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影隨形
第二章　再赴濟南
第三章　又見紫衣
第四章　道貌岸然
第五章　找揍
第六章　難如意
第七章　引狼入室
第八章　難兄難弟
第九章　牛不野
第十章　祭白蓮
第十一章　一定要管！
第十二章　唯一線索
第十三章　設局
第十四章　大排查
第十五章　巧配姻緣
第十六章　網中有魚
第十七章　雙雙下套
第十八章　各有所得
第十九章　野牛俯首
第二十章　乍逢故人
第二十一章　情與法
第二十二章　瓜熟蒂還生
第二十三章　二闖彭家莊
第二十四章　佳人遠來
第二十五章　男人不壞
第二十六章　拐新娘
第二十七章　扮月老
第二十八章　擄姑娘
第二十九章　闖山
第三十章　嬌嬈全在欲開時
第三十一章　舌薄猶如蓮花葉
第三十二章　翻手為雲
第三十三章　認女婿
第三十四章　三人行
第三十五章　天地為媒
第三十六章　公報私仇
第三十七章　長亭逼婚
第三十八章　狂盜
第三十九章　著落
第四十章　露餡
第四十一章　打賭

︽錦衣夜行二卷一：亂世情關︾月關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如影隨形

　　謝雨霏本來滿懷離情愁緒，可是一看到夏潯的樣子，她的嘴角便情不自禁地翹起來，想笑。

　　這大概是年輕少女的通病，喜怒哀樂就像草原上的雨，來的快，去得也快，變幻無常。

　　大概是她已經看慣了夏潯穿飛魚服時的模樣，此時見他頭戴烏紗，帽翅還是緊貼耳朵向上翹起的兩片桃葉，身穿一領綠色文官袍，官袍補服上還繡了一隻可愛的小鵪鶉，謝雨霏就覺得很有喜感。

　　陡然換了文官服，夏潯也挺不自在，他抻抻袍襟，一本正經地道：﹁嗯，我馬上就要去都察院，隨巡按御使黃大人往山東府採訪察緝去了，令兄的屏風還沒有畫完，不必急著走，就當這兒是自己家好了，不用見外。妳……也可以時常過來走動，我府上沒有旁人，蕭管事和小荻妳都認識的。﹂

　　謝雨霏秀美的臉上露出若有若無的淺笑，輕輕應道：﹁哦？是去辦案麼，我怎麼聽說，你是去青州彭家，接回你的彭娘子呢？﹂

　　夏潯乾咳一聲道：﹁這個……是有，順路，哈哈，只是順路。﹂

　　謝雨霏酸溜溜地道：﹁你對她，可是真好。﹂

　　夏潯眼中露出一抹笑意，輕聲道：﹁如果妳是我的娘子，被娘家搶了回去，我也會去拼了命搶妳回來的。﹂

　　謝雨霏臉上閃過一抹羞喜，隨即卻板起了臉蛋，冷哼道：﹁我家只有一個哥哥，還是不會武功的，你要搶人再容易不過，哪比得了彭家，聽說她光是堂兄弟就二十多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我若真是妳娘子，豈不是太吃虧了？﹂

　　夏潯馬上閉緊了嘴巴，女人吃起醋來是不可理喻的，她連這種醋都吃，還能和她講道理麼？不過，吃醋總是好現象，比不吃醋強多了。十六歲，粉嫩嫩的，卻也著實地小了些，家裡有個十七歲的小娘子就夠了，這小丫頭，先留著她培養培養感情蠻不錯。

　　看到夏潯眼中越來越濃的笑意，謝雨霏很生氣，一轉念，忽地想到彭家有那麼多堂兄堂弟、表兄表弟，夏潯偷了人家的大姑娘，如今送上門去，一定會吃一頓大苦頭，不禁又開心起來。

　　她眉開眼笑地道：﹁啊哈，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彭家是武術世家，家裡人丁興旺，你騙了人家姑娘，這一回去，少不了一頓苦頭，哈哈，好想跟去看你狼狽的樣子。﹂

　　﹁唉！這丫頭喜怒無常的，明顯還沒定性。養上兩年再把她就地正法是多麼英明的決定啊！﹂

　　夏潯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說道：﹁好，那妳就等著吧，我一定鼻青臉腫地回來，叫妳看個夠。﹂

　　謝雨霏向他扮個鬼臉，嬌笑道：﹁好啊，那我就恭祝你旗開得敗、馬到被揍了。﹂

　　夏潯哼了一聲，轉臉又看向不遠處並肩站立的西門慶和南飛飛，招招手道：﹁都送到鎮外了，你們都回去吧，我這就去都察院報到了。﹂

　　西門慶揮手道：﹁老弟，一路順風。我沒離開的這些天，你的家裡我會妥善照顧的，你就放心吧。﹂

　　夏潯笑了一聲，心道：﹁幸好我家裡沒有老婆了，要不，就衝你這名字，讓你照顧，我還真不放心。﹂

　　夏潯翻身上馬，又向他們揮一揮手，便一提馬韁，衝了出去。

　　﹁保重……﹂

　　輕輕的，一個帶些傷感的聲音隨風入耳，夏潯猛地一勒馬韁，立住了身子。

　　扭頭看向那個嬝嬝娜娜的人兒，她已經不笑了，只用一雙清清澈澈的眼睛盯著他，眸波幽幽，彷彿兩泓深水的潭。見他佇馬望來，那雙長長的眼睫毛立即向下一垂，想要藏起些什麼似的。

　　夏潯按馬笑問：﹁不盼我去挨頓揍了麼？﹂

　　謝雨霏飛快地轉過身去，高聲道：﹁一路保重，才好安全抵達，結結實實去挨一頓胖揍！﹂

　　夏潯哈哈大笑，揮手一鞭，駿馬便撒開四蹄，沿著村邊小路飛奔而去……

　　※※※

　　一晃兒，夏潯已經離開十天了。

　　楊家門口的垂楊柳樹下，西門慶低著頭，目光躲躲閃閃，南飛飛氣鼓鼓地道：﹁你不是說，要帶我一起回陽谷的？﹂

　　西門慶心虛地道：﹁可我轉念一思量，還是覺得……覺得先回去探探小東的口風比較妥當，要不然……她一定不允的話，妳到哪裡去住，這家裡還不打翻了天？﹂

　　﹁你看看人家楊旭，再看看你，沒骨氣的男人！﹂

　　南飛飛恨恨地一跺腳，背轉了身去。

　　再甜蜜的愛侶，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有嘔氣、有爭吵的時候，眼看西門慶歸期將近，因為西門慶的變卦，兩個人也不免有了爭執。

　　西門慶連忙陪笑上前哄她：﹁我這也是為妳著想嘛，怕妳去了受委曲，妳給我點時間，我一定能說服小東來接妳過去的，我發誓。﹂

　　南飛飛狠狠地一掙香肩，捂起兩隻耳朵，嘔氣道：﹁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西門慶唯有苦笑，齊人之福，不好享啊。

　　※※※

　　細雨纏綿，如絲如霧。謝雨霏獨自徘徊在秣陵鎮外的湖邊柳下，嬝嬝娜娜，人淡如菊。

　　﹁姐姐……﹂

　　南飛飛一聲呼喚，謝雨霏淡淡回眸，就見她像一隻蝴蝶，提著紅裙兒，正向自己跑來，頭上的蝴蝶啄針，發出一閃一閃的光……

　　聽完南飛飛的話，本來有點魂不守舍的謝雨霏突然來了精神，她神情振奮地道：﹁我陪妳去山東！﹂

　　南飛飛嚇了一跳：﹁啊？他不帶我去呀。﹂

　　謝雨霏道：﹁他不帶妳去，妳不會自己去？﹂

　　南飛飛想了想，膽怯地道：﹁這不好吧，我又不是……不是去找他娘子打架的，再說……再說我也打不贏的。這一鬧起來，弄得不可收拾，沒準他也會生氣的。﹂

　　謝雨霏白了她一眼，拍拍胸脯道：﹁笨丫頭，妳忘了咱們是幹什麼的了？誰叫妳用強的了？﹂

　　﹁妳是說？﹂南飛飛的眼睛亮起來。

　　謝雨霏貼過去對她咬了一陣耳朵，南飛飛猶豫地道：﹁這樣……這樣成嗎？他要是不肯……不肯聽我的怎麼辦？﹂

　　謝雨霏瞇起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很陰險地道：﹁人在屋簷下，怕他不低頭？﹂

　　南飛飛歪著頭再想想，鼓起勇氣，握起一雙粉拳道：﹁成，就這麼辦。﹂

　　謝雨霏馬上道：﹁那妳回去收拾包袱，等他一走，咱們馬上跟上去。﹂

　　南飛飛道：﹁好！﹂

　　她匆匆跑出兩步，忽然回過味兒來，不禁扭轉身子，狐疑地道：﹁姐，妳怎麼好像比我還著急呀？﹂

　　﹁啊？﹂

　　謝雨霏眼珠一轉，一副義薄雲天的模樣道：﹁我們是好姐妹，我不幫妳還能幫誰？﹂

　　南飛飛感動地道：﹁姐，還是妳對我好！﹂

　　南飛飛一走，謝雨霏也像是活了過來，立即快步向村中走去。

　　從濟南去北平的路上，初次邂逅楊旭，他的仗義相助、他的善解人意，就已深深地銘刻在謝雨霏的心上，她遇見過許多男人，從來沒有一個能在她的心頭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如果說他在平原、德州兩次出手相助，僅僅是給她留下了些好感的話，那麼在北平謝傳忠宅子外邊，他那理解、同情、愛護的目光，便像一柄利劍，深深地刺進了她封閉的心靈了。

　　只是，她知道自己終身有屬，儘管她還不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個什麼模樣，但是名分已定，她雖還未嫁人，實則已非自由身，這份悸動被她深深地埋藏了起來，始終沒有進一步的發展，它掩藏的是如此之好，以致連謝雨霏自己都不知道她已不知不覺地有了愛情。

　　天意弄人，當她回到應天時，竟然發現這個男人就是她自幼定下親事的那個男人，因為慚愧、因為自卑、因為對親人的愛護，她還沒有弄清楚夏潯對她的真正態度，就急不及待地解除了婚約。

　　可是第一次在她心底打下深刻烙印的那個男子，和她從記事起就知道這輩子注定了要屬於他的那個男人重合成了一個人，這種力量，已經徹底打開了她的心扉。緣起性空，性空緣起，一切一切，冥冥之中都好像早已安排。

　　從小形成的從一而終的理念，以及少女第一次愛情的萌動，完全地注釋在同一個男人身上，這愛在她心裡便以比其她女孩兒更加熱烈的速度茁壯成長起來。她不能不想他，所以總是給自己尋找著藉口靠近他。等他消失在自己視線裡時，她才發現，她已不可自拔。

　　少女情懷總是詩，最苦最甜單相思。

　　應該是單相思吧，她表現的已經很不含蓄、很不淑女了，可是那個臭男人拿矯作樣的，從沒對她……他走了，謝雨霏的心也被帶走了，空空落落的，直到南飛飛來找她。

　　﹁又去鄉下玩啊？﹂

　　謝露緹仔細端詳著面前剛剛構勒成形的一副巨大的山水圖問道，他的畫比較寫實，這幅畫如果去過棲霞山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繪的棲霞風光，不過國畫是水墨畫，講究的是以形寫神，詩情畫意。他的畫作風格有點像西洋畫的路子，用的繪畫工具和手法技巧卻又是國畫的，難怪不受待見。

　　謝雨霏道：﹁是啊，乾娘現在主要收入就是鄉下那塊地嘛，哪能不著緊。我一個人，住在這兒悶得慌，想跟乾娘去鄉下玩。﹂

　　﹁唔，那就去吧。﹂

　　謝露蟬在一處古松處又構勒了幾筆，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筆回頭道：﹁謝謝，經過這些天的相處，我覺著……楊旭這個人的品性，並不像妳說的那麼不堪啊，他這人有才有貌，其實是個難得的良配了。再說，這樁婚事是父親生前給妳定下的，就這麼解除了，恐怕父親在天之靈也會不安。﹂

　　謝雨霏心裡一跳，口是心非地道：﹁那又怎樣，已經……已經解除了婚約，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

　　謝露蟬喜道：﹁妹妹回心轉意了麼？只要妳願意嫁，楊旭那裡還有什麼問題嗎！好馬？好馬也得看是什麼草哇，一株靈芝仙草擺在這兒，他也不回頭？哈哈哈……﹂

　　謝雨霏很矜持地道：﹁哥，我說的好馬，是指我自己。楊旭也算是靈芝草嗎？他呀，狗尾巴草還差不多……﹂

第二章　再赴濟南

　　夏潯這株狗尾草兒現在已經趕到了徐州。

　　他們從南京過來，從這兒去山東，是最近的路線。其實十天工夫才走到這兒，著實的有些慢了，只是一來他們不只兩個人，巡按御使出行，一路上雖然不必擺開儀仗，鳴鑼開道、肅靜迴避的，可這麼多人行動歇宿，總是比一兩個人輕車而行慢得多，再加上最近正是緝兇捕盜、追查白蓮教徒風聲最緊的當口兒，一路上關卡哨防，檢查都比平時嚴格得多，這也耽擱了路程。

　　不過夏潯已經不太著急了，能夠踏上回山東的路，那麼彭梓祺也不過比他早回家幾天而已，不致生出什麼意外的。與其冒冒失失地趕去，不如好好想想怎麼應付老丈人、大舅子小舅子們的刁難。再者說，朱老爺子可是給足了他這隻一伸手就能捏死的小螞蟻面子，變相地准了他的假，而且有意地忽略了他的風化之罪。

　　雖說法理不外乎人情，民不舉官不究，皇帝老爺也講人情，可這位老爺子對手下的官兒們一向有點刻薄，如今這樣對待自己，那是法外施恩了。既然皇上是以讓他赴山東查緝白蓮教匪的幌子打發來的，那他摟草打兔子，連搶老婆帶打擊教匪，這兩樣就都得顧著，不能蹬鼻子上臉吶，在老朱面前，誰有那個資格？

　　徐州渡口人滿為患，因為查緝的嚴，過河的人排成了長長的隊伍。黃御使和楊採訪使沒有擺開儀仗，穿的也是尋常的衣裳，不好擺開官威開道，再者他們是巡按御使，採訪民情本就是職責所在，沒有自己率先擾民的道理，只得耐著性子往前蹭。

　　好不容易輪到他們了，手下人遞過去的不是路引，卻是一份官防，那巡檢官有些驚訝，打開來仔細看了一遍，立即滿面堆笑地道：﹁哎喲，失敬失敬，原來是京裡出來的大人，耽擱了大人們的行程，恕罪，恕罪。不知此行幾位大人，隨從幾人，還請一一指點出來，下官這就放行。﹂

　　他扭過頭去，用連鞘的單刀指著幾個手下嚷道：﹁哎哎哎，不開眼的東西，快把鹿砦︵用樹木裝置成像是鹿角的障礙物，近似現代的﹁拒馬﹂的用途。︶擺路邊去，給大人車駕讓路。﹂

　　低頭一看，剛被拆包檢查過的一個書生還在慢吞吞地拾掇他的東西，這位巡檢官又沒好氣地道：﹁這位秀才，我說你快點行不行，磨磨蹭蹭的，路上可不止你一個人。﹂

　　夏潯坐在車上，向那人看了一眼。這人穿儒衫，飾佩劍，一看就是個遊學的士子，不過家境看來並不怎麼富裕。他帶了一個極大的行囊，看來是遠道而來，卻既無代步的馬匹，也沒有書童僕人。行囊剛才檢查時被拆開了，衣物書籍丟了一地，他正一本本地撿起書來，拍去灰塵，再塞進背囊。

　　如果換成別的行旅，他在那兒收拾東西並不礙事，可夏潯一群人是坐了車來的，這樣一來就有些礙事了。夏潯見狀，吩咐那巡檢道：﹁不必催他，我們過去早了，渡船不滿也不會開的，稍候一會兒無妨。﹂

　　那巡檢官聽了連連應是，回頭還是走到那秀才身邊，呵斥了幾句：﹁快點快點，磨磨蹭蹭的。﹂

　　﹁謝謝大人。﹂

　　那書生顯然是聽到夏潯的話了，抬起頭來向他笑著道謝。看這書生身材魁梧，國字臉，顴骨很高，眉骨也有些外隆，顯得有些嶙峋，不過一眼看來，很有氣勢，便也向他微微一笑。

　　秀才將書本衣物都塞回了行囊，又拾起了他的佩劍插回腰間，便往前走去。自此過河，便是山東地境，孔聖故鄉，天下遊學士子只要能出遠門兒，都會往山東來，朝曲阜孔廟，拜祭大聖先賢，在這裡看見遠道的書生並不稀奇。

　　夏潯一行人也過了關卡，那巡檢官很體貼，派了個差人在前邊給他們看路，便走在了許多路人的前邊。夏潯與那書生又打了個照面，兩人又相互客氣地點了點頭，夏潯目光一垂，注意到那人的手正按在劍柄上。

　　這是一柄飾劍，基本上是殺不了人的，劍身太輕太薄，而且不開鋒，就算開了鋒也不能切割砍劈，因為鐵質太差了。這種劍除了當裝飾品，只能用來舞劍，鍛鍊鍛鍊身體。

　　當時官學，騎射是必修課，因為學生們一旦中舉，將來就有可能外放地方做官，而地方官在緝捕匪盜、打擊叛亂、應對外敵的時候，是理所當然的所在地最高指揮官，不懂騎射豈不成了廢物？因此這是士子們必學的基本技藝。不過……士子的主業畢竟是書本、文墨，他們會養成隨時扶劍的習慣麼？

　　夏潯腦海中不期然地閃過彭梓祺片刻不離身的那柄鬼眼刀，以及她走到哪兒，都下意識地以手按刀的颯爽英姿，眉頭不由微微地一蹙。他又深深地瞥了一眼那個書生，這才扭回頭來，前邊河水滔滔，黃河渡口到了……

　　秀才慢騰騰地走在後面，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泰然自若。

　　※※※

　　他的學政官憑上，記載著他叫王一元，河南南陽府秀才，今年三十二歲。他的確姓王，一元也的確是他的真名，但是世上知道他本名的人其實並不多，大多數人只知道他的另外一個名字，一個赫赫大名：金剛奴，王金剛奴。

　　金剛奴是陝西勉縣白蓮教的首腦之一，當初傳教時，他是三首領，勉縣白蓮教壇，大元帥是田九成，二元帥是高福興，三元帥就是他：王金剛奴。

　　後來，他們揭竿造反，推大元帥田九成為漢明皇帝，年號龍鳳，二元帥高福興為彌勒佛，而他則成為四大天王之首。傳說中，金剛奴身高過丈、來去如飛，一身銅皮鐵骨刀槍不入，力大可搬山，可誰又能想得到，真正的金剛奴只是一個看起來比普通書生健壯一些的漢子，穿上儒衫，儼然就是一個儒生。

　　勉縣白蓮教這次造反風風火火，迅速聚集了數萬之眾，看起來煞是威武，他們本以為真能自立一國，稱王稱霸了，誰曉得朝廷大軍一到，頃刻間土崩瓦解。那長興侯耿炳文是跟著朱元璋打天下，曾經屢立戰功的人，世人都知此人擅守，孰不知擅守只是相對於他的攻而言，若遇名將，耿炳文在攻擊戰術上的指揮的確乏善可陳，可是對著這群只知道打起仗來自有天兵天將護佑，唸起咒來可以刀槍不入的暴民面前，耿炳文的攻一樣犀利無比。

　　漢明皇帝死了，彌勒佛死了，四大金剛只活下來他一個，他捲帶了一些當初率人劫掠豪門大戶人家弄到的金珠玉寶，逃出了陝西，在河南南陽府花重金買到了這份假官憑證件，居然被他一路有驚無險地闖到了徐州渡口。

　　離陝西越來越遠了，他相信，這一回終於安全了。暫且到濟南府投奔表兄，捱過了風頭，他還是會回去的，勉縣有他的根基，官兵雖然厲害，但是官府除非把當地的百姓全殺光，否則就除不掉他的根基，他還會捲土重來，東山再起。

　　※※※

　　黃真和夏潯到了濟南府外二十里，才停下來穿戴打扮，擺開儀仗，同時使人赴濟南府傳報消息。

　　黃真是個年過花甲的老夫子，在都察院擺弄了一輩子筆墨，因為為人木訥，沒甚麼人緣關係，外派公差的好事從來也輪不到他，他也死了心，老老實實呆在都察院裡領俸祿，偶爾幫人寫個墓誌婚帖，掙一份潤筆費當外撈，知足常樂唄。

　　誰想到老了老了，居然被派為最威風的巡按御使，黃御使得知消息後歡喜得都忘了自己姓什麼了，差點兒跟范進中舉似的，一口痰氣迷了心竅，誰知道都御使吳有道大人馬上給了他一記﹁大耳光﹂，把他給﹁搧﹂醒了：﹁此次北去山東府，你名為巡按御使，實則諸事莫做，但聽採訪使楊旭吩咐。楊旭奉有密旨，去山東自有公幹，你只是個幌子，懂麼？﹂

　　一句話把黃真打回了原形，他仍舊做了那個木訥少言的黃監察，自應天府出來，他就像是車頭飄著的一面幌子，就連行止打尖都是由夏潯做主，黃大人跟泥胎木雕似的，懶得操那份閒心。在外人眼裡，倒感覺這位御使大人架子大、不好相處，反而是採訪使大人圓滑一些。

　　消息報到應天府，應天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派了人來，因為黃真是巡按御使，巡按御使不像專查御使，派你來查什麼就是查什麼，巡按御使包攬一切，什麼都可以過問，所以各個衙門都得派人來了。

　　黃真是七品官，官職不大，但他權力大，此次是朝廷大員，實際上是代天子巡狩，所以各個衙門派來的官員職位都不低，大多是五六品的官兒，其中就有布政使司參贊仇夏仇大人。仇大人上次派人追著夏潯去了北平，結果什麼把柄也沒抓到，反而因為蒙古人意圖炸毀燕王府的陰謀，給他的人摟進了大牢。

　　虧得兩人機靈，只說是奉濟南府所命來北平查訪一樁案子，並未說是仇夏私相指使，北平府行文濟南府查證之後，也未深究，便把他們放了。此次再度見到夏潯，夏潯居然搖身一變成了朝廷大員，仇夏臉上帶著笑，眼中卻隱隱透出仇恨之意……

第三章　又見紫衣

　　夏潯沒注意到仇夏這個糟老頭兒，一大堆文武官兒擁上來，看那補子︵位於官服胸前和背後的方形裝飾，又稱﹁外褂﹂、﹁補褂﹂。︶，又是白鷳又是鷺鷥，還有鸂鸂黃鸝熊羆犀牛︵官服：文官一品為仙鶴、二品為錦雞、三品為孔雀、四品為鴛鴦、五品為白鷳、六品為鷺鷥、七品為鸂鶒、八品為鵪鶉、九品為藍雀。武官一品為麒麟、二品為獅子、三品為豹、四品為虎、五品為麃羆、六品為彪、七與八品皆為犀牛、九品為海馬；其他都御史用獬豸。︶什麼的，鬧得他有點頭暈，眾人七嘴八舌自我介紹了一番，夏潯根本沒記住幾個人名，反正逮著誰都拱手喚一聲大人那準沒錯。

　　在眾官員的陪同下，巡按御使的儀仗熱熱鬧鬧地到了濟南府城門下，候在城門口的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員們便迎了上來。

　　都察院、大理寺、刑部，是朝廷三法司。十三省的提刑按察使司，隸屬於刑部，因此在地方上，他們司法口兒的官員與都察院關係是最近的，黃真品秩雖小，卻是朝廷差派，提刑按察使曹大人給面子，竟然親自率領本司的副使、僉事，分道巡察官們趕來迎接了。

　　這位曹大人，就是接替夏潯成為齊王新寵的那位曹玉廣曹公子他爹曹其根。

　　曹大人還不到五十歲，頭髮烏黑如同墨染，面容極為年輕，比起曹公子的張狂和浮浪來，這位曹大人卻給人一種沉穩剛毅的感覺。

　　這樣的場合夏潯就不能越俎代庖了，黃御使雖是個木訥老朽，基本的場面話還是會講的，由他出面道謝，彼此寒暄一番，便將他們接進城去。

　　黃御使等人先被送到驛館安頓下來，曹大人並未隨行，只說請他們安頓下來，稍作歇息，晚上再請他們飲宴，為兩位大人接風洗塵，便回衙去了，自有其他官員陪著，一路到了驛館。

　　濟南現如今是山東道上最重要的一座大城，所以這裡的驛館規模也很大，不似小城小縣的驛館粗鄙簡陋，只能充作歇腳處。濟南的驛館格局一如某位大官員的宅第佈局，官員府邸普通是分為外宅和內宅，外宅的主要建築是堂，內宅的主要建築是寢，堂和寢通過廊院置形成前後兩進大院落。

　　而這驛館與其類似，分為前後院落，前院的主要建築為堂，堂前為前院入口，左右為兩廂。前院是辦理接待、通信、運輸等事務的場所；後院為賓客下榻之處，其主要建築為上廳，周圍環繞著別廳。院落也是廊院式佈局，修竹茂樹、鑿池為水，假山遊苑，供貴客散心。

　　接待過上級檢查的人大多都知道，來的人哪怕在他的部門就一小癟三，到了下邊也會裝腔作勢，人五人六，揣著根雞毛就當令箭的。而下邊的人必然也是極盡禮遇優待，迎來送往、吃用住宿，各個方面都務必盡善盡美，體貼備至。哪怕是送他們離開時暗地裡罵一聲：﹁這些孫子可算滾了！﹂可表面子卻一副孝子賢孫模樣。

　　如今就是這樣，黃真是七品官，夏潯是八品官，濟南府立有三衙，高官權貴不少，黃真和夏潯的品秩上不了什麼臺面，可他倆是從京裡來視察的，這待遇就不一樣了，巡按御使黃大人、採訪使楊大人都給安排了單獨的院落，每人院子裡撥了七、八個驛卒聽候使喚，用的是接待一品大員的規格。

　　當然，這兩位大人的接待規格還是小有差異的，黃真的住處比夏潯的住處更寬敞些，佈局更合理些，推開窗子看到的花苑風光角度更好一些。並不是沒有同等規格的房子了，而是因為他們一個正使、一個副使，接待上必須得顯出些上下尊卑的。官嘛，講究的不就是這個？

　　※※※

　　夏潯恨不得馬上趕去青州，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主意，覺得最靠譜的其實只有一個：直接登門，以誠相待。他和梓祺已有了夫妻之實，再說他的身分地位也與梓祺足堪相陪，彭家縱然因為女兒離家出走很是氣悶，還能非得拆散了他們？崔元烈和朱姑娘的例子擺在那兒，為人父母的，只是想兒女好，還能如何難為了他？

　　當然，他也估計到會有一定的難度，首先那群大舅子小舅子那一關就不好過。自己不說媒不拜堂，拐了人家的大姑娘，對彭家來說，是很丟人的，這些舅哥們看他一定不順眼，說不定會挨一頓揍，那也只好認了！

　　正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相信憑他的身分地位、家世功名，和他與彭梓祺已成就好事的事實，再表現出情深意重的姿態，不說能感天動地吧，感動感動老丈人和舅哥子們的還是可能的吧？

　　只是今日剛到濟南，自己馬上溜之大吉就不好了，且不說名義上的頂頭上司黃大人臉上難看，濟南府的官兒們都要跟著緊張了，他們不知道我幹嗎去了，只要屁股上不乾淨的官員都得忐忑不安的，沒必要弄得山東府雞飛狗跳。

　　所以他只得捺住了性子，先應付了這些官面上的來往，回頭找個理由同黃御使說說，再去執行自己的追妻大業。

　　宴客之地就設在驛館之內，從八仙樓請了四個掌勺的大師傅，烹製了一席豐盛的酒宴。按察使曹大人只來坐了一陣兒，喝了幾杯酒，就說尚有要事在身拱手告辭了，等他一走，席上的氣氛便活絡起來，布政使府的仇參贊撚鬚大笑道：﹁有酒無樂，未免乏味，易大人，沒有安排女樂嗎？﹂

　　這易大人叫易嘉逸，是山東提刑按察使司的一位提刑僉事，按察使曹大人和兩位京官品秩差得太多，實在不匹配，接待應答主要就是由他負責的。

　　易大人聞言笑道：﹁老匹夫，就曉得你在轉花花腸子，怎麼，曹大人剛走，你便按捺不住了？﹂

　　說著，他又轉向黃真和夏潯，笑道：﹁方才按察使大人在座，本官未敢造次。哈哈，今日這班女樂，還是我特意吩咐，從教坊司調來的技藝最高明的女樂，人人資質端麗、桀黠辨慧，為黃大人、楊大人接風洗塵，一助酒興。﹂

　　易嘉逸吩咐一聲，外邊便先走進許多樂師來，拿著樂器，提著桌椅，在兩廂坐定，緊接著就見桃紅柳綠，奼紫嫣紅，走進許多窈窕動人的女子，一時間群雌粥粥︵形容在場女聲眾多，聲音吵鬧。︶，滿堂芬芳。

　　夏潯舉目一掃，目光忽地定在內中一個身材出挑的女孩兒身上，那女子穿一身翠綠的衣裳，站在一班姿容出眾的女兒家中間，仍然顯出特別的美麗，那姿容較其他女子明顯高出一截。

　　﹁紫衣姑娘！﹂

　　乍見故人，夏潯不由一訝。

　　紫衣藤也在看著他，目光定定地盯在他的身上，神情淺淺淡淡，目光卻似傳情，待到樂聲一起，翠袖一翻，眾女樂歌舞起來，她的目光才從夏潯身上移開。

　　﹁呵呵，楊大人，此女名叫紫衣，是怡香院花魁，姿色殊麗，優於諸女，可還入得楊大人法眼？﹂

　　仇夏見夏潯目光在紫衣藤身上留連良久，不禁捋鬚笑道。

　　其實堂下歌舞諸女之中，本以紫衣藤秀麗出挑，最為豔美，她們一進來，大家的目光大多便留連在她的身上，就是黃真黃御使也不例外。這時仇夏一說，黃真一聽夏潯也看上了這位姑娘，不禁暗叫晦氣，情知自己和他爭不得，馬上退而求其次，去尋找第二目標了。

　　其他那些官員都是陪客，縱然欣賞，今日也打不得什麼歪主意，一聽仇夏這麼說，便紛紛向夏潯打趣起來，夏潯淡淡一笑道：﹁仇大人誤會了，楊某居山東多年，年初才回江南。這位紫衣姑娘，乃是下官舊識，故而多看幾眼。﹂

　　眾官員聽了，都露出會心的笑容，齊齊﹁哦﹂了一聲，神色間滿是曖昧，夏潯知道他們有所誤會，卻也不好解釋，只好哈哈一笑，捧杯道：﹁來來來，現在美味佳餚，歌舞女樂全都齊備了，各位大人，請酒，請酒。﹂

　　眾人便都紛紛捧杯，迎合起來。方才眾人落座，彼此再度通報姓名，夏潯已隱約記起自己在蒲臺縣抓住的那個仇秋，似乎有位堂兄在濟南做官，再聽此人名叫仇夏，心中已暗暗警惕，在他面前說話便小心了許多。

　　※※※

　　這些女子個個身段優美、姿容俏麗，又多才多藝，或獨舞、或群舞、或一展歌喉、或撫竹吹簫，的確給酒宴增色不少，只不過這畢竟是官方組織的宴會，可以從教坊司借女樂歌舞以助酒興，卻不可令其侍酒陪坐亂了體統，所以酒宴上人人衣冠楚楚，個個彬彬有禮，倒也不見什麼窮形惡相。

　　酒席間諸位大人旁敲側擊的，聽說兩位大人此來山東雖非專差，但是主要差使卻是為了查緝白蓮教匪一事，與己不相干的衙門官員便大大地鬆了口氣。

　　眾官員說說笑笑，賓主正相談甚歡，黃真忽地乾咳一聲，撚著鬍鬚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道：﹁諸位大人，媧皇造人，據說皆以泥水製之。奈何男人女子，竟有天壤之別，你們看，那位姑娘腳踏彩畫木球，身姿輕盈，飄然若仙，何等賞心悅目，若是男人家來舞弄此球，可就不堪入目了。﹂

　　﹁咦？這老貨居然有賈寶玉一般的見識，說出類似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話來？﹂其實黃真只是看上了這個女孩兒，他鬍子也不知揪掉了幾根，才想出這番看似僅為欣賞的話來，點給負責款待的易大人聽，夏潯卻不懂得這些潛規則，直把他當成曹雪芹前世了。

　　夏潯驚奇地瞟了他一眼，又扭頭向堂上一看，只見堂上此刻表演的卻是雜技，有一個少女，粉面桃腮，嬌小玲瓏，看年紀只十三四歲。她腳上穿著白襪，踩著一隻彩畫木球，那球高有兩尺，小姑娘踩在木球上，雙足靈活地蹬轉，球轉而行，縈迴去來，滿堂滑行，無不如意。

　　可她的身子踏在木球上，雙足移動極為靈活，腰不搖肩不動，從容俯仰，往來倏忽，衣帶隨之飄風而起，竟然感覺不到她在球上的移動，好似她雙足不動，便離地飛行一般，技藝確實高超，風姿的確優美。

　　夏潯笑道：﹁黃大人何必把我們男人說得如此粗鄙不堪，真要說起來，我們男人的神通，較之女媧娘娘卻也不遑稍讓，怎麼就不堪入目了？﹂

　　黃真訝然道：﹁楊大人此言從何說起？﹂

　　夏潯一本正經地道：﹁媧皇創造了處女，男人創造了婦女，這不是一般的大神通麼？﹂

　　易嘉逸﹁噗﹂地一口酒噴了出去，指著夏潯大笑起來：﹁楊大人不可如此作弄，本官幾乎被這口酒嗆死了，哈哈哈……﹂

　　滿堂官員聽了覺得有趣，都笑得打跌。轟笑聲中，避在屏風後面正準備陸續上場的女樂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便有人探頭瞧瞧向堂上看來，紫衣藤悄悄探出頭來，見夏潯端坐堂上，談笑風生，想起他施予自己的羞辱，一口銀牙不由暗暗咬起……

　　※※※

　　﹁天色不晚了，兩位大人一路舟車勞頓，身子乏了，這就早些歇了吧，我等告辭。﹂

　　酒宴已畢，眾官員紛紛告辭，黃真和夏潯酒足飯飽，滿面含笑地把諸位官員送到驛館外，這才返回，又彼此客套一番，各自回房。此時天色已黑，房間中已經掌了燈，一見夏潯回來，留在院中侍候的驛卒們便施了一禮，悄然退下。

　　夏潯已微有醉意，也覺有些乏了，打開門走進去，便想寬衣休息，不想房門一開，就見一燈如月，錦幄鋪陳，﹁仕女撲蝶﹂的畫扇屏風上，那翠衣的美人兒栩栩如生，似乎就要走出畫來，夏潯心下不由一驚。

　　他定睛再一看，才發覺有個美人兒站在那屏風前邊，堪堪擋住了畫上的仕女，難怪乍一瞧這畫屏有些奇怪。

　　﹁紫衣姑娘？﹂

　　看清了那女子模樣，夏潯不禁有些訝然，這個俏生生的女孩兒正是方才席間相見，卻不曾方便言談的青州故人紫衣藤紫姑娘。

　　紫衣藤剛剛沐浴過，黑亮亮的一頭長髮及於腰畔，輕薄薄的一領春衫半現胴體，若隱若現的肌膚紅潤雪嫩，一雙俏麗麗的大眼含羞帶笑，清清淡淡、疏疏散散，暗室燈下，嫵媚天成。

　　紫衣見他進來，嫵媚一笑，盈盈下拜道：﹁紫衣遵易大人吩咐，為大人鋪床疊被、侍奉枕席，大人倦了吧，且請寬衣，香湯正暖，奴家伺候大人沐浴……﹂

第四章　道貌岸然

　　夏潯這時才說出話來：﹁紫衣姑娘？﹂

　　紫衣藤杏眼含煙地向他一瞅，幽怨地道：﹁楊公子一別數月，便做了朝廷的大官兒，可喜可賀，可是公子也著實的狠心，自奴家梳攏之日棄我不顧而去，便再也不聞不問了呢。﹂

　　夏潯苦笑道：﹁當時情形，想來妳也聽說了……對了，妳怎來了濟南？﹂

　　紫衣藤道：﹁濟南較之青州，總要繁華一些，曹玉廣公子好心相助，幫奴家調來了此處。﹂

　　夏潯這才恍然，又道：﹁妳怎麼在這裡？易大人的安排？﹂

　　紫衣藤嗤地一聲道：﹁你們這些官兒們迎來送往的，有些規矩還需要奴家來說破麼？﹂

　　瞟了夏潯一眼，紫衣藤又幽幽地道：﹁公子一做了官兒便六親不認了麼？怎地對奴家這般冷淡？﹂

　　夏潯苦笑道：﹁楊某以前……對紫衣姑娘也是一直以禮相待吧？這番話從何說起？﹂

　　紫衣藤眼波微微挑起，帶著些媚意道：﹁若是當日公子不曾不辭而去，出價高過曹玉廣公子，楊公子也是要對奴家以禮相待麼？﹂

　　夏潯頓時語塞，當日……當日……他未嘗沒有打過眼前這美人兒的主意。

　　紫衣藤滿懷嗔意地白了他一眼道：﹁那位黃大人雖然老朽，卻還知道憐香惜玉呢，喜歡了踩花球的若冉，便知道說出自己愛意，偏偏公子，對人家毫無表示……﹂

　　她微微側了香肩，語聲微帶啜泣，原以為夏潯會上前撫慰，便可就勢偎進他的懷中，誰知夏潯卻站著沒動，她只好又一轉身，像隻貓兒似的撲到了他的懷裡，輕輕環住他的脖子，昵聲道：﹁奴家心中，最中意的就是公子，可人家梳攏之日，公子卻為了一個貼身丫頭，拋下人家不管，害人家出了大醜，如今……你可要好好補償人家……﹂

　　春是花博士，酒是色媒人。腹中有醇酒為媒，燈下幽香撲面，懷中溫香暖玉，那傲人雙峰還輕輕摩擦著他的胸膛，一張春意上臉，豔若桃花的嫵媚容顏，呵氣如蘭，柔情蜜意，有幾個男人禁得起這樣的美人兒獻媚邀歡？

　　夏潯卻輕輕推開了她，淡淡笑道：﹁朝廷體制，官員不得……咳咳！﹂

　　﹁不得狎妓，是麼？﹂

　　紫衣藤不以為然地替他說了出來，不屑一顧地道：﹁體制是體制，就算在天子腳下，那些大官兒們不敢公然狎女妓，還不是找些兔爺兒相公雌伏胯下？就那麼回事兒……﹂

　　紫衣藤掩著口，吃吃笑道：﹁公子才去了金陵幾日，不是也喜歡了這個調調兒了吧？﹂

　　夏潯不語，心中漸生厭意，紫衣藤猶未察覺，嫵媚地挑逗道：﹁若是公子喜歡，那奴家辛苦些，也可……也可侍奉公子的。公子不是回鄉成親，便要絕跡花街柳巷吧？常言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可是大有道理的。

　　﹁那些為人妻子的，心裡想要討好夫君，卻又放不下身段，床笫之間好生無趣。哪及得我們這些可憐女子，知情識趣，曲意奉迎。公子是歡場中的常客，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麼？公子一路遠來，就真得不想有個稱心的女子服侍於床榻之上麼？﹂

　　她輕輕咬著粉嫩的下脣，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柔媚地瞟向夏潯。但她失望了，在夏潯的眼中，她看不到從其他男人眼中很容易就看到的欲望。

　　她對夏潯一廂情願的恨，夏潯其實根本就不知道，自然也不會對她起了戒心，他是真的不想碰紫衣藤。曾經，他的確對紫衣藤動過心思，可現在家有嬌妻，他的心境不知不覺便有了變化，他不想碰這些﹁一雙玉臂千人枕，半片朱脣萬客嘗﹂的歡場女子，縱然如今天下，男人逢場作戲理直氣壯，他也不想。

　　﹁紫衣姑娘，楊某很愛惜自己的這份前程。﹂

　　夏潯淡淡地微笑，卻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語氣道道：﹁紫衣姑娘，妳請回吧。﹂

　　※※※

　　紫衣藤滿懷羞辱，粉面鐵青地出了驛館，上了候在外面的車子，車中正有一人盤膝而坐。車中有几，一燈如豆，那人便盤膝坐在桌前，正在優雅地品茶。

　　看到她上車來，那人微微地露出一絲訝色，放下茶杯問道：﹁怎麼？﹂

　　這人正是布政使衙門參贊官仇夏。

　　紫衣藤冷笑一聲，道：﹁他說，他不敢壞了朝廷的規矩體制，昔日縱情聲色的花花公子，居然變成一位正人君子了，豈不可笑！﹂

　　﹁正人君子？﹂

　　仇夏不屑地冷笑一聲：﹁不過是個官迷兒罷了。﹂

　　他撚著鬍鬚沉吟片刻，冷冷地道：﹁倒是出乎老夫意外，本以為他必會就範，老夫便可抓住這個把柄上表彈劾，輕而易舉整治了他，想不到他竟不肯中計。哼，他年紀輕輕，老夫就不信他做事八面玲瓏、滴水不漏，我要繼續派人盯著他，不抓住他的痛腳好好整治他一番，老夫難消心頭這口惡氣！﹂

　　一句狠話摞出來，他又看看紫衣藤，紫衣姑娘正在生悶氣，高高的誘人胸膛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仇夏的一雙老眼中便露出些欲望來，嘿嘿地笑道：﹁美人如花，何等誘人。那楊旭不知受用，我的小乖乖，妳今晚便好好服侍服侍老夫吧。﹂

　　他淫笑一聲，攬住了紫衣藤的纖腰，便把她按在了身下。男人與女人的對話方式只有兩種，要麼躺著，要麼站著，坐著的時候確實不多……車外馬夫一揚鞭，車子向長巷外駛去……

　　※※※

　　﹁大人，黃大人，大人快起來，小人有事稟報！﹂

　　﹁吱呀﹂一聲，黃御使的寢室房門開了。

　　黃真衣衫不整，正匆忙地繫著袍帶，袍子被晚風吹起，露出兩條枯瘦的毛腿，好像一隻水邊的鷺鷥。

　　從他肩後望過去，燈光如暈，榻上有一個小美人兒，正是今日宴上踩畫球兒的那個身手伶俐的小姑娘，小姑娘釵橫鬢亂，粉面如花，顯見兩人情調之激烈，只是看她衣衫半裸，粉肌呈露，瞧那模樣似乎黃大人還未來得及入巷一搏。

　　﹁楊大人他……把那位紫衣姑娘給轟走了。﹂

　　說話的人叫牧子楓，是都察院一個油滑老吏，平素與黃御使交情一般，這次見黃御使得了優差，便著意地巴結起來，便被無人可用的黃御使當成了心腹。悶騷的黃御使有心採花，但是這種事畢竟幹得不多，有色心沒色膽，便多了一個心眼兒，叫這牧子楓去盯著夏潯，如果夏潯笑納了那位紫衣姑娘，他自然也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美人兒。

　　黃真聽牧子楓一說，不禁有些吃驚，問道：﹁楊大人把那侍寢的美人兒趕走了？﹂

　　牧子楓道：﹁是啊，小的一直盯著呢，也就盞茶的工夫，紫衣姑娘就離開了楊大人的院子，面色不愉，分明是被轟出來的。﹂

　　黃真聽了不由暗呼僥倖，幸好老夫留了心意呀，可是他回頭再一瞅榻上那位粉嫩嫩的小美人兒，又好生割捨不得。可憐啊！他自知老邁，這番出京時為了能痛快淋漓的享樂一番，還偷偷摸摸買了幾包助性的藥物，今晚剛剛吃了一包。

　　﹁但是……楊旭不接受侍寢，我若接受了，萬一被他知道，在都御使說出來……晚節不保啊！﹂

　　黃御使心中掙扎良久，終於跺了跺腳道：﹁帶走帶走，你快些把若冉姑娘帶走。﹂

　　床上的若冉姑娘爬起來，抓過薄衾掩住肌光晶瑩的酥胸，詫異地道：﹁老爺？﹂

　　這一趟出來，守著一個皇帝的秘使，什麼也不敢說，什麼也不敢做，還不如蹲在都察院裡頭呢，起碼眼不見為淨，不會生什麼念想啊。瞧那小美人兒，多麼幼滑的皮膚，多麼嬌美的身段，多麼可人的模樣，多麼銷魂的……

　　﹁可楊旭不要，老夫也不敢要啊！﹂

　　黃御使痛心疾首地看看那個叫若冉的小姑娘，把鬢邊散落下來的綹白髮向頭上一捲，用簪子一別，悲壯地揮手道：﹁帶走！﹂

　　這趟差出得，坑爹︵大陸網絡用語，語意近似﹁真是不從人願﹂或是﹁爛到爆﹂的意思。︶啊！

　　※※※

　　翌日天明，夏潯在院子裡打了趟拳，又練了回劍，回去漱洗打扮一番，神清氣爽地進了飯廳。

　　黃真黃大人還沒起呢，雖說這位黃御使不大管事兒，可畢竟是正使巡按，夏潯也得顧著他的面子，因此吩咐下去，早膳晚會兒再上，等等這位黃御使。夏潯坐了小半個時辰，黃御使才沒精打采地從後院出來，也不知他昨兒晚上怎麼就那麼累，懨懨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夏潯忙站起身，拱手笑道：﹁黃大人，早啊。﹂

　　黃真幽怨地瞟了他一眼，勉強擠出點笑來，道：﹁早。﹂

　　夏潯被他那怨婦似的一眼看得有點莫名其妙，不過他正有話要說，懶得理會這個正處於更年期的老男人有啥心思，他一面叫人端上飯菜，一面請黃御使上座了，便咳嗽一聲道：﹁黃大人，下官有件事兒要和您商量一下。咱們這次奉旨到山東來，主要是查勘山東府緝匪情況，可咱們一直這麼坐在濟南，恐怕是看不到甚麼的。下官想，不如請大人您坐鎮濟南府，總攬全局。

　　﹁下官呢，既然忝為採訪使，總要採訪一番才不負聖上之意，如此一來，咱們也可以兼聽則明，不受地方官府蒙蔽了視聽，掌握本地剿匪的真實情況，大人以為如何？﹂

　　黃御使剛剛拿起筷子，一聽這話倏地瞪起了眼睛，屏住呼吸道：﹁什麼什麼？楊大人你再說一遍，你……你是說由本官坐鎮濟南，你去山東各地尋訪一番？﹂

　　夏潯看他這副德性，還以為他不同意，畢竟自己實際上是去幹私事，不覺有些忐忑起來，乾笑道：﹁是啊，呃……大人可是覺得……有什麼不妥嗎？如果不妥當的話，咱們可以再商量、再商量。﹂

　　黃真﹁啪﹂地一摞筷子，連聲道：﹁妥！妥啊！太妥了，誰說不妥啦？楊大人克己奉公，憂心國事，老夫怎麼能拖你的後腿呢？若不是老夫年紀大了，身子骨不俐落，我也跟你一起去了。嘖嘖嘖，楊大人此舉，令人欽佩啊，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夏潯摸摸鼻子，心道：﹁這事兒……好像跟後生可畏扯不上關係吧？﹂

　　黃真激動地握住夏潯的手道：﹁楊大人，你就放心地去吧，濟南府這邊，你只管交給老夫好了，楊大人……什麼時候走？﹂

第五章　找揍

　　待得早餐吃罷，回到自己房中，黃御使忍不住仰天大笑三聲：﹁哈哈哈……祖宗！你可算是走了！﹂

　　他立即喜氣洋洋地喚來一個驛卒，打著官腔兒吩咐道：﹁啊……這個……昨日老夫與怡香院的若冉姑娘討論琴藝，志趣相投，甚是和諧，奈何天色已晚，不得不請她離去。咳，老夫現在忽然有了興致，你去代老夫邀請若冉姑娘過來，哎，慢著慢著，上午老夫要去提刑按察使司回訪回訪，你請若冉姑娘下午再來。﹂

　　※※※

　　夏潯回到自己房間，同樣喜不自勝，他匆匆收拾好衣服，打起一個小包袱往身上一背，胸前一繫，腳步輕快地出了房門，一想到馬上就可以趕去青州，見到梓祺，夏潯就忍不住的激動。

　　驛夫已遵囑備好了馬匹，夏潯牽著馬走出驛館，飛身上馬，打馬一鞭，便向東城門飛馳而去。

　　※※※

　　這一天，青州城西彭家莊，一人一馬飛馳而入。

　　莊中的百姓幾乎都是彭家的眼線，不過這人衣著打扮像是個士子，而且是孤身一人，又不是趙推官當初來彭家那種陣仗，所以彭家莊的眼線們都沒有什麼動作，沒人向莊子裡發出示警訊號。

　　夏潯趕到彭家莊前，翻身下馬，往門楣上看了看，按捺住心頭的激動，走上前去抓起門環﹁砰砰砰﹂地叩了起來。

　　門開了，只開了一道縫，一個莊丁手把著大門，警惕地上下打量著他。

　　離家多日的大小姐剛被大少爺帶回來沒幾天，大小姐一回家就和她爹彭莊主大吵了一頓，雙方吵得很兇，具體吵些什麼他不知道，只知道大小姐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以及娘親、姨娘、嬸嬸、大娘們全都趕了去，到底是誰幫著誰，吵些甚麼，他一概不知道，只知道這些人吵得整個彭家雞飛狗跳，最後很少露面的老祖宗從後莊趕來，這才平息眾怒。

　　第二天，出家為尼很少回來二姑奶奶不知什麼原因也突然回了門，又和她哥哥彭大莊主一通爭吵，最後不歡而散。

　　而且最近官府到處抓捕白蓮教中人，風聲很緊，府上的大爺、少爺們都從淮西趕回來了，老太公吩咐下來，家中老少輕易不得出門，免得招惹是非，那些血氣方剛的大少爺們沒有事做，整天在莊子裡晃著膀子沒事找事，他可不敢放些不三不四的人進宅。

　　夏潯拱拱手道：﹁勞駕，請兄弟進去向貴莊莊主傳報一聲，就說秣陵楊旭求見。﹂

　　莊丁白眼一翻道：﹁秣陵？秣陵是哪兒？你有拜帖嗎？﹂

　　夏潯道：﹁拜帖沒有，不過……只要你報上名去，相信彭莊主一定會見我的。﹂

　　﹁哦？﹂

　　那莊丁聽了，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夏潯到了青州先去館驛掛了號，安頓下來後精心打扮了一番這才趕來的，雖經一路疾馳，可他髮絲一絲不亂，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看起來還真像個有身分的人。

　　那家丁還道他是自家哪位大爺的知交好友，態度便也不敢那麼倨傲了，他又問道：﹁公子說你尊姓大名是什麼，請再說一遍。﹂

　　﹁秣陵楊旭。﹂

　　﹁成了，請公子候在這兒，小的馬上進去傳報。﹂

　　那莊丁﹁砰﹂地一聲把大門關上，撒開雙腿進去報信了。

　　※※※

　　彭家的二十幾位大少爺此刻正在演武場上練功，因為朝廷嚴厲打擊的緣故，彭家的主事人大部分都調回來了，教壇的傳經授徒暫時全部停止，他們沒有事做，又不准出莊子，閒來無事，兄弟夥們便在一起切磋技藝，較量武功。

　　彭子期正在場地邊上舞著石鎖，見他一溜小跑地過來，便道：﹁丁小浩，急三火四的，跑什麼？﹂

　　那莊丁連忙站住，規規矩矩地道：﹁少爺，莊前來了一位客人，說是秣陵楊旭，也沒說是莊上哪位爺的好朋友，只說小的只要把姓名通報上，莊主自會接見。﹂

　　彭子期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結實的腱子肉，一隻百多斤的石鎖被他高高地扔到空中，待那石鎖落下時，微微一沉，用肩膀穩穩地接住了石鎖，又向上一挺，將那石鎖挺起兩尺來高，翻滾著落向另一個肩膀。

　　他本來只是隨口一問，一聽秣陵楊旭四字，彭子期的目光不由一厲。他的手臂陡地一震，那石鎖落到肩頭，順著肩膀翻滾下來，滾落到手腕處，正好被他握住手柄，彭子期沉聲喝道：﹁你說誰？他叫什麼？﹂

　　﹁他說他是秣陵楊旭！﹂

　　﹁楊旭！這個混蛋還敢追上門來！﹂

　　彭子期怪叫一聲，手中石鎖向地上憤力一擲，鏗地一下砸出一個大坑來，泥土飛濺起兩尺多高，嚇得那個莊丁急急退了幾大步。四下裡的彭家肌肉男們不管是舞刀的弄棍的，練鏢的耍花槍的，呼啦啦一下全都圍了上來，瞪起牛眼，七嘴八舌地問道：﹁楊旭？就是欺負咱家祺祺的那個楊旭？﹂

