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桃花源裡人家
第二章　芭蕉巷裡乞兒
第三章　阿醜與妞妞
第四章　蝴蝶釵
第五章　奇蹟之日︵一︶
第六章　奇蹟之日︵二︶
第七章　奇蹟之日︵三︶
第八章　楊帆，早晨
第九章　麵片兒
第十章　暗戀少女
第十一章　刺武
第十二章　打扇小宮女
第十三章　騎牆兩兄弟
第十四章　仙女大梵天
第十五章　從前有座山
第十六章　我想撿個媳婦兒
第十七章　楊帆的信譽
第十八章　刑部司刑郎中
第十九章　姑娘賴上你了
第二○章　沒覺悟的修文坊民
第二一章　小婦人與小女僕
第二二章　兄弟好忙
第二三章　我有個秘密
第二四章　繁華鬧市
第二五章　一生所託非良人

︽醉枕江山卷一：破繭化蝶︾月關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桃花源裡人家

　　嶺南，韶州東北二十餘里處，有一座無名山谷，山谷四面環山，就連唯一的出口，那條狹窄的谷道裡面，也有一座矮山擋道，要翻過矮山，才會豁然開朗，發現其中別有天地。

　　大唐咸亨三年，忽然有十一姓共計百餘人，在當地官府的安排下來到這個隱蔽的山谷，鏟草平院，伐木作屋，數日間便建成了一個小村莊，取名為桃源村。

　　因山村地勢隱蔽，故而桃源村與其他山民少有接觸，但是因為常有樵夫和獵戶從這裡經過，漸漸的，對這個四面環山的小村便也略微有了一些瞭解。

　　這裡的村民同當地普通山民不太一樣，這個村子的居民大多文質彬彬，知書達禮，雖然他們一樣的耕田織布、桑下種瓜，但是常能聽到村子裡傳出琅琅的讀書聲，甚至撫琴吹笙的音樂聲。

　　初時，山民皆以為奇，時有議論，不過天長時久，也就見怪不怪了。

　　※※※

　　十一年後，大唐永淳二年的某一天。

　　正值春末，谷中鬱鬱蔥蔥，一片蒼翠，幾畝山田，掩映在野草雜棘之間。山谷中錯落著幾十戶人家，竹籬的小院、原木的屋簷，全都掩映在一片蒼翠之中，偶露一角，如詩如畫。

　　一個背著竹簍的少女正帶著一個十歲不到的頑童，向村外的矮山坡上走去。少女翠色短衫，藕色長褲，一身山裡人的短打扮，臉頰黧黑，帶著常在田間勞作形成的一抹酡紅，可是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子靈氣兒，絕非普通的山野村姑可比。

　　這姑娘正是十四、五歲蓓蕾初開的年紀，身段兒頎長苗條，細細的腰桿兒挺拔柔韌，走動間猶如一管柔韌的青竹迎風搖曳。那明亮的雙眸，又直又挺的鼻梁，紅嘟嘟的小嘴兒，模樣甚是俊俏。

　　少女身邊走著一個八、九歲的小頑童，看起來應該是她的弟弟。因為這頑童雖與一般山裡孩子一樣膚色黝黑，卻沒有山裡孩子那種虎頭虎腦的墩實樣兒，相形之下，他的身材顯得單薄了許多，一張鵝蛋臉與那少女有六、七分肖似，眉毛清秀，眼睛大大、下巴尖尖。

　　女孩兒名叫月蓉，跟在她後面的那個男孩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乳名喚做阿醜。阿醜平素一向活潑好動，一個照看不到，他就野到山裡去了，十幾丈高的樹他也像猿猴一般爬上爬下，被村中兒童譽為爬樹第一高手。

　　結果正應了那句老話，善水者溺、善騎者墮。三個月前，阿醜爬上一棵大樹掏鳥蛋的時候摔了下來，從高達五六丈的一棵大樹上摔下，雖然有枝杈擋了擋，地面土壤也極鬆軟，還是跌破了頭，又摔折了一條腿。

　　這可把視之如掌上明珠的父母雙親嚇得夠嗆，姐姐作為長女，因為沒有照看好弟弟，挨了爹娘一頓打，阿醜則在家裡養了三個多月，近來身子漸好，下地行走已然無礙，可是父母依舊禁足不許外出。

　　今天他的阿姊上山採野菜，看阿弟摔傷腿後整天悶在家裡，他的性子野慣了，以前每日讀完書都可出去與小夥伴一起玩耍，如今除了由父親教他讀書，便只能撅著屁股趴在窗口羨慕地看著在山野間奔跑的小夥伴，實在可憐，便央求父母，要帶他出來散心，父母雙親雖然答應了，條件卻是不准阿醜離開她的左右。

　　一座竹籬的小院兒內，一個比月蓉姑娘還要大上兩歲的少女正在繡著花兒，看見月蓉姐弟過來，笑著打招呼道：﹁月蓉妹子、小阿醜，上山去啊。﹂

　　﹁嗯，帶小弟上山去採些山菇野菜什麼的，秀秀姊這是在準備嫁妝麼？﹂

　　﹁哪有呀，人家這是繡著玩的。﹂

　　秀秀紅了臉，忙將手裡繡的東西藏到身後，引來月蓉一陣開心的笑聲。

　　不遠處榆樹下正在下棋的一個老者循聲往這裡望了一眼，揚聲笑道：﹁小阿醜，腿已經好了麼，哈哈，以後可不要再調皮搗蛋的了！﹂

　　月蓉禮貌地向他們打招呼：﹁裘伯伯、方伯伯。﹂

　　另一個老頭子大概是快要輸棋了，一副氣極敗壞的樣子，連聲催促他趕緊下子兒，老頭兒這才捋著鬍鬚轉過頭去。

　　素以爬樹攀巖第一高手自詡的阿醜似乎是被老伯一說顏面頗為無光，憤憤地一腳踢出去，將一枚小石子踢飛起來，恰巧打在一隻大白鵝身上。

　　那隻大鵝昂挺胸，邁著紳士步，彷彿一位檢閱三軍的大將軍，正在小徑上威風凜凜地走著，忽然受此襲擊，不由勃然大怒，立即伸長了脖子，張開翅膀，嘎嘎叫著向阿醜衝來。

　　﹁阿醜，你︵注：部分當時與現代稱呼太違和的，比如父親稱為﹁哥哥﹂，第二人稱你，您稱為汝，爾，第三人稱他稱為伊的，均按現時讀者閱讀習慣做了改動。︶又淘氣！﹂

　　月蓉說著，拉起阿醜的手就跑，那隻大白鵝鼓著雙翅，抻著脖子，不依不饒地在他們屁股後面追，草叢中一個放羊的小牧童見了這一幕情景不禁笑得打跌。

　　﹁哎喲！阿姊，我的腿，還有點兒痛。﹂

　　阿醜跑著跑著忍不住呼痛，月蓉沒好氣地道：﹁你這臭小子，劉嬸家的那隻鵝將軍最兇不過，你偏要撩扯它。﹂說著，解下竹簍，蹲身道：﹁上來，姐背著你。﹂

　　阿醜道：﹁不要，人家都長大了，很重的，姐姐哪背得動。﹂

　　﹁得了吧，一個小毛孩子，還長大了，從小不就是姐姐背著你攀山越嶺的麼。﹂月蓉不由分說，將弟弟背上肩頭，又拎起竹簍，往山上跑，大白鵝鍥而不捨，嘎嘎叫著猛追。

　　阿姐的背平坦、柔軟，有些汗漬，可是味道很好聞，阿醜掙了兩下，被姐姐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之後，便不再掙扎了。

　　鵝將軍追了一陣，終於凱旋而歸，驕傲地走回村子裡去，月蓉見那隻大鵝不追了，這才氣喘吁吁地放慢腳步，不過並沒有把弟弟放下。

　　﹁阿醜，一會到了山上，你可別到處亂跑了，免得爹娘又為你擔心。阿姊去採些野菜山磨就帶你回去，阿母正給你熬骨頭湯呢，到時候趁熱喝，腿才好得快些。你不是最愛吃野菜蘸醬麼，姐一會採了野菜，回去給你做野菜蘸醬。﹂

　　﹁那……醬要用油炸一下。﹂

　　﹁好，聽阿醜的，炸一下。﹂

　　﹁裡邊還要放一個雞子兒。﹂

　　月蓉格格地笑起來：﹁成，再放一個雞子兒，你這小饞癆。﹂

　　姐弟倆爬上矮山，月蓉將阿醜放下，說道：﹁你在這兒好好坐著吧，姐姐去採……咦？﹂

　　月蓉向谷外一瞟，吃驚地道：﹁怎麼來了這麼多官兵？﹂

　　阿醜聽了忙也站起來往山前看，他個子小，只能踮著腳尖兒，從一人多高的野草藤蘿間向外瞧，山谷中正有一支隊伍在那裡集結，這是大唐的軍隊，士兵們都身著戰襖，背負箭袋，斜挎戰弓，手捉橫刀，胯下騎著一匹戰馬。

　　三百多人，三百多匹馬，肅然而立，肅肅無聲。

　　隊伍最前方有兩匹馬，軍士穿襖，將校穿袍，其中一匹馬上，正是一個穿袍的將領，身上穿著皮甲，罩袍上繪著獅虎的圖案。

　　另一匹馬上是一個穿青袍的文官，他正勒馬回頭，對軍士們說著什麼，隨著他的聲音，軍士們紛紛拔刀出鞘，陽光照在他們的刀刃上，爍爍生寒。

　　阿醜有些好奇，以前他跟父親去韶州城時，也曾見過軍士的模樣，可是那只是城頭的幾個老軍，哪有這般殺氣騰騰的行伍氣勢，而且，衣著似乎也不盡相同。

　　﹁阿姊，這是哪兒的兵，他們在幹什麼呀？﹂

　　﹁不好！﹂

　　月蓉雖然不清楚這些官兵的來意，卻感覺到了危險，她趕緊把阿醜放下，囑咐他道：﹁這些官兵怕是要對咱們不利，阿醜，你行動不便，就藏在這兒，姐姐回村去報信！你伏在這裡，無論如何，都不許出來！知道麼！﹂

　　月蓉把阿醜摁到灌木叢中，背起竹簍就跑，剛剛跑出幾步，又趕回來，隨手扯些野草蓋在阿醜身上，阿醜被埋在亂草下，一臉茫然地從縫隙間看著姐姐向山村中飛奔，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兒是大唐的江山，這兒住的是大唐的子民，大唐的軍隊為什麼要對這兒的百姓不利？村裡的人又不是山賊土匪。百思不得其解的阿醜只好依著姐姐的囑咐，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鐵蹄踏得山間碎石亂響，兩匹駿馬率先登上了矮坡，從阿醜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騎在一匹黑馬上的那位青袍文官，站在另一側的那員武將，因為被青袍文官擋住了，只能看到他不時被山風揚起的猩紅色的披風。

　　月蓉揮舞著裹頭的青帕，一邊跑，一邊向村中喊道：﹁阿爺︵爹︶！阿母！官兵來了，官兵來了！﹂

　　﹁殺！殺光！一個也不許放過！﹂

　　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在阿醜耳邊冷冷地響起，阿醜收回看向阿姊的目光，循聲望去，令者正是端坐馬上的那個青袍文官，這人瘦瘦高高的身子，一張狹長的馬臉，凹目鷹鼻，不怒自威。

　　他向身後士卒命令的時候，下意識地扭過頭來，整張臉便映入了阿醜的眼簾，阿醜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容貌，鷹鉤鼻子兩側，有兩道刀削一般的法令紋，法令紋深深地撇向左右，罩住了他薄薄的嘴唇，殺氣騰騰的聲音，正是從那張嘴裡出來的。

　　伴在他身邊的那位戰袍上繡著獅虎圖案的將軍緩緩拔刀出鞘，刀擦著鞘，發出一陣滲人的磨擦聲，阿醜聽著，不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將軍揚刀，提馬向前，發出短促的一喝：﹁殺！﹂便四蹄翻飛，俯衝下去。

　　在他後面，手執橫刀的軍士們紛紛狂奔而下。

　　阿醜眼看著阿姊在山徑間拼命奔跑著，一跳一閃的身影彷彿山野間一匹奔躍的牝鹿，而那將軍策馬飛馳，就像一個銜尾極追的獵人，戰馬馳騁，片刻間就追上了阿姊，阿醜的一顆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上。

　　﹁蓬！﹂

　　刀起，寒光閃，血光現。

　　﹁阿母，官兵來……﹂

　　月蓉的聲音戛然而止，刀過處，一顆螓首飛到半空，腔中噴出的熱血濺成了一團血霧，將軍揮舞著血刀，從她身邊一掠而過。緊接著，無數的戰靴踏著少女柔軟的身體，殺進了小山村。

　　﹁阿姊！﹂

　　阿醜眼前一黑，登時昏厥過去。

　　數百名官兵正從山道上急急前行，腳步聲、碎石嘩啦聲，將他的一聲嗚咽遮蓋住了。

　　青袍官員佇馬山坡，冷漠地注視著谷中的村莊，嘴角帶著一絲冷酷的笑容，馬鞭前指，重複著他的命令：﹁殺！殺光！一個也不許放過！﹂

　　※※※

　　翌日，韶州府張貼出一紙榜文，宣佈桃源村生大瘟疫，全村百姓死絕，為防瘟疫擴散，官府將整個村莊付之一炬，並告誡四野八鄉的百姓，切勿闖入桃源村，以防沾染瘟疫。桃源村就像它離奇的出現一樣，離奇地消失了。

　　沒有人敢再進入這個山谷。幾年以後，已沒有人能記起桃源村這個名字，人們只記得，在韶州東北二十餘里處有一個瘟神谷，許多人甚至不知道這個名字的由來……

第二章　芭蕉巷裡乞兒

　　永淳二年七月，廣州府。

　　長街上，無數的行人、商旅和貨攤把本來很寬敞的街道擠塞的滿滿當當。

　　寬袍大袖的士人，翻領窄袖的胡人，短褐布衫的平民，行走其間，熱鬧非凡。

　　道路兩旁，有那披著肩布，戴著耳環的天竺人用蹩腳的大唐話高聲兜售著他的檀香，有那來自南洋的崑崙兒赤足走在街上，叫賣著用蘆薈製成的止痛膏，有人則不停地誇耀著他的丁香片可以叫人口氣如何的清新。

　　還有那身穿小袖袍、頭戴花皮帽的波斯人，販賣著用來化妝的波斯棗和做香水用的番紅花粉。當然，地攤上更是少不了那甚受唐人歡迎的調味品：黑胡椒和濃芥茉。

　　就連叫賣開心果仁的商販都推著小車，扯開大嗓門，一路把開心果仁可以讓男人補腎壯陽、女人舒坦開心的功效吼得氣壯山河，一時間吸引婦人無數：誰不想自己的男人是個昂藏偉丈夫呢，不管是在外面還是在床上。

　　道路兩旁貨攤之後，各有一條清澈的小河。石製的、木製的小橋凌駕於小河之上，踏著小橋過了河，河岸上遍植芭蕉，芭蕉樹後就是一家家酒肆，揮之不去的酒香從那裡邊飄出來，匯入到大街上這副繁華的畫面中去。

　　可是活生生的繁華世界，終究比不得書上、畫上的世界。書上、畫上，你可以抹去你不需要的一切，而現實的世界中就不可以，任何時候窮人還是有的，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兒此刻正光著腳丫，拼命地奔跑著，後面追著兩個氣勢洶洶的壯年漢子。

　　小乞兒逃進一條小巷，終於力竭，被兩個壯漢追上，一頓拳打腳踢之下，小乞兒抱著頭，好像一隻小狗似的蜷縮著，被一腳一腳地踢飛起來，既不討饒，也不呼痛，直到被人一腳踢飛到小巷邊上的水溝裡，才悶哼一聲，昏厥過去。

　　兩個壯漢放下袖子走開了，嘴裡罵罵咧咧地道：﹁臭乞兒，竟敢偷東西吃，再讓老子抓著，生生打殺了你！﹂

　　路上行人如織，卻沒有人理會。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穿著破舊裙衫的婦人牽著一個小女孩從幽仄狹長的小巷中踽踽而來，小女孩看見了倒臥在溪邊的乞兒，她站住腳步，和母親之間似乎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爭執，小女孩獲得了勝利，她提著破舊的小裙子，飛快地跑到小溪邊。

　　小女孩蹲下來看了看昏厥的男孩，然後從母親手裡接過一個破瓦罐，小心地餵他吃粥，小乞兒明顯是餓壞了，儘管在昏迷當中，可當那米粥餵到嘴邊，還是下意識地、飛快地做起了吞咽的動作。

　　小乞兒悠悠醒來。當他張開眼睛的時候，眼睛上頓時傳來一陣脹痛的感覺，他的一隻眼睛被打得青，腫脹的已經只剩下一條縫隙，在一陣天暈地轉之後，他微微張開的眼神定在眼前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看起來比他還小一些，瘦巴巴、髒兮兮的一張小臉，亂糟糟的頭因為營養不良而有些黃，只有一雙眉毛又黑又濃，這樣一雙眉毛若是長在男孩子身上，一定會顯得英氣勃勃，而長在女孩身上似乎就嫌太濃了一些。

　　小女孩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短襦，肩頭處已經開了線，隱隱地露出一抹肌膚，她的下身是一條及胸的竹葉裙，她此刻正蹲在小乞兒面前，於是，裙子的破洞裡就露出兩個光溜溜的膝蓋來。

　　小乞兒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也明白了對方的身分，他沒有道謝，只是怔怔地看著小女孩，小女孩咧開嘴向他笑，大概是正在換牙的緣故，她嘴裡的牙齒不全，看起來醜醜的樣子。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饃，小心地掰成兩半，比了比，放了大的一半在小乞兒懷裡，又向他咧嘴一笑，便提著罐子站起來，婦人走過來牽起了她的小手，漠然地看了男孩一眼，母女倆便沿著幽深狹窄的小巷走開了。

　　小乞兒艱難地爬起來，渾身的骨頭一陣痠痛。他扯了扯如絲如縷的破衣衫，茫然地左右看看，便下意識地跟在那對母女後面走去。

　　女孩牽著母親的手，不時的回頭看，輟在她們不遠處的這個男孩看來比她們母女的處境更為困難，破爛的衣衫只能勉強蔽體，豁開的衣領處露出嶙峋的鎖骨，他的臉頰瘦削枯黃，臉上淤青腫脹，新傷疊著舊傷。

　　女孩又向他咧嘴一笑。

　　漸漸的，道路越來越偏僻，一座圍牆半倒的破廟出現在前面。

　　婦人牽著小女孩走進破廟，小乞兒在破廟外站了一會兒，也跟了進去。

　　破廟裡不只一個乞丐，一個老乞丐坐在陽光下，脫了身上的破襖，露出一身皮包骨的身子，正在那兒抓著蚤子，另一個乞丐壯一些，躺在一堆柴草上，翹著二郎腿哼哼唧唧地唱著歌。

　　婦人帶著小女孩在漏頂的破廟裡找了個位置坐下，小女孩開始吃東西，婦人則抓過一捧柔韌的野草，開始編織什麼東西。

　　小乞兒彷彿一隻受驚的小獸，有些戒備地打量著廟裡的一切，但他依舊固執地向那對母女靠過去。他很少受到善意的對待，小女孩對他的善意讓他感到非常親切，無依無靠的他，本能地想要接近他感到親切的東西。

　　小女孩用缺了兩顆大門牙的嘴巴費勁地啃著饃，啃了好半晌，直到口水濡濕了饃，這才吃力地咬下一口，她開心地咽下饃，看看男孩，細聲細氣地問道：﹁我叫妞妞，你叫什麼呀。﹂

　　小乞兒似乎有些茫然，半晌，一抹辛酸倏然閃過眸子，他輕輕答道：﹁我……叫阿醜。﹂

　　﹁阿醜，你坐下！﹂

　　妞妞拍拍身旁的稻草，阿醜看了看，在她身旁輕輕坐下。

　　妞妞咬著饃，歪著頭看他，小聲問道：﹁你怎麼被人打成這樣兒呀？﹂

　　阿醜答道：﹁因為我偷了他們東西吃。﹂

　　﹁哦！這可不好，討飯吃就行了呀，總會碰到善心人的。﹂

　　阿醜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道：﹁乞討，我做不來，我……伸不出手……﹂

　　妞妞的兩顆大門牙都掉了，那饃饃也不知放了幾天，乾硬得像石頭一樣，啃了半天，啃得濕漉漉的全是口水，還沒啃下一塊來。聽到阿醜的話，她放棄繼續啃饃的努力，驚詫地張大嘴巴，問道：﹁怎麼會呢？難道偷東西就不丟人麼？﹂

　　阿醜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不知道，雖然偷也是伸出手，可是……感覺似乎就是不一樣。偷，我只要做好挨揍的準備，而乞討，我就是伸不出手，也說不出乞討的話來……﹂

　　妞妞眨著眼睛，迷惘地想了半天，搖頭道：﹁我聽不懂！﹂

　　阿醜苦澀地笑笑，慢慢抬起頭，看著從廟頂破洞投下的那束陽光，和陽光中飛舞的輕塵，幽幽地道：﹁其實我自己也不懂……﹂

　　妞妞格格地笑起來，道：﹁阿醜，你真是一個奇怪的乞兒。﹂

　　阿醜倔強地強調：﹁我不是乞兒！我從來就沒有乞討過！﹂

　　妞妞很好脾氣，讓步道：﹁好吧好吧，你不是乞兒，你是一個奇怪的小偷，這樣行了吧？嘻嘻。﹂

　　﹁嗯！﹂

　　阿醜想了想，鄭重地點了點頭，認可了她的這個評價。

　　妞妞扭過頭，拉拉母親的衣袖，央求道：﹁阿母，給阿醜織雙鞋子好不好？﹂

　　她又扭過頭，眨眨眼，問道：﹁阿醜，你願意留在這兒嗎？﹂

　　﹁嗯？﹂

　　﹁嗯！﹂

　　妞妞又咧開牙齒不全的嘴巴笑起來，醜醜的樣子。

　　這時，一雙草鞋正在妞妞娘的手中漸漸成形……

　　阿醜真的是一個奇怪的孩子。

　　他始終執拗的不肯去乞討，寧可去偷。

　　因為偷術不佳，阿醜常常被人打得鼻青臉腫，要不是妞妞娘的接濟，或許他早就餓死了。

　　破廟裡一共寄住著十多個乞丐，他們一致覺得阿醜應該叫阿呆，他一定是傻的，唯有妞妞不這麼想。

　　阿醜吃飽的時候，從不像其他乞丐一樣坐在陽光下，一邊脫下衫襖抓著蚤子，一邊開著黃腔說笑話，他總是坐在破廟後院那半盤石磨上，托著下巴一個人望著天空呆。妞妞覺得阿醜一定是在思考什麼。

　　阿醜會思考呢，別人會麼？

　　還有一次，妞妞偷偷看見阿醜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著什麼，當他走開後，妞妞走過去與那半截石碑比對了半天，認出阿醜寫的就是那半截石碑上的字，想起他寫字時像水一般流暢的動作，妞妞心中就非常羨慕。

　　阿醜會寫字呢，別人會麼？

　　阿醜還會上樹掏鳥蛋，會用樹枝撲蜻蜓，會下河捉小魚，不管是鳥蛋、蜻蜓，還是小魚，最後都無一例外地變成了香噴噴的食物，雖然它們都無一例外的被烤糊了，但是妞妞吃得很香。

　　那段日子裡，阿醜的臉總是淤青的，而妞妞的唇總是黑黑的。

　　在妞妞乞討為生，受盡白眼和饑寒交迫的童年時光裡，與阿醜相伴的這段日子成為她最美好的回憶。

第三章　阿醜與妞妞

　　這年冬天，妞妞的母親患了病，也許普通的病她依舊能挺下來，可這一次不行，她病得很嚴重，妞妞娘日漸憔悴，漸漸的，她甚至不能掙扎著去乞討了。

　　有一天，瘦骨伶仃的妞妞娘躺在破廟裡，陽光照在她的身上，陽光依舊燦爛，臉色依舊灰白。

　　妞妞趴在母親身上無助地哭著，阿醜在另一邊，淚花在他眼裡打轉，但他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自從在環山村哭了整整一個下午，哭得眼腫嗓啞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哭過，似乎他的眼淚從那時起就已經哭乾了。

　　妞妞娘一手握著妞妞瘦削的小手，一手拉著阿醜，眼神是那麼悲傷，那種無奈、淒涼、惦念、眷戀和痛苦揉和在一起的目光，看得人心碎。

　　﹁阿醜，妞妞……就拜託給你了……﹂

　　妞妞娘知道阿醜還小，知道這個倔強的孩子一直不肯去乞討，他連自己都養不活，可是她沒有別人可以託付，廟裡的乞丐們都躲得遠遠的，用冷漠的眼神看著垂死的她，她從那些麻木的目光中看不到一絲同情。

　　﹁妞妞啊……﹂

　　妞妞娘喟然一聲長嘆，瘦弱的手無力地放在妞妞的頭頂，輕輕摩挲了幾下，便溘然長逝，她的眼睛沒有閉上，一滴眼淚順著眼角，輕輕地滑到了她的腮邊。

　　﹁阿母！阿母……﹂

　　妞妞抱住母親的身體，放聲大哭。

　　阿醜的眼睛紅了，他紅著眼，咬著牙，忍著淚，輕輕將妞妞娘的眼睛撫上，起身走出去。

　　妞妞伏在母親身體上，一直哭，當她哭到已沒有力氣再哭出聲的時候，阿醜回來了。

　　阿醜就像一隻在泥地裡打過滾的小狗，渾身髒兮兮的，他有氣無力地走回破廟，一屁股坐在妞妞身邊，喘息了許久，才拉起那半餘破竹席子，把妞妞娘推上草席，抓緊草席向破廟外拽。

　　小河邊的草地上，被阿醜用棍子掘、用手刨，硬生生地挖出了一個坑。

　　人死了，要入土為安。

　　他的親人，他的爹娘，他的阿姊都在熊熊大火中變成了一堆灰燼，那時候，他也像妞妞一樣，只有驚恐、無措地哭泣，神志稍稍清醒後便逃離了山村。現在他至少有力量讓妞妞娘入土為安，而不是變成陰溝裡的一具棄屍。

　　阿醜用他磨破了滲著血的雙手把妞妞娘埋進土坑，墳前插了一塊小小的木板充作墓碑，便再也沒有力氣動彈了。

　　從那時起，阿醜和妞妞相依為命，情同兄妹。

　　她不再叫他阿醜，而是叫他阿兄，他依然叫她妞妞。

　　阿醜依然堅持去偷，依然常常挨打，所以兩個人常常挨餓。

　　妞妞從小由母親照顧著，她不大懂得乞討，常能討到東西的地盤又被其他乞丐佔據了，她討不到多少吃的，有一次，她被一戶人家養的惡犬咬傷了，幾天都不能動彈，阿醜又偷不到東西，她快要餓死了。

　　阿醜就像一條絕望的狼，蹲在奄奄一息的妞妞身邊，幽幽的看著她，妞妞不知道阿兄在想什麼，其實她一直就看不懂阿兄，她只知道阿兄對她好，自從母親去世以後，阿兄已是她在這人世間唯一的親人。

　　阿醜就那麼幽幽地看著她，看了許久，便用草繩紮緊了已餓癟的肚皮，邁著有氣無力的步子走出去。

　　廟裡的乞丐們立即義憤填膺起來，他們說妞妞娘養了一隻白眼狼，阿醜丟下妞妞自生自滅，不再管她了，但是他們不捨得拿出一塊乞討來的食物。

　　妞妞不相信他們的話，她不相信那個爬到高高的樹上給她摸鳥蛋、那個用樹枝給她撲蜻蜓、那個捉小魚給她吃的阿兄會丟下她不管，她相信阿兄會回來，或許……阿兄是給她挖墳去了，就像當初埋葬她的母親。

　　她想著很快就要見到阿母，心中便一陣歡喜、一陣恬然。想著要從此和阿兄分開，又是一陣不捨、一陣惆悵。她不知道死亡的世界是怎樣的，可對生本能的留戀、對死本能的恐懼又叫她心裡充滿了懼怕。

　　她等了很久，想了很久，直到連想的力氣都不再有，乞丐們義憤填膺的嗡嗡聲停止了，妞妞看到阿兄回來了，他走得有氣無力，可他的雙手並沒有磨破，也沒有沾滿泥土，他手裡捧著那隻破瓦罐，瓦罐裡盛了半罐的熱粥。

　　阿醜一口一口，嘴對嘴兒地餵給妞妞吃。

　　他們的命，賤得像田埂上的野草，哪怕再多人踐踏，它依舊會頑強地活下去。

　　妞妞活過來了。

　　這個冬天，火堆最近處都被其他乞丐佔了，兩個孩子在最遠處，他們頭頂就是廟頂的破洞，雪花︵唐宋時期，廣州是下雪的。︶裊裊地飄落在他們身上，他們身上蓋著稻草，緊緊地抱在一起，靠著彼此身上的溫度來抵禦嚴寒。

　　春天來了，阿兄從一個結結巴巴、羞澀難當的笨乞討，變成了一個很機靈、很能幹的小乞丐。

　　昔日那個倔強著，寧肯去偷，然後被打的男孩已習慣於做一個乞丐，或許在他心裡依舊藏著一分倔強、一分驕傲、一份堅持，但是為了妞妞，他把這一切深深地藏在了心底。

　　春天裡，雨如絲如線，在天地間織起一片密密的網。

　　阿醜和妞妞光著腳丫跑在雨地裡，彷彿一雙水中的魚。

　　他們的鞋已經朽爛不堪，妞妞娘已經化作一坏黃土，不能再給他們編草鞋了。

　　阿醜和妞妞跑到一叢芭蕉樹下，肥大的芭蕉葉子成了他們的傘，雖然雨水順著葉子依舊流下來，可是卻比直接澆在臉上舒服多了。

　　阿醜從懷裡寶貝似的掏出那個剛剛乞討來的饃，可它已經被雨水泡爛，阿醜苦起了臉。乖巧的妞妞忙著安慰他：﹁阿兄，沒事的，今天吃了好多桑椹，牙都軟了，饃太硬的話就咬不動了。﹂

　　她說著，努力向阿兄露出一個微笑，露出一顆剛剛長出的俏皮的小虎牙。

　　阿醜揉揉她的頭，她的頭就亂糟糟的像頂著一個鳥窩。

　　兩人一人捧著一半泡爛的饃，用嫩芭蕉葉捲了做杯，接了雨水，一口雨水一口饃，填著自己的肚皮。

　　雨，依舊如絲如縷……

　　※※※

　　夏天裡，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情促使阿醜和妞妞離開了破廟，於是他們連唯一的寄身之所都沒有了。

　　那個夏夜，月亮很圓。

　　阿醜是被一陣哭喊聲驚醒的，他醒來後就現同樣住在這個破廟裡那個綽號小狼的壯年乞丐正撲在妞妞身上，撒扯著她本來就很破爛的衣服，一張臭烘烘的嘴巴還在她身上亂親。

　　妞妞還小，她不知道小狼要對她做什麼，可是一個女孩的直覺使她知道將在她身上生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於是，她放聲大哭起來。

　　破廟裡的乞丐都被驚醒了，他們用一種曖昧的、詭異的眼神看著發生在他們眼前的一切，沒有一個人說話，看著看著，他們的眼神甚至變得躍躍欲試起來，那種眼神很陌生、也很可怕。

　　阿醜被驚醒了，看著小狼欺負阿妹，阿醜突然間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或許那個人一直就被他關在心底的牢籠裡，用仇恨和恥辱折磨著、滋養著，早就變成了一隻兇猛的野獸，此刻牢門大開，那個野獸被釋放出來了。

　　阿醜的眼睛通紅、額頭的青筋一根根地繃起，他憤怒的嘶吼一聲，一下子就撲到小狼的身上，抓著、撓著、撕咬著，用他整個身體做為武器。

　　小狼綽號小狼，阿醜此刻卻化身成了一匹真正的狼！

　　他那單薄的身子，強壯的小狼只須一甩手，就能把他摔到牆上擲成肉餅，可這時候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力氣，他黏在小狼身上，拼死不退。瘋狂地攻擊著，他先是咬掉了小狼的半隻耳朵，緊接著又從小狼肩上硬生生地撕下一塊肉來。

　　小狼痛呼著，一拳一拳地打在他身上，阿醜嘴裡噴出的血濺了小狼一臉，可他還之的只有鋒利的牙齒。小狼看到阿醜這一瞬間如同野狼一般殘酷的眼神時，忽然意識到經常發呆的阿醜很可能已經瘋了，他終於崩潰，嚎叫著逃走。

