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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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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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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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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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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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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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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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松花江畔︾田原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一

　　雞纔叫頭遍，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李大娘便摸索著從炕上爬起來。

　　她悄悄的穿好衣服，輕輕的下地，上了歲數的人，一離開被窩，嗓子眼便癢絲絲的，一大塊粘痰阻在那裡，非要咳嗽一大陣子不可。她強忍著，怕驚醒睡在西屋的兒子。

　　誰知老嗓子活像塞滿了濕草的灶火，一陣陣濃煙不管是尋到灶門還是煙囪，找個空隙便向外冒。她實在忍不住了，忙用袖子套在嘴巴上，一連串沒歇沒完的咳嗽，直咳得兩個風窩發脹，臉上發燙，又瘦又小的身子，彎得頭腳相連，如同五月集場上的大對蝦。

　　好容易嗓子眼覺得舒服些，她聽聽西屋沒有一點動靜。﹁真是差個心眼的傻小子﹂，她有些安慰也有些淒涼在內心中罵著，然後用手摸著鍋台，慢慢找到了火柴，點起豆油燈。

　　生鐵製成的油燈盌子，底下是黃泥巴燈座，年代日久，油煙相燻，黑黑的，已看不出那是塊木頭、生鐵還是泥巴，燈盌子油不多，細得不能再細的燈芯，現出一星兒昏黃色的光暈。

　　上了年紀的李大娘，眼色不好，加上燈不夠亮，看任何物件，都影影綽綽。這盞燈對她唯一的用處，是知道菜板菜刀在那裡，不會一腳踢翻瓦盌或小凳子，弄得唏哩嘩啦。

　　她把菜刀菜板找到，輕輕的弄餃子餡，紅蘿蔔、白蘿蔔，還有一棵大白菜。切好了，再放鹽，用白中透黃的籠布包起來，一雙乾乾巴巴的手用力擠，擠去白白的菜汁，才放在瓦盆裡調拌。昨夜曾在隔壁借了五錢油，半盌麥子麵。五錢油倒下去，還嗅不到一點香味，李大娘皺了皺灰灰的眉毛，思索了一陣子，端起油燈，又向菜盆中滴了幾滴。

　　餡子總算妥當了，再合麵，餃子皮按理應當全用麥子麵，現在則是加了三平盌高粱麵，根據三四十年圍著鍋台轉的經驗，包起餃子來，麵的勁道不夠，很容易破裂，也不好吃，可是娘倆吃了快一年豆子摻野菜的肚子，費了所有心思所有力氣才包成這一頓餃子，為遠行的兒子應個景。

　　不知從那一輩兒開始，出遠門一定得吃餐餃子，也許莊稼漢一生勤儉，一年到頭不離五穀雜糧，到了大年夜才吃頓把素餃子，全家老少看作是人間最大享受，其實有錢人又算得了什麼。

　　李大娘想到有錢緊跟著便念及自己的窮苦，丈夫早死，只剩下七分地，還散在河東河西分成兩三塊，談起來比巴掌大不了許多，在好年月，收成下來，加點野菜地瓜，還有傻小子拴柱子去為別人幫幫短工，弄點糧食，勉勉強強湊合一年。可是從大前年起，接二連三的天災，彷彿天老爺心裡不舒坦，忘記了還有許多兩肩扛著一張嘴的人，一年忙到頭仍舊餓肚皮。

　　小五十的人，多少災荒都淌過來了，李大娘從當閨女開始，沒遇到這兩三年的慘況，先是黃河中的老龍王發了怒，決了個大口子，淹沒了田中的莊稼和村舍。有人說過，黃河的淤泥能肥田，也能惹禍。好事兒不靈驗，壞事兒卻靈得很，就在第二年秋收的時節，一大片黃土色的雲從遠處飄來，發出呼呼的風聲，沒有半袋煙的功夫，遮去了大太陽。人們嚇得兩腿沒有力氣，幾乎癱瘓在地頭上，兩腿再不聽指使，嗓子眼裡直冒煙，淚水向外滾，也得拿了破面盆、破鑼在田裡敲打。有的設了香案，祈求蝗神，率領祂的神兵，再下去幾十里用餐，不是人的心術不好，實在今後的日子過不去。

　　蝗神很有主見。不過是頓把飯的功夫，起駕走了。一片田野的莊稼，只剩梗兒，別說豆莢穀穗，連葉兒也不剩半片，如同大火燒過的屋樑，灰不堵的豎在那裡，莊稼漢坐在地頭，兩腿發直如同中了瘋。娘們忍不住，扯起褂子下襬，掩著臉兒哭起來，露出又黃又癟的肚皮，哭聲乾巴嘶啞，她們哭天老爺，哭今後的日子難過，哭孩子沒飯吃和衣服穿，莊稼就是他們全部財富，現在等於一把天火，燒得全部精光，除了埋怨，除了哭號，一時還真拿不出個法兒。

　　哭聲擾亂了男人的心，哭聲等於火上加油，男人從地頭上爬起來，一跺腳：

　　﹁Ｘ你娘，號，號，就知道號喪……﹂

　　男人們氣勢洶洶的走了，他知道這份壞運道不是來自妻子。妻子就像磨這裡的驢，不停不歇的拉著沉重的磨石轉。可是這口氣兒沒處出，罵過了妻子，回到家中，躺在炕上，兩眼瞅著屋頂直嘆氣，一躺就是大半天，長輩們在這個節骨眼，絕不罵他們是﹁敗家子﹂﹁懶骨頭﹂。要在平時，連陰雨，黃霉天，也不能在炕上挺著。無法下田幹活時，得去鋤草或打草繩。

　　這就是頭兩年的災星，李大娘想著想著，一大顆黃豆粒般的淚珠巴答一聲滴在麵板上。李大娘用沾了麵粉的手揉揉魚紋縱橫的老眼。還沒有擦乾，另一大串淚珠又滴下來。

　　擀麵杖在麵板上發出響聲，李大娘覺得那多像恐懼年年災荒來臨，那顆咚咚響要跳出胸腔的心啊。真應了一句俗話，﹁越怕越給個老虎摟著﹂。

　　繼大水災與蝗災之後，接著是大旱，整個冬天沒落幾場像樣的雪，天氣卻夠冷的。田裡的麥苗少了一床大棉被，凍得像丟在亂葬崗死孩子頭頂上那幾根黃毛。

　　開春了，沒有雪水溶化滲下去，春雨又貴似油，除了清明節那天，飄來幾片烏雲，滴了幾點雨滴，整個大旱起來。往常很少在開春不久便掏井，現在總不能看著麥苗兒無氣無力的不向上竄，而等它乾枯，只有脫去了小棉襖，捲起了叉褲腿，在田頭上挖井。

　　井挖成了，加上轆轤，打上黃黃帶了泥漿的水，水流在壟溝裡，立刻沒有影兒，田地乾得像浮土，少量的水一點用處也沒有。

　　莊稼漢天生認命，天生敬天，雖然肚皮餓得癟癟的，渾身沒有勁兒；經過老年人一出面商量，決定祈雨。

　　祈雨真是個大排場，所有附近村子都聊起來，像過去紅槍會下了﹁串帖﹂，在三橋集關王爺廟前集齊。

　　天還沒有亮，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來了，紳士們穿著長袍馬褂，年輕人和小孩子們都用柳條兒，編成圈圈戴在頭上。

　　祈雨的行列開始，前面是三匹報馬，騎在馬上的小夥子著了馬童似的琵琶扣黑衣，脖子上插了黃色令旗，馬兒帶著大串鈴和紅纓，跑起嘩啦啦作響，引得各莊上人等，在莊頭上擺香案迎神。

　　報馬過去是馬隊，馬隊之後是龍鳳旗隊，接著是槍隊，紅纓槍，一排十幾里，一個個露出漆黑的胸膛，接著是抬了關老爺木雕像的八抬大轎，轎四周隨了紳士們以文雅的步子，虔誠的心情，隨護左右。

　　轎內的關老爺，棗紅色的臉上，微縐臥蠶眉，新製的綠色滾龍金袍，五綹長鬚飄遂。他老人家，一手按在膝蓋上，一手執春秋，拉著老花眼架式，望著那本木板大書，似乎不是坐在轎子裡來為老民們辦大事，而是悠閒的在府邸用功。

　　老民們就尊敬他這副肅穆之中帶有悠閒的味兒，神總是神，把天大的事，也看得稀鬆平常。想當年，曾經過五關斬六將，現在只要他有心，著周倉或關平到雨神那裡跑一趟，雨神不好意思不賣這份人情。

　　莊稼漢在充滿信心當中，將關老夫子抬到大沙河九孔大石橋上，橋上又設了香案，先燃放了一大串鞭炮。

　　大沙河在莊稼漢的心目中，除了黃河，這是天下第二條大河，寬有半里，平時一大片沙灘，當中河床留著不到兩三尺寬的清流，把腳伸下去，水沒不到膝蓋，現在淺得更可憐，水流窄得不到半尺，像流又不像流，只是濕濕的一長條。

　　祈雨的人，不知是誰立下規矩，除了大旱三年，不順行百把里去黃河沿，為什麼？沒有人說明，龍王爺在黃河裡，龍王爺還會把身子縮成泥鰍，鑽進祈雨者所捧的那個紫檯盤中，木盤內蓋了黃綾，據說那條小龍在黃綾中沒有水不會乾死，據說黃綾中確實有啥存在。但是捧盤的有道之士，不能讓任何人看見，肉眼凡胎望一眼，龍王會不高興，說不定，還要旱上幾年，說不定故意再開龍門，流上幾縣。

　　三橋集附近的人每逢祈雨，都是請關老夫子。第一、他是本鄉本土的神，在心靈上彷彿有著很濃厚的感情。第二、到黃河沿百把里，是一段太長的路程。第三、天下的神，彼此都有交情，是專為老民服務，誰都具有呼風喚雨的法術。

　　鄉紳們領導磕頭，河兩岸烏壓壓跪了一大片，大家磕的是響頭，用力把腦門向地上碰，沾滿了浮土。中午的太陽，有股暖勁，汗水和著浮土，變成泥漿，每人臉上都有那麼一團，有些兒滑稽，但是誰也笑不出來。

　　最可憐的還是紳士們，都跪在大石橋上，頭磕下去發出咚咚的聲音，還有雪白的鬍鬚上也沾了泥垢。

　　他們一面磕，一面懇求，凡是人世間能說的好話都說盡了，凡是能許的大誓大願也說盡了，除了一個月的酬神大戲，還要重修廟宇，再塑金身。

　　天空有兩三片薄得像蟬翼似的雲兒飄蕩，當然沒有雷聲，看不見雨的影兒，老年人一面磕頭，一面又吩咐年輕的娃兒們，脫得赤條條下了河，把頭上的柳條圈摘下來，沾著河水亂灑，暗示關老爺，雨是這種下法兒。如果關老爺不願同雨神打交道，可以去找南海大士，祂具有柳枝兒和神瓶，灑幾灑，下陣雨太容易了。一切不多求，只夠麥子不乾死，莊稼能穩下去就成了。

　　祈雨的人累得筋疲力竭，看不到一絲雨意，他們並不灰心，認為今晚關老夫子會辦這件事，他太忙。忙著讀春秋，忙著辦更重要的事。總之，今晚不下，明天會下，明天不落雨，後天總有希望，後天……不會拖得太長，神總不會餓死一方人。

　　祈雨的人以更虔誠的心情，將關老夫子護送回三橋集的大廟，然後紛紛回家，吃充滿了青草氣與豆腥味兒的大餅子。夜來一個個豎起耳朵，注意聽是否在深更半夜傳來雨聲。

　　李大娘沒有忘記，那夜她同拴柱兒沒有睡，一直等到雞叫第三遍，聽到遠處傳來沙沙聲，打在塗了桐油紙早已破損的窗戶上。拴柱兒高興的從炕上跳起來，直著嗓門嚷：

　　﹁娘，娘，下雨了，下雨了啊！﹂

　　一面嚷，一面向外跑，李大娘也跟著爬下炕，又是興奮，又是唸佛。

　　兩人到了院子裡，像兩條木樁插在那裡，沒有一句話，沒有任何表情。

　　天空抹著一片烏，幾顆星星釘在上面，一彎慘月快要淡沒，那是風，夾著浮土，夾著沙……

　　長期的壓抑，他們不再有表示。拴柱兒終於記起身邊還站著又老又病的母親。他將她扶著回屋，李大娘如同煮爛了的麵條，軟塌塌的掛在兒子的臂彎裡。

　　那夜他們沒有哭，那夜他們沒有嘆氣。

　　現在李大娘在回憶中，又是嘆氣又是流淚，就是從那夜開始，整整四個月沒下雨，是莊稼漢和田地最需要雨的季節。四個月沒下雨。

　　河床那條直細流沒有了，兩旁的沙積得更厚，原先流水河中心，裂成了一片片，一塊塊像是黃灰的瓦片。孩子們把裂了的淤泥揭起來，刻成了小馬小鳥，在往常，孩子們不知憂愁，大人會伸手一巴掌；或一煙袋鍋。現在沒有人打他們，那發黃發亮的大肚子，那渾身都是骨頭的小身軀，那發了腫的臉……使人不忍心再動手打。

　　逃荒開始了，多少人把房子用泥坯堵起來，推著二把手車子，車子上帶了行李、鍋盌、瓢杓、半大孩子，丈夫在後面推，妻子在前面拉，奔向四方。女人們都包了包頭布，拋頭露面，再也不計較，用洋胰子洗臉或搽點雪花膏，灑點明星花露水。

　　有些人就在這時去闖關東。拴柱子有這個意思，但捨不得老娘。他曾用小推車，把老娘推到南邊大山區。過去看不起住在山上的人，說那裡窮山惡水的人，山中沒有好出產，但地瓜、雜糧卻夠用的。

　　拙笨的拴柱子，居然會彈揚琴，會唱﹁呂洞賓獻牡丹﹂，就憑那架破揚琴，就憑那副又能尖又能細，又能低沉男女對口唱的嗓子，不必去沿門喊：

　　﹁大娘㗒！大爺㗒，可憐可憐北鄉的鄉民︵左口右背︶，可憐可憐我的老娘︵左口右背︶！﹂

　　拴柱子只要在晚間，十字路口、井台、大期前，把揚琴放在膝蓋上敲打起來，自然就聚攏不少人。唱一段不用收錢，會有人把煎餅、地瓜、花生送了來，他們弄了幾袋子，肚子填飽了，仍記掛著北邊的家。

　　山上常下雨，雨水足得很，每逢下雨，李大娘和拴柱子便想回家，想種點晚莊稼，度過寒冬。他們在起行時，總有人從北邊來，帶出口信：

　　﹁要是老天爺下了雨，咱們還出來幹啥！﹂

　　一年之中，種不下莊稼，熬過今年，還有明年呢？李大娘的想法，在另一條路上去闖一闖，她試了七八次，十來次都張不開嘴。不說出來，不是辦法，不能眼看著一手養大活生生的小子給餓死，孩子爹死得早，本來身板兒不夠好，又加上經年吃不好，天天操勞，變成了又瘦又長，十六七歲，腰便有點彎，背便有點駝，現在面色烏黑之中。還加粗糙，像風吹日曬的驢屎蛋子。

　　一個孩子拉把大，並不容易。對他存在著一個指望，指望他能無病無災，指望他能成家立業。

　　在這個連年荒欠年頭成家立業是多末的難。拴柱子十七歲了，有些人在十四五歲便結了婚。李大娘想來想去，從來沒有媒人或親戚，為拴柱子提過親。這不是鄉下人眼眶子淺，誰也不願把女孩子送給太苦的人家。

　　李大娘是看清楚了，這次荒欠就像生了一場傷寒病，人被折騰去了半條命，只剩下黑皮瓜瘦一副骨頭架子，頭髮全都光了，要恢復得要一串很長的日子。

　　十七歲的拴柱子，今生今世只有一次十七歲，長遠的日子拉扯下去，恐怕要三四年以後才復元。那時拴柱子二十多了，二十多的孩子，沒娶親，真會被人笑掉了大牙。李大娘自己問自己，萬一是這樣，怎麼對得起拴柱子死去的爹。

　　想到拴柱子死去的父親，李大娘更加難過。李大爺十五、她十八成了親，自嫁到李家，不算太富有，可是公公婆婆都是善良人，對待媳婦，疼愛的如同女兒，本來是和和樂樂一個家，當時有兩畝九分地，地是九百六的大畝，算是夠吃夠用了。誰知道不幸的事跟著來。

　　先是婆婆去世，第二年公公也生病死了。莊稼人那有餘錢，一切動用都在田產上。公公臨死時，曾再三叮囑兒子和媳婦。

　　﹁我死了弄個柳木棺材，抬出去埋了就成了，千萬別賣地亂用錢。﹂

　　公公是個明白人，婆婆死了，已賣去一畝多。現在不能再賣了，再賣日子便無法過下去。長輩是有這份慈心，做兒子的卻不能為了自己，不盡孝道，使辛辛苦苦了一輩子的爹，穿了﹁柳木大褂子﹂入土。

　　就這樣又賣去了一畝多，只剩下七分田。在歲月艱難的時候，李大爺多少次曾起意去闖關東，都為夫妻間情感好離不開。

　　李大娘對丈夫滿意極了，兩人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從來沒頂過嘴、紅過臉，都是忍忍讓讓的，一天不見，就覺得家裡倒了大半間屋子，沒遮沒攔，坐立不安。

　　年輕人去闖關東，都不帶妻子，原因是到東北去，先投奔親友，再慢慢找工作墾荒。在吃和住都依賴別人的時候，帶著家小太說不過去。

　　李大爺起過去關東的念頭，但一輩子沒有去關東。尤其他在卅多歲，才添了拴柱子，更加不想離開家，一直到他四十六歲，受了寒再加上辛勞過度去世。

　　李大娘覺得當初捨不得丈夫，使丈夫庸庸碌碌一輩子完了，這次可不能再耽擱兒子。

　　闖關東只要本分老實，肯節儉肯賣力，少則兩三年，多則七八年，都會弄出個局面。然後把一家老小接了去，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等上了歲數，再落葉歸根，在家鄉置些田產搬回來。

　　她相信拴柱子戇厚，一定能得到關東的親友們的歡心和幫助。在那裡還有他表舅，會照應他。不能再拿不定主意了，拴柱兒也該有福氣，將來變成擁有百餘畝土地的大財主。

　　在這種心情之下，她決定要兒子去關東，拴柱子當時沒說啥，悶沉沉的四五天，才張嘴：

　　﹁去就去！﹂

　　兒子出遠門，可真艱難。先要找瞎子算卦，瞎子翻怔著白果眼，用手指算來算去，拖著長腔唱起來，唱出拴柱子驛馬星動了，到東北方大吉大利。並表示，按照命理，李大娘有享不完的老福。

　　﹁我哪？天生是苦命。﹂

　　李大娘雖這麼說，那張乾癟的老臉卻擠滿了笑意。

　　﹁大娘，這是命裡定的，是福是禍躲不過，那個時節，你有孝順能幹的媳婦，還有丫環伺候妳呢！可別忘了賞我陳鐵嘴一盌飯吃。﹂

　　這次李大娘真樂了，哈哈大笑起來。十幾年她沒有笑過了，笑得仍舊像孩子他爹在日，那麼爽利，那麼歡愉。

　　她沒有錢，內心一高興，送給瞎子半袋子地瓜乾。瞎子的神算，給了她無比的信心。然後她回娘家找弟弟，張羅拴柱子去關東的盤纏。

　　拴柱子他舅舅一口答應，孩子去闖是好事，依照﹁救急不救窮﹂的習慣，親戚間再困難，也得出這份錢。

　　盤纏送來了，三十塊白花花的現大洋。舅舅對拴柱子說：

　　﹁舅舅只能拿出這麼多，窮家富路，我也是沒有法子，你就湊合著用吧。﹂

　　拴柱子沒出過遠門，不知夠不夠，其實不夠也無處弄錢，總不能把那七分地賣掉，讓老娘挨餓。

　　有了盤纏，李大娘第二件事，便是祭祖、上坆，一是為了這幾年，拴柱子無法回來，向祖先和死去的爹燒錢化紙，磕頭盡孝。二是祈求祖宗有靈，保佑孩子平安。

　　當拴柱子跪在他爹墳上，李大娘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淚。要不是上了歲數，她會把著墳頭，邊哭邊訴說這些年所遭遇的不幸。

　　總是老了，用年輕女人的哭法，別人聽了會笑。守著高大的兒子，也無法哭出聲來，她祇有擦拭著流不盡的淚水，顫著嘶啞的嗓門說：

　　﹁孩子他爹啊，拴柱子要去闖關東了。看過了日子，後天黃道吉日就要起程，他是你的孩子，你就多多保佑他吧……﹂

　　娘兩個在坆頭上哭了很久才回家。那晚兩人都沒吃東西，內心像塞了一把亂草。

　　孩子單獨出門，李大娘不放心。東打聽，西打聽，王家大窪的王本元要去關東。

　　莊稼人幾十代都住在一個地方，七拉八扯總湊上一點親戚。東算西算王本元是拴柱子的表叔。李大娘又拐動著一雙小腳帶著兒子去王大窪找王本元。

　　王本元很爽快的答應，他前前後後去闖關東七八次，他不是逃荒，而是在關東他有個很富有的堂兄，每逢賭光沒有錢用，或在家出了事待不住了，他都去關東住一陣子。

　　王本元的為人，周圍誰都清楚。李大娘基於有伴總比沒有強，她這幾天叮囑兒子。

　　﹁你要聽表叔的話，可別跟他學……﹂

　　這話有點語病，但拴柱子卻懂得娘的意思，要尊敬表叔，可別學他那些零碎兒。

　　多少人都說拴柱子差個心眼，李大娘卻不相信。她覺得兒子是厚道，不愛多講話，心裡並不糊塗。她不喜歡精得同猴子般的男人，覺得拴柱子，沒有那點不對頭。

　　鄰家的雞叫第三遍了，李大娘感到真是越老心事越多。孩子還安安穩穩睡在西屋裡，沒起程，自己卻把幾十年陳穀爛芝麻都抖擻出來。﹁唉！﹂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今後日子是更加難過，兒子在身邊，心中有啥悶事兒可以跟他提，說到大半夜，孩子躺在被窩裡，發出鼾聲，總算有個人聽啊，可是……

　　餃子包好了，數了數有七八十個。手腳真夠笨的，當初幾百個餃子，頓把飯功夫就包好了，現在卻一忙就是四更天。

　　她拍拍身上的麵粉，然後將放置了餃子的麵板移到鍋台邊。遲疑了一陣子，是先喊醒拴柱子再燒火，還是把餃子下好了，再找孩子起來？

　　最後她認為還是先把餃子煮好，讓拴柱兒多睏一會兒，雖然那是張破床破被子，總是自己的家，自己的窩，再窮再苦，家是個安樂窩。想到兒子在天不亮之後，便要離開﹁安樂窩﹂，到遙遠冰天雪地的關東，孤零零去闖，李大娘又用衣袖堵起嘴巴怕哭聲傳到兒子耳朵裡。

二

　　新起鍋的餃子，熱氣騰騰的散發著一股香味。

　　李大娘很慶幸，沒有一隻破的。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餃子肚，一個小坑立即又脹滿了，活像隻小青蛙，看樣子是熟了。

　　她走到西屋，吱啦一聲，推開破舊的單扇門，點上了油燈。看見拴柱兒還睡得很香甜，十七歲還流口水，方方的棉布枕頭上，濕了一大片。

　　李大娘用手推，拴柱子翻了個身又睡了。

　　﹁真貪睏！﹂李大娘伏在兒子耳邊喊：﹁拴柱子起來啦！﹂

　　一連喊了七八聲，拴柱子才張開眼，先是怔了一陣子，才弄清楚為什麼三更半夜，被娘喊起來。

　　他沒有說什麼，坐起來穿衣。老藍布棉褲，黑棉布襖，已經很舊了，但沒有補綻，這是拴柱子最整齊的一套衣服，為了出門才捨得穿。

　　等把布襪子穿好，紮地腿，穿鞋子的時候，李大娘指指床頭上的鞋子：

　　﹁先去吃餃子，吃完了再捆行李。﹂

　　﹁︱︱﹂拴柱子隨在娘身後，到了堂屋，坐在鍋台前的馬扎子上，李大娘遞給他一雙筷子：

　　﹁乘熱快吃吧。﹂

　　﹁︱︱﹂拴柱子夾著一隻餃子。遲遲的卻不張嘴：﹁娘，妳也吃。﹂

　　﹁我︱︱我吃過了。﹂李大娘並補充一句：﹁餃子淡了點。﹂

　　誰知拴柱子把筷子一放，黑瘦臉拉得長長的說：﹁妳不吃，我也不吃！﹂

　　李大娘忍不住眼角又滾動著淚水，用手拿起筷子：

　　﹁好好，我陪你再吃幾個。﹂

　　李大娘夾起餃子慢慢吃著，她知道兒子飯量有多麼大，每逢過年，能吃八九十個餃子，還加兩三盌餃子湯，她怕不夠吃，不能讓拴柱子餓肚皮。

　　拴柱子今天吃得很慢，不像平時狼吞虎嚥，而是兩眼望著餃子盌，慢慢的嚼，似乎是在吃一個粗糠蒸的餅子。沒有多久，他把筷子用力一放，站起來。

　　李大娘一看，盌中還有不少餃子，一把拉住他：

　　﹁再吃嘛。﹂

　　﹁飽了。﹂拴柱子像一陣風似的，衝出去。

　　李大娘何嘗吃得下，她找出一塊比較乾淨的籠布，把餃子包起來。心中想交給孩子帶去吧，雖然是冷的，有總比沒有強。

　　她又走到西屋，看見拴柱子正把破棉被在床上舖平，李大娘忙將五件單褂，兩件裌襖，一件補綻壓補綻的長袍鋪在被子上，然後捲起來。拴柱子用麻繩綑好。

　　窗外吹著冬夜的寒風，掃得院中的落葉嘩嘩作響，冷風從窗櫺擠進來，李大娘和李拴柱覺得從內心中發出寒意。

　　行李擺在床上，拴柱子穿得整整齊齊，卅塊現大洋，李大娘早已在昨晚用針線給他縫在貼身小褂口袋內廿塊，紮腰帶內七塊，外面棉襖口袋只有三元，備做買車票和吃飯。

　　一切都已妥當，可以走了。拴柱子不提﹁走﹂字，李大娘更不敢張口，兩人呆呆的坐在那裡，望著冷風搖著燈焰，眼看著快要吹熄了，風一停，火又旺起來。

　　燈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牆壁上，一在東牆，一在西牆，細細長長的，令人有種孤寂的感覺。

　　淡淡的曙光已抹在窗子上，附近的公雞，一遞一聲的啼著，李大娘只有狠了狠心說：

　　﹁去拜拜灶王爺和你爹吧。﹂

　　拴柱子知道已到走的時候，抬起頭，看了自己的房屋一眼，泥坯牆，外面塗的石灰多已剝落，正中貼了一副年畫，是關公與張飛﹁古城會﹂，他記得小的時候，父親曾經在這裡說古給他聽，﹁小黑驢告狀﹂，﹁施大人私訪﹂，每說到結束時，總離不了一句：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不到。﹂

　　當時他不太理解，現在他相信沒有念過書的父親，說這話的意思，要心存忠厚，不要起害人之心。做官的如此，當小民也應如此。

　　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提起了行李，腳步沉重的走向堂屋，李大娘早已準備了香火，她先淨手燃上香，向灶王爺跪拜著。

　　灶王爺是木板彩色印製，上面刻了府第，灶王爺，灶王奶奶，都是四四方方一張臉。所不同的，灶王奶奶戴了鳳冠，灶王爺有美麗的鬍鬚。兩旁則刻了八仙，下角還有善財童子和聚寶盆。

　　灶王爺上面貼了﹁過門錢﹂，早已被煙火熏得發烏，灶王是一家之主，李大娘一面拜，一面為兒子祈求。

　　李大娘拜完了，讓兒子跪拜。拴柱子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然後又向父親的神主磕了四個頭。

　　站在一旁的李大娘，正要開口告訴拴柱子只磕頭不行，得把自己的祈求說出來。誰知拴柱子突然轉身向李大娘磕了三個響頭。

　　李大娘的淚水又像陰雨般落著，如果孩子不比她高，早已抱在懷中大哭一場。現在她又再三叮嚀……

　　﹁吃穿要當心，天冷快加衣服，別逞能。肚子餓了，要吃飽，你正在發身量，吃不好長不壯沒勁兒……﹂拴柱子點點頭，這些話他閉著眼睛都背得出來，這十幾天，李大娘顛過去倒過來，就是這些話。

　　﹁拴柱子，﹂李大娘的話還沒有說完：﹁大熱天，出了汗，千萬別睡在胡同口和過道裡，那叫﹃溜簷風﹄，你爹就是得這種病，發高燒去世的。﹂

　　拴柱子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先著了涼，不在意，越拖越厲害，病死了。

　　﹁還有，儘管省吃儉用，不義之財，千萬別伸手，賺了錢就買地，常言道得好，莊稼漢的田萬萬年，生意人的錢當日完……﹂

　　李大娘的叮嚀，拴柱兒一個勁的點頭。她仍不放心，又追問一句：

　　﹁都記得了麼？﹂

　　﹁嗯。﹂

　　李大娘聽到兒子搭腔，比較放了心。她又擦了擦眼角：

　　﹁在關東，只顧你自己就行了，別記罣著我。自己不會寫字，常常請人家打封信來，我好放心。﹂

　　拴柱子這時肩起行李，李大娘把小布包遞給他。

　　﹁啥！﹂拴柱子問。

　　﹁餃子，路上餓了，要點熱湯泡泡吃。﹂

　　﹁我不要。﹂拴柱子的眼睛已經發澀，扭轉身子，發了牛性子。

　　﹁你……你要惱我生氣啊。﹂

　　李大娘把布包塞過去，這次拴柱子接過去了。他最怕娘說這句話，他知道娘是個苦命人，不應當惹她傷心。可是他又覺得娘不該生氣：﹁妳只道兒子要吃飽，要吃好，也不想想自己身子多差，一陣風就可以吹倒。﹂

　　拴柱子走在前面，開了大門，巷子裡大街上沒有行人，其實莊稼漢早已起身，揹了糞筐子沿著馬道走十幾里，去拾野肥。

　　李大娘送兒子走完長長的巷子，又走完半條大街，已經到了井台邊。

　　﹁娘，回去吧。﹂

　　拴柱子站下來，李大娘也站下來，又用嘶啞的嗓子說：﹁要當心啊。﹂

　　﹁記住了。﹂

　　拴柱子又開始走，李大娘也跟著送，走出了南寨門，寨門外是兩個大水塘，水塘邊上結薄薄的冰，挖過了藕的乾枯荷葉，還漂在冰面上。

　　所有房舍頂上都有一層白霜，樹枝上也掛了一層白。兩隻小狗在撒歡，互相追逐，翻著滾著，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兒。

　　﹁娘，你再送，我不走了。﹂

　　拴柱子不願母親在寒風中一直送下去。他覺得隨在身後的不是年邁的母親，而是用細細的絲線墜了一個大鉛塊，另一頭便扯在自己心上，走一步便扯得心絞疼，疼得幾乎要哭出來。

　　他知道自己走後，母親是過的什麼日子。有兒子在身邊，忙著縫縫補補，身板兒再弱，還有股勁兒。兒子走了，在冬天寒夜，無事的時候，真不知道娘怎麼打發。

　　還有每當中午陽光帶有溫和勁兒，娘都帶了老花眼鏡把針線筐子夾在膝蓋當中，扯著大的麻線，拉鞋底，日子再窮，過年的時候，也得給孩子弄雙新鞋穿。現在過年的新鞋，已經穿在腳上，那是李大娘幾日幾夜趕出來的。拴柱子記得右鄰三大嬸，她的兒子也是去了關東，七八年沒回來。每年都做一隻新鞋，擺在兒子的床前，盼望孩子在大年三十夜，能回到家。

　　拴柱子看看娘已經停住了，高大的寨門，空曠的水塘，只有她又瘦又小的身軀，彎著腰立在那裡，不住的擦眼睛。拴柱兒不禁又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然後揹起行李，準備大步向前走去。

　　李大娘隨在後面，跟了幾步：

　　﹁拴柱子，別忘了早點回來。﹂

　　拴柱子回轉頭，勸老娘快些回去，並扶著她將要倒下去的身體。到了寨門外，李大娘定了定神說：

　　﹁我就站在這裡看你走。﹂

　　﹁還是回家去，外面風太大。﹂

　　﹁不算冷，我受得了。﹂

　　拴柱子看清楚了，自己不走，娘是不會走的。為了怕母親凍著，他扶著母親站了一會兒，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扭頭，飛快的跑起來，可是膝蓋感到發軟，雙腳像是千萬斤生鐵鑄成的。

　　上了村前的九孔橋，回過頭，看見李大娘還站在那裡，他大聲喊：

　　﹁回去吧，娘，回去吧！﹂

　　當轉過身子，他忍不住哭眼抹淚，像個五六歲半夜三更醒來，尋不到母親的孩子。

三

　　拴柱子趕到王家大窪，太陽已升起高過棗樹林，王本元在大青磚蓋的小角門外面，備小毛驢。

　　﹁二表叔。﹂拴柱子恭恭敬敬的喊。

　　王本元頭也沒抬，把褥套搭在小毛驢身上。那條小毛驢又矮又醜，離地不過三尺高。毛是青灰色，肚皮則白中透黃，乾巴巴的捲曲著，一點也不光潤。

　　驢的肚子奇大，四條腿卻細得像麻桿，站在那裡一點也不安靜，不住的捲嘴唇，噢噢吭吭的叫。

　　王本元剛把褥套搭上，牠後腿一踢便掀下來。王本元拾起再搭在驢背上，小毛驢故意把身子向磚牆上擦，褥套又弄在地上。

　　王本元一點也不上火，挽了挽棉袍的白袖口，把亮堂堂的瓜皮帽向後腦勺一推，露出黃油油沒有半條縐紋的額角，額角上掛了汗珠。

　　他再度把褥套放上去，又被小毛驢掀下來，要是換了別人，早用韁繩抽小毛驢的嘴。在所有牲口當中驢子最賤最奸滑，有時不先抽上一頓，便渾身毛病。

　　這時拴柱子走過來，抓住韁繩。

　　﹁二表叔，我來整弄。﹂

　　王本元鬆了韁繩，取下夾在耳朵上的香煙，擦著火柴點燃，慢吞吞的說：

　　﹁我以為你不下來了呢？﹂

　　﹁起身晚了點，﹂拴柱子只有這麼說，男子漢不能表示，為了陪著媽媽哭耽誤了起程時間。

　　小毛驢也真欺侮人，看著拴柱子比王本元高大年輕，居然乖乖的站在那裡不動。當拴柱子抽緊肚帶的時候，小毛驢回過頭，動著紫黑色的嘴唇拱拴柱子的脊背，表示親熱。

　　拴柱子並不喜歡小毛驢這股溫功，照樣對著嘴巴一韁繩，打得小毛驢一跳，拴柱子卻一用勁，把韁繩扯住了。

　　﹁別打牠。﹂王本元阻止，並指指拴柱子放在一旁的行李：﹁把它綑在驢背上。﹂

　　﹁我揹得動。﹂拴柱子咧開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

　　﹁要你捆上你就捆上。﹂王本元說得很堅決，但聲調表情不帶一點火氣。

　　拴柱子只好把行李打開，攤平搭在驢背上，再度用繩子捆好。

　　﹁上路吧！﹂

　　王本元邊說邊把腳一抬騎上小毛驢，兩隻腳觸著地面，微微彎曲把驢肚皮一夾，小毛驢跑起來，還挺快的。

　　拴柱子有些奇怪，王本元說走就走，也沒有人送他，也不回家說一聲。﹁也許他經常出遠門，家裡成了習慣。﹂拴柱子想。

　　從王家大窪到城裡只有二十七八里，驢跑得快，拴柱子在後面緊趕慢趕，總有點跟不上。棉襖內的小褂子被汗水濕透了，他記著娘的話，沒有把棉襖脫下來，只是解開了大襟上幾個扣子。

　　王本元騎在驢背上，一會兒抽煙，一會兒吐痰，一會兒唱小調。那些小調葷了點，拴柱子覺得在他那個歲數，不應該沒遮沒攔。

　　小毛驢一直是用小跑，王本元似乎忘記了驢背後還有一個靠兩條腿趕的小子，連歇也沒歇。到了城內，太陽的位置掛在東南天際，依著拴柱子在田裡幹活的經驗，離晌午還有一大截子時間。

　　拴柱子沒有搭過火車，也沒見過真正的火車。年畫上，西洋畫上的火車，他也沒有太留意。他的想法，這一生一世，也不會坐這種怪物，不能的事情懶得瞎操心。誰知道這次非坐火車不可，看看天色，應當直奔車站，誰知王本元卻把他帶到悅來客棧。

　　悅來客棧有個大車門，進了車門是比曬麥場還大的院子，停了不少大車。西邊是一拉溜馬棚和長長的石槽，有馬、有騾子、也有驢。已經過了餵牲口時間，牲口們閒著沒事兒，有的叫、有的咬旁邊牲口的脖子，有的後腳亂踢。鬧得實在不像話，一個小夥子，從車上抽出鞭子，用力一抖打了個脆響，還真有用，牲口們安靜了。

　　王本元下了小毛驢，將韁繩一丟，拴柱子正要去接。另一個小夥計卻跑過來，手腳很靈巧，先拴柱子接住韁繩並向著對方微微一笑，搖晃著剃得活像個大青蘿蔔的腦袋，把小毛驢拴在又低又小的槽上。

　　﹁長壽，﹂王本元與小夥計很熟：﹁把驢上的舖蓋卸下來。﹂

　　﹁是，二爺。﹂小夥計應著。

　　王本元直奔院子北面的正房，青磚，紙窗當中鑲了小小的玻璃，大概有七八間。

　　拴柱子不敢問，為什麼要耽擱時間，只是傻兮兮的隨著王本元身後，也一拉風門子，走進去。

　　進了房門，便是櫃臺兼賬桌，櫃臺上有烏木算盤，硯臺筆架，牆上掛了幾本流水賬簿。不知是掌櫃還是賬房坐在那裡，看見王本元堆下滿臉笑，把眼睛都笑得成了一條縫：

　　﹁喲嗨二大爺，這是那陣子風。﹂

　　王本元卻大搖大擺沒有理會，到一張方桌旁坐下，那個愛笑的胖子，跟過來，奉上白銅水煙袋。王本元一擺手，表示不要，又從耳朵上取下半截煙，自顧自的吸起來，拴柱子有些好笑，為啥二表叔總愛把一支煙做兩次吃，愛夾在耳朵上。

　　胖子也在王本元的對面坐下了，吹著紙楣子，點起水煙袋呼嚕呼嚕吃著。

　　﹁上次大爺從關東託我帶轉的錢，二爺您收到了吧？﹂

　　﹁收到啦。﹂

　　﹁地買好啦？﹂

　　﹁啥地。﹂王本元向拴柱子示意，要他坐著，別傻站在那裡。

　　﹁大爺信上不是說得清清楚楚，要你給他買十幾畝果園。﹂胖子不笑了，一雙眼睛雖不笑也張不大。

　　﹁咦！﹂王本元似乎記起來了，淡淡的說：﹁老大這人太糊塗，咱們這裡那裡有種果園的。﹂

　　﹁那您就該買成麥田。﹂

　　﹁他已經有了七八十畝了，交給他親娘舅經管。﹂王本元有點不高興的樣兒。

　　﹁結果，這筆錢您沒買？﹂

　　﹁嗯。﹂王本元從長袍口袋掏出﹁大前門﹂香煙。

　　﹁哪……哪……﹂胖子一雙眼驚得力求強大點：﹁哪怎麼成啊？﹂

　　﹁有啥不行，你轉手，我收到了，你沒有麻煩。﹂

　　﹁上個月梢大爺還來信問呢。﹂胖子兩腮的肉垂下來。

　　﹁我就去關東，一切當面和老大說清楚。﹂王本元拍拍落在棉袍上面的煙灰。

　　﹁唉！﹂

　　胖子長長的嘆了口氣，回到櫃臺裡面，拴柱子看王本元一點也沒有走的意思，只有硬著頭皮過去問：

　　﹁二表叔，啥時候去火車站打票？﹂

　　﹁今天沒有火車。﹂

　　王本元習慣的把手一搖，拴柱子聽到傳來﹁嗚！嗚！﹂叫聲，接著又傳來﹁轟隆，轟隆，﹂聲音，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火車來了。

　　胖子在撥弄算盤，王本元走過去，居然遞上一支香煙，胖子接過去，沒有立即點燃，王本元透著和氣的問：

　　﹁問問有沒有人要買小毛驢。﹂

　　﹁誰家的？﹂

　　﹁別門縫裡看人，我自家的。﹂

　　﹁不說實話，不給找主。﹂胖子繼續撥弄算盤珠。

　　﹁是老四家的。﹂王本元把算盤子從胖子手中移開。

　　﹁你借人家的牲口，怎麼可以賣？﹂

　　﹁我明天上火車，總不能帶著一條驢。﹂

　　﹁留在這裡，我託北鄉人牽給老四。﹂

　　﹁你總信不過人，﹂王本元有點不高興了：﹁這條驢我已給老四算了錢，要不然，他那種小氣鬼，會對我放心，不跟著來牽回去。﹂

　　﹁︱︱﹂胖子又笑了，沒說什麼，那笑容中有著太多的問號。

　　﹁我要是騙你，不得好下場，﹂王本元伸出又瘦又黃的巴掌，拍著對方的肩頭：﹁麻煩你，價錢你做主，你要是自己留著，我特別克己。﹂

　　﹁不管，我不要，﹂胖子摘下牆上的賬簿，拉過算盤子來，噼哩啪啦又算起賬來。

　　﹁別忘了我還欠你二十多塊現大洋，還有今天說不定還有明天不走，人和牲口要在店裡又吃又喝。﹂王本元提醒對方。

　　﹁有錢的時候，你就還賬。沒有錢，大家是本鄉本土人，儘管吃喝。﹂胖子聲音顯得非常平靜。

　　﹁你這是啥意思？﹂王本元聲調提高了：﹁我王老二會賴皮。﹂

　　﹁不會，不會，﹂胖子頭也沒抬：﹁你二爺絕對不會。﹂他順手摸起水煙袋，卻不用王本元送給他的香煙。

　　﹁笑話！﹂王本元臉拉得很長，順手把櫃臺上的香煙拿回來。

　　這時剃了光頭的小夥計長壽進來，並沏了一壺茶，為王本元、拴柱子倒了一杯。王本元喝了一口，潤潤嗓子，大聲吩咐小夥計：

　　﹁今天晌午，給我來一盤滷驢肉，一盤小炒，一盤攤黃菜，半斤二鍋頭，四十個豬肉水餃。﹂說到這裡他回頭問拴柱子。﹁你吃啥！﹂

　　﹁我……﹂拴柱子臉紅了：﹁我帶了餃子，來盌熱湯就成了。﹂

　　﹁不必，二表叔請客。﹂王本元的嗓門更加大了些：﹁再加六十個水餃，湊一百。﹂然後一瞪眼：﹁聽清楚了沒有？﹂

　　﹁二大爺，沒錯，﹂小夥計長壽仍是一副帶有稚氣的笑臉，像背流水賬似的背下去：﹁滷驢肉，小炒，攤黃菜各一盤，二鍋頭半斤，豬肉水餃一百，二大爺，沒錯，嘻嘻。﹂

　　﹁好小子，﹂王本元把剛才從櫃臺取回的那支香煙丟過去，小夥計接著，嘻嘻一笑，拱拱手，表示欠學。

　　﹁告訴你掌櫃，一切欠著。﹂

　　﹁二大爺，﹂小夥計眼睛向胖子一溜：﹁您這就太客氣了，誰不知道你和俺掌櫃的交情夠，不過嘛，小本生意總是水幫魚，魚幫水。二大爺為人，那個不曉得，出手大方，嘻嘻，爽利，乾脆。﹂

