磨殺驢的主意。他只能裝傻充愣，時刻小心自己的一舉一動，在錦衣衛面前，他的言行舉止要符合一個不讀書少見識的鄉下人模樣，在其他人面前則要符合那位青州諸生、巨富豪紳的楊旭模樣，雙重的偽裝，讓他如臨深淵、如履寒冰。

　　但他甘之若飴。

　　他在小葉兒村時，雖然貧窮，卻過得很輕鬆，然而這種輕鬆，是以卑賤的社會地位、貧窮困苦的生活，永遠沒有未來的灰暗為代價的。那樣的日子即便長命百歲又有什麼意義？生命的意義不在於它的長度，而在於它的寬度和厚度，所以他離開了，他要去投燕王，改變自己的命運。

　　他知道這條路變數極大，兇險也極大，能不能如願投軍？有沒有命活到朱棣成功的那一天？是不是朱棣成功就意味著他也成功？理智地想想，並不是燕王做了皇帝，他的士兵就個個雞犬升天的。

　　更何況刀槍無眼，從來沒有哪一路神仙向他保證，會保佑他遇難不死，逢凶化吉，大富大貴，一生太平。這一年來，他吃過苦、挨過餓、得過重病，還有一次差點溺水而亡，他早已拋棄了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已經明白，他意外來到這個時空，只是天地間某些偶然因素恰巧匯合在一起時創造的一個奇蹟，並不意味著從此之後會有滿天神佛庇佑，他只是一介肉體凡胎，一切都得靠自己，今天他還活著，也許明天就會死掉，沒有人知道他來過，活過。

　　因此，當這個危險係數比跟著燕王造反要小，成功後的回報卻實實在在的機會出現以後，他立即緊緊抓住了。從那天起，他就決定做一個雙面間諜，為錦衣衛臥底的同時，為自己的未來臥一回底。

　　殺掉張十三只是他計畫的第一步，接下來，馮總旗、安員外和劉旭這三個人都得死，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把柄被人攥在手裡，縱然錦衣玉食，也會寢食難安，何況這四個人對他根本不懷好意，經歷過一番生死的夏潯比任何時候都明白這個道理，婦人之仁，他不會去做。

　　只是殺張十三容易，殺馮總旗就難了。殺他之前，要確定他沒有把自己的真正身分讓更多人知道；要先確認那份狀紙的所在；要想辦法在殺掉他之後不讓剩下的兩個人懷疑自己，或者乾脆佈一個更大的局，把這三個人一起除掉；還有那個刺客，沒有千日防賊的，得把他引出來……

　　千頭萬緒，困難好像很多啊……

　　夏潯挑了挑眉頭：﹁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愛拼才會贏！那就較量一番吧！﹂

　　﹁少爺……﹂

　　一見夏潯從房中出來，一身整齊，早已候在那裡的蕭管事立即向他欠身施禮，蕭敬堂從來都是這樣，並不因為少爺敬他一聲﹁蕭叔﹂，就忘了自己的本分。

　　﹁蕭叔。﹂夏潯臉上露出了笑容，對這個忠誠、本分的老家人，他的敬意是發自內心的。

　　﹁少爺，老蕭核計了一晚上，咱們府上的護院還是太少，人手有限、本事也有限，實在叫人放心不下。你看咱家是不是再聘幾個武師回來？﹂

　　夏潯道：﹁成，這事蕭叔去辦吧。﹂

　　﹁是，咱青州地面上，有三家武館，聲勢最大的就是彭家武館，彭家武館教出來的弟子雖說聘金貴了些，卻都是些真把式，我想，寧可多花些錢，少爺的安危重要啊。﹂

　　夏潯點頭道：﹁好，就去彭家武館請些人來吧。﹂

　　蕭管事恭謹地道：﹁那一會兒早餐之後，我就去走一趟，我去喚小荻起來，侍候少爺更衣。﹂

　　﹁等一下。﹂夏潯喚住了他：﹁蕭叔，我離開這些天，有哪些客人送過拜帖請帖，你去拿來，我要看看。還有，親自登門，未留帖子的，盡量想想，莫要疏漏了哪個，一會兒也都說給我聽聽。﹂

　　蕭管事訝然道：﹁少爺這是要……﹂

　　夏潯微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

　　青州城南雲門山，山中有一石罅，深不可測，夏秋之季常有霧氣從此蒸騰而出，猶如白雲冉冉升空，蔚為奇觀，故而雲門山山雖不高，卻有千仞之勢，成為魯中一座名山。天下名山多有石窟雕佛，少有道家石像，可是雲門山上卻有這麼一處道家石像，雕的是北宋初年道家大聖扶搖子陳摶的一尊臥像。

　　當地人說：﹁摸摸陳摶頭，一輩子不發愁，摸摸陳摶腚，一輩子不生病﹂。於是陳摶老祖的頭和屁股現在都已變得鋥光發亮，彷彿玉做的一般了。馮西輝現在就站在陳摶的臥像前面，長著厚厚老繭的虎口輕輕撫過陳摶老祖已被摸得如玉般潤澤的石雕道髻。

　　洞中陰冷昏暗，石像後面的洞窟深處，一個深沉的聲音說道：﹁馮總旗，你來得很準時啊。﹂

　　馮西輝倏然抬頭，隱約可見一個人影正貼著石洞內壁站著，便退後一步，抱拳道：﹁敢問大人如何稱呼。﹂

　　那人沙啞著嗓子道：﹁你不必問我名姓，也不必知道我的身分，我奉大人之命而來，今後負責指揮你們的行動。﹂

　　馮西輝道：﹁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那人沉聲道：﹁不日齊王大壽，京裡會派賀使來。這位賀使會帶來一個令齊王很不開心的消息，由於朝廷今年的用度緊張，戶部本該撥給齊王建王府的款子得拖些時日了。﹂

　　馮西輝並未發問，只是靜靜地聽著，那人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齊王此人，性浮誇、喜炫耀，他大壽之期，諸王都有賀使來，眾目之下，若齊王府因之停建，以齊王性情，必引為大恥，所以他一定會想盡辦法，確保王府能繼續施工。你可授意楊旭，伺機向齊王獻上三計。﹂

　　﹁請講！﹂

　　洞中人將羅僉事所授三計一一敘述了一遍，又道：﹁大人仔細研究過齊王的性情為人，這三計，以齊王之驕縱狂妄，又兼好大喜功的性子，只要弄得到錢，他是不會避忌的。﹂

　　馮西輝道：﹁下官遵命。﹂

　　洞中人﹁嗯﹂了一聲，突然又問：﹁張十三，是怎麼死的？﹂

　　馮西輝並不意外，楊文軒遇刺的事兒已經傳遍青州城，這位特使雖然剛到沒幾天，但是只要他有心，一定能打聽到的，當下馮西輝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仔細說了一遍，略一猶豫之後，他又把楊旭在雲河鎮別莊遇刺的事也說了出來，只不過沒有說楊旭當場便已身死，只說是刺客誤殺了楊旭的侍妾聽香。

　　洞中人聽罷沉吟片刻道：﹁我等所謀，全要著落在這個楊文軒身上，此人萬萬不可有所閃失。﹂

　　馮西輝心道：﹁楊文軒……早已閃失的不能再閃失了。﹂

　　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漫說他正打著公私兩便，謀奪楊旭家產的主意，就算沒有這點私心，他也不想說出現在的楊文軒是個冒牌貨，這樣的話將來一旦謀事不成，他還能脫了干係，由這洞中人承擔責任，不然他也難辭其咎。

　　馮西輝小心地答道：﹁兇手一直只是針對楊文軒一人，應該是楊文軒結下的私仇無疑，不過此人倒底什麼來路，我們現在還無法確定。楊文軒的生意店舖不少，又替王府經營著諸多生意，要讓他躲在府中不出來，恐怕不成，我已囑咐他多聘保鏢護院，以策安全。﹂

　　洞中人沉聲道：﹁據你所言……那刺客身手極其高明，普通的護院家丁，能護得了他的安全麼？大人命你等前來，耗費數年時光，才扶植起這麼一個成為齊王心腹的人，你明知有人對他不利，還要這般輕描淡寫，如果他真的被人刺死了，你來承擔這個責任嗎？﹂

　　馮西輝一呆，微怒道：﹁大人，非是卑職不想保護他的安全，實在是卑職手中沒有可用的人手啊，落翅的鳳凰不如雞，我們現在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朝廷的勢力不敢借用，還要千方百計躲著地方官府的耳目。下官手下，只剩下劉旭和安立桐兩個人，劉旭只是個跑腿兒的小角色，安立桐更是不堪一用。如今張十三遇刺，卑職身邊再無得力人手，卑職又有什麼辦法可想。﹂

　　那人陰惻惻地道：﹁馮西輝，你不用向我訴苦，你的日子再苦，苦得過大人麼？大人苦苦支撐大局，已是舉步維艱，派不出人手幫你了，楊旭此人對我們十分重要，你身在青州多年，難道就想不出一個妥當的法子保證他的安全麼？﹂

　　馮西輝無奈地道：﹁大人，上面不支派人手，卑職如何衛護他的安全？雖說楊旭是青州有名的士紳，可衙門裡也不可能派出三班衙役住到他的府上去，自古以來，從無此例。難道要卑職辭了府衙裡的差使，毛遂自薦去楊府做他的伴當？﹂

　　洞中人冷笑道：﹁馮總旗，若非你才堪一用，大人怎會把你派到青州來，如今不過遇到這麼點事情，你除了抱怨便一計難出？著實令人失望！﹂

　　馮西輝惱了，反脣相譏道：﹁難道大人您有什麼妙計不成？﹂

　　洞中人慢吞吞地道：﹁我這裡，倒的確有一個法子。﹂

　　馮西輝眉頭一挑，只聽洞中人道：﹁你手中無人可用，難道不會借勢而為麼？﹂

　　馮西輝惑然道：﹁借勢？如何借勢，下官能借什麼人的勢？﹂

　　洞中人道：﹁楊旭如今有三重身分，錦衣衛、開封士紳、齊王門客。你手中沒有人手可用，不能保障他的安全，何不利用齊王之勢達到目的呢？﹂

　　馮西輝道：﹁齊王雖倚重於他，卻也不至於派出三護衛的兵馬來保護他吧？﹂

　　洞中人道：﹁楊旭在齊王心中當然沒有這個分量，問題是，你知道，我知道，州府衙門的人卻不知道。這一點難道不能利用？能借勢時借勢，不能借勢時造勢，欺上瞞下、無而生有，以虛為實，由誑而真，本是你們這般人平日裡敲詐勒索，假公濟私的慣用手段，怎麼離開應天府才四年工夫，你便把這些手段忘得乾乾淨淨了？﹂

　　馮西輝﹁啊啊﹂幾聲，心中霍然領悟，也顧不得這人的譏諷語氣，欣然躬身道：﹁是了，卑職受教，多謝大人指點，卑職知道怎麼做了。﹂

　　洞中人道：﹁知道就好，你盡快去安排。以後有什麼事需要通知我時，可在城南玉皇廟前留下暗記，我自然會找機會與你相見。﹂

　　﹁是，卑職告退。﹂

　　馮西輝興沖沖地離開陳摶洞，在山中隨意轉悠著，思索著如何造勢借勢以達目的，在摩崖石刻下轉悠了半晌，才往下山主道行去，堪堪走近，就見山上一群遊人下來。

　　那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說說笑笑正往山下行去，看那排場，應該是上山遊覽的官宦人家，頭前兩個人，一個穿著大紅的僧袍，帶戒疤的光頭在陽光下鋥明瓦亮，乃是一個僧人，另一個大袖公服，腰繫絲絛，頭戴網巾，年約六旬，精神矍鑠，看他氣度雍容，舉止威嚴，必是一位官人。

　　馮西輝心道：﹁那和尚應該是山下大雲寺的人了，既然穿著大紅袈裟，不是方丈也該是首座了，這樣尊貴的身分親自陪同那客人遊山，在我青州也只有知府、同知等寥寥幾位大人才夠這個資格，這幾位大人我都是認得的，那位大袖公服的官人可陌生得很，他是誰？﹂

第十九章　人人有故事

　　那一行人下了山便進了大雲寺，此時正是午膳時間，看來這位施主除了地位很高還捐獻了很多香油錢，要不然大雲寺不會派高僧接待，陪他們遊山玩水，還安排素齋款待。

　　馮檢校無暇理會那人身分，他下了山便立即快馬趕回府衙去見趙推官，隨便找個理由，把他﹁剛剛發現﹂的夏潯替齊王經營生意的身分告訴了趙推官，推心置腹地道：﹁大人，一旦這楊文軒真有個三長兩短，不要說青州士紳會為之鼓噪，齊王爺那裡怕是更會大大不滿，到那時，就算青州士紳的不滿上面還抗得住，齊王爺只消說一句話，我青州府治下不力，匪盜橫行的罪名卻一定會壓下來，到那時恐怕知府大人都要丟了烏紗帽，大人您……又會受到何等處置呢？﹂

　　推官相當於公安局長，職責所在，治內若是出了重大刑事案件，鬧得民怨沸騰，再有齊王這樣的大人物施壓，結果當然可以想見，趙推官不由瞿然變色，驚道：﹁那楊文軒竟是齊王的人？這可怎麼辦，兇手藝高膽大、行蹤詭秘，我們迄今毫無線索，恐怕一時半晌是捉不住他的，萬一他再次對楊文軒下手……不成，我得馬上把這事稟報於知府大人和州判大人。﹂

　　﹁大人且慢！﹂

　　馮檢校連忙攔住他，說道：﹁大人，您把此事報與府尊和州判大人，固然是應該的，可是這刑名之事，您才是主管，一旦兩位大人獲悉楊文軒的身分，為了推脫責任，必然把這事兒全部推到您的身上，說不定還要正式行文，白紙黑字，留一個憑據。如何保障他的安全，最後還不是要著落在大人您的身上？到那時大人又該怎麼對府尊和州判大人說？府尊大人、州判大人肯與大人共擔道義麼？﹂

　　趙推官咬牙道：﹁那對老狐狸肯接招才怪，他們一旦獲悉此事，只會把事情全部推到本官頭上，而且一定會明文下發，把場面做得滴水不漏，若是楊文軒出了事，嘿！他們正好推個乾淨。﹂

　　說到這裡，趙推官彷彿已看到一頂黑漆漆的鐵鍋向自己當頭罩來，不禁悲觀地道：﹁楊文軒是有功名有身分的士紳，有他自己的正當營生，我總不能叫他整日龜縮在府上不出來吧？可他縱有功名，也不過是一介百姓，本官又不能抽調都頭捕快們去貼身保護他，有違律法制度不說，傳揚開去旁人還道我收了楊家甚麼好處，無端惹一身腥，這……這可如何是好？﹂

　　馮檢校道：﹁巡檢捕快為國執法，當然不能御於私人，不過，咱們無法出面，可以找人幫忙啊。﹂

　　趙推官臉皮子一動，一把扯住他道：﹁老馮，莫非你已有了好主意，若有主意快快說來，不要再打啞謎了，我這汗都急下來了。﹂

　　馮檢校笑笑，對他低聲說出一番話來，趙推官聽得雙眼一亮，把大腿一拍，叫道：﹁著哇，我怎麼沒想起來，若論消息之靈通，爪牙之眾多，我青州府也比不得他們家，對！逼他們出手幫忙，只要有他們相助，不但可以保護楊文軒安全，還能迫使他們全力協助本官緝拿兇手，一舉兩得，果然妙計！﹂

　　趙推官捏著下巴略一沉吟片刻，拍案道：﹁去，馬上調十個捕快、十個快手，隨本官走一趟。﹂

　　馮西輝吃了一驚道：﹁帶這麼多人，動靜是不是鬧得太大了些？﹂

　　堂堂青州府的推官大人帶人辦案，只帶二十個人，真的多麼？那倒不然，問題是趙推官實際上帶的不是二十個人，而是近二百人。

　　青州府一共只有六十名捕快、六十名快手，當然，這是指有編制的﹁經制正役﹂，而一個正役外出公幹，要帶兩個副役，每個副役又要帶上他的﹁幫手﹂和﹁夥計﹂，這樣算來，一個捕快公幹，實際上出去的人接近十個。所以趙推官調了二十個人，實際上就是兩百人，這樣龐大的隊伍招搖過市，在承平年代的確罕見。

　　趙推官乜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馮西輝頓時領悟，心道：﹁娘的，這些官兒們一個個花花腸子比我錦衣衛還多。﹂當下一拍額頭，便去調人了。

　　趙推官想要的正是這種效果，他已經不打算把楊文軒是齊王門下的事情告訴府臺和判官兩位大人了，而且自己也要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姿態，不然的話，一旦楊文軒遇刺，頭頂上那兩位大人分功諉過，他更加被動。而他今日招搖過市，盡量把動靜鬧大，來日一旦楊文軒真有個三長兩短，他至少可以搬出今日之事，說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來保證楊文軒的安全，可知州大人和判官大人做什麼了？

　　這點心思，馮西輝被他乜了一眼，已是心領神會。

　　青州府的六十名捕快、六十名快手，平時在府衙待命的只有三分之一，趙推官一聲令下，便從中調出了一半，這些人動作雖快，但是要匯齊他們的副役、幫手、夥計，卻著實地費了番工夫，大半個時辰後，人馬才到齊，趙推官一身官袍，出衙上馬，威風凜凜地帶著兩百號手下浩浩蕩蕩而去……

　　※※※

　　夏潯聽蕭管事向他匯報了這些天登門拜訪或者打聽過他消息的人，暗暗記在心裡，之後便讓蕭管事去彭家武館，自己則拿過那摞拜帖、請柬，逐一翻閱，進行篩選。

　　這些大多是來往比較密切的人，有些人張十三曾詳細地向他介紹過，有些不太熟悉的，那也沒有關係，身邊還有個小喇叭呢。根本不需要太多的詢問技巧，夏潯就能從她那裡得到許多對自己有用的資料，比如這個人的身分、和自己關係的遠近，大致有些什麼往來或恩怨。當然，小荻的敘述中還挾雜著許多家長里短，阿貓阿狗的消息，自動過濾就是了。

　　最後夏潯從中挑出了三個最有嫌疑的人：林北夏、庚薪、江之卿。

　　夏潯選出的這三個懷疑對象，都有做案動機，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林家當舖的林北夏。

　　林家當舖現在已經改了名字，叫﹁林楊當舖﹂，因為楊文軒現在也是這家當舖的掌櫃，佔著一少半的股分。

　　楊文軒能入股林家當舖，起因是前年的時候林家當舖起了一場大火，那場火燒毀了林家的一間典當品倉庫，庫裡有許多活當物品，其中不乏珍貴之物。失火的消息傳開後，在林家當舖典當過的客人都拿著當票來贖回原物，就算是本來沒錢贖回典當品的人也借了錢鐵了心的要贖回。

　　因為典當行的規矩，活當物品在一定期限內，允許典當者贖回。所以活當物品在未過期之前，典當行是不能進行處置的。現在林掌櫃拿不出原物，就得高價賠償，那些典當東西的人也缺德，哪怕只典當了一件棉襖的，你現在拿出三件棉襖的價錢來賠償他也不幹，硬說他家那棉襖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留著是個念想，用後世的話來說就叫紀念意義，這無形價值可就大了，人家不要錢只要原物，你能如何？

　　這些典當的人把林掌櫃的擠兌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上吊的心都有了，這時候楊文軒登門造訪了，據楊文軒說，在齊王府和青州知府衙門，他都有一定的人脈關係，他可以幫林掌櫃的解決這個難題，條件是要讓他入股，成為林家當舖的東家之一。

　　就這樣，﹁林家當舖﹂變成了﹁林楊當舖﹂。

　　如今楊文軒財勢越來越大，得了功名之後在士林和官場也有了一定的地位，漸漸形成以客壓主之勢，再這麼下去，﹁林楊當舖﹂就得變成﹁楊林當舖﹂，最後變成﹁楊家當舖﹂。

　　應天楊家在青州這一支就只剩下楊文軒一人，把他殺掉的話，楊氏家族從應天趕來接收這一房的全部財產時，必然要發賣各種不動產的，那樣的話，林家祖上傳下來的這家當舖，仍然能夠掌握在林北夏手中。丟了祖產的人是敗家子兒，死了都沒臉入祖墳的，對林北夏來說，這個風險無疑值得一冒。

　　庚薪，﹁生春堂藥舖﹂的大掌櫃。﹁生春堂藥舖﹂是青州的大藥材商，在益都、臨朐、臨淄都有分號，店主姓孫，庚薪是入贅孫家做的上門女婿，所以他現在的正式姓名，前邊還應該冠上一個孫字，叫做孫庚薪。

　　老庚和楊文軒本來只是泛泛之交，兩人之所以成為朋友，其實也是有故事的。主要原因是去年初的時候，孫家商號進了一批假藥，病人吃了假藥鬧出了人命，藥舖一時陷入危機，店號資金周轉不開，便以房產、店舖為質，向夏潯貸了一大筆錢。

　　當然啦，林家當舖也罷，生春堂藥舖也罷，先後發生的這兩件事都是馮檢校他們在暗中搞的鬼，楊文軒才成了林家當舖和生春堂藥舖的﹁及時雨﹂。試想馮總旗他們不過是一群精於破壞卻不懂建設的人，你還指望他們有什麼好法子來扶持楊文軒呢？

