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再下一城
第三十九章　噫！
第四○章　鋌而走險
第四十一章　螳螂．黃雀
第四十二章　事情鬧大了
第四十三章　荒唐一夢
第四十四章　一女二嫁
第四十五章　何以成英雄？
第四十六章　亞父徒誇計策長
第四十七章　輔國公的米篩子
第四十八章　國公小可憐
第四十九章　這人收不收
第五○章　口水大戰
第五十一章　不死小強
第五十二章　大發雷霆
第五十三章　洗三朝
第五十四章　水渾欲逃魚
第五十五章　迎駕遲
第五十六章　父子君臣
第五十七章　百善孝為先
第五十八章　喜怒不形於色
第五十九章　試水
第六○章　慎勿作桃李
第六十一章　二女訓夫
第六十二章　為了你，好好的
第六十三章　過家家
第六十六章　掐指一算
第六十五章　夜貓子進宅
第六十六章　二進宮
第六十七章　伏兵盡出
第六十八章　一本，又一本
第六十九章　本本催心
第七○章　一面倒
第七十一章　就是不點頭
第七十二章　收網
第七十三章　覆雨翻雲
第七十四章　一網打盡

︽錦衣夜行六卷二：帝王術︾月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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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再下一城

　　帖木兒帝國沙哈魯的使者烏傷和哈里蘇丹的使節摩羅分別入住了會同館。

　　哈里蘇丹這麼急迫地派人到大明來，有他不得已的苦衷。當初三人爭奪皇位，他佔了先機，皇太孫佔了大義，四皇叔沙哈魯勢力是最小的，但是皇太孫被他策反的大將殺死之後，沙哈魯卻借機一躍而起，以為皇太孫報仇的名義，拉攏了許多皇太孫的舊部。

　　哈里蘇丹需要大明的支援，哪怕是道義上的支持，也足以衍生極大的政治力量。沙哈魯皇子卻也抱著同樣的心思。在東方，四皇叔朱棣成功地完成了靖難之役，化不可能為可能，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以藩王身分造反成功的皇帝。在西方，正重演著同樣的一幕，那位皇叔也是排行老四。

　　不同的是，帖木兒帝國沒有中華帝國大一統的悠久歷史，因此帖木兒一死，皇族又內戰紛爭，整個大帝國立即分崩離析，即便是沙哈魯爭得皇位，也沒有能力與大明一較長短了。因此沙哈魯很明智地選擇了向大明稱臣。由是，同一國家，分屬兩個政治勢力的使團，同時來到了大明。

　　但是，在該國的軍事上面，哈里蘇丹雖較沙哈魯略遜一籌，可是在爭取大明的支持上面，哈里蘇丹卻有一張秘密底牌：夏潯！

　　哈里蘇丹的使團雖然姍姍於路，今日方到，可他的秘使卻早就潛進中原，並與夏潯取得了聯繫。否則哪有那麼巧，在他們即將進入應天府地界時，突然發生了衝突，死者中恰恰又包括了他們的通譯，這一切都是出於夏潯的授意。

　　會同館的陳設佈置非常豪華，酸枝雕花大床上錦被繡幄十分舒適，但哈里蘇丹的使節摩羅大人坐在燈下，只是一杯杯地喝茶，了無睡意。

　　突然，窗櫺叩響，一下、兩三、三下，停頓片刻，又是三下，摩羅鷹目一亮，沉聲道：﹁門沒關，進來！﹂

　　片刻工夫，﹁吱呀﹂一聲，一個身材瘦削、看起來極伶俐的胡人男子閃身進來，穿一身青色服裝，這服色若遁入夜色時極難察覺。

　　﹁坐！楊旭有何話說？﹂

　　那青年在桌對面椅上坐下，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說道：﹁這是他的人送來的，叫大人您依計行事，他的人還說事關機密，只可由大人您一人閱覽。﹂

　　摩羅前幾次與夏潯互通消息，都是經由眼前這男子傳口訊，今日對方竟然寫了信，摩羅不由為之動容，連忙搶過信來，仔細驗看了火漆封口，然後把燈移近，就在燈下展開了書信。信一打開，摩羅便是一怔，信上空白一片，什麼都沒有。

　　那青年道：﹁哦，那人說，在火上略一烘烤，即現字跡。﹂

　　摩羅聽了，忙摘去燈罩，將信紙展開，借燭火烘烤一下，信上果然現出字跡。摩羅嘖嘖稱奇，卻也無暇探詢原理，連忙俯首看信。一封信看完，摩羅微微瞇起眼睛，臉上露出陰晴不定的神情。

　　那青年忙問：﹁大人，楊旭信上說些什麼？﹂

　　摩羅一臉古怪的神氣，他輕輕搖了搖頭，低頭又去看信，這回只看了一半，那信突然蓬地一下，自己冒出火來，摩羅嚇了一跳，連忙鬆手，那信帶著火苗飄然落到桌上，頃刻間便燃成了一片灰燼。那青年驚得站起身來，對這神奇的一幕也是訝嘆不已。

　　摩羅緩緩站起身來，沉著臉色在房中徐徐踱步，脣上兩撇鬈曲的八字鬍隨著他的腳步一顫一顫的。

　　踱了許久，好像是拿定了什麼主意，摩羅招手道：﹁黑奇，你過來！﹂

　　黑奇趕緊湊到他的身邊，恭聲道：﹁大人請吩咐！﹂

　　摩羅一攬他的肩膀，低聲道：﹁黑奇，一會兒，你去……﹂

　　黑奇正側耳細聽，忽覺肋下巨痛，急急一掠身，就見摩羅大人手中握著一口尺來長的鋒利彎刀，彎刀如弦月，一滴滴殷紅的鮮血正在刀刃上流轉，黑奇的肋下已是血湧如注。

　　﹁大人，你……你做什麼？﹂

　　黑奇一把捂住肋下，血如泉湧，哪裡捂得住，他只覺得自己的體力連著生命，正在迅速地流逝。

　　摩羅冷冷一笑，縱身向前，狠狠一刀，直搠進他的心口，刀子一直插到柄處！

　　黑奇一臉的驚奇、憤怒、不解，可他已等不到答案了，摩羅一鬆手，他就緩緩倒了下去。

　　摩羅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端起那杯未喝完的茶慢慢飲盡，沉聲喝道：﹁來人！﹂

　　門外應聲閃進兩名武士，看到房中情形，微一錯愕，卻沒有說話。

　　摩羅吩咐道：﹁把房間打掃乾淨，給他換身衣袍，丟到烏傷的院落門口去！﹂

　　※※※

　　夜深沉，漢王府的後院，燈光依舊亮著。

　　漢王朱高煦氣咻咻地在房中踱來踱去，白天那一幕對他的傷害真是太大了，到現在想起來，臉上還熱辣辣的。太丟人了！自大明開國，這樣難堪的事情有沒有？自古至今，這樣難堪的事情有沒有？這本該是我公開亮相於廟堂的絕佳機會啊，如今卻成了人家的笑柄！

　　陳瑛坐在燈下，狀如老僧入定，身子不動，眼神不動，只有那偶爾捋動鬍鬚手，給他帶來一絲活氣。

　　﹁陳大人，你說這事兒，是不是禮部夥同太子搞鬼，故意羞辱於本王？﹂

　　陳瑛輕輕搖了搖頭：﹁不會！殿下不必多疑，此事羞辱的雖是殿下，辦事不力的卻是禮部。呂震此人，善阿諛、戀權勢，斷然不會給自己的考績塗抹污點，解縉為內閣首輔時，曾譏諷這呂震不學無術，為禮官，不知大體。解縉的嘴雖臭，評人優劣還是準的，這個呂震思慮不周，幹出這等糊塗事來不足為奇。再者，臣瞭解過，四夷館中的蒙古館，確實只有這兩個通譯，曉得蒙古、女真語言。再往西去西域諸國的語言，他們就不甚了然了。﹂

　　朱高煦﹁呼﹂地喘了一口粗氣，悻悻地坐下道：﹁他不學無術，丟的卻是本王臉面。才半日工夫，本王已成九城笑柄！﹂

　　陳瑛道：﹁殿下勇冠三軍，這是太子無論如何也不能比擬的。此事的確成了笑話，可就算是太子出面，也是一樣的結局，難道太子精通帖木兒帝國的語言？鄉間小民，但得一事，莫不沾沾自喜極盡嘲諷，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朝中文武，都是明事理的，縱然覺得好笑，也不會因此看低了殿下。﹂

　　陳瑛笑了笑又道：﹁禮部已加緊張羅，四處尋找精通西域言語的人去了，且讓他們的使節在會同館先住著，等禮部找到通曉他們語言的人，殿下再接見他們就是。﹂

　　朱高煦氣悶地點了點頭，嘆道：﹁只好如此！﹂

　　陳瑛站起身，拱手道：﹁如此，就請殿下早些歇了吧，老臣告辭！﹂

　　朱高煦忙也站起來，說道：﹁天色太晚了，大人就不要回府了吧，來人吶，收拾客房，侍候陳大人歇下。﹂

　　陳瑛連忙道：﹁不妥不妥，殿下王府，老臣怎好……﹂

　　朱高煦道：﹁哎，如此小事，在意甚麼。父皇不在京裡，又不需早早上朝，就在這兒歇了吧。﹂

　　陳瑛連連稱謝，由王府內侍引著去了西廂客房。陳瑛寬衣解帶，只著白色小衣，洗臉淨面之後，又褪去布襪，用熱水燙了腳，叫小內侍給擦乾了，便躺到床上拉過條被子橫搭在腰間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睡夢之中就聽見有人喊：﹁陳老爺快起！陳老爺快起！﹂

　　陳瑛聽了幾聲突然醒來，兩眼一張，就聽聲音急惶，就在耳畔似的，不由一驚坐起，揚聲問道：﹁是誰？何事？﹂

　　門外有人高喊：﹁老爺快些著衣，殿下有急事相請！﹂

　　陳瑛忙不迭點了燈，套上襪子，趿上靴子，穿衣戴帽、革帶束腰，好不容易打扮停當，叫一個提著燈籠的小內侍前邊引著，跌跌撞撞就往前跑。

　　到了前邊客廳，就見漢王衣衫不整，頭上沒戴帽子，髮髻鬆鬆垮垮，正在大廳裡團團亂轉。陳瑛連忙迎上去問道：﹁殿下，發什麼了什麼事？﹂

　　朱高煦正在等他，一見他來，二話不說，大手一張，好像一口鐵鉗一般，﹁蓬﹂地一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急聲道：﹁快走！快走！帖木兒國那兩班鳥人，在會同館裡又火拼起來了！﹂

　　※※※

　　黎明時分，朱高煦紅著眼睛，一頭黑灰，站在會同館的院子裡面，盯著前邊燒成灰燼的一幢大廳嘆氣。禮部尚書呂震、侍郎孟浮生一左一右，臉上全是一道一道兒的黑灰，官衣上還燎了幾個窟窿，瞧著就像閻王左右的兩個小鬼兒。

　　呂震道：﹁房舍只燒了這前邊一幢，館驛人員沒有傷亡，帖木兒使節傷者不計，亡者十九人，左院一方亡八人，右院一方亡十一人。﹂

　　孟浮生道：﹁雙方都被控制起來了，只是言語不通，所以還沒弄清因何又起爭端。﹂

　　朱高煦氣得渾身發抖，高聲喝道：﹁控制！控制個屁！全都抓起來，把他們全都……﹂

　　話猶未了，耳畔突然有人道：﹁殿下！﹂

　　朱高煦一扭頭，也未看清是哪個官兒，便惡狠狠地道：﹁有屁就放！﹂

　　楊士奇面無表情地道：﹁太子有請漢王！﹂

第三十九章　噫！

　　朱高煦按著腰間寶劍，大步流星，直奔太子宮，身後兩名侍衛緊隨不捨。

　　楊士奇一溜小跑也追不上他，乾脆放棄了，安步當車、優哉游哉地躡行於後。

　　﹁鏗！﹂

　　一見朱高煦挺胸就欲直入宮闕，門前兩名侍衛立即一舉手中長戈，長戈交叉，發出金鐵之聲，一名侍衛沉聲道：﹁請殿下解劍！﹂

　　朱高煦冷冷地橫了他們一眼，伸手從腰畔金鉤上摘下佩劍，隨手往後一擲，一名侍衛搶步上前，伸手抄過了長劍，捧在手中。門前兩名侍衛持戈後退一步，又像樁子似的杵在那兒，朱高煦冷哼一聲，大步走進了太子宮。

　　朱高煦怒氣沖沖邁步進了正殿，抬頭一看，他那胖哥哥正站在殿上，神情極其嚴肅，朱高煦心中一凜，氣焰不覺便弱了幾分。這太子性情敦厚，加之天生肥胖，平時只見其平和，輕易難見威嚴，但他偶爾一怒，卻也因此更增威儀。朱高煦本有一肚子的火，可是一見大哥發怒，竟不覺有些情怯。

　　朱高煦遲疑了一下，才上前施禮道：﹁臣弟……見過皇兄！﹂

　　朱高熾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高煦，你做的好事！﹂

　　朱高煦一愣，反問道：﹁皇兄，臣弟做了什麼？﹂

　　朱高熾怒道：﹁你還問我？異國他邦，遠來之客，持何語言，是否相通，這是接見外使最應重注意的事情。連這樣的錯誤你也會犯，莽莽撞撞，貽笑大方，臉都丟到萬里之外去了！﹂

　　朱高煦也大怒，直起脖子反駁道：﹁臣弟從來沒有做過接見外賓的事情，這些雜事本應禮部負責，臣弟哪知四夷館裡竟連一個懂得他們語言的人都沒有！﹂

　　朱高熾喝道：﹁你還有理了？我來問你，他們在六合發生爭執，互毆致死多人，這事你可知曉？﹂

　　朱高煦道：﹁知道啊，怎麼了？﹂

　　朱高熾大怒，拍案道：﹁怎麼了？你明知他們水火不容，為何還把他們全都安排在會同館裡，致有昨夜之戰，連會同館的房子都燒了！﹂

　　朱高煦頓時語塞，當時因為語言不通的大烏龍，他大感下不來臺，臊得他只想馬上找條地縫鑽進去，匆匆安排了那些人住處，就急不可耐地離開了，哪裡想到會出這麼多問題。

　　朱高煦道：﹁父皇巡視燕京，留你我兄弟監國。你我二人，沒有父皇的雄才大略，經國緯政固然不及，持盈守成、但求無過也做不到麼？﹂

　　﹁我……﹂

　　朱高煦沒電了，支支吾吾地道：﹁這事兒，禮部尚書應該想著……﹂

　　朱高熾直視著他道：﹁凡事皆為他人之過，那麼……你去幹什麼？﹂

　　﹁我……﹂

　　朱高熾拂袖道：﹁這件事你不用管了，為兄會著內閣與禮部，另擇大臣接待！﹂

　　朱高熾肥碩的身子都已完全消失在大殿上了，朱高煦才醒過神來，登時一跳三尺，暴跳如雷地道：﹁我也是監國！憑什麼由你專斷？﹂

　　身後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因為他是太子，是國之儲君！﹂

　　朱高熾狠狠地回頭望去，就見楊士奇靜靜地站在那兒。

　　※※※

　　時已初秋，秋老虎依舊惱人，不過風來時還是頗有涼意的。

　　小櫻站在井口，汲上一桶水來，將已經洗妥的衣服投淨擰乾，然後一一搭曬在晾衣繩上，用過的水沿井邊石臺一倒，便沿著小石子墊底的溝渠汩汩地流到牆角，然後從牆洞淌到牆外去。

　　草原上的高低貴賤、上下階級，更多地體現在他們所擁有的人身權利上，自從北元朝廷退回漠北以後，他們漸漸又恢復了草原上的傳統生活，即便是達官貴婦，也少有養尊處優，許多家務事他們都要親力親為，小櫻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到了這裡以後，除了兩個老僕及其家人，府上並未再僱什麼丫鬟僕役，不要說她，就連圖門寶音和圖門寶音的老娘，也經常尋點營生做。後院兩個花圃已經被老太太清理出來，種上了蔬菜，每日侍弄菜園子，澆澆水、施施肥、除除草、捉捉蟲，樂在其中。

　　一陣風來，吹得廊下的風鈴叮叮咚咚一陣響，彷彿與遠處縹緲的牧笛聲一爭高下。小櫻直起腰來，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月白色寬袖素緞的袍袖滑落下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漂亮女人一旦衣裝素淨，無論黑白，都獨具一種魅力，尤其是小櫻這樣在草原上長大的女子，她的神情氣質恬淡空靈，殊異與中原女子，迎風一立，衣袂飄飄，宛如神仙中人。但是風扯著袍子，襯出腰身、胸膛蜿蜒的曲線，卻又有種撩人的紅塵女子味道。

　　圖門寶音皇后現在真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女兒，這些天一直有意無意地暗示她該許配人家了，又不住地提起輔國公楊旭是如何的好，好像她多瞭解那個人似的，弄得小櫻不勝其煩。可煩歸煩，因為圖門寶音整日的嘮叨，她想忘掉那個人也不容易。

　　看著清清的井水潺潺流向牆邊，小櫻情不自禁又想起了他。在遼東時，兩人雖未及於亂，卻不止一次發生了極其親密的關係，而這，是她和自己本來認定的未婚夫阿卜只阿都不曾有過的。等她出走瓦剌，本以為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再與他相逢，卻未料到他竟又出現在自己面前。

　　上一次是自己一心要殺他，而這一次卻是為了皇后、為了擺脫自己將獻身於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而求助於他，到這時候，那因為身死沙場的父親的恨，就已淡了許多。等到皇上選秀女，民間搶新郎，那一路的相伴……讓她複雜、幽秘的情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以為自己的心如無波古井，偏偏像丟下一個桶去，激起層層漣漪。

　　紅塵十丈！她是個身心成熟的姑娘，更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她也有自己的欲望、理想和人生的追求。曾經滄海，如今讓她心甘情願地嫁一村夫，可能麼？然而……那大膽的念頭只在心頭輕輕一閃，便如流星一般飛快地消逝了，那豈不是更加的不可能。

　　﹁沐雯，沐雯！﹂

　　耳邊有人一連喚了幾聲，小櫻驚醒過來，慌忙答應一聲，扭頭一看，卻是圖門寶音。

　　﹁娘，妳回來啦！﹂小櫻叫了一聲，圖門寶音現在是真把她當自己的女兒疼，小櫻感受得到她對自己的關愛，自幼喪母的小櫻便也真心實意地認了她做自己的親娘。

　　圖門寶音喜孜孜地道：﹁沐雯啊，妳這想什麼呢，我喊好幾聲妳都不回答，跟丟了魂兒似的，我跟妳說，我平時難得出門，生怕跟這兒的人聊不到一塊兒去。可還別說，這兒的人都挺樸實的，我在前門大街跟一個老婆子聊了好一陣子，特別投緣。﹂

　　小櫻彎腰提起水桶，拿起木盆往廊下走，隨口道：﹁那好啊，以前咱們在草原上，天那麼寬，地那麼廣，這兒小門小院的，我還擔心妳整天悶在家裡會悶出病來，出門走走，多聊聊天好啊。﹂

　　圖門寶音跟上去道：﹁嗨，妳聽我說完吶。那老婆子家的兒子媳婦兒要在金陵城裡開家水果舖子，就是缺錢，我覺著這是個機會啊，咱家那地自有佃戶種著，也用不著人時常照料。要是咱拿一半，兩家合夥，妳只要常去城裡照應一下就成，妳識文斷字的，絕對沒有……﹂

　　小櫻一聽就識破了她的用心，不禁哭笑不得地道：﹁娘！妳覺著，我去金陵城裡開家水果舖子，就能時常見著人家輔國公？﹂

　　圖門寶音道：﹁呃……可以跟他打聲招呼，請他照應咱家的生意……﹂

　　小櫻沒好氣地道：﹁於是，堂堂的輔國公就會每天親自跑到水果舖子裡，買上三斤梨子兩斤棗兒？妳這都想的什麼主意啊！﹂

　　﹁呃……﹂

　　圖門寶音乾笑：﹁就是找個轍麼，其實……只要妳點頭，我可以去跟他說……﹂

　　小櫻打斷她的話道：﹁娘，我跟人家，一個天上，一個地上，八桿子打不著的關係，妳就別胡思亂想了。﹂

　　圖門寶音發起愁來：﹁這村裡人都當咱們是普通人家的，妳這麼大的姑娘還不談婚論嫁，人家背後還不指指點點？再說，我忍心妳就這樣過一輩子？妳這模樣兒，並不愁嫁，可那凡夫俗子，妳看得上？我琢磨來琢磨去，妳跟輔國公那是天作之合，沐雯吶……﹂

　　﹁天作之合？﹂

　　小櫻把水桶木盆往廊下重重一頓，雙手叉腰，刁蠻地道：﹁妳說是天作之合是吧？如果他楊旭現在就出現在我面前，這輩子，我就跟了他了，成不成？﹂

　　圖門寶音急了：﹁不成！妳這丫頭，妳這不是耍賴麼，他現在怎麼可能……﹂

　　剛說到這兒，那半掩的院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夏潯長衫飄飄，綸巾革帶，手搖一柄描金小扇，笑吟吟地踱了進來。

　　圖門寶音和小櫻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夏潯把小扇一收，瀟灑地拱了拱手，施施然道：﹁楚夫人，謝姑娘，久違了！﹂

　　小櫻好像見了鬼似的，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來幹什麼？你怎麼來了！﹂

第四○章　鋌而走險

　　鐘山靈谷寺。

　　夏潯依舊是一身士子袍服，手搖描金小扇，緩緩而行，風流儒雅，前方不遠就是無梁殿了。

　　與他並肩而行的是帖木兒帝國四皇子沙哈魯的使者烏傷，緊緊伴在他身側的是一位脣紅齒白的少年郎。

　　紅花當由綠葉陪襯，如果伴在紅花邊上的，是一株比紅花還要妍麗的花兒，紅花就成了悲劇。

　　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頭戴襆頭巾子，身穿石青錦袍，革帶束腰，英姿煥發，那肌膚細膩粉白，微微透著紅暈，宛如初綻的桃花也似，一雙眸子點漆一般，顧盼之間，靈動無比。這樣的美男子，不要說女兒家見了要芳心迷醉，就是好男風的老爺們見了都要魂不守舍。

　　再後面，禮部尚書呂震、禮部侍郎孟浮生、禮部員外郎趙熙童依次排開，亦步亦趨。

　　烏傷欣然道：﹁國公先行接見烏傷，足見對我沙哈魯王子的看重，王子遣我東來時，提到中土人物，亦曾提到過國公。如今一見，國公風流儒雅，一表人才，果然不愧是中土人物。﹂

　　伴在夏潯身側的美少年板著臉道：﹁烏傷使者說，國公先接見他，他很開心。他們王子曾經提到過你，今日見了你的面，名不虛傳啊！﹂

　　夏潯聽了解釋，笑道：﹁啊哈，烏傷使者過獎了。遠來是客，理當禮遇。不過，客人也當遵守客人的本分啊，不知在我大明會同館裡，貴國雙方使者為何大打出手？還請烏傷使者給我一個理由！﹂

　　夏潯身側的美少年用突厥語對烏傷說了一遍，烏傷的大鬍子一翹，便露出氣憤神色，怒氣沖沖地道：﹁國公，當日實是哈里蘇丹的使節摩羅率先發難！他弄了一個隨從的屍體丟在我們門前，栽贓陷害，硬說人是我們殺的……﹂

　　烏傷滔滔不絕說了半天，那美少年側耳傾聽，又向夏潯解釋了一番。

　　這美少年自然就是小櫻。

　　借著漢王朱高煦一連出了兩個岔子的機會，太子剝奪了他接待外使的權利，要禮部另舉人選。

　　禮部員外郎張熙童馬上就向呂震提議由輔國公來接見外使，說他曾滯留西方達半年之久，熟悉那裡風土人情。呂震才不管夏潯是否熟悉西域人物，只要這個燙手山芋有人接手就好，立即從善如流，如此這般向太子回稟，於是夏潯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接待帖木兒帝國的專使。

　　夏潯也不懂突厥話，便找了小櫻來幫忙。

　　小櫻此刻的模樣並未太過掩飾，稍還帶著些脂粉之氣。不過天下之大，男生女相、嬌媚可人的少年實也不少，尤以江南為甚，這烏傷使者也確定不了夏潯這位通譯究竟是不是女的，他也不關心這個，他此來是為了謀求大明的支持，而輔國公楊旭正是大明政壇上舉足輕重的人物，這才是最重要的。

　　夏潯聽了淡淡地應了一聲道：﹁此事我已知道，不過是否如烏傷使者所言，我也不能只聽你一面之辭。這件事我還要再問過摩羅使者再做定議。烏傷使者，我大明皇帝北巡，尚未返京，國家大事，自然要等皇上返回京城之後才能決定，這段時間，你們就得暫住在金陵了。﹂

　　烏傷道：﹁這個自然使得，烏傷久慕中土文化，正好借此機會多多瞭解一番。﹂

　　夏潯嗯了一聲道：﹁會同館，因你們一通惡戰，燒毀了主廳，住在會同館的朝鮮、日本、占城等國常駐使節也提出了抗議。所以，只好把你們遷出來，你們就暫住在這靈谷寺裡吧。這裡山水秀麗，空靈典雅，是我金陵一處山水勝地。你們的行動不會受到限制，如果需要遊覽京城，同禮部派來照顧你們的人說一聲便是。不過，你們語言不通，在我們找到通譯配給你們之前，還是盡量不要出門的好！﹂

　　烏傷連連稱是，又道：﹁國公如此安排，烏傷自然從命。只是，不知那摩羅安置於何處？我們的居止，願意接受大明的安排，可是，哈里蘇丹乃是亂臣賊子，我們沙哈魯王子的使節不能接受不如他的使節的待遇，這一點我們必須堅持，還請國公諒解！﹂

　　夏潯微微一笑，說道：﹁他們麼，被我們安排到玄武湖去了。玄武湖有五島，內有一島名曰梁洲，如今初秋，島上遍開菊花，風景與此迥然不同，不過也是一處好去處。你想比較麼，呵呵，同為我金陵勝境，卻是一山一水，無從比起！﹂

　　烏傷聽了這樣安排，卻也無話可說。於是轉而繞上正題，談及沙哈魯王子願奉大明為君，自降為臣，奉大明為宗主，謀求大明支持的意願。夏潯以皇帝不在京中，無人可以作主，不過烏傷的意願，會盡快送抵燕京由皇帝定奪為由含糊過去。

　　隨後便問：﹁據本國公所知，貴國帖木兒王生前曾指定了繼承人，並非如今的哈里蘇丹，也不是你們的沙哈魯王子，為何由你們代表貴國出使大明呢？帖木兒王指定的那位繼承人何在？如今，你們沙哈魯王子和哈里蘇丹皇孫，誰能代表貴國？﹂

　　烏傷立即道：﹁哈里蘇丹賊子野心，重金賄絡，策反皇太孫手下大將，弒殺皇太孫，奪了撒馬爾罕，自稱皇帝，大逆不道！我們沙哈魯王子忠君愛國，迄今不敢自立，一心只為皇太孫報仇。如今哈里蘇丹雖據有撒馬爾罕，但是國土大多已被我家王子收復，論起兵力優劣，我們遠勝哈里，自然可以代表我國……﹂

　　※※※

　　漢王府，朱高煦困獸一般踱來踱去，幾位心腹都貼牆根兒站著，生怕掃到了漢王殿下的風尾。

　　朱高煦越想越恨，越想越怒，額上青筋都一根根繃了起來，咬牙切齒地道：﹁一定是太子搗鬼！一定是他，否則本王豈能丟這麼大的人？我說當初一講，他怎麼就答應得那麼痛快！這個陰險小人！本王為人磊落，做事光明，哪是這個陰險胖子的對手！﹂

　　一個心腹戰戰兢兢地道：﹁殿下，是不是找陳部院來商……﹂

　　朱高煦猛地一揮手，那人聲音立即像被切斷了似的，戛然而止。

　　朱高煦恨恨地道：﹁找他做什麼！他只會叫本王忍、忍、忍！可我已經忍夠了！﹂

　　朱高煦緩緩抬起頭來，雙目赤紅：﹁你們還不明白？本王一直賴在京裡不走，又在漠北立下大功，可是父皇依舊沒有易儲的念頭。如今本王好不容易爭得監國之權，這已經是最後的機會了，如果這一次，我依舊不能力壓太子，就永遠都沒有出頭的機會了！﹂

　　﹁這……﹂天策衛指揮使冷傲語訥訥地道：﹁殿下，皇上迫於立長立嫡的祖訓和滿朝文武的意見，不敢貿然易立，我們……我們又能怎麼辦呢？﹂

　　朱高煦在殿上兜了幾個圈子，咬著牙，冷冷地道：﹁解縉已被本王轟出了京城，太子手下拿得出手的，就只剩下楊旭一人！只要再把楊旭搞下去，其餘官員誰敢出頭？到時候發動咱們的人再次上書請易太子，還怕父皇不允麼？﹂

　　冷傲語茫然道：﹁殿下，要把輔國公搞下去可不容易。輔國公一向受皇上寵信……﹂

　　朱高煦獰笑一聲：﹁解縉難道不是一向受父皇寵信？﹂

　　冷傲語道：﹁可是……輔國公不同解縉啊，他是公爵閒官，不在朝裡任事，如何抓他把柄？陳部院一直想找輔國公的碴兒，這不是找不著麼。﹂

　　朱高煦眼珠轉了轉，道：﹁那就殺了他！﹂

　　冷傲語頓時嚇了一跳，其他幾個人聽了臉色也有點發白，皇上不怕臣子們鬥來鬥去的，可是在官場上搞行刺，這可就犯了大忌！政爭失敗，最大的後果也不過就是丟官罷職，賦閒回家，可行刺一旦事敗，那就是抄家滅門的大禍啊！

　　冷傲語牙齒打顫，顫聲道：﹁殿下三思！這樣的主意……使不得啊，殿下是不是……先和陳部院商議一番……﹂

　　朱高煦不理，沉聲道：﹁孫陸！﹂

　　一個面白微鬚的中年男子應聲而出，抱拳道：﹁標下在！﹂

　　這人未穿官服，也不在朝中任職，而是從朱高煦封王時起就侍候在他身邊的一個貼身侍衛，這麼多年下來，已成漢王心腹，漢王赴龍江驛演兵習武時，他也一直隨侍在側，漢王身邊的幾個心腹都認識他，卻不知道他除了侍衛之責，在朱高煦身邊還負著什麼差使。

　　朱高煦問道：﹁你現在已經招募了多少勇士？﹂

　　孫陸道：﹁標下這幾年從各地陸續招募勇士，目前人數已達一千七百三十三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些江湖亡命，還有一些是流浪各地的賤民，敢打敢殺，心狠手辣！而且個個都是六親不認，有奶就是娘的主兒！﹂

　　冷傲語心頭一寒，他是朱高煦身邊的人，也早被朱高煦拉攏為心腹，竟不知朱高煦身邊還有這樣一支奇兵。如今漢王不但當著他們的面揭開了這張底牌，而且把這麼重要的計畫也透露了出來，這是要拴死他們呀！

　　朱高煦目光微微一瞇，沉聲吩咐道：﹁抽調精幹，除掉楊旭！﹂

　　冷傲語身形一震，惶然道：﹁殿下，行刺一位國公……殿下三思、殿下慎行啊！﹂

　　朱高煦嘴角一勾，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寒寒如狼之獠牙：﹁帖木兒國兩方使節不是正在打打殺殺麼？他們殺來殺去，不幸牽累楊旭，與本王何干？﹂

第四十一章　螳螂．黃雀

　　午後，下起了雨，雨不大，細若游絲，玄武湖上卻因之瀰漫起一片迷濛。

　　兩葉小舟離開岸邊，駛向雨霧迷濛的湖心，猶如融入某位大家信手揮就的一副水墨畫裡。

　　夏潯站在船頭，負手而立，身後一身男裝的小櫻為他撐著一把油紙傘。

　　輕舟劃破微微起伏的湖面，恬靜、優雅、自然。

　　這風、這雨、這湖、這湖，這身邊的美人兒，夏潯覺得這意境當真是……

　　這等意境，實在應該吟上一首應時應景的詩詞，奈何夏潯搜腸刮肚，也想不起一首詩來，不要說一首，連一句合適的都想不起來，只好摸摸鼻子，故作深沉地道：﹁妳看這風景，美吧？﹂

　　俏生生地立在他身側的小櫻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兒。

　　﹁當然美啦！人家給你撐著傘，你一點兒都淋不著，人家可連肩膀都澆濕了！﹂小櫻沒說話，只是把傘往自己這邊歪了歪以示抗議，於是小雨就飄到了夏潯的臉上，夏潯沒有在意，而是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好像要把那沁人心脾的濕意一下子都吸進肚去。

　　另一隻小舟上，禮部侍郎孟浮生搖頭晃腦的站在船頭，似乎正在吟詩，夏潯睨了他一眼，心裡酸溜溜的：﹁奶奶的，誰叫我不學無術來著，要是能吟得一手好詩，那可是泡妞把妹的何等利器啊，可惜……不會。﹂

　　他卻不想想，小櫻這草原上長大的姑娘，粗枝大葉的，雖然因為出身貴族家庭，於漢學並不陌生，可也談不上對詩詞如何的熱愛呀。小櫻絕不是一個小資女青年，如果他讓人家給自己撐著傘，淋著別人，自己還在那兒搖頭晃腦地詩興大發，這位妹子會不會一時性起，抬腿把他踢到湖裡去，那就很難說了。

　　遠遠的，一艘畫舫靜靜地泊在湖上，風雨飄搖中，船頭的旗幡和燈籠如春風下的柳條，輕輕地搖擺著。

　　十幾個人撐著傘站在船頭，正在迎候他們的到來……

　　※※※

　　白牆黛瓦，四角屋簷，天井裡有一棵石榴樹，石榴圓圓的、紅紅的，好像少女醉酒之後的粉頰。

　　朱高煦就站在石榴樹下，細雨飄搖著穿過枝丫樹葉，打得他身上濕漉漉的，他卻沒有打傘，就這麼站在那兒，似乎已經足足站了一個時辰，姿勢都沒變過。

　　做出刺殺楊旭這樣的決定，即便是對一向跋扈、又貴為皇子的他，同樣是一個艱難的決定。命令已經下達了，可他心裡還是不斷地掙扎，以致心如沸水，有雨淋著，似乎要舒服一些。

　　他知道風險，可他更清楚，他早就沒了退路，除非他放棄皇位，而皇位恰恰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捨得放棄的。

　　﹁不怨我！這可怨不得我！﹂

　　朱高煦攥緊了拳頭，瞪著眼前一枚笑開了嘴的石榴，不知道是為了安撫自己，還是下意識地向他的父親做出解釋：﹁我從小就知道，爹爹是王爺，世子沒有我的份！爹爹做了皇帝，太子沒有我的份！我本死了心的，是你，是你在江上之戰時，讓我知道，這江山，我也可以有份！﹂

　　廊下，一個披蓑衣的人突然急急走開，朱高煦聽見腳步聲，雙拳突然放開，長長地吸一口氣，繃緊的臉色鬆弛下來。來到他身邊的人正是他的心腹孫陸，孫陸走到朱高煦身邊，低低地道：﹁殿下，已佈置妥當！﹂

　　朱高煦輕輕應了一聲，因為喉頭發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孫陸低聲道：﹁共派出五十七人，有水寇出身的，有下三門的神偷鬼竊，也有橫行三山五嶽的大盜。遵照殿下的吩咐，都是刻意找的蒙人、西域人還有二轉子，而且沒有一個是知道殿下身分的。﹂

　　敢打敢殺的亡命和忠心耿耿的死士，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他們不能不小心從事。

　　朱高煦聽著，漸漸平靜下來，低沉地道：﹁事後，把他們統統……﹂

　　朱高煦的手向下狠狠一切，手上早淋了雨，這個動作帶出一串水滴，就像刀頭淋漓的血！

　　※※※

　　紀綱站在錦衣衛後衙的長廊下，負手看著眼前濛濛的細雨。

　　細雨把欄杆外面幾株芭蕉肥大的葉子淋得油亮油亮的，雨水很快就蓄滿一滴，沿著葉緣滾落下去。

　　紀悠南正站在旁邊向他低聲稟報著什麼。

　　紀悠南奉紀綱之命往山東走了一遭，沒有在平原查到任何的蛛絲馬跡，他們又調出了這段時間都察院赴外地公幹的官員差役們的資料，也沒有發現什麼破綻。紀綱有心偽造一份證據，可是要對付陳瑛，就等於對付漢王，而對付漢王，一份經不起推敲的證據是很危險的，紀綱不敢冒險。

　　不過一想到漢王，倒令紀綱茅塞頓開，既然都察院的人無懈可擊，這劫驛卒的事情很可能就是漢王的私兵幹的，紀綱就讓紀悠南調了最親信的錦衣衛去監視漢王府，查王府親兵。一連幾天都沒有收穫，可是今天紀悠南興沖沖而來，那眉飛色舞的樣子，似乎是有所斬獲。

　　﹁你說那些人行蹤詭異，大多身藏利刃，而且在玄武湖畔準備了多艘船隻？﹂

　　﹁是！﹂

　　紀綱輕輕瞇起了眼睛：﹁玄武湖，玄武湖上有什麼玄機？漢王於三護衛和王府親兵之外，什麼時候又掌握了這樣一支神秘的力量？﹂

　　紀綱突然想到了什麼，扭頭問道：﹁玄武湖，帖木兒國的一隊使節不就是安置在玄武湖上麼？﹂

　　﹁是！﹂

　　紀綱輕輕撚著手指，疑惑地道：﹁漢王要動帖木兒國使節？因為他受了羞辱，還是因為……他辦砸了差使，想讓如今負責接待外使的楊旭也出個大醜？不會啊，甘冒如此風險，就為出一口惡氣？﹂

　　紀悠南突然想起了什麼，忙道：﹁啊！卑職追躡而去，察探情形時，發現禮部在岸邊停有車輛，禮部的人既然去了，輔國公必然也去了，今日應該是輔國公會同禮部，約見帖木兒國使者的日子！﹂

　　紀綱目中精芒一閃，突然明白了什麼。他沉吟良久，突然輕輕笑了起來。

　　紀悠南上前一步，道：﹁大人？﹂

　　紀綱淡淡地道：﹁盯著他們，等他們離開時，順藤摸瓜，弄清他們的老巢所在！﹂

　　盯著他們，等他們離開時，探明他們的老巢所在，那麼此前錦衣衛該怎麼辦？

　　紀綱未置一詞！

　　※※※

　　船艙各處，擺滿了一盆盆菊花，正值花開時節，花匠把那菊花侍弄得很好，開得好不燦爛。

　　夏潯落座之後，對摩羅笑道：﹁哈里殿下對我大明素懷友好，這一點我們是清楚的。你放心，等皇上回京，本國公會在皇上面前為你們美言幾句。你看，我先去靈谷寺，就是在那兒站一站，這不，只有到了你們這裡，我才肯留下來，哈哈哈，咱們今天不醉無歸。﹂

　　夏潯的話哄得摩羅鬍子一翹一翹的，嘴巴咧著，笑得好像一朵盛開的波斯菊。摩羅當然相信夏潯的話，在他來時，哈里蘇丹已經對他暗示，與大明輔國公早有往來。當然，謀殺帖木兒大帝這個秘密，是絕對不可能告訴他的，但是摩羅所知道的，已經叫他對夏潯所表示的善意毫不懷疑。

　　小櫻把夏潯的話對摩羅說了一遍，扭頭又對夏潯低聲道：﹁哼！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虧你是堂堂國公！﹂

　　夏潯面不改色地道：﹁小丫頭，妳不懂，這叫謀略。﹂

　　摩羅聽了夏潯的話開心地大笑起來，道：﹁好好好，國公真是豪爽之人。摩羅設宴，正有此意，今日咱們就不醉無歸。有美酒自當有美人歌舞助興，摩羅此來，我王哈里獻金珠玉寶無數，還奉獻了許多色藝俱佳的舞姬，其中十六位絕色女子是獻與皇帝陛下的，不宜示之與眾，其他舞姬盡皆在此，請國公欣賞！﹂

　　摩羅說著，輕輕一擊掌，艙外立即有兩行身姿款款的美人兒姍姍而入，一陣香風登時瀰漫滿艙。

　　小櫻撇撇嘴道：﹁他們真是會送啊，那個烏傷使者送的是獅子老虎，這位摩羅使者送的都是美女嬌娃！這可投你所好了！﹂

　　夏潯納悶道：﹁他說甚麼？﹂

　　小櫻把摩羅的話悻悻地對他解釋一遍，這時那些舞姬已隨著音樂歌舞起來，舞者都是西方美人，舞蹈也充滿異域風情，音樂如是，再加上輕衫薄裙，大腿若隱若現，雪白的小腹妖嬈迷人，那性感妖嬈、靡靡之音，把個沒見過這等世面的孟侍郎看得目不轉睛。

　　摩羅呵呵笑道：﹁國公，這些舞姬，是準備送給貴國的王公大臣的，國公看看喜歡哪個，今晚便帶回去吧。﹂

　　小櫻坐在夏潯一側，一言不發，夏潯等了一陣，又睨她一眼，見她依舊毫無反應，只好摸摸鼻子，向這位不該說話的時候亂說話，該說話的時候不說話的翻譯官主動問道：﹁呃……他說甚麼？﹂

　　小櫻酸溜溜地道：﹁他說，這些美人兒是準備送給朝裡大官兒們的，問你喜歡哪個，只管帶走！你要都喜歡，就全都帶走！你瞧，那位孟大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啦，人家姑娘長得這麼漂亮，舞又跳的這麼好，還不趕緊挑？﹂

　　夏潯﹁哦！﹂了一聲，若無其事地扭回頭去喝酒，小櫻等了一陣兒，不見他說話，忍不住道：﹁怎麼不選啊？家有河東獅，有賊心沒賊膽麼？﹂

　　夏潯嘆了口氣，喃喃地道：﹁這些姑娘的確很美，舞也跳得好……﹂

　　小櫻﹁哼﹂地一聲，好像冰豆子掉進了玉盤裡，好脆生。

　　夏潯悠然接道：﹁不過呢，比起我出使瓦剌時，見過的十六天魔舞的那位領舞姑娘，無論是姿色還是舞蹈，都實在差得太遠了！﹂

　　小櫻板著臉好像沒聽到，她低頭喝茶，等頭低下去，脣邊就悄然綻起兩個小小的梨渦。

　　偷笑，就一下！

第四十二章　事情鬧大了

　　畫舫上，自下午一直喝到夜幕降臨，杯籌交錯間，夏潯算是見識了這位摩羅使節及其手下官員們的酒量，酒量比不過，就盡量多說話，以阻擋熱情的勸酒，饒是如此，夏潯喝得卻也不少。

　　愁人吶，這麼久坐下來，夏潯坐得屁股也痛了，腿也麻了。

　　他無奈地苦笑著，扭頭一瞅，坐在身旁的小櫻也是一副坐臥不寧的情形，不由傾身過去，悄聲道：﹁累了麼？一會兒我就向他們告辭。﹂

　　小櫻先是白了他一眼，忸怩一下，終於紅著臉悄聲道：﹁我……我想去方便一下！﹂

　　夏潯與摩羅不停地說話，兩個人都說的口乾，而小櫻作為兩人中間唯一的翻譯，等於說了兩個人合起來的話量，比他們口更乾，只好不停地喝水潤喉，水喝的太多，就有些坐不住了。

　　夏潯恍然，忙叫過一個侍衛，讓他向船上的人問清了方便之處，引著小櫻過去。小櫻剛走，費賀煒就出現在艙口，左右逡巡了一下，目光定在他的身上。

　　費賀煒和辛雷自從陪伴夏潯去了一趟瓦剌之後，因為已經露過頭，為保險起見，就調離了潛龍總部，真正成為夏潯身邊的侍從了。夏潯一瞧他那眼神，便知有事，於是向摩羅和孟浮生告一聲罪，舉步走了出去。

　　摩羅正拉著喝的面紅耳赤兩眼發直的孟浮生勸酒，兩人都已有了酒意，尤其是孟浮生，先前早被幾個豔麗妖嬈的歌女勸酒，勸得酩酊大醉，兩人只顧推讓，也顧不上他。

　　夏潯走出船艙，問道：﹁什麼事？﹂

　　費賀煒把夏潯往旁邊拉了拉，低低地訴說起來，夏潯只聽了兩句，略醉的雙眸便一片清明，爆出銳利的光芒。

　　費賀煒與夏潯一訴一聽，對答了足足小半個時辰，費賀煒才重重地一點頭，閃身離去。

　　夏潯站在艙口，盯著船頭懸掛的一串紅燈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小櫻方便之後，又淨了手，因為嫌艙中酒氣濃重有些氣悶，扶著船舷透了一陣子氣，這才趕回來，一到艙口，就見夏潯站在那兒神遊物外，連自己到了他身邊都沒有看到，不由奇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哦？哦！﹂

　　夏潯迅速清醒過來，微微一笑，很自然地說道：﹁妳是草原上的人，不習舟船。這畫舫上又特別的複雜，怕妳迷了路，我在這兒等等妳，走吧，咱們回去！﹂

　　女人是要哄的，小櫻一聽，心裡便是一暖。

　　自那日無意間對天一誓，夏潯竟真的變不可能為可能，神奇地出現在她面前之後，或許是出於對上天的敬畏和命運的信服，小櫻心底裡那最後一層隔膜也悄然消失了。

　　草原上的人尤其敬畏上天，如果這是天意，她還有什麼可反對的呢？本來，她就已情愫暗生，只是那因為一次次的重逢、一次次承他的情，早已消磨的極薄的隔閡始終差了一點點而捅不破。這時不管是出於對上天的敬畏也好，或是出於自欺欺人的鴕鳥心理也好，她是真的願意接受這個男人了。

　　可是，當她懷著殺死對方的目的接近夏潯時，她能鼓起勇氣，一次次利用漂亮女人的先天優勢去主動﹁推倒﹂他，誘惑他、挑逗他，現在真的動了與他廝守終身的念頭時，反而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處了。所以她唯一有所改變的表現，只是常常不自覺地在夏潯面前露出一點刁蠻的小兒女情態，至於如何更進一步，她就茫然不知所措了。

　　而今因為夏潯這句話，知道他也是在乎自己的，小櫻自然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夏潯和小櫻一前一後進了客艙，就見副席上的孟侍郎側身臥在席上，呼聲大作，竟是睡死過去了。也虧得這摩羅一行人從西域來，習慣遊牧生活，這艙中佈置和一頂蒙古氈帳差不多，艙中不是桌椅板凳，而是矮几毛氈，喝醉了就地一倒就可歇息。

　　夏潯笑了笑，也不理會他，逕回到自己座位坐了，與摩羅談笑風生，方才與小櫻說過的擇機離開的話竟是提也不提了。

　　夏潯像是酒興喝起來了，不時的還會舉杯，主動走到各席向各位帖木兒國的使節敬酒。一開始這些人搶著向夏潯敬酒時，夏潯都只矜持地抿上一小口，因為夏潯身分高貴，他們雖然好酒，也不敢多勸，只好向孟侍郎發起進攻。如今夏潯酒興大發，主動請酒，他們自然大喜，一時間賓主盡歡，竟比方才還要熱鬧。

　　小櫻在草原上也常見到男人喝多的樣子，這時一見夏潯全沒了方才如坐針氈的樣子，竟還有點樂不思蜀，不禁心中好笑，可是因為夏潯方才那一聲﹁因為擔心，等她回來﹂，再想起夏潯拒絕摩羅所贈美女，想起夏潯誇那十六天魔舞的領舞魔女美貌、舞姿俱勝一籌，心中甜絲絲的，竟沒了一點不耐。

　　這情之一字，不論男女。不動情時波瀾不驚，一旦打開情關，便如漲潮一般，不知不覺之中，暗流洶湧，待你驚覺時，那潮水早已一發而不可收拾。

　　小櫻恰是這種狀況，她早就對夏潯暗生情愫，只因那心結不解而放不開，結果情感積累愈深，如今一俟覺得芳心所屬，對方也並非不為所動，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哪怕是想起曾經在他手裡吃癟受氣的情形，都覺得特別開心。