　　阿醜滿臉是血，眼睛淤腫，嘴裡咬著一團模糊的血肉，一步一步爬回嚶嚶哭泣的妞妞身邊，緊緊地抱住了她。

　　廟頂的破洞投下一束皎潔的月光，月光正照在阿醜的身上，阿醜滿臉鮮血，兇狠的目光從所有乞丐臉上一一掠過，像一隻受了傷的、捍衛自己主權的狼，一字字地說道：﹁誰想欺負她，就先打死我！﹂

　　乞丐們紛紛翻身睡去，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破廟裡只剩下妞妞哭泣的聲音。阿醜抱著她，青濛濛的月光照在他們身上，過了許久，阿醜突然默默地流下淚來，這還是妞妞頭一回看見他哭。

　　妞妞很是惶然，她以為阿兄很痛，於是她不哭了，她懂事地湊上去，小心地在阿醜腫起的眼睛上輕輕吹氣，用她瘦瘦的小手輕輕地揉他淤青的臉頰，她只想要止住阿醜的眼淚，看見阿兄流淚，她的心裡很痛，這痛已過了她的恐懼。

　　可是阿兄的眼淚卻越流越多，於是，妞妞也跟著哭起來。

　　阿醜抱緊她，哽咽著說：﹁妞妞，我好怕，我真的變成一個乞丐了！我怕……總有那麼一天，我會像他們一樣，變成一具行屍走肉，妞妞，阿兄真的變成一個乞丐了！﹂

　　妞妞聽不懂阿兄的話，阿兄經常說些奇怪的讓她根本聽不懂的話，但她知道阿兄是真的疼她，自從阿母死後，阿兄就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懂不懂阿兄的話都沒有關係，她只要知道阿兄對她好，這就足夠了。

　　她仰起小臉，看著阿兄眼糊的淚眼，他的眼神是那麼悲傷，那種眼神與阿母溘然長逝時的眼神似乎一模一樣，無奈、淒涼、悲苦，看得人心碎。

　　妞妞很怕失去他，就像失去她的母親一樣，她流著淚抱緊阿醜，對他說：﹁阿兄想做什麼，那就做什麼。不管阿兄做什麼，妞妞都跟阿兄在一起，不管是做乞兒還是做偷兒，只要是跟阿兄在一起，就全都沒關係！﹂

　　阿醜和妞妞連夜離開了那座破廟，他們擔心驚慌逃走的小狼再回來，僅憑勇氣，他們並不能保護自己，他們依舊做乞丐，因為這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手段。但是阿醜已經決心找點事做，他要活著，像個人一樣活著。

　　因為他們的離開，一個屬於他們的傳奇開始了。

　　傳奇，向來由奇蹟締造。

　　什麼是奇蹟？

　　奇蹟可以是非凡人行非凡事，也可以是諸多偶然交合在一起，構成一個奇妙的巧合。

　　屬於阿醜和妞妞的奇蹟，既有巧合，也有非凡的人，和非凡的事！

第四章　蝴蝶釵

　　碧波萬頃，浩渺無邊。

　　廣州港口，波斯國、婆羅門、獅子國、骨唐國、白蠻人、赤蠻人的船舶來來往往。

　　洪舸巨艦，千舳萬艘，交貨往還，熙熙攘攘。

　　外國船中，獅子國的船隻最大，緣舷梯上下，高大數丈，不過最大的船還得是大唐的﹁俞大娘船﹂。

　　時下有諺：﹁水不載萬！﹂

　　意思是船隻載物，最重不能過一萬石，而俞大娘船卻過一萬石，這種船堅固耐用，經得起巨風大浪，所以你在港口看見這種船隻時，它未必就是屬於唐人的，因為許多外國海商也在紛紛購買或租用這種大唐海船。

　　碼頭上，堆積如山的是準備運走或者剛剛卸貨的水果、菜蔬、小麥、大麥、甘蔗、綾羅、瓷器……

　　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剛剛靠岸，一個大食商人便迎上去，跟那久別重逢的崑崙人服飾的船老大站在船頭熱情地攀談：﹁哈哈，好久不見啊！哈努比，你沒想到大唐帝國在一年之內就已經換了三個皇帝吧？﹂

　　膚色黝黑的崑崙船長與他交談用的是當下流行的通用語：大唐語。崑崙船長道：﹁是啊，我早聽說大唐天皇陛下身子不大好，天皇駕崩，太子登基，倒是理所當然，只是太子剛剛登基，怎麼就又換了皇帝了？﹂

　　大食人道：﹁說起來，這就是年初的事兒，天皇駕崩，太子登極為帝，改元嗣聖。新皇帝登基的第二天就把皇后的父親韋玄貞從一個小小的參軍提拔為豫州刺使了，這也使得，畢竟是國丈麼，可誰知僅僅過了一天，皇帝便又要提拔他為侍中。

　　﹁嘿！想來是皇后不滿意父親官職小，枕頭風吹得厲害啊！侍中是什麼人？那可是當朝宰相！他韋玄貞原本只是一幫閒小吏，何德何能居此高位？這還不算，皇帝還打算把奶媽的兒子也提拔為五品官，這可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

　　﹁中書令裴炎不肯答應，苦苦勸諫，就是不願應旨。皇帝勃然大怒，就對裴中書說：﹃我把天下送給韋玄貞又有何不可！何惜一侍中！﹄裴中書聞言大驚，慌忙稟報與天后，天后聽了怒不可遏，就召集文武百官，廢黜了皇帝，改封豫王為新天子了。﹂

　　兩人正說著，從船艙中走出一條八尺大漢，大漢三旬上下，兩道潑墨似的濃眉，稜稜的顴骨，鬈曲的連鬢鬍鬚，虯髯偉幹，顧盼生威。他懶洋洋地抻一個腰，便似一條打盹的猛虎剛剛醒來。

　　環顧著碼頭上的熱鬧景象，大漢濃眉一軒，豁然笑道：﹁祖父大人所言果然說錯，大唐氣象，實是不凡，富庶繁華，天下無雙啊！待某入城一觀！﹂

　　大漢說罷，便縱身跳上岸去，船老大見了，慌忙撇下大食商人上前攔阻，那大漢聽他說了幾句，就不耐煩地道：﹁某雖初來，卻精於大唐語言，什麼人生地不熟的！你自去做你的生意，某家此來，本就是要四下逛逛，見識一番大唐的風土人物的！﹂

　　他一拍腰間佩劍，朗聲道：﹁某只一人一劍，來去方顯自由，你休再聒噪！某家去也！﹂

　　※※※

　　廣州都督府門前不遠處，阿醜帶著妞妞正在乞討。在這個地方不大容易討到東西，可是為了逃避小狼的復仇，他們必須避開小狼容易找到他們的地方。

　　阿醜一面乞討以求活命，一面在努力尋找營生，他不想再做乞丐，他想做一個自食其力的人，可是即便這個卑微的理想也很難實現，誰會僱用一個十歲的小孩子呢，這小孩子還是個小乞丐，這小乞丐還帶著一個更小的拖油瓶兒。

　　忽然，廣州都督府府門大開，一位寬袍大袖、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與一位面目清秀、風度翩翩的中年文士緩步走了出來，在兩人身側還有許多侍從護衛，排場極大。

　　有那路人便道：﹁快看，那位蓄著鉤鬚的人就是咱廣州都督路元睿，喲！承他親自送出府邸的，定是一位大貴人了。﹂

　　阿醜抬眼望去，只見那中年男子濃眉如劍，鬍鬚如鉤，舉止雍容，偶爾睥睨之間，便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氣度倏然閃現，只是他轉向那清秀文士時，卻立刻滿面春風，笑意盎然。

　　廣州都督執六纛，一纛一軍，儼然是朝廷的一方諸侯，廣州的土皇帝，能叫他滿面春風親自送出的客人，身分豈同小可。

　　這位客人是一位三旬上下的文士，頭戴襆頭巾子，穿一襲圓領窄袖長袍，腰繫皮帶，皮帶上懸一口尺餘長的小劍。文士的袍裾袖口都印著點點梅花，看起來丰神俊朗。可是仔細一瞧，你就會發現，她是個易釵而弁的婦人。

　　無需觀察她有沒有喉結，又或者詫異於她頷下為何沒有蓄鬚，她的容貌五官，眉鬢修飾，甚至敷粉的臉頰，明明白白就是一個女人。大唐女人男裝出行蔚為風尚，只是她們雖穿男裝，容貌卻仍作女子打扮，自然一看便知。

　　這位夫人身邊還站著一個小姑娘，約有六、七歲模樣。夫人腰間只懸著一口尺餘長的小劍，這小姑娘卻背著一口長劍，長劍斜背在身後，比她的身段還高，劍鞘堪堪及地，而劍柄卻高出肩頭好大一截，杏黃劍穗就垂在她的削肩上，映著她那張俊俏的嫩臉。

　　這樣奇怪的一個組合，不禁吸引了阿醜和妞妞的注意。

　　﹁走吧，妞妞。﹂

　　阿醜見隨從出來的侍衛們開始驅趕周圍的人群，知道自己這等身分更在驅趕之列，便想拉著妞妞走開。可妞妞牽著他的小手卻忽然握緊了，妞妞緊緊地盯著那個背長劍的小姑娘，興奮地道：﹁阿兄你瞧，你快瞧，你瞧她頭上戴的那個釵子！﹂

　　﹁釵子？﹂

　　阿醜定睛看去，這才注意到，那個背劍的小姑娘髻上插著一隻釵子，一隻蝴蝶形狀的釵，色彩斑斕，栩栩如生。

　　阿醜看看妞妞那雞窩般亂糟糟的一頭枯黃乾澀的頭，心中不由一酸，他習慣性地揉揉妞妞的頭，嘀咕了一句：﹁傻丫頭！真是一個傻丫頭……乖，咱們走吧！﹂

　　﹁哦！﹂

　　妞妞答應著，依依不捨地隨他離開，依舊三步一回頭地看著那個幾與她同齡的小女孩頭上的蝴蝶釵，可她也知道，自己不配擁有這樣一枚釵子，她只是想看看，想再多看一眼，可即便這願望也是奢求，都督府的差官已開始轟趕閒人了。

　　阿醜看著妞妞那亮的目光，輕輕地咬了咬嘴唇，道：﹁妞妞，阿兄給妳做個釵子，比那個小姑娘的釵子還漂亮的釵子！﹂

　　妞妞兩眼放光，驚喜地道：﹁真的麼？﹂

　　阿醜粲然一笑，道：﹁傻丫頭，阿兄什麼時候騙過妳？﹂

　　在一處路旁長滿芭蕉樹的地方，阿醜囑咐妞妞道：﹁妞妞，妳就在這兒等著，不要亂跑，免得被小狼抓到。﹂

　　﹁嗯，妞妞不亂跑，等阿兄回來。﹂

　　妞妞乖乖在芭蕉樹下蹲下來，破裙子上又露出兩個光溜溜的膝蓋。過了不長的時間，阿醜就回來了，雙手背在身後，臉上帶著一抹神秘的笑意，妞妞立即雀躍起來：﹁阿兄，你做了釵子麼？﹂

　　阿醜得意地笑道：﹁那當然，阿兄答應妳的事，哪有做不到的，妳猜猜，阿兄送妳的釵子是什麼樣的？﹂

　　﹁猜不到，快給我看看。﹂

　　妞妞撲上來，阿醜笑著躲，兩個人嬉鬧了一陣，妞妞終於抓住了阿醜的手。

　　﹁哇！好……漂亮的一隻蝴蝶！﹂

　　妞妞張大嘴巴，讚嘆地說。

　　阿醜道：﹁阿兄逮的，給妳做釵子。﹂

　　妞妞奇怪地問他：﹁這隻蝴蝶是活的呀，怎麼做釵子？﹂

　　阿醜神秘地一笑，道：﹁誰說活的蝴蝶就不可以做釵子？妳來。﹂

　　他牽起妞妞的手，跑到一邊僻靜處蹲下，從破衣衫上抽出一根線，小心地把一頭繫在蝴蝶的腿上，然後對妞妞道：﹁來，低頭。﹂

　　﹁哦！﹂

　　妞妞低下頭，阿醜從妞妞頭上理出一縷頭髮，把線的另一頭牢牢繫在她的頭上，鬆開手，那隻蝴蝶便在妞妞的頭上撲愣著飛起來。

　　﹁阿兄，好看麼？﹂

　　妞妞期盼地望著阿醜。

　　阿醜用力地點頭：﹁好看！非常好看！妞妞戴的蝴蝶釵，比任何人的釵都好看。﹂

　　妞妞開心地笑了，她拉起阿醜的手，拖著他跑到路邊的小溪旁，臨水自照，亂蓬蓬的鳥窩式的亂，裡邊突兀地豎起一撇頭髮，一根線牽著一隻蝴蝶，在她的頭上撲閃著。

　　妞妞看著水中的自己，咧開嘴笑了，還是那個醜丫頭，髒兮兮的一張小臉，嘴裡幾顆豁牙……

　　阿醜看著水中的倒影，看著倒影中她一臉幸福的笑容，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

　　﹁咕咕，咕咕……﹂

　　開心之後，肚子依舊是餓的，妞妞一邊寶貝似的護著自己的蝴蝶釵，一邊對阿醜道：﹁阿兄，妞妞肚子餓了……﹂

　　阿醜站起身，四下看看，道：﹁妞妞，妳在路邊等著，阿兄去弄點吃的來！﹂

　　阿醜走過小橋，穿過芭蕉樹的拱洞，便是一個相對於熱鬧的街市顯得氣氛幽雅嫻靜的院落。院子用兩道籬笆牆與左右的酒家隔開，院子裡矗著一桿﹁旗望﹂。

　　高高的木竿上挑掛著一隻舀酒的大酒杓子，下邊繫著一條青布的長帶。木竿已經很有些年頭，油漆剝落殆盡，木紋皸裂，如同一張蒼老的臉，這張﹁老臉﹂炫耀著這家老店悠久的歷史。

　　今天風很弱，酒杓子靜靜地懸在竿頂，只有杓下的青色長帶有氣無力地舞動幾下。

　　男孩餓得比那旗望上的青色絲帶還要有氣無力，他打起精神，抻起袖子使勁擦了擦自己的臉頰，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叫自己看起來盡量的俐落乾淨，這才向酒肆內走去。

第五章　奇蹟之日︵一︶

　　一般來說，在酒館裡討東西比較容易一些，掌櫃的為了盡快打掉叫花子，多少會給些吃食，不過若是碰到一毛不拔的掌櫃，那也是什麼都討不到的，阿醜希望這家酒館的掌櫃不會太小氣。

　　他走進酒肆的時候，正有幾個年輕貌美的胡姬伴著廊下的絲樂載歌載舞。

　　胸挺、腰細，豐碩圓潤的臀部……

　　簡單的衣服在腰間露出一抹性感的肌膚，裙子垂繫在兩側的髖部，直叫人想著會不會隨著她們蛇一般扭擺的動作而掉落下來。

　　款款的舞動，伴著那性感的身軀，讓男人垂涎三尺。

　　阿醜還是男孩，不是男人，對這些脂光艷艷、胸挺腰細的胡姬全無興趣，他的目光正盯在那個留著山羊鬍鬚，趴在櫃台後面算賬的掌櫃的身上。

　　酒店裡，兩旁有許多座榻，客人們或跪坐、或盤膝，就坐在席上，身前置放矮几，上面擺放著酒菜，喝酒、交談、欣賞歌舞。

　　從用餐的人前面走過去是很不禮貌的，所以男孩繞到了客人席後，從一側席後的過道繞到掌櫃的面前。

　　他很小心，盡一切可能，先給酒家的主人留下一個好印象。

　　﹁掌櫃的！﹂

　　男孩叉手，很禮貌的揖了下去：﹁掌櫃的財源廣進，生意興隆，還請施捨小的……﹂

　　山羊鬍子的目光從賬本上挪開來，冷冷地瞟了男孩一眼，臉上的皺紋一動不動，只是把一隻枯瘦的老手從算盤上挪開，移到鬍鬚上，在稀疏的鬍鬚上輕輕一捋，然後尾指輕輕地向外彈了彈，像是撢飛一隻蒼蠅。

　　※※※

　　妞妞蹲在芭蕉樹下，抱著餓癟了的肚皮，眼巴巴地等著阿兄的好消息。

　　蝴蝶飛累了，正停在她肩上。

　　她看到阿兄從對面的小橋上走來，便歡喜地站起身，蝴蝶受到驚動，重又飛起來，一輛輕車緩緩駛來，正駛到她和阿兄之間，擋住了她的目光。

　　她抬頭，就看到那個佩著蝴蝶釵的美麗小仙女，正伏在那輛華美的輕車上，好奇地看著她，看著她頭上的蝴蝶……

　　※※※

　　阿醜繞過輕車後，就看見妞妞正與輕車上走下來的一位貴人說話，阿醜嚇了一跳，以為妞妞惹了什麼禍事，連忙上前向那人賠笑道：﹁舍妹年幼無知，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貴人恕罪。﹂

　　一瞧那位文士，正是他在都督府門前見過的由廣州都督路元睿親自送出府邸的婦人，阿醜心中更加忐忑。

　　阿醜話音剛落，便從那男裝婦人身側繞出了那個帶蝴蝶釵的小蘿莉來，調皮地歪著雙螺髻，一雙點漆的眸子睇著他，笑道：﹁喲喲，不得了，一個小乞兒說話居然也這般文謅謅的，嘻嘻，我叫公孫蘭芷，你叫什麼？﹂

　　﹁女兒！不知規矩！﹂

　　婦人板著臉訓斥了她一句，向阿醜問道：﹁你是這位姑娘的胞兄？﹂

　　阿醜忙道：﹁公孫大娘，小子與妞妞並非血緣至親，不過我們相依為命，情同兄妹，妞妞的事情，小子自然可以替她擔待的。﹂

　　婦人微微一笑，道：﹁我夫家姓公孫，我可不姓公孫，我姓裴，你叫我裴大娘就好。﹂

　　阿醜忙改口道：﹁是，裴大娘，不知舍妹有什麼得罪之處。﹂

　　裴大娘微笑道：﹁不曾有所得罪，我這淘氣的女兒一直吵著要尋個年歲相當的女伴。方才在路邊瞧見這位姑娘，人機靈，生得也清秀，小女甚是喜歡。方才我已問過，她是一個乞討的孤女，如此這般，不如入我門下，與我女兒作伴，也是一個依靠。﹂

　　說來，還是阿醜那別出心裁的蝴蝶釵子引起了公孫蘭芷的興趣，否則她豈會對一個街邊乞兒多看一眼，結果下來交談幾句，便連妞妞也喜歡上了，這才動了心思讓母親答應收她為侍女。

　　妞妞喜歡了公孫蘭芷的蝴蝶釵，所以阿醜給她做了一隻﹁蝴蝶釵﹂，於是公孫蘭芷因為這隻﹁蝴蝶釵﹂而動了收妞妞為侍女玩伴的念頭，誰是誰的因，誰是誰的果，實在難以有些分清了。

　　阿醜聽了自然喜出望外，能叫這個廣州府的土皇帝奉若上賓的女人，身分豈同一般。妞妞若能有這樣的貴人收留，當真是她莫大的福氣，否則不要說現在自己沒有能力填飽她的肚子，待妞妞稍稍長大，遇到些如小狼那般心懷叵測者，只怕自己也不能像上次一般幸運地護住她。

　　阿醜欣然道：﹁妞妞父母雙亡，孤苦無依，大娘若肯收留，那是再好不過，這份恩德，小子沒齒不……﹂

　　妞妞在一旁怯怯地拉他衣角，怯怯地道：﹁阿兄，裴大娘說只肯帶我一人走呢。﹂

　　﹁什麼？﹂

　　阿醜一聽頓時怔住，遲疑片刻，便對裴大娘道：﹁裴大娘，小子很勤快的，做個雜役、侍童都可以，哪怕沒有工錢，只要管飯吃、有個住的地方……﹂

　　裴大娘微笑著搖頭，笑容如春風，說出來的話卻像鉛錘一樣重重地砸在他的心頭：﹁少年，固然她很不錯，卻也是因為我女兒正想找個伴，否則我豈會收留一個乞女，我可不是做善事的！﹂

　　阿醜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他強捺住那種濃濃的羞辱感，扭頭看向妞妞：﹁妞妞，妳……怎麼說？﹂

　　﹁我……﹂

　　妞妞看看裴大娘，看看她那衣妝華美的女兒，再看看那輛精緻的馬車，眼中流露出一抹渴望。可是想到與她相依為命的阿兄，她的目光又黯淡下來，她毅然地扭過頭，對阿醜低低地道：﹁我……跟著阿兄！﹂

　　裴大娘笑了笑，牽起女兒的手道：﹁女兒，我們走吧！﹂

　　﹁阿娘！﹂公孫蘭芷不情願地被她扯著，嘟起了嘴巴。

　　阿醜鬆了口氣，也牽起妞妞的手，柔聲道：﹁我們走！﹂

　　公孫姑娘走到車邊，提起裙裾踏上腳踏，回眸望了一眼，突然恨恨地一跺腳，大聲道：﹁小乞兒，你想讓她跟著你當一輩子小乞婆嗎？﹂

　　那聲音順風飄進阿醜的耳中，阿醜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阿兄？﹂

　　妞妞看見阿醜僵硬的笑容，擔心地問他，阿醜依舊站著，一動不動。

　　﹁你能給她什麼樣的生活？你想讓她當一輩子小乞婆嗎？﹂

　　這質問像一柄沉重的破城錘，一錘一錘地砸在他的心頭，把他的心砸得支離破碎。

　　突然，他一把攥住妞妞瘦瘦的手腕，返身便跑，高聲喊道：﹁裴大娘，等一等！等一等！﹂

　　馬車停住，裴大娘從窗口探出頭來，淡淡地問道：﹁什麼事？﹂

　　﹁妞妞，妳跟裴大娘走！﹂

　　妞妞吃驚地看著他，期期艾艾地道：﹁阿兄，我……﹂

　　阿醜生怕裴大娘生厭，忙對妞妞急急地道：﹁聽話！妳留在我身邊，我怎麼照顧妳呢？妳跟裴大娘去，來日我若闖出一番天下，自會去找妳，若妳有了本事，也可以來幫阿兄。我們答應彼此，不管誰有了出息，都要找到對方，不離不棄！好不好？﹂

　　﹁好！可是……﹂

　　﹁那就上車，快上車！﹂

　　阿醜不由分說，把妞妞抱上車轅，退後三步，向裴大娘一個長揖到地：﹁裴大娘，妞妞就拜託給您了！﹂

　　公孫姑娘欣喜地招呼：﹁妞妞，來，坐我旁邊！﹂

　　裴大娘淡淡的吩咐：﹁走！﹂

　　吱吱嘎嘎，一陣輪軸扭動聲。

　　阿醜長揖到地，始終沒有抬頭。

　　﹁阿兄，別忘了你說過的話，你答應我的，可不許騙我！阿兄，我會當真的……﹂

　　妞妞帶著哭音的話語越來越遠，阿醜始終拱揖著不肯抬頭。

　　等他緩緩直起腰，悵然望向遠方時，路上行人匆匆，路的盡頭已看不見那輛輕車。

　　阿醜的心像那扭動的車軸般酸澀起來：﹁這車軸，該上油了……﹂

　　※※※

　　﹁我做了人家的侍女，就有工錢拿了，我還可以學做針線活，等我攢了錢，就回來找阿兄，阿兄那時如果還沒有事情做，我就做針娘來養活他！﹂

　　兩旁出現茵茵綠草和棵棵大樹，車子早已駛遠了。

　　妞妞依舊趴在窗口，頰上淚痕未乾，便悄悄地做起了未來的打算。

　　忽然，她想到一個叫她心慌的問題：﹁那時，阿兄還在廣州府麼？﹂

　　轉念又想：﹁阿兄不在廣州府，又能去哪裡？﹂那顆小小的心靈才又踏實下來。

　　※※※

　　阿醜站在路口，努力睜著那隻腫脹淤青的眼睛，癡癡地望著車子離去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他還太小，沒有力量保護妞妞，就像他眼睜睜地看著阿姊被人斬去頭顱，卻沒有能力復仇一樣。如果讓小狼找到他，他未必有上次一般幸運，這對妞妞是個改變一生命運的好機會。

　　可妞妞走了，他心裡便空蕩蕩的，妞妞走了，他便再無一個親人。他不知道接下來自己的路要怎麼走，是不是若干年之後，他還是一個乞丐，如果是那樣，他還要去找妞妞嗎？

　　﹁等等……﹂

　　阿醜突然清醒過來，他知道那男裝婦人一定是個身分尊貴的人，所以並不擔心阿妹是被﹁略賣人﹂拐走，可他匆忙之下卻忘了問對方的身分和住處，將來他若能混出些人樣，如何去找阿妹？

　　情急之下，阿醜下意識地朝車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十字街頭，阿醜茫然地站住，他根本不知道那輛車子去了哪裡。阿醜心想：﹁如果我一直是個沒出息的乞丐，還去打擾她做什麼？如果我有了出息，縱然不配跟路都督說話，可是向他打聽一位他認識的貴人府邸，總還可以的吧？﹂

　　阿醜正想著，耳邊便彷彿憑空打了個雷，一個霹靂般的聲音大喝道：﹁少年人，可知廣州都督府在何處？﹂

第六章　奇蹟之日︵二︶

　　阿醜嚇了一跳，扭頭一看，只見一條八尺高的大漢正站在面前，豹頭環眼，虯髯如戟，一股威風，懾人心脾！瞧他的服飾，卻是一副崑崙人打扮！

　　那大漢見他發呆，又大聲問道：﹁少年人，認不認得去都督府的路？﹂

　　阿醜心中一動，急忙點頭道：﹁認得，十個大錢！﹂

　　大漢瞪眼道：﹁甚麼？﹂

　　阿醜忙又改口：﹁我認得，不過帶路麼……要收兩個大錢！﹂

　　那大漢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哈哈大笑道：﹁你這少年，有趣有趣，成，某便給你十個大錢，快快帶路！﹂

　　阿醜欣然道：﹁好！郎君請隨我來！﹂

　　阿醜帶著那大漢返身便走，他人小腿短，那大漢一步跨出，足足頂他五步，大漢走得不耐煩，一把將他扛起，放到自己肩頭，大聲道：﹁往哪裡去，你來指路！﹂

　　阿醜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不過坐在這大漢寬寬的肩頭，倒是異常穩當。阿醜定下心來，為他指點道路，那大漢馱著阿醜，健步如飛地去了，片刻功夫，就趕到了廣州都督府門前。

　　府門前，一群崑崙人正簇擁在那兒大聲鼓噪。

　　﹁崑崙奴，新羅婢。﹂

　　就如同後世的菲傭一般出名。新羅婢女乖巧能幹，崑崙奴僕性情溫善，是唐人購買奴僕時的首選。這崑崙奴並不是非洲黑人，而是泛指南洋馬來一帶的人，南洋一般皮膚黝黑的人種，統統被唐人稱為崑崙人。

　　崑崙人雖盛產奴僕，卻也有商人、富人，這些崑崙人就是富有的商人，大漢趕到都督府前，將阿醜放到地上，閃身過去，大喝道：﹁某方才回船，聽聞出了大事，爾等皆來都督府鳴冤，這般模樣，到底出了何事？﹂

　　一群崑崙人一見他來，如同見了主心骨，立即圍了上來，群情激昂，滿面悲憤地哭訴道：﹁少主，我們好冤枉啊！﹂

　　阿醜站在一旁，聽他們七嘴八舌，隱約聽明白了一些。

　　原來這些崑崙人是頭一回到大唐做生意，他們抵達口岸之後，照章納稅，以為便可自由貿易了。孰料那碼頭小吏還向他們勒索錢財，一開始他們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便送了那小吏一些貨物。

　　可那小吏欺生，見他們是頭一回來，不明大唐情形，再加上他們不是主動貢獻，心中不悅，便獅子大開口，需索無度起來。

　　這些崑崙人的船並不算特別大，所載貨物價值也有限，往返一趟獲利不多，哪能容他如此盤剝，那小吏見他們拒絕，不禁大怒，便唆使手下人故意挑釁，兩下爭執起來，小吏的手下一陣拳打腳踢，竟把一名崑崙商人毆打致死，崑崙商人群情激昂，便抬著屍體到都督府鳴冤告狀來了。

　　大漢聽了他們說話，又見地上有白布裹著屍體一具，不禁怒髮衝冠，吼道：﹁唐吏欺人太甚！那大唐都督有何話說？﹂

　　一個商人道：﹁我等已將狀子遞進，正等都督回話呢。﹂

　　正說著，都督府大門洞開，一個身著淺青色官袍的官兒一步三搖地走出來，往階上一站，後邊緊跟著走出一群都督府侍衛，緊隨在他身後，左右站定。

　　眾商人一見，呼啦啦便圍上去，七嘴八舌地道：﹁裘衙推，不知路都督對我等申告鳴冤如何處置？﹂

　　那青袍官兒三旬上下，瘦瘦的臉頰，稜稜的三角眼，他撚著頷下稀疏的鬍鬚，冷冷一笑，傲慢地道：﹁路都督口諭，爾等刁民不肯繳納稅賦，又以酗酒鬥毆致死之人誣告官吏，來我都督府前喧嘩鬧事，可惡之極！著即拿下，抓進大牢！﹂

　　眾崑崙商人一聽又驚又怒，頓時大嘩起來，那八尺大漢站在人群後面聽得清清楚楚，不禁排眾而出，厲聲喝道：﹁狗官！安敢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裘衙推大怒，伸手向他一指，喝道：﹁都督府前，此人還敢如此放肆，定是兇頑賊人，來人啊，把他給本官拿下，重重拷打！﹂

　　﹁鼠輩，誰敢！﹂

　　大漢霹靂般一聲暴喝，不退反進，挺胸迎了上去。

　　迎面幾個公人張牙舞爪地撲來，頭前兩人，一個執鐵鎖、一個執枷栲，鐵鏈嘩啦一聲當頭套下，那衙差將鐵鏈套在大漢頭上，束起鐵鏈便拉，大漢雙腳彷彿生了根一般，穩穩的紋絲沒動。

　　大漢不閃不避，任那鐵鏈套在頭上，右拳疾出，﹁砰！﹂地一聲，狠狠劈在那執枷的衙差頸下。只聽喀嚓一聲，那衙差頭顱一歪，竟被這大漢一拳打斷了脖子。大漢伸手一奪，將他手中枷栲奪下，劈手分為兩半，﹁砰﹂地一聲橫拍在那執鐵鏈的公人頭上。

　　大漢把兩片合計三十多斤重的枷栲橫著往他頭上一拍，便似拍爛了一個西瓜，只聽﹁噗﹂地一聲響，紅的白的飛濺起來。大漢被濺了一臉血跡，面容更顯猙獰，裘衙推唬得連連後退，驚呼道：﹁歹人行兇殺人，將其斬殺！﹂

　　大漢獰笑道：﹁來來來，且看誰殺誰！﹂

　　他雙臂一振，腦袋被拍成薄餅的衙差軟軟倒下，大漢扭頭，對一眾容顏失色的崑崙商人們瞋目大喝道：﹁爾等回船候著，廣州都督既不給某等一個說法，某便去尋他討一個說法來！﹂

　　眾商人一聽抬起夥伴屍體潮水般退去，他們只是一些普通的商人，雖然激憤於廣州官府不公，可是哪敢行兇殺人，如今一見這大漢舉手投足間便把兩個公人打死，早就嚇得魂飛魄散，立即飛也似的逃去了。

　　大漢見眾商賈退卻，便大喝一聲，持兩片血枷向都督府內衝去。都督府眾公人侍衛們一見這崑崙大漢竟敢殺害公人，一個個眼睛都紅了，紛紛怒吼著撲上來，揮舞刀槍，不管不顧地刺來。

　　廣州都督路元睿就是大唐的廣州軍區總司令，他府邸中的侍衛豈同尋常，個個都是身手超卓的技擊高手，尤其是他們出身行伍，擅長聯手技擊之術，眾人一擁而上，看似混亂，進退攻防卻自有章法。

　　一時間，只見那大漢周圍刀光劍影，閃爍不定，簡直無一處可攻、無一處可防，誰料那大漢手執兩片血枷，卻如虎趟羊群一般，筆直地衝上去，雙臂揮舞處，登時劍折槍飛，許多侍衛被拍飛半空，撞在牆上門上，亦或在夥伴頭頂飛過，摔進院子裡去。

　　大漢一力降十會，根本不使什麼巧妙招術，只管大踏步一路攻去，摧枯拉朽，勢不可擋，竟無一合之敵。

　　裘衙推駭得面無人色，一跤摔倒在地，倒退爬了幾步，翻身便往門裡竄，口中尖聲大叫：﹁來人啊！快來人啊！歹人行……﹂

　　一個﹁兇﹂字尚未出口，大漢一腳踏出，正踩在他的後腰上，裘衙推堪堪爬到及膝高的門檻上，大漢一腳下去，也不知用了多少力道，就見裘衙推慘叫一聲，腰部﹁噗哧﹂一下，袍服下陷，已於門檻平齊。

