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晨曦
第三十六章　螳螂捕蟬
第三十七章　黃雀在哪
第三十八章　預謀
第三十九章　夜探
第四○章　飛天
第四十一章　遁地
第四十二章　鬥法
第四十三章　天羅
第四十四章　南征北戰
第四十五章　欲脫牢寵
第四十六章　要命還是要癢
第四十七章　情難自禁
第四十八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
第四十九章　口水戰
第五○章　趁火打劫
第五十一章　天無二日
第五十二章　兵臨城下
第五十三章　再入金陵
第五十四章　大難臨頭
第五十五章　薪火傳承
第五十六章　避不見君
第五十七章　王不見王
第五十八章　克敵之殤
第五十九章　勸進
第六○章　草詔人選
第六十一章　開導開導
第六十二章　狹路相逢
第六十三章　三大詔
第六十四章　新官上任
第六十五章　南北鎮撫
第六十六章　國事家事與情事

︽錦衣夜行三卷二：帝國皇權︾月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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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晨曦

　　徐輝祖率軍緊趕慢趕的，總算是趕到了靈壁，堪堪遇上丟盔卸甲而來的何福。

　　因為何福的兵馬駐紮在起伏連綿的群山中，以鼓號為令的話聲音太小，以旗幟為令的話，又因為草木茂盛，山巒起伏，恐怕各部官兵看不見，所以他才定了個以三聲號炮為訊號，哪知道竟然被燕軍搶在前頭發了三炮，以致三軍失去控制，紛紛搶先突圍。

　　何福倒也是個知機的，見情況不妙，連忙搶上一匹戰馬，混在亂軍之中逃之夭夭，把其他人都丟下了，他是唯一一個逃出來的高級將領。徐輝祖見到他那副狼狽相，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時候也顧不得追究他的責任，連忙佈陣紮營，這邊營盤剛剛紮好，燕王朱棣就領著兵馬到了。

　　大舅哥和大姐夫擺好了陣勢這一陣來回，徐輝祖穩紮穩打，利用聞訊趕來的盛庸等各路兵馬的牽制，在齊眉山大敗燕軍，斬其驍將李斌，朱棣為了封鎖靈壁，已經在這裡僵持了許久，錢糧耗損太多，他素知自己大舅哥的領兵能力，眼見不能討得便宜，便又動了退兵回北平，休整一番的主意。

　　可是兵馬還未退，朱允炆又給他幫了一個大忙。

　　朱允炆聽說徐輝祖打了勝仗，燕軍已經停止南下，急不及待地就想把兵權從徐輝祖手中拿回來，馬上下了一道聖旨，正準備再接再厲的徐輝祖只好班師回朝。

　　他跟何福、盛庸、吳傑這些將領不同，這些將領得了聖旨，還可以與京裡理論一番，請求皇帝改變主張，但是徐輝祖不能，因為對面的人是他大姐夫，這身分太尷尬了，他敢稍有異議，無需朱允炆下旨，捧著尚方寶劍、佩帶王命旗牌的監軍就能砍了他的人頭。

　　徐輝祖班師還京了，朱棣聞訊大喜，立即揮軍再戰，先敗何福殘軍，再敗盛庸於淮河，截獲戰艦數千艘，如果他以這些戰船渡過淮河，佔領盱眙︵盱眙縣地處淮河下游，江蘇省中西部。︶，兵鋒就可以直指揚州，那離金陵可就更近了。剛剛令徐輝祖班師的朱允炆和方孝孺傻了眼。

　　再叫徐輝祖回去？已經擺明了不信任人家，如此朝令夕改，他們臉皮再厚也羞於出口。於是改任駙馬梅殷為主帥，除了把徐輝祖那十萬軍交給他，還從京營官兵中又抽調了十萬人馬，連著梅殷在杭州一帶募集的十萬兵，一共三十萬，號稱四十萬大軍，浩浩蕩蕩趕到淮河岸邊，駐軍淮上，以扼燕軍。

　　為了京師的安全考慮，這一次他們仍然對外嚴密封鎖消息，只說四十萬大軍都是梅殷新募的兵馬，可是這麼多兵馬的調動，動靜那麼大，哪能瞞得過有心人。

　　這一天，被剝奪了實權，整日無所事事的京營外二十四衛大都督陳暄跑來找徐增壽喝酒，徐增壽現在一樣無所事事，大哥剛回家，因為朝廷擺明了不信任他，大哥鬱鬱不樂，整日沉著一張臉，徐增壽懶得看他模樣，只在廳中閒坐喝酒，一見好友陳暄到了，欣喜不勝，連忙叫人重新整治一桌酒席，拉他同飲。

　　兩個失意的武將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酩酊大醉，接著便開始罵娘。罵著罵著，陳暄便說起了皇上從京營調兵的消息。陳暄發牢騷道：﹁梅殷短短數月能募多少兵，他在蘇杭一帶只招募了新兵十萬，十萬新兵蛋子，哪裡是燕王百戰之師的對手，還不是得從京營裡抽調兵馬麼。

　　﹁瞅瞅皇上用的這些人，你大哥對他忠心耿耿，又怎麼樣，提著防著不敢大用，那梅殷是個能打仗的人麼？他就做過一任山東學政，你說一個教書的……奶奶的，皇上怎麼就喜歡重用些教書的，他會帶兵麼？老梅家，哼！一路降出來的功勳，頂個屁用！﹂

　　陳暄這番話，指的是梅殷的伯父梅思祖，梅思祖本來是元朝的官兒，後來見紅巾軍勢大，投了劉福通，再後來見張士誠勢大，又投了張士誠，等到朱元璋大軍來了，見朱元璋勢大，又開城投了朱元璋，獻出了他控制的四州之地，由此立下大功，朱元璋稱帝之後封他為汝南侯。

　　後來，因為梅家被告發是胡惟庸一黨，被朱元璋下令滅了滿門，不過他的侄子梅殷當時已經娶了寧國公主，所以沒有受到牽連。梅殷也會騎馬射箭，那時候作為六藝之一，讀書人又有幾個不會騎馬射箭的？這可不代表他能打仗。梅殷只做過一任山東學政，主管山東地面的教育和科舉，做得還算有些政績，可是這位仁兄從來都不曾帶過兵，行伍出身的陳暄現在閒置在家，反見梅殷受到重用，當然心中不服。

　　徐增壽一聽這話，馬上對他說的那句﹁從京營裡抽調兵馬﹂來了興趣，陳暄是京營外二十四衛的都督，雖然他現在也賦閒在家，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消息應當不假，徐增壽連忙給他滿了杯酒，再度問起此事。

　　這事雖是軍事機密，陳暄對自己的老上司、好朋友卻沒有戒備之心，便醉醺醺地道：﹁好教三哥知道，咱們衛戍京師的四十萬精銳大軍，早就調去山東十萬了，眼下燕王打到淮河邊上，皇上無奈，又抽了二十萬兵給梅殷，現在咱們應天府滿打滿算，不過十萬兵馬，唉！討了四年逆，討得燕王越來越強，你看金陵城裡熱鬧依舊，早就是銀樣蠟槍頭，表面光啦！﹂

　　徐增壽暗暗吃了一驚：﹁應天府只剩下十萬兵了？﹂

　　他雖然喝醉了酒，卻還沒有糊塗到意識不清的地步，他當然知道這個重大消息意味著什麼。等到華燈初上的時候，他把醉醺醺不斷罵娘的陳暄送出府門，馬上趕到書房，鋪開紙張，研墨飽筆，急急寫起信來。

　　一封信寫到一半，覺得思路有些模糊，有些地方說的不夠清楚，連忙扯掉再寫一篇，等到這封信寫完，自己看看沒有問題，便吹乾了疊起揣在懷中，此時天色已晚，府門已關，不便使喚家人送信，徐增壽便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去睡覺了。

　　※※※

　　徐輝祖因為皇帝對自己始終存有戒心的事一直鬱鬱不快，他獨自喝了一陣子悶酒，有心叫兄弟過來一同飲酒，聽說他正與陳暄同席，便作罷了事。等他喝完了悶酒，隨口問了一句，知道陳暄已經走了，三弟卻去了書房，不覺有些詫異，他三弟好酒，逢酒必醉，他是知道的，兄弟酒醉之後，跑去書房幹什麼？

　　徐輝祖想了想，便到兄弟的書房來找他，推門進去，不見徐增壽人影，桌上燈還亮著，硯臺也沒合上，旁邊還有個紙團，徐輝祖走過去，展開紙團一看，不由倏然色變……

　　※※※

　　清晨，起了霧。

　　慈姥山籠罩在一片迷茫的霧氣裡，霧氣裊裊，山上的景色時隱時現，恍若仙境。

　　早起的鳥兒唧唧地鳴叫著，不時因那細碎的腳步聲警覺地飛起，撲愣著翅膀遠遠飛開。

　　竹林中，潮濕的霧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挎著竹筐的小姑娘，青帕包頭，邁著輕盈的步子，穿梭在竹林間。

　　掰一棒竹筍，採幾株蘑菇，欣喜總是不經意地閃現在她俏麗的臉上，那神采飛揚，有一種少女獨有的俏麗。

　　夏潯悠閒地跟在後邊，看著她在竹林間走動，款款扭動的腰肢、輕盈落下的腳尖，陷在鬆軟樹葉間輕輕拔起的纖秀的足踝，似乎總是在不經意撥動他身體裡最隱秘、最敏感的欲望。

　　﹁太禽獸了！我一定是……一定是太久沒有見到謝謝和梓祺了。﹂

　　夏潯暗暗給自己找著理由，把目光強行移開。

　　﹁哇！這裡好多竹筍，叔叔，你快看！﹂

　　已經叫慣了﹁叔叔﹂的徐茗兒歡天喜地的叫。充大輩充到了跟朱元璋老爺子平輩兒的夏潯只好再轉過頭來，於是目光不爭氣地，又落在那彎腰拔筍的小姑娘的翹臀上。

　　好像笑脫紅裙裹鴨兒︵唐代皇甫松作︽竹枝詞︾﹁晚來弄水船頭濕，更脫紅裙裹鴨兒﹂，意思是傍晚時間又因玩水弄得船頭濕漉漉的；抓到一個野鴨兒，因無籠子可裝，便將自己穿的紅裙脫了下來，將野鴨兒裹縛著。形容貪玩而尚不懂得害羞的天真活潑的小姑娘，生動活潑、俏皮風趣。︶般天真無邪的動作，只因為彎腰的動作，紅裙貼身，那緊翹的成熟度剛剛好的小屁股，便透出一抹誘人的弧度，夏潯將自己的目光吃力地拔出來，又落在她那白皙嬌嫩的頸側，那裡有一縷烏黑柔順的秀髮微微地落下來……

　　一個簡單的動作、一個如畫的場景，只是一個這樣的女孩，怎麼就會心生悸動呢？

　　﹁我應該進城去找個女人了！﹂

　　察覺到自己有些饑渴的邪惡，夏潯呼出一口明顯有些升溫的濁氣，一臉慈祥地、很長輩地微笑著走過去：﹁妳呀，總能自己找到樂子。就這幾座茅屋，就這一片山坡，還沒玩夠麼？現在天氣轉暖了，要不要我安排妳去雙嶼，經由海路送妳去北平？﹂

　　﹁我在這裡，真得很讓你為難麼？﹂

　　徐茗兒把掰下的竹筍放進竹筐，將鬢邊的一縷秀髮輕輕地掠到耳後，凝視著他問。

　　夏潯不禁語塞，他怎好說忽然又動了送她走的念頭，是因為他已經不知不覺開始把她當成一個女人看待，還是一個很迷人的小女人。

　　徐茗兒嘆了口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利用我，破壞我家和方家的聯盟？﹂

　　夏潯心裡一跳：﹁甚麼？﹂

　　徐茗兒幽幽地道：﹁我才不傻呢，生在官宦人家，哪能不懂這些事兒。只是，我也不希望大哥和他綁在一起，才甘心被你利用罷了，可我做得對還是不對，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些什麼。

　　﹁北平，我不想去了，大哥保朝廷，大姐和大姐夫在反朝廷，大哥為了不能得到朝廷的信任而煩惱，三哥為了不能脫離家族的束縛去幫大姐夫而煩心，我只是一個小女子，無力改變什麼，兩邊都是我的親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必讓他們為我為難。

　　﹁這裡，是一塊難得的淨土，可以讓我不去想，不去為難，我只希望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能待在這兒，當我回去的時候，我的家人都還好好的，就讓我逃避一次，好麼？﹂

　　那雙眸子，水晶般澄澈，充滿了希冀。

　　可是，這裡會是世外桃源嗎？

　　陽光下，籠在竹林上的霧氣，漸漸地散了……

第三十六章　螳螂捕蟬

　　徐增壽昨夜喝多了，呼呼一夜好睡，日上三竿還未起床。

　　徐府的大門口兒，幾個家丁一早就把臺階上下清掃乾淨了，見陽光有些熱烈起來，忙又打了井水來潑在地上，拿掃帚刷洗石階，突然一群錦衣校尉如狼似虎地闖了來，一個家丁見狀，連忙上前攔住，大聲道：﹁哎哎哎，站住！往哪兒闖，這是中山王府！﹂

　　﹁我等奉聖諭，就是往中山王府拿人的！﹂

　　錦衣校尉亮了亮穿宮腰牌，抬腿就往裡闖，徐府的人還想攔著，就聽一人沉聲道：﹁讓他們進去！﹂

　　徐府家人一抬頭，就見一早便去上朝的自家老爺正面沉似水地扳鞍下馬。

　　家丁們不知所措，連忙讓開左右，那幫錦衣校尉便闖進了徐府。

　　一會兒工夫，仍是滿身酒氣的徐增壽就穿著月白色的小衣被綁了出來，徐增壽怒如猛虎，大聲咆哮道：﹁混帳東西，你們好大的膽子，你們竟敢抓我，放開！丁老四、徐老實，拿起棍棒，把這幫狗娘養的給我轟走！﹂

　　在他的拉扯之下，那扯著繩子的幾個錦衣校尉東倒西歪，站立不穩。徐老虎正在發威，陡聽一聲沉喝：﹁老三，還敢放肆！﹂

　　徐增壽一抬頭，見大哥站在面前，不由一怔道：﹁大哥，你還沒上朝去麼？這……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徐輝祖把一張皺巴巴的信紙往他面前一舉，厲聲喝問：﹁這是甚麼？﹂

　　﹁這？﹂

　　徐增壽定睛一看，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醉意都嚇醒了，他結結巴巴地道：﹁大哥，我……我……﹂

　　徐輝祖劈面就是一記耳光，鐵青著臉色吼道：﹁你幹的好事！我徐家滿門忠良，如今這名聲都敗在你的手裡，你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過嗎？你非要讓我徐家擔上誅九族的大罪不成？﹂

　　他把那張紙唰地一收，喝道：﹁帶走！﹂

　　幾個錦衣衛扯起徐增壽就走，徐增壽被大哥罵得有些發呆，也不反抗了，被拉拉扯扯地押上了一輛大車，前邊馬夫揮鞭一揚，馬車便疾馳而去。

　　這時徐增壽的夫人、小妾，連帶著幾個子女都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一見徐增壽被拉上一輛馬車已經駛遠，徐二夫人噗通一下便跪在徐輝祖面前，淚流滿面地哀求道：﹁大伯，大伯，增壽到底犯了什麼罪呀，大伯是徐家家主，增壽要是有什麼不是，你請了家法打他一頓不就行了麼，何必要經官啊……﹂

　　﹁婦人之見！﹂

　　徐輝祖一拂袖子，便要扳鞍上馬，那幾個妾室和徐增壽的幾個孩子雖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卻也跪倒在徐輝祖面前，連聲央求，徐輝祖沉著臉色道：﹁晚了，我已稟報了皇上！如何處治，唯有聽從陛下聖裁！﹂

　　徐二夫人哭問道：﹁大伯，增壽到底犯了什麼罪呀？﹂

　　徐輝祖不答，扳鞍上馬，揚手一鞭，便追著那些錦衣校尉們去了。

　　※※※

　　正心殿裡，剛剛下了早朝的朱允炆怒不可遏地瞪著跪在面前的徐增壽。

　　早朝還未開始，徐輝祖就來向他請罪，說明了三弟通敵的事情，朱允炆勃然大怒，立即叫幾名錦衣尉跟了他回去拿人，都個早朝期間，朱允炆的臉色都不好看，文武百官都看在眼裡，卻也不敢動問。等到早朝一散，依照習慣，他該到側殿用些食物，然後到正心殿批閱奏章，可是朱允炆已無心處理公事，更無心用餐了，他直接進了正心殿，氣忿忿地等在那裡，一直等到徐輝祖把弟弟押來，朱允炆隱忍了許久的怒氣終於噴爆而出。

　　﹁好！好啊，原來朕身邊藏了燕王這麼大的一個耳目，難怪我朝廷兵馬屢戰屢敗，原來都是你在向燕王通風報信！﹂

　　朱允炆揮舞著從徐增壽懷裡搜出來的那封正式的書信，獰笑道：﹁我京營兵馬已四去其三，應天府外實而內空，嗯？你這封信送出去，是要讓那燕逆帶兵一直殺進金陵城，取朕的首級嗎！嗯？若非輝祖忠心耿耿，朕就要葬送在你的手裡！﹂

　　正說著，來了一幫子宮女太監。他們在側殿裡等著侍候皇上用膳，等了大半晌不見皇上出現，還以為今日早朝延時了，又一打聽，才知道皇上直接來了正心殿，一眾宮女小太監們連忙捧了碟子碗兒，把膳食又端到了正心殿。

　　管事太監走在頭裡，也沒注意殿上情形，進了門便向皇上彎腰施一禮，細聲細氣地道：﹁皇上，操勞國事也要注意龍體啊，您該用膳了……﹂

　　﹁滾出去！﹂

　　朱允炆一聲咆哮，抓起一個茶杯便擲過去，嚇得那管事太監一機靈，後邊端著盤子碗的跟進來的太監宮女們齊唰唰跪了一地：﹁皇上恕罪……﹂

　　﹁出去，都出去！﹂

　　守在御案旁邊大氣不敢出的木恩見狀，連忙跑過去轟人：﹁去去去，別惹皇上不開心，把碎茶杯也撿出去。﹂

　　木恩幫著拾起碎成幾瓣的茶杯，轟著他們往外走，這些人眼見皇上龍顏大怒，駭得好像身後跟著一頭老虎似的，一溜煙兒地逃了去。木恩跟在後邊，出了正心殿把碎茶杯片塞到一個小宮女的手裡，輕輕一捏她的手掌，飛快地說了幾句話，那小宮女有些吃驚地看了他一眼，木恩忙揮手道：﹁去去去，還不快走，不知死活！﹂

　　那小宮女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地追著那些御膳房的人馬離開了。

　　木恩深深地盯了眼那個叫戴逸萱的小宮女的背影，轉身便往回走，剛到門口兒，就聽裡邊朱允炆喝道：﹁你還敢頂嘴？來人啊，把他給我拉出去，明正典刑！﹂

　　﹁皇上殺不得我，我徐家有丹書鐵券！﹂

　　﹁丹書鐵券也不保謀反之人！﹂

　　﹁謀反？皇上只知怨天尤人，難道從不思己過嗎？先帝屍骨未寒，皇上便無罪誅戮諸王，請問皇上，仁在哪裡？先帝三十年勵精圖治，皇上只三年工夫，便把天下治理到這步田地，請問皇上，賢在哪裡？好端端的，誰人會反……﹂

　　﹁你該死！﹂

　　朱允炆惱羞成怒，這一聲尖叫，又細又厲，簡直比太監的聲音還尖細，刺得木恩耳膜一癢，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起，木恩扭頭一看，就見錦衣衛都指揮僉事羅克敵正健步如飛地向正心殿趕來……

　　※※※

　　紀綱從租住的房子裡出來，四下撒摸了兩眼，便懶洋洋地沿秦淮河走去。

　　河對面就是青樓區，這一片兒卻是進京趕考的舉子們租住的地方，相當於後世的棚戶區，房舍小、擁擠狹窄，貨真價實的斗室陋居，不過勝在價錢便宜。所以這一片連著一片的棚戶區，不只進京趕考的窮書生們為了省錢願意租住，就連許多進京做生意的小買賣人也願意住在這兒。

　　許多人還自己生火煮飯，他們又沒有個統一的起床時間，以致這一片房舍什麼時段都有煙囪冒煙，煙囪造得低矮，那煙氣便在這片棚戶區裡低徊不去。這些簡陋的棚戶區，最叫官府頭疼的就是失火問題，至於治安，打架打不死人、扒竊不超百文，左右不過就那麼點事兒，巡檢老爺們早就放棄管理了。

　　紀綱已經知道夏潯所說的那個大人物是誰了，大明曹國公、曾先後領八十萬大軍掛討逆元帥印與燕王一戰、如今朝廷的主和派領袖李景隆，居然就是就是他們安插在朝廷心臟的耳目，如果不是親耳聽夏潯說起，他如何敢信。

　　可是，另一條線更加叫他好奇，那條線他始終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夏潯只是告訴他，每天都要在亂石巷這條胡同裡走上一遭，在某一堵亂石砌就的房山牆頭兒，砌石堆中有一塊紅磚，那塊磚下邊第三塊石頭是活動的，每天去了抽開石頭看看，有東西就取出來。

　　紀綱也是個很小心的人，為了每天的﹁固定巡邏﹂不引人注意，他考察一番後選在這片棚戶區住下，因為那條巷子是貧民區，恰與這片棚戶區相連，走動起來，顯得比較自然。他又特意查看了一下，在那條亂石巷的盡頭路口有一家小吃店，專賣鴨血粉絲湯和蔥油餅兒。

　　於是，本來只愛吃煎餅捲大蔥的紀綱突然變成了鴨粉湯的狂熱粉絲，風雨不誤地，他每天晌午都走出自己的蝸居，穿過亂石巷，到街頭那家小店去，喝兩碗鴨血湯，吃六張蔥油餅，紀綱倒是個著實的大肚漢。回來的路上，他便順理成章地拐到那戶人家的房山牆處，方便一下。

　　小解而已，不要說甚麼有辱斯文，隨地小解甚至大解的趕考舉子有的是，你可不要以為穿上一身儒衫，就真的陡然昇華到連吃喝拉撒都和常人不一樣的聖人了。每年春闈秋闈結束，到處排放米田共和調戲大姑娘小媳婦這等衛生和風化方面的問題，都是例代以來各個朝廷極為頭疼的事情。

　　今天一如往日，紀綱經過那戶人家的房山頭時，看都不看一眼，搖搖擺擺地過去，穿過巷子在小吃店的棚子裡坐下，不用他招呼，老闆就麻利地盛了六張大餅，兩碗鴨血湯端過來。紀綱吃完了飯，付過錢，便又搖搖擺擺地往回走，經過那戶人家的房山頭時，很自然地就往裡一拐。

　　如果說一開始他在這裡方便還是有意而為之，如今卻已是條件反射了，撩開長袍，解開褲帶，放水完畢彎腰繫褲子，趁這工夫，他抽出那塊石頭，伸手往裡一探，動作駕輕就熟。他以為還和平常一樣，裡邊什麼也沒有，但是這一次，他的手指卻碰到了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

　　紀綱微微一怔，不動聲色地將那紙條彈進袖筒，塞回石頭，便又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第三十七章　黃雀在哪

　　徐茗兒在房後小院裡，用一把小鍬挖了個坑，把櫻桃樹栽好，用特意撿了些石頭，在四周圍了一圈，這才站起身來，拭拭額頭的汗水，打量著，很滿意地笑起來。

　　這是棵野櫻桃樹，在半山腰發現的，被許多野草藤蔓死死地纏著，半死不活的，徐茗兒看見上邊凌亂地開著幾朵粉色的小花，聽夏潯說這是一株櫻桃樹，就纏著他非要把樹移栽到自家的後院裡。

　　夏潯脫口笑道：﹁我們不可能在這兒住一輩子呀，說不定很快就走，何必……好吧，栽在院裡，離金陵城也不遠，以後想了，可以回來看看。﹂

　　看到茗兒眸中失落的神色，夏潯急忙改口，茗兒這才嫣然一笑。

　　一株小樹，也不需要挖多深的坑，而且這兒的土壤鬆軟肥沃，所以茗兒搶著動手，不叫夏潯去挖，不過這棵樹栽好，她也香汗淋漓了。﹁唔，你拿的什麼呀！﹂

　　一股臭味兒順風飄來，茗兒趕緊捏住了鼻子，夏潯嘿嘿地笑道：﹁糞肥呀，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這棵櫻桃樹讓藤蘿纏繞得半死不活的，加點糞肥，才能盡快長起來，說不定明年這時候，就能結好多櫻桃。﹂

　　說著，夏潯把從陳婆婆借來的糞勺子均勻地往茗兒擺好的石頭欄裡一倒，又澆灌些井水。

　　徐茗兒捏著鼻子，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人家就是喜歡這櫻花罷了，你偏弄來這些東西，看著好噁心！﹂

　　夏潯拍拍手，笑道：﹁要種，那就好好種，開花是開花的過程，結果是結果的過程，只有絢麗的春花，而無豐碩的秋實，到時候，難免另有一種失落在心頭。﹂

　　徐茗兒調侃地笑道：﹁喲！大才子這番話說的好有哲理，要不你吟詩一首吧。﹂

　　﹁吟詩麼？﹂

　　夏潯搜腸刮肚地想了想，說道：﹁櫻桃花，一枝兩支千萬朵。花磚曾立摘花人，窣破羅裙紅似火。﹂

　　茗兒嬌嗔地道：﹁叫你自己做詩呢，誰讓你抄襲唐人古詩啦？﹂又想自己正穿著紅裙兒，夏潯或是在讚美自己，兩抹羞喜的紅暈便爬上了臉頰。

　　﹁自作一首？我可沒有七步成詩的本事，不如請郡主大人作上一首吧。﹂

　　夏潯笑道，他記得的櫻桃詩一共也只兩句，另一句：﹁這兩顆紅櫻桃，任你嘬，任你咬，情願教哥吞到肚子更加好。﹂那是絕不敢說出來的，小姑娘要是翻了臉，用那柔荑白玉手、青蔥蘭花指，在他臉上揮毫潑墨，繪就一幅﹁霜染層林，漫山紅遍﹂，那也只好自作自受。

　　正說笑著，村外小徑上走來一人，這裡只有十幾二十戶人家，依著山勢錯落而居，視野十分開闊，從官道下來，兩里地的田間小徑，不管誰來，是無法遮掩身形的。夏潯看見那人模樣，目芒不由一縮，便對茗兒道：﹁再澆點水，灑上層薄土淹蓋氣味吧，我去前邊一下。﹂

　　茗兒也看見來人了，便點了點頭。

　　※※※

　　來人是蔣夢熊，除非十萬火急的大事，蔣夢熊是不可以直接與他聯繫的，而且蔣夢熊也不知道他的所在，兩人之間聯絡消息，還要通過幾個人才辦得到，他突然出現在這兒，唯有一個可能，是紀綱告訴他的。鑒於有些重大情報具有相當強的時效性，夏潯不可能把紀綱的行動限制得死死的，他曾說過，唯一第一等最緊急最重要的消息，需要馬上處理，才可以自作主張，同時安排其他人與自己聯絡，眼下，莫非就已出現了最重要的消息。

　　果不其然，一見夏潯，蔣夢熊便道：﹁大人，紀綱已經連夜離開金陵，渡江北上了，著我前來面見大人，匯報消息。﹂

　　夏潯問道：﹁有什麼重大消息？﹂

　　蔣夢熊對夏潯匆匆說了一遍得到的消息，夏潯喃喃地道：﹁難怪……果然……﹂

　　紀綱告知蔣夢熊的這個情報說的正是京營空虛，可趁機南下，搶在各路勤王之師之前，奪取金陵城。其中還提及，黃子澄、齊泰、練子寧、景清等人都在各地募兵，金陵守軍空虛的現狀不會持久，說不定什麼時候某一路兵馬趕到南京，就能大大增強南京城的衛戍能力。新兵野戰或許不成，要守城總是容易多的。

　　夏潯這才釋疑，如此重大的消息，紀綱當機立斷，立即放棄其他任務，果斷北上確是正理，如果這時候他還攥著紙條跑到慈姥山來請示自己，因而貽誤了戰機的話，那真是百死莫贖。夏潯想了想，說道：﹁這個消息非常重要，啟動備用傳遞通道了麼？﹂

　　李景隆是夏潯發展的情報網中極其重要的一枚棋子，但是他埋伏在宮裡的木恩，卻是比李景隆更加隱秘的一條伏線。他曾經吩咐過，除非這等關乎勝負的重大消息，否則其他消息木恩一概不須理會，務以保存他自己為最重要任務。

　　果然，這枚棋子輕易不用，只用一次，便可以底定乾坤。徐增壽在自己家裡，戒心大減，好不容易得到一個極重要的消息，卻被大義滅親的兄長檢舉，可他被抓到御前，偏被侍候在御前的木恩聽到，隨之便通過小宮女戴逸萱傳給了她在張家米糧店當夥計的哥哥。

　　夏潯給自己的情報網規定了甲乙丙三級情報的傳遞方式，甲級情報是最重要的情報，為了確保傳遞，務必同時啟動三條傳遞線，其中任何一條被截斷，都可以保證消息不會就此斷送，因此有此一問。

　　蔣夢熊頷首道：﹁是，紀綱與卑職聯絡時，曾說過這是最最重要的消息，務必啟動多條通道把情報盡快傳遞給殿下，以防他路遇不測。他還囑咐卑職說，只許捎口信，不許隻言片語寫在紙上，一旦打草驚蛇，情報就可能失效！﹂

　　夏潯點點頭，露出一絲安慰的笑意，紀綱心思縝密，倒是個幹情報工作的好料子。可是蔣夢熊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對了，大人，卑職出京時，聽到一個消息，說中軍大都督徐增壽私通燕王，皇上聞訊大怒，著錦衣衛把他抓起來，要砍他的頭……﹂

　　夏潯臉上的笑容凝住了，一抹古怪的神色浮上面孔：﹁怎麼可能？﹂

　　蔣夢熊道：﹁是真的，消息已經在金陵城傳遍了。﹂

　　蔣夢熊偷偷瞟了夏潯一眼，試探著問道：﹁大人，徐大都督……真是咱們的人嗎？這個機密消息，莫非就是他傳出來的？﹂

　　夏潯還未說話，一個顫抖的女孩兒聲音道：﹁我三哥……他怎麼了？﹂

　　徐茗兒從房山牆處轉過來，臉色蒼白地問道。

　　※※※

　　﹁嘿，聽說了麼，徐增壽徐大都督被軟禁起來了，方學士等朝中大臣正上書皇上，請斬徐大都督已謝天下呢。﹂

　　﹁知道，知道，聽說就是因為徐都督為燕王通風報信，所以朝廷屢戰屢敗。﹂

　　﹁胡說八道，不是說，朝廷一直在打勝仗，燕軍寸步難行麼？﹂

　　﹁我呸！前不久燕軍都打到淮河邊上了，梅駙馬率兵四十萬，駐紮淮上以抗燕軍，這叫寸步難行麼？﹂

　　﹁別打岔別打岔，我聽說，那天一大早，錦衣衛就闖進中山王府，把徐大都督抓走了，徐夫人和幾位公子小姐追到府門口號啕大哭的樣子都被人看見了。﹂

　　﹁我跟你說，據說是魏國公發現兄弟私通燕王，大義滅親，向皇上檢舉的。﹂

　　﹁唉，也真難為了徐家這兩兄弟，一個要保皇上，一個要保親戚……﹂

　　﹁魏國公也不易呀，一家之主，上繼宗祧，下承萬代，能為了一個兄弟，把整個徐家都毀了麼？我聽說，魏國公雖然檢舉了徐都督，可皇上龍顏大怒要殺徐都督的人頭時，魏國公還是為他跪地乞求，並請動了太祖賜下的丹書鐵券的，因此上，皇上才赦了徐都督之罪，飭令魏國公把他軟禁府中思過，再不得跨出府門一步，也算是全了兄弟之情呀。﹂

　　﹁可方學士不幹吶，上一次朝廷大軍夾河大敗，沛縣萬船糧草被焚，黃子澄、齊泰兩位大人因此貶官流放了，方學士正上書皇上，要求殺徐都督以謝天下，召黃齊兩位大人還京呢！﹂

　　﹁三友閣﹂上，酒客們議論紛紛，肩上搭著褡褳，扮作一個商賈的夏潯駐足聽了兩句，向跟在身側夥計打扮的徐茗兒遞個眼色，又向三樓走去。

　　﹁三友閣﹂酒樓就在中山王府西側，隔著四五丈寬。到了三樓，夏潯挑了最東邊那個雅間，走進去叫了幾道酒菜，候那小二一退下，馬上關了門，再推開迎窗的一扇小門兒。外邊是一道探出的小陽臺，有綠色的齊腰高的護欄，兩邊兩根合抱粗的柱子，這是取秦嶺大木建成的高樓，共用巨木四十八根，這等規模，也只遜於皇帝赦建的金陵十六樓而已。

　　夏潯扶著護欄，俯瞰著中山王府中景致，心懷激盪：﹁我沒記錯的話，史書上是說徐增壽是在燕王渡江時才事機敗露，被暴怒的朱允炆一劍殺了的，可他現在就出了事！歷史變了，我真的改變了歷史！﹂

　　徐茗兒走到他身邊，看著自己的家園，眸中漾起了淚光，低聲泣道：﹁叔叔，我要回去，我要……救我三哥！﹂

第三十八章　預謀

　　夏潯冷靜地反問道：﹁妳要怎麼救呢？直接回去府裡，讓妳大哥放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妳也被妳大哥關起來，從此再也不得自由。﹂

　　徐茗兒啜泣著道：﹁可是……三哥現在如同犯人，方孝孺那班人還在不依不饒，你也知道，這個皇上是個沒準主意的人，萬一他哪天改變了心意，又要殺我三哥可怎麼辦呢？﹂

　　夏潯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妳別哭了，人我們自然是要救的，不過救人也得講究方法，不是妳這麼光明正大地上門去救，懂麼？﹂

　　徐茗兒還在淚眼汪汪的，卻已驚喜起來，道：﹁你肯幫我想辦法？我就知道，叔叔最好了，叔叔是最厲害的大騙子，一定能救我三哥出來。﹂

　　夏潯有點尷尬，徐茗兒連忙解釋道：﹁我可不是損你，我是在誇你。﹂

　　夏潯糗道：﹁行了，我知道妳在誇我，我不出手相助，妳這小丫頭肯饒了我才怪。﹂

　　夏潯嘆息一聲，在心裡又加了一句：﹁不單是妳，既然我已經知道此事，不做絲毫嘗試，妳大姐也不會原諒我，就連燕王殿下……恐怕也會在心裡存個大疙瘩。徐大都督啊，你現在到底是死是活呢？無論如何，我為你冒一次險，就衝著你當初仗義救我性命，這份情義，我也得還！﹂

　　夏潯對徐茗兒柔聲道：﹁好了，要救人，也得先有力氣才成啊。妳先坐下，安心吃點東西，我們好好商量一下，如何救妳三哥出來。﹂

　　徐茗兒對夏潯的能力極其信任，他既然答應幫助自己救三哥，在茗兒心中看來，三哥逃出生天便是毫無疑問的事了，本來嘛，想想夏潯在北平的作為，再想想他智救﹁三隻小豬﹂離開金陵的壯舉，他的本事很大的，那可是一眨眼就生一個壞主意的大好人！

　　徐茗兒依言坐下，捧起米飯，挾一顆飯粒遞到嘴巴裡，眨巴著眼睛看夏潯，楚楚可憐的樣子。

　　夏潯剛撕了一塊肘子塞進嘴裡，看見她這副模樣，只好放下筷子先談論正事兒，他努力咽下那一大口肉，咳嗽一聲，說道：﹁咱們得先瞭解一下府中的情形，妳三哥被關在哪兒，有多少人看守。可是咱們不能和中山王府直接接觸。

　　﹁朝廷既然懷疑他是燕王秘諜，在嚴加看管他的同時，豈能不戒備有人救他呢，不能人沒救出來，反把咱們搭進去。中山王府這麼大的府邸，千百號的人口，總有人經常出入，購買王府日常所需的，在這些人中，妳可有比較熟悉的，而且可靠的人？﹂

　　徐茗兒脫口道：﹁我徐家奴僕，都是父祖相傳的老人兒，不管離開中山王府還是背叛中山王府，根本沒有出路的，個個都很可靠。﹂

　　夏潯盯了她一眼，說道：﹁我是說……對妳、或者對妳三哥特別的親近，不致於給妳大哥通風報信的人。﹂

　　﹁哦！﹂

　　徐茗兒放下筷子，托起下巴認真的思考起來。

　　想了許久，她眼睛一亮，興奮地道：﹁有了！巧雲的爹爹胡天羅，他是廚房的二管事。他的女兒巧雲是我的貼身丫頭，頭兩年，他的娘子生了重病，還是我拿自己的私房錢給他……﹂

　　夏潯截口道：﹁這人可靠？﹂

　　﹁可靠！絕對可靠！﹂

　　徐茗兒篤定地道：﹁徐家這麼大的門戶，家丁奴僕，也是分大房二房三房的，他是我的人，沒膽子背叛我！﹂

　　夏潯頷首道：﹁那就成了，好好吃飯吧，回頭咱們就去找他，先瞭解一下王府裡情形再說。﹂

　　※※※

　　第二天一大早，徐家買菜的車子出了側門兒，吱呀吱呀地朝著雞籠鬧市區走去。

　　徐家上千口子人，每日鮮菜肉食的消耗量可是驚人的，每日採購都得用大車裝。

　　廚房的二管事胡天羅慢悠悠地跟在車子後邊，廚房的管事是個肥差，因為他的妻子多病，常得買些藥材，小小姐好心，特意囑咐三老爺把他安排到了廚房做事，胡天羅對此感恩戴德，在這個位置上做事，縱然不用上下其手從中貪墨，光憑徐家每天那麼大的購買量，主動巴結許他好處的糧油舖子菜蔬店就有的是，這些人常常要送些好處給他，這些好處足以貼補家用了。

　　正走著，迎面忽地走來一個大胖子，一見胡天羅便大笑著迎上來，一把攬住他的肩膀，親熱地叫道：﹁老胡啊，你可真是個大忙人吶，難得能見到你一回，我上回找你喝酒，你怎麼不出來呀。﹂

　　胡天羅身子瘦小，兩撇鼠鬚，被這高大的胖子一摟，就像老爹摟著兒子，這胖子還有狐臭，熏得胡天羅暈頭轉向，他仰臉看著這人，似乎全無印象，不由訥訥地道：﹁你……認錯人了吧？﹂

　　﹁沒錯沒錯，胡天羅嘛，就是你，哈哈，扒了你的皮燒成灰，老子都認得你。不就是欠我兩吊錢嘛，兄弟仗義，不急著跟你要，你老著躲我幹什麼呀。﹂

　　那人大聲說笑著，忽又壓低嗓音急急低語了兩句，胡天羅本來有些發發怒，正要掙脫他的手臂，可是聽了他的耳語，突然就安靜下來，那人笑道：﹁走走，相請不如偶遇，咱們一旁店裡喝兩杯去，上回請你你沒來，這回你得請我。﹂

　　胡天羅扭頭向負責採買的幾個夥計們囑咐一聲，讓他們趕著車去坊市了，自己則乖乖地跟著那胖子進了路旁的一家小酒館兒。

　　酒館裡，兩張桌子挨著，這邊坐著胖子和胡天羅，一步遠的地方，另一張桌前坐著一個白鬍子老頭兒，他對面坐著個小姑娘，因為小姑娘背對著門口，只能看見她的背影，瞧年紀，似乎是那白鬍子老頭兒的孫女。

　　胖子叫了幾道下酒的小菜，和胡天羅推杯換盞親熱無比，冷不丁一瞧，還真像是一對久別重逢的好友。酒館外邊，遠遠近近有幾個行人逡巡著，目光隱隱帶著些警覺，審視著其他的行人。

　　﹁老胡，我三哥關在什麼地方？﹂

　　那小姑娘沒扭頭，一邊扒拉著盤中的菜，一邊小聲問道。

　　胡天羅也壓低了嗓音道：﹁三老爺被關在西園的﹃似錦閣﹄。﹂

　　小姑娘又問：﹁有多少人看管？﹂

　　胡天羅道：﹁人倒不多，四個家將而已，可是大老爺吩咐過了，三老爺不敢出﹃似錦閣﹄半步，這幾天二夫人和幾位公子小姐哭著央求大老爺，想見三老爺一面，也都不獲准許呢。﹂

　　﹁誰都不許見我三哥？﹂

　　﹁當然不許啦。大老爺那天早上帶了錦衣衛來把三老爺抓走，到了傍晚才用車子把三老爺載回來，直接開了西院的角門兒，把三老爺押進了﹃似錦閣﹄，嗨，看起來大老爺是真火了，三老爺現在就跟坐牢一樣……﹂

　　白鬍子老頭咳嗽一聲，手捋鬍鬚，壓低嗓音問道：﹁魏國公這幾天情形如何，仔細說與我聽。﹂

　　這白鬍子老頭兒就是夏潯，徐茗兒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問大哥做甚麼，胡天羅不認得他，也有些詫異，並未回答。

　　徐茗兒道：﹁老胡，儘管答來。﹂

　　﹁是，我……﹂

　　夏潯盯了他一眼，說道：﹁慢慢說，要仔細！﹂

　　胡天羅呆了呆，這才思索著說道：﹁大老爺……三老爺關進﹃似錦閣﹄那晚，大老爺獨自去了祖祠，向祖宗請罪，足足跪了一宿，後來還是大夫人去了，在祠堂門口跪著哀求，大老爺才出來。這幾天，大老爺不見外客，連後宅也不回，就住在書房裡。唉！大老爺……也很上火呢，到底是自家兄弟，大老爺對朝廷忠心耿耿，對三老爺做的事不能不告舉，卻也擔心皇上真的殺了三老爺吧。﹂

　　夏潯思索了一下，問道：﹁魏國公這幾天的飯量如何？﹂

　　徐茗兒和胡天羅又是一呆，不明白他問這些做什麼，胡天羅想了想，答道：﹁吃得很少，頭一兩天，飯菜幾乎端到書房多少就拿回來多少，這兩天才開始進食，可是飯量比以前也小得多。﹂

　　夏潯目光微微一閃，又問：﹁那麼，魏國公可曾去過﹃似錦閣﹄？﹂

　　這個可不在胡天羅的打理範圍之內了，不過這幾天徐府上下議論的就這麼一件事兒，他自然聽別人說過大老爺的動靜，便道：﹁老胡沒親眼見著，不過聽大管事說，大老爺去過幾回﹃似錦閣﹄。﹂

　　夏潯點了點頭，捋鬚不語了。

　　胡天羅和他多日未見的胖子朋友還在推杯換盞地喝酒的時候，那白鬍子老頭兒已經領著他的小孫女離開了酒店，步履蹣跚地走在大街上。

　　拐過幾條巷子之後，那對祖孫便不見了。

　　※※※

　　一家小客棧的客房裡，商賈打扮的夏潯和小夥計行色的徐茗兒一個坐床、一個坐凳，對面攀談。

　　﹁叔叔，我們要救我三哥，你問我大哥那麼多事做什麼？﹂

　　﹁我在想……這是不是一個陷阱。﹂

　　﹁陷阱？﹂

　　徐茗兒一呆，隨即醒悟過來：﹁不會吧，大哥再無情，總是自家兄弟，他忠於皇上，不得不舉告了三哥，心裡一定也不好受，大哥的表現不算特別呀……﹂

　　﹁嗯，妳不用擔心，不管如何，咱們總是要一探分明的，哪怕它是機關重重，龍潭虎穴！我只是想，盡量小心一些。﹂

　　夏潯說著，拿過褡褳，從中取出紙筆墨水匣，在小方桌上鋪開，對徐茗兒道：﹁來，妳把西跨院的盡可能地畫出來，與我仔細講解一番。﹂

　　﹁好！﹂

　　徐茗兒趕緊答應一聲，鋪開紙張，一邊畫著，一邊向夏潯認真講解起來……

　　※※※

　　﹁我們中山王府主要分為東西兩大部分，東院是主宅，照壁之後是大門，前廳，二進大廳是會客廳，再往後是後宅，大哥二哥三哥的住宅各成院落，都在那附近。西院主要是園林，間或也有繡樓閨閣，那是徐家未出閣的女兒家住的地方。

　　﹁原本三個姐姐的繡樓現在由大哥和二哥房裡漸已成年的幾個女孩兒家住著，我的居處也在西院。西院由一個主園、五個小園成花瓣狀構成，主園叫靜妙堂，原本就是我的住處，﹃似錦閣﹄在靜妙堂西側，是我的一處書屋，書屋外有青瓦矮牆，矮牆外是夾牆甬道，再出去便到街上了……﹂

　　夏潯在中山王府西側的路旁林蔭下緩緩地走著，一邊想著徐茗兒告訴他的話，一邊悄悄打量著中山王府，雖然特意站到了道路另一側，隔著高牆，還是無法看清院中情形，只能隱隱看見一角飛簷，想必就是那﹁似錦閣﹂的所在，夏潯眉頭皺了皺，抬頭向前看去，正看見前方那座﹁三友閣﹂酒家。

　　這座酒樓與中山王府隔著一條街，與似錦堂的大概位置錯後了一些，如果登到那三層的高樓上，一定可以把院中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他雖已在這樓上看過中山王府動靜，當時畢竟對各處建築不甚了然，留在印象中的只是山水樓閣的風景，並未記清其間道路和各幢建築的具體位置。

　　夏潯想了想便走開了，到了傍晚，他又來到這家酒樓，還是那身打扮，只是未讓茗兒跟來。這些酒樓的小二眼睛毒得很，見過一個客人，很長時間都不會忘記，夏潯若再換一身服色，恐怕反要讓他們起疑，因此夏潯仍就扮成商賈，進了酒樓仍上三樓，選擇了最宜觀察中山王府景致的一個雅間。

　　夏潯把椅子搬到圍欄的陽臺上去，靜靜地觀察著中山王府的動靜，腦海中飛快地思索著：﹁皇帝軟禁徐增壽，僅僅是因為照顧到中山王府是大明開國第一功臣？未必吧，就算他是如此，那麼羅僉事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嗎？在他們眼中，徐增壽就是我飛龍秘諜策反最成功的那個耳目，如今徐增壽既然落到他們手裡，那他會不會反過來，成為朝廷釣魚的一隻餌呢？﹂

　　想了許久，夏潯臉上露出一絲似譏似誚的笑意：﹁於公於私，這徐增壽都是必須要救的，救得出我便報答了徐都督，對燕王一家也有個交代，救不出，至少……李景隆和木恩那邊會更安全。﹂

　　他往粗大合抱的樓柱上一靠，自斟自飲起來，悠然得就像一個臨河垂釣的老翁。

　　借著那夕陽的餘暉，直到眼下如畫的園林牢牢地刻在他的腦海之中……

第三十九章　夜探

　　清涼夜，無月。

　　星光滿天，涼風習習，蟲鳴如織。

　　中山王府西邊牆外，因為斜對過不遠就是﹁三友閣﹂酒樓，所以直到三更時分，酒樓打了烊，人跡才漸漸稀少。

　　這是夏潯登﹁三友閣﹂觀中山王府情形後的第三天。

　　三天來，每天都有夏潯的人扮成不同的酒客登樓，自高處監看中山王府動靜，察看府中虛實，就如其他豪宅大戶人家一樣，二更天的時候，中山王府會有人提著燈籠在院子裡走一圈，檢查檢查火燭，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動靜了。

　　家丁護院是有，也沒有天天持械巡邏的，除非滿京城裡都鬧了匪。除了皇宮大內，就連六部衙門晚上也只有兩個值更人員，而沒有持械巡夜的兵丁。持械巡夜的人都在街上呢，他們隸屬於應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大約一個半時辰，才能巡經一條街道。

　　這些情形，夏潯花了幾天時間來勘察、確認。

　　小心無大錯，尤其是這樣要命的大事，他必須要用最大的耐心，盡可能地做些準備，風險肯定有，錦衣衛不可能不利用這個機會，虎口奪食的危險相當大，夏潯現在一定程度上是把成功的希望寄託在錦衣衛的力量有限上的。

　　他知道羅僉事一直想重獲皇帝的重用，而文武百官對錦衣衛這頭尖牙利爪的猛虎卻十分忌憚，始終不肯放權，所以錦衣衛能夠動用的力量極其有限，羅僉事縱有天大的本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要他準備充分一些，羅克敵也未必就能對他形成致命的威脅。

　　夏潯很順利地翻過了第一道牆，人梯一拆，那兩個手下也隨之翻越過來，緊接著是第二道牆，第二道牆是矮牆，夏潯躍上牆頭，伸手一提，先把徐茗兒輕盈地提了上來。徐茗兒穿著一身夜行衣，緊張得小臉有點發白，夏潯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夏潯不能不帶她來，無論是坊間的傳言，還是從徐府家人口中得到的消息，都說徐增壽被徐輝祖軟禁在府中，只有四個家丁守在院外。如果情況屬實的話，那麼徐增壽根本不曾動過逃脫念頭的原因，就絕不是看管甚嚴、沒有機會走脫，而是他無法逾越自己心中親情與家族責任的那道牆。

　　他可以背叛皇上，只為了親情，為了他的大姐，同樣的，他不敢逃脫，因為他擔心會連累他的大哥，哪怕這可能要讓他付出性命，徐增壽無疑是一個極重感情、也極有家族感的人。這樣的話，夏潯找到了他，也未必就能把他帶走，所以需要茗兒來說服他。

　　徐輝祖縱有看管不嚴之罪，身懷丹書鐵券也不致死罪的，徐茗兒如果不能說服他，只要祭出﹁三哥不走我也不走﹂的殺手鐧來，再附贈幾滴眼淚，一向寵她疼她寶貝得像自己眼珠子似的徐增壽為了小妹的終身著想，也只能選擇跟她離開。

　　上了矮牆之後，夏潯並未馬上翻過去，而是先把徐茗兒順了下去。

　　夏潯懷裡揣著幾個肉包子，不過這東西對大戶人家護院看家的猛犬來說未必管用，這些烈犬訓練有素，不一定肯上當。在考慮如何對付徐家豢養的幾條猛犬時，徐茗兒曾拍著胸脯保證說她有絕對的把握應付，她們家裡的小狗狗在她面前全都溫馴得很，夏潯現在只希望她不是在胡吹大氣。

　　徐茗兒躡手躡腳地只走出幾步，夜色中便有幾條影子閃電般躥過來，徐茗兒站住腳步，招著手，輕輕地叫：﹁大黑、小黑、小白……﹂

　　那些半人高的猛犬定住了，只呆立片刻，便又撲過來，威脅的低嗚聲換成了歡快的低吼，牠們一條條人立而立，興奮地往徐茗兒撲去，同時還拼命地搖著尾巴，身材嬌小稚弱的徐茗兒馬上變成了浪濤中的一葉扁舟，差點兒被那些﹁小狗狗﹂撲倒。