　　彭子期沒理他們，他擺了擺手，瞪著家丁問道：﹁說，姓楊的帶了多少人來？﹂

　　那莊丁心道：﹁怎麼這口氣啊，難道那姓楊的是咱們家的仇人？﹂

　　丁小浩不敢怠慢，連忙應道：﹁沒有旁人，就他一個！﹂

　　彭子期呼出一口大氣，走到校場邊上，伸手從兵器架上取下衣服，一邊穿著，一邊虎虎生風地向前莊走去，那些彭家兄弟招呼一聲，立即緊隨其後，二十多個肌肉壯碩的大塊頭走動起來，彷彿一座人肉屏障，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

　　﹁姓楊的，你還敢來！﹂

　　彭子期一腳踢開大門，騰身躍了出去，一見果然是夏潯找上門來，不由得火冒三丈。

　　這幾天因為一個楊旭，彭家可是鬧了個天翻地覆。先是爹爹和妹妹吵，然後是叔叔伯伯和嬸子大娘們幫腔吵，再然後是爹爹和姑姑吵，接著是老爹遷怒於老娘，說老娘教女無方，有辱門庭，爹娘二人繼續吵起來，最後爺爺又跑出來罰老爹的跪，說老爹教女無方，所以妹妹才做出有辱門庭的事來。

　　雖然都是彭家人，兄弟們沒人嘲笑他，可他這親大哥卻也覺得臉上無光，臊得不行，一切的一切，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楊旭，這個混帳東西居然還敢找上門來？

　　夏潯打定了主意，要用自己的一片赤誠打動彭家人，他神情莊重地走上前去，向彭家眾兄弟團團一揖，神情湛湛、一臉凜然地道：﹁我為什麼不敢來？諸位，我對梓祺，確是一片真心。自從令妹被彭兄弟帶回來以後，楊某憂心忡忡，寢食難安，日夜兼程趕來相見，只怕梓祺會想不開。子期兄，各位彭家兄弟，念在楊某一片赤誠，你們就讓我見見她吧。不然，讓我見見彭莊主也使得，我楊某人對天盟誓，一定會三媒六證，娶梓祺過門，絕不會虧待了她。說起家世身分，各位不會覺得楊某如此不堪，羞辱了你彭家莊吧？﹂

　　夏潯說著，高高挺起了胸膛，那堅毅的神情、憂鬱的眼神，緊抿的嘴角，還有那風中凌亂的頭髮……很有一代情聖的氣派。

　　咦？

　　夏潯忽然發覺有點不妙，彭家兄弟們正在散開，對他漸漸形成包圍之勢，人人面色不善，眼神陰沉，那模樣不像是被他的言語所感動，倒像是想要揍他一頓似的。

　　彭子期的一個堂兄惡狠狠地道：﹁你這狗官，仗著有權有勢，花言巧語騙我妹妹，現如今仗著官身，還敢欺上門來，你當我彭家真怕了你嗎？﹂

　　夏潯急忙道：﹁不敢不敢，這件事確是楊某有錯在先。我此次登門，只為梓祺而來，一不著官袍，二不仰官勢，各位兄弟，我知道我做的事有些欠妥當，不過我與梓祺是真心相愛的，我相信你們愛護梓祺，也不希望棒打鴛鴦……﹂

　　﹁我們不打鴛鴦，我們只打你這種花言巧語、誘拐良家婦女的賊子色狼！﹂

　　夏潯趕緊後退一步，拉開架勢說道：﹁且慢且慢，諸位兄弟不要衝動，楊某此次登門，可是來講理的……﹂

　　一個彭家大漢喝道：﹁我們彭家的人，一向是用拳頭講理的。﹂

　　﹁楊某此來一片真心！﹂

　　﹁我們要打你，也不是虛情假意！﹂

　　﹁揍他！﹂

第六章　難如意

　　夏潯一句話沒說完，就被肉屏風圍了起來，無數雙拳頭雨點一般傾瀉下來，僅僅一呼一吸之間，夏潯就被打倒了，然後是無數雙大腳丫子，沒頭沒臉地向他踹下來。

　　彭梓祺坐在後宅自己的閨房裡正在生悶氣，她的門前屋後，都有人守著，她根本出不去。這幾天她什麼手段都使盡了，哭，沒人信她，從小就跟假小子似的隨著哥哥們瘋，爬牆頭玩彈弓掏鳥窩下河泡子無所不做的梓祺會以淚洗面？騙鬼呢。

　　﹁鬧？鬧吧鬧吧，咱彭家地方大，一座莊子就是一個村落，隨妳鬧，不鬧還不熱鬧呢，鬧累了還能多吃兩碗乾飯！﹂這是她老爹跟她說的。

　　﹁上吊？妳別逗了，妳上吊了她都不會上吊。﹂這是她爺爺對她奶奶說的話。

　　萬般無奈之下，彭梓祺終於使出了殺手鐧，她向她的姑姑嬸嬸、妗子大娘們鄭重宣告：﹁我已經懷了楊旭的孩子！﹂

　　這一著果然奏效，片刻工夫，她老爹和她爺爺就像踩著風火輪似的，一溜煙兒地跑了來，兩個人一人握她左手，一人握她右手，給她號了一會脈，彭老爺子把袖子一甩，找他親爹彭老太公下棋去了。

　　彭梓祺的親爹彭宇寧彭大莊主則吹鬍子瞪眼地向她吼道：﹁生！妳給我生！妳這個臭丫頭，妳想氣死老子是不是？妳有本事就生！妳能生出個蛋來，老子就算妳有本事！﹂

　　彭梓祺很幽怨：﹁唉，跟郎君在一起的時候，不說夜夜恩愛吧，好像也沒清閒幾天，怎麼還沒有呢，要是有了孩子……還怕老爹不就範？﹂

　　彭梓祺撫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只能埋怨自己的肚子不爭氣了。

　　彭梓祺沒怎麼傷心，她是個很樂觀的姑娘，壓根兒就覺得夏潯既然已經答應娶她為妻，自己家裡就不可能再有什麼阻力，或許老爹只是氣不過自己與相公私奔，逾越了禮法吧，等他過了氣頭，自然就會答應自己的婚事。

　　彭梓祺卻沒想到，因為夏潯的錦衣衛身分，這件事已經連老太公彭和尚都驚動了。彭瑩玉一代梟雄，就連徐壽輝那位天完帝國皇燕京是他一手扶植起來的，如今雖無江山可保，卻有偌大的家業、許多的子孫，這都是他最為重視的，又豈能在意一個小兒女的婚姻之事？

　　他立即下令：梓祺不得再跟那個大明御前帶刀官有任何往來。

　　嫁女以借官威，彭和尚不屑為之，他可是曾經跟朱元璋掰過手腕的人。同時以彭家永遠也洗不脫的白蓮教烙印，也的確不宜和官府的人建立如此親密的關係。這時候的白蓮教徒與官府還是壁壘分明的，不像後來正德年間，屢屢遭遇失敗之後，白蓮教首李福達乾脆買官潛入了朝廷，再到清朝時候，他們乾脆直接發展朝廷官員入教了。

　　可這一來，對原本把事情想得很輕鬆的夏潯和彭梓祺來說，便成了一道難過的坎兒。

　　※※※

　　夏潯蘇醒了，他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天空湛藍，白雲朵朵，還沒弄明白自己在什麼地方，緊接著視線裡就出現一張碩大的馬臉，那張馬臉湊過來，伸出舌頭，很親暱地舔了舔他的臉，然後﹁噗﹂地打了一個響鼻。

　　鼻青臉腫的夏潯艱難地爬起，看了看面前緊閉的彭家大門，暗暗苦笑一聲：﹁本想以情動人，哪知道彭家兄弟都是不看言情片的，這可怎麼辦……﹂

　　※※※

　　﹁站住！不要走！﹂

　　濟南府，鬧市街頭，一隊巡檢捕快率領大批民壯突然衝過去，包圍了一幢宅院，片刻工夫，打鬥聲便從宅院中響起，從裡邊衝出一群人來，突出重圍後向城門方向衝去，後邊捕快們大呼小叫緊緊追趕。

　　前邊街頭突然轉過來一隊巡街的官兵，一見如此情形立即包圍上來。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那些身上帶傷的漢子跑不了了，兩下裡一番激戰，那些穿民裝、持棍械的人難敵官兵精銳，死的死傷的傷一哄而散。

　　有的人痛哭流涕棄械投降，也有人悍不畏死被官兵當場格殺，到最後只剩下三人背靠背地倚在一起負隅頑抗，此時四下裡已然全是官兵和捕快、民壯，根本逃不掉了，三人眼中不禁露出絕望的神色。

　　一位推官大人在捕快的護擁下走上前來，厲聲道：﹁你們就是牛不野手下的四大金剛吧？四大金剛只餘其三了，你們還不棄械投降！﹂

　　其中一人舉起血淋淋的鋼刀，高聲呼喊道：﹁我們會總爺立香堂收弟子，為的是替天行道，普渡眾生，只以剪惡為本。你們這些朝廷爪牙自知有君，豈不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仁人之天下也，為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黃天當死，蒼天當立，用不了多久……﹂

　　﹁住口！﹂

　　推官大人厲聲喝道：﹁你們說的好聽，難道當今皇上無道嗎？想想幾十年前天下是什麼模樣？民不聊生，易子而食！再看看現在，天下太平，百姓安樂，你們不好好過日子，偏要用些旁門左道的術法，蠱惑人心，誘騙裹挾士紳良民加入邪教，逼迫他們捐獻財物供你等享用，還說什麼替天行道！呸！立即放下刀槍，聽候國法制裁！﹂

　　那大漢忽地看到推官後面站著一個畏畏縮縮的員外，正是本壇座下弟子，叫做李思逸的，登時明白他們何以暴露了，不由勃然大怒，罵道：﹁呸！李思逸，你這個狗叛徒！會總爺是不會放過你的！無生老母，真空家鄉，殺殺殺！﹂

　　說著舉起鋼刀，向那推官大人急衝過去。

　　推官大人大怒，臉色一沉，手掌向下狠狠一斬，喝道：﹁執迷不悟，殺了！﹂

　　眾弓手立即放箭，那人將手中刀舞得車輪一般，奈何卻達不到水潑不入的境界，先是他的左眼挨了一箭，深入眼窩，緊接著又是幾箭，射中他的面部、胸部，這人意有不甘，卻再也支撐不住，一頭仆倒在地。

　　﹁大師兄！﹂

　　後邊兩個白蓮教徒急撲過來，民壯揮起手中撓鉤便向他們腳下斬去。這民壯用的撓鉤彷彿一柄長把的鐮刀，鐮刃極其鋒利，在身上一劃就是一道口子，被它割中足踝，一下子就可以把腳筋切斷。

　　七、八柄撓鉤探來，兩個人如何化解？這時候什麼黃天將死，蒼天當立，什麼勒彌佛祖庇佑，入其教者可免一切水火刀兵災厄全都不管用了，撓鉤臨體，二人慘叫一聲便倒在地上，那些民壯哪管他們死活，直接把鋒利的撓鉤往身上一搭，便把人硬生生地拖了過來。

　　捕快們立即兇狠地撲上去，以鐵鏈繩索將他們熟稔地捆起來……

　　※※※

　　被抓獲的教匪被官兵們押解起來，方才遠遠避開的普通百姓又呼啦啦地擁過來，指指點點地看起熱鬧來。

　　濟南劉府的二管事徐煥接了表弟王一元剛剛進城，眼見兵丁、巡捕、民壯，押著血跡斑斑的一群人從面前過去，王金剛奴驚訝地道：﹁表兄，這是怎麼回事？﹂

　　徐煥道：﹁嗨，還不是白蓮教匪鬧的。陝西白蓮教匪造反，這事兒你知道吧。﹂

　　金剛奴目光微微一閃，頷首道：﹁知道，這一路上，我就看見各處關隘哨卡比以前嚴了許多，都說就是抓白蓮教的。這些人……就是白蓮教徒？﹂

　　徐煥道：﹁可不是，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造反。這天下至於活不下去了嗎？嘿！還不是想著富貴榮華，稱王稱霸，也不秤秤自己的斤量，這皇帝是誰都能做的？﹂

　　金剛奴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淡淡地應和道：﹁是啊，這些教匪威逼利誘，裹挾民眾，圖謀不軌，犯上作亂，著實該殺。﹂

　　徐煥道：﹁可不說呢，不過話又說回來，白蓮教的人也不盡是作奸犯科之輩。據說他們入教之後，教中所獲資財，悉以均分，習教之人，穿衣吃飯，不分爾我，有患相救，有難相死，不持一錢可周行天下。普通百姓當然喜歡，苦哈哈們互相扶助嘛。﹂

　　金剛奴有些意外地道：﹁表兄很熟悉他們的教義呀？﹂

　　徐煥道：﹁嗨，現在到處都在抓白蓮教匪，我還能不知道？官府組織了府學的秀才老爺們，整天在坊市間給我們講白蓮教的事嘛。不過啊，他們勢力一大起來，難免就要仗勢欺人了，他們的教眾就都是受欺負的麼？不盡然吧，鄰里間一有了爭執，他們自然是幫親不幫理啦。

　　﹁再說，那些無賴閒漢、偷雞摸狗之輩是最喜歡拉幫結夥的，他們一入教，嘿！那就不用說嘍。還有些白蓮教首貪圖銀逸，便裝神弄鬼拐騙富戶鄉紳入教，然後對他們勒索敲榨，逼他們捐獻家產。這還只是在民間仗勢欺人，為非作歹，等他們裝神弄鬼久了，蠱惑了大批的百姓，貪心自然就大了，這時候就想著稱王稱帝要造反了，陝西的田九成可不就是這樣。

　　﹁想當年咱們洪武皇爺打蒙古人的時候，地盤都那麼大了、兵馬百萬，戰將千員，尚且一直稱王而不稱帝，直到後來掃平了所有強敵，這才登基做殿，他們呢？那個什麼田九成︵明朝初期陝西民變首領，以白蓮教起家，後來戰敗被俘被殺。︶，召上一幫泥腿子，佔上一座山頭，就敢自稱皇帝？也不怕人笑話！﹂

第七章　引狼入室

　　徐煥的輕鄙和嘲笑，就是那個時代大部分百姓對白蓮教的認識。白蓮教會在民間盛行，主要靠的是裝神弄鬼的戲法兒和互幫互助的誘惑力，它的信徒較之龐大的人口基數仍然是少數。

　　如果擱到後世，但凡歷史上發生的造反，統統都被定義為起義，起義者個個都是義薄雲天，正直俠義之士，其實未必如此。教門之中固然不乏行俠仗義、鋤暴安良的好漢，卻也少不了為非作歹、為禍鄉里的惡人。

　　一些不得志的民間士子，基本上是站在朝廷的對立面的，在他們的志怪小說、市人小說、歷史演義、公案小說、神魔小說、筆記劄記中，記述較多的都是官府和權貴欺壓良善的行為，並對此大加抨擊嘲諷，他們因為自己的不得志，對朝廷大多是不滿的，但是就算他們寫到白蓮教時也少有讚頌，對白蓮教中弟子大多稱之為妖人，由此可見白蓮教在民間的風評如何。

　　王金剛奴沒想到遠出千里之外的山東，形勢業已如此嚴峻，心中不禁暗覺棘手，他此來山東投奔表兄不僅僅是為了存己，他還有一個更大的目的，眼下濟南白蓮教顯然已經遭到了破壞，王金剛奴開始琢磨，要不要離開濟南去山西呢？

　　各地的白蓮教都是以家族方式代代傳承的，山西是李家的地盤，那邊好像現在還比較太平。不過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濟南現在的情形固然不利於己，如果利用得好，卻又未嘗不是個機會，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如果濟南白蓮教的教首尚未被捉，那麼……

　　想到這裡，王一元便問道：﹁哦，那麼，此地的白蓮教首已經被捉住了麼？﹂

　　徐煥道：﹁要是抓著了，就不會鬧出這麼大的陣仗了。聽說那些白蓮教首，都是有些真門道的，撒豆成兵、剪紙為鶴，很有些神通。聽說那白蓮教首牛不野出門兒，隨手拿隻板凳就能變成驢子代步，到了地方下了驢子伸手一伸，嘿！驢子就又變成板凳兒了，那都是些妖人，哪那麼容易抓的。﹂

　　金剛奴聽到這兒，臉上便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

　　夏潯鼻青臉腫地回到了青州驛館，虧得有馬代步，要不然光是腿上那一片淤腫，他想走回青州城就夠嗆。

　　青州驛丞很緊張，噓寒問暖地關懷了半天，夏潯哪能告訴他自己遇到了什麼，老驛丞直到確定了楊採訪使不是遇了匪盜這才甘休。他是知道夏潯身分的，夏潯縱然四下採訪，可也不能像斷了線的風箏，與黃真失去聯繫。

　　所以他每到一處，都得投宿在官驛之中，據此與黃真保持聯絡。只是這樣一來，他就無法隱匿形蹤了，萬一讓齊王知道他來過青州卻不去相見，未免不好交代，所以齊王府他還是得去一趟。

　　只是他性子急，一到青州直接就奔了彭家莊，現在落得這般模樣，齊王府也不好馬上就去了，只得先在驛館歇息兩天，希望把傷勢養一養，再去齊王府見見老東家。

　　彭家那班子侄到底是練過功夫的，知道朝哪兒下手，夏潯被打得很狼狽，卻沒受到什麼太嚴重的傷害，將養了一天，總算可以下地緩慢行走了。這天下午，夏潯換了藥，木乃伊似的往涼椅上一躺，正半睡半醒地養著身子，老驛丞突然鬼鬼祟祟地出現在他身邊，臉上帶著詭異的神情。

　　夏潯察覺有人，睜眼一看，不禁訝然道：﹁有什麼事？﹂

　　老驛丞遲疑了一下，搓搓手，乾笑道：﹁楊大人，有位客人想要見你。﹂

　　﹁哦，要見我？是什麼人？﹂

　　老驛丞很難啟齒地道：﹁是……一個……尼姑。﹂

　　夏潯登時一驚，前世看的電視劇太多了，他的想像力比較豐富，馬上想到莫非彭梓祺想不開，竟然削髮為尼了，他急急問道：﹁她叫什麼，多大年紀？哎喲……﹂

　　夏潯急著想要站起，可他大腿上被踢得淤青一塊，腫起老高，這一用力牽動傷處，痛得一個趔趄，又跌坐回椅上。

　　老驛丞道：﹁那尼姑法號絕情，看起來有四十多？唔，三十多，也沒準五十多，只是保養得好……﹂

　　夏潯一聽又放了心，他細一思量，自己在青州並不認得這麼一個出家人，不覺也起了好奇心，便道：﹁請那位師太進來。﹂

　　一個身著月白僧衣、形容有些枯槁的比丘尼隨著老驛丞走進房來，夏潯已經扶著椅背慢慢站了起來。

　　那女尼一看見他，身形一晃，便掠到了他的身邊，動作奇快無比，夏潯吃了一驚，只道是遇上了刺客，可他尚未來得及反應，右臂已落到了那女尼手中。

　　﹁還好，那幫兔崽子們總算有分寸，沒有落下內傷。﹂

　　女尼吁了口氣，又繞著他鬼影兒似的轉了兩圈，上下打量一番，問道：﹁楊旭，你的手腳四肢，可有骨裂斷折？﹂

　　夏潯茫然道：﹁本官手腳四肢，並無大礙，請問師太是……？﹂

　　尼姑喜道：﹁這就好了，祺祺那丫頭聽說你挨了她哥哥們的揍，急得要死要活，你沒事就好，要不然她要鬧得彭家莊雞犬不寧了。﹂

　　夏潯大喜道：﹁祺祺，梓祺？師太是梓祺的什麼人？﹂

　　說到這兒，他忽地發現那老驛丞還站在一邊，正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忙咳嗽一聲道：﹁王驛丞，你可以退下了。﹂

　　﹁是！﹂老驛丞很是曖昧地瞟了他們一眼，輕輕退了出去。

　　王驛丞一走，夏潯立即急不及待地道：﹁師太是受梓祺託付而來？﹂

　　尼姑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深刻起來：﹁貧尼是梓祺的姑姑，你被我彭家子弟給打了，梓祺聽說後很是放心不下，可她現在不得自由，所以託我來看你。﹂

　　夏潯急道：﹁請問姑姑，梓祺現在如何？﹂

　　絕情師太道：﹁梓祺很好，我大哥怎也不會難為了他自己的寶貝女兒的。只是……楊旭啊，你和梓祺的事，恐怕是不好了……﹂

　　※※※

　　﹁你是個讀書人，有秀才身分，到我劉向之家裡來幫閒做事，不覺得委曲嗎？﹂

　　劉府老爺劉向之聽了二管事徐煥的介紹，向他的表弟王金剛奴很和氣地問詢。

　　王一元拱手道：﹁劉老爺，不瞞您說，學生雖然考中過秀才，其實天姿有限得很，自知無法再進一步了。學生家無恆產，總不能靠個秀才身分坐吃山空吧，這一次往濟南來投奔表兄，就是想謀一份差使，踏踏實實做事。劉老爺是濟南縉紳，富甲天下，能在劉老爺府上做事，那是很體面的，有什麼好委曲的呢？﹂

　　劉向之聽了微笑道：﹁好，你若不嫌委曲那就好。一元是個秀才，我也不能太委曲了你，劉雅，你帶一元去咱們的大生號書舖認認門兒，給何掌櫃的介紹一下，就叫一元在那兒做個賬房吧。一元，你好好幹，要是表現出色，以後老夫就調你到總號做事。﹂

　　徐煥在一旁聽了又驚又喜，連連道謝。要知道賬房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幹的，一般來說，一家店舖的賬房，莫不是從打雜跑腿的小夥計一步步地培養起來，到最後不但業務嫺熟，而且要知根知柢，對本家忠心耿耿，這才能讓他擔任賬房的。

　　如今劉老爺直接就給王一元安排了個賬房的差使，這固然是因為他有功名在身，不能不高看一眼，也未嘗不是看在他徐煥的面子上。王一元也是連連道謝，隨後便辭了劉老爺，由他的書童劉雅給送去書舖了。

　　這位劉向之劉老爺，是濟南城裡有名的良紳，他只有一個獨子，就是曾與夏潯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劉玉玦劉公子。

　　劉家有地，但是主要收入卻是經商。一般我們的看法，明朝既然抑商，那麼商業在明朝必然不發達。其實不然，明朝的工商業都很發達，朱元璋治理天下三十年，到了朱棣的時候，七下南洋、六征蒙古，修永樂大典、遷都燕京、疏通大運河，數伐安南，建造長城，花錢如流水，其工程之浩大，比當年隋煬帝時有過之而無不及，為什麼國家經濟不但沒有被拖垮，反而出現了洪武、永樂、仁宣之治？

　　因為後人在史書中津津有味大書特書的只是朱元璋怎麼屢興大獄殺了許多官員、只是大書特書朱棣佔領南京之後如何殘酷地對付他列出來的戰犯及其家人，對他們在軍事、政治上的卓越功績一筆帶過，對他們在經濟上的治理成果更是完全無視。

　　實際上朱元璋這個農民出身的皇帝，抓政治、抓經濟很有一手。在宋朝的時候，手工業還是以官營為主的，到了明朝一建立，朱元璋就開始大舉私營化，除了鹽業、茶業等幾項關乎國家經濟命脈的重要資源必須掌握在朝廷手中，許多產業都轉為了民營。

　　洪武十八年罷官鐵冶，開放民營，除了金銀這兩樣貴金屬，允許民間開採。洪武二十六年，煤礦也允許民營開採，絲織方面，明初官營手工業還算是最興盛的時期，就已被民營絲織遠遠拋在後面。

　　這些舉措極大的調動了百姓經營的積極性，到了此時，無論是鐵，造船，建築等重工業，還是絲綢，紡織，瓷器，印刷等輕工業，明朝都已遙遙領先於整個世界。工業興起，商業自然發達，商人的政治地位雖不高，但是卻掌握了大量的社會財富。

　　而且，朱元璋農業稅收的不高，商業稅更是低得形同免稅，明初工商業因此迅速煥發了勃勃生機。三十年前，災民流離失所，土地兼併嚴重，全國的農業基礎因為戰亂已基本崩潰，工業更是蕩然無存，繁榮的揚州城只剩下三十七戶人家，三十年後，朱元璋在這片廢墟上重建了一個龐大的帝國。

　　三十年，劉家也從一個小油鹽舖子，發展成了濟南府有名的大富紳，只是劉老爺萬萬沒有想到，這一番引狼入室，卻給他的家帶來了一場危機……

第八章　難兄難弟

　　絕情師太當然不可能把她祖父拒絕與楊旭聯姻的真正原因告訴他，但是也很明確地向他透露了彭家長輩們的意思：﹁彭家的女兒，絕不會與他結親﹂。彭家根本不想考慮他，即使他和彭梓祺已經有了夫妻之實，夏潯這才感覺情形嚴重。

　　好在有絕情師太這個傳話筒，他知道梓祺在彭家並未受到什麼虐待，好吃好喝的，除了失去自由。夏潯便請絕情師太捎話給梓祺，讓她安心等待，自己無論如何，一定想辦法解決來自於彭家長輩的阻力，接她過門兒。

　　絕情師太是知道真正原因的，由於夏潯的錦衣衛身分，即便是她，也不敢再鼓勵侄女兒與夏潯在一起，一個不慎，這可是關乎彭家滿門的大事啊。她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終於點點頭，返身離去。

　　夏潯被她憐憫而同情的目光看得好生鬱悶，他想不通，如果是納梓祺作妾，彭家礙於面子堅決不肯答應，或還有情可原，自己分明已表態娶她為妻了，彭家怎麼就不肯答應？難道是因為自己的前任楊旭在青州落下的花花名聲？

　　若是為此，未嘗不能。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勾搭孫家母女二人，這可是極無恥的品性了，誰家父母捨得將女兒嫁與這樣男人。縱然二人有了夫妻之實，可明朝禮教雖嚴，官府也宣導守節，畢竟從一而終屬於少數，否則又何須官府大力宣導？

　　那明人所寫的︽三言兩拍︾中，蔣興哥的媳婦三巧兒偷人被休，羞憤難當想要上吊自盡，她那母親是怎樣勸的？只說：﹁妳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沒好下場︶的事？莫說妳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投人要妳？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妳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

　　可知明人表彰提倡節婦烈婦，但民間對於再嫁之事卻是相當的寬容。彭梓祺雖已與他有了夫妻之實，恐怕在彭家長輩眼中，哪怕女兒失貞，須降低了條件擇婿，給她尋個本分丈夫也好過嫁與楊旭這混帳子，可這臭名偏又是他無法辯解的。

　　夏潯只道彭家堅決不肯允婚的癥結就在於此，苦思冥想卻無良策。將養了兩日，臉上青腫未退，好歹行動無礙，夏潯便又去了一趟彭家莊，想再探探風聲。

　　彭家兄弟聽說他來，立即殺奔出來，夏潯這回可不會傻等著挨揍了，立即上馬飛奔，逃回城來。眼見有彭家那些傻大三粗的護花使者在，他連彭家長輩的面都見不著，如此下去不是辦法，夏潯便想去找找那位絕情師太，也許通過她可以繞過彭家兄弟，直接與彭老莊主對話。

　　可絕情師太上次來，並未說她在何處出家，夏潯只好又跑了一趟青州府衙，那時出家人都有相關的部門管理，度牒︵國家發給認證後的僧尼的證明文件。僧尼持此度牒，不但有了明確的身分，可以得到政府的保障，同時還可以免除地稅徭役。︶可不是隨便發的。夏潯到了知府衙門，查到了絕情師太的地址，少不得與趙推官等故人還得喝茶閒聊一番，至於那臉上淤青，也隨便找了藉口搪塞過去。

　　好不容易答對完了，天色也已晚了，此時出城去那庵堂有所不便，夏潯只得趕回驛館。剛到驛館，一個驛卒便迎上來，說道：﹁楊大人，濟南府來了一位差官，有要緊的公事，等您多時了。﹂

　　夏潯很是意外，連忙趕到會客廳中，那正捧著涼茶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的公差見他進來，連忙摞下茶杯站了起來，向他見禮。

　　夏潯一看這人，卻是從應天府一路隨他們過來的一個都察院的差役，經常隨在黃大人身邊聽候使喚的，想來不是心腹也是極親近的人，隱約記得他是姓牧的。

　　這人一通報身分，果然是姓牧的：﹁卑職牧子楓，參見採訪使大人。咦？大人臉上這是……﹂

　　夏潯道：﹁哦，不小心……撞了。你起來吧，你從濟南急急趕來，有什麼事？﹂

　　牧子楓道：﹁山東提刑按察司經人舉告，抓獲了大批白蓮教匪，教首牛不野現仍在通緝之中，巡按使大人和採訪使大人此來山東，主要職責便是督察緝匪事，因此，提刑按察使曹大人請採訪使大人馬上回濟南，參與審理、緝捕。﹂

　　夏潯微微一蹙眉，不悅地道：﹁巡按御使黃大人，不是正在濟南嗎？﹂

　　牧子楓神情有些尷尬，低聲道：﹁黃大人……病了……﹂

　　﹁病了？﹂

　　夏潯詫異地道：﹁我離開濟南時，黃大人還好好的，這才幾天工夫，怎麼就病了？﹂

　　牧子楓支支吾吾地道：﹁黃大人他……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又經一路勞頓，所以……偶染風寒……﹂

　　夏潯見他神色慌亂，心頭疑雲大起，立即把桌子一拍，厲聲喝道：﹁胡說八道，七八月天氣，染的什麼風寒？黃大人代天巡狩，身負要任。黃大人若生了病，本官就得負起北巡全責，對黃大人的安危自然也要負責。你吞吞吐吐，到底有何隱瞞，若有事端，你吃罪得起麼？﹂

　　黃真為人木訥，在都察院又不是什麼得意的人物，平時也沒攏住幾個人為他聽用。這牧子楓也只是見黃真大人成了這趟出巡的主使，有意巴結他，想著大人吃肉他喝湯，跟著撈些好處，哪有什麼忠心可言。

　　一見夏潯發怒，牧子楓不禁慌了，連忙噗通跪倒，叩頭請罪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非是小人有意隱瞞，實在是……實在是……黃大人這病……有些難以啟齒……﹂

　　他這一說，夏潯更想知道了，便沉著臉道：﹁此處只有你我，再無旁人，但說無妨。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本官不會說與旁人知道的。﹂

　　﹁是……﹂

　　牧子楓猶豫了一下，訕訕地道：﹁黃大人他……他……脫了陽……﹂

　　夏潯沒聽清楚，愕然道：﹁偷了羊？偷羊做甚麼？黃大人堂堂巡按御使，會去偷羊？荒唐！﹂

　　牧子楓苦著臉道：﹁大人，不是偷羊，是……是……是脫陽……﹂

　　﹁啊？﹂夏潯一聽，也不由得呆若木雞。

　　驚了半晌，夏潯才道：﹁咳……這事兒，還有旁人知道嗎？﹂

　　牧子楓表情古怪，也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大人啊，您想，這事兒……瞞得了人嗎？只不過……知道的人都裝不知道，反正沒人點破就是了。﹂

　　夏潯連連點頭道：﹁對對對，就說著了風寒，就是著了風寒，你那嘴，千萬把緊嘍……﹂

　　※※※

　　濟南驛館，黃真黃御使老臉蠟黃，精神萎靡地蜷縮在床上，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七月天，已經很是燥熱了，知了在窗外的大樹上沒完沒了的嘶鳴，叫得人昏昏欲睡，旁人都著單衣還滿頭大汗，可黃御使身上還蓋著厚厚的棉被呢。

　　一個驛卒給他端上藥來，黃御使顫巍巍地伸出嘴去，就著他的手一口口地喝著，喝完了藥便往枕上一躺，半死不活的倒氣兒，藥汁兒淋到了他的鬍鬚上，一向愛潔的黃御使也顧不上擦了，他也是實在沒力氣擦了。

　　黃御使一直是個窮京官兒，沒有外撈兒，所以空有花花心思，也只能守著拙妻本分度日。不過那些同僚每次出巡回來，同僚間難免會講起自己去過哪些地方，受過什麼禮遇，眉飛色舞之際，也不免講講哪兒的姑娘溫柔，哪兒的姑娘火辣。

　　黃御使是個與世無爭的主兒，儘管他是想爭也沒得爭，總之，與人無害就是了。所以沒人把他當成競爭對手，也不會猜忌於他，因此這些話不怎麼背著他，他在旁邊總能聽到些讓他想入非非的豔事軼聞。

　　比如這次濟南官員款待他時，他故意高聲讚揚那位踩畫球兒的薛若冉薛姑娘，就是他從同僚那兒學來的機巧，那是在告訴接待他的人：﹁我看上她了。﹂對方心領神會，回頭自然會為他安排。

　　這位老兄好不容易有了出外差的機會，在京裡的時候特意買了幾副虎狼之藥，就盼著這趟出來能痛快一回。結果，頭一晚因為夏潯坐懷不亂，趕走了令人垂涎的紫衣姑娘，黃御使也不得不正經一回，忍痛把若冉姑娘給送了回去。第二天夏潯離開了濟南，沒有夏潯在身邊，黃大人如魚得水，馬上叫人把昨夜不曾真個銷魂一嘗美味的若冉姑娘又請了來，事前又服了一劑藥。

　　結果，平時鹹菜蘿蔔吃多了，突然給他端上一席生猛海鮮，這老哥胡吃海塞的，居然受不起，緊急關頭，黃御使大吼一聲，登時一瀉如注，止都止不住。

　　他能保住一命，還多虧了那位薛若冉薛姑娘。薛姑娘沒見過這事兒卻是聽說過的，知道一些救命的法兒，情急之下她馬上把這老馬猴兒從自己身上一把推開，把他推了個四腳朝天，然後拔下頭上銀釵，照著他的會陰處便狠狠一簪刺去，這一下狠的，總算止了精。

　　隨後館驛裡又急急弄來一份獨參湯給黃御使灌下去，總算把他這條老命救了回來。只是脫陽可是要命的病，他雖僥倖掙回一命，也是元氣大傷，現在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驛卒給黃真餵完了藥，看看他那要死不活的樣兒，就忍不住想笑，他暗暗一撇嘴，心道：﹁面上道貌岸然，肚裡男盜女娼，死德性，還巡按御使呢，瞧人家楊採訪使，那才是公忠體國，勤勞國事。﹂

　　驛卒端了碗一掀串珠簾兒走出去，迎面恰見一人，一手扶了大腿，一瘸一拐地向這裡走來，那驛卒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驚，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的瘸子，可不就是他剛剛說的那位公忠體國，勤勞國事的楊採訪使？

第九章　牛不野

　　因為黃御使的意外，一屁股爛事的夏潯只好隨牧子楓趕回了濟南城。一到驛館，自然先來看望黃御使。黃真疲憊地側臥席上，蠟黃著一張老臉，雙眼無神，似闔非闔，並未注意到夏潯進來。

　　夏潯走到床邊坐下，看了看黃真的臉色，很體貼地給他掖了掖被角。

　　﹁下……下去吧，老夫歇歇……﹂

　　黃真眼皮微張，忽地看清了坐在身邊的人，登時清醒過來：﹁啊！楊大人，你……你回來了……﹂

　　夏潯馬上關切地慰問道：﹁黃大人，我這才離開幾天，你怎麼就……這是怎麼了，身子還好嗎？﹂

　　黃真飛快地掃了牧子楓一眼，牧子楓趕緊搖搖頭，黃真放下心來，嘆了口氣，唏噓道：﹁老夫……一輩子沒離開過應天府，大概……大概是水土不服吧。前個兒……晚上連夜審閱提刑司送過來的近幾年的卷宗，身子乏了，吃的東西大概也適應不了，結果上吐下瀉的，叫你楊大人笑話了。﹂

　　夏潯握住他冰涼的一雙手，輕輕搖動著道：﹁哎，哪裡哪裡，大人為了公事日夜操勞，殫精竭慮，夙興夜寐，廢寢忘食，下官欽佩之至，大人是國之棟樑，朝廷股肱，還要愛惜身體，好生將養啊。﹂

　　黃真眼圈一紅，反握住夏潯的手道：﹁老夫身子不濟事，巡查大事，就要著落在楊採訪使頭上了，這幾天，濟南府抓獲了潛伏本地的一些教匪，屢屢邀請老夫過去監審，奈何……老夫有心報國，身體不濟啊。你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大人年富力強，正當……﹂

　　因為夏潯坐在床邊背著光，他又兩眼無神，這時才看清夏潯模樣，一見他一隻眼兒烏青，嘴角還有淤痕，黃真不由一怔，訝然道：﹁楊大人，你這傷……﹂

　　夏潯摸摸臉頰，從容答道：﹁哦，下官往青州府微服查訪時，途經堯山，恰逢暴雨，便往山腳下避雨，山中泥石俱下，下官倉皇躲避，僥倖未傷性命，不過留下些碰撞擦傷，不礙事，不礙事的。﹂

　　黃真動容道：﹁楊大人為國效忠，不懼險阻，這自然是好的，但是你也要珍惜有用之身，方能留此有用之身，為國效力啊。﹂

　　夏潯忙道：﹁彼此，彼此，大人的教誨，下官記下了。大人身子疲倦，且請歇息吧，下官回去洗漱一番，換了衣裳，便去提刑司辦事。﹂

　　﹁好好好！﹂黃真輕輕拍拍他的手背，殷殷囑咐道：﹁皇上拳拳厚望，全要拜託大人了。﹂

　　兩個人假惺惺地客套一番，夏潯便起身離開，回到自己住處，沐浴更衣，換上官袍，便起了儀仗趕往提刑按察使司衙門。

　　上一次夏潯和西門慶在濟獻買假路引時，知道提刑司衙門就在大明湖畔，距這驛館卻也不遠。果然，沒多大工夫，車駕就到了提刑司衙門，有人報將進去，片刻工夫，易嘉逸便迎了出來。

　　易嘉逸是提刑僉事，按察使曹大人吩咐負責接迎款待黃真和夏潯的人。那一晚夏潯未接受美色賄賂，將紫衣姑娘趕了出去，這事兒他第二天就知道了，正覺夏潯這個刺頭兒有點難對付，夏潯卻跑去私訪了。

　　緊接著黃御使便差點﹁為國操勞，壯烈捐軀﹂，出了這檔子醜事，易嘉逸反而踏實下來。在他想來，黃真年紀大了，眼看沒幾年好混就得﹁告老還鄉﹂，當然能撈就撈能佔就佔，這楊旭卻還年輕，如此年輕就做了採訪使，前途無量，他能克己復禮，珍惜遠大前程，也是情理中事，但這樣的人下來巡察，一定很是苛刻，不好應付。

　　可現在不同了，他的頂頭上司現在有了把柄在地方官手裡，他縱然再不講情面，總得顧忌同僚的臉面。再者，濟南府剛剛抓獲了一批白蓮教匪，這是大功一件，有此功勞在手，再加上黃真的把柄，相信楊旭也不會刻意在濟南府找碴，回頭這個考課功評，縱不給個滿分，必然也是優良，足以對大人交差了。

　　所以易大人迎出來時，神色從容了許多。他已知道楊旭此人不好財色只重前程，便也不再想什麼賄賂他的歪點子，只是著重介紹了一番山東提刑司接到皇上聖旨後，在曹大人的領導下如何群策群力，想方設法，展開盛大的宣傳和調查攻勢，嚴厲打擊教匪的功績。

　　易嘉逸一面引著他往前走，一面說道：﹁這一次，揪出牛不野這夥白蓮教匪，主要有賴於李思逸李員外的告發。李員外是開造紙作坊的，他有個髮小兒︵北京話，意指兒時同伴。︶，就是白蓮會中人，時常對他講，入了白蓮教，可免一切刀兵病苦災厄，修行有成後，還可長生不成，立地成神。

　　﹁這李思逸夢想長生，又因獨子自幼多病，根本就是一個藥簍子，到處求醫問藥不見效果，便入了教門。可是，他入了教，卻也沒治好他兒子的病，李員外對教門便不大相信了，而且教首牛不野又時常軟硬兼施，迫他捐獻，李思逸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倒有大半流進了教門，只是已經入了教門，他敢怒而不敢言罷了。

　　﹁這一次，曹大人發動全城生員學子，四處宣傳白蓮教匪的伎倆和罪行，又公開貼出榜文，主動告罪者、檢舉他人者，皆免其罪。牛不野想安排一些平常太過招搖，容易引起公人注意的手下先藏到外地去，又以襄助同門兄弟的名義向李員外勒索了一筆錢財，李員外這才下定決心，向官府舉告……﹂

　　夏潯的心思還在青州，他點點頭，毫不在意地問道：﹁這牛不野，平時是做什麼營生的？﹂

　　易嘉逸道：﹁這牛不野聽名字像個粗俗鄙夫，實則不然。此人在我濟南府很是有些名氣，他當初也曾求學應試，只是應試不第，在南方待了兩年，便轉而幹起了給各家書舖聯繫選家的掮客生意，經常走南闖北，這就方便了他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吸納會眾。﹂

　　夏潯不太明白選家的意思，其實選家就是一些在科考方面很有權威性的文人，那時候科考是讀書人唯一的出路，而科考的主要內容就是八股文，書生們要揣摩風氣，必須要熟讀八股文章，因此就有一些文人專門寫八股文，或者對例年科考高中的八股文章進行詳細的分析和點評，印刷成書，銷路極好。

　　可是文人都重身分，他們總不能直接去找書店推銷自己，而除了本地書店，外地的書商又未必能聯繫上他們，這樣就出現了許多中間人，他們時常離開本地，盤桓於應天府一帶，與當地有名的選家接觸上，然後負責他們與書店之間的接洽和交易，牛不野就是這樣一個中間人。

　　易嘉逸站住腳步，往前一指道：﹁到了，前邊就是刑房，楊大人，請。﹂

　　※※※

　　陳氏山果行是濟南的一家水果行，店面不小，他們收買本地山貨銷往南方，又購買南方水果運往北來，互通有無，生意倒也繁華。

　　在陳氏山果行的後院，有幾個窖藏水果的地方，依著各種水果、乾果、山貨的不同，建有幾處地窖，分別儲藏不同的水果。這時節正是七月天氣，儲放時鮮水果的庫房大都滿著，儲放乾果的庫房卻空著大半，乾果現下生意不好，庫房門兒一直鎖著，輕易也不開啟，鎖上都落了厚厚一層灰塵。

　　可就在這個儲放乾果的地窖裡，此刻卻正有幾條大漢坐在裡邊。地窖裡空氣沉悶，不過比起外邊的火熱，這裡倒陰涼許多。藉著通氣孔照下來的微弱的光線，可以看見裡邊大約有五六個人，就用離地半尺的木板架子做了床鋪，上邊鋪著些簡單的被褥，他們就盤膝坐在上邊。

　　坐在上首的男子，身上穿一件曳撒，頭髮束著一條布巾，看年紀約在四十上下，五官平平無奇，屬於扔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人，只有兩隻眼睛顯得很是有神，此人模樣看來雖不引人注目，卻正是此刻濟南府到處通緝的白蓮教首牛不野。

　　牛不野手中把玩著兩個核桃，靜靜地聽著一個剛從外邊返回的兄弟向他敘說著如今濟南府中的情形。等那人說完了，旁邊幾人紛紛勸說道：﹁大哥，濟南風聲越來越緊了，大哥還是快些離開濟南避避風頭吧，等上一年半載，朝廷鬆懈了，大哥再回來也不遲。﹂

　　牛不野沉沉一笑，慢條斯理地道：﹁走，當然是要走的。不過，不能這麼走。如果我牛不野就這麼離開，多年的心血就要毀於一旦。現在官府查緝得緊，教眾人心惶惶，已經有很多教徒去官府自首了，更有人……出賣咱們的兄弟，若非如此，我牛不野豈會搞得這般狼狽？﹂

　　他掃了眾人一眼，冷冷地道：﹁必須得先穩下教眾的軍心。﹂

　　那趕來通報消息的大漢問道：﹁大哥，那你打算怎麼辦？﹂

　　牛不野道：﹁凌破天，你還沒有暴露，你出去繼續注意官府的動靜，尤其是李思逸家的動靜，他舉告了已經七、八天了，守在他家裡的捕快們已經撤走了吧？﹂

　　﹁是！﹂

　　﹁好！﹂

　　牛不野的手慢慢攥緊：﹁我的教壇被毀了，許多兄弟被抓，這都是拜李思逸那叛徒所賜，我不能就這麼走。李思逸……一定要死，他全家……統統都要死！﹂

　　牛不野的手攥緊了，手中兩枚核桃被他攥爛，手一張，碎屑便輕輕飄落。

第十章　祭白蓮

　　﹁爹……﹂

　　申依依給丈夫餵完了藥，一扭頭瞧見公公走進來，連忙向他施禮問好。這是一個容貌清秀的女子，一副小家碧玉模樣，她是李家少爺李維的娘子，過門兒已經三年。

　　﹁嗯，維兒好些了麼？﹂

　　李思逸點點頭，向兒媳婦問道。

　　申依依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掠起一抹憂愁：﹁還是老樣子，夏天天熱，尤覺氣悶，過些日子相公或許會好些。﹂

　　李思逸嗯了一聲，見兒子病懨懨的，連和自己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對兒媳婦說道：﹁天晚了，你們早些歇些了吧。﹂

　　離開兒子的房間，李思逸便開始巡視起來。他的家院很大，李家造紙作坊就設在自己家裡，地方自然不能太小，因此家院的位置在濟南城裡也比較偏僻，建在北城近水的地方。

　　李思逸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卻是自幼體弱多病，李員外偌大年紀了，借不上兒子的力，仍然只能自己操持家業，雖說把兩個侄子都弄來幫工，可畢竟不是自己的親生子，眼見自己漸漸老邁，兒子撐不起這個家，又沒個孫兒承繼家業，李員外也是心事重重。

　　李家是開造紙作坊的，明初時候，有官辦造紙廠，也有民營的手工作坊，造紙業是大明較為重要的手工業，官營作坊的紙張很多還要賣到國外去，民營的則主要是對國內銷售，開辦造紙作坊的稱為槽戶，李家造的紙供應著濟南的幾家大書商，家境很富裕。

　　李家造紙主要是用嫩竹和木材為原料，竹子需要從南方放水排運過來，成本高些，不過竹紙色白而質韌，可以用來製作品質上乘的紙張，還是很有市場的，普通的紙張則用樹木製造，包括印刷書籍、年畫、對聯、壁紙，乃至草紙、冥錢用紙等等，李家作坊一應俱全。

　　﹁殺青﹂︵源於先秦時代。先在簡和牘上刻字，接著在它們一邊打孔，然後用絲繩或牛皮帶編聯起來，形成了形狀像﹁冊﹂字的書，又因為竹竿的表面有一層竹青，含有油水，不易刻字，而且竹容易被蟲蛀，所以古人就想出了火烤的辦法，把竹簡放到火上炙烤。經過火烤處理的竹簡刻字方便且防蟲蛀所以成了竹簡製作的重要程序。當時人們把這個程序叫做﹁殺青﹂，也叫﹁汗青﹂、﹁汗簡﹂。︶室，發酵池子，堆放竹子和木料的棚子……

　　李員外提著燈籠，逐一檢查著，看看堆放、清理情況，檢查有無餘火未滅。天晚了，僱工已經離開了，大院裡除了李家老少和兩個侄子以及兩個長工，就沒有其他人了，顯得有些冷清。這些事兒本來讓侄子走一遍就成，不過李員外勤快了一輩子，習慣了自己檢查。

　　﹁東家，大生書舖派了夥計過來，急訂一批紙張。﹂

　　一個長工領著一個店夥計向他迎上來，李員外在竹子堆旁邊站住了，舉起燈籠照照，笑道：﹁喔，是姚皓軒吶，有什麼事啊？﹂

　　來人二十出頭，是大生書舖的店夥計，叫姚皓軒，李員外對他很熟悉。

　　姚皓軒微微打個酒嗝兒，忙掩了酒氣，笑著施禮道：﹁李員外，這麼晚來，打擾您了。是這麼回事，朝廷頒令，以後南北分榜，各取其才。咱們濟南府許多原本只考中個秀才便想就此罷了的讀書人都來了精神，想要再進一步，中個舉子什麼的。這一來，所需要購買閱讀的經史子集、八股文章就供不應求了。我們何掌櫃的打算搶在其他店號前邊趕印一批賣與書生們，需用紙張若干，您瞧瞧。﹂

　　姚皓軒遞過張紙來，李思逸展開一看，上邊記的都是各種規格和品質要求的紙張，李員外估算了一下自己作坊的產量，如果再僱幾個幫工，應該能及時交貨，便笑不攏嘴地答應道：﹁好好好，沒有問題，你告訴何掌櫃，我們一定能及時交貨。大家都是老朋友了，這訂金就不用了，到時一併算賬就好。﹂

　　這廂說著，幾個人影已悄然摸進了李家。

　　一個夾了肉的饅頭順著地面丟了出去，李家養的那隻老黃狗只叫了一聲，便嗅著香味撲上去，一口叼住了饅頭。﹁噗！﹂一個人影順勢竄出，手中刀順勢一抹，那黃狗嗚咽一聲，便栽倒在地。

　　幾個人影迅速潛進了李家院落，帶頭的是牛不野，他對李家很熟悉，幾個人迅速趕到長工房，一個長工坐在灶前，正在燒著飯，紅紅的火光映著他的臉。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他也沒有在意，只當是另一個夥伴回來了，他又往灶裡塞了幾根乾柴，才直起腰來，漫不經心地道：﹁李哥，去取罈鹹菜吧，順便剝幾根大蔥。﹂

　　﹁噗！﹂

　　一根粗大的門杠子狠狠地敲在他的頭上，他的頭立即像是敲碎了的雞蛋，鮮血和腦漿流出來，因為顱骨塌陷，他的兩隻眼球都被擠出了眼眶，他的身子仍然坐在灶前，僵硬了片刻，便向前一栽，半張臉趴在鐵鍋沿上，炙得滋滋直響。

　　鍋中熟飯的熱氣烘烤著他的臉。身後那個人轉身離開了，灶中的火漸漸向外蔓延，先是燎著了他的前襟，然後整個人都陷入火中，成了一個火人……

　　※※※

　　李忠是李思逸的大侄子，晚上喝了二兩黃湯，微微有些醺意，回房躺下沒多久，有些尿急，他便扔下蒲扇，趿了鞋子哼著小調趕往茅房，解開褲子剛剛開始放水，一雙剛勁有力的大手便從後邊伸過來，勒住了他的咽喉狠狠向後一扳。

　　﹁哢！﹂

　　一聲清脆的響聲，李忠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哼唱聲便戛然而止。那人一鬆手，李忠便向下一倒，半個身子跌進茅廁，卡在那兒，至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

　　李貴是李忠的哥哥，他已經結了婚，單獨住一間房。娘子已經身懷六甲，兩口子躺在床上，正幸福地說著悄悄話兒。天氣熱，兩人穿的都不多，娘子身著小衣，臂膀和大腿都露著，李貴乾脆赤條條地躺在那兒，只在肚皮上搭了一柄蒲扇，油燈光線昏暗，也看不清甚麼。

　　﹁嚓﹂地一聲輕響，插著的房門居然被人撥開了，門栓大概注了油，毫無聲息，要不是開門時那吱呀一聲，李貴根本注意不到。

　　﹁什麼人？﹂

　　李貴赤條條地跳起來怒喝，來人早已搶到炕邊，一拳將他打翻，伸手一扯床單，向上一罩，便把夫妻倆一起拖到了地上。

　　﹁砰！噗噗噗……﹂

　　拳腳如狂風暴雨般向肉沙包打去，沉重無比，夫妻二人只慘叫了數聲便沒了聲息，三條大漢冷哼一聲，閃出了房間，被單下，深色的血液汩汩地流了出來……

　　※※※

　　李員外是被打暈的，他正和大生書舖的夥計姚皓軒說著話，旁邊那個長工突然慘叫一聲，身子向前一挺，胸口露出半尺長的鋼刀，李員外一嚇，手中的燈籠一下子掉在地上，那張訂貨單也撒手飛落，緊接著正要躬身施禮的書舖夥計姚皓軒也是一聲慘呼，緊緊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一個大漢從他後腰抽出血淋淋的鋼刀，向李員外獰笑一聲。地上的燈籠燃燒起來，李員外借著火光一看，認得此人是教首牛不野身邊的親信弟子凌破天，他指著凌破天正要大聲驚呼，後腦猛地挨了重重一掌，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當他從昏迷中再蘇醒時，發現自己已經被拖回了客廳，手腳都被反綁著，牢牢地捆在柱子上，嘴裡勒著一條麻繩，好像馬銜一般，只要勒緊了就根本就喊不出聲來。