　　裘衙推雙手抓地，急急向府內搶出，只聽﹁嗤啦﹂一聲，他那官袍彷彿一張人皮般從身上脫落，就見他身著小衣，只有半個身子，血肉模糊的內臟腸子拖拉了一地，上身爬進門去，雙腿居然還在門檻外面。

　　那大漢一腳，借助包了鐵皮的門檻角緣，竟已將裘衙推﹁腰斬！﹂

　　阿醜站在街中，只看得目瞪口呆。他曾聽父執輩們說過遊俠兒的故事，可那畢竟只是故事，他從來沒有想過，但憑一人之力，就可以負俠任氣，對抗不公，把堂堂都督府視如無物。

　　﹁竟然可以這樣？竟然可以這樣！﹂

　　那洞開的朱漆大門，在阿醜幼小的心底，轟然打開，叫他看到了一個全然不同的新世界。

　　屠村血仇，父母之恨，亡姊之痛，阿醜從不曾稍忘，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無力復仇。殺人的是官，他已經打聽過，穿那種戰服的兵將，是來自京都的龍武軍，是天子近衛，禁軍中唯一的一支騎兵隊伍。

　　他想報官，可是邵州府那詭異的遮掩舉動，分明就是兇手一黨，只怕他走進邵州府的大門，立即就會成為陰溝裡的一具屍體。他還能怎麼做？他想像個人一樣體體面面地活著，不讓祖宗蒙羞都辦不到，他怎麼復仇？

　　所以他把那仇埋的很深很深，他不敢去想，那痛那傷那仇恨的火，燒灼著他的靈魂，可他沒有能力復仇，他只能忍。而現在，這個崑崙兒向他展示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院內衝出的侍衛們見了裘衙推駭人的模樣，紛紛大驚退卻，剎時將裘衙推周圍讓出一個半圓的空間來，裘衙推察覺異狀，急忙回頭一看，只見自己腰部以下仍在門口，竟只半個身子逃不出來，不由尖叫一聲，七孔流血，活活地嚇死。

　　大漢厲喝一聲，拔身而去，如同一頭鷂子般翻入半空，身在空中，兩片枷栲便向眾侍衛的槍頭刀尖處擲去，隨即拔出了鞘中的長劍。他這一躍一翻，矯如游龍，快若驚鴻，掌中劍灑出，一片精芒映日，斑斑點點，直刺人目。

　　阿醜站在衙外已然看得呆了，大漢掌中劍灑出，一片精芒入眼，刺得他雙眼一黑，趕緊閉了閉眼，待他再一睜眼，只見官兵橫七豎八倒了一地，許多人在那裡哀嚎翻滾，又有些人舉著刀槍殺向後衙，看來那大漢就是登堂入室，直奔帥堂去了。

　　阿醜站在街對面，衙門口倒了一堆奇形怪狀的屍體，血腥味隱隱飄來，遠遠近近的，有人在奔跑號叫，有人在逡巡著觀看，阿醜站在那兒，心如擂鼓，雙腿突突打顫，艷陽照在身上，身上卻一陣一陣的冷。

　　他實在沒想到，那個崑崙人竟如此兇悍，他更沒有想到，殺人竟如此簡單。

　　沒錯，那個崑崙人一路殺進都督府，給他的唯一感覺就是：簡單！如此簡單！

第七章　奇蹟之日︵三︶

　　阿醜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等他感覺身上一陣一陣的寒顫漸漸消失，陽光照在身上重新感覺到暖意的時候，那條大漢突然又出現在門口，後邊，一群群官兵蜂擁而來，刀槍匯成一片槍林刀山。

　　堪堪追到大漢的時候，尚有兩三丈遠，那些侍衛們突又停住，排著密集的隊形，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大漢一腳跨出門檻，回頭虎視，頓時一陣膽寒的驚呼，官兵們不約而同又退了幾步。

　　大漢哈哈大笑，突然飛起一腳，重重地踢在那在戰亂中已半掩的一扇大門上，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塵土飛揚，門軸碎裂，半扇大門呼嘯著向那些士兵們撞去。

　　大漢一腳踢出，再不回頭望上一眼，大踏步走下臺階，方欲舉步離開，阿醜突然鼓起勇氣，衝到他面前，張開雙臂將他攔住。

　　大漢一見阿醜，不由奇道：﹁少年郎，你怎還不走？﹂

　　阿醜心中打鼓，情急之下，隨口說道：﹁因為，你還沒給錢！﹂

　　大漢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祖父大人所言不錯，中原果然諸多妙人！﹂

　　這時那半扇門板飛出，砸死砸傷十幾個人，剩下的官兵鼓足餘勇，依舊殺將出來，大漢聽見身後腳步聲錯亂，突然飛身向前一縱，一把抄起阿醜，哈哈大笑道：﹁好個要錢不要命的小娃兒，到了碼頭，某再付你欠賬！﹂

　　阿醜被大漢挾在肋下，只覺兩旁景物倒閃如飛，這大漢撒開雙腿，竟然快逾飛馬。一時間被顛簸的，阿醜也說不出話來，只覺風聲呼呼，撲面而來，只得閉緊嘴巴，屏住呼吸，饒是如此，大漢一身血衣，血腥味依舊灌進口鼻。

　　大漢一路飛奔，趕到碼頭，那些崑崙商人早就集中到船上，正翹向這邊望來，一見那大漢出現，紛紛歡呼不已。

　　大漢放下阿醜，睨著他笑道：﹁明知某家殺人，還敢伸手討錢，少年人，你的膽量不小！﹂

　　阿醜壯起膽子道：﹁公人不公，怒而殺之，那是英雄行徑。若為躲了十枚大錢的債務殺人，那便當我看錯了你。﹂

　　大漢拋須大笑，探手入懷道：﹁某家生意還沒做得，哪有大錢與你，這有赤金一錠，便送給你了！﹂

　　大漢從懷中摸出一錠赤金，遞到阿醜手中，大笑道：﹁少年人，財不露白，去去！﹂說罷縱身一躍，彷彿一隻巨大的青蛙，呼地一聲彈起，凌空飛越兩丈，﹁咚﹂地一下落到船頭。

　　船上的人早就蓄勢以待，大漢剛一站定，水手便扯起風帆，拉起鐵錨。此時碼頭上的人還不知道發生在都督府的一幕，都在忙忙碌碌的裝卸貨物，只有近處的一些商人看到那大漢一身血跡，雖然驚訝，卻也尚未引起太多騷動。

　　阿醜大急，他本想與這大漢多聊幾句，拉近了關係再談正事，不想這虯髯大漢性如烈火，來去行止竟也是急如星火，竟讓他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阿醜趕緊跪倒在碼頭上，高高托起那枚赤金，大聲道：﹁壯士，小子想拜您為師，學習武藝。﹂

　　大漢立在船頭大笑，揚聲道：﹁你這小子，不要異想天開，快快離去，免得多生事端！﹂

　　﹁壯士，請收下小子！﹂

　　阿醜急急叩下頭去，大漢只是不理，這時船緩緩離開，距岸上已有四五丈距離。遠遠一陣喊殺聲傳來。

　　大漢立在船頭縱目一看，只見遠處旌旗飄揚，人喊馬嘶，匯聚成一條煙塵的長龍，也不知其中有多少軍士，便提聲大喝道：﹁少年還不離去！此地官吏貪婪昏聵，小心把你做了替死的冤鬼！﹂

　　阿醜急了，把心一橫，扯著嗓子叫道：﹁壯士要往都督府尋仇，奈何要讓小子帶路？城中眼見壯士負我前去，挾我歸來者甚眾，壯士這一走，殺人的大罪便要著落在小子頭上，壯士不殺小子，小子卻是因壯士而死了！﹂

　　船頭大漢眉頭緊皺，自言自語道：﹁好一個無賴小子，著實纏人！﹂

　　抬眼再看，官兵捲起一路煙塵，越來越近，大漢喃喃道：﹁某一生唯以祖父大人為英雄，祖父一生不曾害過一個無辜，難道我要害了這小子性命，玷污一世清名？﹂

　　眼見追兵更近，大漢未及多想，縱身一躍，衣袂獵獵，如蒼鷹般又撲向碼頭，碼頭上許多商人水手見此威勢，齊聲驚呼。

　　阿醜見那大漢倏地出現在面前，緊接著腰間一緊，便被那大漢提在手中，一陣海風急驟，刮面生寒，緊接著﹁咚﹂地一聲，船頭微微搖晃，他已被那大漢帶著落在船頭。

　　阿醜定了定神，大喜拜倒，叩頭道：﹁弟子見過師傅！﹂

　　大漢重重地哼了一聲：﹁無賴小子，滾起來！﹂負手往船頭一站，只去看那官兵，再不瞧他一眼。官兵趕至碼頭，紛紛徵用商人船隻，企圖追趕。阿醜不見大漢拒絕，滿心歡喜，叩了三個頭爬將起來，一見官兵紛紛登船，不禁擔心道：﹁師傅，路都督派人追來了。﹂

　　大漢笑道：﹁你說那路狗官麼？某已斬了他項上人頭！他敢追來，某便再斬了他的魂魄！哼，這些群龍無首的廢物，追不久的。﹂

　　阿醜一聽心中大駭，他雖知這大漢殺進都督府如入無人之地，卻也不曾想到他在須臾之間登堂入室，竟然斬了廣州都督項上人頭，毫髮無傷地又殺將回來。自己認下的這個便宜師傅竟有如此大本領，簡直就與傳說中的劍仙遊俠一般無二，能認下這樣一個師傅……

　　想至此處，阿醜心花怒放，忙畢恭畢敬地道：﹁弟子還未請教恩師尊姓大名，藝出何門何派。﹂

　　大漢失笑道：﹁你這小子，可是傳奇話本兒看多了麼，什麼何門何派的，某家姓張，單名一個暴字，這身功夫乃是家傳。﹂

　　阿醜畢恭畢敬地道：﹁師父有這般驚人武藝，祖師定也是名聞天下的大英雄了。﹂

　　阿醜若說別的，張暴未必在意，可在張暴心中，平生只崇拜他爺爺一人，阿醜這話正搔到他的癢處，張暴放聲大笑道：﹁哈哈！說起家父你或不曉得，若說起家祖麼，﹃名聞天下的大英雄﹄這句評語還是當得起的，他老人家的名聲想必就是你這小娃娃也一樣聽說過。﹂

　　阿醜忙湊趣道：﹁不知祖師是哪一位名聞天下的大英雄？﹂

　　張暴得意洋洋地道：﹁昔日隋末大亂，天下群雄並起，家祖亦曾有意問鼎天下，後來讓與義弟輔佐的李世民，遠赴海外自立為王，當時人稱﹃虯髯客﹄的便是了！﹂

　　阿醜心中一震，失聲叫道：﹁虯髯客！﹂

　　這一下，阿醜就像被菩提祖師在掌心敲了三記戒尺的孫猴子，渾身三萬六千根毛孔，都充滿了歡喜。

　　※※※

　　船行大海，夜色蒼茫。

　　阿醜初次乘船，躺在艙間思緒紛紜，久久難以入睡。他思念妞妞，不知道自己幾時才得回來，妞妞能否找得到自己。若是來日回了廣州，那路都督已死，也不知該向何人打聽那帶走妞妞的裴大娘身分。

　　他滿腹歡心，能拜在虯髯客的嫡孫門下，學得一身超卓武藝，就可以為亡父亡母，和那慘死的阿姊報仇。一直以來，被他壓在心底甚至不敢去想的那血海深仇統統浮起出來，他永遠忘不了阿姊那飛起的人頭，那沉甸甸的痛！

　　如此種種，或喜或憂，或悲或恨，思緒跌宕起伏，以致翻來覆去，始終難以入睡，他乾脆起身披衣，悄悄出了艙間。星河燦爛，船行於蒼茫夜色當中，耳畔濤聲陣陣，此起彼伏，恰如心之波瀾。

　　阿醜迎著晚風走到船頭，只見船頭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黑沉沉的身影彷彿一塊磐石，穩穩地矗在那兒，一動不動。

　　﹁怎麼還不睡？﹂

　　張暴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阿醜站定身子，躬身道：﹁弟子睡不著，想到船頭散散心，不想驚動了師傅。﹂

　　他回頭望望黑漆漆的海面，張暴沒有回頭，卻似看到了他的動作，說道：﹁放心吧，入夜時分，追兵便已返回，不再追趕了。﹂

　　阿醜鬆了口氣，忙道：﹁是！﹂

　　張暴穩穩地立在船頭，依舊昂首望天，阿醜忍不住問道：﹁師傅在看什麼？﹂

　　張暴頭也不回地道：﹁看星星！今夜天象，當真古怪。﹂

　　阿醜抬頭望去，順著張暴的目光，向璀璨的星河中一看，赫然現在天邊有一顆極亮的大星指向東方，彷彿一顆核心是白色，周圍閃爍著亮藍色光暈的珍珠。那顆大珍珠橫亙於長空之中，後面拖著一道好長的藍色尾巴，尾巴上的藍色光暈越來越淡，直到完全稀釋於長空之中不見。

　　阿醜不禁驚道：﹁好大的一顆星星！﹂

　　張暴笑道：﹁掃把星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說完了，他捏捏自己下巴，揪著那蓬鬍鬚，喃喃地道：﹁不過這麼大這麼亮的掃把星，倒真是少見，確實有些奇怪……﹂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扭頭笑道：﹁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阿醜恭聲道：﹁弟子不敢有瞞師父，弟子本無大名，只有一個乳名喚做醜兒。弟子本是良家，如今卻淪落為乞丐，身負血海深仇，卻不能報仇雪恨，弟子一日不報這仇，便愧言祖宗姓氏，師父喚我阿醜就好。﹂

　　﹁阿醜，阿醜，你既做了某的弟子，總要有個正式的名字才好。今夜星馳長空，氣象罕見，某便以此星為名，給你取個名字，叫做星馳，如何？﹂

　　阿醜沉吟道：﹁星馳……倒是個好名字。只是師傅以掃把星為弟子命名，弟子豈不成了大掃把？﹂

　　張暴哈哈大笑道：﹁某頭一次來大唐，生意沒有做成，風土沒有逛成，還出了人命，如此晦氣，你還不是一隻大掃把嗎？﹂

　　阿醜想起桃源村百餘條枉死的性命，對這大掃把的聯想頗為不安，辯解道：﹁師傅冤枉弟子，弟子遇到師傅時，本就已經出了事的！﹂

　　張暴笑道：﹁你說星馳不好，總也要有個名字吧。嘿嘿，某家的弟子，怎好總是讓人阿醜阿醜的叫，你且取一個名字來我聽。﹂

　　阿醜向前看看船頭起伏的巨浪，隱隱泛起的白色浪花，回頭看看黑沉沉的夜色，濤聲中抬頭一望那張鼓足了風的大帆，犁破夜色的海，振奮地道：﹁弟子想到名字了！師傅，弟子就叫……楊帆吧！﹂

　　※※※

　　是夜，東都洛陽，高高的宮闕之上，一個武姓婦人也在憑欄遠眺，久久凝視著夜空中那顆長達兩丈、直指東方的藍色彗星，心中頗以為奇。這顆彗星突兀而來，橫亙長空，直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方才隱去，天下為之震驚。

　　闕上望星的那個武姓婦人視之為大吉之兆，宣佈更改年號為光宅，大赦天下，改東都洛陽為神都，並改三省六部官署之名，中書省改為鳳閣、門下省改為鸞臺、尚書省改為文昌臺。﹁吏、戶、禮、兵、刑、工﹂六部改稱﹁天、地、春、夏、秋、冬﹂。

　　是年，為光宅元年！

第八章　楊帆，早晨

　　五更兩點，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神都洛陽太初宮正門則天門上的城樓中，就開始向全城報曉了。

　　激昂的鼓聲從皇宮正門向四面八方漣漪般蕩漾開來，隨後，東西南北各條大街上的鼓樓依次響起，鼓聲分五波，要敲足八百下，在一波波鐘鼓聲中，皇宮大門、皇城大門，各里坊的坊門陸續開啟。

　　洛陽城裡大大小小的寺廟也都來湊熱鬧，僧侶們紛紛撞響了晨鐘，激昂跳動的鼓聲與深沉悠遠的鐘聲交織在一起，喚醒了神都洛陽，百萬民眾一齊迎接從東方天際噴薄而出的旭日朝陽。

　　各個坊裡，一家家小吃店早在則天門上的鼓聲敲響前就開張營業了。

　　修文坊裡，一處處小吃攤上，灶下的柴火都在明亮而溫暖地跳躍著。

　　赤膊的胡人師傅﹁梆梆﹂地打著燒餅……

　　膠東來的孟師傅掀開蒸籠，白氣騰騰直冒，面香四溢……

　　蓄著兩撇彎曲如鉤的大鬍子的尉遲老人將剛剛烤好的芝麻胡餅用竹夾子一一地夾出爐子，花一樣地擺在竹籮裡，那芝麻胡餅金黃酥亮香氣撲鼻……

　　修文坊十字大街第二曲巷口，搭著一個小棚子，棚下支著一口大鍋，旁邊是一具長長的麵板，一個十六、七歲、腰繫藍布圍裙，挽著袖子，露出兩管白生生手臂的大姑娘，正一邊幹活，一邊跟客人爽快地打著招呼。

　　大姑娘生得頗有幾分姿色，尤其是那張唇角自然上揚的小嘴兒，瞧著便透出幾分喜氣兒。

　　莫看她這飯攤子小，卻是五臟俱全，鍋裡沸湯滾滾，灶下燃著柴禾，旁邊案板上放著一大塊和好的面團，一根擀麵杖在她手裡俐落地舞動著，片刻功夫一張細細薄薄的大餅便擀出來，麻利地一疊，使刀一切，便成了千絲萬縷。

　　客人多，棚下的活兒也就多，她要揉麵、要擀麵、要切條、要下鍋，要應付客人，一個人居然應付自如。

　　一個寬袍大袖，踩著高齒木屐，頗有漢晉古風的高瘦漢子飄飄然地走到飯攤前面，很簡練地道：﹁麵片兒，一碗！﹂

　　這家小店只賣湯麵，無需特意說明要吃麵片兒，實際上他是在跟這位大姑娘打招呼。

　　大姑娘姓江，因為爹娘就這麼一個女兒，特意給她起了個大名，叫江旭寧。江姑娘的麵片麵湯是修文坊裡的一絕，早上起來喝碗片兒湯，又管飽又暖和，附近的居民常來照顧她生意，時間久了，便都叫她麵片兒而不名。

　　﹁好咧！﹂

　　江姑娘答應著，拿過大碗，從沸水鍋裡抄起一箸子麵，又加上兩勺老湯，都是熟客人了，很清楚他的口味，無需多問，很麻利地點上些蔥花薑末韮菜花，那頗有秦晉古風的瘦高漢子便放下三文錢，把那大袖一擼，端起大碗蹲到路邊填他的五臟廟去了。

　　﹁漢晉古人﹂剛走，後邊又湊上來一人，個頭兒只比那口大鍋高上那麼一點點兒，頭用一塊陳舊的布條束著，卻依舊顯得亂蓬蓬的。他規規矩矩地向江姑娘一鞠躬，用生硬的中文頓首道：﹁我的，一碗，謝謝。﹂

　　這是個倭國人，雖然他是客人，一樣要花錢消費，但是對店主他的態度非常恭敬客氣，以前的倭國人可不是這樣，不過前幾年一場﹁白江之役﹂，大唐把他們的水師打得全軍覆沒，倭人從此便再也不敢擺出一副﹁東天皇致西天皇﹂的狂傲架子來了。

　　修文坊大門口，等著出門的百姓們已經聚集了一大群，因為遲遲不見坊丁來開坊門，有人忍不住衝進街鼓亭，迫不及待地敲起了﹁咚咚鼓﹂，兩個今日當值的坊丁姍姍來遲，正肩並肩地走在坊中的十字大街上。

　　左邊那個坊丁約有十八、九歲年紀，此刻正河馬似的打著哈欠。他一邊打哈欠，一邊扣著眼屎，手則在腰間摸著鑰匙，他的腰帶鬆鬆垮垮地繫著，襆頭有些不齊整，走起路來就像腳底下安了彈簧似的，走一步顫三顫，一副不良少年形象。

　　本來嘛，他們這些坊丁，其職能就相當於後世的城管，坊正在僱用他們時，選擇標準就是好勇鬥狠，能鎮得住人。這時代，管他們這樣的人叫﹁不良人﹂，扮成這副德性，也不枉了這個好稱呼。

　　走在他旁邊的那個坊丁看起來比他還要小著兩歲，這位青年就耐看多了，細腰乍背，身材挺拔，像一桿汲足了水分的高粱，從骨子裡就透著精神。

　　少年的相貌生得也好，雙眉俊朗，鼻梁筆直，唇形清晰飽滿，有種女孩子般的秀氣，向人淺淺一笑時，頰上居然還會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兒。跟另一個坊丁不同，他走起路來肩不搖身不晃，十分的穩健有力。

　　睡眼惺忪的這個坊丁叫馬橋，在家裡是個獨生子，不過他堂兄弟眾多，在堂兄弟裡面他排行第六，所以坊裡的熟人都叫他馬六。

　　右邊那個小他兩歲的俊俏後生名叫楊帆，遷來洛陽城才不過大半年的光景，據說是從交趾搬來的，老家還有一個兄長，所以熟人都喚他楊二或者二郎。

　　坊裡的大姑娘小媳婦們閒來拉呱，公認楊帆是修文坊一百八十七個坊丁裡面最俊俏的一個，加上他為人和氣樸實，性格靦腆害羞，是以頗有人緣︱︱女人緣。

　　此時，他正微笑著同街坊們頷首招呼，小麥色的肌膚，雪白的牙齒，陽光俊朗的氣質，很受時下女子們的歡迎，尤其是他的笑，總是帶著些靦腆、帶著些羞澀，碰到某個辣女拋來的媚眼兒時，他的臉蛋兒還會稍稍地紅上一紅。

　　就這一紅可不得了，登時就撩得女人們心癢癢的。

　　女人這種生物，是屬彈簧的，你強她就弱，你弱她就強，碰到這麼一個年輕俊俏，動不動還會臉紅的小郎君，坊裡閒得無聊的大姑娘小媳婦們，常以逗弄他為樂，每每逗得他羞紅了臉龐，便會哈哈地樂上半天。

　　馬橋趕到坊門前，見﹁咚咚鼓﹂還在敲個不停，便不滿地道：﹁喊什麼喊，敲什麼敲，又不是急著去奔喪！﹂

　　一個老頭子馬上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吼道：﹁你個小兔崽子，沒大沒小的，這是怎麼說話呢？﹂

　　旁邊一個大娘揪住他的耳朵，喝道：﹁滾帳小子，看我回頭不跟你娘說的！你瞧瞧人家二郎，多有禮節，多懂規矩，人家比你還小兩歲呢，你學著點兒！﹂

　　馬橋被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叔叔嬸子伯父大娘們一頓教訓，趕緊閉緊那張惹禍的臭嘴，如過街老鼠般，狼狽不堪地擠到坊門前掏出鑰匙開門，楊二也掏出鑰匙打開了另一把鎖。

　　坊門一開，﹁轟﹂地一下，早就等不及的百姓們一擁而出，提筐的、挑擔的、推車的、牽騾的……

　　馬六和楊二站在門口來不及走開，就像風中的兩棵蘆葦般，被人群衝得東倒西歪。馬六是因為睡眼惺忪站不穩當，所以搖搖晃晃，至於楊二麼……

　　嘿嘿！沒準是哪個大姑娘小媳婦主動擠上去揩他的油呢，咱大唐的女人彪悍的很，欣賞美人可不只是男人的專利，要是看見俊俏可愛、味道可口的小郎君，女人家也是願意佔佔便宜的。

　　等到聚集在坊門前的人都走光了，馬橋和楊帆跟陀螺似的又轉了兩圈，這才站定身子。

　　楊帆向馬橋打招呼：﹁橋哥兒，去吃湯麵麼？﹂

　　馬橋打個呵欠，擺手道：﹁不了，阿娘已做好了飯，我回去跟阿娘一塊兒吃。﹂

　　馬橋是坊裡有名的孝子，非常孝順，以致坊裡頭甚至想過要把他作為孝廉的舉薦人選報到朝廷上去。可惜﹁舉孝廉﹂除了孝順父母這一條，還需要博學多才，行為清廉。

　　而馬橋就只有孝順父母這一樁好處。博學多才他是談不上的，這夯貨連一個字也不認得。至於行為清廉這方面，嘖……不提也罷！

　　楊帆答應一聲，馬橋便顛著他那一步三顫的﹁不良人坊丁步﹂向十字大街走去，他夢遊似的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止步轉身，喚住楊帆道：﹁小帆，今兒晚上，老地方、老時間！﹂

　　馬橋說著，向楊帆飛快地遞了個眼色，楊帆會意，淺淺地笑應道：﹁曉得了！橋哥兒放心，我一定準時趕到。﹂

　　馬橋點下頭，打個哈欠轉身便走，楊帆忽也喚住他，上下打量一番，狐疑地道：﹁昨兒晚上咱們不是沒幹什麼嗎，你怎麼這麼睏？﹂

　　馬橋窒了一窒，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天天起這麼大早，你不睏啊？﹂

　　楊帆瞧著他的背影，莫名其妙的搖搖頭，便向江旭寧的麵攤兒處走去。

　　端著湯碗蹲在路邊的食客們看見他來了，紛紛熱情地同他打招呼：﹁楊二，早啊！﹂

　　﹁二郎，早晨！﹂

　　時光悠悠，已然是永昌元年。

　　這是東都洛陽的一個早晨，也是洛陽修文坊的一個早晨！

第九章　麵片兒

　　江姑娘給那倭人麻利地盛了一碗麵，還沒加佐料呢，就有一個清朗的聲音道：﹁寧姊，先給小弟盛一碗吧，多放些辣子油，小弟這肚皮都快要餓癟了。﹂

　　江大姑娘一聽聲音就曉得是誰來了，她頭也不抬，便嬌嗔道：﹁你這臭小子，晚點兒吃又餓不死你，偏趕人多的時候來給姐姐添亂，餓死鬼投胎怎的。﹂

　　說歸說，她還是往碗裡多挾了一箸麵片兒，點了些蔥花、韮菜花，淋上幾滴用茱萸製成的辣子油，偷眼一瞧正在灶下燒火的老娘沒有注意，又飛快地從藍布圍裙裡摸出一個小葫蘆，拔下塞子，彈了點胡椒粉進去。

　　胡椒粉在現在這個時候還是比較希罕的東西，價錢也比較貴，在這坊間小吃攤上可不是誰都能享受得到的，看得旁邊那個倭人眼饞不已。

　　麵片兒和馬橋是楊帆來到洛陽後最先認識的兩個人，他落戶洛陽，買宅置地，應募坊丁，都多虧這兩個人幫忙，所以楊帆與這二人關係最為友好。麵片兒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弟弟一般疼愛，楊帆在麵片兒身上似乎依稀能夠看到幾分自己亡姊的神韻，也真心把她當了親姐姐對待。

　　麵片兒飛快地完成了偷加胡椒粉的過程，見老娘正埋頭添柴，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動作，就俏皮地向楊帆吐了吐舌頭，把大碗推了過來。楊帆接過大碗，對江姑娘道了一聲謝，將三枚大錢重重地拍到案上，大聲道：﹁三文錢！﹂

　　麵片兒俏臉一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楊帆做坊丁薪水有限，一個單身漢生活沒人料理，花錢沒個計畫，過得就更是拮据了，因此江旭寧平時很照顧他，楊帆一日三餐能對付就對付，常來她攤上吃麵，江旭寧只要看老娘不注意，便不收他的錢。

　　楊帆也不把麵片兒當外人，姐姐的一番心意，他也就欣然領了。可是最近他才從馬橋那兒知道，原來寧姊之所以如此辛苦，每日清晨便爬起來做小吃，卻是為了攢嫁妝。

　　唐朝時候風氣使然，女方成親陪嫁是很厚重的，貧家女難嫁，哪怕你生得再漂亮，除非嫁個一貧如洗的山野粗漢，否則嫁妝太薄，難免受夫家鄙薄，從而多生刁難。

　　寧姊自從父親亡故之後，母女倆坐吃山空，家境並不好，今年年底她就要成親了，夫家是永康坊柳家，雖無功名，卻也是書香門第。

　　母女倆生怕嫁妝薄了，叫夫家看不起，所以打從三年前就開始做小吃買賣賺錢，全為她出嫁時能有份還算體面的嫁妝，小本經營，原也不易，楊帆哪能再佔她便宜。他故意大聲說出來，就是要引起江母注意，免得麵片兒姐姐推讓。

　　楊帆情知姐姐一番好意，因此向江旭寧抱歉地笑了笑，這才端起那碗香噴噴熱騰騰的麵片兒湯，走到一邊樹下，坐在一塊石頭上吃麵。

　　這樹下擺著不少石頭，小吃攤兒是沒有用餐的地方的，吃麵的人都是端著碗在這裡隨意就餐。吃麵的人都是街坊鄰居，大家一邊吃飯，一邊還會山南地北的胡侃一番，楊帆很少說，卻很注意聽，他是一個很好的聽眾。

　　當初，虯髯客的孫子張暴一怒之下獨闖都督府，怒取廣州都督路元睿的項上人頭，又挾劍而去，乘舟出海，被轟傳一時，成為大唐史上有名的遊俠之一，只是無人知他名姓，後代史書記載此事，也皆以崑崙兒稱之而不名。

　　張暴來去無蹤，看似瀟灑，卻被一個小小的乞兒楊帆給賴住了，張暴雖然負氣任俠，粗獷豪爽，平生卻最重名聲，不想因為自己的事害了這小子性命，只好把他帶去南洋。楊帆在南洋一住經年，跟隨師傅學習武藝，學藝稍稍有成，他就急不及待地辭別師傅回到了大唐。

　　楊帆回到大唐之後先去了一趟廣州府，找到了幾個當年在廣州都督府做事的胥吏，可惜那位裴大娘身分過於神秘，雖然因為路都督當年親自送裴大娘出府之日，正是他被崑崙兒取走頭顱之日，因此有些人還記得這個婦人，卻並不清楚她的身分。

　　楊帆無奈，只好放棄尋找妞妞，又去了邵州府。

　　阿妹身在豪門，衣食無憂，雖是為奴為婢，不過看那裴大娘母子也不像個酷待下人的主人，料來一時無恙，暫時尋不到她，正好無牽無礙，因為他還有另一件事要做，那件發生在永淳二年的屠村血債！

　　當年的事，他唯一的線索，只有那個佇馬高坡，冷漠地下達屠村令的酷吏的長相。那個生著深深的法令紋的凹目鷹鼻的男人。

　　在邵州，他依舊沒有什麼收獲，這些年來朝廷中各方勢力互相傾軋，時而失勢，時而得勢，官員們丟官罷職甚至葬送性命的太多了。那個發佈文告，宣佈環山村生瘟疫的邵州刺史已經受徐敬業謀反案牽連，被砍頭了。

　　邵州府當時的通判業已受到牽連，致仕還鄉，楊帆又追到那個通判的故鄉，可那個通判對此事的內情卻一無所知，他唯一知道的消息是：那些人來自洛陽，來頭甚大，以致當年的刺史大人也不得不為他們揩屁股，明知道環山村血案死者都是被屠殺的，也只能用瘟疫爆發來遮掩，不敢如實上報朝廷。

　　至於環山村十一姓居民的來歷，小時候楊帆的家人從未對他說起過，他也毫無懷疑，他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小村，所以就不覺得自己村子與其他山村有何不同，他始終認為自己就是一個普通的山民。

　　可是長大以後經歷多了，楊帆漸漸發覺，自己生長、生活的小山村的確有著不同一般的諸多疑點，不僅僅是因為那樁突如其來的屠村血案，而是因為他所在的山村居民與普通山村居民的眾多不同之處。

　　那個無名的山谷裡似乎埋藏著太多太多的秘密，他的父母、他的鄉鄰，每一個人的來歷都詭秘重重。遺憾的是，似乎鄉村裡每一個長輩的戶籍都是做過篡改的，楊帆依據那些戶籍材料根本查不到他們更早的來歷，他們的身分、來歷包括名字全都是假的。

　　對他們的接收，都是當年那位刺史大人一手經辦的，甚至就連楊帆找到的這位通判也不知詳情，十幾戶村民的安置竟需要一位刺史親自操辦，甚至不敢假手他人，這事本就透著太多的詭異。

　　奈何身在官場的人，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沒人主動去打聽這些事，楊帆從那個州判口中瞭解到的東西幾近於無。唯一有用的，是從那個州判口中打聽到了那支軍隊的來歷，那是龍武軍，大唐禁軍中唯一一支全騎兵建制的軍隊。