　　﹁去你的。﹂王本元高興了，用手一推小夥計：﹁要伙房早些預備，吃了我要養精神。﹂

　　﹁我懂，我懂，﹂小夥計一縮脖子：﹁先祝二爺今晚利市大發。﹂走了兩步，又轉回頭：﹁二爺，您的舖蓋送到東屋裡去了，這位大哥的送到通舖上擺好了。﹂

　　﹁還有臭蟲吧。﹂王本元不懷好意的斜睨了胖子一眼。

　　﹁嘻，﹂小夥計有個愛縮脖子的毛病：﹁撒過毒藥，不會有一隻臭蟲。﹂

　　﹁大概沒有一隻，多得可以把人抬走。﹂

　　小夥計沒有搭腔，溜出去了。

　　王本元沒有離開賬房，到東屋裡去。二度喊了小夥計來，說茶葉是末子沏的沒有味，另換一壺。茶來了，又指責桌子上有灰，沾髒了他的衣服。小夥計忙擦桌子，桌子擦亮，王本元指著格子窗。

　　﹁撐起來。﹂

　　﹁二爺，今天不暖和呢？﹂

　　﹁要你撐，你就撐，我最討厭一股臭氣。﹂

　　﹁︱︱﹂小夥計用鼻子嗅了嗅：﹁沒有啊，既沒有死老鼠，又沒有溺壺，再說這個大寒天，不會有啥味道。﹂

　　﹁哼，我討厭水煙袋的臭味。﹂

　　胖子繼續吸水煙，沒有理會。小夥計弄清楚了，尷尬的笑了笑，並沒有支起窗子，向門口倒退著。

　　﹁二爺，我去給您端吃的。﹂

　　菜送來了，酒燙過也送來了，王本元要拴柱子陪一盅，拴柱子從來沒喝過酒，直搖頭。

　　﹁吃菜！﹂王本元用筷子一指。

　　拴柱子只好坐在方桌旁，手有些抖，用筷子夾了一條肉絲放在嘴裡，又香又嫩，他有再夾一筷子的慾望，卻把筷子放下了。他又記起老娘的叮囑，男人在外面吃飯要有吃相，不要把筷子當成連環槍。

　　他試了試小夥計剛才送來的茶很燙，順手打開小布包，把餃子取出來，準備用茶送下肚。

　　﹁我叫的餃子夠你吃的。﹂王本元將小布包向桌邊一推。

　　﹁不吃糟蹋了。﹂

　　﹁用錢買的不吃更冤呢。﹂

　　提到錢，拴柱子內心開始嘭嘭跳，他想二表叔故意同掌櫃瞎扯，將來會不會掌櫃的惹不起二表叔，而向他要錢。因此更不敢舉筷子了。

　　小夥計又把熱氣騰騰的兩大盤餃子送來，他實在是個愛講話的孩子：

　　﹁嘻嘻，餃子就酒，沒醉沒飽，二爺，您老人家乘熱呼呼吃吧。﹂

　　﹁吃！﹂王本元再催促拴柱子。

　　雪白的餃子，透出粉紅的肉丸，實在誘人，拴柱子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但他忘記不了付錢問題。

　　﹁怎麼，﹂王本元一雙混濁帶有紅絲的眼睛望著拴柱子，並縐起稀疏的眉毛：﹁還對表叔客氣啊，吃，胃口好，敞著坎兒吃，不夠再叫。掌櫃的知道咱是有錢人，也知道咱不在乎……﹂

　　胖子沒答腔，鎖好錢櫃，掛記賬簿走出去了，可能是到另一個屋裡吃飯，胖子一走，拴柱子心情好了一點，不過仍有點不放心，蠕動著嘴唇，想開口不敢開口。

　　王本元又喝了半盅酒，巴答巴答嘴，一雙眼更加紅了，黃黃的臉也有紅意，只有眼圈四周卻是一團黑。他已看出拴柱子有心事：

　　﹁剛出來就想家？﹂

　　﹁︱︱﹂這一說拴柱子真有點想起家中的母親，想起在家千日好，出門事事難，就拿這頓豐盛的飯菜，就沒有在家吃糠嚥菜來得稱心安適。

　　﹁男人就像男人樣子，別婆婆媽媽，闖關東的也不是你一個，他們都不會不張嘴，只想家不吃東西。﹂

　　王本元說到這裡，把餃子盤子送到拴柱子面前，示意他快些吃，拴柱子只有拿起筷子吃起來，他一面吃一面想：﹁也許二表叔身上有錢，故意逗胖掌櫃。﹂

　　吃過飯下午，王本元真睡起來，撇下拴柱子一個人，開始想家，想到家中的苦況，想到娘疼他，想到娘送他的情景，忍不住爬到通舖上，把被子蒙起頭，偷偷的哭了一場。

　　王本元一直睡到掌燈時分才起身，著小夥計來喊拴柱子吃飯。這餐擺在東屋裡，其中一張大木床，一張八仙桌，桌上又是酒，又是菜，只是餃子變成家常麵。

　　王本元喝的酒不多，麵只吃了半碗的樣兒，便有個披了小羊皮襖的中年瘦子喊他。王本元將筷子一丟走了。

　　現在只剩下拴柱子一個人，突然他的胃口好起來，把所有菜吃光，把王本元剩下的半碗麵也吃完，只是沒有敢動那半壺酒。

　　肚子一飽，心情平靜了些，他在院子裡轉了又轉，想去餵驢，看槽中早已上了草，便順著長槽端詳每匹馬，騾和驢子。其中有頭棗紅大騾子，毛色光潤，前胸寬闊，顯得高大健壯，他想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發了財，一定養它十幾頭騾馬。

　　住在鄉下久了都有早睡的習慣，又在院子中轉了幾圈，消化消化積食，便有些睏意。回房中時，經過另一間小屋發現裡面黑壓壓的全是人，他向內一望，發現在推牌九，二表叔正坐莊，房邊坐了那個瘦子，不知二表叔是贏還是輸，一臉油汗，一臉肅穆的神情。

　　拴柱子回到通舖躺下去，又想起娘，但睏意很濃，很快就走入夢鄉。第二天大早，王本元來喊他去車站，王本元不住的打著呵欠，看樣子一夜沒睡。

　　拴柱子把行李捆好，提到東屋，發現王本元的也弄好了，只有一個小包袱，行李褥套都不見了。王本元把小包袱一提。

　　﹁我們到車站前，去喝豆腐腦。﹂

　　兩人離開東屋，院子裡還有點黑，人們在好夢中，經過馬棚的時候，一個漢子從馬棚中鑽出來，手中提了小毛驢的籠頭和韁繩。

　　﹁老二，把這個帶走吧。﹂

　　﹁算了。﹂王本元低聲說。

　　﹁這是規矩。﹂拴柱子看清楚是昨晚那個披羊皮襖的中年瘦子。

　　﹁算了。﹂王本元將韁繩往地下一丟，聲音比剛才更低。

　　王本元與拴柱子兩人合力推開大車門，在街上走了一段，街燈沒有熄，有幾部人力車停在牆腳下。

　　﹁洋車！﹂王本元大聲喊，聲音比剛才洪亮多了。

四

　　拴柱子一進城，便成了真正的傻瓜，一雙眼東張西望，內心有些兒茫然，也有點兒害怕。

　　高大的城牆，彷彿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寬闊的馬路兩旁，青牆砌成的樓房呈現著灰色，一排排的洋槐，只剩下枯枝兒，在晨風中搖擺，塗了柏油的電信桿，上面的電燈還沒有熄，露出一團昏黃的亮光，除了洋車伕按著車把上的喇叭，發出的﹁哇！哇！﹂的聲音之外，整個縣城沒有一點生氣。

　　拴柱子想：如果在鄉間這個時辰，不是去拾野肥，便是到墓田裡掃柏葉，高大的深幽的柏樹林，一進去便聽到各種鳥叫，地上一片被冷風吹下來的栗色柏樹子，還有微黃的柏葉，一會兒便掃一大堆，裝在筐子裡揹回家，夜來燒火炕，如同無煙煤，直到大天亮還有火，柏樹子柏樹葉對鄉下人是一寶。

　　也許在掃柏葉的時候會遇到用籠子來捉鳥的幾位玩伴，大家無憂無慮的說些屬於年輕人的傻話，忘記了那逼人的歲月，忘記了家中老輩那副被饑寒逼得扭曲的面孔。

　　現在離家已五十多里了，馬上到火車站上車，離家更遠，離家越遠，思鄉情緒越深。如果能有兩餐粘粥喝，真不願離開老娘，離開自己所習慣的生活方式。

　　過去有人說過，住在城裡的人﹁吃香的喝辣的﹂。昨天他已見過城裡人了，深更半夜，還圍在一起賭錢，早上爬不起來。還有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看不慣。覺得沒有莊稼漢愁眉苦臉，來得真實。

　　車伕的腳步漸漸慢下來，他看清橫在面前一座尖頂大樓房，式樣奇怪極了，不像廟，也不像碉樓。在這座怪樓房前面擠了不少人，吵吵嚷嚷，原來城裡人，大清早都集在此地比嗓門。

　　車子停住，拴柱子才發覺那些吵鬧哭啼的都是來自鄉間的莊稼漢、逃荒者，一個個都著了灰棉絮露在外面的破襖。好多小孩子，還穿了夾褲，鞋子活像粘魚嘴，黑乾瘦小的腳趾頭露在外面，不住的抖著、跳著、哭著來抵制寒風。

　　王本元付過人力車錢，便把拴柱子帶到一個賣豆腐的小攤上。要了兩大盌鹹的。拴柱子兩手捧著盌，也不用調羹，張開大嘴便喝起來。捧盌的兩手感到溫暖，豆腐腦下肚渾身都有著熱呼勁兒，也不怕燙一口氣便喝了半盌。等換氣的時候，才抬了抬頭，卻看見十幾個小孩圍在他身邊，一雙雙眼睛，盯著他手中的盌，舌尖兒不住的伸出來，黏著流出來的青灰色鼻涕。

　　他不忍心再喝下去，一個只有五六歲大的孩子，臉兒白得像塊粉紙，沒有半點血色，移動著腳步，慢慢的蹭過來。眼睛中充滿哀淒和貪婪，那種複雜神情，不屬於五六歲的孩子。他本能的向前湊，至於得一個什麼結果，又表示出懷疑。

　　拴柱子兩眼望著他，喉頭開始發澀發緊。他嚐過飢餓的滋味。十六七歲在飢餓時，便受不了。他想五六歲的小孩一定更加難受。他正要把盌遞過去，突然一個衣服雖破爛，頭髮卻梳得很整齊的少婦走過來，一把拉住孩子的手。

　　孩子不情願走，瘦小的臀部想蹲在地上，少婦卻用力拖，孩子開始撒賴，哭了：

　　﹁娘，我肚子餓，娘……餓……﹂

　　少婦扭過頭去不看孩子，肩頭聳動，可能哭了。她不顧一切把孩子拖到牆腳，用棉襖大襟擦孩子的眼淚，然後把孩子摟在懷裡。她的頭伏在孩子的肩上，把整個臉埋起來哭出聲音。

　　拴柱子站了起來，略一遲疑，把盌送過去，放在地上，用手拉拉小孩子的衣袖，孩子轉過頭。拴柱子指指地上的盌，孩子沒有把盌捧起來，望著自己的母親：

　　﹁娘！﹂

　　少婦也看見半盌豆腐腦了，蒼白的臉上一抹羞紅，頭低下去，二顆淚珠滴在破了的繡花鞋面，拴柱子忙扭轉頭，回到攤子上。

　　賣豆腐腦的中年人，正用一塊發烏的抹布，擦拭沒有洗淨的飯盌，他慢聲細氣的說：

　　﹁這年頭，出門在外，還是自顧自要緊。逃荒的窮人太多了，救也救不了。﹂

　　拴柱子對他有些厭煩，他想這大概是城裡人的看法。不知道荒欠年頭，有一天也會帶到城裡來。

　　王本元喝完了豆腐腦，也看見剛才發生的一切，他沒有表示什麼，付過了錢，帶拴柱子走進車站。車站裡面的人很多，比外面還要擠，有的攤開破被子睡在那裡。

　　王本元要拴柱兒好好的看著自己的行李，別亂跑，他去打票，站裡面人雖擠，賣票窗口人並不多，他很快的把票買好，遞給拴柱兒一張，拴柱兒習慣的把票夾在毡帽疊縫兒。

　　﹁收好。﹂王本元叮囑他：﹁小心被別人拿走了。﹂

　　開始剪票了，剪票口有剪票員，還有三四個巡警，拿了棒子堵在那裡，剪票員大聲嚷著：

　　﹁有票的請出來！﹂

　　王本元帶了拴柱兒擠過去，從剪票口走到月臺上，候車的不過廿多個人。這時車站內，人聲更加嘈雜！

　　﹁先生，行行好，讓俺出去！﹂

　　﹁先生，我在站上餓了四天了……﹂

　　﹁先生……﹂

　　剪票員表情木然，並順手把柵口門關起來，有幾個年紀輕的男人試著用力向外推，巡警走過去，啥話不說，掄著棍子沒頭沒臉的打退了。

　　拴柱子看看在月臺的柵欄外面，集了更多的人。同時也有巡警守在那裡。難民同巡警對望，除了眼睛轉動，沒有任何表情。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車站內，柵欄外蠢動起來。從小房子中，又出來四五位巡警，分別看守著剪票口和柵欄。

　　這時一列黑黑的怪物，嗚、嗚的鳴著汽笛，敲著鐘，順著鐵軌駛來，那氣勢，嚇得拴柱子直向後退。王本元拉住他：

　　﹁別怕，火車不會跑到月臺上。﹂

　　王本元的話剛說完，傳來驚天動地﹁哇﹂的一聲，從剪票口、從柵欄擠出、爬越的人們，活像黃河決堤，奔向火車，火車還沒停穩，便抓著扶手往上擠，有的跳起來，不管死活從窗口向內爬。

　　站員們，巡警們亂扯，亂拉，亂打。人們像瘋了一樣，一點也不起作用。

　　有的人上了車，發現妻子、兄弟沒有擠上去，便把身子攀得高高的嚷著：

　　﹁快來啊，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王本元似乎對擠車很有經驗，他拉著拴柱子轉到車廂的另一面，仍費了很大的勁才擠上去。

　　兩人剛擠上車，火車便開始蠕動。忽然一個高大粗壯的男人，從車廂向外擠：

　　﹁借光，借光，我的孩子沒有上來……﹂

　　車廂內的人讓路，可是沒有空隙，男人乾著急，擠不出來。他的老婆卻喊著孩子的乳名，搶天呼地的號啕大哭。婆娘一哭，他更著急，粗黑的臉上，混和著汗水和淚水，拿出摜麥子口袋的力氣，用肩膀向外頂。

　　火車無情的加快，過了揚旗，車外的黃色原野被無邊無際的摔在後面。男人擠在車廂門口，活像洩了氣的口袋，軟癱在那裡。

　　又是一站，火車疲憊的嘆了一口氣停下來，丟了孩子的夫妻兩口，把一個四歲多的男孩頂在頭上向外擠。可是車廂外又是一大堆難民，在巡警的棍子毆打下，向內衝阻住去路。

　　男人更急了，怕再過幾個站遠了，趕回去找不到自己的小孩，用粗粗嗓門罵起來的：

　　﹁擠，擠，擠個屌啊……﹂

　　人們沒有理會他罵人，可能根本沒有聽見。這時王本元將身子移了移，指指車廂的背面，男人懂了，頂著孩子扯著老婆費了很大的勁才下車。

　　女人站在車下，軟塌塌的說：

　　﹁擠了三天，好不容易擠上車啊……﹂

　　﹁閉上妳那張臭嘴……﹂

　　﹁嗚、嗚……﹂女人又哭了。

　　火車又鼓起餘力開動，每站都是下車的人少，上車的人多。好在車廂是鐵的，人被擠得兩腳離地，都不會把車廂擠個大洞。

　　在人擠人當中，王本元和拴柱子由門口，被送進車廂裡面。莊稼漢坐車，都把行李堆在面前，或抱在懷裡，不放心擱在行李架上。王本元找了個空隙，踏上椅子背爬到行李架，舒舒服服躺下來。

　　這列車上的乘客就這樣，擠著，嚷著到了終站，下車的時候，拴柱子問：

　　﹁在那裡上大洋船？﹂

　　﹁沒有洋船。﹂

　　﹁不坐洋船，怎麼去關東。﹂

　　﹁起早是一樣，跟著我走，沒錯。﹂

　　﹁這是啥站？﹂

　　﹁濟南府。﹂

　　拴柱子從沒有聽說過起早可以到關東，從他懂事起，便聽人家說，去關東必須坐火車到青島，或坐汽車去煙台上大洋船。

　　這回子王本元說要起早，他不大放心。但是一想本元表叔，從離家鄉以後吃飯、住店，買車票，都是用他自己的錢。也曾經三度，把身上的三塊現大洋掏出來，他都沒有接，他是個可信任的長輩。

　　火車到濟南，已是深夜。車站上，甚至車站外的石級上，都是攤開被窩，在睡覺的難民。另外，便是各客棧接旅客的夥計，穿了繡著﹁悅棧﹂﹁中華棧﹂﹁高昇棧﹂﹁福客棧﹂﹁濟南旅館﹂……字樣的號衣，有的高舉寫了名稱的燈籠在拉客。

　　依著拴柱子的想法，還是留在火車站，也和別的難民一樣，睏一晚，可是王本元接過﹁高昇棧﹂夥計的名片，夥計興高采烈的一招手，兩部人力車過來。夥計伸手拿拴柱子的行李，拴柱子抱得緊緊的，情願自己抱上車。

　　人力車伕飛跑起來，眼看著在下坡時，要撞到前面的車輛，車把一錯，有驚無險的過去了。高昇棧在濟南商埠，馬路寬闊，兩旁樓房高聳入雲，招牌的霓虹燈，川流不息的汽車，比起縣城熱鬧多了。

　　車伕停下來，高昇棧門口，兩盞雪亮的大燈，分掛在門兩旁，寫著深紅大字，高昇客棧，進門影壁牆上黑底金字掛牌﹁安寓客商﹂。這次王本元要了一個有兩張床舖的房間。夥計推開門，藍色碎花壁紙，當中八仙桌，荷葉罩吊燈。夥計拿了茶壺去沏茶，接著送來洗臉水。

　　王本元很在行的洗臉，拴柱子卻沒有這個習慣。等王本元洗過臉，夥計恭恭敬敬站在旁邊問：

　　﹁先生，用過晚飯了嗎？﹂

　　﹁給我來三樣小菜，半斤酒，高樁子饃饃……﹂

　　王本元在叫菜的時候，拴柱子不由自主的把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幾塊現大洋，摸著摸著手心滲出汗來。他不知道王本元帶了多少錢，一路上毫不算計，大吃大喝。這樣下去，總有用光的時候，再說只知跟著人家白吃白喝，這麼大的個子，也不成體統，他摸索了半天，還是一咬牙，又把三塊現大洋，放在桌子上。

　　﹁幹啥？﹂王本元笑著問。

　　﹁表，表叔，你你用……﹂拴柱子不知怎麼會結巴起來。

　　﹁快收起來。﹂王本元把錢向他面前一推，毫不在意的樣兒。

　　酒菜來了，王本元津津有味慢慢的吃起來，拴柱子雖然肚子餓，卻吃不下去。他又記起老娘，恐怕老娘一輩子沒有一次用過一塊現大洋，拿銅錢買東西的時候，還數了又數，怕給錯了。

五

　　一團團烏黑的濃煙化淡了，接著又一團團濃煙噴出來。鐵輪飛快的磨著鐵軌，以千軍萬馬的衝力向前奔馳。

　　自天津開出的火車，奔出山海關。王本元拍拍拴柱子的肩頭，指指玻璃窗外。

　　﹁這就是關外了。﹂

　　拴柱子把額角抵在玻璃窗上，看到關外的風光，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黃土大平原，鐵路兩旁的樹枝上，掛了幾片黃葉，細小的溝渠中，搖曳著白頭葦叢。一位著了黑色棉褲襖的莊稼漢，挑了擔子沿著小徑向農莊走去，那氣候，那景色與關內並沒有什麼不同。

　　拴柱子不相信關東像人們所說的那麼冷，冷得凍掉了鼻子，凍掉手指和腳趾。冷得不戴只露出兩隻眼睛來的大皮帽，便無法出門。冷得過了八月十五就下大雪。那些話定是嚇唬沒有去過關外的人。他回過頭來說：

　　﹁表叔，並不冷嘛？﹂

　　﹁嗯，﹂王本元又取下夾在耳朵上的半截香煙燃著，吸了一口，無精打彩的：﹁還沒有到冷的地方，過了錦州便開始冷了。﹂

　　﹁錦州在那裡？﹂拴柱子傻里傻氣的問。

　　﹁在前面。﹂王本元打了個呵欠，眼睛閉起來，鼻孔緩緩的冒著淡淡的煙霧。

　　拴柱子又想起冷的問題，他自恃不怕冷。在家鄉十冬大寒天敢睡木床，穿單薄的﹁撅臀子﹂小棉襖，有時幹點出力活兒，還直冒汗。再冷的天氣，也沒生過凍瘡。

　　火車停了，月臺上的小販高聲叫賣﹁燒雞﹂。王本元張開眼，拉起窗子，向賣燒雞的招招手：

　　﹁雞多少錢一隻？﹂

　　﹁三角的也有四角的也有。﹂小販拿出一隻最大的：﹁這隻算您四毛錢。﹂

　　﹁︱︱﹂王本元沒有接，坐下來，嚥了一口口水，聲音虛弱的說：﹁有雞蛋沒有？﹂

　　賣燒雞的把燒雞收起來，用布蓋好，並向另一位小販招招手：

　　﹁這位先生要雞蛋。﹂

　　小販過來，王本元買了六隻雞蛋，他分給拴柱子三個，拴柱子才吃到第二個的時候王本元已經把三個下了肚，又閉起眼睛假寐。自從和王本元在一起，沒見他如此疲憊過。王本元曾賭錢熬通宵，第二天早上仍生龍活虎的擠車子，料理一切。拴柱子有些耽心，怕王本元病了。

　　﹁表叔，那裡不舒服啊？﹂

　　﹁沒，﹂眼睛沒有張開，幾乎是用鼻音說：﹁到了錦州車站喊我。﹂

　　﹁我兩眼一抹黑，看不懂站名。﹂

　　﹁站員們會喊。﹂

　　火車又在站上停下來，一位站員用馬口鐵做成的喇叭套在嘴上，沿著月臺喊。聲音拖得長長的，拴柱子一點也沒聽清楚他喊了些什麼。

　　拴柱子開始焦慮，怕到錦州誤了事，兩人下不了車。但又不敢對王本元說明他聽不懂，他恨自己太笨了，這點事都弄不好。他也怨站員們不該拖著長腔喊，那種腔調就像戲台上的三花臉，怪裡怪氣的誰也弄不清他唱了些什麼。

　　火車又開動了，到站又停下來，他緊張的把耳朵貼在玻璃窗上，只見藍色的喇叭，套在站員的嘴上，發出嗚嗚的聲音。

　　坐在拴柱子旁邊的一位著了長袍馬褂，很清秀的老頭兒，對拴柱子笑了笑。拴柱子不好意思，把頭扭過去，感到臉上發燒。

　　老頭兒似乎不理會拴柱子有多麼難為情，用手拉扯他的衣袖，輕聲說：

　　﹁小兄弟，離錦州還早呢，到錦州我會告訴你。﹂

　　﹁︱︱﹂拴柱子覺得老頭兒，說話的聲調同他不一樣，但是聽得懂。尤其滿臉和氣，使他的情緒平靜了些。他開始感激對方，可是不知說一句什麼話得體，臉兒又彆得像個大紫茄子。

　　﹁你是那裡人？﹂老頭兒問他。

　　﹁山東。﹂

　　﹁貴姓？﹂

　　﹁李。﹂

　　老頭兒對拴柱子寒暄完了，拴柱子知道應該再請教對方，嘴唇翕動了一陣子，僵在那裡。

　　﹁我有很多山東朋友，﹂老頭兒很健談：﹁你們山東人都爽直，夠義氣，夠交情。﹂

　　﹁︱︱﹂拴柱子仍接不上腔，祇有聽的份兒。

　　﹁你們去那裡？﹂

　　﹁關東。﹂

　　﹁關東太大了，什麼地方？﹂

　　﹁松花江。﹂拴柱子費了很大的勁才說出這個地名。

　　﹁松花江長得很，是在江邊那個縣，那個旗，還是什麼屯子。﹂

　　﹁︱︱﹂拴柱子搖頭：﹁我表叔知道。﹂

　　﹁去松花江怎麼在錦州下車。﹂

　　雖然老頭兒笑著問，拴柱兒卻有點不高興，他認為老頭兒盤問得太多。他覺得老頭可以瞧不起自己，不該瞧不起王本元。他挺了挺脊背說：

　　﹁我表叔下過三四趟關東，弄得清楚。﹂

　　﹁噢！﹂

　　老年人拖了個長腔，表示明白了。他雖然穿得整齊，卻用旱煙袋，拴柱子瞅了一眼，翠綠玉石煙嘴、風磨銅煙鍋、鹿皮煙荷包。和家鄉王大戶用的煙袋差不多，可見對方是個有錢人。

　　﹁有錢人？﹂拴柱子想：﹁照算命的瞎子所說，萬一有一天發了財，那個時節學會了吸煙，一定也弄這麼支煙袋。﹂

　　老頭兒吸完一袋煙，重新裝上，擦擦玉石嘴子，遞過來，笑嘻嘻的：

　　﹁小兄弟，嚐嚐我的葉子怎末樣？﹂

　　﹁︱︱﹂拴柱子忙搖搖頭，臉兒又羞紅了。

　　車廂內的熱水汀越來越熱，窗外的氣候可越來越冷，窗子上結了一層冷霧。每到站的時候，拴柱子都用手擦亮向外張望，他看見站台上的樹木，葉兒一片也沒有了，乾枯的枝兒不帶半點兒生氣。

　　﹁上過學嗎？﹂老頭兒問他。

　　﹁︱︱﹂拴柱子又是先搖頭：﹁沒！﹂

　　﹁去松花江墾荒，還是捕魚，伐木頭？﹂

　　﹁︱︱﹂拴柱子點頭，其實他沒有任何打算，不過莊稼漢跑遍天下，也離不了那塊土。

　　﹁你怎麼不說話？﹂

　　﹁︱︱﹂拴柱子紅脹著臉兒笑了笑。

　　老頭兒並不因為他不多開口而不高興，他繼續談著，說自己是河北省人，在長春經商。如果拴柱子有一天到長春，可以到他櫃上玩。接著他又再三的說明自己住在頭道街，開萬盛號。

　　拴柱子還是只會點頭，他明白老頭兒的話具有誠意，但不知道在車上分手後，這輩子能不能再見到面。

　　一站又一站過去，老頭兒也不瞌睡，精神非常的好。拴柱兒看看王本元，早已進入夢鄉。本來黃黃的一張臉現在變成土色，嘴角斜著，長串唾液垂在長袍上。

　　老頭兒又告訴拴柱子，他到關東時，也是十六七歲，兩肩槓著一張嘴。現在有幾家買賣，他微笑著叮囑拴柱子：

　　﹁關東遍地是寶，遍地是黃金，可得勤快人去撿，光勤快不行，還得儉省才守得住。﹂

　　拴柱子懂這是句金玉良言，他從挨餓受凍中長大，自信不會﹁好了瘡疤忘了疼楚﹂。

　　老頭兒拍拍落在懷前的煙灰，然後對拴柱子說：

　　﹁你把他喊起來吧，下一站就是錦州了。﹂

　　拴柱子將王本元推醒，王本元用兩手揉著眼睛問：

　　﹁到了嗎？﹂

　　﹁嗯。﹂

　　王本元雙眼睜開了，擦拭著玻璃，在暮色中，窗外的房舍越來越稠密，又遠遠的看見一座古塔：

　　﹁是到了。﹂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著拴柱子提好行李，兩人向車廂門走去，老頭兒又笑著對拴柱子說：

　　﹁到長春別忘了來看我。﹂

　　拴柱子還是笑著點頭，王本元卻回頭看了老頭兒一眼，低聲問拴柱子：

　　﹁你怎麼認識這個人？﹂

　　﹁是他先和我說話。﹂

　　﹁出門在外，比不得在家裡，﹂王本元叮囑拴柱子：﹁得處處小心，別遇上壞人，把你賣了還不知道。﹂

　　﹁看模樣他是個好人嘛。﹂

　　﹁人心隔肚皮，你摸得清楚啊。哼。說不定樣子越忠厚老實，內心更奸詐呢！﹂

　　火車在站上停了，拴柱子槓著行李，隨在王本元的身後走向扎口，並回頭看了車廂一眼，老頭兒正從窗口向外張望，一點也看不出老頭兒壞在什麼地方。

　　出了車站，便是商埠，馬路寬廣，樓房高矗，只是沒有連接起來。王本元將手伸進長袍口袋中摸了一陣子，然後喊人力車，兩人坐上去：

　　﹁去老城。﹂

　　車伕飛快的跑起來，跑了很久，才進了一座古舊的城門，城牆不高，城門也不雄偉，路是石板舖成。年代久了，被鐵車輪在石板上磨成一條溝，人力車走在上面，又蹦又跳。

　　街兩旁的房舍很低，半截磚牆，半截窗戶，多是住家，店舖並不多。突然王本元要車子停下來，原來到了一家客棧門前。

　　這是家小得可憐的客棧，低矮的大門，掛了個烏黑的牌子，店夥發現有客人，很快的迎出來，親切的向裡面讓。

　　進了店門，是一個窄長型的院落，只有一排客房，店夥推開一問，正面便是大炕，炕前一張白色方桌，兩把圈椅。

　　店夥沏茶、送洗臉水、寫店簿。天已經很黑了，隔壁傳來鑼鼓聲，店夥笑著介紹：

　　﹁今晚夜戲是筱桂芬的全本﹃桃花庵﹄，活兒很地道。﹂

　　王本元似乎對蹦蹦戲沒有多大興趣，仍是一副無精打彩的神情：

　　﹁先來兩盌肉絲麵。﹂

　　﹁天氣冷，要不要喝一點？﹂

　　﹁︱︱﹂王本元一擺手，躺在炕上閉起眼睛。

　　沒有好久，兩大盌熱騰騰的麵送來，王本元從炕上起來接過麵盌，很快的吃個精光，抹抹油膩膩的嘴，手又伸向耳朵，已經沒有煙蒂夾在那裡。接著摸口袋，只找出一個又縐又癟煙盒，丟在地上。

　　﹁要去買煙麼？﹂拴柱子問。

　　﹁算了！﹂王本元有些不耐煩的樣兒。

　　店夥來收盌，王本元要他拿筆硯和信紙信封來。

　　信紙信封送到，他便開始寫信，拴柱子不知表叔寫些什麼，寫給誰，但是很羨慕王本元會寫信。等他把信寫好了，拴柱子很不好意思的說：

　　﹁表叔，你也給俺娘打封信吧。﹂

　　﹁慌啥，還沒到地頭。﹂

　　﹁這不是啊？﹂拴柱子記起老頭在車上所說的。

　　﹁遠著呢，﹂王本元又爬到炕上：﹁別嚕囌啦，早些睏吧。﹂

　　拴柱子攤開行李，像在家鄉一樣，脫得赤條條的鑽進被窩。他每次睡覺之前，都把縫了現大洋的衣服，腿帶小心翼翼疊好，當作枕頭。

　　睡在被窩裡，仍聽到隔壁的鑼鼓聲，和略沙啞的嗓門哭哭啼啼的唱著。會唱揚琴調的拴柱子，覺得這種戲腔雖然第一次聽到不太懂，卻有一種使人內心粘濕濕的感覺。一定是那個小尼姑要把私生子送出去，捨不得開始哭了。

　　哭腔使遠離家鄉的拴柱子難以入睡，同時右邊房間傳出骰子在磁盌中清脆的響聲，還有間歇的歡呼和叫嚷。

　　睡在旁邊的王本元一個勁的唉聲嘆氣，拴柱子有些心亂，離家四五天，從沒有這末不同的嘈雜聲，使人感到如同懸在半天空裡。

　　這時王本元忽然爬起來，又倒下去，沒有多久又坐起來披上衣服，兩手抱著頭，悶聲不響。

　　﹁表叔，﹂拴柱子緊張的問：﹁是不是病了？﹂

　　﹁沒有。﹂

　　王本元的聲音很虛弱，過了一陣子，抬起頭來，聲調異常低柔的問：

　　﹁你睏吧，﹂停了一歇：﹁你還有多少錢？﹂

　　這是王本元第一次問拴柱子帶了多少錢，拴柱子老老實實告訴他數目。王本元聲音有些兒顫，但透著和氣：

　　﹁拴柱子，把錢借給表叔。﹂

　　﹁中！﹂拴柱子坐起來，扯開密縫的大粗線，把光洋一塊一塊取出來：﹁你用吧，不要還。﹂

　　王本元用一條又黃又髒的手帕，把光洋包好。站起來穿褲子、襪、鞋子，精神好得多了。

　　左鄰戲院子的胡琴聲拉的非常的緩慢。女主角斷斷續續，真像肝腸寸斷的在哭；尤其換氣的時候，如同寡婦死了兒子，那麼沒有指望的傷感。

　　右鄰房間換了個粗大的嗓門喊著：

　　﹁四、五︱︱六……﹂

　　﹁么、二︱︱三﹂一個人叫：﹁啊，你是三點，我就趕你的三點。﹂

　　又是清脆的骰子撞擊磁盌聲，王本元一把抓起包好的光洋掖在懷裡，向外走去，拉開門吹進一股冷風，由被筒口向內灌，拴柱子被嗆得咳嗽起來。接著門被關緊了，王本元在門外喊：

　　﹁蓋好被子睏吧，我解個小手就回來。﹂

　　拴柱子睡不著，不是為了現大洋全被王本元拿走，他覺得這幾天吃的、用的，全是表叔開銷。從錦州到松花江還遠，是應當把錢拿出來，由長輩安排。

　　一袋煙的時間過去，一頓飯的功夫過去了，戲院的鑼鼓聲息了，傳來散戲時人們的腳步聲，談話聲，還有叫﹁洋車﹂的聲音。

　　但，王本元沒有回來。

　　拴柱子開始耽心，怕王本元把他丟棄了，一個人在這個無親無靠離家數千里的古城。身上沒有分文，明天的店錢、飯錢，有家也回不去。形成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想著想著淚水滾出來。

六

　　拴柱子用手擦拭車窗上的霧氣，感到指尖有著刺骨的寒意。

　　從車窗望出去，已經看到雪。那不是混合了泥濘薄薄的一場小雪，而是整個大地變成茫茫的白。

　　除了火車鐵輪發出急驟而有節奏的巨響之外，令人意識到車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靜，寂靜得連雪粉飄落下來，那麼微弱的聲音都會聽得見。

　　看不到一條路，看不到一條溝，除了耀眼的白還是耀眼的白。更看不見一輛車，或在郊野撒歡的大黃狗。

　　偶爾看見一兩個鄰近鐵路的屯子，弧形而略嫌平整的屋頂。上面被厚厚的雪掩蓋著，四周也圍了雪，連煙囪冒出的縷縷白煙也被雪色所沖淡。

　　上車時拴柱子發現火車頭前面有特製的雪鏟，那形狀像個大犂耙，向前伸展著，在火車行進時把鐵軌上的雪推開，如同利剪，剪出翻滾的銀白色浪花。

　　﹁多好的一場雪。﹂

　　拴柱子低聲讚嘆著，如果在家鄉冬天有這末一場大雪，就不怕春旱，只要麥子收成好，高粱、穀子、豆子差一點不要緊。最貴的糧食還是麥子，可以糶了麥子糴進五穀雜糧。

　　﹁多好的一場雪，﹂他忍不住大聲嚷著，如同伸手捉住了小家雀的孩子：﹁他們不用愁著開春雨水不夠了。﹂

　　﹁他們不種麥子？﹂

　　王本元悠閒的吸著香煙，神情兒比前幾日好得多了，黃黃的瘦臉上，一層油光，那種浮土色灰敗不見了。

　　拴柱子不相信表叔的話，這麼平整的田野，這麼豐富的雪水。除非傻子瘋子才不抓緊好時光，把麥子種下去。

　　﹁他們不種麥子。﹂王本元看出拴柱子懷疑，認真的重複了一句。

　　﹁是不是只種大豆和高粱？﹂拴柱子迫不及待的追問，十七歲的莊稼漢，當年辛勞，沒有足夠的土地可供翻弄，他狂熱的珍惜著車窗外那肥美的平原。

　　﹁也不是，﹂王本元彈彈煙灰：﹁在關東的莊稼漢，一年只種一季，麥子、高粱、大豆、稷子，從不在冬天前把麥子種下去。﹂

　　﹁多懶啊。﹂

　　﹁不是懶，是氣候太冷。你去的地方，夏天最短，冬天最長，到秋天便開始下雪，春末夏初雪才溶化，莊稼漢下田幹活時間只有幾個月。﹂

　　﹁幾個月？﹂拴柱子仍舊懷疑。

　　﹁別小看幾個月的收成，大家子可以吃上兩三年。﹂

　　﹁關東是塊寶地，表叔你怎麼不開荒？﹂現在拴柱子明白了。

　　﹁我，﹂王本元習慣的把香煙吸了一半，又在鞋底上按熄，夾在耳朵上：﹁我啊，天生不是這種料。﹂王本元說完了，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弧線，不知是自嘲，還是閉緊嘴巴，不願談這些。

　　經過十幾日相處，拴柱子雖然年紀輕，卻瞭解王本元的為人，他太愛賭、愛吃、愛亂用錢。過了今天，不管明天，這次在錦州，如果不是住在長春的王本齡匯錢來，他們無法付清店錢，和買火車票，完成最後一段路程。

　　拴柱子覺得王本元不應如此好賭，但無法勸解。也不知用什麼方法勸解。他見王本元贏過，興高采烈的回來，懷中有鈔票有現大洋，豪邁的叫來大盤大盤的魚肉，和拴柱子盡情的吃，獨個兒盡情的喝，喝醉了睡得像一灘泥，推喊都不會睜開眼。

　　第一天他又懷著那些鈔票現大洋去賭，輸個淨光。錢對賭徒來說如同魚和水，沒有錢，便不起勁。同樣的躺在炕上，像放在熱鍋上的魚，覆過去，睡不安寧，一聲長一聲短的嘆氣。

　　拴柱子認為王本元除了賭錢，仍不失為一個好人，一個好長輩。對他一路照顧，從不小氣。雖然那晚輸掉了他全部的旅費，並沒有開溜，向堂兄那裡要了錢，照樣的大吃大喝，買車票上路。

　　想到這裡，拴柱子不禁回頭看了王本元一眼，王本元又在吸從耳朵上取下來的半截煙，現在拴柱子弄明白了，這個習慣也與賭博有關，當輸急了或者換到一張好牌便顧不得再吸。鄉下人又捨不得把半截香煙丟掉，就這樣日子久了，養成了習慣。

　　不知道還有多久時間才到長春，王本元曾經對他說到了長春，就留在堂兄家，不再去松花江邊的郭爾羅斯前旗。那段路，他會給拴柱子買車票，送他搭乘從長春開往白城子的火車，在中途郭爾羅斯前旗下車去找表舅。

　　看樣子快要分手了，拴柱子漸漸有點捨不得與王本元分開。從父親死後，沒有一個中年男子如此照顧過他。拴柱子感到王本元雖然身體瘦弱，卻經過不少陣仗。任何時候不急不慌，值得依賴信託。

　　離家越遠，越對家鄉人感到親切。雖然是七拐八彎的親戚，經過長途跋涉，共同生活，那份情意比同處在一個屋簷下，過著無憂無慮太平歲月的親骨肉，還來得真摯，不摻雜半點兒假。

　　夜降臨了。

　　車廂異常寬大，乘客不像關內那麼擠、車上多是關內逃荒的難民，因為交通便利車次多，車廂也掛得多，每人都有個位子，隨意的半躺半坐著。

　　這些離開故鄉粗手大腳的男人們，每張木然的臉上都有著一雙佈滿紅絲的眼睛。幾日長途下來，並不帶半點睡意。眼睛直盯著乳白色的車廂頂和圓型電燈，其實他們什麼也沒有看見。

　　男人們的心還留戀在故鄉那個苦寒的家，往常這個時辰，孩子他娘一定坐在豆油燈下補衣服，把細小的針，在那烏溜溜的秀髮擦點油垢，穿過補綻疊補綻的破棉衣，再用纖巧的小指鉤著線一扯，幾個簡單的動作，帶有韻致。豆油燈映著那張秀麗的臉兒，細細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雖沒搽半點胭脂粉，卻代表了健康和青春氣息。

　　男人看呆了，思維拉得幾年前那麼遠，是娶回家的那一晚上，羞答答見面的時候。連正眼都不敢看陌生的丈夫，在細緻的動作中，裝做毫不在意的樣兒，為吃醉的新郎脫去長袍、鞋子、蓋上被。

　　就是這麼幾個單純的小動作，代表數十年永久相處的情意，從這夜起她有了個依靠，有了個天。這夜男人像一匹野馬，有了籠頭。在人們面前，大吹大擂裝著不怕老婆，回到屬於兩個人的房中，妻子嬌嗔比鞭子還有效，男人嘻皮賴臉的笑著，全聽她的。

　　那就是一種說不出的愛，終日像熊熊的大火，燃燒不盡，火勢風勢，愈燒愈旺。雖然已成了孩子的娘，那種鑽心入髓的輕憐蜜愛，仍沒有變質。

　　男人們的傻像，被妻子發覺了。用細小雪白的牙齒咬斷了針線頭，抬起小手對著傻兮兮的丈夫，輕輕的打了一下。

　　男人沒有躲，卻伸手抓著婆娘的臂膀，順著袖筒伸上去，暖暖的，只有丈夫才能嗅得出為妻子所專有的香氣。屋外是寂靜的夜，偶爾傳來幾聲遠村犬吠。屋內有兩人所心愛的孩子，發出均勻的呼息。這個天地之間，不管有多大，都屬於丈夫老婆和兒子所有。

　　如今離家遠了，也許老婆還在燈下補著破衣，空闊的屋子，高大的櫃子上還貼著雙囍，牆上還掛著男人當新郎時所戴的禮帽，豆油燈火搖晃著，映在牆上是挽了圓髻，孤孤零零的身影。孩子睡在父親的位置，四仰八叉不知憂、不知愁的。小嘴角一扯，露出微笑，接著巴答巴答嘴，也許夢見爹從集上回來，帶回一塊芝麻糖。

　　可是爹呢，遠在冰天雪地的關外，枯坐在火車上，車廂中人不少，都是陌生面孔。想著想著眼睛發濕，強忍著不讓淚水滾出眼角。

　　在幾千里外的今夜，當女人咬斷線頭的時候，回頭不見相伴七八年的男人，會用被子蒙起頭來，或抱著兒子，低聲而細碎哭起來。大顆大顆的淚水，濕了枕頭，卻不讓婆婆聽見哭聲。儘管婆婆想兒子會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但不准媳婦號咷，認為對出門在外的人不吉利。

　　﹁大吉大利﹂這是住在鄉間男女，最高的希冀。他們得到的並不多，但相信天老爺存有不少﹁大吉大利﹂，總會在大發慈悲的時候，分給他們一點。

　　火車不停的前進，莊稼漢沒有錶，擦擦玻璃窗上的霧，向天際望去，黑漆漆的，看不見﹁參﹂星。在家大概是三更時辰，老馬會叫槽，披了大棉襖為老馬去草，老馬用溫濕的鼻子觸及主人的手。等再回到老婆的熱被窩，手腳已經成了屋簷下的冰凍垂。