　　這些內因夏潯都聽張十三說過，夏潯之所以把庚員外列為嫌疑人，是因為楊文軒對生春堂藥舖原也沒懷什麼好意，當初放貸的目的，就是想吞併這家藥舖，如今還貸的期限早已過了，楊文軒已多次催促還款，夏潯懷疑楊文軒很可能已經向庚員外透露過一旦無法還款就要入股的打算，這樣的話庚員外鋌而走險就有了理由。

　　殺掉債主雖然賴不了賬，但是楊家在青州只剩下這麼一個當家主事的人了，如果他死了，楊家本族得到消息再派人過來處理，各種事務處理完畢，怎麼也能拖個一年半載，說不定生春堂藥舖資金緊張的危機就解決了。但有一線希望，狗急跳牆，買兇殺人也未必不可能。

　　至於江之卿，則是一家綢緞莊的掌櫃，夏潯曾幫助安員外與他競爭過生意，此外，﹁瀟湘館﹂的依依姑娘掛牌梳櫳的時候，兩人還曾為了奪得依依姑娘的頭籌而揮金鬥富，最後楊文軒勝出，所以兩人頗有積怨。只是相對於以上兩人，此人買兇殺人的可能，要小了許多。

　　將這三人整理出來之後，夏潯暗暗決定，第一個，先查林北夏，憑他學來的刑偵知識以及察言觀色的本領，如果此人是幕後真兇，一定能查出些蛛絲馬跡。

　　※※※

　　夏潯正在篩選著犯罪嫌疑人的時候，趙推官和馮檢校帶著巡捕快手近兩百號人手招搖過市，已直奔西城而去。一路上許多百姓好奇追趕，直到他們出了西城，看熱鬧的人才失望而歸。

　　青州西去十里有一座莊子，莊主姓彭，彭家開著車行、船行、騾馬行，還控制著青州的牙行、開著武館，青州地面上的城狐社鼠、潑皮無賴都唯彭家馬首是瞻，可謂財雄勢大。不過彭家經營這些生意，黑白兩道都有涉及，雖然有錢有勢，也只能歸於豪霸之流，同楊文軒這樣高貴的縉紳階級不可同日而語。

　　大隊人馬往彭家一走，立即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趕腳的、種地的、河泡子裡拉網捕魚的，很多地方百姓都和彭家有密切關係，眼見趙推官和馮檢校一身官服，胯下騎馬，後邊跟著近兩百號佩刀提棍的衙役，威風凜凜，浩浩蕩蕩，消息已飛快地傳報到了彭家莊。

　　彭家的管事二爺彭萬里聽說之後大吃一驚，立即飛身直奔後宅，去見自己的祖父彭太公。彭老太爺已是百歲高齡的老人，人雖老而精神矍鑠，意氣如雲，背雖微駝卻仍顯高大，身材魁梧，看起來十分的健朗。

　　老太公穿著一件對襟汗褂，下身著一條黑色功夫褲，腳下一雙黑布面的布鞋，手中轉著一對鋥亮的子母鐵膽，正在穿後院而過的溪流前垂釣，背倚垂柳，悠閒自若。

　　彭萬里急急趕到，揮手摒退侍候著的下人，對彭老爺子低低說了幾句話，彭太公臉色微微一變，手中轉動的鐵膽頓時滯住：﹁來了多少官兵，共有幾路人馬？﹂

　　彭萬里道：﹁太公，來的大約有兩百名捕快，由趙推官領著。﹂

　　﹁匡噹匡噹……﹂

　　彭太公手中的鐵膽又飛快地轉動起來：﹁只有捕快……沒有衛所官兵？﹂

　　﹁沒有。﹂

　　﹁只有一路捕快，沒有四面合圍？﹂

　　﹁沒有。﹂

　　彭太公手中的鐵膽速度變得輕快起來，兩枚鐵膽在掌心裡滴溜溜轉得飛快，彼此間卻沒有一絲碰撞，無聲無息。他輕輕一笑，泰然道：﹁我知道了，你到前莊去接待一下吧，看看這位推官大人親自出馬，倒底有什麼麻煩找上門來。﹂

　　彭萬里急道：﹁老祖宗，要我說，您還是先做些準備才是，有備無患吶，萬一他們真是奔著咱們來的……﹂

　　﹁不可能！﹂

　　彭太公傲然一笑，道：﹁幾隻阿貓阿狗，就來捉我彭和尚？如果他們真的知道了咱們家的底細，青州衛的官兵早就傾巢出動了，就算是齊王，也要帶著他那三衛兵馬親自趕來，把老夫這宅子圍得鐵桶一般那才放心！你去做事吧，既無千軍萬馬來，老夫穩坐釣魚臺！﹂

第二十章　把魚交給貓

　　﹁哎呀，趙大人，稀客，稀客啊。﹂

　　彭家大開府門，彭萬里好像根本沒看到那殺氣騰騰的二百皂隸，驚喜萬分地迎向前去：﹁啊！馮檢校也在，您二位這是因何而來啊，這大熱的天兒，快快快，快請下馬，請至莊中小坐。﹂

　　彭家的生意遍及黑白兩道，少不了衙門的關照，所以判官、推官、巡檢、捕頭這些人彭家都要時常打點一番，因此彭萬里和趙推官、馮檢校都很熟悉，平時兩位大人見了他也是有說有笑的，這時卻擺著一副公事公辦的冷面孔，陰沉得有些嚇人，彭萬里不禁心裡打鼓。

　　幸好，他這句試探性的話還是發生了作用，趙溪沫冷哼一聲，撩袍下馬，沉聲道：﹁頭前帶路，裡邊說話。﹂

　　彭萬里聽了，一顆心頓時放回了肚裡，看來並不是那件要命的大事發了，否則的話趙推官大人早就下令拿人抄莊了，又豈會自蹈死地，進去和他說的勞什子閒話兒。

　　心中既安，彭萬里不禁暗自惱恨：﹁每年老子把你們當明王一樣供著，三牲六果樣樣不缺，逢年過節殷勤致致，一有事情你們翻臉比翻書還快，狗娘養的混帳東西！﹂

　　彭萬里腹誹不已，面上卻不敢稍有不恭，他一面暗暗打著手勢，示意府中家人撤去戒備，一面親自引領兩位大人登堂入室，巡捕快手們進了莊院，自在柳蔭下候命，趙推官和馮檢校昂首挺胸，按刀直入，到了堂上傲然一坐，倒像他們才是此間主人。

　　彭萬里著人獻上香茗，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今日公幹，不知為何事而來？﹂

　　趙推官面沉似水，冷笑一聲道：﹁彭萬里，你家的生意做的不小啊，車行、船行、騾馬行、牙行、客棧、武館……山東河北，河南江淮，彭字的旗號響亮的很吶。﹂

　　彭萬里陪笑道：﹁這都是各位大人關照，我彭家做事也還勤勉，生意才紅火。﹂

　　﹁紅火？那本官就再給你添一把火！﹂趙推官說罷﹁砰！﹂地一拍桌子，茶杯茶盤都跳了起來：﹁彭萬里，你的禍事發了。﹂

　　彭萬里大吃一驚，倒退兩步，失聲道：﹁推官大人，這話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趙推官一躍而起，手指頭點到了他的鼻子上：﹁青州士紳楊旭楊公子，於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入府行刺，你可知曉？﹂

　　﹁這個，小民略知一二，不過此事與小民……﹂

　　趙推官冷笑道：﹁消息果然靈通！你彭家做著車船店腳牙的生意，黑白兩道都有來往，你敢說事事規矩？不過念在你彭家一向還算乖巧，修橋補路、捐學助殘，從不落人後，約束著手下也很少在家門口兒惹是非，府臺大人和判官大人關照下來，本官對你們多有照拂，偶有小過也不追究……﹂

　　彭萬里趕緊道：﹁是，大人們關愛彭家，我彭家上下一向是感銘於心的。﹂

　　趙推官臉一沉，喝道：﹁你送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禮尚往來，才是道理。如今楊公子遇刺，青州士紳群情洶洶，莫不驚恐，本官還要與你客氣嗎？﹂

　　彭萬里叫屈道：﹁推官大人，楊公子遇刺，與我彭家有何相干啊，此事……﹂

　　﹁怎麼與你不相干！﹂趙推官嗓門比他還大，咆哮道：﹁青州的城狐社鼠、潑皮無賴，唯你彭家馬首是瞻，此事難道不真？車船店腳牙，你彭家都佔全了，南來的北往的江湖豪傑，可有一個能逃得出你彭家的眼線？就算楊公子遇刺不是你彭家所為，必然也是得到了你們的縱容和幫助，你不是主謀，也是同犯！﹂

　　﹁大人吶，捉姦捉雙，捉賊拿贓，無憑無據的……﹂

　　﹁你要證據是吧？﹂趙推官聲色俱厲：﹁本官就是來找證據的！本官懷疑你窩藏兇手，參與謀害本城士紳，要搜你的莊園。還有，你彭家名下車行、船行、騾馬行、客店、武館，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有重大嫌疑，從即日起必須全部停止經營，本官要逐一排查，直到找出兇手為止！﹂

　　彭家和楊文軒遇刺或許沒什麼關係，但是如果對彭家的嘍囉、客人、朋友逐個進行排查，其中有案底在身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一定大有人在，所以趙推官有恃無恐，根本不怕把事鬧大。

　　﹁什麼？﹂彭萬里一聽臉都灰了：﹁推官大人，楊旭公子的名號，小民也只是聽說過，楊公子是書香門第，而我彭家是草莽人家，兩家根本是風馬牛不相及，向來沒什麼往來的，說起生意來，我們兩家也沒衝突，哪來的恩怨，我彭家怎麼就有嫌疑了？這不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嗎！﹂

　　趙推官咄咄逼人地道：﹁你這是在指責本官濫用國法、殃及無辜了？﹂

　　彭萬里忍氣吞聲地道：﹁小民不敢，只是……﹂

　　馮檢校呵呵一笑，從旁打圓場道：﹁彭兄，實話對你說吧，這件案子真是非同小可啊，就算是知府大人和同知、州判幾位大人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了，推官大人要嚴查此案，幾位大人都是支持的。其實推官大人也不是懷疑你彭家是兇手同謀，但你彭家經營的生意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來來往往，你敢保證沒有為非作歹之徒隱匿其中？﹂

　　彭萬里他面帶苦色地道：﹁大人，這可就強人所難了，我彭家的生意十分廣泛，來往的客人、夥計下人沒有成千上萬，哪能個個知根知柢……﹂

　　﹁這就是了，我也明白，你彭二爺為人四海，交遊廣闊，縱然兇手真的在你彭家的產業下查出來，也未必就是你們的人，話雖這麼說，想不做遭殃的池魚，誰來證明你的清白？府臺大人限期緝拿兇手歸案，推官大人難吶，你要想讓推官大人高抬貴手，總得讓推官大人過得去才成吧？﹂

　　彭萬里聽出他話中有話，連忙說道：﹁這個好說，若是推官大人有什麼吩咐，小民自當盡力，只是不知大人需要我們彭家做些什麼？﹂

　　趙推官沒說話，只是哼了一聲，重又坐回椅上，把二郎腿一翹，慢條斯理地喝起茶來。

　　馮檢校微微一笑，一攀彭萬里的手臂，把他拉到一邊，低聲道：﹁這第一嘛，你彭家經營著車船店腳牙各色生意，又控制著青州的城狐社鼠，耳目之眾，無人能及，若想摘清嫌疑，你們就該發動你們掌握的力量，攜助官府查緝形跡可疑者。﹂

　　彭萬里鬆了口氣，連忙道：﹁這個容易，小民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馮檢校道：﹁另一件事，更加重要。兇手一時抓不到問題倒不大，重要的是楊旭不能再遇刺了，如果在他報官之後還是被刺客幹掉了，各位大人如何向闔城父老交代？可那楊旭不能整日藏在家裡，他要出門的話，自古以來又沒有官府派捕快巡檢整日隨侍保護於民的道理，且不說他有沒有這個資格，僅此一舉，也要盡顯官府無能。﹂

　　彭萬里道：﹁這也容易，我彭家開著武館，調些人手過去保護他不就成了？﹂

　　馮檢校呵呵笑道：﹁彭二爺怎麼就不明白呢？那楊公子既是府學的諸生，又是本地的士紳，朋友眾多，迎來送往、酒席宴請的場合少不了，要是他身邊時刻跟著七、八個虎視眈眈持槍拿棒的大漢跟著，豈不弄得滿城風雨？他這副樣子每出來一次，不就是在各位大人臉上搧一記大耳光，大人們都要顏面掃地了。再者，要論功夫，你彭家的五虎斷門刀是不傳外姓弟子的，武館裡的那些弟子們學的都是些什麼花拳繡腿，瞞得過普通百姓，卻瞞不過我馮某，他們濟得甚麼事？﹂

　　彭萬里惑然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馮檢校道：﹁你彭家能縱橫黑白兩道，把那些城狐社鼠、潑皮混混調教的服服貼貼，固然是彭家財雄勢大，卻也離不開你彭家霸道絕倫的五虎斷門刀。據本官所知，那兇手一身藝業很是了得，尋常的護衛是保證不了楊公子安全的，同時為減小影響，護衛人數也不宜過多。所以……若是你彭家肯派一位得了家傳絕學的子弟去保護楊旭，相信府臺大人和判官、推官大人都會承你彭家的情，你想，還會有人為難你彭家麼？﹂

　　彭萬里期期艾艾地道：﹁檢校大人是說……要我彭家……派子侄去做楊旭隨從，護他安全？這……怎麼可以！﹂

　　﹁不可以？﹂趙推官把茶杯一頓，霍然站起，振臂高呼道：﹁來人啊，給我抄家，先抄了彭家莊，再封了彭家所有產業！﹂

　　馮檢校笑吟吟地道：﹁彭二爺，這可是為知府大人分憂，為推官大人分憂啊，你再考慮考慮？﹂

　　※※※

　　﹁什麼？要我彭家出人保護那個姓楊的小子？﹂

　　彭太公聽了孫兒的稟報，驚詫地問道，彭萬里哭笑不得地道：﹁是，孫兒聽了也覺得不可思議，看起來趙推官真是被那刺客逼急了眼，否則不會想出這樣的辦法，太公，你看咱們答不答應？﹂

　　彭太公雙眼半睜半闔，手中一對鐵膽匡匡的轉動半晌，嘆息一聲道：﹁罷了，那就派些人去吧。﹂

　　彭萬里苦笑道：﹁可是，趙推官說，刺客一身藝業極其了得，為了確保楊旭的安全，須我彭家派出嫡傳弟子，如今大哥帶著咱彭家的子侄都在淮西一帶活動，留在府上的人，能得我彭家真傳的還能有誰？老的老，小的小，說不得，只好孫兒走一趟了。﹂

　　彭太公皺眉道：﹁那怎麼成，你掌著偌大的產業，你走開了，難道要我老頭子去操持家務？再說，青州城裡不認識你的人能有幾個？彭家二爺扮成奴僕鞍前馬後地保護那姓楊的小子，傳揚出去豈不丟盡了我彭家的臉面？﹂

　　彭萬里道：﹁可……就怕派去的人不濟事，誤了那個混賬楊旭的性命，真把那些狗官逼急了，難說不會拉咱們下水啊。孫兒曾見過那趙推官的身手，此人一身功夫十分了得，若想派些尋常弟子去應場面，是瞞不過他那雙眼睛的。﹂

　　彭太公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祖孫倆相對無言。過了半晌，彭萬里雙眼一亮，突然說道：﹁太公，你看……讓梓祺去怎麼樣？﹂

　　彭太公愕然道：﹁梓祺？胡鬧，她一個大姑娘家，那楊文旭卻是個有名的好色之徒，這不是把魚交給貓看著嗎？﹂

　　彭萬里笑道：﹁魚？那他也得吃得下才成，楊旭那個花花公子，能把咱們家梓祺怎麼樣？﹂

　　彭太公搖頭道：﹁那也不妥，讓一個女孩兒家拋頭露面，去陪伴那個聲名狼藉的紈絝公子，名聲都不要了嗎？將來讓她如何嫁人？﹂

　　彭萬里道：﹁太公，讓梓祺易釵而弁冒充她哥哥不就行了，這對孿生兄妹形貌酷肖，沒有問題的。再說這孩子一身武功盡得太公您的真傳，女孩兒家又心細如髮，讓她去保護那個公子哥兒一定能成。﹂

　　彭太公又想了想，微微頷首道：﹁嗯，這樣的話……去，把梓祺那丫頭給我叫來！﹂

　　※※※

　　蕭管事辦事麻利得很，夏潯剛剛擬出了三個重點調查對象，蕭管事已經從彭家武館一氣兒帶了四個教頭回來。四個武師魁梧有力、氣概不凡，一俟把他們領到府上，蕭管事立刻去請公子，讓他親自來過目。

　　夏潯聞訊，忙帶了小荻趕到客廳，一進客廳，夏潯頓時有種滿堂都是肌肉的感覺。這四個壯漢，個個都像是美國州長阿諾的超級肌肉男，天氣熱，四人的勁裝武服都是斜袒臂膀，頭繫撫額，往客廳裡一坐，一股陽剛之氣便充斥於整個空間。

　　蕭管事笑容滿面地介紹道：﹁四位師傅，這就是我家少爺。少爺，這四位就是我從彭家武館請來的師傅，您看看，要是覺著合適，那就留下。﹂

　　四個教頭一見僱主來了，忙也站起，齊齊抱拳，聲若洪鐘地道：﹁見過楊公子。﹂

　　小荻咬著驢肉乾兒站在一邊兒，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他們，心中暗做一番比較，總覺得還是自家少爺的肌肉塊兒比較有嚼頭……唔，是有看頭。

　　夏潯和顏一笑，說道：﹁四位師傅不用客氣，坐，坐，都請坐。﹂說著自在主位上坐了，笑吟吟地道：﹁我家管事想必已經把條件跟你們說過了，若得聘用，聘金方面你們不必擔心，一定非常優厚。不過，本公子請你們來，可比不得一般的看家護院，所以要冒昧地問一句，四位師傅都會些什麼本事啊。﹂

　　這時候，趙推官帶著大隊人馬耀武揚威地回了衙門，馮檢校換過一身便服後，又單獨帶著一個脣紅齒白、眉眼俊俏的白袍少年出了府衙，二人各自乘馬，直奔楊府……

第二十一章　滿堂武夫誰有真本事

　　夏潯一見四個武師那魁梧雄健的身體，心中就有些滿意，這四個武師的體能方面無疑是第一流的，但是技擊之道並不是身高力大就一定是高手，他原來精通擒拿搏擊，本來就懂得這個道理，自從隨胡九六大叔學習了真正的傳統技擊術後，對此體會更深一層，因此想讓這四人露上一手，看看他們的功夫深淺。

　　四個武師剛剛落座，聞言後，坐在左首的一條大漢騰地一下又站了起來，雙手抱拳道：﹁公子，在下袁澈，人送綽號袁大炮，在下最拿手的功夫是少林炮捶，正所謂﹃少室正宗武之花，諸拳之王炮拳架；一招一式沖天塌，手足身步捲風沙；拳似發炮身如龍，趨避神速妖皆怕。﹄在下這套炮拳出拳如炮，威力無比，在下可當堂演練一番，請公子看個清楚。﹂

　　這袁澈豹頭環眼，虯髯如戟，胸口還有一撮護心毛，長得最是兇悍，猶如猛張飛一般，性情也真是直爽，說罷就腳步騰騰走到廳當中一站，陡地一聲大喝，左步跨出，雙手握拳，呼嘯一聲身形跟進，一個﹁金雞獨立﹂，乾淨俐落，虎虎生風。

　　一個起手式站定，他便一招一式地演練開來，弓步砸肘、轉身掏拳、馬步右劈、左劈掛、虎抱頭……每出一招，他必大喝一聲，聲如霹靂，拳似雷霆，滿眼都是他的拳影，滿耳都是他的暴喝，看得人心旌搖動，神眩目馳，小荻不覺有些害怕，下意識地避到了夏潯身邊，悄悄牽住了他的衣角。

　　炮拳屬火，性烈，一觸即發，一點就炸，每招每式絕不拖泥帶水，束身就固排，展身就發手，招式之間幾乎沒有一絲空隙。一套拳打下來，看得人眼花撩亂，這一套拳打完，袁大炮臉不紅、氣不喘，向夏潯雄赳赳地一抱拳，便得意洋洋地回了座位。

　　左首第二位比袁大炮稍顯精幹的漢子也站起來，微笑抱拳道：﹁公子，在下冷無期，最拿手的功夫是五行拳，正所謂龍、虎、豹、鶴、蛇，龍拳練神，虎拳練骨，豹拳練力，鶴拳練精，蛇拳練氣，梅花盤步配七星，剛柔並濟意在形。請公子指教！﹂