　　別人在那裡大口喝酒，小櫻坐在那兒回憶往昔種種，亦如小酌甘醇，不知不覺，那眼波就醉了，哪還在意走是不走。

　　夏潯敬了一圈酒回來，見小櫻臉色紅紅地坐在那兒，不禁詫異地道：﹁妳也喝酒了？﹂

　　﹁哦，沒有，我……我再出去一下！﹂

　　小櫻不知怎地，一見到他竟然有些心慌，急忙找個理由便往外走，夏潯向艙口一個侍衛遞個眼色，那侍衛連忙跟上。

　　※※※

　　這時節，玄武湖周圍已一片沉寂。

　　玄武湖原名後湖，又名練湖，東晉以來，成為風景名勝之地。宋代時候漸漸乾涸，只成為一方池塘，其他地方都變成了農田，等到明朝初年，重新疏濬，引入活水，再度化為一座湖泊。湖中有些高地，變成舊洲、新洲及龍引、蓮萼等洲。

　　金陵城最有名的兩個湖就屬莫愁湖和玄武湖了，莫愁湖賜給了當朝第一功臣徐達大將軍，玄武湖就成了實際上的皇家院林。皇上想要攜妃嬪蕩舟遊湖，除了這裡別無去處。所以，儘管泥腿子出身的工作狂皇帝朱元璋從來沒到這兒玩什麼詩情畫意，建文帝朱允炆整天忙著跟叔叔掐架，也沒來過，可這玄武湖畢竟是屬於皇家園林。

　　而且這湖中的龍引島上，還建有一座皇家圖書館，名叫黃山庫，專門貯放天下圖籍，因此這裡也不是小民敢輕易闖入的地方，一到晚間，周圍燈火全無，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今天算是例外，梁洲上住了客人，洲上有燈火，梁洲不遠處的畫舫，更是燈火通明。

　　蒼茫的湖面上，只有這艘畫舫燈光明亮，就像夜色中的火炬一般，吸引著幾隻﹁飛蛾﹂向它撲去。

　　那幾隻﹁飛蛾﹂是幾條蜈蚣快艇，每艇可乘坐十餘人，五十七個殺手分乘五條快艇悄然向畫舫靠近。

　　夏潯坐在廳中正縱聲談笑，突然一蹙眉頭，晃了晃身子道：﹁奇怪……怎麼有些迷糊了……﹂

　　摩羅一幫人根本聽不懂他說什麼，只是見他搖晃，不禁大笑道：﹁國公醉了！﹂

　　倒是那禮部撥來侍候的僕役下人一見，連忙趕過來扶住他，夏潯大著舌頭道：﹁不對，不是喝多了，本國公的酒量……我心裡有數，這酒……這酒……﹂。

　　這時，小櫻藉口方便，躲到暗處稍稍站了一會兒，平息了怦怦亂跳的一顆心，臉色也不再發熱了，這才趕回來，一進大廳，恰見一個僕役扶著夏潯，忙也趕過去攙住他，只聽他道：﹁這酒……這酒……﹂

　　小櫻還以為那些人如方才哄勸孟侍郎喝酒一般，又逼夏潯喝酒，以致叫他喝的醉了。小櫻心中一急，劈手便將酒杯奪過，一仰脖子喝個乾乾淨淨，對拍手大笑的摩羅等人用突厥語非常豪爽地道：﹁國公已經醉了，這杯酒我替他喝！﹂

　　夏潯兩眼發直地看著小櫻，舌根發硬地又吐出兩個字來：﹁有毒……﹂

　　﹁啊？﹂

　　小櫻沒聽清，扭頭問道：﹁什麼？﹂

　　話猶未了，一支利箭突然﹁嗚﹂地一聲破空而來，﹁篤﹂地一下釘在艙壁上，箭羽嗡嗡作響。

　　艙中眾人驚愕地看向那支利箭，愣了剎那，突然有人喊：﹁有刺客！﹂整個船艙頓時亂作一團。這﹁有刺客﹂的喊聲有用突厥語喊的，也有用漢語喊的，分別屬於大明和帖木兒帝國的侍衛武士，他們紛紛搶上來，保護自己一方的官員。

　　小櫻反應極其敏捷，見此情景，拖起夏潯就往一旁閃，夏潯急得大叫：﹁孟侍郎，快救孟侍郎！﹂

　　兩個持刀侍衛貼地滾出，一把拉起孟浮生，便往艙中死角裡拖。

　　那孟侍郎當真好福氣，小臉喝得紅撲撲的，一出氣兒吹得鬍子飛揚，愣是沒醒。

　　小櫻扶著夏潯，急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

　　夏潯突然一錯身，伸手抄起一個用作艙中點綴的花盆，往小櫻屁股後面一擋，只聽砰地一聲，花盆炸裂，瓦片泥土撒落一地，花盆中盛開的一蓬菊花受這一箭震撼，花瓣頓時炸成碎屑，漫天飛揚。

　　夏潯驚道：﹁還真是屁股開花！﹂

第四十三章　荒唐一夢

　　﹁胡說八道，什麼屁股開花……﹂

　　小櫻被他的話弄得羞窘不已，可眼下這混亂場面，實在不是害羞的時候，夏潯一把將她扯到自己背後，擋在她身前，搖搖欲墜地站定，口齒不清卻大義凜然地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人行刺大臣，不知這是殺頭之罪嗎？來人吶，隨我擒拿刺客，一個都不可放過！﹂

　　說罷閃身就要衝上前去，小櫻一把將他拉住，急道：﹁你都喝醉了，怎麼能……﹂

　　剛剛說到這兒，﹁通﹂地一聲，艙口有三個侍衛倒飛進來，重重地砸在艙板上，隨即七、八個黑巾蒙面、一身玄衣的刺客，手持彎刀闊劍、短矛鐵槌等各式怪模怪樣的武器，殺氣騰騰地衝了進來。

　　夏潯一見，立即改口道：﹁侍衛，攔住他們！保護孟大人，我們走！﹂說罷轉身就逃。

　　小櫻本來是要扯住他，不叫這醉鬼衝出去拼命的，不想他胡吹大氣，一見刺客人多返身便逃，自己現在反被他扯住，立足不穩地逃命，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此時，畫舫上已亂作一團，到處都有刺客，到處都有廝殺，摩羅的武士、夏潯的侍衛、禮部的士卒，與突兀登船的殺手混戰作一團。歌女舞姬充分展示了她們嘹亮優美的聲音，尖叫聲此起彼伏。下人僕役、膳房的廚師、掌船的水手都只是掙口飯吃，犯不著為了人家拼命，只顧到處尋找著藏身之處。

　　船上到處都是刀光劍影，到處都是叮叮噹噹的兵器交擊聲、唏哩嘩啦的器皿破碎聲，有的地方碰倒了火燭，已經燒起火來。

　　小櫻被夏潯拉著手，在一個個船艙間狼狽逃竄，後邊兩名帖身侍衛緊握刀劍，嚴密保護著。又跑一陣，小櫻只覺心跳氣短，兩腿發軟，腳下不覺慢起來，嬌喘吁吁地道：﹁我……我跑不動了。奇怪，才跑一陣，怎麼就體力不支了？﹂

　　夏潯道：﹁我方才不是說過麼，刺客在酒水茶水中下了毒。﹂

　　小櫻驚道：﹁什麼毒？﹂

　　夏潯兩腿發軟的樣子：﹁應該是軟骨乏力的藥物，我……我也渾身無力……﹂

　　這時﹁轟﹂地一聲，一扇門板被踹飛了，裡邊衝出兩個黑衣蒙面人來，一見夏潯和小櫻，揮刀就上，夏潯身邊兩個侍衛閃身迎上去，雙方鏗鏗鏘鏘地戰在一起，兵器交擊，崩出一串串火花。

　　小櫻這時覺得手腳愈發無力了，倒是夏潯體力足，還能支撐得住，一把挾住她的腰肢，拖著她便逃，同時發狠道：﹁若非我也中了毒，周身無力，定要把他們一一擒住，剝皮抽筋，挫骨揚灰……﹂

　　言猶未了，前方火苗亂竄、濃煙滾滾，隱約可見幾個帖木兒帝國的武士正在火光後與黑衣刺客捉對兒廝殺，夏潯身形一轉，拖著小櫻又逃向一間艙室。房間不大，佈置倒還雅緻，壁角一張臥榻，臨窗一張桌子。夏潯無暇多看，伸手推開窗子向外一望，大喜道：﹁下邊就是湖水，快跳下去，一入了水，便追不到咱們了。﹂

　　小櫻探頭一望，恐懼地道：﹁我……我不會水……﹂

　　夏潯道：﹁無妨，我水性極好，快些，快些！﹂

　　小櫻沒法兒，又被夏潯連連催促，只得戰戰兢兢地爬上桌子，探頭往外一看，船上火光映著下面湖水，金蛇亂舞。小櫻膽子本來極大，可是人對陌生事物的恐懼乃是一種本能，倒未必是因為怕死這才恐懼，一瞧那湖水不比白天看得清晰，心中更加害怕。

　　夏潯在後邊一迭聲地催促：﹁快跳，快跳，有我在，斷不會淹著妳的。﹂

　　小櫻無奈，只好往外鑽，可那窗子是內平開的一扇窗，就是︽水滸傳︾裡小潘同學在樓上開窗，要拿竹桿兒撐著的那種樣式的窗戶，向外一推，展開的幅度並不大，小櫻因為緊張，身體又有些僵硬，竟爾卡在那裡。她爬不出去，身子半懸在船舷外，眼看著幾丈之下一片湖水蕩漾，心中更加害怕，只是叫：﹁我動不了啦！﹂

　　夏潯一瞧她被卡在那兒的模樣，不禁好笑：﹁妳低一點兒，腰塌下去，別弓著背啊，身子放軟！﹂

　　小櫻只是﹁哦哦﹂著答應，雙手死死抓住船舷，身子繃得緊緊的，死活就是不動。

　　這時藥性上來，小櫻漸漸抓不住了，不禁帶著哭音兒哀求：﹁我動不了，我沒力氣了。﹂

　　夏潯沒好氣地道：﹁妳屁股太大……不是，是翹得太高，卡住啦！妳動一動！妳矮一點成不成？﹂

　　小櫻哪裡敢動，就在這時，一個黑巾蒙面的刺客舉著一柄血淋淋的彎刀從艙口狂奔而過，眼角梢見艙中情形，已經衝過去的身形突然又轉了回來，一瞧夏潯模樣與孫頭領秘示給他們的畫像上的那個目標一模一樣，不由大喜若狂。

　　他們來時接到嚴命：只管廝殺，不發一語。可是這時喜極，竟脫口說道：﹁找到正主了！﹂說著便揮刀如風，向夏潯當頭劈來。

　　夏潯站在那兒本來一副東倒西歪、力盡不支的樣子，這時突然身形一正，腰肢一扭，一個側踢，左腿就像一條鞭子似的狠狠抽出去，卻像一根棍子似的點在那個刺客的胸口。

　　這一腳又疾又很，時機堪堪選在那刺客揚刀、下劈，力已用盡的剎那，可速度卻比對方快了一倍不止，那刺客想要撤招閃避都來不及。

　　夏潯這一腳正點在他的心口，那刺客啊地一聲慘叫，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艙壁上，把艙壁都撞裂了。他軟軟地滑到地上，蒙面巾下鮮血從上下兩端蔓延出來，糊住了口鼻，眼見是不活了。

　　可他被踹得身形如弓，倒飛出去時，手中刀雖然力竭，卻也落下，夏潯明明可以閃開，居然未動，只是一吸氣、一縮腹，任由那刀在自己胸口劃出長長一道刀痕，連衣袍都一股腦兒劃破了。

　　小櫻本就害怕，遲遲不敢下水，聽見動靜，正好有藉口縮回來，她一塌腰桿兒，就要縮回來，同時問道：﹁怎麼啦？﹂

　　夏潯一巴掌拍在她圓潤的臀部上，大喝道：﹁刺客追來了，快走！﹂

　　女兒家要害被他個大男人這麼一拍，一驚、一顫、一羞、一軟，小櫻便手舞足蹈地滑了出去。

　　﹁救命啊……﹂

　　※※※

　　小櫻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沉到了一個非常恐怖、非常恐怖的所在。

　　四下裡黑漆漆的無邊無際，腳下輕飄飄的渾不著力，而頭頂上的天空中，卻有一道道火一樣的流光不斷閃爍，天要塌了似的，不斷地搖晃著。

　　太詭異了，她在草原上，頭頂是廣闊的天空，腳下是渾厚的大地，她從來沒有過這樣孤獨、這樣無助的感覺。

　　這感覺叫她窒息，她真的窒息了，呼吸不到一點空氣，她拼命地亂抓、亂動，驚恐地尋找著一線生機。

　　恍惚中，她看到一塊巨石樣的東西重重地砸在她的身邊，裹著無數的氣泡，沉到比她腳下更深的地方，然後就有一道人影從下邊突然冒了出來。那應該是一個人影吧，只是被頭頂的流光和身邊波動的水紋，映得那人影也縹緲扭曲的，叫她看不清楚。

　　她只記得那個人影魚一般向她游過來，似乎想要抓住她，然後不遠處又出現了另一條扭曲的人影，那個人影似乎拿著什麼東西，長長的，閃著寒光，也像游魚一般，撲向要抓住她的那個人影背後，那個受襲的人影似乎有所警覺，猛一轉身，兩個人就扭打在一起。

　　小櫻很害怕，她想驚呼，只一張嘴，就開始咕咚咚地喝水。

　　喝著喝著，她似乎睡著了……

　　好荒唐的一個夢。

　　※※※

　　小櫻嚶嚀一聲，睜開眼睛，就看到夏潯微笑的臉龐：﹁妳終於醒了！﹂

　　小櫻在意識恢復的剎那，又感受到了那驚恐的感覺，她立即四下看了一眼，見她躺在一個船艙裡，船艙裡破破爛爛的，身邊蹲著夏潯，不遠處還站著辛雷和費賀煒。

　　小櫻呻吟道：﹁我這是在哪兒？﹂

　　辛雷搶著道：﹁剛才好險，幸好他們弄的只是普通的蒙汗藥，國公中毒不深，一入了水就解了，仗著一身好水性，把妳救了上來。妳現在還在畫舫上面，不用擔心，官兵已經趕來，刺客已經退去。妳被救上來時，都暈死過去了，是國公……﹂

　　夏潯咳嗽一聲道：﹁你的話太多了，出去！﹂

　　﹁是是！﹂辛雷和費賀煒乾笑兩聲，退出船艙，還很體貼地把那四分五裂的艙門給帶上。

　　夏潯道：﹁沒事了，刺客已經逃走。妳不識水性，剛才在水裡淹死過去，吐盡了水，緩過來就好，妳現在沒事了吧？﹂

　　﹁嗯……﹂

　　小櫻活動了一下手腳，慢慢坐起來，忽然一捂胸口，微微蹙起秀氣的眉毛，道：﹁心口有些痛……﹂

　　夏潯忙道：﹁哦，那是方才水喝多了的原因。沒事，稍稍活動下就好。﹂

　　小櫻只覺胸口麻辣辣的，微微有些痛楚，也不明白為什麼水喝多了胸就會痛，這部位不舒適，也不好與夏潯說的太多，便點點頭，讓夏潯扶著她站了起來。

　　夏潯道：﹁官兵已趕來，刺客退走了，不過我們與摩羅使者言語不通，如果妳還撐得住……﹂

　　小櫻活動了一下身子，道：﹁我沒事，只是這衣服……﹂

　　她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身體曲線凸顯出來，可不太雅觀。夏潯順手遞過一件袍子，說道：﹁外衣換了吧，先和摩羅使者溝通一下，等咱們回去後再說。﹂說完轉身退出了船艙。

　　小櫻避到船艙死角，匆匆換了外袍，把頭髮重新挽了束起，走出船艙，就見夏潯正候在那裡。

　　夏潯道：﹁刺客是衝著摩羅使者來的，走，咱們先去安撫他一下！﹂

第四十四章　一女二嫁

　　小櫻跟著夏潯趕到前艙，就見艙中狼藉滿地，屍體橫七豎八，地板上還有蜿蜒的血跡。

　　船艙裡擠了好多人，除了夏潯和摩羅的人，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徐石陵、應天府判官葉之璿、推官張恕塵等一大票人也都趕來了，這些人一個個臉色鐵青。出了這麼大的案子，首當其衝就是他們的責任，這案子要是破不了，一個個就等著從皇帝到刑部再到府尹一層層的蹂躪吧。

　　夏潯急急步入船艙，應該是此前他與艙中這些人已經見過面了，眾人只是紛紛向他行禮，並未有過多的言語。夏潯走到摩羅身邊，問道：﹁可有活口？可查出了這些人的身分？﹂

　　應天府判官葉之璿急忙趨步上前，答道：﹁下官的人還在查勘之中，目前沒有發現活口。﹂

　　五城兵馬司徐指揮也躬身道：﹁卑職的人正在到處搜索，深更半夜，已然宵禁，這些人人數眾多，是跑不掉的！﹂

　　夏潯目光一凝，沉聲道：﹁你肯定？﹂

　　徐指揮心頭一寒，便遲疑起來：﹁這……卑職嚴密緝察，只要發現一人蹤跡，就斷不會叫他們跑掉。﹂

　　夏潯哼了一聲，扭頭看向摩羅。

　　這時小櫻已把夏潯的話對摩羅說了一遍，摩羅道：﹁本來有個活口的，國公的那位侍衛臂上中了一刀，氣惱之下，一腳把那刺客給踢死了。不過，也無需活口了，看這些人所用的武器和他們相貌，必是烏傷網羅來的殺手，這大明天下，除了他，還有人想置我於死地麼？﹂

　　小櫻對夏潯說了一遍，夏潯重重一點頭，道：﹁這件事我們會查，只要抓到真憑實據，我們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夏潯說完，扭頭對徐指揮道：﹁摩羅大人懷疑這些人是帖木兒國使節烏傷指使而來，你們立即派人去靈谷寺，看看烏傷的人是否有不曾宿在寺中的。切記，未得實據之前，不得對他們無禮！﹂

　　﹁卑職遵命！卑職親自去！﹂

　　徐指揮抱拳答應一聲，急急出了船艙。

　　夏潯又好言安撫了摩羅一番。

　　摩羅一則有求於大明，二則前兩日剛剛跟烏傷幹過一架，那一仗他佔了便宜，此番刺客夜襲，他早就認定了是烏傷的人幹的，這仇早在赴大明之前就結下了，卻與大明無關，因此毫無見責之意，只是咬牙切齒地要求大明嚴懲烏傷，否則他就帶人殺上靈谷寺，親手替慘死的自己人報仇。

　　夏潯把摩羅一扯，拉到一邊，小聲道：﹁摩羅大人，你好糊塗！烏傷與你之仇，源於沙哈魯與哈里王子之爭，這可不是個人私仇。試想，就算烏傷把你們都殺光了，能對貴國時局有任何影響麼？那他為什麼想要殺你？﹂

　　摩羅眨眨眼，似乎回過了味兒來，訥訥問道：﹁國公之意是……﹂

　　夏潯語重心長地道：﹁摩羅大人，對我大明皇帝陛下來說，貴國是哈里殿下稱王還是沙哈魯稱王，都沒有一點關係，只要他肯向我大明臣服。如果沙哈魯把你們殺光，那我大明該與誰來談判呢？難道我大明會捨沙哈魯的使節於不顧，千萬里之遙，再遣使節去與哈里王子交往？﹂

　　摩羅聽了輕輕啊了一聲，明白了點什麼。

　　夏潯又道：﹁可是，他們要達到這一目的，前提是得把你們殺光。很顯然，烏傷人生地不熟的，並不知道我今晚會接受你的宴請，因此帶了許多侍衛登船。他對船上武力估計不足，這才鎩羽而歸。如今他既沒有殺了你摩羅大人，等皇上回京，在陛下面前，將對誰更有利？﹂

　　﹁唔……﹂

　　﹁嘿嘿，摩羅大人吶，前日在會同館，你們動手在先，可是有些理屈的，我本來還在為你擔心，一旦皇上回京，聞聽此事心中惱怒，會捨你而就烏傷。如今，烏傷算是幫了你的一個大忙了，就算我們沒有證據證明是烏傷幹的，只要摩羅大人你一口咬定就是他烏傷下的手，你想想……﹂

　　小櫻輕輕瞟了夏潯一眼，心道：﹁這傢伙又在騙人了。﹂

　　小櫻的神志這時已完全清醒過來，她漸漸憶起了昏迷以前的種種情形，她記得自己卡在窗上鑽不出去時，似乎艙中闖進了刺客，還用漢語大呼了一聲﹁找到正主了！﹂據此判斷，恐怕那些刺客根本就是衝著夏潯來的，結果夏潯輕輕一推就……

　　小櫻夏潯的話對摩羅一說，摩羅果然轉怒為喜。他本來就認定了刺客是烏傷派來的人，現在更是不管是與不是，都王八咬手指，死也不鬆口了。

　　這時一艘大船挑燈劃來，到了畫舫旁邊還未停穩，船頭人便放聲大呼：﹁太子問：刺客行兇，可曾傷了輔國公和摩羅大人？﹂

　　夏潯在艙中聽到，對摩羅道：﹁失陪，我去見見來人。﹂

　　﹁唔唔！﹂

　　摩羅揪著大鬍子，一雙賊眼亂轉，正在琢磨那些刺客身上沒有任何標識，要不要塞點帖木兒國特有的東西到死者身上去，以咬死他們的身分，因此只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道：﹁國公有事儘管忙，不必理會在下。﹂

　　夏潯走出幾步，回頭瞄了一眼影子似的跟來的小櫻，說道：﹁妳剛醒來，還不太舒適，先休息一下吧，我去見太子宮的人，就不用陪著了。﹂

　　小櫻﹁哦﹂了一聲，站住腳步，瞄著夏潯背影，幽幽地想：﹁難為他一個國公，還挺知道疼人的。﹂

　　情人眼裡出西施，原來看他，百般的不順，如今一旦結了情意，卻是瞧哪兒都好了。

　　※※※

　　夏潯出了船艙，走到前面甲板上，正在船上勘查盤問的應天府巡檢們已經搭了踏板，接那船上人過來。

　　那船上的人年約三旬，白面無鬚，頭戴一頂圓頂烏簷帽兒，身穿一件天青色曳撒，腳下是一雙白幫青緞面的皂靴，手中提一盞紅燈籠，卻是一副太監的打扮。

　　應天府推官張恕塵搶前一步道：﹁輔國公爺在此，是哪位公公到了？﹂

　　那太監把燈籠挑了挑，瞧見夏潯穿一件不大合體的袍子，頭髮用一根簪子束著，髮髻鬆散，十分狼狽，卻被幾位身穿官袍的大老爺捧在中間，曉得這位就是國公爺，連忙施了一禮，說道：﹁奴婢乙一，見過國公爺。太子聽說國公與帖木兒國使節遇刺，大為震驚，叫奴婢帶了太醫來，瞧瞧可傷著了國公爺的身子，那位帖木兒國使節可安然無恙。﹂

　　夏潯欠身道：﹁承蒙太子動問，臣幸而無事，帖木兒國使者摩羅也未受傷害。不過船上有些侍衛武士傷亡，尚未找到郎中，可否勞太子宮御醫代為診治？﹂

　　太子宮的御醫雖也倨傲，可這派頭得分在誰面前，在一位國公面前，他們是絕不敢拿腔作調的，兩個太醫答應一聲，就帶了挎藥箱的徒弟，由張推官領進了大廳。

　　甲板上只剩下太子宮的內侍內監乙一、應天府判官葉之璿和夏潯三個人，環伺於周圍的，就只他們三方的手下，並無摩羅的人在，夏潯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

　　﹁判官大人！﹂

　　夏潯沉聲一喝，把葉之璿嚇了一跳，方才這位國公爺還好好的，怎麼突然間就臉色大變，這語氣可著實不善。

　　葉判官趕緊提著小心答應一聲，湊到夏潯面前，夏潯臉色凝重地道：﹁乙一公公，你可一旁聽著，將我二人對答，回奏太子！﹂

　　太子身邊侍候的人何等機警，乙一心知必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古怪秘密，當下只是欠了欠身，踏前一步，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狀，並不多說一句。

　　夏潯扶住船舷，向外面看了一眼，這時畫舫周圍停著許多大船小船，打撈水中屍體，搜索有無躍落水中尚未來得及逃走的刺客，因此水面上照得火光無數，比晚霞照耀下還要燦爛。

　　夏潯緩緩轉過身，沉聲道：﹁刺客登船之前，船上已有多人中毒，就連本國公也著了他們的道兒！若非如此，他們也未必就能傷得了我！﹂

　　夏潯說著，緩緩袒開衣袍，燈光下，只見他赤裸著胸膛，自肩骨直到腹上，密密裹著帛帶，隱隱還滲出血跡，也不知道這傷口到底有多長。

　　夏潯叫他二人看了個清楚，又繫起衣帶，說道：﹁情急之下，本國公只好跳河求生，不想一躍進水去，受那湖水一激，竟然恢復了氣力。此刻想來，他們用的應該是蒙汗藥一類的東西，也只有這樣的毒藥，才能混入茶酒而不為人察覺。葉判官，你明白本國公的意思？﹂

　　葉判官神色嚴峻地道：﹁是，下官明白！這船上有刺客同黨，如果這刺客真是烏傷使者所遣，那這內奸應該是被他收買的摩羅身邊的人了！﹂

　　夏潯嘿了一聲，淡淡地道：﹁艙中那些話，不過是我在外使面前，不想失了朝廷體面才說的假話罷了。本國公中了毒，無力反抗，只得逃閃，那砍了本國公一刀的刺客在下手前曾大喊一聲：﹃找到正主了！﹄而且……他說的是漢話！這回，你明白本國公的意思了麼？﹂

　　葉判官一身燥熱，額頭汗出如漿，滾滾而落，他咽了口唾沫，才艱澀地道：﹁下官……明白了。﹂

　　夏潯輕輕地﹁嗯﹂了一聲，道：﹁不用怕，我不會難為你們。這樁案子，你們管不了，也只有錦衣衛和東廠才能查得下去。回去告訴你們府尹大人，據實上奏吧！﹂

　　﹁是，是是……﹂

　　葉判官神情不安，只是點頭。乙一公公一旁聽得清楚，情知此事干係重大，不由也露出緊張神色。

　　夏潯對乙一道：﹁太子正在等候消息，公公早些回去吧，就說楊旭無恙，摩羅使者同樣無恙。﹂

　　乙一答應一聲，轉身便上踏板，那兩個帶來的太醫也顧不得了。

　　夏潯不理葉判官，轉身回了船艙，還未說話，就見禮部侍郎孟浮生邁著太空步從一條過道裡走出來，茫然問道：﹁酒席……散了麼？﹂

　　但凡聽得懂他這句話的，都一齊扭過頭，怪異地看著他，看得孟浮生反覺得好生奇怪。

第四十五章　何以成英雄？

　　夏潯走出船艙的時候，小櫻嫌艙中紛雜，便想找個清靜地方歇息一下，可她不識得這船上結構，唯一能想起來的，就只有方才換衣服的那間艙房，便循著來路往回走去，船上的人各忙各的，倒也無人攔她。小櫻走到那處艙房前，就聽艙房中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正是費賀煒的聲音，小櫻不覺停住腳步，心道：﹁原來他們在此歇息，我倒不便進去了。﹂

　　小櫻略一躊躇，正想返回大廳，就聽費賀煒道：﹁唉，你說那小櫻姑娘……哎喲，輕著點兒。﹂

　　小櫻聽他提起自己名字，立即停住了腳步。兩人在房中說話，聲音並不大，只是這門已四分五裂，隔不了聲音。小櫻悄悄靠近了些，就聽費賀煒道：﹁老大，你輕著些綁啊，我背上這一刀挨得可不輕。﹂

　　辛雷不耐煩地道：﹁少廢話，要不是傷在背上，老子才懶得理你。我腿上中了一箭，還不是自己裹的傷。﹂

　　費賀煒痛得﹁絲絲﹂吸氣，果然不敢廢話了，便又聊起了小櫻：﹁老大，你說這位小櫻姑娘跟咱們國公爺到底是什麼關係？她不是叫烏蘭圖婭麼，現在化名謝沐雯，這小櫻的名字從何而來？似乎……在瓦剌時，大人就是這麼稱呼她的。﹂

　　辛雷﹁哼哼﹂了一聲，沒有回答。費賀煒便笑道：﹁老大這副德性，定然是知道內情了？﹂

　　辛雷道：﹁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費賀煒乾笑道：﹁好奇嘛，再說，如果這位小櫻姑娘真是咱們國公爺相中的如夫人，趕緊拍拍她的馬屁唄。﹂

　　小櫻聽見拍馬屁三個字，不由想起剛才逃命時在窗前挨得那一巴掌，臉上頓時發燙，心口也怦怦地跳起來，她心虛地左右看看，幸好沒人。

　　艙中，辛雷打了個哈哈，說道：﹁那你就不用想了，我跟你說，今兒可不是咱們國公爺頭一回遇刺，我聽戴頭兒說過，咱們國公爺任遼東總督的時候，就有人想行刺他。不過那回不是一夥刺客，而是一個，還是個小丫頭，她扮了侍女接近國公，那侍女就叫小櫻。後來不知怎地暴露了身分，國公卻未殺她，反而放她離開了。要是這個小櫻就是遼東那個小櫻……嘿嘿，這可不是親家，而是冤家了！﹂

　　費賀煒道：﹁老大，你別看我人粗，心可不粗，我瞅著國公爺跟小櫻姑娘，可不像是冤家。就算以前是冤家，不是還有一句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老話呢麼。﹂

　　辛雷不陰不陽地只是笑，小櫻聽得心中五味雜陳、滋味難辨，就想離去了，卻聽費賀煒道：﹁咱別的不說，就說方才國公爺對小櫻姑娘做的那事兒，你說都這樣了，小櫻姑娘不嫁咱們國公爺，還能跟了誰去？﹂

　　小櫻聽得心頭一跳，馬上又站住了身子：﹁他對我做的事？他對我做了什麼？﹂

　　辛雷不以為然地道：﹁那又怎樣？﹂

　　費賀煒怪叫道：﹁怎麼樣？方才她暈迷不醒的時候，我在門縫裡看得真真兒的，國公爺又是親她的嘴兒，又是摸她的奶子，這只有兩口子才能幹的事兒全都幹了，不娶了她還能怎麼著？﹂

　　辛雷嘿嘿笑道：﹁這事兒她本人可不知道！﹂

　　小櫻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彷彿一塊大紅布，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可能！他怎麼可以這麼無恥？我生死未明之際，他竟然如此對我！﹂

　　這時小櫻才明白自己剛醒時為何覺得胸口有些異樣，她羞憤難當，扭頭就走，匆匆走出幾步，腳下就像灌了鉛，又緩緩慢下來：﹁不對！不可能！且不說那時船上到處是人，只以他身分，也斷然做不出這種事來。再說，如果他是這種人，在遼東時又豈會不為所動？﹂

　　可是辛雷和費賀煒絕不可能無中生有地敗壞他們國公的名聲啊，若說這事兒是真的，以楊旭的身分地位、品性為人，再加上當時船上的情形，又怎麼可能乘人之危，做出這等人所不恥的事來。

　　小櫻心中困惑難解，她一個姑娘家，縱然再如何潑辣的性，也不可能返身去問那兩人。聯想到自己當時溺水昏死，小櫻靈光一閃，突然想到：﹁莫非……他是為了救我？﹂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了，一俟想通這個問題，小櫻不禁又羞又憤：﹁這個混蛋，用什麼法子不好，為何偏用這般羞人的法子？﹂

　　難怪小櫻羞憤，也難怪費賀煒誤解，因為夏潯自以為高明且唯一的，古人大概根本沒有聽過見過的這溺水救助的法子，其實古代早已有之。漢代張仲景的醫書中就提到過對溺水或自縊者按壓胸腹刺激心臟實施搶救的辦法。

　　到了唐代，孫思邈又增加了用竹筒進行人工呼吸的方法，古代民間救治溺水者的土辦法更是層出不窮，比如把人雙腿架在肩上，大頭衝下倒背在身後，飛快地向前奔跑，又或者把溺水者腹部擔在肩上扛著奔跑，還有把人腹部朝下搭在牛脊、馬背上，一旁有人扶著，揮鞭驅趕牛馬等等……

　　草原上的人雖然大多不習水性，不過他們聚居地區也有大河，偶爾也有失足溺水的，千百年下來，也摸索出了一些急救方法，小櫻隱約也知道一些類似的手段，只是因為草原上溺水的機會畢竟太少，所以這時才想到。

　　可古代男女大防重要得很，年輕異性之間不宜使用按摩和人工呼吸，就算用竹筒吹氣都不合適，有這麼多的法子不用，偏偏……難怪小櫻、費賀煒等人會覺得他居心不良了。

　　知道夏潯是為了救她，小櫻倒不再生氣了：﹁大概……他是情急之下，顧不了許多吧。﹂

　　小櫻這樣安慰自己，可是一想到夏潯用這樣羞人的辦法，卻不注意保密，居然叫那姓費的混蛋偷看了去，不禁又恨得牙根癢癢：﹁笨蛋傢伙，你叫我以後怎麼見人嘛……﹂

　　小櫻嗔罵一句，紅暈滿頰。

　　※※※

　　翌日一早，陳瑛到了都察院，聽人繪聲繪色地說起昨晚發生在玄武湖的刺殺案，心裡頓時樂開了花。他心不在焉地處理了幾樁公事，窺個機會，跟黃真和俞士吉兩個副手打聲招呼，便離開了都察院，一出去便打馬如飛，直奔漢王府。

　　漢王府裡，朱高煦立於石榴樹下，負手望天。

　　孫陸跪在地上，衣衫破爛，頭上臉上俱是累累鞭痕，血肉模糊，旁邊扔著一條抽斷了的皮鞭。

　　朱高煦恨極了，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妙計，毀在這個廢物手上，夏潯現在依舊活蹦亂跳的，真是要把人活活氣死。

　　他卻不知，不要說夏潯業已在他動手前發現了蛛絲馬跡，就算事先毫無察覺，他也殺不了夏潯。他所倚為長城的那些好漢，習慣的是堂堂正正的打打殺殺，根本不擅長偷襲暗殺那一套。自投效朱高煦以來，朱高煦也是以軍法治理他們，根本不曾在匿蹤潛伏、暗殺行刺方面進行過培養。叫這麼一群人去刺殺一個老謀深算的特務頭子，能成功麼。

　　﹁殿下，殿下，嗯？﹂

　　陳瑛興沖沖地闖進來，一眼瞧見地上跪著個人，定睛一看，認得是朱高煦身邊的心腹侍衛孫陸，便沒了戒心，且不去理朱高煦為何如此教訓孫陸，開口便道：﹁殿下，您聽說了麼，昨夜輔國公在玄武湖被人行刺，險些死掉。哈哈，太子藉故不用殿下，推了他的心腹上去，結果卻栽了一個更大的觔斗……﹂

　　陳瑛說到一半，見朱高煦臉色陰沉沉的，毫無歡喜的模樣，不由為之一怔。他仔細看看朱高煦臉色，再看看跪在一旁血人兒一般的孫陸，腦中靈光一現，突然浮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陳瑛臉色一變，失聲叫道：﹁殿下，昨夜那刺客……那刺客……不是殿下您派去的吧？﹂

　　朱高煦心中正惱，見他大驚小怪的樣子，便不耐煩地橫了他一眼，沉聲道：﹁正是本王，怎麼啦？﹂

　　﹁怎麼啦？﹂陳瑛氣得臉色鐵青，哆嗦著道：﹁刺殺一位國公，這是多麼大的事，殿下您怎麼就不跟老臣商量商量呢？﹂

　　朱高煦惱羞成怒地喝道：﹁跟你商量什麼？你除了叫孤王忍耐，還會說什麼？到底是你輔佐本王，還是本王輔佐你，難道本王做什麼事，還須一一徵得你的同意？不知所謂！﹂

　　陳瑛被朱高煦一吼，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臉色一陣慘白，既而一陣紫黑，接著又轉為鐵青，那變臉神功令人嘆為觀止。陳瑛的臉色一連變了幾變，突然瘋了似的跳起來，暴怒大吼道：﹁你有勇無謀、剛愎自用、志大才疏、外闊內狹，能伸而不能屈，如此何以成英雄？﹂

第四十六章　亞父徒誇計策長

　　朱高煦被罵傻了。

　　人在碰到過於意外的情況時，難免會反應不過來。朱高煦從小到大，除了他爹就沒一個人這麼聲色俱厲地罵過他，就連他爹也沒把他罵得這麼難堪。

　　朱高煦呆了半晌，才又驚又怒地道：﹁你……你竟敢罵我？﹂

　　跪在地上的孫陸也驚呆了，他仰起頭，血色朦朧的一雙眼睛敬畏地望著這位把漢王殿下罵得狗血噴頭的陳部院：﹁好膽！真他媽的太男人了！﹂

　　﹁罵你？似你這般該罵，不罵你又罵哪個？﹂

　　陳瑛氣得腦門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徹底失去了控制自己情緒的能力：﹁太子雖為太子，始終難獲皇上寵愛，皇上有三子，三子之中，最愛者你，其次趙王，太子居末，這是太子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與你比擬的地方！

　　﹁既為太子，便是國之儲君，冬至祭天、夏至祭地、春秋祭祀宗廟，有大慶典，陛下見群臣，太子莫不隨從於帝側。你想那太子體肥，且有足疾，連行跪拜禮都需要攙扶，簡直廢人一個，皇上如何看得上？皇上每見一次，便增一份厭惡，久積成怨，豈知皇上便不生易儲之意？

　　﹁上次皇上北征，凱旋之後，往右順門去閱覽百司奏犢，發現太子御案上的鎮紙金獅被隨意擱置於案側，不小心碰一下就會掉到地上，便教訓太子，說：﹃天下雖安，不可忘危，故小事必謹，小不謹而積之，將至大患。小過必改，小不改而積之，將至大壞，皆置危之道也。﹄

　　﹁不過是一方鎮紙，真就摔了算是甚麼？皇上小題大做，對太子之厭惡由此可見一斑。這不就是你的機會麼？皇上靖難，屢次瀕於危急，皆受你的救援，及至御極稱帝，反立了你的長兄，皇上為此一直對你心懷歉疚，你該示之以能，懷之以柔，才能趁虛而入。

　　﹁你不想想，皇上登基之後久不立太子，為何？滿朝文武屢請立儲，皇上遲遲不允，為何？周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他率領各地藩王請立皇長子為太子，皇上依舊拖延，為何？皇上乾綱獨斷，堅毅果決，既然立太子，卻不驅你離京，為何？

　　﹁皇上北伐韃靼，為何允你所請，攜你同行，俟你一立戰功，便允你所請，賜之以天策衛，你道皇上當真不明白這天策二字容易叫群臣百官做何遐想麼？你在京裡，出行居止，一應儀仗，規格已超過太子，橫行街市，人人側目，皇上最忌僭越之事，可解縉彈劾你，為何反受到皇上的責斥？

　　﹁儲君儲君，何謂儲君？皇上千秋萬歲之後，繼而當國者，才是儲君。太子性情不為皇上所喜，才能不為皇上欣賞，且皇上春秋鼎盛，太子體虛多病，恐怕反要走在皇上前頭，如此怎能為儲？皇孫瞻基雖受皇上寵愛，畢竟年幼，乃是一童子。

　　﹁事涉江山，千秋社稷，皇上安能不慎之又慎，如此種種，你還看不出來皇上是把你當成儲君之儲君麼？你縱然等不及，欲圖大位，也該如放紙鳶，鬆弛有道，不可引起皇上的戒心，不可惹得皇上生厭。須知過猶不及呀，可你呢？你有天策衛在手，便想效仿李世民麼？

　　﹁李世民把李淵的嫡子、嫡孫殺個精光，李淵這江山縱是不想給他，還能給誰，可你呢？皇上尚未下定易儲的決心，而且朝中尚有三皇子趙王在、且有皇太孫瞻基在，非得立你為儲麼？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如今解縉被貶，太子遭劾，我們宜當收斂，徐圖緩進，謀國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你急的什麼？﹂

　　陳瑛扭曲著臉龐，唾沫星子噴得朱高煦一臉都是，簡直失禮已極，可這番話卻把個朱高煦給罵醒了，朱高煦追悔莫及地道：﹁部院大人，小王知錯了。我……我如今該怎麼辦？﹂

　　陳瑛慘笑一聲，道：﹁還能怎麼辦？殿下您英明神武，又何須問計與瑛呢。老臣告辭！﹂

　　陳瑛向朱高煦拱一拱手，返身便走。朱高煦急道：﹁部院大人，陳大人……﹂

　　陳瑛充耳不聞，只是疾走，朱高煦追了兩步，定在那裡，氣得額頭繃起一道道蚯蚓似的青筋。

　　不一時出得漢王府，陳瑛面色陰沉，走過去自侍衛手中接過馬韁，一腳踩進馬鐙，扳鞍欲上時，終於忍不住仰天一聲長嘆：﹁君王不解據南陽，亞父︵范增。項羽主要謀士被項羽尊為﹁亞父﹂，後來卻被項羽猜忌，病死於辭官途中。︶徒誇計策長。想我陳瑛精明一時，卻錯跟了漢王這個匹夫，嘿！只怕我這下場，要連范增都不如了……﹂

　　※※※

　　夏潯府上，人來人往。

　　探視的人群一撥接著一撥，夏潯躺在床上，比平時還忙，不住地接受慰問，收受禮物。大家都很體諒他，一見他被包得粽子似的，便會嚇一大跳，然後趕緊就關切地叫他不要說話。

　　夏潯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指指胸口，向人展示他木乃伊般的身體，大家瞻仰遺容一般圍著他。隨後，坐在一旁的太子宮御醫文傲先生就會用他那飽含深情的磁性嗓音，彷彿趙老師配音︽動物世界︾似的，聲情並茂地給大家進行一番解說。

　　文傲是太醫院院正文締的親兄弟，文締是皇帝和皇后的首席御用醫士，他的兄弟文傲就被撥給了太子。文傲倒沒有誇大其辭，夏潯的傷的確很險。在他這等醫術高明的人眼中，是沒有什麼外傷能夠瞞過他們的，傷是自刺還是他傷，傷勢是輕還是重，他們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夏潯身上的傷的的確確是被人當面一刀疾劈下來所致，這一點不止從他的傷口上可以看出來，他那身乾淨俐落一刀劃破的內外幾重衣衫也足以為證，不過那衣服已被應天府當作證物帶走，隨後轉交給了錦衣衛。

　　夏潯的傷不重，而是險，鎖骨處再重一分，就會削斷骨頭，胸口再深一分，就能傷到內臟，腹部若入一寸，就是個開膛破肚的下場，不可謂不兇險，他幸而不死，當真是僥天之倖。

　　不過，既然傷勢不重，為何包裹成這副德性？

　　文太醫也沒有辦法，因為這是楊府幾位夫人的要求。楊家有三位誥命夫人呢，尤其是茗兒，那可是當今皇上的小姨子，太子爺的親姨娘，她們心疼丈夫，如臨大敵的非要文太醫妥善再妥善、慎重再慎重地照顧相公，文太醫沒有辦法，只好把夏潯裹起來。

　　這一下，楊家幾位夫人都滿意了，都覺得這位文太醫真得很重視輔國公的傷勢，對他也極其的客氣。說起來，這位文傲文太醫算是非常懂得病患及其家屬心理了。

　　文太醫跟複讀機似的一遍遍地重複夏潯的傷勢，說得口乾舌燥，好不容易把登門探望的大官小官都應付走了，急忙告罪一聲下去休息，夏潯也累極了，應付客人實在比受了傷還辛苦，你話說的雖少，可人家說話你得認真傾聽吧，你得一直很專注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吧？人家說得那麼動容、那麼深情，你得拍拍對方的手，還得用眼神和表情，努力做出一副感動和欣慰的表情吧？所以，影帝先生真的累了。

　　可他剛喘一口大氣，還沒合眼，徐姜就鬼鬼祟祟地鑽了進來：﹁國公爺！﹂

　　夏潯有氣無力地道：﹁唔，啥事兒？﹂

　　徐姜道：﹁國公爺，剛剛收到消息，鄭和公公回來了！﹂

　　﹁哦？﹂

　　夏潯精神大振，屈指算來，鄭和這趟下南洋，有兩年工夫了吧，一直音訊皆無的，想不到今天終於回來了。

　　夏潯欣然道：﹁朝廷已經知道了麼？﹂

　　徐姜道：﹁還沒有，咱們在海上有船，常常跑來跑去，比官府速度還快。鄭公公還沒到福州，咱們就知道信兒了，所以立即傳了回來！聽說鄭公公回來，隨船有許多番邦的君主遣使來貢。﹂

　　夏潯輕輕拍著大腿，呵呵笑道：﹁好，好！鄭公公平安歸來，大喜事啊，又有各國使節齊集京城，看來皇上在燕京是待不下去的，一俟得到消息，皇上必定啟程返京。﹂

　　夏潯想了想，又問：﹁那些人依舊留在原來的地方？﹂

　　徐姜笑道：﹁不錯，看樣子，這些亡命之徒並不擅長匿蹤潛伏、行刺探聽之道！幹了這麼大的事兒，他們居然還留在原來的居處，不知道分散轉移，換個地方。﹂

　　夏潯點了點頭，道：﹁錦衣衛的人還在盯著他們？他們沒有發現你們吧？﹂

　　徐姜道：﹁沒有，我們很小心。﹂

　　夏潯點了點頭，道：﹁很好，我們不需要做的太多，只需聽著、看著，知道發生了些什麼，不叫事情脫出咱們的掌控就好。告訴陳東一聲，東廠那邊也不要管，凡事莫插手，過猶不及！﹂

　　徐姜擔心地道：﹁可是，這事兒真能指望錦衣衛麼？﹂

　　夏潯笑了笑道：﹁你放心，咱們只需要幫他準備好材料就行，紀綱……是個好廚子！﹂

　　言猶未了，小櫻突兀地出現在門口……

第四十七章　輔國公的米篩子

　　徐姜離開房間後，夏潯又想歇歇，眼睛將合未合的時候，小櫻又出現在門口。

　　夏潯輕輕嘆了口氣：﹁瞅這樣子，是別想睡了。﹂

　　好辛苦地回來，結果剛一進門，他瞧見自己就嘆氣，這是什麼意思？

　　小櫻把腰一叉，擺出一副大茶壺造型，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兇巴巴地問道：﹁你這是什麼表情？﹂

　　小櫻現在每次一見到他，就有種克制不住的衝動，想要問清楚那天晚上他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麼，可她也知道這話題是絕對不能問出來的。沒法問就只能想，費賀煒那一句：﹁親了她的嘴兒，揉了她的奶子，﹂在小櫻心中可不知已衍化出了多少種場面，尤其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想得耳熱眼餳、心猿意馬。

　　不知不覺，她面對夏潯時，神氣就變了，那輕嗔薄怒的神態不是真個刁蠻，倒像九分是在撒嬌。只是夏潯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反正有點裝瘋賣傻的意思，惹得小櫻越看越有氣。

　　夏潯連忙換上一副笑模樣，道：﹁哪有，只是剛剛說的口乾，喘口氣而已。﹂

　　小櫻明知他口是心非，卻也清楚他嘆氣並非衝著自己，這脾氣發得沒有道理，便只哼了一聲，往旁邊一閃，道：﹁摩羅要見你！﹂

　　小櫻如今是夏潯的私人翻譯，在京期間就住在夏潯府上。

　　帖木兒國事情未了，她尤其繁忙。應天府也好、錦衣衛也好，要查此案就得跟與帖木兒國兩支使節隊伍打交道，都少不了她，雖說禮部已經找到一個會說突厥話的人，可畢竟只有一個，不敷使用，小櫻跟著裡裡外外的忙碌，也難得歇得下來。此刻她剛回來，卻是把摩羅一塊兒帶回來了。

　　﹁快快有請！﹂

　　未幾，摩羅翹著大鬍子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一見夏潯便發牢騷：﹁國公，你叫摩羅等你消息，摩羅便安撫手下並不去尋烏傷的麻煩，可是如今都過了好幾天了，烏傷一班人依舊好端端地住在靈谷寺，他們殺了我們那麼多人，連國公您都遭了他們的毒手，為何還不把他們抓起來？﹂

　　夏潯請他坐下，笑瞇瞇地道：﹁摩羅大人，稍安勿躁。皇上還沒回來呢，皇上心意未明，我們做臣子的，怎好輕舉妄動呢？再者說，你來大明，是代表哈里殿下向皇上稱臣納貢的，目的呢，則是求取大明的支持。不過你也明白，大明是不可能發兵萬里，直接插手貴國內戰的。

　　﹁要皇上承認哈里殿下卻也不難，在西域我大明與貴國勢力接壤地區，相互協調配合也不難，可是我從烏傷使者那裡聽到了一些消息，現在貴國王子與王孫之爭中，你們的形勢可是不大妙啊。如今在軍事上，沙哈魯王子漸漸佔據了上風，這一點你不否認吧？﹂

