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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二

︽晚間新聞︾阿瑟．黑利

︽二○一六年六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一

　　一

　　一架A︱三〇〇大型客機出事失火，現正向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靠近。CBA電視臺紐約新聞總部收到關於這一事件的最初消息時，離該臺主辦的全國晚間新聞節目首次播出時間只差幾分鐘。

　　當時是東部時間下午六時二十一分。CBA駐達拉斯站站長通過對講機向紐約總部﹁馬蹄﹂辦公室的一位節目製作人報告說：﹁據我們預料，福特沃斯機場隨時可能發生機毀人亡的事故，因為剛發生了空中撞機的情況，一架小飛機與另一架滿載乘客的空中巴士相撞。小飛機當即墜落，空中巴士則已起火，現正設法安全著陸。警方和救護車的無線電正忙得不可開交。﹂

　　﹁天啊！﹂﹁馬蹄﹂的另一位製作人喊道，﹁我們能拍攝到事故現場的圖像嗎？﹂

　　﹁馬蹄﹂指的是CBA電視臺那張特大型辦公桌，可供十二人同時使用，該臺播放的重要新聞均在此計劃安排，自每個工作日的清晨止於當晚新聞播出的最後一分鐘。

　　﹁馬蹄﹂，據稱是該電視臺最優秀人物雲集之地。凡有關新聞的判斷或決定都由這批人作出。他們包括執行製作人、節目主持人、高級製作人、導演、編輯、撰稿人、圖片負責人以及這些人的主要助手。此外，正如一支樂團的樂器一樣，那兒還裝有六臺電腦螢幕，有線新聞使用的印刷機以及一套排列有序的新式電話機。另有許多電視監視訊。這些螢幕可以根據需要隨時映出未經編輯的原始錄影、準備就緒的待播新聞片斷，以及競爭對手播放的內容。

　　今天和以往一樣。坐鎮﹁馬蹄﹂的是執行製作人查克．英森。此人精瘦，頭髮略帶灰色，是新聞界的行家高手。他早年曾在報界供職，直至今日，他始終對國內新聞而不是國際新聞懷有偏好。英森今年五十二歲，依電視界的標準可算﹁上了年紀﹂，不過他精力依然不減當年，儘管他在這個兩年便能使人精疲力盡的崗位上已經幹了四年。查克．英森言詞簡潔，實際上常常很少開口說話；他不能容忍任何蠢人和無聊的閒談，理由之一是工作壓力大，沒有時間。

　　這一天，九月中旬的某星期三︱︱眼下工作壓力正達到頂點。自這天清晨開始，他們已經對全國晚間新聞節目的安排和各類報導的選擇及重點作了分析、對比、修改、補充，並作出最後決定。分布在世界各地的記者和製作人已向總部提供了各自的意見，接受了總部的指示並作出反應。通過篩選，當日的新聞已壓縮到八條報導，每條平均時間為一分半至兩分鐘，外加兩則附有畫面的主持人講述和四則無畫面的主持人口頭報導。此兩項報導中每則新聞平均時間為二十秒。

　　現在，由於來自達拉斯的重要新聞，必須立即調整新聞播出的安排，儘管此刻離開播時間已不足八分鐘。誰都說不上能送來多少新消息，也說不上能否弄到實況圖像。但為了臨時插入來自達拉斯的新聞，至少必須刪去原來準備播放的一條新聞，並壓縮其他新聞。考慮到保持平衡和播出次序的需要，各新聞的播放次序也將作相應變動。而在進行這些調整時，播放將已經開始。對於電視新聞來說，這樣的事可說是家常便飯。

　　﹁諸位請注意，今晚節目將重新安排，﹂英森發出了簡短的指令，﹁我們將把來自達拉斯的新聞作為頭條新聞。克勞福德將作無畫面口頭報導。我們有電訊報導了吧？﹂

　　﹁美聯社的電訊剛收到。我這裡已經有一份，﹂節目主持人克勞福德．斯隆答道。他正在閱讀剛送到的美聯社新聞電腦印刷稿。

　　斯隆面龐粗獷，頭髮略顯灰白，下顎稍稍突出，神態威嚴而自信。除週末以外，幾乎每天晚上都有一千七百萬左右觀眾觀看他主持的新聞節目。此時他正坐在自己的專座上︱︱執行製作人的右首。克勞福德．斯隆也是新聞界的老手，特別是擔任CBA電視臺駐越南記者的經歷，使他步步高升，終於謀到了今天的高位。他當過駐白宮記者，接著擔任晚間新聞節目主持人，至今已達三年。他是全國的名人，新聞界特權階層的一員。

　　英森又提高嗓子講開了。這位執行製作人查看了原先的節目安排之後，對三位高級製作人之一說：﹁取消沙烏地的報導。將尼加拉瓜的報導縮短十五秒鐘……﹂

　　斯隆聽到取消沙烏地的報導決定之後心中難免悶悶不樂，因為這一重要新聞是該臺駐中東記者經過精心準備後發回來的，內容涉及沙烏地今後的石油銷售計劃，播送時間為二分三十秒。這則新聞到了明天便將變成舊聞，因為其他各家電視臺今晚都將予以報導。

　　把來自達拉斯的消息作為頭條新聞，斯隆對此並不持反對意見。然而他個人認為應當取消有關一位國會參議員違法亂紀的新聞。該參議員悄悄地把八百萬美元的巨款塞進一項撥款提案，以此報答曾幫助自己競選的有功之士和私交。只是由於一位記者順藤摸瓜，窮追不捨，這則醜聞才得以大白於天下。

　　披露國會議員墮落的新聞雖能吸引觀眾，但畢竟算不上新鮮事，不如來自達拉斯的消息重要。斯隆心中不悅地想：查克．英森作出這一決定毫不奇怪；自己偏愛的一則國際新聞將又一次付之東流。

　　在通常情況下，斯隆會對取消有關沙烏地報導的決定提出異議，而且往往成為勝者，因為他這位節目主持人同時也是執行編輯，有權對播放內容發表意見︱︱可是眼下沒有時間進行爭論。

　　斯隆兩隻腳跟頂著地面，匆忙而嫻熟地將轉椅先向後再向旁邊稍加轉動，使自己面對電腦鍵盤。他凝神思索，不讓四周的喧鬧聲影響自己的思路。電腦上很快打出了今晚播出的開場白。

　　如果電視行業給出生入死的工作人員頒獎的話，那麼國內新聞主編厄尼．拉塞爾的胸前早該滿滿地掛上一排了。厄尼雖然只有二十九歲，可他已先後被派往黎巴嫩、伊朗、安哥拉、福克蘭群島、尼加拉瓜以及其他多事之地，經常在這些地區處於緊急狀態時進行出色的現場採訪。儘管這類情況目前仍時有發生，拉塞爾卻舒舒服服地在玻璃房間裡的高椅上端坐著，俯視新聞部辦公室，觀察美國國內動態。自然，這個國家內部有時也會出現混亂。

　　拉塞爾個子瘦小，身材結實，精力充沛，鬍子經過精心修剪，衣著十分講究，一付十足的雅皮士派頭。作為國內新聞主編，他職責範圍寬廣，是新聞部兩位高級工作人員之一。另一位是國外新聞主編。兩人在新聞部均設有辦公桌。一旦出現重大新聞，分管的主編便在其桌旁坐鎮。眼下，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的新聞熱得燙手，難怪拉塞爾早已奔向自己的辦公桌。

　　自達拉斯站站長首次報告著火的空中巴士向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靠近已過去了七分鐘。拉塞爾擱下一隻電話，又拿起另一隻，同時雙目注視著身旁的電腦螢幕，上面正映現出剛收到的美聯社報導。他繼續盡著自己最大的努力，以完成這則新聞的報導任務，並不時向﹁馬蹄﹂報告最新進展。是拉塞爾報告了使人氣餒的消息，即CBA攝影人員鞭長莫及的情況：儘管他們正不顧車速限制，風馳電掣般地向現場趕去，但眼下離出事地點尚有二十英里左右。因為那天正是達拉斯站異常忙碌的一天，所有的攝影人員、現場製作人和記者均外出執行任務，而且不巧的是：大家離機場都很遠。

　　當然，圖像遲早總會送到總部，不過那時已成馬後炮，而且也不會是空中巴士降落的鏡頭，這組鏡頭無疑會相當壯觀，也許慘不忍睹。看來今晚全國晚間新聞節目首次播出時已不可能配上任何圖像，晚間新聞節目是通過衛星送往東海岸的大部分地區以及中西部的部分地區的。

　　他們唯一慰藉的是，達拉斯站站長已經獲悉。其他電視臺在現場也無攝影人員。他們和CBA攝影組一樣，此時正趕赴現場。

　　此時為傍晚六時二十八分，離開播僅兩分鐘。

　　新聞室裡的厄尼．拉塞爾吃驚地直起身子，全神貫注起來。

　　約一分鐘前，達拉斯站站長中斷了與拉塞爾的電話，去接另一個電話。拉塞爾手持聽筒等著。他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但聽不出在說些什麼。現在那位站長轉過來又開始和他通話。聽完他所報告的消息，拉塞爾的臉上浮起了笑容。

　　拉塞爾從桌上拿起一架紅色電話機的話筒，通過對講話筒與各新聞工作部門接通了連繫。

　　﹁我是國內新聞桌的拉塞爾。好消息。我們馬上就可以現場轉播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實況。帕特里奇、艾布拉姆斯和范．坎三人正在候機大樓等待換機。艾布拉姆斯剛向達拉斯站報告過，說他們即將開始現場報導。此處，一輛衛星轉播車已放棄了原來的任務，正朝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疾馳，估計很快就能趕到。從達拉斯到紐約的衛星傳播時間已經租定。我們預計錄影在晚間新聞首次播出時可以送到。﹂

　　拉塞爾盡量使自己言簡意賅，但他的話音未能掩蓋內心的喜悅。人們彷彿受到他的感染似的，從樓梯口飄來了由﹁馬蹄﹂發出的低低的歡呼聲。演播室的克勞福德．斯隆也轉過身來，高興地向拉塞爾豎起了拇指。

　　一位助手將一張紙攤在拉塞爾眼前，他疾速地瞥了一眼，然後朝著對講機說：﹁艾布拉姆斯還報告說，在出事的空中巴士上有二百八十六名乘客，十一名機組成員。相撞的另一架飛機為私人飛機，已在蓋恩斯維爾墜落，無一人生還。地面尚有其他傷亡，但沒有任何有關數字和損失程度的具體消息。空中巴士上一隻引擎已脫落，正試圖依靠餘下的一隻著陸。航空管制部門的報告說，火是從引擎失落部位起燃的。報告完畢。﹂

　　拉塞爾想道：剛才幾分鐘內從達拉斯發來的報告十分簡明、精當。這毫不奇怪，因為艾布拉姆斯、帕特里奇和范．坎三人小組是CBA電視新聞最優秀的搭檔。麗塔．艾布拉姆斯原為記者，現為高級現場製作人。她素來以善於對形勢迅速作出判斷，並在最困難的情況下想方設法發回報導著稱。哈里．帕特里奇則是電視界最出色的記者之一。他平時專門從事戰地新聞的採訪工作。和克勞福德一樣，他曾報導過越戰，對其他各類情況也能作出色、可靠的報導。攝影師范．坎原籍越南，現為美國公民。此人以勇敢出名，有時能不顧個人安危搶拍到好的鏡頭。這三個人眼下即將開始對發生在達拉斯的事故進行現場報導，這一事實本身說明，有關這則新聞的報導已得到了保證。

　　現在是六點三十一分，晚間新聞的首播已經開始。拉塞爾伸手抓住桌邊的控制開關，調大頭頂的監視訊的聲響。他聽到克勞福德．斯隆正在報導有關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事故的無圖像頭條新聞。在監視訊上出現了一隻手，那是撰稿人的手，將一張紙塞到斯隆面前。紙上記著拉塞爾剛剛口述的附加報導。斯隆向桌面瞟了一眼，立即將報導內容加入他原先準備的演播稿中。這樣的事這位節目主持人做起來歷來十分漂亮。

　　※※※

　　二

　　對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的五人記者組來說，事情的進程始於數小時之前，到達高潮則已是中部時間下午五點十分。

　　五人小組包括哈里．帕特里奇，麗塔．艾布拉姆斯，明．范．坎，CBA電視臺音響員肯．奧哈拉和為︽紐約時報︾工作的外國記者格雷厄姆．布羅德里克。那天清晨，天還沒有亮，他們便離開薩爾瓦多，飛往墨西哥城，後因飛機晚點加上等候換機耽擱了一些時間，最終才匆匆趕往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眼下他們正等著再次換機，分別飛往不同的目的地。

　　他們在二︱E候機大廳的酒吧裡等候起飛，該機場共有二十四個酒吧，個個生意繁忙。他們的桌子靠近窗口，從那兒可以望到航空舷梯和十二號進口。哈里．帕特里奇本可以在幾分鐘後經過此進口登上美國航空公司赴多倫多的飛機。可是今晚飛機晚點，剛宣布說要遲到一小時。

　　帕特里奇是個瘦高個子，一頭不齊整的金髮使他始終看起來像個孩子，儘管他已進入不惑之年，而且頭髮也已開始斑白。此時他顯得悠閒自得，並不因飛機的晚點或其他什麼事而著急。他即將有三個星期的假期，盡可以休息和放鬆，他目前最需要的正是休息和放鬆。

　　麗塔．艾布拉姆斯轉機後將飛往明尼亞波利斯︱聖保羅，再從那裡前往一位在明尼蘇達州有一個農場的朋友家中度假。此外，她私下還有一個計劃，即與一位CBA高級職員、一個有夫之婦幽會。肯．奧哈拉則要回到紐約家中，格雷厄姆．布羅德里克亦然。

　　帕特里奇、麗塔和范．坎三人經常合作共事。在最近一次任務中，奧哈拉初次作為音響員與他們合作。他年歲尚輕，臉色蒼白，骨瘦如柴。他的空餘時間大都花在電子雜誌上，眼下他正在閱讀一本這類雜誌。

　　布羅德里克則是個局外人，儘管他被分派擔任的現場採訪任務使他常與這些電視臺的人員接觸，他們間的關係一般說來也還融洽。

　　麗塔今年四十三歲，六年前她還作為現場採訪記者上鏡頭，雖不及年輕時那麼頻繁，那麼極具魅力。眾所周知，男人臉上出現日趨明顯的皺紋後依舊可以擔任記者，繼續上鏡頭，而婦女則不行，往往像小媳婦那樣被扔在一邊。這種制度混賬，多麼不公。曾有少數女記者試圖與之爭鬥並將其砸爛。例如，原為記者兼節目主持人的克里斯蒂．克拉夫特曾將此紛爭訴諸法庭，結果以失敗告終。

　　麗塔沒有捲入這場爭鬥，因為她深知無法取勝；相反，她退居二線，從上鏡頭退到鏡頭後的製作工作，結果幹得出色而有成效。由於她的一再糾纏，那些高級製作人往往不得不向她讓步，分派她擔任一些本來由男人包做的國外工作任務。起初，那些男性頭兒還想阻攔，但最後她還是遂了願。麗塔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派遣與哈里一起前往戰鬥最激烈、環境最惡劣的地區進行採訪。

　　兩個機場保安人員仍在酒吧裡待著，不過早先他們漫不經心地從酒吧出入，眼下卻變得異常警覺，注意地收聽著對講機。帕特里奇斷斷續續地聽到對講機裡傳出的話聲：﹁……二級戒備狀態……空中相撞……正向左十七號跑道靠近……達拉斯︱福特沃斯全體機場人員立即報到……﹂兩位保安人員頃刻跑步離去。

　　五人小組的其他成員也聽到了這一消息。﹁嗨，﹂明．范．坎喊了出來，﹁也許……﹂

　　麗塔跳將起來，﹁我去打聽出了什麼事。﹂說畢匆匆離去。范．坎和奧哈拉開始分別收拾攝影和音響設備。帕特里奇和布羅德里克也動手整理起行裝來。

　　一名機場保安人員仍在附近執勤。麗塔在美國航空公司的檢票口追上了他，她注意到此人年輕又英俊，身體結實得像橄欖球隊員。

　　﹁我是CBA新聞部的，﹂麗塔邊自我介紹邊出示電視臺記者證。

　　他兩眼直盯盯地打量著她，說：﹁這我知道。﹂

　　她問道：﹁出了什麼事？﹂

　　保安人員猶豫地說：﹁你該打電話給公共詢問處打聽。﹂

　　麗塔不耐煩地說：﹁我等一下會問他們的。事情很緊急，是嗎？請告訴我吧。﹂

　　﹁馬斯克岡航空公司遇到了麻煩。他們的一架大型客機在空中發生碰撞，飛機已經起火，正在設法降落。我們處於二級戒備，這表明所有應急設施全要動用。現在開始向左十七號路道靠攏。﹂他口氣嚴肅地又加了一句：﹁看來情況十分嚴重。﹂

　　﹁我要把攝影記者送到現場，馬上就送去。我們該怎麼個去法？﹂

　　機場保安人員搖搖頭，說：﹁如果你們沒有人陪著的話，最遠只能走到舷梯門旁。你們會被逮住的。﹂

　　這時麗塔忽然想起有人曾告訴過自己，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很以自己能與新聞界密切配合為自豪。她指著保安人員的對講機說：﹁你可以用它傳呼詢問處嗎？﹂

　　﹁可以。﹂

　　﹁請呼叫一下。我求你啦。﹂

　　他被她說服了。保安人員為她作了呼叫，並得到了回音。他拿過麗塔的記者證，唸了她的姓名、職業等，最後轉述了她的要求。

　　立即傳來了答覆：﹁告訴他們，得先來公共安全一號站，簽名再領取新聞報導胸章。﹂

　　麗塔哼了一聲。她向對講機一指，說：﹁讓我來講。﹂

　　機場保安人員按了一下按鈕，把對講機遞給她。

　　她急忙對著話筒說：﹁來不及了，這你也知道。我們是電視臺的，有各種證件。我們可以在事後補辦各項文字手續。但是，請你，請你現在就放我們到現場去。﹂

　　﹁請稍等，﹂停了一會後，傳來另一人帶權威的話音：﹁好吧，立刻到十九號門去，快去。要那裡的人帶你們去舷梯，然後尋找一輛車頂上閃著燈光的機場工作車。我也立即上那兒去。﹂

　　她隨後朝著哈里等人疾步走去，他們幾個正從酒吧間走出來。

　　麗塔簡略地將了解到的情況向哈里他們三人作了介紹。﹁這可是則大新聞。大家馬上到停機坪去，別耽擱。我先打幾個電話，然後去找你們。﹂她說著看了一下手錶，五點二十分，紐約已是六點二十分了。﹁如果動作快的話，我們可趕上全國晚間新聞的首次播出時間。﹂對此她暗自表示懷疑。

　　麗塔向公用電話機走去。帕特里奇、明．范和奧哈拉則快步朝十九號門前進，尋找通信停機坪的舷梯出入口。眼前發生的事使格雷厄姆很快清楚了許多，他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在進口處旁的一通道口寫著：

　　　　舷梯閒人莫入

　　　　僅供緊急疏散使用

　　　　裝有自動報警器

　　近旁沒有機場工作人員，時間不容耽擱，帕特里奇毫不猶豫地闖了進去，其他人員緊隨其後。在他們重重地踏上一段金屬樓梯時，身後警報聲猛地響了起來。他們若無其事地逕自走向舷梯。

　　此刻正是繁忙之時，舷梯的四周停放著飛機及許多機場用車。這時一輛工作車快速開了過來，車頂上忽閃忽閃地亮著燈光。車在十九號門旁停住時發出了刺耳的剎車聲。

　　明．范離汽車最近。他伸手打開車門跳了上去，其餘的人也跟著一躍而上，身著工作服的年輕黑人司機發動汽車，像來時那樣一陣風似地開走了。他沒有轉身便自我介紹說：﹁哈囉，大家好。我叫弗農，是公共詢問處的。﹂

　　帕特里奇則介紹了自己及同伴。

　　弗農伸手從座位旁掏出三枚綠色新聞工作人員胸章，將它們遞給坐在身後的人，說：﹁這是供臨時使用的，最好別在胸前。我已經打破了好幾條規矩，像你們那位女同事說的一樣：我們沒有時間。﹂

　　他們已經離開舷梯區，並駛過兩段滑行道，向東沿著平行的道路前進。右前方是兩條跑道。在稍遠處的跑道四周，急救車正在集結。

　　候機樓的公用電話機旁，麗塔．艾布拉姆斯正與CBA達拉斯站站長通話。她發現這位站長已經獲悉機場的緊急情況，並正設法把當地CBA攝製組派往機場。他得知麗塔和哈里等人剛好就在機場時不禁喜出望外。

　　她讓他向紐約總部匯報，然後問道：﹁我們的衛星轉播情況如何？﹂

　　﹁很好。碰巧有一輛衛星轉播車正從阿靈頓開來。﹂

　　麗塔了解到，阿靈頓離開此地僅十三英里。轉播車為附屬於CBA的當地電視臺KDLS所有，該車原先被派往阿靈頓體育館轉播球賽。現在則放棄球賽報導，前往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

　　這一消息使她欣喜萬分，因為麗塔意識到這表明她向紐約總部的﹁全國晚間新聞﹂節目首次播出輸送文字報導及錄影已經完全有了保證。

　　※※※

　　工作車載著三位攝製人員和時報記者已接近左十七號跑道︱︱左十七號表示跑道係一百七十度的磁性航向，方向幾乎正南。﹁左﹂表示它是兩個平行跑道的左側一道。正如所有機場一樣，這些記號均用白色特大字體刷在跑道表面。

　　弗農一邊繼續飛車前進，一邊解釋著：﹁出事的飛行員往往任意選擇跑道降落。在此情況下，通常會選用左十七號跑道，因為該跑道寬二百英尺，又接近緊急援助點。﹂

　　工作車在與左十七號跑道交接的滑行道旁停了下來，從這裡可以看見飛機駛近和降落的情況。

　　帕特里奇頭一個從工作車上跳下，站在車旁趕緊做起筆記來。布羅德里克也在一旁寫稿，卻並不顯得匆忙。明．范．坎爬上了車頂。他站立著，將準備就緒的攝影機掃視著北邊的天空。他身後的奧哈拉一手拖著電線，一手提著錄音機。

　　說時遲，那時快。受傷的飛機已出現在空中，離機場約五英里。飛機後部拖著一串滾滾濃煙。明．范立即舉起錄影機，在半空穩住，一隻眼睛緊貼著取景器。

　　取景器裡，越來越近的飛機變得清晰起來。同樣逐漸變得清晰的是飛機左側的火球和拖在身後的濃煙。人們已能看清火苗來自原引擎的所在位置，現在那裡只剩下半截機架。在明．范和其他目擊者看來，整架飛機未被大火吞沒完全是個奇蹟。

　　弗農已將車內的無線電通訊轉到飛行波段上，從該波段可收聽到機場控制塔與飛機員的對話。此時，控制塔傳出一平靜的聲音，給飛行員發出警告：﹁你已稍離滑翔道……請滑向中線的左側……好了，現已處於對準滑翔道正中的上空……﹂

　　飛行員顯然難以控制飛機的高度，也無法把握方向。飛機像螃蟹似地爬行著，受傷的右翼低於左翼。飛機機首時而偏向一側。過後，大約經過駕駛艙裡的一陣努力，機首重又朝向跑道。飛機上下顛簸著，忽而一陣急降，忽而稍稍回升。地面的人員都捏著一把汗。﹁飛機已經堅持飛了這麼遠，能頂到最後嗎？﹂很多人心中問道。答案是個謎。

　　無線電通訊裡又傳出了聲響。﹁控制臺，我們的起落架出了故障……液壓失靈。﹂停了一下後，又說：﹁我們想試著採用﹃自由下落﹄放下起落架……立即降落﹂。

　　一位消防隊長在他們車旁駐足聽起廣播來。帕特里奇問他：﹁那是什麼意思？﹂

　　﹁在大型客機上裝有在液壓失靈時放下起落架的應急系統。飛行員放掉所有的液壓，這樣，笨重的起落架因本身重量便會掉下來，並會鎖上。但是一旦放下來，便無法重新收回，想收回也不行。﹂

　　消防隊長說話那陣子，人們看到起落架已慢慢下垂。又過了一會，空中控制塔又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馬斯克岡，我們看到起落架已經放下。請注意，火焰已接近右前起落架。﹂

　　顯而易見，右前輪如果被火燒毀︱︱看來十分可能︱︱那麼右起落架也許由於衝力會散掉，使飛機急速向右傾斜。

　　此時，明．范操縱著搖臂變焦鏡頭，讓攝影機不停地工作著。他也注意到火焰此刻已經接近輪子。飛機搖晃著飛過機場邊界……距離慢慢縮短，離跑道僅半英里之遙了……看來，飛機即將著陸成功，可是機上火勢越來越旺，顯然是由於飛機的燃油在起作用。右邊四個輪子中已有兩個著火，橡膠正在熔化……一隻輪胎爆炸了，頓時閃出耀眼的火光。

　　眼下，著火的飛機已飛到跑道上空，其降落速度為每小時一百五十英里。飛機駛過在一邊待命的急救車之後，這些車便一輛接一輛拐上跑道，全速向前追去，輪胎發出了刺耳的吱吱聲。兩輛黃色泡沫消防車跑在最前頭，其餘消防車也一一跟了上去。

　　飛機的起落架在跑道上與地面接觸時，另一隻右輪又炸了，接著又是一隻。突然，右邊的所有輪子都散了架……只剩下了金屬的輪輞。此時只聽見尖厲的金屬摩擦聲。地面上發出無數火星，煙塵和水泥碎片紛紛飛向天空……然而，飛行員終於奇蹟般地將飛機穩住在跑道上……飛機在跑道上滑行了好長一段距離，持續了好久好久。最後，飛機終於停住了。就在那一瞬間，從機上衝出一片火光。

　　還在飛奔的消防車很快趕到了，立刻開始噴灑泡沫滅火劑。飛舞的巨大泡沫圈漫天直落，一眨眼就堆起了一座刮臉膏似的小山。

　　飛機上，好幾扇旅客艙門打開了，拋出應急滑梯。右邊打開了前艙門，可那裡的火勢堵住了機身中間的出口處。左側，打開了另一扇離火較遠的前門和中間的門。一些旅客已經沿滑梯下來。

　　在機身後部，每一側也有兩扇應急門，可到現在還沒有一個打開。

　　從打開的三個門洞裡，濃煙向外直滾。一些旅客已經下到地面，那些剛剛鑽出來的都在咳嗽，好多人還在嘔吐，大家都張著嘴呼吸著新鮮空氣。

　　至此，在大量泡沫劑的沖澆下，飛機外部的火勢已趨熄滅。

　　從快速消防車上下來的消防隊員穿著銀白色防護服，戴著呼吸面具迅速衝了過去，將扶梯移到未打開的後機艙門。艙門從外面被砸了開來，滾滾煙霧奪門而出。消防隊員紛紛衝入機艙，著手熄滅機艙裡的火。另外一些消防隊員從前門衝入機內幫助乘客撤離，其中多名乘客已頭暈目眩，虛弱不堪。

　　往外跑的乘客已明顯減少。帕特里奇飛速作了估算，已有近二百名乘客下機，但他得到的消息告訴他：包括機組人員在內，機上共有二百九十七人。消防隊員開始抬出一些嚴重燒傷的乘客，其中兩位是空中小姐。此時仍有煙霧從機窗飄出，但已不如先前濃烈。

　　明．范．坎仍繼續拍攝發生在周圍的一切。他完全從業務需要出發思考問題，腦子中沒有任何別的念頭。不過他很清楚自己是唯一在場的攝影記者。他的攝影機裡裝著寶貴而獨一無二的資料。

　　救護車已應召來到現場指揮所，那裡已停有十餘輛救護車，還有一些正匆匆駛來。醫務人員對傷員進行護理，將他們裝上已編過號的背板上。幾分鐘後，傷員將被送往已接到有關通知的各醫院。隨著一架載有醫生、護士的直升飛機的到來，設在客機近旁的現場指揮所便成了一個以治療類選法︻註：根據緊迫性和救活的可能性等，在戰場上決定哪些人優先治療的方法。︺為主導的臨時戰地醫院。

　　帕特里奇思忖著：眼前這一切發生速度之快說明機場急救計劃的完善。他偶然聽到消防隊報告說，約有一百九十名乘客活著下了飛機，這意味著尚有近百名人員的命運未卜。

　　一位消防隊員除下呼吸器，擦一把臉上的汗水，只聽他說：﹁噢，天哪！飛機尾部全是屍體。估計煙霧全聚集在那裡。﹂這就是為何剛才機尾的四扇安全門都沒有從裡面打開的原因。

　　按慣例，飛機出事後，應將死者留在原處不動，待聯邦交通安全部門的官員︵據說他們已上路︶辦妥身分驗證手續之後才可搬動。

　　飛行人員從飛機裡出來了，他們斷然謝絕人們的攙扶。那位頭髮灰白的海軍上校級機長環視四周傷員，他因已獲悉機上有很多人喪生，不禁失聲痛哭起來。明．范琢磨著，儘管有傷亡，但飛行員會因為將飛機成功降落在機場而受到人們的褒揚。於是，他對著機長那張無限悲痛的臉攝了一個特寫鏡頭。這是明．范當天拍攝的最後一個鏡頭，因為他聽見了喊叫聲：﹁哈里！明！肯！快停下！快！帶上你們已經取到的資料快跟我來，我們馬上通過衛星轉播車發回紐約去。﹂

　　這是麗塔．艾布拉姆斯的聲音。她搭上公共詢問處的接送車趕來了。這時可以看到衛星轉播車在不遠處停著。車上的拋物面天線在車子開行時像扇子一般折合在一起，此刻正在徐徐展開，向空中伸去。

　　他們坐上弗農開的工作車前往衛星轉播車。帕特里奇在途中著手起草他即將報導的講稿。麗塔對他說：﹁請將你的報導保持在一分四十五秒之內。你準備好後就錄製聲帶，錄一個近景現場報導。與此同時，我將毛片發回紐約去。﹂

　　帕特里奇領會地點了點頭。麗塔瞥了一下手錶：五點四十三分，紐約時間為六時四十三分。全國晚間新聞首播時間剩下不到十五分了。

　　帕特里奇繼續撰稿，一邊默念著，一邊作些修改。明．范將拍攝好的兩盤寶貴的錄影帶交給麗塔，又將一盒新帶裝入攝影機，準備拍攝帕特里奇錄製聲帶和錄近景現場報導。

　　弗農很快讓他們在衛星轉播車旁下了車。

　　衛星轉播車平臺上的寬度為十五英尺的拋物面天線已經完全打開並豎起，一臺二十千瓦的引擎也已發動。轉播車上，麗塔正在技術人員身旁熟練地將明．范拍攝的錄影帶通過一架供編輯用的錄影機將照片顯示在一臺電視螢幕上。她暗暗讚歎這些圖像的高品質，心中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在通常情況下，還需要另一名編輯合作，由他和製作人共同挑選錄影內容，把選上的所有片斷剪接為完整的報導，再配上記者的口頭述評，這便是一則準備就緒的新聞。但這樣做至少需要四十五分鐘，今天不行。於是，麗塔敏捷作出決定，選了幾個最扣人心弦的場景，由技術人員進行轉播，用電視界的行話講，這就是毛片。

　　帕特里奇坐在轉播車外的金屬臺階上完成了文字稿。他與明．范．坎以及音響員稍加商量之後便錄製了一段音帶。

　　帕特里奇留出一段音帶供節目主持人介紹這則消息時使用。這段介紹性文字將由紐約方面撰寫。帕特里奇的報導如下：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場戰爭中，飛行員把這說成是靠一個機翼和一聲祈禱返回了地面。當時一首歌就以此為名。然而，誰都不會就今天之事寫一首歌。

　　﹁馬斯克岡大型客機離開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還有六十英里……機上幾乎座無虛席，乘客是從芝加哥登機的……突然發生了空中撞機事件……﹂

　　帕特里奇像通常一樣，撰寫稿子時經常稍稍﹁離開了畫面﹂，這是訓練有素的記者撰寫電視新聞稿的一手絕招，一種難以模仿的專門藝術，一些在電視界幹了多年的記者始終沒有學會這樣做。即使在專業撰稿人中，這種才能也並未得到應有的重視，因為文字稿是為配畫面而寫的，離開畫面讀起來會興味索然。

　　哈里．帕特里奇以及像他那樣的記者都知道，訣竅在於不要直接描繪畫面。電視觀眾可以看到螢幕上正在發生的一切，無須給予文字解釋。但是記者的講述又不能偏離畫面太遠，否則會分散觀眾的注意力。這是一種文字修養的平衡術，多半是天生的。

　　帕特里奇最後以近鏡頭站立著說話作結束︱︱畫面上出現他的頭部和雙肩，他面對觀眾作報導。在他身後，人們仍在嚴重損壞的飛機四周忙個不停。

　　﹁有關消息將進一步補充……包括悲劇的詳情和死傷的人數等等。不過有一個情況已經十分肯定：由於空中交通繁忙，空中撞機的危險正迅速增加……哈里．帕特里奇，CBA新聞。達拉斯︱福特沃斯。﹂

　　※※※

　　這盤錄有敘述和現場報導鏡頭的影音帶遞進轉播車，交給了麗塔。她對帕特里奇十分了解和信任，因而沒有浪費寶貴的時間進行複查，便下令傳發給紐約。技術人員將錄影發給紐約時，她一邊看一邊聽，心中油然湧起一陣欽佩之情。

　　車子外面，帕特里奇正在履行記者的另一職責︱︱根據筆記，主要是即興組織詞句，錄製一條口頭報導，以供CBA的電臺新聞節目之用。電視新聞傳播結束後，他的電臺新聞稿也將通過衛星轉發給紐約。

　　※※※

　　三

　　CBA新聞紐約總是一座不起眼的八層樓褐色砂岩建築，位於上曼哈頓的東端。這裡原先是一家家具廠，後來房子內部經多次整修和改建，唯有外殼還保留著原樣。

　　儘管CBA總部的建築平凡、單調，但是屋裡卻裝著價值連城的各種電子設備，其中大部分存放在技術人員的王國︱︱即比街面低二層的地下室，有時則被稱之為酒窖。這裡除了各種功能的工作室之外，還有一處名不驚人的重要部門︱︱一英寸影帶室。

　　從世界各地拍攝的新聞報導通過衛星，有時也通過地面線路，輸入一英寸影帶室。所有製作完畢的新聞錄影也通過播映控制中心及衛星，向觀眾播出。

　　壓力重重、神經緊張、瞬時決策和緊急命令是該室的特徵，尤其在全國晚間新聞播出以前和播出期間更是如此。

　　六七架大型、精密的錄影轉錄機安裝在落地支座上，上層為電視監視機。這些大傢伙是該室的主宰。錄影轉錄機使用品質高、性能好的一英寸磁性錄影帶。每座落地支架和轉錄機前都坐著一位操作員，他們按照指示快速接收、編輯和傳送錄影。

　　每個工作日，在全國晚間新聞播出之前，便會有一位高級製作人從﹁馬蹄﹂下樓，來一英寸影帶室坐鎮，並指揮操作人員的工作。他像樂隊指揮那樣一邊用手臂發出命令，一邊審查送來的當晚新聞錄影。若有不滿意之處，則要求操作人員進一步加工，同時向﹁馬蹄﹂的同事們報告哪一些新聞已經就緒以及每則新聞給人的最初印象如何。

　　每則新聞似乎都是匆匆送到，而且往往是姍姍來遲。

　　常來負責的高級製作人是威爾．卡澤齊恩。他讓助手報告﹁馬蹄﹂辦公室說達拉斯的帶子已到了。英森立刻指示說：﹁這段廣告結束後就播它。﹂

　　英森的命令同時也向節目主持人和他邊上坐著的撰稿人作了轉述。開場白已經擬就，撰寫者將它推向斯隆，後者很快瞄了一遍，修改一兩個字，然後點頭致謝。於是，節目主持人面前的講稿提示器的下一段新聞開場白變成了來自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的報導。演播室裡，廣告快放完時舞臺監督喊道：﹁十秒……五秒……四秒……二秒……﹂

　　隨著一個手勢，斯隆神色嚴肅地開始播講：﹁今晚早些時候，我們報導了一架馬斯克岡航空公司的空中巴士和一架私人飛機在達拉斯附近空中相撞。小飛機當即墜落，無一人生還。著火的大客機已在幾分鐘前在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強行著陸，機上人員傷亡嚴重。本臺記者哈里．帕特里奇從現場發回如下報導……﹂

　　一英寸影帶室裡的編輯工作幾秒鐘前手忙腳亂地剛剛趕完。此時在該大樓和美國東部、中西部以及加拿大境內的幾百萬電視機螢幕上現出了驚心動魄的圖像：一架著火的飛機正從遠處飛來，漸漸占據了整個螢幕，同時響起了帕特里奇的聲音：﹁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場戰爭中，飛行員把這說成是靠一個機翼和一聲祈禱返回了地面……﹂

　　這段獨一無二的文字和圖片報導終於作為最後一則新聞趕上了全國晚間新聞的第一次播出。

　　※※※

　　全國晚間新聞的第二次播出向來緊接在第一次播出之後進行。因為，東部的一些附屬電視臺第一次並不轉播，中西部的大部地區採用第二次播出節目，西部的大多數電視臺則先錄下二次播出實況，然後進行轉播。

　　兩次播出之間有兩分鐘間歇。克勞福德．斯隆利用此機會給查克．英森打電話。

　　﹁聽我說，﹂斯隆說，﹁我認為該把沙烏地的報導補回去。﹂

　　英森譏諷地說：﹁我知道，你神通廣大。你能從播出時間再擠出五分鐘碼？﹂

　　﹁別兜圈子了。那則新聞很重要。﹂

　　﹁但平淡無味，我不同意用。﹂

　　﹁我說﹃要用﹄，你怎麼辦？﹂

　　﹁那當然。所以我想明天我們倆得好好談一談。請注意，我在這兒坐鎮是負有責任的。﹂

　　﹁責任範圍，應當包括對國際新聞作出公正的判斷。﹂

　　﹁我們各有各的工作，﹂英森說，﹁你馬上要開始工作了。順便提一下，你對達拉斯那則新聞的前後處理都很出色。﹂

　　斯隆沒有搭話便掛斷了播音工作檯上的電話。真的，明天我要和英森論個高低，攤牌亮相。英森大約在這一位置上待得太久，用處不大，因此該是他走路的時候了。

　　※※※

　　查克．英森在第二次播出完畢之後雙唇緊閉，臉無笑容。他在回家之前去辦公室收集了十餘本雜誌，以供晚上閱讀。閱讀，閱讀，再閱讀，以了解各方面的情況，這已成為當今新聞製作人的一種負擔。無論何時何地，英森總覺得自己必須伸出手去拿起一本雜誌、一份報紙或新聞通訊或非虛構類讀物，有時甚至讀五花八門不起眼的出版品，正如其他人伸出手去拿起一杯咖啡、一方手帕或一支香菸一樣。他時常在夜裡醒來時看報或收聽短波收音機的國際新聞。他在家中可以通過家用電腦讀到重大新聞的電文，每天清晨五時，他將各則新聞從頭複看一遍。他在開車上班的路上收聽收音機上的新聞︱︱常聽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播出的新聞，因為他和其他許多新聞界人士一樣認為該電臺的新聞最佳。

　　在英森本人看來，正是由於這種對各種新聞成分，各種使普通人感興趣的問題的盡可能廣泛的了解，使他對新聞的判斷能力勝過克勞福德．斯隆一籌，而後者則常常用一種自以為高人一等的思維方法進行思考。

　　對於觀看全國晚間新聞的成千上萬的電視觀眾，英森持有自己的哲學分析。他認為電視觀眾最想知道的是對於三類基本問題的答案：世界是否安全？我的家及其家人是否安全？今天是否發生了令人感興趣的事情。所以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努力保證每晚的新聞能對這三個問題提供解答。

　　英森生氣地想，自己對節目主持人在新聞選擇上的那種自以為是，居高臨下的態度厭煩透了，這便是為什麼他們兩人明天要來個當面交鋒的原因。明天，斯隆將把自己方才的看法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和盤托出，至於後果如何，由它去吧。

　　這些後果將會是些什麼呢？在過去，每當電視臺的節目主持人和執行製作人之間發生爭執時，勝者往往總是節目主持人，而執行製作人則不得不走路，另謀職業。但是電視界終究發生了眾多變化，現今的情況已非昔日可比。凡事總得有個開端，這次該讓節日主持人走路，而讓製作人留下。

　　英森腦裡藏著上面這個念頭。幾天前他曾十分機密地打電話給哈里．帕特里奇作了試探。執行製作人想知道，帕特里奇是否對擺脫露天工作的艱辛而在紐約安頓下來坐節目主持人的交椅感興趣？如果他願意幹，帕特里奇完全有能力擺出權威的架勢，他也適合這一角色︱︱因為斯隆休假期間，他曾幾次接替後者進行工作。

　　帕特里奇的反應卻令人詫異又捉摸不定，但是，至少他沒有表示反對。克勞福德．斯隆對這場談話自然一無所知。英森深信，這場關係到他本人和斯隆的官司不管結局如何，兩人間的持久僵局總該予以解決而不能再延續下去了。

　　※※※

　　四

　　克勞福德．斯隆開著比威克．桑姆賽特牌轎車離開新聞總部的車庫已是七點四十分。

　　起初，縈繞在他心頭的是和英森的爭論，隨後他決定將此事擱到第二天再考慮。斯隆認為自己有能力對付英森，並有信心將他攆走。或許送他去當某一電視臺副總裁，對此他不存在半點懷疑。副總裁名聲好聽，但在擔任過CBA執行製片人之後，實際明升暗降。斯隆壓根兒沒有想過事情可能向相反方向發展。如果別人向他暗示這種可能性，他無疑會笑掉大牙的。

　　他想起了哈里．帕特里奇。

　　斯隆承認，帕特里奇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把那則來自達拉斯的報導處理得那麼出色，這對他那本來已經出色得交口稱譽的專業生涯來說，無疑是錦上添花。斯隆已通過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的電話傳呼設備與帕特里奇通話以示祝賀，並請他向麗塔、明．范和奧哈拉等轉達自己的祝賀。節目主持人應該作此姿態︱︱這是一種光榮的義務︱︱儘管每當事情涉及帕特里奇時，斯隆的祝賀往往顯得頗為勉強，缺乏熱情。這一微妙的感情使得他在對話中略為有點笨口拙舌，實際上他與帕特里奇說話時往往如此。帕特里奇剛才在電話裡顯得疲憊不堪，但是談吐十分自然。

　　轎車悄無聲息地行進著。斯隆捫心自問：我對哈里．帕特里奇究竟怎麼看？答案也毫不掩飾：他使我覺得地位不穩。

　　此問題及其答案均可追溯到久遠的歲月。

　　※※※

　　他們兩人相識已有二十多年之久。他們在CBA供職的時間也相差無幾，幾乎是同時受雇的。打一開始，兩人在事業上都功成名就，可是兩人的性格則迥然不同。

　　斯隆精到、講究，在穿著上一絲不苟。他喜歡顯示自己的權威，但並不故作姿態。他的下屬往往尊稱他為﹁先生﹂，在途中相遇時給他讓路，請他先走。對於不甚相知者，他總是顯得矜持，難以接近，不過，在人際交往之中，他那精明的頭腦能夠捕捉所有明言的或暗示的信息。

　　與他相反，帕特里奇顯得隨和、輕鬆，卻又不修邊幅。他喜著舊的格呢夾克，很少穿西裝。他性格溫和，與之接觸者感到他平等待人，不擺架子，容易接近。有時他還給人以一種對什麼都不在乎的印象，這自然只是假象，他卻裝得很逼真。帕特里奇早年當報社記者時就懂得倘若他能藏起自己的威嚴神情，隱去聰明才智，他便能在採訪中發掘更多資料。

　　他們倆之出身、背景也相去甚遠。

　　克勞福德．斯隆出身於克里夫蘭︹註：俄亥俄州凱霍加郡的首府，於伊利湖南岸。︺的中產階級家庭，他的早期電視記者生涯就始於此城。而帕特里奇之從業電視則是在多倫多的加拿大廣播聯合公司開始的，在此之前他曾在加拿大西部的小電臺和小電視臺當過新聞兼氣象廣播員。他誕生在離加爾蓋利不遠的阿爾伯塔省一個叫德溫爾頓的小村子裡，父親是個農民。

　　斯隆得過哥倫比亞大學的學位。帕特里奇則連高中都沒有畢業，但在新聞領域的實踐中，他的文化教育程度得到了迅速提高。

　　在相當長時間裡，他倆在CBA的業績不相上下，結果被人看作一對競爭對手。斯隆確把帕特里奇當作勁敵，甚至認為他是自己日後升遷的威脅。帕特里奇是否也持同感，斯隆覺得沒有把握。

　　兩人同時報導越戰時，競爭最為激烈。他們在一九六七年被電視臺派往越南合作共事。在某種意義上他們的確合作過。儘管斯隆將戰爭看作自己日後成名的黃金機會，即便早在那時，他已經把自己的眼睛盯著全國晚間新聞節目主持人那把交椅。

　　斯隆深知，自己想往上爬，要緊的是設法盡可能經常出現在晚間新聞節目中。為此，他到達西貢之後不久就得出結論：千萬不要遠離﹁東方五角大廈﹂︱︱美國援越軍事司令部︱︱倘若有事需要外出，他也設法盡快趕回。

　　時至今日，他仍記得自己和帕特里奇的一席談話。帕特里奇曾說：﹁克勞夫，你如果只是一味參加﹃西貢胡話﹄和待在﹃克拉維里﹄不動的話，你永遠無法真正了解這場戰爭的真諦。﹂

　　﹁西貢胡話﹂係新聞媒介對軍事行動發布會的戲稱；﹁克拉維里﹂指各國新聞記者、高級軍事人員和美國使館人員經常光顧的一家旅館。

　　﹁若你說的是種種危險的話，﹂斯隆傲慢地說，﹁我可以和你一樣出入槍林彈雨。﹂

　　﹁和危險沒有任何關係。反正我們個個都在冒險，我指的是報導的深度。我希望深入這個國家，理解這個國家。有些時候我真想從戰事報導中脫出身來，不把自己的注意力局限於戰爭，不只報導人們要我們寫的戰鬥現場的炮火聲，那樣做事易如反掌。如果要我報導戰況，我就要深入前沿陣地，以便確認美國新聞處的宣傳機構所發布的消息。﹂

　　﹁那樣的話，﹂斯隆指出，﹁你一次便需要離開基地幾天，甚至幾個星期。﹂

　　帕特里奇彷彿饒有興味地說：﹁我早就知道你會理解我的意思的。我深知你已盤算過，只要我按自己的計劃行事，你便可以讓自己的尊容幾乎每晚都出現在電視螢幕上。﹂

　　斯隆讓別人輕而易舉地猜出自己的心思，覺得周身不自在，儘管最後事實果真如此。

　　誰都不能說斯隆在越南供職期間工作不賣力，他做得很歡喜，也冒了風險。有幾次他奉命在戰鬥現場進行報導。在情況惡劣時，他不止一次地懷著常人的恐懼想，我能否活著回去？每一回他都活著回來了，但很少超過一天一夜。每次他都無一例外地帶回出色的戰鬥場面的圖像和有關戰爭中美國青年充滿人情味的故事，這兩樣都是紐約總部孜孜以求的。

　　斯隆嚴格遵循自己的計劃，沒有作過多的冒險、探奇。他始終設法待在西貢，參加軍事和外交方面的消息發布會，當時這些發布會很有新聞價值。事隔多年之後，人們才認識到斯隆的報導異常表面化，才認識到驚心動魄的畫面對電視新聞有多麼重要，才認識到對他來說真知灼見的分析以及事實真相的深入報導又顯得多麼匱乏。當這一切都真相大白之時，對於克勞福德．斯隆來說已經時過境遷。無關大局了。

　　斯隆的全盤計劃已經奏效。他向來擅長於攝取好鏡頭，在越戰期間尤其如此。他成了紐約總部﹁馬蹄﹂製作者的紅人，頻頻出現在晚間新聞之中，有時幾乎達到每週三四次之多。上鏡頭顯然是一名記者贏得觀眾、取得CBA總部高級決策者好感的途徑。

　　哈里．帕特里奇則依照自己的計劃，一走到底。他追求深層的報導，這類報導大都要作較長時間的調查，而且需要他和攝影師深入越南的遠鄉僻土。他開始對比美國和越共的戰術，尋找這些戰術有時失敗的原因。他還研究部隊的布防，在前沿陣地收集地面和空中打擊的效能、傷亡數字和後勤工作。

　　帕特里奇深入戰火紛飛的區域採訪，不時離開西貢，短則三五天，長則超過一週，有一回他祕密潛入高棉境內隻身進行地下採訪，與外界失去連繫達一個月之久。

　　每一回，他都帶回扣人心弦的報導，由於他的分析入木三分，有些新聞直至戰後還一再為人們所稱頌。沒有任何人，包括克勞福德．斯隆在內，會對帕特里奇是位非凡的記者這一事實表示懷疑。

　　不幸的是，由於他的報導數量較少，因而上鏡頭不及斯隆頻繁，所以也較少引起注意。

　　在他們駐越南期間，另一因素影響了這兩位男子的前程。

　　那便是潔西卡．卡斯蒂洛。

　　潔西卡……

　　※※※

　　克勞福德．斯隆幾乎機械地行駛在他每天上班兩次經過的公路上。他的家位於長島海灣的拉奇蒙特。此時他離家只有半小時車程了。

　　在他身後，一部藍色的福特車也加快了速度。斯隆此時心情輕鬆，每天這個時候他均如此。他的思緒又回到了潔西卡身上……。潔西卡在西貢時原是哈里．帕特里奇的女友……可是她最後卻與克勞福德．斯隆結為伉儷。

　　在越南那陣子，潔西卡二十六歲，身材細巧，披著一頭棕色的長髮，思想活躍，說起話來偶爾言詞很尖刻。當時她在美國新聞處擔任低級官員，對新聞記者及其工作毫不含糊。

　　潔西卡對於他們對自己所表示的興趣頗覺有趣，漫不經心地與他們周旋著。儘管克勞福德．斯隆認識她最早，但如果說潔西卡對什麼男人真有柔情密意的話，那便是哈里．帕特里奇。

　　斯隆這時暗自思忖：時至今日，他對潔西卡和哈里兩人之間的早期關係依然有些不甚明了。對此他從未問過潔西卡，現在自然就更無從談起了。然而，有一件事，即潔西卡和哈里之間早在二十年前就關閉上、至今不曾開啟的心靈門戶很使斯隆納悶。這從來沒有︱︱也始終無法使斯隆停止對他倆的早期關係及親切交往加以探索。

　　※※※

　　五

　　潔西卡．卡斯蒂洛和哈里．帕特里奇在越南首次見面時，兩人就自然被對方吸引住了︱︱儘管初見面時雙方持有敵對情緒。那天，帕特里奇到新聞處了解一些信息，他知道有這方面的消息，但是美國軍事部門卻對他進行封鎖。這則消息涉及在越美軍士兵中存在的吸毒問題。

　　紐約總部的﹁馬蹄﹂同意他前去跟蹤採訪，但是官方管道將口子把得嚴嚴實實，不透一點風聲。

　　哈里踏進潔西卡的小辦公室，向她提出要了解這一方面情況時，她也同樣予以婉拒：﹁對不起，我對此無可奉告。﹂

　　她的態度激怒了他，他反唇相譏道：﹁你所謂的無可奉告是不是指你受命保護某人？那人是一位大使，披露真相會使他下不了臺，對不對？﹂

　　她搖搖頭，說：﹁這個我也無可奉告。﹂

　　帕特里奇不由怒從中來，態度越發強硬起來。

　　﹁你的意思是：你坐在這一舒適的辦公室裡，對戰場上美國士兵的死活毫不在乎，他們由於擔驚受怕，需要發洩，需要刺激，就用毒品來毀滅自己，成了吸毒者︱︱因為他們不知道有什麼比此更好的辦法。﹂

　　她面帶慍色，怒道：﹁這話可不是我說的。﹂

　　﹁噢，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他輕蔑地說，﹁你是說你不想談論那些使人難堪的醜惡行為，然而需要公開報導的正是這種事。這樣人們才能知道存在的問題，才能著手解決。這樣，到這兒來的其他年輕士兵便可以事先得到警告，也許還能獲得挽救。你知道你在保護誰嗎，小姐？顯然不是那些在作戰的士兵，那些一個頂一個的勇士。你說你是個情報官員，我說你是個隱瞞官員。﹂

　　潔西卡的臉刷地紅了。從來還沒有人敢對她如此說話，此時她兩眼飽含怨恨。她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塊玻璃鎮紙，她的手指緊緊地抓著它。帕特里奇以為她要將鎮紙朝自己摔過來，於是作好了閃身的準備。稍後，她的怒氣明顯消退了下去。她以平靜的口氣說道：﹁你要知道什麼情況？﹂

　　帕特里奇的語氣隨之軟了下來。﹁主要是證據，﹂他說，﹁我知道有人手中掌握這方面的數據，這裡總有人進行調查。登記造冊的。﹂

　　她將一頭棕髮向後一晃︵這一姿勢日後哈里時常見到，他對此十分喜歡︶，說道：﹁你認識雷克斯．托爾布特嗎？﹂

　　﹁認識。﹂托爾布特是美國大使館的一位年輕副領事。

　　﹁我建議你向他了解諾斯特拉達莫斯工程報告中提到的美國援越軍事司令部這一項目的情況。﹂

　　這是極為嚴肅之事，但哈里不禁莞爾一笑，一邊暗自尋思道，什麼樣的頭腦會構思出那種怪題目的呢？

　　潔西卡繼續道：﹁沒有必要讓雷克斯知道是我叫你找他的。你應該讓他相信……﹂

　　他接著她的話碴說：﹁……我本人了解的情況比實際知道的多，對吧。這是新聞記者們玩的老把戲了。﹂

　　﹁你剛才對我玩的就是這種把戲﹂。

　　﹁也許是吧，﹂他說著抿嘴一笑。

　　﹁其實，我打一開始就知道你的把戲。﹂潔西卡說，﹁不過你的陰謀得逞了。﹂

　　﹁你並不是我原來想像的那樣沒有心肝。﹂他對她說，﹁今晚我們一邊吃飯，一邊進一步探討這個問題如何？﹂

　　潔西卡欣然表示同意，這使她本人也感到驚奇。

　　後來，兩人發現自己都很喜歡對方，這是日後他們經常聚首的開端。

　　倘若處於其他時間和地點，他們可能很快就結婚了。潔西卡想結婚，也想要孩子。可是帕特里奇處於另外的考慮卻顯得遲疑不決，對此他事後十分懊喪。在加拿大時，他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而且他很清楚電視新聞記者的婚姻常常是災難性的。

　　電視新聞記者的生活流動性極大，一年不在家的日子可多達二百天，甚至更多。他們難以承擔家庭的各項責任，而且在途中也難以永久抵禦異性的誘惑。久而久之夫妻之間距離越來越大︱︱思想上和性關係上都是如此。兩人久別重逢時似有陌路人相遇之感。

　　除了上述這一原因，越戰也是個重要因素。帕特里奇很清楚，自己每次離開西貢都帶著潛在危險，儘管至今為止，他的運氣一向不錯，可是好運未必能永遠陪伴自己。因而他認為讓別的人︵指潔西卡︶為自己不斷地擔驚受怕，乃至日後為失去自己而肝腸寸斷是極不公平的。

　　他將自己的這些心裡話在一次兩人共度良宵之後的清晨向潔西卡和盤托出。可惜，他選擇的時機不對，潔西卡被他心跡表述震呆了。她誤將他的一片誠心看作一不負責任的逃遁之詞。

　　更使她傷心的是，說這些話的是她已將自己的身心都交付與之的男人。於是，她冷冷地對他說：他們的關係到此結束了。

　　事隔許久之後，潔西卡才意識到自己誤解了他的真摯情感和拳拳之心。那次談話後幾小時帕特里奇便離開了西貢，到高棉去了整整一個月。

　　克勞福德．斯隆在潔西卡和哈里兩人密切往來時見到過潔西卡幾回，在他前往新聞處了解情況時在辦公室碰到過她幾次。

　　每一回接觸，斯隆均被潔西卡深深地吸引，他渴望與她進一步交往。但他心裡明白她是帕特里奇的女友，而自己又一向拘泥於此類交往，所以沒有一次請她外出，雖然許多男人經常與她約會。

　　然而，斯隆聽潔西卡親口告訴自己她已與帕特里奇﹁告吹﹂之後，他立即約她共進晚餐。她應允了。從此以後兩人不斷見面。過了兩星期，斯隆告訴她，自己早已默默地愛著她，現在經過進一步交往，自己已愛她愛得如癡如狂，並向她求婚。

　　潔西卡不覺吃了一驚，要求他給自己考慮的時間。

　　她心中不由波瀾翻滾。潔西卡對哈里的愛一往情深，她曾為愛情傾注了全部心血。沒有其他男人像哈里那樣攫住過自己的心。她懷疑今後是否還會有人像哈里那樣真正征服自己。本能告訴潔西卡，她和哈里所分享過的一切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經歷。她至今深愛著哈里，對此她毫不懷疑。即使現在她依舊十分想念他，如果他此刻回來向她求婚，她很可能會答應他的。

　　可是，哈里顯然不會回來向她求婚。他拒絕了她的愛，這使她胸中的怨恨和惱怒久久不消。她心裡隱隱約約有一種報復的欲望︱︱向他擺一下威風！等著瞧吧！

　　正在這種時刻，冒出了克勞夫。潔西卡喜歡他︱︱不，不僅僅如此︱︱她強烈地愛他。他和善、溫和、懂得疼愛人，又很聰明，與他相處使人感到滿足。況且，克勞夫為人穩重。

　　潔西卡不得不承認，克勞夫具有某種穩固性，這正是富於激情的哈里所缺少的。然而，對於選擇終身伴侶︱︱即潔西卡對婚姻的看法，兩種不同性質的愛，一種帶著激情，一種具有穩定性，她選擇哪一種更妥當呢？潔西卡巴望自己能夠作出正面答覆。

　　但願潔西卡真的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可她沒有！為什麼要作出決定？為何不再等等？她還年輕……

　　問題在於，她對他們三人身處越南戰爭之特定環境這一事實始終沒有充分、清晰的認識。他們呼吸的空氣中彌漫著硝煙，使人產生一種時間被濃縮、時針在加快、日子在變短之感覺，似乎一切都在飛速前進。每天，生活似一瀉千里的急流穿過閘門。他們中又有誰能知道戰火紛飛的日子究竟還剩下多少？誰能知道他們中是否有人會回到正常的現實生活中去？

　　人類社會裡每一場戰爭的經歷大凡如此，絕無例外。

　　潔西卡思前想後作了全面權衡之後，次日便接受了斯隆的求婚。

　　他們在一位軍隊教士的主持下在美國使館舉行了婚禮。斯隆沉浸在幸福之中。潔西卡對自己說她也很幸福，兩人的情緒相互感染，不差分毫。

　　帕特里奇回到西貢時才獲悉他們已結了婚。直到那時他才醒悟到自己的生活中失去了多少可貴的東西，他不覺又傷心又悔恨。見到他們時他強忍著自己的感情向兩位道喜，可是這一切未能瞞過對他了解甚深的潔西卡的眼睛。

　　如果說潔西卡也和哈里懷有同樣的感情的話，那麼她將之隱蔽得十分成功：她將昔日的感情完全棄之腦後。她勸慰自己說：是她作出了抉擇，而且已決心做斯隆的好妻子。在日後的歲月裡，她果真如此。正如所有正常的婚姻一樣，他倆雖則有過摩擦與不快，但這統統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日月如梭，對所有的人來說都一樣，潔西卡和克勞福德距銀婚紀念日已經不到五年了。

　　※※※

　　六

　　克勞福德．斯隆駕車回家已經駛了一半路程。那輛從他離開CBA電視新聞總部就一直尾隨在後的福特車仍在他後頭跟蹤著。

　　斯隆沒有注意到今晚跟在身後的車子，其實此車一連幾個星期來一直尾隨著他，只是未引起他的注意罷了。因為那個駕車者是個年輕、慣於盯住獵物的行家高手，他是個嘴唇薄，目光冷峻的哥倫比亞人，化名為卡洛斯。

　　卡洛斯是兩個多月前持假護照進入美國的。他進行私下監視已達四週之久，合夥同黨為來自哥倫比亞的五男一女。與卡洛斯一樣，這幾人都使用化名，而從來沒有姓。這樣做的目的在於掩蓋過去的犯罪歷史。在執行目前這一任務前，他們相互均不認識。至今，也只有為首的米格爾知道各人的真實身分。

　　米格爾本人今晚離兩人數英里之距。

　　卡洛斯駕駛的福特車在短時間裡已重新油漆過兩次。此外，這不過是他和同夥執行任務用車中的一輛，他們使用多輛車之用意在避人耳目，使人難於發現他們活動的規律。

　　到目前為止，他們收集到的是克勞福德．斯隆一家人行動的確切而詳細的情報。

　　在快速前進的高速公路車流之中，卡洛斯雖然讓斯隆和自己的車子之間隔著三輛車，但仍能將所跟蹤的車置於自己的視野之內。坐在卡洛斯身旁的胡利奧看了一眼時針，將之填入時間表中。胡利奧皮膚黝黑，愛爭論，好發脾氣，臉上有一塊長長的難看的傷疤。他是該小組的通訊專家。在他們的後座上有一臺網路電話，他們這夥人共有六臺這種電話，以保持車與車之間，以及各車與臨時隱蔽據點之間的聯絡。

　　卡洛斯和胡利奧兩人都是心腸狠毒而訓練有素的狙擊手，身上都攜帶著武器。

　　剛才，由於高速公路上多輛汽車撞在一起引起的車阻，斯隆不得不讓路換道，放慢速度。現在他重新加快速度，同時他的思路又回到越南、潔西卡、帕特里奇和他本人身上。

　　儘管克勞福德．斯隆在越南幹得十分出色，但他至今依然對帕特里奇存有一點戒心。這便是為什麼每當帕特里奇在場時，他就會渾身感到不自在的原因。他不時暗自思忖：潔西卡是否還惦念著帕特里奇？惦念兩人之間曾經有過的令人心馳神往的時刻？

　　斯隆始終沒有正面問起妻子與哈里為時已久的那段戀情。

　　他曾經有過許多時機向她提及這一話題，尤其是在他們新婚燕爾之際。依潔西卡之脾氣，她很可能予以直率的答覆。然而，斯隆本人卻不習慣提出此類問題。而且，他認為自己並不真想知道其答案。但是自相矛盾的是，在這麼多年之後，這些念頭仍不時冒出來，而且還伴著新的疑問，諸如：潔西卡是否對哈里念念不忘？兩人間是否有某種接觸？潔西卡心中是否帶有幾分遺憾？

　　十分鐘之後，CBA的斯隆拐進拉奇蒙特大街，福特車在遠處悄悄跟蹤，並在稍離斯隆家處停住。斯隆家的房子坐落於長島海灘對面的帕克大道上。

　　這房子碩大而富麗，與斯隆的身分及其豐厚的薪金十分相稱。

　　斯隆在車裡用遙控器打開了可停放三輛車的車庫門，然後將車開了進去，車庫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了。

　　福特車向前移動了一下，然後仍從遠處進行監視。

　　※※※

　　七

　　斯隆家中有一段短而封閉的走廊，將車庫和房子相連。他走進走廊時，聽到屋子裡傳出陣陣笑聲。他打開門，進入鋪設地毯的門廳︱︱一樓的所有房間均有一扇門通向此門廳，此時笑聲停住了。他聽見潔西卡在起居室裡喊道：﹁是你嗎，克勞夫？﹂

　　他一本正經地答道：﹁如果不是我，就出亂子了。﹂

　　接著又傳來她悅耳的笑聲，﹁歡迎你，不管你是誰。我馬上就下樓來。﹂

　　他聽到玻璃杯的叮噹聲，冰塊在杯子裡晃動的聲響，知道潔西卡正在調馬丁尼酒，每晚他工作歸來，她都為他調酒表示歡迎，並幫助他從一天的疲勞中恢復過來。

　　﹁你好，爸爸！﹂斯隆十一歲的兒子尼古拉斯在樓梯口打招呼。就他年齡來說，他顯得過高，身材偏瘦。他跑過來擁抱他的父親時，眼睛閃耀著智慧的光彩。

　　斯隆也擁抱了兒子，然後用手指撫摸著孩子棕色的頭髮。

　　他喜歡這種歡迎的方式，為此他得感謝潔西卡。幾乎打尼基剛一降生，潔西卡便向他表示自己的信念：愛撫之情應通過具體的方式加以表達。

　　新婚之初，斯隆發現用行動表達感情對自己來說並非那麼容易。他平時感情不外露，話語不說盡，讓別人去捉摸、猜想。他生性矜持，但是潔西卡可不管這一套。她千方百計改變他的內向性格，先是為她自己，後來為尼基，她成功了。

　　在與他人交往中，他的內向性格毫無改變。斯隆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擁抱父親的。最近以來，他幾次想這麼做，但每次都退卻了，因為他不知道在與人交往時矜持而僵化的老安格斯會作出什麼反應。

　　﹁你好，親愛的！﹂潔西卡穿著柔軟的綠色連衣裙出現了，綠色是斯隆一向喜歡的。他們熱烈地擁抱了一下，然後一起走入起居室。尼基像往常一樣進來待一小會兒。他已先吃過晚飯，稍頃便要上床休息。

　　斯隆問兒子：﹁音樂學得怎麼樣？﹂

　　﹁很好，爸爸。我正在練習蓋希文︻註：喬治．蓋希文是一位美國作曲家。︺的第二前奏曲。﹂

　　無論是他還是潔西卡都已無法確切記得尼基從幾歲開始顯露出對音樂的濃厚興趣的，反正那時他還很年幼。現在音樂已成了尼基的第一愛好。

　　尼基一頭扎進鋼琴之中，向一位家住在附近的新羅歇爾市的奧地利退休鋼琴師學習演奏鋼琴。這位鄉音好重的音樂老師早幾天前對潔西卡講：﹁你兒子的音樂天才，就他這般年紀來說已十分出眾。他將來可以成為演奏家或作曲家，也許可以成為學者甚至權威。但是，更重要的是，對這孩子來說，音樂是用天使和歡樂的歌喉來說話。音樂已經溶入了他的心靈，我敢預言，音樂將會成為他生活的主體。﹂

　　潔西卡看了看錶，說：﹁尼基，時間不早了。﹂在相互親昵地道了晚安之後，尼基走了。稍後，他們聽到他在臥室裡彈奏電子琴，他無法在起居室彈鋼琴時，往往代之以電子琴。

　　起居室裡光線暗淡、柔和，潔西卡重新拿起她原先在調配的馬丁尼酒。斯隆望著她將酒分到杯裡，心中不禁自問：一個人到底可以有多少福氣？望著潔西卡，望著她婚後二十多年來依然顯得那麼可愛、嬌美，斯隆腦中常常會生出這一想法。她已不留長髮。也沒有設法遮掩頭上的幾綹白髮。她的眼角也已布上了魚尾紋。可是她的身材依然苗條，雙腿依然那麼富有魅力，男人們不由自主地會要再看上一眼。他想總的說來她沒有多大變化，他帶著潔西卡進入任何一個場合，一種自豪感照舊油然而生。

　　她邊把酒遞給他，邊說：﹁聽你說的話今天夠忙的。﹂

　　﹁正是那麼回事。你看新聞了嗎？﹂

　　﹁唔。機上那些可憐的乘客！死得真夠慘的！他們大約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有救了，只有坐著等死。﹂

　　一陣良心的責備掠過斯隆的心頭，因為他意識到自己當初可沒有這樣想過。有些時候，一名職業新聞人員由於專心致志於收集新聞，而忘記了那些構成新聞的人。他暗自納悶：這是因為我長期接觸新聞而造成的麻木不仁，還是那種要求醫生必須做到的﹁感情絕緣﹂呢？他希望是後一種，而不是前一種。﹁你若看了飛機的報導。也就看到了哈里。你認為怎麼樣？﹂斯隆說。

　　﹁他做得不錯。﹂

　　潔西卡的回答顯得冷淡，斯隆邊注視著她往下說，邊暗自尋思：過去的一切在她心中已蕩然無存了嗎？

　　﹁哈里似乎常跟麗塔合作。兩人之間有什麼事沒有？﹂

　　﹁沒有。他們僅僅是配合默契而已。﹂

　　﹁你怎麼知道？﹂

　　﹁因為麗塔與萊斯利．奇平翰常常私下約會。他們以為旁人都不知道，事實上自然人人皆知。﹂

　　潔西卡笑道：﹁天哪，你們那裡簡直是淫亂。﹂

　　萊斯利．奇平翰是CBA新聞部主任。斯隆第二天要找的正是他，他要跟他談撤消查克．英森執行製片人之職一事。﹁你不要把我也包括進去，﹂他對潔西卡說，﹁我對家裡的已十分滿足。﹂

　　馬丁尼酒像往常一樣使他放鬆了下來，雖然他和潔西卡兩人都沒有嗜酒的習慣，一杯馬丁尼，加上晚餐時一杯葡萄酒，如此而已。白天斯隆從來滴酒不沾。

　　﹁你今晚心境很好，﹂潔西卡說，﹁還有事可以使你的心境更好。﹂她站起身，從房間另一頭的一個櫃子裡拿出了一個已經打開的信封︱︱在他們家中這是慣例，因為潔西卡處理幾乎全部的家中事務。﹁這是你的出版商的來信，信中附有版稅證明書。﹂

　　他拿出書信，仔細地翻閱了一遍，臉上漾起了笑容。克勞福德．斯隆的著作︽攝影機與真相︾問世已有好幾個月了。這是他與人合作的第三部作品。

　　就銷售而言，此書境遇不佳。紐約的評論界對它百般挑剔，利用這一機會貶低克勞福德．斯隆這樣的人物。但是，在芝加哥、克里夫蘭、舊金山和邁阿密等地，書評界對此書表示歡迎。

　　更重要的是，書出版幾週後，書中好幾段文字在一般報刊專欄引起了注意︱︱這是一本書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宣傳機會。

　　在有關恐怖主義和人質的一章裡，斯隆直率地指出：﹁一九八六︱︱一九八七年間披露的事實說明，美國政府在中東不惜以數千伊拉克人喪命和致殘︵其中不但有兩伊戰爭中的士兵，而且還有普通百姓︶為代價換取在中東的幾名人質獲釋，使大多數美國人感到羞恥。﹂

　　他又指出，戰爭中的傷亡是由美國為人質獲釋之目的而向伊朗提供作為交換的那些武器所造成的。

　　斯隆書中受到稱讚的話包括：

　　︱︱沒有哪一個政客有勇氣站出來說話，然而，人質，包括美國人質在內，應當被看成是一種犧牲品。我們應當懷著同情聽取人質家屬的呼籲，但是這種呼籲不應當左右政府的決策。

　　︱︱對付恐怖主義分子的唯一辦法是對恐怖主義進行反擊。盡一切可能把他們抓獲，然後悄悄地予以消滅︱︱這是恐怖主義分子能理會的唯一語言。這還包括永遠不與恐怖主義分子討價還價，永遠不向他們支付分文贖金，不管是直接還是間接。

　　︱︱我們生活在美國土地上的人們為後院不受恐怖主義威脅而自豪的日子也不會太長了。然而，我們在思想上或物質上都沒有為這種普遍而殘忍的戰鬥作好準備。

　　此書剛出版時，CBA的某些高層人士對﹁人質應被看作犧牲品﹂和﹁悄悄地予以消滅﹂等語甚為擔憂，生怕激起政界和公眾對電視臺的不滿情緒。事後證明，這種憂慮是沒有根據的，所以這班高層人士很快加入了喝采的行列。

　　斯隆微笑著將版稅證書擱在一旁。

　　﹁一切都受之無愧。我為你感到驕傲，﹂潔西卡說，﹁特別因為你這樣的人不願冒引起爭議的風險。﹂她說著停了一下。﹁噢，對了，你父親來過電話。他明天一早來，要住一個星期。﹂

　　斯隆裝了個怪臉，說：﹁他上次剛來過不久。﹂

　　﹁他很孤單，又上了年紀。也許將來什麼時候你也會變得這樣，你就會希望和一個稱心的媳婦生活在一起。﹂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心中都明白安格斯．斯隆很喜歡潔西卡，潔西卡也很喜歡老人家。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兩人的關係比父子之間還密切些。

　　安格斯自斯隆的母親幾年前去世後，一直獨自住在佛羅里達。

　　﹁我喜歡他來住些日子，﹂潔西卡說，﹁尼基也喜歡他。﹂

　　吃晚飯時兩人繼續聊著天，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潔西卡雖然請了一名女傭，但晚飯總是親自準備，她巧妙地安排時間，等到丈夫下班回來，只需自己在廚房花上極少量時間便可開飯。

　　斯隆若有所思地說：﹁我明白你剛才講的話是什麼意思，我確實不喜歡冒風險。說起來我一生中冒險的次數寥寥無幾。不過，我對書中的某些部分我確實是感觸甚深，至今仍是如此。﹂

　　﹁你是說有關恐怖主義這一部分吧？﹂

　　他點了點頭。

　　﹁書寫完以來，我一直在思考著這樣一個問題：恐怖主義也許會︱︱或者將如何︱︱影響到你和我兩人的生活。所以我已經採取了一些防範措施。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可是你應該知道。﹂

　　潔西卡好奇地打量著他，他接著又說：﹁你是否想到過，像我這樣的人是否有可能遭到綁架，成為人質？﹂

　　﹁你到國外出差時我想到過。﹂

　　他搖了搖頭。﹁可能發生在這裡。凡事總有第一次，我和電視界的同仁一樣是在﹃金魚缸﹄裡工作的。恐怖分子一旦在美國動手︱︱你知道我相信他們會這樣幹的，而且很快會這樣做︱︱像我這樣的人便會成為誘人的魚餌，因為無論我們做什麼，或發生了什麼事，立即會引起社會各界極大的關注。﹂

　　﹁他們的家人怎麼樣？也會成為打擊目標嗎？﹂

　　﹁這可能性很小。恐怖分子要找名人下手。那些家喻戶曉的人物。﹂

　　潔西卡顯得有點不安，問：﹁你說防範措施，究竟是些什麼？﹂

　　﹁屬於事後有效的措施︱︱一旦我被綁作人質的話。我與一位叫德黑蘭特的律師共同商議過。他知道全部細節，同時有權在需要時將之公布於眾。﹂

　　﹁我不喜歡這個話題，﹂潔西卡說，﹁你這樣會把我弄得草木皆兵。再說，出了事情之後再採取措施又有何用？﹂

　　﹁出事之前，﹂他說，﹁我得相信電視臺所提供的某種安全保護，他們現在就有一定程度的措施。但出事之後，正如我在書中指出的那樣，我不要任何人為我支付任何贖金，包括我們家自己的錢在內。因此，我已經做的準備之一是寫下了一份有關這種事的嚴正聲明，是完全符合法律程序的。﹂

　　﹁你是說，我們的錢將會統統凍結是不是？﹂

　　他搖搖頭說：﹁不，我不能那樣做，即使我這樣想的話。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這座房子、銀行存款、股票、黃金、外國貨幣︱︱都是屬你我共同所有的，你想怎樣處置，權利全在於你，你目前就擁有這種權利。但是在我的嚴正聲明公開之後，在人人都知道我的想法之後，我想你不會走別的路的。﹂

　　潔西卡爭辯說：﹁你這不是剝奪了我作出決定的權利了嗎？﹂

　　他溫存地說：﹁不，親愛的。我這樣做可以使你不致承擔可怕的責任，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

　　﹁假設電視臺願意支付贖金呢？﹂

　　﹁我想他們不願意的，他們當然不會違背我在書中已經闡述、並將在聲明中重複的意願的。﹂

　　﹁你說電視臺在提供某種形式的保護，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具體是指什麼？﹂

　　﹁一旦有人打威脅電話，送來某一類型的怪異信件，或者傳來可能襲擊我的某種謠言︱︱此類事在各電視臺時有發生，尤其是針對節目主持人，這時電視臺就會派私人保鏢前來。他們分布在CBA新聞大樓裡，我到哪裡他們就跟到哪裡，凡是保安人員責任範圍的事他們都做。這樣的事我經歷過好幾次了。﹂

　　﹁你從未跟我提起過。﹂

　　﹁沒有，我想是沒有，﹂他承認道。

　　﹁你還有什麼事沒有告訴我？﹂潔西卡聲音中帶著責問，但她對丈夫不給自己講真情應該表示憤慨還是僅僅顯得焦急還拿不定主意。

　　﹁在電視臺就是這一件，不過我跟德黑蘭特還作了其他一些安排。﹂

　　﹁把那些安排告訴我是不是太離譜了呢？﹂

　　﹁你完全應該知道。﹂他不理會妻子說話時的譏諷語氣，潔西卡動氣時常是這樣的。

　　﹁今天不管世界上什麼地方發生綁架事件，一定會錄下影像來，即使被迫這樣做。以後這些錄影就會在電視上播出。誰也不知道錄影帶出現的人質是出於自願，還是出於無奈？若是被迫，程度究竟如何？但是，如果事先安排好暗示動作，那麼被抓的人質就完全有可能送出被人理解的信息。事有湊巧，越來越多可能成為人質的那些人都在作同樣的安排，給律師留下交代，安排一種暗示信號。﹂

　　﹁這若不是件嚴肅的事，聽起來倒很像間諜小說呢。﹂

　　﹁如果我用舌頭舔嘴唇，這一動作誰都會有而又不會被發覺。那意思是，我幹的這一切是違背我意志的。不要相信我的任何話。用手撓抓或觸摸右耳則表示：﹃抓我的人組織嚴密，這裡武器精良。﹄而用手抓或摸左耳則表示：﹃這裡的守衛有時比較鬆弛，從外面進攻或許能奏效。﹄還有其他一些暗號，但是現在不談了。我不想讓這些東西使你沮喪。﹂

　　﹁唔，是很使人沮喪，﹂潔西卡說。她又自問：這種事真的會發生嗎？

第一部︱︱二

　　八

　　清晨，剛過六點三十分不久。對住在拉奇蒙特的斯隆一家的監視重又開始。這一回改用了雪佛蘭名人牌車。哥倫比亞人卡洛斯和胡利奧兩人斜倚在前座︱︱這是標準的偵察技術，因為這樣車裡的人不會引起過往車輛的注意。汽車停在斯隆家前頭的一條僻巷裡。監視是通過側窗及後視鏡進行的。

　　車裡的兩人均顯得有點緊張，因為他們知道這一天是行動的日子。長期的策劃和精心的準備今天即將告終。

　　七點三十分，一輛計程車來到斯隆家門口，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從車上走下一位提著手提箱的老頭。他走進房子後就沒有出來。那人的到來十分意外，情況變得複雜起來。車上的人馬上將這一情況用網路電話通知設在二十英里外的臨時據點。

　　發起和組織這一監視任務的陰謀分子為了使綁架者之間通訊方便，行動迅捷，已經花費了不計其數的錢財。他們是幹這類事的行家，手中不僅有辦法，而且財源充裕。

　　他們是哥倫比亞梅德林幫派的同謀者，該組織的成員包括一批陰險毒辣、腰纏萬貫的販毒巨頭。這批烏合之眾運用極其野蠻殘酷的方式殺害過許多人，其中包括哥倫比亞一九八九年總統候選人、參議員路易斯．卡洛斯．加倫。自一九八一年以來，已有二百二十多位法官和其他法院工作人員遭謀殺，另外還有許多警察、記者和其他人士。

　　梅德林幫派雖然有著很不光彩的記錄，卻與羅馬天主教會保持著密切連繫。有好幾位幫派頭子擁有私人教堂。一名紅衣主教稱讚過梅德林的成員，另一名大主教默認自己受過毒品走私犯的不義之財。該幫派不僅通過謀殺實行控制，他們的大規模賄賂活動和腐敗現象像癌症一樣毒害著哥倫比亞政府、司法、警察和部隊之中的許多人，從最高層開始，一直滲透到最低層。

　　對於販毒者使用金錢收買官員的做法，有一句憤世嫉俗的話可以概括：要麼是銀子，要麼是子彈。

　　梅德林眼下正在美國進行地下活動，不過這樣做不是為了自身，而是為名叫﹁森德羅．盧米諾索﹂的祕魯恐怖組織。森德羅．盧米諾索目前在祕魯正日漸得勢。與此相反，祕魯政府則越來越感到束手無策，軟弱無能。森德羅的主要活動地盤以往僅限於安地斯山區、上瓦亞加山谷以及諸如阿亞庫喬和科茲柯等地；而今，其爆炸小組和暗殺分隊則在首都利馬到處出沒。

　　森德羅．盧米諾索和梅德林幫派之間的勾結有著兩個主要原囚。其一，森德羅．盧米諾索經常雇用外國犯罪分子進行綁架。儘管這種情況在祕魯時有發生，美國的新聞界卻沒有進行過廣泛的報導。其二，森德羅控制著祕魯上瓦亞加山谷的大部分地區，世界上六十％的古柯生長在這裡。古柯的葉子可製成古柯漿︱︱這是可卡因的主要成分︱︱然後從遙遠的簡易機場起飛運往哥倫比亞的販毒組織。

　　現在，在雪佛蘭車上監視的兩個哥倫比亞歹徒正從一大堆快照中尋找著什麼。這些照片均是有攝影專長的卡洛斯在過去四週中對每一個出入斯隆家房子的人拍攝的。可是剛剛進去的老人卻並不在照片之中。

　　胡利奧在用暗語打電話。

　　﹁到了一隻藍色包裹，由二號送達。包裹已存妥。我們無法確定這批訂貨的來源。﹂

　　電話裡傳來了活動小組頭目米格爾尖銳的聲音：

　　﹁籤條號碼是多少？﹂

　　胡利奧不習慣使用暗語，他輕輕地罵了一聲，然後查看起暗語手冊來。剛才那句問話的含義是：﹁此人幾歲？﹂他望了卡洛斯一眼，求助道：﹁幾歲？﹂

　　卡洛斯拿過書，看了一下那句問話，說：﹁告訴他，籤條七十五號。﹂

　　胡利奧回答之後，又傳來一個簡短的問題，意為：﹁這藍色的郵包有何特殊之處？﹂

　　胡利奧不再用暗語答話，像平常一樣答道：﹁他帶著一隻手提箱。看來似乎要住下來。﹂

　　在紐澤西州南哈肯薩克市一座租來的破落的房子裡，那個假名叫米格爾的人正在罵娘，責怪胡利奧太粗心。真晦氣，自己不得不與這些笨豬打交道。暗語手冊裡實際上有一句話可以用來回答剛才那個問題。他曾經一再提醒他們說，網路電話很容易讓人偷聽去。竊聽網路電話的監聽器在商店裡隨手可得。米格爾曾經聽說一家使用監聽器的電臺曾誇口自己如何挫敗了數起犯罪陰謀。

　　米格爾本人在他自己的記憶裡可是從未一分一毫地放鬆過警惕。這便是他為什麼沒有被抓住過的原因，儘管南、北美和一些歐洲國家的警察機構以及國際刑警組織都把他列為緝拿對象。

　　儘管參與過無數骯髒的勾當，米格爾依然顯得年輕︱︱年齡約三十七八歲。他的外表並無驚人之處，五官端正，如此而已。路上打他身邊走過的人都會以為他是個銀行職員，或最多是個小店經理。

　　米格爾在執行業前這一任務中的一大優勢是，儘管他是個哥倫比亞人，但他的外表及口音卻活像個美國人。六〇年代末到七〇年代初，他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就讀，主修英語。米格爾耐心地學著講不帶鄉音的標準美語。在學習期間，他使用自己的真名：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

　　在此期間，他在柏克萊獨自活動開了。他發覺自己全無良心可言，能夠毫不手軟地迅速殺戮生靈，事後居然毫不後悔，心中也絕無不快之感。

　　從柏克萊畢業之後，米格爾回到哥倫比亞家中，開始投靠正在發展中的、瘋狗一般的販毒組織頭頭。他持有駕駛飛機的執照，幾次將古柯漿從祕魯空運到哥倫比亞，在那裡進行加工。

　　不久他與臭名昭著而影響巨大的奧丘阿家族建立了密切的關係，並有可能接受更重要的使命。不過儘管這樣，他仍保持著自己的獨立性，成了一名全球聞名的不法分子和待雇的職業恐怖分子。由於他辦事效率卓著，雇主不斷求上門來。他津津樂道於他所過的那種生活所充蘊的艱鉅、風險和行動，尤如其他人陶醉於春藥一般。

　　正是那種生活把他在一個半月之前帶到了美國，暗中進行活動，為今天即將發生的那一行動進行準備。此行動很快就要成為全世界家喻戶曉的新聞。

　　他計劃中進入美國的路線，是一條迂迴卻又安全的遠路︱︱從哥倫比亞的波哥大經由里約熱內盧進入邁阿密。在里約時他將改變護照和身分，以巴西出版商的名義從邁阿密進關，前往紐約參加書展。

　　到達紐約之後，米格爾立即前往昆斯區的一個哥倫比亞人聚居地，那兒已由梅德林組織給他準備了安全落腳點。

　　傑克遜高地的﹁小哥倫比亞﹂始自六十九街，止於八十九街。此處係毒品中心，也是紐約最危險的犯罪高發生地區。暴力是當地的家常便飯。謀殺事件層出不窮。身穿制服的警官不敢獨自在那裡出入，即使兩人做伴也不敢在晚間以步當車。

　　該地區的壞名聲沒有使米格爾感到不安。相反，他認為這裡可以為他策劃活動提供安全保障。他在此提取私下籌集的錢款，召見他要掛帥的那一小組。小組包括米格爾自己在內共有七人，是在波哥大事先挑選好的。

　　正在監視的胡利奧和小組唯一的女性索科羅均為哥倫比亞人。他們是梅德林的﹁冬眠特務﹂。兩人多年前大搖大擺地作為移民被送往美國，給他們的唯一指令是站住腳跟，等待時機。屆時他們將參預和毒品有關的活動及其他犯罪活動。現在他們的時機已經到來。

　　胡利奧是通訊專家。索科羅在待命期間被訓練成為合格的護理助手。

　　索科羅還另有一層關係。她經過幾位祕魯朋友的斡旋，已經成了森德羅．盧米諾家的追隨者和兼職特工。由於索科羅的雙重關係，她眼下代表森德羅．盧米諾索並負有監督之責任。

　　剩下的四人中還有三名哥倫比亞人，其化名分別為拉斐爾、路易斯和卡洛斯。拉斐爾是個機械師，什麼工作都能做。路易斯入選則是因為駕車技術高超。他擅長於甩掉尾隨者，特別善於從犯罪現場逃跑。卡洛斯年輕、機敏，前四週的監視任務就是由他負責的。此二人先前曾多次來到美國，能說流利的英語。但這一回他們之間似乎互不認識，各自持有使用化名的假護照。他們接到的指令是向為米格爾安排落腳點的特務報到，然後接受米格爾的指揮。

　　小組的最後一名成員為美國人，他執行此任務使用的化名為包迪略。米格爾對他毫不信任，無奈那人的知識和技術對此次任務的成功與否關係重大。

　　米格爾離開波哥大之前曾收到大量情報，但他沒有把這些情報統統轉告自己的部下。在他收到的那些情報中，有一份提及克勞福德．斯隆有位父親，剛好與斯隆家新來者的情況相符。米格爾心中分析著：如果這位老人來到兒子家要住一陣子，這可是件頭疼的事；不過他不會構成大的危害。這老頭當天晚些時候肯定會被收拾掉，這完全不成問題。

　　米格爾按一下電話的鍵鈕，命令道：﹁不要對藍色包裹採取行動。擬一份新帳單來。﹂﹁新帳單﹂的意思是：如果有新的變化。

　　﹁遵命，﹂胡利奧簡短地答應道。

　　米格爾放下網路電話，看了看錶。快到早晨七點四十五分了。再過兩小時他那個小組的七位成員將各就各位，準備行動。行動開始後的每一步驟都已經過精心策劃，對可能發生的問題作了估計，採取了預防措施。行動一旦開始，也許需要採取一些應急措施，但是不會很多。