　　冷無期說罷，一聲虎嘯，屈指如爪，於是乎，大廳中龍騰虎躍、豹跳鶴翔，靈蛇吐信，劈崩鑽橫，剛柔並濟的五行拳便施展開來，這套拳法當真是賞心悅目，與袁大炮令人心悸的炮拳截然不同，看得蕭管事和小荻眉飛色舞，夏潯坐在那兒，臉上卻很平靜，既看不出讚許，也看不出輕視。

　　待冷師傅表演完畢，坐在右首第一位的周鵬周師傅就站了出來。這位周師傅練的是硬氣功，什麼金槍刺喉、頸彎鐵棍、排木擊背、掌斷青磚，一套硬氣功施演練起來看得人驚心動魄，夏潯看到這裡，才輕輕地點了點頭，但是臉上仍然沒有一點表情。

　　第四位師傅叫雲萬里，雲師傅練的是鷹爪功，姿勢雄健，手眼犀利，身步靈活，發力剛爆。只見他屈指如爪，抓打拿掐、翻砸鎖靠、崩截攔掛，看得人目不暇接，而那腿下也是蹬彈撩踹，靈活多變。那一條身影鷂子一般漫空飛舞，如此寬敞的大廳竟似藏不下他的人影，四人之中當以此人聲勢最是赫目，可是令人奇怪的是，夏潯卻在此時，令人不易察地搖了搖頭，原本期待的眼神漸漸黯淡下來。

　　雲師傅這一套鷹爪拳練到最後一招，一聲鷹吠，縱身躍起，右手五指扣住房樑，左臂展開，竟在空中擺出了一個雄鷹撲食的動作，頓時博來一個滿堂采。蕭管事興沖沖地道：﹁少爺你看，這四位師傅的武功很高明吧？﹂

　　夏潯抿了抿嘴脣，還沒想好怎麼說話，廳門口便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高明個屁！花拳繡腿，也來現眼，這是楊家的客廳，還是走江湖賣藝的場子？﹂

　　喝采聲戛然而止，四個武師勃然大怒，一起向門口看去，就見一個青衣小帽的家丁縮頭縮腦地站在門口，周師傅大喝道：﹁是你說話？﹂

　　﹁不是我，不是我……﹂那家丁雙手連搖，還沒來得及辯白，後邊伸出一隻大手，推他像拂蒼蠅似的搡到了一邊，緊接著腳下一抬，升高一階，一個魁梧的大漢便顯出了身形，竟是馮檢校。

　　馮檢校一身常服，可夏潯自然是認得他的，夏潯還來不及感到驚訝，馬上又看到馮檢校身旁又站過一人，這人是一個少年，少年身材頎長，頭繫摺上巾，齊眉勒一道黑色的抹額，穿一身白色繡綾短衫，腰間緊繫一條衣帶，衫只及膝，衫下白綢的紈褲，褲腿繫在鞋內，束縛得窄而貼身，襯得他那一雙渾圓修長的大腿結實有力，腿形筆直健美。

　　再看他容貌，更是眉目如畫，脣紅齒白，一雙眸子澄澈如水，當真是翩翩美少年，佳色世上稀。這樣的俊俏男子，實是生平罕見。那美少年剪水雙眸向廳中飛快地一掃，便靜靜地垂了下去，長長的眼簾遮住了他的眼神，看不出喜慍神色。

　　在他懷中抱著一柄闊刀，刀柄上鑲著一枚碩大的貓兒眼，他的身形只要稍有晃動，那貓兒眼便迷離出魅惑的光采，彷彿一隻鬼眼。

　　夏潯正注目打量這美少年的時候，四個被激怒的武師已經怒氣沖沖地圍向馮檢校，袁大炮還以為這馮檢校是哪家武館的武師跑來踢館子搶生意，他踏前一步，大喝道：﹁這位兄臺，你好大的口氣，那我袁某就來領教領教閣下的高招，接拳！﹂

　　袁大炮一聲叱吒，一記﹁黑虎掏心﹂便直取馮檢校的中宮，夏潯坐在主位，堪堪被袁澈魁梧的身子擋住，也未看見馮檢校怎樣出手，就聽袁大炮哎呀一聲叫，一個壯碩的身子已倒摔出去，﹁蓬﹂地一聲撞在廳柱上，再滑落於地，震得屋頂承塵簌簌落下許多塵埃。

　　馮西輝冷哼道：﹁拳勢看來威猛，可是架子拉的這麼大，力都發到底了，一點不留餘地，你連力出留三分的道理都不懂嗎？﹂

　　﹁我來領教你的功夫！﹂

　　周鵬與袁大炮同仇敵愾，馬步一蹲，雙掌壓至丹田，一口氣剛沉下去，馮檢校的拳頭就到了，拳擊肘撞、膝頂腳踹，如同狂風暴雨一般，打擊的位置更是咽喉、腦門、頸後、下陰、小腹、丹田……無所不至，那一對缽大的拳頭拳拳入肉，力重如山。

　　周鵬﹁哎哎﹂狂叫，雙手亂抓亂拍，在馮檢校猛烈的攻擊下沒有支撐多久便氣散功消，一頭仆倒在地，像被剁了頭的公雞，撲愣著雙臂，一時頭重腳輕，根本爬不起來。

　　馮檢校拍拍雙手，又道：﹁你的硬氣功倒還像點樣子，可惜沒練到家，連防禦都沒練好，更不要說出手制人了，你這樣的功夫要來何用？刺客來時，你去以身擋刀麼？回去跟你師娘再練三五年吧。﹂

　　﹁呀！﹂

　　雲萬里見此情形，尖嘯一聲，一個大鵬展翅便向馮檢校凌空撲來，十指箕指直取面門，可是他快，馮西輝更快，雲萬里身子剛一騰空，馮檢校一個箭步，便搶在他身形落地之前撞到了他的身邊，雙掌一分架開他的雙爪，用右肩膀重重一扛，雲萬里便騰雲駕霧地飛了回去。

　　馮西輝的神情十分不屑：﹁使得什麼鳥展翅，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動手的時候跳來跳去根本就是作死，身形一旦騰空，便退無可退，進無可變，輾轉騰挪，無從施展，你師傅連這麼淺顯的道理都沒教過你？﹂

　　練五形拳的冷無期眼見此人拳腳功夫看來平平無奇，舉手投足間卻打翻了自己的三個師兄弟，自知憑拳腳也難勝他，眼珠微微一轉，冷無期伸手取過擱在桌邊練刺喉的纓槍，﹁蓬﹂地抖出一個碗大的槍花，便向馮西輝當胸刺來。

　　﹁嗆……﹂

　　一道白影風一般自馮西輝身邊捲過，激起了馮西輝鬢邊一縷頭髮，刀出鞘的冷厲嘯音還未停歇，﹁嚓﹂地一聲短促的鳴響，那刀又還了鞘，冷無期手中的槍頭叮噹一聲掉在地上，馮西輝鬢邊髮絲此時揚在空中，尚未飄落。

　　冷無期端著半截短棍，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他根本沒有看清那白衫武士是怎麼閃到自己身邊的，那白衫武士繞過馮西輝，拔刀、收刀只在剎那之間，簡直是快如閃電，妙到毫巔。四個武師都被他這凌厲無匹、快若披風的一刀給嚇住了，一個個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那抱刀而立的酷酷少年。

　　馮西輝也微現驚容，他睨了眼白衫少年，臉上慢慢綻起了笑意：﹁彭公子，好快的刀法！﹂

　　﹁啊！﹂

　　冷無期聽馮西輝一說，本來驚疑不定的神情，此時卻突然明白了什麼，他好像認出了這白衫少年的身分，驚叫一聲，手中短棍噹啷落地，手指白衣人，吃吃地叫道：﹁你你……你是……你是……﹂

　　﹁功夫學不到家，就不要出來丟人現眼，從哪兒來的，滾回那兒去！﹂

　　白衣公子好像是個聲帶還未完全變音的少年，說話又脆又俏，四個武師驚愕地看他半晌，忽然一言不發，一齊向外大步走去，夏潯斂去眸中驚駭的神意，輕輕噓了口氣，慢慢站起身來。

　　其實他剛才就已看出問題了，所以才沒有跟著只能看看熱鬧的外行︱︱蕭管事父女一起叫好。他的擒拿格鬥功夫在警校時在全校也是數一數二的。在小葉兒村這一年，他又隨胡大叔學到了一身真正的殺人功夫，境界更上層樓，他明白，真正的技擊術是什麼。

　　我們後世所見的那些翻轉騰挪、飄逸華麗的武術表演並不是真正的傳統武術，更像是雜耍。拳諺有云：﹁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真正的功夫，其精華往往就在樸實的一拳一腳之中，五幾年轟動港澳臺，直接催生了新派武俠小說興起的白鶴拳弟子與太極拳弟子打擂比武一戰，蘊釀那麼久，不過十幾招便分出了高下，因為實戰攻擊，一招半式就足以分出勝負，那些練套路的，充其量只能算是難度高一點的廣播體操。

　　所以剛才看了四人的表演，夏潯大失所望，但是馮西輝的身手卻把他驚到了。在卸石棚寨的時候，他曾見過張十三練武，那時夏潯還是一個﹁武術門外漢﹂，對張十三自然只有大拍馬屁的份兒，張十三雖是個十分自傲的人，對他那般肉麻的奉承也不禁有點臉紅，當時曾對他說過自己武功雖然不錯，可是比起馮總旗來還要遜色一些。

　　他還借著興頭，談起馮總旗的武功，說馮總旗最擅長的是雙手刀法，而這種狂猛犀利的刀法，自宋朝崖山之戰以後，在中原已經近乎失傳，如今反在日本發揚光大，中原習武的人中，能練就一手高明的雙手刀法的人已寥若晨星，而馮總旗正是個中高手。

　　夏潯當時自忖武功比張十三實際上要高出一籌，聽他語氣，本以為這馮總旗的武功與自己只在仲伯之間，若是猝下殺手，還是很容易得手的，這時見了馮總旗的身手才知道錦衣衛果然藏龍臥虎，人家馮西輝的武功比自己不知高明了多少。

　　不過……有什麼關係呢？有道無術，術尚可求。有術無道，止於術。力不可及，還有智慧，智與力的較量，佔上風的通常都是智，只要達到了目的，什麼手段並不重要。

　　夏潯微笑著迎上前去：﹁文軒見過馮大人，這位公子是……﹂

　　馮西輝道：﹁楊公子，這位是推官大人特意為你請來的一位貼身保鏢，他的身手，你方才已經見過了。來來來，本官給你們引見一下，這位是彭子期彭公子。彭公子，這位就是要請你保護的楊公子。楊公子，彭家的名號想必你也是聽說過的，這一次，為了你的安全，我們特意請動彭家，派來他們的嫡系子侄。彭家的五虎斷門刀大大有名，梓祺深得彭家刀法真傳，有他在，公子的安全可保無虞了。﹂

　　﹁五虎斷門刀？﹂

　　夏潯眉頭倏地一跳，這門刀法他聽說過，當然聽說過，五虎斷門刀太有名了！誰沒聽說過五虎斷門刀啊。在舊派武俠小說裡，這門武功還算蠻厲害的，可是在新派武俠小說乃至後來充斥於螢屏的武俠電影、武俠電視劇中，幾乎每一個英雄成長的道路上，都會把五虎斷門的傳人虐得死去活來，五虎斷門刀的傳人？那可是盡職盡責、無怨無悔的超級大龍套……

　　夏潯連忙向這位對中國武俠小說、武俠電影做出過巨大貢獻的超級大龍套表示由衷的敬意：﹁原來是五虎斷門刀彭家弟子，久仰，久仰大名！﹂

第二十二章　很不舒服的彭大姑娘

　　夏潯揖禮道：﹁原來是五虎斷門刀彭家弟子，久仰，久仰！﹂

　　﹁久仰是多久？﹂

　　﹁呃……六七百年，算不算久……？﹂

　　彭梓祺沒好氣地扭過頭去，對馮西輝道：﹁三個月？﹂

　　馮檢校笑容可掬地道：﹁三個月！﹂

　　﹁好！﹂

　　彭梓祺點點頭，轉身走到一邊，大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閉目不語了。

　　夏潯詫異地問道：﹁什麼三個月？﹂

　　馮檢校微笑道：﹁從今天起，彭公子就是你的貼身侍衛，為期三個月，當然，如果提前抓到兇手，彭公子便可提前離開。推官大人為了公子的安全可是煞費苦心吶。哦，我還有些話要對公子交代，可以與公子書房一敘麼。﹂

　　﹁哦，請，這邊請。﹂夏潯微微一呆，忙肅手讓客，將馮西輝引入旁邊的小書房。

　　※※※

　　金絲楠木的書桌靠椅，桌上擺著文房四寶，壁上懸掛蘭花芝草圖，書房內一派清靜雅緻。小荻乖巧地上了茶進來，用得是景德鎮燒製的上好元朝青花瓷器，然後又悄悄退出去，替他們掩上了房門。

　　房門一關，夏潯立刻離開主位，坐到馮西輝對面，恭謹地道：﹁大人有什麼吩咐。﹂

　　馮西輝的臉色嚴肅起來，微微傾身問道：﹁為齊王賀壽的禮物準備妥了麼？﹂

　　夏潯沒想到他問的竟是這個問題，心頭一陣輕鬆，答道：﹁還沒有，我打算明天就去坊市間轉轉，找幾件合宜的壽禮。﹂

　　馮西輝不大相信他的眼界，可是沒見到東西他也提不出什麼好的建議，便道：﹁嗯，這些事你可以問問蕭管事，或者乾脆把他帶上，他是大戶人家出來的管事，這方面的眼力差不了。﹂

　　夏潯點點頭，馮西輝又道：﹁修建齊王府的資金，三分之二由戶部撥款，可是今年戶部周轉有些困難，這筆款子暫時得停了。齊王很快就會聽到這個消息，以齊王的脾氣秉性，絕不肯就此偃旗息鼓，貽笑天下，他想弄錢，很有可能會找到你的頭上。﹂

　　夏潯動容道：﹁建王府耗資巨大，我……該如何應對？﹂

　　馮西輝微笑道：﹁我這裡有三個法子，數管齊下，可以讓齊王迅速積累龐大的財力，你也可以藉此更進一步，成為齊王倚為臂膀的心腹之人，對我們正在查緝的事情大為有利。﹂

　　夏潯忙道：﹁大人請講。﹂

　　馮西輝道：﹁這第一個法子麼，朝廷允許齊王擇地重建王府，卻沒有劃定具體範圍，這就是可資利用之處了，你可獻計與齊王，叫齊王擴充王府新址，這樣的話，周圍就要有幾百戶居民需要遷離原址，而王府新址本來就選擇在青州富紳豪賈聚集之處，每一戶人家的府邸都巧盡心思，精心佈置，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和財富，絕對不會有人願意離開的，怎麼辦？破財消災唄。圈地範圍內的百姓可以花錢贖買，把自己的府邸贖回來。﹂

　　夏潯心道：﹁這一招太缺德了，齊王這一來在青州可算是臭到家了，士紳百姓縱然不敢明言，背地裡也要戳爛他的脊梁骨。﹂

　　馮西輝又道：﹁這第二計，就是請王爺利用王府特權，販賣牛皮、獸筋、熟鐵、生鐵等物資，這些物品是受到朝廷限制的重要物資，尋常人沒有門路，不敢犯禁經營這些東西，所以其利極大，如果齊王打起他的旗號販運這些貨物，沿路關卡的巡檢司誰敢查驗裡邊裝的是些什麼貨物？當然，如果大批貨物進出青州不太方便，可以讓王爺藉口地方不靖，用三護衛的兵馬接管城防，以利通行，只此一舉，便可財源滾滾。﹂

　　他微微一笑，慫恿道：﹁當然，你也可以搭齊王這條大船，為自己謀些利益。﹂

　　夏潯暗自吃驚：﹁這些物資之所以受到朝廷的管制，是因為這些東西既是民用物資，也是重要的軍用物資，它們隨時可以轉化為鎧甲、弓弩和兵器。馮西輝這麼做……﹂

　　馮西輝不容他多想，又道：﹁這第三條麼，就是採礦。金銀礦俱是暴利，然民不敢採，如果齊王肯出頭，無須他出一文錢，必有豪紳巨賈願意合作，王爺坐吃乾股，就能賺得盆滿缽滿。此三計不只能夠解決齊王建王府的需要，還能源源不斷為齊王提供財力。

　　﹁當然，為了保密，也為了安全，採礦需要人手看著，齊王的三護衛人馬想要離開青州，那是很困難的，到時候你還可以藉機勸齊王招募些人手，建立一支護礦武裝……﹂

　　馮總旗詭譎地一笑，沒有再說的更明白些。

　　採礦？山東自戰國時期就有採金業，宋朝時期尤其繁榮，北起膠東，南至沂蒙，官辦民辦皆有，每年的採金量最盛時達到六萬兩黃金。而青州轄下的臨朐地區，正是金銀銅鐵等礦產蘊藏豐富的地區，只不過對於金銀礦，在明朝時候管制嚴厲，不許民營採辦，而現在馮西輝所售之計……

　　夏潯猶豫了一下，說道：﹁大人，您所說的辦法，要麼會激起民怨，要麼有違於國法，齊王爺肯聽從嗎？王爺要是一怒，小人擔心……﹂

　　馮西輝夷然一笑，安慰道：﹁不必擔心，若是不知齊王為人秉性，我又怎麼會讓你以此計獻上，你儘管照辦便是。﹂

　　夏潯又道：﹁大人，咱們可是奉旨查緝謀反叛逆的，若將這樣的辦法獻上，一旦朝廷追究起來……﹂

　　馮西輝目光一厲，隨即轉為和煦的笑意：﹁呵呵，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啊，怪我沒有說清楚。這第一個辦法麼，的確是會激起民怨，不過不用這樣的辦法，那些反賊怎麼會把你當作同路人，從而拉你入夥呢？這只是一個手段。

　　﹁至於第二個、第三個辦法，你也無須擔心，朝廷現在無法撥付修建王府的費用，讓齊王爺自己籌措，這和官營金礦、官營生鐵熟鐵、獸筋牛皮，然後盈利稅賦上繳朝廷，朝廷再撥付齊王建府有什麼區別？只不過省了一道手續而已，這些都是皇上同意了的。比起查辦謀反大罪來，這些事算得了什麼。

　　﹁我們是在製造機會，讓那叛黨自己暴露罷了，以上種種，都是為了讓你引起那些叛黨的注意，他們覺得你可以利用，才會拉攏你入夥，如此我們才能摸清他們的底細，朝廷在佈一個很大的局，詳細情形你不需要知道。﹂

　　﹁……是。﹂

　　馮西輝呷了口茶，又就其中細節及齊王可能問起的問題應予的答覆囑咐了一番，問道：﹁都記下了？﹂

　　夏潯點頭道：﹁是，小人已經記下了。﹂

　　馮西輝舉杯喝了口茶，挺身而起，微微一笑道：﹁好，那我回去了，後天就是齊王大壽之期，你要早早做好準備。﹂

　　兩人重新回到客廳時，那位彭公子仍然保持著方才坐下的姿勢，一點都沒有變化，小荻正在他身邊逡巡著，好奇地打量他的人、他的刀。

　　夏潯送走馮檢校，回到客廳，看看那位俊得有點不像話的彭公子，暫時放下滿腹心事，對他笑道：﹁有勞公子了，今日初次見面，我叫廚下備桌酒席，咱們把酒言歡，容我稍盡地主之誼，如何？﹂

　　彭梓祺站起來，懷中抱刀，邁著兩條修長的大腿，逕自走到一邊，把下巴一揚，斜視著大廳中並不存在的天空，淡淡地說道：﹁我只負責三個月內不讓你被人宰掉，時間一到，各奔東西，我彭梓祺和你楊文軒不會有什麼瓜葛，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用，所以你不用和我套近乎！﹂

　　夏潯看著他那高高揚起的頭，目光又滑到那天鵝般頎長優雅的頸項上，他的脖子纖細白皙、喉頭平滑毫無突起，夏潯的目光微微一詫，隨即便微笑起來：﹁公子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似乎是對我有什麼成見？說起來，在下與公子還是頭一次相見，應該沒有得罪過公子吧，公子這麼大的火氣，莫非是因為……這幾天有點不舒服？﹂

　　這位彭公子顯然沒有聽懂夏潯的惡趣味，他仍然很傲驕地仰視四十五度角，看著那並不存在的天空，用毫不掩飾的厭惡口吻道：﹁只要一看見你，我就會很不舒服。﹂

　　﹁難道我是你大姨媽？﹂夏潯在喉嚨裡咕噥了一句。

　　※※※

　　楊文軒日常寢居之處，自從夏潯到來之後，這還是頭一次入住。回來的當晚，出於安全考慮，張十三安排他住在了另一套房間裡，第二天張十三﹁遇刺身亡﹂，緊張兮兮的蕭管事放心不下，也把他安排在了別處，今天他這個楊家主人總算正式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一向喜歡享受的楊大少爺住處如何錦繡繁華自不待言，房間還分內室和外室，外室與內室以屏風隔開，外室是夏潯起床活動的地方，偶爾也可會見私密貴客，但是此刻這外室卻改造成了另一間臥室，牆邊擺放了一張大床，鋪上了嶄新的背褥。