　　摩羅遲疑道：﹁這……﹂

　　夏潯微微一笑，道：﹁哈里殿下佔據撒馬爾罕，這是他的優勢，也是他的軟肋。佔據這裡，他才有資格與皇太孫抗衡，可是也恰恰因為佔據了這裡，他就像背上了一個笨重的殼，不能輕易離開，從而讓沙哈魯佔了先機，搶先佔據了四方領土，同時他還因此成為眾矢之的，迫使有野心的皇室成員紛紛與沙哈魯合作。

　　﹁如今，沙哈魯的實力並不比哈里殿下弱，甚至尤有過之，你們從貴國來，趕到這兒最少半年時間，再趕回去至少又是半年時間。閣下可別忘了，我永樂皇帝自靖難起兵直到御極稱帝，一共也不過四年時間。呵呵，一年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了……﹂

　　摩羅的臉色登時變得難看起來：﹁國公之意，是要捨我哈魯殿下而取沙哈魯了？﹂

　　﹁不！而是這樣一來的話，我們若想給你們最大的幫助，就不能關閉面對沙哈魯的門戶！唯有和他們保持聯繫，才能最大限度地影響他們。如果哈里殿下在內戰中獲勝，自然皆大歡喜，如果失敗……有我大明施加壓力，沙哈魯也不敢太難為他。可要是與沙哈魯徹底決裂的話，你想想……﹂

　　摩羅想了想，覺得自己好像鑽進了這位大明國公的口袋了，可是夏潯一副苦心為他們打算的口氣，理由也說得十分充分，實在挑不出毛病。尤其是：大明越是不肯放棄沙哈魯，他們就越得爭取大明在政治上的承認和配合，更加的不可表現出強硬態度，也只得咽了這口惡氣。

　　夏潯本來的打算就是分而治之，使其雙雙依附大明，不過在態度上他更傾向於哈里蘇丹，這一點卻也不假，畢竟他對哈里蘇丹比較熟悉，而對那位沙哈魯王子全然不瞭解，不清楚他對大明的真實態度。不過，大明到底更傾向哪一方，這還要看皇帝的意思，而皇帝的態度，則取決於帖木兒帝國這兩大勢力誰向大明做出的讓步更多。

　　不管如何，這個主動權算是掌握在大明手中了，除非帖木兒帝國橫空出空，又出現一位蓋世豪傑，如跛子帖木兒復生一般，把已經四分五裂的帖木兒大帝國重新統一起來，否則不管是誰登上帖木兒王國君主的寶座，都只能向大明拱手稱臣！

　　摩羅氣勢洶洶而來，本來是訴苦、牢騷加問罪的，被夏潯三繞兩繞的，最後成了向他討教該如何面對錦衣衛的偵訊，以及等皇帝回京後該如何爭取大明皇帝陛下的支持。夏潯很巧妙地向他﹁透露﹂了一點訊息，包括皇帝陛下很快就要回京了，他可以早做準備等等。

　　自以為得到了獨家新聞的摩羅心領神會地向夏潯告辭了，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他始終覺得自己被這個狡詐的大明國公給算計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不虛此行，畢竟探到了許多烏傷所不知的獨家機密，這趟就有沒白來。

　　夏潯含笑道：﹁我有傷有身，就不遠送了。小櫻，替我送一下摩羅大人！﹂

　　經過一擾，沒了睡意，目送小櫻陪摩羅離開之後，夏潯便仰起頭來，默默地想了一陣心事。同漢王的鬥爭，現在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這一次如果成功，就能徹底擊敗漢王，讓他再無爭儲的機會，這是至關重要的一戰。

　　別看他現在躺在床上養傷，似乎什麼事兒都沒幹，實際上所有能夠動用的力量，他都在緊張的部署當中。這場戰鬥，不是千軍萬馬的戰場廝殺，看不見明晃晃的刀槍，卻比戰陣更兇險百倍，一個細微的環節、部署在每個環節上的每一個人，一個可能的微小的失誤，都有可能改變整個戰役的結局。

　　只要能想得到的，他都想到了，包括朱棣不想家醜外揚的心理，他都算計到了。所以他才授意摩羅一口咬死行刺者的目標是摩羅，行刺者就是烏傷。而另一邊，掌握了真正秘密的皇帝看家犬紀綱，絕不會放過這個咬漢王一口的好機會。

　　如此一來，皇帝既不必擔心事情鬧大，釀成皇室醜聞，把臉丟到國外去，又可以從容地處理這件事。

　　目的可達，這就足夠了，重要的是搞垮漢王，過程並不重要、理由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個：結果！

　　可是如果失敗呢……

　　夏潯癡癡地想著，渾未發覺身邊悄悄多了一個人，夏潯想的入神，直到那人在他身邊輕輕坐下，他才醒過神來，然後他就嗅到一種淡淡的香氣。

　　﹁在想什麼？﹂

　　謝謝替他掠了掠稍顯凌亂的頭髮，柔聲問道。

　　夏潯笑道：﹁沒想什麼，累著了。唉！原以為受了傷，可以好好在家歇養，誰曾想，比任何時候都累。﹂

　　夏潯沒把自己的心思表露出來，他不希望家裡人為他擔心，他的嬌妻美妾，幾乎都與他共過患難，吃過許多的苦，他希望自己的女人多享點清福，而不要給她們增添無謂的煩惱，讓她們替自己擔驚受怕。

　　謝謝皺了皺鼻子，嬌嗔道：﹁我們家的大老爺不是最能說麼，這就嫌累了呀？就你辛苦，人家不辛苦麼，小荻馬上就要生了，西琳跟她差不了幾天，緊接著就是梓祺和熱娜，家裡的事兒，現在都堆到夫人和我的身上了，就連一向粗枝大葉的穎姐，這回都不得不挑起許多擔子。﹂

　　謝謝說著，臉上卻有甜甜的笑意。楊家的地位已是高不可攀，家業興旺，人口也興旺，再也沒有什麼不滿足的了，她如何不開心呢？她出身於名門之後，可是家門中落，自幼年時起，她就吃了太多的苦，她要用她稚嫩的肩膀挑起家門的重擔，還要小心翼翼的不叫本該承擔這一切的兄長知道她的秘密。

　　因為吃得苦多，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珍惜現在美好的一切，也格外的容易滿足。

　　夏潯凝視著愛妻，看她噙著微笑，跟自己絮絮著家長里短，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心裡也異常地滿足快樂。能給妻兒富足安逸的生活，能讓妻兒滿足快樂，豈不正是為人夫、為人父最大的滿足。

　　謝謝這話匣子一打開，可就沒了完，說了好久，她才發現夏潯微笑著一直盯著她看，不由嗔道：﹁怎麼這麼瞧人家？﹂

　　夏潯笑道：﹁我在看妳啊，當年那個慧黠機靈、智計百出的小丫頭，如今已是一個溫婉柔媚、風情萬種的少婦嘍。﹂

　　謝謝嘟起嘴來：﹁怎麼，嫌人家老了？﹂

　　夏潯失笑道：﹁妳才多大，就敢說老。少女有少女的美，少婦有少婦的妙啊。昔日靈秀慧黠、俏皮可愛，而今靈秀依舊，卻多了些秀潤嫵媚的滋味，各有千秋。薔薇和牡丹，妳非要我選個高低上下，唔……這可不難為死我了麼！﹂

　　謝謝﹁噗哧﹂一聲樂了，伸出纖纖玉指，在他額頭一點，嗔笑道：﹁你呀！本姑娘昔日縱橫天下，不知多少權貴達官、王孫公子，被我一張嘴耍得團團亂轉，沒想到，最後卻栽在你這張巧嘴上了！﹂

　　堪堪趕回來的小櫻剛到門外，恰聽到這句話，不由輕輕一撇嘴，心道：﹁這個傢伙何止生了一張巧嘴！這輔國公的心，那是米篩子當門簾︱︱全是眼啊！﹂

第四十八章　國公小可憐

　　謝謝一句﹁巧嘴﹂出口，就看見夏潯促狹的盯著自己嬌嫩鮮豔的檀口，眸中滿是笑意。

　　謝謝何等機敏，何況是做久了的夫妻，無需轉念，便知他在想什麼，不由暈上雙頰，輕輕捶他一下，大發嬌嗔道：﹁你這模樣，想幹什麼？﹂

　　謝謝貌美如花，這時俏臉生暈，雖是含嗔說話，卻充滿了嬌嗲嫵媚的味道，夏潯不覺情動，輕輕攬住她腰，輕笑道：﹁今晚，留下來陪我吧！﹂

　　謝謝橫了他一眼道：﹁你傷成這樣，還想打什麼壞主意呀？安生養傷吧！﹂

　　嘴裡說著話，臉蛋兒卻愈發地紅起來，一股天生的風流透頰而出，令人怦然心動。

　　夏潯不禁涎臉道：﹁正因為身上有傷，不想叫創處破裂，所以才要我的謝謝陪我呀。﹂

　　謝謝眸波流轉，如水之蕩漾：﹁你這壞人，又想怎樣？﹂

　　這時說話，卻帶了些小兒女的嬌憨之氣。夏潯嘿嘿笑道：﹁自然是思念娘子的檀口雀舌……﹂

　　兩人打情罵俏，聲音自然而然地放低了許多，小櫻站在門口聽不清楚，忍不住向前傾了傾身子，也只隱約聽和什麼嘴啊舌頭的，也不知兩人在打什麼啞謎，心虛之下，反而有些忐忑。

　　夏潯央求道：﹁娘子，答應我好不好？﹂

　　謝謝紅著臉道：﹁你這傢伙，最是風流好色。﹂

　　夏潯笑道：﹁嘿嘿，男人本﹃色﹄嘛！﹂

　　謝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當初那位烏蘭圖婭姑娘，你頭一回領回來，我們還真道你轉了性兒，只是救人家從瓦剌出來，誰知道這以後三番五次的，嘿！你來我往，我往你來，可就不再斷了聯繫。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喜歡了人家？﹂

　　小櫻在門側聽了，登時心跳臉紅，一顆心卻也懸起來，只想聽聽夏潯怎麼說。

　　夏潯剛剛央得嬌妻答應，今晚要以那銷魂極樂的妙舌侍候，哪敢在此時惹她吃醋，立即作不屑狀道：﹁妳開什麼玩笑，那丫頭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這要是晚上碰見她，不看臉的話，妳都不知道看的是正面還是後面，我怎麼會看上她呢！﹂

　　﹁什麼？﹂

　　小櫻肺都快氣炸了。姑娘家沒有不在意自己的身材、相貌的，尤其是這話出自己一個自己已暗生情愫的男人之口，她不敢置信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胸，根本看不到腳尖嘛：﹁就這還小？你想要多大？也不怕悶死了你！再說屁股，你們中原淑女們的屁股才嬌小的不像話，人家可是在草原上長大的，幼習弓馬、跨鞍打浪，這屁股……﹂

　　小櫻摸了摸自己的臀部，股肌結實，圓滾滾的，姣美的像熟透了的桃子：﹁這樣的屁股要是都能看成男人，你得什麼眼神啊，你是睜眼瞎不成！﹂

　　小櫻氣鼓鼓的，恨不得立即衝進去自行驗明正身，戳穿夏潯的無恥謊言，還自己以清白。

　　房中，謝謝嘿嘿一笑，說道：﹁真的？我怎麼瞧你說得言不由衷呢？我看那位烏蘭圖婭姑娘整天跟在你身邊時，你可是挺受用的。﹂

　　﹁哪有此事！﹂

　　為了今晚的﹁性福﹂生活，夏潯趕緊撇清，繼續睜眼說瞎話：﹁這不是因為她懂突厥語，要請她幫忙麼，妳當我願意理她呀。要長相沒長相，要身材沒身材，要修養沒修養，脾氣還不好，什麼走不搖裙笑不露齒那是全然的不理會。兇起來的時候……哎呀，我都沒法提，妳就想吧，一個草原上的女子，那性子得有多野，我能看中她？嘁！這樣的女人，就算是嫁人吶，那也是嫁禍於人，誰要誰倒楣！﹂

　　謝謝﹁噗哧﹂一聲笑，說道：﹁行了行了，你就損吧，你也不要急著辯白，我不難為你了！﹂

　　夏潯一見她起身要走，忙道：﹁妳去哪兒？﹂

　　謝謝沒好氣地道：﹁我的大老爺，天還亮著呢，你不是想叫人家現在就陪你吧？你閒得要命，我可一堆事兒呢，本來擔心你的傷，才來看看你，現在一看吶……哼！﹂

　　夏潯一聽，就知道今晚的娛樂節目算是定下來了，不由眉開眼笑道：﹁好好好，娘子去忙！﹂

　　謝謝前腳離開，小櫻後腳就閃了進來，蹬蹬蹬幾個大步就躥到夏潯面前，居高臨下，虎目圓睜。夏潯一瞧她那架勢，心裡咯噔一下，忙把雙手縮在胸前，做小白兔狀，楚楚可憐地問道：﹁妳……妳要幹什麼？﹂

　　﹁嘿嘿！﹂小櫻突然笑了兩聲，露出一口小白牙，頰上兩個迷人的梨渦倏地一閃，便又板起面孔，抬手在夏潯胸口一抬，大大咧咧地問道：﹁國公爺傷口好點了嗎？﹂

　　﹁哎喲……﹂

　　夏潯一聲慘叫：﹁別拍，痛啊！﹂

　　小櫻驚奇地道：﹁這都好幾天了，還沒好吶？國公爺，你這身子還真嬌氣！﹂說著抬手又是一巴掌。

　　﹁來人……唔！﹂

　　夏潯只喊了半聲，小櫻就扯過一個枕頭，摁到了夏潯的嘴上，杏眼圓睜，殺氣騰騰地道：﹁喊！你再喊，再喊我弄死你！﹂

　　﹁唔唔……﹂

　　夏潯只管支吾，因為心虛卻不敢反抗。小櫻眼下這麼彪悍，簡直都抓狂了。不用問也知道，她是聽見自己剛才那席話了，這丫頭正在氣頭上，夏潯哪敢惹她。

　　小櫻瞧瞧夏潯，眼睛彎成了小月亮：﹁痛，是吧？﹂

　　﹁嗯嗯嗯嗯……﹂

　　夏潯如小雞啄米般一個勁兒點頭。

　　小櫻笑瞇瞇地道：﹁不好意思，我是草原上長大的女子，性子野，脾氣大，壓根兒就不知道溫柔為何物，做事粗手粗腳，可比不了中原的淑女們，人家是走不搖裙，笑不露齒……我跟人家可沒個比！﹂

　　她這麼說倒無所謂，問題是她一面說，一邊還用手輕拍著夏潯的胸口，她倒沒使多大力氣，巴掌拍上去，說痛還不痛，說不痛還有點痛，唯其如此，才更叫人緊張，因為你不知道她哪一巴掌會重，哪一巴掌會輕。

　　夏潯努力做出苦笑的模樣，以期換取小櫻的同情，奈何那大枕頭捂住了他半邊臉，就算他是大明影帝，這表演效果也大受影響，小櫻根本不為所動。

　　﹁哎呀，國公爺，您瞧您這胸脯兒……﹂

　　小櫻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瑰寶似的，趴到夏潯胸前，讚不絕口地道：﹁瞧國公爺這胸肌練的，又大又結實，可不像有些男人，瘦得跟排骨似的，要是晚上看見他，不瞧臉你都不知道看的是正面還是背面。國公爺你，可就不一樣了，我摸摸……﹂

　　小櫻五指箕張，倏地一縮，扣如鷹爪，直往夏潯胸口抓去。

　　夏潯再也忍不住了，猛一甩頭掙開枕頭，尖聲大叫：﹁救命啊……﹂

　　※※※

　　太子宮中，朱高熾將一摞批好的奏章往前一推，對中官乙一道：﹁把這些奏章發付出去吧！﹂

　　乙一答應一聲，連忙捧起奏章出去，朱高熾端起杯來，喝了一大口茶水，便站起身擴胸抬腿，活動身子。這一陣忙碌，他的身子都坐僵了。他活動了一下身子，便往屏風後走去，屏風後面設有一個小間，裡邊有一張臥榻，乏了可以登榻歇息。

　　朱高熾剛剛躺到榻上，就聽屏風外面有人喚道：﹁太子？﹂

　　朱高熾一聽是楊士奇的聲音，不是外人，便道：﹁我在這兒，進來吧！﹂說著翻身坐起。

　　朱高熾很在意為君者的行儀，哪怕是在最信任的人面前，也不願做出隨意、散漫的樣子。

　　楊士奇繞過屏風，見朱高熾剛剛站起，忙施禮道：﹁見過太子！﹂

　　朱高熾呵呵一笑，指指窗邊兩張花梨木的官帽椅，道：﹁不必拘禮，坐吧。﹂

　　﹁是！﹂

　　楊士奇謝了座，等太子上坐了，這才在椅上坐下，低聲道：﹁太子，帖木兒國使節到京多日，因為會同館、玄武湖兩樁公案，現在鬧得很厲害，摩羅到處告狀，要求朝廷嚴懲烏傷，烏傷則說摩羅是賊喊捉賊，請朝廷為他們主持公道。

　　﹁而且，輔國公也是因為這件事受的傷，朝野對此議論紛紛，若久拖不決，恐怕又要有人彈劾太子，可這事兒太子又不宜作主。皇上北巡已經有些日子了，您看是不是奏請皇上早日回轉。同時，皇上回京，便不需監國，也省得漢王再生事端，可謂一舉兩得。﹂

　　夏潯已經把紀綱正在秘密調查，且已發現線索的事告訴了太子，朱高熾知道玄武湖行刺的真相。現在太子要做的事就是裝聾作啞，只把這案子當成帖木兒國兩支使節隊伍的內爭，催促下面查辦。

　　一般的戰鬥，那是先下手為強，誰先動手誰就掌握主動，可是這次政爭卻有些特殊。這次是為了爭儲，而他已經是皇儲，身分太過敏感，他若主動出手，一旦失敗，就沒有退路了，所以，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完全置身事外，利用紀綱去揭發漢王。

　　如果紀綱別有所圖，隱忍不動，那時也得是發動自己這一系的人做個過河卒子，探準了風聲再說，萬萬不能讓他這位太子直接出面，就算夏潯這個直接當事人兼受害人同樣不能出面，這樣一旦失敗，才有一線迴旋的餘地。因為這事太過重大，這個打算和事實的真相，卻是連楊士奇也蒙在鼓裡的。

　　朱高熾沉吟了片刻，說道：﹁父皇北巡的時間是有些長了，可是朝中大臣早就為此進諫過，奏請父皇早日返京，這些奏章，我都一概轉呈了燕京的，父皇聽不進去，以我的身分，卻是不便再提的，除非有個什麼特別有力的理由才成。﹂

　　﹁這個麼……﹂

　　楊士奇一聽不覺蹙起了眉頭，如何勸得皇帝回轉，他也想不出理由。

　　就在這時，乙一蹬蹬蹬地跑了回來，一到殿中便叫道：﹁太子，太子，皇上有旨意頒與太子！﹂

第四十九章　這人收不收

　　﹁臣接旨！﹂

　　朱高熾高舉雙手接過聖旨，由兩個小內侍扶著站起來，對那傳旨太監和顏悅色地道：﹁一路辛苦，且去歇息吧。﹂那太監向太子躬身應了聲是，由太子府中官乙一陪著下去了。

　　等那傳旨太監離開，朱高煦轉過身來，臉上還是一副沒緩過勁兒來的茫然。躍入眼簾的，是剛剛站起的楊士奇，楊士奇也是一臉的茫然。支走了兩個小內侍，楊士奇便道：﹁太子，皇上詔命群臣商議遷都事？皇上這是不打算回來了麼？﹂

　　朱高熾苦笑道：﹁皇上行事，莫測高深，我雖是陛下之子，也難以揣測。要說皇上就此長駐燕京，那也未必，不過……皇上即詔令商議遷都，看來是決心已定了。至於皇上為何不等回來，先行詔令群臣商議，我也不甚明瞭了。﹂

　　朱棣有意遷都，這一點他身邊的近臣大多已經有所察覺，這是有許多蛛絲馬跡的，朝中為臣，侍奉的是君王，哪能不揣摩他的意思。

　　比如他登基之後立即把燕京升為行在，派丘福那樣的重臣駐守燕京，將趙王封在燕京，永樂四年派大臣開始擴建燕京宮城，這些年不斷地往燕京附近遷徙人口，將成國公朱能的陵墓修在燕京。他至愛的皇后過世以後，梓宮一直停放著不入葬。朝廷找來風水大師廖均卿，皇帝指明叫他去燕京一帶尋找﹁吉壤﹂……

　　這種種表現都說明皇上有意遷都燕京，不過誰也沒想到皇上的決定來得這麼快。

　　明朝遷都之議一直就有，打從朱元璋定都金陵，沒幾年他就對金陵不甚滿意了，不過遷都是一件大事，即便以朱元璋的獨斷專行，也不敢輕率決定。他準備了好多年，等到國家完全平定下來，這才派太子朱標去考察長安，他屬意的定都之地，就是那裡。

　　結果朱標從長安回來沒多久就因病去世了，朱元璋已經老了，皇太孫又年幼，這遷都之議就再次擱置下來，等到朱棣登基，遷都的風議再度若有若無的傳揚於朝堂內外，即便只是風議，也有朝臣鄭重其事地向皇帝提出了反對意見。

　　今天，它終於被明確提了出來，文武百官不得不正視這一問題了。朱棣下旨的起因是燕京行部的一位員外郎叫李洵的上書建議皇帝遷都，皇帝便將這份奏章轉來了南京，詔令群臣商議。

　　其實只要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投石問路，遷都是多麼大的事兒，一個小小的行部員外郎就敢貿然上書，妄議此事？就算他真的敢，皇上就這麼重視，把這份奏章批轉南京，著文武百官商議？

　　明擺著，這位叫李洵的員外郎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是皇帝本人還是就藩燕京的趙王朱高燧，那就不可預料了。如果這是趙王朱高燧的主張，那麼很顯然，已經長大成人坐穩一方藩王之位的朱高燧，已經對皇儲之位起了覬覦之心。

　　但是不管這是趙王的意思還是皇帝本人的意思，皇帝本人也願意遷都，這是明擺著的。

　　楊士奇詢問道：﹁太子，這詔命……該怎麼辦？﹂

　　朱高熾道：﹁還能怎麼辦？將皇上的旨意明詔群臣，叫大家上書議論吧。﹂

　　楊士奇急道：﹁太子，遷都事大，臣當然也關心，可是皇上不回南京，卻傳詔令群臣商議遷都，明擺著一時半晌不會回來了，南京這邊怎麼辦？帖木兒帝國正打得不可開交的兩位使節怎麼辦？漢王監國之權在手，安知他不會又搞出什麼花樣兒來？﹂

　　朱高熾其實心中比他還急，他們借著漢王遣人刺殺楊旭一事，已經做好了種種安排，就等皇帝回京便立即發動，想不到皇帝突然下了這麼一道旨意，一下子打亂了他們的全盤籌畫。難道……紀綱還沒有把楊旭遇刺的真相密稟天子？

　　不能啊！就算紀綱隱瞞，東廠的秘奏也早報上去了，按照策劃，這﹁倒煦﹂的急先鋒是紀綱的，東廠則是第二梯隊，一旦紀綱不肯盡力，東廠就要跳出來，因此東廠這份秘奏雖未指明一切，但是秘奏中不但說明了近來發生在南京的種種事情，而且含蓄地把懷疑目標指向了漢王，以皇帝之精明，安能無所察覺。

　　以時日推算，這急奏早該到了燕京，至少應該在皇上這份旨意發出之前就到了燕京，皇上何以對此置若罔聞？遷都是國之大事，卻不是急不可待的事，皇上這麼做，到底在想什麼？

　　朱高熾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讓楊士奇先去見見楊溥，兩人商議個妥當的法子來，先跟內閣通通氣兒，盡量不要顯得皇上這道旨意突如其來，顯得太過倉促，以免引起百官無謂的猜測。

　　楊士奇和楊溥匆匆商議了一下，決定跟內閣打聲招呼，明日先把那燕京行在的員外郎李洵的奏章發在邸報上，叫百官知道朝中有這麼一個聲音，然後再把皇帝的詔命宣示與群臣。

　　朱高熾聽了回報，點頭答應，楊士奇便急急趕奔內閣。這邊，朱高熾就想回轉後殿，授意太子妃以慰問楊旭的名義往輔國公府一行，把這緊急情況通報於他。因為皇帝這突如其來的一舉，他們原本的通盤計畫，都必須要進行修改了。

　　朱高熾剛打算走，乙一就回來了，稟報道：﹁太子，都察院陳瑛求見！﹂

　　朱高熾聽了頓時一愣，誰來求見他都不覺得希罕，唯獨陳瑛……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都稀奇，漢王身邊第一幕僚，居然跑來求見自己。

　　朱高熾略一思索，擺手道：﹁不見！就說孤身體不適，要他有什麼事，經通政司上書便是！﹂

　　朱高熾剛一轉身，突又轉回，喚道：﹁慢！他可曾說過是什麼事麼？﹂

　　乙一道：﹁沒有。﹂

　　朱高熾略一思索，又問：﹁他是穿的官服還是常服？﹂

　　﹁官服！﹂

　　朱高熾在殿上徐徐踱了幾步，吩咐道：﹁去，請他進來！﹂

　　乙一欠了欠身，轉身就往外走。不一會兒，便引了陳瑛進來，陳瑛束冠革帶，衣著隆重，上得殿來，看見朱高熾站在那兒，連忙屈身下拜：﹁臣陳瑛，見過太子！﹂

　　朱高熾道：﹁陳大人請起，孤雖監國，卻非人君。若無十分的要緊事，不宜官邸相見的，不知陳大人今日來，是有什麼要事麼？﹂

　　﹁老臣正有要事稟奏太子！﹂

　　陳瑛緩緩站起身，沉聲道：﹁雲南糧荒，危及安南，太子高瞻遠矚，為濟雲南百姓，解安南之危，著令召商中納，這本是利國利民的一件大事，更關乎著安南戰事的成敗。可是因為有利可圖，卻有許多權貴達官，或赤膊上陣、或委託親眷，從中漁利。﹂

　　朱高熾動容道：﹁竟有此事？﹂

　　陳瑛道：﹁是，公侯、都督……許多人家，都令家人子弟運米中鹽，他們若願往雲南運米，濟百姓之危，原也沒有什麼。可恨這些人，先是盡購陳米、糟米，又往米中摻雜土沙，及至糧食運到，還要加倍多支。

　　﹁本應每引米一石三斗的，他們就索要兩引三引，貪得無厭，乖戾囂張。若是各鹽場官吏不答應，他們就倚仗權勢，凌辱欺壓。有無權無勢的民商運米的，他們就百般打壓，不許他們以米換鹽引，再以低價購入，轉手賣出，從中漁利，是可忍孰不可忍！

　　﹁太子，如商中納於朝廷來說，是解雲南之苦、安南之危的政策，於太子來說，則是太子監國的一項英明決策，怎麼能毀在這些社鼠蠹蟲之手呢？一旦因此惹得民怨沸騰，恐怕要出大亂子。老臣聞聽，心急如焚，所以急急趕來稟奏太子。

　　﹁此等現象，當及時制止。臣請太子下令，禁止官員及其家眷運米販鹽、與民爭利。但有欺行霸市、強買強賣，以權謀私、勒逼鹽吏者，嚴懲不貸！臣已將此事寫下奏章，同時稟奏皇上，太子請看，這是臣送通政司的奏章抄件！﹂

　　陳瑛說罷，自袖中摸出一件東西，雙手捧起，恭恭敬敬往朱高熾身前一送。朱高熾接過來打開一看，果然是寫給皇上的奏疏，內容與方才對他所言一字不錯，通政司的奏章還要經他過目再發往燕京的，因此這抄件絕不可能做假。

　　陳瑛又恭謹地道：﹁都察院裡，臣也傳令雲南道御使嚴查此案，並挑選年輕精幹的御使重點巡撫雲南，因為事關重大，唯恐奏疏不甚明瞭，耽擱了太子的大事，所以臣急急趕來向太子陳述，太子您看，臣做得還有甚麼不完善的地方，就請指示下來，臣一定馬上糾正。﹂

　　看這情形，陳瑛倒是真的一心為國了，尤其是這封奏疏中把太子開商中納以濟雲南的策略具有何等重要意義闡述得非常明白，這封奏疏送到皇上面前，雲南那邊若是真的出了事，甚至連累安南戰局的話，也能最大限度地撇清太子的責任。

　　朱高熾驚訝地看向陳瑛，這是監察院系統負責的事情，眼下他還真不知道，如果這事沒有及時察覺，坐視蠹蟲壞事，難保不出什麼大亂子，到那時，他是監國，這政策又是出自他手，就成了他執政的不可抹殺的一個污點。

　　陳瑛及時奏明這些情況，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可是只有好處……黃鼠狼給雞拜年，居然是一番好意？朱高熾定定地看了陳瑛一眼，緩緩道：﹁此事干係重大，如今……漢王也是監國，陳大人可曾將此事稟報於他？漢王對此有何看法麼？﹂

　　陳瑛欠身道：﹁漢王勇冠三軍，乃當朝虎將。然則，說到經國緯政，料理國事，實非漢王所長。何況，召商中納，本就是太子決策，太子乃國之儲君，雖同為監國，軍國大事麼，還是報與太子決斷更妥當一些。﹂

　　朱高熾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陳瑛的來意。陳瑛這是投石問路，意圖投誠。

　　輔國公遇刺，太子派藉此緊密籌備，欲一舉斷送漢王爭儲的全部希望。漢王是皇子，輕易不致有殺身之禍，可要把漢王這棵大樹從京城裡拔走，就不知要吹掉多少枝幹、拔斷多少根繫了。陳瑛這老狐狸，竟然嗅到了危險……

　　朱高熾怦然心動：陳瑛老謀深算，又掌握著言官力量，這可是朝廷喉舌，是可以拿到臺面上公開使用的一股力量，這是錦衣衛和東廠遠遠不能與之比擬的優勢。如今只要稍作示意，陳瑛和陳瑛所掌握的力量就可以……

　　這個人，收不收？

第五○章　口水大戰

　　陳瑛說完，微微佝下腰，謙卑地看向朱高熾。他想從朱高熾臉上看出一點點端倪，可是要從朱高熾那張肥胖的沒有一點褶子的大臉上瞧出些許變化真是很困難，陳瑛只好轉而盯著朱高熾的眼睛。

　　定定地看了半晌，陳瑛失望了，從這個比他小二十多歲的青年眼神中，他沒有看到一點情感的波動。朱高熾的眼神很平靜，一如他平時看著別人時那樣，不管對方地位尊卑、權勢高下，他的目光永遠都是溫和、含蓄、內斂，沒有絲毫變化。

　　這位太子的城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陳瑛一直強抑平靜的心就像繃緊了的弓弦，終於沒了氣力，手指一鬆，弓弦急顫，他的心急劇地跳了起來，跳得他的呼吸也急促起來。

　　他來的時候並不知道能不能被朱高熾所接納，反覆揣摩之下，他認為，以他的能力、以他所掌握的力量，以太子如今並不算平穩的地位，太子接納他的可能至少有七成。他們之間並沒有私人仇恨，不是麼？

　　不管以前如何用盡心機地坑殺構陷，那都是各為其主！我陳瑛掌握著言官，掌握著大明喉舌，這正是太子目前最需要的力量，齊桓公還肯接納管仲呢，太子為何就不能成為我陳瑛的公子小白？

　　儘管如此，他還是慎之又慎，決定先以官宦人家利用雲南召商中納的機會大發橫財這件事投石問路，探一探太子的心意。人要臉，樹要皮，如果真的不可挽回，至少也不能讓名聲和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一起斷送掉。

　　現在看來，恐怕他要失算了，改換門庭的想法很可能要失敗。果然，平靜了半晌，朱高熾突然微笑起來，朱高熾一笑，陳瑛的心就徹底沉到了谷底。

　　朱高熾的笑容和煦如春風，聲音和煦如春風，言辭更是和煦如春風：﹁部院忠於朝廷，任事勤勉，孤心欣慰。關於禁止官宦與民爭利，這是皇上一貫的主張，孤自然會遵循聖命行事。若有人以權謀私、中飽私囊，部院執掌都察院，正是分內之事，可搜集罪證，查明罪行，以國法治他。漢王與孤同為監國，此事不宜相瞞，部院大人可將此事一併稟與漢王知道。﹂

　　朱高熾很遺憾，真的很遺憾。他知道，只要他點點頭，陳瑛立即就能為他所用，陳瑛所掌握的力量也能為他所用，這個人控制著都察院，控制著言官，這對穩固自己的地位非常重要。

　　可是，他不能接受。

　　陳瑛得罪的人太多了，被他彈劾得家破人亡的官員太多了，而被陳瑛傷害過的人、兔死狐悲的那些人，大多就聚攏在太子旗下，他無法接納陳瑛，陳瑛在漢王旗下已經走得太遠、太遠，此時想抽身，談何容易？

　　更重要的是，陳瑛是漢王的第一智囊，漢王這麼些年所做的種種，背後幾乎都有陳瑛的影子。如果陳瑛不倒，有什麼理由讓漢王倒？這就像父皇殺方孝孺，不能不殺、不可不殺，哪怕方孝孺已含蓄地做出了歸附的暗示。

　　當初起兵靖難，誓師北平，宣告於天下的，就是遵祖訓靖難，清君側奸佞。這奸佞就是方孝孺、黃子澄、齊泰。父皇得了天下，誰都可以不死，唯獨這三個人，絕不可能活著，不殺他們，靖難的大義名分就定不下來，就坐實了父皇篡位謀反的罪名。

　　所以，該死的只能死，就像今日之陳瑛。

　　陳瑛橘皮似的老臉倏地抽搐了幾下，緩緩躬下身去，低聲道：﹁那麼……老臣……告退！﹂

　　這聲音，如風捲起的落葉，帶著瑟瑟的秋意……

　　※※※

　　次日一早，通政司便接到陳瑛使人送來的一封奏疏：他病了，病得很重。

　　郎中說，他需要長時間的調養，陳瑛身居要職，擔心因此耽擱國事，故而請求告老還鄉。朱高熾看了陳瑛的奏疏，只是淡淡一笑，揮筆批下一行大字：﹁此為官吏任免事，呈皇上御覽裁決！﹂

　　朱高熾沒把陳瑛放在心上，他們原來所做種種準備，因為皇上突然下詔命令百官﹁議遷都﹂，也不得不暫時停止。太子妃從輔國公府回來，帶來了夏潯的意見，只有八個字：﹁按兵不動，隨機應變！﹂

　　看來對皇上的意圖，一向算無遺策的輔國公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了，朱高熾也只得擱下一起，打起精神處理遷都之議。這件事的影響實在太過深遠，牽涉過於重大，皇帝這個詔命一公佈，朝廷上就炸了窩。

　　遷都這種事，是關乎江山社稷的大事，同時與每一位大臣也密切攸關，一時間滿朝文武都投入到了辯論之中，僅僅一天之後，朝臣們的意見就陸續開始回饋上來。毫無異問，反對遷都的官員遠遠多於贊同者，贊同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愛民如子派說：朝廷定都金陵四十多年，國泰民安，好端端的為什麼要遷都？一旦遷都，就得下大力氣營建燕京，修建燕京皇宮，朝廷近年來屢行工程，不斷興兵，百姓已顯疲憊，再要遷都，這不是勞民傷財麼？

　　國計民生派說：燕京的財賦供給與人口都成問題，目前朝廷雖有河運、海運，且正陸續在運河上疏濬一些年久淤塞的地段，但是如果朝廷北遷，燕京陡然增加的大批的官僚、家眷，乃至駐軍，所需要的供給，現在的河運、海運要擴大數倍規模才成，至少目前，還不具備這個條件。

　　軍事地理派說：燕京太靠近北狄了，距邊塞不足兩百里，外無藩籬之固，內無戰略縱深，一旦北狄入侵，破關而入，馬放燕山，燕京城下旦夕可至，置天子與如此險地，實在是太危險了。

　　還有些人擔心都城北遷，到了趙王的地盤上，太子又要多一個競爭者，可這個理由不能明說，於是便隨意加入一個反對派，冠冕堂皇地陳辭一番。

　　另外還有許多人出於個人、家族、故鄉的利益，強烈反對遷都。因為江南文教發達，江南的士大夫也是最多的，所以江南籍的官員佔了朝堂的絕大多數。京城遷走，無疑將觸到他們個人、家族和故鄉的利益，對此自然強烈反對。

　　不只是他們，包括當初追隨洪武皇帝打江山的功臣勳戚們，同樣大多出身江南，他們的家在這裡，他們的根在這裡，誰肯千里迢迢跑到燕京去。再說，燕京跟金陵一比，那繁華程度差了十萬八千里，有好地方不呆，誰願意到那窮山僻壤去定居。

　　民間的富紳、地主聽到這消息也是強烈反對，當初朱元璋營建中都鳳陽，強行遷徙了十萬富戶去鳳陽，如果永樂皇帝遷都燕京，少不得也要遷徙許多江南富戶到燕京去，難保其中不會包括他們。

　　他們家裡要麼有人在朝為官，要麼與哪位朝中官員有深厚關係，這時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紛紛動用他們的人脈關係，在朝廷上發出了最強烈的反對。

　　還有那風水先生派，引用諸葛孔明的話說：﹁鐘山龍盤，石頭虎踞，上映紫微之垣，此帝王之宅。﹂大談金陵風水如何的好，以此作為不應棄金陵而就燕京的理由。

　　文淵閣大學士楊榮就是此中代表，不管他反對遷都的本意是什麼，他給皇上的奏疏卻是黑紙白字地寫著：﹁天下山川，形勢雄偉壯麗，格局寬闊，九星齊拱，萬斗相映而成輝，可以為京都者，莫逾金陵。﹂

　　風水派這一反對，卻引起了風水派內部的反對意見，他們對風水、易理，都有很深厚的研究，而且不大關心政治。他們不在乎皇上遷不遷都，也不理會別人為什麼反對遷都，既然有人提到了風水，他們自然要發表發表自己的看法。

　　他們認為，﹁山管人丁水管財﹂。﹁山﹂代表背後，主宰健康和人丁興旺，自然也包括國運，宜雄健渾厚，最忌背空；﹁水﹂代表前方，主宰事業和財富，向水宜寬廣低平，最忌緊小。

　　從金陵風水來看，南京城坐北向南，以北為靠。

　　北面是什麼山呢？雞籠山，說是山，不過就是一個二十來丈高的小土丘。雞籠山後面就是玄武湖，再向北去是紅山，紅山跟雞籠山差不多高，也是個小土丘。紅山再向北，就是幕府山，最高也就五十來丈，接著便是揚子江了。

　　看吧，雞籠山是小土丘，紅山是小土丘，幕府山稍高一點，幕府山頭卻又呈形體不正、略有偏斜的貪狼星狀，對此靠山極為不利。金陵背後就這麼三座靠山，零碎無力，如何支撐這麼大的城邑？

　　還有，全部靠山都背靠揚子江，沒有接通大型山脈，得不到龍脈的支持。

　　更要命的是，風水之氣﹁乘風而散，遇水而界﹂，比全部靠山佔地面積還大的玄武湖，把金陵的山脈龍氣阻擋得一乾二淨，結果金陵連那一點點靠山的地氣都被消磨掉了，形成了一個徹底背空的風水形煞。

　　因此，只要天下生亂，太歲行至犯煞的玄武湖，必屍橫遍野，秦淮盡成血河。

　　雖然他們只是就風水論風水，並不是想要贊成永樂皇帝遷都，不過這是朱棣派來的那個太監所能聽到的唯一一個算是贊成遷都的聲音，自然視若瑰寶，忙把這些說法全都記下來，轉呈燕京。

　　這些精通風水的人一說金陵不好，堅決反對遷都的人馬上找了更多的風水大師進行駁斥，雙方爭來爭去，從理論上爭不出高下，便開始舉例子。認為金陵風水不好的，舉出了從古到今，但凡立都金陵之國，無一國運長久的例子。

　　他們還說，當初劉伯溫也只是迎奉聖意，不得不定都金陵，其實他也知道金陵風水不好，因此才費盡心思地把皇宮建到金陵東側，旁倚鐘山以遷就風水。沒像歷朝歷代所有定都金陵的王朝一樣把皇宮建在金陵城中央，但鐘山也不雄厚，如今已保了大明四十多年國泰民安，地氣將盡，亦難持久。

　　反對派就不屑一顧，說多智近妖的諸葛孔明都大讚金陵風水，難道你比孔明還要高明？當然沒有人敢自認比諸葛孔明更加高明，這一下反對派似乎就佔了上風，可是剛剛修完︽永樂大典︾，還沒來得及離開金陵的一些學士、老儒們聽了這話卻又提出了不同看法。

　　他們說，孔明讚美金陵風水是什麼時候？是孔明聯吳抗曹去見孫權的時候，孔明保的是劉皇叔，如果金陵真是帝王之宅，他對東吳的人這麼講，促使孫權移都金陵，難道是要幫助孫權一統天下嗎？東吳國運只五十二年，足見這只是諸葛亮的一計！

　　這些人的說法又引出了考古派，與他們展開了一場學術辯論，即：精通風水術的諸葛亮對吳人說金陵乃帝王之宅，是否是看出了金陵非國運長久的風水寶地，才故意給孫權下套，利用風水學說達到政治目的一計，雙方引經據典，一番雄辯。

　　整個南京城裡，旗幟鮮明地支持皇帝遷都的，只有靖難派的一眾武將，這些大老粗大多是跟著皇帝從北邊來的，他們當然願意回去，所以他們不斷地叫好，至於遷都為什麼好，他們卻說不出來。

　　金陵城裡一片口水大戰，每天堆到太子和內閣大學士案前的奏章如雪片一般，太子不敢對遷都意見的奏疏有所挑揀篩選，一概發往燕京，專門負責往燕京傳遞奏章的驛卒陡增了六倍。

　　※※※

　　這時候，夏潯卻在廬山，一個人在廬山。

　　發生在金陵的一切，他看不懂。

　　他很清楚，皇帝知道太子與漢王兩位監國在南京的明爭暗鬥，也知道自己遇刺的事，為了爭儲到了行刺大臣的地步，這已觸及了任何一位君王的底線，可永樂皇帝對此置若罔聞，他依舊安坐燕京，卻給南京發了這麼一條詔命，其用意實在耐人尋味。

　　夏潯看不明白，卻像一頭六識靈敏的野獸，直覺地感到了危險，這危險讓他不寒而慄。於是，他來到了廬山。五百年後，在這裡，曾有一個巨人召集天下豪傑開過一個會議，那次會議，改變了許多風雲人物的一生。

　　君子自省，夏潯到這兒來，他要好好的靜一靜，想一想。

第五十一章　不死小強

　　廬山，以﹁雄、奇、險、秀﹂聞名於天下，青峰秀巒巍峨挺拔、銀泉飛瀑噴雪鳴雷、雲海奇觀瞬息萬變，大江、大湖、大山渾然一體，雄奇險秀，剛柔並濟，其春如夢、其夏如滴、其秋如醉、其冬如玉，當真有如人間仙境一般。

　　夏潯穿著涼鞋淨襪，一身純白色的絲絹道袍，緩緩拾階而上，夏潯這道服是明朝時候一種男子的常服，卻非道士穿的那種道袍。在他旁邊還陪著一個白眉白鬚、精神矍爍的緇衣老僧，老僧腳步矯健輕盈，動作沒有一點老態龍鍾的樣子，旁邊這位老僧，乃是廬山東林寺空相大師，有名的高僧。

　　兩人行經處，驚動了草叢中覓食的幾隻白鶴，白鶴展翅而起，倉皇間掠到了他們的肩頭之上，既而盤旋騰空，便鑽進雲霧不見了。

　　夏潯在廬山修心養性，已潛居多日了，五老峰等處奇秀山色俱已走遍，今天是頭一回登上廬山最高峰：大漢陽峰。

　　登上峰頂，禹王臺、漢陽石柱赫然在目，站在峰巔遠眺，只見長江滾滾東流，稍一扭頭，又可見鄱陽湖煙波浩渺，俯首看向腳下，卻是群山連綿，蒼翠一片。此時此地，心神會格外的恬靜空靈，不知怎地，夏潯突然就想起了一首在他記憶深處塵封已久的詩來：

　　﹁一山飛峙大江邊，躍上蔥蘢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

　　雲橫九派扶黃鶴，浪下三吳起白煙。

　　陶令不知何處去，桃花源裡可耕田？﹂

　　﹁阿彌陀佛，好詩！好詩！﹂

　　空相和尚合掌讚道：﹁國公信口吟來，氣勢著實不凡！﹂

　　夏潯暗道一聲慚愧，卻是不便解說這詩不是自己所做，空相博覽群書，若說並非自己作品，叫他問起出處︵此為毛澤東登廬山詩作︶，難免又費一番口舌。

　　空相禪師白眉微微一聳，雙目似闔不闔，感受著那峰頂的天風浩蕩，徐徐說道：﹁古往今來為世，上下四方為界，若有人看得透古往今來，看得穿上下四方，那該是我佛法眼了，怎說是一雙冷眼呢？呵呵，國公發此感慨，似乎心中有事躊躇難決，又惑有所感慨。﹂

　　夏潯輕輕嘆了口氣，道：﹁大師慧眼，不錯，我心中，確有許多心事。大師，我很累呵，身在其位，我有許多事想做，每件事我都想把它做好，可我事事小心，處處周全，能想的法子都想到了，依舊不能盡如人願，盡如人心吶。古往今來為世，上下四方為界，呵呵，不瞞大師，在下所思所慮，正與古往今來有關，與上下四方有關！﹂

　　空相合什道：﹁阿彌陀佛，依老衲看來，國公的煩惱，卻是自尋煩惱了！﹂

　　夏潯道：﹁大師這話怎麼講？﹂

　　空相道：﹁國公何苦處處求全呢？這人間世，或人、或物，都是一半一半，何來圓滿？天一半，地一半；男一半，女一半；善一半，惡一半；清淨一半，濁穢一半……用道家的話說，就是陰陽。國公只想要那你想要的一半，而不能接受這世間還有你不喜歡的另一半，這不是自欺欺人麼？﹂

　　夏潯默默地咀嚼著這句話：﹁萬物分陰陽……一半、一半！﹂

　　沉吟半晌，他又抬起頭來，道：﹁大師，我雖已位極臣，榮華富貴，不知多少人窮其一生也難及我之萬一，可是即便到了今時今日之地位，也從不曾目中無人，驕橫自滿吶。很多時候，我做事都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為自己就做得很好了。﹂

　　夏潯笑笑，說道：﹁我一心想為大明謀劃，替後世子孫謀劃，可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做到多少，我這一片苦心，後人又會怎樣評價。﹂

　　空相禪師呵呵笑道：﹁如果今天就已清楚地知道了明天的事、後天的事，乃至一生的事，豈不是無趣得很？所謂未來，旁人若為你決定了未來的一切，那還是你的未來麼，你還有未來麼？未來，變化無窮無盡，就算是佛祖，也無法演算、掌握未來一切變化，國公卻想做到它，這是不是自尋煩惱呢？﹂

　　夏潯動容道：﹁大師……﹂

　　空相微笑道：﹁國公，如一斤米，在炊婦眼中它是幾碗飯；在酒家眼中它是幾兩酒。每個人看它，都不相同，可米就是米，你就是你，只要問心無愧，何必在乎別人怎麼看你？國公以為，人生是苦多於樂，還是樂多於苦呢？如果你執著於此，那便是深陷苦海而不能自拔，只要學會解脫，自然便是極樂世界！﹂

　　夏潯苦苦一笑，默默走到崖邊，定定地看向京師的方向。

　　空相大師搖了搖頭，雙手合什，輕輕又喧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由於滿朝文武都在討論遷都這件關係到每個人切身利益的大事，夏潯籌謀已久的計畫被迫擱淺，他只好暫時停止了一切行動。如果僅僅如此的話，只能說是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打亂了他的部署，只消加以調整，完全可以在突發事件解決之後再次發動。

　　但是朱棣的反應太耐人尋味了，他明明已經知道了南京這邊發生的一切，卻沒有做出一點反應，與此同時，他卻拋出了一個震動所有人的新話題，你還能說這兩件看似無關的事情之間真的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麼？夏潯感覺到了這一點，卻完全猜不透朱棣這麼做的真實意圖，所以他不安。

　　夏潯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和謀劃，儘管他的出發點至公無私，但它卻是不容於法的，所以夏潯對此格外敏感。一直以來，他智計百出，但有謀劃，無人不入其彀，由他牽著鼻子走，而這一次卻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所以他才會惶惶不安，所以他才會登上廬山，靜靜地反思：是不是這些年來在政壇上的﹁風調雨順﹂，已經讓我忘乎所以了？