　　於是，他來了。他花錢買到一份戶籍，搬進了有許多朝廷官員居住的修文坊，成為這裡的一個坊丁。這半年多，他適應了自己的身分，熟悉了洛陽的環境，但是他想打探的消息還是沒有結果。

　　他印象最深的是那個青袍文官，可他能接觸的人有限，能接觸的人的地位也不高，他不可能依著記憶，畫出那個令他刻骨難忘的官員相貌，滿大街的去向人詢問。比較靠譜的調查線索，反而是那支他當時一無所知的軍隊，龍武軍。

　　一支從東都洛陽派出去的軍隊，千里迢迢跑到邵州去屠滅一個村子，一定有一個重大的原因，一定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背後一定有一個身居高位的主使者。可是奇怪的是，經過這半年多的查訪，他居然還是沒有找到一點線索，彷彿從來不曾有過這麼一群人，幹過這麼一件喪盡天良的事。

　　他曾經懷疑，是否這血案就是朝廷所為，但是隨著他的一步步調查，這個懷疑漸漸打消了。所有的痕跡統統沒有，任何可能的線索都被抹掉了，以當朝武后的魄力，李唐宗室那麼多王爺，她說殺就殺了，滿門抄斬、婦孺皆屠，也從沒扭扭捏捏地作態過一次，何須如此遮掩？

　　這些日子，他一方面從官方著手，一方面從民間調查，官員們的很多事情從官面上查不到，但是坊間卻知之甚詳，別看這些百姓身分低微，可是他們之中有些人是在豪門家裡做僕傭的，有的人是替官宦人家看家護院的，有的是自家有人在官宦豪門做賬房管事的，又或者娘子在豪門人家做廚娘，做接生婆子的，所以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從旁處聽不到，從他們口中卻能聽到。

　　趕腳的許小傑﹁噹噹﹂地敲了兩下飯碗，開始拉呱起來。

　　許小傑是﹁趕腳兒﹂的，家裡養了一頭叫驢。每天牽了驢子到繁華熱鬧的地方或者城門口兒候著，有人僱用他家的驢子，僱用者就騎在驢上，或者用他的驢子載運貨物、行李，他就步行跟在後面，所以稱為﹁趕腳兒﹂。

　　因為趕腳兒每天接觸的客人形形色色，見多識廣，所以每天許小傑總有些新段子講給大家聽，每天都是他頭一個講述昨兒一天聽到的種種見聞：﹁咳！昨兒個，某趕腳的時候，聽說了一件趣事……﹂

第十章　暗戀少女

　　許小傑見大家都向他看來，便笑嘻嘻地道：﹁這事兒也就是前幾天的事兒，發生在歸仁坊裡，話說這歸仁坊裡住著一戶姓夏的人家，夏家的女兒喜歡了同坊一位姓孫的後生，可又羞於向他表白，這閨女不識字的，想來想去，便贈了那後生一塊絲帕。

　　﹁那後生接了小娘子的手帕，卻不知道人家的意思，便去求助本坊的一位讀書人，那讀書人接過絲帕，翻來覆去的看了兩遍，上邊一個字也沒有，也沒有個畫兒，讀書人就有點懵。不過，那位讀書人又仔細想了想，就對那後生說：﹃恭喜，恭喜，人家小娘子這是對你有了情意了。﹄﹂

　　呼嚕呼嚕吃著麵片兒湯的漢子們七嘴八舌地道：﹁僅憑一張空白的絲帕，那讀書人怎麼就看出來了？﹂

　　許小傑得意地道：﹁要不說呢，讀書人就是讀書人，心眼兒活得很，那讀書人說，你看，這方空白的絲帕，橫看豎看，翻來覆去，不管怎麼看，就只有絲。絲者，思也，這不是人家姑娘喜歡了你麼？結果，兩人的好事就這麼成了。﹂

　　一個漢子一拍大腿道：﹁著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可不就是嘛，絲織的手帕，表示的不就是思麼？﹂

　　許小傑今天所說乃是男女情事，並不曾說到官宦人家的事情，如果任由他們沿著這個話題說下去，今兒早上的聊天內容恐怕就要變成男女情事專題了。

　　楊帆有心引他們結束這個話題，轉而討論官員們的佚聞趣事，便道：﹁依我說，只怕那位贈帕姑娘，自己都不曾想這麼多。她一個女兒家，肯將隨身的手帕贈與那男子，一番情意已是表示得一清二楚了。

　　﹁只是她喜歡的那男人憨直了一些，想不到這一點。而那讀書人不免想得又複雜了一些，不過還好，他這想法也是著落在男女情事上，倒沒有耽誤了人家的好事。陳二叔，你在侍郎府上當差的，最近有啥希罕事兒沒有？﹂

　　那個陳二叔正在埋頭吃麵，吃了這話抬頭一笑，剛要開口說話，一位身穿綠色齊腰襦裙，外套白色大袖衫的雙鬟少女便﹁旁若無人﹂地向他們走來。

　　這位姑娘腳下輕輕的，彷彿貓兒走路一般，路旁若有熟人向她打招呼時，她才會露出很﹁驚訝﹂的表情，認真地看過去，然後恍然大悟一下，再禮貌地向人問候一句。

　　﹁陳二叔在麼？﹂

　　少女走近了，瞇著雙眼向眾人詢問，就在她對面五尺處，一個粗獷的絡腮鬍子正倚樹而坐，這人就是方才楊帆所喚的陳二叔了，陳二叔站起來，向姑娘打著招呼，朗聲笑道：﹁小東姑娘，妳來了啊，我在這裡呢。﹂

　　﹁哦，陳二叔，你的衫子做好了。﹂

　　小東姑娘有些散的眸子似乎找到了焦點，舉步向他走去，坐在旁邊石上吃麵的一個漢子趕緊一撤腿，生怕絆倒了她。

　　小東姑娘笑瞇瞇地走近陳二叔，將臂上搭著的一套衫子遞過去，細聲細氣兒地道：﹁二叔，您的衫子做好了。﹂

　　這個少女不但聲音纖細，生得也比較瘦弱，看她容貌倒還秀麗，鼻翼臉頰上有幾個俏皮的雀斑，不過也並不明顯。

　　陳二叔擱下飯碗，將手在身上擦了擦，接過那套新衫子，看了看細密的針腳，平整的做工，欣然道：﹁哈哈，小東啊，妳這衣服做得真是又快又好。﹂

　　小東笑笑地道：﹁二叔客氣了，要是二叔喜歡，以後做衫子只管找我家，大家都是街坊，價錢一定會便宜些的。﹂

　　陳二叔連連點頭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小東猶豫了一下，臉上便微微浮起一抹紅暈，小聲地又道：﹁我剛才……好像聽見二郎說話的聲音，二郎……也在麼？﹂

　　小東說著，便瞇起眼睛，向圍坐在樹下的其他幾人看去，她先天眼力不濟，用現代的話說就是先天高度近視，要看人時，眼睛就會下意識地瞇起來。

　　楊帆光棍一人，家裡不開火的，每天都在這兒吃飯，怎麼會不在？小東姑娘這就是明知故問了。

　　楊帆此時正端著湯碗，畏畏縮縮地朝別人背後躲。

　　自打有一回小東姑娘跌了跤，恰好被他看見，搶上一步扶起來後，這位小東姑娘似乎就對他有了情意，只要見到他，有事沒事的就喜歡找些話頭兒跟他黏糊，楊帆雖也隱約猜到她的心思，可是人家並不曾表白，他也就不好明確地拒絕，只能盡量躲著她。

　　不料旁邊一個漢子使壞，趁他不注意，把他向前一推，楊帆﹁哎喲﹂一聲，一個踉蹌，手裡捧著的飯碗只剩下一些湯還沒喝完，一下子潑濺出去，不但灑了一手，還濺到了小東姑娘的裙子上。

　　﹁對不住，對不住！小東姑娘，我不小心……﹂

　　楊帆回頭瞪了那漢子一眼，扭頭向小東道歉，小東姑娘湊近了，看清他的模樣，便歡喜地道：﹁沒關係呀，二郎又不是有心的，莫要如此客氣，你燙著了沒有？﹂

　　小東說著，便從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替他擦拭手上油漬。

　　楊帆尷尬地道：﹁呃……小東姑娘，我沒有事的。湯已經溫了，妳不用……這個……哈哈哈……﹂

　　小東姑娘把他的手抓在自己手裡，細心地給他擦拭著，細聲慢語地道：﹁二郎一個人過日子，該當處處小心些才是，不要總是冒冒失失的。你的衣服髒了沒，要不脫下，我拿回去給你洗一下吧。﹂

　　說著，竟要來寬他的外衣。楊帆大驚，慌忙擺手道：﹁啊，沒事，沒事！小東姑娘，妳不要太客氣了，我……我就這一套衣衫子，脫了可就沒得穿了。﹂

　　小東幽幽地嘆了口氣，殷殷囑咐道：﹁男人嘛，總要出門在外，接待應酬的，哪能沒套像樣的衣服，這可是男人的臉面，二郎，你隨我回家一趟，我幫你量量身材，給你做一套新衫子吧。﹂

　　楊帆乾笑道：﹁不必了，我……囊中羞澀的很，現在可置辦不起新衫子。﹂

　　小東姑娘柔聲道：﹁那有啥的，你什麼時候有了錢什麼時候給嘛，就是一直沒有錢，也……沒有關係的……﹂說到這兒，小東姑娘便微微低了頭，臉上略略現出幾分羞色。

　　楊帆狼狽不堪地道：﹁多謝小東姑娘美意，暫時……我還不需置辦新衫的，等我想做衣服的時候，一定找姑娘你幫忙。哎喲，坊正召呼我了，想是有事情要我去做，那個……小東姑娘，我先走了，咱們回頭見。﹂

　　楊帆捧起飯碗落荒而逃，身後便傳來幾個漢子起哄的笑聲：﹁楊二好沒道理，這比﹃絲就是思﹄還要清楚明白的情意，怎麼偏就裝傻充愣呢。﹂

　　﹁就是，就是，楊二啊，花大娘針織坊可是賺錢得很呢，花大娘就這一個寶貝女兒，人家對你情深意重的，你不如就做個上門女婿吧，從此吃香的喝辣的，還有個知你疼你的可心小娘子。﹂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小東臉上便浮起一抹桃花似的嫣紅，羞窘不堪地頓足道：﹁哎呀，你們胡說什麼呢，人家不理你們了。﹂說著便提起裙裾飛也似地溜走了，她眼神雖然不濟，這坊裡卻是走熟了的，一般情況下不致有什麼問題。

　　望著姑娘逃走的身影，樹下便傳出更加響亮的笑聲。

　　※※※

　　坊丁的工作零零散散，沒有些固定的事情，楊帆東一下西一下，優哉悠哉地忙完了一天的工作，等夜色降臨的時候，便與馬橋一起去鎖了坊門。

　　洛陽城是實行宵禁的，到了晚上城市街頭出了公人和特許出行的人，其他人等一概不得通行，所有的百姓都是住在一個個坊裡，這坊就相當於住宅小區，外面都建有近兩丈的高牆，晚上也是要鎖門的。

　　坊門一鎖，所有的街道都變得冷冷清清的，當夜幕完全覆蓋大地的時候，街道上更是黑漆漆一片，連鬼影兒都見不到半個，一戶戶人家都亮起了燈，猶如天上的點點繁星。金吾衛在坊間的十字大街上時不時的巡弋一番，要是有晚上出門的，一旦被他們抓住，少不得要吃一頓苦頭。

　　要說燈火通明的地方，也是有的。豪門富戶在家裡大排筵宴款待客人，亦或飲酒作樂歌舞助興，青樓妓坊裡美人兒載歌載舞，絲竹聲聲，燕語鶯聲，根本沒人去管你，宵禁禁的只是夜間上街，你在家裡怎麼熱鬧，與旁人全無干係。

　　不過，規矩是人定的，有人定規矩，自然就有人違反規矩。這坊裡頭除了十字大街等主要幹道之外的巷曲之內，若是居民們在夜間走動，金吾衛大多數時候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懶得去管的。

　　楊帆的家在修文坊第一里第七曲盡頭，夜色深沉中，他悄悄閃出自己的院落，在巷弄中靜靜地站了片刻，見路上非常安靜，這才鬼鬼祟祟地向前摸去，與此同時，第八曲巷弄內也有一個黑影詭秘地摸了出來。

　　﹁橋哥兒！﹂

　　﹁小帆！﹂

　　兩個人湊到一起，謹慎地四下瞅瞅，馬橋一拍楊帆肩膀，道：﹁走，辦事了！﹂

第十一章　刺武

　　洛水北岸，太初宮。

　　太初宮的九洲池上，池水佔地十頃，水深丈餘，鳥魚翔泳，花卉羅植。池形屈曲迂迴，形如東海九洲，洲上清渠縈迴，竹木森翠。

　　九洲池上的瑤光殿綺麗恢宏，簷高三重，盤龍金柱，透花櫺窗，飛簷排角，丹粉多狀，鴛瓦鱗翠，虹橋疊北。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俱見匠心，可謂鬼斧神工。

　　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武則天︵武則天這時當然不叫武則天，事實上阿武從來也沒叫過武則天，史書中她最初只是武氏，連名字也沒有，或許有，但史書中未做記載。她做了才人後，李世民賜了她一個名：媚，叫做武媚。她做了皇帝後，自己發明了一個日月當空的字：曌，叫武曌。武則天是後人從她的尊號﹁則天大聖皇帝﹂取之代稱。本書基於閱讀習慣，故稱之武則天。︶從瑤光殿中緩步走了出來。

　　此時金烏已沉，月華高升，兩排宮燈把殿前照耀得如同白晝，清晰地照出了她的容顏：武后方額廣頤，眉目修長，生得珠圓玉潤。開胸的綺羅衫子、金色的披帛繞肩曳地，雍容中自有一股柔美。

　　武后駐顏有術，雖然有子有孫，已是六十多歲的一個老婦人，看起來卻還只是年屆四旬的模樣。此刻，她白皙的頰上帶著兩酡嫣紅，似因飲酒而有了幾分醉意，可是一雙眸子卻又清又亮，看不到半點朦朧。

　　武則天在階上站住，興致勃勃地道：﹁叫沈太醫調碗醒酒羹，且在寢宮候著，朕去牡丹叢中秉燭一遊，散一散酒氣。﹂

　　旨意一下，瑤光殿外牡丹叢中數十上百架燈樹一起點燃，點點燈火應和著水光與天上的星光，兩行宮娥挑燈前行，武后把雙臂一展，悠然下了殿階，步入牡丹花叢。

　　前方宮燈高挑，身後羽扇招搖，十二名宮娥六前六後，排成兩行，輕移蓮步趨身相隨，走在中間的武后裙幅輕瀉於地，逶迤三尺有餘，彷彿王母下凡一般。

　　武則天愛牡丹，洛陽牡丹品種繁多，俱是名種，經過花匠細心培養，許多品種已可春秋常開，就連冬季都可以通過暖窖培養出盛開的牡丹花兒來，漫步其間，繁花似錦，花香四溢，令人心曠神怡。

　　武則天心情很好，今晚飲酒，眾臣詩文相和，更加的快意。

　　如今朝野間敢於反對她的人已經是越來越少了。

　　想當初光宅元年的時候，還有個吃了熊心豹膽的徐敬業敢於謀反，雖然僅僅兩個月，就被她派兵擊潰，徐敬業率數騎突圍，想要出海東渡，投奔高麗，也被他譁變的部下殺死，向她邀功乞降。

　　之後，陸續又有李唐宗室韓王、霍王、江都王、魯王、越王、虢王、范陽王、瑯邪王等宗室王爺一一被她逼反，前後不過數天工夫，也都被早有準備的她一一剿滅。

　　宗室諸王相繼伏誅之後，她的地位日趨穩定，朝中雖然還有些大臣心懷異志，可是沒有李唐宗室諸王這面旗幟，他們已經搞不出什麼花樣。

　　近來國中常有祥瑞敬獻於朝廷，今日又有一個地方的縣令報來吉兆，說是當地一戶農人家中的公雞居然下了蛋，吉兆祥瑞層出不窮，正是民心之所向，武后自然心懷大暢。

　　武后迤邐而行，在她身側，伴著一個身著月白色圓領長袍，頭戴軟腳襆頭的少年公子。公子削肩細腰，身材纖纖如一彎新月，靈透的氣質又似一方玉簡般晶瑩剔透，溫潤美潔。

　　如果說武后是一朵盛開的富貴牡丹，伴在武后身邊的這個人便是一朵清新雋永、白皙俏美的幽谷百合，一眼望去，便覺有一種淡淡書香撲面而來，此人正是甚得武后信賴與重用的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虛扶著武則天的手臂，輕聲說道：﹁新平軍大總管薛懷義今日有奏章送到，說是已發現突厥可汗骨咄祿的蹤跡，率大軍二十萬去追討了。﹂

　　武則天開心地笑道：﹁朕本有意送這份大功與阿師，可惜他前番兵至紫河，突厥軍卻不戰而逃，希望這一次他能追上骨咄祿，立一份大大的功勞回來。﹂

　　上官婉兒嫣然笑道：﹁薛師勇武，一定不會有負天后期望的。﹂

　　武則天微微一笑，問道：﹁還有什麼事？﹂

　　上官婉兒輕描淡寫地道：﹁還有一件事，徐敬業伏誅之後，他的弟弟徐敬真一直潛逃在外，不曾歸案。近日，他北逃至定州，欲投奔突厥，被定州府差人抓獲，如今正解送洛陽途中。定州府已先呈上審訊的卷宗……﹂

　　﹁嗯？﹂

　　武則天瞟了她一眼，上官婉兒近前一步道：﹁定州府說，抓獲徐敬真後，曾對他審訊一番，徐敬真招供說，是洛州司馬弓嗣業和洛陽令張嗣明暗中予以資助，才幫他逃到定州的。﹂

　　武則天站住腳步，眉宇間泛起一抹冷肅的殺意：﹁張嗣明！朕推心置腹，委之以洛陽令一職，想不到他對朕卻是心懷二意！好！好！好得很吶！既然朕的恩惠不能得到他的忠心，那就用刀斧來取出他的真心吧！﹂

　　武則天雙眉一剔，對上官婉兒道：﹁把弓嗣業、張嗣明下獄，候徐敬真押到後，一並交予周興去審問。徐敬真潛逃多年，一直不曾歸案，暗中幫助他的人，想必不只弓嗣業、張嗣明兩個人！﹂

　　上官婉兒心領神會，連忙應聲道：﹁喏！明日一早，婉兒就報與周興知道。﹂

　　武則天低沉地﹁嗯﹂了一聲，繼續舉步前行，興致卻已不再。

　　外人只知武則天巾幗不讓鬚眉，他們看到的也永遠只是武則天霸氣外露的一面，卻不知她終究還是一個女人，而女人總有一些情緒化的時候。

　　在她自以為已獲得朝野人心，再也無人敢公開反抗她的時候，突然發現她所寵信重用的張嗣明對她竟有背叛之舉，這個掌握著整個天下的女人，情緒明顯低落起來。

　　﹁這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為什麼也要背叛我呢？僅僅因為我是一個女人？女人憑什麼就不能坐天下？﹂

　　武則天憤懣地吁了口氣，眼前繁花似錦，她卻已沒有興致看下去，上官婉兒見她興致不高，便柔聲勸道：﹁天后疲倦了，還是早些歇息了吧！明日早朝，還有國事要辦呢。﹂

　　﹁嗯！﹂

　　武則天點了點頭，輕舒大袖道：﹁擺駕，回宮。﹂

　　武則天剛剛轉身，異變陡生。

　　宮廷侍衛們四下散佈於花叢之中，就像散落在草原上的一朵朵蘑菇，他們的站位看似鬆散，實則已護住了武后四面八方所有的來路。這時候，就在武后左肩方向，相距十丈開外，一個侍衛叫了一聲，然後就沒於花草之下。

　　他的叫聲很高亢，也很短促，就彷彿從嗓子裡剛剛迸出一個爆破音，可聲音還未形成，氣息還未衝出喉嚨，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因此顯得異常怪異。

　　這聲音雖然怪異，卻並不高亢，但是因為武后情緒低落，四下無人敢於高聲，牡丹園中異常靜謐，因此雖然相隔十丈之外，她們還是聽到了。

　　武則天稍稍一揚眉，向聲處望去，又是一聲短促而怪異、將吐而未吐的聲音，這一次他們親眼看到一個甲士倏然沒於花草叢中，這個甲士的站位，距離武后僅有八丈。

　　然後，又是一聲驚呼，這一次因為那個甲士已經有所警覺，所以驚呼聲從他喉中喊了出來，只喊了半聲：﹁有……﹂便戛然而止，這一次距武則天僅有六丈。

　　上官婉兒身材高挑，她看到那驟然裂分、倒向左右的牡丹花，好像中間有一條水桶粗的巨蟒在急竄進，花枝分裂，花瓣飛揚。

　　上官婉兒不由瞿然一驚，嬌聲叱喝道：﹁護駕！﹂

　　上官婉兒一聲大喝，訓練有素的甲士紛紛靠近，將武后周圍四丈以內的距離團團圍住，彷彿頃刻間鑄起了一道銅牆鐵壁。

　　﹁蓬！﹂

　　一叢花束炸裂，碗口大的牡丹花挾雜著無數花枝如同一道水柱，湧起兩丈來高，然後化成漫天繽紛的花雨，紛紛揚揚地落下。

　　在花枝花瓣激裂紛揚的漫天花雨中，一道淡青色的人影翻滾而起，乍然一頓，便咻地一聲，化作一道流光，逸向侍衛牆的一角。

　　那個位置的侍衛們剛剛合攏，下盤尚不穩。

　　﹁喝！﹂

　　雖然那個角度的侍衛剛剛合圍，但是訓練有素、武藝高強的侍衛們反應極其敏捷，同聲一喝，四口橫刀一齊斬向淡青色的人影。

　　橫刀單面開鋒、厚脊薄刃、直脊直刃，犀利異常，後世的日本武士刀即是效仿此刀。宮衛所用橫刀俱是百煉上品，鋒利雪亮，無堅不摧。

　　四口刀一劈頭、一斬頸、一刺腹、一掃腿，那道激射而來的人影將於剎那間闖入一道鋼刀組成的網，被它絞得粉身碎骨。

　　堪堪迎上第一口刀，那淡青色的人影突然下墜，﹁嘩啦﹂一聲沉入牡丹花叢，四人抽刀，方欲變換攻勢，那道人影又從花叢中一躍而起，翻滾著從宮中剪枝匠人修剪得整齊優美的牡丹花叢上方如風車一般橫捲過去，身形距俏立的頂端花朵僅一隙距離。

　　淡青色人影一路翻滾而去，方才那四名侍衛中站位最靠前一人已一聲大叫，單膝跪在地上，他的小腿被對方一劍洞穿，血從前後兩個傷口噴湧而出。那刺客動作太快，直到這一刻，他才察覺，血方湧出，聲才呼出。

第十二章　打扇小宮女

　　淡青色的人影風車般一路捲去，將一朵朵艷麗富貴的牡丹花絞成紛紛花雨，使他的身形也若隱若現起來，候他力竭，又往花叢中一沉，待七、八口橫刀插入花叢時，他已像一條靈巧的蟒蛇，貼著花叢底部倏然倒退，躍現於三丈開外的地方。

　　﹁啊！﹂

　　慘呼聲紛紛響起，方才那刺客翻滾過處最前排的侍衛們紛紛痛呼出聲，他們有的斷了食指，有的被刺破手腕，鮮血淋漓，與斷指俱下，葬於花叢之下，有的再也拿不住手中橫刀，刀脫手落下，繼之以一道血線，在迷離的燈光下如夢似幻。

　　宮女們驚慌失措，手中的宮燈好像被狂風吹著，把武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們不敢逃走，也無法逃走，只是驚懼的本能，使得她們不由自主地做出閃避、躲逃的動作，從而弄得光線迷離，而這忽明忽暗的燈光，更令得氣氛詭秘非常。

　　﹁統統站穩了，高挑起燈籠！﹂

　　上官婉兒不會武功，膽氣卻不讓鬚眉，她一聲大喝，鎮住了那些驚慌失措的宮女，然後搶進一步，扶住了腳下有些不穩的武后。

　　武則天的手在抖，墨玉般的青絲微微抖瑟，臉色一片鐵青，她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憤怒於竟然有人膽敢刺殺她！

　　如今的大唐天下，居然有人敢刺殺她聖母神皇武太后！剛剛得到張嗣明背叛的消息，復又有人敢刺殺於她！

　　武則天森然喝道：﹁朕要活的！朕倒要看一看，天下間，何人敢如此大膽！﹂

　　隨著武則天的振聲大喝，她額前幾枚飽滿圓潤的珍珠也微微晃動起來。

　　就在這時，那倏退的身影突然一彈，趁著前排衛士痛號仆倒，後排衛士欲越前捕人，陣形稍生混亂的剎那，突然又貼地掠來。

　　這時候世間還沒有﹁地躺刀法﹂，甲士們空有一身精湛武藝，卻不適應這種俯身向下的打法，再加上他們甲冑在身，彎腰到這個程度多有不便，動作不免凝滯，竟被那人一衝而入，闖入內圍侍衛中間。

　　那刺客形同鬼魅，左刺一劍、右刺一劍，飄忽來去，如同一縷輕煙，在接連刺倒幾人的剎那，突然縱身如箭，將自己作了一支脫矢的利箭般，颯然一劍，直取武后！

　　上官婉兒護著武則天急退，她的一雙明眸已看清了飛身衝向眼前的這名刺客，他一身青衣，面上也蒙著青巾，這是套頭的罩巾，只在雙眼處開了一道口子，除了那雙蒼穹上寒星一般明亮的眸子，什麼都看不見。

　　青巾下，那雙眸子微微地瞇著，一般人意圖殺人奮力一擊時，不管是緊張也好，興奮也好，總會不覺有些緊張，從而張大眼睛，而這人於侍衛環伺之下行刺當朝太后，他的眼神居然是微微瞇起的。

　　那種冷漠、那種自然，彷彿一個殺了一輩子豬的屠戶，他提起刀來，不過是像往常一樣，在捆起的豬脖子上捅一刀，閉著眼睛都能辦到。可是不同的是，殺豬是沒有危險的，刺殺武后則不然，他竟是把自己的生死也完全置之度外了。

　　上官婉兒唯一能夠注意到的，只有刺客冷漠而閃亮的雙眸，和那迎風繃緊的面巾，以及飄風後揚的衣袂，至於那口致命的劍，反而被她忽略了。劍在人手中，危險的不是劍，而是這個持劍的人。

　　﹁護駕！護駕！﹂

　　上官婉兒絕望地大叫，這個淡淡如菊的女子終於也失卻了從容，開始慌張起來。

　　武則天急退，又退三步，她便昂然站定，再不退後半步。

　　她的裙幅太長，及地三尺，退到此處時已然踩住了自己的裙子，再退必然狼狽跌倒。以今日武后之地位，以今日武后之驕傲，寧可被人一劍殺了，又豈可摔個四仰八叉，貽笑天下！

　　武則天站定，穩穩地站定，身如磐石，眸光亦定如磐石，唯一還在搖動的只有她髻上的兩支步搖。她的眼睛也微微地瞇起來，似乎想要看清楚這個將要取走她性命的人！

　　武后遇刺，明的暗的侍衛們紛紛躍出迎敵，有人正在飛身奔躍追向刺客，有人正負痛呻吟，有的宮女終於因為恐懼而棄了宮燈，尖叫著蹲在地上，也有宮人和宦官在尖著嗓子喊人。

　　上官婉兒則拉著武則天，神色間略略現出一絲猶豫，似乎想攔在武則天前面替她擋劍，又鼓不起足夠的勇氣。在所有人眼中，此刻看到的都只有那一個刺客，在那個刺客眼中，卻只有一個武則天。

　　劍光如電，數丈距離，一閃即至！

　　當刺客一劍刺向武后時，一劍橫空，彷彿光一樣迅速劃破了時空，劃破了距離，有人驚得面色如土，有人尖聲大叫，有人憤怒地吼叫著撲過來，所有的人都忽略了兩個人，兩個小宮女。

　　那是兩個打扇的小宮女，隸屬於司仗司的小小宮女。她們頭梳螺髻，面目一樣的清秀，額頭一樣的繪著梅花妝，同樣身著朱色窄袖衫，肩繞白色帔巾，綠裙曳地，裙邊飄著﹁同心結縷帶﹂。

　　折腰挺腹，亭亭玉立，就彷彿隨在武后身後的兩株會移動的楊柳，又似兩朵搖曳的蓮花，嫻婉柔媚，絲絲入骨。然而不管她們是風中的楊柳還是水面的蓮花，有武后站在前面，都不會有人注意到她們。

　　站在她們前面的，是把李唐皇室視若無物、天下英豪掌握手中，彷彿一輪初升紅日般的大唐天后，伴在天后旁邊的，是執掌北門學士，號稱巾幗宰相，容顏婉媚，皎如一輪明月的上官婉兒！

　　誰會注意兩個年紀青澀容顏稚嫩的打扇丫頭？

　　她們只是兩個打扇的小宮女而已。

　　她們手中分別持著一桿﹁障扇﹂，一桿扇柄只有拇指粗細，約丈二長度，以五色雉羽為扇面的﹁障扇﹂。

　　天后出行，則為天后蔽日障塵，天后臨朝，她們就是天后身後的兩個擺設，和那兩柄﹁障扇﹂一樣的擺設，天長日久，誰都忽視了她們的存在。

　　可有用的東西，和天天都用的東西是兩回事。

　　藏劍十年，出鞘依舊是殺人的利劍。一把掃帚，天天使用，它還是一把掃帚。當那柄利劍凝聚成一點寒星，刺向武則天的咽喉的時候，一直在武則天背後當擺設的兩個人、兩柄扇突然一起動了。

　　刺客如劍，劍似寒光，倏然便至，兩柄扇也倏然一閃，便到了武后身前，兩柄羽扇堪堪交叉，迎住了那道劍光。

　　蓬然一聲響，兩柄羽扇炸裂，滿天羽毛飛揚。與此同時，鏗地一聲，劍與扇交擊處，崩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那個青衣人和他手中的劍飄忽如鬼魅，一直被人捕捉不到，可是他在距武則天只有三尺之遙的地方，卻被兩柄看起來不堪一擊的羽扇擋住了。

　　羽毛紛飛，被燈光映著，五彩的羽毛變幻出十色，在空中一閃一閃，極為好看。但是這美景中卻蘊藏著無限殺機。

　　兩個小宮女一振臂，﹁鏗﹂地一聲，兩管失去了羽扇的羽柄各自彈出一截尺餘長的鋒利尖刃，羽扇的柄立即變成了兩桿可怕的長槍，兩人擰腕一振，槍如靈蛇，便向那刺客刺去。

　　刺客大為意外，他萬萬沒有想到，武則天最強力的護衛居然是這兩個打扇的小宮女，這時他才注意到兩個小宮女的樣子。

　　兩個小宮女，一個柳眉彎彎，嫵眉如虹。

　　另一個一雙劍眉，又黑又亮，較大多數女子，多了幾分英氣。

　　兩個小宮女眉心都飾有一點梅花，花成五瓣，映得人比花嬌。可她們手中的槍卻一點也不嬌氣，槍如靈蛇吐信，點點不離刺客要害，只要挨上一下，刺客今晚一定會交代當場。刺客不得不放棄武則天這個目標，轉而與兩個小宮女纏鬥起來。

　　因為被殺了一個措手不及，刺客失了先機，一直處在抵擋之中，只能步步後退。鏗鏘聲不絕於耳，夜色中綻出處處火星。所有的人這時才現一個現實：這個刺客，直到這時，直到兩個小宮女出手，他的兵器才第一次與對手的兵器生碰撞！

　　而此前刺客與人交手那麼多回合，都是未等兵器相交，便即變招再刺，自始至終，那些侍衛的兵器都不曾與他手中的劍碰擊過。

　　交手五合，僅僅五個回合，刺客便縱身一躍，斜刺裡撲入已被踩踏的有些稀落的花叢，震落了枝頭最後幾朵頑強挺立的花瓣，身形一閃，再一閃，已遙遙出現在十丈開外。

　　甫一交手，刺客就發現武后身邊兩個打扇侍女武功極高，兩人聯手，他毫無勝算，其他甲士亦已圍攏過來，再戀棧不去他一定會被留下，是以閃身便走。

　　但是他的速度雖快，卻終究快不過箭一般的速度，在他斜刺裡閃出去的剎那，一個小宮女已脫手擲出了手中的槍，細柳般的長槍彷彿一支巨長的箭，追上了刺客那道輕煙似的身影，刺穿了他的肩胛。