　　行動不容半點耽擱。在美國以外的某些地方，其他與之相銜接的行動已經拉開了帷幕。

　　※※※

　　九

　　安格斯．斯隆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放下咖啡杯，用餐巾擦一擦嘴和銀灰色的絡腮鬍子。﹁我可以肯定地說，﹂他開口道，﹁整個紐約州沒有哪一家的早餐會比這更好的了。﹂

　　﹁也沒有哪一家的早餐膽固醇比這更高了。﹂正坐在桌子對面讀︽紐約時報︾的兒子接口說，﹁你難道不知道這些煎雞蛋對你的心臟很不好嗎？你剛才吃了幾個？是三個吧？﹂

　　﹁誰在數啦，﹂潔西卡說，﹁再說，克勞夫，雞蛋便宜，吃得起。安格斯，你還要一個嗎？﹂

　　﹁不，謝謝，親愛的。﹂幾個星期前剛過七十三歲的老人顯得充滿活力又天真可愛。

　　他們一家人都坐在與廚房相連的餐廳裡，餐廳明亮而又歡樂。安格斯是半小時前到的。他熱烈地擁抱了兒媳和孫子，跟兒子則只是較正式地握了握手。

　　這對父子之間的矜持由來已久，有時不免使克勞夫微微有點氣惱。這主要與兩人的觀點和價值觀念不同有關。六〇年代以來，多數美國人接受了國家和倫理道德觀念方面的低標準，但是安格斯在這種潮流面前從未讓過步。他始終不渝地相信﹁榮譽、責任和國旗﹂；而且他相信他的國人應當繼續顯示二次大戰時存在的那種毫不妥協的愛國主義精神。那個時期是安格斯一生中的高潮，他對此始終念念不忘。

　　反過來，克勞福德無法容忍父親的一些陳舊觀念。他認為那些觀念無非陳年古董，沒有考慮二次大戰以後四十多年中各個領域︱︱主要是科學和哲學︱︱迅速增長的知識。此外還有一個因素，那便是克勞福德的自負︵他本人自然絕不會用這個詞︶。他已經攀上了自己這個職業的頂峰，因而當然地覺得自己對人情世事的分析優於他人。

　　現在，一天剛剛開始，父子之間的鴻溝已初露端倪。時光的流逝顯然沒有縮小兩人之間的隔閡。

　　斯隆看了看錶，該起身上路了，他通常十點三十分抵達CBA總部。但是，今天他想早一點去，因為他想為查克．英森是否繼續擔任全國晚間新聞製作人一事去找新聞部主任。昨晚與英森的衝突記憶猶新，使他不快，因而他鐵了心，按自己計劃辦，以保證目前新聞選擇的方式得以改變。

　　他從桌旁站了起來，跟大家打了招呼，便上樓穿戴去了。

　　擔任監視的卡洛斯和胡利奧兩人看到克勞福德．斯隆早於平日開車離開家裡，感到十分奇怪。他們馬上將這一情況用暗語向頭兒米格爾作了匯報。

　　此時，米格爾已經離開哈肯薩克行動據點，他與其他幾個人坐在帶電話的日產廂型車上，正行駛在連接紐澤西州和紐約的喬治．華盛頓大橋上。

　　米格爾鎮定如常。他立即也用暗語命令開始執行事先安排好的計劃，若有必要則可以提前。他自信地推斷著：他們馬上要幹的事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這將把常人的邏輯觀念打個稀巴爛，緊接著人們便會絕望地問：這究竟是為什麼？

　　※※※

　　十

　　幾乎在克勞福德．斯隆離開拉奇蒙特家開車去CBA新聞總部的同時，哈里．帕特里奇剛剛醒來。他正在加拿大靠近多倫多的克雷迪特港。昨晚他睡得很香，在新的一天的最初幾分鐘裡還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這於他是常有的事，因為他已習慣於在許許多多不同的地方從夢中醒來。

　　他完全醒過來後，發現自己住在一家公寓的臥房裡。他明白，如果坐起來的話︱︱目前他還不想這樣做︱︱他透過窗戶便可看到浩瀚的安大略湖。

　　此公寓是帕特里奇的基地和隱居之地。他那份四處漂泊的工作使得他每年在這兒只能消度短暫的時光。他平時存放在這裡的物品不多，其中包括衣服、書籍、裝在鏡框裡的照片以及不同時期不同地方的紀念品。這寓所並不是以他的名字登記的。一樓門廳的門鈴按鈕旁，一張紙片上寫著，這裡的正式主人係永久性住戶V．威廉斯︵V便是維維安的簡稱︶。

　　帕特里奇不論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每月都按時給維維安寄去一張支票，支付房租。她長期在這裡住著，為他代管這一住所。這一安排很適合他們倆，自然不必提同床而寢的便利了。

　　維維安在附近的奎恩斯威醫院當護士。此刻，帕特里奇可以聽到她在廚房走動的聲響。十之八九她正在煮茶，她知道他每天清晨都喜歡喝茶，她很快將會把茶給他送來，他還在回憶昨天發生的事，以及前一晚從達拉斯飛往多倫多的皮爾遜國際機場的飛機晚點一事……

　　在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的經歷是幹他這一行的人的家常便飯，他處之泰然。帕特里奇做自己該做的，CBA為此付給他優厚的薪金。然而，昨天晚上以及現在他回想這件事時，他開始意識到在那則新聞背後掩蓋著的悲劇。

　　從剛聽到的新聞報導中，他知道馬斯克岡航班上有七十人喪生，許多人受了重傷，而在空中與之碰撞的小飛機上的六個人則全部罹難。他知道，遇難者的許多親友今天一定正悲痛欲絕地吞嚥著淚水來面對突然之間失去親友的殘酷現實。

　　想到此，他不由想起自己曾多次希望也能哭出來，與其他人一起為他在工作崗位上所目睹的災難︵包括昨天發生的在內︶而傷心、流淚。然而，他卻一直沒有哭過︱︱唯一的例外是他一想到便趕緊推置腦後的一次事故。他記憶最深的是早些時候他頭一次進行自我審視，發現自己哭不起來。

　　他身上是否有某種生理缺陷，或是有某種內在的冷漠。有一次他曾向一位當心理醫師的女友提出過這個問題。那一天兩人喝了一個晚上的酒，並且一起上了床。

　　她對他說：﹁你沒有缺陷，否則你就不會關心地提出這個問題。你身上具有一種防禦機制，它使你對自己感受非人格化。實際上你把一切感情都儲存起來，深埋在體內的某一部位。終有一天所有的一切會發洩出來，衝破閘門。到那時你便會哭的。對，你會大哭一場的。﹂

　　哦，他那位見多識廣的同床者說得很對。這一天終於來到了……。但他同樣不願回首那個日子。他剛將思緒擱置腦後，維維安便端著早茶走了進來。

　　她四十五六歲模樣，臉部輪廓清晰，特徵顯著，一頭黑色的直頭髮稍帶灰白。她算不上漂亮，但是熱情、隨和又慷慨。

　　帕特里奇認識她之前她已喪偶，儘管她很少談及自己的那段婚姻，他猜想必定不十分美滿。她有一個女兒，現住溫哥華。女兒偶爾也到這兒來住幾天，但從未在帕特里奇可能來到的時候前來拜訪。

　　帕特里奇喜歡維維安，但並不愛她，他與她相處已很久，因而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愛上她。他懷疑維維安有點愛他，如果他主動一些的話，會真的向他表白的。然而，她對目前兩人間的關係表示接受。

　　帕特里奇呷著茶，維維安在一旁仔細地打量著，發現他瘦削的身子更瘦了一點，儘管他多少還帶點小青年的模樣，可臉上卻已顯出緊張和疲勞帶來的皺紋。他的那頭灰白了許多的不齊整的黃頭髮急需修剪一下。

　　帕特里奇注意到她在端詳自己，便問：﹁怎麼樣，什麼結論？﹂

　　維維安佯作絕望狀，說：﹁你看你！我送你走的時候，你又健康又結實。才過去兩個半月，你回來時卻變得疲憊不堪，臉色蒼白，營養不足。﹂

　　﹁我知道，維維安，﹂他說，﹁因為我過的日子就這個樣。工作壓力重，工作時間不規則，吃飯胡亂對付，酒又飲得過多。﹂

　　接著，他微笑著補充道：﹁回到這裡的時候我又是一付邋遢相。你想拿我怎麼辦？﹂

　　她用撫愛而又堅決的口氣說：﹁第一，先讓你吃一頓健身早餐。你就在床上躺著，我給你拿來。中、晚飯給你吃營養豐富的魚、禽類、綠色蔬菜和新鮮水果。早飯一吃好，我就來給你理髮。最後帶你洗三溫暖並進行按摩︱︱我已為你進行了預約。﹂

　　帕特里奇躺回床上，舉起兩手說：﹁太好了！我喜歡！﹂

　　維維安接著又說：﹁明天，我想你大概又想去看你在加拿大電視臺工作的老友了︱︱你每次都是這樣。明天晚上我有兩張在勞伊．托馬遜音樂廳舉行的莫札特音樂會的票子。你可以讓自己沉浸在音樂之中，我知道你會喜歡的。除這一安排之外，你想休息還是做其他什麼事，悉聽尊便。﹂然後，她聳聳肩又補了一句，﹁除此之外，也許你想與我作愛。昨晚你太累了，倒頭便睡著了。﹂

　　帕特里奇不由得對維維安百般感激，其程度超過以往任何時候。她是那樣地堅貞忠實，幾乎成了他的保護者。昨晚，他的飛機終於在多倫多降落時，她還在機場耐心地等待著，然後把他接回家來。

　　他問：﹁你今天不必工作？﹂

　　﹁我有幾天假期。我已計劃好今天開始度假，其他護士會頂我的班的。﹂

　　他對她說：﹁維維安，你真是百裡挑一的！﹂

　　維維安去了廚房，帕特里奇聽到她準備早餐發出的聲響，他的思緒又回到了昨天的經歷上去。

　　克勞福德．斯隆通過傳呼電話打電話到達拉斯︱福特沃斯機場候機室向他祝賀。

　　克勞福德講話不十分自然，他們兩人談話時他總是這樣。有時候，帕特里奇很想對他說：﹁聽著，克勞夫，如果你以為我因為潔西卡，或因為你的工作或因別的什麼事對你懷有惡意的話，那就去你的吧。我可從未抱有這種情緒。﹂但他知道這類話會使兩人間的關係更僵。何況克勞福德永遠不會相信的。

　　在越南時，帕特里奇清楚地知道斯隆只是偶然乘飛機到西貢不遠的地方去，以便盡可能多地出現在CBA電視新聞上。帕特里奇那時對此並不介意，現在亦然。他有他自己的側重面。其中之一可被稱作上癮︱︱對戰爭的場景和聲音上癮。

　　戰爭……血腥的戰鬥的喧囂……大炮的轟鳴和火光，炸彈的呼嘯聲和爆裂聲……震耳欲聾的密集的機關槍聲……誰也不知道槍聲究竟從哪裡發出，也不知道究竟誰在向誰開槍……在受到攻擊時的那種近似官能享受帶來的刺激，儘管有時你會因害怕而渾身顫抖……所有這一切都令帕特里奇心馳神往，使他熱血奔流……

　　他是在越南戰爭中首先發現自己的這種感受的︱︱那是他第一次體驗戰爭風火。自此之後，他一直保留了這一感受。他曾不止一次地對自己說，要敢於正視︱︱你喜歡這種刺激。接著又承認道：是的，我的確喜歡，我是個愚蠢的狗崽子。愚蠢也罷，不愚蠢也罷，CBA電視臺派他去採寫戰爭報導，他可是從來未說一個不字。帕特里奇明白，他的同事戲稱他為﹁砰、砰﹂，這一略帶貶意的外號是指像他那樣嗜好報導戰爭的電視新聞記者。

　　但是人們也明白，在CBA總部︱︱這是決定一切的地方︱︱就有關戰爭的新聞報導而論，帕特里奇是一位佼佼者。因此，在斯隆坐上全國晚間新聞節目主持人的那把交椅時，帕特里奇並不怎麼表示過分的關注。像所有新聞記者一樣，帕特里奇自己也覬覦過那個顯要的高位，然而，在位子被斯隆占去時，帕特里奇為自己能夠泰然處之感到高興、自豪。

　　出乎意外的是，最近居然他也考慮起節目主持人這一職位來，這事顯得十分突然。兩個星期之前，在被查克稱為一場﹁微妙的私人談話﹂中，執行製作人神祕地告訴他說在晚間新聞節目人事安排上很快會有變動。﹁如果真有此事，你願意從現場撤回，擔任節目主持人嗎？你幹得十分出色。﹂

　　帕特里奇驚奇萬分，一時不知作何反映。接著英森又說：﹁你現在不必立即答覆。我只是請你考慮考慮，也許到時我會再找你談的。﹂

　　結果，帕特里奇通過自己的內部關係了解到，查克．英森和克勞福德．斯隆之間正進行著一場權力之爭。即使英森取勝︱︱看來這種可能性不大，帕特里奇懷疑自己是否真正喜歡長期擔任節目主持人的工作，懷疑自己是否受得了。尤其是︱︱他自我解嘲地想道︱︱槍聲在世界許多地方還時有所聞，必須追蹤錄寫。

　　然而每當他想到克勞福德．斯隆時，總是抹不掉對潔西卡的記憶，儘管他和潔西卡之間剩下的僅僅是記憶，別無其他瓜葛，連偶爾連繫也不存在。他們兩人很少在社交場合相遇，也許一年之中僅一二次而已。帕特里奇也不為自己失去潔西卡而責備斯隆，因為他明白這一過錯是由於判斷錯誤所致。想當初，自己可以與潔西卡結為伉儷時，他卻沒有那樣做，於是斯隆填補了他的空白，證明他比帕特里奇聰明，能在當時認識到潔西卡的價值。

　　維維安帶著早餐重新走進臥室裡來。如她所說的那樣，這是一頓健康的早餐：從新鮮橘子裡擠出來的果汁，煮得厚厚的稀飯和著糖和牛奶，然後是夾荷包蛋的土司麵包，不加糖的現磨濃咖啡，最後是塗有牛油蜂蜜的麵包片。

　　早飯之後，帕特里奇身著睡衣在公寓裡不時走動，他看到一隻櫃子上擺著明晚莫札特音樂會的票子。他知道自己會很喜歡這場音樂會的。他再一次感激維維安，她了解自己的愛好。

　　為期三週的假期即將開始，擺在他面前的是一段逍遙、自在的生活，他心滿意足地想著。

　　※※※

　　十一

　　每星期四上午，潔西卡都要去為家庭採購一次，今天她打算照常行事。安格斯得知後，主動提出陪她去。尼基因學校放假待在家裡，也要求一道去，好跟爺爺在一起。

　　潔西卡心中不定，她問，﹁你不是有些樂曲要練習嗎？﹂

　　﹁是的，媽媽。但我可以等會兒再練，我有時間。﹂

　　想到尼基是個勤奮自覺的孩子，有時能一天練習六個小時，潔西卡再沒有反對。

　　他們三人乘著潔西卡的富豪牌客貨兩用車，離開了派克大道上的住宅，時間接近上午十一點，大約斯隆走了三個小時又一刻鐘的光景。這是一個極漂亮的早上，樹木一片金黃的秋色，長島海峽在太陽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當時，斯隆他們雇的日間女傭弗洛倫斯正在房子裡，她目送著三人離去。同時，她還看到停在側街上的一輛車發動起來，也沿著富豪車的方向跟了下去。對這第二輛車，她當時並沒多想。

　　和往日一樣，潔西卡的第一站是查茨沃思大道上的格蘭德尤尼恩超級市場。她在商場的車場停好富豪車，接著和安格斯、尼基一道走進了超級市場。

　　哥倫比亞人胡利奧和卡洛斯坐在雪佛蘭名人牌車裡，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雪佛蘭一直間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富豪車後面，剛才，卡洛斯已經報告過離開住宅的情況，此刻他又使用網路電話，通知說：﹁三件包裝進了一號箱。﹂

　　這一次，胡利奧開車，他沒有把車拐進商店的停車場。只是在外面的街上進行觀察。卡洛斯按照米格爾預先的吩咐，下了雪佛蘭，走到商場的近前。

　　看到卡洛斯已經就緒，胡利奧把雪佛蘭開走了，為防止車子已經受到注意，他把它開回了哈肯薩克行動中據點的隱蔽處。

　　※※※

　　兩次電話，米格爾接到第一次報告時，正待在日產廂型車裡。車子停在新黑汶鐵路拉奇蒙特車站一旁，並不顯眼，周圍全是紐約持月票上下班的人留下的車輛。和米格爾同在車上的有路易斯、拉斐爾，包迪略，四個人坐在車裡，外面卻看不到，車子左右兩側和尾部的玻璃窗給貼了一層薄薄的黑色塑膠膜。路易斯因為他的技術特長，坐在駕駛位置上。

　　聽說三個人一起離開了房子，拉斐爾叫了起來：﹁哎喲，這就是說那個老傢伙也來了，他他媽的可添了我們的麻煩。﹂

　　﹁那麼我們就幹掉這個老不死的，﹂路易斯說。他摸了摸絨面革夾克上一個鼓起的地方，﹁一粒子彈就行。﹂

　　米格爾斥責道：﹁你們必須按命令執行，不經我的許可什麼也不能做。﹂他知道拉斐爾和路易斯生性好鬥，猶如一堆給悶著的火迫切要迸出熊熊大火。拉斐爾膀大腰粗，一度幹過職業拳擊手，留有明顯的傷疤。路易斯在哥倫比亞軍隊待過，受到的自然是凶狠粗暴的訓練。他倆的恃勇好鬥，可能會有用武之地，可這之前卻需要嚴加管束。

　　米格爾在思考著第三者造成的困難因素。到達之前，他們長時間的策劃只包括斯隆的女人和孩子。從一開始起，這母子倆，而不是克勞福德．斯隆，才是森德羅．盧米諾索和梅德林的目標，抓住他倆，扣作人質，至於要求尚且不詳。可眼前的問題是如何處置這個老頭。照路易斯說的殺了他，自然輕而易舉，不過那一來就會引來其他問題。很可能米格爾不到緊急關頭是不會作出決斷的，而這一時刻已經迫近。

　　有一件事倒是省了麻煩。這個女人和男孩現在待在了一處。經過幾個星期的密切監視，發現這女人星期四上午例行要去購貨。米格爾還知道，這一天那男孩學校放假。這個情況是卡洛斯假扮成一個家長，通過電話從查茨沃思大道小學了解到的，尼古拉斯就在那學校上學。怎樣把這個女人和男孩弄到一起，一直懸而未決。現在，他們自己為他解決了這個難題。

　　當卡洛斯第二次報來消息，告知斯隆家三個人進了超級市場時，米格爾對路易斯一點頭。﹁行了，開車！﹂

　　路易斯給日產掛了檔，下一站是僅隔六條街的商場停車場。走在途中，米格爾轉過頭來瞧著包迪略，這個梅德林組裡的唯一美國人，米格爾依然對他不放心。

　　包迪略是為他規定的名字，同其他人一樣，也是別名。他五十五歲左右，可看去足足老出二十歲，瘦骨嶙峋，下頷外突，臉色灰黃，白色的鬍鬚耷拉著，很少修剪，看上去宛如一具行屍。他曾是一名醫生，一名麻醉學專家，在波士頓開業，同時也是一個酒徒。只要任其所為，他至今還是個醉鬼。可他已不再是一名醫生，至少公開不是。十年前他的醫療執照被終身吊銷，因為在一次酒後，他醉醺醺地給一位正在手術的病人施麻醉過量。那以前也曾有過類似的失誤，同伴們都給他遮掩過去了，可這次事故使病人喪失了性命，不可能不加以追究。

　　在美國，他已毫無前途，沒有家庭關係，沒有孩子。連妻子幾年前也已離他而去。他到哥倫比亞去過幾次，由於別無更好的地方，就決定去了那裡。一段時間後，他發現自己可以利用豐富的醫術，為一些可疑的有時甚至是罪惡的目的效勞。他不可能挑三揀四，只能是來者不拒。而在這一切之中，他盡力閱讀醫學刊物，保持對本專業發展的了解。正是由於這後一點，他才被梅德林幫派選中，來承擔眼下的任務。

　　這之前，他也曾為他們出過力。

　　所有這些背景事先都曾向米格爾通報過，並且告誡過他，在整個任務期間，不能讓包迪略接近任何酒類。同時使用戒酒硫，對這位被除職的醫生實施強行戒酒，一天服用一粒，任何人服過戒酒硫後，要再飲酒，都會病得非常厲害，這一點包迪略自然十分明白。

　　酒徒如果想矇騙過關，常常會把藥片偷偷吐掉，出於這一點，米格爾受到提醒，要確保戒酒硫被吞服下去。米格爾監督執行時，心裡老大不快。在相對不多的時間裡，他已經肩負了眾多的責任，而這當﹁媽媽﹂的事本是可以免除的。另外考慮到包迪略衰弱老邁，米格爾還決定不交給他一槍一彈，這樣他成了這一幫裡唯一不帶武器的人。

　　這時，米格爾慎重地審視著包迪略，問道：

　　﹁你準備好了嗎？你明白要做的一切嗎？﹂

　　這位被開除的醫生點了點頭。那一瞬間，他恢復了一點點職業的自豪，他正視著米格爾的目光，說：﹁我知道該做什麼。到時你可以交給我，集中精力幹你要幹的事。﹂

　　米格爾將信將疑，把頭轉了回來。格蘭德尤尼思超級商場就在眼前。

　　卡洛斯看見日產廂型車到了。停車場並不擠，潔西卡的富豪牌客貨兩用車旁邊有一塊適宜的空檔，日產車開了進去。卡洛斯看到這裡，轉身進了商場。

　　潔西卡對著已經裝了一些東西的購貨車，向安格斯示意說：

　　﹁要是有什麼你特別喜歡的，就放進去。﹂

　　尼基說：﹁爺爺喜歡魚子醬。﹂

　　﹁這一點，我該記得的。﹂潔西卡說，﹁走，我們去拿一些。﹂

　　他們來到高檔食品部，發現正供應一批特種魚子醬。安格斯查看了一下價錢，說：﹁太貴了。﹂

　　潔西卡輕輕地說：﹁你了解你那個兒子掙多少嗎？﹂

　　老人笑笑，也放低了聲音。﹁嗯，我是在什麼地方看到過，一年是將近三百萬。﹂

　　﹁將近也就可以了。﹂潔西卡也笑了。和安格斯在一起總令她很開心。﹁我們來拿些這個。﹂她指著一聽七盎司的白鱘魚子醬，它鎖在陳列箱裡，上面的標價是一百九十九．九五美元。﹁今天晚飯前，我們可以用這個下下酒。﹂

　　就在這時，潔西卡注意到一個個頭不高，穿著整齊的青年走近旁邊一位購貨的婦女。他看上去在詢問什麼。那位婦女搖了搖頭。青年又走近第二個顧客，明顯地又在提問，又是一個否定的答覆。潔西卡有點好奇，看著青年人朝自己走來。﹁對不起，夫人，﹂卡洛斯說，﹁我在尋找一個人。﹂他一直在留心潔西卡，但卻故意不先去找她，而是設法讓她注意到他跟別人講話。

　　潔西卡注意到了西班牙語的口音，可這在紐約並不稀奇，同時她覺得說話人目光冷酷無情，但那與她無關。她只是說：

　　﹁嗯？﹂

　　﹁一個叫克勞福德．斯隆的夫人。﹂

　　潔西卡大吃一驚。﹁我是斯隆夫人。﹂

　　﹁噢，夫人，我給你帶來不幸的消息。﹂卡洛斯臉上的表情沉重，出色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你丈夫出了事故，傷得很厲害。救護車已把他送進多克特思醫院。我被派來找你，把你帶去。你家裡的女傭說你可能在這裡。﹂

　　潔西卡倒抽一口涼氣，臉色刷地一下死白，她本能地把手伸向喉嚨。尼基打轉回來剛好聽到最後幾個字，一下驚呆了。安格斯同樣也很震驚，但首先回過神來，作出反應。他指指購貨車：﹁潔西卡，把它們放在這裡，我們走吧。﹂

　　﹁是爸爸，是嗎？﹂尼基說。

　　卡洛斯低沉地回答道：﹁恐怕是。﹂

　　潔西卡伸手摟住尼基。﹁是的，親愛的。我們現在就到他身邊去。﹂

　　﹁請跟我來，斯隆夫人。﹂卡洛斯說。潔西卡和尼基依然為這晴天霹靂般的消息震得渾渾噩噩，匆匆忙忙地跟著這個身穿棕色套服的年輕人，朝商場的正大門走去。安格斯跟在後面，他覺得有件事使他困惑不安，可又說不準是什麼。

　　外面停車場上，卡洛斯走在前面。他朝日產廂型車走去。

　　靠近富豪車那邊的兩扇門都開著。卡洛斯發現日產的引擎正運轉著，路易斯坐在駕駛座位上。後面隱隱約約的有一個人影，那一定是包迪略，拉斐爾和米格爾則沒有看到。

　　來到日產車的一旁，卡洛斯說：﹁我們乘這輛車去，夫人。它將……﹂

　　﹁不，不！﹂潔西卡緊張焦急，正在錢夾裡摸車鑰匙。﹁我用自己的車。我知道多克特思醫院在……﹂

　　卡洛斯擋在潔西卡和富豪車之間，抓住她的胳膊，說：﹁夫人，我們希望你……﹂

　　潔西卡試圖抽出自己的手臂，可卡洛斯抓得更緊，並把她往前推去。她憤怒地說：﹁住手！你這是幹什麼？﹂這會兒潔西卡才第一次從突如其來的可怕消息的打擊中擺脫出來，開始考慮問題。

　　跟在後面幾步的安格斯，這時終於想起了令他心神不安的原因。在商場裡面，那陌生的年輕人說：﹁他傷得很厲害，救護車把他送進了多克特思醫院。﹂

　　可多克特思醫院並不收治急救病人。安格斯碰巧知道這一點。去年有幾個月中，他常去探視住在那裡的一名空軍部隊老戰友，所以比較熟悉那家醫院。多克特思醫院規模很大，也很有名，它緊靠市長官邸格雷西大廈，也剛好位於克勞福德上班經過的那條路邊。但急救病號都是送往紐約醫院，向南幾條街︱︱每個救護車司機都知道這一點。

　　那麼這個年輕人在撒謊！商場裡那一套是假的。這裡發生的情形也不對勁。廂型車屁股後面鑽出了兩個人，安格斯一點也不喜歡他們那樣子。其中一個彪形大漢已跑過去幫那第一個人，他們正逞強施暴把潔西卡朝裡面逼。跟在後面遠一點的尼古拉斯還未遭到襲擊。

　　安格斯大叫起來：﹁潔西卡，別上車，尼基，快跑！去……﹂

　　這句話再也不能說出口了。一支手槍把狠狠地敲在安格斯的頭上。他只覺一陣劇烈燒灼的疼痛，頓時天旋地轉，毫無知覺地一頭栽在地上。是路易斯從駕駛室跳下來，繞著跑過去，從背後襲擊了安格斯。幾乎就在同時，路易斯抓住了尼古拉斯。潔西卡尖叫起來，大聲呼喊著：﹁救命！來人哪︱︱有人嗎︱︱請救命！﹂

　　剛剛跑來幫卡洛斯抓潔西卡的粗壯的拉斐爾，這時伸出一隻厚大的手夾住她的嘴巴，用另一隻手在背後一推，把她一下投進車裡。隨即自己也跳上去，繼續揪住她，潔西卡尖叫著掙扎著，眼睛裡噴射著怒火。拉斐爾衝著包迪略吼了一聲：﹁快！﹂

　　這位被開除的醫生從身旁座位上一個打開著的藥箱裡，拿出一個紗布塊，幾分鐘前它在乙基氯裡浸過。他把紗布扣在潔西卡的鼻子和嘴巴上，緊緊按住，潔西卡即刻閉上眼睛，身體癱軟，失去了知覺。包迪略滿意地哼哼著，但他知道乙基氯的作用只有五分鐘。

　　此時尼古拉斯踢踢打打地也給拖了進來。卡洛斯按住他，讓他接受了同樣的處置。

　　包迪略接著手腳俐落地用剪子剪開潔西卡的衣袖，將一支皮下注射器裡的藥物注進她上胳膊的肌肉裡。注進的藥是米德佐勒姆，一種藥力很強的鎮靜劑，可以使人連續一小時昏迷不醒。他給男孩同樣打了一針。

　　與此同時，米格爾把昏倒在地的安格斯拖到車邊。這時，拉斐爾從潔西卡那裡脫開了手，跳下車，拔出一支手槍，一支白朗寧自動手槍，打開保險，催著米格爾說：

　　﹁讓我來結果了他！﹂

　　﹁不，不能在這裡！﹂捉住那個女人和男孩，整個行動之快，真叫人難以置信，總共不足一分鐘。令米格爾驚喜的是，看來別無一人目睹這一幕，一個原因是他們剛好夾在兩輛車之間，不易被人發現。另外，碰巧無人路過。米格爾、卡洛斯、拉斐爾和路易斯來時都帶了武器，同時車裡還放著一支貝雷塔衝鋒槍，以備必要時從停車場打著衝出去。現在已沒有必要如此了，這樣，對於任何追蹤，他們都搶先了一步。但他們如果留下老頭︱︱他頭上的血正往外湧，並已滴到地上︱︱那很快就會引起驚動。米格爾作出決斷，命令道：﹁幫我把他弄進去。﹂

　　幾秒鐘後一切就緒。可當米格爾自己鑽進車，關上側門時，他發現無人目擊的判斷錯了。一位年已古稀，滿頭白髮的老婦人，正拄著手杖從二十碼之外的兩車夾縫裡張望。她似乎疑惑不定。

　　路易斯駕著車開始移動，這時拉斐爾也發現了那個老婦人。

　　他迅速地一把抓過貝雷塔衝鋒槍，端起來，從後面一個窗口進行瞄準。米格爾對他大喊一聲：﹁不！﹂，他倒不在乎這個女的，只是看起來還有可能逃走而不引起驚動。米格爾把拉斐爾推到一邊，發出歡樂的聲音，大叫著：﹁不要驚慌，這只是我們拍電影的一部分鏡頭。﹂

　　他看到那婦人顯出放下心來的樣子，開始露出微笑。然後，他們離開了停車場，並很快又離開了拉奇蒙特。路易斯熟練地駕著車，一刻也不耽擱。五分鐘後，他們上了州際九十五號，新英格蘭高速公路，向南疾馳而去。

　　從日產車離開到現在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分鐘了。

　　大約八英里外，日產車正準備離開九十五號高速公路，鑽進布朗克斯縱橫交錯的街道中。

　　離開拉奇蒙特後，路易斯朝南開得很快。此時，眼前的第一個目標，高速公路十三號出口就要到了。路易斯和米格爾都在不斷朝後觀望，察看有無追蹤的跡象。沒有。

　　儘管如此，米格爾還是對路易斯催促道：﹁快開！快開！﹂

　　自離開拉奇蒙特後，米格爾始終在琢磨，他未讓拉斐爾打死停車場的那個老女人，是不是犯了個錯誤。矇騙她所見到的是電影中一個情節的說法，她也許並未相信。此時，她可能已經引來了驚動。她講述的情況可能正在傳播。

　　路易斯正加快速度，在路面顛簸的布朗克斯街道上飛馳。

　　從離開拉奇蒙特以來，包迪略已幾次查看了兩名被藥物鎮靜的俘虜，觀察他們的主要生理反應，看來一切都正常。他推測，所使用的鎮靜劑米德佐勒姆還可使這個女人和孩子在一個小時內繼續神志不清。要是不行，他就會給他們補上一點，不過他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那會在到達目的地後，延遲他實施複雜的醫務行動。

　　包迪略為老頭止住了血，並把頭部也包紮了一下。老頭兒此刻正在蠕動，並發出呻吟，他快要蘇醒過來了。包迪略看到可能要出麻煩，準備了另一支皮下注射的米德佐勒姆打了進去。

　　蠕動消失，呻吟止住了。老頭會受到什麼處置，包迪略無從知道。很可能米格爾會打死他，把他的屍體扔在安全的地方。包迪略在他與梅德林的交往中，對這已是屢見不鮮了。倒不是他關心什麼人的死活，這樣的感情早已給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拉斐爾拿出幾床棕色毯子，在包迪略照應下，他和卡洛斯把那個女人、男孩和老頭各用一床毯子包上，只將頭露出。每一次，他們都在頭部疊放著足夠的毯子，這樣在把這三人搬下日產車時，可以折回來蓋住臉。卡洛斯還用帶子在捲好的包包中間捆紮起來，這樣轉運中也就形如一件平常的貨物。

　　他們到達了布朗克斯的康納街，這裡荒涼沉寂，灰暗凋零，給人以惆悵迷惘之感。該去什麼地方，路易斯完全明白。

　　這之前，在為今天的演練中，他已兩次走過這條路線。在一個叫得克薩科車站的轉角處，他們向右轉進了一處半廢棄的工業區。卡車零零散散地停放著，有些好像很久沒有使用過了。

　　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

　　路易斯把車開到一個報廢的倉庫邊。靠著一堵很長很長尚未坍塌的牆停住。他剛剛停下，等在街對面的一輛卡車開過來，停在了日產前面一點。這是輛白色的通用卡車。兩側的噴漆招牌寫著﹁超級麵包﹂。

　　只要一調查，就會發現沒有﹁超級麵包﹂這種產品。米格爾自到達後，打著偽造的租賃代理機構幌子，一共設法弄到了六輛車，這卡車是其中一輛。這輛通用卡車偶爾用於執行監視斯隆家的任務，或作正常使用。一如這個小車隊裡的其他車輛，這卡車也已被多次噴過漆，並同時改換著兩側的門面招牌，這一切全都出自拉斐爾的手藝。今天，駕駛這輛車的是組裡剩下的唯一成員，那個女人索科羅，她跳下駕駛座，繞到車後，打開了後面的雙扇門。

　　與此同時，日產車的門也已打開，三個捲好的包包蓋著臉面，很快由拉斐爾、卡洛斯轉搬上通用卡車。包迪略收拾起自己的醫用設備，跟著也上了車。

　　米格爾、卡洛斯正在日產車裡忙忙碌碌，米格爾刮下車窗上薄薄的黑塑膠膜，它們曾經有助於掩護，可現在已成了被識別的標誌，需要拋棄。路易斯從駕駛座底下取出早先放在那裡的兩塊紐約州牌照。

　　路易斯走到車外，向四周張望一番，確信無人，於是從日產車上取下紐澤西牌照，換上紐約州牌照。

　　路易斯接過通用卡車的方向盤，向後轉了一百八十度後，又朝高速公路駛去。車上除去米格爾、拉斐爾、包迪略和索科羅外，還裝著昏沉不醒的潔西卡、尼古拉斯和安格斯。十分鐘不到，他們換乘著一輛全然不同的車，重新回到了I︱九十五高速公路，繼續向南馳去。

　　卡洛斯這時駕著撤空的日產車，也向後轉了一百八十度，同樣來到I︱九十五上，但他是朝北行駛。

　　卡洛斯的任務是處理這輛日產車，這也早已經過精心策劃。他走了三英里後，離開高速公路，在次要道路上向北開了十二英里，一直來到懷特普萊恩斯。到了這兒，他把車開到一處公共停車場，一個四層建築，緊連著室內綜合購貨處︱︱市中心夾道市場，卡洛斯把它停在第三層，隨後擺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做著以下的事情。車子停在附近，來回上上下下的顧客中，誰也沒有對他和這輛日產車稍稍留一點意。

　　首先，卡洛斯擦抹了車子所有顯露的表面，為指紋調查製造困難。然後再從日產車裡一個上鎖的箱子裡拉出了一個塑膠盒。他把它打開來，裡面裝了一大堆塑膠炸藥，一個起爆器，上帶一個釋放銷，兩根細軟的線，一捲膠帶。他用膠帶把炸藥和起爆器固定在前排座後面，位置低低的，一眼看不到。他在起爆器釋放銷上繫上線，再把它們引向每個前門把手。然後在門把手關上的位置，把線繫在門把手上，小心地把門關好鎖上。現在，打開前邊任何一扇門，都會拔掉起爆器的釋放銷。

　　卡洛斯定睛細看了一下車裡，滿意地發現從外面既看不到炸藥，也見不著引線。

　　米格爾估計，要過去好幾天，這輛車才會引起注意，那時，綁架者早已帶著被綁架者遠走高飛了。而車子一旦被發現，留點典型恐怖行動的驚人之舉，顯示進行該次綁架的絕非庸碌之輩，絕不可等閒視之。

　　卡洛斯穿過購物市場，離開了停車庫，接著乘上大眾運輸車，返回哈肯薩克，與其他人相會合。

　　※※※

　　通用卡車往南繼續奔跑了五英里，來到橫穿布朗克斯的快車道，轉向右行。大約十二分鐘後，車子越過哈林區河，隨後不久，馳上了橫跨德森河的喬治．華盛頓大橋。

　　駛到大橋中間，車子和車上的人員離開了紐約州進入紐澤西。眼下，無論是米格爾還是這一夥中其他的梅德林分子，都感到他們哈肯薩克的隱蔽據點即刻在望。

　　※※※

　　十二

　　伯特．費希爾生活、工作在拉奇蒙特一個小小的套房裡。

　　他六十八歲，已經鰥居十年。他的職業卡上寫的是新聞記者，其實，用新聞界的名稱說，只不過是名兼職記者。

　　儘管這樣，伯特仍然很熱愛自己的工作。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是美國派駐歐洲的一位士兵，為軍隊的報刊︽星條︾做事。這給他的血液裡注進了新聞基因，從那時起，他一直默默無聞地為它工作，並自得其樂。雖說如今他年事已高，行動也遲緩了些，可每天仍堅持與當地的消息源進行電話連繫，同時開著幾個無線電掃描機，收聽地方警察、消防部門、救護車以及其他公共機構的通信聯絡。他始終相信，有朝一日能遇上值得探詢，值得向一家主要新聞機構報導的事情。

　　正是這樣，伯特監聽到了拉奇蒙特警察總部命令四二三號車的警官去格蘭德尤尼恩超級商場的通話。這不過像是例行公事，可不久，那位警官向總部報告，可能發生了綁架。一聽﹁綁架﹂二字，伯特一下坐直身子，把無線電機固定在拉奇蒙特警察的頻道上，拿過一張影印紙準備記錄。

　　通話一結束，伯特明白自己必須盡快趕往現場，但首先他得給紐約市電視臺WCBA掛個電話。

　　WCBA電視臺裡，一位助理新聞督導接了伯特．費希爾的電話。

　　WCBA，一個完全為CBA所有的分臺，主要對紐約地區播送節目，是一個大名鼎鼎的地方臺。雖說是地方臺，可觀眾眾多，同時由於紐約的新聞層出不窮，WCBA新聞組織在很多方面可說是網臺的一個縮影。

　　這位助理新聞督導掛上電話後，感到這個電話所說的事，也許只是一場虛驚。可另一方面，許多聳人聽聞的重大新聞往往會從意想不到之處悄悄闖進門來。有那麼一瞬間，他打算派一個攝製組去拉奇蒙特，最後還是決定不派。此刻，那位兼職記者的報告還只是一團飄忽不定的煙雲，另外，所有的攝製組都在執行任務，要派人，就得從現有的採訪中抽出一個組。再說，沒有更多的消息，也就沒有什麼值得報導的。

　　不過，這位助手還是走到位置較高的新聞辦公桌邊，向坐在上邊的該臺女新聞督導報告了剛才的電話。

　　那位女督導聽完他的話，肯定了他的決定。稍後，一個念頭閃過腦中，她抓起一個直通CBA新聞部的電話。她要求接國內新聞編輯厄尼．拉塞爾，她常常與他互通一些信息。

　　﹁注意，﹂她說，﹁這也許最後一錢不值。﹂她複述了一下剛剛聽到的情況，補充說：﹁可這發生在拉奇蒙特，我知道克勞福德．斯隆住在那裡。那可是個很小的地方，也許涉及到的人他認識，所以我想你可能願意告訴他。﹂

　　﹁謝謝，﹂拉塞爾說，﹁要再有什麼消息請通知我。﹂

　　厄尼．拉塞爾掛上電話，立時掂量起這則消息內在的意義。有可能結果等於零。然而……

　　一陣衝動，他本能地操起那個紅色通報電話。

　　﹁國內桌。拉塞爾。我們接到通報，在紐約的拉奇蒙特，重複一遍拉奇蒙特，當地警察的無線通話頻道裡報告了一起可能發生的綁架。其他詳情不明。我們WCBA的朋友們正在探詢，並會隨時通知我們。﹂

　　與往日一樣，國內編輯的話傳遍了整個CBA新聞中心大樓。

　　克勞福德從他桌上的揚聲器中聽到了拉塞爾的通告。當時他已關好門，準備與CBA新聞部主任萊斯利．奇平翰私下會談。斯隆曾提出去奇平翰的辦公室會談，可對方卻選擇了來這裡了。

　　兩人停下談話，聽著國內編輯講完了情況，斯隆一聽提到拉奇蒙特，興趣頓生。若在其他時候，他準會去新聞室詳細了解。可眼前，他不願就這麼中止猛然間變得沒有任何障礙的交談，令這位節目主持人驚訝不已的是交談與他所一直預想的竟然是大相徑庭。

　　※※※

　　十三

　　﹁我的直覺告訴我，克勞夫，你遇到了一個問題。﹂CBA新聞部主任開口道，開始了他們的交談。

　　﹁你的直覺錯了。﹂克勞福德．斯隆回答道，﹁是你遇到了這個問題。解決並不困難，只要你作出一些結構調整。要快。﹂

　　萊斯利．奇平翰輕嘆了一聲。他是一名有三十年從業生涯的新聞界元老，十九歲起就步入新聞界，起初他來到全國廣播公司，在亨特利和布林克利的報導節目中做辦事員，這個節目是那個年代最有名的新聞節目。早在那時，他就懂得了對節目主持人必須像對明代花瓶一樣小心翼翼，待他們一定要和待國家主管那樣尊敬禮貌。奇平翰正是因為成功地做到了這兩點，再加上其他才幹，而被選拔為執行節目製作人，然後他作為高級行政官員歷經幾次變更而得以倖存下來，其他爬上高位的人員，包括一群新聞部主任，都給逐入了電視界冷僻的死角，或被迫提前退休，從此湮沒無聞。

　　奇平翰有一種無論與誰都能平易相處的秉賦，並令對方也感到無拘無束。有人曾說，他要開除你，也會令你心平氣和。

　　﹁那麼告訴我，﹂他向斯隆問道，﹁什麼調整？﹂

　　﹁我無法與查克．英森繼續合作，他得走。我們再選執行製作人，要由我投決定票。﹂

　　﹁是啊，是啊。你說得對，是存在一個問題。﹂奇平翰慎重地挑著字眼，接著又講，﹁不過，可能是另外一個，克勞夫，與你想的卻不相同。﹂

　　﹁我們別再兜圈子了，﹂斯隆說，﹁還是談剛才的問題。﹂

　　奇平翰贊同地說：﹁我正要談。我們都知道，電視界很多事情都在變化……﹂

　　﹁噢，天哪，萊斯，它們當然在變啦！﹂斯隆不耐煩地打斷了對方。﹁正因為這，我才與英森有了矛盾。我們需要改變新聞的組合，少來一點簡短的標題，對那些相對重要的消息搞得更深一點。﹂

　　﹁我明白你的想法，我們曾談過這一點。我也知道查克的看法。噢，對了，他今天上午先來找過我了，說你的怪話呢。﹂

　　斯隆不由睜大了眼睛。他絕沒有料到執行製作人會採取主動。通常情形可不是這樣的。﹁他覺得你該怎麼處置？﹂他問道。

　　奇平翰遲疑了一下。﹁好吧，我想也沒有必要瞞你。他認為你們倆分歧這麼大，無法彌合，查克要你離開。﹂

　　節目主持人向後仰起頭，大笑了起來。﹁而他留下？簡直是荒唐可笑。﹂

　　新聞部主任迎著他的視線。﹁是嗎？﹂

　　﹁當然啦。這你是知道的。﹂

　　﹁我過去是知道的，可現在我可不敢說。﹂他們倆面前是從未涉足的領域，奇平翰謹慎小心地慢慢踏了進去。

　　﹁我想讓你明白，克勞夫，沒有任何事可以照搬老黃曆了。電視網自從被收買後，一切的一切都在變更。你和我一樣，非常清楚我們的新老板們，無論是這個電視網還是其他電視網，對晚間節目主持人的權力可是很有一些意見的。把持母公司的那些大亨想削弱這種權力，同時對其中一些高薪者他們也很不滿意，認為那不值得。近日來，流傳著一些私下悄悄商定的協議。﹂

　　斯隆警覺地說：﹁什麼樣的協議？﹂

　　﹁據我聽到的，就是那種企業家們在他們專有的俱樂部和私人住宅裡達成的。比如：﹃我們叫我們的網臺不要雇傭你們臺的新聞人員，當然，你們得同意不挖走我們的。這樣，我們就無需把所有人的工資提得很高，並且可以著手削減一些高薪。﹄﹂

　　﹁這屬於祕密勾結，是對行業自由的束縛，絕對違法。﹂

　　﹁除非你能證明它屬實，﹂奇平翰指出，﹁可是，假若那是在林克俱樂部或大都會飯店一邊喝酒一邊達成的協議，既沒有什麼記錄，也未曾寫成文字，你又怎麼能夠證實呢？﹂

　　斯隆默不作聲，奇平翰又進一步把話挑明。

　　﹁這一切都表明，克勞夫，現在可不是逼得過緊的好時機。﹂

　　斯隆突然說：﹁你剛才提到，英森要想讓另一個人來替代我，是誰？﹂

　　﹁他提了哈里．帕特里奇。﹂

　　帕特里奇！斯隆認為，他又一次以一名競爭者的身分威逼了過來。該不會是帕特里奇暗中施加影響吧，他思忖著。奇平翰似乎洞穿了他的思想，說：﹁很明顯查克向哈里提出了這個想法，哈里很吃驚，但覺得並無興趣。﹂

　　奇平翰補充道：﹁噢，另外查克．英森還對我說，一旦要在你和他之間作出選擇的話，他不會善罷甘休就這麼離開的。他威脅要親自找到最高層去。﹂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要找馬戈特．勞埃德．梅森談。﹂

　　克勞福德．斯隆火了，﹁找那個婊子！他不敢！﹂

　　﹁我相信他會去的。馬戈特也許是個婊子，可她卻有權。﹂對此，萊斯利．奇平翰知道得清清楚楚。

　　※※※

　　在幾家主要的廣播網中，CBA最後一個被人侵吞，電視界裡私下將它稱為﹁外行的入侵﹂。這話是用來描述工業集團對電視臺的接管，這些集團孜孜以求的是不斷牟取暴利，而把榮譽感和社會責任拋置腦後。這與過去的情形截然相反，那時的主管如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帕利，全國廣播公司的薩爾諾夫，和美國廣播公司的戈登森，他們雖然也是拼力致富的資本家，卻始終不斷地履行著他們的社會職責。

　　九個月前，CBA在幾經努力，試圖保持獨立而終於失敗後，遭到了格洛班尼克工業公司的吞併，這是一個所屬企業遍布世界的巨型聯合體。和那之前吞吃了全國廣播公司的通用電氣公司相同，格洛班尼克也是一家主要的軍火承包商。同時像通用電氣公司一樣，格洛班尼克的歷史記載裡也包括集體犯罪行為。

　　一次，在大陪審團的調查後，公司受罰，高級理事被判下獄，所列罪行是私定價格，暗中操縱投標。另一次，公司因篡改軍火承包合同帳目備忘錄，招認犯有詐騙美國政府罪，結果被判罰一百萬美元︱︱法定最高罰款數，不過與一項合同的總價值相比，那還只是區區零頭。格洛班尼克一開始接管，一位評論員寫道：﹁格洛班尼克對CBA的特殊興趣如此之大，CBA不可能不失去一些編輯自主權。從此以後，你能想像CBA在涉及其母公司的問題上會刨根問底嗎？﹂

　　自掌管CBA後，電視網的新的主人多次在公開場合保證，CBA新聞的傳統自主權將得到尊重。可內裡人都明白，這種保證事實上只不過是一堆空話。

　　隨著馬戈特．勞埃德．梅森前來出任電視網的新總裁和主任理事，CBA開始受到改造。馬戈特素來被認為是工作富有效率，性格冷酷，野心勃勃的人，她已是格洛班尼克工業公司的副總裁。外間普遍謠傳，派她來CBA是對她的一次考驗，考查她是否具有必要的強硬手段，足以勝任母公司的總裁。

　　萊斯利．奇平翰在這位新上司上任不幾天，受到傳呼，第一次遇到了她。勞埃德．梅森夫人的前任出於禮節，通常是親自打電話給各分部主任，而這一次，他卻收到了由祕書傳達的口信，專橫地要他立即前去﹁斯通亨奇﹂，這是對位於第三大道CBA總部的習慣叫法。

　　馬戈特．勞埃德．梅森身材修長，金黃色的頭髮，顴骨很高，臉上曬得微黑，目光始終敏銳地審視著一切。她穿著高雅的灰褐色錢諾式套服，外加一件淺灰白的絲質短外套。過後，奇平翰總是把她描述成﹁迷人而可怕﹂的女人。

　　這位主任理事的態度既熱情又冷淡。﹁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她告訴新聞部主任說，讓人聽著就像是一個命令。接著，她開門見山地談起了公務。

　　﹁今天什麼時候就西奧多．艾略特的一個問題要發一個公告。﹂

　　西奧多．艾略特是格洛班尼克工業公司的總裁。

　　﹁公告已經發了，﹂奇平翰說，﹁今天上午，由華盛頓國內稅務部公布的。他們宣布我們的總裁少納近四百萬元的稅。﹂碰巧，奇平翰在美聯社的快訊中看到了這則消息。事實是在眼前已經揭露出來的非法逃稅買賣中，艾略特也投了投資，這次逃稅的主謀已經被起訴有罪。艾略特沒被起訴，但被要求補稅，外加上交大筆罰款。

　　﹁西奧打來電話，﹂馬戈特說，﹁肯定地告訴我，他並不清楚那個安排不合法。﹂

　　﹁我猜有些人會相信這一點的。﹂奇平翰說。他知道像格洛班尼克總裁這樣的人，其手下必然會有一大批律師、會計師和稅務顧問供他調遣。

　　馬戈特冷冰冰地說：﹁別在這裡油嘴滑舌。我叫你來，是因為我不想讓有關西奧和稅收的事出現在我們的新聞中。同時，還要你去跟其他網臺講，叫他們也不要報導。﹂

　　奇平翰愕然之極，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竭力以平靜的聲調說：﹁馬戈特，要是我給其他網臺打電話，提出這個請求，他們不僅會一口拒絕，而且還會在節目中報導，CBA新聞部曾試圖要求加以掩蓋。坦白地講，一旦這類事情發生在對方那裡，我們CBA也會這麼辦的。﹂

　　他儘管嘴裡這麼說著，實際上已意識到這位電視網臺的新主管，在這簡短的交談中，不僅充分暴露出對廣播業是多麼孤陋寡聞，同時也表現出了絲毫不顧新聞報導的道德準則的觀念。但隨之他又提醒自己，人們都知道，她來這裡並不是因為在這些方面有什麼能力，而是她理財的精明和謀取利潤的才幹。﹁好吧，﹂她很勉強地說，﹁看來，我是得接受你關於其他臺的說法。但我要我們的新聞裡什麼也別出現。﹂

　　奇平翰內心深深一嘆息，他懂得今後他這個新聞部主任的工作將會異常艱難。﹁請相信我，馬戈特，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今晚其他網臺一定會採用有關艾略特和他納稅情況的那則消息。如果我們不採用，那招來的關注將遠比採用了要大得多。因為每個人都在緊盯著我們，看我們到底有多少公正，到底是不是沒有偏袒，尤其在格洛班尼克反覆聲明新聞部自由將不受到干擾後，情況更是這樣。﹂

　　網臺負責人堅毅的臉孔陰沉著，嘴唇緊抿，神情怖人，不過她的沉默表明她明白奇平翰講的這一點。半天過後，她說：﹁你們弄短點兒，怎麼樣？﹂

　　﹁那是自然而然的，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大加報導的事情。﹂

　　﹁還有，西奧既然說他不了解這一非法買賣，我可不希望哪個自作聰明的記者暗示他是了解的。﹂

　　﹁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擔保，﹂奇平翰說，﹁我們無論做什麼都會很公正的。我會親自關照這一點。﹂

　　馬戈特沒有再置一詞，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條。﹁你是坐專職司機駕駛的轎車來這裡的。﹂

　　奇平翰嚇了一跳。﹁是的，我是這樣的。﹂這輛車和司機是他工作的一項待遇，而暗中受到監視的滋味︱︱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還是頭一次嘗到，好不令人心驚。

　　﹁以後使用計程車。我就這樣，你也應如此。另外還有一件事。﹂她寒光逼人地盯著他。﹁新聞部的預算立即要砍去二十％，明天你就會收到一份備忘錄，﹃立即﹄就是這個意思。一個星期內，我要看到如何實施節支的報告。﹂

　　奇平翰懵懵懂懂的，只能客氣拘束地匆匆告辭了。

　　CBA全國晚間新聞上報導了那則有關西奧多．艾略特和所得稅的消息，但對這位格洛班尼克總裁宣稱無辜的聲明並未提出絲毫異議。一個星期後一位馬蹄辦公室的製作人感嘆道：﹁若是一個政客，我們準會提出各種疑問，可眼下，我們一次跟蹤報導也未作過。﹂

　　本來曾經考慮過作一次跟蹤報導，也有足夠的新鮮材料，可一次馬蹄辦公室討論時，新聞部主任也參加了，討論最後決定當天其他的新聞更為重要，所以跟蹤報導也就被否決了。這一決定非常微妙，幾乎沒有人承認這是一個遁詞，即使在他們自己心裡也不願承認。

　　削減預算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在這方面，所有網臺對他們的征服者都感到束手無策，這一點誰都明白，萊斯利．奇平翰也不例外。新聞部尤其如此，它們臃腫，冗員過多，剛好拿來開刀。

　　人員精減引來了失業者憤怒的呼喊，也引起了朋友們的義憤。報界撈到了一個發財的好機會，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刊出了日常生活狀況的報導，對節支浪潮的受害者表示同情，儘管報界的出版商自己也頻頻實施同樣的節支措施。

　　CBA新聞內部一幫人給︽紐約時報︾送去了一份抗議信，他們全都持有長期合同。簽名人中包括克勞福德．斯隆、四位高級記者和幾位製作人。他們在信中痛心疾首地說，在這些突然遭到解雇的人中有資歷很深的老記者，他們自工作以來幾乎一輩子都在為CBA服務。信中還披露，整個CBA財政並不困難，與主要工業公司相比，網臺營利相當可觀。這封信登出後，引起了全國輿論的關注，得到了廣為傳播。

　　這封信和隨之引來的注目激怒了馬戈特．勞埃德．梅森，她再次把萊斯利．奇平翰叫了過去。

　　她面前攤著一張︽時報︾，大聲責罵道：﹁這些錢拿得過多、狂妄自大的雜種，他們身為管理機構的成員，應該支持管理決定，而不是挖我們的牆角，在公開場合亂發牢騷。﹂

　　新聞部主任壯著膽子說：﹁我懷疑他們有沒有把自己看成管理人員。他們首先是新聞工作者，所以他們為同事感到難過。我不妨也可以告訴你，馬戈特，我也一樣。﹂

　　那位網臺主管狠狠瞪了他一眼。﹁沒有你找麻煩，我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忘掉你那種廢話吧。你一定要懲戒那些在信上簽名的人，並讓他們知道我不願再見到任何叛逆行徑。你還可以給他們講，他們這種吃裡扒外的行為在續訂合同時一定不會輕易放過。這使我想起，我們給有些新聞人員付的薪水簡直是高得荒唐，尤其是給那個目空一切的婊子養的克勞福德．斯隆。﹂

　　隨後，萊斯利．奇平翰將馬戈特的意見作了婉轉的傳達，他想到終究還得自己把新聞部攏在一起工作，而這已經是一天難似一天了。

　　幾個星期後，馬戈特通過CBA內部備忘錄宣布了另一條建議，這更加加劇了這種困難。她打算設立一份政治行動基金，用作CBA網在華盛頓進行疏通的經費。基金將由網臺的理事們﹁自願﹂捐獻，從薪金中直接扣除。新聞部的高級職員也在被要求之列。通知指出，這種安排是與母公司中同樣的要求相一致的。

　　當天，奇平翰又遇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它出自馬戈特對新聞完整性的無知，或者是純粹不在乎吧？他該去與她爭辯這種政治資金嗎？他懷疑那會不會起任何作用，因為馬戈特主要關心的顯然是取悅於那些格洛班尼克的主子，以便自己繼續向上爬。

　　最後，他把這則消息洩露給︽華盛頓郵報︾，外加一份CBA內部的備忘錄，從而解決了自己的難題。他在那裡有一個連繫人，以前曾經利用過，可以信賴，不會吐露來源。結果，︽郵報︾在報導中，對這種把新聞機構拉進政治遊說中去的主意大加譏諷，其他報紙也很快加以轉載。幾天不到，這計劃正式宣布放棄，據傳，是格洛班尼克總裁西奧多．艾略特親自下的命令。

　　CBA的總裁又一次叫去了奇平翰。

　　她冷冰冰地未加寒暄，開門見山地問：﹁新聞部誰把我的備忘錄送給︽郵報︾的？﹂

　　﹁我不清楚。﹂他撒了個謊。

　　﹁鬼話！你也許知道得不確切，但一定會心中有數的。﹂

　　奇平翰決定默然以對，同時，看到馬戈特未曾想到洩露的責任會在自己身上，一下鬆了口氣。

　　她打破了他們間的沉默，﹁從我來了後，你一直不予合作。﹂

　　﹁真遺憾你會這樣認為，我相信實際並不這樣。事實是我一直努力對你實話實說。﹂

　　馬戈特對這個辯白未加理會，繼續說：﹁鑑於你態度頑固，我讓人調查了你一番，了解到你好些情況。其中一點是：眼前你的工作對你十分重要，從經濟上看，你不敢失去它。﹂

　　﹁我的工作從來對我都重要。至於經濟的重要性，那對誰不都一樣嗎？甚至可能也包括你。﹂接下來會出現什麼呢？奇平翰不安地尋思著。

　　網臺的這位頭頭淡淡地、得意地笑著說：﹁我可不是處在焦頭爛額的離婚糾葛之中。而你是。你的妻子要求從離婚中得到大筆財產，包括你們共有的大部分家產，要是她滿足不了，就會向法庭出具半打的通姦證據，那些都是因為你粗心大意而留下的。此外，你還債臺高築，其中包括一大宗銀行的私人貸款，因此你迫切需要有一份穩定不斷的收入，要不然你就會毀掉，也就與貧民無異。﹂

　　他提高嗓門，憤憤地說：﹁這是侮辱，是對我私事的干涉！﹂

　　馬戈特不慌不忙地說：﹁也許是，可它是事實。﹂

　　抗議歸抗議，可他發現她對自己方方面面都這麼了解，只覺得萬分驚恐。如今他幾乎身陷絕望的經濟困境，一方面，他從不善於管理安排自己的錢財，多年來，他那可觀的收入從來都是到手不久就花得精光，還負債累累。對於女人的誘惑，他也從來無法抵擋，對這個毛病，他妻子斯塔西婭二十年來似乎一直聽之任之，直到三個月前，她鬱積在心頭的憤怒和聚集的證據一下爆發出來，變成了可怕的離婚行動。儘管面臨著重重困難，他竟沒頭沒腦地又墮入了另一樁戀情，這一次是與麗塔．艾布拉姆斯，CBA的新聞製作人。他本無心在這樁豔事，可事情還是發生了。目下，他覺得其樂陶陶，希望能繼續發展。可一想到要失去工作，又不禁不寒而慄。

　　﹁你仔細聽著，﹂馬戈特說，﹁要撤換一個新聞部主任可說是易如反掌，一旦需要這麼做，我會毫不客氣的。當你對發生的事還未回過神時，你就會滾下臺來，被另一個人取而代之。無論是這裡還是其他臺裡，願意幹你這份工作的可是大有人在。明白嗎？﹂

　　奇平翰屈從地說：﹁明白。﹂

　　﹁當然，只要你與我合作，你就會安然無事，但新聞部得按我的政策行事。記住啦，還有一件，一旦我要求做的事與你的意見不合，不要浪費我的時間，給我講什麼新聞準則和純潔，就算你曾經純潔過，當你否決對西奧多．艾略特納稅的消息進行跟蹤報導時，你也就不再純潔了。﹂馬戈特又淡淡地笑了。﹁是啊，我知道這件事。可見你已經蛻變了，那麼再來幾次又有何妨。好了，你可以走了。﹂

　　這次談話就發生在兩天之前，現在查克．英森和克勞福德．斯隆帶著各自對全國晚間新聞的看法先後來找新聞部主任。奇平翰深知，他們的分歧必須立即在新聞部內加以解決。

　　他可不願再去見馬戈特，再與她對峙，相隔的時間越長越好。

　　﹁我要告訴你，克勞夫，我也這麼告訴查克的，﹂奇平翰說，﹁現在這個時候，如果你們倆把私下的爭鬥捅出去，那麼就會給我們新聞部的人造成最大傷害。在斯通亨奇那邊，新聞部最吃不開。至於查克想去把馬戈特．勞埃德．梅森扯進來，那她既不會支持他，也不會幫助你。她很可能是進一步削減開支，認為我們既然還有時間相互衝突，那就是還不夠忙，冗員還太多。﹂

　　﹁我可以進行抗爭。﹂斯隆說。

　　﹁保準不會理你。﹂奇平翰很難得地生氣了。有些時候一個新聞部主任的責任是在網臺最高管理層面前保護手下的成員，也包括主持人，可這也有限度。這一次，他決定來點硬的。﹁有一件事也不妨告訴你，我們的新老板可沒有多少時間見你。由於你和其他的人給︽時報︾寫了那封蠢透了的信，她說你目空一切，拿錢太多。﹂

　　斯隆爭辯說：﹁那封信是個必盡的責任。我有權自由發表意見，所以我發表了。﹂

　　﹁屁話！你沒有理由在那上面簽你的名。這一點，我同意馬戈特的看法。我說，克勞夫，成熟點吧！你不能拿著網臺這麼多的錢，卻像個雜工一樣，高興時就隨意亂說。﹂

　　﹁變更新聞編排是可以的。﹂奇平翰對他說，﹁我自己也有些看法。我們可以在這裡解決。﹂

　　﹁怎麼解決？﹂

　　﹁從下週起，我將與你和查克．英森碰頭，以取得一致意見為準，哪怕我把你們的頭擰到一起，也要找出一個可接受的折衷辦法。﹂

　　﹁我們可以試試吧，﹂斯隆不無疑慮地說，﹁不過這不能完全令人滿意。﹂

　　奇平翰聳聳肩。﹁你找出點盡如人意的事給我看看。﹂

　　新聞部主任走後，斯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悶悶不樂地回味著剛才的談話。然後，他記起擴音器裡有關拉奇蒙特的通報，很想知道另外還有沒有消息，就離開辦公室朝新聞室走去。

　　※※※

　　十四

　　詹森警官最初應格蘭德尤尼思超級商場電話之召，前來會見老太太普里希拉．雷亞，這時他感到自己處理的這件事十分嚴重。他在心裡把眼前所有的情形理了一遍。

　　當他詢問商場裡的其他人時，好幾位目擊者證明，他們看見一位顧客忽然神色不安地離開了商店，其中有兩個人還認出那是克勞福德．斯隆夫人。和她一起離去的有她年幼的兒子和另外兩名男子，一個三十歲左右，另一個上了年紀。

　　另有一位住在斯隆家附近的旁觀者，把他家的地址告訴了詹森。詹森一得到地址，看看超級商場這邊再無什麼事可做，就進行了無線電通話，要求一名偵探前去派克大道六十六號與他會合。然後駕車前往派克大道，那只是幾分鐘的路。

　　他剛剛進了六十六號的車道，第二輛警車也就接踵而至，這輛車沒有標記，不過同樣閃著袖珍式警燈，鳴著警笛。埃德．約克偵探下了車，他是警察裡的老手，詹森與他很熟。他們簡短地交換了一下意見，就一起朝房子走去。兩位警官向斯隆家的日間女傭弗洛倫斯說明了身分，並向弗洛倫斯了解了斯隆夫人等離家時的情況之後，回到了門外。剛剛出來，又來了兩輛巡邏車，一輛下來的是一名著制服的中尉，另一輛下來的是拉奇蒙特的警察局長。四位聚在一起，在車道上急急商量起來。

　　快結束時，局長問約克偵探：﹁你認為這是起真正的綁架嗎？﹂

　　﹁到目前為止，﹂約克說，﹁一切跡象都表明是這樣的。﹂

　　﹁詹森？﹂

　　﹁是的，先生。是真正的。﹂

　　﹁你說那輛被人看著離去的日產車掛了紐澤西的牌照，是嗎？﹂

　　﹁據一位目擊者說，是這樣的。先生。﹂

　　局長沉思了一下。﹁如果真是綁架，而且他們又過了州界，那就成了聯邦調查局的權限。這是︽林德伯葛法︾規定的。﹂他又加了一句，﹁倒不是聯邦調查局會記著這種細節。﹂

　　最後一句話憤然而出，反映了許多地方警察的看法：聯邦調查局一旦願意，就會接到任何影響重大的案子，而對那些不高興接手的，就會找出各種理由拒之門外。接著局長決斷地說：﹁我現在要通知聯邦調查局。﹂

　　他轉身返回自己的車旁，拿起了無線報話機。

　　一兩分鐘後，他又來到其他人身邊，命令約克偵探重返房子裡去，並待在那裡。﹁你首先讓女傭幫你和斯隆先生聯繫上，親自跟他講話。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他，說我們正在全力以赴。這以後，接聽打進來的所有電話。把一切都記錄下來。很快就會派人來幫你。﹂

　　中尉和詹森受命留在外面，擔任警戒。﹁很快，這裡的人就會比茅坑的蒼蠅還多。除了聯邦調查局的人外，誰也不許放進這個大門。新聞界來提問，叫他們去總部。﹂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一輛車轟轟轟地開了過來。他們轉過頭。是一輛破舊的白色大眾小汽車，局長陰沉沉地說。﹁第一個到了。﹂

　　伯特．費希爾無需打聽派克大道六十六號是哪幢房子，那一大堆警車已把方向指得明明白白。

　　他在欄柵前停住車，鑽了出來。這時，局長已進了自己的車，正要離開。伯特連忙走過去。﹁局長。你能介紹一下嗎？﹂

　　﹁噢，是你呀！﹂局長搖下駕駛座側旁的玻璃窗。他以前曾多次碰到過這位兼職記者老頭兒。﹁介紹什麼？﹂

　　﹁哎，別這樣，局長！無線電裡那些通話，我全聽到了，還有你剛才要人通知聯邦調查局的命令。﹂伯特轉過頭打量了一下，發現自己的預感是對的。﹁這是克勞福德．斯隆的家，對嗎？﹂

　　﹁是的。﹂

　　﹁是斯隆夫人遭到了綁架嗎？﹂

　　局長猶豫著，伯特懇切地說：﹁你看，我是第一個到的。為什麼不給本地一個老頭兒一點運氣呢？﹂

　　局長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他心裡想：為何不呢？甚至他還有點兒喜歡費希爾，雖說他有時如一隻蚊子似地惹人厭煩，可從來不像有些新聞記者那樣居心不良。

　　﹁要是你聽到了所有的通訊連繫，﹂局長說，﹁那你也明白，到目前為止，我們對一切尚未肯定。不過，是的，我們確實認為斯隆夫人遭到了劫持，另外還有斯隆夫婦的兒子尼古拉斯和斯隆先生的父親。﹂

　　局長這邊說著，伯特那邊飛快地做著記錄。他明白這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條消息，因此想慎重行事。﹁那麼你是說，拉奇蒙特警察局是以三個人遭綁架的設想為依據在展開行動。﹂

　　﹁你這樣說也可以。﹂

　　﹁這可能是誰幹的，你心裡有數嗎？﹂

　　﹁沒有。噢，還有一件事。斯隆先生還沒得到通知，我們正設法跟他連繫。所以，看在上帝的份上，在你張揚出去之前，給我們一點連繫的時間吧。﹂

　　講完這句話，局長開車走了，伯特也一頭扎進自己的大眾車。儘管局長有言在先，可他什麼也等不及了。他心裡唯一考慮的是：最近的公用電話在哪裡？

　　不一會兒，伯特離開派克大道時，看見迎面過來另一輛車，認出了那上面坐著的是WNBC電視臺在本地的兼職記者。那麼這條消息上的競爭已經開始。現在伯特要想領先，就得趕快。

　　在不遠的波士頓郵政路上，他找著了一部公用電話。當他按下WCBA電視臺的號碼時，手都在發抖。

　　※※※

　　十五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重重壓力包圍下的WCBA電視新聞室裡，一如往日，在這個紐約地方臺午間新聞到來前的一小時裡，氣氛正越來越緊張。

　　在一片近於瘋人院的混亂中，剛才的同一位助理新聞督導接到了伯特．費希爾的電話，當他聽出打電話的人時，急促地說。﹁我們這裡忙得一塌糊塗。講短點、快點。﹂

　　伯特照辦了。一聽之下，這位年輕的新聞工作者驚疑地說：﹁你肯定嗎？絕對肯定嗎？有沒有確證？﹂

　　﹁警察局長給證實的，﹂伯特得意地說，﹁他為我單獨作了介紹，為保險起見，我又請他重複了一遍。﹂

　　助理新聞督導已經立起了身，朝新聞督導打著手勢，急呼呼地喊道：﹁四號線！四號線！﹂他對自己旁邊桌子上負責調度的編輯說：﹁我們需要一個攝製組盡快趕到拉奇蒙特。別跟我說找不到，趕緊把他們從其他的事情，任何事情中抽開，弄到那裡去。﹂

　　女新聞督導已經在側耳傾聽著伯特．費希爾。她記下一切重要內容後，問道：﹁還有誰得到了這條消息？﹂

　　﹁我是第一個，現在還是。不過我離開時，WNBC的人正趕往那裡。﹂

　　﹁他帶有攝製組嗎？﹂

　　﹁沒有。﹂

　　助理新聞督導穿過新聞室來報告：﹁我已經讓一個組上路了。是從布朗克斯那邊抽調來的。﹂

　　新聞督導對著電話，指示伯特．費希爾說：﹁別放電話。﹂

　　然後對附近一個桌上的撰稿人說：﹁接通四號線。是拉奇蒙特的費希爾。叫他把一切都講出來，然後寫成我們中午的頭條消息。﹂

　　同時，新聞督導拿起直通CBA的電話，將剛得到的消息告訴了國內新聞編輯厄尼．拉塞爾。

　　厄尼．拉塞爾心裡矛盾著該作何選擇，但這也只是一剎那間。

　　他有幾種選擇。

　　一是不管需要花多長時間，首先跟克勞福德．斯隆連繫上，然後盡可能緩和地親自向他轉告這一駭人的消息。二是抓起面前的紅色電話，向整個新聞部通報斯隆一家遭綁架一事，毫無疑問，隨之而來的是緊急播送的準備工作。三是向監控室發出指令：大約三分鐘後開始播送CBA新聞，在網臺節目中插進特別快訊。在五六個有權批准這種插播的人中，拉塞爾就是一個。剛剛收到的不僅是一條特大新聞，而且會激起觀眾巨大的關注。

　　他作出決定，採用第二種選擇。他從WCBA的那位新聞督導那兒得知。另一個紐約地方臺，屬於全國廣播公司網的WNBC電視已染指拉奇蒙特事件，這深深影響了他的決斷。毋庸置疑，如同CBA剛才那樣，全國廣播公司新聞很快也會接到他們分臺的報告。因此，已無暇顧及人道的細節。至於立即播送，這裡還有許多其他人可以作出那個決定，包括新聞部主任萊斯利．奇平翰。

　　我這樣做實在是很抱歉，克勞夫，拉塞爾心裡說。然後拿起通報消息的紅色電話。

　　﹁國內桌。拉塞爾。早先通報的紐約拉奇蒙特綁架一事已經為當地警察局長證實，他已通知了聯邦調查局。據警察介紹說，受害者是克勞福德．斯隆夫人，少年尼古拉斯．斯隆，和……﹂儘管拉塞爾主意已定，職業特性久已養成，還是不由中斷了聲音。他狠了狠心，繼續說了下去。﹁……和克勞福德的父親，他們被幾個身分不明者強暴地抓住，用車劫走了。WCBA得到了可靠的現場報導，詳細消息在這裡。已經確知，全國廣播公司正在採訪這條消息，不過我們稍稍領先一步。國內桌建議立即向網裡播送。﹂

　　惶恐和驚愕好似巨大的浪潮一下席捲了新聞部。個個都停下手上的工作。許多人相對而視，默默地在問：我沒有聽錯吧？

　　當一切被漸漸證實時，各種無法回答的問題不禁脫口而出：這怎麼可能？誰會幹這種事？是綁票嗎？綁架者想要什麼？警察有可能盡快抓住他們嗎？噢，上帝，克勞福德該不知會怎樣呢？

　　新聞室正頂上一層，馬蹄桌邊的高級職員同樣是舉座皆驚，不過他們的驚懼瞬息即逝。隨後，出於習慣的使然，工作的定規，他們立即急急忙忙地行動開了。

　　國內桌傳來那個天崩地裂般的通告時，克勞福德．斯隆在四樓樓梯口，正要下樓去新聞室。他本想去打聽一下剛才拉奇蒙特來的那則報導，看有沒有更多的消息。

　　擴音器開始響起了，他停下來細聽，簡直不敢相信聽到的那一切，一霎那間，只覺魂飛魄散，頭暈目眩，怔怔地定在那裡。然而，這片刻的神情恍惚很快就給打破了，一位剛才看見他離去的馬蹄辦公室祕書追過來，氣喘吁吁地大叫著：﹁哎，斯隆先生，拉奇蒙特的警察來電話找你，急著要跟你講話。﹂

　　他跟著那位姑娘回頭，進自己辦公室去接電話。

　　﹁斯隆先生，我是約克偵探。我在您家裡，有些不幸的……﹂

　　﹁我剛剛聽到。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吧。﹂

　　偵探原原本本地繼續複述著已知的情況，末了，他接著說：﹁我們剛剛得知，聯邦調查局的特工人員正在趕來，同時他們還派了人去您那裡。他們讓我告訴您，現在比較擔心您自身的安全。您會受到保護，不過暫時您不要離開所在的樓裡。﹂

　　斯隆憂心如焚地問：﹁這可能會是誰幹的？有沒有線索？﹂

　　﹁沒有，先生。一切都發生得突如其來，我們目前完全不清楚。﹂

　　﹁許多人知道這件事嗎？知道所發生的一切嗎？﹂

　　﹁據我了解，沒有幾個人。﹂偵探又說，﹁保持這樣的時間越長就越好。﹂

　　﹁為什麼？﹂

　　﹁遇著綁架案，斯隆先生，公開是有害的。我們也許可以聽到綁架者的音訊，多半他們會先跟你連繫。然後我們，或者更可能是聯邦調查局需要跟他們對話，開始談條件。我們可不希望全世界都介入這件事。他們也同樣不希望，因為……﹂

　　斯隆打斷了他。﹁偵探，我一會兒再跟你談。眼前有些事我得馬上去做。﹂

　　斯隆感覺到了馬蹄辦公室的忙碌，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他想阻止所有這些喧鬧的行動。他跑出自己的辦公室，大聲問道：﹁萊斯利．奇平翰在哪裡？﹂

　　﹁在新聞室。﹂一位高級製作人說。然後，輕聲輕語地說道：﹁克勞夫，我們都非常難過，但看來我們像是要播送了。﹂

　　克勞福德．斯隆簡直就沒有聽見。他立即奔向樓梯，飛快地衝了下去。面前，他看到新聞部主任正在新聞桌邊與其他幾個人緊急磋商。奇平翰問：﹁我們對拉奇蒙特的那位兼職記者到底有多大把握？﹂

　　厄尼．拉塞爾回答道：﹁WCBA說，他們已用了他多年。是個小老頭兒，準確可信。﹂

　　﹁那麼我想我們應該把到手的播出去。﹂

　　斯隆衝進人圈。﹁不，不，不！萊斯，可不要播。我們還需要時間。警察剛給我講，他們也許可以聽到綁架者的音訊。公開這件事會傷害我的家人。﹂

　　拉塞爾說：﹁克勞夫，我們能體會你這會兒的心情。但這是一條重大消息，其他人也已經得著了，他們可不會等待。WNBC……﹂

　　斯隆連連搖搖頭：﹁我還是不同意，﹂他直對著新聞部主任，﹁萊斯，我求求你︱︱延遲。﹂

　　一陣難堪的沉默。人人都知道，換成其他情形，斯隆一定是第一個催著開播。可誰也沒有勇氣說：克勞夫，你的思維已經失去邏輯啦。

　　奇平翰看了看新聞室的鐘：十一點五十四分。

　　拉塞爾接了英森來的電話，接著報告道：﹁查克說大家都已就緒。他想知道，我們到底向網裡播呢還是不播？﹂

　　奇平翰說：﹁告訴他我還在考慮呢。﹂他心裡斟酌著：應該等到中午嗎？在頭上方的螢幕上，他可以看到各家網臺播送的節目。CBA依然在播送一部人們喜聞樂見的連續劇，接下來將是廣告。現在抽進去打斷節目，會帶來很大經濟損失。再等不足六分鐘會產生明顯差異嗎？

　　就在這時，新聞室裡幾臺電腦同時響起﹁嘟﹂的聲音。螢幕上亮出了﹁B﹂，表示有緊急新聞快訊。一個正在看螢幕的人大聲說道：﹁美聯社已經發來了斯隆家遭綁架的消息。﹂

　　新聞桌上，另一臺電話響了。拉塞爾抓起話筒聽著，然後輕輕地說。﹁謝謝你們的通知。﹂放下電話，他告訴新聞部主任：

　　﹁剛才是全國廣播公司。他們出於禮節打來電話，告訴我們他們已得著了這條消息，將在正點播出。﹂

　　時間離十一點五十五分還差十五秒。

　　奇平翰決斷道：﹁我們現在就播！﹂然後對著拉塞爾：﹁告訴查克向網裡播送。﹂

　　CBA搶先播出了這條消息，擊敗了其他競爭者。

第二部︱︱一

　　一

　　CBA報導斯隆家綁架案的特別簡訊，閃電般傳向四面八方。

　　全國廣播公司新聞部出於禮貌，得體地通知了CBA，結果被奪去一次可能領先的機會。緊接著不足一分鐘，它也播出了自己的簡訊，提前了原定正午廣播的計劃。

　　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美國廣播公司和CNN在收到美聯社和路透社緊急通報後，在幾分鐘內全都進行了播送。同時，全國那些沒有併網、自辦新聞節目的電視臺也相繼作出了同樣的反應。

　　加拿大電視臺也都將斯隆家的綁架案用作中午新聞廣播的頭條消息。

　　CBA主交換臺裡，潮水般湧來了給克勞福德．斯隆的電話。當來電話者一一被禮貌地告知斯隆先生不在時，他們大都留下了慰問之詞。

　　那些記者們當然不會給交換臺去電話，他們使用直通CBA新聞部的線路。這一來，使得一些電話老是不通暢，給朝外的連繫造成了困難。那些終於打進來的記者要求採訪斯隆，得到的回答都是他心情十分悲痛，無法與任何人交談，再說除了剛剛播出的情況，其他別無任何消息。

　　有一個人還是要通了斯隆，那就是美國總統。

　　﹁克勞夫，我剛剛得知了這個可怕的消息。﹂總統說，﹁我知道現在你心裡一定非常難過，不想多講話，但我要對你說，我和芭芭拉都在思念你和你的家人，期待著能很快出現好消息。我們和你一樣，一心希望這一切痛苦盡早過去。﹂

　　﹁感謝你，總統先生。﹂斯隆說，﹁這真是極大的安慰。﹂

　　﹁我已給司法部下達了命令，﹂總統說，﹁要聯邦調查局把調查你家人的下落放在首位，根據需要可以調用政府其他各種力量。﹂

　　斯隆再一次表示了謝意。

　　白宮發言人隨即公布了總統電話的內容，使得本來就很多的信息錦上添花。毋庸置疑，這些消息將會占據所有網臺晚間新聞的主導位置。

　　克勞福德．斯隆的心緒是一團亂麻。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癡呆呆地遊蕩著，隱約期待著到時會被告知整個這一幕只是個誤會，是一個一點就破的錯誤。可時間悄悄地流逝過去，潔西卡的富豪車依然泊停在拉奇蒙特超級商場，根本不見她前來認車，這種期待看來愈來愈沒有指望了。

　　斯隆想起前一天晚上自己與潔西卡的交談，內心異常不安。正是他提起了綁架的潛在威脅，但令他煩惱的並不是這種偶合。長期的經驗告訴他，現實生活與真實新聞間的巧合俯拾皆是，有時簡直可說是鬼神莫測。而他現在的考慮，是覺得自己過於自私和自負，認為只有自身才可能成為綁架受害者。潔西卡甚至問道：﹁家裡人怎麼樣？他們也會成為目標嗎？﹂可他卻摒棄了這個想法，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也不以為潔西卡和尼基需要接受保護。此刻，他深深埋怨自己的冷漠和忽略，心頭壓上了沉重的負罪感。

　　當然，他也很為自己的父親擔憂，安格斯被裹進去純屬偶然。他不期而至，結果不幸地掉入了綁架者的羅網。

　　那一天裡，有時候斯隆惱怒急躁，希望採取行動︱︱任何行動，可又知道幾乎無事可做。他思量著去拉奇蒙特，又覺得去了毫無益處，而且怕再傳來新消息時，失去連繫。另外，他待著不動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聯邦調查局來了三位專職特工，他們圍著斯隆展開了一系列緊張忙亂的行動。

　　特工奧蒂斯．哈夫洛克是三人中資歷最老的，他很快顯示了自己是一個﹁負責人﹂，這是馬蹄辦公室一位製作人觀察的結論。他堅持要直接到克勞福德．斯隆的辦公室，進去後，他向斯隆作了自我介紹，然後要求他的帶路人把網臺保安部部長叫來。接著，這位聯邦調查局的特工打了個電話，從紐約市警察局調來援助。

　　哈夫洛克矮小，敏捷，頭上已經光禿，一雙深陷的綠色眼睛，與人交談時，總是緊盯對方，極少轉開。臉上始終掛著一副懷疑的神情，似乎在說：這一切我以前都聽過和見過。不過接下來，斯隆和其他人會看到，這種並未明言的斷語是事實。哈夫洛克是聯邦調查局一位二十多年的老特工，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對付人類最邪惡的犯罪活動。

　　CBA的保安部長，頭髮斑白，是一位退休的紐約警察局偵探，他快速趕了過來。哈夫洛克對他說：﹁我要求立即將這層樓保護控制起來。那些抓走斯隆先生家屬的人可能會攻擊他本人。派兩個你的安全警衛到電梯口，再在一切樓梯口設上崗。叫他們檢查，仔細檢查所有進出這層樓的人的身分。一等辦好這件事，開始徹底清查已經在這層樓上的每個人。明白嗎？﹂

　　那位上年紀的老頭爭辯道：﹁當然明白，我們大家都很關心斯隆先生。可我的人手並不是沒有限量，你要求太高。我還有其他保安任務不能疏忽。﹂

　　﹁你已經把它們給疏忽了，﹂哈夫洛克厲聲說。他拿出一張塑膠身分證。﹁看看這個！我就是用它進這棟樓的。只把它朝樓下的警衛亮一下，他就揮手讓我進來了。﹂

　　保安部長仔細瞧瞧那張證，上面有一張穿制服的照片。

　　﹁那是誰的照片了？﹂

　　﹁問問斯隆先生吧。﹂哈夫洛克把證件遞給了克勞福德．斯隆。

　　斯隆儘管心神不定，可一瞧之下，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是卡扎非上校。﹂

　　﹁這是我特地準備的。﹂這位聯邦調查局的人說，﹁我用它來證明類似你們這樣的公司，保安是多麼的鬆懈。﹂他對垂頭喪氣的保安部長說，﹁現在就去照我的辦。對這層樓加以控制，讓你的手下嚴格檢查身分證，別忘了照片。﹂

　　對方離開以後，哈夫洛克對斯隆說：﹁許多大公司的保安工作之所以很差，因為保安不是一個賺錢的部門，負責開支預算的人把它砍得只剩下架子。要是你們這裡保安工作得當，那就會將你和你家裡的人都保護起來。﹂

　　斯隆悲哀地說：﹁若是以前你在就好了，就可提出這一點了。﹂

　　幾分鐘前，哈夫洛克給紐約警察局去了電話，與偵探長交談了一會兒，告訴他發生了一起綁架案，要求派警察對克勞福德．斯隆實行保護。這時，外面傳來了好幾輛飛速接近的警車鳴叫聲，聲音越來越大聲，接著一下全部停住。一會兒後，身著制服的一位上尉和一位中尉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

　　﹁我希望你做的，﹂相互介紹後哈夫洛克對上尉說，﹁是在外面停放一二輛無線通話警車，表明警察在這裡，另外在外面每一個入口處布上警官，大廳裡也留一名。告訴你的手下，看見任何形跡可疑的人都要叫住加以盤問。﹂

　　上尉和中尉在保證盡力照辦之後，就一同離去了。

　　﹁恐怕你得常常見到我了，斯隆先生。﹂在剩下他倆時，那位特工說，﹁我奉命待在你身邊。你聽到我講的話嗎，我們認為你也會成為綁架目標。﹂

　　﹁有時我是曾想過我也許會。﹂斯隆說。然後，為表達自己心頭越來越沉重的負罪感，他說：﹁可我從來沒有想到我家裡的人會遭到危險。﹂

　　﹁那是因為你按照常理在思考，可狡猾的罪犯卻是不可捉摸的。﹂

　　斯隆緊張地說：﹁你認為我們面臨的對手是這種人嗎？﹂

　　聯邦調查局的這位特工並不因此而略顯溫和之色，他極少浪費時間去講安慰的詞句。﹁我們還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但我發現不低估敵人總是有益的。而一旦結果是我過高地估計了他，那只會對我有利。﹂

　　在他們談話的間歇，查克．英森敲敲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

　　﹁如果我可以打斷一下……﹂當另外兩人點點頭後，執行製作人說，﹁克勞夫，我們大家都想盡全力，為你，為潔西卡、尼基……﹂

　　斯隆感激地說：﹁是的，我知道。﹂

　　﹁我們覺得你今晚不要再主持新聞了。一方面，大量的新聞都是有關你的。另一方面，即使你主持餘下的節目，那看起來也太像在正常履行公務，幾乎讓人覺得網臺一點不關心，而事實並不是這麼回事。﹂

　　斯隆沉思了一下，然後理解地說：﹁我想你們是對的。﹂

　　﹁我們想問一下，你是不是有情緒接受採訪︱︱現場直接採訪。﹂

　　﹁你認為我應該嗎？﹂

　　﹁既然消息傳出去了，﹂英森說，﹁我認為引起的關注越廣越好。始終不能排除某個人看了後會提供點消息。﹂

　　﹁那麼我就接受。﹂

　　英森點點頭，接著又說：﹁你知道的，其他網臺和新聞社都想採訪你。你覺得今天下午舉行個記者招待會怎麼樣？﹂

　　斯隆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可接著還是答應了。﹁行啊，就這樣吧。﹂

　　英森又問：﹁你們這裡結束後，克勞夫，你能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嗎？我和萊斯都在那裡。我們想聽聽你對另外一些計劃的意見。﹂