　　他隱隱嗅到了一種陰謀的味道，那是血的腥味，讓他不寒而慄……

　　※※※

　　夏潯在廬山苦苦悟著永樂大帝真實意圖的時候，解縉正風塵僕僕地趕向南京，此時剛剛趕到九江，廬山腳下。

　　解縉立在船頭，順江而下，衣帶飄風，瞧起來神清氣爽，意氣風發。如果他看過電影︽閃閃的紅星︾，這時就該挺胸腆肚，挎著盒子炮，洋洋得意地說上一句：﹁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由一位內閣首輔大學士被貶謫到安南亂地，還有什麼可高興的，但是解縉的確很高興，因為，他又回來了。

　　解縉被朱棣一道詔書，便從內閣首輔大學士，變成了廣西布政司參議︵副省長︶，不情不願地離開了金陵。結果因為一路上牢騷滿腹，被一直盯著他的紀綱打了小報告，惹得永樂皇帝大為不悅，又追加一道聖旨，把他趕去安南上任。

　　結果這位仁兄千里迢迢，剛剛趕到安南，屁股都沒坐熱，就找了個理由，不辭辛苦地回來了。

　　這個倒楣蛋對於做官的追求，就像一隻打不死的小強，實在是太頑強了。

　　要回來就要有理由，解縉當然有一個很充分的理由。

　　他幽幽怨怨地趕到安南的時候，正好張輔大獲全勝。張輔上次平定安南回京不久，安南各地就反旗再舉，迫不得已，張輔再度掛帥出征，大軍往返，錢糧軍餉消耗無數，不過仗倒是又打贏了。

　　張輔趕到安南之後，第一戰就是打擊原來已經降了大明，結果又復反叛、自立稱王的師檜。

　　師檜當時手中有兵馬兩萬多人，張輔率兵進剿，只一戰就殺了四分之一，近五千人，同時俘虜兩千多人。張輔惱恨師檜降了又反，出爾反爾，反覆無常，下令把這兩千俘兵全部斬首，之後緊追師檜不捨，師檜拿出了吃奶的勁兒，率領殘部逃進了深山，若再追趕，得不償失，一個不慎，還會為其所乘，張輔這才下令收兵。

　　張輔稍事整頓之後，又去征討陳季擴，陳季擴調兵遣將，與張輔數度交鋒均落下風，最後雙方決戰於虞江之上，這一戰陳季擴又是大敗，軍兵傷亡慘重，還連折數員大將。陳季擴只得倉皇逃竄，張輔自後一路掩殺，又吃掉陳季擴三千兵馬，直到陳季擴逃入大澤這才收兵。

　　陳季擴彷徨無策，只得遣使向張輔求降，這位曾自立為帝的安南將軍目前還擁有相當大的勢力，在安南百姓中間他也擁有相當廣泛的群眾基礎，如果他誠心歸降，大明治理安南將減少很多阻力，不過是否受降張輔做不了主，接了陳季擴的降書以後，他就要遣人送往朝廷，由皇帝決斷。

　　恰在這時，解縉到了安南。解縉根本沒有心思做什麼安南布政司的參議，在朝為官何等閒逸，內閣首輔何等風光，安南這地方窮山惡水的，做官都算是發配。所以一聽有機會回南京，解縉馬上搶著要擔當這個差使。

　　照理說，只是派人回京將陳季擴的降書呈予皇帝，原也用不著勞動一位布政司參議出馬，可解縉願意走，張輔也願意讓他走。解縉再落魄，畢竟也是一位曾經的內閣首輔大學士，萬一他在安南出點什麼事，這影響太大了，張輔不願意承擔這責任。

　　兩個人是一拍即合，於是剛到安南站了站腳的解縉，就興沖沖地又回來了。

　　站在船頭，眼見離金陵越來越近，解縉心中好不興奮。在安南天高皇帝遠，想再叫皇帝想起他來都難，回了京就不一樣了，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臉，萬一皇上回心轉意，不就可以再獲聖眷、重返內閣了麼？解縉心裡是越想越美。

　　當初朱元璋許之以十年之期，叫他十年之後回朝聽用。解縉等不及，還差了一年半，就趁著新君登基，急不可耐地回了南京，結果被人一本參到蘭州做衛吏去了，沮喪得他差點投河自盡。

　　如今，他又來了……

第五十二章　大發雷霆

　　夏潯在廬山住了幾天，直到小荻馬上就要臨產，這才返回金陵。

　　此時，鄭和已經回京了。

　　鄭和是內官，官品也不高，不需要派三品以上官員迎接，但是隨他回來的還有許多其他國家的使節，其中包括一個國家的國王。浡泥國王麻那惹加那乃，帶著王妃、王子、公主還有王弟王妹，一大家子居然都來了，這就需要同等品秩的人員相迎。

　　外國的國王，相當於大明的郡王，於是就由大明皇室派了幾位在京的閒散王爺出迎，把他們接到會同館入住以後，朱高熾、朱高煦兩位監國再連袂趕到會同館裡探望、問候。

　　鄭和這一次出海，因為是頭一回，需要從無到有地探索出一條海路、所以耗費時間很長，達兩年之久，所經國家和地區包括了占城︵越南的南邊︶、爪哇、滿剌加︵即今麻六甲︶、蘇門答剌、錫蘭山︵今斯里蘭卡︶、柯枝、古里︵柯枝及古里在今印度西南端︶、暹羅、南巫里︵在印尼亞齊︶、加異勒︵在印度半島南端︶、甘巴里︵在印度半島西部︶、阿撥巴丹︵又譯阿麥達巴，是印度古吉拉特邦的第一大城。︶等國。

　　回來時這些國家都派人贈送了禮物，其中琉球中山、山南、婆羅︵印尼的加里曼丹島︶、阿魯︵印尼東部︶、蘇門答剌、滿剌加、浡泥︵東南亞加里曼丹島北部地區，即今日文萊達魯薩蘭國。︶、占城、暹羅、榜葛剌︵主要在今孟加拉國︶、南浡利︵蘇門答臘島西北部︶、小葛蘭︵今印度西海岸南端奎隆︶等國遣使入貢。幾乎與此同時，日本的足利義滿也派了使節來。

　　現在日本的情形很糟糕：後龜山天皇出走了，他跑到南部重聚南朝舊部，以武力抗議北朝背信棄義。由於有惜竹夫人和大明暗中向他提供了大筆資金和武器、糧食，後龜山出走的時間比歷史上提前了，效果也大多了。

　　由於他手裡有充足的資金、武器和糧食，他不但很快招攬了一批舊部，而且招納了很多農民和流浪武士，包括被中國水師和日本水師聯手打壓得幾無生存餘地的海盜也大量投奔了他，使得他迅速組織起了一支頗具規模的武裝。

　　後龜山出色的表現，使得一些本來還想觀望聲色的南朝氏族、豪門，也毫不猶豫地加入進來，旗幟鮮明的表示擁戴後龜山天皇，他們形成了一股相當龐大的力量，讓後小松天皇頭疼不已。

　　與此同時，鑒於足利義滿年老體衰，漸漸控制不了他手下的幾大諸侯，他的義子征夷大將軍足利義持也鼓起勇氣在朝政、軍事等多個方面公開發表自己意見和主張，與太政大臣足利義滿唱反調，踏出了徹底決裂的第一步。

　　鑒於這種局面，足利義滿急需得到大明對北朝的認可以及對他的支持，所以他派了一支使節隊伍向大明入貢，並請求大明在道義上予其以支持，如果可能，希望大明水師在軍事上也能予之以一定的配合。

　　這一來，再加上早先趕到金陵的帖木兒國使節，匯聚到金陵的各國使節已將近二十個國家，所謂萬國來朝的盛況也不過如此，越來越看不透金陵局勢、已無法予以控制的太子朱高熾趁機上書，奏請皇帝回京。

　　眼下這種局面，朱棣不可能再滯留燕京，是到了他該回來的時候了。

　　※※※

　　一池秋水，波光粼粼。

　　雖已到了秋天，荷葉仍是碧綠的，只是荷花少了些，有些荷莖上已結出了飽滿的蓮實。一道九曲小橋蜿蜒水上，中間位置有一座小巧的八角小亭，小亭門窗盡開，清風荷香穿亭而過，留下一室馨香。

　　亭中擺著一張紫檀嵌螺鈿圓桌，四個身穿直裰，頭戴儒巾的人圍坐在桌前。

　　不遠處，臨窗角有一個小泥爐，爐上坐著一壺沸水，旁邊又有小方桌一張，上邊擺著茶具，一個清秀俏巧的小丫鬟靜靜地站在一旁，候著桌前圍坐的四人誰的杯中茶盡，便輕盈地上前為他斟滿。

　　小丫頭叫弦雅，茗兒原來的帖身小丫頭巧雲成了夏潯的妾室以後，才被茗兒選到身邊侍候的。輔國公府落成時，皇帝賜了些官奴給楊家，這小丫頭就是那時隨母親被發配到輔國公府的，那時她還是個幾歲的孩子，如今已是娉娉嬝嬝十三餘，豆蔻梢頭的年紀，茗兒再三挑選，覺得她聰明伶俐，又是自幼在楊家長大，對楊家忠心耿耿，才選為貼身丫頭。

　　弦雅的心思很細膩，她記得自己已經斟過五輪茶水了，而老爺杯中的茶水始終是那一杯，第一輪斟的茶水到現在還是滿滿的，老爺居然一口都沒動過。

　　﹁老爺今天心情一定很不好！﹂

　　弦雅暗忖著，愈發小心起來，手腳的動作輕輕嬝嬝的，不敢做出聲響。

　　坐在桌前的夏潯表面上看來，並沒有不高興的意思，他臉上始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從廬山回來以後，似乎他想通了一些東西，或者說放下了一些東西，心事不再那麼重了，神情恬淡的頗有一種出塵的感覺。

　　很平靜，既無大喜，亦無大悲。

　　但是當還有一身俗事的鄭和起身告辭之後，夏潯的臉色就倏地沉了下來。

　　亭中這時還剩下三個人：夏潯、解縉和黃真。

　　太陽已經西斜，陽光穿亭而入，映在夏潯的背上，這時雖非晚秋，陽光的威力卻已大減，清風徐來，一片陰涼，這點陽光倒不致令人難過，但夏潯的臉色很難看。

　　正在說話的是黃真，他不知道夏潯為何突然沉了臉色，以為自己哪句話說的不對，不禁惴惴不安起來，聲音也虛了：﹁朝廷上關於遷都的議論甚囂塵上，即便是鄭公公從南洋歸來，且有大批外國使節隨行，這般熱鬧的事都未能轉移大家的目光，我們都察院……﹂

　　夏潯沉著臉道：﹁不要動！不是告訴你按兵不動的麼？﹂

　　黃真道：﹁是是是，下官自然遵從國公囑咐。不過，遷都之議關係到每一個人，這件事無關於派系，朝中大臣從來沒有這麼團結過，所有的人都在上書反對，即便是鬥了一輩子的政敵，這時也是有志一同。包括內閣和內部……﹂

　　他窺了夏潯一眼，放低聲音道：﹁趙王就藩於燕京，如果遷都……所以就算是太子的人和漢王的人，現在也是異口同聲反對遷都，國公，咱們真的不需要有所表示麼？﹂

　　夏潯冷冷地道：﹁太子那裡，我也表示過意見，太子也同意我的看法。有些大臣或者是因為心向太子而反對遷都，除此並無他念，不過這也不是太子授意。遷都這件事，無關於任何人、又關乎於任何人，大家各行其是，無人制止，是因為沒有人看得透皇上這步棋到底想幹什麼，你如果想要發表意見那也由你，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

　　﹁是是是……﹂

　　﹁國公，太小心了吧！﹂

　　黃真忙不迭答應，一旁解縉卻不以為然地插了嘴。

　　﹁哦？﹂夏潯面無表情地扭過頭，冷冷地看著他。

　　弦雅站在一旁，將夏潯的表情看個清楚，不禁抿了抿嘴脣，心道：﹁原來老爺生氣是衝著這位解老爺呀。﹂

　　小丫頭弦雅看出了夏潯因何不悅，天下第一才子的解縉卻沒看出來，解縉笑道：﹁國公多智，近乎多疑了，這件事哪有那麼複雜，皇上青睞燕京，早非一日，那是皇上龍興之地，又是皇上從年輕時候就戍守的地方，自然戀棧不捨，因之有意遷都，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皇帝乃一國之君，行事豈能憑一己好惡呢，解某此番回京，適逢其會，自當一抒己見，某已上疏反對此事了！﹂

　　夏潯的臉色暗了暗，解縉全未察覺，得意洋洋地賣弄起來，道：﹁解某上書，只言四件事。一是經元末戰火，燕京毀壞嚴重，人口也極稀少，復經靖難之戰，城池損毀愈加嚴重，如要遷都燕京，再建皇城，曠日持久，所費靡多；

　　﹁二是朝廷北遷，糧賦困難。洪武三十年的時候，輸往北方的糧賦僅十五萬石。永樂六年的時候，因為不斷向燕京遷徙百姓、增加駐軍，糧賦供應就增加到六十五萬石。去年由運河輸往燕京的糧賦五十萬石，由海路運去的糧賦達七十萬石。如果朝廷真的北遷，那麼每年運往燕京的糧賦至少需要五百萬石，我們的運力承受得起麼？

　　﹁這第三，就是安危方面的考慮，燕京距北狄太近了，這一點是朝中大臣們最擔心的地方，也是議論最多的地方，其弊病一覽無餘，文武大臣們已經陳述多多，我就不多贅述了。

　　﹁第四麼，就是吵得很兇的風水。真是可笑，金陵龍盤虎踞，上映紫微之垣，可以為都者，莫逾金陵，這有什麼好爭辯的？解某是以︽河圖︾︽洛書︾認真推演過的，︽河圖︾︽洛書︾乃陰陽五行術數之源，以其天人合一而喻人生萬物，莫不應驗……﹂

　　夏潯似笑非笑地道：﹁大紳不愧為天下第一才子，文韜武略，世上無雙，居然還明陰陽懂八卦，精通周易術數，趨吉避凶之學。﹂

　　解縉的情商實在是差了點兒，居然沒聽出夏潯揶揄的語氣，聞言得意笑道：﹁國公過獎，過獎啦！﹂

　　﹁砰！﹂

　　夏潯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案上，拍得解縉一個愣怔，黃真也嚇了一跳。

　　﹁弦雅！﹂

　　夏潯沉聲一喚，弦雅趕緊蹲身行禮：﹁婢子在！﹂

　　夏潯道：﹁妳下去，這兒不用妳侍候了。﹂

　　﹁是！﹂

　　弦雅乖巧地答應一聲，轉身提裙，步出小亭，便悄悄吐了吐舌頭。

　　弦雅一走，夏潯便霍地立起，大發雷霆道：﹁自以為是！自作聰明！﹂

　　解縉吃吃地道：﹁國公……﹂

　　夏潯指著他的鼻子，呵斥道：﹁你若真懂得周易八卦，先給你自己算一算！你若真懂得超吉避凶，會剛剛貶謫離京，就匆匆回京？御駕不在京城，竟然拜訪太子，難道你也這等大忌也不懂？上書言事！上書言事！你跟誰商量過了？真是豈有此理！﹂

第五十三章　洗三朝

　　解縉張口結舌，他還是頭一回見到夏潯如此聲色俱厲地向他發脾氣，一時驚住，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口若懸河。

　　夏潯是真的氣壞了，他回到京城時，才知道解縉回來了。解縉從京城離開，風塵僕僕趕到安南，腳還沒站穩當，聽說陳季擴有請降文書，就主動請纓又跑回來了，他根本不知道朱棣北巡的事兒，因此撲了個空。

　　既然沒等到皇上，你就把請降書上交通政司，或者見一見內閣的同僚們，由他們安排，直接叫你拿著陳季擴的請降書去燕京不就成了麼？

　　他居然直接跑去見太子了。太子聽說解縉回來，登時嚇了一跳，朱高熾還打算過個一年半載，再想辦法把他弄回來，沒想到他竟自己跑回來了。

　　按理說解縉現在應該剛到安南還沒多久，他突然回來，不知該是何等大事，太子豈能不見？再者說，解縉原是內閣首輔，擁戴太子的文臣班中第一人，就算明知他沒有要事，他既然已經站到了太子宮前，太子也必須接見，否則解縉遭厄，太子就閉門不納，豈不寒了所有人的心？

　　結果，解縉當然沒有什麼要事。他是回京送信來的，他也知道是否接受陳季擴投降，必須得由皇帝來拍板，他來求見太子，只是因為多日不見，故而登門拜謁，敘敘舊而已。

　　一位遭皇帝貶謫的宰相，在皇帝不在京城期間，跑去拜謁太子，就為了不鹹不淡地聊點閒嗑……解縉何止是情商有問題，政治覺悟也太低了，可以說是毫無政治敏感性。叫他當個學者綽綽有餘，叫他給皇帝做個秘書、做個顧問也夠格，可是叫他做一個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任其職的內閣首輔，真難為他這幾年太平宰相是怎麼混下來的。

　　夏潯回京聽說此事後，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真是不怕虎一樣的敵人，就怕豬一樣的隊友，這麼幼稚的錯誤解縉也能犯，他腦子裡除了盡快得回首輔之位，就沒有別的了麼？

　　當初漢王私自接見韃靼使節，皇帝是個什麼反應？太子私晤外臣，這性質更加惡劣啊。夏潯若非敬重解縉的才名，兩人又做了十多年的政治盟友，只此一舉，夏潯就得把他踢出自己的隊伍，免得他自己犯傻，連累大家受罪。

　　解縉聽說夏潯從廬山回來，忙又登門前來拜訪，雖然說上次被皇帝貶謫，太子和輔國公都沒怎麼盡力替他說情，解縉心裡不無怨尤，可他覺得想要得回首輔之位，還得太子和輔國公幫忙機會才大些，這小小不快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夏潯一個散秩的公爵，倒不怕見他，但是因為解縉幹的這樁蠢事，夏潯餘怒未消，只怕一見了他就要克制不住狠狠訓斥他一頓，因此便藉口在廬山著了風寒，正在歇養，不宜見客，閉門不納。

　　夏潯本意給他個閉門羹，叫他好好反思反思。在他春風得意的時候，皇上把他貶去安南，結果他不思教訓，如今他在官場上最親密的朋友冷落他一下，總該能叫他冷靜一下了吧？

　　夏潯去廬山靜思多日，雖然依舊沒有猜透永樂大帝的心意所在，但是心性得到了鍛鍊，不再患得患失誠惶誠恐，如果解縉能因此反思，獲益匪淺。解縉完全沒有理解夏潯的苦心，回去館驛候了三天，這位仁兄只做了一件事：上疏議遷都。

　　今日他閒來無事，又往輔國公府來，恰好碰上了鄭和，兩個人一個在內閣做事、一個在內宮做事，平素就很熟的，就聞袂登門。夏潯倒不好讓他一而再的吃閉門羹，再者說還有鄭和跟著呢，就把兩人請了進來，此時黃真正在夏潯府上，他也剛到。

　　鄭和雖與夏潯交好，但鄭和是皇帝極寵信的內宦，黃真當著他的面，就不敢講些犯忌諱的話題，尤其是不能叫鄭和看出他是唯夏潯馬首是瞻的，於是只談風花雪月，東拉西扯，不入正題。

　　鄭和是久離京師，今日特意來拜見關係比較密切的輔國公，坐在席上，所談也只是下南洋的所見所聞。唯獨解縉口無遮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全無防範之意，還虧得黃真一個勁兒的幫他打岔，把他的話題給拉回來。

　　夏潯那時就已暗惱，及至聽說解縉擅作主張，摻和遷都之議，夏潯的火再也壓不住了。夏潯聲色俱厲地訓斥一通，冷冷看一眼面色極其難看的解縉，說道：﹁方才那位弦雅姑娘，你可認得？﹂

　　解縉一直高談闊論來著，壓根沒正眼看過那個侍茶的小丫鬟，哪裡能認得。解縉茫然搖搖頭，夏潯便道：﹁那麼她的父親，洪武三十五年任戶部侍郎的陸瀟駿陸大人，你可認得？﹂

　　解縉和黃真一齊﹁啊﹂了一聲，解縉動容道：﹁方才那個小侍女……是陸侍郎之女麼？﹂

　　建文四年，解縉蒙同鄉禮部侍郎董倫為他說情，已經從蘭州回到京城，任一吃閒飯的翰林待詔，而黃真那時正在都察院坐冷板凳。陸瀟駿那時任戶部侍郎，官比他們高，權比他們大，那是僅比六部九卿略低一級的權貴人物，人家陸侍郎那時未必認得他們，他們可是認識陸侍郎的。

　　夏潯沉聲道：﹁不錯，弦雅姑娘正是陸侍郎之女。若非陸侍郎在靖難時走錯了路，走得太深、太遠，想回頭時業已不能，弦雅姑娘如今怕不也是一位使相千金？宦途風光，宦途亦險惡，一步行差踏錯，難保不是個粉身碎骨、家破人亡的下場！

　　﹁今日風光無限，來日落葉黃花，在這宦海官途上，稀奇麼？你非山野一村夫，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莫不有人關注，莫不可生是非。赴廣西途中，你一首詩，便改任了安南，還不自省？說話做事須謹慎，你縱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家人、為友人好生想一想！﹂

　　夏潯這番話說得很重，不能不重！

　　十多年來，廟堂內外、朝野上下、中外對手，對手不知凡幾，或鬥智、或鬥力，他都闖過來了，他不想沒被敵人扳倒，卻被自己隊友的大嘴巴給葬送掉。這一刻，他是徹底放棄了再把解縉扶上內閣首輔的打算！

　　※※※

　　解縉急扯白咧地想要解釋，夏潯已沉著臉拱手送客了。

　　這個毫無防人之心的解大嘴，好言好語是改不了他那肆無忌憚、狷狂不羈的個性的，真要讓他吃點苦頭才成，可如今解縉吃的苦頭已經不少了啊，怎麼這性子就不知道改一改呢？真個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黃真生怕掃了風尾，忙不迭一同告辭。待二人離開，夏潯在後花園中徘徊良久，餘怒不息，一抬頭，見已到了小荻住處，夏潯的心情才陡然轉好。今天是兒子洗三朝的喜日子，他可不想把外面的不愉快，帶到家裡來。

　　小荻所住的院落在幾位妾室中算是最大的，因為旁的妾室都只有侍候的下人相伴，而小荻雙親俱在，夏潯沒有那麼強烈的階級觀念，要了人家的女兒，這岳父岳母還得把他當少爺侍奉，他不習慣。

　　雖然入鄉隨俗，為了不惹人閒話，他不能把小荻父母真個抬到岳父岳母的地位上去，但是也受到了他的妥善照顧。這樁比較寬敞的大院落特意被他指給小荻居住，她的父母也被安置在這裡，一家人可以長相廝守。楊家這對忠心老僕沒有兒子，夏潯算是盡了半子之義。

　　今天，小荻的院落裡十分熱鬧，因為今天正是﹁洗三朝﹂的日子，所以連茗兒都過來了。

　　小荻生的是個男孩，這是楊家的第二個男丁，所謂添丁進口，總要男孩子才稱心意。楊家上上下下都很歡喜，尤其是西琳和梓祺。茗兒生的是男孩，小荻生的也是男孩，這氣運啊就跟釣魚似的，一撥一撥兒的，此前楊家一連生了四個丫頭，接下來應該一連四個男孩才是，所以她們兩個是格外的歡喜。

　　於是，滿堂歡笑，就只有熱娜好不揪心，她懷孕比西琳和梓祺都晚，輪到她生，該是楊家第九個孩子了，若依著她們說的什麼一撥一撥兒的，可不又該是女孩兒了麼？所以她現在虎視眈眈的就盯著西琳，西琳的預產期比小荻就晚幾天，等過兩天看她生的是男是女，如果是女孩，熱娜就能安心了。

　　﹁洗三朝﹂源於一個民間傳說，說是小孩子都是送子娘娘送的，孩子出生第三天，娘娘會親臨人間探望，如果有見嬰兒家不從或不敬，就會受到懲罰，所以家有新生子，都要洗三朝。

　　楊家洗三朝不用像普通民家一樣忙碌，像清掃房屋、焚點香燭，宰殺雞鴨、備好雞蛋……這些事情都有下人去做。用艾葉、菖蒲、金銀花、樟樹葉、紫蘇、雄黃等物煮沸的水，也有下水準備，茗兒和幾位夫人只需要等水溫了，把小寶寶放進木盆，給他舒舒服服地洗個澡。

　　新生兒的名字是夏潯給他起的，既然他大哥已蒙皇帝賜名楊懷遠，夏潯就用這個懷字做了輩字，給二兒子取名為楊懷至。楊懷至長得很壯實，茗兒是十七生孕，自己還稚嫩得很呢，小荻產子時放在現代也是個成熟的女子了，所以兒子非常結實。

　　同他娘一樣，小傢伙天生皮膚比較黑，不過靚眉大眼，胖嘟嘟的，十分的可愛。

　　他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忽然被茗兒抱起來，小傢伙一醒，大為不滿，把眉頭一皺，便咧開嘴大哭，不過等他被幾位娘親托頭的托頭，托腰的托腰，往溫水裡一放，登時便雲收雨住，一雙眼睛半睜不睜，小嘴兒抿著，四仰八叉地叫人扶著，像個酒足飯飽的大老爺。

　　茗兒見了忍不住﹁噗哧﹂一笑，說道：﹁你們瞧，這小子像不像他爹外出赴宴喝醉了酒回來，躺在逍遙椅上時的模樣？﹂

　　便在此時，夏潯邁著逍遙步晃了進來，問道：﹁在說誰啊，啥模樣？﹂

　　眾女看看盆中的小少爺，再看看晃進來的夏潯，爺倆果然一副德性，忍不住哄堂大笑起來……

第五十四章　水渾欲逃魚

　　楊懷遠手裡提著一根線，線上拖了一輛木頭做的雙輪玩具小車，正在房子裡跑來跑去，聽他娘這麼說，也不理會他老子進來，趕緊就往前擠，巴巴地喊：﹁我看看，我看看，娘、姨娘，讓我看看弟弟！﹂

　　楊懷遠擠到人堆裡往木盆裡瞧瞧，便咧開嘴巴笑：﹁像！像！真像！哈哈哈……﹂

　　夏潯隨口問了兩句，不由好笑。

　　﹁洗洗頭，做王侯；洗洗身，做富紳，洗洗手，榮華富貴全都有……﹂

　　﹁洗洗腰，一輩更比一輩高；洗洗腳，身體良健不吃藥……﹂

　　幾位夫人一齊動身，一邊唸著祝福語，一邊給小傢伙沐浴，小荻側躺在床上，托著腮看著，滿臉甜蜜的笑意，有子萬事足，天然呆的荻丫頭，如今業已有了為人母的覺悟。

　　澡很快就洗好了，小傢伙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等他被放到柔軟的被子上，拭淨身上的水珠，蘇穎又叫人端來各色吃食，用筷子點點，象徵性的在小傢伙的嘴巴上抹一下，邊塗邊唸：﹁呷了魚，有富餘；呷了糕，長得高；呷了糖，保健康……﹂

　　隨後小傢伙又被送到他娘親身邊，丫鬟端上幾個煮熟的雞蛋，小荻就拿起圓溜溜的雞蛋，從兒子的頭部到腳部，從脊部到臀部逐寸滾過，如此反覆，這叫﹁滾屁股蛋﹂，據說可以去胎毒，等雞蛋都滾過了，立即被謝謝、梓祺、熱娜等人搶個精光。

　　據說滾過童子身的雞蛋，讓婦人吃了，就能求子得子，十分靈驗，當初楊家大少爺楊懷遠，是皇后娘娘帶了幾位國公夫人和公主來給洗的三朝，這雞蛋就沒落到她們手裡頭，這回哪能錯過。

　　茗兒看得眼熱，礙於大婦的身分，卻不好伸手去搶，手指頭卻也不免躍躍欲試的。誰嫌兒子多呀，她還想再生一個呢。這時搶了雞蛋的巧雲到了她的身邊，輕輕一碰她的手，一個雞蛋便塞到她的手中。茗兒已經有個兒子了，怎好奪人之美，輕輕咳嗽一聲，便將雞蛋遞回去：﹁巧雲，妳吃吧！﹂

　　巧雲向她扮個鬼臉，湊近她耳朵道：﹁夫人放心，巧雲的手快，搶了兩個呢！﹂

　　茗兒聽了，機警地四下一掃，不見有人注意，趕緊便將雞蛋藏進了袖底。

　　夏潯耳聰目明，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不由暗暗好笑。說起來，茗兒比其他幾個女子的性子還要古靈精怪、爛漫活潑，也真難為了她，只因擔著這大婦的身分，時時刻刻都得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壓抑了許多活潑的天性，如今難得見她這般模樣，夏潯看見也得裝沒看見，免得小妮子害羞發窘。

　　不過叫他鬱悶的是，生還是不生，生男還是生女，明明是他說了算吶，跟雞蛋有一毛錢關係麼？奈何，其中道理他也是沒辦法說明的。

　　這是我的功勞啊！

　　滾完了雞蛋，大家七手八腳地給小少爺換上嶄新的衣帽和襁褓，繫了紅腰繩兒，戴上銀鐲、銀鎖、銀腳鈴，打扮得跟哪吒三太子似的，便交到夏潯手裡，夏潯得抱著他家祠裡跪敬祖宗，稟告祖上，家中添丁添福的喜訊。

　　夏潯抱起孩子剛要出門，小櫻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氣喘吁吁地道：﹁國公，你在這兒呢，皇上要回京了，我剛在錦衣衛聽到消息……﹂

　　瞧見房中熱鬧情形，小櫻也是一呆。

　　小櫻此刻依舊是一身男裝，因為她最近一直在幫錦衣衛和東廠做事。

　　夏潯從決定去廬山的時候，就徹底進入了逍遙王侯的角色，他沒有常職，朝中的事情本就可以理直氣壯地不聞不問，硬找上門的也是能推就推、不能推還是推，鄭和回來時攜有許多國家的使節，包括一些國家的國王、王妃，太子本欲請他前去相迎，也都被他推卻了。

　　夏潯可以逍遙自在，但是錦衣衛和東廠還在查他遇襲一案，需要與帖木兒國使節來往，還需用到通譯，原本就借用的小櫻，這時自然還是用她。小櫻原本就是韃靼上層社會的一員，在京裡轉悠這麼多日子，隱隱已經看出了大明朝堂上的潛流洶湧，所以從兩個錦衣衛千戶的對話中無意間聽到皇上即將返京的消息，趕緊就來通知夏潯。

　　她以為夏潯既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消息自然閉塞了，卻怎知這麼大的事，夏潯怎麼可能不知道，雖然他已約束自己的人，在此時不冒尖、不露頭，不摻和任何事，不代表他連皇帝的行蹤都不掌握，須知他所做的所有這一切，恰恰是因為聖意難測，這才令他有所警惕的。

　　夏潯不便叫她知道自己已經知道此事，便﹁喔﹂了一聲道：﹁皇上要回京了？京中亂象，總算可以定下來了。﹂

　　小櫻把消息告訴他也就沒有事了，低頭一看他懷中的小傢伙，小傢伙精力充沛得很，此時正瞪著一雙大眼睛看她，小櫻不禁抿嘴一笑，逗弄他道：﹁好可愛的小寶貝！﹂

　　謝謝迎上來笑道：﹁這不速之客來得可巧，這邊剛要出門，小櫻姑娘恰就迎上來，這是懷至跟妳的緣分，妳就做了他的乾娘吧。﹂

　　小櫻一臉茫然，她一個未嫁的姑娘……做人乾娘？而且這還是他的孩子……

　　小櫻一臉窘紅，又不好辯說，只訕訕地道：﹁做……做乾娘？我……國公家的小公子，我……我怎高攀得起……﹂

　　謝謝道：﹁我們這地方的規矩，孩子洗三朝，但有不速之客撞見，便是﹃逢生﹄，來者是男要拜乾爹，來者是女就要做乾娘，這是天意，妳還謙讓什麼。﹂

　　大家嘻嘻哈哈一番，等夏潯抱了孩子去祖祠的時候，小櫻坐在小荻榻邊，聽著眾人七嘴八舌扯東聊西，說孩子嘮家常，一臉的茫然。

　　她現在還沒清醒過來：我還沒婚，咋就娘了……

　　※※※

　　陳瑛府上，後院花園，濃蔭如蓋。

　　陳瑛穿一身燕居的常服，坐在一張竹椅上，面前一張小方桌，上邊置放著茶盤、茶具和盛茶葉的小缽，身邊不遠處，一個童子坐個小馬紮，正在侍弄著一隻小泥爐。水沸了就給陳瑛提過去，陳瑛就慢條斯理地投茶、潤茶、沖茶、浸潤、分茶……

　　茶杯極小，一杯只有一口的水量，杯如七星，置於盤上，提壺輕輕一點，就像注滿七汪泉水，然後他就逐一舉起，嗅、品、飲，當他微闔雙目仰起頭來時，風輕輕拂動頷下的長鬚，頗有一種遺世忘俗的風姿。

　　他遞奏疏想要告老還鄉的當天下午，就看到了家人抄來的邸報，燕京行在員外郎李洵諫議遷都的內容他看到了，只這小小一篇文章，他就品出了許多內容，但是他已大劫難逃，也沒必要去揣測這聖意了，他不在乎。

　　可是第二天，永樂皇帝的明詔就宣佈下來了，緊接著滿朝文武，不，準確地說，是整個天下，只要有力量的，都在動用自己的力量，投入到遷都之議中來，這時陳瑛才發覺：﹁不對勁！﹂

　　同夏潯和太子朱高煦一樣，他也看不透皇上這麼做的用意，不過這對他卻是一個機會，眼看朝中議得如火如荼，陳瑛頓時萌生了一線希望：或許……我這一劫，能因為這樁意外安然度過？

　　滿朝文武的精力和能力，全都放到打消皇帝遷都之念上來了，這個時候發動爭儲之戰是大不智的，太子和楊旭都不是蠢人，他們應該看得明白。

　　而時間，能消磨很多東西，如果這遷都之議拖上幾個月，再加上諸國使節赴京，也有許多事要做，這些事情全處理完，就得拖到明年開春去。那時候，事過境遷，如再有人舊事重提，翻起今日舊賬，其意圖就太刻意了，火候一旦掌握不好，就會反受皇帝猜忌。

　　如是……

　　這是一個機會，是他陳瑛的機會，但是這場風波是他左右不了的，皇帝的意圖何在，他也揣摩不透，所以他只能靜觀其變。對都察院言官們的參與和傾向，他也沒有做出任何指示。

　　請求致仕的奏章，他並不擔心，大臣請辭，除非皇帝早已對你生厭，巴不得你趕緊滾蛋，否則循例都要挽留兩次的，如果這一關能過去，到時授意俞士傑他們上書挽留，再順坡下驢就是。十年寒窗，天下間十年寒窗的人多了去了，有幾個能位列九卿，及得他今日地位？但有一線希望，他也不捨得走啊。

　　太子沒有接納他，漢王沒有劉備的心胸，當日被他一番痛罵拂袖而去傷了顏面，也不曾三顧茅廬來請他回去，漢王不來請，他陳瑛自然沒有腆顏再去依附的道理。

　　何況經此一險，他已暗生警惕，扶保一主，得有從龍之臣，位極人臣，固然榮耀，固然可以載之史冊，留名千古，但是這風險實在是太大了，他陳瑛不是一個不得志的秀才，那山東秀才紀綱，可以在燕王靖難未成，前途未卜的時候，去抱朱棣的大腿，為他牽馬墜鐙，大明九卿之一的都察院左都御使陳瑛，卻不必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投機，尤其是這麼一個扶不起的阿斗！

　　奇怪，為什麼當初依附漢王的時候不曾想明白這個道理？是鬼迷了心竅麼？

　　夏潯在廬山潛思的時候，陳瑛也在靜靜反思，如果能逃過這一劫，以後該怎麼做，他心中已經有了定計。

　　剛剛，俞士吉派人給他送來消息：﹁皇上要回來了。﹂

　　皇上回來，無疑將讓眼下這遷都之議上升到一個更加不堪設想的混亂程度，他就像一條潛伏在沙底的魚，就等著那泥沙俱下的時刻：

　　水渾了，才好逃了魚……

第五十五章　迎駕遲

　　﹁我父皇就要回京了！﹂

　　漢王坐在上首高聲說著，廳中左右，肅然立著冷傲語、孫陸、刀葉、莊龍等幾名手下。漢王一條腿屈在椅上，肘架在腿上，睥睨之間，頗有一種江湖大哥的派頭。

　　﹁太子監國，監得一塌糊塗。本王是丟了個小醜，可太子卻出了大錯，連一位國公都搭進去了，聽說傷得很重，險險便要了性命，內腑氣息不暢，前幾天還特意跑去廬山找一位得道高僧幫他調理身子。﹂

　　漢王彈了彈指甲，得意洋洋地道：﹁接著就是遷都這件事了。叫群臣議遷都？嘿！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蚤子，明擺著的事兒麼。若是父皇自己不想遷都，壓根兒就不會因為一個小小的燕京行在員外郎的奏疏，就下旨意令群臣議論。

　　﹁可好啊！太子他不體察上意，引導群臣上表奉迎聖意，他呢，每天裡奏章成車成車的往燕京拉，全都是反對遷都的，這不是自找不痛快嗎，嗯？﹂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

　　冷傲語、孫陸、刀葉、莊龍等人連聲應和，自打陳瑛走後，這兒就變成朱高煦的一言堂了，眾猢猻只有應聲接語的份兒，再也無人敢以一語與朱高煦相逆。漢王傲然一笑，說道：﹁本王只要再略施小計，太子就要大位不保了。你們都用心為本王做事，等本王正了大位子，做了當朝太子，斷然不會虧待你們的！﹂

　　﹁是是是，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漢王擺擺手，懶洋洋道：﹁成啦，你們都下去吧！﹂

　　眾人連忙向他施禮，魚貫而出，瞧那模樣，倒像是個小朝廷開朝會似的。

　　﹁孫陸，你留下！﹂

　　朱高煦一聲吩咐，孫陸便乖乖地站住，朱高煦站起身來，大搖大擺地走出去，孫陸連忙緊隨其後。

　　這是一座兩層小樓，朱高煦是在二樓議事的。小樓二層，周圍一圈走廊圍欄，朱高煦跨出門檻，扶著欄杆，眼前便是一方天井。天井中那棵石榴樹果實累累，俱已成熟，其餘三面，生著許多藤蘿，纏繞著雕花大窗、紅漆廊柱，蜿蜒直上屋頂，密蓁蓁、碧萋萋，滿是蔭涼。

　　朱高煦盯著那樹頂已然紅透，綻嘴微笑的石榴，陰惻惻地道：﹁父皇馬上就要回京了，本王要你去做一件大事，這件事若是成功，本王便有希望奪得儲君之位，到時候，你跟著本王，也是受用不盡！﹂

　　孫陸連忙垂手，恭聲道：﹁殿下請吩咐！﹂

　　朱高煦目光閃動，聲音低了下來，小聲吩咐道：﹁皇上回京，內閣六部、滿朝文武、勳卿權貴、皇親國戚，都要江邊相迎的，這次尤其特別，有近二十國的外使同去迎駕。你給本王想個辦法，拖延太子行程。

　　﹁只要叫他遲到一刻就好！哼哼，到時候不但滿朝文武俱在，還有許多外國使節，太子怠慢君王，有失臣儀，呵呵，父皇好面子，又一向不喜歡他，在滿朝文武、尤其是外國使節面前丟這麼大的臉，怕不制裁他麼！﹂

　　孫陸大驚失色，失聲道：﹁這……這卑職如何辦得到？﹂

　　朱高煦把頭一扭，目光冷下來，寒聲道：﹁你如何辦不到？﹂

　　孫陸急忙解釋道：﹁殿下，皇上回京，滿朝文武俱往相迎，太子雖說會比百官遲上一步，肯定也要趕在皇上到達之前迎至江邊的，卑職如何能阻攔太子？就算是卑職做點手腳，壞了太子的車駕什麼的，也耽擱不了多少時間呀，除非是佯作行刺……可要是因為太子遇刺，故而耽擱了迎駕，皇上怎也不會責備太子！而且這事就鬧得太大啦，恐怕……﹂

　　一見朱高煦臉色難看，孫陸膽顫心驚，連忙道：﹁殿下，卑職對殿下忠心耿耿，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殿下就是讓卑職去死，卑職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卑職擔心誤了殿下的大事啊！﹂

　　朱高煦嘿嘿一聲，轉怒為喜道：﹁原來你擔心這個，呵呵，這一點你不用擔心，皇上的儀仗會比通知百官的時間提前一些趕到的，太子要安排宮裡邊的事情，必然比群臣要晚。再說，他是太子，怎也不可能比百官先到的。你這邊只要稍稍拖延一些，皇上的儀仗再稍稍提前一些，兩下裡一碰，管叫他趕不上迎駕！﹂

　　孫陸一聽，情知再推辭不得，只得硬著頭皮道：﹁這樣的話……卑職遵命！﹂

　　孫陸心想，要辦成這樣的事，還要做得不著痕跡，叫人看不出是有意破壞，非得動用那些雞鳴狗盜之輩不可了，幸好當時網羅人才不分良莠，下九門的人物著實地吸納了不少，這時正好叫他們排上用場。

　　孫陸暗自思忖著，匆匆趕去安排，朱高煦雙手扶著欄杆，沉默半晌，嘿嘿冷笑三聲，傲然道：﹁陳瑛，少了你這個臭皮匠，本王就做不成大事了麼？哼！本該屬於我的儲君之位，這次我一定要拿回來！﹂

　　※※※

　　初陽升起，長江邊上已站滿了人。

　　江上一片雲霧，使得江對面樹影綽約，若隱若現。

　　夏潯站在燕子磯下，看著等候在江邊上的文武百官。

　　大臣們沒有閒著，三五成群，議論紛紛，議論的話題始終不離遷都。

　　夏潯雖然對這一問題不曾發表過自己的看法，但是在他心裡，對這個問題也曾經認真思考過。天子守國門，這是一位君主最豪邁的誓言，大明三百年，每一位大明皇帝，不管是被人視為荒唐無稽的還是昏庸無道的，在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一點上，他們的的確確遵守了祖訓︵明朝祖訓：不和親、不納貢、不稱臣、不割地，天子坐鎮國防第一線，守衛國家，就算國難當前，皇帝也寧死不逃也不投降，為國盡忠。︶。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金陵六朝金粉繁華地，是不是適合作為國都，夏潯心中實有存疑。他不懂風水，也不大信風水，可是自古立都金陵的王朝，國祚無一長久，包括夏潯所知道的後來立都於金陵的王朝莫不如此。就算是巧合吧，也叫人心裡不舒服。

　　所以對遷離金陵，夏潯並不反對，只是遷都是否就一定得遷都燕京，他現在還有些存疑。遼東現在經營得很好，以夏潯的能力，要影響一地還是做得到的，更何況遼東是由他一手開拓，一開始的路鋪正了，後人再接手就容易得多。他對遼東女真的分化、融合做得相當成功。

　　再說韃靼和瓦剌，萬松嶺這根刺，直入瓦剌的心臟，只等他發揮作用，韃靼和瓦剌，將很難像歷史上那樣發展。大明本身也在發揮變化，這變化不需要多麼大，以這個帝國的龐大，只要糾正一個方面，糾正一步，就將引起一系列的巨大變化，這變化現在還不明顯，而到未來，它卻將改變很多東西。

　　所以，即便韃靼和瓦剌仍如歷史那般發展，也很難再如歷史那般發生作用。那麼，還需要天子守國門麼？這一點，牽涉到的層面太多，未來不可測的變化更多，夏潯也無法把握，可這足以讓他對遷都燕京的必要性產生疑慮了。

　　同時，他對皇帝這麼急不及待地想要遷都，更加的無法理解。爭儲如今已到了白熱化的地步，忠於太子和忠於漢王的力量都在摩拳擦掌，欲待一決雌雄，皇帝突然來了這麼一手，他想幹什麼呢？

　　夏潯越想越摸不著頭腦，看來這些問題，只有等皇帝回來，等皇帝出手，才能弄個清楚了。秋風颯颯，一片片火紅的楓葉輕輕地飄落，柔柔地落在他的肩上，夏潯深思著，渾然未覺。

　　﹁國公，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

　　暫代內閣首輔一職的胡廣笑吟吟地迎上來，夏潯見了他，忙收攝了心神，拱手笑道：﹁這兒清靜嘛，閣老這不也過來了麼？﹂

　　胡廣笑道：﹁胡某起個大早，還沒來得及用餐。家人揀了食盒帶過來，正想找個地方吃點東西，那邊人多，不甚安靜，就想到去楓林裡坐坐，國公可曾用過早餐了麼，要不要一起吃點兒啊，時間還來得及，根據一早送來的傳報，皇上的鑾駕差不多還要半個時辰才能到呢。﹂

　　夏潯笑道：﹁多謝美意，楊某已吃過早餐了，黃閣老請便，楊某就不……﹂

　　夏潯說到這兒，無意間往江上一看，突然怔住。

　　一陣江風吹開雲霧，雲霧中一艘巨艦陡然現了出來。大艦上團龍旗迎風獵獵，赫然入目。今天皇帝還朝，沿江俱已封鎖，除了皇帝的座艦，任何船艦都不可能出現，即便是哪位封旨欽差恰好回來，也不可能出現在這兒。

　　那麼，這艘突然出現的打著團龍皇旗的巨型戰艦，除了皇帝本人，還能是誰？

　　胡廣見夏潯發愣，順著他的目光扭頭一瞧，不由吃驚道：﹁皇上到了？﹂

　　胡廣突然反應過來，急忙對夏潯道：﹁國公快走，快些上前迎接。﹂說完一提袍袂，拔腿就跑。

　　夏潯急道：﹁黃閣老且慢，太子到了麼？﹂

　　﹁太子……﹂胡廣陡地站住，慢慢轉過身來：﹁太子……還沒到……﹂這句話說完，胡廣的臉色已變得十分難看：﹁國公，你看這事，該怎麼辦才好？﹂

　　夏潯還未開口，就聽嗚嗚的號角聲響起，外側的士兵已經動了起來，往來呼喝，戰馬嘶鳴、衣甲鏗鏘，擺開了迎候的隊形。

　　彩棚前面文武百官紛紛歸位，依序站立。因為皇帝來得急促，類似夏潯這樣悠閒四逛或像胡廣一樣擇地進食的官員很多，這時紛紛跑回去，弄得陣形大亂。

　　夏潯眼尖，一眼看到隊伍最前方，漢王一身朝服，早已肅然站立，做出了迎駕的姿態，夏潯馬上喚過費賀煒，急聲喝道：﹁你速去尋到太子，告知陛下已到，快去！快去！﹂

　　費賀煒情知事急，應聲上馬，斜刺裡便殺向官道，絕塵而去。

　　夏潯與胡廣急急趕回隊伍，各自班中站定，喘息未定，巨艦已在江邊泊下。

第五十六章　父子君臣

　　路上倒著一匹馬，旁邊塌了一輛車。

　　太子朱高熾站在車前，楊溥、楊士奇等東宮屬官都簇擁在他身邊，眺首遠望。

　　﹁太子爺，我回來啦！﹂

　　遠處突有一輛輕車馳來，車還沒到，坐在車頭的中官乙一便扯著嗓子大喊，那聲音就像一個守寡守了十八年，突然發現自己據說已客死異鄉的漢子突然回了家門一樣的婦人。

　　馬車捲起一路煙塵，到了朱高熾面前戛然而止，車夫緊緊勒住駿馬，乙一便從車轅上滾翻落地，一把攙起朱高熾道：﹁太子爺，您等急了吧，奴婢扶您上車！﹂

　　朱高熾無暇多說，趕緊登上車子坐定，對車夫吩咐道：﹁走！快去碼頭！﹂

　　車夫立即一抖馬韁，駟馬高車向前奔去，鬆了口氣的楊溥、楊士奇等人忙也紛紛上馬，隨在車後馳去。

　　朱高熾今天一大早就趕到了皇宮，召集內宮二十四監的管事太監，逐一過問今天迎候天子歸來的諸般事宜，確認無誤後便離開皇宮，驅車趕往燕子磯迎駕。

　　車子剛剛駛出南京城，不知怎地，拉車的一匹馬便馬失前蹄，摔折了腿。若只是拉車的馬折了一條腿也無妨，隨便留下一個侍衛，換了他的馬來駕車也可應付一下。但那馬摔倒時，牽拉車轅，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車轅腐朽還是一股寸勁兒，車轅竟哢嚓一聲斷了。