　　刺客悶哼一聲，反手拔下肩上長槍往回一擲，身形再度一隱，便消失不見了。

第十三章　騎牆兩兄弟

　　﹁朕︵古時候，皇太后可自稱朕，︽後漢書．和殤帝紀︾載：﹁皇太后詔曰：﹃今皇帝以幼年，煢煢在疚，朕且佐助聽政。﹄﹂這位在詔書上自稱﹁朕﹂的太后是東漢和帝劉肇的第二位皇后︱︱和熹皇后，殤帝、安帝時期的鄧太后。另外，武則天不但當時已是太后，在此前當皇后，與高宗二聖並立時，即已稱朕。︶要活的！﹂

　　武后沉聲一喝，擲槍的小宮女便飛身撲出，速度竟不比那消失的刺客慢上多少，身形閃了兩閃，她已出現在刺客中槍的地方，半途中她已抄起那把被刺客反手擲回的細槍，飛快地四下一掃，便躡著一個方向追下去了。

　　另一個小宮女依舊退回武后身邊，手在扇柄上按了一下，﹁鏗﹂地一聲，那尖刺似的槍尖便沒入扇柄。她們的使命是衛護武后的安全，如果武后被刺，縱然能滅了刺客的九族也無濟於事。所以負責衛護天后的兩個貼身侍衛從來不會同時離開武后身邊。

　　當晚當值的兵曹參軍事鄔有道跌跌撞撞地趕過來，還差著一丈多遠便﹁噗通﹂一聲癱跪在地上，一個頭重重地叩下去，戰戰兢兢地道：﹁臣護駕來遲！太后恕罪！﹂

　　這時漫天飛舞的羽毛猶自雪一樣的飄飛、旋舞著。

　　武則天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向上官婉兒問道：﹁今晚哪一衛當值宮禁？何人統軍？﹂

　　上官婉兒欠身道：﹁羽林右中郎將王如風！﹂

　　﹁今晚右衛當值軍卒，全部流配營州戍邊，自王如風以下，全部將佐入獄察勘。著羽林衛大將軍泉獻誠明日觀風殿見朕！這件事，不得張揚出去，誰敢亂嚼舌頭，殺無赦！﹂

　　武則天吩咐完畢，便拂袖而去。

　　刺客的武功很高明，尤其是他那飄忽如鬼魅的身法，更是令人驚怖。可皇宮大內最嚴密的警戒處並不在宮內，皇宮大內就是帝后的家，是他們唯一可以放下面具休息放鬆的地方，誰會在自己的家裡草木皆兵，處處佈陳重兵呢。

　　外緊內鬆，皇宮的重要防禦佈設在外圍。

　　帝宮九重，闕高攬月，宮牆內外百丈之內沒有一棵樹，連一棵草都沒有，人非飛鳥，如何逾越這一覽無餘的百餘丈距離而不被人現？皇城外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俱都是精明幹練的大內侍衛，刺客怎麼可能無聲無息地通過？

　　刺客能在她面前逞兇並不稀罕，稀罕的是，他怎麼會出現在她面前？

　　唯一的解釋只有一個：宮裡有人策應！

　　武則天幾乎在被刺的一剎那，就想到了這個問題：﹁雖然李唐諸王幾已死絕，還是有人賊心不死啊！﹂

　　方才，刺客逞兇時，在婉兒眼中，最可怕的不是那口劍，而是那個持劍的人。同樣的，在武后眼中，最可怕的不是那個刺客，而是那個控制著刺客的人。

　　武后噙著冷笑，殺氣漸漸盈上修長入鬢的眉梢。

　　兵曹參軍事鄔有道跪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乞求的目光望向上官婉兒，上官婉兒同樣沒有看他一眼，只把雲袖一拂，如一朵白雲般冉冉而去。

　　兩名甲士走過來，大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

　　天后一怒，一場血腥的大清洗就要開始了。

　　※※※

　　洛陽城就像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棋盤。

　　洛水就是棋盤中間的楚河漢界，將整個洛陽城一分為二，河的兩面也都是方方正正橫平豎直的，一條條街道就是棋盤上的線，而一個個坊就是棋盤上的格，這坊裡面的人，就是這棋盤上的子。

　　宮城和皇城位於洛水北面，洛水北面除了皇宮還有二十八個坊，一個北市，洛水南面則有八十一個坊和一個西市、一個南市。大街小陌縱橫於一百零九坊之間，交通便利。除了洛水貫穿洛陽城，坊市之間也是河渠交錯，水陸交通極便利。

　　洛陽城雖是四四方方一副棋盤形狀，內裡卻自有乾坤，這裡有天下第一高的大廈﹁天堂﹂，天下第二高的大廈﹁明堂﹂，或許那座建在﹁天堂﹂之內的一根小指上就能站數十人的巨大佛像，也是世上所有城市雕像中最大的一座。

　　這裡有巨大、有壯觀、有華麗，自然也有小巧、精緻和玲瓏。比如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楊帆藏身的地方，就有樹有鴉，有橋有水，還有人家，水上甚至還有一座幾乎純用作觀賞的水車。

　　水嘩啦啦地流淌，水車翻動，發出噗噗的聲音，踞伏於土牆之上的樹蔭之下，可以看見大路、小巷所有出入的行人，而別人卻休想看得到他，借助水聲，在此小聲說話，也不虞被人看見。

　　今夜，楊帆和馬橋是出來做偷兒的。

　　馬橋是個坊丁，坊丁的收入其實很微薄，所以他白天協助金吾衛維持坊內治安，晚上則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小偷，避著金吾衛在坊裡偷東西。他偷東西並不貪得無厭，既不天天去偷，也不偷太值錢的東西，所以雖然盜案頻頻，金吾衛們卻從不上心，大多數時候，鄰居們只是站在門口叫罵幾聲了事。

　　拉楊帆入夥，完全是因為馬橋憐惜這個小兄弟，看他一個人在洛陽討生活甚是不易，僅靠坊丁那點收入，勉勉強強能吃口飽飯，不要說攢錢娶媳婦，就是想吃口肉沽壺酒都困難，因此有心帶著這個兄弟弄點兒外撈貼補家用。

　　於是，某一天晚上，馬橋切了半斤豬頭肉，沽了一壺綠蟻酒，跑到楊帆家裡推心置腹地做起了說服工作。其實馬橋對這坊裡是極熟悉的，一向單獨作案，根本不需要幫手，這就是變相地幫兄弟一把。

　　盛情難卻的楊帆覺得這件事對自己常常夜間外出恰是一個很好的掩護，所以就一口答應了，於是重操舊業，跟著馬橋做起了很多年已不再做的小賊，偷的依舊是上不得臺面的零碎東西。

　　楊帆騎在牆頭，正等馬橋回來。他仰著頭，癡癡地望著星空，目光如那星光一般璀璨。星光下，他的鼻梁筆直，唇形清晰飽滿，如同女孩子般的秀氣，夜色中，如此明晰的容貌，勾勒出一個俊朗的輪廓，很難叫人相信，這卻是個小偷。

　　﹁小帆！小帆！﹂

　　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從小院裡鑽出來，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騎在牆頭沉思的楊帆回過神來，向他招招手，輕聲喚道：﹁我在這裡！﹂

　　馬橋快閃過來，到了牆下，小帆伸手一提，便把他拉上了牆頭。那牆是黃土坯成的，天長日久，風吹雨淋之下已然乾朽，被馬六蹬下幾塊土胚去，好在附近就是溪水，溪水嘩嘩，掩住了土旮旯落地的聲音。

　　馬橋在牆頭坐定，便即讚道：﹁小帆，你還真有眼光，挑得這把風的地方著實隱秘，連我出來都找不著你了。總有一天，你會青出於藍的。﹂

　　小帆乾笑道：﹁做一個青出於藍的小賊麼？我看還是算了吧。﹂

　　馬六哼哼兩聲，問道：﹁不曾有金吾衛經過吧？﹂

　　小帆道：﹁他們一向只在十字大街上巡弋，少有到巷子裡巡邏的時候，不用擔心。你摸到了些什麼，快取出來瞧瞧。﹂

　　馬橋懷裡鼓鼓囊囊的，他在牆頭上坐穩，從懷裡掏出一疊敞口盤子，兩個插柳枝鮮花的瓶子，說道：﹁著實晦氣！原以為這黃員外如何富有，誰知道他是馬糞球、羊屎蛋，外光裡不光。瞧著闊綽，家裡也沒啥太值錢的物件兒，就只摸來這麼幾件東西。﹂

　　楊帆嘿嘿一笑，把那盤子往懷裡一塞，說道：﹁這個歸我，瓶兒歸你。﹂

　　馬橋道：﹁使得。﹂

　　他探手入懷，又取出兩件東西，在楊帆面前一晃，得意地道：﹁你瞧這是什麼？﹂

　　﹁什麼東西？﹂

　　楊帆一伸手，從他手中奪過一個來，圓圓的，比鴨蛋大些，觸手有些軟，放到鼻子下邊一嗅，不覺欣然道：﹁柑子！﹂

　　馬橋奇道：﹁咦，你倒識貨，既然吃過那就不要吃了，還給我。﹂

　　楊帆嘿嘿一笑，擋住馬橋的手，將柑橘剝開皮，先將一瓣桔子填進嘴裡，橘肉多汁，微微有些酸意，一咬之下，汁水溢滿口腔，感覺到的卻只有它的芬芳甜美。馬橋眼巴巴地看著他，問道：﹁怎麼樣，好吃嗎？﹂

　　楊帆掰了一半遞到馬橋手裡，馬橋輕輕掰下一瓣，先放到鼻子下面嗅了一口，一臉的心曠神怡，然後把那瓣桔子放進嘴裡，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眉毛動了動道：﹁好吃！果然好吃！﹂

　　楊帆不以為然地道：﹁這柑子還沒放熟，有些酸，我不大喜歡吃，這兩瓣也給你吧。﹂

　　馬橋道：﹁偏你挑剔，你若不吃早說嘛，何必扒開了。﹂一面埋怨著，一面接過了楊帆手中的桔子。

　　像他們這種苦哈哈，吃到桔子的機會不多，雖然在柑橘大量上市之後，價格也不是十分的昂貴，依舊不是他們能夠買得起的，或者說不捨得花錢去享受這種奢侈品。

　　眼下這個時候，柑桔還不曾大量上市，洛陽城裡能夠吃到柑桔的是皇室和官員。緊接著是有錢的士紳和商賈，他們這些小民是沒有這種口福的。

　　楊帆並非不喜歡吃桔子，只是他知道馬橋這人雖然有些小偷小摸的毛病，但是為人至孝，他自己留下的那顆桔子肯定是要拿回去孝敬老娘的，方才給他那半顆桔子，他不捨得吃，定然也是要孝敬母親，所以才聲稱不喜歡吃桔子，讓馬橋也能嘗嘗桔子的味道。

　　馬橋至孝，孝到了楊帆無法想像的地步。馬橋的父親叫馬樂，因為名字中有個﹁樂﹂字，所以馬橋從來不笑，就如方才，他想笑一笑，就哼哼兩聲以示笑意，雖然別人聽著古怪，可他從小就用這種替換以示歡喜，使來倒極自然了。

　　父親的名諱自然是要避的，不過避到這樣匪夷所思的地步，在楊帆看來很是有些無聊，不過他自己雖然做不到，卻很尊重這樣深具孝心的行為。至少，馬橋還有個老娘可以孝敬，而他呢？

　　楊帆抬起頭，望著那神秘的天空，幽幽地發出一聲嘆息：子欲養而親不待！有一種遺憾，是永遠也無法彌補的。

　　楊帆感慨未定，驀然發現天空中出現了一幕奇異的景象，在點點星辰之間，有一道黑影背負長劍，衣袂飄飄，彷彿一隻展翅的大鳥正要穿越天空！

第十四章　仙女大梵天

　　看到凌空而來的那道身影，楊帆的雙眼倏地瞇了起來，一抹精芒倏然透眸而出，彷彿一雙無形的利箭，盯住了空中那道飛鳥似的人影。

　　然後，他就嚇了一跳，因為他一眼望去，那個﹁鳥人﹂就掉下來了。

　　莫非我的眼神竟能化為無形之箭？

　　楊帆正驚詫於自己的特異功能，那隻﹁大鳥﹂就撲稜稜地落下來，正掉在馬橋身後牆下。

　　馬橋只覺腦後生風，嘴裡下意識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嚼了一半的桔肉哽在了他的喉間，馬橋打了個嗝，扭過頭去看了看，疑惑地道：﹁奇怪，好像有什麼東西似的？怎麼突然感覺到有一陣陰風颳過？﹂

　　楊帆沒有回答，他正緊盯著馬橋身後的地面，雙手按在牆面上，十指箕張如鷹爪，雙腿微微內彎，雙腳腳面卡緊了牆面。如果不是衣衫的遮掩，且又夜色昏暗，或許旁人會發現他的臀部業已完全離開了牆面。

　　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繃緊了，現在的他就像一隻利爪扣緊了崖壁的蒼鷹，看似無害的眼神正銳利地盯著他的獵物，隨時可以撲出去。

　　那個人影從地上緩緩站起來，看來他雖然從空中一下子栽下來，不過落地時還是有所準備的，所以並沒有摔得骨斷筋折。

　　身形繃緊卻掩於袍服之下的楊帆，唯一顯得異樣的只有他繃緊的頰肉和張大的眼睛，不過這樣的表情看起來只是在呆，似乎是嚇傻了，那個夜行人並未看出什麼疑狀。

　　馬橋本來只是隨意地回頭一望，剛要扭回頭來，突然現背後出現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大驚之下猛地一扭脖子，只聽﹁喀的﹂一聲，他的腰和脖子已經扭曲了最大的角度，彷彿再扭下去就會嘎巴一聲斷掉。

　　從空中落下來的這個人一身青衣，青衣與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就像水融進了水，渾然一色，以致馬橋倉促間連他的形體都看不清楚，只看見一雙亮亮的眼睛從夜色中飄悠悠地浮起來。

　　﹁鬼啊……﹂

　　馬橋一聲尖叫，脖子上的汗毛都炸起來。可是他左手把一隻細頸大肚的瓷瓶兒攬在肋下，另一隻手托著兩瓣桔子，驚駭之下居然既沒扔了瓶兒，也沒丟了桔子，這份本事著實令人嘆為觀止。

　　青色人影正是夜入瑤池殿，刺殺武則天的那個刺客。他肩上受傷，失血過多，後邊又有那個小宮女侍衛鍥而不捨地追殺，終因氣力衰竭墜地摔倒，此刻他雖能勉強站起，眼前依舊一陣陣的黑。

　　他看了看牆頭坐著的這兩個人，便大致猜出了這兩人的身分。城中是實行宵禁的，半夜三更在外遊蕩的，非奸即盜，這兩個人騎在牆頭，除了小偷還能是什麼？更何況他們手裡正拿著贓物。

　　刺客無暇多看，只是冷哼一聲，伸手一搭矮牆，騰躍其上，箭一般地飛奔而去。這道矮牆是土坯築的，風吹雨淋年久失修，只要輕輕一碰就往下掉土旮旯，可是這人狸貓般飛奔出去，一直到他完全沒入夜色，輕得如一縷煙，竟未碰掉一點塵土。

　　馬橋繼續往後扭著脖子和腰，瞪大一雙牛眼盯著那個迅速閃沒的鬼影，發出一聲女人般的尖叫：﹁有鬼啊！﹂

　　﹁閉嘴！﹂

　　楊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壓低聲音道：﹁你想把金吾衛都給招來麼！﹂

　　馬橋咿咿唔唔地指著背後，楊帆沉聲道：﹁那不是鬼，是人！﹂

　　馬橋一聽，頓時安靜下來，說起來，馬橋的膽子也夠大的，鬼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比較害怕，可要是人，還沒見他怕過誰來。

　　楊帆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輕輕地道：﹁咱們是小偷，那人卻一定是個大賊！不過，不論多大的賊，總歸還是賊，大家一樣見不得光，怕……甚麼？﹂

　　楊帆說到﹁怕﹂字時，聲音忽地一頓，似乎聽到了什麼聲息，但他隨即就把話接了下去，馬橋並未察覺這細微的變化。

　　馬橋驚魂稍定，正忙著把那細頸肥肚的瓶兒手忙腳亂地塞進懷裡，方才他差點失手把那瓶兒砸出去，如果不是他已經驚得魂都飛了，根本動彈不得的話。

　　真是太危險了，這隻瓶兒至少能給老娘換幾天的肥豬肉吃啊，可不能碰壞了。馬橋把瓶兒塞進懷裡，心驚膽顫地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快走吧！﹂

　　二人手忙腳亂，剛要溜到牆下，便聽夜空中又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彷彿旗幡上的布條在風中獵獵抖的聲音，又似晚歸的鴉兒撲稜著翅膀鑽進它們築在屋頂樹上的巢穴。

　　馬橋那快扭傷了的脖子再度劇烈地向後一扭，忍不住又是一聲驚呼：﹁飛仙啦？﹂

　　其實馬橋的膽子還真不算小，只是因為洛陽宵禁，晚上出門本該連個人影兒都看不到，今夜不但接二連三的出現人影，而且每一個的出場都是那麼拉風，居然一個個都不在地上走的，馬橋哪見過這個，自然一驚一乍。

　　夜空中又出現的這個人影，只看一眼，楊帆就知道是個女人，是個彷彿大梵天仙女一般飄逸的女人，雲寰霧鬢，長帶飄飄，身姿曼妙，飄逸輕柔，與那飛行雲中，亦雲亦仙的飛天仙女簡直是一般神韻。

　　唯一不同的是，她手裡不是反抱著琵琶，而是拈著一桿長槍，那桿槍的槍尖細細如絲，在淡淡星光下閃爍著一道雖然細微卻刺目的光芒。

　　楊帆仰看著天空，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方才那個刺客像中了箭的鳥兒一般從天上掉下來，這個仙女兒會不會也掉下來？

　　仙女下來了，不是掉下來的，而是飛下來的。

　　星光夜色中，這位小仙女的模樣雖然看不甚清楚，卻能隱約看出她的五官眉眼十分姣好。

　　她身段十分窈窕，窄袖短襦和及胸高腰長裙，再配上肩臂上繞著的白色絲皂的帔巾，使得她亭亭玉立，如同仙子謫凡，只是一桿長槍被她反握身後，便有了一種柔中帶剛的颯爽味道。

　　楊帆和馬橋都沒進過宮，沒有見過如此華麗飄逸的宮女打扮，見她這副形象，再結合方才飄落的姿態，簡直真要把她看成天上的仙子了。

　　仙子開口了，嗓音不出預料的清脆甜美，同時又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味道：﹁你們兩個，可曾看見一個蒙面賊子遁向何處？﹂

　　馬橋見了這嬌滴滴的小美人兒，色膽一起，登時沒了懼意，一雙賊眼在那小仙子的身上逡巡著，油嘴滑舌地問道：﹁小娘子是天上的仙子下凡捉妖呢，還是京縣的少府︵即縣尉︻公安局長︼的尊稱︶辦案拿賊？﹂

　　話音未落，他的肩上一沉，雪亮的槍尖已然壓在他的肩上，小仙女森然道：﹁是我在問你，不是你在問我，快說！人往哪裡逃了？﹂

　　馬橋嗅到一股從槍身上傳來的血腥味兒，這才知道這個看起來百媚千嬌的大姑娘竟然是真敢殺人的，他立即識相地閉上了嘴巴，屁也不敢再放一個。

　　楊帆道：﹁姑娘，妳信不信，只要我招呼一聲，就能把整個金吾衛鋪的人都喊來？﹂

　　小宮女霍地扭頭看向他，冷笑道：﹁小子，你信不信，只要我招呼一聲，被你喊來的金吾衛就會砍下你的頭！﹂

　　這一扭頭，楊帆看得更清楚了些，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這小仙女的眉，小仙女的兩道眉毛又黑又亮，她的五官明明姿柔清麗線條柔美，可是因為這兩道眉，便透出了勃勃英氣。在她的眉心還有一朵鮮艷的梅花，令人一見便覺驚艷。

　　匆匆一瞥，未能看得細緻，視線從她臉上一掠而過，楊帆心中只生起一個感覺：略有妖意，未見媚態。

　　楊帆狐疑地問道：﹁姑娘妳……是官府中人？﹂

　　楊帆對官府有一種本能的牴觸，但小仙女並未對他眼中的戒備之意有所奇怪，看這兩人的行裝打扮，還有那鼓鼓囊囊的胸懷，分明就是兩個夜行的小賊，他們看見官府中人心生戒懼那是理所當然之事。

　　小仙女冷哼一聲道：﹁那夜行人被我追得甚緊，無暇掩藏行蹤，你們既在此處行竊，應該看得到他，快說，他逃向哪裡了？本官抓的是江洋大盜，還不屑碰你等偷雞摸狗的小賊！﹂

　　楊帆揶揄道：﹁我們兩個小賊，哪有本事幫你抓大賊。姑娘在這裡再多耽擱些時間，那賊你想追也追不上了。﹂

　　﹁你！﹂

　　小仙女劍眉一豎就要火，馬橋趕緊指點道：﹁我們方才看見一個夜行人，沿著土牆往這邊逃了。﹂

　　小仙女冷笑道：﹁我怎知你不是在騙我？﹂

　　嘴裡說著，她還是飛身掠過去，那刺客受了傷的，飛掠升騰處，不免有血跡留下，小仙女嗅了嗅味道，知道馬橋沒有撒謊，縱身一躍，便跳上了土牆，沿著先前那人消失的地方飛奔而去。

　　馬橋看著小仙女消失的方向，茫然道：﹁小帆，你說這個俏美的小娘子……真的是官麼？做官的怎麼不抓我們？﹂

　　楊帆向那轆轆的水車方向深深地瞟了一眼，低聲道：﹁恐怕……真的是官。不抓咱們，只是她無暇顧及咱們這樣的小賊而已。﹂

　　馬橋驚道：﹁真的是官！什麼衙門的官兒會做這種打扮？我要辭了坊丁，去她衙門應徵，哪怕做個端茶遞水的僕役也好！﹂

第十五章　從前有座山

　　楊帆凝視著那小宮女消失的方向，並沒有搭馬橋的話碴兒。

　　馬橋不知所以，他卻多少知道一些朝廷的秘聞佚事。

　　他知道，深居內宮的武則天身邊，有一支秘密力量，名為梅花內衛。在武則天製造證據誅殺李唐宗室和剪除一些無法公開處治的反對力量方面，內衛出力甚巨。

　　楊帆只從官方案牘中看到過一些有關梅花內衛隻言片語的記載，並不清楚他們的打扮裝束，具體職責，可是方才看到那小仙女眉間的一點梅花，不知怎地，他就想到了這個神秘的組織。

　　這時，先後從牆頭掠過的兩道人影和馬橋的兩聲鬼叫，已然驚動了巡夜的金吾衛。有人高叫著：﹁什麼人夜間上街？﹂遠遠便有一叢燈火招搖而來。楊帆和馬橋一見無暇多說，立即作鳥獸般散去。

　　兩人在這坊裡早就走慣了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瞭若指掌，兩人一路行去，專門避開大路，不一會兒就擺脫了金吾衛，趕到二人居處附近，互相揚一揚手，便分別揣著贓物閃進了自家的院落。

　　馬橋閃進自家院落，站定身子，鬼鬼祟祟地四下看看，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那東西軟綿綿的一團，抖開來，似乎是一件絲織的褻衣。

　　馬橋湊上去，深深地嗅了一口，自語道：﹁好香呀！黃家大娘子都三十多歲的婦人了，居然還穿如此艷麗的訶圍子，嘿！﹂

　　馬橋將那團婦人的胸圍子揣進懷裡，躡手躡腳地上前一推門，老娘果然給他留了門，馬橋閃身進門，將門閂放下，門隙裡便透出光線來。

　　馬橋家的燈光亮起的時候，楊帆所住的小巷裡鬼魅般地閃出一個人影，他靜默了剎那，觀察了一下左右動靜，見十字大街上靜悄悄的毫無聲息，便飛掠過去，投入另一條巷弄。

　　這人影快得出奇，而且極為熟悉坊中地形，他在一條條坊間巷裡倏現倏沒。很快就回到了方才馬橋和楊帆所在的牆頭處。他低頭嗅了嗅牆頭的血跡，然後就像是尋找什麼似的，在周圍搜索起來。

　　片刻之後，這人出現在那輛水車旁，低頭看著地上，喃喃自語道：﹁好精明！居然去而復返，遁身水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居然失血過多昏倒在這兒，如此這般等到天亮，還是不免被人抓去。﹂

　　淡淡的星光照著這個人的臉，正是剛剛離開的楊帆。在他腳下，正靜靜地趴著一個黑影，這黑影大半截身子已經爬出溪水，可是兩條腿還垂在水中，看衣裝打扮分明就是方才那個刺客，他已昏厥在那兒，一動不動。

　　楊帆低頭看著他，眼神不住地閃爍，似乎有些猶豫掙扎，可是看著他昏迷水中的樣子，酷似自己當年被人踢落溪水中的情形，楊帆便不想袖手而去。終於，他吁了口氣，彎下腰去，抱那半浸在溪水中的夜行人。

　　人一入懷，楊帆便驚﹁咦﹂一聲，似乎有所發現，不過他的動作並沒有停，只是稍稍一頓，百十斤重的一個大活人便被他抱在懷裡，他的動作依舊敏捷無比，半人高的土牆一躍而過，迅速沒入夜色當中。

　　※※※

　　落閂，點燈。

　　燈光亮起，水一般瀉滿整個房間，照亮了平躺在榻上的那個人。

　　楊帆一手擋在燭火前面，舉著燈燭緩緩走到他救回來的那個蒙面人身邊，蹲下，將燈放在案几上，仔細打量著﹁他﹂。

　　燈光昏黃，榻上的人水淋淋的，濕衣貼身，身體曲線在他的雙眼下一覽無遺，果然是一個女人，方才他剛把人抱起來，就覺有異了，卻是此時才能一窺廬山真面。

　　薄薄的綢衣綢褲濕透之後，裹在這夜行人玲瓏凹凸的身上，完全起不到遮掩的作用。那雙渾圓的大腿，修長、結實、飽滿，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濕透的衣褲裹在身上，連下腹處也被水淋淋的薄褲繃出了細緻的形狀。

　　楊帆的視線飛快地從那兒越過去，包括女刺客微賁的胸部曲線，他的目光都沒有多作停留。女刺客的胴體無疑很美，對一個少年來說尤其更具吸引力，但他並沒有用自己的目光褻瀆這女孩兒的身體。

　　他看了看緊貼在少女臉上的濕透的面巾，微微皺一皺眉，便托起她的頸子，替她脫下了頭套。頭套脫下，露出一頭束成馬尾的秀麗青絲，把她放平，藉著燈光看她模樣，約莫十五、六歲年紀。

　　這少女相貌清秀，有種江南越女的水靈剔透。此時她還在昏迷當中，秀氣的眉毛在昏迷中微微地顰著，有種頗為倔強的感覺，可那蒼白的臉頰卻又透著一絲無助的味道。

　　楊帆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了片刻，便移到她的肩頭，那裡破了一個洞，此時已經沒有血流出來，衣洞處隱隱露出一痕肌膚，上面有一個傷口。

　　楊帆皺了皺眉，走到屋角，打開一口破箱子，從裡邊捧了一口匣子出來，回到少女身邊，掀開匣蓋，從匣中拿出一把剪刀，輕輕挑起女刺客傷口處的衣衫，剪了下去……

　　濕衣裹著玲瓏的胸膛，雖是稚齡少女的身形，卻有股說不出的女人味，楊帆克制著看上一眼的本能，將她傷口附近的衣服割開以後，從匣中取出一塊疊得平整的白疊布，用小刀豁開一個口兒，﹁嗤啦﹂地撕出長長的一條。

　　如此這般，撕出五條白布帶子，又從匣中拿出一個小葫蘆，用嘴咬去葫蘆塞子，一隻手插到女刺客身下，托起她微微側了側身子。

　　昏迷中的女刺客似乎感覺到了痛楚，微微地發出一聲呻吟，楊帆將葫蘆嘴兒對準女刺客背部血肉模糊的傷口，飛快地點下一些褐黃色的藥沫，然後放下葫蘆，將一條準備好的白布帶子輕輕地貼上去……

　　放平女刺客的身子後，楊帆如樣施法，給她正面的傷口也敷上了藥。女刺客被細槍一槍刺穿了肩頭，好在不曾傷了肺腑，及時救治，不會有生命危險。不過是否會傷了筋脈，影響她的一身武藝，現在還不好說。

　　楊帆敷好了藥，將布帶一圈圈纏好，然後再拿起第二條布帶，當他纏到第三條布帶的時候，額頭已隱隱地現出了汗漬，他雖然秉持著君子之禮，不去看那妙相畢露的女體，但心性是一回事，本能卻是另一回事。

　　他還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時而托著少女的纖腰，時而托起少女柔腴的項背，時而裹紮傷口，再如何小心避閃著目光，那玲瓏的玉兔邊緣美好的形狀和曲線也不免要落入眼簾，他的身體已經起了些本能反應。

　　﹁嗯……﹂

　　這一番折騰，女刺客呻吟一聲，醒了。

　　女刺客雙睫微張，燈光入眼，不免為之大驚，她疾伸手，本能地就去抓劍！

　　楊帆悶哼一聲，整個人頓時僵在那兒。

　　﹁你是誰？﹂

　　女刺客的眸子迷濛了剎那，迅速清明起來，有些凌厲地看著楊帆。

　　﹁我……是……救你命……的人！﹂

　　女刺客飛快地掃了一眼室中的情形，確信不是官衙，又問：﹁這是你的家？﹂

　　楊帆臉上微微現出一絲難受和靦腆的神氣：﹁這樣……說話，好吃力！姑娘……請先放手！﹂

　　﹁嗯？﹂

　　女刺客微微一詫，目光一垂，這才發現她握著的東西硬則硬矣，卻並不是她的劍柄。她抓的位置居然是這男人的襠下，女刺客蒼白的臉頰﹁呼﹂地騰起一片驚人的紅暈。她的小手彷彿被蠍子螫了似的迅速一顫，猛地鬆開來。

　　楊帆長長地舒了口氣，由於角度問題，他的﹁槍﹂幾乎被這女刺客的纖掌拗成了九十度，還好，﹁槍的質量﹂很過關，只一鬆手，它就繃得筆直。楊帆彎了彎腰，有些難為情地道：﹁在下實無邪念，只是剪衣裹傷，難免……﹂

　　﹁不要說了！﹂女刺客垂了眼簾，紅暈滿頰，用兇巴巴的語氣掩飾自己的羞窘，飛快地轉移話題道：﹁劍還我！﹂

　　﹁呃，好！﹂

　　楊帆側了身，趕到櫃旁，取了長劍回來。

　　姑娘取劍在手，神情便輕鬆了許多，似乎一劍在手，她便有了最大的安全保障。

　　她吁了口氣，臉上的紅暈漸漸散去，抬起雙眼仔細看了楊帆一眼，似乎有所發現，突然道：﹁你是……我方才遇到的那個小……小……﹂

　　楊帆笑道：﹁是我。﹂

　　女刺客眸中閃過一抹狐疑，問道：﹁你為何救我？﹂

　　楊帆一呆，反問道：﹁為什麼？救人……也需要理由麼？﹂

　　女刺客盯著他道：﹁我這身打扮，肩上又受了傷，你應該看得出，我不是個普通人，你一個做賊的，就不怕給自己惹麻煩？﹂

　　女刺客這麼問，倒不是她不近人情。她做的案子，實在是非同小可，一個人或許會對一個倒臥路邊的傷患慨施援手，然而對一個觸犯王法的人，他還敢慷慨相助麼？更何況這施以援手的乃是一個小偷，她不問清楊帆救她的理由，是不敢在此多待一刻的。

　　楊帆似乎猶豫了一下，並沒有回答。

　　姑娘目中隱隱泛起一道殺機，冷聲道：﹁說！﹂

　　楊帆咳了兩聲，彷彿被人逼出心中秘密的普通坊間少年一樣，忸怩地道：﹁這裡是修文坊，在我們修文坊十字東大街西三曲大榆樹下，有一戶姓蕭的人家，蕭家有個兒子叫千月……﹂

　　女刺客聽得一臉茫然，詫異地道：﹁這跟我的問題，有什麼干係？﹂

第十六章　我想撿個媳婦兒

　　楊帆吞吞吐吐地道：﹁這個蕭千月呢，因為相貌醜陋，家中貧困，所以年近三旬，還娶不到婆娘……﹂

　　女刺客挑了挑細細彎彎的柳眉：﹁那又怎樣？﹂

　　楊帆鼓足勇氣道：﹁可是今年年初的時候，他在路上撿到一個姑娘，後來……那位姑娘就成了他的媳婦兒了。﹂

　　楊帆說到這裡，便﹁很難為情﹂地低了頭去，他話中目的至此已是昭然若揭了。

　　他那羞澀靦腆的模樣，完全就是一個被迫向人吐露心聲的少年該有的正常反應。楊帆對這般做作駕輕就熟，這可是他從小就用來應付那些熱情奔放、大膽活潑的南洋女孩兒練就的本事。