　　哈夫洛克插嘴說：﹁我希望斯隆先生盡量待在他的辦公室，靠近這部電話。﹂

　　﹁不管怎樣，我都會靠近的。﹂斯隆向他保證說。

　　特工哈夫洛克已經把自己和克勞福德．斯隆聯繫在一起，看來他也想跟著節目主持人走進英森的辦公室內去參加會議。

　　但英森攔住了他。

　　﹁我們要討論一些網臺的內部事務。我們一結束，你就可以見到斯隆先生。這期間，如果有什麼緊急的事情，你隨時可以闖進來。﹂

　　﹁若是你們不介意，﹂哈夫洛克說，﹁我現在就闖進去，看看斯隆先生去的是個什麼地方。﹂他毅然決然地從英森一旁擠進來，環視一番，退了出來。

　　﹁只是想弄清楚了，﹂他對英森說，﹁這裡再沒有其他進出通道。﹂

　　﹁我本來可以告訴你沒有的。﹂英森說。

　　哈夫洛克微微一笑。﹁有些事我喜歡親自查看。﹂他走出辦公室。在外面給自己找了張椅子。

　　聯邦調查局的這位特工對辦公室進行檢查時，萊斯利．奇平翰已坐在裡面。這時，看看斯隆和英森也在旁邊落了座，他開口說：﹁查克，你來給克勞夫講一下。﹂

　　﹁問題是，﹂英森正視著斯隆說，﹁我們不相信政府部門，不相信他們有能力應付這種局勢。此時，萊斯和我並不想再令你難過，但我們都記得聯邦調查局用了多長時間找著帕特里夏．赫斯特，一年半還不止。再說還有另外一些事。﹂

　　英森把手伸到桌上的一堆報紙間，拿出一本書，斯隆一下認出那是自己的那本︽攝影機與真理︾。英森把它打開到夾有書籤的一頁。

　　﹁克勞夫，你自己寫道：﹃我們美國人在自己家後院免受恐怖主義之害的日子已經為時不長了。可我們對這種無所不在、無比殘忍的戰爭，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其他方面還都毫無準備。﹄﹂

　　英森合上書，﹁萊斯和我都同意這一點。完全同意。﹂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重新聽聽自己的語言，斯隆又驚又恐。內心深處，他早已開始在思索，潔西卡、尼基和自己的父親被抓，是不是某種恐怖主義動機在後面作祟，說不定與自己有關呢。那麼現在作這一考慮是不是過於荒謬呢？看來並非這樣，因為這些同樣具有豐富經驗的新聞老將顯然在朝這方面考慮。好一陣後，他說：

　　﹁你們是不是真正認為恐怖主義分子……﹂

　　英森回答道：﹁這至少是一種可能，對吧？﹂

　　﹁是的。﹂斯隆緩緩地點點頭表示同意。﹁我也開始這樣思考了。﹂

　　﹁記住，﹂奇平翰插進來說，﹁此時此刻，我們絲毫不清楚綁架你家裡人的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要求。也許最後只是一次普通的綁架，為了要贖金，不過天曉得，那已經是夠糟的了。但由於你的名字和你的地位，我們同時還在考慮那些難以滿足的企圖。﹂

　　英森又揀起了剛才的話題。

　　﹁我們說到了聯邦調查局。同樣，我們不想增加你的憂慮，不過一旦潔西卡和其他兩人被用某種途徑偷偷劫持出了這個國家，這當然只是一種可能囉，那時恐怕政府依賴的就是中央情報局。可這些年來，美國國民在黎巴嫩遭到監禁，中央情報局雖然兵強馬壯，力量強大，有間諜衛星，有龐大的情報網和各式各樣的滲透關係，可從來也沒能發現一夥只認識幾個字的、專事恐怖活動的烏合之眾把他們關押在什麼地方。而這一切竟是在一個比德拉瓦州︻註：面積二千四百九十一平方英里。︺大不了多少的小國家裡。因此，誰又能說，同一個美國中央情報局在世界其他地方就會表現得更出色呢？﹂

　　﹁就是這個意思，克勞夫，﹂奇平翰說，﹁我們說不信賴政府部門。我們相信的是我們自己，作為一個慣於從事挖掘報導並積累了大量經驗的新聞機構，我們更有可能找到你家裡人被帶去的地方。﹂

　　這一天中，斯隆第一次來了點精神。

　　奇平翰繼續說：﹁所以我們決定成立CBA自己的調查特別工作組。一開始，我們努力的範圍是全國，然後，如果需要將展開到全世界。我們將動用我們的一切手段，同時發揮過去那些行之有效的調查技能。至於人手嘛，我們要投入所有最優秀的幹將，從現在就開始。﹂

　　斯隆不由湧起一陣感激之情，同時也覺得一陣寬慰。他結結巴巴地說：﹁萊斯……查克……﹂

　　奇平翰一打手勢止住了他。﹁別說啦，沒有必要。當然，這其中一部分是為了你，但它也是我們的工作。﹂

　　英森向前傾了傾身子。

　　﹁現在還有件事要問你一下，克勞夫。特別工作組必須由一個幹練的記者或製作人統率，一個善於指揮，長於調查報導的人，同時你對他也有信心。有沒有誰你想提名？﹂

　　克勞福德．斯隆只是略一遲疑，把自己的個人感情與眼前生死攸關的事稍作權衡，然後堅定地說：﹁我提哈里．帕特里奇。﹂

　　※※※

　　二

　　綁架者好似一群溜回祕密洞穴的狐狸，已躲藏進他們的臨時行動據點，紐澤西哈肯薩克南邊那塊租來的地方。

　　這是一堆殘破衰敗的建築，一棟主樓，三間附屬房屋，多年來一直無人居住。米格爾在研究過好幾處可供選擇的地點和房地產廣告後，選中了它，簽定下一年的合同，並預付了房租。一年是房地產經紀人提出的最短租用期限。米格爾可不願意洩露這座房子只需要使用一個月多點兒，因此並未提出任何異議就同意了。

　　住地四周破落凋敝，人煙稀少，這樣的房宅和這樣的位置在好些方面都很理想。房子很大，能容納下哥倫比亞這一夥七個人，至於它多年失修，那絲毫沒有關係。幾間附屬建築剛好能藏住六輛車，免得被人看見。緊挨著的左鄰右舍都沒有人住，四下裡的樹木和其他植物十分茂密，有助於隱蔽。此外更有另一個優越之處，那就是蒂特婆羅機場相距不過一英里多點兒。蒂特婆羅主要供私人飛機起降，它在綁架者的謀劃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此刻，三名人質︱︱潔西卡、尼古拉斯，安格斯都在正屋之內。他們依然處在麻醉狀態中，神智不清之中被抬進了二樓的一間大房間。這裡與樓內其他破爛散黴的房子完全兩樣，被打掃得乾乾淨淨，並用白灰粉刷一新。另外又安了一些電線插座，裝上了日光燈。地上鋪著淡綠色油地氈。這一切是照包迪略的要求，在他的督導下由一個手腳靈便的工匠拉斐爾完成的。

　　房間正中擺著兩張醫院裡那種帶護攔的輕便床。潔西卡躺在其中一張上，另一張上放著少年尼古拉斯。他們的手腳全都用帶子捆綁著，以防他們恢復知覺，不過此刻卻沒有必要。

　　雖說麻醉學幾乎從不是一種精確的科學，可包迪略卻自信不疑，他的﹁病人﹂︱︱此時他這樣看待他們︱︱在半個小時裡會繼續處於鎮靜狀態，也許時間更長。

　　兩張輕便床的一旁放著一張狹窄的金屬床，上面加了床墊，這些是倉猝間搬來，支好後放安格斯的，他的到來出乎意料之外。同樣，出於應急，他的四肢用繩子而不是用帶子捆著，即使此時，站在房間裡遠遠看著的米格爾還沒有盤算好該如何打發這個老頭兒。是該殺了他等天黑後再埋掉他的屍體呢，還是該設法把他囊括進原先的計劃呢？事不宜遲，急需作出一個決定。

　　包迪略正圍繞三個仰臥著的軀體忙碌著，安裝點滴架，掛液體袋。在一張罩著綠色棉布的桌上，他已擺好各種器械，一包包藥品和托盤。在一旁給他當助手的是索科羅，那個與梅德林幫派和森德羅．盧米諾索都有勾結的女人。她在美國潛伏這些年，已把自己培養成了合格的護理助手。

　　索科羅頭髮烏黑，用一個髮結盤在腦後，體型苗條、柔韌，橄欖色的皮膚，五官端正，若非老是掛著那副慍怒的表情，也許會很漂亮。無論分派她什麼事，她都做了，而且她明白自己是女人，也不指望受到什麼重視，可她很少開口，從不流露自己內心的想法。對於其中一些男人的性挑逗，她用不堪入耳的下流話，都給臭罵了回去。

　　由於這些原因，米格爾內心裡把她稱作﹁不可捉摸的一個﹂。

　　當然他清楚她有著雙重的連繫，而且也知道森德羅．盧米諾索的確堅持要讓索科羅參加綁架小組，他沒有理由不信任她。可他偶爾仍不免會擔心，索科羅長期接觸美國社會，對哥倫比亞和祕魯的忠誠是不是已經褪了色。

　　米格爾坐在房間最裡邊的一張斜背椅上，對包迪略說：﹁告訴我你在做什麼。﹂那口氣顯然是個命令。

　　﹁我正趕緊做著準備，因為先前用的米德佐勒姆藥力快過去了。一旦藥力消失，我就開始注射普魯波弗爾，這是一種靜脈注射麻醉劑，比先前的那種藥效更長，也更適合於眼前的要求。﹂

　　他繼續說：﹁普魯波弗爾使用起來非常麻煩，最大用量要因人而異，若是血液中積存過多，就會導致死亡。因此一開始需要試用，並且密切加以觀察。﹂

　　米格爾問：﹁你有把握處理得了嗎？﹂

　　﹁假若你不放心，﹂包迪略譏諷地說，﹁你可以另外找個人來。﹂

　　見米格爾沒有作答，這位前醫生接著說：﹁要在運輸途中使這些人無知無覺，我們必須保證他們不嘔吐，不把東西吸進肺裡，那麼我們在等待時將要實行一段強行的禁食。不過，他們可不能脫水，所以我就要通過靜脈給他們吊點滴。這樣，照你告訴我的，兩天過後，我們就可以把他們裝進那裡面去。﹂包迪略用頭一點，指指他身後的那堵牆。

　　挨著那堵牆豎立著兩口棺材，結實堅固，絲絨襯裡。一口大，一口小。那上面飾有圖案，上了鉸鏈的蓋子已經掀開，直靠在一邊。

　　提到棺材，使包迪略想起了另一個問題。他指著安格斯．斯隆問：﹁你說要給他作準備，還是不要？﹂

　　﹁我們要是帶上他，你能解決醫療用品嗎？﹂

　　﹁能。為防備出差錯，一切都有備用的。不過我們需要另一個……﹂他又把目光轉向了牆邊的棺材。

　　米格爾反感地說：﹁我不需要誰來給我講這個。﹂

　　可他仍在盤算著。梅德林和森德羅．盧米諾索原先的命令是劫持這個女人和小孩，得手後盡快把他們運往祕魯。棺材是祕密運輸工具，另外還編造了虛構的故事，阻止美國海關作離境檢查。一旦到了祕魯，這些囚犯就成了很有價值的人質，成了森德羅．盧米諾索為滿足自己獨特的要求，迫使對方接受條件的大本錢賭注，這一要求的性質目前尚未透露。但是超出要求，多了克勞福德．斯隆的父親，這會被看作一個意外的收獲呢，還是在眼下這個時候是個不必要的冒險和累贅呢？

　　假使能找到什麼辦法的話，米格爾準會去請示上司的意見了。可此時此刻，他卻沒有任何安全可靠的通訊管道可以使用，而用網路電話連繫就會留下記錄。米格爾給哈肯薩克行動小組裡的每個人一再重申，網路電話只能供車輛之間和車輛與據點之間使用。一定不能給其他號碼打電話。向外打的為數很少的幾次電話都是用的公用電話。

　　這樣，主張全靠他自個兒拿了。此外，他還必須考慮到，設法再弄一具棺木意味著需要再冒風險。這值得嗎？

　　米格爾推斷那是值得的。從以往的經驗看，他知道森德羅．盧米諾索的贖身要求提出後，幾乎肯定要處死一名人質，把屍體扔在引人注目的地方，從而表明綁架者說一不二。帶走安格斯．斯隆，就增加了一個軀體派作那樣的用場，而把那個女人或少年留下等到第二次需要顯示一下態度時再殺。從這個意義上說，多出這個人犯就多了個籌碼。

　　米格爾對包迪略說：﹁好了，老頭兒也帶走。﹂

　　包迪略點了點頭。今天他儘管外表毫不含糊，可在米格爾身邊卻緊張不安。前一天晚上，他犯了個此時已認識到的嚴重錯誤，有可能會毀掉每個人的安全。他獨自待著時，一陣巨大的孤獨和沮喪襲上心頭，就使用一部網路話機給祕魯掛了個長途，與他通話的是個女人，一個與他姘居的邋遢的伴侶，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他非常思念她陪伴著自己雙雙進入醉鄉的情誼。

　　正因為包迪略一直在那裡憂心忡忡，以致為出乎意料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危機搞得措手不及。

　　※※※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潔西卡開始蘇醒過來，記憶也在恢復。她意識到周圍的聲音，開頭只是模模糊糊地，接著越來越清晰。

　　她想活動，想講話，可發現什麼也辦不到。當她轉而試圖用眼看看時，眼睛也無法睜開。

　　她就像掉在黑洞洞的井底，奮力想採取點行動，而結果卻束手無策。

　　然後，又過了一會兒，說話聲更加清楚，對拉奇蒙特那場可怕的記憶也更加鮮明起來。

　　終於，潔西卡睜開了雙眼。

　　包迪略、索科羅和米格爾的目光正向著別處，沒有注意到發生的情況。

　　潔西卡感到身體正在恢復知覺，但不明白胳膊和腿除了能作一點點移動外，為何不能夠動彈。隨後，她看到自己較近的左胳膊被一根帶子綁縛著，並且明白自己好像躺在一張病床上，另外一隻胳膊和兩條腿也同樣固定著。

　　她微微側了側頭，眼前的情形簡直把她嚇得魂飛魄散。尼基在另一張床上，和自己一樣給綁著。他那邊是安格斯，同樣被用繩子扣著。然後︱︱噢，不！噢，天哪！︱︱她瞥見了兩口打開著的棺材，其中一口比較小，很明顯，這是為她和尼基準備的。

　　就在這同一瞬間，她開始大聲尖叫，發狂地掙扎。不知怎麼的，在癡呆的恐懼中，她竟設法掙脫了左臂。

　　一聽叫聲，三個陰謀分子刷地全都轉過來對著她。有那麼一瞬間，包迪略本該立即採取行動的，可一下驚在那裡不知所措了。這時，潔西卡也全部看清了他們。

　　她一邊還在拼力掙脫束縛，一邊伸出左手，死命地巴望能抓住件東西用作武器，保護自己和保護尼基。放器械的桌子正好在她旁邊。她的手在桌上發瘋似地亂摸，抓到了一把好似廚房用的削皮刀。實際上是一把解剖刀。

　　這時，包迪略已定過神來，朝她跑過去。看到潔西卡一隻手鬆了，他試圖在索科羅的幫助下重新把它捆起來。

　　可潔西卡更為敏捷。絕望之中她伸出那個金屬器具，狂亂揮舞著，碰巧劃破了包迪略的臉，接著是索科羅的手，剛碰上時，他們只是皮膚上露出了隱隱的細線，不一會兒血往外直湧。

　　包迪略不顧疼痛，拼命想制服住那隻連連拍打的手臂。米格爾匆匆趕過來，用拳頭殘暴地毆打潔西卡，幫著包迪略。他們重新把潔西卡的胳膊用帶子綁好，這時候，包迪略傷口的流血直滴在潔西卡身上和輕便床上。

　　米格爾奪下解剖刀。潔西卡雖然還在掙扎，可已經毫無意義。看看遭到失敗，失去了指望，她傷心地流下了眼淚。

　　接著，又出現了一個麻煩。麻藥對尼基的鎮靜作用也在消除。他漸漸感覺到有叫喊聲，感覺到母親就在身邊，他更為迅速地恢復了知覺。同時，他也開始尖叫開來，不過儘管他掙來掙去，卻無法從捆綁的帶子裡掙脫出來。

　　這時是又叫又鬧，一片混亂，可包迪略與索科羅都清楚，在處理其他事之前，他們應首先包紮好自己的傷口。索科羅傷得較小，她在自己被劃下來的手上貼了塊救急用的絆創膏，然後轉過頭來幫助包迪略。她用紗布塊把他的臉包紮上，可紗布還是很快被流血浸透了。

　　他從最初的驚慌中清醒過來，點點頭表示感謝，然後指指擺在那裡的設備，嘀咕了一聲：﹁幫我一下。﹂

　　索科羅紮緊潔西卡的左手肘。接著包迪略把一根皮下針頭插進她的血管，推進了他預先準備好的普魯波弗爾。潔西卡一面看著，一面大聲地尖叫，拼力抵抗藥效，可終於還是閉上眼睛，再次失去了知覺。

　　包迪略和索科羅又轉向尼基，重複了剛才的步驟。他也停住痛苦的叫喊，再度垂下身子，終止了他短暫的清醒。然後，為了不再讓安格斯清醒過來，造成麻煩，他們也給老人注入了普魯波弗爾。

　　在後面這些行動裡，米格爾沒有插手，只是陰沉沉地注視著。這時，他開始責罵起包迪略：﹁你這頭無能的蠢驢！﹂他眼睛裡噴著火，繼續吼著，﹁可憐的公羊！你會把一切全都毀了！你懂不懂你在幹什麼？﹂

　　﹁我懂。﹂包迪略說。儘管包了紗布，他臉上的血還是直往下流。﹁我判斷失誤。我保證再不會發生這種事。﹂

　　米格爾再沒有理他，緊繃著臉，怒氣沖沖地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包迪略拿起隨身帶的小鏡子，查看自己血汙汙的傷口。他立時明白了兩件事。第一，他一生中從此會留下疤痕，橫穿他整個臉部。第二，也是更為重要的，那齜牙咧嘴的傷口，需要立即縫合上。在眼前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去醫院或去找另一個醫生。包迪略明白，無論有多困難、多痛苦，除了自己縫合外。別無任何選擇。當然索科羅會盡力幫助的。

　　他有氣無力地在鏡子前坐下，讓索科羅拿來他平時用的醫藥箱。他從裡面選出了手術針，絲線和局部麻醉劑利多卡因。

　　他給索科羅解說了他們之間各自的分工。索科羅像往日一樣，很少開口，只是偶爾講一聲﹁是﹂或﹁好的﹂。然後，沒有再說什麼，包迪略開始沿傷口注射利多卡因。

　　整個過程持續了近兩個小時，雖說進行了局部麻醉，可依然疼痛難熬。好幾次，包迪略差點暈過去。最終，他還是堅持住了，儘管有些笨拙的縫合處會使他的傷疤比起初想像的還要醜陋難看，可臉頰上的口子已經給抿合上了，他知道傷口會癒合的。

　　最後，包迪略想到他接受的梅德林︱森德羅的任務中最艱鉅的部分還在後頭，而且他也已精疲力竭，就服用了二百毫克巴比士酸鹽安眠藥。

　　※※※

　　三

　　十一點五十分，在克雷迪特港的公寓套房裡，哈里．帕特里奇打開了起居室的電視，把它調到CBA的分臺，紐約州水牛城一家電視臺。維維安出門去了，要到後半晌才能回來。帕特里奇想看看午間新聞，希望了解一下達拉斯︱福特沃斯昨天發生的那起空難的最新消息。這樣，十一點五十五分，CBA特別簡訊打斷正常節目時，帕特里奇正在收看。

　　他和所有人一樣，也是感到了深深的震驚和恐怖。他曾想，這是千真萬確的呢，還是僅僅是一些誤傳？可經驗告訴他，CBA對消息的真實性如果沒有確切的把握，是不會播出這條快訊的。

　　他看著螢幕，首先感到的是個人對潔西卡的關切。同時在他的各種情感中，還產生了對克勞福德．斯隆的同情和同志之誼。

　　這時，帕特里奇想都未想，就知道自己尚未開始的假期已經終結了。

　　因此，四十五分鐘後，他接到讓他立即趕回紐約CBA總部的電話時也就毫不奇怪了。不過令他吃驚的，這竟是克勞福德．斯隆的個人請求。

　　帕特里奇聽得出斯隆的聲音簡直難以自制。一陣寒暄後，斯隆說：﹁我太需要你了，哈里。萊斯和查克成立了個特別工作小組，它有兩層任務：一是每天播出報導，二是深入調查。他們問我要誰負責。我告訴他們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你。﹂

　　帕特里奇感到，在他和斯隆相處的這些年裡，再沒有比此刻更為密切的時候了。他回答道：﹁等著吧，克勞夫。我乘下班飛機過來。﹂

　　﹁謝謝你，哈里。有沒有你特別需要合作的人？﹂

　　﹁有。找著麗塔．艾布拉姆斯，無論她在哪裡︱︱可能在明尼蘇達什麼地方︱︱把她喊來。同樣還有明．范．坎。﹂

　　﹁即使你到時他們還沒有到的話，他們也會很快和你會合的。還需要誰嗎？﹂

　　帕特里奇飛快地轉著腦子，說，﹁我還要特迪．庫珀從倫敦過來。﹂

　　﹁庫珀？﹂斯隆似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接著想起來了。﹁他是我們站上的研究人員，是嗎？﹂

　　﹁對了。﹂

　　特迪．庫珀是一位英國人，二十五歲，畢業於被英國人勢利地蔑稱為﹁紅房子﹂的現代大學。他是一名性格活潑的倫敦人，要是試演︽我和我的女友︾，說不定會大獲成功。在帕特里奇看來，他還善於把普通的研究轉化成偵查工作，並借助精明的推理緊緊加以追蹤，在這方面，他近乎一個天才。

　　帕特里奇在歐洲工作時，發現了庫珀，當時庫珀在英國廣播公司擔任一名小小的圖書管理員。庫珀為帕特里奇做了一些富有創造性的研究工作，這給帕特里奇留下了深刻印象，後來在他的大力舉薦下，庫珀得到了CBA倫敦站的雇用，拿的錢多，前途也更好。

　　﹁你得著他了。﹂斯隆回答說，﹁他將乘下班協和離開英國。﹂

　　﹁如果你能夠的話，﹂帕特里奇說，﹁我想問你一些問題，這樣我在過來的路上可以考慮考慮。﹂

　　﹁當然可以。問吧。﹂

　　接下來，幾乎是把聯邦調查局特工哈夫洛克已經提過的問題重問了一遍。有沒有出現過威脅？……任何奇特的敵視？……異乎尋常的經歷？……有沒有什麼想法，哪怕是最稀奇古怪的，可能是誰……？除了已播出的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知道的情況？

　　這些提問是必要的，可答覆都是否定的。

　　﹁到底有沒有那麼一點什麼事你可以想起來，﹂帕特里奇追問著，﹁也許是極不起眼的事，你當時沒有細想，或根本就沒有在意，而可能會與發生的這一切有關呢？﹂

　　﹁眼下的回答是沒有。﹂斯隆說，﹁不過我會好好想想的。﹂

　　他們掛斷電話後，帕特里奇重又繼續自己的準備。斯隆未來電話前，他就開始向旅行箱裡收拾東西了，而僅在一小時前，他才把箱子打開的。

　　他給加拿大航空公司掛了個電話，預訂了一張下午二點四十五分飛離多倫多皮爾遜國際機場的班機票。這趟班機下午四點到達紐約拉瓜迪亞航空港。接著打電話約了一輛計程車。讓二十分鐘後來接他。

　　帕特里奇打點好行裝後，匆匆給維維安留了個紙條，向她道別。他知道她會為自己的突然離去而惆悵失望的，他自己也是一樣。和紙條一起，他還留下一張數目可觀的支票。

　　他正在找地方放置紙條和支票時，房間裡的電鈴響了，是樓下門廳裡的樓內通話系統發來的通知，他要的計程車到了。

　　臨離開時，他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桌邊上那兩張翌日的莫札特音樂會票。他心中悵然若失，這些票連同往日那些浪費掉的票子和請帖，只有表明一個電視新聞人員的生活是多麼動蕩不定。

　　加拿大航空公司的班機是一架波音七二七，機上統統是經濟座，中途不著陸。乘客不太多，所以帕特里奇自個兒占著三個座位。他答應斯隆在去紐約的路上用心思考綁架一事，並打算開始制定自己和CBA特別工作小組的行動方向。可他掌握的情況寥寥無幾，很顯然還需要了解更多的消息。所以過了一會兒後，他乾脆放棄了這種努力，一邊慢慢吸飲著伏特加補酒，一邊任自己的思緒自由馳騁。

　　自離開越南這些年來，他逐漸習慣於把潔西卡看作過去的一部分，一個自己曾經愛過，可已不再與自己有關，並且自己再也搆不到摸不著的人。帕特里奇意識到，在某種程度上，他這樣考慮是為了自律，防止傷感，因為自憐是他十分厭惡的東西。

　　可現在潔西卡遇著危險了，他內心不由承認，自己還像以往任何時候一樣愛著她，而且從來就沒有不愛過。正視這一點，你還愛著她。是的，我還愛著。愛著的並不是一個虛無縹渺的記憶，而是一個活人，一個生命旺盛、實實在在的人。

　　所以，帕特里奇明白，在尋找潔西卡的工作中，他無論擔任什麼角色︱︱克勞夫親自要求他擔當主要角色︱︱他對潔西卡的愛會馭使他去行動並一直堅持到底，儘管他只能始終悄悄地愛，讓它熊熊地燃燒在自己心頭。

　　加拿大航空公司的班機準備在紐約著陸時，帕特里奇收起自己的思緒，回到了現實之中。他第一個走下飛機，穿過拉瓜迪亞的終點站大樓。他只有手提行李，這樣在機場絲毫不用停留，直接乘計程車趕往CBA新聞中心。

　　他直接來到查克．英森的辦公室，可發現裡面無人。對面馬蹄辦公室裡一位高級製作人喊道：﹁喂，哈里！查克在參加為克勞夫舉辦的記者招待會。整個會議都在錄影，到時你可以看看。﹂

　　接著，帕特里奇轉身朝馬蹄辦公室走過去，那位高級製作人又說：﹁喔，可能還沒有人告訴你吧，今晚克勞夫旁觀，由你主持新聞。﹂

　　※※※

　　四

　　出席記者招待會的人相當不少。招待會是在另一座CBA大樓裡召開的，離新聞大樓相隔一條街。在一個錄影棚裡，匆匆忙忙地擺了一些折疊椅，所有這些位子都給坐滿了，還有一些參加者站著。

　　沒作任何正式的介紹，克勞福德．斯隆直接開始了簡要的陳述。他傾訴了自己的驚愕和焦慮，呼籲新聞輿論界和公眾提供各種消息，幫助查清他的妻子、兒子和他的父親被劫去的地點，以及劫持者的身分。

　　斯隆在陳述時，不得不兩次停下來控制自己的聲音和情緒。每一次，大家都默不作聲，深深表示同情。︽洛杉磯時報︾第二天的一篇報導描述他為﹁在痛苦的折磨之中不失威嚴和凜然﹂。斯隆宣布他準備回答提問。

　　第一個問題還是很富同情的。但接著，不可避免地其中部分記者提問了尖刻的問題。

　　美聯社的一位女記者問道：﹁有些人已經在猜測，你家裡的人可能會被外國恐怖主義分子抓走了，你認為這可能嗎？﹂

　　斯隆搖搖頭。﹁現在就這麼想還為時過早。﹂

　　美聯社那位反駁道。﹁你這是在迴避問題。我只是問你認為有沒有可能。﹂

　　斯隆勉強地說：﹁我想也有可能。﹂

　　一位頭髮花白，原先曾在CBA可如今在CNN工作的記者，舉起一本斯隆的著作。﹁就像你這裡寫的，你還堅持認為﹃人質應被看作是可以放棄的﹄嗎？你依然反對付贖金，就如你這裡說的﹃無論是直接地還是間接地，千萬不可﹄嗎？﹂

　　斯隆估計到了這個問題。他回答道：﹁我認為，像我現在這樣情緒激動，不可能保持客觀的態度。﹂

　　﹁哎，別這樣，克勞夫，﹂這位CNN的記者不肯就此罷休。﹁假如站在這裡的是你不是我，你不會就這樣把他放過去的吧。對這個問題，我換一種說法：你是不是後悔寫了這些言詞？﹂

　　﹁此時此刻，﹂斯隆說，﹁我只希望它們沒有被引用來針對我。﹂

　　又一個聲音喊道：﹁它們沒有被引用來針對你，那不是答覆。﹂

　　美國廣播公司話欄節目的一位女記者提高了尖尖的嗓門。﹁我肯定，你也意識到了，你發表美國人質是可以放棄的見解後，許多親屬仍被扣壓在中東的家庭感到極大的悲傷。如今你對他們是不是多了點同情呢？﹂

　　﹁我從來都很同情，﹂斯隆說，﹁不過此刻，我很可能對那些人的悲憤有了更多的理解。﹂

　　﹁你是不是在告訴我們，你寫的錯了？﹂

　　﹁不。﹂他平靜地說，﹁我沒有這麼講。﹂

　　﹁那麼若是要贖金的話，你會堅持不給了？﹂

　　他無可奈何地揚了揚手。﹁你這是在叫我談還沒有發生的事。那我辦不到。﹂

　　斯隆雖然對眼前發生的事感到不舒服，可他腦子裡明白在以往許多記者招待會上，他自己提問時也是不肯善罷干休的。︽新聞日報︾撇開主流，提了另外一個問題。﹁斯隆先生，人們對你兒子尼古拉斯可不怎麼了解。﹂

　　﹁那是因為我們不願公開我們的家庭生活。事實上，我妻子始終堅持這樣。﹂

　　﹁現在可是無法不公開了。﹂記者提出。﹁有一件事我聽說，尼古拉斯是一個很有天賦的音樂人才，也許有一天會成為一名樂隊鋼琴師。這是真的嗎？﹂

　　斯隆明白，要在其他場合，潔西卡準會把這看作打探私事而加以抵制。可眼前，他想不到怎樣能避而不答這個問題。﹁我們的兒子是喜歡音樂，一直喜歡，他的老師們說他的水準超出了他的年齡。至於他能不能成為樂隊鋼琴師或其他什麼，只有時間才能證明。﹂

　　最後，看看提問漸漸稀少下來，萊斯利．奇平翰走到前面，宣布招待會結束。

　　斯隆四周立即圍上了一些人，他們想與他握握手，向他致以問候。然後，他盡快地悄悄溜開了。

　　在哈肯薩克，梅德林一夥的躲藏處，米格爾有一臺手提電視機。米格爾看完他想看的所有新聞後，關掉電視，仔細思考著從中得到的情況。

　　首先，無論是梅德林幫派還是森德羅．盧米諾索，都未被懷疑到與這起綁架有關。眼下，這一點很有利。第二點同樣有利，那就是沒有出現有關他和其餘六個陰謀者的形象描述。假使當局已設法得到了這些描述，他們此刻會加以公布的，這一點幾乎可以肯定。

　　米格爾推算，這一切將會稍稍減少他下一步計劃的風險。

　　他需要更多的現金，要得到它，今晚必須去打個電話，安排明天在聯合國大廈裡或它的附近接頭。

　　從一開始，出現的問題就是如何把充足的款子弄到美國去。資助這次行動的森德羅．盧米諾索在祕魯擁有大量的資金。困難的是需要巧妙避開外匯控制法，兌成硬通貨美元，轉送到紐約，而同時又能保守款子流動的祕密，包括它的來源、管道和目的地。

　　祕魯利馬銀行系統裡有一個身居要職而又支持森德羅的分子，在他的幫助下，這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在紐約協助他的同夥是一名祕魯外交官，祕魯駐聯合國大使的助手。森德羅和梅德林共同策劃這次行動時，撥出了八十五萬美元的行動經費。用於收買行動組的成員，支付他們的交通和生活費用，租賃祕密活動中心，購置六部車輛、醫療設備和棺材，還包括給昆斯區小哥倫比亞地區的線人支付傭金，購買槍枝，開付祕魯和紐約兩處的轉款費用，以及賄賂美國的一名女銀行職員。除去這一切之外，還有租用私人飛機把人質從美國運往祕魯的開銷。

　　在紐約的一切開支，用的差不多全是米格爾從聯合國那位供給者處提來的現金。

　　具體的做法是，那位利馬的銀行職員把委託給他的款子偷偷摸摸地兌換成美鈔，一次五萬元。然後他把它轉往聯合國附近達格哈馬斯格德的一家紐約銀行。存入祕魯駐聯合國代表團的一個特別支帳號上。知道這個支帳號的只有喬塞．安東尼奧．薩拉韋里，他深得大使的青睞，有權簽發支票；和這家銀行的行長助理黑爾加．埃弗倫，這位女銀行職員親自照管這個特殊帳號。

　　喬塞．安東尼奧．薩拉韋里也是一位暗中支持森德羅的分子，不過他只是負責轉轉帳而已。黑爾加經常與這位兩面三刀的薩拉韋里姘居，兩人保持著奢侈的紐約生活方式，成天宴請聚會，與花錢如流水的聯合國外交使節們比闊氣，爭時髦，遠遠超出了他們的經濟能力。正因為這樣，他們求之不得能通過收轉資金撈取外快。

　　米格爾每次需要鈔票時，他就給薩拉韋里掛個電話，提出數目。然後商定一兩天後會面，地點通常是在聯合國總部，間或也在別處。這期間，薩拉韋里就會領出一公文箱的現錢。米格爾拿了錢就走。

　　只有一點令米格爾始終心神不安。有一次，薩拉韋里漏了一句，說他雖不了解這筆款項的具體用途，也不清楚米格爾和其他來自梅德林的人隱藏在何處，可是對他們的目的卻知道得八九不離十。米格爾意識到，這表明利馬那邊泄了密。眼前，他對這還毫無辦法，不過從此與薩拉韋里接觸時，他表現得小心謹憤。

　　※※※

　　米格爾穿上一件外套，急匆匆地走了出來，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有無異常動靜。一點沒有。

　　一路上，米格爾重又回想起克勞福德．斯隆的記者招待會。他一直在考慮招待會上提到的斯隆的一本書，看來那裡面有﹁人質應被看作可以放棄﹂的說法。米格爾還沒有聽說過這本書，同時他肯定無論是梅德林幫派還是森德羅．盧米諾索裡也不會有人知道。不過，他懷疑即使知道了，恐怕也不會改變劫持斯隆家裡人的決定。一個人感受的和寫了出版的東西時常與他私下的行動不是一回事。再說，眼下這已沒有什麼區別了。

　　從新聞招待會上還得到了另一點有意義的消息，即斯隆吹噓說那個小東西有可能成為樂隊鋼琴師。米格爾對自己到底會怎麼利用這條寶貴的消息，心裡尚無明確的想法，只是把它記在了腦子裡。

　　米格爾來到咖啡館，裡面稀稀落落沒有幾個人。他進門後，徑直朝後面的電話走去，他撥了自己早已記熟的號碼。鈴聲響過三遍，薩拉韋里來接了電話。﹁哇︵喂︶，﹂他說話帶有濃重的西班牙口音。

　　米格爾用手指尖在送話器上敲了三下，表明自己的身分。然後，他壓低聲音說：﹁明天上午一盒。﹂

　　﹁一盒﹂代表一千美元。

　　他立即聽到電話那一頭倒吸一口涼氣。接著傳來了緊張顫抖的聲音。

　　﹁今晚在哪兒給這裡打電話？你在什麼地方？電話能查得到嗎？﹂

　　米格爾輕蔑地說：﹁你以為我那樣傻嗎？﹂與此同時，他發現薩拉韋里把他和今天的事聯繫起來了，因此，與他見面將是危險的，卻又別無選擇。他需要錢為安格斯．斯隆添一口棺材，當然還要買一些其他東西。另外，米格爾有數，紐約的帳上還留有很大的數目，他想在走之前再為自己撈一些。他肯定，落入喬塞．安東尼奧．薩拉韋里那雙卑下的手中的遠不止是些傭金。

　　﹁我們明天無法相見，﹂薩拉韋里說，﹁這太快了，來不及準備錢。你絕不……﹂

　　﹁閉嘴！別浪費時間。﹂米格爾緊緊捏住電話機，壓抑著自己的惱怒，依然把聲音放得很輕，避免讓其他人聽見。﹁我在給你下命令。早早地準備好盒子。我還像往常那樣，在正午前一點點趕到你那裡。要是你誤了約，你清楚我們共同的朋友們該會有多震怒，他們的手可是很長的。﹂

　　﹁別，別！不必去驚動他們。﹂薩拉韋里趕緊換成一副好說好商量的語氣。惡名遠揚的梅德林幫派威脅要復仇，那可不是兒戲。﹁我會盡力的。﹂

　　米格爾不容置疑地說：﹁不是盡力，而是一定。我們明天再見。﹂他掛上電話，離開了咖啡館。

　　米格爾夜裡時驚時醒，大清早，他又看了電視新聞。排位第一的消息依然是斯隆綁架案，然而不見有新的進展。

　　不一會兒，米格爾通知路易斯，十一點鐘他倆開上靈車一起去曼哈頓。

　　靈車是組裡的第六輛車，一輛加迪萊克車，二手貨，可車子很不錯。到目前，他們只使用過兩次。餘下的時間，靈車總是停在哈肯薩克的房子裡，不讓人看見。他們稱靈車為﹁黑天使﹂。車內放置靈柩的平板全是質地很好的薔薇木，板上裝有膠輪，棺木上下能保持平平穩穩，車廂的內壁和頂棚飾襯著深藍色天鵝絨。

　　米格爾原先只打算在乘飛機去祕魯前，最後動用靈車作為交通工具，可眼下，顯然這是最安全的車輛。那些轎車和那輛通用卡車使用得過於頻繁，尤其是去拉奇蒙特執行了監視任務，可能這些車輛的情形已經有人報告了警察，並已傳播開來。

　　天氣發生了變化，大雨如注，狂風怒號，空中黑沉沉的一片。

　　路易斯駕著車，離開哈肯薩克後，他們繞道行駛，好幾次改變了方向，兩回停下來，證實後面無人追蹤。

　　米格爾和路易斯穿的是黑白套裝，紮著黑領帶，與他們乘坐的靈車相稱。

　　他們一反常理，駕著靈車穿越在紐約市裡，對此，米格爾覺得十分開心有趣。他們周圍的那一群人裡絕不會有人想到這輛奇怪的靈車，離得那麼近，幾乎伸手可及，上面竟坐著全國大力搜捕的要犯，全國特大新聞裡的作惡者。想到這，米格爾興致頓生，同時也更加信心倍增。

　　他們拐入第三大道，在離第四十四大街不遠的路邊，路易斯停住車讓米格爾下去。米格爾翻起領子，擋住迎面抽來的風雨，他向東步行最後兩條街，去聯合國總部。儘管剛才他對靈車產生了那些想法，但坐著它去那裡會招來他所不希望的注目。這期間，路易斯得到的指令是繼續向前開，一個小時後回到剛才停車的位置。倘若他到時米格爾沒有來，路易斯必須每隔半個小時返回一次。

　　在第四十四大街的轉角處，米格爾從一臺街道售貨機上買了一把傘，可發現風大雨狂，無法支撐。幾分鐘後，米格爾橫穿第一大道，來到白色壁面的聯合國大廈門口，登上臺階來到一個來訪參觀者入口的平臺上，米格爾兩手空空，很快就通過了檢查處，而其他人還得被打開手提包和包裹，在裡面接受檢查。

　　進去後，大廳裡的長椅上坐了好些等待著的來訪者，他們的面孔和服飾如同聯合國本身一樣，紛然雜陳。

　　米格爾無心去留意那些等待的人，他朝大廳最裡邊醒目的﹁導遊處﹂走去。喬塞．安東尼奧．薩拉韋里提著一隻公文箱，正等在一旁。

　　他們相互稍稍點點頭，接著薩拉韋里領路來到一個詢問處，憑著代表的身分，他為米格爾進去作了擔保簽名，當然使用的是假名了。米格爾拿到了一張會客通行證。

　　他們步入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排列著柱子，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園和花園那邊的東河。他們乘自動樓梯來到上面一層，進了印度尼西亞休息廳，它僅供外交官和貴賓使用。米格爾和薩拉韋里在一處小小的角落裡坐下了。

　　他們面對面坐著，喬塞．安東尼奧．薩拉韋里噘起薄薄的嘴唇，顯得很不快。﹁我告訴過你來這裡很危險，已經夠讓人提心吊膽的了，別說再找麻煩了。﹂

　　米格爾不動聲色地說：﹁為什麼來這兒有危險？﹂他需要了解清楚，這個膽小怕事的傢伙到底知道多少情況。

　　﹁你個蠢蛋！你清楚為什麼。電視、報紙到處都在講你們幹的事，你們抓的那些人。聯邦調查局、警察動用了一切力量在搜捕你們。﹂薩拉韋里嚥了一下口水，不安地問道，﹁你們什麼時候走︱︱你們所有人什麼時候離開這個國家？﹂

　　﹁就算你說的是事實，你問這個幹什麼？這與你又有什麼關係？﹂

　　﹁黑爾加擔心得要命。我也一樣。﹂

　　那麼這個信口亂說的蠢貨把他知道的也告訴給他那個銀行裡的婊子了。這說明原先泄密的範圍又擴大了，情勢凶險，急需即刻解決。薩拉韋里當然不可能知道，他那愚不可及的表白，已經葬送他自己和他的女人的性命了。

　　﹁在我回答之前，﹂米格爾說，﹁把錢先給我。﹂

　　薩拉韋里打開公文箱上的組合鎖，從裡面拿出一個紮著帶子鼓鼓囊囊的硬板箱，遞了過去。

　　米格爾打開箱，查看了一下裡面的票子，然後又重新紮好。薩拉韋里著惱地說：﹁不想數數嗎？﹂

　　米格爾聳聳肩。﹁量你不敢騙我的。﹂他略一沉吟，接著裝出很隨意的樣子說：﹁那麼你是想知道我和其他一些人什麼時候離開囉。﹂

　　﹁是的，我想知道。﹂

　　﹁今晚，你和那個女人在哪裡？﹂

　　﹁在我的公寓房間裡，我們實在心裡發慌，不敢出去。﹂

　　米格爾去過那個房間，記得它的位置。他對薩拉韋里說：﹁待在那裡。我不可能打電話了，原因已經很清楚。因此，今晚會派一個送信人給你送來你需要的消息。他使用普拉托這個名字，你聽到這個名字，放他進去沒有事。﹂

　　薩拉韋里忙不迭地點點頭。他似乎放下了心。

　　米格爾接著補了一句：﹁我幫你這個忙，是報答你為我迅速準備了這些鈔票。﹂他拍了一下板箱。

　　﹁謝謝你。你明白，我並不想不通情理……﹂

　　﹁我明白。不過今晚可不要不待在家裡。﹂

　　﹁喔，我會的。﹂

　　米格爾離開聯合國大廈後，穿過第一大道來到聯合國普拉澤飯店。在飯店的第二層，他走向報攤一邊的公用電話。

　　他撥了自己記著的一個昆斯區的電話號碼。當接電話者的聲音傳來時，他知道已經接通了傑克遜高坡上小哥倫比亞地區一家形似要塞的私人住宅。他短短地說了幾句，沒有提及任何名字，只是講了他正用著的這部電話的號碼，然後就掛上了。

　　他耐心地等在電話旁。有兩次，看到其他人走近時，他裝出準備要用的樣子。七分鐘過後，電話響了。傳來的聲音肯定了自己是從另一部公用電話打來的，通話無法追查，也偷聽不著。

　　米格爾輕聲地陳述了自己的要求。他得到了一切可以滿足的保證，然後商定了一個合同，定下六千元的價碼。米格爾說出薩拉韋里所住公寓的地址，並且告訴對方使用﹁普拉托﹂這個名字，就能順利進去。他強調說：﹁一定要今晚幹掉，而且必須看去像凶殺加自殺。﹂

　　他得到保證，他的指令一定會不折不扣地被遵照執行。

　　米格爾回到約定的地點，這時距他離開一個小時還差一點，一會兒後，路易斯駕靈車停到了路邊。

　　米格爾從雨中鑽進車後，對路易斯說：﹁現在我們去殯儀館，以前我們去過的地方。你還記得嗎？﹂

　　路易斯點點頭，他們很快轉彎向東朝昆斯博羅橋駛去。

　　※※※

　　五

　　星期五上午，斯隆家的綁架案發生後的第二天，由哈里．帕特里奇率領，麗塔．艾布拉姆斯任高級製片人的特遣工作組在CBA新聞中心大樓首次集中。

　　麗塔前一天深夜從明尼蘇達趕來紐約，上午八點鐘早早來到新指定給工作組的辦公室。哈里．帕特里奇晚上住在洲際飯店一套豪華舒適的套房裡，這是CBA為他提供的住宿，他緊接麗塔也來到這裡。

　　他沒有費時間去作寒暄，劈頭就問：﹁有什麼新進展嗎？﹂

　　﹁綁架問題上一無所獲，﹂麗塔答道，﹁不過克勞夫的房子外卻是亂哄哄的一片。﹂

　　﹁什麼事亂哄哄的？﹂

　　他們倆正在派給工作組的會議室裡，麗塔仰靠在一張轉椅上。雖說她只是短短的略作休息，可卻顯得精神煥發，重又恢復了她往日的活力和幹勁。當然她那尖刻潑辣的獨特性格也依然如故，這可是與她共事的人十分欣賞的一點。

　　﹁如今，人人都想與節目主持人挨上一點邊。那些克勞夫迷得知他的地址後，全都湧向了拉奇蒙特。可說是數以百計，也許是數以千計。警察感到難以應付，他們正在設置路障。﹂

　　﹁我們有攝製組在現場吧？﹂

　　﹁當然有。他們整夜就露宿在那裡。我讓他們一直待在那裡，等到克勞夫離開來上班。那時我會派另一個組去替換他們。﹂

　　帕特里奇點頭同意。

　　﹁按理應該設想綁架者以及他們的行動已經離開拉奇蒙特，﹂麗塔說，﹁不過我想我們應該再在附近待上一兩天，防止突然冒出什麼新情況。當然，你有另外的想法又當別論了。﹂

　　﹁這時還沒有，﹂他說。接著又說：﹁你知道在人手方面我們拿到的幾乎是一張空白支票嗎？﹂

　　﹁昨晚我聽說了。所以我一開始先要了三個製作人：諾曼．耶格、艾麗斯．埃弗利、卡爾．歐文斯。他們很快就到來。﹂

　　﹁選得漂亮。﹂帕特里奇對這三人都很了解。他們的才幹堪稱是CBA中最出色的了。

　　﹁我想，﹂帕特里奇說，﹁盡快讓我們所有一起合作的人開個會。分派一下任務，然後著手準備供今晚新聞使用的內容。﹂

　　麗塔看了一眼手錶：八點四十五分。

　　﹁我在十點鐘把它召開起來。﹂她說，﹁現在我想再了解一下拉奇蒙特發生的情況。﹂

　　倫敦站的研究人員特迪．庫珀言而有信，乘坐當天早班﹁協和﹂飛了過來。他直奔工作組的辦公室，趕到時離上午十點還差一小會兒。他先向哈里．帕特里奇接著向麗塔報了到。三個人一道朝會議室走去，與會者正紛紛到來。

　　去會議室的中途，庫珀遇著了克勞福德．斯隆，斯隆也是幾分鐘前剛到，還在為拉奇蒙特的經歷感到驚魂未定。

　　庫珀清瘦的高挑個兒，精力旺盛，極其自信。一頭金髮，平直柔弱，長度遠遠超出了時下流行的長髮，一張白皙的臉盤，臉上長滿了粉刺。這一切，讓人覺得他還不到二十五歲。他雖是道道地地的倫敦人，可以前多次來過美國，對紐約也很熟悉。

　　他對克勞福德．斯隆侃侃而談：﹁聽到有關你老婆和家裡人的消息很難過，斯隆先生，不過你放心，現在我來了，在你還沒有反應過來時，我就會把這些無賴賊找出來，這是我的拿手好戲。﹂

　　斯隆掃視了帕特里奇一眼，疑惑地揚起眉毛，似乎在問：你確實認為我們需要這個傢伙嗎？

　　帕特幽默地說：﹁謙遜從不是特迪的毛病。我們給他一些活動天地，看看能搞出點什麼名堂。﹂庫珀對他們的這些表示，似乎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安。

　　﹁你完全可以照你的主意辦。﹂帕特里奇回想起以前幾次目睹庫珀工作的情景。﹁你負責這裡的研究，還有兩名助手。﹂兩名年輕的研究助手，是從CBA的另一個項目中借來的一男一女，已經到了會議室裡。在等著會議開始的片刻間，帕特里奇給他們互相作了介紹。

　　一到十點鐘整，麗塔．艾布拉姆斯亮開嗓門，打斷了整個房間裡嗡嗡的交談。﹁好了，諸位，讓我們開始吧。﹂她坐在一張長桌的一端，哈里．帕特里奇在她身旁。萊斯利．奇平翰也來了，他坐在桌邊。當她和麗塔的目光相遇時，相互不易察覺地微笑了。

　　克勞福德．斯隆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同時，在桌邊落座的還有麗塔物色的三位製作人。諾曼．耶格是三人中年齡最大的，他是CBA的一名老將，曾幹過新聞業的各方面的工作。他說話輕聲細語，足智多謀，很有學者風度。

　　挨著耶格的是艾麗斯．埃弗利，二十多歲，堪稱新聞製作業裡一顆耀眼的新星。她嬌小玲瓏，秀美俏麗，是哥倫比亞新聞學院的畢業生，頭腦機敏，思考問題快如閃電。在追蹤刁鑽難以深挖的新聞時，她的尖刻和詭譎足以與拉斯普京相匹敵。

　　第三位製作人，卡爾．歐文斯是一名踏實肯幹的人，依靠持之以恆，任勞任怨地勤奮工作獲得了人們的尊重。有時他和記者攜手從事某些調查，能在對手們都紛紛放棄以後大獲成功。歐文斯年齡在耶格和艾麗斯．埃弗利之間，沒有他們那樣富於創造性，但卻穩實可靠，對本行業的了解博大精深。在桌子邊以及緊靠著坐在後面的有特迪．庫珀和兩名研究助理、一名從全國晚間新聞撰稿班子借來的撰稿人、工作組的高級攝影師明．范．坎，還有一名女祕書，作為組裡的幹事。﹁嗯，我們都知道為什麼到這兒來。﹂麗塔的會議開場白口氣嚴肅，﹁我們現在要討論的是如何著手工作。首先，我講一下安排。然後，由哈里就我們編輯工作的方向下達指示。﹂

　　麗塔稍稍頓了一下，抬起目光看著桌子對面的斯隆。﹁克勞夫，我們就不再多講什麼其他話了。我想，我們每個人一說起來都免不了要激動一番，你已經夠痛苦的啦，我們不必再去觸動它。不過我要代表我們大家對你講一句，很簡單的一句：為了你，為了你的家庭，也為了我們自己對這件事的關注，我們將盡最大的努力。﹂

　　工作組的其他成員都輕聲附和著，表示贊同。

　　斯隆連連點了兩下頭，好不容易說：﹁謝謝你們。﹂他的聲音哽住了。

　　﹁從現在起，﹂麗塔說，﹁我們將從兩個層次上開始工作；長期的計劃和每天消息的報導。諾姆，﹂她對著那位年齡較長的製作人繼續說，﹁你負責長期的。﹂

　　﹁好。﹂

　　﹁艾麗斯，你的任務是日常報導，從準備供今晚新聞使用的內容開始，這一點我們過一會兒來討論。﹂

　　艾麗斯爽快地說：﹁明白了。﹂

　　麗塔對著第三名製作人歐文斯說：﹁卡爾，你的工作是在這兩項任務間，根據需要來回協助。﹂接著又說，﹁我將密切配合你們三人一道工作。﹂

　　她把目光轉向庫珀。﹁特迪，我知道你想去拉奇蒙特。﹂

　　庫珀抬起頭，咧嘴一笑。﹁是的，夫人。去仔細調查一下，就像著名的福爾摩斯那樣。﹂他轉向大夥兒，又加了一句，﹁這一方面我可是特別厲害。﹂

　　﹁我們的會議結束後，﹂麗塔關照他說，﹁明將帶兩個接替任務的工作組去拉奇蒙特。你和他一起走。﹂

　　﹁明，﹂艾麗斯．埃弗利對這位攝影師說，﹁你去拉奇蒙特前，我們兩人談一談，好嗎？﹂

　　明點了點頭，他那張黧黑的方臉上和以往一樣，沒有一絲表情。

　　﹁眼前，大概的安排就這些。﹂麗塔說，﹁現在，更重要的是編輯工作的指令。哈里，該你啦。﹂

　　﹁我們首要的目標，照我看，﹂帕特里奇開始道，﹁是盡量多了解綁架者。他們是誰？他們從什麼地方來？他們的目的是什麼？當然，他們自己很快也會告訴我們的，可我們不能等到那時候。眼下，我無法告訴大家我們怎樣才能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只好讓我們一起開動腦筋，集中考慮現有的各種情況，加上每一條新近送到的消息。今天我要這裡的每個人都留心看一下我們所有的資料，記住一切細節。﹂

　　會議結束後，帕特里奇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了記者們都十分熟知的做法：動用電話。

　　他面前打開著自己的藍皮本，這是他所認識的人的通訊錄，這些人遍布世界各地，以前曾經有過用處，說不定會再次幫忙。另外，那裡面還包括他幫忙過的人，在他們需要之時，為他們提供過消息。在新聞這一行裡，到處存在著積欠和積蓄，每逢眼前這樣的時候，就會動用積蓄。同時，多數人會對於能為電視新聞部門相求而覺得受寵若驚，這也是很有益的一點。

　　頭一天晚上，帕特里奇參照藍皮本，擬定了一個第二天準備通話的人員名單。此刻，他面前的這份名單上的接頭人分別來自司法部、白宮、國務院、中央情報局、移民局、國會，好幾家外國使館，紐約警察局，渥太華加拿大皇家騎警隊，墨西哥司法警察局，另外還有一名專寫現實生活中的犯罪案的作家，和一名包攬幫派犯罪官司的律師。

　　接下來的電話交談大都是低調的，開頭常常是這樣：﹁你好，我是哈里．帕特里奇。我們有一陣兒沒有連繫啦，想打個電話了解了解生活得怎麼樣。﹂隨後會問起他們的妻子或丈夫、情人、孩子的情況，這些名字帕特里奇同樣記著，繼續保持私人通話的方式，末了，自然而然地引出面前的話題。﹁眼下，我接手了斯隆家的綁架一事，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過什麼謠傳，或你自己是否知道些什麼。﹂

　　有些時候，問題會更加具體。這件事可能是誰幹的，對這你有沒有聽到過什麼猜測？你認為恐怖分子有可能涉足嗎？如果是這樣，來自什麼地方呢？你能在四周打聽打聽，聽到點什麼給我打電話嗎？

　　這一做法形成已久，一個接一個地撥電話。時常會令人厭煩，所以始終需要耐心。有時，會從中得到一些消息，偶爾還是些過時的東西，但多數時候是一無所獲。今天的通話也未帶來什麼具體收益。不過，事後帕特里奇覺得最有趣的莫過於與那位包攬幫派犯罪案的律師之間的交談了。

　　一年前，帕特里奇幫過他一個忙，或者起碼那位律師是這麼認為的。這個人的女兒隨學院去委內瑞拉旅遊，在那裡參加了一次吸毒狂亂活動，結果成了美國全國新聞的素材。

　　不知怎麼的，姑娘的父親在紐約了解到了這次報導，還有圖像。他通過電話找著帕特里奇，請求帕特里奇不要用上他女兒的名字和形象，他說自己的女兒是這群人中年齡最小的，以前從沒有出過麻煩，要是在全國張揚開來，會毀了她的一生。後來，看到CBA沒有直接提及這個姑娘，這位律師給帕特里奇寄來二張一千美元的支票。帕特里奇把支票退了回去，並附上一張禮貌客氣的紙條。自那以後，兩人一直未通音信。

　　今天，這位律師在聽完帕特里奇閒談式的開頭後，直通通地回答說：﹁我欠你的情，你現在想得到一些東西，告訴我是什麼事。﹂

　　帕特里奇講述了一遍。

　　﹁我什麼也沒有聽到，電視上的除外，﹂律師說，﹁據我了解的，我肯定我那些顧客中沒有誰涉足這件事。這類事他們不沾手。不過，有時他們會聽到一些其他人聽不到的情況。今後幾天裡，我會悄悄地四下打探打探。如果能摸出點什麼，我會給你打電話。﹂

　　帕特里奇感覺到他準會的。

　　將近一個小時過去了，帕特里奇已與名單上一半的人通了話，他停下來歇一歇，到會議室裡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回來後，他把︽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瀏覽了一番，在電視新聞部裡，這是每個人每天必不可少的事情。

　　查克．英森響亮的聲音打斷了帕特里奇的閱讀。

　　﹁我帶來了今晚的編排計劃，哈里。﹂執行製片人話音未落，人已跨進辦公室裡。﹁我們將分開主持新聞節目。你是其中的一半。﹂

　　﹁後面還是前面？﹂

　　英森微微一笑。﹁我們誰又能知道呢？不過，從今晚起，你將主持一切與斯隆家綁架案有關的內容，它將繼續占據我們的頭條位置，除非在播出之前，總統遭了槍擊。克勞夫像往日一樣，主持餘下的新聞，問題是我們大家都覺得，如果有一夥暴徒︱︱無論他們是誰︱︱還想左右CBA的生活的話，那我們註定就完了。﹂

　　﹁這樣安排我沒有意見，﹂帕特里奇說，﹁我猜克勞夫也沒有意見。﹂

　　﹁坦率地說，這是克勞夫的主意。如同任何國王，他感到離開自己的寶座時間太久了會不安全的。再說，他待著不露面也絲毫無濟於事。喔，還有一件事，新聞結束前，克勞夫要即席講幾句話，向那些為他的家庭寫來慰問信，或用其他方式表示其他關心的人致以謝意。﹂

　　﹁即席？﹂

　　﹁當然，我們有三名撰稿人正忙著查看那些來信呢。﹂

　　帕特里奇感到很有趣，不顧當時的情形，說：﹁你們二位眼下又和好了嘛。﹂

　　英森點點頭。﹁在這一切了結之前，我們無言地宣布了休戰。﹂

　　﹁那麼過後呢？﹂

　　﹁那就等著瞧吧。﹂

　　※※※

　　六

　　大約在一個月前，米格爾非法進入美國不久，就開始設法購買棺材，用以裝運他圖謀綁架的兩名人質去祕魯。他在去購買之前，仔仔細細地把一切都設想好了。在他看來，這樁買賣只是舉手之勞，可以悄無聲息地一下辦好。可他發現情況並非如此。

　　他不願把活動都局限在昆斯區小哥倫比亞地帶，想擴大範圍，因而他去了布魯克林的一家殯儀館。

　　米格爾推開厚實的柞木大門，進了門廳，裡面鋪設著淡黃的地毯，擺著高高的盆栽植物，四壁懸掛著靜謐的風景油畫。一位沉穩持重的中年人接待了他，這位中年人身著黑色夾克，上面帶有淡紅的隱紋，穿一條黑灰條相間的褲子，白襯衣，黑領帶。

　　﹁早安，先生。﹂衣著標準的這位說，﹁我是菲爾德，請問如何為您效勞？﹂

　　米格爾早就背熟了他要說的話。﹁我有兩個上年紀的父母，他們希望為他們最終……呃，離世做些安排。﹂

　　菲爾德一點頭，表示了贊成和同情。﹁我理解，先生。許多老年人到了晚年都希望從日後的安排中得到安慰和保障。﹂

　　﹁就是這樣。現在，我父母想要……﹂

　　﹁對不起，先生。我們進我的辦公室去，也許更為妥當。﹂

　　﹁好吧。﹂

　　辦公室位於走廊的盡頭。應菲爾德之請，米格爾在一張椅子上落座。

　　﹁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先生。﹂

　　﹁諾瓦克。﹂米格爾謊稱道。

　　﹁哎，諾瓦克先生，首先我們應該談一談整個安排。你或你父母是不是已選購或訂購了一塊墓地呢？﹂

　　﹁嗯，沒有。﹂

　　﹁那麼，這將是我們先要考慮的。我們必須立即替你確認下來，因為如今要訂購一塊墓地是越來越困難，而好地點更不容易。當然，除非你想採用火葬。﹂

　　米格爾壓抑著急躁情緒，搖了搖頭。﹁不。但我真正想要說的……﹂

　　﹁那接著是你父母的宗教信仰問題。需要什麼樣的儀式？另外還有其他要考慮決定。也許你想看看這個。﹂

　　菲爾德遞過來一張類似飯館裡雅緻的菜單一樣的東西。那上面開列著一長串單個項目和價格。諸如﹁死者的沐浴，消毒，整理和化妝︱︱二百五十美元﹂，﹁各式神職工作的協助服務︱︱一百美元﹂。一次﹁普通的服務﹂需要五千九百美元，這之中除去其他各式事項外，包括三十美元的一個十字架，放在死者手中。棺材還在例外，一口可以高達二萬零六百美元。

　　﹁我要來談的是棺材。﹂米格爾說。

　　﹁當然。﹂菲爾德立了起來。﹁請跟我來。﹂

　　這一次，他領著走下一個樓梯，來到地下室。他們進了一間鋪著紅地毯的陳列室，菲爾德首先走向二萬零六百美元的那種。﹁這是我們最好的。是用十八號鋼製成的，有三層蓋子：玻璃蓋、黃銅蓋、加上墊料的黃銅蓋。它可以永遠永遠地保存下去。﹂棺材的外部飾有精美的圖案，裡面襯著淡紫色絲絨。

　　﹁再簡單一點的也許好些。﹂米格爾對他說。

　　他們選定了兩口，其中一口比較小，標價分別為二千三百美元和一千九百美元。﹁我母親身材比較嬌小。﹂米格爾胡謅著說。和一名十一歲的男孩差不多，米格爾想。

　　他們返回辦公室後，菲爾德說：﹁現在我建議我們討論一下其他事項。首先是安葬地。﹂

　　﹁那沒有必要啦。﹂米格爾說，﹁我的打算是給那兩口棺材付款，然後把它們拉走。﹂

　　菲爾德吃了一驚。﹁這可不行。﹂

　　﹁為什麼？﹂

　　﹁從來就不這樣做。﹂

　　﹁也許我該預先說清楚的，﹂米格爾開始意識到事情可不像預想的那麼簡單。﹁我父母希望現在就拿到他們的棺材，放在他們眼下的起居室裡，以便每天可以看看。這樣，他們會逐步習慣日後的歸宿。﹂

　　菲爾德似乎覺得不可思議。﹁我們不能這麼做。我們這裡所安排的，我不妨說，是一種﹃匯總﹄生意。你父母可以來看看他們最後安息的棺材。但那以後，我們堅持要保管著，等到需要時再用。﹂

　　﹁難道你不能……﹂

　　﹁不能，先生，絕對不能。﹂

　　米格爾感受到對方在漸漸失去興趣，甚至可能產生了懷疑。﹁好吧。我再考慮一下，也許會再來。﹂

　　菲爾德把米格爾送出了門。米格爾一絲一毫也沒有要再回去的意思。就現在這樣，他知道自己留下的印象已經夠深的了。

　　第二天，他又去更遠的兩家殯儀館作了試探，當然提問的時間不肯再拖長了。但得到的答覆全都一樣。沒有誰願意把棺材從﹁匯總﹂生意中抽出來賣給他。

　　這時，米格爾才感到試圖離開自己的活動範圍是個失策，他重又退回了昆斯區，求助於他那些小哥倫比亞的聯絡人。過了幾天後，他們讓他去了離傑克遜高坡不遠的阿斯托里亞一家灰暗的小殯儀館。在那裡，他遇見了艾伯特．戈多伊。

　　就殯儀館說，這兒適應於低檔次的顧客，它與菲爾德館相較，完全像下三流的集市比之於蒂法尼高級首飾店。不僅如此，這裡到處散發著寒酸卑汙的氣息，包括它的主人在內。

　　﹁我是諾瓦克，來打聽點消息。﹂米格爾這樣說。

　　戈多伊點點頭：﹁是的，我知道。﹂

　　﹁我有兩個上年紀的父母……﹂

　　﹁嗯，這是在背臺詞嗎？﹂

　　米格爾還是堅持重複了他早先那一套，戈多伊聽著時，既厭煩也不相信。末了，他只問了一句：﹁你怎麼付款？﹂

　　﹁現金。﹂

　　戈多伊稍微客氣了一點。﹁這邊走。﹂

　　同樣，棺材的樣品也存放在地下室裡，不過此處的地毯是褐色的，黯然無光，十分破舊，可供選擇的品種也遠不如菲爾德處那麼多，米格爾動作俐落地找到了兩口合適的棺材，一口是正常尺碼，另一口比較小。

　　戈多伊宣布說：﹁那口普通尺碼三千美元。至於那個孩子用的，二千五百。﹂

　　儘管﹁孩子﹂的提法不合他編造的故事，並且幾乎就是事實，可米格爾未加理會。此外，他雖然深信五千五百美元的總價起碼是正常價格的兩倍，可他二話沒說就同意了。他手上帶著現金，付款時全是一百美元的票子。戈多伊另外又索要了四百五十四美元，用以支付紐約市的銷售稅，米格爾也如數加付了，不過他懷疑市稅務部門會不會見到這筆錢。

　　米格爾把新近弄到手的通用卡車倒進一個裝卸平臺前，在戈多伊的照料下，棺材給推上了車。接著米格爾把它們拉到安全可靠的地方，存放起來，然後又轉到哈肯薩克。

　　如今，近一個月過去了，他又回到艾伯特．戈多伊殯儀館，索求另一口棺材。

　　米格爾想到重返這裡所潛伏的危險，心裡感覺憂慮不安。

　　他依然記得，戈多伊曾不加思索地把那第二口棺材說作是孩子用的。那麼戈多伊會不會把昨天一個婦女和孩子遭綁架的事和早先購買棺材的事連繫起來呢？這有可能嗎？米格爾反覆思忖著。多半不大可能，可是米格爾這個恐怖分子之所以到如今還能逍遙法外，靠的就是狡詐多疑。不過既然已經決定要把第三個人質運往祕魯，而今除了戈多伊外，別無其他選擇。這個險非冒不可。

　　離開聯合國大廈一小時多一點以後，在戈多伊殯儀館的一條街外，米格爾指示路易斯停住靈車。他再次撐起傘鑽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米格爾進殯儀館後，一名女接待員通過室內通話機報告了戈多伊，然後把他引到老板的辦公室。

　　胖老板從一團煙霧後面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米格爾。﹁原來又是你。你的朋友們沒有通知說你要來嘛。﹂

　　﹁沒有誰知道。﹂

　　﹁你要什麼？﹂不管戈多伊當初與米格爾做交易出於何種動機，很明顯他此時已經產生了顧慮。

　　﹁我受託要為一個上年紀的朋友幫忙。他見到了我為我父母購置的棺材，很喜歡這個主意，問我能不能……﹂

　　﹁噢，打住吧！﹂戈多伊桌邊有一個老式痰盂，他從嘴裡拔出香菸，狠狠地吐了一口，﹁聽著，先生，別浪費時間去扯那些我們都清楚的一大堆廢話。我問的是你要什麼？﹂

　　﹁一口棺材。付款方式照前。﹂

　　戈多伊狡黠的目光向前直視著。

　　﹁我是在這裡做生意。當然，有時候我給你那些朋友幫點忙，他們同樣也為我做些事。但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在為自己招來麻煩啊？﹂

　　﹁不會有麻煩。你合作的話就不會有。﹂米格爾帶了點威脅的口氣，它果然有效。

　　﹁好吧，滿足你的要求。﹂戈多伊說，聲音已比較平靜。﹁不過自上次以來，價格已上漲了。同一個大人的型號，四千美元。﹂米格爾二話不提，打開薩拉韋里交給他的硬板箱，開始點一百元的錢票。他遞給戈多伊四十張，戈多伊又說：﹁再加二百五十塊紐約的稅收。﹂

　　米格爾一邊重新紮著箱子一邊對戈多伊說：

　　﹁讓你和紐約統統見鬼去吧。﹂接著又說，﹁我有車在外面。把棺材弄到你的裝卸臺上去。﹂

　　在裝卸臺上，戈多伊看到來了一輛靈車，微微有些驚訝。他記得，以前那兩口棺木是用卡車裝走的。戈多伊對他的這位顧客一直疑心未除，他記下了靈車上紐約牌照的號碼和字母，回到辦公室後，寫了下來，不過卻不清楚到底為了什麼。他把那片紙頭塞進一個抽屜裡，很快就把它忘在了腦後。

　　戈多伊儘管知道自己給牽進了某件事情之中，明白欲求安穩，最好是從此再不多加過問，可在他把四千美元放進辦公室的保險箱時，還是忍不住眉開眼笑。這位剛來的顧客一個月前支付的現金有些也還保存在那裡，戈多伊不僅絲毫沒有為兩筆生意交納紐約銷售稅的念頭，而且也不打算申報它們的所得稅。在單據上做些手腳，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從帳上把這三口棺材除掉，那將不費吹灰之力。想到這裡，他美滋滋的，決定像往常一樣去附近一家酒吧痛飲一番。

　　酒吧裡，戈多伊的幾位酒友對他的到來大加歡迎。不一會，他三杯傑克丹尼爾威士忌下肚，渾身輕飄飄的，就給他那一夥講起了一個憨大怎樣買了兩口棺材，據說放在父母的房子裡，等著老傢伙們去死，然後不久又回來買了一口，那樣子就像在買椅子買鍋子似的。

　　看到那些酒友們哄笑起來，戈多伊進一步吐露說，他狠狠地敲了那個蠢豬一下，跟那傢伙索要了那些棺材平常價的三倍的費用。聽到這裡，他的一位朋友又一次喝起采來，這更加激發了戈多伊的興致，把一切擔心全都拋得光光的，又要了一大杯。

　　待在酒吧裡的這一群人中，有一名前哥倫比亞人，如今已移居美國，他為昆斯區出版的一家名不見經傳的西班牙語週刊寫專欄報導。他用一截禿頭鉛筆在信封背面記下戈多伊的故事概要，當然已把它譯成了西班牙語。他感到，它會成為下週專欄裡一小段為人津津樂道的文字。

　　※※※

　　七

　　在CBA新聞部，這一天可真是忙亂的一天，而斯隆家綁架案工作組則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為全國晚間新聞製作綁架案的綜合報導依然占據著工作的中心，當然世界其他地方這時也在發生另外一些事件，有些甚至是重大要聞。

　　綁架案這條新聞分派到了五分半鐘的時間，這在十五秒的瞬間也會爭得你死我活的行業裡，可算是罕見的大段時光了。這樣一來，工作組的整個精力幾乎全部撲進了當天節目的製作裡，而根本無暇顧及長遠任務及其籌劃。

　　特別節目的最後一段是CBA電視網總裁馬戈特．勞埃德．梅森發表的講話。

　　把馬戈特拉進來是萊斯利．奇平翰的主張。昨天，在向網裡播出綁架的簡訊後，他隨即打電話向她作了報告，並於今天上午又一次進行了匯報。總而言之，她的反應是富於同情的，他們第一次通話後，她給克勞福德．斯隆打了個電話，表達了希望能很快找回他家裡的人的心願。但與新聞部主任講話時，她卻又提了兩點警告。

　　﹁發生類似這樣的事，部分是各家網臺處理失當，讓主持人變得比現實高大，使公眾覺得他們特別了不起，簡直是神。﹂她並未具體講述網臺該如何扭轉觀眾的看法。即使網臺更想這樣，奇平翰覺得，自己出面就這種明顯的事進行爭論也毫無意義。

　　另一個附加條件涉及綁架工作組。

　　﹁我不希望任何人，這主要是指你，﹂馬戈特．勞埃德．梅森斷然說，﹁不加控制地亂花錢。你應該在現有的新聞部預算裡開支一切必要的費用。﹂

　　奇平翰疑慮地說：﹁這一點我可沒有那麼大把握。﹂

　　﹁那我就給你下一條死命令。任何超出預算外的行動，不經我預先批准，不能進行。明白嗎？﹂

　　奇平翰真不知這個女人血管裡流的是血還是冰。

　　他高聲答道：﹁是，馬戈特，明白了。不過，我要提請你注意，昨晚我們全國晚間新聞的收視率一下猛增，而且我預料在整個危機期間將會繼續保持這個勢頭。﹂

　　﹁這只能表明，﹂她冷冷地回答說，﹁不幸的事也有利可圖。﹂將這位總裁扯進晚間節目中看來是適宜的，同時奇平翰希望這會軟化她對一些開支的態度，照奇平翰看來，那些開支肯定是需要的。

　　馬戈特擺起架子，權威十足地發表著講話，她使用的是預先為她寫好的講稿，不過她自己已作了改動。

　　﹁我代表本網臺和我們母公司格洛班尼克工業集團的所有人員，宣布我們全部的力量隨時都可以用於尋找斯隆家失蹤的成員。對我們大家來說。這實際是一樁家庭事務。我們為所發生的事情深表痛心。我們呼籲執法機構繼續採取最強有力的行動，給罪犯以應有的懲罰。我們祝願我們的朋友和同事克勞福德．斯隆早日與他的妻子、兒子和父親團聚。﹂

　　原稿裡並未提及格洛班尼克工業集團。馬戈特在奇平翰的私人辦公室審查她的講稿時提出要加上，奇平翰勸告說：﹁要我可不會這麼做。CBA給公眾的形象是個整體，是美利堅的一部分，加進格洛班尼克的名字會使這個形象失去光彩，對誰都不利。﹂

　　﹁你這是自以為是，﹂馬戈特譏刺道，﹁好像CBA是皇冠上的明珠，是獨立的。告訴你，它什麼都不是。在格洛班尼克那邊，他們多半會把CBA看成他們屁股上的一個疹子，這個提法就這麼定了。你要去掉就去掉關於斯隆的那些話，﹃我們的朋友和同事﹄。管它綁架不綁架，我讀到它們也許會背過氣去。﹂

　　奇平翰乾澀地提議道：﹁來點兒交換怎麼樣？哪怕就在這一次節目中，你能成為克勞福德的朋友，那麼我保證愛格洛班尼克。﹂

　　馬戈特破天荒地大聲笑了。﹁真扯淡，好吧。﹂

　　工作組急急忙忙奔忙的頭一天一無進展地過去了，帕特里奇對此並未感到吃驚。以前他也曾參加過類似的任務，深知任何新組成的人馬至少需要一天熟悉情況。不過，計劃必須立即拿出，絕不能再加拖延。

　　﹁讓我們來個工作晚餐吧。﹂下午他對麗塔說。

　　接下來，麗塔安排工作組的六名骨幹待全國晚間新聞一結束，一道去吃頓中國菜，他們是帕特里奇、麗塔、耶格、艾麗斯、歐文斯和庫珀，麗塔選中了西六十五路上的孫李韋斯特飯館，那裡離林肯中心很近，是電視新聞人員常愛去的地方。預約時，她對侍者領班袁安迪說：﹁別拿菜單來麻煩我們，你給點一桌好飯菜，給我們找張僻靜的桌子，我們可以談話。﹂

　　他們的桌子在飯館頂裡面一個相對清靜的角落裡。

　　頭道菜，一份熱氣騰騰、味道鮮美的冬瓜湯吃得差不多了，帕特里奇對庫珀開了腔。這位年輕的英國人幾乎一整天都待在拉奇蒙特，與每一個對綁架有點了解的人交談，包括當班的警察，直到傍晚才返回工作組指揮部。

　　﹁特迪，讓我們聽聽你到目前的印象如何？對我們眼下該向何處去有些什麼想法？﹂

　　庫珀推開已經空了的湯盤，抹了抹嘴，掏出一本用舊的練習本，然後答道：﹁好吧，先說說印象。﹂

　　他面前打開的一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潦草的筆記。

　　﹁第一點，這從頭到尾都是職業老手搞的名堂。計劃這件事的傢伙沒有瞎撞。他們計劃得同列車時刻表差不多，並且確實做得不留一點痕跡。第二，這些職業老手很有鈔票。﹂

　　諾曼．耶格問：﹁你怎麼知道？﹂

　　﹁料到你會問，﹂庫珀咧嘴一笑，看了看桌上的人。﹁第一，一切都已表明，不管誰抓的人，他們下手前早就緊盯那座房子很長時間了。你們都聽到過那些鄰居如今在說，他們看到斯隆家房外的那些小車子，有一兩次是大車，還以為車裡的人是在保護斯隆先生而不是偵查他吧？嗯，從昨天來，有五個人作了這樣的反映，今天我與他們中的四個人談了話。他們都說見到那些車來來去去有三星期了，也許有一個月。那麼我們得想想斯隆先生的話了，他如今也認為自己受到過跟蹤。

　　﹁斯隆先生是一個電視大明星，他已習慣於當一名社會名人，習慣於走到哪兒都受到注視，這已成了一種生活方式。作為平衡，他下意識地形成了視而不見的心理反應，對那些陌生人目不轉睛的呆看，那些東張西望，那些指指點點，他不想讓他們打擾自己。正是由於這點，他把受到跟蹤的想法丟在了一邊，而我推想他受到盯梢是無疑的，因為對整個斯隆家庭的全面偵察少不了對他的跟蹤。﹂

　　﹁就算這是事實，﹂卡爾．歐文斯問，﹁它又能把我們引到哪裡呢？﹂

　　帕特里奇說：﹁它幫助我們設想出綁架者的情形。繼續說一下去，特迪。﹂

　　﹁好吧，那麼這些綁架者花這麼長時間，進行這麼多偵查，那可是要用錢的囉，另外他們使用那些小車同樣也要鈔票。還有一輛大車，也許兩輛，加上昨天那輛日產，一支像樣的車隊。另外這些車還有一點特別的地方。﹂

　　庫珀將筆記本翻了一頁。﹁拉奇蒙特的警察讓我看了有關那些車輛情況反映，我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嗯，一個人看到一輛車，也許不會對它留下多少印象，但有一點我們多數人都能記住，那就是它的顏色，而報告見到過那些車的人講到了八種不同的色彩。所以，我問自己：這一幫人真會有八輛不同的車嗎？﹂

　　﹁他們可能會有，﹂艾麗斯．埃弗利說，﹁只要它們是租來的車。﹂

　　庫珀搖了搖頭。﹁我們對付的這幫老兄可不會這樣，他們可是狡猾透了。他們懂得租車就會暴露身分，要亮駕駛執照，要信用卡。另外，計程車使用的牌照可以查得著。﹂

　　﹁那你是另有一說囉，﹂艾麗斯提撥了一句，﹁對吧？﹂

　　﹁對了。我想事情是這樣的，綁架者很可能有三輛小車，然後不斷給它們重新噴漆，估計一個星期一次吧，指望能減少人們的注意。果然，它見了效。只有一點，噴漆時這幫傢伙做了件蠢事。讓我們回過頭來看一下。拉奇蒙特的那些鄰居裡，有一個比其他人對那些車子注意得多些，那是因為他是搞汽車保險的，他留心了那些小車的牌子和型號，他說只見到了三種，一輛福特，一輛雪佛蘭和一輛普利茅斯，全是今年的型號，他還記得其中的一些顏色。﹂

　　帕特里奇問：﹁那麼你對重新噴漆是怎麼考慮的？﹂

　　﹁今天下午，﹂庫珀說，﹁你們的同事伯特．費希爾替我給一些汽車銷售商打了電話。了解的結果表明，人們提到的有些顏色，在那些型號裡都沒有。比如，保險公司的那位怪人，他說他見到過一輛黃色福特車，可這種牌子的從來沒有生產過這種顏色的，至於一輛藍色的普利茅斯，情形也一樣。另外還有個人講到一輛綠色車，可那三個牌子裡沒有哪一輛是綠色的產品。﹂

　　歐文斯若有所思地說：﹁你談的這後面或許有點文章。當然，一輛車可能會出過事故重新噴漆，但三輛都這樣卻不大可能。﹂

　　﹁還有一點，﹂耶格插進來說，﹁車輛修理鋪要是給車子重新噴漆，通常他們都照廠家的顏色噴。除非誰要求來點獨特的顏色。﹂

　　﹁這是不大可能的，﹂艾麗斯提出自己的看法，﹁記得剛才特迪說我們要找的這些人都是很精明的。他們不願招人耳目自然不想那樣。﹂

　　﹁你們講的我都同意，各位，﹂庫珀說，﹁這一來就會得出這樣的想法，我們找的這一夥他們自己噴漆，而沒有過多考慮流行的顏色，或許根本就不知道它們。﹂

　　帕特里奇生疑地說：﹁這過多地流於遐想了。﹂

　　麗塔接口問道：﹁是嗎？我要提醒你特迪前面指出的那些。我們正談論的這些人實際上擁有一個車隊，起碼三輛小車，一輛卡車，也許兩輛，一輛用於綁架的日產車……不管多少，我們知道的就有五輛。這樣，就表明他們需要把車子集中在一處，而這個地方肯定要相當大。那麼不可以說這是個很大的帶有一個噴漆車間的地方嗎？﹂

　　﹁是囉。﹂庫珀開心地笑了。﹁確實是。﹂

　　﹁一個行動據點，﹂麗塔沉思地說道，﹁除了裝下這些車輛外，也許還住著參與這件事的人，不管他們是誰。我們從那個老太太的敘述中得知，綁架現場出現了四個到五個人，那麼幕後可能還有。難道不可以說所有這些都聚在一起嗎？﹂

　　﹁包括人質。﹂耶格補充道。

　　﹁要是我們假定這一切是真的，﹂帕特里奇說，﹁好吧，眼下我們就這麼設想吧，那麼下一個問題是：這個據點在什麼地方？﹂

　　庫珀依然不慌不忙地答道：

　　﹁我試著照綁架者計劃時那樣考慮了一下。我問了這樣一個問題：綁架後，當我抓獲我要的人時，接著需要什麼呢？﹂

　　﹁這樣回答怎麼樣？﹂麗塔說，﹁安全避開追蹤，為此就拼命逃掉，趕忙躲起來。﹂

　　庫珀一拍手掌。﹁對極了！那麼還有什麼比躲進那行動據點更隱蔽的地方呢？﹂

　　歐文斯問：

　　﹁我這樣理解對不對？你是在暗示行動中心不太遠吧。﹂

　　﹁我是這樣看的，﹂庫珀說，﹁首先，需要完全離開拉奇蒙特，待在這個地區的任何地方都太危險，但其次，又不能太遠。綁架者完全曉得在很短的時間裡，也許幾分鐘內，就會發生警報，到處都會布滿警察。所以他們一定計算好了自己的時間。﹂

　　麗塔問：﹁如果你仍設身處地替他們考慮，那是多長時間呢？﹂

　　﹁要我猜那是半個小時。即使這麼長也已經有點兒懸了，但他們要跑出一定的距離，不得不冒這個險。﹂

　　歐文斯慢吞吞地說：﹁把它換成英里……再考慮到這個地區的情況……我說是二十五英里。﹂

　　﹁正是我所推算的。﹂庫珀掏出一張疊著的紐約地區的地圖，把它打了開來。地圖上，他以拉奇蒙特為中心，用蠟筆畫著一個圓圈。他用一隻手指點著圓圈裡的地方。﹁半徑二十五英里，我推斷那個據點就在這裡面什麼地方。﹂

第二部︱︱二

　　八

　　星期五晚上八點四十分，當CBA新聞部的工作組人員還在孫李韋斯特聚著餐時，曼哈頓中區祕魯外交官喬塞．安東尼奧．薩拉韋里的公寓套房裡，電鈴響了。這表明來了個客人。薩拉韋里自當天上午在聯合國總部與米格爾會面後，一直坐立不安，他迫切希望聽到森德羅．盧米諾索︱梅德林的這夥人平安離開美國的消息。他們一走，薩拉韋里想，也就切斷了他自己與那起駭人聽聞的事件的瓜葛。昨天起，這件事始終壓在他的心裡。

　　一個多小時來，他和他的銀行職員朋友黑爾加．埃弗倫在壁爐前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伏特加補酒，誰都懶得去廚房準備晚餐，或打電話讓人把飯菜送進來。酒飲多了，他們的身體越來越鬆弛，可心頭的焦慮卻半點也抹不去。

　　兩人都明白，他們掌握著一條聳人聽聞的犯罪案的重要線索，這案情占據了頭條新聞的位置，它的受害者和案犯正為全國幾乎每一個執法機構全力搜尋。更糟的是，他們幫助支持了這個綁架小組，為他們提取現金。

　　當然，令喬塞．安東尼奧和黑爾加提心吊膽的倒不是綁架受害者的生命安全，而是他們自己。薩拉韋里清楚，一旦他與這事的牽連暴露出來，不僅他的外交豁免權無法保護他免遭特別不快的下場，包括從聯合國和美國驅逐出去，斷送他的前途，而且回到祕魯後，定然要受到森德羅．盧米諾索的懲處。黑爾加沒有外交保護，會因隱情不報罪︱︱也許還有接受賄賂，在她工作的銀行裡偷偷接轉資金︱︱而被判下獄。

　　黑爾加正在腦子裡轉著這些念頭，電鈴響了，薩拉韋里一下跳起來，奔到裝在牆上直通一樓入口處的樓內通話機邊。他按下一個按鈕，問：﹁誰？﹂

　　﹁我是普拉托。﹂由於樓內通話系統的緣故，送來的聲音十分刺耳。

　　薩拉韋里欣慰地告訴黑爾加：﹁是他。﹂然後對著樓內通話機：﹁請上來吧。﹂他按下另一個按鈕，打開樓下入口處的一把鎖。

　　十七層下面，與薩拉韋里通話的那個人推開重重的平板玻璃門，進了樓內。他中等身材，面容瘦削，皮膚黝黑，陰沉的眼睛深陷著，頭髮油光可鑑。年齡可說在三十八歲到五十五歲之間，具體歲數很難確定。他穿著一件雙排扣雨衣，面前的扣子開著，露出裡面並不起眼的棕色套服。他戴著一雙輕便手套，儘管樓裡暖烘烘的，卻沒有除下。

　　一名身著制服的守門人看見這個人走進來後，通過樓內通話機示意他走進一個電梯，等在門廳裡的另外三個人也走了進去。穿雨衣的這位對他們未加理睬，他按下十八層的按鈕，木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目光直視著前方。他上到要來的這一層時，其他人早已離開了。

　　他沿著箭頭朝要找的套房走去，同時留心注意著這一層另外還有三個套房，右側有一個緊急樓梯口，雖說他不指望利用這些情況，但記著逃跑路線那是他久已養成的習慣。來到套房門口，他摁一下鍵鈕，聽到裡面輕輕響起一陣鈴聲。門幾乎立即就打開了。

　　那男的問道：﹁薩拉韋里先生嗎？﹂他說得很溫和，帶著拉丁口音。

　　﹁是的，是的。快進來，我給你拿衣服吧？﹂

　　﹁不用，我就不停留啦。﹂來客迅速掃視了一下四周。看見黑爾加時，他問：﹁這女的是那位銀行職員吧？﹂

　　這句話說得有失文雅，但薩拉韋里答道，﹁是的。埃弗倫小姐。你的名字呢？﹂

　　﹁就叫普拉托吧。﹂朝火爐前面一點頭，﹁我們可以到那邊去嗎？﹂

　　﹁當然。﹂薩拉韋里注意到來人戴著手套。他尋思，也許這是個人怪僻，要麼也許這位老兄有缺陷。

　　他們來到壁爐前，來人朝黑爾加微微點點頭，問道：﹁這裡還有誰嗎？﹂

　　薩拉韋里搖了搖頭。﹁就我們自己。你可以隨便講。﹂

　　﹁我捎來一條消息。﹂來人一面說著，一面把手伸進雨衣口袋。當他抽出來時，手中握著一支九毫米的白朗寧手槍。槍口上裝著消音器。

　　薩拉韋里酒喝多了，反應十分遲鈍，不過就算反應自如，他也不大可能作出任何舉動，改變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這位祕魯人驚愕得呆若木雞，不等他醒過神來，來人已經把槍對準薩拉韋里的額頭，扣動了扳機。這個倒楣蛋在他生命的最後一瞬間，大張著嘴，顯出一臉驚異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黑爾加同樣為震驚釘在了那裡。不過，這時詫異轉成了恐懼，她開始厲聲尖叫，同時企圖逃跑開。