　　牛不野派了人在外邊放哨，他卻不知道，早已有人暗中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了，在他派人去廳外把風前，那人已經在前廳廊柱後的陰影處藏匿了起來。

　　客廳裡燈燭通明，四下裡站著幾個拿刀的漢子，坐在上首的一人大馬金刀，李員外一看不由得徹骨生寒：﹁牛不野！﹂被官府滿城通緝的牛不野不但沒有逃走，而且就坐在他的面前！

　　﹁相公！相公！爹，相公他不行了。﹂

　　忽地聽到慘呼聲，李員外扭頭一看，只見老妻被綁在另一根廳柱上，嘴裡塞著一團破布，兒子則伏在地上，面前一癱紫黑色的血跡，兒媳婦伏在兒子身上，正向他急急呼救。

　　他的兒子並未受人毆打，可他的身子實在是太弱了，被人拖進大廳，往地上一丟，就哇地吐出一口污血，就此暈厥過去。

　　﹁牛不野！你騙我入會，誑我錢財，如今還要怎樣？﹂

　　李員外不知兒子死活，猛地轉向牛不野，目眥欲裂地問道。

　　牛不野坐在太師椅上，一隻腳蹬著面前一隻腳凳，沉沉地道：﹁李思逸，你背叛教門，出賣兄弟，應該知道，會受到什麼下場。﹂

　　﹁我背叛教門？如果不是你騙我說，入教禮佛，潛心修行，可以成仙得道長生不老，如果不是你說，只要入教可免一切刀兵病苦災厄，我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入得什麼教？可我入了教門之後得了什麼好？我兒停了藥，病卻越來越重，絲毫不見好轉；我整日裡提心吊膽，還要時時被你訛詐錢財，我辛辛苦苦攢下的家當，難道是大風颳來的……﹂

　　﹁叫他閉嘴！﹂

　　牛不野惱羞成怒，李員外口中的繩索立即被猛地勒緊，唔唔地再也說不出話來。

　　牛不野冷酷地道：﹁擺香案，祭白蓮，剜出他的心，祭奠兄弟們在天之靈！﹂

第十一章　一定要管！

　　有人取來香爐擺上桌案，又取出香來在燭上引燃，牛不野接香在身，反身望空三拜，將香插進香爐，立時有人又遞上了第二炷香。

　　一旁有個刑堂弟子沉聲說道：﹁一入教門，爾父母即我之父母，爾兄弟姊妹即我之兄弟姊妹，爾妻我之嫂，爾子我之侄，如有違背，五雷誅滅；各地教中兄弟，不論士農工商，以及江湖之客到來，必要留住一宿兩餐，如有詐作不知，以外人看待，死在萬刀之下。

　　﹁教中兄弟，當相親相愛，既有舊仇宿恨，也當傳齊眾兄弟，判斷曲直，絕不得記恨在心，私相報復，如有違背，五雷誅滅；教中兄弟，一日入教，終身不得出教，違者五雷誅滅；教中兄弟，倘被官捉獲，要身做身當，不得攀害兄弟，如有違背，五雷誅滅；教中兄弟，須謹慎言語，不得亂講教中秘密，免被外人識破，招引是非，如有違背，死在萬刀之下；教中兄弟，必以忠心義氣為先，交結四海兄弟，須同心協力，如遇事三心兩意，避不出力，死在萬刀之下；教中兄弟，叛教出幫，投靠官府，出賣同門者，滿門誅滅……﹂

　　牛不野三炷香上罷，一轉身，抬腿一踢，那隻腳凳﹁嗚﹂地一聲飛旋而出，﹁砰﹂地一聲撞在李家媳婦申依依的胸口，正撫著丈夫身體痛哭的申依依哇地一聲慘叫，噴出一口鮮血，仰面摔出三尺多遠，鮮血從嘴角汩汩流出，眼看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牛不野殺氣騰騰地道：﹁執行教規！﹂

　　手下幾個人立即拔出刀來，殺氣騰騰撲向李員外一家人，其中一人先在已經氣絕的李維胸口刺了一刀，這個病簍子全無反應，竟是早已氣絕，李員外見他戮屍，悲憤欲絕，可是口舌勒得死緊，卻是呼喊不得。

　　那人一刀下去，見李維全無反應，不禁大感無趣，立即又挺刀刺向他娘子申依依的心口。

　　就在這時，廳外有人漫聲吟道：﹁立誓傳來有奸忠，四海兄弟一般同，忠心義氣公侯位，奸臣反骨刀下終。叛教離幫，出賣兄弟者，該殺！現在濟南府正在到處通緝牛會首，會首居然還敢露面，這份膽略，確實叫人佩服。可惜……﹂

　　牛不野凌厲的目光向廳外一瞪，厲聲喝道：﹁什麼人？﹂

　　廳外倏然轉進一人，一身布衫，身材魁梧，國字臉，高顴骨，眉峰外聳，風骨嶙峋，面對持刀逼近的幾個白蓮教弟子視而不見，只向牛不野拱手笑道：﹁陝西金剛奴，見過牛會首！﹂

　　牛不野吃驚道：﹁王金剛？﹂

　　這時候，誰也沒有注意到，那本該已經死掉的李維，手指竟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白蓮會中弟子，有點身分地位的都喜歡給自己起個很威風的名字，男的就叫什麼天王、佛祖，女的就叫什麼佛母、聖女，王一元倒是謙遜得很，自稱金剛奴，別人可不好這麼稱呼他，去掉一個奴字，也是表示敬意。

　　王一元微笑道：﹁不敢，正是在下。﹂

　　牛不野本來見有外人在，心中十分驚駭，聽他自報身分，卻是陝西造反的三元帥，雖然驚訝，反不及方才害怕，不禁驚疑道：﹁整個天下都在通緝你王金剛，何以還敢在此出現？﹂

　　王一元道：﹁大劫在遇，天地皆暗，日月無光，彌勒當主天下，重現光明。王某望雲觀氣，接引使者應在東方，於是循蹤而來。我知李思逸出賣兄弟，料想牛會首不會就此潛逃，必殺此人以正教規、振士氣，故夜夜守候於此，今日方得與牛會首相見。﹂

　　宣稱天地大劫將至，如果信奉白蓮教，就可以在彌勒佛的庇佑下，在大劫之年化險為夷進入雲城，免遭劫難。這正是白蓮教招攬會眾的一個手段，牛不野自然不能否認，但讓他跟著王一元造反，做甚麼接引使者，牛不野卻是悲觀得很，他立即毫不客氣地回絕道：﹁時機未至。你想讓牛某和你一樣，做喪家之犬嗎？﹂

　　王一元冷笑：﹁牛會首今日處境，與造反何異？﹂

　　牛不野道：﹁殺了這個叛徒，我就要避往他地，等待時機捲土重來。若說造反，為時尚早，大明氣運未盡，如何反得，難道讓我牛不野如你們一般，拉起隊伍，被朝廷大軍摧枯拉朽一般頃刻殺盡？﹂

　　王一元道：﹁牛會首此言差矣，王某與高元帥、田元帥的確是起事得早了。可牛會首不同，因我陝西白蓮教造反一事，朝廷已在全天下鎮壓白蓮教徒。天下白蓮，豈只你一家，彼此境遇，如今都如你一般困頓，只要牛會首揭竿而起，振臂一呼，還怕天下不人人回應？牛會處可莫錯失時機，英雄，應劫而生。﹂

　　牛不野聽了，不由怦然心動。

　　※※※

　　天亮了，北城李家作坊，內內外外佈滿了巡檢捕快，這裡已經被他們全部封鎖了。

　　天明後，有早起的鄰居發現李家大門上用鮮血塗出一朵巨大的蓮花，李員外被剁成八塊，零碎的屍體就被釘在大門上，孤零零的一顆頭顱擺在花蕊處，四肢軀幹錯亂地釘在各片花瓣上，其狀慘不忍睹，不禁唬得魂飛魄散，立即連滾帶爬地跑去官府報案了。

　　因為事涉教匪，本地又有比他們更高一級的司法衙門，知府衙門一面派人趕往現場，一面趕緊通知了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衙門立即接手此案，派出本司幹員前往斟察。夏潯起個大早趕往提刑司衙門聽審，恰好聽說這樁滅門慘案，於是也隨之而來。

　　走在李家大院內，眼看著一處處慘不忍睹的場面，夏潯心頭一股怒火騰然升起，太慘了！真的太慘了！

　　受後世大部分武俠小說、電影電視劇的影響，夏潯一直對這個民間組織有著相當良好的印象，當他看到雲中岳︵本名蔣林，臺灣﹁超技擊俠情派﹂武俠作家。︶小說中教會道門的不堪描寫，和李連杰的︽黃飛鴻︾系列電影對白蓮教、紅燈照︵義和團中的女性組織之一，一般說法是她們全身穿著紅色裝束，手提紅燈籠，故稱作紅燈照。︶的輕鄙，心中還有一些不痛快，可現在血淋淋的事實擺在面前，使他對這樣的教派幫會產生了強烈的憎恨。

　　他們真的是正義的嗎？忠於朝廷的統統都是鷹犬，反抗朝廷的統統都是正義的？至少，眼前的一切告訴他，牛不野不是！

　　想起大門上那朵用血繪成的白蓮花，想起李員外七零八落的身體，想起李貴緊緊護在妻子身上死不瞑目的模樣，想起他妻子身下流出的那血肉模糊剛剛成形的一團，夏潯眼中漸漸冒出怒火。

　　他不想再打醬油︵大陸用語，意指置身事外。︶了，自己老婆的事也得先放一邊去。這樣的事都不管，他對不起自己身上穿的衣裳、對不起自己每天吃的糧食，他過不了良心這一關！

　　這件事，他一定要管，那些沒人性的畜牲，一定要死！

　　﹁大人，李家工人辨認，這個人不是李家的傭工，而是大生書舖的夥計，叫姚皓軒。﹂

　　﹁大人，這裡找到一張沾了血的訂貨單子。﹂

　　﹁大人，大人，李家公子……李家公子李維，還有氣兒！﹂

　　正沉著臉的曹大人和夏潯聽了精神一振，同時抬起頭來……

　　曹其根、夏潯等人匆匆趕進李家客廳，仵作正在廳裡收斂屍體，所有的屍體都先集中到了客廳來，再準備裝車運走，這些屍體都是要送進仵作房的。沒有定案之前，這些屍體就是物證，不能發還本家。

　　如今正是夏天，屍體容易腐爛，運回去之後，他們還得用石灰等防腐材料做一下處理。結果在清理屍體時，有個老仵作意外地發現李家少爺還有氣息，便趕緊一面施救，一面報告了大人。

　　李維重病纏身，早就半死不活，被拖進客廳後又驚又嚇，吐血昏厥過去，因為氣息微弱至極，被他的娘子誤以為氣絕，一番哭喊，連牛不野等人也信了。等到牛不野下令殺盡李家一家人時，那兇手先在李維身上刺了一刀，暈死過去的李維全無反應，隨即王一元不約而至，又分了他們的神，大家便直接把李維當成一個死人了。

　　實際上李維本來是暈厥的，反倒因為被刺了那一刀，神志稍稍清醒過來，只是他久病體弱，所謂清醒也只是微有呼吸，神志一陣清楚一陣糊塗，身體上更無力做出什麼反應。等到牛不野和王一元對答完畢，處死李家一家人，開始翻箱倒櫃搜刮錢財時，他便幸運地逃過一劫。

　　官府差人趕到時，他已經又暈厥了過去，此時才剛剛清醒了些。曹其根也顧不得他一身的血腥，急急趕到他的面前，蹲下去追問道：﹁兇手是誰，李公子，你可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快告訴我！﹂

　　李維眼神渙散，神情茫然，對他的話全無反應，曹其根急道：﹁郎中呢，快找郎中。﹂

　　夏潯在李維面前緩緩蹲了下來，用緩慢而清晰的聲音，對著他的耳朵一字字說道：﹁李公子，你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盡量的告訴我們，哪怕只有一句話，也許就能幫助我們抓住兇手，為你全家報仇！﹂

　　李維的眼神亮了一下，忽然挺動了一下身子，艱澀地道：﹁牛……牛不野……﹂

　　﹁牛不野？﹂

　　曹其根和夏潯對視了一眼，目光凜然。看現場情形，他們就知道這是白蓮教徒對李員外的報復，但是卻並未想到牛不野本人竟然還未逃離濟南，竟是他一手策劃了本案。曹其根緊張地問道：﹁是牛不野親自帶人來的，多少人？﹂

　　李維繼續呢喃：﹁金……金剛……﹂

第十二章　唯一線索

　　李維沒有聽進他的話，他努力地回憶著，他是被那一刀給刺醒的，但他當時業已神志不清，現在回想起來，連那些人說了些什麼都記不起來了，他只覺得其中有一個人說話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喘息半晌，他又說道：﹁後來……又有人……來……外地……口音……﹂

　　夏潯雙眼微微一瞇，沉聲問道：﹁是哪裡口音？﹂

　　李維的嘴脣翕合著，半晌沒有作答，他從小體弱多病，很少接觸外人，他能聽得出那人不是山東口音就不錯了，可他根本不熟悉外省各的口音方音，無從比較，又哪裡知道那人說的是何方口音？

　　曹其根急了，吼道：﹁李公子，你還知道些什麼，說出來，全都說出來，本官一定抓住兇手，為你全家報仇。你若不說，我們可無從下手了！﹂

　　夏潯擺擺手，制止了急得跳腳的曹大人，改變了問話：﹁好了，不要管他的口音了，你能想起什麼，就說什麼，哪怕只有一句，只有一個詞，李公子，撐住。﹂

　　彌留之際的李公子眼珠動了一下，又喃喃地道：﹁金剛……王……金剛……初次相見，共謀大……業……﹂

　　夏潯忍不住問道：﹁李公子，你說的是金剛？金剛王，王金剛，還是……王金剛奴？﹂

　　曹大人嚇了一跳：﹁不是吧，那個造反的欽犯真的跑到我們山東來了？﹂

　　李公子的眼珠又亮了一下，然後迅速地黯淡下去，他已氣絕了……

　　夏潯神情黯然，沉默半晌，輕輕放開了李維枯瘦冰涼的手。

　　曹其根忍不住問道：﹁楊大人，真的會是陝西的金剛奴逃到此地來了麼？﹂

　　夏潯搖搖頭道：﹁不好說，他說的也許是金剛、金剛王，也許就是王金剛奴。這些在教的人，所起的綽號大多如此，李公子語焉不詳，已經很難確定了，不過……他說初次相見，又說外地口音，這個人應該剛到濟南不過幾天工夫，我看……他說金剛奴的可能也極大。﹂

　　易嘉逸聽了忍不住說道：﹁楊大人，只怕未必吧。在這裡住上一年兩年，外地口音仍然是外地口音，除非是小孩子，否則很難改過來的。再說他提到的是金剛，又或許是金剛王，王金剛，卻不一定是金剛奴。

　　﹁據本官所知，牛不野麾下就有四大金剛，其他地方的教匪中也未必就沒有，在教匪中，以金剛，佛、王為綽號的多如牛毛，硬指是王金剛奴，未免有些牽強。﹂

　　夏潯瞥了他一眼道：﹁牛不野現在是朝廷通緝的要犯，旁人唯恐避之不及，誰會上趕著去找他？除非情形比他更加狼狽，急於借助他人力量的人，如此饑不擇食者，除了王金剛奴還能有誰？我說此人極有可能就是金剛奴，就是據此判斷。﹂

　　易嘉逸聽了不禁語塞。

　　夏潯又道：﹁我說此人很可能剛到濟南，卻也不是因為他的外地口音，而是因為他是此時才找上牛不野。牛不野以前另有公開身分，但是教匪中人憑藉切口暗號，如果想聯繫他，一定找得到他，何至於昨晚才與他相見？因此我猜測此人應該是剛到濟南，而且猜到牛不野有可能對舉告的李員外進行報復，夜間在附近守著，這才與他取得了聯繫。﹂

　　曹大人的臉色很難看，誰也不願意往自己身上攬事兒，尤其是如今朝廷通緝的謀反欽犯，如果說他在自己轄內，抓到了固然是大功一件，抓不到卻不免連自己破獲濟南教匪的功勞也一舉抹殺了。但是夏潯的分析他又反駁不得。

　　夏潯笑了笑，又道：﹁大人，下官方才的分析，未必是對的，或許只是下官一廂情願的想法。咱們若是先已確定了這個王金剛就是金剛奴，萬一判斷失誤，反而放縱了真正的惡人。依下官看，咱們可以把懷疑此人是金剛奴的想法擱在心裡，查的時候，卻不必局限於這個範圍。﹂

　　曹大人聽了神色這才緩和下來，問道：﹁那依楊大人之見該怎麼做？﹂

　　夏潯道：﹁此人應該是剛來濟南府，這一點應該可以確定，而他的口音，我們不應該只鎖定此人必定是王金剛奴，必定是陝西口音。只要是外地口音，都要查查，畢竟李維公子也是語焉不詳的。﹂

　　曹大人是從吏目、刑房、經歷、巡檢、推官、判官一路升上來的官兒，在刑獄方面，本來就是經驗豐富的老手，方才只是因為關心則亂，急於撇清自己，現在見夏潯並不主張認定王金剛奴已逃來山東，他的神智也清晰起來。

　　他掃了一眼廳中眾差人，厲聲吩咐道：﹁李家公子曾經蘇醒的事，不得對人洩露一字。此案涉及白蓮教匪，案情重大，在未查緝清楚之前，李家現場一切情形，概不得與閒雜人等乃至死者家屬親眷們提起，如有洩露，以通匪論處！﹂

　　眾人凜然，紛紛稱命。

　　曹大人又道：﹁易嘉逸，立即行布政使衙門、都指揮使衙門，嚴格巡察，嚴格盤查所有離開濟南城的人，但有與牛不野形貌相似者，至少五查方可過關！﹂

　　﹁遵命！﹂易嘉逸答應一聲，匆匆離去。

　　※※※

　　小東和鄰家阿慶嫂子相約出門，去了一趟香舖子。

　　這家香舖在陽谷縣開了才一年多，此舖所賣桂花油以及其他一切香料，原料都取自蘇州，製法精妙，為其他香舖所不能，所以很快打出了名聲。

　　那時節的店舖最重品質，因為那時節的經營環境不需要鋪天蓋地的廣告，正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你的貨物確有獨到之處，客人自然趨之若鶩，想到處打廣告也沒那個條件，你試試全國各地貼小報搞演講試試，不讓官府逮起來才怪。

　　就拿這家香舖所售的安息香來說，香中細篾要先埋在土中三年，然後才取出削製，因為焚香時絕少灰塵，也沒有竹木之氣，只有氤氳馥郁的香氣，別人家不下這樣的功夫，就絕對沒有這樣的效果，一家用過，自然口口相傳，名聲就打響了。

　　只不過品質好價錢自然就貴，也只有西門慶這樣家境殷厚的人家才用得起，兩個婦人買了幾瓶桂花油、安息香，看看時辰還早，也不忙著回去，便在陽谷縣街頭閒逛起來。

　　走到縣衙對過兒，就見旁邊有一家酒店，門前插著酒幡，上書﹁緣聚源﹂三個大字，門庭若市，酒客如雲，小東不由嘖嘖讚道：﹁這是誰家的生意，做得可好，看這熱鬧勁兒，比其他幾家可強得多了。﹂

　　阿慶嫂子是個常出門的，往那邊一望，便笑道：﹁確實能幹，店主是兩位外鄉姑娘呢，是一對結義姐妹，姐姐姓謝，妹子姓南，店才開了不久，只因姐妹二人生得秀色可餐，足以佐酒，這些臭男人自然趨之若鶩。﹂

　　這時就見幾位客人從門裡出來，小東認得他們，其中兩個是縣衙的書吏，醉醺醺的，還有幾個喝得不多，陪著笑正攙著他們，想來是請客的原告或被告了，後邊隨出一個女孩兒，不過十三四歲年紀，頭梳三丫髻，一雙大眼水靈靈的，腰間繫一條藍花布的小圍裙，束緊了小腰身，身子雖未長成，胸口已見賁起，形狀溫潤綿致，雖不甚豐盈，卻依稀透出女兒家的嫵媚來，尤其是那眉目五官，彷彿畫中的人兒，精巧秀氣，無可挑剔。

　　小東瞧了不禁想道：﹁這樣稚齡的少女，竟可如此標緻，難怪那些男人捧場，連我看了都覺賞心悅目呢。看這面相，有點像是南人，難怪著呢，南人早熟，換了我再這般年紀的時候，可沒這般風情。﹂

　　小姑娘笑盈盈的，用銀鈴般的嗓音道：﹁馬爺、金爺，您二位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馬書吏醉醺醺地站住步子，回頭笑道：﹁好好好，就憑妳這麼甜的小娘子，老爺我……也是一定會常來的。﹂說著借著酒意，便去摸那姑娘小手，姑娘很機靈地把手一縮，向他笑容可掬地作一個揖，甜甜笑道：﹁那就多謝馬爺了。哎笑，鍾大哥，您來了，瞧您風塵僕僕的，可辦完了差吧，快進店裡吃杯水酒，歇上一歇。﹂

　　她靈巧地一轉身，假意招呼客人，便迎向了一個剛剛走來的姓鍾的捕快。馬書吏有些悻悻然地縮回手來，由人扶著走了。

　　小東見了不禁一笑，對阿慶嫂子道：﹁這小姑娘雖然拋頭露面，當壚賣酒，卻自愛得很呢，那馬書吏是縣太爺面前的紅人，若做了這裡常客，不止給她家拉來許多生意，還能照顧她姐妹兩個外鄉人不受欺負，她卻不肯教人沾著一點兒便宜，難得。﹂

　　阿慶嫂子吃吃笑道：﹁小東啊，妳家那位西門大官人可也是個喜歡俊俏娘子的男人，他兼著訟師的差使，以後發現了這兒，有什麼訴訟官司，必有吃請，指不定就往這兒領，那樣俊俏動人的女兒家，一來二去的，妳可得小心著點兒。﹂

　　小東見了姑娘潔身自好的模樣，並不大往心裡去，只撇撇嘴，笑道：﹁妳不說我也猜得出，我們家那個沒出息的東西，不過……他這人有色心沒色膽兒的，人家小娘子不對他假以辭詞，他口花花的佔幾句口頭便宜，就美得找不著北了，怕是還不及這馬書吏膽兒大，敢去摸人家姑娘的手，怕他甚麼。﹂

　　兩個婦人笑語著去了，那紮圍裙的小姑娘一雙明媚的大眼睛從她們身上輕輕掃過，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第十三章　設局

　　﹁這一家子，算是完啦。﹂

　　夏潯不忍再看集中到廳中來的那些屍體，他走出李家客廳，長長地嘆息一聲。

　　他也知道，牛不野如此做，不全是為了洩憤報復，同時也是為了警告那些教眾。朝廷再怎麼抓，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教匪全抓起來，只要他們能夠保住幾個首領，組織不從內部潰爛，就能根基不倒，東山再起。

　　白蓮教從誕生那天起，就和造反掛上了鉤。它起源於北宋，從北宋時候起就開始造反，宋朝時它反宋，金朝時它反金，元朝時它反元，明朝時它反明，清朝時它反清，好像腦後生了反骨，誰當政它反誰。

　　仔細看的話，它造反的時段未必全是一個王朝末期，階級矛盾急劇激化的時候，而是在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個時段都有發生。如果非要說它這是官逼民反、揭桿起義，反抗腐朽的封建統治，那實在是往它臉上貼金了。

　　實際上很多時候造反僅僅是因為掌教者的一己私欲，那些香主壇主教主元帥大掌櫃們，那些會道門的首領們一旦掌握了較大的權力，吸納了自認為足夠多的教眾，野心就開始滋長，就開始想著稱王稱霸，奪天下、坐天下，當皇帝，談不上替天行道、鋤暴安良，或者是什麼正義性的起義。

　　今天，夏潯親眼目睹了他們的暴行，他被激怒了，本來他這次回山東，只是打著緝查山東府打擊教匪的幌子，真正目的只有一個：爭取彭家的諒解，接回自己的娘子。現在，他改變主意了，他要先抓到牛不野，一定要把這個窮兇極惡的大盜繩之以法。

　　﹁初次相見，初次相見……﹂

　　他忽地想起李維說過的這句話，腦海中馬上有一條若隱若無的線，在那裡輕輕地飄揚著，想抓卻又抓不住。他在那兒呆呆地站了半晌，突然捕捉到了什麼，再仔細一些，便匆匆轉身，向廳中走去……

　　※※※

　　李家血案傳遍全城，立即起到了兩個截然相反的作用。一方面，牛不野的殘酷屠殺，使得許多尋常百姓對他們產生了強烈的牴觸情緒，對官府搜捕過程中造成的擾民行為抱怨少了，就連一些素質低下的巡檢捕快趁機敲詐勒索的惡行都懶得計較，只希望他們能盡快把這些殺人魔頭繩之以法。

　　另一方面，擔心受到教規懲治，主動自首、舉告他人的在教百姓越來越少，本來因為官府的施壓和大力宣傳，山東提刑按察使司已貼出了自首者免罪的告示，許多百姓人家都跑到官府自首，按察司門前絡繹不絕。

　　但是李家血案一發生，自首的人數急劇減少，大部分在教百姓都保持了沉默，對官府持以不信任態度。這一來，官府想要緝捕教匪、擴大戰果的難度便大大增加了。

　　牛不野的目的達到了，一方面，他為被殺的兄弟們報仇，殺死李員全家，為自己博了一個義薄雲天的美名，堅定了本已慌亂驚恐的本教弟子的決心，同時，也穩定了他的基本教眾，那些人雖然只是尋常百姓，但是利用得好，卻可以給他們通風報信、提供掩護、提供食物和金錢，他們就能在民間如魚得水，在巡捕的眼皮底下游走自如了。

　　李家血案成了官府和牛不野較量的一個風向標，如果不能破獲此案，官府無異就是失敗者，人們畏於白蓮教將更甚於畏懼國法朝廷，這次對濟南白蓮教匪的打擊將半途而廢，反而會助長牛不野的氣焰，雖然他的教壇受到了嚴重破壞，他想東山再起也是易如反掌。

　　反之，如果官府能夠把牛不野繩之以法，他們所吹噓的神通術法在此地將不再有甚麼市場，牛不野這個偶像的轟然倒塌，將使濟南府的剿匪大業事半功倍。

　　提刑按察使曹大人真的急了，他又是拜訪布政使衙門、都指揮使衙門，謀求其他二衙的幫助，又是親自巡視街頭，過問緝捕教匪的具體事宜，濟南街頭，總能見到曹大人的儀仗來去匆匆。

　　午後，曹大人的儀仗再度離開按察使衙門，沿著大街向南走去，看樣子是奔布政使衙門去的。馬轎剛剛離開按察使衙門所在的大街，兩旁屋頂突然冒出幾個蒙面大漢，張弓搭箭向曹大人的馬轎攢射不已，一時利箭如珠，激射入轎，緊跟著幾個大漢便提刀跳下屋頂，向馬車攻去。曹大人的護衛立即緊緊護住馬車，與他們搏鬥起來。

　　﹁教匪行刺曹大人啦，快走快走！﹂

　　一時間滿街百姓倉皇走避，大姑娘小媳婦尖叫不已，半大的孩子號啕大哭，賣貨的擺攤的摞下攤子便走，買東西的跑的更快，有的付了錢還沒拿東西，有的拿了東西還沒付錢，歡喜的、叫罵的，什麼動靜都有，有些來不及逃走的就鑽到攤位下邊，跑到兩邊店舖裡邊，片刻工夫繁華熱鬧的大街上就空空如野，只丟下一片狼藉。

　　﹁點子扎手，風緊扯乎︵江湖上的黑話，意思是﹃對方不好對付，朋友，情況危急，快跑呀！﹄︶！﹂

　　蒙面力戰的幾個大漢眼見不能逼近馬轎，其中一人大喝一聲，返身便走。

　　﹁走，老地方見！﹂

　　另一個大漢摞下一句狠話，也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兩個人都是外地口音，一個帶著閩浙一帶的口音，另一個卻是巴蜀一帶的口音。

　　﹁大人！大人！刺客已經逃了，大人怎麼樣了？﹂

　　兩個侍衛搶到馬車前叫著，轎簾兒一掀，歪戴著官帽的曹大人顫巍巍的從裡邊鑽了出來，臉白得跟鬼似的，他的烏紗帽上插著一支利箭，左膀子上也插著一支利箭，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蠢貨！廢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讓人殺到本官面前來了，統統都是廢物！﹂

　　※※※

　　陳氏山果行的地窖裡，凌不破向牛不野興奮的匯報著剛剛發生的按察使曹大人遇刺事件，說的繪聲繪色，栩栩如生，儘管他並沒有親眼看到，所知的一切都是道聽塗說。聽到他說曹其根灰溜溜地逃回按察使衙門時，幾個教徒轟然大笑。

　　牛不野聽了卻並不像幾個手下一般摩拳擦掌興奮欲狂，他淡淡地道：﹁曹其根不是沒有死麼。就算他死掉了又能怎麼樣？朝廷馬上就可以再派一個按察使來。行刺曹其根，除了逼得咱們更加走投無路，還有什麼好處？﹂

　　笑聲立止，牛不野微微蹙起眉頭，狐疑地道：﹁不是咱們的人？外地口音……誰會來行刺曹其根？﹂

　　他一開始只當是失去聯繫的教中弟子鋌而走險行刺曹其根，可一聽是外地口音不免犯了核計，白蓮教一直是個極鬆散的組織，各地教壇之間互不從屬，因為朝廷禁白蓮教，各地的白蓮教甚至都起了別的名稱，五花八門，表面上看來也沒了什麼關係。

　　雖然他們還保持著比較統一的切口和聯絡方式，教中弟子出門在外，彼此會盡同門之誼給與照顧，但這是互惠互利的事，不需一文走遍天下，這正是他們吸收教徒的一個強有力手段，到了哪兒都有同門中人給與幫助，這對那些小老百姓來說，是一個極大的誘惑，互惠互利的事兒，各地教壇自然會盡可能地給與同門幫助，可也僅限於此。

　　表面的一團和氣下，他們為了爭地盤、為了爭教徒，明爭暗鬥的把戲實也不少，普通的會眾對此全無所知，但是高層人士心知肚明。如今朝廷在整個天下緝捕白蓮教徒，大家都在自顧不瑕的當口兒，誰會甘冒奇險，跑到濟南來給他出頭兒？

　　牛不野正盤算著，有人道：﹁大哥，會不會是咱們的人，有意說些外鄉話混淆視聽？﹂

　　牛不野搖頭道：﹁是人都會把這筆賬算在咱們頭上了，又何必冒充什麼外鄉人？﹂

　　他的一個手下想了想，提醒道：﹁大哥，會不會是金剛奴的人？﹂

　　牛不野道：﹁他？他能單槍匹馬，逃到這兒來，已經很不容易了，還能帶多少兄弟來？再說他行刺曹其根目的何在？﹂

　　說到這兒，牛不野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王一元見他，是勸他乾脆揭竿造反的，如今他牛不野已經成了朝廷通緝的罪犯，倒不介意拉起隊伍揭竿造反，但他的勢力基礎主要在濟南城裡，在這裡傳教，可以讓他擁有較大的權勢和財富，比起一些在鄉村發展的教首來說日子過得滋潤得多，可是要造反，難度也大得多。

　　這裡是官府的直接管轄之地，他這條魚再大，也很難掀起什麼風浪來，而且這些城市百姓不是那麼好糊弄的，拉他們入教，大家稱兄道弟，拉幫結夥容易，叫他們丟下自己的家當，撇下老婆孩子跟他幹掉腦袋的事，還肯跟他走的怕是就沒多少人了。

　　王金剛奴造反造上癮了，他可不想孤注一擲，雖然王一元的說辭很有誘惑力，可是除非窮途末路，他不想走這條絕路，因此當日只是敷衍了一番，並未當場答應下來，會不會是王一元在逼他決斷。如果是這樣，王一元這個造反瘋子，會不會幹出更瘋狂的事來？

　　牛不野越想越緊張，他思索片刻，吩咐道：﹁告訴老陳，準備一下，今晚咱們換地方。﹂

　　幾個兄弟紛紛站起，有人問道：﹁大哥，怎麼突然換地方，有什麼不妥？﹂

　　牛不野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真和金剛奴有關係……咱們不能被這個瘋子連累了。﹂

　　有人問道：﹁那咱們還要不要繼續和他保持聯繫。﹂

　　牛不野略一遲疑，說道：﹁嗯，留條眼線繼續跟他保持聯絡，此人……說不定會有用處。﹂

第十四章　大排查

　　提刑按察使衙門，曹大人高高上坐，脖子上繫著一條布帶，懸著他的傷臂，他怒不可遏地拍案道：﹁教匪猖狂，猖狂已極，現在竟已公然襲擊本官了，此與造反何異？那些刺客雖然蒙了面，但他們言談之間，可以聽出是外鄉口音，想必是白蓮教首牛不野僱傭來的亡命之徒。立即貼出告示，命巡檢捕快，對全城所有操外鄉口音者進行調查。

　　﹁命令所有里甲盤查街坊，所有商號、客棧、車行，店舖負責對其人員自查，對近日到濟南的所有外地口音的人逐一進行甄別。操外鄉口音者務必找出保人，有兩人以上者證明他昨夜所在，便只造冊上報，留個記錄，否則，必須到按察司衙門聽候質詢。如有包庇、弄虛作假者，一經發現，與教匪同罪論處！﹂

　　明朝的里甲制，源於春秋時期的什伍制，當時十家為什，五家為伍，什有什長，伍有伍長，負責閭里治安，一旦發現形跡可疑者要及時上報，使得奔亡者無所匿，遷徙者無所容，其功能就相當於我們現代的居委會，真要發動起來，作用很大。

　　提刑按察使大人遇刺，他手下的治安官們個個灰頭土臉，神色惶恐，曹大人吩咐一句，他們便答應一聲，待得曹其廣吩咐完畢，立即一哄而散，整個濟南城的清剿教匪力度進一步升級了。

　　待得人都散了，曹大人向夏潯做個手勢，邀他後堂敘話，兩人離開大堂進了後宅，曹大人便笑吟吟地道：﹁楊大人，這場苦肉計，我可是依照你的主意做了，本官﹃遇刺﹄，可是令得我濟南府聲名大損，如果最後勞而無功，那可是弄巧成拙，得不償失啊。﹂

　　夏潯微笑道：﹁大人提刑山東府，於刑獄一道，乃是下官的前輩，經驗老到，遠非下官所能及，下官這一計若是行不得，相信大人也不會採納了。﹂

　　曹其廣哈哈大笑，竟爾抬起那條傷臂，很俐落地拍拍他的肩膀：﹁老夫與你說笑罷了。教匪匿於民間，潛藏深沉，本官就是把濟南府攪個天翻地覆，怕也挖不出這些藏在洞裡的老鼠。楊大人這招打草驚蛇、瞞天過海用得妙呀。

　　﹁若是咱們直接去查陝西口音的，那金剛奴若真的潛來濟南，必然心生警覺，逃之夭夭。如今有了這檔子事兒，咱們再大張旗鼓地盤查所有外鄉口音者，便不致於讓他狗急跳牆了。可咱們來上這一齣，他們之間必然又要因為是誰出的手、目的何在而疑神疑鬼，這樣咱們就有機可趁了。﹂

　　他嘆息一聲道：﹁打草驚蛇，要看怎麼打，打得好，能把蛇嚇出來，打不好，反而給它示警，讓它藏起來。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難怪楊大人年紀輕輕，便任職都察院，被朝廷委以重任，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呀！﹂

　　夏潯自到濟南府，這是第二次聽到人讚他後生可畏了，前番出自黃御使之口，只是順口胡謅，這一番卻是出自一省按察使之口，夏潯也不禁微微露出得色。

　　說到對會道門的認識，夏潯可不遜色於這位曹按察使，甚至猶有過之。他曾經學過的知識中，就有對猖獗一時的一貫道的調查、抓捕、打擊的全過程的詳盡分析。

　　他瞭解這些會道門的優點和長處，它們普及和深入民間。遍佈許多城鎮和村落，有自己大大小小的據點，時隱時現，各個據點可以聯結成線，然後擴大為面，失敗時又可以化面為點，可進可退，可整可零，可以在一個地方生根結果，也可以轉移他方插柳成蔭。對付它們，比對付拿刀拿槍的正面之敵更令人頭疼。

　　反觀明初的這些官員們，對會道門的認識就遠不及夏潯深刻，雖然他們自立國初就開始打擊白蓮教。白蓮教是元朝時候迅速壯大起來的，因為元朝初期並不禁止這些民間教派，使得它們迅速繁殖起來，以致遍佈全國，等到元朝發現不妙開始禁止的時候，已經沒有力量撲滅它們了。

　　朱元璋不是明教中人，雖然他參加的隊伍是靠明教起家的。可明教造反的時候，朱元璋還是個苦命的放牛娃。那一年，一場大瘟疫奪走了他父親、母親、大哥和大哥的兒子的生命，只留下他和二哥相依為命。

　　當時他們身無分文，只好用門板抬了草席裹著的親人去掩埋，正值天降暴雨，繩子斷了。兩人只好去借繩子，轉回來的時候發現山土崩塌把親人埋在了一個新的山包之下。朱元璋大哭一場，插木為碑，為了活路繼續奔波。

　　不久，隨大瘟疫而來的大饑荒，迫得朱重八出家做了和尚，但他入的寺廟是正兒八經的寺院，與白蓮教無關。他在寺裡半饑不飽的混了兩個月，長老便宣佈糧食已經吃光，要大家各自逃命。倒楣的朱重八便帶上和尚的行頭，開始了討飯生涯。

　　如此混了幾年，在他二十五歲的時候，才加入郭子興的紅巾軍，紅巾軍雖是靠白蓮教起家，但這時候已經成為一支正式的軍隊，各路豪強都在招兵買馬，東征西討，已經不需要再像當年一樣用宗教去收買人心拉攏弟子，也不再弘揚什麼白蓮教義，唸咒燒香了。

　　儘管如此，因為隊伍中許多老人都是白蓮教徒，所以朱元璋對白蓮教非常瞭解，深知這是影響天下太平的一個禍源，所以他當了皇帝之後便開始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嚴厲打擊白蓮教。

　　但是因為經過元末大起義之後，白蓮教同樣積累了大量的戰鬥經驗，大明初定，人心思穩，他們全部潛伏下來，耐心地用幾年、十幾年的時間休養生息，最初幾年甚至完全停止了各種教務。

　　因此明初打擊白蓮教的力度雖大，收效卻甚微，各地官府打擊教匪的經驗很有限。幾十年下來，官府的警惕性漸漸降低，不甘寂寞的白蓮教也開始蠢蠢欲動了。現在因為陝西白蓮教作亂，官府重新開始打擊教匪，其實無論是這些負責刑獄的官員，還是直接執行的巡檢捕快們，都沒有多少這方面的經驗。

　　夏潯卻知道，他們極富隱蔽性，只要他們想，很容易就可以潛伏到人群中去。作為官府，是秩序的維護者，勢必不能採用剜肉割瘡的法子來打擊教匪，這樣就得盡量擒其首腦，以斬首戰術來應對，這也是現代各國對付恐怖分子慣用的有效手段。

　　如今濟南白蓮教的會首就是牛不野，那王金剛奴雖然赫赫有名，現在畢竟是一隻喪家之犬，他既然離開了根基之地，所能起的作用有限，對濟南地方來說，真正的威脅仍然來自於牛不野。而且李家血案也徹底激怒了夏潯，他發誓要抓住這位喪盡天良沒有人性的匪盜。

　　因此，夏潯向曹其根獻計，先是自導自演了一場行刺，然後藉此藉口對整個濟南府持外地口音者進行排查。不管那晚與牛不野見面的人是不是王金剛奴，他們在李家這種特殊的場合見面，必定有所圖謀，而這起沒有恐怖組織認領的曹其根行刺案，就將在他們之間埋下一顆不信任的種子。

　　同時，對外鄉口音的人進行盤查，或許可以找出這個可疑人，又或許可以迫使其向地頭蛇牛不野求助，畢竟牛不野雖是通緝犯，在本地應該還擁有很大的能量，又或者會迫使牛不野等人放棄這個渾身是刺的盟友，免得惹火燒身。

　　同一樁事件，可能引起的後果是不同的，這還要看牛不野和那個神秘外鄉人如何理解、如何應對，但是不管怎樣，這件事一定可以於沒有線索中主動製造出一些線索。

　　※※※

　　一連幾天，夏潯都早早地趕到提刑按察使衙門，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把書吏們整理出來的資料再重新看一遍。所有外鄉口音者的資料都按照他們到濟南府的時間先後順序排了序，再按不同省分裝入不同顏色的封套，當然，這些都是成年人，十六歲以下及六十歲以上男子以及婦人早已提前篩選出去了。

　　夏潯每天早早趕到簽押房，便靜下心來仔細地審閱書吏們整理出來的每一個人的資料，中午和他們一樣，隨便吃上一口就行。這項工作非常枯燥乏味，但是夏潯堅持下來了，而且一直非常認真，書吏們都覺得這個京官與別人大為不同，對他很是敬佩。

　　夏潯知道自己的辦法有些笨，但這個辦法卻很有效。他是警校生，同時又做過一段時間真正的員警，他知道真正的辦案過程，基本上就是這樣繁瑣、枯燥、無聊的。沒有幾個人能像探案片裡描寫的古今神探們一樣，跑到案發現場東瞧瞧西看看，馬上就能發現一堆線索，然後據之推理，從大海裡撈出針來。

　　那些大部分是影視創作，裡邊那些推理所需的要素都是創作者早已埋好的，觀眾不知就裡，扮偵探的演員們卻可以胸有成竹，實際上這樣幸運的案件雖非沒有，卻非常罕見。

　　就算是發生在美國的那件很著名的﹁十五點推理破十六年疑案﹂案例，︵西元一四九○年，美國紐約愛迪達公司大樓被人放置一包郵件炸彈，十六年後一位名為布魯塞爾的心理學博士提出十五點推理，一舉解破兇手身分，是為犯罪心理學之經典案例。︶人們注意到的也僅僅是著名犯罪心理學專家做出的基本符實的十五點推理結果，似乎他拿出了推理結果，案子馬上就破了，卻沒有去想一想依據這十五點推理，警方又發動了多少人力物力，經過多麼長的時候，對大量的嫌疑人再次進行排查。

　　真正能做事的人，要知行合一，更要耐得住寂寞！

第十五章　巧配姻緣

　　陽谷縣，﹁維生堂﹂生藥舖，西門大官人正在坐堂。

　　一個衣著樸素，眉目清秀，年約二十二三的少婦遲疑著走進來，候著前邊的病人抓了藥出去，旁邊沒有旁人了，這才訕訕地走到西門慶面前，順眉低眼地喚了一聲：﹁高升兄弟。﹂

　　﹁哎呀，原來是嫂子來啦，好久不見，嫂子這氣色愈加的好了，瞧瞧，越長越水靈。﹂

　　西門慶一見，趕緊殷勤地給她搬椅子，少婦輕輕啐他一口，白皙的臉蛋上微微泛起一抹紅暈，忸怩道：﹁高升兄弟又說瘋話，嫂子一個守寡的婦人，甚麼……甚麼越長越水靈了。﹂

　　西門慶哈哈一笑，說道：﹁這個麼，麗質天生，自然百媚千嬌。啊，嫂子哪兒不舒服？﹂說著便去探她手腕。

　　少婦縮了縮手，微窘道：﹁高升兄弟，嫂子……嫂子今兒來，不是想看病，是想……是想……﹂

　　西門慶詫異地嗯了一聲，少婦才垂著眼睛，細聲細氣兒地道：﹁嫂子是想……請高升兄弟為奴家……打一場官司。﹂

　　﹁打官司？﹂

　　西門慶登時擼胳膊挽袖子地道：﹁哎喲，這是有人欺到嫂子家裡去了？打什麼官司啊，嫂子妳說，有什麼委曲，兄弟給妳出頭。﹂

　　少婦愈加羞澀，輕輕垂了頭，頰上彷彿塗了兩抹濃濃的胭脂，怯怯地道：﹁嫂子……嫂子想改嫁，可公公、小叔子都不答應，你也知道，嫂子是寡居的婦人，若要改嫁，須得夫家允許，要不然只好經官。可嫂子沒打過官司，也不懂這些，才想到……﹂

　　西門慶兩眼一下子突了出來，吃驚地道：﹁嫂子，妳要改嫁？妳……有了人家了？﹂

　　少婦飛快地瞟了他一眼，頭垂得愈加低了，幾乎要鑽到衣領裡去，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西門慶長出了口氣，﹁哎呀哎呀﹂地道：﹁嫂子，啊！不是，秦韻姐姐，要我說，妳就不該守這麼多年的苦，早就該改嫁了，妳說那老趙家，公公吊兒郎當，小叔子遊手好閒，就可著妳一個好人使喚，憑什麼啊？改嫁！早該改嫁了！不過……他是誰呀，誰這麼大的福氣，娶得到咱陽谷一枝花？﹂

　　少婦的臉像一塊大紅布，睃了他一眼，羞怯地道：﹁高升兄弟，你……你肯幫我？﹂

　　﹁幫，當然幫。﹂

　　西門慶忙不迭地點頭，少婦猶豫一下，這才站起身來，飛快地走到門外邊去，不一會兒工夫，拉著一個男人的袖子走進來，這男人看模樣快四十了，生成一副木訥老實的樣子，穿一身直裰，洗得清白，那張臉比那少婦羞得還要紅。

　　西門慶看直了眼，半晌才叫道：﹁古君德？哈哈，古先生，沒想到是你，這真是……這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你居然勾得到咱陽谷一枝花？﹂

　　那位古先生又羞又窘，臉皮發紫，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原來這位古君德古先生是位私塾先生，在陽谷縣裡開了家私塾，教書的。什麼百家姓啊，千字啊，就是小孩子們的啟蒙老師，因為老母的病，拉下一身饑荒，家境比較貧寒，這麼大年紀了，一直沒有娶親，他這人老實巴交的，屬於三腳蹬不出個屁來的主兒，也羞於給自己張羅親事。

　　大概也是緣分未到吧，緣分一到，這命中注定的人自然就送到眼前了，也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和鄰居家的趙家媳婦開始有了好感，趙家媳婦叫秦韻，當初二八妙齡的時候，可是陽谷縣裡有名的美人兒，誰料嫁了個丈夫沒兩年就病逝了，她那公公和小叔子又都是不務正業的人，這些年裡裡外外地操持，倒是她來養活兩個大男人了。

　　兩個苦命人情投意合，有心結合，奈何秦韻向公公稍一提起，公公哪裡容得，古先生是個沒主意的老實人，關鍵時刻倒是這秦韻不肯死心，最後想到了本縣最有名的訟師：西門慶。

　　聽秦韻把經過講明，西門慶連聲道：﹁這種好事，理應成全，你們別忙，這事兒我西門慶管定了，一定叫你們得償所願便是。﹂

　　古君德捏了捏衣袖，訕訕地道：﹁高升兄弟，不知……不知這訟錢，你……你收多少？﹂

　　西門慶心有所感，不禁唏噓道：﹁哎，這訟錢……就算啦，有情人難成眷屬，那滋味兒，著實的不好過啊，我西門慶感同身受，能幫你們，我也很高興。你們兩個都不容易，我還收你們的錢，像話嗎？等你們的大喜日子，請韻……請咱們古家嫂子親自下廚，做幾道小菜，請我吃一頓酒便成了。﹂

　　※※※

　　西門慶詳細問明趙家情況，寫了狀子，著人到後院和娘子說了一聲，領了古先生和秦韻便直奔縣衙門。眼看到了縣衙，忽地看見路旁有家小店，旗幡高掛，牌匾上還披著紅綢，顯見是新開業的，看那客人進進出出，還挺熱鬧。

　　西門慶不禁咦了一聲道：﹁才幾天沒來，怎就開了家店？這是誰家開的，生意不錯呀。﹂

　　衙門前邊的酒店，就好比醫院門口的鮮花店壽衣店、法院門口的煙酒店飯館子，這都是衍生物，開在這兒的酒館，那就是靠衙門吃飯的。衙門裡的胥吏公差承牌拘取被告，或者發票傳調原告，再或者訟師幫著打官司，常到這來吃請一番，當然，胥吏公差和訟師是不會掏錢的，吃的不是原告就是被告。

　　那位有些愚的古先生做私塾先生的，常和孩子們極其父母打交道，倒是知道些這家酒店的情形，便道：﹁高升兄弟，這裡開店的是一對姐妹，外鄉人，聽說姐妹二人姿容殊麗，身段窈窕，所以十分的吸引酒客。﹂

　　西門慶一聽登時兩眼放光：﹁是美人兒嗎？哎呀呀，紅裙當壚，體態嬌，狂蜂浪蝶，賞妖嬈。若真是個美人兒，酒裡攙水我也要去嘗一嘗的。﹂

　　西門慶說著興沖沖便往裡去，秦韻忍不住喚道：﹁高升兄弟，咱們……﹂

　　西門慶擺擺手道：﹁別急別急，我看看就來。﹂

　　他把扇子一合，往脖領裡一插，興沖沖便往酒館裡走：﹁酒店新開在衙旁，紅裙當壚美嬌娘，引來遊客多輕薄，半醉猶然索酒嘗……﹂

　　西門慶好賞美色的毛病整個陽谷縣無人不知，古君德和秦韻也只能相視苦笑。這時他們只能期盼那對姐妹花姿色一般，要不然西門慶留連忘返，他們這官司就不知要打到幾時了。

　　誰知道二人剛要到對面柳樹下稍事歇息，就見西門慶臉色發白，好像見了鬼似的從酒館裡逃出來。古君德心中一喜，連忙迎上前去，卻見西門慶兩眼發直，竟似要往來路逃去，不由一怔，連忙扯住了他，喚道：﹁高升兄弟！﹂

　　西門慶體似篩糠，兩股顫顫地道：﹁甚……甚麼事？﹂

　　古君德發呆道：﹁咱們不是去縣衙麼？﹂

　　西門慶如夢初醒，連忙道：﹁啊！我幾乎忘了，快走，快走！﹂說著一馬當先，便向縣衙逃去。

　　古君德和秦韻面面相覷，不知道西門慶在酒館裡究竟看到了什麼可怖的場面，居然把他嚇得這般模樣。

　　西門慶打官司倒真有一手，到了縣衙擊鼓告狀，原告被告統統拘傳到場，縣太爺黃白紅升堂，接過西門慶的狀紙一看，頓時呆若木雞。

　　西門慶這張狀紙加上﹁狀紙﹂兩個字一共才十四個字，大字龍飛鳳舞，筆力奇健：﹁夫死、無嗣。翁鰥、叔壯。該不該嫁？﹂

　　黃縣令捧著那張狀子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弄得下邊跑著的原告被告都有些奇怪，這位大老爺不問案，在那兒看什麼？莫非大老爺不識字？

　　西門慶這一張訟狀把個七品正常給難為的，在自己任內多幾個節婦，那可是值得炫耀的政績，可要真的出現什麼不堪後果，便是自己任內轄下一樁醜聞，因著今日這場官司，連自己也難逃干係，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吧。

　　黃大人暗暗罵了一聲：﹁西門慶這廝，好不刁鑽！﹂便無奈地提起筆來，在狀子上批了一行大字，字數倒比西門慶的狀子還多了一倍多：﹁媳當妙齡，翁壯叔大，同室而居，瓜田李下。改嫁事小，倫常事大，嫁就嫁吧，老爺准啦，﹂

　　※※※

　　沒有不勞而獲的勝利。做一個偵探，一個真正的偵探，不可能像文學創作中的神探那般瀟灑。明朝的里甲制度，對人口的控制能力是很強的，與其一個人跑到大街上去，夢想著像影視劇裡的神探一般，兇手或線索主動跑到他的面前來，不如充分利用官方的力量，發動全民投入排查。

　　不要小看了那些里長甲首、店舖車行客棧的控制力，他們是直接與百姓打交道的人，地方上有什麼人來人往，瞞得過誰也瞞不過他們的眼睛。尤其是那些三姑六婆，穿梭於街巷之間，出入於高門小戶，張家長李家短，無所不知。又有些潑皮無賴城狐社鼠，活躍在酒樓茶館妓院，挖門盜洞包打聽，誰家婆娘養漢、誰家男人包娼這樣的私密事也休想避過他們耳目，而他們就是里長甲首、就是店舖客棧車行掌櫃們的耳目。

　　夏潯就利用這些耳目，彷彿長了千手千眼，將無數的訊息集中到他的面前來，夏潯就像一隻趴在大網中央的蜘蛛，他想要的獵物，漸漸進入了他的視線……

第十六章　網中有魚

　　濟南人口過百萬，其中操外地口音的有六七萬，近日才到濟南的有八千多人，去掉其中的老弱婦孺，還剩三千多人，夏潯和按察使司的書吏們要做的，就是從這三千多人中，找出可能的疑犯：金剛、金剛王、王金剛，或者……金剛奴……要做到這一點很難，這個工作量就算以現代的工作效率也不是很快就能做到的，更何況，如果這些人持有官方的路引證明，又能找到人證明他當晚的所在，你仍然無法確定他們之中誰最可疑。