　　夏潯笑吟吟地說道：﹁此處臨時改做寢居，未免簡陋了些，委曲彭公子了。﹂

　　離床一丈遠，彭公子刀橫於膝，端坐墩上，腰桿兒挺得筆直，當他夏潯是空氣一般，仍然一言不發。

　　小荻羨慕地插嘴道：﹁彭家哥哥，你的腰比我還細呢，能使得動這麼闊、這麼兇的刀嗎，你為什麼不用劍呢？你看牆上那柄劍，那是我家少爺的，我家少爺佩上劍時，青衫長劍，特別的好看。﹂

　　彭梓祺看看她，冷冷的面孔柔和下來，回答道：﹁兵器的用處是殺人，不是用來看的。劍是兵中君子，攜之輕便，佩之神采，故而佩劍者多是文人書生。﹂

　　她又瞥了眼夏潯，語含譏諷地道：﹁不過書生們十指不沾陽春水，一心唯讀聖賢書，大多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男人，他們佩劍嘛，不過是附庸風雅，充當門面，或者用來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左右不過是個擺設，當不得真的。刀乃兵中之霸，行走江湖，霸氣第一，真正要殺人時，刀比劍要犀利的多，所以我用刀。﹂

　　夏潯咳嗽一聲，接過話碴兒道：﹁小荻，其實兵中君子，兵中霸者神馬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彭家祖傳的就是刀法嘛，你不讓她用刀用什麼呢？﹂

　　彭梓祺微微俯身，就像一隻可以隨時一躍而起的豹子，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很危險地瞇了起來：﹁你持劍，我空手，三招之內，本公子把你打翻在地，要不要試試？﹂

　　夏潯馬上拉住小荻的手，笑容可掬地道：﹁走走走，給少爺捶捶腿去。﹂自從偶嘗小荻的按摩功夫之後，夏潯就喜歡上了那對小粉拳。

　　彭梓祺狠狠瞪了他一眼，暗罵一聲：﹁色鬼！﹂

　　※※※

　　夏潯高臥榻上，微瞇雙眼，似乎十分愜意地享受著小荻的服侍，腦海裡卻在急急轉著念頭。

　　有野心的將軍，如何維持自己的權力？

　　養匪！

　　武器大國如何賣出他們的武器？

　　製造局部動亂。

　　經費被大規模削減的中央情報局如何爭取更多的經費？

　　炮製某國威脅論。

　　綜合他所得到的各方面資訊，結合古代的和現代的這些經驗，他已經得出了結論，捕捉到了錦衣衛的真正目的：他們在自救。

　　他們為暴力而生，天下太平，就沒有他們的用武之地。朱元璋認為天下已經太平了，馬放南山，刀槍入庫，錦衣衛這把快刀都要生銹了，於是錦衣衛就要製造一起謀反案，讓皇帝重新感受到威脅，感覺到錦衣衛這個耳目鷹犬還有大用，唯有如此，錦衣衛才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這是在玩火！

　　夏潯現在要身分有身分、要地位有地位，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往這兒一躺，還有個嬌俏可愛的小蘿莉在一旁服侍，他可沒興趣陪著這幫走投無路的錦衣衛去玩火。

　　小蘿莉發話了：﹁張嘴！﹂

　　夏潯乖乖把嘴張開，兩隻青蔥玉指拈了一隻剝好的荔枝遞到他的嘴裡，夏潯閉上嘴，繼續思考問題。小荻吮了吮滿是甜美汁水的手指，繼續剝下一個荔枝，兩個人各得其所。

　　除掉馮西輝的計畫必須馬上提上日程，本來夏潯還想尋找最妥當的機會再動手，但是現在看來，已經不能再等了，不然自己在馮西輝的脅迫下，就得去充當把齊王引上斷頭臺的領路人。一旦身陷泥淖，再想抽身便難如登天了……

　　外間裡，彭大小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覺得渾身彆扭，一雙耳朵總想聽聽裡間有什麼狎戲曖昧的動靜，最後脫了靴子上榻盤膝入定，剛剛心平氣和了一些，房中突然傳出吱呀吱呀的床榻搖動聲，彭大小姐玉面飛紅，騰地一下坐了起來，殺氣騰騰……

第二十三章　不是冤家不聚頭

　　﹁吱呀……吱呀……呼……，少爺，這樣舒服麼？﹂

　　﹁嗯……很舒服，你再用力些。﹂

　　﹁哎呀，少爺硬梆梆的身子，人家累得腳都軟啦，你看我這一頭汗啊……﹂

　　﹁還真是的呀，少爺只顧自己舒服了，呵呵，好吧，再來幾下，妳就回去沖個涼好好歇歇吧。﹂

　　﹁嗯嗯，少爺最好啦，嘻嘻……﹂

　　﹁吱呀……吱呀……﹂床榻的聲音響得更急了，少女的嬌喘聲也急促起來。

　　﹁太噁心了！太無恥了！太混蛋了！這些所謂詩禮傳家的縉紳人家，果然是荒淫放蕩到了極點！這兒還有個外人呢，當我不存在嗎？﹂

　　彭大小姐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伸手抓過鬼眼刀，便飄身撲向屏風後面。

　　﹁嘎？﹂彭梓祺、夏潯和小荻同時停下動作，很驚奇地互相看著。

　　小荻一對秀氣的小腳丫穿著一雙白襪子，在夏潯結實寬厚的脊背上又狠狠地踩兩下，抻過袖子拭了把汗水，奇怪地問道：﹁彭家哥哥，出什麼事了？﹂

　　夏潯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一樣透著驚奇和困惑。

　　彭梓祺頭髮梳成馬尾，拂在肩頭，保持著俯身前衝的姿勢，左腿弓，右腿繃，左手握緊刀鞘，右手握緊刀柄，拇指還按在卡簧上，看清房中的情形，她的眸子很慢很慢地轉了一圈，不動聲色地道：﹁唔……我聽到房中有些動靜。﹂

　　﹁哦！﹂

　　﹁我還以為刺客闖了進來。﹂

　　﹁喔。﹂

　　﹁你們繼續，有事叫我！﹂

　　彭大姑娘拍拍寶刀，順手一拋落在肩頭的馬尾，很瀟灑地轉身離去，一繞過屏風，就見一道人影﹁呼﹂地一聲撲向牆角的床榻。

　　小荻摸摸後腦勺，納罕地道：﹁少爺，彭家哥哥怎麼有點怪怪的呀？﹂

　　夏潯沉默了一會兒，﹁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洞悉其心的壞笑聲把彭大姑娘笑得面紅耳赤，恨不得從床上扒開一道地縫鑽進去。

　　彭家的男人們都帶著些江湖氣，不太注意各種繁文縟節，與妻妾們白日歡好也不大避忌。彭梓祺年幼時和哥哥一樣淘氣，叔伯大爺的住處她經常隨意奔走玩耍，這樣的事情撞見過幾次，那時年幼不解其意，待到漸漸長大，卻已明白是怎麼回事，到後來家中來往的都是不拘小節的江湖人物，她像個假小子似的混跡其中，對這些事更時有耳聞。

　　楊文軒花名在外，是青州第一號風流浪子，那小俏婢在他面前又是一副沒大沒小的樣子，彭梓祺聽到異樣聲響，哪裡還能想到第二件事上去。﹁害我丟這麼大的臉，恨死那個混蛋了！﹂彭梓祺臉蛋發燙，恨恨地把壓在臉上的枕頭扔到了一邊。

　　對楊文軒，她成見很深，可她不能不來。

　　她的曾祖父彭太公，本名彭瑩玉，江湖人稱彭和尚，本是元末義軍領袖之一。

　　當初韓山童、劉福通率先造了元朝的反，一時天下群雄紛紛回應，造反的主要力量就來自於白蓮教的重要分支︱︱明教。當時明教分為南宗和北宗，河北韓家是北宗明教領袖，韓山童就是韓家的掌門人；南宗領袖則是淮西彭家，彭家之主當時就是彭瑩玉了。

　　韓山童自樹一幟，彭瑩玉則擁戴徐壽輝建立了天完帝國。當時義軍四起，各路義軍都打著驅逐韃虜，反抗元朝暴政的名義，但是各路義軍之間卻並非友軍，相反，他們之間的戰爭異常激烈，彼此視為寇仇，更甚於對北元朝廷的敵視。

　　為了打擊對手，擴充地盤，張士誠、朱元璋等人都曾暗中與北元朝廷暗通款曲，以謀求蒙古政權的支持。到後來朱元璋一家獨大，消滅了與他奪江山的各路義軍，這才揮軍北上，把北元朝廷趕回了大漠。而在此之前，天完帝國已經完蛋了，徐壽輝、陳友諒、張士誠等人也已先後死掉，只有彭瑩玉技高一籌，假死脫身。

　　朱元璋很清楚彭瑩玉的底細，知道彭家的勢力在淮西一帶，立國之後，曾嚴厲打擊淮西地區的明教團體，防止彭家勢力死灰復燃，迫於無奈，彭瑩玉遠避山東。

　　彭和尚早在舉事前，就在山東青州秘密建立了山門，由他的胞弟在此公開活動，表面上青州彭家和淮西彭家沒有半點關係。他假死之後，秘密轉移到青州，誰也不會想到早在彭瑩玉聲名鵲起之前，在青州就已存在的一個家族會和彭和尚扯上關係。

　　到了今時今日，朱家已坐穩了江山，彭瑩玉這一代梟雄便打消了爭霸的野心，不過祖宗傳下來的基業，他還是想保全的，這個基業，就是彭家在明教南宗中的地位和權力。

　　雖然天下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明教就會率先有所行動，但那只是因為他們可以秘密結社，一旦天下有事很快就能串連起來統一行動，所以白蓮教才成了造反專業戶。其實白蓮教下的各個支派並不是為了造反才存在的，幾百年來他們能綿延生存，自然有自己的一套教義和宗旨，沒有造反土壤時，他們生存的意義就是傳播教義，發展勢力。

　　明教並不是一個組織很嚴密的團體，也沒有一個統一的領袖，在這個秘密教派裡面，各個分支派系的壇主們各自開壇收徒，各有勢力範圍，權勢的大小要看他們招收的信徒多少，權力的傳承則是父傳子、子傳孫，實行家長式統治。

　　彭和尚雖逃到了青州，彭家傳教的勢力基礎卻在淮西一帶，河北山東一帶是明教北宗的勢力範圍，他插不了手，一旦他插手北方教務，與北宗明爭暗鬥，很容易暴露身分，這苦心經營的老巢也有被朝廷拔掉的危險，他不能冒險，可他又不甘心就此失去彭氏家族在明教中的地位，從此破落下去，唯一的選擇只有繼續在淮西發展。

　　因此，彭家廣開車馬行、船行，以公開合法的身分來往於淮西和山東，繼續傳教大業。本來彭家子侄眾多，平時並不需要把所有的子侄親信都派往淮西，只是最近淮西出了點事情，朝廷今年又向山東大舉移民，這一次的移民來自淮西，被劃定必須遷移的成千上萬戶人家中，有一戶人家姓唐，而這個姓唐的人是南宗明教一位很有勢力的壇主。

　　唐家被劃為移民，迅速遷往山東，措手不及之下，根本沒有什麼準備，原本由唐家控制的勢力區域就形成了暫時的權力真空，明教南宗的幾位壇主都聞風而動，想要接收唐家的地盤，彭瑩玉自然也不肯放過這塊肥肉，所以這段時間彭家幾乎是傾巢出動，全部可用的人手都趕到淮西去了。

　　結果，趙推官好死不死的偏在這時候逼上門來，彭和尚無奈，只好把這個自幼好武，一身武功比許多堂兄弟還要高明的重孫女彭梓祺易釵而弁，扮成她哥哥的身分打發來了。

　　梓祺姑娘並不介意從大小姐變成女保鏢，相對於沉悶無聊的深閨少女生活，能有機會獨自出來走走，並且從事這麼驚險刺激的事情，她很喜歡。她不喜歡的是趙推官的下作手段，不喜歡的是她要保護的人竟然是楊旭這個有名的人渣，

　　男人在外面逢場作戲她可以接受，男人娶妻納妾她也可以接受，因為她從小就是生活在這麼一個世界上，不說別人，彭家的男人就個個都是這副德性，她自從出生就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但是勾搭良家女子壞人名節，這就令人不齒了，這是天下人都該謹守的品德，江湖人物同樣不允許這樣的事情。

　　別人或許不知道楊旭的醜事，但是青州城的城狐社鼠、雞鳴狗盜之輩，幾乎都屬於彭氏門下，楊旭幹的那些醜事瞞得過別人，又怎能瞞得過彭家？彭大小姐聽說過楊旭的一些風流韻事，叫她來保護這麼一個貨色，彭大小姐焉能不氣？可是為了彭家，她卻只能忍！

　　﹁劈啪！﹂桌上燭花輕輕炸響，彭梓祺下意識地瞟了眼屏風後面：﹁那個小丫頭怎麼還不去睡覺，楊旭這個無良行子，不會要那俏婢侍寢吧？他要是真敢當著本姑娘的面胡天黑地，我不打得他媽都不認得他，我就不姓彭！﹂

　　※※※

　　天亮了，夏潯很舒服地抻了個懶腰，習慣性地一個鯉魚打挺跳到地上，雙腳剛一落地，忽地想起今時不同往日，屏風外面還睡了一個冒充男人的大姑娘，不禁吐了吐舌頭，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

　　但是床鋪這吱呀一聲響，已經把彭姑娘驚醒了，彭姑娘沒好氣地翻了個身：﹁這個死人，晚上打呼，吵得人家好晚才睡著，早上又起這麼早，起來就起來吧，還要跳著下地，他是小孩子嗎？﹂

　　彭姑娘雖是練武之人，但是起得卻並不早，那個時代的生活節奏很慢，很少有人早早起身，她恨恨地翻了個身，接著睡。

　　屏風裡面，夏潯側耳聽了聽外面沒有什麼動靜，這才放下心來。他忽然覺得有個女扮男裝的俊俏丫頭給自己當保鏢，固然賞心悅目，可是一點個人空間都沒有，那滋味兒並不好受，他扮的是個紈絝子弟，如今拳腳功夫又沒法練了，只能退而求其次，繼續做他的健身術。

　　夏潯搖搖頭，開始鍛煉身體。

　　﹁呼……呼……呼……﹂

　　悠長渾厚的呼吸聲不斷傳出來，而且漸漸有加重的態勢，越不想聽越聽得清楚的彭姑娘忍無可忍了，她心浮氣躁地坐起身子：﹁這個傢伙又在搞什麼鬼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呼……呼……呼……﹂

　　﹁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六，一百七十七……﹂

　　夏潯一手貼臀，一手五指箕張據著地面，正在做著單手俯臥撐，忽然眼角人影一閃，抬頭一看，只見彭大小姐握著寶刀再度出現在門口，還是昨晚的造型，只不過穿得更少了點兒，頭髮也披散著。

　　﹁咦？身材修長，凹凸有致，秀髮披肩，軟媚著人，還真是一個大美人兒呢！﹂夏潯抬起頭，一雙眼睛在她身上溜溜兒地一轉。

　　那時節男人女人剛起床時都是長髮披肩的，彭姑娘可沒發覺自己現在有什麼不妥，她瞪著一雙很漂亮的大眼睛，惡狠狠地看著光著膀子單手撐地的夏潯：﹁你在幹什麼？﹂

　　﹁我？……在練臂力……﹂

　　﹁練臂力幹什麼？﹂

　　﹁我想，身體要是強壯一些，遇到兇徒歹人時，會安全一些。﹂

　　﹁你不相信我能保護你？﹂

　　﹁妳能保護我一輩子？﹂

　　彭姑娘閉上了嘴巴，一雙亮若晨星的大眼睛在夏潯寬厚結實的胸脯和肌肉隆賁的手臂上瞄了兩眼：﹁看不出，這個繡花枕頭的身材蠻好的呀，比我那些堂兄堂弟們一點不弱，似乎……還更耐看一些。﹂

　　夏潯苦著臉道：﹁公子關心在下的安全，在下很是感激，不過……公子也不用像盯犯人似的這麼盯著我，雖說我是男人、妳也是男人，可是……還是感到很不方便。﹂

　　彭姑娘的俏臉板起來，兇巴巴地道：﹁有什麼不方便？﹂

　　﹁很多事都不方便，比如說……咳咳，因為外屋有人，在下放個屁都得零揪，像剛過門的新媳婦兒似的︵中國東北的俏皮話﹁新媳婦放屁︱︱零揪﹂，意指婚禮上新娘怕破壞形象，只敢一點一點、小小聲的放屁。︶，很不自在。﹂

　　﹁啥意思？﹂彭姑娘歪著頭想想，忽然﹁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笑得還真好看，如銀瓶乍破，月在林梢！﹂

　　夏潯雙眼一亮，剛想看個仔細，彭姑娘又板起了面孔：﹁你繼續，我出去！﹂

　　身子嗖地一下消失在屏風口，夏潯剛剛沉下身去，那張漂亮的臉蛋緊繃著，又從屏風後面探了出來：﹁你既然這麼擔心那個刺客，就不要躲在房裡做縮頭烏龜，多出去走走，引他出手，早點把他幹掉，你不就安全了？﹂

　　夏潯讚道：﹁好主意！公子一定會在旁邊保護我吧？﹂

　　﹁那當然！﹂

　　﹁如果刺客真的出現，公子一定能抓到他吧？﹂

　　﹁那當然！﹂

　　﹁如果……公子一時失手，害我被刺客殺了呢？﹂

　　彭大姑娘柳眉一挑：﹁那也沒關係，我不會替你傷心，但我會替你報仇。﹂

　　﹁……謝謝。﹂

第二十四章　三岔口

　　用過早膳，夏潯果然帶著這位剛剛走馬上任的女保鏢出門了，他的膽量倒令彭姑娘暗暗佩服，她還以為像楊文軒這樣耽於女色、浮浪無行的公子哥兒都是貪生怕死之輩，根本不敢出門呢。

　　兩人在最繁華熱鬧的南門大街上遊逛了一上午，在﹁富安居﹂，夏潯選訂了一套金絲楠木的壽屏，又在﹁盛世慶寶﹂精心挑選了一個翠玉雕刻的壽桃兒，這些都是為齊王賀壽準備的禮物。等到忙完這一切，已經接近正午，夏潯忙得額頭微微沁出汗來，一直抱著刀走在他左右的彭姑娘卻仍然是一副波瀾不起、紋風不動的模樣。

　　兩人走出﹁盛世慶寶﹂，彭姑娘淡淡地問道：﹁現在去哪兒？﹂

　　﹁林楊當舖！咱們去那兒用午膳如何？﹂夏潯微笑著回答。

　　林楊當舖的大掌櫃林北夏是夏潯心中所列第一號嫌疑人，他早想去會會這個合夥人了，現在有了一個這麼剽悍的女保鏢，更是肆無忌憚，哪有不去拜訪拜訪的道理。

　　彭梓祺哼了一聲道：﹁隨你，哪兒都成，只有花街柳巷除外，莫怪我有言在先，你若去那種地方廝混，卻要本公子給你保鏢護衛，想都別想！﹂

　　夏潯壞笑道：﹁嘖嘖嘖，看不出，彭兄的家教這麼好啊，話說我有一朋友，當初頭一回邀他去青樓時，打死他都不肯，等他嘗過一回甜頭，每次都是他拉著我了，要不我請你一次？嘿嘿，請一次，以後次次換你請，這買賣很划得來啊。﹂

　　﹁無恥！﹂彭姑娘冷斥一聲。

　　兩個人一路走一路鬥嘴，倒也不顯寂寞。

　　﹁林楊當舖﹂距此不遠，夏潯前兩天讓小荻帶著滿大街閒逛時已經認過了道路，此時二人安步當車，在林蔭下悠然前行，剛剛拐過一條街，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就見一行車隊飛快地趕來……

　　十幾輛大車都是跑長途的貨車，每輛車都駕著雙騾，車子上堆著一口口的箱籠，用繩索捆得結結實實。車把式們揮舞著馬鞭，大聲吆喝，見這些人走的甚快，甚至揚起了灰塵，夏潯便在路邊站下，想等他們先過去，恰在此時，一個青衫書生騎著一頭毛驢從路邊小巷中鑽了出來。

　　這書生手中舉著一件陶器，正在欣賞著，不提防那騾車快速如飛，直奔他而來，夏潯見此情景，忍不住高喝一聲：﹁小心！﹂

　　那書生聞聲抬頭，眼見一輛騾車直奔他而來，想要閃避已措手不及，﹁哎呀﹂一聲，那驢子便被大黑騾子撞翻在地，書生跌了個滾地葫蘆，手中的陶器摔得粉碎，頭上的軟帽也掉在了地上。

　　夏潯搖搖頭，上前撿起軟帽，又攙起那書生，和氣地問道：﹁兄臺沒事吧？﹂

　　那書生昏頭轉向地站起來，忙向夏潯作了一揖：﹁多謝兄臺，小弟沒事。﹂

　　夏潯將軟帽遞回，看這青年似乎比自己還小著兩歲，眉清目秀，很是耐看。

　　坐在馬車上的軟袍公子看這書生摔得狼狽，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一聽笑聲，這書生不禁勃然大怒，猛一轉身，一個箭步便躥到了車前，一伸手便扯住那大笑的公子手臂，喝道：﹁撞傷了人，打碎了我的漢代陶狗，居然還如此無理，給我下來！﹂