　　朱高熾身體癡肥，一條腿還有足疾，如何乘得了馬。這要是把他一路顛倒江邊去，帽子也歪了，衣服也擰了，堂堂太子在滿朝文武再加上十五外國使節面前豈不丟盡了臉面？

　　朱高熾知道自己的形象不太好，所以格外在意自己在公眾面前的形象，因見時間還來得及，便令乙一回府再取一輛車來。誰知乙一這一去耗的時間太長了些，急得太子出了一腦門的油汗。

　　﹁快著些，再快著些！﹂

　　朱高熾坐在車上，急急催促馬夫，馬夫鞭下如雨，那車都快飛起來了，一路顛得亂蹦亂跳。楊溥和楊士奇一左一右，催馬趕近，對朱高熾道：﹁太子莫急，依先前送來的時間推算，咱們必能搶在皇上過江之前到達。﹂

　　車上面，乙一則不停地向朱高熾告罪、解釋：﹁太子恕罪，奴婢本來能早點兒回來的，不成想去路上先是遇到一戶人家娶親，擋了道路，回程時經過一個路口，又有幾個潑皮打架，好不容易把他們都驅散了，這就耽擱了一些工夫。﹂

　　朱高熾心中焦急，卻反過來安慰乙一道：﹁此非你之過錯，孤不會怪罪你的。﹂

　　朱高熾也知道時間還來得及，不過太過倉促總是不好。如果皇親國戚、滿朝文武都到了，他太子才姍姍來遲，叫人看在眼裡難免閒話，朱高熾自知父親不喜歡他，不想再有什麼讓父親生厭的地方。

　　不想車正疾馳，迎面一騎突如離弦之箭狂奔而來，車前侍衛立即迎上前去，按刀喝道：﹁太子儀仗，來人讓路！﹂

　　太子儀仗打著旗幟呢，來者不管是官是民，不用他們呼喊，只看這儀仗，就算不認得這是太子的隊伍，也能知道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自然會避讓道旁，可這人竟不閃不讓，直接衝著他們的隊伍撞過來。

　　幾個侍衛察覺有異，提馬上前，腰畔長刀業已出鞘，寒光凜然，直指對方。

　　來人大叫：﹁閃開，輔國公急訊，太子爺！輔國公命小人前來報信，皇上……皇上已到燕子磯！﹂

　　﹁什麼？﹂

　　朱高熾在車上一聽，一臉本來脹紅的胖臉頓時慘白，愕然道：﹁父皇……到了？﹂

　　※※※

　　大艦放下梯子，兩廂宮樂高奏。永樂皇帝一身翼善冠常服，頭戴烏紗摺上巾，盤領、窄袖、團龍十二章，玉帶皮靴，威風凜凜地出現在船頭。

　　立即，如山之傾，由漢王朱高煦帶頭，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各國藩王、使節，以及兩翼的御林軍，齊唰唰地跪了下去，齊聲高呼：﹁叩見皇上！﹂

　　朱棣腳步沉穩地走下舷梯，漢王朱高煦急忙再叩首：﹁兒臣恭迎父皇！﹂

　　﹁嗯！嗯？﹂

　　朱棣剛一頷首，突然濃眉一蹙，瞧出不對勁兒來了。他要是兒子多，而且朱高熾只是個親王，往人堆裡一站，朱棣就這麼隨意一掃還真未必就能發現他在不在。可他一共就三個兒子，南京只有兩個，不見人影的那位還是當朝太子，朱棣如何不能察覺。

　　朱棣目光一掃，淡淡問道：﹁太子何在？﹂

　　漢王忙道：﹁呃……兒臣不知，兒臣方才業已發現皇兄不在，已然使人去問了。﹂

　　朱棣哼了一聲，按下此事不提，輕輕抬手對群臣道：﹁眾卿平身！﹂

　　夏潯腳下一錯，就欲出班迎上前去，雖然這不合規矩，但是以他身分也算不得逾越。

　　不料漢王站起，立即踏前一步，又對朱棣笑道：﹁恭喜父皇，鄭和奉旨巡撫南洋，現已凱旋。南洋諸國傾慕天朝，我大明船隊所經各國，俱承皇帝旨意，感沐天朝恩德，並有貢物進獻。鄭和，還不見過皇上！﹂

　　鄭和聽見叫他，立即閃身出來，跪倒在地：﹁皇上！﹂

　　朱棣看見追隨自己多年的鄭和，神色間大為喜悅，竟舉步上前，將他扶起，笑道：﹁一去兩年，你可回來了，呵呵……﹂

　　夏潯暗暗一嘆，又站了回去。這邊鄭和與朱棣對答幾句，便拱手道：﹁皇上威加宇內，四海賓服。奴婢奉聖命南巡，如今琉球中山、山南、婆羅、阿魯、蘇門答剌、滿剌加、浡泥、占城、暹羅、榜葛剌、南浡利、小葛蘭等國遣使入貢。﹂

　　漢王搶著道：﹁父皇，渤泥國更是由國王攜王妃、王子、公主同來朝覲呢！另外，日本國、帖木兒國使節亦來入貢，蠻夷向化，萬國來朝，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朱棣大喜，呵呵笑道：﹁快請渤泥國王與諸國使節上前見朕！﹂

　　漢王急忙一擺手，迎候在旁的各國使節紛紛上前參拜，鄭和一一為皇帝介紹他們身分，夏潯站在班中暗暗著急：﹁迎駕這麼大的事情，太子怎麼就遲了呢？﹂

　　可是這種關口，他不能有任何動作，更談不上為太子辯說什麼，夏潯扭頭向後看了看，後邊黑壓壓一片都是迎駕的百官，哪兒看得到太子的車駕來是沒來。夏潯嘆了口氣，目光一轉，正與同樣回頭張望的大學士楊榮碰上，兩個人都是一臉的憂心忡忡……

　　※※※

　　皇帝擺駕回城，左右龍旗十二面，北斗旗一面、大纛一面居於前，豹尾旗一面居於後。再往後是日旗、月旗，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風、雲、雷、雨等共五十四面，每旗執旗甲士一人，執弓武士四人，接著又是金瓜儀刀、黃羅傘蓋……

　　金帝御輦前後，又有無數大漢將軍，錦衣魚服，張羅傘蓋，接著便是皇親國戚、內閣六部、外國使臣、各司各衙的官員，除了少數年老體衰騎不得馬的乘了車轎，其他人等一概騎馬隨行與後，兩側御林軍拱衛著，浩浩蕩蕩，沿官道往金陵城而去。

　　儀仗正行間，前方突然出現一隊人馬，有人、有馬、有車，俱都避離大道，停在道路一側的野草地裡，所有人俱都跪拜於地。

　　御輦珠簾高卷，路旁景象已被朱棣看在眼中，朱棣平和的顏色就像突然染上一層秋霜，沉了下來。他輕輕一舉手，車外太監立即喝道：﹁止！﹂

　　車駕停住，朱高熾伏地高聲道：﹁兒臣迎駕來遲，父皇恕罪！﹂

　　朱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擺手，太監立即高呼：﹁行！﹂

　　車駕緩緩前行，未得旨意，朱高熾及東宮一眾官屬跪在原地不敢起來，只得伏地不起。皇帝儀仗一刻不停，逕直官道下去，大隊人馬緊緊相隨，皇親國戚、各國使臣、滿朝文武一路經過，把太子伏地請罪、汗流滿面的樣子看在眼裡。

　　眼見儲君如此狼狽，百官中不無心生憐憫者，可是，此時此刻，又豈是求情時候？現在做出任何一點同情太子的舉動，都只能惹得皇帝更怒。

　　夏潯因為身上有傷，是坐車來的，太子的情形他也看在眼裡，可是這時他也無能力，唯有黯然一嘆：﹁帝王，終究是帝王，父子之間，隔了君臣這層關係，血緣親情想不淡也要淡了……﹂

　　皇帝儀仗和迎駕百官的隊伍絡驛不絕，足足小半個時辰才算走完，在原地跪這麼久，就算一個正常人都已頭暈眼花、雙腿發麻了，何況是朱高熾那麼肥胖的身軀，他伏在原地，汗下如雨，兩條腿更是完全失去了知覺。

　　可是皇帝一言不發便驅車而去，未得旨意，他如何可以動彈，今日哪怕就是跪死在這，也得咬牙撐下去。朱高熾雙手據地，跪得十分辛苦，不但滿臉爬滿汗珠，一顆顆滴落土壤，身上幾重衣衫更是濕透。

　　朱高熾拄地的雙手微微發抖，眼前金星亂冒，時而一陣發黑，眼看就要支撐不住暈厥當場，十幾名御林軍突然護著一輛車子從遠去的儀仗隊伍裡穿出來，逕直奔向他們。車子到了近前還沒停穩，便從車上跳下一個少年，提袍裾穿官道，飛快地跑到朱高熾面前，抱住他胳膊喚道：﹁爹爹，快快起來！﹂

第五十七章　百善孝為先

　　﹁啊！瞻基！﹂

　　朱高熾一抬頭，見是自己兒子，不由露出了笑容。

　　朱瞻基年紀還小，力氣單薄，哪裡拉得動朱高熾。朱高熾看他辛苦的樣子，不禁澀然一笑，道：﹁瞻基，爹爹迎接你皇爺爺遲了，有失臣儀，受了你皇爺爺的懲罰，沒有你皇爺爺的旨意，爹爹是不能起來的！﹂

　　朱瞻基道：﹁爹爹，孩兒方才看見爹爹受罰了，孩兒知道要皇爺爺允准爹爹才能起身。所以馬上便去求皇爺爺，皇爺爺答應了孩兒，叫爹爹起身，隨儀仗回城呢！﹂

　　朱高熾目光一亮，道：﹁當真？﹂

　　陪同朱瞻基過來的一個中官躬身道：﹁太子爺，您起來吧，皇太孫說的是真的。﹂

　　朱高熾大喜，這才想要起身，可他雙腿已跪麻了，左右兩個小內侍趕上來攙他，竟然攙不動。費了好大的勁兒，在東宮屬官的幫助下，太子才得以站起，也不等他把發麻的腿腳全都活動開，便趕緊叫人挪他上車，追著隊尾去了。

　　皇帝回京，上朝，受百官朝拜，在此過程中，太子作為儲君，始終都要緊隨在皇帝身側的，朱棣雖然不喜太子迎駕遲緩，在內外臣工面前，卻不能剝奪太子的權利，因此一直要他隨行於側。

　　朝覲完畢，朱棣便下旨大排筵宴，君臣同樂。

　　皇帝這些可能的吩咐，早在朱高熾的預計之中。皇帝剛剛回京，尤其是有這麼多的外國使節朝拜入貢，這是大明開國以來前所未有之盛事，皇帝十有八九要予以慶祝的。所以這些準備工作他早就做好了。

　　皇上若不賜宴沒有關係，皇上若賜宴，總不能臨時抱佛腳，太過倉促。宮中各種準備井井有條，御膳房自然是做足了準備，就連皇親國戚、勳卿功臣、文武百官的座次位置，包括各國使節的座次位置，都已有過預演，因此毫無慌亂侷促。

　　朱棣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沉沉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夏潯從燕子磯伴駕回來，一直到朝堂站班，始終沒有機會問清太子那邊的情形，直到皇帝賜宴，這才得了機會，偷空離開了自己的席位。

　　太子伴隨著皇帝，想要到他身邊去而不被人注意是不可能的，所以夏潯並沒有試圖接近朱高熾，而是選擇了東宮屬官楊士奇。夏潯靠近楊士奇，急急問道：﹁怎麼回事，太子何以迎駕來遲？﹂

　　楊士奇扭頭一看，見是夏潯，連忙低聲道：﹁國公，此事實屬意外……﹂楊士奇把事情經過簡略地說了說，又道：﹁現在不得機會，我們打算等宴會散了，再隨太子去向皇上說明原委……﹂

　　夏潯立即打斷他的話，沉聲道：﹁重要的不是解釋，而是請罪！解釋的話不必由太子去說，太子只需要請罪！最好是由太孫去說，你也看得出皇上最疼皇太孫，由他解說，事半功倍。還有，一切思慮不周處，都要有人搶過來擔著，務必保住太子！﹂

　　楊士奇臉色一變，說道：﹁國公，只是因故誤了迎駕而已，有這麼嚴重麼？﹂

　　夏潯目光沉沉地盯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朱棣正側頭與坐在近前的渤泥國王談話，夏潯低低地道：﹁我只希望……不要比這更嚴重！﹂

　　夏潯轉身離去，楊士奇盯著他的背影，神色瞬息幾變，略一猶豫，他也急急閃身離去！

　　※※※

　　宴會結束以後，百官退出皇宮，朱棣將渤泥國王和其餘諸國使節一直送到丹陛之下，態度非常親切。

　　日本國使節和帖木兒國使節目前是最著急的，他們的國家正打得如火如荼，他們恨不得立刻就拉住永樂皇帝好好談談這件事，如果能夠得到大明的支持，他們才好回去交差。如果這位大明皇帝能夠在軍事上予以配合一下，那更是意外之喜。

　　可他們也知道永樂皇帝今天剛剛回京，又剛剛設宴款待了外使和群臣，此時不宜再議軍國大事，只好忍耐著，好像一對久不受君王臨幸的怨婦似的，只把一雙幽怨的眼睛望著朱棣。

　　他們入貢的原因朱棣已經知道，瞧見他們這副模樣，不禁莞爾，吩咐中官告訴他們，會擇時專門接見他們，兩國使節這才大喜，欣欣然辭駕出宮。朱棣這一路舟車勞頓，回京後又馬不停蹄地接受群臣朝拜、宴請各國使臣，著實有些累了，便擺駕後宮歇息。

　　剛剛走到乾清宮，朱棣就看見太子跪在路旁，臉色登時又沉下來。朱高熾聽到腳步聲來，微微抬頭看見一角龍袍的袍袂，馬上重重叩下頭去，高聲道：﹁兒臣誤了迎駕時辰，有失臣禮，大罪，恭請父皇懲處！﹂

　　朱棣冷冷一笑，道：﹁你也知道失禮？俺自燕京回來，滿朝文武、中外使節，一個不缺，你是俺的兒子，又是監國，居然遲遲不到，最後狼狽於路旁迎駕。高熾！你還沒有當上皇帝，這皇帝的架子，卻比為父還大了！﹂

　　這句話太過誅心，驚得朱高熾汗下如雨，連連叩頭，只道：﹁兒臣有罪，兒臣知罪，願受父皇懲罰，以立國法、正綱常！﹂

　　夏潯急急授與楊士奇的兩句話，正合朱高熾心意，他方才在筵會上只是強作平靜，一直在思忖著該如何向皇帝解說。朱高熾深知自己父親的性情為人，思來想去，總覺得與其辯解，不如請罪，就只是很單純地請罪。

　　儘管該讓皇帝知道他延誤迎駕的理由，也不能由他自己說出來，得了夏潯的提示，朱高熾更是拿定了主意，因此只是叩頭請罪，絲毫不言其他。

　　朱棣冷聲道：﹁身為儲君，一言一行當為百官表率。立國法、正綱常？不錯，原來你也明白這個道理。你以為向朕請罪，便能饒了你！高熾，兒子有錯，為父能饒你。臣子有錯，君王卻得賞罰分明！你我不只是父子，更是君臣！﹂

　　朱高熾聽他弦外之間，愈加惶恐，別不敢言，只是一味叩頭：﹁兒臣願受父皇責罰！﹂

　　人的感情就是這樣，縱然是父子之間也是一般無二，若是老子瞧你不順眼，你好端端坐在那兒吃飯，老子看著看著莫名地就惱了，放下筷子就要罵你，一臉的厭惡，你能奈何？他那瞧著喜歡的兒子，今兒偷了他藏在褥底的錢去買零食，明兒踢球一腳把鄰居家的玻璃窗震個粉碎，這老子照樣把他當眼珠子稀罕。

　　朱小胖吃虧就吃在從小不討父親喜歡上，這麼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兒，才弄得他這般狼狽。若這迎駕遲緩的事兒是朱高煦、朱高燧做出來的，恐怕朱棣連罵都懶得罵上一句。小胖心裡委屈，卻是只管叩頭請罪，不敢有一語辯解。

　　他老子正在氣頭上呢，若他辯稱冤枉，任何理由朱棣都只當狡辯。

　　你馬失前蹄？你車子壞了？你早幹嘛去了？為何連自己的座騎和車駕都不注意修繕？一室不掃何以掃天下！你車子壞了？你就不能騎了馬先往江邊接駕嗎，非得坐著車子四平八穩？你錯估了朕趕回的時間？敢情你本來就打算掐著點兒來迎駕的，你心裡頭還有我這個父親麼？

　　朱小胖老實認錯，可是看朱棣的樣子還不想饒他，朱棣怒容不消，還待責斥，遠處一個少年忽然﹁噔噔噔﹂地跑來，二話不說，便往朱高熾旁邊﹁噗通﹂一跪。朱棣一瞧，正是他的寶貝孫子朱瞻基，不禁奇道：﹁瞻基，你這是做什麼？﹂

　　朱瞻基道：﹁皇爺爺責罰父親，孫兒來與父親一起受罰。﹂

　　朱棣驚道：﹁你這孩子，你父有失臣儀，與你何干？不要瞎摻和，快起來。﹂

　　朱瞻基大聲道：﹁古賢人說：孝子事親，不可使其親有冷淡心、煩惱心，驚怖心，愁悶心，難言心，愧恨心。父親受了皇爺爺的責罰，驚怖愁悶、悔恨莫名，孫兒感同身受，既不能代父受過，那就只有與父親一同受過了，孫兒這是在盡孝心！﹂

　　朱棣聽得龍顏大悅，臉上露出了笑模樣，溫聲說道：﹁孫兒啊，你父親犯了錯，並不是你犯了錯，皇爺爺是在行國法，不是施家法。乖孫，快些起來，你那小胳膊嫩腿兒的，一會兒還不硌青了，快起來快起來。﹂

　　朱瞻基哪肯答應，只抬起頭道：﹁皇爺爺，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在孫兒眼中，父親就是父親，可分不得你錯我錯，父親若真的有錯，那就是孫兒的錯，請皇爺爺懲罰孫兒，饒過孫兒的父親，成全孫兒的一片孝心！﹂

　　朱棣有些驚訝，看看他道：﹁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朱瞻基大聲道：﹁這是師傅教，聖人訓！孫兒早就記在心頭了！﹂

　　朱棣默然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摸著他的頭道：﹁好孫兒，好孫兒，你起來吧，爺爺不罰你父親就是了，快起來！﹂

　　﹁謝皇爺爺！﹂

　　朱瞻基大喜謝恩，急忙叩頭，太子朱高熾忙也叩頭道：﹁兒臣謝過父皇！﹂

　　朱棣向他一轉臉，馬上又晴轉多雲，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你呀，有你兒子一分乖巧，老子就不知要省多少心！回太子宮靜思己過去吧！瞻基，咱們走，陪爺爺洗個澡去！﹂

　　﹁哦！﹂朱瞻基答應一聲，爬起來牽住朱棣的手，扭頭向父親擠了擠眼睛。

　　朱高熾好不鬱悶：﹁我一本老實，循規蹈矩，怎麼就讓你操心了？你看著好，怎麼都好。你看著不好……我有什麼辦法呢？﹂

第五十八章　喜怒不形於色

　　朱瞻基拉著朱棣的大手，一路走，一路道：﹁這事真的不怪爹爹呢，爹爹可是很早就起來趕到宮裡佈置迎駕的事兒，皇爺爺您看，宮中大排筵宴，這麼多的文武大臣，還有這麼多的外國使節，可有一點亂象？爹爹確定了宮中事宜，趕去迎接皇爺爺的時辰也挺早的，可是路上偏偏出了意外，也是巧，咱們趕路急了些，皇爺爺到的時間就提前了……﹂

　　同樣一件事，換一個人去說，效果就大不一樣，朱棣知道他是在為自己父親說項，卻也不惱，又問了許多，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才道：﹁你這小鬼頭，你是跟皇爺爺一塊回來的，這些事兒爺爺都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朱瞻基道：﹁皇爺爺賜宴與百官，孫兒就回太子宮探望娘親去了，是娘親告訴我的。﹂

　　朱棣哼了一聲道：﹁你這小子，這次就算了。爺爺疼你，你也不可以恃寵而驕，今天不是父親教訓兒子，而是君父教訓臣子，以後你切不可再來干預了！﹂

　　朱瞻基嘟起嘴道：﹁皇爺爺曾教誨孫兒說，人主有二患：任賢，則臣將乘於賢以劫其君；妄舉，則事沮不勝。所以為君者當喜怒不形於色，如國之利器，不輕易示之於人，可今天皇爺爺為什麼吹鬍子瞪眼睛的，好不嚇人！﹂

　　朱棣沉默片刻，輕輕一笑，說道：﹁孫兒，爺爺教你喜怒不形於色，不是叫你禁絕了性情，無喜無怒，而是你喜不叫臣子知道你喜，你怒不叫臣子知道你怒，懂了麼？佛家講無念、無相、無住，你看那現在佛釋迦牟尼寶相莊嚴，你自然不知他是喜是怒，可未來佛彌勒佛祖笑口常開，你便知道他是喜是怒了麼？﹂

　　朱瞻基眨了眨眼，他到底年幼，雖然聰穎，朱棣這句飽含深意的話，卻是聽不懂了……

　　※※※

　　夏潯從朝裡回來時已是晚間，回了府卻不睡，洗了個澡後就進了書房，拿著一卷閒書，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突然，窗櫺叩響，夏潯精神一振，急忙道：﹁進來！﹂

　　徐姜閃身進來，抱拳道：﹁國公！﹂

　　夏潯忙問：﹁情形怎樣？﹂

　　徐姜把今日宮裡的事情匆匆一說，夏潯長長地吁了口氣，慶幸道：﹁太子之位，似乎可以保住了。只要皇上不生廢儲之心，再有什麼都不重，一切還有迴旋餘地。﹂

　　徐姜道：﹁國公，只是迎駕稍遲而已，皇上既命太子回宮思過，這事還沒了麼？﹂

　　夏潯輕輕搖了搖頭，他踱到窗邊，伸手推開窗子，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色，沉聲說道：﹁雷霆已醞釀了那麼久，怎麼可能不劈下來？﹂

　　※※※

　　次日早晨，西琳羊水破了，眼見生產徵兆已如此明顯，府裡上上下下一通忙碌，夏潯幫不上忙，只在堂屋轉來轉去的聽消息，可是從早晨一直撐到中午，西琳也不生產，夏潯正團團亂轉，無計可施的時候，府裡來了一位中官，傳皇上口諭，叫他午朝後入宮見駕。

　　夏潯入宮的次數多了，以前就像回家一般自然，很難有心生忐忑的時候，這回聽了卻有一種禍福難料的感覺。到了下午，估摸著皇上午睡的時間差不多了，夏潯眼見西琳還是不生，只好囑咐家裡人好生照料，自己入宮見駕。

　　※※※

　　謹身殿裡，只有朱棣一人批閱奏章，見他來了，便擱下朱筆，叫人賜座，所有的一切，都如往常一般，看不出絲毫異樣，夏潯心中反而更加惴惴。

　　等到內侍上了茶，朱棣便道：﹁朕打算分別召見帖木兒國和日本國使節，這兩個地方的事，你都有參與，瞭解得詳細一些，如何對待他們，想必你已有了腹案。﹂

　　夏潯剛端起茶來，忙又放下，正容道：﹁是！關於兩國使節赴京入貢的目的，皇上已經知道了，想來也有了應對的策略。若是皇上想要參詳臣的意見的話，臣的意思是：兩國都拉住，兩邊都拉住，一個明著來，一個暗著來！﹂

　　﹁哦？此話怎講？﹂

　　夏潯解釋道：﹁日本那邊，自然是一明一暗，暗裡通過沿海商人向後龜山提供幫助，明裡卻需皇上明確支持後小松。當然，關於足利義滿的家事，就不能兩頭支持了，那足利義持一向對我大明抱有敵意，所以，一定得支持足利義滿的親生兒子足利義嗣，把足利義持從征夷大將軍的位置上轟下去！必要的時候，不妨應足利義滿所請，給與武力支持！﹂

　　這番話似乎甚得朱棣心意，他撫著鬍鬚，緩緩點頭。

　　夏潯又道：﹁至於帖木兒帝國，就不能用暗的了，天高路遠，皇上對該國的影響有限，唯有明著支持，才能叫他們有求於皇上。﹂

　　朱棣微微蹙眉道：﹁他們之間水火不容，安肯答應？﹂

　　夏潯道：﹁不答應，就等於把大明推到對手一方，他們怎會不答應？皇上難道還能指望以恩德感懷，叫他們心甘情願地臣服於大明不成。帖木兒指定的儲君已經死了，他們兩個都不是該國的合法繼承者，只憑這一條，陛下便能把他們戲弄於股掌之上。不叫東風壓倒西風，也不叫西風壓倒東風，皇上才能坐收漁人之利！﹂

　　朱棣把這句話細細地咀嚼了一遍，淡淡地道：﹁好！好一個不叫東風壓倒西風，也不叫西風壓倒東風，才好坐收漁人之利！﹂

　　夏潯咳嗽兩聲，道：﹁當然，這也是我大明在皇上治理之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有強大實力，所以我們才能利用帖木兒國、日本國內部的矛盾以及韃靼和瓦剌之間的矛盾，分而治之！﹂

　　朱棣定定地看了夏潯一眼，突然問道：﹁你在玄武湖會見帖木兒國摩羅使者時受人刺殺，此案錦衣衛還在查辦當中，文軒，朕素知你機警，以你看來，當日登船行刺者，真的會是帖木國使者烏傷派來的人麼？﹂

　　夏潯反問道：﹁不知皇上對此事怎麼看？﹂

　　朱棣道：﹁以朕現在所掌握的情況看，可謂疑點重重。烏傷在進入我大明前後，會另遣一些刺客暗中相隨麼？他們目的何在？如果說是為了刺殺摩羅，一路上他們明爭暗鬥，能殺早就殺了，既進了我大明都城，成功機會已然極其渺茫，他們還敢下手？匪夷所思。尤其是，沙哈魯目前的實力已隱隱在哈里蘇丹之上，他們比摩羅更有希望獲得朕的承認，何必在京城裡冒此奇險，激怒朕呢？﹂

　　夏潯道：﹁皇上明鑒。臣也覺得其中頗有蹊蹺，如果說此事確為烏傷所為，有些不合情理。摩羅使者一口咬定是烏傷所為，原因不言自喻，這對他爭取我大明的承認有利，可我們卻須查個清楚明白才是。只是臣當時會晤摩羅，多飲了幾杯，席間又中了毒，倉皇間只顧逃命，對刺客的情況瞭解不多，想要揣摩他們的來路也不容易。

　　﹁紀綱大人執掌錦衣衛，足智多謀，此案既交在他的手上，料來終有真相大白之日，臣不敢妄自揣測。皇上日理萬機，國務繁忙，千萬不要再為這些事情勞神，眼下還是以安撫帖木兒、日本兩國使節為第一要務！﹂

　　朱棣淡淡一笑，道：﹁朕知道了，你傷勢未癒，且回去歇養吧！﹂

　　夏潯連忙起身：﹁是，臣告退！﹂

　　朱棣定定地看著夏潯蹣跚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大殿門口，才緩緩收回深邃的目光，隱隱又現出沉思之色。這時沐絲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低聲道：﹁皇上，東宮屬官已然帶到！﹂

　　朱棣神色一肅，沉聲道：﹁留下楊溥、金忠兩人，其餘人等押入詔獄待參吧！﹂

　　※※※

　　不一時，楊溥、金忠二人便被帶進殿來。

　　太子迎駕遲了，有失人臣之禮，這事兒可大可小，皇上若不想處治，譴責幾句也就罷了，皇上若想處治，這條罪名就可以大做文章。

　　前文說過，藩王有罪，除非謀反大罪，輕易是不受懲處的，自然有人代他受過，這代藩王受過的人就是王府長史，長史最主要的責任就是背黑鍋。那麼太子犯錯呢？自然就該由東宮屬官來頂包。

　　昨日太子迎駕稍遲，今兒一早就有官員彈劾，朱棣見了彈劾奏章，馬上毫不猶豫地批了一個﹁准﹂字，著即捕拿東宮一眾屬官。因為他上午有朝會，這時才把人押來。兩人被帶上殿來，跪倒見駕，紀綱挺胸腆肚，叉手一禮，高聲道：﹁臣奉詔，捕東宮屬官見駕！﹂

　　朱棣臉色一沉，喝道：﹁楊溥、金忠，朕命你等輔佐太子，你等不教誨太子經國緯政之道，只為討好太子，一味奉迎縱容，致使太子懈怠。朕自燕京歸來，早有旨意到京，皇親國戚、王侯功卿、滿朝文武俱到，另有十五國外使在場，偏是太子姍姍來遲，大失人臣之禮，爾等為太子輔臣，可知罪麼？﹂

　　錦衣衛一來拿人，楊溥就曉得皇帝在東宮迎駕一事上要大做文章了，他情知這時如何辯解都是枉然，不過該說的話他還是要說的，眼下必須盡全力保住太子，只要太子保得住，他們這些東宮屬官就有重見天日的機會，如果連太子都倒了，他們除了老死獄中，再也沒有一絲機會。

　　一念及此，楊溥立即跪倒，叩頭道：﹁老臣知罪，然太子無罪！﹂

第五十九章　試水

　　楊溥叩頭道：﹁皇上，臣知罪，然太子天性至仁，敦厚愛民，勤勉好學，聰穎睿智，做事勤勉，一絲不苟，無愧於國之儲君。昨日迎駕，太子天色未亮即起，先召內官二十四司，確定候駕諸事無誤，隨即便離城迎駕。

　　﹁路途之上，太子先是馬失前蹄，既而扯斷車轅，不得前行。太子急於迎駕，本欲乘馬而行，是臣等得到前方消息，知道皇上趕到的時間尚早，才勸太子等候，讓人回府換車。不料，換車太監一路多遇波折，而皇上這邊行程估算有誤，時間提前，太子這才誤了迎駕的時辰。﹂

　　朱棣冷笑：﹁這麼說，反倒是朕的不是了？﹂

　　楊溥叩首道：﹁老臣豈敢非議皇上，臣只是向皇上奏明迎駕來遲的緣由。老臣不知變通，勸阻太子，致使太子迎駕遲誤，臣有罪，願受皇上懲處！但太子無罪啊……﹂

　　朱棣冷哼一聲，不再理他，轉向東宮詹事府詹事金忠，問道：﹁楊溥已然認罪，你呢？﹂

　　金忠亢聲道：﹁臣無罪、臣不服，這是有人蓄意陷害，設計太子！﹂

　　朱棣大怒，拍案道：﹁太子失儀，事實俱在，何人蓄意陷害？﹂

　　金忠道：﹁官道平坦，太子的良駒好端端地就斷了腿，太子的車駕，那是要時時修繕的，好端端地就裂了車轅，可不奇怪？皇上的鑾駕，先還說著要一個時辰才到，竟然半個時辰就到了，可不奇怪？若說這還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可不奇怪？﹂

　　朱棣被氣笑了，喝道：﹁一派胡言，大軍行進，稍快稍慢，本來就難以測算的準確無誤，稍快一些有何稀奇？﹂

　　金忠把脖子一梗，道：﹁那儀仗兵馬的統兵指揮靖難之時乃是漢王馬夫，由其一手提攜起來，臣由此，不能不胡思亂想。﹂

　　朱棣臉色一沉，喝道：﹁大膽，儀仗兵馬使曾做漢王馬夫，便是漢王弄鬼麼？你這是誣陷漢王，離間我父子！﹂

　　金忠慷慨道：﹁漢王當初封在雲南，他不肯去。皇上改封他青州，他又不肯去！漢王之心，誰還不知？若非皇上您三心二意，漢王敢有爭儲之心麼？敢向皇上求取天策衛為王府護衛嗎？

　　﹁漢王既有這等野心，太子迎駕遲誤又事出蹊蹺，怎不令人生疑？漢王得了天策衛後，便時時以天策上將自居，自我吹噓，堪比唐太宗李世民……皇上！漢王想做李世民了，臣敢問：皇上您願意做李淵嗎？﹂

　　金忠這幾句話鏗鏘有力，金石之音震盪在整個殿上，驚得朱棣霍地一下站了起來。

　　一旁紀綱聽了金忠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不禁向他投以敬佩的目光：﹁這位金大人比我還狠，這是活得不耐煩了，想要拖著老婆孩子一起去死啊，入我詔獄，未必就死，這一下，他是真的死定了！﹂

　　朱棣一臉驚怒地瞪著金忠，紀綱已經做好拿人的準備了，孰料朱棣瞪了半晌，竟不怒反笑：﹁哈哈哈！好你個金忠，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如此胡言亂語，誹謗君上。若不是念你是靖難忠臣，在朕麾下曾屢立戰功，憑你今天這番話，朕就不能饒了你！滾出去吧！﹂

　　紀綱一旁聽了，眼珠子都要掉出來：﹁這……這就完了？老老實實認罪的給關起來了，這頭倔驢咆哮殿堂，桀驁不馴，若換了太祖在世時，敢離間皇帝，滅你九族都是輕的，不刨你祖墳都算是法外施恩，皇上居然……就這麼把他給放了？﹂

　　紀綱知道金忠是靖難的老人，打從燕王一起兵，這金忠就是他身邊極信任的部下。此人擅長占卜，燕王有難決之事召他占卜，事後證明十有八九都是準的，因此甚得朱棣信任，不過因此就不追究他的罪責了？紀綱偷偷瞄一眼朱棣，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慈眉善目的活菩薩。

　　朱棣說完，一看幾人還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不禁怒道：﹁還愣在那兒做什麼？一個個的面目可憎，惹朕生厭，都滾出去！﹂

　　紀綱這才醒過神來，連忙一揮手，叫幾個錦衣衛把楊溥和金忠都拖了出去。

　　殿上一空，朱棣獨自站立，半晌，忽然低沉地一笑，輕輕地道：﹁這東風西風之亂，竟是源出於上麼？這始作俑者，竟是朕麼……﹂

　　※※※

　　楊旭離開皇宮，乘車轎回府。

　　自從受傷之後，他出門就一直乘車。

　　車轎中徐姜坐在側廂，候夏潯坐定，便給他遞過一杯茶去，悄聲問道：﹁國公，怎麼樣？﹂

　　夏潯沉聲道：﹁瞧這情形，怕是太子與漢王的鬥法已經超越了皇上能夠忍受的界限，兩人所能動用的力量，業已引起了皇上的警惕，所以皇上的舉動才如此反常。皇上到底打算怎麼做，我還沒琢磨透，不過……一場大風暴，怕是免不了了！﹂

　　徐姜吁然道：﹁如果這樣，確是一場大兇險。只是……卑職傳給太子的那番李世民和李淵的話，會不會更加觸怒皇上？鬧到不可收拾？﹂

　　夏潯輕輕搖了搖頭，道：﹁如果你懂得帝王的心思，你就會明白，帝王不會聽不進這樣的話，也不會容不下這樣的人，除非……他徹底的昏了頭。我們這位皇上一身非議，可這昏君的帽子，卻戴不到他的頭上！﹂

　　一路無話，到了楊府門前，車駕停下，車夫下車，安放腳踏，徐姜搶前一步，扶夏潯起來，掀開轎簾走下車去。夏潯邁步進了大門，立即吩咐道：﹁閉了大門，從即刻起，外客一概不見！老爺傷處潰爛，需要靜養。﹂

　　兩個院子聽了不敢怠慢，立即趕去把大門轟然關閉，落了門閂。

　　就在這時，內宅喜盈盈地跑出了小丫鬟弦雅，弦雅提著裙裾，小臉蛋紅撲撲的，一眼看見夏潯，立即雀躍道：﹁老爺老爺，老爺大喜，西琳夫人生了，給老爺生了個小小姐，母女平安！﹂

　　夏潯大喜，一撩袍子，一個箭步就躥了出去，笑不攏嘴地道：﹁這孩子從早上就開始折騰，如今總算是生了，快快快，快帶老爺去看看！﹂

　　一主一婢，頃刻間跑得不知去向……

　　※※※

　　東宮屬官，除了一個有從龍之功的金忠，盡皆下了詔獄。這消息迅速在京城傳開了，如同平地一聲雷，那些正為了﹁遷都﹂爭得腦漿子發熱的官員們終於清醒了一下。

　　不！準確地說：他們更糊塗了。

　　皇上怎麼了？要遷都，要把大明的都城從金陵搬到燕京去，現在……貌似連太子也要換了？換新房子換新人麼？

　　東宮屬官入獄，就算還不能因此就確定皇上一定會易儲，百官也知道一向不為皇帝所喜的太子，這一遭因為在中外臣僚面前丟了皇上的臉面，惹得皇帝大怒，東宮之位搖搖欲墜了。削東宮屬官，就是皇帝給文武百官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

　　只是太子派的楊旭、解縉，以及幾位閣學士都還安然無恙，所以皇上是以懲罰東宮作為這次事件的結束，還是朝堂遽變的一個開始，百官還無法確定。

　　事關重大，俞士吉聽了消息不敢怠慢，匆匆交代了一下都察院的事情，就直奔陳瑛的家。正在家裡裝病的陳瑛一聽這個消息，登時跳了起來。

　　陳瑛躬著背，撚著鬍子，如老鼠牽鬚一般團團亂轉，俞士吉就追在他的屁股後面，緊張地道：﹁大人，您看皇上這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遷都也好，廢立太子也罷，咱們都察院是言官衙門，可不能不作聲啊，只是這局面，卑職實在是拿不準。大人，您是咱都察院的定海神針，您不拿個主意出來，大家都有些不知無措了。﹂

　　陳瑛突然站住，扭頭問道：﹁黃真有什麼舉動？﹂

　　俞士吉道：﹁沒有任何舉動。﹂

　　陳瑛微微瞇起眼睛，道：﹁太子屬官皆已下獄，黃真沒有動用他的人上書保本麼？﹂

　　俞士吉道：﹁沒有，大人這幾天稱病在家，都察院裡事情不少，卑職有什麼攤派到他那裡的，他都不言不語地接辦了，比以前聽話多了。﹂

　　陳瑛臉頰抽搐了幾下，神情十分怪異地道：﹁亂拳打死老師傅！難道……漢王這麼一通毫無章法的亂搞，居然反而成功了？看不懂，看不懂，就連老夫都看不懂了。﹂

　　又思忖半晌，陳瑛拳掌相交，﹁嘿﹂地一聲道：﹁如果皇上因此生了易儲之心，那可真是歪打正著了。老夫運籌帷幄，百般機謀，最終竟是漢王這種毫無章法的打法竟了全功？﹂

　　俞士吉一聽急道：﹁大人，那咱們趕緊發動御使，上書彈劾太子失儀、不稱東宮之位，請皇上易立儲君？﹂

　　陳瑛撫鬚思索片刻，搖頭道：﹁不妥，皇上圖已窮，匕尚未現，不能這般直接。解縉不是回京了麼？去，立即彈劾解縉，私晤太子，意圖不軌！﹂

　　俞士吉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興奮地道：﹁妙啊！大人這投石問路之計一舉兩得，若皇上不治解縉之罪，就說明皇上沒有易儲之心。若皇上治解縉之罪，咱們不但能夠窺得皇上心意，還能順道兒給太子再加一條罪名！﹂

　　陳瑛怡然一笑：﹁去吧，找個小卒子先探探風色！對了，把咱們的舉動，給漢王透透氣兒！﹂

　　俞士吉心領神會，躬身道：﹁是，卑職明白，卑職這就去辦！﹂

　　剛剛說到這兒，陳府管家匆匆到了門口，欠身道：﹁老爺，漢王府來人，有請老爺過府一敘！﹂

　　陳瑛和俞士吉相視而笑，陳瑛一拋長鬚，躊躇滿志地道：﹁老夫這病，是該好了……﹂

第六○章　慎勿作桃李

　　遷都之議尚未決，卻因﹁東宮迎駕事件﹂，東宮屬官除了一個金忠是靖難老臣得以倖免，其他所有人等盡皆進了詔獄。

　　滿朝文武還沒醒過神兒來，都察院又有御使上書彈劾解縉，說他回京辦差，私晤太子，無人臣之禮。永樂皇帝見了彈劾奏章勃然大怒，立即下詔，奪解縉官職，下詔獄，命紀綱嚴加審問。

　　紀綱可美壞了，東宮屬官全拿進來了，前當朝首輔也拿進來了，他很有存在感。當然，他本來也是保太子的，太子倒了道理上對他並不利，問題是太子太不待見他了，太子一派多是文臣，那些文臣也大多不待見他，儘管他是太子一派，卻一直受到太子黨的孤立和排擠，他漸漸開始覺得，如果等到太子正了大位，他的地位未必保得住。

　　紀綱不斷地對夏潯下手，試圖扳倒夏潯，固然是因為他天性如此，容不得夏潯這個老上司騎在他脖子上作威作福，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取夏潯而代之。

　　要知道太子身邊不乏文臣，欠缺的就是武將，武將一派在爭儲之議中，要麼投向了漢王，要麼保持了中立，太子最大的倚助就是輔國公，如果他能取夏潯而代之，皇上百年之後太子登位，才不能不重用他。

　　可惜，夏潯始終沒有扳倒，太子對他反而越來越疏遠，對自己的未來，他寄望於太子的希望越來越小。漢王蓄養刺客，行刺輔國公的消息他已經秘密呈報皇帝了，皇帝居然只下一道口諭給他：嚴密封鎖消息，但有一絲洩露，唯其是問！

　　這是什麼意思？

　　結合皇帝拿下東宮屬官、拿下解縉的舉動，皇帝的意圖漸漸明朗了，看來皇帝終究是寵愛漢王多一些，為了避免爭儲愈來愈烈，最終演變成兄弟相殘的人間慘劇，皇帝終於下了決心，而這決心，卻不是要趕漢王離京，而是要易立漢王為儲君。

　　皇上想廢太子，他想保也保不了，莫不如趁此多搞幾個人，先讓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更鞏固一些，尤其是輔國公楊旭，如果能把他咬進來最好，不管誰做儲君，這個人都注定了是他的敵人。

　　皇帝一旦易立漢王為皇儲，勢必就得為皇儲掃清一切障礙，心向朱高熾的人，都將是皇帝陛下的清理對象。輔國公站隊太明顯了，皇帝只要立了漢王，就算不整死輔國公，也得剪其羽翼，叫他不能再呼風喚雨，為廢太子張目。

　　紀綱認真揣摩了一番上意，決定從輔國公的好友解縉這兒下手，讓他多攀咬幾個人出來，尤其是夏潯。君不見皇上為了太子迎駕稍遲，就做出這麼大的動作，到時候就算子虛烏有的罪名，只要能為皇上所用，就足以治夏潯的罪了。

　　有鑒於此，紀綱自然未雨綢繆。詔獄裡面，紀悠南正率人審訊解縉，解縉是前內閣首輔，皇上雖下令抓他入獄，紀綱一時倒不敢對他用重刑，但是錦衣衛用刑，叫你痛苦難當，外表又看不出什麼傷痕的法子有的是，就不信撬不開解縉的大嘴巴。

　　與此同時，他又悄悄向漢王做出了許多友善的舉動。

　　﹁太子不用我？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漢王如今還沒爭到東宮之位，需要借助於我的地方很多，你不用我，他卻未必就不肯接納我。再說，我手中握著漢王刺客的證據呢，哈哈哈……﹂

　　想到得意處，紀綱放聲大笑。

　　※※※

　　解縉入獄，再次引起了朝野的轟動。

　　皇帝回京之後，一連串的動作電閃雷鳴，好像一套威力巨大、迅疾莫測的組合拳，打得滿朝文武昏頭轉向。這時候他們終於看明白了一點端倪。

　　彈劾解縉的奏章裡倒是沒有一言半語指斥太子的，可是說解縉私晤太子，無人臣之禮，太子現在也只是儲君啊，他擅自接見大臣，難道就不是無人臣之禮了麼？這個訊號太明顯了，皇帝若還想留儲君，就不會治解縉，既然拿下解縉，分明是要易儲君。

　　忠於漢王的官員和一些專打落水狗的騎牆派紛紛上書彈劾太子，忠於太子的官員則紛紛上書，陳辭懇切，力保太子。

　　這時候，太子派最得力的兩個人物，可謂太子左膀右臂的夏潯和解縉，其中解縉入了大獄，而夏潯呢？他卻在閉門養傷，不問世事，似乎對太子岌岌可危的地位視而不見。

　　內閣大學士楊榮親自登門拜訪，居然吃了閉門羹，楊家只出來一個二管事，很客氣地告訴他：﹁老爺創處潰爛，遵醫囑養傷，不見外客！﹂

　　楊榮在楊府門前默立良久，隨手找了一塊石子，在楊府的朱漆大門上刻下兩行大字：﹁願君子長松，慎勿作桃李！﹂

　　楊家大門緊閉，並未察覺，這字跡被人發現後引得許多路人觀看，直到第二天早上，楊家下人自角門出來上街採買，這才發現大門上的字跡，急忙拿了油漆塗掉，事情卻已傳遍九城。

　　不知多少人唏噓感嘆，有人鄙薄輔國公臨危變節，有人羨慕他只要沒有削爵的大罪，盡可逍遙自在，不像那些官職在手的人，平素大權在握，風光無限，一旦被迫去職，立即就成了拔光了毛的鳳凰，還不如一隻土雞。

　　※※※

　　內閣大學士胡廣的書房，氣氛幽靜素雅。博古架上擺著幾個瓷器漆器、奇石古玩，雖無價值連城的寶物，卻自有一股脫俗之氣。胡廣站在牆邊，背負雙手，默默地看著牆上一副字畫。

　　那字傲讓相綴，瀟灑奔放，筆意縱橫，懸掛在牆上，一股豪邁不羈之氣便撲面而來，這正是當朝第一才子解縉的手筆。

　　解縉的書法師承危素、周伯琦兩位書法大家，又自成一格，既精於小楷，又擅長行草，一手書法用筆精妙，出人意料，誰能得他一副墨寶，都視如瑰寶般珍藏。

　　牆上這副字是解縉專門寫給胡廣的，胡廣表字光大，這首詩的題名就叫︽答胡光大︾：﹁去年雪中寄我辭，一讀一回心轉悲。結交誰似金蘭契，舉世紛紛桃李姿。我觀百歲須臾爾，人在乾坤猶釀器……﹂

　　胡廣一句一吟哦，將解縉的這首詩細細地唸了兩遍，終是長長嘆了口氣，伸手將它摘了下來。胡廣把詩作拿在手中，又不捨地看了看，俯首在卷上吹了吹，似乎那兒落了灰塵似的。胡廣將詩拿在手中又看半晌，終於毅然捲起，遞與夫人，黯然道：﹁拿去，燒了！﹂

　　胡夫人吃驚地道：﹁老爺，這……這可是解大學士贈與你的呀。﹂

　　胡廣沉聲道：﹁原先它是為夫珍愛的一幅墨寶，如今卻是惹禍的禍根！燒了他！﹂

　　胡夫人見丈夫聲色俱厲，不敢再言，只得默默接過卷軸。

　　胡廣道：﹁大紳狂放不羈，貽人把柄，如今已入了詔獄。詔獄，那是好相與麼，進去的人，九死一生！如今執掌錦衣衛的是紀綱，這兩個人一向不和，大紳落到紀綱手上，嚴刑之下，還不知禁不禁得住。如果他胡言亂語拖人下水，那就禍事登門了。﹂

　　胡夫人這才知道情形如此嚴重，不禁憂心忡忡地道：﹁解學士的事竟這般嚴重麼？這……咱們家跟解家可是親家呀，老爺會不會受了牽連？﹂

　　胡廣嘆道：﹁世事難以預料，我們只能盡量防患於未然。夫人，妳去女兒閨房，把解家的聘書取來，我要往解家走一趟！﹂

　　胡夫人驚訝地道：﹁這……老爺要悔婚麼？﹂

　　胡廣把眼一瞪，喝道：﹁休得多言，快去！﹂

　　胡夫人一向怕他，不敢再說，持了書軸，便走出書房。胡廣在書案後坐了，捧一杯溫茶，閉著雙眼默默思想，也不知在核計些什麼，過了一陣兒，門扉﹁匡噹﹂一聲左右分開，一個雙髻少女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開口便道：﹁爹爹，你要悔婚麼？﹂