　　夏潯暗暗吃驚，他沒想到光是西院就有這麼多條狗，懷裡的肉包子事先還真的不可能起作用，只要有一條狗狂吠起來，今晚的營救行動就只能取消了。

　　﹁我能管住它們，大嫂說，小孩子和貓兒狗呀一樣的，能看穿人心，喜歡和心善的人在一塊兒，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我家養的貓呀、狗呀，全都喜歡我倒是真的，還有我們家裡的小孩子，不管什麼脾氣的，都喜歡親近我，都能和我玩到一塊兒去。﹂

　　想起徐茗兒說的這句話，夏潯微微地笑了笑。

　　徐茗兒摸著那些拼命向她搖尾巴的猛犬腦袋，四五條大狗，個個有成人半人高，如果發起性來，只一撲就能把她生生撕碎，可是被她的小手一摸，那些狗就奇蹟般地安靜下來，一個個蹲坐在地上，老老實實的一動不動，只是仰著頭，眼巴巴對看她。

　　徐茗兒這才轉身向蹲在牆上的夏潯招招手，夏潯馬上躍了進去。

　　後邊還跟著兩個人，四個人一起向前摸去，每走幾步，他們都向左右分散開一下，似乎在察看有無埋伏，看起來像是在走蛇形，顯得有些詭異。

　　※※※

　　﹁好漢，好漢饒命啊，你要錢，就把錢都拿了去吧，只求你不要傷害我們性命！﹂

　　真是晦氣，眼看著快三更了，就剩下二樓還有一桌喝得酩酊大醉的客人，三樓臨窗也有一桌，店裡夥計和廚師大部分都已離開了，只剩下幾個今夜加班的。

　　掌櫃的和夥計好說歹說，又減了些酒錢，這才把二樓那桌酒鬼哄走，不想一上三樓，那幾個酒沒喝幾口、菜也沒動幾口，卻在這裡泡了整整一晚上的幾個客人突然翻了臉，亮出明晃晃的刀子，把酒樓裡的人都趕到了一塊兒，緊接著他們先上了門板，只留一道門口兒，又熄了外邊的燈，然後就樓裡樓外的忙活起來，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三友閣﹂裡，掌櫃的、跑堂的、還有後廚的大師傅，都戰戰兢兢地蹲在地上，掌櫃的生怕他們拆了自己的酒樓，忍不住向那滿臉殺氣的大漢求起饒來。

　　﹁呸！誰稀罕你那幾個小錢！﹂

　　滿臉橫肉的大漢把刀拍在桌子上，坐下說道：﹁掌櫃的，你甭怕，兄弟們今天這趟生意，只是借你老兄這地方使使，辦完了事兒我們就走，不動你一個人，也不拿你一文錢。當然啦，你們也得識相一點，誰要是敢動孬心眼兒，爺這把刀今天就開開葷！﹂

　　﹁是是是！﹂

　　掌櫃的點頭如搗蒜，滿臉苦色不敢再言：﹁借我地方使使？他們是混黑道的還是綠林道兒的呀，不管哪條道兒上的，借我這酒館子做的甚麼生意呀？﹂

　　※※※

　　中山王府西院牆外，靠近前頭長街的地方，停著一輛馬車，馬車停在圍牆內凹的地方，車尾正抵著圍牆。巡夜打更的更夫敲著梆子在街頭走過，隨意地往這裡瞧了一眼。

　　車頭坐著一個馬夫，耷拉著腦袋似乎在打瞌睡，馬還套在轅上，看樣子是隨時要走的，要是借這地兒過夜的話，是不可能讓馬架著車站一晚上的，誰那麼不愛惜牲口呀。

　　嘖，套上有四匹馬，天色黑，看不清是到底是健壯的大騾子還是駿馬，反正駟馬高駕，那就不是尋常人家，難怪會停在中山王府牆外，想來是有貴人夜訪國公爺吧？不過這就不是平民百姓該打聽的事兒。

　　更夫咂巴咂巴嘴兒，敲著梆子走過去了。

　　※※※

　　進了院子，徐茗兒輕車熟路，引著他們不一會兒就到了似錦閣。

　　這似錦閣和園林中心的靜妙堂以前一處是徐茗兒讀書的所在，一處是她的閨房，所以各取她大名中的一個字，取了這兩個名字。似錦閣在最靠近西牆的地方，那是一處獨立的小樓，外邊還環繞著一道波浪狀的矮牆，有一道月亮門。

　　到了門口，夏潯向徐茗兒一打手勢，便閃向左右，藏到了矮牆下邊，兩個夏潯的部下則伶俐地翻過矮牆，借著花草山石的掩護，悄悄地向前摸去。

　　很快，幾聲不太引人注目的悶哼傳來，一個黑衣人閃身出來，向夏潯招了招手。

　　﹁太順利了吧？﹂

　　夏潯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他帶來的這兩名部下身手極為高明，是燕山三護衛中一等一的高手，據說還曾受道衍大師指點過武藝，要應付幾個毫無防備的家將，哪怕他是中山王府的家將，應該是很容易的。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當日羅克敵的那劈面一刀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太強烈了，他總覺得羅克敵不可能放過徐增壽這個好魚餌，以羅克敵的本領，如果他想以徐增壽為餌，就不可能對警衛部署的如此稀鬆。可是眼下雖有狐疑，也只能走一動看一步了。

　　夏潯和徐茗兒進院了，奇怪的是，那四個據說是被徐輝祖派來看管徐增壽的家將已經被他的人解決了，夏潯卻仍不走院門兒，他翻上矮牆，向徐茗兒一伸手，徐茗兒便跑過來，拉住他的手，被他提到牆上去，然後又輕輕放進院內，緊接著夏潯自己也跳了進去。

　　他們自從翻進院牆開始，行走、動作，一直透著些詭異，包括那兩個手下，四個人不時的要舉一舉手，不知道在弄什麼東西，現在放著大門不走偏要跳牆，就更顯得古怪了，可是今晚有星無月，光線昏暗，卻也看不清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三更了，正房裡還亮著燈，門是楠木菱花扇的，上半部是鏤空的菱花，裱糊著絹綢，燈光把一個凌亂的影子映在門上，看起來像是一個人躺在搖椅上，正微微搖動著，似乎因為愁緒滿懷難以就睡。徐茗兒忘情地想要呼喊出聲，隨即省起在這裡高聲不得。

　　她強抑著激動，向門口撲去……

第四○章　飛天

　　房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三哥！﹂

　　徐茗兒看到那背對大門的搖椅，顫聲呼喚出來。

　　燈下，搖動的椅子停下了，椅上的人似乎已經怔住，一時沒有回過頭來。

　　徐茗兒見狀舉步就要衝進房去，卻被夏潯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夏潯目芒大盛，拖著徐茗兒連退了三步，直到階下，才堪堪站住身子。

　　那張搖椅緩緩地轉了過來。

　　夏潯看清了椅上坐著的人，目芒倏然縮得如同針尖一般，沉聲道：﹁是你！﹂

　　羅克敵微笑著，神情如羽扇綸巾的諸葛孔明一般雍容優雅，他看也不看驚愕站立的徐茗兒以及夏潯那兩個手下，只是深深地凝視著夏潯，輕嘆道：﹁竟然是你。﹂

　　他臉上的神情非常奇怪，也不知是得意、歡喜，還是惋惜、憐憫：﹁徐增壽是你們最重要的一個耳目，與燕王又是親戚，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救他，只是……沒有想到來的人居然是你。﹂

　　羅克敵喟然一聲嘆息，看著夏潯的表情，好像夏潯依然是他努力栽培的那個部下，微笑著問道：﹁你現在，可還好麼？﹂

　　﹁承蒙大人動問，卑職一切都好！﹂

　　夏潯說著，一手背在身後，悄悄向兩個手下打了個手勢。羅克敵毫不在意他的小動作，微笑著又說：﹁燕王的秘諜，名曰﹃飛龍﹄，是麼？飛龍在天，好名字啊，燕王殿下的志向著實不小。﹂

　　他曾經抓到過一些飛龍秘諜，知道這個組織的名稱並不希奇，夏潯並不驚慌，只是問道：﹁請教大人，徐大都督如今安在？﹂

　　羅克敵看著他，饒有興致地問道：﹁你在飛龍之中，身居何職？是總頭目、大頭目，還是一個小嘍囉？﹂

　　夏潯微笑道：﹁大人連我在飛龍中的身分都不知道，不嫌太失敗了麼？﹂

　　﹁呵呵，今天之後，我不就知道了麼？我相信，你會親口告訴我的！﹂

　　羅克敵說著，便站了起來，夏潯立即拉著徐茗兒又疾退了三步。

　　羅克敵的驚人武功他是領教過的，雖然他從未放棄過武功的修習，可是功力的深厚與否，需要歲月的淬煉，三年兩載便想拉近與一個武道大行家的差距，那是癡人說夢。

　　﹁請教大人，徐大都督如今安在？﹂夏潯再度問道。

　　羅克敵又嘆了口氣：﹁楊旭，你都自身難保了，還要在乎徐增壽的死活麼？﹂

　　﹁我三哥在哪？﹂徐茗兒情急地叫起來。

　　羅克敵沒有回答，也沒有看她，只是微笑著看著夏潯，就像看著貓爪下的一隻老鼠。

　　夏潯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緩緩地說道：﹁大人做事一向穩妥。大人既以徐都督為誘餌，且又不知來救徐都督的是否是重要人物，穩妥之見，就該叫我們把人救走。以大人的手段，要把人弄得半死不活應該很容易，帶著一個半死不活的人要想逃出金陵城勢必難如登天，大人就容易刨出我們的根柢了。可是大人居然親自等在這兒，莫非……徐大都督已身遭不測？﹂

　　這句話一出口，徐茗兒臉色便是一白，她駭然看向夏潯，激動地搖頭道：﹁不會的！不會的！﹂

　　似乎想要得到確認的回答，她又霍地轉向羅克敵，激動地叫道：﹁我三哥在哪兒？﹂

　　羅克敵笑而不答，夏潯身側一人便在此時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火光一閃，﹁通﹂地一聲響，一串火星就從他手裡直飛上半空，﹁啪﹂地一聲炸開來，頓時像一叢金菊怒放，無數點煙火如絲如縷，映得夜空璀璨絢麗。

　　羅克敵站定身子，雙手負於身後，瞇起眼仰視著空中那燦爛的風景，微笑道：﹁好一支焰火，這是京城﹃五彩明﹄焰火店所產吧，這樣精美的手藝，也只有﹃五彩明﹄才有這般功夫，如果我沒料錯，這是出自店主﹃焰火張﹄之手。﹂

　　明朝時，焰火技藝已十分高超，曾有人讚譽：﹁空中捧出百絲燈，神女新妝五彩明。真有斬蛟動長劍，狂客吹簫過洞庭﹂。焰火張是﹁五彩明﹂焰火店的掌櫃，也是京城裡技藝最高超的焰火匠人，每年宮中需要的煙花，都是採購自他的焰火店，據說他現在已經能製作出燃放時呈現仙女身姿輪廓的焰火了。

　　璀璨焰火，絢若春花。

　　可驚豔總是短暫的，當它黯淡下去時，羅克敵已經站在階上，低著頭，看著退到院中的夏潯，輕輕地搖頭，無奈地嘆道：﹁我還沒叫人呢，你卻已經開始叫人了。天子腳下，金陵燕京，做賊的居然比抓賊的還要囂張，你說這是什麼世道……﹂

　　夏潯沒有回答，眸中卻有隱隱的笑意逸出。

　　今夜有星無月，天色昏暗，他站在院中，羅克敵看不甚清他的容顏五官，但是藉由房中燈光的逸出，卻能看到夏潯眼中那一絲閃光的變化，一絲不祥的預感頓時襲上他的心頭，羅克敵突地脫口叫道：﹁把他們統統拿下！﹂

　　﹁呼啦啦！﹂

　　持繡春刀的錦衣校尉們從房中蜂擁而出。

　　難怪夏潯千小心萬小心，始終找不到設伏的跡象，原來羅克敵把人手都藏在似錦閣內。其實若非自恃身分，就算沒有安排屬下，只有羅克敵一個人在，又有誰能從他手下逃脫？

　　幾乎與此同時，徐茗兒一聲驚叫，好像夜色中有個隱形人突然衝到她的身邊，攬住她的纖腰把她向外拖走，徐茗兒雙腳突然騰空了，整個人也向後倒飛而去。

　　見此奇景，羅克敵剛剛一詫，夏潯也被人﹁擄﹂走了，他同樣雙腳離地，向後疾飛，而且有愈升愈高之勢。

　　羅克敵只覺此情此景詭異萬分，卻已顧不得多想，他大喝一聲，袍袖曼捲，整個人便躍向前來，五指箕張如虎爪，疾抓向夏潯，就在這時，旁邊﹁嘿﹂地一聲低喝，夏潯帶來的一個部下手執短匕攔向前來，當頭向羅克敵刺下。

　　羅克敵身形只一側，便讓過了這一刀，變爪為掌，﹁噗﹂地一掌擊在這人胸口，一掌下去，如中敗革，那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騰雲駕霧地向後飄去。

　　羅克敵一掌擊中，便覺有異，訝叫一聲：﹁金鐘罩？﹂便欲吐力再發一掌，可是那人卻已飛到了半空之中。饒是羅克敵見多識廣，也不禁驚愕莫名，他這一掌只用了八分力，可就算是用足了十分力道，也不致於把個一二百斤︵明代一斤為現代的五百公克重，一、兩百斤等同於今日的五十到一百公斤。︶的漢子打飛出三四丈遠，兩三丈高吧？而且……他還在往上飛……

　　夏潯這個部下姓金，叫金葫蘆，是少林俗家弟子，一身橫練功夫十分了得，可是在羅克敵鐵掌一擊之下，胸口如中巨錘，他手舞足蹈地飛上半空之後，還是忍不住﹁哇﹂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可是他的身形卻沒有停，仍然在往上飛，直飛到四丈左右的高空，才以一個傾斜的角度向中山王府外邊飛掠而去。

　　那個施放煙花的人也是一樣，此刻早已飛升半空，與夏潯等四個人排成一排，﹁騰雲駕霧﹂而去，那些執刀衝出來的錦衣校尉都看呆了，他們眼巴巴地看著空中迅速消失的四個人影，心中只想：﹁難道世上真有劍仙？﹂

　　※※※

　　中山王府西院牆外，當院中金菊般怒放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開來，那個車把式便突然跳了起來，手中長鞭呼嘯著輪了三圈，﹁啪﹂地炸出一聲怵人的鞭花，狠狠地向馬背上一抽，一抖馬韁，高聲叱喝道：﹁駕！﹂四馬吃痛，放蹄狂奔，沿著長街便衝了出去。

　　長街鋪就，全是青石板路，四匹馬，十六隻碗口大的鐵蹄，踐踏在長街上，聲音急驟如密雨敲窗，戰鼓雷鳴，車後邊，一條粗大的繩索陡地被拉得筆直。

　　車子一定是特製的，這條繩索不知那一頭繫在哪裡，可是看它那微微的顫動，一定承受著極大的重量，如果是普通的木製車輛，在繩索的拉扯和重壓下，再被健馬這麼一掙，早就散了架，可這輛車子仍然穩穩的。

　　繩索繃緊，車子已無法前行，可馬車上那個青帕包頭的大漢怒目圓睜，手中的鞭子卻揮得更急，驅使著四匹馬繼續做著狂奔的動作，馬蹄亂踏，鐵掌踏在青石板上已經濺起了火花，可是馬車仍就一動不動。

　　繩索好像延伸進了虛無的夜空，夜空中突然幻現出一個人影，緊接著是第二個……

　　繩索上懸掛著的人滑到馬車上方，猛地卡了一下，那人哎呀一聲嬌叫，緊接著第二個人便到了，與她猛地撞在一起，兩個人在馬車上方打著轉轉，片刻工夫，也不知解開了什麼東西，兩個人便一起跌進車裡，只傳出一聲悶響，好像車裡鋪了厚厚的褥子。

　　然後第三個，第四個……第四個人一落下來，便扳起車中一個把手似的東西，用力向上一抬，那條繩索便﹁嗚﹂地一聲脫離了馬車，因為繃緊的巨力，飛快地彈向夜空，而那十六蹄不斷翻飛的馬車，則像是鬆開了車閘似的呼嘯而去，猶如一支離弦的勁矢……

　　※※※

　　火把，照得院中通明一片。

　　然後，有條繩索從空中軟綿綿地落下來，彷彿一條長蛇。

　　羅克敵走過去，輕輕掂起了那條繩索，一入手便是黏黏滑滑的一層油，油是豬油，索是錨索，羅克敵回頭看看園外不遠處矗立的那座三友閣酒樓，再看看院落前方，臉上慢慢浮起一絲古怪的表情：﹁這個楊旭，想法還真是天馬行空……﹂

　　他拋下手中的繩索，望著靜寂的夜空沉默了片刻，忽又淡淡一笑：﹁楊旭，你逃得出中山王府，可逃得出金陵城麼？﹂

第四十一章　遁地

　　﹁大老爺。﹂

　　﹁怎麼樣？﹂

　　﹁是……小小姐……還有她帶來的三個人……﹂

　　﹁抓到了麼？﹂

　　﹁回大老爺，跑掉了，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麼法子，錦衣衛那麼多人，愣是沒抓到他們。羅大人說……﹂

　　﹁下去吧！﹂

　　﹁是！﹂

　　老管家隔著門，下意識地鞠了一躬，這才悄悄退下。

　　書房裡，徐輝祖把燈芯挑亮了些，重新罩上燈罩，往椅上一仰，疲憊地嘆了口氣。

　　聽說小妹沒有被留下，徐輝祖既有些失望，卻又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這幾天，他一個人住在書房裡，最主要的，是怕面對三弟妹的眼淚，和侄兒、侄女帶些仇恨的目光，甚至……他的夫人和孩子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連老二的夫人，都悄悄約束她的子女，不讓他們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們都不知道老三已經死了，僅僅是以為自己令老三身陷囹圄，就是那般態度，如果他們知道……

　　雖然，他仍是徐家的一家之主，在徐家擁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可他卻有一種眾叛親離的感覺。

　　﹁我真的做錯了麼？﹂

　　徐輝祖下意識地又想起了那一天。

　　朱允炆被徐輝祖的話激得惱羞成怒，從壁上摘下寶劍，便向五花大綁的徐增壽當胸刺去，快得甚至叫他來不及跪下求情。他真的沒想過要逼三弟去死，他作為徐家的長子，從小就被告予眾多的責任，應當肩負的義務。他他當時只想綁了三弟向皇上請罪，全了君臣之義、保了徐家英名、安了滿門上下……

　　到時候，憑著徐家為大明打江山立下的汗馬功勞，憑著太祖皇帝賜下的丹書鐵券，再好生乞求一番，饒了三弟一條性命，可誰知……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鋒利的長劍，刺進了他三弟的胸膛，惡狠狠的、毫不猶豫。

　　他傷心，但是他生不起對皇帝的恨意。君父皇權，受命於天，皇帝要取誰的性命，需要理由嗎？不應該嗎？

　　徐家是大明第一世家，但世家不是門閥，漢唐時候的門閥，對皇權不過是依附和利用，他們忠於的只有自己的家族，而世家卻是把自己的存亡完全依附於皇權的，徐輝祖有很正統的忠君思想。

　　他不恨皇帝，他恨燕王，他恨燕王那些奸細，他恨三弟糊塗。

　　所以聞訊匆匆趕來只搶到一具屍體的羅克敵，轉而欲隱瞞徐增壽的死訊，以徐增壽為餌，誘引燕王的人上鉤時，他很痛快地答應了。

　　羅克敵精心部署了那麼久，今晚還是失敗了，接下來，就該公佈老三的死訊了吧，那時候，家人會信麼，妙錦會怎麼想，我該如何面對所有的親人？

　　徐輝祖長長地嘆了口氣，雙肘支著桌子，疲憊地掩住了面孔。

　　才幾天的工夫，他已蒼老了許多。

　　※※※

　　﹁噹，噹噹……﹂

　　﹁應天府有令，各街各巷、男女老少，開門做生意、關門過日子的，全都給我聽清楚了，即日起，不是常住人口的，統統去衙門裡報備。都瞪大了眼珠子看著，家裡店裡、街坊鄰居，不管走親的訪友的、打工的住店的，哪怕是沿街乞討的叫化子，瞅見一副生面孔，一概向官府稟報，若是抓到了不法之徒，舉報者重獎，若是被官府先抓到了罪犯，知情不舉的，一律以同案犯連坐！﹂

　　大街小巷，到處都有官府差派的鄉丁地保打著鑼向百姓們宣告消息。那晚露過面的人，包括夏潯在內，都被官府畫影圖形，貼滿了大街小巷。

　　亂石巷街頭，那個賣鴨血湯的掌櫃已經好幾天沒看見那個大肚漢來喝兩碗鴨血湯、吃六張蔥油餅了，掌櫃得很是懷念，正懷念著，過來一個人，笑道：﹁掌櫃的，三碗鴨血湯，六張蔥油餅，打包帶走。﹂

　　﹁好嘞好嘞！﹂掌櫃的一見生意上門，登時興奮起來。

　　旁邊老闆娘用胳膊肘兒狠狠地杵了他一下，掌櫃的登時醒悟過來，忙瞪起眼睛，問道：﹁幹嘛買這麼多？在這兒吃不成嗎？﹂

　　﹁嗨，我說你管那麼多，我家人口多，老的老、小的小，不方便出來。﹂

　　﹁不方便？怎麼自己家不開火啊，外地來的？路引拿出來我瞧瞧。﹂

　　※※※

　　斜對過兒，一戶人家煙囪上剛剛冒起炊煙，幾個如虎似虎的差人便闖進門來：﹁家裡幾口人吶？都出來都出來，檢查！一二三四，劉建，去瞅瞅鍋裡頭，做了幾個人的飯菜！﹂

　　城門口兒盤檢的更加嚴厲了，出城的人排成了長隊，各種車子不管是什麼貴人的車駕，還是糧車貨車，都被人爬上去從裡到外翻了個遍，人群中還有許多暗探晃來晃去，一俟看到個貌似可疑的人，立即撲上去先把人控制住再說。

　　錦衣衛衙門裡，羅僉事冷冷地道：﹁如今我有聖諭在手，什麼人家的門我進不得？什麼樣的人我不能抓？告訴應天府和五城兵馬司的人，任何事，我擔著，給我搜，把整個金陵城給我翻個底朝天。以連坐之法，迫滿城百姓盡為我耳目，就算他們深藏九地之下，我也能把他逼出來。﹂

　　﹁是！﹂

　　陳東答應一聲，急急走了出去。

　　羅克敵端起茶，又看了眼葉安：﹁那些城狐社鼠……﹂

　　﹁大人放心，那些潑皮混混兒，應天府和五城兵馬司的人哪有不知道的，平時不去理會他們罷了，現在，被咱們逼著敲打了他們一番，這些人也都動起來了，牆角旮旯、陰溝地縫這類咱們掃不到的地方，全是他們的耳目，楊旭他們在這種地方，也難存身的。﹂

　　﹁嗯，咱們的人都撒出去了？﹂

　　葉安道：﹁是，咱們明面上的人，以及暗中的力量，這回全動用起來了。﹂

　　羅克敵淡淡一笑，把杯湊到了嘴邊，葉安見狀，知機地退了出去。

　　一旁劉玉玦有些坐立不安，可是這一次羅大人就是不用他出面，他知道大人在擔心什麼，偷偷瞄了眼大人的臉色，終究沒敢說出自動請纓的話來。

　　羅克敵一點也沒有因為夏潯的逃脫而羞惱，相反，他現在有些開心。

　　今天一早，他就進宮向皇上稟報了楊旭脫逃的全部經過，而且添油加醋地，把夏潯所擁有的能量描述的更加驚人，他不是想為欽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脫逃而推諉責任，他只是想讓皇帝知道，燕王的人在金陵城已經到了可以呼風喚雨的地步。

　　果不其然，皇帝大驚，方學士也大驚，他們終於肯放權了。

　　﹁朝廷，終於知道缺少一個強有力的耳目是何等愚蠢的事了！﹂

　　大權在握的滋味，真好！

　　※※※

　　海上的巨浪哪怕能掀翻萬噸巨輪，海底也是平靜的。

　　錦衣衛的能量再龐大，能不能真的把一座都城掀個底朝天？答案是：不能！以現代執法機構的能力，都做不到篦清一座城池全部的角落，何況是那個時代。

　　不過羅克敵不但發動的官府的力量、黑道的力量，甚至利用連座的威懾力，把全城百姓都變成了他的耳目，這一點卻是現代執法機構都做不到的，所以，他的虎威掃不到的角落，也就寥寥無幾了。

　　寥寥無幾，那也就是還有的，比如，送香房。

　　送香房在有關大明皇宮十二監、四司、八局共二十四個衙門的記載裡是找不到的，它根本沒有一個正式的機構名稱，僅僅是列在浣衣局下面的一個地方，浣衣局是二十四衙門裡唯一一個不設在皇宮裡的宦官的機構，送香房當然也是在皇宮外邊的。

　　送香房負責著皇宮裡的幾千個馬桶，皇宮裡是使用便器的，包括便盆、恭桶等，並沒有專門的茅廁，皇宮裡邊豈能設置這樣一個臭氣盈天的所在。這樣一來，就有了需要每天清理的幾千個馬桶，這些馬桶都是由送香房每日搜集、運出金陵城、刷洗乾淨，再分送回皇宮各個角落。

　　便盆裡是裝著炭灰的，專為大便準備，解完手後用炭灰蓋住就行了，小便則用恭桶，直接解在裡邊，再用蓋蓋好就行了。皇帝、后妃們使用的便器叫做﹁官房﹂，也叫﹁虎子﹂、﹁獸子﹂、﹁馬子﹂，其餘下等人的便器都叫做﹁便盆﹂。

　　﹁官房﹂當然是很講究的，一般用木、錫或瓷作成，邊上安有木框，框上開有橢圓形口，周圍再襯上軟墊，口上有蓋，便盆像抽屜一樣可以抽拉，便凳有靠背，包有軟襯，猶如現在沒扶手的沙發一般，坐在上面，並不比現在的馬桶差。

　　最名貴的﹁官房﹂要數五代末年蜀王孟昶的了，鑲金嵌玉，華美無比，宋太祖趙匡胤滅了蜀國後，得到了這件東西還以為是什麼名貴的器物，要不是花蕊夫人說破它的來歷，老趙就歡歡喜喜地把它放在自己的龍書案上當擺設了。

　　可是它再名貴，終究是便溺之物，是不潔之物，所以送香房不能設在皇宮裡。這個地方在皇宮西邊，一個極偏僻的所在，生活在送香房大院裡的人都是年老失恩的宦官或有罪的太監宮人，他們就像一群被隔離的、被世人遺忘的人，永遠沒有人記起他們，雖然他們是宮裡每日都不可或缺的人。

　　那麼這個地方真的只有年老的和有罪的太監，就沒有其他人了麼？官方的說法是這樣的。實際上就像我們現在的環衛局一些正式職工，每個月領著兩三千塊的工資，花八百塊錢僱個人，穿上他的制服清掃由他負責的路段，自己在家打麻將或者另謀一份差使一樣，這個地方也有一群比這些最底層的太監宮人更底層的人，辛辛苦苦地為他們打著工，這些人大多是生計無著自閹入宮卻沒有成功的可憐人。

　　所以，他們雖然幹著最累最髒的活兒，實際上連工錢也沒有幾文的，他們只能混口飯吃而已，唯一相同的待遇是，這些人也被稱為公公。

　　不久前，他們又多了兩個夥伴，一個還算有把子力氣，一個弱得像小雞雛，壯的叫夏公公、瘦的叫徐公公……

第四十二章　鬥法

　　﹁我的人已經仔細地觀察了四天，九城之中，唯有﹃送香房﹄出城時的檢查是最鬆懈的。呵呵，這腰帶跟妳平時用的衣帶不一樣的，怎能繫出個合歡結︵腰帶打成的結的一種，通常用於女子新婚。︶來，我暈……﹂

　　﹁我……我只會繫這一種扣兒。﹂徐茗兒紅了臉。

　　﹁來，我給妳繫。這是一件曳撒，還是件破曳，這種顏色和款式，只有太監用的，而且還是最窮困的太監，腰間有條繩子繫著就行了，只要是活扣就成。合歡結是女孩兒繫的，男人不能用，知道麼？﹂

　　夏潯把徐茗兒拉到身邊，輕輕拉開她腰間的衣結，再重新繫起，慢慢的，讓她看個清楚。

　　到底是個大姑娘了，讓人家這麼擺弄著，茗兒很不自在，衣結剛一拉開，身上就悄悄起了一層戰慄，小肚皮緊縮著，收得緊緊的，夏潯繫衣帶時，手指若有若無地碰著她的身體，茗兒屏住了呼吸，憋得心口直跳。

　　夏潯完全沒有注意，還在低聲囑咐著：﹁一群閹人嘛，押運的又是糞湯四濺的驢車，每日都要出入城門，四十八輛大車，百十號太監，根本沒有人注意。頭兩天他們還會瞅上幾眼，這兩天就更鬆懈了。

　　﹁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中山王府的小郡主和我在一起，而堂堂郡主，錦衣玉食，身嬌肉貴，怎麼也不可能混跡於閹人之中，伴著糞車出城的，是人就會這麼想，而這恰恰就成了我們脫逃的唯一機會。﹂

　　﹁茗兒很乖，能接受我這樣的安排。換一個人，不要說是郡主身分，就算普通大戶人家的小姐，也不會願意穿上這樣髒兮兮的衣裳，接受我這樣的安排……﹂

　　茗兒低低地道：﹁不是你說的麼，強敵追索之下，生存的第一法則就是低調，越低調越好，低調到像一粒塵埃，就不會有人注意你的存在，低調成一砣狗屎，那人家就要繞著你走了，唯有這樣，才能活得長久。﹂

　　﹁嗯，茗兒倒是好記性。好了，繫好了，轉過去我看看，嗯！來，把大帽也戴上，我再給妳塗一遍薑汁，妳別擔心，這不會毀了妳的肌膚的，出城之後，咱們就洗掉。﹂

　　﹁我不怕，你來吧。不用總覺得委曲了我，害你這樣危險，其實都是因為我……﹂

　　徐茗兒說到這裡，忽地又想起了三哥，逢年過節的時候，穿新衣、戴衣帽，大哥張羅全府的安府，接迎往來的賓客，二哥也要裡裡外外的忙活，只有三哥，經常掛念著，哪怕是丫鬟們已經把她打扮妥當，三哥都要把她叫到身邊，一邊檢查著她的穿著打扮，一邊這樣嘮嘮叨叨，茗兒的眼淚便忍不住撲簌簌地流下來。

　　夏潯手一停，訝然道：﹁怎麼哭了？﹂

　　﹁沒事！﹂

　　徐茗兒想揉眼睛，因為眼睛附近已經塗了薑汁，又強忍住，眨眨眼，強抑淚水道：﹁薑味兒熏的。﹂

　　夏潯沒有再問，他當然知道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茗兒想起了她的三哥。

　　現在滿城都在搜索他們，名義是燕王秘諜潛入中山王府，欲救徐增壽離開，徐增壽受皇上寬待、兄長教訓，已經幡然悔悟，不願再助紂為虐，只想禁足悔過。他們竟喪心病狂地將徐大都督殺害，皇上聞訊震怒，下令大索九城。

　　這條消息傳開，徐茗兒自然就知道她的三哥已經死了。她很堅強，不願意當著別人落淚，好幾次，夏潯都看到趁人不在身邊的時候，她才會偷偷地抹眼淚，今天也許是因為就要離開金陵了，她甚至不能到亡兄靈前去拜祭一番，所以才忍不住在自己面前掉下淚來。

　　其實在他詢問徐府膳房管事胡天羅時，他就已經懷疑中山王府的所謂軟禁是一個圈套了，因為他覺得一個能把親弟弟綁上金殿，把兄弟的生死交給皇帝來決定的兄長，斷不至於因為兄弟的叛逆和軟禁就在祖祠裡長跪不起，直到夫人在祠堂口兒哭著乞求才出來，也不至於自閉書房之內，連續幾天厭食抑鬱，不見外客。

　　除非……他那兄弟已經死在他的手裡。

　　但是，徐茗兒顯然不這麼想，不施救，她這一關過不去，何況自己欠著徐大都督一個人情，一個天大的人情，但有一線可能，他就不能不救。同時，救人又能更好地保護李景隆和木恩的存在，說到這一層，已經無關個人恩怨了，而是從大局著想了。

　　此外，他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理由，他想解開自己心中的一個疑惑，如果他能救出徐增壽，或都他能證實徐增壽已經死了，那麼就能解開橫亙在他心中已經很久的這個疑惑。

　　現在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知道，歷史真的開始改變了。雖然現在只是一點微小的改變，可這就足夠了。他不必再為歷史上為什麼沒有關於自己的記載而忐忑，他也不必再每做一件事，都要顧忌本來的歷史走向，不用擔心自己的干預是無用功，或讓歷史朝著不可估量的方向走去。

　　他只要知道，歷史可以被他改變，即便歷史發生改變，也不會讓已經出現在這兒的他憑空消失，這就足夠了。至於他如今所在的是一個與他原來世界並存的平行空間，還是他一旦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就如佛家所言的跳出三界外，無論他讓這個世界做出什麼改變，都不會影響他這個已經來到現在的未來人，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活在當下，他可以為當下而活了。

　　每一個人，都必須選擇他自己的路，解決他自己的心魔。

　　茗兒的心事，他知道一些，卻也知道這是語言無法解決的。清官難斷家務事，茗兒的心病總要她自己去想通，或許等她想通的時候，這個小女孩就能真正的脫胎換骨，變成一個大姑娘。

　　身體的成熟，只需要成長，心的成熟，需要磨礪。

　　※※※

　　一隻隻馬桶搬上車去，整整齊齊地疊一層，再疊一層，摞得高高的，最後用繩索仔細地捆好，捆得結結實實，然後再裝下一輛車。

　　夏潯和其他人一樣，認真的幹著活，一點也沒有露出厭惡、嫌髒的情緒。本該由徐茗兒搬運的馬桶，他也搶著去搬了。其他的人注意到了，只是冷漠地瞧他們一眼，沒有任何表情。

　　他們是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沒有尊嚴、沒有人權、甚至沒有生存的權利。他們知道，姓夏的和姓徐的這兩個人是一塊兒來的，或許他們本來還是朋友或者親戚，所以才互相關照吧。沒有關係，在這個地方久了，也就沒什麼人味兒了，很快，他們兩個就會像這裡的其他人一樣，成為一具只顧自己活著的行屍走肉。

　　徐茗兒站在那裡，有點手足無措的樣子。然後，她忽然鼓起了勇氣……

　　夏潯提起一隻馬桶，擺到車上去，剛提起下一隻，忽然有一雙小手同時握住了馬桶的另一邊扶手，那雙小手看起來很粗糙，而且髒兮兮的，但是夏潯認得，那是茗兒的手。

　　這是他用從謝謝那兒學來的易容手法，沒有現代世界那麼多現成的易容材料，就是米漿、泥土、草汁……用這些很容易弄到的材料，經過一雙妙手的處理，就能讓一個人的模樣和皮膚來個大變樣兒，簡單易行。

　　夏潯抬頭看了一眼，徐茗兒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她抿著嘴兒，很努力地在抬馬桶。

　　眼前的，是一個懂事的女孩，是一個倔強的女孩，也是一個……可憐的小孩！

　　夏潯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手上加大了力氣，也加快了速度。

　　※※※

　　三十多輛滿載著紅漆馬桶的平板大車﹁吱吱呀呀﹂向朝陽門走去，老遠就有一股陳腐的臭味瀰漫開來。

　　金陵燕京，人口數百萬，每天都有垃圾和排洩物的問題需要解決，有一大群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他們是專門負責清理這些生活垃圾和排洩物的，他們生活的來源就是這份工作，隸屬於應天府衙門，清理的是普通士民百姓的生活垃圾，官府會支付一部分費用，糞便運出城，會賣給城郊鄉鎮的大地主，還能得到一部分收入。

　　在當時，在農村，對於糞肥已經有了充分的認識，鄉村的地主士紳甚至會在經過大道的自家地頭蓋一處公益茅廁，目的就是為了得到免費的肥水，花上不多的錢，便能肥了自家的土地，他們當然也是願意的。

　　送香房專門處理宮裡的垃圾，上頭有規定，糞車只能出朝陽門，送到孝陵衛的衛田裡去，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

　　駐守京都的軍衛大多沒有自己的衛城和衛田，唯獨孝陵衛不同。這支軍隊唯一的使命就是拱衛孝陵，他們是永久駐紮於此的，不管是編制還是人員，所以他們有自己的駐地和營區，有安頓著屬的地方。

　　一出朝陽門，再往前去直到孝陵，這中間大片的田地都是孝陵衛官兵的衛田，孝陵衛的衛城與衛田的總面積，足有整個南京城的四分之一大小，著實的威風。可惜的是，孝陵衛的官兵沒有發財的機會，也沒有升遷的可能，他們無權無勢，一入孝陵衛，只能就此守著他們的衛田，本本分分地過日子。

　　去孝陵衛，要走朝陽門。

　　朝陽門內那一片地區是皇城重地，根本沒有多少普通的百姓住戶，同時出朝陽門就是直接往孝陵去的御道，要想去其他地方得繞一個大彎，所以雖然其他城門現在因為盤查甚嚴而擁擠不堪，出城的百姓還是寧願在其他地方等著，少有人到這道城門口來，因此這裡顯得相當冷清。

　　夏潯選擇現在這個身分，除了這個身分本身就具備的天然隱蔽性，也考慮到了他們每天要出城，而且走朝陽門這一特點，這是一場心理戰。

　　堂堂郡主豈會混進運馬桶的隊伍，穿上一身破爛不堪帶著尿臊味的衣服？這是一個不可能。

　　風聲這麼緊，盤查這麼嚴，心中有鬼的人，都會本能地選擇人多混亂的城門，那樣才有安全感，誰會走這麼冷清的一條路，如鶴立雞群一般明顯？這又是一個不可能。

　　何況，這麼一群每天招搖過市，卻被所有人都忽視了他們的存在的閹人，本身就是最好的保護色。

　　羅僉事一朝大權在握，的確有能力驅使金陵城的治安力量，把整座金陵城攪得天翻地覆，可他畢竟不是千手千眼的觀世音，只要不是他本人在此坐鎮，那些受他驅使的其他衙門的那些公差巡檢，會不辭辛勞、日復一日地賣力盤查每一個路人麼，會對一些每天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經過的運馬桶的閹人生起戒心麼？

　　夏潯的人通過幾天的觀察，基本已經確定了這條道路的安全。儘管如此，夏潯還是在附近安排了一些人手以防萬一，一旦他的身分洩露，這些人就是死士，是負責豁出命來掩護他這個首領離開的死士，因此今天的朝陽門周圍還算是比較熱鬧的。

　　一見是送香房那幫臊氣烘烘的死太監又來了，守門的官兵早就捏著鼻子擺手叫他們通過了，倒是一個身穿錦衣的校尉喊了一聲：﹁慢著！﹂便走上來逐一地打量起來。

　　馬桶車上是根本藏不了人的，要查也只是查這些押運馬桶車出城的人，往他們中間一站，便有一股騷烘烘的尿臊氣撲面而來，那個錦衣校尉屏著呼吸，逐一打量著。

　　一個小姑娘要扮小太監，先天上就有優勢。何況徐茗兒穿上一身破爛骯髒的太監服，臉色弄得一片蠟黃，還微微帶著菜色，完全就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任你怎麼看都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小太監，和錦衣校尉懷裡暗藏著的畫像上那位嬌俏可愛、慧黠靈動的小姑娘完全畫不上等號。

　　按刀的錦衣校尉只在她臉上微微一掃，便瞧向了下一個人。夏潯用最鋒利的小刀，一早就把他早就刮得乾乾淨淨的下巴又刮了一遍，還淡淡地塗了層粉，讓那下巴變得圓潤細嫩起來。他的膚色、髮型也變了，頭髮甚至打薄了一些，以至於挽起的那個髮髻都透著寒酸氣。

　　他的眼角用米漿製造出了細細的皺紋，以致於驟然老了十歲。眼角還向兩鬢吊緊了些，眉毛也拔去了一些，讓那本來極英朗的一雙劍眉變細了，嘴巴裡則在兩側墊了點東西，於是他的眉形、眼形、臉形全都發生了變化，唯一沒變的，只有他的身高。

　　錦衣校尉走到他身邊時，仔細地看了看，夏潯和其他的太監一樣，舉止、眼神、神氣，不帶半點男子漢的陽剛之氣，他現在的樣子，和貼在城門口的海捕文書上那位英姿勃勃的燕逆首腦朝廷欽犯，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種易容形態不能保持太久，不管是刻意做作的動作和神態，還是眉梢眼角乃至臉型的簡單化妝，都不能持久，可是他只要能堅持到走出這道城門，那就足夠了。錦衣校尉盤問了他幾句，夏潯一副半死不活的老太太模樣，憋著嗓子，娘聲女氣的往前一湊，他特意在自己衣服上加厚了的屎尿味兒差點沒把那個錦衣衛熏個觔斗，一笑，齜出一口的黃板牙。

　　這個細節被那錦衣校尉注意到了，但凡家世條件還可以的人，每日的洗漱和潔齒都是必不可少的，他絕不會想到有人會把偽裝做到如此細緻的地步，那黃板牙、還有眼角的眼屎……錦衣校尉厭惡地擺手，對夏潯的殷勤只回答了一個字：﹁滾！﹂

　　夏潯點頭哈腰地笑，送香房車隊軲轆轆地向城外走去。不管是明裡的夏潯和徐茗兒，還是暗裡準備接應的十幾名死士，全都悄悄鬆了一口氣。

　　出了城門不遠，就是孝陵衛官兵成片的衛田了，莊稼已經起來了，綠油油地迎風起浪。

　　出城了！終於出城了！

　　只要方法找得對，天下沒有牢不可破的禁錮。

　　原野的風迎面撲來，夏潯的胸懷為之一暢。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

　　﹁羅大人啊，這一次，你又棋輸一著！﹂

　　夏潯回頭看了眼朝門，微微地笑了一笑……

　　※※※

　　錦衣衛衙門，劉玉玦實在按捺不住，向羅克敵問道：﹁大人，咱們的人為什麼都撒到金陵城外去呢？﹂

　　羅克敵瞟了他一眼，反問道：﹁金陵城數百萬人口，你以為憑咱們錦衣衛那麼點人手真能看得過來？這城中住著無數的王侯將相，你以為，他們真能容忍咱們沒完沒了的搜檢，把整個金陵城搞得雞飛狗跳，叫他們不得安生？你以為，應天府、五城兵馬司的那些巡檢捕快們對本衙的上官都能陽奉陰違、上下其手，他們會給咱們那麼賣力的幹活？﹂

　　劉玉玦猶疑地道：﹁那麼大人……？﹂

　　羅克敵淡淡一笑：﹁他們的作用，只是打草驚蛇罷了，咱們的口袋，設在城外！﹂

　　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

第四十三章　天羅

　　朝陽門外就是孝陵衛的衛田，車隊出了城，向前走了約兩里地，夏潯便向徐茗兒遞個眼色，說道：﹁我去旁邊方便一下，你們先走著，馬上趕回來。﹂說完便向路旁的莊稼地走去。

　　﹁我……我也要方便一下！﹂

　　徐茗兒臉蛋兒微微紅了一下，忙也跟著跑過去，其他人並沒在意，大家都混到這份兒上了，全是幹髒活累活掙口飯吃，賺點少得可憐的花銷而已，眼下活都幹了一半了，你趕都趕不走他，誰還會自己溜掉不成？

　　夏潯到了路旁莊稼地裡，便站在兩片莊稼地的中間小徑上不動了，片刻工夫，徐茗兒跑了過來。

　　﹁快走，這邊！﹂

　　夏潯向她一擺手，沿著那條小徑急急奔去，等他跑到盡頭，便看見一條灌溉的小河，河旁栽著一排楊柳，過了小河仍舊是一片莊稼地，夏潯抬起頭分辨了一下方向，向徐茗兒一招手，又往西邊趕去。

　　沿著田埂跑了大約一里多地，便見一個農夫打扮的人正蹲在河堤上使一根漁桿垂釣，一見他們跑來，那人立即丟了漁桿，一閃身鑽進路旁莊稼地裡，片刻工夫又挎了一個大筐出來，那是農家拾糞擔土的柳條筐子，不過裡邊很乾淨，只放著兩套衣裳。

　　﹁快！馬上換上！﹂

　　那人只是奉命接應，卻不知道眼前這個被通緝的楊旭就是自家飛龍秘諜的龍頭老大夏潯，他把兩套衣服拿出來遞到夏潯和徐茗兒手裡，夏潯接過衣服對徐茗兒道：﹁快，到莊稼地裡把衣服換了。﹂

　　﹁哦！﹂

　　徐茗兒答應一聲，捧著衣服跑進莊稼地，等他們再出來時，已經變成了一個精神奕奕的小夥子和一個俏麗的小村姑，都是農家打扮，只有膚色還沒變。那人仔細打量他們幾眼，鬆了口氣道：﹁好了，這是你們的路引，不過應天府現在風聲太緊，搞不到本地出發的路引。

　　﹁這裡有三套路引，以備萬一，看情況更換。第一套是經烏江、江寧，到了秣陵關的路引，目前最適用，你們現在跟我走，前邊還有人接應，帶你們經淳化去溧水，到了那兒另有人安排去處。﹂

　　說著，那老農打扮的人打個手勢，便急急向前走去，夏潯和徐茗兒緊隨其後，這人帶著他們一會兒鑽莊稼地，一會兒走田間小路，後來又趟河到了小河另一邊。

　　夏潯發現，所謂不管經過多麼激烈的運動，始終儀態萬千、頭髮一絲不亂的美女，原來只有古龍小說裡才看得見，旁邊的小美人兒現在已經跑得釵橫鬢亂，香汗涔涔了。夏潯向她伸出了手，徐茗兒只稍一猶豫，就把汗津津的小手遞到了他的大手裡邊，被他一帶，整個身子都輕快了許多。

　　小手被一個男人的大手握著，傍著他這麼跑動著，茗兒心裡有種騰雲駕霧的感覺，迷迷濛濛的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霍然出現一片樹林，林邊停著一輛騾車，有個車把式站在地上持著鞭子正翹首望來，跑在前頭的老農向他打聲招呼，那人便跳上車子，急急招手道：﹁快些，快些。﹂

　　夏潯和徐茗兒鑽進車子還未坐好，那車把式便一甩鞭子，騾車急急向前駛去……

　　※※※

　　安立桐安大胖子正在孝陵衛地面上。

　　錦衣衛能動用的人手全都動用起來了，泡了一年多病號後宣稱已經治癒的安胖子也被差派出來。他大哥就是錦衣衛的人，當年錦衣衛權勢熏天的時候，在孝陵衛這邊弄了幾塊地，還蓋了一處別院，安胖子和大哥就奉命監視著這一帶地區，也算熟門熟戶。

　　錦衣衛在這一片的人只有他們兩個，另外那些人都是金陵城裡的潑皮混混。羅克敵能動用的錦衣衛的力量有限，要講認真賣力，他又信不過那些慣會陽奉陰違、鑽營敬利的巡檢差役，便利用官府的力量，逼迫許多老字號的幫派力量協助，充當耳目。

　　派給安氏兄弟倆的人大概有四十多個，大多是丐夥中的兄弟。這丐夥兒也就是丐幫了，所謂的丐幫其實三五十人就是一幫，並沒有一個統一的組織，每個團夥的老大一般就叫團頭兒，控制著幾條街巷，在這片區域裡乞討的叫花子都歸他管，不是他的人就算想討飯也只好去農村走街串巷，大城大阜裡邊都是有人控制地盤的，哪能容你搶食。

　　這些人只要官府說一句他們有礙觀瞻，那就可以把他們趕走，想告狀都不可能，對官府的要求又焉敢不從？再說羅克敵又開出了極高的賞額，所以這些叫花子們三五成群，散落在各處必經的道路上，憑著他們多年乞食練就的一雙火眼金睛，盯著每一個行人。

　　朝廷當然不會只在城中安排搜檢人員，城外也有大批的流動巡檢，不過擺在城郊各處關卡的巡檢差捕都是擺設，真正倚靠的卻是這些毫不起眼的幫派人。

　　夏潯能順利出城，主要是站在錦衣衛的角度，從他們的能力，考慮他們對緝捕力量的分配，這其中又涉及到了錦衣衛在實施抓捕和人力分配時考慮問題的心理。而羅克敵把他真正倚重的力量安排到城外，恰恰是在無論如何嚴密，必定有漏洞可鑽的現實基礎上，充分考慮了夏潯急於脫逃以及一旦出城就會戒心大減的心理，而且經過梳篦之後出城人員的動向，更容易露出馬腳。

　　這是一場雙方首腦揣摩著對方心理展開的貓鼠遊戲。

　　※※※

　　桑家浦村南頭的大碗茶舖子裡邊，安立桐灌著那味道並不怎麼樣的大碗茶，拿汗巾不斷地擦著汗。還沒進入夏季呢，可他不但體胖，而且體虛，就是喜歡冒汗，只是坐在那兒，就已汗如雨下。這是一個消息點，就像蛛網上的一個結點，這樣的結點還有許多，任何一個結點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四面八方的散騎、官兵、巡檢、民壯，就會迅速地撲過去。

　　﹁楊旭，還真是人物啊！﹂

　　安立桐放下大碗，感慨地嘆了口氣。

　　知道楊旭真正來歷的，這人世間大概只有他一個人了，秘密藏在心裡不能與人分享，真是一件挺難受的事，不過他不敢說，這欺瞞上官之罪，他哪敢對人提起。再說，這件事說不說也無關緊要了，現在這個楊旭是欽犯，是神通廣大的飛龍秘諜，已經是個叛逆，那並非青州舉子的身分說出來又能怎麼樣，徒然給自己惹麻煩。

　　這個小子，還真是膽大呀，當初怎麼就沒看出他是個亡命之徒呢？不對，從馮總旗、張十三他們莫名其妙地死去時，就知道這小子膽大包天，頗有心機，也……頗有本事了。可這一遭兒，他闖的可是彌天大禍呀。徐大都督是他殺的麼？未必！不過他夜闖中山王府應該不假，上一次燕王的三個兒子被他救走應該也不假……

　　想到楊旭幹的那些驚天動地的大事，安立桐甚至有些羨慕了。至於抓到夏潯可以封為世襲百戶，他並不敢想，他的志向一向很卑微，再說，這麼大的雨點兒，哪就能砸到他的頭上呢。

　　安胖子想著，又倒了一大碗茶水，他捧起茶水的時候，一輛騾車正從店前經過……

　　※※※

　　騾車裡面備了幾套換洗的衣服，還有假髮套等簡易的化妝用品，此外還有一些錢。夏潯很滿意，他的手下現在辦事非常細心，再也不是一年前剛到金陵城時遇事只會喊打喊殺的傻大兵了。