　　但叫和跑她都太晚太晚了。來人是個槍法很準的射手，把一顆子彈送進了她的心臟，她立即倒了一下來，血流噴湧在她倒下處的地毯上。

　　這個行刺者來自小哥倫比亞，是米格爾雇傭的殺手，他停下手腳側耳細聽著。白朗寧上的消音器有效地抑制了兩聲槍擊的聲響，此刻四周依然是一片寂靜，他手腳俐落地繼續行動起來，準確無誤地完成著他受命要幹的餘下的事情。

　　首先，他取下手槍上的消音器，塞進口袋。把手槍暫時丟在薩拉韋里的屍體旁，然後，從衣服的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噴漆壺，走到套房的一堵牆前，用西班牙文在上面噴出了幾個黑色大字：﹁綠帽子﹂。

　　他回到薩拉韋里的屍體邊，故意讓一些黑漆滴在死者的右手上，接著抓起那些鬆弛的手指，包住漆壺，使勁一按，讓薩拉韋里的指紋留在壺上。刺客把漆壺放在近旁的一張檯子上，然後撿起槍，放入死者的手中，又一次捏了一下，使薩拉韋里的指紋印在槍上。他把槍和手擺好，似乎是薩拉韋里開槍打死自己，然後倒在了地板上。

　　刺客絲毫沒有去碰那女人的屍體，讓她留在倒下的地方。

　　然後，凶犯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好的信紙，上面列印著字，是這樣的內容：

　　我告訴你她是個與你不相配的騷貨時，你就是不相信。你認為她愛你，其實她對你的感情是輕蔑。你信任她，給了她一把你套房的鑰匙，她卻利用這把鑰匙，將其他男人招到那裡專幹下賤的姦淫醜事。這裡有照片可以作證。她帶了這個男的，並讓他的攝影師朋友照像。她那放蕩的淫欲竟然發展到了為自己收集這些照片。不用說，她這樣卑劣地利用你的住處，是對你這樣一個血性漢子的最大侮辱。

　　　　︱︱你往日︵真誠的︶朋友

　　※※※

　　刺客離開起居室，走進一眼便知的薩拉韋里的寢室，他把這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一個廢紙簍裡。警察來搜查這個套房時，肯定會發現這張紙。那麼很可能，它會被看作是一封半匿名信，其出處只有薩拉韋里生前知道。

　　最後一步是一個信封，也是由刺客掏出來的，裡面裝著些有光澤的黑白照片的碎片，每一片邊角上都被焚燒過。他走進連著寢室的浴室，把信封裡的東西倒入抽水馬桶，就這麼讓那些碎片浮在上面。

　　這些碎片過於細小，無法加以辨認，然而，一個合乎情理的推測會認為，薩拉韋里收到那封揭發信後。燒掉了附在裡面的照片，把灰倒在抽水馬桶裡沖下去了，結果還有些沒有燒淨的零頭留著。繼而，他在得知心愛的黑爾加背叛自己後，在妒火燃燒的狂怒之中，開槍打死了她。

　　此後，薩拉韋里準是在牆上噴出了那個詞，一個悲哀酸楚的告示，描述了他對自己的看法。

　　這粗粗噴寫的告別人世的哀鳴甚至還有那麼一絲藝術氣息呢。也許這不是一名盎格魯︱撒克遜人或地道的美國人會幹出的事，但卻體現了一個拉丁情人動輒勃然大怒的性格。

　　最後一個推測：薩拉韋里因為不願面對自己行為的後果，極度絕望之下，自殺了，他額頭上的火藥灼痕典型地表明那是一個自己造成的頭部傷口。

　　設計這一幕的那些老奸巨猾的傢伙知道得一清二楚，在紐約市，未曾得到偵破的凶殺案屢見不鮮，警察偵探被壓得氣都喘不過來，而對於一切情形一目瞭然，答案現成的犯罪案，極少會再去花時間費神調查。

　　刺客將套房的起居室又掃視了一遍，最後作一檢查，然後悄然離去。當他順利地出得大樓時，他在樓裡總共待了還不足十五分鐘。走出幾條街後，他抹下手套，扔進了人行道邊的一個垃圾筒。

　　※※※

　　九

　　星期六早上七點三十分，有人通過電話與在綁架者據點哈肯薩克的米格爾連繫。他在主樓一樓的一個小房間裡接了電話。

　　這個既當臥室又當辦公室的小房間專門歸他使用。綁架者使用的六架無線電話機中，有一架為專用電話機。只有有權使用該電話機的人才知道其號碼。

　　打電話的人遵照指示使用的是公用電話，這樣無論打進打出都不會被人發覺。

　　在過去一小時裡米格爾一直在緊張地等這個電話。電話鈴一響，他就抓起聽筒，﹁喂？﹂

　　打電話的人按照預定的口令喝問：﹁天氣？﹂米格爾答道，﹁閃電。﹂

　　對於﹁天氣﹂的口令有兩種回答。米格爾如果說﹁打雷﹂而不是﹁閃電﹂，那就意味著綁架者要推遲一天行動。﹁閃電﹂的意思是：﹁我們一切就緒準備動身。請報地點和時間。﹂

　　下面是關鍵的信息：﹁帽子南端二千。﹂

　　﹁帽子﹂是一英里以外的蒂特婆羅機場，﹁南端﹂是機場南邊門。﹁二千﹂指的是被綁架的人和押送者的登機時間︱︱二〇：〇〇或晚上八點。在哥倫比亞註冊的里爾噴射式五五LR將在機場等候他們。

　　米格爾簡短地答道：﹁明白。﹂電話就斷了。

　　打電話的人是紐約哥倫比亞總領事館的一位外交官。自米格爾一個月前抵達美國後，他就成為傳遞信息的連繫管道。祕魯和哥倫比亞外交使團中有不少變節者，他們有的是森德羅的同情者，有的是受雇於梅德林幫派，有的是兩者兼而有之，拿了拉丁美洲毒梟給的大把鈔票幹欺騙的勾當。

　　接過電話米格爾就到大樓去通知其他人。大家已經在著手做出發的準備工作了，每個人都明白自己的任務。被綁架的人將睡在棺材裡，由米格爾、包迪略、索科羅和拉斐爾押送。胡利奧將留在美國，潛伏下來繼續為梅德林幫派服務。卡洛斯和路易斯過幾天後再出境，分別乘飛機回哥倫比亞。胡利奧、卡洛斯和路易斯等里爾噴射機走後負責善後，即把留下來的汽車開到其他地方遺棄。

　　米格爾為如何處理哈肯薩克據點煞費苦心。他曾想把整個地方連同汽車一起放火燒掉。這兒的建築都很老，澆上汽油燒起來會像個火爐一樣。

　　但是燒房子會引起人們注意。如果調查起來，可以在灰燼中找到線索。因為到時大家都遠走高飛了，這倒也無關緊要。不過他不願讓美國的警察有輕鬆日子過。因此，燒房子的想法不行。

　　米格爾對拉斐爾說道：﹁我們今晚七點四十分離開這裡。﹂

　　體格健壯的拉斐爾正在外屋的油漆房裡。他咕噥了一聲，點點頭。他似乎對GMC卡車更感興趣。昨天他把卡車重新油漆了一遍，使原來那輛印有﹁超級麵包﹂字樣的白色卡車變成了寫有﹁寧靜殯儀館﹂金字的黑色卡車。

　　油漆卡車是米格爾的命令。他十分滿意地對拉斐爾說：﹁好極了！可惜它只能用一次。﹂

　　拉斐爾轉過身來，一絲微笑浮現在他那帶有傷疤的凶臉上。顯然他很高興。拉斐爾以折磨人或殺人為樂，非常殘暴，但有時也會像小孩子一樣需要別人的稱讚。米格爾對此覺得有些奇怪。

　　米格爾指著卡車的新奧爾良州牌照。﹁是新牌照嗎？﹂

　　拉斐爾點點頭。

　　﹁是我手上最後一批中挑出來的，從沒用過。其他車子的牌照我全換成新的了。﹂

　　這意味著五輛汽車都換上了在拉奇蒙特監視期間沒有看到過的牌照。

　　米格爾走出油漆房，來到樹叢中。胡利奧和路易斯正在那兒挖坑。昨天下了場雨，地面是濕的，工作很重。胡利奧正在用鐵鍬砍樹根，看見米格爾，便停了下來，一邊用衣袖擦了擦汗涔涔的黑臉，一邊罵道：﹁他媽的，這哪是人做的工作！﹂

　　米格爾想訓斥他一頓，但克制住了自己。胡利奧臉上的刀疤泛出紅色，表明他心情很壞，要想打架。

　　﹁休息一下吧。﹂米格爾簡略地說道，﹁我們晚上七點四十分出發，有得是時間。﹂

　　在最後幾個小時吵架太不值得了。此外，米格爾現在需要人手挖坑，把無線電話機和包迪略留下來的醫療器械埋起來。

　　把電話機埋起來並不是理想的安排。米格爾想把它們扔到河裡去。在新奧爾良︱紐約地區河很多，但要往河裡扔東西而不被人發覺是很難的，特別是現在時間很緊。

　　胡利奧和路易斯把坑重新填滿後，將在上面鋪上一層樹葉，使人看不到下面埋有東西的任何痕跡。

　　米格爾隨後去見卡洛斯。他正在外屋的另一間房間裡燒文件。卡洛斯很年輕，受過良好教育。在長達一月之久的監視期間，他對所有進出斯隆家的人員進行了記錄並拍了照。現在這些資料都在鐵爐子裡化為灰燼。

　　米格爾把晚上出發的消息通知他後，卡洛斯似乎是如釋重負。他薄薄的嘴唇抽動了一下，說道：﹁很好！﹂隨後他的雙眼又恢復了平時的嚴峻。

　　米格爾注意到過去四十八個小時內每個人都非常緊張。也許是因為年輕，卡洛斯特別緊張。但他自我控制能力很強。米格爾預見卡洛斯要不了多久就可擔任恐怖組織的領導角色。

　　鐵爐子旁邊有一堆看上去像是拉斐爾的衣服。米格爾、拉斐爾和包迪略晚上動身坐飛機時將穿黑色西服，扮作哀悼者。他們精心編織了一個故事，以防備美國政府可能進行的檢查。

　　米格爾指著那堆衣服說：﹁不要燒衣服，煙太大了。摸一下口袋，把所有東西都掏出來，把標籤都扯下來。然後把衣服埋掉。﹂他朝挖坑的方向指了指。﹁把我的話傳給其他人。﹂

　　﹁是。﹂卡洛斯繼續燒資料，說道：﹁我們應該弄些鮮花。﹂

　　﹁鮮花？﹂

　　﹁靈車裡的棺材蓋上要放花，其他棺材蓋上可能也要。這是風俗習慣。﹂

　　米格爾猶豫起來。他知道卡洛斯是對的。而自己在制定離開美國的計劃時並沒有想到這一點。根據這個計劃，他們將在蒂特婆羅機場登上里爾噴射機前往佛羅里達州的奧帕洛卡機場，再從那兒直飛祕魯。

　　起初，米格爾只準備劫持兩個昏迷不醒的人質。因為靈車一次只能裝一口棺材，讓靈車從哈肯薩克據點到蒂特婆羅機場跑兩次，每次送一口棺材。但是三口棺材跑三次，風險就太大了。因此米格爾制定了一個新的計劃。

　　讓靈車只運送一口棺材到蒂特婆羅。至於是哪口棺材由包迪略決定。寫有﹁寧靜殯儀館﹂的GMC卡車將運送另外兩口棺材。

　　米格爾知道里爾五五LR飛機的貨艙門很大，可以運進兩口棺材。再放一口可能有困難，但他相信可以做到。

　　他權衡著卡洛斯的建議，想道：有了鮮花可使他們的故事更令人信服。在蒂特婆羅機場他們要通過安全檢查。因為綁架事件，那兒也許會增派警察，肯定有人要盤問棺材裡的死者是誰。米格爾認為那時氣氛一定非常緊張，而蒂特婆羅是他們平安出走的關鍵。他們將從奧帕洛卡真正地飛離美國。

　　他覺得那兒不會有什麼問題。

　　米格爾決定用現在的小風險來抵銷以後的大風險。他點點頭，﹁好，要鮮花。﹂

　　卡洛斯說：﹁我去開一輛小轎車。我知道在哈肯薩克附近上哪兒去找花。我會小心的。﹂

　　﹁開普利茅斯車。﹂這輛車已被重新漆上深藍色，並且如拉斐爾所說已換上了新牌照。

　　米格爾離開卡洛斯便去找包迪略。在主樓二樓的一個大房間裡他找到了他和索科羅。這個大房間現在很像醫院的病房。

　　平時，包迪略給人的印象就是神情憔悴，面色蒼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今天這種印象更為強烈。他的臉色慘白，行動很費力，但他仍在繼續著出發前的準備工作。卡洛斯告訴他晚上七點四十分動身的消息後，包迪略答道：﹁我們到時會一切就緒的。﹂

　　包迪略以前當過醫生。在米格爾的敦促下，他進一步確證了一天半的試驗結果，即為了使三個人質在特定的時間內處於深度昏迷各自所需的普魯波弗爾劑量。睡在棺材裡的每個﹁病人﹂會有無人照管和監護的時候，因此掌握這項技術是十分必要的。

　　此外，出發時間長達五十小時的停止進食也是令人滿意的。他們不會有嘔吐，吸氣時肺部也不會發出聲響。為防止噎氣和窒息，包迪略補充道，將在每個人的咽喉處插入一根氣管。在蓋棺之前，他們都側身睡。同時，靜脈注射避免了脫水。三個人正在昏睡。身邊架子上掛了透明的葡萄糖水袋，滴液流向插在他們胳膊上的導管。

　　米格爾站住，俯視著三個失去知覺的人質。他們似乎很安寧，臉色顯得很平靜。他覺得那個女的頗具姿色。以後如果有機會，他也許可以利用她的美色。那個男的據報紙報導曾在部隊服役過，他神色莊嚴，真像是一位安睡的老戰士。那個男孩似乎較單薄，臉色清瘦。也許是停止進食使他變得虛弱，但這沒有關係，只要他能活著到達祕魯，而這他是向森德羅的人保證做到的。三個人面色都很白，只在臉頰之處微微泛出一點紅色，他們呼吸均勻。米格爾感到滿意，轉過身子。

　　在撤離這兒前往蒂特婆羅機場之前，安格斯、潔西卡和尼基要睡到棺材裡。三口棺材橫放在支架上。米格爾親眼看過拉斐爾在包迪略指導下工作，因此知道棺材板上都鑽有許多小孔。這些小孔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主要是讓新鮮空氣能進到裡面。

　　他問索科羅：﹁如果需要，你會哭嗎？﹂

　　按照這個計劃，她將扮演悲悲戚戚的哀悼者。

　　﹁會。﹂

　　包迪略帶著平時偶爾流露出來的職業自豪感，補充了一句，﹁我將在她下眼瞼裡各放一點胡椒。我的眼裡也放，這樣就會淚流不止。﹂他注視著米格爾，﹁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給你放。﹂

　　﹁到時再說吧。﹂

　　﹁最後，三口棺材裡都將放上一隻小型EKG監測儀，記錄他們的呼吸和昏睡狀況。我有一個裝置可在外面閱讀數據，普魯波弗爾劑量也可在外面調控。﹂包迪略結束了他的匯報。通過剛才的談話，起初的一些疑慮消失了，米格爾感到滿意的是包迪略明白自己的工作，索科羅也是如此。

　　現在唯一的問題便是等到天黑了。未來的幾個小時似乎是沒有盡頭。

　　※※※

　　十

　　在CBA新聞部，特別工作小組星期六上午十點鐘的會議才開就被打斷了。

　　坐在會議桌首的哈里．帕特里奇正要讓大家進行議論，揚聲器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帕特里奇停下來和其他六個與會者靜聽新聞編輯室的通知。

　　值班經理理查森講話。下面是剛從UPT收到的新聞簡報……

　　※※※

　　紐約懷特普萊恩斯消息：一輛據信星期四綁架克勞福德．斯隆家人時用過的客車幾分鐘前爆炸，至少有三人喪生，二十人受傷。爆炸是當警察在靠近城中市場的停車庫檢查該車時突然發生的。此刻正值許多週末購物者驅車到達市場。車庫遭到很大破壞。消防隊員、救護人員和救護車已經到達現場。一位目擊者形容該場面為﹁像是發生在貝魯特的一場惡夢。﹂

　　※※※

　　會議室裡的特別工作小組成員沒等這條新聞講完，就都匆忙站立起來，把椅子推開。揚聲器電話聲音一停，帕特里奇第一個奔了出去，來到樓下的新聞編輯室。麗塔．艾布拉姆斯尾隨在後。在新聞室，帕特里奇瀏覽了UPT的新聞簡報後，決定馬上播出。

　　CBA收到UPT新聞簡報才四分鐘就廣播了。從監控室監視儀得知其他各家聯播網幾乎在同時都中斷了正常節目，也開始播送這條消息。

　　哈里．帕特里奇一貫沉著冷靜，善於表達，是一流的專門人才。已經沒有時間寫講稿或使用講詞提示器，帕特里奇只是憑對新聞簡報內容的記憶進行即興直播。

　　等播音室裡攝影機的紅燈一滅帕特里奇就給控制室的麗塔打電話。他對她說：﹁我馬上到懷特普萊恩斯，你準備一下，好嗎？﹂

　　﹁我已經準備就緒，艾麗斯、明也和我去。艾麗斯要為晚上的節目製作一條消息。你可以到那兒去做現場採訪，我們以後再剪輯錄影帶。汽車和駕駛員已在等我們了。﹂

　　※※※

　　人們後來看清楚了，這起爆炸事件有其不可避免性。

　　昨天晚上一位安全員巡邏時記下了在車庫裡過夜的所有汽車的車名及其牌照。這是例行公事，以便防止某些駕駛員欺騙撒謊，說是把停車卡丟了，他們的車在車庫只於當日存放了一天。

　　前天晚上值班的安全員就發現一輛掛著紐約牌照的日產車停在車庫裡了。這種事情是司空見慣的。有時，一些汽車因為各種原因可在車庫裡停上一個星期，甚至更長的時間。但是第二天晚上值班的安全員警惕性較高。他聽說人們正在尋找一輛與斯隆家人綁架案有關的汽車。他懷疑這輛日產車就是那輛車子。

　　他將自己的想法寫了個報告。第二天上午維修車間主任讀了報告後馬上打電話給懷特普萊恩斯警察局。警察局派了一輛巡邏車來進行調查。根據警方記錄，時間是九點五十分。

　　但是維修車間主任沒有來得及等警察。他拿了一串自己多年來收集到的汽車鑰匙，就去看那輛日產車。他經常引以自豪的是憑藉這些鑰匙，他有辦法把幾乎所有的汽車門都打開。

　　這一切正好發生在週末購物者的車群開始湧進車庫的時候。

　　維修車間主任不費力氣，很快就找到了開日產車的鑰匙，他將駕駛門打開。這是他臨終前幾秒鐘內的最後行動。

　　隨著後來將形容為﹁像是五十個驚雷﹂般的轟隆一聲巨響，日產車在一個勢吞一切的大火球中崩裂瓦解。車庫也受到嚴重破壞，周圍停靠的小汽車都給炸毀了。幸好車裡都沒有人，只剩下小汽車在熊熊燃燒。日產車停靠的地方上下牆壁都被炸了個大窟窿，燃燒著的小汽車就從窟窿裡往樓下掉。

　　爆炸的影響並不局限在車庫以內，城中市場本身遭到了結構性破壞，許多玻璃窗和玻璃門給震得粉碎，炸上天的碎片落到了附近的街上、車上和人的身上，爆炸的影響到處可見。起初的巨響消失後，緊接著是短時間的寂靜，只有大火熊熊燃燒聲和物體倒塌聲。隨後人們開始尖叫、呼喊、咒罵，﹁救命﹂的狂喊聲、莫名其妙的命令聲此起彼伏。接著四面八方傳來了救護車和警車的警笛聲。

　　非同尋常的是傷亡人數最後加起來沒有超過開始報的數字。除了維修車間主任以外，有兩人因傷勢過重而死去。有四個人傷勢嚴重，正在陰陽界徘徊。二十二人，其中一半是孩童，被炸傷，已送往醫院治療。

　　總的說來，UPT新聞簡報把這比作貝魯特並非不恰當。

　　對於一個記者來說，不管他對一個正在發生的新聞事件的背景如何熟悉，直接與該事件接觸在心理上是至關重要的。帕特里奇過去四十二小時一直在辦斯隆家人綁架案，但只是到現在才與該案有直接接觸。他不時感覺到自己像是籠中之鳥，只有一張辦公桌、一架電話和一臺電腦監測儀來與外部世界連繫。懷特普萊恩斯的爆炸固然是個悲劇，但到這裡來能滿足自己的需要。他知道麗塔也有同感。

　　趕到現場後，帕特里奇問麗塔：﹁有沒有跟克勞福德連繫過？﹂

　　﹁我剛給他打過電話。﹂她說，﹁他正要動身到這裡來，但我央求他不要來。他來這裡，第一，要受到圍觀，第二，看到這些混蛋的所作所為會使他十分難受。﹂

　　﹁但他將看錄影帶。﹂

　　﹁他想看。他說他在新聞部見我們，萊斯也去。我們已經有拍好的帶子了。﹂麗塔手上拿了幾盒錄影帶。她又說道：﹁我認為你我應該走了，艾麗斯和明可以在這裡再待一會兒！﹂

　　帕特里奇點點頭。﹁好，但等我一分鐘時間。﹂

　　他們現在是在車庫的三樓。離開麗塔，他走到一個未遭損害、沒有人干擾的角落，從那裡可以看到生活照常進行的懷特普萊恩斯地區。遠處是去新英格蘭的高速公路，再往前是韋斯特切斯特青山。這些和平正常的景象與身旁的災難場面形成鮮明的反差。

　　他從忙亂中有時脫出身來，為的是想冷靜地想一想，提出並回答一個苦惱的問題。他曾允諾要找到潔西卡，她的兒子和克勞福德的父親，或許還要解救他們，現在還有沒有成功的希望……哪怕是一點點的希望？帕特里奇這時覺得回答是否定的。儘管當初在CBA新聞部十分樂觀，現在要使人相信一個手無寸鐵的新聞報導部門負責人能在警察、政府、情報部門和軍方經常受挫的領域獲得成功，是否有點太狂妄？但是把個人感情放到一邊，為了切合實際，他是否應該建議CBA放棄積極參與的立場，而鼓勵記者重新擔任新聞觀察的標準角色，或者如果這點也做不到那至少就讓其他人來接替自己的工作？他察覺到背後有人走過來，便轉過身，原來是麗塔。她問道：﹁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他告訴她：﹁我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事態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不是取決於我們如何報導，而是取決於我們如何行動。﹂

　　她說：﹁這我知道，你是否在考慮想交班，不挑擔子了？﹂麗塔敏銳的觀察力使他屢屢吃驚。他點點頭：﹁是的，我想不幹了。﹂

　　﹁哈里，這不行。﹂她敦促道，﹁不要屈服！如果你不幹，我們找不到能力及得上你一半的人。﹂

　　※※※

　　十一

　　帕特里奇、麗塔和特迪．庫珀同坐一輛車回曼哈頓中區，車速比去時慢多了。帕特里奇和CBA的司機坐在前座，特迪和麗塔坐在後座。

　　庫珀去懷特普萊恩斯的決定是在最後時刻作出的。到那裡後他一直在不惹人注目的地方觀察。他不時顯出一副出神的樣子，似乎是在思索一個問題。帕特里奇和麗塔起先也不想說話。兩人都覺得，今天上午的事件是個不祥之兆。他們在國外多次目睹過恐怖行動造成的惡果，現在親眼看到恐怖行動侵吞了美國都市的郊區，令人痛心，難以忘懷。好像是殘暴的瘋狂終於到來，開始毒化一個迄今為止一直是平靜的、以理性為基礎的環境。他們擔心今天開始的對這個基礎的侵蝕將擴大範圍，也許還不可逆轉。

　　過了一會，帕特里奇在前面座位上轉過身來，對後面的人說道：﹁英國人曾經相信外國恐怖行動不會在英國發生，但結果發生了。我們這裡有不少人也曾這樣相信過。﹂

　　麗塔說：﹁這些人一開始就錯了。這是不可避免的。問題不在於會不會，而在於什麼時候。﹂

　　兩人都相當肯定地認為斯隆家人綁架案是外國恐怖分子幹的。這一點已為懷特普萊恩斯警察局局長所承認。

　　﹁那他們到底是誰呢？﹂帕特里奇邊說邊用拳頭擊自己的掌心。﹁我們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到這個問題上來，是誰？﹂

　　麗塔清楚地看出帕特里奇已經把不再擔任CBA特別工作小組領導的想法拋到腦後去了。她答道：﹁自然先是想到中東、伊朗、黎巴嫩、利比亞……宗教組織，你報吧：真主黨、遜尼派、什葉派、伊斯蘭聖戰組織、黎巴嫩武裝革命派、巴勒斯坦解放組織。﹂

　　帕特里奇承認道：﹁我也這麼想。隨後我問自己，為什麼會是他們？為什麼他們丟下家門口的易擊目標，而把黑手伸這麼遠，冒這樣大的風險到美國來活動？﹂

　　庫珀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哈里，也許我們應該往南方去找。﹂

　　﹁拉丁美洲，﹂麗塔說，﹁這有道理。尼加拉瓜最有可能。宏都拉斯，或者墨西哥，甚至哥倫比亞，都可以考慮。﹂

　　他們繼續探討，但未能得出任何結論。帕特里奇對特迪說：﹁我知道你一直在動腦筋思索一個問題，能說給我們聽聽嗎？﹂庫珀考慮了一下，說：﹁可以。我估計他們已經出境了。﹂

　　﹁你指綁架者？﹂

　　庫珀點點頭，﹁並且帶了斯隆先生的家人。﹂他把頭朝懷特普萊恩斯方向轉過去，﹁今天早上的事件像是一個署名。讓我們知道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其手段是怎樣地狠毒，這是對以後要跟他們打交道的人的一個警告。﹂

　　帕特里奇問：﹁你看我說得對不對？你認為他們是在估算了日產車被人發現和爆炸所需要的時間後再制定行動計劃的，因此在爆炸事件發生之前他們已經遠走高飛了。﹂

　　﹁是這個意思。﹂

　　帕特里奇不以為然，﹁你只是在猜想，你會猜錯的。﹂

　　庫珀搖搖頭，﹁不僅僅是猜想，應該說是合理判斷，這個判斷或許是百分之百正確。﹂

　　麗塔問道：﹁假定你的判斷正確，我們應該怎麼辦？﹂

　　庫珀說：﹁我們要決定是否花費大量人力財力去尋找他們曾經使用過的藏身之地。那地方到時也許已經空無一人。﹂

　　﹁如果像你說的鳥已飛了，我們為什麼還要去尋找那個地方？﹂

　　﹁理由哈里昨天說過了：每個人都會留下痕跡。不管那些傢伙如何小心謹滇，他們也會留下蛛絲馬跡的。﹂

　　帕特里奇提醒庫珀，﹁昨天晚上你聲稱要琢磨一個確定綁架者據點方位的辦法，你剛才所說的﹃花費大量人力財力﹄是否就是指這個辦法？﹂

　　﹁是的。它是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

　　帕特里奇和麗塔靜聽庫珀描述他的計劃。

　　﹁我們首先考慮這一點：綁架者不管是來自何方，到了這裡後必須在靠近拉奇蒙特的地區建立據點，但我們知道，也不會靠拉奇蒙特太近。那麼，他們找房子最有可能採取什麼方法呢？首先，大體確定一個地區。隨後，特別是他們的時間緊迫，就得和一般人一樣閱讀報紙上的房地產廣告。而他們所要的房子一般會刊登在分類廣告上。當然，我們不能肯定，但很有可能他們就是這樣找到房子的。﹂

　　帕特里奇說：﹁這當然是一個可能性。但另一個可能性是他們會讓當地人幫忙，在他們抵達之前就把據點建立起來。﹂

　　庫珀嘆了口氣。﹁完全正確！但是當你只能同各種可能性打交道時，你當然是選擇最有把握的可能性。﹂

　　﹁特迪，我是在跟你過不去了。請繼續說下去。﹂

　　﹁好，我接著說……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查閱過去三個月中出版的各種報紙，包括區域的和本地的報紙所登載的有關以拉奇蒙特為中心，半徑二十五英里範圍以內的房地產廣告。查閱這些報紙時，我們要尋找一種廣告，即我們剛才提到過的那種房子的廣告，特別是那些只出現幾天就突然消失的廣告。﹂

　　麗塔張大了嘴巴。﹁你知不知道這要有多少報紙、多少日報和週報，要用多少人？﹂

　　帕特里奇對她說：﹁我也這樣想，讓他說完。﹂

　　庫珀聳聳肩。﹁我知道有多少種報紙嗎？不，我只知道數量很多。但是我們可以雇人︱︱可以叫聰明的孩子︱︱去查閱。我聽說有一本書……﹂庫珀停下來查看他的筆記。﹁︽編輯和出版商國際年鑑︾大報小報一律收錄。我們將從這裡開始，然後再到圖書館。那兒收藏各種報紙的原版，或是報紙的微縮膠捲。另外一部分人可以直接到報社去查閱過期的報紙。要有很多人參加，而且行動要快，要不然，就追趕不上了。﹂

　　帕特里奇說：﹁你認為三個月的廣告足夠……﹂

　　﹁你看，我們知道這些傢伙盯梢了斯隆家人大約一個月的時間。當他們開始盯梢時，可以肯定他們已經建立起據點了。因此查閱三個月的報紙是有道理的。﹂

　　﹁我們找到符合我們想要尋找的房子的廣告後該怎麼辦呢？﹂

　　庫珀說：﹁那就有許多﹃可能﹄了。我們將按重要性排個名單，在那些我們雇來查閱報紙的人中選一些人去做追查工作。首先，可以與廣告商連繫，問些奇特的問題。隨後，根據問答，我們再決定去看哪些地方。﹂庫珀聳聳肩。﹁大部分查看不會有任何結果，但也有一些不是這樣。我想到時親自去查看一些地方。﹂帕特里奇和麗塔權衡著庫珀的計劃，車上一片沉默。

　　麗塔說：﹁說實話吧，我認為你的計劃是不能付諸實現的。首先，涉及到大量的報紙，多得不計其數！第二，你雇那麼多人幫忙，要花費好多錢。﹂

　　庫珀問：﹁但如能把斯隆先生家人救出來，是否值得呢？﹂

　　﹁當然值得。但是你的建議不能把他們救出來，至多可以提供一些信息，甚至這一點也不太可能。﹂

　　帕特里奇最後說道：﹁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不能作決定，因為涉及到錢，要萊斯利．奇平翰拍板。特迪，我們今天等一會見到他時，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再詳細地說一下。﹂

　　※※※

　　艾麗斯．埃弗利為星期六晚間新聞製作的二分半鐘的報導反響很大，令人震驚，用電視業的行話來說，影像豐富。在懷特普萊恩斯，明一如既往創造性地運用他的攝影機。回到CBA新聞總部，艾麗斯與影像編輯鮑勃．沃森再一次合作製作出一件新聞報導的精品。

　　整個製作過程是在艾麗斯和帕特里奇來到沃森的編輯室以後開始的。三個人觀看錄影帶時，艾麗斯將每卡帶子的內容作了初步記錄。有一個帶子內容很新，到時一定會用，拍的是聯邦調查局人員抵達爆炸現場時的情景。當問到綁架者是否傳遞過任何信息時，聯邦檢查局的高級官員指了指四周圍，面色嚴峻地說：﹁就這個信息。﹂

　　看完片子後，艾麗斯說：﹁我認為我們應該先放熊熊燃燒的小汽車的畫面，接著放車庫裡斷裂塌陷的樓層，然後跳到運送死者傷者的地方。﹂帕特里奇表示同意。經過討論，他們制定出了總計劃。

　　接下來，帕特里奇在編輯室裡錄製了音聲帶。他們先錄記者的評論，再配圖像。看著匆匆忙忙打出來的講詞，他唸道：﹁今天，對於老練的外國恐怖分子綁架了克勞福德．斯隆家人這一點的任何疑雲都被無情地驅散了……。﹂

　　※※※

　　十二

　　特迪．庫珀錯了。綁架人員和人質都沒有離開美國。但是根據現在的計劃，再過幾個小時他們就要離去。

　　躲在哈肯薩克據點的梅德林人員星期六下午極度緊張，神經繃得緊緊的。使他們感到不安的最直接原因是收音機和電視機裡關於上午懷特普萊恩斯事件的報導。

　　米格爾焦躁不安，很不耐煩地回答別人提出的問題，有幾次還咒罵提問題的人。卡洛斯在五個哥倫比亞人中性格最為溫和。當他怒氣沖沖地說引爆日產車﹁做法很蠢﹂時，米格爾抓起了一把刀子。但他控制住自己，又把它放了下來。

　　米格爾事實上也意識到在懷特普萊恩斯引爆日產車是一著臭棋。當初的動機是等他們走後，警告人們綁架者不是鬧著玩的。

　　米格爾曾以為，他們在綁架事件之後卸走了車上的黑色玻璃，紐約的牌照換成了紐澤西的牌照，客車因為外表起了變化，在懷特普萊恩斯的停車庫裡可以停上五六天，甚至更長的時間而不被發現。

　　很明顯，他判斷錯了。更糟的是，正當他們想悄悄地溜出國境時，上午的爆炸及其人員死傷使得全國的注意力重又集中到斯隆家人的綁架人員身上，警察與公眾又處於高度警惕狀態。

　　米格爾及其同夥對在懷特普萊恩斯造成的死傷破壞一點也不在意，換一個場合他們還會覺得開心。他們感到不安的只是自己現在處境很危險，而這是不應該發生的。

　　哈肯薩克的陰謀者爭論的問題是：根據新聞報導，警察自星期四以來已經撤去部分路障，現在還會不會重設路障？如果會，從據點到蒂特婆羅機場之間有沒有路障？機場情況如何？安全檢查是否會因為爆炸事件變得很嚴？如果四個綁架人員再加上人質能從蒂特婆羅安全離去，在佛羅里達的奧帕洛卡機場停留時會發生什麼情況？那裡危險大不大？對這些問題沒有人︱︱包括米格爾︱︱能提供答案。他們明確知道的便是一定要走。轉移這架機器已經開動，他們必須碰運氣。

　　氣氛緊張的另一個原因是陰謀者相互之間日益不和。

　　索科羅是產生矛盾的一個根源。儘管她起初對男人們的殷勤一概拒絕，昨天晚上她上了卡洛斯的床。他們作愛的聲響使其他男人羨慕不已，拉斐爾更是十分嫉妒，因為他自己想占有索科羅。

　　使情況更為複雜的是米格爾對索科羅也有強烈欲望。但是作為他們的頭目，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能捲入對她的競爭。他感覺到，他的領導地位產生了其他方面的影響。最近，他照著刮鬍子的鏡子，意識到自己身上平常的﹁普通人﹂外貌正在消失。他越發不像和氣的小職員或小經理了，而過去他曾以此作為掩護。年齡和職責賦予他真正的形象︱︱一位老練、強硬的指揮員。

　　今天他想，所有指揮員都會犯錯誤，懷特普萊恩斯很明顯是他的失著。

　　因此，當七點四十分到來時，每個人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都如釋重負。撤離行動開始了。

　　胡利奧駕駛靈車，路易斯駕駛﹁寧靜殯儀館﹂卡車。兩輛車子已經裝上貨準備出發。

　　靈車上只有一口棺材，裡面是昏睡的潔西卡。安格斯和尼古拉斯也處於昏睡狀態，他們的兩口棺材放在卡車上。每口棺材蓋上卡洛斯各放一個用白色菊花和粉紅色石竹紮的花環。這些鮮花是他上午翻弄來的。

　　很奇怪，看到棺材和鮮花後，綁架者的情緒變得陰沉起來，似乎他們在心裡排練多次準備到時表演的各個角色變得容易了。

　　只有包迪略一直集中精力做手上的事情。他在三口棺材周圍忙碌著，用他的外接監測儀檢查讀數。在隨後幾個小時裡，他要檢查多次。這次行動的成敗將完全取決於他的預先測算。在路途中，特別是受到盤問時，如果有一個人質恢復知覺後掙扎或叫喊，那一切都完了。

　　甚至棺材在什麼地方有點異樣，引起人們懷疑後要開棺檢查，也可能使整個計劃成為泡影。

　　快要出發前往蒂特婆羅時，索科羅出現了，她身穿一件極富性感的黑色亞麻布連衣裙，外披一件鑲邊短衫。頭戴一頂無邊小黑帽，耳上飾有金耳墜子，還帶了一根細細的金項鏈。因為包迪略在她下眼瞼放了胡椒末，她眼裡噙著淚水。她在拉斐爾眼瞼裡也放上胡椒末，開始他拼命反對。但在米格爾的堅持下只得讓步。拉斐爾很快就習慣了輕度不適，兩眼開始淌眼淚。拉斐爾、米格爾和包迪略各人身穿黑西裝，戴黑色領帶，扮得很像哀悼者。如果有人盤問，拉斐爾和索科羅將成為一位死去的哥倫比亞婦女的哥哥和妹妹。這位婦女訪問美國期間在一次汽車翻車失火事件中喪生，現在她的遺體正運往家鄉安葬。根據他們編造的故事，因為這位婦女的兒子死於同一事故，拉斐爾和索科羅將成為尼基的傷心欲碎的舅舅和阿姨。第三位﹁死者﹂安格斯則是隨同母子兩人前來美國的一位遠房親戚。

　　包迪略是負責料理後事的死者家庭成員，米格爾是他們家的好朋友。

　　他們編造的故事備有文件證書佐證：他們偽造了出事地方賓夕法尼亞簽發的死亡證明，高速公路上交通事故的照片，甚至還有從︽費城日報︾上剪下來的新聞報導。這報導實際上是由私人印刷所印製的。文件證書還包括米格爾、拉斐爾、索科羅和包迪略的新護照和兩張備用死亡證明，其中一張已用於安格斯。這﹁一套﹂文件證書是通過米格爾另一位哥倫比亞聯絡人弄到的，共花費兩萬多美元。

　　在這編造的故事和偽造的新聞報導中都提到關鍵的一點：三具屍首已被燒得血肉模糊，扭曲變形，難以辨認。在撤離美國途中，米格爾將以此來防止開棺檢查。

　　靈車和卡車的引擎已經發動，後面跟著的是普利茅斯車，卡洛斯坐在駕駛員位置上。他將與其他車子保持一定距離，但一有情況隨時就可前來幫忙。除了包迪略外，所有人都帶了槍。現在的計劃是直接開往機場，路上只需十分鐘時間，最多十五分鐘。

　　米格爾在哈肯薩克的院子裡看了一下他的手錶：七點三十五分。他對其他人下了命令：﹁上車。﹂

　　他獨自一人把據點的房子和輔助建築最後檢查了一遍，使他滿意的是沒有什麼他們住過的明顯痕跡留下來。但有一處使他不安。他們挖坑埋網路電話和其他設備的地方同周圍相比顯得不平整。胡利奧和路易斯已經盡最大的努力來平整地面，鋪了一層樹葉，但被人翻動過的跡象還在。米格爾估計這無關緊要，而且在這個時刻也無能為力了。

　　他回到靈車旁，爬上前座，對胡利奧說：﹁走！﹂

　　他們前往蒂特婆羅時，已是黃昏。夕陽在他們後方只留下最後一縷晚霞。

　　路易斯第一個看見了前面警車上閃爍著的警燈。他輕聲咒罵了起來，將車剎住。米格爾從靈車的乘客座位上也看見了警燈，他把頭伸出去看了一下自己的車子在公路上的位置。索科羅坐在兩個男人中間。

　　他們現在在往南去的州十七號高速公路上，後面一英里外是帕塞伊克高架快車道。州十七號高速公路上來往車輛很多。從這裡到警燈處沒有向右去的岔道。馬路中間的分隔欄使得U形轉彎也不可能。米格爾開始冒汗了。他盡力控制自己，命令路易斯：﹁繼續往前走。﹂他往後看了一眼，確保﹁寧靜殯儀館﹂卡車緊隨在後。

　　卡洛斯的普利茅斯車跟在後面更遠處，儘管見不到它。

　　現在他們看到幾名警察在前面將車輛分為兩路，中間是像收稅崗亭一樣可移動的結構。另外幾個警察好像是在和停車的司機交談。右邊不遠處還停了幾輛警車，警燈一閃一閃地亮著。米格爾對其他兩人說：﹁冷靜點。由我來說話。﹂

　　他們緩緩向前移動了十分鐘才看到車隊長龍的頭。即使這時他仍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天色已經暗黑下來，許多車燈照得人眼花繚亂。從遠處看去，警察與司機交談後，有時把一些小汽車和卡車帶到旁邊去作進一步檢查，有時則揮手放行。

　　米格爾看了看手錶。快八點鐘了，沒法和里爾噴射機準時碰頭了。

　　米格爾儘管叫別人冷靜，自己卻緊張起來。他們迄今一直是連連得手成功，難道就到此為止，要以被捕或在和警察的槍戰中喪生而告終？在被抓獲與被打死之間米格爾選擇後者。要從目前的危險境地中蒙混過關似乎不大可能。他考慮：是現在就逃跑，或至少拚打一下，還是繼續坐在這裡，懷著僥倖通過的唯一希望，讓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路易斯輕聲低語：﹁這些混蛋來檢查我們了！﹂他將手伸進大衣下面，拿上一支瓦爾特P三八手槍，放在身邊座位上。

　　米格爾吼道：﹁把它藏起來！﹂

　　路易斯用報紙將槍蓋上。

　　米格爾感到身旁的索科羅在顫抖。他將一隻手擱在她胳膊上，顫抖停止了。他看見她兩眼盯著前方，目光停在向前走來的警察身上。

　　這個身穿制服的人影是獨自行動的，沒有和車隊前面的警察在一起。他邊走邊朝身邊停靠的小汽車內張望，偶爾停下來，顯然是回答旁人的問題。當這位警官離他們還有幾碼遠時，米格爾決定採取主動。他按了按自動開關，把身旁的車窗玻璃放下。

　　米格爾問道：﹁警官先生，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警察走上前來。他看上去十分年輕，胸口別的名片上寫著﹁吉爾斯﹂。

　　﹁先生，為了公眾安全起見，檢查駕駛員是否酗酒開車，﹂他答道，臉上的笑意似乎是強裝出來的。

　　米格爾不相信他的話。

　　警察查看靈車時，又冒了一句：﹁我希望你不會是剛從酒席上痛飲後歸來的吧。﹂

　　警察說這話是想詼諧，但表演得很笨拙。米格爾看準了機會，便抓住不放。他盯著吉爾斯，嚴厲地說道：﹁警官先生，如果你這是開玩笑的話，這玩笑實在是太不成體統了。﹂

　　年輕的警官的面色頓時變了。他不安地說道：﹁對不起……﹂米格爾好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繼續說道：﹁坐在我身邊的這位夫人和她姐姐來美國旅遊。她親愛的姐姐就睡在後面的棺材裡。她和另外兩個家人一起不幸死於一起交通事故。那兩個人的靈車就跟在我們後面。他們的遺體要從這裡運回他們的國家安葬。飛機正在蒂特婆羅等我們。我們既不欣賞你的詼諧，也不喜歡在這兒耽擱。﹂

　　索科羅心領神會，把臉轉過來讓警察看到她淚流滿面。

　　吉爾斯內疚地說：﹁先生、夫人，我已說過對不起，剛才的話是無意說的。我向你們道歉。﹂

　　﹁警官先生，我們接受你的道歉，﹂米格爾神情莊嚴地說，﹁現在，我想你是否能幫幫忙讓我們快點走。﹂

　　﹁請等一等。﹂警察快步走到車隊前面，去和他的班長商量。班長聽他說話，又朝這邊看了看，隨後點點頭。年輕的警官又跑了回來。

　　他告訴米格爾：﹁先生，我想我們都有點兒緊張。﹂他壓低聲音很信任地說：﹁事實上，這兒的檢查是一個掩護。我們是在搜捕綁架者。有沒有聽說他們今天在懷特普萊恩斯幹什麼？﹂

　　米格爾面色嚴肅地答道：﹁聽說了，非常可怕。﹂

　　﹁先生，你們兩個駕駛員可以向左繞道。跟著我到柵欄處，到了那兒就可以和其他車子一起走了。我再次向你表示歉意。﹂警察打手勢讓靈車和GMC卡車從車隊長龍中開出來，同時又示意叫跟在後面的小汽車繼續往前開。米格爾向後瞟了一眼，仍未看見普利茅斯車。他想，好吧，卡洛斯得自己照看自己了。

　　警察在前面步行帶路，一直走到他們剛才在遠處看見的可移動的崗亭前，然後揮手放行。前面馬路上車子不多。

　　當靈車經過他時，警察﹁啪﹂地舉手敬禮，一直到看不見車影才把手放下。

　　米格爾覺得，他們編的故事首次測試還很管用。他想，到了蒂特婆羅，是否還管用？在綁架者隱蔽在哈肯薩克的那幾個星期期間，米格爾曾兩次到蒂特婆羅查看地形。

　　這是一個專供私人飛機使用的繁忙的機場。平均二十四個小時有四百多個航班在此降落和起飛，其中有許多是在夜間起落。約有一百架飛機以蒂特婆羅為基地，它們停靠在機場東北部。六家公司為途經此地或本基地的飛機提供服務。他們的辦公大樓在機場的西北部。每家公司都有自己進機場的入口，並負責安全檢查。

　　六家公司當中又數布倫瑞克航空公司規模最大。根據米格爾的建議，從哥倫比亞飛來的里爾噴射式五五LR將使用這家公司。

　　米格爾在他的一次造訪中，曾以一架私人飛機主人的身分見了布倫瑞克總經理和其他兩家公司的經理。通過交談，米格爾了解到由於裝卸貨物的原因，機場有些地段要比另外一些地段更為隱蔽和僻靜。最不隱蔽，飛機降落和停靠最多的地方叫做泰布爾，位於機場中部，離指揮塔不遠。

　　利用率最低的停機坪是在南邊，大家認為那裡不方便。因為能減輕對泰布爾的壓力，機場樂意讓人使用南部停機坪。停機坪附近還有一個平時上鎖的邊門，但蒂特婆羅各航空公司可以隨叫隨開。

　　獲得這個情報後，米格爾通過哥倫比亞駐紐約領事館的聯絡管道，向波哥大發信息，建議飛來的里爾噴射機要求在靠近南門的停機坪停靠。今天，他最後一次使用無線電話機便是給布倫瑞克航空公司打電話，要求他們從晚上七點四十五分到八點十五分將南邊門打開。

　　米格爾從他早些時候在蒂特婆羅的幾次交談中了解到這樣的要求並非異常。私人飛機的主人們經常不願別人知道自己的業務，而機場的工作人員也有不給人找麻煩的美名。

　　現在，當靈車和卡車駛近蒂特婆羅時，米格爾指揮路易斯將車開到南邊門。儘管他不準備能完全避開安全人員的注意，但他指望那兒要比正門鬆動得多。

　　自從碰到那個警察以後，靈車內一直很緊張，沒有人講話。但是隨著緊張氣氛的逐漸緩和，索科羅開口對米格爾說：﹁你剛才的表演真棒！﹂

　　路易斯也說：﹁是的。﹂

　　米格爾聳聳肩。﹁別放鬆警惕，這還只是個開始。﹂

　　當他們靠近機場的柵欄時，他看了一下手錶：八點二十五分。他們已遲到了半個小時，比南邊門預約開啟時間晚了十分鐘。當靈車的車燈打在大門上，他們發現門是關上的，並上了鎖。周圍一片黑暗，沒有一個人影。米格爾受到挫敗，一拳頭擊在汽車擋泥板上，罵道：﹁他娘的！﹂

　　路易斯從靈車上跳下來，查看門上的鎖。拉斐爾從後面的卡車下來，也上前去看鎖，然後回到靈車旁，對米格爾說：﹁我用一粒子彈就可以把那鎖打開。﹂

　　米格爾搖了搖頭，心裡納悶：里爾噴射機的飛行員怎麼沒來跟他們見面。黑暗中他能辨認出柵欄內停靠的幾架飛機，但那兒沒有燈光也沒有任何動靜。航班會不會晚點了？不管怎麼說，他知道他們必須使用布倫瑞克航空公司的正門了。他對路易斯和拉斐爾說。﹁上車。﹂

　　他們把車頭調過來離開南邊門時，普利茅斯車跟上來了。顯然，卡洛斯安全通過了警察的路障。米格爾命令他跟到機場入口，然後就在那兒等待靈車和卡車從裡邊出來。

　　駛近燈火通明的布倫瑞克大樓時，他們看見又有一個邊門關閉了。大門旁邊，一個身穿制服的安全檢查人員站在門口的哨位上。他旁邊的一個禿頂高個子身穿便衣，兩眼死盯著駛來的靈車。是警察局的偵探？米格爾又感到一陣緊張。

　　那個人走上前來。他看上去在五十歲開外，舉止很有威嚴。路易斯將窗玻璃放下，那人問道：﹁你們是不是給皮扎爾多先生送一批特殊的貨物？﹂

　　米格爾頓時感到鬆了一口氣。這是用預先約定的暗語問話。他也用熟記的暗語回答：﹁運送貨物一切就緒，所有單證都已齊備。﹂

　　那人點點頭，﹁我是你們的正駕駛員。我名叫昂德希爾。﹂他的美國口音很重。﹁真該死，你們遲到了！﹂

　　﹁我們遇到了麻煩。﹂

　　﹁不要囉嗦了。我已經把飛行計劃交上去了，我們快走。﹂他繞過靈車爬上乘客座位時向門衛打了個手勢，大門就開了。

　　很顯然，這裡不會有安全檢查，不會有警察來。他們絞盡腦汁精心編織的故事用不上了。但米格爾對此一點也不介意。

　　靈車前排座位上坐四個人很擠，但他們還是將門關上了。飛行員給路易斯指點著方向，靈車來到兩邊亮著藍色電燈的跑道上，然後向機場南部開去。GMC卡車緊跟在後。

　　幾架飛機隱隱出現在前面。正駕駛員指著其中一架最大的，那就是里爾噴射式五五LR。從飛機的陰影中走出一個人來。

　　昂德希爾簡潔地說：﹁副駕駛員福克納。﹂

　　里爾噴射機左邊艙門已經打開，從裡面放下扶梯到地面。副駕駛員上了飛機，機上電燈開始亮起來。

　　路易斯倒車將靈車後部調到里爾噴射機扶梯口準備卸貨。卡車停在不遠處，胡利奧、拉斐爾和包迪略跳了下來。

　　大家在機艙門口聚集時，昂德希爾問道：﹁有幾個活人跟飛機走？﹂

　　﹁四個。﹂米格爾答道。

　　﹁把名字給我，我要填運單，﹂正駕駛員說，﹁死者的名字也要。除此之外，福克納和我兩人不想知道關於你們或你們業務的任何情況。我們只是根據合同提供包機服務，僅此而已。﹂米格爾點點頭。他心裡清楚兩個駕駛員今晚飛行的報酬非常優厚。在拉丁美洲︱︱美國的空中走道上，有許多飛行人員為了賺大錢，不惜冒風險，玩弄法律，其中也不乏美國人。對於這兩個駕駛員想保持距離，不沾邊的聲明，米格爾全不在意。他懷疑如果真正遇到麻煩，這樣的聲明是否有任何意義。到時駕駛人員也是逃脫不掉的。

　　在副駕駛員的指導下，拉斐爾、胡利奧、路易斯和米格爾將潔西卡睡的那口棺材從靈車卸裝到飛機上。棺材在機艙門口掉頭很難，因為只有不到一英寸的空隙。機艙內，右邊一排座椅全部拆除。用來固定貨物即棺材的皮帶繫在地板軌道上和頭頂上方的各種架子上。

　　第一口棺材裝上飛機後，靈車就開走了，卡車倒了過來。兩口棺材很快送上飛機。米格爾、包迪略、索科羅和拉斐爾隨後登上飛機，把機艙門關了起來。沒有人說﹁再見﹂。米格爾坐在座位上，從舷窗裡往外望，兩輛汽車的車燈已在漸漸遠去。

　　副駕駛員還在給棺材繫皮帶時，正駕駛員在駕駛艙裡按動開關，引擎頓時轟鳴起來。副駕駛員走到前面，無線電聲音響了起來，請求起飛。指揮塔同意起飛。一會兒飛機就滑行了。

　　包迪略在座位上開始將外部監測儀連接到棺材上。他忙碌的時候，里爾噴射機飛離地面，在黑暗中很快爬高，然後向南往佛羅里達飛去。

　　地面上，工作還未完全結束。

　　當靈車和通用卡車從機場出來時，外面坐在普利茅斯車上等候的卡洛斯推檔跟上。他尾隨靈車而行，一直到十英里以外的彼得森鎮。路易斯將靈車開到預先隨意選定的一家殯儀館，然後把靈車停在其停車場上。他將鑰匙留在車上，快步走上普利茅斯車，與卡洛斯一起離開了。

　　卡洛斯和路易斯從彼得森朝北行駛了六英里，來到里奇伍德鎮。胡利奧這時已將通用卡車開到那兒，把車停在一家經營廢舊卡車商店的停車場上。這家舊車店晚上不營業。很有可能這輛無人認領、幾乎全新的卡車將最後消失，沒有人再能見到它。

　　兩人在附近預先約定的地方接上胡利奧，然後三人最後一次回到哈肯薩克。在那兒，胡利奧和路易斯兩人分別換開雪佛蘭和福特轎車。沒有絲毫耽擱，他們和卡洛斯分了手。他們將把轎車停到不同的地點，車門打開，鑰匙留在車上，以便讓人把車子偷走。這樣就不可能把這些汽車同斯隆家人綁架案聯繫起來了。

　　※※※

　　十三

　　特別工作小組的會議上午被懷特普萊恩斯不幸事件打斷後，直到星期六全國晚間新聞播出後才在CBA總部開起來。時間是晚上七點十分，小組成員都自覺地放棄了任何度週末的計劃。

　　哈里．帕特里奇還是坐在會議桌首，他掃視了與會人員一眼，向卡爾．歐文斯問道：﹁卡爾，我知道你在往南調查，有什麼結果嗎？﹂

　　﹁還沒有真正肯定的結果。﹂這位年輕的節目製作人無須翻開今天的電話記錄。他的特點是做事有條不紊，他把每次電話要點寫在一張四Ｘ六英寸的卡片上，字跡工整，各張卡片分類歸放。

　　﹁我和大家一樣，和相同的熟人交談，問相同的問題。他們分布在馬那瓜、聖薩爾瓦多、哈瓦那、拉巴斯、布宜諾斯艾利斯、特古西加爾巴、利馬、聖地亞哥、波哥大、巴西利亞、墨西哥城。這些地方一直有恐怖活動，關於恐怖分子在國外流竄，像換乘火車一樣出境入境的消息也不少。但是情報機關提供的消息沒有一條是符合我們所要尋找的那一夥人的。不過我有一個偶爾的發現，我現在正在作進一步調查……﹂

　　帕特里奇說：﹁說給人家聽聽，不成熟也沒關係。﹂

　　﹁國家是哥倫比亞。有一個名叫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的傢伙。﹂

　　﹁他是一個名聲特壞的恐怖分子，﹂麗塔說。

　　﹁一點不錯，﹂歐文斯表示贊同，﹁據信他曾在哥倫比亞參與過好幾起綁架事件。我們這裡報導不太多，但那兒一直有綁架。三個月前，羅德里格茲據說是在波哥大，後來就不見了。凡了解他的人都確信他是在其他地方活動。有謠傳說他去了倫敦。但不管他去了哪兒，自六月以來他一直就沒露面。﹂

　　歐文斯停頓了一下，查看一張卡片。﹁還有，出於一種直覺，我給華盛頓移民局的熟人打了電話，把羅德里格茲的名字報了給他。隨後，我的內線打來電話說三個月前，即羅德里格茲突然消失的時候，移民局接到中央情報局的警告，說他可能取道邁阿密來美國。聯邦法院已簽發了緝捕證，邁阿密移民局和海關戒備森嚴，但他沒有露面。﹂

　　﹁也許已經入境，但未被發現。﹂艾麗斯．埃弗利補了一句。

　　﹁這很有可能。他可以從其他入口進來。如果我剛才提到的謠傳是對的話，他可能取道倫敦來美國。有關他的線索還有。羅德里格茲曾在柏克萊加利福尼亞大學學過英語。他的英語純正，或者說是帶美國口音。我的意見是他可以讓你聽不出他是外國人。﹂

　　﹁這很有意思，﹂麗塔說，﹁還有其他情況嗎？﹂

　　歐文斯點點頭。﹁有一點點。﹂

　　坐在桌邊的其他人都專心致志地聽他講述。帕特里奇想：只有搞新聞的人才知道通過熟人和電話連繫能弄到許多許多信息。

　　﹁這一點點是有關羅德里格茲的檔案記錄，﹂歐文斯說道，﹁其中包括我剛才說的情況，還有，他是和七二級一起從柏克萊加利福尼亞大學畢業的。﹂

　　帕特里奇問：﹁有沒有他的照片？﹂歐文斯搖搖頭。﹁我曾向移民局要過，但沒要到。他們說沒有照片。中央情報局也沒有。羅德里格茲非常小心。但是我們在這一點上也許很幸運。﹂

　　﹁我的天，卡爾，﹂麗塔抱怨起來，﹁如果你一定要像寫小說那樣，就請繼續講故事。﹂

　　歐文斯笑了。不慌不忙、穩紮穩打是他的個人作風。這種工作作風很管用，因此他不想為了艾布拉姆斯或其他人而有所改變。

　　﹁打聽過羅德里格茲有關情況後，我給我們的舊金山分局打了個電話，讓他們派一個人到柏克萊去調查。﹂他朝奇平翰看了一眼。﹁萊斯，我以你的名義，說是你授權急辦的。﹂新聞部主任點了點頭。歐文斯繼續往下說。

　　﹁他們派了菲奧納．戈韋恩耶。她恰好是加利福尼亞大學的畢業生，對柏克萊熟門熟路。菲奧納十分幸運，特別是在星期六，她在英語系找到了一位還記得七二級羅德里格茲的教師，你們相信嗎？﹂

　　麗塔嘆了口氣。﹁我們相信。﹂她的語調在說：快往下講！

　　﹁羅德里格茲似乎不合群，沒有什麼好朋友。那位教師還記起羅德里格茲不喜歡照相，從來不肯讓人給他拍照。學生辦的︽加州日報︾想讓他與其他外國學生合個影，但他拒絕了。後來大家都以此來開他的玩笑。班上有一位同學繪畫很好，趁羅德里格茲不注意，畫了一張炭筆素描。當這位同學把素描拿給別人看時，羅德里格茲大發雷霆。隨後他出了高價把畫買了下來。但是那位畫家已將素描影印了十幾份，送給了他的朋友。羅德里格茲不知道此事。﹂

　　﹁這些影印品……﹂帕特里奇問道。

　　﹁哈里，我還沒完呢。﹂歐文斯笑著，仍然不肯快說。﹁菲奧納回到舊金山，打了一個下午電話。這工作可不輕鬆，因為加利福尼亞大學英語系七二級有三百八十八個畢業生。不管怎麼說，她設法找到了一些人的名字，以及一些校友家裡的電話號碼，然後再順藤摸瓜。我們會議開始之前，她給我打電話，說她已發現了一幅炭筆畫複製品，明天就能拿到。只要畫一到手，舊金山分局將馬上轉交給我們。﹂

　　會議室響起一陣讚許的低語聲。﹁幹得很好，﹂奇平翰說道，﹁代我向菲奧納致謝。﹂

　　歐文斯指出：﹁但我們也不能作過高估計。眼下所發現的都只是巧合。羅德里格茲可能捲入到這次綁架事件中，這也只是一個猜測。此外，那幅炭筆素描是在二十年前畫的。﹂

　　﹁即使是二十年，人的相貌變化也不會大的，﹂帕特里奇說，﹁我們可以把這張畫像拿到拉奇蒙特，去問有沒有人曾經看見過他。還有什麼情況？﹂

　　﹁華盛頓分局的報告來了，﹂麗塔說道，﹁說聯邦調查局沒有新的發現。他們的法醫正在對懷特普萊恩斯那輛日產車的殘骸進行調查，但希望不是很大。﹂

　　帕特里奇朝桌子那邊的斯隆望了一眼，說：﹁實在抱歉，克勞福德，我們掌握的似乎就這些情況。﹂

　　麗塔提醒他：﹁除去特迪的想法。﹂

　　斯隆急問：﹁什麼想法？我沒聽說。﹂

　　﹁最好讓特迪自己來講解。﹂帕特里奇說道。他朝坐在桌邊的年輕的英國人點點頭。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庫珀身上，他頓時活躍起來。

　　﹁斯隆先生，我的辦法也許能夠找到綁架者的藏身處。儘管我相信現在他們已經跑掉了。﹂

　　奇平翰問：﹁如果他們人都跑了，找到這個藏身之處又有什麼意義？﹂

　　斯隆不耐煩地做了個手勢。﹁不管這些，我要聽他的想法。﹂庫珀不顧斯隆的干預，首先回答奇平翰的問題：﹁痕跡，奇平翰先生。人們總是會留下痕跡，披露他們是誰，從哪裡來，甚至上哪裡去了。﹂

　　庫珀隨後將那天早些時候向帕特里奇和麗塔提出過的建議重複了一遍……他想像中綁架者會用作據點的房子及其方位……他關於綁架者可能通過報紙上的廣告找到據點的信念……查閱在拉奇蒙特周圍二十五英里範圍以內過去三個月出版的各種報紙上登載的分類廣告的計劃……排查的目的、尋找與假設的據點相吻合的房子……專門雇傭一批聰明的年輕人到圖書館及報社做具體查閱工作……隨後，指導這一批人察看排查出來的房子……庫珀最後說：﹁我承認，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我看還稱不上是個辦法。﹂奇平翰說道。庫珀講述他的想法時，奇平翰就一直雙眉緊皺。聽到要雇人時，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要雇多少人？﹂

　　麗塔說：﹁我作過一點調查。在他所說的那個地區有日報、週報共一百六十多種報刊。過期報刊圖書館一般都不收藏，這就意味著大部分報刊我們要到報社去找，要查看檔案。查閱過去三個月的廣告並且做筆記，工作量非常大。但是如果這工作要有價值，就要趕快進行。﹂

　　奇平翰打斷了她的話。

　　﹁誰能回答我的問題：需要多少人？﹂

　　﹁我估計要六十人，﹂麗塔告訴他，﹁此外，還要加上指導人員。﹂

　　奇平翰轉向帕特里奇。﹁哈里，你真的贊成這樣搞？﹂他的語調表明：你不可能那麼糊塗吧！

　　帕特里奇猶豫起來。他和奇平翰一樣有疑慮。今天上午從懷特普萊恩斯開車回來的路上，他心裡就覺得特迪的想法很不牢靠，一直到現在他還是這麼想。但是他又推論：採取一種辦法，即使這種辦法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也未必不好。他說：﹁是的，萊斯，我贊成。我認為我們應該各種辦法都試試。目前，我們的線索或新的想法都還不多。﹂

　　奇平翰對他的回答很不高興。雇用六十個人，加上他們的交通費及其他費用，很可能要幹上幾個星期，奇平翰對此感到害怕，更不用說還有麗塔提到過的指導人員。這種請人幫忙意味著大筆開支。當然，在過去電視新聞業花錢不要預算的日子裡，他根本不會在乎，也沒有人在乎。但是現在，馬戈特．勞埃德．梅森關於綁架案特別工作小組的指令在他耳邊迴響起米：﹁我不准任何人……大手大腳花錢……未經我的批准，任何預算外的工作不得進行。﹂

　　奇平翰想，他和大家心情一樣，想急切找到潔西卡、斯隆的兒子和老人的下落。如果有必要，他會到馬戈特那兒為錢的事爭一下。但是總得是要為他自己相信的東西去爭，而不是這個傲慢的英國人的狗屁計劃。

　　﹁哈里，至少在目前，我要否決這個辦法。﹂奇平翰說道，﹁我認為可能性不大，不值得一試。﹂他料想，甚至現在，如果其他人知道了他心裡是怎麼考慮馬戈特的，他們將罵他是個膽小鬼。唉，不要管它了。他有許多問題︱︱包括能否繼續留在現在的工作崗位上︱︱但他們不知道。

　　耶格開口道：﹁萊斯，我原以為……﹂

　　他沒說完，就被克勞福德．斯隆打斷了。﹁諾曼，我來講。﹂耶格就此停住。新聞節目主持人的口氣很尖銳：﹁萊斯，你說不值得嘗試，是不是就是不願花錢？﹂

　　﹁這是一個因素，你知道錢一直是個問題。但最主要的是理智的判斷。這個建議不是一個好辦法。﹂

　　﹁也許你有更好的辦法？﹂

　　﹁現在還沒有。﹂

　　斯隆冷冷地說道：﹁我有一個問題，請你回答。馬戈特．勞埃德．梅森對經費是否有限制？﹂

　　奇平翰很不自在地說：﹁我們討論過預算。僅此而已。﹂他又補了一句：﹁我們私下談這個問題好嗎？﹂

　　﹁不！﹂斯隆咆哮道，他跳起來，盯著奇平翰，﹁對那個冷血婊子，沒有祕密可言！你回答我的問題，對經費確有限制？﹂

　　﹁這並不重要，只要值得幹，我可以給斯通亨奇掛個電話要求……﹂

　　斯隆怒氣沖沖，﹁我要求的是在這裡開記者招待會，就在今天晚上！我要讓整個世界都知道：當我的家人正在地獄的某個地方受煎熬時，這個富有的聯播網卻召集了一幫財會人員討論預算，為幾分錢討價還價……﹂

　　奇平翰爭辯道：﹁沒有人在討價還價！克勞福德，沒有這個必要。真對不起。﹂

　　﹁你們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

　　坐在桌邊的其他人員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首先，對他們的活動經費曾經祕密地作了限制，第二，在目前這種危急情況下，竟然不去嘗試各種可能的辦法，這是讓人難以想像的。令人難以置信的還有：CBA竟然觸怒了其最有名望的資深節目主持人，馬戈特．勞埃德．梅森給罵了，由此的結論是她代表了格洛班尼克工業公司揮舞刀斧亂砍的那隻黑手。

　　諾曼．耶格也站了起來，以最簡單的方式表示抗議。他平靜地說：﹁哈里認為我們應該給特迪的想法一個機會試試。我同意。﹂

　　卡爾．歐文斯說：﹁我也同意。﹂

　　﹁把我也放到名單上。﹂艾麗斯．埃弗利說。

　　麗塔因為顧及奇平翰，流露出一絲不情願。她說：﹁我想你們最好把我也算在內。﹂

　　﹁好吧，好吧，我們不要再吵鬧了。﹂奇平翰說道。他意識到自己先前判斷有誤。他知道，不管怎麼說，他是輸了。因此，他暗暗地咒罵馬戈特。﹁我改變初衷。也許我錯了。克勞福德，我們同意了。﹂

　　但是奇平翰決定不去找馬戈特批錢。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女人的態度，她對此會有什麼反應，他是最清楚不過了。他將自行授權開支，碰碰運氣。

　　麗塔一貫講求實際，為了緩和氣氛，她說道：﹁如果我們要幹，就不能耽擱了。星期一之前就要讓研究人員開始工作。我們從哪裡著手？﹂

　　奇平翰說：﹁給阿瑟大伯打電話。今天晚上我來跟他講，讓他明天到這裡來開始徵募人員﹂。

　　克勞福德．斯隆臉色明快起來。﹁這是個好主意。﹂

　　特迪．庫珀坐在耶格旁邊，低聲問：﹁這個阿瑟大伯是誰？﹂耶格抿著嘴輕聲笑道：﹁你還沒有見過阿瑟叔叔？我的年輕朋友，明天你將獲得一種獨特的感受。﹂

　　﹁我來付酒水帳，﹂奇平翰說道。他在心裡面又加了一句：我把你們帶到這裡來是想包紮我造成的任何損傷。

　　他和其他人休會來到位於林肯中心附近的斯富齊餐館酒吧。以古羅馬格調新裝飾的斯富齊是電視新聞製作人員經常光顧的地方。星期六晚上餐館裡儘管人很多，他們還是設法找到了一張桌子，加了幾把椅子。

　　奇平翰請了所有與會人員，包括斯隆在內。但是節目主持人謝絕了。他決定和他的聯邦調查局保鏢奧蒂斯．哈夫洛克一起回家到拉奇蒙特。他們將再在那兒通宵等待，期望綁架者會打電話傳遞一些信息。

　　每個人喝過酒後，緊張心態大為緩和。帕特里奇說：﹁萊斯，我有句話要跟你說。即使是在最順利的時候，我也不會幹你那份工作。但特別是現在，你必須確定輕重緩急，進行人員安排。我相信我們這裡沒有人有這個能力︱︱至少，沒有人會比你幹得更好。﹂

　　奇平翰感激地望了望帕特里奇，點點頭。這是奇平翰對敬重他的人理解他所作的表示。帕特里奇同時也是在提醒別人：不要以為問題都是非常簡單，決定都是非常容易作的。

　　﹁哈里，﹂新聞部主任說，﹁我了解你的工作方法，你一直是很快就能﹃感覺﹄到事件的眉目。這次怎麼樣？﹂

　　﹁我想跟以前一樣，已有所感覺。﹂帕特里奇朝特迪．庫珀望了一眼。﹁特迪相信他們已經離開美國了。我的看法也是如此。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正在接近一個突破口。這個突破口或者是我們努力的結果，或者是事件本身的自然發展。那時我們將要知道綁架者是誰，以及他們是來自何方。﹂

　　﹁我們知道了以後呢？﹂

　　帕特里奇說：﹁到時我立即出發。不管突破口指向何方，我將以最快速度第一個到達那裡。﹂

　　奇平翰說：﹁你會做到的。我保證：你會得到你需要的一切支持。﹂

　　帕特里奇笑了起來，環顧餐桌，他說：﹁大家記住，你們都聽見了。﹂

　　耶格說：﹁我們當然聽見了。萊斯，如果必要的話，到時我們會提醒你不要忘了今天的保證。﹂

　　奇平翰搖搖頭：﹁不需要這樣的。﹂

　　※※※

　　十四

　　里爾噴射式五五LR如海鷗般在黑夜中平穩降落。強大引擎的轟鳴頓時減弱。飛機對準了前方指明奧帕洛卡機場一︱八跑道的兩排燈光。機場遠處大邁阿密的萬家燈火在夜空中映出一個光環。

　　米格爾坐在客艙的座位上，朝舷窗外望去，他盼望能把美國的燈光及它們代表的一切趕快拋到身後，他看了一下手錶：十一點十八分。飛機從蒂特婆羅起飛，已飛了兩小時一刻鐘多一點。

　　拉斐爾坐在前面座位上，兩眼望著越來越近的燈光。索科羅坐在他身邊，似乎在打瞌睡。

　　米格爾把頭轉向離自己只有幾英尺遠的包迪略。他正用外部監測儀繼續監測三口棺材。包迪略向他點點頭，表示一切正常。隨後，米格爾開始考慮一個剛剛發現的潛在的問題。

　　幾分鐘前，他到前面駕駛艙問：﹁在奧帕洛卡，你們辦完事後起飛，要多長時間？﹂

　　﹁不會超過半小時，﹂正駕駛員昂德希爾說，﹁我們只是加個油，交一份飛行計劃。﹂他遲疑了一會又說道：﹁但如果海關決定檢查，時間就要長了。﹂

　　米格爾立即說：﹁我們在這裡用不著辦理出關手續？﹂

　　正駕駛員點點頭。﹁一般情況是這樣；他們不檢查出境的飛機。但是近來我聽說他們時常進行抽查，有時晚上也查。﹂他儘管想顯得若無其事，但他語調仍流露出一絲擔憂。

　　米格爾聽到這話感到震驚。正是根據他自己和梅德林幫派收集的有關美國海關規定與習慣的情報，他們才選擇奧帕洛卡作為出境機場。

　　佛羅里達的奧帕洛卡與蒂特婆羅一樣也是專供私人飛機使用的機場。因為有國外飛機入境，機場現在有一個海關辦公室。這個臨時的小辦公室設在一輛拖車上，工作人員很少。和邁阿密、紐約、洛杉磯或舊金山等重要國際機場上的海關相比，奧帕洛卡海關是小得可憐，檢查程序也不能像其他地方那樣嚴格。通常只有兩名海關官員上班，而且也只是在星期一至星期五上午十一點到晚上七點及星期天上午十點到晚上六點這段時間有人。當初計劃這次飛行就是設想在這麼晚的時候海關已經不辦公，工作人員都下班了。

　　昂德希爾補充道：﹁如果海關有人值班，一開機場無線電。他們就會聽到我們與機場指揮塔的聯絡。他們也許會對我們感興趣，也許不會。﹂

　　米格爾意識到他現在是無能為力，只得回到自己座位上等待。他坐在那兒考慮各種可能性。

　　如果今晚碰到海關人員，看來這似乎不大可能，他們有編造好的故事可以利用。索科羅、拉斐爾和包迪略將扮演他們各自的角色，米格爾扮演自己的角色。包迪略可以很快地切斷連接在棺材上的控制儀。不，問題不在那個編造的故事及其佐證的文件證書，而在於美國海關檢查人員在處理屍體出境時應遵循的規定。

　　米格爾曾研究過這些官方規定，把它們熟記在心。每一具屍體需要詳細文件，包括死亡證明書，縣級衛生部門開具的轉移許可證，以及目的國入境許可證。死者的護照不需要，但最關鍵的是棺材必須打開，由海關檢查人員看過，然後再蓋上。

　　米格爾深謀遠慮，準備了所有必需文件。文件都是偽造的，但偽造得相當好。

　　因此，如果奧帕洛卡值班的海關人員來檢查，文件齊全。但他是否會堅持一定要開棺檢查？另一個問題是他讀了這些資料後是否還想看棺材裡的屍體？里爾噴射機平穩地降落到地面，向一號停機庫滑行時，米格爾又一次感到緊張起來。

　　海關檢查員沃利．阿姆斯勒心想出外行動計劃一定是華盛頓一個喜歡計劃遊戲的官僚憑空想出來的。不管計劃者是誰，現在他，也許是她可能已經進入夢鄉了。沃利也想上床睡覺，而不願在這荒涼的奧帕洛卡機場上蹓躂。這機場白天就不在主要航線上，晚上更是孤獨冷清。現在離午夜還有半個小時。他和另外兩個值班的海關檢查員要等到凌晨兩點才能把出外行動計劃拋在身後，回家休息。

　　出外行動計劃是對從美國出發飛往國外的飛機進行的抽查行動。檢查所有飛機是不可能的，海關沒有足夠的工作人員。因此採取了突然襲擊的方式：檢查小組未經宣布抵達某一個機場，登上即將飛往國外的飛機，搜查幾個小時。被查的大都是私人飛機。抽查經常在晚間進行。

　　海關官方的目的是搜查非法出口高技術設備。非官方的目的是搜查超過規定的美元外流，特別是毒品交易的巨額美元出境。第二個目的屬非官方性質，因為根據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如果沒有﹁可能的原因﹂，就不可以搜查金錢。不過，在其他名義下搜查出大批金錢，海關就有權處置。

　　出外行動計劃有時產生一些結果，偶爾也有聳人聽聞的發現。但是這種事情發生時，阿姆斯勒從不在場。因此，他對這個行動計劃不甚熱心。然而，正是因為出外行動計劃，他才和其他兩位檢查員被派到奧帕洛卡，儘管今晚出境飛機要比往常少，而且看來隨後也不會多多少。

　　為數不多的飛機中有一架馬上就要起飛。這是一架貝爾噴射式飛機，從蒂特婆羅飛來，剛剛抵達這裡，幾分鐘前交了一份前往哥倫比亞波哥大的飛行計劃。阿姆斯勒現在出發前往一號停機庫去看那架飛機。

　　阿姆勒斯找到里爾噴射機正駕駛員昂德希爾時，他正在看一張氣象圖。

　　﹁晚上好，機長。我想你是計劃飛往波哥大的吧？﹂

　　昂德希爾抬起頭，看見穿制服的檢查員並不感到十分吃驚。﹁對。﹂

　　事實上，他的回答與飛行計劃都是謊話。里爾噴射機的目的地是在靠近祕魯錫永的安地斯山脈中一個土機場，中途不停。昂德希爾這次飛行報酬很高。他得到的嚴格指示是在飛行表上填波哥大。填什麼其實都無所謂。只要飛機一上天，擺脫了美國空中交通控制，他要往哪飛就往哪飛，沒有人可以阻攔。

　　阿姆斯勒客氣地說道：﹁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看一下你的飛機及乘客。﹂

　　昂德希爾當然介意，但知道說了也沒用。他只是希望那四名古怪的乘客能使該位海關檢查員滿意，檢查通過後讓他飛上天。不過，他不是為乘客擔憂，而是為自己有可能被牽連進去而感到不安。

　　丹尼斯．昂德希爾察覺到這幾口棺材有不同平常、或許是非法的跡象。他的最好的猜測是棺材裡裝的不是屍體，而是走私出境的物品。如果是屍體的話，他們就是哥倫比亞與祕魯黑幫相互爭鬥的受害者，趁美國有關當局還沒有發現，現在偷運出境。在波哥大安排包機時，人們向他介紹了有關交通事故受害者及其悲傷的家人的情況，但他根本不相信。如果確是如此，為什麼要那樣陰謀策劃高度保密？此外，昂德希爾確信里爾噴射機上乘客中至少有兩個人是帶槍的。還有，他們為什麼要盡力避免與美國海關打交道？昂德希爾並不擁有里爾噴射機，飛機屬於哥倫比亞一位富有的投資者，在哥倫比亞註冊。但是由昂德希爾管理這架飛機。他除了工資和其他補貼外，還有相當好的利潤分成。他確信他的雇主知道非法或半非法的包機是賺錢的捷徑，但老板讓昂德希爾自行處理這種情況，並信任他能使自己的投資及飛機免遭危害。

　　考慮到這種信任及自身的利益，昂德希爾現在決定採用交通事故受害者的說法。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希望能以此為託辭，使里爾噴射機免遭牽連。

　　﹁他們很慘。﹂他對海關檢查員說，隨後把在波哥大聽到的故事說了一遍。昂德希爾不知道米格爾手上還有文件佐證這個故事。

　　阿姆斯勒不動聲色地聽他講述，然後說：﹁我們走吧，機長。﹂他以前遇到過像昂德希爾這樣的人，因此不為其所動。阿姆斯勒對這位駕駛員的評價是：他是個兵痞，為了金錢，他什麼地方都願意飛，什麼貨物都願意運。如果出了麻煩，他又會把自己說成是受雇主欺騙的無辜受害者。阿姆斯勒認為這些人都是逍遙法外的罪犯。

　　兩人一起從停機庫大樓走到停在棚蓋下面的里爾五五LR。里爾飛機的艙門開著，昂德希爾走在檢查員阿姆斯勒前面，他爬上扶梯來到客艙，宣布道：﹁女士們，先生們，美國海關派專人對我們進行友好訪問來了。﹂

　　飛機降落滑行到位，已經停了十五分鐘。梅德林幫派四名成員聽從米格爾的吩咐都留在里爾噴射式飛機上。隨後，引擎關閉，兩名駕駛員離開了飛機，昂德希爾去交飛行計劃，福克納去照管加油。米格爾開始同其他三人進行嚴肅的談話。

　　他警告大家海關可能會來人檢查，他們必須準備表演各自排練過的角色。機上頓時緊張不安起來，但一切表明大家都準備好了。索科羅照著化妝盒裡的鏡子，將胡椒末放入下眼瞼裡。立即她的兩眼就充滿淚水。拉斐爾這次不肯放胡椒末，米格爾沒有和他爭論。包迪略確證棺材裡面的人質仍在昏睡之中，如果無人照管，一兩個小時內也不會有什麼動靜。隨後，他切斷了三口棺材上的外部監測儀。

　　米格爾明確告訴大家由他出面講話，其他人看他眼色行事，因此當昂德希爾上來通知海關檢查員駕到時，大家並不感到很吃驚。

　　﹁晚上好。﹂阿姆斯勒像剛才同昂德希爾說話時一樣客氣地打招呼。說話之間，他朝四周環顧，看見機艙一邊是三口棺材，另一邊是乘客，三個人坐著，米格爾站著。

　　米格爾答道：﹁晚上好，關員先生。﹂他手裡拿了一捲文件及四份護照。他將護照先遞交過去。

　　阿姆斯勒接過護照，但沒有低頭看。他問：﹁你們上哪去？飛行目的是什麼？﹂

　　阿姆斯勒看過飛行計劃，知道他們的目的地。昂德希爾也介紹過他們這次旅行的動機。但是海關及移民局的一種檢查方法是讓人開口講話。有的時候，說話者說話方式及其緊張的跡象能比實際的回答揭示更多的東西。

　　﹁關員先生，這是一次悲傷的旅行。曾經是一個幸福的家庭，現在陷於極度悲痛之中。﹂

　　﹁哦，你，先生，叫什麼名字？﹂

　　﹁我叫佩德羅．帕拉西奧斯，我不是死者家屬，但是他們家的好朋友。我到美國來是給他們幫忙的。﹂

　　米格爾現在使用了一個新的化名。他的哥倫比亞護照也用這個名字。護照是真的，照片也是他自己的，但名字及其他內容，包括幾天前美國入境簽證，都是巧妙地偽造的。他補充道：﹁我的朋友請我代表他們講話，因為他們的英語不好。﹂

　　阿姆斯勒看了看手中的護照，找到米格爾的一份，抬起頭，瞧了一眼，把相片與站在眼前的人面孔相對照。

　　﹁帕拉西奧斯先生，你的英語講得很好。﹂

　　米格爾很快轉了一下腦筋，然後自信地說：﹁我曾在柏克萊讀過書，我非常熱愛美國。如果是為了其他原因而不是目前的事件到美國來，我將十分高興。﹂

　　阿姆斯勒翻開其他護照，把上面的相片與其他三人相對照。隨後，他對索科羅說：﹁夫人，你能聽懂我們的談話嗎？﹂

　　索科羅抬起頭，淚流滿面。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放棄了平時流利的英語，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是……，一點點……﹂

　　阿姆斯勒點點頭，轉向米格爾：﹁請把情況說一下。﹂他示意三口棺材。

　　﹁我有一切所需的文件。﹂

　　﹁我過一會再看。你先說。﹂

　　米格爾讓自己的聲音哽咽起來。﹁前幾天發生了一場可怕的事故。這位夫人的妹妹，她妹妹的兒子，還有他們家一位老先生來美國度假。他們到達費城，駕車行駛時……一輛卡車，失去控制，高速衝過收稅柵……迎面壓到他們的小車，車上的人全被壓死。當時車輛很多……另有八輛汽車又衝撞上來，造成其他傷亡……在一場大火中，屍體……唉，我的天，這些屍體！﹂聽米格爾說到屍體，索科羅失聲痛哭，抽泣起來。拉斐爾用雙手抱頭，他的雙肩在顫動；米格爾心裡想：這比眼淚更令人信服。包迪略臉色蒼白，十分悲傷。

　　米格爾說話時，細心地觀察海關檢查員。但他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站在那兒等待、聆聽。他的面部表情叫人難以捉摸。米格爾將手上的文件送上前去：﹁資料全在這裡。關員先生，我請你……自己看吧。﹂

　　這次阿姆斯勒接過文件一頁一頁地翻著。死亡證明書看不出什麼問題，屍體轉移許可證和哥倫比亞入境許可證也沒有問題。他隨後閱讀剪報，看到﹁屍體被燒……殘缺不可辨認﹂的字樣時，他感到一陣噁心。接下來是照片。掃一眼就足夠了。他立即把它們合起來。他想起自己本來準備請病假的。為什麼不請？此時此刻，他覺得要嘔吐。想到下一步的檢查，他更是難受。

　　米格爾面對海關檢查員，不知道這位先生為了不同的原因也在憂慮。

　　沃利．阿姆斯勒相信他所聽到的一切。文件沒有問題，其他資料都能佐證，他剛才看到的那種悲傷是沒有人能裝出來的。作為一個有家室的人，阿姆斯勒非常同情這些人，希望馬上就把他們送走。但是他不能。根據法律。必須開棺檢查，而這是他苦惱的原因。

　　沃利有個怪癖：不能看死人。他剛才聽帕拉西奧斯說過，自己也讀了剪報，這些死人都已殘缺不全。一想到要親眼看屍體，他心裡就充滿恐懼。

　　沃利怕看屍體始於孩提時代。他八歲時曾被迫去和躺在棺材裡的祖母吻別。在他拼命掙扎、尖叫反抗之際，他的雙唇貼在蠟一樣的死人臉上。每當想起這個情景，他就不寒而慄。因此，沃利這輩子再也不想看死人一眼。成人以後，他了解到精神病學者有一個專門詞來描述他的心理：﹁恐屍症﹂。沃利不在乎用什麼詞來形容，他只要能不跟屍體打交道就行。

　　但是比記憶和恐懼更為強烈的是他不可動搖的責任心。他對米格爾說：﹁很抱歉，根據規定必須開棺檢查。﹂

　　這是米格爾最害怕的。他最後一次求助於理性來說服對方，﹁唉，關員先生。我求求你！已經夠傷心悲痛的了。我們是美國的朋友。出於同情，就免了吧。﹂

　　他用西班牙語對索科羅說：﹁這位先生要把棺材打開。﹂

　　她渾身戰慄，尖叫起來：﹁不！聖母啊，不！﹂

　　包迪略臉色慘白，喃喃低語：﹁先生，請不要開！不要開！﹂阿姆斯勒聽不懂他們的話，但大致知道他們的意思。他對米格爾說：﹁請告訴你的朋友，我無權改變規定。有時我執行規定並不感到樂趣，但這是我的工作，我的職責。﹂

　　米格爾不再囉嗦。這樣鬧下去是沒有意義的。決定性時刻已經到來。

　　海關的傻瓜還在喋喋不休：﹁我建議將棺材從飛機上搬移到一個隱蔽的地方。你們的駕駛員可以安排一下，我可以從一號停車庫找人來幫忙。﹂

　　米格爾知道他不能同意這麼做。棺材不得離開飛機。因此，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武力。他們歷盡艱辛，來到這裡，絕不是要敗在一個海關的混蛋手裡。他或者把這個傢伙就地在飛機上幹掉，或者把他抓起來送到祕魯以後再處決。接下來幾秒鐘就可決定。兩名駕駛員也要置於槍口威脅之下。要不然，他們會擔心後果不堪設想而不肯起飛。米格爾將手伸進內衣，摸到隨身攜帶的馬卡羅夫九毫米手槍，打開保險。他朝拉斐爾遞去一個眼色，看見這位巨人點了點頭。索科羅將手伸進了她的提包。

　　米格爾說：﹁不，棺材不能移動。﹂他稍稍變換位置，置身於海關檢查員、二名駕駛員和艙門之間。他的手指握緊了手槍。時間已到。現在動手！

　　就在這一瞬間，一個新的聲音響了起來，﹁回波一七二。我是分局。﹂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只有沃利．阿姆斯勒除外。他聽慣了掛在自己皮帶上的對講機。沒有察覺到周圍任何變化，他拿起了話機：﹁分局，我是回波一七二。﹂

　　﹁回波一七二，﹂對講機裡那個男人刺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阿爾法二六八要求你停止目前任務，立即打電話四六七二四二四與他連繫。不要，重複一遍，不要使用無線電對講機。﹂

　　﹁分局。十四，我是回波一七二完畢。﹂接到命令回話時，阿姆斯勒覺得很難再掩飾自己的愉悅。在搬移棺材之前的最後一刻他收到了體面的緩期執行令︱︱指令明確，不能違抗。

　　阿爾法二六八是邁阿密分局第一把手的代碼，﹁立即﹂，用他上司的說法就是﹁現在走﹂！阿姆斯勒也認出所給的電話號碼，這是邁阿密國際機場貨運部的號碼。

　　剛才的信息很大可能意味著海關收到了情報人員關於某架飛機載有禁運品的密報︱︱海關大多數重大偵破都是走這條路子的︱︱阿姆斯勒需要去幫忙。使用電話而不是無線電對講機是出於保密的需要。他必須馬上去打電話。