　　那位公子措手不及，被他一把扯下了車子，不禁勃然大怒，揚手便是一拳，喝道：﹁好小子，吃我一拳！﹂

　　書生沒想到這人理虧在先還敢動手，急忙一縱身跳開兩步，將袍裾往懷裡一掖就要還手，那公子一看這架勢，也把袍裾一掖，挽著袖子冷笑道：﹁怎麼著，想讓本公子教訓教訓你不成？﹂

　　一見要打架，街頭百姓頓時來了興致，尤其是兩個書生打架，百姓們更是興致勃勃，呼啦啦便圍上了一大票人，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先生見兩個年輕的士子拉著架子要動手，不免眉頭深蹙，連連搖頭，嘆道：﹁斯文掃地，真是斯文掃地啊。﹂

　　老先生正大嘆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的當口兒，一個年輕後生急著上前觀戰，一時不察，大腳丫子踩到了老先生的腳背上，如今正是夏天，老先生穿了一雙黑緞面的百納底子布鞋，鞋面薄得很，被他一踩，腳趾痛不可當，那後生猶不知覺，還在翹腳兒觀戰，老先生不禁勃然大怒，掄起拐棍便沒頭沒腦地打將下去，聲若洪鐘地吼道：﹁小畜牲，好生沒有家教！﹂

　　如此舉動登時把旁邊一個外省文人驚得目瞪口呆，他的本地朋友只好訕笑著解釋：﹁呃……我山東民風，向來豪放不羈、意氣干雲……﹂

　　夏潯皺了皺眉，說道：﹁這條路上行人甚多，車馬本該緩緩而行，可那隊車輛太沒規矩，鬧市縱馬，太不像話，這是誰家的車子？﹂

　　彭梓祺幽幽地道：﹁那車是我們家的……﹂

　　﹁呃……﹂夏潯從善如流，立即改口道：﹁我山東民風，向來豪放不羈、意氣干雲……﹂

　　彭梓祺白了他一眼，哼道：﹁少拍馬屁，車是我們家的，人卻不是我們家的。﹂

　　原來，這一行車隊是告老還鄉的戶部員外郎朱文浩朱大人的搬家隊伍，朱大人和夫人、女兒，已乘輕車提前六七天就到了青州，大批行李輜重從南京到青州，先僱船再僱車，輾轉今日方才運到，車子僱的是彭家車行的車，押車人員除了彭家車行的夥計，還有朱大人的兩位公子和幾個家丁。

　　聽說快到自家老宅了，朱家兩位公子興奮不已，不斷催促車把式加快速度，後來大公子乾脆搶過了馬鞭策馬疾馳，這才與那青衫書生撞在一起，雙方都是年輕氣盛的主兒，一言不合，便在街頭動起手來。

　　要說書生打架，其實還是很有看頭的，因為明朝的府學所授六藝有射與御，這射御就是射箭和騎駕的本領。當時的府學裡這兩門學問還沒有流於形式，入府學讀書的秀才們有專門的武術教習，幾十斤的石鎖也能掄它十幾個上下，兩石力的硬弓也能開合如滿月地拉它兩回，所以雖說書生們並不精於此道，卻也粗通拳腳。

　　朱二公子朱稚純一見哥哥與人動了手，立即上前相幫，兄弟兩個打一個，那位青衫書生可就吃了虧，夏潯見此情況，連忙上前勸和，伸手分開雙方，解勸道：﹁這位兄臺，有話好說，不要動手。﹂

　　青衫書生喘著粗氣道：﹁兄臺，非是小弟不肯饒人，他的車撞傷了我，還摔碎了我的東西，不但不下馬賠罪，竟還縱聲大笑，我若就此息事寧人，旁人還道我崔元烈怕了他這鳥人，不成，我要與他們去官府理論一番。﹂

　　朱稚厚不屑地道：﹁去官府？別說老子只是撞了你一跤，就算撞你個筋斷骨折，我爹一個手本送進知府衙門，也能保我兄弟倆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崔元烈氣的渾身發抖：﹁好，那咱們就到知府衙門裡說話，崔某倒要看看，你家老大人何等威風，知府大人敢不敢憑令尊一個手本就把你這狂徒放掉！﹂

　　聽他口氣，似乎也很有背景，可是看他的服色還有那代步的工具，雖談不上寒酸，卻也不像是什麼豪門人物，朱家兩位公子是從京裡出來的人物，京裡公卿雲集，世面見得大，他們家雖不算什麼豪門世家，但是到了地方上卻不免有一種高人一等的感覺。

　　不過想想卻也確實，他爹是正五品的朝廷大員，與青州知府同一品級，而且還是京官，如今雖說致仕還鄉，青州的地方官員也不能不敬重照拂，這姓崔的小子能與他們比勢力？

　　朱稚厚彈著指甲，懶洋洋地道：﹁不要光說不練，你要去府衙，那就痛快點兒，不要耽誤本少爺的工夫。﹂

　　就在這時，一個少女喚道：﹁大哥二哥，你們又在路上生事！﹂

　　夏潯和崔元烈齊齊扭頭，就見一位翠衣少女正向他們姍姍走來。這位姑娘正值二八妙齡，穿一襲水綠色的窄袖子連身衣裙，外套一件湖州真絲的對襟小坎肩，頭上梳著代表未出閣少女的三丫髻，雖不施脂粉而自具天香，顯得高貴而優雅。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家人，老家人一身青衣，微微佝僂著身子，不過面龐卻紅潤得很，特別的精神。

　　姑娘向崔元烈盈盈一福身，歉然道：﹁這位公子，家兄莽撞，車駕衝撞了公子，還打碎了公子的東西，小女子這裡代家兄向公子賠罪，不知可曾撞傷了公子的身子，是否需要延醫問藥，摔碎的東西價值幾何，若是原物沒處買著，我朱家也要作價賠償的……﹂

　　朱稚厚一聽忙道：﹁妹妹何必讓他，是他自己不好，突然從旁邊閃出來跌了一跤，有甚打緊，那地上陶片倒底是個什麼東西有誰證明，他說是古物便是……﹂

　　話未說完，姑娘螓首微側，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向旁邊飛快地一努嘴兒，朱稚厚頓有所覺，順著妹妹目光一看，只見路口不知何時早已停了幾輛車子，中間那輛馬車簾子掀著，一位年近六旬的公服老者端坐車上，微微側頭看向這邊，臉上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怒氣。

　　一見朱稚厚向他望來，老者陰沉著臉唰地一下放了竹簾，朱稚厚頓時起了一身燥汗：﹁壞了，怎麼爹爹也在這裡。﹂

　　那老者正是他的父親，原戶部員外郎朱文浩，朱大人昨日帶著家眷往雲門山尋幽訪勝，在大雲寺首座空索禪師的陪同下遊覽了一番山間美景，捐贈了大筆的香油錢。今日則請空索大師陪他祭拜祖墳，做了一場大法事，此刻剛剛回城，就撞見兒子與人當街爭吵。

　　朱大人讓老管家朱洞上前詢問了一下路人，得知事情經過後大為憤怒，他可不願意剛回故鄉，就給家鄉父老留下一個仗勢欺人的惡霸印象。朱大人自己不便出面，又怕老管家約束不得兩個兒子，便讓愛女上前解圍。朱大人這個女兒叫朱善碧，年紀雖小，卻比兩個哥哥通曉事理，說話行止也是大方得體。

　　那崔元烈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紀，一見這位姑娘年輕美麗、舉止優雅，說話又是這般客氣，一腔怒氣登時煙消雲散，忙還禮道：﹁姑娘客氣了，說起來在下也有不是，若非在下冒冒失失的衝出來，便也不會與令兄衝撞了，些許小傷，不足掛齒。﹂

　　朱姑娘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又往地上的陶器碎片一瞟，崔元烈趕緊道：﹁啊哈，那個麼……不過是一件尋常的陶器，摔碎了也不打緊……﹂

　　﹁哈哈哈哈……﹂旁觀百姓方才都已聽說這是一件古物，如今見他在人家漂亮姑娘面前如此儒雅大度，不禁發出善意的笑聲，朱家小姐也曉得這位公子是因為對自己有好感，所以才不想追究，被眾人一笑，嫩臉也是一熱，抿了抿嘴兒便道：﹁公子身體無恙那是最好，不過打壞了東西總是要賠償的。管家……﹂

　　老家人朱洞會意，忙踏前一步，躬身道：﹁不知公子這個陶罐兒作價幾何？﹂

　　崔元烈把手連搖，說道：﹁不過是一口尋尋常常的陶罐，值不得幾文錢的，無需賠償，無需賠償……﹂

　　夏潯笑道：﹁好啦，既然崔公子無意追究，我看這位姑娘也不必客氣了，這裡道路狹窄，大家聚在這兒談話，眾多路人圍觀，實在不太雅觀，區區一個罐兒，還是算了吧。﹂

　　崔元烈鬆了口氣，連聲道：﹁兄臺所言極是，所言極是。﹂

　　姑娘看了夏潯一眼，微笑道：﹁這位公子是……﹂

　　夏潯微施一禮，答道：﹁在下楊旭，字文軒，也是青州人氏。﹂

　　姑娘向他福身施禮道：﹁見過楊公子。﹂

　　老管家朱洞瞟了夏潯一眼，對朱善碧道：﹁小姐，兩位公子既然不想深究，依老奴看，小姐也就不要堅持了。﹂

　　那位姑娘略一沉吟，展顏笑道：﹁既然如此，小女子謝過崔公子和楊公子了。﹂

　　※※※

　　看著朱家車隊走出好遠，崔元烈還在抻著脖子發呆，眺望著姑娘的背影，他的腦海裡仍然不時閃現著朱家小姐那微微側首時膩脂般動人的瑤鼻、菱角般美好的脣瓣，還有那偶一回首間頸側幾縷柔順的青絲，一時竟想得癡了。

　　夏潯在他眼前擺了擺手，促狹地笑道：﹁那位姑娘一走，好像把崔老弟的魂兒也一起帶走了。﹂

　　崔元烈臉上一紅，訕訕地道：﹁文軒兄說笑了，小弟崔元烈，青州府西核桃園村人氏，方才多虧兄長相助，小弟才沒有吃大虧。﹂

　　夏潯微笑道：﹁大家鄉里鄉親的，說一句公道話而已，舉手之勞，崔老弟不必客氣。﹂

　　二人攀談幾句，性情頗為相投，互相都有了好感，只是崔元烈衣衫上蹭的都是灰土，站在街頭頗為不方便，所以崔元烈與他互通名姓，約定改日過府拜訪之後，便拱手作別。彭姑娘冷眼旁觀，嘴角微微翹了翹：﹁這傢伙，倒是個古道熱腸的人物，只是……女色方面實在不堪……﹂

　　正尋思著，另一側路口又有一行車輛過來，頭前一輛車上端坐一個員外，游目四顧間，忽地看見了夏潯，登時臉色一變，連忙扭過頭去，舉袖遮面做咳嗽狀，以迴避夏潯的視線。

　　他這心虛的舉動馬上引起了夏潯的注意，注目一看，夏潯馬上記起了此人的身分，兇手嫌疑名單上的第二號人物：庚薪，庚員外！

第二十五章　有古怪！

　　遠遠一排車輛還未過來，微風便把一股濃郁的藥材味兒傳播開來，頭前一輛車中，端坐一位員外，這位員外頭戴員外帽，身穿淺駝黃色的長衫，腳穿白布襪，蹬一雙圓壽字軋花的夫子履。看他年紀約有四旬，眉毛淡而細長，雙眼卻極有神，一張吃四方的大嘴下面是透出幾分福態的雙下巴，但是兩撇八字鬍又給他增添了幾分威嚴，使那稍稍發福的中年人身材並不顯臃腫。

　　他正左顧右盼，忽然看見了夏潯，登時暗吃一驚，忙不迭扭過頭去，舉袖掩面，做咳嗽狀，希望能避過夏潯的視線。可是因為嗅到那藥材味兒時，夏潯已經向這邊望了一眼，這人若是坦然就坐，夏潯未必就能認出他來，因為夏潯雖然已經看過他的畫像，但是畢竟不比真正同此人交往過，那些資料是強行記在腦海中的，如非刻意去想，很難調用自如。

　　但是這人一副心虛模樣，引起了夏潯的注意，他舉袖匆匆掩面的剎那，模樣已被夏潯看在眼裡，在張十三繪過的人物肖像中略一比照，夏潯便已記起了他的身分：﹁生春堂藥舖﹂東家庚薪庚員外！

　　﹁有古怪！﹂

　　夏潯心中一動，立即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庚員外，好久不見啊。﹂

　　一見夏潯迎上前來，車把式連忙勒住了騾子，那位員外避無可避，只好佯做才看見夏潯似的，放下袖子，又驚又喜地叫道：﹁楊公子！啊呀呀，這麼巧，哈哈哈，你我可真是有些日子沒見啦，楊公子這是往哪兒去呀？﹂說著就跳下車來，歡喜地迎向他。

　　夏潯心中的疑慮登時又加重了幾分：﹁不會這麼幸運吧？我剛想查那刺客幕後主使，一下子就找到了元兇？不過……此人神情舉止如此反常，簡直就是在臉上寫明了﹃我心裡有鬼﹄。他是我的第二號懷疑對象，既然在這裡遇上了，不妨先探探他的虛實。﹂

　　想到這裡，夏潯便哈哈一笑道：﹁要不怎麼說巧呢，兄弟正想去貴府拜訪庚員外，庚員外風塵僕僕的，這是從哪兒回來呀？﹂

　　這話沒有絲毫問題，可庚員外不知怎地，一聽這話臉色騰地一下漲得通紅，似乎怒不可遏，夏潯不由一詫，卻見庚員外遲疑片刻，怒氣漸漸壓下，沉沉應道：﹁哦，我……我去濟南府進一批藥材，忙活了十多天，這才剛剛回城，不想恰與公子在此相遇，實在是巧的很……﹂

　　﹁去濟南府十多天？﹂

　　夏潯眸中浮起一抹奇異的神采，微笑著說道：﹁那就奇怪了，前些天小弟不在府上，回來後看到了庚兄的拜帖，所以想去尊府拜唔的，那請帖日期……我想想……唔，是九天之前，沒錯，就是九天前，九天前庚兄邀我過府飲宴，怎麼十多天前便去了濟南？﹂

　　﹁是麼？﹂

　　庚員外的臉色本來剛剛恢復正常，這一來騰地一下，立刻又變得漲紅如雞血，虧得他的臉色是紅色的而不是紫色的，要不然他這麼變來變去的變幻臉色，夏潯簡直要懷疑庚員外練過華山派絕學：紫霞神功了。

　　夏潯心中更覺奇怪了：這位庚員外到底怎麼了？如果是謊言被我戳穿，他該驚慌失措才對，要不然就該強作鎮定，怎麼他兩次變臉，都是羞憤難當的神情，夏潯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庚兄，怎麼了？﹂

　　﹁哦……﹂

　　庚員外垂下頭，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慢慢抬起，眸中羞怒至極的神色已然隱去，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道：﹁對對對，是九天前，你看我這記性，我是十多天前就打算去濟南進藥材的，原先沒核計要走那麼急，所以給公子下了帖子，請公子過府飲酒，誰知請柬剛剛送去，就接到信兒，說濟南有個大藥商，有批藥材急著出手，為兄圖個便宜，就匆匆離開了，哈哈，哈哈……﹂

　　他嘴裡在笑，可那笑卻透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憤，他雖強自壓抑，可是仍然看得出他的身子在不斷地哆嗦，看著他那有些神經質的笑容和動作，夏潯心裡困惑更深了，他忽然微微一笑，一把攀住庚員外的手臂，很愉快地說道：﹁原來如此，既然如此，左右小弟今日無事，現在就去貴府叼擾一番如何？﹂

　　﹁這個……這個……﹂

　　﹁怎麼，庚員外不歡迎？﹂

　　﹁怎麼會呢，﹂庚員外的面孔抽搐了一下，強做笑臉道：﹁公子請，請……﹂

　　夏潯回頭看了眼彭梓祺，笑道：﹁走吧。﹂

　　彭梓祺一言不發，只是扭過頭去。夏潯發現她的態度在這剎那間，又變得像剛認識自己的時候一樣惡劣了，她的眼中分明帶著一抹難以掩飾的厭惡和鄙夷，奇怪，這丫頭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沒到更年期的年紀，就這般喜怒無常了麼。

　　※※※

　　孫府在南大街柳二胡同，府邸不小，前邊是藥舖，後邊是本家的住處。

　　到了孫府，庚員外吩咐管事下人卸車，把各種藥材搬進店裡去，店裡的掌櫃和夥計也都聞訊趕出來幫忙，庚員外則陪著夏潯往裡走，一進大堂，左右牆邊椅上各坐著一個老人，左邊一個花白頭髮的老者一見庚員外便站起身來，微笑著長長一揖：﹁員外回來了。﹂

　　他又看了一眼夏潯，眼中閃過一抹古怪，卻也施了一禮：﹁啊哈，楊公子也來了。﹂

　　右邊那個老者形容有些古怪，他披頭散髮地坐在靠近房檐的位置，陽光斜入，正好照在他的身上，眼見本店東家進門，他仍大剌剌地坐在那兒，手中捧著一隻巴掌大的小茶壺，慢吞吞呷一口茶水，乜著眼睛瞟著夏潯，眸中帶著一抹冷冷的敵意。

　　庚員外快步上前，向那老人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道：﹁父親，孩兒回來了。﹂

　　原來此人是庚員外的父親，夏潯注目看去，見這老人與庚員外依稀有七分相肖，只是蒼老許多，人也削瘦得多。他沒有簪髮，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兩頰，這樣的打扮按那時候的說法屬於衣冠不整，示人與前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孫家藥店東家的尊翁，卻這般打扮，未免有些奇怪，可是看店裡其他人的反應，卻似習以為常。

　　老人冷冷地瞥了庚員外一眼，說道：﹁你現在好歹也是個員外，不是生春堂打雜的夥計，生春堂進了這麼多年的藥材了，只要挑老主顧交易，派個眼力好的掌櫃去，還能都進了假藥了？用得著你這個當家的事事親自奔走，一走就是十多天……﹂

　　庚員外一聽﹁十多天﹂，頰肉便是微微一顫，他瞟了一眼夏潯，見夏潯似乎沒有注意，忙陪笑道：﹁是是，其實也沒幾天，孩兒還年輕，做事該勤快些的。﹂

　　老人雙手重重一拍扶手，怒哼道：﹁勤快？一家之主去幹小夥計的活兒，這叫勤快？沒事做的時候多陪陪你媳婦兒，成親這麼多年了，連個屁也沒見你們生下來。整日價就知道跟一群狐朋狗友廝混！以利交者，利盡則交疏；以勢交者，勢傾則交絕；以色交者，花落而愛渝；以道交者，天荒而地老。交朋友要當心，別把一些不三不四的狗肉朋友往家裡領……﹂

　　咦？這怪老頭兒說話還一套一套的，看樣子肚子裡有點墨水啊。

　　他激憤捶椅的動作大了些，頭髮向側微分，隱隱透出頰上似有刺字，模模糊糊的卻看不清刺的是什麼，夏潯心中一動，庚父……莫非是一名罪囚？如果是這樣，他披散頭髮的奇怪模樣便有了合理的解釋了。旁邊彭梓祺聽那老人指桑罵槐，不禁輕輕咳嗽了兩聲，咳聲中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意，夏潯橫了她一眼，彭梓祺馬上揚起了下巴。

　　庚員外被老子說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連忙應道：﹁是是是，父親教訓的是，孩兒受教了。孩兒陪楊公子去後面坐坐，回頭再與父親說話。﹂說著火燒屁股一般，拉起夏潯就走，庚父在後面重重地哼了一聲，低低咒罵一聲：﹁不成器的東西！不成器的東西，有辱祖宗門風啊！﹂

　　彭梓祺站在一旁，沉默片刻，竟也輕輕地嘆了口氣。

　　小書房就在花廳裡邊，是外間的一個小套間。一般大戶人家的這種內宅會客之所，都是這樣的建築佈局，飲宴之中可以讓人用以暫時歇息，也可以主人寫封書信、處理賬簿，或者興致大發，與客人吟詩作賦，也可在此辦理，因此書房中有書桌和文房四寶，旁邊還有一張無需屏風隔斷開來的床榻。

　　二人在書房中落坐後，下人立刻端了茶水進來，這家僕看著年紀已經不小了，四十多歲年紀，頷下鬍茬青青，臉龐瘦削精幹，只是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竟似跛了一足。

　　﹁這庾員外是開善堂的麼？這樣的人也會留聘府上，還留在後宅端茶遞水？﹂

　　夏潯好奇地看了那僕人一眼，只聽庚員外道：﹁大隱啊，去吩咐廚下，準備一桌豐盛的酒宴，老爺要與楊公子飲樂一番。﹂

　　﹁是，老爺！﹂那叫大隱的家僕深深地看了夏潯一眼，拖著他的殘腿一步步走了出去。

　　﹁有古怪！﹂

　　夏潯已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認為有古怪了，打從路上遇見庚員外，就處處透著詭異，庚員外、坐堂醫、庚翁、家僕大隱，這一家子人人都帶著幾分古怪，倒底是怎麼回事了？