　　徐茗兒取出路引仔細看著，上邊蓋著的圓的方的各種關防和衙門的印信，紅彤彤的都是真的，從路引上看，他們已經走過許多地方了，三分路引上的名字各不一樣，至於關係……

　　徐茗兒的臉蛋又紅起來。

　　一份是兄妹關係的，而另兩份，是夫妻關係，夫妻……

　　她偷偷瞟了一眼夏潯，有些羞窘。

　　夏潯的人考慮的確實很細緻，以這兩個人的年紀，扮父女實在相差太遠，夏潯已經剃光了鬍子，看模樣只比她大個七、八歲而已，扮兄妹倒還可以。但是考慮到逃亡路上條件有限，如果扮成兄妹，在住宿出行各個方面都不容易，所以三份路引中倒有兩位是寫成了夫妻關係。

　　徐茗兒倒不是個見到這樣一份東西，便心生什麼綺思旖念的小花癡，她的羞窘只是臉皮薄的女孩兒家本能的反應而已。

　　大清早，從皇宮之西的浣衣局走到朝陽門兒，再從鄉間小路一路奔波，直到上了騾車，這一路下來，兩個人小心謹慎，路上也僅僅是下車方便了一下，途經的官府關卡都由小路繞了過去。

　　這裡就在南京城下，雖然朝廷緝捕的榜文上壓根沒提小郡主，而且通緝的人包括曾出沒中山王府的三個人︵小郡主除外︶、還有趕車的一個，以及三友閣酒店的那七、八個人，並沒有點明是一男一女，但是公人中品秩較高的人必定受過提醒，知道抓捕對象中有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女孩兒，因此還是小心為上。

　　可是即便如此，還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懷疑，這個有心人懷疑他們的理由恰恰是因為他們太小心了。這是一個乞丐，他們停車方便的時候，那乞丐看到了，當時對他們並未起疑，但是那個乞丐向前溜達的時候，卻於不經意間發現這輛車上的人沒走路口，而是抄小道繞過了關卡。

　　夏潯萬萬沒有料到官府是正大光明抓人的一方，可官府的人居然比他扮的角色還要隱秘，居然會是路邊一個乞丐，夏潯的眼光再毒辣，又如何識破一個本來就是乞丐的乞丐？

　　很快，一隊人馬就追了上來。追上來的人正是安立桐那撥人，安立桐還不能確認要追的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或許並不可疑，或許是個挾帶私貨的，但他總要確認一下的。

　　那車夫忽地聽到後邊蹄聲如雷，扭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立即揚鞭猛抽，車子馬上像飛起來一樣向前奔去。車是從金陵方向朝外走的，而車上的這兩個人，他們的路引上卻沒有金陵府的官防印信，這是一個重大疑點，一旦被人抓住，後果不堪預料！

　　可是這一逃，後邊的人便也確定了其中有鬼，追的更急了。

　　﹁離接應地點還有多遠？﹂

　　夏潯一手扶著廂壁，一手扶著茗兒問道。

　　郊外道路不平，茗兒被顛起來，頭撞了一下棚頂之後，她就乖乖抓著夏潯的手臂不放了。

　　﹁還有十來里地，那兒有咱們三個人。﹂

　　現在三四個人已經是極限了，不管你扮成農人還是商賈，人數稍多一點的隊伍現在都會受到官兵的反覆盤查，再三盤問。

　　夏潯探頭向後看了一眼，路上乾燥，十多個人策馬狂奔就在身後揚起了漫天塵土，聲勢駭人。

　　夏潯急急思索了一下，又問：﹁水路那條線距此有多遠？﹂

　　車把夫一面揮鞭如雨，奮力驅趕著車子，一面氣喘吁吁地答道：﹁由此向東走，大約二十里外有條河，溯河而上，那裡有個碼頭，咱們有艘船停在那兒……﹂

　　夏潯斷然道：﹁繞過前邊那個坡馬上停下，放我們下去，你趕著空車引他們走。﹂

　　車把夫吃驚地道：﹁要放棄這條線麼？﹂

　　夏潯冷靜地道：﹁追來的只有十幾個人，卻難保後邊沒有別的人，更難保前邊沒有受命堵截的人！再說，你這騾車載著我們，只怕跑不到地頭就被追上，必須換線！﹂

　　﹁好！﹂

　　那車把式倒也果斷，車子拐過山坡，他便猛地一勒韁繩，騾馬長嘶著，又衝出去四五丈遠，這才緩緩停下。騾車還未停穩，夏潯便一個箭步躍下了車，徐茗兒很機靈，不等招呼便跟出來，剛一貓腰，還未跳下去，便﹁哎﹂地一聲，被夏潯抄住了她的纖腰，把她像隻小貓兒似的挾在肋下，箭步如飛地向路旁密林跑去。

　　那車把式望了他們一眼，一揚馬鞭：﹁駕！﹂車子又急急向前趕去。

　　﹁這真的是我們要找的人？楊旭就在車上！我……我發達了，發達了！﹂

　　安胖子騎術不錯，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一顆心因為興奮已擂鼓似的跳起來。一旦抓到楊旭，那就是世襲百戶，世襲的啊！不只是他要官升百官，而且他的子子孫孫，總有一人一出生就注定了是錦衣衛的百戶軍官，哪怕掙下一座金山銀山，還有給子孫後代掙下這樣一份家當更貴重的麼？

　　﹁雨點真的砸到我的腦袋上，我這顆大頭沒有白長，我安家的祖墳冒了青煙吶！﹂

　　安胖子越想越興奮，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些許的忌憚也一掃而空了。

　　一俟發現前邊的車子開始逃逸，就已有人離隊報訊了，只消片刻，散佈各處的兵馬就會向這一帶集中，就像撲向狩獵中心的獵手們四面合圍一樣，方圓十數里內，將迅速集中大批的巡檢捕快、弓手民壯，緊接著，目標在此出現的消息就會像一石入水蕩起的漣漪一般傳到更遠的地方。

　　他要搶在前邊，他一定要把這份功勞搶在自己手中！

　　安胖子打馬如飛，拼命地追著。

　　近了，更近了，前邊是一個三岔路口，那輛快要顛散架的騾車已經放棄了逃跑，它停下了。

　　安胖子大樂，笑容像一朵燦爛的菊花般在他臉上綻開。

　　一條絆馬索陡地橫空出現，於是，馬倒下了，安胖子出去了。

　　他臉上還帶著笑，就像要跳下去與蜘蛛精共浴愛河的二師兄一般撲下去，一頭戧在地上，滑出去一丈多遠，從鼻梁到鼻尖，已經蹭平了，蹭得血肉模糊。

　　後邊的追騎見狀大驚，紛紛勒住座騎，一時駿馬紛紛人立而起，有些騎術不好的人甚至摔下地去。

　　安胖子滿臉是血地爬起來，只一抬頭，就見一柄鋼刀迎面砍來。

　　﹁我一向甘落人後的啊，我跑那麼快幹什麼，豬油蒙了心吶！﹂

　　痛悔的念頭剛在心頭升起，刀已劈頭落下，迅雷不及！

　　※※※

　　夏潯的第二條逃脫路線在秦淮河上游。

　　秦淮河的源頭有兩處，東部源頭出自句容寶華山，南部源頭出自溧水東廬山，兩個源頭在江寧交匯，從東水關流入金陵城，由東向西橫貫市區，從西水關流出，注入長江。

　　夏潯的人在東水關外小碼頭上留了人，也留了船，這是準備陸路出現問題時備用的一條路。

　　夏潯和徐茗兒現在就藏身在秦淮上游河道旁的草木之中，那個碼頭就在不遠的地方，但是對他們來說，卻如天涯般遙遠，因為在他們趕到這裡之前一刻鐘，已有大批巡檢弓壯封鎖了河道。

　　﹁這麼快的反應速度，這麼快就能調來這麼多人，封鎖了事發地點周圍一切可能的出口，也就是說……﹂，夏潯暗暗心驚起來。

　　﹁我們怎麼辦？﹂

　　徐茗兒和夏潯肩並肩地趴在那兒，一直拿眼瞄著夏潯，見他始終不作聲兒，這才忍不住問道。

　　夏潯微微抬起頭，向金陵城的方向看了一眼，沉沉地說道：﹁往回走！﹂

第四十四章　南征北戰

　　南朝四百八十寺。

　　雖然朝廷抑佛，收繳了大量的佛田和寺產，可當了和尚幾乎就是一輩子的職業了，總不成因為香客凋零就關門大吉吧。再說江南本來又是好佛之風最盛的地方，民間的小寺廟受到的抑佛影響並不大。

　　比如這間菩提禪寺，就是設在鄉間的，本來就沒多少佛田寺產，也沒有什麼士紳官宦的大護法，自然也就無所謂抑不抑佛了。

　　寺廟門前的空場地是一處集市，四鄉八里的百姓定期在這裡趕集，出售農產品，購買家用。出家人和入世人在這裡相安無事，兩相得宜。

　　此刻，在集市的人群裡，也有幾個詭異的身影，他們穿著普通的衣服，也像趕集的百姓，卻不像別人一樣問問菜價、買件家用的小器物，只是用冷冷的目光審慎的掃視著每一個匯入集中的百姓。

　　夏潯牽著茗兒的手，剛剛走進集市不遠，就發現了這些行為異常的人，比起那些專業的乞丐所扮的乞丐密探，這些專業的密探扮的百姓顯然太業餘了。

　　夏潯倏然一驚，想要退回去，可是這時離開無疑更加明顯。他一扭頭，就看見了菩提寺，未等那獵犬般四處掃視的密探盯住他，便轉身向寺廟裡走去。

　　徐茗兒察覺了他的緊張，瞄了他一眼，卻未說話，而是默契地加快了腳步。一個密探就像警覺的獵犬，他盯住了匆匆閃進寺院的那個身影，心中微微產生了一絲疑惑。他頓住了腳步，向同伴耳語一聲，兩人便故作悠閒地向寺院裡追來。

　　寺院裡香客很多，說是香客也不正確，因為這些人大多是趕集，順道兒到廟裡來看看，所以人雖挺多，香火卻不旺盛。寺院兩側的廊下擺著些攤位，有幾個小沙彌在那兒賣些香燭以及開光的小飾物，卻也乏人問津。

　　夏潯進了寺院片刻不停，又閃身進了左偏殿，殿裡供奉的是四大金剛，門楣下懸著一張條幅，上書四個大字：﹁免費解經﹂。

　　夏潯一見有個老婆婆正要坐到座位上去，急忙一個閃身，一屁股先把座位佔了，茗兒便乖乖往他旁邊一站，那挎著菜籃的老婆婆不滿地瞪了他一眼，悻悻地站到了後邊，堪堪將他擋住，從外邊看過來，倒像是一個老婆婆帶著她的小孫女，在這兒等和尚解經。

　　書桌後邊，一個四旬上下、方面大耳、紅光滿面、慈眉善目的大和尚上下打量他幾眼，安詳地一笑，雙手合什，溫和地道：﹁施主不是本地人吧？﹂

　　夏潯忙也雙手合什道：﹁是，信男從和州、烏江那一帶來，往揚州去走親訪友的。﹂

　　大和尚啟齒一笑，緩緩頷首道：﹁嗯，千里迢迢，施主偶然經過這裡，這也是一場緣分吶！﹂

　　﹁從烏江到這兒，有千里之遙麼？﹂

　　夏潯想笑，忙又忍住，虔誠地應了一聲：﹁是，是緣分，信男與佛門一向有緣。﹂

　　這時那兩個人已經追進了寺院，四下一掃院中的遊客，便往大雄寶殿裡追去。

　　大和尚雙眼閃爍著慈祥、睿智的光輝，向身後一指，和藹地道：﹁緣分既然到了，不請一炷香，敬奉與佛祖麼？﹂

　　夏潯往他身後一看，只見壁前窄窄一道木板橫在那兒，上邊擺著許多捆最粗陋的草香，大和尚道：﹁一支香九文錢，一炷香九十九文錢，卻也不貴，只是對佛祖的一番心意。﹂

　　夏潯向正院裡掃了一眼，笑笑道：﹁大師，信男一路趕來，囊中羞澀，今日入寺，只是想聽大師解解經文而已。﹂

　　大和尚聽了，臉上仍然掛著恬靜淡然的有道高僧般的微笑，眼皮卻向下一耷拉，嘴角也微微地一撇，他張一隻肥大的手掌，輕輕地如戲水般地向外一擺，十分的優雅。

　　夏潯詫異地道：﹁大師？﹂

　　大和尚的雙眼合上了，嘴角向下撇的幅度更大了一些，他沒有說話，只是再次向外擺擺手。

　　﹁哦！﹂

　　夏潯趕緊點點頭，抬起屁股就走。

　　﹁這出家人怎麼……﹂

　　茗兒憤憤不平起來，夏潯捏捏她的手掌，不言不語地走到寺院門口，夏潯買了一個菜墩子豎著扛在肩上，擋住了他的半邊臉，又拉著茗兒的手，隨著人群一步步向前挪動……

　　※※※

　　夏潯看到秦淮河上游的嚴密戒備，就已醒悟到自己小看了羅克敵，他絕不是出了城就安全了，這場貓鼠遊戲才剛剛開始而已。

　　他認真分析了一番，認為這時再往南去非常危險，行蹤已然洩露，如果強行南下與自己安排的接應人員聯繫，必然是自投羅網。所以他果斷地放棄了往南與接應人員聯絡的想法，轉而往北走。不出所料，這一路下來，戒備並不算是十分嚴密。

　　顯然，那輛馬車已經吸引了錦衣衛的注意，他們的主要力量已經撲向南面，在那裡張開了一張巨網，刮地三尺地正要把他搜出來，他這時往回走，反而有驚無險。夏潯往回走，當然不是回南京城，進城就是聽天由命了，他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給老天來擺佈。

　　他相信經過一年多的歷練，他的部下已經具有了起碼的鬥爭智慧，他們一定會順水推舟，把聲勢造得更大，吸取官府更多的注意，北行是他最可能的去向，可是隨著南路發現他們蹤跡的消息傳開，羅僉事必然抽調大量的人力往南搜索，這樣北面的明哨暗探必將大為減少。

　　果然，一路上關卡、佈防的人員已經大大減少，夏潯抄著小道，安全地逃到了長江岸邊。再往前去，卻不容易了，前邊是一個小碼頭，不是很大，這個地方停泊不了吃水線很深的大貨船，也不是擺渡客人的專用碼頭，而是沿江打漁的漁民砌建出來方便漁舟靠岸的一個小碼頭，可就是這麼一個小碼頭，也有人守著。

　　夏潯悄悄觀察了一番，那些人應該是地方上的巡檢和他們的幫閒打手，四個帶刀的人顯然是衙門裡的巡檢官，此外還有十多個拿水火棍的，就是經制正役以外的幫閒打手。夏潯盯著這些人分佈的位置、攜帶的武器，盤算著如何動手奪船。

　　等他心中有了些眉目，便對徐茗兒悄聲道：﹁茗兒，帶著妳去搶船太危險了，妳沿江往下走，走遠些，至少要到幾里地外，就在下游江邊等我，我奪了船之後會去找妳。﹂

　　夏潯說完了沒有聽到徐茗兒的回答，他扭過頭，有些詫異地看向茗兒，茗兒趴在旁邊，睜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看著他，好像要從他臉上看出一朵花兒來，夏潯挑了挑眉，疑惑地道：﹁怎麼了？﹂

　　茗兒搖搖頭，抿著嘴兒沒有說話。

　　夏潯道：﹁四個巡檢，十幾個幫閒，不太好對付。而且，一旦暴露了咱們是兩個人，是一男一女，那目標就更明顯了。妳到下游去等我，等我奪了船，如果……我一直沒有出現的話，妳就……先回中山王府吧，我知道妳不願回去，不過……﹂

　　﹁我知道！﹂

　　徐茗兒繃著臉，很嚴肅地說了一句，她把下脣咬得發白，一句話說完，便貓著腰向長江下游跑去。夏潯對她的神情變化有些許疑惑，不過這時他也沒有多想，他又轉向碼頭，把注意力放到那些巡檢和幫閒身上，琢磨著如人奪船的計畫。

　　又有一艘漁舟靠岸了，船上兩個竹筐都已裝滿了大半鮮魚，一個巡檢迎上去，彎腰看看，見那筐中銀光閃閃的都是鮮魚，上邊幾條還在不斷地蹦躂，不禁樂出聲來：﹁喲呵，任老實，運氣不錯呀，居然滿載而歸。﹂

　　嘴裡說著，他就從沙灘上拗斷一根長長的野草，捋去了葉子，只留下草莖兒，然後老實不客氣地彎下腰去，在筐裡拾拾揀揀一番，專挑又肥又大、肉味鮮美的大魚，用草莖串起來，旁邊一個巡檢，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坐在一艘小船的船幫上，對他說道：﹁給我也挑幾條大的出來，晚上回家下酒吃。﹂

　　這人聽了，便又挑出幾條大魚來，這才擺手道：﹁行了，去吧！﹂

　　﹁天殺的，這些狗雜碎，怎麼就不遭個報應！﹂

　　任老實暗暗咒罵，臉上卻不敢露出絲毫不悅，連忙點頭哈腰地答應一聲，把筐提上岸，又拿出條扁擔，剛把筐挑到肩上，走出去還沒有十步路，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青年漢子便迎面走來，與他擦肩而過。

　　﹁站住，你幹什麼的？﹂

　　那提魚的巡檢疑心大起，看這人穿著不像是個漁夫，這兒又不是渡口，他到這兒來幹什麼？

　　夏潯沒容他再多問，那個巡檢的手還沒摸到刀柄，夏潯就已出手，他的五指一屈，拳形如鈍鏟，﹁噗﹂地一聲鏟中了那個巡檢的咽喉，這個巡檢一聲沒吭，仰面便倒，喉間呵呵直響，夏潯這一拳，怕是連他的喉骨都擊碎了。

　　大魚散落了一地，幾條還沒死的大魚一落到沙地上，便拼命地撲打著尾巴，其中一尾魚跳躍著，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臉上，大尾巴啪啪地不斷搧著他的臉，他也一動不動，任老實看見這一幕，驚得扁擔從肩膀上一下子滑下來：﹁我的老天，真這麼靈？﹂

　　幾個巡檢和幫閒見狀立即怒吼著撲過來，其中反應最慢的就是坐在船幫上的那個巡檢，夏潯一個箭步衝上去，一隻大腳帶著腳下一片沙土飛踹過去，鞋底和他的臉來了一個最大面積的親密接觸，那個巡檢臉上登時五彩繽紛，鼻血長流，他只悶哼一聲，便出溜到船舷下去了，身子浸在江水裡昏了過去，好在此處水淺，只能沒過腳面，要不然就得溺死過去。

　　夏潯悍然動手，他不能不動手，他身上的路引沒有金陵府的官防，人卻出現在這兒，一查就漏馬腳，只能先下手為強。踹暈了這個巡檢，夏潯一彎腰便拔出了他的佩刀。剩下的兩個巡檢揮舞著鋼刀在後面狂吼催促，十幾個幫閒掄著水火棍，仗著人多勢眾，向夏潯亡命般撲來。

　　﹁殺！﹂

　　夏潯一刀在手，突然變成了一頭噬人的猛虎，他猛地一踏鬆軟的沙灘，飛身向前躍去，縱身撲起的時候，腳下用力略偏，原本正面撲出去的身形，迎上當頭一棍的時候，已經微微側移了一分，哨棍貼著他的肩榜呼嘯著落下，夏潯手中的狹鋒單刀筆直的捅進了那人的小腹，手腕一翻，再一挑，那人便嘶吼著倒下，鮮血飛濺。

　　夏潯單刀一收，右肩向下一沉，整個人重重地摔在沙灘上，一個滾翻避過了五六桿一旦挨著身子，足以把人打得骨斷筋折的哨棒，手中刀就勢一滑，好像刈草一般橫掃過去，又是三個幫閒狂叫著摔出去，棄了手中棍，抱著鮮血淋漓的小腿狂吼。

　　可是一個幫閒也趁此機會，以棍為槍，改劈為刺，狠狠地一下搠在他的肋下，要不是因為那人要避他的刀，臨時向後跳了一下卸了些力道，這一棍就能頂斷夏潯的一根肋骨，饒是如此，那痛徹入腑的感覺還是讓夏潯幾乎喘不上氣來。

　　能給巡檢們做幫閒打手的，都是潑皮裡最兇悍的一幫亡命之徒，一見了血，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兇悍之氣，一根根風火棍被他們舞得呼呼生風，夏潯存心要在這裡把事情鬧大，舞動手中一口刀並不逃避，一開始，因為他肋下挨了一棍，手上的速度和力道都嫌不足，片刻之後他的速度和力道就恢復了常態。

　　他一刀削斷了兩條哨棒，順勢一抹，又一個幫閒轉著轉轉兒飛出去，那人肋下被他的刀切開了一道口子，內臟都擠了出來。可是夏潯在這剎那間，也被一個經驗老到的巡檢抓住機會，在他後背上刺了一刀。

　　好漢難敵四手，動手之際想要毫髮無傷難如登天，但是有的人一身是傷照樣生龍活虎，有的人挨上一刀就一命歸西，這其中的差別就在於，要懂得避讓要害、懂得卸勁。夏潯的戰鬥經驗在這個時候就充分體現出來了，那巡檢的刀剛一挨著他的身子，他就全力向前縱去，拚著肚子上狠狠挨了一棍，這一刀的傷勢卻並不嚴重。

　　後背挨了一刀，火辣辣的，手上的動作便是一慢，前方一個巡檢見有機可趁，揮刀加入戰團，當頭向他劈來，夏潯匆忙中腳下一頓，身子硬生生側開，手中刀向上一撩，隨著震天價一聲大吼，一條握刀的手臂飛上了半空，噴出的鮮血濺了他一頭一臉。

　　夏潯瘋虎一般，狂舞幾刀迫開眾人，縱身跳到江邊，揚手一刀剁開拴住一條小船的纜繩，匆匆跳上船去，迅速擺槳脫離岸岸，借著江水的流速，同時拼命滑槳向下游逸去。

　　弓是軍隊和民壯弓手才配備的武器，而且平素還不准動用，非戰爭狀態或奉命剿匪時都要鎖在武庫裡，這些公門巡檢是沒有弓箭的，他們只能揮舞著刀棍，眼睜睜看著夏潯的小船順著江水飄下去，沿著江岸朝下追。

　　可這江岸並非一馬平川處處易行的，那小船順江而下，再加上夏潯滑槳助力，一時間快如馳馬，他們之中可沒有一個長跑健將，很快這些大呼小叫的公門中人就被甩在了後面。

　　夏潯在岸邊等了很久，估摸著茗兒已經走出了相當遠的距離才現身奪船的，一俟脫離了那些公門中人，他立即盡力往岸邊靠近些，沿江尋找茗兒的身影。

　　小舟如風中的一片落葉，被浩蕩的江水沖擊著，向下游猛衝。岸邊，陡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兒，一看見那熟悉的身影，夏潯立即站起來，揮刀向艙底劈去，一刀、兩刀、三刀，木屑紛飛……

　　※※※

　　夏潯一身是水的游上岸，身後那艘小船還在往下游飄，可是江水已經從船底噴泉船湧上來，船已半沉，很快就要完全沉入江心了。

　　茗兒挎著小籃子站在江邊，籃子裡有他換洗的衣物，夏潯一身是水地淌上岸，向她咧嘴一笑，茗兒突然把籃子一丟，縱身撲到他的懷裡，緊緊箍住了他的腰，把頭埋到了他的懷裡，那雙纖細的手臂用力是如此之力，箍得背部有刀傷的夏潯痛得直抽涼氣。

　　夏潯紮撒著雙手，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茗兒，怎麼了？﹂

　　懷裡出來茗兒悶悶的、帶著鼻音兒的聲音：﹁我還以為……你不管我了！﹂

　　茗兒從他懷裡仰起臉來，眼淚汪汪的：﹁我以為……你要丟下我，一個人去逃命呢……﹂

　　﹁這個小丫頭，心思也太敏感了吧！﹂

　　夏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卻未想過金枝玉葉般的茗兒，此時的心靈是多麼脆弱。三哥死了，死在大哥手裡，這件事對她心靈的衝擊是何等強烈，原本無憂無慮，從不知世事艱險的她，突然看到至親骨肉尚且如此，她還能相信誰呢？

　　無情的大哥是中山王府的主人，悲痛欲絕的茗兒已經不再把那個地方當成她的家了。最親的親人沒了，家也沒了，陡然間變得一無所有，無所依恃，她怎能不彷徨忐忑，患得患失。

　　醒覺到自己還緊緊抱著他，茗兒害羞地鬆開手，擦擦眼淚，破涕為笑道：﹁算你有良心，還記得我……﹂

　　夏潯後腰的傷口被江水一浸，本來有點麻木了，被她一抱，又覺痛不可當，她一鬆手，夏潯也鬆了口氣，趕緊道：﹁快走，找個地方先換衣裳。﹂

　　茗兒忽地想起一件大事，奇怪地問道：﹁對了，你怎麼把船鑿沉了，咱們怎麼過江？﹂

　　夏潯道：﹁誰說咱們要過江？﹂

　　茗兒驚訝地道：﹁不過江麼？﹂

　　﹁過不得，江那邊也是他們的地盤，知道咱們奪船過江了，那邊還不撒下天網地網？咱們的路引是到溧水的，一旦有人盤查，馬上露餡。﹂

　　﹁那咱們……﹂

　　﹁還是往溧水去！﹂

第四十五章　欲脫牢寵

　　﹁啊！﹂

　　隨著一聲慘叫，又一個巡檢官倒在地上，他的右膝被夏潯重重地一跺，整條腿都怪異地向外彎，分明是腿骨已經被跺斷了。一路下來，夏潯下手越來越狠，簡潔明瞭，專挑要害。

　　那個巡檢滿頭大汗，吃力地盯著他飛奔而去的背影，衝著幾個猶疑不知所措的幫閒咬牙吼道：﹁給我追！﹂

　　※※※

　　﹁怎麼……不殺了他們？﹂

　　茗兒牽著夏潯的大手，一面隨著他飛奔，一面大口地喘息，努力把新鮮的空氣納進她的肺腑。

　　﹁殺之何益！﹂

　　夏潯臉上帶著一抹怪異的笑容，那是身臨絕境的亡命之徒慣有的笑容：﹁留之不殺，再有追兵的話，就得分一部分去照顧他們，便削弱了他們的力量。如果追兵要帶著他們，就會拖慢他們的速度；追兵看到他們半死不活永遠殘廢，還有怯敵之效。﹂

　　說話間，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密林深處。這幾天，兩個人在南京附近左衝右突，忽前忽後，追兵沒頭蒼蠅似的被他們牽著到處奔跑，一個個疲憊不堪。

　　夏潯和茗兒已經順利地趕到了溧水，但是這裡的接應點已經被官府剿滅了，估計是有人落到了朝廷手中，受刑不過供出了這個所在。夏潯無奈，只好帶著茗兒往西走，直奔和州方向，半途被人發覺，夏潯殺傷幾人後，重施故技，再度北上，繞過金陵城，直奔燕子磯。

　　錦衣衛怎麼也沒有想到，他聲東擊西，佯南實北之後，居然會故技重施，再走一遍。於是，等他們在西、南、東三個方向又是設卡又是埋伏，折騰得雞飛狗跳之後，消息傳來，長江岸邊再度發現目標。於是大隊人馬重新殺向長江，結果等他們把長江封鎖得風雨不透的時候，夏潯已然出現在馬鞍山，結果氣極敗壞的錦衣衛、巡檢捕快們又抓狂地衝向馬鞍山……

　　※※※

　　錦衣衛衙門，羅克敵踱著步子，聽著部下不斷傳來的消息，在他的感覺中，夏潯彷彿根本沒有一個準確的目標，他只是在垂死掙扎，能逃到哪兒就算哪兒，最叫人頭疼的就是這種逃犯，他根本沒有目的，而是四處流竄，很難集中力量實施抓捕。

　　尤其是，朝廷的懸賞和連坐的懲罰發揮了作用，有點甚麼風吹草動，百姓們就會巴巴地跑到衙門裡來稟報，一會兒這裡說發現了朝廷欽犯，一會兒那裡說發現了江洋大盜，害得他們東奔西跑，卻無一例外的全是假消息。要說假消息也不全假，其中確有不少作奸犯科的官府逃犯。

　　錦衣衛們閒著也是閒著，乾脆把他們都摟進了大獄，這一下可把應天府尹王大人給樂壞了，在他治下，破案率那是直線上升啊。

　　蕭千月對羅克敵冷靜地稟報道：﹁大人，從咱們現在掌握的情況看，他們的接應點被破壞之後，楊旭已經沒有了預定的去向，他只是在擺脫我們的追捕，根本沒有既定目標。我們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離金陵越來越遠，活動範圍越來越大，我們的力量已經無法封鎖所有道路了。﹂

　　蕭千月剛從山東回來，有了這個得力臂助，羅克敵總算緩了口氣，不需要親自應付那些真真假假、千奇百怪的消息。

　　﹁不，他一直有個目標！﹂

　　能從瑣事中脫離出來，羅克敵的頭腦清醒了許多：﹁他的目標就是北方，他要去找燕王，他原來往南去的原因是因為他知道我們也很清楚他的目的，所以他才反其道而行之。﹂

　　羅克敵剛剛說到這兒，廳外﹁蹬蹬蹬﹂地跑進一個人來，急急稟報道：﹁啟稟僉事大人，廬山腳下發現楊旭蹤跡！﹂

　　一直默默地坐在旁邊的劉玉玦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步衝到他的面前，追問道：﹁抓住了？﹂

　　那人稟報道：﹁發現他的只是兩個巡檢，帶著一隊幫閒打手，不是他的對手，被他打傷打殘多人，等附近搜索的小隊聞訊趕去，他已逃走了。﹂

　　劉玉玦暗暗鬆了口氣，扭頭看向羅克敵，羅克敵問道：﹁他們往哪裡逃了？﹂

　　那人道：﹁受傷的那個巡檢說，他們看到楊旭向東走了，看樣子，他是要繞過廬山，奔茅山地境。﹂

　　羅克敵瞿然道：﹁他要走海路！陸路北行走不通，他這是要走海路了，上一回燕王世子脫困，也是走的海路，他有辦法搞到海船！傳令！﹂

　　羅克敵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便戛然而止，蕭千月和劉玉玦詫異地看向他，羅克敵默然片刻，突然詭譎地一笑，緩緩搖頭道：﹁不，不不不，不對、不對……﹂

　　他咬著牙根，沉沉地笑道：﹁這幾天，他聲東擊西、指南打北，可把我們耍得不輕，重重包圍之下，他能處變不驚，有勇有謀，眼下越逃越遠了，他反而慌亂起來，叫咱們的人看清他的去向？哼！﹂

　　蕭千月遲疑著道：﹁大人是說……﹂

　　羅克敵問道：﹁欲往北行，哪一條是捷徑，哪條路最難走？﹂

　　蕭千月遲疑著道：﹁自然是直接過長江往北走最快，不過這條路咱們也想到了，一路下去，關卡重重，他不容易過去。第二條路就是往東走，出海了，對沒有門路的人來說，這是一條死路，但是對楊旭來說，一旦逃到海邊，他就等於逃出生天了。

　　﹁第三條路也是過長江，不過是往西走，經太平府過長江，進入湖廣、河南，沿途所經關卡更多，不過那邊的盤查可未必有多嚴。就算他往南走，最終仍不免要走這三條路，或北、或東、或西，北既不可行，往東走……的確應該是他最欲選擇的道路了。﹂

　　羅克敵笑吟吟地道：﹁不錯，你也這麼想，那就對了。楊旭有很充分的理由往東走，他又故意叫咱們的人看見他往東走，我們自然該往東追，是麼？﹂

　　﹁故意？﹂蕭千月猶豫起來。

　　羅克敵眉尖一挑，夷然笑道：﹁北面所有關卡仍舊嚴密戒備，徵調大部分流哨，全部移防太平府，守住出入湖廣的所有交通要道。﹂

　　蕭千月道：﹁是，卑職請命去那裡……﹂

　　﹁不！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羅克敵截口道：﹁往東，恐怕是他故佈疑陣，卻也不能不防他確實往東，你帶人往東追，本官親自趕去太平府主持大局！﹂

　　※※※

　　﹁咱們在這歇歇，歇到傍晚再上路。﹂

　　茅山腳下，一個山窩子裡，夏潯疲憊地癱在一棵樹下。

　　他不是鐵打的，這幾天拖著官府的人東奔西走，官府的人快被折磨瘋了，他也快要累垮了。茗兒雖然只是一路跟著跑，不用喊打喊殺的，那雙嬌嫩的小腳丫也磨出了水泡，一走路就痛得直冒淚花兒。幾天下來，夏潯身上雖無致命的傷處，卻也傷痕累累，有些傷口是利器刺割的，有些烏青淤腫的地方則是被鈍器打的。

　　夏潯長長地舒了口氣，就那麼攤著兩條腿倚著樹坐著，說道：﹁咱們現在離金陵越來越遠了，離得越遠，他們就越沒有足夠的人手來支配，咱們也就越安全。等天一黑，咱們就翻過茅山。進了鎮江府，咱們的路引就能發揮作用了，到時候逃走的機會就更大。﹂

　　他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微微笑道：﹁如果是個蠢人，可能還會追下來吧，不過……羅僉事可是個聰明人，而且是個很聰明的人，我連著這麼多天﹃聲東擊西﹄，現在抽冷子來一記﹃聲東擊東﹄……嘿，他未必會向東追。﹂

　　﹁你的傷……要不要緊？﹂徐茗兒看著夏潯身上的血跡，擔心地問。

　　夏潯咧嘴一笑：﹁沒事兒，我撐得住。﹂

　　﹁我……我給你包紮一下好了。﹂

　　夏潯看看自己身上叫花子一般骯髒、破爛的衣服，苦笑道：﹁用什麼包紮呀，包袱裡就剩一套衣服了，過了茅山之後還要用呢。﹂

　　﹁那不成，身上髒兮兮的，要是傷口腐爛化膿那就壞了，至少……也得清洗一下。﹂

　　夏潯當然知道傷口感染的常識，尤其是這年代，一旦傷口感染，可沒有什麼消炎藥、抗生素使用，哪怕一個大拇指砸個傷口，感染之後都有死亡的危險，聽了這話他只好乖乖爬起身來，走向旁邊小溪，在溪邊一塊光滑的石頭上坐下來。

　　徐茗兒蹲在他身邊，輕輕捲起他的褲腿兒，他的小腿上有些流淌下來的已經乾涸的血跡，再往上，褲子和傷口黏住了，輕輕一撕，夏潯就痛得直吸冷氣，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和旁邊淤青浮腫的一大塊，徐茗兒小嘴一扁，便要掉下淚來，她忙扭過頭去，先撲了兩把河水在臉上，這才用小手掬著清水給他清洗傷口。

　　大腿、胳膊、腰、背……青的、紫的、血肉模糊的……全身上下已經找不出幾處好肉來了，徐茗兒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都是我不好！﹂

　　徐茗兒噙著淚花兒道：﹁我是一個累贅，如果沒有我的拖累，說不定你早就逃掉了。﹂

　　﹁別說傻話，我知道，妳不願意回那個沒有人情味兒的家。從當初的北平府開始，我幫過妳，妳也幫過我，妳我的緣分，可不是結在今日，我會護著妳，一起逃出去，放心吧，只要有我在，絕不讓人傷了妳一根汗毛！﹂

　　夏潯一扭頭見她泫然欲泣的樣子，忙柔聲安慰道。茗兒聽了他的話，眼睛變得亮晶晶的，眸子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輝，在悄悄地蕩漾。

　　夏潯重新趴下，把下巴擱在雙臂上，笑著說：﹁好啦，別哭鼻子了，我給妳講個笑話聽吧。﹂

　　﹁喔！﹂

　　﹁話說，有位姑娘姓祝，因為家就住在長城邊上，所以取個名字就叫祝長城……﹂

　　﹁哪有女孩兒家叫這種名字的？﹂

　　﹁嗨，尋常百姓人家嘛，叫什麼阿花阿草阿貓阿狗的沒有啊，講故事嘛，妳別打岔。﹂

　　﹁喔……﹂

　　﹁這位叫祝長城的姑娘呢，漸漸地長大了，有一回，她爹帶她去趕集，恰好碰見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老朋友也早已成家立業了，有個和那姑娘差不多大的兒子。姑娘她爹就介紹兩個人認識，說到自己女兒叫長城時，那個小夥子忽然想起一句俗語，就開玩笑說：﹃不上長城非好漢﹄，哈哈，哈哈，哈哈哈……呃……﹂

　　徐茗兒睜著一雙無邪的大眼睛，像一隻可愛的小鳥兒，歪著頭凝睇著他，夏潯的開懷大笑終於變成了訕笑，的確，這個笑話是不怎麼合適說給人家姑娘聽，這可是公侯世家的千金小姐……

　　夏潯正後悔著，徐茗兒眨眨眼睛，好奇地問道：﹁後來呢？﹂

　　﹁後來？﹂

　　夏潯有些茫然：﹁沒有後來了呀。﹂

　　﹁噢！﹂

　　徐茗兒想了想，又疑惑地道：﹁你不是說要講笑話，哪裡好笑了？﹂

　　夏潯：﹁……﹂

　　善解人意的茗兒見他一臉糗樣，連忙安慰道：﹁其實……其實挺好笑的，我現在開始覺得好笑了，呵呵，呵呵……﹂

　　夏潯嘴角抽動了幾下，忙乾咳一聲道：﹁好了，看妳那小臉弄得髒兮兮的，妳也清洗一下吧，我到附近轉轉，弄點野果子回來，如果能逮隻山雞兔子什麼的更好，吃了東西，咱們有了力氣，才好上路。﹂說著爬起身來，訕訕地走開了。

　　徐茗兒瞟著他的背影，無辜地低語道：﹁你講的笑話確實不好笑，你叫人家怎麼笑嘛……﹂

　　※※※

　　天黑了，夏潯沒獵到甚麼山雞野兔，只摘來幾十枚山果兒，還掏了七、八個鳥蛋，兩人隨意地將就了一頓，便悄悄踏上了征程。

　　這山並不難走，山上也沒有什麼野獸。江寧府附近是燕京所在，人口眾多、城市處處，而茅山自古就是道教聖地，遊客四季不斷，使得野獸絕跡，還踏出了許多條道路。夏潯這幾天一直晝伏夜行，夜間雖然道路昏暗，但是隱約也能看清行人踏出的道路，所以並不難行。

　　兩人歇息的時間尚短，體力還未恢復，不過一想到翻過茅山就要進入鎮江府，逃脫的希望更大了幾分，夏潯就興奮起來，走起山路也不覺疲憊了。

　　他正走著，身旁徐茗兒忽然﹁呀﹂地一聲輕叫，夏潯就像中了箭的兔子，倏地向下一伏，扭頭一看，徐茗兒還站在那兒，夏潯趕緊一把把她拉倒，摁在自己身邊，警覺地四下掃視著，低低問道：﹁妳發現了甚麼？﹂

　　徐茗兒茫然道：﹁我沒發現甚麼呀，你發現了甚麼？﹂

　　﹁我？我也沒……﹂

　　夏潯忽地瞪起眼睛道：﹁沒發現什麼，妳叫什麼？﹂

　　徐茗兒那雙慧黠的大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哼！我想明白了！﹂

　　﹁嗯？﹂

　　﹁你無恥！﹂

　　﹁啊？﹂

　　﹁你講這麼下流的笑話！﹂

　　﹁……﹂

第四十六章　要命還是要癢

　　茅山鎮有一個巡檢官，名叫熊珌。原本是縣裡的三班捕快頭兒，只是為人耿直，不善上下維護，執法也不知權宜變通，不為知縣大老爺所喜，尋個由頭把他打發到了茅山鎮做個巡檢。

　　接到朝廷緝捕欽犯的消息之後，熊珌立刻行動起來，組織民壯四處設防，沿茅山腳下大道小徑，蹲坑守候。夏潯終於知道地頭蛇的厲害了，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巡檢官，帶著一群扛篙槍、撓鉤的泥腿子，居然把一座茅山鎮打造得風雨不透，夏潯根本沒有機會進入鎮內。

　　夏潯帶著茗兒在鎮外野地裡伺伏了一陣之後，蕭千月帶著人趕到了，人馬就駐在茅山上，把他們的退路也絕了，幸好他們根本沒有發現兩人的蹤跡，否則發動民壯對這一片不過十來畝地大小的野草荒灘地毯式掃索一番，兩人必然落網無疑。

　　半人高的野草叢中，茗兒顰著秀氣的眉毛，眼睛淚汪汪的。

　　她在奔跑之際，腳崴了，足踝腫起來，一動就鑽心地痛。

　　夏潯鼴鼠般探頭探腦，四下觀察了一陣，放心地坐下，對她說：﹁來，我給妳揉揉，雖然沒有藥酒，揉開淤腫，也容易恢復。﹂

　　﹁不要！哎喲！﹂

　　茗兒立即拒絕，腳丫急忙往回一縮，觸動痛處，忍不住又是一聲輕叫。

　　夏潯瞪起眼睛：﹁怎麼不用，一旦有了機會，咱們怎麼逃脫，一瘸一拐的還不叫人起疑？我倒是可以背妳，可那不是更容易叫人注意了麼？﹂

　　茗兒怯怯地道：﹁歇歇……就會好了吧……﹂

　　夏潯嗔怪地瞪她，加重了語氣：﹁茗兒，我知道女兒家的身子不該讓男人碰觸，可是事急從權，眼下只是為了治傷，咱們千辛萬苦，死裡逃生，眼看只差一步就能逃出生天了，難道要在這裡失手被擒？﹂

　　茗兒紅著臉，囁嚅地道：﹁我才沒那麼愚腐，我其實……我……﹂

　　﹁嗯？﹂

　　茗兒羞怩地低下頭：﹁人家……人家的腳丫兒，別人碰不得。男人不成，女人……也不成……﹂

　　﹁啊？﹂

　　夏潯發現自己越來越呆，根本聽不懂她的話，這就是代溝麼？夏潯心下一陣唏噓：﹁我老了……﹂

　　茗兒鼓足勇氣，紅著臉道：﹁我……我的腳一碰就癢，從心裡往外癢，會……會癢得要命。從小兒，人家穿鞋子都一定要自己動手，就是貼身的丫鬟巧雲，都不可以碰我的腳……﹂

　　夏潯發呆道：﹁怎麼會這樣？﹂

　　茗兒送了個白眼兒給他：﹁我怎麼知道？﹂

　　夏潯撓撓頭：﹁妳……足踝都腫起來了，一碰就痛，哪還能癢，我揉揉沒事……﹂

　　﹁不成不成！﹂

　　茗兒楚楚可憐地看著他，央求地道：﹁我……我只要一想要被人摸我的腳，就……就已癢得要命了……﹂

　　﹁……﹂

　　夏潯忍了半晌，正氣凜然地道：﹁妳是要命，還是要癢？﹂

　　茗兒孩子氣的回答差點沒把夏潯氣暈過去：﹁我……寧可不要命……﹂

　　﹁還得連累我一命！﹂夏潯加重了砝碼。

　　茗兒咬起嘴脣不說話了，她偷偷的瞟夏潯一眼，低著頭想一想，再偷偷瞄他一眼，再咬著嘴脣想一想，過了好久，茗兒才像上刑場似的，把腿往他面前一遞，咬緊牙關，扭過了頭去，決然地道：﹁你揉吧！﹂

　　※※※

　　把她的小腿架在自己大腿上，輕輕地脫去她的靴子，再輕輕把布襪一點點地從足踝上部褪下來，脫掉的時候遇到了一點麻煩，她的足弓彎著，腳趾緊緊地蜷縮著，連襪子都夾住了，夏潯扯了一下，才把布襪扯下來。

　　一隻漂亮的天足，白皙細嫩，晶瑩剔透，青青的脈絡也看得清楚，腳形非常纖美。愛潔的茗兒，昨夜在山中還用山泉濯了足，所以非常乾淨。夏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小腳丫，茗兒身子一震，小腿迅速向後一縮，但是早有所料的夏潯已緊緊握住了她的腳，根本掙之不動。

　　茗兒滿臉紅暈，細白的一排牙齒緊緊地咬著下脣，雙手撐著草地，扭過了頭，酥胸迅速地起伏起來，呼吸急促得似乎跑了四十里山路，夏潯隔得好遠，似乎都能聽到她咚咚的心跳聲。

　　她的腳丫光滑細潤，就連足跟都是細嫩的肉紅色，沒有一點硬皮，只是腳丫上部有兩個水泡，其中一個已經挑破了，夏潯小心地避開，沒有握住哪裡：﹁好了，不要亂動，我先給妳活動活動足踝，一點點再按摩淤腫處，要不然妳受不了的。﹂

　　茗兒沒有回答，她都不敢看被夏潯握住的小腳丫，只是偏著腦袋，使勁地點點頭，她的小腿肌肉因為緊張，已經繃得硬梆梆的彷彿一塊鐵，夏潯真擔心她用這麼大力會抽筋。

　　把腳緊緊握在手裡的時候，其實是不太癢的，最難受的是那種輕柔的碰觸。夏潯見她不再掙扎了，便放鬆了力道，只是握住她腳丫側面的力道比較大，掌心、虎口位置放鬆了，他的手輕輕動了一下，茗兒便嬌軀巨震了一下，似乎整個身子都要從地上彈起來。

　　夏潯擔心地問：﹁痛麼？﹂

　　茗兒使勁搖頭，急促的呼吸著，低聲道：﹁不用管我，沒事兒……﹂

　　怕癢的女孩兒家倒是有的，可夏潯還從未見過一個女孩兒怕癢怕到這種地步，她的腳也太敏感了吧？

　　夏潯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垂下目光專心地給她按揉起來。

　　接下來的場景，如果只給小妮子一個臉部特寫的話，那將是非常曖昧的一副場面。

　　俏麗的小臉爬滿紅暈，雙手撐著地，秀髮凌亂，頭部竭力地仰起，咬緊了牙關左右搖晃著，她那小巧的鼻翼急促地翕動著，不知不覺白皙平潤的額頭便沁滿了細密的汗珠……

　　如果鏡頭再往下移動一些，你會發現那已微微賁起嬌美弧形的酥胸正像風箱一樣地劇烈起伏著，那纖細不堪一握的小蠻腰忽爾左擰、忽爾右擰、忽爾緊緊挺起，忽爾又軟軟塌下……

　　﹁好了！﹂

　　夏潯一語方了，手剛離開她的腳丫，茗兒便雙手一軟，彷彿受刑結束，虛脫地倒在柔軟的草地上，擱在他膝上的那隻腳也迅速地縮了回去，用另一條把它藏起。

　　她長長地吸了口氣，很悠長很悠長，然後又長長地舒了口氣，嬌軀軟綿綿地癱在芳草地上，一雙眼睛迷迷濛濛的，焦距都找不著了。

　　夏潯看看她燦若石榴花，而且是凝著顆顆晨露的石榴花似的俏臉，抻起袖子，擦了一把自己額頭的汗水，夏潯累得……一點也不比她輕鬆。

　　﹁這丫頭要是去做足療，還不得次次高潮？﹂

　　夏潯暗暗牢騷了一句。

　　※※※

　　山上，蕭千月對喚到面前的熊珌道：﹁這樣不成，熊巡檢，把你的人都撤了，這樣嚴陣以待的，就算他真走了這條路，又安敢現身？﹂

　　熊珌自信地道：﹁大人，下官經營茅山鎮多年，對這裡瞭若指掌，下官可以斷定，以此部署，他根本無法逾此雷池一步！﹂

　　﹁可我要的不是阻止他經過這兒，而是抓住他！﹂

　　蕭千月頤指氣使地道：﹁馬上把你的人撤掉，那些鄉丁民壯頂個屁用，對付小蟊賊還成，對付得了他？﹂

　　﹁大人……﹂

　　﹁這兒是你作主還是我作主，要不要請你們縣尊大人親自給你一道命令你才肯聽我吩咐？﹂

　　﹁這……卑職不敢！﹂

　　﹁不敢那就把人撤了！都是廢物，楊旭說不定早就離開這兒了，正在別處逍遙，兩天了，有消息麼？他會傻傻地等在這兒？把那些沒用的鄉丁民壯都撤了，帶上你最精幹的部下，隨本總旗走，踏遍鎮江府，我就不信抓不到他！﹂

　　﹁大人，下官可以聽從大人吩咐，聽從大人調遣，不過……這樣大張旗鼓地緝兇，豈不打草驚蛇，有點什麼風吹草動他就藏起來了，下官吃了半輩子公門飯，還沒聽說過……﹂

　　﹁你這是在教訓我啦？你當了半輩子差？你抓的都是什麼阿貓阿狗，你比本官還有本事？﹂

　　蕭千月聲音越來越大，大概天氣熱了，他的火氣也大，唾沫星子都噴到了熊珌熊巡檢的臉上。

　　熊珌敢怒而不敢言地拱手道：﹁下官不敢！﹂

　　﹁諒你也不敢！立即按我吩咐去做，今晚便撤了那些沒用的明暗警哨，挑出精幹人手，聽我安排！﹂

　　﹁是……﹂

　　熊珌低著頭，咬著牙退了下去。

　　蕭千月緩緩走到山坡一側，負手看著茅山景致，嘴角忽然詭異地動了一下……

　　※※※

　　天光微曦，茗兒貓兒似的蜷縮在地上，睡夢之中眼皮輕輕地顫動著，似乎夢到了什麼痛苦的事情，那秀氣的眉毛微微地顰著，眼角還有隱隱的淚痕。

　　夏潯已經醒了，是餓醒的，他們兩個已經在這裡困了兩天，也餓了兩天，已經是饑腸轆轆，要不是旁邊的草叢中漫過的淺溪河水，恐怕都堅持不到這一刻。夏潯靜靜地看著睡夢中的茗兒，把搭在她肩膀上的衣服又給她掩實了些，她睡覺倒乖巧，這一個姿勢，幾乎一宿就沒變過。

　　夏潯坐起來，憂鬱地看向遠方：﹁官府的人守得風雨不透，還沒有撤防的意思，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拼一下了，硬闖也罷，潛逃也罷，再這麼堅持下去，就要活活餓死在這裡……﹂

　　茅山，道家洞天福地，號稱句曲之金陵，養真之福境，成神之靈墟。他們現在就快要成神了。

　　夏潯苦苦一嘆，低下頭，就迎上了茗兒黑黑亮亮的一雙眸子：﹁妳醒了？﹂

　　茗兒坐起來，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大叔，我餓了……﹂

　　肚子咕嚕嚕地響起來，好像在回應她的話，茗兒舔舔嘴脣道：﹁我現在吃得下一頭牛……﹂

第四十七章　情難自禁

　　﹁我想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茗兒的意識似乎有些模糊不清了，她像囈語一般地訴說的，如夢如幻：﹁叔叔，當時聽你吟這樣的詩時，非駢非儷、無諧無韻，我還覺得很好笑，可現在……我似乎品出一些味道來了……