　　但是通過里長甲首和店舖客棧的掌櫃以及他們所控制的訊息源，夏潯編職了一張龐大而有效的消息網。這張消息網，把夏潯所需要的人事情報源源不斷地匯總到按察使衙門，再歸類整理、篩選，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便成了可能。

　　要在這樣一張大網中做漏網之魚，很難，不過要在這樣一張大網中找出一條與泥沙同色的小魚，更難。夏潯注意到王一元，完全是一個偶然。

　　在此之前，他已經親自盤查了近百個更具懷疑條件的人。王一元的資料最初並沒有進入他的視線並引起他的注意，夏潯排除了那百十個重大嫌疑人後，回過頭來重新進行排查時，王一元才引起他的注意。

　　王一元引起他的注意並不是因為王一元是大生書店的掌櫃，而大生書舖恰好也有一個夥計是被害人，而是因為王一元的身分比較特別。

　　王一元是秀才，夏潯翻到他的資料時，不禁替他有些遺憾，明初的秀才遠未到了多如牛毛的地步，這個文憑還是挺值錢的，這樣的人卻跑到一家書店做會計，未免太可惜了。

　　當他把王一元的資料放過一邊的時候，又突然想到，王一元是秀才，而秀才是可以隨意行走天下的，其他人就不行。其他人縱然有了路引，也只能按照路引上規定的目的地行走，上邊記著往哪兒去，你就不能偏離這條路線。

　　如果王金剛奴真的逃離了陝西，持著一份固定路線的路引逃命，遠不及一份秀才的證明更方便，有了秀才證明，他隨時可以更改路線，潛逃方向十分靈活，這樣顯然更安全。

　　夏潯本來是由於王一元以秀才身分而遷就賬房為之感慨，繼而想到了對王金剛奴逃跑最方便的證件是秀才憑證而非路引，但是這個思路一開，已經被他擱到一邊的王一元便又重新被他拉回了視線。

　　王一元是河南南陽人氏，從那裡往西出了商南就是陝西。同時，他姓王……

　　夏潯想了一陣，提起筆來，在王一元的卷宗上畫了一個圓圈，這就表示，王一元成了他要親自進行排查的重點調查對象……

　　※※※

　　夏潯穿了便衣，帶了兩個都察院的隨從牧子楓和史大陽，離開驛館走上街頭。

　　漫步街頭，很有一種欽差大臣微服私訪的感覺。雖然他沒有欽差旗牌，也沒有尚方寶劍。

　　都察院糾劾百司，辯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凡大臣奸邪，小人構黨，作威福亂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貪冒壞官紀者，劾。凡學術不正，上書陳言變亂成憲，希進用者，劾。

　　總之，看著什麼不順眼的事都可以管，出差巡察地方的，更是大事上奏，小事立斷，權柄不可謂不重。這樣的人物，說他是欽差大臣也不為過。

　　夏潯並不想擺威風，他此刻是按照自己揀選出來的名單，對嫌疑人逐一進行現場調查的。當他趕到大生書舖的時候，這已經是他今日所列十個嫌疑人中的第四個了，前三個他已經查過了，先是暗訪，再亮明身分明詢，沒有發現什麼疑點。

　　大生書舖這幾天比較冷清，因為抓教匪的事影響，讀書人這幾天都盡量不上街，書店裡來買書的人也少了，夏潯步入書店的時候，沒有看到什麼生員學子，就看見櫃檯裡邊兩個夥計在那站著，櫃檯外邊有幾個披麻帶孝的人正圍著一個男人說話。

　　兩個夥計看到了他，只當是進來買書的讀書人，一個夥計立刻閃出櫃檯向他迎來，夏潯微微一舉手，制止了他說話，閃目向那些人瞧去。

　　那是披麻帶孝的一個婦人和兩個半大孩子，婦人兩隻眼睛紅腫著，正和背對夏潯的一個青襟直裰的賬房先生說著話，說到悲傷處，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淚。

　　﹁唉，這些教匪真是沒有人性吶，姚兄弟這回是受了李家的牽連，無端枉送了性命吶。﹂

　　那賬房先生長吁短嘆，滿面同情：﹁姚家娘子，你也不要過於傷心了，死者已矣，得多往前頭看吶。你瞧瞧，這大侄子、小侄女，長得水靈可愛著呢，這都是姚兄弟的骨血，姚家娘子，拿了這錢回去之後，你好好把孩子們養大，姚兄弟泉下有知，也就瞑目了。﹂

　　夏潯緩緩走到側面，一看清這賬房的模樣，心中便是一跳，好熟悉的面孔呀，他突然想起了在徐州渡口看到的那個書生，他身背行囊，孑然而行，偏偏手按劍柄，不似秀才，倒似巡營的將軍一般的身姿……

　　﹁是他！﹂夏潯的雙眼微微地瞇了起來。

　　王一元沒有看到夏潯，掌櫃的有事出去了，事先打過招呼說姚家娘子要來，叫他結算了姚皓軒的工錢，又額外拿出三十貫的撫恤。方才王一元剛剛把錢交到姚家娘子手裡，姚家娘子感恩戴德，拉著他說東說西，他也不好摞下臉子就走，正在那兒大表同情呢。

　　接過了錢，姚家娘子嗚嗚咽咽地又哭了起來：﹁謝謝掌櫃的，謝謝王先生。我家男人這是作死啊，掌櫃的讓他去李家訂貨，他偏不就走，半道兒卻拐去與人吃酒，捱到晚上才去李家，生生的撞進了閻王殿。

　　﹁奴家的命真是苦啊，就覺著這天都塌了，病了兩天，這才爬起床來。虧得東家厚道，給了奴家這麼多的安家費，要不然，奴家都不知道這日子該怎麼過了。王先生，請你代奴家謝過掌櫃的和咱們東家。﹂

　　王一元連忙道：﹁應該的，應該的，不管怎麼說，姚兄弟總是我大生店號的人嘛，咱們東家待人寬厚，你家遭了這麼大的事，東家能不聊表心意嘛。唉，說起這事，真也是命，姚兄弟好端端的，只是去遞張訂貨單子而已，就叫人一刀給攮了個透心涼。﹂

　　說到這裡，他又關心地問道：﹁屍體已經認領了嗎？等到出殯的時候，娘子千萬別客氣，來店裡說上一聲，我們都是要去幫忙的。﹂

　　兩個夥計聽了連連點頭，忙在一旁幫腔答應。姚家娘子擦擦眼淚道：﹁謝謝王先生，謝謝兩位兄弟，屍體現在認領不得，奴家也在等官府的消息。我那夫家人丁稀少，一俟有了消息，要辦喪事的時候免不了要勞動大家幫忙的，奴家這裡先謝謝先生和兩位大兄弟了。奴家這就回去了，不敢擾了東家做生意。﹂

　　王一元道：﹁應該的，應該的。姚家娘子莫要客氣，到時候你遞個話來，兄弟們一定到！﹂

　　王一元領著兩個夥計，把姚家娘子送到廳外，返身回來，一見夏潯站在那兒，穿一襲儒衫，頭繫儒巾，是個讀書人打扮，急忙踏前一步，抱拳笑道：﹁這位客官，怠慢了，小號有個夥計，家裡出了點事兒，在下剛剛忙著答對家人，沒顧得上您，請問客官您是要買書還是要買紙墨筆硯？﹂

　　夏潯目光微微一閃，微笑道：﹁你……是這兒的掌櫃？﹂

　　王一元忙道：﹁掌櫃的有事出去了，我是這兒的賬房，怎麼，公子有事找我們掌櫃的？﹂

　　夏潯呵呵笑道：﹁不，我不找你們掌櫃的，我來……就是找你來了，王先生可還認得我麼？﹂

　　﹁嗯？﹂

　　王一元心中一懍，他還以為碰上了認識自己的仇家，可是提著戒備仔細打量夏潯片刻，對此人卻並無印象，不禁有些惶惑起來：﹁閣下是？﹂

　　夏潯啟齒一笑：﹁徐州渡口，本官與你，曾有一面之緣。﹂

　　﹁徐州渡口……﹂

　　王一元略一思索，忽地叫了起來：﹁啊！我想起來了，原來你是……你是那位大人，大人怎麼到濟南來了？﹂

　　夏潯道：﹁因為本官本來就是到濟南來做官的，本官現任職於山東提刑按擦司。﹂

　　王一元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發僵：﹁是，大人今日光臨小號……可是要買書麼？﹂

　　夏潯笑容一斂，神色一冷，寒聲道：﹁本官說過，今天，就是找你來了！﹂

　　隨著他這一句話，站在門口的兩個隨從立即左右一分，將王一元挾持起來，這也是夏潯的一計，幾乎對每一個懷疑對象，夏潯都用過這一招，如果對方心中有鬼，早就防範著官府來抓他，夏潯的這一聲吼再加上兩個隨從的配合，就算不能讓他立即出手反抗，必然也神色大變露出破綻。

　　不過王一元的心理素質著實很好，他也變了顏色，卻是那種本分百姓見了官威時自然的惶恐和緊張，他吃驚地左右看了一眼，畏怯地望向夏潯道：﹁大人，不知道在下……在下犯了什麼過錯？﹂

第十七章　雙雙下套

　　夏潯板著臉道：﹁你是河南口音！﹂

　　王一元茫然道：﹁是……是啊，說外鄉話……也有罪嗎？﹂

　　夏潯道：﹁說外鄉話自然無罪。不過提刑按察使衙門已經下過令，所有外鄉口音者，都須詳細說明自己履歷、到濟南的時間、李家血案發生當晚所處的地點和人證，本官就是奉命核查各人所報真偽的。

　　﹁本官查你卷宗，寫的是半個月之前趕到濟南，算上今天，本官趕到濟南府才十一天，本官記得你是步行的，難道比本官的車駕還快？為何在到濟南的時間上弄虛作假？﹂

　　王一元噓了口氣，連忙道：﹁冤枉啊大人，在下過河之後，恰逢一位驅車遊歷的書生，因彼此性情相投，引為知己，所以一路搭他車輛同行，故而……自過了黃河，在下就不曾步行了。﹂

　　﹁哦？那位書生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王一元馬上說道：﹁那位書生，姓勞名彪，山西太原府人氏，自山西而陝西，再遊湖廣而至江南，最後北返山東，拜祭孔聖，然後就要回鄉的，現在……或許還在曲阜吧。﹂

　　聽他言語滔滔，毫無破綻，你要真想查，要弄明白山西太原府有沒有個叫勞彪的秀才，那可費了勁了。

　　夏潯冷哼一聲道：﹁這件事，本官是會查證的。還有，你說李家血案當晚你就在這店中過夜的，保人是哪兩個？﹂

　　王一元向夏潯身後指了指，夏潯扭頭一看，兩個呆若木雞的夥計立即擠出一臉笑容，向他點頭哈腰起來……

　　※※※

　　一番盤查，一無所獲。夏潯滴水不沾，兩袖清風地站起身道：﹁走，下一個住在哪兒？﹂

　　旁邊一個隨從馬上答道：﹁大人，下一個要查的人住在芙蓉街。﹂

　　夏潯擺擺手，舉步就往外走。

　　王一元連忙點頭哈腰地跟上去道：﹁大人慢走。﹂

　　一直將夏潯送出門去，王一元才站定身子，夏潯雖然並未查出什麼來，可是被夏潯這一鬧，他的眼中分明已有了一絲警惕，開始覺得現在這個身分並不十分的安全了。

　　﹁大陽，你留下，盯著那個王一元！﹂

　　夏潯悄悄吩咐一聲，跟隨其後的史大陽先是一怔，隨即答應一聲，左右看看，悄悄混入人群之中。

　　牧子楓跟在後邊，隨著夏潯走了一陣，眉頭微微一皺，快步走上前來，小聲道：﹁大人可是覺得那王一元有些可疑？﹂

　　夏潯輕輕點了點頭，牧子楓便一臉誠懇地道：﹁大人，卑職和史大陽，都是在都察院裡常年當差的，於追蹤監視一道並無所長，留他在這裡，恐怕濟不得甚麼事，一旦被那王一元察覺，反而壞了大人的大計呀。﹂

　　夏潯微微一笑，知道這個油滑的老吏發現黃御使不太靠譜兒，這是向自己表忠心來了，便道：﹁呵呵，正是要他被人發覺，有時候，你會發現，打草驚蛇未必就是壞事。﹂

　　牧子楓先是一呆，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連聲道：﹁卑職明白，卑職明白。﹂

　　夏潯笑睨了他一眼，問道：﹁你明白了什麼？﹂

　　牧子楓臉色一紅，訕訕地道：﹁卑職明白……明白……﹂

　　夏潯哈哈一笑，吩咐道：﹁去，立即請曹大人行文，快馬到河南南陽府查證這個王一元的身分是否屬實，同時向易嘉逸易大人調幾個緝察老手，給我盯緊了這個王一元！﹂

　　﹁遵命！﹂

　　牧子楓如釋重負，立即答應一聲，快步離開。

　　夏潯已經肯定王一元就是他要找的案發現場的外鄉人了，只是還不能確定他是否就是金剛奴。

　　若論潛伏偽裝的功夫，王一元這種無師自通的人，哪能和他這種科班出身系統學習過的高手相比。夏潯那突如其來的一嚇，雖未嚇住殺人不眨眼的王一元，但是王一元的破綻，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向夏潯暴露無異了。

　　夏潯站在店舖中時，王一元送了姚家娘子回來，一見夏潯便代掌櫃的向他打招呼，他用的是抱拳的動作，這是一個完全的下意識的動作，是在他還不知道夏潯真正身分，錯把他當成顧客的時候，很自然地流露出的動作，必然也是他的習慣動作。

　　一個秀才，慣用的禮儀該是作揖，就這一個動作，他夏潯可是跟著張十三學了整整半個時辰，又聽張十三解說了半個時辰，作揖的講究很多，根據雙方的地位和關係，見了什麼樣的人作什麼樣的揖，腰要彎到什麼程度，什麼土揖、時揖、天揖、特揖、旅揖、旁三揖等等，其中的說道多得很。

　　作揖是要彎腰的，不管你彎的角度大小，一定得配以彎腰動作。而王一元，他在抱拳！他當時腳下不丁不八，腰桿兒挺得筆直，衝著夏潯雙手抱拳向外一推，好似一個赳赳武夫。

　　還有，他問夏潯到店裡來買什麼東西的時候，說的是紙墨筆硯，好吧，紙墨筆硯就是文房四寶，這麼說沒甚麼不對的，可是一個得過功名的秀才，是不是該說的文雅一點呢？

　　第三，王一元是讀書人，是個有功名的秀才，他見了長輩該自稱晚生，見了地位高的人可自稱學生，在知道了夏潯的官身之後，仍然在他面前一口一個在下，江湖味兒是不是太濃了些？

　　當然，這些只能證明他的秀才身分有可疑，並不能證明他與李家血案有關。這一次為了尋找李公子臨死前所說的那個﹁外鄉人﹂，濟南府對外鄉口音者大肆調查，先後已經抓獲了多個流竄到此的外地逃犯，甚至還有幾個是通緝多年的江洋大盜，這也算是意外收穫吧。

　　王一元縱然可疑，僅憑這些線索也不能保證他就是官府眾裡尋他千百度的那個人，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對姚家娘子說出那句話：﹁唉，說起這事，真也是命，姚兄弟好端端的，只是去遞張訂貨單子而已，就叫人一刀給攮了個透心涼。﹂

　　李家血案，兇手殺人用了種種手段，死者死法不盡相同，遵照按察使曹其根的嚴令，李府內種種情形，捕快、仵作們緘默不言。就連死者家屬都只是得到官府通知，其親人被殺身亡，並未說明死亡細節，王一元是怎麼知道姚皓軒是死於刀下的，只是信口一言麼？

　　夏潯手中摺扇一展，嘴角微微噙起一絲冷笑。

　　※※※

　　俟過兩日，這一天有人找西門慶幫著打官司，是兩兄弟爭家產的官司，內中情形比較複雜，雙方都在縣衙找了人疏通關係，一時僵持不下，那哥哥口拙，想要找個訟師幫著打官司，他知道西門慶收費較高，所以先找了旁人，可一連找了幾個訟師都不肯接這案子，只好來找西門慶。

　　訟師這一行並不好幹，因為傳統的儒家思想是：﹁無訟﹂，孔老夫子提倡以和為貴，重義輕利，最討厭訟師以三寸不爛之舌，挑戰司法權威，所以例代的執法者，對訟師都不大待見，認為﹁世上若無此等人，官府衙門不用設。﹂

　　可民間的事情，終究不可能只靠道德來協調，而老百姓要麼目不識丁，要麼不懂訟訴，一旦碰到打官司的事，就算碰到個不收賄賂的清官，也因為不懂訴訟流程，奔波往復，弄得疲憊不堪，所以老百姓不喜歡入公門，並不是民間沒有官司，而是實在是怕了打官司。

　　而訟師們因為形象不好，所以幫忙打官司也很小心，一旦涉及官府中人，他們輕易是不接的，否則不管官司贏了還是輸了，總不免要得罪幾個公人，以後他再幫人打官司就要受人刁難，所以那幾個訟師都不肯接。

　　小東聽說後，原也勸說丈夫別接這案子，西門慶自恃本領，卻不怕那小鬼刁難，硬是接下了這個案子。今晚找了幾個公門裡的熟人兒，由那原告請他們吃酒去了。

　　小東知道今晚丈夫去了哪兒，所以見他至晚不歸並不奇怪，用過了晚膳關了藥堂，便徑回後宅休息了。可是等了許久，眼見已二更天了丈夫還沒回來，不免放心不下，便要家人出去尋找，想起上回阿慶嫂子告訴她的話，特意囑咐了家人往﹁緣聚源﹂去尋。

　　過了小半個時辰，那家人提著燈籠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夫人，大事……大事不好啦。﹂

　　小東正在花廳等著，聞言驚起道：﹁出了什麼事？﹂

　　那家人道：﹁小人尋去﹃緣聚源﹄，只聽裡邊哭聲嚶嚶很是滲人，小人拍了拍門沒人應答，發現那門開著，便尋了進去，卻見那酒家姐妹的二姑娘披頭散髮，渾身濕透，正在尋死覓活，她那姐姐抱著她只是阻攔，又見老爺他……他跪在地上，苦苦哀告……﹂

　　小東失聲道：﹁發生了甚麼事？﹂

　　家人苦著臉道：﹁今晚那酒席，早已經散了，老爺吃醉了酒，一時便不走，只在人家留連，後來……後來竟借著酒興，強佔了人家姑娘的身子，現在人家姑娘清白已失，只要求死，她那姐姐說，明兒一早，要告到官府，拿老爺問罪呢。﹂

　　小東一聽大驚失色，急忙道：﹁快，快帶我去。﹂

第十八章　各有所得

　　西門大嫂慌忙出了門，到了那酒家一看，果如家人所言，酒家小妹性情貞烈，幾番求死不得，哭得梨花帶雨，已然昏厥過去，自己丈夫唬得臉色煞白，正在那兒囁嚅求饒，小東也不禁慌了手腳，好半晌才定下神來，先代丈夫向酒家姐妹賠罪討饒，又想使錢平息了此事。

　　那姐姐抱著暈厥過去的妹子，噙淚道：﹁大娘子也是個女人家，若是妳的一生清白受人玷污，可肯受些銀錢，忍氣吞聲？﹂

　　她狠狠地盯了西門慶一眼，咬牙切齒地道：﹁我是個女兒家，打他不得，殺他不得，否則今晚一定打殺了他，方消心頭之恨！﹂

　　她把臉一仰，冷冷地道：﹁妳們回去吧，旁不多說，明兒一早，咱們衙門裡見！﹂

　　小東聽了一顆心如浸冰窖，拔涼拔涼的。

　　這官司要是打到衙門裡，自己這個家就完了。

　　她的丈夫整日幫人訴訟，對︽大明律︾，耳濡目染之下，小東也是瞭解許多的，她知道，依︽大明律︾：強姦者處絞刑，強姦未遂也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姦十二歲以下幼女者，縱是和姦私通，亦以強姦論處。這案子真告到官府裡，丈夫必死無疑，好好一個家也就散了。

　　小東想到此處，不禁淚流滿面，眼見丈夫還跪在那兒，不禁罵道：﹁你這混帳，請人家吃酒，你灌那麼多黃湯做甚麼？借著酒興佔了人家姑娘的身子，你……你這該死的東西，現如今……現如今可怎生是好？﹂

　　西門慶垂頭喪氣，往日的伶俐勁兒全不見了，只是低頭不語，小東看看丈夫，再看看昏死過去的酒家妹子，忽然想起一個法子，她也陪丈夫跪在那裡，向謝家姑娘陪笑道：﹁謝家姑娘，今日之事，全是我家官人的錯，可事已至此，就算把他千刀萬剮，終究不能還你妹子清白。鬧將開去，壞了名聲，又是甚麼好事了？我這裡有一個兩全的法子，或可補救一二。﹂

　　謝姑娘擦擦眼淚，問道：﹁甚麼法子？﹂

　　小東嫂子看看丈夫，說道：﹁他這人只是酒後亂性，平素為人……還是很本分的。我西門家在陽谷縣，也是殷實富裕的大戶人家。常言道，好馬不配雙鞍，烈女不嫁二夫。事已至此，若是……若是令妹進了我家的門兒，那今晚之事，便是夫妻之事，可也不算失了名節，於令妹終身便也有了交代，妳看這樣可好？﹂

　　﹁這個……﹂

　　謝雨霏苦心籌畫，就為讓自己癡心的妹子得與郎君長相廝守，一聽這話正合心意，只是若痛快答應，不免惹人生疑，她略顯猶豫地瞟了西門慶一眼，其實是示意他也附合求饒，自己趁勢答應。

　　小東卻以為她不肯答應，只想著天色一亮，告到官府，自己與丈夫就要陰陽兩隔，不禁大急，忙又說道：﹁姑娘放心，妳這義妹是個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女子，我西門家自然不能虧待了她，她若進我家來，絕不當她作妾侍對待，小東願與她姐妹相稱，平起平坐。﹂

　　西門慶聽見娘子這麼說，又是感動又是慚愧，只覺妻子待自己真個恩愛，可若讓他捨了南飛飛，又實在捨不得，只在心中暗道：﹁娘子待我情深義重，飛飛對我一往情深。西門慶何德何能有此福氣！從此後我西門慶一定洗心革面，一心一意對待妳們，再不油嘴滑舌，拈花惹草。妳們要做兩頭大，我便做那中間小吧，﹂

　　﹁好吧，既如此……我便答應了妳，妳們先回去，等我妹子醒了，我會好好勸她，妳們在這裡，恐怕她醒來……﹂

　　謝雨霏遲疑著答應，心中卻是暗暗歡喜：﹁小妮子，妳總算是終身有靠，有人疼愛了。不枉姐姐做一回惡人。﹂

　　想到這裡，她心中又是輕輕一嘆，幽幽地想：﹁妳倒是好福氣，姐姐我呢，他呀，此刻怕是正在青州風流快活，哪裡還記得起我這個苦命的人來？﹂

　　※※※

　　大生書舖坐落在濟南比較繁華的一條大街上，大街兩旁的店舖鱗次櫛比，名色繁多。大生書舖旁邊是一家茶坊，門口掛著水簾子，屋內支起泥爐子，專售梅子湯、和合湯、胡桃松子泡茶。

　　正對面是一家酒樓，很氣派，立地三層，裡面有百十個座兒，臨街都是綠欄杆兒。酒樓裡酒客不斷，還有那粉頭酒女，或油頭粉面，或懷抱琵琶，侍酒唱曲、吹簫品笛，好不熱鬧。

　　當然，也有那技藝熟練的樂師，雖是滿臉皺紋的老蒼頭兒，可那一支二胡拉得極是動聽，一樣生意興隆。此外還有舉著相面幡子，胡謅八咧騙個飯錢的，一天廝混下來，也能混個酒足飯飽。

　　大生書舖旁邊的茶坊裡新來了個夥計，夥計三十多了，據說還沒娶媳婦，整天愣頭愣腦的，沒事就坐門前臺階上一坐，雙手支著下巴愣愣地看街上走過去的大姑娘小媳婦，那眼神直勾勾的能追著人家看出老遠。

　　這人沒個眼力兒︵懂得察言觀色，見機行事，不招人煩。︶，你不支使他不動彈，可你真要讓他去幹活，不管是劈柴燒水，挨桌的添茶添水，他倒也不會藏奸耍滑，掌櫃的叫他阿呆，客人們便也跟著這麼叫了。

　　對面酒樓裡則新來了一個拉二胡的老蒼頭兒，滿臉褶子，白髮蒼蒼，一支二胡拉得悠揚頓銼，催人淚下，有那好這口兒的酒客常把他喚去，往那一坐，二郎腿一翹，吱吱呀呀一曲拉出來，聽得人從心眼裡往外酸。這老頭兒沒個名字，店裡夥計就叫他老蒼頭兒，酒客們便也跟著這麼叫了。

　　距濟南一百多里地，有個縣叫齊河縣，如果偶爾有齊河縣的老人逛到這兒，看到這老蒼頭兒和對面茶坊裡的阿呆，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這老頭兒本是齊河縣的捕頭，他們家祖祖輩輩都在衙門裡做公差，公差是賤役，地位比民要低，可是在老百姓面前他們一點都不賤。

　　老頭兒叫雷慕才，從幫閒、捕快、班頭兒，一直到頂替他老爹，成為齊河縣的捕頭兒，大明立國三十年，他當了二十八年的差，前年才因年邁退下來，回家養老去。齊河縣裡上上下下的衙役、公差，巡檢、捕快幾乎都是他的徒子徒孫。

　　雷捕頭前年退下來後，接替他擔任清河縣捕頭的是他的兒子雷好金。雷好金三十出頭，正當壯年，父祖輩上歷數朝當差緝兇捕盜的本領全都學到了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是齊河縣太爺任大人的得力臂助，坐鎮齊河縣，威名甚隆，當地的宵小之輩不敢為非作歹，外鄉流竄做案的輕易也不敢去齊河縣動手。

　　這位雷捕頭，此刻正蹲在對面茶坊臺階上，盯著一位小娘子款款遠去搖曳生姿的屁股流口水，看起來呆頭呆腦的。

　　他們父子倆，是被提刑按察使衙門調來專門盯著王一元的公門高手，明裡暗裡，還有幾個雷捕頭得用的助手，扮做各色人等，把個王一元盯得好緊，估計也就王一元上茅房時放過幾個屁，他們不知道，否則還真沒什麼舉動瞞得過他們。

　　今天下雨了，酒樓客人不多，對面茶坊、書舖裡的客人更少，老蒼頭翹著二郎腿坐在高樓上，臨窗對著綠欄兒兒，咿咿呀呀胡瀟湘夜雨︵胡琴曲調名之一︶，因為客人少，三樓沒人，也沒人去理會他。

　　對面的書舖兒打烊了，本來因為下雨客人就少，眼看著天又快黑了，何掌櫃的好心，吩咐提前上了門板，大家回家歇著。王一元就住在舖子裡，兩個夥計走了，王一元和何掌櫃攏了攏賬，等到何掌櫃的也走了之後，他便把最後一扇門板也安上了，瞧那模樣，是回屋歇了。

　　酒樓上邊的胡琴聲停了，老頭兒倚著欄杆，似乎打起了瞌睡。酒樓歇業晚，要是晚間雨停了，酒客們還會上門的。這時候，那書舖的後門兒開了，一個人撐著把黃色的油紙傘，匆匆地走出了家門。

　　老頭兒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順手抄過胡琴，拉了幾個顫音兒，隨後又墊指做了幾個滑音，揉弦、頓弓，斷斷續續，聽在人耳中，只當這老頭兒在調拭琴弦，明暗裡他那些六扇門裡的徒子徒孫心領神會，立即遵囑分頭行動起來。

　　王一元早就發現有人盯著他了，史大陽的盯人技術蹩腳得很，王一元又為人警醒，他發現史大陽在盯著他之後，一連幾天不敢有什麼動作，可也正因為有人盯著他，發覺官府已經對他起了疑心，他必須得有所動作。

　　今天藉著下雨，他從門縫裡觀察了許久，發覺那史大陽一無所獲，已經離開，這才拿了把傘，從後門出去了。

　　牛不野屠了李家滿門，固然立了威，令得官府威望大挫，動搖的教眾重又老實下來，卻也跟他自己設置了障礙，他像一隻老鼠似的在濟南城裡躲躲藏藏，想要逃出去卻難如登天。牛不野一天天焦躁起來，理智漸失，王一元慫恿他的那番話，開始在他心裡佔了上風。

　　今晚，就是他派人聯絡王一元主動見面，商討造反大計的，也是他換了潛藏地點後，頭一回告訴八方聯絡使凌破天之外的人。

第十九章　野牛俯首

　　一路上，王一元小心防範著，雖然看見史大陽離去了，還是防著會另外有人跟蹤，可是雷老捕頭那幾個徒子徒孫盯人技巧相當高明，哪怕是明裡盯著他的人，也是隔一段路換一個人，每一個盯梢的人看起來都是偶然出現的路人，而暗中盯梢的幾個人更是高手中的高手，最機警油滑的小偷兒，怕也逃不出他們的掌握。

　　王一元並非此道中人，一身武藝未必就能耳聰目明到如此地步，輕易可以認出混跡在人群中的跟躡者，可王一元顯然不這麼想，他自很信。

　　他自作聰明地在街頭閒逛了一陣，又跑去一家被服店磨蹭了一會兒時間，買了套褥子挾在肋下，從被服店後門兒離開，這才拐向他真正的目的地︱︱長春觀。白蓮教徒崇信無生老母，彌勒佛祖，算是佛家弟子，誰會想到他們會潛藏在道觀之中呢。

　　這長春觀，據說也曾經是長春子丘處機修真之所，至於是否穿鑿附會就無從考究了，反正道觀裡的老廟祝說的有鼻子有眼。

　　在這長春觀大殿後東北角，還有一處密室，叫﹁丘子洞﹂。說是密室，其實是天然形成的一個地下洞窟，到底有多深沒有人知道，據說從這洞穴可以走出二十多里地，直接出濟南城，甚至到達千佛山。

　　可是考察洞穴是很危險的事情，就算是現代，有那麼多的先進設備，要考察一個地下洞穴都困難重重，在那個時代是否真的有人拿著火把繩索等簡陋的設備，探索過這丘子洞，並得出直通城外的結論，恐怕值得商榷。

　　不過這洞穴幽深，卻是真的。牛不野等人現在就藏在這兒，連他們也沒搞清楚這洞穴到底多深，通向哪裡。牛不野最初藏身的山果行，本來是最安全的所在，那裡有三條秘密出口，可是他已經把那個地方的所在告訴王一元了，在懷疑王一元的用心後，他只好轉移。

　　這裡是他第二個藏身之所，那地洞他也沒有能力探個明白，不過要藏身，也是相當不錯的所在，所以就遷來了這裡，可這裡的居住條件實在太差了，過了幾天穴居人的生活，牛不野身上還沒長綠毛，心裡卻已經長草了，王一元那番蠱惑人心的話開始佔據上風，造反、當皇帝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他倒不敢妄想真能推翻大明成為一代開國之君，而是走投無路的困境中，因為心浮氣躁而產生的孤注一擲的念頭。他的勢力不僅在濟南城內，周邊的村鎮也有不少信徒，他想拉起隊伍大幹一場，哪怕不能成事，也能瘋狂一回。

　　田九成的前車之鑒，他並不太擔心，每個亡命徒想要大幹一場時都對自己特別的有信心，田九成、高福興是力戰不敵而死的，在他想來，打不過再逃，也未必不能逃出生天。他秘密離開後，山果行那邊並未遭到官府的搜查，他又開始相信王一元了，王一元有造反的經驗，他現在人才凋零，一旦動了造反的心思，便覺此人大有用處，所以約了王金剛奴到此相見。

　　王一元趕到長春觀，與那廟祝對答一番，確認了身分，便被引到了觀後，牛不野聽到訊號，從那幾乎讓人發霉的洞穴裡鑽出來。兩下一見面，王一元便微笑道：﹁牛會首，可是認真考慮過了在下的話？如果你肯高舉義旗，兄弟一定投效門下，供你驅策！﹂

　　王一元並不知道，他自作聰明地在濟南城中轉了一圈，沒有把尾巴甩掉，反而給了夏潯充足的時間，這時候不但大批捕快迅速集中到了長春觀外，就連夏潯都來了。

　　那廟祝送王一元到了後觀，便急急趕回前院望風，還未走回前院，就見幾個捉刀的差人迎面撲來，這些人行動迅速，留在前殿的兩個小道童竟然來不及示警。

　　﹁不好！會首快跑……﹂

　　廟祝返身便跑，邊跑邊叫，一支水火棍準確地點在他的腰眼上，這一戳又準又狠，廟祝的聲音被堵在了嗓子眼裡，一跤跌跪在地，氣都喘不上來了，那些捕快根本沒理他，一陣風兒似的從他身邊跑過去，最後趕過來的兩個捕快才一抖細鐵鏈，把他像拖死狗似的向外拖去。

　　﹁拿下他們，反抗者格殺勿論！﹂

　　易嘉逸的嗓門夠大，聲如沉雷，直震屋瓦。後院兒被捕快們團團圍住，燈籠火把亮如白晝。

　　﹁王金剛，你陰老子！﹂

　　牛不野一邊拔刀外指，一邊瞋目大喝。他的幾名手下都用兇狠的目光看向王一元，王一元把雨傘一合，猛地刺向一名欺近身來的捕快，逼退了他，這才大喝道：﹁我沒有！以我身分，縱然投靠官府，能有好下場嗎？﹂

　　這句話果然有效，牛不野等人想起他的欽犯身分，原本指向他的刀尖立即向外，迎向巡檢捕快們，王一元趁機退到他們中間。

　　夏潯的目光倏地落在王一元身上，冷冷地道：﹁身分？你有什麼身分？﹂

　　﹁是你？﹂

　　王一元看清了夏潯容貌，不禁咬牙切齒地道：﹁我的大事，果然壞在你這廝手裡。你們怎麼追來的？我一路千小心萬小心，怎麼可能被你們追來？﹂

　　夏潯似笑非笑地道：﹁大哥，你只是一個山賊而已，我請了山東府最高明的捕快盯著你，如果還能被你發現，公門中人還要不要混了？﹂

　　王一元目眥欲裂，咬牙切齒地道：﹁壞我大事，我必殺你，我必殺你！﹂

　　夏潯彈了彈指甲，淡淡地道：﹁等你有命離開再說，動手！﹂

　　※※※

　　﹁易大人，找到金剛奴了麼？﹂

　　夏潯站在黑黝黝的洞穴口，向易嘉逸問道。

　　易嘉逸搖搖頭道：﹁沒有，洞穴深邃幽長，還有岔道，我們重金僱了幾個閒漢，帶了千里火、乾糧、繩索，入洞尋索，繩索到了近頭，洞穴仍不知有多深，有三個膽大的閒漢貪圖重利，捨了繩子繼續探索，如今只回來兩個，另一個也不知是迷了路還是追上了金剛奴，被他給殺了。楊大人，我看，咱們只能守在這洞口，咱們有所準備的人都摸不出去，他逃進這洞裡就是死路一條，休想出來的。﹂

　　夏潯點點頭道：﹁嗯，不能再往裡搭人命了，守住洞口，也是不得已的辦法。派些捕快在這裡守些日子吧，咱們回去。﹂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易嘉逸心悅誠服地道：﹁楊大人，實不相瞞，一開始見大人年紀輕輕，本官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有些輕慢的，想不到大人這般好本事，在整個濟南府找那金剛奴，無異於大海撈針，可大人一找就找著了，這份本事，我提刑司不知多少辦案老手都自嘆弗如，欽佩萬分吶。﹂

　　夏潯搖搖頭道：﹁實不敢當，一件案子破了，人們總是只注意那第一個發現線索的人，似乎他只三言兩語，便抓獲了這些江洋大盜。可是，若無朝廷建立的這樣嚴密的里甲制度，若無地方的里長甲首們認真做事，若無衙門裡的書吏們細心整理，齊河縣雷氏父子巧妙追蹤，哪有今日之成果。﹂

　　說到這裡，他忽地警醒到易嘉逸的本意，不禁哈哈一笑，說道：﹁當然，這最重要的，還是提刑司諸位大人治理濟南有方，否則下邊做事的人哪能如此勤勉？這樁血案也就不會破得如此容易，牛不野也不會如此容易就擒了。哦，這件事，是要稟明朝廷的，下官文采拙劣，想要勞煩易大人代為執筆，不知易大人可曾代勞？﹂

　　易嘉逸聽了心花怒放，對夏潯的好感直線上升：﹁這小子，年紀雖輕，卻實在上道。這麼會做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喜孜孜地道：﹁楊大人這幾天殫精竭慮，著實的疲乏了，你放心，區區小事，本官豈有不肯代勞之理。今日回去，本官立即動筆，寫好之後，再請楊大人過目。﹂

　　他只道夏潯有意相讓，卻不知夏潯那文采和書法確實是爛得可以，聽他這麼一說，夏潯也鬆了口氣，連連道謝不已，一時間兩個人親親熱熱，好像突然就有了極好的交情。

　　牛不野被生擒活捉了，說是生擒，抓住時已經半死不活，不過抓活的比抓死的功勞要大得多，現在按察使曹大人派了專人在獄裡侍候那牛不野吃喝、給他裹傷餵藥，就等著上奏朝廷，判了他剮刑，再把活蹦亂跳的牛不野拉上街頭明正典刑，以壯聲威呢。

　　牛不野被抓，他手下的四大金剛也早已先後被殺被抓，如今該教的重要首腦，只逃了一個凌破天。凌破天是該教的八方巡閱使，他見機得早，一見長春觀被踹，立即逃之夭夭，現在官府已畫影圖形，通緝天下。

　　至於其他的一些重要頭目，就沒這麼幸運了，長春觀的老廟祝是當場抓獲的，陳氏山果行的掌櫃陳洪盛等頭目則是牛不野的親信手下招認出來的，他們就沒有牛不野那般好待遇了，一連受了幾天酷刑，捱不住，終於把他們知道的全招了。

　　這時夏潯等人才確認，那個老鼠般鑽進了地洞的王一元，果然就是陝西亂匪的漏網之魚王金剛奴，可惜，雖然人人都料他必死，卻不能找到他的屍首，這份大功不免大打折扣，令得濟南府許多官員都看著那烏漆麻黑的丘子洞，兩隻眼睛像小白兔似的，紅通通的。

　　在牛不野幾個被生擒的親信陸續交代下，牛不野手下尚未暴露的親信頭目陸續落網，牛不野在濟南的根基盡毀，再也沒有死灰復燃的可能了。

第二十章　乍逢故人

　　提刑按察使衙門，刑房。

　　公人正在拷問兩個與凌破天相熟的教匪，夏潯在聽審，心神卻不在這兒。李家血案激起了他的義憤，但是現在兇手已經落網，濟南白蓮教也已被連根拔除，逃掉幾隻小魚小蝦在所難免，也不可能掀起什麼風浪了，他又開始發愁自己那難以解決的難題。

　　聽說夏潯一手擒獲白蓮教首牛不野，還順帶著摸出了欽犯王金剛奴，立下了首功，剛剛緩過點精神的黃御使躺不住了，他掙扎著爬起來，今天也參與了聽審。原因無他，功勞簿上是搶不到位置了，可奏章上至少也得有自己的名字啊，要不然實在太難看了些。

　　夏潯懶得理會他的心思，他能爬起來更好，把這兒扔給他，自己才好去青州辦事。可是一想起彭家那些蠻不講理的兄弟，夏潯就覺得頭疼，他相信彭家的長輩還是比較講理的，如果直接同他們交談，或可打開僵局。

　　問題是他根本見不到彭家的長輩。梓祺那位出了家的姑姑已經為了梓祺和他的事同彭莊主兄妹反目，這個中間人只怕也是做不得。夏潯正在苦思對策，耳中突然躍入一個熟悉的字眼，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青州？凌破天的舅舅住在青州？他叫什麼名字，住址是哪，把你們都知道的全說出來……嗯，還有呢，他還有什麼親戚，或者交情好的朋友，全都說出來！聊城？是他親姨嗎？好，慢點慢點，都記下來，早招出來不就好了，非得不見棺材不掉淚，哼！﹂

　　﹁青州？﹂夏潯兩眼一亮，不由脫口叫了出來。

　　正在聽審的幾位大人齊唰唰扭過頭來，易嘉逸緊張地問道：﹁楊大人，可是發現了甚麼？﹂

　　夏潯自知失言，可是一見那幾個官兒滿臉期待的神情，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躍上心頭，他吸了口氣，鎮靜了心神，慢慢點點頭，說道：﹁青州，凌破天很有可能逃去青州。﹂

　　﹁哦？﹂眾人都像發現了肉的狼，兩隻耳朵唰地一下豎了起來。

　　易嘉逸虛心請教道：﹁楊大人據何作此判斷呢？﹂

　　夏潯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沉穩地道：﹁直覺！﹂

　　﹁喔……﹂眾官員聳起的肩膀都塌了下去，敷衍的表情十分明顯。

　　夏潯道：﹁有時候，直覺很重要。這次在成千上萬人的資料中注意到王一元，就是我的感覺。﹂

　　這話一說，眾人立時又來了精神。

　　夏潯慢慢站起，雙手扶案，鄭重地道：﹁所以，我決定，去一趟青州，希望能在我的手中，抓住凌破天這條漏網之魚，使此案得一個圓滿，不知哪位大人，願與本官同去？﹂

　　易嘉逸兩眼放光，搶著說道：﹁本官願與楊大人一同前往。﹂

　　那些提刑司的官員都想與夏潯同往青州，得一些功勞，可在座官員中以易嘉逸官職最高，他已經開了口，其他官員就不好再說了，座中倒有一人，動作最慢，此時才顫巍巍站起，卻是亢奮不已，連聲嚷道：﹁老夫也去，老夫也去！﹂

　　夏潯一看是黃真黃大人，不禁眉頭一皺，說道：﹁黃大人，你病體初癒，不宜遠行吧。﹂

　　﹁無妨，無妨，為國效力，何惜老朽之軀。﹂

　　黃御使心道：﹁不管怎麼說，官面上我可是你的頂頭上司，我若隨你去了，你捉住了凌破天，這功勞怎麼也得分我一點，要不然這趟出外差，老夫豈不一點功勞也撈不到了。﹂

　　易嘉逸見黃真有些情切，也知道他心中所思，便笑著打圓場道：﹁楊大人，咱們此去青州，乘車而不乘馬，路途也不算十分遙遠，縱然辛苦些，卻也不算甚麼。黃大人既然要去，不如……就你我三人，同往青州一行吧。﹂

　　夏潯無奈，只好答應下來，心中卻是苦笑：﹁想搶功麼？兩位大人，夏潯此去，只是想搶一個女人啊……﹂

　　※※※

　　夏潯與黃御使、易大人商定了往青州追查濟南白蓮教八方聯絡使凌破天的具體事情之後，馬上離開刑房去找按察使曹大人，到了前院，就見一群囚徒被押解進來，這幾天隨著刑訊的結果，不斷有白蓮教的所謂護法、香主一類的頭目落網，所以夏潯並未在意。

　　黃真和易嘉逸可不相信什麼鬼扯的直覺，他們認為夏潯一定是發現了什麼，便把他簇擁在中間，一邊走，一路不恥下問，旁敲側擊，夏潯則隨意編些有的沒的分析敷衍著他們，三人從那群囚徒身邊走過，忽地一個聲音驚喜交集地叫道：﹁楊公子！文軒兄！天吶，真的是你！﹂

　　夏潯詫異地尋聲看去，就見囚徒群中，站著一個身段高挑的人兒，髮髻被打散了，秀髮披肩，想來被抓來時正在內宅的緣故，未著正裝，只穿著一件素白色繡荷花網底的衫子，眉彎嘴小，皮白肉嫩，乍一看還以為是個俊俏的姑娘，仔細再看，才認出是個男人。

　　夏潯微微一怔，一時沒想起怎麼這人是誰。

　　那人一叫，旁邊的捕快便來推搡，那人生怕失去機會，急得直跳，高聲道：﹁文軒兄救我，文軒兄，文軒兄……﹂

　　夏潯擺手制止了那捕快，慢慢走過去，上下打量著那人，猶豫地道：﹁你是……﹂

　　那人急聲道：﹁小弟是劉玉玦，劉玉玦呀，文軒兄不認得我了麼，你可記得大明湖畔……﹂

　　夏潯啊了一聲，說道：﹁記得，記得，想起來了，原來是劉賢弟，你……你這是……為了何事犯案？﹂

　　劉玉玦拉住他的袖子，委曲地道：﹁小弟根本沒有犯案呀，我劉家是本分人家，這一次實是受了無妄之災，文軒兄，小弟未料到文軒兄如今竟在提刑司當差，方才一見，幾乎不敢相信，文軒兄，這一次，你千萬要救救我呀，嗚嗚嗚……﹂

　　今年春闈的時候，紀綱、高賢寧和劉老爺的兒子劉玉玦連袂到應天考試，不幸，三位北方舉子盡皆落榜，只得灰溜溜地回來。沒幾天的工夫，科考案發，到六月初，朝廷大興牢獄，南榜作廢，狀元和榜眼還落得個一個斬首、一個流放的下場，朝廷重新審卷，再錄取了六十一名北方舉子，其中依舊沒有他們的名字。

　　緊接著，他們聽說朝廷更改了科舉制度，以後科考南北分榜，三人激動不已，紀綱和高賢寧都已趕回家鄉，劉玉玦也閉門苦讀，因為南北分榜的話，他們只要努努力，未必就沒有考中的機會，誰知道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莫名其妙的，他就被官府抓起來了。

　　這位劉家大少爺自小嬌生慣養，不曾經過這樣的世面，說到後來，不禁淚眼汪汪，只顧抽泣起來，可他仍然緊緊抓著夏潯的手臂，生怕一撒手夏潯就會拂袖而去。

　　他見夏潯穿著官服，雖然品秩不是很高，可是他左邊一個七品官，右邊一個六品官，把他圍在當中，料來是提刑按察司衙門裡人脈廣泛、有背景有來路的官員，立即把他做了自己唯一的依靠，就好像受了委曲的小孩子忽然找到了唯一的後援。

　　這大小夥子長得也太像女人了些，連神情舉止、說話的語氣，和這哭泣的模樣都像，那淚眼淒迷，依依相望的模樣，恰似一位溫柔多情的棄婦，把夏潯看得頭皮發麻，忙不著痕跡地去抽自己的袖子，一邊問道：﹁啊，玉玦賢弟，賢弟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這一扯袖子，反被劉玉玦握住了他的手，緊緊抓住，再不肯鬆開：﹁文軒大哥，我劉家冤枉啊。我家二管事的表弟，據說就是陝西教匪會首王金剛奴，我劉家因此被指為窩藏教匪，我和我爹全被抓了來，我劉家一向本分守法，為善鄉里，若知那二管事的表弟是教匪，我劉家怎麼也不會收留他的呀。﹂

　　劉玉玦說著，還用掌背擦了一把眼淚，雖未翹出蘭花指來，那動作仍似女兒家一般優雅。劉員外家裡妻妾成群，可是就這一根獨苗，劉公子自小是被一幫子女人呵護關照大的，所以言行舉止有點娘，平時在外還知注意，此時傷心忘形之下，可就不知掩飾了。

　　夏潯這才知道王金剛奴藏身的那家書店，就是劉玉玦家的產業。他向易嘉逸低語道：﹁易大人，似不宜這般株連吧？否則的話，如果沾邊就抓，濟南城可不是要抓起一半的人來？﹂

　　易嘉逸對他耳語道：﹁楊大人，這劉公子所言不盡不實，他劉家可不僅僅是誤信人言，收容了教匪頭目這麼簡單。你可還記得按察使大人貼佈的告示麼？如今已經查明，劉家給那金剛奴出示的證明中，把他到濟南的時候提前了五天。還有，李家血案當晚，金剛奴是在場的，可當初劉家的證明中，卻找了兩個人證證明他當晚留在店中，而那兩名店夥，其實是根本不住在店裡的，這不是有意作假欺瞞官府麼？因為這些，我們才把劉家的人拘押起來。﹂

　　夏潯聽到這裡，心中不由一沉，若果如此，事情只怕難辦了。

第二十一章　情與法

　　這時，劉員外已經聽出夏潯這個官兒與自己兒子關係非同一般，而且看那個六品官兒巴結著同夏潯解釋的模樣，他的背景可不只是一個八品官兒那麼簡單，便趕緊迎上來，在夏潯和易嘉逸面前噗通跪倒，誠懇地道：﹁這位老爺說的本是不錯的。有關那金剛奴的證明，老朽確實是造了假，官府要懲治老朽，是老朽罪有應得，不算冤枉。可小兒年少無知，平時只在家中讀書，生意上的事，他是半點不管的，老朽所為，小兒半點不知，還求大人們開恩，赦免小兒。﹂

　　夏潯目光一凝，沉聲道：﹁劉員外既然自知所為有罪，為何還要包庇那王金剛奴？﹂

　　劉員外黯然道：﹁說起王一元到濟南的時間，老朽府上那二管事徐煥對老夫說，他那表弟是已經到了濟南幾日，為他接風洗塵，帶他遊覽散心之後，才向才老朽推薦的，老朽……失察，便聽信了他。徐煥在老朽府上做事一向勤勉忠誠，老朽怎不信他？

　　﹁唉！再者，老朽也是壓根沒有想到那樣風骨嶙峋的一位秀才，會是殺人如麻的朝廷欽犯，憐惜他是個有功名的秀才，不想他妄生枝節，有心照拂於他。至於他在李家案發當晚……老朽那書舖，以前並無人留宿的，到哪兒找人證明王一元的清白？老朽已然是信了他，又哪會想到這事與他有關，只想他是為我劉家做事的人，反正此事與他無關，便叫兩個夥計給他做了人證……﹂

　　易嘉逸冷笑一聲道：﹁所以，你就不要怨天尤人了。告示上說的明白，弄虛作假出偽證者，以教匪論處，這是謀反大案，你既有罪，連坐你子，有什麼冤枉？﹂

　　劉員外聽了，垂首不語，一旁突然衝出一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夏潯和易嘉逸面前，痛哭流涕地道：﹁是小人的錯，都是小人的錯，小人豬油蒙了心，十幾年未見的表弟，他說甚麼小人便信了什麼，不但害己，而且害人，更坑了我家員外。各位老爺，求你們嚴懲小人，就是殺了小人，小人也無半句怨言，我家員外實是冤枉的，各位老爺，求求你們開恩吶。﹂

　　這人一邊說一邊叩頭，頭叩在鋪地的青磚上，淤青一片，此人正是那劉府二管事徐煥。

　　夏潯沉默片刻，輕輕拍拍劉玉玦的手，說道：﹁賢弟莫慌，你且慢隨他們去，這件事，容我想想辦法。﹂

　　劉玉玦慌道：﹁文軒兄……﹂

　　夏潯輕輕點頭，低聲道：﹁別急，你放心，我會盡力！﹂

　　看著夏潯的眼睛，劉玉玦慢慢地鬆開了手，雖說他和夏潯只有一面之緣，但是那目光讓他感覺到了信任，他相信夏潯不會拋下他不管。

　　※※※

　　易嘉逸看看夏潯臉色，低聲道：﹁楊大人，你真要幫他們？他們，可是真的犯了法呀。﹂

　　劉氏父子確實無心助紂為虐，但他們實實在在地觸犯了國法。就是那對此事一無所知的劉玉玦也一樣有罪，因為明朝是有連坐法的。你可以講這種法律不合理，但是國家制定了它。可是，因此他們就得刺配流放，家破人亡？

　　夏潯並不覺得他們罪該致此。任何立法，都是在社會提出了這方面的需求後才會開始，同時，法律的建立也取決於立法者的認知水準等一系列因素，制定某個法律的時候預測的情況總是有限的，所以法律在起到維護作用的時候總是帶著不完善和滯後社會發展的現象。他是一個執法者，對此比旁人瞭解的更加透澈。

　　當法律條文滯後於現實、並因為法律條文而產生不公平後果的時候，是僵硬地堅持法律至上，還是盡可能地進行變通彌補法律的不足？這是一個永遠無法讓所有人達成共識的問題，夏潯選擇的是後者。