　　女刺客怔住了。

　　楊帆所說的事，在那個年代，絕不是一件很希罕的事情，幾乎在每個城市，每個鄉村，都生過類似的事情：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女，被人收留，然後做了人家媳婦，這種事情太常見了。

　　甚至，這位女刺客在聽到楊帆這番話後，馬上就想到了她自己，當年，她豈不也是走投無路，差一點兒就做了別人家的童養媳？

　　可是，眼前這個看起來似乎挺耐看的小賊，救她回來的目的，竟然是想效仿他那位姓蕭的好鄰居，給自己討個便宜媳婦！他，準備把刺殺天后的女刺客撿回來，當他的媳婦！女刺客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這位仁兄異想天開的神奇想法，以至於愣在那兒，半晌沒有答話。

　　楊帆見她不語，臉更紅了，他撓了撓頭，紅著臉道：﹁我當時……其實就是那麼稀里糊塗地一想，並不真就要……咳咳，施恩不圖報才對，妳放心，這種事我也勉強不得妳，我只是這麼一想……﹂

　　他當然不能告訴這個女人，說他救她，只是因為她是被官府追殺的人，而他本能地厭惡官府，所以與她同仇敵愾。他也不能告訴這個女人，說她無助地俯伏在溪水邊的樣子，像極了童年時的他，所以才觸動了，只好編了這麼一個還說得過去的理由。

　　女刺客信以為真了，她也不知自己這時是該氣還是該笑，她凝視了楊帆半晌，才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道：﹁足下對我有救命之恩，這個大恩，我自然是要報答的，不過……﹂

　　看到楊帆眼中放出的光芒，女刺客趕緊追加了一句：﹁不過，不是你想的那樣。總之，我會報答你，我不喜歡欠人家的情。我現在很疲倦，想先休息一下，有什麼話明早再說，好麼？﹂

　　﹁好，好！﹂

　　楊帆學著馬橋被他老娘教訓，手足無措時的模樣，搓了搓手，憨笑道：﹁那成，那咱們就先睡吧，夜也深了，明兒一早我還要早起呢，有什麼事，咱們明天再說。﹂說著，楊帆便在榻邊坐下，開始脫鞋子。

　　女刺客驚道：﹁你幹什麼？﹂

　　楊帆茫然道：﹁睡覺啊，我就這一張木榻，你……不是要我睡到柴房去吧？﹂

　　豈有此理！

　　女刺客把俏臉一板，道：﹁你睡地上！﹂

　　楊帆道：﹁姑娘，妳講講道理成不成？這可是我家！﹂

　　女刺客一按劍簧，﹁鏗﹂地一聲，利劍彈出半尺，楊帆嚇了一跳，趕緊﹁出溜﹂到地板上，放棄了跟她講理的打算。

　　女刺客輕輕哼了一聲，還劍入鞘，抱在胸前。

　　楊帆在地上和衣躺下，偷偷瞄了她一眼，﹁關心﹂地道：﹁姑娘，穿著濕衣服睡覺恐怕不太好，不過我就這一身衣裳，實在沒有衣服換給妳，如果妳想把濕衣服脫下來其實也沒啥的，反正燈一吹，啥也看不見。﹂

　　女刺客不說話，只是用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瞪著他。

　　她算看出來了，這小子就是個帶些無賴習氣的市井兒，既不是大奸大惡，也沒膽子真的做什麼大奸大惡的事兒，卻也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良家子，或者他依舊對自己有點賊心不死也說不定，不能給他好臉色。

　　楊帆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抵擋不住了，便嘀咕道：﹁那不是還有一床被子麼，妳蓋上不就成了……﹂

　　楊帆說著，便吹熄了燈。

　　油燈一滅，室內頓時……一片清明。

　　今夜弦月如鉤，漫天星光燦爛，楊帆本以為滅了燈火會比較黑暗，誰知道室內居然清冷如霜。楊帆扭頭看了那姑娘一眼，正碰上姑娘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就連她的五官輪廓也依稀可辨。

　　楊帆﹁誠懇﹂地道：﹁真的……看不見，我是雀蒙眼！﹂︵俗話：夜盲症︶

　　女刺客還是不說話，只用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瞪著他。

　　楊帆吃不住勁兒了，只好轉過身去睡下。

　　姑娘的嘴角倏地抽動了兩下，她的肩上很痛，身上很乏，可是不知怎地，她居然有些想笑：﹁怎麼遇上這麼一個活寶……﹂

　　※※※

　　天剛濛濛亮，則天門上便鐘鼓報曉了。

　　第一通鼓響時，女刺客便睜開了眼睛，雖然她依舊有些困倦，但是這麼響亮的鐘鼓聲，哪裡還能睡得著。她一睜眼，就現那個睡在地板上的男人不見了，女刺客心中一緊，立即翻身坐起，因為坐起的動作太猛，牽動傷口引起一陣痛楚。

　　她顰著柳眉，坐定身子，輕輕按住肩頭，警惕地四下打量起來。

　　晨曦透過窗櫺映進房中，尚有一種灰濛濛的暗意，房間裡空蕩蕩的，除了一張睡榻、一張几案和貼牆的一口破舊箱子，餘此別無他物，東西雖不多，卻給人一種亂到了極點的感覺，這是明顯的單身漢的特徵，屋裡又髒又亂，除了屋主人經常觸碰的地方，其他地方甚至落了厚厚一層灰。

　　女刺客走到牆邊，打開那口破箱子看了看，這是這個亂得像豬窩似的房子裡唯一的一件家具。果如那傢伙所言，裡邊一件衣服都沒有，那傢伙的全部行頭，似乎就只有他身上那一套。如果自己穿著這身夜行衣，大白天的走出去……

　　女刺客輕輕搖了搖頭。

　　雖然她不知道那個迄今為止還不曾通過名姓的男人去了哪裡，但是她並不擔心那人會去官府告密，如果那人有心告密，昨晚就不會冒險把她扛回家來，直接把她丟進金吾衛鋪就行了。就算他改變了主意，趁她昏迷的時候也完全可以去報信，而不會等到現在。

　　可是她可以相信這個人，並借助這個人的地方養傷麼？這小子雖然油嘴滑舌的，不過看起來倒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不用擔心他會對自己不利。不過……

　　女刺客微微沉吟起來。

　　雖然她任務失敗，但是這方面她並不擔心，刺殺天后哪有那麼容易的，當初進宮行刺時，公子就預估過，成功的可能性並不是很高，但是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也要放手一搏罷了。

　　如今雖然失敗，但羽林衛中自有公子的內應，她能順利潛進瑤光殿實施刺殺，就是內應的協助。她的失敗和逃走，公子一定都瞭若指掌，公子知道了這些情況，自然會知道該如何應變。

　　眼下她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自保，而她唯一可慮的，就是不知道官府會不會大索全城，如果那樣的話，這個有賊心沒賊膽的小賊會不會聽說了風聲，心生怯意，既而出賣她。

　　轉念一想，她又踏實下來，這幾年來，武后將李唐皇室諸王一一鏟除，就連她的長子和次子成為她的絆腳石的時候，也被她毫不猶豫地殺掉了。她大肆任用酷吏，藉種種名目，清洗忠於李唐的大臣，又頻頻搞﹁獻瑞﹂為自己造勢，分明是想革李唐之命。

　　此時的武后，費盡心機營造的就是那種﹁天下歸心﹂的氛圍，她豈會把遇刺一事張揚天下，從而助長反叛勢力的氣焰呢？

　　※※※

　　﹁呸、呸呸！﹂

　　沉思中的女刺客聽到院中隱隱傳來一些聲音，便合上箱子，朝門口走去。

　　院子裡，楊帆正蹲在水井旁刷牙。

　　牛骨的刷柄，豬鬃的刷毛，蘸了青鹽，刷得一嘴豬毛。

　　楊帆﹁呸呸﹂地吐出嘴裡的豬毛，嘀咕道：﹁這牙刷子還是新的呢，剛用一回就開始掉毛，大娘這牙刷子做得實在不怎麼樣，這樣的牙刷子怎麼可能賣得出去！﹂

　　這時候，大部分人還是用楊柳枝刷牙，把事先泡在水裡的楊柳枝，用牙齒輕輕咬開，裡面的楊柳纖維支出來，就成了一把細小的木梳齒，再不然就用絲瓜瓤子。不過牙刷子業已問世了，只是用茯苓等藥材製成的﹁牙膏﹂如今還不曾發明，依然只用青鹽。

　　不過這年頭，牙刷子還是一種奢侈品，普通人家不會在這方面做花銷，楊帆是近水樓臺，因為馬橋的老娘就是做牙刷子的，這才免費得了幾支，因之他也就成了馬氏牙刷子的批試用人員。

　　只是，看起來這馬氏牙刷子明顯就是假冒偽劣產品，刷毛不但帶著一股子豬毛味，而且牛骨製成的刷柄只要沾上幾次水就開始黑，有些粗糙有硬碴的地方，還容易刮傷牙床。

　　實際上，做牙刷子的都有一些自己的不傳之秘，諸如劈製牛骨、牛骨鑽孔、捆紮豬鬃，這些步驟只要一看就會做了。但是劈好的牛骨要用淘米水浸泡幾天以防腐，泡好的骨片要用麻衣銼銼平，再放到放了黃藤芯的木桶裡拋光，牙刷子做好後要用硫磺燻蒸來去味消毒，這些訣竅人家不說，你就不容易想到了。

　　楊帆正嘟嘟囔囔地著牢騷，﹁吱呀﹂一聲，房門開了。

　　女刺客靜靜地站在那兒，彷彿一株生長在深谷的幽蘭，嫻靜時候的樣子全無一點女刺客的彪悍與殺氣。

　　她站在門邊，憔悴的臉頰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過於蒼白，以致那本來就很白皙的臉頰因之有了一層半透明的質感，幾綹秀髮就垂在她那蛋清一樣剔透的腮邊，愈襯托得膚白如玉。

　　楊帆笑了，向她揚揚手，道：﹁妳醒了，出來吧，沒關係，這才敲頭一通鼓呢，這修文坊裡，沒有人會比我起得更早。﹂

　　他的笑很燦爛，陽光般燦爛，笑時頰上還遽爾生起兩個淺淺的酒窩，女刺客看在眼裡，竟爾生起一種﹁卿本佳人，奈何作賊﹂的感覺！

第十七章　楊帆的信譽

　　女刺客下意識地向院外看了看，便扶著肩頭姍姍地走過來。

　　她依舊是那一身夜行裝束，經過一夜，薄薄的綢衫綢褲已經烘乾，質地極好的衣料依舊十分柔軟，不至於暴露了身體的曲線。

　　女刺客在楊帆面前蹲下，睇著他道：﹁你怎麼起這麼早？﹂

　　楊帆刷著牙，含糊不清地道：﹁因為我是這坊裡的坊丁，本月該我當值，一大早要去開坊門的。﹂

　　女刺客訝然道：﹁你是坊丁？坊丁本是協助金吾衛防盜的，你怎麼……卻行偷盜之事。﹂

　　楊帆撓了撓頭道：﹁這個問題……實在不好作答。你說當官的本該愛民如子，為什麼偏有那麼多當官的貪婪殘暴，視百姓如芻狗呢？﹂

　　﹁嗯！沒看出來，你這傻……你這傢伙說話還挺有道理。﹂

　　女刺客想了想，點點頭道，她環顧了一下空蕩蕩的院落，又問：﹁你家就你一個人？﹂

　　楊帆道：﹁是啊，我幼年時隨崑崙商船流落南海，呸！呸呸！直到成年才回來。呸！我到洛陽城還不到一年光景呢。﹂

　　女刺客再度蹙起了她那秀氣的眉毛，狐疑地道：﹁你幼居海外，回到大唐還不到一年，就變成了洛陽人氏，還做了修文坊的坊丁？﹂

　　楊帆乜了她一眼道：﹁難道你不知道，在咱大唐要弄一份戶籍有多容易？﹂

　　女刺客啞然，她知道楊帆說得是實話。

　　隋煬帝大業年間，中原人口有四千六百多萬，但是唐高祖時期全國人口僅有一千五百多萬，銳減了三分之二。

　　固然，因為隋末天下大亂，死了很多人，但戰爭中死的人其實很有限，更多人的不是死於戰場，而是死於戰爭帶來的副傷害︱︱對農業的破壞。當時，百姓因饑餓而死的數目數十倍於死於戰爭的人。

　　可即便如此，唐初人口也不會銳減到如此巨大的地步，當時人口銳減的主要原因是因為瞞報戶口。戰亂期間，農民流離失所，破壞了原來的戶籍制度。當天下穩定之後，很多農民已託庇豪門，做了奴僕或佃戶，再想統計人口就非常吃力了。

　　這些年來，朝廷不斷加大人口的統計，制度已經較早年完善許多，但還是有許多漏洞可鑽，所以，想瞞報戶口，或者想得到一個戶口，都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你叫什麼名字？﹂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突然心有靈犀地一起開口，這句話一出口，楊帆就笑起來，女刺客卻不覺得好笑，她繃著臉，一雙澄澈如水的眸子盯著楊帆看，直把楊帆看得覺得自己的笑點確實很低，這才收斂笑容，自我介紹道：﹁我叫楊帆，排行第二，大家都叫我楊二或者二郎，不知姑娘的芳名是……﹂

　　女刺客略一沉吟，答道：﹁我叫天愛奴。﹂

　　楊帆訝然道：﹁你姓天？好大的一個姓氏。﹂

　　女刺客搖搖頭道：﹁不，我沒有姓氏。我叫天愛奴，我的名字……就叫天、愛、奴！﹂

　　天愛奴這個名字當然沒有什麼好稀奇的，那時女人通常沒有大名，只有小字。魏文帝曹丕的皇后叫郭女王。漢桓帝劉志的皇后叫鄧猛女。漢昭帝劉弗陵的皇后叫上官小妹。而本朝太宗皇帝的長孫皇后，叫觀音婢。

　　皇后大多出身名門世家，乳名尚且如此，民間女子的乳名兒起得千奇百怪更不稀奇。但是沒有名字的女人常見，沒有姓的人……這怎麼可能？楊帆很識趣地沒有多問，他知道，在這個女孩身上，一定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或許就像他一樣。

　　楊帆無心去發掘人家的秘密，便笑了笑道：﹁天愛奴！很好聽的名字啊！妳要不要刷牙，我請！﹂

　　天愛奴明麗的目光先是投注在他那支刷毛已然捲曲的牙刷子上，蛾眉復又一挑，再睨向他。楊帆笑起來，道：﹁當然不是，我還有好幾支新牙刷子呢。﹂

　　楊帆起身走進房去，不一會兒便取來一支嶄新的牙刷子，順手還帶出了一隻水瓢，舀了半瓢水。楊帆把瓢、牙刷子和青鹽遞給天愛奴，介紹道：﹁喏！這是洛陽修文坊馬氏牙刷子，做工精緻，品質一流，四坊八鄉，有口皆碑。﹂

　　紅日東升，騰躍到天邊一抹雲彩之上，從雲彩間的縫隙裡把一道道金燦燦的陽光投射到神都洛陽城上。楊帆家的小院裡，一男一女，分別拿著瓢和陶盆，面對面地蹲著，在陽光下刷牙。

　　﹁我需要一套衣服，呸、呸呸……﹂

　　﹁成，等一會開了坊門，我給你尋摸套衣服回來，呸呸、呸……﹂

　　﹁謝謝，呸！﹂

　　﹁不用謝，我家裡不開火的，我再給妳捎些吃的回來吧，我們坊裡有個江家湯麵鋪子，做的湯麵口感筋道、湯清味足，四坊八鄉，有口皆碑，呸、呸呸……﹂

　　﹁這樣啊……其實我不太餓……﹂

　　※※※

　　大清早，各處坊門剛開不久，幾個身著便服，胯下騎馬的人便急匆匆地走在趕向修文坊的道路上。

　　若是有人認得他們，會驚訝地發現，這幾人中竟有洛陽尉唐縱和刑部法曹參軍事喬君玉。能讓這兩個人大清早的便走在一起，著實不容易，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轟動九城的大案子。

　　洛陽尉唐縱約有四旬上下，方面闊口，濃眉重目，頷下一部烏黑的濃鬚，顯得極具威儀。他這個年齡正是男人體力精神達至巔峰的時候，一襲長袍穿在身上，胸膛、臂膀撐出的曲線，可見其身材之魁梧結實。

　　在他左手邊馬上的人就是刑部法曹參軍事喬君玉，喬君玉也是個四旬上下的中年人，身材比起唐縱要單薄一些，臉頰上寬下窄，淺淺的皺紋給他清臞的面容增添了幾分儒雅的氣質。

　　策馬在他旁邊的是一個錦袍玉帶的美少年，這少年比喬君玉矮了大半個頭，穿著一襲玉色交領長袍，腰束七星帶，頭戴襆頭巾子，腰下一雙淺腰烏絲履，身材非常纖細，看年紀不過二八妙齡，容顏俊美，雙眉如劍。

　　唐縱一邊策馬前行，一邊沉聲道：﹁喬參軍，洛陽人口百萬，魚龍混雜，要找一個人實在是難如登天，朝廷又不許搞出大陣仗來，那不是難為人麼？說實話，就算請楊郎中主持，我也不抱多大希望！﹂

　　喬君玉輕輕嘆了口氣，眼角的魚尾紋更密了。

　　要在偌大的洛陽城找一個人，難處有多大，他豈會不知道，更何況，還得悄悄進行，不能搞得滿城風雨，這實在是太難為人了，可是……

　　喬君玉往旁邊瞟了一眼，見伴在他身側的那個玉袍錦帶的美少年聽了這話已面沉似水，心中不由一緊，連忙打個哈哈道：﹁那個人受了傷，這就是一個很明顯的標誌。犯人是在修文坊一帶失蹤的，咱們就以修文坊為中心，向四下裡搜查嘛。洛陽府若沒有足夠的人手，可以就地調動各坊的金吾衛和坊丁，讓他們一曲一巷逐坊搜查就是！﹂

　　唐縱聽了更是大發牢騷：﹁喬參軍，你說得輕鬆。這天子腳下，溪邊隨便一個垂釣的簑衣老者，可能就是某位致仕榮休的尚書侍郎，巷弄裡邊隨便一個正在蹴鞠的少年，可能就是某位皇親國戚。一座小小佛庵、一處小小道觀的供奉施主，說不定就是哪位王侯公子，查，怎麼查？翻，怎麼翻？﹂

　　喬君玉眼角捎著旁邊的美少年，見﹁他﹂臉色越來越陰沉，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卻又不好出言制止：﹁這唐縱執法多年，經多見廣，也算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物，怎麼就看不出我身邊這女人的身分來呢，這可是內衛的人，你就算看不出她的身分，難道還看不出她是易釵而弁？

　　﹁內衛交辦下來的事，怎能推託得了。雖說找上門來的這位謝沐雯謝姑娘只是內衛裡的一個果毅都尉，可是就算刑部侍郎、刑部尚書，對她也不敢等閒視之啊。內衛是什麼？那是當今天后手裡頭的一口劍。

　　﹁這口劍要殺人，無須審訊、無須關押，甚至無須罪名，那可是掌有先斬後奏之權的，你沒見這位謝都尉一到刑部，就連周興周侍郎都把她奉為上賓嗎，立即就安排我送她來見楊郎中，由楊郎中親自負責此案，唐少府呀唐少府，你今兒這是犯了什麼毛病？﹂

　　他卻不知，唐縱身為洛陽尉，主管洛陽司法，也是早就知道梅花內衛之存在的一個官員，這個易釵而弁的女人一直跟在喬參軍身旁，看似喬參軍的隨眾，但是喬參軍反而常去看她臉色，唐縱就已猜出她的身分了。

　　這時唐縱故作不知，正是故意牢騷給她聽。洛陽府的公人差役配員是有數的，以洛陽府那麼點公人，管理這麼大的一座城池，管理上百萬的人口，每日忙得焦頭爛額，容易麼？結果內衛隨便來一個人，就指使他調動大量人力，那整個洛陽城的日常治安誰來負責，出了亂子誰來承擔？

　　唐縱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向內衛發洩自己心中的不滿。那女扮男裝的謝都尉似乎察覺到他是向自己牢騷，一雙劍眉倏地一挑，剛要反唇相譏，路旁突然跑上來幾個乞丐，拱手作揖地道：﹁幾位貴人可憐可憐小的，施捨些吃的吧……﹂

第十八章　刑部司刑郎中

　　﹁不開眼的東西，滾開！﹂

　　騎馬走在外側的是刑部和洛陽府的公人，乞丐們剛一靠近，他們的鞭子就揚起來，毫不猶豫地抽下去，那幾個乞丐沒想到這些人這麼兇，頭前兩個乞丐躲避不及，挨了兩鞭子，痛得﹁哎喲﹂直叫。

　　眼看這些人不是好相與，那些乞丐情知找錯了對象，當下不敢言語，轉身就想逃開。

　　﹁慢著！不許打人！﹂

　　謝都尉忽然大喝一聲，喝止了那幾個公人，一撥馬頭，走向那些乞丐，喬君玉和唐縱不知道她要幹什麼，都勒住馬韁停在那裡，謝都尉撥馬到了幾個乞丐的面前，方才寒霜般的臉色已然柔和下來。

　　幾個乞丐不明她的用意，神色間都有些惶恐，謝沐雯上上下下打量他們一番，便自袖中摸出幾枚開元通寶︵開元通寶，不是唐玄宗開元年間才鑄的大錢，高宗時期鑄的銅錢就叫開元通寶。︶，手一舉，一個乞丐這才恍然，趕緊捧起雙手。大錢叮叮噹噹地投到他的手中，幾個乞丐受寵若驚，連忙點頭哈腰地道：﹁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謝都尉一雙極具英氣的眉毛倏地一挑，冷哼道：﹁瞧你們一個個手腳齊全、身強力壯的，尋些什麼活計做不能討口飯吃，偏要去做乞丐，真是沒出息！你們就是去偷去搶，也比做個伸手花子強！﹂

　　幾個乞丐面對這樣的勵志語，點頭如小雞啄米：﹁是！是！是！貴人教訓得是！﹂

　　謝都尉瞧他們答應的痛快，其實根本沒往心裡去，不禁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們一眼，撥馬趕了回來。

　　洛陽尉唐縱、刑部法曹參軍事喬君玉這兩位負責執法的官員聽了她這樣的言語，不禁相顧苦笑。見她回來，喬參軍忙換了一副笑模樣道：﹁謝都尉真是慈悲為懷，對幾個乞丐也能如此憐憫。﹂

　　謝都尉淡淡地道：﹁若非不得已，誰願屈身為乞丐，縱不幫上一把，也不必轟狗一般吧。﹂

　　喬參軍不好接這個話題，訕訕地咳嗽一聲，道：﹁都尉說得是，都尉請看，前方就到楊郎中的府邸了。﹂

　　他們走的是洛陽城的一條主要幹道，腳下是黃土壓實的路面，路兩旁是成行的榆樹、槐樹，樹後面就是深深的排水溝，溝後面就是高約一丈的坊牆，坊牆內有深宅大院、寺廟道觀的飛簷重樓。

　　偶爾能看到一座氣派很大的宅院，在坊牆上開了自家大門直接衝著城市大街，門口列著兩排戟架，還有甲士豪奴看守。這是王公貴戚三品以上大員的家，經制度特許，才能對著大街開門的，一般人家的門戶卻只能向著坊內開。

　　前面不遠，就是修文坊的坊門。刑部司刑司郎中楊明笙官職不到三品，他的府邸自然也是建在坊裡的。

　　喬君玉等人走進修文坊的時候，並沒有引起什麼轟動，幾乎每座坊內，都有一些官紳居住其內，官紳交遊廣闊，往來無白丁，有貴客登門亦屬常事。修文坊裡住的官員最多，一些有身分的人出出入入實屬尋常。

　　今天百官不用上朝，官員間一早就有客人走動就更屬尋常了。大唐皇帝原本每天都要上朝的，不過顯慶二年五月的時候，宰相們啟奏高宗皇帝說，天下太平，沒有那麼多政事要處理，請皇上隔日一上朝，從此朝廷就改成單日上朝，雙日不上朝了。

　　喬君玉一行人直接進了刑部司刑司郎中楊明笙的家。

　　刑部司刑司郎中，那是僅次於刑部尚書、刑部侍郎的刑部第三號人物，凡是審理重大案件，要由刑部郎中以刑部侍郎的名義會同御史中丞、大理寺卿為三司使，三司會審。朝廷發布大赦令，則由刑部郎中代表刑部宣佈大赦天下的名單，所以威權極重。

　　刑部郎中楊明笙，僅有四旬上下，頭卻已開始花白，臉上的肌肉也有些鬆弛，所以皺紋也就顯得格外深。他身材頎長，頸項也長，一隻鷹勾鼻子，一雙銳利的眼睛，看起來就像一隻顧盼覓食的禿鷲，令人望而生畏。

　　尤其是他鼻翼兩側那兩道深深凹陷下去的法令紋，使得他的面容透出一種冷肅嚴厲的神氣。作為大唐刑部的第三把手，楊明笙一向不苟言笑，在刑部素以嚴肅酷厲著稱，刑部法曹參軍喬君玉與他共事這麼多年，也沒見他笑過幾回。

　　此刻，他卻談笑風生，笑得老臉如秋菊，就連那絲絲皺紋，都像菊花瓣似的舒展開來。他的笑，當然是對梅花內衛果毅都尉謝沐雯謝姑娘而發的，面對天后內衛，一向不苟言笑的楊郎中也破了例。

　　﹁請，謝都尉，裡邊請。﹂

　　﹁郎中請。﹂

　　這時候，﹁大人﹂這個稱呼還是專指至親長輩，所以官場上只相互稱呼官職，哪怕是一個縣令對著一個宰相，也是稱對方某相國，宰相稱其為某縣令，對答間都自稱﹁某﹂，縣令若是不肯謙稱下官、卑職，也不算失禮，所以謝沐雯與楊明笙都是如此相稱。

　　楊明笙笑吟吟地把謝沐雯請進了內書房，喬君玉和唐縱便在客廳裡坐下來。楊明笙在內書房裡聽謝都尉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慨然道：﹁謝都尉放心，既然是太后吩咐，周侍郎指派，楊某一定盡心竭力，找出兇手。﹂

　　謝沐雯欣然道：﹁茲事體大，那就拜託楊郎中了！﹂

　　楊明笙﹁啪啪啪﹂三擊掌，揚聲道：﹁唐少府，喬參軍，進來說話！﹂

　　二人進了書房，見禮坐定，楊明笙便望著洛陽尉唐縱，沉聲問道：﹁城門處可已遣派人員檢查？﹂

　　唐縱道：﹁郎中放心，洛陽城所有城門，未曾開門前某便已派了人去進行盤查，但凡肩上有傷者，是一概出不了城的！﹂

　　﹁嗯！﹂

　　楊明笙點了點頭，因為抿著唇，所以鼻翼下面的兩道法令紋就更深了，好像是兩條沿著他的鷹勾鼻子撇向左右的兩道深深的溝壑，他靜靜地思索了一陣，徐徐地道：﹁喬參軍！﹂

　　原本跪坐客席的喬君玉立即挺直腰桿，頓首道：﹁在！﹂

　　楊明笙道：﹁你立即知會洛陽尹，遣派人員，對城中一百零九坊逐一進行盤查。府衙負責一百零三坊，每坊則由該坊的金吾衛鋪子負責，每坊坊丁各自指定一曲或一巷，逐戶排查，同時出佈告，有藏匿人口者，一旦查出，與匿藏人同罪！另，舉報者有賞！﹂

　　﹁諾！﹂

　　﹁還有，北城是倉城所在，那裡俱是糧倉，輕易不會有人進入，卻也最易潛藏，你立即著倉城官吏帶人逐倉盤查。還有洛陽三市，三市都是午後才開市，可以讓人先去把守市門，對進市的商販、行人逐一盤查，其他如客棧、酒肆、青樓、奴隸市等，亦多為藏污納垢之地，亦予嚴查！﹂

　　﹁諾！﹂

　　﹁唐少府……﹂

　　謝都尉坐在一旁看著，楊明笙一一吩咐下去，有條不紊。謝都尉並沒有說出昨夜追捕那刺客時，曾經遇到過兩個小賊。她相信那兩個小賊跟那刺客全無干係，然而她一旦說出來，這兩個人卻必然要倒大霉。

　　她的﹁阿兄﹂就是一個小賊，或許是愛屋及烏的緣故，所以在介紹案情的時候，她只是稍一猶豫，便略過了那個夜盜的小賊。

　　﹁阿兄……﹂

　　謝都尉不禁沉浸到那酸酸甜甜的回憶當中，直到唐縱和喬君玉起身告辭的動作驚醒了她，謝沐雯忙斂了心神，隨之而起，道：﹁如此，就有勞郎中了，某靜候郎中的好消息，不多打擾，這就告辭了！﹂

　　楊明笙笑容可掬地起身道：﹁楊某一定全力以赴，儘管放心便是。﹂

　　謝沐雯展顏道：﹁好，如果有什麼消息，還請郎中及時知會與某。﹂

　　﹁呵呵，那是自然，楊某送謝都尉。﹂

　　﹁不敢不敢，郎中客氣了。﹂

　　﹁謝都尉，請。﹂

　　二人並肩向外走，唐縱和喬君玉便隨在後面。

　　這兩人至今依舊不知道他們要緝捕的人犯了何罪，為什麼抓人。不過他們久在官場，自然清楚但凡是內衛經辦的案子，大多是見不得光的，或者干係極為重大，所以也不多問，這種渾水還是少蹚的好。

　　楊明笙笑吟吟地將謝沐雯送到二堂門口，謝沐雯便回身抱拳道：﹁郎中留步，某這便告辭了！﹂

　　楊明笙立在階下，雙手高拱，向謝姑娘揖了一揖，道：﹁慢走！﹂

　　謝沐雯和唐縱、喬君玉向前院走去，管事老劉代替主人繼續相送，楊明笙並未走開，只是站在門口，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們的背影，管事老劉送走了客人，趕回他身邊道：﹁阿郎︵老爺︶，您還未用早膳呢，再擱下去可就涼了……﹂

　　楊明笙擺擺手，道：﹁先擱著，某要想些事情，一會兒端進書房來吧。﹂

　　﹁諾！﹂劉管事答應一聲，悄悄退開了。

　　楊明笙獨自回到書房，撩袍坐定，手撫鬍鬚，微微地沉吟起來：﹁刺駕，這是何等大事，刺客豈會還留在洛陽城裡，再者，城中哪裡不好藏，偏往官員宅院較多的修文坊來，只怕是有意禍水東引吧。﹂

　　楊明笙目光閃動，沉吟有頃，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唇邊便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第十九章　姑娘賴上你了

　　抓捕刺客的事，楊明笙只略略地想了一下，便完全拋到了一邊。他執掌刑獄多年，當然清楚要在洛陽城裡搜一個人，其難度無異於大海撈針，他根本沒有指望真能抓得到這個刺客，他甚至懷疑這所謂的刺客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並不存在的一個人。

　　﹁一個刺客，怎麼會放在太后眼裡，叫太后親自吩咐下來安排拿賊。太后派人去見周興，周侍郎又將這差使派到我頭上，恐怕……功夫在題外啊！﹂

　　楊郎中用食指輕輕叩著桌面，思忖良久，雙眼倏地一亮，他想通了，太后這是要借題發揮，再度清理朝中那些不聽話的臣工啊！

　　楊明笙微笑起來，自覺已號準了太后的脈搏。抓賊，那是小吏的事，他已吩咐下去，能不能抓到時，那就看捕賊的那些小吏的本事了。官，要做官該做的事，官該做的是，就是順著天后的心意，讓天后滿意！

　　他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

　　楊帆在坊裡轉悠了幾圈，也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套女人衣服藏在懷裡，隨後便去江旭寧攤前吃麵。楊帆藉口今早較餓，買了兩碗湯麵，端著湯麵正往回走，忽聽巷子裡傳出一聲男人的尖叫，好像被人爆了菊花般淒慘：﹁天殺的！哪來的這般缺德的鼠輩啊，金吾衛在哪，我要報官！我要報官！﹂

　　楊帆聞聲回頭，就見一個穿著銅錢紋員外袍，留著兩撇八字鬍，身材十分圓潤的四旬男子，站在巷口跳著腳的罵街：﹁這缺德帶冒煙兒的小賊，偷了我剛買的瓶兒碟兒也就罷了，怎地把我給娘子剛買回來的訶子都偷了去，那可是上好的安吉絲織就的！﹂

　　坊裡許多百姓聽了便吃吃地笑。洛陽尉唐縱從楊郎中府上出來，便先傳見了本坊的坊正，修文坊坊正蘇墨涵剛接了唐縱的指示，送唐縱離開，便聽到一通喊叫，他氣極敗壞地趕過來，吼道：﹁黃招平，你……你這大清早的，這是鬧的哪樣？﹂