　　﹁冰死人了！﹂

　　婆媳嬌呼著，卻毫不躲閃。把滾燙的胸和腿，暖著丈夫的手和腳。那是一種混合了妻子與母愛的奉獻，勇敢的，不只溫暖了丈夫的手和腳，也溶化了丈夫那顆心。

　　﹁隆︱︱隆︱︱﹂的車輪不停的響，響聲穿越了心房，穿越了腦際，似乎吐露著另一種聲音：

　　﹁遠︱︱了，遠︱︱了……﹂

　　﹁遠了，﹂男人發狠的一搖頭：﹁想這幹什麼。﹂視線由乳白色的車廂頂棚收回來，落在行李捲上。那夜離家時，妻子堅持著把唯一的一條新被子，打在行李裡。

　　﹁留著給孩子蓋吧。﹂男人說。

　　﹁關東冷啊。﹂

　　是冷，男人的心又落在冷上，車廂中的熱氣管，散發著火燒般的暖，卻無法滲入皮膚，滲入那冰塊似的心。孩子他娘，雖然不是過來人，卻提先體會到丈夫冷的滋味。

　　這場冷，不知道冷到那個年月。想著想著，想到沒有出息的路上。但願家鄉年景變好，但願老娘天天想兒子。著村頭上老私塾先生三大爺，打封信來，著趕回家。

　　關東到底有多少寶藏，除了看到雪，還是雪。就是遍地黃金也不要了，只要能看見孩子他娘那怕是深夜時，微帶汗氣那一綹頭髮。

　　如果有足夠的回程盤纏，如果不怕被村中男人譏笑﹁老婆迷﹂，真想在下一站下車，打張票，向回走，吃糠嚥菜，挨飢受凍也認了。

　　不願看任何物件，也怕看任何物件。似乎沒有一件東西不刻著孩子他娘那張臉。耳朵發熱，耳朵在鳴。是不是她在念著，那鳴聲單調，那有孩子他娘在深更半夜軟綿綿的聲調好。

　　當初在疲憊的深夜，在累的時候，多不耐煩聽那兩片嫣紅的唇兒所發出聲音：

　　﹁娘偷偷的給了他姑一塊布。

　　﹁小叔子又去賭錢。

　　﹁我摸摸糧食囤下去了一大截子……

　　﹁小狗子天天想縫件紫花布大襖……

　　﹁下個月是俺娘的生日，我想回去多住幾天，嗯，死人，中不中？嗯……﹂

　　女人的生活圈子就是這麼大，女人就愛談這些問題，聽來聽去會發膩。女人在婆婆、小姑、小叔子面前裝了一天心平氣和。夜來就想找自己人說體己話，偏偏男人對莊稼、牲口、西瓜……有興趣，那些芝麻菉豆的小零碎，聽不進耳朵裡去。

　　也許被纏得久了，會光火。女人流淚了，男人疲憊的睡去，到了天亮，只見翹著嘴巴，照樣在火上烤暖衣服、褲子，服侍丈夫起身。粗心大意的丈夫也許會記起昨夜的事，伸手一摸對方的下巴。

　　﹁嘴上能拴五條大叫驢子了。﹂

　　﹁死人，厚臉皮，誰稀罕理你。﹂

　　一切就是這麼簡單，一夜的委屈淚水，煙消雲散。一年當中，這齣老戲不知唱幾十次，夫妻倆還是睡在一個被窩裡，一個枕頭上。

　　看戲的對名角兒的唱腔百聽不厭，現在才覺得枕邊的腔調超過了梅蘭芳。雖然那戲詞兒不夠雅致，但具有一種癡情，全心全意為了這個家，不使家產損失，寧願被屈辱，被誤解，都要死守著那份產業。

　　把眼睛閉起來吧，閉起來等於眼不見心不煩。怎麼腮上癢絲絲的，男人把眼張開了，狠狠的責罵自己，昨夜曾躲在廁所裡哭過，難道今晚還再去幾趟。

　　拴柱子看了看那些方方正正，長長狹狹，各種不同的男人的臉，都有著心事重重的神情。恐怕在整個車廂中，只有王本元把闖關東當成趕集，那末容易。沒有把拋妻別子，久遠老娘放在心頭。

　　他又開始懷念自己的母親，並且自問：﹁過十年廿年不回家鄉，會不會也變成鐵石心腸？﹂

　　拴柱子用力的搖著頭，在內心中說一千個一萬個﹁不﹂字，人不能忘本。

　　他失常的舉動，被王本元看到了，關心的注視他。拴柱子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用手擦擦玻璃上的霧，向外望去。他發現在黑黝黝的天色中，白茫茫的雪地遠處一片火光，那火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天。

　　﹁表叔，表叔，﹂他驚恐的嚷起來：﹁快來看，快來看，前面起了火！﹂

　　王本元毫不在意的伸頭向外一望，笑起來：

　　﹁傻小子，那是長春的燈火，我們快到長春了。﹂

　　﹁到長春了！﹂拴柱子念著，他並沒有喜悅，因為他不願與王本元分離。分離過後，還有一大截子路，需要他一個人去摸索，去走完。

　　火車得意洋洋的鳴著氣笛，彷彿一個最容易滿足的人，跑完了全程，向親友大聲吹噓，大聲叫嚷。

　　在狂鳴的氣笛中，火車沒有減速，反而越來越快，可能司機﹁歸心似箭﹂，想早些到站好回自己的家。

　　現在車窗外，是一條條筆直的街道，兩行筆直連串的街燈。路基高過街道，在車上望出去，每條街心都亮得同白天一樣。

　　火車仍勇猛的前闖，彷彿要闖過長春車站。但長春市夠大的，火車走了許久，才看見數不清的紅綠色信號誌，多得如同繁星，長春車站到了。機車有節奏的打著鐘，﹁叮噹！叮噹！叮噹！﹂然後文雅的停下來。

　　﹁到了！﹂

　　王本元很輕鬆的說，並順手提起小包袱。拴柱子滿臉陰霾，揹起行李捲，下車後，踏在亮得令人頭暈的月台上。

　　過了一條很長的地下道，爬上來才是出口。兩人剛排隊走出柵口。聽到柵欄外，許多聲音喊著：

　　﹁叔叔，叔叔。﹂

　　王本元居然會搖搖手，柵欄外叫聲更響了。

　　拴柱子向叫嚷的那一群望去，有三個男孩穿了皮領子短大衣，兩個小女孩則是大紅色大衣，著了長筒皮靴。他們的臉兒都白中泛紅，如同洋娃娃。拴柱子想，這些可能是王本元他哥哥的孩子。

　　兩人走出扎口，孩子們圍上來，有的為王本元提小包袱，有的抱著王本元的腰，王本元張開大嘴大聲笑了。

　　﹁這麼晚，你們還來接叔叔。﹂

　　﹁叔叔，﹂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頑皮的說：﹁已經五點多天快亮了啊。﹂

　　是天快亮了，在都市萬家燈火的上方，有一抹凌晨前的光亮。

七

　　走出火車站，七個人擠上一輛馬車。

　　王本元同兩個女孩子坐在正面車廂裡；拴柱子和兩個男孩倒坐在腳踏上。那位大男孩便與車伕併排坐在高高的前座上。

　　車伕穿了老羊皮襖，戴了厚厚的皮手套，從車座旁抽出鞭子，輕輕一搖，拂過馬的脊背，馬便輕快的跑起來。

　　郊外有著大雪，馬路上的雪卻早被打掃過了，除了一層泥和灰白色的冰層，遮蓋了柏油路面，留有一點雪的痕跡之外，便是路旁的樹木，著了素衫，還有房舍上壓著一層厚厚的白。

　　馬蹄得得的敲擊著冰層，雪停後的早上，比落雪的時候還要冷。拴柱子看見男孩們和女孩們，並沒有怕冷的意思，照常的談笑。可是他先是覺得手腳疼，由疼變得發麻，用力跺腳，彷彿那雙腳不為他所有。

　　半新的棉襖，在家鄉冬天中午有時還熱得穿不住。現在經掃著樹梢上積雪的風兒一吹，如同單薄的夏布衫那麼不抵用。千萬針尖刺向皮膚，可能起了雞皮疙瘩，可能被凍沒有半點血色。拴柱子全都相信了關東的特色︱︱冷。

　　街上已經有了行人，都是大皮衣、皮帽、厚靴。有的便用口罩和風鏡。

　　孩子們唧唧喳喳在車上不停的叫嚷，拴柱子漸漸聽得出，他們很懷念這位叔叔。曾經有一年夏天帶他們到郊外河溝裡摸魚，在樹上鳥巢裡捉鳥，還曾在公園裡用樹枝逗老虎，被警察捉到罰了錢。

　　看樣子王本元是個童心未泯的﹁孩子王﹂，所以他們冒著嚴寒，到火車站來接他。

　　﹁叔叔，﹂那位十四五歲的小女孩的話特別多：﹁這次來住多久？﹂

　　﹁不一定。﹂

　　﹁別回去啦，﹂小男孩伏在王本元的懷裡，仰著臉兒祈求：﹁我和奶奶說，一定把你留下。﹂

　　﹁留下我做什麼？﹂

　　﹁收房租啊，不是請了很多人收房租嗎？﹂

　　﹁奶奶才不會呢！﹂坐在車伕一起的大男孩回過頭來說。

　　﹁奶奶，真是的。﹂女孩的嘴噘起來了。

　　﹁奶奶做得對，﹂王本元笑著安慰幾位孩子：﹁叔叔啥活都能幹，就是不能經手錢。﹂

　　﹁為什麼呢？﹂最小的女孩問。

　　﹁噓！﹂男孩子把帶了皮手套的中指按在嘴上不讓小女孩再問下去。

　　雖然天氣冷，冷僵了拴柱子的身體，卻沒有凍僵他的眼睛，他漸漸的不再羞怯，一雙眼充滿了好奇，看他們每個人說話的神情。

　　王本元現在才記起來，指著他對孩子們說：

　　﹁他姓李，叫拴柱子，輩份和你們一樣，你們就叫他拴柱哥。﹂

　　﹁拴柱哥。﹂孩子們齊聲嚷著，尤其兩位小女孩聲音特別尖。拴柱子的臉都羞紅了。

　　﹁還沒有介紹我們。﹂

　　又是那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先抗議，拴柱子從沒有見過個這麼大方還帶有點野性的女孩兒。

　　﹁好，好，我們按著大小來介紹，還輪不到你。﹂王本元擠擠眼睛，小女孩扭轉頭裝著生氣。

　　王本元拉過她的手，在手套上拍了拍：

　　﹁好好，先介紹妳，這是大丫頭，叫長英，還有二丫頭叫長美。﹂

　　﹁丫頭，丫頭的，像奶奶一樣，叫的多難聽。﹂長英二度不高興。

　　王本元裝著沒有聽見，繼續向拴柱子介紹三個男孩：﹁這是老大長福，長福你幾歲？﹂

　　﹁叔叔，你沒老，怎麼糊塗了，前年你來長春，我不是告訴你十四歲。﹂

　　﹁對，前年十四，今年十六，叔叔一點也不糊塗，﹂他指指與拴柱子併排坐在一起的兩個男孩：﹁這是老二長祿，老三長壽。﹂

　　王本元說完了，故意提高了嗓門：

　　﹁其實按我們家順序排，長福是大哥，長英是二妹，長祿是三弟，長美是四妹，長壽是老么。﹂說完了，神氣的晃著腦袋：﹁你們看叔叔多麼聰明。﹂

　　﹁奶奶也說叔叔最聰明了。﹂老么把一雙手伸過去，王本元很高興的握著。

　　﹁拴柱哥。﹂長祿很親切的喊：﹁你在我們家住嗎，好高興喲，我們又有玩伴了。﹂

　　﹁先別高興，﹂長英插嘴：﹁不信賭一賭，拴柱哥在咱家不出五天，爹不是送去百貨店裡當學徒，便是糧棧當小夥計。﹂

　　﹁爹，就是這點不好，﹂長美板著帶了手套的指頭：﹁每次來個小玩伴，他就找個工作送走，哼，算算看，有天生哥、小魚哥、狗子、小魚，好多，好多。還有劉大嬸家的小五才十三，爹也給他找工作打發走了，真是的。﹂

　　﹁四丫頭，﹂長福又回頭來，十六歲的孩子，裝得一副老氣橫秋大哥派頭：﹁妳就只知道玩，沒聽爹常常談起，他九歲就在俄國人開的麵包店當夥計，天不亮推著車子送麵包，手腳凍得裂開一條條口子向外流著烏血。﹂

　　老大一講，幾個孩子都閉緊嘴巴不嚷了，除了馬蹄發出得得聲之外，頓時空氣顯得有些死氣沉沉的。

　　﹁拴往哥不會留在長春，﹂王本元向孩子們解釋：﹁過幾天他便去郭爾羅斯前旗去找他表舅。﹂

　　﹁找他表舅，做什麼？﹂只有六歲多的長壽好奇的問。

　　﹁找事幹啊，誰像你只知道吃。﹂長福很有權威的罵小么弟。

　　﹁可不能欺侮小弟，﹂長英出來打抱不平了：﹁小么不是常常抹飯桌嗎，他那麼小只能做這種事。﹂

　　馬車就在孩子們吵吵嚷嚷中，到了王本齡的家。

　　王本齡的家在寬城子區，一座青磚青瓦蓋成的大院落，足足有半條街那末大。

　　門前還有一片空地，被雪掩沒著。過道門，開得很高，可以進出車輛。

　　進了過道門，一共是五進院落，每進院落都分組租各行各業的人，活像個大雜院，有些髒，也有些亂。

　　他們一家住在最後一進，窄窄的小院，坐北朝南三間低矮的小瓦房，另外在右邊兩間木造房子，可能堆積雜物。

　　院子中沒有假山、影壁牆，和任何陳設，只有一口壓水井。一位胖胖的女人，穿了一身棉囤子，彎著腰在那裡壓水。看王本元進來，忙丟下把手迎上來。

　　﹁他二叔，這陣子好啊，娘在裡面正等您哩。﹂

　　﹁大嫂子好。﹂

　　王本元禮貌的打了個招呼，便領著拴柱子和一大群孩子，拉風門，掀開棉布門簾，走進屋內。

　　屋內是一明兩暗，正中一張長几，上面供了關公、觀世音菩薩，王氏歷代宗親牌位，還有王本元死去的伯父黑白放大照片。照片上的人又乾又瘦，兩耳招風，鼻孔外露。有人說這是個命薄福淺的賤像，但王老太爺在世，已經發了大財，並不死在飢寒交迫之中。

　　長几前面一張方桌圍了黃色桌圍，桌上供著乾果，燃了檀香，桌子角上擺了木魚和小罄。

　　王本元要拴柱子把行李擺在靠牆邊椅子上，然後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塵，站在東間門簾外，正要開口，裡面走出一位滿頭白髮，紫紅色大臉，一身粗布面皮襖褲大腳板的老太太，手中端了個水煙袋。

　　﹁大娘，﹂王本元很恭敬的說：﹁我又來投奔妳了。﹂

　　﹁坐，﹂老太太很爽利，聲音洪亮的問：﹁長永她娘們好吧。﹂

　　﹁託大娘的福。﹂

　　﹁這是誰家的孩子？﹂老太太和善的用紙楣子一指拴柱子。

　　﹁是九孔橋李玉峰的孩子，李玉峰他爹討咱莊上的四祖奶奶娘家的外甥女，說起來是遠親呢。﹂王本元對拴柱子吩咐：﹁叫奶奶。﹂

　　﹁奶奶。﹂拴柱子頭也沒抬，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挺老實的個孩子，﹂老太太愛憐的伸手摸摸拴柱子：﹁你家裡還有啥人？﹂

　　﹁有娘！﹂

　　﹁爹呢？﹂

　　﹁死了七八年了。﹂

　　﹁真可憐，你只管放心住在這裡，這不是遠親，只要投奔來，也該照應。過幾天我著老大給你找個事。﹂

　　﹁他要去郭爾羅斯前旗，找他表舅。﹂

　　﹁去那麼遠做什麼？這裡不是一樣。﹂

　　﹁我想種地。﹂拴柱子看老太太如此慈祥，膽子大了不少，說出自己的心意。他不喜歡大都市，大都市只有汽車，馬車，高樓大廈、沒有土地，沒有牛馬，沒有莊稼。

　　﹁種地，好！﹂老太太很贊成：﹁當莊稼漢最有出息。﹂

　　同拴柱談完了，老太太和王本元敘家常，多是問家鄉本村的人，誰家孩子娶了親，誰故世了。老太太離家四五十年，都記得清清楚楚。談到吉慶事，老太太面上有著笑容，談到哀傷事，老太太嘆息一大陣子。

　　這時幾個愛叫愛嚷的孩子，在對面房中鴉雀無聲，上學的取了書包，向奶奶行禮，向叔叔告別走了。最後，只剩下長英和長壽。

　　﹁長英不去上學啊？﹂王本元問。

　　﹁丫頭片子，讀完高小就行了，女人唸書沒啥用，多花錢，總是人家的人，不如省著給她份嫁粧。﹂

　　長英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聽見，忙著在老太太房中擺飯桌、盌筷，等一切停當，出來請他們用早餐。

　　老太太、王本元、拴柱子一同進入內間。飯桌就在老太太的炕上，炕上舖了狗皮褥子，靠窗子疊了四五條被子，被面都是來自山東的印花老棉布。

　　在炕角放了三個大木箱，古銅鎖，全是家鄉用的傢俱，除了大櫃子上擺了一架飛馬牌座鐘，沒有半件新式用品。

　　飯菜很簡單，一盤煎豆腐，一盤鹹黃瓜，一盤酸菜細粉絲，另外便是兩大盌香噴噴的高粱米粥，長英在旁伺候。

　　﹁大娘，妳吃點。﹂

　　﹁你們吃罷，﹂老太太盤膝坐在炕上陪他們：﹁一切都是家鄉老規矩，天不亮全家就起來吃飯，該上工的上工，該上學的上學，我不准他們學城裡人，日頭曬著屁股，還賴在炕上不起來。﹂

　　老太太說完了，吹著紙楣子，呼嚕，呼嚕吸水煙：

　　﹁妳大哥去工廠時，留下話，今晚會早點回來。﹂

　　﹁自己弟兄該幹啥就幹啥，何必客氣。﹂

　　王本元從進了王本齡的院落，拴柱子覺得他變成另外一個人，老實，還很留心禮貌。

　　﹁吃吧，﹂老太太又吩咐：﹁別涼了。﹂

　　王本元和拴柱子端起盌，拴柱子看盌中豆粒般大白白的一粒粒高粱米，除了湯水帶一點粉紅色，看不到屬於高粱米那種出奇的紅和烏黑。

　　用筷子撥了一口在嘴裡，又嫩又軟，不像家鄉高粱米只能磨成粉加上豆麵蒸︵左右八︶𩚩，或者加點小米磨成糊攤煎餅。就是用來煮糊塗，也得先磨成麵粉不能整個的下鍋煮，那高粱粒子個個硬得像鐵砂。

　　高粱米粥香極了，拴柱子儘情的吃了一盌又一盌，直到肚子發脹，才停止。他覺得這是離家以來，第一次安安定定吃了一餐飽飯。

　　王大嫂同女兒長英收盤盌，抹桌子的是小不點長壽，他用小手拿著抹布，很在行的先抹四角，再將集在當中的碎屑抹向桌邊，用盤子接著。

　　等一切收拾停當，王大嫂又走進來，兩手垂在懷前，輕聲細語的問：

　　﹁娘，今格吃啥？﹂

　　﹁買幾兩五花肉燉大白菜吧，你兄弟來了。﹂

　　﹁要不要多買點，孩子他大姑今下午要來。﹂

　　﹁閨女回娘家有啥吃啥。﹂

　　等老太太說完了，王大嫂才同長英一起走了。可能去市場買菜。

　　﹁大妹子兩口子還好吧？﹂王本元向老太太問堂妹妹近況。

　　﹁老樣子，還在二道溝開煎餅舖。﹂

　　﹁常回來走？﹂

　　﹁常回來鬧啊，﹂老太太開始嘆氣：﹁這得怨命啊，當初咱們家窮，把她許給玉順，玉順是個老實本分人嘛，開煎餅鋪忙是忙一點。不愁吃不愁穿的，忙又管得了啥，比起在老家起五更爬半夜，還填不飽肚皮強多了。﹂

　　﹁大妹子從小脾氣好強，﹂王本元安慰自己的伯母：﹁總是親生的女兒，現在大哥混得有這份不小的家業，不能看著大妹子差一截子。﹂

　　﹁唉！家是我當，我要給她多少，你哥哥嫂嫂不管在人面前或背後從不表示啥，就是她愛攀你二妹子。﹂

　　﹁二妹子二妹夫還在哈爾濱？﹂

　　﹁二女婿在哈爾濱洋行做事，你那個大妹妹一回來，便把臉拉得半尺多長，說我這做娘的偏心，讓二丫頭讀高小，讓她嫁了個好主。其實這是緣份啊，你知道咱也不是嫌貧愛富的人，當初媒婆來說親，不是希圖二女婿有個好差事，主要的是家鄉人，還有點遠親，不管住在關東還是回到老家，總有個照應。﹂老太太放下水煙袋，拍了個巴掌：﹁誰知就為這，你大妹子便向我沒個完。﹂

　　﹁大妹子也得想想當初。﹂王本元順著伯母的心情說。

　　﹁是啊，當初過的是什麼日子，她爹一輩子不伸手向同鄉借錢告幫，為了嫁老大，在半人多深的大雪天，穿了烏拉出去跑了大半夜。當時大丫頭還有點孝心，看她老爹這樣張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是﹃萬一掉在溝裡，爬也爬不出來，被活活凍死怎麼辦……﹄當時她爹笑得一股勁，因為那些鄉親們都說一不二的借給他錢。老頭子說﹃別看咱窮，還信得過。﹄﹂

　　老太太沉思在昔日和老伴一起受苦受難的歲月裡，王本元卻低下頭，雖然伯母有一句話說者無心，他卻聽了很不是滋味。

八

　　關外的冬日真夠短的，下午不到四點，屋子裡便很暗了。

　　王家只是把中間佛堂和廚房裡的五支燭光電燈打開。五支燭光，比起豆油燈亮多了，可是經過接觸到都市文明的拴柱子看起來，便暗多了。

　　他見過旅館房間裡用的都是六十支燭光燈泡，還有車廂中電燈的強度，以及路燈映著積雪都如同白晝。五支燭光的燈泡暗得幾乎分不清十步以外人的鼻子和眼睛。

　　王大嫂在下午的時候，便把王本元和拴柱子安排在第四進院落裡一間空房中，那間房子房客才搬走一個多星期。

　　王大嫂不大愛講話，卻異常能幹。她率領女兒長英打掃房子，擦拭新搬進去的一張桌子和椅子，然後生火燒炕，又為王本元抱來一套被褥和一條半舊的俄國大毛毡。

　　六點多鐘，孩子們紛紛回來，長福脫去整潔的制服，換上半截子棉襖，揮動大斧子在院子劈柴。長美和長祿弄來一堆火，烤結凍的壓水井，等裡面的冰化了。重新倒進一瓢溫水，開始壓起來，壓滿一桶水兩人便抬進廚房。

　　他們一直忙了一個多小時，把屋內爐子的積灰也清理乾淨了，便到王本元的房中來，扭著王本元說故事，並紛紛的點題目。

　　﹁你說關二爺。﹂長祿先開口。

　　﹁我愛聽武松打虎。﹂剛劈完柴回來的長福，臉兒紅得像蘋果。

　　﹁說穆桂英。﹂從廚房中溜出來的長美，也有意見，很在行的表示：﹁從穆桂英掛帥開始。﹂

　　﹁我︱︱我，﹂長壽把兩隻胖腳蓋在被子裡大聲嚷：﹁我要聽孫猴子大︱︱大鬧天宮。﹂

　　﹁老么，﹂長美低聲嚇他：﹁小聲一點，別教奶奶聽見你大叫大吵。﹂

　　﹁好，好！﹂王本元比在後院裡輕鬆多了，沒有一點長輩架子，先掏出手帕擦擦嘴。所有孩子們黑溜溜的雙瞳，集中在那鬍鬚刮得淨光，兩片薄薄的有許多細細紋痕的嘴唇上。

　　這兩片嘴唇不像爹那麼厚，也不像爹終日閉得那麼緊。似乎爹從來不會說故事，不知他小的時候，是不是也有個叔叔常從山東來，說一大堆故事。孩子的腦海中，他們的爹是個不會說故事的人。

　　﹁可能是嘴型關係。﹂長美想：﹁要不，每逢說話說得太多了，奶奶總是說，長美啊，看妳那兩片嘴唇，薄得像紙，睡裡夢裡也話多。﹂

　　﹁快說嘛！﹂長壽急了，尖起小喉嚨又叫了。

　　﹁說說，﹂王本元用手抓抓短短的頭髮：﹁怎麼說呢？你們四個人，要說四個不同樣的故事，我這當叔叔的真為難啊。﹂

　　﹁先說我的。﹂

　　﹁先說我的。﹂

　　﹁先……﹂

　　孩子們低聲嚷成一片，王本元忽然有了主意，從口袋中摸出三個骰子：

　　﹁我看還是來賭一下，誰贏先講誰的。﹂

　　骰子放在被褥子上，雪白的骨頭，刻著紅色的點子，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伸手。王本元臉一紅，伸手又把骰子收在棉袍口袋裡。

　　﹁說嘛，爹快要回來了。﹂長美催促。

　　﹁我說。﹂

　　﹁不能偏心。﹂又是長美提抗議。

　　﹁好吧，﹂王本元笑了笑：﹁叔叔一點也不偏心。﹂又是老毛病，先燃著半截香煙，吸了一口，想了一大陣子，孩子們等得張大了嘴巴。

　　﹁從前的時候，有一個人叫關二爺，天天愛趕集。趕集趕得多了，認識了兩個好朋友，一姓武叫武松，一姓穆叫穆桂英……﹂

　　﹁不對，不對，穆桂英是女生嘛。﹂長美先挑眼。

　　﹁別鬧，先教叔叔講嘛。﹂長壽最好打發，只要有故事聽就好。

　　﹁對啊，還是小長壽聰明。﹂王本元笑著繼續講下去：﹁有一天武松對關二爺和穆桂英說，他家裡有一個寶貝……﹂

　　﹁什麼寶貝？﹂小長壽急著問。

　　﹁︱︱﹂王本元又吸了幾口煙，故意拖時間：﹁三個人便一道去看寶貝，你們猜是什麼？……﹂他環視所有的孩子：﹁這個寶貝可不得了，生了一對火眼金睛，手持金箍狼牙棒，能一蹦十萬八千里……﹂

　　﹁孫猴子。﹂小長壽聽懂了：﹁是孫猴子。﹂

　　﹁不行，不行，﹂長美長福異口同聲的叫：﹁叔叔騙人，叔叔騙人。﹂

　　院子中有腳踏車鈴聲，長福伸頭向外一望，很緊張的說：

　　﹁爹回來了！﹂

　　這句話就像唐僧的金箍咒那末靈驗，一個個閉緊嘴巴，下炕找鞋。第一個先跑出去的是長福，接過父親那輛破腳踏車，向裡院推。

　　﹁你們二叔呢？﹂

　　﹁在西屋裡。﹂長福道。

　　王本齡便直接向西屋走來，到了門口，幾個小孩子正從裡面向外跑，看見本齡忙站住，齊聲叫：

　　﹁爹！﹂

　　本齡沒有理會，繼續向屋裡走，本元已著了鞋子迎出來：

　　﹁大哥，我又來啦。﹂

　　﹁家裡的人都好吧？﹂王本齡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拴柱不由自主的將身子往牆邊移了移。看進來的這個人，同王老太太差不多，身材粗矮，著了一件褪色的布面老羊皮大衣，黑棉褲，一雙大毡靴，靴底用牛皮補過，沾了不少灰垢，整個身型，加上又厚又笨重的衣服，粗腫得像口大水缸。

　　那張方型大黑臉抬起來了，可能外面冷的緣故，面色在微黑之中透著紫，微皺著眉，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看著拴柱子。

　　﹁這是九孔橋李家的孩子，跟咱們有點遠親。﹂王本元又為他們介紹。

　　﹁噢！﹂

　　王本齡脫去手套，扭轉視線，注視那雙紅蘿蔔似的又粗又短手指。這時住在院子裡的工人、洋車伕、馬車伕，都紛紛回家。車鈴聲、馬嘶聲、老婆叫、孩子吵，加上菜下鍋沙沙聲，盌盤響聲，鬧成一片。唯獨西屋這間房子中，分別了快兩年的堂兄弟，一位再三審視自己的手指，一位吸著短短煙蒂，本來沒生火爐有著寒氣的屋子，現在連空氣都快結冰。

　　不知什麼時候，長英悄悄的進來，悄悄的喊：

　　﹁爹，叔叔，吃飯了。﹂

　　﹁去吃飯吧。﹂王本元向拴柱子一招手，拴柱子如釋重負的下炕穿鞋，隨在他們身後。

　　進了後院的屋子，因為有火爐，比西屋暖多了，王本齡立即脫去帽子，露出花白的短髮，脫去大衣，裡面是對襟中式棉衣。王大嫂站在旁邊，接去脫下的衣帽。

　　飯仍擺在老太太的屋子裡，只擺了四雙盌筷。老太太，王本齡，王本元，拴柱子上了炕。王長英同王大嫂站在地上俾候添飯，其餘的孩子可能在對面屋用餐，但聽不到一點聲響。

　　菜同中午差不多，一盤炒黃豆芽，一盤燉豆腐，一大盌五花肉煮大白菜，只看見滿盌白菜很少看到肉星兒。

　　吃的是高粱米飯，王本元端起飯盌的時候問：

　　﹁大妹子呢？﹂

　　﹁來過了，屁股也沒坐熱就走了。﹂又勾起老太太一大堆話：﹁越來越奇了，兩口子沒有孩子，要花錢買個大小子，我不准，劉家在山東沒出五服的姪子很多，為啥不過繼一個，想去抱人家的孩子。既然不是自己奶大的孩子不親，就應按著老規矩來。再說，憑著幾個錢，拆散人家母子，這是傷天害理的事。﹂老太太說著說著有點氣：﹁我把她數落了一陣子，她哭哭啼啼回去了。﹂

　　﹁︱︱﹂王本齡低著頭吃飯，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也許大妹子年紀大了，需要個孩子。過繼嘛，離著老家又遠。﹂王本元邊吃邊同老太太聊著：﹁他家姪子們也不一定飄洋過海到關東來，大妹子也許有她的苦處。﹂

　　﹁啥苦處，﹂老太太不同意這種說法：﹁水流千宗歸大海，老了還是回山東老家，他們有多大歲數，多少年都淌過來了。﹂

　　﹁也是，也是啊。﹂

　　王本元一看風頭不對，隨聲應著。

　　老太太牙齒與胃口不錯，吃了兩盌。王本齡悶聲不響的吃了四大盌，等他們吃完，王大嫂王長英撤去桌子，才回去吃飯。

　　老太太飯後興致很好，又問來問去。還是些家鄉情況。當王本元提起家鄉去年大澇，今年又大旱，種莊稼的人可苦透了。半天沒講話的王本齡問：

　　﹁那片果園，樹苗也種活了吧？﹂

　　﹁果園，啊，﹂王本元一怔，忙接著說：﹁我一看果園不成，我給你變成地了，年景不好，上地當鹼灘賣。﹂王本元說得很自然，眼睛卻不向拴柱子望。

　　﹁當初我想買果園，﹂王本齡慢條斯理的說，並聳著又肥又厚的鼻子，可能受寒不透氣：﹁這個打算是因為認識一位煙台大同鄉，他在家有幾片薄果園，說收成好很賺錢，等我把錢匯出去又給你寫了信，覺得有點不對勁。蘋果是洋玩意，煙台有錢人多，吃得起。像咱那個地方，只能吃吃地頭上的老秧子瓜，打麥場邊野生的杏子桃子，誰肯糶了糧食買個蘋果啃。﹂

　　﹁是啊！﹂王本元很高興的接著說：﹁還是我給你弄成地倒穩妥。﹂

　　﹁一共買了幾畝。﹂

　　﹁十七畝三分五釐，我把地契放在舅舅那裡。﹂王本元說得很順溜。

　　﹁他舅也真是個死木頭，﹂老太太又插嘴：﹁不管有事沒事，都懶得打封信來。﹂

　　買地的事，就談到這裡結束，接下去又是老太太同王本元兩個人對話，王本齡坐在一旁，一聲不響。

　　忽然王大嫂在佛堂中用不高不低的聲調，歡呼著：

　　﹁稀客，稀客！﹂

　　棉布門簾一掀，進來兩個人，拴柱子觀得眼前一亮，走在前面的是位二十多歲的少婦，穿了水獺皮領大衣，帶了桶形長毛帽，臉兒口中泛紅，眉描得又細又長，眼睛不大卻黑眼珠多，白眼珠少，顯得很靈活。臉龐已經夠白夠紅的了，兩腮卻塗上杏黃色的胭脂，掀動著小巧嫣紅的嘴巴說：

　　﹁老太太，咱來給你老人家請安啦。﹂撒的是京片子，尾音卻帶山東腔。

　　隨在她身後，是個中年男人，穿了大衣，脫去大衣，裡面是厚呢料西裝。團團的臉上，戴了金絲眼鏡，一手提了黑漆烏亮的大皮包，一手拿上鑲著銀手把的司蒂克。先是一陣哈哈大笑：

　　﹁老太太，好哇？﹂完全是大蒜味兒。

　　向老太太問好之後，又同王本齡、王本元寒暄，然後坐下來，掏出金光閃閃的煙盒，向王本齡敬煙，王本齡搖搖手。

　　﹁小五十的人了，還沒學會啊。﹂

　　他同王本齡開玩笑，王本齡那張缺乏表情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向王本元敬煙，王本元卻拿了一支，並為來客點燃。

　　這時少婦也脫去大衣，裡面是閃緞旗袍。老太太愛憐的說：

　　﹁妳穿的這麼薄也不怕冷。﹂

　　﹁不會啦，少麟買了部轎車，裡面放了毛氈，到這裡不過幾分鐘，﹂她抬起雪白的手腕，看著金質的方型手錶，略一沉思：﹁住的這末近，又有汽車，半年多才來看您老人家一次，實在不好意思。﹂

　　﹁老太太，﹂叫做少麟的男人開口了：﹁不是懶，實在忙啊。我最近和日本朋友開了一家牛奶糖工廠，裝機器、招工人，簡直忙得馬不停蹄。﹂

　　﹁是啊，﹂少婦隨著丈夫話尾：﹁少麟啊專愛同外國人一起做生意，以前是白俄，現在是日本人，他們太精了，凡事又不肯馬虎，可苦了少麟。﹂

　　﹁我就喜歡外國鬼子那份精明勁兒，精明對精明，一切明算賬，才不會吃虧。像咱們中國人啊，尤其山東老憨，十腳踢不出一個屁來，說也說不明白，算也算不清楚，簡直是﹃無可奈何﹄，﹂他用手拍拍王本齡，王本齡一躲閃：﹁本齡兄，我說的對不對？﹂

　　﹁︱︱﹂本齡沒有表示意見。

　　接下去還是兩口兒一搭一檔的談著，老太太很用心聽，王本齡毫無表情。

　　談了一大陣子，突然少麟大聲一叫：

　　﹁糟了，看到老太太一高興，把正事給忘啦。﹂

　　﹁你啊，就是這樣，生意一忙，就管頭不顧尾的。﹂太太愛憐的用那雙小眼睛鉤了少麟一眼。

　　少麟沒有理她，移移臀部同王本齡坐得近了些。

　　﹁本齡兄，我現在為了專心經營工廠，想把九十多頭乳牛出手。便宜不出當家，我賣給你，你是內行，隨便報個價錢。﹂圓圓的臉上堆滿期待的微笑。

　　﹁我不要。﹂王本齡緩緩的說。

　　﹁這是筆送上門的好生意，咱們的交情夠，我才親自來。﹂

　　﹁因為交情夠，我才不要。﹂王本齡那張臉仍看不出屬於那種路道。

　　﹁這，我就不懂了，咱們是兩代老交情，你又不是沒有現金，聽說又準備起房子。其實啊，收房租，能賺幾個錢，咱們要是外人，我不會把話說得這麼深。怎麼樣？說句乾脆的，嗯！﹂

　　﹁謝謝。﹂王本齡好乾脆：﹁我不要！﹂

　　少麟略微一怔，立即又笑起來，笑了一陣子站起身：

　　﹁老太太，真對不起啊，本來想陪你老人家多聊聊，﹂他也有看錶的習慣：﹁我還同鈴木次郎、席爾德林、伊格拉地、諾瓦特魯斯基約好了去皇家跳舞。﹂

　　﹁是啊，﹂少婦又看腕錶：﹁不管是日本人還是白俄，他們最守時，是得走了。﹂

　　兩人說完了，臨出門來，少婦特別回過頭來：

　　﹁老太太，那天您老人家要去看姑奶奶，打個電話來，我著汽車伕開車送您去。﹂

　　﹁謝謝。﹂老太太下了炕，只送到佛堂。

　　這對夫妻走了，在暖暖的屋子裡，留有刺鼻的香水氣味。

　　屋內又沉入靜寂，停了許久，王本齡才慢吞吞的說：

　　﹁這家人完了。﹂

　　﹁︱︱﹂老太太又開始呼嚕呼嚕吸水煙：﹁本齡，幾點鐘？﹂

　　﹁該睡了。﹂王本齡說。

　　當王本元和拴柱子離開後院的時候，看見除了佛堂那盞小紅燈和老太太房中有燈光外，全院黑漆漆的，都已經入睡鄉。

　　王本元和拴柱子攤開被子睡下，炕燒得太熱了，拴柱子有點不習慣，不住的翻身。

　　﹁怎麼啦？﹂王本元問。

　　﹁炕太熱。﹂

　　﹁我第一回來關東的時候，也睡不慣這末熱的炕，感到皮都被燒焦了，睡久了，不熱還不過癮呢。﹂

　　﹁在老家我都睡床。﹂

　　﹁這裡外國鬼子才睡床，人家房子中有暖氣。﹂

　　﹁剛才來的是啥人？﹂

　　﹁也是同鄉，原先他爹就是一頭一頭奶牛慢慢發家的。﹂

　　﹁城裡也會發財？﹂拴柱子問。

　　﹁拴柱子你是不是想留下來？﹂王本元問：﹁你要有意我就和本齡說。﹂

　　﹁不！﹂拴柱子聲調很堅決：﹁我還是去鄉下翻弄泥巴！﹂

第二章

一

　　雖然是三等車廂，卻有著隔間，每間兩排硬木板椅子。木料都是上等杉木，漆成白色，仍然看得出裂縫和刀斧痕跡，顯得粗糙拙笨，可能是由中東路上淘汰下來的陳舊車廂。

　　這是列從長春開往白城子的火車，在長春上車的人並不太多，經過萬寶山又下去了五六位，拴柱子看了看車廂中，乘客越來越少了。雖然車廂中乘客並不相識，內心中卻希望越多越好，那怕像關內膠濟路上那麼擠，在人擠人當中，可以沖淡心中的孤寂和懼意。

　　人在寂寞孤獨無聊時，愛向車窗外張望。熱氣在冰冷的玻璃上越積越厚，像一層冰，非用嘴呵幾口暖氣，無法擦出一個半透明的小孔。

　　現在他用額角抵著冰冷的玻璃，向外望去。一片白得出奇，白得耀眼的原野，看不見山崗、叢林、屯子。除了掛滿積雪的電桿子合規合矩的豎在鐵路旁，似乎沒有別的物體，似乎整個宇宙被埋在雪裡。

　　他張大眼向更遠處望，雪地連著灰濛濛的天。剛擦的小洞又被車廂中的暖氣積成了霧，白濛濛也灰濛濛的分不出是新霧還是窗外的景色。

　　如果他是個中年人，在這種情況下，早已閉上眼睛假寐，或者想些別的事物。但他只是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瞪大一雙眼，東張西望一陣子，最後毫無意識的落在對面椅子上的行李捲。

　　這次出門，行李是表叔捆的，並塞給拴柱子五塊錢。那張黃黃的瘦臉沒有一絲表情。長福長祿他們都去上學了，只有長英送他到第二進院落，並叮囑他常來長春玩。

　　離開王家大院，喊了部馬車到火車站，臨出剪票口，王本元拍拍拴柱子的肩頭：

　　﹁出門在外，嘴頭子上甜一點，勤快一點，別真的冒了站。﹂

　　﹁︱︱﹂拴柱子噙著淚水點點頭，他覺得離家之後王本元是唯一的親人。雖然他賭光那卅元大洋，但一路上仍沒有缺吃缺用，虧待人。

　　拴柱子怔在剪票口，阻住了後面的旅客，被人用手推開，王本元大聲說：

　　﹁快上車吧，說不定過幾個月我也到郭爾羅斯前旗。﹂

　　﹁表叔，﹂拴柱子含著淚水熱切的嚷著：﹁可別說著玩啊！﹂

　　﹁車要開啦。﹂王本元催促他上車，並沒有肯定的答覆他這個問題。

　　就這麼迷迷糊糊上了車，迷迷糊糊離開長春，結束了半個多月住閒的日子。

　　雖然臨走的前晚，向老太太告辭時，老太太有意把拴柱子留在長春，讓兒子王本齡給他找份工作，拴柱子卻一個勁的搖頭拒絕了。

　　他知道這份難得的好意，不知為了什麼，他怕看那些寬闊的馬路，高得頂著天的大樓，來往的各型車輛，穿著華麗滿嘴嘰哩哇啦所謂城裡人。這一切對他如同相隔萬里重洋，又像被懸上半天空，沒有一點攀依，那怕是一根高粱稭。

　　離開大城，拴柱子覺得無比輕鬆，大概郭爾羅斯前旗不會像長春那麼繁華。拴柱子希望從小沒見過面的表舅，仍是個莊稼老土，不是穿了洋服拿著﹁打狗棍﹂的文明人。

　　火車轟隆，轟隆響著，一站與一站之間相距很遠。車停了，有人下車，車廂門灌進冷風，夾雜著像豆粒般堅硬的雪粒子，幸喜坐在門口的人，忙用力推上門。

　　他看不懂站牌，他聽不見站員在狂風怒號的月台上喊了些什麼。火車又開始前進，拴柱子看看車廂中，連自己只剩下四個人。

　　兩個老頭兒坐在靠近車門口，在車廂中仍戴了皮帽子，長長的獸皮毛，遮蓋了整個臉，只剩下一張嘴，含著長長的煙袋，噴著濃煙。兩人很少說話，一袋接一袋，點火的時候兩個銅煙鍋對在一起，巴答巴答一陣子，便吸著了。

　　坐在對面隔間是在前一站上車的年輕人，戴了貂皮帽，狐狸腿大氅，雪亮的長筒馬靴，混身顯得很輕巧靈活，不像門口那個老頭兒那麼臃腫。

　　年輕人帽子戴得很低，耳扇遮起大半個臉，也看不見眉毛，嘴上戴了絨口罩，只露出一雙眼。拴柱子對他一望，立即把眼線移上灰濛的玻璃窗，他感到那雙眼太黑，黑得像萬丈深潭。又太亮，亮得像幾十支火把。拴柱子搜索記憶，從沒有看到如此黑亮的一雙大眼，而且看人的時候，如同利刃，直向心窩裡挖。

　　越怕越叮囑自己不要看，一雙眼彷彿變成不聽話的頑皮孩子，明明不准出門，又偷偷溜出去。拴柱子又怯怯的一望，對方像是閉目養神，大眼圈上，兩排又黑又密的長睫毛。在眼睛四周，露出白中透紅的皮膚，拴柱子很聰明的想：﹁這個小夥子一定是有錢人家的大少爺，養得一身細皮嫩肉，大冷天，在外面跑個啥勁，有清福不知在家裡享。﹂

　　年輕人忽然嘆氣，拴柱子怕他張開眼，忙將頭部扭轉過來。過了許久，對方沒有聲息。他又裝著不在意的樣兒和存著太多的好奇，再望過去。

　　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把皮手套脫下來，一隻手拿著，另一隻手鬆散的搭在扶手上，手指兒又細又長，還戴了個玉石板指。皮膚兒嫩薄得看見一條淺青色的血管，那雙手兒生在男人身上，過於纖巧了。

　　車又停了，年輕人挺直腰，向車廂門口一望，其實他什麼也沒看見，門關得緊緊的，他自言自語的說：

　　﹁到了王府站了。﹂

　　車廂門嘭的一聲被推開，呼呼的先進來不少冷風。一個人滿身是雪如同棉花似的，跌跌撞撞的進來，坐在門口的一個老頭兒，移開煙袋，大聲叫：

　　﹁老疙瘩，快關門。﹂

　　來人用力把門推上，一直向前走，到了拴柱子面前停下來，毫不在乎的在車廂中，拍打身上的積雪。雪花拍去了，拴柱子看清他穿了件又髒又破的老羊皮襖，圍了醬紫色破舊毛線圍脖。黑棉襖，棉花用得太多，粗得像兩條裝滿了高粱米的口袋，小腿上裹了灰毡綁腿，著了𩌗鞡。那雙牛皮縫製而成方不方成圓不圓的𩌗鞡外面，沾滿了雪也沾滿了污垢。