　　他清楚地記得在他原來的時代曾經盛行一時的投機倒把罪︵就是我們現今說的用﹁買空賣空、囤積居奇、套買轉賣﹂等手段謀取暴利的罪行。︶：國企工程師應聘為私營企業發明一件新產品、設計一套生產線，就成了投機倒把，被抓入獄；一個炒瓜子的，因為僱傭了工人，掙了錢，也成了投機倒把被抓進監獄；它是法律，但它是有缺陷的。按照法律至上者的邏輯，哪怕明知道那些所謂的犯罪分子很冤枉，在立法機構修正它之前也應該堅決執行，以維護法律的尊嚴。但是在投機倒把罪從相關法律規章中徹底刪除之前十多年，許多地方政府就已經開始動用權力干預司法，保護了大批所謂﹁投機倒把﹂的人，為社會的進步產生了積極作用。

　　這條法律最終得以取消，未嘗不是他們以實際行動讓立法者認識到了它的不合時宜。你可以說它是人治，它是冒犯了法律的尊嚴，但它順應了民意，本該由法律來產生的積極作用，在一定時期，法律卻起到了負面的錯誤作用，這時候，有人站出來抵制了它，並最終促使了它的修訂。

　　夏潯沒有能力取消連坐這樣的法律，但他不認可連坐的合理性，那麼他有能力去解決的事情，他該不該去做呢？他這樣做了，他找到按察使曹大人後，先講了要去青州緝兇的事，曹大人自然滿口答應，隨後他就提到了劉玉玦的事，為了能說服曹大人，他將如此連坐的種種不妥之處不厭其煩地說了一遍。

　　作為這個時代的執法者，曹大人並不理解夏潯所講的那些大道理，連坐的做法從戰國時就有了，從秦商鞅時起正式立法，一直延續至今。像那罪人家屬籍沒為娼的，也是從戰國時就有，漢朝時正式立法，此後唐宋元明，一直至今，自古如此，有什麼不對？

　　再說，這是他曹大人親口下的令，這不是駁他的面子麼？雖說夏潯幫他抓獲了牛不野，立下了一件大功，可是如果他倚功自重，對曹其根指手劃腳，曹其根是萬萬不能接受的。他有他的領域範圍，就算夏潯是強龍，也不能篡奪他的權力。

　　不過當易嘉逸對他耳語一番後，曹其根便釋然了，為自己好友開脫求情，此乃人之常情，不過求人像夏潯求得這般慷慨陳辭理直氣壯的實是少見，他這麼情急，莫非……曹大人的聯想推理能力不遜於夏潯，他馬上想起易嘉逸向他匯報說，夏潯坐懷不亂，將怡香院第一美人紫衣姑娘趕出了房間；想起易嘉逸剛才耳語時，提過那位劉家公子俊美如處子；想起很多京官好男風，於是他得出了一個很合理的解釋。

　　這樣一想，曹大人最後一點怒氣也煙消雲散了。他很曖昧地瞟了夏潯一眼，笑吟吟地請他坐了，說道：﹁既是楊大人開了口，這個面子，本官是一定要給的。不過，弄虛作假出偽證，與教匪同罪，這是本官親自發佈的命令，現如今告示還貼在大街上呢，也不要食言而肥呀。﹂

　　夏潯道：﹁那依大人之意？﹂

　　曹其根呵呵一笑，撫鬚道：﹁楊大人不是要去青州緝賊麼，這樣吧，你把那劉玉玦也帶去，就當他是一個檢舉人，一旦凌破天被抓，你分些功勞給他，本官便可為他脫罪了。﹂

　　夏潯追問道：﹁若是青州之行，不能抓住盜首凌破天呢？﹂

　　曹其根微微一蹙眉道：﹁這樣的話，本官再來想想辦法，楊大人的這個忙，本官是一定要幫的，不過，這種案子，可是非同小可，本官縱不將他以教匪論處，也做不到無罪釋放，這一點，相信楊大人是明白的。﹂

　　夏潯鬆了口氣，忙道：﹁那是自然，下官明白。大人肯幫忙，下官已是感激不盡了。﹂

　　※※※

　　夏潯等人經過三天的準備，終於啟程趕往青州了，濟南府打擊搜捕白蓮教匪的事正在漸漸淡下來，百姓們正在慢慢恢復以往的生活，又過了幾天，守在長春觀的捕快們也撤走了，在這種地方繼續守下去已經沒有意義，沒人能沒吃沒喝在這樣暗無天日的洞穴中活這麼久的，可要找到王金剛奴的屍體，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們臨走時堵塞了丘子洞的洞口，一兩個人縱然手中有工具也是掘不開的，可是畢竟死未見屍，不能妄斷已死，曹大人在送住金陵的奏章中，只能遺憾地說明情形經過，很謹慎地用了一個﹁料﹂字，料其必死。

　　王一元沒有死，也許是老天不想讓他死，當他逃走地洞後，竟然給他送來了一個人，就是官府招募探洞，現在公告失蹤的那個閒漢。他的身上帶著火種，帶著乾糧和水袋，雖然只夠支撐兩天，但是在王一元眼中，這個閒漢一樣可以成為他的食物。

　　所以，他撐過了一個正常人早該斃命的時間，而且在密如蛛網亂似迷宮的地下洞穴中，被他找到了一個出口，這是一個極狹窄幽長的洞口，他已經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感覺到了從那洞口流進的微風，他孤注一擲地爬去，結果他成功了。

　　當他像一隻厲鬼似的爬出亂石叢中的洞窟出口時，只見月朗星稀，面前黑黝黝一座高大的城池，他已經出現在濟南城外。

第二十二章　瓜熟蒂還生

　　濟南城裡，一家老茶館，二樓雅間內。仇夏順手丟出一串錢，一個習慣性地彎著腰的中年男子滿臉是笑，連忙把那串錢兒拾起來揣進懷裡，向仇夏拱拱手道：﹁老爺，那小的這就回去了，按察使衙門一有什麼消息動靜，小的還會給你送來。﹂

　　仇夏微微點點頭，那人便喜孜孜地去了。

　　在仇夏身旁，坐著一個脣紅齒白的公子，那柳眉杏眼，若走上街去，不知要羞煞多少自詡美貌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她當然不是真的男人，而是怡香院那位頭牌紅姑娘紫衣藤。

　　紫衣藤有些詫異地道：﹁楊旭好男風，與那劉府公子乃龍陽之好？不會吧，以前他在青州，雖然風流好色，卻從不曾聽說他有這個癖好。﹂

　　仇夏淡淡地笑道：﹁老夫居濟南久矣，知道老夫到底好什麼調調兒的又有幾人呢？又或者，這是他去了金陵之後，學來的風氣，管它真假，這與我們不相干。重要的是……﹂

　　仇夏捋著鬍鬚，悠然道：﹁他楊旭也不是八風不動、六欲不生的聖賢君子，既然他為一己之情徇私枉法，我們就有了機會。﹂

　　紫衣藤雙眼頓時一亮，她才剛剛梳攏不久，正式接客沒多少時間，接觸的官僚恩客比較少，對官場上的種種門道瞭解的還不多，並不明白其中利害，仇夏既然說有機可乘，她自然是信的，忙問道：﹁此話怎講？﹂

　　仇夏道：﹁當今皇上最恨為官者徇私枉法，處斷不公，他楊旭此行江南，就算立了再大的功勞，功是功，過是過，如果被皇上知道他國器私用，必然惱怒。﹂

　　紫衣藤歡喜地偎過去，問道：﹁憑這一條，可以收拾他麼？﹂

　　仇夏道：﹁能是能的，問題是曹其根現在也攙和其中，他肯答應相助，固然是想和都察院維護好關係，也是希望楊旭承他的情，分楊旭的功。如果老夫把此事透露給我那做風憲官的朋友報上朝廷，這曹其根迫於利害，必與楊旭合謀製造證據，欺瞞皇上。

　　﹁曹其根經營濟南多年，這麼一件事還是能做得滴水不漏的。所以，我們還得耐心等一等，等夏潯繼續犯錯，再揪他一條小辮子，到時候兩罪並舉，讓他顧此失彼，但有一條罪名坐實了，皇上先入為主，另一條便也要信了。﹂

　　紫衣藤大失所望，嘟起嘴兒道：﹁還要等？如果他此後再不出紕漏怎麼辦？﹂

　　仇夏嘿嘿一笑，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要收拾一個人，一定得有耐心。妳放心吧，只要有心盯著，怎麼可能再也找不到他的把柄。﹂

　　他撫著鬍鬚，悠然道：﹁只要你想做事，不管你做好事還是做壞事，就一定會有疏漏。這可是老夫在官場上混了一輩子才得到的學問，只有不做事的人，才叫人抓不住他任何把柄，而且還能時不時的跳出來給別人挑挑毛病。﹂

　　紫衣藤牽住他的鬍鬚，嫵媚地笑道：﹁就像仇老爺你這樣麼？﹂

　　﹁大膽，竟敢嘲笑老夫！﹂

　　仇夏佯怒，把她摁在膝上，在她粉臀上重重地拍了一記，哈哈大笑起來……

　　※※※

　　什麼樣的領導是好領導？

　　在夏潯看來，既英明又能幹的領導當然是最好的領導，跟著這樣的人做事很痛快；比這樣的領導稍遜一籌的，那就是不英明不能幹的了，雖然這樣的領導是個外行，但他能放手讓你自己發揮，至少不會拖你的後腿；最糟糕的領導，就是不英明但是很能幹的人，他自己外行，卻喜歡指手劃腳，處處過問，處處指示，搞得你想做事做不成，要按他說的去做又明明是鑽死胡同。

　　黃真和易嘉逸就是夏潯心目中比最好的老闆稍遜一點的好領導，他們一個是都察院的巡按御使，代表的是朝廷；另一個代表的是山東提刑按察司，按理說都是夏潯的上司，可是他們到了青州便完全放手，由著夏潯去折騰，而他們則成了哼哈二將，整天待在館驛裡面連頭都不露，夏潯正是得其所哉。

　　這一趟夏潯大張旗鼓而來，齊王府是必須要去的。夏潯在驛館安頓下來之後便去了趟齊王府，依著羅僉事給他安排的理由，講了講自己回鄉之後與家族之間的那場風波，以及因此求助於中山王府，最後加入錦衣衛的經過。

　　現在還是朱元璋當國，齊王可一點也沒有疑心他老爹會安排錦衣衛來秘密調查他，更不會想到錦衣衛敢擅自行動，夏潯的理由，他很容易就相信了，而且因為夏潯在朝做官，此後不能為他做事，很是有些遺憾。

　　夏潯拜訪了齊王回來，便開始部署緝拿凌破天的事宜。在他們趕到之前，已經行文青州府派員監視著凌破天娘舅的家。守株待兔，本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唯一的手段。夏潯瞭解了一下對凌破天舅舅家的監視情況，也提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便打發捕頭離去，自己隨後微服離開了館驛。

　　夏潯去了蓮心庵，上次他已查到絕情女尼修行的尼庵地址，卻因為黃真大人﹁操勞過度﹂急急趕回了濟南，這時還是頭一回來拜訪。蓮心庵不大，廟中修行的尼姑老少加起來一共才五個人，夏潯站在小小的庵堂外面，由那小尼姑通報進去，一會兒工夫，絕情女尼緩緩迎了出來。

　　見到夏潯，絕情女尼有些意外地道：﹁楊施主上次已不告而別，怎麼今番又回來了？﹂

　　夏潯苦笑道：﹁師太莫怪，楊旭此番往山東來，雖是為了求得彭家諒解，接回梓祺，可也是還兼著公務的。當時不巧，濟南出了大事，楊旭只得匆匆趕回去。師太，梓祺如今怎麼樣了？﹂

　　絕情女尼的臉上浮起一片陰霾，她輕輕搖搖頭，嘆道：﹁楊旭，你若上次走了不再回來，其實也就罷了，唉！你今番回來也沒甚麼用，你和梓祺……恐怕是很難結合了。﹂

　　夏潯心中一沉，連忙問道：﹁師太，為什麼這麼說？難道……又出了什麼事？﹂

　　絕情女尼嘆道：﹁沒有出什麼事，只是……貧尼和梓祺原來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時間久了，彭家的長輩們能回心轉意，可是，我們什麼辦法都用過了，根本沒有用，彭家的主事長輩，是絕對不肯把梓祺嫁給你的，哪怕你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貧尼也不瞞你，如今彭家長輩……已經開始琢磨給梓祺說一門親，將她遠遠嫁走了。﹂

　　﹁什麼？﹂

　　夏潯大驚，忍不住道：﹁師太，這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是因為楊某以往不堪的名聲？﹂

　　絕情師太輕輕搖了搖頭，雙手合什道：﹁男人那點風流罪過，彭家的長輩們又豈會放在心上？﹂

　　夏潯急道：﹁那麼問題到底出在哪兒？彭家的長輩們，為何堅決不肯要我與她在一起？﹂

　　絕情女尼輕輕垂下眼簾，沉默不語。她知道理由，可她能說麼？

　　夏潯急得頓足道：﹁師太，可否請妳幫楊旭一個忙？我想……我想見一見彭莊主，當面和他談談，師太能代為引見麼？﹂

　　絕情師太嘴角慢慢逸出一抹苦笑：﹁沒用的，縱見了他，又能如何？貧尼那俗家大哥是一家之長，他要為整個家族負責，豈會在意兒女私情？你就是跪死在他面前，也休想他應承了你。

　　﹁楊旭，我聽梓祺說過你的一些事，我知道你很有辦法，可是人力有時盡，想要勝天，不過是說說罷了，貧尼當年心高氣傲，也覺得天下間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可是實際上……﹂

　　夏潯疑心大起，說道：﹁師太！我喜歡梓祺，與整個彭氏家族有甚麼關係，怎麼還扯上為整個家族負責了，到底是為了什麼，彭莊主才阻止我們在一起？﹂

　　絕情師太心中一驚，暗悔失言，只得說道：﹁仕途險惡，我彭家一直以來，男不娶官宦之女，女不嫁宦官之子，避居鄉野，已成家規，豈能為你打破？﹂

　　夏潯怒道：﹁這是什麼臭規矩？罷了，那我辭官不做，這總可以了吧？﹂

　　絕情師太凝視著他道：﹁一入軍籍，子孫不易，代代相繼。做不做官，是你說了算的麼？﹂

　　﹁這……﹂夏潯這才想起，這個時代還沒有勞工法，他想辭職，也得朱元璋那老頭兒點頭同意才行的，否則哪能讓你隨便摞挑子，腦袋不想要了？

　　絕情師太輕宣一聲佛號，轉身行去，腳步沉重。

　　夏潯急叫：﹁師太！﹂

　　絕情師太一腳庵裡，一腳庵外，站定了身子，卻沒有回頭。

　　夏潯沉聲問道：﹁如果彭家真要梓祺另嫁，她會答應麼？﹂

　　﹁她不會！﹂

　　夏潯剛剛一喜，絕情師太又淡淡地道：﹁但她不只有你，還有父母、有兄弟，愛是情，親也是情，拋捨得哪一邊？也許，貧尼今日的歸宿，就是梓祺明天的結局了。﹂

　　夏潯一呆，眼見那庵門兒掩上，忽然大聲吼道：﹁我不會就此甘休的，不管用什麼辦法，我一定要接回梓祺，彭莊主阻止不了我，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我！﹂

　　絕情師太沒有回答，她輕輕走進門去，庵門輕輕地掩上了。

第二十三章　二闖彭家莊

　　蹲坑守候在凌破天舅舅家左右的捕快們已經守了好幾天，始終沒什麼收穫。蹲坑守候逃犯的親戚家，本是捉拿逃犯的常見手段，但是成功率並不是很高，犯了重罪的人一旦逃逸，也會想到官府會調查他的親屬，很少去自投羅網，除非他確實走投無路，需要親眷的幫助。可凌破天是濟南白蓮教的八方巡閱使，交遊廣闊，陷入這樣境地的可能不是很大。

　　於是，夏潯找到了黃真和易嘉逸，向他們提出，應該發動青州官府的力量，在城鄉各地搞一次治安大清查，只要凌破天確實在青州一帶，這種打草驚蛇的方式就很容易促使其暴露。黃真和易嘉逸兩位大人整天悶在館驛裡邊下棋，早就無聊透了，一聽這話自然滿口答應，三人便連袂去了一趟青州府衙。

　　有京官和省城司法衙門的官員出面，青州知府自無不應之理，於是，等他們再出來時，青州府便開始了一場力度前所未有的嚴打行動。

　　青州的城狐社鼠，地痞無賴是重點打擊對象，而車船店腳牙這些行當則是重點排查的部門，這些人、這些行當，實際上都控制在西城彭家手裡。控制著這些行當這些人的人，想要沒有一星半點違法亂紀的勾當，可能嗎？

　　楊旭就是想要揪彭家的小辮子了，錯他已經認了，被大舅子小舅子揍了一頓，他也沒說啥，現在還想把他老婆嫁給別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瓜熟了，偏偏那瓜蔓還要從中作梗？好，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夏潯在探明彭家態度之後，決心以強硬姿態，逼老丈人就範了。

　　各種資料陸續送到了知府衙門，夏潯每天到衙門坐班，專門整理與彭家有關的罪證。令他驚奇的是，有關彭家的罪證很少，沒有窩藏逃犯，沒有走私販禁，沒有坑蒙拐騙，頂多有些聚眾鬥毆、欺壓良善的痞行，這大大出乎夏潯的意料之外。從事這些行當竟然清白一至於斯，這才太不可思議了吧？

　　夏潯卻不知道，朝廷剛剛開始在天下各地搜捕白蓮教徒的時候，聲勢還沒有搞得這麼大，人老成精的彭和尚便嗅出了些不同以往的味道，他一面嚴令彭家子弟全部回家，停止一切教務活動，同時命令彭家名下的所有店舖停止一切不法犯禁的勾當，送走所有負案在身的江湖朋友，連受治於彭家的那些潑皮無賴也受到了嚴厲警告，不許他們做任何不法行為，夏潯能查到的實在不多。

　　不過彭家在青州多年，積年未決的老案還是有幾件的，夏潯最後只好以此為依據，再加上一些雞毛蒜皮的小案件，硬將彭家列為重大懷疑對象，率領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直奔彭家莊。

　　﹁楊旭，你還敢來？﹂

　　彭家眾肌肉男再度擁出大門，見到夏潯的威風排場，不由暗吃一驚。

　　夏潯從青州府借了大批的巡檢捕快，還有弓手民壯，整整齊齊的隊伍，刀槍林立，好像要打仗一般，彭子期不禁怒道：﹁楊旭，你想幹什麼？﹂

　　﹁大膽！﹂

　　青州府趙推官大喝：﹁楊大人的名諱，也是你這小民可以呼斥的麼？﹂

　　彭子期大怒，欲待前衝，被一個老成些的堂兄一把拉住，同時扭頭吩咐一個兄弟立即回報莊主。

　　夏潯向趙推官點點頭，客氣地道：﹁趙大人，開始吧。﹂

　　趙推官把手一揮，厲聲道：﹁本官懷疑彭家莊藏有不法之徒，立即入莊搜查。﹂

　　彭子期踏前一步，擺開架勢，怒不可遏地道：﹁誰敢？﹂

　　趙推官森然道：﹁你敢抗拒官府？﹂

　　在他背後，一排弓手立即開弓，利箭直指彭子期，短刀藤牌手以刀擊盾，沉聲一喝，長槍手、撓鉤手將兵器前指，一股殺氣沖霄而起，那種軍伍的氣勢，與江湖草莽的氣概皆然不同，雄壯如山，威不可撼，彭子期竟不敢再動。

　　一隊隊民壯腳步鏗鏘地走過去，推開大門直入莊院，夏潯翻身下馬，撣撣官服，昂然走上前去，擺了擺手，仍然將弓箭利刃指向彭家眾兄弟的弓手捕快們立即收回了兵器。

　　彭子期恨聲道：﹁楊旭，我在金陵放你一馬，你今日竟敢仗勢欺人？﹂

　　夏潯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望著仍在魚貫而入的巡檢、民壯，淡淡地道：﹁本官聽到風聲，彭家莊可能藏匿了白蓮教匪，今日來此，乃是為了公事。﹂

　　彭子期咬牙切齒地道：﹁楊旭，你這是公報私仇。上一次，我是看在妹妹面上，才饒了你。這一次你不仁在先，可別怪我不義了，就算讓妹妹因此恨我，我也不會饒你，等這事了了，我就把你告上朝廷。﹂

　　夏潯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大舅哥，你把我和梓祺分開，梓祺便不會恨你了麼？你放心，我只是想和老丈人聊聊天，可你這當舅兄的也太兇了些，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等這事了了，我擺酒向舅兄賠罪。﹂

　　﹁你……﹂

　　彭子期身形剛一上前，便被幾柄長槍緊緊逼住，夏潯微微一笑，舉步向院中走去。

　　※※※

　　﹁楊旭帶兵來了？﹂

　　彭和尚手中匡噹匡噹的鐵膽一停，臉上露出欣賞之色：﹁這小子，是個人物，若是三十年前，天下未定，群雄爭霸，就算他是朱元璋的人，老夫也想爭一爭他，給他個閨女，也不算甚麼。可惜了……﹂

　　彭和尚嘆了口氣：﹁江山已定，老朱家這江山一坐，怕不得有幾百年的天下？咱們是沒機會了，可是做個順民……成嗎？祖宗留下來的基業不要了？死心踏地跟著咱們的那些兄弟，都不要了？可朱元璋又容不下咱們，這個楊旭又是朱元璋的人，他會捨了富貴前程跟著咱們混？梓祺是個好孩子，我也一直挺疼她，可是……正因為如此，她不能和楊旭做夫妻，不能！﹂

　　彭莊主道：﹁爺爺，那現在怎麼辦？﹂

　　彭和尚哈哈一笑，說道：﹁能怎麼辦？如果他們真的抓住了咱們什麼把柄，至少這個楊旭是不會親自來的，這小子現在搞出這麼大的陣仗，只是為了擺脫那些小兔崽子，他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你去見見他，讓他斷了這念想，趁早滾蛋。﹂

　　彭莊主遲疑道：﹁那麼……他不會真的與咱彭家為難吧？如果他真有心為難咱們彭家，雖說咱彭家基業不在本地，可也難保不露什麼馬腳呀。﹂

　　彭和尚道：﹁屁話，他楊旭就因為咱不答應他的親事，就能異想天開，把咱彭家往白蓮教上想？你別忘了，他可也是有把柄在咱彭家手上的，哼！什麼情啊愛的，女人尋死覓活的也就算了，他一個男人，又是做官兒的，明知咱彭家不想結這門親之後，還會不顧前程死纏爛打？﹂

　　彭和尚把手往後一背，手中鐵膽又匡匡地轉動起來：﹁你去，他要搜就讓他搜，他要查就讓他查，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咱彭家這個閨女，就是不給他姓楊的。他搶也好、偷也好，要是他有本事讓我老頭子把祺祺乖乖奉上，我彭和尚就服了他！﹂

　　※※※

　　夏潯垂頭喪氣地回到館驛，他本來對彭家的長輩們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他們能成全自己和梓祺，從絕情師太那裡聽說了彭家長輩的態度之後，他又做了另一手準備。彭家是做生意的，車船店腳牙，都是容易藏污納垢，做些不法勾當的行業，以此相脅，或許會讓彭家的態度軟化下來。

　　但是，他失望了。

　　此去彭家莊，他如願以償地見到了彭梓祺的父親彭莊主，好話說盡，彭莊主就是不肯同意他們的親事。要搜莊子？隨你。以後要加強對彭家生意的監管？也隨你。夏潯真的沒轍了，他總不能真的和彭家反目成仇吧？

　　夏潯更沒有想到，他這次感情用事，證據不足便強搜彭家莊，倚仗權勢滋擾地方的事已落入仇夏的耳目眼中，此刻正快馬加鞭呈報濟南。

　　劉玉玦捧一杯熱茶，走到夏潯身邊，偷偷瞟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楊大哥，請喝茶。﹂

　　﹁喔，哦？﹂

　　夏潯清醒過來，忙起身道：﹁玉玦，端茶倒水自有驛卒伺候，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劉玉玦害羞地笑笑，說道：﹁這一趟來，我也幫不上大哥什麼忙，楊大哥勞神費力，是為了給玉玦和家父脫罪，玉玦旁的不會，斟水端茶只是聊表謝意，沒什麼的。﹂

　　夏潯心虛，聽得臉上一熱，忙道：﹁也沒什麼可煩惱的，凌破天也不知是否真的逃來了青州，如果真的抓不住，我也會請曹大人另想辦法的，大不了分些功勞給他還他這個人情。﹂

　　劉玉玦眼圈一紅，一雙手軟綿綿地握住夏潯的手，哽咽道：﹁楊大哥，你對小弟真是太好了，小弟真不知該怎麼報答你才好。﹂

　　夏潯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安撫道：﹁你別急，咱們在青州再等些日子就回濟南，令尊現在雖在獄中，有我的關照，也不會有人難為他的。﹂

　　劉玉玦擦了擦眼角，溫馴地道：﹁嗯，玉玦一切都聽楊大哥作主就是了。﹂

　　夏潯吁了口氣，說道：﹁好，我還要出去一趟，你安心住在館驛裡，凡事有我。﹂

　　夏潯有點受不了劉玉玦的娘味兒，再加上心中煩惱，便藉故出了館驛，站在階上想了想，凌破天蹤影全無，彭家的事越搞越糟，兩件事自己都是一籌莫展，不由仰天一聲長嘆。

　　﹁我還以為你已懷抱美人回返金陵去了。想不到我一到青州，卻正看見你楊大人長吁短嘆滿面愁容，出了什麼事，可是那位彭姑娘移情別戀了麼？﹂

　　夏潯一低頭，就見一位身著水綠色衣裳的美人兒正以一個美得無可挑剔的曼妙姿態，俏生生地站在面前，潤玉笑靨，眉黛翠煙，那湛湛如水的眸中帶著一絲調皮戲謔的笑意，夏潯不由訝然道：﹁謝謝！妳怎麼在這裡？﹂

第二十四章　佳人遠來

　　夏潯一見謝雨霏，不禁驚奇萬分：﹁謝謝，妳怎麼在這兒？﹂

　　﹁路過。﹂

　　看到夏潯的目光，謝雨霏俏臉一紅：﹁你不要自作多情啊，我只是……送我妹子去陽谷縣，回程時，順便拐過來看看，怎麼，彭家不答應你們的婚事？﹂

　　夏潯聽到這裡，神情不由一黯，嘆息道：﹁我始終搞不明白，彭家的長輩為何如此執著，為什麼執意不肯答應我和梓祺的婚事。心裡煩得很，陪我走走吧。﹂

　　兩個人並肩向長街上走，夏潯問道：﹁妳送飛飛去陽谷，莫非小東嫂子已經同意讓飛飛進門了？﹂

　　謝雨霏巧笑倩兮地道：﹁同意了呀。﹂

　　夏潯微感意外地道：﹁這麼容易？我倒沒有想到，我看小東嫂子，對高升兄看得甚緊，一向不同意他納妾的。﹂

　　謝雨霏抿嘴一笑，得意洋洋地道：﹁你也不看是誰出面做大媒，本姑娘出馬，還能不馬到成功？﹂

　　夏潯瞟她一眼道：﹁真有這麼厲害，妳用什麼法子說服小東嫂子的？﹂

　　謝雨霏笑吟吟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夏潯輕輕蹙起了眉頭，不悅地道：﹁小東嫂子為人很好的，妳利用她對高升兄的關心，設計騙她，這樣做……很不厚道。﹂

　　謝雨霏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激動地反問道：﹁不然怎麼樣？對她實話實說？求她答應麼？她答應也罷了，她若不肯呢，是讓西門慶以妒婦之名休妻，還是讓我那情根深種的妹子悲悲切切回返金陵？

　　﹁我是用騙的，不錯，可這只是一種手段，用刀殺人光明磊落，不該殺的也可以殺。用藥殺人見不得光，該殺的也殺不得？如果你想做一件壞事，你對受害人光明正大地說明你的來意，這就不是壞事了？如果你想做一件好事，只是達到目的手段不是那麼正大光明，這就成了壞事？﹂

　　夏潯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道：﹁只問結果，不問過程，妳和一個人，倒是很像。﹂

　　謝雨霏激動地道：﹁我只是一個弱女子，我沒有多麼強大的力量，用什麼正大光明的手段來達到目的。許多時候，為了生存、為了我想保護的人，我只能用些手段。就像我對大哥的欺騙，我一定要告訴他，他的畫作根本不登大雅之堂，我一定要告訴他，他的畫作根本沒有人買，那是他妹妹坑蒙拐騙來的錢，把他刺激得發瘋才是對他好？﹂

　　夏潯見她眼圈發紅，神情激動，忙解釋道：﹁我並沒有說妳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只是……我與小東嫂子熟識，有些替她……感到不值……﹂

　　謝雨霏冷然一笑，說道：﹁西門慶真的喜歡了我妹子，不是麼？那麼你說該怎麼辦？和他娘子坦白真相？如果她不答應呢，我妹子如果肯放棄還好，否則不是要孤苦一生？西門慶會不會為此心生歉疚，從此鬱鬱寡歡？他與娘子今後還能如以前一般恩愛麼？

　　﹁這天下，是你們男人的天下，你們可以三妻四妾，我們小女子，只是想與肯疼她愛她的男人在一起罷了。我這樣做，手段的確不那麼光明，可是小妹可以得償所願，西門娘子盡顯大婦風範，西門慶對娘子心生歉疚，以後只會對她更好，這有甚麼不好？

　　﹁甚麼叫正大光明，是做到皆大歡喜重要，還是為了顯得光明磊落而去光明磊落重要？你是個大男人，講的是行得正坐得端，頂天立地；我只是個小女子，我的眼光看不了那麼遠，胸懷沒有那麼大，我只在乎我在乎的，我的眼光，最遠只是看到自己的家門而已。﹂

　　她急急地說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本來是絕不在乎的，可是夏潯這樣一說，語氣裡只是微帶譴責，她的心裡就委曲得要命，她本以為夏潯已經接受、理解她的所作所為的。

　　夏潯默然半晌，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明白，女人在意的，和男人是不同。虞姬自刎，只是為了讓她的男人能放下牽絆獨自逃生；紅拂夜奔，只是癡迷於李靖的胸懷韜略，談吐風流。梁紅玉擊鼓助戰，只因為她的郎君贖她為妾，永脫風塵。她們，不是為了她們的國，只是為了她們的家……﹂

　　謝雨霏扭頭不回，聲音生硬地道：﹁用不著你拍馬屁，我謝雨霏區區一小女子，哪裡比得了她們？﹂

　　夏潯苦笑道：﹁有什麼比不了？若那李靖最終也只是做了一個小縣的郎中、訟師，夜奔的紅拂可不就成了寡廉鮮恥、目光短淺，只因她的男人成了蓋世英雄，同樣的行為便得出了不同的評價，是吧。好啦，剛才是我說錯了話，我現在一腦門官司，妳就不要再跟我嘔氣了。﹂

　　謝雨霏扭過頭來，白了他一眼道：﹁你是我的什麼人吶，人家為什麼要跟你嘔氣？﹂

　　夏潯無奈地道：﹁妳看，這不就是在嘔氣麼？﹂

　　謝雨霏臉上一熱，岔開話題道：﹁到底怎麼了，彭家為何不答應你的求親？﹂

　　夏潯攤手道：﹁我也不明所以。梓祺和我明明已經有了夫妻之實，我又不是配不上他彭家的姑娘，可彭家就是不肯答應，我軟語相求不成，我用強逼迫也不成，弄到現在我也搞不清楚，彭家的長輩們到底是怎麼想的。﹂

　　謝雨霏的好奇心大起，忍不住問道：﹁可以把詳情說與我聽聽麼？﹂

　　夏潯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謝雨霏奇道：﹁沒有道理呀，以你的家世、身分，要配他彭家的姑娘，總還是配得上的吧，再說她又早已成了你的人，彭家和你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有什麼理由一定要拆散你們呢？﹂

　　夏潯苦惱地道：﹁我如果知道，就不會這麼苦惱了。﹂

　　謝雨霏眼珠轉了轉，說道：﹁彭家如此油鹽不進，一定有個原因。不明白緣由所在，尋常的辦法恐怕就行不通了，不過嘛……如果是我，不明白緣由所在，我一樣可以達到目的。﹂

　　夏潯大喜道：﹁妳有辦法，真的有辦法？﹂

　　謝雨霏咳嗽一聲道：﹁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

　　夏潯恍然大悟：﹁用騙的？﹂他連連搖頭道：﹁不成，這樣不成。﹂

　　謝雨霏不服氣地道：﹁你想扮可憐打動彭家父老，難道不是手段？你想借官威壓彭家就範，難道就很光明？﹂

　　夏潯語塞，卻仍覺有些不妥，謝雨霏氣道：﹁彭姑娘接不回來，難過的又不是我，我何必枉作小人？你不願意就算了，我在青州遊覽兩日便回金陵，後會有期。﹂謝雨霏說罷轉身就走。

　　要說起來，人都有私心，謝雨霏是喜歡夏潯的，如果彭梓祺不能和夏潯在一起，對她自然有利無害。不過，彭梓祺聽了夏潯那番計量後，已經隱晦地向謝雨霏透露了夏潯要娶她二人為平妻的心意，要不然她也不會靦顏跟來山東了。

　　她既知道了夏潯這番打算，又是彭梓祺透露給她的，如今眼見彭梓祺陷入困境，她明明有主意卻袖手旁觀，豈不成了真小人？這過不了她自己的良心這一關。

　　再者，夏潯為了追回彭梓祺，敢向朱皇帝去當面告假，眼下雖然遇到了困難，他豈會就此甘休？謝雨霏又哪裡捨得看他作難，誰知道他一犯渾，還會幹出什麼事來，想不到她肯幫忙，夏潯倒還嫌她手段不夠光明正大。

　　謝雨霏負氣便走，夏潯正猶豫要不要追趕，就見一人氣喘吁吁趕來，老遠叫道：﹁楊大人，楊大人……﹂

　　夏潯定睛一看，卻是都察院的牧子楓，夏潯忙站住腳步，問道：﹁如此匆忙，出了甚麼事？﹂

　　牧子楓道：﹁大人，濟南傳來消息，有人在聊城發現了凌破天的蹤跡，曹大人已命人加緊了聊城一帶的緝捕搜查，同時派人來青州知會咱們，黃御使和易大人覺得青州既然無事，不如早些趕回濟南，這兒有位王爺坐鎮，拘束總是多些嘛。兩位大人正商議著，小人特意趕來，給大人您報個信兒。﹂

　　﹁這就要走了？﹂

　　夏潯先是一呆，隨即展顏笑道：﹁好，很好，你做事很機靈，回京之後，我會向都御使吳大人提一提的，你這樣機靈的人物做個役差可惜了，應該提拔重用一下。﹂

　　牧子楓一聽眉開眼笑，連連鞠躬道：﹁多謝大人提拔，多謝大人提拔。﹂

　　夏潯從袖中摸出串錢來，遞給他道：﹁好了，這點錢拿去喝茶吧。﹂

　　牧子楓連連擺手：﹁當不得，當不得，為大人效力，那是小人的榮幸。﹂

　　夏潯扭頭一看謝雨霏已經走得遠了，心中一急，便把錢往他手裡一塞，說道：﹁別推辭了，本官還有事，你回去，有什麼事及時稟與我知道。﹂說罷一提袍裾，高聲叫道：﹁謝謝……謝姑娘，慢走！慢走啊……﹂便大步追了上去。

　　謝雨霏一邊走，一邊注意著身後的動靜，一直不見夏潯追來，不由暗暗稱奇：﹁他真的寧可失去彭姑娘，也不用我這小女子的陰謀手段？好！這可是你自己要放棄的，怪不得我……﹂

　　正想著，身後便傳來夏潯的叫聲，謝雨霏心裡一鬆，卻又不免有些淡淡的失望，她站住腳步，款款轉身，板著臉道：﹁什麼事？﹂

　　夏潯追上來，訕訕地問道：﹁唔……妳剛剛說的辦法，到底是什麼辦法呀？﹂

　　謝雨霏悠然道：﹁小女子想的辦法，可是不夠光明正大啊。﹂

　　夏潯正氣凜然地道：﹁只要目的是好的，管它手段如何。﹂

　　謝雨霏忍不住噗哧一笑，忙又收了笑容，鄙視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們這些臭男人啊……﹂

第二十五章　男人不壞

　　一個人是很難做到時時刻刻以要求別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的。比如說，你請了半天假去房產交易大廳辦房證，長長的隊伍，擁擠的大廳，這時候有人在裡邊有熟人，找他幫忙插了隊，你會不會罵他不守規矩？哪怕是怕工作人員故意刁難你，不敢明著罵，也要在肚子裡臭罵他們一番了。

　　但是現在輪到你了，你在裡邊有個老同學或者大表哥，你會不會找他幫忙先給你辦手續？如果他正氣凜然不肯相幫，你會不會罵他六親不認，假正經、裝清高，甚至從此斷了交情？有幾個人做得到理解並支持，主動自覺去站上兩個小時的隊？

　　夏潯也是這樣，聽說謝雨霏用不甚光明的手段幫著西門慶和南飛飛成就好事的時候，他心裡很是有些不舒服，可是輪到他和彭梓祺之間難以解決的困境時，他也不得不厚顏求助了。

　　謝雨霏這回總算是出了心頭一口惡氣，夏潯把她請上了高樓，好酒好菜擺了一桌，恭恭敬敬獻上三杯酒，虛心求教一番，謝雨霏這才耳提面命，說出一個主意來。

　　夏潯聽了驚道：﹁這樣做……真的成嗎？﹂

　　謝雨霏道：﹁有什麼不成的？你們男人不是常說正人先正己，治國先治家麼。如果把這家當成一個天下，那麼經營這天下的人就不能太實在，樊噲說的好：﹃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

　　夏潯猶豫道：﹁我只擔心，如此騙婚，事後被彭家發現真相，會鬧得不可收拾……﹂

　　謝雨霏嗤地一笑，說道：﹁我謝雨霏做事，一定做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他彭家上了當，也只好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還能再找什麼麻煩？你這個大男人，不要婆婆媽媽的好不好？要說騙婚啊，人家古人騙婚，騙成了風流千古的韻事，你怎麼就這麼多麻煩？﹂

　　夏潯奇道：﹁以前也有人這麼幹過麼？﹂

　　謝雨霏白了他一眼道：﹁你還秀才呢，到底看不看書啊。韓愈給人寫過一篇︽試大理評事王君墓誌銘︾，你看過沒有？﹂

　　夏潯赧然搖頭，謝雨霏便道：﹁請韓愈寫墓誌銘的這個人叫王適，他呀，以前是個白身，沒有功名的，他與一位姓侯的姑娘相愛了，可那位姑娘的父親卻一直堅持未來的女婿必須是個官人，王適就給了媒婆重金，讓她對侯老爺介紹他是經過明經考試已經中榜的進士。

　　﹁那媒婆就拿了個假證件去給他說媒，等到成了親，丈人知道中計，卻也沒了辦法，王適的官身是假的，可這婚書卻不是假的，還能把女婿投進監獄不成？這王適手段雖然不堪，卻是夫妻恩愛，一生好合，這也成了他平生最得意之事，死後都要求寫在墓誌銘上炫耀於人的。

　　﹁還有一個，更加了得。那是晉朝宰相溫嶠，溫宰相的夫人去世後他想要續弦，看中了他的一個小表妹，那表妹對他也有情意，可彼此年齡相差懸殊，溫宰相擔心姑姑不肯答應，便假意說要幫表妹說一門親，他是一國宰相，有他出面，自然無須像普通百姓人家一般三媒六證，文聘之禮，結果等到成親那天，花轎直接便抬到了他的府上……﹂

　　夏潯聽得張口結舌：﹁竟有此事？這……莫非就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麼？﹂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

　　謝雨霏品味一番，讚道：﹁這句話說的好，詩經裡說，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這狡童，就是你說的這意思了。男人嘛，就要有膽量、有主意，蠢笨如豬的貨色，誰會喜歡，怎麼樣，你肯照我說的主意去辦麼？﹂

　　夏潯的心中大事終於有了解決辦法，頓時輕鬆下來，也有心情開玩笑了，他故意嘆了口氣，說道：﹁我不想做一個蠢笨如豬的男人，所以，只好答應妳了。﹂

　　謝雨霏大發嬌嗔道：﹁喂，你這是得了便宜賣乖麼？﹂

　　夏潯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麼。﹂

　　※※※

　　當天傍晚，夏潯回到驛館，還帶回來一位姑娘。這位姑娘很漂亮，當真是千嬌百媚，一身風流，尤其是微帶酒意，兩腮桃紅，那副嬌媚的模樣叫人一看，就彷彿有幾百支羽毛輕輕撩撥著他，癢得不得了。

　　黃真大人一見了她，那已冬眠多日的小兄弟竟然蠢蠢欲動起來。黃大人想起郎中說過，一年之內再動不得情欲，否則有性命之虞，到底是性命重要，大驚之下連忙眼觀鼻、鼻觀心，狀若老僧入定，生恐這﹁腰間仗劍﹂︵出自︽金瓶梅︾。字面的意思是，別看漂亮女人身體酥軟，她的腰間卻好像帶著一把殺人的利劍。︶的嬌娃，斬了他這愚夫。

　　可惜，人家姑娘並沒有在館驛裡待上多長時間便離開了，黃大人想看也沒機會了，只有鼻端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幽香，讓他很是心猿意馬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謝姑娘住進了青州最豪華的大客棧：海岱樓，夏潯則先去了一趟蓮心庵，面見絕情師太，歷時半個時辰，便趕回青州，率一眾人等擺開儀仗離開了青州，回返濟南。

　　七、八天後，一支車隊來到了青州，直接住進了海岱樓，這一行人馬氣派很大，香車寶馬，僕從如雲，就連那管家僕從，都頤指氣使的頗有氣派，只是他們的衣飾穿著與中原人不盡相同，有那見識多的人說，他們像是雲貴一帶的人。

　　雖說青州的城狐社鼠在彭家嚴令之下如今都收斂了許多，尤其是對官府的人是能避則避，可是對本地突然出現這樣奇怪的一些人自然少不了打探一番。很快，他們就從海岱樓的夥計口中打聽到了消息，這戶人家姓木，雲南大理人氏。

　　據說這戶人家元朝時候就是雲南世襲罔替的一族土司，元朝也好，明朝也罷，得了天下後對這種山高地遠的部落首領都是以安撫為主，所以大明得了天下後，他們便又成了大明的土司，難怪如此氣派。可是為什麼他們千里迢迢跑到青州來，還是無人得知。

　　第二天，木家擺開盛大的排場，浩浩蕩蕩出了西城，直奔彭家莊。

　　彭家已經打聽到夏潯離開青州的原因，正為他的離開而慶幸不已，忽然又聽說有大隊人馬趕奔彭家莊，不禁緊張萬分，待那行人馬趕到彭家莊，彭莊主親自迎出莊外，把他們接進莊子一問來意，才知道他們竟是來向彭家求親的。

　　彭莊主驚奇地道：﹁求親？呃……木老爺，你們家遠在雲南，距這裡天遙地遠，怎麼會……怎麼會知道我彭家，還來向我彭家求親？﹂

　　那位左耳帶了一隻碩大的金耳環，盤髮裙衣，打扮有些怪裡怪氣的中年人呵呵一笑，用一口微微有些生硬的中原話道：﹁彭莊主，實不相瞞，我那侄兒木九，曾往北平訪遊，結識了令嬡，就此情種深種，再也割捨不下了，呵呵，於是他返回家鄉後，便纏著我們土司大人向你彭家求婚。

　　﹁我那侄兒，乃是我伯父木勒圖土司大人最小的兒子，向來最受土司大人寵愛的，土司大人經不住他纏磨，便派我和木九同來青州，攜重禮向你彭家求親。唔，我聽侄兒說，令嬡尚未許人是吧？﹂

　　彭莊主和兄弟彭萬里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

　　※※※

　　﹁梓祺，妳認得一個叫木九的人麼？﹂

　　彭梓祺一見父親進來，便生氣地扭過頭去，彭莊主已經習慣了女兒這些天對他的態度，也不生氣，進來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彭梓祺頭也不回地應道：﹁木九？什麼木九，我不認識！﹂

　　彭莊主蹙眉道：﹁不認得？他怎麼卻說認得妳，這人是雲南人……﹂

　　彭梓祺啊地一聲，回過頭道：﹁我想起來了，我在北平曾經見過他，聽說是個什麼土司的兒子，在北平很受官府禮遇，整天一副目高於頂的德性，很是討人嫌，怎麼了？提這人幹什麼？﹂

　　彭莊主咳嗽一聲道：﹁哦，沒什麼，我聽說妳在北平亂七八糟的搞了許多事，曾經認得這麼一個人，所以來問一問。﹂

　　彭梓祺氣憤地道：﹁我認識他又犯了什麼潑天大罪了？這也成了罪過？爹，你什麼時候放我出去？﹂

　　彭莊主冷哼一聲道：﹁放妳出去？等妳對那姓楊的死了心，別再做出有辱門風的事來，爹就放妳自由。﹂

　　彭梓祺跳起來道：﹁爹……﹂

　　彭莊主不理，拂袖而去。

　　※※※

　　彭家後宅，彭和尚聽了彭莊主的稟報，沉吟道：﹁雲南木家？唔，老夫聽說過，木家是雲南一個大族，是那兒的一方土皇帝，當初元朝統治中原的時候，對他們就大加拉攏，欽封土司。他家本不姓木，朱元璋坐了天下後，為了籠絡他們，把自己的姓氏去了一撇一橫，賜姓為木。他們仍然是稱霸一方的土皇上。﹂

　　彭莊主道：﹁孫兒問過梓祺，她在北平確實遇見過這位土司少爺，今日那位木家老爺登門造訪時，我也驗看過了他的官防印憑，全都沒甚麼問題。這麼說來，木家的身分是無疑了，他向咱家求親，太公以為……可以麼？﹂

第二十六章　拐新娘

　　彭和尚沉吟道：﹁我看使得。祺祺遠嫁雲南，山高路遠，舉目無親，也就沒了驕橫的脾氣。再者，木家是雲南一方的土皇帝，該族部眾都居住在深山大澤之間，剿之徒然勞民傷財卻難見成效，這正是歷朝歷代對他們都善加安撫的原因。

　　﹁祺祺嫁去那裡，和咱彭家基本上也就斷了聯繫，不會暴露咱彭家的什麼事情，而咱們這邊萬一有什麼閃失，也不致連累到她，就算朝廷查得到雲南去，也得顧忌該族反應，那裡天高皇帝遠，民風又桀驁不馴，動輒就生是非，朝廷不會為了一個女子就行連坐之法，去捅這個馬蜂窩的。﹂

　　彭莊主躬身道：﹁是，只是孫兒擔心……﹂

　　彭和尚道：﹁擔心甚麼？﹂

　　彭莊主道：﹁梓祺對那位木家少爺……似乎很是厭惡……﹂

　　彭和尚瞪起眼睛，怒道：﹁她很厭惡？她做出這樣有辱門風的事來，換個人家早打殺了她，咱們不打她不罵她，她這丫頭還要怎麼樣？哼！都是你把她慣壞了，這回不能由著她，誰家的閨女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把手一指，說道：﹁你去，回訪一下那位木老爺，再看看他們家小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要是中意，這事兒就盡快定下來。上一回因為那個牛不野，楊旭回了趟濟南，再來就帶了大隊人馬，這一次因為凌破天他又離開了，誰知道他下次會不會再來，早點了結此事，來個釜底抽薪，看他還能玩出甚麼花樣。有本事，讓他和雲南土司玩命去！﹂

　　彭和尚冷冷一笑道：﹁那些人可比不得咱們，他要是敢去，只怕是有命去，沒命回！﹂

　　※※※

　　第二天，彭莊主回訪了木家的人，並且親眼見到了那位木家少爺，木家雖然木家遠居邊荒，畢竟是世代官宦，這位木家九少爺俊美如處子，一舉一動很有富家氣派，只是膚色黧黑，這倒也好，本來是極俊美的一個男子，若是皮膚再白一些，未免少了些男人味兒。

　　這位木家少爺很傲慢，哪怕是面對著自己心儀姑娘的父親，那股高傲的派頭也是絲毫不減，彭莊主對此並不怎麼在意，雖說木少爺的父親只是個四品官，但是人家那是一方諸侯，世襲麗江府土知府，在他的地盤上，那就是一個說一不二，掌握他人生死的土皇帝，這種氣派源自天生，若真是謙恭守禮了些，那才顯得虛偽。

　　這樣的家世、這樣的地位、這樣的相貌人品，彭莊主很滿意，雙方很快就談到了婚事。該族的婚禮比漢人要簡單得多，此番入鄉隨俗，嚴格按照漢人的習俗進行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等程序，只是木家遠在雲南，不能久住客棧，所以雙方洽談一番，加快了速度，並且約定成親的那三天，由木家包下整座海岱樓當作新房，成禮之後再攜妻返回雲南。

　　婚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著，彭梓祺剛剛聽到這個消息時反應非常激烈，又是尋死覓活的一通折騰，但是在姑姑、嬸嬸、妗子、姨娘等諸多親族女性長輩的輪番轟炸式規勸之後，又見父祖態度堅決，情知違拗不得，也只得默認了這門婚事。雖說心情有些消沉，至少不再哭鬧了。

　　她的母親周氏見女兒終於開了竅，這才放下心來，開始為女兒張羅嫁妝，一想到寶貝女兒遠嫁雲南，此後山水相隔，恐怕一生也難得相見，周氏很是傷心，可女兒做出這樣的事來，如今能有這樣的好結局，她又很是欣慰。

　　這一天午後，周氏帶著一個老婦人走進了女兒的閨房，彭梓祺現在仍然由人看管著，只是因為她已答應了婚事，看管的不是那麼嚴了，監視人員都撤到了院外，但是有他們守在四周，彭梓祺仍然是插翅難飛。

　　看見母親帶了一個陌生的老婦人回來，彭梓祺不禁詫異地挑了挑眉，她沒有說話，這些天她一直沉默寡言，周氏也習慣了，她知道女兒還放不下那個姓楊的，但是女兒已經答應了婚事，等她嫁了人，相信慢慢會回心轉意，好好做木家媳婦的。

　　﹁祺祺呀，這位是賀大娘，是青州城裡最好的穩婆，娘今天特意請她來……還有三天，妳就出嫁了，有些事兒，讓賀大娘教教妳。﹂

　　彭梓祺聽了更加詫異：﹁教我？教我什麼呀？臨嫁的姑娘，倒是有娘親長輩向她進解一番新婚洞房之夜如何服侍男人的事情，可我……就不必教了吧？再說，她是個穩婆，這事兒還用找個擅長接生的婆子來？﹂

　　彭梓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兩人身上好奇地轉動著，周氏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對賀大娘道：﹁賀大娘，這就是我家祺祺，妳……妳跟她說吧，我先出去。﹂

　　賀大娘收了彭家一筆豐厚的封口費，又知道彭家勢力極大，她一個穩婆子，人家想要收拾她易如反掌，哪敢怠慢了，連忙向周氏陪笑道：﹁大夫人您慢走，大夫人儘管放心，老婆子這門手藝，一定盡心傳授於大小姐，絕不致出甚麼差池。﹂

　　周氏點點頭，又看看女兒，這才出了房間，順帶著把房門替她們掩上。賀大娘立即殷勤地湊到彭梓祺身邊，取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陪笑道：﹁大小姐，你看，這囊中裝的是黃鱔血……﹂

　　彭梓祺好奇地接過來，見是一個小小的薄薄的皮囊，裡邊裝著一種深顏色的液體，她轉動著察看，問道：﹁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是一種藥物麼？﹂

　　賀大娘很是尷尬，可她知道彭家不是好惹的，連﹁妳破了身子，已不是黃花大閨女﹂這句話也不敢講，只是支支吾吾地道：﹁這個東西，它不是藥物。它的用處……咳，是這樣的，今兒把這個拿來，只是先教教小姐用法，等您大喜那天，老婆子還會給妳送一份來，小姐您要偷偷的把它置於下體之內，等到跟新姑爺洞房的時候吧……﹂

　　賀大娘耐心細緻地講解一番，饒是彭梓祺早已經過雲雨之事，還是臊得滿面通紅。賀氏在廊下轉著磨磨兒，等到賀大娘鬼鬼祟祟地從房裡出來，她趕緊迎了上來，賀大娘見到她探詢的目光，連忙點點頭，抿嘴一笑道：﹁大夫人放心，小姐聰明著呢，一教就會。﹂

　　周氏鬆了口氣，雙手合什，喃喃嘆道：﹁謝天謝地。﹂

　　閨房裡，彭梓祺好奇地把玩著手中那小小的皮囊，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豔若桃李，美而不妖……

　　她在北平，哪兒見過甚麼木九木少爺，這一切都是依照夏潯的安排而已。夏潯臨行之前，特意去見了絕情師太，神情黯然，只說用盡心思，始終不能得到彭家長輩的諒解，因他公務在身，不克久留，暫時還得離去，待他日再專程告假，託師太轉告梓祺，並取出一支鎏金珊瑚珠的釵子，說這是他當初送給梓祺的定情之物，梓祺被兄長帶走，走得匆忙，遺落房中，請師太一併送與梓祺。