　　夏潯一頭霧水，卻猜不透其中關鍵所在，用茶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了一會茶沫兒，他忽然一抬頭，冷不防地對庚員外道：﹁庚兄這些天不在青州，想必還不知道小弟在家中遇刺的事吧？﹂

　　庚員外怔了一怔，才大驚道：﹁什麼？你被人行刺？誰人膽大包天，竟敢入縉紳府第行刺主人？﹂

　　夏潯一句話說完，便緊緊盯著他的神色，見他如此表現，不由也是一怔。

　　自打見了孫府︵前文說過，庚薪入贅孫府，改姓孫氏，所以孫家的店號、府邸仍然姓孫，而庚員外正式的稱呼也應該是孫庚薪孫員外︶，所有的人都透著古怪勁兒，夏潯心中的猜疑越來越深，直覺地感到，這個庚薪有著重大嫌疑，因此他單刀直入進行試探。

　　前兩日他遇刺的事是他自導自演的一齣戲，如果庚員外真是殺他的幕後黑手，是不會把張十三被殺這件事攬在自己身上的，對這樁案子他只會感到困惑。那麼他的表情就應該只有驚而沒有慌，這驚又是早已心中有數的驚，哪怕他城府再深，臉上的驚容裝得出來，眸子卻絕不會因為受驚而略微收縮，這種由心理而致生理變化的細微處雖不足以判定庚員外是否幕後真兇，卻可以給夏潯的判斷提供相當大的幫助。

　　但是夏潯失望了，庚員外的表情的確是一個乍聞此事的人才該有的表現。難道行刺之事真的與他無關？不對，也不一定，假設他確是幕後真兇，行事前為避嫌疑，公開張揚去了濟南，路上稍歇一晚，策劃雲河鎮謀殺案件，然後繼續上路，在濟南招搖多日，如今剛剛趕回青州，而且在此期間，此人十分的謹慎，為避嫌疑，完全不曾打聽過楊文軒遇刺後青州這邊的動靜，那麼他的確是﹁毫不知情﹂，他的嫌疑仍然不能擺脫。

　　心中急急轉著念頭，夏潯又道：﹁是啊，也不知小弟得罪了什麼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入府行刺，幸好我的伴當張十三忠心救主，那刺客殺死了十三郎，見已驚動了我府上的人，便逃之夭夭了。﹂

　　庚員外驚道：﹁竟有此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入府行刺，這兇手……這兇手真是好大的膽子，賢弟沒有受傷吧？府上財物可有什麼損失？﹂

　　夏潯從他的神情看不出什麼破綻來，便搖搖頭道：﹁小弟倒是沒有受傷，府上的護院、下人很警覺，刺客逃得匆忙，也沒造成什麼財物損失，算了，不談這掃興事，明日就是齊王大壽，我等青州士紳都要前去拜壽的。不知庚兄可已做了準備？﹂

　　庚員外道：﹁正是為了齊王大壽，愚兄才匆匆趕回，為齊王爺賀壽的禮物我已備妥了，賢弟業已做好準備了麼？﹂

　　夏潯道：﹁小弟……﹂

　　﹁老爺回來了？﹂

　　夏潯剛剛開口，就聽外面傳來一個清脆悅耳的女子聲音，緊接著房門一開，幽香撲鼻，伴著那裙裾搖曳，環佩叮噹，走進來個一個明麗動人的妖嬈婦人，這婦人一領玉色羅衫，一件水紅的紗裙，手執鵝扇，身姿娉婷，恍若仕女圖中的美人兒姍姍出現。

　　﹁啊，夫人。﹂庚員外立即站起身，臉上浮起一抹古怪之極的神色。

　　夏潯聽他們言語，知道這位婦人就是庚員外的夫人孫雪蓮孫小娘子了，忙也起身施禮：﹁文軒見過嫂夫人。﹂

　　﹁呀，楊公子也在，公子少禮。﹂那美婦人嫣然一笑，使扇來扶，羅衫滑褪，腕上翠玉鐲子映著雪白纖細的皓腕，麗色驚豔。

　　夏潯借那扇子的虛扶之力仰身站起，一看孫夫人正望向自己的眼睛，眼波欲流、欲語還羞，心裡﹁咯噔﹂一下子：﹁有古怪……﹂

第二十六章　悲傷的庚員外

　　看到那眼神，夏潯心中立即升起一種不祥的感覺，可他定睛再看，卻見孫夫人嫻嫺靜靜地站在那兒，一臉端莊淑雅的表情，哪還有半點媚目欲流的風情，莫非自己看錯了？

　　孫夫人淺淺笑道：﹁妾身聽說老爺回來了，在後宅候了片刻未見老爺的面兒，還道有什麼急事，因此趕來看看，卻不知老爺與楊公子做了一道。﹂

　　庚員外不自然地笑笑，說道：﹁哦，這個……為夫剛剛回城，路上恰好遇見楊老弟，彼此多日不見，所以邀他過府一敘，我已吩咐廚下備了酒宴，一會兒陪楊老弟喝上兩杯。﹂

　　﹁哦！﹂孫夫人深深地瞥了夏潯一眼，說道：﹁既然如此，老爺且與公子敘話，奴家回後宅去了。﹂

　　﹁嫂夫人慢走。﹂

　　夏潯一揖到地，抬頭看時，孫夫人已轉身離去，看她年紀已有三旬上下，那身材倒是保養得宜，凹凸有致，悠然轉身時，纖腰盈盈軟軟，風擺柳枝一擺，搖曳生姿地去了。

　　夏潯與庚員外重新落坐，種種疑竇千頭萬緒，一時無法理清，便暫且拋開，提起了貸給庚員外的那筆款子，這筆錢正是夏潯推論的庚員外的殺人動機：﹁庚兄啊，你我相交莫逆，本來商借於庚兄的那筆錢款，若是庚兄手頭一時太緊，小弟不該相催的，只是……小弟也難啊。你也知道，那貸出的錢款，並不都是小弟的本錢，寺廟僧舍啊、官宦士紳啊，手中有些閒錢，信任小弟，便都交予小弟經營生利，這要是久拖不還，小弟倒是容得兄長，可……小弟也只是過路財神，面上風光，身不由己啊……﹂

　　庚薪一聽，面色登時發脹，支吾道：﹁這個……賢弟不是……不是說過可以寬限些時日麼，你也知道，自從……自從那次進了假藥，賠了很多錢財，現如今小號剛剛周轉過來，要是現在還錢，為兄勉強也拿得出，可這樣一來，為兄的各處店舖生意連進藥的錢都沒有了，豈不坐等倒閉？賢弟怎麼忍心，上次賢弟不是答應寬限為兄到八月，屆時先還三成嘛，怎麼又……﹂

　　夏潯心中急轉：﹁原來楊文軒已答應寬限時日分期還款了？這樣的話，他一個正經商人，似乎沒有必要鋌而走險啊。﹂

　　夏潯一面想著，一面苦笑道：﹁小弟這不也是從中作難麼？罷了，那……就依前議，等到了八月，這三成的本利，庚兄可不能再拖了啊！﹂

　　庚薪神情一鬆，連聲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這時那跛足下人進來稟報，酒席已經備好，庚薪忙強作歡顏道：﹁賢弟，你我久別重逢，今日定要不醉無歸，請。﹂

　　※※※

　　出了小書房，便是宴客廳。

　　酒宴一開，夏潯便驚住了。這老庚真能喝啊，看他一直溫吞吞的性子，想不到見了酒簡直如鯨吞牛飲一般，酒到杯乾，豪氣萬分。夏潯是客人，可他勸夏潯飲酒，夏潯只是淺到輒止，並沒喝幾口，他這主人倒是無須人勸，一頓酒喝下來，不過大半個時辰，夏潯雙目仍然清明如故，庚員外卻已酩酊大醉，軟倒在桌上爬不起來了。

　　若是這庚員外喝多了酒喜歡說話，夏潯倒是樂見其成，問題是這庚員外酒品甚好，酒一喝多便兩眼發直，一句話不說，往桌上一趴便呼嚕大作，連客人都不管了。見此情形，夏潯不禁哭笑不得，連忙走到廊下，恰見那跛足家僕正在修剪花枝，夏潯忙招手道：﹁你來，貴府老爺喝醉了酒了，快快扶他歇息去吧。﹂

　　那跛足僕人手上動作一停，緊接著似乎收手不及，﹁喀嚓﹂一聲，將一株花樹的主幹剪成了兩半，這才回過頭來，欠身一笑，應道：﹁是！﹂

　　片刻工夫，幾個下人便趕到堂上來，孫夫人也聞訊從後院兒趕來，一見丈夫爛醉如泥的模樣，便沒好氣地嗔道：﹁這個沒出息的，一見了酒，饞蟲兒就勾起來了，客人未醉，他自己倒不省人事了，快些，把老爺攙起來。﹂

　　說著，孫夫人便親自上前攙扶庚員外，夏潯與庚員外傍肩而坐，她這一靠近，恰見孫夫人細細腰身，大概是內衣裡穿了襴裙，所以妖嬈體態盡顯，那怒突椒乳，俯身間直欲裂衣而出，尤其是那透體幽香，夏潯雖然微微仰身閃避，仍是禁不住那誘人的香味兒撲鼻而來。

　　細細品鑒，這還真是個韻味十足的美人兒，一頭秀髮梳得服服貼貼，淡淡蛾眉，淺淺紅脣，髮髻上插一支翠玉的髮簪，細膩的肌膚襯著精巧端莊的五官，容顏嫵媚、身姿婀娜，雖是一介商人婦，風姿韻味卻極是不凡，庚員外還真是好豔福。

　　孫夫人攙起爛醉如泥的庚員外，交給兩個家人，囑咐道：﹁扶回去好生服侍著，餵些醒酒湯。﹂

　　兩個家丁答應著，架了員外往後宅走，男主人離去，廳中只剩下夏潯和女主人，見此情況，夏潯忙也起身告辭：﹁嫂夫人，都是小弟的罪過，庚兄剛剛回府，就讓小弟灌了個酩酊大醉，實在是抱歉之至，還請嫂嫂恕過，天色將晚，小弟也該回去了，嫂嫂，告辭。﹂

　　﹁慢著！﹂

　　孫夫人側身跨出一步，堪堪堵在他的身前，那飽滿雙峰幾乎頂在夏潯身上，迫得他不得不退了一大步，才避開那對兇器。

　　孫夫人向他盈盈一瞥，眼波透出狐一般的媚麗，那貝齒輕輕噬著紅脣，似笑非笑地道：﹁那死鬼醉了，可不正遂了你的心意麼，這裡又沒旁人，你還裝的什麼樣兒？﹂

　　﹁呃？嫂嫂妳……﹂

　　﹁去你的。﹂

　　孫夫人嬌啐，媚眼兒兒一丟，甜膩膩地道：﹁你這冤家，壞透了，人家假其名帖邀你前來時，你不知道跑到哪兒去風流快活，偏要選他在家時才來，你就這般喜歡讓他做個活王八麼？﹂

　　夏潯冷汗直冒，吃吃地道：﹁嫂嫂……妳……妳……﹂

　　﹁還叫人家嫂嫂！﹂

　　孫夫人軟綿綿地欺進他的懷裡，一雙分外圓潤妖冶的纖纖玉手輕輕拉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胸上，羞答答地道：﹁你就喜歡叫人家嫂嫂，可人家偏喜歡你叫人家的閨名兒。﹂

　　她仰起春意迷離的俏臉，柔聲呢喃道：﹁妳喚人家蓮兒的時候，人家就會忘了自己的身分，彷彿我的身子，我的心，全都給了妳，全都屬於妳……﹂

　　夏潯的手搭在那對鼓騰騰的玉峰上，只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毀了毀了，禍事來了！﹂

　　※※※

　　跛足家僕頭前引路，兩個家丁半架半抱著癱軟如泥的庚員外，到了後宅往榻上一放，一個家丁擦著汗笑道：﹁黎叔，要不要給員外餵些醒酒湯啊。﹂

　　﹁滾你媽的！﹂

　　那叫大隱的跛足人沒好氣地罵了他一句，黎大隱知道這家丁也只是在調侃罷了，楊公子與孫夫人之間的情事，旁人不知道，孫家後宅裡不知道的人卻是寥寥無幾，大家只瞞著員外、庚翁和小小姐幾個人罷了。夫人吩咐餵醒酒湯只是一句場面話，誰會當真？

　　淡淡地看了眼庚員外，黎大隱冷冷地道：﹁讓這廢物睡去吧，不用管他。﹂

　　孫府上下拿庚員外當回事兒的下人並不多，就算面上恭順的，心中也滿是輕蔑，黎大隱是孫夫人的心腹，如果不是在外人面前，庚員外甚至不敢使喚他，當然不把庚員外放在眼裡。

　　幾個人離開房間，本來呼呼大睡的庚員外卻忽然張開了眼睛，悵悵望著屋頂承塵半晌，兩行濁淚忽然沿著眼角緩緩地淌了下來……

　　他本是官宦人家子弟，他的父親是應天府龍江衛的倉儲大使，正九品的官員，主管倉儲軍糧，官雖不大，油水不少，家境本來殷厚富裕，那時，他風華正茂，還考中了諸生，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因為大肆貪污盜賣軍糧，他爹案子發了，被朝廷嚴刑重處，挑斷腳筋，剔去膝蓋，還在臉上烙下了罪囚的印記。因為軍民匠灶都是世襲職業，他爹雖受嚴懲，卻仍是軍籍，只不過由倉儲大使貶成了看管倉糧收支的門子︵舊時在官府或有錢人家看門通報的人。︶。可他爹受此嚴懲，居然拖著行動不便的身子繼續偷糧，結果被一位剛剛上任的倉官給發現了。

　　這時庚父已是個小小的倉房皂隸，因為權柄有限，所以盜糧的數量極少，本無須上達天聽，只須打一頓板子也就了事，但是因為他有前科在身，所以耳報神︵民間傳說中，附著在別人耳內的神仙。︶一般的錦衣衛便把此案稟報了天子。朱元璋聽聞之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對左右大臣們怒不可遏地道：﹁朕知道，你們背後都譴責朕用刑至酷，朕用酷刑，本為警示世人，禁絕貪官，惠於百姓。可是你們看，朕用如此酷刑，此人肢體殘壞，形非命存，惡猶不已，仍賣官糧。人心不足，如此兇頑，朕還有什麼好辦法才能根治呢？﹂

　　如果不貪污，官員們就活不下去了麼？不，他們只是不能錦衣寶馬、揮霍無度罷了，卻絕不致於窮困潦倒，混成叫化子，官員自有官員的體面，朱元璋的俸祿雖不優渥，卻也絕不致於讓官員們一身寒酸，他只是對﹁做官便是為了發財﹂深惡痛絕罷了。

　　千里做官只為財？他就是被逼得沒飯吃，才壯起膽子造反的，他希望他的子民不會流離失所，所以制訂了軍民匠灶的戶籍制度讓他們子子孫孫代代傳承；他希望他的子民們都有飯吃，所以制訂了比秦漢唐宋都要低薄的稅賦，並且與民約定永不加賦；他痛恨貪官污吏，所以制定了最嚴厲的法律。他希望因此能江山永固，萬世傳承。

　　他用的法子未必都是正確的，但是效果還是很大的，洪武一朝三十年，只佔大明王朝三百年江山的十分之一，但是洪武朝的清官數量佔了整個明王朝清官總數的三分之二。他的酷刑對百姓是福音，對貪官污吏才是噩夢。對庚薪來說，就是一個噩夢，他的父親被削去了軍籍，他也被削去了功名永不敘用，父子倆被趕出應天府，任其自生自滅。

　　生春堂藥舖的孫老掌櫃只有一個獨生女兒，本已招贅的女婿病死了，便想再招個上門女婿。可孫家固然有錢，但孫家畢竟只是地位低賤的商賈人家，孫雪蓮又是一個孀居的婦人，肯入贅的大多是些不堪入目的二流子，結果選來選去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找不到個中意的，直到庚薪出現。

　　庚薪一表人才，又曾得過功名，雖說現在家境敗落，但是至少曾是官宦人家，又是得過功名的，削了功名不假，學識總還是在身上的，因此孫老掌櫃便想招他為婿，庚家兩父子正在走投無路的當口兒，很痛快地答應了，父子倆從此有了存身之所。

　　但是在孫家，他並沒有什麼地位，孫夫人對他頤指氣使，繼女妙弋也是黑眼白眼的看不上他，這麼多年下來，他忍氣吞聲，男兒氣概一點點的消沒，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像個男人了。不是麼？哪怕是明知自己娘子勾搭上了楊文軒，他的選擇是什麼？裝聾作啞而已。

　　﹁今天，路上偶遇，楊文軒竟然當著我的面，大剌剌地說要去我府上﹃拜訪﹄，他要﹃拜訪﹄誰？欺人之甚莫過於此！甚至，當我說出已離開青州十多天的時候，楊文軒居然故意點出九天前收到我娘子的請柬來羞辱我，我還得……我還得忍氣吞聲地為楊旭圓謊，做王八做到我這個份兒上的，也算古今天下第一人了吧？

　　﹁哈哈哈哈……﹂

　　庚員外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嗚咽：﹁那個混蛋，他當面羞辱我！我想殺了他，我真想殺了他，把他千刀萬剮啊！﹂庚員外捶著床榻，在心底裡咆哮，他也只敢在心底裡咆哮：﹁有人要刺殺他？那人是誰，怎麼就沒真個把他殺了，蒼天啊，你不開眼啊！﹂

　　庚員外痛哭流涕地佝僂在床上，像受傷的野獸般喘息：﹁那對狗男女，現在應該滾作一團了吧？姦夫淫婦，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花廳裡，孫夫人往夏潯懷裡一偎，登時就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頭，一分一分的酥軟下來，那柔若無骨的身子蛇一般擠靠著夏潯的身上，一雙玉臂軟綿綿地環住了夏潯的脖子，微閉嫵媚雙眸，仰起嬌豔紅脣，鼻息咻咻地道：﹁好人兒，還不抱人家進房去……﹂

第二十七章　個個都難纏

　　夏潯暗暗叫苦，他沒想到楊旭的風流債居然應在這兒。他更沒想到這位孫夫人竟然如此大膽，在客廳中便敢向他邀歡求愛。

　　不過想來倒也正常，那庚薪是入贅孫家的男人，既是入贅，孫家財產的支配權實際上就仍然掌握在孫夫人手上，孫府的奴僕下人實際上都是仰夫人鼻息過活，夫人要偷人，他們睜隻眼閉隻眼那都算不會來事兒的，聰明些的還要在庚員外出現的時候給夫人和她的情夫通風報信打打掩護，那才是有前途的好家丁。

　　當然，這事是萬萬不能擺到臺面上來說的，真碰到那場合只要咳嗽一聲，高聲說句話兒，或者找個理由拖住員外就行了，夫人心知肚明，自會許你好處，若是很直接地在夫人面前擺出一副你的事情我全知道的嘴臉，那就悲劇了。

　　這一瞬間，夏潯便想通了庚員外的神氣為什麼那麼古怪，坐堂郎中的眼神為什麼那麼詭異、庚父為什麼含沙射影，跛足家丁看自己的目光為什麼若有深意……一切的一切，謎底只有一個：楊旭與孫夫人有私情。

　　這事瞞得了外人，卻瞞不過孫府的人，只是由於孫夫人的大權獨攬，不止孫府上下要仰她鼻息過活，就算是庚氏父子也不例外，所以只能忍氣吞聲。難怪張十三不明詳情，他是楊旭的貼身伴當，額頭上貼了楊旭的標籤，誰那麼不開眼，去他面前說他主人的醜事？

　　被這風情萬種的美人兒撩撥著，夏潯心中也不免心猿意馬、蠢蠢欲動，他是個很健壯的男人，兩性方面的自我約束也不是極為苛刻。他並不介意同美麗的女人發生一段露水姻緣，事實上他在做臥底的時候，同那些毒販出入聲色娛樂場所時，就在警方的默許下假戲真做過，但他絕不是一個色令智昏的男人。

　　為了小頭丟了大頭，這筆買賣划不來，再說遊戲風塵雖無傷大雅，孫夫人卻是羅敷有夫，若與她發生苟且，那就違背他的良知了。可他現在扮的是早與孫夫人有染的楊文軒，要如何擺脫她的糾纏？

　　正猶豫間，孫夫人已春情難捺地把他拉向小書房，嬌滴滴地道：﹁冤家，還不來快活一番，要人家替你寬衣解帶麼？﹂

　　夏潯把牙一咬，正要推開她，找些義正辭嚴的理由為﹁自己﹂結束與她的這段荒唐之戀，廳外忽地傳來一個孫府家人的聲音：﹁楊公子，貴府家人來我府上報訊，說貴府有要緊的事情，請公子馬上回去。﹂