　　他將雪打乾淨了，向拴柱子的行李一指，拴柱子本能的將行李拖過來。對方一屁股坐下去，並把那雙髒腳也提到椅子上，雙臂環抱著膝頭，頭部伏在上面，像是睡覺的樣兒。

　　自從這個人上車，拴柱子一直沒有看清他的臉，大皮帽加上圍脖，坐下來時，只露出紅紅的鼻頭。接著連紅鼻頭也埋藏在手腕裡。

　　從外型看，對方身材並不高大，也不知道他的年齡。門口的老頭兒曾喊他﹁老疙瘩﹂，可能年紀很輕。拴柱子有點弄不清楚，一個年輕人，走路怎麼拖泥帶水的，一點也不俐落。

　　拴柱子想了很多，覺得有些好笑，其實在火車上各行各業都有，為啥那麼好奇。

　　他不想再打量對方了，調整了一下坐姿，順便又向對面那個年輕人望去，年輕人也正用亮得怕人的大眼，對他張望。兩人的視線如同火燫碰上火石，嚓的一聲，發出了火光，嚇得拴柱子忙將視線收回。心﹁咚咚﹂跳著，他想不透對面這個年輕人，為什麼常常盯著別人。

　　拴柱子想：他不是個窮人，不是個壞人。當然不會看上抱在胸前的破被子、破褥子。更不會猜到口袋中還有五塊錢。既然對方不在意這些，還一個勁的看，一定是這身打扮，毡帽頭、棉襖、棉褲、棉襪子、棉鞋，沒有一點皮貨，與當地的人們不同。

　　現在他下了決心，不再用眼睛去招惹那個年輕人。這時坐在對面椅子上的乘客，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背部弓得像個大蝦，喉嚨如同呼呼拉拉的大風箱，慢慢的直起腰，吐在地板上一口灰色的濃痰。在他拉開圍脖吐痰的時候，拴柱子看見他尖瘦的下巴，青紫色皮膚和花白的鬍鬚。

　　接著又是一陣咳嗽，又吐了兩三口痰，才再圍上圍脖。一條腿放在椅子上，一條腿伸在地上，倚著車窗與椅背角，再度休息。

　　拴柱子發現對方是個老年人，又坐得如此近，不禁產生了一點親切感。他感到人們上了年紀，都樂於助人，脾氣兒隨和。現在終於找到一位，可以問郭爾羅斯前旗還有幾站下車，好做個準備。

　　他輕輕的咳了一聲，對方沒有反應。拴柱子想可能他又睡著了，車廂中的暖氣，很容易誘人入睡，偏偏就是自己睡不著。

　　聽聽火車，鐵輪急驟的壓擊著鐵軌，現正在兩站的途中，不是快停車的樣兒，這次停車，一定得張口問，不能冒了站。

　　拴柱子正在思索間，對面的老頭兒彎下腰來，用力扯緊𩌗鞡上面的皮索，然後又坐正，重新繫緊紮腰。發現拴柱子正對他望。老頭兒笑了，佈滿花白鬍鬚的嘴唇張開，露出雪白整齊的一排牙齒，發著白森森的光亮。這是一副老年人少有的牙齒。

　　這一笑縮短兩人間不少距離，拴柱子那張平常缺乏表情的臉上，也有了笑意，他清清發乾的喉嚨：

　　﹁老大爺，請問你，到郭爾羅斯前旗還有幾站？﹂

　　﹁老疙瘩，﹂對方透著很親切：﹁你到﹃前郭旗﹄啊？﹂

　　﹁不，我是到﹃郭爾羅斯前旗﹄，﹂拴柱子說著有些扭嘴的奇怪地名，為了怕對方聽不懂山東腔特別加以解釋：﹁就是，就是和扶餘縣隔著一條松花江的﹃郭爾羅斯前旗﹄啊。﹂

　　﹁我知道，﹂老頭兒並沒有笑他，很有耐心的對他說：﹁郭爾羅斯前旗，是蒙古人叫的地方，我們都叫前郭旗，其實是一個地方。﹂

　　﹁老大爺，你在那裡下車？﹂拴柱子希望與對方同路。

　　﹁不一定。﹂

　　拴柱子第一次聽見有人坐火車，沒選擇那個站下車，他想對方可能沒打票，隨時準備被護路巡警趕下去，好容易找到一個和氣的旅伴，偏偏是個﹁混混﹂。他真想為老頭兒補張票，出門在外，總會遇到困難和手頭不方便的時候。

　　可是拴柱子還沒有開口，老頭兒又講話了：

　　﹁老疙瘩，你大概是個睜眼瞎，看不懂站牌，我來告訴你，﹂他很有耐心說下去：﹁到前郭旗還有三站，這一帶都是一抹平川，沒有山，也沒有土嶺。不過，前郭旗站很好認，你先看見車站前一個上粗下細像個葫蘆似的煙囪，那是發電廠，在發電廠後面有座高土堆，人們叫它山，你只要看清煙囪，看清土堆下車便沒錯兒。﹂

　　拴柱子正要向老頭兒道謝，老頭兒迅速的站起來，向車廂門口走去，腳步輕快，不像剛才進來的樣兒。

　　火車已經減速，並發出剎車吱吱聲，那個坐在對面的年輕人也站起來了。

　　﹁乒！﹂

　　突然，車外傳來槍聲，尾音拖得長長的異常淒厲，又害怕又好奇的拴柱子忙用嘴呵著熱氣，抹擦出一片透亮的地方向窗外張望。

　　窗外雪地中，有五六匹馬，其中四匹騎了人，兩匹馬鞍空著，飛快的隨著火車奔跑。

　　已經快看見站上的揚旗了，車廂中又灌進來一陣冷風，原來車門已被打開，拴柱子回頭看時，那個老頭兒和年輕人不見了。

　　他忙將頭部抵著玻璃窗再向外望，先是一團灰灰的影子，從車門口一躍，正巧跨上一匹大青馬的馬背上，隨在其他馬匹後面向前飛跑，經過拴柱子的窗前，似乎知道拴柱子正向外面望，還向他搖了搖手，拴柱子看清楚了，是剛才同他談話的那個老頭兒。

　　正在驚疑間，又見一團黑影躍出車廂，但沒有騎上馬背。是馬的臀部末端，被顛了下來。誰知身子還沒有完全著地，便抓緊馬尾，居然向前衝躍，安安穩穩的坐在馬鞍上。

　　拴柱子看他跌下躍起時，大氅被風吹得飄起來，裡面有著黑色的九龍帶，一支二把匣子把上繫了紅綢，插在九龍帶上，那個人就是坐在對面隔間的年輕人。

　　現在六匹馬一偏馬頭，向著車站的左側方向飛馳。馬蹄翻起積雪，如同在狂風捲起濃霧，漸漸看不見他們的影子。但另一陣濃霧又從後面繼起。是來自車站的保安隊，有三十多匹馬，每人都在右臂上掛了又粗又短的馬槍，鞍旁掛了叮噹作響的馬刀，追了過去。

　　車在站上停了，上來二十多個著了黑大氅的巡警，對每個乘客盤查，並不住的用﹁媽拉巴子﹂﹁忘八犢子﹂口頭語罵著。

　　車在站上停了一個多鐘頭才開，坐在門口的兩個老頭兒低聲聊起來。

　　﹁沒想到車廂裡有兩個﹃紅鬍子﹄。﹂

　　﹁大概是﹃大青龍和小白蛇那一夥﹄。﹂

　　﹁剛才應該攔腰抱住他們，領筆大賞。﹂

　　﹁還是留著腦袋瓜兒過年吃餃子吧。﹂

二

　　火車緩緩的停下來。

　　拴柱子看見薄暮籠罩下的車站對面，有著上下粗中間細的大煙囪，還有發電廠後面那座被雪所裝飾的土堆。

　　但他仍舊不放心，捎了行李走到車廂門口，向一位老頭兒客客氣氣的問：

　　﹁老大爺，這是郭爾羅斯前旗嗎？﹂

　　﹁老疙瘩，快下車吧！﹂

　　在老頭兒催促間，火車又開始蠕動。拴柱子忙推開車門，慌慌張張拖了行李向車外擠。一腳沒踏在梯子上，摔了下來，幸喜月台上也有一層積雪。

　　這時一陣風撲過來，如同一盆新從深井中打上來的涼水，潑在赤裸裸的身上，那份寒意穿骨入髓。自恃年輕火力強不怕冷的拴柱子，第一次覺得那身棉衣如同單褂子，毫不抵寒，上下牙齒不由自主的發出﹁得得﹂聲音。

　　他從月台上爬起來，得向候車室奔去。郭爾羅斯前旗車站也是一棟灰色尖頂哥特式建築。拴柱子進了候車室，發現當中生了一個大﹁蹩烈器﹂，大塊的無煙煤，把生鐵鑄成的爐身和半截煙囪，燒成暗紅色。

　　拴柱子顧不得一切，放下行李便向﹁蹩烈器﹂邊偎，誰知越偎越冷，這時一位年老的站工過來說：

　　﹁別靠爐子太近，小心著涼。﹂

　　拴柱子聽從的在木椅子上坐下，停了一會兒才感到有絲暖意。

　　在郭爾羅斯前旗下車的人並不多，候車的人也很少，站工很悠閒的樣兒，一雙略呈黃灰色的老眼，打量拴柱子一大陣子。然後用手理了理兩角上翹的灰白色鬍子：

　　﹁小兄弟，你是剛從山東來？﹂

　　﹁嗯。﹂

　　﹁投奔誰？﹂對方很關切的樣兒又問。

　　﹁山東煎餅舖。﹂

　　﹁這裡並不大，算起來也有二十多家煎餅舖。別看煎餅舖是小買賣，還都有個字號，小兄弟你是找那一家啊？﹂

　　老站工很熱情也很健談，拴柱子覺得出門在外，難得遇見這種好人，他突然也裝著很在行的說：

　　﹁老太爺，你也是山東人吧？﹂

　　﹁不，﹂老站工笑了笑：﹁我是滄州人，冀、魯、晉在關東算是大同鄉。﹂他一面談著，一面向候車室外望了望：﹁要投親靠友，早些走吧，天晚了人生地不熟的難找啊，請你再想想看，那家煎餅舖是什麼字號。﹂

　　拴柱子挖空心思，怎麼也記不起來，表舅那家煎餅舖是啥字號，似乎老娘沒說。王家二表叔也沒有叮囑清楚，他急得伸手抓頭髮，破舊的毡帽頭被抓下來了，跌在地上，他看見帽頭裡有張紙條，突然記起，暗罵自己：﹁真笨的像條老草驢，把表叔寫的字條兒給忘得屌蛋淨光了。﹂

　　他忙拾起帽子和字條，遞給老站工：

　　﹁老大爺，你看看這條子上寫些啥？﹂

　　老站工遲遲的接過去，拉著架子，瞇縫起眼，端詳了一陣子：

　　﹁唉！真是人老啦，看字橫豎都不分辨啦，咳咳，﹂他咳嗽著走到行李房，遞給另一個年輕小站工，小站工低聲唸了一遍，他哈哈大笑著回來：

　　﹁小兄弟，你怎麼忘了呢？啊，你找的是鴻記煎餅舖，那是咱老去的地方，咧，你是趙大嬸的什麼人？﹂

　　拴柱子在家聽母親講，表舅沒有娶老婆，是個老光桿，他怕老站工弄錯了，忙加說明：

　　﹁我是來投奔表舅，表舅不是女的。﹂

　　﹁嗷，﹂老站工的眉頭縐起來，一副沉思的樣兒：﹁你表舅有多大歲數？﹂

　　﹁小五十啦？﹂

　　﹁是不是腮上有個大黑痣，黑痣上面有三根長毛，﹂老站工又滔滔不絕的說下去：﹁他是趙大嬸的堂弟，趙大嬸三年前開春死了當家的，便把﹃老趙頭﹄找來幫忙，準沒錯，你是找﹃老趙頭﹄。﹂

　　﹁﹃老趙頭？﹄﹂拴柱子從沒聽見有人用這種稱謂，他的臉覺得發燒：﹁不瞞老大爺，我從沒見過表舅的面。﹂

　　﹁準沒錯兒，﹂老站工熱情洋溢的：﹁我記起來了，二十多家煎餅舖，只有他家姓趙，你看，﹂老頭兒向外一指：﹁就是這條大街，一直走，到了十字路口，向左拐，再一直走，看到商場，進了商場大門，第二家便是山東鴻記煎餅舖，準沒錯兒。﹂

　　拴柱子似乎聽清楚了，重新捎起行李，臨走時臉紅脖子粗的：

　　﹁老大爺……﹂後半句卻接不上辭兒。

　　﹁甭謝。﹂老站工接上話頭兒，看他臨出候車室門時，特別叮囑：﹁小兄弟，﹃後尾﹄︵尾發﹃仁兒﹄音︶，再勸告你一句，關東可比不得山東。冷得夠受，一進屋頭件大事先脫外面衣服，別把寒氣逼進去。還有在屋外凍過了頭，不能先在旺火上烤手腳，不是嚇唬你，手指腳趾都會烤化了，變成殘廢。﹂

　　拴柱子領教過這一帶的冷，比起長春冷得多，至於烤化手指腳趾卻將信將疑。他又想起娘常說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忙說：

　　﹁老大爺，謝謝你啊！﹂這次他把客氣詞兒學會了。

　　﹁咱要是不在站上值班，定規送你到地頭。﹂

　　拴柱子再度道謝，一出候車室，又陷於寒陣裡。沒走多遠便感到一雙腳雖然能抬起來，踏下去卻木木的，似乎不為自己所有。但他還沒有忘記站上的老站工，由老站工連想到從天津到錦州途中遇到的那位在長春經商的大掌櫃。同樣的都很和氣和樂於助人。

　　現在這個陌生的小城，整個呈現在拴柱子面前。

　　這是個奇異的小城，沒有城牆和寨子，沿著鐵路一長條的橫躺在松花江畔的大草原上。

　　馬路似乎比兩旁的房屋地基低了一尺多，走進每家商店的時候，都得先爬上三五級台階。

　　店舖都是紅磚砌成，突出的磚柱超過房子的平頂。在房頂上面又沿著磚柱砌了一個連一個的半圓型矮牆，在每個半圓型矮牆上鑲嵌了圖案和商店字號。

　　火車站附近街面上的店舖並不太多，店舖門面上除了鑲好的字號之外，還掛了幌子。藥店門口有一長串木製白底黑巴巴的大膏藥，帽店、靴店，同樣掛了各型木製帽子和鞋、靴。

　　郭爾羅斯前旗，只有十字型的兩條主街，由車站到十字路口，顯得燈火很暗淡。過了十字路口，一直走下去，便是警察署、旗公署、稅捐處、郵局等各種機關。出了市區，再走四十多分鐘，是去扶餘縣松花江邊的渡口。

　　另一條橫路，一邊商店林立，加上市場，比較熱鬧，另一邊通往糧棧區，大青磚圍子，四角有碉樓，代表了財富的堆積站。

　　拴柱子按照老站工的指示，到了十字路口便向左拐，走了一小段路，便看見一座像牌坊似的大木門，當中寫了四個一尺見方的黑字，拴柱子也不認識，他停下凍得麻木的雙腳，站在那裡東張西望。

　　首先望到牌坊旁邊，有一家店舖燈火特別明亮，門口掛了兩個像家鄉娶親挑的綢質綵燈，說它是燈又不是方型，而是個圓筒筒，下面飄著紅布條兒裁成的流蘇。

　　大玻璃門內有著窄窄的屏風，屏風後生著大火爐。兩面一拉溜的大炕，炕上擺了矮几，許多人正在大吃大喝。

　　在炕的盡頭，第二間屋子都是小房間，經過許多城市的拴柱子看出門道，那是一家大飯莊。在飯莊對面同樣也有一家店，門口不是燈籠而是半月型的大木牌，漆成古銅色，木牌下面兩角拴了紅布條兒，也在寒風中搖擺招展，不過木牌上寫的不是方型中國字。而是像春犂翻出來的一大團彎彎曲曲的蚯蚓。

　　拴柱子望了一陣子，附近的這份勁熱鬧，如同集場，大概是啥﹁市場﹂了。正巧從裡走出一位幹勞力活的，扭動著兩隻腳，東倒西歪的過來，老遠便嗅到一股酒氣，拴柱子只好上去問：

　　﹁大叔，鴻記煎餅舖在那裡？﹂

　　﹁嗯，﹂對方用手向牌坊內一指：﹁進︱︱進市場內右︱︱右︱︱右手第二家，哇！﹂大嘴一張活像噴泉，吐了一堆，把雪溶化了，如同新出籠的年糕，還冒熱氣兒。

　　拴柱子怕他摔倒，過去扶他。對方又把手一揮：

　　﹁俺︱︱俺︱︱沒喝醉，還差幾︱︱幾盅。﹂他又用扭動的步伐走著，邊走邊扯起粗啞的嗓門，直腔直調的吼：

　　﹁家住山東，在山東，

　　殺人放火，逞英雄噢……﹂

　　﹁哇！哇！﹂一面走一面吐著走遠了。

　　拴柱子看到這位喝醉的陌生同鄉，產生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有些胸口發悶，眼睛發澀，他想不透辛辛苦苦賺來幾個錢為啥喝酒呢？怕冷嘛，喝一兩盅燒刀子暖暖身子就行了，為啥要喝得當街大吐特吐，如果是留在老家的爺娘知道了，不知有多傷心。

　　他不由自主的搖搖頭，表示為同鄉難過。然後進了市場大門。在右手看見有一排低矮的小瓦房，第二家門口同樣也掛了一個半圓型的小木牌，只有半張煎餅那麼大。木牌可能經過長期的風吹霜打，早已失去油漆的光澤，幾乎連上面的字都看不清楚。尤其那兩片布條，只剩寸許，風再吹也飄蕩不起來了。

　　拴柱子想這可能是老招牌，招牌越老，生意越好。

　　他走到門前，門上的玻璃同樣被暖霧所遮，看不清裡面情形。不像那家大飯莊，一個小夥計專擦玻璃大門，亮堂堂的。

　　他鼓起勇氣，用力拉開風門，剛伸進腳，一大團暖氣撲來，與外面成為兩個世界。

　　店內燈火不夠亮，蒸氣和食客的廉價煙葉噴霧，使人一時看不清楚，還薰得眼睛發澀發痛。他一怔，後面的門﹁啪！﹂的一聲關上，碰痛了腳後跟。原來門上拴了一條強有力的粗彈簧。這時一位身材粗矮，腰中圍了青色圍布的男人過來。

　　﹁老鄉，把行李擱這，炕上坐︵左口右背︶，上頭暖和。﹂同時很勤快的伸手接住拴柱子的行李。

　　拴柱子讓他把行李接過去，放在長條凳上，有些激動顫著聲兒問：

　　﹁我︱︱我是來找俺表舅的。﹂

　　﹁你表舅姓啥？﹂對方望著四周正在大吃大喝的客人，想從客人當中找到拴柱子會尋的表舅。

　　﹁他姓趙，就在這店裡。﹂

　　﹁你是那個莊上的？﹂店夥扯起圍布擦油膩膩的手。

　　﹁俺家住九孔橋，姓李，俺姥姥家是劉家寨，俺表舅叫趙︱︱趙宗之……﹂拴柱子語無倫次說了一大堆。

　　﹁你叫啥？﹂

　　﹁拴柱子。﹂

　　﹁拴柱，﹂對方一皺濃濃的眉頭：﹁我就是你表舅。﹂

　　拴柱子這時才看清腮邊那顆痣和三根長毛，表舅找到了，高興得差點掉下眼淚，正要張嘴，訴說自己來逃荒闖關東投奔之意，突然裡面傳來拍擊木板的聲音。

　　﹁拴柱，﹂表舅親切的喊他的名字，把﹁子﹂字給省略了：﹁現店裡正忙，你先上炕坐一坐，一定還餓著肚子吧，我先給你弄吃的，等忙過這陣子再﹃拉﹄。﹂

　　現在拴柱子已經習慣店中的氣氛，炕上矮几及地上方桌，有不少的客人。

　　趙宗之跑到木隔扇前面，從小窗洞中，端了兩大盌熱氣騰騰高粱米粥，給一位趕車的大掌鞭，然後匆匆忙忙到小窗洞又講了幾句話，立即又拿了一大捲煎餅，一盤黃豆芽，一盌苞米粥，放在拴柱子面前。

　　﹁先填飽肚皮。﹂

　　拴柱子感到餓了，便張嘴吃起來。他看見店中只有趙宗之一個人，送煎餅、送菜、送粥、燙酒，忙得團團轉，仍舊供不應求，到處聽喊：

　　﹁老趙頭，老趙頭！……﹂

　　﹁來啦！來啦！﹂

　　客人們活像蝗蟲，來一波又一波，他們吃得又多又快，喝酒的也不少。漸漸散去了，店中只剩下一個醉鬼伏在矮几上，呼呼大睡，沒有許久進來了兩個人，打了個招呼便把他連抱加拖弄走了。

　　趙宗之收拾盌筷，拴柱子想幫忙時，從木隔扇後面走出來一位高大健壯的女人。挽著巴巴頭，插了銀簪子，一雙改組派又尖又大的一雙腳，黃黃的大臉滿臉的笑，望著拴柱子。

　　﹁這是我大嫂，﹂趙宗之說：﹁拴柱，是你大表妗子。﹂

　　﹁大表妗子。﹂拴柱又紅了臉。

　　﹁家裡都好吧？﹂

　　﹁好，﹂拴柱一想說好不對：﹁就是年頭子差。﹂

　　﹁唉！不碰上大賤年，誰肯離開那一畝三分地和老祖塋。拴柱，你來了，儘管放心住在這裡，別說是親戚，就是同鄉，有一盌稀的，也分給你半盌。﹂那口吻同王老太太見面時一樣。

　　趙大嬸一說，拴柱子更加放了心，雖然笨手笨腳，也跟著收拾盌筷，隨在趙宗之身後，把碗筷送到木隔扇後面鍋台時，看見一個女人，紮了兩條長長的辮子，穿了藍布棉袍，外面罩了件大紅毛衣，臉朝著牆角，裝著沒有看見拴柱。

　　﹁大妮啊，﹂還是趙大嬸先嚷：﹁見見拴柱，拴柱你今年十幾啦？﹂

　　﹁十七。﹂

　　﹁你們同歲，幾月生？﹂

　　﹁六月廿三。﹂

　　﹁啊，大妮正月十八，是表姐。﹂

　　趙大嬸有副好嗓門，一個勁的嚷，大妮卻立在那裡像塊門板，動也不動，趙大嬸伸手一拉扯：

　　﹁表姐表弟，今後天天碰頭，有啥臊的，叫表弟，叫表姐。﹂

　　大妮回轉身子，拴柱子卻沒有敢抬頭，只看見大妮藍布棉袍下面，露出一截著了衛生褲，褲外套了紅毛線襪子，繡花棉鞋，可能天天圍著鍋台轉，繡花棉鞋上一層油垢，那雙腳沒有纏過，任意發展，夠大的。

　　兩人誰也沒喊誰，等於相識了。接下去便忙了一大陣子，總算把店內清理好了。

　　趙宗之移去炕上的桌子，又從對面炕上搬來行李，要拴柱和他舖在一起。這時趙大嬸，在對面炕上拉起一條藍布被單，又熄了電燈，娘兩個摸摸索索，脫衣服。

　　拴柱第一次同娘們炕對著炕睡，有些不習慣，怔在那裡。

　　﹁既然來了關東，就向前闖，現在是冬天，就待在店裡，不缺你吃的用的，等來年開春，再給你找個路道。﹂

　　拴柱現在是一塊石頭落了地，並不慌張找工作。也知道乾著急沒有用，只是對新環境不太習慣。

　　﹁睏吧，有話明天說，﹂趙宗之看拴柱終於脫得赤條條的進了被窩，低聲說：﹁明格我著你表姐給你縫個褲叉︵即內褲︶。﹂

　　雖然房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拴柱的臉還是紅了。

三

　　煎餅舖這行買賣，賺的全是辛苦錢。

　　擺在﹁趙氏歷代祖先之神位﹂擱板上的鬧鐘，三點整便響了，活像警鈴，驚醒了所有的人。

　　趙宗之、趙大嬸、大妮、拴柱子都離開熱被窩，摸索著穿上衣服，才開電燈和捲好行李。

　　雖然房中隔夜的餘溫尚在，當穿鞋下地的時候，仍不由自主發出﹁唏唏咧咧﹂的畏寒聲。

　　他們把捲好的行李，疊堆在炕頭上，然後在兩個炕上擺上六七張矮桌子。

　　等用熱水洗罷臉，趙宗之和拴柱便穿過嚴寒的後院，到磨屋裡套上牲口磨煎餅糊。

　　煎餅糊要磨兩種，一種是高粱，一種是小米。

　　首先把隔夜用溫水泡透的高粱和黃豆摻在一起，再將煮熟的高粱米揉進去，約佔五分之一。因為不加熟米，會粘住鏊子。

　　牲口圍著磨道轉起來，趙宗之用杓子把調好的高粱豆子帶點水倒進磨眼裡，淡紅色的漿液，便順著磨盤磨嘴子流入下面的大瓦盆。

　　牲口在轉，拴柱子也跟著轉，不是怕牲口偷懶，而是活動活動腿腳，省得凍僵了。

　　這時在前店的娘倆更加忙碌，趙大嬸攤煎餅，把煎餅糊到鏊子上，用丁字型的抹板抹成圓型，熱鏊子上的煎餅先是冒出一陣熱氣，接著邊上翹起來，當中起了小泡，揮發出一股香氣便熟了，揭下來放進籮筐裡，上面用洋麵袋做成的小棉囤子蓋好，省了涼了或變硬了。

　　客人們多數喜歡新從鏊子上揭下來的煎餅，又軟又香，但是顧客一多，便供不應求，只有先烙好它幾十斤。

　　當趙大嬸忙著烙煎餅的時候，大妮便著手弄菜，一大盆炒綠豆芽，一大盆炒黃豆芽，擺在未隔扇的擱板上。然後又煮一大鍋豆腐，又白又嫩的豆腐，每塊有拳頭那末大，放在鍋裡加鹽加豆油煮，﹁千滾豆腐萬滾魚﹂，這鍋豆腐終日不離火，豆腐塊煮得變成了蜂子窩，只要一掀鍋蓋，香味使人直流口水。

　　除了炒菜便是炸魚，先在魚身上塗了一層麵粉，放在滾油鍋裡炸，魚被炸得又焦又脆。這是山東莊稼漢最喜歡的吃法。遠離家鄉的他們，不管是鹹魚，還是冰得像冰棒的鮮魚，只有炸焦了吃著才過癮，什麼清燉、紅燒都沒有興趣。

　　每家煎餅舖，最少有三口大鍋，鍋底從早到晚不斷火。一是燉豆腐，一是高粱米粥和苞米粥。相反山東人最喜歡的小米粥，卻很少賣。

　　拴柱現在才弄清楚，關東的高粱米和苞米因為天候關係，收成得早。雖然不及關內的莊稼，粒粒都熟透。可是煮起粥來，粒子大，爛得快，又香又軟。

　　大妮洗過臉，便圍著鍋台轉，她沒有時間仔細打扮，只把烏溜溜的頭髮，梳了兩條粗粗的長辮，辮梢過去都是纏了頭繩，現在拴了兩條粉紅色的小綢布，結了個蝴蝶結。

　　拴柱又從磨房端來一大盆小米煎餅糊，大妮濃眉下的一雙大眼和善的向拴柱一望，然後視線移到案板上。拴柱完全懂得她的意思，將瓦盆輕輕的在案板上放好，並順手接過大妮遞給他的另一個空瓦盆。

　　拴柱幾天下來，看到大妮並不害臊，他覺得大妮不算美，身材高得如同大男人，寬寬的一張醬色臉，大眼、高鼻、闊嘴巴具一種爽朗的性格。

　　平常顧客們很少看到她，從有客人進門她便同母親在木隔扇後面忙碌，攤煎餅、裝菜、裝粥。招呼客人的是趙宗之和拴柱。

　　拴柱子雖笨手笨腳，終日卻不閒著，處處自己找活兒幹，趙大嬸由內心裡喜歡這個孩子。

　　在天寒地凍的大清早，他們夠辛苦了，其實還有比他們更辛苦的人。那些趕車的﹁車老闆子﹂們，冒著連皮襖都擋不住的刺骨寒風，趕著大車，渡過冰封的松花江，由扶餘鄉間到了前郭旗糧棧。卸下裝在車上的大豆的麻袋，然後趕到煎餅舖去吃早飯。

　　到了煎餅舖門前，習慣的在門外跺跺腳，把𩌗靴上的雪泥跺乾淨，再拉開風門，一面向屋內走，一面摘去皮帽子，解開紮腰脫下外面的老羊皮襖。

　　這時結在眉毛上活像珍珠似的冰兒溶化了，老年人鬍子上的大冰塊也溶化了，用手一抹，大聲嚷著：

　　﹁老趙頭，兩斤煎餅，一盤炸魚，大盌燉豆腐……﹂

　　每個人面前，大盌盤小子的弄了一大堆，外帶著趙大嬸免費供應的一小盌麵醬和大蔥。他們吃得唏哩呼嚕響成一片，沒有多久，每個漆黑的額角上，向外冒汗。

　　他們來煎餅舖吃早飯，很少說話，因為要趕著多拉幾趟，房中再暖和也不留戀。

　　一個二十多歲，戴了兔子毛耳圈，外加大皮帽的當地年輕小夥子，隨著山東﹁車老闆子﹂吃完了飯，在趙宗之收盌的時候，低聲說。

　　﹁老趙頭，大青龍又從﹃班房﹄溜了，還大模大樣坐火車……﹂

　　﹁就是你的話多，﹂車老闆子向門外推他，看樣子他是跟車的下手。邊走還意猶未盡的說：

　　﹁詳細的，晚上我再說給你聽……﹂

　　兩個人走了，這時店裡客人漸漸少起來，雖然客人不多，他們並不休息，全日供應，絕不按早、中、晚三個時辰做生意，平常休息。

　　拴柱聽見剛才那個小夥子的談話，他抽個空兒問趙宗之：

　　﹁大青龍是幹啥的？﹂

　　﹁紅鬍子。﹂

　　﹁︱︱﹂拴柱子懂了，關東的﹁紅鬍子﹂與﹁人參、貂皮、𩌗鞡草﹂一樣的出名，就和家鄉﹁拉桿子﹂的一樣。

　　﹁表舅，﹂拴柱子又說：﹁我見過大青龍，他在火車上就坐在我的對面。﹂

　　﹁別瞎說。﹂趙宗之緊張得聲音都變了。

　　﹁不撒謊，表舅我是真真的和他坐在對面。﹂拴柱委屈的補充說明。

　　﹁你這個傻蛋，﹂趙宗之舉起手來，差點打下去：﹁你簡直糊塗得像一鍋粥，﹂趙宗之聲音低低的：﹁小心教腿子們聽見了，弄了去過堂，抽皮鞭、坐老虎凳、灌煤油。就像大青龍，被灌得壞了五臟，臉上發青。以後要記著一問三不知，留著那條小命，回家見你老娘。﹂

　　趙宗之說了一大堆，拴柱子才感到害怕，知道不是鬧著玩的，趙宗之接著又說：

　　﹁聽到客人們再說這些，聲音越說越大的時候，就用手指指牆上。﹂

　　牆上有個紅紙條兒，寫了四個方方正正的黑字。拴柱子雖不識字，卻不記得在老家過年時貼春聯，什麼﹁抬頭見喜﹂﹁黃金萬兩﹂﹁福祿壽喜﹂。他弄不清，這張紙條與﹁紅鬍子﹂有啥關係。

　　﹁你只要一指，他們就不說了，就是說，嗓門也會小些。﹂

　　﹁表舅，那上面是不是寫﹃抬頭見喜﹄？﹂

　　﹁你沒念過書啊？﹂趙宗之很驚訝：﹁那是寫的﹃莫談國事﹄。﹂

　　﹁啊！﹂其實拴柱並不懂字義。

　　﹁以後有空兒我教你念幾句書，省得是個睜眼瞎子，中不中？﹂

　　﹁那敢情好。﹂拴柱高興得直裂嘴。

　　拴柱子送待洗的盌筷到後面，大妮接過去，放在溫水裡洗滌，聲音也低低的問：

　　﹁二叔和你說啥？﹂

　　真是女人耳朵，拴柱子故意搖搖頭。

　　﹁我聽見啦，像是二叔不高興的樣兒。﹂

　　﹁他要教我唸書。﹂

　　拴柱子說完了想走，大妮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活像一把利鏟，在他臉上挖了幾鏟，表示不相信。

　　等到中午過後，客人散去，他們才圍在桌上吃起飯來。大嬸為趙宗之燙了一小瓷壺酒，趙宗之就著炸鹹魚慢慢喝。

　　幾杯下肚，臉上有一點紅意，話匣子打開了：

　　﹁拴柱，年輕漢子闖關東，有兩樁事兒要記住。﹂

　　﹁︱︱﹂拴柱唏哩呼嚕吃粥，耳朵卻很留心的聽著。

　　﹁第一樁：別看關東到處是寶，這寶是給有主見和勤快人的。我是夠勤快的了，吃虧的就是沒有主見。人家開荒，我也跟著開荒。人家伐木頭，我也跟著伐木頭，人家去抱﹃棒錘﹄︵即人參︶，我也跟著挖﹃棒錘﹄……除了﹃紅鬍子﹄沒下水幹過，樣樣都全了。這山看著那山高，到今格算起來，來關東快卅多年，啥也沒啥！﹂

　　趙宗之不勝感慨的搖了搖頭，端起酒杯在嘴上又抿了抿。

　　﹁別看不起那些老鄉親們，晚上來喝兩盅。一是關東冷，一是想家。喝幾杯身上暖和，暈暈的回到窩舖，倒頭便是大天亮。在這個小城裡，除了聽聽琴書，看看蹦蹦戲，天寒地凍，無處可去。另外能去的地方，便是澡塘子了，今晚我帶你去澡塘泡泡。﹂

　　趙宗之舔舔手指上的魚屑和油漬，這時趙大嬸已經吃飽了，到後面弄晚間的菜。大妮還在慢慢的吃著，趙宗之看了大妮一眼，然後拿起空盌：

　　﹁大妮，給叔叔裝碗苞米粥來。﹂

　　大妮走了，趙宗之才壓低聲音表示：

　　﹁我說的沒有醉話，沒有廢話，等你有一天混出個名堂，千萬記著，喝兩盅沒啥，可別沾上女人。古人說得對﹃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這種貨都招惹不得……﹂

　　大妮已將粥端來了，趙宗之忙停住，昏濁的眼珠中佈滿血絲：

　　﹁記著表舅的話，我是過來人。現在想回過頭去，重新再走一遍，不成嘍，﹂他捶捶腰眼：﹁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拴柱的粥吃完，大妮又給他添了一盌。大妮說：

　　﹁乘熱快吃，我再添。﹂

　　拴柱子想想每頓都是吃八九盌，真有點不好意思。誰知大嬸卻在後面大聲說：

　　﹁﹃人是鐵，飯是鋼﹄，你正在發﹃身量﹄，能吃能喝才結實和有力氣。﹂

　　娘兩個一拉一唱拴柱反而無法吃第九盌了，匆匆的吃完，大妮上來拿盌時，他搶著把空盌送回去。

　　這晚，等收了生意，趙宗之真帶拴柱去澡塘子。

　　臨走，大妮打開木箱，取了布包，拿出新縫的小褂和﹁褲叉﹂交給拴柱。趙宗之則拿來一件舊老羊皮襖：

　　﹁穿上，外面冷。﹂

　　兩人雖穿了皮襖，仍縮肩弓背，在街上走著。

　　街上行人少得可憐，雪堆在路兩邊，當中只清出二三尺寬，像冰凍的河面。硬得又如同石塊，看不出碎石路面，還是土質路面。

　　他們轉到與主街平行的一條窄窄的小街，多是住家，房舍是青磚，窗子外面上了木板，木板縫中透出絲絲光亮。

　　走了一大陣子，前面一座很氣派的四合院，門口有兩盞玻璃燈，照在積雪的街上，格外明亮。他們經過門前的時候，聽見裡面傳出胡琴聲音，似乎很熱鬧。

　　﹁表舅，這是不是戲園子？﹂拴柱用凍得發木的嘴巴問。

　　﹁蘭香閣，婊子們住的地方。﹂

　　拴柱會唱﹁賣油郎獨佔花魁﹂琴書，似乎婊子並不像表舅所說的像老虎，無情無義的專吃人。拴柱想：不管表叔說得對不對，自己這輩不會像﹁賣油郎﹂那末糊塗，積點錢還要養活老娘呢。

　　過了﹁蘭香閣﹂，一座像倉庫似的青磚大房子，裡面黑黑的，趙宗之指指說：

　　﹁這才是﹃松江大舞臺﹄，只唱蹦蹦戲，開春才有戲班子來。﹂

　　從﹁松江大舞臺﹂過去，看見街頭上一枝燈桿，燈桿上掛了個紅色大燈籠，燈籠上寫著字。

　　﹁快到了，﹂趙宗之對拴柱說：﹁那就是永安池的燈籠。﹂

　　兩人到了門前，玻璃門關得緊緊的，玻璃上也寫著﹁永安池﹂三個字。

　　推開門，暖霧比煎餅舖還要淡。門口是櫃臺，夥計們有的穿背心，有的打了赤膊，只穿一條短褲。他們與趙宗之很熟，一個個親切的喊著﹁趙老先生﹂並向內讓。

　　房子當中，生了兩個大﹁蹩烈器﹂，相當的熱。沿牆兩排躺椅，椅子一頭高，一頭略微低，躺椅上面舖了墊褥白被單，還有毛巾。客人們只圍了圍巾，躺在那裡吸煙喝茶，茶壺就放在躺椅的小木櫃上。

　　有的客人已經睡著了，發出鼾聲，黑黑的胸毛上還有汗珠。

　　另外一個黃皮瓜瘦留了小平頭的夥計，坐在馬扎子上為客人修腳。一看客人那雙腳，便知是來自魯南山區。從小穿浸了桐油的﹁爬山虎﹂雙臉鞋，把腳指關節和腳底板磨了一層老繭。小夥計用鋒利的修腳刀，把老繭一片片削下來，削下的老皮黃中透著亮兒。削一削，摸一摸，直修得只剩軟皮，還不出血星子，這就是一門絕活兒。

　　一位大夥計把趙宗之拴柱子引到兩張併排的躺椅前，躺椅兩旁還隔了木屏風。趙宗之脫去所有衣服，夥計用一支帶了鉤子的桿子，把衣服掛在牆上的掛鉤上。掛鉤相當高，一個男人站在躺椅上也夠不到，三隻手再能也無法向口袋中下手。不過，牆上還是貼了不少條兒﹁莫談國事﹂、﹁貴重物品財物請交櫃上保管﹂、﹁貴客當心﹂。

　　拴柱子也脫了，露出身上一層又一層黑灰色浮皮。自入秋便沒有下過水。爐火的溫度，使皮膚發癢，還有蝨子咬過的地方也癢起來，忍不住用手抓，一抓一條條的白印子。

　　夥計泡來一壺熱茶，還有一盤瓜子。

　　趙宗之領拴柱到池子裡去，池子單獨一間，門口掛了半截藍布門簾。出出進進的人，早已把門簾弄得濕濕的。

　　一共有兩個池子，一個大些，一個小些。小些的水清一點，大些的水很混，都冒著熱氣。

　　拴柱想下那個清水池，趙宗之忙阻止。

　　﹁水太燙，先在大池子裡洗。﹂

　　拴柱子把腳伸下去，大池裡的水也夠燙的，停了很久才把身子慢慢下去。他看見趙宗之沒入池子裡，舒服的閉著眼直喊﹁咈！咈！﹂

　　池子裡有老有少，有肥有瘦，不少客人，多數閉眼在那裡泡，以為他睡著了，誰知停一陣子使用手撩一點水在肩頭上。

　　一個又粗又黑的小胖子，把濕濕的毛巾疊起來，擱在額角上，兩眼望著天花板，躺在池邊上唱小嗓：

　　﹁蘇三離了洪洞縣，

　　將身來在大街前……

　　未曾……﹂

　　還沒唱完，發現趙宗之在池子裡，忙坐直身子。

　　﹁大哥，您好久沒到﹃塘子﹄裡來了。﹂

　　﹁生意忙。﹂

　　﹁﹃老爺子﹄快從對面來前郭旗。﹂黑胖子用粗粗的嗓門說，聲音並不高。

　　﹁我知道。﹂

　　﹁聽說大青龍……﹂

　　﹁你們東家怎麼樣？﹂趙宗之打斷對方的話頭。

　　﹁老樣子，想娶小，老太太從黃縣趕了來，又罵又打，還罰跪在老東家的牌位前一個晌午。﹂

　　﹁你們東家，是個孝子。﹂

　　﹁好在孝順，有老太太管著，要不然早把﹃蘭香閣﹄的小婊子弄進來，那算啥。﹂

　　﹁你們大奶奶呢？﹂

　　﹁老實人，只知道哭，三腳也踢不出一個屁來。﹂

　　﹁……﹂

　　兩個人無休無止的談著，拴柱子頭上早已經冒汗。趙宗之向一個打了赤膊，只圍了一條圍巾的夥計打了個招呼，夥計要拴柱上來，平躺在池沿瓷磚上。用一塊又粗又黑的毛巾，在水中一浸，然後擰乾，纏在手上，拍了個脆響，便在拴柱子身上用力搓起來。搓一陣，在水中濕濕手巾，擰乾再搓，拴柱子身上腿上，搓出一條條灰黑條兒，有豆蟲那麼粗。

　　等搓好了，拴柱再下水泡的時候，拴柱發現自己的身體，紅得如同大對蝦。

　　他在水中泡著，夥計又為趙宗之搓，搓好泡一陣子，才帶拴柱離開池子回到躺椅。這時拴柱覺得身上又暖又舒適，喝了杯茶，便躺下來。

　　﹁這就是光棍們的天堂，﹂趙宗之鬆鬆散散的說：﹁想當年我常常年三十晚上睡在澡塘子裡，掌櫃免費給吃的給喝的。吃了睡，睡醒了下池子泡。過年，買賣都歇業，就是澡塘子照常開，照料住在城裡無家可歸的光棍們。﹂

　　拴柱子同意趙宗之的說法，他已經領略出澡塘子裡的好處。趙宗之開始吃瓜子，也讓拴柱子吃。他總是把瓜子皮咬破咬碎，一點也不在行。

　　那個黑胖子過來了，正巧一個提了籃子的小販也走了來。黑胖子買了幾個麻花給拴柱。

　　﹁這是玉合順的三掌櫃，﹂趙宗之對拴柱吩咐：﹁叫李大叔。﹂

　　﹁大叔。﹂

　　﹁是？﹂對方摸摸拴柱的頭，問著。

　　﹁外甥。﹂

　　﹁挺老實的，到櫃上學生意吧。﹂

　　﹁過陣子再說。﹂

　　黑胖子坐在趙宗之的躺椅邊，又談起來。趙宗之告訴拴柱，休息一會兒，還可以到池子裡泡。拴柱很喜歡那池子裡的水，叨念著再去幾趟。可是渾身覺得懶洋洋的只想睏，在似睡非睡間，又聽見黑胖子提起大青龍。