　　﹁帕拉西奧斯先生，我奉命調離此地。因此，我現在給你們辦出關手續。你們可以走了。﹂

　　阿姆斯勒快速填寫有關報表時，沒有察覺到周圍緊張氣氛突然緩和下來，不僅乘客，兩位駕駛員也如釋重負。昂德希爾與米格爾互換眼色。正駕駛員剛才就看出他們要拔槍，他現在考慮是否應該要求他們在起飛之前把槍交給他。隨後，打量了米格爾及其冷酷的雙眼，他決定不去惹麻煩。已經誤了點，有過混亂了。他們將馬上結關起飛。

　　不一會兒，當阿姆斯勒快步走向一號停機庫樓裡的電話機時，他聽見里爾噴射機關上艙門，引擎開始發動。他為能把那小小插曲拋在身後感到高興，開始想像邁阿密國際機場會有什麼事。是否會是他等待已久的重大機會？里爾噴射式五五LR離開美國領空，朝祕魯錫永方向爬高……向上，向上……穿過黑夜。

第三部︱︱一

　　一

　　現在被人們作為阿瑟大伯的阿瑟．納萊斯沃恩，是個彬彬有禮而又不失威嚴的人，他年輕時在CBA也曾是個風雲人物。他曾出任過聯播公司的一系列高職，就任過國際新聞部的副主任，國內晚間新聞的執行製作人，和新聞總部的常務副主任。五十六歲那年，他步前人的後塵，退居二線。

　　阿瑟大伯喜歡引用喬伊斯︽尤利西斯︾中的一句話，﹁死亡是一切的終結，但在此刻來臨之前還有一番大有可為的事業。﹂如今阿瑟大伯縱橫馳騁的年代已經過去，可是，事情的發展出乎網臺的意料，連阿瑟本人也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在新的崗位上找到了﹁大有可為的事業﹂。

　　他的﹁事業﹂與那些前來申請工作的年輕人有關。每個申請人都能有機會面試。面試就在阿瑟自己那間狹小、無窗的辦公室裡進行，時間至少一個小時。面試之多，耗時之長，在CBA都是前所未有的。阿瑟面試時什麼都談，有問有答，推心置腹。結果，雖然他們中被錄用的人只是鳳毛麟角，面試者幾乎無一例外帶著對CBA的美好印象離開了。通過面試，阿瑟了解了這些申請人的性格和潛力。

　　剛開始，面試人數之多和耗時之長常是新聞部裡逗趣的笑料，有人說阿瑟是混時間的一把好手，也有人戲謔地稱他是在為電視臺樹立廣告形象。而且，阿瑟對每個申請人，不管他有無希望，都表示出同情，並熱心地加以鼓勵。阿瑟大伯的雅號便不脛而走。

　　人們對他又嫉妒又羨慕。經阿瑟竭力推薦的年輕人，迅速得到提升，成功地躋身於新聞部的中堅，人們對阿瑟更加欽佩了。能得到阿瑟的推薦就如獲得某種畢業證書一般，成了一種殊榮。

　　阿瑟已經六十五歲了，還有五個月就到正常退休的年齡。新聞部裡傳出了要他留任的說法，忽然之間，大家驚奇地發現，阿瑟又成為要人了。

　　※※※

　　九月中旬那個星期天的早晨，阿瑟大伯來到了CBA總部，參與找尋潔西卡、尼古拉斯和安格斯．斯隆一家的工作。阿瑟按萊斯利．奇平翰前一天晚上的電話指示，來到了特別行動小組的會議室，早已在那裡等候的帕特里奇、麗塔和特迪．庫珀一齊向他打了招呼。

　　阿瑟與帕特里奇、麗塔握了握手，然後被介紹給庫珀。阿瑟說：﹁你需要我召集六十名最出色的年輕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恐怕難以辦到。你得先告訴我你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特迪，你就說了吧。﹂帕特里奇向庫珀示意。

　　阿瑟仔細傾聽著這個英籍研究人員的介紹。

　　帕特里奇補充說：﹁我們知道這樣做可能會徒勞無益，但目前只有這麼幹。﹂

　　﹁據我自己的經驗，要是沒有其他辦法，也就只好這麼碰運氣了。﹂阿瑟說道。

　　﹁你也這麼想，我很高興，﹂庫珀說。

　　阿瑟點了點頭，﹁幹這種事有一點要注意，雖然很難找到你要的東西，但可能會有意外的發現。小夥子……﹂他盯著庫珀，﹁你還會發現，我找來的這些年輕人個個精力充沛，就像你一樣。﹂

　　庫珀陪阿瑟來到了他的辦公室，老人就把檔案和索引卡鋪滿辦公桌，開始打電話。每個電話都是一個調子，但聽上去像是和朋友在談私事。﹁……好吧，伊思，你說不管什麼工作，只要有機會進入新聞界就行，現在機會來了。﹂﹁不，伯納德，我不敢保證兩個星期的工作就能讓你捧到這個飯碗，不過，試一試總可以吧？﹂﹁帕梅拉，你說得不錯，幹這個臨時工作是有點委屈了你這個新聞專業的高材生。不過，你別忘了，新聞界的大人物有些就是從打雜開始的。﹂

　　一小時後，阿瑟已經打了十二個電話，有七個人表示明天一早就來報到，還有一個說可能來。他照著名單繼續耐心地撥電話。

　　他還特地給他的至交肯尼恩．K．戈德斯坦教授去了個電話。此人是哥倫比亞新聞學院的副院長。阿瑟把CBA聯播公司的這件事一說，這位教授立刻表示同情，並願幫忙。

　　這時，特迪．庫珀帶著兩名助手回到了會議室，為明天來報到的臨時工作人員制定工作計劃，他們一起翻閱了︽編輯和出版商國際年鑑︾、當地地圖和電話簿，篩選出要拜訪的圖書館和報社，選好了路線，並制定了日程。

　　※※※

　　二

　　星期天凌晨，里爾五五LR型飛機到達了祕魯，飛在聖馬丁省人口稀少的叢林地帶塞爾瓦的上空。潔西卡、尼古拉斯和安格斯仍在飛機上的棺材中昏迷不醒。

　　飛機從佛羅里達的奧帕洛卡機場起飛，到現在已經飛行了五小時四十五分，正接近目的地安地斯山腳下的錫永簡易機場。此時，當地時間為凌晨四點十五分。

　　駕駛艙內儀表盤上燈光暗淡，兩名飛行員伸長脖子在黑暗中搜尋著。飛機的海拔高度為三千五百英尺，而叢林就在一千英尺下面。前方不遠處高山連綿。

　　他們十八分鐘前偏離正常航線，依靠定向無線電尋找機場。不過，接近或到達機場上空時，還得依靠地面信標。

　　飛行速度已降到每小時三百哩。

　　副駕駛福克納先看到了地面閃爍的定向標燈光，他掉轉機頭，把羅盤儀對準地面的燈光，燈光閃了三次便熄滅了。

　　機長昂德希爾也看到了定向標的白光，他開始忙碌起來，把無線電調到特殊的頻率上，用西班牙文發了份密碼電文：注意！瓦亞加的朋友，這是﹁多拉達﹂號飛機，我們帶來了皮扎爾多的箱子。

　　昂德希爾使用的呼叫信號是租這趟飛機的人事先準備好的。呼叫成功了，對方回答：﹁地面上是你的朋友，我們在等候。﹃多拉達﹄可以降落。無風。﹂

　　可以著陸真是太好了，可大地像是不太歡迎笨重的里爾飛機，沒有風，滑行減速成了問題真是太糟了。昂德希爾還是髮電表示感謝，地面定向標重複了前次的信號，隨後不停地閃爍起來。幾分鐘後，跑道上亮起三道強光。昂德希爾到這兒來過兩次，他肯定這種強光是用手提式定向燈發出的，這種燈還可以放在卡車上作移動探照燈使用。昂德希爾對這麼先進的設備不以為然，販毒幫派常來這個機場，他們對購置先進設備從不吝嗇。

　　﹁我來吧，﹂昂德希爾說著，接過駕駛桿操作起來。

　　他把飛機穩在一千英尺上空，飛過了機場，在黑暗中觀察著四周，測算降落的距離。每一寸跑道都得利用起來，還要注意跑道兩邊的樹林和灌木，因此，著陸點必須精確無誤。確信沒有問題後，他開始進入著陸飛行，順著風流，與跑道保持平行，操縱著飛機徐徐下降。

　　他很想等天亮後再著陸，可又擔心飛機上的油不夠盤旋到六點鐘。接近跑道時，昂德希爾發現飛機偏高，便減小油門，跑道就在五十英尺以外。節流閥已經扭到了底，油門也完全關閉了，機頭昂起。成功了！飛機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震蕩著，他吃力地保持方向，尾舵變得沉重了，燈光中的樹林呼嘯而過。剎車！……機身一陣顫動。飛機已衝過機場中間的探照燈。漸漸減速，速度降下來了嗎？跑道終點無情地接近了。機速幾近於無。他們終於成功了！此時飛機已經滑到了跑道的盡頭。

　　﹁棒極了！﹂福克納說。他不太喜歡昂德希爾，這個人很自私，不顧人，態度冷漠，不過，他確實是個出色的飛行員。

　　昂德希爾駕著飛機掉了頭，朝跑道的另一頭滑去。他們看見了一輛卡車，還有幾個人影在晃動。卡車後面有一座簡陋的小屋，屋外堆放著十來個鐵桶。

　　昂德希爾指著桶說：﹁那是我們的油，他們會幫你加油，而且動作還挺快的。天一亮我們就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下一站是哥倫比亞的波哥大，也是包機飛機的終點站。只要一起飛，就又快又便當了。

　　昂德希爾還知道這一地區叢林密布、荒無人煙，森德羅的部隊，祕魯政府軍，還有政府反恐怖警察部隊常在這一帶交火。這三股武裝都十分殘忍，因此此地不可久留。但機上有乘客要下飛機，他示意福克納打開通向機艙的門。

　　飛機在黑暗中降落後，米格爾、索科羅、拉斐爾和包迪略都舒了一口氣，但隨之意識到新的冒險在等待著他們。包迪略一直忙碌著，用棺材外的裝置給裡面的人注射鎮靜劑，現在他開始減少劑量，他知道很快就要開棺把病人︱︱他心裡一直這麼叫這三個被綁架的人︱︱移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飛機停了下來，引擎熄了火。福克納離開駕駛艙，打開那蛤殼似的機艙門。外面令人窒息的熱浪夾著濕氣，忽地湧入恆溫的艙內。

　　乘客們魚貫而出。顯然，地面上等候的人群恭敬的目光都集中在米格爾和索科羅身上。米格爾是他們的頭，而索科羅與森德羅組織過往甚密，因而受到如此禮遇。

　　前來迎接的有八人。即使在黑暗中，憑藉反光也可以看清他們淡棕色的臉，個個飽經風霜，身材矮壯，一副莊稼漢模樣。最年輕的一個快步上前，報了自己的姓名︱︱古斯塔沃，然後對米格爾說：﹁先生，我們是奉命來幫忙的。﹂

　　古斯塔沃表示願意聽從調遣後，又側身對索科羅鞠了一躬說：﹁夫人，你們的人質要押到新埃斯佩蘭薩，大約九十公里的路程，一大段要乘船，速度很慢。﹂

　　昂德希爾出來時，恰好聽到了最後幾句話，他厲聲問道：﹁哪兒來的人質要乘船走九十公里？﹂

　　米格爾本來就怕他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是新埃斯佩蘭薩，而且，他已經受夠了這位飛行員的傲慢，便輕蔑地說道：﹁這事你管不著。﹂

　　昂德希爾怒氣沖沖，毫不相讓，﹁這架飛機上的任何事我都要管！﹂他朝棺材望了一眼。本來，他堅持認為少管閒事為妙。可現在憑直覺他認為這事有點蹊蹺，為了今後免受牽連，他還是得搞搞清楚。他問道：﹁棺材裡裝的是什麼？﹂

　　米格爾對他的問話置若罔聞，對古斯塔沃說：﹁告訴他們，搬棺材時得小心點，不要碰壞了，搬到那個小屋裡面去。﹂

　　﹁不行！﹂又是昂德希爾，他堵住了艙門通道。﹁你們不告訴我裡面裝的是什麼，就不准卸貨！﹂此刻，由於外面的高溫，汗水順著他的禿腦袋和臉頰往下淌。

　　米格爾看到了古斯塔沃的眼神，便衝他點點頭。剎那間，一陣騷動，伴隨著金屬的撞擊聲，昂德希爾看見地面上的六個人端起了步槍，槍口對著他，打開了保險，手指扣在扳機上。

　　昂德希爾頓時大驚，叫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們搬吧！﹂他的目光從槍口移到米格爾的臉上，又說道：﹁你贏了，讓我們趕緊給飛機加油，馬上離開這兒。﹂

　　米格爾根本不理他的請求，對他咆哮道：﹁混蛋！給我滾開，讓出艙門！﹂看到昂德希爾讓開後，米格爾又點了點頭，地面上的人放下了槍，其中四人上了飛機，朝棺材走去。副駕駛陪著他們，開了貨艙。他們把棺材一一抬進了那間小屋。包迪略和索科羅也跟了進去。

　　飛機降落後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了。幾分鐘後太陽就要升起，機場和周圍的一切變得清晰可辨。在此期間，飛機已經加滿了油，油是從那些油桶裡用便攜式油泵抽上飛機的。昂德希爾上了飛機，飛機馬上就要飛往波哥大了。對留在地面上的人來說，潮濕灼熱的一天來到了。

　　※※※

　　三

　　過了整整三天，CBA新聞部的特別工作小組的調查有了重要進展。

　　在紐約的拉奇蒙特，有人認出了一個綁架斯隆家人的恐怖分子名叫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哥倫比亞人，是個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可能還是這次綁架行動的主謀。

　　星期天一早，一幅二十年前由羅德里格茲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同學所作的素描畫像送到了CBA總部。製作人卡爾．歐文斯通過在波哥大和美國移民局的熟人打聽到了羅德里格茲的名字，並弄到了這張肖像畫，拿到了拉奇蒙特，還帶來一個攝影班子和匆忙召集來的CBA駐紐約的記者。

　　歐文斯用攝影機錄下了全部採訪過程，他先讓記者們出示了六幅照片，給那位叫普里西拉．雷亞的退休中學教師辨認，她在格蘭德尤尼恩停車場目擊了整個綁架過程。六張照片中，有一張是羅德里格茲肖像畫的翻拍照，其他五張是從檔案中取出來的五個長得相似的人的照片。雷亞小姐第一眼就認出了羅德里格茲。

　　﹁就是他！這個人當時在喊叫說是拍電影。照片上年輕了些，但確實是同一個人。我怎麼都不會搞錯的。﹂她頓了頓又說，﹁我看到他的時候，好像是他在指揮。﹂

　　迄今為止，這一情況仍是CBA獨家掌握。

　　當然，人們並不知道羅德里格茲在綁架中用了化名米格爾，也不知道他再飛往祕魯的途中用了別名佩德羅．帕拉西奧斯。但是恐怖分子慣常用很多名字，因而羅德里格茲用什麼名字都無關緊要。

　　這天晚上，開了一次非正式的會議，討論這一最新情況。

　　與會者是新聞部特別工作小組的四名成員，歐文斯對自己這一發現感到滿意，提出要在星期一的晚間新聞播出。

　　看到帕特里奇有些猶豫，歐文斯據理力爭。

　　他說：﹁哈里，還沒人得到這一消息，我們已經捷足先登了。明天一播出，人家都會收看的。所有的人都會對我們刮目相看的。依︽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這樣的大戶即使不情願，也不得不另眼看待我們。如果我們隱而不發，時間一長，羅德里格茲的事很快會傳開，那就再也不是我們的獨家新聞了。我想你們對這一點也很清楚。總有人會走漏風聲的。比如說，那個拉奇蒙特的雷亞，她就會把這事張揚出去。即使是我們臺裡的人，也難免會露口風，這樣一來，其他新聞單位就有可能探到這件事。﹂

　　帕特里奇說：﹁我知道。我一直在考慮是否有必要報導這消息，有理由再等一等，我看，還是明天再作決定吧。﹂

　　聽了這話，其他人只好作罷。

　　帕特里奇決定把這個發現告訴斯隆。可以推想，克勞夫正經受著極度的精神痛苦，調查工作的點滴進展，即使是無足輕重的情況，都能減輕他的痛苦。雖然已近十點鐘了，帕特里奇還是決定親自去拜訪斯隆。他不能打電話通知克勞福德，聯邦調查局已經在克勞福德的住處裝上了監聽器，帕特里奇還不準備給聯邦調查局提供這一新情況。

　　他用臨時私人辦公室的電話要了一輛CBA的車，讓司機在新聞大樓的大門口等他。

　　﹁哈里，你能來我非常感激，﹂克勞福德．斯隆等帕特里奇講述完畢後說道，﹁明天上電視嗎？﹂

　　﹁我還沒有決定，﹂帕特里奇把兩種可能一一說明，又補充道：﹁我想等到明天再說。﹂

　　他們倆在起居室裡喝著酒。斯隆痛苦地回憶著四天前他下班後在這兒和潔西卡、尼古拉斯閒談的情景。

　　帕特里奇剛才進門的時候，聯邦調查局的官員帶著詢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這位官員接替回去與家人團聚的奧蒂斯．哈夫洛克值班。通向外面過道的門被斯隆緊緊關上了，他和帕特里奇在室內輕聲地交談。

　　﹁不管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你是不是打算去哥倫比亞了。﹂斯隆說。

　　帕特里奇搖了搖頭，﹁還沒到這一步。羅德里格茲是受人雇傭的，他在拉美幹過，也在歐洲幹過。所以還要再作些調查，尤其是要了解這次綁架行動的指揮基地設在何處。明天我繼續打電話了解情況，其他人也一樣。﹂

　　帕特里奇的當務之急是給那位處理幫派犯罪事務的律師打電話。上週五他們通過話，但他至今沒得到律師的回音。直覺告訴他以羅德里格茲的名義在美國活動的，不管是誰都會與某個犯罪幫派有連繫。

　　帕特里奇臨走時，斯隆拍拍他的肩膀，充滿感情地說：﹁哈里，我的朋友，我相信唯有通過你的幫助，潔西卡、尼基和我父親才有可能重新回到我的身邊。﹂他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想過去我們倆並不是最親密的朋友，甚至算不上是夥伴，對此，我有責任，我很抱歉。此外，我只想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所擁有和摯愛的人全靠你解救了。﹂

　　帕特里奇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他只是連連點頭，也拍了拍斯隆的肩膀，道了聲﹁晚安﹂便告辭了。

　　在洲際旅館的電梯裡，他才發覺午夜已過，是星期一了，可能是至關重要的一天已經開始。

　　※※※

　　四

　　潔西卡絕望地掙扎著，想保持頭腦清醒，去思考周圍發生的一切，但大部分時間她還是處於昏迷狀態。清醒的片刻中，她能看見人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疼痛、不適、噁心而且乾渴難忍。儘管如此，她卻一直在為另一件事驚恐不安：尼基！他在哪兒？出了什麼事？隨即，這一切便又很快地消失，腦子變得紛亂不堪、縹緲不定，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在一次次的昏厥中，她像是被某種液體浸沒，逐漸變得愚鈍、呆滯。

　　她雖然反反覆覆地失去知覺，但仍然沒法記住了清醒的瞬間裡見到的一切。她感覺到手臂上接著的什麼東西已經取走了，一陣陣抽搐般地疼痛起來。她記得被人從躺著的地方扶起來，然後半抱半攙地走到了另一個地方坐了下來。此時，正好是她清醒的一刻，她覺得坐處很光滑，但不確定是什麼硬邦邦的東西頂著她的後背。

　　她斷斷續續地思考著，一旦恐懼和不安襲來，便竭力告誡自己不要失去控制，她知道這一點至關重要。

　　此刻，她又漸漸恢復了知覺。面前一個男人，正向她靠過來……不對！她好像見過這個人，她認出了那張死灰色的臉……是的！好像就在幾分鐘前，她自己手裡攥著一把刀，絕望地掙扎著，劃破了這個人的臉，鮮血從他臉上迸濺出來……可他怎麼不流血了？臉上還纏上了繃帶？潔西卡並不知道她失去知覺的時間已經很長了……她推想：這個人是敵人。她記起他曾擺弄過尼基。多麼可恨！……狂怒使她無法自持，她的四肢又動彈起來。她伸手抓住了那人臉上黏著的繃帶，使勁扯下。緊接著，她用指甲抓破了他的皮肉和已結痂的傷口。

　　包迪略驚嚎起來，往後踉蹌了一步。他用手捂著臉、鮮血從指縫中滲出來……這個該死的潑婦！他的臉又被她抓得不成樣子了。出於醫生的本能，他一直把她當病人看待，但現在不行了！他恨恨地握緊了拳頭，屈身往前，向潔西卡猛砸下去。

　　根據他的臨床麻醉經驗，他清楚地知道這三個人質無疑會因為鎮靜劑的副作用感到不適。先是神志不清、思維混亂，然後是沮喪壓抑、麻木不仁，還會感到頭疼欲裂、噁心難忍。總的來說，藥力作用就像是酒鬼宿醉。他們很快該喝點水，他會辦到的。但食物至少得到下一站才會有。

　　米格爾進門時，目睹了發生的一切，也聽到包迪略吩咐索科羅去找水。他對索科羅說：﹁再找點繩子什麼的把這些賤骨頭的手捆住，要反綁起來。﹂

　　米格爾又轉身對包迪略命令道：﹁讓人質們準備動身。先乘卡車，然後，大家都得步行。﹂

　　潔西卡這會兒只是假裝昏迷，她聽到了這一切。

　　包迪略揍了她一拳，實際上幫了她的忙。這一擊使她原先恍惚的神志頓時清醒了許多。她現在知道自己是誰，記憶也逐步恢復了。但是本能告誡她，暫時不能讓其他人察覺到她已清醒。

　　幾分鐘前她驚恐不安，但她現在得使自己有條理地思考。首先，自己現在何處？又是怎麼到這兒來的？答案接踵而至……忘記的一切都漸漸回到記憶中：在格蘭德尤尼恩超級商場，有人傳話給她，說克勞福德出了事故︱︱顯然是個騙局。然後，在停車場，他們殘忍地抓住了她、尼基和……

　　尼基！他受傷了嗎？他現在在哪兒？

　　她努力保持鎮靜，想起了曾瞥見尼基被綁在什麼床上……安格斯也是這樣被綁。唉，可憐的安格斯！她掙扎著用刀劃破那男人的臉時見過他們倆……她還在原來的地方嗎？她覺得不像。更重要的是，尼基和她在一起嗎？潔西卡半睜著眼睛，低下頭，設法找到尼基。啊！感謝上帝！尼基就在身旁！她看到尼基的眼睛欲睜不能，嘴裡打著哈欠。

　　安格斯在哪兒？噢，他在尼基後面，眼睛閉著，但可以看出他還在呼吸。

　　潔西卡不禁想問：他們三個為什麼被綁架？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暫時不去想它。

　　更要緊的問題是：他們在哪兒？潔西卡目光朝四周一掃，發現他們在一個昏暗的小房間裡，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油燈照明。怎麼沒有電？她和另兩個人好像是坐在泥地上，屋裡還有蟲子，她盡量不去想蟲子。這兒，天氣濕熱得難以忍受。

　　她覺得奇怪，今年九月份以來，天氣異常涼爽，也沒有天氣要變的預報。

　　那麼……這不是尼基和安格斯被綁架的地方，他們怎麼到了這兒的呢？她被施用了麻醉劑嗎？這倒使她想起另外一些事。在格蘭德尤尼恩停車場，被推進一輛貨車後，她的鼻子和嘴巴被塞住了。

　　後來在貨車上發生的一切她都記不起來了，因此，她準是被施用了麻醉劑，另外兩個人也是一樣。有多長時間呢？她估計半小時，最多一小時。她對停車場發生的一切記憶猶新，不可能超過一個小時。

　　因而很可能他們仍離拉奇蒙特不遠，大概在紐約州、紐澤西州或康乃狄克州的什麼地方。潔西卡想到過麻薩諸塞州和賓夕法尼亞州，但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兩個地方畢竟太遠了……她的思緒被說話聲打斷……

　　﹁這個婊子在騙人。﹂是米格爾的聲音。

　　﹁我知道，她已完全恢復了知覺，她以為能騙過我們，她一直在偷聽我們的談話。﹂包迪略回答說。

　　米格爾伸出右腳，猛地踢了一下潔西卡的肋部，﹁婊子，站起來！我們還要去別處。﹂

　　潔西卡疼得蜷縮起來。看來，再裝下去沒什麼好處了，她便抬起頭，睜開眼睛。她認出了面前兩個盯著她的男人︱︱她劃破過其中一人的臉，另一個，好像在貨車上見過。她口乾舌燥，聲音嘶啞，竭力擠出幾句話，﹁你們會為此感到後悔的，你們終將被抓住，受到懲罰。﹂

　　﹁住口，﹂米格爾又抬起了腳，這次，踢在潔西卡的腹部，﹁從現在起，問你問題時，才准說話。﹂

　　潔西卡聽到身旁的尼基在動彈，尼基問：﹁發生什麼事了？我們在哪兒？﹂潔西卡從尼基的聲音裡聽出了她感受過的驚恐不安，安格斯輕聲答道：﹁好孩子，我看，我們好像被一些可惡的傢伙綁架了。不過，要保持鎮靜！堅強些！你爸爸會找到我們的！﹂

　　潔西卡忍受著那凶狠的一腳帶來的劇痛，她感覺到有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聽到尼基柔聲說：﹁媽媽，你沒事吧？﹂想到自己居然要尼基關心，潔西卡頓時熱淚盈眶。她轉過頭來，竭力裝著沒事的樣子對尼基點點頭，卻看到尼基也被凶狠地踢過。她一時驚呆了，﹁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

　　米格爾吼道：﹁你這個白癡，記著，你也不准說話！﹂

　　﹁他會記著的，﹂是安格斯乾啞的聲音，他的語氣充滿蔑視，﹁誰能忘記人類渣滓如此勇敢的行為呢？居然腳踢手無寸鐵的婦女和兒童！﹂老人掙扎著想站起來。

　　潔西卡低聲說：﹁安格斯，別這樣！﹂她知道此刻幹什麼都無濟於事，話說重了只會使情形更糟。

　　安格斯左右搖晃，很難站起來。此刻，米格爾四周一望，撿起地上的一根樹枝，向安格斯走來，他朝著安格斯的臉上和臂膀凶狠地抽打，老人被打倒在地，枝條抽著了他的一隻眼睛，他閉上眼，痛苦地呻吟著。

　　﹁你們都給我記住這個教訓！不許開口！﹂米格爾嚎叫著，又轉身對包迪略說：﹁讓他們準備上路。﹂

　　米格爾沉著臉走出小屋。屋外太陽已經升起，空氣變得更為濕熱。

　　潔西卡對他們身在何處越發困惑不解。

　　幾分鐘前，她和尼基及安格斯被人從屋裡趕出來，上了一輛亂糟糟地堆滿水箱、盒子和口袋的卡車，她這才發現那間小屋建造得極為簡陋。他們剛才被反綁著手押出小屋，有幾個人推推搡搡，粗魯地把他們從卡車後部弄上車。然後，六個穿著各式各樣服裝的男人也上了車，這些人看上去像農民，只是都拿著槍。最後上車的兩個人一個是潔西卡稱為﹁疤臉﹂的，另一個是潔西卡隱隱約約覺得在哪兒見過的。他們上車後就把車尾板插上了。

　　喝了點水後，潔西卡感覺體力恢復了些，離開小屋前，尼基和安格斯也喝了水。餵水的女人一臉凶相，潔西卡記得自己和疤臉動手時見過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剛才用破鉛杯給她喝水時，潔西卡盡量想打動她，輕柔地小聲說：﹁謝謝你給我們喝水。求你告訴我，我們在哪兒？為什麼把我們帶到這兒來？﹂

　　那女人的反應意外的凶狠。她放下水杯，左右開弓，摑了潔西卡兩記耳光，把潔西卡打得連連搖晃。那女人厲聲罵道：﹁住嘴！你沒聽見命令嗎？再開口說話，就會一天沒水喝的。﹂從那時起，潔西卡沒有再說話，尼基和安格斯也沒開過口。外面比屋裡熱多了。大家都汗流浹背。他們到底在哪兒．潔西卡越來越覺得她原先的想法不對，他們不可能在紐約州的某個地方，她實在想不起來什麼地方在這個時節會如此炎熱，除非……潔西卡在想，他們三人是否可能被施用了麻醉劑，失去知覺的時間遠比她原先想像的長。如果真是如此，他們會不會被帶到了很遠的地方，比如南方的喬治亞州或阿肯色州？她越想越覺得這個地方很像那兩個州的邊遠地區，那些地方也很炎熱。這種猜測使她心驚了半截，如果這是真的，他們就不可能很快得救。

　　她開始注意聽那些持槍者的對話，以找到線索。她聽出他們講的是西班牙文，她自己雖不會講，但能聽懂片言隻語。

　　潔西卡想到，昨晚︱︱如果確是昨晚的話。她失去時間概念了︱︱克勞夫還談起過他自己可能會被人綁架……。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看到尼基，她的思緒被打斷了。卡車一開動，尼基就無法使身體直立，雙手又被反綁著，現在已倒在車上了，腦袋隨著車子的移動不住地撞著車板。

　　潔西卡急得發瘋，可又幫不上忙，剛想打破沉默向﹁疤臉﹂求救，這時，她看到有個持槍的人，注意到尼基摔倒，開始向尼基移動。他把尼基半扶起來，讓他背靠一隻口袋，腳抵一隻盒子，這樣，尼基就不會再摔倒了。潔西卡用眼神向那人致謝，並微微笑了笑，那人輕輕點點頭。潔西卡稍稍放了心，在這幫殘忍的傢伙裡總還有人通人性。

　　那人坐在尼基身邊不走，和尼基咕噥者。尼基在學校剛開始學西班牙文，似乎能聽懂。卡車繼續前行，那人又和尼基講過兩次話。

　　大約二十分鐘後，卡車行駛的車道消失了，周圍全是樹，車停了下來。潔西卡、尼基和安格斯又被半推半搡地弄下車。他們剛站穩，米格爾從車頭走過來，三言兩語地說：﹁下面開始步行。﹂

　　行走時，潔西卡他們三人時而靠得很近。尼基有一次低聲說：﹁媽媽，這條路通向一條河，我們在那兒乘船。﹂

　　潔西卡小聲問：﹁是那人告訴你的嗎？﹂

　　﹁是的。﹂

　　不一會兒，潔西卡聽到安格斯輕聲說：﹁尼基，我為你感到驕傲，你一直很勇敢。﹂

　　離開小屋後，潔西卡還是第一次聽到安格斯說話。老人還能對付，潔西卡總算放了心，但她為老人所受的可怕遭遇而難過，也為尼基難過。潔西卡依然在想著他們能否得救。他們有什麼機會？什麼時候會有人相救？怎樣相救？等到下一次靠近的機會，潔西卡說：﹁我一直在猜測我們的所在，是喬治亞？阿肯色？到底是哪兒？﹂

　　尼基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們已經把我們弄出了美國。媽媽，我們到了祕魯，是那個人告訴我的。﹂

　　※※※

　　五

　　面對著一張張凝神傾聽的臉，特迪．庫珀說：﹁今天一早，我原打算在這兒編造個故事，隱瞞雇用你們的真正意圖，也不想讓你們知道到底要幹什麼。我以為我編出來的那一套一定會管用，真有點自作聰明。剛才和你們一些人談過話後，我發現你們都很聰明，不吃那一套。現在，我覺得只有讓你們了解事實真相，你們才會有熱情，不亂說，關心這件事。因此，小夥子、姑娘們，請大家坐好。你們得到了我完全的信任，你們會知道一切真相的。﹂

　　他的開場白贏得了大家的歡心，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此刻是星期一上午九點半，由於阿瑟大伯星期天晚上堅持不懈的努力，終了使六十名男女青年全部來到CBA新聞部報到，男女各半。大夥兒聚集在離CBA新聞中心一條街不遠的配樓裡。

　　新招來的年輕人多數在二十二歲左右，他們剛以優異成績從大學畢業。他們有口才，富於競爭性，急不可耐地想進入新聞界。六十名年輕人中約有三分之一是黑人，其中一位名叫喬納森．莫尼，阿瑟大伯特地提到這個人，要庫珀注意。﹁你可以把喬納森當主管人用，﹂老人建議說，﹁他是哥倫比亞新聞系的研究生，因為缺錢花，他在餐館當招待。如果你和我一樣對他印象不錯，這次調查任務結束後，我們倆也許可以提攜他進CBA。﹂

　　莫尼是今早第一批來報到的年輕人中的一個，他具有職業棒球運動員般的體格和靈活性。他面容清臞，一雙眼睛富有魅力，充滿自信，男中音的嗓子，口齒清楚，說話簡潔明了，不帶方言土音。庫珀一下子就對莫尼有了好感。

　　那是十分鐘前的事了。現在庫珀告訴臺下的人，他會信任他們，讓他們了解真相，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看看大家的反應，便繼續介紹情況。

　　﹁要你們來的真正原因是由於一起綁架案︱︱這個，你們當然已經知道︱︱被綁架的是克勞福德．斯隆夫人、尼古拉斯．斯隆和安格斯．斯隆先生。你們的工作是幫助這些被綁架的受害者，因而極為重要。你們離開這裡時，要去詳細了解有關情況，到各地報社及一些圖書館查閱三個月來出版的每一份報紙。不是一般地查閱，而要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樣去偵查線索，那些能使我們找到綁匪的線索，我將就此對你們簡要地說說。﹂

　　現在，大家臉上透出了比原先更濃厚的興趣，庫珀打斷了臺下嗡嗡的議論聲，繼續說道：﹁我一介紹完畢，就把你們分成幾個小組，告訴你們各小組去何處，幹什麼等細節。今天上午，我們已經和一些報社連繫過了，他們很合作，正等著你們去。至於其他報社，你們得去自我介紹，說你們代表了CBA。離開這兒之前，每人領一張CBA的身分證。保存好︱︱將來給你們的孫輩作紀念。﹂

　　特迪．庫珀解釋著他的推測和計劃，把真相告訴了大家，他心裡反而感到輕鬆了些。透露多少真相給這幫年輕人是由他自己決定的，現在不用再編造故事，閃爍其詞了，一切變得非常簡單。當然，這樣做有點冒險。來自其他電視臺的競爭對手有可能從這些人身上了解CBA的內幕，因而披露事實真相，或者進行類似的調查。庫珀打算警告這些年輕人，不要暴露CBA幕後真相的任何細節。他希望他們能不辜負自己對他們的信任。他掃了聽眾一眼，看見他們仍然聚精會神，大部分人在速記，於是，他相信他們會讓他放心。

　　※※※

　　那天一早，上班時間剛到，哈里．帕特里奇就給他的聯絡人，那位幫派犯罪事務律師掛了電話。得到的回答很是生硬，﹁噢，是你，上週五，我已跟你說過，我會小心地替你查查，我查了兩次，可毫無結果。你別總是逼我好不好？﹂

　　﹁我很飽歉，如果我……﹂帕特里奇剛一開口，就被對方打斷。律師說道：﹁你們這些記者從不了解別人的處境，搞不好，我會掉腦袋的。我的當事人對我很信任，我不想跟他們弄僵。而且，我很清楚，他們根本不把別人的困難放在眼裡，無論是你的還是克勞福德．斯隆的，他們一概不當回事，隨你認為他們有多混蛋。﹂

　　﹁這我能理解，但是，﹂帕特里奇強調說，﹁這是一樁綁架案，而且……﹂

　　﹁閉上你的嘴，聽我說！我不是已經對你講了嗎？我的當事人沒有參與綁架，他跟這事沾不上邊，我現在還是這麼說。我確實欠你的情，我會盡力幫你的忙。但是，我現在得謹慎從事，免遭不測。我還得去說服他們，讓他們相信把所知道的情況或聽來的傳聞告訴我，對他們自己有好處。﹂

　　帕特里奇插言說：﹁你瞧，我說了我很抱歉，如果……﹂

　　律師不予理睬，繼續說：﹁這事恐嚇是不行的，著急也無濟於事，你明白嗎？﹂

　　帕特里奇嘆了口氣，說道：﹁我明白了。﹂

　　律師的語氣緩了下來：﹁再給我幾天時間，別給我打電話，等我的通知。﹂

　　帕特里奇掛上電話，心想，這些關係雖然有用，但他們有時候很令人頭疼。

　　早晨，帕特里奇來CBA新聞部之前，就一直在盤算是否要在國內晚間新聞播出恐怖分子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與斯隆一家被綁案有牽連。

　　他決定暫不播出。

　　他找到了特別工作小組成員，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們。卡爾．歐文斯和艾麗斯．埃弗利都在會議室裡，帕特里奇對他們說明了自己的理由。

　　﹁我們這樣來看這個問題：目前，羅德里格茲是我們唯一的線索，而他本人不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這一情況。如果我們一播出這條新聞，羅德里格茲極可能聽到，我們的意圖就暴露了。﹂

　　歐文斯疑惑地問：﹁這有什麼關係呢？﹂

　　﹁我認為有關係。目前看來，羅德里格茲一直潛伏著，我們一播，只會使他更加深藏不露。我不說，你們也知道，這樣一來，我們找到他的機會就會大大減少。當然，找不到他，也就意味著找不到斯隆家人。﹂

　　﹁這些我全明白，﹂艾麗斯說，﹁但是，哈里，你真認為我們不報導就能保證不洩露消息嗎？這可是個熱點新聞，至少有一打人知道了。而且，各電視臺、各家報紙和電臺都已派出最好的記者收集有關情況，我擔保，不出二十小時，這個消息就會家喻戶曉的。﹂

　　麗塔．艾布拉姆斯和諾曼．耶格走了過來，在一旁聽著。

　　﹁你的想法也許是對的，﹂帕特里奇對艾麗斯說，﹁但是，我覺得我們必須冒這個險。﹂他又補充說，﹁我不想老生常談，但我認為我們應該記住，新聞這東西常常不是什麼神聖的夢想。當報導危及生命和人身自由時，新聞就成了第二位的東西了。﹂

　　﹁我也不想讓你們覺得我自以為是，﹂耶格插話說，﹁但在這一點上，我贊同哈里的看法。﹂

　　﹁還有一點，﹂歐文斯說，﹁聯邦調查局那頭不好辦。這情況瞞著他們，會惹麻煩的。﹂

　　﹁我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了，﹂帕特里奇說，﹁我決定冒一次險。如果你們有什麼顧慮，我想提醒你們，我負全部責任。我們若是把消息報告聯邦調查局，就等於告訴了其他新聞記者，這樣做，只會使我們喪失獨家新聞的權利。﹂

　　然而，由於事關重大，帕特里奇決定再去徵求一下萊斯利．奇平翰和查克．英森的意見。

　　新聞部主任萊斯利．奇平翰在辦公室裡接待了帕特里奇，等帕特里奇說完，他就聳聳肩說：﹁哈里，特別小組的事由你作主。要是我們不信任你的話，就不會讓你領導這個小組。不過，還是感謝你來告訴我。﹂

　　國內晚間新聞執行製作人英森坐在馬蹄形辦公室的工作檯後傾聽帕特里奇的匯報。英森的眼睛在閃亮，他聽完後點點頭說：﹁哈里，很有意思，調查工作很出色。等你把這新聞給我們，我們一定作為頭條新聞報導。當然得等你首肯。﹂

　　這樣一來，帕特里奇又有充足的時間繼續打電話了解情況了，他在自己的臨時辦公室坐了下來。

　　他又拿出那本藍色封面的人名及電話號碼記事簿。上個星期，他主要打美國國內的電話，現在得和哥倫比亞及其毗鄰國家︱︱委內瑞拉、巴西、厄瓜多、巴拿馬和祕魯，另加尼加拉瓜︱︱的關係聯繫上。他常在那幾個國家為CBA新聞部報導新聞，結識了一些人，和他們常來常往，相互幫助。

　　另一點不同的是，帕特里奇今天有了羅德里格茲這條確切線索。這一線索可以轉化為如下問題：你知道一個叫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的恐怖分子嗎？如果知道，是否了解他在哪兒、他以幹什麼著稱？雖然上星期五卡爾．歐文斯與拉丁美洲的一些熟人連繫過，但帕特里奇覺得，再打電話問問並不是沒有必要。事實上，這並不奇怪，製作人和駐外記者都是各自建立新聞來源，網路一旦建立，他們就會視為己有，互不通氣。

　　今天，帕特里奇所連繫的人對他的前一個問題的回答幾乎全是肯定的，而對後一個問題卻全給了否定回答。這就進一步證實了歐文斯的報告，羅德里格茲似乎三個月前就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過。帕特里奇在電話裡跟哥倫比亞波哥大一家電臺記者交談時，聽到了這位老朋友很有趣的說法。

　　對方說：﹁不管羅德里格茲現在何處，我敢肯定他不在哥倫比亞境內，他畢竟是哥倫比亞人，太出名了，即使他能不斷地逃脫法律的制裁，在自己的國家待久了也難免走漏風聲。我敢打賭，他準在其他地方。﹂這結論有道理。

　　帕特里奇懷疑他在尼加拉瓜。他給尼加拉瓜首都馬拉瓜打了五六個電話，得到的消息一致證實羅德里格茲不在尼加拉瓜，也沒到那兒去過。

　　剩下的可能是祕魯。他往祕魯撥了幾個電話，其中一次對話令他沉思良久。

　　他是和老朋友曼紐爾．利昂．塞米納里奧通的電話，此人是利馬一家週刊︽情景︾的所有人兼編輯。

　　帕特里奇自報姓名後，塞米納里奧馬上接電話。帕特里奇把自己在調查斯隆家人被綁一案中所負的使命說了一遍。﹁我的老天，我應該想到你肯定會參與調查此案的。這可是樁﹃棘手的買賣﹄。我們一直在密切注意事態的發展，本週，我們打算闢出一頁，整版報導這一綁架事件。你是否有新情況提供我們登載？﹂

　　﹁確實有新情況，給你打電話正是因為這個。不過，眼下我們還不想和盤托出，請你別登載我們的談話內容，好嗎？﹂

　　﹁嗯，……只要不是我們已經掌握的情況。﹂對方的反應非常謹慎。

　　﹁曼紐爾，我們能夠相互信任，按你剛才說的辦吧。﹂

　　﹁好，一言為定。﹂

　　﹁我們已掌握了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參與綁架的證據。﹂

　　沉寂片刻，曼紐爾才輕聲說：﹁哈里，你們在和一個可怕的對手打交道。在我們這兒，羅德里格茲的名字令人頭皮發麻，恐懼無比。﹂

　　﹁為什麼害怕？﹂

　　﹁人們懷疑他策劃了許多起綁架事件。他被我們當地的某些人從哥倫比亞雇來，偷偷在祕魯頻繁出沒。你知道，如今在祕魯，綁架風日盛，成了謀生手段。富有的商人或他們的家人常常成為最佳目標。為逃避此難，許多人只好雇傭保鏢，乘坐帶防護裝置的汽車。﹂

　　﹁這個我知道，﹂帕特里奇說，﹁但我一直沒能想到這事。﹂

　　塞米納里奧嘆了口氣。﹁不只你一人如此，說得客氣點，西方的新聞機構對祕魯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於你們電視臺來說，有關我們祕魯的報導本就無一席之地。﹂

　　帕特里奇知道這番話道出了點實情。他永遠也搞不明白為什麼美國人對祕魯不像對其他一些國家那樣懷有持續的興趣。他大聲說：﹁你是否聽說過羅德里格茲最近在祕魯受雇活動等情況？﹂

　　﹁這個嘛……沒聽說。﹂

　　﹁你好像有什麼事瞞我。﹂

　　﹁不是有關羅德里格茲。哈里，我什麼也沒聽說。如果我聽說了什麼，我一定告訴你。﹂

　　﹁那麼，到底是什麼呢？﹂

　　﹁這幾個星期祕魯異常平靜，幾乎沒有任何活動。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

　　﹁那又怎麼樣呢？﹂

　　﹁這種情形我以前也遇到過，我相信這是祕魯的特點。如果一切異常安靜，隨之而來的常常是爆炸性的事件，而且是可怕的，令人意外的大事件。﹂

　　塞米納里奧的語氣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我親愛的哈里，和你交談真是快事，你能來電話我很高興，我們週刊不會增加新內容的，我得走了。早點來利馬看我，記著：在義大利餡餅餐館吃午飯，任何時候都行。﹂

　　這一天中，帕特里奇一直在想那句話，﹁如果一切異常平靜，隨之而來的常常是爆炸性的事件。﹂

　　※※※

　　六

　　過了好幾分鐘潔西卡才敢相信，尼基對她講的話也許是真的，他們的確已到了祕魯。

　　但這不可能！肯定沒有那麼多時間！

　　然而，回想起整個過程，原先的設想便一點點地被排除了，他們已在祕魯的可能性越來越大。潔西卡在推想，是不是在她認為他們三人可能在美國南部某個州之前，她、尼基和安格斯就已失去知覺，時間遠比她料想的長呢？顯然，答案是肯定的。可是，如果他們確實在祕魯，那麼是怎麼被弄來的呢？偷渡三個失去知覺的人絕非易事……

　　記憶猛地一閃，一個清晰、深刻的形象頓時出現在腦海裡。在她掙扎著傷了﹁疤臉﹂那短暫而絕望的時刻，她曾看見兩具空棺材，一大一小。看到那令人恐懼的景象，她當時以為她和尼基會被殺死。

　　潔西卡一陣冷顫，終於明白，他們是被裝在棺材裡，像死人一樣弄過來的。這太可怕了，她不願意也不敢再去多想。她迫使自己的思緒回到現實，面對這冷酷無情、令人痛苦的一切。潔西卡為另兩個人焦慮不安。她自己感到劇烈地頭疼、噁心，一群嗡嗡亂叫的蟲子飛來飛去，怎麼也趕不走。還要走多久？尼基說他們在向一條河走去。他們應該快到了。

　　潔西卡判定尼基的消息是對的。這兒的確是祕魯，想到已是距家千里，被營救的希望渺茫，她真想哭。

　　腳下的路變得泥濘不堪，越發難走。突然潔西卡聽到身後有尖叫聲，一陣混亂中，有人﹁砰﹂地摔倒在地。她回頭一看，是安格斯摔倒了，滿臉泥汙。

　　老人掙扎著想站起來，可他的手被綁著，沒法爬起來，他身後拿著槍的人大笑，其中一個挺槍向前，槍管快要戳在老人背上。

　　潔西卡尖叫起來，﹁不！不！不！﹂

　　聽到叫聲，那人愣了一下，沒等他反應過來，潔西卡就向安格斯跑去，跪在他身邊。她的手也被綁著，但她還是盡量挺直身體，可是仍然無法幫安格斯站起來。拿槍的那個人怒氣沖沖地向她走去，聽到米格爾的吼叫聲才停住了腳。米格爾從隊伍前面趕過來，身後跟著索科羅和包迪略。

　　潔西卡趁他們沒來得及開口就提高聲音，非常激動地說：﹁我們是你們的囚徒，我們不明白為什麼，但有一點很清楚，我們逃脫不了，你們對此也很清楚。那麼，為什麼綁住我們的手？我們所要的只是自助，以免摔倒。瞧瞧，我們幫助不了自己時，結果如何。我求你們發點慈悲，鬆開我們的手。﹂

　　米格爾第一次出現出猶豫不決的神色。而索科羅在一旁輕聲對他說：﹁如果他們中有人摔壞了胳膊或腿，哪怕弄個傷口都會感染。在新埃斯佩蘭薩，我們對付不了感染。﹂

　　包迪略也在旁邊說：﹁她說得對。﹂

　　米格爾頗不耐煩，怒氣沖沖用西班牙語發了令。那個幫尼基的人走上前來，從腰帶上的刀鞘裡拔出一把刀，來到潔西卡身後。潔西卡腕上的繩子鬆開，掉到了地上。然後，那人又給尼基鬆了綁。安格斯被拉了起來，手上的繩子也被解了，潔西卡和尼基趕緊扶著他。

　　在大喊大叫的命令聲中，他們又繼續前行。

　　幾分鐘前，潔西卡雖然情緒激動，但還是弄明白了幾件事。首先，他們的目的地是新埃斯佩蘭薩，她對這個地名非常陌生。其次對尼基很友善的那個人叫維森特，他給他們鬆綁時，潔西卡聽到有人這麼叫他。再就是那個曾為他們向米格爾求情，也就是在小屋裡打過她的女人有點醫學知識。疤臉也是這樣。他們兩人或者其中一人可能是醫生。

　　她把點滴的情況一一記在腦子裡，直覺告訴她，她現在了解到的一切，以後都可能有用。

　　過了一會兒，這一隊人沿小路拐了彎，一條寬闊的河流出現在眼前。

　　此刻，米格爾在等待著可能是來自阿亞庫喬的處理人質的命令。阿亞庫喬是安地斯山腳下的一個歷史名城，完全受森德羅．盧米諾索控制。誰發命令無所謂，米格爾只盼望盡快接到行動命令。

　　現在，瓦利亞加河就在前面，茂密的叢林豁然開朗。

　　走近河邊，米格爾看到兩條木製工作船，每條約一百三十五英尺長，裝有兩臺艇外推進器，停泊在岸邊。在簡易機場迎接他的古斯塔沃是這支武裝小隊的頭，他在下令把他帶來的東西裝上船，並分配了船隻，讓人質上第一條船。米格爾滿意地注意到，裝貨時，古斯塔沃還派兩個帶槍的人擔任警戒，以防政府軍突然出現。

　　看到一切在順利進行，米格爾覺得無需再插手了。到新埃斯佩蘭薩後，一切都得聽他的。

　　對潔西卡來說，這條河更使她感到孤立無援，就像是脫離了身後的世界，進入另一個荒涼陌生的世界。潔西卡、尼基和安格斯被槍頂著，蹚過過膝的河水，上了船，坐在潮濕的艙底。艙底是由橫貫船身的木板鋪成的平面。如果願意，他們也可以倚靠著橫隔的木板坐。但這兩種坐勢都不舒服，不一會兒就受不了。

　　潔西卡注意到尼基臉色蒼白，突然嘔吐起來，可只吐出一點黏液，他的胸部劇烈地起伏著。潔西卡移過身去，扶著尼基，同時絕望地尋求著幫助。

　　她馬上看到﹁疤臉﹂從岸邊蹚水過來，站在船旁。潔西卡剛要開口說話，她曾見過幾次的索科羅也出現了，﹁疤臉﹂命令道，﹁再給他們一點水喝，那男孩先喝。﹂

　　索科羅裝了一杯水，遞給尼古拉斯。孩子貪婪地喝著。喝了水，身體的顫抖也慢慢停止了。然後，他有氣無力地說：﹁我餓了。﹂

　　﹁這兒沒吃的，你得堅持一會兒，﹂包迪略對尼基說。

　　潔西卡抗議道：﹁準能給他弄點吃的。﹂

　　﹁疤臉﹂沒吭聲，但他叫人給水喝的舉動已經點明了他的身分。潔西卡指責說：﹁你還是個醫生呢。﹂

　　﹁這與你毫不相干。﹂

　　安格斯附和說：﹁聽他的口音，他還是個美國人呢。﹂喝了水，安格斯似乎恢復了許多。他轉向包迪略，﹁我說的不錯吧？你這個令人作嘔的惡棍！你就不感到羞恥嗎？﹂

　　包迪略只是轉身爬上了另一條船。

　　﹁求求你，我餓了。媽媽，我害怕。﹂尼基又說了一次，撲向了潔西卡。

　　潔西卡又抱了一下尼基，坦白地說：﹁親愛的，我也害怕。﹂索科羅聽了這些話，好像猶豫了一下，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一大塊巧克力。她一聲不響地打開包裝，把巧克力分成六塊，給每人兩塊。最後輪到安格斯，他搖搖頭說：﹁把我的這份給孩子吧。﹂

　　索科羅不耐煩地咂咂嘴，用力把整塊巧克力扔在船艙裡，巧克力掉在潔西卡腳邊。索科羅轉身上了第二條船。

　　那幾個一同乘車，又一同穿過叢林的持槍者爬上了人質乘的這條船，兩條船開動了。潔西卡發現管船的人也帶武器。連那兩個坐在艇外推進器上的舵手也把步槍架在膝蓋上，隨時準備開火。即使有地方可去，要想逃走也是不可能的。

　　兩條船逆流而上。此刻，索科羅正為自己剛才的作為生氣。她希望別人沒看見，因為把在祕魯買不到的巧克力給人質簡直是示弱，這種同情是愚蠢的。

　　今天早上，在簡易機場的小屋裡米格爾下令不准開口後，斯隆夫人問了個問題，索科羅便故意使勁打她，打得她踉踉蹌蹌。這是因為索科羅以為米格爾在場，想做給他看，以示對他的支持。然而，不一會兒，她就為此感到羞愧。羞愧？不，她不應該有這種感覺。

　　索科羅告誡自己，必須堅決，徹底地忘卻那些美好的東西︱︱不，應該這樣想：忘掉在美國的三年中被騙而認為美好的東西。她必須恨，恨美國，恨這些人質。

　　包迪略看見前面的船領路駛向瓦利亞加河的一個河谷，他知道旅行快要結束了，感到非常高興。他為這次行動效力的時間也快完了，他希望很快能去利馬。他已得到允諾，人質健康送到後就讓他去利馬。

　　好了，即使在這樣的濕熱氣候下，人質們仍然健康。

　　想到濕熱，頭頂上頓時烏雲密布、頃刻間大雨如注，浸濕了一切。這時，他們看到了凸出的碼頭，有幾條船停靠在那兒。還要幾分鐘才能到岸邊，誰也沒辦法，只好坐著挨雨淋。

　　包迪略對傾盆大雨熟視無睹，他現在對很多事都無動於衷，比如，那老人和叫斯隆的女人對他辱罵，他漠然置之。他早已對這些失去了感覺，對自己病人曾經有過的人道的感情也早已泯滅，蕩然無存。

　　此刻，他真正渴求的是能喝上一口︱︱不，要多喝幾杯。實際上，他想盡快地一醉方休，他覺得這一刻很快就會來臨。

　　他關心的另一件事就是他在利馬的女人。他知道這女人是個蕩婦，以前做過妓女，而且和他自己一樣是個酒鬼。但是這個女人是他破碎不堪的落魄生活中唯一擁有的東西，他想念她。他耐不住寂寞和空虛，一週前曾違反命令，在哈肯薩克在網路電話裡給她打過電話。自從那次不顧米格爾禁令打電話後，包迪略一直很擔心，怕米格爾發覺。但是，到目前為止，一切安然，沒被察覺，他終於放了心。

　　哦，他多想喝上一杯！

　　※※※

　　那巧克力雖不能止住飢餓，畢竟使人好受多了。

　　潔西卡沒有費神去想那個一臉慍色的女人為什麼急躁地把巧克力摔給他們，只注意到她情緒反覆無常。潔西卡把巧克力藏在衣服口袋裡，不讓船上持槍的人看見。

　　小船逆水而行時，潔西卡把一大半巧克力給了尼基，自己吃了一點，並堅持要安格斯也吃。她壓低聲音說他們應該保持體力，這一點很重要。他們在敞蓬卡車上顛了一陣，又精疲力竭地穿過叢林，上船也已經有幾個小時了，這樣一來，他們的體力幾乎衰竭了。

　　至於他們三個人失去知覺的時間究竟有多長，潔西卡覺得可以從安格斯的鬍鬚上找到答案，她一直沒注意這一點。老人的白鬍子已經長得驚人了。安格斯聽她一說，自己摸摸臉頰，估計他上次刮鬍子是四五天前。

　　時間這個問題也許並不重要了，但潔西卡仍在盡力記住所有的情況，所以在船上，她也設法使自己保持警覺。

　　快到新埃斯佩蘭薩時，潔西卡、尼基和安格斯也像其他人一樣淋成了落湯雞。但在他們的船急急向簡陋的碼頭靠去時，大雨如注的時候一樣，陡然停息了。他們三個人的心也同時往下一沉，發現他們來到了一個可怕而險惡的地方。

　　在泥濘、崎嶇的小路那邊有一排破爛不堪的房屋，共有二十幾間，有些只是個破棚子，用舊包裝箱和滿是鐵鏽的鐵浪板搭成，再輔以竹棍。房子大多沒有窗子，其中兩間像是個小店。茅草屋頂已年久失修，還有難以遮蔽的大洞。房子周圍滿是罐頭瓶和其他垃圾。幾隻精瘦的雞四處亂跑。屋子的一邊，一些禿鸛在啄食著一條死狗。

　　前面會有好些的地方嗎？從村莊裡延伸出一條崎嶇、泥濘的小路出現在眼前，前面的問題有了個令人沮喪的答案。小路沿山而上，在幾所房屋的後面，樹林猶如兩堵牆，小路在山頂上消失了。

　　以後，潔西卡和其他人會知道，新埃斯佩蘭薩只是個小漁村，森德羅組織不時把這一帶當作藏身之地，幹一些不願為人知的事。

　　古斯塔沃對人質們叫道：﹁往前走！走！快點！﹂同時指示他們往前走。潔西卡和老人、孩子不知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沮喪極了，但他們還是服從了命令。

　　幾分鐘後發生的事比他們擔心的要糟糕得多。

　　古斯塔沃和另外四個持槍的人押著他們走在泥濘的小路上，然後，他們被趕進了離河最遠的一間破棚子裡。過了幾分鐘，他們三人才適應裡面的昏暗。潔西卡剛能看見點東西，便痛苦地尖叫起來。

　　﹁不，你們不能把我們關在裡面！像牲口一樣關在籠子裡，不！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別這樣做！﹂

　　她看到對面牆下有三個八英尺見方的小牢房，用細小但很結實的竹杆緊緊栓著，作為柵欄。此外，小牢房之間用釘在牆上的電線網隔開，這樣，牢房裡的人相互碰不到，也不能傳遞任何東西。在每個小牢房的前面有裝上滑動鐵欄的門，門外掛著把大鎖。

　　小牢房裡有一張低矮的木床、一條骯髒不堪的薄褥墊，床邊還放了一隻馬口鐵製的桶，似乎是當便桶用的。整個房間裡惡臭難忍。

　　潔西卡懇求和抗議時，古斯塔沃抓住了她。無論她怎麼掙扎也掙脫不了他那雙鋼鐵般的手。他把潔西卡往前一推，命令道：﹁快進去！﹂又用生硬的英語說：﹁你到裡面去。﹂

　　所謂﹁裡面﹂就是離棚屋門最遠的圍欄裡，古斯塔沃站在門口把潔西卡用力一推，潔西卡一下子撞倒在小牢房的牆下，緊接著牢房的門關上了，她聽到了鐵鎖的﹁咔嗒﹂聲響。她還聽到安格斯在棚屋的盡頭掙扎、爭辯，但安格斯很快也被制服、扔進牢房，鎖了起來。從緊靠著她自己的隔壁牢房裡傳來了尼基的哭泣聲。

　　憤怒、絕望的淚水順著潔西卡的雙頰泉湧而下。

　　※※※

　　七

　　CBA新招募的六十人被派到當地各報社，尋找綁架斯隆家人的綁匪據點的工作已經進行了一週半，卻一直沒有進展，而且，其他情況也是一無所獲。

　　聯邦調查局雖然還沒有直截了當地宣布此案已成死案，卻一直沒有公布任何新的發現。傳說亦已介入調查的中央情報局緘口不言。

　　看來大家都在等待著綁匪會傳過什麼話來，通常是各種要求。但是，綁匪至今沒有任何動靜。

　　有關綁架的報導仍然不斷，但已不是電視的頭條新聞，也不是報紙的頭版消息。

　　雖然公眾對此案的興趣已明顯下降，但各種猜測仍是層出不窮。新聞界的看法越來越偏向於被綁架者已經被神祕地帶出了美國的說法，對他們的去向，大家的著眼點基本上集中在中東。

　　只有CBA持不同意見。由於特別工作小組認出了綁架集團的參與者並有可能是頭目的一名哥倫比亞恐怖分子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拉丁美洲成了CBA注意的焦點。不幸的是，還不能確定指揮綁匪的大本營設在哪個國家。

　　羅德里格茲與此案有關的消息仍然為CBA獨家享有，令有關人員十分驚訝。原先以為，這一情況可能會被其他新聞單位迅速獲得並公諸於世，而且現在也隨時有這種可能，但他們的擔心一直未成為事實。倒是CBA內部對新聞部繼續對聯邦調查局封鎖羅德里格茲的消息已經產生了不安情緒。

　　每天的國內晚間新聞都要提到斯隆家人被綁一案，即使只是說一句﹁今天沒有新情況﹂。經萊斯利．奇平翰的批准，並徵得製作人查克．英森的同意，這已成了一條規定。

　　但是，星期三早上，即開始查閱報紙的第十天，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CBA又全速運轉起來，特別工作小組的成員精神為之一振，一掃因毫無進展帶來的沮喪之情。

　　當時，帕特里奇正在辦公室。他抬頭看到庫珀從門口走來，後面跟著來CBA報到時就已給他很深印象的新手黑人莫尼。

　　﹁我們可能已經找到了什麼線索，哈里。﹂庫珀開口說道。帕特里奇招手讓他倆進了辦公室。

　　﹁讓喬納森告訴你吧，﹂庫珀示意莫尼說，﹁你說吧。﹂

　　﹁帕特里奇先生，昨天我到阿斯托維亞一個報社去了。﹂莫尼自信地說著，﹁那是在昆斯區，靠近傑克遜高坡。按你說的查了，沒發現什麼。從報社出來時看到西班牙文週刊︽週報︾的辦公大樓。這家報社不在名單上，不過我還是去查了。﹂

　　﹁你會說西班牙文？﹂

　　莫尼點點頭。﹁還可以。反正，我提出要看我們一直在查的那段時間內的報紙，他們同意了。也沒發現什麼。我離開之前，他們給了我一份剛出版的週刊，我帶回家晚上看了一遍。﹂

　　﹁早上就拿給我了。﹂庫珀說著，拿出一份純屬花邊新聞一類的小報，攤在帕特里奇的辦公桌上。﹁這裡有一欄我們認為你會感興趣的，這是喬納森的譯文。﹂

　　帕特里奇掃了報紙一眼，然後讀起了用打字機打好的足有一頁紙的譯文：

　　嗨，想不到吧，有人買起棺材來就像你我到雜貨鋪買奶酪一樣隨便。確有其事，不信問問戈多伊殯儀館的戈多伊。

　　那人一進殯儀館，隨手買了兩具棺材，一具標準尺寸的，一具小尺寸的。說是給他年邁的父母用︱︱小的是給母親的。嗨！他的父母會怎麼想？

　　﹁該滾蛋了！爸！媽！聚會到此結束！﹂

　　別急，還有呢。上個星期，就是買了棺材之後的第六個星期，那傢伙又來了，又買了一口棺材，標準尺寸的。跟上次一樣，付的是現金。沒說這一具棺材是給誰準備的。不知道是不是該輪到他老婆受騙上當了。

　　知道誰對這不關心嗎？就是艾伯特．戈多伊，說是他隨時隨刻都願意再做這樣的買賣。

　　※※※

　　﹁還有呢，哈里，﹂庫珀說道，﹁剛才，我們給︽週報︾報社打過電話。喬納森說了話，我們真夠運氣的，寫這篇文章的傢伙正好在。﹂

　　﹁他跟我說，﹂莫尼接道，﹁這篇文章是他上星期五寫的。他碰巧在酒吧見到戈多伊。那天戈多伊剛賣了第三具棺材。﹂

　　﹁這一天，﹂庫珀補充道，﹁正好是綁架發生的第二天。﹂

　　﹁等等，﹂帕特里奇說道，﹁別說話，讓我想一想。﹂

　　兩人打住了話頭，而帕特里奇開始思考。

　　別急。他告誡自己。別太激動了，但是，這個可能確實很大。前兩具棺材是綁架前六個星期買的，原先推測綁匪們可能會提前一個月就來觀察斯隆一家的行動，因而只是早了幾天。而特別工作小組估計綁架的準備行動最長三個月期限。因此買棺材的時間仍在估計的期限內。那兩具棺材尺寸不同，一個是標準的，一個是小一號的。說是小號的給一個老年婦女，但未嘗不可能是給十一歲的小孩。

　　後來的第三口棺材，根據報紙上說的，是標準尺寸的。既成事實是：克勞福德的父親，老人安格斯來斯隆家完全是個意外，他只在前一天通過電話。因此，他的家人沒有料到他會來，綁匪也就更不會想到。他們把老人、潔西卡和小男孩一起抓住了。要抓的人由兩個變成了三個。

　　整個事件是否只是一個非常意外的巧合呢？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

　　帕特里奇抬起眼皮，看到面前兩人神情專注地盯著他。

　　庫珀說：﹁這給我們提出了幾個疑點，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也許已經找到了斯隆夫人和另兩個人是怎麼被弄出美國的。﹂

　　﹁用棺材裝嗎？你認為他們已經死了嗎？﹂

　　庫珀搖了搖頭，﹁用麻醉劑，以前有人幹過。﹂他的話和帕特里奇的想法不謀而合。

　　﹁下一步幹什麼，帕特里奇先生？﹂是莫尼在問話。

　　﹁盡快採訪殯儀館的人，﹂帕特里奇掃了一眼打好的譯稿和加上去的戈多伊的地址，說道：﹁戈多伊。我自己處理吧。﹂

　　﹁我想跟你去。﹂

　　﹁我覺得他該得到這個機會，哈里。﹂庫珀在為莫尼求情。

　　﹁我也這麼想。﹂帕特里奇笑著對莫尼說，﹁幹得不錯，喬納森。﹂

　　年輕的調查員微笑起來。

　　帕特里奇決定帶上攝影師馬上就出發。他指示庫珀道：﹁我想明肯定在會議室裡，叫他帶上攝影器材跟我們走。﹂

　　穿過新聞總部門廳時，他和莫尼碰到了CBA的商業專題記者唐．凱特林。

　　凱特林問道：﹁哈里，有新情況嗎？﹂他總是穿著棕色的訂製西服，小鬍子理得煞是整潔。像往常一樣，他穿戴得像是個賺了大錢的商人。

　　帕特里奇想搪塞過去，一走了之。但他欲言又止。他尊重凱特林，不僅因為凱特林是個專家，而且他還是個一流的記者。凱特林的經歷，使得他也許比帕特里奇更能嫻熟地處理好他們將要對付的事務。

　　﹁有新情況了，唐。你現在在幹什麼？﹂

　　﹁沒什麼事。華爾街今天安靜得很。要幫忙嗎？﹂

　　﹁可能吧。跟我們走吧。路上再給你解釋。﹂

　　帕特里奇、莫尼和明剛出現在樓外街面上，一輛CBA吉普車就來到了新聞中心出口處。莫尼幫攝影師提著設備上了車後座，帕特里奇坐到了司機旁邊，﹁呼﹂地一聲關上了前門。唐．凱特林也過來上了車，擠到了車後面。

　　﹁我們先去昆斯。﹂帕特里奇對司機說著，並唸出了隨身帶來的︽週報︾報紙和莫尼譯文上的戈多伊殯儀館的地址。司機飛快地做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駕車朝東昆斯博羅橋疾駛而去。

　　二十分鐘後，哈里．帕特里奇、唐．凱特林、喬納森．莫尼三人已經在戈多伊嘈雜喧鬧、煙霧騰騰的辦公室裡，隔著辦公桌，面對肥胖、禿頭的殯葬商站著。剛才，他們根本沒有理會女祕書的盤問，徑直闖進了這間辦公室。

　　根據帕特里奇的指示，明留在了外面的吉普車裡，需要時再進來攝影。此刻，他正躲在車裡小心翼翼地攝下了戈多伊的辦公大樓。

　　殯葬商像往常一樣叼著一支點燃的菸，帶著懷疑的神色注視著來人。

　　﹁戈多伊先生，﹂帕特里奇說道，﹁我已經跟外面的女士說了，我們是CBA新聞部的。﹂

　　戈多伊一拍膝蓋，﹁綁架的事都是你報導的。﹂

　　﹁對，而且這也是我們登門拜訪的原因之一。我們可以坐下談嗎？﹂

　　戈多伊手指了指椅子，帕特里奇等三人在對面坐了下來。

　　帕特里奇取出︽週報︾報紙，問道：﹁我可以問一問你是否看過這份報紙？﹂

　　戈多伊一臉不快，﹁那個下流的探子，婊子養的！他沒權利把聽來的東西印出來，又沒跟他說。﹂

　　﹁那麼你已經讀過報紙，知道寫的是什麼。﹂

　　﹁我當然知道。那又怎麼樣？﹂

　　﹁如果你能回答幾個問題，我們將感激不盡。戈多伊先生，第一，買棺材的人叫什麼名字？他長得什麼樣？你能不能給我們說說他的長相？﹂

　　殯葬商晃了晃腦袋，﹁這些是我的私事。﹂

　　﹁但這很重要……﹂帕特里奇壓低聲音，竭力做出友好的樣子。﹁可能與你剛才提到的︱︱斯隆家人被綁有連繫。﹂

　　﹁我看不出有何連繫，﹂戈多伊語氣十分強硬。﹁不管怎麼說，這是私事，與你無關。你們要是不介意的話，我還有事要幹。﹂

　　唐．凱特林第一次開了腔：﹁戈多伊，那幾口棺材你要了多少錢？不想告訴我們嗎？﹂

　　殯葬商的臉一紅，﹁我得對你們說多少次？我只是做我的生意，你們還是去幹你們的正事吧。﹂

　　﹁我們當然會的，﹂凱特林說，﹁事實上，我們正打算離開這兒，直接去紐約市營業稅務辦公室，這份報導﹂︱︱他碰了碰那份報紙︱︱﹁說你賣棺材收的全是現金。我相信你收了錢，並已繳過稅了。這樣便會記錄在案，有購買人的名字。﹂凱特林轉身對帕特里奇說，﹁哈里，我們為什麼不離開這個不合作的傢伙，去找營業稅務人員談談？﹂

　　戈多伊早已臉色發白，連忙氣急敗壞地說：﹁嗨，別急，等一等！﹂

　　凱特林轉過身來，佯裝不知地問：﹁什麼事？﹂

　　﹁也許我……﹂

　　﹁也許你根本沒有交稅，也沒上報，但我敢打賭你收了錢。﹂凱特林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一改先前套交情的做法。他倚靠在殯葬商的辦公桌上。帕特里奇還從沒見過他這樣，慶幸自己把這位商業專題記者帶來了。

　　﹁戈多伊，你仔細聽著，﹂凱特林繼續說，﹁我們電視網臺的人個個神通廣大，必要的時候，我們就會用上這些有影響的人物，特別是現在，我們在為自己人奮戰，與一樁卑鄙齷齪的綁架犯罪較量，救出他的家人。我們需要你盡快回答我們的問題，如果你能幫我們的忙，我們也盡力不透露對我們來說並不重要的東西，比如說那個什麼營業稅、所得稅……﹂

　　戈多伊舔舔嘴唇，﹁夥計，我願意回答你們的問題。﹂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凱特林點點頭說：﹁哈里，你來吧。﹂

　　﹁戈多伊先生，﹂帕特里奇說，﹁是誰買了那些棺材？﹂

　　﹁他自稱諾瓦克，我沒相信。﹂

　　﹁也許你是對的，還知道他什麼情況嗎？﹂

　　﹁不知道。﹂

　　帕特里奇把手伸進口袋。﹁我給你看張照片，你看著是不是那個人。﹂他拿出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二十年前的素描肖像翻拍照。

　　戈多伊毫不猶豫地說：﹁是他，是諾瓦克，只是他人比照片上老……﹂

　　﹁對，我們知道這個。你能絕對肯定是他嗎？﹂

　　﹁毫無疑問。我見過他兩次，他當時就坐在你那個位置。﹂今天這一調查開始後，直到現在，帕特里奇才感到滿足。特別工作小組的調查又有了新的突破。棺材和綁架事件之間的連繫已經確定。帕特里奇掃了凱特林和莫尼一眼，知道他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讓我們聽聽諾瓦克對你說了些什麼，從頭講起。﹂帕特里奇對戈多伊說。

　　在下面的答問中，帕特里奇竭力想搜尋有用的東西，但是到最後，也沒發現什麼。很清楚，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非常謹慎，未留下什麼痕跡。

　　帕特里奇問凱特林：﹁唐，你還有什麼想法？﹂

　　﹁有一點。﹂

　　凱特林對戈多伊說：﹁關於諾瓦克支付給你的現金。你說兩筆錢加起來近一萬美元，大都分是百元鈔票，對不對？﹂

　　﹁對。﹂

　　﹁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戈多伊搖搖頭，﹁錢就是錢，有什麼特別的？﹂

　　﹁是新鈔票嗎？﹂

　　殯葬商想了想說：﹁有幾張可能是新的，大部分不是。﹂

　　﹁那這些現金在哪兒？﹂

　　﹁沒有了，我用了、花了，還付了幾筆帳，﹂戈多伊聳聳肩，﹁這年頭，錢不經花。﹂

　　凱特林緩了緩語氣，站起身來，一付準備離開的架勢，對戈多伊說：﹁你還記得別的什麼對我們有用的嗎？﹂話音剛落，便轉了身。

　　戈多伊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自信心又上來了，顯然想讓這一切早點結束，趕緊答道：﹁什麼也沒有了。﹂

　　凱特林跳了起來，他的臉因憤怒變得異樣，漲得通紅。他大步走到桌子跟前，身體往前一傾，抓住了戈多伊的肩膀，把他往前一拖，兩個人的臉貼得很近。凱特林從牙縫裡吐出了幾句話，﹁戈多伊，你真是他媽的騙子。你還有現金在手，那筆錢根本沒用掉。你不想讓我們看，我們瞧瞧國內收入署是否能看。我說過，只要你幫我們的忙，就不給他們打電話。現在，我只好打了。﹂

　　凱特林把戈多伊推回到椅子裡，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通訊錄，把桌上的電話機拉到自己面前。

　　戈多伊叫了起來，﹁不，別打電話！﹂他一把搶過電話機，喘著粗氣咆哮道，﹁你這個雜種！行了，我給你看。﹂

　　﹁你要明白，﹂凱特林說，﹁我們沒有時間再跟你兜圈子了。下一次……﹂

　　戈多伊站在那兒，把辦公桌後牆上掛著的塗有防腐劑的證書鏡框取了下來。牆上露出個保險箱。他開始轉動字碼鎖。

　　幾分鐘後，在大家的注視下，凱特林仔細檢查戈多伊從保險箱裡取出的現金︱︱近四千美元。他細心地驗看鈔票的兩面，把錢分成三堆︱︱兩堆少些，一堆多些。檢查完畢，他把多的那一大堆推給戈多伊，指著少的兩堆說，﹁我們想借用這些錢。給你一張CBA的正式收據。如果願意，你儘管寫上編號，帕特里奇先生和我一起在收據上簽名。我以個人的名義擔保，四十八小時內把錢如數歸還，不再問任何問題。﹂

　　戈多伊很不情願地說：﹁我想這沒關係。﹂

　　凱特林示意帕特里奇和莫尼靠近一點，看看那兩小堆鈔票。全是一百元面額的。

　　凱特林說：﹁許多生意人都提防百元鈔票，唯恐假造。他們常在鈔票上記下來歷。比如說，你租車，如果用一百元一張的票面付帳的話，車主就會在鈔票上記下租據號碼。以後，若是發現鈔票有假，就能找到你。同樣，銀行出納員把儲戶的姓名或帳號記在百元票面的鈔票上。﹂

　　﹁我在百元鈔票上看到過記號，就是不明白為什麼，﹂帕特里奇說。

　　﹁我沒見過，﹂莫尼插嘴說，﹁我可掙不到這樣的大票子。﹂

　　凱特林笑了，﹁小夥子，在電視臺幹下去，你會有的。﹂

　　凱特林繼續說：﹁當然，在鈔票上做記號是不合法的，損壞票面可以算作刑事犯罪，只是還沒有這樣執行過。不管怎麼樣，我們手頭的這兩堆鈔票中，一堆寫有數字，一堆寫有名字。哈里，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把這些數字給我銀行的朋友看看，他們也許能辨別出使用者，然後用電腦查查。至於那些名字，我得查電話號碼簿，找到那些擁有和使用過那些鈔票的人。﹂

　　﹁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幹了，﹂帕特里奇說，﹁唐，還是你把想法倒出來吧，我們該查些什麼？﹂

　　﹁我們要找的是銀行。我們找到的線索會幫我們查清那些收過這些錢的銀行，也許銀行的某個職員在鈔票上寫了那些數字或名字。如果我們運氣特佳，也許能追出經手和支付這些鈔票的某家銀行。﹂

　　﹁我明白了，﹂莫尼說，﹁某家銀行把錢付給綁匪，綁匪用這筆錢從戈多伊那兒買棺材。﹂

　　凱特林點點頭說：﹁一點不錯。當然，這是碰運氣的事兒。但萬一成功，我們就能查出綁匪使用的銀行，他們或許還在這家銀行有戶頭，﹂他聳了聳肩又說，﹁哈里，我們一旦了解到這些情況，你的調查就能進行下去了。﹂

　　﹁那可太好了，唐，﹂帕特里奇說，﹁到目前為止，我們的運氣甚佳。﹂

　　瞥見那份把他們帶到這兒的小報，帕特里奇想起了剛開始查閱當地報紙時阿瑟大伯說的話：﹁碰運氣的事往往是找不到你想要的線索，卻可能無意碰上能以另一種方式給你幫助的其他線索。﹂

第三部︱︱二

　　八

　　艾伯特．戈多伊的辦公室裡，緊張的氣氛在緩和。帕特里奇讓明進來拍攝由凱特林採訪戈多伊的錄影帶。

　　從昆斯回來的路上，唐．凱特林宣布說：﹁一到曼哈頓我就下車。我想著手追查那些有記號的錢，列克斯那兒有辦公室，我可以打電話。﹂

　　﹁我跟你一起去，行嗎？﹂喬納森．莫尼問，他看了看帕特里奇又說，﹁我特別想看看我們今天的另一半調查結果如何。﹂凱特林對他說，﹁我沒意見，如果哈里同意，……﹂

　　帕特里奇同意了。過了昆斯博羅橋後他們分頭行動，吉普車繼續開往CBA新聞總部，凱特林和莫尼乘計程車來到列剋星頓大街不遠的一家經紀人事務所。這家事務所就在薩米特飯店附近。

　　在房間的盡頭，接待員看到兩位記者進來，認出是凱特林便笑了笑，拿起電話，她身後有幾扇門，有的開著，通向裡面的辦公室。

　　接待員身後的一扇門開了，一個眉頭緊鎖的壯漢走上前來，與凱特林熱情地打招呼，﹁唐，見到你太高興了。你最近沒來，但在新聞方面，我們是你忠實的追隨者。我們能為你幹點什麼嗎？﹂

　　﹁謝謝，凱文，﹂凱特林說，﹁你能給我張桌子和電話用半小時嗎？﹂

　　﹁桌子、電話沒問題，進去用我的，那兒僻靜一點。﹂

　　凱特林和莫尼被領進一間舒適的小辦公室；裡面有一張紅木桌、兩把皮椅，還有必不可少的電腦和電話。門上有名字：凱文．費恩。

　　﹁不用客氣，﹂費恩說，﹁我待會兒送咖啡和三明治來。﹂

　　他們單獨在辦公室裡時，凱特林告訴莫尼，﹁凱文和我是大學同學，暑假時，我們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當外勤員。自那時起，我們一直相互來往。﹂

　　凱特林邊說話，邊從內衣口袋裡摸出從戈多伊那兒借來的百元面額鈔票，把錢攤放在桌上。他打開一隻抽屜，找出一張紙做記錄。

　　﹁我們先在寫有名字的鈔票上碰碰運氣。然後，如果需要，就繼續看那些只寫帳號的鈔票。﹂他拿起一張鈔票唸道，﹁詹姆斯．W．莫塔爾，﹂接著對莫尼說，﹁這張鈔票經過他手，看看能否在曼哈頓電話號碼本上找到他的名字。﹂

　　不一會兒，莫尼叫起來，﹁找到了。﹂他大聲報出電話號碼，凱特林撥電話。兩聲鈴響過後，傳來一位女士悅耳的聲音，﹁莫塔爾水泵廠。﹂

　　﹁早安，請問莫塔爾先生在嗎？﹂

　　﹁他外出辦事去了，我是他妻子，能為你做點什麼嗎？﹂凱特林覺得這聲音聽起來年輕、富有魅力，讓人愉快。

　　﹁謝謝你，莫塔爾夫人，我是唐．凱特林，CBA新聞部商業專題記者。﹂

　　停了一會兒，然後是一種猶豫不決的反應，﹁你在開玩笑吧？﹂

　　﹁不是開玩笑，夫人，﹂凱特林的聲音輕鬆、和藹，﹁CBA在進行一些調查，我們認為莫塔爾先生也許能幫助我們，他不在，你也行。﹂

　　﹁你的確是唐．凱特林，我聽出你的聲音了。我們能幫你什麼呢？除非你那兒有個地方漏水了。﹂對方溫柔地笑了。

　　﹁我沒聽說這兒有地方漏水，如果聽說了，準會想到你們的。事實上，這兒有一張寫有你丈夫名字的百元鈔票。﹂

　　﹁希望我們沒做什麼錯事。﹂

　　﹁絕對沒有，莫塔爾夫人，只是看來這張鈔票經過你丈夫的手，我在查這錢後來到什麼地方去了。﹂

　　莫塔爾夫人在電話裡若有所思地說：﹁嗯，有顧客給我們付現金，付的錢裡有一百美元的鈔票，但我們從來不問任何問題。﹂

　　﹁對，沒理由要問什麼。﹂

　　﹁然後，我們把大面額鈔票存入銀行時，出納員有時會在鈔票上寫我們的名字。我想他們不應該這樣做，但確實有人這樣做。﹂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我曾問過為什麼寫上名字，出納員說假冒的百元鈔票太多了，這是他們保護自己的措施。﹂

　　﹁啊，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也許我在看的這張鈔票上的記號就是這樣做上的。﹂凱特林邊說邊對莫尼翹起大拇指，﹁莫塔爾夫人，能把你們的開戶銀行告訴我們嗎？﹂

　　﹁我看沒什麼不可以，是西泰銀行。﹂她講的是一家離鬧市區較遠的分行。

　　﹁謝謝，我要了解的就是這些。﹂

　　﹁請等一下，凱特林先生，我可以提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這些事會上新聞嗎？如果上了新聞，我怎麼才能不錯過呢？﹂

　　﹁很容易，莫塔爾夫人，你幫了我們的忙，上新聞時，我一定親自給你打電話。﹂

　　凱特林掛上電話時，莫尼說：﹁我覺得我又學到了點東西。﹂

　　﹁學到什麼了？﹂

　　﹁如何交朋友。﹂

　　凱特林笑笑。他感到莫塔爾夫人聽起來很迷人，言語之中又有邀請他的暗示，他真可以去拜訪拜訪，不用打電話。他記下了地址，她的住處不遠。當然他也可能會失望。聲音往往會矇騙人，聽聲音年輕，人沒準很老，長得像個啤酒桶。

　　凱特林又挑了張百元票子，對莫尼指指電話簿說：﹁名字是尼克利尼兄弟。﹂

　　這是第蘭大街上的一家麵包糕點鋪。接電話的人起初有點疑慮，問了一兩個問題後似乎想掛掉電話。但凱特林禮貌地堅持勸他別掛。終於得到了該店平時存錢︱︱包括大面額鈔票的那家銀行的名字。是位於德加．哈馬斯克喬爾德廣場的亞美利加︱亞馬遜銀行。

　　凱特林接著選看的兩張鈔票上的名字在電話號碼簿裡沒查到。

　　再下一張是一家男裝店經理的名字，該店的開戶銀行是洛密銀行，位於第三和第六十七大街交會處。

　　另一張鈔票上的名字查不到，再下一個是一位不信任人、出言不遜的婦女，凱特林對她毫無辦法，只好作罷。

　　第五個電話，與一個八十六歲的老人聯繫上了。他位在東端大街的一所公寓裡，身體很弱，只好讓他的護理員代他回話，老人的腦子倒是清清楚楚，沒什麼毛病。只聽到他愉快地輕聲說他兒子開了幾家夜總會，時常看望他，給他百元面額的鈔票。這些錢隨後就存入銀行帳戶，留著防老，老人說著輕聲笑了。噢，對了，是位於德加．哈馬斯克喬爾德廣場的亞美利加︱亞馬遜銀行。

　　再下一個電話是打給中心地鐵站附近的一家海味餐館的。凱特林與幾個人詳細講了好久，可誰也不肯承擔責任，向他提供任何有用的情況。最後，餐館老板來了，他頗不耐煩地說：﹁到底搞什麼名堂。可以告訴你我們在哪家銀行開戶，但作為回報，你得在電視上提一提我們餐館。那家銀行在一個什麼廣場附近，那名字實在難拼，對，是德加．哈馬斯克喬爾德廣場，銀行名字是亞美利加︱亞馬遜。﹂

　　掛掉電話，凱特林抓起那些百元鈔票對莫尼說：﹁我們大獲全勝了，沒必要再打電話了，我們已找到答案。﹂

　　看到莫尼疑惑的目光，凱特林說：﹁這樣來看，五個人中有三個人提到同一家銀行，這絕非巧合。存入西泰銀行和密勒銀行的鈔票上的名字，準是早就有了，這些鈔票已在亞美利加︱亞馬遜銀行流通過。﹂

　　﹁那麼，諾瓦克付給戈多伊的棺材錢就是從那兒來的。﹂

　　﹁一點不錯。我還敢打賭，那些該死的綁匪也是從同一家銀行提取現金的，他們曾經也許仍舊在這家銀行有戶頭。﹂凱特林的聲音沉了下來。

　　莫尼趕緊說：﹁下一步，去德加．哈馬斯克喬爾德廣場。﹂

　　凱特林起身把椅子往後推說：﹁還能去哪兒？我們走。﹂

　　※※※

　　九

　　唐．凱特林一進亞美利加︱亞馬遜銀行就被認了出來，他早有直覺，知道他的出現不會令他們意外。

　　他要求見銀行經理，一位年長的女祕書告訴他說：﹁凱特林先生，經理在和人談話。我進去告訴他你來了。﹂她掃了喬納森．莫尼一眼又說，﹁我敢肯定，他不會讓諸位先生久等的。﹂

　　凱特林一邊等，一邊環視銀行。正當凱特林正細看著一幅壁畫時，祕書對他說：﹁阿曼都先生這會兒有空，請進吧。﹂

　　凱特林和莫尼進了一間牆上鑲著玻璃的辦公室，通過玻璃可見外面的工作情況。經理走上前來，伸出他的手。從辦公桌的飾板上可知他叫小埃米利亞諾．W．阿曼都。

　　﹁凱特林先生，見到你很榮幸。我在電視上經常看到你，對你的報導特別欽佩。不過，這種話你一定聽得太多了。﹂

　　凱特林打量著這位身材矮小的經理，只見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疲倦的神色，白髮稀疏、眉毛濃重。阿曼都緊張地動著，有些焦慮不安。他的樣子令凱特林想到了上了年紀的士兵，對周圍日益變化的世界很不自在。但他發現他喜歡這個人，和遇到戈多伊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銀行家靠在轉椅上，嘆了口氣說：﹁我已經猜到你們或像你們這樣的記者很快會來的。這一段時間我們這兒誰也不開心，大家都困惑、不安。我相信你們能理解。﹂

　　凱特林俯身向前，經理以為凱特林了解一些他自己並不知道的情況，便小心翼翼地說：﹁是的，那些事通常是真的。出於好奇，我想知道你是怎麼了解到這些情況的。﹂

　　凱特林反問道：﹁聽說什麼？﹂隨即笑了笑又說，﹁我們電視臺有消息來源，即使常常不能公開。﹂他注意到莫尼對他們的交談饒有興趣，卻又不動聲色。這個雄心勃勃的年輕人肯定在新聞採訪方面受益非淺。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關︽郵報︾報導的事，難以解答的問題很多。﹂阿曼都說。