　　這位少女年方十五，廣額潔淨，秀目慧黠，雖只中人之姿，卻有一股書卷之氣，叫人不敢等閒視之，正是胡廣的愛女胡葉璃。此刻只見她兩頰緋紅，似乎氣的不輕。

　　胡廣慢慢睜開眼睛，看看眼前這少女，眉頭微微蹙起，叱道：﹁葉璃，妳一個大家閨秀，怎麼如此不懂規矩，瞧妳這風風火火的樣子，禮儀嬤嬤都是怎麼教妳的？﹂

　　胡小姐大聲道：﹁嬤嬤教我，女子貞潔，從一而終！女貞男忠，女兒貞於丈夫，正如父親忠於皇上，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配二夫，如今解家落難，爹爹便想悔婚了麼？父親有命，女兒本該遵從，可這失節事大，女兒不敢答應！﹂

　　胡廣喝道：﹁胡鬧！失什麼節，妳還沒沒嫁到解家去呢。女兒，妳可知道，那解縉如今已經被抓進詔獄了，他的兒子解禎亮業已被流放遼東。難道妳要跟著他去那塞北遼東苦寒之地受苦不成？﹂

　　胡小姐義正辭嚴地道：﹁婚約既定，女兒就是解家的人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哪裡由得女兒選擇？爹爹你與解伯父生同里、長同學、仕同官，彼此最是要好，如今見解家敗落便思悔婚，就不怕天下人恥笑你為趨炎附勢之徒麼？﹂

第六十一章　二女訓夫

　　胡廣漲紅了臉道：﹁一派胡言！妳當為父就願意背負這樣的罵名麼？解縉被貶官安南時，為父可不曾想過悔婚。可他一而再，再而三，不思悔改，不知謹慎，如今闖出這樣大禍來，爹爹又能怎樣？

　　﹁女兒哇，妳是內閣大學士之女，還愁不能找個稱心如意的好夫婿麼？解除了這樁婚約，爹爹再給妳找個佳子弟就是。再說，解縉這案子，絕不會至此而止，還不知要牽連多少人呢，悔了婚約，才有可能保得咱家周全！為妳一片苦心，妳可明白？﹂

　　胡小姐決然道：﹁爹爹，女兒終身已定，豈能悔婚再嫁！父親縱有千萬個理由，但為一個﹃節﹄字，女兒斷不敢從！解伯父題贈爹爹的詩中有一句﹃結交誰似金蘭契，舉世紛紛桃李姿。﹄爹爹今日莫非就要效那桃李品性，貽笑天下？﹂

　　胡廣大怒，拍案道：﹁妳這忤逆不孝的丫頭，妳……﹂

　　胡夫人手裡還拿著解縉的那副詩作，慌慌張張地站在一旁，胡夫人一向老實，被丈夫吃得死死的，眼看著父女倆拌嘴，慌得她什麼似的，卻也不知該如何解勸。她素知女兒執拗，卻哪知她竟如此節烈，剛一開口，女兒就來找她父親理論了。

　　胡廣狠狠瞪了一眼夫人，喝道：﹁看妳教的好女兒！把她帶回去，關進繡樓！馬上把聘書給我找出來！﹂

　　胡夫人沒法，便向追著趕來的兩個丫鬟吩咐：﹁這……這……你們沒聽到嗎，還不帶小姐回去！﹂

　　那兩個丫鬟不敢不從，急忙進來就想架起小姐離開，胡家小姐拼命掙扎，兩個丫頭不敢傷了她，三個人在書房裡走馬燈般一團轉，連博古架都碰倒了，上邊的東西掉了一地，俱都摔得粉碎。

　　胡廣見此情形，拍案而起，對聞訊聚到書房門口的一眾家人喝道：﹁進來，把小姐帶回繡樓，看緊了她！﹂

　　幾個家丁聞聽老爺吩咐，急忙衝進書房，胡家小姐聽了，猛地一把推開兩個丫鬟，一個箭步閃到書案前，一探手，便從青花筆筒裡伸出一柄裁紙的刀子，胡廣驚道：﹁葉璃，妳要做什麼？﹂

　　胡小姐凜然道：﹁女兒薄命之婚，既蒙父母作主，已經定下了終身，那這一生，女兒就是解家的人了！如今爹爹要悔婚，便是喪了女兒一生名節，女兒不敢從命！﹂

　　說著，她一伸手，扯住自己耳朵，伸手就是一刀，一隻耳朵就被她割了下來，登時血流如注，沿著肩項流得滿胸滿臂，胡夫人驚駭欲絕，大哭道：﹁女兒，我的女兒啊，妳這是做什麼！﹂

　　胡小姐將刀對準自己咽喉，大聲道：﹁名節重於性命！今女兒割耳明志，父親如再相逼，女兒唯有把這條性命還與雙親罷了！﹂

　　眼見小姐如此節烈，唬得一眾家丁下人誰也不敢上前，胡廣也被女兒的表現給驚呆了，眼見女兒手持尖刀，尖刀倒轉，刀尖緊緊抵著咽喉，只消再說一句逼她悔婚的話就要自盡身亡，胡廣只得頓足道：﹁罷了！罷了！為父還不是為了妳的終身著想？妳這糊塗丫頭，不肯悔婚便不退了罷，怎麼這般舉動！﹂

　　胡小姐聽了父親這話，說道：﹁這可是父親親口所言，反悔不得！否則，女兒唯有一死！﹂說罷棄刀於地。

　　胡廣氣極敗壞地道：﹁還等什麼？你、你們這些廢物，還不快帶小姐去裹傷！﹂

　　兩個丫鬟趕緊攙起胡小姐，一個替她掩著耳朵，架著她就往外跑，府上管事早在一個腿快的家丁屁股上踹了一腳，吼他立即去請郎中，然後撿起小姐的耳朵，慌裡慌張的追在後面。

　　胡廣一屁股坐回椅上，氣得呼呼直喘，胡夫人抱著那畫軸，慌慌張張就要去追女兒，被胡廣一眼看見，喝道：﹁妳還抱著那卷軸成什麼樣子，放下！﹂

　　胡夫人吃吃地道：﹁老爺，這卷軸……不……不燒了麼？﹂

　　胡廣咆哮道：﹁婚都退不得了，燒不燒它還有何用！﹂

　　胡夫人嚇了一跳，急忙放下卷軸，抹著眼淚追女兒去了。

　　※※※

　　楊府裡，夏潯閉了大門概不見客，可這耳目卻非只在這府邸之中，京中大事小情，依舊瞞他不得。此前聽人呈報市井間嘲笑他的種種言語，夏潯只是一笑，毫不動怒。

　　這天下午，發生在胡府的這樁事情又報到了他的面前。這事倒無須如何打聽，因為這事已在市井間傳的沸沸揚揚，那胡家小姐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被傳了出來，如今坊間人人都非議其父，卻讚胡家小姐節烈。

　　這時茗兒和謝謝都在他的身邊，這兩人蘭心蕙質，善解人意。夏潯閉門裝病，原因何在，她們清楚，生恐丈夫因此心生煩憂，故而常常伴他說話解悶，有關胡府的消息，她們自然也是聽在耳中。

　　聽人匯報完了，坐在夏潯身旁的茗兒輕輕嘆道：﹁這位胡家小姐，著實可敬。﹂

　　謝謝卻道：﹁這胡廣，比解縉高明百倍！﹂

　　夏潯輕輕頷首道：﹁是！知機避凶，這份眼光，沒甚麼。難得的是，事情不遂，他能又生一計，利用這未遂的悔婚來剖明心跡，撇清自己。此人學識不及解縉，氣節不及其女，然而機變謀略的本領，卻是上佳！﹂

　　﹁怎麼？﹂

　　茗兒微微有些詫異，但是聽了二人的對答，腦中再一思忖，便明白了前後經過，不由又是一嘆：這胡廣……還真是個人精。

　　夏潯握住她手，柔聲道：﹁妳嘆什麼，嘆得相公心都老了。﹂

　　茗兒幽幽地道：﹁真要老了，安心在家頤養天年，也好過叫人替你擔驚受怕。﹃願君學長松，慎勿作桃李﹄楊榮題詩門上，嘲諷相公，你道人家不替你難過麼？﹂

　　夏潯不以為然地道：﹁茗兒，這些事妳何必放在心上？政爭豈是一個人憑空想像的那麼簡單，身在官場，如果一個人永遠都是心中所想即為所行，時時刻刻都叫市井間的那些看客們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個人早就完蛋了！解縉就是這麼個沒腦子的，妳想讓相公學他麼？﹂

　　茗兒聽了，不由又嘆一口氣，想起相公叫她莫再嘆氣的，忍不住又是一笑，問道：﹁解縉進了詔獄，不會有事吧？﹂

　　夏潯道：﹁放心吧，他不會有大礙的，至少目前不會有。妳別看那紀綱飛揚跋扈的，其實他心中明白得很，誰能動、誰不能動，他很清楚。在沒有塵埃落定之前，他不敢把解縉如何。﹂

　　謝謝突然道：﹁相公，紀綱一向與你不合。他這人與陳瑛是一樣的貨色，屬烏龜的，咬住了就不撒手。解縉與你一向關係密切，你看胡廣一向中庸，在太子和漢王中間搖搖擺擺，不左不右，現在都急急地撇清自己，紀綱會不會刑訊解縉，攀咬與你，以借勢整你？﹂

　　夏潯道：﹁這個倒真是大有可能，不過，想從解縉嘴裡掏出治我的東西，很難。解縉是個徹頭徹尾的文人，我本來就沒有什麼不可見人的東西叫他知道。再者，皇上叫我回來好好養傷……﹂

　　夏潯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低聲道：﹁這句話，就是我的一顆定心丸，想來……我現在只要閉門不出，安心做我的國公，就不會惹禍上身了吧。可是，這事叫我愈發地搞不明白了，皇上做事一向極有章法，很少這樣叫人完全摸不著頭腦，他又是詔議遷都又是懲罰東宮的，到底想幹什麼？﹂

　　茗兒道：﹁不管皇上想幹什麼，相公，你為大明、為太子，已經做的已經夠多了，我不想你搭上身家性命！﹂

　　夏潯笑道：﹁哪有那般嚴重……﹂

　　茗兒執拗地道：﹁在妾心裡，就是這般嚴重！妾知道相公對大明功勳卓著，與皇帝更有救命之恩。可是君父眼中，臣子為君父奉獻性命，實屬應當，他會像凡夫俗子一般，把這恩德時時記在心頭？相公啊，你功勳卓著不假，可那侯君集就比你差麼，你看他的下場如何？﹂

　　夏潯茫然道：﹁侯君集，是你父親昔日一個部下麼？﹂

　　茗兒只當夏潯說笑，不禁生起氣來，拂袖道：﹁相公，人家一心為你打算呢，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夏潯好不冤枉，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侯君集是什麼人物，不過這時他已明白，想必這侯君集是個古人，只好回頭查查再說。奈何這時代沒有電腦，不能輸入關鍵字一搜便可，如果不找個明白人問問，想要翻出這侯君集是哪朝哪代，何許人也，有何事蹟，也不知要翻到猴年馬月才能知道了。

　　謝謝瞧他模樣，似乎果然不知，不禁暗暗發笑，連忙解釋道：﹁老爺政務繁忙，久不讀書，想必一時忘記了。這侯君集，隋末大亂時，便投了李世民的天策府。當時天下未定，未必就注定了會是李家的江山，更不見得會是李世民的，侯君集投奔與他，與靖難之初老爺心向燕王，可有一比。﹂

　　茗兒氣鼓鼓地道：﹁那李世民玄武門之變，弒兄殺弟，逼宮奪位，侯君集曾為他出謀劃策，李世民登基，侯君集實是功不可沒，這鼎定之功，較之老爺屢施妙計，終助皇上成就大業，也不遑稍讓。

　　﹁侯君集在那李世民麾下，戰功累累，更曾率兵滅了高昌國，將高昌領土就此納入大唐，劃歸西州，這開疆拓土之功，比起老爺你經略遼東、智退帖木兒軍來，那又要高上一籌。可他恃功干政，你瞧他下場如何？﹂

　　瞧他下場如何？瞧什麼瞧，夏潯根本不知此人為何人，生平有何事蹟。

　　幸好謝謝善解人意，既然知道他不知道此人事蹟，便為他解說道：﹁侯君集受封國公，凌煙閣上二十四功臣，有他一席之地，這功勳地位比之老爺，可是一絲不差。

　　﹁若論權勢麼，侯君集開國即為潞國公，兼右衛大將軍，貞觀四年又任兵部尚書，檢校吏部尚書，實際上已是當時的宰相了，貞觀十二年，再任吏部尚書，這權勢，比起老爺你，又如何？﹂

　　茗兒一旁插嘴：﹁侯君集滅高昌國，有開疆拓土之功，卻因兵入高昌之時，私佔錢財，未禁將士竊掠，受人彈劾入獄，念其功勞，予以豁免。後有洛州都督張亮密奏侯君集煽動造反，李世民查無實證，再次豁免。這兩番入獄，尤其是後一樁可是涉及謀反的，仍得唐太宗赦免，唐太宗對他的恩遇寵信，比之相公只多不少吧？﹂

　　夏潯臉上淺淺的笑容不見了。

　　茗兒道：﹁到後來，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爭嫡日烈，各納黨羽，侯君集爵至國公，官至宰相，位極人臣，猶不本分，竟為太子籌謀，唐太宗的胸襟氣魄，比之今上如何？結果一俟發覺，也斷不相容，立即下令逮捕，處之以極刑。

　　﹁功是功，過是過，雖仍念其功勞，終究還是殺了他的頭，最後只是應其所請，留其一妻一子，流放嶺南，算是給他留下一點香火，其餘家眷，盡受族誅之刑。而主謀李承乾呢，因是皇子，只流放黔州而已。

　　﹁相公啊，在朝裡，你已是位極人臣，在家中又有子女滿堂，這是何等圓滿？皇子之爭，說是國事，終究還是天子家事，做臣子的一旦牽涉其中，成無賞，敗破家，何苦來哉？妾自嫁與相公，對相公的事情一向是不敢干涉，這一次實在是眼見兇險，不得不良言相勸，相公，得放手時且放手吧！﹂

　　說到這裡，茗兒不覺垂下淚來。

　　夏潯為之動容，他在朝中種種，盡量不讓家人知道，免得她們擔心，可是家中這幾個女子，實非尋常人家女眷可比，哪有可能瞞得過去，想不到平素只見她們歡喜模樣，卻不知她們暗中為自己擔驚受怕，一至於斯。

　　夏潯緊緊握住她兩人的手，許久許久，才輕輕地道：﹁不要擔心，相公一定會保護自己的安全，只為你們！以後，相公一定……得放手時且放手！﹂

第六十二章　為了你，好好的

　　夏潯急流勇退，先前的﹁議遷都﹂他沒有參與，這一次的﹁東宮迎駕事件﹂，他還是沒有參與，好像完全的從政壇上消失了。

　　東宮官屬的集體入獄、前首輔解縉的被捕、閣老胡廣的悔婚、輔國公楊旭的沉默，以上種種，無不喻示著：太子要垮臺了。

　　太子黨就此一蹶不振，與漢王朱高煦重歸與好的陳瑛好像打了雞血似的，動用言官力量不斷上書，旁瞧側擊地促請皇帝易立太子，可是皇帝的態度十分曖昧，所有彈劾奏章一概留中不發，反而叫百官就遷都之事拿出個結論來。

　　對於遷都，太子派和漢王派都有人反對，由於這件事與派系鬥爭沒有關係，所以兩派的黨魁並沒有就此事統一步調，而是任由所屬官員各抒己見。而不管是太子派還是漢王派，在遷都一事上態度出奇的一致。

　　於是就出現了這樣一幕奇景，太子和漢王兩派一面為了保太子和倒太子互相攻訐，一面又為了遷都與否異口同聲地聲討皇帝，如果不是因為有太子一案分化了他們的力量，面對這種洶洶攻勢，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怕也要吃不消了。

　　除非永樂皇帝學他老子朱元璋，一怒殺掉半朝臣子。可是即便那樣也沒有用，因為你殺掉這一批，換上來的預備役依舊還是這些人，像胡廣那麼沒膽的畢竟是少數，大多數官員書生意氣發作起來，那是很要命的。

　　那麼這些人是哪些人呢？

　　南方人，主要是江西人。

　　明朝是科考取士，想做官，唯此一途。

　　而明朝科考，江西人一直考的最好，有時候全國性的殿試幾乎成了江西人的表演場，一眼望去，殿上站的入選進士全都是江西人。

　　﹁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一半京官是贛人﹂。別的不說，瞧瞧內閣就知道了，永樂朝初立，內閣大學士七人，其中就有五個是江西人。

　　再往下去，各衙各司，也是坐滿了滿口南昌話、吉安話、撫州話的老表，把京城從南京搬到燕京去，你說他們能樂意麼？

　　滿朝文武一邊為了太子的去留問題互相掐架，一邊為了遷都與否跟皇帝掐架，朱棣卻不接招，他去接見外賓了。

　　朱棣先行召見了帖木兒國使節，又打又拉、又拉又打地弄出一個類似於﹁劃江而治﹂的調停方案，派使節持聖旨，隨帖木兒國兩支使節隊伍同往撒馬爾罕，調停其內戰，以息干戈。

　　隨後，朱棣又召見日本國使節，表達了宗主國君主對日本合法政府的支持，同時態度鮮明地表示：支持由足利義滿嫡子足利義嗣擔任征夷大將軍一職。

　　朱棣做得很絕，他老爹朱元璋曾經封足利義滿為日本國王，從那以後足利義滿給大明的國書就以﹁日本國王，臣源義滿﹂自稱。這一回，朱棣直接下了一道聖旨，派傳旨太監攜金冊金印去日本，二話不說，直接封足利義滿之子足利義嗣為日本王世子。

　　日本國王是大明皇帝封的，日本王世子自然也該由大明皇帝來確認，大明皇帝既然確認了日本王世子的身分，那麼一旦有人否定他的身分，甚或用武力奪取了本屬於他的權力和地位，大明干涉就師出有名了。

　　日本國使節興奮若狂，千恩萬謝地打道回府了。

　　解縉雖然入了獄，他攜來的安南王陳季擴的降書還是要處理的，朱棣看了陳季擴的乞降書，又看了張輔隨乞降書送來的有關安南軍事、民事、政事的匯報，決定接受陳季擴投降，封其為交趾布政司右布政使，協助朝廷差派的布政使大人治理安南。

　　隨即，他就邀渤泥國王與其餘十二國使者，一同蕩舟玄武湖，遊覽金陵勝景去了。

　　朱棣就像懸鉤垂釣的姜太公，穩坐釣魚臺，完全無視於河底的暗流洶湧，也不知道他想釣的魚到底是哪一隻……

　　※※※

　　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可氣壞了工部左侍郎陳壽，陳壽大為憤慨，當即奮筆疾書，上書保太子，奏章上言辭懇切，痛陳利害，並直言不諱地直斥皇帝，將朝廷亂源歸結於皇帝寵溺漢王，故而漢王生野心，爭皇儲，亂源出於上，請求皇帝立即將漢王逐出京城，就任藩國，以還天下安定。

　　朱棣料理了諸國使節之事，又帶入貢的十三國使節遊玄武湖歸來，看見這篇奏章，登時大怒，批示：﹁陳壽壞祖法，離間我父子，不可恕！﹂立即著錦衣衛將人拿了，把他投入了詔獄。

　　隨後，為太子求情的都督陳銘、刑部侍郎思溫、大理寺右卿耿通，也相繼入獄，這些人都是朝廷二三品的大員，機要中樞衙門的權貴，他們的被捕，令滿朝文武都惶恐不安起來，保太子保到丟官罷職、入獄待參，看來聖意已決，太子真是要廢定了。

　　這時候，紀綱審解縉一案又獲得了重大突破：解縉招了！

　　紀悠南沒敢給他上太過殘酷的刑具，以免弄得他皮開肉綻，萬一哪天皇帝來了興致，想見見這位前內閣首輔，錦衣衛就逃不了一個﹁屈打成招﹂的嫌疑，所以紀悠南用的都是比較陰損的刑具。

　　比如枷號，把解縉一枷，杵在那兒，站不直坐不下，猶如蹲馬步，而且是強迫蹲馬步，蹲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卻無法移動。再比如往他臉上蓋塊毛巾，朝上面澆水，拎一隻大水壺，水流不斷，你吸氣就嗆水，嗆到你崩潰，可是卻是一點傷都看不出來的。

　　解縉一身傲骨，奈何骨頭雖傲，卻不夠硬。三木之下，何不可求？解縉咬著牙撐了幾天，見還是沒有人救他出去，反倒是連東宮屬官帶各部大臣，接二連三地進了大獄，終於明白大勢已去，為了免受皮肉之苦，只得違心地招供了。

　　只是根本子虛烏有的事情，你讓他招供，解縉又有什麼好招的？

　　解縉無奈，只好按照紀悠南的暗示，招認自己早被太子網羅旗下，為太子搖旗吶喊。因見皇上不喜太子，太子地位難保，才藉故還京，串聯大臣，以迫使皇帝不敢妄易太子。紀悠南得了供詞大喜過望，立即追問其同黨。

　　你既然是回京串聯大臣的，總該有同黨吧？

　　解縉實在沒法，只好絞盡腦汁，苦思冥想，把那平時跟他一塊兒發過牢騷的、說過怪話的，都當了同黨供出來：戶部主事君行健、工部屯田部主事邢凌山、兵部武選司郎中趙鋒、通政司左通政慕容浩、大理寺少卿葉嵐等等……

　　紀綱得訊如獲至寶，立即稟奏皇上，得了旨意，將一干人等全部鎖拿，可這些官兒最大的也只是通政司左通政慕容浩以及大理寺少卿葉嵐，紀綱怎肯甘心，便叫紀悠南繼續用刑，力求弄出幾個大人物來。

　　紀悠南心領神會，回到詔獄便對解縉繼續用刑，解縉拖著不招夏潯、胡廣等這些位高權重的朋友，是寄望他們能為自己脫困出一把力，及至從紀悠南口中聽到夏潯閉門稱病、胡廣意圖退婚，解縉最後一點堅持也放棄了，咬著牙在供詞上摁了手印，承認他們也是自己一黨。

　　紀綱終於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大喜若狂，趕緊揣起解縉的供詞，便往皇宮去了。

　　衙門裡，八大金剛集合眾緹騎摩拳擦掌，只等聖旨一下，便去輔國公府和胡廣家裡抄家抓人。

第六十三章　過家家

　　謹身殿上，朱棣拿著一副手繪地圖認真地看著，那是一副海洋地圖，從所繪路線上看，就是鄭和這次下西洋所經地區的路線圖。

　　朱棣看了許久，點了點路線將近盡頭位置的一處標注，疑聲道：﹁這裡，距我大明已極遠了吧，可能麼？﹂

　　鄭和側身立在御案旁，低聲道：﹁奴婢一路西行，詔宣各國國王，宣揚大明國威，原也未曾想到會得到這方面的消息。不料就在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叫做錫蘭山國︵今斯里蘭卡民主社會主義共和國，舊稱錫蘭，是位於亞洲南部印度次大陸東南方外海的島國。︶，奴婢在這裡停泊寶船，會晤該國國王之後，曾在當地休整過半個多月。

　　﹁船上水手久不上岸，難免心生煩躁，因此每到一地休整，奴婢都不禁出行，叫他們也能散散心。當時有幾個水師士兵叫嚮導帶著他們，上岸去尋酒館喝酒。因為那裡很少見到我中土人氏，當地土著十分驚奇。

　　﹁他們都來圍觀攀談，問我大明情形，給店裡帶來了生意，那酒館掌櫃興起，便也與我官兵聊天，說是七、八年以前，也曾有過一群中土人氏到過他們這裡。水手們回船以後，只當閒話談起，恰好被奴婢聽見了。

　　﹁奴婢向那幾人問了問情況，得知七、八年前，曾有二十多個中土人氏搭乘貨船，抵達該國。那店家掌櫃還談起過這些人的裝束、言談、形貌。說這些人以一個文弱俊逸的年輕人為首領，時時伴在他身邊的是兩個中年人，面白而無鬚，聲音溫潤而柔細……﹂

　　朱棣的臉色凝重起來，鄭和的聲音也放輕了、放慢了，低沉地道：﹁奴婢頓起疑心，便換了水手服飾，叫那嚮導領著，上岸去尋那酒館，找到店主，向他仔細詢問這個年輕人的相貌，說起來……與那個人確有六、七分相像。﹂

　　朱棣沉吟道：﹁七、八分相像……﹂

　　鄭和道：﹁一路顛沛流離，風吹日曬，形貌必然有些變化，再加上衣著髮型有所不同……﹂

　　朱棣喃喃地道：﹁會是他麼？真的會是他麼？這些年來，胡濙風餐露宿，每日奔波於大明各地，卻始終找不到他的下落，朕還以為……難道……竟是因為他逃到了海外的緣故……﹂

　　鄭和道：﹁奴婢聽那店主說，那夥人在他店中住過些時日，就給了那店主幾枚金幣，叫他把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奴婢，那店主說，他也很少看到從大明去的人，尤其是那些人行蹤詭秘，身分成謎。

　　﹁除了一個嚮導負責接洽店主，這一行人其他人都不大與外人接觸。因為他們出手闊綽，曾引起當地幾個潑皮無賴的注意，想要敲詐勒索他們，結果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出手，那人身材也不高大威猛，卻把所有人都打翻在地，就此再也沒人敢惹他們。

　　﹁皇上，我中原技擊之術，與西洋諸國不同，奴婢叫那店主比劃了幾下拳腳的樣子，與我中原武功十分相像。這店主也覺得客人身分詭秘，曾有一次親自送熱水進房後，並未馬上就走，而是趴在門縫上窺探裡邊動靜，他瞧見……﹂

　　朱棣目光一凝，沉聲道：﹁瞧見什麼？﹂

　　鄭和低聲道：﹁店主瞧見，那個年輕人端坐在椅子上，兩個面白無鬚的彷彿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就跪在他面前，挽著袖子給他洗腳。店主覺得十分驚奇，不曉得他們到底是什麼來路，生怕被他們發覺給自己惹來禍事，就此不敢再有窺視。﹂

　　朱棣神色一動，急忙問道：﹁後來情形如何？店主可知這些人去了哪裡？﹂

　　鄭和道：﹁奴婢自然問過的，那店主說，那些人在店裡住了些時日，就託他幫助尋找繼續西去的船家，店主幫他們找到了一艘貨船，他們就繼續往西去了。﹂

　　朱棣道：﹁繼續往西？﹂他在地圖上急急看了看，伸手一指道：﹁是這裡，這裡，還是這裡？你標注的小葛蘭、柯枝、古里，都在這一片，這是你此番西行的終點了，在這幾個地方，你可曾打探過他的消息！﹂

　　鄭和道：﹁奴婢既已生疑，到了這些地方，自然極力打聽。只是，卻並未再聽說過這群人的任何消息。奴婢特意在這些地方休整了很久，依舊沒有所獲。﹂

　　鄭和頓了頓，又道：﹁或許他們繼續往西走了，即便是他們留在了原地，想找他們實也不易。在錫蘭山，只是因緣巧合而已。皇上您想，奴婢有寶船兩百多艘，其形巨大，西洋人氏從不曾見過，即便是他們國王，一見如此巨艦，都驚嘆猶如浮城。

　　﹁船上又有軍士近三萬人，有些小國舉國人口也未及此數，一路西去，聲勢浩大驚人，只消在一處停泊，消息頃刻間就傳遍該國各地。奴婢帶領這麼龐大的一支船隊，聲勢本就過於浩大，又奉有宣撫萬國的旨意，每到一國，必先與該國國王接觸，消息因此傳播更快。如果那個人真的藏在那裡，也早得了消息逃之夭夭了。奴婢想打聽他的消息極其困難。﹂

　　朱棣點點頭，慢慢站起身來，在殿上踱了半天，才道：﹁三保，你這次西行，對朕的旨意完成得很好，尤其難得的是，你還能有這樣的意外收穫。朕宣示我大明武力，控四夷以制天下的主張不會改變。

　　﹁朕還要再次下西洋的，只是各種準備，還需一段時日，另外，正可利用這次遠洋經驗，完善海圖、改善船艦，總結航海技藝，等再下西洋的時候，我大明寶船一定可以走得更遠，到時候正好查一查，這人到底是不是他，他是不是跑到西洋去了！這個人不在掌控之中，總是朕的一塊心病！﹂

　　鄭和道：﹁皇上，以咱們的船隊之龐大，到了任何一個地方都隱藏不了行蹤，這就等於是敲鑼打鼓地告訴人家咱們到了，再加上異域他鄉，人地兩生，想找一個存心隱藏、且比我們早了好幾年趕到那兒的已經隱藏起來的人，恐怕……奴婢不擔心別的，只擔心會誤了皇上的大事！﹂

　　朱棣微笑道：﹁這一點你已說過了，朕自然有所考慮。你不必擔心，到時候，朕會派人與你同去，隨你大船同行，先你大船而到，等他秘密打探完了，你的艦隊也就到了！呵呵，這個人，有一項特殊的本領，他在任何陌生的環境下，都能如魚得水，很快融入當地人裡。﹂

　　朱棣笑吟吟地對鄭和道：﹁對了，朕還告訴你，這個人跟你一樣，也是個回回，你們不是有個說法，一生之中，該當朝覲一次聖地麼，朕正好成全了你們。﹂

　　鄭和又驚又喜，連忙跪倒叩頭謝恩，卻又擔心道：﹁皇上，聖地距我大明，實在太過遙遠……﹂

　　朱棣瞟了他一眼，道：﹁這有什麼？你的祖先能在元朝時候就歷千萬里之遙到我中土定居，朕的寶船難道就不能揚帆萬里，抵達你們那裡？朕的寶船不只要到你們那兒，還要走得更遠、更遠……﹂

　　朱棣望向殿外，深邃的目光穿過千山萬水，不知道看到了什麼地方：﹁朕的艦隊，要一直駛到那天盡頭，朕很好奇，朕想知道，那天邊……是什麼樣子，那天外，又是個什麼樣子！朕要讓我大明龍旗，飄揚到天外，飄揚到天外天！﹂

　　鄭和激動地道：﹁皇上想看天邊，奴婢就為皇上把船駛到天邊！皇上想知道天外天的樣子，奴婢就為皇上把船駛到天外天去！只要奴婢還走得動，還有一口氣，就一定完成聖命！﹂

　　朱棣龍顏大悅，親自扶起他，感慨地道：﹁起來，起來，三保啊，你是朕最親近的人，也只有你，才是一心一意，只為朕打算啊！﹂

　　鄭和站起身，道：﹁皇上誇獎了，奴婢是皇上的奴婢，自然該一心為皇上著想。只是奴婢才能有限，做不得大事，沒法子幫到皇上更多。呃……不知皇上所說的那位可與奴婢同行的大人是誰啊？﹂

　　朱棣莞爾道：﹁那個人啊……呵呵，那個人這時正在家裡頭裝孫子呢。﹂

　　鄭和大惑不解，訥訥地道：﹁裝孫子？這……皇上語帶玄機，奴婢愚昧，實在是不明白，好端端的，裝孫子做什麼？﹂

　　朱棣嘆道：﹁爺爺裝孫子，孫子才好裝爺爺啊，要不然這家家可怎麼過下去。唉！不會裝孫子的爺爺，不是好爺爺，不會裝糊塗的皇帝，也不是個好皇帝啊！就是朕，如今也……﹂

　　他剛說到這兒，紀綱就屁顛屁顛地跑了進來：﹁皇上，解縉招認啦，他們果然是有大圖謀的，原本招出的只是些小魚小蝦，這次解縉招出了兩個主謀人物，這兩人的權勢地位非同一般，臣不敢作主，一接了消息，馬上就來稟報皇上！﹂

　　朱棣瞟了他一眼，輕輕一擺手，鄭和就像一道影子似的飄了出去，身形猶如鬼魅。紀綱知道這位鄭公公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他當初在軍中效力時，就曾親眼見過這位鄭公公可怖的武功，對他很是忌憚，雖然殿中寬敞，無須讓道，他還是側了側身，以示敬意。

　　朱棣回到座位上坐下，收了海圖，慢悠悠地問道：﹁我的紀大人從解縉那張大嘴巴裡，又撈出了哪條大魚啊？﹂

　　紀綱趕緊邁著小碎步迎上去，湊趣道：﹁皇上，這次可不是大魚，而是鯨魚啊！﹂說著自袖中抽出一份解縉親筆畫押的供詞，雙手奉了上去。

第六十六章　掐指一算

　　朱棣取了供詞在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便呵呵地笑了起來。

　　紀綱連忙一哈腰，豎起了耳朵，彷彿一直要撲向老鼠的貓，就等著聽朱棣口中說出一個﹁抓﹂字，立馬便去拿人，可他等了半晌卻依舊沒有動靜，紀綱悄悄抬起頭掃了一眼，就見朱棣拿著那供詞，微微有些出神。

　　紀綱訝然道：﹁皇上？﹂

　　﹁哦！﹂

　　朱棣醒過神來，輕輕彈了彈寫著供詞的紙張，問道：﹁這個楊旭，功名利祿，都是朕給他的。如今他已位極人臣，爵祿世襲罔替，縱然不與太子結黨，於他榮華富貴又有何礙？他會參與東宮之亂對朕不利麼？﹂

　　紀綱小心地道：﹁這個……臣不敢斷言。不過古人云：人心不足蛇吞象啊，皇上，如那凌煙閣上的侯君集，比之楊旭如何？還不是一樣昏了頭腦，參預太子李承乾之亂！﹂

　　朱棣的身子微微震動了一下，徐徐說道：﹁楊旭有大功於國家，不可只憑解縉一面之辭便定其罪。可是解縉曾是內閣首輔，如同國朝宰相，既有他的供詞在此，朕若不查不問，似乎也不妥，朕很為難吶。﹂

　　﹁呃……﹂

　　紀綱摸不清皇上的心意，不敢胡亂搭碴，只好支吾過去。

　　朱棣又指了指供詞，道：﹁聽說胡廣前幾天為了跟解縉劃清界限，逼著自己女兒悔婚，胡家女兒節烈，為抗父命，割了自己一隻耳朵明志？﹂

　　紀綱心道：﹁這是誰告訴皇上的？定是東廠那班陰人所為了。﹂

　　紀綱心中想著，口中忙道：﹁是，臣也聽說過此事，因為只是一個女子的家事，臣以為不涉及國計民生，所以沒用這等市井間話題來分擾聖上的心神。﹂

　　朱棣道：﹁嗯！也不能說沒有用，起碼據此可以斷定，胡廣與解縉並非同謀，否則，他急著悔婚有什麼用處，只消查明解縉與之勾結圖謀不軌，還不是一樣要拿他問罪，受國法制裁麼？

　　﹁他若真是解縉同黨，就算不全力營救解縉，也不會在這時悔婚，這等舉動一旦傳入解縉耳中，那不是激怒解縉，逼解縉招出自己麼？說不通，這必是解縉聽說胡廣悔婚，痛恨之下有意攀咬。﹂

　　紀綱連忙道：﹁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紀綱把胡廣提出來，本來就是陪綁用的，否則單獨把楊旭提出來，目的不免過於明顯。其實既然是解縉招供，與他全無干係，皇上又怎會懷疑他別有用心？但紀綱作賊心虛，難免沒有這樣的顧慮。

　　如今皇帝一言否決了胡廣的罪名，那就只剩下楊旭了，瞧皇上這樣子，似乎不相信夏潯會勾結太子，不利於皇上啊。紀綱想著，眼珠微微一轉，便嘆了口氣道：﹁其實臣最不希望被解縉招出來的，是輔國公！﹂

　　朱棣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輕輕﹁哦﹂了一聲，便轉眼看向他，紀綱重重地嘆了口氣，痛惜地道：﹁說起來，輔國公那是臣的老上司了，當初皇上起兵靖難的時候，臣在金陵，就與輔國公並肩作戰，為皇上效力，自有一種袍澤之情，因此拿到解縉的供詞時，臣真是大吃一驚，同時也無比痛心啊！﹂

　　說著，他就很痛心地垂下頭去。

　　朱棣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意味難明的神彩，當紀綱緩緩抬頭時，朱棣的臉上已一片平靜。紀綱凝視著朱棣，沉聲說道：﹁臣雖痛心，卻不敢因私情匿而不報。臣至今還記得，皇上御極登基之日，宣佈三大詔後，曾對滿朝文武有過一番推心置腹的訓誡。﹂

　　朱棣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好像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登基十多年來，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十多年前的往事，在他腦海中彷彿已經過了許多年似的。

　　紀綱動情地道：﹁皇上說：﹃過去，以武功開創天下的君主，必然倚賴將臣的輔弼。可是到後來往往難以保全將臣。常有人說，這是帝王狡兔死、走狗烹，屠戮權重功臣，以安宗室江山。真是這樣嗎？﹂

　　﹁皇上說，可曾有人查過，那些不能保全的將臣，是否驕縱枉法、是否恃寵而驕？君主代天應物，不只是功臣們的君主，而是整個天下的君主，不能有所偏倚。所以功臣犯法，一樣要依法嚴懲。即使至親至信，也不得寬宥！﹂

　　紀綱越說越動情，目中已是淚光閃閃：﹁皇上說，希望功臣都能長命富貴，與國同休。可若有人怙惡不悛，為非作歹，屆時可莫怪皇上寡德少恩！這麼多年了，皇上這番話，臣一直銘記心頭！﹂

　　朱棣的目光閃閃發亮，激動地道：﹁好！好好，難為你還記得。昔日靖難，沙場戰場，朝而不知夕死，你們都能站在朕的身邊，不離不棄。能同患難，也當同富貴才是，朕不希望共用榮華的時候，你們卻一一觸犯國法，棄朕而去！﹂

　　紀綱泣聲道：﹁皇上的苦心，臣都明白，臣知道，眼見靖難功臣違法入獄，皇上心中不好受，皇上巴不得是冤枉了他們，臣又何嘗願意把自己的袍澤送進牢獄啊。

　　﹁臣以為，解縉舉報輔國公，關係重大，朝廷既不枉也不應縱，臣是輔國公舊部，為了避嫌，不宜查辦輔國公的案子，可是這事又不能等閒置之，是以……可否由東廠暫時控制國公自由，查明真相，再還國公清白之名呢？﹂

　　﹁嗯……﹂

　　朱棣起身，在殿下緩緩踱起了步子，紀綱垂著頭等著，心中忐忑不已，眼見皇上不肯拿楊旭，他只好先動之以情，再拿皇上自己說過的﹁誡忠臣諭﹂來擠兌他，最後又以退為進，抬出東廠，也不知如此作態，皇上能否下定決心拿人。

　　過了半晌，朱棣緩緩站定腳步，道：﹁東廠甫立，對其職權便有明確界定，東廠只有查緝之權，沒有刑獄之權，這樣吧，為了公平起見，楊旭就交由你錦衣衛控制起來，暫且押入詔獄，有關他的案情，由東廠來辦！﹂

　　紀綱連忙伏地叩頭：﹁臣謹遵聖命！﹂

　　一俟出了謹身殿，紀綱頰上淚痕未乾，一抹猙獰的笑意就浮現在眸中：﹁我幫了你漢王這麼大的一個忙，接下來可該你投桃報李了。楊旭，我只負責替你把人看住，能不能搞死他，就看你的手段了！﹂

　　※※※

　　楊府裡這些天很平靜。

　　夏潯無所事事，只在家中閒坐。

　　可他這個年紀，實在還不到頤養天年的時候，嬌妻美妾倒是常伴左右，可是夏潯已非知好色、慕少艾的一個小青年，身體上當然沒問題，卻也不致於天天迷戀那床笫之事。

　　當此時刻，他又不便到處遊山玩水，要不是家裡兩個小生命的誕生，給他增添了許多人生樂趣，夏大老爺真要在家裡活活憋出病來。

　　其實夏潯在府上也不是無事可做，現在每天下午未時三刻，夏潯都會準時坐到書房裡用功，一直待到申時才出來，楊家的下人幾乎要以為自家老爺準備棄武習文、發憤讀書、來年考個狀元郎回來了。

　　夏大老爺讀書的這段時間，哪個下人都不許進去的，甚至連夏潯的幾位嬌妻愛妾，都自覺地不去打擾。整個楊府，只有茗兒約略知道一些，有一天有些自家的事務，需要他這一家之主決定，管事在前院兒候著呢，茗兒才去了一趟小書房，等她叩門說明身分，夏潯就叫她進去了。

　　茗兒就是那時匆匆瞅了一眼，她看見相公在房中弄了好多繪畫用的上好大紙，用戒尺畫了很多的框圖，裡邊填的都是些官員的名字、籍貫、為官的經歷，與其他官吏的關係，以及他的主要政治主張。

　　茗兒當時問過一句，夏潯告訴她這叫統計圖，通過比對這些官員的相同與異同，找出問題的所在。

　　他還告訴茗兒，他這麼做的目的絕不是試圖繼續插手皇儲之爭，只是想做到心中有數，以避免可能的禍患，茗兒便不再問了。她相信相公，相信相公對她的承諾，除了在女人這個問題上……

　　※※※

　　午餐後，夏潯在後花院散了一陣步，遛了遛食，便在小校武場上練拳，打扮成送菜小販的徐姜每天午後會送菜進府，然後把頭一天搜集到的京城裡各個方面的消息送給夏潯。

　　一見徐姜到了，夏潯便收了架勢，走到校武場邊上，從武器架上拿起一塊毛巾，一邊擦著臉上、頸上的汗水，一邊對徐姜道：﹁結合這幾天搜集的資料，我分析，恐怕我會進詔獄了！﹂

　　徐姜大驚，失聲道：﹁什麼？怎麼會……﹂

　　夏潯莞爾道：﹁你慌什麼？詔獄，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了，這種地方出來進去的多了，就跟串門子沒什麼區別了。﹂

　　徐姜乾笑：﹁國公說笑了，如今國公閉門不出，這朝中的糾葛，沒道理牽扯到國公身上，國公多慮了吧。﹂

　　夏潯嘆了口氣，道：﹁本來，的確是不會再牽扯到我身上的，可是……以紀綱的為人，解縉落到他手裡，他不會不大做文章的。﹂

　　徐姜道：﹁就算紀綱想做文章，想要扳倒國公，他還差點分量吧？﹂

　　夏潯道：﹁本來是的，可現在不同了。皇上一回京，就挖了一個坑，可是狐狸太謹慎，不肯往裡跳，皇上怎麼辦？只能往坑裡丟點誘餌，叫它覺著誘餌很美味，而且坑裡沒有機關。可這夠分量的誘餌只有兩位，一份是太子……﹂

　　夏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無辜地道：﹁另一份就是我了！把太子丟進去的話，萬一弄假成真怎麼辦？你說，不丟我，丟誰？﹂

第六十五章　夜貓子進宅

　　徐姜走後，夏潯在校武場徘徊良久，才去簡單地沖洗了一下，換了衣袍，繞進花廳。

　　幾房妻妾正在廳中聊天，說的左右不過是些兒女經，手上還順道做些營生。

　　兩個剛剛出生不久的孩子正在午睡，其他幾個孩子卻已醒了。

　　夏潯兒女滿堂，十分多產，叫外人好生羨慕，對自己來說，也確是給家裡增添了無窮的樂趣。

　　若只一班成年人的話，夫妻坐在那兒，有多少話這麼些年也說光了，可是有孩子在那兒，就有無窮的話題。半大不大的孩子，襁褓之中的孩子……

　　愛情的幸福，一雙男女就能體會了，而家庭的幸福，總要有個孩子，才能顯得圓滿。

　　眼看過了末時了，夏潯還在羅漢榻上逗弄著孩子。小荻生了個胖墩墩的男孩，西琳生了個白白嫩嫩的女兒，兄妹倆只差幾天，全都放在羅漢床上午睡，女孩兒打小就老實，吃飽了打個哈欠就睡，很少折騰，男孩子就不然，精力充沛的不得了，這時候二少爺已經醒了。

　　夏潯側臥在羅漢床上，逗弄著小兒子。他手裡握著一個用各色絲線纏成的球，把球一晃，小傢伙就手腳並用，拼命地來勾這個球，抓呀抓呀，抓累了就躺在那兒，瞪著一雙大眼睛看，稍稍恢復了氣力，立即四肢朝天，繼續奮力想從父親手中把球奪過來。

　　這個小子精力太充沛了，不把他的力氣耗光，他就會跟混世魔王一般，咿咿呀呀的折騰得你誰也別想安生。思楊和思潯已帶著懷遠跑出去玩了，思雨和思祺卻依偎在夏潯的身邊。

　　這兩個小丫頭畢竟比兩個姐姐小著幾歲，兩個姐姐已經懂事了，楊懷遠又太小，所以都不大在意小弟小妹的出生，這兩個丫頭可不成，平時不大纏著父親的，可這時看見老子寵愛小弟小妹，心裡就生了醋意，非要纏在他身邊分一份父愛。

　　於是，夏潯只好一邊哄著小兒子，一邊給兩個小丫頭講故事，扮足了慈父相。夏潯講的是︽屠夫與狼︾的故事，這故事不長，架不住夏潯能講，狼被勾在肉鉤子上︱︱翹了，他接著講狼哥哥來復仇，狼哥哥掛了，狼弟弟又來，每匹狼的死活都不相同，現在他已講到狼外婆……

　　茗兒坐在一邊看著賬本兒，時不時抬頭插話，跟幾個姐妹說笑幾句，忽然，她看了一眼牆角的銅葉蓮花狀的漏壺，提醒夏潯道：﹁相公，已到未時三刻了，還不去﹃讀書﹄麼？﹂

　　夏潯﹁哦﹂了一聲便坐起來，兩個小丫頭知道老爹要去﹁讀書﹂了，便不再纏他，她們下了床，趿上鞋子，跟爹娘說一聲，就跑出去找姐姐玩了，夏潯卻盤膝坐起，咳嗽一聲道：﹁夫人吶，各位娘子，且停一下手中的活計，為夫有話說！﹂

　　夏潯這一說，不管是繡花的、看賬的，給孩子縫做衣裳的，全都停了手向他望來，茗兒好笑地道：﹁相公有什麼事兒要吩咐，這麼鄭重其事的，莫嚇壞了姐妹們！﹂其他幾女聽了也察覺大家一臉緊張，不覺笑起來。

　　夏潯道：﹁這個……為夫近日心血來潮，掐指一算，當有牢獄之災。看朝廷上現在這情形，恐怕要往詔獄裡走一遭了。﹂

　　夏潯這句話一落地，房間裡登時靜到了極地，幾個女子都非呼吸粗重之人，這時竟能聽得清她們急促的呼吸聲。梓祺驚聲道：﹁老爺，你別嚇我，出了什麼大事了？﹂

　　茗兒也急聲道：﹁相公，你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夏潯擺擺手道：﹁莫急，莫急，怎麼一個個的都這麼沉不住氣。﹂

　　說是這麼說，他這一家之主要出事，誰還不擔心，一眾妻妾俱都圍上前來，滿面驚慌之色，好像他這一去就回不來了似的。

　　夏潯道：﹁這，只是我的猜測，作不得準。我只是瞭解了一些東西，揣摩了一下聖意，大致作此推斷。其實，對這件事，我是有些期待的，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自從皇上這次回來，所作所為，天馬行空，無跡可尋，我也完全摸不著頭腦，不知道皇上到底想做什麼，那才是最危險的。如果我的話應驗了，就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那樣，我自然能夠趨吉避凶，平安無事！﹂

　　縱是以謝謝的機敏伶俐，聽了夏潯這番沒頭沒腦的話，也不禁大皺眉頭：﹁相公到底在說什麼？怎麼入了獄，反而平安無事。難道不入獄，反而要有禍事臨門？﹂

　　夏潯微笑道：﹁非也，若是我不入獄，那就證明，我猜測得不對。我猜測得不對，倒也不致有禍事臨門，不過那樣的話，恐怕太子就真的要倒了，如果太子倒了，皇上千秋萬歲之後，漢王登基大寶，我們這禍事還是不免要臨頭，正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如果確如我所言，真的拿我下獄……嘿嘿，這禍患就能徹底了結，再也不用擔心了。﹂

　　茗兒急道：﹁哎呀，這裡又沒有外人，相公你還打得什麼機鋒，你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們不就成了麼？﹂

　　言猶未了，二愣子急急跑來，方到廳口，便大聲叫道：﹁老爺，咱們府門外，來了好多錦衣衛！﹂

　　﹁當真？哈哈，果然來了！﹂

　　夏潯拍手大笑，欣欣然好不歡喜。

　　茗兒和謝謝雖然依舊不明白夏潯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不過見他如此神情，便暗暗地放下心來。茗兒心想：﹁相公既說入獄比不入獄好，想來應有緣故。相公胸中自有定計，我們只管照顧好家裡，莫叫相公操心便是。﹂

　　梓祺和蘇穎、小荻可想不到這一層，一聽錦衣衛圍了國公府，再加上夏潯剛剛說過他要入獄，頓時焦急起來，急忙圍上來，七嘴八舌，亂亂紛紛，梓祺道：﹁紀綱怎麼來了？老爺一向與他不和，進了詔獄還能有好麼？﹂