　　﹁我不要很多，真的不需要，我只要能有一處房子住，不用露天席地，不用擔驚受怕，到處奔波。我只要有一碗飯吃，不需要大魚大肉，只要能填飽我的肚子……﹂

　　茗兒越說越餓，可是人一旦餓極了，對食物的渴望也就越強烈，越是克制著不去想便越想，她咽了口唾沫，抬頭看著夏潯，好像看著一隻滋滋流油的蹄膀。

　　被她一說，夏潯也是越來越餓了。

　　他吞了口唾沫，對茗兒道：﹁妳先等著，我再去鎮口看看，試試能否找一條出路，咱們摸出去。﹂

　　﹁如果還是不行呢？﹂茗兒幽幽地問道。

　　她的語氣幽幽，神情卻很平靜，這種異樣讓夏潯察覺有些不對，他深深地看了茗兒一眼，這樣平靜的神情本不該出現在這樣年輕的一個女孩兒身上，夏潯忽然覺得，她似乎已經萌生了死志。

　　夏潯警覺起來，沉聲道：﹁妳別胡思亂想，就算真的走投無路，那個人也是我，而不是妳。妳可以……﹂

　　﹁我寧可死，也不回那個家！﹂

　　茗兒餓得聲音很微弱，但語氣之堅決卻不容質疑。

　　夏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好，那妳至少，要等我回來！﹂

　　﹁嗯！我會等你！﹂

　　夏潯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確定她不會趁自己離開做傻事，這才閃身撲進了草叢。

　　※※※

　　沒有人！

　　原來設有明哨暗哨的地方都沒有人，夏潯的心一下子急跳起來。

　　﹁他們終於認為自己已經逃脫，或者根本沒走這條路麼？﹂這樣堵截的辦法雖然笨，卻也是最有效的，沒有流動的搜索，便露不出一絲破綻，夏潯本以為要被活活困死在這兒了，現在他終於看到了希望。夏潯心中一陣激動，幾乎歡喜的要流下淚來：﹁終於把他們耗走了。﹂

　　狂喜過後，夏潯迅速冷靜下來，他拼命地告誡著自己：﹁別著急，不能衝動，越是這時候越要謹慎，再忍忍，再觀察一下，萬萬不能功虧一簣。﹂

　　夏潯伏在草叢裡，耐心地觀察著遠處的路口，慢慢的，有村民經過了，夏潯沒有動。不知過了多久，又有有遊人經過了，還是沒有人現身盤問。夏潯開始蛇行著靠近，繼續觀察。當確認無疑後，他又從野草叢中轉移到了鎮子的另一個方向……

　　從清晨一直捱到日上三竿，饑腸轆轆的夏潯終於確認，那些無處不在，卡死了所有通道的巡檢捕快、弓兵民壯們，真的統統撤走了。夏潯強捺著心中的狂喜，悄悄地潛了回去。

　　茗兒盤膝坐在地上，面前插著一截從筐上拆下來的藤條，極有韌性的藤條已經掰直了，前端是制筐時被刀子斜削的斷口，很鋒利。這鋒利的刀一樣的藤條像日冕一樣插在鬆軟的泥土裡，太陽一點點爬起來，藤條的影子漸漸移動著，縮短著，快要看不見了。

　　茗兒仍舊盤膝坐著，不言不動，靜靜地神情，好像一個悟透了生死的高僧，直到夏潯撥開草叢，鑽到她面前來。這世上，的確有太多的痛苦是比死亡更叫人畏懼和難以承受的，她不怕死，卻受不了那種連野草都恨不得塞進嘴裡去的饑餓感。

　　﹁他們撤走了，我們有救了！﹂

　　﹁真的？你沒騙我？﹂

　　夏潯只一句話，得道高僧就還俗了，小茗兒從地上爬起來，兩眼放光，向他顫聲問道。

　　她這時已經承受不了希望破滅的打擊了。

　　﹁真的！﹂夏潯重重地點頭。

　　茗兒一聲歡呼，猛地向他撲去，把猝不及防的夏潯一跤撲倒在草叢裡：﹁我們得救了，得救了……﹂

　　茗兒歡喜地叫、忘情地叫，全然忘記了自己壓在他身上的姿勢有多曖昧。

　　能有什麼曖昧呢，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食物，烹調得香噴噴的食物，她現在恨不得把身下的夏潯當成一頭煮爛了的牛，生吞活剝地咽下去。

　　夏潯也是一樣，懷裡抱著一個活色生香的小美人兒，可他此刻寧願抱著的是一隻外形飽滿、體肥皮白、肉質細嫩、食之酥香的金陵板鴨。

　　有時候，人的欲望是很容易滿足的……

　　※※※

　　傍晚，湖溪鎮上飄起了裊裊的炊煙。

　　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挎著個皮囊，手裡提著個布口袋，興沖沖地走到院落前。

　　三間的茅草土坯房，用籬笆在房前紮著一個小院兒，有幾隻雞正在地上奮力地刨著食物。

　　﹁娘子，娘子……﹂

　　還沒進院門兒，漢子就興沖沖地叫起來。

　　﹁嚷什麼嚷，一回來就大呼小叫的。﹂

　　一個繫著青花碎布圍裙，打扮得十分俐落的小婦人從屋裡走出來，看模樣還挺俏麗的，她沒好氣地瞪了那男人一眼，訓斥道。

　　那漢子把手中的布口袋一舉，得意洋洋地道：﹁娘子，妳猜猜，這裡是甚麼？﹂

　　小婦人撇撇嘴道：﹁你能拿回甚麼好東西？﹂

　　那漢子道：﹁這回妳可猜錯了，娘子啊，為夫幫王秀才家做了兩套袍子，他沒那麼多現錢給咱，喏，就拿這條火腿抵賬了。快著些，去切盤肉，再弄點羅漢豆，炒一盤香噴噴的火腿炒豆，為夫去村東頭打一角酒來。﹂

　　﹁甚麼？拿火腿抵賬！你不過日子啦！寧可叫他欠著，那也是錢吶，你收火腿做什麼！﹂

　　婦人大怒，用手指頭狠狠地在他額頭戳了一下。

　　﹁這不是……要論這火腿的價錢，咱還佔了便宜呢。﹂漢子不服氣地嘟囔著。

　　﹁佔個屁的便宜，你就知道饞肉吃，你個沒出息的！﹂

　　婦人說歸說，還是接過了丈夫做工的皮囊和那隻盛著火腿的布口袋。那漢子這才美不滋兒地道：﹁好娘子，炒香一點呀，為夫最愛吃你做的火腿炒豆了。﹂說著搓搓手，便興沖沖地向村頭兒去打酒了。

　　﹁就知道吃，餓死鬼托生的！﹂

　　婦人笑罵一聲，轉身回屋了。

　　※※※

　　今天的晚飯多了一道火腿炒豆，就顯得豐富多了。兩口子放下飯桌，擺上酒菜，剛要動箸，院門口兒就有人喚道：﹁請問，家裡有人麼？﹂

　　當然有人，農家吃飯，大門是暢開著的，兩口子就坐在堂屋裡，一眼就看見了，還能沒人？

　　兩口子向門口一看，見是一個很俊俏的後生，帶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小姑娘眉目如畫，俊俏可人，再一看髮式，分明是個婦人髻，想來是已經成親了。

　　那漢子提著筷子就走出來，上下打量著他們，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那男人嘆了口氣，向他拱拱手，可憐巴巴地道：﹁這位大哥，小弟和娘子從和州來，到常州府走親訪友的，不幸路遇剪徑的歹人，我夫婦二人僥倖逃脫，卻錯過了宿頭，現在才趕到這處鎮子，鎮中既無客棧又無飯館兒，我夫婦二人饑腸轆轆、無處安歇，想求大哥行個方便……﹂

　　﹁這個……﹂

　　漢子聽了猶豫起來，那俊俏後生一見，連忙道：﹁哦，大哥請放心，飯錢、住宿錢，我們都要給的，不瞞大哥，小弟把錢藏鞋殼子裡了，沒讓那歹徒發現。﹂

　　漢子撓撓頭，有些為難地道：﹁這個……官府有令，不許接待陌生路人，你們兩夫妻……﹂

　　﹁哦，我夫妻倆兒是有路引的，大哥請看，這裡寫著，從和州府到常州府，夫王小雙，妻趙靈兒……﹂

　　﹁快進來快進來，哎喲，瞧瞧你媳婦兒長得這叫一個俊，跟畫裡的人物似的。﹂

　　後邊，那少婦迎了出來，殷勤地讓客，她又瞪了自己男人一眼，吼道：﹁你還杵在那兒幹什麼，夯貨！瞧瞧這對小夫妻，男才女貌，像是歹人嗎？出門在外多不容易，咋還能不給人家行個方便。﹂

　　訓斥完了丈夫，那婦人又轉向這對小夫妻，笑臉盈盈地道：﹁家裡正好剛做好飯，不嫌棄就一塊兒吃。拙夫叫馬橋，嫂子我姓崔，我們兩口子都是匠戶，經常出門在外，知道出門在外的苦。前年吶，我們夫妻也遭過劫道兒的，不過那兩個賊笨得很，劫了我們做工的傢伙什兒去，卻不小心掉了一卷寶鈔，哈哈哈，我們因禍得福，發了個小財，只是我們的路引當時也被一塊兒搶走了，害得我們兩口子好幾天上不了路！﹂

　　﹁嗯？﹂

　　夏潯扭頭瞅瞅她的﹁拙夫﹂，再瞧瞧這位巧妻，依稀……似乎……好像有點眼熟。

　　不會吧……當初被自己和蘇穎劫走了路引的，就是他們兩口子？

　　﹁來來來，快坐下！﹂

　　崔小嫣熱情地招呼他們，又對自己丈夫沒好氣地吼道：﹁你傻站著幹什麼，快打盆水去，請小哥兒和他的小娘子洗洗手啊！﹂

　　※※※

　　一間斗室，一盞油燈，一床鋪蓋。

　　吃了一頓飽飯的夏潯和徐茗兒坐在屋裡。這已經不是兩人離開茅山鎮後吃的第一頓飯了，所以倒也不致窮形惡相地嚇著了主人。

　　雖然房屋簡陋，可靜謐中兩人卻覺得無比滿足。他們越往外走越是安全，雖然朝廷已經行文各州府，可是這兒緝捕的力度絕對不及京師腳下，那命令向外擴散，層層下達，離京師越遠，地方上越不重視，兩個人脫逃的希望越來越大了。

　　兩個人都已洗去了裝扮，江南地方處處山水，山中無人處也盡可放心沐浴，一身清清爽爽，尤其是徐茗兒，恢復了本來容顏，更是明豔照人，哪怕是在多出美人兒的江南地方那也是出類拔萃的。靠著這副好面相，兩人這一路下來，還真沒遇到什麼刁難，借宿的農家對他們大多都是熱情招待。

　　至於同處一室，兩人卻也不致再有什麼拘束感了，在山野間時，兩人就是相傍相依而眠的，這一路上以夫妻名義同行，更是雙宿雙棲，習慣成自然了。只不過，兩人一路都是提著小心，連睡覺都是睜著一隻眼，一直趕到這兒，到了湖溪鎮，一路再未遇到過抓捕，心裡這才算踏實下來。

　　﹁睡吧！﹂

　　夏潯依著老規矩，把被褥給她挪到一頭。茗兒上了床，卻沒有馬上睡，她趴在床上，見夏潯走去要吹熄了燈，便小聲道：﹁別吹燈，咱們說說話兒。﹂

　　夏潯扭頭看她興致勃勃地樣子，不禁一笑，便依言走回來，在炕這頭躺下，長長地舒了口氣，側著身對她道：﹁心裡踏實了吧？﹂

　　﹁嗯！﹂

　　茗兒托著香腮，甜甜地笑。她眨著眼睛想想，悠然嘆道：﹁你說的濟南府的情形，我真是不敢想像，那得餓成什麼樣子呀。人家才餓了兩天，就恨不得抓把野草來吃了。﹂

　　﹁是啊！﹂

　　夏潯又想起了那人間地獄般的三個月，神色凝重起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啊。那時候，我雖然沒餓著，可是眼見著城中如同煉獄一般的恐怖景象，也常常作噩夢。你不知道，那街頭，活的、死的，就那麼挨著躺在那裡……﹂

　　茗兒變了顏色，忙把手掩著耳朵，連聲道：﹁別說，別說，我不敢聽，會作噩夢的。﹂

　　夏潯一笑，悠然住口。

　　茗兒放開耳朵，又托起下巴，出神地想了一會兒，說道：﹁那天早上，我真的餓得受不了啦，我就想著，如果真的還是走不掉，我才不要繼續受罪，我一定自盡，那也痛快一些。﹂

　　﹁我知道，我走時就覺得妳神情有異了，回來時又看見……妳這傻丫頭，怎麼可以那麼想，但有一線希望，都不該放棄的。就為了憎惡那個家，便寧可死了？我才是只要落到他們手裡，就生不如死的人，可是只要還有一點機會，我就絕不肯放棄。﹂

　　茗兒撇撇小嘴，不信地道：﹁你也就是說說吧，那時候有多艱難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比我壯些，當然比我能忍，可要是當時再餓上你三天，你怎麼辦？恐怕你也要尋死了。﹂

　　夏潯笑道：﹁我才不會，真把我餓極了，我就吃人！﹂

　　﹁吃人？﹂

　　茗兒嚇了一跳，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夏潯道：﹁嗯，吃人！妳讀過那麼多書，難道沒見裡邊說過，赤地千里的大荒之年，人們易子而食？﹂

　　﹁當然看過，不過那時候看在眼裡，真的無法想像……也感受不到……﹂

　　茗兒默然半晌，忽然把眼盯住了他。

　　夏潯疑惑地道：﹁怎麼了？﹂

　　那雙漂亮的大眼睛慢慢地瞇了起來：﹁吃人，嗯……當時身邊可沒有旁人，你打算吃誰呀？﹂

　　夏潯的目光下意識地在她身上逡巡了一下，老天爺，小姑娘躺在哪兒，衣裳齊整，可是竟然有種山水跌宕起伏的味道了。

　　夏潯又想起了她擔在自己腿上為她揉搓淤腫處時感覺到的大腿的結實和彈性，隨口笑道：﹁吃妳呀，要是真餓極了，我就切妳一條大腿下來，吃掉！﹂

　　﹁吃我……一條腿，夠吃麼？﹂

　　幾乎是下意識的，茗兒便說出了一句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會說出來的話，一句話出口，她的雙腿便倏地一下絞緊了，只覺周身發燙，臉上好像要起了火。

　　夏潯的心弦也是怦然一跳，他的目光定在茗兒的臉上，茗兒滿面紅暈，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她什麼意思，這是她的情話麼？

　　夏潯的心好像停跳了一剎，然後急促地跳起來。

　　天下間最動人的話是什麼話？

　　是情話！

　　天下間最最動人的話是什麼話？

　　是小淑女講情話。

　　夏潯突然發現，眼前的女孩兒青澀中透著嬌豔，她生命中的那輪明月已經漸漸圓了，高懸在夜空中，晶瑩絢亮，褪去了稚純的她，更加透明純淨，已然開始綻放了一地清輝。

　　當初北國冰天雪之中，所見到的那個童稚可愛，穿著一身毛茸茸的白，好像一隻可愛的兔寶寶似的黃毛小丫頭，長大了……

　　夏潯沒敢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夏潯的沉默和無措，似乎給了說出這句話後，便一下子嚇得有些想要找條地縫鑽進去的小茗兒勇氣倍增起來，她突然翻身起來，移動著雙手雙膝，輕輕地向夏潯爬過來，就像一隻覓食的小貓兒，動作優雅輕盈，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誘惑。

　　夏潯傻了，眼睜睜地看著她紅著臉、壯著膽、兩眼亮晶晶地向自己逼近，就像一隻逃生經驗本來很豐富的老鼠，卻被一隻頭一次學會自己覓食的小貓兒逼在死角。逼近過來的小貓兒眸中滿是興奮、期待，以及饒有興味的意味，還有一絲欲退還進的膽怯。

　　而他，卻被這隻躡著雙足輕盈地向他逼近的小貓兒給嚇傻了，這隻小貓兒也許沒有捕獵的經驗，可她的好奇和興趣，明顯比一隻經驗老到的老貓更加危險。

　　茗兒爬到了他的面前，跪坐下來，濕潤的雙瞳凝視著不知所措的他，輕輕伸出了雙手，就像她在茅山腳下掬起泉水給他濯洗傷口般輕柔，嫺靜地掬起他的臉頰，用柔柔的嗓音夢幻般昵喃道：﹁叔叔，你知道麼？﹂

　　﹁哦？﹂

　　﹁我喜歡你，好喜歡你，好好喜歡你！﹂

　　夏潯呆了，呆了很久很久，才深情地回答了一句：﹁別扯了，睡覺去！﹂

第四十八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

　　如果要總結一下錦衣衛總旗官蕭千月蕭大人這幾天來緝捕朝廷欽犯楊旭及其餘黨的種種作為，茅山鎮巡檢官熊珌大人只有五個字奉上：﹁盲人騎瞎馬！﹂

　　蕭大人很威風，搞得聲勢很浩大。在京城裡，朝廷已允許他們支配應天府和五城兵馬的人力，在地方上，也允許他們支配地方官府的執法力量，所以他緝拿朝廷欽犯力度很大，一路所過之處彷彿颳過了一陣龍捲風，搞得到處都是雞飛狗跳。

　　熊巡檢欲哭無淚，他很想告訴這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賊，不是這麼抓滴！﹂

　　可他不敢，跟著蕭千月疲於奔命地忙活了幾天，熊巡檢的心思也死了，跟著扯淡吧！反正人是你們要抓的，關我們鳥事！

　　而蕭千月迄今沒有抓到楊旭，大人那邊也沒有傳來抓到楊旭的消息，這讓他很開心，是的，很開心。

　　他也不知道楊旭現在在哪兒，他只希望，楊旭真的逃到東邊來了，而自己的作為能為他爭得一線生機，希望他楊旭楊大人大難不死，不要辜負自己的期望，一定要逃出去！

　　很難理解麼？

　　其實一點也不難理解，如果我們用﹁她﹂來代替﹁他﹂，蕭千月的心思便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她，不希望楊旭死！

　　楊旭是朝廷欽犯，是羅大人最希望抓到的人，可那又怎麼樣。楊旭死了會影響朝廷大局麼？會左右戰場勝負麼？顯然不能，能起到這個作用的，當今世上只有皇帝陛下和燕王殿下。

　　可是楊旭活著會怎麼樣？那用處就大了。

　　她的心思很細膩，很敏感，劉玉玦對楊旭的特殊感情，她很早就發覺了。

　　當初楊旭還在錦衣衛衙門的時候，劉玉玦就對楊旭很傾慕、很依賴，劉玉玦的雙眸經常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楊旭的身影，她能從劉玉玦眼中讀懂那種味道，她知道那種目光意味著甚麼。

　　可是，劉玉玦最終卻成了大人的人，成了大人最心愛的人。

　　很久以前，她才是大人最心愛的人，當大人喜歡了她，為此冷落了張十三的時候，她很開心，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她也落得了同樣的下場。

　　楊旭來了，大人很欣賞他，一開始她的心裡也不大舒服，她只希望大人的心思全放在她的身上，但她很快發現，大人欣賞的只是楊旭的能力，所以她不在乎了，而且她很高興能有一個真正有才能的人來幫助她的男人，她的男人志向遠大，卻壯志難伸，獨自支撐著這麼大的一個攤子，真得很累。

　　可是沒想到，楊旭去了一趟濟南，竟然又帶回來一個人，劉玉玦！

　　那個該死的賤人！

　　大人對劉玉玦的寵愛顯然是異乎尋常的，哪怕明知劉玉玦真正喜歡的人是楊旭，依然寵著、慣著，甚至為了劉玉玦把她趕走。

　　幸好，她注意到，劉玉玦真心喜歡的人依舊是楊旭，而大人對此也並非全無芥蒂。

　　如果楊旭死了，會怎麼樣？

　　她知道劉玉玦是個性格很軟弱的人，知道了楊旭的死訊後，劉玉玦也許會很傷心，可是時間久了呢，焉知劉玉玦不會死了心，徹底投入羅大人的懷抱？如果那樣，她哪裡還有一絲機會。

　　既然楊旭死掉與國無益，楊旭活著卻與己有利，那麼，楊旭必須活著。唯有楊旭活著，劉玉玦的心才不可能完全放在大人心上，她才有機會重新獲得大人的愛，全部的愛！

　　所以，她緝捕欽犯的手段變得﹁簡單粗暴﹂起來，她帶著一大幫人招搖過市，這樣的舉動與其說是抓賊，還不如說是給楊旭送信兒，她真心的希望楊旭能逃出去。

　　夏潯絕不會想到，在他使盡了渾身解數，終要功虧一簣之際，救他的不是本事、不是天意、不是運氣，而是……愛情的力量。

　　有個男人吃醋了……

　　※※※

　　很有責任感的熊珌快被這個﹁笨蛋﹂折磨瘋掉的時候了，錦衣衛衙門突然傳來了一道指令，蕭千月看到那道指令以後，立即扔下緝匪大業，馬不停蹄地趕回金陵去了。

　　熊珌鬆了口氣，他又重新回到了茅山鎮。

　　以前，他對上頭的人，對那些以他的職位來說，遙不可及無緣觸摸的京城的高官，總是懷著一種敬畏的心情，現在不會了，因為他忽然發現，蠢人無處不在，並不是身居上位者，就一定精明能幹的。

　　※※※

　　夏潯帶著茗兒又上路了。

　　夏潯並不知道錦衣衛緊急回京的消息，在他看來，還是逃得越遠越好，他最終的目的當然是返回燕王陣營，如今已經走到這一步，他唯一的選擇只有海路，所以一路向東而行。

　　路上，茗兒小丫頭嘟著小嘴不說話，那小嘴上撅得都能掛上一個油瓶兒了，無論夏潯怎麼故意逗她、哄她，她就是不說話。

　　於是，夏潯又開始給她講笑話，結果小丫頭很認真地告訴他：﹁你再逗我笑，我就哭給你看！﹂

　　話很孩子氣，態度卻很認真，如果講笑話真的講到讓人家淚流滿面，那還不如買塊豆腐一頭碰死算了，所以夏潯馬上閉緊了嘴巴，兩個人就這麼悶著頭兒趕路。

　　茗兒很委曲，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一個男人，情竇初開的她，這還是第一次。

　　她頭一次喜歡了一個男人，從來不知愛情滋味的她，頭一回體味到心裡被一種暖暖的、甜甜的東西填滿了的感覺，太奇妙了，只要想到他，就有一種難言的甜蜜感充溢心頭，只要偷偷看他一眼，就會耳熱心跳、滿心歡喜，這就是愛情麼？

　　這感覺來得是那麼快，完全沒有預兆，忽然就讓她開了心竅。

　　沒有人知道她認真地對夏潯表白時，心裡頭是多麼害羞多麼害怕，可是……那個臭傢伙，就用那麼一句淡淡的話把她打發掉了。

　　﹁別扯了，睡覺去！﹂

　　這也太打擊人了！那個臭傢伙的口吻，分明就是聽見小孩子異想天開時，一種好笑的敷衍。小郡主隆而重之的示愛之舉，就這麼被夏潯揮一揮手，輕描淡寫的結束了。

　　茗兒憤憤難平：﹁憑什麼呀，充什麼大輩兒呀！﹂

　　夏潯除了一絲點小感動，完全是抱著一種好笑的心態，看這小丫頭生悶氣的。

　　不可諱言，當她貓兒似的爬過來時，用那麼認真的語氣，用一雙星光般璀璨的眸子深情地凝視著他時，他的心也為之悸動了一下。這個女孩兒剔透的像水晶，高貴的像鳳凰，這樣一個純潔嬌俏的高貴少女，靜室之中，跪坐在你的面前，深情款款地向你吐露愛意，那滋味兒……

　　不過他很快就清醒過來。

　　當茗兒眼裡噙著委曲的淚水，氣鼓鼓地問他﹁為什麼時﹂，他的回答是：﹁我明白，妳驟逢大變，心中淒苦，很想找個人依賴，這就像溺水的人，總想抓住點什麼憑依。而且，這一路逃亡，眼見我浴血廝殺，非常辛苦，妳覺得拖累了我，妳這是因為感激和歉疚，不是真的喜歡了一個人，只是一時意氣，終身大事可輕率不得。﹂

　　夏潯就這麼把茗兒打發了回去。

　　茗兒的愛，未必沒有感激和歉疚的成分，但是任何一種感情，總有一種誘因，有誘因未必就不能發展成真感情，誰規定愛情必須是一見鍾情，打第一眼瞅見，想親近想接觸的目的就必須是為了做夫妻。

　　不過，茗兒的身分實在是讓夏潯退避三合……

　　郡主不是公主，如果她的男人罩得住，當然也可以納妾，不過家裡還擺著兩房平妻那就有點過了。眼前這位郡主更遠非一般的郡主可比，不久的將來，她會有一位皇后姐姐、兩位王妃姐姐、一個國公哥哥、一個國公侄兒，那是比金枝玉葉的公主還要高貴的存在。

　　打人家小郡主主意？他惹得起嘛！

　　炕那頭，小丫頭翻來覆去的半宿沒睡覺。

　　夏潯這邊呢？

　　﹁唉，好好的不睡覺，妳撩扯我幹嗎？害得我心猿意馬的……叔叔也……睡不著覺啊……﹂

　　※※※

　　一路東去，茗兒怒氣漸消，再問起他時，夏潯總是用同樣的一句話來回答她：﹁妳還小，不知情為何物。這種想法不過是一時糊塗罷了，等到風平浪靜了，妳仍然是妳的郡主，高高在上的郡主，到那時，妳自然就會忘了我的。﹂

　　如是者幾日，小姑娘不再問了，她也不再生氣了，一開始，她只是露出一點微笑的模樣來，漸漸的，她又像往常一樣活潑開朗起來，好像渾忘了那晚對夏潯的表白。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小孩兒沒常性，我沒答應就對了，要不就算不掉腦袋，這臉也丟大了！﹂

　　夏潯悻悻地想著，有點酸溜溜的味道，怎麼會覺得挺失落呢？

　　男人，有時候也是口是心非的。

　　※※※

　　夏潯一路向東的時候，南京城裡已亂作一團。

　　原來，燕王所部多是北軍，不擅水戰，且無戰船，朱棣又擔心長驅直入會被南軍截斷退路，所以已打算再度回師北平了。可他的兵馬還未調動，紀綱便風塵僕僕地衝進了他的中軍大帳，甚至來不及向他行禮拜見，便說出了那個天大的秘密：南軍外實而內虛，金陵城守軍最多不過十萬人馬。

　　燕王聞言大喜，當機立斷拔營南進。

　　既然外實而內虛，這硬仗自然就體現在要打破南軍堅硬的外殼。

　　淮河、長江各處的守軍不算在內，淮河沿岸上，僅盛庸手中就有十餘萬兵馬，淮安城裡更有駙馬梅殷的四十萬大軍，那其中有二十萬是禁軍的精銳部隊，前番徐輝祖就憑這二十萬禁軍精銳中的十萬人馬，便在靈壁與他對峙僵持了許久，險些逼得他回返北平。

　　朱棣此刻手中僅有十五萬兵馬，而且是在連番作戰之後，兵士疲乏已極，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機會千載難逢，極為珍惜有限兵力的朱棣是不會考慮這樣硬碰硬的。他預料到接下來的幾仗必定艱辛之極，想要突破南京週邊防線必有一番苦戰、惡戰、血戰，所以出發之前對全軍做了一次全面的動員，為將士們鼓勁。

　　結果一路打下來，朱棣發現，他是白擔心了。

　　朱允炆繼位四年來一連串不切實際的政策、一連串抑武揚文的措施，在此時惡果盡現。

　　朱棣在淮上擊敗了盛庸的兵馬之後，隨即兵發盱眙。

　　朱棣的軍隊從來沒有打得離南京這麼近，兵過淮河，這是一道心理防線，本就不願死保建文帝的守軍原本只是在態度上同情燕王、傾向燕王，這道心理防線一被擊破，發酵已久的心理天平便徹底倒向朱棣了。

　　盱眙守軍開城投降了，朱棣大喜，他都來不及收編人馬，便直接讓盱眙守軍打著原來的旗號跟著他繼續南下了，朱棣兵至泗州，泗州守軍也是不落人後，一箭未發，馬上獻城投降。

　　朱棣馬不停蹄再奔揚州，揚州監軍監察御使王彬本來還想抵抗一下，結果揚州守將包括他的兄弟王禮在內，一齊動手把他捆了，獻與朱棣面前。

　　一連串的投降起了示範作用，朱棣就像從厄爾巴島上逃回來的拿破崙，一路行去不發一箭一矢，高郵、通州、泰州、江州紛紛易幟歸降，其中甚至還有朱棣兵馬未到，便自己搶先趕來聯繫投降事宜的。

　　一直打到儀真，這裡的守軍才象徵性地抵抗了一下，奈何將有戰意，兵無戰心，也是小戰即克，朱棣戰前做了最艱苦的戰鬥準備，結果卻是幾乎兵不血刃，便殺到了長江北岸。

　　朱允炆在南京城裡聞訊大驚，立即頒詔，命黃子澄、齊泰、御史練子寧、侍郎黃觀、修撰王叔英等各路在外徵兵的人馬立即回保南京，尤其是駐紮淮安的駙馬梅殷，他手上有四十萬大軍，如果能及時返回，南京之圍立解，就算梅殷不善戰，只要率軍橫在前面，各地勤王兵馬也會陸續趕到，所以特意對梅殷下了急詔中的急詔。

　　這時候就可以看出朱棣和朱允炆用人的不同之處了，朱棣領兵打仗，用的皆是武人，文臣們盡都留守北平、保定等地治理政務。而朱允炆連派赴各地募兵練兵的將領全都是文臣，以上這些人中除了一個齊泰是文臣出身的兵部尚書，其他人毫無例外，統統都是文官。

　　士為知己者死，朱允炆如此重用文官，文官們自然要為之效忠，以上這些出去募兵的文臣一時還來不及趕回，不曾接到詔書卻已知道燕軍兵臨長江的蘇州知府姚善、寧波知府王璡、徽州知府陳彥回、樂平知縣張彥方等各路文官們，便已不約而同，紛紛帶領本府轄下的衛所官兵與民壯們趕赴南京來勤王了。

　　這時候，夏潯和徐茗兒已經到了浙東象山，大海就在眼前！

第四十九章　口水戰

　　長江南岸，一艘大艦鼓帳向北岸駛來，船頭站著一個銀綾玉襖宮裝打扮的婦人，這婦人五旬上下，一身的貴氣，只是神情間微微有些侷促緊張。

　　她是慶城郡主，朱元璋堂兄的四女兒，年紀比朱棣大一些，朱棣在京的時候和四姐家關係一向不錯，眼見燕王大軍已到北岸，一旦籌措齊了船隻就要過江，而各路勤王之師還未趕到，朱允炆便依方孝孺所言，請他四姑出面議和，以緩敵軍。

　　慶城郡主只是個婦道人家，朱元璋還未得天下時，她便已經是個成年的大姑娘了，所以沒有讀書識字的機會，雖然貴為郡主，其實不過是個質樸本分的農家女，這軍國大事……

　　﹁不怕不怕，皇上說了，這事兒不過是親叔侄間的一點糾紛，讓我去找小四兒給他說和說和，一家人過日子嘛，哪有舌頭不碰牙的，到底是骨肉至親，小四兒再委曲，現然都帶兵打到這兒了，這口氣也該出了，我好好勸勸讓他回北平家，一家人還是和和樂樂的，那該多好……﹂

　　慶城郡主想到這兒，腦筋便活絡起來，開始盤算著見了她的四弟該怎麼嘮嗑。

　　※※※

　　京城裡，金鑾殿上朱允炆焦灼地道：﹁梅殷呢？他擁兵四十萬，與燕逆近在咫尺，是朕最大的倚重，怎麼迄今不見動作？﹂

　　方孝孺道：﹁梅駙馬想是還不知燕逆兵至長江，所以……﹂

　　﹁胡說！﹂

　　朱允炆勃然大怒：﹁朕叫他去淮上是看風景的嗎？朕給他四十萬大軍，不就是為了阻擋燕軍南下嗎？難道他擁兵四十萬之眾，整日就縮在軍營裡面，外事一概不知嗎？蘇州知府、寧波知府、徽州知府、樂平知縣等各路忠臣都紛紛率兵趕來勤王了，燕王南下時十餘萬大軍就從淮安城下經過，他會不知道？﹂

　　情急之下，朱允炆也顧不得一向對方孝孺的禮遇了，斥罵了他一句胡說，還沒發覺自己的語氣與往常大相徑庭。

　　方孝孺訥訥地道：﹁又或許，梅駙馬擔心為敵所趁，故而想據城堅守……﹂

　　打了四年仗，白癡也會明白一點軍事上的道理，朱允炆再蠢也無法接受這樣幼稚的理由了，他怒不可遏地道：﹁他要固守甚麼？朕若是沒了，朕的江山若是沒了，他固守淮安還有甚麼用？燕逆已經越過淮安兵至長江了，他擁軍四十萬，難道一個探馬都沒有？這麼多軍隊的調動，無數的難民奔逃，連蘇州、寧波、徽州、樂平的勤王之師都聞訊趕到京城來了，他還在淮安什麼都不知道？他是個死人嗎！﹂

　　朱允炆的臉頰突然抽搐了一下，緊張地抓住方孝孺的手，有些神經質地問道：﹁希直先生，是不是……是不是梅殷也投降了？﹂

　　方孝孺趕緊道：﹁梅駙馬是顧命忠臣，豈會有負皇上呢，皇上毋須擔憂，或許……梅駙馬此時已然揮軍直取燕軍後路了，皇上不要著急。﹂方孝孺說著向朱允炆連使眼色。

　　朱允炆先是一怔，隨即醒悟過來：﹁不錯，不管梅殷是因為什麼按兵不動，此時萬萬不可提起。文武百官已人心惶惶，梅殷的四十萬精兵是對抗燕王的關鍵，燕王越過淮安兵臨長江，如果梅殷揮軍四十萬傾城而出，自他身後猛攻，不但能解南京之圍，說不定這種硬碰硬的對抗，還能把背水一戰的燕軍全部殲滅，這可是南京城的希望所在，不能自亂軍心。﹂

　　朱允炆默默地鬆開手，掃視了眾文武一眼，振聲道：﹁不錯，北軍多騎卒，來去如風，迅捷如電。梅駙馬想來還不知道北軍已兵至長江，朕再發聖旨，令梅駙馬接旨後立刻出兵，取敵後路，牽制北軍南下，山東鐵鉉等已發勤王之師去斷敵退路了，只要咱們以議和之法再拖延幾日，各路勤王之師一到，金陵之圍必解！﹂

　　※※※

　　燕軍大營裡，慶城郡主見到了朱棣。自打從洪武十三年朱棣就藩北平之後，兩人就沒再見過面，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初的英武少年郎已經變成了一個中年人，自己也從一個風韻猶存的少婦變成了一個發了福的老嫗，老了啊。

　　尤其是朱棣，這幾年中風餐露宿，有時幾天身不解甲，幾年來大小戰陣無數，以致滿面風霜，正當壯年兩鬢卻已斑白，看著叫人難受。

　　﹁小四兒！﹂

　　慶城郡主心軟，一聲小四兒喊出來，眼淚就下來了。朱棣見到幼年時常常牽著手領他上街玩的四姐，也不禁有些動情，連忙上前抓住慶城郡主的手，感傷地道：﹁四姐姐，妳可老了啊。﹂

　　﹁是啊是啊，當年的小四兒，如今……也生了白髮，我們……都老了啊。﹂姐弟執手相望，不勝唏噓。

　　朱棣把慶城郡主讓進大帳，設宴款待，一番家長里短之後，慶城郡主才把話題繞到正事上，她先用骨肉至親的一番話老生常談了一番，這才說道：﹁小四兒啊，這都是咱們朱家的家務事，用得著動刀動槍的麼？不管咋說，皇上是你的親侄兒，你這當叔叔的得讓著他點不是？﹂

　　朱棣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一定打過長江去，長江不易過，朝廷還有水師，而他的北軍恰恰不擅水戰。在他身後，擁兵四十萬的駙馬梅殷也不知出於何種考慮，似乎不知道他已兵臨長江似的，一直按兵不動，可是如果梅殷突然出兵，以四十萬之眾逼迫而來，他的騎兵在這江南水鄉又無法縱情馳騁，迂迴空間有限，硬碰硬的打下來難保不吃虧。

　　更後邊，被他甩脫的何福、以及濟南的鐵鉉也正在調兵遣將，一旦被他們切斷後路，斷了給養，後果更是不堪設想，所以他清楚，自己在此不能久留，如果不能速取金陵，最終的結果還是要盡快回返北平，他知道四姐此來必是受了朝廷所派，圖謀﹁議和﹂，實則緩兵，故而也早有了一番考慮。

　　慶城郡主一說完，朱棣便正容道：﹁四姐姐，俺父皇陵土未乾，俺兄弟們便頻遭殘滅，害人之狠心，還有甚於此的麼？不錯，這是咱朱家的家務事，可這家務事，卻是被外人一番蠱惑，搞得血淋淋啊！皇上聽信讒臣之言，對骨肉至親心如鐵石，弟弟今日到了這一步，難道是心甘情願的麼？﹂

　　說到這裡，他的目中已溢出淚來，慶城郡主想起湘王朱柏一家自焚，代王、齊王、周王都成了囚犯，一時便說不出話來。說起來，她只是一個質樸厚道的村婦罷了，若是講理，哪裡是朱棣對手，只得囁嚅地道：﹁可是……他畢竟是皇上啊，皇上已經下了﹃罪己詔﹄，你這做叔叔的還能把他怎麼樣？小四兒啊，姐姐來的時候，皇上說了，只要你肯退兵，不再打下去，皇上願與你劃江而治，平分江山……﹂

　　朱棣馬上打斷了慶城郡主的話：﹁姐姐！這江山，是俺父皇一手打下的基業，做子孫的，豈能做敗家子兒，先把祖宗的家產分個精光？大明一分為二，何等荒唐！弟弟不要這半壁江山！只想取那朝中奸佞的首級！﹂

　　慶城郡主為難地道：﹁小四兒……﹂

　　朱棣緩了口氣，說道：﹁四姐啊，妳想想，弟弟受皇考所封藩地，不過北平一城之地，尚且成為皇上眼中之釘，割地一半，皇上真有這般誠意嗎？弟弟起兵之日，曾告示天下，靖難起兵，只為清君側，誅奸佞，奠宗社、安天下，不在於寸土寸地。皇上要臣罷兵，只須誅殺奸佞，臣必謁孝陵、朝天子，祗奉藩輔，不復他望。奸臣不除，俺絕不還兵北平，這是皇上的緩兵之計，瞞得了姐姐妳，可瞞不了朱棣俺！﹂

　　慶城郡主被他一番話說的目瞪口呆，根本不知該如何應對，想了想只好說道：﹁那……四弟你想誅殺哪些奸佞？﹂

　　朱棣往袖中一摸，取出一本劄子來，往慶城郡主面前一推，凜然道：﹁臣弟這裡，列有當朝奸佞二十九人！﹂

　　慶城郡主吃了一驚道：﹁這麼多？﹂

　　朱棣道：﹁首惡三人，方孝孺、黃子澄、齊泰。我大明宗親自相殘殺、四年大戰無數死傷將士軍民，全因這三人調撥離間，是為罪魁禍首，這三人必須死！其餘二十六人，若肯俯首認罪，卻也不必一定殺了。﹂

　　慶城郡主鬆了口氣，心道：﹁才殺三個，總比丟了半壁江山好。小四兒既然都公開這麼說了，皇上只要殺了那三個挑撥我一家人自相殘殺的混帳臣子，小四兒總不好再不依不饒了。﹂

　　※※※

　　朱允炆在朝中翹首期盼著，他開出劃江而治的條件，這是丟給朱棣一個難題，朱棣要是答應，便坐實了他的篡逆罪名，什麼靖難清君側，全都成了大笑話，諒他也不敢答應，可是如此優厚的條件，朱棣又不可能不動心，畢竟能否打下南京還在兩可之間，可這劃江治卻是唾手可得的，只要他猶豫那麼幾天，自己的援軍就到了。

　　不想慶城郡主回來，卻給他帶回一份名單，上列大臣二十九人，除了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還有景清、練子寧、黃觀等人也赫然在內，個個都是主張削藩的大臣。朱棣沒答應他的條件，卻反將了他一軍，這份﹁戰犯﹂名單一公佈，立即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名列﹁奸臣榜﹂的官員個個激忿異常，未曾入榜的官員莫不鬆了口氣，而李景隆、茹常等主和派官員趁機鼓噪起來，要求皇上誅殺三奸，以謝燕王。

　　中間派的許多大臣到了這一步，也不禁憤懣莫名，就在四年前，誰會想到燕王有今日，燕王今日威風，是誰給他的？以朝廷萬里江山、百萬雄兵，對付一個八百人起家的藩王，打來打去打到今天這種地步，那名列燕王戰犯榜首的三奸縱然不是奸佞，難道不是庸臣？

　　一時間，他們也紛紛上書彈劾起來，他們倒沒有要求皇帝誅殺方孝孺、黃子澄和齊泰，卻也提出此三人庸碌誤國，應當削職為民，永不敘用，如此，或可息燕王之怒。

　　方孝孺眼見群情洶洶，眾口一詞，不由惱羞成怒，立即厲聲叱喝起來，這位大儒難得發怒，偶一發怒鬚髮飛揚，唾沫飛場，情狀卻也駭人，眾大臣一時竟不敢再言語。

　　不料眾文武剛剛靜下來，忽有一人挺身而出，憤然斥道：﹁朝堂之上，本來就是百官議政言事的所在，國家已到這般地步，還不能容納敢於直言的人嗎？﹂

　　方孝孺怒目望去，一眼看清來人，不由愕然瞪大了眼睛。練子寧！竟是星夜兼程，剛剛回京的練子寧，同列奸佞榜，他居然也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面。練子寧是削藩少壯派，他也堅持削藩政策，但是對方黃之流的能力實在是深惡痛絕，眼見方孝孺還在擺他的大儒派頭，練子寧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

　　方孝孺頓時如五雷轟頂，他的心理防線也被擊潰了，環顧四周，只覺看到的每一雙眼睛都充滿了仇視和輕蔑，李景隆彈了彈指甲，很無聊地道：﹁希直先生口口聲聲大義、天下、皇上！景帝削藩時，七王逼宮，天下岌岌可危，晁錯主動求死以安諸王，終於為景帝贏得了時間，希直先生既以天下為己任，怎麼不以一死來堵燕王之口呢？燕王開出了這樣的條件，只要你們死了，燕王沒了藉口，又豈敢失信於天下！﹂

　　方孝孺臉色脹紅如雞血，怒聲喝道：﹁方孝孺何惜此身，可為臣者，豈能陷皇上於不義！﹂

　　﹁呸！﹂李景隆撇著嘴回了他一個字。

　　﹁好了好了，眾卿不要吵了。眼下，燕王拒絕了朕議和的條件，眾卿家以為，眼下該如何是好？﹂朱允炆眼見自己人先吵個不可開交，只好出來打圓場。

　　李景隆立即道：﹁請誅三奸！﹂

　　方孝孺道：﹁一道長江，可當十萬雄兵，江北船隻早已遣人盡數燒毀，北兵再如何勇武，還能飛渡天塹不成？況且天氣蒸熱，易染瘟疾，只要我們堅守長江，不出十日，燕逆必然退卻。若他敢以竹筏小舟悍然渡江，在我朝廷水師面前，徒然送死而已，有何可懼！﹂

　　朱允炆遲疑道：﹁然則，可派何人為將，領水師拒敵於長江之上呢？﹂

　　兵部侍郎廖平出班奏道：﹁陛下，都督陳暄，原領便是水師兵馬，京營水師俱是他的舊部，值此危急時刻，唯有陳暄領水師出戰，方可抵敵燕逆的氣焰！﹂

　　方孝孺聽了不覺有些猶豫，陳暄是徐增壽舊部，原先就因為擔心他轉彎抹腳地與燕王有關係才削了他的軍職，讓他領軍……不過，這四年來，他施政也罷、薦人也罷，幾乎是次次出錯，那點自信心早就損失殆盡了。水師自有水師的打法，換個不習水戰的將領軍肯定是不行的，陳暄是兵部侍郎舉薦的，應該差不了，自己手中沒有合適的人選，如果再次舉薦失當，那可真的是眾怒難犯了。

　　想到這裡，方孝孺沉默不語。

　　朱允炆見方孝孺沒有反對，便頷首道：﹁好，馬上傳旨，讓陳暄領水師，列陣長江，北拒燕軍！﹂

第五○章　趁火打劫

　　﹁快走！﹂

　　夏潯拉住茗兒的小手，拼命地奔跑著，可惜海灘上沙土鬆軟，後邊幾個倭人赤著雙腳，因為身子矮小，所以連縱帶竄的，彷彿青蛙一般，速度卻極快捷，兩人穿著靴子可就跑不快了，尤其是茗兒小丫頭，終究不擅長跑。

　　一個倭人手舉長刀興沖沖地追上來，嘴裡嘰哩呱啦也不知喊些什麼，估計翻譯成漢語就是﹁花姑娘，大大滴漂亮﹂一類的話兒。

　　夏潯眼見那倭人越追越急，突然一推茗兒的後背，把她送出三尺，身子往下一伏，一個旋身，兩手沙土便揚了出去。

　　那正饞涎欲滴地緊盯著茗兒的倭人見夏潯一身尋常百姓衣服，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這些百姓見了他們只有逃命的份兒，還沒見過幾個敢憤起反抗的，所以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花姑娘身上了，結果一蓬沙土劈面撒來，眼睛迷了，嘴巴裡也灌進了一把沙子。

　　那倭人氣得哇哇大叫，手中一把日本刀舞得風車一般，還沒等他眨動雙眼恢復視線，後腰便被狠狠跺了一腳，雖然他底盤很穩，可這一腳力氣極大，還是被一腳跺倒，身子剛一挨沙地，還沒等他爬起來，脖子上又挨了一腳，這一腳跺得狠，﹁哢嚓﹂一聲竟把他的脖子踩斷了，整個人都陷進沙地。

　　夏潯拾起那口日本刀，在手中拈了拈，質地當真不錯，看來這個倭人在倭國至少原本是有些地位的。一刀在手，他的膽子就大了，站起了身子，向海灘上望去。

　　他也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麼背，好不容易到了海邊，鬼鬼祟祟的想要尋個船家送他出海，可是轉悠來轉悠去，發現海邊有大量的船隻，卻沒有一個人，夏潯正驚訝間，忽見一隊官兵飛快地奔來，士兵簇擁著一員將官，這將官騎著一匹駿馬，手中提著一口大刀，殺氣騰騰。

　　夏潯見狀大吃一驚，只道自己的行蹤洩露，連忙帶著茗兒藏到一片野草叢中。這個地方的地形，是一個內凹的海灣，灣中停泊著許多船隻，因為岸邊延伸向一片小山，所以小樹野草、泥沼處處，也還易於隱身，這也是夏潯機警，有意挑這麼一片海灘尋找出海的船隻，一旦被公人發覺，易於脫身。

　　夏潯和茗兒藏到草叢中，就見那隊官兵到了海邊二話不說，便去縱火焚燒船隻，不禁大為驚訝：﹁官兵不是為我而來？﹂

　　那些官兵四散開來，分頭引燃大小船隻，正在忙碌著，便有一群海盜大呼小叫地從岸上撲過來，官兵見狀，便放棄燒船，上岸與他們廝殺起來，夏潯發覺這些海盜衣著、髮型、身高，極像是東瀛倭人，再聽他們大呼小叫的語言，果然判斷無誤，不禁更為驚愕。

　　倭寇該從海上來才對，怎麼官兵先趕到海邊燒船，緊接著倭寇從他們背後出現，也是從陸地方向來，這是怎麼回事兒？緊接著，你追我殺的倭寇發現了藏在草叢中的夏潯和茗兒，一見這小姑娘嬌俏可愛，幾個發現他們的倭寇色心大動，便追了過來。夏潯已經殺了一個人，還不知道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另幾個追上來的倭寇一見這個漢人百姓殺了他們的人，登時兇性大發，暫且放棄了那個花姑娘，齊齊向夏潯合圍過來，夏潯既然動了手，本也沒打算就此一走了之，他把手中長刀一揮，重量也還適手，便大喝一聲，一招﹁力劈華山﹂，向靠得最近的一個倭寇劈去。

　　那倭寇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這人腰、臂、刀配合得如此協調，這一刀下來虎虎生威，比起他們那裡第一流的劍客也不遑稍讓，急忙使刀去迎，夏潯身隨刀轉，刀光一閃，已變劈為掃，﹁噗﹂地一聲，便把面前這隻﹁青蛙﹂攔腰砍成了兩半，腸子內臟灑了一地，鮮血飛濺，慘不忍睹。

　　茗兒見了一聲驚呼，俏臉發白，幾乎吐出來。

　　一個倭寇怔了怔，沒有馬上衝上來動手，而是用日本話對他說了幾句什麼，夏潯怔道：﹁你說甚麼？﹂

　　他這才注意到，眼前這個倭寇衣著穿戴不像普通的倭人，腳上也難得地穿了鞋子。夏潯與日本國使節打過交道，看他的髮型、打扮，尤其是那漆黑的牙齒，似乎是個貴族，不由得心中一動。

　　他再一掃視周圍幾個倭寇，因為這人一問話，便立即停止了進攻，雖然因為同伴的死，他們個個氣憤莫名，態度卻異常恭謹，舉止進退之間，也有些紀律，心中不由得一動：﹁他們真的只是普通的倭寇麼？還是……易軍為匪？﹂

　　夏潯可沒忘記，日本國使節歸程中，曾被雙嶼島海盜戲辱過，最後剝得赤條條的，又把他們的船搶個精光，才趕他們走。

　　那倭寇也有些奇怪，又改用漢話道：﹁你的，明國人？日本人？﹂

　　﹁老子當然是明國人！﹂

　　夏潯這才明白他問甚麼，長笑一聲，手中長刀再度揚起。

　　夏潯的刀法是跟胡九六學的，胡九六的刀法就是極具實戰威力的古刀法，而且夏潯還曾經見識過馮西輝的雙手刀法，日本刀法大量借鑒了中國古刀法，其實就是雙手刀法的一種體現，現在夏潯用的刀是日本刀，自然而然地便融合了馮西輝和胡九六的刀法特點，以雙手使刀，運氣使力的法門與日本刀法極為相似。