　　﹁你是生意人，少說這些！﹂趙宗之勸他。

　　﹁大青龍是條漢子嘛，這年頭就是這種人給咱們出氣。﹂

　　﹁他也架票啊。﹂

　　﹁他架吃洋鬼子飯的，不惹自家人。﹂

　　﹁別談了吧，小心。﹂

　　﹁腿子們我都認識，一臉煙油子。今格，塘子裡一個也沒有。﹂

　　﹁還是談點別的。﹂

　　﹁聊啥呢，就是談這個過癮。聽說大青龍是在長春站大模大樣上了車，由小白龍在車上保駕。巡警隊和保安隊，在車上足有百把人，都對付不了他。到了﹃哈拉海﹄車站，又調了七八百人把火車給團團圍住，還架上機關砲。你猜怎麼著，大青龍和小白龍根本就沒放在眼裡，一個鷂子翻身，從車窗翻到車頂上。﹃二十出﹄一梭子，就把護路隊長給幹掉了，另外還有七八個巡警。嚇得他們向後退，就乘這一眨眼的功夫，他們三蹦兩跳，跳上火車站房頂，一轉眼不見了……﹂

　　黑胖子說得有聲有色，引來了不少人聽，發出﹁唧唧！﹂讚嘆聲。

　　昏昏沉沉的拴柱子聽起來，他說的一點也不對，離了譜。想張開眼睛，告訴他們實際情形。可是眼皮兒太重，瞌睡蟲兒直向腦子裡鑽，舌頭也不聽使喚……

　　不知多久，被趙宗之推醒了。客人沒剩幾位。拴柱迷迷糊糊的穿上衣服，臨離開澡塘子時，他對趙宗之很認真的表示：

　　﹁表舅，剛才我啥也沒說。﹂

四

　　已是歲尾年近了。

　　當地人一過臘八，大姑娘、小媳婦便炕上炕下開始忙年。到了小年前後，更貪黑熬夜包餃子。

　　餃子有兩種，一是酸菜豬肉，一是大白菜豬肉餡。把包好了的擺在麥稭﹁蓋連﹂上，送到院子裡去凍。不到半個時辰，凍得像石頭蛋子。然後倒在專裝食物足有四尺高的大缸裡。有錢和僱用夥計多的人家，要包五六缸，足夠由年卅吃到二月二。

　　豬是自己餵的。酸菜是自己種的白菜醃的。另外便是用土豆子換來的粉條，用黃豆換來的幾十板凍豆腐，拿酸菜凍豆腐燉肉和粉條。

　　包餃子之外便是豆沙包，還有紅雲豆年糕，蒸了出來，半截子金黃，半截子鮮紅，非常好看。

　　漸漸的年意也潛入來自山東人的腦際，走遍天下，什麼都會忘，就是無法忘記純農村社會風味的年。

　　很早，趙大嬸便計劃要辦年了，總是煎餅舖裡忙，她和趙宗之都走不開。

　　經過她細細的思索，今年得像個樣兒。第一老頭子死了已滿三年，可以請個不掛孝彩色的灶王爺。第二拴柱來了︱︱別看身材高，還是個半大小子︱︱第一次離家，難免在大卅晚上想他娘。如果吃得穿得好些，也許會沖淡不少思家的哀傷。

　　最後她想到要拴柱和大妮去扶餘縣辦年，那裡是個縣城不像本地是個車站和蒙旗。

　　十冬臘月出門，夠冷也夠受的。心疼孩子的趙大嬸不想讓他們搭乘﹁車老闆子﹂們回程空車。那上面沒舖沒蓋凍死人。還有辦完年貨回來時，坐在麻袋疊得高高的大車上，太危險。

　　趙宗之明白趙大嬸的用心，他不聲不響託人帶信到柳樹屯大嬸的乾親家，找陳麻子，要他著夥計趕架﹁爬犂﹂來。

　　陳麻子接到信第二天便派了個小夥子，在大清早趕來了﹁爬犂﹂，從外型看，﹁爬犂﹂活像個低矮的小床，下面有兩條前頭上翹的圓滑的拖木，有的包鐵皮，有的只用堅硬木料。套上牲口，在雪地或冰上行走，比大車還要平穩、快速。

　　趙大嬸看﹁爬犂﹂一來，非常高興。先張羅小夥計吃早飯，接著搬出羊皮褥子、被子、毛毯舖在﹁爬犂﹂上，就怕兩個孩子凍著。

　　很少出門的大妮，更加高興，搬出梳頭匣子，躲在木隔扇後面打扮起來。

　　在微黑的臉上塗上一層粉，又學時髦在兩腮上抹一片杏黃色胭脂，嘴上塗了口紅，只是眉毛太濃無法修飾和描畫，﹁算了。﹂大妮想：﹁已經不帶土氣了。﹂

　　然後她又換衣服，紫色閃光緞袍，再穿上爹在世買的那件黑呢皮領子大衣，腳上是半高筒翻毛口皮靴。然後對著梳頭匣子上的鏡子照了又照。可惜匣子上的鏡子太小，無法照出全身，真有點喪氣。

　　她一切打扮妥當，並沒有立即出來，仍站在隔扇後面，大聲喊：

　　﹁嗨，你好了沒有？﹂

　　﹁好了！﹂

　　拴柱知道大妮是喊他，自進了趙家煎餅鋪這一個多月，他已由﹁拴柱﹂被大妮改名叫﹁嗨！﹂

　　﹁娘！﹂大妮對忙碌的母親說：﹁我要走了！﹂

　　趙大嬸放下手中的菜刀，再對女兒端詳了一陣子，也認為挺不錯的了，活像自己年輕時的模樣。想當年老頭子從沒有說過自己不好看，只是臉上粉搽得太多的時候，總愛說：

　　﹁算啦吧，活像﹃驢屎蛋子上面一層霜﹄。﹂

　　真嘔人啊，現在想聽嘔人話都聽不見了。

　　如今女兒大了，但願一切像天天想的，有個好結局。

　　她掀開棉囤子，在棉囤裡面口袋中摸出一堆爛票子，沾著口水數了又數。然後交給大妮：

　　﹁要買的都記住了嗎？﹂

　　﹁︱︱﹂大妮也有愛數錢的癮，不是不相信娘，一張張也數起來。

　　﹁還有，看見好吃的，買點給拴柱吃。還有，別忘了買布給他做袍子，還有選個上等的﹃三大扇﹄帽子，還有……﹂

　　﹁娘，﹂大妮故意翹起嘴巴：﹁妳就只知道給拴柱買這買那！﹂

　　﹁傻閨女，妳那裡知道娘的心啊！﹂

　　趙大嬸居然嘆了一口氣，大妮的臉上卻充滿了喜悅。

　　﹁娘，我真走啦！﹂

　　﹁走吧，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從話尾聽趙大嬸是不送他們了，誰知卻跟了出來，趙宗之已經把筐筐籮籮在﹁爬犂﹂上拴好。

　　﹁爬犂﹂上套了頭棗紅色大騾子，很有精神的站在寒風裡，不過牠的鼻子上邊，已結了一片霜。

　　小夥計拿了一長截子粗木桿根製的﹁爬犂﹂鞭子，牽著牲口。大妮突然回頭問穿了大皮襖的拴柱：

　　﹁嗨！你會趕大車吧？﹂

　　﹁會。﹂

　　﹁你不必去了！﹂大妮吩咐小夥計。

　　﹁那怎麼行，﹂趙大嬸不同意：﹁到了城裡，車多，人多，我不放心。﹂

　　﹁娘，﹂大妮捺過去，半撒嬌，半說理：﹁我和拴柱坐在上面，這位大哥趕著牲口走。走得又慢，我們心裡也不好過，娘你就叫拴柱趕吧。﹂

　　大嬸還在遲疑著，趙宗之卻從夥計手中把鞭子接過來：

　　﹁就叫拴柱趕吧，小孩子要多歷練，要不然翅膀硬不起來。﹂接著他又指了指鞭子：﹁雪溝、冰溝，﹃爬犂﹄跑得快，要停的時候，先得用鞭桿撐住，省得碰了騾子腿。﹂

　　大嬸只好同意了，再三叮囑大妮，似乎大妮比拴柱大幾個月，等於大幾十歲。不過她在內心中很嘀咕趙宗之所說的那幾句話，她不希望男人翅膀太硬，飛得太遠。就像死去的老伴，雖然開了半輩子煎餅舖沒有大出息，但一家團團圓圓比天天大魚大肉塞肚子強。

　　大妮先上了﹁爬犂﹂，用毛毯把腿蓋好，拴柱子想牽了牲口走路。

　　﹁嗨！上來！﹂

　　拴柱很聽話的上了﹁爬犂﹂，卻離大妮有半尺遠。大妮也給他蓋了毛毯。

　　﹁走吧！﹂

　　大妮又下了第二道命令，拴柱子趕過大車，坐在﹁爬犂﹂上與坐在車前轅上，沒有啥不同。只是挺不自在，大妮不是一車麥稭。尤其那一雙眼，活像兩把﹁電棒子﹂，照得人心頭發暈。

　　﹁走哇！﹂

　　大妮看他傻兮兮的樣兒，催得更急。拴柱只有搖了搖鞭子，大騾子站在那裡動也沒動。趙宗之和附近鄰居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大妮掛不住了，搶過鞭，照騾子屁股就是一下子。可惜她不會使用鞭子，打在屁股上的不是鞭梢，而是鞭子桿。

　　騾子挨了打，走起來，出了市場。大妮把鞭子交給拴柱。拴柱現在自然了些，為了洗刷剛才窩囊樣兒，故意手腕一振，鞭子在騾子耳朵附近打了個脆響。驢子開始小跑，掛在脖子上的串鈴，發出﹁嘩啷，嘩啷﹂的聲音。

　　﹁爬犂﹂出了街頭，公路兩旁的樹木都是乾枝椏，四野都是積雪，路上大膠皮輪子車輛不少，都是拉糧食的大車。

　　﹁車老闆子﹂兩腳踏著車轅槓，很威風的揮動鞭子，趕得騾馬飛跑。跟車的二把手，則坐在疊得高高的麻袋上，圍著破毯和蔴袋禦風。每架車的﹁車老闆子﹂都很神氣，雖然裝車卸車，和二把手同樣的扛麻袋，上下橋板。可是等收車時，餵牲口，收拾車都是二把手的事。

　　有些車老闆子認識大妮和拴柱，向他們搖手打招呼。如果他們不出聲，大妮和拴柱也不知道他們是那一位。因為他們穿了厚棉褲，老羊皮襖，戴了埋頭蓋臉的大皮帽子，外面還包了厚手巾，根本看不清那張臉。

　　大騾子有時慢下來，拴柱除了鞭打脆響帶有恐嚇意味外，有時用鞭梢也掠騾子的臀部。騾子似乎知道遇到了行家，不敢偷懶。

　　大妮伸手，為拴柱掖了掖腿上的毯子。指指路旁孤零零、像個城門樓子的建築物說：

　　﹁這是狐仙廟，靈得很，那天我帶你去燒香許願。﹂

　　對於狐仙，拴柱由內心中敬畏。在家鄉他娘最信奉狐仙，也曾看見狐仙發威，把他鄰居新煮好的一鍋粥，放進驢屎蛋子。也見過三姑被狐狸附了體下神，又唱又哭又叫的。

　　拴柱記得娘常說：﹁狐仙心胸不寬，招惹不起。﹂牠能把富有人家弄窮，也會使窮人家變富。可是他母親供奉了一輩子狐仙，並沒有在深更半夜，送來炕頭上一大堆元寶，大妮看他停下手中搖晃的鞭子，似乎在想心事：

　　﹁嗨！你要許個啥願？﹂

　　﹁我不知道。﹂

　　拴柱老老實實的回答，他心裡沒有別的打算，只知道賺錢買地，奉養老娘。

　　﹁開春以後，你怎麼辦？﹂大妮眼睛望著雪野。

　　﹁我︱︱我不知道，﹂他一想這樣說太差勁：﹁我聽表舅的。﹂

　　﹁你是不是想在煎餅舖待一輩子？﹂

　　大妮又問，拴柱聽得出那聲調有些冷。再笨的人，也感覺到不舒服。

　　﹁放心，我不會在妳店裡吃閒飯……﹂

　　連拴柱自己都弄不清楚，為啥硬邦邦的冒出這麼一句。大妮回過頭來了，臉上平常那副爽朗的神情不見了，代之是一臉陰霾：

　　﹁你這是啥意思，那點惹了你啦？是誰趕你走，是啥地方對不住你啦。一出門便橫鼻子豎眼睛欺侮人，看你挺老實的，誰知是個黑心鬼……﹂

　　大大的薄薄的嘴唇片子，述說起來如同連環槍。拴柱從沒見大妮說得這麼多話，誰知一打開話匣子還真夠人受的。他發怔了，逼得脖子粗得像大腿，不知道說什麼大妮才不生氣。

　　﹁當然嘍，你身強力壯有本錢，是瞧不起我們這一家子。可是我們這家子也沒虧待你。你摸摸良心看，是娘還是二叔說過你，還是打過你，嗯！﹂

　　﹁沒︱︱沒有！﹂拴柱子總算擠出了一句。

　　﹁那為啥拿話來堵人？﹂

　　大妮得了便宜賣乖，拴柱孩子氣上來了，有點不服：

　　﹁哼！是妳先拿話惹我！﹂

　　﹁沒有啊！﹂大妮又閃動著那清麗的大眼，像沒事兒似的。

　　﹁妳趕我走！﹂

　　﹁怎會呢？﹂大妮也認真起來：﹁誰不知道這是闖關東的老規矩，親朋好友還有同鄉，只要投奔了來都得照應。關東吃的不困難，住個三年五年，沒人說半句閒話。還有那些單身漢，開春出去創業，冬天沒有窩舖，還可以回到老鄉親家。開荒的，先替同鄉大糧戶幹活，有空的時候，在東家地邊上開片荒，東家也不會不高興。多少人就這樣地皮越開越大，自己蓋了房子，弄了牲口發了家。﹂大妮說到這裡，一陣冷風嗆得她咳嗽了一陣子，又接著說：﹁這些事，你一定聽人家說過。我們也是來自老山東，不是大山北，不會單獨破壞這個規矩。再說，你每天起五更爬半夜忙裡忙外，也沒白端我家的飯盌，何必紅眉毛綠眼睛的使狠，發的那門子邪氣嘛？﹂

　　又是一大陣子數落，拴柱弄不清，彷彿大妮一張嘴，自己便缺理，理都教大妮給佔完了。

　　他有些生氣，噘起嘴不出聲。

　　﹁噢！﹂大妮細聲細氣拖得長長的，真是閨女像娘，那一聲完全得自趙大嬸的習慣：﹁我知道了，看不出你這男人也是個小心眼。﹂

　　﹁誰使小心眼？﹂拴柱反問。

　　﹁剛剛，我問你是不是在煎餅舖待一輩子。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哼！﹂

　　﹁你不該罵我狗。﹂

　　﹁這是譬仿嘛，別氣。﹂大妮開始溫和起來：﹁我問你，完全是好意。我看過我爹，也看過我叔叔。我爹到關東來，老老實實開煎餅舖，一開幾十年，沒發財，也沒改行，在山東老家也沒買宅子置地。我叔叔呢，能幹，東一頭，西一頭，沒有常性。到老來也沒剩下一個子兒。到了關東得出勞力受罪，總也有個指望，我問你，就是這個意思。﹂

　　現在拴柱懂了，大妮是一片好心。把人家的好心想歪了真有點對不起人，他誠心誠意的問：

　　﹁妳看我幹啥好呢？﹂

　　﹁那要你自己打算了。﹂

　　﹁我不懂啊，真不懂，妳生在關東，在關東長大就比我強。﹂

　　這幾句恭維話，大妮聽著舒服透了。因為出自男人嘴中，出自拴柱嘴中，代表了誠意。而且長了十六、七歲，從沒有人問過她和重視過她的意思。

　　﹁我也不大懂，﹂她也謙虛起來：﹁不過，都是聽老鄉親們說起，想發家有三條正路。﹂

　　大妮伸出三個指頭，手上帶紅毛線結的手套，拴柱子很留心的聽她說下去：

　　﹁第一是﹃開荒﹄，下個八、九、十年功夫，可以變成﹃大糧戶﹄，還有便是﹃學買賣﹄，到大買賣家不管是﹃糧棧﹄，還是﹃燒鍋﹄當小學徙，起早晚睡，伺候大夥計、三掌櫃、二掌櫃，挨打受氣，三年屁股不能靠凳子，出徒後當夥計。然後大夥計、三掌櫃、二掌櫃、大掌櫃，往上熬。就是自己不開家買賣，當了大掌櫃一輩子也夠吃夠用。年底分花紅，也能回家置產業。別小看山東人笨，關東最大買賣﹃玉合順﹄﹃祥字號﹄都是老鄉們開的。我看你還是去學買賣吧！﹂

　　﹁不中，﹂拴柱的頭搖得像個﹁貨郎鼓﹂：﹁我一個大字也不識。﹂

　　﹁這話對，你最少也得唸幾年私塾。﹂大妮很在行的點點頭：﹁另外一樁，便是學﹃手藝﹄。﹂

　　﹁是不是澡塘子裡跑堂和剃頭匠？﹂拴柱記得家鄉人，對這兩行叫做學﹁手藝﹂。

　　﹁別看澡塘子和理髮館，我爹活著的時候常說，在關東那是湖北廣濟人的天下。凡是大城裡第一流澡塘和理髮館都是他們開的，過去爹一個把兄弟便是理髮館夥計，每次到我家玩，他說話﹃你家﹄﹃你家﹄一句我也不懂。嘻！嘻！﹂大妮想起過去，笑起來。

　　﹁妳說的學﹃手藝﹄是當木匠嗎？﹂

　　﹁更不是，﹂不知大妮為啥今天那麼愛笑，笑得彎了腰，不住的用手捶蓋在毛毯下的腿：﹁我指當廚子。在關東白俄開的西餐館，做﹃羅宋﹄大菜的師傅，都是咱們同鄉。非但全關東，還有些人到俄羅斯，什麼莫斯科也有。那種洋館子的大師傅也很賺錢。﹂

　　大妮說完了，拴柱子開始沉思，現在他已明白，山東人在關東各行各業都有，只有這一條是正途。

　　﹁你呢？﹂大妮很鄭重的問他。

　　﹁我去開荒。﹂拴柱毫不遲疑的回答，這是他想了很久的，而且那兩條路，他知道不適合自己。

　　﹁雖然行行出狀元，就像你住過的長春王家，他們是替白俄烤麵包，然後當經理，自己再養牛，蓋房子出租漸漸白手成家，開了幾家奶糖工廠。不過，這是少數，還是你想得對，開荒，你看！﹂

　　大妮用手一指雪封的郊野，一望無邊的﹁松北平原﹂。

　　﹁每年我都到扶餘幾趟，這公路兩旁都是一人多高的茅草。在江邊上才有人懇地，種莊稼、種菜。聽說八狼屯那邊大開荒，我看來年開春，你著叔叔送你去，有土就有財。這裡雪水足，雖然江邊沙多，不妨礙，也不怕旱和澇，種下去就有收成。﹂

　　﹁聽妳的話，對種地不外行嗎？﹂

　　﹁當然，我爹是莊稼漢，叔叔雖當過私塾先生還是莊稼漢。過去他兄弟倆談起來，什麼﹃二月二龍抬頭﹄﹃六月六看穀秀﹄……這些莊稼經在關東一點也沒有用，哈！哈！﹂

　　大妮又笑了，拴柱也跟著笑起來。

　　在笑聲中，﹁爬犂﹂到了江邊渡口。

　　現在是封江的時節，渡口岸上有很多底朝天覆了雪的小船。兩間木板房子，過去是輪渡站房，現在也關了門。碼頭，除了江灘寬闊和連著公路外，看出與別的江邊沒有什麼不同。

　　拴拄趕著﹁爬犂﹂跟著別的大車下了斜坡，騾子拉著﹁爬犂﹂踏上冰封的松花江。

　　江面很寬，上面同樣的一層雪，當中由車輛壓出一條寬寬的馬道。在江邊上便清清楚楚的看見扶餘縣的房頂，靠江邊有兩所建築物特別高大，一是孫家﹁火磨﹂煙囪和四層大樓，樓正中白底黑字寫著﹁民國十三年建﹂。

　　離麵粉公司不遠，像是一座大廟。大妮指了指說：

　　﹁那是老爺廟，相當大。其中有一把大刀，數十斤重，是從沙堆裡被風吹出來的，現在用木架子架了起來。這座廟也被沙埋起來過，現在還有半截子在沙子裡。﹂

　　拴柱很嚮往那口大刀，不知是不是關二爺的，似乎沒聽說關二爺下過關東。關二爺是神，也許神遊扶餘國時，把刀忘在那裡了。

　　﹁城牆不高嗎？﹂拴柱問大妮，在拴柱心目中，任何城牆高過城內的屋脊。

　　﹁那不是城牆，是沙堆。到了夏天你就知道了，風一吹，眼睛都張不開，每人都得帶風鏡。沙被吹來吹去，越積越多。﹂

　　﹁噢！﹂拴柱子裝著懂了，其實他從未見過沙土會把房屋給埋起來。

　　冰面上除了行駛皮輪綑了鐵鍊的大車之外，還有許多﹁橇子﹂在他們的身邊飛馳而過。﹁橇子﹂要比﹁爬犂﹂低矮小巧得多，前面坐人，後面一人站立，用裝了尖鐵的木桿子撐著在冰上行走。

　　附近還有一大群人捕魚，他們先在江上鑿﹁冰眼﹂，然後下網，網有三里多長，每隔十餘尺便鑿一個﹁冰眼﹂，做為理網之用。收網的時候，要用四十多匹馬拉，這一網魚經過自然冰凍以後，足可以裝七八火車廂。

　　松花江盛產白魚，一年能捕獲千餘萬斤，從前是撿好的進貢給皇上。

　　這時拴柱趕著﹁爬犂﹂爬上斜坡，便到了扶餘縣城，房舍、街道比起郭爾羅斯前旗整齊和規模大多了。

　　扶餘原來的名字叫﹁夫餘﹂，由漢到晉為﹁扶餘國﹂，被前燕滅亡，設置了﹁扶餘府﹂。在金代的時候為﹁蒲與路﹂，到了明朝在該地設置﹁福餘衛﹂，﹁衛﹂類似今天軍政合一的戰區，現在的昌圖、洮南及科爾沁諸旗，都歸其管轄。不管是﹁蒲與﹂、﹁福餘﹂都是﹁扶餘﹂的音譯。

　　扶餘是松花江江運的中心點，小火輪往上游可以通大賚，往下游可以通大火輪到哈爾濱，上游的巨型木材像松、杉、榆、槐等多集中到這裡運出。

　　到了運木材的時候，滿江都是長達數里的大木排，木排上搭了小屋，工人就住在上面食宿。木排在江水中流得很快。

　　進了扶餘縣正大街，大妮指指點點要拴柱把﹁爬犂﹂趕到﹁韓家燒鍋﹂，她要先給叔叔買幾斤﹁二胡蘆頭﹂。

　　﹁韓家燒鍋﹂東主韓大麻子韓最墀，是一個了不起的山東人，他擁有十二個﹁燒鍋﹂，分佈在附近九個縣，每個燒鍋都用工人百餘口子以上，當地人都飲用他造的酒。單單扶餘縣街上，﹁增盛興﹂﹁增盛茂﹂﹁增盛永﹂等都是他的字號。

　　大妮買過了酒，又同拴柱到﹁萬源祥﹂買布，在大妮小包袱中帶了尺，這是娘兒們買布的習慣。這怕尺小或尺寸不足吃了虧。但大妮在﹁萬源祥﹂沒有把尺拿出來。因為﹁祥﹂字號是金招牌，歷代傳下來的規矩生意。

　　現在他們趕到年貨市，年貨市外面全是擁擠的大車和﹁爬犂﹂，四鄉的人都趕到這幾天來辦年貨。

　　市場裡年貨堆積如山，辦貨的人則如同搶購。很少講價還價，第一是身上有錢不在乎。第二，買齊了早些回家，路遠，滿地是雪，夜來容易迷路。

　　大妮領著拴柱帶了麻袋擠進市場，按照趙大嬸吩咐，遇到就買。麻袋裝滿了送到﹁爬犂﹂邊，倒在﹁簸蘿裡﹂，再回到市場，雖然沒人看守，也不會遭遇順手牽羊。

　　賣爆竹的把長鞭炮都放在﹁簸蘿﹂裡，﹁簸籮﹂直徑有六尺多，鞭炮在﹁簸籮﹂盤了三四圈，放起來足足有一個多鐘頭。他們買了爆竹、香燭、掛錢一切齊全。女孩子總忘不了﹁貨郎市﹂選香粉、梳子和花線。

　　﹁貨郎市﹂裡都是大姑娘小媳婦。像拴柱這種傻小子隨在女子後面卻很少。拴柱子想回到﹁爬犂﹂邊，大妮不許，他只有跟著在女人窩裡擠。

　　女孩子買別的東西乾脆，選自用的東西卻嚕囌，不管東西好壞，一上去隔著玻璃櫥便﹁喲！啊喲！﹂的直撇嘴，彷彿踩了一腳牛屎。

　　擺﹁貨郎﹂攤子大多是山東濰縣一帶的人，他們雖然一口﹁二哥哥︵發果果音︶﹂怪腔，卻有一副專門對付女顧客的好脾氣，能言善道連帶愛發誓的嘴。他的貨色全是天下第一。他的價錢無一不貼老本。

　　女人有種磨菇勁，他們的磨菇勁兒更足。臉皮兒薄的女孩子，三言兩語，生意便成交。妳買一樣，他推薦幾十樣。結果小手帕包的錢光了，換來的是幾絡絲線、小鏡子、小梳子、小瓶花露水、小手絹……一大堆的小零碎。

　　大妮雖然生長在關東，仍是一口麻縣腔，一張嘴便被貨郎給套上了。

　　﹁大妹子，﹂不知是輕浮還是親切：﹁﹃親不親家鄉人，美不美泉中水﹄，你要啥拿啥，錢隨便給。﹂

　　等大妮把東西批評了一陣子，買好了，算賬的時候，同樣的獅子大張口，還故意的說：

　　﹁都是跑關東，﹃撞穿﹄﹃逃荒﹄的人啦，大妹子你鬆鬆手，再加一丁丁。﹂

　　一場拉鋸戰，費去了兩頓飯的功夫，拴柱早已等得不耐煩了，恨不得把那個嘻皮賴臉的黑小子踢兩腳。

　　不知大妮是吃了虧還是佔了便宜，夾著用破報紙包的一大堆東西，笑嘻嘻的離開貨郎市。

　　經過帽攤子，她選了一頂栗色的﹁三片瓦﹂皮帽子，要拴柱戴上試一試，拴柱一試很合適。大妮卻不滿意，又選了頂黑色的，又換了頂﹁土耳其﹂，換來換去還是選了第一頂。大妮打開小手絹付錢的時候，拴柱感覺到彆扭，一個大小子買東西由大閨女給錢，有點不體面。要是換了大表妗子或者二表舅便不同。

　　現在總算可以離開年貨市場，把大包小包放在﹁簸籮﹂裡用繩子綑好，兩人坐上去，回程時經過﹁福餘戲院﹂，戲院臨著大街，門口貼了紅紅綠綠的戲報。日場是筱白玉霜的全本﹁杜十娘﹂。夜場﹁警世鐘﹂，裡面傳出琴聲。

　　﹁為啥前郭旗的戲園冬天不唱？﹂拴柱問。

　　﹁看戲的人少，園子也小。這裡園大，也生了爐子。﹂

　　這時已過中午，兩人肚子都餓得吱吱叫，經過好幾個包子舖，都沒有人開口，他們都認為理應回家吃晌午飯。

　　﹁你看過﹃警世鐘﹄嗎？﹂大妮問拴柱。

　　拴柱搖搖頭，他看過大戲，梆子腔，還有琴書，就是沒聽過蹦蹦戲。大妮的身子向他挨近了些，像﹁說古﹂似的說起來：

　　﹁﹃警世鐘﹄就是一個有錢的年輕人，在壞地方認識一個壞女人，這個女人天天騙他的錢不算，還用一綹頭髮說是從自己頭上剪下來的，來交換年輕人的牙齒，表示﹃非君不嫁﹄。年輕人很感動，就用錘子敲下一隻牙齒給她。後來那個年輕人，把從家中帶出來的錢弄光了，壞女人趕他走。年輕人又氣又難過，向女人討還﹃訂終身﹄的那顆牙齒，女人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籤子，裡面有一百多顆牙齒，都是被騙的男人敲下來的，要他自己選。年輕人更加生氣，把一綹頭髮丟給她，壞女人笑了笑說：﹃不要還了，這些是從馬尾巴上剪下來的，要是碰到客人，真的剪頭髮，早已變成禿子了。﹄﹂大妮說完了，又一本正經的問拴柱：﹁你聽懂了沒有？﹂

　　這時騾子拉著﹁爬犂﹂，正往江邊的下坡走，拴柱忙用鞭子桿撐住，怕很快的溜下去。

五

　　趙宗之和玉合順的三掌櫃李黑子，從煎餅舖裡走出來，趙宗之一面走一面低聲說：

　　﹁老弟臺，你是個明白人，千萬別做糊塗事。﹂

　　﹁你說這，是啥意思？﹂李黑子縐了縐濃得像刷子似的眉頭。

　　﹁你還記得吧。﹂趙宗之滿臉的笑，提醒對方：﹁前些日子我們在澡塘子洗澡，碰了面。你曾批評你們東家﹃納小﹄離了譜，我看這事比﹃納小﹄還……﹂趙宗之吞吞吐吐說不下去。

　　﹁你怎麼淨往邪道上想，﹂李黑子的臉拉長了：﹁我姓李的是那種人嘛？咱十三四歲出門在外講的是義氣。王大玉死了，撇下那一口子。我是三掌櫃，王大玉是夥計，不能撒手不管，總得照應照應，等來年開春，弄幾個盤纏，打發她回山東老家。總不能在十冬臘月，逼她上路吧？﹂

　　李黑子越說越氣憤，充分表現出，他那副好心腸被誤解了。

　　﹁我知道，我知道。﹂趙宗之不住的點頭：﹁我︱︱我記得王大玉是三伏天去世的，為啥？……﹂

　　﹁︱︱﹂李黑子扭回頭來，狠狠的瞪著趙宗之，趙宗之把後半截話加上吹來的寒風吞下肚子。

　　兩人已走出市場大門外，趙宗之遲疑了一陣，翕動著凍得發僵的嘴唇又說起來：

　　﹁老弟臺，不管怎麼樣，咱們交情不外，我再說句不知深淺的話，還是避諱點兒好。王家在附近人不少，還都是一個﹃莊﹄上的。個個是些﹃槓子頭﹄脾氣。他們當家管事的王二虎，真像個﹃二虎﹄，對他說理，就像鹽水醃石頭蛋子，滲不進去。﹂

　　﹁只要我站得正，行得正，怕誰？﹂李黑子快要翻臉了：﹁咱們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你開的是店，我是老主顧，要你磨小豆腦，照樣給錢，希望你著﹃小利把﹄送到糧道街！﹂

　　李黑子說完了，也沒等趙宗之表示意見，喊了部馬車跳上去走了。趙宗之氣得發怔，本想告訴他﹁豬八戒摔耙子，不伺候︵猴︶了﹂，可是對方已經走遠，他搖了搖頭，無限感慨，好心腸被當做﹁驢肝肺﹂，看起來這年頭好人難做。

　　他忍不住連連嘆氣，回到店裡，停了很久才對趙大嬸說：

　　﹁李三掌櫃又想吃小豆腐。﹂

　　趙大嬸聽了非常高興，因為這位同鄉特別愛吃她熬的小豆腐，說是比在老家吃的還要香。

　　趙大嬸開始撈了兩三盌用水泡過的豆子，送到磨上，磨成粗糊，然後拿了兩顆大白菜剁碎。在剁白菜的時候，她記起在山東熬小豆腐，那裡捨得用整棵白菜，都是老白菜梆子或者曬乾了的蘿蔔纓子。

　　小豆腐是山東一帶到了冬天常吃的菜，最富營養。尤其小豆腐加芫菜小炒，或者包﹁豆腐蔞﹂包子，味道勝過豬肉餡。

　　趙大嬸費了大半天功夫，才把小豆腐熬好，裝在﹁鋼精鍋子﹂裡，要拴柱送去。拴柱臨走，大妮特別趕出來，把自己的手套給他。大紅色真難看，拴柱為了怕冷，只有戴上，發現大妮長了雙男人般的大手。

　　拴柱向糧業區走去，他不認識糧道街十七號門牌，臨走卻向趙宗之問了又問，把方向弄清楚。

　　到了糧業區寨門內，遇到一位熟識的﹁車老闆子﹂。拴柱子又向他打聽，車老闆子告訴他：

　　﹁一直走，就是靠圍子牆那家。﹃小利把﹄，你到小寡婦家幹啥？﹂

　　車老闆子歪嘴笑著，露出白森森的一排牙齒，比積雪還要白。

　　拴柱子不知道十七號住了什麼人，他老老實實對車老闆子說：

　　﹁是玉合順三掌櫃要我送小豆腐。﹂

　　﹁噢！﹂

　　車老闆子拖了個長腔，趕著車子走了，快要出寨門，扭回頭來，大聲嚷嚷：

　　﹁﹃小利把﹄，小心教人家吃了﹃童子雞﹄，哈！哈！﹂

　　拴柱沒有理會，他感覺沒有什麼值得好笑，這個車老闆子今天一定賺了不少錢。

　　他在圍子牆腳下，很快找到王寡婦的家。

　　那是一個靠牆臨街的獨院，青磚平頂三間小房，拴柱用手拍門，裡面傳出嬌滴滴的聲音：

　　﹁是誰啊？﹂

　　﹁我！﹂

　　小女人沒聽過拴柱的聲音，從裡頭走出來，邊走邊埋怨：

　　﹁大冷的天叫門，你到底是誰啊？﹂

　　門兒開了，拴柱看到一位二十郎當歲的少婦，穿了銀鼠坎肩，藍緞子棉襖褲，黑腿帶白毛線襪，藍色繡花鞋外面套了雙大毡窩。

　　頭髮光滑黑亮，梳了個元寶髻，臉兒白中透紅，如同熟透的蘋果。耳朵上戴了小長串的銀墜子，搖晃著，顯得非常俏。

　　生就一雙黑白分明，還有點水汪汪的大眼，向拴柱一望，拴柱覺得那雙眼很好看也美得怕人。彷彿一把鋒利的小刀，直向心窩裡挖，他嚇得忙低下頭。

　　﹁你是鴻記煎餅舖的小夥計？﹂

　　對方已看見他手中提的鍋子輕言細語的問著，然後又說：

　　﹁快進來吧，真可憐，看你鼻子都凍紅了。﹂

　　小媳婦很會體貼人，拴柱沒敢吭氣，提了鍋子進了院子，小媳婦順手把門關好。

　　到了房中，正間便是鍋臺，小媳婦用雪白的手，指了指：

　　﹁就放在鍋臺上吧！要不要到裡屋烤烤火？﹂

　　拴柱搖搖頭，他發現屋裡掛了很厚的棉門簾，同時他又發現，這個女人就像年畫上的﹁王昭君﹂﹁穆桂英﹂﹁潘金蓮﹂那麼標緻，美中不足，有兩顆門牙，爬在紅嫣嫣的嘴唇外面，成了﹁吹燈大瓦房﹂。

　　小女人見他不進去，把棉門簾掀開一條縫，聲調軟綿綿的說：

　　﹁三掌櫃，小豆腐送來啦！﹂

　　﹁是﹃小利把﹄嗎？﹂三掌櫃在裡面喊著：﹁喂！拿一塊錢給他。﹂

　　小女人掀開坎肩，從口袋中拿出一塊大洋，遞給拴柱。拴柱以為是小豆腐錢，忙接過去，心中想真是有錢人家不在乎，一鍋子小豆腐，那裡值一塊銀元。

　　﹁﹃小利把﹄，這是給你的跑腿錢，﹂三掌櫃的聲音又傳出來：﹁小豆腐錢，我另外和趙大嬸算。﹂

　　﹁我不要。﹂拴柱一聽，把錢還給小女人。他從生下來，沒聽說過送東西，還有跑腿錢。

　　﹁拿著，拿著，﹂小女人往他手中塞：﹁快過年了，拿去買爆仗放！﹂

　　拴柱子臉紅脖子粗的不要，小女人扭著他，非給不可，拴柱終於扭不過小女人，委委屈屈收下來，準備要走了。

　　﹁等一等，﹂小女人說：﹁我把鍋子倒給你，省得大冷天再跑一趟來拿。﹂

　　小女人把鍋子倒出來，遞給拴柱的時候又說：

　　﹁對不住，我也不給你洗了。﹂

　　拴柱只感到臉上發燒，講不出話來。小女人向外送他，三掌櫃又叫他：

　　﹁﹃小利把﹄回去老趙頭問你，別說看見我在這裡。﹂

　　拴柱覺得李三掌櫃在這裡沒有啥不對，他們兩個都是好人，三掌櫃在澡塘子裡，曾買過麻花給他吃，今天一出手就是一塊錢。小媳婦，非但標緻，心地也好，滿臉和氣樣兒。

　　他走出大門，小媳婦在關門時，特別叮囑：

　　﹁小兄弟，常常來﹃撞門子﹄啊！﹂

　　拴柱子這時提了鍋子向回走，感到沒有剛才來時那麼冷了。

　　回到煎餅舖，一拉風門，趙宗之看到他忙道：

　　﹁拴柱，你看誰來了？﹂

　　在熱炕頭上，王本元坐在那裡，正向拴柱笑著。拴柱順手將鍋子丟在地上，撲過去：

　　﹁表叔！表叔！﹂

　　王本元抓著他的一雙手。他發現王本元比以前還要黃還要瘦，一雙眼睛也混濁得厲害，拴柱傻里傻氣的問：

　　﹁表叔，你怎麼來的？﹂

　　﹁傻小子，﹂王本元看到他似乎很高興，哈哈大笑著：﹁你忘啦，這裡的地址是我開給你的，你到了此地，趙老先生還寫了封信，向我道謝。﹂王本元又轉向趙宗之說：﹁大家是親戚啊，何必客氣。﹂

　　﹁你待拴柱不錯，這孩子到了這裡，叨念著你。﹂

　　﹁拴柱這孩子確是討人喜歡，我大哥家的長福、長祿、長壽、長英、長美他們，還問起拴柱什麼時候去他們家玩。﹂

　　拴柱對於玩沒有太大的興趣，似乎與玩耍無緣。不過他很懷念那群玩伴，因為他們從沒有嫌他土。雖然是﹁秧子﹂︵當地稱有錢人︶的孩子，一點也不嫌拴柱窮。

　　由窮又連想到口袋中那一塊錢，他忙取出來，

　　﹁表舅，一塊錢。﹂

　　﹁那裡來的？﹂

　　﹁那個女人給我的跑腿錢。﹂

　　﹁啥女人這麼大方？﹂王本元笑了笑插嘴問。

　　﹁是你們王家，王大玉的老婆。王大玉今年夏天去世，她現在守寡。﹂

　　﹁︱︱﹂王本元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這晚王本元在煎餅舖吃的飯，趙大嬸炒了幾個雞蛋，趙宗之特別把過年的﹁二葫蘆頭﹂拿出來，兩人在顧客離去後，慢慢的喝。

　　兩人的酒喝得慢，話卻談得不少。其實他們在家鄉並不相識，這次見面，如同碰上從小穿開襠褲的玩伴。

　　等酒足飯飽，王本元向趙大嬸、趙宗之道謝：

　　﹁我要回去啦。﹂

　　﹁今晚就住在這裡，﹂趙宗之留他：﹁你可以和拴柱﹃通腿﹄睏。﹂

　　﹁表叔，別走啦，﹂拴柱子忙抓住王本元的手：﹁回長春太晚啦。﹂

　　﹁我不回長春，﹂王本元對拴柱說：﹁我就住在街西頭，馬車店王二虎那裡，過幾天我想當車老闆子。﹂

　　﹁車老闆子？﹂拴柱很驚奇，在他印象中，王本元似乎受不了這種罪。

　　﹁車老闆子可神氣著吶，﹂王本元帶著幾分醉意的說：﹁你沒聽說﹃車老闆子進店，賽過知縣﹄，哈……哈……斤餅捲醬肉啊，哈！哈！﹂

　　﹁你怎麼不在長春過年呢？﹂

　　拴柱子認為王本元應該在長春過年，不該在年前到前郭旗來趕大車。

　　﹁哈！哈！﹂王本元異常蒼涼的笑著，又回頭對趙宗之說：﹁你大概不知道，我有份累。到了年節，手便癢得厲害。﹂

　　﹁這不算什麼，﹂趙宗之坦然的表示：﹁當地人家，有的玩整個正月。﹂

　　﹁咱不同，我大哥家有一大群規矩的孩子。想了想還是投奔王二虎好，我和二虎是半斤八兩，他是個老光棍，把天給折騰下來，也沒啥。﹂

　　他歪歪倒倒，出了煎餅舖，又出了市場大門。拴柱又記起那晚到當地時，看見一位同鄉醉得東倒西歪，在大街當中嘔吐。

　　﹁打信給你娘了吧？﹂王本元雖有醉意，頭腦還清楚。

　　﹁打了。﹂

　　﹁好好的存點錢，那一塊錢也別花掉，寄回老家。﹂王本元揮揮手，像趕鼻尖上一隻蒼蠅：﹁千萬別像我。﹂

　　王本元開始向街西頭馬車店走去，趙宗之，拴柱要送他，他大呼小叫說自己沒有醉。

　　﹁你們要是送我，我就躺在雪堆裡不起來。﹂

　　好在大車店離市場不遠，他們兩人站在市場門口，看著他歪歪斜斜進了馬車店。趙宗之和拴柱回來，臨進煎餅舖時問道：

　　﹁李黑子在那裡嗎？﹂

　　﹁︱︱﹂拴柱子覺得撒謊不對，但他還是勉強的搖了搖頭。

　　回到店裡，拴柱在木隔板後面找到正在洗盌的大妮，把那塊大頭拿出來：

　　﹁妳︱︱妳給我存著。﹂

　　﹁誰教你要那個娘兒們的錢。﹂大妮很不情願的接了過去。

六

　　趙宗之走進大車店。

　　在﹁破五﹂以前，大車店從外表看，顯得靜悄悄的。整個院落裡，停滿了拉貨的大板車，多已被雪掩埋。一輛破舊的馬車，被遺棄在牆角下，只從雪中露出豎直的兩支拉桿。馬棚裡的騾馬悠閒的吃著草料，偶爾打著響鼻。

　　但，那幾部馬車和一輛﹁斗子車﹂卻不見了，被人家僱了去拜年。

　　王二虎的大車店生意夠雜的；有拉貨的大板車，還有在街上或去扶餘拉客的馬車，算起來有六、七十輛，歸他所有的只是那個大院落、房舍、馬棚，還有一輛斗子車和五部大板車。其餘，有的為同鄉所有，請他覓人照管，有的是連人帶車來打夥。王二虎也打了個行規，收少量的費用，做最好的照顧。

　　趙宗之回奔正房，正房有七大間，整個打通，對面炕。推開風門，裡面熱氣騰騰的，生了兩個大﹁蹩烈器﹂。車老闆子、二把手、跟包的，都蹲在炕上大賭特賭。有寶局，有骰子，還有﹁一翻兩瞪眼﹂的牌九。

　　在兩面的大炕上，除了車老闆子們外，還有許多工人，到了冬天，沒有工廠，便住到這裡。有的則因為過年無處投奔，也擠到大車店來。大車店如同同鄉會，聽不到本地腔。

　　有些人在賭，有的人蓋在熱被窩裡，兩眼看著房頂想老家，一個老頭兒，拖著長腔唸﹁閒書﹂﹁羅通掃北﹂，圍了一大堆人聽著。在房角，一位中年漢子拉胡琴，另一位又粗又黑又老的車夫唱小嗓，唱的是﹁鳳還巢﹂。

　　有些人認識趙宗之，從炕上爬起來，打招呼並拜年，趙宗之一律拱手，大聲喊：

　　﹁恭喜發財。﹂

　　趙宗之在離﹁蹩烈器﹂不遠的地方，找著王二虎，他盤膝坐在炕上，比別人高出一個頭，特別顯眼。他將羊皮袍子披在身上，裡面只穿一件藍布小袷襖，正拉著架式同幾個年輕小夥子擲骰子。他那嗓門比任何人大，氣勢也比任何人盛，就是只輸不贏。額角上摻出汗珠子，滿嘴髒話﹁奶奶個Ｘ，Ｘ他娘，Ｘ他個小姐，Ｘ他個小姨妹子……﹂。臉上裝著發狠，別人卻一個勁兒笑，挨了罵也不生氣。因為都瞭解王二虎是假裝不高興，故意輸給小弟兄們。要是來真的，早已成了﹁店裡的臭蟲︱︱吃客﹂。