　　小荻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亂轉道：﹁怎麼辦？怎麼辦？夫人，要不然妳進宮向皇上求個情吧，皇上甚愛娘娘，夫人是娘娘最疼愛的幼妹，不看僧面看佛面……﹂

　　蘇穎殺氣騰騰地道：﹁豈有此理！老爺為朝廷、為皇上，上刀山下火海，幾番出生入死，功勞苦勞哪樣沒有，這皇帝老倌兒三番五次、五次三番拿老爺入獄！咱們反了吧！任他做皇帝的如何了得，咱們逃到東海，往海上一躲，他奈我何！﹂

　　西琳和熱娜俏目含淚，巧雲已經捂著嘴巴，眼淚劈嚦啪啦地落下來。

　　夏潯瞪了蘇穎一眼道：﹁胡鬧！還嫌亂子不夠多是不是？妳們都安分些，家中一切，盡由夫人作主，不許給我惹事，老爺方才說的話妳們都忘了麼？﹂

　　夏潯舉步就往外走，一腳跨出門檻，扭頭又囑咐了一句：﹁方才我對妳們說的這些話，妳們心中有數就行，萬萬不可洩露一句，否則，老爺我可就真的有麻煩了！﹂

　　夏潯說罷，抬腿就往前院走，眾女子忽啦啦便把茗兒圍了起來，急急問道：﹁夫人，怎麼辦？﹂

　　茗兒也是心亂如麻，十分牽掛，但她一來相信相公既發此番言語，必有所恃，二來相公已經走了，這府裡就得由她撐起來，誰都能哭、誰都能亂，唯有她不能亂，便故作鎮定地道：﹁方才老爺說的那番話，妳們不是都聽見了麼？不要慌，該幹嘛幹嘛去，安生過日子，老爺心中有數，不會有事的。﹂

　　見眾女依舊猶疑，謝謝也道：﹁姐妹們不要愣著了，夫人說沒事，自然就沒事。何況方才老爺有言在先，妳們好好想一想，咱們老爺除非叫人打個措手不及，但凡他事先有了提防的，從來只有他叫人吃虧，誰能叫他吃了虧的？﹂

　　見這位智多星也這麼說，眾女想想，也是這個道理，驚恐之意這才稍減。

　　※※※

　　夏潯由二愣子管事陪著，一路到了前廳，就見喜鵲登枝的八扇屏下，一人錦袍魚服，頭戴無翅烏紗，肋下懸一口長刀，雙手負在背後，正在觀望屏上圖畫。

　　夏潯輕輕咳嗽一聲，那人倏地轉過頭來，接著轉過身來，鷹視狼顧之象，躍然入目。這人虯鬚如蝟，目光銳利如同冷電，正是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不過這位在金陵城兇名可止小兒夜啼的狠人，見了夏潯卻沒有狠相，他的臉上立即堆起笑來，便疾迎上來。

　　紀綱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來，左腿邁前一步，左手扶著膝，右手下垂，右腿朝下屈膝半跪，整個動作瀟瀟灑灑，透著一股俐落勁兒，盡顯心中的輕鬆和愉快，笑吟吟便道：﹁紀綱給國公爺請安！﹂

　　請安是大明軍禮，俗稱﹁屈一膝﹂，到後來滿州人一甩馬蹄袖，踏前一步，請安行禮，就是沿襲的這種明朝軍禮。

　　不過在明朝這時候，這﹁屈一膝﹂可用的場合還不多，除了軍營之外，只在私人場合才能行這個禮，在衙門和公眾場合，就必須依照級別高低行作揖禮或者叩拜禮了了，如今紀綱在夏潯家裡見了夏潯，如此行禮，便比作揖親近了幾分。

　　夏潯看他惺惺作態的樣子，心中不禁好笑，這個裝爺爺不像、裝孫子不會的癟三，平時見了自己，恨不得早早就避開去，似乎向自己行個禮都是莫大屈辱，如今他要抓自己回去，反而格外地恭敬起來。

　　說到底，這是他的自卑心作祟，可憐這紀閻王，滿京城幾乎沒有不怕他的，誰知道他骨子裡竟是一個如此自卑的人呢？紀綱既然想貓戲老鼠，夏潯也就不跟他客氣，只大模大樣點一點頭，開口問道：﹁紀大人一向公務繁忙，今日登門，所為何來？﹂

第六十六章　二進宮

　　紀綱笑瞇瞇地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下官這次來，的確是有點兒事情！﹂

　　﹁哦？﹂

　　夏潯睨了他一眼，一撩袍襬，往椅上端然一座，淡淡地道：﹁講！﹂

　　紀綱見他還在擺架子，自覺被他壓了一頭，心中大是不悅，立即把胸一挺，喝道：﹁皇上口諭！﹂

　　他這胸挺得實在是太高了一點兒，胸前補子頂起，感覺有點雞胸。

　　夏潯站起身，慢騰騰地揖了下去：﹁臣，楊旭聽旨！﹂

　　他是公爵，不要說是口諭、中旨一類的旨意不用下跪，就算是非重大場合、重要典制的聖旨也無需下跪，紀綱拿他沒法，只好咳嗽一聲，道：﹁皇上說：罪臣解縉，招認楊旭與其共謀，結黨營私，圖謀不軌。事關重大，不可不查，著即將楊旭羈於詔獄待查！﹂

　　﹁臣領旨，謝恩！﹂

　　夏潯揖了一揖，直起腰來，對紀綱坦然道：﹁走吧！﹂

　　紀綱登時一呆，他本想看到夏潯驚怒、咆哮、膽怯、恐懼，怎麼都好……任何一種意料中的表現，對他而言都是一種莫大的享受啊，比山珍海味還要可口，比絕色佳人還要銷魂，比……可他……

　　紀綱大失所望，只好訕訕地道：﹁下官素知國公對朝廷忠心耿耿，毫無私心，這定是解縉誣告，說起來，下官在皇上面前也力保過國公，奈何……呵呵，下官也是奉旨行事，委屈國公了。﹂

　　夏潯道：﹁平生不做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連紀大人都知道解縉乃是誣告，皇上英明，又怎麼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呢。相信皇上自會還我清白。眼下要控制我的自由，以便公平問案，這是規矩使然，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楊某一等公爵，祿位雖高，卻也高不過王子去，國法面前，自當遵從。﹂

　　紀綱窒了一窒，嘿嘿笑道：﹁國公豁達，真是豁達啊，人常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國公的氣度，比諸宰相尤勝三分！國公放心，一俟查明確係解縉誣告，攀咬國公，下官一定會好好整治他，替國公您出這口氣的。國公，請！﹂

　　紀綱滿口套著近乎，心中卻暗自發狠：﹁哼哼！保太子的官兒加上東宮屬官盡皆下了大獄，解縉也是個太子死黨，如今皇上把你也下了獄，擺明了是要削淨枝幹，拔掉太子。你還想出來？我肯，有人不肯吶，這個惡人我不做，自有漢王作惡人！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夏潯大步流星，頭前便走，紀綱一路跟著，心裡頭轉著主意，等到出了大門，才察覺自己一溜小跑地跟在夏潯後邊，像個小跟班兒似的，急忙想踏前一步，縱然不搶在他頭裡，也要爭個並肩而行，夏潯突然站住了，氣定神閒地道：﹁車來！﹂

　　夏潯佇足止步，紀綱卻加快了腳步，一頭就搶到了夏潯前面，而夏潯於此時恰巧這句話出口，結果紀綱搶這一步出去，就好像急著給他牽馬趕車似的，在自己眾多部下面前，紀綱的臉登時臊成了猴腚。

　　紀綱嘴裡不說什麼，只在心裡發狠：﹁莫得意，等漢王那邊使出手段，定了你的死期，你看老子怎麼夾磨你！﹂

　　※※※

　　夏潯這是第二次到詔獄坐牢了，他就那一身便服，背著手跟閒庭散步似的，紀綱一身錦衣官服，帶著一大票手下，前呼後擁的本來很是威風，可眼下不能給夏潯上刑具，跟他走在一塊兒就尷尬了。

　　夏潯這身袍服，與他及其一眾手下同行，這算什麼關係？紀綱走在前面覺得自己像個帶路的，走在後邊又覺得自己像個跟班，走在他身畔吧，貌似又像保鏢……紀綱彆彆扭扭地陪著夏潯，好不容易撐到大牢門口，紀綱趁機道：﹁國公，實在對不住，詔獄裡邊自有詔獄的規矩，您看您這身衣服……﹂

　　﹁哦！﹂

　　夏潯哂然一笑，道：﹁些許小事，我怎會叫你為難呢，那就……換了吧！﹂

　　紀綱趕緊擺手道：﹁來人！﹂

　　當即就有個獄卒捧了套囚服過來，這牢裡的囚服，分紅白赭兩色，紅色是待死之囚，赭色是服刑之囚，白色是待罪之囚，如今夏潯尚未定罪，屬於疑犯，故而要著白色。

　　兩個錦衣校尉上前為夏潯更換衣衫，就在這時，幾騎快馬飛奔而來，直撲詔獄，到了門口翻身下馬，留一人把馬繫在拴馬樁上，其他幾人按著刀，蹬蹬蹬往石階上走，看這幾人，俱都是尖帽白靴，靛青色的曳撒，中間簇擁一人，穿錦衣千戶冠服，殺氣騰騰。

　　﹁站住，詔獄重地，何人擅闖？﹂

　　詔獄門前侍衛上前阻攔，那中間的錦衣千戶抬手亮出一塊腰牌，侍衛一見便退了下去，那群人腳步不停，一窩蜂地衝進詔獄。

　　夏潯剛剛換好囚服，這群人就衝了進來，紀綱扭頭一看，眉頭頓時皺起，沉聲問道：﹁原來是東廠陳貼刑，陳貼刑何故前來？﹂

　　陳東朝天拱了拱手，高聲道：﹁奉詔，輔國公楊旭一案，由我東廠審理。因案情重大，為防有人通風報信串通消息，廠督大人請了聖旨，吩咐卑職趕來詔獄，對楊旭嚴加看管，隨時候審。﹂

　　紀綱心中暗恨，面上卻做不得聲色，只好轉過身，對夏潯皮笑肉不笑地道：﹁國公，請吧！﹂

　　夏潯微微一笑，舉步便走，剛剛邁出一步，後邊霹靂般一聲喊：﹁怎麼著，聽說輔國公爺受奸臣讒言，給逮進詔獄了麼？﹂

　　紀綱被陳東嗆了一肚子氣正沒處發，一聽這案子還沒審，就有人英明地給夏潯定性為﹁受奸臣讒言﹂了，不禁勃然大怒，扭頭呵斥道：﹁誰在這裡胡……﹂

　　這一扭頭，就見錦衣衛指揮僉事塞哈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紀綱一瞧是他，說了一半的話登時咽了回去。塞哈智是個渾人，跟他嗆起來的話，自己肯定給噎個下不來臺，偏偏他是自己副手，就比自己低了半級，職權上又奈何不了他。

　　﹁啊，國公爺！老塞來晚了！﹂

　　塞哈智瞪著一雙牛眼，好像根本沒看見其他人似的，直接就衝到夏潯面前，抱拳道：﹁國公爺！﹂

　　夏潯笑道：﹁老塞啊，你怎麼來了？﹂

　　塞哈智扯著大嗓門道：﹁老塞正在操練那班不爭氣的龜孫子，忽然聽說了國公爺的消息，趕緊就回來了，國公對朝廷忠心耿耿，怎麼可能對皇上意圖不軌呢，這一定是奸人陷害，國公您別急，皇上一定會查明真相，還國公以公道的。﹂

　　塞哈智瞪著四下的牢頭獄卒們，威脅道：﹁看清楚嘍，這可是輔國公爺，一個個的都給你塞爺爺規矩著點兒，誰要是敢在國公爺面前不知恭敬，忤逆犯上，叫我老塞知道了，嘿嘿嘿，我塞哈智的手段你們可是知道的！﹂

　　﹁嗯？紀大人也在這兒呢。﹂

　　塞哈智威脅完了，這才發現紀綱站在一邊，臉色非常難看，塞哈智咧開大嘴了笑起來：﹁哈哈哈，要是早知道紀大人你在這兒，我就不著急了，大人也是輔國公的老部下嘛，照顧國公爺的事兒當然不用我老塞來操心了。﹂

　　紀綱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是，那是，老塞啊，你這副牛脾氣啊，真是……﹂

　　紀綱還沒說完，塞哈智突然又發現了陳東，登時丟了個後腦勺給他，在陳東胸口親熱地捶了一拳，大笑道：﹁哈哈，是你小子，你也來看國公嗎？咱們可有日子不見了，我說你小子不像話，太不像話了，怎麼自打做了東廠的貼刑官，就不找我老塞喝酒了？東廠和錦衣衛之間那點醃臢事兒，你別往心裡去，他們鬧他們的，咱們交咱們的。﹂

　　紀綱只當沒聽著這渾人說的渾話，朝詔獄的幾個牢頭兒沒好氣地吼道：﹁還愣著幹什麼，開門！﹂

　　雖然說天牢、詔獄這類所在，幾百輩子也不大可能發生一樁劫獄、越獄事件，但是在設計上還是要防止這一點的，因此除了牢中的牢門、遊哨，臨近門口這裡還有一條長達二十丈長的甬道，甬道兩端都有鐵柵門一座，只能從外面打開。

　　夏潯走進甬道，到了裡邊那道關口，牢子把鐵鎖打開，拉開大門，才是正式的牢舍。詔獄裡邊，現在一下子住進了好多官員，倒是有了幾分人氣，不再那般荒涼了。

　　夏潯剛走進去時，兩廂牢房裡的人犯並未注意，這時不是飯時，他們只當是獄頭巡視，四名獄卒兩前兩後將夏潯夾在中間，紀綱和陳東等人跟在後邊，走過兩座牢房的時候，其中一座牢房中的犯人才注意到又來了人犯。

　　這座牢房裡關的是工部左侍郎陳壽，陳壽一見有人被押進來，本還好奇是哪位同志也被鎖拿入獄，定睛一瞧，頓時大吃一驚，他從榻上滾翻落地，搶到柵欄前驚駭地看著夏潯，失聲叫道：﹁輔國公！你……你怎麼也進來了？﹂

　　對面牢房裡關的就是解縉，他正百無聊賴地躺在榻上，一聽陳壽驚呼，抬頭一看夏潯模樣，趕緊翻了個身，背對牢門，裝作正在熟睡，他心中有愧，怎敢與夏潯照面。

　　夏潯並沒看到他，夏潯根本沒往左右牢房張望，他向陳壽點點頭，就走了過去，陳壽看著他從眼前慢慢走過，不禁萎頓在地，慘然道：﹁連輔國公都被關進來……太子大勢去矣！﹂

　　這時候，其他犯官業已發現了夏潯，太子黨領袖人物入獄，讓每一個人心中都產生了與陳壽一樣的想法，那麼詔獄之外的滿朝文武會做何感想呢？

第六十七章　伏兵盡出

　　漢王府裡，漢黨雲集，大排筵宴。

　　陳瑛作為漢王的首席幕僚，坐在最上首，前些天的失魂落魄已全然不見，陳瑛一臉的神采飛揚，他舉起杯子，向漢王大聲賀喜道：﹁楊旭入獄，可見皇上心意已決，恭喜殿下，守得雲開見月明！﹂

　　漢王志得意滿，舉杯謝道：﹁說來，還是部院之功，若非當年部院大人力勸本王留京，而是赴雲南就藩，本王安有今日呢？本王見識淺薄，那時還以為安南戰事是個帶兵的機會，如今你看，那張輔在安南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卻依舊不能平定安南局勢。

　　﹁他在安南如陷泥沼，拔足不得，依本王看，他這一輩子，就要扔在那窮荒僻壤了。本王當初若真個就藩雲南，如今在安南進退不得的就是本王了，一生歲月，盡數消磨在那裡，哪還能夠圖謀大位。飲水思源，本王若能成為太子，部院當為首功，來，本王敬部院大人一杯！﹂

　　陳瑛趕緊舉杯道：﹁不敢不敢，臣遇事思慮過深，反生猜忌，以致畏首畏尾，難成大事。殿下雄襟氣魄，無人能及，乃真英雄也！今日看來，欲成大事，還得殿下這樣的英雄豪傑才成！﹂

　　漢王指著他大笑：﹁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部院大人這是說本王只會逞匹夫之勇麼？﹂

　　陳瑛諂媚道：﹁臣哪兒敢！劉邦項羽，皆世之英雄。他們哪裡是不讀書了，這都是不得志的書生們酸溜溜的牢騷話罷了。劉項二人非不讀書，而是學而致用，不似一班腐儒，食古不化，拘泥於書罷了！﹂

　　漢王大笑，滿堂心腹急忙湊起，舉杯先敬漢王，再敬陳瑛。

　　亂烘烘舉杯致敬一番，漢王忽然一聲嘆息，放下杯子道：﹁解縉是倒了，楊旭也倒了，父皇果真愛我呀！奈何，朝中食古不化的腐儒們依舊死不絕，他們抱著﹃立嫡立長﹄的貞節牌坊就是不撒手，父皇什麼時候才會廢立儲君呢？﹂

　　陳瑛道：﹁儲君，國之根本。自古儲君廢立，莫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如那漢劉邦，開國之君，一言九鼎，滿朝文武莫敢忤逆，他嫌棄長子劉盈生性懦弱、才華平庸，欲立次子如意，還不是要循序漸進，百般試探群臣心意麼。當今皇上雖是乾綱獨斷，在此大事上，也不能不予謹慎，總要有個過程的。﹂

　　陳瑛說到這裡，撫鬚笑道：﹁劉盈終不曾廢，得益於商山四皓的扶持，可惜了，當今太子卻沒有商山四皓，只有楊旭解縉這哼哈二將，如今他這左膀右臂盡皆進了詔獄，欲廢太子，還不易如反掌？

　　﹁老臣一生唯謹慎，先前不敢判斷皇上心意，所以竭力勸阻殿下盡出全力，以防萬一。如今天意昭昭，再明顯不過，咱們的人可以直截了當，上書皇帝，請求廢太子，立漢王了！老臣也會親自上疏，為殿下請命！﹂

　　陳瑛做事一向謹慎，總是未慮勝而先慮敗，打著狡兔三窟的主意，一旦失敗，就可以不失元氣，蟄伏起來，以候機會。這一次也是這樣，在彈劾解縉，間接動搖太子之位的過程中，他只授意俞士吉找些新晉的御使言官打頭陣，不但他自己沒有出面，就連俞士吉乃至下面幾個得力的手下都沒有出手。

　　不但他還留有相當大的實力沒有暴露出來，就是這些年來漢王明裡交結、暗中勾引，好不容易攢下的那些文武班中的人脈、吸納的那些黨羽，都在他的勸阻之下按兵不動，以防提前暴露全部實力。

　　而今皇帝想廢太子的意圖已經再明顯不過，陳瑛終於決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連他這位漢王派的首席軍師都要赤膊上陣了，其他人自然也就沒有再保留實力的必要。

　　漢王大喜，舉杯道：﹁來，為你我共攘盛舉，乾杯！﹂

　　※※※

　　翌日早朝，依舊按著流程，先處理接見外使事、陛辭出京官員事、進京朝覲見駕事，這一環節大多數時候就是走個過場，一年下來，也難得真個用上兩回。

　　底下文武百官都憋足了勁兒等著，有打算力保太子的、有打算攻訐太子的、有打算為輔國公求情的，有打算繼續落井下石的，陳瑛等人則打算旗幟鮮明地公開支持易儲，力保漢王上位。

　　沐絲詢問道：﹁有無官員遣祭覆命、有無官員升遷謝恩、有無官員到京陛見，有無外國使節赴京？﹂

　　底下鴉雀無聲。各路大佬攢足了勁兒準備開戰呢，誰那麼不開眼，這時候拿些亂七八糟的事兒給大家添亂？

　　可是，不開眼的人還真有，滿朝文武拿這個人還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這個人是皇帝。

　　沐絲問完不見有人回答，就要宣佈百官奏事。

　　在明朝宣德以前，早朝奏事非常重要，那時候人主親裁萬機，很多大事是在金殿上商議、決定的。直到宣德駕崩，英宗繼位，英宗是個九歲的孩童，不具備當朝處斷國事的能力，凡事用輔政大臣決斷，早朝才變成形式，而且就此形成慣例。

　　不料沐絲拂麈一拂，剛要說話，御座上的朱棣突然咳嗽一聲道：﹁今天，各衙門官停了御前奏事吧，有事具本上奏就是。朕有一件大事要說，朕尚未回京時就下旨議遷都，如今過了好些時日了，朕想知道，眾臣工議了這麼久，有沒有拿出個章程來啊？﹂

　　百官面面相覷，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問話給弄懵了，陳瑛、黃真、楊榮、黃淮等一眾大臣踏出一隻腳去，連一口丹田氣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上，就等沐絲喊一句：﹁百官有本早奏，無事退朝……﹂便大喝一聲﹁臣有本奏！﹂衝將出去，可這一下……

　　幾個人把踏出去的腳又慢慢收了回來，金殿上靜了好久。

　　總不能就這麼把皇上撩在那兒吧？翰林院學士慕容嶸鑄率先反應過來，出班跪倒，高聲奏道：﹁臣翰林院慕容嶸鑄，奉詔以後，臣與翰林院同僚仔細議論過，臣以為，金陵僻在東南，不足控馭西北，非勝地也。皇上意欲遷都，實為英明之舉，然遷都燕京，卻有失妥當！﹂

　　朱棣挑了挑眉毛，問道：﹁哦，有何不妥？﹂

　　慕容學士道：﹁縱觀歷史，建都其地而享祚長久的一是河洛地區的開封、洛陽，一是關中地區的長安、咸陽。太祖高皇帝當年就有意將都城遷至關中，關中﹃據百二河山之勝，可以聳諸侯之望﹄，乃是都城絕佳所在！﹂

　　這位學士就是陝西籍，得著機會，便竭力推銷起了自己的家鄉，他話音剛落，一向在朝堂上只顧打瞌睡，萬事不參與的太常寺卿柳岸跳了出來，奏道：﹁皇上，長安、咸陽歷宋元兩朝，已然敗落不堪，如何可為京城？洛陽四面受敵，非用武之地，開封就更不用說了，黃河在側，不但不能為其屏障，四時氾濫，反成禍害，亦非佳地，所以，臣以為亦不可取。﹂

　　朱棣問道：﹁那麼你覺得何處可為都城？﹂

　　柳岸道：﹁將燕京與長安、洛陽、汴梁相比較，臣認為燕京形勢最優，天地間之形勢，大抵無如燕京，滄海繞其東，太行峙其西，後枕居庸，前襟河濟，饒穀馬魚鹽果窳之利。順天為皇居，東南轉漕，秦晉入衛，形勝甲天下！﹂

　　朱棣精神大振，立即道：﹁柳愛卿所言甚是有理！﹂

　　話音剛落，本來心懸太子安危，不想就此事發表意見的大學士丘濬火了，騰地一下跳了出來，大聲道：﹁居庸，吾之背也；紫荊，吾之吭也。以燕京為都城，切近北狄，恐其反扼我之吭而拊我之背，東臨滄海，近在咫尺，如有寇自海上來，亦難防蔽！﹂

　　柳岸馬上道：﹁燕京北有雄關，又有遼東以扼韃靼，以我大明之強，何慮之有？東雖臨海，卻是內海，有遼東、山東夾峙，拱衛內海，如果都不能抵禦外寇自海上來，那麼就算都城遷得再遠，能阻止敵寇鐵蹄兵臨城下麼？﹂

　　兩個人這一開頭，文武百官想不計較都不成了，紛紛開口，七嘴八舌，那反對遷都的官員，在整個金殿上十成中佔了八成，這一通批駁，把同意遷都他處的罵作鼠目寸光，把同意遷都燕京的罵作諂顏媚上，罵得金殿狗血處處。

　　如此種種，聽在朱棣耳中，簡直就跟直接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差不多，朱棣那張大黑臉越來越黑。滿朝文武也不理會，本來就是指桑罵槐麼，皇上臉色越難看，他們心中越快意，眾大臣捉對兒廝罵，這一罵就罵到了天將正午。

　　朱棣忍無可忍，沉著臉拍案喝道：﹁眾卿既無定議，那麼遷都一事，就繼續議下去，無論多久，一定要拿出個定論！退朝！﹂

　　朱棣霍地一下站起來，轉身剛要走，黃真和陳瑛忍不住一齊踏出朝班，高聲叫道：﹁陛下慢走，臣有本奏！﹂

　　朱棣扭頭一瞧，居然是都察院的左右手。

　　陳瑛和黃真互相看看，誰也不願謙讓，朱棣一指黃真，點名道：﹁黃卿有何話說？﹂

第六十八章　一本，又一本

　　黃真硬著頭皮道：﹁臣為輔國公楊旭進言，輔國公忠於朝廷、忠於皇上，勤勉任事，素無大錯，今無故入獄，百官非議，難免皇上寡恩之名，臣請皇上開恩寬赦，若輔國公確有實證，再予嚴懲不遲！﹂

　　朱棣震怒：﹁你之所言，就是為此麼？解縉招供，楊旭與之勾結，慫恿東宮，意圖不軌，朕要查他，自然不能叫他逍遙於外，暗做手腳。若他果然坦蕩無私，可不正是要還他清白麼？什麼百官非議，朕躬寡恩，除了你，朕怎麼從不曾聽他人說過？你如此急不及待為楊旭說項，莫非也是他的同黨？﹂

　　黃真的根本，全在夏潯身上，夏潯要是倒了，他得被陳瑛和俞士吉給玩死，他哪能不保夏潯，結果皇上卻扔了一頂大帽子給他，黃真都快嚇尿了，他噗通一下跪倒，高呼道：﹁皇上，臣冤枉，臣赤膽忠心……﹂

　　朱棣拂袖道：﹁是否無私，查過才知，錦衣衛，把他拿了！﹂

　　黃真聽了雙腿一軟，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朱棣又問陳瑛：﹁卿有何奏？﹂

　　陳瑛：﹁呃……這個……﹂

　　他把請易儲君的奏章往袖子裡一塞，朗聲道：﹁臣是想問，皇上要百官議遷都，這個……不知可有時限啊？﹂

　　朱棣：﹁……﹂

　　※※※

　　﹁匡啷啷……﹂

　　詔獄的牢門打開了，四個獄卒又送進一個人來。

　　經過昨天輔國公入獄的事，牢中的犯官開始敏感起來，剛一聽到聲音，他們就撲到牢門前，抓著欄杆向外瞧。

　　黃真被四個獄卒夾在中間，失魂落魄地往裡走。

　　戶部主事君行健失聲道：﹁啊！都察院黃大人也進來了！﹂

　　對面的工部屯田主事刑凌山苦中作樂，調侃道：﹁黃大人，你為何事入獄啊？也是解縉檢舉的麼？﹂

　　這幾個人都是解縉受刑不過屈打成招的，因是解縉攀咬，這幾個人心中不忿，對解縉便少了敬意，他們官職雖比解縉小，如今都是難友而已，懶得再用敬稱。

　　黃真咧了咧嘴，沒有說話。

　　再往前去，左牢房是兵部武選司郎中趙鋒，右邊是通政司左通政慕容浩，看見黃真被抓，垂頭喪氣也不說話，二人只是嘿了一聲，並未言語。

　　接著往裡就是大理寺少卿葉嵐、工部左侍郎陳壽、都督陳銘、刑部侍郎思溫、大理寺右卿耿通、安南布政司參議解縉等官員的牢房，黃真左右一看，喝！再湊幾個人，朝廷的六部九卿就可以搬到監獄裡辦公了。

　　黃真哀聲一嘆，心道：﹁皇上這回……真是鐵了心啊……﹂

　　接著往裡去，就是東宮屬官了，東宮屬官也是按照官職從小到大的順序往裡排的，這倒不是有什麼規矩必須如此，只是牢頭兒為了管理方便，排個順序。一間間牢房都是滿的，到了盡頭，左面牢房是楊士奇，右面牢房是楊溥，這是東宮屬官裡頭官兒最大的兩個人了。

　　兩人見了黃真也很驚奇，不過以他們的身分地位，自然不會像戶部主事君行健一樣大驚小怪了。兩人穿一身白色囚衫囚褲，看見黃真，還向他拱了拱手。

　　這時，黃真突然發現了夏潯，夏潯在更靠裡的一間牢房，與楊溥的牢房隔著一間，中間這間是空的，大概是為了讓夏潯清靜一些，官兒太大，坐牢的條件也要論資排輩的。

　　因為牢房都是柵欄式的，隔斷不是土坯磚牆，所以黃真一眼就看到了夏潯，夏潯正盤膝坐在木板床上入定，練習吐納功夫，黃真一見，如喪考妣地哀號一聲，便像兔子似的從四個獄卒中間猛撲出去，跑向夏潯的牢房，大叫道：﹁輔國公！國公爺！﹂

　　夏潯聽見聲音，放在膝上的雙手抬起，緩緩做了個下壓的動作，收功抬頭，張開眼睛，就見黃真已撲到牢門前，抓著柵欄，一頭花白頭髮，老淚縱橫地道：﹁國公爺！黃真來陪你啦！﹂

　　夏潯笑道：﹁你又不是如花少女，來陪我做什麼？﹂

　　黃真聽了不禁想笑，可他實在笑不出來，只好哭喪著臉道：﹁國公爺，您……還有心說笑話！﹂

　　這時那四個獄卒惱怒，上前扣住黃真就走，夏潯把臉一沉，喝道：﹁放手！﹂

　　那獄卒都是些耳目靈通的人氏，知道這位國公爺的厲害，人家以前是錦衣衛的頭兒，現在錦衣衛的頭兒還是他的下屬，聽說他以前就進過一次詔獄，紀大人好酒好茶地侍候著，沒多久人家就拍拍屁股出去了，天知道這回是不是舊事重演？

　　反正前兩天紀大人送他進來的時候，依舊是恭恭敬敬的。

　　這些獄卒不敢違拗，忙鬆開黃真，對夏潯行禮道：﹁國公爺！﹂

　　夏潯指指左手邊兒上，道：﹁這間牢房不是空著呢麼，就讓黃大人住這間吧！﹂

　　﹁這……﹂

　　夏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牢頭兒就服軟了，一位國公的氣場，就算是成了階下囚，也不是他們能抗拒的。

　　黃真被送進了夏潯旁邊的牢房，一進牢房，他就撲到與夏潯一欄之隔的地方，急急叫道：﹁國公！﹂

　　夏潯下地，走過去道：﹁你因何事入獄？﹂

　　黃真囁嚅道：﹁國公勿怪，下官……沒有聽從國公的吩咐，眼見國公入獄，便……具本為國公保奏來著。﹂

　　夏潯默然片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道：﹁好，很好！﹂

　　人孰無情，夏潯雖然對他有過囑咐，但是黃真能這麼做，不管他幫人是否是為了幫己，患難之中，不做縮頭烏龜，便也不枉這麼多年來對黃真的提攜。

　　黃真擦擦眼淚道：﹁國公，看樣子，皇上是鐵了心要易儲了，如果漢王上位，咱們就沒指望了！﹂

　　夏潯沉著地道：﹁沉住氣，今天朝會，都有些什麼事情？﹂

　　黃真見夏潯一臉的平靜，心態頓時平靜下來，他對夏潯已經形成習慣性依賴，夏潯如此從容，讓他心裡不禁萌生了一線希望：﹁莫非這一遭還是個有驚無險的局面？否則國公怎會如此鎮定？﹂

　　黃真便把今早發生在朝堂上的一切敘說了一遍，夏潯聽了，便背起雙手，在牢房裡徐徐地踱起步來，牢房裡鋪著防潮的稻草，夏潯的雙腳踩在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黃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過了許久，依舊不見夏潯說話，黃真忍不住問道：﹁國公，這一劫，咱們……能闖過去麼？﹂

　　夏潯站定腳步，看了他一眼，意味難明地笑了笑：﹁會！﹂

　　黃真之信夏潯，如信徒之信菩薩，一聽這話，頓時心中大定，急忙問道：﹁國公估計，得什麼時候？﹂

　　夏潯道：﹁地藏王菩薩曾發下大願，是怎麼說的？﹂

　　黃真一呆，想了一想，訥訥地道：﹁地藏菩薩立誓要度盡六道中生死流轉一切眾生，故發宏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夏潯微笑道：﹁呵呵，妙極！﹂

　　黃真頓足道：﹁國公啊，您就別打啞謎了，老黃都快要急死了，可聽不懂您的意思！﹂

　　夏潯道：﹁世間有善就有惡，有惡就有惡人，有惡人就化惡鬼，惡鬼度不空，菩薩怎能成佛？所以，地藏菩薩就只好一直住在地獄裡。我沒有菩薩心腸，也沒有菩薩的宏願志向，我可度不盡詔獄中一切囚犯，我是﹃地獄住滿惡鬼，我便成佛！﹄你且安心，等這詔獄住不下人的時候，咱們就可以出去啦！﹂

　　黃真嘴巴張得老大，他看看那長長一排空空蕩蕩的牢房，帶著哭音兒叫道：﹁國公爺，那這詔獄什麼時候才能住滿了人吶……吶……吶……吶……﹂

　　牢房裡空空蕩蕩，黃真說到後來，悲從中來，聲音拔高了些，淒慘的尾音傳出好遠。

　　黃真入獄時正當中午，夏潯抬起頭來，看著從那一角天窗直直投下的光柱，低沉地說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要說快，也是很快的……﹂

　　※※※

　　﹁百官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一句老生常談隨著這拂麈一動，從沐絲的口中宣了出來，聽在陳瑛口中，卻如暮鼓晨鐘，振聾發聵。他的六識在這一刻似乎一下子敏銳到了極點。

　　他似乎聽到了沐絲手中的拂麈揚起時那﹁唰！﹂地一聲清醒，他看清楚了那拂麈揚起時每一縷絲的飛揚。

　　鹵簿拂麈，朱氂為之，纓長二尺，柄長二尺一寸二分，上飾鏤金龍首二寸五分，銜小金環以綴拂，下飾鏤金龍尾三寸三分，末箍金環。這拂麈從沐絲的左臂上飛起，如一抹流雲，在空中畫了半個圓，落在他右手前端四尺處，拂絲紛紛落下，旋即懸如馬尾，寂然不動。

　　陳瑛彈劾過許多人，一品大員、封疆大吏、公侯伯爵，皇親國戚，這其中很多人都是他號準了皇帝的脈，體察上意，進行彈劾的。

　　這一次，他也是認準了已經明白皇帝的心思，才赤膊上陣、親自出馬。只是這一回彈劾的是國之儲君，是不出意外的話，未來的大明天子，心情的迫切和緊張就在所難免了。

　　可他很奇怪，明明自己的心跳的厲害，聲音居然異常的平靜，聽不出一絲的緊張、顫抖。他端著玉笏，目不斜視，一步踏出班列，微微一欠身，沉聲道：﹁臣有本奏！﹂

　　朱棣睨他一眼，道：﹁哦，陳卿有何話說？﹂

第六十九章　本本催心

　　朱棣看了陳瑛一眼，陳瑛沒敢仰視，但他只是飛快地閃了一下眼神，就清晰地捕捉到了朱棣的神情。朱棣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他知道陳瑛要說什麼，而且很想聽他說出來，可是隱隱的又有一些猶豫，怕他說出來，這很矛盾的心情，同時出現在皇帝的眸中。

　　這一切都被陳瑛捕捉到了，這複雜、矛盾的心情，可不正是既為人君、又為人父的永樂皇帝想廢太子的時候，親情與社稷衝突掙扎的真實寫照麼？這念頭在他心中只是匆匆一轉，便化成了無窮的勇氣，陳瑛捧笏彎腰，聲音陡然變得響亮起來：﹁臣啟皇上，當今太子，不法祖德，不遵聖訓，專擅威權，鳩聚黨羽。折辱大臣、不敬天子，種種惡行不可枚舉。今皇上回京，中外使臣恭迎聖駕，獨有太子遲遲不到，藐視天子，一至於斯，此人子禮乎？此人臣禮乎？人子如此，即為不孝！人臣如此，即為不忠！不忠不孝之人為君，其如祖業何諭？﹂

　　雖然爭儲盡人皆知，但是這般放在臺面上公開言論廢太子還是頭一回，滿朝文武都被震住了，大殿上鴉雀無聲，只聽陳瑛聲音朗朗地道：﹁故，臣請皇上，廢黜太子，另立賢明！﹂

　　﹁臣附議！﹂

　　陳瑛話音剛落，御使班中便呼啦啦站出一群人，向皇帝叩頭高呼。

　　為什麼叩頭呢？因為明朝制度，金殿奏對，必須跪奏。但是又有規定，一衙之長，無需叩頭，所以像夏潯、陳瑛這樣的人只需躬身，這些普通的御使就得磕頭了。

　　﹁臣反對！﹂

　　﹁臣反對！﹂

　　反對的聲音七嘴八舌，遠不及御使們整齊劃一，顯然是不曾防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緊接著，﹁臣附議﹂、﹁臣附議﹂聲又起，武將班中又站出一班人。

　　朱高煦的班底除了一個都察院，主要就是武將，他四年靖難，始終衝在一線，四年間結交下的軍中將領實不在少數，這些人平時沒有機會參預政務，才沒有顯現出來，現在是議儲，而非單純的政務，他們既然有資格上殿參加朝會，當然有權發表意見。

　　他們的挺身而出，立即又激起一些文臣和武將的憤慨，這些人馬上站出來反對，內閣大學士楊榮怒髮衝冠，振聲高呼道：﹁自古廢長立幼，取亂之道也！太子乃皇長子，恭懋謙讓，人品貴重，幼習︽詩︾︽書︾，曉明︽禮︾、︽樂︾，乃克承大統之不二人選，沒有大錯，安能輕言廢立？臣反對！﹂

　　內閣大學士黃淮也站出來，連聲反對：﹁皇上三思，太子廢不得、廢不得呀！﹂

　　內閣大學士胡廣眼見這混亂場面，當即站立班中，眼觀鼻、鼻觀心，繼續划水打醬油。騎牆派有樣學樣，任由太子黨和漢王黨爭吵不休。

　　針縫相對的兩派各執己見，相持不下，一時間爭得面紅耳赤。朱棣見此情形，眉頭不由一皺，說道：﹁有關東宮事，你們具本上奏，容朕思量，此事暫且不議，百官尚有其他國事者，上前奏來！﹂

　　皇帝這句話一說，跳出來的文武百官只好退回本列，猶自恨恨仇視，劍拔弩張之態充斥於朝堂之上，接下來所有政事的討論和決定，都是在硝煙味裡完成的。

　　※※※

　　朝會一散，陳瑛等人就被接到了漢王府，漢王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道：﹁父皇明明已有意傳位於我，可恨這班不識相的臣子橫加阻撓，哼！等本王得繼大寶，這班人一個也不饒他！﹂

　　說完了狠話，朱高煦又道：﹁部院大人，父皇乾綱獨斷，當朝下旨不就完了？皇帝做久了，膽子也小了，一見百官反對，群情洶洶，便打了退堂鼓，這該怎麼辦才好？﹂

　　陳瑛道：﹁殿下莫急，皇上若硬要廢立，自然也可以。只是，太子在眾多反對聲中被廢黜，殿下在眾多反對聲中被立為儲君，於國家絕非幸事，就算是殿下被強立為儲君，百官不肯甘休，繼續糾纏，朝廷上豈非離心離德，散沙一片？皇上為慎重計，暫不有所動作，這是老成謀國之意。

　　﹁皇上已經有了這個念頭，那就好辦了，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那些反對者的囂張氣焰打下去，只要他們被打垮了，在朝堂上不成氣候，只剩下寥寥幾個人反對，嘿！就算他們自縊死諫，也無改於大勢了。﹂

　　朱高煦道：﹁部院大人說的容易，如今咱們傾剿而出，動用全部力量，在朝堂上也不過是個勢均力敵的局面，這還是因為東宮官屬和楊旭、解縉入獄，許多官員心生恐懼，做了牆頭草，想把反對本王的人打垮打散，如何去打？這又不是沙場作戰，本王率一路兵馬，提七尺長槍，就能解決的事兒！﹂

　　陳瑛笑道：﹁官場爭鬥，比的本就是無影刀、無形劍，含沙射影、旁敲側擊，殿下的手段，那是用不上的。眼下就有個大好機會可用，只要稍稍迂迴一下，一樣達到目的。﹂

　　漢王雙目一亮，大喜道：﹁部院大人有何妙計，快快說來！﹂

　　陳瑛笑道：﹁說起來，也是咱們心急了些，眼見殿下守得雲開，急不及待便想功成，其實這火候還是差了一些。此刻想來，臣倒不得不佩服皇上了，還是皇上沉得住氣，只是這種事情，總不能叫皇上面授機宜呀，咱們得體察上意，迂迴著來達到目的！﹂

　　漢王眉頭一皺，不耐煩道：﹁部院大人一席話莫測高深，本王一介武人，實在是聽不懂。部院說明白些！﹂

　　陳瑛道：﹁很簡單，還是利用東宮迎駕一事繼續攻訐太子，解縉既然承認結黨營私，為太子圖謀，這件事也可以加以利用，繼續造大聲勢。嗯……如此一來，殿下倒是不得不接納那紀綱了，無妨！為成大事，不拘小節，這紀綱背叛過殿下一次，斷然不敢再來一次，殿下便接納了他吧，這紀綱若用得好，倒是一個咬人的好狗！﹂

　　漢王道：﹁紀綱，小人而已。不過海納百川，小人亦有小人的用處，要本王接納他也沒甚麼。只是本王還有一點不明白，利用東宮迎駕一事繼續攻訐，這是什麼道理？﹂

　　陳瑛呵呵笑道：﹁殿下，你想，咱們直接說太子無德，請皇上廢黜，那些太子黨就可以站出來，大喊太子仁厚，不可廢儲。百官這立也罷、廢也罷，都是為了皇上、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著想，皇上無論心向哪邊，總不能因此就說那力保太子的人有罪吧，若是不遂聖意就是有罪，以後還要不要百官議政了？﹂

　　漢王連連點頭道：﹁嗯，這個道理……本王明白，你說下去！﹂

　　陳瑛道：﹁所以，這樣辯下去，無休無止，皇上一旦擔心因為立儲之爭動搖國本，暫且息了易儲之念，殿下又得等下去了，錯過這次機會，殿下是不是還能成功，殊未可料。所以，咱們得變通一下，彈劾依舊是要彈劾的，這一點必須抓住不放，但是咱們不提易儲，只追究他迎駕來遲有失人臣禮的事情和解縉所供述的結黨罪名……﹂

　　漢王眼珠轉了轉，似乎明白些了：﹁嗯？﹂

　　陳瑛舉起茶杯，輕輕搖了搖，自得地道：﹁醉翁之意不在酒，相信楊榮、黃淮那班人也看得出來，可他們接不接招呢？不接招，叫我們把這些罪名都給太子定實了，關在詔獄的那班人都定了實罪，那麼太子有沒有罪呢？有了罪該不該廢太子呢？如果接招？哼！這結黨，都有誰是太子一黨啊，你們這麼急不及待地跳出來，豈非正是太子一黨？皇上健在，儲君結黨，不是圖謀不軌又是什麼呢？﹂

　　陳瑛把茶一飲而盡，微笑道：﹁這是個死局！踏進來是死，不踏進來還是個死，他們踏還是不踏呢？﹂

　　漢王放聲大笑：﹁妙，妙，妙不可言啊！部院大人，漢劉邦有張良，曹孟德有賈詡，本王有你陳瑛陳大人，何愁大事不成！﹂

　　※※※

　　詔獄牢房裡，夏潯雙腳微分，穩穩站定，雙手如抱圓球，緩緩前推，然後深吸一口氣，腳跟提起，雙臂內旋，鬆肩虛腑，手心向下，並指成爪，如翅雙開，輕輕抖動，動作剛柔相濟，動靜相兼，姿態十分的優美優雅，彷彿一隻大雁凌風而行。

　　夏潯道：﹁這就是大雁功的﹃抖膀﹄了，來，你試試這個動作。﹂

　　柵欄的另一面，黃真學著夏潯的樣子，雙手佝僂如同雞爪，鬆鬆垮垮地張開雙臂，伸著脖子，跟一隻撲愣雞似的使勁抖了抖。夏潯苦笑：﹁這大雁功脫胎於五禽戲，是極易學的一門功法，怎麼到了你的手裡，就變成了這副樣子，要點都說給你聽了，你要再這麼練下去，就能成為一代宗師了！﹂

　　黃真抖著﹁翅膀﹂興奮地道：﹁下官真有這等好悟性麼，要成什麼宗師啊？﹂

　　夏潯笑道：﹁母雞下蛋功的創派祖師！﹂

　　黃真頓時洩氣，收了動作，愁眉苦臉地道：﹁老朽這胳膊腿兒骨頭都硬了，哪還練得了什麼功夫，再說，實在是沒有那個心思，下官可比不得國公豁達，唉，不練了不練了。﹂

　　黃真嘟囔著回到榻上，往那兒一躺，道：﹁陳摶不是睡覺悟道麼，下官就練練瞌睡功好了！﹂

　　他枕著手臂躺定身子，喃喃地嘆了口氣道：﹁待我一覺醒來，牢裡若是就住滿了人，那該多好……﹂

第七○章　一面倒

　　夏潯一笑，也不理他，收勢一退，腳分八字，雙手高舉，掌心依舊如抱圓珠，仰視頭頂天窗，鬆肩沉腰，繼續練起了功夫。

　　黃真這身子骨是真的不行了，跟著夏潯只堅持做了幾個動作，就累得渾身痠痛，往榻上一躺，就打起了呵欠。他拉過內填麩子皮的枕頭，剛剛合眼，就聽遠處﹁嘩啦啦﹂、﹁匡啷﹂一通響。

　　那是鐵柵欄門開而復關的聲響，因為牢中靜謐，聲音傳得極遠，黃真立即抬起了腦袋。他在這獄裡住了兩天，漸漸品出了味道，幾時巡獄、幾時送飯、幾時取便桶，大致的時間早已心裡有數，非此時間開牢出入的動靜就叫他格外敏感。

　　黃真撲愣一下就爬了起來，扭頭一看，夏潯雙手高舉，如抱圓球，抱的卻是天窗投下的一道光柱，似乎這動靜根本沒有驚動他。黃真便也不敢喚他，只是跳下木榻，赤著雙腳，踩著稻草秸兒，急急爬到柵欄門邊，側著臉兒向外看。

　　遠遠的，牢房最外側傳來一聲驚呼﹁天，……您……怎麼進來啦！﹂

　　似乎是幾個人犯同聲驚呼，只是聲音稍有先後，互相摻雜，所以有幾個字反而聽不清了，黃真急了，恨不得把腦袋擠到柵欄外面去，急不可耐地想：﹁這是誰，誰又進來啦！﹂

　　﹁楊閣老！是楊閣老！﹂

　　﹁啊！還有黃閣老，還有黃閣老！﹂

　　腳步聲漸近，黃真看見被帶進來的人犯，不由大驚叫道，急急扭頭就向夏潯匯報。

　　夏潯收了架勢，快步走到牢門邊，楊榮和黃淮已被帶到面前，兩位老大人緩緩站住腳步，看向夏潯。夏潯拱了拱手道：﹁楊閣老、黃閣老！﹂

　　楊榮和黃淮也在外面向他拱手：﹁國公，黃大人！﹂

　　彼此就此相對無言。

　　獄吏看看，對面兩間牢房正好空著，就道：﹁打開牢門！﹂

　　牢門打開，楊、黃兩位內閣大學士分別被關進了一間牢房，牢門一鎖，眾獄卒便離開了。

　　黃真這才向對面喊道：﹁楊閣老、黃閣老，您二位因何入獄啊？﹂

　　楊榮淡淡一笑，道：﹁都察院彈劾太子，楊某為太子具本保奏，被指結黨。介庵兄麼，呵呵，與楊某同罪。﹂

　　黃淮向兩人含笑點點頭。

　　黃真哭喪著臉對夏潯道：﹁國公，皇上如此大動干戈，實為永樂朝前所未有之事，內閣都快搬到詔獄來啦！﹂

　　夏潯笑了笑，道：﹁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麼？﹂

　　黃真臉色更苦了，一臉褶子皺如雛菊道：﹁下官自然記得，只是這麼一個兩個的抓，啥時候這兒才住得滿啊？﹂

　　夏潯安慰他道：﹁別急，別急，快了，這就快了！﹂

　　※※※

　　朝堂局面，瞬息萬變。

　　俞士吉率眾上書，彈劾太子失儀，陳瑛率眾上書，要求追查解縉一黨，步步緊逼，咄咄逼人。內閣大學士楊榮奮起反擊，力保太子，被指為太子一黨，下獄待參。內閣大學士黃淮前仆後繼，繼續上書，皇帝旋即一道旨意，又把他下了大獄。