　　夏潯此舉也算是小心的了，他雖知道絕情師太同情他們，而且當初還是她支持梓祺去北平尋找自己，卻還是不敢將計畫和盤托出，求她送支釵子過去，以她一向立場，卻不怕她不肯答應。梓祺也是個甚機靈的丫頭，夏潯送過她一件火狐皮的裘衣，卻哪裡送過她這樣一支釵子？

　　聽了絕情師太的轉述，彭梓祺不動聲色，待她離去，反覆研究一番，終於從中空的釵中取出一張紙條，明白了郎君的計畫，自然全力配合，她讓丫鬟到城中去，按她指定的數量在指定的店舖購買了幾樣女兒家的常用之物，夏潯那裡便知道她已知曉整個計畫，立即便開始行動起來。而今母親居然信以為真，還煞有介事地請個婆子回來教她……彭梓祺怎不為之失笑。

　　要說這彭和尚，乃是江湖中一位叱吒風雲的豪傑，奈何對這下五門的伎倆，他卻不甚了了，再加上久不問世事，對這種騙婚的把戲聞所未聞，根本不曾疑心到這上面去，居然也被謝雨霏蒙混過去，這真是一輩子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夏潯下足了功夫，夏潯上次在濟南盤查人口時，對所有外鄉人都有一份詳盡的資料，而且是按照省分分門別類存放的檔案，非常容易查找，所以這一次除了扮木九的是劉玉玦，其他人可都是貨真價實的雲南人，說得一口地道的雲南話，就連所有的證件也都是貨真價實的官憑，你叫彭家如何辨識真假？

　　※※※

　　海岱樓外，街角處，有一個討飯的乞丐，蹲在地上，面前擺著一隻破碗，正冷冷地盯著對面裝扮得喜氣洋洋的海岱樓。

　　如今就算是夏潯面對面的站在他面前，恐怕也認不出這個邋遢骯髒的乞丐，就是他們早已認定死在丘子洞裡的王金剛奴了。

第二十七章　扮月老

　　王金剛奴是在夏潯離開青州的前一天追趕到青州來的，當時他親眼看到了夏潯與謝雨霏在街頭對話，但是那時他並未把謝雨霏放在心上，一個在街頭與男人搭訕，隨他進入館驛，最後又自往客棧投宿的妙齡女子，會是良家女子麼？

　　所以他一直盯著的只有一個夏潯，第二天一早夏潯快馬趕去蓮心庵的時候，王金剛奴已看到他出城了，只是王一元措手不及，憑著一雙腿可追不上他，也不知他去了哪兒，無法追蹤，只能等他回來，擺開儀仗回返濟南的時候，王金剛奴才又重新躡上。

　　他這次大難不死，並未及時遠遁，而是含恨盯上了夏潯。夏潯這次不止險些要了他的性命，還壞了他的好事。在王一元心中，其實藏著一個極大的秘密，這個秘密就是：陝西勉縣白蓮教大元帥、漢明皇帝田九成，並沒有死！

　　死掉的，其實只是田九成的一個替身，如今王一元和田九成已是陝西勉縣白蓮教碩果僅存的兩位首領了。兩人逃脫之後商議了一番，決定由田九成在當地潛伏下來，候風聲過去之後繼續收攏教眾，以圖東山再起，而王一元則潛往異地，製造事端，轉移朝廷對當地的強大壓力。

　　他的第一個目標選擇的就是濟南，但他根本不相信把根基立於城市之中的牛不野能成什麼大事，不過他不需要牛不野真的成功。他只知道，如果牛不野順利舉事，在濟南城扯旗造反，所造成的影響將遠遠大於地處偏遠的陝西勉縣，大明朝廷的精兵強將都會因此向山東集中，為了避免各地白蓮教紛紛造反形成燎原之勢，朝廷會對全國各地都加強控制，本來重兵雲集烏雲壓頂的勉縣會因此壓力大減，迎來機會。

　　這招嫁禍江東之計本來是可以成功的，卻因為夏潯識破了他的身分而功敗垂成。王一元很不甘心，他死裡逃生之後，本來有機會立即逃往山西，重施故伎，再去蠱惑山西白蓮教揭竿造反的，可他恨極了夏潯，不殺掉這個狗官，他實在心有不甘，於是他一路跟來了青州。

　　夏潯回濟南，他又跟了回去，一路上沒有等到偷襲的機會，卻發覺夏潯行蹤異常詫異，幾天之後他居然改頭換面，帶了大隊人馬重新趕回青州，王一元不知所以，便又跟了回來，這時他才發覺，那個姓謝的女子似乎並不是一個風塵女子，而且和夏潯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

　　夏潯派人與彭家接觸，一直隱在暗處的王一元也看到了，但他並不知道青州彭家就是淮西彭家，彭和尚名聲在外，實在是太響亮了些，所以青州這座秘密山門，一直保持著高度機密，彭家子弟在江湖行走，報的都是淮西彭家的字號，並不透露他們在青州的底細，遠在陝西的王一元對此自然一無所知。

　　他一直想對夏潯下手，幹掉夏潯之後再逃之夭夭，可惜夏潯自從到了青州便深居簡出，很少露面，令他毫無下手的機會。王一元怕打草驚蛇，也不敢輕舉妄動，就只能耐著性子等待，一連等了幾天，他發現這些人似乎都是夏潯的手下，只有那位木九少爺和那位姓謝的姑娘與夏潯關係密切，尤其是那位謝姑娘，與夏潯關係曖昧，似乎情侶，他的主意便漸漸打到了謝雨霏的身上，如果他能抓住謝雨霏，或許就能誘使夏潯離開眾多的手下，找到下手的機會，可是，他想抓謝雨霏同樣不容易，因為謝雨霏這幾天大部分時間同樣是躲在酒樓裡面，他沒有機會，只能繼續等下去。

　　兩個挎刀的巡捕自街頭慢悠悠地晃過來，王一元忙把頭一低，揣起破碗，拄著討飯棍向小巷深處走去……

　　※※※

　　秋意漸起，雲闊天高。

　　木土司的迎親隊伍從彭家莊浩浩蕩蕩地趕回青州城了，一乘花轎，旁邊的高頭大馬上，是身著狀元袍的劉玉玦，劉玉玦本就十分俊俏，再穿上這大紅的狀元袍，當真是脣紅齒白，俊若處子，引得路人嘖嘖驚嘆，不知多少人家的婦人姑娘，一路追著，偷偷把眼看他。

　　夏潯一直等在海岱樓裡，娘家人是不會參加婚禮的，而婆家人都是他的人，只要把新娘子接進海岱樓，那就是他的天下，想要移花接木實在易如反掌。

　　彭梓祺被嬸嬸姨娘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由她的同胞哥哥抱上了花轎，按照喜娘的說法，新娘子一旦入轎，屁股是一動也不能動的，如此今後的生活才能平平安安。彭梓祺上花轎的時候做出百般不情願的模樣，可那轎簾兒一放下，她的臉上便情不自禁地漾起激動、喜悅的神情，屁股坐在那兒，更是一動也不敢動了。

　　雖然她早已和夏潯做了真正的夫妻，卻唯獨缺了一場盛大的婚禮，女兒家的終身，誰願平平淡淡地就嫁了？這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憾處。想至這裡，她倒有些感激哥哥的棒打鴛鴦了，要不然，這夢寐以求的一幕，恐怕不會這麼快就到來吧？

　　新娘的座位底下放了一隻焚著炭火、香料的火熜︵圓桶形的瓦罐，外沿有精緻細巧、便於拎提的小竹桶，裡邊則可盛裝燒柴剩下的炭火，是一種常有的取暖工具。︶，花轎的後轎杠上還繫著一條席子，這叫﹁轎內火熜，轎後席子﹂，也有吉利的講究。如今剛剛入秋，天氣仍然很熱，屁股底下還放一隻火爐子，烘得屁股都發燙了，彭梓祺卻真的不敢挪動一下，哪怕她並不怎麼相信這些規矩，她也不願破壞了這個美好的祝願。

　　彭家二十多個兄弟都在送轎，本來按規矩，娘家兄弟只須送一半路程就行，可是彭家長輩擔心彭梓祺臨陣變卦，又鬧出什麼是非來惹人笑話，所以特意囑咐彭家一眾兄弟把彭梓祺送到了海岱樓下，這才返回彭家莊。

　　花轎一到，嗩吶聲起，鞭炮燃放起來，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打扮得粉妝玉琢的，走到轎前迎新娘出轎，小姑娘牽了彭梓祺的衣袖，扯了三下，彭梓祺才隨她站起，走下花轎，先跨過一隻朱紅漆的木製馬鞍，便踏上了一直鋪進正樓裡去的紅氈，兩個喜娘迎上來，攙著她嬝嬝娜娜地走進去……

　　※※※

　　海岱樓對面是天青閣，天青閣是一家專門經營酒食的大酒樓，不像海岱樓還經營著客棧。在天青閣的第三層，也是這幢樓的最高處，綠欄杆、青竹簾，隔成了一個個雅緻的小房間，謝雨霏就在正對海岱樓的雅間內獨坐，簾籠外傳來歌女撥弄琴弦的叮叮咚咚聲，曲調幽靜素雅，將對面的熱鬧和喧囂完全隔絕在外。

　　看到新娘子鳳冠霞帔跨過馬鞍的時候，謝雨霏沒來由的鼻子一酸，她趕緊吸吸鼻子，一仰脖子，一杯金黃透明而微帶青碧色的竹葉青便被她灌進了粉嫩嫩的檀口，那味道……有點苦。

　　夏潯與彭梓祺的新房是她自告奮勇幫著裝扮的，她對新房中的一切都記得非常清楚，只要閉上眼睛，就如身在其中……

　　那門上，貼著紅雙喜字兒的剪紙和對子，一進門兒是屏風隔斷的一個小客廳，桌布已換了紅色，桌上有茶有酒，還有一對雙喜桌燈。屏風後面就是新人的婚床，床前掛著百子帳，榻上鋪著百子被，床頭懸掛著大紅緞繡雙喜字兒的床幔。

　　喜被、喜枕，圖案優美，繡工精細，是從青州府裡最高級的一家服飾店裡買來的江南彩繡。床裡牆上掛有一幅喜慶對聯，正中是一幅牡丹花卉圖，靠牆放著一對百寶如意櫃……

　　﹁唉……﹂

　　幽幽嘆息一聲，謝雨霏不願再想下去了，其實彭梓祺和夏潯早已做了真正夫妻，可是不知怎麼的，當時她並沒有什麼感覺，如今見到這樣隆重喜慶的婚禮，心裡才開始難受起來。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親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想著夏潯與彭梓祺被翻紅浪、恩愛合歡的模樣，謝雨霏和著那飄揚的琴聲，一首纏綿悱惻的詩句便幽幽吟出。

　　﹁嘿嘿，人家木公子成親，謝姑娘觸景生情麼？﹂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謝雨霏駭了一跳，慌忙站起，轉身望去，就見身後站著一人，身材高大，風骨嶙峋，穿著一套不怎麼合體的士子袍服，臉上帶著陰惻惻的笑意。

　　謝雨霏又驚又怒，喝道：﹁你是誰？﹂

　　那人臉上仍舊帶著詭譎的笑意，答道：﹁我是月老。既然謝姑娘與那姓楊的郎有情，妾有意，何不做了真正夫妻？難道有什麼難處麼？沒關係，我來幫你們達成心願，只不過，不是讓你們在陽間做夫妻，而是去陰間做鬼夫妻，謝姑娘，可願意麼？﹂

　　謝雨霏張口欲呼，一柄雪亮鋒利的短刀已飛快地架到了她的脖子上，謝雨霏立即閉口，那人嘿嘿笑道：﹁聰明！這樣聰明的姑娘，我都有些捨不得殺妳了，走！乖乖的，否則，妳馬上就要香消玉殞，黃泉路上，可是連個伴兒都不會有！﹂

　　王一元袖中藏刀，緊緊抵在謝雨霏的後腰處，押著她走下樓去……

第二十八章　擄姑娘

　　天色漸暗，酒宴大廳中杯籌交錯，可是新郎倌不見了。

　　夏潯這裡所謂的長輩和賓客都是他自己安排的人，這酒宴自然無需奉陪到底，夏潯好不容易捱到天色將晚，便把大門一關，讓自己請來的那些人儘管盡興飲酒，自己則按捺不住地跑回了洞房。

　　夏潯微帶酒意地進了洞房，看見彭梓祺似模似樣地坐在繡榻前，居然真得像個新嫁娘般一動不動，不由會心地一笑。

　　以彭梓祺的性子，要她蒙著蓋頭老老實實坐這麼久，可真是難為了她，可她居然忍住了，夏潯略略摸到了她的心思，不禁心生歉意，兩人在南返路上輕率結合，終是缺了她一場女兒家必不可少的婚禮，如今，總算是給她補上了。

　　夏潯縮回伸出的手，轉而拿起秤桿兒，按著規矩，鄭重地挑向她的蓋頭……

　　柳色映眉妝鏡曉，桃花照面洞房春。

　　蓋頭一掀，令人驚豔。夏潯本是見慣了彭梓祺的容色，乍然看見她一身紅衣，嬌豔欲滴的模樣，還是不禁看直了眼睛。

　　彭梓祺被他看得臉蛋一熱，不禁啐他一口，忸怩地道：﹁你又不是沒看過，幹嘛這樣看人家？﹂

　　夏潯驚嘆道：﹁真沒想到，梓祺穿上新嫁衣，竟是如此嫵媚動人，我只盼妳這身衣裳一輩子穿下去才好。﹂

　　彭梓祺嫣然一笑，眸中漾起一抹嬌羞：﹁少拍馬屁啦，你很了不起嘛，居然想得出這樣的主意，若不是看了你的釵中藏條，我真是怎麼想都想不到這樣的好主意。﹂

　　夏潯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攬住她的腰肢，嗅著她身上香噴噴地味道，說道：﹁不要說妳，我也沒有想到世上還有這樣說親的法子，這是謝謝教給我的。﹂

　　﹁謝姑娘？﹂

　　彭梓祺訝然道：﹁她出的主意？難怪……她也來了。﹂

　　夏潯道：﹁嗯，她送南飛飛姑娘赴陽谷縣與高升兄成親，回程中來了一趟青州，恰逢我正為妳苦惱，所以……﹂

　　﹁是麼……﹂

　　彭梓祺眼珠微微一轉，對謝雨霏的用心約莫捕捉到了一點，但是心裡還是非常感激。

　　夏潯急不可耐地道：﹁娘子啊，一別多日，相公獨守空床，真是好不辛苦。我可是一直為妳守身如玉喔，來來來，春宵苦短，咱們早早寬衣睡了吧，明日一早，再去謝過咱們的謝大媒人也不遲。﹂

　　彭梓祺﹁啪﹂地一下打落他的手，嬌嗔道：﹁不成。﹂

　　夏潯一呆：﹁怎麼不成？啊！對了，合巹酒還沒喝，我去取來。﹂

　　彭梓祺嫣然一笑，調皮地搖頭：﹁喝過合巹酒嘛，今晚也不可。﹂

　　夏潯愕然道：﹁那是為什麼？﹂

　　彭梓祺一臉無辜地道：﹁因為人家今天月事來了……﹂

　　夏潯呆了半天，怪叫一聲道：﹁這他奶奶的誰選的黃道吉日啊？不是說今天宜嫁娶的麼？﹂

　　彭梓祺吃吃笑道：﹁怨得誰來，你要是爭氣些，早讓我懷上你家的種兒，不就沒事了？﹂

　　夏潯垂頭喪氣地道：﹁要是那樣，不是要十個月都碰不得妳了？我算算，今天剛來，那至少得六七天吧？唉，好，真好，我這洞房花燭鬧得……﹂

　　彭梓祺掩口笑道：﹁別動歪腦筋了，你呀，還是想想三天後回門，新姑爺換了人，怎麼應付我家裡人的雷霆之怒吧。﹂

　　夏潯道：﹁今天洞房花燭啊，那事明天再想不遲……﹂

　　他剛說到這兒，外邊便有人叫道：﹁大人，大人……﹂

　　夏潯沒好氣地問道：﹁甚麼事？﹂

　　外邊那人急急說道：﹁有人送來一封信，說謝姑娘在他手上！﹂

　　夏潯臉色大變，騰地一下跳落地上，驚道：﹁什麼？謝姑娘不在房中麼？﹂

　　※※※

　　天色微明，夏潯一夜未睡，兩隻眼睛熬得已有了血絲。

　　桌面上攤著一封信，上面寫著謝雨霏已經落到他的手中，要夏潯單槍匹馬，一個人帶三千貫錢趕到雲門山去，在陳摶洞交換人質，如果在午時三刻之前未到，或者帶了大批人馬趕去，他就立即殺掉謝雨霏，逃之夭夭。

　　彭梓祺道：﹁相公，你不能去，你此番來青州乃是一個秘密，根本沒有人知道你的身分，這人可以直呼你的名姓，又知道謝姑娘與你關係匪淺，我看他就絕不僅僅是一個綁匪那麼簡單，此人所圖未必是錢財，而是你的人。﹂

　　劉玉玦急道：﹁是啊，嫂夫人所言甚有道理，咱們雖不知此人因何與你結仇，可楊大哥不能冒這個險，不如咱們報與官府，請他們幫忙吧。﹂

　　夏潯搖頭道：﹁雲門山平地拔笏，雖不甚高，但登高遠眺，卻可及遠，如果出動大隊人馬，恐怕人馬未到，先已被他看到，如果他狗急跳牆，傷害了謝姑娘怎麼辦？﹂

　　彭梓祺想了一想，挺起胸膛道：﹁我去，我扮做你的模樣，離得遠了，他辨不出真假，待到了近處，他認得出也跑不掉。﹂

　　夏潯想起上次小荻被擄所受的非人折磨，至今心有餘悸。那劉旭雖然兇殘，好歹仍以公人自居，不曾侵犯小荻，謝謝比小荻更加成熟美豔，此人以綁票勒索的名義誑他前去，雖不知此人到底什麼身分，何時與他結仇，恐怕未必是個正人君子，萬一他對謝謝心懷不軌，此刻一夜已經過去……

　　想到這裡，夏潯徹骨生寒，他咬著牙根，搖搖頭道：﹁不行，萬一他發現是你非我，情急撕票那就悔之不及了。你不要當我是紙糊的，咱們較量過刀法，你該知道，我的武功，其實並不弱於你，還是我去！﹂

　　夏潯想了一想，又自懷中取出他的官印，交予劉玉玦道：﹁劉賢弟，眼看天色將明，城門將開。你持我印信趕往府衙，告訴趙推官，就說我秘密回返青州，現已發現白蓮教匪蹤跡，叫他調集弓手民壯，包圍雲門山，遍搜山峰，抓捕兇手。﹂

　　﹁好！﹂

　　劉玉玦接過印信，說道：﹁我這就去。﹂

　　劉玉玦急匆匆出了海岱樓，夏潯又對彭梓祺道：﹁官府要調兵，總要費些時間，我先趕去，與他敷衍，拖延時間，或可見機行事。妳與我同時出城，我往雲門山去，妳登金鳳山，藉草木掩護，悄悄潛上雲門山，自背後摸到陳摶洞去。﹂

　　彭梓祺道：﹁好，咱們馬上出發。﹂

　　夏潯關切地道：﹁梓祺，翻山越嶺，又借不得馬力，妳如今身體不適，能成麼？﹂

　　彭梓祺道：﹁你當我是紙糊的不成？放心吧，等我上了金鳳山，你走得稍慢一些，我一定與你同時到達。﹂

　　夏潯道：﹁好，咱們走！﹂

　　夏潯佩了把狹鋒單刀，彭梓祺那柄鬼眼刀本是陪嫁的嫁妝，昨日大喜的日子，怕兇器不吉，暫時裹了紅綢收藏起來，這時也取出來，二人各上一匹馬，直奔南城。

　　二人趕到城門處，城門剛剛打開，兩人急急出城，便直奔雲門山。雲門山距青州城不遠，在它北面，也就是更靠近青州城的地方，也有起伏的山巒，這山叫做金鳳山，景觀較之魯中第一名山雲門山遜色不少，名氣並不響亮，趕到金鳳山腳下時，彭梓祺就棄馬登山，疾如靈猿一般攀上山峰，揮刀開路，披荊斬棘地自山上繞向雲門山去了。

　　自起伏的山巒間潛向雲門山，可比不得平地而行，就算她身手了得，也不可能如覆平地，夏潯雖然心急如焚，可是為了配合她的行動，也只得勒著馬緩緩而行，直到雲門山附近，恐那歹徒在山上看見起了疑心，這才策馬輕馳起來。

　　此時陽光剛剛照上山巔，山腳下的大雲寺中晨鐘響起，和尚們正在做早課，夏潯到了雲門山下，抬頭望一望那幾百階石蹬，翻身下馬，把馬繫在山下，緊一緊腰間利刃，便舉步登上山去。

　　每行一步，夏潯的心跳都要加快幾分，他不是怕那歹徒用什麼手段對付他，而是與謝雨霏相知相識這麼久，他深知謝雨霏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她不在乎的，哪怕是驚世駭俗，她也並不理會旁人眼光；她在乎的，那就特別的愛鑽牛角尖，九牛拉不回；如果那歹徒見色起意，對她動了邪念，玷污了她的身子，只怕自己能救回來的，便只有一具屍體了，她是絕不會活著見自己的。

　　夏潯按緊刀柄，腳步沉重地一步步向山上走，一邊注意著陳摶洞方向的動靜，一邊掃視著山巔，希冀能夠看到彭梓祺的身影，可惜，一無所見。

　　今天的第一縷陽光剛剛照到山頂，山顛上有緲緲的晨霧，嚴重影響了視覺，裡邊若有人，除非主動向他招呼，否則哪裡看得見人影兒。山巔之下，大部分山體還沒有被陽光照到，山色還有些深沉。

　　夏潯腳下的石磴縫隙中生出些野草，草葉上還有晶瑩的晨露，腳步輕輕移動，露水便打濕了鞋面，夏潯神情專注，渾然未覺。他走到一處石刻佛雕旁時，突然聽到一個悅耳動人的女聲輕輕喚道：﹁喂！﹂

　　夏潯一驚，﹁嚓﹂地一聲鋼刀出鞘，目光凌厲地四下掃去。

　　沒有人影，左右石磴旁是及膝的草叢，根本藏不住人。

　　﹁喂，人家在這兒呢。﹂

　　夏潯猛一抬頭，循聲向上望去，就見路邊是一塊傾斜的巨石，巨石上掏刻出幾尊佛像，中間是指天劃地的世尊如來，左右還有大大小小幾尊菩薩，謝雨霏凌亂的秀髮間夾著幾片草葉，很沒女孩兒形象地騎在文殊菩薩脖子上，雙手抱著文殊菩薩的腦袋，衝著他笑，笑得柔柔的，甜甜的，一臉幸福滿足，彷彿天女散花，千嬌百媚。

　　她坐在這個地方，若是不言不動，真是從她身邊走過，也難發現她的蹤跡，夏潯的眼睛都突了出來，驚訝道：﹁妳怎麼在這裡？綁匪呢？﹂

　　謝雨霏眉梢眼角都是笑，衝著他甜甜地道：﹁我哪知道。﹂

　　她抬起一隻手，抵在文殊菩薩腦袋上，很優雅地托起下巴，很開心地追問道：﹁別管那個傻瓜了，你快說，是不是真的聽了他的話，一個人跑來救我的？﹂

第二十九章　闖山

　　夏潯板起臉道：﹁無聊的問題，下來！﹂

　　謝雨霏嘟起嘴道：﹁那你扶我下來。﹂

　　夏潯跳上石臺去攙她，那石雕佛像後邊僅有不算太寬的縫隙，謝雨霏要藏在那裡時，只能藏下大半個身子，可夏潯只約莫一想，便明白了她藏身此處的用意，不禁暗讚她聰明。

　　夏潯在青州住了那麼久，也遊覽過赫赫有名的雲門山，雲門山並不大，對這裡的路徑他也很熟悉，這裡是一個路口，由此向上不遠，再向左一拐，就是通向陳摶洞的道路了。謝雨霏一個弱女子根本跑不過男人，如果她脫險以後倉皇下山，那是綁匪最先搜索的方向，必難逃脫綁匪的追殺。

　　如果在山上藏身，此山樹木並不十分茂盛，能夠藏人的地方較少，而且必定也是歹徒最認真搜查的地方，暴露的危險仍然很大，謝雨霏藏身的這個所在距陳摶洞並不遠，又是在拾階登山的大路旁邊，可以說是一個人搜索他人時最容易忽略的地方，所以那佛像雖不能將她完全掩住，其實反而最為安全。

　　謝雨霏雙腿騎在菩薩脖子上，她穿的又是裙裝，上去不易下來更難，哪兒能說下來就下來，夏潯見狀，一手伸過去扶在她的肋下，另一隻手在她臀下一托，謝雨霏身子不重，也就九十斤上下，竟被夏潯輕輕巧巧地托了下來。

　　如此親密的接觸，讓謝雨霏俏臉一紅，竟有些不自在起來，尤其是那佛雕的石臺上邊既窄又淺，兩個人站在上邊靠得很近，幾乎呼吸相聞，讓她不禁有些緊張。

　　夏潯還牽掛著彭梓祺和那尚未露面的綁匪，卻沒這樣的感覺，他跳下石臺，張開雙臂道：﹁跳下來。﹂

　　謝雨霏掠了掠頭髮，又正了正衣裙，突然注意起自己的形象問題，那副模樣讓夏潯又好氣又好笑。整理完了，覺得自己現在的模樣在心上人面前不會太狼狽了，謝雨霏才蹲下來，張開雙臂，輕輕向下一跳。

　　她穩穩地落在了夏潯的懷裡，當夏潯的雙臂緊緊擁住她時，謝雨霏的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踏實，暖和的感覺，很輕鬆、很安全、很寧靜。從她哥哥殘腿、母親病死，她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就要燒飯、持家、照顧發了瘋的哥哥，生活給她的只有沉重和惶恐，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溫馨寧靜的感覺了，她突然想哭……

　　她很想賴在夏潯的懷裡，好好享受一下這難得的滋味，但她只是借著下衝的力道向他微微一靠，便直起腰來，恢復了一貫的玩世不恭，淺淺笑道：﹁算你有良心，還知道來救我。﹂

　　夏潯急問道：﹁綁匪有幾人？﹂

　　謝雨霏道：﹁只有一個。﹂

　　夏潯心中大定，拉起她手道：﹁只有一個？那就不足為懼了，梓祺已從山上繞過來了，說不定已經碰到了他，走，跟著我，咱們上去接應。﹂

　　他拉著謝雨霏一面往上走，一面又問道：﹁妳是怎麼脫困的，那歹徒現在何處？﹂

　　謝雨霏溫順地被他拉著走，調皮地道：﹁沒甚麼呀，夜深人靜，寂寞無聊嘛，我就陪他聊天嘍，聊呀聊的，他就想到應該先去周圍踩踩盤子探探路，免得襲擊你不容易，逃跑也不方便。可是留我一個人在洞裡，他又還挺過意不去的，就讓阿摶老祖陪我歇息，我嫌陳摶老祖太邋遢了些，覺得還是文殊菩薩德才超群、聰明智慧，就跑過來和他論道了。﹂

　　她掩著口，打了個可愛的呵欠道：﹁啊，我現在好睏啊……﹂

　　夏潯聽她胡說八道的，估計她又是用她那騙死人不賠命的本事忽悠了那綁匪一番。當然，她不可能直接提示綁匪，而是很技巧地啟發了他，叫他乖乖地按照她的意思，離開了陳摶洞，而她則正是趁這個機會逃離了。不過那綁匪是不可能任她自由行動的，他再是再蠢也不可能被謝謝幾句話一說就放她自由。

　　除非謝謝懂得極高明的催眠術，可是從以前一些遇到的困境看，謝謝是可以使用這種手段的，卻從未見她用過，應該不懂這門奇妙的功夫，那麼她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脫身的，夏潯對此很是好奇，不過現在他卻無暇追問，只得捺下心中好奇，等事了之後再問了。

　　走著走著，聽到前方霧影中隱隱傳來兵器交擊的聲音，夏潯立即加快了腳步，不過他並沒有鬆開拉著謝雨霏的手，如果他棄了謝雨霏獨自衝上去，一旦被那歹徒逃下來，反把謝謝抓住控為人質，那就糟糕之極。

　　※※※

　　彭梓祺已經遇到了王一元，她遇到王一元的時候，王一元已經快被氣瘋了。

　　王一元並不好女色，要不然以他這般年紀，憑他在白蓮教中的地位，要找個俊俏動人的姑娘做娘子還不容易？也不致於至今仍單身一人了。這位仁兄的確是把畢生的精力都投入到造反大業當中去了。

　　另外，淫行本來就是令江湖豪傑不恥的行為，只有下五門的敗類才會做出這種事來，就算是牢裡的犯人，碰到這種貨色也是會狠狠修理他一頓的，江湖漢子好勇鬥狠，卻少有用下半身思考問題的。而不得淫邪更是白蓮教五大基本教義之一，身為白蓮教徒，王一元是不敢犯戒的，當初牛不野恨極了李員外，滅他滿門時，也只是施以殺戮，並不敢放縱弟子對李家的媳婦濫施淫威，就是這個緣故。

　　王一元探察了一番陳摶洞周圍的環境，又在他預選的搏鬥地點以及逃跑的幾條路線上設置了幾個獵人才會的小巧的機關，這才返回陳摶洞，想不到他返回陳摶洞後卻發現，謝雨霏已不知去向，那拇指粗細浸過桐油的繩索就連他都掙不斷，此刻卻已斷落在地，本來和陳摶老祖的睡像結結實實捆在一起的謝雨霏早已鴻飛冥冥，王一元這才意識到被她耍了。

　　在濟南，他被扮豬吃虎的夏潯耍了一次，這一次，又被夏潯的女人耍了，如今想來，讓他猛地想起應該先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探好逃跑路線，似乎也是那個狡猾的女人在不經意間啟發了他。王一元恨得咬牙切齒，他離開的時間並不長，估計謝雨霏掙脫繩索，也不可能逃的太遠，便提著刀飛奔下山。

　　趕到山下，並未發現謝雨霏的蹤影，由此再往前去就是大雲寺了，可那大雲寺高牆深院，最外面一道山門厚重如城門，晚上閘死，無人看守，謝雨霏深更半夜的就算跑去砸門，睡在後院禪房裡的和尚們也未必聽得見，她逃去那裡的可能並不大。

　　王一元往青州方向追出一里多地，覺得不對勁兒，便又重新向山上搜去，他來來回回在謝雨霏身旁走了好幾個來回，也沒發現文殊菩薩頭頂有人。他把樹林草叢搜索了個遍，眼見天色將明，夏潯就快趕到，卻還是不死心，又在山頂搜索了一陣，實在找不到那個狡詐如狐的女子，這才恨恨地準備下山，想著先伏擊了夏潯再說，不想這時跑得一身大汗的彭梓祺突然從霧影中冒了出來。

　　大清早的，在這山頂突然冒出一個人來，手中提著一柄明晃晃的鋼刀，滿臉殺氣，還能是什麼好相與？兩個人三言兩語稍稍一探對方根柢，便動起手來。彭梓祺翻山越嶺趕了半天路，體力消耗極大，此刻一身透汗，功夫大打折扣，王一元山上山下這一番搜索，因為是尋人，不能跑得太急，等於是剛剛放鬆了手腳，稍稍佔些優勢。

　　夏潯拉著謝雨霏登上山峰的時候，恰看見霧影之中彭梓祺和王一元兔起鶻落正在交手，夏潯一見，立即將謝雨霏掩在身後，橫刀喚道：﹁梓祺，快過來！﹂

　　彭梓祺聞言一喜，急劈三刀，迫退王一元，縱身飛掠過來，一見夏潯和謝雨霏，不禁喜道：﹁相公，你把謝謝救出來了。﹂

　　夏潯道：﹁這個麼，倒也不算是我救的，我見到謝謝的時候，她正和文殊菩薩談經論道呢。﹂

　　彭梓祺詫異地道：﹁什麼？﹂

　　謝雨霏向她扮個鬼臉，拉過她的手笑道：﹁姐姐別聽他胡說，小妹蒙難，姐姐仗義出手相救，小妹實是感激不盡。﹂

　　王一元看見夏潯，不禁咬牙切齒地道：﹁姓楊的，你終於來了？﹂

　　夏潯的目光這才轉向他，一眼看清他的模樣，身子不由一震，駭然道：﹁王金剛奴，是你！你竟然還活著？﹂

　　王一元傲然一笑，挺胸道：﹁王某有無生老母庇佑，可以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你想殺我，談何容易！﹂

　　夏潯慢慢揚起手中長刀，微笑道：﹁明人暗前不說暗話，閣下那套裝神弄鬼的本事，只好騙些愚夫蠢婦，就不要在我面前現眼了，無生老母若能讓你刀槍不入，捱得我手中這口刀，楊某就隨你信了那白蓮教！﹂

　　彭梓祺倏地閃到他的前面，好像護雛的母雞，緊張地道：﹁相公，他的刀法很不錯的，還是讓我來收拾他吧。﹂

　　夏潯輕輕攬住她的纖腰，從她身邊跨過去，微笑道：﹁妳真當相公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嗎？妳在一旁看著，看我如何……梟其首級。﹂

第三十章　嬌嬈全在欲開時

　　王一元情知先機已失，不敢逞強，他一邊暗暗尋找著退路，一邊嘴硬地冷笑道：﹁你們當我王一元是好捏的柿子？不用爭了，你們乾脆一起上來好了，王某就用手中這口刀，超度了你們！﹂

　　夏潯拍拍彭梓祺的掌背，舉步上前，緩緩說道：﹁我曾經遇到過一個人，他想對付我，也是用了和你差不多的手段。你們這些自詡英雄了得的人物，要對付一個人時，一定要用綁架女人這種下作手段嗎？﹂

　　王一元不屑地道：﹁我倒是想綁架你老爹、你兒子，你有嗎？﹂

　　夏潯搖搖頭，不屑地道：﹁這就是你三元帥的替天行道？﹂

　　王一元獰笑道：﹁殺了你，就是替天行道！﹂

　　他暴喝一聲，宛如霹靂，手中刀閃電般刺向夏潯，劈出道道驚虹。

　　夏潯半步不讓，一挫馬步，手中刀高高揚起，一記力劈華山，便向他猛劈下去，攻敵必救，一力降十會，迫其不得不抽刀回防，甫一交手，便顯示出了與彭梓祺截然不同的運刀風格。

　　夏潯和王一元的刀法類似，五虎斷門刀本已是一門極凌厲的刀法了，可是與他們比起來，聲勢上似乎仍要遜色一籌，這兩個人的刀法都不太講究什麼技巧，每一刀劈出，都只講快、準、狠，只是為了殺人而揮刀，刀光繚繞，八面生風，配合著他們的低聲沉喝，彷彿在兩人身周炸起一道道閃電。

　　王一元的刀法強韌剽悍，撲如鷹隼，勇猛狠厲，疾似旋風，他整個人彷彿也化作了一團旋風，繞著夏潯奔走，這一番打鬥，比起方才與彭梓祺交手更加猛烈，那時只有彭梓祺一人，他心中不急，此時心生險兆，又是仇人相見，自然使出了全身氣力，再不相讓。

　　夏潯腳下生根，每踏一步都力透靴底，沉穩有力，手中一口刀凌厲無匹，氣勢悍烈，在王一元的猛烈進攻下守少攻多，完全是以硬碰硬的手段，只聽鏗鏘聲不絕於耳，漫天閃電般繚繞的刀光中時不時會迸起一串火花，兩人這一番激鬥，不只不通武功的謝雨霏看得驚心動魄，就是彭梓祺也神馳目眩，不克自持。

　　兩個人走馬燈一般不斷變幻著身形方法，漫天激射的都是那豪放迸裂的刀光，同樣是有敵無我，大開大闔，這樣的場面，若是橫空插進一人，不管他是幫著哪一邊的，恐怕都會立即成為雙方利刃所向的對象，即便自己技藝高超不受傷害，也會影響到他想幫的人，令人束手縛腳，無法盡情施展，僅僅兩個人，居然殺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彭梓祺雖然有心相助，可是掌心攥得刀柄沁出汗來，竟也遲疑不敢向前。

　　忽然，夏潯大喝一聲：﹁屠神滅鬼，一了百了！殺！殺！殺殺殺！﹂

　　隨著這聲叱喝，夏潯的步伐突然變了，原本他每一步邁出，腳掌都深踏地面，穩若磐石，橫跨豎邁的步長彷彿用尺量過，不長不短都是一大步，此刻突然變成了急促騰挪的小碎步，而他手中的刀更是借著腰力，幻化成一道道急促迸射的電光霹靂，向王一元傾瀉下去。

　　王一元在這刀光下步步後退，身形不斷萎縮，彷彿馬上就要被那刀光撕碎了。

　　﹁殺！﹂

　　又是一聲厲喝，夏潯陡然拔地而起，他兩人搏鬥時本來絕少騰空離開地面，只以步伐騰挪身形，踢得腳下草屑橫飛，這時夏潯拔足前衝，雙腿離地，速度竟比平地騰挪也絲毫不讓，身形前衝，單刀怒斬，刀光如同一道弧形的閃電，如山的氣勁籠罩了王一元的整個身形。

　　拔地騰空，氣勢又如此猛烈，那是趁著王一元在他逼迫之下連連後退，重心不穩，已經來不及閃躲而傾力一擊了，面對這剛猛凌厲的一擊，王一元猛地一挫身子，腳尖陷入泥土，手中刀一橫，雙手緊握刀柄，寒森森的刀光彷彿翻騰咆哮的怒濤，反捲而上！

　　太快了，謝雨霏根本沒有看清楚雙方的動作。彭梓祺看清了，所以比謝雨霏更緊張，她的心都已提到了嗓子眼，用這樣的力道硬磕硬，恐怕拼的只能是雙方誰的刀質地好、用的力道猛了，夏潯手中的刀質地一般，如果這一劈迎刃而斷，那……

　　但是，她並沒有等來那想像中的一記驚天撞擊，沒有看到漫天濺起的火花以及寸斷的刀刃。

　　夏潯運刀，一直刀刀絕厲，勢不可擋，此時這一刀明明比他方才的威勢還要大上十分，可是沒人想得到偏偏在如此狂猛的一刀中，他居然還留了三分勁道，兩刀堪堪相撞的剎那，夏潯手腕一擰，手中刀以一個怪異的角度與王一元擦刀而過，無聲無息，兩柄刀竟然沒有發出半點碰撞。

　　夏潯落地，猛烈前衝的身形站立不定，一連又向前搶出五步，這才頓住身形，他手中的刀舞一個刀花，宛如一道匹練般橫捲護身，借著這一刀之勢，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旋身，重新將刀指向王一元。

　　王一元還站在那兒，手中刀保持著上揚的姿勢，臉上卻露出古怪的表情，不知是驚駭還是恐懼。

　　只是剎那，他的右臂肘彎處突然砰地一下迸出一團血霧，右手齊肘而落，這恐怖的一幕把謝雨霏嚇得一聲尖叫。那隻手並未落地，因為王一元使足了全身氣力握緊刀柄來擋夏潯這一刀，現在五指還牢牢地鉗住刀柄，手臂齊肘而斷，斷手仍然搭在刀上。

　　隨後，王一元的胸口斜斜地裂開一道口子，鮮血迅速地流淌出來，再接下來，連彭梓祺也霍地扭轉了身軀，不想再看下去，王一元腹腔內的臟器已經沿著那道斜斜劈開的口子流了出來。

　　夏潯慢慢收起刀，說道：﹁無生老母騙了你，你去九泉之下，找她算賬去吧。﹂

　　王一元身形搖晃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古怪的呼嚕聲，然後頹然向前一倒，風雲一時的一方豪傑，就此走到了人生的盡頭！

　　﹁殺呀，殺呀！﹂

　　山下突然傳來一陣喊殺聲，此時山頂霧氣已變得稀薄了，三人扭頭向山下望去，就見一隊隊的民壯在馬快巡捕的帶領下，正向雲門山圍困過來……

　　※※※

　　朝廷欽犯王金剛奴在青州授首了。

　　得知這個消息，知府大人一跳三尺，幾乎是扭著大秧歌就迎出了府門。

　　夏潯也沒想到此番秘密回返青州，居然誤打誤撞，逮住這麼一條大魚，這一來他擅自動用一些人力秘密潛赴青州也有了充足的藉口，當真是皆大歡喜。

　　夏潯沒有向知府大人和趙推官等人說明自己到青州後的情形，考慮到彭梓祺身分特殊，早在民壯們上山之前，他就已經讓彭梓祺帶著謝雨霏先藏了起來，待到捕快們上山，夏潯簡單說明身死當場者即是陝西教匪王金剛奴，叫他們斂了屍體，歡歡喜喜下山之後，彭梓祺便帶著謝雨霏悄悄尾隨其後，進了城便回了海岱樓，所以知府大人等根本不知道當時山上還有第三人在。

　　王金剛奴授首，這是奇功一件，連青州知府也跟著臉上有光，當下知府大人在後衙擺下酒宴，盛情款待夏潯，這一頓酒吃到傍晚，知府大人問起夏潯如今住處，夏潯便隨口敷衍道：﹁下官此行，另有一路人馬跟隨，王金剛奴雖已授首，可凌破天仍然在逃，此處人多口雜，下官身負要任，行蹤實在不便透露，還請大人諒解。﹂

　　知府大人心領神會，便也不再問起，等到酒宴散了，夏潯與劉玉玦離開知府衙門的時候，知府大人知其行藏隱秘，便只送到門口，並不派人相隨。夏潯和劉玉玦告辭出來，東拐西繞的走了一陣不見有人尾隨，這才悄悄趕回海岱樓。

　　回到海岱樓，夏潯問清彭梓祺和謝雨霏已經趕回，這才放下了心事，他先囑咐跟著忙碌了一天的劉玉玦回房休息，自己回去三樓自己的房間，走到樓梯口時，想了一想，又拐向了謝雨霏的房間。

　　輕輕叩了叩門，沒有聽到回答，夏潯輕輕一推門，發現門並沒有插上，便推開門走了進去，謝雨霏已經睡了，雖然她早上看到夏潯的時候一副輕鬆自若的模樣，可是勞累了那麼久，又提心吊膽的，身心俱已疲乏，步行與彭梓祺走到金鳳山下，合騎了一匹馬回到海岱樓後，洗漱一番吃了點東西，和彭梓祺聊了聊昨晚的經歷，彭梓祺見她精神有些不濟，告辭離去後，她便上床休息了。

　　這一覺好睡，夏潯看到她時，謝雨霏還在甜睡之中，不知她做了甚麼好夢，嘴角一直微微地翹著，臉上漾著甜美的笑意，平時那狡黠精靈的模樣不見了，此時的她，彷彿一個毫無心機天真爛漫的孩子，俏臉睡成了兩瓣桃花，整齊細密的眼睫毛輕輕覆著她的眼簾，彷彿等著王子吻她醒來的白雪公主。

　　穠麗最宜新著雨，嬌嬈全在欲開時。

　　夏潯輕輕彎下腰，看著她甜睡的模樣，慢慢的，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忽然，他看到謝雨霏的眼簾眨動了幾下，意識到她馬上就要醒來，急忙想要退後兩步，可惜來不及了，一雙春水般朦朧溫柔的眸子已經睨到了他的身影。夏潯咳嗽一聲，有些尷尬地道：﹁哦，我……剛回來，見門沒關，就進來看看。﹂

　　謝雨霏輕輕坐起，似信非信、似笑非笑的道：﹁就只是……看了看麼？﹂

　　謝雨霏輕輕坐起，似信非信、似笑非笑的道：﹁就只是……看了看麼？﹂

第三十一章　舌薄猶如蓮花葉

　　這句話可有點曖昧味道了，這樣一句情挑的話，被這麼一個海棠春睡初醒，頰酡如桃方綻的美人兒，用這樣嬌膩膩軟綿綿的腔調兒說出來，那眉梢眼角還滿是冶豔靈動的神氣，怎不叫人心猿意馬，想入非非？

　　夏潯想想自己方才俯身榻前的姿勢的確曖昧了一些，不由臉上一熱，便打個哈哈，強做大方地玩笑道：﹁其實還想偷個香吻來著，可惜，妳太警醒了些，所以不曾得手。﹂

　　謝雨霏本是有意調逗他，被他這樣一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輕啐一口道：﹁油腔滑調，一如既往。﹂

　　夏潯就勢在榻旁錦墩上坐下來，收了笑容，關切地道：﹁在山上待了一夜，不曾著涼吧？﹂

　　謝雨霏身上本就穿著類似燕居常服的浴袍，順手又扯過一件衣裳來又披在身上，說道：﹁沒有，虧得天氣還不算太涼，洗了個澡，又吃了些東西，喝口薑湯，就沒事了。你莫看我不懂武藝，身子卻也沒有嬌弱成那般模樣。﹂

　　夏潯欣慰地點點頭，道：﹁沒事就好，看妳還有些疲乏的樣子，是我吵醒了妳，妳再休息一下吧，過大半個時辰，咱們一起用餐。﹂

　　他起身欲走，忽又想起件事來，忍不住問道：﹁對了，我一直有些好奇，妳到底是怎麼脫險的？﹂

　　謝雨霏眨眨眼道：﹁我呀……我會縮骨功啊，先騙他離開，身子縮如狸貓，自然就逃出來了。﹂

　　夏潯哼了一聲，他去陳摶洞中看過，捆綁謝雨霏的繩索非常柔韌結實，但是上面有一道斷口，很平滑的斷口，是用利器削斷的，根本不可能是她說的甚麼縮骨功。他有些無趣地站起身道：﹁不願說就算了，妳再休息一下吧，我先上樓。﹂

　　﹁哎……﹂

　　夏潯站住腳步，回頭道：﹁嗯？﹂

　　謝雨霏眨眨眼，輕笑道：﹁生氣啦？﹂

　　夏潯道：﹁沒有啊，我又沒有理由，一定得知道。﹂

　　謝雨霏撇撇嘴道：﹁小氣的男人，算啦，那我告訴你好了，我這樣本事，本來師傅交代過的，絕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否則，難免會對自己不利。﹂

　　夏潯這才想起古時候江湖人的規矩特別多，不是人家不肯告訴自己，而是自己太唐突了些，問了不該問的事情，心中些許不悅登時煙消雲散，忙道：﹁啊，是我忘了，既然是令師的吩咐，不便相告，那不說也罷。我也只是好奇而已，不要亂了妳們的規矩。﹂

　　﹁沒有關係。﹂

　　謝雨霏向著他嫣然而笑，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的潤玉粉靨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羞紅，低聲道：﹁我……知道，你不會害我的，所以……這就不算違背師傅的吩咐，壞了規矩吧。﹂

　　夏潯覺得有些不妥，說道：﹁我看……還是算了吧……﹂

　　謝雨霏向他杏眼一瞪，嗔道：﹁是你非要知道的好不好？﹂

　　夏潯摸摸鼻子，乾笑道：﹁那……好吧，我一定為妳守秘。﹂

　　謝雨霏綻顏一笑道：﹁好！喏，你看清楚喔，這就是我藉以脫身的法寶。﹂

　　夏潯定睛看去，未見謝雨霏拿出什麼東西，卻只是向自己吐了吐舌頭，舌尖飛快地探出，剛剛看到一抹嫩紅，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夏潯茫然道：﹁什麼法寶？﹂

　　謝雨霏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你沒有看清楚麼？諾，這回我慢一些，你仔細看著。﹂

　　謝雨霏又吐了吐舌頭，這回雖說是有意放慢了動作，仍然比普通人的速度快得多，虧得夏潯已經有了防備，看得非常仔細，才看見她粉紅色的舌頭探出口來，舌頭靈活地一捲一揚，舌頭上便出現了一枚鋒利的刀片，很小的一枚刀片，狹長如嫩柳葉，刀刃非常的鋒利，閃著幽冷的寒光。

　　謝雨霏舌尖只是一顫，夏潯還沒看清楚，那刀片又驀然不見了。

　　夏潯恍然道：﹁啊！我明白了，原來是舌下藏刀，這功夫我聽說過的。﹂

　　夏潯所在的時代，的確有些技藝高超的小偷可以舌下藏刀，平時喝水說話全然不受影響，用這柄小刀，他就可以悄無聲息地切割別人的包包，竊取財物。可是想來這個時代會這門技藝的人還不太多，又或者謝雨霏的舌下藏刀功夫比一般人要高明多多，見自己炫耀了絕技，夏潯並未驚奇，反而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頗不服氣。

　　她哼了一聲道：﹁這門功夫，會的人當然不少，不過能練到我這樣境界的，卻是少之又少。你看著！﹂

　　謝雨霏有意在心上人面前賣弄，檀口微張，再次吐出了粉紅色薄而靈活的舌頭，讓夏潯看清楚頂在舌尖的鋒利刀片，然後，夏潯就看到了驚人的一幕：一條會跳舞的舌頭。

　　謝雨霏做出了各種人所不能的動作，舌頭忽而像一條吞蟲子的蟾蜍探出好長，忽爾如一條蜿蜒前行的蛇，蛇身狀的舌頭有規律地扭動，忽而舌頭又像沙灘上的波浪，湧動著撲上來，而且是直正如潮水一般，一波波地湧動著，永無止歇，忽而又平攤開來，然後向上合攏起來，就像捕撲到了小蟲子的食人草……

　　夏潯看得目不暇接眼花撩亂，他從來沒有見過、甚至沒有想過，一個人的舌頭可以做出如此之多高難度的動作，而且那柄鋒利的刀子時見時不見的，始終在她口內，居然沒有劃傷舌頭，她的控制力和舌頭肌肉的靈活程度真是不可想像。眼看著那舌頭擰成麻花狀，好像一把粉色的鑽頭，一環環地向外旋動著，夏潯心中忽然浮起一個讓他怦然心動的念頭，如果……

　　謝雨霏突然把舌頭打了一個對折，舌頭彷彿一張紙似的，整個兒向後一折，對疊起來，然後才合起嘴巴，得意洋洋地笑道：﹁怎麼樣，厲害吧？﹂

　　夏潯忙不迭點頭：﹁厲害，厲害。﹂

　　﹁哼哼，你見過別人也有這樣的功夫麼？﹂

　　夏潯忙不迭搖頭：﹁沒有，沒有。﹂

　　謝雨霏淺淺一笑，淡淡地道：﹁行走江湖，誰也不敢保證，自己就能一帆風順，這枚刀片，是我最後的手段，殺人，或者自殺。﹂

　　夏潯聽得心中通地一震，頓時旖念全消，謝雨霏說的雖然平淡，可是其中多少辛酸、多少委曲、多少承受……

　　夏潯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鄭重地道：﹁我只希望，妳以後永遠也不會再用到這枚刀片，尤其是對妳自己。﹂

　　謝雨霏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漸漸讀出了他眼中的意味，禁不住又是歡喜、又是幸福，她輕輕抽回手，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好……好呀，我也希望……希望以後能安頓下來，再也不用……不用日日夜夜在口中藏著一枚刀片……﹂

　　說到後來，幾近於表白心跡了，她已羞得低下頭去。

　　夏潯咳嗽一聲，語重心長地道：﹁不過嘛，一技傍身，總不是壞事，妳還得……繼續練吶。﹂

　　﹁嗯？﹂

　　謝雨霏心裡一沉，方才夏潯的意思，分明是要她託付終身了，怎麼還要她練這藏刀的舌技，莫非他還不想娶自己為妻？幽怨地望去，看到的卻是夏潯詭譎的目光，唔……好熟悉，謝雨霏突然覺得這目光似曾相識，似乎……她行走江湖的時候，曾經在不少對她心懷邪念的男人眼中看到過，好猥瑣……

　　奇怪，同樣猥瑣的目光，為什麼從別人眼中看到，只是讓她從心眼裡感到厭惡，從夏潯眼裡看到，卻讓她耳熱心跳，小鹿亂撞呢？

　　※※※

　　三天過去，彭大小姐該回門兒了。

　　今日回門之後，她就要隨丈夫回雲南去。彭家的勢力僅及於淮西一線，子弟們很少難越長江一步，而彭梓祺去的卻是雲南，這一去山水相隔，再想相見實在不易，彭家上下實在都有些捨不得，一大早，彭家就打掃庭院，鋪設準備，等著迎接新娘子和新姑爺。

　　車子從海岱樓出來，剛一出西城，彭家莊就已收到了消息，等到車隊到了村口，彭家眾兄弟和平輩的表姐妹、還有各房的嫂子們就已擁到了大門口，彭莊主和周氏也穿著一新，早早地趕到了大廳裡，等著姑爺和女兒進來敬茶。