　　黃員外一見坊正來了，再一瞧金吾衛鋪的不良帥︵派出所所長︶也跟在後面，立時如見親人，搶上去訴說道：﹁坊正，不良帥，你們兩位都在，太好了！我家裡昨夜遭了賊，丟了一雙天木釉的雙耳花瓶，一疊三彩釉的敞口盤子，這且不論，還有我給娘子買的安吉絲的訶子也被偷了，這賊損吶……﹂

　　楊帆捧著大木碗，眼珠轉了轉，心道：﹁馬橋這廝還偷了一件安吉絲的訶子麼，怎麼不見他拿出來，莫非……他還有什麼特殊的嗜好不成？﹂

　　蘇墨涵哪有閒心理會這事，便揮手道：﹁夠了夠了！你瞎嚷嚷什麼，不就丟了幾件東西麼，回頭到金吾衛鋪裡報備一下，南、西、北三市裡給你注意著些不就成了，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一個大男人，學什麼潑婦罵街，回去！﹂

　　訓斥完了黃員外，蘇坊正一扭頭，正好看見楊帆端著兩隻大碗，又叫道：﹁楊二，你往哪裡去？﹂

　　楊帆站住，隨口說道：﹁哦，蘇坊正，馬橋有些胃寒，我替他弄碗熱湯麵回去。﹂

　　蘇墨涵哼了一聲道：﹁就他事多，一天到晚不是腦袋痛就是屁股癢，你快些回去，叫他吃完了飯，跟你一塊兒到我家裡來，有事情吩咐你們。﹂

　　﹁是了，坊正放心，我們一會兒就過去，不知是什麼事啊這麼慎重？﹂

　　﹁案子！大案子！知道嗎，人犯就是在咱們修文坊失蹤的，刑部差派下來，可馬虎不得，趕緊的，一會兒到我家裡報到。﹂

　　蘇坊正說著，便匆匆走開了，雷不良帥沉著臉跟他一起走開，片刻的工夫，蘇坊正的大嗓門又在前邊另一條巷弄裡響起來：﹁陳阿大，你去把各曲各巷的坊丁都叫來，到我家裡去，有事吩咐你們！快著些。﹂

　　楊帆暗暗琢磨，這坊正十天半月也不點一次卯，今兒這番舉動，莫非……

　　楊帆一下子想到了藏在自己家裡的那個女賊，心中不由一緊，當下加快了腳步往家裡趕去。楊帆匆匆回到家裡，先把湯麵遞給天愛奴，說道：﹁妳先吃東西，一會兒再換衣服不遲。﹂

　　﹁多謝！﹂天愛奴接過飯碗，向他道了聲謝。

　　楊帆在她對面盤膝坐下，沉聲問道：﹁姑娘，我有話問妳，妳到底做了什麼案子，怎麼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天愛奴端著大碗，剛剛夾起一箸麵，聽了這話，乜著楊帆問道：﹁怎麼？什麼大陣仗？﹂

　　她已經洗過臉，還整理了頭，雖然身上依舊是那套皺巴巴的綢衣綢褲，可是已經恢復了幾分美人的模樣。美人畢竟是美人，就像一顆珍珠，哪怕是埋在泥垢裡，只消稍稍擦出一痕，就會散出誘人的光暈。

　　這時她乜著楊帆的模樣特別可愛，可楊帆現在當然沒有心思欣賞，他急急說道：﹁剛才坊正要我吃過飯後就去他那裡報到，我還看到金吾衛鋪的不良帥也在，我估摸著，一定跟妳的事情有關。我不知道妳到底犯了多大的案子，居然連不良帥和坊正都給驚動了，依我看，妳得趕緊走。﹂

　　﹁哦？﹂天愛奴的眸中倏地閃過一絲異采，但她迅速掩飾住了，她很優雅地搖了搖頭，道：﹁如果真如你所說，恐怕我現在是走不了啦！﹂

　　﹁走不了？﹂楊帆驚訝地看著她，問道：﹁怎麼走不了？﹂

　　天愛奴道：﹁如果連這坊裡的坊正和不良帥都已接到了抓人的消息，你說，街巷要隘、各處城門，還能不加防備？﹂

　　天愛奴輕輕嘆了口氣，輕得楊帆都不確定她到底是在嘆氣，還是在吹涼麵皮兒：﹁如果連你們坊裡都驚動了，那麼其他的坊，包括客棧、酒肆、藥店……所有的地方都會加強盤查，城門處更不例外，現在走，走不掉了。﹂

　　楊帆失聲道：﹁妳到底做了什麼案子？居然能轟動九城！﹂

　　天愛奴很抱歉地道：﹁這我不能告訴你。﹂

　　楊帆盯著她道：﹁妳不是早上還想換了衣服就走？﹂

　　﹁我改變主意了！﹂

　　天愛奴理直氣壯地道：﹁女人隨時都會改變主意的，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

　　楊帆：﹁……﹂

　　天愛奴看看他的模樣，安慰道：﹁你不用擔心，偌大的洛陽城，想找個人談何容易。再說，你是修文坊的坊丁，而我就在你家裡，坊正找你去安排查人，如此一來，我想藏在你家裡其實非常安全。﹂

　　楊帆在屋裡踱了幾步，臉色凝重地道：﹁安全，恐怕不見得，妳留下會很危險。﹂

　　天愛奴道：﹁我知道，可我走了會更危險。﹂

　　﹁我是說……妳留下我很危險。﹂

　　﹁所以呀，你一定要小心，千萬要把我藏好，別被人發現了。﹂

　　楊帆道：﹁妳就不怕我舉告妳麼？﹂

　　天愛奴優雅地挾起一枚麵片兒，輕輕吹了吹，微笑道：﹁不怕！如果你舉告我，我就招認你是我的同黨。恩公，你大概還不曉得，我的案子一旦入官，但凡有所牽連者，統統都是要殺頭的……﹂

　　天愛奴放下湯碗，對他道：﹁其實你真的不用太擔心，想要徹查洛陽城，除非調二十萬大軍進來。如今官府既然連金吾衛坊丁都用上了，可見查也只是虛應故事，只求對上面有個交代而已，我留在這裡，有驚無險，我現在離開，才會中了他們的﹃打草驚蛇﹄之計。﹂

　　楊帆苦著臉道：﹁我救人，原本只是想……哪曉得卻惹了這麼一個大麻煩回來，我這是何苦來哉。﹂

　　楊帆既然伸手救了人，就做不出半途把人推出家門的事情，只是他連對方身分都不知道，自然不情願擔這不相干的干係，而且，這樣的態度才是他在天愛奴面前所扮的市井兒該有的反應。

　　瞧著他那受氣小媳婦兒的委屈樣子，天愛奴沒來由的心中一軟，安慰道：﹁我說過，你的救命之恩，我必會報答。這樣吧，只要你能掩護我躲過官府的搜捕，我就送你一筆錢，一筆足以讓你娶個俊俏娘子過門的錢，你看怎麼樣？﹂

　　﹁……﹂

　　﹁唉！瞧你這家裡，亂的像豬窩一樣，這樣子怎麼能住人，我在你家的這些日子裡，每天幫你收拾房間好了，你放心，經我整理過的房間，保證一塵不染。﹂

　　﹁……﹂

　　﹁我還可以幫你洗衣服，怎麼樣？你放心，我洗過的衣服，就像新做出來的衫子一樣。﹂

　　楊帆沒好氣地道：﹁謝啦！我就一套衣服，你洗了，我就只好光屁股了。﹂

　　天愛奴柔聲道：﹁那也沒關係，你可以扯幾匹布回來，我幫你再做幾套新的。你放心，我裁出來的衣裳，就算是洛陽城最有名的﹃誠織坊﹄席裁縫都比不上！﹂

　　一個小美人兒這樣溫言軟語地央求著，楊帆一籌莫展了，他無奈地看著這位突然化身廚娘、針娘、浣衣娘的神秘女賊，看了半晌，咳嗽一聲，訕訕笑道：﹁既然如此，那麼……也包括侍寢麼？﹂

　　天愛奴那兩道彎月似的蛾眉輕輕地挑了起來，倏然化成一雙吳鉤，然後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便微微地瞇了起來，輕輕地道：﹁這個麼……你可以試試看。﹂

　　楊帆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蠻腰上，她的劍已經掛回腰間。楊帆曾經看過那口劍，那口劍很鋒利，絕對是一口殺人的好劍。現在，一隻纖秀美麗的手掌正搭在劍柄上。

　　楊帆揉了揉鼻子，喃喃地嘆了口氣道：﹁不必了，我決定為我未來的娘子守身如玉！﹂

第二○章　沒覺悟的修文坊民

　　一個百媚千嬌的小女子，像個翹家私奔的小媳婦兒似的賴在你家裡不肯走，你能轟她出門麼？

　　當然不能！

　　所以，你不走，我走！

　　楊帆毅然、決然地衝上了街頭。

　　看著他走出門去，天愛奴眸中波光瀲灩地一閃。

　　她不肯走，固然是因為官府這一招其實並不太高明，官府根本沒有足夠的力量徹查整個洛陽城，所以才動用這種﹁打草驚蛇﹂的手段，試圖促使她自己跳出來。不過這一招看似尋常，但是大部分被通緝的人都會上當。

　　﹁事不關己，關心則亂！﹂一旦真的被人發現，是要身陷囹圄的，人會本能地想要離危險遠一些，誰能如此冷靜、大膽地應對官府的盤查？但是天愛奴做為能被派去刺殺武則天的一名頂級刺客，她的膽量顯然不屬於這個大部分人的範圍。

　　然而，不逃不代表必須留在楊帆家裡，洛陽城這麼大，尤其是官府的眾多衙門、官員的眾多府邸、各種倉庫倉房，想要藏人很容易，天愛奴也不是個喜歡恩將仇報、賴定了救命恩人的女人。

　　問題是，當楊帆回到家裡，向她說起必須馬上離開時，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楊帆，到底是不是一個真正的坊丁？或者說，曾經只是一個坊丁和小偷的楊帆，現在的身分是否依舊那麼簡單？

　　她昏迷之後，一直到在楊帆房中醒來，中間的一切全都不記得，但是她記得，此前那名女宮衛可是追得甚緊，她既然看到了騎在牆上的兩個小偷，那麼追來的那名女宮衛看到他們沒有？

　　楊帆的家老舊不堪，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屋子裡的擺設、混亂骯髒的環境，也完全與一個單身漢相符，包括家裡從不開火，一日三餐都在外面，包括他那刷牙用的劣質牙刷，完全找不出一絲破綻。

　　而且當晚她已經在牆頭看見了這個男人，所以他的身分當無可疑。不過，如果那個女宮衛搜到了昏迷中的她，並且看到了這兩個小偷，會不會設了一個局給她？

　　當日，盛怒之中的武后，厲聲喝令要抓活的，這句話她聽到了。

　　武后之所以堅持要抓活的，是因為她在乎的不是這個刺客，而是指使刺客行刺的人。能夠受命刺殺武后的人，必然是一個極可靠的死士，用刑未必會逼問出他們想要的東西。那麼，官府會不會換一種更巧妙的辦法，叫她主動引領官府去找到她的幕後主使？

　　這個念頭，方才在她腦海中只是電光般一閃，卻足以引起她的警惕了，她不敢冒這個險，她必須進一步確定楊帆的可靠，所以，她不能走，至少現在不能！

　　※※※

　　﹁咳！今天召集大家來，是因為朝廷走脫了一個重要的犯人，公人追捕的時候，這個犯人就在咱們修文坊內消失了蹤影，所以咱們修文坊是重點核查區域。﹂

　　蘇坊正站在自己家的臺階上，神情嚴肅地說著，奈何下邊依舊是亂哄哄的，坊丁們哪有什麼紀律性可言，平時大家各自負責一塊，沒啥機會聚到一起，現在權當是友誼聚會了，互相寒暄的，家長里短的，拍拍打打的，沒個清靜。

　　﹁咳！肅靜！肅靜！一會兒，老夫會帶你們去金吾衛鋪，由不良帥分派差使，金吾衛們帶著，按照你們平時負責的地段，逐家逐戶的進行盤查。你們記住了，在盤查期間，還要告知各門各戶，藏匿人犯者，一旦抓獲是要與犯人同罪的，而舉報者則重重有賞。﹂

　　眾坊丁們聽完了解說，剛要轉身往外走，蘇坊正又來了一句：﹁最後，我再囑咐大家幾句……﹂

　　眾坊丁們站住，蘇坊正又殷殷囑咐道：﹁查歸查，你們可不許擾民，官宦士紳人家，諒你們也不敢，可尋常人家也不可以，沒準張家的女兒就在侍郎府上當廚娘，李家的兒子就在尚書府上做管事，捅出漏子來，本坊正可不負責！﹂

　　坊丁們根本不把朝廷的這件差事放在眼裡，一個個依舊嘻嘻哈哈有說有笑的，蘇坊正的﹁最後，我再說幾句﹂重複了好幾次，直到坊丁們說笑的聲浪完全壓住了他的聲音，這才無可奈何地放棄說教，領著他們直奔金吾衛鋪。

　　修文坊的金吾衛鋪由一正一副兩個不良帥負責，共有金吾衛近五十人，不過洛陽城有一百零九坊，百萬以上的常住人口，平均一個坊就有一萬人，可以想像這一個坊的地段有多大。

　　當然，任何一個城市都有鬧市區、居民聚居區，也有居民稀落的地區，洛陽城也不例外，太偏僻的坊甚至有些大片的地段是種著莊稼的，而修文坊正是市中心極繁華的一個坊，坊中居民有兩萬六千多人。這麼多人分住在不同的里弄曲巷裡，以一個金吾衛鋪五十個鋪丁的規模，根本就不可能完成搜索任務。

　　突發事件一年也沒幾回，朝廷又不可能像養兵一樣平時養著大把的公差巡捕，如今要搜索人犯，靠這幾個人，犯人都不用出坊，只要在幾條巷弄間跟他們玩捉迷藏，就夠他們受的，所以，才把這些坊丁也都調來。

　　不良帥霍明雷集合了全部金吾衛和坊丁，對他們做了詳細的分派，由金吾衛們把守幾條十字大街和各里弄曲巷的關鍵路口，然後由坊丁們按照他們平時一貫的分工，分別對自己負責的地段逐門逐戶上門人口盤查。

　　馬橋和楊帆正好是一組，負責他們住處所在的修文坊第七曲、第八曲的治安，負責帶隊的金吾衛馮緣也是他們極熟悉的人，三個人到了第七曲，馮緣往巷口一站，長巷對面業已站定了一個金吾衛，遙遙地向他招一招手。

　　馮緣向對面招招手，對馬橋和楊帆道：﹁這坊裡都是鄉裡鄉親的，不過上頭既然交代下來，總是要查的。你們兩個原就管著這兩曲，對各家的情形都瞭解，誰家幾口人，都什麼長相，全都清楚。一家家的給我查下去，但凡有生人、客人的，全都叫他們到金吾衛鋪報備一下。另外，不良帥可是吩咐過了，萬萬不可擾民，一旦捅出什麼簍子，本人也是概不負責的。﹂

　　馬橋懶洋洋地問道：﹁馮金吾衛，官宦人家也要查麼？﹂

　　馮緣繃緊了臉皮道：﹁你們兩個不要嘻嘻哈哈的不當回事，這人犯幹了什麼，咱不曉得，不過連刑部的官兒都過問了，想必這案子小不了。官員們的家，自然也要查，你們要用心些，真要得著那歹人的消息，你我俱都有賞的。﹂

　　﹁馮金吾衛，我們兄弟倆做事，你儘管放心。﹂

　　馬橋向馮緣拍著胸脯打保票，剛剛走開幾步，就輕聲囑咐楊帆道：﹁兄弟，別實心眼兒，官兒太大的人家，咱跟裡邊管事說一聲，在門樓裡多站一會兒，就當查過了。可別實心眼的真往裡闖，人家不樂意了，不要說馮緣，就是不良帥也不會保你。﹂

　　楊帆笑嘻嘻地道：﹁曉得了！﹂

　　兩人一人一根哨棒，先到了第一戶人家門口，那是一戶平民，馬橋也不抓那門環扣門，只將哨棒往門上﹁梆梆梆﹂地一敲，便高聲叫道：﹁馮大郎，開門啦！﹂

　　查過了馮家，第二家就是楊帆的住處，不過馬橋怎麼可能查他的家，兩人到了他家，只在院中站了一站，便折身走出來。對於其他人家，普通人家查問倒還仔細，逐家逐戶的，房內房外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掃了幾眼，也對那戶主認真囑咐一番，有那熟悉的脾氣也好，與他們聊著天進去，四下瞧瞧便又聊著天送出來。

　　有那脾氣不好的免不了倚仗年老輩尊嘮叨幾句，兩人也不還嘴只管聽著，到了第三家閻錄事府上，這位官兒不大也不小，二人便也進去看了看，只是一進去就沒見著好臉色。

　　閻錄事家的管家聽明來意，十分不情願地開了門，閻家娘子聞訊出來，站在階上，唬著一張臉，吩咐那高麗婢子道：﹁跟著他們，給我看緊了些，莫叫這兩個不良人，順走了我家的東西。﹂

　　馬橋聽了大怒，對楊帆小聲道：﹁這婦人面目可憎，好不煩人，下一次動手就是她家了！﹂

　　楊帆笑著答應一聲，道：﹁好！﹂

　　兩人在閻家不曾搜得什麼，被那閻家娘子指桑罵槐地轟出來，灰溜溜地便又到了第四戶人家。這戶人家朱漆大門，銅環雙掛，門前雖無臺階，兩株綠柳，倒也清潔，看那院牆白灰黛瓦，雖比不得閻錄事家，也算相當寬裕的人家。

　　楊帆到修文坊才大半年，雖然有意結交，認識了坊中許多人家，這戶人家卻不熟。他只記得，這家戶主叫吳廣德。吳廣德是個行商，小門小戶人家，專跑洛陽到大梁兩地做生意，雖說兩地相隔不是甚遠，但那年代交通不便利，卻也不算近，因之吳廣德一年倒有半年工夫待在大梁那邊。

　　這段時日，吳廣德正在大梁，洛陽家裡只有個娘子守著門戶。楊帆看過戶籍簿子，吳家娘子姓鮑，乳名銀銀。不過因為丈夫不常在家的緣故，這位鮑娘子平素不大在坊中走動，只是守著門戶度日，所以雖是鄰居，楊帆卻對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馬橋到了門前，正了正頭上襆頭，伸手抓起門環，輕輕叩了三下，高聲喚道：﹁鮑娘子，鮑娘子，官府查緝逃犯，吩咐逐戶盤查。妳且開門來，叫我與楊二進去，屋裡院外的瞧上一眼便走！﹂

第二一章　小婦人與小女僕

　　片刻之後，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婦人俏生生地立在門口。

　　這婦人穿一身黃色底子配綠荷花的衫襖，梳一個俏皮嫵媚的墮馬髻，額鬢旁散散地垂下幾絡青絲，腰腴頸細、皮膚奶白，臉蛋雖不甚美卻也有六、七分姿色，身子雖然談不上窈窕玲瓏，卻自有一種豐腴的妖嬈。

　　鮑娘子使一雙水汪汪的俊眼，冷冷地一掃馬橋和楊帆，滿臉厭惡地道：﹁好端端的，這是查的什麼賊？﹂

　　馬橋板著臉道：﹁官府一句話，我等這般人物自然就要跑斷腿了。還請鮑娘子行個方便，叫我等進去前後瞧瞧，只消沒有外人，便好向上頭有個交代。﹂

　　鮑家娘子冷哼一聲道：﹁奴家獨自守著門戶度日，家裡哪有閒人，你們要查便查。﹂說罷一甩袖子，扭著個圓潤挺翹的肥臀裊裊婷婷地走回去了，楊帆和馬橋對視一眼，便跟在主人背後進去。

　　二人先查了鮑娘子家的左右廂房，又一起來到正房，正堂中放著一張矮几，矮几上放著一個敞口盤子，盤子裡有兩掛荔枝。鮑娘子揪下一個來，正細細地剝著皮兒，瞧見他們進來，眼皮也不撩一下，只是懶洋洋地問道：﹁可拿著賊了麼？﹂

　　馬橋道：﹁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娘子可莫有所不快。楊二，你去後院兒瞧瞧，若無異樣咱們馬上便走。﹂

　　楊帆答應一聲，出了正堂由山牆處繞向後院，一到後院先見一樹黃澄澄的杏子，忍不住擼下幾顆，一邊吃著，一邊四下轉悠起來。那逃犯就在他的家裡，他豈會認真在別人家的倉房柴屋茅舍裡亂轉，只是虛應差事而已。

　　正堂裡，楊帆剛剛離開，馬橋便從懷中摸出一件繡著戲水鴛鴦的肚兜兒來，獻寶似的在鮑娘子面前一晃，得意地道：﹁銀銀，妳瞧這是甚麼？﹂

　　鮑娘子也不再坐在那兒拿腔作勢了，她眼睛一亮，劈手搶過去，笑逐顏開地道：﹁是送我的麼？﹂

　　馬橋點點頭，鮑娘子頓時眉開眼笑，湊過來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中，展開﹁訶子﹂細細一瞧，又喜悅地道：﹁哎喲，還是安吉絲的呢，這可不便宜……﹂

　　馬橋﹁噓﹂了一聲道：﹁噤聲，快揣起來，莫叫楊二瞧見。﹂

　　鮑娘子揣起﹁訶子﹂，在馬橋額頭點了一指，嬌嗔道：﹁算你還有點良心，知道念著人家的好，怎麼好長時間不來我家了？﹂

　　馬橋道：﹁阿母近來有些咳喘，煎了幾服藥吃，也不大見好，我放心不下，哪敢在外過夜。﹂

　　鮑娘子知道馬橋至孝，旁的都好說，萬萬不能拿他父母雙親玩笑或者有所抱怨，聞言便道：﹁原來如此，你怎不早說？我家那死鬼從大梁回來時，曾帶回一種枇杷膏，說是治咳喘最是有效。﹂

　　馬橋大喜，道：﹁當真？快快取來一些與我。﹂

　　鮑娘子將那訶子揣進懷裡，水汪汪的眼睛向他一瞟，眉梢眼角春意盎然地道：﹁楊二片刻就回，我怎好去取與你，你且晚上再來便是了。﹂

　　馬橋情知自己多日不來，這婦人曠得狠了，瞧她這模樣，自己縱不在此過夜，晚間來了，少不得也要一番雲雨疏狂，想起這婦人的風騷勁兒，不覺也是情動，連連頷首道：﹁使得使得，那便如此說定了。﹂

　　這時候楊帆從後院轉了回來，一過山牆便叫：﹁馬六兒，後院無甚異處，咱們走吧！﹂

　　馬橋在鮑娘子那圓滾彈手，飽滿得水蜜桃兒似的肥臀上重重地捏了一把，小聲道：﹁晚上記得給我留門！﹂

　　楊帆出來，馬橋便若無其事與他又去查下一家，二人這一路查下去，只查了個雞飛狗跳，十戶人家倒有八戶家裡頭挨罵。

　　這些老百姓哪有那個覺悟，自家過日子就好，管你朝廷拿的哪門子賊，官宦人家更不用說了，賊？賊能藏在我家麼？官小一些的，冷言冷語，官大一些的，家人直接﹁匡當﹂一聲把門關了，叫二人碰一鼻子灰。

　　二人一番搜索，自然毫無所獲，二人趕回巷口報與金吾衛馮緣，馮緣正拄著哨棒在那兒打哈欠，打得兩眼淚汪汪的。這廝本就沒指望那種連刑部高手都抓不著的飛天大盜能落到自己手裡，或者出現在自己的轄區，一聽沒得收獲，馬上拖起哨棒，懶洋洋地回去向不良帥交差去了。

　　馬橋和楊帆又找到蘇坊正說了一聲，便也繳了各自的差事。楊帆見坊丁金吾衛們都不甚仔細，這才放心。楊帆回了自己的家門，甫一進去，便吃了一驚，房中窗明几淨，哪像他的狗窩。

　　他還以為自己走錯了人家，趕緊又退出來。轉身再看院中，不覺又有些怔，院子裡的一切都沒有變，牆角原有住家留下的久不收拾的雜亂雞窩，水井旁木桶擺放的位置，小小溝渠邊上早晨刷牙時﹁呸﹂了一地的豬毛……

　　楊帆眸中閃過一抹疑惑，重新轉身，輕輕地打開房門，仔細地看看，沒錯，這就是他的房間，屋裡各色家什都在，東西一樣不少，只是有些疊了起來，有些換了位置，有些被擦去了上面的油漬和污垢。

　　於是，掛著蛛網蒙著灰塵的窗子明亮了，几案上的油漬全然不見，現出了木材的原色，牆角的﹁蟑螂樂園﹂也不見了，那堆啃得乾乾淨淨的雞骨頭、豬骨頭、羊骨頭無影無蹤，木質的地板上一塵不染。

　　楊帆直到今天才發現，原來他腳下的地板是淡黃色的木料，低頭看去，能夠看見木料上淡淡的木紋。剛剛定居於此時買回來的一套粗瓷的餐具早就不知被他塞到了什麼地方，現在它們正乾乾淨淨地擺放在櫃子上面，發出瑩潤的光。榻上那床皺皺巴巴的床單已平整得像一塊鏡子，原本扭曲成麻花狀的被子疊成了豆腐塊兒……

　　這個單身漢敬畏地看著自己的房間，雖然那被褥床單還沒來得及清洗，可是僅僅收拾了一番，那種整潔乾淨的感覺已經完全不同了。讚嘆了半晌，楊帆發現後門是半開著的，便下意識地跟過去，輕輕推開後門，探出頭去。

　　後庭也煥然一新，這個地方他以前幾乎從來不來，因為院子裡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而現在院子裡乾乾淨淨，那滿地亂七八糟的什物也不知道哪兒去了。院角那棵原來掛滿藤蔓野草、奄奄一息的櫻桃樹也被清理出來，亭亭玉立。

　　他看到牆角用木板隔出一個小倉間，那些雜亂的什物都擺到了裡面，而那本來當柴房的小屋門前，天愛奴已經穿了件青布的衫子，圍了條青布的圍裙子，頭上還包了一塊蔽塵的青布帕，身旁放著一隻木桶。

　　楊帆愕然看著她款式別致的圍裙，依稀有些眼熟，看了半天，才認出被天愛奴當成青布帕和衫子圍裙的布料正是他那床單的一部分。他的所謂床單，僅僅是一匹青布而已，沒有縫邊也沒有裁剪，買回來就往榻上一鋪，過長的部分就往榻底下一掖。

　　此刻它們已經被剪下來，變成了天愛奴的裹頭布帕和衫裙。楊帆愕然看著眼前的小女僕，吃驚地道：﹁外邊在查妳的下落，妳不藏起來，居然……還收拾房間？﹂

　　天愛奴白了他一眼道：﹁若真查到你家，我自然會溜出去，藏在你家一共就這麼大的地方，哪裡能夠藏人？﹂

　　楊帆不禁語塞，看看整潔的小院兒，又道：﹁妳肩上還有傷呢，這屋裡和小院，都是妳收拾的？﹂

　　天愛奴道：﹁不是我還有哪個？﹂

　　楊帆左看右看，探頭又瞧天愛奴身後的柴房，這還是柴房麼？小房間收拾的乾淨俐落，雖然原始而簡陋，卻像山居隱士的書房一般乾淨優雅，小小的窗臺上還擺著一個有豁口的花瓶兒，瓶子裡插著清理園中雜草時擷下的一束野花。

　　看起來，這樣一間小房子，似乎本來就該是這樣一種感覺，渾然天成。除了木榻上還缺一套被褥，似乎再往裡放什麼都是多餘的。

　　這個小丫頭不僅僅是勤快，而且很有品味，她很清楚該如何利用有限的物什、如何利用所處的環境，營造最美好的氛圍。

　　看著楊帆驚喜讚嘆的樣子，天愛奴心中苦笑不已。她當然不是有意給楊帆做女僕，如此不留死角的打掃，只是想得到更多的證據，以驗證她對楊帆身分的判斷，可惜，除了隨手可見的垃圾，她什麼都沒有找到。

　　﹁這柴房是……﹂

　　﹁我的房間！﹂

　　天愛奴道：﹁不過還缺一套被褥……﹂

　　楊帆馬上道：﹁用我的！﹂

　　﹁晚餐呢？﹂

　　﹁麵片兒湯。﹂

　　天愛奴嘆了口氣，被楊帆吹得天花亂墜的湯麵，在她看來，實在不是什麼美味。

　　楊帆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看家裡收拾得這麼乾淨，便覺欠了人家什麼似的，便道：﹁這個……等明兒我抽空去南市一趟，買些食材回來，我可不會做飯，妳若吃不慣麵片兒，撿些自己喜歡的做便是了。﹂

　　瞧家裡這副模樣，他不禁對天愛奴的廚藝也充滿了期待。

　　家裡有個女人的感覺，似乎真的挺好！

第二二章　兄弟好忙

　　天色晚了，今兒的晚餐依舊是吃麵。楊帆呼嚕呼嚕地把一碗湯麵吃完，擱在窗臺上，而對面，天愛奴依舊吃得斯斯文文，那一碗麵還是滿的，好像她還沒有吃過一根。

　　楊帆不禁笑道：﹁到底是女人，這麼香噴噴的麵，居然吃得這麼慢。﹂

　　天愛奴憐憫地看著楊帆：﹁你知不知道什麼叫香噴噴？﹂

　　楊帆道：﹁難道不香，寧姊的湯麵在這修文坊裡可是公認的好吃。﹂

　　天愛奴搖頭嘆道：﹁井蛙不可語於海，夏蟲不可語於冰。﹂

　　楊帆道：﹁妳既吹噓自己的廚藝如何之好，何不一展身手，讓我瞧瞧。﹂

　　天愛奴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讓我拿什麼一展身手？﹂

　　楊帆笑道：﹁成，這個好辦，我明天買些食材回來，再見識妳這位巧婦的本領便是了。﹂

　　又聊一陣，街上梆子聲隱隱傳來，聽起來該是兩更天了。天愛奴起身道：﹁不跟你聊了，我回去休息。﹂

　　楊帆也起身道：﹁妳睡吧，我出去走走。﹂

　　天愛奴警覺地問道：﹁你去哪裡？﹂

　　楊帆道：﹁打葉子牌，不然明天拿什麼買雞鴨魚肉呢？﹂

　　﹁你手氣很好麼？﹂

　　﹁哈哈，妳要是想明天換換口味呢，最好祈禱我的手氣會很好。﹂

　　楊帆出了自家小院的門，在門下站了片刻，機警地四下一掃，便沿長巷向前走去，行了片刻忽然隱隱察覺有些動靜，楊帆暗自警惕，拐過一條巷角時飛快地向後瞥了一眼，一道身影疾閃出黑暗之處，卻如驚鴻一瞥，被楊帆看到了那條纖細的身影。

　　﹁天愛奴？﹂

　　楊帆微微有些恍然，心中轉著念頭，腳下卻並不停下，依舊向前走去。

　　天愛奴悄悄輟在後面，只見楊帆一路行去，鬼鬼祟祟、東張西望，最後來到一條長巷，左右看看，往掌心吐了口唾沫，退後幾步，輕﹁嘿﹂一聲，借著一股衝勁兒猛地竄向一堵坊牆。

　　﹁嘩！﹂

　　腐朽乾裂的泥坯牆皮掉下來一大塊，楊帆很狼狽地摔到地上，他趴在地上不敢動彈，過了一陣兒，見沒有驚動什麼人，這才輕輕爬起來，﹁呸呸﹂的好像在吐口中的泥土。

　　隱在暗處的天愛奴趕緊掩住了口，生怕笑出聲來。

　　楊帆探頭探腦地四下看看，再接再厲地繼續爬牆，這一回他成功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爬上了高高的坊牆，呼呼地喘息一陣，翻過了牆頭。天愛奴輕輕搖了搖頭，纖影一閃，掠回了他們的住處。

　　楊帆裝模作樣地扮出偷東西的樣子，在人家院舍裡轉悠了幾圈，又從另一側牆頭翻出，在一條條巷弄間繼續穿梭，做出一副尋找下手目標的樣子，如此這般周旋了小半個時辰，確信天愛奴已然離去，這才加快步伐，向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趕去。

　　楊帆晃過幾片宅子，來到了一處僻靜之地。這裡是一片住宅的街角，在巷子最裡端，左右兩戶人家，都是對著另一側大街開門，中間這條巷弄是死胡同，只留了後門，因此異常的僻靜。