　　內閣原本有七位大學士，其中大學士胡儼在朱棣第一次北巡時就被調到國子監了，解縉先是被貶了官，現在又跟楊榮、黃淮一起下了獄，楊士奇是內閣大學士兼東宮左諭德，也被下了獄，這樣一算的話，內閣就只剩下兩個人了。

　　一個是在政治立場上一貫划水打醬油的胡廣，另一個則是內閣七位大學士中排名最末、人微言輕的金幼孜。至此，內閣在朝政上，已完全失去了與皇帝抗爭的能力，變成了可有可無，唯有聽旨行事的秘書監。

　　夏潯默默地算了一陣朝廷中近來的人事方面的一系列變化，喃喃自語道：﹁快了吧，下一網是時候撒下來了……﹂

　　※※※

　　漢王府，因為首戰告捷，眾黨羽彈冠相慶。

　　俞士吉眉開眼笑地道：﹁皇上下旨，擢胡廣為翰林學士、兼左春坊大學士，如今儼然已是內閣首輔了，呵呵，這個奸滑的傢伙，雖然女兒的婚事沒有退成，但是他為了悔婚，逼得女兒削耳明志，大獲聖心，如今終於獲得了豐厚的回報。﹂

　　陳瑛不屑地道：﹁內閣如今只剩兩人了，胡廣是一棵牆頭草，金幼孜則人微言輕，這樣的內閣，還有什麼看頭？﹂

　　他撫了撫鬍鬚，微笑道：﹁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如今這麼一來，咱們不但把太子黨打得落花流水，朝中文官勢力最大的江西派也是潰不成軍了。內閣七位大學士，五個江西人，任事敢言的三個都弄進了詔獄，剩下胡廣和金幼孜這兩位老表，一個怕事不敢言，一個就算敢言說了話也沒人聽，呵呵……﹂

　　俞士吉雙目一亮，道：﹁對啊，大人若不說，下官還沒想到。我算算看，內閣的解縉、楊榮、黃淮、楊士奇，六部的陳壽、陳銘、郎思溫、君行健、刑凌山、趙鋒，還有大理寺的耿通、葉嵐，通政司的慕容浩……﹂

　　俞士吉越說越興奮，陳瑛加了一句，道：﹁還有咱們都察院的黃真！﹂

　　俞士吉道：﹁不錯，還有黃真，黃真那老匹夫也是江西人。哎呀，這麼一算，此番入獄的官員，至少一大半是江西籍的官吏，哈哈哈，江西派這一番傷亡慘重，尤其是入獄的大多是身居要職的頭面人物，可謂元氣大傷，不錯、不錯，真是意外收穫。﹂

　　陳瑛冷笑道：﹁一半朝臣是贛人，他們江西人做官得多，要倒楣，自然受牽連的也就多。﹂

　　漢王朱高煦就像一隻坐不住的猴子，心癢難騷地道：﹁不要理會什麼江西老表了，如今內閣、六部都被打垮了，可我大哥依舊穩坐東宮，父皇就是不說廢儲兩個字，你們倒是拿個辦法來啊！﹂

　　陳瑛安慰道：﹁殿下莫急，紀綱那邊與殿下已經搭上線了吧？﹂

　　漢王道：﹁不錯，他倒是使人含蓄地向我表達了投效之意，我也給了他暗示，只要他乖乖為我所用，來日自然有他好處。﹂

　　陳瑛笑道：﹁現在就需要他為殿下所用了，那班部堂長官，因為皇上尚未定罪，他不敢動，小一些的官兒卻沒問題，叫他對這些人用刑迫供，繼續抓人，待得朝中人人自危，還怕他們不倒向殿下？

　　﹁到那時我等再次上本，直接請立殿下您為太子，一鼓作氣，拿下儲君之位。到那時，文武百官不但沒人敢再反對，還得紛紛討好殿下才是。﹂

　　漢王憬然道：﹁不錯！孫陸，你來！﹂

　　漢王急把心腹打手孫陸喚到面前，低低耳語一番，孫陸點頭而去。

　　這時五軍都督府都督汪潔眼見大局將定，自己卻無寸功在手，連忙搶上前道：﹁臣現在管著浙江方面諸衛，那雙嶼衛與楊旭一向來往密切，這班海盜，雖然歸順朝廷多年，卻一直是自成一系，鐵板一塊，外人根本插不進手去，這些海盜的性子更是桀驁，所以與浙江水陸諸衛摩擦不斷，關係一直很僵。

　　﹁以前有楊旭保著他們，倒還不致鬧出大事件來，如今楊旭自身難保，不如由臣來授意浙江諸衛，找點他們的茬子。這些人是海盜的性子，只要稍加排擠，便生齟齬，如果叫他們那邊再弄出點亂子來……嘿嘿，楊旭想不死都難！﹂

　　漢王大喜，忙道：﹁好，快些去辦，記著，萬萬不可留下把柄！﹂

　　陳瑛本不欲節外生枝，可轉念一想，雖然夏潯已經入獄，著實還是令他忌憚，尤其是從詔獄那邊傳來的消息，夏潯優悠自在，簡直把那牢房當了修心養性的禪房，以陳瑛一向多疑的性格，雖然事態已經明朗，卻也不得不擔心夏潯還留有後手，若能置他於死地……

　　這念頭一轉，陳瑛便不阻止，只囑咐道：﹁不可鬧大了，尤其不可鬧出當年誣指雙嶼造反，攻擊水師這樣漏洞百出的事來，只要稍稍挑起事端就成。﹂

　　汪都督是軍隊派，聽陳瑛向他指手劃腳，老大不悅，說道：﹁小打小鬧，不如不做！﹂

　　俞士吉笑道：﹁都督有所不知，你那邊只要小小搞出一點事端來，經我都察院潤色一番，報到皇上那兒，就是天大的事情。嘿嘿，文人殺人，全憑一支禿筆，事至今日，都督還不曉得我們文人的手段麼？﹂

　　漢王頷首道：﹁嗯，俞大人所言有理，汪潔，照此辦理，不可擅作主張，壞了本王的大事！﹂

　　汪潔無奈，只得點頭答應。

　　※※※

　　楊家的演武場上，小櫻還是一身男裝，不過卻是一身箭袖武服，顯得英姿颯爽。

　　她側身而立，手持一張大弓，肩後背一壺雕翎，挽弓搭箭，一氣呵成，那弓開如滿月，箭去流星，只見遠處一張箭靶，一連九箭，箭箭俱中靶心，九箭攢在一起，如同一隻怪鳥張開的尾翼。

　　一身白裙，俏麗可愛，滿臉稚氣如同剛學會化形術的小狐狸似的弦雅站在一旁，小嘴張成了圓圈狀，看得兩眼紅心閃閃：﹁小櫻姑娘，妳好厲害啊，我家老爺就射不了這麼準！﹂

　　小櫻第十支箭剛剛上弦，緊扣弓弦的右手拇指，戴著一枚烏鐵扳指，拉得弓如滿月，引而待發，鋒利的箭簇本已鎖住了靶心，忽聽她說起夏潯，心頭忽然莫名地一陣煩躁，那第十箭脫手飛去，竟然脫了靶，篤地一下射到了牆上。

第七十一章　就是不點頭

　　一見小櫻射空，弦雅惋惜地道：﹁哎呀，可惜，可惜！﹂

　　小櫻怏怏地道：﹁連射十箭，沒力氣了，歇一下！﹂說完走到一旁，在小几案旁的馬紮上坐下，弦雅蹦蹦跳跳地走來，一挽裙襬，在另一邊坐下了。

　　帖木兒國兩隊使節已經同大明赴該國調停的使節一起回國了，小櫻使命已了，本該回秣陵去，不料夏潯突然入獄，小櫻心懸夏潯安危，哪肯就走。這個理由他自然是不能說的，不過另一方面，人家一出了事，自己這多次受過人家恩惠的人就急急告辭離開，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有這理由，她便心安理得地住了下來，絕口不提告辭的事情。

　　她是夏潯親自請回來的，夏潯現在入了詔獄，她自己不說走，茗兒自然沒有趕她離開的意思，還把自己的貼身丫鬟弦雅撥過來，侍候她的起食飲居，把她當成貴客招待。

　　弦雅給她斟了杯茶水，小櫻輕輕抿了一口，似乎漫不經心地道：﹁妳家老爺……是朝廷上極大的官兒了，他犯了事，就沒人替他說句好話麼？﹂

　　弦雅天真爛漫地道：﹁有啊，我家老爺有好多朋友呢，不過……跟我家老爺談得來的，好像大多都下了獄喔，泥菩薩過江……﹂

　　小櫻一口茶水﹁噗﹂地噴了出去，她嗔怪地瞪了弦雅一眼，哭笑不得地道：﹁這叫什麼話，可別跟人這麼說，哦！但凡跟他和得來的，就都下了大獄，這叫什麼話？聽著就像妳家老爺是個掃把星似的！﹂

　　弦雅乾笑道：﹁姑娘說的是，我這不是在妳面前才沒細斟酌麼。﹂

　　小櫻黛眉微微一蹙，道：﹁照妳這麼說，皇帝莫非是打定主意要難為妳家老爺了？我自到了中原，就常聽人說那紀綱掌管錦衣衛，心狠手辣，但凡落到他手裡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他……不會難為妳家老爺吧？﹂

　　弦雅滿不在乎地道：﹁不可能，紀綱是厲害，可他也得分對誰，他敢動我們家老爺汗毛？嘁！借他個膽兒！就算是皇帝想整我們家老爺，那也得皇帝親自下旨意。他就是皇帝家養的一條狗，可我們老爺是皇家的什麼人吶，我們夫人是開國第一功臣徐家的大小姐！﹂

　　弦雅替自家夫人吹噓起來：﹁當今皇帝是她的姐夫，未來的皇帝是她的外甥，紀綱奉旨辦差，我家夫人不好說什麼，可他若濫動私刑，我家夫人答應麼？到時候找上皇帝家，旁的也不說，就要你皇帝家的這條開門狗，拿回去燉了解氣，這點面子還不給麼？﹂

　　小櫻被她逗笑了，沉吟了一下道：﹁這麼說，他至少在獄裡，不會受人折磨了。﹂

　　弦雅道：﹁那肯定的！只是現在老爺罪名未定，夫人不好這時去探監，怕被人指為投風報信，串聯消息，沒得給老爺添亂，所以具體情形還不曉得。不過塞哈智啊，陳東啊，都在那兒呢，我家老爺還能吃虧？本來我家老爺在錦衣衛裡還有個好朋友，也是錦衣衛的大官，可惜他回山東老家成親去了，現在不在京裡頭，要不然，嘿嘿，我家老爺在詔獄，就是六丁六甲︵六丁神和六甲神的合稱，意指被保護得很好。︶，日夜遊神貼身保護著一般，更加的踏實了。﹂

　　小櫻用茶蓋輕輕撥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也不抬頭看她，只是輕輕地問：﹁嗯，在牢裡不受罪就好。可是……他到底有沒有罪，這罪名是輕還是重啊？最後會怎麼樣，會放他出來麼？我看妳們夫人很沉得住氣的樣子，似乎不是很嚴重，可府裡又輕易不許人出去，卻似事情不簡單……﹂

　　弦雅把一雙細細長長的靚眉輕輕擰起，道：﹁我也不知道哎，反正夫人不慌，我就不慌！﹂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眉毛一挑，乜了小櫻一眼，突然神秘地湊過來，小聲道：﹁小櫻姑娘，我問妳件事兒。﹂

　　﹁啥事？﹂

　　弦雅支吾道：﹁我……我要是問了，妳可不許生氣。﹂

　　小櫻反被她勾起了好奇心，急不及待地道：﹁問吧問吧，妳看我這麼好的脾氣，啥時生過妳的氣？﹂

　　弦雅作賊心虛似地四下看了看，朝小櫻勾了勾手指，小櫻就探頭過去，弦雅在她耳邊悄悄問道：﹁小櫻姑娘，妳是不是喜歡我們家老爺啊？﹂

　　小櫻就像屁股底下有隻蠍子突然螫了她一口似的，蹭地一下就跳了起來，匡啷帶翻了那隻茶杯，紅色也不知道從哪兒升起，弦雅眼看著那一片紅從小櫻領口直升上來，頸子、下巴、臉蛋、眉眼、額頭……就跟漲潮似的，剎那工夫，小櫻全身就像一隻剛出鍋的蝦子似的，紅透了。

　　小櫻臉紅脖子粗地惱道：﹁妳這臭丫頭，胡說甚麼？﹂

　　弦雅嚇了一跳，起身就逃，邊逃邊講：﹁不關我事啊，我是聽雨夫人和祺夫人聊天談起了妳，才隨口問問妳的，妳說過不生氣，可不能生我的氣……﹂

　　小櫻一聽這話，拔足便追，提心吊膽地問道：﹁回來，妳給我回來！我不生氣就是，妳快告訴我，雨夫人和祺夫人她們說什麼了？﹂

　　※※※

　　詔獄裡，﹁匡啷啷﹂鐵門栓響，一堆官員又被送了進來，這些官員一進來，牢房裡跟過道上便是一陣的寒暄聲：

　　﹁啊！高大人，好久不見！﹂

　　﹁哎喲，李大人，你安好啊！﹂

　　﹁常年兄，失敬失敬！﹂

　　﹁洛賢弟，有禮有禮……﹂

　　那亂烘烘的場面，就跟文武百官在此聚會似的。黃真站在那兒，雙手抓著柵欄，眼巴巴地數著數兒，就跟鎖在家裡盼著父母雙親下班歸來的小可憐兒。

　　等這幾個官員也都安頓了牢房，牢裡的喧囂才算靜下來，牢頭李知覺搖著一大串鑰匙，﹁嘩啦嘩啦﹂地往外走，黃真站在牢裡衝他招手：﹁牢頭兒，牢頭兒，來，過來，過來！﹂

　　黃真也算是司法口的一位大佬了，如今尚不能判定他是否就一定出不去，那些牢頭管事可不敢太過得罪他，那李知覺聽見召呼，便走到他身邊，拱一拱手道：﹁喲，是黃大人吶，您老有何吩咐啊？﹂

　　黃真左右看看，對李知覺小聲道：﹁牢頭兒，老夫問你件事兒，你這牢裡邊，還有多少間空房啊？﹂

　　夏潯正盤膝坐在榻上調息，黃真這句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夏潯並沒有睜眼，嘴角的弧度卻悄悄向上翹了翹……

　　※※※

　　以東宮迎駕事件為開始，事態漸漸開始向追究東宮結黨案發展了。

　　結黨，明顯比有失臣禮的罪過更為嚴重，隨著一批批朝中重臣相繼入獄，敢為太子直言的官員漸漸少了。倒不是文武百官至此就徹底膽怯，不再敢堅持自己的信念，而是明知道只要出頭，就會被漢王的人說成是太子黨的一員，就此逮捕入獄，不如留此有用之身，徐圖後計，所以許多人為避鋒芒，選擇了隱忍陳瑛用了一招掘樹計，把太子這棵大樹的枝幹、根繫一條條地折斷、一根根地斫斷，漸漸圖窮匕現，準備二度上書，請求廢儲了。

　　在此期間，永樂皇帝卻仍執著於要求百官拿出對遷都之議的統一意見來，內閣只剩下胡廣和金幼孜兩個人了，甫登內閣首輔之位的胡廣一天幾遍受到永樂皇帝的垂詢，詢問百官對遷都的統一意見。

　　其實百官的意見已經很明確了：反對遷都！

　　同意遷都的官員在朝中只佔一小部分，這一小部分官員大多是北方籍的官員，在朝中的力量微不足道，他們反對的聲音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皇帝對如此明顯的趨勢視而不見，一味地要求拿出﹁統一意見﹂，胡廣又不傻，自然明白這所謂的統一意見其實不是百官的統一意見，而是百官與皇帝的統一意見，即：同意遷都。

　　眼見內閣同僚一一入獄，胡廣哪有膽量以身試法，去跟皇帝叫板，皇上不斷向他施加壓力，他就不斷地向六部、向在京的各個衙門施加壓力，要求他們務必拿出一個統一意見來。

　　在此期間，皇帝並沒有放棄對其他事情的注意，漢王一派所指控的太子黨，永樂皇帝一概批准逮捕，詔獄裡關押的犯人越來越多。傾向太子的部院派官員因為其領軍人物大多受太子結黨案株連被紀綱抓進了詔獄，已經成了一盤散沙。

　　不管是在維護太子方面，還是在議遷都方面，部院派官員都因為群龍無首，無法形成一股令任何一方不敢輕視的力量，而暫時退出了政治舞臺，反對遷都的主力變成了以都察院御使為主的科道官們。

　　科道官，也就是御使言官，他們都隸屬都察院，大部分是陳瑛的人。

　　因為遷都這件事關係到每個官員及其家族、鄉親的利益，這件事不是漢王黨與哪一派系之間的爭鬥，漢王和陳瑛也不好在這件事上強迫言官們聽命行事，尤其是在這個需要所有科道言官齊心協力促保漢王登基的關鍵時刻，更不能強迫他們違背意願、放棄自身利益，而致言官們離心離德，所以在這件事上，無論是漢王還是陳瑛，都未伸手干預。

　　科道言官們幹的一直就是彈劾人的活兒，言辭比較犀利，同時他們大多比較年輕，一腔熱血，生性好鬥。雖然部院派大臣們集體失聲，在朝堂上變成了不言不語的沉默派，然而取而代之的科道派，足足有一百多個御使言官，其聲勢何等浩大。

　　科道官們幹的就是彈劾的活兒，因此其言辭肆無忌憚，他們天天耍著筆桿子狂轟亂炸，把贊成遷都派的官員罵了個體無完膚，其聲勢比部院大臣們更加厲害，若非永樂皇帝本人就是﹁遷都派﹂的帶頭大哥，那幾位同意遷都的部院大臣早被這些御使轟得渣都不剩了。

　　﹁廢太子﹂幾乎已成現實，東宮大廈將傾，只要皇上點點頭就能轟然倒榻，可皇上依舊沒有點頭。

　　﹁議遷都﹂議得天怒人怨，皇帝成了眾矢之的，朝中只要有人發出一點同意遷都的意見，還沒等皇上聽見，就會迅速淹沒在百官聲討的巨大聲浪中，形勢如此明顯，朱棣卻還在信心十足地等著百官點頭。

　　朝中的形勢越來越詭譎了……

第七十二章　收網

　　雨到秋深易作霖，蕭蕭難會此時心。

　　江南的秋雨本來只會給人一種纏纏綿綿的感覺，不易叫人生起傷感的情緒，不過深秋時節的雨，還是透著一股淒涼。

　　一匹白馬，馬上人不打傘，也不披蓑衣，連韁繩都未攥著，就那麼鬆了韁，騎著馬，在絲一樣的雨中信馬遊韁。

　　馬是識途老馬，順著御道四蹄輕踏，得得直響，濺起一路水花如蓮。馬上的人錦衣魚服，目似朗星、眉如墨畫，俊俏的簡直不像話，再加上臉上點點水珠，更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妖魅感。

　　這人正是回濟南老家成親剛剛回京的劉玉玦。新婚燕爾，總是不捨分離的，可是對劉玉玦來說則不然，一回到南京，他就覺得心曠神怡，渾身暢快，就連這場有些陰冷的秋雨，也洗不去他心頭的興奮和愉悅。

　　或許，只是因為他的思念從來不在濟南，不在他老爹給他娶的那房有才有貌、貞良溫順的嬌妻身上。

　　還沒到飄雪的季節，雨灑落，如思之雪，飄揚如雪……

　　馬到錦衣衛衙門，劉玉玦勒馬站住了。

　　他本來想到錦衣衛衙門報個到，可是忽然看到遠處一幕奇怪的景色，不由他不心生驚奇。

　　這是他從來不曾看見過的一幕景象，或許從三皇五帝到如今，都是頭一回。

　　錦衣衛衙門就在午門外不遠處，從他這裡，坐在馬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午門外的一切，那兒黑壓壓地跪了一片，從服色上看，全都是官，好多的官……

　　劉玉玦下馬，在拴馬樁上把馬繫好，門口四個錦衣衛向他打招呼問好：﹁劉鎮撫，您回來啦！﹂

　　﹁恭喜劉鎮撫小登科之喜啊，哈哈哈……﹂

　　劉玉玦擺擺手，步上臺階，指著午門方向道：﹁那兒發生了什麼事？﹂

　　其中一個侍衛扭頭看了看，笑嘻嘻地道：﹁哦，大人問這個呀，這不關咱錦衣衛的事兒，皇上下詔議遷都，百官議了多日不見結果，皇上惱了，叫他們跪在午門前再議呢，說是不議出個結果，以後就這麼天天議下去。﹂

　　劉玉玦更加驚奇，正要問個清楚，紀綱同一個穿宮裡太監服的小黃門急匆匆從衙門裡走出來，一眼看見劉玉玦，紀綱的腳下不禁慢下來：﹁玉玦，你回來了？﹂

　　劉玉玦一見是他，連忙抱拳行禮：﹁大人，卑職假期結束，回衙報到。大人這是……要出去嗎？﹂

　　紀綱見他對自己始終保持距離，心中不喜，不過這時不是說話時候，便道：﹁哦，皇上有急事召見，我隨這位徐公公先進宮一趟，咱們回來再說。﹂

　　劉玉玦欠身道：﹁大人慢走！﹂

　　紀綱點點頭，與那小太監腳步匆匆地去了。

　　劉玉玦用馬鞭掃了掃肩頭濕漉漉的雨水，重拾方才的話題，問那門口侍衛道：﹁你方才說，午門外是怎麼回事兒，百官議事？﹂

　　※※※

　　午門前，一塊塊方型的青石板，地面非常平坦，但是金陵土地鬆軟，皇宮重地在建設時千小心萬小心，地面不知夯實了多少遍，也不能確保不走形，皇宮的後宮就因地面塌陷，一些宮牆出些裂縫，建築發生變形。

　　這午門前面的廣場也是稍稍有了些起伏，因此這秋雨一下，一些稍稍凹陷的地方就積起了一汪雨水。即便沒有蓄積雨水的地方，跪在那兒雙膝著地，雙膝也始終是硌在冰涼的石板上，雨仍一直在下，文武百官身上已經濕透了，一個個跟落湯雞似的，好不狼狽。

　　在午門四周，有許多錦衣衛的侍衛在游走巡弋，以防止官員文鬥輸了，氣極敗壞，與對方再來一場全武行，丟了朝廷的威儀。官員們按著各個衙門、官職大小，依次序跪於午門外，聲嘶力竭地互相辯論著。

　　﹁北方虜患不絕，自古就是我中原心腹之疾，建都國門，天子守邊，豈不危險？﹂

　　﹁正因為北方虜患自古就是我中原腹心之疾，才該就近制禦！漢唐都長安，宋都汴梁，可曾就防了邊患而不亡國？元都大都，北方正是其根源之地，更無後顧之憂，難道不曾亡國？以燕京近邊為由，便以為建都於彼國祚難以長久，豈非可笑？形勝固難憑，在德不在險！國家是否長久，還是要看自己的本事，何必推賴到地理上。﹂

　　﹁謬也！謬也！燕京何止近北虜，更有東海近有咫尺，若有寇從海上來，首當其衝便是京城，一戰失利，亡國在即！﹂

　　﹁可笑！可笑！靠海就要亡國？東瀛扶桑，彈丸之地，你叫它把國都搬到哪兒去，它的國都不近海麼？依照你的說法，豈非早該亡國了？元人遠逃至大漠深處，不要說遠，追都追不上，還不是亡國了？燕京那是近海，外有山東、遼東左右護峙，如果這樣都能叫人家長驅直入，殺到京城，你逃得再遠，也不過是苟延殘喘，多受幾日戰敗之辱！﹂

　　﹁荒唐之極！誰說漢唐建都長安，是為了防範北方邊患？那時中原腹心之疾，正在西域，匈奴、突厥、吐番、回紇……莫不在西域，那時北方還沒有強大的敵人，大唐建都長安，正是為了就近鎮懾，以克強藩！﹂

　　﹁哈哈！哈哈，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既然如此，我永樂皇上欲建都燕京，以克北虜，可不正與漢唐一樣主張？那時中原腹心之疾在西域，這時中原腹心之疾在北方！﹂

　　﹁你……你……你方才明明說我中原腹心之患一直在北方！﹂

　　﹁著哇！著哇，是我說的，可我沒說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啊！我是說，從五代時起，契丹立國，北方才取代西域，成為中原腹心之患！﹂

　　雨還在下，眾官員懶得擰一擰官袍上的水，只抹一把臉上的雨水便爭論不休，一個個淋得跟落蕩雞時的，因為深秋水冷，體格單薄些的凍得脣白臉青，卻是絲毫不顧。劉玉玦趕到午門，把這一幕看在眼中，只驚得目瞪口呆。

　　他趕緊在人群中仔細搜索了一番，沒有發現夏潯的身影，連內閣、六部的許多大員都沒有，心便稍稍放下來：﹁楊大哥不在，看來皇上還是有些分寸的，若是那些公侯、部堂，全都落蕩雞似的跪在這兒議事，實在是有些不成體統。﹂

　　午門城樓上，朱棣翼善冠，團龍袍，坐在黃羅傘蓋下，不慍不火地看著下面，臉上的神色淡淡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譏誚之色。

　　這時奉詔進宮的紀綱腳步匆匆地趕上來，到了朱棣面前單膝跪倒，恭聲道：﹁皇上，臣奉詔來到！﹂

　　朱棣輕輕一抹頷下的虯鬚，淡淡地道：﹁朕著你封存的那些東西，可都收好了？﹂

　　紀綱一呆，忙道：﹁臣收得十分妥當，皇上儘管放心！﹂

　　朱棣淡淡一笑，說道：﹁好！一會兒你回去，把朕命你封存的所有東西，全部移送朱勇那裡。﹂

　　紀綱又是一呆：﹁成國公？﹂

　　﹁不錯！﹂

　　※※※

　　雨仍在下，紀綱依舊半跪於地，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永樂皇帝。

　　兩人近在咫尺，那如絲的細雨在這麼近的距離是無法形成雨幕的，但是紀綱仰視著永樂皇帝的面孔時，卻有一種模糊的感覺，他明明看清了朱棣的模樣，甚至可以一根根地去數他頷下的鬍鬚，但是他又似乎完全沒有看清。

　　當年，朱棣還只是一個抱著一腔怨氣的王爺，一個懷著成則大賺、敗則死矣的決心的亡命，那時他就為朱棣牽馬墜鐙。他熟悉朱棣的性情，他清楚朱棣的喜怒哀樂，可現在他竟有種看不透的感覺。

　　朱棣沒有看他，只淡淡問道：﹁還有什麼問題？﹂

　　﹁啊？啊！﹂

　　紀綱慌忙低下頭去，強自克制著自己的震驚和惶恐，低聲道：﹁臣明白了！﹂

　　朱棣﹁嗯﹂了一聲，道：﹁明日，緹騎人手，給朕備足了！﹂

　　紀綱改單膝跪為雙膝跪，伏在水窪中深深地叩下頭去：﹁臣……遵旨！﹂

　　朱棣從沐絲手中接過一杯熱茶，呷了一口，悠然望著跪在午門之外，猶在雨中喋喋不休的群臣，忽爾一笑，指著他們，向紀綱問道：﹁群臣正在議論遷都之事，你覺得，他們反對遷都，是否有理？﹂

　　﹁呃……﹂

　　紀綱忽然失去了平時在朱棣面前大大咧咧的感覺，看著朱棣從城樓上望下去，似乎在俯瞰眾生的眼神，紀綱竟油然升起一種敬畏。

　　他小心地答道：﹁臣只執掌錦衣衛，為天子耳目，這朝政之事，實非臣之職責。皇上既然動問，臣本該奏對的，只是臣與此道實在一竅不通，不管皇上到哪兒，臣只管追隨皇上驥尾也就是了。﹂

　　朱棣呵呵一笑，慢慢站起身來，把手向外一展，沐絲立即迎過來，雙手接過了杯子。

　　朱棣隨意地往黃羅傘蓋下一站，伸手一指城下百官，如龍騰於空，俯瞰螻蟻，傲然道：﹁他們之中，有些人心懷齷齪，卻一口的忠君愛國，為民請命；有些人明明自己愚不可及，卻以為比任何人都看得明白！哈哈哈哈……遷都北平，朕深思熟慮，計之久矣。這些愚夫之蠢見，豈足以達英雄之略麼？﹂

　　朱棣把大袖一捲，復又一甩，沉聲喝道：﹁回宮！﹂

第七十三章　覆雨翻雲

　　朱棣舉步就走，身後大漢力士立即搶前一步，扛起黃羅傘蓋，緊緊隨在皇帝身後，紀綱伏地高呼道：﹁臣恭送皇上！﹂

　　久久，已聽不見耳畔一隻隻皮靴踏水的聲音，紀綱慢慢抬起頭來，只見除了槍一般直挺挺立在宮牆上面的士兵，整個城樓上也是空無一人。紀綱伸手抹了一把臉，也不知那是雨水還是冷汗，隨即他就騰地一下跳起來，急匆匆地下城去了。

　　城下文武百官正吵得不可開交，也不知道是哪個往城樓上瞅了一眼，見黃羅傘蓋已經不見了，便叫起來：﹁哎！皇上已經走了！﹂

　　﹁什麼？﹂

　　眾官員一起抬頭往城樓上看，有那眼神不濟的，也瞇縫著眼使勁瞅，雖然城樓上就算是依舊矗著黃羅傘蓋他也看不清。文武百官正議論紛紛，沐絲從宮裡慢騰騰地走了出來，後邊有個小太監給他撐著傘。

　　沐絲走到百官面前，大聲道：﹁皇上口諭：今兒就到這吧！眾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兒不上朝了，早朝時間，文武百官繼續在午門議論！有重要政事者，具本上奏即可。欽此！﹂

　　沐絲宣完了皇帝口諭，把雙手一紮撒，像轟雞似的道：﹁各位大人，這就散了，都散了吧！﹂說完一轉身，施施然地去了。

　　紀綱已先沐絲一步出了皇宮，健步如飛直奔錦衣衛衙門。

　　※※※

　　劉玉玦在午門前看到那幕千載難得一見的奇景時，皇上正在城樓上，百官議事議得也認真，旁邊還有宮中侍衛看管著，劉玉玦不好上前問些事情，便想回轉錦衣衛再說。他沒急事，走得自然不急，反正衣服已經濕透，雨中漫步，倒也別有一番韻味。

　　等他走到錦衣衛門口時，紀綱正好追上來，兩個錦衣校尉一溜小跑地追在紀綱後面，其中一個撐著傘，紀綱走得急，連傘都不用，身上已經淋透了。

　　﹁啊！大人回來了！﹂

　　劉玉玦一見紀綱，連忙再次拱手，雖然兩人不合，暗裡還有交鋒，公開場合卻不便鬧翻，再說這紀綱畢竟是他上司。

　　紀綱哪顧得上理他，紀綱現在心中害怕不已，他好懸一屁股坐到火炕上，幸好現在才只把屁股挪了挪位置，還來得及補救，他急著消除隱患，撇清關係，才沒工夫與劉玉玦扯淡，因此只是﹁嗯﹂了一聲就躥進了正堂。

　　劉玉玦心中納罕：﹁紀綱今兒這是怎麼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既然紀綱沒空理他，他便想先回南鎮，輔國公府現在是絕不能去的，渾身都淋透了，頭髮也亂了，除非萬不得已，他是絕不願意以一副狼狽相去見夏潯的。

　　劉玉玦正要轉身離開，紀綱突然風風火火地又跑了出來，開口喚道：﹁玉玦！﹂

　　劉玉玦連忙止步，拱手道：﹁大人！﹂

　　紀綱跑過來一把拉起他，閃到滴水簷下，對他說道：﹁我這些天忙裡忙外，實在是忙昏了頭，見你回來，也來不及說話。哦，對了，輔國公受讒言攻訐，下獄待參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劉玉玦一聽大驚失色，道：﹁什麼！國公受何人讒言入獄，因為何故？﹂

　　紀綱冷笑一聲，道：﹁還能是誰，自然是漢王爪牙，陳瑛那頭老狗了！﹂

　　紀綱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這件事說來話長，實在是一言難盡。你不用擔心，為兄經過認真的勘察，手中已經掌握了切實的證據，一定可以扳倒漢王和陳瑛，救出國公的，為兄經過多日準備，已發動在即……哦，此事關係重大，你既不知情，也無須知道詳情，這樣萬一為兄失敗，也不致牽連了你！﹂

　　劉玉玦看著紀綱，也不知道是自己沒睡醒還是紀綱喝醉了。

　　紀綱窺他神色，微微一笑，道：﹁玉玦懷疑為兄的誠意麼？呵呵，不錯，為兄與輔國公之間，因性情不合的確是有些不愉快，可是為兄並不蠢，脣亡齒寒的道理為兄還是明白的！漢王打壓國公，意在太子！太子這棵大樹如果倒了，滿樹的猢猻誰也跑不了，為兄就算不為輔國公，只為自己也得顧全大局不是？﹂

　　劉玉玦恍然大悟，如果是因為這個理由，紀綱不惜代價為大哥開脫倒是大有可能，畢竟大家都是一根線上的蜢蚱，窩裡鬥沒關係，外敵來了，一旦取勝，那是要一窩踹的，這時當然得一致對外。

　　劉玉玦點頭道：﹁大人說笑了，玉玦怎麼會不信大人呢，依大人所言，國公還不致有危險是麼？國公如今關在何處？﹂

　　紀綱嘆口氣道：﹁玉玦，你不在京這些時日，京中的變化覆地翻天，三言兩語的實在是說不清楚。這樣吧，你去探望一下國公，國公自會向你說明原委。國公如今就在咱們錦衣衛的詔獄裡，因為漢王和陳瑛的奸謀，近日來被關起來的官員太多，龍蛇混雜，為兄不方便入獄探望，不過你放心，國公在咱們自己這兒，自然是不會受了虧待的。﹂

　　劉玉玦一聽夏潯就在詔獄，心早就飛了，恨不得立即插翅趕到詔獄，急忙便道：﹁那我這就去！﹂

　　紀綱道：﹁好好好！來人吶，來人！﹂紀綱呼喝兩聲，喚過一個校尉，道：﹁去，把紀悠南給我找來，叫他陪同劉鎮撫往詔獄一行！﹂

　　※※※

　　詔獄裡，黃真也學夏潯一樣，抬頭望著天，不過他沒舉手，原以為舉手不過是舉手之勞，誰知道這手中什麼都不拿，舉久了也是重如灌鉛。黃真不是在吐納，他是在抬頭看天。天窗上立起了斜坡狀的窗蓋，通風採光依舊不耽誤，卻不致叫雨水落下來。

　　不過今天的雨不大，風雨飄搖，便有些雨絲從天窗裡飄下來，黃真嗅著那雨絲，好像那雨絲也充滿了自由的味道。他問過牢頭了，這詔獄裡還有三分之一的監舍，要按現在這速度，把所有的監舍都塞滿犯人，最快還得半個多月，所以他也不著急了，只當在此修心養性。

　　十多年的相處，他對夏潯的信賴實已達到了一種病態的地步，他是無條件的信任，夏潯說沒事，他就認定了一定沒事。夏潯說等這詔獄住滿了人，就是他們出獄之時，黃真也就一字不疑地信了。

　　﹁匡啷！﹂黃真的耳朵馬上豎起來：牢門又開了！

　　紀悠南陪著劉玉玦走進詔獄。

　　詔獄深處，黃真抬頭看看天窗，不是吃飯的時辰，也不是巡牢的時辰，黃真的心情馬上愉快起來，他興高采烈地跑到牢門邊，攀著柵欄往外瞅，心中只想：﹁又進來人了，老夫出獄指日可待！﹂

　　※※※

　　翌日，難得是個好天氣，一大早就按照上朝時間趕到午門外的文武百官，把需要呈奏皇帝的事情都寫成了奏章，午門下搭了一張桌子，後邊站了兩個小太監，將奏章一股腦接了，便把宮門﹁砰﹂地一聲關了。

　　皇帝在城樓上批閱奏章，偶爾抬眼看看城下，觀望觀望﹁風景﹂，放鬆放鬆眼睛。文武百官都在自己的跪位上，繼續展開辯論，辯論依舊是辯論，只是聲音小了許多，不復昨日的洪亮和激烈。

　　有些官員聲音已經啞了，有些﹁跪位﹂是空著的，那些官員體格太單薄，昨天在雨中跪了好幾個時辰，病了，已經向皇上告了假。朱棣批著奏章冷眼看戲，很快就把手頭的奏章處理完了。

　　奏章之所以處理的快，是因為這幾天的奏章主要內容都是關於易儲和遷都的，再不然就是一些官員趁機公報私仇、利用結黨事件彈劾某某官員的，而這種奏章他全都挑出來擱在了一邊，未予處置。

　　此刻，真正關乎國計民生的政務都已處理完畢，是到了整頓這場風波的時候了。朱棣拍拍被他專門挑出來的那摞奏章，對沐絲吩咐道：﹁把這幾天留中不發的奏章，都拿出來吧！﹂

　　﹁奴婢遵旨！﹂

　　沐絲答應一聲，急急轉身而去，片刻工夫，捧了厚厚一摞奏章上來。

　　朱棣又道：﹁叫朱勇和紀綱都過來！﹂

　　成國公朱勇和紀綱早在耳房喝茶候著呢，一俟傳喚，立即便到。

　　朱棣提起筆來，抓過奏章，翻開扉頁，提筆一勾，便往紀綱懷裡擲出一本，朱棣成竹在胸，怎麼處理早已心中有數，厚厚兩摞奏本，不一會兒就都到了紀綱懷裡，朱棣把筆一擱，冷冷地道：﹁凡是被朕勾了名字的人，全部拿下！﹂

　　紀綱臉皮子繃得緊緊的，連忙答應一聲，便與朱勇匆匆退了下去。

　　※※※

　　耳房裡，有兩個書辦一大早就候在那兒，在成國公和紀綱面前，他們沒有座位，只能一直站著，朱勇和紀綱出去之時，他們才活動了一下身子，互相談笑幾句，這時一見國公和紀大人回來了，趕緊神情一肅。

　　紀綱匆匆趕到書案前，把那些奏章往桌上一放，先向朱勇道：﹁國公，請！﹂

　　朱勇點點頭，繞到案後坐了，紀綱便也在他側首加的椅子上坐下，向兩個書辦點點頭，沉聲道：﹁開始吧！﹂

第七十四章　一網打盡

　　兩個書辦趕緊分別閃向兩邊，廳中左右，各有小書案一張，上邊鋪著筆墨紙硯，文房四寶，桌後還有個小馬紮，就是他們的座位。兩個書辦回到書桌後面，往小馬紮上一坐，便翻開桌上一本類似劄記的東西，上邊寫滿了字跡，也不曉得寫的是些什麼，中間都有一大塊空白的地方。

　　紀綱翻開一本奏章，上邊有朱棣剛剛勾上的鮮紅一道勾痕，彷彿帶血吳鉤，赫然鉤著一個名字：﹁都察院左都御使……陳瑛！﹂

　　兩個書辦神色平靜，從容提筆，分別在他們的書劄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陳瑛的官銜和名字。

　　﹁五軍都督府都督汪潔！﹂

　　﹁國子祭酒陳安之！﹂

　　﹁都察院僉都御使俞士吉！﹂

　　﹁江西道御使陳龍城！﹂

　　﹁廣東道御使張興宇！﹂

　　﹁翰林院五經博士尚林！﹂

　　﹁上直衛指揮使所傑！﹂

　　成國公朱勇就跟監督唱票似的，坐在旁邊逐一核對紀綱所唸名姓、職務是否無誤。紀綱越唸臉色越難看，唸到後來，手都有些微微發抖，成國公朱勇的臉皮也繃得緊緊的，心中非常緊張，反倒是兩個屈居末流的書辦，始終淡定得很。

　　漢武帝的詔獄，武則天的內衛，本朝太祖皇帝的錦衣衛，都曾經轟轟烈烈地抓捕過百官，漢武的詔獄把九卿都關了起來，武則天的內衛抓過許多王爺和朝中重臣，而朱元璋的錦衣衛在空印案，藍玉案，胡惟庸謀反案中，更是抓得朝堂半空，可是影響到的終究只是那些官員及他們的關係、派系和親眷，像這些書辦小吏，你海面上駭浪滔天，也無關於他這樣潛在海底覓食的小蝦米，自然不以為意。

　　紀綱好不害怕，心中只想：﹁漢王的全部勢力，不管是明的、暗的、別人知道的、不知道的，藉由這東宮迎駕案、結黨案，已是全部引出來，暴露的一個不剩了！皇上這次是下了狠手啦，幸虧我還沒明確站過去……萬幸、萬幸……﹂

　　※※※

　　朱棣站在城頭，看著廣場上猶自雄辯不已的文武百官，不管是為了地方保護的目的、不願遠離故鄉的目的、還是趁機打擊政敵的目的，一個個都是大義凜然，與那真心為國謀劃的官員一般慷慨激昂，眸中不禁露出濃濃的譏誚。

　　許久許久，成國公朱勇和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各捧一本奏章，匆匆趕到他的身旁，深深彎下腰去。朱棣問道：﹁已謄錄下來了？﹂

　　二人把腰又彎了彎，齊聲道：﹁是！臣已謄錄無誤！﹂

　　朱棣返身回到御案後坐下，沉聲道：﹁彈劾奏本拿來！﹂

　　成國公朱勇立即上前一步，高舉奏本，朗聲道：﹁臣，朱勇，彈劾都察院御使陳瑛、勾結同黨，陷害忠良！經查，多年以來由陳瑛及其黨羽彈劾的諸多案件，如曆城侯盛庸、降平侯張信、順昌伯王估、都督陳俊、都督曹遠、指揮王恕、指揮房昭、大理寺卿袁復等人案件，多有陳瑛暗中操縱，枉施罪名。今陳瑛更趁太子迎駕延誤一事大做文章，為達一己目的，蠱惑漢王，彈劾多名朝廷重臣入獄，意圖廢立太子，把持朝政，其心可誅……﹂

　　這詞兒朱勇早就背熟了的，這時滔滔不絕，朗朗上口，等他說完了，朱棣道：﹁把奏本呈上來！﹂

　　沐絲趕緊過去接過奏本，送到朱棣面前，朱棣看都不看，把奏本一拍，沉聲道：﹁陳瑛一黨，構陷大臣、欺瞞於朕，居心叵測，其罪當誅，錦衣衛，著即把陳瑛捉拿下獄查辦！﹂

　　紀綱馬上躬身道：﹁臣遵旨！﹂

　　朱棣又道：﹁事關重大，為防嫌犯串聯消息，毀滅證據，陳瑛黨羽、從犯一干人等即刻鎖拿入獄，逐一甄別，不可冤枉一個好人，也不可枉縱一個奸臣！﹂

　　紀綱口稱﹁遵旨！﹂立刻呈上他手裡的劄本，原來卻是厚厚的一本駕帖，出動緹騎抓人的必需之物，朱棣接過駕帖細細瀏覽一遍官員姓名，遞與沐絲道：﹁用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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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門外，文武百官就像打了蔫的花骨朵，雖然還在辯論，卻已全沒了昨日的精氣神兒。他們可是一大早就跪在這兒辯論了，水都喝不上一口。昨天是雨天，今天卻是豔陽天，雖說秋天的太陽不算毒辣，曬久了也受不了，他們此刻已是筋疲力盡、舌乾口燥。可是抬頭看看天，今天這太陽走得好慢，離散朝還差著一桿的時間呢。

　　就在這時，午門轟隆隆地打開了，文武百官精神一振，頓時停了辯論，齊齊抬頭看去，只當皇上開恩，提前宣佈散朝了。結果午門一開，尚未看見傳旨太監，先有一隊緋衣緹騎按刀而出，呼啦啦地衝出來，將文武百官包圍在中央。

　　緊接著紀綱漫步而出，大馬金刀地往百官側面一站。紀綱雖然囂張，可也不敢站到跪著的百官前去，紀綱將手中那厚厚名冊高高一舉，沉聲說道：﹁皇上旨意，查都察院左都御使陳瑛勾連同黨，陷害忠良，下欺百官，上欺皇帝，居心叵測，其罪當誅。著錦衣衛立即拿了！﹂

　　紀綱一揮手，一群緹騎便如狼似虎，向陳瑛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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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武百官目瞪口呆。

　　現在反對遷都的主力已經變成了科道官，因為部堂官們那些有威望、有權柄、德高望重的領袖人物大多已經下獄，剩下寥寥幾人攪不起什麼風浪，眼見風頭不對，已抱著明哲保身的目的，暫且蟄伏起來了。

　　剩下這些部堂官哪是科道官的對手，那可是連皇燕京有權彈劾的言官御使。外敵既去，科道官內部便產生了分歧，一些北方籍的科道官和一些遷都對他們影響不大的科道官開始提出了異議。

　　北元當年被大明打得落花流水，一潰千里。此後北元殘餘一直是見到明軍就逃之夭夭，只有被追急了，追到他們的老巢去，才兔子急了咬人一口。如今經過永樂皇帝親征漠北，韃靼、瓦剌已俱向大明稱臣。

　　現在的大明戰力，遠在北元殘餘勢力之上，整個實力強弱已完全不成正比。所謂北平近虜如何兇險，至於麼。熟知以後歷史的未來人知道北虜威脅之重，當時的官員們不是輕敵，而是在他們心中，北方遊牧現在確實不夠看的，他們真覺得定都燕京，會受到那麼大的威脅？

　　何況，在本來歷史上，最後直正成為大明掘墓人的，並不是現在的北元餘孽，而是眼下壓根就被文武百官完全忽略，不曾放在眼裡的女真部落。北元衍化出的韃靼和瓦剌，擄掠寇邊是有，可是除了土木堡之戰，根本談不上對大明有過什麼真正的威脅。

　　而土木堡之敗，與其說是瓦剌人打的勝仗，還不如說是明朝在大宦官王振的瞎指揮下，自己挖坑自己埋。至於明末女真，連續多年的天災，大明饑民無數，反旗四舉，緊接著又發生了大鼠疫，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是吳三桂開了山海關，他們照樣沒能力闖進來。

　　可以說，大明在土木堡發生的讓大明軍力從此由強轉弱的一場慘敗，其真正原因來於內部。最終亡國，還是內部作用的結果，在當時來講，過度強調北虜的威脅，不過是反對遷都的一種手段。

　　百官反對遷都的主要動因是地方保護主義，自身家族利益，為家鄉父老謀福利的鄉土情誼。可就是這些私心雜念，包裝一下，便成了冠冕堂皇的政治理由，科道官們堅持主張﹁輕去金陵，有傷國體﹂，從安全、經濟、政治、軍事各個方面提出了反對意見。

　　故而，當部黨官們潰不成軍，已無法與科道官們叫板之後，外部威脅一去，內部爭議便來了，一些科道官開始明確贊同遷都，還有一些則是遷都與否與他關係都不大，眼見皇上糾結於遷都一事，遲遲不想就易太子一事下定決心，故而贊成遷都，這就有點像與皇帝做一場政治交易了。

　　本來勢弱的遷都派在這群漢王派中的反骨仔的支持下，勉強算是撐住了場子。結果雙方爭來爭去，相持不下，關鍵時刻，竟然等來這麼一道旨意。朝裡的頭頭腦腦抓得已經差不多了，陳瑛的位置已經排到了最前面，紀綱的這番話被他聽了個清清楚楚。

　　陳瑛霍然抬頭，驚愕地看看紀綱，只見紀綱目中滿是殺氣，再抬頭看看城頭，黃羅傘蓋依舊矗立其上。陳瑛突然站起身來，往午門處便跑，口中大叫：﹁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我要向皇上申辯！﹂

　　那些錦衣衛一向目中無人，天子近衛，只消得了皇上旨意，普天之下有什麼人是他們不敢動的？更何況都察院跟錦衣衛一向不和，兩個衙門這麼多年來一直鬥來鬥去，那仇結得極深了。一見他跑，一個緹騎身子向下一伏，一個掃堂腿，就把陳瑛重重地摞在了地上。

　　陳瑛被這一下摔得天旋地轉，一時摔岔了氣兒，竟然沒有覺出痛楚來，他一仰頭，只見藍天白雲亂轉，頭頂上幾個緋衣緹騎，也像走馬燈似的轉來轉去，然後一隻旋轉著的大腳就出現在半空，下一刻便踩住了他的嘴巴。

　　呸！靴底好多泥！

錦衣夜行　第六部．卷二：帝王術　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