　　他用的本就是日本刀法的祖宗，結果被那日本人把他當成了日本人，在他看來，中原可不該有人把他們的日本刀運用得如此嫺熟。眼見夏潯自承是明國人，那個倭寇大怒，立即舉刀迎來，其他幾個倭寇也不怠慢，同伴的死亡沒有令他們畏懼，反而激起了他們的敵愾之心。

　　夏潯雙手持刀，糊裡糊塗的便跟幾個倭寇大戰起來……

　　※※※

　　夏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幾個倭寇解決掉，那個疑似日本貴族的倭寇被他殺掉之後，周圍的幾個倭寇都像死了親爹似的嚎叫起來，一個個不要命地向他猛撲，大有以命換命的架勢，夏潯更加斷定，這個倭寇身分不簡單，尤其是奪了他的那柄刀後，此人的刀比方才那柄刀還好，有兩個倭寇就是被他連人帶刀劈成兩截的，使得這樣好刀的，又豈能是一個窮困潦倒的海盜。

　　夏潯心中暗暗存疑，如果有機會，他會查清這件事的。

　　※※※

　　海灘上的明軍將士人數上較之這些倭寇要少了許多，由於分頭燒毀船隻，他們已經分散開來，無法發揮集體作戰的特長，而單兵較量武藝，又較這些倭寇稍遜，以致甫一交戰，便節節敗退。不過夏潯注意到那個騎馬的將官手舞一口長刀，卻是勇不可擋，在他解決了圍攻他的幾個倭寇後，那馬上將軍所過之處，已經倒斃倭寇數十人。

　　﹁好一員猛將！﹂

　　夏潯心知此人雖然佔了馬力和長刀的便宜，可是這一路衝殺下來，能這麼快解決許多敵人，其武功之高，怕也不比自己差上多少。就在這時，只見那馬上將軍身子一晃，急忙一提韁繩，馬卻沒有躥躍出去。原來沙灘鬆軟，還有泥沼，那馬奔躍之間，馬蹄陷進了一個泥坑，竟然拔不出來。

　　﹁不好！﹂

　　夏潯一見幾個倭寇趁機向那明將圍攏過去，不由臉色一變。這位馬上將軍穿著鎧甲，手中使得又是馬戰的長刀，一旦步戰，恐怕敵不過這些動作靈活、地老鼠一般竄來竄去的倭人。

　　夏潯急忙掃視了一眼周圍，見倭寇們與明軍將士正在捉對兒廝殺，還未顧及他們這裡，便對茗兒急聲道：﹁快，伏到船下去藏身，不要胡亂走動！﹂說完拔足便向那馬陷泥沼的明將奔去。

　　沙灘上，有一艘待修理的小船被拖上了岸，就在草叢之中，茗兒聽了他吩咐，連忙伏到那船側，藉以掩護，同時悄悄探出頭來，看著夏潯去向。

　　夏潯晚了一步，那些倭寇反應極快，一見那殺了他們多人的明將馬陷泥沼，立即像見了血的蒼蠅一樣，群起而攻，欺那明將長刀鎧甲，轉動不靈，你一刀，我一刀，走馬燈般游戰，待夏潯趕到時，那明將已血染征袍。

　　﹁殺！﹂

　　夏潯厲喝一聲，一個倭寇剛剛一刀捅進那明將肚子，還未及拔刀，便被夏潯斜肩帶胯，削成了兩半。夏潯手中這口刀，倒真是一把好刀，夏潯估計以這口刀的鋒利，至少也是一柄﹁三胴刀﹂，就是可以一刀連斷三人軀體的那種快刀。

　　夏潯一刀下去，刀尖在沙地上一點，泥沙帶著鮮血激濺，揚向對面一名倭寇，趁他雙眼一瞇的剎那，一口刀便攮進了那人肚子，直沒至柄，逼著那人一連退了七、八步，趁機躲開了另外幾個倭寇的長刀，隨即拔刀，返身再戰。

　　茗兒躲在船後，用小手掩著嘴巴，驚訝地看著夏潯，隨著夏潯一路逃來，她也不是第一回看見夏潯動手了，可是她還沒見過夏潯殺人時，殺得這麼快、這麼準、這麼狠！

　　幾個倭寇見他刀法驚人，立即十分默契地形成一個半圓，將他逼住。

　　夏潯背依大海，頭頂陽光，腳下是咆哮的浪花，雙手握刀，殺氣騰騰地逼視著眼前的幾個倭寇，威儀如天神，那種氣勢，不像是被人圍住，倒像是他一個人把幾個倭寇都包圍了一般。

　　﹁好威風！好神氣！﹂

　　茗兒一雙明眸看著他，目光忽然有些著迷，芳心可可，粉拳緊握，激動得她只想大聲吶呼助威：﹁叔叔……不是！哥哥好威風啊！這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才配做我徐妙錦的夫君！茗兒要定你了！你知不知道啊，楊旭哥哥！﹂

　　那員明將拔出了刺在身上的刀，一手拄著自己的長刀，一手掩著小腹，想要從地上站起來，可是掙扎了幾下都無法起身，他無法幫助這個突如其來的義士，只好焦灼緊張地盯著他。

　　夏潯與眼前幾個倭寇對峙著，忽然看到遠處塵土飛揚，又有一隊人馬奔來，看那飄揚的旗幟，分明是大明軍隊，他的心裡一鬆，嘴角便露出一絲冷冷的笑意。那幾個倭寇似乎也聽到了背後的聲息，開始有些不安起來，眼神也有些飄忽，就是這時！

　　夏潯手中的刀微微一側，一抹雪亮的寒光從面前幾個倭寇眼上倏然掃過，與此同時，夏潯如猛虎下山一般猛撲過去，手中刀潑出一片扇形的光輪，血光四濺……

　　※※※

　　﹁大人！大人！﹂

　　明軍援兵趕到後，倭寇見明軍援兵甚眾，開始紛紛搶佔還未及燒毀的船隻準備出海，夏潯急忙搶上去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那員明將，急聲喚道。

　　﹁好武藝，真是好武藝呀！﹂

　　那員明將已氣息奄奄，他微笑著看著夏潯，問道：﹁你……不是軍戶出身吧？可惜了，若你是我軍中將士，那該多好！﹂

　　原來，這員明將乃是象山縣錢倉衛所的千戶，叫易紹宗。從上個月開始，突然有大批的倭寇進逼沿海，一開始有雙嶼島的中國海盜牽制，他們對沿海百姓造成的欺擾還不嚴重，後來他們的力量卻突然增強了，雙嶼島群盜實力不濟，開始退縮防線，他們便像吸血的蚊蠅一般撲上岸來。

　　往年，也有倭寇襲擾，時間也是這個時間段，但是今年似乎特別的多。今天，便有一股倭寇在此登岸，撲向象山縣城，易紹宗聞訊之後，立即點齊本部兵馬，令七百人隨副千戶胥凱洋救援縣城，自己則帶領三百人抄倭寇的後路，想把倭寇的船隻都燒了，徹底消滅他們這股，以絕後患。

　　不料這些倭寇在沿海岸灘上有明人中的敗類做眼線，他們還沒趕到易山縣，驚聞消息後便又急忙趕了回來，易紹宗一番血戰，馬失前蹄，竟爾被圍攻，身中數刀，夏潯見他臉色慘白，傷勢如此之重，險見是無法活命了，不由有些黯然。

　　易紹宗讓夏潯扶著坐起來，眼看著許多已經搶船出海的倭寇遙遙遠去，不禁遺憾地道：﹁海岸漫長，無法處處駐兵，防範再嚴也禁不絕倭人的襲擾……可惜我沿海衛所，船艦只能在內湖中航行，經不得遠海風浪，否則，大可出海剿匪，搗其根基，豈容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夏潯脫口道：﹁將軍，我們大明早晚會有自己的遠洋艦隊，我們的艦隊，將是一支無敵艦隊，將龐大如一座移動的城堡。所到之處，莫不臣服！不恭者，擒其王！區區倭寇又算甚麼！﹂

　　﹁但願……但願真有那麼一天……﹂

　　易紹宗微笑著吐出一口濁息，腦袋一歪，倒在夏潯懷裡，他的雙眼依舊望著遠處倭人消失的地方，眸中帶著不甘、仇恨和遺憾，只是那眼中神采，已一絲絲消散……

　　※※※

　　士兵們打掃著戰場，副千戶胥凱洋和夏潯一起把易紹宗抬到山坡上，默默地放下。

　　夏潯忍不住問道：﹁將軍，你們既然知道倭寇近來襲邊甚頻，且人數眾多，怎麼不向上邊多請些援軍呢？僅靠象山衛這一路兵馬，難免顧此失彼呀。﹂

　　胥凱洋嘆道：﹁援軍並非本地常駐人馬，他們能在這裡駐紮多久呢？何況，近來我是一兵一卒也請不來的。﹂

　　﹁怎麼？﹂

　　胥凱洋苦笑道：﹁你們小夫妻從和州來此投親，一路行來，想必還不知道，燕王大軍已到長江北岸，朝廷水師，盡被調去抵敵了。﹂

　　夏潯吃了一驚，失聲道：﹁甚麼？燕王已到長江北岸？﹂

　　胥副千戶道：﹁不錯，燕王馬上就要過江了，各地官府都在抽丁抽役，赴金陵勤王，你說找不到要投奔的親戚，我猜他們大概也被徵去金陵了吧，現在兵荒馬亂的，你們不要到處亂走，就在象山縣城住些時日，等大局安定再說吧。如果有什麼難處，就跟我說。﹂

　　﹁多謝大人！﹂

　　夏潯與茗兒對視了一眼，掩飾不住心中的驚喜：﹁燕王已到長江北岸，紀綱定是把消息送到了。﹂

　　一念及此，出海的念頭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馬上飛到那兩軍對壘的長江戰場。

　　看看凌亂的戰場，滿地的死屍，夏潯握緊了他手中的那口三胴刀。他已找到刀鞘，他想把這口刀當成他的戰利品。在那口刀的刀柄上有一個家徽，那是一個圓圈，中間是花瓣的模樣。

　　他才不信今年驟增的倭寇是一種偶然，這些人和被剝得赤條條歸國的島津光夫等人一定有莫大干係。

　　燕王要渡江了，天下即將易主，一個新的時代即將來臨，而他，他也將有機會指斥揮遒，開創一生事業。

　　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持此利劍，駕駛著大明的遠洋巨艦，親自趕赴東瀛，把那指使倭寇侵我海疆的罪魁首級提回來，告慰易將軍在天之靈和沿海受難的百姓們。

　　他相信，會有那麼一天的！

第五十一章　天無二日

　　夏潯和茗兒辭別胥千戶後，先回了象山縣城，然後便往後趕，他們也趕到一個渡口，從長江下游過了江，到了長江北岸，然後溯江而上，趕往燕王的大營。

　　往回走的路可不容易，他們所遇到的所有車船都是因為戰亂順江而下逃避戰禍的，當地的人也已聽說了消息，誰也不肯租借車船載他們西返，儘管現在大明寶鈔因為戰亂貶值的厲害，幸好夏潯身上的錢還算充裕，所以他掏出了全部錢財，好說歹說之下，總算買下了一輛驢車，有了車子代步，速度這才快了些，夏潯便客串了一回車把式，載著茗兒往回走。

　　這個時候，陳暄已接到聖旨，連夜趕到水師大營接掌軍務。

　　此前，盛庸在浦子口與北軍又大戰了兩場，第一回合盛庸小勝，第二回合卻是大敗，無奈之下只得領著殘兵敗將過了江，在長江南岸紮下營寨設防，而阻止北軍南下的關鍵任務，就交給朝廷水師了，這時的確需要一位能夠探制水師上下的強力將領，這個人自然非陳暄莫屬，兵部從能力和資歷方面考慮，舉薦他還是非常合理的。

　　可是此前，陳暄卻因為與徐增壽過從甚密受了牽連，如今重新啟用，皇帝居然沒有給他加個一官半爵或者有所賞賜以收買人心，看來這位皇帝中的腐毒不輕，這麼多將領不戰而降，還是不能讓他清醒過來，讓他知道，並不是無論他怎麼做，做臣子的都會無怨無艾地效忠於他。

　　陳暄自靠邊站後，一直在家無所事事，唯一的去處只有徐增壽那裡，徐增壽莫名其妙地死掉之後，陳暄哪兒也不去了，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起來，整日只在家中悶坐飲酒，直到聖旨下了，這才又去徐增壽墳上祭掃一番，趕去水師。

　　水師官兵盡是他的舊部，聽說陳都督官復原職，重返水師，他麾下的親信將領們都興奮異常，早早的就全副披掛等在轅門，一見陳暄趕到，眾將領紛紛趨前拜見，陳暄沉著臉色點點頭，親信副將姜明笑著道：﹁大都督，卑職等聽說大都督回來，非常開心，我們已經擺好了酒宴，為大都督……﹂

　　﹁撤下去！﹂

　　陳暄沉著臉道：﹁大敵當前，還有閒心喝酒？立即升帳，討論軍機！﹂

　　姜明一怔，見大都督臉色鬱鬱，不敢違拗，連忙答應一聲，吩咐人撤了酒席，敲起了聚將鼓。

　　※※※

　　鼓聲隆隆，在水師大營上空迴盪，宣告著陳暄都督的歸來。

　　江北岸，朱棣焦灼萬分，他正在四處搜羅船隻，想要過江必須得有大船，可是朝廷已經一把火把江北的戰艦、民船都燒個精光，一時之間往哪兒去弄船，一旦拖延久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得放棄，他就得被迫回返北平了。

　　朱棣正為船隻的事愁眉不展，紀綱一個箭步竄進大帳，喜笑顏開地道：﹁殿下，楊旭回來了！﹂

　　﹁甚麼？﹂

　　朱棣大喜起身，對夏潯這員愛將他可是看重已極，夏潯在江北遭遇追殺的事情他現在還不知道，他一直以為夏潯還潛藏在慈姥山下，眼下自己已經到了長江北岸，夏潯仍不來見，他還以為是沿江封鎖無法出入的原因，此時聽說夏潯趕到，自然欣喜已極。

　　朱棣說了一句：﹁快請！﹂腳下已匆匆地迎了出去，紀綱連忙隨在後邊。

　　軍中來來去去，人馬往復，有人操練、有人鞏固營防，還有人正在急忙打造大船，到處叮叮噹噹，一片忙碌。老遠看見夏潯走來的身影，朱棣臉上便露出了笑容，他站定腳步，笑望著夏潯，然後……他的笑容就一絲絲凝固在臉上……

　　他看到夏潯身邊還走著一個少女，當他看清那少女的容顏，意識忽然有些恍惚，他彷彿脫離了這戰雲密佈的戰場，回到了他十七、八歲少年郎的年代，是的，那一年，他十七歲，她十五歲，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被這個十五歲的嫵媚少女迷住了，從此兩人雙宿雙棲，直到今天。

　　朱棣眨了眨眼，走在夏潯身邊的這個少女，與那時的徐妃，依稀竟有七分相似，真的……太像了！

　　﹁殿下！殿下！﹂

　　夏潯到了面前，一連喚了兩聲，朱棣兩眼發直地看著茗兒，還沒回過神來。這也不怪他，上回見到小姨子的時候，茗兒還是個九歲的小淘氣兒，女大十八變，這時再看見她，已經是個俊俏可人的大姑娘了，他哪敢冒冒失失的便上前認親。

　　朱棣指著茗兒，有些遲疑地道：﹁楊旭，她……這位姑娘是……﹂

　　﹁大姐夫，你不認得我了麼？﹂

　　朱棣除了更顯老了些，容顏與幾年前區別並不大，再說夏潯都叫出口了，茗兒哪還不知他是哪個。茗兒歡歡喜喜地叫了一聲，便跑到他的身邊，下意識地就想去抱他手臂，可還沒挨著他的衣袖，茗兒便意識到自己已經長大了，她飛快地瞟了眼夏潯，又收回手來，向朱棣盈盈福了一禮。

　　﹁啊！妙錦？茗兒麼，竟然是妳，哈哈，竟然真的是妳！﹂

　　朱棣又驚又喜，上下打量著她，嘖嘖讚嘆：﹁這才幾年啊，那個黃毛丫頭居然……哎呀呀，那時候妳還跟個小豆丁兒似，個頭兒也就到姐夫腰這麼高吧，一眨眼都長這麼大啦！﹂

　　茗兒狠狠地送了他一個大白眼兒，嬌嗔道：﹁誰有那麼小呀，說我壞話，我告訴姐姐！﹂

　　當著自己的心上人把自己說成小孩子，她當然不願意了。說完這句話，茗兒飛快地瞟了一眼夏潯，心道：﹁他那時候就是見過我的，難怪……難怪我那麼認真地和他說話，他卻把我當小孩子打發，他一直當我是小孩子麼？﹂

　　茗兒下意識地挺了挺酥胸。

　　※※※

　　﹁現在唯一堪慮者，便是戰艦。﹂

　　朱棣與他們回到帳中，簡短敘說彼此離後情形，馬上便談到了當下最棘手的問題，朱棣緊鎖雙眉道：﹁梅殷駐營淮安，按兵不動，依俺看來，那梅殷也是舉棋不定，不知該不該在這個時候投靠本王，可俺若在長江北岸難以渡江，難保他不會改變心意，揮軍來戰。

　　﹁還有中都鳳陽，也有常駐守軍六萬，這支軍隊如今也是按兵不動、觀望著行色，一旦本王露出敗績或裹足不前，他們也會趁機出兵的，可這艦隻實在難找啊，一般的小船不要說無法把兵力盡快運送過江，也無法同朝廷水師抗衡，眼下朝廷水師近八萬大軍，都督陳暄又是水師老將，甚受水師將士擁戴，軍心嚴整，不容小覷。﹂

　　﹁陳暄？﹂

　　夏潯神色一動，說道：﹁臣知道這個陳暄，因為他與徐大都督關係密切，也受了牽連，一直被剝奪軍職，閒適在家，朝廷又起復他了麼？﹂

　　﹁不錯！﹂

　　夏潯想了想道：﹁殿下，咱們有沒有招降陳暄的可能？﹂

　　這一路上，降將不少，夏潯這一問，朱棣心中怦然一動，目不轉睛地盯著夏潯，緊張地問道：﹁有此可能麼？﹂

　　夏潯道：﹁臣以為，不防一試。陳都督受朝廷不公，且與徐大都督素有交情，朝廷現在誑言徐大都督死於咱們的手中，如今郡主就在咱們帳中，她是徐大都督的親妹子，是當事人。如果殿下寫一封招降陳都督的書信，再附上小郡主的親筆信，說明徐都督被殺真相，陳都督未必就肯再為朝廷賣命！﹂

　　﹁好！值得一試，如能成功，本王不只可得一支水軍，更重要的是，這長江天塹便不再話下，渡江船隻，盡可有之了！﹂

　　朱棣欣欣然拍案而起！

　　※※※

　　南軍水師大營，正日夜整頓軍伍準備出戰的陳暄突然迎來了一位神秘的客人。經過親兵通報之後，這位客人被引進了他的中軍大帳，誰也不知這人是誰，更不知他對陳暄說了甚麼，一個時辰之後，這位客人便離開了。陳暄獨自在帳中待了一個下午，誰也不見。

　　當天晚上，陳都督的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受命傳見的，都是陳暄多年的老部下。

　　一連三天，參與會議的將領越來越多，都是各艘戰艦的主要將領。

　　四年來武將們日受壓迫，權柄地位江河日下，眼下燕王又是氣焰熏天，眾將領早就有了兩可之意，他們多年的老上司一說出欲投燕王，眾將哪裡還有拼命死戰的決心？陳暄雖然存了小心，分批傳見，以摸探眾將心意，可是一路試探下來，幾乎沒有遇到一個堅決反對，誓死與戰的將領。

　　陳暄暗暗一嘆，心道：﹁非是武將畏戰怕死，觀此情形，實是朝廷人心已失啊！﹂

　　這一來更堅定了陳暄的決心，他坐在帥案之後，沉聲說道：﹁朝廷無道，致有今日，燕王殿下亦是先帝骨血，我等投靠燕王，有何不可？況且，本督能有今日，全靠徐大都督提攜，我這裡有中山王府小郡主的親筆書信，徐大都督慘死於皇帝劍下，以朝廷堂皇所在，竟爾使此下三濫手段，栽贓與燕王。這朝廷哪裡還有一點朝廷的樣子？

　　﹁於公於私，為我三軍將士性命，為我武將勳臣未來，為了替徐大都督報一劍之仇，本督決定，明日歸降燕王，各位袍澤與我相交多年，有不願往者，本督概不強求。人各有志嘛，不願意隨本督投燕王的，現在可以站出來，本督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明日本督起兵之時，爾等便可自行離去，有沒有？﹂

　　陳暄掃視了一圈，帳下諸將一動不動。

　　﹁好！﹂

　　陳暄霍然站起，抽出一支令箭，雙手一折，﹁嚓﹂地一聲將那令箭一折兩半，厲聲道：﹁那你我兄弟，明日便一同易幟，本督今日把話說在頭裡，有臨陣違心、再生悔意者，有如此箭！﹂

　　﹁末將遵命！﹂

　　眾將轟然應喏，陳暄繃緊的臉色便緩和下來，微笑道：﹁大家都坐吧，燕王素來厚待功臣，我等順大義，降燕王，殿下定然不會虧待了大家的。﹂

　　副將姜明想了想，遲疑道：﹁都督，咱們兄弟都是都督帶出來的兵，都督往左，咱兄弟自然不會往右。不過……小弟聽說，前番慶城郡主曾往北軍營中議和，皇上願劃江而治，割半壁江山與燕王，燕王不允，只要殺三奸。如今咱們投靠了燕王，一旦靖難事畢，燕王重回北平，咱們兄弟怎麼辦？咱們是水師，別的兵將可以跟著燕王殿下走，咱們若去了北平……沒有用武之地呀！﹂

　　陳暄瞟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蠢貨！燕王已和皇上撕破了臉皮，待得兵臨城下，誅殺方黃，燕王會就此罷手，回返北平麼？就算燕王肯，那許多追隨燕王，披肝瀝膽、浴血沙場的將士們肯麼？時至今日，燕王一旦過江，取了金陵，做不做皇帝，就不是任何人可以決定的了，而是天意！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皇帝無道，自有有道者取而代之！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這天下，該易主了！﹂

　　﹁哦……呵呵……末將明白了！﹂姜明摸著後腦勺，憨笑地點點頭。

　　他真的這麼蠢麼？這麼蠢的人又豈能為陳暄心腹副將！姜明裝傻充愣，不過是替一些沒有想清楚的人問出了他們想問的話。告訴這些人，他們要投的，不是北平的燕王，而是未來的天下共主，這是從龍之功，千萬不要再三心二意患得患失了！

　　眾將果然都振奮起來：﹁是啊，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燕王的光芒熾烈得已經完全把皇上的光輝遮掩住了，這天下，是該易主了！﹂

　　※※※

　　翌日。

　　﹁看吶，看吶！那是我大明的水師艦隊！﹂

　　沿江佈防的盛庸軍隊忽然看到上游有大量的艦船順江而下，舳艫相銜，旌旗蔽空，金鼓大震，登時興奮起來，紛紛湧出軍營，站在江邊觀看。

　　﹁嘿！看這大艦，這是我們的水師，有這樣的水師，燕軍再厲害，也過不了長江！﹂

　　﹁那是，不要說十五萬兵馬，就算他有一百萬大軍，都是些北方的旱鴨子，想過江？夠填江的麼？嘿嘿！﹂

　　士兵們指手劃腳，議論紛紛，這是振奮軍心的事，所以上頭也無人管他們。

　　無數的戰艦駛過來了，橫亙於整條江上，然後同時轉向北岸，南岸將士都屏息看著：﹁水師要進攻燕軍了麼？可燕軍還沒渡江啊，水師再厲害，總不可能上岸作戰吧？﹂

　　就見那戰艦齊唰唰駛向北岸，中間最大的一艘戰艦上，陳暄身披戰甲，背繫猩紅的披紅，按劍站在艦橋上，一聲令下，各艘戰艦上的大明旗幟齊唰唰地落下來，緊接著，燕字大旗冉冉升起。

　　南岸官兵看得目瞪口呆，眼睜睜地看著那遮天蔽日，無數的船艦，就這麼一艘艘地駛向北岸，所有的人都傻了：﹁水師……投敵了？﹂

　　那邊那輪紅日，剛剛升到一竿高處，紅彤彤的陽光，灑得江山金蛇亂舞，一片殷紅。

　　南岸將士心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個念頭：﹁燕王要過江了，再也沒人能阻擋他的腳步！﹂

　　※※※

　　遙遠的西方。

　　克拉維約站在山巔上，眺望著山下的營帳，營帳一座連著一座，從天邊到天邊，無沿無際，無數的戰馬群，在這連天的營帳前雲一般飄過，連天無際的營帳彷彿一座座鋼鐵的堡壘，一動不動。

　　克拉維約爵士一手叉著腰，驚嘆地按住了腰間的細劍，他是一個劍術高超的擊劍家，可是在這樣宏偉的景觀面前，他甚至不敢讓他的劍碰響他長靴上的銅環。

　　撒馬爾罕，帖木兒大帝的王國，竟然是這般的壯觀，與之一比，自己君主的都城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這時，他看到幾個騎士從遠方奔來，直趨帖木兒大汗那座巨大的營帳，便連忙走下山坡，向那營帳走去。他是西班牙王國卡斯提爾陛下派來覲見帖木兒大帝的使節，久聞帖木兒大帝縱橫天下，所向無敵，擁有世界上最令人膽寒的軍隊，可是直到這裡，親眼看到這一切，他才相信傳言不虛。

　　﹁也許這位大帝只要願意，他信手一指，他強大的軍隊就可以征服他們的戰馬可以跑到的一切地方。﹂克拉維約走進大帝的營帳時，驚嘆地想著。

　　帳中的佈置十分繁華，巨大的營帳中，到處都是珠光寶氣，似乎普天下的財寶盡已集中在這兒。

　　帖木兒大帝，那個令人膽寒的跛子，正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很嚴肅地聽著他的臣子向他稟報消息，目光炯炯。克拉維約已經到這裡好幾天了，大家都熟悉他，他也不敢多說，連忙在一旁站下，觀察著那幾個人。

　　那幾個人風塵僕僕，看他們的裝束，應該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來的，可是他們精神奕奕，克拉維約很清楚，帖木兒大帝的戰士們，只要站到他們偉大的君主面前，哪怕是鮮血流盡即將死亡，也會這般精神奕奕，他們的大帝，無異是他所有戰士心目中不敗的戰神，是的，他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正向帖木兒大帝稟報消息的人恭謹地以手撫胸，向大汗行過禮後，便馬上稟報道：﹁奉大汗之命，我們潛進明國，已經盡可能地搜集了他們的情報。東方那個大帝國，偉大的開國君主朱元璋皇帝已經過世了……﹂

　　﹁朱元璋過世了麼？那個把大元帝國的皇帝及其臣民像狗一樣攆出中原的朱元璋，已經死了？﹂

　　帖木兒大為震驚，稟報消息的人恭謹地道：﹁是的大汗，現在統治明國的，是他的孫子，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哦！太遺憾了，真是太遺憾了，這幾年，我忙著征服東察合臺、西察哈臺、金帳汗國、花剌子模、波斯伊兒、土耳其、德里蘇丹︵北印度︶，一直沒有騰出手來，我本來是想把這個開創東方帝國的皇帝，作為我最後的對手的……﹂

　　老帖木兒惋惜地嘆了口氣，又抬起頭來：﹁好啦，對我說說，這個帝國現在的情形。﹂

　　﹁是，大汗，這個國家的疆域到底有多大，臣無法瞭解清楚，可是從臣經過的那些地方密集的人口來看，說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國家也不為過。他們的皇帝，大概擁有一百五十萬的常備軍隊，打仗的時候，他們大約會留下一百萬軍隊守衛他們寬廣的國土，調動作戰的軍隊大約有五十萬。他們那裡，每一座城市，都有堅固而高大的城牆，在城牆周圍會有河流環繞……﹂

　　顯然，老帖木兒的探子曾經深入大明疆域，做過一番調查，說到最後，他又說道：﹁臣在回來的時候，在明帝國的北方，有一位藩王正在造反，不過相對於明帝國這個龐然大物，那個藩王弱小的可憐，他就像雄獅腳下的一隻兔子。我想，他現在應該已經被明帝國的鐵騎輾得粉身碎骨了。總得來說，這是一個統一的、政權非常強大的國家，大汗，恕臣說句不恭的話，臣以為，在大汗的所有對手裡面，明國將是您最難征服的敵人！﹂

　　老帖木兒眼中射出了湛湛的光芒，就像一頭垂老的雄獅，在追求最後戰鬥的輝煌，激動的血色暈紅了他的臉，以致他臉上的老年斑顯得更形突出：﹁那好極了！我會去那兒的，我要征服那裡，我將證明，我才是世上最強的。記住我說的話，世界雖大，卻容不下兩位君主，能夠留下來的那位君主，只能是我！﹂

　　老帖木兒揮舞著手臂激動地嚷著，他扶著瘸腿走開，在軟綿綿的波斯地毯上坐下，一個嬌媚動人、面蒙白紗、露出妖嬈的小蠻腰和性感肚臍的金髮波斯女郎立刻跪倒在他面前，輕輕為他捶著腿。

　　老帖木兒喊道：﹁烏蘭巴日，烏蘭巴日！﹂

　　帳外走進一個人來，以手撫胸，恭謹地道：﹁我的大汗！﹂

　　這個烏蘭巴日正是當初在北平城想要用炸藥炸死燕王一家的希日巴日的二哥，萬里迢迢，他終於找到了他仰慕的英雄，並投到了這位君王的帳下。

　　老帖木兒興沖沖地道：﹁聽著，你馬上去，給我探明一條通向大明最快的捷徑，再到大明去，給我弄到他們更詳細的資訊，哦，最好有一張地圖，那兒太遠了，我可不想帶著我的軍隊走冤枉路。﹂

　　他看到站在一旁的克拉維約，忽地靈機一動，興奮地道：﹁對了，我可以給你一個使節的身分，你以我的名義，去見見明國的皇帝，這樣，你就能瞭解到最詳細、最有用的資訊。﹂

　　老帖木兒歪著身子躺到了柔軟駝絨的毯子上，嘟囔著：﹁等我解決了奧斯曼帝國，把拜牙那個白癡抓回來，我就去，我會去東方，征服我最後的對手！等著我，老帖木兒，會來的！﹂

第五十二章　兵臨城下

　　朱棣過江了。

　　形勢陡然逆轉，現在變成了燕王有船而朝廷無船。

　　盛庸沿江佈防的軍隊眼睜睜地看著北軍浩浩蕩蕩過了大江。

　　其實，以盛庸沿江佈防的力量還可一戰，畢竟對一支搶灘登陸的軍隊來說，早在岸上修築了許多工事的另一支軍隊更佔先機，而北軍最厲害的騎兵也用不上，但是南軍的戰意已蕩然無存，不管盛庸馳馬三軍，如何的吶喊激勵，士兵們根本沒有戰鬥的勇氣。

　　他們端矛持弓，躍躍欲試，只是在等，等著北軍衝營的剎那，那剎那，就是他們發一聲喊，脫離將官束縛，各自逃奔東西的機會。

　　大廈將傾未傾，猢猻已先散了！

　　北軍搶灘登陸，既不能騎戰馬也不能披重甲，第一支衝上岸來的隊伍迎上的正是盛庸安排在最前面的嫡系部隊，這也是他最忠心的部隊，如果他能打退一次北軍的進攻，或者還能挽回一些三軍士氣，奈何，好鋼用在刀刃上，朱棣安排的衝鋒隊只有八百人，卻是八百羅漢！

　　船剛靠岸，從艦船上便躍下許多身穿灰色僧袍，頭頂光光兩排戒疤的和尚。

　　這是朱棣打到河南的時候，持道衍大師親筆信，登嵩山少林寺，拜訪道衍大師的好友戒空方丈得來的一隊僧兵。僧兵只八百人，但是個個武藝精湛，關鍵時刻，堪能起到燕王的三千朵顏鐵騎衝鋒陷陣的效果。

　　這是自十三棍僧救唐王以後，少林僧兵頭一回再次出現在兩軍戰場上。八百個龍精虎猛的大和尚揮舞著戒刀、哨棒、方便鏟，兩袖鼓足了勁風，好像一頭頭鷂子似的撲進了盛庸的中軍，燕王的大隊人馬緊隨其後，只一炷香的時間，盛庸牢不可破的中軍防線便崩潰了。

　　隨即，就好像高塔上最重要的一塊基石被撤走，整道防線轟然倒塌，南軍潰不成軍，來不及逃走的紛紛舉械投降，盛庸眼見勢不可為，只領著幾十名親兵落荒而逃。

　　※※※

　　﹁殿下，咱們直撲金陵麼？﹂

　　丘福、朱能等大將拱衛著朱棣登岸，興沖沖地問道。

　　﹁不！鎮江乃帝京咽喉，如果直撲金陵，須防其自後掩殺，那裡還有數萬精兵，我們要先取鎮江，再圍金陵！﹂

　　當他的雙腳重新踏上長江南岸，朱棣的信心也陡然暴增，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候過去了，既已過江，來自淮安梅殷、中都鳳陽兩路明軍的威脅便不復存在，成功也唾手可得，那語氣便異常沉穩、堅定起來。

　　鎮江守將是童俊。眼見朱棣大軍氣勢洶洶而來，童俊不知所措，緊接著，燕軍停在城下，幾封書信射進城來，這都是揚州、高郵、通州、泰州、江州的守將以及水師都督陳暄的書信，這些將領要麼與童俊私交甚篤，要麼也是打過交道的，他們現身說法一通勸降，童俊從善如流，立即解甲歸降，朱棣兵不血刃便取了鎮江，兵馬一直打到龍潭，解除了後顧之憂，這才轉向金陵。

　　聽說燕王過了那可當十萬兵的大江，朱允炆駭得魂不附體，求計於眾文武，根本無人獻策，朱允炆無奈，只得遣曹國公李景隆、兵部尚書茹常和都督王佐赴燕軍大營再度議和。這三人中，除了都督王佐，另兩位都是議和派領袖，燕軍兵臨城下，朱允炆這一回是真想議和了，他寧可割讓江北半壁江山，只求這位被他惹毛了的四叔趕緊撤兵。

　　朱棣一身戎裝，營帳未立，就在軍中接見了他們。李景隆神色從容，毫不慌張，他是早已降了朱棣的，眼下朱棣成功在即，他心裡只有歡喜，哪會驚慌失措，不過茹常雖是他的盟友，卻還未曾歸降，都督王佐更是主戰派，派來做副手，實際上是監視他們的，他也不敢當面表示什麼。

　　只是看到站在朱棣身邊的夏潯時，李景隆向他深深地望了一眼，眸中滿是感激的意味，是的，他很感激夏潯，如果不是夏潯策反，他哪有今天，燕王一旦得了天下，他就是從龍之功，如此恩德，往日裡因為一個女人和夏潯產生的芥蒂早就一掃而空了。

　　朱棣騎在馬上，看著跪在面前的三位朝廷使臣，冷笑道：﹁公等來此，有何貴幹？﹂

　　茹常看了李景隆一眼，見他不說話，只得惶然俯首道：﹁臣等奉皇上之命，前來向殿下求和。皇上願依前議，盡割江北之地，與殿下分踞長江南北，共掌天下，只要殿下應允，皇上可以先行詔告天下，再請殿下退兵。﹂

　　朱棣仰天大笑，笑聲未歇，便把虎目一瞪，凜然道：﹁俺朱棣以前毫無過錯，皇上卻無端加罪。皇考封俺北平藩國，皇上卻受奸臣挑撥，不但欲奪俺封地，還要把俺變成階下之囚，朱棣奉天靖難，所求只為除奸，前次慶城郡主來，本王已將﹃奸佞榜﹄奉與陛下，只要陛下盡誅榜中奸佞，朱棣立即退兵，若是辦不到，那朱棣就依起兵靖難時告示天下之言，親自去金陵，鏟除奸邪！﹂

　　﹁殿下……﹂

　　茹常還待再說，朱棣拂袖道：﹁去吧！﹂

　　三人不敢再言，唯唯站起，李景隆站起身，有些不安地看了夏潯一眼，夏潯向他飛快地笑了一下，不引人注意地點了點頭，李景隆心中頓時安定下來，忙也做出一副惶然模樣，隨著茹常和王佐退了回去。

　　看著三人走遠，夏潯撥馬到了朱棣面前，說道：﹁殿下此去恐怕是非入城不可了，殿下可曾想好，如何面對皇上？﹂

　　要知道，燕王起兵靖難，是打著清君側的名義的，那麼等他到了南京，殺了那幾個榜示天下的﹁奸佞﹂之後又該如何？取天子而代之？那不是打自己的臉麼，朱棣可以以靖難的名義與天軍一戰，理直氣壯，不怕人背後詬責，可是如果把侄兒踢下皇位，那可真就說不過去了。

　　眼下朱棣最犯難的就是這件事，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除掉方孝孺等人後他真就回兵返北平？那是不可能的，白癡都不會那麼幹，打蛇不死，後患無窮，難道等皇帝緩過氣來，再搞一次靖難麼？何況，時移勢變，到了今天，皇位唾手可得，昔日他是敢想而不敢做，現在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取而代之，對那皇位他又如何不動心？

　　可是讓他頭疼的，恰恰是沒有名義，面對夏潯這樣的心腹，朱棣自然不必掩飾自己的野心，一聽這話，雙眸便是一亮，忙問道：﹁文軒欲待如何？﹂

　　夏潯道：﹁臣想，搶在殿下大軍之前，先行潛回金陵，見機行事。﹂

　　朱棣是個聰明人，聞弦音而知雅意，有些話他也是不方便明說的，故而只是點了點頭，說道：﹁好，你自去安排，需要本王有何配合，只管一一言明。﹂

　　夏潯笑笑，拱手道：﹁殿下這裡該怎麼打還怎麼打，無需有所顧忌，臣只要進了金陵城，便可調動飛龍力量，此非兩軍對壘，有他們，就足夠了。﹂

　　※※※

　　李景隆、茹常、王佐三人回了南京城如此這般一說，朱允炆面色慘白，曾幾何時，燕王朱棣步步退縮，交出兵權、交出燕山三護衛、交出三個兒子為人質、跑到北平街頭裝瘋賣傻，只求他能放棄追迫，誰會想到今時今日，他反過來欲割半壁江山亦不可得？

　　眼見朱允炆神情慘澹，眾文武緘口不言，方孝孺只得硬著頭皮說道：﹁皇上，為示皇上求和誠意，不如……再請諸王去為陛下議和罷，各路勤王之師還在途中，大勢未必不可為，只要能拖延些時日，戰局說不定還會再起變化。﹂

　　朱允炆現在是全無主意，形同木偶，一聽方孝孺的建議，管他有用沒用，立即照辦，隨即下詔，令谷王朱橞、安王朱楹等王爺再往燕軍大營求和，聽說兄弟們來了，朱棣開營帳相迎，請他們入賬，擺開酒席，盛情款待。

　　谷王朱橞剛剛說明來意，朱棣便大笑道：﹁諸位皇弟，請你們好好想一想，陛下這話是真心話麼？﹂

　　朱橞硬著頭皮道：﹁皇兄明鑒，以弟等看來，陛下確有議和誠意。﹂

　　朱棣夷然一笑，說道：﹁朱棣揮軍南來，只在擒拿朝中奸臣，今奸臣未獲，若就此退兵，朱棣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四年來百戰沙場、血染征袍的無數忠貞將士們交代？﹂

　　朱橞還要再說，朱棣睨著他道：﹁十九弟，咱們是兄弟手足，當初皇上受奸臣蠱惑，逼得你十一哥全家自焚，慘不忍睹。你五哥、七哥、十二哥迄今還關在牢裡，如果不是俺忍無可忍，舉兵靖難，你我兄弟今日還能在這裡吃酒麼？說不定你我早就關在鳳陽高牆之內，一牆之隔，亦不得見。﹂

　　朱橞聽到這裡，住口不言，朱棣又掃了幾個弟弟一眼，說道：﹁眾位兄弟，你們好好想一想，皇上自登基以來，對咱們這些至親，可有一絲骨肉之情？今日皇帝要你們來向俺議和，昨日他待你們又如何？四年來，你們在京城裡，在他眼皮底下，夾著尾巴本本分分，尤懼陛下再下毒手。

　　﹁今日你們欲為皇上解圍，俺這大軍一撤，勤王之師赴京，誰來為俺解圍？待俺朱棣被朝廷剿滅，那時，皇上的屠刀架到你們的頭上，誰又會為你們解圍呢？你們今日要保的那班奸臣？他們只恨俺朱明皇室一干宗親，不能死光死絕！﹂

　　諸王聞言，沉默不語，朱棣舉杯道：﹁兄弟們，為兄這番話，你們好好想一想。好了，你我兄弟今日難得重逢，今日只論手足之情，不議軍國大事，軍中酒席簡陋，遷就一下吧，等來日金陵城裡，咱們兄弟再同席暢飲！﹂

第五十三章　再入金陵

　　朱棣氣勢洶洶，直逼金陵而來，朱允炆思來想去，只有那一招既是緩兵之計、又可以坐實了燕王實乃篡逆的﹁分天下﹂的招數，可是面對朱允炆的出招，朱棣也是只有一招奉還：﹁不要天下，俺要奸臣！﹂

　　議和派鎩羽而歸了，諸王議和又是鎩羽而歸，這一次不斷鎩羽而歸，而且諸王被朱棣的手足之情打動，仔細想想，這幾年來他們在京城裡夾著尾巴做人，如果不是皇帝忙於收拾燕王，難說他們不會早被安個莫須有的罪名投進了大獄，所以這一遭勸和，不但沒有打動朱棣，反而讓他們悄悄地站到了朱棣一邊。

　　朱允炆這幾年還真是對不住這些人，皇帝手下那麼多將領不戰即降，他們都是因為怕死麼？這才立國三十年，很多軍中將領都是百戰沙場累功升遷上來的，哪有一個怕死的？仍在各地的藩王迄今不見一個來勤王，不管是燕王弱小的時候，還是如今氣焰熏天的時候，從始至終就沒有一位藩王站出來回應皇帝，這還不能說明問題麼？

　　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為父母；君視臣如犬馬，臣視君如國人；君視臣如土芥，臣視君如寇仇；勳戚、武將、皇室，這三支強大的力量都被朱允炆傷透了心，他唯一重視的就是文臣，可文臣們這時候能起的作用實在有限，聽了諸王的回報，朱允炆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懼，在金殿上便放聲慟哭起來。

　　眾官員見皇帝如此失態，終於有些動容了。便有官員出班獻計，勸皇上逃到四川去，他的理由是，憑藉天府之國的險要地勢和糧米的充足，足以與燕王再戰；但是馬上就有人反對，提出應當逃到浙東去，因為皇上繼位之初，便削減了浙東稅賦，甚得那裡地主豪強的擁戴，那裡又是大多數文官的故鄉，根基牢固；浙江籍的官員剛說完，又有湖湘籍的官員勸皇帝逃到湖湘荊楚一帶，那裡現在有位寧王，寧王也是一位善戰的王爺，只是……自從寧王遵從聖旨被改封荊州之後，只給了他三百個衛兵，一直安分守己，在那兒栽花養草，如今情勢危急，不如退往湖湘，把兵馬交予寧王，請寧王出馬，以藩王制藩王。

　　朱允炆是個沒主意的人，這些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哪個聽著都有些道理，朱允炆彷徨無措，想找個自己最親信的臣子問個準主意，可是閃目望去，面前只杵著一個方孝孺，那齊泰、黃子澄早就派了人去召他們還京，居然到現在還未趕到，一股怨氣油然而生。

　　朱允炆雙淚長流，瞪著方孝孺，頓足恨聲道：﹁事出汝輩，而今皆要棄朕而去了嗎？﹂

　　汝輩是何輩？首倡削藩的是黃子澄、齊泰，現在都不在京裡，另一個急先鋒是方孝孺，聽到皇上這句話，方孝孺可有些吃不住勁兒了，他站在文臣班首，往對面一看，正看見李景隆站在那兒，神情悠閒，怡然自得，不禁怒由心生。

　　方孝孺一指李景隆，厲聲道：﹁壞陛下大事者，此賊也。如非是他，我朝廷數十萬雄兵，怎會盡喪於北疆，朝廷怎麼會有今日窘境，皇上，當殺此賊，以謝天下！﹂

　　說著怒不可遏地撲上去，揪住李景隆就打。李景隆終究是個武將出身，真要動手，一腳就能把方孝孺踹趴下，可他不敢，萬一激怒了皇帝，真個下令把他殺掉，現在燕王可救不了他。李景隆只好裝孫子，抱頭護住要害不理，其他文臣中有人想起李景隆兩番大敗，致有朝廷今日局面，也是怒不可遏地上前帶抓帶撓。

　　﹁夠了！﹂

　　練子寧氣得嘴都歪了，方大儒也太不著調了，這個時候，你把李景隆活活分了屍有個屁用？皇上的危局是燕軍兵臨城下，這事兒沒人想主意，推卸責任倒是奮勇爭先。

　　練子寧一聲大吼制止了眾文官，李景隆抱著頭從地上慢慢站起來，撣撣袍服，看起來衣袍髮型有些亂，身上臉上卻沒甚麼大事兒，打人的那幾個老朽大概平時運動太少，一個個倒是累得呼呼直喘。

　　練子寧拱手道：﹁皇上，金陵城城高池深，糧食充足，守上一年也不成問題。燕王兵臨城下，仗得只是一個快字，待我朝廷各路勤王之師一到，金陵之圍必解，故而當前之計，應當立即調兵遣將，將城外各路兵馬盡數收攏入城，只要金陵城守上一個月，足矣！﹂

　　這樣一說，方孝孺不由眼前一亮，連忙附和道：﹁不錯，練大人所言有理，皇上可以將城外兵馬與百姓盡皆調進城來，焚去周圍一切房舍、樹林，燕兵沒有攻城器械，我城中守軍背倚堅城，還怕守不住麼？鐵鉉守濟南都能堅守三個月，耗退了燕王，皇上親自坐鎮於此，士氣軍心哪是鐵鉉能比的。

　　﹁只消咱們守上一個月，中都鳳陽的六萬大軍、淮安梅駙馬的四十萬大軍，以及各路勤之師都會紛紛趕到，燕王縱不大敗，也得逃回北平去！﹂

　　朱允炆聞言大喜，連聲道：﹁不錯，兩位愛卿所言有理，就依兩位愛卿所言，立即施行，立即施行！﹂

　　※※※

　　從神策門、金川門、鐘阜門，穿過龍江驛，繞過獅子山，再到城西儀鳳門，金陵十三城門洞開，每座城門前蜿蜒數十里，人喊馬嘶，非兵即民，絡繹不絕地往金陵城中遷去。金陵燕京，籠罩在一片黑雲壓城城欲摧的緊張氣氛之中。

　　正是炎炎夏季，無數的百姓扶老攜幼，在官兵的逼迫下，挎著一個小包袱流著淚遷往南京城，剛剛進城不久，這些人家的青壯勞力又被官兵挑出來，在官兵的監視下離開金陵城，拆毀所有的房屋，用小車推送磚石，用繩索肩負樑木，把這些東西運回城去以備守城之用。

　　金陵是燕京，周圍的村鎮都是比較富裕的所在，可是須臾之間，就被拆得七零八落，變成了一片廢墟。百姓們在烈日下搬運勞作，許多人饑渴中暑，倒斃路旁，這時也無人顧及掩埋了，有那來不及拆毀的房屋和山林，盡都付之一炬，到處都是烈焰焚天，風一起，灰燼處處，把那因勞累過度倒斃路旁的民夫屍體都染得黑乎乎的。

　　百姓們眼看著房舍燒毀拆掉，商賈們眼看著店舖被搶光砸爛，卻只能默默流淚，在官兵們的押送下，甚至不敢痛罵一句。當然，也有聞訊知機得早，提前收拾了金銀細軟逃之夭夭的。誰都知道燕王的目標是金陵城，如果能逃走，誰願意去金陵城陪死？鐵鉉守濟南，百姓餓死無數的事情，他們已經聽說了。

　　※※※

　　江寧縣，雙橋門。

　　臨橋便是一家酒店，名叫﹁雙橋膾鮮館﹂，專門經營河鮮，尤其是河豚，這家的大師傅料理的特別地道，這家店在這兒經營幾十年了，還沒聽說豚魚收拾不乾淨，讓客人中毒的，所以雖然只是中檔酒館，有時為了嘗鮮，城中的豪商巨賈也會到這裡一嘗品味。

　　因為這家店在金陵最週邊，皇帝聖旨一下，命令百姓們全部遷入城中，週邊建築能拆就拆，不能拆就燒，消息傳開後，這裡許多人家馬上就逃了，膾鮮館的掌櫃也收拾收拾金銀細軟，領著全家老少跑路了。

　　官兵們一路搜羅至此，大多數人家已經逃掉。一個小校走進﹁雙橋膾鮮館﹂，迎面正撞上兩個背著包袱匆匆跑出來的年輕人，那小校立即拔刀道：﹁甚麼人？﹂

　　兩個青年漢子一見，連忙道：﹁軍爺饒命，我們……我們是這店裡夥計。﹂

　　小校一看二人打扮穿著確是小二的服飾，便收回了刀，問道：﹁你們急匆匆的，這是幹什麼？﹂

　　前邊一個小二登時叫起了撞天屈：﹁軍爺啊，我們是這家店裡小二，掌櫃的沒良心啊，收拾收拾領著全家人跑掉了，工錢都沒結算。我們兄弟兩個實在不忿，所以……所以……﹂

　　﹁嗯？﹂

　　那小校把眼一瞪，另一個漢子忙陪笑道：﹁我們……我們只是搜羅了些家活什兒，抵作工錢的。﹂

　　小校看了看兩人背得包袱，用刀背敲了敲，叮噹作響，竟是鍋子、菜刀一類的東西，他又看看二人體形，說道：﹁不錯，身強力壯的，你們別到處亂跑了，皇上有旨，金陵週邊百姓全部內遷，固守金陵城，你們兩個，跟我們走，回去守城。﹂

　　﹁啊？﹂

　　兩個小二一聽駭得魂不附體，連聲乞求，那小校哪裡由得他們哀求，厲喝道：﹁膽敢不遵聖旨，概以亂匪同黨論處，信不信我一刀砍了你們。﹂

　　兩個小二聽了不敢再言語，囁囁嚅嚅的好不情願。那小校四下一看，也沒甚麼搜羅的，搜羅到週邊，一共也沒抓到幾個壯丁，如果拆房子，這大樑少不得自己也要去扛，這麼熱的天、這麼遠的路，那可夠要命的，便用刀指揮著兩個店夥計道：﹁燒了燒了，馬上把這酒樓燒了，跟著我們回城！﹂