　　夏潯大喜，連忙從孫夫人身旁滑開，高聲應道：﹁知道了，我這就回去。﹂

　　說著向孫夫人如釋重負地道：﹁小弟家中本約了人商量事情，不想……我得告辭了。﹂

　　孫夫人雖大失所望，神態舉止卻迅速恢復了雍容典雅，她放開夏潯，鎮靜地掠了掠鬢邊凌亂的髮絲，隨他走向廳外，一到廳口便站定身子，神情恬淡，微微福身，說道：﹁公子慢走，妾身不遠送了。小蘭，送一送楊公子。﹂

　　看她此刻舉止神情，誰會相信她方才的百般嫵媚？

　　候在廊下的一個丫鬟，就是孫夫人的貼身丫頭小蘭，本來規規矩矩站在壁角兒，一聽忙答應一聲，上前引了夏潯便向外走，二人剛剛一出院子，孫夫人的臉色便陰沉下來，黎大隱不知從何處突然鑽了出來，拖著殘腿緩緩挪到她的身邊，低聲問道：﹁小姐，可看出了端倪？﹂

　　孫夫人臉上陰晴不定，久久沒有說話，黎大隱不敢催促，只在一旁垂手而立，偶爾閃目望向院外夏潯離去的地方，目中殺氣隱隱……

　　※※※

　　一個嫵媚如春花絢爛、成熟似水蜜桃兒似的美人向你，對男人來說是一件無比愜意的事吧？夏潯本來是這麼想的，卻從沒想過有一天這樣難得的豔遇會讓他膽戰心驚。他心有餘悸地隨著丫鬟小蘭向外疾走，堪堪走過花園兒的時候，就聽一個少女聲音遠遠喚道：﹁楊公子。﹂

　　夏潯聞聲止步，扭頭看去，只見娉娉婷婷一個少女，身著一襲翠衣，俏生生地立在側廂院落的月亮門下，手中握著一卷書，向他歡快地招手，笑靨如花，十分動人。

　　夏潯驚魂未定地想：﹁這又是哪個？﹂

　　遲疑間，丫鬟小蘭已欠身施禮道：﹁小姐。﹂

　　夏潯恍然大悟：﹁原來她就是孫妙弋，生春堂的大小姐了。﹂

　　少女蹦蹦跳跳地走過來，向小蘭擺擺手，小蘭便退到了一邊。少女走到夏潯面前，素白如玉的手掌向他面前一伸，嫣然笑道：﹁楊公子好久不來我家，今天總算被我逮到了呢，公子答應借與奴家的話本兒呢？﹂

　　夏潯愕然道：﹁什麼話本兒？﹂

　　妙弋嗔道：﹁楊公子答應要把關漢卿的話本兒︽杜蕊娘智賞金線池︾借奴家一閱的，怎麼自己反忘個乾乾淨淨？言之所以為言者，信也。言而不信，何以為言？虧你楊公子還是個有功名的讀書人呢，當真不是信人。﹂

　　夏潯暗暗舒了口氣，打個哈哈道：﹁喔，抱歉得很，今日我本是要往別處去，路上巧遇令尊，這才過府一敘，隨身怎會帶著話本兒呢，哈哈，這樣吧，下次登門造訪的時候，我一定把那話本兒帶來，借與小姐一閱。﹂

　　孫妙弋道：﹁那好吧，人家便信你一次，若再失言，小心食言而肥。喏，給你。﹂

　　夏潯奇道：﹁這又是什麼？﹂

　　孫妙弋道：﹁你向奴家借的︽崔鶯鶯待月西廂記︾啊，人家可不像你，聽說你到了我家，馬上便取了來，巴巴兒的給你送來，這可是奴家親手謄抄的話本兒，珍惜得很，你莫要給塗污了。﹂

　　﹁奶奶的，這楊文軒還是個有小資情調的浪蕩子！﹂

　　夏潯摸摸鼻子，苦笑著去接話本兒，誰料甫一觸及話本兒，便覺一隻細細長長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裡輕輕一勾，夏潯一怔抬頭，就見孫大小姐眸中狡黠的神彩一閃，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見的細微聲音匆匆說道：﹁後天未時二刻，玉皇廟蠶神娘娘殿相見。﹂

　　﹁啊！﹂夏潯風中凌亂，當場石化。

　　孫妙弋向他羞喜地一瞥，抽回手去，揚聲道：﹁公子可不要忘記答應了人家的事啊。﹂

　　﹁楊旭啊，你倒底造了什麼孽！﹂夏潯欲哭無淚地望著姑娘離去的背影！

　　※※※

　　夏潯逃也似的離開孫府，一直到了大街上，才長長出了口氣，定定神向彭梓祺問道：﹁府中出了什麼事？﹂

　　彭梓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道：﹁我怎知道你們家裡出了什麼狗屁倒灶的事！﹂

　　夏潯一呆：﹁妳不是說……﹂

　　彭姑娘冷哼道：﹁我只是聽說庚員外酩酊大醉，估量你又要幹什麼喪天良的事兒，隨便找個藉口叫你出來！楊旭，你好歹也是個讀過聖賢書的人，能不能少幹缺德事兒？﹂

　　夏潯遲疑地道：﹁我怎麼了？﹂

　　﹁怎麼了？怎麼了你自己心裡有數！舉頭三尺有青天，人可欺，天不可欺！你有財有勢、有名有貌，你想要什麼得不到？何必盡幹些違背天理人倫的事情。﹂

　　夏潯有些恍然：﹁難道楊旭的事情她竟然知道？﹂

　　他遲疑地問道：﹁妳是說……﹂

　　彭梓祺板著俏臉道：﹁我不想說，髒了我的嘴！﹂

　　夏潯忽然笑了，向她長長一揖，感激涕零地道：﹁在下知昨日之非，悟今日之是，已然痛改前非了。﹂

　　彭梓祺冷笑道：﹁哦？狗也改得了吃屎麼！﹂

　　夏潯攤攤手，無奈地道：﹁浪子回頭金不換麼，妳說是不是？﹂

　　﹁呸！﹂彭姑娘調頭就走。

　　夏潯抹了把臉，鬱悶地跟了上去。

　　※※※

　　孫府一行，夏潯並沒有查清庚員外的底細，反倒發現了楊旭和孫府錯綜複雜的關係。這一來庚員外的嫌疑進一步加重了，還有比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更大的怨恨嗎？這無疑是一個能逼迫良民幹出買兇殺人勾當的強大理由。儘管心中百般不願再和孫府的人有任何瓜葛，可是為了探察真相，他必須得繼續虛與委蛇。

　　只是這樣的來往，似乎比和張十三、馮總旗的來往更加叫人頭痛，想起妙弋姑娘與他約定的玉皇廟之會，夏潯就一身不自在。可他現在沒有時間繼續考慮這些事情了，因為齊王大壽之期已經到了，他得先去應付這個難纏的人物。

　　齊王大壽，夏潯備了一份厚禮。做大生意的都要有強硬的後臺，漫說楊家替齊王打理著生意，從中撈得了不少好處，就算是只為維繫與齊王的這層關係，也值得他奉以厚禮。

　　四個家僕抬著那扇從﹁富安居﹂買來的屏風跟在他的車後，這扇屏風金絲楠木為座，上有鑽牙，用上好絲綢繪就﹁貓兒撲蝶圖﹂的壽屏，﹁貓﹂與﹁耄﹂︵七十歲老人︶同，﹁蝶﹂與﹁耋﹂︵八十歲老人︶同，寓意不凡，既不失華貴，又不顯奢侈，用料名貴，畫意吉祥，正宜給長輩尊者賀壽之用。

　　還有家丁捧著從﹁盛世慶寶﹂買回來的那個碧玉壽桃兒，那桃兒上紅下白，再往下是翠瑩瑩的桃葉兒，看來栩栩如生。要是這桃兒紅、白、綠三個部分是一塊整玉雕琢出來的，那便是曠世之寶了，且不說可遇而不可求，就算世上真有這等寶物，傾盡他萬貫家私也是買不起的。

　　這個玉壽桃兒三個顏色的部分是各取一方美玉，使能工巧匠雕刻完成後用上等的魚膠黏合而成，因為打磨製作的技巧極其高明，那微微的痕跡並不易察覺，用這樣一件別出心裁的玉桃兒呈給齊王，也算是拿得出手的一件好東西。

　　此外就是真金白銀了，粗略算下來，他這份壽禮的總價值大約值一千五百貫，這可是一份相當厚重的禮物了，換作其他士紳商賈，雖說是為齊王爺這樣的貴人祝壽，也不會大方到拿出一份價值一千五百貫的壽禮來。

　　※※※

　　今天齊王大壽，京中派來了賀使，各路藩王派來了賀使，青州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全都來了，布政使大人和都指揮使大人昨天就帶了屬官從吏自濟南府趕來，暫住在知府衙門，都為了今日齊王壽宴。這時候各路賀客紛紛上路，越到西城越顯擁擠。

　　齊王府就建在青州西城的龍興寺舊址上，其規模比原來的龍興寺大不了多少，和燕王朱棣那座以元朝皇宮為基礎建造的王府比起來實有天壤之別，難怪他自打見識過了燕王府的氣派，就怎麼也看不上自己的王府，想盡心思要重建一座。

　　夏潯攜帶禮物趕到齊王府的時候，只見門前車水馬龍，賀壽者摩肩接踵，進進出出熱鬧非凡。那進的自然是賀壽的，這樣的人物有當地在任和已卸任的高官、有地方名流、豪紳巨賈，還有各地藩王的使者、朝廷遣派的使臣等等，那出的就是只有資格送禮，但是沒有資格留下喝杯水酒的官員和士紳了。

　　夏潯到了王府，門口自有禮官接迎，夏潯的禮單一送上去，那禮官便吃了一驚，抬頭看看後邊紅綢蓋著的漆盤，還有那披紅掛彩的一扇屏風，再加上一隻裝寶鈔的小匣子，那禮官擱下筆，對一個奔走使喚的小黃門︵官僕，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皆以宦官充任。故後世亦稱宦官為黃門。︶低低耳語幾句，那小黃門立即飛奔而去。

　　片刻工夫，一位穿著嶄新太監服，白面無鬚的中年人便笑吟吟地迎了過來，這人是王府承奉司的右承奉舒桐，正七品的宦官，接待一些知府衙門的官員憑他這身分也足夠了，卻來迎接他一個只有諸生功名的紳士，彭梓祺不禁有些驚訝地瞥了夏潯一眼，實沒想到這個好色無行的小子在王府裡居然這麼有面子。

　　明初的宦官雖有品秩、有薪俸，卻沒有什麼地位，這些宦官們都安分得很，並不敢飛揚跋扈目中無人，一見夏潯，舒公公便先向他打聲招呼，和氣地笑道：﹁楊公子來啦，這前殿裡雜亂得很，公子是貴賓，請隨咱家到偏殿裡就坐。﹂

　　彭梓祺舉步就要跟進，正好見識見識王府模樣，不想舒公公卻伸手攔住，笑吟吟地道：﹁對不住，公子的下人，可不能進來。﹂

　　彭梓祺柳眉一剔，狠狠地瞪了夏潯一眼。夏潯整日被她跟著，難得有點個人空間，聽舒公公一說，夏潯求之不得，連忙答應一聲，對彭梓祺道：﹁小祺呀，妳帶府上的家丁下人，找個陰涼地兒候著吧，本公子飲了酒自來尋你們。﹂說完也不看她臉色，便隨著舒公公走了進去。

　　※※※

　　諸王體制，降天子一等。

　　也就是說，王爺的儀仗排場，只比皇帝略遜一籌。齊王爺的壽宴之聲勢浩大、氣勢恢宏可想而知。王府典膳所負責壽宴的飲食，典儀所負責整個祝壽宴會的禮制程式，工正︵官名，掌工匠營造。明代王府長史司下屬公正所設置，員一人，正八品；另置工副一人，從八品，掌繕造修葺宮室、廨舍。︶所負責整個王府披紅掛彩、裝飾打扮方面的事情，儀衛司則負責王府內外的安全警衛工作。

　　此外還有司冠、司衣、司佩、司履、引禮舍人以及小太監、小宮女們穿梭往來，整個壽宴辦得紅紅火火，楊文軒被引進第二層院落的一處偏殿，這裡也安排了十幾桌酒宴，卻只有與王府關係比較密切的各界人士才有資格被延請於此。

　　這些人中自然有不少是認得楊文軒的，所以夏潯十分謹慎，在他小心應付之下，一席酒吃下來到沒出什麼亂子。夏潯隨意應付著熟人，菜多吃，酒少喝，只顧填飽肚子，吃著吃著，他忽然發現殿中吃壽宴的人越來越少，放下筷子一看，只見剩下不多的人也在交頭接耳，神色詭秘，緊接著便紛紛起身告辭。

　　夏潯不禁心生疑惑：﹁又他娘的出什麼事了？﹂

第二十八章　齊王壽

　　夏潯側耳傾聽，隱約聽見什麼﹁掀了桌子啦﹂、﹁快走快走……﹂﹁布政使大人淋了一身酒菜﹂、﹁廢話，……還被搧了耳光呢……﹂、﹁走走走……﹂

　　夏潯狐疑地左看右看，一個與他方才打過招呼的青州士紳從他身邊匆匆過去，小聲丟下一句話：﹁王爺惱了，掀了壽宴，快走啊……﹂

　　﹁啊，杜兄……﹂

　　夏潯剛想問個明白，那位杜兄已匆匆走了出去，夏潯略一轉念，忽地想起馮總旗說過的話，不由暗道：﹁不會吧？這齊王性情如此火爆？莫非他一聽說戶部停了他的建府錢款，竟然當著欽差賀使的面大鬧壽宴？﹂

　　夏潯還真猜對了，只不過他沒想到齊王不止是當著欽差使節的面大鬧壽宴，而且還老實不客氣地給了那位賀壽欽差一個大嘴巴。

　　明初這些位王爺，大多是在朱元璋還沒登基稱帝時就已長大成人的，他們老爹當時還在南征北戰打天下，還沒敢指望自己就是真命天子，所以也沒有什麼太傅耳提面命，諄諄教誨他的兒子們君臣之禮、朝廷體制，頂多請個教書先生教他們讀讀書、寫寫字。所以這些皇子裡面肯認真讀書、循規蹈矩的老實孩子當然有，但是大部分都野慣了。

　　等到朱元璋一登基，他們馬上就成了親王，對其中一些親王來說，他爹就是他爹，皇帝那是對外人的稱呼，家就是國，國就是家，發起脾氣來哪管你是不是皇帝派來的什麼狗屁欽差，不就是我爹派來給我送生日禮物的跑腿夥計嗎？打就打了，又算得了甚麼。

　　齊王這一大鬧壽宴，各路官員士紳一個個唬得心驚肉跳，倉皇走避，京裡來的那位平岳陽平公公，臉上頂著齊王賞的一座五指山羞憤難當，卻又不敢頂嘴，只得怏怏告辭，壽宴不歡而散，各路藩王的賀使卻大多幸災樂禍，只是冷眼旁觀，看他齊王爺如何收場。

　　夏潯剛剛琢磨到可能是出於這個緣由，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偏殿裡已走得空空蕩蕩，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見此情形，夏潯心道：﹁得，都這模樣了，我也別吃什麼壽宴啦，趕緊走吧，別掃了那位齊王爺的風尾。﹂忙也站起來，匆匆往外就走。

　　可他剛剛走下丹墀，迎面便走來那位承奉宦官舒公公，舒公公和顏悅色地向他問道：﹁公子這是要往哪裡去？﹂

　　夏潯道：﹁喔，我看酒席已散，正要告辭離去。﹂

　　舒公公苦笑一聲道：﹁公子不忙著走了，王爺想要見你，請公子隨咱家來。﹂

　　夏潯暗暗叫苦：﹁這麼快？這位王爺還真是個急性子。﹂

　　無奈之下，夏潯只好硬著頭皮跟在舒公公後面，兩個人轉朱閣、繞綺戶，不一會兒，來到一座歇山頂︵即歇山式屋頂，宋朝稱九脊殿、曹殿或廈兩頭造，清朝又名九脊頂。為中國古建築屋頂樣式之一，在規格上僅次於廡殿頂。︶、兩層簷的殿宇前。這地方山水花木，錯落有致。殿門正前方高聳一塊山石，左右碧水環繞，各架一座小橋，猶如二龍戲珠，夏潯跟著舒公公登上小橋，過了小橋，兩橋合為一道門戶，過了這道門，就是﹁安善堂﹂。

　　舒公公引著夏潯進了安善堂，這殿中極為寬敞，內部利用板壁、碧沙櫥、帳幔和各種形式的花罩、飛罩、博古架隔出大小不一的空間，既不顯空曠，又不失雍容。天花、彩畫、匾聯、壁藏、字畫、燈具、幡幢、爐鼎等點綴其間，氣派法度油然而生。

　　舒公公低聲道：﹁公子稍等片刻，咱家去稟報王爺。﹂

　　片刻工夫，就聽裡邊一個男人的聲音粗聲大氣地喝道：﹁滾你的蛋，娘娘們們的是不是男人！來了就帶進來，哪來那許多混帳規矩？﹂

　　舒公公連滾帶爬地跑出來，高聲道：﹁王爺傳見！﹂隨即湊到跟前，壓低嗓音囑咐道：﹁王爺正在氣頭上，頭又開始作痛了，你小心說話。﹂

　　夏潯點點頭，向舒公公道了謝，舉步朝內殿走去，一進殿門，未及細看，夏潯便搶前兩步，拜倒在地，高聲道：﹁門下楊旭，見過王爺。﹂

　　諸王體制降天子一等，對臣子們仍然屬於君臣之禮，就算是當朝一品，見了王爺也得行跪拜禮，夏潯豈能例外。他這套禮節是隨張十三練熟了的，如何行禮、如何說話，早已爛熟於心，動作展開，行雲流水，那男子聲音又不耐煩地道：﹁免了免了，起來說話。﹂

　　﹁謝王爺。﹂

　　夏潯挺身站起，這才看清羅漢床上斜躺一人，旁邊一個白鬍子老頭兒半個屁股挨在床沿上，正給齊王針炙。齊王頭上明晃晃的插著全是細針，看著有些嚇人。

　　夏潯心道：﹁這位就是齊王爺了？難怪他暴躁蠻橫，除了身為皇子貴胄，一向肆無忌憚之外，只怕他的頭痛病也是一個原因。﹂

　　由於張十三無緣得進王府，沒有見過齊王模樣，所以不曾給他繪過畫像，這還是夏潯頭一回見到齊王。只見這位齊王三十歲上下，廣額濃眉，直鼻口闊，身材高大，儀表堂堂。朱元璋的兒子大多相貌堂堂，很少有歪瓜裂棗的，本來嘛，老爹雖稱不上美男子，卻也英朗不凡，他們的娘又個個都是美女，這些合成品的親王又怎能長得差了。

　　至於後世民間盛傳的朱元璋像，凸額頭、凸下巴，滿臉麻子奇醜無比，簡直像個類人生物，那不過是清人故意醜化明朝開國皇帝罷了。那些畫像根本不是明朝時候傳下來的，明朝時候敢到朱元璋孝陵前打豬草︵原為黃梅調曲名，此處指唱小曲哼歌。︶都會被逮起來，試想誰家會吃飽了沒事幹，冒著絕大風險，藏一幅與官方標準像截然不同的朱元璋畫像，一藏三百年，算準了會有大清似的到時拿出來獻寶？

　　再說清朝時候突然冒出來的那些朱元璋畫像，畫上的朱元璋穿的龍袍戴的龍冠居然是秦漢時期的樣式，其可信性可想而知。想那朱元璋若真是這麼醜，自濠州起事的義軍領袖郭子興也不會把愛女嫁給他這麼一個要錢沒錢要長相沒長相的窮和尚了，這天下後來也就未必輪到他來做皇帝。

　　再者說朱元璋二十四個兒子，那麼多的﹁龍種﹂就沒一個符合那副外星人畫像的，難道他那麼多兒子就沒一個繼承老子的古怪基因？由此更可證明那些畫像的荒唐虛假，倒是大明朝廷官方傳下來的太祖畫像，應該是真的，那是用來給朱家子孫後代頂禮膜拜的，還能畫得不像自己祖宗？

　　不過這位齊王爺雖然相貌堂堂，打扮可就不太講究了，他大概是換了衣服，身上穿著一襲鬆軟肥大的月白色燕居常服，帶子鬆鬆地繫著，半袒著有護心毛的結實胸腹，眉頭微蹙，很有幾分江湖豪傑的氣派，卻沒有一點皇室貴胄的雍容。

　　那太醫施完了針，退到一邊恭恭敬敬作一個揖，齊王揮揮手，太醫便趕緊溜之大吉，退到外殿候著去了，齊王朱榑問道：﹁楊旭啊，本王叫你來，是想問問你，用什麼法子，可以為本王盡快賺到大筆的錢財？﹂