　　凱特林皺起眉頭，﹁我也許看過那篇報導，你有那份報紙嗎？﹂

　　﹁當然有。﹂阿曼都打開抽屜，取出一張裝在塑膠袋裡的剪報。標題是：

　　　　火中燒，殺死情人再自殺

　　　　外交官妒憤交加

　　凱特林飛快地看了一下報導，發現是一份十天前出版的舊報紙，時間為上個星期天。死去的兩個人，一個是亞美利加︱亞馬遜銀行的黑爾加．埃弗倫，另一個是祕魯駐聯合國代表喬塞．安東尼奧．薩拉韋里。銀行經理的苦惱就是由這個引起的。但凱特林不清楚這事與CBA所要調查的情況有無聯繫。

　　凱特林把報紙遞給莫尼，注視著阿曼都問：﹁你剛才提到有很多難以解答的問題，是嗎？﹂

　　阿曼都點點頭。﹁報紙上報導的和警察說的沒什麼兩樣。就我個人而言，我不相信。﹂

　　凱特林依然想找到兩件事之間的聯繫，便說：﹁你能說說原因嗎？﹂

　　﹁整個事情的經過遠比那上面的解釋複雜。﹂

　　﹁不用說，你是熟悉你們銀行的那位女雇員的，那個叫薩拉韋里的人你認識嗎？﹂

　　﹁遺憾的是，我確實認識他。﹂

　　﹁你能談談嗎？﹂

　　阿曼都猶豫了一陣才答道：﹁我很願意對你坦誠相見，凱特林先生，主要是因為我覺得我們在過去十天中所了解的有關該銀行的內幕終究會公布於眾。我也知道你的報導一向很公正。但是，我要對銀行負責。本行是拉丁美洲一家龐大而且信譽卓著的老牌銀行。這個分行和在美國的其他分行剛剛立足。你能否再等一兩天，給我點時間，讓我和國外的高級經理人員商量一下？﹂

　　有聯繫！凱特林的直覺使他堅決地搖搖頭說：﹁不能再等了。已經到人命關天的緊要關頭了。﹂他覺得自己該給阿曼都透露點情況了。

　　﹁阿曼都先生，我們CBA有理由認為貴行在某方面與兩星期前的斯隆家人被綁案有關。我相信你已聽說了。因而，有個問題：這一事件，也就是埃弗倫和薩拉韋里的死亡是否與綁架案有聯繫。﹂

　　如果說阿曼都已被攪得心煩意亂，凱特林的話對他來說簡直如五雷轟頂，他把雙肘支在寫字檯上，雙手抱著腦袋，顯然不知如何是好了。過了幾秒鐘才抬起眼睛。

　　﹁是的，有可能。﹂他低聲說，﹁現在我明白了，這個可能性極大。﹂他繼續疲倦地說，﹁我知道我這個想法很自私，但我幾個月後就該退休了，我在想：這一切為什麼不等我退休後再發生呢？﹂

　　﹁我理解你的心情，﹂凱特林盡量不讓自己流露出不耐煩，﹁但事實上，你我都在這兒，與這一切有關係。顯而易見，我們倆的消息各不相同，但如果相互交流一下，彼此都會大有進展的。﹂

　　﹁我同意，﹂阿曼都答應了，﹁從哪兒談起呢？﹂

　　﹁我先說吧。有一大筆錢，至少一萬現鈔甚至更多，從你們銀行流通，援助了綁匪。﹂

　　阿曼都嚴肅地點點頭說：﹁把你我的情況綜合起來看，毫無疑問是一筆數目更可觀的錢，﹂他停了一下又說，﹁如果我補充點細節，你有必要直接引用我的原話嗎？﹂

　　凱特林考慮了一下說，﹁也許不。有一種被稱為不披露背景的採訪，如果你希望這樣，我們就按這種方式來談。﹂

　　﹁我願意這樣，﹂阿曼都理理思緒接著說，﹁我們銀行裡，駐聯合國的好幾個代表團立有戶頭。我不想多談這個，只想告訴你，本銀行與一些國家連繫緊密，這也是銀行靠近聯合國大廈的原因。聯合國代表團的各種人都有權使用那些戶頭，其中一個由薩拉韋里先生專控。﹂

　　﹁屬於祕魯代表團的那個戶頭，是嗎？﹂

　　﹁對，與祕魯代表團有聯繫。不過，除了薩拉韋里先生有權簽字與使用外，我不清楚還有多少人知道這個戶頭。你應該知道，任何一個聯合國代表團都可能有好幾個戶頭，作特殊之用。﹂

　　﹁不錯，我們先就重要的談。﹂

　　﹁好，在過去幾個月裡，大筆款項出入帳戶︱︱都是合法的，沒有任何不正常的銀行手續，只有一點特別。﹂

　　﹁哪一點？﹂

　　﹁埃弗倫小姐在這兒擔任經理助理，她有一定的職責範圍。她煞費苦心，不怕麻煩親自去處理這件事，同時不讓我和其他人直接知道這個戶頭，也不讓我們知道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錢的來源以及向誰支付都是保密的。﹂

　　阿曼都點點頭說：﹁是這樣。﹂

　　﹁到底是向誰支付呢？﹂

　　﹁每次都是付給薩拉韋里，由他簽字，帳目上沒有別人的簽名，而且付出的全是現鈔。﹂

　　﹁我們再回過來看看，﹂凱特林說，﹁你告訴我們說你不同意警方關於埃弗倫和薩拉韋里死因的結論，為什麼？﹂

　　﹁上週及本週，我開始了解點情況。我原以為，假設薩拉韋里只是個中間人，那麼誰把錢轉入帳內，就是誰殺了人，然後故意安排自殺現場。但現在你告訴我，綁架斯隆家人的綁匪與此有關，那就可能是他們殺的。﹂

　　凱特林覺得這位形容枯瘦的小個子經理雖然承受著極大的壓力，並已臨近退休年齡，但他的推理能力還很強。凱特林注意到莫尼在坐立不安，便說：﹁喬納森，有什麼問題儘管問。﹂

　　莫尼把記錄本放在一邊，坐在椅子邊上說：﹁阿曼都先生，你能猜一下那兩個人為什麼被殺害嗎？﹂

　　經理聳聳肩說：﹁依我看，也許是他們知道的太多了。﹂

　　﹁比如說綁匪的名字，是嗎？﹂

　　﹁從凱特林先生剛才介紹的情況來看，這似乎有可能。﹂

　　﹁薩拉韋里控制的那些錢的來源呢？你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嗎？﹂

　　阿曼都第一次顯得猶像不定，﹁星期一以來，我與駐聯合國祕魯代表團成員談過，他們也在調查。到目前為止，他們的調查結果以及我們之間的交談都是絕密的……﹂

　　凱特林插言道：﹁我們不直接引用你的原話，這一點我們已事先商定。說吧，讓我們知道這情況！錢從哪兒來的呢？﹂

　　阿曼都嘆了一口氣說：﹁凱特林先生，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聽說過一個叫森德羅．盧米諾索的組織嗎？﹂

　　凱特林的臉繃緊了，他厭惡地回答說：﹁我聽說過。﹂

　　阿曼都說：﹁我們還不能肯定，但可能是他們把大量款項匯入那個帳戶的。﹂

　　※※※

　　帕特里奇回到CBA時，麗塔．艾布拉姆斯在特別工作小組會議室裡向他招手，﹁有個人一直在打電話找你，上午已來了三次電話。他不肯留下姓名，只說今天非得與你通話，我對他說你遲早會回來的。﹂

　　﹁謝謝，想跟你談點事，我打算去波哥大……﹂

　　聽到走近會議室的匆匆腳步聲，帕特里奇打住話頭。他和麗塔抬頭看去，唐．凱特林走了進來，身後緊跟喬納森．莫尼。﹁哈里、麗塔，我們大有突破了！﹂凱特林急喘吁吁地說。麗塔四下一望，見會議室有其他人，便說：﹁我們到辦公室談吧，﹂她領著幾個人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凱特林用了二十分鐘才把他們了解的情況敘述了一遍，莫尼不時加以補充。凱特林拿出那份報導薩拉韋里、埃弗倫自殺案的︽郵報︾。

　　麗塔看了剪報後問凱特林，﹁你認為我們應該對這兩個人的死亡一案進行調查嗎？﹂

　　﹁也許該作些調查，但這不是主要的，關鍵要弄清與祕魯的聯繫。﹂

　　﹁我同意，在前面就想到過祕魯。﹂帕特里奇想起了兩天前他與那位雜誌編輯曼紐爾．利昂．塞米納里奧的通話。雖然沒什麼特別的事，但曼紐爾說過，﹁在祕魯，綁架成了家常便飯。﹂

　　麗塔說：﹁即使祕魯與此有牽連，我們也不能忘記我們至今還不確切地知道被綁架的人是否已被弄出美國。﹂

　　﹁我沒忘記，唐，你還有什麼情況？﹂帕特里奇說。

　　凱特林點點頭，﹁有，我離開銀行前，那位經理答應我們進行一次拍攝採訪。也許今天遲些時候去。他知道他這樣做會有麻煩，但他是個有責任心的老好人，他說他只好聽天由命了。哈里，如果你不反對，還是我去採訪他吧。﹂

　　﹁我沒意見，不管怎麼說，這是你找到的線索。﹂帕特里奇轉向麗塔，﹁取消我去波哥大的計劃。現在我要去利馬，明天一早就到那兒。﹂

　　﹁我們該報導多少消息？何時報導？﹂

　　﹁盡快報導我們掌握的所有情況。具體時間待我們與萊斯和查克商量了再定。不過，如果有可能，我想在祕魯待上一整天後，再出現大批記者蜂湧而至的局面。我們一旦報導了已掌握的情況，這種局面很快就會出現的。﹂

　　就在這時，麗塔桌上的電話響了，她去接電話，然後捂著話筒對帕特里奇說：﹁就是那個人，他找了你一整天了。﹂

　　帕特里奇接過電話說：﹁我是哈里．帕特里奇。﹂

　　﹁通話時千萬別提我的名字，明白嗎？﹂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大概是有意這樣做。但帕特里奇一下子就聽出是他的熟人，那位幫派犯罪律師的聲音。

　　﹁我明白。﹂

　　﹁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

　　﹁我在公用電話亭給你打電話，這樣就沒法查了。還有，如果你說出是我提供的消息，我發誓你是個騙子，並且堅決否認你說的話。這一點也清楚嗎？﹂

　　﹁是的。﹂

　　﹁我冒了極大的風險才得到一些情況。如果有人知道我們的談話內容，我就性命難保了。所以通話完畢，我欠你的情也就該一筆勾銷了，聽明白了嗎？﹂

　　﹁完全明白，﹂

　　辦公室裡的另外三個人一聲不吭地注視著帕特里奇，只有帕特里奇能聽到的沉悶聲音繼續說著。

　　﹁我的一些當事人與拉美有連繫。﹂帕特里奇心想準是與販賣可卡因有連繫，但他沒講出來。﹁我對你說過，他們不願談及你一直追問的那件事，但他們總是想聽聽別的什麼事的。﹂

　　﹁我明白怎麼回事，﹂帕特里奇說。

　　﹁好吧，我敢保證消息可靠。你們在找的人上星期六已被弄出美國，囚禁在祕魯。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帕特里奇說，﹁我可以提個問題嗎？﹂

　　﹁不行！﹂

　　﹁我只需要知道名字，﹂帕特里奇懇求道，﹁誰負責此事？他們在誰的手裡？﹂

　　﹁再見！﹂

　　﹁等一下，請你等一下，好，我不再求你告訴我名字。我說個名字，如果錯了，求你給我點暗示，讓我知道；如果對了，什麼也別說，你能做到嗎？﹂

　　停了一會兒，對方說：﹁抓緊時間。﹂

　　帕特里奇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說：﹁森德羅．盧米諾索。﹂

　　電話的另一端，沒什麼聲音，然後﹁咔嗒﹂一聲，對方掛斷了。

　　※※※

　　十

　　人質和看守們到達新埃斯佩蘭薩六天後，米格爾得到了森德羅從阿亞庫喬發來的命令。命令是由信使乘一輛卡車花了兩天的時間跋山涉水，歷經艱險，跑了五百多英里路程才送到的。一起送來的還有一些專門設備。

　　最重要的命令是給這個女人質錄影，讓她按送來的臺詞唸，不得有任何變動。整個錄製過程得由米格爾親自監督。

　　另一條指令說明包迪略的職責已經盡到，他必須和信使一道乘卡車回阿亞庫喬，再飛往利馬。卡車過幾天再運一些物品到新埃斯佩蘭薩來，並取回錄影。

　　包迪略要回利馬去的消息雖然是意料之中，可米格爾還是不快。一方面，這位前醫生知道得太多了。另一方面，他肯定又要重新開始酗酒，酒精必然使他口無遮掩。那樣，放走他不僅對這個看守小分隊是個威脅，在米格爾看來，更重要的是對米格爾自身的安全構成了威脅。

　　換個情形，他就會逼著包迪略和他一起去叢林中散步，隨後，就會只剩他一人回來。但是，森德羅固然殘酷，卻不能容忍外人以任何理由殺害他們自己的手下。

　　因此，米格爾讓信使傳回一個密信。裡面措詞強烈，列陳把包迪略繼續留在組織內工作的危險。森德羅很快會作出決定的。對其決定的內容，米格爾心裡清楚得很。

　　另有一事使他有些高興。指示中提到﹁在沒有新的命令之前要保證三名人質的身體健康﹂。指示中提到的是﹁三名人質﹂，說明森德羅的高級指揮官們從新聞中已經了解到了有關情況，也說明米格爾作出的把老人也一起綁架來的決定，雖然是原先計劃中沒有的，卻已得到了上面的認可。

　　他把注意力轉向從阿亞庫喬運來的特殊錄影設備。設備包括一架配有錄影帶的新力攝影機，一個三角架，以及高壓燈具和一臺便攜式一百一十伏汽油發電機。米格爾在以往幾次綁架活動中曾搞過一些錄影，擺弄這些設備可算是熟門熟路了。

　　但是，他意識到是否能迫使那個女人就範尚是個未知數。需要助手，也需要採取嚴厲的措施。他挑選了古斯塔沃和拉蒙作幫手。他通過觀察已經發現這兩個人對犯人非常凶狠，他們絕不會心慈手軟的。

　　米格爾決定第二天早晨進行錄影。

　　※※※

　　天一亮，潔西卡就看見米格爾、古斯塔沃和拉蒙出現了。他們三人抬著一些設備，潔西卡一眼就看出來了。﹁噢，不！﹂她對米格爾叫道，﹁不要浪費時間準備了，我們絕不會給你錄影的。﹂

　　米格爾置之不理，慢條斯理地把攝影機裝上三角架，又架起了聚光燈，把電線插到延長線上，延長線一直通到門外。外面傳來了發電機發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牢房前的地方照得十分明亮，燈光聚集在一把椅子上。椅子正對面是攝影機。

　　米格爾仍是慢悠悠的，他走到潔西卡的牢房前，聲音冰冷生硬。﹁你得按我說的去做，婊子。叫你開始的時候再開始。﹂他拿出了三張紙片，說道：﹁按這上面寫的唸，一個字不准多說，也不准改動。﹂

　　潔西卡拿過紙，飛快地瀏覽了一遍，隨即撕成碎片從竹子柵欄中扔了出去，說道：﹁我說過我不想幹，我不會幹的。﹂

　　米格爾不動聲色，只是看了看站在身邊的古斯塔沃，點頭說道：﹁把小孩拉出來。﹂

　　潔西卡剛才還是態度堅決，此時，恐懼像電流一樣傳遍她的全身。

　　她盯著古斯塔沃，看著他打開了尼基牢房的鎖，走進去，一手抓著尼基的肩，一手拽住尼基的手臂，扭著尼基出了牢房，來到潔西卡的面前。尼基臉上現出極度的恐懼，說不出話來。

　　潔西卡急得直淌汗，問面前的幾個男人：﹁你們要幹什麼？﹂

　　沒人理她。

　　拉蒙從屋子另一頭把平時看守坐的椅子端過來。古斯塔沃把尼基推到椅子上，兩個人用繩子把尼基捆了起來。古斯塔沃還不放手，拉開了尼基的襯衫，露了細小的胸膛。拉蒙在一旁點起菸來。

　　潔西卡隱約意識將要發生的事，她衝著米格爾喊叫道：﹁等一等！我剛才可能太性急了，請你們等一等！我們可以談談！﹂米格爾不吭聲，彎腰撿起了潔西卡扔掉的紙片。﹁這是整整三頁紙，﹂他說道，﹁幸運的是我料到你會幹蠢事，所以只給了你一個副本。你撕一下，就意味著燙三次，下面也一樣。﹂

　　他伸出三根指頭對拉蒙說：﹁好好燙……燙三下……﹂

　　拉蒙猛吸一口，菸頭變得通紅。然後，他有意飛快地挾起香菸，把燒紅的一頭猛地頂到尼基的胸口。在這短暫的一刻，這孩子嚇呆了，頓了一下，接著，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灼燒，尖叫起來。

　　潔西卡也叫了起來。她流著淚，發瘋似地求他們住手。她說話語無倫次，一再向米格爾保證她會照他說的做。﹁隨便什麼！隨便！我不管！只要你告訴我該做什麼！住手吧！噢，別燙了！﹂第三間牢房裡，安格斯捶打著牆壁，也叫了起來，叫聲纏雜不清。﹁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懦夫！畜牲！不是人！﹂

　　拉蒙注視著，聽著叫聲，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把菸放在嘴上，死命吸了幾口，直到菸頭重新燒得通紅，又往尼基胸膛猛地一戮。尼基的尖叫聲更高了。拉蒙第三次燒紅了菸頭，重複了前面的動作。這一次，被燒灼的皮肉發出了焦臭味。尼基痛得泣聲呼號。

　　米格爾依然沒有表情，擺出一付無動於衷的樣子。

　　等到尖叫聲減弱後，他才對潔西卡說道：﹁你坐在攝影機前，等我叫你再說話。你要說的話我已經全寫在卡片上，內容和你讀過的一樣。我們把卡片舉著，你就照著上面唸，聽明白了嗎？﹂

　　﹁是的，﹂她木然答道，﹁明白了。﹂

　　米格爾聽出她聲音哽咽，口乾舌燥，便對古斯塔沃說：﹁給她喝點水。﹂

　　潔西卡反對說：﹁我不……尼基需要有人照料一下燒傷。索科羅知道……﹂

　　﹁閉嘴！﹂米格爾噑叫著，﹁你要再惹麻煩，小孩還要受罪。他不能走，就待在這兒。你只有服從命令，﹂他瞪著還在嗚咽的尼基。﹁你也給我住嘴！﹂米格爾掉頭對拉蒙說：﹁拉蒙，把香菸準備好！﹂

　　拉蒙點了點頭，﹁是，頭兒。﹂他吸著菸，只見到菸頭又一次通紅。

　　潔西卡閉上眼睛。她想到，正是由於她自己太固執，他們才想出這個辦法，也許有一天尼基會原諒她的。為了保護尼基，她只好全力以赴，不再犯錯。但是，她此刻突然有了個主意。

　　在拉奇蒙特家中，被綁架的前一天，她和克勞福德閒聊時，克勞福德講過人質被迫錄影時如何偷偷地打暗號。家裡的人知道這些暗號，就能認出來。克勞福德預感到有一天他會被人綁架並被迫錄影。但是，他們倆誰也沒想到，現在卻是潔西卡遭綁架了。潔西卡竭力回憶那些暗號。克勞福德肯定會看到這盤錄影的……暗號是怎麼打的？

　　她一點一點地回憶起了那些談話……她的記憶力一向不錯……克勞福德說過，﹁我用舌頭舔嘴唇表示我幹的這一切是違背我意志的，不要相信我說的任何東西。﹂……抓右邊耳垂或者摸右邊耳垂意為﹁抓我的人組織嚴密，武裝精良﹂。……左邊耳垂是﹁這裡守衛有時比較鬆弛，從外部進攻可能奏效﹂。……克勞福德還說過其他一些暗號，但是他沒有具體說是代表什麼意思。所以，這三個暗號，其實只是兩個暗號，因為兩個摸耳垂的暗號只能用一個，但是，這已經夠了。

　　古斯塔沃打開了潔西卡的牢門，並示意她出來。

　　潔西卡出來時一陣衝動，幾乎要跑到尼基的跟前去，但米格爾對她怒目而視，拉蒙也盯著她，重新點燃了一支菸。潔西卡停下腳步，與尼基四目相對。她看得出尼基能理解她。她由古斯塔沃領著面對聚光燈和攝影機坐到了椅子上。她順從地喝了一口古斯塔沃遞來的水。

　　古斯塔沃舉起了兩塊大卡片，上面用很大的字體寫著要潔西卡說的話。米格爾走到攝影機後面，眯著眼從攝影機裡看了一眼，命令道：﹁我一揮手就開始。﹂

　　米格爾揮了揮手，潔西卡開始說話，她竭力使語調平穩。

　　﹁我們受到了良好，公正的待遇，既然他們向我們解釋了帶走我們的原因。我們理解這樣做為什麼是必要的。他們還告訴我們說，對於我們的美國朋友來說，要保證我們平安回家並不困難。為了讓我們獲釋……﹂

　　﹁停！﹂

　　米格爾漲紅的臉，因憤怒而劇烈變化著。

　　﹁婊子，你像是在唸洗衣清單，沒有半點感情，你是想耍弄小聰明啊，存心要讓人不相信你說的話，倒像是被迫的……﹂

　　﹁我是被迫的！﹂說這話只是一時衝動，瞬息間，潔西卡後悔了。

　　米格爾給拉蒙打了個手勢。拉蒙手上的香菸又戳到了尼基的胸膛上。尼基慘叫起來。

　　潔西卡站了起來，幾乎是歇斯底里地求道：﹁不！不要再燙了！我一定好好說！……按你說的做！……我保證！﹂

　　這一次沒有再燙下去，她稍稍寬慰。米格爾往攝影機裡裝入一盤新帶子，揮手讓潔西卡坐下。古斯塔沃又給她喝了點水。稍頃，錄影又開始了。

　　她硬起心腸，盡力把開頭幾句說得富有感染力。然後續道：﹁為使我們獲釋，你們必須盡快按照這盤帶子上的指示準確無誤地去做……﹂

　　在說到﹁這盤帶子﹂時，她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她清楚自己是在冒險，還把尼基也搭了進去。但她相信自己做得很自然，不會引起注意。果然，大家都沒有反應，這說明她是對的。她已經能讓克勞福德和其他人知道她說的這些話不是真心話。因此，雖然剛才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她卻為自己的行動感到一陣愜意。她繼續唸著古斯塔沃舉著的卡片。

　　﹁……但要務必明白這一點：如果你們不服從這些指示，你們就再也見不到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了。我們懇求你們，千萬不要讓這樣的事發生……﹂

　　什麼指示？綁匪為釋放他們開的價碼嗎？她只能亂猜一氣。現在她已學乖了，還是不開口問他們為妙。此時，餘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另一個暗號怎麼辦？一定要作出選擇……左耳還是右……到底那一邊？這兒的人有武器，是事實，而且還可能是組織很嚴密。但是看守有時不太緊。夜裡他們常常睡著，有時候還能聽到有人打呼嚕……她下了決心，提起手，不經意地抓了抓左耳垂。行了！沒人注意！她繼續說著最後幾句話。

　　﹁我們等著，只有指望你們了，急切地盼望你們能夠作出正確的決定，並且……﹂

　　幾秒鐘後，全部唸完了。潔西卡寬慰地閉上了眼睛，米格爾關掉聚光燈，退後幾步，臉上現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過了一個小時，索科羅才來。這一個小時尼基受盡了痛苦的煎熬，而潔西卡和安格斯也跟著痛心疾首。他們能聽到尼基在床上的呻吟，卻沒辦法幫他。潔西卡求過當班的看守，連說帶比劃地求看守讓她到尼基那邊去。那人雖不會說英文，卻肯定懂她的意思。可是，他搖了搖頭，堅持說：﹁不允許。﹂

　　一種深深的罪惡感攫住了潔西卡的心。她隔著竹牆對尼基說：﹁噢，親愛的，我非常非常抱歉。我要是知道他們會那麼做，我就會馬上錄影的。我怎麼也沒想到……﹂

　　﹁別擔心，媽媽。﹂尼基不顧疼痛，盡量安慰她。﹁這不是你的錯。﹂

　　﹁誰也想不到那些惡棍會這麼幹的，潔西，﹂安格斯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還很疼嗎，老朋友？﹂

　　﹁疼得厲害。﹂尼基顫聲說著。

　　潔西卡又去求看守：﹁叫索科羅來！叫那個護士！你聽明白了嗎？索科羅！﹂

　　這一次那人沒有聽到她的話。他坐在那兒，正埋頭讀一本笑話集。

　　終於索科羅來了。看得出是她自願來的。

　　﹁請你救救尼基吧，﹂潔西卡求道，﹁你的朋友把他燙傷了。﹂

　　﹁他這是活該。﹂索科羅揮手示意看守打開了尼基的牢門，走了進去。她一看見那四處燒傷，不禁咂了咂舌頭，轉身出了牢房。身後，看守又把門鎖上了。

　　潔西卡喊著：﹁你會回來嗎？﹂

　　索科羅好像又想狠狠地衝她一句，但她沒有開口只是草草點了個頭，離開了。幾分鐘後，她帶著一隻碗，一罐水和一包布條及紗布回來了。

　　潔西卡透過竹牆，看著索科羅輕柔地用水擦洗著傷口，尼基疼得直往後縮，但沒有哭。索科羅用一塊布擦乾了傷口，再用膠帶把紗布黏在四處傷口上。

　　潔西卡小心地說：﹁謝謝你，你做得真好。我能不能問……﹂

　　﹁這是二度燒傷。會痊癒的。過幾天我來拆紗布。﹂

　　﹁能不能幫他止痛？﹂

　　﹁這兒不是醫院。他只好忍著了。﹂索科羅轉身面對尼基，臉上沒有笑容，急急地說：﹁孩子，今天躺著別動，明天就沒這麼疼了。﹂

　　潔西卡決定再次提出請求，﹁行行好，我可以和他待在一起嗎？他才十一歲，而我是他的母親，難道我們不能在一起嗎？只要待幾個小時。﹂

　　﹁我問過米格爾了，他說不行。﹂過了一會，索科羅走了。屋子裡沉默了一陣。安格斯開口輕輕說道：﹁但願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尼基。生活太不公平了。你不該受這些罪。﹂

　　又是短暫的沉默。尼基說道：﹁爺爺。﹂

　　﹁孩子，什麼事？﹂

　　﹁有，一件事。﹂

　　﹁我能做的？告訴我。﹂

　　﹁談談那些舊時的歌曲，有可能就唱一首。﹂

　　安格斯的眼窩濕潤了。這個要求無須解釋。

　　有關歌曲和音樂的事總是令尼基著迷。夏夜，在紐約州約翰鎮克勞福德的那所湖邊別墅裡，祖孫二人時常談到歌曲，聽聽二次大戰期間的歌曲。那是個艱苦的年代，整整兩代人，包括安格斯和其他許多人，靠著這些歌曲度過了艱難的歲月。尼基對那些故事從不厭倦。安格斯此時正全力回憶著以前的談話。﹁爺爺，唱一個吧。﹂

　　﹁我的老天，不知道還能不能唱得起來，我的嗓子不行了。﹂

　　﹁試試看，安格斯！﹂潔西卡求道，﹁要是我會的歌，我也跟你唱。﹂

　　他在記憶中搜尋著。從前唱的時候，有沒有哪一支尼基特別喜歡的歌？他想起來了。是啊，有。他吸了口氣，瞄了看守一眼，開始唱了起來。不知道看守會不會又要他們嚴格遵守不准說話的命令。但是，那人好像不管他們說話，還在翻那本笑話集。

　　安格斯從前有一副好嗓子。現在，他人老了，嗓子也老了，顫顫巍巍的。但是，他沒有忘記歌詞，記憶猶新……

　　　　我會見到你

　　　　在所有熟悉的地方

　　　　我的心整日擁抱著這裡的一切……

　　潔西卡也跟著唱了起來，她也記起在什麼地方聽過這支曲子。過了一陣，尼基的男高音也加了進來。

　　　　在狹小的咖啡店

　　　　馬路對面的公園

　　　　孩子們的嬉笑聲

　　　　還有那栗樹下的良好祝願

　　　　我會見到你

　　　　在夏日溫暖的陽光裡

　　　　在歡樂和幸福時節

　　　　我總是這麼想念著你

　　　　在東升的朝霞裡有你

　　　　夜幕降臨的時候

　　　　我會把月亮注視

　　　　我還會見到你！

　　安格斯唱著，像是回到了舊時。潔西卡的情緒也好多了。而尼基，一時間傷口的疼痛也似乎輕了許多。

　　※※※

　　十一

　　從星期三下午哈里．帕特里奇宣布他決定第二天一早動身去祕魯的那一刻起，CBA新聞部的特別工作小組就高速運轉起來。

　　帕特里奇的另一個決定是：待他離開三十六小時後便像洩洪般地播放有關情況。這一決定使CBA開了好幾次會議進行磋商，制訂並批准了其後三天優先播出的節目內容。

　　緊接著就是連夜趕寫和錄製一個新聞報導，由帕特里奇主持，將在星期五的國內晚間新聞中占主導地位。這次報導將包括所有已經了解到的有關斯隆家人被綁架的情況。包括祕魯和森德羅組織最新消息，還有對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化名為米格爾的恐怖分子的指認，棺材及殯葬商戈多伊的情況；亞美利加︱亞馬遜銀行及被指稱為凶殺案的自殺案，現在已經懷疑是對喬塞．安東尼奧．薩拉韋里和黑爾加．埃弗倫的雙重謀殺案。

　　然而，在著手這些工作之前，帕特里奇先去四樓的主持人辦公室見克勞福德．斯隆。他仍然認為克勞福德應該是第一批知道新進展或新計劃的人。

　　綁架案發生後的十三天來，斯隆繼續工作，但常常像是應付差使，打發時光，他的身心都不在工作上。今天，他看上去更憔悴了，眼睛失神，臉上的皺紋也比前幾天更深了。他正跟一位女作家和二位男製作人在交換意見，看到帕特里奇來了，便抬起頭來問：﹁哈里，你要見我嗎？﹂

　　帕特里奇點點頭，斯隆向另兩個人，﹁你們先出去一下，好嗎？以後再談。﹂

　　斯隆招手讓帕特里奇坐下，﹁你看上去很嚴肅，是不是有壞消息？﹂

　　﹁恐怕是的。我們已經證實，你的家人已被綁架出美國。他們被囚在祕魯。﹂

　　斯隆頹然倒在桌上，他用一隻手抹了一下臉，然後說：﹁我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或者說我害怕發生這樣的事。你知道他們在誰的手裡？﹂

　　﹁我們認為是森德羅組織。﹂

　　﹁天哪！可不能是這幫瘋子！﹂

　　﹁我明早就去利馬，克勞福德。﹂

　　﹁我和你一起去！﹂

　　帕特里奇搖搖頭，﹁我們倆都清楚你不能去，再說，CBA不會同意的。﹂

　　斯隆嘆了口氣，但沒有堅持，他問：﹁是否知道森德羅的這幫狗崽們想要幹什麼？﹂

　　﹁還不知道，但我相信我們會知道的。﹂沉默了一會兒，帕特里奇又說，﹁五點鐘特別工作小組開會，我想你也許願意去聽聽。會後，我們得幹個通宵。﹂然後他敘述了白天發生的一切以及星期五打算播出所有情況的計劃。

　　﹁我去參加會議，﹂斯隆感激地說，﹁非常感謝。﹂帕特里奇起身準備離開。斯隆又問，﹁你現在就得去嗎？﹂

　　帕特里奇猶豫了下。他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而時間又那樣緊張，但他感覺到斯隆很想跟他談談，於是他聳聳肩說：﹁我想耽擱幾分鐘也沒什麼。﹂

　　斯隆頓了一下，然後尷尬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是好，也不知該不該說。但是，在這種時候，人總是想得很多。﹂帕特里奇不知他想講什麼，好奇地等待著。﹁哈里，我一直在想你對潔西卡的感情如何。多年前，你們倆畢竟很親近。﹂

　　原來是這個：一個包藏了這麼久的祕密總算講出來了。帕特里奇斟詞酌句、小心翼翼，知道這是個關鍵時刻，﹁是的，我的確關心潔西卡，因為，如你所說，多年前我們很親近。但是，我關心她更重要的是因為她是你的妻子，而你是我的朋友。至於我和潔西卡之間曾有的感情糾葛，從她嫁給你的那天起就結束了。﹂

　　﹁我想，我現在講這些是因為發生了這樣的嚴重事件，而且我以前確實也想到過這個問題。﹂

　　﹁我知道你會想的，克勞福德。有時候，我自己也很想告訴你剛才說的那番話，還想讓你知道我從沒怨恨過，無論是對你娶了潔西卡，還是你在主持人位置上出了名。我沒有理由去怨恨。但我總覺得，即便我跟你說了，你也不會相信我的。﹂

　　﹁你也許是對的，﹂斯隆略略考慮了一下說，﹁不過，哈里，現在我完全相信你的話，不知說這個有沒有意義。﹂

　　帕特里奇點點頭。該說的都說了，他該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對斯隆說：﹁到利馬後，我會盡最大努力，克勞福德，我一定會的。﹂

　　※※※

　　五點鐘，特別工作小組會議室裡的與會者已經很多。萊斯利．奇平翰和斯隆．克勞福德也在場。查克．英森只待了一刻鐘就離開了，因為第一遍全國晚間新聞播出時間已經迫在眉睫，另一位製作人代他參加會議。帕特里奇坐在長條會議桌的頂端，麗塔．艾布拉姆斯坐在他旁邊。艾麗斯．埃弗利來晚了幾分鐘，她為當天的晚間新聞製作了一段有關綁架的新聞，但沒把當天了解的新情況包括進去。特迪．庫珀也在，他跑了一整天，和那些臨時招來的年輕人一起去查閱當地報紙上的有關廣告，但至今無甚收獲。明進了會議室，諾曼．耶格和卡爾．歐文斯也進來了。出席會議的唯一新面孔是唐．凱特林。喬納森．莫尼留了下來，正被介紹給其他人。出席會議的還有一些其他助理部門的工作人員。

　　帕特里奇首先介紹了當天發生的情況，還有他打算明天一早去祕魯的意圖以及星期五晚間新聞播出所有調查結果的決定。

　　萊斯利．奇平翰插言道：﹁我同意你的想法，哈里，但我們應該再進一步，製作一個小時的特別新聞，在星期五晚上播出，詳細報導綁架事件，再把新的資料加進去。﹂

　　會議桌邊的人們議論紛紛，對萊斯利的建議表示贊同。萊斯利繼續說：﹁我想提醒你，我們九點鐘的黃金時間的新聞節目早已安排好，不能拖得太長，聽起來你們的內容很多，足夠一個小時。﹂

　　﹁是很多，﹂麗塔對他說。她剛審查了給戈多伊錄影時的問話，並看了剛拿到的唐．凱特林對亞美利加︱亞馬遜銀行經理阿曼都的採訪片。她對這兩部片子十分熱心。

　　與會的所有人都知道要增加一個小時的特別新聞節目比較容易，因為這一段黃金時間屬於新聞部，因此也就用不著先向CBA的節目安排高級官員請示了。原先計劃的週五九點鐘節目是﹁大標題背後﹂。這是專題節目，通常由諾曼．耶格製作，他完成製作後肯定會回來。奇平翰自己認為他無需把節目更改的決定即刻通知馬戈特．勞埃德．梅森，不過，晚些時候，他會告訴她星期五晚上的節目內容。

　　討論開始變得熱烈起來。

　　帕特里奇宣布明和音響師肯．奧哈拉將隨他去祕魯。

　　麗塔向會議桌那頭的奇平翰掃了一眼，補充說：﹁萊斯，新聞派駐部已經租了一架里爾包機，送哈里和其他人。明早六點從蒂特婆羅出發，我必須徵得你的同意。﹂

　　﹁你肯定……﹂奇平翰知道開支已經很大，剛想說，﹁沒有商業航班嗎？﹂他看到了克勞福德．斯隆雙眼死盯著他，便改變了主意，扼要地說了聲﹁我同意﹂。

　　會議決定麗塔留在紐約監督週五的新聞報導和一小時的特別新聞節目，艾麗斯製作前面的報導，諾曼．耶格和卡爾．歐文斯製作後面的特別新聞報導。然後，星期五夜裡，麗塔再去利馬加入帕特里奇和另外兩個人的工作，由耶格代替她擔任紐約的高級製片人工作。

　　帕特里奇宣布了他事先與奇平翰商量好了的計劃。在他離開後，唐．凱特林領導紐約的特別工作小組。凱特林的商業專題記者工作暫由一名助手接替。

　　但是，帕特里奇指出，由他主持的週五的全國晚間新聞和一小時的特別節目都不能有任何地方透露出他已去了祕魯。實際上，如果能適當地把節目搞得像直播︱︱只要不是在欺騙人，那就再好不過了。

　　雖然其他電視網或報社可能被這種手法所矇騙，只要能打消他們急於派記者團去祕魯的念頭，任何做法都是有利的。除了有相互之間的競爭外，一個非常現實的觀點就是，帕特里奇就不會遇上大群的記者，可以先行一步，獨自進行調查。

　　這就帶來了一個安全問題。

　　萊斯利．奇平翰宣稱，那一晚及其後的兩天之內發生的一切都不可以談論，甚至不可與新聞部裡其他未參與此事的人交談。當然更不能與外人，包括家屬談及此事。談論的範圍只限於應該知道此事的人員之間。﹁這不是請求，這可是個命令。﹂

　　其他安全措施也一一作了安排。

　　明後兩天，使用一間製作室和一間監控室製作一小時特別新聞節目時，門外將有警衛站崗，只允許由麗塔開出的名單上的人員出入。而且，製作室的所有常規輸出導線必須全部切斷，以保證外面的人無法用螢幕觀察到裡面進行的工作。

　　然而，大家同意星期五上午開始起，安全措施可以略略鬆動一些，以便於白天就能開始做提高收視率的廣告。這可以使觀眾了解到晚間新聞和一小時特別新聞節目將播出有關綁架案的重要新聞和最新消息。而且，白天時，出於職業上的禮節，也必須提前通知其他電視網臺、新聞通訊社及各家報社，但不可透露任何細節。

　　最後，帕特里奇問道：﹁還有什麼事嗎？還是我們馬上開始工作？﹂

　　﹁還有一件小事。﹂是麗塔，說話近乎惡作劇。﹁萊斯，我必須得到你的批准，再租一架包機，星期五晚上該輪到我去祕魯了。我要帶一個編輯︱︱鮑勃．沃森︱︱和一套編輯設備。我還需要一筆資金。﹂

　　會議桌上，知道內情的人不禁輕聲笑了起來，連斯隆也忍俊不禁。

　　奇平翰內心嘆道，太不顧人了。他和麗塔正打得火熱，麗塔居然把他推向了令人難堪的境地。

　　﹁幹吧，﹂他對麗塔說，﹁可以租包機。﹂

　　※※※

　　會議結束後幾分鐘，帕特里奇就坐到電腦螢幕前為星期五的全國晚間新聞寫下他自己作為聯合主持人的新聞介紹。他寫道：

　　有關十五天前CBA新聞主持人克勞福德．斯隆的妻子、兒子和父親被綁架一案，經調查已有了令人震驚的發現。CBA的調查報告使我們確信，三位受害者已被送到祕魯由森德羅組織扣留著。這個組織的恐怖活動已經充斥了祕魯的大部分地區。

　　綁架的動機尚不清楚。

　　已經知道的是一名駐聯合國的外交官使用了紐約某家銀行的帳戶，為這次綁架行動和其他一些恐怖活動提供了資金。

　　我們的全面調查和許多犯罪活動一樣，是從金錢開始的。CBA的商業專題記者唐．凱特林將給你們作出解釋。

　　※※※

　　他開始修改起這一段文字，同時想到，這才是第一篇，明晨五點離開曼哈頓去蒂特婆羅機場之前，還有許多篇類似的介紹性文章等著他去寫。

第四部︱︱一

　　一

　　帕特里奇，明和肯．奧哈拉乘坐里爾三六A型噴射機，在下午一點四十分到達利馬的喬治．查維斯機場。一下飛機，費爾南德斯．帕波就迎上前來，帕波是CBA在祕魯的正式通訊員︱︱一旦需要時，如目前這種時候︱︱就成為CBA的臨時雇員。

　　帕波帶著他們穿過正在等待的人群，很快就通過了移民局和海關的檢查︱︱看來這些官員早已被買通了︱︱然後，再把他們帶到一輛福特牌小型客車旁邊，司機正在車內等候他們，接他們去凱撒飯店。

　　帕特里奇先在旅館洗了澡，再換上乾淨的襯衫，這時費爾南德斯已根據他的要求，打電話安排好他的第一次採訪。這是採訪一位老相識，安第斯廣播公司的新聞編輯和播音員塞喬．赫達多。

　　一小時以後，這位播音員就和帕特里奇一道坐在一間小播音室兼辦公室裡了。

　　﹁哈里，我的朋友，我只有壞消息相告。﹂塞喬回答帕特里奇的一個提問時說，﹁在我們國家，法治已經消失。連裝飾門面的一點點民主也沒有了，民主根本不存在。在任何一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都已破產。由政治原因造成的屠殺已是家常便飯。總統的私人暗殺團已經建立，很多人不明不白地失蹤了。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們現在比祕魯歷史上任何時刻都更接近一個真正的大屠殺時期。我真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哎呀，但這些都是真的！﹂

　　儘管這深沉而甜美的講話聲來自一個胖得出奇的身軀，但聽起來卻像以往一樣有說服力，使人非信不可，這一點帕特里奇已經注意到了。難怪塞喬擁有祕魯全國人數最多的聽眾，因為收音機仍然是祕魯國內最重要的新聞傳播媒介，比電視更重要，更有影響。電視觀眾僅限於大城市裡的一些富人聚居區。

　　他倆一致同意他們的談話內容在第二天晚上之前不得發表或引用。然後，帕特里奇敘述了斯隆綁架案的前後經過，接著他問道：﹁你能給我一點忠告嗎？塞喬？有關這件事你聽說了一些什麼？﹂

　　播音員搖了搖頭，﹁我什麼也沒聽說。但這並不奇怪。森德羅做事詭祕，這主要因為他們的人誰講話不小心，誰就送命，不亂講話的人才能活命。但我可以幫你，我可以試探一下別人的反應。我的信息來源很多。﹂

　　﹁謝謝你。﹂

　　﹁至於你明晚的新聞報導，我去弄一盤衛星轉播錄影帶來進行改編，以適合我自己的需要。而且，我們這裡並不缺乏報導災難的題材。這個國家的政治、財政，各個方面都每況愈下。﹂

　　﹁我們聽到的有關森德羅的報導十分混亂。他們的勢力真的越來越強大了嗎？﹂

　　﹁回答是肯定的︱︱他們不但日益強大，而且控制的地區也越來越大。難怪你為自己規定的任務是那麼困難，有些人可能會說簡直無法完成。假設你們被綁架的人就在此地，但是這兒有成千上萬個偏僻的角落可以把這些人隱藏起來。不過，我很高興你首先就來找我，因為我可以給你一點忠告。﹂

　　﹁什麼忠告？﹂

　　﹁別去找政府幫忙︱︱這就是說，別找祕魯武裝部隊和警察。實際上，你得避開他們，別把他們當盟友，因為他們已經不可信賴，如果他們過去還可信賴的話。﹂

　　帕特里奇已經開始構思他將要為全國晚間新聞節目發回去的報導。他原先的安排是，等到星期六麗塔．艾布拉姆斯和編輯鮑勃．沃森到達之後，他們聯合製作一段新聞，以便下星期一播出。他希望這一電視新聞能把塞喬．赫達多和其他一些人的講話聲音錄進去。

　　接下來的問題當然更大，那就是怎樣去救出被綁架者。但那是到時機成熟時才需要解決的問題。

　　帕特里奇認為除非他們走運，出現重大突破，否則整個過程將會十分困難、緩慢而且冗長乏味。

　　他繼續按照電視記者的常規行動，接著便去拜訪祕魯恩特爾公司︱︱全國電訊公司。晚上他又約見︽情景︾雜誌老板兼編輯曼紐爾．利昂．塞米納里奧。

　　帕特里奇已經向他講述了自己祕魯此行的目的。然後他又補充說：﹁我聽說這個國家的情況很糟，森德羅組織在利馬越來越活躍了。﹂

　　﹁特別活躍。他們的人到處自由活動。有件事你必須意識到，那就是森德羅的人，可能已經知道你到了這兒，到處都有他們的密探。即使他們目前還不知道，那也很快就會知道的，可能明天你在CBA電視臺一播音他們就會知道。CBA的節目在這裡廣為轉播、重播。所以你必須馬上就找一個保鏢跟著你，尤其是你夜間外出的時候。﹂

　　帕特里奇笑了笑說：﹁保鏢好像已經找到了。﹂費爾南德斯．帕波堅持要把帕特里奇從旅館護送到飯店。陪他們坐在福特小型客車裡的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粗壯結實的漢子，此人的外表很像一位重量級拳擊選手。根據他夾克裡那件凸出的東西可以斷定，他攜帶了武器。

　　﹁好極了，﹂塞米納里奧十分高興地說，﹁你的隨員知道自己的職責。可是你自己帶槍了嗎？﹂

　　帕特里奇搖了搖頭。

　　﹁你一定要帶槍，還有一件事，別去阿亞庫喬，那是森德羅的據點。你去那兒就讓森德羅知道你來了，那等於自殺。﹂

　　﹁但到一定的時候，我可能非去不可。﹂

　　﹁你看這樣好嗎？我，或者別的願意幫助你的人，先打聽好你的朋友在哪裡。然後你閃電式地趕到那裡，救出朋友就走，一次把事辦成。那樣的話，你別無他法，只有租用一架飛機。如果你肯給飛行員一筆可觀的冒險費的話，還是有人願意幹的。﹂

　　在返回凱撒飯店的路上，帕特里奇在車上向費爾南德斯提出，﹁你能給我弄一支槍嗎？﹂

　　﹁當然可以。你喜歡什麼樣的槍？﹂

　　帕特里奇考慮了一下。他的工作性質早已使他熟悉各種槍枝，並學會怎樣使用這些槍枝。﹁我要一支口徑九毫米的白朗寧手槍，還要一個消音器。﹂

　　﹁明天就替你辦好。說起明天︱︱你有什麼打算，可以讓我知道媽？﹂

　　﹁跟今天一樣，我還要會見更多的人。﹂帕特里奇心裡盤算著：明天以後的日子也還是如此︱︱直到出現突破。

　　※※※

　　二

　　星期五是CBA電視網紐約總部採取重大行動的一天。其中有些行動是預先安排的，也有很多則是臨時決定的。

　　CBA電視網和往常一樣，電視節目以早上六點鐘的﹁日出新聞﹂開始。這一節目播出時，新聞節目預告和商業廣告穿插其間，就像全天的電視節目中穿插這些預告和廣告一樣。而今天的新聞預告是播放哈里．帕特里奇預先錄製好的一篇電視講話。

　　﹁今晚……CBA全國晚間新聞……要報導關於克勞福德．斯隆家屬綁架案的驚人的新發展，這是一篇獨家新聞報導。

　　﹁今晚美國東部時間九點，中部時間七點，將播出一小時的專題新聞節目︱︱電視臺陷入險境：斯隆綁架案。

　　﹁請注意到時收看全國晚間新聞節目和一小時的專題新聞。﹂

　　※※※

　　選擇帕特里奇擔任這一預告節目的播音員是非常適宜的，因為晚間節目中有關綁架的新聞通常都由他主持，還因為他在電視上露面意味者他仍然留在美國，儘管到早晨六點鐘的時候，他已經在祕魯待了十八個小時。

　　萊斯利．奇平翰收看節目預告時，正在他紐約第八十二街的公寓套房用早餐，這是一頓快餐。這位新聞部的負責人今天早上略顯匆忙，他知道這一天中將要發生很多事情。透過廚房的窗戶，他看到CBA電視臺接他的轎車和司機已在外面等候。這轎車使他想起馬戈特．勞埃德．梅森第一次見面時給他的指令，即，他應當乘計程車上班，對此他未予理睬。但他必須把部裡的情況及時向馬戈特報告，所以他準備一到辦公室就給她打電話，因為她很可能也已看到了節目預告。

　　他的這一決定看來完全是多餘的。他一上車，司機就把電話遞給他，他立即就聽到馬戈特在電話裡對他怒氣沖沖地喊叫：﹁這驚人的新發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這事發生得很突然。我本想一到辦公室就給你打電話。﹂

　　﹁電視觀眾都知道了。幹嘛要我等你到辦公室才能知道？﹂

　　﹁馬戈特，電視觀眾並不知道，他們要到今天晚上才能知道。而你呢，我一到辦公室就告訴你。我不能通過這部電話講，我們不知道有沒有人竊聽。﹂

　　對方停頓了一下，沒有立即講話，但他聽得見她的喘氣聲。﹁你一到那兒就來電話。﹂

　　﹁好的。﹂

　　大約十五分鐘以後，奇平翰接通了和電視網總裁以及最高行政長官辦公室的電話便開始講話，﹁有很多情況需要匯報。﹂

　　﹁那就快講吧。﹂

　　﹁首先，從你的角度來看，前景很好。我們臺幾個最能幹的工作人員已有幾處重大突破，掌握了獨家新聞，這可能使得收看今晚CBA新聞節目的觀眾人數創造歷史最高記錄，節目受歡迎的程度也會創紀錄。不幸的是，對於克勞夫來說，有關斯隆家屬的消息並不太好。﹂

　　﹁他們現在在哪兒？﹂

　　﹁在祕魯，被森德羅組織扣押起來了。﹂

　　﹁祕魯？你能絕對肯定嗎？﹂

　　﹁我剛才說了，我們最有經驗的人在負責這項工作，尤其是哈里．帕特里奇，他們已經發現的情況很有說服力。我沒有任何懷疑，我相信你也不會有什麼懷疑。﹂馬戈特一聽到祕魯這個詞作出驚愕的反應，使得奇平翰大為驚訝，他懷疑其中必有緣故。

　　她尖銳地說：﹁我要和帕特里奇通話。﹂

　　﹁我想這恐怕不可能。他已經去了祕魯，昨天就去了。我們在等他的最新消息，準備星期一播送。﹂

　　﹁你們的動作為什麼這麼敏捷？﹂

　　﹁這是新聞業，馬戈特。我們一貫如此。﹂她的問題使他感到驚異。她的聲音裡流露出來的疑慮，甚至有點緊張的情緒，也使他感到驚異。這使他忍不住問她：﹁你像是對祕魯十分關心，能否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對方一下子沉默了，顯然對於如何回答這一問題顯得猶豫不決。﹁目前，格洛班尼克工業公司正在祕魯做一筆大生意。關係重大，我們必須和祕魯政府保持良好的關係。﹂

　　﹁我能否指出，CBA電視網與祕魯政府沒有關係︱︱無論是好的關係還是壞的關係︱︱也不和別的任何政府發生關係。﹂馬戈特十分不耐煩地說：﹁CBA是格洛班尼克公司的。格洛班尼克公司與祕魯政府有關係。所以CBA也與祕魯政府有關係。你什麼時候才能理解這一簡單的事實？﹂

　　奇平翰很想回答說，永遠不能理解！但他知道他不能那樣回答，因此他只是說，﹁我們首先是一家新聞機構，必須客觀地報導新聞。另外，我還得指出一點，我們並沒有把祕魯政府捲進來；看來是森德羅綁架了我們節目主持人的家屬。不管怎樣，只要我們今晚的新聞一播出，所有別的人︱︱電視臺，報刊雜誌，等等︱︱都會爭先恐後地來報導祕魯的事態。﹂

　　可是，在奇平翰的內心深處，他在問自己：難道這次談話是真的嗎？我應當為此笑逐顏開還是痛哭流涕？﹁有情況隨時告訴我，﹂馬戈特說，﹁有什麼變化的話，尤其有關祕魯的變化，我要立刻知道，而不能等到第二天。﹂

　　奇平翰聽到電話裡咔嗒一聲，線路已經斷了。

　　馬戈特．勞埃德．梅森在她斯通亨奇的優雅的辦公室裡沉思默想。她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這可不像平日裡的她？她是否應當打電話給格洛班尼克公司總裁西奧多．艾略特。最後，她決定必須向西奧匯報。她把消息告訴他，這要比他從電視新聞中聽到強得多。

　　當她和艾略特通話時，他的反應平靜得令人吃驚。﹁喔，如果是森德羅的烏合之眾搞的綁架，我想沒有法子不讓人家報導。但我們不要忘記祕魯政府根本沒有捲進去，因為他們和森德羅是不共戴天的仇敵。這一點請你們的新聞工作者務必弄明白。﹂

　　﹁我一定讓他們弄明白。﹂

　　﹁他們還可以再進一步。﹂西奧多．艾略特接著說，﹁現在發生的事提供了一個機會，給祕魯政府樹立一個好的形象，CBA應當利用這一機會。﹂

　　這種說法使她迷惑不解，﹁怎麼利用？﹂

　　﹁嗯，很明顯，祕魯政府會盡一切可能設法找到被綁架的美國人，把他們釋放︱︱使用祕魯的軍隊和警察。所以，當政府這樣做時，我們一定要通過我們電視新聞上的樂觀的照片，使他得到應有的頌揚。然後，我會打電話給祕魯總統卡斯特納多，我和他有私交，我會說，﹃嘿，我們在為你和你的政府樹立一個好的形象！﹄這將有助於格洛班尼克財團和祕魯政府進行地產抵償債務交易中最後階段的順利進行。﹂

　　對此，連馬戈特也顯得猶豫不決，﹁我不敢肯定能不能走得那麼遠，西奧。﹂

　　﹁那就趕緊肯定下來吧！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我們在干預新聞業。喔，在這麼一件對我們至關重要的事情上，我們可以干預一下！﹂這位格洛班尼克公司的總裁提高了嗓音說，﹁我的老天，我們擁有這家該死的電視網，對不對？所以，讓我們偶爾也利用一下這種所有權為自己的利益服務。同時，也請你提醒你們的新聞工作者，這是一個競爭性極強、以利潤為目標的商業機構，這個機構支付他們可觀的薪金，因而他們是該機構的一部分，不管他們喜歡不喜歡這一點，如果他們不喜歡，他們完全可以選擇︱︱走路！﹂

　　﹁我聽到了，西奧，﹂馬戈特說。她邊聽邊做筆記，同時擬定了一個分三步走的臨時折衷方案。

　　首先，她要給奇平翰打電話，完全按照西奧所要求的那樣，堅決做到在CBA新聞節目中明確表示祕魯政府沒有捲入這次綁架事件。第二，她自己作為CBA電視網的總裁，與美國國務院取得連繫，要求國務院立即對祕魯政府施加壓力，要求祕魯政府盡一切可能︱︱包括使用軍隊和警察︱︱救出斯隆家的三個成員。第三，CBA電視網總部，將以普通新聞稿的方式報導祕魯政府的合作態度。同時，CBA新聞節目將積極地報導祕魯政府作出的實際努力。

　　幾乎可以肯定的是，這樣做一定會遇到困難，引起爭論，但馬戈特堅信一件事：她和西奧多．艾略特的關係以及她對格洛班尼克公司的忠誠是至高無上的，是壓倒一切的。

　　萊斯利．奇平翰對馬戈特辦事的不可預測性已逐漸適應了；因此，他在和她通話後不久又接到她的電話時，並不感到吃驚。然而，他對於談話的內容卻深為不安，因為這是公司直接干預新聞報導的內容，這種情況在任何一家電視臺都偶有發生，但對重大新聞卻幾乎沒有先例。值得慶幸的是，在這件事上他有可能使上級消除疑慮。

　　﹁我們大家都知道祕魯政府沒有捲入這一綁架案。﹂新聞部主任說，﹁我們堅信這在我們今晚的新聞中會得到暗示。﹂

　　﹁我要的不僅是暗示，而是直接的肯定。﹂

　　﹁這我得看看新聞稿再說。﹂十分鐘後，奇平翰來電話了。﹁我想這下你會高興的。我們今晚播出：祕魯政府和森德羅多年來一直勢不兩立。祕魯總統曾稱：﹃森德羅的存在危害了祕魯。﹄我想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我滿意了。你再讀一遍，我想記下來。﹂

　　通話結束後，馬戈特吩咐祕書，由她口授一份備忘錄給西奧多．艾略特。

　　星期五這一天，直到六點半全國晚間新聞節目開始前，CBA總部加強了安全措施，而其他單位的人則不停地在總部四周轉來轉去，千方百計地打聽CBA獨家新聞的消息，因為電視觀眾和CBA的競爭對手整天都為此興奮不已。其他的電視臺、電臺、通訊社不停地給他們在CBA的朋友和熟人打電話，設法︱︱有時以直截了當的方式，但多數用各自的計謀︱︱獲悉獨家新聞的摘要。但在CBA內部，由於他們小心翼翼地只讓少數人知道這一情況，又臨時封閉了電腦內部網路，因而守住了防線，沒有洩漏機密。

　　因此，這條新聞播出時，立即被世界各地的電視臺轉播、重播。同時，所有的大通訊社和其他新聞媒介要他們在祕魯的固定的聯絡員注意收集有關信息，並緊急增派各自的記者、通訊員、錄影和錄音工作人員乘飛機趕去祕魯。

　　這時，綁架案又有一新的重大進展。斯通亨奇收到了綁架者的要求，還有潔西卡．斯隆的一盤錄影帶。

　　※※※

　　三

　　他們先放潔西卡的錄影帶。

　　這是星期五晚上十點鐘。在CBA新聞部的一個通常只供高級行政人員使用的祕密放映室裡，聚集了十個人。萊斯利．奇平翰和克勞福德．斯隆；特別工作小組成員唐．凱特林，諾曼．耶格，卡爾．歐文斯以及艾麗斯．埃弗利，設在斯通亨奇大廈的CBA總部的人員馬戈特．勞埃德．梅森，執行副總裁湯姆．諾頓德雷，CBA播放組組長歐文．布雷斯布里奇，還有聯邦調查局特工人員奧蒂斯．哈夫洛克。

　　這十人小組能聚在一起，還要部分地歸功於機遇。當天晚上早些時候，大約七點半左右，有人把一個普通的小包裹送到斯通亨奇大廈的大門的門廳，包裹上寫著CBA電視網總裁。經過例行的安全檢查之後，包裹被送到馬戈特．勞埃德．梅森辦公的那層樓。通常這一包裹要等到星期一上午才被拆開。可是，諾頓德雷與馬戈特的辦公室緊挨著，諾頓德雷恰巧那天下班很晚，他的兩個祕書也在加班。其中一個祕書收到包裹後便把它打開了。當她意識到包裹的重要性時，便立即向諾頓德雷匯報，後者又給馬戈特打了電話。當時，馬戈特正在沃爾多夫飯店參加為法國總統舉行的招待會和晚宴。

　　馬戈特中途退出了招待會，趕回斯通亨奇大廈。她在那裡和諾頓德雷以及剛被叫來的布雷斯布里奇一同看了錄影，閱讀了附在錄影帶上的文件。他們立刻意識到必須通知新聞部，並安排在CBA新聞部開會。

　　會議開始前幾分鐘，前新聞部主任布雷斯布里奇把克勞福德．斯隆拉到一邊說：﹁我知道這事對你打擊很大，克勞夫，我得預先告訴你，錄影帶上有些聲音我可不愛聽。所以，如果你想獨自一人先看一遍錄影，我們可以在外面等一會兒，這樣做是可以理解的。﹂

　　克勞福德．斯隆是和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哈夫洛克一道從拉奇蒙特驅車趕來的。當斯隆接到電話，得知CBA收到了一盤潔西卡的錄影帶時，哈夫洛克恰巧在斯隆家裡。斯隆現在搖搖頭說：﹁多謝了，歐文，我和你們大家一道看吧。﹂

　　放映室的燈光暗了下來。又高又大的電視螢幕幾乎立刻變成漆黑一團，上面只有零散的一點點光線，就像通常播放沒有錄影的空白帶子一樣。可是帶子上有錄音，而這錄音突然播放出來︱︱一連串的尖叫聲。觀眾聽了都呆住了。克勞福德．斯隆坐得筆直，他用不連貫的聲音說：﹁噢，天哪！這是尼基的聲音！﹂

　　接著，這些尖叫聲就像開始時一樣突然中止了。稍過片刻，圖像出現了︱︱潔西卡頭和肩的圖像，背景是普通的棕色，顯然是牆壁。潔西卡的面孔顯得呆板、嚴肅，對於這十人當中那些認識她的人來說︵多數人都認識她︶，她看上去臉色蒼白，神情緊張。可她開始講話時，語氣堅定，感情得到控制，不過始終給人這樣一種印象，即：潔西卡是在運用意志的力量使自己像平時一樣地講話。

　　她是這樣開始講話的：﹁我們都受到了良好、公正的待遇。既然他們向我們解釋了帶走我們的原因，我們理解這樣做為什麼是必要的。他們還告訴我們，對於我們的美國的朋友來說，要保證我們平安回家並不困難。為了讓我們獲釋，你們必須盡快按照這盤帶子上的指示準確無誤地去做，但要務必明白……﹂在聽到﹁務必明白﹂這幾個字時，克勞福德．斯隆猛地吸了一口氣，低低地喊了一聲。錄影帶接著播放。

　　﹁……如果你們不服從這些指示，你們就再也見不著我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我們懇求你們，千萬不要讓這樣的事發生……﹂

　　克勞福德．斯隆又突然發出了聲音︱︱他低聲地喊道：﹁瞧！﹂

　　﹁我們等待著，我們依靠你們，迫切希望你們能作出正確的決定，把我們平平安安地接回家去。﹂

　　接著大約有一秒鐘的寂靜，潔西卡的臉仍然顯現在電視螢幕上，然而她面無表情，兩隻眼睛顯然沒有任何注視的目標，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然後，圖像和聲音全部消失。放映室裡的燈光也亮了。

　　﹁我們事先放過了整盤錄影帶，﹂歐文．布雷斯布里奇說。﹁其餘部分什麼東西也沒有。而帶子開頭的尖叫，我們認為是從別的帶子上剪接的，如果用慢速播放，你仔細觀看，就會發現在兩盤帶子接頭的地方，圖像出現了短暫的斷裂。﹂

　　有人提問說：﹁他們幹嘛要這樣？﹂

　　布雷斯布里奇聳聳肩說：﹁也許是為了讓我們驚醒，嚇唬嚇唬我們。如果是那樣的話，倒挺成功的，不是嗎？﹂

　　不少人嘰嘰喳喳地表示同意這一看法。

　　萊斯利．奇平翰語氣溫和地問道：﹁你能肯定最初的聲音是尼基的聲音，克勞夫？﹂

　　斯隆淒切地說：﹁我能肯定。﹂接著他又補充說：﹁潔西卡傳遞了兩個信號。﹂

　　﹁什麼信號？﹂奇平翰迷惑不解地問道。

　　﹁第一個信號是她舔了舔嘴唇，這等於在說，﹃這樣做是違反自己的意願的。別信我說的話。﹄﹂

　　﹁真聰明！﹂布雷斯布里奇說，﹁潔西卡幹得真棒！﹂

　　﹁真了不起！﹂另外一位補充說。其他人都點點頭，表示贊同。

　　斯隆接著說：﹁在事情發生的前一天晚上，我們曾談論起信號的事，我當時認為，或許有一天我自己需要這些信號……生活中充滿了巧合。我想潔西卡記住了那些信號。﹂

　　﹁她還告訴了你別的什麼？﹂奇平翰問道。

　　﹁不能說了，先生！﹂聯邦調查局的哈夫洛克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斯隆先生，不管你還知道別的什麼，請你暫時不要告訴別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們過一會兒再談。﹂

　　﹁我也想知道，﹂諾亞．耶格說，﹁特別工作小組到現在為止，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接著他又尖銳地指出，﹁發現祕密的工作也做得很好。﹂

　　聯邦調查局的工作人員把眼睛一瞪說：﹁跟據我的理解，你將聽到我們主任會說些什麼︱︱為什麼我們對此一無所知。﹂

　　艾麗斯．埃弗利不耐煩地說：﹁這簡直是浪費時間。斯隆夫人在錄影帶上說還有指示，我們弄到了嗎？﹂

　　馬戈特還穿著拜見法國總統時的衣服︱︱定做的淺紫色雪紡綢晚禮服。她回答說：﹁指示在這兒呢。﹂她朝諾頓德雷點點頭。﹁我想你最好大聲地朗讀。﹂

　　這位執行副總裁從馬戈特手中接過六七張剪輯過的紙片，戴上一副半圓形老花眼鏡，把座位移到一盞電燈下，燈光使他一頭的銀髮和憂鬱的臉龐更加引人注目。他在CBA任職前，曾經擔任過社團的律師，他由於多年出庭辯論，講話聲音顯得十分自信而威嚴。

　　﹁這份文件︱︱也許應當說這份通篇謾罵的不尋常的文稿的標題是：﹃光明時刻已經到來﹄。我現在照本宣讀，不加任何評論，也不發表感想。

　　※※※

　　﹁對﹃森德羅．盧米諾索﹄來說，沉默、忍耐和受苦的時刻已經結束。光明時刻已經到來了。我們隨時準備前進。

　　﹁在整個世界，自稱的超級大國，互相耍弄手段，假裝尋求和平。而實際上兩者都在尋求世界霸權，積極準備災難性的對抗。所有這一切，只能給受奴役、受凌辱的多數民眾帶來痛苦。如果讓少數渴望權力的財閥來進一步剝削世界，他們就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控制整個人類。

　　﹁但是革命就像隨時準備噴發的火山一樣，無處不在醞釀革命，﹃森德羅﹄將領導這場革命。它有知識，有經驗。它不斷成長的影響正在向全世界擴展。

　　﹁讓更多的人更好地了解我們的時代已經到來。

　　﹁慣於撒謊的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傳播媒介，多年來只會刊登和傳播出利慾薰心的主子們要他們刊登和播出的東西，他們忽視了或歪曲報導了﹃森德羅﹄的成員們所從事的英勇鬥爭。

　　﹁這一切現在必須改變。這就是要把資本家抓來做人質的原因所在。

　　﹁特此命令美國CBA電視網做到以下幾點：

　　﹁一、自收到本要求起的第二個星期一開始，每晚播送兩次的CBA全國晚間新聞節目停播一週︵星期六和星期天除外︶。

　　﹁二、停止晚間新聞節目以後，將播放另一套共有五盒錄影帶的節目，錄影帶會送到CBA。該節目的題目為：﹃世界革命：森德羅指出道路﹄。

　　﹁三、在播放森德羅的節目時，不准插播商業廣告。

　　﹁四、無論是CBA還是其他機構，不得企圖追查所收到的錄影帶的來源。第一盒錄影帶將於下週四送到CBA。其餘的錄影帶將逐日送到。誰首先企圖追查錄影帶的來源，就會導致立即處死關押在祕魯的三個人質中的一個。如果還有人企圖追查，結局將是第二個人質被殺。

　　﹁五、上述命令必須絕對服從，沒有任何談判的餘地。

　　﹁如果CBA和其他機構能不折不扣地執行本文件所規定的各項命令，三位人質將於森德羅提供的第五盒錄影帶播出後的第四天獲釋。但是，如果違反命令，誰也休想見到三位人質，也休想找到他們的屍體。﹂

　　※※※

　　﹁後面還有一段文字，﹂諾頓德雷說，﹁是在另外一張紙上。﹂

　　※※※

　　﹁﹃光明時刻已經到來﹄和女囚犯的錄影帶的複製品已被送到其他電視網和新聞機構。﹂

　　※※※

　　﹁就這些了，﹂諾頓德雷最後說，﹁兩份文稿都沒有署名，但我想文稿和錄影帶一起送來，足以證明文稿的真實性。﹂

　　讀完文稿，室內一片寂靜。似乎沒人願意第一個講話。好幾個人望望克勞福德，他倒在椅子裡，臉色陰沉，其他人和他一樣，感到絕望。

　　最後，萊斯利．奇平翰說話了，﹁嗯，現在我們全弄清楚了。我們一直在想這些傢伙想要什麼。我們以為他們可能要錢。結果是比錢還重要的東西。﹂

　　﹁比錢重要得多，﹂布雷斯布里奇接著說，﹁當然，從金錢的角度來看，損失也是無法估計的，但顯然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耶格望望他們頭頂上的掛鐘，已經十點五十五分了。他對奇平翰說：﹁萊斯，我們要不要插進去播放這新消息？如果我我們動作快一點的話，可以在十一點播放，可以使用錄影帶上斯隆夫人的一些圖像。如果別的電視臺真的也收到了錄影帶的話，他們可能隨時播放這一內容。﹂

　　﹁那就讓他們去幹吧，﹂新聞部主任語氣堅定地說，﹁這是新的情況，球掌握在我們手中，不需要匆忙。我們午夜時播放一個新聞簡報，這樣就贏得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來考慮如何處理這條新聞，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考慮怎樣答覆︱︱如果有什麼答覆的話。﹂

　　﹁關於答覆，不能有任和疑問，﹂馬戈特．勞埃德．梅森宣布說，﹁十分明顯，我們絕不可能接受那些荒謬的條件。我們肯定不讓我們的晚間新聞停播一週。﹂

　　﹁可是，我們不必那樣說出來，至少在開始的時候不必那樣說，﹂諾頓德雷指出。﹁我們可以說，我們正在仔細考慮這些條件，我們過些時候會發表聲明的。﹂

　　﹁如果你能原諒我的話，﹂耶格對他說，﹁我懷疑這樣做恐怕騙不了什麼人，更騙不了﹃森德羅﹄的人。我花了很多時間研究過這些人，他們可能是別的什麼，但絕不是傻瓜，他們精明得很呢。而且，他們也了解我們的業務情況︱︱例如，全國晚間新聞每晚播放兩次，星期六和星期天收看新聞節目的觀眾人數減少，因此他們表示不需要這兩天的晚間新聞節目時間。﹂

　　﹁那你建議該怎麼辦呢？﹂

　　﹁讓新聞部處理有關答覆的一切事務。這需要策略，而不需要像提到﹃荒謬的條件﹄這樣莽撞出錯的方法。CBA新聞部的設備更好，辦事更仔細，對情況也更了解……﹂看到奇平翰一個暗示，耶格便停住不講了。

　　﹁我基本上同意諾曼的意見，﹂新聞部主任說，﹁既然這是我的責任，我想說是的，新聞部應該處理如何答覆的事，因為我們的信息更靈通，我們了解來龍去脈，我們已經建立了連繫，而且我們的一個出色記者哈里．帕特里奇已在祕魯，必須和他協商。﹂

　　﹁協商，策略，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一切。﹂馬戈特厲聲反駁說；當她聽到耶格提到她所說的﹁荒謬的條件﹂時，臉都紅了。﹁但這裡的問題是關係到整個公司的事，需要行政主管作出決斷。﹂

　　﹁不對！完全不對！﹂這幾個字是喊出來的。人們調轉頭來，看見講話人是克勞福德．斯隆。他不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站著，不再是垂頭喪氣的樣子，而是眼睛睜大，滿臉通紅。他講話時，情緒激動，有時甚至說不出話來。

　　﹁這件事不要公司插手！關於莽撞出錯的方法，諾曼講得很對，我們大家都親眼目睹了，這是因為公司頭頭對新聞的判斷既缺乏知識，又沒有經驗。此外，公司的決定已經作出，我們也聽見了：不能接受這些條件，不能讓新聞節目停播一個星期。我們真的要你來告訴我們這些嗎？我們幹新聞的這些人難道不是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呢？是的，我們早知道了，包括我在內。你要把這些話記錄在案，勞埃德．梅森夫人。好吧，就這樣吧：我知道我們不能停掉CBA一週的新聞節目，不能把CBA奉送給森德羅控制一週。願上帝保佑我！︱︱我接受這一切。你有證人在場。﹂

　　斯隆停了下來，嚥了口唾液，再接著說：﹁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運用我們的技巧，我們的實際知識，來爭取時間，目前我們最需要的就是時間。有了時間，再通過哈里．帕特里奇，他是我們最大的希望︱︱也是我把家屬弄回來的最大希望。﹂

　　斯隆仍然站著，但已經講完，默不作聲了。

　　沒等其他人作出反應，布雷斯布里奇這個很久以前的新聞記者，如今電視網的頭面人物，以調解人的語氣說：﹁現在這樣的時刻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一個為難的時刻，容易動感情，情堵緊張，脾氣急躁。今晚有的話可以說得更加客氣一點，也許應當說得客氣一點。﹂他對電視網總裁說，﹁結論是一致的，馬戈特，我想這裡提出的一種觀點也是值得考慮的。記住︱︱正如克勞夫所明確表示的那樣︱︱你的最終決斷已被理解和接受。關於這一點似乎沒有任何問題。﹂

　　馬戈特已經保住了面子，得到了下臺階的梯子，她猶豫了一下便表示贊同。﹁很好。﹂她告訴奇平翰說，﹁在這一基礎下，你可以作出一個臨時的、策略性的答覆。﹂

　　﹁謝謝你，﹂新聞部主任說，﹁我們能否澄清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一致同意的最終決定得暫時保密。﹂

　　﹁我想可以。但你最好請在場的每一個人認可一下。不管怎麼說，有情況及時告訴我。﹂

　　其他人都在專心傾聽他們的談話。奇平翰面對大家問道：﹁我能否請大家認可一下？﹂

　　大家紛紛表示同意保密。與此同時，馬戈特已經離開放映室走了。

　　奇平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已是夜裡十一點二十五分了。十一點半，他收到了路透社發自祕魯首都利馬的電訊稿，內容是有關森德羅對CBA電視網的要求。稍過片刻，美聯社發自華盛頓的電訊稿也到了，內容更詳盡，全文報導了﹁光明時刻已經到來﹂這一文件。

　　在隨後的十五分鐘裡，ABC，NBC和CBS全都播送了簡要新聞，其中還有潔西卡錄影帶上的部分內容。這些電視網還保證在第二天的新聞節目中進行更詳細的報導，有必要時播送更多的簡要新聞。而CNN電視臺恰好在播送新聞節目，他們就把這一內容插進去播送，比所有的電視臺都搶先一步。

　　奇平翰根據他原來的決定，按兵不動，不打亂正在播送的節目，但準備在午夜時播出一份經過精心準備的新聞簡報，現在正在草擬這份簡報。

　　十一點四十五分，他離開辦公室前往馬蹄形辦公室。

　　﹁我們只是照本宣讀，﹂耶格告訴奇平翰說，﹁根本不附CBA的反應。我們估計將會有很多時間去考慮如何作出反應︱︱不管你作出什麼樣的反應。順便說一句，包括︽時代︾雜誌和︽郵報︾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停地打電話來詢問我們的反應。我們都告訴他們說，我們目前沒有反應，只是在考慮這一問題。﹂奇平翰點頭表示贊同。﹁好。﹂耶格朝著坐在馬蹄形控制臺對面的卡爾．歐文斯的方向做了個手勢說，﹁他倒有個主意，關於可能如何作出反應的問題。﹂

　　﹁我倒想聽聽。﹂

　　﹁森德羅的文件告訴我們，用來代替我臺全國晚間新聞節目的五盤錄影帶將被送到CBA︱︱第一盤將於下週四送到，其餘的逐日送到。這些帶子和我們今晚看的斯隆夫人的帶子不同，他們顯然只會送給CBA電視網。﹂

　　﹁這些我知道。﹂奇平翰說。

　　當歐文斯按照自己的語速，泰然自若地繼續往下講時，耶格不禁微微一笑。歐文斯說：﹁我要提的建議是，我們繼續推遲公開CBA的反應，一直推遲到下星期二，除了在星期一宣布我們第二天將發表一個通告以保持大家的興趣。然後，到了星期二，我們的通告是：在我們星期四收到答應送來的錄影帶之前，無可奉告，等到我們收到錄影帶以後，再公開我們的決定。﹂

　　﹁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這樣，我們可以拖到星期四，離現在有六天時間。到那時，假設森德羅的帶子送來了。﹂

　　﹁好吔，帶子送來了，下面怎麼辦？﹂

　　﹁我們把帶子放進保險箱，誰也看不到，然後馬上播送消息︱︱打斷正在播送的節目，這樣常常會引起大的轟動︱︱就說我們已經收到了錄影帶，但帶子有毛病。這一定是在路上損壞的：帶子上的大部分內容都給抹掉了。我們曾設法播放錄影帶，然後想修復它，但無法修復。除了在電視上播放這一通告外，還要把這一信息送給報刊和電臺，以確保這一消息能在祕魯反覆播送，使森德羅得到這一反饋的信息。﹂

　　﹁我懂了，﹂奇平翰說，﹁但是還請你講下去。﹂

　　﹁森德羅一夥人無法斷定我們是否在撒謊。他們只知道︱︱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這類事是可能發生的。所以，他們可能將信將疑，但還會再送一盤錄影帶來，這又要拖延好幾天……﹂

　　奇平翰接下去替他把話說完。﹁……這將意味著我們不可能在他們規定的日期開始播放他們的錄影帶。﹂

　　﹁完全正確。﹂

　　耶格接著說：﹁萊斯，我想卡爾最後也是這樣考慮的。如果這個辦法行得通的話，而且很可能行得通。你認為怎麼樣？﹂

　　奇平翰說：﹁我認為這個主意妙極了。我感到高興的是，我們又能繼續播送新聞節目了。﹂

　　在CBA內部，那些向奇平翰保證保守祕密的人似乎都信守諾言，他們沒有洩漏拒絕接受森德羅提出的條件這一最終決定。事實上，唯一違反自己諾言的是馬戈特．勞埃德．梅森。她在星期天晚上通過電話，把前一天夜裡的會上所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西奧多．艾略特。

　　毫無疑問，馬戈特可以爭辯說，她把情況告訴格洛班尼克公司的頭頭是正確的。但不幸的是，不管她這樣做是否正確，她的行動為帶來嚴重後果的泄密事件鋪平了道路。

　　※※※

　　四

　　格洛班尼克工業公司世界總部由宮殿式的辦公大樓建築組成，樓群的四周是私人花園。總部位於曼哈頓以北三十英里、紐約州的普萊森維爾鎮。把總部設在這樣一個地方，目的在於讓高層人士能夠擺脫格洛班尼克公司下屬的工業企業和財政機構的日常緊張氣氛，便於他們進行思考和決策。例如，正在把祕魯的債務轉成地產的格洛班尼克財團，就在紐約市華爾街世界貿易中心的一座樓裡占了三層。

　　然而，影響到格洛班尼克公司前哨基地的許多次要的事務，實際上已經滲透到普萊森維爾的公司總部。這就是星期天上午十點鐘的時候，︽巴爾的摩明星報︾的青年記者，富家子弟格倫．道森在公司總部等候的原因。他是採訪格洛班尼克公司總審計員，討論有關鈀的生產問題。當時，鈀這一貴重金屬成為報上的新聞之一，而格洛班尼克公司在巴西的米納斯吉納斯擁有鈀礦和鉑礦，那裡的工潮正威脅著鈀和鉑的生產和供應。

　　道森在總審計員辦公室外面的一個高雅的圓形休息室等候，這一休息室還連著格洛班尼克公司兩位高級行政人員的辦公套房，其中一套就是屬於格洛班尼克公司首腦和高級行政官員的。

　　記者坐在休息室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裡靜靜地等著，突然一個辦公室的門打開了，走出來兩個人。其中一人，道森從他見過的照片上立即認出是西奧多．艾略特。另一個人似乎面熟，但他一下子想不起來。兩人正在繼續談話，第二個人說：﹁……聽到有關CBA的事。祕魯叛亂分子的威脅使你們處境困難。﹂

　　格洛班尼克公司的首腦點點頭。﹁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這樣……往前走啊，我送你到電梯那兒……我們已經作出決定，儘管尚未宣布。我們絕不聽任一小撮瘋狂的分子的擺佈。﹂

　　﹁這樣看來，CBA不會取消晚間新聞節目了？﹂

　　﹁絕對不會！至於播放﹃森德羅﹄的錄影帶，根本沒有希望……﹂

　　兩人的講話聲音漸漸地消失了。

　　格倫．道森利用他剛才翻閱的雜誌遮住了筆記簿，很快塗上幾筆，把剛才聽見的話準確無誤地記錄下來。他的脈搏跳動很快。他明白自己得到了無數新聞記者從星期六晚上以來千方百計夢想弄到而沒有弄到的獨家新聞資料。

　　這條新聞成為︽巴爾的摩明星報︾下午版的主要新聞，並加上了橫貫全頁的大字標題：

　　　　CBA拒絕斯隆案件綁架者

　　署名格倫．道森的新聞報導如下：

　　對於扣押斯隆家屬的綁架分子所提出的要求，即取消CBA一週的晚間電視新聞節目，播放由祕魯叛亂組織森德羅提供的宣傳錄影帶，CBA將堅決地說﹁不行﹂。

　　森德羅．盧米諾索承認被綁架的人質被關押在祕魯的一個祕密地點。

　　西奧多．艾略特，格洛班尼克工業公司︵CBA的母公司︶總裁兼首席執行長官今天宣稱：﹁我們絕不聽任一小撮瘋狂分子的擺佈。﹂

　　他在紐約的普萊森維爾格洛班尼克公司的總部說：﹁至於播放那些森德羅的錄影帶，根本沒有希望。﹂

　　艾略特講這番話時，明星報的一位記者在場。

　　※※※

　　這篇報導還有更多的內容︱︱主要是這一綁架案的背景和經過。

　　甚至在人們看到︽巴爾的摩明星報︾之前，各電臺已紛紛播送明星報的這一新聞。當晚，各電視臺的新聞節目中也紛紛引用明星報的消息，包括CBA的新聞節日。在CBA那兒，人們幾乎是懷著絕望的心情聆聽著這一過早洩漏的重大新聞。

　　第二天早晨，在祕魯國內，綁架事件已在新聞報導中占據突出地位的各大報紙、電臺和電視臺都報導了這一消息，並特別強調西奧多．艾略特稱森德羅的人為﹁一小撮瘋狂分子﹂。

　　※※※

　　五

　　斯隆家屬綁架案的最新消息就像其他重大消息在祕魯傳播那樣，通過無線電很快翻山越嶺，傳到了祕魯最遙遠的地方。

　　綁架案與祕魯和森德羅有關聯的消息，最初是在星期六報導的，即CBA全國晚間新聞節目將該電視網特別工作小組收集的資料整理出來的獨家新聞公布以後的第二天。祕魯的新聞媒介早些時候曾把這一綁架案作為次要新聞報導過，而祕魯捲入了這一綁架案立即使它上升為主要新聞。電臺是祕魯傳播消息最廣的媒介。

　　與此相似的是，在從︽巴爾的摩明星報︾星期一報導了驚人的新聞之後，祕魯電臺在星期二上午，把有關西奧多．艾略特拒絕綁架者的要求以及他對森德羅的蔑視的最初報導傳送到安地斯山上的城市阿亞庫喬和塞爾凡的鄉村新埃斯佩蘭薩。

　　森德羅的頭頭們在阿亞庫喬聽到了電臺的報導，而在新埃斯佩蘭薩，化名米格爾的恐怖主義分子尤利西斯．羅德里格茲也聽到了這一消息。

　　不久以後，米格爾和在阿亞庫喬的森德羅一個主管通了電話，儘管兩人通話時都不暴露真實姓名。他倆知道，用現代的標準來衡量，那兒電話雜音很大，而且電話線路經過其他地方時，任何人都可以偷聽，包括軍方和警察。所以，他們的談話極為一般，實際上是使用了暗語，這些暗語許多祕魯人都會使用。因此，兩人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這就是，必須立即採取行動，以向美國電視網CBA證明他們的對手既不是傻瓜，也不是低能兒。殺死其中的一個人質，然後暴屍利馬，這不失為一種可行的方法。米格爾一方面同意那樣做很有效，同時建議暫時不妨不殺人質，保存他們就像保存資本一樣。為此，他提出另一種行動方案︱︱想起他在哈肯薩克學會的方法︱︱他相信那樣做對於處在程序另一端的那些紐約人具有更大的心理破壞作用。

　　這一方案很快就得到同意。至於運輸工具，不管是小汽車，還是卡車，有什麼就用什麼，很快準備就緒，離開阿亞庫喬，開往新埃斯佩蘭薩。

　　而米格爾在新埃斯佩蘭薩也著手進行準備，他派人去找索科羅。

　　當一小隊人魚貫進入潔西卡、尼基和安格斯他們單人牢房外面的地方時，他們三人都抬起頭來看。這隊人中有米格爾、索科羅、古斯塔沃、拉蒙和一個但任警衛的人。從這批人進來時的勢頭來看，顯然馬上要發生什麼事了，潔西卡和其他兩位人質都憂心忡忡地等待著，看這些人到底要幹什麼。

　　有一件事潔西卡可以肯定，那就是：不管他們要她幹什麼，她都會合作，她決心不讓他們再傷害尼基。

　　隨後，恐怖分子打開了尼基的牢門，蜂擁而入。他們對潔西卡和安格斯不予理會，潔西卡十分焦急地喊道：﹁你們在幹什麼？我求求你們別傷害他了。他受的苦已經夠多的了。你們要幹什麼就讓我來承受吧！﹂

　　索科羅調轉頭來，隔著兩個牢房之間的擋板對潔西卡喊：﹁閉嘴，你怎麼也阻擋不了我們要做的事。﹂

　　潔西卡發瘋似地尖叫：﹁你們在幹嘛啦？﹂她看見米格爾把一張小木桌帶進了尼基的牢房，同時，古斯塔沃和另一個人緊緊抓住尼基，使他無法動彈。潔西卡又喊道：﹁噢，這不公平！看在上帝的份上，放了他吧！﹂

　　索科羅不理睬潔西卡，他對尼基說：﹁你的兩個手指要被切掉。﹂

　　已經激動得發狂的尼基，一聽說﹁手指﹂這個詞，不禁尖聲叫喊起來，他拼命掙扎，但無濟於事。

　　索科羅接著說：﹁這些人要把這件事辦成，這你是不能改變的。但是，如果你掙扎得厲害，只會痛得更凶，還是別動最好！﹂尼基不理會索科羅的警告，他講話語無倫次，兩隻眼珠子亂轉。他拼命掙扎，想掙脫出來，想抽回他的兩隻手，但沒有成功。

　　潔西卡尖聲慟哭。﹁噢，別這樣！不能割手指！你們難道不懂嗎？他是彈鋼琴的！手指就是他的生命……﹂

　　﹁這我知道，﹂這一次是米格爾轉過身來對她講話，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我聽你丈夫在電視上說起過，當時他在回答一個問題。等他收到這兩個手指頭時，他一定會希望自己沒有收到。﹂

　　在尼基牢房的另一邊，安格斯在用力敲打他牢房的隔板，並大聲喊叫。他舉起雙手說：﹁割我的手指吧！那樣有什麼區別呢？幹嘛要毀了這孩子的一生呢？﹂

　　古斯塔沃帶來的小桌子被安放在尼基的前面，尼基還在不停地扭動、掙扎、哀求、哭喊，聲音淒楚，古斯塔沃剛強行把孩子右手的食指單獨按在桌面上，其他四個指頭蜷縮在桌子的邊緣。拉蒙抽出一把帶鞘的利刀。他露出牙齒獰笑，為了試試刀鋒，便用大拇指摸了摸明晃晃的刀刃。

　　拉蒙對刀的鋒利程度感到滿意後，便走上前來，把刀刃架在尼基食指的第二節指關節上，然後他豎起肥厚的左手手掌，十分敏捷地猛擊刀背。只聽見﹁錚﹂的一聲，一股鮮血噴射出來，尼基尖叫一聲，手指幾乎已經切掉，但還沒有割乾淨。拉蒙拿起刀，將少量連著的皮肉和組織切斷，使手指完全切下。尼基由於劇痛而絕望地喊叫，聲音極其刺耳。

　　鮮血染紅了桌面，也染紅了按住尼基的那兩個人的雙手。他們顧不得這些，又把男孩右手的小手指從桌邊移到桌面上。這次動作爽快多了。拉蒙的刀一下子就把小手指切了下來，同時更多的血噴射出來。

　　索科羅拾起割下的第一個手指，把它放進一隻塑膠袋，又把第二隻手指放了進去，再把塑膠袋遞給了米格爾。索科羅面色蒼白，嘴唇緊閉。她很快瞥了潔西卡一眼。潔西卡的雙手捂住了面孔，她抽噎得全身顫動。