　　趙宗之站在一旁，看了一陣子，不願打擾別人的興頭。賭錢的人向來專心，旁邊有個﹁花不溜丟﹂的大閨女，也沒有興致抬頭。

　　停了很久，王二虎站起來準備到櫃上拿錢的時候，才看見趙宗之。一張烏黑的厚嘴唇，兩顆虎牙露得更明顯，熱情的喊：

　　﹁老趙頭，這陣子忙，忘了先給你去拜年，補一個吧。﹂

　　﹁恭喜，恭喜。﹂趙宗之一本正經的抱拳拱手：﹁還沒出正月呢，不算是拜晚年。﹂

　　﹁老趙頭，不是瞎撇清，今年連玉合順大東家、三掌櫃那裡都沒去。你一看就明白，許多招募來修江堤的工人，多是老鄉親，難得投奔來過個熱鬧年，一熱鬧就要迷糊了，失了禮。﹂

　　﹁都是自己人，別見外。﹂

　　﹁怎麼樣？﹂王二虎指指自己剛才坐的位子：﹁你來兩把。﹂

　　他從炕上站起來，房子不算太高，也不算低，王二虎卻彎著腰才能走動。

　　﹁不啦！我有事煩你。﹂

　　﹁說吧，只要有，只要辦得到。﹂王二虎用手摸摸自己的腦袋，可能想說：﹁要我的腦袋也拿去。﹂又記起大正月裡不吉利，沒說下去。

　　那顆同西瓜差不多的大腦袋，上面長了兩寸多長的頭髮，根根豎立著。既不是﹁大分頭﹂，也不是﹁大背頭﹂，而是亂蓬蓬的一團糟。

　　每逢過年過節，男人們都洗澡和理髮，把霉氣洗淨一掃而光。趙宗之看王二虎年前沒理髮，他似乎一切都不在意。

　　﹁沒有啥大事，我老嫂子和大妞要到乾親家去拜年，想僱你的斗子車。﹂

　　﹁不中。﹂王二虎一口回絕。

　　﹁是不是有人早定下了？﹂

　　﹁你那天用。﹂

　　﹁就是﹃破五﹄。﹂

　　﹁沒人訂。﹂

　　﹁那為啥不僱給我？﹂

　　﹁你要僱，就沒空。﹂

　　王二虎仍舊扳著面孔，趙宗之明白了。他笑起來，這一笑，王二虎更不高興。

　　﹁你笑啥，你就那麼看不起人，在咱老家牲口大車不都隨便借。老趙頭，你是不是有幾毛錢燒的睏不著。﹂

　　﹁好，好，﹂趙宗之忙改口：﹁借，借總成啦吧。﹂

　　﹁嗯，晌午去還是下半晌。﹂

　　﹁晌午。﹂

　　﹁就說定啦，我找王本元趕車到市場門口去等。﹂

　　﹁你看，我忘了給他拜年。﹂

　　﹁別拜啦，他已去了扶餘縣。﹂

　　﹁幹啥？﹂

　　﹁趕車啊，他不趕車怎麼行，連棉被都輸給人家啦。現在是暫時借著蓋。他好賭，就在冷天去賺幾個老本。﹂

　　﹁怪可憐的，你就借他幾個。﹂

　　﹁我啊，啥都捨得，就是捨不得把錢借給賭蟲。還有一點，你還不知道，他大哥本齡有信來，說是缺吃缺用，都可以墊錢幫忙，賭賬王本齡一個子也不認。﹂

　　﹁唉！好好的一個人，有這份累。﹂

　　﹁誰都愛這個調調兒，沒像他這種迷法。你還不知道，他把王本齡寄回家買果園的錢都賭光啦，被揭穿了不好意思在長春待下去。﹂

　　﹁唉！﹂趙宗之又是嘆氣。

　　兩人正在談話。突然屋子前半段，傳出一片呼聲。

　　﹁三掌櫃過年好哇？﹂

　　李黑子來了，不住的點頭，拱手，春風滿面的走過來。

　　王二虎一看見李黑子，忙迎上去。

　　﹁正準備去給您拜年，沒想到您先來啦！﹂

　　﹁你比我大幾歲，總是大哥，應當我先來。﹂李黑子脫去土耳其帽，又脫去水獺皮領、狐狸脊子火紅色的大氅，裡面是直貢呢馬褂，藍緞圍花絲棉袍。

　　﹁前面櫃上坐吧。﹂王二虎讓客。

　　﹁還是在這裡好，都是親鄉們，說說話親熱些。﹂

　　李黑子很隨和，可是附近的人，都站的站，蹲的蹲，坐的坐，傻兮兮的向他笑。到底那身穿著，使人們感到彼此之間不太相配。

　　﹁三掌櫃，您為人沒啥說的。﹂王二虎異常感激的拍拍對方肩頭：﹁年前我給大玉他媳婦送錢，誰知您早把年貨給她辦好了，俺這個當大爺的臉上一點也不光彩。大玉死後，他媳婦也多虧您，比起老東家來強得多。等開了春，她回家時，俺們王家這一夥得好好的請請您。那個時節，你可不能推三推四。﹂

　　﹁二哥，你說這話可外氣啦，你知道大玉當小夥計便跟著我，我是看他長大。說句不知輕重的話，我把他一直當成自己的孩子。誰知他年紀輕輕的，去了一趟農安縣，染上虎烈拉……﹂李黑子掏出潔白手帕印印眼角：﹁咱們算起來都是他的長輩，分什麼彼此。﹂

　　﹁可是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啊，我是他本家大爺。看到您百般照應，總覺得過意不去。﹂

　　王二虎很為難的搓著那一雙比別人大一倍的雙手，手上面全是又黑又紫的凍瘡疤痕和老繭。

　　﹁別再說啦，這點小事你提了又提，我可真不好意思。﹂

　　李黑子穿上大氅，戴帽子準備走了。王二虎一把拉住他。

　　﹁別走，俺有狗肉凍，喝它兩盅。﹂王二虎誠意的留客，並拉扯趙宗之也要他留下來。

　　﹁我得回去了，﹂趙宗之也要走，同時笑了笑說：﹁三掌櫃的肚子，比不了咱們莊稼漢，他忌生冷，也不喫野物。﹂

　　李黑子似乎沒有聽見，堅持要走。王二虎用力拉，差點兒把袖子扯掉了，結果李黑子還是隨在趙宗之身後離開大車店。王二虎沒留住客，感到老臉發燒。

　　兩人彎著腰，抵著冷風走了一大截子，還是李黑子先開口：

　　﹁你是不是過年喝多了，淨說醉話？﹂

　　﹁咱們交情好，我才再三提醒你，﹃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你也是念過幾句書的人，這兩句名言總記得。﹂

　　﹁要不是大年初四，我真會翻臉。﹂李黑子趕向前幾步，兩眼充滿怒火，凝視趙宗之。﹁連王二虎都感激我，就是你淨往邪道上想。﹂

　　﹁王二虎很少起疑心，他這種人也不會起疑心，一切來現的。﹂

　　﹁︱︱﹂李黑子站住了。

　　趙宗之回頭看了看，發現對方不想再同他一塊走，只好單獨回到市場。

　　他感到剛才自己所說的話，是有些過份，但出發點並沒有惡意。記得李黑子再三理直氣壯的不承認，但願是看錯了眼，聽錯了閒話。上了歲數的人，總不希望同鄉當中鬧笑話。

　　過年以後，煎餅舖歇業到十五才開門。趙宗之這段時間很清閒，沒事兒。沒想到天生勞碌命，手腳在休息，今天內心中被這檔子事擾得煩躁起來。

　　在第二天上午，王本元趕著﹁斗子車﹂到了市場大門口，拴柱在煎餅舖門前鏟雪，老遠便看見他。忙趕過去：

　　﹁表叔好，我給你拜年啦！﹂說著便跪在雪地上，磕了三個頭。

　　﹁起來！起來！﹂

　　王本元從車上下來，伸手到羊皮襖裡面，摸索了一陣子，臉上一紅，尷尬的說：

　　﹁你大表妗子都收拾好了吧？﹂

　　﹁就等您來接啦！﹂

　　拴柱同王本元談話時，同時打量著那輛﹁斗子車﹂。比起家鄉的轎車子小巧。車架高，輪子也很高。圍了棉布篷，篷上貼著福字，車轅兩旁又貼了﹁車行千里路，人馬保平安﹂。

　　﹁斗子車﹂只套了一匹棗紅色當地名種﹁農安馬﹂。籠頭上的銅環和脖子上的串鈴，都擦得雪亮，所有繐子流蘇都是紅色，一派喜氣。

　　這時趙大嬸和大妮都打扮得整整齊齊出來了，見了王本元又客客氣氣的拜年。大妮抱了條俄國毯子，大嬸提了四色禮品，乾果、棗子糕、罐頭、餅乾。

　　娘倆個先上了車，又著拴柱也上去。拴柱不想去，趙大嬸哄，大妮直瞪眼，他才委委屈屈爬上車。

　　棉門簾放下來，裡面黑洞洞的，蓋上毛毯，底下又舖了羊皮褥子，比起外面暖多了。

　　趙大嬸怕王本元不知道路，特別掀起門簾：

　　﹁王先生您就沿著上乾安縣的大道一直走，看到路旁第一個屯子就到了。﹂

　　﹁嘟！﹂王本元聽清楚了，一鬆馬韁繩，搖了搖鞭子，車輪便轉動起來。

　　坐在車內的趙大嬸，閒著沒事兒，向拴柱介紹這第二門子乾親。

　　劉家屯子的劉祖武，外號二瞎子，他只是眼色不好，終年戴著墨鏡，不是真正的瞎。

　　劉祖武在郭爾羅斯前旗，算得上﹁大糧戶﹂。他不是本地人，在他曾祖父時代由山東遷來的。他原籍山東泰安，到了他這一輩子，連聞名天下的﹁東嶽泰山﹂是個啥樣兒，都不清楚。

　　他家的孩子口音也變了，外型也變了。單從腦袋瓜子上看，不是前後突出﹁疙瘩鎯頭﹂型。而是從小睡沙袋，後腦勺子像刀削過那麼平整。

　　山東人多數頭髮濃密，腦門子低，還有無數的縐紋。劉家的男人到了中年，頭髮便開始脫髮，前面兩邊凹進去，當中凸出來，禿成﹁山﹂字形狀。腦門光亮，沒有一條縐紋，像土著一樣，這可能與當地通婚有關。

　　劉祖武算是落地戶，談起來他仍說自己是﹁山東﹂，同時對山東同鄉也特別親切。他和死去的趙宗玉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並沒有因為趙宗玉是個開煎餅舖的，而瞧不起他。

　　趙宗玉生前，每喝幾盅酒便說：

　　﹁劉大糧戶肯同俺結拜，這是他瞧得起俺。﹂

　　劉祖武卻不這麼說：

　　﹁某和宗玉老弟有緣，某就是看他為人，聽他說話心裡舒服。再說：想當年老爺子常說：劉家也曾開過煎餅舖。﹂

　　趙宗玉死了，劉祖武來的沒有過去勤快，因為剩下多是婦道人家。不過，每隔十天半個月，總派夥計來探視，問有啥事，需要他盡力，從來沒有間斷過。

　　趙家在郭爾羅斯前旗沒有近親，每年﹁破五﹂這天都要到劉家屯子拜年。初六到柳樹屯結拜的老三家。第一劉祖武是結拜老大，第二﹁破五﹂要是不到，劉家在初六燒過﹁太平香﹂，一定派車來接。

　　說起來劉家屯子離著前郭旗最近，也有卅多里。斗子車、輪子高，鑲了滾珠，馬拉起來輕巧，還沒到晌午便到了。

　　老遠先看見一丈二尺高的圍子，四角有﹁砲台﹂，正中兩扇大木門開著，車子一直拉到寨子裡，在外院停下。

　　外院相當大，住了﹁地戶﹂，還有﹁客房﹂﹁伙房﹂﹁馬圈﹂。車一停，便有人向內院通報。前面的大夥計，便為王本元卸馬，並帶王本元到客房。別看趕大車的，在年節到親戚家，同樣待如上賓。

　　這時劉太太從裡面迎出來，後面跟了四位少奶奶，分別穿了黃鼠狼、樺鼠子、銀鼠子、玄狐各型各色名貴大衣，兩手插在同樣毛貨的﹁手籠﹂裡。只看見一片黃黑色、灰色，發亮的皮貨，雪花兒落上去都不沾。

　　趙大嬸和大妮被前擁後護的進了後院正房。拴柱一直都想溜，想同王本元在一起。趙大嬸似乎早已知道他的心，一直用手拉住他，並著他提了禮品。

　　進了門便拜年，先向劉氏祖先拜，然後按順序拜。大妮得了不少壓歲錢，可是那些小姪子姪女十四五個，來拜姑姑，反而倒賠。不過大妮並不心疼，因為停會兒拜乾爹，可以全部撈回來。劉祖武對這個乾女兒從來出手大方。

　　現在兩位乾親家母，盤膝坐在炕上，懷中抱了火盆子，聊起來。劉太太雖然有錢，仍吃旱煙，一會兒便用煙袋鍋，撥撥火盆，火盆立刻翻出一層紅紅的火星子。

　　房中有著熊熊的大火爐，年老人抱火盆子可能養成了習慣。劉太太談幾句，吸幾口煙，然後﹁滋﹂！的一聲吐一口口水，又圓又有力，如同彈丸出膛，直射在地上。就憑這一下，得三、四十年功夫，從做姑娘時練習起。

　　拴柱看見劉太太吐口水，想起大妮說起的﹁關東有三怪，翻穿皮襖毛朝外，大閨女含著旱煙袋，養個孩子吊起來。﹂

　　這時炕頭上，又轉為熱鬧，大姑娘、小媳婦，還夾雜著半大小子，在賭錢。玩﹁陞官圖﹂﹁打骰子﹂﹁看紙牌﹂一百零八張，木板印的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

　　過年賭錢，不是為了賭，而是家庭和樂與消遣，拴柱子漸漸習慣了，也湊過去看熱鬧，大妮被拖著下了場，只聽見一片吵鬧嘻笑聲。凡是歲數小，輩份小的，贏了錢便向荷包裡裝，輸了不向外拿。於是便發生爭執，爭持不下，便向老奶奶告狀：

　　﹁小叔耍賴。﹂

　　﹁七姑姑欠錢不還。﹂

　　﹁我媽贏我的錢。﹂

　　劉太太總是和顏悅色的說：

　　﹁我給你主持公道，著她還給你，她要不給奶奶給。﹂

　　要是受了委屈，小孩子抹著眼睛走過來，劉太太便說：

　　﹁大正月，別哭，輸多少？﹂邊說邊拿錢。一五一十數給他，小孩子臉上還掛著一顆大淚珠笑了。

　　正在熱鬧的時候，一個小孩子大聲叫：

　　﹁爺爺回來了！﹂

　　拴柱忙抬頭，看見進來一位五十多歲，團團的一張大臉，留了八字鬍，戴了墨鏡的老年人。

　　進屋先脫下貂皮帽子，交給一位小孩子手上，接著脫去水獺皮領貉絨皮大衣。裡面是團花馬褂，禮服呢面長袍，線春棉褘，黑芝麻皮靴，就這身打扮，價值在五百袋子麵粉以上。

　　劉祖武一見趙大嬸便笑了。

　　﹁某算妳娘倆今格會來。﹂

　　﹁俺給大哥拜年啦！﹂

　　趙大嬸向劉祖武鄭重的福了一福，大妮也搶著磕頭，劉祖武笑得更加有勁：

　　﹁好，好，某這乾姑娘越長越俊。﹂

　　可能在進門以前，便把錢準備好了，從懷中掏出一個大紅紙包，不用看，便是四十元莊票，大妮毫不客氣的接過去。

　　﹁再過幾年，某這個乾爹得拿兩份壓歲錢啦！﹂

　　﹁︱︱﹂大妮的臉羞紅了，裝做沒有聽見。從盌中抓起骰子擲下去，居然是﹁四、五、六﹂滿堂紅，爆發出震耳的笑聲。

　　當大嬸和大妮向劉祖武拜年與笑鬧的時候，拴柱發現隨在劉祖武身後進來一個女人，穿了一身黑，頭髮留得很短，那身黑而窄的小衣服，顯得身材異常纖巧，臉兒更加白淨，如同晶瑩的雪。

　　拴柱在無意間又注意對方的鼻子，直挺而帶有英氣。他彷彿在那裡見過同樣特殊的鼻子，一時卻記不起來。

　　這時著了黑衣的女人，已走到趙大嬸大妮面前，拴柱聽見劉祖武介紹。

　　﹁是白姑娘。﹂

　　趙大嬸向她寒暄的時候，她只微微的點點頭。視線轉向那些正在賭得起勁的孩子。小孩子們喊她白姑姑，要她入局，她同樣的微微搖搖頭。

　　在滿室大紅大綠的衣著中間，那身黑衣特別刺眼。在滿堂歡笑聲中，那張冷冰冰沒有表情的臉，顯得特別不調和。

　　可是劉祖武夫婦的態度中間看得出來，她非常的受尊敬。吃飯的時候，她同趙大嬸、大妮、劉太太、大兒媳婦一桌。

　　劉祖武同拴柱和第二個兒子在一桌。看樣子大兒子、三兒子、四兒子去朋友家玩，沒有回來。

　　劉祖武曾到趙大嬸面前敬酒，大嬸端了端杯子，算是心領了。拴柱正在與白姑娘對面的桌上，一抬頭便看見她一舉一動，同時也聽得見對面桌上的談話聲，劉太太在吃飯時，對她說：

　　﹁白姑娘，過了十五再走吧。﹂

　　﹁不行。﹂她從羊肉酸菜火鍋中，用調羹向盌中緩緩的倒湯。

　　﹁真難為妳。﹂劉太太聲調中有些悲傷意味。

　　﹁習慣了。﹂她回答得很平靜。

　　這時她抬起頭來，四下張望，拴柱碰到她的目光，眼白清澈，黑得深沉，注視人的時候，如同一雙利箭射過來，直穿心底，拴柱有些怕，像是曾經做過同樣的惡夢，現在又碰上了。

　　吃飽飯，他們又玩鬧了一陣子。因為天黑得早，趙大嬸要告辭，劉祖武、劉太太，全家大小，都誠意的挽留。趙大嬸卻同往年一樣，回家主意非常堅決。臨到前院上陣，劉太太還再三叮嚀她們常來玩，別一年只來一趟。

　　在送行群中，拴柱留心，沒有再看見白姑娘。

　　王本元可能喝了不少酒，大概也拿了賞錢，情緒非常好。在大寒天中趕著牲口，還不住哼幾句少板沒眼的京腔。

　　車在回程途中，大妮問大嬸：

　　﹁娘，那個白姑娘，是誰家的孩子？﹂

　　﹁沒見過。﹂

　　﹁大概是個寡婦，穿了一身孝。﹂

　　﹁弄不清楚。﹂

　　﹁很漂亮。﹂大妮開始讚美，接著口氣不對了：﹁就是陰陽怪氣的。﹂

　　﹁那雙眼水汪汪的真好看，﹂趙大嬸眼力並不差：﹁生在女人身上是命薄了點。﹂她似乎同意女兒所說，對方是穿得太素淨了。

　　提到白姑娘的眼睛，半天沒講話的拴柱突然冒出一句：

　　﹁那個女人我好像見過。﹂

　　﹁別瞎說，﹂大妞很不高興的樣兒：﹁哼！恐怕你是在﹃西洋景﹄裡看到的﹃小寡婦上墳﹄。﹂

　　﹁住嘴，﹂大嬸生氣了：﹁大正月裡淨撿些不吉利的講！呸！呸！﹃童言無忌﹄。﹂大嬸還記得一句文縐縐的詞兒。

七

　　大車店裡車老闆子王小五結婚，這是件難得的喜事。多數人到關東，闖出個樣兒，才回家討門子媳婦，形成了晚婚。可是王小五不過廿二歲，便被一位大同鄉河北人家看中了，非把女兒嫁給他不可。

　　老丈人是糧棧的賬房，喜筵就近設在糧棧裡。有寬大的房舍。有手藝好的大師傅。

　　大車店裡的人們多數到齊。尤其姓王的一個也沒少。女婿聽老丈人的吩咐，一點也不小氣。菜好不算，酒還管夠，大多數的人敞著坎兒喝。

　　最高興的人物當中，除了新郎，便是王二虎了。他是王家的大當家，雖然輩份不高，因自然形勢所趨，等於是在前郭旗姓王的族長。所缺的只有馬車店，少個王家祠堂。

　　王小五請他當家長，他第一次刀尺依個樣兒，理了髮，刮了臉，全腮鬍卻沒刮掉一根。正式穿了長袍馬褂，還借了一頂禮帽，凍得耳朵差點掉下來。長袍馬褂雖不是借來的，穿在身上卻不自在。臨來時他曾帶有玩笑意味說：

　　﹁這身披掛，當初打算死在關東做壽衣，沒想到活著派了大用場。﹂

　　穿戴得整整齊齊的王二虎，一身小毛病，坐立說話都少不了那份草腥氣。可是他沒給王家丟人，他出了個大份子，同時逼著同宗每人一份厚禮。這些錢足夠開銷還有節餘，絕不會付不出酒席錢，更不會小兩口回到洞房，便揭不開鍋蓋，計算著向娘家告幫。

　　王小五的老丈人，很喜歡王二虎這種性兒。過去為運糧車結賬，常打交道。王二虎向來乾脆，幹的是出力活，但不沾別人便宜，骨頭硬得像鋼樑。

　　現在，王小五的父母不在關東，王二虎便是家長，如今成了親家，一興奮忍不住要多喝幾盅。

　　王二虎愛喝，量並不大，有點醉了，李黑子和他同席，勸他少喝幾杯。看到李黑子，王二虎連想到王大玉。大前年，王大玉回山東老家接出新媳婦來的時候，他曾請過這一對新人。如今，坐在紅燭高照下的雖然姓王，卻是另外一雙。

　　王二虎突然難過起來，在子姪輩中，他特別喜歡王大玉。王大玉識字、懂禮，白白淨淨的就像個買賣人。王二虎以為他一定熬出頭，當大掌櫃，或者自己另闖天下，開幾家字號。誰知年紀輕輕的便染上﹁虎烈拉﹂死了。

　　想到這裡他更加難過，端起酒杯灌下去。李黑子沒有勸他，不知什麼時候，李黑子向主人道謝走了。

　　原先他本想同李黑子一起去看王大玉的媳婦，在這王家喜氣洋洋中，不能冷落死了丈夫八個多月的小寡婦。王二虎覺得他應當去一趟，留幾個錢給她，同時告訴她，等開江的時候，大車無法行動。車店沒生意，可以找個人送她一程，最少也送到山海關。

　　席終人散了，他東倒西歪，被扶上了自己店裡的馬車，要車伕二馬虎趕到王大玉的媳婦家。

　　天已晴了，空際有不少星星，也吊著一鉤殘月，雪停的夜晚，特別陰冷，冷過了下雪天。

　　他用手敲臨街的門，鄰居的狗被惹得﹁汪！汪！﹂叫。王大玉的媳婦還沒有出來開門，酒精雖麻醉了王二虎的腦子，但仍覓得出一點思維：﹁年輕人真能睏。王大玉的媳婦今年不過才十八九。﹂

　　王二虎看敲門沒有作用，大聲喊叫起來，並說明自己是誰。

　　仍舊停了許久，窗上才亮了燈，開了屋子門，小媳婦的聲音顫抖的問：

　　﹁是大爺麼？﹂

　　﹁開門吧。﹂

　　大門開了，小媳婦穿得很單薄，小棉襖褲，頭髮蓬亂，有幾綹掛在白中透紅的小臉蛋上，看樣子剛從被窩裡爬起來。

　　王二虎後悔不該這麼晚來看她，萬一孩子凍病了怎麼辦。

　　到了屋裡的外間，王二虎在椅子上坐下。

　　﹁大爺，裡面坐吧，外面沒生火。﹂

　　﹁不啦。﹂雖在關東，雖然喝醉了，王二虎還遵守山海關的老規矩，長輩不進晚輩媳婦們的臥房。

　　﹁我，我︱︱﹂不知是經過冷風吹，還是酒意越來越濃，王二虎的舌頭，有點不太聽喚：﹁我有幾句話，說完就走。﹂

　　小媳婦站在燈光的陰影裡聽他吩咐，牙巴骨不住的發出得得聲。

　　﹁過幾天，不，不，等開春……妳就回……回老家，我找人……送妳到山海關，不……不，送到天津衛……哇！﹂

　　王二虎話沒說完，再也忍不住酒勁上湧，酒菜都噴出來。他有點不好意思，扶著椅背，搖晃著站起來，腿腳都有些發軟，頭腦反而開始清楚，略一移動，差點摔倒。

　　小媳婦忙過來扶他，他的身材太高大了又不好意思接受晚輩女人的扶持。王二虎想推開小媳婦，沒想到反而跌坐地上。又大吐特吐了幾口，等他扶著膝蓋站起來時，看見印花小棉襖下凸出了一大塊，他以為自己醉得眼睛發花。忙揉揉眼時，一點也沒錯，同剛才看的一樣。腦子轟的一聲，差點一屁股又坐在冰冷的方磚地上。

　　小媳婦這時經過酒氣、油膩一薰也就乾嘔起來。

　　王二虎站直了身子，頭部卻伏得低低的向外走，那張本已被酒精刺激成醬紅色的大臉，現在呈現出深深的紫。

　　小媳婦沒有留他，隨在身後，不停的乾嘔，到了大門口，她顫著聲說：

　　﹁大爺，走好！﹂

　　王二虎突然扭回頭，那雙眼瞪得像雞蛋，佈滿了紅絲如同滴血。小巷中沒有燈，小媳婦看不見，否則嚇得尖叫起來。那模樣，那神情太像十殿閻君面前的大頭鬼。

　　小媳婦仍舊委婉的笑著，站在王二虎面前，如同一條牛和一隻小雛雞。王二虎把拳頭握得緊緊的，提起來好幾次沒有打下去。他將腳一跺上了車，小媳婦在後面向他告別，他也沒有理會。

　　到了糧業區的大寨門，夥計們正準備關門。﹁二馬虎﹂向他們打招呼道謝，出了糧業區的寨子。

　　在嚴寒淒清的夜裡，在寂靜的結冰的馬路上。﹁二馬虎﹂一面駕車，一面同他談王小五辦喜事的經過。

　　王二虎沒有聽進去，酒精如同火焰，遭遇如同煤油，混合起來在他心頭燃燒。

　　他清清楚楚記得，王大玉把小媳婦帶出來的時候，雖然沒有今天王小五結婚排場。可是王大玉的文雅，配上小媳婦的娟美，的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像王小五生了個傻大個子，新娘子卻是鬥雞眼。

　　王二虎想：連平時粗心大意慣了的自己，都看得出這是一雙好夫妻。誰知今天有這樣的下場。

　　王大玉生前，他曾看見過，兩人親親熱熱，好得只恨多生了一個腦袋。王大玉當了大夥計，那幾個錢也都給了小媳婦，打扮得花枝招展。當時也曾耽心，怕﹁土包子開花﹂沒法收拾。日子久了，看了看小媳婦仍守著家鄉規矩，很少拋頭露面，甚至﹁落子館﹂也沒去過。

　　王大玉死了，小媳婦哭得死去活來，曾扒著土堆要進棺材，多少傻小子都感動得流眼淚。本已為王大玉之死而難過的王二虎，也哭成淚罐子。

　　如今，不過是八個月的光景，變成這樣子。

　　︱︱那肚子絕不是王大玉的種。

　　這點瞞不過王二虎，他再糊塗，看女人肚子的經驗並不貧乏。

　　在老家，那個結髮的黃臉婆娘，像下小豬似的給他生了一大窩子，男男女女九個。那個最容易隆起的肚子，一個月有一個月的變化。

　　從王大玉的死期算起，要是王大玉未死之前，小媳婦已經懷孕，到現在正八九個月，離生孩子不遠，那個肚子不像油簍，也得像個西瓜。

　　可是︱︱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最多五六個月，這是那個人的野種！

　　王二虎覺得自己也算是個開明人，不是老古板。他贊成有錢人討小，誰教他有錢燒得要作死，他也贊成寡婦再嫁，地不能荒著。不過，都得按規矩來，在他這一生當中，最恨出了車轍。

　　他真想不出是誰闖了這個禍，要是姓王的小伙子們，也不能輕饒。要是胡來的那個傢伙，比王大玉高了一輩，更是罪加一等。在前郭旗，王家的一切家法、面子，都摜在他的肩頭上。

　　王二虎越想越氣，心肺都快要炸了。他氣得用腳踢車前座，用拳擂打扶手，二馬虎把車停下來，傻兮兮的回過頭來問：

　　﹁大爺爺，是不是要溺溺！﹂

　　﹁你個狗東西！﹂

　　王二虎出口便罵起來，罵得二馬虎更加傻了。拉著鞭桿子，像巷子口的﹁泰山石敢當﹂。

　　﹁走啊！﹂

　　王二虎想揮過去一拳，現在看著什麼都不順眼，積雪的郊野，平頂店舖，裕福厚的黑色大棧房，玉合順的那座灰色的前樓門面，甚至電燈柱子，和那柱子上面的一團鬼火。

　　如果現在有人招惹他，他會把他打個半死，甚至連所坐的馬車，也摔扯個稀爛。但是這股火，找不到發洩的對象。

　　他恨，恨自己是個耳聰目明的人，被埋在鼓裡。過去周圍數百里的事兒，不用出門，所有消息，不管是真還是傳言，都由車老闆子帶回來。

　　像大青龍小白蛇那一幫，人數越來越多，現在有人馬七八十匹，像八狼屯一帶開春便要築堤，很多山東人在去年就燒荒，準備開墾，像荒木少佐那個半死的日本老傢伙，僱了白俄、高麗棒子，還有一夥下三爛，拉著架子，要佔江堤外面那一大片肥沃的草原。

　　還有玉合順的大東家，討不成蘭香閣的艷秋。還有李家大糧戶的大閨女，跟一個小夥計跑了，派出幾十匹馬都沒追到。

　　還有新換的保安隊隊長賀三成，不是張老帥的人。聽說後台有問題，就像那雙穿馬靴的腿，一高一低擺不平穩。還有他的把兄弟馬隊隊長王江海，也是一路子貨。他恨姓王的怎麼有這種窩囊廢。其實，擺在面前比王江海還有更丟人現眼的事，而且是自己莊上，剛出五服的姪媳婦。

　　﹁為啥！為啥！﹂他忍不住大喊大叫：﹁為啥在我腳底下，都看不清楚。難道瞎了一雙狗眼，Ｘ他個祖奶奶的！﹂

　　二馬虎狠狠的抽了牲口一鞭，在大街上飛跑起來，並頻頻的回頭說：

　　﹁大爺爺，別急，快到了店了，店裡有火烤腳！﹂

　　﹁你娘的耳朵塞了狗毛啦！﹂

　　王二虎看二馬虎傻里傻氣，更加不順眼。

　　﹁我戴的是狗皮帽子，別的買不起嘛。﹂

　　二馬虎一直回頭傻笑，他的耳朵被帽子遮得嚴嚴的，沒有聽清楚。王二虎將身子向前湊了湊。

　　﹁二馬虎，你知道誰常去大玉他媳婦家？﹂

　　﹁玉合順的三掌櫃，差不多天天去一趟。﹂二馬虎這時聽清了，未加思索的告訴他。

　　﹁是他︱︱﹂王二虎立即又否定了。他相信李黑子雖然個子矮，絕不是那種人。他有財有勢，而且正沿著竿兒向上爬。由東家的老太太撐腰，最近傳出要升二掌櫃，主要原因，是他反對東家把艷秋弄進來，是他寫信給老太太告密。可見他是一個正人君子。

　　對﹁一個正人君子﹂不能懷疑。李黑子待小媳婦好，純粹為了王大玉。就像自己也為王大玉一樣，不能把事情想邪了，不能把好人當成壞人，那是罪過。

八

　　王二虎的脾氣，一生之中有話無法存在心裡。

　　回到店中不久便摔桌子，磕板凳先發了一頓脾氣。

　　店中的同鄉同宗們，摸不清底細，還以為他發了酒瘋。等他摔爛兩張桌子，一個泥茶壺，一隻裝了紅燒肉的大海盌，還有磕斷五條板凳，氣才消了些。

　　這時他蹲在炕上，瞪著一雙牛眼，大喘氣。

　　幾個年紀大，比較有頭有臉的晚輩，圍上來伺候他睏覺。

　　﹁操他娘，Ｘ他姥姥……我不睏。﹂

　　王二虎又罵起來，運用他那順口的全套詞兒。這次又加了幾句，﹁我不宰他個小舅子，就是尼姑養的！﹂

　　現在大家聽出眉目來了，有人惹了他。

　　十幾個小伙子圍著他在炕沿坐下來，但沒有一個人敢問。

　　停了許久，王二虎用那雙大手，撫著臉：

　　﹁咱們姓王的，可把人丟到家啦！﹂雙手移開，嘴巴咧著，那寸許長的全腮鬍子，都在抖動：﹁你們這些糊塗蛋，人家把糞罐都扣到頭上來，還不覺得，全是些死雞巴Ｘ的。﹂

　　他越罵，大家越乾瞪眼，真合了鼓詞上那句話，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瓜。

　　看他們這副呆若木雞的樣兒，王二虎氣上加氣，氣王家沒有一個人有頭腦，全是些豆腐渣，全是些啃窩窩頭的大飯桶，忍不住又狠狠的說：

　　﹁大玉的媳婦被︱︱被人家整啦！﹂

　　﹁是那個忘八羔子，﹂二馬虎因為沒戴狗皮帽子。聽覺很靈敏。他第一個先發火：﹁逮著他﹃扯啦﹄！﹂居然運用上紅鬍子的黑話。

　　那些充滿了酒意的人們熱血沸騰了，這真是給他們王家每個人的頭上扣了頂糞筐子，簡直無法再趕著大車出門，簡直在別人面前直不起腰桿，簡直連祖宗八代都沒有一丁兒光彩。

　　一個個舞刀弄杖，挽袖子露胳膊要揍活人。

　　﹁你們揍誰，嗯？﹂王二虎的眼睛中，真要蹦出火星子來：﹁揍誰，嗯，揍我嗎？﹂

　　小夥子們又傻了，別看二馬虎，今晚被冷風一凍，腦袋有了用處。

　　﹁﹃捉賊捉贓，捉姦捉雙﹄先把那小子給捉住再﹃撤﹄。﹂

　　王二虎認為二馬虎上了路，弄通了。

　　﹁今晚就去捉！﹂

　　﹁我去！﹂

　　﹁我去！﹂

　　十幾個人藉著酒意，爭著前往。

　　﹁人不能多，﹂王二虎吩咐著：﹁最好會爬樹，我們不能叫開寨門，吵吵嚷嚷去抓人，那樣，連個鬼也抓不住。﹂

　　﹁我會爬牆。﹂又是二馬虎。

　　﹁你練過大刀片，可不會飛簷走壁。﹂旁邊一個黑小子，看著二馬虎一個勁的搶先不順眼。

　　﹁別小瞧人，我有法子。﹂

　　﹁啥法子？﹂王二虎問。

　　﹁將扛麻袋的抓鉤拿幾把來綑在一起。再拴上條長繩子，往寨牆上一丟，掛住就能爬。﹂

　　﹁看不出你還有點用。﹂王二虎氣稍平了些。

　　二馬虎一被稱讚，咧開大嘴，抓耳搔腮笑起來。

　　﹁狗東西，趕快去整啊！﹂

　　王二虎一吆喝，二馬虎忙去找抓鉤找繩索。接著王二虎又選了王大昌等四個小夥子，一共五個人。臨走，王二虎又教他們帶繩子麻袋。

　　五個人冒著深夜的寒風，向糧棧區進發。

　　在路上，二馬虎一個勁的嘮叨。今晚要全聽他，他是頭兒。

　　其餘四個小夥子有點不服氣，認為二馬虎，一向凡事不出差錯等於旭日﹁西﹂升。誰知他今晚能夠﹁見了丈母娘耍雀子﹂硬充屌能。

　　天寒，人壯，五個人為抵禦寒意，用小跑到了糧業寨的寨子外面。首先避開寨門樓子。因為那上面有人徹夜輪班看守。他們轉到東牆根，離大玉媳婦院落最近的地方。

　　其中，不會喝酒的王大昌，又冷又害怕，有了意見：

　　﹁我們進去，要是連根屌毛都抓不著，被認出來，準會﹃倒咬一口﹄，說咱們打寡婦的歪主意。﹂

　　﹁娘個Ｘ的膽小鬼，﹂二馬虎氣得罵起來：﹁你就留在寨子外面把風，凍死你個狗黑子。﹂

　　王大昌情願挨凍，也不願爬牆冒風險。

　　二馬虎開始掄抓鉤子，寨牆上有積雪，積雪下又結了冰。掄上去四五次才掛住，他用勁拉了拉，已掛得很穩妥。為了表示他是頭兒，領著先上，臨爬繩索之前，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活動活動筋骨。到底練了幾天武功，唱過野台戲中﹁鐵公雞﹂的長毛賊，身軀很矯捷的蹬著牆，一躍一躍，攀繩索上了寨牆。

　　其他的三位也照他的樣子，使出吃奶的力氣爬上來。然後順著土牆下去，就到了大玉他媳婦的院子裡。

　　鄰居的狗叫了，他們每個人的心也在劇烈跳動，自己都聽到咚，咚，咚的聲音，口中也發苦發乾起來。

　　二馬虎第一個先到門口，他記起了王大昌那個膽小鬼的話。低聲叮囑三個夥伴千萬別亮燈，只要摸著炕上有兩個人頭，便綑起來向麻袋裡裝。要是一個人睡，拿腿就跑，千萬別被寨子裡守夜的捉住。

　　三個人默認了，現在他們開始敬佩起二馬虎來。

　　二馬虎用手推推門，裡面關了。車老闆都隨身帶了萬能﹁洋刀子﹂，他掏了出來，輕輕的又撥又挖，亂弄一通，居然門閂弄開了。

　　他們悄悄的試探著向前走，先摸著鍋台，由鍋台一轉便是裡屋的門簾，掀開門簾，聽見鼾聲。二馬虎有了幾分把握，女人很少會那麼響。

　　他領著頭兒繼續向裡摸，沒料到一腳踢翻了炕下的夜壺，發出響聲。在黑夜裡，緊張中，首先嚇了自己一大跳。

　　﹁誰！﹂

　　是男人的聲音，發自炕上。可能那個男人還迷迷糊糊，沒弄清這是自己的家，還是寡婦的窩，聲調中帶有睡意，也帶有兇勁。

　　四個小伙子一聽這聲音，便撲到炕上去，一摸正好兩個腦袋，忙用被子摀起來。這時女人也醒了，發出嗚嗚聲。二馬虎記起七俠五義中的人物那個絕招，從襖裡掏出一塊沾滿鼻涕痰的手巾，掀開被子塞在女人嘴裡。

　　男人卻比女人鎮靜，雖被按在被子裡，仍舊問：

　　﹁哥們是那一道上？要錢就說明白。﹂

　　﹁大爺不要錢，﹂二馬虎等四個人動手綑起來：﹁要你的命。﹂順手又摸起枕頭布，給男的也塞在嘴裡。

　　現在他們大綑特綑，既不是﹁活扣﹂，也不是﹁五花大綁﹂，如同莊稼漢綑豬，捨得繩子怕跑了豬。當他們的手觸及女人緞子般的光滑皮膚，內心中升起的不是邪念，而是怒火。特別用力扯繩索，女人疼的鼻子裡發出哼哼聲。

　　算是結實了，裝在麻袋裡。男女兩人身材都不夠大，否則還塞不進去。裝好了，又把麻袋口用繩子綑結實，兩個人分別背，另外兩個人在後面托著。其實他們天天裝車卸車，扛麻袋如同耍枕頭那末輕便，根本就不費勁。

　　上了土牆，其中一位，主張把麻袋丟下去，二馬虎不同意：

　　﹁萬一摔死了，大爺爺要審啊問啊，誰擔當得起。﹂

　　現在只好用爬牆的繩索，拴了麻袋，一個一個順下去。當他們也要下寨牆的時候，狗吠得更厲害，有的人家開了電燈。

　　他們已經不怕了，五個人輪流扛著麻袋向回走。雖然帶了東西，比來的時候，還跑得快。他們想：這下子，王二虎不會再罵他們只會啃窩窩頭了。

　　到了大車店，奔向賬房。王二虎他們還沒睡，守候在那裡。

　　二馬虎一見王二虎，興致致的說：

　　﹁簡直是﹃手到擒來﹄，捉了對兒。﹂

　　王二虎一看兩隻麻袋被丟在地上，還會蠕動。他沒有獎勵五個小夥子。那雙掃把眉，縐在一起，牙齒咬著下唇，用力一拍桌子：

　　﹁解開！﹂

　　二馬虎和王大昌動手，扯著繩索。

　　﹁光解男的。﹂

　　王二虎不看女的，他不願見晚輩的媳婦，赤條條的呈現在他面前。

　　二馬虎重新解另一隻麻袋的繩索，打開了，先是露出擦了髮蠟，已被弄得亂糟糟的頭髮。二馬虎提著麻袋底，整個倒了出來，密密麻麻的繩索，綑著凍得發烏發青的身體。口中卻啣了條﹁祝君早安﹂的枕頭布。

　　躺在地上的人是誰，王二虎看清楚了，立即頭髮梢都感到冒火星子：

　　﹁我把你一直當成人看，誰知你他媽的是個披了人皮的畜牲！﹂

　　他一邊罵，一邊上去狠狠的踢了一腳。本已凍得麻木的身體，經過室內火爐一烘，有了知覺，被踢得哼了一聲。誰都知道王二虎手腳重，那一腳要踢在狗身上，早已完蛋。

　　﹁我這一輩子最恨說人話不幹人事，我Ｘ你娘，你好大的狗膽，耍花樣耍到姓王的頭上來啦！﹂

　　一提到姓王的，站在周圍的人，本已滿肚子是火，也沒有人示意，一擁而上，拳打腳踢。還帶滿嘴髒字，沒有半袋煙的功夫，便把他打暈了過去。

　　這時王二虎叉著兩腿站在地上，爐火熊熊的映著那張臉，紅一塊，黑一塊的臉，如同兇神。大肚皮在棉被下不住的起伏，氣得又像隻大蛤蟆。

　　他的手兒一揚，表示不要打了。有的人意猶未盡，臨停止還故意再踢兩腳。

　　遠處傳來雞叫聲，時間已經不早。

　　﹁把他﹃扯啦﹄！﹂王二虎是個乾脆人，他不想再審問，下了個乾脆決定。

　　原先提議要﹁扯﹂的二馬虎，卻向後倒退了一步。他們的酒意已經散去，再加上剛才一頓毒打，已出了不少氣。這時，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低下頭看自己沾滿了泥垢的腳，誰也提不出怎麼﹁扯﹂法。

　　﹁把他塞在下網的冰窟窿裡。﹂王二虎說出辦法：﹁一個窟窿塞一個，離的越遠越好。﹂

　　他對此事深惡痛絕，希望死屍也別碰在一起。

　　﹁誰去？﹂

　　沒有人搭腔，這夥莊稼漢，在田野抿死過豆蟲，用槍打死過斑鳩，駕鷹捉過兔子，就是沒把活生生的人填在冰底下。怎麼填法，誰都會，只要一推，用腳一踏，麻袋便沉入冰底流水中。流多麼遠，什麼時候開江時，漂出來，早已離前郭旗幾百里，誰也認不出他們是誰。