　　巷底生著一棵龍爪槐，樹高十餘丈，枝繁葉茂。楊帆看看四下無人，突地騰身縱起，彷彿一隻靈猿，猱身直上，飛一般竄上了樹頂，隱身於樹冠之中，四下更是無人看見。

　　樹頂有一個幾根樹杈撐起的地方，放著一個油布包袱，楊帆打開包袱，就在樹上穿戴起來，很快，他就變成了另外一副形象。

　　一套青色輕裝，青色的頭套，裝扮停當，一柄短劍插進綁腿，一口短刀插在腰帶上最容易拔出來的地方，深吸一口氣，在樹頂向四下一掃，楊帆便飛身掠出樹冠，輕盈地落在一戶人家的屋脊上，穿房過屋，飛奔而去。

　　※※※

　　﹁阿母，我出去啦。﹂

　　馬橋家裡，馬橋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對母親說道。

　　馬橋的老娘嗔怪地道：﹁去吧去吧，你這孩子，老是晚上出門，小心叫金吾衛撞見，尋你的不是。﹂

　　馬橋道：﹁阿娘不用擔心，我是坊丁嘛，本來就是幫金吾衛們做事的，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真要叫他們撞見，也不會把我怎麼樣，兒子只與楊二和幾個要好的朋友們小聚片刻，打會兒葉子牌，很快就回來。﹂

　　﹁嗯，你自己小心著些，玩牌歸玩牌，可不興賭錢！﹂

　　馬母叮囑了一句，用針撓了撓頭，又低下頭來，就著燈光，把一縷撚好的豬鬃小心地穿過牛骨上鑽好的小孔，又伸手取過備好的麻繩，進行捆紮綁定。旁邊有一套鑽孔工具和一大堆已經鑽好孔的牛骨頭，那是馬橋剛剛做出來的。

　　馬橋只要回了家，總是陪母親一塊做家務，從很小的時候他就是這樣，那時候馬母常給人做鞋墊賺些錢養家，馬橋每天都會在家裡幫著母親把剪碎的小布頭一塊塊的拼成鞋墊的樣子，常常忙到日光西斜，才能出去與坊內的小夥伴們玩耍一陣。

　　從小到大，他都幫著老母做事情，如今做了坊丁，有了工錢拿，雖說坊丁的收入非常低微，不過據他說幫著金吾衛們做事，時不時總有些意外之財，所以家境比起從前已經好了許多，不過老人家閒不下來，兒子長大了，該娶媳婦了，自然要幫他攢老婆本兒，所以依舊每日勤勞做工。

　　馬母聽說市面上現在牙刷子既賺錢又好賣，便叫兒子花錢買了一支回來仔細琢磨了一陣兒，然後就買了些原材料回來，嘗試著自己做牙刷子。

　　馬母知道兒子孝順、聽話，倒不擔心他去為非作歹，因此只是囑咐一句，便放心地幹活了。卻不知在她眼中，兒子固然依舊是那個孝順聽話的好兒子，可兒子畢竟已長大成人，已不是當年那個天真無邪的幼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長大成人的兒子，更不可能將所有秘密與老母分享。

　　馬橋走出房門，將門掩好，在院中悄悄站立片刻，便向夜色中遁去。

　　今夜無月，星光黯淡。

　　馬橋鬼鬼祟祟地穿行在小巷裡，雖然晚間坊裡有金吾衛巡邏，但金吾衛們一般只巡弋大街，不會到小巷裡行走，所以倒不虞被人撞到。

　　小巷裡黑漆漆的，他卻熟門熟路，馬橋並沒有看到，夜色中一道若有若無的身影，正倏然從一座座房頂掠過。那從房頂飛掠而過的人影正是楊帆，楊帆卻也沒有注意到小心翼翼貼著牆根潛行的馬橋。

　　馬橋悄悄摸到一扇門前，回頭看看巷中無人，便探手一推院門，院門沒閂，﹁吱呀﹂一聲門開了，馬橋閃身入內，輕輕掩好院門，躡手躡腳地往正房走，一邊走一邊小聲喚道：﹁銀銀，銀銀……﹂

　　房門開了，一個人影裹著一陣香風猛地撲到了他的懷裡，兩片灼熱肉感的豐唇隨即印上了他的嘴巴，狠狠地親了個嘴兒，那女子聲音便喘息地道：﹁你這小冤家，叫人等得好不心焦，怎地才來！﹂

　　兩個人抱在一塊兒，一邊親嘴，一邊手忙腳亂地脫著彼此的衣服，以一種高難度的動作轉進了房間。房門一掩，馬橋屁股後面一片袍袂便夾在門縫裡，隨著一聲女人的嬌吟，那片衣角﹁唰﹂地一下不見了。

　　片刻工夫，床榻的吱吱嘎嘎聲、肉體撞擊的劈劈啪啪聲和斷斷續續、支離破碎、意味難明的呻吟聲便從房中隱隱地傳出來，乾柴烈火熊熊地燃燒了。

　　﹁哼哼，哼哼……﹂

　　這不是豬的叫聲，而是馬橋有異於常人的獨特笑聲。

　　※※※

　　楊帆悄悄出現在夏官衙門，夏官衙門，也就是大唐兵部。

　　楊帆靜靜地候在牆角陰影下，等那一隊巡弋的兵丁走過去，便化作一縷輕煙，倏然閃到長廊陰影下，雙腳稍一沾地，就像飛鳥般撲出，沿著長廊，足不沾塵地消失在長廊盡頭，如同鬼魅一般。

　　他已不是頭一回來兵部，對這裡的地形已經非常熟悉，楊帆輕車熟路地潛到後衙，遁入一處比較荒涼的院落，翻身掠進院子，回頭望了望，便拔身而起，躍到了二樓欄杆處，伸手一搭，靈巧地翻了上去。

　　朝廷擁有無限大的力量，可是他們要做些事，也不可能洞察九地之下，正如一個刺客藏進茫茫人海，哪怕只是洛陽城一地，他們也沒有能力把這裡掘地三尺，找出那個刺客來，他們甚至要動用金吾衛和坊丁，才能完成一次全城的搜查。

　　同樣的，居於九地之下的螻蟻，想要一窺九天之上的朝堂上的消息，甚至是在朝堂上諸多官員間也屬於絕大機密的一個消息，同樣是不可能完成的一件任務。楊帆只有一條線索，就是那個長著法令紋的凹目鷹鼻的酷吏。

　　這個人在當年穿的是青色官袍，那只是一個八、九品的小官，楊帆不可能畫影圖形，張貼於大街小巷地尋人，也不可能持著那人的畫像滿大街的問人，更不可能逐一潛入大唐官員的府邸，窺視他們的相貌，憑這一條線索，希望實在是太渺茫了。

　　更何況，這些年來，隨著武后權力的一步步集中，朝中官吏起起伏伏，風風雨雨，有太多的官員因為權力鬥爭的失敗而貶官甚至亡命。誰知道當年那個青袍小吏如今是青雲直上，還是貶謫邊疆，亦或是抄家砍頭了。

　　即便是那個京中小吏如今已然外放地方為官，他就再也無從查起，所以儘管楊帆印象中最深刻的只有那個酷吏的模樣，卻並沒有把查訪的重點放在尋找這個人上，而是從那支軍隊著手。

　　想找當年的一個長著深深的法令紋的八、九品小吏雖然無異於大海撈針，但是要找一支出京公幹的禁軍就要容易很多。從那浩瀚繁多的一捆捆卷宗、公函裡，總能找出一點蛛絲馬跡的。

　　楊帆潛入的是兵部庫部，儲放公函案牘的地方。禁衛軍三百餘人出京公幹，這麼多人馬的調動，如果是奉了朝廷的命令，兵部必有記載。如果屠村的命令不是出自朝廷，調動這麼多人馬出京，也必然要找個出京公幹的藉口，同樣要經過兵部，否則就是跡同謀反了。

　　所以，楊帆相信，只要那支禁軍不是山賊土匪假扮的，就一定會留下記載。

第二三章　我有個秘密

　　楊帆已經來過幾次，查閱了許多永朔二年的公函，目前還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卻知道了許多並不為民間所熟知的其他消息，比如梅花內衛的一些資料，就是從這兒得到的。

　　這裡存放的都是舊公函，平時根本無人登樓，室中不管是書架還是公文，上面都落了厚厚的一層灰。楊帆在牆角摸出以前留下的蠟燭和火石，轉到幾層書架之後，打著火石，點起蠟燭，放到了公文架上。

　　昏暗的燈光被一層層書架擋住，外邊毫無察覺。

　　楊帆找到上次做了記號的地方，抽出一份公函，仔細地看起來。

　　﹁永淳二年，東突厥骨咄祿重建汗國，汗國甫立，即擾定州，霍王李元軌擊退之……﹂

　　專注地看完全文，楊帆輕輕搖頭，將它放了回去，依次又拿出下一份：﹁骨咄祿擾媯州，圍單于都護府，殺司馬張行師。勝州都督王立本、夏州都督李崇義分道救之……﹂

　　﹁骨咄祿擾蔚州，殺刺史李思儉，俘豐州都督崔智辯……﹂

　　﹁骨咄祿掠嵐州，偏將楊玄基擊走之……﹂

　　這一年，突厥王骨咄祿無異是一個重要的主角，如許之多的兵部案牘全是關於他的，楊帆眉頭緊鎖，卻不敢跳躍著抽檢，他之所為，本就是剝絲抽繭的耐心活兒，容不得一點馬虎，焉知這個題目下，沒有與他想要找的東西有關的線索呢。

　　一份份看完，他又拿出一份，這一份卻是關於大唐名將薛仁貴身故，兵部奏請撫恤追賜的。仔細看完全文，放回去，又拿出一份，楊帆一份份認真地閱讀著，也不知道又看了多少份，當他再拿出一份時，寫的卻是武后將廢太子李賢遷禁巴州的消息，仔細瀏覽一下，一行刺目的字跡赫然躍入眼簾：

　　﹁著龍武軍派兵押送。﹂

　　楊帆的心急跳起來，迄今為止，他已查閱了不下三百份公函，這是唯一一份提到龍武軍出京消息的。可巴州在蜀中，他要查的那群人卻是出現嶺南韶州，著實的南轅北轍，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麼？

　　楊帆凝眸思索良久，將這一頁公文小心地撕下來揣進了懷中，天色已經太晚了，他今晚只能查到這裡，否則天光一亮，他就無法安然離開了。

　　楊帆將公函案牘一一歸位，吹熄蠟燭，塞回原來掩藏的地方，悄然離開了兵部庫房。

　　※※※

　　清晨，吱呀一聲，後門兒開了，天愛奴大大方方地走進來，楊帆已經起身，兩個人互相看著，楊帆的衣裳依舊皺皺巴巴的，而天愛奴的衣裳卻很整潔，甚至連衣角兒都沒捲起一絲褶皺。

　　楊帆絕不相信僅有一套衣裳的她，晚上敢脫光了睡覺，所以對她如何將衣服保持的如此整潔非常好奇。

　　﹁早，要不要刷牙？﹂

　　這是楊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招待客人的東西，天愛奴想起那被楊帆吹捧不已的掉毛牙刷，眸中不禁微微露出一絲好笑的意味。

　　﹁給！﹂

　　楊帆順手遞過一支嶄新的牙刷子，兩個人依舊走到院子裡，在晨曦下，在鐘鼓聲中，呸呸地刷著牙，這種在一起的感覺很是奇妙，但是楊帆說不出來那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等他們刷淨了牙齒，牙刷子也就報廢了，牙刷子稍稍有些粗糙，以致牙齦有些出血，楊帆漱了漱口，咧開一嘴白得耀眼的牙齒，微笑道：﹁我去開坊門，順便給你帶碗麵片兒回來。﹂

　　﹁嗯！﹂

　　楊帆點點頭，轉身朝外走。

　　﹁噯！﹂

　　楊帆回頭，就見天愛奴俏生生地立在陽光下，似笑非笑地道：﹁昨夜贏了麼？﹂

　　﹁啥？哦！呃……﹂

　　楊帆乾笑起來，天愛奴搖搖頭，揚手擲出一件東西，空中劃過一道弧形的金光，楊帆伸手一抄，入手竟是一支金釵。抬眼再看天愛奴，她已翩然回屋去了，楊帆吁了口氣，打開院門，揚長而去。

　　※※※

　　﹁啊︱︱啊︱︱啊︱︱﹂

　　楊帆和馬橋張著大嘴同時打哈欠，坊門一開，他們就被急於出坊的人衝撞得東倒西歪。等二人站定身子，互相看看，異口同聲地道：﹁你怎麼跟沒睡醒似的？﹂然後同時又打個大哈欠，異口同聲地道：﹁昨夜天涼，沒有睡好。﹂

　　二人同時怔了怔，楊帆心虛地道：﹁我去吃麵，要不要一起？﹂

　　馬橋心虛地道：﹁不了，我還是回家陪阿母一塊兒吃。﹂

　　兩人各自走出三步，又不約而同地站住，欲言又止。

　　楊帆道：﹁橋哥兒，我下午出去一趟，坊裡若有差使，你幫著應付一下。﹂

　　馬橋奇道：﹁你去哪兒？﹂

　　楊帆道：﹁家裡被褥叫耗子咬的全是洞，我琢磨著去買套新的。﹂

　　馬橋道：﹁不巧，我也要出去，前些天阿母做了些牙刷子，託南市幾家賣雜貨的掌櫃幫忙售賣，我今兒去瞧瞧賣得怎麼樣了，把貨款收回來。﹂

　　馬橋撓了撓頭，道：﹁既然如此，咱們一起去吧。反正坊裡平時也沒什麼大事，我跟馮金吾衛說一聲，叫他幫忙照應一下。﹂

　　﹁如此也好。﹂

　　楊帆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心下卻有些躊躇，他一個光棍漢，突然開始購置布匹柴米，必會惹得馬橋追問緣由，可是又不便拒絕同行，只能見招拆招了。

　　到了麵片兒攤前，楊帆又叫了兩碗湯麵，江旭寧奇怪地道：﹁小帆，你這兩天怎麼這麼能吃啊？﹂

　　楊帆怕她起疑，靈機一動，便把昨日對蘇坊正扯過的謊又對她說了一遍，只說馬橋胃寒，要吃些湯麵暖暖肚子。江旭寧擔心地道：﹁他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這麼不知道照顧自己，嚴重麼？要不要請個醫士瞧瞧，可別有啥毛病給耽誤了。﹂

　　楊帆道：﹁嗨，你不用擔心，就他那身子，壯得跟牛似的。下午他還要跟我一塊兒去逛南市呢，你說他能有啥事。﹂

　　﹁你們下午要去南市？﹂

　　麵片兒雀躍道：﹁太好了，我下午正想去南市瞧瞧，買些首飾頭面，那咱們就一塊兒去吧。﹂

　　楊帆一聽，不由叫苦不迭，當真是做人莫說謊，只要扯出一個謊來，就得用無數的謊去遮掩它。江旭寧和馬六兒青梅竹馬，自幼的朋友，若是同去，路上少不得便要問起馬橋的胃病，說不得，一會兒得先去馬橋家裡囑咐一聲，免得他在寧姊面前說漏了嘴。

　　楊帆吃罷早餐，又把另一碗麵片兒帶回到家裡交給天愛奴，便急匆匆地趕到馬橋家裡。馬橋娘已經吃完了早飯，馬橋卻是個大肚漢，已經盛了第三碗粥，還在那兒呼嚕呼嚕吃個不停。

　　﹁劉大娘早啊。﹂

　　楊帆一見馬橋娘，便扮起了乖孩子，規規矩矩地向她問早安。

　　劉大娘挺喜歡楊帆的，這孩子瞧著就順眼，一看就是個規矩本分的，當然啦，能跟自己兒子玩到一塊兒的朋友，那品性還能差得了？

　　劉大娘笑瞇瞇地道：﹁早早早，吃早飯沒有，要是沒吃，就跟橋兒一塊吃點。﹂

　　﹁謝謝大娘，我吃過了，你忙著，我就跟馬六說說話兒。﹂

　　﹁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還有啥話兒要背人的，真是。﹂

　　劉大娘嗔怪地說著，端起一簸箕豬鬃往院子裡走，忽又站住，問道：﹁對了，小帆吶，我送你那牙刷子好用嗎？﹂

　　楊帆陪著笑道：﹁好用，好用，自打用了大娘做的牙刷子，我家的絲瓜瓤子就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

　　劉大娘開心地笑起來：﹁那就好，你們聊著。﹂

　　見她出去了，楊帆趕緊湊到馬橋身邊，盤膝坐下，小聲道：﹁橋哥兒，咱們下午不是要一起去南市嗎？﹂

　　馬六嘎吱嘎吱地嚼著鹹羅蔔乾，眨巴眨巴眼睛道：﹁是啊，怎麼了？﹂

　　﹁是這樣……﹂

　　楊帆咳嗽兩聲，揉著鼻子道：﹁我這兩天，一直都在寧姊那兒買兩碗麵。﹂

　　馬六嘎吱嘎吱地道：﹁兩碗？不多啊，我一頓至少吃三碗，咋了？﹂

　　楊帆乾笑道：﹁大概我正在長身材吧，飯量突然變大了，都怪不好意思的，就沒跟寧姊說是我自己吃，我說是你有些胃寒，所以要喝點麵片兒湯暖暖肚子，下午她要跟咱們一塊兒去南市，你在她面前可不要說漏了。﹂

　　馬橋嘎吱嘎吱地嚼著羅蔔乾兒，眼中閃過一抹疑色：﹁不對吧，咱們哥倆多久的交情了，你一定有事瞞我，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兒？﹂

　　楊帆道：﹁我瞞你作甚，真是這麼回事兒，你可不許給我說漏了。﹂

　　馬橋唆了口粥，﹁哼哼﹂地道：﹁少跟我扯淡，你當我傻的不成，老實招供，到底怎麼回事？﹂

　　這時，馬橋娘在院子裡說話了：﹁小帆吶，你跟橋兒昨天晚上打葉子牌打到半夜三更，太晚了，這月該你們倆當值，一大早的就要去開坊門，每天睡的太晚可不好。打牌不要緊，大娘不是反對你們玩，可不能沒早沒晚的呀……﹂

　　﹁嗯？打牌？﹂

　　楊帆疑惑地看向馬橋，眉頭慢慢挑了起來。

　　馬橋哽了一下，立即挺起胸膛道：﹁咱們兄弟就跟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似的，這般交情有什麼事我不能替你擔待的？不就是說我胃寒，買了麵吃麼，小事一樁，你放心好了，小寧那裡，自有我擔待。﹂

　　楊帆玩味地看著馬橋，嘿嘿地笑了兩聲。

　　馬橋﹁哼哼﹂兩聲，心虛地舉起大碗：﹁呼嚕呼嚕呼嚕……﹂

　　跟豬拱槽似的，他的一張大臉全都埋進了碗裡。

第二四章　繁華鬧市

　　﹁咚咚咚咚……﹂

　　南市開坊的鼓聲遠遠地傳來，楊帆、馬橋和麵片兒依舊不急不忙地走著。

　　日中開坊，開坊前都要先擊鼓三百下，現在鼓才剛剛敲響，離開坊門的時間還早著呢，一點都不用急。

　　洛陽的商業較長安更為發達，富商巨賈頻繁貿易於三市。南市百行各業，共有三千多家舖子，甍宇齊平，遙望如一，榆柳交蔭，通渠相注。珠寶店、書局、麩行、奴隸市，重樓延閣，互相臨映，招致商旅，珍奇山積。

　　北市東連漕渠，天下舟船集於橋東，常有萬餘艘船人，填滿了河路，商賈貿易，車馬堵塞市間，胡商雲集，多出售香料、珍玩，採購絲綢、茶葉等商品，旅店、酒食店也多處於這一帶，鱗次櫛比，將洛水南北的兩市連成一片。

　　西市與南市相仿，不過更偏重於批發，主要客戶是其他各地的商賈。大唐的﹁市﹂只有到了日中時分才開，當然，開在各個坊裡的小貨攤兒不受此限。

　　﹁馬六，你說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麼就這麼不知道照顧自己呢？晚上睡覺的時候，被子要蓋好，可不能蹬被，天已經涼了，難道你還要大娘夜裡起來給你蓋被子不成？﹂

　　﹁是是是……﹂

　　﹁吃飯的時候別跟餓死鬼投胎似的，要細嚼慢咽，尤其是不能老吃涼東西，吃東西要準時，你的胃寒就不會犯了。﹂

　　﹁是是是……﹂

　　﹁你瞧你這副德性，能好好走道兒不？不准顫悠！好的不學，偏學地痞無賴！﹂

　　﹁是是是……﹂

　　三個人一路走，麵片兒一路教訓著馬橋，馬橋一臉無奈，愁眉苦臉地道：﹁小寧，其實我……﹂

　　楊帆馬上咳嗽一聲，拉著長音兒道：﹁劉大娘說，昨兒晚上……﹂

　　馬橋立即閉緊了嘴巴，麵片兒轉向楊帆，問道：﹁昨晚上怎麼了？﹂

　　楊帆窺見馬橋告饒的眼神，嘿嘿一笑，道：﹁其實不止昨晚，這些天一直這樣，馬六晚上口渴，總是放著爐上燒開的水不喝，直接去喝缸裡的涼水，我估摸這胃寒啊，就是這麼落下的毛病。﹂

　　麵片兒聽了扭頭瞪了馬橋一眼，嬌嗔地道：﹁要不說你不會照顧自己，你還小麼，這麼大的人了，整天喝涼水！從現在起，一定得改掉這個臭毛病。﹂

　　馬橋乾笑道：﹁好，好好，我一定改，一定改！啊，坊門開了，快點快點。﹂

　　﹁市令﹂噹噹地敲響了鑼，坊市的大門緩緩打開，坊前早就簇擁了不下數千人，人頭攢動，熙熙攘攘。馬橋一看不用江旭寧囉嗦了，如釋重負，趕緊招呼一聲，急急往前趕去。

　　洛陽的每個﹁市﹂都有四個門，楊帆他們來的是南門，一瞧坊門打開了，馬橋立即加快了腳步，麵片兒沒法繼續教訓他，便也加快腳步跟了上去。楊帆跟在後面走著，眼珠微微一轉，忽然哎喲一聲捂住了肚子。

　　麵片兒止步回身道：﹁小帆，你怎麼了？﹂

　　楊帆道：﹁我忽然有些腹痛，得找個地方去方便一下，寧姊，妳跟馬六先進去吧，一會兒我再去尋你們。﹂

　　麵片兒頷首道：﹁成，我和馬六沿十字大街往前走。﹂

　　楊帆揚手道：﹁好，你們先行一步，一會兒見！﹂

　　馬橋﹁哼哼﹂兩聲，仰天道：﹁老天有眼，惡有惡報啊！﹂

　　得意未了，便傳來江旭寧訓斥的聲音：﹁又說甚麼瘋話？你就不能正兒八經的？你這個人吶……﹂

　　兩人一路說，一路進了坊市，楊帆捂著肚子磨磨蹭蹭的拖在後面，候著二人進了南市，便也加快了腳步，進了南市的大門，就往左一拐，沿著一排橫向的商舖向前趕去。

　　雖然剛剛開市，可以因為一天裡只能開半天的市，所以剛剛開坊，早就做好了準備的商賈們就賣力地吆喝起來，招攬著剛剛走入市場的洛陽百姓。

　　李家漆器什物舖，王家花果舖子、蕭氏紙墨筆硯、劉家炭薪、陳家酒莊，牛羊肉舖，一路行去，繡旗招展，掩蔽天日。其間還有許多由胡人開設的珠寶坊和香藥舖子。

　　這時的胡人專指波斯、大食以及天竺、羅馬、粟特等西域人種，而突厥、吐番、回紇是不能稱為胡人的，否則他會認為你在岐視他。

　　各種各樣的人，官紳士子、淑女佳人、大家閨秀、胡姬番女，販夫走卒，國人胡人，參差其間，騎馬的、乘車的，步行的，各行其路。

　　放眼望去，美女很多，就算不想買東西，在裡邊隨便逛逛，瞧瞧美人也是很養眼的，但是﹁滿城盡是大饅頭﹂的旖旎景象你在這裡是看不到的。

　　因為開胸裝只有兩種女人在兩種地方才可以穿，一種是命婦貴女、使相千金，可以在府邸和宮闈中穿。另一種是歌伎舞伎，可以在青樓妓坊中穿，其他女子連穿的機會都沒有，更不要說穿到大街上現眼了。

　　楊帆進了南市，逕往左邊一拐，直奔任家金銀舖子。他得把那支金釵換了錢，才可以去買東西，這個年頭，金銀還不是通用貨幣，不能直接拿來交易，這個時代買賣東西，通常是用開元通寶支付，如果是較大量的支付，就用絹布為一般等價物。

　　楊帆手中這支金釵重量不到一兩，頂多能換兩千錢，不過楊帆看這支釵子做工精緻，造型精巧，一般金銀舖子的匠師根本打造不出來，金銀舖子收了他的釵子，根本不用燒融，直接就能轉手當成首飾售賣，是以楊帆執意要換三千錢。

　　店主任老實又是貶低金子成色，又是嘲諷作工手藝，唾沫橫飛地說了半天，楊帆也不多說，只笑瞇瞇地說：﹁任掌櫃的，你要只換兩千錢也成，不過你得當著我的面把這釵子鍛成金條。﹂

　　任老實二話不說就抄起錘子，高舉過頭，橫眉立目地盯著砧板上的那支金釵，他瞪著眼睛看了半晌，便攥著錘子瞪向楊帆，惡狠狠地道：﹁算你狠！兩千五百錢，絕對不能再加了！﹂

　　楊帆道：﹁兩千八百錢，釵子歸你！不然，我去對面傅家金銀舖子。﹂

　　任老實右手把錘子往砧上狠狠一敲，左手飛快地揣起釵子，咬牙切齒地道：﹁成交！﹂

第二五章　一生所託非良人

　　楊帆離開任家金銀舖子，先去陶瓷舖子訂了鍋碗瓢盆，又到油米舖子訂了米麵油鹽和各色食材，給了地址都叫他們閉市後讓夥計直接給送回家裡去，隨後便追趕馬橋和麵片兒去了。

　　楊帆在路上看到一個雜貨舖子，賣些笄釵簪子、各色雜物，想到家裡那位阿奴姑娘把簪的釵子換了錢，連簪的東西都沒有了，就停下為她選支釵子。

　　楊帆本想找一隻蝴蝶釵，攤面上卻沒有，掌櫃的竭力推銷著一支鎏銀的桃心釵子，見他不大中意，又饒了他一張娃娃面具，楊帆這才同意。

　　※※※

　　﹁馬六，馬六，你小子給我回來……﹂

　　馬橋拉著麵片兒的手逃得飛快，一個山羊鬍子的店鋪掌櫃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呼呼﹂地喘息著停下，恨恨地把一捧牙刷子都扔到地上，使勁踩著，指著馬橋的背影高叫道：﹁你小子，以後再不要託我家幫你賣東西，沒得壞了我家的名聲。這樣的破牙刷子也敢拿來叫賣，真是豈有此理！﹂

　　店老闆一甩袖子，憤憤地回了自己的店鋪，楊帆趕到時恰看到這樣一幕情景，他自己就是馬氏牙刷子的受害者，如何還不明白其中緣由，楊帆心中暗笑，忙把面具往臉上一扣，追上馬橋，一拍他肩膀，叫道：﹁哪裡走！﹂

　　馬橋扭頭一看，卻見一個嘻皮笑臉的胖娃娃，不禁嚇了一跳，楊帆把面具一掀，馬橋這才鬆了口氣。

　　楊帆笑道：﹁怎麼了，急急如喪家之犬？﹂

　　馬橋沮喪地道：﹁我剛才到丁掌櫃的店裡去問牙刷子售賣的情形，誰料他一見我來，便大發脾氣，說我家的牙刷子做得太糟糕，有的客人買回去刷了一嘴的血，而且一用就掉毛，不但掉毛，味道還大，唉！﹂

　　楊帆瞧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安慰道：﹁此計不可行，再另謀生財之道就是了，何必這般沮喪。﹂

　　馬橋道：﹁我倒無所謂，只是擔心阿母，阿母一門心思想要做些生意，賺錢給我娶媳婦，結果不管做啥生意都賠。這一次家裡買材料花銷不少，如今這牙刷子賣不出去，不但沒有賺錢，反而又賠了一筆，只怕阿母傷心，會壞了身子。﹂

　　麵片兒被他拉著一通跑，跑得臉蛋兒紅噗噗的，聽他這麼說，便道：﹁你生性至孝，大娘有你這樣的兒子，那就是老人家的福氣了。生意做賠了有什麼關係呢，在哪裡跌倒，從哪裡爬起來就是。﹂

　　馬橋哭喪著臉道：﹁可我老在那一個地方跌倒，我懷疑那是個坑啊！﹂

　　楊帆忍著笑，從懷裡摸出幾十文錢塞到馬橋手裡，說道：﹁這些錢先拿回去，哄了老娘開心再說。你今天來，正好在坊間多逛一逛，看看有甚麼小玩意兒比較賺錢，自家又做得了的，回頭重打旗鼓另開張便是。﹂

　　馬橋趕緊把錢推回來，道：﹁這可不成！你孤身一人在洛陽，沒親沒友的，攢點應急錢不容易，我哪能要。﹂

　　楊帆道：﹁誰說我無親無友，寧姊是我阿姊，你不就是我的兄弟了？莫非你不認我這個兄弟不成？﹂

　　﹁這……這……﹂

　　馬橋想想獲悉真相後傷心失望的老娘，只好靦顏揣起了錢，把楊帆拉到一邊，小聲道：﹁改天咱們再幹一票，這回得了東西，全都歸你。﹂

　　楊帆笑道：﹁成，就這麼辦。﹂

　　麵片兒睨著他們道：﹁背人沒好話，你們兩個說什麼呢？﹂

　　馬橋道：﹁男人間的話，真要說給妳，妳也不會聽的。﹂

　　麵片兒哼了一聲，昂起頭道：﹁快走吧，別東拉西扯的，我還沒去看頭面、首飾呢。﹂

　　楊帆笑道：﹁走，咱們先陪寧姊去看頭面。另外，我家的被褥床單被耗子啃得實在用不得了，買完了頭面，寧姊再幫我去挑幾匹好布料。﹂

　　三人有說有笑地向前走著，江旭寧忽然在一家頭面舖子前邊停住了腳步，馬橋一瞧那家舖子的門面，便對江旭寧道：﹁小寧啊，這家舖子咱還是不要看了吧，這樣的地方可不是咱們花銷得起的。﹂

　　那家舖子門臉甚是堂皇，一看就是售賣上等頭面、首飾的地方，可江旭寧依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神色有些異樣，楊帆和馬橋對視了一眼，覺有些不對勁兒。

　　他們順著江旭寧的目光向店裡看去，就見店中正有一位貴婦人在買東西，這婦人烏油油的頭，梳了一個烏蠻髻，穿一件小袖綠衫襦，罩一件淺藕色的半袖，肩上又搭了一條白印花的紗帔子，大紅的束腰裙，一雙深綠色的翹頭履。

　　看她年紀，約有三十歲上下，姿色只算中下，身材已然發福。在她旁邊陪著一個男子，這人頭戴一頂黑紗羅的襆頭巾子，腳處還插了一朵絲帛做成的簪花，身上則穿一領圓領大袖，看他的年紀也就在二十七、八歲的模樣。

　　這人眉目清秀，臉上還薄薄地敷了一層粉，頷下是一部修剪得極整齊的鬍鬚，瞧起來丰神朗朗，算得上一個俊逸男兒。

　　那中年婦人正在挑選著首飾頭面，男子則在她耳畔站著，親暱地低聲說笑著什麼，似乎在點評她挑選的首飾。唐代首飾，最流行的首飾，鐲子也有，至於項鏈、戒指、耳環一類的東西倒不流行，這婦人挑的正是一支金珠花的步搖。

　　男子在她耳邊笑說了一句，逗得婦人一笑，嬌嗔地打了他一下。男人肩上，蹲著一隻貓兒似的動物，比貓還要大上許多，通體紅色，又有許多斑點，粗長的爪子緊緊扣在男人肩上，豎著耳朵左顧右盼。

　　瞧見女主人打了男人一下，牠也齜起鋒利的牙齒，抬起小爪子在男人頭上拍了一下，惹得婦人為之失笑。這是一隻猞猁，常被貴人當成寵物飼養，如果狩獵時帶在身邊，比獵犬還要警覺，速度如飛，俗名就叫﹁草上飛﹂。

　　楊帆看看江旭寧的臉色，低聲道：﹁寧姊，莫非妳認得那個男人？﹂

　　江旭寧的臉色很難看，低低地答道：﹁那個男人……叫柳君璠。﹂

　　楊帆奇道：﹁柳君璠，那是何許人也？﹂

　　馬橋倏然色變，說道：﹁柳君璠？妳那個未婚夫婿？年底便要與妳成親的那個男人，就是他？﹂

　　江旭寧默默地點了點頭，嘴唇已咬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