　　兩個店夥兒在官兵的逼迫下，被迫引燃了酒樓，跟著他們向金陵城走去。這一路過來，官兵已經抓了些準備逃難的百姓，回去的路上，又截住了些跑得晚的人，此時十三城門洞開，只管往裡抓人，那兩個夥計混在這些百姓中順利地進了金陵城。

　　一進城門，兩人便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目中都有微微的笑意，他們是夏潯和紀綱！

　　城中到處是人，擁塞不堪一片混亂，趁著這陣子亂，兩個人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五十四章　大難臨頭

　　燕軍圍城了。

　　四年靖難，百戰沙場，今天，他們終於殺到了金陵城下。

　　大局既將底定，三軍士氣飽滿，同城頭守軍的慌張氣餒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無數的士兵光著脊梁，在烈日下忙碌，興奮地用他們急行至金陵城下，南軍倉皇棄下的房樑大木建造著攻城器械，陽光照在他們黑黝黝的肌膚上，汗水閃閃發光。

　　燕字大旗在烈日下豎得筆直，燕王大軍在金陵城下紮下十里連營，旗幡招展、營盤連天，那威風氣勢，令城頭守軍望之喪膽。

　　朱棣沐浴更衣，換上了隆重的藩王袍服，頭戴翼善冠，身穿朱紅色蟒龍袍，盤領窄袖，腰繫玉帶，在數十位猛將的拱衛下巡視城下陣地，所過之處，將士歡呼，如同大海狂嘯一般。

　　朱棣策馬揚鞭，正前方，就是雄偉壯觀的帝京金陵，東面的鐘山像盤龍一樣蜿蜒環抱，西面的石頭山像猛虎一樣雄踞在大江之濱。浩浩的長江從金川門下向東北方向流去。城內東南角那一片金光耀眼的樓臺殿閣便是皇城。觸目所及，朱棣禁不住心懷激盪。

　　塞上的飛雪，白溝河的明月，德州城下的快馬、濟南城前的戰車、東昌城下的慘敗，一幕幕地浮現在眼前……四年了，從皇帝的步步緊逼下拼死一搏，到如今兵臨城下勝券在握，多少次親臨矢石，多少次險死還生，而今，他終於迎來了勝利的一刻。

　　八十萬大軍沒有擋住他，長江天險沒有擋住他，金陵的城牆，能擋住他前進的步伐麼？

　　金陵城裡，無數的王公大臣、文臣武將，都惶然等待著最後的命運，到了這一刻，誰都不相信金陵還能守得住了。的確，金陵比濟南城更加堅固更加雄偉，可是時移勢移，再堅固的城牆，總要有人來守，現在誰還有勇氣和燕王一戰。莫說是鐵鉉，當今皇帝就在城裡，也無法鼓舞三軍士氣了。

　　※※※

　　翰林編修吳溥家的院裡，濃濃樹蔭下，一桌酒菜，幾個好友正憂心忡忡地談論著當下的局勢。

　　在座的有主人吳溥，還有客人胡靖、王艮、李貫，另外一個個頭最矮、其貌不揚的，卻是他們最佩服的大才子︱︱解縉。解縉，這個與楊慎、徐渭並稱﹁明代三大才子﹂之一的大名士，在蘭州吃了三年多的苦，後來經由他的好友禮部侍郎董倫不斷為他活動，總算是在今年年初的時候，從蘭州調回來了，現任翰林待詔。

　　席上，針對時下局勢，大家都在高談闊論，幾乎眾口一詞的，都不認為金陵城還能守得住，王艮黯然淚下，對胡靖、李貫和胡溥道：﹁建文二年，你我四人一同中了進士，位列頭榜前四名，本以為，你我從此可以報效國家，想不到才兩年工夫，國家竟落得這般模樣……﹂

　　胡靖心道：﹁報效國家，與建文和燕王誰做天子有什麼干係，都是朱明皇室，待燕王坐了天下，難道他不需要臣子為他打理江山麼？咱們又沒架秧起哄的嚷嚷削藩，燕王的﹃奸佞榜﹄上二十九人，可沒有你我的名姓，傷心個什麼勁兒？﹂

　　可是，他們學的都是道德文章，這種話自然不能說出口，忙也跟著附和兩句，一副忠肝義膽的模樣。這種漂亮話兒真要說出來，他比王艮說的還要好聽。解縉冷眼旁觀，似笑非笑，卻是叫人難以看出他的心態。

　　他對這位建文皇帝可談不上什麼好感，當初讓他去蘭州吃土的就是這位建文帝，而今，託付好友活動，總算是回了南京，不想剛回來就碰上江山易主的事兒，他不在乎，他的滿腹才學、一腔抱負，在建文帝手中根本得不到施展，這個翰林待詔做了也有兩個月了，他沒機會替皇上擬過一道詔書，那活兒都被方大學士包了。

　　天要變了麼？日升日落，與他何干？

　　曲終人散，幾個文人對當前困局無力回天，只能發上一番感慨便各自回去了。吳浦的小兒子已經九歲了，他在一旁聽著幾位叔叔或慷慨激昂、或旁徵博引，半懂不懂的，也能隱約聽明白一些。待幾位叔父離去，他便偎到父親懷裡，說道：﹁爹爹，胡叔叔方才說城破之日，就隨建文皇帝而去，那番話慷慨激昂，聽得人熱血沸騰，真不愧是狀元郎呢。﹂

　　吳溥默默地搖了搖頭，他的夫人正在收拾桌子，生怕丈夫聽了這話，也要效仿那呆書生去自殺明志，趕緊拉開拉開兒子，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嗔道：﹁胡說甚麼，回屋讀書去。﹂轉而又不放心地對吳溥道：﹁相公，這是皇帝家事，你可千萬不要生了糊塗念頭，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丟下我們孤兒寡母的……﹂

　　說到這裡，吳夫人便忍不住落下淚來。

　　吳溥苦笑一聲道：﹁夫人，胡說甚麼呢，為夫不會去死的。﹂

　　他沉默了一下，緩緩又道：﹁我與王艮、胡靖、李貫三人同榜進士，兩年來相交莫逆，以我對他們的瞭解，肯以死報效君王的……恐怕只有王艮那個死心眼罷了。﹂

　　吳溥話音剛落，就聽左鄰傳來胡靖的聲音：﹁夫人，外邊現在兵荒馬亂，你怎麼還悠閒自在的，快些去收拾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藏到米櫃子底下去！﹂

　　吳溥與胡靖、王艮同科中舉，分別是一二三四名，做了官後，除了李貫家境比較富裕，單獨在繁華鬧市區買了房子，其餘三人都在這同一條巷子購置的房舍，吳浦的左鄰是胡靖家，右舍就是王艮家了。

　　聽了胡靖這句話，吳溥和他的夫人一臉尷尬，停了片刻，吳溥才苦笑道：﹁夫人，妳看如何？到現在還惦記著家裡值錢的東西莫遭了兵災，他怎麼會去尋死呢？﹂

　　吳夫人破涕為笑，嬌嗔地在他額頭點了一下，說道：﹁胡大人這才是聰明人呢，朱家叔侄誰做皇帝，關咱們甚麼事，你可不要犯傻，不許狠下心來，拋下奴家和孩子們，學學人家胡狀元！﹂

　　王艮家裡，王艮神情肅穆地對他的妻子道：﹁夫人，我食建文皇帝的俸祿，就要對得起建文皇帝，如今燕王兵臨城下，不可能守得住了，城破之時，皇帝必以死殉國，王艮身為臣子，既不能為君分憂，也不能讓君父死在我這臣子頭裡啊，我先去了，九泉之下，再侍奉皇上駕前！﹂

　　﹁夫君……﹂

　　王夫人哀哀痛哭於地，可是王艮治家甚嚴，王夫人對丈夫從無違拗，眼見丈夫已萌死志，竟是不敢勸阻。

　　王艮慘然一笑，悄悄自袖中以拇指打開所買的那一小瓶鴆酒的蓋子，說道：﹁你好好養大孩子，便是為我盡了節義，為夫先去九泉之下，迎候天子！﹂

　　說罷一仰頭，將那鴆酒灌進了口中……

　　※※※

　　羅克敵面色凝重地被人引進了正心殿，他不知道皇上這個時候召見他會有什麼大事吩咐。

　　燕軍就要進城了，他實在沒有想到，朝廷竟然敗得這麼慘、這麼快。

　　這幾天，在他腦海中徘徊的，一直是楊旭的身影。

　　他輸了，他徹底的輸了，楊旭那小子，眼光竟然這麼準，竟然看得這麼遠！

　　﹁羅大人！﹂一見羅克敵到了，少監王鉞連忙迎上來。

　　羅克敵悄聲問道：﹁皇上呢？﹂

　　王鉞道：﹁皇上在裡邊等你呢，快些去吧。﹂

　　羅克敵點點頭，舉步走進殿去，王鉞也跟進來，把手一擺，所有的內侍和宮女都弓著腰，慢慢地退了出去。

　　羅克敵見此情形，不禁有些動容：﹁皇上竟屏退了身邊所有的人，到底有什麼絕密要事吩咐於我，難道……是要我想辦法刺殺燕王？如果燕王暴死，倒也不失為解此危局的好辦法，只是……想要刺殺燕王何等艱難。﹂

　　羅克敵胡思亂想著繞過屏風，正來回踱著步子、滿面焦灼的朱允炆一見羅克敵，立即迎了上來，未等羅克敵躬身施禮，便抓住了他的手臂，急切地道：﹁羅愛卿，國家存亡之際，生死攸關時刻，這件大事，朕只能託付你了。﹂

　　羅克敵聽了鼻子一酸險些掉下淚來，他朝思暮想的就是能得到皇帝的信任，能重現錦衣衛的榮光，這一刻他終於等到了。皇帝終於想到了他，終於想到了錦衣衛，雖然這時已經遲了，羅克敵還是心懷激盪：﹁就算皇上讓我潛進燕軍營中去刺殺燕王，我也去，我要親自去，皇上既以國士待我，粉身碎骨，我也死而無憾！﹂

　　羅克敵的眼睛亮了起來，他韜光隱晦多年，這一刻就像一柄久藏鞘中的寶劍，乍然出鞘，依舊是寒光四射，羅克敵沉聲道：﹁皇上請吩咐，臣粉身碎骨，也不會辜負皇上的期望！﹂

　　﹁好！好好！朕就知道，羅愛卿始終是忠於朕的，比那些平素誇誇其談，事到臨頭捨朕而去的廢物強上一千倍、一萬倍！﹂

　　朱允炆激動地道：﹁金陵城能否守住，朕實無把握，不能不未雨綢繆，朕要你為朕安排一下，一旦城破，便把朕送出宮去！﹂

　　羅克敵一呆，目中神光漸漸黯淡，朱允炆惶恐地道：﹁怎麼，連你也辦不到麼？﹂

　　羅克敵心中一動，忽然又想：﹁莫非皇上想要逃去他處，東山再起？﹂

　　他的雙眼又亮了起來，急忙問道：﹁陛下想去哪裡？去四川蜀王處，還是雲南沐王處？據此要地，號召天下，還是有機會……﹂

　　朱允炆連忙擺手道：﹁朕以整個天下尚不敵燕王，逃去那裡又有甚麼用，不過是晚死一刻罷了！愛卿，你好好安排一下，讓朕逃得越遠越好，千萬不要叫燕王的人找得到朕！﹂

　　羅克敵默然片刻，緩緩拜倒在地，頭深深地叩到地上，低沉地道：﹁臣……遵旨……﹂

第五十五章　薪火傳承

　　京城裡剩下的有字號的將領不多了，即便有，朱允炆也不敢用了，自打朱棣過了淮河，武將望風而倒的情況太普遍了，除了一個盛庸，幾乎就沒人認真作戰過，所以被他派去守十三城門的多是文官，而文臣又不知兵，於是勳戚和皇室也被他派上了用場。

　　勳戚不用說了，全是因為戰功才封的爵，而諸王雖然沒有帶過兵，可是明初諸王也是自幼便學習兵法韜略，以備藩籬的，故而，朱允炆以勳戚、宗室、文官混搭起來，分別守禦各道城門，守金川門的就是李景隆、谷王朱橞和御使黃真。

　　夏潯悄然從李景隆駐紮的金川門城樓裡出來，他已經與李景隆取得了聯繫。李景隆已答應說降谷王朱橞，一旦成功，即向城外送出消息，開金川門迎燕王進城。谷王朱橞自去朱棣營中議和回來，知道自己當初從宣府逃回金陵之舉，四皇兄並不在乎，態度上對於燕王已經沒有什麼牴觸，這從他到達金川門後，把一應防務盡皆交予李景隆，自己根本不聞不問就可見一斑。

　　至於黃真，直接被李景隆無視了，也就谷王朱橞身為皇室子弟，對他還有些制約作用，區區一個老朽御使，只要他想反，還不是任他搓任他扁，根本無須商量，到時候他敢起刺兒，直接一劍殺了就是了。

　　城中亂烘烘的，到處都是難民，照理說，對這些難民，官府應該分別劃地安置，供應米糧，組織糾察，設立規矩，就像鐵鉉在濟南一樣，一來防止他們把整個城池搞得一團混亂，二來也可以防止他們全都聚在一起會聚眾鬧事。

　　可是現在根本沒有人管，官府似乎已經癱瘓了，下邊的官吏都在等著天下誰主的一刻，而高級官員們當真是﹁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閉門擇生死﹂，有的在家裡聚集親友、門生、同僚，商議他們的個人前程，說穿了不過就是一旦城破，是否投降、何時投降，用什麼方式投降，以得到新主的青睞。另一些人則與親人告別，淒淒惶惶，準備以死明志，報效君王。

　　很奇怪的一種氣氛，燕王還沒進京，他們思考的都是燕王進京之後的事情，無論是決意追隨建文帝的還是想要投降的，考慮的都是性命前程或者名節忠義，就是沒有一個站出來做點實事兒，為阻止燕王進京做些事情。

　　※※※

　　夏潯到了張家米糧店，就像任何一座被圍困的城市一樣，米糧店是百姓們頭一個想到的地方，而米糧店的掌櫃也是最早關門大吉，惜糧不售的地方，夏潯來到張家米糧店的時候，門前已經圍了許多百姓，通通地砸著門，要買些米糧回去屯積起來，而大門卻緊緊關著，上邊扣著一塊﹁售完﹂的牌子。

　　夏潯見此情形，便繞到了張家米糧店的後門兒，三長兩短扣響門扉，片刻工夫，裡邊有人起了栓，把門拉開一道縫，往外看看，又取去纏在門上的鐵鏈，把夏潯讓了進去……

　　※※※

　　羅克敵一身布衣，緩緩漫步街頭。

　　身邊嘈雜紛亂，盡是惶惶不知終日的百姓，可是羅克敵神情從容，恰似閒庭漫步，根本沒有對他們多看一眼。

　　飲虹橋南，鐵作坊。

　　坊中多是鐵匠造作人家，現在，這裡是最冷清的時候，店前熟鐵片兒的牌子在風中叮叮噹噹地響著，街巷裡卻是一片寂靜。哪怕是開著門的鐵匠舖子，裡邊也是冷冷清清，灶下的火已經熄了，這個時候，誰還會來打造鐵具呢？

　　羅克敵緩步走著，目光忽然盯在一枚圓形的店舖牌子上，那該是繪的一副陰陽魚太極圖吧，年代太久遠了，風吹日曬，漆痕盤剝，已經模糊不清了。

　　羅克敵在門前停下，往裡邊看了看，門只開著半扇，一個赤裸著上身，渾身肌肉虯結的漢子正持著一柄小鐵錘，手裡擺弄著甚麼，時不時地敲打兩下。羅克敵吸了口氣，舉步走進門去。

　　﹁客官，您要打造點什麼？﹂

　　鐵匠似乎有點兒奇怪這時候還有人登門，不過還是放下錘子，在衣襟上蹭蹭雙手，迎了上來。

　　羅克敵打量著店中情形，沒有回答他，那鐵匠目中微微露出警覺之意，又問道：﹁你是誰，來做甚麼？﹂

　　羅克敵笑笑，轉頭看了看他：﹁老掌櫃的還在吧，是你爹，還是你師傅，請他回來一下。﹂

　　那鐵匠道：﹁掌櫃的是我爹，我爹年紀大了，這店裡一切都是我作主，客官要做什麼，只管與我說便是。﹂

　　羅克敵凝視了他片刻，忽地一笑：﹁涵虛混太清，時轉遏雲聲。湖雁雙雙起，漁舟個個輕。世情何遠近，人事省將迎。談笑逢諸老，終身願太平！﹂

　　那鐵匠驀地瞪大一雙牛眼，死死地盯著他，吃吃地道：﹁你……你……你是……﹂

　　他突然一轉身，好像一頭奔牛似的衝向店後，身子還拐掉了幾件半成品的鐵器，噹啷啷撒落一地，片刻工夫，這大漢便扶了一個顫巍巍的白髮老頭兒從店後出來。

　　那白髮老頭兒睜著一雙乾涸的老眼，仔細看了羅克敵片刻，突然嘶啞著嗓子叫道：﹁是克敵嗎？是……是克敵嗎？﹂

　　﹁李伯……﹂

　　羅克敵一個箭步搶上去，扶住了他，一雙眼睛也不覺濕潤了。這是他父親最忠心的部下，二十多年了，兩個人近在咫尺，他卻始終沒有來過，一旦當他出現，也就是打破老人家平靜安寧的生活的時候，可是當他看到老人臉上那激動興奮的神情，看到他落下的兩行老淚，他知道，自己是來對了。

　　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為了理想而奮鬥，還有許多人陪伴著他，如果他一生一世都不出現，眼前這個老人無疑將帶著無限的遺憾走完他的生命。

　　他出現了，這風中殘燭的老人陡然就像年輕了二十歲似的，整個人都顯得不一樣了。

　　﹁李伯，有件大事要交給你去做！﹂

　　﹁是！﹂老人推開兒子，努力站直了身子，併攏腳跟，嘶啞而興奮地道：﹁小羅大人，請吩咐！﹂

　　他是個老人，也是個老兵，遲暮之年的老兵，同樣是一個戰士！

　　※※※

　　錦衣衛衙門，同所有的衙門一樣，小吏、官屬，全都無心做事了，每個人都在議論著燕王的事情。

　　這種頂層的權力鬥爭和他們沒有直接的關係，不管是叔叔做天下還是侄子坐天下，他們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也是不會受到影響的人物，可是這樣的大事，沒有人不關心，不去竊竊私語。

　　但是看到羅克敵的身影出現，他們該做事的還是馬上散開回去做事，該站崗的還是馬上站得標槍一般筆直，向羅克敵致以注目禮。

　　對羅大人，他們不只是多年來從屬於下的敬畏，他們都清楚羅大人為了維護錦衣衛的尊嚴和權力，這麼多年來苦苦支撐，付出了多少努力，他們尊敬這個人。

　　羅克敵像往常一樣，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了，走得雲淡風輕。

　　當他來到後衙自己的住處時，一進小院兒，就見到劉玉玦、蕭千月、陳東、葉安分列左右，靜靜地候在門前。羅克敵走過去，蕭千月馬上拉開障子門，恭謹地道：﹁大人！﹂

　　﹁都進來吧！﹂

　　羅克敵淡淡地吩咐了一聲，腳步絲毫沒有停緩，直接走進屋去。

　　四個人跟進屋來，羅克敵輕輕一擺手，四個人便在席上跪坐下來，兩左兩右，腰背筆直，按膝而坐，神態恭謹。

　　﹁大人，請恕卑職直言，這金陵城怕是守不住了。就算城裡還有百萬兵，奈何軍心士氣盡喪，那些平日裡指點江山、無所不能的官兒們現在都閉門不出，變成他娘的天聾地啞了！﹂

　　蕭千月臉上露出掩飾不出的輕蔑和厭惡：﹁大人，別的官兒，盡可侍奉新主，可大人您，很危險啊。燕王有飛龍秘諜，接管錦衣衛的，一定是他們，不會用大人您的！咱們除掉了不少飛龍秘諜的人，飛龍秘諜一旦掌握錦衣衛，絕不會放過我們，當初大人是負責看管燕王世子和兩位王子的，他們怕也不會那麼寬宏大量……﹂

　　羅克敵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問道：﹁你到底想說甚麼？﹂

　　蕭千月被羅克敵一盯，不禁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還是鼓足勇氣說出了心裡話：﹁大人，您可以走啊！燕軍一旦破城，第一個要控制的，必定是皇宮，第一批要抓的，一定是﹃奸佞榜﹄的二十九個大臣，大人經營金陵多年，如果您想走，沒有人攔得住你！﹂

　　羅克敵笑了笑道：﹁我不能走！我有比逃命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得等一個人！﹂

　　陳東和葉安面面相覷，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劉玉玦微微啟齒，似乎想問什麼，最後還是閉緊了嘴巴。

　　羅克敵轉過身去，凝視著身後上方那幅︽錦衣伴駕乘輿圖︾，從袖中摸出一塊上好的松江棉布的手帕，深情地拂拭著，微弱、卻不滅的火苗兒在他雙瞳中燃燒著，羅克敵神情似悲似喜，語氣卻異常肯定地道：﹁他一定會來的！﹂

第五十六章　避不見君

　　﹁城破啦，城破啦，燕軍進城啦！﹂

　　百姓驚慌地滿街奔走，一個年近六旬的老漢好像天塌了似的踉蹌奔跑了幾步，一跤跌倒在地。隨即，大隊的鐵騎從他身邊疾馳而過，馬蹄聲﹁嘩啦啦﹂聽得人心驚肉跳，那隊伍最前一人，手中掌著一面大旗，迎風獵獵，正是一個﹁燕﹂字。

　　﹁天啦，燕軍進城啦！﹂

　　老漢又瘋狂地喊了兩聲，跑到旁邊一棟房子的滴水簷下站著，眼看著燕軍不管步騎，皆如洪水一般地從他身邊奔馳而過，老漢魂不附體地叫了兩聲之後突然醒悟過來，仔細想想：﹁燕軍進城……跟我這糟老頭子有什麼關係？﹂

　　老頭兒老實了，貼著牆根站定，不再叫嚷，也不再動彈，偶一回頭，突然發現旁邊窗櫺上戳了個窟窿，主人家貼在窗戶上，露出一隻眼睛，正在觀望著大街上的動靜，忽然有一種好笑的感覺。

　　谷王朱橞自從知道四皇兄並不介意他當初棄了宣府投奔皇帝的事情之後，這心理的天平就倒向朱棣了。說實話，他當初之所以投奔金陵，是因為他料定燕王不可能成功，燕王根本沒有力量對抗皇帝，所以他只能選擇皇帝一方。

　　他的兵馬並不多，削藩他並不在乎，可是什麼叫削藩？削藩是削去藩王的兵馬，削去藩王的領兵權，藩王就只是親王而不是藩王了，但是他那個﹁至仁至孝﹂的侄子太狠了些，那手段不是削藩，那是削王！就像五代十國時南漢皇帝劉晟一樣，除了他自己這一脈，要把其他各房的皇室宗親殺個精光。

　　可他又認為沒人能夠對抗皇帝，所以耍了點小聰明，趁著燕王兵進宣府，直接逃到京城，來了個﹁自投羅網﹂，手中沒有一兵一將了，料來皇帝不會再把他看成威脅，結果因為燕王被逼反，皇上停止了削藩的步驟，他才得以保全，如此情形，他哪有可能忠於建文。

　　是以李景隆暗伏親兵於帳後，請他來共議大事時，根本不需要李景隆摔杯為號來個兵諫，谷王馬上從善如流，答應開城請燕王進京了。

　　燕王的大軍從金川門一進來，滿街滿巷的老百姓便吶喊起來，燕軍進城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全城。魏國公徐輝祖本來是守在神策門的，一聽燕軍從金川門進了城，頓時如五雷轟頂，馬上領軍趕來。此時燕軍進城的消息已傳遍全城，肯揮軍來迎的，唯有一個徐輝祖，除此之外，其他各城上的守將、文臣、勳戚、諸王，俱都保持沉默，按兵不動。

　　徐輝祖兵至鐘阜門時，就遇到了迎面而來的燕軍，燕軍進城時便接到了燕王的嚴令：不許接近皇宮，迅速控制十三城門。燕王最頭疼的就是進城之後，不知該如何面對皇帝，現在他只能寄望於夏潯了，在此之前，他只能撇開皇宮不管，眼下他要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先控制住整座城池，只要十三門盡在掌握，他列榜必抓的那些官員，便也不虞他們會逃掉。

　　是以燕軍進城後立即分別奔向各座城門，這一路兵馬是丘福統率，到了鐘阜門正撞上徐輝祖，徐輝祖除了一隊親兵，其他軍士早已失去了死戰的勇氣，兩軍甫一接觸，便一敗塗地，落荒而逃，只有徐輝祖的親兵緊緊追隨著他。

　　徐輝祖胯下戰馬被燕軍長槍捅死，立即跳上部將牽上的另一匹戰馬再戰，丘福見他驍勇，揮刀上前與他廝殺起來，徐輝祖只有一隊親兵，寡不敵從，被殺得節節敗退，一直被逼退到神策門西，連神策門也被丘福的兵馬佔了。

　　此時徐輝祖身邊只剩下十幾個親信，個個身上帶傷，徐輝祖看看左右情形，黯然一嘆，圈馬便走，丘福見他逃走，也不追趕，嘿嘿一笑，自去接管神策門去了。

　　徐輝祖一身血跡地回到中山王府，早已提心吊膽的家眷迎上來，徐輝祖面沉似水，根本不理夫人和子女的問候，逕直奔到祖祠，在貢奉太祖御賜的丹書鐵券前叩了三個頭，將丹書鐵券取下，揣在懷中，又來到父親徐達大將軍靈前，神情複雜已極，他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雙膝一彎，便長跪不起了……

　　※※※

　　﹁俺那五弟如今關在何處？﹂

　　燕王一進城，城門兩側已經有些知機的官員趕來迎候了，一見他來，馬上齊唰唰跪了一地，朱棣也不認得幾個，便把戰馬一勒，揚聲問道。

　　黃真馬上起身應道：﹁殿下，小臣知道周王殿下拘押之處。﹂

　　燕王看其袍服，知道是個御使臺的官員，大喜道：﹁頭前帶路！﹂

　　﹁是是！﹂黃真馬上顛顛地跑在頭裡，燕王一見，忙吩咐道：﹁給他一匹馬！﹂

　　當下便有親兵跳下戰馬，將馬給了黃真，黃真受寵若驚，連忙讓那親兵攙著爬上馬去，引著燕王行去。

　　周王朱橚一家人關在皇宮以西靠近浣衣局的地方。子女分別拘押在不同的院落，周王朱橚和王妃馮氏單獨一個院落，一間房，一處巴掌大的院落，似乎是隔壁出來的，特意加高的圍牆，使得他除了頭頂一角天空，什麼也看不到。

　　夫婦二人囚禁於此，獄卒每天除了給他們一口飲用的水，根本不可能打水供他們洗漱，也不可能給他們馬桶，給他們清理穢物，吃喝拉撒全在院裡，所以弄得院裡、身上都是臭氣熏天。他們現在還穿著過冬時的衣裳，因為天熱，朱橚就暢著袍子，露出瘦骨嶙峋、滿是泥垢的胸膛，蹲在院角兒，擺弄著一株野草。

　　落到這步田地，他當然不可能還有心思考證草藥，何況這也只是一株普通的野草罷了，可他總要找點事做，要不然真要被逼瘋了。

　　王妃馮氏穿著貼身的小衣，這院門都是封死的，每日飯菜都是從底下的小洞塞進來的，她也不用擔心被丈夫以外的人看見。她倚著院牆坐著，頭部藏在屋簷的陰影下，身子映在陽光下，腿上攤著那件破棉襖，正在捉著蝨子。

　　院子裡太安靜了，一直就是這麼安靜，因為這一帶在整個金陵城，都是最荒僻的地方，長長的無法修剪的指甲掐破蝨子時那﹁啪啪﹂的聲響，聽在耳朵裡，似乎都震得耳鼓隱隱發脹。

　　外面的一切，他們不清楚。

　　在雲南的那些日子，他們被放逐到莽荒野地裡，中原發生了什麼，他們一概不知。突然被押解回京的時候，他們在半途偶然聽押運的官兵閒聊，隱約的知道皇上把齊王和他抓起來後，似乎又陸續抓了幾個王爺，代王被關在四川，湘王全家自焚，而四哥……好像造了反。

　　可是接下來，他又什麼都不知道了，自從進了京師，他們夫婦能看到的，就只有頭頂的一角天空，時間久了，兩夫妻之間也沒有什麼話題好說，就這麼癡癡呆呆地過著日子，有時不望著那株野草發呆的時候，他會躺在院子裡，望著那一角天空，盼著有雲彩經過，那就可以看見一點活動的東西，這個時候，他偶爾會想起他的四哥……

　　朱橚正無聊地擺弄著那株野草，院門﹁嘩啦﹂地響了幾下，朱橚有些好奇，還沒到吃飯的時候，今天怎麼會有人過來？緊接著，院門兒竟然打開了，獄吏頭兒李別走了進來。

　　周王被關押在這裡的頭一天，曾經見過這個獄吏，卻已不記得他的名字。李別恭敬地哈著腰，陪笑道：﹁哎呀呀，周王殿下、王妃娘娘，小的人微言輕，一直也關照不了您二位什麼，您看看，可讓您遭了罪了。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呀……﹂

　　朱橚慢慢站起來，麻木地看著他，這麼久的關押，他的人和意識都麻木了許多，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有王妃馮氏，因為女性本能的羞澀，趕緊把那件破棉襖穿回身上。

　　李別一擺手，後邊便有幾個獄吏跑進來，有的端著盆，有的提著桶，還有人捧著幾件乾乾淨淨的夏衣，李別諂笑道：﹁殿下，娘娘，請你們沐浴更衣，梳洗打扮一下吧。﹂

　　﹁你們……你們這是……﹂

　　周王朱橚突然醒悟過來，惶然退了幾步，貼著牆壁驚叫道：﹁皇上要殺我了麼？皇上是要殺我全家了麼？﹂

　　李別想上前又不敢，急得直搓手：﹁哎呀殿下，瞧您說的，這都想到哪兒去了，絕無此事，絕對不是殿下想的那樣，您……還是洗漱一下，先換件衣裳吧。﹂

　　燕軍進城的消息李別也知道了，馬上就想到他看管的犯人要鹹魚翻身了，他估摸著燕王一進京就得先去見皇上，所以趕緊搶先一步，想先向周王示好。沒想到周王如驚弓之鳥，反倒把周王給嚇著了。

　　就在這時，後邊一陣嘈雜聲響，李別扭頭一看，就見一群衣甲鮮明，殺氣騰騰的軍漢闖了進來，周王朱橚只道自己所料不差，皇上真要動手屠他全家了，忍不住與王妃緊緊抱作一團，渾身發抖。

　　那闖進來的幾個持刀軍漢不由分說，便把獄吏們踢到了一邊，他們驚愕地看著眼前這對蓬頭垢面的叫花子，一時也不敢相認，那領頭的軍漢伸手一抻，又把被他踹到一邊去的李別揪了回來，厲聲問道：﹁這兩位，就是周王殿下和娘娘麼？﹂

　　李別還未答話，頭戴翼善冠、身穿朱紅色蟒龍袍的朱棣便闖了進來，與朱橚四目一對，兩人都愣在那裡。朱橚是絕對沒有想到現在本該到處逃竄流亡的四哥會這般鮮衣玉帶地出現在他面前的，朱棣雖知道老五是被囚禁與此，卻也沒有想到朱橚在雲南茹毛飲血當了三年人猿泰山，又在金陵坐井觀天大半年後，居然成了這副模樣。

　　這對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互相打量半天，朱棣鼻子一酸，兩行熱淚就流了下來，他顫聲道：﹁老五，哥……救你來了！﹂

　　﹁四哥！四哥啊！﹂朱橚突然明白過來，他號啕一聲，撲過去緊緊抱住朱棣，放聲大哭起來……

第五十七章　王不見王

　　﹁什麼，只能朕一人離開？﹂

　　朱允炆又驚又怒，厲聲喝道：﹁難道要朕撇下皇后和太子，獨自一人逃生去麼？﹂

　　﹁陛下，天下已在燕王掌握之中。一家三口，有男有女，是很容易打聽的。為了陛下的安全，臣只能安排陛下一人走。當然……﹂

　　羅克敵瞟了眼朱允炆身後那幾口裝滿了價值連城、最為昂貴的金珠玉寶的匣子，淡淡地道：﹁陛下的貼身內侍可以帶上幾人，沒人在乎他們下落的。﹂

　　朱允炆踉蹌地退了幾步，面色如土，羅克敵躬身道：﹁陛下，燕王終究是陛下的叔父，天下人都在看著他，對弱女幼兒，料來他也不會下毒手的。燕王已經進城，也許……很快就要來了，還請陛下早做決斷。﹂

　　朱允炆的臉頰抽搐了幾下，他沉重地邁動腳步，雙腿像灌了鉛似的，緩緩掀開珠簾，走進寢宮。

　　皇后正在匆匆地收拾著東西，六歲的小太子怔怔地站在一邊，不明白母親為什麼如此慌張。

　　﹁皇后……﹂

　　朱允炆望著皇后，顫聲道：﹁錦衣衛只能安排朕一人離開，一家三口，太容易……暴露了。﹂

　　皇后聽了，手一軟，剛剛提起的包袱又落回榻上，她絕望地看著朱允炆，看到朱允炆一臉的悲愴，神色慢慢平靜下來：﹁皇上，臣妾……臣妾知道了，燕王可以放過任何人，一定不能放過皇上的，皇上必須得走，皇上……千萬保重！﹂

　　說到這裡，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流下：﹁自從侍奉皇上，臣妾還從來不曾離開皇上左右……﹂

　　朱允炆走過去，輕輕拭去她頰上的淚水，泣聲道：﹁國運多舛，是朕無能啊！燕王恨朕入骨，朕不能不走，可朕這一走，皇后與太子必定落入燕王之後，皇后冰清玉潔，端莊賢淑，是朕的賢后，今後……你們可如何是好，朕擔心……你們落入燕王之後，終不得善果啊……﹂

　　皇后明白了，她看了眼仍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兒子一眼，眼淚奪眶而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臣妾一身何所足惜，只是……奎兒還小，他……是咱們的親骨肉啊……﹂

　　朱允炆流淚道：﹁文奎是太子，他在，燕王何以自處？燕王斷斷容他不得的，這是命啊，要怪，就怪他不該生在帝王家吧……﹂

　　﹁臣妾……臣妾明白了！﹂

　　皇后顫聲答應著，一把將兒子摟在懷裡，放聲痛哭起來。

　　朱允炆顫抖著手指想去擁抱他們，終於只是咬了咬牙，踉蹌著奔了出去……

　　※※※

　　寢宮火起，烈焰焚天，遠處傳來太監宮女們的驚呼，可是他們已經得到皇上嚴令，誰也不敢靠近。已經換好一身平民裝束的朱允炆站在幾個捧著寶匣的心腹太監前面，淚眼迷離地最後望了一眼那火勢越沖越高的寢宮，掩面奔去。

　　羅克敵臉上全無表情，他冷漠地看了眼寢宮，熱浪撲面而來，炙得臉上發燙，這樣的大火中，誰也不可能再逃出來了，他輕輕吁了口氣，一擺手，便領著幾個影子般站在他身後的人，匆匆離去了。

　　他很容易就可以寢宮裡留下一具身高、年紀與皇帝相仿的男屍，可他沒有這樣做。

　　皇上給他的最後一道旨意，是把皇帝本人救出去。他會辦的，他會辦得非常圓滿，盡他作為一個臣子最後的本分。但他不可以做得滴水不漏，皇帝的生死，必須是一個謎。他要讓新皇帝清清楚楚地知道，人還活著！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錦衣衛從他們的前身御前拱衛司的時候開始，幾任首領都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直到洪武末年，錦衣衛整個兒的都被雪藏起來，變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衙門。

　　無可奈何花落去，建文的時代結束了，屬於他羅克敵的時代也要結束了。但是他要盡最大的努力，給他的薪火傳人流下一份傳承、一份衣缽，不只如此，還要給他鋪好一條路，一道錦繡前程。

　　不管你燕王是﹁靖難﹂也好、﹁除奸﹂也罷，你侄兒的皇位換了你坐總是不爭的事實。那麼你最擔心的，就只能是你的前任不是死了而是下落不明，你不知道他何時何地就會冒出來，號稱他才是大明的真正擁有者，你又不能大索天下，甚至要讓所有人都認為他真的死了，那麼，你就需要鷹犬，需要一群暗夜的守護者。

　　還有比錦衣衛更合格的鷹犬、更合格的暗夜守衛麼？

　　身後，烈焰焚天。

　　羅克敵的心中也燃起了一團火，一團希望的火……

　　※※※

　　朱棣扶著朱橚走出牢房，後邊跟著喜極而泣的周王妃和她的子女們，只有周王次子，那位誣告了父親，卻沒有得到朱允炆封王的承諾，反而一起被關起來的二王子畏畏縮縮的走在最後面，父親獲救了，可以重新做回周王，可他卻不知道，今後自己該如何自處。

　　忽然，朱棣站住了，街上很多人都在望著同一個方向指指點點，他也不由自主地望去，緊接著周王朱橚也揚起了臉，瞇著眼睛向遠處望去。

　　東南方向，火舌扶搖直上，上承烈日，濃煙滾滾中，熱浪夾雜著許多灰燼在火舌之上不斷翻滾。

　　皇宮，那是皇宮，是內宮的方位。

　　朱棣的心神隨著那升騰的烈焰也飛騰起來，飛上雲宵，俯視八極，他知道，最後的障礙也消失了，從現在起，他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

　　方孝孺府中，假山石上，方孝孺扶著石山登高遠眺，望著帝宮起火的地方，老淚縱橫。

　　最後的時刻，他沒有守在皇帝身邊。從昨天燕王圍困京城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府門，皇上沒有召見他，他也沒去見皇上，他沒臉再去了，雖說朝臣們在朝堂上對他的彈劾痛罵他可以怒不可遏地反駁，可他實際上卻是色厲而內荏，朝廷落得今日局面，他知道，自己難辭其咎。

　　正流著淚，一隊兵丁破門而入，家丁奴僕們慌忙逃開，方孝孺緩緩轉過身，見一個家丁正畏畏怯怯地指著他，然後，一位披甲將軍鬆開被揪住衣領的那個家丁，冷笑一聲，指著他道：﹁把這老賊，給我抓起來！﹂

　　※※※

　　都察院，吳有道大人遙望宮火起情形，撚鬚一嘆，對左右十幾位文臣道：﹁宮中火起，燕王殿下必定前去探望，我等……前去拜見吧。﹂眾官員紛紛點頭，隨在吳有道身後，向皇宮走去。

　　※※※

　　皇部尚書茹常府上，茹尚書扶著梯子倚在房檐上，眺望著遠處那條火龍，輕輕嘆了口氣：﹁皇上若不去，這滿朝文武是殉舊主還是保新主，終是一件為難的事。皇上最後，倒也剛烈了一回。龍馭上賓，免了滿朝臣子們的難處！﹂

　　他倒退著，一步步從梯子上下來，撣撣袍袖，從容吩咐道：﹁備轎，去午門！﹂

　　※※※

　　通往皇宮的御道上，來了一支特殊的人馬，同已經在御道兩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燕軍普通士兵不同，這支人馬肩上都繫了一條披風，一條內紅外黑，隱繡飛龍的披風，策馬馳來，如雲揚空，顯得異常威武。

　　他們在錦衣衛都指揮使司門前停下了，燕軍士兵並未闖入各個衙門，他們只是在御道兩側佈下了崗哨，而各司衙門雖然都敞著大門，衙門內的官員胥吏、僕役侍衛，也都安分守己地待在裡面，呈現出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這是一種合作的姿態，他們已經等著被接收了。

　　衙衣衛衙門也不例外，大門洞開，只是本該守在兩頭石獅左右的帶刀侍衛，也與其他衙門的侍衛一樣，移到了大門內側，把外面的天下，都讓給了燕軍。

　　這支奇怪的隊伍在衙門口兒一停下，站在門內的侍衛便有些驚慌，他們下意識地按住了刀，卻沒有勇氣拔出來，然後，他們就看到那些飛龍披風們簇擁在最中間最前面的那個人，竟是他們的舊相識，楊旭楊百戶。

　　﹁楊大人！﹂

　　他們沒有叫出來，聲音只在喉嚨裡咕噥了一圈，夏潯向他們笑了笑，他們繃緊的肌肉馬上鬆弛下來。他們並不蠢，既然看到了夏潯，當然知道這批人到來的目的，不是要血洗錦衣衛。

　　王見王的大場面，不會影響他們這些小蝦米。

　　﹁大人呢？﹂

　　夏潯站住腳步，向門口的侍衛親切地詢問，就好像他還是錦衣衛的一個百戶，只是像從前一樣，到衙當值。

　　於是，那侍衛也很自然地應道：﹁回楊大人，羅大人正在後衙相候。﹂

　　夏潯點點頭，舉步走了進去。那一隊繫著飛龍披風的侍衛都按刀跟入，每過一道門口，都有兩名侍衛停下，加入警衛的行列。

　　後衙，那座月亮門兒，青磚漫地的平整路面上，野草青青，門戶和庭柱依舊是漆面盤剝斑斕一片，不過從那月亮門兒看進去，卻是草木繁盛，鳥雀歡鳴，自有一股勃勃生機。

　　夏潯輕輕舉起手，依舊跟在背後的一隊官兵立即站住腳步，夏潯拉住頷下繫著披風的絲帶輕輕一扯，披風便順肩滑落，未等披風落地，跟的最近的一個侍衛便一彎腰，把披風挽在了臂上。

　　夏潯又輕輕摘下佩刀，交到那人手上，便舉步走進院去。

第五十八章　克敵之殤

　　院中站著兩個人，左邊一個就像一個隨時準備迎客哈腰的店小二，肩頭總是習慣性地塌著，臉上帶著些卑微的笑容。右邊一個臉龐方正，一身漿洗得筆挺的青袍，好像一個古板的鄉下私塾先生。

　　只是看在曾經親眼見過他們身上的夏潯眼中，卻有一種完全不同的解讀：這是兩個真正的殺手，以殺人為業的殺手，雖然他們很少出手，不過卻是那種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超一流刺客。

　　他們用來探子、做侍衛，都是浪費材料，羅僉事也是實在無人可用，才把他們兩個變成了打雜的，什麼事兒都做，其實他們兩個只是殺手而已，最專業的那種，如果和他們正面動手，夏潯自信他們不是自己的對手，可是如果讓他們去暗殺一個人，就算是他也會很頭疼。

　　夏潯停下，向他們親切地打招呼：﹁陳兄，葉兄，你們好啊。﹂

　　兩個殺手有點尷尬，他們不知道該對夏潯這個昔日同僚和上司，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是敵，亦或友。

　　﹁吱呀﹂一聲，障子門開了，一個清脆的，有些怯怯、有些激動的聲音響起：﹁楊大哥！﹂

　　夏潯移目望去，就看到一個脣紅齒白的少年，半站在陽光下，一身白衣，宛若玉郎。

　　夏潯微微一笑，舉步走了過去，到了門口微微一頓，喚道：﹁玉玦。﹂

　　﹁楊大哥！﹂

　　那張俊俏動人的面孔微微有些嫣紅，他努力克制著見到夏潯的驚喜，只叫了一聲，便抿住了嘴脣，往旁邊站了站，於是夏潯就看到頭挽道髻，穿一身月白色燕居常服，三綹微髯，面如冠玉的羅克敵正盤膝坐在席上，微笑著看著他。

　　劉玉玦低聲道：﹁大人……請你進來。﹂

　　於是，夏潯就舉步進了房間。

　　在羅克敵身側，蕭千月按刀跪坐著，眉清目秀的臉龐微微有些扭曲，眸中透著兇狠仇視的光芒，不過從夏潯看到羅克敵的那一刻，他的眼裡就再也沒有其他人了，他直接走進去，在羅克敵對面的矮几前跪坐下來，目不斜視，向羅克敵欠身道：﹁大人！﹂

　　羅克敵微笑地看著夏潯，淡淡地吩咐道：﹁你們出去！﹂

　　劉玉玦聽到吩咐退了一步，退到了門外，可蕭千月卻仍一動不動。

　　羅克敵剛剛從盤中翻過一隻茶杯，他臉色微沉，杯子往桌上一頓，沉聲道：﹁下去！﹂

　　蕭千月咬了咬牙，這才站起身來，眼睛有些發紅地盯了夏潯一眼，這才一步步退到門外，障子門馬上被劉玉玦關上了。

　　﹁你來了！﹂

　　﹁我來了！﹂

　　夏潯很想這麼回答，不過這一問一答也太古龍小說了，所以夏潯不答反問，說道：﹁大人怎麼還不走？﹂

　　羅克敵眉尖一挑，問道：﹁我為什麼要走？﹂

　　夏潯道：﹁從骨子裡來說，大人是一個極其高傲的人，你不會向敵人屈膝低頭，所以我想不懂大人為什麼不走，大人若是要走，相信天下間沒有人能攔得住你。﹂

　　羅克敵呵呵地笑起來：﹁我不走，因為我知道你要來！﹂

　　﹁大人知道我會來？﹂

　　﹁你不是已經來了麼？﹂

　　夏潯揉了揉鼻子，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古龍。

　　羅克敵為夏潯斟了一杯茶，舉止從容、優雅，一滴水也沒有濺出來，他的手非常穩。

　　夏潯垂下眼簾，看著那杯飄起淡淡水霧的茶。

　　羅克敵微笑起來：﹁擔心有毒麼？﹂

　　夏潯馬上端起杯一飲而盡。

　　羅克敵搖頭道：﹁你應該小心的，我們的賭，你贏了。贏家，是沒有必要和輸家鬥氣的。﹂

　　夏潯道：﹁大人如果要殺我，在這麼近的距離內，只要一刀就夠了，何需下毒呢？﹂

　　羅克敵呵呵一笑，端起杯，湊到脣邊，凝視著夏潯問道：﹁飛龍的首領……是誰？﹂

　　夏潯向他欠身道：﹁就是卑職！﹂

　　﹁好，很好！﹂

　　羅克敵雙目一亮，將一杯茶一飲而盡，茶煮得恰到好處，餘香滿口。

　　羅克敵輕輕抿去脣角的水漬，說道：﹁飛龍和錦衣鬥了快兩年了，你覺得錦衣衛怎麼樣？﹂

　　﹁我們佔了上風！﹂

　　夏潯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道：﹁不過，飛龍是和捆住了手腳的錦衣鬥，所以勝之不武。錦衣衛是一把刀，一把百煉鋼刀，削鐵如泥，可惜有人把它藏在鞘裡，不肯拔出來。因為他們認為，這是一把兇刀。其實，刀兇不兇，在於執刀的人。﹂

　　羅克敵的目光更亮了，朗若晨星。

　　夏潯道：﹁在那些文官眼裡，錦衣衛是無惡不作的，我卻不以為然，是人就有私隱，就不願意被人監督，那些道貌岸然的文人也不例外，所以沒人不憎惡錦衣衛，所以錦衣衛被他們說得一無是處，可是錦衣衛自有它存在的價值。﹂

　　羅克敵脫口道：﹁你認為它還有存在的價值？燕王如果做了皇帝不會取締它？不會再讓我們只做儀鸞司那樣的擺設？﹂

　　﹁不會，我相信不會！﹂

　　夏潯搖頭道：﹁燕王殿下一定會恢復祖制。﹂

　　羅克敵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把我們關進籠子的，就是先帝！﹂

　　夏潯道：﹁但是一手打造了錦衣衛的，也是先帝。從漢武帝的詔獄，曹操的司隸校尉，一代代下來，校事、候官、典簽，直到武則天的銅匭內衛、宋朝的皇城司……它們做的，都是錦衣衛在做的事，用它的人，知道它存在的意義。

　　﹁漢武帝、曹操、武則天、趙匡胤，這些一代雄主，明白它的價值在。錦衣衛不是第一個﹃朝廷鷹犬﹄，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相信有那麼一天，任何一個國家，都會有一個類似於錦衣衛的組織……﹂

　　羅克敵注視了他良久，慢慢微笑起來，那笑容很欣慰，帶著一種滿意和放心的安詳。

　　他轉過身去，凝視著身後那副每天都要拂拭一遍的最珍愛的︽錦衣伴駕乘輿圖︾，然後伸出雙手，將那幅畫輕輕摘了下來，拿在手裡又仔細端詳許久，這才戀戀不捨地將它捲起。

　　羅克敵捲得很慢，他把那副長卷一寸一寸地捲起，直到它成為一卷畫軸，這才轉過身，對夏潯鄭重地說道：﹁當初，我縱你歸去，只因為你對我說的一句話，你說，如果你的選擇才是對的，放你離開可以為錦衣衛留下一點薪火。﹂

　　羅克敵雙手托著畫卷，慢慢遞向前去，神情莊重。夏潯有些疑惑地從羅克敵手中接過畫軸，輕輕展開，在近處看得更清楚了，這幅畫一定是出自大家手筆，畫風細膩，鮮豔明快，把錦衣衛伴駕巡幸的宏大場面描繪得栩栩如生。

　　羅克敵沉聲道：﹁畫的兩端卷軸，都是可以按動的。﹂

　　夏潯神色一動，依言把畫軸放下，用拇指在兩邊畫軸的下端試探著一按，﹁嚓﹂地一聲，那畫軸竟然像夾子一樣裂開，夏潯驚訝地張大眼睛，拈住那裂開的軸片，試探著向上一揭，那幅畫竟被整個兒揭下來，下邊竟然還有一個夾層。

　　夾層上不是畫，而是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夏潯隨便找了一段文字盯了一眼，只見上面寫著：﹁福建閩縣，孫奕凡，操舟行船為業，家有雙桅大船一艘，小船若干……﹂再望一眼，又看到一行小字：﹁常州府宜興縣，任聚鷹，皂役……﹂

　　夏潯立刻屏住了呼吸，他一直知道羅克敵手中撐握著一支神秘的力量，可是沒想到，這個秘密就擺在他的面前，擺在所有能出入羅克敵住處的人面前，它竟然就藏在羅克敵會客的這間房子裡，放在一進屋就看得見的畫裡面。

　　﹁大人，這……﹂

　　夏潯一抬頭，話還沒有問出口，忽地大吃一驚，就只這片刻工夫，羅克敵已面如銀紙，他的膚色本來是白皙健康的膚色，這時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慘白，羅克敵伸手虛按，制止了夏潯欲起的身形，低沉的嗓音道：﹁你贏了，我輸了，依著前約，我把這薪火，傳給你！﹂

　　﹁大人……﹂

　　夏潯有些惶然，看羅克敵的氣色，他就知道羅克敵已經服下了劇毒的藥物，臉上已透出死氣，恐怕神仙也救不得了。他今天來，並不想對羅克敵怎麼樣，他知道羅克敵這樣的人若是給與重用，必定大放異采，所以他此來本來是想勸降的，卻沒想到，許多應該隨著皇宮那把火去死的人沒有死，羅克敵這完全沒有必要去死的人卻服毒自盡了。