　　這時，尼基幾乎失去了知覺，臉色灰白︱︱倒在那張窄床上，他的尖叫聲已變成痛苦的呻吟。米格爾、拉蒙和另一個人走出了尼基的牢房，帶走了那張血淋淋的小桌子。

　　索科羅示意古斯塔沃在牢房裡等著，並對他說：﹁抓住這孩子，別讓他跑了！﹂

　　古斯塔沃於是將尼基扶起來坐著，而索科羅卻走了出去，不久就帶著一碗含有肥皂的溫水進來。這時，其他人也都回來了。索科羅拿起尼基的右手，把它舉得筆直，小心翼翼地洗滌著斷指露出肉的兩根指樁，以免傷口感染。她洗滌時，碗裡的水變紅了。接著，她用幾塊紗布蓋在傷口上，並用紗布把整個右手包紮起來。可是，即使透過這些紗布和繃帶，血跡仍然依稀可見，儘管出血的速度正在減慢。

　　在這一過程中，顯然處於休克狀態的尼基，整個身子不停地顫抖，他既沒配合、也沒阻礙索科羅所做的一切。米格爾還站在牢房外面，潔西卡已經走到自己牢房的門口，眼淚汪汪地對米格爾喊道：﹁請你讓我到兒子那兒去！求求你了，求求你！﹂米格爾搖搖頭，以蔑視的口吻說：﹁不許母親接近一個膽小鬼！讓這個小鬼努力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他比你更像一個男子漢，你永遠也成不了一個男子漢。﹂這是安格斯的聲音，話音裡充滿憤慨和厭惡，他也走到牢房門前，面對著米格爾。安格斯正在腦中搜尋尼基一週前教他的西班牙語罵人話。﹁你……馬爾蒂托︱海居︱德︱布他！﹂

　　安格斯記起來了，這話的意思是：可惡的婊子兒！尼基當時把跟他一道玩耍的古巴朋友告訴他的罵人話教給安格斯。在西班牙語裡，罵一個人的母親是對一個人莫大的侮辱。

　　米格爾故意慢慢地轉過頭來。他的兩眼直勾勾地看著安格斯，目光冷漠、凶狠、無情。

　　古斯塔沃剛好從尼基的牢房出來，聽見安格斯的話，也看見了米格爾的反應。他搖了搖頭，用生硬的英語對安格斯說：﹁老人，你犯了大錯，他不會忘記的。﹂

　　幾個小時過去了，潔西卡越來越為尼基的精神狀態著急。她曾試圖和他講話，通過語言找到安慰他的某種方法，但沒有成功，甚至得不到尼基的任何反應。有時候尼基一動不動地躺著，偶爾發出幾聲呻吟。然後，他的身體會痙攣幾次，他會尖叫起來，接著是一陣顫抖。潔西卡相信這些動作和疼痛是被切斷的神經造成的。根據她的判斷，尼基大部分時間是眼睜著，臉上只有茫然若失的表情。

　　潔西卡甚至乞求尼基答話。﹁只要一個字，尼基，我親愛的！只要一個字！求求你說點什麼，隨便說什麼。﹂但是仍然沒有回答。潔西卡甚至懷疑她自己是否也發瘋了。她不能伸出手去撫摸、擁抱兒子，不能給他帶來身體上的安慰，她的渴望被徹底拒絕，使她感到灰心喪氣。

　　潔西卡自己曾一度接近於歇斯底里，她設法使自己腦子清靜一會兒。於是她躺下了，默默地流下了辛酸的眼淚。

　　後來，她在心理上責備自己……堅持住！振作起來！不要屈服！……她又重新努力，設法和尼基談話。

　　安格斯與潔西卡一道，設法與尼基交淡，但和以前一樣沒有效果。

　　飯送來了，並且放到各自的牢房裡。尼基根本沒有理睬，這並不奇怪。潔西卡知道她應當保存體力，盡量迫使自己吃點東西，但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食欲，只好把食物推開。她不知安格斯的情況怎樣。

　　天黑了，夜深了，衛兵來換崗了。維森特來當班了。外面的聲音漸漸變得微弱了，後來只能聽見昆蟲的嗡嗡聲。這時，索科羅來了。她帶著先前用過的盛水碗，幾塊紗布，繃帶和一盞煤油燈，來到尼基的牢房。她輕輕地扶起尼基，讓他坐直，開始更換他手上的繃帶和紗布。

　　尼基感覺好了一點，痛得不那麼厲害了，但他身體的痙攣卻更為頻繁。

　　過了一會兒，潔西卡輕聲喊道：﹁索科羅，求求你……﹂

　　索科羅隨即轉過身來。她用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潔西卡別出聲。潔西卡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加上精神緊張和極度的苦惱弄得她暈頭轉向，她順從了。

　　索科羅換好繃帶，走出了尼基的牢房，但沒有鎖門。她走到潔西卡門前，把鎖開開。她又示意潔西卡別出聲。然後，她揮揮手，叫潔西卡從自己的牢房裡出來，又指指尼基牢房那兒開著的牢門。

　　潔西卡心裡受到了鼓舞。

　　﹁你必須在天亮前回來，﹂索科羅低聲地說。她朝維森特的方向點點頭。﹁他會告訴你什麼時候回來。﹂

　　潔西卡剛要朝尼基的牢房走去時，突然停住了，並轉過身來。她一下子感情衝動，失去了理性，走到索科羅跟前，吻了一下她的面頰。

　　稍過片刻，潔西卡已經抱起了尼基，小心翼翼地不去碰他纏著繃帶的手。

　　﹁噢，媽媽！﹂他說。

　　母子倆盡量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不久，尼基便入睡了。

　　※※※

　　六

　　在CBA的新聞編輯部，系統地搜索過去三個月裡地方報紙刊登的分類廣告的工作快要中止了。

　　兩個多星期以前，當這一搜索工作剛開始的時候，確定綁架分子在美國的據點似乎顯得十分重要。當時他們希望即使找不到被綁架的人質，至少能發現一些線索，以便了解人質被帶到哪兒去了。

　　可是，既然已經知道斯隆的家屬關押在祕魯，儘管還只有森德羅知道確切的關押地點，早些時候的搜尋工作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特別工作小組會議最後決定第二天就中止對分類廣告的搜索行動。

　　可是，三個小時以後，就像命運在捉弄人似的，搜索廣告有重大突破︱︱那種最初就希望實現的重大突破。

　　當天下午兩點，特迪．庫珀在特別工作小組的會議室裡接到了喬納森．莫尼打來的電話。他在通話時氣喘吁吁，激動非凡。

　　﹁我認為我們找到了。你，還有凱特林先生，能不能出來一下？﹂

　　﹁找到了什麼？你在哪裡？﹂

　　﹁找到了綁架分子使用過的地方，我幾乎可以肯定。我在紐澤西州的哈肯薩克鎮。︽記事報︾︱︱這是當地的報紙︱︱刊登了一則廣告，我們就跟蹤追擊。﹂

　　﹁別打電話！﹂庫珀說。唐．凱特林和諾曼．耶格剛好一同進來。庫珀把電話聽筒從耳邊拿開，用它向那兩人揮動。﹁是喬納森打來的電話。他認為已經找到了綁架分子住過的地方。﹂附近的一張桌子上就有一臺揚聲器電話。耶格按了一個鍵鈕，揚聲器就打開了。

　　﹁好吧。喬納森，﹂凱特林說，﹁給我們講講你找到了什麼。﹂莫尼的聲音被放大了。他回答說：﹁︽記事報︾上有一條分類廣告，很像我們要找的。要不要我讀給你們聽聽？﹂

　　﹁讀吧。﹂

　　莫尼繼續匯報時，會議室裡的這三個人聽到了一陣翻紙的沙沙聲。

　　他們獲悉這一則廣告刊登於八月十日，即斯隆家屬被綁架前的一個月零四天，正好適合他們估計的綁架前監視階段的時間範圍。

　　※※※

　　　　哈肯薩克︱︱出售或出租

　　傳統風格的大房子，占地三英畝，三個臥室，外加傭人的臥室，適合於多家居住，也可改為小型私人醫院等。有壁爐，燃油暖氣裝置，空調。寬敞的外屋可供車輛停放，或用作工作間、馬廄。房屋地處僻靜，不受外界干擾。出售或出租價格優惠。契約中可考慮減價。以便對房屋進行必要的維修。

　　　　普蘭多斯和佩奇

　　　　經紀人／開發人

　　※※※

　　一位年輕的女研究人員發現了埋藏在許多廣告中的這條廣告︱︱︽記事報︾是當地刊登房地產最多的報紙之一。她看到這條廣告，立即和喬納森．莫尼連繫，當時莫尼就在那一地區，隨身攜帶了CBA呼叫裝置。他很快趕到女研究員所在報紙的營業所，並從那兒給房地產經紀人和開發人普蘭多斯和佩奇打了電話。

　　起初，他並不怎麼樂觀。在前兩週中，這一類警報夠多的了。但在短暫的激動和追究︱︱包括走訪﹁可能﹂的房屋︱︱之後，證明一切都是毫無價值的。這一次調查與以往不同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

　　這次調查與以往多次調查一樣，經紀人一聽說是CBA來調查，馬上給予合作，立即提供地址。但這次不同的是，經紀人還補充了新的情況：第一，廣告剛剛登出，馬上有人來簽訂了一年的租賃合同，房租全部預付。第二，最近來查看房子時，發現那兒已是人去樓空。

　　經紀人事務所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莫尼說：﹁房客在那座房子裡只住了一個多月就走了，後來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我們無法知道他們是否還會回來。目前，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如果你們能和他們聯繫上，我們將非常樂意聽到他們的消息。﹂莫尼的興趣頓時增大了，他答應有情況會隨時告知房地產事務所。隨後，他和那女研究員一道去查看那棟房子。

　　一個小時以後，CBA的一輛運輸車開到哈肯薩克的那座空房子前面，隨車到達的有唐．凱特林，諾絲．耶格、特迪．庫珀以及攝製組的兩名成員。

　　凱特林下車以後，察看了這棟破落的舊屋，然後評論說：﹁我能理解為什麼廣告裡提到需要進行﹃必要的維修﹄。﹂庫珀把他正在研究的一張地圖折疊起來。﹁此地距離拉奇蒙特二十五英里。與我們估計的距離差不多。﹂

　　﹁是你估計的。﹂耶格說道。

　　莫尼把年輕的女研究員、嬌小的紅髮姑娘科基．維爾介紹給大家。

　　﹁你們應當看的第一件東西，﹂喬納森，莫尼說，﹁是在這棟房子的二樓。﹂

　　莫尼帶路，大家隨後跟上走進了這座年久失修的主樓，走上了寬闊的弧形樓梯。在樓梯頂端附近，他打開一扇門，站在一邊，讓大家魚貫而入。

　　他們進去的那個房間，與他們看到的房子的其餘部分形成強烈的對照。房間乾淨，漆成白色，地上鋪著嶄新的淺綠色塑膠地板。莫尼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打開，這燈顯然也是新的。燈亮以後，只見房裡有兩張醫用病床，床的兩端有鐵欄杆，床的兩邊有皮帶。此外，尚有一張窄小的舊鐵床，也有皮帶可橫向拴住病人。

　　凱特林指著那張金屬床說：﹁看來這張床是後來增添的。整個房間倒像一個急救站。﹂

　　耶格點頭表示贊同。﹁或者說是用來處理三個服了麻醉藥的人，其中一人是臨時增加的。﹂

　　莫尼打開一個食品櫥的門。﹁不管誰住過這房間，臨走都顧不上清理櫥裡的東西。﹂

　　他們面對的是各式各樣的醫藥用品︱︱皮下注射針頭，繃帶，棉花球，紗布塊，兩個尚未開過的藥罐。

　　耶格隨手拿起一隻藥罐，看了看上面的標籤說：﹁還是拉丁語︱︱像是生物學上的屬名。﹂他又仔細瞧了瞧商標上的小字。﹁說是用來靜脈麻醉的。﹂他和凱特林交換一個眼色，﹁這全對上路了。像是沒什麼疑問。﹂

　　﹁我能帶你到樓下去看看嗎？﹂莫尼提議說。

　　﹁走吧，﹂凱特林對他說，﹁剛才只有你有時間把這裡都看了一遍。﹂

　　莫尼帶他們走進一個很小的外屋，指著一個塞滿灰燼的鐵爐子說：﹁有人在這兒燒毀了很多東西，可沒有全燒完。﹂他撿起一本燒了一半的雜誌，雜誌名字︽假面具︾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本祕魯雜誌，﹂耶格說，﹁我很清楚。﹂

　　他們又來到一個較大的外屋。一進屋就發現這顯然是一個油漆車間。他們臨走時根本沒有想要清理屋子。到處是一罐罐的油漆︱︱有的用過，也有的尚未開啟。大部分漆罐上寫明是汽車漆。

　　特迪．庫珀看了看油漆的顏色。﹁還記得我們和斯隆鄰居的談話嗎？他們曾發現有人監視斯隆家，並說見過一輛綠色的汽車。可是這種顏色的汽車從未生產過。吶，綠瓷漆就在這兒吧︱︱還有黃瓷漆。﹂

　　﹁就是這個地方，﹂耶格說，﹁肯定是的。﹂

　　凱特林點點頭說：﹁我同意。那我們就開始工作吧。今晚新聞節目就把它用上。﹂

　　﹁還有一樣東西，﹂莫尼說，﹁是科基在外面發現的。﹂這次輪到美貌的紅髮姑娘成為注意的中心。她帶著這些人離開房子和外屋，來到幾棵樹旁解釋說：﹁有人在這兒挖過︱︱還是不久以前的事。後來他們想把地面弄平，但沒有弄好。草也沒有長好。﹂

　　庫珀說：﹁看上去像是把土給挖了出來，埋了些東西，所以土是鬆的，沒有壓實。﹂

　　在場的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庫珀現在反倒顯得拿不定主意，耶格則看看別處，不朝他看。如若埋了東西︱︱什麼東西？一具屍體還是幾具屍體？每個人都知道這都是可能的。

　　耶格猶豫不決地說：﹁關於這兒的情況，我們必須打電話告訴聯邦調查局。也許我們應當等一等，讓他們來……﹂

　　這話的意思是，星期五全國晚間新聞播出後，在華盛頓的聯邦調查局主任打電話給馬戈特．勞埃德．梅森，強烈抗議CBA沒有把案情的新發展及時告訴他們。使CBA的一些人感到驚奇的是，電視臺總裁沒有把它當一回事，也許她認為她的機構能抵擋政府的任何壓力，也不可能受到法庭的指控。她只是把電話的內容通知了奇平翰，而這位新聞部的主任又轉告特別工作小組，提醒他們要把情況隨時告知執法機構，除非出現緊急情況而無法做到。

　　十分明顯的是，由於哈肯薩克的這棟房子有物證，必須向聯邦調查局報告這一發現︱︱而且要在今晚電視節目播出之前。

　　﹁我們當然要通知聯邦調查局，﹂凱特林說，﹁但是假如地下埋了東西的話，我想先弄清埋了些什麼。﹂

　　﹁爐房裡有幾把鐵鍬。﹂莫尼說。

　　﹁去把鐵鍬拿來，﹂凱特林告訴他說，﹁我們幾個人身體都很結實，就開挖吧。﹂

　　稍過片刻，一切都清楚了，他們挖開的並不是一座墳墓，而是埋藏棄物的地方。這些棄物顯然是新近房客最近遺棄的，他們想把東西埋起來不被發現。有些東西是無關緊要的︱︱食品，衣物，廁所用具，報紙。還有些東西是有意義的︱︱更多的醫藥用品，地圖，一些平裝的西班牙語書籍以及修理汽車的工具。

　　﹁我們知道他們的卡車和小汽車可以組成一個車隊，﹂耶格說道，﹁也許聯邦調查局會查出他們用汽車幹了些什麼︱︱如果這在目前很重要的話。﹂

　　﹁我認為這些東西現在無關緊要，﹂凱特林裁決說，﹁我們走吧！﹂

　　在挖掘過程中，同時也已開始攝影。

　　莫尼拍完室內的電視錄影，回到院內的樹叢旁，跳進挖開的土坑，繼續向下挖，儘管凱特林已經決定停止挖掘。他正要爬出坑時，感到腳下碰到一塊很堅實的東西，便用鐵鍬去戳。過了一會兒，他挖出一樣東西，喊道。﹁嗨！瞧這玩意兒！﹂

　　原來是一部用帆布包著的網路電話機。

　　莫尼將電話遞給庫珀，同時還說：﹁我想下面還有一部。﹂下面不止一部，而是六部。很快，這六部電話機全挖了出來，一字排開。

　　﹁這種無線電話機可在汽車上使用，也可手持使用。顯然，住這房子的人可不缺錢哪。﹂科基說。

　　耶格問道：﹁使用這些電話機打的電話是否都有記錄可查？﹂

　　﹁當然有記錄可查。﹂凱特林信心十足地回答說。他作為一個商業記者，最近剛對在市場上走俏的網路電話做了一個專題新聞。﹁此外，還有許多別的記錄和檔案，包括固定用戶的名字和郵寄電話費帳單的地址。為此，這幫人需要一個當地的同謀和他們合作。﹂他對庫珀說：﹁特迪，每部電話機上都應有地區號和固定的電話號碼，就像家用電話和辦公室使用的電話一樣。﹂

　　﹁我在聽著，﹂庫珀說，﹁你是要我弄個單子，對吧？﹂

　　﹁那就麻煩你了！﹂

　　他們離開之前，與當地的警察局通了電話，請他們把情況通知聯邦調查局。

　　在全國晚間新聞節目播出之前，凱特林已經給一位在紐約︱新英格蘭電話公司任要職的朋友打了電話，該公司負責紐約州和紐澤西州的電訊系統。凱特林手持一張特迪．庫珀寫好的電話號碼單，向他的朋友解釋他所需要的信息︱︱這六部電話機是在誰的名義下登記的，這些人的地址以及過去兩個月中通過這六部電話打出的電話。

　　﹁你肯定知道，﹂他的朋友︱︱一位報行副總裁︱︱告訴他說，﹁給你提供那種信息不僅侵犯了隱私權，而且是在犯法，很可能會丟掉我的職位。假如你是調查機構的人，又有搜查證……﹂

　　﹁我不是，也不會成為那種人。﹂凱特林回答說，﹁可是，我敢打賭、聯邦調查局明天就會來索取同樣的信息，他們有搜查證。我所需要的是搶先得到這些信息。﹂

　　﹁噢，我的天那！我怎麼跟你這樣的人混在一起了呢？﹂

　　﹁你問得好啊。我倒想起來，你有一兩次要CBA幫忙，我就幫了你忙。得啦！我們倆是商學院的同窗，一直互相信任，從未為此懊悔過。﹂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一聲嘆息。﹁把那些該死的電話號碼給我吧。﹂

　　凱特林讀完單子上的所有電話號碼以後，他的朋友又說：﹁你說聯邦調查局明天來。我想你是要今晚就弄到這些情況。﹂

　　﹁是的，但要今晚上半夜。你可以打電話到我家裡。你有我家裡電話號碼，對吧？﹂

　　﹁不幸的是，我有。﹂

　　晚上十點四十五分，唐．凱特林剛從CBA回來，一個電話就打到他紐約東七十七街的公寓套房。他的妻子艾梅接了電話，隨後把電話遞給他。

　　﹁我看了你們的晚間新聞，﹂他在電話公司的朋友說，﹁我猜想你給我的那些電話號碼就是綁架分子使用的電話號碼。﹂

　　﹁有點像。﹂凱特林承認說。

　　﹁如果是那樣，我倒希望為你多提供一些情況，可惜我無法做到。第一，所有的電話都是以黑爾加．埃弗倫的名義登記的。我有此人的地址。﹂

　　﹁我懷疑這地址還有什麼用處。這位女士已經死了，被謀殺的。我倒希望她不欠你們公司的錢。﹂

　　﹁天哪！你們這些新聞工作者真是些冷血動物。﹂稍停片刻後，他的朋友接著說，﹁談到錢，情況正相反。我們給那六部電話發出號碼以後，有人給每部電話付了五百美元的保證金︱︱總共有三千美元。我們並沒要那筆錢，但那錢就存在帳上了。﹂凱特林說：﹁我猜想使用電話的那些人，不希望在他們平安離開美國之前，有人送帳單來，或者提一些尷尬的問題。﹂

　　﹁嗯，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大部分的錢還存在我們的帳單上，只花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錢。這是因為大部分的電話都是在那六部電話機之間進行的，沒有給這六個號碼以外的人打過電話，只有一次例外。雖然本地電話也得付錢，但收費不多。﹂

　　﹁一切都說明這是一個綁架組織，他們有嚴密的紀律。﹂凱特林斷言說，﹁但你說有一次例外。﹂

　　﹁是的︱︱九月十三日，一次國際直撥長途打到祕魯。﹂

　　﹁那是在綁架發生前的一天。你有他們的電話號碼嗎？﹂

　　﹁當然有了。號碼是〇一一︱︱那是國際長途號︱︱五一，這是祕魯的國別號，然後是一四︱二八︱九四二七。我的部下告訴我說﹃一四﹄是利馬。具體的地方只有你們自己去找了。﹂

　　﹁我相信這能找到。多謝了！﹂

　　﹁希望這些情況對你有點用處。祝你運氣好。﹂

　　稍過片刻，凱特林查了一下他的筆記本，打了一個電話〇一一︱五一︱一四︱四四︱一二一二。

　　對方回答說：﹁晚上好，這是凱撒飯店。﹂凱特林接著說，﹁請哈里．帕特里奇接電話。﹂

　　※※※

　　七

　　對於哈里．帕特里奇來說，這一天特別令人沮喪。上午他採訪了反恐怖主義警察部司令勞爾．奧勞茲將軍。他並不認為這次採訪有什麼收獲。

　　令人滿意的採訪是當天下午與塞扎．阿塞凡多的會見。此人是帕特里奇多年的至交，又是天主教教會裡一位世俗的領袖。這次會見是在利馬市中心的阿馬斯廣場的大主教邸宅後部的一個隱祕的辦公室裡進行的。

　　阿塞凡多是﹁天主教社會行動委員會﹂的執行書記，經常協助實施各種計劃，給祕魯國內缺醫少藥的邊遠地區送去醫療援助。

　　﹁我相信，﹂帕特里奇在會見剛開始時曾經說過，﹁你常常不得不與森德羅組織打交道。﹂

　　阿塞凡多笑了。﹁﹃不得不打交道﹄，你講對了。教會當然不贊成森德羅︱︱不贊同他們的目標和方法。但在具體事務上，我們發生關係，儘管是一種特殊的關係。﹂

　　這位世俗的教會領袖接著解釋道，森德羅出於自身的原因，不想與教會為敵，因而很少把教會作為一種機構來進行攻擊。但是叛亂小組不信任某教會工作人員，一旦叛亂分子準備組織反政府的戰鬥或其他形式的暴動，便將牧師和其他教會工作人員趕出該地區，使這些人無法知道他們的活動情況。

　　﹁他們往往會對牧師和教會工作人員說，﹃快從這兒滾開！我們不要你們待在這兒，至於什麼時候可以回來，我們會通知的。﹄﹂

　　﹁那你們的牧師服從這樣的命令？﹂

　　阿塞凡多嘆了一口氣說：﹁這聽起來並不令人欽佩，對吧？但通常牧師們都服從，因為別無選擇。如果不服從，森德羅的人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們。一個活著的牧師最終還能回去工作，一個死的牧師就不行了。﹂

　　帕特里奇突然靈機一動。

　　﹁目前有沒有要你手下的工作人員離開的地方，因為森德羅不想讓外界了解情況？﹂

　　﹁有一個這樣的地區，給我們帶來了很多困難。到這兒來！我在地圖上指給你看。﹂他們走到牆邊，上面掛著一幅巨大的祕魯地圖，地圖上蓋著一張薄薄的塑膠紙，紙上有蠟筆畫的記號。﹁就是這一地區。﹂阿塞凡多指著聖馬丁省畫了一個紅圈的那一地區說。

　　﹁大約三星期前，我們在這裡有一支很強的醫療隊，執行我們每年例行的援助計劃。他們所工作的很大一部分是替兒童注射牛痘苗和其他預防針。這一工作十分重要，因為這地區屬於塞爾凡，而塞爾凡一帶常發生叢林病，而且往往是致命的。不管怎樣，大約三四個星期前，森德羅堅持要我們的人撤離，儘管我們提出抗議，但最後還得走，他們控制著這一地區。現在我們想把醫務人員弄回去，他們說不行。﹂

　　帕特里奇仔細研究畫了紅圈的地區，他曾希望這一地區小一些，但卻大得令人頭痛。他看了看相距遙遠的地名：托坎切，烏切薩，錫永，新埃斯佩蘭薩，帕切薩。他十分失望地把這些地名記下來。即使人質被關押在其中一個地方，在沒有摸清他們關押在哪一個鄉鎮的情況下，貿然進入這一地區也是徒勞的。不作調查就向一個地方派出救援小組將是十分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希望是進行突然襲擊。

　　﹁我想我知道你在考慮什麼，﹂阿塞凡多說，﹁你在想你的那些被綁架的朋友是否可能會在圈裡的某個地方。﹂

　　帕特里奇點點頭，但沒有吱聲。

　　﹁我認為這不可能。如果出現那種情況，我想早就會有一些流言傳播開來。可我什麼也沒聽說。我們教會有一個聯絡網。我可以送個口信出去，如果發現什麼情況就向你匯報。﹂

　　帕特里奇知道這是再好不過的了。但他也知道，時間不多了，他現在對於關押斯隆家屬的地點掌握的情況並不比他剛到祕魯時多多少。

　　這種想法使他在主教宅邸逗留期間心情抑鬱。現在回到旅館的房間，想起這件事和當天經歷的其他事情，不禁對調查毫無進展產生了一種失意感，失敗感。

　　突然，他床邊的電話鈴響了。

　　﹁哈里，是你嗎？﹂帕特里奇聽出是唐．凱特林的聲音。他倆互致問候，然後凱特林說，﹁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想應當讓你知道。﹂

　　也在凱撒飯店下榻的麗塔，在電話鈴響過兩遍之後接了電話。

　　﹁我剛接到紐約打來的電話，﹂帕特里奇對她說。然後他複述了唐．凱特林告訴他的關於他們在哈肯薩克發現的那棟房子和那些電話機，他補充說：﹁唐給了我綁架分子打到利馬的電話號碼。我想弄清這是誰的電話以及此人在什麼地方。﹂

　　﹁把電話號碼給我吧，﹂麗塔說。

　　帕特里奇重複了這個號碼：二八︱九四二七。

　　﹁我設法去找那個恩特爾電訊公司的人，他叫維克托．維拉斯科。我要他弄清這個電話號碼是誰的。有什麼消息隨時給你打電話。﹂

　　十五分鐘以後，麗塔的電話來了，﹁我總算和維拉斯科通了電話，他在家裡。他說這不是他管轄的範圍，要弄清情況也許會有點麻煩，但他認為明天上午可以辦成。﹂

　　﹁多謝了。﹂帕特里奇說。不久，他便安然入睡了。

　　※※※

　　八

　　唐．凱特林轉來的利馬電話號碼的主人，直到星期三下午三點多鐘才弄清楚。祕魯恩特爾電訊公司國際部經理對這一延誤表示歉意。﹁當然，這是保密資料，﹂維克多．維拉斯科對帕特里奇和麗塔解釋說。他們倆在CBA租用恩特爾公司的一個編輯室，與編輯鮑勃．沃森一道為紐約總部編寫一篇新聞稿。

　　﹁我在說服我的同事們提供信息時遇到了麻煩。﹂維拉斯特接著說，﹁可是最後我成功了。﹂

　　﹁花了錢吧？﹂麗塔問道。維拉斯科點點頭，麗塔說：﹁我們給你報銷。﹂

　　他從便箋本上撕下的一張紙上寫著：G．考爾德倫︱萬卡韋利卡街五百四十七號十F。

　　﹁我們需要費爾南德斯幫忙。﹂帕特里奇說。

　　﹁他就來，﹂麗塔告訴他。

　　費爾南德斯．帕波得知萬卡韋利卡街的地址以及此事的重要性，敏捷地點點頭說：﹁我知道這地方，在和阿韋尼達︱塔克納大街交界的十字路口附近的一幢老公寓大樓，不是那種你們稱之為……﹂他搜索枯腸，想找到一個恰當的英文單詞︱︱﹁宮殿式的大樓。﹂

　　﹁不管它是什麼，﹂帕特里奇告訴他說，﹁我現在就想去那兒。﹂他對麗塔說：﹁我要你、明和肯一道去，但先得讓我單獨進去，看看能發現些什麼。﹂

　　﹁不能單獨進去，﹂費爾南德斯反對說，﹁你會受到攻擊、搶劫，甚至比這更糟。我跟你進去，還有托馬斯。﹂

　　他們已經發現，托馬斯就是那個強壯結實、沉默寡言的保鏢的名字。

　　費爾南德斯租用的小型客車已成為他們經常使用的交通工具。這輛車正停在恩特爾公司大樓外面等著。包括司機在內總共七個人上了車，車內擁擠不堪，好在路程很短，只有十分鐘。﹁就在這兒，﹂費爾南德斯指著車窗外的房子說。

　　阿韋尼達︱塔克納大街是一條寬敞、繁忙的大道，萬卡韋利卡街與其直角相交。這一地區儘管還不像貧民窟那麼可怕，但顯然是很不景氣。萬卡韋利卡街五百四十七號是一棟沒有生氣的大樓，油漆剝落，磚石破損。帕特里奇、費爾南德斯和托馬斯走下小型客車，留下了麗塔、明和錄音的肯．奧哈拉以及司機在車上等候。

　　他們一進樓，一股尿臭和黴爛的氣味就向他們襲來，進入眼簾的則是滿地垃圾。不出他們所料，電梯果然壞了，只好去爬九層骯髒不堪的水泥樓梯。

　　F套房在一個沒鋪地毯、陰暗的過道的盡頭。在一扇普通的木板門前，帕特里奇停下來敲門。他聽見裡面有聲響，但沒有人開門，於是再敲門。這次門開了，但只開了兩、三英寸寬，裡邊被鏈條栓牢了。同時，一位婦女用西班牙語尖聲尖氣地講了一大通︱︱她的語速太快。帕特里奇聽不懂，只聽懂了幾個單詞：﹁畜牲！……畜牲……劊子手！……魔鬼！﹂

　　他覺得有人用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肘，原來是費爾南德斯短胖的身軀在向前移動。費爾南德斯嘴巴靠近門縫說了些什麼，儘管他的語速也很快，但語調溫和，以理服人。他講了一會兒以後，房裡那位婦女結結巴巴，後來索性不講了，放下鏈條，把門打開。

　　站在他們面前的這位婦女大約六十來歲。很久以前，她也許有過美麗的容貌，可是時間的流逝，艱苦的生活，使她容貌變得粗糙，褐斑增多，頭髮蓬亂花白。在她修剪得很整齊、用筆畫過的眉毛下面，一雙眼哭得又紅又脹，淚水把臉上的濃妝弄得一團糟。費爾南德斯從她身旁走過，進了房間，其餘人跟著進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她關上門，顯然已經放心。

　　帕特里奇的目光很快將室內掃了一遍。這間房子不大，室內陳設簡樸，只有幾張木椅，一張套著舊布套的沙發，一張普通的桌子，桌上的東西十分零亂，一個用磚和木板製成的、十分粗糙的書架。但令人驚奇的是，在書架上堆滿了書，大部分還是厚厚的精裝書。

　　費爾南德斯對帕特里奇說：﹁事情好像是這樣：幾個鐘頭以前，和她一道住在這裡的那位男子被殺了︱︱被謀殺了。當時她外出了，回來就發現那男的死了，警察已把屍體運走。她剛才認為我們是殺死那男子的人。現在來殺她了。我讓她相信我們是朋友。﹂他又和那婦女說了些什麼，那婦女便把目光投向帕特里奇。

　　帕特里奇寬慰她說：﹁我們聽說你的朋友死了，心裡非常難過。你知不知道是誰殺死他的？﹂

　　那婦女搖搖頭，又喃喃地說了些什麼。費爾南德斯說：﹁她只能說很少一點英語。﹂接著他把這個問題替她翻譯成西班牙語。

　　那位婦女用力點了點頭，嘴裡說出一長串的話，最後以森德羅結束。

　　這證實了帕特里奇所一直擔憂的事。他們希望能見到的這個人︱︱不管他是誰︱︱與森德羅有連繫，如今此人已經魂歸西天。但現在的問題仍然是，這位婦女是否知道被綁架的人質？看來她不可能知道。

　　她又說西班牙語了，但這次語速慢多了，帕特里奇聽懂了。﹁不錯，﹂他對費爾南德斯說，﹁我們想坐下來，告訴她如果她能回答一些問題，我會十分感激她的。﹂

　　費爾南德斯重複了這一要求，那位婦女作了回答，他把她的話翻譯成英語。﹁她說只要她知道的都說。我告訴她你是什麼人，順便說一句，她的名字叫多洛絲。她還問你是否想喝點什麼。﹂

　　﹁不，謝謝。﹂帕特里奇說。多洛絲聽了這話點了點頭，便朝一個書架走去，顯然是給她自己倒飲料。可她拿起一支杜松子酒瓶子，發現瓶子空了，她似乎就要哭出來了，然後喃喃自語地說了些什麼便坐了下來。

　　費爾南德斯翻譯說：﹁她說她不知道今後的日子怎樣過。她身無分文。﹂

　　帕特里奇用西班牙語直接對多洛絲說：﹁如果你能提供我們需要的信息，你會得到一筆錢。﹂一提到錢，多洛絲和費爾南德斯很快又交談了兩句，後者報告說：﹁她說你就提問吧。﹂

　　帕特里奇決定不去依賴自己有限的西班牙語知識，而繼續讓費爾南德斯擔任翻譯。雙方的一問一答便開始了。

　　﹁你這位被殺的朋友生前做什麼工作？﹂

　　﹁他當醫生，一位特別的醫生。﹂

　　﹁你是說他是位專科醫生？﹂

　　﹁他讓人睡覺。﹂

　　﹁一位麻醉醫生？﹂

　　多洛絲搖搖頭，她不懂這個名詞。然後她走到一個櫃子那兒，從裡面摸出一隻又小又舊的手提箱。她打開手提箱，拿出一個文件夾，很快地把文件夾裡的東西翻了一遍，挑出其中的兩份文件遞給帕特里奇。他一看便知道這兩份是醫學方面的證書。

　　第一份證書宣稱哈特利．哈羅德．戈薩基︱︱波士頓大學醫學院的畢業生，有權行醫。第二份證書證明這同一個哈特利．哈羅德．戈薩基是﹁一位合格的麻醉科專家﹂。

　　帕特里奇做了一個手勢，問他能否看一看別的文件。多洛絲點頭表示同意。

　　有好幾份文件是關於日常醫務方面的事，沒有多大價值。但他發現有一份文件是用﹁麻薩諸塞州醫生註冊委員會﹂的信箋寫的一封信。這封信是寫給H．H．戈薩基醫生的，內容如下：﹁你的行醫執照已被終身吊銷，特此通知……﹂

　　帕特里奇放下這封信。情況似乎越來越清楚了。曾經住在這兒的這位男子剛剛被謀殺了，此人可能就是戈薩基，一位蒙受恥辱的、取消了資格的美國麻醉醫師，但他與森德羅之間存在著某種連繫。至於那種連繫嘛，帕特里奇推想到，被綁架的人質能夠迅速而神祕地帶出美國，很可能在當時被迫服用了麻醉藥或者鎮靜劑。事實上，一想到這一點，唐．凱特林在電話中告訴他昨天在哈肯薩克所發現的東西就得到了證實。因此，很可能是這位從前的醫生戈薩基給人質服用了鎮靜劑。這時，帕特里奇的面孔繃緊了。他多麼希望當戈薩基還活在人世的時候能夠與他對質。

　　別的人都在望著他。他在費爾南德斯的幫助下，繼續向多洛絲提問。

　　﹁你說是森德羅的人謀殺了你這位當醫生的朋友。你怎麼相信是那些人殺的了﹂

　　﹁因為他曾為那些混蛋工作過。﹂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回憶說：﹁森德羅給他起了個名字︱︱包迪略。﹂

　　﹁你怎麼知道的？﹂

　　﹁他告訴我的。﹂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為森德羅幹了些什麼？﹂

　　﹁講過一些。﹂她臉上浮現出一絲慘淡的笑容，但這笑容轉瞬即逝。﹁有時候我們一道喝酒喝醉了，他就講一些。﹂

　　﹁你知不知道有關綁架的事？很多報紙都登了。﹂

　　多洛絲搖搖頭。﹁我不看報。報上登的全是謊言。﹂

　　﹁最近包迪略有沒有離開過利馬？﹂

　　多洛絲用力點了點頭說：﹁他離開利馬很長時間，我當時很想念他。﹂她停頓了一下，接著又說：﹁他曾從美國給我打過長途電話。﹂

　　﹁是的，我們知道。﹂一切都對上路了，帕特里奇思忖著。包迪略一定到過綁架現場。他通過費爾南德斯問道：﹁他是什麼時候回到利馬的？﹂

　　多洛絲考慮了一下才回答說：﹁一個星期以前。他回來了很高興，他害怕自己會被殺死。﹂

　　﹁他有沒有說起為什麼害怕？﹂

　　多洛絲想了一下說：﹁我想他無意中聽到了什麼。他知道的情況太多。﹂她又哭了起來。﹁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很長時間。今後我該怎麼辦？﹂

　　只剩下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還沒有問。帕特里奇故意留著不問，甚至有點害怕提出這問題。﹁包迪略從美國回到祕魯但沒有回到這裡之前，他去過什麼地方沒有？﹂

　　多洛絲十分肯定地點點頭。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去過哪兒？﹂

　　﹁他講了，他說他去過新埃斯佩蘭薩。﹂

　　帕特里奇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竟會在如此突然、如此意外的情況下獲得這一珍貴的信息。也雙手顫抖著翻開筆記本，他在尋找採訪塞扎．阿塞凡多的筆記，上面記著森德羅命令天主教組織的醫療隊離開的那些地方的名字。一個地名突然躍現在他眼前：新埃斯佩蘭薩。

　　他找到了！他終於知道了潔西卡、尼基和安格斯被關押的地方。

　　帕特里奇和麗塔、明、奧哈拉一道討論他們所需要的電視攝影鏡頭︱︱多洛絲，她的套房以及公寓大樓的外觀，這時他不斷提醒自己，他首先仍然是一名電視新聞記者。他們全都待在十層樓上的公寓套房裡，托馬斯已被派下樓去把小型客車上的其他三人帶上樓來。

　　帕特里奇要他們對著醫學證書和麻薩諸塞州醫生註冊委員會宣判取消戈薩基︱︱即包迪略︱︱的醫生職業的那封信拍特寫鏡頭。這位從前的美國醫生可能已經進了墳墓，但帕特里奇一定要把他對斯隆家屬所犯下的可恥罪行永遠記錄在案。

　　然而，帕特里奇知道，儘管包迪略在這一綁架案中的明顯作用對整個新聞報導至關重要，但現在播放出去，讓別人都知道他的CBA小組獨家占有的信息，將會鑄成大錯。他想把包迪略這部分電視攝影預先準備好，一旦到了適當的時機，便可隨時拿出來使用。

　　帕特里奇現在的思想可以自由地轉移到關鍵問題上去了︱︱盡快地籌劃派出救援小組前往新埃斯佩蘭薩。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激動起來。他渴望冒險、喜歡舞刀弄槍的舊癖使他心潮翻騰。

　　※※※

　　九

　　克勞福德．斯隆在日復一日的等待期間的本能反應，是給派往祕魯工作的哈里．帕特里奇打電話，向他詢問：﹁有什麼新情況嗎？﹂可是他克制自己沒有這樣做，他明白不去打擾帕特里奇、讓他按自己的想法去工作是至關重要的。斯隆對帕特里奇的信心，超過他對可能被派往祕魯的任何一個別的工作人員。

　　斯隆克制自己的另一個原因是，哈里．帕特里奇一直對他十分體貼、關心，常常在夜晚和清晨打電話到拉奇蒙特的斯隆家裡，告訴他最新的進展及有關的背景。

　　可是，自從他上次從祕魯打來電話到現在已有好幾天了。克勞福德．斯隆一方面因為沒有接到電話感到失望，另一方面只能設想那裡沒有新情況可以通報他。

　　他想錯了。

　　斯隆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是，帕特里奇已經斷定利馬和紐約之間的一切通訊連繫︱︱電話、衛星轉播、郵件︱︱不再是安全可靠的了。他在採訪奧勞茲將軍的過程中，這位反恐怖分子警察部隊司令明確表示帕特里奇的行動受到監視。從此以後，看來電話會被竊聽，郵件會受檢查，而衛星轉播，只要有一定的設備，則可能被任何人收看，使用不同的電話線路也不能保證不洩漏祕密。

　　需要謹慎從事的另一個原因是，利馬如今到處都是新聞記者，包括其他電視網派來的電視臺工作人員。這些人競相報導斯隆綁架案，尋找案情的新突破口。為此，帕特里奇盡力做到避開這批新聞工作者，但是由於CBA已對綁架案作了出色的報導，他明白自己的行蹤、自己的所見所聞，同行們會很感興趣的。

　　鑑於上述原因，帕特里奇決定不和別人談論︱︱尤其不用電話談論︱︱他去萬卡韋利卡街的所見所聞。他命令CBA工作小組的其他人遵守同樣的規定，並告誡他們有關籌劃救援小組前往新埃斯佩蘭薩的事，必須嚴守機密。甚至對CBA的紐約總部也得暫時保密。

　　※※※

　　因此，紐約時間星期四的上午，克勞福德．斯隆對於利馬前一天的重大突破一無所知，照常去上班。他十點五十五分到達CBA的總部，只比平日稍微晚到一會兒。

　　聯邦調查局的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伊凡．昂加爾，前一天晚上睡在拉奇蒙特的斯隆家裡過夜，現在他陪伴斯隆上班。聯邦調查局仍然派出警衛人員，以防止有人企圖綁架斯隆。還有謠傳說，其他電視網的節目主持人也受到警衛人員的保護。可是，既然原先的綁架分子的下落已經查明，所以對斯隆家裡和辦公室電話的二十四小時晝夜監聽也就撤消了。

　　聯邦檢查局的特工人員奧蒂斯．哈夫洛克仍然給綁架案纏住，不能脫身。星期二在哈肯薩克發現了綁架分子的據點以後，他又帶領聯邦調查局的工作人員在那兒進行搜索。斯隆還知道，聯邦調查局的另一個監視目標是蒂特婆羅機場，因為這一機場離哈肯薩克很近。他們對飛離這一機場的所有航班和飛行記錄仔細審查，時間是從綁架案發生之時起到獲悉人質到了祕魯之日為止。但這一工作進展緩慢，因為在這十三天之中，飛離該機場的飛機數量很大。

　　在CBA的新聞部，當斯隆進入一樓的大廳時，身穿制服的警衛輕鬆隨便地向他致意，但大廳裡見不到紐約市警察的蹤影，儘管在綁架案發生以來的一個多星期裡，他們一直在這裡協助警衛工作。今天，川流不息的人群像往常一樣在大樓裡進進出出。儘管進入大樓的每一個人都要受到接待人員的檢查，斯隆以為CBA的保衛工作已經回到先前那種寬鬆的老樣子，斯隆在昂加爾的陪同下，由大廳乘電梯到四樓，然後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與馬蹄形辦公室毗鄰，他一進去，在那兒工作的幾個人都對他抬起頭來向他問好。斯隆把他辦公室的門開著。昂加爾則拿了一張椅子坐在外面。

　　斯隆脫下雨衣，掛在衣帽鉤上。這時他發現辦公桌上有一個白紙袋，看上去很像那種外送餐館的泡沫塑膠食品盤。他們大樓附近有好幾家這樣的餐館，在CBA工作人員中做了不少生意，只要打個電話給他們，馬上就會把快餐和午餐送來。既然斯隆沒有訂購任何東西，因為他通常是在餐廳用餐，他認為這盒食品一定是送錯了。

　　但是，使他感到驚訝的是，用白繩子包紮得很整齊的這一盒子上，竟寫著﹁C．斯隆﹂的字樣。他漫不經心地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剪刀，把繩子剪斷，然後把盒子打開。他剝開了好幾層白紙，才看到包在最裡面的東西。

　　他目瞪口呆地望了好幾秒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後他尖叫了一聲，這是一個人受到折磨時發出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附近的幾個工作人員立即抬起頭來。聯邦調查局的工作人員昂加爾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衝進辦公室，並隨即掏出了手槍。但裡面只有斯隆一個人，他一聲又一聲地尖叫，他臉色灰白，睜大著眼睛，發瘋似地瞪著紙包裡的東西。

　　其他人也跳起來，湧向斯隆的辦公室。有的進了辦公室，但有十幾個人堵在門口。一位負責製作節目的婦女湊近斯隆的辦公桌，看見紙盒裡的東西，不禁喊道：﹁我的天哪！﹂她感到噁心，趕緊走了出來。

　　昂加爾仔細看了看，只見盒子裡有兩個手指，上面血跡斑斑。他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立即採取行動。他對辦公室內外的人群喊道：﹁請大家走開！﹂他一邊喊，一邊拿起電話，按了按接線員的鍵鈕說：﹁我要警衛︱︱快！﹂他聽到電話裡的回答，立即厲聲說：﹁我是聯邦調查局特工昂加爾。我命令你：從現在起，不准門衛放走大樓裡的任何一個人。這條命令沒有例外，如果有人不服從，可以使用武力。你下完命令，立即給市警察局打電話，請求援助。我馬上去一樓大廳。我要一個警衛人員在那兒等我。﹂

　　昂加爾在下達命令時，斯隆已經癱倒在椅子裡。正如有人後來所說的那樣：﹁他看起來就像死過去一樣。﹂

　　節目製作的主要負責人查克．英森從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中擠了進來問道：﹁這兒出了什麼事？﹂

　　昂加爾認出英森，招手叫他來看這白盒子，接著又對他說：﹁這兒的一切都要維持現狀。我認為你最好把斯隆弄到別處去休息，然後把門鎖上，等我回來再開。﹂

　　英森點點頭，他已經看見了盒子裡的東西，他和別人一樣，注意到了這兩個手指很小，顯然是孩子的手指。他轉過身來面對斯隆，用眼睛向他提出那個無可迴避的問題。斯隆好不容易才點了點頭，輕輕地說了聲：﹁是的。﹂

　　﹁噢，天哪！﹂英森低聲說道。

　　斯隆似乎要癱了下來。英森雙手扶著他，慢慢地走出了辦公室。門口的人群很快讓出一條路來。

　　英森把斯隆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一路上迅速發出命令。他告訴一位祕書說：﹁把斯隆辦公室的門鎖上，除了那個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誰也不准進去。然後對總機講，叫值班醫生到這兒來，就說斯隆先生休克了，可能要服用鎮靜劑。﹂接著他對一位節目製作人說，﹁把這兒發生的事告訴唐．凱特林，叫他到這兒來；我們需要為今晚的新聞節目作些準備。﹂他對其他人說，﹁大家回去工作吧。﹂

　　英森的辦公室有一扇可以眺望馬蹄形辦公室的大玻璃窗，需要時可放下軟百葉簾。英森扶著斯隆坐在椅子上，便放下軟百葉簾。

　　斯隆漸漸恢復了自制力，雖然他身體前傾，雙手捧著臉。此時，極度痛苦的他，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英森說：﹁那些人知道尼基和鋼琴。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呢？是我說出來的！就是我說的！是在綁架發生後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

　　英森語氣溫和地說：﹁我想起來了，克勞夫。但當時你在回答一個問題，不是你主動提起這件事的。不管怎麼說，準能預見到……﹂他停住不講了，因為他知道，此時此刻這樣評說毫無用處。

　　後來，英森曾對別人說過：﹁我可服了克勞夫，他真了不起了！多數人遇到那種情況，一定會請求完全滿足綁架分子的要求。可是克勞夫自始至終都明白我們不應當、也不能那樣做，並且從未動搖過。﹂

　　有人輕聲敲門，進來的是一位祕書。她說：﹁醫生馬上就來。﹂當大樓裡和正要離開大樓的每個人的身分得到證實並講清他們待在裡面的事由以後，不准人們離開大樓的禁令便解除了。這包藏有手指的紙包很可能早就進了大樓。鑑於餐館的服務員常在大樓進進出出，沒人發現什麼異常情況。

　　聯邦調查局開始對附近的幾家餐館進行調查，企圖弄清是誰把這包東西帶進樓來的，但一無所獲。儘管CBA的警衛應當檢查所有投遞和送貨人員的身分證，但事實證明警衛的檢查既不能長期堅持，又往往敷衍塞責。

　　在拉奇蒙特斯隆家的房子裡，聯邦調查局檢查了尼基的臥室以後，對這兩個手指是否是尼基的任何懷疑都煙消雲散。尼基臥室裡留下的大量指紋，與放在克勞福德．斯隆辦公桌上那紙包裡的兩隻斷指的指紋完全吻合。

　　正當CBA新聞部的工作人員普遍感到憂鬱的時候，又送來了一樣重要東西，這一次東西是送到斯通亨奇的。星期四中午過後不久，一隻小包裹被送到馬戈特．勞埃德．梅森的辦公室。包裹裡是森德羅送來的一盒錄影帶。

　　由於送錄影帶是預料之中的事︱︱他們六天前收到的﹁光明時刻已經到來﹂的文件講過星期四要送錄影帶來︱︱馬戈特和萊斯利．奇平翰早已安排妥當，立即派人將帶子送給新聞部主任。奇平翰得知帶子已到，便召集唐．凱特林和諾曼．耶格。他們三人在奇平翰的辦公室裡祕密地觀看錄影。

　　他們三人很快都發現無論從技術上還是從表現手法上，帶子品質很好。錄影的標題︽世界革命：森德羅指引道路︾顯現在以祕魯最吸引人的景色為背景的圖像之上。這些景色是：雄偉的安地斯山高聳入雲，銀白色的冰川靜臥其間，壯觀的馬丘比丘要塞令人望而生畏，一望無際的綠色叢林，乾旱的沿海沙漠帶以及波濤洶湧的太平洋。是耶格聽出帶子開始部分使用的氣勢雄壯的伴奏音樂。貝多芬第三交響曲︱︱英雄交響曲。

　　﹁他們也有一些內行的製作人，﹂凱特林喃喃自語說，﹁我預料中的帶子要比這粗糙多了。﹂

　　﹁這並不奇怪，真的，﹂奇平翰說，﹁祕魯不是一個死氣沉沉的地方，他們有不少有才能的人，還有最好的設備。﹂

　　﹁森德羅有得是錢，買得起好設備。﹂耶格補充說，﹁加上他們手段高明，無孔不入，到處滲透。﹂

　　甚至在後面的許多偏激的解說過程中，大部分圖像也是一些活動的情景︱︱利馬的騷亂，工人罷工，警察和遊行示威者之間的衝突，政府軍襲擊安地斯山村後的慘狀。﹁我們代表世界，﹂錄影帶上的畫外音評論說，﹁世界爆發革命的條件已經成熟。﹂

　　半小時的錄影以另一段貝多芬音樂結束，圖像是更多的自然美景。

　　﹁好吧，﹂奇平翰最後說，﹁就按我們以前說定的辦，我把這盤帶子放進我的保險箱。只有我們三人看過錄影內容。我提議我們不跟任何人談論我們看過的內容。﹂

　　耶格問道：﹁你還是按照卡爾．歐文斯的主意辦︱︱謊稱我們收到帶子時帶子已經損壞了，對吧？﹂

　　﹁我的上帝！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嗎？我們當然不能用這盤錄影帶來代替星期一的晚間新聞。﹂

　　﹁我想我們也別無選擇。﹂耶格也承認說。

　　﹁只是我們必須懂得，﹂凱特林說，﹁他們相信我們的可能性現在不大了︱︱尤其是在西奧多．埃利特奧和︽巴爾的摩明星報︾搞得一團糟以後。﹂

　　﹁該死的，這我知道，﹂新聞部主任的聲音充分反映出過去幾天中他所承受的精神壓力。他看看鐘：三點五十三分。﹁唐，四點鐘的時候打斷正常的電視節目，抽播一條新聞簡報，就說我們已經收到了綁架分子的一盤錄影帶，但帶子有毛病，我們無法修夏。現在由森德羅決定是否再送一盤替換的錄影帶給我們。﹂

　　﹁好極了！﹂

　　﹁同時，﹂奇平翰接著說，﹁我去找一下負責與電臺連繫的公關人員，向各電臺發一份聲明，催促他們反覆向祕魯廣播。現在我們開始行動吧！﹂

　　CBA新聞部發布的假消息及時、廣泛地傳播了出去。鑑於祕魯的時間比紐約晚一個小時︱︱美國仍在用夏時制。而祕魯不用︱︱CBA的聲明在利馬的電臺、電視臺的晚間新聞中播出，並在第二天的報紙上刊登。

　　此外，在當天早些時候的新聞節目中，也報導了尼古拉斯．斯隆的父親發現了兒子被切斷的兩隻手指。

　　在阿亞庫喬，森德羅的主管注意到了這兩條報導。至於第二條新聞，即錄影帶受到損壞一事，他們根本不信。他們想到需要立即做的事情，就是採取比切斷尼基的兩隻手指更強硬的行動。

　　※※※

　　十

　　潔西卡那天清早天濛濛亮時醒來以來，就有一種預感。對此，她至今記憶猶新。天已大亮。她聽見外面人們活動的聲音以及有人走近牢房的腳步聲。第一個進來的是警衛隊隊長古斯塔沃，他徑直走向安格斯的牢房，並把牢門打開。米格爾緊隨其後，他走近安格斯的時候滿臉怒容。他手裡拿著一樣潔西卡從未看他拿過的東西︱︱一支自動步槍。

　　這一不祥的暗示是再清楚不過的了。潔西卡看到這種威力很大的、醜陋的武器，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噢，不！不會是安格斯！

　　古斯塔沃走進安格斯的牢房，粗暴地拉老人起來站著，並將他的雙手捆在身後。

　　潔西卡喊道：﹁聽我說！你們在幹什麼？這是為什麼？﹂

　　安格斯調轉頭來對她說：﹁潔西卡，親愛的。別難過。不要白費力氣，這些傢伙是野蠻人，他們根本不懂什麼叫體面、榮譽……﹂

　　潔西卡看見米格爾緊緊抓住槍，連指節都發白了。他不耐煩地命令古斯塔沃說：﹁快，別磨磨蹭蹭地浪費時間！﹂

　　尼基也站起來了。他也明白了這自動步槍的含義。他問道：﹁媽媽，他們要把爺爺怎麼樣？﹂

　　潔西卡回答時竟然不敢相信自己講的話：﹁我不知道。﹂

　　安格斯的雙手被捆在背後，他直了直身了，挺起胸膛，看看他們母子倆說：﹁我的時間不多了。你們倆︱︱保重身體，不要灰心！記著，克勞福德正在外面盡力解救你們。救援的人就會來的！﹂

　　潔西卡淚如泉湧。她的喉嚨給堵住了，但她終於喊出聲來，﹁安格斯，最親愛的安格斯！我們深深地愛著你！﹂

　　﹁我也愛你們，潔西卡……尼基！﹂古斯塔沃推著安格斯向前走，將他推出牢房。現在大家都清楚他們要處死安格斯。

　　安格斯步履蹣跚，邊走邊喊：﹁尼基，唱個歌好嗎？我們試試看。﹂安格斯提高嗓音唱道：﹁在所有熟悉的老地方，我將會見到你……﹂

　　潔西卡看到尼基張開了嘴巴，但喉嚨裡全是眼淚，發不出聲音。尼基和潔西卡都無法和安格斯同唱這最後一支歌。

　　安格斯已經走出棚屋遠去，母子倆看不見他了，但仍能聽見他的歌聲，儘管歌聲也漸漸變弱了。

　　幾秒鐘過去了。他們覺得等了很長時間，接著，槍聲︱︱連續四響槍聲打破了寂靜。此後，又是一個短暫的寧靜，接著槍聲再次大作，速度之快使人無法記數。

　　在棚屋外面，叢林的邊緣，米格爾站立在安格斯．斯隆的屍體旁邊。

　　他起初打出的四顆子彈當即置老人於死地。然後，他想起星期二老人對他的汙辱︱︱﹁你︱︱可惡的婊子兒﹂︱︱以及剛才老人鄙視地稱他們為﹁野蠻人﹂。於是，米格爾怒火中燒，走上一步，端起蘇制AK︱四七自動步槍，對著老人的屍體快速射擊。

　　就這樣，米格爾執行了昨夜從阿亞庫喬發來的指示。古斯塔沃被告知要執行一項不合意的任務，現在就輪到他了。於是，他在別人的幫助下開始工作。

　　一架為森德羅服務的輕型飛機，現在正飛往附近的一個簡易機場。從新埃斯佩蘭薩乘小船可以抵達這一機場。一條小船很快就要向簡易機場出發，然後，飛機就會把古斯塔沃工作的結果運往利馬。

　　同一天上午晚些時候，一輛汽車停在利馬的美國大使館的外面。一位男子抱著一隻大紙盒跳下汽車。此人把大紙盒放在大使館正門附近的保護鐵柵欄外面，便鑽進汽車，飛快地開車離去。

　　美國大使館一位穿便衣的警衛人員看見了所發生的一切，便拉響了警報，於是，建造得像要塞似的大使館的各個出口便暫時關閉了。同時，召來了祕魯軍隊的一個工兵班協助排除炸彈。

　　測試表明紙盒裡裝的不是炸藥，於是，盒子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顯露出一個血跡斑斑的老人的頭顱，老人大約有七十幾歲。頭顱旁邊還放著一個錢包，裡面有一張美國的社會保險卡，一張佛羅里達的汽車駕駛執照，上面還有一張照片，以及一些別的證件，這一切都證明這是安格斯．麥克米倫．斯隆的部分遺體。

　　此事發生時，︽芝加哥論壇報︾的一位記者恰好在大使館裡。他密切地注視著隨後發生的這一切，並搶先發了一篇新聞稿，稿中還提到死者的名字。︽芝加哥論壇報︾的報導很快被美國、接著被世界各國的無線電臺、電視臺和報紙轉播和轉載。

第四部︱︱二

　　十一

　　派遣救援小組到新埃斯佩蘭薩的計劃已經完成。

　　星期五下午，計劃的最後細節都已落實，最後的一批設備安裝完畢。星期六一早，帕特里奇和他的救援小組將從利馬起飛，飛往聖馬丁省瓦亞加河附近的叢林地帶。

　　自從星期三晚些時候得知人質的關押地點以後，帕特里奇一直心情煩躁。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巴不得立即出發去營救人質，但費爾南德斯．帕波所提出的理由以及他自己的經驗，都使他說服自己推遲出發。

　　﹁叢林可以成為你的朋友，但也可以成為你的敵人，﹂費爾南德斯給他指出。﹁你不能像走訪城市的另一個區域那樣貿然進入叢林。我們在叢林裡至少要過一夜，也許要過上兩夜。有些東西我們非帶走不可，否則在叢林裡就無法生存。還有，我挑選我們的空運人員必須十分小心︱︱挑選我們可以信賴的人。用飛機送我們進叢林，然後再用飛機接我們出來，這需要很好的協調和掌握時間。我們需要兩天時間進行準備；即使這樣，時間也並不寬裕。﹂

　　﹁我們﹂和﹁我們的﹂這類用語，從一開始就清楚地表明這位足智多謀的固定的通訊員，很想成為這支遠征小分隊的一員。﹁你們會需要我的，﹂他直截了當地說，﹁我曾多次去過塞爾凡。我熟悉那兒的道路。﹂帕特里奇感到他不得不指出，去那兒是有危險的，帕波只是聳聳肩說：﹁生活始終是在冒險。如今在我們的國家，每天早晨起床就是一種冒險。﹂

　　空運是他們關心的主要問題。費爾南德斯星期四上午出去了好一會兒。他回來以後，把帕特里奇和麗塔帶到利馬附近的一棟磚牆平房。這平房裡有好幾個辦公室，他們走進了其中的一間，辦公室的門上寫著﹁阿爾薩南美自由航空公司﹂。費爾南德斯先走了進去，他把兩位同伴介紹給飛機出租公司的老板兼主要飛行員奧斯瓦爾多．齊勒里。

　　齊勒里年近四十，長得十分英俊，身材很像一個田徑運動員。他態度謹慎，但辦事很有條理，不兜圈子。他對帕特里奇說：﹁我知道你們想突然訪問新埃斯佩蘭薩，我只需要、也只希望知道這麼多。﹂

　　﹁那太好了，﹂帕特里奇說，﹁只是我們希望回來的時候比我們去的時候多帶三個乘客。﹂

　　﹁你們租用的飛機是切恩︱Ⅱ型飛機。機上有兩名駕駛員，可乘坐七個旅客。安排什麼樣的旅客是你們的事。現在，我們能不能談談價錢？﹂

　　﹁跟我談吧，﹂麗塔說，﹁你要什麼價？﹂

　　﹁你能用美元支付？﹂齊勒里問道。

　　麗塔點點頭。

　　﹁往返一次的正常價格是一千四百美元。如果在目的地上空因為要兜圈子飛行而延長飛行時間，另外加費。還有，每次在新埃斯佩蘭薩附近降落，要加收五千美元的冒險費，因為那一帶是森德羅控制的販毒區。我們星期六出發前，我要六千美元的現款作為押金。﹂

　　﹁那沒有問題。﹂麗塔回答說，﹁如果你把剛才的費用都寫下來，一式兩份，我會簽字的，並保留一份。﹂

　　﹁這在出發前可以弄好。你們是否想了解我公司航空服務方面的一些細節？﹂

　　﹁我想我們應當了解這些細節。﹂帕特里奇彬彬有禮地說。齊勒里頗為自豪地開始流利地講出顯然是招徠生意的套話來：﹁切恩︱Ⅱ型飛機︱︱我們共有三架︱︱是一種雙引擎螺旋槳飛機。這種飛機非常可靠，能在很短的跑道上降落︱︱這對叢林地帶尤為重要。我們對祕魯的大多數地區瞭如指掌，並且熟悉各地的飛行管理人員，不管是民用人員還是軍事人員，他們也很了解我們。順便提一下，這次飛行，我給你們開飛機。﹂

　　﹁這一切都很好，﹂帕特里奇說，﹁但我們還需要你給我們指點指點。﹂

　　﹁費爾南德斯告訴我說，﹂齊勒里走到一張放地圖的大桌子旁邊，桌上放著一張聖馬丁省南部地區的大比例地圖。別人也都跟他來到地圖桌旁。

　　﹁我猜想你們想找一個距離新埃斯佩蘭薩比較遠的地方著落，這樣，你們的到達就不會被人發覺。﹂

　　帕特里奇點點頭說：﹁猜得不錯。﹂

　　﹁這樣的話，從利馬出發的時候，我建議在這裡著落。﹂齊勒里用鉛筆指著地圖上的某一點說。

　　﹁這不是一條公路嗎？﹂

　　﹁是的，是一條叢林地帶的主要公路，但是這兒的車輛很少，常常沒有一輛車。這條公路上有幾個這樣的路段已被毒品販子加寬，路面也重新做過，以便飛機可以降落。我曾經駕駛飛饑在那兒著陸過。﹂

　　帕特里奇思忖著他駕機著落的目的，是運送毒品還是運送毒品販子？他曾聽說過，在祕魯的飛行員中很少有人不捲入販毒活動，儘管有些人只是參與其外圍的活動。

　　﹁我們著陸之前，﹂齊勒里接著說，﹁必須確定公路上沒有車輛，地面上沒有人。著落以後，那兒有一條崎嶇的小路通往新埃斯佩蘭薩附近。﹂

　　費爾南德斯突然插話說：﹁我有一張很好的地圖，上面畫著這條小路。﹂

　　﹁現在談談你們帶三個乘客回程的計劃，﹂齊勒里說，﹁費爾南德斯和我討論過這個計劃，我們有個設想。﹂

　　﹁請快講吧，﹂帕特里奇對他說。

　　討論繼續進行，決定和重要事實漸漸顯露出來。

　　回程接人有三個可供選擇的地點。第一，進入該地區降落時準備使用的公路路段。第二，錫永簡易機場，該機場從新埃斯佩蘭薩經內河水路、再上岸步行三英里即可抵達。第三，毒品販子使用的、只有少數人知道的一個很小的簡易機場，該機場處在前兩個降落地點的中間，主要通過水路抵達。

　　正如費爾南德斯所解釋的，提供多種選擇的原因是，﹁因為我們無法知道到了新埃斯佩蘭薩以後會出現什麼情況，也不知道哪個地點可以降落或者最適宜我們降落。﹂

　　接人的飛機可以非常方便地飛過這三個降落地點，隨時可以對地面發出的信號作出反應。帕特里奇小組要帶一支可以發射紅、綠信號彈的信號槍。綠色信號彈表示：正常降落，平安無事，紅色信號彈表示：趕快降落，我們遇到了危險！如果從空中觀察到步槍和機槍近距離交火，雙方一致同意飛機不降落，而是返回利馬！

　　既然無法確定回程飛機的確切時間，因此，首先在星期天上午八點派一架飛機飛越該地區的上空，如果地面與空中沒能取得任何連繫，星期一上午同一時間再派飛機飛越這一地區。此後，任何行動將由麗塔決定。小組遠征期間，她將留在利馬，並與紐約保持連繫，帕特里奇認為這一安排至關重要。

　　行動計劃討論結束時，由代表CBA的麗塔和奧斯瓦爾多．齊勒里簽署合同。雙方簽字以後，齊勒里和他們三人鄭重其事地握手。齊勒里望著帕特里奇說：﹁我們將完成合同中我方的職責，盡最大努力為你們服務。﹂

　　帕特里奇本能地感到齊勒里會說到做到。

　　空運部署完成以後，帕特里奇回到凱撒飯店，在他們的套房裡召集全體CBA小組成員會議，決定哪些人去新埃斯佩蘭薩參加救援行動。已經確定了三個人：帕特里奇，明︵因為必須要拍攝錄影資料︶和費爾南德斯。考慮到回程的飛機上要多帶三位乘客，只能再去一個人。

　　這只能在三個人中間選擇：電視錄影編輯鮑勃．沃森，負責錄音的肯．奧哈拉和默默無言的保鏢托馬斯。

　　費爾南德斯傾向於讓托馬斯去，他早就說過，﹁他身強力壯，能打善鬥。﹂鮑勃．沃森一邊抽著嗆人的雪茄菸，一邊催促道，﹁帶我去，哈里！出了事，我能照顧自己。這在邁阿密騷亂中已經得到證實。﹂而奧哈拉只是說：﹁我很想去。﹂

　　帕特里奇最後選擇了奧哈拉，因為他了解他，過去的經歷證明他在緊張的情況下頭腦冷靜，足智多謀。此外，他們不準備攜帶錄音設備︱︱明將使用能同時錄音的貝達型攝影設備︱︱肯．奧哈拉天生會擺弄任何機械，這種才能將來很有用。

　　帕特里奇讓費爾南德斯去操辦各種設備。很快，這些設備便在飯店裡堆積起來：輕便吊床，蚊帳和驅蟲藥，夠吃兩天的乾糧，灌得滿滿的水壺，對水進行消毒的藥片，大砍刀，小指南針，雙筒望遠鏡，還有一些塑膠布。鑑於每個人都要用背包背自己的必需品，因此在重量和需要之間找出一個適當的結合點。

　　費爾南德斯竭力主張人人帶槍，帕特里奇同意了。電視記者和其他工作人員在海外工作時有時要帶槍，這已成為電視界的一個事實，儘管他們把武器隱藏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對此，電視網總部既不表示贊同，也不反對，而是讓在場工作的人員自己決斷。這次行動中攜帶武器的必要性是顯而易見的，況且參加這次行動的四個人都有使用武器的經歷。

　　帕特里奇決定還是攜帶他那支帶消音器的九毫米白朗寧手槍。他還帶上一把突擊隊員使用的砍刀，這刀是英國軍隊中的一位少校贈送給他的。

　　明既要帶攝影設備，又要帶武器，因此他想帶一種火力大但重量輕的武器；費爾南德斯說他可以弄到一支以色列製造的衝鋒槍。奧哈拉說他隨便，有什麼武器就帶什麼武器；結果他帶一支美國造的M︱十六型自動步槍。很顯然，在利馬只要有錢就什麼武器都能買到，根本不會向購買武器的顧客提出任何問題。

　　自從星期三帕特里奇獲悉救援的目標是新埃斯佩蘭薩以來，他曾問過自己：要不要通知祕魯當局，尤其是反恐怖分子的警察部隊？星期四那天，他甚至又跑到電臺播音員塞喬．赫達多那兒去徵求意見，塞喬曾告誡他不要求助於政府軍和警方。在同意互相保密的前提下，帕特里奇向塞喬透露案情的最新發展情況，並問塞喬有什麼忠告？塞喬說：﹁我必須指出，像你們計劃的那樣去救援，你們要冒很大的危險。﹂

　　﹁我知道，﹂帕特里奇承認說，﹁但別無他法。﹂

　　這時正是剛過中午。塞喬煩躁不安地翻閱著他桌上的一份傳真打字電報。過了幾分鐘，他問道：﹁哈里，你來這兒之前，有沒有收到什麼壞消息？我是說今天的消息。﹂

　　帕特里奇搖搖頭。

　　﹁那我很遺憾地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塞喬拿起傳真打字電報遞了過去。﹁這是你到這裡之前剛送來的。﹂

　　這是路透社發的電訊稿，傳遞了紐約的CBA總部收到了尼古拉斯．斯隆的兩隻斷指以及他父親悲痛欲絕的消息。

　　﹁噢，我的上帝！﹂帕特里奇內心突然充滿了極度的痛苦和自責，使他感到悲痛的是：為什麼他的行動計劃不能早一點實施呢？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些什麼？﹂塞喬說，﹁可是你無法阻止這類事情的發生，因為你的時間有限，信息不靈。﹂

　　帕特里奇心理上承認這話是對的。但他也知道自己在綁架案的調查過程中進展緩慢的問題，將會使他的心緒長久不得安寧。

　　﹁既然你在這兒，哈里，﹂塞喬說，﹁還有一件事。你們的CBA公司是不是歸格洛班尼克工業公司所有？﹂

　　﹁是的。﹂

　　這位電臺播音員打開了一格抽屜，拿出一疊夾在一起的紙片。﹁我從各種來源弄到的信息，其中一個來源就是森德羅。你可能會感到驚奇。他們雖然恨我，但又想利用我。他們在很多地方擁有同情者和告密者，這些人當中有人最近給我送來這份資料，希望我能廣播出去。﹂

　　帕特里奇接過紙片，開始看起來。

　　﹁你一看就明白，﹂塞喬說，﹁這份資料的要點是格洛班尼克金融公司︱︱工業公司的一個子公司︱︱和祕魯政府之間的一個協議。協議就是金融界裡所說的債務與財產的交換。﹂

　　帕特里奇搖搖頭說：﹁恐怕這不是我的專長。﹂

　　﹁但這並不太複雜。作為協議的一部分，格洛班尼克金融公司將得到一大塊地產，其中包括兩個主要旅遊勝地，而價錢則是半賣半送。作為回報，由格洛班尼克公司擔保的祕魯外債將會得到減免。﹂

　　﹁這樣做是否正當、合法？﹂

　　塞喬聳聳肩說：﹁這就很難確定了，可能還算合法。更重要的是，這個協議肥了格洛班尼克公司，苦了祕魯人民。﹂

　　﹁你如果有這種感覺，﹂帕特里奇問道，﹁那為什麼還不廣播呢？﹂

　　﹁到目前為止，有兩個原因。我從來不輕信森德羅的資料，我需要確認資料的準確性。這我已經確認了，資料是真實的。還有一件事：格洛班尼克公司能做成這麼一筆好交易，祕魯政府中肯定有人已經或將會得到巨額賄賂。我現在正在尋找此人，準備下週廣播。﹂

　　帕特里奇摸了摸手中的紙片說：﹁能給我一份資料嗎？﹂

　　﹁那份就給你。我還有一份。﹂

　　第二天是星期五，帕特里奇決定在星期六出發前還需要確認另一件事。除了CBA小組以外，有沒有別人知道萬卡韋利卡街公寓套房的電話號碼？有沒有別人知道從前行醫的包迪略住過、如今多洛絲居住的那套公寓？如果有人知道，那就意味著他們也明白新埃斯佩蘭薩的含義。

　　正如唐．凱特林星期三晚上在電話裡所解釋的那樣，聯邦調查局在CBA新聞部的人發現了哈肯薩克的電話號碼以後，也獲得了這一信息。因此，聯邦調查局也可能根據這些電話號碼去調查綁架分子打過的電話，這樣就可能弄到凱特林給帕特里奇的那個電話號碼。根據這一點來判斷，聯邦調查局也可能與中央情報局互通信息︱︱儘管這還不能肯定，因為這兩個情報機構之間的勾心鬥角早已臭名遠揚。或者，聯邦調查局很可能要求祕魯的政府部門去確認這一個電話號碼。

　　根據帕特里奇的要求，費爾南德斯在星期五下午再次拜訪多洛絲。他發現多洛絲喝醉了酒，但尚能清楚地告訴他後來沒人再去找過她。因此可以斷定，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除了CBA以外，沒有任何人對電話號碼進行過跟蹤調查。

　　最後，在同一天下午，他們通過祕魯電臺獲悉安格斯．斯隆已被殺害以及在利馬的美國大使館門外發現安格斯頭顱的悲慘消息。

　　這消息一傳開，帕特里奇和明立即趕到現場，通過衛星轉發了新聞報導，供CBA當晚在全國晚間新聞節目中播出。這時，其他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和報刊記者也已趕到現場，但帕特里奇沒法避免和他們進行交談，事實上，克勞夫父親的慘死和尼基被切掉兩個手指，都使他的良心深感不安。帕特里奇告訴自己說，從他到祕魯來設法救出三個人質這一點來說，他已經失敗了。

　　後來，他做了那些需要做的事之後，便回到了凱撒飯店，整個晚上躺在床上，獨自一人感到沮喪，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清晨，他在黎明前一小時就起床了。準備做兩件事。一件是手寫一份簡單的遺囑，另一件是草擬一份電報。不久以後，在去機場的路上，他坐在小型客車裡讓麗塔作遺囑的聯署人，並把遺囑留給她保管。他還要麗塔把那份電報發往加利福利亞州的奧克蘭。

　　他們還討論了帕特里奇從塞喬．赫達多那兒獲悉的格洛班尼克公司和祕魯政府之間達成的地產抵銷債務的協議。他告訴麗塔說：﹁你看完這份資料，我想我們應當讓萊斯利．奇平翰也看一看。但這份資料和我們來這兒的宗旨無關。即使塞喬下週廣播，我也不想用這資料作新聞。﹂他笑了笑說，﹁我想既然格洛班尼克公司給我們的麵包抹了黃油，這是我們能做的微不足道的一點回報。﹂

　　※※※

　　切恩︱Ⅱ型飛機在黎明前的寧靜中，從利馬順利起飛。七十分鐘以後，飛機到達了帕特里奇、明、奧哈拉和費爾南德斯將要著落的叢林公路路段的上空。

　　這時，天已大亮，可以看清下面的地面。公路上空空蕩蕩；沒有小汽車，沒有卡車，沒有人類活動的任何跡象。公路兩側無邊無際的叢林，像一條巨大無比的綠被覆蓋著大地。

　　飛行員奧斯瓦爾多．齊勒里把目光從飛機操縱器上暫時移開，調頭對身後的乘客說：﹁我們馬上降落。請作好下機準備，動作要快。我不想在地上多待一秒鐘。﹂

　　接著，飛機來了個急轉彎，並快速下降，與公路成一條直線飛行，然後，在一寬闊的路段上降落。令人吃驚的是，飛機只在公路上滑行了很短一段距離便停住了。四位乘客拿著背包和裝備，盡可能快地下了飛機。片刻之後，切恩︱Ⅱ型飛機滑行進入起飛位置，然後即刻飛走了。

　　﹁我們得趕快隱藏起來！﹂帕特里奇催促其他三人說，他們就向叢林中的小路走去。

　　※※※

　　十二

　　哈里．帕特里奇星期五一天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並不知道紐約正為他爆發了一場危機。

　　馬戈特．勞埃德．梅森星期五吃早飯時，接到了一個電話通知，說西奧多．艾略特在格洛班尼克工業公司的普萊森維爾總部要﹁立即﹂見她。經過詢問，﹁立即﹂應解釋為上午十點的約會。普萊森維爾的一位祕書告訴馬戈特說，她是總裁當天約見的第一個人。

　　馬戈特從家裡打電話給她的兩位祕書中的一位，指示她把整個上午的時間表重新安排或者取消。

　　西奧多．艾略特要找她談什麼，她心中無數。

　　馬戈特一進總裁的辦公室，艾略特沒有浪費時間，而是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提出：﹁你在搞什麼名堂，怎麼連你在祕魯的那些該死的記者都控制不好？﹂

　　馬戈特大吃一驚，問道：﹁什麼樣的控制？人們一直表揚我們從那兒發來的報導。而且收視率……﹂

　　﹁我是說那些憂鬱、沮喪、悲觀的報導。﹂艾略特用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昨天晚上，我接到了卡斯特納多總統本人從利馬打來的電話。他聲明CBA所作的有關祕魯的報導都是消極的，破壞性的。他對你們電視網非常惱火，我也很惱火！﹂

　　馬戈特通情達理地說：﹁其他電視網和︽紐約時報︾的態度和我們也差不多，西奧。﹂

　　﹁不要談別人的事！我只談我們的事！還有，卡斯特納多總統好像認為，現在的情況是CBA作出個樣子，別人就跟著幹。他對我這樣說的。﹂

　　他們兩人仍然站著。艾略特由於大發雷霆而沒請馬戈特坐下。她問道：﹁有沒有什麼具體的例子？﹂

　　﹁你講對了，該死的！﹂總裁指著他桌上的六盤錄影帶說，﹁昨晚接了總統的電話，我派人去找你們臺這星期晚間新聞的錄影帶。現在我全看過了，我能理解卡斯特納多的意思，這些節目全是講祕魯的厄運和黑暗︱︱祕魯的情況多麼糟糕。沒有一點積極的東西！不講講祕魯有偉大的前途，也不說那是度假的好地方，更不說那討厭的森德羅叛亂分子很快就會被擊敗！﹂

　　﹁輿論普遍認為他們不會很快被擊敗，西奧。﹂

　　艾略特就像沒有聽見她的話似的，繼續大發雷霆：﹁我能理解為什麼卡斯特納多總統感到惱火︱︱這是格洛班尼克公司所擔當不起的，你知道其中的原因。我可要警告你，但你顯然不在聽我講。還有一件事︱︱福西埃．贊諾斯也發火了。他甚至還認為你在故意破壞他那筆地產抵銷債務的交易。﹂

　　﹁這是胡扯，我相信你是了解情況的。但是，也許我們可以做點什麼來改善目前的狀況，﹂馬戈特的腦筋轉得很快，因為她意識到情況要比她最初估計的嚴重得多。她擔心自己在格洛班尼克公司的前途極易受到傷害。

　　﹁我來告訴你應當做些什麼。﹂艾略特的聲音變得堅硬而冷酷。﹁我要你把那個愛管閒事的記者︱︱他的名字叫帕特里奇︱︱弄回來，要他乘下一班飛機回來，然後把他解雇。﹂

　　﹁我們當然可以把他弄回。但是解雇的事，我沒有把握。﹂

　　﹁解雇，我說過了，馬戈特，你今天上午耳朵有點毛病，是不是？我要那個混蛋滾出CBA，這是你星期一要做的第一件事。然後我就能給祕魯總統打電話說，﹃瞧，我們把那個搗蛋鬼踢出去了。我們非常遺憾派了他去你們國家工作。這是一個大錯，但這事以後不會發生了。﹄﹂

　　馬戈特預見到自己這樣做會在CBA內部遇到的種種困難，於是她說：﹁西奧，我得指出帕特里奇已在電視網工作了很長時間，快有二十五年了，而且一直幹得很出色。﹂

　　艾略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狡猾的微笑。﹁那就給這個討厭的傢伙一隻金錶。這我不在乎。只要能把他開除掉就行了，好讓我星期一打電話給祕魯總統。我還得警告你另外一件事，馬戈特。﹂

　　﹁什麼事，西奧？﹂

　　艾略特退到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他招手叫馬戈特也坐下。他說：﹁把作家和記者當作特殊人才的想法很危險。他們並不特殊，儘管他們自己有時候這樣想，還誇大自己的重要性。事實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作家短缺的現象。除掉一個，冒出來兩個，就像野草一樣。﹂

　　艾略特對這一話題興致勃勃，他繼續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我這樣的人才真正重要，馬戈特。我們是實幹家！我們每天都辦成好多事，這就是為什麼一旦需要，我們就可以收買作家︱︱千萬別忘了這一點！正如英國人說得好，作家是一個便士買兩個。所以，當你拋棄了像帕特里奇那種榨乾了油的雇傭文人，再挑一個新的︱︱剛從大學畢業的孩子︱︱就像你挑選新鮮白菜一樣。﹂

　　馬戈特笑了，顯然，她上司狂怒的高潮已經過去了。﹁這種觀點倒是挺有意思的。﹂

　　﹁那你就拿去應用吧。還有一件事。﹂

　　﹁我洗耳恭聽。﹂

　　﹁別以為格洛班尼克公司包括我在內的上層人士，不知道你和利昂．艾恩伍德以及福西埃．贊諾斯之間的明爭暗鬥，你們三人個個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坐在我的位置上。好吧，馬戈特，我告訴你吧，在你和福西埃之間︱︱今天上午福西埃比你領先一步。﹂

　　總裁揮揮手，以示談話結束。﹁就這些。今天晚些時候，關於祕魯的事辦完了就給我打個電話。﹂

　　當天上午晚些時候，馬戈特回到自己在斯通亨奇的辦公室，傳口信給萊斯利．奇平翰，要求這位新聞部的主任﹁立即﹂去見她。

　　她並不喜歡今天上午被總裁召見，而是喜歡自己召見別人。現在她換了個位置，不禁有點沾沾自喜。

　　馬戈特不喜歡的另一件事，是艾略特提到福西埃．贊諾斯比她﹁領先一步﹂。如若此話當真，她認為自己必須及時糾正過來。馬戈特無意讓那種在她看來自己可以迅速、果斷解決的次要組織問題，來破壞她事業的前程。

　　因此，當奇平翰剛過中午就來到她辦公室的時候，她也像艾略特對待她那樣開門見山地對待奇平翰。

　　﹁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問題，﹂馬戈特說，﹁我是在給你下命令。﹂

　　她接著說：﹁立即終止對哈里．帕特里奇的雇傭。我要你明天就把他趕出CBA。我知道他跟我們訂有合同，你可以根據合同放手去辦。還有，最好是明天就把他從祕魯弄回來，最遲不超過星期天。如果需要租用飛機，那就去租一架飛機。﹂

　　奇平翰張大嘴巴，瞪著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最後，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話說：﹁你這話並不當真！﹂

　　馬戈特語氣堅定地說：﹁當真，而且我說過這事不容討論。﹂

　　﹁見鬼！﹂奇平翰情緒激動，嗓音也提高了。﹁看著我們最好的一位記者出色地為CBA工作了二十幾年之後，就這樣無緣無故地被解雇了，我可不能袖手旁觀。﹂

　　﹁解雇原因不用你管。﹂

　　﹁我是新聞部主任，對不對？馬戈特，我請你看在上帝的面上，哈里到底幹了什麼？是不是幹了壞事？如果是幹了壞事，我要求知道。﹂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就是他所寫的那種報導。﹂

　　﹁他的報導再好沒有！真實。有見解。沒有偏見。這問誰都一樣！﹂

　　﹁不必問了。不管怎樣，並不人人都同意你的看法。﹂

　　奇平翰滿腹疑團地望著她說：﹁這又是格洛班尼克公司的傑作，對吧？﹂直覺驅使他說，﹁一定是你的朋友，那位冷血動物、暴君西奧多．艾略特！﹂

　　﹁講話注意一點，﹂她警告他說，並且認為這次談話已經夠長的了。

　　﹁我不想多解釋，﹂馬戈特冷冰冰地說，﹁但我要告訴你，如果我的命令在今天下班前還沒有得到貫徹執行的話，你自己就被解雇了，明天我任命別人擔任新聞部代主任，讓他來執行我的命令。﹂

　　﹁你說得出，做得到，對吧？﹂他以一種既驚訝又憎恨的感情望著她。

　　﹁一點不錯。如果你想留在這兒工作，今天下班前向我匯報你已經辦了我要你辦的事。現在你走吧！﹂

　　奇平翰走後，馬戈特感到十分滿意：自己在必要時，也能像西奧多．艾略特一樣強硬。

　　萊斯利．奇平翰回到CBA新聞部辦公室以後，處理了幾件日常事務，意識到自己是在拖延時間，便在下午快到三點鐘的時候指示祕書：在得到新的通知之前，不得打擾他，他也不接電話。他需要時間來進行思考。

　　他從裡面關上了辦公室的門，在遠離自己辦公桌、經常開會的地方坐下，面對自己最心愛的一幅油畫︱︱安德魯．韋斯的一幅荒蕪淒涼的風景畫。可是今天，奇平翰幾乎沒有看見這幅畫；他所意識到的是，他正面臨一個重大的抉擇。

　　他知道自己面臨一生中的危機時刻。

　　如若他遵照馬戈特的命令，無緣無故地解雇哈里．帕特里奇，就要喪失自尊。他也就要對一個為人正派、有才華、受尊敬的人，對一位朋友和同事，做出不體面、不公正的事來，而這樣做僅僅是為了順從另一個人一時的衝動。奇平翰並不知道此人是誰，也不知道這一時的衝動是什麼，儘管他確信他和別人始終會弄清楚的。同時，他能肯定西奧多．艾略特以某種方式捲入了此事︱︱這次打擊可是找到了目標，根據馬戈特的反應就可以斷定。

　　奇平翰執行命令以後還能照常生活下去嗎？如果應用他自己一生做人的準則來衡量，他是無法照常生活的。

　　另一方面︱︱確實還有另外一面︱︱如果他，萊斯利．奇平翰，不執行命令，別人也會執行命令。這一點，馬戈特講得明明白白，而且，她要找一個替代他的人不會遇到什麼困難。在周圍的世界裡，包括CBA的新聞部在內，野心勃勃的人太多了，總會有人去執行命令。

　　因此，不管怎樣，哈里．帕特里奇總得被遺棄︱︱至少要被CBA遺棄。

　　這一點非常重要，被CBA遺棄。

　　只要消息一傳開，通常這種消息傳起來很快，哈里．帕特里奇離開了CBA，可以另謀職業，他失業的時間不會超過十五分鐘。其他的電視網、電臺會爭先恐後地來聘用他。哈里是個明星，一個大明星︱︱還有一個好人的聲譽，解雇對他有益無害。

　　沒有什麼會使哈里．帕特里奇一撅不振，絕對沒有。實際上，他去一個新的電視網簽訂一個新的合同，很可能比他現在更闊氣。

　　可是，一個被解雇、一個倒下去的新聞部主任又會怎麼樣呢？那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如果馬戈特說話算數︱︱他知道她會說到做到︱︱假如他不按她的希望去辦，他知道自己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局面。

　　作為新聞部主任，奇平翰也有合同。根據這一合同，他大約可以得到將近一百萬美元的解雇費。這數目聽起來很大，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其中很大一部分要去交稅。剩下的那些錢，因為他債臺高築，他的債權人會拿走其中的一大部分。不管還剩下多少錢，負責處理斯塔西亞離婚案的律師將會貪婪地盯住不放。所以，最終他的錢如果還夠兩個人去﹁四季餐館﹂吃一頓飯，他肯定會感到吃驚的。

　　然後，還有重新找工作的問題。他不像帕特里奇，沒有別的電視網會爭相聘用，原因之一是每個電視網只需一個新聞部主任，而他沒聽說什麼地方這些職位有空缺。此外，電視網需要成功的新聞部主任，而不需要在可疑的情況下被解雇的人；最後，周圍還有不少活著的前新聞部主任。