　　︱︱一件很簡單的事，現在要做起來卻很難。

　　﹁誰去？﹂

　　王二虎又問，仍沒有人搭腔。他是當家的，在這個節骨眼，他不打算再支使別人，也不打算讓孩子們擔驚受怕。

　　﹁套車，我自己去！﹂

　　他看都不看對方一眼，用手一提，活像提了隻小雞，又丟回麻袋。二馬虎走過去塞了塞，把麻袋口綑好。

　　王二虎開始穿皮襖，紮腰，房中這時沒有任何聲息，有種逼人的靜，和森人的寒。

　　﹁套車！﹂王二虎看無人去套車，他又大聲吩咐。

　　﹁還是我去吧！﹂整晚沒吭氣的王本元，像個遊神，晃啊晃的走過來：﹁誰去套車，這差使我幹了。﹂

　　﹁有種！﹂王二虎伸出粗短的大拇指：﹁娘個Ｘ的沒想到你不含糊。﹂

　　﹁我幹是幹，有個小條件，得給我五塊大頭。﹂王本元伸出一個巴掌。

　　﹁你姓不姓王？﹂二馬虎聽王本元開口要錢，也不顯得輩份高低，忍不住罵起來。

　　﹁我是姓王，這個姓王的愛賭。沒有本錢，你們照樣不准我下場。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王本元聲調異常平靜的去：﹁十賭九騙，你們還會贏回去。就是贏不了，姓王的錢，姓王的用，也沒有啥不得了。﹂

　　﹁滾！滾！﹂王二虎對王本元同樣厭惡，他看不起愛財的人，更看不起沒有脊樑骨的漢子。他又開始打綁腿，準備自己前往。

　　﹁怎麼你捨不得啊？我自動減價三塊錢，辦好了回來交付，﹂王本元似乎非做這筆生意不可：﹁再說，你向來大手慣了，何必和我一般見識。再說：你是這裡當家的，姓王的這麼一大夥人也不能讓當家管事的親自動手。萬一有一天傳了出去，那不是顯得王家太窩囊了。﹂

　　王本元越說，王二虎聽著越不是滋味。他恨李黑子，他恨大玉的媳婦，現在他連帶著恨王本元。忍不住從懷中掏出五塊大洋，嘩啦啦一聲丟在地上，然後一屁股坐在炕沿生悶氣。

　　王本元毫不在意，彎下腰去，到處找那五塊錢。經過王大昌的腳邊的時候，王大昌真想用𩌗鞡踏碎那隻手。

　　他終於將五塊錢找齊了，站起身並沒有放進懷裡。而是放在桌子上，然後敲了敲那一疊大洋，縮著脖子一笑：

　　﹁先放在這裡，等辦好了事再拿。﹂

　　有人已經把大板車套好，牽到櫃房門口。王本元笑嘻嘻倚老賣老的說：

　　﹁小兄弟們，把貨幫忙裝好。﹂

　　他順手從炕上拖了一件皮襖，也沒問是誰的，穿在身上。臨出門時，王二虎拉住他。

　　﹁要不要個幫手？﹂

　　﹁我怕分錢，嘻！﹂

　　氣得王二虎將手一摔，他沒有見過這種男人。流里流氣，四十多歲了，還是不知道上進，到處惹人厭煩。

　　王本元並不理會別人對他的看法，大模大樣接過鞭子上了車，策動馬兒拉著大板車出了大門。許多人齊集在門口，看見漸漸消失在燈火昏暗的街頭，才竊竊私議著回去。但是都睡不著，要等王本元回來，探聽拋進冰窟窿裡是什麼情形。

　　王本元將車趕出前郭旗，四郊看不到一個行人，現在還沒過正月十五，很少車輛起這麼早做生意。

　　他回頭看了看，兩個麻袋沒有動靜，可能凍暈過去了，也許死了。

　　他又向來路望了望，又掀起皮帽子耳扇聽了一陣子，後面沒馬蹄聲音，沒有人跟了來。他將韁繩一鬆，搖動鞭子，馬兒撒腿飛跑起來沒有多久便到了江邊。他突然將車停在船票房子門前，並用力把門推開。

　　冬天船票房子裡沒有人，但其中有木柴，可能是準備過路人冷得受不了烤火用的。他劃著火柴，找來一團爛報紙把木柴引燃，然後將兩個麻袋拖進來。放在離火不遠的地方烤著，慢慢的看到麻袋裡會動，並發出呻吟聲。

　　他走過去，將麻袋口打開，又把他們口中塞的東西，扯出來。

　　﹁算是你們命大，再過一袋煙功夫，沒有動靜，便把你們推到冰窟窿裡！﹂

　　﹁二大爺求你救我。﹂小媳婦哭了。

　　﹁妳這孩子也太糊塗了。﹂王本元嘆息著責罵起來。

　　﹁嗚！嗚！﹂小媳婦哭得更加傷心。

　　﹁這位大爺，求求你饒了我們，要多少錢都成。﹂李黑子不認識王本元，卻看得出竅門，這是一線生機。

　　﹁我是需要錢當賭本，可不要你這種人的錢。我救你是為了不願傷害三條命，按理你該死。﹂王本元臉兒很陰沉：﹁王二虎說得對，你是多披了一張人皮。﹂

　　﹁二大爺我怎麼辦呢？﹂

　　小媳婦很想從麻袋中出來，跪下來向王本元求饒。可是想到自己渾身沒有一條線，無法離開麻袋。

　　﹁我是想救你們，可是沒有衣服給你們穿，又沒錢給你們逃命當盤纏，﹂他回頭向李黑子一瞪眼：﹁你是個害人精，禍是你闖的，你來想辦法，別看我心軟，想不出法子來，照樣把你填江。﹂

　　﹁扶餘我有個結拜兄弟叫黃太豐，就住在老爺廟後玉泉號，你說我有急事，著他帶錢帶衣服來。﹂

　　﹁大概也是狐群狗黨。﹂

　　王本元本來還想再罵兩句，一看離天亮不遠，也不能在此地多耽擱。忙趕著大車過了江也到了老爺廟後玉泉號敲開門，低聲對黃太豐說明原委。黃太豐也是個矮個兒，立即回去抱了一大堆衣服跟他過江。

　　李黑子看到黃太豐，如同從鬼門關上打了一轉，無限傷感，掉下淚來，並準備向黃太豐解釋。王本元對他冷冷的說道：

　　﹁少嚕囌吧，還有幾十年留著你耍舌頭呢！﹂

　　李黑子感到很沒趣，十幾年來當三掌櫃，從來都是向人家發脾氣，卻很少看人家臉色。現在他只有從麻袋中爬出來換衣服。

　　小媳婦也要穿衣，王本元拉著黃太豐走到門外，等裡面穿好才進來，小媳婦穿了一身男小子棉襖褲，拉著李黑子跪在王本元面前，喊了聲﹁二大爺﹂又哭了。

　　﹁別哭，別哭，﹂王本元看見十七八的孩子，被折騰成這副樣兒也心酸：﹁快跟著黃先生過江，躲幾天，然後逃得越遠越好。﹂

　　﹁謝謝你救命，﹂李黑子居然磕了一個頭：﹁我們會逃向﹃豐樂鎮﹄，那裡有個有財有勢的朋友。﹂

　　﹁你逃到那裡我都不管，只希望你好好的待人家。誰都是人生父母養的，你四十多歲的人，怎麼幹出這種卵蛋事。﹂他向門外看了看：﹁我得走了，回去太晚，他們會起疑心。﹂

　　﹁二大爺，我︱︱﹂小媳婦跪在地上不起來一個勁的磕頭：﹁我會報答你。﹂

　　李黑子卻站起來送他。王本元向他冷冷的說道：

　　﹁你以後可別做半點對不起她的事，你看得出來，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王本元上了車，將鞭子一搖，在李黑子臉上刷的一聲，抽了一條血槽，頭也沒回，向前郭旗的大道上飛馳。

　　到了大車店，馬兒渾身大汗，卸車的時候，他著王大昌留意馬兒。

　　﹁怎麼拖了這麼久？﹂

　　王二虎聽見聲音，從櫃房裡走出來問。

　　﹁我比不了他們小夥子一身牛勁，麻袋卸下來要費半天功夫。﹂

　　﹁丟下去是啥樣子？﹂二馬虎好奇的在一旁追問。

　　﹁為啥你自己不去看看？﹂

　　這句話氣得二馬虎直瞪眼，王本元回到房中，脫了皮襖棉褲，鑽進被窩裡。王二虎著王大昌把五塊錢送到他枕頭邊，王本元看也沒看說：

　　﹁不要啦。﹂

　　﹁為什麼？﹂王大昌很驚奇。

　　﹁不要就是不要！﹂他把錢丟到地上，拉被子把頭蒙了起來。

第三章

一

　　氣候漸漸變暖，已到﹁開江﹂時節。

　　從五六天以前，江面上便沒有車輛和行人經過。

　　江面上的積雪先溶化，積成數寸深的水，混合了吹來的沙土，變成黃濃濃的漿糊。

　　站在江邊一望，江面如同小孩的尿布，一片白當中無數的黃漬，這時從江面上走最危險，除非遇到天大的事，沒有人拿著小性命耍。

　　過江的時候，一面走，一面得小心翼翼，留意腳下的聲響。要是聽見﹁咯吱吱﹂或﹁喀啦啦﹂，絕對不能慌張拔腿就跑，得立即躺下來，向回頭路翻滾，否則隨著陷冰掉下去，灌了﹁油葫蘆﹂。

　　如果天氣良好有著大太陽，四五天的樣兒，冰層便會溶化碎裂，在江當中先衝開一條大流，據民間傳說，這份﹁開江﹂工程，是﹁獨角龍﹂的專業。

　　在洶湧的大流中，夾著大如房舍，小如籮筐的冰塊，載浮載沉，互相撞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漸漸的再溶化和撞擊岸邊的冰層，這時連小火輪都靜靜的泊在岸邊，不敢行駛，那種萬馬奔騰的樣兒，壯觀極了。

　　開江以後，便出產﹁狗魚﹂，每條有十幾斤重，銀白色帶有黑點，沒有鱗。尖嘴，齒如同狗牙，肉嫩有著細刺，這種魚，只有在開江後，才從深水中浮出來，平時很難捕到。

　　自從江面開始溶化，所有大車店的車老闆子，便清閒起來，不是在炕上蒙頭大睡，便是到市場，聽大鼓書，或者來自山東中北部一帶的﹁琴書﹂。

　　今年，天氣不算太好，五六天了，還沒有衝出﹁大流﹂來。

　　夜又降臨，整個大草原與江面漆黑一團，只有扶餘城有著點點燈火。

　　一輛﹁花軲轤﹂車停在江邊，這不是渡口，離扶餘渡口有十幾里。

　　車簾放得嚴嚴的，趕車的小子，高大粗黑，牽著牲口，蹲下來，向江面望了望，其實什麼也看不清楚。

　　這條江，不管是封江、開江，還是擺渡，他來往的次數，連自己都數不清楚，經驗異常豐富。現在卻遲疑著，不敢過去，又不想回頭。

　　﹁老三，﹂車篷裡傳出粗啞的聲音：﹁怎麼不過江啊？﹂

　　﹁不對頭。﹂老三恭敬的回答。

　　﹁怕啥，該死該活屌朝上，是土是水都埋人，﹂接著斬釘截鐵吩咐：﹁過！﹂

　　老三還是小心謹慎的牽著牲口，下了斜坡，立即被溶化的雪水浸濕了雙腳。

　　江邊的冰還相當厚，車輛、牲口、行人在上面沒有聲響。

　　快到江心，曾經三四次，傳出﹁喀喇喇﹂的聲音，老三無法躺下來滾回去，只有停住。

　　風從江面吹來，仍相當冷，老三的帽子下面，不住的向外滲汗珠子。

　　﹁媽拉巴子，快走啊！﹂

　　車裡面的人又大聲吼叫，一副不在乎掉在冰窟窿裡的勁兒。老三仍舊小心謹慎試探著向前走。老三不是個怕死的貨，卻不願把車上的人掉在江當中，被夥伴們指責，雖然死了聽不見，也要當個像樣兒的鬼。

　　走走停停，好容易過了江。老三覺得涼氣颼颼的由脊背直穿脖兒梗。現在才弄清楚，皮襖下的小褂早已被汗水濕透了。

　　車子一上坡，他便跳上車轅，用力打著牲口飛跑起來。快到郭爾羅斯前旗，他選了一條背街，躲過警察署，和保安隊，直奔大車店。

　　大車店雖然有兩扇大木門，終年都不關，彷彿沒有誰敢進去偷牲口，打歪主意。

　　老三將車在院裡停好，走向櫃房，輕輕的敲著櫃房的紙窗。

　　﹁誰？﹂

　　聽那濃濁粗大的嗓門，老三便知道是王二虎，他忙壓低聲音。

　　﹁我是老三啊，快開門，別大聲嚷嚷！﹂

　　王二虎沒有再出聲，在裡面打開電燈，老三又在窗外低聲說：

　　﹁別開燈！﹂

　　電燈熄了，﹁吱啦！﹂一聲，櫃房門打開，王二虎彎著腰先走出來。

　　﹁啥事？﹂

　　﹁別問，﹂老三將嘴巴貼近他耳邊說：﹁先把大當家的抬下來。﹂

　　王二虎遵從的同老三到車邊，揭開棉布簾，兩人連被子帶人抱下來，抬到櫃房。放在炕上。

　　﹁二虎，﹂包在被子裡的人講話了：﹁別說有多喪氣，被狗雜種﹃放冷箭﹄掛了彩。﹂

　　﹁大哥，﹂王二虎緊張而關切的問：﹁傷得厲害吧？﹂

　　﹁只不過是擦了層油皮。弟兄們沉不住氣，非要把我送來不可。﹂

　　站在一旁的老三，扯了扯王二虎的手袖：

　　﹁傷口不得了，是老鉛彈和花彈打的，血流得不少，你得趕快找個可靠的大夫。﹂

　　老三相當急，提到﹁可靠﹂兩個字的時候，如同兩隻三寸長的釘子，向王二虎的腦子裡釘。

　　﹁放心。﹂

　　王二虎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櫃房裡，拍得胸口發出﹁咚咚﹂響聲。

　　﹁趕車的呢？﹂老三知道大屯店人雜，不得不再釘一句，怕走漏風聲。

　　﹁你問這，就離譜，﹂王二虎不高興了：﹁大當家的來這裡幾十次，那回出過漏子？﹂

　　﹁別在意。﹂老三也知道自己過份了，伸手拍對方的肩頭，黑暗中看不清楚，卻拍在脊背上。

　　﹁我看還是把電燈打開，停會兒大夫來了，總要開燈的。也讓我先看看大當家的傷勢，好放心。﹂

　　王二虎說完了，沒有人反對，他把電燈打開。看見被子中的人露在外面的面孔，青中發烏，沒有半點血色。圓圓的大眼，周圍同樣烏暗而且眼眶下陷，灰白的鬍子上面沾了泥沙，他正想伸手揭被子，老三按住他的手：

　　﹁救傷要緊，還是快去找大夫。﹂接著他又問：﹁你準備找誰？﹂

　　﹁我想先去找趙老頭，他有個好朋友梅大夫，兩人交情夠，錯不了。﹂

　　﹁是那裡人？﹂

　　﹁當地人，別多心，﹂王二虎頂過去：﹁那個地界上也有好人壞人。﹂

　　﹁二虎說得對！﹂病人在炕上露出欣賞意味：﹁信不過人家，就別找人家。﹂

　　﹁我這就去啦！﹂二虎一聽，高興的張著大嘴差點笑出聲音。

　　﹁老王，多擔待，你想到這裡只我一個人，不得不小心。﹂老三送他出來帶有歉意說。

　　﹁你是保駕的趙子龍，﹂王二虎邊走邊說話：﹁一身是膽。不過，還是那句老詞：在我王二虎眼皮底下，沒有人敢！﹂

　　王二虎說完，匆匆忙忙去請大夫去了。老三卻怔怔的站在大車店門外。

　　他覺得不是信不過王二虎，而是王二虎性子太毛燥，萬一捅個漏子，真使大當家的死無葬身之地。

　　老三對著天空嘆了口氣，心情越來越沉重。在過去一切由大當家的做主，現在輪到他做主的時候，不能差池一步。

　　老三記罣著睡在賬房的病人，但不想立即進去。一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長街，又掃視著大車店的院落。耳朵同樣的注意聽傳來的聲響。

　　夜是靜的，夜是死的，如果不是王二虎帶著兩個人，沉重的腳步，踏破了靜寂，老三能聽到的，只有緊張過度的心房在咚咚的跳。

　　老三雖已看清來的是王二虎，他仍舊迅速的躲在門邊，手按在傢伙上。同時藉著街燈，辨明隨在王二虎的身後，是不是趙宗之和另一位陌生的醫生。

　　王二虎沉默的一直走過來，快進大車店的時候，老三一閃出現在他們面前，嚇了王二虎一跳，王二虎不高興了：

　　﹁老三，你這是幹啥？嗯，你以為這樣就平安無事，我看你越提三防四的才會真碰到鬼。﹂

　　﹁︱︱﹂老三沒吭氣。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王二虎的聲調不高，卻含有氣憤：﹁我雖不是﹃道上﹄的，江湖義氣卻懂得，你們大當家的和我有廿年的交情，有難來投奔，在這個地界一切都由我。﹂

　　﹁算啦！算啦！﹂趙宗之低聲、息事寧人的勸王二虎：﹁老三歲數小，你怎麼好意思一個勁的嚕囌人家，說來說去還不都是為了大當家的。﹂

　　幾句話總算平息了王二虎滿肚子怒火，四個人快進賬房時，老三扭頭回去關大院門。王二虎跟過去阻止他：

　　﹁十幾年來這兩扇門從沒掩上過，你要是一關，定惹得人家起疑心。﹂

　　老三順從的回來，現在他開始埋怨自己，到底出道太晚，沒見過陣仗。一舉手，一投足，都出錯兒。

　　推開門進了賬房，王二虎卻順手把賬房門關上了。

　　病人正在假寐，聽見聲息，手習慣的伸向懷中，等他看清所有的人，手才從襖襟下面抽出來，臉上露出笑容，牙齒白得刺眼。

　　﹁老趙頭，年把沒見了。﹂

　　﹁先別開口，﹂趙宗之勸他：﹁養養精神，就給你整治了。﹂

　　醫生這時被讓到炕前面，他是一位又瘦又小的矮個子，黃黃的一張臉沒有半點表情，要不是手中提了個手術箱，開始清理藥品和外科手術用具，真像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殭屍。

　　他向趙宗之做了個手勢，趙宗之忙脫鞋上炕。老三和王二虎也跟著爬上來。趙宗之很在行的，將電燈線拉長，移近病人。

　　老三打開被子，打開棉襖。裡面有支二把盒子，放在病人枕頭下面。露出的小單褂，全是已經變烏的血跡。醫生用剪刀剪開褂子，兩胸前面也塞了件白布小褂，團成一團，用女人紮腿帶綑在傷口上。上面有著半乾的血塊，還有新滲出來的血漬。

　　醫生又用剪刀，剪斷帶子，拿鉗子夾走帶血的小白褂。傷口整個呈現出來，一在右乳房上端，一在靠近左小腹，有發烏的血，發白的爛肉，還有乾黃得像紙的死皮，每個傷口都有拳頭那麼大。

　　轚生略以審視，便用浸了酒精的藥棉洗起來，破皮肉碰到酒精，真痛得難以忍受，但病人只在第一塊藥棉碰到皮肉時，手指略微抖動。以後便像毫無所覺地讓醫生洗傷口和用鉗子夾去腐爛的肉。

　　在他的頭部附近，他們放了個洗面盆，用過的藥棉都丟在裡面。沒有多久，便紅紅的堆了大半盆子。

　　醫生雖然打了止血針，鮮血仍向外冒著。右邊的傷，隱約的看到骨頭，趙宗之感到頭皮發冷，喉嚨不舒服直想嘔吐。

　　醫生還沒有敷藥，繼續消毒。王二虎怕病人受不了，按著他的胳膊。病人開口了：

　　﹁二虎，你還是給我點枝煙捲吧。﹂

　　王二虎翻遍抽屜才找出一枝又癟又黃的香煙，帶有歉意說：

　　﹁你知道我不吸這種玩意。﹂

　　病人開始悠閒的吸起香煙，醫生技術不錯，也夠快的，把上身兩個傷口敷藥包紮好。

　　﹁腿上還有。﹂

　　老三提醒醫生，醫生要他們把沒繫腰帶的褲子褪下來，除去原先的包紮。發現在大腿根附近，深深的一個大洞，一看就知道是老鉛彈打的。如果稍移動一寸，正在要命處，恐怕早就完了。

　　一個成洞的傷口，比開花彈傷口更難治。醫生又是洗，又是撿碎鉛彈，燈不夠亮，又弄了兩枝蠟燭。

　　雖然病人不在乎，趙宗之仍舊找來酒瓶子，逼著他喝了兩口。

　　﹁你真把我當成窩囊廢。﹂

　　﹁不是啊，﹂趙宗之如同勸慰一個任性的孩子：﹁喝兩口壓壓寒氣。﹂

　　病人還是不想喝，王二虎過來搶去瓶子，便向他嘴裡灌，倒在脖子和枕頭上，濕了一大片。

　　﹁二虎你和我來蠻的。小心我收拾你。﹂

　　病人裝著發狠，滿佈白鬍子的嘴扯曲著，又露出那特別惹眼的慘白牙齒。有的人眼睛生得有神，使人望之生畏；有的人濃眉大臉，同樣具有威風。這個病人，卻生了兩排白森森的牙齒，發出陰森森的光。

　　王二虎並沒有理會對方的狠勁，又硬灌了他兩口。灌得病人嗚嚕嚕的直咳嗆，這時二虎更加神氣了：

　　﹁哼！你收拾我，等一兩個月後再說吧。﹂

　　﹁我明格晚上就走。﹂

　　﹁江上還不能過人啊。﹂趙宗之忙勸他。

　　﹁我們還不是過來了。﹂

　　﹁何必呢，住在這裡不會出錯。﹂趙宗之真怕他傷沒好就走了。

　　﹁老趙頭，你可知道，我這個腦袋瓜，現在不是五百塊大頭，是一萬白花花的現大洋啊。﹂

　　病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掃看醫生。醫生彷彿沒有聽見，全神貫注在傷口上。

　　﹁一萬塊，﹂病人豪邁的拍拍腦袋：﹁二虎，看看咱們老鄉親那個實在過不下去，我送給他。﹂

　　﹁這種瘋話，我可不愛聽。﹂王二虎的臉沉下來，真的生氣了，大黑臉扭過去。

　　﹁二虎，﹂病人聲調變得柔和：﹁我是真心，你想，最近這幾年幹了些啥，別說幫別人的，連自己都保不了，不是三天兩天坐班房，就是打黑槍，我不過才四十一，便這麼膿包。﹂

　　﹁關公還有困在土山的時候，想開點。﹂趙宗之也跟著勸解：﹁你是﹃少年白﹄，除了頭髮鬍子，身板結棍得很。﹂

　　﹁好吧，既然小鬼們還沒拿鎖鍊子來找我，就再多活幾天。﹂病人又開始猛吸那枝毫無煙味的煙。

　　醫生已經上藥，把整個傷口塞滿帶藥的紗布。再加包紮，並示意把爛棉褲丟掉，只蓋被子就行了。

　　現在他清理收拾器具和洗手，然後提起箱子準備走。

　　﹁給錢！﹂病人吩咐老三，老三從懷裡掏出用紙包的一捲銀洋，大概有二三十塊。

　　﹁太少了。﹂

　　老三一聽，又去找褥套拿錢。醫生搖頭又搖手向外走。

　　﹁算了，算了。﹂趙宗之下炕打圓場。

　　﹁朝廷還不支使餓差呢，看病那有不給錢的。﹂

　　﹁他是我的朋友，怎麼能收你的錢。﹂

　　﹁我的錢，有啥不好，上面沒有一點血腥氣。﹂

　　趙宗之一聽病人氣不順，忙從那包錢中取了一塊大洋，塞給醫生並擠擠眼：

　　﹁拿著，拿著，我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

　　醫生停了一會兒，才伸手接過那一塊大洋，挺著乾癟的胸脯，向病人、王二虎、趙宗之點了一下頭，拉開門走了。

　　﹁不行，拉住他！﹂病人吩咐老三：﹁我們不能虧待人。﹂

　　﹁夠多了。﹂趙宗之擋住老三的去路：﹁還要換十幾次藥，以後再給他也是一樣。﹂

　　﹁這麼麻煩啊。﹂病人有些不耐煩。

　　﹁打個洞容易，治起來很難。﹂王二虎老老實實的表示他的看法。

　　﹁動槍動刀的事本來難講，﹂趙宗之佩服病人的為人，卻不完全贊同殺來砍去：﹁就拿人來說，養大一個小夥子要十幾年功夫，一個花生米便完了。﹂

　　﹁老趙頭，你說話可別帶刺，咱從來沒殺半個好人。﹂病人雖有倦容，嗓門仍不低。

　　﹁誰不知道你大青龍是個人物。﹂趙宗之知道他愛翻臉，忙伸大拇指。

　　﹁噓！﹂老三做了個手勢，要他們說話聲音低些。

　　﹁這次怎麼出了事？﹂

　　趙宗之關切的問這位與眾不同的老鄉親，王二虎也把脖子伸過來聽。

　　大青龍看了看兩位同鄉的面部表情，其中全是關懷，沒有一絲好奇。他輕輕的咳嗽了一聲，用平靜的音調，如同訴說別人的事情。

　　﹁大前天本來想﹃挑﹄啦︵註：即起隊︶，胡家屯子的老東主，定要請我去吃﹃漂洋子﹄︵即水餃︶，到了晚半晌，咱就一個人去啦，又吃又喝的。酒醉飯飽，等騎著馬回來，離胡家屯十幾里，便碰上了。王八犢子們很在行的先把我的馬幹啦。

　　﹁接著周圍全是子彈溜子和火星子，我就乾脆裝死，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堆裡，把傢伙丟得遠遠的。有一個傻小子過來，先撿洋撈，把傢伙拾了去，接著走近來。我就一翻身，用手中的﹃八音字﹄扯了他，奪過馬，平躺在馬背上從火星子裡竄出來。跑了七八里，才知道掛了彩。﹂

　　﹁我看這事老胡頭脫不了干係。﹂王二虎急著說出他的見解。

　　﹁︱︱﹂大青龍搖搖頭：﹁我會查清楚，老胡頭不是那種人。﹂

　　﹁你就那麼相信別人。﹂一直堅持老胡頭有問題的老三，實在忍不住了，搶著插嘴：﹁你掛綵他來都沒來過！﹂

　　﹁我交朋友，將心換心，我不起惡意，也信得過他們。﹂

　　﹁那又是誰呢？﹂王二虎問。

　　﹁我是大當家的，查不清楚，抓不住小辮子，不懷疑誰。﹂

　　大青龍說完了，所有的人都開始沉默，趙宗之心中想，江湖上的風險太大了，大青龍一定有不少仇家。他回頭看大青龍的倦意越來越濃，他站起來說：

　　﹁你歇著吧，明晚我再帶醫生來。﹂

　　﹁那個大夫︱︱﹂

　　﹁請放一萬個心。﹂趙宗之對大青龍表示，他對醫生負全責。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有些怪，從進門到回去都沒吭氣。﹂大青龍好奇的追問。

　　﹁他在家也是一天放不了半個屁，像個悶葫蘆。﹂趙宗之說明醫生的為人。

　　﹁他不喜歡開口，你們怎麼成了好朋友？﹂

　　﹁有空的時候下象棋啊，面對面吸一陣煙。我吹牛他聽，真是難得有這種不抬槓子，不多嘴的好伴。﹂

　　﹁將來還是多謝謝他。﹂大青龍叮囑趙宗之：﹁我這一輩子，最怕欠人情。﹂

　　說完了他闔上眼睛，趙宗之離開櫃房，王二虎跟著出來送，趙宗之遲疑了一會兒試探著問：

　　﹁李黑子有消息嗎？﹂

　　﹁在我面前少提他。﹂二虎惡狠狠的頂過來一句。

　　﹁︱︱﹂趙宗之識相的不再問下去，也覺得實在不該再問。這是王家最不露臉的事。玉合順李三掌櫃的不見了，王家的小寡婦也是那晚失了蹤，天下沒有比這再巧的事。

　　沒有人在背後傳話，或者批評。但是人人心裡有數，定是李黑子把小寡婦給拐跑了。

　　趙宗之想關東地方實在太大，惹了事一走了之。只要不在老鄉親多的地方混，誰也不知誰的底細。就是兩肩扛著一張嘴，沒有半文錢，跑遍了關東也餓不死凍不死，自然有人留吃留住。這裡幾十里路甚至百把里才有個屯子，看到外面來個生客，真有說不出的高興。

　　﹁看開點。﹂

　　趙宗之回過頭來勸王二虎。他深深覺得不該揭他們王家的瘡疤。

　　王二虎沒吭氣，望著趙宗之出了大車門。

　　雞已叫了頭一遍。二虎心中有些煩也有些亂。當初以為把兩個人丟在江裡便沒有事，誰知同樣的在臉上抹了一把灰。只是大家基於情面，不像趙宗之交情深當面提出來。

　　這時一個小夥子從茅房裡跑出來，他一看是二馬虎，忙喊住他，要二馬虎把大青龍坐來的花軲轆車推在裡院。

　　﹁像從江面上過來的，是那個小子不怕死啊？﹂二馬虎推車的時候，發現車輪上的泥沙。

　　﹁二馬虎，﹂二虎低聲吩咐：﹁明天你多買點香燭紙馬，替我到江邊燒一燒。﹂

二

　　王二虎笑嘻嘻的在大街上走著，這幾天他真高興極了，做夢也沒有想到大青龍的傷勢好得那麼快。

　　﹁真是象皮啊！﹂

　　他忍不住冒出這麼一句，他曾經聽見人家說，象皮非但厚，割掉一塊立即會長起來。他沒見過大象，如果這種傳說是真的，大青龍的皮肉便同象皮差不多。

　　王二虎欣賞大青龍的皮肉，同時也欣賞大夫的技術，真看不出這個半死不活的人物，還有一套。為了表示滿意，他準備去糧棧收賬，送大夫一筆錢。這筆謝禮不讓大青龍知道，同時也硬逼著大夫非收下不可。

　　王二虎走路向來一個勁的向前衝，街兩旁發生了天大的事，他也不去留意。剛經過狀元樓門口，便被人一把拉住了，他回頭一看，是馬隊的隊長王江海。不禁心中涼了半截子。

　　﹁老傢伙，喳呼了半天，你頭也不回。﹂

　　﹁沒聽見嘛。﹂到了這個節骨眼，王二虎想怕也沒用，硬起頭皮頂過去一句。

　　﹁我看你一定有心事？﹂王江海似笑非笑的問。

　　﹁有啊，﹂王二虎豁上了：﹁想操你親妹子！﹂

　　﹁︱︱﹂王江海並沒有翻臉，又一把抓住王二虎的領子：﹁走！﹂

　　王二虎想掙扎，想來粗的，又想王江海除了腰中那枝傢伙，都不是自己的對手。但他還是忍住了，覺得這條老命雖然不值半毛錢，不能惹得大青龍遭災。想當年同鄉老前輩秦二爺為朋友，曾兩肋插刀，他也應當有這種豪氣。

　　王二虎一扭身子，摔掉了王江海抓住領子的那隻手，胸脯一挺與王江海併排走著。

　　平時王二虎走到大街上，不管是山東同鄉還是當地人，凡是相識的都同他打招呼。現在大家都裝著沒有看見，不是王二虎變了，不是怕惹麻煩，而是伴在王二虎身邊的是他們所最不齒的人物。

　　王江海似乎沒有這種感覺，一雙外八字腳，著了雪亮的大馬靴，故意用力踏出聲音。那副瘦骨頭架子，加上走路姿勢，令人想起在江邊沙灘上到處亂爬的小螃蟹。

　　王江海越神氣，王二虎越難過。雖然王江海不是山東人，他卻姓王。不知姓王的那點風水不對，出了個偷人的小寡婦，又出了個上不了檯盤的王江海，而且兩塊寶都集在一個地方丟人現眼。要不是大車店裡有個大紕漏，他真想找個時間，也把這個姓王的給丟在江裡餵老鱉。

　　王江海似乎看不出王二虎對他的態度，現在他的精神非常好，可能大煙癮過足了，不是呵欠連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兒。一面走，一面把手插在武裝帶裡，又拿出來，看那副樣兒，老習慣沒改，還以為武裝帶是推二把手車子的那條車絆子。

　　他帶著王二虎並沒有直接去隊部，而是向回頭路走。進了狀元樓飯館。飯館的大掌櫃，顛著一身五花肉迎出來，又粗又腫的脖子，向王江海點頭哈腰，王二虎直耽心他一口氣換不過給憋死了。

　　﹁王大隊長，裡面請，王大掌櫃，裡面請。﹂

　　胖掌櫃，在王江海和王二虎的身份上，都加了個﹁大﹂字來討好。

　　﹁先弄清楚，我是個臭趕車的。﹂

　　王二虎沒好氣的，指著胖掌櫃的鼻子尖說話，那口大蒜味衝出來，連平時也吃大蒜的胖掌櫃嗅著都受不了。和氣生財，就是口水吐在臉上也當下雨把它擦乾：

　　﹁嘻嘻！王大掌櫃你真會逗樂子，誰不知道你是本地獨一無二的大車店東家。﹂

　　為了拍王二虎的馬屁，又怕得罪冷淡了王江海，雖然他也常常來吃白食，仍堆下滿臉的笑：

　　﹁賀大隊長在裡面等您佬呢。﹂

　　﹁這小子早就來了。﹂

　　王江海邊說邊向裡走，王二虎現在開始迷糊，不知道這兩個壞蛋在一起弄的什麼名堂。

　　夥計掀開半截子白布門簾，讓王江海和王二虎進去。

　　保安隊賀隊長居然站起來迎客，他不像王江海那麼瘦小。生得五大三粗，一張橘子皮臉，兩腮的肥肉下垂，四四方方一張大嘴，正咧開表示笑意。今天他沒穿軍裝，而是嗶嘰長袍，裝著一副斯文像。

　　﹁二虎，﹂親熱的，不外氣的喊著：﹁難得請到你這個大忙人啊。﹂

　　﹁請客不如撞客，我剛出隊部大門便在街上碰到他了。﹂王江海沒等王二虎開口，搶著回答。

　　﹁有啥事？﹂

　　王二虎不領這份情，酒菜還沒上來，他還沒有動筷子，誰也不欠誰的，他得問清楚。

　　﹁沒事就不能喝幾盌，﹂賀隊長笑著問：﹁喝酒總得有個伴，我天天和王隊長喝，喝得太久太多了，總想再找個朋友。想來想去，便想到你，在這個地界上只有你王二虎，我看還像個人。﹂

　　﹁用的是軟功啊！﹂王二虎心中想：﹁咱雖是山東棒子，老憨一個，這點腦筋應當有。﹂想到這裡，他一挺脖子梗站起來：

　　﹁謝謝兩位隊長抬舉，我今天忙，改天回請。﹂他準備硬闖關走了。

　　﹁這是啥話？﹂

　　王江海伸出那條細得像麻桿的手臂將門攔起來，瘦馬臉拉得長長的。

　　﹁你可真不通人情，請客不到惱煞主。你已經到了，別想走。﹂

　　王二虎聽出話中有話，這是餐﹁霸王飯﹂，難以走出這個小房間門口。他只有坐下來，心中記起另外一件事，幸喜在街上碰見王江海，要是王江海找到大車店，進了賬房，真有好戲看。

　　﹁︱︱﹂他悶坐著，不開腔。

　　這時王江海從夥計手中接過菜盤子，自顧自的點著菜，都是他愛吃的，炸丸子，糟溜魚片，炸八塊，還有冰糖肘子，點了一大堆，也不管別人愛不愛吃。

　　﹁你也讓王二虎點幾樣？﹂

　　賀隊長就是這一點看不慣，說了多少遍，也改不掉王江海這種自大自私的習性，王江海把菜盤子向王二虎面前一丟：

　　﹁想吃啥就說。﹂

　　﹁︱︱﹂王二虎連菜盤子看都沒看，搖搖手。

　　﹁先來這幾樣。﹂王江海吩咐夥計，夥計把鉛筆夾在耳朵上，拿了菜單子走了。

　　不久又進來送上酒菜，雖然天氣已不冷，酒仍是燙得微溫。

　　﹁各位，先喝著。﹂茶房說。

　　﹁菜別上得太快。﹂王江海叮囑一句，他怕菜上快了，酒不過癮，接著摸起筷子，先挑選自己愛吃的，塞得嘴巴滿滿的。

　　﹁請，﹂賀隊長一舉酒杯向王二虎道：﹁咱們哥們這是第二次在一起喝，先乾一杯。﹂

　　﹁我沒量。﹂王二虎勉強端起杯子。

　　﹁真人面前別說假話，誰不知道你是海量。你記得王小五結婚的那天，你和王小五他老丈人拼酒，真不含糊，是不是我的面子不夠？﹂邊說邊仰脖子，一杯酒下去了，嘴太大，盅子太小，如果不留神，那個小杯子會掉在肚子裡。

　　﹁謝！﹂二虎只好喝了。

　　王江海對這一幕似乎沒看見，一雙筷子在幾個盤子裡翻江倒海的挑選。挾起一塊肉片，摔了摔，又放下。另挾了一隻丸子，可能嫌小，攪了一陣，最後還是吃了一筷溜魚片。

　　﹁江海，你也敬二虎一杯嘛！﹂

　　﹁唔，﹂王江海頭也沒抬，眼皮也沒抬，摸起杯子，順勢一舉，算是打了個招呼，乾了一杯。

　　這副敬酒的樣子，實在令人下不了台。二虎沒有拿杯子，賀隊長又開口了。

　　﹁江海，二虎沒喝。﹂

　　﹁他硬是要把熱臉當屁股嘛！﹂這回頭抬起來了，小小的三角眼，露出不高興的兇光。

　　二虎勉勉強強抿了一口，他不是怕，而是不願在酒上惹麻煩。

　　看樣子這兩個人真像為吃喝而來，開頭便又吃又喝，話並不多。直到上了四五個菜，吃得盤底朝天。黑色的臉與黃色的臉，一變成豬肝色，一變成青黃色，才慢慢的放下筷子。

　　賀隊長那張大臉伸過來，又端起杯子：

　　﹁二虎，再來一盅。﹂

　　他乾了，二虎也乾了，賀隊長很高興，用力拍打著二虎的脊背肩頭。二虎的脊背太厚，太結實，要是換了別人，早被敲打零散了。

　　﹁二虎，你看我這個人怎樣？﹂

　　﹁︱︱﹂二虎張大一雙眼，卻沒有張大嘴巴，他連一聲低如蚊蟲的﹁好﹂字都不願說。

　　﹁你看我夠不夠朋友？﹂

　　又追過來一句，二虎仍舊沒有回答。夠不夠朋友，二虎再傻，自持也有個數。

　　﹁我想我這個人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直性子，夠意思，二虎，你不是凡人，會看得出來。﹂

　　一雙充血的眼，凝視著王二虎，等著回答。二虎仍沒有吭氣，賀隊長並不在意，他具有自我表現狂：

　　﹁我對任何哥們都對得起，不信你問問王江海，我賀三成，到底是什麼人物？﹂

　　王江海正在對付冰糖肘子，不知廚房大師傅是否有意跟吃白食的過不去，不把肘子燉爛，王江海使出吃奶的力氣，也挾不下一塊精肉。

　　﹁江海！﹂賀三成大吼一聲。

　　王江海嚇了一跳，筷子掉在桌面上。三角眼怔怔的望著對方，看他是否醉了。賀三成的酒德酒品他最清楚，應付不好，會玩命。

　　﹁江海，你說我夠不夠朋友？﹂

　　﹁夠！夠！夠！太夠了！天上少有，地上無雙，﹂王江海薄薄的嘴唇皮子翻動起來：﹁就拿我王江海來說，沒有您拉一把，那會有今天。﹂

　　﹁你看，﹂賀三成的臉又轉向王二虎：﹁他最清楚不過了，天底下，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我的心眼好，就是大青龍周天化那小子，把我不當玩藝。﹂

　　賀三成的頭低下來，很難過的樣子。王二虎卻心中一震，認為快扯到正題了。待了許久許久，賀三成才抬起領來，滿臉痛苦的表情：

　　﹁天化和我一同﹃出道﹄，比親兄弟還親。後來我招安，修成正果，不能看他遊蕩，曾力保他，王二虎，你猜怎麼著？﹂

　　那張大臉又向前移了三四寸，幾乎碰著王二虎的鼻尖。王二虎迎著他的目光，並不躲閃：

　　﹁你也許不知道，天化自恃幫著官軍追趕老毛子有功，非大隊長不幹。我那有這份能耐，就這樣和我翻了臉，帶著人馬﹃起﹄了！﹂

　　﹁㗒！﹂王江海總算把冰糖肘子吃了一半，很不耐煩的勸：﹁別再搗弄這些陳穀爛芝麻啦！﹂

　　﹁我得講給王二虎聽一聽，評評理，大青龍同咱們過不去，有沒有道理。﹂

　　﹁大青龍不知是死是活呢。﹂

　　王江海冒出這麼一句，王二虎心中更加發毛，看樣子他們對大青龍一舉一動似乎很清楚。

　　﹁我是這麼想，﹂賀三成一點也沒醉，頭腦很清楚：﹁天化雖然無情，我們不能無義。這幾年，咱對著天說話，可沒做半點對不起他的事，起過一點狠心。﹂

　　﹁淨說這些有啥用。﹂王江海不以為然。

　　﹁有用，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吶。﹂他繼續向王二虎說下去：﹁天化後來和小白蛇白玉薇搭了幫，連白玉薇家的遭遇，血海怨仇也記在我賀三成頭上。兩個人連起手來對付我，我都是躲著他，他卻越逼越急，蕩到我的防區來。上面用壓力，我出兵只是應付官差，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他呢，敞個坎兒和我幹，硬拚。你看，他那點夠交情啊！﹂

　　﹁︱︱﹂賀三成說了一大堆，王二虎平時心直口快，視酒如命。今天卻閉緊那兩片厚嘴唇，甚至連酒也不多喝。

　　﹁真是做人難啊，﹂賀三成非常傷感的又是搖頭，又是捶桌子：﹁我天天想來想去睡不著覺，只求同天化見一面，哥倆有話好說，要是他心裡解不開這個結，我姓賀的當著他的面，吃﹃衛生丸﹄。人啊，活在世上，富貴榮華算得了什麼，被哥們不當人，活著一點意思也沒有。﹂

　　賀三成的脖子又軟塌塌的彎下來。王二虎雖然沒有看見，但猜想得到，賀三成的眼角可能有淚星子。現在他對賀三成的印象開始有了轉變。他想賀三成也是紅鬍子出身，講的是份義氣，他與大青龍之間，有著誤會。不過，他從沒有聽大青龍談起過。據賀三成剛才所說，大青龍是在耍脾氣和缺理。

　　﹁二虎，﹂賀三成又親切的拍他的肩頭：﹁我今天請你，沒有別的事，只要你有一天看到周天化，或者他到你那裡去，趕快告訴我。﹂

　　﹁我年把沒看見他了。﹂王二虎忙說：﹁不知他蕩到那裡去了。﹂

　　﹁沒去遠，就在這一帶，﹂賀三成兩眼盯著王二虎：﹁我知道他和你是同鄉，最信得過你。﹂

　　﹁要是他能來，我一定勸勸他去看你。﹂王二虎並不躲避賀三成射過來的目光。所說的卻是真心話，他希望兩人能夠解除一切誤會。

　　﹁先別勸他，﹂賀三成忙勸阻王二虎：﹁他那個槓子頭脾氣我最清楚，可能你一提我，他就撒蹦子了。你只要向我報個信，我把他堵住，見了面我先下跪，好弟兄有啥說的。﹂

　　王二虎看對方那張橘子皮臉上，充滿了傷感，充滿了真誠。心中更加感動，很想把大青龍的近況告訴賀三成。

　　﹁二虎，﹂王江海陰陽怪氣的聲調，打斷了王二虎的思維：﹁大青龍雖然從來看不起我，我可是把他一直當成老大哥，我和賀隊長的心思一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在明處，不能看他老是站在暗處，再說他同小白蛇在一起，那個娘們是個掃帚星蠍子精轉世，準沒好下場。﹂說著說著神情兒總離不了那股邪氣：﹁二虎，你和大青龍得說清楚，我們是見過錢的，也花過錢，找他不是為了一萬元現大洋花紅，嗯！﹂