　　車子到了，轎簾兒一掀，夏潯穿新衣、戴新帽，打扮得花團錦簇，一身喜氣地出現在彭家人面前，歡聲笑語戛然而止，迎上前來的彭家男女齊齊怔在那裡，驚愕片刻，彭子期才怒道：﹁楊旭，你來幹什麼？﹂

　　﹁哥哥！﹂

　　穿著紅衣裳的彭梓祺也從車子裡彎腰走了出來，下了車子，含羞帶喜地向哥哥打聲招呼，又向自家的兄弟、姐妹、嫂嫂們打聲招呼，緊接著就拿出一個裝糖的小藍子，一把一把地抓糖，塞給彭家那些小孩子。

　　彭子期的臉頰猛地抽搐了幾下，指指正喜氣洋洋分發喜糖的妹子彭梓祺，又指向夏潯，口吃地道：﹁你……你們這是……這是做甚麼？﹂

　　夏潯向他揖了一揖，笑容可拘地道：﹁舅兄，小弟楊旭攜娘子今日回門兒，勞駕舅兄親迎，辛苦，辛苦啦。﹂

　　﹁舅兄？﹂

　　彭子期怪叫一聲道：﹁甚麼舅兄，誰是你的舅兄？﹂

　　他突然反應過來，不禁驚怒道：﹁楊旭，你搞鬼！你竟敢騙婚！﹂

　　夏潯道：﹁舅兄，這話怎麼說的，楊旭有婚書在此，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怎麼是騙婚了，喏，你瞧瞧，你瞧瞧！﹂

　　夏潯從懷裡掏出一份婚書，往彭子期手裡一塞，然後轉過身去，對彭梓祺渾若無事地笑道：﹁娘子，丈人家裡人丁好生興旺，你還不快給為夫介紹一下，這都是哪位親戚吶。﹂

　　彭梓祺走過來牽住他的手，款款走去，指著一個呆若木雞的大鬍子，嫣然笑道：﹁郎君，這一位呢，是我大堂兄。﹂

　　夏潯兜頭一揖：﹁楊旭見過大舅哥……﹂

第三十二章　翻手為雲

　　那漢子見夏潯施禮，連忙側身讓開，漲紅了臉，不知所措地道：﹁這……這……﹂

　　一旁彭子期翻開婚書，赫然看見上面的新郎木九已然變成了楊旭，這才知道夏潯早有預謀，整樁事情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騙局，彭子期怒不可遏地吼道：﹁木九、楊旭，原來如此，原來這是你設下的圈套，好奸詐的小子，如此欺我彭家，兄弟們，莫放過了他！﹂

　　夏潯團團一揖，笑吟吟地道：﹁慢來，慢來，這婚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楚，三媒六證，俱可證明，梓祺就是我楊旭的娘子了，你們若殺了我不要緊，我家娘子可要守寡了。﹂

　　眾人一聽，遲疑不前，彭梓祺一抖手腕，誰也沒有料到她大紅的喜服下邊居然藏著鬼眼神刀，彭梓祺向前一遞，刀自鞘中鏗然彈出半尺，正好將刀柄送到夏潯手邊，看得一眾彭家兄弟有點牙痛，這還沒動手呢，她先給自己男人拔刀了，女生外向，不過如此，我還摻和什麼？

　　他們這麼想，彭子期可不這麼想，彭子期已經被氣昏了頭，可是今天是迎新娘子回門兒的，大喜的日子，他身上也未攜兵刃，扭頭看見守門的莊丁手中有一條齊眉棍，彭子期一個箭步搶過去，奪過棍子，一招獅子大擺頭，便向夏潯攔腰打去，夏潯一見急忙拔出鬼眼刀向棍頭架去，彭子期一見把棍頭一甩，抹中了刀側，將他手中刀震開，再向他腰眼一點，大舅子和新妹夫就在彭家門口廝打起來……

　　﹁你說什麼，來的是楊旭？楊旭……木九……好狡猾的小子，我們上當了！﹂

　　彭莊主正坐在大廳上喜氣洋洋地等著女兒女婿，忽地有人飛奔來報，新姑爺竟然換成了那個陰魂不散的楊旭，想明白其中關節之後，把個彭莊主氣得吹鬍子瞪眼：﹁這臭丫頭，居然幫著外人騙她老爹，我白疼她了，那個混帳楊旭，真當我彭家好欺麼，老子出去教訓他！﹂

　　周氏一聽趕緊攔住他道：﹁老爺，全村老少都在看著，這事已經張揚開了，你打他一頓又能如何？他手中有婚書，咱手裡也有啊。他的婚書改了，咱不是還有一份麼，老爺等著，我去取來，有這婚書，還不能治他？﹂

　　周氏急急忙忙跑回房中，翻出婚書來，婚書用一口精緻的小匣子裝著，上邊的紅綢帶子還繫著一個小小的合歡結呢。這婚書周氏是看過之後重新裝好的，所以也未再看，直接拿來跑回大廳，彭莊主氣呼呼地接過盒子，懶得打開了，就手一掌把盒子拍碎，從中取出了婚書。

　　展開一開，新郎赫然仍是楊旭，彭莊主氣極道：﹁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周氏探過頭來一看，驚道：﹁不會呀，我明明看過的，怎麼就換了名字？哎呀，我想起來了，梓祺那丫頭，曾經進過我的房。﹂

　　﹁糊塗，妳這婆娘，好生糊塗，這婚書也不藏好了！﹂

　　周氏委曲地道：﹁我哪曉得女兒會改婚書？你不也是事先全未想到嗎？﹂

　　彭莊主拍著桌子怒道：﹁妳還說！妳還說，一個個的全都反了。﹂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今天是梓祺回門兒的好日子，你們兩口子在這吵吵什麼？﹂

　　彭莊主氣呼呼地轉過身去，一眼看清來人，立即矮了半截，來人只有兩個，兩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兒，一個是他爹，一個是他爺爺，彭莊主連忙和夫人上前拜見：﹁爹，爺爺。﹂

　　周氏也道：﹁見過公公、見過太公。﹂

　　彭太爺蹙眉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彭莊主取過婚書，將來龍去脈一說，彭太公聽了目光倏地一閃，奇道：﹁好狡猾的小子，竟有這樣的手段？﹂隨即眉頭一皺，又道：﹁這一下，咱們只怕是當真不妙了。﹂

　　彭莊主道：﹁爺爺，這楊旭詐婚，咱們就吃了這啞巴虧不成？﹂

　　彭太公瞪了他一眼道：﹁沒出息的東西，要說啞巴虧，這是咱吃的頭一個麼？你說他詐婚，三媒六證都是他找來的，不用問，一定幫著他說話。你說新郎倌兒換了人，這兩封婚書，全都清清楚楚寫著楊旭，你事先不曾查個清楚明白，事已至此，還想怎樣？﹂

　　彭莊主不服地道：﹁那，就這樣算了不成？﹂

　　彭太公略一沉吟，嘆道：﹁事已至此，梓祺這孩子不給他怕是不成了，唉！老夫去瞧瞧，能擺老夫一道，這小子還真有點手段。﹂

　　彭太爺趕緊道：﹁爹，我扶您。﹂

　　一個老頭兒扶著另一個老頭兒走在前邊，彭莊主夫婦不敢逾越，亦步亦趨地跟在兩個老頭兒後面，向莊前走去。

　　※※※

　　院門前，夏潯和彭子期已經打出了真火，不過兩人火氣雖大，卻都不敢下狠手，夏潯知道這是自己的大舅哥，不能濫施殺手，彭子期雖然一肚子氣，卻也知道事情恐怕已很難收拾，對這十有八九做定了自己妹婿的人，也不敢真的傷他性命，因此一個不敢往要害上招呼，另一個乾脆把刀反轉，以刀背禦敵。

　　彭老太公趕到門口，彭家子弟見了立即閃到兩旁，拜見老太公、老太爺，彭梓祺本來看熱鬧正看得眉飛色舞，一見爺爺和老太公都出來了，自己老子站在自己爺爺後面，吹鬍子瞪眼地看著她，恨不得一口吃掉她的樣子，不禁吐吐舌頭，忙也向後躲了躲。

　　彭和尚沒有看他調皮的曾孫女，他出了門，在階上站定，背著雙手，手中轉動著鐵膽，目光立即投到了夏潯身上。看了一會兒，彭和尚的目芒漸漸縮如針尖，神情凝重起來。

　　胡九六是張士誠麾下大將，而彭和尚保的是徐壽輝，徐壽輝、方國珍、張士誠、朱元璋……這些反元英雄們為了爭地盤，當年彼此之間可沒少打仗，彭和尚認得這路刀法，眼前的這個青年人每一刀都有敵無我，一往無前，腳下步伐沉穩有力，移動快捷，人刀合一，幻化為一道道閃電霹靂，致命一擊。

　　這刀法看在別人眼裡只覺威猛，看在彭和尚這樣的大行家眼裡，卻能看出只屬於某一個人獨有的鮮明烙印。那一舉一動，一刀一式，讓年邁的彭和尚依稀彷彿回到了當年萬馬千軍的戰場上，耳畔是殺聲震天，眼前有一位揮刀步戰的猛將，勢如破竹，所向披靡，面前無三合之敵，他的年紀，恰與眼前這個青年人依稀相仿。

　　彭和尚和張士誠麾下大將胡九六交過手，交過兩次手。彭和尚最拿手的武功其實是大摔碑手和大鷹爪功，但是自從他詐死潛伏下來以後，這兩門絕技便再也沒有在外人面前用過，為了以防萬一，就連本門所有子弟也都沒有學過，而在當年，與胡九六立手時，用的不是五虎斷門刀，而是掌法和爪功。

　　他先後兩次與胡九六交手，都是空手入白刃。第一次因為整個戰局的變化，他同那個比他年輕近二十多歲的後生小子只交手片刻便被大軍衝散了，第二次，卻是實實在在的交手，最後他一掌拍中胡九六的後心，給胡九六留下了終身難癒的內傷，而胡九六錯身而過時的反手一刀，也撩開了他的右肋，那一刀讓他躺了足足三個月，才撿回了這條命。

　　他怎可能忘記這路刀法？

　　楊旭！朱元璋的御前帶刀官，會是朱元璋的死敵張士誠麾下大將胡九六的傳人？

　　眼看曾孫與夏潯仍然打得不可開交，彭和尚窺準時機，突然大喝一聲，抬手一揚，掌中兩枚鐵膽便飛了出去。

　　﹁噹﹂地一聲大震，夏潯只覺手臂發麻，急急抽刀後退，只見刀背最厚處隱隱一道擦痕，也不知別人用了什麼暗器，如此大的力道，若不是正好擊中刀背，恐怕這柄寶刀都要被震成兩截，彭子期也同時被鐵膽所襲，鐵膽擊中了齊眉棍的中部，夏潯疾劈的一刀被鐵膽震開，以致門戶大開，彭子期這一棍筆直的搠向夏潯的膻中穴要害，卻受這鐵膽一擊，嚓地一聲從中而斷，彭子期一怔，頓住腳步抬頭看去，才見祖父和曾祖父正站在階上，爹爹站在兩位老人後面，正向他使著眼色。

　　﹁楊旭，你隨老夫進來。﹂

　　彭和尚轉過身，背起雙手，向院中走去。夏潯將刀遞還彭梓祺，安撫地拍拍她的掌背，隨在彭和尚身後，昂然直入。

　　大廳中空空蕩蕩，沒有彭和尚的吩咐，誰也不敢進來。彭和尚在椅上坐了，上上下下瞧了夏潯一陣，一指側位道：﹁坐。﹂

　　夏潯不卑不亢地向他一揖，在側位上坦然坐了下來。

　　彭和尚捋著鬍鬚道：﹁楊旭啊，你是朝廷的官員，以此卑劣手段騙婚，不嫌有些無賴麼？﹂

　　夏潯反問道：﹁以老太公所見，漢高祖劉邦，是英雄還是無賴？﹂

　　彭和尚道：﹁秦末群雄逐鹿，豪傑輩出，劉邦能於群雄之中脫穎而出，建立漢室江山，不可一世的霸王項羽尚敗在他的手裡，蕭何韓信、張良陳平等皆臣服於他，豈是一介無賴可為？那是一位大英雄！﹂

　　夏潯笑道：﹁劉邦赴呂太公之宴，拿個空紅包，上寫一萬錢騙酒喝，這還不無賴麼？可呂太公卻覺此人聰明、有氣魄，反將如花似玉的女兒嫁與他為妻，如此看來，呂太公與彭太公您老人家一樣，只看英雄本色，正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小施伎倆，騙得佳婦過門兒，也沒甚麼。﹂

　　彭太公豁然大笑，指著他道：﹁你這無賴傢伙，一件無恥的事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哈哈，很有老夫當年的神韻！﹂

　　他笑容一斂，突又問道：﹁我只知你是青州秀才，這手刀法，你是學自何人？﹂

第三十三章　認女婿

　　彭家是用刀的，赫赫有名的五虎斷門刀。這老頭兒看見另一個用刀的高手，問問來歷並不唐突，所以夏潯並未多想，但是胡九六的真實身分他是不能講的，尤其是真實住址，一旦彭太公起了好奇心，閒極無聊派人去打探，說不定就會知道胡九六收過一個義子，繼而知道他的長相，並對自己的身分產生懷疑。

　　夏潯略一沉吟，便道：﹁晚輩這門刀法，學自一位姓胡的老人。﹂

　　彭太公雙眼一亮，探身道：﹁此人叫什麼名字，現在何處？﹂

　　夏潯道：﹁這位老人的名姓，晚輩並不曉得，晚輩一直稱他胡師傅的。說起來，這已是近十年前的事了，這位老人行乞路過我家，當時正是冬天，天寒地凍，晚輩看他可憐，請他到家，予他飯食，並且讓他暫時住下來。這位胡姓老人對我很是感激，後來就傳了晚輩這門刀法，胡師傅指點了晚輩半年多，見晚輩已經全都學會了，便突然告辭離去了，晚輩迄今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彭和尚是不大相信他的話的，他認準了這門刀法就是張士誠麾下大將胡九六的獨門刀法，張士誠兵敗自殺，胡九六浪跡江湖，這倒不無可能。可胡九六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真要活不下去，他不會劫掠幾個大戶麼，要說他餓到沿街乞討，實不可信，因為一餐之恩便把絕技傾心傳授，更不可能是胡九六的作風。

　　可是因為夏潯的掩飾，他反而更加相信其中有些不可對人言的故事了，他的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審慎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是張士誠麾下悍將胡九六的親傳弟子，這個身分，令彭太公對夏潯的敵意大減，他不想探問太多，問得多了，恐怕反而會令夏潯疑心到他的身分，那就弄巧成拙了。

　　彭太公只要知道，眼前這個青年，並非朱元璋的死忠，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麼他的威脅便不成其為威脅了。何況，眼下兩份婚書都已被人做了手腳，這場官司打到官府也沒用了，就來原來用以脅迫他的誘拐民女的罪名都用不上了，梓祺不想給也必須得給他，彭太公這個曾孫女婿，是必須得認下了。

　　他點點頭，向廳外喝道：﹁都傻站在外邊幹什麼？老夫的曾孫女婿上門了，還不擺開酒席，讓他好好陪老夫喝上兩杯！﹂

　　擁堵在門口看風色的彭家老少面面相覷，不明白老太公怎麼就改了主意，只好訕訕地走了進來。彭子期滿腹懊惱，心中只想：﹁老太公是不是老糊塗了？本來是他一味堅持不要這個曾孫女婿的，這下可好，他成了老好人，我倒枉作小人了，不知道妹子怎麼恨我呢？﹂

　　他扭頭看看彭梓祺，彭梓祺把俏臉一板，氣鼓鼓地扭過頭去，把個後腦勺兒丟給了他，彭子期不禁垂頭喪氣地嘆息一聲。

　　周氏見此模樣，趕緊張羅起來：﹁快著些，快著些，咱們姑爺上門兒，咋連杯茶都沒有，小四兒，去催催廚下，酒菜準備妥當沒有呀，趕快的整備酒席，把老太公最喜歡喝的安酒搬一罈子過來。﹂

　　※※※

　　這廂正說著，有莊丁蹬蹬蹬跑來，氣喘吁吁稟報：﹁報……，報……﹂

　　一進大廳，個個都是主人，也顧不得一個個拜見，便抱拳說道：﹁報，莊外來了一隊官兵，要進莊來，我們……我們未獲莊主命令，未敢阻攔，現在已經快到廳前了。﹂

　　﹁嗯？﹂

　　彭和尚瞟了夏潯一眼，淡淡地笑道：﹁你小子，敢情還留了後手，上一回帶了巡捕民壯來，這一次真的帶官兵來了？﹂

　　夏潯倏然變色，起身肅手道：﹁旭兒哪敢，這隊官兵，並不是旭兒帶來的。﹂

　　彭和尚一聽臉色也變了，他向莊丁沉聲問道：﹁官兵來了多少人？﹂

　　他剛問到這兒，一隊頭戴紅笠帽，肋下佩刀的官兵已趾高氣揚地走來，衝進大廳，把彭家老少往旁邊一趕，呈雁翅狀往大廳裡一站，中間便踱出一個身穿藍雀補服的九品文官來，高高揚著下巴，用一口地道的鳳陽腔拿腔作勢地問道：﹁彭家莊裡主事的人呢？﹂

　　彭莊主見他這模樣不像是來拿人的，趕緊排眾而出，叉手施禮道：﹁草民就是本莊的莊主，不知大人從何而來，有何見教？﹂

　　那官兒下巴並不低下，只將兩顆綠豆眼向下微微一沉，總算是看到了面前俯身施禮的彭莊主：﹁本官奉皇命，自應天府而來。山東道御使上書彈劾都察院採訪使楊旭，倚仗官身，濫施淫威，橫行鄉里，滋擾百姓。曾率官兵以緝匪為名，強入你的莊子，毆打百姓，破壞家什，是麼？﹂

　　他雙手抱拳，向天上拱了一拱，沉聲又道：﹁本官奉朝廷所差，前來山東府專門查證此事，本官聽說，你就是受害人？彭莊主，你莫要怕，有什麼冤屈，你只管對本官講，本官與你作主，必定呈報朝廷，嚴厲懲處楊旭。﹂

　　彭莊主扭頭看看夏潯，再看看自己的爺爺，連忙把雙手連搖道：﹁大人一定是誤信人言，方有此誤會。甚麼楊旭倚仗官身，濫施淫威，橫行鄉里，滋擾百姓，沒有此事，絕對沒有此事。﹂

　　彭家眾兄弟異口同聲地道：﹁我等可以做證，沒有此事，絕無此事。﹂

　　彭莊主又笑容可掬地道：﹁不瞞大人，楊旭乃是小女的夫婿，如今剛剛成親三天，小夫妻倆兒才回門，您瞧，我這一門老少，正要擺開酒席，請新姑爺吃酒呢。﹂

　　夏潯撣撣衣袍，笑吟吟地走上前來，一把攀住他的手臂，親切地道：﹁這位大人，本官就是楊旭，相請不如偶遇，大人風塵僕僕的，如今既然來了，不如席中一同就坐，吃上一杯水酒，再走不遲！﹂

第三十四章　三人行

　　洪武三十一年，二月，金陵。

　　夏潯從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的正堂裡出來，走到前院，恰見左廊下劉玉玦正揮刀練著同一個動作，汗水順著他白白淨淨的臉頰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一下，神情十分的關注。

　　夏潯停下腳步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笑道：﹁腰力，要注意腰力的運用，只憑臂力，發揮不出這一刀的威力。﹂

　　﹁楊大哥！﹂

　　劉玉玦扭頭一看是夏潯，立即收了刀，歡喜地跑過來。

　　夏潯回到濟南後，提刑按察使司的曹大人果然沒有毀諾，依照前約，替劉氏父子開脫，但是劉家涉及的是白蓮教匪謀逆大案，雖然劉家是否知道王一元的真正身分，其罪過大小也有輕重之分，卻不能不做處罰的，王一元的表兄作為窩藏欽犯的直接責任人，被充軍發配了，而劉家父子雖然以將功贖罪的名義得以開釋，也被罰沒了大半家產，劉家元氣大傷。

　　劉玉玦痛定思痛，覺得百無一用是書生，而且自己繼續苦讀下去，未必就有機會中舉，所以央求夏潯幫忙，把他帶到了應天。羅克敵正在用人之際，這劉玉玦好歹是個秀才，識文斷字，是個可用的人才，就把他招攬進錦衣衛，做了一個校尉。

　　夏潯如今則是錦衣衛衙門的總旗官，正七品，比原來的御前三等帶刀侍衛官提了一級，在他上邊還有一位賴百戶，只不過這位賴百戶是世襲百戶，只拿餉不做事的，現在的錦衣衛衙門形同虛設，夏潯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位上司，他是直接聽命於羅僉事，倒也逍遙自在。

　　自山東回來後，因為他在破獲濟南白蓮教一案中所起的作用，尤其是手刃了朝廷欽犯王金剛奴，立下大功，本來沒想到他真能有所作為的朱元璋很是歡喜，可朱老頭兒有點小心眼兒，他可沒忘了夏潯為了媳婦早朝遲到、還敢向他請假，要摞挑子去找老婆的事兒，於是升他一級，卻賦了他一個閒職，讓他到錦衣衛衙門坐冷板凳了。

　　依著老朱的意思，大概是想冷落冷落他，等他渴慕功業的時候，才用一用他，不想夏潯這廝胸無大志的，他倒很滿意這種安排，整日在錦衣衛衙門無所事事，遊手好閒，這貨正是得其所哉，根本不覺得自己受了冷落。

　　這不，謝雨霏回到江南後，因為她幫助南飛飛北上山東陽谷，嫁與西門慶的事，惹得惜竹夫人勃然大怒，謝雨霏向師傅下跪請罪，最後又親自陪著惜竹夫人去了趟山東，反正飛飛已經嫁了人，而且是明媒正娶，惜竹夫人也不能再把女兒帶回來。

　　師徒倆這一去就是小半年，前些天謝雨霏捎信兒回來，說是經她斡旋之下，惜竹夫人已經認了這個女婿，不過西門慶被丈母娘修理得很慘，信上沒說都是些什麼手段，不過想想這女人是精靈古怪的謝雨霏的師傅，手段一定十分了得，西門慶的下場一定比自己還慘，夏潯心裡不免暗爽了一把，依照信上所說，這幾日她就會陪師傅回來了，夏潯想去謝家看看，走到這兒，正看見劉玉玦練刀。

　　劉玉玦擦了把汗，笑道：﹁僉事大人也說，我腰力用得不對呢，想不到楊大哥也這麼說，看來我運勁兒的法門確實有些問題。﹂

　　夏潯有些意外地道：﹁哦？僉事大人也指點過你刀法？﹂

　　劉玉玦靦腆地笑笑，說道：﹁是呀，可是我太笨了些，到現在用刀還是不太對勁兒。﹂

　　夏潯笑道：﹁不能這麼說，你學武畢竟晚了些，肢體的協調性比較差，不過你肯這麼下苦功，也未必不能大成。來，我教教你，這一刀，得這麼劈下來，才能充分調動全身的氣力，劈得又準又穩。﹂

　　夏潯貼到他身後，雙手握住他的雙手，一邊講解著，一邊拉著他的手，緩緩地做著動作，這樣一教刀法，劉玉玦就好像被夏潯抱在懷裡，他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連脖子都紅了起來，可他乖乖地任由夏潯牽引著他手臂的動作，並未掙扎。

　　因為他方才一直在練刀，本來就累得汗流滿面，夏潯可沒發現他的不自在，引導著他一連劈了三刀，夏潯才放開手，退開兩步道：﹁好，你再試試。﹂

　　劉玉玦依著夏潯所示，呼地劈出一刀，夏潯讚道：﹁好，這一刀就已運用了腰力，很好，你再練幾遍，徹底把它掌握。﹂

　　劉玉玦開心地道：﹁謝謝楊大哥。﹂

　　﹁嗯……咳！﹂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清咳，兩人轉眼望去，就見羅克敵穿一襲白袍，正負手站在廊下，兩人趕緊上前參見，羅克敵瞟了劉玉玦一眼，說道：﹁還算不錯，雖習武較晚，姿質卻是上佳，這套刀法還剩下三招，等蕭千月教完，你來找我，本官再傳你更高明的武功。﹂

　　劉玉玦連忙倒提刀柄，抱拳施禮：﹁謝大人。﹂

　　羅克敵點點頭，對夏潯道：﹁隨我來，有事交代於你。﹂

　　﹁是！﹂

　　夏潯拍拍劉玉玦肩膀，隨著羅克敵走去。

　　羅克敵閒庭散步，悠然道：﹁一會兒，你去一趟五軍都督府，見見斷事官鐵鉉鐵大人。﹂

　　夏潯聽到這個名字，身子不由一震：﹁鐵鉉？﹂

　　羅克敵瞟了他一眼，問道：﹁怎麼，你認得？﹂

　　夏潯趕緊搖頭道：﹁不認得，卑職只是……聽說過他。﹂

　　羅克敵笑笑，說道：﹁哦，我倒忘了，你是個讀書人，聽說過他的名字也不稀奇。鐵鉉此人，熟通經史，成績卓著。在太學讀生時，就頗有名氣，後來，他由國子生選授為禮科給事中，剛正不阿，辦事勤勉，當今皇上親自賜以表字鼎石，是個難得的幹才。﹂

　　夏潯道：﹁是，不知大人命卑職去見鐵斷事官，有什麼交代。﹂

　　羅克敵皺了皺眉道：﹁那個濟南白蓮教的八方巡閱使凌破天如今有了消息，朝廷收到消息，說在東海群盜中發現了他的蹤跡。那些海盜，走私劫掠，無惡不作，如果再與這等朝廷叛逆勾結，難保不會做出什麼更加無法無天的事來。

　　﹁消息上還說，海寧衛官兵中亦有人與海盜私下勾結，皇上大為震怒，決定調剛剛自陝西回京的曹國公李景隆大人往杭州府嚴查此事，並可藉機圍剿海盜。因為事涉衛所官兵，所以調鐵大人一同前往，你在濟南時與白蓮教打過交道，對他們比較熟悉，所以皇上欽點，著你一同前往，你要好生做事。﹂

　　夏潯聽了，眉毛不由聳動了一下，一個剛正不阿的能臣，一個寡謀而驕的紈絝，這樣的組合我一個小小七品官夾在中間可不好侍候，要不要繼續打醬油呢？他卻不曾想到，此後三人打交道的時候還長著呢，想得過且過談何容易。

　　羅克敵欣然一笑，對夏潯道：﹁皇上能想起你來，說明還是很器重你的。上一次，為了一個女人，連早朝你也敢耽擱，皇上把你擱一擱也是對的，去了好好做事，把事做漂亮些，依本官看，這一次回來，皇上一定會大用你的。﹂

　　夏潯連忙躬身道：﹁是，卑職遵命！﹂

　　※※※

　　御道一側，沿千步廊西行，與東側的六部衙門隔街相望的，就是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毗鄰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的，就是五軍都督府。

　　所以夏潯要到五軍都督府倒也快捷，出了錦衣衛的大門兒，往右一拐，行不多遠，就進了五軍都督府的大門兒。

　　上一回夏潯在這裡邊打過官司，旁的衙門他或許不認識，可是最熟悉的就是斷事廳。中軍斷事官吳不殺左遷了，剛剛換上來的斷事官就是這位鐵鉉鐵大人，鐵大人是文人，做得卻是軍事法庭的主官，可他雖是文人，鐵骨錚錚一如其姓，不阿權貴，不懼豪強，任職五軍斷事官才沒多長時間，就已立下威信，令得軍中上下無不凜然。

　　夏潯到了斷事廳前，士卒通報進去，鐵鉉說一聲請，夏潯立即走了進去，只見主案上摞著高高兩摞案牘，中間一名官員，剛剛站起身來，夏潯立即抱拳施以軍禮，朗聲道：﹁卑職楊旭，見過鐵大人。﹂

　　﹁呵呵，楊大人免禮，快快請起。本官久仰楊大人之名，此番同往杭州府公幹，還要大力借助於你呀。﹂鐵鉉線條分明的臉龐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起身迎了上來。

　　這鐵鉉看起來只有三十出頭，身材高大，膚色黧黑，眼窩有些深陷，鼻梁又高又挺，頷下一部鬍鬚微微有些虯曲，因為光線自外射進來，夏潯站起，正好看清他的模樣，似乎瞳孔微微帶些深褐色，並非純然的黑色，心中不由微微一奇：﹁這位鐵鉉大人，莫非有外族血緣？﹂

　　夏潯還真猜著了，這鐵鉉祖籍波斯，當年蒙古軍隊西征時，被帶到中原，所以確實有外國血統。

　　夏潯道：﹁不敢當，下官聽憑大人差遣便是。不知大人打算何時啟程？﹂

　　鐵鉉道：﹁曹國公昨日剛剛回京見駕，少不得要見見同僚故舊，本官想明日再去曹國公府上請教，何時動身，還得曹國公拿主意。﹂

　　鐵鉉性情剛正，原任禮部給事中，現任五軍都督府斷事官，前頭做的專是挑毛病，後頭擔的盡是斷刑獄，大概是有點職業病，除了剛見到他時露出點笑模樣，其他時間都是神態嚴肅，言語也極認真，夏潯和他除了公事，根本聊不到別的地方去，因此兩下裡聊了一陣，約定明日一起赴曹國公府，夏潯便起身告辭。

　　鐵鉉把他送到斷事廳外，夏潯便獨自離去，離開五軍都督府，回到錦衣衛都指揮使司取了馬匹，便直奔小馴象門。眼看將到通濟門，夏潯忽地看到方有幾個人站在那兒，幾個魁梧的侍衛，中間一男一女，正對面說話，打眼一瞧，夏潯不由吃了一驚，這雙男女，男的正是李景隆，女的正是謝雨霏，夏潯急忙一勒韁繩，翻身跳下馬去。

第三十五章　天地為媒

　　夏潯見是李景隆和謝雨霏在說話，連忙翻身下馬，走了過去。李景隆穿著一身常服，身邊幾個侍衛也都穿著尋常衣服，看起來像是大戶人家的保鏢護院，但是其機警謹慎自非尋常人可比，夏潯只一靠近，就已引起了他們的注意。只不過他們看見夏潯穿著飛魚服，看品秩還是個總旗官，因此並未呵斥，只是向他申明自家主人的身分，低聲道：﹁前面是曹國公，無事迴避！﹂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在下錦衣衛總旗官楊旭，奉命將隨曹國公往杭州一行，此番正要拜見國公爺。﹂

　　幾個侍衛聽了將信將疑地看了看他，夏潯亮出腰間腰牌，幾個侍衛這才閃開一條道路，讓他過去。

　　李景隆正在和謝雨霏說話，看其面色，有些不愉。

　　夏潯走近了，才發現謝雨霏身旁還站著一個女子，雖已年過中旬，卻是膚白如玉，鼻如膩脂，風韻姿容，不同凡響，當初謝雨霏陪她義母惜竹夫人去陽谷的時候，夏潯是見過她的，認得就是惜竹夫人。只是惜竹夫人與她女兒一樣屬於嬌小型的身材，方才被幾個大漢一擋，夏潯不曾看見。

　　夏潯走近了去，正聽見李景隆很是不悅地道：﹁謝姑娘，我李九江當朝一品，世襲國公，這等身分難道還配不上妳？妳是陳郡謝氏後人那不是正好，一正二平，是謂三妻。我李九江如今只有一位結髮妻子，妳既是謝氏後人，我自然不能把妳當妾侍對待，便納妳為平妻，以我國公爺的身分，也不算辱沒了妳吧？姑娘何以再三推辭？﹂

　　謝雨霏好像被他糾纏的失去了耐性，板著臉道：﹁實不相瞞，小女子已經有了未婚夫婿，常言道好馬不配雙鞍，好女不嫁二夫。國公爺雖然身姿修偉，地位崇高，奈何小女子福薄，焉能別夫再嫁，相信那樣的女兒家，國公爺也是看不進眼裡去的，國公爺的美意，小女子實不敢當。﹂

　　李景隆拉長了臉道：﹁妳頭梳三丫髻，分明是未嫁。若說果真已經許人，我李九江也不糾纏，可是方才妳義母與妳一路同行，言辭教訓，聽她話語，分明說妳尚未許人，姑娘可是巧言搪塞於我麼？﹂

　　原來惜竹夫人與謝雨霏今日剛剛回到金陵，惜竹夫人雖然認下了那個女婿，可女兒遠嫁他鄉，不能時常相見，終是心中不快，她也知道自己的乾女兒已經與楊家解除婚約的事，所以方才一路走，一路教訓她，要她以後擇人嫁人不可學自己女兒一般自作主張，讓長輩傷心，不想這番話恰被從一家店舖裡轉出來的李景隆聽到。

　　李景隆自上次與謝雨霏一別，便就此念念不忘，這位花花公子覺得自己害了相思病。其實原因也簡單，謝雨霏本來就相貌出眾，風情萬種，不是容易叫男人忘記的。她又捉弄過李景隆，讓他當眾出了一個大醜，那樣的場面，李景隆如何忘得了？因為時常想起，他便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對這位謝姑娘已是難以割捨，如今剛回應天，偏又與她意外邂逅，這不是天意是甚麼？

　　所以李景隆馬上攔住她，當場表示了自己的愛意，一開始雙方言語都還含蓄，奈何謝雨霏不為所動，李景隆漸漸起了火氣，兩人便僵在這兒了。

　　謝雨霏板起俏臉道：﹁小女子確已許人，這等終身大事，豈是拿來說笑的，國公爺還請自重。﹂

　　李景隆勃然道：﹁好！九江冒昧，欲求婚書一看，若姑娘果已許人，李景隆二話不說，掉頭就走。若是姑娘未曾許人……﹂

　　謝雨霏家裡只有一份和離的文書，哪有甚麼婚書，聽到這裡不由猶豫，忙向義母望去，她二人師徒同心，惜竹夫人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這是讓自己先行離去，幫寶貝徒兒造一份假婚書啊。

　　﹁唉！一個女兒，一個乾女兒，就沒一個省心的。﹂惜竹夫人暗嘆一嘆，就要藉故離去。

　　夏潯見李景隆咄咄相逼，謝雨霏有些招架不住，心裡頓時急了，經青州一事，他與謝雨霏彼此已是情意相屬，只差那一層窗戶紙尚未挑明而已。此番候她回來，夏潯便想先把親事重新定下來的，誰想到橫生枝節，這好花總有人惦記著，不早下手還真不成，他忙咳嗽一聲，說道：﹁卑職錦衣衛總旗楊旭，見過國公爺。﹂

　　李景隆、謝雨霏和惜竹夫人一齊向旁望來，就見夏潯抱拳道：﹁國公爺，謝姑娘呢，正是區區不才在下我的未婚娘子，不知卑職可以做這個人證麼？﹂

　　李景隆一怔，失聲道：﹁她是你的未婚娘子？不對吧，那位彭小娘子呢？被你休了？﹂

　　夏潯咳嗽一聲，指著自己的鼻子道：﹁平妻，平妻啊國公爺，國公爺可以平妻，難道卑職就不可以嗎？﹂

　　謝雨霏一見夏潯便露出驚喜神色，這時聽到他這麼說，也不知是真害羞還是假害羞，總之好女孩兒應該矜持些的，她便往惜竹夫人身邊靠了靠，羞答答地低了頭不吱聲。

　　李景隆看看謝雨霏，又看看夏潯，再想想方才惜竹夫人教訓謝雨霏的話，不禁疑心大起，說道：﹁好，你拿婚書來！﹂

　　夏潯道：﹁卑職與謝姑娘兩情相悅，已然議及婚嫁，不過這婚書麼，卻還不曾立下。﹂

　　李景隆怫然變色：﹁那麼你就是敷衍我了？﹂

　　夏潯正色道：﹁卑職不敢，國公爺若是不信，可以問一問謝姑娘，她與我是否兩情相悅，是否已議及婚嫁。﹂

　　夏潯只是個七品的總旗，在當朝一品世襲國公的李景隆面前，這樣的官兒屁都不是，可他卻敢毫無顧忌地當眾表示自己是他的女人，絲毫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他是個男人，男人無不以功業為重，可在他心裡，自己比他的前程重要百倍。

　　想至此處，謝雨霏心潮澎湃，歡喜得好像胸膛都要炸開來，只覺自己為他這麼多年來所受的全部苦楚都值得了，一個女人，有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家託付終身，還有甚麼不滿足的？她淚光瑩然地看了夏潯一眼，輕輕的、卻也是堅定的點了點頭。

　　看到這個妖嬈嬌麗的美人兒對夏潯和對自己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李景隆妒火中燒，再也顧不得甚麼狗屁風度了，他冷笑道：﹁兩情相悅是個甚麼東西？女子嫁人，須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證，方才作準！﹂

　　夏潯眉尖一挑道：﹁這有何難？卑職馬上與謝姑娘定親事，過婚書！﹂

　　李景隆和謝雨霏、惜竹夫人齊齊一怔，在這大街之上，如何定親？

　　夏潯昂然站定，朗聲道：﹁心中有情，何須月老為媒。一念赤誠，天地可以做證！楊某人就請天為媒！﹂

　　謝雨霏癡癡地望著他，抑不住歡喜和激動，情不自禁地踏前一步，低聲而堅定地道：﹁那小女子就請地為媒！﹂

　　李景隆見他二人一唱一和，臉上掛不住，青一陣、紅一陣的，卻還硬撐著冷笑道：﹁男有天為媒，女有地為媒，三媒還缺一媒，這中媒何在？﹂

　　夏潯四下一看，大步走去，到了路邊攤上便扯起一個蹲在那兒賣炮仗的老漢，夏潯上下班經常從這條道兒路過，自家新居落成和過大年的時候都從這攤位上買過炮仗，和這老頭兒熟著呢，這老頭兒叫羊魅，原來是火藥局的一個師傅，後來年紀大了，才由兒子接了他的班，自己回家鼓搗些爆竹做點小生意。老頭兒耳朵不太好使，跟他扯著喉嚨大聲說話，十有八九也是雞同鴨講，不知所謂。

　　也不知夏潯和他比比劃劃地說了些甚麼，老頭兒滿臉帶笑，連連點頭，夏潯便把他扯過來，笑道：﹁國公爺，您瞧，這三媒，已經齊了。﹂

　　說完夏潯轉身又走，片刻的工夫，他就從市場上搜羅了一堆東西來，一個斗、一把尺、一桿秤、一把剪子、一面鏡子、一個算盤，這就是六證，六證齊全。緊接著路邊又有個擺攤賣字兒的被夏潯交代幾句，便鋪開紅紙唰唰唰地就寫起了婚書。

　　這賣字兒的可不認識李景隆，要是知道站在大街上，臉都氣青了的那個傢伙是位國公爺，沒準這賣字兒的能嚇暈過去，可他只道李景隆是位富家少爺，而夏潯……人家身穿飛魚袍，肋下繡春刀，誰惹得起這位總旗爺？

　　婚書寫罷，六證齊全。

　　一副笑容可掬的樣子，不管你說什麼他都只會點頭兒的羊大爺站在當中，夏潯神色鄭重地道：﹁大茶小禮，三媒六證，樣樣齊全。楊旭父母雙亡，自家婚事，自家作主。謝姑娘父母亦已早亡，全由義母照顧，義母對謝姑娘恩同再造，這婚姻大事，理應請義母作主。﹂

　　他左右看看，大踏步走去，一伸手便從一個賣山珍野味的人攤位上抓起一頭大雁，那個做買賣的眼巴巴地看著，一聲都沒敢吭。錦衣衛雖然是沒了牙的老虎，可小老百姓還是怕的，如果是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錦衣衛，那麼他們……更是怕的，他們只敢遠遠地圍在那兒看，都不敢靠近過來。

　　夏潯捧起大雁，走到惜竹夫人身旁，躬身道：﹁謝氏有佳女，楊旭久仰之，願娶為妻，白頭偕老，還請義母應允。﹂

　　惜竹夫人看看謝雨霏，謝雨霏被這浪漫的一幕感動得一塌糊塗，只是抹眼淚兒，話都說不出來了。惜竹夫人嘆了口氣，感慨地道：﹁唉！我那窩囊女婿，若有你一半勇氣，老娘也不會整治他了。﹂說著，便接過了大雁。

　　李景隆目欲噴火，把牙咬得咯咯直響：﹁好！你好！楊旭啊楊旭，你很好，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他把袖子一拂，轉身就走，謝雨霏眼裡漾著幸福的淚花兒，走到夏潯身邊，牽起他的袖子，破涕為笑道：﹁咱不用怕他，哈，反正你也不歸他管。﹂

　　夏潯嘴角飛快地抽搐了一下，說道：﹁嗯，是啊……﹂

第三十六章　公報私仇

　　第二天一早，夏潯先去了五軍都督府斷事廳，見到了五軍斷事官鐵鉉，二人連袂趕往曹國公府，不想到了曹國公府，卻被門子告知，國公爺已經去了五軍都督府。李景隆襲的爵位是曹國公，現任的常職是太子太傅，因為前些天往陝西練兵，所以重又兼了五軍都督府左軍都督一職，不過這只是為了讓他出師有名，這位國公爺平素並不去左軍都督府點卯︵舊時官廳在卯時︵上午五點至七點︶查點到班人員，叫﹁點卯﹂。︶的。

　　所以鐵鉉聽了不免有些詫異，夏潯卻是心中叫糟，恐怕這李景隆是有意給自己一個下馬威了。這貨橫下心來，會不會來一出李廣怒斬霸陵衛，不由分說，濫施殺手，來個公報私仇？

　　想到此處，夏潯不禁有些忐忑起來，不過轉念想想，朱元璋畢竟不是漢武帝，李景隆也不是飛將軍李廣，如果他敢這麼做，恐怕是禁不起朱元璋雷霆一怒的。

　　饒是如此，夏潯還是存了一份小心。因為兩人赴曹國公府拜訪，穿的都是常服，這一回要返回衙門正式參見，還須換回官服，借這空檔，夏潯返回了錦衣衛衙門，換好官服的同時，把正興致勃勃練著刀法的劉玉玦找了出來，劉玉玦莫名其妙地問道：﹁楊大哥，你去見曹國公，小弟跟去做甚麼？﹂

　　夏潯低聲道：﹁賢弟莫要多問，你只管隨我去，我去帳中見曹國公，你在外面候著，如果裡邊發生什麼突變，你馬上趕去中軍都督府去見徐增壽徐大都督，請他來相助。﹂

　　劉玉玦不知就裡，但見夏潯神色凝重，連忙答應一聲，緊緊隨在他的身後。

　　夏潯帶了劉玉玦趕到五軍都督府，匯合了剛剛換好官服的鐵鉉，一同趕到左軍都督府，只見門口兵將森立，衣甲鮮明，看那氣派，極為森嚴。鐵鉉不由有些驚訝：﹁難怪皇上訓兵練兵，常遣曹國公主持大任，看這光景，這位曹國公不愧為名將之後，治軍果然嚴謹。﹂

　　夏潯卻知道這是李景隆先給自己一個下馬威，愈發地小心起來，他回頭向劉玉玦遞了個眼色，這時廳下一名侍衛立定身子，高聲喝道：﹁鐵鉉、楊旭，唱名報進！﹂

　　鐵鉉連忙一撣官袍，肅然道：﹁五軍都督府斷事官鐵鉉，拜見左軍大都督！﹂

　　夏潯忙也有樣學樣，高聲道：﹁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總旗官楊旭，拜見左軍大都督！﹂

　　二人唱名報進，一進大廳，就見李景隆頂盔掛甲，端立帥案之後，兩旁兵將林立，扶刀昂然，不禁把鐵鉉嚇了一跳，此次往杭州，是去查案子，剿匪是隨後之事，怎麼看李大將軍這模樣，好像馬上就要點將發兵去打仗似的。

　　鐵鉉和夏潯連忙再次自報身分，夏潯提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只防李景隆趁機發難，不想李景隆雖然擺出了這副陣仗，臉上卻笑吟吟的毫無煞氣，他很客氣地請二人坐下，略略寒暄幾句，立即引入正題，說道：﹁本都督奉皇命，往杭州灣查緝海匪事宜，還須大力借助兩位大人。﹂

　　鐵鉉和夏潯連忙欠身道：﹁不敢，卑職恭聽大都督吩咐。﹂

　　李景隆呵呵一笑，又道：﹁鐵大人，你是五軍斷事官，向來處事公正，法紀嚴明，此番皇上遣你往杭州，主要是查緝衛所官兵通匪事，可與本官一同前往。﹂

　　鐵鉉連忙起身，抱拳道：﹁卑職遵命。﹂

　　夏潯聽了心中一沉，暗道：﹁要糟，聽這話風，莫非一雙小鞋就要丟下來了？﹂

　　果不其然，李景隆又轉向夏潯，滿面春風地道：﹁本都督已經聽說，楊總旗在濟南府，剝絲抽繭，屢破奇案，濟南教匪牛不野及其一眾黨羽，全賴楊總旗才繩之以法，更有那陝西教匪逃脫的欽犯王金剛奴，被楊總旗妙計引出，授首於楊總旗刀下，此番杭州灣之下，本都督尚無什麼頭緒，說不得，也要依賴楊總旗的偵緝本領。﹂

　　夏潯剛剛欠身道：﹁大都督謬讚，卑職愧不敢當……﹂

　　李景隆已然臉色一肅，厲聲道：﹁楊旭聽令！﹂

　　夏潯一驚，急忙立起，叉手施禮道：﹁卑職在！﹂

　　李景隆道：﹁本都督率五千京軍，與鐵斷事官五日後啟程，往杭州灣。你明日一早便走，微服私訪，先行查探白蓮教漏網之魚凌破天之所在，他投靠了何人、對方有多少人馬，平時在何處寄身，並且要瞭解沿海群盜的勢力及其彼此間的關係，還有他們的地盤，以及平素的活動範圍。

　　﹁如果有地方士紳及衛所官兵通匪，亦當循跡盤查，此舉關乎本都督剿匪之成敗，不可大意馬虎。楊總旗前番往山東去，曾屢次大功。不過……功是功，過是過，如果你辦事不力，一無所得，休怪本都督軍法從事，辦你個怠忽職守之罪！﹂

　　夏潯瞿然一驚，抬頭望去，恰見一抹殺機飛快地隱於李景隆眸中，夏潯不由心中一寒，李景隆果然動了殺機，想來以他身分地位，還不曾經歷過這樣的失敗，被一個他眼中螻蟻一般的人物折辱得毫無反抗之力，他在尋找機會，尋找一個殺掉自己的理由，被自己的上司惦記著……奶奶的，好像以往種種，還從不曾兇險到如此地步。

　　夏潯硬著頭皮道：﹁是，卑職遵命，不知……卑職帶多少人馬先行？﹂

　　李景隆沉沉一笑，揶揄道：﹁即是暗訪，自然一人，帶上一票人馬前呼後擁的，你生怕海盜不知道你去了麼？他們在沿海百姓之中盡多耳目，難道你忘了？﹂

　　夏潯長長地吸了口氣，抱拳道：﹁卑職……遵命！﹂

　　鐵鉉不知二人暗裡交鋒，見此情景，頓覺凜然：﹁曹國公用兵法度森嚴，做事雷厲風行。我得克盡職守，不能有絲毫懈怠才是！﹂

　　※※※

　　次日，夏潯起了個大早，趕往五軍都督府領取官防文書。為了避免家裡人擔心，對彭梓祺、小荻和蕭管事，他只說是隨曹國公往杭州巡視海防，虛應其景的差使，最多一兩個月便能返回，胡亂搪塞了過去。等他去五軍都督府領取了官防，回到錦衣衛都指揮使司換了便裝出了自己的簽押房，就見劉玉玦正憂心忡忡地站在那兒。

　　一見他出來，劉玉玦立即迎上前來，關切地道：﹁楊大哥，你這就要走了？﹂

　　夏潯已換了一身行商打扮，爽朗一笑道：﹁是啊，這就走了，你不必送我出門，這一番是先行往杭州探路，你穿著一身軍服，若陪我出去，落在有心人眼中，難免不美。﹂

　　劉玉玦緊張地絞著手指，說道：﹁昨日大哥要我去左軍都督府外等候，今日便孤身一人前往杭州查案，可是那位曹國公有意為難大哥？﹂

　　夏潯打個哈哈，笑道：﹁胡說八道，曹國公是甚麼人，我是甚麼人，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他來難為我做甚麼？﹂

　　劉玉玦清澈的雙眸緊緊盯著他，夏潯解釋道：﹁真的沒有，昨日叫你去，只是我疑心生暗鬼，不見曹國公在府中等著我們拜見，卻坐堂升帳，舉止有些詭異，才存了份小心。如今看來，曹國公只是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叫我們用心做事罷了。你放心，我有官防在身，雖是一人東去，不過如果遇到什麼事，我可以向杭州衛借兵，可以向海寧巡檢司徵調民壯，不會有事的。﹂

　　劉玉玦道：﹁玉玦在應天舉目無親，全是大哥關心照顧我，小弟早想報答兄長，可恨此身一無所長，就是這一路普通的刀法，迄今也未練成，去了只能成為大哥的負累。大哥此去，千萬注意安全，小弟一定苦練本領，等下一回，不管刀山火海，小弟都陪大哥一起去闖。﹂

　　夏潯哈哈大笑，一拍他肩膀道：﹁好樣的，老弟，你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又是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不管是身子還是氣質，都嫌太柔弱了些。好好學功夫吧，下一趟出公差的時候，大哥帶你一起去，磨鍊幾回，就能有一身陽剛之氣，依老弟這副俊俏的模樣，再有一身赳赳男子氣概，怕是公侯家的閨女也要被你迷上了。﹂

　　劉玉玦紅了臉，忸怩道：﹁女人家舉止造作，言語聒噪，又喜歡小心眼兒，玉玦在家裡的時候，就對她們煩得夠夠兒的了，我才不要找個女人來煩自己。﹂

　　﹁哈！你也快有二十了吧？怎麼還會有這種想法，莫非是一隻晚熟的小公雞？﹂夏潯哈哈大笑，攬過他肩膀道：﹁話別說的太早，再過兩年，誰不讓你娶媳婦，你就得跟誰急了。﹂

　　眼看走到門口，夏潯站住腳下道：﹁好了，你不要送了，大哥這就走了，保佑我平平安安，早點回來吧。﹂

　　劉玉玦點點頭，眼看著夏潯走向角門，忽然大聲道：﹁大哥，一路保重！﹂

　　夏潯揚揚手道：﹁我會的，你好好練功，回來之後，大哥要檢驗你的刀法。﹂

　　劉玉玦雙手握拳，重重地點點頭：﹁大哥放心，我一定努力練功，絕不叫你失望！﹂

第三十七章　長亭逼婚

　　夏潯牽著一頭騾子出了錦衣衛的角門。他出的是公差，總不成路費、行裝、座騎還得自己準備，這些當然都是衙門裡操辦的。考慮到自己的行商身分，騎馬有些乍眼，他便騎了一頭騾子，用來代步足夠了。從此往杭州去，雖然江南是水鄉，卻也不必處處乘舟，一般的路途上總有小橋的，騎一頭騾子足矣。

　　馬鞍後邊綁著褡褳︵一種長方形的布袋，中間開口，兩端可盛錢物，繫在衣外作腰巾，亦可肩負手提。︶，穿一身曳撒，頭戴遮陽帽兒，夏潯一副標準的行商打扮，出了聚寶門，夏潯勒住韁繩想了想，自前日與謝雨霏當街訂下終身之後，因為事務繁多，他還沒有去過謝家，要不要去見見她呢？

　　仔細想想，夏潯輕輕嘆了口氣：﹁好事多磨，還是先過了李景隆這一關再說吧。﹂

　　想到這裡，夏潯提韁便向大馴象門趕去，剛剛走出幾步，就看見前邊一匹白馬橫在路口，馬上端坐一個美少年，穿一襲白袍，頭繫公子巾，脣紅齒白，丰神如玉。他雙手握韁，頭微微低著，一雙魅力十足的明眸正帶著些挑釁的神彩睨著他。

　　﹁得，被她逮個正著！﹂夏潯嘴角慢慢綻起一絲苦笑：﹁謝雨霏這小妮子總是機靈如狐，如果她有心，誰又擺脫得了她？﹂

　　謝雨霏沒有說話，只把下巴俏巧地向外輕輕一擺，一提馬韁，便向大馴象門走去，夏潯搖了搖頭，只得揮起一鞭，驅騾跟了上去。

　　※※※

　　十里長亭，芳草青青，更無早行人。

　　謝雨霏一撥馬頭，信馬遊韁地離開大路，踏入了青青草叢。無需說話，夏潯也甚有默契地隨在後邊，離開了大路。

　　謝雨霏在一片山坡後停住了，翻身下馬，看著前方，遠處有一條銀亮的小河，彷彿一條玉帶蜿蜒舞過，幾行楊柳，淡若春煙。眼前是一片緩緩蔓延開去的草坡，芳草青青，五顏六色的不知名的花兒，在草叢中輕輕搖曳，花瓣上，還有未被晨曦曬去的露水。