　　讀書人有讀書人該堅持的道，在羅克敵這樣的人心中，無疑也有他堅持的道，無論他為了他的理想，可以怎樣的權宜求變，但他那條底限是不會觸及的，當他必要去觸及的時候，他，選擇了殉道。

　　羅克敵眼中的神彩漸漸黯淡下來，可他的身子依舊端然坐著，就像猛虎，雖死而不肯倒威：﹁我……很奇怪，為什麼……人人都認為他絕不可能……成功的時候，你看得那麼準，一定……要保他？﹂

　　夏潯沉默了，他無法回答。

　　羅克敵的臉頰抽搐了一下，雖然他端然而坐，竭力地保持平靜，可是夏潯知道，毒藥已經發作，他已五內如焚，他正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羅克敵抿了一下嘴脣，動作很快，很輕微的動作，可是夏潯已經看到，那嘴脣微張的剎那，他的口中一片殷紅，血已湧到嘴裡，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下。

　　他無法端坐了，身子一歪，便向席上軟倒，夏潯連忙放開畫軸，搶上去扶住他，羅克敵的臉色已變成了奇異的銀灰色，他的瞳孔縮得像針尖般大小，他就用這樣透著詭異的雙眸盯著夏潯，輕輕地說：﹁你，贏了我一局！今天，我又佈了一局，這次，你能贏嗎？﹂

　　夏潯脫口問道：﹁甚麼局？﹂

　　羅克敵沒有回答，他的嘴角翹起來，微笑著，帶著一絲得意、一絲驕傲，再也沒有回答……

　　夏潯把他輕輕地放平在席上，凝視著他的面龐，低聲回答了他方才的問題：﹁雄武之略超越唐宗、遠見卓識冠蓋漢武；五逐漠北、三犁虜廷；東向經略東北之北，西向設立哈密之衛；吞併安南、四夷望風歸順；六下西洋，萬國齊朝聖主；疏通運河、永樂大典！不割地，不賠款，不稱臣，不和親，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就是他一生的功績。他不是完人，卻是個偉人，命運既然一定要我選擇一個，我不保他，難道要保那個扶不起的阿斗麼？﹂

　　羅克敵沒有回答，他已經再也不能回答了。

　　夏潯嘆了口氣，輕輕伸出手，撫過了他的雙眼。

　　門開了，夏潯手裡握著一卷畫軸，站在門口。

　　一眼看清他手中的畫軸，蕭千月就像受了傷的狼，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的咆哮，拔刀猛撲過來。

　　﹁嗆！﹂

　　一柄繡春刀倏然攔到了他的頸下，劉玉玦沉聲喝道：﹁大人遺命，他最珍愛的這幅畫卷交給了誰，我們今後就要服從誰，一如忠心於大人！﹂說到這裡，他的眼底也突兀地浮現出一層淚光。

　　蕭千月兇惡的氣勢慢慢斂去，他垂下刀，旁若無人地往前走，劉玉玦手中的刀始終隨著他的動作，向前移動、向側移動，直到他整個人走進門去，那鋒利的刀鋒離開他的頸子，連皮都沒有割傷。

　　﹁玉玦的刀法大有精進了！﹂夏潯看著，深深地望了劉玉玦一眼。

　　房中席上，靜靜地躺臥著羅克敵，白衣如雪，一塵不染，劉玉玦的眼波也凝注在他的身上，猶如一泓清水。

　　但是門馬上就關上了，被蕭千月掩上了門。

　　劉玉玦眨了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淚光，收刀，退到階下，面向夏潯，忽然俯身拜了下去：﹁卑職劉玉玦，見過大人！﹂

　　陳東和葉安略一猶豫，也雙雙拜倒在地。

　　夏潯輕輕嘆了口氣，慢慢抬起頭來，天空澄淨，宛如碧玉。

　　房中，蕭千月在羅克敵身邊輕輕跪下，深情地凝視著他的面容，抬起衣袖，溫柔地為他拭去脣邊溢出的一絲血跡，慢慢地拔出了他的繡春刀。

　　刀入腹，蕭千月慢慢倒在羅克敵的身邊，吃力地握起他的手，緊緊握住，然後滿足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第五十九章　勸進

　　﹁快！快些撲火，救出皇帝！﹂

　　燕王本來想避皇宮而不入，可是眼見皇宮火起，就不能不來了。一進皇宮，燕王便急急下令，他帶來的人馬趕緊加入救火的行列，其實也不用怎麼救了，那一座寢宮已燒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不易燃燒之物了。

　　等到火勢撲滅，武士們用撓鉤將塌落的木料磚瓦扒開，進行清理，朱棣就站在旁邊看著。此時，眼見宮中火起，陸陸續續許多官員都往皇宮而來，朱棣身後的人越聚越多。

　　人多好辦事，那廢墟還熱烘烘的灼人臉面，廢墟就清理完了，從裡面拖出幾具屍體來，小內侍木恩上前辨認，緊緊抱成一團的那雙屍骸應該是皇后娘娘和太子，可是另幾具燒焦的屍體，從身形和扒出的位置來看……

　　木恩猶豫了一下，見燕王還站在火場外等著，忙匆匆趕到他面前跪下，奏道：﹁殿下，奴婢已經仔細辨認過了，相擁而斃的一母一子便是皇后娘娘和小太子，至於皇上的屍身……﹂

　　﹁嗯？﹂

　　朱棣一聲低問，木恩有些膽怯起來，他常在宮中侍候，慣會看人臉色，這時下意識地抬頭窺了一眼，站在朱棣身旁的紀綱已大聲喝道：﹁皇上自焚於宮中，屍身已經找到了！﹂

　　他這一句不是在問，分明就是斷語，而且聲音提得極高，逡巡著站在遠處還不敢近前的官員們都聽得清清楚楚。木恩福至心靈，連忙叩頭道：﹁是，皇上……已經賓天了！﹂

　　朱棣讚許地看了紀綱一眼，向木恩道：﹁你是陛下身邊的人麼……﹂

　　紀綱連忙靠近朱棣，對他小聲低語了幾句，朱棣恍然，再望木恩時，神色就柔和了許多，和顏悅色地道：﹁木恩，很好，你起來吧，快將陛下的遺體移出來，以備收斂安葬！﹂

　　﹁是是！﹂

　　木恩連忙爬起，紀綱向他使個眼色，一起走到那幾具燒焦的屍體前，木恩畢竟年輕，瞅瞅這具，看看那具，還未決定哪一具才好當作陛下屍體，紀綱已指著一具屍體道：﹁這是陛下，快抬出來！﹂

　　當下幾個武士七手八腳把那屍體抬出來，搬到朱棣面前，朱棣看到屍體，不禁大放悲聲，掩面哭道：﹁癡兒，真是癡兒，叔父進京，只為清君側救皇上於奸佞之手，陛下何以如此想不開，竟然要自焚吶！﹂

　　俗話說﹁女兒哭，真心實意，女婿哭，黑驢放屁！﹂女婿哭丈人、丈母娘是實無悲傷，假惺惺落淚，叔父哭侄兒，又哪有幾個是真的悲痛欲絕的，何況這侄兒幾欲致其與死地，早就是生死大敵，不過百官越聚越多，這場面上的戲還是要做的。

　　李景隆此時也趕來了，他並不知道這具屍身是假的，其實在場的官員全都看不出真假，一則是因為離得比較遠，二來也是因為皇帝高高在上，哪怕他們日日相見，也沒有盯著皇上看的，所以對他的身材相貌談不上非常熟悉，只有皇帝身邊的近侍才對皇帝非常瞭解，如今屍體燒得焦炭一般，他們哪裡看得出異樣？

　　李景隆正在想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潭王自焚，湘王自焚，如今建文帝也自焚了，老朱家的人有這種癖好麼？﹂

　　他正想著，兵部尚書茹常向幾個同僚好友使個眼色，已經走上前去，拜倒在朱棣面前，高聲說道：﹁皇上已龍馭上賓，殿下節哀順變！﹂

　　朱棣擦擦眼淚，恨恨地道：﹁親王宗室，非死即囚，形如豬狗，皇上今日又自焚於宮中，這一切罪孽，始作俑者，方、黃、齊泰！孤絕不會輕饒！那方孝孺已經抓住了麼？﹂

　　紀綱連忙上前一步稟道：﹁殿下，方孝孺已被生擒活捉，投入大牢！﹂

　　朱棣冷笑一聲道：﹁那豬狗倒不肯死，立即派人緝拿黃子澄、齊泰，孤要把他們三個奸佞千刀萬剮，以祭皇上、以祭四年來枉死的無數英靈！﹂

　　說著，朱棣站起身來，茹常等並不起來，一見朱棣站定，立即叩頭道：﹁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皇帝已經晏駕，四海動盪，宇內不安，非明主不能定天下，當此時刻，唯有殿下繼承大統，方能保我大明海晏河清、江山太平，臣等，恭請殿下繼皇帝位！﹂

　　茹常身後百官齊聲道：﹁恭請殿下繼皇帝位！﹂

　　李景隆恨得咬牙，差點沒給自己一個大嘴巴：﹁我在這兒胡思亂想些甚麼，勸進！勸進啊！奶奶的，這勸進首功，成了茹常那老滑頭的了！﹂

　　李景隆急忙也上前撩袍跪倒，勸燕王繼皇帝位。

　　朱棣擺手道：﹁本藩無辜受奸臣讒言迫害，不得已起兵靖維，本欲除掉奸臣，以保宗社，效法周公，扶保少主，不料皇上不能諒解為臣的一番苦心，反而輕自捐生，本王此刻悲痛欲絕，哪有心思妄圖大位，還請諸文武大臣另選賢王，以承大統吧。﹂

　　李景隆剛要說話，茹常已道：﹁皇上已然駕崩，太子亦一同歸去，嫡孫、長子皆已不在，殿下係太祖嫡嗣，諸王之中為年最長者，縱不論道德武功，只論長幼，殿下繼承大統，也是天經地義的。﹂

　　朱棣只是擺手：﹁此事休要再提，兵馬不能常駐城中，一俟緝拿了﹃奸佞榜﹄上群奸，本王就要回返龍江驛軍營駐地了，皇上的後事，還請茹大人暨禮部官員們好生料理。本王如今心亂如麻，什麼也不想談，有什麼事，咱們回頭再說吧！﹂

　　﹁是是！﹂

　　就算是正兒八經由先帝指定的繼承人，登基時也得按古禮拒絕三次，這才可以受命，茹常也沒指望這一勸進，朱棣馬上急不及待地答應，反正這首倡勸進之功已經到手，茹常等便叩一個頭，爬起身來，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步。

　　宮中有人取來了白布，先將幾具遺體蓋住，接下來就是禮部準備棺槨先行盛斂的事兒了。

　　對於建文帝生死，朱棣其實滿腹疑竇，甚至宮中這把火到底是皇上自焚還是另外有人動了手腳，他也無法確定。夏潯秘密潛進城裡時，曾經對他說過，要為他解決﹁王見君﹂的尷尬局面，他心中這個謎團也只能喚夏潯來問個究竟了，因此一出皇宮，跨上戰馬，朱棣便對紀綱吩咐道：﹁本王先回龍江驛，你找到楊旭，讓他速來見俺！﹂

　　※※※

　　夏潯離開錦衣衛時，便得知燕王已回了龍江驛，所以立即快馬趕回了燕王在龍江驛的駐地。

　　一進中軍大帳，燕王便屏退左右，只留下知情的紀綱一人，急切地問道：﹁文軒，宮中大火，可是你之所為？﹂

　　夏潯看了紀綱一眼，說道：﹁臣一進城，就讓紀綱帶人守在皇宮左右，密切注意出入一切人等，準備見機行事，為殿下掃清障礙，不過宮中大火，確非微臣等所為。﹂

　　朱棣眉頭一鎖，憂慮道：﹁若是文軒所為那倒好了，而今只怕是有人故佈疑陣。﹂

　　﹁怎麼？﹂

　　紀綱便把回來前又私下詢問過木恩的話說了一遍，道：﹁木恩對皇帝十分熟悉，他說，皇后和太子的屍身應無疑議，只是皇帝……恐怕不在其中！對了，木恩還說，這幾天，錦衣衛使羅克敵曾數度被召入宮！﹂

　　對於這樁千古疑案，夏潯一直也有些好奇，他也想弄明白，朱允炆到底是死在宮中，還是潛逃偷生。此刻聽了紀綱的話，忽地聯想起了羅克敵臨死前對他說的那番話：﹁你，贏了我一局！今天，我又佈了一局，這次，你能贏嗎？﹂

　　他臨死，臉上還帶著笑，笑容中有一絲得意、有一絲驕傲。羅克敵是個很驕傲的人，難道建文的生死之謎，就是他給自己設下的最後一個局？

　　夏潯想了想，沒有說出心中的揣測，只是對朱棣道：﹁殿下放心，縱然皇上真個逃脫，看他拋妻棄子，獨自逃生的架勢，也根本沒有圖謀東山再起的勇氣和打算，左右不過是隱姓瞞名，苟且偷生罷了，這件事，臣一定會查下去，總要查個水落石出。﹂

　　朱棣點點頭道：﹁這件機密事，也只有交給你去辦，俺才放心得下，切記不得張揚！﹂

　　﹁臣明白！﹂

　　剛剛說到這兒，便有侍衛進來稟報：﹁殿下，城中又來了一批官員，現跪在轅門外，乞請殿下繼皇帝位！﹂

　　朱棣眉頭一皺，不屑地擺手道：﹁叫他們回去，本王不見！﹂

　　﹁是！﹂那侍衛應聲退下。

　　紀綱馬上熱切地道：﹁殿下繼承大統，已是眾望所歸。殿下不要推辭太久了，須知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令難行，眼下百廢待興，民心求定唯有殿下登基，才好執掌中樞，發號施令，把這因戰亂而糜爛的一切重新收拾起來。﹂

　　他的潛臺詞沒有說出來，但是朱棣一聽就明白了。眼下民心需要安定，而安定民心的根本，就是重新誕生一位帝王，執掌中樞權力；各地的官府和駐軍現在都在觀望，包括梅殷的四十萬大軍、以及中都鳳陽的數萬大軍，還有各地正在組建的勤王之師……

　　不迅速登基，宣告新主的確立，這些人勢必陷入兩難境地，他們是繼續忠於已經死掉的皇帝呢，還是投靠一位藩王？如果宣告建文帝的死亡，正式登基成為皇帝，亙在在京與各地文武官員心裡的這個難題就迎刃而解了。

　　再者，這麼多跟著朱棣出生入死的文臣武將，現在也是時候給與他們回報了，不能冷了忠臣的心吶。看看燕王大軍一過淮河，多少朝廷的文臣武將倒戈投降，再想想哪怕是在朱棣最危險的時候，他的人也是不離不棄，忠心耿耿，這就尤其顯得可貴了。

　　最最重要的，就是那句﹁名不正則言不順﹂了。這個名正，不只是指繼皇帝位，還是要為他的四載靖難做一個評介。他是以靖難為名起兵的，結果靖難靖了四年，把皇帝靖到自焚了，一個要靖的奸臣還沒除掉，他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要保證自己立場的正義性，就必須得就自己的起兵緣由和皇帝死亡的結果，給天下人一個交代，這個交代就是必須抓出幾個人來，讓他們為起兵靖難和皇帝建文自焚來承擔責任。這幾個人，自然就是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這些人必須死。燕王是為了要清他們才起兵的，如果他們不死，他們就不是奸臣，他們不是奸臣，那朱棣就是奸臣！

　　這就是政治，方黃之流不以奸佞的姿態死去，朱棣就要以篡逆的身分活著。

　　而這些人都是位居中樞的大臣，朱棣唯有以皇帝的身分來處治他們，才是名正言順，才能蓋棺論定。

　　這些事，朱棣其實想的比紀綱更透澈，他只思索了一下，便想通了其中利害，於是頷首道：﹁本王明白，那就……再等兩天吧！﹂

　　紀綱心領神會，立即興沖沖地道：﹁好，那微臣去轅門外，勸那些位大臣回去。﹂

　　所謂勸回去，自然是去暗示他們明日再來，朱棣望著紀綱的身影消失在帳口，微微笑了笑：﹁紀綱這個人，還算能幹！﹂他又轉向夏潯，目光更趨柔和：﹁接管錦衣衛的事，怎麼樣了？﹂

　　夏潯輕輕一觸懷中那卷畫軸，微微欠身道：﹁羅僉事自盡了，臣已接管錦衣衛衙門。﹂

　　朱棣點了點頭，說道：﹁江山未定，人心未定，錦衣衛是可以大有作為的，飛龍秘諜以後就併入錦衣衛，不過要作為其中獨立的一支秘密力量！你組建飛龍時，用的是化名夏潯，以後，還是用這個名字吧，夏潯，就做俺朱棣的影子！﹂

　　夏潯躬身道：﹁是！﹂他知道，燕王這是已經開始做稱帝之後的一些安排了。

　　朱棣略一沉吟，又道：﹁紀綱此人很是機靈，辦事也合本王的心意，他是你的知交好友，依你的瞭解，這錦衣衛指揮使，他可做得麼？﹂

　　夏潯心中登時一震：﹁燕王要把錦衣衛交給紀綱？我的飛龍隸雖是直屬於皇帝，可名義上卻是隸屬於錦衣衛的，燕王這是未雨綢繆的平衡之道，還是對我起了戒心？﹂

　　他不敢讓燕王看到他眼底的陰霾，連忙垂目拱手道：﹁殿下慧眼，臣也以為，紀綱做這錦衣衛指揮使，是很稱職的。﹂

　　朱棣頷首道：﹁嗯，那就是他吧。官面上的事，總要有個人去主持，本王思來想去，除了你楊旭，也就紀綱合適，你既然出不了面……那就讓他去做！﹂

　　夏潯有些疑惑地道：﹁臣……為什麼出不了面？﹂

　　﹁因為錦衣衛指揮使，最高也只是一個三品的官兒。﹂

　　朱棣微笑地對夏潯道：﹁俺朱棣，是不會虧待自己人的！﹂

第六○章　草詔人選

　　得到了紀綱的暗示，次日一早，在京文武官員、勳戚公卿乃至以周王為首的皇室諸王，再度來到龍江驛勸進，朱棣自然再次拒絕。第三天，就像洪武皇爺在位時文武百官上朝一般，他們依舊準時、齊整地出現在龍江驛燕軍大營，懇請燕王繼承大統。

　　依照古禮，這也算是三辭其位了，不要說文武百官已經急了，就是朱棣手下那些將領，現在也都跟餓狼似的，就盼著朱棣點頭呢，到了這一刻，才算是實至名歸了，朱棣便道：﹁本王才輕德薄，本不當承繼大統，可俺皇考打下這萬里江山，做兒子的總不能為圖一己清閒，捨了祖宗家業不管，既然諸位大人一再固請，本王便也不再推辭了。﹂

　　眾文武聞言總算鬆了口氣大氣，朱棣的部將已忍不住歡呼起來，禮部左侍郎董倫、右侍郎孟浮生立即雙雙上前，向朱棣拱手施禮：﹁那就請殿下即刻入宮，舉辦登基大典吧！﹂

　　禮部尚書陳迪也是削藩派，名列奸佞榜，如今已經下了大獄，禮部自然是由他們兩個主持的。

　　﹁且慢！﹂

　　眾人亂烘烘的正要簇擁著燕王進皇城，後面陡地傳來一聲大喝，眾人聽了不由一怔：﹁這是何人，此時此地還敢阻擋燕王登基？﹂不要說百官急了，燕王手下那些大將也急了，眾人扭頭看去，從眾官員後面擠進一個官兒來。

　　這人約有三十歲出頭、一臉的精神幹練，是個文官，因為品秩較低，所以站在人堆後面，這一聲喊，才有機會上前。有那認得他的，一見才知這是翰林編修楊榮，眾人都瞪著眼看他，朱棣麾下那些武將都攥緊了缽大的拳頭，恐怕他一言不對，就要活活打殺了他。

　　楊榮趨身趕到朱棣面前，欠身拱手道：﹁殿下，您是先登基呢，還是先祭祖謁陵？﹂

　　﹁嗯？啊！﹂

　　朱棣被他一言提醒，不禁恍然大悟。祭了祖登基，登了基再祭祖，這先後的順序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其中大有講究。先登基再祭祖謁陵，報與祖先，那就是說他的皇位繼承於建文皇帝，先祭祖謁陵報與祖宗，再黃袍加身，那他就是直接繼位於太祖皇帝，而與建文無干。這衣缽來自於建文帝還是洪武帝，對他將來的施政立場，登基的名分，可是大有關聯。

　　朱棣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問道：﹁這位大人是？﹂

　　楊榮欠身道：﹁微臣是翰林編修楊榮。﹂

　　朱棣點點頭，把他的名字記在了心裡，說道：﹁祭祖謁陵、登基之事均應由禮部操辦，禮部左右侍郎大人郎即刻準備！明日一早，本王祭祖謁陵，隨後再赴宮中登基。﹂

　　眾文武得了準信兒，都歡歡喜喜散去準備，禮部兩位侍郎卻留下了，登基一應禮儀自有定制，他們照本宣科就是了，雖說時間倉促了點兒，不過此前幾天他們已經開始籌備了，倒也沒有什麼，只是有些事，卻得需要朱棣本來來拿主意。

　　孟浮生道：﹁殿下登基，這登基即位的詔書卻不能馬虎了，當請一位大家名士大家來寫，免得墮了皇家氣度，臣心中有一個人選，就是兵部尚書茹常，茹尚書德高望重，才學出眾，太祖在時，便讚他﹃中外一人，中流砥柱﹄，並賜鐵券丹書與他，且蠲免了茹家田塘園林的賦稅，對茹尚書是極為器重的。茹尚書又曾做過吏部尚書，六部九卿之中，無人可比之比擬，可以當此大任。﹂

　　董倫聽了便有些著急，因為他的好友解縉昨天剛剛登門求他幫忙。解縉一直想要拜謁燕王，求以重用，奈何他職微言輕，一個九品的翰林待詔，根本沒機會見到燕王，所以他就請託好友董倫，因為董倫是禮部侍郎，請他幫忙，在燕王答應登基時，舉薦他為皇上草擬登基詔書，不想如今卻讓孟浮生搶了先，舉薦了茹常茹尚書。

　　茹尚書確實才學出眾，昔日是太祖皇帝十分看重的人物，在朝中文武裡面，也是極有分量的大人物，如果燕王點頭答應，把這風光的差使交給茹常，對茹尚書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可是自己的好友解縉就沒了晉身之階了。

　　一想至此，董倫趕緊道：﹁殿下，臣也舉薦一人，請殿下思量。此人曾是我大明第一神童，五歲應口成誦，七歲著文賦詩，十二歲盡讀︽四書︾、︽五經︾，貫穿義理，無人能辯。此人少年便入朝做官，太祖甚為倚重，曾讚他是經邦濟世之奇才，治國平天下之大略，昔日曾向先帝獻上︽太平十策︾，轟動朝野……﹂

　　他還沒說完，朱棣已悚然道：﹁啊，本王也聽說過此人的名聲，董大人說的莫非就是鑑湖才子解縉解大紳？﹂

　　董倫倒沒想到朱棣遠在北平為王，居然也聽說過解縉的名聲，不禁欣然道：﹁正是此人！解縉現為翰林待詔，可為殿下擬就登極大詔！﹂

　　﹁解縉？解縉已經回了京城麼？﹂

　　夏潯在一旁聽著，想起那個想要跳河的矮子，嘴角不禁浮起一絲了笑意。看著眼前選議登基詔書人選的三個人，他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神奇的傳說，那個在︽明實錄︾裡沒有，在︽明史︾第一版裡也沒有，到了第三版卻突然冒出來的方孝孺拒絕草詔。

　　是啊，燕王還未稱帝，未稱帝就不能住在宮裡，否則便是篡位的大把柄。燕王此刻還在龍江驛，哪來的金殿召見方孝孺草詔，再說，登基詔書何等鄭重的大事，會要奸佞榜上第一人來寫麼？這樣的詔書寫出來，所謂的靖難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就說那方孝孺當初受人舉薦入朝，朱元璋試評一番，未予任用，又把他打發了回去。這樣一件丟臉的事，被人曲筆一寫，就變成了皇帝有期待他日後輔佐子孫之意，故而遣他回鄉再修學問，朱元璋都是這麼給子孫培養輔政大臣的。

　　那時候太子朱標還活得好好的呢，太子當時都二十七歲了，方孝孺才二十五歲，朱元璋把他打發回家，居然還可以腆著臉說成期以日後輔佐子孫，貼金貼到這個份兒上，都貼得不要臉皮了。歷史啊，被一支筆桿子塗抹成了什麼模樣。

　　夏潯這廂浮想翩翩，孟浮生和董倫卻在那邊爭論起來。要說他們推薦的這兩個人，論才華都是人傑，不過要論地位，茹常位極人臣，一品大員，又曾做過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這資歷就不是解縉能比的了，但要論聲望，解縉可是太祖皇帝身邊少數幾個可以指斥揮遒、激揚文字的大名士，要不是解縉年少氣盛、太恃才傲物了些，在京得罪了太多的官員，也不會被朱元璋施以十年後方許還朝的懲罰，所以朱棣心中有些拿捏不定。

　　夏潯見狀，便輕咳一聲道：﹁殿下明日就要祭祖謁陵，隨後就要舉辦登基大典，時間倉促，非有急才，不能寫得錦繡文章。茹尚書的學問固然是好的，不過茹尚書身在兵部，事務繁忙，恐怕不能及時完成。臣聽說解大才子詩賦辭文，下筆千言，洋洋灑灑，一揮可就，況且解縉眼下是翰林待詔，這草擬詔書，本就是他分內之事。﹂

　　朱棣驚奇地看了夏潯一眼，沒想到夏潯竟也知道解縉，便笑道：﹁文軒以為，解縉寫得好這登基詔書麼？﹂

　　﹁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笑話！大明三百年，一共就出了三個才華橫溢文曲下凡的大才子，解縉在這三大才子之中排名第一，︽永樂大典︾的總編撰還寫不好一篇登基詔書麼？夏潯可不怕送個順水人情給這個未來的大明首輔。

　　朱棣哈哈笑道：﹁好，既然文軒都這麼說了，那本王的登基詔書，就由解縉草擬吧！﹂

　　孟浮生和董倫都驚奇地看了夏潯一眼，這人是誰，突然插嘴草擬登基詔書這樣的大事，燕王不但不怒，還對他言聽計從，燕王身邊有名有號的文官武將他們早就打聽的清清楚楚，卻不知道還有這麼一號人物。兩個人仔細瞧了夏潯幾眼，孟侍郎總覺得這個年輕人看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董倫更不知他是何人，卻已暗暗記住了他的模樣和表字，心裡琢磨著回去問問解縉，既在燕王殿下身邊有個這麼得力的朋友，何必捨近求遠，要自己硬著頭皮去為他說項。

　　董倫離開龍江驛後，立即去找解縉，對他把前後情形一說，解縉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董倫所說的到底是什麼人，董倫見他也是一副茫然模樣，便感嘆地拍拍他的肩膀：﹁大紳兄，我看你是否極泰來，自有貴人相助啊。這人姓甚名甚，我也不知，不過我聽殿下喚他，也只叫表字﹃文軒﹄而不名，想來定是殿下身邊最親近的人了，回頭兒你得好好巴結巴結，但有此人相助，憑你滿腹才學，還怕不能扶搖直上麼？﹂

　　解縉連連點頭：﹁小弟省得，我記住了，文軒，文軒……這人是誰？﹂

　　人說朝裡有人好作官，光有本事不成，也得有人給機會。解縉此時還不知道這為他爭得草詔機會的人就是三年前勸他消去輕生念頭的錦衣衛。

　　只因夏潯一言，為他爭得了草擬﹁登基詔書﹂的機會，解縉一篇錦繡文章出手，果然得到朱棣賞識，幾天後就從翰林待詔升至本院待讀，從九品升到了六品。一個月後，更是和黃淮、楊士奇、楊榮、胡廣、胡儼、金幼孜同時入文淵閣，成為永樂內閣七大學士之首！

第六十一章　開導開導

　　羅克敵所住的那所小院兒，還是那間房子。

　　涼席、矮几，書卷。

　　只是壁上少了一幅畫，几側，沒有了那隻泥爐，不過久經薰陶，身在房中，似乎仍能嗅到那淡淡的茶香。

　　羅克敵慣坐的位置空著，夏潯在房中，卻沒有去坐那個位置，他覺得，那個位置只應屬於羅克敵，羅克敵才是那種為了理想和信念，可以犧牲一切包括他自己的人。夏潯不知道這是不是專屬於古人的一種執著，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他做不到，所以深懷敬意，羅克敵雖然已經不在了，可他的影響已經深深浸染了每一個與他接觸、瞭解的人。

　　﹁大人，羅大人的後事，已經料理完了，還有……蕭總旗的後事……﹂

　　﹁蕭千月……我們曾經共事過，沒想到他對羅大人忠心耿耿，竟有田橫壯士的節烈……﹂夏潯可不知道在他心目中也如神祇般厲害的羅大人竟然有龍陽之好，對於蕭千月的死，他並沒有多想，他只是有些感慨，這個曾經與他共事又與他為敵的蕭千月，比起那些整日擁在龍江驛勸進的大人，實是更有氣節些。

　　不過他也不好說的太多，不然不免令玉玦和陳東、葉安難堪，他只喟嘆了一句，目光便落在欲言又止的劉玉玦身上。

　　劉玉玦鼓足勇氣道：﹁今早……紀綱來過，說他將要接管錦衣衛。﹂

　　劉玉玦看著夏潯，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帶著委曲和詰問：﹁大人怎麼能把羅大人託付給你的……交出去？﹂

　　﹁皇帝的命令，我可以抗拒麼？錦衣的振興，一定要我坐在這個位置上麼？﹂

　　今日燕王率文武百官謁孝陵祭祖，回來就要舉行登基大典，文臣們很嚴謹地按照禮儀，在他沒有正式舉行大典前依舊稱他殿下，而夏潯等燕王手下的人，已經改稱他皇上了。

　　夏潯說完，看看三人有些憤懣的模樣，微微一笑：﹁你們整理一下，紀綱伴駕赴孝陵去了，今天登基大典，他將擔任錦衣衛都指揮使兼北鎮撫，而你們，要離開這兒。﹂

　　劉玉玦三人睜大了眼睛，異口同聲地道：﹁離開？﹂

　　﹁不錯！皇上將重開南鎮撫司，你們，就是我組建南鎮撫司的班底。﹂

　　錦衣衛人員和職權最全的時候，是下設南鎮北鎮的。北鎮專門負責皇帝欽定的案件，偵緝刑事；而南鎮則負責錦衣衛內部的法紀、軍紀，是監督制衡北鎮的；在外人面前，令人聞風喪膽的是北鎮的緹騎，但是在錦衣衛內部，讓人退避三舍的則是南鎮的那幫﹁憲兵﹂。

　　劉玉玦三人面面相覷，還是劉玉玦仗著與夏潯私交甚篤，代陳東和葉安問出了他們想問的話：﹁楊大哥，你……你要擔任南鎮撫司鎮撫官？紀綱什麼功勞，還要官居大哥之上？﹂

　　夏潯道：﹁南鎮撫麼……不是我！我已向皇上舉薦，由你……玉玦，來擔任南鎮撫司鎮司！﹂

　　劉玉玦大吃一驚，失聲道：﹁我……我怎麼可以？﹂

　　夏潯微笑不答，又轉向陳東和葉安：﹁皇上打算重建緹騎，恢復錦衣衛的全部職司和下設衛所，你們兩個，將是南鎮千戶。南鎮此後，不只負責錦衣衛內部的軍紀、法紀，還要負責火器。皇上靖難的時候，曾經吃過南軍火器的苦頭，皇上對這些火器很感興趣，鑒於火器的研製當屬國家絕密，所以此後火器匠人、火器圖紙、火器作坊，將全部移交南鎮。

　　﹁你們上任之後，首先要制訂一份嚴格的保密措施，還要制訂一份研製發明火器的獎懲措施，以激勵匠人研製火器，皇上……打算建立一支專門的火器部隊，這支部隊，將與三千營、五軍營一起，成為拱衛京師的主要力量，而這火器，就要南鎮來管理和提供。﹂

　　夏潯笑了笑，說道：﹁這支軍隊，名字是我幫皇上取的，叫……﹃神機營﹄！﹂

　　陳東遲疑著道：﹁那……大人……您呢？﹂

　　飛龍的存在是絕密，而錦衣衛秘密力量的存在和規模，原本只有羅克敵知道，就連身在其中的陳東葉安，也只以為他們存在，並不知道在天下間還有許多像他們一樣的人，這兩件殺手鐧，是夏潯的秘密武器，夏潯當然不能告訴他們。

　　他揉揉鼻子，攤開雙手，無奈地道：﹁至於我……我也不知道，皇上登基大典的時候，我會過去，然後……就會知道了吧。好了，你們各自去準備吧！﹂

　　劉玉玦還想說話，夏潯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親切地道：﹁好啦，有什麼事，等南鎮撫衙門重開了，我請你，還有陳兄、葉兄吃酒，咱們再好好聊，紀綱很快就要接管這裡，你們還是先做準備吧。﹂

　　﹁是！﹂

　　被他一拍，劉玉玦頰上頓時一紅，他溫馴地答應一聲，便乖乖站起身來。陳東和葉安也站起來，又是感激又是興奮地向夏潯躬身一揖，退了出去。

　　他們兩個能成為超一流的殺手，腦筋、眼光又豈能差了。劉玉玦的錦衣衛南鎮撫司鎮撫一官就是眼前這個楊旭一言舉薦的，楊旭的職位雖然未定，他將擁有何等的地位權柄還用問麼？再說他二人可是因夏潯一言而決，成了千戶。

　　錦衣衛最盛的時候，下設五個衛所都是滿員的，那時實缺千戶也只有五人。除了這五個實缺千戶，其餘都是有官無職只吃俸祿的閒官，只有這五個千戶才是真正大權在握的人，夏潯一下子就為他們討要了兩個。另外三個閒缺，想來是給紀綱留的，畢竟紀綱才是錦衣衛的最高指揮使。可是愈是如此，愈可見這個楊旭了得。怎不由得他們心生敬畏。

　　當他們走出去的時候，神志還有些恍惚，不過他們都意識到：錦衣衛，似乎要真的重新崛起了，羅大人為之奮鬥了一生的理想，終於實現了！

　　※※※

　　夏潯走出錦衣衛門衙門，門口站著幾個人，牽著幾匹馬，一見夏潯出來，立即向他躬身一禮。

　　夏潯翻身上馬，那幾個人忙也上了馬，簇擁在他周圍，這幾個人和夏潯一樣，都沒穿什麼官服軍服，只是箭袖抱肚，做了武人打扮。

　　待夏潯在馬上坐定，蔣夢熊道：﹁大人，可要去午門候駕麼？﹂

　　夏潯抬頭看看天色，說道：﹁皇上不會回來這麼快的，走吧，先在城中走走！﹂

　　﹁是！﹂幾人立即打馬跟上夏潯的馬，沿御道馳下。

　　﹁人手已經撒出去了麼？﹂

　　夏潯扭頭問緊緊跟在身邊的蔣夢熊，蔣夢熊道：﹁是，遵大人吩咐，咱們的人已經全都派出去了。﹂

　　夏潯點點頭：﹁咱們的人，眼下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確定那個人的下落、生死！﹂

　　﹁是！﹂蔣夢熊猶豫了一下，又小聲道：﹁大人，殿下登基在即，有功之臣都在等著論功行賞，像那紀綱，後來居上，不但坐了錦衣衛使，而且馬上就要招兵買馬，重建緹騎，咱們飛龍把全部力量去找那人下落……唔……﹂

　　夏潯睨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痛快一點，不要婆婆媽媽的。﹂

　　蔣夢熊嘿嘿一笑，說道：﹁咱們飛龍，為殿下出生入死，功勳卓著，這時候是不是也該……﹂

　　夏潯臉色一沉，說道：﹁你們的功勞，皇上沒有忘記，該有的封賞，也自然會有，其他的，不要妄想。尤其是你們的身分，手更是不要伸得太長。眼下京城裡一潭渾水，易於摸魚，是麼？給我記住，該是你的，絕不會少了你的，但是這個時候，對京中諸事不要涉入，你知道今日高高在上的，明天是否是階下囚？你知道今日的迎門小吏，明日是否位列九卿？亂伸手，小心拔不出來！﹂

　　蔣夢熊見他震怒，臉色一白，連忙應道：﹁是，卑職省得了！﹂

　　夏潯在城中轉了轉，只見各處秩序井然，已經恢復了平靜，逃難的百姓大都業已離開京城回去重建家鄉，心中這才踏實下來。看看時間差不多了，燕王該從孝陵歸來，便驅馬往回趕。

　　前方經過一處府邸，剛一拐過牆角，夏潯就下意識的放慢了馬速，這是中山王府，他曾在此營救徐大都督，使了一招﹁飛天計﹂從羅克敵手中逃脫，對這裡的地形非常熟悉。

　　拐到前方大街上，夏潯一眼便看到前方不遠處，路邊站著一個少女，身材窈窕，娉婷俏立，秀髮垂髫披於兩肩，那秀美的臉頰，彷彿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無一處不巧到極處，美到讓人窒息。那一身襲雲紋的白裳穿在她那窈窕的身段兒上，宛如一棵臨風的玉樹。

　　夏潯猛地勒住了馬韁繩，那是茗兒，她這幾天，也一直住在龍江驛軍營裡，每天裡有太多的事情要忙，忙得夏潯這幾天根本無暇想起這個伴他一路逃亡，還留下幾許遐思綺想的小丫頭。

　　她正癡癡望著斜對面的中山王府，遠遠的，就可以看見，她眸中隱隱的淚光。

　　﹁這小丫頭有家難回，有親難顧，真難為了她，偏偏這幾天人人都在忙，也沒顧上她。﹂夏潯心裡一軟，扭頭對蔣夢熊道：﹁徐輝祖這幾天還安分麼？﹂

　　蔣夢熊道：﹁奉大人口諭，屬下的人一直盯著他呢，他這幾天足不出戶，也不見外客，整天都守在祖祠裡面。﹂

　　夏潯道：﹁皇上現在還顧不上他，等忙完了登基大典，總會做一個處斷的。﹂說著便翻身下了馬。

　　蔣夢熊急忙提醒道：﹁大人，皇上馬上就要回城了。﹂

　　夏潯擺擺手道：﹁時間還來得及，我去開導開導那個可憐的小孩，你們不用跟來！﹂

第六十二章　狹路相逢

　　﹁郡主！﹂

　　茗兒扭頭看見夏潯，趕緊眨去眼中淚光，帶著些鼻音兒道：﹁今天姐夫謁孝陵，就要登基稱帝了，你怎麼沒有一起去？﹂

　　夏潯道：﹁在下受命，留守京城。﹂

　　茗兒怏怏地嗯了一聲。

　　夏潯嘆了口氣，勸慰道：﹁郡主，逝者已矣，大都督若是泉下有靈，也不會希望郡主悶悶不樂的。﹂

　　茗兒一聽他說起三哥，本來忍住的淚水登時又漾起了淚花，夏潯自袖中摸出自己汗巾，想想不妥又塞回去，瞅瞅路人異樣的目光，只好尷尬道：﹁妳看，就算我不會勸吧，好歹也是我一番心意，妳怎麼……哭得更厲害了？﹂

　　茗兒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心中覺得好笑，那難過的滋味便輕了些，她吸了吸鼻子，扭過頭去道：﹁我才沒有傷心呢，你是個大忙人，一到金陵就根本看不到你人影兒了，忙你的去吧，人家不用你操心。﹂

　　夏潯解釋道：﹁這幾天，事情確實多了點，再說，郡主如今有殿下照顧嘛。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郡主不要傷心了，皇上一定會給徐家一個交代，給徐大都督一個交代的。﹂

　　茗兒繃緊了俏臉道：﹁我都說了沒有生氣！﹂

　　﹁唉，郡主就不要嘴硬了，其實……﹂

　　茗兒惱了，霍地轉向他道：﹁好了好了，我傷心，成了吧？我傷心現在無家可歸了，你就光會嘮叨，那你給我想辦法！﹂

　　夏潯奇道：﹁無家可歸？在下知道郡主不願回王府，現在不是住在龍江驛麼？﹂

　　茗兒憤然道：﹁姐夫今天就登基稱帝了，稱帝後就要住在宮裡，龍江驛的駐地也要撤了，難道我搬去宮裡面住麼？你聽說過這樣的規矩？﹂

　　夏潯語塞，這幾天大家都忙著大事，小郡主如何安置，還真沒有想起來過。茗兒負氣地道：﹁我無家可歸了，你就會假惺惺的故作關心……﹂

　　夏潯陪笑道：﹁在下是真的關心郡主。﹂

　　﹁好啊，那你給我安排個去處。﹂

　　夏潯一呆，說道：﹁郡主，在下如今也是無家可歸呀，我這幾天居無定所……﹂

　　茗兒瞟了他一眼道：﹁當初在北平的時候，我記得你說過在金陵有一處宅子，現在應該空著吧，不能借我住住麼？﹂

　　﹁這個……不瞞郡主，自打進了金陵城，在下一直在忙，還沒顧上回去看看，現在府中是一片凌亂還是被人侵佔，又或者是遷民入城的時候也被官兵一把火燒了，在下一概不知……﹂

　　﹁那怎麼辦？﹂

　　夏潯一攤手。

　　茗兒賭氣道：﹁我不管，你是男人，你想辦法！﹂

　　這句話說完，似乎也覺察其中有些歧義，俏臉不由一紅，連忙繃住小臉，免得叫夏潯看出她的羞怯。

　　夏潯訕然道：﹁郡主，可以叫皇上安排呀，雖說他是皇上，終究是妳姐夫。﹂

　　茗兒道：﹁你現在忙，他豈不是比你更忙？﹂

　　夏潯無語了。

　　茗兒瞪了他一眼，原本只是負氣，可是看他真的袖手，卻真的有點生氣了：﹁你管不管？你不管，我就叫你叔叔！﹂

　　﹁嗯？﹂夏潯有點沒反應過來：﹁叫我叔叔，這和幫不幫郡主有什麼關係？﹂

　　茗兒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說道：﹁的確沒甚麼關係，反正我見了姐姐姐夫，就這麼叫你，我見了滿朝文武，還是這麼叫你，我叫皇上姐夫和滿朝文武聽聽，你要和我皇大爺做平輩，你要做當今皇上的長輩！叔叔、叔叔、楊叔叔……﹂

　　夏潯怎麼也沒有想到，好心上前解勸幾句，小仙女居然就變成了小魔女，他欲哭無淚地道：﹁郡主，妳沒事搞那麼大的輩分做甚麼？妳這不是難為人麼？﹂

　　茗兒嬌俏地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這事兒你得問我爹去！我不管我，我就叫，叔叔、叔叔……﹂

　　茗兒雖然平時一副小淑女的樣子，可是萬千寵愛集於一身，還是有點兒刁蠻小性兒的，只不過平時都被她良好的教養給抑制住了。可是不知道怎麼的，自打夏潯帶著她找到燕王後，也不關心她吃沒吃飽了，也不關心她睡沒睡好了，比她起的早的時候，也不知道給她拉拉被子，掖掖被角了……

　　當然，現在不是逃難路上，這些事確實輪不到夏潯來管，這個……有點難為人家了，不過……問候一聲總可以吧？她氣就氣在夏潯把她丟給姐夫之後，就好像完全忘了她這個人似的，那種被他輕視的感覺讓她很難受，現在終於爆發了出來。

　　夏潯苦笑著求饒：﹁好好好，算我怕了妳了，我來想辦法。姑奶奶妳別叫了成麼，叫我的頭都大了！﹂

　　茗兒得意起來，卻故作矜持地道：﹁楊大人不用這麼客氣，本姑娘可沒有做人長輩的習慣……﹂

　　﹁對，我嘴欠……﹂夏潯認命了，他扭過頭，沒好氣地衝著站在遠處的蔣夢熊嚷：﹁你，過來！﹂

　　蔣夢熊趕緊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大人。﹂

　　夏潯道：﹁皇上馬上就要回城了，我得立即趕過去，你，先找個地方，妥善安置這位小祖宗……﹂

　　茗兒不樂意了，她可不願意比夏潯輩兒大，哪怕他隨口說說也不行，小妮子馬上瞪起一雙慧黠美麗的大眼睛，不開心地道：﹁我是誰祖宗？﹂

　　夏潯一指蔣夢熊：﹁他！﹂

　　茗兒小瑤鼻兒一翹，﹁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

　　夏潯策馬奔向朝陽門的時候，朱棣已經到了朝陽門，剛到門口，就被兩個人攔住了。

　　這兩人身著朝服，莊嚴隆重，卻是御使連楹和董鏞。

　　朱棣早在與建文帝談判的時候，就列出了﹁奸佞榜﹂二十九人，其中並沒有這兩個人的名字。他們對削藩並不熱衷，對方黃之流的削藩手段更不以為然，但是朱棣進城、建文帝自焚之後，他們也沒有跟著吳有道等官員一起去覲見燕王，向燕王勸進。

　　他們一直在等待，等待燕王下一步的行動。

　　你說你是靖難，可以，朝廷兵馬打不過你，我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自然只能聽之任之。

　　建文皇帝自焚，他們同樣沒有辦法，舊主雖去，他們並未選擇殉死追隨，朱允炆對他們遠未達到以國士相待的地步，朱允炆以國士相待的是方孝孺，方孝孺都未自殺呢。

　　但是他們也有他們的堅持，那就是道統，道統是天下奠基，萬不可廢。建文皇帝死了，小太子朱文奎也死了，可是建文帝還有個兩歲的小兒子朱文圭，靖難既已結束，這帝位就該傳給朱文圭，就算朱文圭年幼，不能掌理國家，建文帝還有幾個兄弟在，你朱棣自己做皇帝，那就是失了道統。

　　作為儒家弟子，這是他們萬萬不能容忍的。可是他們兩個不是勸進之臣，無緣隨朱棣赴孝陵祭祖，孝陵山腳下護衛森嚴，他們也混不進去，所以一直候在朝陽門這朱棣必經之處等著。一見朱棣的儀仗到了，連楹和董鏞立即舉起警衛士卒橫攔的長槍，向朱棣的儀仗撲去。

　　朱棣的侍衛一見馬上將他們攔住，朱棣見是兩個文官，不覺有些疑惑，他把手輕輕一舉，侍候在一旁的紀綱連忙喊道：﹁放開他們！﹂

　　兩個御使撲到朱棣身邊，一把揪住他的馬韁繩，厲聲喝道：﹁逆賊，下馬！﹂

　　這一聲大喝，百官盡失顏色，朱棣把臉一沉，沉聲道：﹁你們說甚麼？﹂

　　連楹正氣凜然地道：﹁以臣篡君，可謂忠乎？以叔殘侄，可謂仁乎？背先帝分封之制，可謂孝乎？既日靖難，竊據主位，名分紀法蕩然無存，這不是逆賊嗎？﹂

　　朱棣沒想到剛剛回城，就受到他們如此詰難，只氣得面赤如血，他還未及回話，紀綱已大聲喝道：﹁孟聖人說，君視臣為草芥，則臣視君為仇寇，君王不仁，何以盡忠！你說以叔殘侄，四年以來種種，你眼瞎了看不到？到底是以叔殘侄還是侄殘叔父！背叛先帝分封之制的，到底是建文皇帝還是燕王殿下！來人，把這兩個奸臣同黨拿下！﹂

　　連楹和董鏞破口大罵，連楹被兩個侍衛擰住臂膀，他仍掙扎著跳起來，朝朱棣臉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厲聲喝道：﹁狼子野心，天地可鑒，朱棣逆賊，不得好死！﹂

　　朱棣臉上露出一絲令人心悸的笑容，輕輕頷首道：﹁好，罵得好，你道本王的鋼刀不利麼？﹂

　　他的目中倏地閃過一片血色，沉聲喝道：﹁把他們就地斬首！﹂

　　紀綱把手一揮，錦衣侍衛拖起連楹、董鏞就走，二人仍舊罵不絕口，直到被錦衣大漢拉到路旁摁倒，揚起鋼刀﹁噗噗﹂兩聲，乾淨俐落地砍下了他們的人頭，罵聲這才止歇，圍觀百姓中頓時傳出一陣驚呼。

　　伴在朱棣身邊的周王氣得渾身哆嗦，說道：﹁孫子可以當皇帝，兒子就不行；侄子可以殺叔叔，叔叔就只能束手就擒。這就是他們的忠，他們的道！這兩個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東西，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一個面容清臞，兩頰削瘦的官員上前道：﹁殿下應天順人，萬姓率服，今日即繼皇帝位，那就是天下之主了。此等佞臣冒犯殿下，乃大不敬之罪，當誅九族！﹂

　　這人叫陳瑛，才學是有的，先從太學，後任御史，接著擔任山東按察使，後來又調任北平府僉事，建文帝欲鏟除燕王時，把與燕王走動甚近的官員都藉故或貶或調遷離了北平，這陳瑛被人舉報收受燕王財物，所以貶謫廣西，去年上下活動，才得以回京。

　　朱棣抬起手，將臉上唾液輕輕擦去，淡淡地道：﹁不過兩個中了腐毒的老朽罷了，其智雖愚，氣節難得，總歸無傷於國家，斬其首足矣！﹂

　　陳瑛連忙欠身道：﹁殿下仁慈！﹂

　　經過了這件事，朱棣的心情受了影響，臉上沒了笑模樣，他擺擺手道：﹁走吧！﹂

　　儀仗繼續往皇宮而去，陳瑛撚著鬍鬚，慢慢跟在後面，一臉若有所思。

第六十三章　三大詔

　　建文的時代，像煙花一般，在短短的四年之後結束了。

　　新的王朝，永樂的時代來臨了。儘管它的登基大典因為倉促而顯得簡陋，因為倉促而沒有四夷來賀、諸王來朝，但它畢竟是一個新的開始。

　　奉天殿，燕王朱棣身穿龍袍，頭戴皇冠，威嚴地坐在御座上，王公國胄，文武百官齊集，那些老臣看到坐在上首的朱棣，恍惚間竟有一種錯覺，似乎……三十年前，剛剛驅逐韃虜，重建華夏的洪武大帝又回來了。

　　那時，洪武皇帝也是這般歲數，也是這般模樣，也是這般自信、也是這般銳氣勃勃，雖然中間隔了一個短命王朝，可是似乎，永樂皇帝，才是挾洪武餘烈，開創新時代的那個天子。

　　已然晉升中官大太監的木恩雙手奉著寶璽，高高舉過頭頂，百官齊唰唰跪下，山呼萬歲︵漢武帝登嵩山，群臣三呼萬歲，稱為﹁山呼﹂。見︽漢書．卷六．武帝紀︾。或作﹁呼嵩﹂、﹁三呼﹂、﹁嵩呼﹂︶。