　　所有這一切都意味著他將不得不屈尊去找一個較差的工作，收入肯定會減少很多，而斯塔西亞還分享其中的一部分。前景使人氣餒。

　　除非……除非他按馬戈特的旨意去做。

　　如果奇平翰用戲劇語言來表達他正在做的事情，他認為他正在一層、一層地剝去披在自己靈魂上的外衣，然後朝裡面看去，結果是他確實不喜歡自己看到的東西。

　　但是，不可逃避的結論是：生活中就有這樣的時刻，即自我保存上升為第一重要。

　　哈里，我不願對你這樣，他默默地說，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十分鐘以後，奇平翰正在審閱自己用一臺老式的安德伍德牌手動打字機打的一封信。這臺打字機是他為了紀念以往的歲月而存放在辦公室的一張桌子上的。

　　信的內容如下：

　　親愛的哈里：

　　我懷著極大的遺憾不得不通知你，你在CBA新聞部的聘用已告終止的決定立即生效。

　　根據你和CBA簽訂的合同的條款……

　　由於奇平翰最近有機會複審CBA的聘用合同，因此他知道帕特里奇的合同裡有一條有關支付雇員費用的條款。這就意味著，CBA可以終止聘用雇員，但必須支付雇員的全部津貼和福利費，直到合同期滿為止。拿帕特里奇的合同來說，還有一年才期滿。

　　這條合同還有一條﹁不准競爭﹂的條款，即帕特里奇如果接受了有關支付的條款，必須同意至少在六個月內不得為別的電視網工作。

　　奇平翰在信中放棄了﹁不准競爭﹂條款，使帕特里奇的經濟利益不受損害，而同時又可隨時、自由地接受其他電視網的聘用。奇平翰認為在目前情況下，這是他能為帕特里奇所做的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想用傳真機將信傳遞到利馬。他辦公室的外面就有一臺傳真機，他想自己動手幹。他早就認定自己沒有勇氣去打電話。奇平翰正準備在信上簽字，聽到有人敲門，隨即就開了。他本能地將信翻過來放在桌上。

　　克勞福德．斯隆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份電訊稿。他講話時聲音嗚咽，眼淚簌簌地往下淌。

　　﹁萊斯，﹂斯隆說，﹁我必須見你。這是剛收到的電訊稿。﹂他遞過電訊稿給奇平翰看。奇平翰看到這是轉引︽芝加哥論壇報︾發自利馬的報導，內容是記述安格斯．斯隆的頭顱的發現。

　　﹁噢，天哪！克勞夫，我……﹂奇平翰無法講完這句話，只得用搖頭表示他的意思。然後，他伸出雙手，兩人自動地擁抱對方。

　　擁抱以後，斯隆說：﹁你不用多說。我不知道能否控制自己的感情。今晚我不能為新聞節目播音了。我已經告訴在外間辦公的人去找德蕾莎．托伊……﹂

　　﹁別考慮這些了，克勞夫，﹂奇平翰告訴他說，﹁我們會處理好的。﹂

　　﹁不！﹂斯隆搖搖頭說，﹁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做的一件事。我要一架里爾飛機去利馬。只要潔西卡和尼基……還有一線希望……我就必須到那裡去。﹂斯隆停頓了一下，努力控制自己，然後補充說，﹁我先去拉奇蒙特，再去蒂特婆羅。﹂

　　奇平翰疑慮重重地說：﹁你真要這樣，克勞夫？這樣做明智嗎？﹂

　　﹁我真要去，萊斯，﹂斯隆說，﹁不要阻止我。如果CBA不能出錢為我包飛機，我自己出。﹂

　　﹁這沒有必要。我來訂飛機，﹂奇平翰說。

　　後來，奇平翰訂好了飛機。飛機當晚從蒂特婆羅起飛，第二天早上到達祕魯。

　　由於安格斯．斯隆突然遇難的消息，奇平翰寫給帕特里奇的信到當天下午很晚的時候才有空簽名，並用傳真機發往利馬。奇平翰在祕書下班以後，找到了祕魯恩特爾公司的傳真號碼，用傳真機把信發了出去。恩特爾公司會把信送到該樓內CBA的辦公室。他還附了一張便條，要求把信裝入信封，並在信封上寫上﹁哈里．帕特里奇先生收﹂，還要打上﹁私函﹂的記號。

　　奇平翰也曾想過讓克勞福特．斯隆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但考慮到這一星期斯隆所經受的種種打擊。他知道這封信肯定會使斯隆和帕特里奇義憤填膺，怒氣沖沖地打電話來質問解雇的原因。但那是一天以後的事，奇平翰到時候將會盡力去應付。

　　最後，到下午六點十五分的時候，奇平翰給馬戈特．勞埃德．梅森打電話。她還待在辦公室裡。他先告訴她：﹁我已經照你的指示辦了。﹂然後再告訴她克勞福德．斯隆的父親遇難的消息。

　　﹁我也聽說了，﹂她說，﹁我很難過。關於那件事，你在時間上扣得真緊呀，我還以為你不會打電話來了。那就謝謝你了。﹂

　　※※※

　　十三

　　離開了切恩︱Ⅱ型剛剛著陸過的公路，帕特里奇和其他三人開始了艱難而緩慢的叢林旅行。

　　小路︱︱倘若還能稱其為小路的話︱︱時常被草木遮蓋得不露一點痕跡。面對大片濃密的草木，他們只得揮動大砍刀劈開通路，以期前面有塊較稀疏的空間。高高的樹木在頭上形成巨大的天篷，而天篷外的天空陰雲密布，像是要下雨。許多樹木古怪地扭曲著，樹皮又粗又厚，枝葉堅韌。帕特里奇似曾從某本書上讀到過，祕魯有八千多種知名的樹木。林間低層，到處是相互盤繞的毛竹、羊齒草、葛藤和各種寄生植物︱︱其情景真可謂﹁綠色地獄﹂。

　　﹁綠色地獄﹂一詞用於今天正合適，因為蒸氣般的悶熱已使這四人都苦不堪言。人人都遍身汗水，成群的昆蟲則使情勢更慘。起初，他們幾乎全身都抹上了驅蚊劑，一路上還不斷塗抹，可正像肯．奧哈拉說的，﹁那小小的魔鬼好像偏愛這玩意兒。﹂

　　還算幸運，打開的通路連上了依稀可辨的小徑。這一帶樹高林密，但低層草木卻因樹冠形成的濃蔭而略顯稀疏，所以行進已較前容易。顯然，若是沒有這條小徑真會讓人寸步難行。

　　﹁這條路很少有人走，﹂費爾南德斯指出，﹁這對我們有利。﹂他們的目的是接近新埃斯佩蘭薩，但要在離它不遠的適當距離的高地上找一個位置停下來。他們要隱伏在那兒的密林裡，盡量利用白天窺視那座小村莊。然後，根據窺視結果訂出一個計劃。

　　這一帶是波狀平原，約有一百多平方英里。整個地區除了瓦亞加河以外，到處是密林。但費爾南德斯弄到的那份大比例等高線圖標明在他們的目的地附近有幾座小山，其中有一座可能作他們的觀察點。他們現在到達的位置離新埃斯佩蘭薩大約有九英里︱︱在這樣的環境裡，這九英里路可就是一段可怕的距離。

　　帕特里奇始終記著一件事，是潔西卡在錄影中暗示的第二條信息。克勞福德．斯隆通過由麗塔親自帶到祕魯的一封密信向他報告了這一信息。潔西卡一邊錄影一邊用手抓了一下耳垂，那意思是：防範有時鬆懈，偷襲可能成功。

　　不久就可以來驗證那條信息。

　　此時，他們在叢林裡艱苦地行進。

　　這時早已過了晌午，大家也都幾乎筋疲力盡，費爾南德斯告誡大家：新埃斯佩蘭薩可能已在附近。﹁我想我們已走了大約七英里，﹂他說道，接著又警告說：﹁我們不能被發現。一旦聽到有人走來，我們得迅速散開，躲進密林。﹂

　　明．范．坎望了望小徑兩旁密集的灌木和荊棘說：﹁有道理。不過，但願我們不要非躲進去不可。﹂

　　就在費爾南德斯告誡大家以後不久，路開始好走了，幾條小徑交叉而過。費爾南德斯解釋說，這片丘陵山坡地鑲飾著一片片古柯地；要是在其他的月份裡，這裡將會一派繁忙景象。古柯樹在五至六個月的生長期內無需精心管理，所以大多數種植者在別處居住，只在收獲季節回到這裡來，住在小山頂上的一些小棚子裡。

　　費爾南德斯依靠他的指南針和等高線圖繼續為其餘三人帶路。行進較前費力，這說明已在逐漸爬坡。一小時後，他們進入了一塊空地，朝前可望見樹叢中有個小棚。

　　費爾南德斯察看了一下他們剛剛到達的空地，包括那個簡陋的棚屋，見無他人，方才滿意。然後他又進入叢林，向東走去，但只走了一小段。其他人則由於費爾南德斯的示意而留在原地。不一會，費爾南德斯分開一簇羊齒草、打個手勢讓大家觀察。他們一個接一個從這兒望去，發現一群還未完全傾坍的建築物；那地方離此處約半英里遠，比此處低二百英尺。一條河岸上坐落著十來個小木棚。由棚屋通向河邊是條泥路，河上架著一座粗陋的木結構棧橋。河上停泊著各式各樣的小船。

　　帕特里奇輕聲說：﹁大家謹慎前進！﹂他不無欣慰地加了一句：﹁我想我們總算找到新埃斯佩蘭薩了。﹂

　　先前一直由費爾南德斯帶路，現在哈里．帕特里奇接替了他。

　　﹁我們白天能用的時間不多了，﹂他告訴大家，路上行進的時間遠比預計的要多，太陽已接近地平線了。﹁我要趕在天黑前盡量多觀察一些。明，帶上另一架望遠鏡隨我到前面來。費爾南德斯和肯快選個哨位，一人擔任警戒，以防有人抄我們的後路。你倆就分擔這一任務。如果有人從後面過來，馬上叫我。﹂走近那片擋住山下人視線的密林時，帕特里奇趴在地上，手持自帶的雙筒望遠鏡，匍匐前進。明在他的旁邊，以同樣的方式向前。在一個視線清楚而周圍的樹葉足以掩身的地方，兩人都停了下來。

　　帕特里奇緩緩移動望遠鏡，仔細觀察山下。

　　幾乎沒有任何動靜。棧橋旁，兩個人正在船上工作，拆卸船尾的引擎。有位婦女從一個木棚內走出來，將一桶汙物倒在外面，又轉身回棚。樹林子裡出現了一個男人，走進了另一所房屋。兩隻骨瘦如柴的狗在一個露天垃圾堆裡奮力爬行。整個地區布滿垃圾。一眼望去，新埃斯佩蘭薩像個叢林中的貧民窟。帕特里奇開始逐個地觀察小棚屋，使望遠鏡對準每座房子，並停留幾分鐘。估計被綁架的人質就被關在其中的一幢房子裡，但看不出究竟是哪幢房子。很明顯，至少一整天的觀察是必需的。任何當夜就營救，明晨即乘飛機撤離的念頭都只是一種幻想。他乾脆靜下心來，邊等待邊觀察。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熱帶地區總是這樣，太陽一落，夜幕就迅速降臨。山下的棚屋裡現出了幾處微弱的燈光。而這時，最後一線天光也差不多全消失了。帕特里奇放下望遠鏡，揉了揉因一個多小時連續觀察而酸疼難受的眼睛。他確信今天已不可能了解到更多的情況了。

　　就在這時，明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同時指了指山下的小棚屋。帕特里奇又抬起望遠鏡凝神望去。突然，他發現在微弱的燈光裡有動靜，一個人影在兩組房屋間的小徑上移動。與他們已窺視到的其他人的行動相比，此人的行動似乎是有意圖的。還有異乎尋常的地方，帕特里奇凝神細看……看清了！此人帶著步槍，挎在肩上。帕特里奇和明都移動著雙筒望遠鏡，緊緊跟蹤此人的移動。

　　離開建築群的地方立著一個孤零零的小木屋。帕特里奇已見到它，但一直未發現有值得注意的動靜。現在此人來到這小屋前，又消失在屋內。屋子的前牆有個入口漏出微弱的光。

　　他們繼續監視，少頃並無任何動靜。接著又一個身影從這一木屋內鑽出來了。即便是在暗淡的燈光裡，也可隱約辨清身影：這是另一個人，而他也背著一支槍。

　　帕特里奇興奮地尋思：會不會是看守在換崗？這需要進一步證實。他們於是繼續監視下去。但極有可能那幢孤立的小屋就是潔西卡和尼基．斯隆的牢房。

　　他努力不讓自己去想這是否也是一兩天前安格斯．斯隆被關押的地方。

　　數小時過去了。

　　帕特里奇關照大家：﹁我們需要知道的是，夜間的新埃斯佩蘭薩在大多數燈都熄滅以後有多少活動，活動持續多久，以及什麼時候一切都平靜下來。我要有個記錄。註明所有這些情況的具體時間。﹂

　　根據帕特里奇的要求，明單獨在觀察點又守了一個小時，以後，肯．奧哈拉接替了他。

　　﹁每個人盡可能多休息，﹂帕特里奇命令道，﹁但我們必須一直守住觀察點和哨位，這就意味著一次只能有兩個人可以睡覺。﹂經過討論，他們決定輪流值班和休息，兩個小時換一次崗。到達空地時一發現小棚，費爾南德斯就在棚內掛起了吊床，並張好了蚊帳。吊床遠遠談不上舒服，但奔走了一天的人疲憊不堪，躺在上面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次日拂曉，帕特里奇所要了解的新埃斯佩蘭薩的夜間情況有了答案：除了由某戶內傳出的吉他聲和偶爾一些沙啞的說話聲，酗酒的笑聲以外，幾乎沒有其他動靜。這情形持續了約三個半小時。至凌晨一點三十分，整個村莊已是一片沉寂黑暗。

　　他們還要知道的是︱︱如果帕特里奇關於人質關押地點和看守的猜測是正確的話︱︱就是看守們間隔多久以及何時換崗。到了清晨，村莊裡依然景物模糊。倘若夜間又換過崗，那就未被他們發覺。

　　觀察在白天繼續進行。

　　哨位和觀察點仍有人在堅守，不值崗的人還躺在吊床上休息。他們充分利用這些吊床，深知以後的任務需要他們現在保存體力。

　　下午輪到哈里．帕特里奇躺在吊床上的時候，他為自己和自己的夥伴們正在做的事陷入了沉思……他自問道：這一切都是真的嗎？他們這樣一支小小的非官方力量應該試圖去完成一項危險的營救任務嗎？幾個小時後，也就僅僅幾個小時吧，他們將可能不得不去殺人，要麼自己被人殺掉。這是何等的瘋狂？就像︽麥克白︾中所說的：﹁……生活是一陣陣的狂熱……﹂。

　　他是位職業新聞工作者，不是嗎？一位電視記者，一位戰爭和衝突的觀察者，而不是參與者。然而，如此突然地出於他自己的決定，他成了一個冒險者、一個雇傭兵、一個極想成為戰士的人。這一變化究竟有什麼意義呢？不管答案是什麼，他還有另一個問題：如果他，哈里．帕特里奇，不能完成眼前的任務，又有誰會來完成呢？他在輪到他去觀察點值班還有十五分鐘時醒來。他跳下吊床，趕緊出去檢查總體情況。

　　哨位上一直未發警報，也無任何行動。但觀察點卻提交了筆頭記錄的具體情況及觀察人員對這些情況的判斷意見。

　　在與昨天白天發現的相同位置上有一攜帶武器的人，估計是看守。固定時間換崗。這說明被綁架的人質確實被關在遠離建築物的孤立小屋裡。像是每四個鐘頭換一次崗，但並不準時，有時遲到二十分鐘之久。帕特里奇相信，換崗不準時說明看守懶散，這證實了潔西卡透露的﹁防範有時鬆懈﹂這一信息。

　　上午有婦女兩次將看來盛有食物的容器送進那座估計是關押人質的小屋。那個送飯的婦女兩次拎著桶從小屋走出來，將桶內汙物倒在樹叢裡。

　　在整個小村內，唯有那座可疑的小屋有人看守或站崗。

　　看守們雖有自動步槍，但看上去既不像正規士兵，也不像訓練有素的部隊。

　　白天，進出新埃斯佩蘭薩的人都乘小船。未見陸上交通工具。船上引擎的發動似乎不需鑰匙，所以由水路撤離弄一條船估計沒有什麼困難。然而也有足夠的小船可以用來追擊被盜的船隻。諳熟船具的肯．奧哈拉已認準最好的幾隻小船。

　　監視者一致認為，被監視者戒備全然鬆懈，這說明他們沒有預料會有外部侵襲。當然這僅是一種猜測。費爾南德斯指出，﹁如果他們預料有外部侵襲，肯定會派巡邏隊上山，包括到我們潛伏的這座小山上來，搜捕像我們這樣的人。﹂

　　黃昏，帕特里奇把其餘三人叫到一起，通知他們：﹁我們已作了足夠的偵察，今晚就下山。﹂

　　他又告訴費爾南德斯：﹁你從這兒就開始為我們帶路。我要在凌晨兩點到達那幢小屋。大家在路上得保持肅靜。如果要互相連繫，壓低聲音。﹂

　　明問：﹁有戰鬥序列嗎，哈里？﹂

　　﹁有，﹂帕特里奇答道，﹁我接近小屋，盡量看清屋內情形，然後先進屋。你跟在我後面掩護，明，費爾南德斯在外面監視，以防有人從其他房屋裡出來，並在我們需要援助時與我們會合。﹂

　　費爾南德斯點點頭。

　　帕特里奇轉向奧哈拉：﹁肯，你直接去棧橋。我已決定乘船離開。我還不知道潔西卡與尼基的身體狀況，也許經不住我們來時的那種行軍。﹂

　　﹁明白！﹂奧哈拉說，﹁我猜著你會要我弄艘船的。﹂

　　﹁是的。還有，如果可能的話，搞壞它幾條船。但記住︱︱別弄出聲音。﹂

　　﹁發動馬達總會有聲音嘛。﹂

　　﹁不，﹂帕特里奇說，﹁我們得先划船離岸，到河中間時隨水漂流。幸運的是正好是順水。只有到了村裡人聽不到我們的聲音時才發動引擎。﹂

　　就在講這番話時，帕特里奇也清楚自己僅僅是在設想一切順利，而一旦有意外，他們將沉著應變，採取刀兵相見的方案。想起計劃過上午八點與切恩︱Ⅱ型會合，費爾南德斯問道：﹁你已決定我們使用什麼機場了嗎︱︱錫永還是另外一個？﹂

　　﹁我想要在船上決定，要看行動進展如何，還要看我們有多少時間。﹂

　　帕特里奇最後說，現在必須檢查武器，拋棄不再需要的裝備，保證輕裝上陣，快速前進。

　　一種亢奮而緊張的心情攫住了他們每個人。

　　※※※

　　十四

　　利馬星期六早晨。

　　麗塔．艾布拉姆斯送走了切恩︱Ⅱ型飛機，回來後卻由於兩件事大為吃驚。

　　第一件事是未曾料到克勞福德．斯隆會即刻出現，CBA在恩特爾的辦公室給她留了便條說，斯隆將在清晨到達利馬。事實上他可能已經到了。麗塔當即打電話到凱撒飯店，因為那便條說他會來這家飯店投宿。可斯隆還沒有來，她便在那兒留下自己的地址，要克勞夫到達後與她通電話。

　　其次，前天晚上由萊斯利．奇平翰發來的一封傳真信使她更為詫異。信是寄給哈里．帕特里奇的，其上註明要裝進印有﹁私函﹂字樣的信封。顯然忙碌的傳真列印員忽視了這點，所以讓信箋敞開著同其他郵件一起到達了此地，結果每個人都可能閱讀。麗塔也看過了，卻不敢相信其內容。

　　哈里被CBA解雇，辭退了！此決定﹁立即生效﹂，那封信說，而他﹁最好﹂在星期六︱︱今天！︱︱離開祕魯，﹁不得﹂遲於星期天。若班機票一時難買到，他可以乘包機。妙極了！

　　麗塔越想越覺得這事荒唐而令人難忍，尤其是現在。她猜想克勞夫的利馬之行與此有關？她確信是的，並急切等待著斯隆的回音，同時內心由哈里所受的粗暴待遇而激起的憤激卻越加強烈。

　　可此刻她又無法與帕特里奇連繫，告訴他信的內容，因為他現在已經身在叢林，踏上了通往新埃斯佩蘭薩的小徑。

　　斯隆沒打電話。到飯店收到麗塔的地址後，他立即乘計程車來到恩特爾的辦公室。他過去曾來利馬執行過採訪任務，所以熟悉周圍的道路。

　　他問麗塔的第一句話是：﹁哈里在哪？﹂

　　﹁在叢林裡，﹂她簡短地說，﹁冒死去營救您的兒子和夫人。﹂然後她把那封傳真信塞到他前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克勞福德．斯隆接過信讀起來；她注視著他的臉。閱讀兩遍後，他搖搖頭。﹁這兒有差錯，肯定出了差錯。﹂

　　她依然語氣尖刻地問道：﹁您是說您對此事一無所知嗎？﹂

　　﹁當然。﹂斯隆急不可耐地搖搖頭。﹁哈里是我的朋友。而現在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需要他。請告訴我他正在叢林裡，幹什麼︱︱您剛才說過這嗎？﹂斯隆顯然已把這封信當作一件荒唐而不屑一顧之物丟開。

　　麗塔強壓感情，滿眼噙淚。她在為自己而生氣︱︱為自己錯誤的判斷，為自己對斯隆的不公平。﹁哦，天哪，克勞夫！我真對不住您。﹂她第一次注意到這位節目主持人的臉上由於過度勞累而增加的皺紋，注意到他的痛苦的眼神。他看起來比上次，也就是八天以前她見到時憔悴多了。

　　﹁我原想您不知怎麼地……唉，請別介意！﹂麗塔鎮靜下來。﹁我來告訴你發生的事情，還有哈里和其他人都在努力做些什麼。﹂她開始描述進入新埃斯佩蘭薩的冒險計劃，描述帕特里奇希望獲得的結果，她還敘述事件背景，解釋帕特里奇對電話保密性的懷疑︱︱這就是他至今還未向紐約報告其行動計劃的原因。

　　最後斯隆說：﹁我要同那飛行員談一談，了解一下他離開哈里和其他人時的情況。他叫什麼？﹂

　　﹁齊勒里。﹂麗塔看看錶。﹁他可能還沒回來，不過我很快給他那兒打個電話，然後我們就去。你吃早飯了嗎？﹂

　　斯隆搖搖頭。

　　﹁這樓裡有個自助餐廳。我們下去吧。﹂

　　早飯有咖啡、麵包。麗塔一邊吃著一邊緩緩地說：﹁克勞夫，我們在聽到有關你父親的消息時感到非常震驚和悲傷，哈里尤其這樣。我知道他在責備自己沒有快點行動，可當時我們也沒有得到消息……﹂

　　斯隆打個手勢止住她說話。﹁我永遠不會為任何事而責備哈里︱︱不管發生了什麼，甚至是現在。誰也無能為力。﹂

　　﹁我同意，﹂麗塔說，﹁也正因為這樣，我才覺得這事太令人難以置信。﹂她又拿出萊斯利．奇平翰簽過字的那封傳真信函。﹁這不是差錯，克勞夫。這完全是有意的。沒有人會出這樣的差錯。﹂

　　他又讀了一遍。﹁上樓以後我給紐約的萊斯打個電話。﹂

　　﹁打電話前我們得先考慮到事情的背後有情況，有你、我都不知道的情況。紐約昨天︱︱發生過任何不尋常的事嗎？﹂

　　﹁你指在CBA？﹂

　　﹁對。﹂

　　斯隆思忖著。﹁我想沒發生什麼……噢，我倒是聽到馬戈特．勞埃德．梅森派人來叫萊斯︱︱很明顯火急火燎的。他就去了斯通亨奇。可我不知道有什麼事。﹂

　　一個想法突然跳上麗塔的心頭：有沒有可能與格洛班尼克公司有關？也許問題就在這。她打開自己的手提包，由裡面取出哈里．帕特里奇今天早晨交給她的那幾頁有迴紋針夾住的紙。斯隆接過紙看了一遍。﹁有意思！一筆巨大的債務︱地產交易。真是一筆巨款。你從哪弄來這個的？﹂

　　﹁從哈里那兒。﹂她重複了一遍在去機場的路上帕特里奇告訴她的那番話︱︱他如何從打算在下一週播出這一消息的祕魯電臺評論員塞喬．赫達多那兒弄到這份文件的。麗塔補充說：﹁哈里告訴我他不準備用這條消息。他說既然格洛班尼克公司給我們的麵包抹了黃油，這是我們能做的微不足道的一點回報。﹂

　　﹁這事極可能與哈里的被解雇有關。﹂斯隆若有所思地說，﹁我看出了一種可能性，我現在就上樓給萊斯打電話。﹂

　　﹁上樓後我要先做一件事。﹂這件事就是派人去叫維克托．維拉斯科。

　　當恩特爾電訊公司的國際部經理幾分鐘後出現時，麗塔告訴他：﹁我要一條與紐約通話的安全線路，不得有人竊聽。﹂維拉斯科面現難色。﹁您是否一定要……﹂

　　﹁是的。﹂

　　﹁請到我辦公室來。您可以用那兒的電話。﹂

　　麗塔和克勞福德隨經理來到同一層樓一個鋪著地毯的舒適的辦公室。﹁請用我的辦公桌。﹂他指了指一架紅色電話機。﹁我保證那條線十分安全。您可以直接撥號碼。﹂

　　﹁謝謝。﹂當帕特里奇還在通往新埃斯佩蘭薩的途中時，麗塔不想將他的行動洩漏給祕魯當局，而這在談話中稍有不慎便是有可能的。

　　維拉斯科有禮貌地點了點頭，離開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辦公室門。

　　斯隆坐在辦公桌前，試著先撥萊斯利．奇平翰的CBA新聞直線。沒有回音︱︱這在星期六早晨並不異常，異常的是那位新聞部主任竟沒有給CBA電話臺留一個電話號碼，以便有人找他。斯隆翻著一本袖珍記事手冊，試著打其中記載的第三個號碼︱︱奇平翰在曼哈頓住宅區租下的一套公寓。又無回音。還有一個地方的號碼，奇平翰有時在那兒度週末。他也不在那兒。

　　﹁看來，﹂斯隆說，﹁他今天上午是故意不讓人找著了。﹂他坐在桌前沉思，權衡一個方案。

　　﹁你在想什麼？﹂麗塔間。

　　﹁打電話給馬戈特．勞埃德．梅森。﹂他抓起紅色的電話筒，﹁一定要打。﹂

　　這回他撥了兩次號嗎，終於聽到了回聲。那像是個男管家的聲音。斯隆自報了姓名要勞埃德．梅森夫人接電話。

　　片刻間話筒裡又響起一個聲音，不錯，是馬戈特：﹁誰呀？﹂

　　﹁克勞夫。我在利馬與您說話。﹂

　　﹁有人告訴過我了，斯隆先生。我很奇怪您為什麼打電話給我，尤其是打到我家裡來。不過首先我還是要對您父親的身亡深表同情。﹂

　　﹁謝謝您。﹂

　　異乎尋常的是，作為她這樣地位的人，這位CBA總裁還從未直呼其名地同他交往過。她顯然是故意如此。從她冷漠的語氣他預感到向她直截了當地提問將會一無所獲。他決定試用記者們慣用的即使對於老於世故的人物來說也常常奏效的伎倆。

　　﹁勞埃德．梅森夫人，我想知道，昨天您決定從CBA解雇哈里．帕特里奇時，是否意識到他在整個尋找和營救我妻兒和父親的努力中取得了多大的進展。﹂

　　她勃然反問：﹁誰告訴你那是我的決定？﹂

　　他真想回答：正是您自己告訴的！但他克制住自己說：﹁在組織嚴密的電視新聞業內部，幾乎沒什麼是祕密的。這就是我打電話給您的原因。﹂

　　馬戈特厲聲道：﹁我不希望現在討論這個。﹂

　　﹁真遺憾，﹂斯隆說。他應答迅疾，搶在她掛斷電話以前：﹁因為我以為您可能要談談哈里的解雇與格洛班尼克公司和祕魯正在籌劃的那宗債務︱地產交易之間的聯繫。哈里誠實的匯報冒犯了任何與那宗交易利害攸關的人嗎？﹂

　　線路的另一端是長時間的沉默。斯隆可以聽到馬戈特呼吸的聲音。然後她壓低聲音問：﹁你都是從哪裡聽到這些的？﹂

　　到底這中間有聯繫！

　　﹁喔，﹂斯隆說，﹁事實是，哈里．帕特里奇聽說了那個債務︱地產交換計劃。您知道他是位一流記者，是我們這一行中最為優秀的人物之一。現在他正在冒著生命危險在外面為CBA奮鬥。不管怎樣，哈里決定不用這則消息。我知道他的話是，﹃既然格洛班尼克公司給我們的麵包抹了黃油，這是我們能做的微不足道的一點回報。﹄﹂

　　又是沉默。接著馬戈特問：﹁所以那事不會被他公開？﹂

　　﹁那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在其他場合，斯隆想，他有可能對此幸災樂禍，可此時此刻他覺得沮喪到了極點。﹁利馬一位透露了消息的電臺記者手中正有一份這筆交易的協議副本，打算下一週在電臺播出。我想這一消息將會傳出祕魯國境。您說呢？﹂馬戈特沒有回答。他懷疑她是否已經掛斷電話，問道。﹁您還聽著嗎？﹂

　　﹁是的。﹂

　　﹁您是否因為我這意外的電話而後悔起您對哈里．帕特里奇所作的決定呢？﹂

　　﹁不，﹂說話人好像心不在焉，遐思悠遠。﹁不，﹂她重複道，﹁我想起了其他一些事情。﹂

　　﹁勞埃德．梅森夫人，﹂︱︱克勞福德的話帶著他偶爾播送令人厭惡的新聞時使用的那種尖刻語氣︱︱﹁最近是否有人告訴過您，說您是個心腸冷酷的賤女人？﹂

　　他立即掛斷了電話。

　　馬戈特在受話器沉默後也將話筒放回了電話機。很快就會有一天，她打定主意，她會用她自己的方法去對付那位妄自尊大的斯隆先生。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還有其他更為重要的事。剛才聽到的有關格洛班尼克公司和祕魯的消息使她方寸大亂。她過去也曾慌亂過，但卻很少一亂到底。馬戈特在商界爬得如此之高之快並非一帆風順、毫無挫折，但每次挫折後她都能神機妙算，轉危為安。這次她又得設法扭轉局面了，她凝思著，權衡著各種可能主動採取的措施。

　　毫無疑問，她必須今天就打電話給西奧多．艾略特；他無論何時都不會介意被重要事情打擾，週末也是如此。

　　她將告訴他祕魯已有了關於格洛班尼克公司那宗生意的傳聞，告訴他一位祕魯記者已設法弄到了一份那宗生意的協議附件，並打算公開。消息的走漏與CBA無關，也與美國任何一家報刊或廣播電視網無關，僅僅是由於祕魯地方的漏洞，然而那卻是一個十分糟糕的漏洞。

　　整個情況令人遺憾，她將告訴西奧，她不願作任何判斷，不過也難免感到奇怪：不至於福西埃．費諾斯與人交談中守口不嚴，尤其是在祕魯？似乎確有可能。因為她曾聽說福西埃為人熟知的熱情也常使他魯莽有餘而謹慎不足。

　　她還將告訴西奧，由於祕魯新聞界的舉動，CBA已開始注意事件的動態。但她已嚴令CBA不作任何有關的報導。

　　要是運氣不壞，她想，至下週的上半週，任何衝她而來的不利猜度將向轉向福西埃。太好了！

　　就在馬戈特的沉思默想中，她確實有一突現的念頭想起過哈里．帕特里奇。應該讓他恢復原職嗎？她決定不。那樣會壞事，帕特里奇並不重要，維持原決定吧。一旦西奧還將在下週一打電話給祕魯總統卡斯特魯多，說那個搗亂分子︱︱用西奧的話說︱︱已經被解雇，並被驅逐出祕魯。

　　她笑了，對自己的策略的成功充滿信心。一邊又抓起電話筒，撥動了西奧多．艾略特家那個沒列入電話簿的號碼。

　　※※※

　　自由航空公司的老板兼飛行員奧斯瓦爾多．齊勒里聽說過克勞福德．斯隆，對其頗為尊敬。

　　﹁您的朋友們來租機時，斯隆先生，我說我並不希望知道他們的目的。現在既然您來了，我就猜出他們是在幹什麼啦。但願您與您的朋友們一切順利。﹂

　　﹁謝謝您。﹂斯隆說。他與麗塔正在齊勒里靠近利馬機場的簡易辦公室裡。﹁當您今天早晨離開帕特里奇先生和其他人時，情況怎麼樣？﹂

　　齊勒里聳聳肩。﹁叢林怎樣就怎樣嘛︱︱蔥綠、濃密而無邊無際。除了您朋友的行動外，沒其他任何動靜。﹂

　　麗塔告訴齊勒里：﹁我們談到回來時要多帶乘客，將有三個人。可現在只剩下兩個了。﹂

　　﹁我已聽說斯隆父親的不幸消息。﹂飛行員搖著頭。﹁我們生活在野蠻的時代。﹂

　　斯隆開始試探：﹁我在想現在是否……﹂

　　齊勒里替他說完：﹁是否機內有位置讓您和艾布拉姆斯小姐一起參加以後的營救飛行︱︱一次、兩次或更多的次數︱︱直到把人都救回來。﹂

　　﹁對。﹂

　　﹁那可以。預計有個乘客是個小男孩，而且又沒貨物和行李，重量沒問題。你們必須明天天亮前到這兒︱︱後天也這樣，如果我們要去的話。﹂

　　﹁會去的，﹂麗塔說，她轉向斯隆。﹁哈里對是否進叢林後第一天就能返回並不樂觀，所以第一天的飛行只是以防萬一。他一直認為第二天的可能性較大。﹂

　　麗塔覺得她還必須做另外一件事。她沒告訴克勞夫，只是自己發了份傳真便函給萊斯利．奇平翰，希望他能在下週一早晨收到它。她故意不將便函向那位新聞部主任辦公室裡的傳真機投送，卻將其送到馬蹄形辦公桌。那兒的函件都不是私函，他人亦可閱讀︱︱就像奇平翰解雇哈里．帕特里奇的信到達祕魯的恩特爾公司時的遭遇一樣。

　　麗塔寫下了收函人的地址：

　　　　L．W．奇平翰

　　　　CBA新聞部主任

　　　　轉抄：所有布告欄

　　她並不幻想自己寫的這份便函真會在任何布告欄上出現，不會出現的。但那是個信號，將使馬蹄形辦公桌前的節目編製同仁們明白：她要這便函到處流傳。有人會抄上一份或幾份，在周圍人中傳遞、閱讀，並可能被一遍又一遍地轉抄。

　　電函如下：

　　※※※

　　你這賤貨的兒子，卑鄙、自私而怯懦！

　　你玩弄伎倆解雇了哈里．帕特里奇︱︱無緣無故，無事先警告，甚至無任何解釋︱︱只為了討好能給你帶來歡樂的老友，那位冷酷無情的女人勞埃德．梅森，卻背棄了CBA原本是公正，高雅的一切。

　　哈里將脫離這骯髒的地方，而你卻已像那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全身都散發出惡臭。

　　我不理解當初我到底是怎樣能讓自己與你同床共枕的，但那將永遠成為過去！

　　至於繼續再為你工作︱︱呸！

　　為昔日那個早就死亡了的你致哀。

　　　　你昔日的朋友、昔日的仰慕者、昔日的情侶、昔日的節目製作人

　　　　　麗塔．艾布拉姆斯

　　※※※

　　顯而易見，麗塔想，待這便函被對方收到並細細咀嚼以後，哈里就不將是唯一的需要重新尋找工作的人。但她不在乎。她注視著傳真函件離開了恩特爾，知道它片刻後便會到達紐約，覺得舒心多了。

　　※※※

　　十五

　　新埃斯佩蘭薩，凌晨二點十分。

　　潔西卡已有數小時心緒不寧，她睡睡醒醒，不時做著惡夢。一會以後，她確信自己完全醒了，由那正對著單人牢房的粗陋的窗子朝外觀望。在那由牆內反射出去的暗淡燈光裡她覺得好像發現了哈里．帕特里奇的臉。那張臉出現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她真的醒著嗎？要麼還是在做夢？或許是幻覺？潔西卡搖搖頭，努力清醒自己。突然那臉又出現了，慢慢地由窗洞下沿上升，這次停住不動了。一隻手打了個手勢，但她並不明白其含義。她仔細注視那張臉，能是他嗎？她作出判斷，心兒狂跳不已。是的，是他，正是哈里．帕特里奇！

　　那臉上的嘴不出聲地說什麼，雙唇做著過大的動作，想盡量清楚地表達信息。她專注地觀察著，終於看明白了﹁看守﹂二字。顯然那意思是：﹁看守在哪？﹂

　　這時的看守是維森特。他一小時以前來接的崗，明顯地過遲，並跟前一班的看守拉蒙狠吵了一架。拉蒙憤怒地吼叫。維森特的聲音帶著醉意，話語含混不清。潔西卡並不在意他們在吵什麼，只是像往常一樣，高興地目送拉蒙離開。此人性情凶惡，言行乖戾；其他看守已不再要求被囚禁者保持安靜，唯有他還堅持這條規定。

　　潔西卡轉過頭來就能看見維森特。他坐在小牢房外其他看守都坐過的那張椅子上，看不見那個窗口。他的雙眼似乎是閉著，但她不能確定。他的自動步槍靠在身邊的牆上。附近有盞煤油燈，掛在桁條上，她正是借這油燈反射的火光看見了窗洞外面的那張臉。

　　為了謹慎，以免維森特突然注意她，潔西卡答話時只安靜地朝他坐著的地方鉤了鉤頭。

　　窗口那張臉上的嘴︱︱潔西卡還未完全肯定那就是哈里．帕特里奇的︱︱又開始打起啞謎。她重新集中注意力。那人做了三下嘴唇動作，使她領會到這一信息：﹁喊他！﹂

　　潔西卡微微點頭，表示已經明白。她望著哈里心裡咚咚直跳。她想，這完全意味著他們久久盼望的營救工作終於開始了。同時，她也知道要完成已經開始的一切絕非易事。

　　﹁維森特！﹂她將聲音提高到自己認為合適的程度，但卻沒能驚動他的瞌睡。她又略提嗓門試了一次。﹁維森待！﹂

　　這次他動了一下，睜開眼正好與潔西卡的視線相遇。她乘機向他招了招手。

　　維森特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潔西卡注視著他，好像覺得他正在強打精神，盡量使自己清醒過來。他站起身向她走了幾步，然後迅速轉身拿起步槍。她注意到他認認真真地操著槍，顯然已準備一旦需要便立即使用。

　　潔西卡覺得最好有個喚維森特的藉口，便決定打手勢詢問是否可以去尼基的牢房。這一要求肯定會遭到拒絕，但此時那倒無關緊要。

　　她對哈里在想什麼一無所知。在不斷加劇的焦慮和緊張中，她只意識到眼下正是她日夜夢想而又害怕永遠不會到來的時刻。

　　帕特里奇蹲伏在窗口，緊握著九毫米口徑的白朗寧手槍，槍管前裝著消音器。今夜至此刻為止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但他知道這次行動中最關鍵、最困難的一步即將開始。

　　下面的幾秒鐘將使他無暇多想，他得當機立斷。照現在情況來看，他可以先用白朗寧槍嚇住看守，把他緊緊捆住，塞住他的口，然後將他丟棄此地或當作俘虜帶走。第二條選擇不太可取。還有第三條選擇︱︱殺死看守。但那更是他不願意幹的。

　　有一個情況對他有利：潔西卡機智而反應敏捷︱︱完全還是記憶中的她。

　　他聽她喚了兩次，又聽見從某一看不見處傳來細微的聲音，然後就是看守走動的腳步聲。帕特里奇屏住呼吸，準備一旦士兵望這個方向就趕緊蹲下身體，使全身低於窗口下沿。

　　那人沒望這邊。他背朝帕特里奇，面向潔西卡，這給帕特里奇多了一瞬間來判斷情景。

　　他首先看清的是看守攜帶一支自動步槍。帕特里奇對這種武器十分熟悉。那看守持槍的架勢顯示了他會使用這武器。與看守的槍相比，帕特里奇的白朗寧是把玩具槍。

　　看來帕特里奇得先開槍打死看守︱︱給他來個突然襲擊。

　　但有一個不便：潔西卡現在正與看守和帕特里奇位於同一條直線。得依靠潔西卡靈敏的反應來冒險了。

　　帕特里奇嘆一口氣，大聲而清楚地喊道：﹁潔西卡，趴下來︱︱注意！﹂

　　看守迅速轉身，抬槍打開保險。但帕特里奇已經舉起白朗寧手槍作好了瞄準。片刻前他回想起射擊教練對他的忠告：﹁如果你要打死一個人，別瞄準他的頭。不管你怎樣輕地扣扳機，還是會抬起槍身，子彈射出去將會偏高，甚至完全從那人的頭頂上飛過。所以要瞄準心臟部位或略低一點。這樣即使子彈擊中的位置高於心臟，還會造成重傷，並可能致死。如果沒有擊中，你還有時間打第二槍。﹂

　　帕特里奇扣動了扳機，那白朗寧手槍帶著一種近乎無聲的﹁啪﹂的一聲開了火。儘管他有過使用消音器的體驗，其寂靜每次都使他驚訝。他朝下凝視目標，準備打第二槍，但已無必要。第一槍已擊中了看守的胸部，恰好在心臟附近，血由那兒湧出。那人驀然間神情驚愕，然後就倒在地上，只有步槍掉地時發出響聲。

　　還在發生這一切前，帕特里奇就已看清了潔西卡隨著他的一聲指令倒臥於地。他緊張的腦海裡掠過一絲欣慰。現在潔西卡正由地上匆匆爬起。

　　帕特里奇轉向通入小屋的門道，一個飛快的身影出現在他前面。那是明．范．坎。他一直按照命令跟在帕特里奇身後，可現在已改變了位置，向前衝去。明迅速接近那看守，手裡準備好了他那支手槍。他在入門時朝帕特里奇點點頭，證實那人已死亡，然後走進潔西卡的單身牢房。他檢查著牢門上的掛鎖，問道：﹁鑰匙在哪？﹂

　　潔西卡告訴他：﹁在那邊看守坐的地方。尼基的也是在那兒。﹂

　　鄰室裡，尼基蠕動著醒來。突然，他將身坐起。﹁媽，出什麼事了嗎？﹂

　　潔西卡寬慰他，﹁很好，尼基。一切都很好。﹂

　　尼基注意到了剛來的人︱︱帕特里奇一邊走近一邊手裡還拿著他剛剛繳獲的那支步槍，明正在取掛在一顆釘上的鑰匙。

　　﹁他們是誰，媽媽？﹂

　　﹁朋友，親愛的。都是好朋友。﹂

　　尼基依然睡意未盡，但卻活躍起來。接著他看見了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一汪正在擴大的血泊中的那個身影，大叫起來：﹁那是維森特！他們打死了維森特！為什麼？﹂

　　﹁別作聲，尼基！﹂潔西卡告誡說。帕特里奇壓低嗓音回答說：﹁我不想這樣做，尼古拉斯。但他想打死我。要是真讓他那樣，我就不能帶你和你媽媽離開這兒了。可我就是來這兒救你們的。﹂

　　尼基有點認出了他是誰，問道：﹁你是帕特里奇先生，是嗎？﹂

　　﹁是的，我就是。﹂

　　潔西卡動情地說：﹁哦，真感謝您，哈里！親愛的哈里！﹂帕特里奇依然語調柔和，告誡說：﹁我們還沒脫險，還有路要走。我們將趕快行動。﹂

　　明已經拿來一串鑰匙，正在一把把地試開潔西卡牢房上的掛鎖。突然那鎖跳開了。片刻後，牢門大開，潔西卡走了出來。明又走向尼基的牢房，試開那門上的鎖。幾秒鐘內尼基也獲得自由。他同潔西卡在囚室與外門之間的空地上擁抱在一起。

　　﹁來幫忙！﹂帕特里奇叫喚明。他已把看守的屍體拖進了尼基的囚牢。明與他把屍體抬起，放在低矮的木床上。這樣做，帕特里奇認為，固然不能完全掩蓋人質逃走的跡象，但至少可以推遲情況被發現的時間。出於同樣的動機，他擰低了煤油燈內的火焰，使其變成一星點微光。牢房的內部淹沒在黑暗裡。

　　哈里命令道：﹁我們走吧。﹂

　　他空著的那隻手抓起步槍。那槍不錯，有可能用得上。他從看守身上發現了另外兩個彈夾，順手拿起塞在自己的口袋內。先行的明站在門口。他已從外面取回自己的攝影機，這時正舉著它拍攝他們離開牢房的情景。帕特里奇相信，即使在如此暗淡的光線裡，他也能得到很好的圖像，因為他注意到明正在使用一種夜間攝影的特殊鏡頭。

　　昨天以來，明一直在不時地攝影，當然是有選擇地拍攝。由於各種條件限制，他只帶了有限的錄影帶。

　　就在這時，一直在監視其他建築物的費爾南德斯闖了進來。他氣喘吁吁地報告帕特里奇說：﹁向這兒走來︱︱一個女人！就她一個人。我想她有武器。﹂說完時就已聽到有人走近的腳步聲，很近很近。

　　沒時間下達命令或佈置任務。每個人都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潔西卡已靠近出口，但站在牆邊。明正面對那門道。其他人遠在後面的陰暗處。帕特里奇舉起了步槍。雖然他知道開槍會驚醒小村莊，但要用那支有消音器的白朗寧，他得放下步槍，騰出雙手。沒時間了。

　　索科羅輕快地走進。她身著長裙，手握一支左輪手槍，槍口朝前，撞針豎起。潔西卡曾見過索科羅帶手槍，但總裝在槍套裡，從未抓在手中。

　　儘管如此，索科羅似乎並未預感到出了事。在這幾乎不存在的煤油燈光裡，竟然把近在咫尺的明錯當成看守。她用西班牙語說：﹁我得用耳朵聽……﹂接著她意識到這不是看守，朝左瞥了一眼，看見了潔西卡，不覺大吃一驚，高聲呼叫道：﹁你幹什麼？﹂然後止住了聲音。

　　接著發生的事情是那樣迅捷，以至於那以後幾乎誰也說不清前後經過。

　　索科羅舉起左輪手槍，手指輕按槍機，疾速逼近潔西卡：看樣子她是想用手槍抵住潔西卡的頭部而抓住她做人質。

　　潔西卡看出她的意圖，同樣迅疾地想起她學過的徒手格鬥技巧，自被綁架以來從未用過它。她正想出招，突然想到這些動作用多了就不管用，所以決定暫時不使招術，以尋找最好的出手時機。

　　﹁當對手向你進逼時，﹂教員在上課演示的時候強調，﹁你的本質和直覺使你向後退縮。你的對手也正希望這樣。別後退！要出其不意地向他逼近！﹂

　　潔西卡閃電般地跳向索科羅，繃緊左臂由對方右臂內下側向上猛掃。只聽得雙臂碰擊時﹁啪﹂的一聲，索科羅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向上反彈，把手送到後面，手指一鬆，槍便落地。整個進攻才用了一秒鐘，索科羅幾乎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潔西卡一刻未停，兩根手指直插索科羅頦下軟組織，壓迫其咽喉，窒息呼吸。同時一條腿橫向索科羅身後，將她向後猛推，令其失去平衡。接著反扭她的軀體，緊扼喉頸，使其再難動彈。如果這真是一場你死我活之戰︱︱徒手格鬥之宗旨正在於此︱︱下一步就得折斷索科羅的脖頸，致其於死地。

　　潔西卡猶豫不決，她從未殺死過也從未想到會殺死任何人。她感覺到索科羅在掙扎著想說話，便略鬆手指。

　　索科羅氣喘吁吁，低聲哀求：﹁讓我走……我願幫你……隨你逃……我認識路。﹂

　　帕特里奇已靠上來聽到。他問：﹁能信她嗎？﹂

　　潔西卡又在猶豫。她心裡掠過一絲憐憫。索科羅不算邪惡至極，她在尼基被燒傷後照料過他，又在後來他手指致殘後給他以照顧。他們三人飢餓時，她曾向他們的小船扔過巧克力塊。她也曾讓人在牆上打了洞，改善了牢房內的生活條件。她還不顧米格爾的命令，允許潔西卡到尼基的牢房去與他做伴……但也就是這個索科羅從一開始就參加了綁架，也就是她在尼基的手指被砍時袖手旁觀。

　　潔西卡回答了帕特里奇的問題。她搖搖頭：﹁不！﹂

　　他們四目相遇。哈里對潔西卡在徒手搏鬥中表現的技巧十分驚奇。他感到納悶，不知她是在哪裡學到這一手的，也不知她為什麼要學。當然這時候是否了解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主意已定，那眼光是在向他詢問意見。他微微點頭。

　　然後，由於不願目睹即將發生的情形，他轉身離去。潔西卡全身戰慄，雙臂緊收，扼斷了索科羅的脖頸，接著猛擰她的頭，扭碎了她的脊錐。只聽得一聲斷裂，響聲十分微弱。隨之潔西卡臂中的屍體頹然倒下。她鬆手任其倒地。

　　潔西卡、尼基，明和費爾南德斯一行隨著帕特里奇穿過昏暗的村莊，一路無阻。

　　在棧橋邊，肯．奧哈拉說：﹁我以為你們再也來不了這兒了呢。﹂

　　﹁我們碰上點麻煩，﹂帕特里奇告訴他。﹁讓我們快點行動！哪隻船？﹂

　　﹁這隻。﹂那是條木製的敞篷工作船，約三十英尺長，裝有兩隻船尾馬達。兩根繩子將其繫於棧橋。﹁我從其他兩隻船上多弄了些汽油。﹂奧哈拉指著靠近船尾的幾個油桶。

　　﹁大家上船。﹂帕特里奇命令道。

　　原先，大半輪月兒遮掩在雲裡，但就在剛才的幾分鐘內，雲塊已經移動。現在景物都比先前明亮，尤其是在水上。費爾南德斯扶潔西卡和尼基上了船。潔西卡由於幾分鐘前才殺死過索科羅，仍在顫慄難止，不時感到噁心。明從棧橋上攝完像，最後跳上了船。這時奧哈拉解開船纜，揮槳撐船離岸。費爾南德斯抓起另一把槳，同奧哈拉一起划向河中間。

　　打量四周，帕特里奇知道奧哈拉有效地利用了他等待的時間：一些船在近岸處的水面下沉，其他的船已順流漂去。

　　﹁我拔掉了幾根木栓。﹂奧哈拉指著正在下沉的那幾隻船。﹁它們能被再浮起來，但那要拖延時間。一對好好的馬達讓我扔河裡了。﹂

　　﹁幹得好，肯！﹂帕特里奇覺得事實已數次證明他將奧哈拉帶來的決定是對的。

　　這船上沒有像樣的座位，龍骨上的船板前後滾動。大家都低著身子使自己坐穩，就像潔西卡、尼基和安格斯先前乘船被帶到此處一樣。兩位划船的人對坐於船身兩側，正在朝瓦利亞加河中心奮力划槳。當新埃斯佩蘭薩的景物漸漸消失在月光中的時候，一道強勁的水流已在將他們向下游沖去。

　　帕特里奇在離開棧橋時看過錶：凌晨二點三十五分。二點五十分時，船正大體沿著朝西北向的河道順利行駛，他讓肯．奧哈拉將引擎發動起來。

　　奧哈拉打開左舷引擎上的油箱通氣口，調整阻氣閥，抽動橡皮球，猛拉一根繫在飛輪上的繩子。引擎立即起動。他讓引擎快速空轉，又用同樣的方式發動另外一隻引擎。當他將兩隻引擎一起啟動時，船猛地吼叫著向前駛去。

　　夜空碧淨。水面反射著明亮的月光，使這彎曲河道上的航行頗為便利。

　　費爾南德斯問：﹁你決定在哪兒靠岸了嗎？﹂

　　帕特里奇沉吟不語，回想著他已差不多記熟了的費爾南德斯那張地圖。

　　首先，由水路撤離已取消了他們先前抵達的那個公路著陸點使用的可能性。他知道，現在可以在一個半小時內趕到毒品販飛機用的中轉機場，要麼就趕赴更遠的錫永，而那意味著三個小時的水路加上三英里的叢林徒步行軍︱︱兩個方案對他們都是嚴峻挑戰。

　　想在八點鐘趕到錫永機場與切恩︱Ⅱ型飛機會合，時間已很緊迫。而如果去那個中途著陸點，他們可以早到達數小時。但如果有人來追捕他們，那將會有一場眾寡懸殊的戰鬥，而他們幾乎肯定會輸掉那一仗。

　　看來最好、最為明智的策略是遠離新埃斯佩蘭薩。

　　﹁我們的目標是錫永，﹂帕特里奇告訴船上其他人，﹁我們行完水路登陸後，就得全速行軍，盡快穿越叢林。所以現在盡可能多休息。﹂

　　隨著時間的推移，潔西卡逐漸平靜下來，不再顫慄和噁心了。然而她懷疑在經歷了這一切以後是否心理上還能恢復完全的平靜，毫無疑問，索科羅臨死前那絕望而低聲的哀求會在將來長久地縈繞於她的記憶中。

　　但尼基安然無恙︱︱至少在目前是如此︱︱那是最重要的。

　　她一直在留心尼基，知道自離開牢房以來，他就一直和哈里．帕特里奇緊挨在一起，偶爾還真有點妨礙哈里的手腳。哈里就好像是尼基尋求依附的磁石，甚至在現在的船上，他還坐在哈里旁邊，顯然露出對身體接觸的渴望，佝著身子緊緊依偎著哈里。哈里好像並不介意。事實上，哈里先前已伸手摟過尼基的肩，此時兩人看起來猶如一體。

　　潔西卡喜歡那樣。尼基部分地感到︱︱她認為尼基這感覺不可避免︱︱哈里的行動體現於他代表與那邪惡之徒作對的所有力量。正是那幫惡徒策劃了剛剛過去的恐怖，他們中有米格爾、包迪略、古斯塔沃、拉蒙以及許多其他知名和不知名的人……對了，維森特和索科羅也在其中。

　　不僅如此，尼基一直有種善意度人的天性。潔西卡曾愛過哈里︱︱在某種程度上後來仍還愛他，尤其是現在，那愛中還交織著感激之情。所以理所當然她的兒子應該在本能上也有那份情感。

　　尼基好像睡著了。帕特里奇輕輕脫開身，機靈地走過來坐在她身邊。費爾南德斯看在眼裡，也調換位置，以保持船的平衡。

　　帕特里奇同樣一直在回味過去︱︱那段潔西卡與他共同擁有的時光。即便是在這短暫的時間裡，他也看出來她基本上沒變︱︱她敏捷的思路、堅強的意志、她的熱情、聰慧和機智︱︱這一切都還在。帕特里奇相信，如果一直待在她身邊，一定會為她而舊情復蘇。多麼誘人的念頭︱︱然而他不準備讓那一切再發生。

　　她轉身望著他，或許是在窺測他的內心；他記得在以往的日子裡，她經常能夠這樣。

　　他問她：﹁你在那邊放棄過希望嗎？﹂

　　﹁有幾次差不多失望過，不過從沒有完全那樣。﹂潔西卡說。她笑了。

　　﹁當然啦，如果我知道是你在組織營救，那就會不一樣。﹂

　　﹁我們有一組人，﹂他告訴她。﹁克勞夫也在裡面。他精神上受了很大折磨，你也一樣。回去後你們會相互需要的。﹂

　　他感覺到她明白他在說什麼。雖然他剛剛回到她的生活中去，卻很快就要消失。

　　﹁那真是美妙的想法，哈里，那麼你將怎麼辦呢？﹂

　　他聳聳肩。﹁繼續寫新聞。某一個地方會有另一場戰爭。總是有戰爭。﹂

　　﹁戰爭間隙你幹什麼？﹂

　　有些問題無法回答。他改變話題。﹁你的尼基很可愛︱︱我原來也想有個這樣的孩子。﹂

　　那原本是可能的，潔西卡想。我倆的孩子，在許多年前，我們倆的孩子。

　　他聽到潔西卡在身旁嘆息。﹁唉，哈里！﹂

　　沉默。只聽見船尾馬達單調的突突聲和河水被攪動起來的嘩嘩聲。然後，她將一隻手伸出，放在了他的手上。

　　﹁謝謝您，哈里，﹂她說，﹁為我倆的一切……為過去、現在……我最親愛的。﹂

　　※※※

　　十六

　　米格爾向空中發了三槍，打破了寂靜。

　　他知道這是最快的告急方法。

　　僅僅一分鐘前，他發現了索科羅和維森特的屍體，意識到人質已經逃走。

　　那是凌晨三點五十分，正好是載著帕特里奇、潔西卡、尼基、明、奧哈拉和費爾南德斯的船離開新埃斯佩蘭薩棧橋後四十分鐘。但米格爾不知此情。

　　米格爾勃然狂怒，暴跳如雷，剛剛在牢房內將看守的坐椅朝牆上摔得粉碎，現在又聲言要棒責對人質逃走負有責任的人，再把他們的四肢一條條地撕斷。

　　不幸的是其中兩人已經死亡。而米格爾也沉痛地意識到，他自己也該受部分責罰。

　　毫無疑問，他對紀律要求不嚴。現在他才看清這點，但已為時過晚。來此處後，他不時在需要警惕時而未警惕，夜間他讓其他人監督本應是他自己監督的防範措施。

　　原因在於他自己的一個弱點︱︱他對索科羅的迷戀。

　　他恨叢林。他記得到達這裡第一天的情緒。進入叢林後，一直沒什麼事可做。他從未想到可能會有人來營救人質。新埃斯佩蘭薩深入森德羅腹地，顯得那樣遙遠而安全。他只覺得白晝緩緩、黑夜悠悠︱︱直至索科羅在他一次次的乞求下向他打開了一個通向性欲天堂的大門。

　　那以後，他們一起過上了顛鸞倒鳳的生活，有時在白天，大多數在黑夜，而她則證明是他結識過的最成功，最能給他以滿足的情婦。最後他成了她的忠實臣僕，像一個不問世事而一直在等待著下一次注射的癮君子。

　　他現在正在為他的癮而付出代價。

　　當夜的早些時候，在經歷了一場格外令他滿足的瘋狂以後，他沉沉睡去。大約二十分鐘前，他醒來時發現她已沒睡在身邊。等了一會兒她還沒回來，便拿起隨身攜帶的手槍去找她。

　　他發現的情形是猛烈、無情的一擊，把他推回到嚴峻的現實世界。

　　米格爾痛苦地想：當森德羅獲悉這一變故，尤其是獲悉人質沒能抓回時，他將搭上自己的命來抵償已經發生的一切，所以當務之急是重新逮住他們，不惜一切代價！

　　一聽到他的槍聲，先有古斯塔沃，然後是其他看守從各自屋子裡鑽出來，向他匆匆跑去。

　　他用西班牙語狠狠地詛咒，待他們走到跟前，抓住古斯塔沃就破口大罵：﹁你這該死無用的笨蛋！叫一隻賴皮狗看家也比你管用！來了生人你不聞不問，照睡你的懶覺。你是在幫人家的忙！我要你搞清楚他們是從哪兒來的，又是怎樣離開的。肯定會有點痕跡！﹂

　　古斯塔沃少頃返回，報告說：﹁他們是由水路走的。一些船不知去向，其餘的船沉入水中！﹂

　　米格爾怒沖沖奔向棧橋。眼前一片劫後的混亂足以使他大發雷霆。然而他也知道，如果他不冷靜下來控制局面，必將無補於事。他強壓怒火，開始客觀地思考這一切。

　　他繼續用西班牙語命令古斯塔沃：﹁我要那留下的船中最好的兩隻，每船要一對馬達。不是過十分鐘，而是現在就要。每人都參加準備！要快點幹，快點，快！然後我要你們都到碼頭集合，帶上武器彈藥，準備出發。﹂

　　權衡了各種可能性，他確信不管策劃了這次營救的人是誰，幾乎可以肯定是乘飛機闖入這一地區的。那是最快、最合適的運輸工具。所以他們也會以同樣的方式撤離，雖然現在可能還未來得及搭上飛機。

　　拉蒙剛剛匯報說維森特是凌晨一點後不久來接崗的。當時情況正常，所以即便是換崗後馬上就出了事，來人的最初行動距現在頂多不超過兩小時。而米格爾的直覺以及索科羅和維森特的屍體被發現時尚有餘溫這一事實告訴他，時間可能還不長。他繼續推理：如果由水路撤離新埃斯佩蘭薩，能供飛機使用的去處只有兩個叢林機場可供選擇。近的是一個無名的簡易機場，平時只有販運毒品的飛機在那兒起落。另一個是錫永︱︱差不多雙倍遠，也正是三週多以前里爾式飛機載著米格爾和其他幾個同謀以及被綁架的人質降落的那個機場。

　　用其中任何一個機場都有道理，正因為如此，米格爾才決定派一船人帶著武器去那較近的簡易機場。另一隻船去錫永。他決定自己隨該船行動。

　　就在他思考時，棧橋附近的工作正在加速進行，兩隻部分沉沒的船已被拖向岸邊，正在被清除船內的水。

　　儘管行色匆忙，準備的時間還是比米格爾預期的長。不過在四點還差幾分時兩隻船已經出發，順著水流向西北行駛。

　　每船一對馬達都在高速運轉。米格爾那條駛往錫永的船快得多，一離開新埃斯佩蘭薩的棧橋就遠遠地走在前面。在掌舵的是古斯塔沃。

　　※※※

　　十七

　　當切恩︱Ⅱ號在拂曉的第一道灰色的曙光裡由利馬機場起飛時，克勞福德．斯隆回想起他早年學會的一首歌：

　　　　如果我駕上早晨的翅膀，飛向那海角天涯……

　　昨天，也就是星期天，他們駕著早晨的翅膀，沒有去大海，卻在內陸飛行，不過一無所獲。今天他們又飛回內陸︱︱內陸莽莽的叢林。

　　麗塔和斯隆坐在機艙內的第二排位置上，前面是飛行員奧斯瓦爾多．齊勒里和一個年輕的副駕駛員菲力浦。

　　昨天飛行了三小時，三個預定地點都已飛過。在各觀察點上空盤旋時，機上四人都細察這一地區，以期發現任何信號或行動跡象，但都未見動靜。

　　斯隆渴望著今天會不一樣。

　　天色大亮時，切恩︱Ⅱ號飛越科迪耶拉中心山脈的安第斯峰。然後，在遠遠的山峰那邊，他們開始緩慢下降，向塞爾瓦和瓦利亞加河谷上游飛去。

　　※※※

　　十八

　　帕特里奇知道自己這次估計失誤了。他們已經太遲。

　　在選擇錫永而放棄近處的簡易機場時，他忽視了他們的船。情況是在他們離開新埃斯佩蘭薩兩小時後發生的。當時還要一小時的行程方能棄舟登岸並向機場行進。

　　兩隻船尾馬達一直喧囂而正常地運轉著，可左舷馬達的一個內部警報器突然刺耳地尖叫起來。肯．奧哈拉立即關閉節氣閥，拉開啟動齒輪，熄滅引擎。隨之警報器和引擎便悄無聲息了。右舷馬達還在工作，船卻明顯地在減速。

　　帕特里奇問船後的奧哈拉：﹁不管什麼毛病，能修好嗎？﹂

　　﹁恐怕不行。﹂奧哈拉已打開引擎蓋在裡面檢查。﹁引擎太熱，所以警報器響了。汲水口很乾淨，很可能冷卻器被人卸走了。即使有工具將引擎拆開修理，可能還需要新零件。可工具、零件一樣也沒有，所以……﹂他的話越說越低。

　　﹁所以肯定不能修理？﹂

　　奧哈拉搖搖頭。﹁真遺憾，哈里。﹂

　　﹁繼續用會怎麼樣了﹂

　　﹁能轉動一小會兒，不過機體將越來越熱，直到燒融活塞和汽缸蓋。那以後引擎就變成一堆廢鐵啦！﹂

　　﹁發動吧，﹂帕特里奇說，﹁如果別無它法，我們讓它盡量多轉一會兒。﹂

　　﹁你是船長，﹂奧哈拉承認說，雖然在其他情況下他極不願意毀壞一隻本可以修好的引擎。

　　果不出奧哈拉所料，那隻引擎只轉了幾分鐘。隨著警報器嘟嘟吼叫，機體散發出一股燒焦的味兒，引擎便停下來，再也不能轉動。船再次越來越慢，帕特里奇憂心如焚地看了看錶。

　　船速似乎只及原來的一半，餘下的一小時路程得兩小時才能走完。

　　事實上後來走了兩個半小時。現在是六點五十分。登陸點正漸漸進入他們的視線。帕特里奇和費爾南德斯已從那幅大比例地形圖上認出了它，也看出了登陸點原先被使用過的跡象︱︱滿地的空汽水瓶和各種殘物碎屑。他們就要踏進叢林，在一小時內走完三英里長的通往錫永機場的艱難小徑。時間比原來計劃的要緊得多。能準時趕到嗎？﹁我們必須準時到達，﹂帕特里奇向潔西卡和尼基解釋說。﹁可能很疲勞，路上沒時間休息。如果實在難支持，我們就互相幫助。費爾南德斯帶路，我在後面掩護。﹂

　　幾分鐘後，船身駛上了沙質的岸灘。他們涉過淺水向岸邊走去，很快發現了前面那本來是密不透風的牆上有個入口。

　　如果時間充裕，帕特里奇會盡可能將船隱藏起來，或將其推到河中任其漂走。可情況如此緊急，只得把它留在了河灘上。正要進叢林時，費爾南德斯停住了，示意叫大家保持安靜。他頭側一邊，在清晨寂靜的空氣裡凝神細聽。他比其他人更熟悉叢林，他的耳朵能更靈敏地接受各種叢林的聲音。

　　他輕聲問帕特里奇：﹁你聽見了嗎？﹂

　　帕特里奇聽著，覺得有一種遙遠而低沉的聲音從他們剛來的方向傳來。但他沒把握，問道：﹁什麼聲音？﹂

　　﹁又一隻船，﹂費爾南德斯回答，﹁離這還很遠，但很快。﹂他們再也沒耽擱，進入了叢林。

　　這條小徑並不像帕特里奇他們三天前離開了公路著陸點後來新埃斯佩蘭薩的那條路那樣難走。很明顯，這條路行人來往較為頻繁，因為路上草木稀疏，沒有無法穿越的地段，而那條小徑卻不是如此。

　　儘管如此，腳下仍有不測，坎坷的路面、突出的樹根和可能使行人陷進泥淖和水坑的鬆軟地塊不時給行人帶來危險。

　　﹁留心腳下，﹂費爾南德斯從前面告誡大家。他自己卻在邁著輕快而堅實的步子。

　　帕特里奇附和著，故意顯得語氣輕快、情緒高漲。﹁我們不想背任何人。我已流夠汗啦。﹂

　　帕特里奇最擔憂的問題是：這極度乏人的行軍潔西卡和尼基能堅持多久？過了一會兒，他確信潔西卡能挺住；她有決心，也很明顯地精力充沛。可尼基卻顯得情緒低落、體力不濟。

　　起初，尼基一直躊躇不前，顯然想緊跟帕特里奇，就像先前在船上一樣。但帕特里奇堅持要潔西卡和尼基緊跟費爾南德斯前行。﹁我們以後會在一起的，尼基。﹂他說，﹁現在我要你同你媽媽在一起。﹂尼基聽從了吩咐，卻帶著明顯的不願。

　　帕特里奇知道，如果傳來響聲的那隻船載的是追捕者，那麼後面一仗就不可避免。一旦那樣，他將全力阻擊追捕者的攻擊，讓其他人繼續向前。他已檢查過步槍，將其扛在肩上，而那兩個備用彈夾正放在一個伸手就能搆著的衣袋裡。

　　帕特里奇看了看錶：七點三十五分。他們已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鐘。想到八點鐘與切恩︱Ⅱ號會合，他希望現在已趕完三分之一的行程。

　　不一會兒他們被迫停止了前進。

　　以後回想起來會叫人啼笑皆非。費爾南德斯曾警告其他人要腳下留神，自己卻抬腳踩錯了地方，重重地摔倒在地，那隻腳卡在淹沒於一團泥淖的幾個樹根間。帕特里奇走近時，明已扶起費爾南德斯，奧哈拉正拼命地拔他的腳。而費爾南德斯則痛得扭歪了臉。

　　﹁我好像不行了，﹂他告訴帕特里奇。﹁我真抱歉，拖累了你們。﹂

　　腳被拔出來了，費爾南德斯覺得走一步就一陣劇痛。顯然腳踝已斷裂或嚴重損傷。

　　﹁那不對，你從來未拖累過我們，﹂帕特里奇說，﹁你一直是我們的嚮導，我們的好夥伴。我們將背你走。我們得做個擔架。﹂

　　費爾南德斯搖搖頭。﹁即使能做也沒時間了。哈里，我一直沒說，可我聽到了後面的聲音。他們在緊追，離我們不遠了。你們必須繼續前進，別管我。﹂

　　潔西卡也跟了上來。她對帕特里奇說：﹁我們絕不能把他丟在這兒。﹂

　　﹁我們只需一個人就能把你背走啦，﹂奧哈拉說，﹁我來試試。﹂

　　﹁這麼熱的天？﹂費爾南德斯不耐煩了。﹁背不到一百碼你就會走不動了。﹂

　　帕特里奇正要為奧哈拉爭辯。頓時又覺得那徒勞無益。費爾南德斯是對的，除了把他留下別無選擇。但他還是補上一句。﹁如果在機場有人幫助我們，並且情況許可，我們一定回來接你。﹂

　　﹁別再浪費時間了，哈里。我要趕緊說幾件事。﹂費爾南德斯坐在小路邊，背靠著一棵樹。灌木太密，無法將他朝遠處送。帕特里奇跪在他身旁，潔西卡也在跟前。

　　﹁我有個妻子和四個孩子，﹂費爾南德斯說，﹁我希望有人照顧他們。﹂

　　﹁你為CBA工作，﹂帕特里奇說，﹁CBA將負責這些，我向你正式保證。包括孩子的教育。﹂

　　費爾南德斯點點頭，然後用手指著身邊一支他一直攜帶的M︱十六步槍。﹁你最好帶上它，也許用得著。但我不想被活捉。我要支手槍。﹂

　　帕特里奇把自己的白朗寧手槍給了他，但先取掉了消音器。﹁呵，費爾南德斯！﹂潔西卡嗓音阻塞，滿含熱淚，﹁尼基和我真感謝您！﹂她傾身吻了吻他的額。

　　﹁那麼走吧！﹂費爾南德斯催促她。﹁別耽誤時間，前功盡棄。﹂

　　潔西卡起身後，帕特里奇又傾身把費爾南德斯緊緊摟住，親吻著他的雙頰。身後是明和奧哈拉在等著與費爾南德斯擁抱告別。

　　帕特里奇站起身來向前走去，再也沒回望一眼。

　　※※※

　　米格爾看見一隻船擱在叢林小路口的淺灘，接著又認出那船來自新埃斯佩蘭薩，頓時滿心欣喜：幸虧決定了隨奔襲錫永機場的船行動。

　　當他們船輕輕靠近河岸時，拉蒙飛快跳下來直奔那隻他們剛發現的船，接著大聲報告說：﹁一隻馬達還在發燙，另一隻馬達是冷的，已經燒壞。﹂

　　發燙的引擎意味著獵物剛進叢林不久，而另一隻已經燒壞並變冷的引擎則告訴他們那隻船曾減速，耽誤過行程。

　　森德羅小分隊全副武裝的八個人迅速鑽入了叢林。

　　﹁我們還早到了幾分鐘，﹂麗塔．艾布拉姆斯告訴切恩︱Ⅱ型機的飛行員齊勒里。這時他們正接近錫永機場︱︱預定的飛行路線中第一個營救點。

　　﹁我們邊飛行邊觀察，﹂他說，﹁不管怎樣，這地方您朋友來的可能性最小。﹂

　　跟昨天一樣，機上的四個人︱︱麗塔、克勞福德．斯隆、齊勒里和副駕駛員菲力浦︱︱凝視飛機下方那巨大的綠色植被，尋找著任何活動跡象，尤其注意那綠林夾縫中跑道極短的簡易機場。這個機場到他們飛至正對其上空時方才看得清。又跟昨天一樣，沒發現一點動靜。

　　※※※

　　在叢林小徑上，尼基覺得越來越難邁動沉重的腳步。潔西卡和明在幫助他向前，一人抓住他的一隻手臂，半拖半架地帶他越過一段段難行的路面。遲早得背著他走，但暫時大家還都節省著剩餘的體力。

　　丟下費爾南德斯大約十分鐘了。現在肯．奧哈拉在前端引路，帕特里奇依然殿後，不時回頭望一眼。還未見任何動靜。

　　頭頂的樹冠看起來開始變薄，由枝葉的縫隙透進來更多的陽光。小徑也變寬了。帕特里奇希望這是在接近機場的跡象。有一瞬間他聽到遠處有架飛機在轟鳴。他對了一下錶：將近七點五十五分。

　　就在這時，後面某處傳來﹁啪﹂的一聲，短促而刺耳︱︱準是一聲槍聲。一定是費爾南德斯，帕特里奇判斷。這位熱誠的固定通訊員甚至在使用已被帕特里奇故意卸掉了消音器的那支白朗寧手槍時還向帕特里奇一行提供了最後的幫助︱︱警告他們追捕者已近在咫尺！似乎是為了證實這情況，接著又響了幾槍。

　　也許是追捕者先看見了費爾南德斯︱︱其時他大概已經身亡︱︱接著又覺得前面還會有其他人，於是盲目開槍。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射擊停止了。

　　帕特里奇也快要精疲力盡。過去的五十小時內他幾乎一刻未眠，緊張到極點。此刻已感到難於集中注意力。倏忽間他陷入了遐思。他覺得最需要的是休息︱︱這次歷險一結束，他將繼續去度那剛剛才開始的假期。他要從自己平日的生活圈子中消失，不留任何蹤跡︱︱無論去哪，他或許應該帶上維維安︱︱這唯一還能給他以情愛的女人……潔西卡已成為過去，維維安卻可能意味著將來。也許迄今為止他一直未公平地對待過她，也許無論如何都該考慮與她成婚……時間未晚……他知道維維安將會喜歡……

　　他盡力把自己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世界。

　　突然他們走出了叢林。機場出現在眼前！頭頂有架飛機在盤旋︱︱那是切恩︱Ⅱ型！帕特里奇覺得肯始終辦事牢靠，︱︱他此刻正在向由他自己一路背來的那支曳光槍裡裝帶有綠色條紋的信號彈。綠色含義為一切順利，要求正常著陸。

　　也是那樣地突然，由後面又傳來兩響槍聲。這次距離更近。﹁打紅色曳光彈，別打綠色的！﹂帕特里奇大喊。﹁動作要快！﹂

　　紅色傳達的信息是：趕快著陸，我們處境危險！

　　八點剛過幾分。錫永上空的切恩︱Ⅱ型機身內，齊勒里把頭轉向麗塔和斯隆。他告訴他們：﹁這兒沒情況，我們去其他兩個點吧。﹂

　　飛機調頭飛開。就在這時，克勞福德．斯隆大聲叫道：﹁停住！我覺得有情況！﹂

　　齊勒里又將飛機調轉回來。他問：﹁在哪？﹂

　　﹁在那邊，﹂斯隆指著說，﹁我說不出確切在哪一點。只閃動了一會兒……我覺得……﹂他的聲音顯得躊躇不定。

　　齊勒里讓飛機盤旋一圈。大家又盡可能詳細地觀察了一下地面。一圈飛完，飛行員說：﹁我什麼也沒發現。我看還是走吧。﹂就在這時，一顆紅色曳光彈由那空地劃向天空。

　　奧哈拉打了第二顆曳光彈。

　　﹁行了。他們已發現我們，﹂帕特里奇說。飛機已向他們飛來。他現在要知道的是飛機將在哪條道上著陸。然後他將選擇一個位置阻擊追捕的人，讓其他的人先上飛機。

　　飛機的意圖已趨清晰，只見它急轉直下，旋即飛臨他們的頭頂。之後，它將面臨那條傳來槍聲的密林小徑著陸。

　　帕特里奇朝後望去，儘管槍聲不斷，卻未見一個人影。他猜測也許又是什麼人一邊行進一邊盲目放槍，希望幸運地擊中一個追捕目標。

　　他命令奧哈拉：﹁快帶潔西卡和尼基到著陸點去，陪他們待在那兒！飛機到跑道頂端後將轉身向回滑行。你們就迎面與飛機會合，全都上機。聽到了嗎，明？﹂

　　﹁聽到了。﹂明這時正在把眼睛貼在照相機上不停地拍照。行軍中每逢緊要關頭他都是這樣。帕特里奇不再為明費心。他會照顧自己。

　　潔西卡憂心忡忡地問：﹁你怎麼辦，哈里？﹂

　　他告訴她：﹁我將用火力封住小道掩護你們。你們一上飛機我就來與你們會合。現在走吧！﹂

　　奧哈拉單臂摟住手挽尼基的潔西卡，帶著他們向前衝去。

　　就在他們離開時，帕特里奇回望叢林，發現幾個人影正端著槍向機場逼近。

　　帕特里奇在附近的一座小丘後埋伏下來。他俯臥在地，將自動步槍置於身前，準星對準了移動的人影，接著扣動扳機。槍聲響處，一個人影倒地，其他人迅速屈身隱蔽，與此同時他也聽到切恩︱Ⅱ型飛機的轟鳴。雖然沒回頭張望，可他判斷飛機應該已在著陸。

　　﹁他們在那兒，﹂克勞福德．斯隆大喊大叫，欣喜若狂。

　　﹁我看見他們了！那是潔西卡和尼基！﹂飛機還在作著陸滑行，疾速掠過高低不平的泥土路面。

　　著陸道很短，眼見末端越來越近。齊勒里使勁剎住。就在跑道末端，他利用煞車和一個引擎調轉機頭，使它面朝剛來的方向。接著兩個引擎一起加速，飛機又快速朝對面一端滑行。切恩︱Ⅱ型停在潔西卡、尼基和奧哈拉等待的地點。副駕駛已離開座位來到機尾。他從機身內部放下一個登機梯。

　　尼基、潔西卡和奧哈拉依次登上飛機。斯隆和其他人伸手把他們拉進機艙。明也到了，倉促地爬進去。

　　正當斯隆、潔西卡和尼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時，奧哈拉氣喘吁吁地大聲呼叫：﹁哈里還在前面，我們得接他。他還在阻擊恐怖分子。﹂

　　﹁我知道了，﹂齊勒里說，﹁別說啦！﹂他又打開節氣閥，機身飛也似地向前滑去。

　　在跑道的最遠端他再次轉動機身。現在飛機正面臨跑道準備起飛，但客艙門依然打開著，通過他們可以聽到槍聲。

　　﹁你的朋友得快跑。﹂齊勒里話音緊迫。﹁我要離開這該死的地方！﹂

　　﹁他會跑的，﹂明說，﹁他已發現了我們，他會來的。﹂

　　帕特里奇聽到了飛機聲。他回頭一望，發現飛機離他大約一百碼。他將屈身快跑，接近飛機，然而得先朝小徑猛烈掃射，震住追捕者，使其不敢向前。在剛才的幾分鐘內他又發現了幾個人影，並開槍撂倒其中一個，其他的人都緊依樹木，以作掩護。一陣槍擊可以把他們壓在樹後，而他將趁敵人無法張望時迅速衝向飛機。

　　槍裡剛壓滿一盤子彈。他緊扣扳機，向叢林小徑的兩側射去一陣狂風暴雨似的子彈。掃射一開始，他就覺得內心有種原始而粗野的戰鬥激情在顫動︱︱那是妙不可言的感官顫動；那顫動使腎上腺素沸騰，使全身熱血奔湧︱︱那是一種對於戰爭的景象和聲音的醉心沉溺，瘋狂而不合邏輯。

　　當那盤子彈打完時，他摔掉步槍、跳起來飛奔，壓低身子，迂迴著向前。飛機就在前面。他知道他將成功！

　　帕特里奇剛跑完他與飛機距離的三分之一，猛然被一顆子彈擊中腿部。他當即倒地。這一切是如此之快，他數秒後才明白發生了什麼。

　　子彈擊中了他右膝後部，打碎了膝關節。他一步也不能向前，只覺得一陣劇痛，那是從未想像過的巨大疼痛。他知道自己已無法到達飛機，也知道沒時間再等了。飛機必須起飛。而他必須走費爾南德斯僅僅半個小時前所走的路。

　　他鼓足最後一點力量抬起身，擺手示意讓切恩︱Ⅱ型離去。現在唯一重要的是讓機上人明白自己的意圖。

　　明站在機艙門口攝影。他已將帕特里奇攝進鏡頭裡︱︱一個特寫︱︱捉住了他被子彈打中的那瞬間。副駕駛員菲力浦在明旁邊。

　　菲力浦朝機艙內喊：﹁他中彈了！情況不妙，他在擺手讓我們離開。﹂

　　斯隆由飛機裡面向機艙門衝來。﹁我們得帶上他！﹂

　　潔西卡大叫：﹁對！唉呀，帶上他。﹂

　　尼基應聲說：﹁請別扔下哈里！﹂

　　還是善於審時度勢的明說道：﹁你們不能救他，沒時間了。﹂明已在鏡頭裡看到了森德羅小分隊正在步步逼進，其中有幾個人已到達機場邊緣，並一邊射擊一邊向前衝。就在這時，幾顆子彈擊中了飛機。

　　﹁我離開啦，﹂齊勒里說。他已經放低了起飛折翼，正向前推動氣流閥。明帶著攝影機急忙進艙。菲力浦收回登機梯，關緊機門。

　　飛機加速時，齊勒里緩了口氣，重新握住操縱桿。切恩︱Ⅱ型離開了機場地面，爬向高空。

　　潔西卡和尼基抱在一起，嚶嚶啜泣。

　　斯隆微合雙目、輕輕搖頭，似乎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明將攝影機緊貼機窗，拍下地面情形的最後幾個畫面。

　　地面上，帕特里奇看見了切恩︱Ⅱ型離去。

　　還望見了別的什麼？在一陣令人暈眩的劇痛中，在離去飛機的艙門裡……

　　帕特里奇忍了很久的淚水開始落下，然後又中數彈，終於身亡。

　　※※※

　　十九

　　在切恩︱Ⅱ型飛機上，大家都過了好幾分鐘才覺得能夠說話。克勞福德．斯隆把潔西卡和尼基緊緊摟向自己，三人都忘記了其他人的存在。

　　最後斯隆終於抬起頭來問明：

　　﹁關於哈里……你看到了更多的情況嗎？﹂

　　明悲痛地點點頭。﹁我鏡頭正對著他，他又被打中了，先後好幾發子彈。我看得十分真切。﹂

　　斯隆嘆了口氣。﹁他是位最好的……﹂

　　明糾正他，語氣格外激烈，﹁應該說唯一最好的。他是位真正的記者，一個真正的人。我這些年見了許多人，可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一個能趕上他。﹂這些話說出來真像是一種挑戰。明認識斯隆和認識帕特里奇的時間一樣長。

　　如果那確是一種挑戰的話，斯隆也沒有反駁。他只簡單地回答：﹁你說得對。﹂

　　潔西卡和尼基在傾聽，兩人都思緒紛飛。

　　還是負有職責的記者麗塔問明：

　　﹁我可以看你拍的一些照片嗎？﹂她知道儘管哈里剛遭不幸，個把小時後她還得在利馬編製一套新聞節目。

　　她也知道他們有一條世界級的獨家新聞。

　　明拉開一點膠帶，將攝影機遞給了麗塔。麗塔眯眼透過取景器，注視著錄影帶上的圖像。跟平時一樣，明一絲不苟拍下了許多重要的鏡頭。圖像效果很好。最後幾個鏡頭︱︱哈里受傷，然後被幾顆致命的子彈擊中倒下︱︱清晰而動人。將攝影機遞還給明時，麗塔眼噙熱淚，但她用手背將淚水擦去，她知道現在沒時間為哈里悲哀，也沒時間哭泣。這都得等一等，也許是在今晚她獨自一人的時候。

　　﹁我想我們會永遠感激哈里的。﹂克勞福德．斯隆說。

　　﹁還有費爾南德斯。﹂潔西卡提醒他。

　　費爾南德斯說起他的妻子和四個子女，問是否有人照顧他們。而哈里說過：﹁你為CBA工作，CBA將對你負責。我向你正式保證。包括孩子的教育︱︱一切都由CBA負擔。﹂

　　﹁如果哈里這樣說過，﹂斯隆說道，﹁那的確是在代表CBA說話。那話也將有法律條文一樣的約束力。回去後我要負責處理此事。﹂

　　﹁有一個麻煩，﹂麗塔指出，﹁那是在哈里被解雇以後發生的事，雖然他還不知道。﹂

　　明無意中聽到這些，大為吃驚。不錯，很少有人知道奇平翰的那封解雇信。

　　﹁那沒關係，﹂斯隆說，﹁哈里的承諾必須兌現。﹂

　　﹁但確實有些事我們得先作決斷。今天的報導中要提哈里已被解雇嗎？﹂

　　﹁不，﹂斯隆斷然說，﹁那是我們的祕密，不要向外張揚。﹂可早晚會張揚出去，麗塔想。紙總是包不住火的。

　　克勞夫還不知道她向萊斯利．奇平翰發的那份傳真便函。很可能在一週以內那便函內容就會在︽時代週刊︾或︽華盛頓郵報︾上出現，要麼就會稍遲點見之於︽哥倫比亞新聞評述︾、︽華盛頓新聞評述︾。好啊，讓這一切都發生吧！

　　麗塔也想到，她可能會由於那便函而丟掉工作。除其他內容外，她簽名時還加上了﹁昔日的節目製作人﹂這一稱呼。好啊，不管有什麼結局，她都要將現在的工作做到底。

　　她覺得有必要同克勞夫一起為今天下一步的工作制定一個周密可靠的計劃。雖然她沒能參加既發事件的全過程，卻也參加了一大半，在其中她已做了些前期工作。

　　在此刻，關於營救人質的戲劇性報導仍為CBA獨有。所以到紐約第一次播音時間，即祕魯時間上午五點三十分以前，潔西卡和尼基必須一直被留在某一祕密的地方，以免被其他記者發現。她確信克勞夫也會想到這點。

　　同時，麗塔將與鮑勃．沃森，即那位電視錄音編輯配合，為當晚的全國晚間新聞製作一個報導。報導將很長，會用到明拍攝的大部分出色的圖像︱︱關於營救、關於哈里．帕特里奇的身亡以及關於費爾南德斯掉隊在密林小道旁的悲傷時刻。

　　她甚至不會向紐約請示節目延續的時間。她知道現在正是她可以自由支配時間的重要時刻。

　　至於晚間新聞的其他內容及其以後的有關節目，克勞夫將作解說。那對他來說可能很困難，他得講述哈里．帕特里奇、費爾南德斯及他自己父親的死，講述尼基的手指致殘。

　　克勞夫多愁善感，可能會悲痛失聲。這不要緊，麗塔想。報導會因此而增強可信性。而克勞夫也會很快恢復過來，繼續解說。他是位職業新聞記者，像麗塔和其餘的人一樣。

　　麗塔意識到有一條新聞不能也不該全天都被封鎖，那就是營救已經成功，尼基和潔西卡正安然無恙。

　　一定要發份新聞簡報。當CBA在紐約收到簡報後，他們會即刻在整個電視網中播出有關新聞。CBA會再次捷足先登。需要擬份草稿，既為簡報也可留待後用。麗塔匆匆寫了幾行，又決定其餘的讓克勞夫寫。他能找到合適的詞語。他總是這樣。也許他將部分地即興播講。他也擅長於此。

　　在下面的飛行中，她必須同克勞夫一道工作。不幸的是這將意味著必須把他從潔西卡和尼基的臂膀中拉出來。他會理解這一需要，他們也會如此。像每一個從事這一工作的人一樣，他們都明白﹁新聞永遠是當務之急﹂。

　　﹁克勞夫，﹂麗塔輕輕地說，﹁你、我有事要做。我們該開始幹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