　　夏潯小心地應道：﹁王爺，您的那些店舖，生意都很好，尤其是在王爺關照下開闢的海外航線，每年往朝鮮、呂宋走兩趟船，賺來的錢……﹂

　　夏潯還沒說完，齊王朱榑便道：﹁這些不行，太慢了，孤要馬上籌集一筆錢，足以支撐修建王府所需的錢。﹂

　　夏潯訝然道：﹁王爺，咱們建府的錢夠用啊，王爺每年的俸祿，加上店舖的收入，再加朝廷撥付，足以支撐……﹂

　　﹁夠個屁！﹂

　　齊王怒不可遏地跳起來，頭上的銀針一支支搖晃著，齊王痛得哎喲一聲扶住了頭，舒公公趕緊上前攙扶，大驚小怪地道：﹁王爺息怒，王爺息怒，王爺小心身體……﹂

　　齊王一把推開他，怒氣沖沖地道：﹁你知道本王需要多少錢？是足夠支付整個王府修建的費用！戶部的錢一時半會兒撥不下來，孤的王府剛剛在建，難道就這麼晾在那兒？孤丟不起這個人！﹂

　　夏潯不能表現出自己已經知道真相的樣子，只是一臉詫異，承奉太監舒公公湊近了些，細聲細氣地給他解釋：﹁是這樣的，王爺本來向皇上請旨，新建王府由朝廷承擔三分之二，結果……﹂

　　朱榑咆哮道：﹁結果，王府剛剛開建，戶部就他娘的說沒錢了，這不是坑人嗎？怎麼就沒錢了！怎麼就沒錢了！別人的事都急，就本王的事不急？﹂

　　他怒不可遏地踱著步子，一頭銀針搖搖晃晃：﹁今年二月，十七弟︵寧王朱權︶上奏父皇，說騎兵巡塞時發現有胡人脫輻︵輻，連接軸與輪的直木。脫輻指車輻脫離，暗指有敵探聽軍情，留下蹤跡。︶遺於道上，擔心有寇邊之患。父皇敕令四哥︵燕王朱棣︶挑選精卒壯馬抵達大寧、全寧一線，沿河巡視胡騎所在，伺機出擊。

　　﹁又命五哥︵周王朱橚︶派河南都司的精銳兵往北平塞口一帶巡邏防禦。而本王則奉諭集結山東都司以及徐州、邳州各地兵馬，以為策應。本王的大隊兵馬集結在那兒，錢跟流水似的花出去了，可是本王的大軍卻遲遲得不到調令。

　　﹁結果怎麼著？原來四哥揮軍北上，在徹徹兒一場大戰，生擒胡酋首領孛林帖木兒，又窮追不捨，掩殺至兀良哈禿城，大敗哈剌兀，已經得勝班師了。好了，四哥一個人就打得胡人丟盔卸甲，大出風頭了，那我呢？本王倒想問問，明明不需要調動那麼多的兵馬，兵部和五軍都督府那群白癡到底怎麼想的，為何如此大動干戈？

　　﹁本王的兵雖然沒去打仗，可是集結、調動、備戰，哪一處不花錢？四哥打了勝仗，犒賞三軍、激勵將校，還是得花錢，這一來朝廷本該撥給本王建王府的錢卻要押後了，老子招誰惹誰了……﹂

　　這位王爺滿口粗話，江湖匪氣十足，全無半點王爺氣派，可他發起脾氣來那股子勁頭可挺嚇人，夏潯趁著他咻咻喘氣的當口兒，小心地插嘴道：﹁王爺，這個……是朝廷方面延誤了錢款撥付，就算施工放緩一些，本也沒有什麼的，王爺這座府邸蓋了還沒多少年，也不急著搬遷……﹂

　　﹁放屁！﹂

　　朱榑怒聲道：﹁當初諸王就藩時，因為四哥的王府是繼承的元朝皇城，規模、體制較諸王都要高上一籌，父皇特意下過一道旨意，向皇子們說明燕王府與眾不同事出有因，叫我們兄弟夥們不要去攀比燕王，本王死乞白賴地央求一番，父皇才准我重建王府的！﹂

　　夏潯心道：﹁為了這麼一件事，朱元璋還要專門給兒子們寫信說明一下，這位以殘忍著稱的皇帝對自己的兒子還真是一位既耐心又體貼而且心細如髮，非常考慮他們感受的慈父呢。﹂

　　朱榑道：﹁當日孤向父皇請旨重建齊王府，雖說打著王府人口眾多，而府邸狹小，不堪居住的由頭，其實不只是父皇，就是我那些兄弟們，又有哪個不知我是嫌王府太過寒酸。如今朝廷撥款停了，就這麼臊眉搭眼地停工？本王丟不起那人！丟不起那人！﹂

　　夏潯心中暗緊：﹁怎麼辦？難道真把馮總旗所授的坑人之計教給王爺？﹂

　　如果可能，他絕不願意把馮總旗的三個辦法告訴王爺。他並不熟悉齊王的為人，雖說馮總旗再三保證，這三計聽來荒唐，看來大膽，但是以齊王的性情絕對會採用，夏潯卻覺得，只要腦筋不那麼蠢的人，就絕不會接受這樣的辦法，說不定齊王聽完了，馬上就會把他踢出去砍頭。

　　即便齊王的腦袋讓驢踢了，真的接受這麼一個主意，他夏潯陷入如此之深，事後想抽身又談何容易？錦衣衛第一任指揮使毛驤、第二任指揮使蔣瓛是怎麼死的？是在胡惟庸案、藍玉案中被文官力量反撲而死的，堂堂指揮使尚且如此下場，就算馮總旗他們對他沒有包藏禍心，他也沒有好下場。

　　一道鮮血從齊王頭髮裡流出來，沿著額頭流到了鼻梁上，齊王居然沒有發覺，舒公公嚇了一跳，連忙掏出手帕，湊上去道：﹁王爺，王爺，您流血了……﹂

　　﹁嗯？﹂

　　朱榑伸手一抹，一手的鮮血，登時成了大花臉，他滿不在乎地從承奉太監手中奪過手帕，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伸手一指夏潯，厲聲道：﹁孤的王府絕不停工，你給本王想辦法！﹂

第二十九章　殺心再起

　　齊王朱榑頤指氣使，完全是命令的口氣，根本不容夏潯推脫，夏潯不得不認真地想起辦法來。

　　用什麼辦法可以迅速賺錢、賺大錢呢？要多到足以彌補朝廷撥款暫停造成的資金短缺，這是多麼龐大的一筆數額？除了偷和搶，還能有什麼好辦法？

　　搞發明麼？沒有︽專利保護法︾的年代，想靠搞發明賺錢唯一的保障只有科技含量高到讓別人無法模仿，否則除非你搞個小作坊，僱三兩個知心人，放自己眼皮底下瞅著，一旦大規模生產就休想保密。去你娘的，以這個時代的基礎條件有什麼發明是我搞得出來，而且能讓人打破了頭的搶著買啊？歷史上在這個時期什麼行業能發大財啊？我想想，我想想……

　　夏潯急得腦門上沁出了汗水，想了半天，才依稀記起這個時代發大財的似乎都是晉商和徽商，而他們之所以發了財，聚斂了大量的財富，是依據地利和朝廷政策來販鹽、運輸、搞票號，說到底就是嗅覺靈敏，佔了政策市的便宜。可我要有本事讓朱元璋為我調整國家政策，我還站在這兒幹什麼？再說，就算是那些富可敵國的晉商、徽商，也是經過幾代人的努力才積累了那麼多財富啊，一夜暴富？除非老子中了彩票……

　　等等！

　　夏潯的眼睛亮了，彩票！對啊，還有比這來錢更快的嗎？這可是無本萬利，穩拿把掐的好生意啊！

　　﹁你有辦法了？﹂齊王爺一看他的神情，立即追問道。

　　夏潯興沖沖地道：﹁是，王爺，門下想了一個辦法，咱們可以搞彩票啊！﹂

　　齊王爺皺皺眉道：﹁彩票？彩票是個什麼東西，你慢慢說。﹂

　　齊王回到羅漢床上斜身躺下，舒公公趕上兩步，給他墊高了身子，夏潯把彩票的原理和經營方式向齊王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齊王聽了冷哼一聲，不屑一顧地道：﹁本王還當是什麼絕妙主意，不就是﹃拈鬮射利﹄嗎？不行，這個法子絕對不行。﹂

　　夏潯茫然道：﹁什麼拈鬮射利？﹂

　　舒公公奇道：﹁不會吧？公子沒聽說過﹃拈鬮射利﹄？那麼這法子真是公子自己想出來的？要是這樣，公子倒真是急智之才。﹂

　　他回頭看看齊王，見齊王沒有反對，便對夏潯仔細地介紹了一番，夏潯聽了不禁大汗，他還以為自己靈機一動抄來一個後世盛行的圈錢之法，從此就可以成為世界彩票之父了，沒想到古人並不傻，敢情早在元朝的時候，就已經有人玩過彩票了。

　　元朝時候，僧尼道士們搞過彩票，不過那時候的名字不叫彩票，叫﹁拈鬮射利﹂。寺院要建造殿堂塔院等大型建築時需要大量資金，就有聰明的出家人發明了﹁彩票﹂，他們事先準備幾十件極具誘惑力的貴重物品當彩頭，委託有權有勢的護法施主銷售做了記號的簽籌，然後公開抽獎，這種法子曾經風行一時。

　　可是這種東西從本質上來說仍然是賭，就算是對漢人傳統、儒家文化繼承的並不徹底的蒙元政府也承受不了來自社會各個階層的強烈譴責，最終以涉嫌賭博的名義終止了這項活動，朱元璋這位上古宗法制度、禮法制度的堅定擁護者，最痛恨的就是不勞而獲，就連一般的賭博活動都在他堅決的打擊範圍之內，你在大明朝搞﹁彩票﹂？真是不知死字怎麼寫。

　　而且發行彩票被統治階層堅決制止的最主要原因是：一旦搞彩票，你就難以禁止成千上萬人的大型集會。而如此規模龐大的群眾集會太危險了，這是任何封建社會所不允許的，齊王否決這個辦法，主要原因也正在於此。風憲官的彈劾、朝野的譴責，他可以不在乎，真要有事也有王府長史頂著，王府長史職同王相，實際上就是王爺犯罪的替罪羊，專業背黑鍋的。

　　可是謀反的罪名除外！王爺自己謀反，或者因為他的過錯促成了別人謀反，那就是不可饒恕的罪責了，就算他是皇子，也要承擔主要責任。

　　齊王的臉色唰地一下沉下來，不悅地道：﹁楊旭，孤王看你精明，才將大事相託，如今你就只能想出這麼一個拾人牙慧的好辦法？﹂

　　夏潯嘆了口氣，只好硬著頭皮把馮總旗所說的第二個辦法說了出來，他留了個心眼，在他想來，三個辦法中，這個辦法是危害最小的，而且齊王如果不採用，頂多被他斥罵一聲荒唐，還不致於讓齊王大怒，一腳把他踢出殿去。

　　齊王朱榑聽了之後微微側了身，輕輕拍著膝蓋，開始沉思起來。

　　夏潯暗暗納罕：﹁奇怪，他怎麼一點不惱？﹂

　　朱榑沉吟片刻，舉起的手掌一停，忽地往空中一揮，斷然道：﹁好辦法，就這麼幹！﹂

　　夏潯一愣，朱榑反而奇道：﹁怎麼？有什麼問題？﹂

　　夏潯忙道：﹁哦，沒……沒什麼問題。﹂

　　齊王微笑道：﹁這個辦法倒是使得。﹂

　　他下了床榻，緩緩踱著步子，撫鬚道：﹁販賣獸筋、牛皮、生熟鐵，應該會獲利頗斐，不過……還是慢啊，至少兩個月內難見盈利，不能解本王眼下之渴，這個法子可以用，但是還得想個解決眼前難處的法子，來錢更快的法子，你還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他若只是諮詢，夏潯便要搖頭說無了，問題是齊王目光灼灼，話雖似在問詢，臉上的神情卻已擺明了﹁沒辦法你就去想，總之，一客不煩二主，你必須給我解決﹂的無賴德性，夏潯一咬牙，只好又把馮總旗所教的擴建王府、藉以斂財的法子說了出來，心道：﹁如此擾民，巧立名目地敲榨地方，敗壞王府聲譽，這回王爺總該勃然大怒了吧？﹂

　　不想齊王聽了之後竟立即放聲大笑，喜不自禁地誇獎道：﹁妙啊！好主意，真是好主意，哈哈，真虧你怎麼想得出來，這個法子妙之極矣！﹂

　　夏潯聽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定定神，小心提醒道：﹁王爺，這個法子，固然可以充盈王府庫廩，又可解決眼下急需，不過……擴建王府，圈佔民居，必然民怨沸騰，於王爺的賢名大大的不利啊。﹂

　　他看看齊王臉色，又道：﹁而販賣牛皮、獸筋和生鐵，更為國法所不容，一旦被風憲官們偵知，恐怕對王爺大大不利。這些法子雖能生利，是否可行，門下覺得卻是大有商榷的餘地……﹂

　　﹁噯，有什麼不可行的。﹂

　　齊王朱榑不以為然：﹁這天下是我朱家的，這青州府是父皇賜與孤的藩國，這裡的山川河流、萬千黎民，都是屬於孤的，孤王要他們表表孝心，有什麼不可以？那些官吏富紳都是有家有業有恆產的，孤要他們孝敬一二，他們還敢造反？﹂

　　齊王振振有辭地道：﹁再說販運牛皮獸筋、生鐵熟鐵，朝廷有管制，是怕有人採買此物鑄兵造反，孤會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嗎？孤賺了錢，還不是要用在地方上？孤採買石料、木料、油漆、磚瓦不花錢麼？孤要僱傭匠人工人難道不花錢麼？取之於地方，用之於地方，有什麼不得了的。你想的法子很好，就這麼辦了。﹂

　　夏潯聽了哭笑不得，他還以為王爺不知其中利害，因此點撥一下，誰知齊王並不是不知其中利害，而是驕縱枉法，根本不在乎其中的利害。在齊王眼裡，國就是家，家就是國，天下既然是他們家的，他想用什麼、想怎麼用，自然是天經地義的。什麼律法，那是給臣民們設立的，管他屁事。

　　也是夏潯不知道其他藩王都幹過些什麼行徑，才會錯估了齊王的覺悟。谷王朱橞奪民田，侵公稅，殺無辜，藏匿亡命，長史虞廷勸諫，馬上被他找個罪名給殺了，驕橫之極；晉王朱棡有一天閒來無事，竟然以軍馬包圍一個村落，屠無罪百姓二百餘家，還常飼惡犬，以囓人為樂，根本就是一個變態；岷王朱楩殺戮吏民，擅收諸司印信，明目張膽。比起這幾位兄弟的所作所為，齊王朱榑還算是好的。

　　其實龍生九子，各各不同，也不能說朱元璋的這些兒子個個混蛋。比如燕王、寧王，守土戍邊，於百姓卻秋毫無犯，在藩國極愛百姓愛戴；蜀王朱椿，人稱蜀秀才，孝友慈祥，謙謙君子，不但從無擾民之舉，得知藩國內有學子家境貧困時，他還會拿出自己的俸祿救濟他們；又比如慶王朱栴天性英敏，勤奮好學，不但寫的一手好書法，還大力宏揚文化，在藩國內搜集整理，出版了多部典誌文章；而周王朱橚也是一位賢王，對治下百姓十分愛護，現在他正召集人手，重嘗百草，準備把所有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整理成書，以濟世人，一旦成書，這將成為中國植物學發展史上的一本巨著。

　　可惜，齊王朱榑雖沒那幾位混蛋王爺跋扈，卻也絕對不是一位賢王，道德、律法都不能約束他，他之所以沒有大惡，只是既沒有那無故殺人的兄弟王爺心理變態，也沒有需要他去為惡的因素罷了，如今他這位藩王被錢難住了，欣然接受夏潯所獻的計策，自然在情理之中。

　　錦衣衛對這位王爺，可謂瞭解的十分透澈，每一步計畫中齊王朱榑應有的反應，都已在他們的推算判斷之下，夏潯所扮演的，只是一個把他引上斷頭臺的角色罷了。

　　夏潯見齊王如此喜歡﹁納諫﹂，開金礦的建議可是無論如何不敢再提了，開採金礦，必建護礦隊伍，這事可大可小，如果朱元璋繼續在位還沒什麼，若換了建文上臺，這就是送上門的造反罪名啊。幸好齊王正沉浸在難題得以解決的喜悅之中，也沒胃口大開，繼續徵詢更多如何撈錢的損招。

　　齊王興沖沖地對舒公公吩咐道：﹁小舒子，告訴工正所，立即擴建王府新址，圈地內的百姓人家，統統擇地另建新居。讓工正所的人私下透露出去，如果有想不拆房子的，嘿嘿……﹂

　　舒公公心領神會，微笑道：﹁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夏潯見縫插針，連忙向齊王告辭，齊王扭頭道：﹁你去吧，哦，對了！關於購銷牛皮獸筋，生熟鐵料的事，你要馬上著手，從何處購進，銷往何處，盡快拿出個章程來，需要本王出面的地方，你告訴小舒子一聲便是。﹂

　　﹁是，門下告退。﹂

　　夏潯匆匆離開王府，到外面會齊了女保鏢彭姑娘和幾個家人，立即趕回了府中，隨即便召蕭管事捧了大堆的賬冊到他書房，兩個人嘀嘀咕咕的商量了一陣，蕭管事便施施然地離去了，卻把一大堆賬冊都丟在了夏潯的書房裡。

　　※※※

　　當天傍晚，馮檢校再次登門，夏潯急忙出迎，二人和和氣氣地踏進書房，房門一關，馮西輝的臉馬上沉下來了，開門見山地喝問道：﹁本官對你面授三計，為何不在齊王面前和盤托出？﹂

　　夏潯呆道：﹁大人是說什麼？﹂

　　馮西輝目泛兇光，冷冷地道：﹁你為何自作聰明，獻什麼﹃拈鬮射利﹄之計？卻不直接說出我教你的三個辦法？﹂

　　夏潯暗自一驚：﹁他們在王府裡果然有耳目，幸虧我未雨綢繆。﹂

　　仔細想想，當時侍候在殿裡的除了舒公公之外還有七、八個小黃門，舒公公是替齊王理財的人，如果他是馮西輝一黨，那就用不著夏潯獻計了，完全可以藉他之口說出這些辦法，所以此人可以排除在外，那麼這個耳目就一定在那七、八個小黃門當中了，這個人地位有限，受馮西輝收買後，只能起些通風報信的作用。

　　心裡暗暗分析著，夏潯對馮西輝說道：﹁大人恕罪，小人並非想要自作主張。只是擔心直接獻上大人的辦法，會引起王爺的懷疑，那﹃拈鬮射利﹄一旦舉行，參與的人成千上萬，聲勢浩大，想瞞也瞞不住人，齊王爺不可能接受這個建議的。﹂

　　馮西輝神色稍緩，說道：﹁哼，你也懂得用計？以後不可再賣弄自己的小聰明……釣魚不是這樣釣的。就算你是為了小心從事，為何那開礦採金之計你不曾獻上，這又有什麼理由？﹂

　　﹁這個麼……﹂

　　夏潯稍一猶豫，馮西輝的雙目已冷冷地瞇起，兩道冷芒凝聚如線，森然瞪向他，夏潯瑟縮了一下，膽怯道：﹁大人恕罪，小人……小人只是……﹂

　　﹁只是什麼？﹂

　　馮西輝負手逼近一步，夏潯倉皇退了兩步，後腰撞在書案上，書案上歪歪斜斜地摞著的一堆賬本吃他一撞﹁嘩啦﹂一下倒下來，夏潯期期艾艾地解釋道：﹁小人……小人是想，那販鐵器牛皮獸筋的生意獲利雖厚，終……終不及開礦採金。

　　﹁兩計若一起獻上，小人必被安排販運鐵器獸皮，我的人不在青州，錢也要支用大半，那麼……那麼開礦採金時我能入的股分就少了，好處……好處不免要被別人家佔去，所以……所以我沒有馬上獻上此計，回來後就讓蕭管事給小人盤了盤賬，看看能挪出多少活錢，想著先攢出了本錢，再……再……﹂

　　馮西輝看看那倒落下來的一摞賬本，眸中的殺氣立即消失了，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轉念再想，如果夏潯真能在開礦採金上佔個大頭，賺到更多的錢，最後還不是要給自己做了嫁衣？馮西輝馬上轉怒為喜，滿面春風地道：﹁嗯，你倒懂得抓住機會，好吧，你想從中撈些好處也未為不可，不過你要盡快籌措資金，時間不能太長，開礦採金的主意務必得盡快獻上去，否則，本官也不好對上面交代的。﹂

　　﹁是是！﹂

　　夏潯忙不迭答應下來，接著把齊王要他盡快聯繫貨源和買家的事向馮總旗交代了一遍，這些馮總旗當然已經知道了，因為計策並非出自馮總旗之手，他也不知道這些具體的門路，還要向那位神秘洞中人請教一番，因此聽他說完也不多問，只是點點頭道：﹁我知道了，這些事情我會盡快安排，一俟有了眉目就通知你。﹂

　　※※※

　　夏潯送他離開的時候，已是華燈初上。

　　看看馮總旗遠去的背影，再看看天邊彎月如鉤，夏潯心中的殺氣暗暗升騰：﹁馮總旗在王府中另有耳目，我想兩邊搪塞是不行的。他步步緊逼，迫我入彀，我若再不自救，悔之晚矣，馮總旗，當速除之！﹂

︱︱錦衣夜行一．卷一．乾坤入袖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