　　接受百官朝賀之後，朱棣雙臂張開，威嚴地說道：﹁眾卿平身！﹂

　　百官三跪九叩，行完大禮，紛紛從地上爬起，肅立班中。

　　朱棣緩緩站起，目光從文武百官、勳戚公卿們臉上一一掃過，朗聲說道：﹁朕本才輕德薄，難堪大任，奈何文武百官極力勸進，為保宗廟社稷，朕只得遵從眾志，登基大寶。﹂

　　百官再拜：﹁萬歲！﹂

　　可是朱棣和朱允炆明顯是兩個打法，他的登基大典沒有多少繁文縟節的客套，把人折騰得發暈的禮節，剛剛登基，朱棣就雷厲風行地開始施政了。

　　﹁俺今既是皇帝，就當謀天子之政。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宜當同心戮力，協助與俺！倘有作奸犯科、上不能報效君王，下不能安黎民百姓者，依律論處，或有另存異志者，無論其身居何位，俺都要嚴懲不貸，絕不相饒的！﹂

　　習慣了朱棣說話的北平舊臣老神在在地站在那兒，在京的官員聽了朱棣這口腔調卻幾乎暈倒：﹁都成了皇帝了，怎麼還是一口一個俺吶，你得朕吶！﹂

　　不過朱棣這個皇帝顯然跟朱允炆不太一樣，旁邊也沒有黃子澄和方孝孺時時教他什麼是﹁禮﹂，朱棣嫌那文謅謅的話說起來咬文嚼字也就罷了，更大的問題是說不到點子上。

　　朱棣說完，向另一個中官大太監，隨他出生入死、百戰沙場的燕王府內宦狗兒一擺手，狗兒便在御階下站定，徐徐展開了朱棣御極的詔書。

　　這道登極詔是大才子解縉所寫，內容何止一個錦繡，更重要的是，他用最簡潔、最有力的語言，講述了建文帝如何受奸臣慫恿，更改祖宗遺制，永樂帝又是如何被迫起兵靖難，今日要恢復祖制的道理。這番話是必須講的，因為這番話的言外之意就是，永樂皇帝繼承的是太祖洪武皇帝的衣缽，他並不承認朱允炆這四年來的所作所為之合法性。

　　這一道旨意，開宗明義，宣佈這一年是洪武三十五年，次年為永樂元年，也就是說，建文四年的統治不予承認。緊接著，就宣佈開國皇帝、太祖洪武的一切法律和制度全部予以恢復，什麼依照周禮併府併縣、更改官名，統統改回洪武舊制。

　　這一拳打得眾人暈頭轉向，詔書宣佈完了，百官剛剛鬆了口氣，以為今天的大典接下來就是告天告地告祖宗，一大套的繁文縟節了，不想狗兒把詔書交給木恩，緊接著又是一道聖旨。

　　這道聖旨卻是對人事的安排，顯然也是大家最為關心的內容，文武百官登時精神一振，側耳傾聽起來。

　　首先就是對建文帝、皇后及皇太子喪禮的安排，喪禮依帝后及太子禮制舉行，這既是對建文舊臣的一個安撫，也是彰顯新帝的寬厚，不過心細的文官注意到，永樂皇帝沒有給建文皇帝諡號。

　　緊接著，卻是對建文帝四年來打擊整治的諸王的安排。湘王朱柏，朱允炆給這位叔父的諡號是﹁戾﹂，朱棣改﹁戾﹂為﹁獻﹂，封為湘獻王。湘王的墳塋因為是一家老小自焚而死，且有許多宮人奴婢隨之赴死，原本只是簡簡單單全部埋在了一起，造了一座大墳塋，朱棣也宣佈，重新拾骨隆重安葬，且因湘王一脈已經死絕，專門委派祠官奉守祠院。

　　建文舊臣中有人本來還想懇請朱棣賜與建文帝一個諡號，要不然畢竟曾是一代帝王，連個諡號也沒有，未免太寒酸了些，可是一聽朱棣緊接著就是對被逼死的湘朱柏的安排，馬上閉上嘴不說話了。相對於朱允炆對逝者的不厚道，不賜諡號似乎也容易接受了，如果要賜諡號，說不定永樂帝會給個什麼難聽的諡號。

　　之後，便是周王復爵，仍返開封藩國，齊王、代王也分別從監獄裡放出來，復爵返回封地，寧王予以厚賞，卻沒有要他返回大寧，而是改封於南昌，南昌較之塞外苦寒之地要繁華許多，到那裡做藩王，明顯比在塞外舒服得多。

　　但是有一點，寧王在塞外，因為近蒙古，為了衛戍邊疆的需要，他可以節制八萬精兵，而到了南昌，除了三護衛兵馬，就不可能擁有這麼大的兵權。

　　眾人還沒品出其中滋味，重頭戲就來了，諸王以下，對群臣的賞賜和安排開始了。首先自然是有從龍之功的北平系功臣，第一人就是東昌一戰以為朱棣身陷重圍，奮勇殺入，以致身陷敵營力竭戰死的大將張玉，以之為靖難第一功臣，追贈英國公，諡忠顯，加封河間忠武王。

　　第二位就是首倡靖難，四年來輔佐世子鎮守北平的道衍大師，道衍大師俗家名稱姚廣孝，官授太子少師，封榮國公；第三位是徐增壽，封定國公；第四位是丘福，封淇國公；第五位是朱能，封成國公，第六位是楊旭，封輔國公。以上六位國公俱為奉天靖難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食祿二千五百石，子孫世襲。

　　前面五個無人不知，可這楊旭是甚麼人卻有許多人並不知道，竟然得封世襲國公，群臣不免大為驚訝，甚至有人大為不平，雖然沒有竊竊私語，這麼多官員站在那兒，但有人稍有異動，便覺一陣騷然。不過北平系的官員，尤其是北平系的高級高官卻是神色平靜，一臉從容。

　　楊旭有什麼功勞？朝廷密敕逮捕燕王，北平都指揮使張信跑去給燕王報了個信，封的是勳國公，楊旭靖難之前就救過燕王滿門性命，靖難之後，在金陵故意行刺失敗，又救燕王一回，再救燕王世子及兩位王子，白溝河一戰運籌帷幄，智斷李景隆帥旗，以致南軍必勝之局反遭大敗，之後濟南城頭示警，再救燕王一命，潛入南京城掌握機密情報，使得燕王燒毀屯集於沛縣的萬船糧草，勸降陳暄，使得北軍得有戰船無數，從容過江，一戰而定天下，這樣的功勞，還不夠資格封國公嗎？

　　能站在這金鑾殿上的人，個個都是人精，一看北平系的高級官員個個一臉的理所當然，其他人雖不明底細，卻也不再牢騷，只是耐心聽下去，不料聽完了北平系官員的封賞，再封到建文舊臣時，頭一個居然是曹國公李景隆，群臣不禁譁然。

　　說實在的，這李景隆的名聲確實不太好，建文舊臣固然大多看不起他，北平系的文官武將一樣的看不起他，這樣的貨色，居然得封左柱國、太子太師、曹國公、增祿一千石，子孫世襲，這還有天理麼？就因為他開了次城門？

　　這一次的騷動比聽到楊旭封國公鬧出的動靜還要大，因為這一次主要是北平系的功臣們表示了不滿，朱棣端坐龍椅，微微一笑，並不在意。

　　接下來首倡勸進的茹常，同樣得到了極大的封賞，茹常受封為奉天翊運守正文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太子少保、兼兵部尚書、忠誠伯，食祿一千石。

　　朱棣對他們大肆封賞，自然有他的道理，除了這些人一直是建文朝的議和派首領，後來燒毀沛縣糧草也罷，得開金川門，以最小的傷亡進入金陵城也罷，也都有他們的功勞，更重要的是，這兩個人是建文舊臣中勳戚和朝臣的代表。

　　朱棣並不想大動干戈，他希望人心能盡快地穩定下來，朝廷能盡快地穩定下來。治理這麼大的天下，僅靠他從北平帶來過的那些武將是不成的，朝陽門外那一幕，深深地觸動了他，不管是降臣也好、隨波逐流迎奉新主的建文舊臣也罷，他希望能給他們一個明確的訊號：只要擁戴我，我既往不咎，一視同仁，絕不會虧待了誰。

　　所以，隨他打天下的許多功臣老將憤憤不平的樣子，朱棣坐在上首，只好當作不曾看見了。

　　這道詔書洋洋灑灑，宣讀的時間最長，等到這封詔書宣罷，不管群臣何種心思，都鬆了口氣，因為金殿迎奉新君的儀式總算是結束了。卻沒想到，朱棣和他老子朱元璋一樣，也是個工作狂，文武百官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著中官狗兒又拿起了第三道詔書：

　　﹁……蘇松四府，復洪武稅賦。凡四方水災乾旱，免除賦稅，豐年而無災情，土地貧瘠者亦當優免賦稅。凡饑荒年景，全部蠲免兩稅，且地方官府要先開倉賑民，後向朝廷稟報。都察院遣巡視官巡視地方，有瞞災不報、有災不賑者，逮捕法辦。新朝初定，各地官府，尤宜撫安軍民，有奸貪者，逮治重罪！京官七品以上，外官縣令以上，各舉一人，量才擢用，如有貪污，連坐！﹂

　　想不到永樂皇帝登基當日，就頒佈了一道施政詔書，這道詔書的重點就是吏治、就是反貪，特意把這道詔書放在登基當天頒佈，這分明就是朱棣的反貪令了。

　　永樂御極，頒了三大詔，第一道，盡覆建文舊政，這是魄力；第二道，大封新舊官吏，這是懷柔；第三道，興奮之餘的官員們，似乎感覺到了一點太祖在世時的鐵血味道。繼建文的﹁四載寬政解嚴霜﹂之後，手腳不太乾淨的官員，似乎又感到了颯颯的秋意……

第六十四章　新官上任

　　潺潺的清水，沿著一個小孔不疾不緩地注入更漏，漏箭以肉眼難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移動著，每當它移動八個刻度，也就是半個時辰，刻漏房值宿的太監便會通知直殿監太監，直殿監的太監馬上高舉標示著新時間的牌子趕往皇帝的寢宮向值班太監報告。

　　皇宮裡一片寂靜，除了在外殿當值巡夜的錦衣衛，以及這些徹夜不眠的值宿太監時而移動的燈火，對整個皇宮建築群來說，是寂靜的，黑沉沉的。

　　四更天，青地金字的﹁時辰牌﹂又準時送到了皇帝寢宮，太監唱起，永樂皇帝迅速起床，開始沐浴更衣，梳理髮鬚，然後用早膳，飲茶，隨後奉御太監開始侍候穿戴。

　　與此同時，刻漏房還在工作，眼見時辰已到，他們立即一溜小跑兒地趕去午門通知，鐘鼓司鳴鐘，午門大開，文臣武將一左一右，魚貫而入。後宮裡，掌印太監、秉筆太監亦步亦趨地隨著坐在轎上，精神抖擻的永樂皇帝，走向奉天大殿。

　　十二個身強體健的都知監太監前方引駕，錦衣衛伴駕，這時，奉天殿前，太監開始﹁鳴鞭﹂。御前侍衛、宮女、太監、文武大臣如織機一般穿梭，為這座華麗的宮殿帶來了生氣。

　　這裡就像刻漏房裡那具精密已極的時間機器，每一個環節，都一絲不苟地運作著，這是整個帝國的心臟，它運作的結果，將直接影響著整個大明帝國、影響著萬千黎民的命運。

　　第一天上朝，對朱棣來說，是透著新鮮和生疏的，不過，他很快就適應了這樣的生活節奏。

　　新帝新政，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了，何況他雖登基，許多地方還沒有歸順，軍事、政治、經濟，各個方面，都有許多事情需要他這個皇帝來拿主意，朱棣認真地聽著臣子向他稟報各種各樣的消息，隨時做出批示。

　　因為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今天的早朝似乎也過得特別快，很多大臣還沒來得及說出他們想要請示的事情，早朝就已到了時間。

　　今天陰天，似乎要下雨，朱棣一直忙碌到中午，才到偏殿用午餐。在太監們眼裡，這個新皇帝是很威嚴也是很能幹的，但是朱棣其實現在很難受。他在北方多年，喜歡吃麵食，正當壯年，飯量也大，但是這頓飯，他只吃了一個饅頭、一塊烹製的鮮美的羊肉，還有一點豆腐，便吩咐撤宴，到正心殿休息了。

　　他一面喝著午茶，一面叫人去傳太醫，同時回想著早朝上所聽到的有關這個帝國的種種問題，思考處理上是否還有什麼不當，以及他打算對這個帝國注入的新的東西從什麼角度鍥入。與此同時，他還輕輕捶打著雙腿，那裡正痠痛難忍。

　　他有風濕病，這是他早年征討漠北元遺，與將士們一起摸爬滾打、爬冰臥雪落下的毛病，因為今天陰天，所以骨頭又痠又痛，但他在朝會上不能露出一點不耐和痛苦，每個臣子向他稟報時，他都得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他也確實在認真傾聽。

　　雖然他自信自己比那個愚腐的侄子更有能力，由他來治理天下，無論對國家、對百姓，都將比朱允炆治理的更好，可是他先天不足，他差了一個道統，偏偏這道統是讀書人最在乎的，是凌駕於國家和萬千黎民的利益之上的，為了道統，他們可以犧牲這一切，包括他們自己的性命，在朝陽門外，已經有人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他要努力，不但要努力，要比朱允炆付出百倍的努力，還要創造輝煌的功績。李世民不就是這樣做的麼？他希望用自己創造的功業，得到天下士子的擁戴，要治理天下，終究要依靠他們。

　　他更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後人承認他是個稱職的皇帝，他現在已經位居九五，天下至尊，除了身後之名，已經沒有什麼是他想要追求而得不到的了，他得為此而努力。

　　吃了太醫送來的藥，又午休片刻，身上的病痛稍緩，朱棣便振作精神，召集六部官員繼續議事。

　　首先是吏部，文選司和稽勳司官員向他提供了一長串的名單，昨日登基大典上，他任命和封賞的都是最高級別的官員，還有更多的任免等著他來決定，經過一番認真的詢問，逐一敲定，最後他確定了晉升和獎勵的名單。

　　隨後戶部向他稟報國家人口、田畝數字、往年的收成，今年受兵災以及因為兵災而尚未及處理的各種旱澇災害，朱棣認真傾聽，下令免除因為戰爭和旱澇災害影響到的山東、河北、河南、甘肅等地半年的稅賦。

　　接著禮部向他稟報對建文帝后及太子的安葬禮儀詳細安排，並促請皇帝盡快把燕王妃和世子從北平接過來，盡快封后及冊立太子。

　　然後是兵部匯報各地的駐軍動向，包括盛庸的殘部、山東的鐵鉉、鳳陽中都的駐軍，以及那位擁軍四十萬駐軍淮安，迄今仍對朱棣率軍攻入南京﹁一無所知﹂的梅殷梅駙馬的情形，同時，還向他稟報了象山等沿海地區受到倭寇襲擾，像山衛千戶易紹宗戰死沙場的事蹟。

　　﹁日本！﹂

　　朱棣冷笑了一聲，他現在還顧不上那些被他爹奚落為﹁觀天坐井、君臣語蛙﹂的東瀛矮子，他想了一下，說道：﹁命令沿海官兵，加強防衛，勿使倭寇再侵擾俺的臣民。著令陳暄率水師東向，增強沿海防禦。易紹宗為國捐軀，忠勇可嘉，下旨，追升一級，賜葬象山玉泉山，賜刻碑表彰，賜其家錢糧，由其子襲繼父職，從軍效力。﹂

　　﹁遵旨！﹂

　　茹常答應一聲，又道：﹁淮安梅殷處，兵馬四十萬……﹂

　　朱棣又是一聲冷笑，他早已洞悉梅殷的心思了。

　　他率十五萬大軍南下，連南京城都佔了，這位奉了建文帝之命北上淮安，就是為了阻止他南下的梅駙馬居然對他的動向一無所知，對南京的情況一無所知，天下有這樣自欺欺人的笑話嗎？

　　這位梅駙馬明顯是愛惜羽毛，既不敢與他一戰，又因為是皇考駕崩前，顧命榻前的親信大臣，不好直接背叛建文，所以才裝聾作啞，按兵不動，這讓朱棣非常不屑。

　　如果梅殷能領兵與之一戰，或者見大勢已去，乾脆慷然投降，倒也不失為一條光明磊落的漢子，如今這樣作為，朱棣從心眼裡看不起。他想了想，喚道：﹁木恩！﹂

　　﹁奴婢在！﹂

　　木恩趕緊趨前拜見，木恩現在可不是一位御前小內侍了，朱棣入主皇宮之後，已經把他提擢為直殿監中官大太監，在宮裡那也是位高權重的人物了。

　　朱棣淡淡地道：﹁詔諭寧國公主，寫封家書，請她的駙馬爺回來！﹂

　　木恩趕緊道：﹁是！﹂

　　朱棣的性格和他老子非常相似，朱元璋就是這樣的性格：﹁擰著幹！﹂

　　朱元璋相中一塊地方，你說那地方有湖，不適合建皇宮，他就把湖給填嘍，反正不挪地方；你貪污軍糧，他就用幾千石糧食，把你活活壓死；你貪污為學子們建造學舍的錢，他就砍你的頭，埋在學舍門前必經之路上，讓學子們日日踐踏而過……

　　梅殷不就是想要他一道詔書再順坡下驢麼，當初寧王也玩過這種既當婊子又立牌坊的事，那時朱棣不能不予配合，可現在主動權掌握在他的手裡，他自然不必委曲求全。朱棣偏不給那一道詔書，你想下坡，讓你老婆給你一封家書，你愛下不下！當初北軍過淮安，你都不敢出兵交戰，難道現在敢造反麼？

　　木恩急急趕去﹁十王府﹂，向寧國公主轉達皇上口諭，朱棣又向茹常詢問了一下牧馬司、車駕司與武庫司的情況，說道：﹁朕已令軍器局火器匠人、作坊，一概移交錦衣衛南鎮撫司督管，你盡快安排交接。在三千營、五軍營之外，朕要單獨組建一支純以火器為主的京營部隊﹃神機營﹄，這方面，你要會同五軍都督府、錦衣衛南鎮、工部一同辦好。﹂

　　茹常連忙躬身稱是。

　　朱棣又看向新任都御使陳瑛，吩咐道：﹁俺登基稱帝後，沒有大赦天下！常言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可是如果因為俺做了皇帝，殺人、姦淫、貪墨之罪大惡極的囚徒，都要因此沾光，那不是豈有此理嗎？不過，你們御使臺要對刑部已判決的案件、懸而未決的案件，認真梳理一下，確係輕案重判處理失當的，要予以糾正，貪污受賄卻因士大夫身分而遭輕判、不判的，重新審理，從重處罰！﹂

　　陳瑛趕緊道：﹁臣遵旨，臣還有兩件事稟報陛下。﹂

　　﹁你說。﹂

　　陳瑛道：﹁建文舊臣，曾有多人奉命赴各地募兵，準備拱衛京師。其中黃觀已募集萬餘兵馬，乘兵船趕赴金陵，船至寶慶羅剎磯，聽說建文帝自焚，陛下已破金陵城，他便投江自盡了，其所募兵馬，亦自散去。﹂

　　朱棣臉上頓時一黑：﹁又一個，又是一個，死也不肯承認我的……﹂

　　陳瑛察言觀色，又道：﹁王叔英募兵歸來，途中聽說陛下繼承大統，業已自盡身亡了。﹂

　　朱棣驀地握緊了拳頭，他忽然覺得痠痛的雙膝更加難受了，難受得讓他只想躺下來。

　　陳瑛道：﹁還有湯宗，湯宗扮成百姓意欲逃出京城，已經被抓住了。陛下順天應命，承繼大統，已為天下之主，可是這些效死建文者，食古不化，專與陛下為敵，臣以為，未死者當誅，已死者亦不應饒過，當夷其族！﹂

　　這湯宗就是得了建文帝授意，率先向朝廷﹁告發﹂燕王謀反的原北平官員，陳瑛當時也在北平當官，就是因為被湯宗告發，說他與燕王府走動密切，所以被貶官發配廣西，陳瑛此人睚眥必報，如今既然抓住了湯宗，他豈肯放過。

　　朱棣默然半晌，說道：﹁朕初舉義，不過欲誅奸臣方、黃、齊泰數輩，餘者但有歸順之意，皆可宥而用之。﹂

　　﹁陛下……﹂

　　朱棣擺擺手：﹁他們都是盡忠於皇考的，故而忠於建文，朕並不恨他們忠於建文，只恨那心懷險惡、導誘建文、變亂祖宗遺法的奸佞！﹂

　　陳瑛剛剛做上都御使的位子，很有點新官上任三官火的味道，而且都察院是幹什麼的？就是糾察百官的，如果能多做幾件大事，他在朝中的地位、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自然也就不同凡響了。可是，前番在朝陽門外，此番在正心殿中，一連兩次向朱棣進言，想把株連搞得大些，都被朱棣拒絕，陳瑛不覺有些喪氣。

　　陳瑛唯唯兩聲，並未退下，朱棣問道：﹁還有甚麼事嗎？﹂

　　陳瑛咽了口唾沫，說道：﹁還有……寧波知府王璡，趕造戰船，欲進京勤王，聞陛下已登大寶，其部下自行潰散，且有軍士綁了他進京來獻與陛下，不知對此人……當如何處置？﹂

　　朱棣自一早晨起來的滿腔熱忱，被這幾瓢冷水都潑涼了，他黯然擺擺手，吩咐道：﹁罷他的官，遣回故里去吧！﹂

　　陳瑛一怔，萬沒想到朱棣的處罰竟然這麼輕，不禁有些嗒然若失，他唯唯答應兩聲，剛要退到一邊，朱棣忽道：﹁對了，這裡有幾份奏摺！﹂

　　朱棣從案上拿出幾份奏摺，遞與陳瑛，原本凝重的臉色總算有了些笑模樣：﹁這是景清、馮萬順、石允常、徐安、趙清、周緒幾人遞上的請罪奏摺，除了那首惡三人，肯認罪的，俺都要寬宥的，你與刑部商議一下，近日遞個釋免他們的奏摺，讓他們出獄吧。尤其是景清，俺在北平的時候，他曾做過俺的參議，此人品性清廉，辦事幹練，讓他官復原職，入朝做事吧。﹂

　　﹁還有……﹂

　　雖然被黃觀、王叔英和那位寧波知府王璡的事情給打擊了一下，不過一想起這些名列﹁奸佞榜﹂，卻已肯向他俯首認罪的大臣，朱棣的心情又好了起來：﹁在押人犯中，卓敬、練子寧，這也是極難得的賢士能臣，你們都察院也不要一味的只知抓人，去獄中說服一下，如果能說服他們為俺所用，那就是你的大功一件。﹂

　　陳瑛更加不快，只得怏怏答應一聲，退到了一邊。

　　這時，因為有事剛剛趕到的刑部侍郎急匆匆走進來向皇上行禮，因為刑部尚書暴昭也是奸佞榜一員，已經下了大獄，刑部暫由侍郎主持事務。

　　朱棣見他滿頭大汗，好像是跑進宮來的，便道：﹁有什麼事？﹂

　　刑部侍郎廖恩躬身道：﹁啟稟陛下，盛庸率其殘部來降！﹂

　　﹁盛庸？﹂

　　殿下眾臣齊齊一驚，這可是第三任的討逆大將軍，朱棣自起兵以來，只在兩個人手下吃過大虧，一個是平安，一個就是盛庸，平安已經降了，現在北平任職，可那時朱棣還未得天下呀，這個盛庸眼見大勢已去，才率眾來降，皇帝會怎麼處治他呢？

　　朱棣剛剛有了點笑模樣的臉上，已是烏雲密佈，目中隱隱地泛著殺氣：﹁盛庸？帶他來見朕！﹂

　　旁邊馬上出去傳旨，不一會兒，宮中禁衛便押著五花大綁的盛庸來到正心殿，一見朱棣，盛庸噗通跪倒，叩頭道：﹁罪臣盛庸，見過陛下！﹂

　　久久，不聞一語，盛庸的臉色漸漸白了，又過許久，才聽朱棣冷冷一哼，盛庸身子一顫，就聽朱棣問道：﹁朕來問你，濟南城下詐降，以千斤閘欲取朕性命，是誰的主意？﹂

　　盛庸不敢抬頭，俯首道：﹁陛下，詐降計……是山東布政鐵鉉的主意！﹂

　　﹁好，這也罷了，兵不厭詐，朕不見責。﹂

　　﹁啪！﹂

　　龍書案猛地一拍，滿殿的文武齊齊打了個哆嗦，一齊躬下身去，就聽朱棣森然問道：﹁那麼，濟南城頭，豎太祖靈位以之為盾牌，以臣子之身而辱君上、視俺皇考在天之靈為木偶傀戲的，又是哪個？﹂

　　這句話殺氣騰騰，盛庸大氣也不敢喘，只是低低地道：﹁回奏陛下，這……也是鐵布政的主意！﹂

　　﹁此言當真？﹂

　　﹁罪臣既然來降，豈能欺瞞陛下，此事，當初奏捷於朝廷時，罪臣不敢奪人之功，亦曾寫得明白，朝中諸位大人，應該是知道的。﹂

　　朱棣冷冷地瞟了眼殿上眾臣，兵部、吏部、禮部的幾位官員一齊躬身道：﹁陛下，臣等職司所在，當日是見過報功奏摺的，這兩件事，的確是鐵鉉所為。﹂

　　朱棣聽了顏色稍霽，抬手道：﹁既然如此，你起來吧，與他鬆綁！﹂

　　﹁是，是！﹂盛庸暗暗鬆了口氣，左右錦衣侍衛放開手，讓他站了起來，為他解去繩縛。

　　朱棣道：﹁兩軍作戰，各顯本領，勝敗，俺不怪你。可俺是皇考之子，爾等是先帝之臣，戰場之上，侮辱君父靈位，視之如傀儡木戲，無論是為子還是為臣，如此不敬，絕不可赦！﹂

　　盛庸顫聲道：﹁是，是！﹂

　　朱棣瞟了他一眼，說道：﹁你不必惶恐，此事既不是你的主張，且你已然來降，前罪一筆勾銷，官復原職吧。不日，梅殷將從淮安回來，如今山東未定，淮安須得大將鎮守，屆時你便與安平侯李遠，共赴淮安鎮守，淮安久困兵革之地，卿宜輯兵養民，以稱朕意。﹂

　　盛庸大喜，連忙抱拳躬身道：﹁臣，領旨，謝恩！﹂

　　朱棣抬頭看看天色，眼看著都要黃昏了，便擺擺手道：﹁好了，朕累了，你們都下去吧！﹂

　　眾臣連忙躬身退下，等到他們都出去了，朱棣沉默片刻，對剛剛傳旨回來的木恩道：﹁傳解縉、胡靖、李貫、吳溥來見見朕！﹂

　　﹁奴婢領旨！﹂

　　木恩轉身剛要走，朱棣又喚住了他：﹁慢著，楊旭在哪兒，怎麼早朝之後，朕就沒看見他了。﹂

　　木恩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意：﹁回稟皇上，奴婢剛剛去十王府傳旨時，聽懷慶公主說，輔國公楊旭去王駙馬府吃酒去了。﹂

　　朱棣笑罵道：﹁老子累死累活一整天了，他倒自在，封了國公，便只想享清福了麼？不成，去把他給俺叫來！﹂

　　木恩笑著行了一禮，剛要轉身離去，朱棣又道：﹁還有錦衣衛南北鎮撫紀綱、劉玉玦，叫他們一起來！﹂

　　※※※

　　劉玉玦正在荒廢已久的南鎮撫司組建他的班底。他的人，從錦衣衛的舊人中轉移過來一批，永樂皇帝登基之後，宮中侍衛換了許多燕山衛的人，替換下來的天威將軍們沒有去處，便被劉玉玦要過來了。此外，則是夏潯從飛龍密諜中給他劃撥過來的一些人。

　　劉玉玦容顏俊美如處子，看著就無甚威嚴，以前他又是羅僉事面前的小跟班，所以錦衣舊人都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錦衣南衙封門已久，裡邊到處是灰土垃圾，劉玉玦的人馬都是現成接收的，人到的齊全，一早他便吩咐眾人先清掃公署。

　　不料，錦衣舊人，尤其是剛剛從宮裡替換出來的那兩個衛指揮，一向安逸慣了，他們原來的職位又在劉玉玦之上，所以對他的吩咐根本不以為然。

　　劉玉玦忙著去錦衣衛衙門向他的舊識好友兼上司紀綱交接事務，待到傍晚回到南鎮，就見那兩個衛指揮負責的地片兒紋絲沒動。兩位大爺躲在樹下乘著陰涼，正在談天說地，他們手下那班人也是高談闊論，懶懶散散的坐了一片。

　　劉玉玦二話不說，馬上對那兩個衛指揮吩咐道：﹁打明兒起，你們兩個不用來了，南鎮撫用不起你們這樣的大爺。﹂

　　兩個衛指揮一怔，他們本也料到劉玉玦會有責難，但是劉玉玦年紀輕、資歷淺，想要樹立權威最好的手段估計也就是明裡訓斥兩句，暗裡拉攏一番，許他們兩個重要些的職位以鞏固自己，想不到劉玉玦竟然當眾做出這樣的安排，兩人勃然大怒，跳起來厲聲道：﹁姓劉的，你說甚麼？老子在錦衣衛辛辛苦苦打熬半生，你說不用就不用了，你想讓老子去哪兒？﹂

　　劉玉玦淡淡一笑，背負雙手，微微揚起了那張俊俏的面孔：﹁沒有職位，自然就是散職，在家候著吧，哪兒有了缺，或許會有人用你。如果你們想求本鎮撫幫忙，我倒可以幫你們活動活動，在孝陵衛給你們安排個地方！﹂

　　那個年近四旬的衛指揮怒不可遏，劈胸就向劉玉玦抓來：﹁你個小兔崽子……﹂

　　劉玉玦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一抹寒光在眸中一閃而過。

　　對羅僉事，他是依附和服從，對夏潯，他是信賴和親近，他的柔弱，也只在羅克敵和夏潯面前，如果別人也覺得他好欺負，那就錯了，大錯特錯！

　　﹁有好戲看了！﹂

　　錦衣衛們呼啦啦地圍了過來……

第六十五章　南北鎮撫

　　一見那個衛指揮探手向自己胸前抓來，劉玉玦傲立不動，目中卻有一道寒光倏然閃過。

　　那個衛指揮大剌剌的，手指剛剛觸到劉玉玦的胸口，劉玉玦纖白如玉的一雙手掌便突然動了，他左手一托、右手一扼，乾淨俐落的一個擒拿動作，那衛指揮慘叫一聲，整個人便順勢跪了下去。

　　劉玉玦確實沒用多大勁兒，這一招更多的是一股巧勁兒，他只是在一個關鍵點上使力，拿捏住了對方的手腕，而對方來不及反應，仍舊用足了力氣杵向前來，自己把自己的手腕給扼斷了。

　　這一招巧妙的擒拿手法，是夏潯教給他的，但是能運用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時機、角度、力度拿捏的這麼穩，這幾年他定是沒少下功夫。

　　那衛指揮痛得冷汗淋漓，他真不敢相信，這個長得像個俊俏大姑娘、說話神氣也像個大姑娘的鎮撫大人居然如此心狠手辣，一言不合居然下得了如此毒手。

　　另一個衛指揮一見老友落得這般下場，怒火攻心，﹁嗆﹂地一聲拔出了繡春刀，指向劉玉玦胸口，厲聲道：﹁你敢下毒手？﹂

　　劉玉玦用行動回答了他，右腿倏地踢起，官靴的靴尖吻上了被他擒住的那個衛指揮的下巴，把他一腳踢了出去。那個衛指揮身高體胖，怕不有一百八十斤上下，居然被劉玉玦看似輕描淡寫的一腳給踢得飛出去一丈多遠。離得近的人清楚地聽到﹁哢嚓﹂一聲，下頷骨恐怕是全碎了，那衛指揮一聲沒吭，已經暈了過去。

　　在場的錦衣衛不乏技擊高手，這些曾經的御前侍衛可不是隨王伴駕的一個擺設，雖然他們只是打打旗子、走走儀仗，可是他們當初能入選錦衣衛，除了身世這個必要條件，高明的武功也是一個，而且當了宮中侍衛之後，不當值時的訓練強度也超過其他所有的衛所官兵，包括京營精銳，尤其注重個人技擊的訓練。

　　他們當然看得出，這一腳踢出去之前劉玉玦有個向外揚手的動作，有藉這個衛指揮吃痛主動後撤的取巧動作，可是鎮撫大人這一腳的力量仍舊驚人，這還是在他輕描淡寫的一擊之下，這位鎮撫大人的腿部爆發力……如果他全力施為，那將是何等驚人？

　　一時間，眾人對這個貌若處子的鎮撫大人刮目相看，竟然沒有人敢跟著鼓噪了。

　　劉玉玦面對胸前那口鋒利的鋼刀不以為然，向他淡淡一笑道：﹁本鎮撫已經下手了，不是麼？﹂

　　說罷一轉身，竟把背部賣給了他，擺明了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那衛指揮當著眾多舊部，羞刀難入鞘，一咬牙，便向劉玉玦刺來，不過對方畢竟是他上司，這一刀他還是留了力氣，估計只想給劉玉玦一點輕傷，刮破點皮兒，叫劉玉玦難堪一下，自己也就有臺階下了。

　　可他手中刀剛剛遞出，斜刺裡又是一道刀光閃過，﹁噗﹂地一聲血光四濺，這個指揮一聲慘叫，一條手臂連著緊握的繡春刀一齊落在地上，痛得他滿地打滾，一時遍地都是怵目驚心的血跡。

　　旁邊陳東緩緩收刀，自腰間抽出一塊雪白的手帕，若無其事地拭起刀上血跡來。

　　眾人大嘩，都用怪異的目光看著他，驚駭莫名。同僚間偶有衝突而已，他竟然直接就把別人一條手臂而砍了，而且還是一個衛指揮！

　　另一邊葉安厲聲道：﹁這幾年，你們是不是安逸日子過慣了？不要忘了，我們錦衣衛也是大明一衛，是大明軍人！我們是軍中之軍，天子近衛！我們南鎮，更是執掌本衛軍法的所在，由得你們胡來？以下犯上者，軍法從事，就是殺他的頭也不為過，何況是斷他一臂！﹂

　　劉玉玦背負雙手，昂然道：﹁這兩個人，以下犯上，奪其軍籍，送進咱們的大獄，關起來！從今天起，咱們南鎮撫就算開張了！﹂

　　葉安一愣，他本以為這兩個不開眼的衛指揮一個扼斷了手腕，一個連手臂都斬斷了，劉玉玦會就此罷手，沒想到他會這麼狠，若是關進大獄，想再出來可就難了？南鎮撫開張頭一天，沒想到竟是把本衛本衙的人給關進去了。

　　一愣之後，葉安連忙抱拳道：﹁卑職遵命！﹂

　　方才，陳東、葉安這兩個千戶也在人群中看熱鬧來著，當然，他們是不會讓劉玉玦太難堪的，因為劉玉玦固然是剛剛上位，他們兩個又何嘗不是，他們三人是休戚相關，一損俱損的，別人如果不把劉玉玦放在眼裡，就同樣不會把他們這兩個貼刑千戶放在眼裡。

　　不過，對劉玉玦位居他們之上，他們同樣有點不服，所以本想看劉玉玦出點小丑，再出面相助，幫他穩固局面，可是方才劉玉玦雙手往背後一負，轉過身去時，那雙眼睛已經如閃電一般在他們兩個身上刺了一下。他們的心思沒有逃過劉玉玦的耳目，劉玉玦看出來了。

　　劉玉玦這冷冷一瞥，隱隱竟有幾分羅克敵的神韻，陳東和葉安心頭一跳，哪裡還敢等著看他笑話，剛才陳東出手如此狠辣，其實也有故意下重手，向這位新任鎮撫請罪，想不到……他們自以為已經極其嚴厲的懲罰，劉玉玦還嫌不夠。

　　這小子，跟在羅大人身邊混了幾年，居然這麼狠了！

　　兩個人心裡嘀咕著，可是沒敢說出來。

　　就在這時，南鎮撫大門口出現了一個小內侍，高聲嚷道：﹁皇上口諭，宣南鎮撫劉玉玦覲見！﹂

　　劉玉玦連忙拱手道：﹁臣馬上入宮！有勞公公了。﹂

　　這時候，滿院子的錦衣衛才突然醒起，錦衣衛已經不是這幾年日漸凋零、散散漫漫的閒職衙門了，鎮撫大人那是天子近臣，隨時可以面謁天顏的，你跟人家鬥資歷？你拿什麼跟人家鬥？再望向那位衛指揮時，大家眼中便帶了幾分憐憫白癡的意味。

　　陳東喝道：﹁沒聽到大人吩咐麼？把他們抓進大獄！﹂

　　旁邊呆若木雞的錦衣衛突然驚醒過來，忙不迭拖起兩個已經殘廢的衛指揮，那些跟著兩個衛指揮一整天優哉游哉什麼都沒幹的錦衣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敢就這麼回家，立即拿出吃奶的勁兒來，認真打掃起他們負責的地段來。

　　劉玉玦出了衙門口，也不由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雖然故作鎮定、冷酷，可是他的心裡其實也有點緊張，但他必須這麼做。五年前，他從濟南千里迢迢到了這裡，為的是鍛鍊堅強的臂膀，撐起劉氏的門戶。

　　五年中，羅大人教了他許多東西，如今楊大哥又給了他一個機會，這南鎮撫，從此就是他的天下！他早料定會有人不服，也早下定決心要有所犧牲，非如此，不能安他的天下，立他的威風，現在他做到了，他相信明天再次走進南鎮撫司的大門時，他就會成為這裡真真正正的主人。

　　他知道，仍舊會有人不服，甚至有人懷恨，但是不招人妒是庸才，他根本沒指望所有的人對他心服口服、衷心擁戴，他們只要知道怕、知道服從，那就夠了。

　　南鎮撫的天下，需要兩條人命立威，如果是一個更大的天下麼？

　　※※※

　　紀綱此時也在錦衣衛都指揮使司衙門忙著組建他的班底，天都晚了，他還沒走，幹勁十足。

　　他手裡舊人不多，準確地說，他現在手頭根本沒有幾個人。

　　燕王稱帝了，楊旭受封為右柱國、輔國公，子孫世襲，一等公爵，飛龍秘諜也解散了，那些人都留給了他錦衣衛，但他一個沒要，全部轉手送給了劉玉玦，他接收了一部分從宮中調出來的錦衣衛，但是更主要的力量，他打算自己打造，他要打造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天下。

　　眼下，他沒有甚麼不滿足的，他曾為皇上牽馬墜鐙，是天子近臣，輔國公是他的老上司和舊相識，南鎮撫雖是懸在錦衣衛內部的一把刀，可他不僅是北鎮撫，同時還是督管南北鎮撫的錦衣衛指揮使，況且南鎮撫的劉玉玦又是他昔日好友，他覺得一片廣闊的天地已經為他打開了，而且沒有什麼是能掣肘他的。錦衣衛昔日的威風，他也知道，他希望，自己也有機會成為那個滿朝為之側目的大人物。

　　他已經開始在軍戶中招募身家清白的餘丁了，他要一手打造一支完全聽命於他的隊伍，這是他的野心，而皇帝也正需要他這樣的野心，一個因循守舊、謹小慎微的人，顯然是很難盡到他該盡的責任。對這一點，他自認為看得很清楚。

　　紀綱正忙著，忽然接到皇帝的口諭，他也馬上拋下手頭的事務，急急進宮了。

　　﹁莫非皇上打算對奸佞榜上的建文舊臣動手了？﹂

　　一念及此，走在路上的紀綱就像嗅到了血的鯊魚，登時興奮起來。

　　一個翰林，他要經常為皇上寫些錦繡文章那才稱職；一個學士，他想經常提些治國方略那才稱職；一位將軍，他要臨戰能勝、不戰練兵，那才稱職；一個御使，他要經常彈劾百官，糾察錯誤，那才稱職；因為這就是他們的職責。

　　那麼錦衣衛的職責是什麼？紀綱骨子裡是嗜血的，他清楚，他的價值就體現在殺戮上。

　　錦衣衛僅僅是為了殺戮而存在麼？

　　紀綱堅定地認為：是的！

第六十六章　國事家事與情事

　　解縉、胡靖等人接到旨意急忙入宮，經會極門到了內書房，經過通政司交由御覽的奏章，都是經過內書房分門別類進行整理的。木恩引著他們進了一處偏殿，就見永樂皇帝站在殿中，正翻閱著幾分奏章，旁邊桌上地上堆積如山，高高摞著的都是奏章。

　　解縉幾人趕緊上前見駕，朱棣指著那些奏章道：﹁這裡是建文四年來的全部奏章，以後幾天，你們就到這兒來，逐本進行審閱，凡涉及軍事、農業、商業、政治的，都留下，現在還需要用到的、或者應該讓朕知道的，都撿其簡要，謄抄下來，給朕看看！﹂

　　解縉等人連忙稱是。

　　朱棣看看他們，笑道：﹁這些奏章裡面，還有許多是罵朕的，都燒了吧。唔，裡邊應該也有你們寫的吧？﹂

　　解縉、胡靖、吳溥等幾位大才子都面有愧色，無言以對。本來嘛，他們就是耍筆桿子的，建文與燕王為敵的時候，他們吃的是建文的飯，還能不賣賣力氣，為之搖旗吶喊？

　　朱棣笑了笑道：﹁好了，往事已矣，以後只要忠心為朝廷做事就是了！﹂

　　李貫得意地瞟了其他幾人一眼，上前道：﹁皇上，這些奏章中，絕對沒有臣辱罵皇上的，臣忠心於皇上，從未辱罵皇上讒言取媚於建文。﹂

　　他這麼一說，解縉等人更加不自在了，不想朱棣竟也有些不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那時你是建文的臣子，你沒寫算是甚麼忠？朕所憎惡的，從來都不是忠於建文的臣子，臣事君以忠，沒有錯！朕憎惡的，是那居心叵測、蠱惑建文破壞祖宗法制的奸佞。﹂

　　李貫沒想到拍馬屁拍到了馬腳上，面紅耳赤，一時說不出話來。

　　朱棣語氣一緩，說道：﹁事建文，忠建文，天經地義，沒甚麼了不起的，你們幾個，不必為此耿耿於懷。今後事朕，自然要忠於朕，往昔有什麼作為，不必擔心，也無需矯飾。﹂

　　解縉幾人聽了不由鬆了口氣，這時小內侍來報，錦衣衛南北鎮撫已經到了，現在謹身殿候駕。謹身殿就是正心殿，建文登基後聽方孝孺的話，改成了正心殿，如今又被朱棣給改了回去。

　　朱棣聽了，便向解縉等人擺擺手，朝謹身殿走去。解縉幾人恭送皇上離去，看看離鎖宮的時間還早，幾人便抓緊時間，整理起奏章來。那些奏章五花八門，由於自打朱允炆登基，就開始削藩，沒幾個月朱棣就開始靖難，所以奏章中有相當多的都是針對朱棣的。

　　那些奏章把朱棣罵得那叫一個狠，其中許多大臣如今仍在朝中為官，已然做了朱棣的臣子，如果朱棣以此為憑，逐一緝拿，不知多少大臣遭殃，要受屠門之禍，可是如今朱棣叫他們把這些奏章都燒了，幾個人不由鬆了口氣，一俟發現這樣的奏章，趕緊做上記號放到一邊，以備集中銷毀。

　　※※※

　　紀綱和劉玉玦正候在謹身殿裡，他們本是舊識好友，如今又同朝為臣、同在一個衙門，又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一見面也著實地透著親熱，二人閒聊了一陣，門口有人唱道：﹁皇上駕到！﹂

　　二人趕緊撣袍站定，一見朱棣進來，立即趨前拜見，朱棣擺擺手，轉到御案後坐下，笑瞇瞇地先看了劉玉玦一眼。紀綱他是極熟悉的了，而劉玉玦卻是受了夏潯的舉薦，才成為南鎮撫，只在任命當天，由夏潯引著來見過他一次，那時朱棣手頭事務極多，也沒顧上和他說幾句話，這時才細細地問了問履歷，以及接手南鎮撫之後的事情。

　　隨後又轉向紀綱，說道：﹁紀綱，朕知道你今日剛剛上任，許多事情還來不及去做，不過你得打起精神，盡快著手了。﹂

　　紀綱躬身道：﹁是！﹂

　　朱棣道：﹁緝拿奸黨的事，現在是由刑部在做，你這邊剛剛開始組建，缺少人手，朕就不給你壓太多的擔子了，不過你得加快腳步，如今朕剛剛坐了天下，文武百官真心臣服、假意曲從、暗動手腳的，什麼樣的都有，你得注意打探不法事，這是錦衣衛的職責。

　　﹁還有，戰亂初平，京師裡百姓們生活如何，米、麵、油、鹽等日常必需之物價格幾何，較之洪武年間是高是低？還有，朕聽說，戰亂之後，寶鈔在民間日益難以流通，已經有人違例以金銀交易，你要給朕打聽一下，如今一貫寶鈔價值幾何，民間不願使用寶鈔都有哪些原因，這些都是朕迫切需要知道的。﹂

　　紀綱一一記在心裡，連聲稱是。

　　朱棣又對劉玉玦道：﹁南鎮負責本衛的法紀，只這一件事，未免太輕鬆了些。輔國公向朕建議，把火器匠人、火器作坊，移交給南鎮撫監管。這些，本來是工部和兵部的事情，可是婆婆多了，媳婦兒難免受氣，這兩個衙門互相扯皮，有礙我大明火器的研發。而這火器，當列為朝廷機密，管理的衙門口兒多了，也就談不到保密。

　　﹁朕靖難四年，深知火器的厲害，打算盡快在五軍營、三千營之外，再建一支純以火器為主的精銳京營﹃神機營﹄，這就需要大量品質上乘、殺傷力更大的火器，你們要盡快對火器匠人進行登記，接管匠作營的火器作坊，制訂獎懲措施，鼓勵匠人製作品質更優、品質更高的火器，這件事，尤在你們對本衛的軍紀督察之上，切勿怠忽大意。﹂

　　劉玉玦趕緊躬身道：﹁臣遵旨。﹂

　　朱棣是知道飛龍秘諜為了便於匿蹤，託身於南鎮撫之下的，這件事他連自己的親信紀綱都沒有告訴，不過為了配合夏潯，劉玉玦卻是知情人之一，所以他若有深意地瞟了劉玉玦一眼，緩緩捋著鬍鬚，又道：﹁你剛剛接掌南鎮，資歷淺了些，不管是接掌匠作，還是一些事情需要與工部、兵部合作，恐怕都不容易，遇到什麼難題，去找輔國公，叫他出面幫你。﹂

　　這就給夏潯接觸南鎮撫提供了一個正大光明接觸南鎮撫司的名義，劉玉玦心領神會，連忙再度謝恩。

　　紀綱看看劉玉玦，再想想楊旭，忽覺以前種種，恍然一夢。當初在大明湖畔談笑飲酒的時候，誰能想到幾人如今都在帝闕之上？

　　只是，還是楊旭爬得高啊，國公，世襲！

　　什麼時候，我紀綱才能有那麼一天？

　　一時間，紀綱滿心豔羨。

　　※※※

　　﹁終日奔忙只為饑，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綾羅身上穿，抬頭又嫌房屋低。蓋下高樓並大廈，床前卻少美貌妻。嬌妻美妾都娶下，又慮出門沒馬騎。將錢買下高頭馬，馬前馬後少跟隨。家人招下數十個，有錢沒勢被人欺。一銓銓到知縣位，又說官小勢位卑。一攀攀到閣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來下棋。洞賓與他把棋下，又問哪是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坐下，閻王發牌鬼來催。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還嫌低……﹂

　　夏潯默默地唸著這首由朱棣的第六世孫，著名律學家、曆學家、數學家、藝術家、科學家的朱載堉所寫的這首︽十不足︾，目不斜視。

　　目光一斜，便能看到一雙脈脈含情的眼睛，吃不消啊。

　　他唸這首詩，就是為了警惕自己，可別貪心不足，要不然，就像電影笑傲江湖裡那位劉公公說的：﹁會殺頭滴！﹂

　　臺上在唱大戲，身邊是王寧王駙馬，隔著一張花梨木的茶几，那邊是懷慶公主，懷慶公主身邊，就是小郡主徐茗兒。

　　小郡主現在住在懷慶駙馬府。

　　私自安置？那是瘋了！

　　人家一個在這個時代來說，剛剛成年、堪可婚配的小姑娘，你給安置起來？成啊，你是國公，你莫說安置一個小女子，就是十個八個，只要你安置得起，可是……你也得看看對方是什麼身分，就算你是國公，你能隨意安排別人家一位適婚妙齡的郡主去處？而且還是一位極有權勢的皇親？說不清啊。

　　所以，夏潯想來想去，就想到了懷慶駙馬這位酒肉朋友。

　　可是懷慶駙馬和公主是不住在一起的，公主要住在十王府，什麼時候出宮回公主府與丈夫團聚，那是受制於宮中的管事太監和女官的。縱然她貴為公主，金枝玉葉，也沒有那個自由。所以公主府裡只有駙馬，沒有公主。把小郡主送到這光棍駙馬府上，王寧也不敢同意。

　　於是乎，夏潯又找到了宮裡去，現在宮裡的管事太監鄭和、木恩、狗兒等幾個人要麼與他有交情，要麼是天子近侍，對他知之甚詳，這個面子誰能不賣給他？再說這可是為了皇上的小姨子，於是大太監一聲吩咐下去，底下的甚麼總管女官們屁滾尿流的，趕緊就把懷慶公主給送出來了，別說住幾天，住半年也不敢說要接公主回去。

　　這一來懷慶公主與駙馬自然是皆大歡喜。

　　夏潯把小郡主送到懷慶駙馬府，其實也是有心修好兩人的關係，當初夏潯救走燕王世子和高煦、高燧兩位王子，可是利用了懷慶駙馬王寧的，王寧為此很是吃了朱允炆一頓排頭，雖說朱棣當國之後，封他奉天輔運推誠效義武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駙馬都尉加永春侯，子孫世襲，也算補償了他，可這不代表人家就得感激你楊旭。

　　夏潯巧妙地利用郡主公關，不但和王寧修復了關係，幾天交往下來，兩人已經好得蜜裡調油似的。可是夏潯發覺，小郡主也迅速地變了，曾經，她是一個天真無邪、活潑可愛的小丫頭，隨著年歲的增長、家中的遽變，讓她成長起來，心事多了，人也文靜了，而初開的情竇，又讓她再次蛻變、成熟。

　　幾天沒見，夏潯發現小郡主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現在的她，蛻變成了一位嫻雅、文靜的大家閨秀。可是……夏潯心驚膽顫地眼角捎著她，那眼神兒，幽怨懷春的小淑女，傷不起呀！

︱︱錦衣夜行　第三部．卷二．帝國皇權．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