　　夏潯輕輕走到她的背後，鬆開了韁繩，馴騾站在那兒，自顧低頭啃著青草。

　　謝雨霏轉過身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說，要去杭州出一趟公差，卻未說明便是今日。﹂

　　夏潯道：﹁我也以為，還需三五日光景，沒想到這般緊急。﹂

　　謝雨霏道：﹁那……方才馬至聚寶門，為何不去我家告訴我一聲？我看見你猶豫良久，終究還是走了別的路。﹂

　　夏潯道：﹁妳一直在跟著我？﹂

　　謝雨霏輕輕低下頭，幽幽地道：﹁我不是有心要跟蹤你，只是……不知道怎麼的，如果你有心事，我就感覺得到，那天你說給我聽時，我就覺察你言語之間不盡不實，所以……﹂

　　她抬起頭，有些擔心地道：﹁你是跟李景隆赴杭州公幹？﹂

　　夏潯苦笑道：﹁妳倒有辦法，已經打聽到了？妳不用擔心，他雖職高位尊，無緣無故的卻也奈何不了我。再說，我只是臨時抽調，由他指揮，待杭州事了，彼此便再無干係。﹂

　　﹁真的？﹂

　　﹁真的！﹂

　　謝雨霏低下頭，有些羞意地道：﹁你那麼有辦法的一個人，人家才不擔心。其實我來，是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謝雨霏撚著衣角，羞羞答答地道：﹁當日街頭立下婚書，只是為了打消李景隆的妄念。你真要與人家訂下終身，總要我大哥答應才好呀。﹂

　　夏潯鬆了口氣，笑道：﹁原來是為了這事，這個好辦，等我從杭州回來，便去妳家正式求親，這是妳的心意，又有妳義母作主，我與令兄一向也還談得來，我想他是會答應的。﹂

　　﹁你撒謊！﹂

　　謝雨霏忽然抬起頭來：﹁你若不急，當日李景隆對我軟硬兼施，你就不會不計後果，當眾讓他下不來臺了。你不肯現在去我家求親，是不是……擔心他會對你有甚麼不利會耽擱了我？﹂

　　夏潯暗暗一驚：﹁這個丫頭太精明了些，可不似梓祺那般好糊弄。﹂

　　他連忙說道：﹁哪有此事，其實……他當然看不慣我，換了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如此吧，你還希望他大度到哪兒去，不過，他李景隆雖然位高權重，卻也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他頂多是假公濟私，給我找些麻煩而已。﹂

　　假話，總要摻在真話裡才容易叫人相信的，謝雨霏有些將信將疑起來：﹁真的？﹂

　　夏潯道：﹁當然是真的，再說，我背後還有中山王府做靠山，不是隨便他怎麼擺佈的。﹂

　　他見謝雨霏猶自不信，便攬過她的纖腰，在她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柔聲道：﹁我在街頭不惜得罪了他，還不是為了我的嬌嬌小娘子，你說，我怎麼不想馬上與你正式確定名分，免得提心吊膽的總擔心自己的美人兒被別人惦記著，只是時間真的太匆忙了嘛。﹂

　　果然被他成功地轉移了話題，謝雨霏噗哧一笑，霞飛雙頰，輕輕嗔道：﹁貧嘴，你就會哄人家。﹂

　　夏潯道：﹁可不止會哄妳喔，我還會……﹂

　　他咬著謝雨霏的耳朵低低說了幾句，謝雨霏大羞，哎呀一聲輕呼，抬手就要打他，卻被夏潯一把抓住，柔聲道：﹁雨霏，其實自從妳那天主動解除婚約，我就真的喜歡上妳了。妳如此自愛自強，我可不曾有一分看輕了妳，反而很敬重妳，很喜歡妳。

　　﹁我當時答應與妳解除婚約，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希望妳能真正喜歡上的是我這個人，而不是為了妳才剛剛出生、還不通世事的時候，長輩們為妳訂下的一門親事而糊裡糊塗的嫁給我。這次出去實在是太急了些，忙不過來，等我從杭州回來，我馬上去妳家正式訂親！﹂

　　謝雨霏馬上抓住他的語病：﹁訂親，那什麼時候成親？﹂

　　夏潯取笑她道：﹁妳一個女孩兒家，怎麼比我還急？﹂

　　謝雨霏紅了臉蛋，卻依然張大一雙眼睛等著他的回答，夏潯略一思索道：﹁原來令兄打算是去年中秋成親的，結果……那就後年中秋，如何？﹂

　　﹁後年？﹂

　　謝雨霏失聲叫了起來：﹁後年？我都十九歲了！﹂

　　夏潯道：﹁妳叫這麼大聲幹什麼？很老了麼？其實城中大戶人家的姑娘，十八九歲才嫁人的大有人在呀，也不算是老姑娘，太小的話，實在是對妳不好。妳看多少人家，或者嬰兒早夭，或者母親難產，就連帝王家也不例外，其實大多與此有關。﹂

　　謝雨霏狐疑地道：﹁真的假的？你還懂這些？﹂

　　夏潯腦中靈光一閃，說道：﹁其實我也不懂，這還是聽高升兄說的。﹂

　　﹁西門慶？﹂謝雨霏慢慢瞇起了漂亮的大眼睛：﹁哼，那他還和飛飛……﹂

　　夏潯趕緊道：﹁那還不是因為……因為你們找上門去，他也迫於無奈麼，再說，他自己就是郎中，想必總有些法子的。﹂

　　他摟住了謝雨霏，甜言蜜語地道：﹁我可不想冒險，我捨不得妳早早地離開我，也捨不得咱們的孩子有什麼危險。﹂

　　謝雨霏眼珠轉了轉，問道：﹁那……彭姐姐幾時與你做了夫妻的？﹂

　　夏潯道：﹁她呀，十七……啊！不對，是十八，我們在北平過了年，回來的時候……﹂

　　謝雨霏斬釘截鐵地道：﹁好！那我也十八，就明年，我才不要比她晚。﹂

　　夏潯苦笑道：﹁不是吧，這種事妳和她較什麼勁？﹂

　　謝雨霏拋拗地道：﹁就較勁，就十八，她十八歲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

　　夏潯道：﹁她是練武之人，身子強健呀。﹂

　　謝雨霏嘟起嘴道：﹁我不管，就十八，我雖然不會武，也沒嬌弱到那般地步，聽你說的，好像紙糊的似的。﹂

　　夏潯無奈地道：﹁好好好，那就十八，明年中秋，可以了吧？﹂

　　謝雨霏轉嗔為喜，環住他的脖子，主動送上一吻，甜甜地道：﹁這還差不多。﹂

　　美人投懷送抱，夏潯怎肯客氣，張開大嘴，便去吻她的櫻桃小口。

　　﹁慢著慢著！﹂

　　夏潯一怔，卻見謝雨霏自口中吐出一枚鋒利的刀片，向他害羞地一笑，然後仰起小臉，閉上眼睛，做出任君品嘗的姿態，不禁啼笑皆非……

　　一番熱吻，把個初嘗情愛滋味的謝雨霏弄得嬌喘吁吁，骨軟筋酥，那一張臉兒如如煙籠芍藥，雨潤桃花，春情媚態，美得不似人間之色。只是她太青澀了些，連接吻都不會，只是被動地承受，那驚妙至極的舌功現在還用不上，要不然，現在神魂顛倒的也許就是夏潯而不是她了。

　　看了她那嬌媚的模樣，夏潯不禁食指大動，這小妮子剛剛十七歲就這般嫵媚，再熟上一兩年那還得了？可他的確有些顧忌女孩子太早成親對身體和孩子都不好，當初把彭梓祺倉促拿下，一大半原因是因為他服了性藥，衝動之下顧不及許多，再說彭梓祺終究是練武之人，身體結實些。而今家有嬌妻，不致於饑不擇食，他考慮的就長遠些。

　　一番恩愛纏綿，夏潯在她微微腫起的小嘴上狠狠啄了一口，說道：﹁那相公這就走了，妳在家裡乖乖的，以前那些行徑，不要再做了。相公雖非巨富，還是養得起妳的。妳的擔子，以後相公來挑……﹂

　　謝雨霏腦部還在缺氧，兩隻平素甚顯精明的眼睛此刻朦朦朧朧的，只是點頭，乖巧得很。

　　夏潯又道：﹁有事沒事的常往楊家莊走走，梓祺其實一直很感激妳為我出謀畫策成全了她，妳們多多來往，以後也好相處。再說，家裡大事小情，其實梓祺和小荻都不大懂，只靠蕭管事一人忙裡忙外也難為了他，我的家今後就是妳的家，多去幫幫忙。﹂

　　謝雨霏還沒回過神兒來，繼續點頭。

　　夏潯一笑，﹁那我走啦？﹂

　　謝雨霏溫馴地點頭：﹁嗯，我會乖乖的，等相公回來。﹂

　　夏潯奸計得售，立刻騎上騾子，逃之夭夭，等他走得都不見人影兒了，撫著嘴脣還在癡癡呆呆的謝雨霏突然清醒過來：﹁不對呀，人家要問的事還沒問明白呢，這個狡猾的……壞傢伙！﹂

第三十八章　狂盜

　　李景隆對夏潯說的是五天後自應天啟程，他帶著五千京營官兵，沿途又有各路官員的吃請，走走停停，雖然杭州離金陵並不遠，也得拖延不少時日，如此看來，夏潯至少可以搶得半個月的時間，想要避免李景隆給他小鞋穿，他就得在這半個月內，查到一些切實有用的資訊。

　　可是，他沒有從李景隆那裡得到任何一點有用的訊息，錦衣衛現在在應天之外沒有多少公開活動的秘探，更沒有人專門刺探那些海盜的消息，這些情報對現在的錦衣衛來說並非必要，所以錦衣衛方面的力量他也是借不到的。

　　向當地官府打聽也不恰當，如果當地官府掌握的消息真的有價值，朝廷也無須把一個國公派來專司剿匪事了。何況，連衛所官兵中都有海盜的耳目，公門裡面豈能沒有？只怕自己一登門，馬上就會被有心人知道，所以夏潯不能冒這個險。

　　如此一來，他就得一切靠自己，可他人生地不熟，要如何著手？唯一的門路只有市井，而從市井間得到的消息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為了能獲得第一手資料，夏潯過杭州而不入，直接去了海寧縣，趕到了距錢塘江最近的鹽官鎮。

　　※※※

　　海寧縣在元朝時候是海寧州，洪武二年降為海寧縣，歸杭州府管轄，縣東南有石墩鎮巡司；縣西北有赭山鎮巡司。洪武三年又在此處設置了海寧衛，洪武二十年設立海寧守禦千戶所。照理說有兩個巡檢司維持地方治安，又有一個千戶所的官兵負責海防，此地該是異常太平才對，但是因為此處近海，所以常有海盜登岸，京裡得到的情報，凌破天與一夥海盜，就是在這裡出現過的。

　　夏潯本以為這樣一個不太平的地方一定十分貧窮，可是等他到了這裡，才發現這裡異常的繁華，各種魚蝦蟹蚌等海產品，乃至中外各種風格的商品，都在大街上擺攤出售，行人如織，商賈雲集，酒樓茶肆、妓館歌坊，應有盡有。就像三十年代的舊上海，亂糟糟的氣氛中自有一種繁華氣象。

　　夏潯在街上閒逛了一陣，有兩個人漸漸進入他的視線，這兩個人就走在他前面，一個三十出頭，眉目英朗，細腰乍背，手長腳長，舉止之間透著矯健，移目四顧時剽悍之氣畢露無遺。另一個比他還大了十多歲，一臉的絡腮鬍子，高大魁梧的身材，鼻尖帶點酒糟紅，滿臉的橫肉，十分兇悍。

　　夏潯注意到他們，是因為他們的膚色以及他們的腳。兩個人都赤著腳，挽著褲腿兒，腰間繫著衣服，袒露著寬厚的肩膀和結實的胸膛，他們的皮膚黑黝黝的，隱隱透出銅錢似的紋路，就像是生了鏽的古銅。

　　夏潯曾經跟著胡九六在水邊住了一年，他知道這種膚色也就是俗稱的水銹，是常年生活在水上，經常出入大江大河，又不及時用清水洗浴，經日曬而成的一種斑痕。

　　還有他們赤著的雙腳，腳趾頭很長，像鵝蹼似的張著，落地無聲，抓地很穩，只有常年赤腳站在甲板上的水手才有這樣的標誌。

　　夏潯心中一動，這兩個人既然常年在水上討生活，或許對海盜有些瞭解，他立即跟在這兩個人身後行去。

　　兩個人對鹽官鎮非常的熟悉，說說笑笑地走去，逕自拐入了一條青石小巷，很快出現在一條河旁，河水悠悠，略顯渾濁，水中有青草如絲如縷，兩側是用石頭砌起的河岸，河岸兩側各有一條木質的長廊懸探出水面，臨水有土黃色的圍欄，另一側則是一家家客棧、酒館、以及賣日雜百貨的店舖。

　　有人在店舖中出出入入，有人在圍欄下坐著聊天，不管是坐著的還是走動的，神態步伐都極其的悠閒，這兒的人生活節奏明顯比應天府那樣的燕京所在緩慢得多，站在這兒，你的步伐不知不覺也會緩慢下來，哪怕心中有事，心情也不會那麼急躁，與鬧市的喧鬧嘈雜比起來，這才是一個海邊小鎮該有的節奏。

　　夏潯看著他們走進一家字號頗老的酒店，便也隨之走了進去。

　　豆乾、鴨脯……兩個大漢隨意點了幾樣下酒的小菜，叫人溫了壺酒，在臨窗的位置上坐下來，夏潯也隨意點了幾樣東西，側耳聽他們聊天，以便找個藉口與他們攀交。

　　小店裡很悠靜，夏潯注意到，店中還有一桌客人，正對面的桌前坐著一個大腹便便的婦人，約有三旬上下，旁邊是一個五旬上下的老漢，兩個人模樣有點相像，像是一對父女，兩人點了幾樣清淡的小菜，正在那裡輕聲說著什麼，旁邊站著兩個小童，看裝束該是家裡的僕從。

　　夏潯收回注意力，注意傾聽那兩個大漢聊天，只聽他們講這幾船貨能賺多少錢，又說甚麼鎮東頭麗春院哪個姑娘風騷得很，一邊說一邊笑，自得其樂得很，所說的話題夏潯完全插不上嘴，不禁暗暗焦躁起來。

　　就在這時，外面一陣腳步聲響，有人飛奔而來，因為那懸於水上的廊道鋪的都是木板路，跑起來通通通直響，老遠就能聽見。一個二十出頭，同樣袒露肩膀，赤著雙腳的精壯漢子出現在門口，氣喘吁吁地道：﹁大哥，官兵來了！﹂

　　夏潯心中一動，瞿然抬頭望去，就見那身材魁梧的四旬大漢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夏潯心道：﹁此人莫非就是什麼老大？他們是海盜？﹂

　　但是轉眼看見另一個年僅三旬的壯年，夏潯立即改變了看法，此人才應該是那個老大，他還穩穩地坐在那兒舉杯喝酒，外邊那人跑來報信的時候，他的酒杯剛剛舉到嘴邊，聽了那人的稟報，他不慌不忙，這一杯酒慢條斯理地喝下肚去，抹一抹嘴巴，才氣定神閒地問道：﹁有多少人，確定是奔咱們來的？﹂

　　門口那人急急說道：﹁大約十多個人，由一個小旗領著，奔這兒來了，想是有人認得大哥面目，偷偷報與了官兵知道。﹂

　　掌櫃的正在算賬，聽見這句話，吃驚地抬起頭來，手中提著毛筆，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旁邊那桌酒客也有些吃驚，站起來要走，可那報訊的大漢正站在門口，小店不大，這種江南臨水的小酒店門臉也很小，一個人往那兒一站，所有的人都出不去了，明知這些人是海盜，他們哪敢上前催促。

　　門口那漢子急道：﹁大哥，咱們快走吧！﹂

　　壯年漢子舉杯斟酒，酒水細若懸絲，穩穩入杯，絲毫不亂，他從容地一笑道：﹁不要急，阿妹正在交易，既然有人認出了咱們，那咱們就多拖延一刻，多吸引些人過來，阿妹那裡才安全。﹂

　　他睨了眼那倉皇失色的老人和婦人，笑道：﹁你們閃到一邊去，我許滸吃了酒就走，不會傷害無辜性命。老雷，慌什麼，坐下，等他們來！﹂

　　夏潯心中一陣興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想不到這幾個人就是海盜。幫著官兵把這幾個海盜拿下？不成！據說東海上明著暗著大大小小的海盜幫派至少有數百個，萬一他們只是一個小小不言的所謂幫派，又或者根本不知道凌破天的消息，為此暴露身分豈不因小失大？

　　幫他們打退官兵，編一個身分打入他們內部？也不成，這麼容易就混進黑幫也太扯淡了，就算他們真的信了，萬一讓自己遞個投名狀怎麼辦？又或者把我裹挾到海上，過個一年半載才能隨他們上岸活動，豈不是黃瓜菜都涼了？

　　這片刻之間，夏潯心裡急急轉了幾個念頭，都覺得不妥，正猶豫間，一隊官兵腳步聲如雷，已轟然而至，其中一個小校隔著窗子看見著端然而坐的許滸，立即向他一指道：﹁就是他！﹂

　　小旗官立即把手一揮，威風凜凜地喝道：﹁把他拿下！﹂

　　官兵立即舞刀弄槍地撲了過來，那身懷六甲的婦人慌張退後，老漢急急地道：﹁莫要傷了我的女兒。﹂便護著那婦人退向牆角。

　　許滸笑吟吟地喚道：﹁老雷，看你的了！﹂

　　雷姓大漢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屁股底下的條凳便已到了他的手中，只見他暴喝一聲：﹁開！﹂

　　哢嚓一聲暴響，一條極結實的凳子居然像朽柴似的被他掰成了兩斷，雷姓大漢雙手各持一截斷凳，大吼一聲，像一陣黑旋風似的捲了出去。

　　那長廊極窄，士兵擁擠在一起，本就施展不開，再有一些使長槍的，更是礙手礙腳，黑大漢手執兩截條凳，叱喝如雷地一路打將過去，如同風捲殘雲一般，不少士兵根本沒有機會出手，就被急急退避閃讓的自己人給擠下河去。

　　有那勉強招架幾招的，也禁不住這姓雷的風車般舞動的兩截條凳，被打得東倒西歪，黑大漢殺得性起，雙臂舞得風車一般一路殺將過去，所過之處當真是波分浪裂，哀鴻遍野。一旁那個報信的大漢撿起條槍來，躍躍欲試的，竟然連出手相助的機會都沒有。

　　夏潯見此情景不由暗吃一驚，這個姓雷的大漢倒有幾分蠻力，此處狹窄，施展不得身法，就算是我出手，怕也討不了便宜。再看那沉穩端坐的許滸，不知他功夫深淺如何，恐怕輕易拿他不得，一念至此，夏潯便沉住了氣，也裝作慌張食客，退向一角……

第三十九章　著落

　　雷姓大漢揮舞著兩截板凳，好像打通關的噴火龍一般，一往無前，一直向前殺去，整條長廊被他鬧得雞飛狗跳，亂做一退。許滸仍然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挾一箸菜，吃一口酒，淡定自若，不慌不忙。

　　忽然，那報信的漢子叫道：﹁大哥，又有許多官兵過來了。﹂

　　許滸微微一笑，將最後一杯酒飲盡，這才起身，走到掌櫃的身邊，從懷中摸出一串錢來丟到桌上，笑道：﹁店家，這是給你的酒菜和賠你的板凳錢。﹂

　　掌櫃的提著筆，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許滸哈哈一笑，順手從他手中奪過筆來，又飽飽地蘸了蘸墨，舉步走到牆角，舉手揮毫，筆走龍蛇，一首五言絕句須臾而就，他把筆往桌上一擲，雙手往身後一背，沿著長廊另一側哈哈大笑而去，旁若無人，一派狷狂。

　　牆上墨蹟淋漓，夏潯定睛看去，只見上邊寫著：﹁叢市人家近，平沙客路寬。明朝晴更好，飛翠潑征鞍。﹂

　　夏潯大吃一驚，且不說人家這龍飛鳳舞的書法，就這須臾而就的一首五言詩，換了自己就是絕對做不出來的，想不到這樣一個粗獷豪邁的海上大盜，居然滿腹文才。

　　這時那雷姓大漢也甩開大腳丫子蹬蹬蹬地跑過來，大叫道：﹁大隊官兵來了。﹂說著將手中破破爛爛的凳腿向追兵狠狠擲去。

　　一名緊追上來的士兵立即舉刀格架，這凳腿被姓雷的大漢一通劈砸，已經有了裂隙，再被鋼刀一劈，嚓地一聲斷為兩半，半截削得尖尖的凳腿斜斜飛入店中，向那孕婦高聳的腹部飛去。

　　老漢﹁啊！﹂地一聲驚叫，可他老邁，手腳不靈便，想要去擋如何來得及，夏潯本來正要出店去追那三個海盜，見此情景大吃一驚，順手抄起桌上酒壺狠狠砸去。

　　那酒壺是錫製的，裝了酒後也有一斤多重，被夏潯奮力一擲，準準地砸中那削尖的凳腿，緊貼著孕婦的裙裾下襬砸到地上，那婦人受這一嚇，幾乎暈厥過去，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流下來，臉色已變得蠟黃。

　　老漢趕緊扶住女兒，驚慌道：﹁天啊，這可如何是好？﹂

　　外邊的官兵轟轟隆隆地追趕海盜去了，兩個小童才十一二歲，哪裡扶得住自家主婦，店主生怕那孕婦在自家店裡出個什麼意外，連忙向夏潯作揖央求：﹁客官，客官，快快救助一下這位大嫂，可莫出了甚麼事情才好。﹂

　　夏潯一見，也怕那婦人受了驚嚇導致流產，只得放棄追趕海盜的機會，一個箭步搶到老漢身旁，扶住那婦人道：﹁老人家，得罪了，事急從權，我扶令嬡去看郎中。﹂

　　老漢連連說好，沒口子的道謝，夏潯說是去扶，卻是一彎腰將那婦人抱了起來，對那老漢道：﹁勞駕，哪兒有郎中，快快帶路！﹂

　　老漢領著夏潯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一路跑一路吩咐一個小童趕緊去找姑爺，夏潯抱著那個婦人，雖然他年輕力大，這一路奔跑也是累得汗流浹背，好不容易到了一家醫館，那郎中問明情形，趕緊的號了號脈，然後叫人去煎了一服安胎定神的湯藥來。

　　其實在店中待了一陣，婦人已經漸漸平靜下來，再有這湯藥服下，氣急便見好轉，團團亂轉的老漢定下神來，這才省起恩人就在一旁，忙上來向他道謝，感激涕零地道：﹁小哥兒，老漢這女兒求醫問藥費盡周折，已近中年方才有孕，這要是有個好歹，老漢真是痛悔死了，小哥兒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請受老漢一拜！﹂

　　說著老人就要撩袍跪倒，夏潯連忙攙起道：﹁老人家且莫如此，任誰見了這等事都該如手相助才是。﹂

　　兩個人正說著，一個小童領著一個中年儒生風風火火地跑進來，那儒生一襲青衫，頭束青巾，面目清臞，頷下三綹微髯，一張臉急得白中透青，倉皇闖進醫館，看見夫人正坐在椅上，立即顫聲問道：﹁娘子，妳如今怎樣了？﹂

　　婦人未及答話，老漢便迎上去，把前後情形一說，那中年人聽說母子平安，不禁長長地鬆了口氣，連忙走到夏潯身邊，又是一番感激道謝。聽他說話，夏潯才知道此人姓于名仁，家住錢塘太平里，此番攜妻子到海寧來探望岳父的，今日岳父與妻子在街頭閒走，到河邊小店暫歇，他則因為會見幾個舊友，不曾陪同，不想險些出了大事。

　　夏潯心繫那幾個海盜下落，想要告辭離去，于仁哪裡肯放，一把攥住他手腕，定要邀他家中同坐，設酒款待恩人，夏潯百般推辭不得擺脫，想他岳父是本地居民，或可打聽到一些消息，便隨他一同回家。

　　于仁叫了一頂車轎載了妻子，請了夏潯回家，他這岳父家裡在當地倒也是殷實人家，前後院落，佈置雅緻，三間正房，左右兩間廂房，還有兩間耳房，耳房單開門兒，東西廂房的南邊，有一道院牆，把院子隔成裡外院。院牆的正中間有一道月亮門兒，月亮門兒的後邊，立著一個影壁。

　　于仁和丈人把夏潯請進客廳坐了，馬上吩咐上茶，廚下置備酒席。

　　兩下裡坐定，重新敘起來歷身分，夏潯只說是到沿海來置辦些海貨的行商，看他打扮，于仁也不生疑。聽這于仁自述身分，祖籍卻是河南考城，官宦世家。他的祖父于九思曾任元朝湖廣宣慰司都元帥，正三品的高官，後調任杭州路總管，遂把家遷來此處，從此長居於此。

　　他的父親于文先後當過元朝的兵部和工部主事，較之祖父就遜色許多，只是正六品的官員。到了于仁這一代，也是飽讀詩書，不過于仁為人方正，性情淡泊，不喜歡做官，於是考中秀才之後便再未更進一步去考舉人。

　　他娶妻多年一直沒有子嗣，如今已三十一歲，按這個時代的人成婚年齡來看，已經算是中年得子，極為難得，難怪他夫妻二人如此緊張，說至此處，他又是道謝不已，又叫夫人取出五十貫寶鈔來，想要饋贈與夏潯。

　　夏潯婉拒不受，岔開話題問道：﹁于兄，小弟在店中，曾聽那海盜自稱許滸，還有個姓雷的大漢，還有一個什麼阿妹的，這些都是甚麼人啊？﹂

　　于仁道：﹁啊！那盜首是許滸麼，此人名聲倒還不錯。在這沿海，大大小小的海盜幫派數以百計，其中許多都是入海為盜，上岸為民，身分隱秘，不易確認的，不過這樣的海盜幫其實勢力都小得很，這離海寧最近的外海島上，真正的大股海盜，只有兩支，賢弟方才所說的許滸就是其中一支人馬了。

　　﹁據說這許滸的父親曾是張士誠舊部，張士誠兵敗自殺後，他麾下的一位蘇將軍便領兵出海做了海盜。這位蘇將軍還有兩個副將，一個姓許，一個姓雷。那位阿妹就是蘇將軍的女兒，名叫蘇穎，只是大家都這麼叫她罷了，並不是那許滸的妹子。

　　﹁蘇將軍率軍出海為盜，自己做了大頭領，兩個副將便做了二頭領、三頭領。如今老一輩兒的都已死去，因那蘇將軍只有一女，大頭領的位子便傳給了許將軍的兒子許滸，雷將軍的兒子雷曉曦則做了二頭領，阿妹是三頭領。這支海盜，說他們是海盜，其實還是很規矩的，有時候他們生計困難，也會劫掠商船，不過只劫官府的商船或者扶桑、呂宋等國走私的貨船，並不騷擾沿海百姓。

　　﹁他們劫了商船，最終還是要拿到岸上來賣的，他們的貨物賣得便宜，本地不少商家其實暗中都與他們有所往來，說他們是海盜，其實平日大模大樣行於街頭也不會有人去理會，今日也不知是什麼人告發，官兵竟來捉他。﹂

　　夏潯心道：﹁他們是張士誠的遺部？雖說他們在此地名聲很好，似乎還算安分，可是既有這層關係在，那麼他們會不會受凌破天那個一門心思想要造反的傢伙慫恿，意圖揭竿造反呢？﹂

　　于仁又道：﹁另外一支人馬，也居於外島，原來卻是方國珍的舊部，方國珍、張士誠舊部中許多人都是熟悉水路、精於海戰的漁家子弟。後來方國珍和張士誠先後敗於我大明皇帝之手，他們的一些殘部便逃到了海上，成為出沒無常的海盜。

　　﹁這支海盜的首領是一對夫妻，丈夫姓楚，妻子姓米，以小楚、小米稱之而不名，比起許滸那支人馬，他們的行徑便兇殘很多了，他們負隅海島，吞併了一些沿海的小股海盜，還招攬了些東瀛倭寇，只做無本買賣，北起遼東、山東，南抵閩浙，廣東，焚燒民舍，擄掠財物，我大明海岸漫長，防不勝防，是以濱海之區，無不受其所害。

　　﹁何況他們還投靠了南洋第一大盜，號稱海王的陳祖義，那陳祖義盤踞滿喇加︵麻六甲︶多年，手下海盜萬人，戰船百艘，東瀛、琉球乃至我大明海域俱受其害，許多沿海小國甚至要向他納貢以保平安，我大明皇帝曾懸賞五十萬貫捉拿陳祖義，迄今他仍逍遙海上，有此人做靠山，我大明水師曾數度出海圍剿，卻也無功而返。﹂

　　夏潯暗道：﹁看來，這凌破天的下落，十有八九要著落在這兩股海盜身上了，可是，我要如何才能與他們接觸，一探究竟呢？﹂

第四十章　露餡

　　夏潯從于仁那裡瞭解到本地兩股最大的海盜基本情況，想要再問得細些，于仁卻也不知道了。不一時，酒菜上來，于仁和丈人陪著夏潯吃酒，于仁問道：﹁賢弟此番到海寧來，想要做些什麼生意？﹂

　　夏潯道：﹁小弟想買一批摺扇，再買幾十口日本刀，這些東西易於脫手，利潤越大，只可惜從商不久，更沒有這方面的門路，在這裡轉悠了半天了，卻未在哪家店舖裡看到。﹂

　　于仁聽了為難地道：﹁這個……恐怕有些不易，若是賢弟此來，只為買些海味水貨，或者本地特產，為兄倒可幫你。可是你所要的這些東西，在市面上恐怕很難買到的。朝廷規定，沒有國書、沒有勘合、不到貢期，概不許日本商船靠岸經商，如此，要想買到這些東西唯有走私商的門路，可為兄不認得這方面的人。﹂

　　夏潯聽于仁這麼說，知道這個方正君子的確不曉得這些旁門左道的關係，想從他這兒和那些海盜是搭上線是指望不了的，不禁大失所望，不料于仁的丈人黃老漢聽了卻道：﹁夏小哥兒是我家恩人，這件事兒就讓老漢來想辦法吧。﹂

　　夏潯喜出望外：﹁老人家認得他們？﹂

　　老漢笑道：﹁老漢有個姨表兄弟，就在本地開店經營，賣些中外漆器，其中就有些是日本貨，想來一定有這方面的關係，你是老漢恩公，這個忙我一定得幫。賢婿，一會兒吃罷酒飯，你陪著一起過去，就說夏小哥兒是你的本家兄弟，他再推辭不得的。﹂

　　于仁聽了連連點頭，夏潯大喜，連忙舉杯致謝。

　　三人言談甚歡，待得酒足飯飽，于仁和黃老漢便陪著夏潯去了他那位姨表兄弟的漆器店。這個漆器店掌櫃姓李，叫李唐，古色古香的名字，古色古香的小店，店裡面擺著古色古香的古董架，上邊放著一些灑金文臺、描金粉匣、灑金手箱、抹金提銅銚、灑金木銚角盥等漆器。

　　店裡只有一個小夥計，百無聊賴地坐在那兒，他是認得黃老丈的，一見他來，急忙起身相迎，問明來由，趕緊跑去後院兒找掌櫃的，一會兒李唐就迎了出來。

　　這李唐四十七、八歲，長得精瘦，身材彷彿一根細長的豆芽菜，微微地躬著腰，一眼看見表兄來了，清瘦的臉上才露出幾分笑意，連忙叫人端茶款待，問明來意，黃老丈便把夏潯說成自家姑爺的表兄弟，請他幫忙買些貨物。一聽是自家親戚，李唐立即放下了戒心。

　　那時候日本摺扇和日本刀在中原是很受歡迎的，一把日本刀在日本只值八百到一千文錢，但是運到明朝卻能賣出五千到六千文的高價，摺扇也是如此，日本扇子製造精美，很有藝術價值，所以在中原也極受歡迎。當然，這時候中原貨物在日本更具傾銷之勢。一隻福建船在日本價格值千金、鳥船也值數百金，一部︽批點通鑒節略︾值四十金、︽輿地記︾值二十金，焰硝、鐵、金皆二十倍利，尤其是生絲，更是供不應求。夏潯扮的是個小本經營的行商，只買些日本刀和摺扇倒也符合他的身分。

　　李唐向夏潯隨意地問了幾句，夏潯是做過一陣生意的，勉強答對上來，李唐便敲著桌子沉吟道：﹁聽你口氣，倒是做過生意的，不過……恐怕以前是跑陸路的，沒做過這海上的生意吧？那漆金的小扇倒也罷了，日本刀……你運得過去？﹂

　　夏潯連忙笑道：﹁這個不成問題，晚輩有個朋友，是在應天府當差的，這方面有他的照拂，不會出什麼問題！﹂

　　李唐眉頭一展：﹁那就成了，這麼著，我今晚正要進一批貨，你晚上帶了錢來，與我一起去吧，記著自備一輛車子，貨物到手，馬上運走。若是尋常時候，不管街頭交易，還是店中交易，都是堂而皇之，無須防範的，可最近不成，官府看得比較緊，還須注意一些。﹂

　　夏潯的本意是想以做買賣的名義取得他的信任，進而找機會撇開他，單獨和海盜們取得聯繫，哪裡肯這麼離開，可眼下也說不得別的，只好暫且答應下來。

　　※※※

　　夏潯回到自己所住的客棧後，先將腰牌、官防等可以確定自己身分的重要物品都藏到了櫃中，又去弄了輛驢車，捱到傍晚，只帶了些寶鈔和銅錢，再度趕到那家小店。店主李唐正在等他，等他到了，立即啟程上路。李唐趕了一輛牛車，由小夥計駕著，夏潯跟在後邊，一起出了鹽官鎮。

　　夏潯也不知他們往哪裡走，只管跟在後邊，他們拐彎他便拐彎，他們直行他便直行，路越走越便宜，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已經聽到了隱隱的濤聲，夏潯心中暗暗納罕：﹁莫非已經到了江邊？﹂

　　果然，再往前去，就是波濤滾滾的錢塘江了，遠遠的，卻有一處處火光，仿若沙灘上的一顆顆星辰。隱隱綽綽的還有許多車輛。夏潯隨那店主到了近處，才見江上停了一艘大船，陰沉沉的彷彿一隻隨著波濤起伏的巨獸，又有許多小船在那大船和江岸之間奔波往復，將一船船貨物卸上岸來。

　　岸上自有人拿著名冊，旁邊有人打著火把，一個個的喊著名字，便有人上前去點驗貨物，交付錢財或以物易物，各自裝車運走，這麼多人，分屬不同的店舖，居然井然有序，沒有半點喧嘩，顯得有條不紊。

　　夏潯看得暗暗咋舌，這才相信李唐所言以前可以在鬧市街頭乃至店舖之中直接與海盜交易的話確實不假，若非平日肆無忌憚，現在怎會這麼多店家直接在江邊交易？看這熟練情形，顯然已經不是頭一回了。想不到鹽官鎮的私商交易如此發達。

　　要說起來，海盜是一直都存在的，但是此時的海盜這般壯大，很大原因卻是因為大明的海商政造成的。朱元璋立國之後，曾對日本實行羈縻政策︵中國為了管理外邦，用承認當地土著貴族，封以王侯的方式，納入朝廷管理。宋、元、明、清幾個王朝又稱﹁土司制度﹂。︶，准許他們入明朝貢，但是朱元璋對日本國情並不瞭解，錯把征西將軍懷良親王當成了日本國王，而當時日本懷良親王忙於內戰，對中土現狀也不大瞭解，還以為中原仍是元朝天下，雙方很是發生了些誤會，到後來才勉強建立朝貢貿易，可是此時就已埋下了嫌隙。

　　到後來，日本浪人夥同中國海盜時常襲擾邊界，朱元璋遣使赴日譴責懷良親王，讓他加強管束，懷良親王忙於南北內戰，哪有閒工夫去管那些閒散浪人，實際上他想管也管不了，這讓朱元璋非常不滿，認為日本官府是有意敷衍。

　　緊接著，胡惟庸謀反案爆發，一經審訊，居然發現其中有日本人的身影，這些日本人打算藏伏兵於貢船，並將火藥兵器等藏於入貢的巨燭之中，等進宮見駕時內外聯手，一齊行動，殺掉朱元璋。雖說這些武士未必是日本執政者所差遣，很大可能是胡惟庸重金請來的僱傭兵，卻讓朱元璋大發雷霆，此時詢問那些犯人他才知道，懷良親王並不是日本國王，更是覺得受了欺騙，一怒之下，乾脆取消了和日本的官方聯繫。

　　自此，老朱算是煩透了那幫海島上的小矮子，後來明朝水師剿滅一股倭寇，將一把日本扇子作為戰利品呈給他時，老朱一時詩興大發，還提筆在上邊寫了首詩：﹁國王無道民為賊，擾害生靈神鬼怨。觀天坐井亦何知，斷髮斑衣以為便。君臣跣足語蛙鳴，肆志跳樑於天憲。﹂把海島上的那些矮子譏諷為坐井觀天的青蛙，狠狠地鄙視了一頓，由此可見老朱對日人的觀感。

　　不過朱元璋還是允許日本人來朝貢的，只不過他加強了這方面的管束，給日本人規定了貢期、貢船的數量，不到日期，超過數量均不准靠岸經商。老朱給日本人規定的條件太苛刻了些，比如五年甚至十年，才可以朝貢一次，一次的船隻不許超過三艘。

　　光這一條，就根本無法滿足兩國的貿易需要，朱元璋更規定沒有國書和勘合不許通商，當時日本島上各路諸侯轉著圈兒地掐架，人腦袋都快打成狗腦袋了，有幾個諸侯能得到國王的國書的？大明允准的勘合更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而且老朱還規定，朝貢船隻不許攜帶武器，這也確實有些讓人為難，茫茫大海，兩國都有海盜神出鬼沒的，不帶武器如何護航？

　　常言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沿海居民不許他們貿易，官方貿易的數量又極小，他們只靠打魚能賺幾文錢？所以私商開始氾濫起來，私商本就違法，又得建立自己的武將護航隊伍，沒有法紀約束，大多與海盜無異了，可他們的所為對沿海百姓其實是大為有益的，有沿海百姓的支持和為他們做耳目，朝廷根本禁之不絕，以致形成偌大的規模。

　　李唐趕車到了江邊，耐心等在那兒，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那捧著花名冊的人點到了他的名字，李唐趕緊走上前去，先不點收，而是對那頭目耳語起來，想是幫著夏潯聯繫這臨時增加的貨物，那人聽了道：﹁日本刀和扇子麼？可以啊，錢帶來了麼？﹂

　　﹁帶來了，帶來了，大侄子，快過來，快來見過賈頭領。﹂

　　夏潯趕緊走上前去，那大鬍子上下打量他幾眼，扭頭吩咐道：﹁何天陽，何天陽，去船上取五十把日本刀，一千柄小扇。﹂

　　旁邊一人應聲而出，目光在夏潯身上一轉，忽地叫道：﹁咦！我認得他！今日幫主被人告舉，官兵圍剿時，他就在場！﹂

　　一語未了，旁邊﹁嚓嚓嚓﹂一連串的拔刀出鞘聲，聽得讓人倒牙，夏潯只是一怔的工夫，六七柄鋒利的鋼刀，已經逼住了他的前後左右。

第四十一章　打賭

　　夏潯沒想到自己剛到海寧一天，居然就碰上了﹁熟人﹂，那個何天陽正是他白天在小酒店時看到的那個報訊大漢，六七柄鋒利的鋼刀及身，他又身無長物，根本反抗不得，只得做出一副有些惶恐的模樣道：﹁啊，原來好漢就是在下白天見過的那個人，冤枉啊，在下當時確實是在酒店裡面，可我不是官府的人啊！﹂

　　賈頭領狐疑地道：﹁你當真不是朝廷的鷹犬？﹂

　　夏潯叫屈道：﹁怎麼可能呢？在下只是一個商賈，李叔可以為我作證。我當時恰適其會，也在店中飲酒而已，如果在下是朝廷的密探，當時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嗎？﹂

　　賈頭領上下打量他一番，終究不能釋然，喝道：﹁搜他的身！﹂

　　夏潯心中一寬，坦然張開雙手，何天陽走上前來，把他仔仔細細搜了一遍，除了身上所攜的錢財之外一無所有，李唐一看，陪笑道：﹁你看你看，我就說吧，賈頭領，這人真是我親戚，沒有錯的，頭領儘管放心。﹂

　　賈頭領瞇著眼睛看著夏潯，突然問道：﹁你的路引呢？﹂

　　夏潯心中一驚，隨即說道：﹁那等重要之物，在下沒有放在身上，和行李包裹，俱都收在客棧之中。﹂

　　賈頭領突又問道：﹁你是鳳陽口音？﹂

　　夏潯道：﹁在下住在應天，自然說的鳳陽口音，這天底下說鳳陽話的不知有多少，賈頭領不會因為這個就把在下當成朝廷的探子吧？﹂

　　賈頭領嘿嘿地笑了兩聲，說道：﹁近日我們接到消息，朝廷要嚴厲緝查海盜，所以海寧的官府加強了控制，迫得我們只能在江邊交易。現在冒出你這麼個鳳陽腔的人來，既曾出現在我們幫主出現過的酒館，身上又沒有路引證明，豈非有重大嫌疑？﹂

　　夏潯心道：﹁大意了，上一次辦個假路引，是為了應付官府，這一次官憑在身，竟然忘了準備一份假路引應付海盜，他奶奶的，我怎知道，海盜也要查人路引。﹂

　　李唐急忙上前說好話兒：﹁賈頭領，賈頭領，我老李可以擔保，這人絕對沒有可疑，他的的確確是我家的親戚，賈頭領若是不信，這一遭買賣不做也罷，讓他下次帶了路引，再來與頭領交易就是了。﹂

　　李唐說著，推搡著夏潯，佯作生氣地道：﹁你這孩子，好不知規矩，做事沒個體統，快些滾蛋，莫惹賈頭領生氣，等賈頭領氣消了，或許開恩漏幾分富貴於你。﹂

　　夏潯也知不妙，連忙作勢要走，賈頭領冷笑道：﹁慢！這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麼？﹂

　　他繞著夏潯轉了兩圈兒，摸著絡腮鬍子思索一陣，吩咐道：﹁把他帶上船去。﹂

　　夏潯驚道：﹁好漢爺，你要做什麼？﹂

　　李唐也慌了手腳，怕對自己表兄無法交代，連忙央求起來，賈頭領不耐煩了，把眼一瞪，喝道：﹁嚷什麼嚷？把他押上船去！李老頭兒，點驗了你的貨物就走，回頭取他路引來，你知道怎麼交給我的人，如果此人確實沒有可疑，我們自然會放了他，十天之後，我們還會來嘛！﹂

　　說完，他向夏潯怪笑一聲道：﹁如果你確實沒有問題，我賈不顛回頭向你請禮陪罪，這十天嘛，就勞駕你去我們雙嶼島賞賞風景，就當散心了，把他帶走！﹂

　　兩把鋒利的鋼刀剪刀似的架到夏潯脖子上，押著他上了小船，夏潯暗暗叫苦：﹁這下慘了，一旦被他們弄走，想再上岸恐怕就難如登天了。那東西放在客棧裡，他們查不到吧？也不好說，他們與本地商賈關係如此密切……不對，他們是讓李唐掌櫃的去取，李掌櫃的見了我的身分，會報與官府還是報與海盜？糟糕，他自己也是個買海盜贓貨的，恐怕是不會替我隱瞞身分了……﹂

　　夏潯胡思亂想著，已被押上小船，向那黑沉沉的大船駛去……

　　※※※

　　夏潯被反綁雙手，丟在艙底。

　　艙底的貨物已經被搬得七七八八，基本上空了，夏潯坐在艙底，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空氣也沉悶，候了好久也沒人理會他，夏潯倚坐著一根柱子昏昏睡去。

　　大船沿江而下出了大海，夏潯關在艙底卻根本不知道到了哪裡。

　　這些海盜極為熟悉水路，夜中行船，竟也沒有絲毫顧忌，不知到了什麼時候，底艙門通通地醒了幾聲，嘩啦一下被拉開了，一股清新的帶著腥氣的海風席捲而入，一股刺目的陽光也隨之射入，被驚醒的夏潯馬上瞇起了眼睛。

　　上邊有人往底下看了看，喝道：﹁出來，馬上出來。﹂

　　夏潯不知吉凶，只得乖乖站起，他的雙手反綁在身後，無法扶著木梯，只好靠雙腳很艱難地走了上去。

　　甲板上站著十幾個海盜，一個個袒胸露腹，頭髮蓬亂，有的隨便挽個髻，用草棍兒別著，有的乾脆披頭散髮，一個個眼神都十分不善。何天陽和賈頭領也站在那裡，說起來還只有他們兩個穿得比較齊整，只是那賈頭領又矮又胖，闊口橫臉，穿上衣服也像一隻剛成形的蛤蟆精，倒是那何天陽，身材修長精壯，眉目帶著些機警，難怪由他負責通風報信，打探消息。

　　夏潯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光線，這才發現大船已到了外海，天高雲淡，海浪滾滾，幾隻海鳥在海風中展翅翱翔，天已經大亮了，遠處有幾座島嶼，想必那裡就是他們的巢穴。

　　夏潯扮出一副畏怯地模樣道：﹁各位好漢，你們要做什麼？﹂

　　賈頭領扭頭招呼道：﹁二爺，就是他了！﹂

　　一個站在舵輪旁的大漢轉身走了過來，赤著一雙大腳踩在甲板上，穩穩當當。夏潯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這是那個力大無窮的姓雷的漢子，他就是雙嶼幫的二當家雷曉曦了！﹂

　　雷曉曦上下打量夏潯一陣，問道：﹁老賈，你說的……就是他？﹂

　　賈頭領連忙點頭哈腰地道：﹁是，二爺，就是這小子。﹂

　　雷曉曦不以為然地道：﹁既然此人可疑，還要查些甚麼，帶回去吃乾飯麼，丟他下海算了！﹂

　　夏潯沒想到這位二幫主竟然如此輕易地就決定了他的性命前程，不禁又驚又怒，眼看兩個海盜上前抓他，夏潯不能坐以待斃，腳下立即一動，那兩個海盜下肢粗壯，又是赤腳站在甲板上，本來穩如磐石，可是夏潯這兩腳踹的正是他們關節，根本受不得力，兩個人哎喲一聲，便跌跪下來，再被夏潯一腳一個，踢翻開去。

　　雷曉曦雙眼一亮，說道：﹁哎喲，老子看走了眼，居然是個會家子？﹂

　　夏潯大聲道：﹁在外行商，既要避著官府爪牙，又要防範打悶棍截道兒的，沒有幾分本事，怎麼敢上路？在下只是粗通拳腳罷了，可比不得雷二爺的威風。雷二爺，在下久仰貴幫行俠仗義，替天行道，這一次來，也只是想與你們做個買賣，賈頭領既對在下起了疑心，把在下擄上船來。那也罷了，真相查明之前，你們總該把我當成客人才是，雷二爺如此作為，不怕沿海商家知道了為之齒冷麼？﹂

　　雷曉曦捧腹大笑，說道：﹁貨在老子手裡，他們想賺錢，就得巴結著老子，冷的什麼齒？﹂

　　他身形一轉，忽地到了夏潯身邊，夏潯反縛雙手，身形不便，想要避開他著實不易，雷曉曦一把扼住他手腕，向他掌中看了看，臉色便沉下來，道：﹁你是用刀的行家？﹂

　　夏潯沒想到他會去看自己的手繭，更沒想到他從手上的老繭居然揣測出了自己善用的兵器，只好硬著頭皮道：﹁在下是個小行商，獨自在外……﹂

　　雷曉曦冷笑一聲道：﹁你當老子這般好唬弄麼？若說你為防身，練些槍棒功夫倒也可能。一個行商會隨身佩刀？你是官府的密探！﹂

　　夏潯急忙道：﹁我不是，雷二爺休要冤枉好人，你若不信，也該證明了我的身分才做決定。﹂

　　雷曉曦臉一沉道：﹁老子做事，還用你教？把他丟下海去！﹂

　　夏潯連連掙扎，奈何敵眾我寡，被眾海盜七手八腳把他捆了個結實，抬起來就往船邊走，夏潯大聲呼救，只盼能把那大頭領姓許的引出來，看他風采氣度，還像個講理的人，可是高呼救命不止，始終不見那許滸出現。

　　就在這時，只聽一個聲音喝道：﹁站住！怎麼回事？雷老二，你又對兄弟濫用私刑了？﹂

　　夏潯被人舉在空中，只能看見頭頂藍天白雲，根本看不見那人模樣，只聽聲音，是個女人家，夏潯心想：﹁莫非這就是雙嶼幫的三當家蘇穎蘇小妹？﹂夏潯立即不住口地喊起救命來。

　　就聽雷曉曦有些不悅地道：﹁阿妹，妳管得是不是太寬了？這條船是我的船，這條船上，都是我的人！我要做甚麼，還需要妳答應？﹂

　　那女子道：﹁你的船、你的人，打得也是雙嶼島的旗號，你不能亂了我雙嶼島的規矩，壞了我雙嶼島的名聲！﹂

　　雷曉曦悻悻地道：﹁就數咱們家的規矩多，規矩再多，還不仍是海盜？這人不是咱們的兄弟，是朝廷的探子，我要把他沉海，這沒問題吧？﹂

　　夏潯連忙呼救道：﹁我不是朝廷的探子，你們不守規矩，原來只說帶我去島上住幾日，查明我身分便放人，怎麼突然就要殺我。﹂

　　那女子道：﹁雷老二，你可查明了他的身分？﹂

　　雷曉曦道：﹁還用查麼？此人曾出現在老大被抓捕的酒館兒，身上沒有攜帶路引，我方才又看過他的手掌，是個使刀的行家，你看他像是一個行商麼？﹂

　　女子厲聲道：﹁咱雙嶼島一向以軍紀治幫，凡事講究個規矩，講究個證據，聽你這麼說，你是只憑揣測，便要殺人了？﹂

　　雷曉曦當著自己屬下被她一喝，臉上很是掛不住，勃然道：﹁蘇穎，這不是妳老子做雙嶼島老大的時候了，妳不要動不動就對我指手劃腳的，如今我是雙嶼島的二當家，除了許滸，旁人號令不得我。﹂

　　那女子聲音也陡然提高了：﹁我蘇小妹掌管雙嶼島斷事堂，一應內外刑獄，俱經我手，否則就是濫用私刑！我說不許殺，那就不許殺！﹂

　　雷曉曦冷笑道：﹁在這艘船上，我就是老大，妳蘇小妹的威風，等回了雙嶼島再擺不遲！聽我號令，把他丟下去。﹂

　　只聽嗆啷拔刀出鞘聲起，蘇小妹的聲音厲喝道：﹁誰敢？﹂

　　這時賈頭領連忙打起了圓場：﹁二爺，三爺，為了一個外人，值當的嘛，您二位都消消氣兒，消消氣兒，依老賈看來，這個姓夏的確實可疑……﹂

　　蘇小妹氣虎虎地道：﹁帶他上島，還怕他插翅飛了？取了證據再殺何妨？如果這般草菅人命，我們和楚米幫有甚麼區別了？﹂

　　雷曉曦暴跳如雷地道：﹁證據？證據個屁！妳當咱們是官府朝廷呢？我們現在就是海盜，一群海盜，還守著那些臭規矩做什麼！﹂

　　賈頭領趕緊道：﹁二爺三爺，你們不要再吵了。二爺要殺，有殺的道理。三爺說不殺，也有不殺的理由，要不，咱們這麼著吧，依著海上的規矩，這人是二爺帶回來的，自當由著二爺發落。可不管人、貨，一旦入海，一炷香後，便是無主之物，三爺您要是能把他救上來，他就是您的人了，自然由著你發落。﹂

　　蘇小妹冷笑道：﹁一炷香？一個不通水性的人，既不會憋氣，也不會換氣，一炷香的時間早淹死了，再說這片海域下面暗流湧動，礁石叢生，誰知道他能被捲到哪兒去，想要下海底尋人談何容易，老賈，你這分明是偏幫老二了。﹂

　　雷曉曦聽了卻是哈哈大笑，連聲道：﹁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好，阿妹，我也不想跟妳傷了和氣，咱們就這麼辦！這小子又不是妳的情人兒，妳這麼上心幹什麼？妳救得上來，那是他命大，妳救不上來，那是他命中注定該做龍王爺的女婿！來人，停船拋錨，點起香來，把那小子丟到海裡去！﹂

︱︱錦衣夜行　第二部．卷一．亂世情關．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