　　﹁說這些就太小瞧天化了！﹂賀三成忙阻止王江海說下去：﹁就是我們想要那一萬塊，也不一定要得到。憑天化那兩下子，咱們還差得遠呢。再說句對天發誓的話，咱們也不會打這種主意。﹂

　　﹁︱︱﹂王二虎又悶聲不響，看著兩人的表情。他們是急於找到大青龍，並不是為了﹁賞錢﹂。王二虎一生不愛錢，也知道在江湖上闖的人都視財如流水，否則便帶不住人。將心比心，他相信這兩個人，不會起這份壞念頭。

　　他應當把大青龍的事告訴賀三成，但是又一想，人與人之間，總有個偏私厚薄，講關係講交情，還是同大青龍近些。賀三成再好，仍是官場裡的人，而且感情不深。是該先同大青龍商量，甚至探探口氣，才能對賀三成說實話。

　　﹁沒有別的事了吧？﹂

　　王二虎心情紮實多了，他弄清楚一切：賀三成不知道大青龍窩在他店裡。還有賀三成尋覓大青龍並沒有惡意。﹁排難解紛﹂，這是在外面混的人最大的義氣，他想完成這件事。

　　﹁我要走了。﹂

　　第一句話可能賀三成沒有聽清楚，他又說了一句，並抬了抬身子。

　　﹁二虎，﹂賀三成似笑非笑的問：﹁天化真沒有到你店裡來。﹂

　　﹁不信你去翻嘛。﹂

　　王二虎氣壯的表示，並裝著一臉不高興的樣兒。

　　﹁同你開玩笑，看你連這點都掛不住。﹂他擺擺手：﹁你忙就先起吧？﹂

　　﹁謝謝了。﹂王二虎忙道謝。

　　﹁甭客氣。﹂賀三成站起來送客：﹁千萬別忘了我託你的事。﹂

　　﹁不會！﹂王二虎答應得很爽快。

　　﹁碰到傷的死的都來說一聲。﹂王江海在背後嚷嚷。

　　王二虎裝著沒聽見，走出狀元樓飯館，太陽高掛在空際，天氣並不熱，額角上卻往外滲汗珠子。

　　他做夢了沒想到，僅是一場虛驚。最初他認為一定被帶到隊部，不分青紅皂白先拷打一番，審問不出名堂，便通知鄉紳們花錢保出來。

　　今天一切經過是萬幸，兩個人表現得還夠意思，他想先回車店告訴大青龍。略以遲疑，仍直接先往糧棧區走去。

三

　　王二虎剛才提起賀三成三個字，還沒說明內容，大青龍那張發青的臉便神色不對了：

　　﹁別說啦！﹂

　　﹁一點兒不錯，﹂二虎沒理會大青龍發脾氣：﹁賀三成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只要在你面前提到他，你便上火。我看這些年，當頭兒把你給慣壞了，變成順毛驢，覺得處處比別人強，一句不順耳朵的話都不聽。﹂

　　﹁二虎，﹂大青龍的聲調趨向平靜：﹁你認識賀三成才幾個月，我和他在一起十幾年，他的為人我比你清楚。﹂

　　﹁我們還是快走吧！﹂站在一旁的老三開腔了，並準備收拾傢伙。

　　﹁不，﹂大青龍沉著的阻止老三：﹁只要二虎不怕出事趕我們，目前反而不想走了。﹂

　　﹁你！你！﹂二虎氣得跳起來：﹁你，你可別拿話嘔我，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哈哈！﹂大青龍自受傷以後，一直皺眉頭不吭氣，這是第一次高興的大笑。

　　笑、笑得老三沒有主意，笑得王二虎開始迷糊。等大青龍笑夠了，老三卻越想越不對。大青龍到此地來，只有他和二當家的小白蛇知道，萬一出了差錯，自己實在擔待不起。於是，他急得跳著腳說：

　　﹁我們得走，非走不可。﹂

　　﹁急個啥勁，怕個啥勁，你以為在這裡危險，我看只有大車站裡天下太平。﹂

　　﹁為什麼？﹂老三不相信。

　　﹁很簡單，要是賀三成那小子知道我在這裡，他不會請二虎喝酒，早派狗爪子把大車站圍起來動手了。﹂

　　﹁你就那麼瞧不起賀三成？﹂王二虎一直不高興：﹁把好心好意，當成一灘狗屎。﹂

　　﹁二虎，不是我說你，人家灌你一壺酒，說幾句好話，你會連腦袋瓜都奉送，江湖上的事，看起來簡單，其實雜亂得很。﹂

　　﹁是你一肚子孤拐。﹂二虎仍不服氣。

　　﹁不管你把我當成好人，還是壞人，只求你記著一件事：不得我點頭允許，不能在賀三成面前提我。﹂大青龍很鄭重的叮囑王二虎，並板著面孔像教訓手下。

　　王二虎到關東開大車店以來，見過不少紅鬍子。具有交情和常常來往的並不多。在印象中，感覺到他們不怕死、豪邁、夠義氣。自從大青龍受傷來大車店，他發覺了這一夥的另一面。當危險關頭，都喜怒無常，常常帶有一種狠勁。

　　他不管大青龍與賀三成如何鬥法，也不管他們的脾氣多麼毛躁，站在鄉親和多少年朋友立場，所有的困難危險他都認了。

　　﹁今晚吃啥？﹂大青龍也許感覺到自己太過份，裝得很輕鬆的問。

　　﹁﹃翻張子﹄︵即餅︶包合菜，行啦吧。﹂聽大青龍主動問吃的，表示哥們情感到底不外，王二虎又高興了。

　　﹁今晚大夫來不來？﹂

　　﹁來。﹂

　　﹁你怎麼知道。﹂

　　﹁我到他家裡去過。﹂

　　﹁去幹什麼？﹂

　　﹁去……﹂二虎差點說出是送錢，其實他發了一大陣子脾氣大夫仍舊不收：﹁我去問你的傷口什麼時候好。﹂

　　﹁真看不出你現在學得細緻了，﹂大青龍很感動：﹁雖是老哥倆，你待我的好處，我會記著。﹂

　　﹁說這些就太外氣。﹂

　　兩人心平氣和的談著，老三一直瞪著一雙牛眼，坐在大青龍旁邊，注視一切。王二虎看他這副樣兒，想到他白天晚上很少休息，守護著大青龍寸步不離，不禁很感慨的說：

　　﹁老三這孩子，對你真赤膽忠心啊！﹂

　　﹁就是心眼太死了，容易得罪人。﹂

　　﹁得罪人？﹂王二虎早已忘記，老三曾經對他不放心和嚕囌。

　　﹁是啊，只要他跟著我，防別人同防小偷似的，也弄不清人家和我交情有多深。﹂

　　﹁很難得了。﹂

　　﹁我身邊有十二個人就是他和﹃四至兒﹄最頂用，你沒見﹃四至兒﹄那孩子，雖生得又瘦又小扛著個大腦袋，人可頂聰明。還有槍上功夫也﹃頂難﹄了。﹂

　　提到﹁四至兒﹂大青龍滿臉光彩，接著他又說，﹁這次他要跟著來，白姑娘不許，也不准告訴他我去那裡。白姑娘說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保險。那孩子很不開心，要是他曉得我在這裡，早偷偷的跑來了。唉！﹂

　　從大青龍的口氣中，王二虎聽得出，他很懷念那個大腦袋短指頭的小跟班。同時也表示受傷以後，小白蛇當家管得太寬。

　　這些日子為了不使外面生疑，王二虎上下午都跟車做生意，大車店裡的人看起來複雜，但王二虎略微示意，便都閉緊嘴巴，沒透露出去半點風聲。

　　二虎一走，王本元便來接班，不知是前生有緣，還是王本元脾氣兒隨和，大青龍特別喜歡他。

　　王本元進來，屁股剛挨著炕沿，大青龍便問：

　　﹁又賭啦？﹂

　　﹁沒。﹂

　　﹁沒賭本在我這裡拿。﹂

　　﹁你不知道，一開江，都忙起來啦。回到店裡一個個躺在炕上像死豬，有賭本也沒搭子了。﹂

　　﹁咱倆賭。﹂

　　﹁沒意思。﹂

　　﹁只要能過賭癮就成了。﹂

　　﹁拿你的錢贏你的錢，沒味道。﹂

　　﹁看樣子你有一手。﹂

　　﹁我從來不耍假的，再沒有出息，也不玩花樣。﹂王本元有點不高興。

　　﹁老王，你很有出息，能當自己的家，不像我才真窩囊。﹂大青龍灰白色的眉毛又皺起來。

　　﹁對江湖上的事我不熟，聽說從大帥槍斃了﹃駝龍﹄那個娘們之後，你是松遼平原最大的一幫。﹂

　　﹁想不想入夥？﹂大青龍聽說自己獨一無二，又興奮起來，笑迷迷的問著。

　　﹁︱︱﹂王本元也笑，並搖搖頭。

　　﹁你是對的，﹂大青龍臉上的笑容消逝了：﹁當初我來闖關東，也沒想到會走這條路，一切是被逼的，我辛辛苦苦開了片地，臨近郭家，郭家有個騷娘們，同﹃紅帽子﹄東洋兵不明不白。他們就憑這點勢力，拿少得不能再少的錢，要把我五六垧地買過去。其實關東到處是荒地，另搬個地方下幾年功夫就成了。我那時只有廿二歲，年輕氣盛想不開，叫著，叫著﹃誰要我的地先要我的命。﹄郭家也夠狠的，等高粱快要收成了，乘我去齊齊哈爾探親，便弄了幾十條牲口，幾十個人帶了潑刀，連砍帶踏，五六垧高粱全完了。我回來一看氣得發瘋，也不顧同鄉勸阻，提了口馬刀，趕到郭家屯，見狗殺狗，見路殺路。郭家早有準備，一槍打在我的腿上，又找來﹃紅帽子﹄把我捉去灌洋油，灌進去又踏出來，鼻子嘴裡都冒血。在咱們中國地界，縣有縣官，官家卻沒有人敢出頭，簡直還不如有主的一隻老母雞。到後來還是黃縣同鄉會長李廣修大爺，花了二百塊大洋把我買出來，治好了我的病，勸我回家。我想來想去，定要出口氣，就這樣入了夥。﹂

　　大青龍談起過去，雖然是十幾年以前的事，仍氣得青臉發白。受傷的胸口，在被子下面不斷的急驟的起伏。

　　﹁你知道咱們莊稼漢，地就是命根子，我恨郭家不該糟蹋我的地和莊稼，更不該藉著洋人的勢力收拾我，這一群狗雜種，真不是人做的。﹂大青龍用力拍打著炕蓆。

　　﹁後來郭家呢？﹂王本元也覺得郭家太過份了。

　　﹁你想我會饒了他？﹂

　　雖然大青龍表明收拾了郭家，火氣並未全消，他拍拍王本元放在炕沿的手背：

　　﹁我雖然幹玩人命的行當總是先分出好人壞人。從來沒找過莊稼漢的麻煩。就是頭等﹃大糧戶﹄我看著也不眼紅。﹂

　　這些事王本元全懂，盜亦有道，﹁紅鬍子﹂要是憑著手中有洋槍胡來，也無法存在，早教民團給剿光或者趕跑了。

　　﹁十八年來，我坐過四次班房，兩次差點被槍斃，槍傷這是第二次，被打黑槍卻是頭一遭。不管怎末樣，我不後悔。還有我姓周的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大青龍眼睛中發出兇光，瘦削的兩腮，筋在跳動，額角上暴起兩條紫色的蚯蚓，慘白的牙齒磨擦著。如果他的仇人這時在面前，看樣子會把他撕成一片片當牛肉乾嚼。

　　王本元過去賭輸了的時候，被人家窮兇極惡的要過賭賬。也曾為付不出來，挨過揍。但打他罵他的人，面部表情那種狠勁兒沒有大青龍厲害。他有些怕，也真正體會到大青龍的﹁威﹂風。

　　他再看看老三這個怔頭怔腦的小夥子，平常彷彿天不怕地不怕，一身是膽。但他在大青龍發怒的時候，同樣的六神無主，手腳顫抖。

　　大青龍生氣，可能是為了舊怨新恨一起湧上心頭。兩眼盯著發烏的窗紙，足足有頓把飯的功夫，神情才慢慢的轉變，嘆了口氣：

　　﹁江湖上風險大，挨暗箭最丟人現眼。﹂

　　老三看大青龍面部已無怒容胸子又壯了，憋了廿多天的話，忍不住冒出來：

　　﹁誰教你那天不帶我和﹃四至兒﹄，要是有我倆……﹂

　　﹁𠺪……﹂大青龍搖手阻止他說下去：﹁一個人要處處靠護衛，不能單槍匹馬闖，簡直成了狗黑子。﹂

　　﹁︱︱﹂老三又閉緊嘴巴不敢言語了。

　　到了晚間，趙宗之隨著大夫來了。大夫給大青龍換藥時，紅鮮鮮的新肉已經長出來。大夫還是那張老面孔，沒有表情，也不開口。

　　﹁最多再有一個月，便完全好了。﹂趙宗之代表大夫說明。

　　﹁那麼久。﹂大青龍又是嫌慢。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是被挖去了三大塊肉，因為傷口沒發作才容易治。要是不把傷養好，到處亂跑碰到髒東西，照樣會爛會流膿。﹂

　　﹁老趙頭，你別嚇唬我，咱這腿上也挨過一槍。﹂

　　﹁現在不同，傷口又大又深，還沒有合攏結疤。﹂

　　﹁我看你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大青龍自持身板兒結實，不愛聽趙宗之的推斷。

　　﹁︱︱﹂從來不表示意見的大夫，這時向大青龍搖搖頭，又點點頭。含有大青龍的看法是錯的，趙宗之說的完全在行。

　　兩人走的時候，又是大夫先走，從角門溜出去，然後才是趙宗之。細心而教過幾天私塾的趙宗之，每次來給大青龍治傷，都是選街上行人稀少，而且一面走一面注意，怕被人發覺和釘梢。

　　晚餐擺上來，薄餅和菜高粱粥。大青龍向王本元說：

　　﹁在這裡一起用吧。﹂

　　﹁不，﹂王本元向外走：﹁我吃慣了﹃星星散﹄︵即米飯︶。﹂

　　﹁我再在這裡住一個月，所有的人都滿口黑話了。﹂大青龍向王二虎笑著。

　　王二虎看大青龍一高興，忍不住又把白天賀三成所談的提出來。這次大青龍沒有阻止，只是一個勁的吃，餅和菜把嘴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起來，像含了兩個大鴨蛋。

　　王二虎說完了，大青龍也吃完了。停了許久，他才問道：

　　﹁王江海那個小王八蛋怎麼叮囑你？﹂

　　﹁他說不管碰到傷的死的都要報個信。﹂

　　﹁︱︱﹂大青龍又開始沉思，窗外有風，吹得沙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這是扶餘縣兩岸的特色，只要天氣暖，地面乾燥，便黃沙瀰漫，趕車的老闆子們出門都得帶風鏡。

　　大青龍想了很久，又問道：

　　﹁我那身血衣服還在嗎？﹂

　　﹁我收起來了。﹂老三搶著回答。

　　﹁好，﹂大青龍點頭：﹁好好的留著。﹂

　　老三端過洗面盆來，大青龍洗了洗手，又就著剩水，老三為他洗了腳。王二虎留在那裡，以為大青龍會同他談些別的，但大青龍伸了伸胳膊，活動一下筋骨，向王二虎笑了笑：

　　﹁睏吧。﹂

　　﹁睏得著？﹂王二虎看看天色還很早。

　　﹁睏得著。﹂

　　為了順從客人，王二虎只好到炕尾，脫得赤條條的鑽進被窩，沒有許久，便發出鼾聲。相反，提議早睡的大青龍卻睡不著。

　　﹁要不要吸兩口？﹂

　　老三爬過來低聲問，他想大青龍一定傷口又疼得睡不著，不好意思哼出聲。

　　﹁早戒了，這輩子不再碰它。﹂

　　大青龍說得很堅決，老三無法插嘴。這時四周非常靜寂，偶爾傳來馬撒歡和叫槽。

　　﹁老三。﹂大青龍低聲喊。

　　老三又很快的爬進來，張著一雙大眼等大青龍吩咐。

　　﹁找把剪刀，把我的頭髮鬍子修一修。﹂

　　﹁是不是要走了？﹂老三很興奮的問。

　　﹁不一定。﹂

　　老三在抽屜裡翻出一把破剪刀，把自己一件小汗掛圍在大青龍的脖子上，為他修理長髮。

　　大青龍自小頭髮便呈灰白，在家外號叫﹁老白毛﹂。現在白得更像銀絲，只是好久沒梳洗，有些髒亂。

　　白頭髮對大青龍來說，有好處也有壞處。江湖上不明底細的人，以為他是一個六十歲以上的老頭子，具有倚老賣老和偽裝作用。在另一方面則成了他的不利特徵，抓他的人便以滿頭白髮來通告軍民人等。

　　別看老三粗手笨腳為大青龍理髮卻很仔細。大青龍的髮式像女學生二刀毛，長長的就脖兒梗齊。連腮鬍子剪得寸許長，他抬起手抿了抿，表示很滿意。

　　老三把頭髮渣子清理好，兩人又躺下來。

　　﹁今晚一定會有事。﹂

　　大青龍低聲對老三說，老三立即將快慢機上了紅膛，他相信大青龍凡事有預感，那天他去吃酒出事的當日下午，曾情緒煩躁，無緣無故摔了隻茶杯。

　　﹁我要睏了。﹂

　　其實大青龍是閉目養神，老三卻坐起來披上小棉襖，當地的天氣，在夏天中午能熱死人，深夜則炕內非生火蓋大棉被不可。現在天氣剛變暖些了，晚上還是很冷。

　　無邊的寂靜，很容易使人入睡，大青龍漸漸走入夢鄉，發出均勻的呼吸，還帶有輕微的鼻鼾。這鼻鼾加上王二虎的雷鳴，有節奏的一遞一聲，俱有催眠功效，睡意也漸漸的侵入老三的腦際。

　　先是眼皮兒如同兩盤石磨，重得抬不起來。接著四肢鬆軟與乏力。悠悠忽忽，感到無比的舒服。頭部像裝了彈簧，搖搖晃晃。長期的睡眠不足，再加上年紀輕，老三很需要甜甜的大睡一場。

　　突然在他腦際出現一個訊號：﹁今晚有事﹂，老三立即驚醒過來。記起了多少問題發生，都是因為守夜的睡著了。他用力張大發澀的眼睛，用力擰著腿肉。下了炕在地上踱了一陣子。等回到炕上，又迷迷糊糊向夢鄉裡走。他夢見大車店被四面包圍，大青龍、王二虎帶著車老闆子們堅守。最後仇家用火攻，房舍成了一片火海。大青龍派他去找小白蛇求救兵。他剛衝出大車門，便被捉住了。

　　賀三成下令用綠豆般粗的鐵條綑他。綑得又疼又結實，拚命掙扎，一點用處也沒有，急得大聲喊叫：

　　﹁救命啊！﹂

　　﹁嚷什麼！﹂有人罵他，並刷的一聲摔過來一巴掌。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面前有兩個人，忙抄傢伙。

　　﹁幹什麼！﹂

　　又是一耳光，打得又結實又清脆，半邊臉火辣辣的。這下子頭腦比較清楚，他看清打他的是誰，忙爬下炕：

　　﹁二當家的。﹂老三滿臉發燙，滿臉羞愧。

　　二當家的沒說什麼，站在一旁的大頭鬼小矮子卻開了腔：

　　﹁要你來保護大當家的，就是這種幹法，要是我自己早﹃格兒﹄啦！﹂

　　他聽了很生氣，氣得嘴唇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二當家的穿了一身黑，窄笮的黑棉襖，黑夾褲，窄腿帶白襪子薄底小圓口鞋，戴了頂毡帽，提著馬鞭子。馬鞭子一指，﹁四至兒﹂立即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她背後，坐了下去。

　　這時大青龍已經醒了，看到他們非常高興，又露出白牙齒笑著：

　　﹁我惦記著大哥，不得不來看看。﹂小白蛇聲音很清脆，清脆得就像快刀削豆腐，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有事嘛？﹂

　　﹁不太大，沒什麼要緊，賀三成和王江海連絡農安、乾安幾個縣隊，想吃我們。﹂

　　﹁狗娘養的！﹂大青龍罵起來，接著又擔心家中群龍無首。忙問：﹁劉家窩舖情形怎麼樣？﹂

　　﹁我是出來查哨，溜過來的，立即就回去。﹂

　　﹁快些走吧！﹂

　　﹁傷勢怎麼樣？﹂

　　﹁好了，我也想走。﹂

　　﹁行嗎？﹂

　　﹁中！﹂大青龍掀開被子起來，裡面穿了裌襖夾褲，不脫衣服睡覺，這是他十八九年來養成的習慣。

　　﹁還是多養幾天，﹂四至兒向大青龍和小白蛇請求：﹁完全好了再回去。﹂

　　﹁不要緊。﹂看到﹁四至兒﹂如此細心，大青龍很高興。他將棉衣、鞋襪穿好，下炕的時候，腿用不上力氣，強撐著。

　　﹁白姑娘！﹂大青龍喊小白蛇。

　　小白蛇走過來，大青龍對她低聲說了一大陣子。小白蛇面部如同大理石雕成，沒有任何表情。等大青龍說完了，她走到賬桌邊磨墨，從流水賬簿上撕下一張紙，拿起毛筆龍飛鳳舞的寫了十幾個字。等墨跡一乾，折疊起來交到大青龍的手上。

　　﹁血衣呢？﹂大青龍問老三。

　　﹁在褥套裡。﹂老三邊說邊從褥套取出來。

　　大青龍接過血衣，把紙條塞在裡面：

　　﹁﹃四至兒﹄你把它送到馬隊隊部。﹂

　　﹁我︱︱﹂四至兒嘴唇突然發抖，向後退。

　　﹁怕什麼！﹂小白蛇眼睛一瞪：﹁你騎著馬經過營門口，丟在崗樓子前面就成。﹂

　　﹁還是教老三去吧，他在前郭旗比我熟。﹂

　　﹁狗雜種，﹂老三罵開了：﹁你也來前郭旗逛，我就不信你不知道馬隊營門在那裡。﹂

　　﹁知是知道，萬一他們騎馬來追，我會跑進死胡同。﹂四至兒說得可憐兮兮。

　　﹁好啦，好啦，﹂大青龍把包袱交到老三手裡：﹁別難為四至兒。﹂

　　老三氣得眼睛鼓得像銅鈴，嘴巴噘的可以拴七八頭驢子。但仍耐著性子收拾行李。

　　﹁看看還有多少錢？﹂大青龍問。

　　老三從褥套中取出來，數了數：

　　﹁一共剩了四百七十三塊五角。﹂

　　﹁你把它分成四份，請白姑娘再寫個條兒，三百塊給大夫，一百塊給王二虎，並說明買幾頭豬，幾罈子好酒。館店裡所有的車老闆子。還有五十元給趙宗之，二十三元五角給賭鬼王本元，王本元只能給他這麼多，再多，他也不存財。﹂

　　小白蛇又撕了張紙把條子寫妥，老三把錢也分好了，放在賬桌上。順手在炕上拿了王二虎一件棉襖蓋上：

　　﹁還有，再寫一筆，花軲轆車也送給二虎。﹂

　　﹁您不坐車成嗎？﹂四至兒關心的問。

　　﹁成，我要騎馬。﹂

　　﹁我看不必寫了，車留下來，便等於給了王掌櫃。﹂小白蛇有點不喜歡大青龍變得婆婆媽媽的。

　　﹁妳不知道這個傢伙為人，﹂大青龍指指睡得像條死豬的王二虎：﹁妳寫明了，他還不一定收。要是不寫明，對他是個累贅，會著人天天洗啊修啊。我已經給他添了不少麻煩，不能臨走還留個蘿蔔給他坐。﹂

　　小白蛇祗好從棉襖底下取出紙條，又寫上一筆順手丟在桌子上。

　　現在他們準備走了，老三把原先拉車來的兩匹馬備好，牽在賬房門口等著。

　　大青龍臨出賬房時，站在王二虎炕前凝視了許久，羨慕的說：

　　﹁二虎，天塌下來你也睏得著，是比咱有福氣。﹂

　　大青龍、小白蛇、四至兒出了賬房，大青龍先上馬，引了鐙，另一隻腿抬了兩抬提不起來。四至兒過去扶上去。聲調中充滿了淒楚：

　　﹁還是改坐大車吧。﹂

　　﹁︱︱﹂大青龍沒有回答，兩腿一夾，一馬當先出了大車店門。四至兒上馬跟上去，小白蛇在最後。老三也上了馬，走的是另外一個方向，往馬隊隊部奔去。

　　大青龍忍著腿上的傷口磨的痛楚和胸前傷口顛得痛楚，拚命策打馬兒飛奔。四至兒、小白蛇在後面緊趕。過了狐仙廟不遠，便聽到前郭旗街上傳來槍聲。

四

　　開江後不久的江面，水有些暴漲，夜風掀起波瀾，拍打著江岸。

　　一鉤眉月，掛在西天，青色的天體，點綴著無數繁星。

　　江岸有幾棵小槐樹，夜間看不清上面新抽出的嫩葉，但嗅得到春的氣息。連那整個大草原，早已復甦，迎接到另一個年頭真正的到來。

　　大青龍在江邊下了馬，回頭向來路望著，四至兒也下馬，牽著韁繩走過來說：

　　﹁二當家的在前面渡口準備了船。﹂

　　﹁等一等。﹂大青龍惦記著老三。

　　小白蛇仍騎在馬上，看著江面。

　　﹁老三會跟上來的。﹂四至兒勸大青龍先走。

　　﹁江岸這麼長，你要他向那裡找？﹂

　　正在談論間，聽見遠處傳來﹁得得﹂的馬蹄聲。二個人忙把傢伙掏出來，迎著月色微光，漸漸看清楚只有一匹馬奔來，騎馬的人上身向前傾，幾乎伏在馬背上，姿勢很特殊，他們一看便知道來的是誰，都把槍收起來。

　　老三已經過來，馬兒氣喘噓噓，老三用力勒韁繩，馬前蹄躍了幾躍才停住。

　　﹁怎麼樣？﹂大青龍問。

　　﹁我走了，他們才出來亂開槍。﹂

　　幾個人再重新向前走，到了渡口，渡口繫著渡船。六個船夫蹲在江邊吸煙，看他們來了，都站起來。

　　渡船是用兩條船拴在一起，上面舖了厚厚的木板，非但可以運人員馬匹，甚至汽車也能開上去。

　　他們把馬牽在船上，六個船夫用長長的篙子撐著離了岸。撐船的時候，把篙子頂著肩胛，身子幾乎伏在船板上，一步一步用力撐著。

　　先把船往上流撐，然後再順著水流，邊撐邊浮最後恰好到了對面的渡口。

　　下船的時候，小白蛇丟在船面上五塊大洋。

　　﹁謝謝白姑娘，﹂一個年紀大些的船夫向他們作揖，等他們上馬快要離去時，又特別大聲說：﹁各位請放心，任何人問，我們都說﹃不知道﹄。﹂

　　這次是小白蛇領頭，走的並不快，可能耽心跑得太快了大青龍受不了。

　　在天亮的時候，到了劉家窩舖，劉家窩舖同別的屯子一樣，有著高大的寨牆，砲樓子。寨裡的人發現他們，十幾匹馬從寨門裡衝出來，前來迎接。

　　他們穿著黑色棉襖，或琵琶襟褂子，腰中有的紮了九龍帶，有的紮了腰帶，都是插著兩支﹁二十出﹂，紅綢或黃流蘇拴在槍把子上，隨風飄蕩。

　　離著大青龍還有五六十步遠，便都下了馬，站在道路兩旁，恭恭敬敬的等大青龍等過去，並且大聲嚷著：

　　﹁大掌櫃您好啦！﹂

　　﹁歡迎大當家的回來！﹂

　　﹁大當家的……﹂

　　黑色、灰色、深黃色禮帽與毡帽頭在路邊搖㨪著，每張大黑臉上佈滿笑容。其中有幾個戴了墨鏡，看到大青龍經過面前，忙摘下來。

　　大青龍好幾次要下馬，他們都抓住他的腿不准下來，大青龍只好向他們打招呼：

　　﹁各位弟兄們辛苦。﹂

　　進了寨門，又是一片歡呼。寨門內外院裡，拴著百十匹壯健的農安馬，大部份是棗紅色，只有幾匹是雜色的。

　　寨裡面的人物，有的帶了長槍，有的帶了短槍，長槍多數是馬槍，槍管粗而短，掛在手臂上，人不離槍，槍不離人。

　　有些馬匹備了鞍子，有些鞍子放在地上。每個鞍子後面捆了一件皮大鱉，那是他們深夜禦寒的衣物，也是睡眠時的舖蓋。

　　劉家窩舖的東主劉雲秋從裡院迎出來，親自扶著大青龍下了馬。

　　﹁大哥，完全好了吧。﹂

　　﹁謝謝您。﹂

　　大青龍拱拱手，在劉雲秋與四至兒扶持下向裡院走。他數度不讓他們攙扶，怕弟兄們看出傷勢沒完全痊癒，為他耽心。但劉雲秋和四至兒緊緊的拉住，不許他硬充好漢。

　　送他進了裡院正房，劉雲秋便吩咐預備早點。

　　﹁中午，我們得好好的賀一賀。﹂

　　大青龍沒有推辭，四至兒為他脫去鞋子，他便歪躺在被子上：

　　﹁叫二光頭來！﹂

　　老三跑出去，沒有多久，進來一位眼珠子發黃，鬍子發黃，腦袋瓜卻剃得像電燈泡的中年人。

　　﹁大掌櫃你找我？﹂

　　﹁二光頭，﹂大青龍吩咐著：﹁託人到扶餘城內買棺材，要上等棺材。﹂

　　﹁給誰用？﹂二光頭問。

　　﹁還有上好壽衣，請班子吹鼓手、姑子、和尚，別忘了紮紙人紙馬，凡是死人應當有的大排場，一點也別漏。﹂

　　﹁這裡沒死人啊。﹂

　　﹁對外面說我死了。﹂

　　﹁大掌櫃。﹂身為三當家的二光頭開始為難。

　　﹁別人忌諱，我不忌諱。可以傳出去，上次受傷很重，沒有治好。從現在起，咱們這裡是白姑娘當家。﹂

　　﹁︱︱﹂二光頭，四至兒都抬頭看了看小白蛇，小白蛇玩弄著一支電鍍的小﹁八音子﹂。似乎沒有聽見他們說什麼，又似乎所發生的事對她沒有多大關連。

　　﹁以後這裡大當家的是白姑娘，你們都得聽她的。﹂大青龍又大聲再說一遍。

　　﹁你呢？﹂二光頭忙問道。

　　﹁是不是要回關裡？﹂四至兒也急著問。

　　﹁除非我真摸著閻王爺的鼻子，不會輕易離開你們這夥弟兄。﹂

　　﹁大哥啊，﹂劉雲秋在一旁插嘴了：﹁你這是幹什麼？真把我給弄糊塗了。﹂

　　﹁過幾天你就明白了。﹂大青龍又轉過臉來叮囑二光頭：﹁現在就去辦，越招搖越好。﹂

　　﹁︱︱﹂二光頭仍遲疑著，他從出道，真沒遇見這種怪事。人沒有死，搶著發喪。

　　﹁快去！﹂

　　大青龍氣得拍桌子，二光頭只好離去，託屯子裡的夥計進城辦喪事用品。

　　早點來了，大青龍和小白蛇吃的並不多。吃完了，小白蛇回後院去休息。大青龍也閤上眼，劉雲秋看他疲倦，悄悄的去自己的書房。

　　劉雲秋攤開一本﹁響馬傳﹂，平常對這本書很有興趣，百看不厭。現在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每一幫紅鬍子，都有幾個屯子和大糧戶當窩家。紅鬍子有了歇處，大糧戶有了靠山，別的小幫不敢來打歪主意。

　　大青龍與劉雲秋有上十年交情，這些年大青龍走背運，劉雲秋臉上沒有掛霜。因此大青龍就覺得劉雲秋夠意思，凡事都同他商量。今天，劉雲秋有些想不透，大青龍忙著發喪，卻不說明原委。

　　劉雲秋一直都在納悶，掛在書房房簷下的雀兒婉轉啼叫，迎春花吐出香氣。角門上一個小馬伕唱著當地民歌：

　　﹁正月裡來正月正

　　我與小妹逛花燈，

　　逛燈是假的，

　　妹呀！

　　探妹是真情，依呼喲呼嗨！

　　…………

　　二月二來龍抬頭

　　我與小妹上高樓，

　　高樓實在高啊！

　　妹呀！

　　小心閃了腰啊，

　　依呼喲呼嗨……

　　…………﹂

　　往常他很喜歡小馬伕的歌聲，比女孩子還要嬌嫩，今天聽了很心煩。在心煩之中，甚至想把屋簷下的鳥籠磕碎，把鳥兒捏死。

　　漸漸的他找到心煩的理由：第一、大青龍從受傷之後，凡事都不同他商量，其實他可以到扶餘縣去請醫生，一樣的可靠，誰知大青龍卻跑到外面去醫治人，看樣子是開始不信任了。

　　第二、大青龍回來便忙著辦喪事，朋友間再講義氣，家中上有八十歲的老母，要是在前院搭了蓆棚，停了棺材，吹喇叭敲鼓，叮叮咚咚做起佛事，老母親看到一定生氣。上了歲數的人都怕死，還不是存心觸老人家的霉頭嗎？當紅鬍子愛胡鬧，總有個分寸。

　　第三、自從局勢改變，紅鬍子已越來越少。過去以窩紅鬍子為榮的大糧戶也更少。偏偏這幾年沒有和大青龍了斷，要是幾縣的馬隊真連起手來剿，他們藉屯子固守，定被弄得家破人亡。這真是燒香引了鬼來，一個靠種莊稼辛苦發了家的人，為什麼要同紅鬍子打交道？

　　劉雲秋愈想愈氣自己，在書房中踱來踱去。書房的北面玻璃窗，正對著後院。他無意間看見白玉薇正支起窗子對著陽光梳頭，那頭髮烏油油的，只是比男人稍長了些。如果著了男裝，有那麼英挺的鼻子，沒有人說明，誰也不知道她是個女孩子。

　　白玉薇梳好了頭，用一條黑色緞帶輕輕的束起來。然後拍拍肩頭上的落髮，抬起臉兒，望著遠天。眼睛中彷彿空洞洞的，鼻子瘦削，象徵著孤傲，劉雲秋想起高山之中，晶瑩的雪峰，美得出奇也冷得出奇。

　　白玉薇對遠天出神，劉雲秋望著白玉薇也出神。有人用力拉他的衣角，他才把遠遊的神思收回來。低頭一看，是自己九歲的女兒，來給他送人參茶。

　　小女兒生了張白淨的瓜子臉，高高的鼻樑和小小的嘴巴，纖弱的身材。看到女兒他差點掉下眼淚。心想如果這樣下去，誰又料得到女兒的下場，難免和白玉薇走上同樣一條路。

　　小女兒看爸爸不說話，嘴巴一噘，長髮辮一甩走了。可能在小角門碰見小馬伕，傳來了銀鈴似的笑聲。

　　﹁真是不知愁，不知憂啊！﹂

　　劉雲秋感嘆著，同時想到一定得叮囑小妮她娘，以後別叫小丫頭再向前院跑。免得惹上紅鬍子那種野性，不管怎麼說總是耕讀傳家人家的女兒。

　　他又開始在書房中踱步，又在北窗看見白玉薇從房中走出來，黑夾袍、白袖口、線春褲、直貢呢鞋。如果不是頭上那條攏髮的緞帶，真像個風流瀟灑的小掌櫃。要是頭髮留起來，換了女裝，更不知道有多美。

　　看樣子白玉薇是去大青龍的房中，他很佩服白玉薇，一百多位紅鬍子當中，只有她一個女人。她在這些男人堆裡，居然有權也有威。

　　往常他常同大青龍、白玉薇在一起聊天。現在他本想也跟了過去，腳還沒有踏出書房門，又停住了。他想：

　　︱︱既然大青龍已起疑心，何必去自尋沒趣？

　　劉雲秋頹然坐在大圈椅裡，陽光從窗口射進來，臉兒顯得如同黃蠟，額角的縐紋也更加深亂。他感到口渴，茶杯就在桌面上，卻懶得伸手。

　　他又開始恨自己，為甚麼一個安份守己，念過書的人，忘卻身份。交紅鬍子入了迷，大青龍一舉一動，一笑一怒都牽涉著每條神經，甚至把不能同大青龍在一起聊天，也看得如此嚴重。

　　﹁劉大爺，﹂不知甚麼時候，四至兒像個遊魂溜進來了：﹁我們當家的請你。﹂

　　﹁是白姑娘嗎？﹂劉雲秋精神來了，他感到剛才胡思亂想實在沒有道理。

　　﹁是大掌櫃。﹂

　　劉雲秋站起來，走出書房門，向房簷下的鳥籠瞅了一眼，鳥兒正展開金黃色的翅膀，用紅豔豔的尖嘴，沾了水剔洗，他覺得鳥兒非但聲音好聽，而且靈巧得可愛。

　　經過小角門，小馬伕正倚著門框兒打盹，劉雲秋用腳輕輕的踢了踢他，小馬伕睜開黑白分明的眼睛。

　　﹁為什麼不唱了？﹂

　　﹁肚子餓沒力氣。﹂

　　﹁小王八犢子。﹂四至兒打了小馬伕一巴掌，責罰他不該和東家老三老四。

　　進了大青龍的屋子，大青龍還是蓋了被子坐在床上，白玉薇坐在靠窗的太師椅裡。看劉雲秋進來，微一頷首，也沒站起來。

　　劉雲秋順勢就炕沿坐了，掏出琺瑯煙盒，向大青龍敬煙。大青龍搖了搖手中旱煙袋：

　　﹁還是這個過癮，這回掛綵去找醫生，忘了帶這傢伙，可彆壞了。﹂

　　提到掛綵，劉雲秋慢條斯理的說：

　　﹁南邊胡家屯子又派人來了，還準備了一千塊大洋，給弟兄們買鞋子穿。﹂

　　﹁白姑娘，﹂大青龍問道：﹁妳沒有告訴他們？﹂

　　﹁我說啦，定要等著你回來調理。﹂

　　﹁我不是這個意思，﹂大青龍對小白蛇這種處理方式雖不滿意，態度仍很和氣：﹁我們甚麼也不要。﹂

　　﹁這樣他們更害怕。﹂劉雲秋跟著內心透出涼意。

　　﹁怕啥？﹂

　　﹁怕你掃了整個屯子。﹂小白蛇冷冷的回答。

　　﹁我憑啥去毀屯子，黑槍又不是他們打的。﹂

　　﹁說不定是他們引來的。﹂四至兒冒冒失失插嘴道：﹁別看有錢人才更喜歡錢，一萬大頭不是少數。﹂

　　﹁四至兒，你越來越沒規矩了。﹂小白蛇非常不高興，四至兒不敢再打岔。

　　﹁對這件事，你告訴南邊屯子裡的人，冤有頭，債有主。我不會胡來，也不會聽別人傳言，定要真憑實據抓著出賣我的那個人。﹂大青龍又激動起來，並把桌子一拍：﹁四至兒！﹂

　　﹁︱︱﹂四至兒嚇得眼睛滴溜溜亂轉，腳後跟向外移動。

　　﹁狗東西，你不把鞋子拿來給我穿，難道要我躺在炕上一輩子。﹂

　　﹁是！﹂四至兒忙在踏腳板下面找到鞋子，為大青龍套在腳上。

　　大青龍的傷口，經過顛動，有些腫疼，他仍不服輸，強支撐著移動腳步：

　　﹁我要練好這條腿，親自出去找真正的仇家算賬，﹂接著他又向劉雲秋解釋：﹁我姓周的，從不因為吃了虧便耍野蠻，拿胡家屯子出氣。我要是這種賴貨，在松遼平原誰還敢理我。﹂

　　大青龍說得真誠而沉痛，老三等聽了，都感到慚愧，大當家的受傷這麼久，連仇家的影子都沒找到。四至兒也縐著眉頭，用心聽大青龍帶有傷感意味的談話。

　　午餐酒菜送來了，整整的八大盌，劉雲秋特為大青龍重返老巢祝賀。

　　酒是上等﹁二葫蘆﹂頭，劉雲秋親自斟酒：

　　﹁傷口沒妨礙吧？﹂

　　﹁怕啥！﹂大青龍端起杯子，沒人敬，自己乾了一杯，拍拍粗壯的脖兒梗：﹁砍掉了腦袋瓜子，不過結個大疤。幾斤燒刀子，全當洗舌頭。﹂

　　坐在一旁的白玉薇，看了他一眼。表示應當遵守江湖習慣，別死啊活啊的犯忌諱。

　　﹁大哥，少喝點。﹂她細聲相勸。

　　﹁白姑娘，﹂大青龍的手又伸向酒杯：﹁不是我愛喝，心裡煩啊！﹂

　　﹁煩有甚麼用？﹂小白蛇的聲調變冷了。

　　﹁是︱︱是沒用！﹂大青龍把酒杯放下，喃喃的自言自語。

　　劉雲秋瞭解大青龍心情不好，需要藉酒解悶。可是小白蛇坐在旁邊，那張從無表情，喜怒哀樂不分的臉，給了同桌而食的大青龍一大威脅。為了緩和這種空氣，他違犯了不探聽秘密的習慣，清清喉嚨關切的問：

　　﹁大哥，你有啥打算？﹂

　　大青龍沒有立即回答，抬起頭來先向窗口和門外望了一眼，那兒站的四至兒等都是他的貼身護衛，沒有外人。然後他才表示今後的做法：

　　﹁賀三成和王江海那兩個王八羔子，是專對我來的。只要我死了，他們就鬆一口氣。﹂

　　﹁大哥的意思是︱︱﹂劉雲秋試探著問：﹁是賀三成他們派人打的黑槍？﹂

　　﹁︱︱﹂大青龍用筷子夾起一塊肘子，連肥帶瘦一口吞下去，似乎沒有聽清劉雲秋的意思。

　　劉雲秋又端起杯子，怕冷淡了小白蛇，以及大青龍：

　　﹁兩位都知道我量淺，先乾這一杯，表示誠意。﹂

　　大青龍想回敬，也許養成習慣，眼睛溜著小白蛇。小白蛇卻把他面前的酒，倒在自己空杯子裡一半：

　　﹁乾了，大家好用飯。﹂

　　大青龍很不情願，雖然勉強乾，仍想再喝它斤把，小白蛇又小聲對他說：

　　﹁不是阻擋你喝，這幾天有事嘛。﹂

　　大青龍點點頭，心裡仍有點彆扭。小白蛇那一點都強，精明、能幹、有頭腦、有學問。就是討厭別人喝酒，除了下大雪颳大風之外。平常不准弟兄們天天摸杯子。據說與她的家世有關。

　　剛吃過飯，二光頭把辦喪事的東西運來了。大青龍對小白蛇說：

　　﹁發﹃喪帖﹄給各路好友吧，賀三成、王江海那兩個王八蛋，也別漏了。﹂

　　﹁我看鬧歸鬧，得恰到好處，﹂小白蛇用纖巧的手指點著桌子面說：﹁省得將來收不了篷。﹂

　　﹁好，好，﹂大青龍的主意又被否決，冷冷的說：﹁妳現在當家，全聽妳的。﹂

　　﹁不敢！﹂

　　小白蛇說完了先離席，向外院走去，整個一下午大青龍便沒有再看到她的影子。

　　到了傍晚，小白蛇才回來：

　　﹁大哥，請到集外去看看吧。﹂

　　﹁看啥？﹂大青龍沒好氣的問。

　　﹁看咱把事辦砸了沒有。﹂

　　大青龍明白小白蛇所指的是什麼，拖著受傷的腿不准人扶，到了屋外，院子中停了一乘小轎，他大叫：

　　﹁我不坐！﹂

　　﹁上去，上去。﹂小白蛇著老三硬把他扶進去。

　　轎子抬到寨門外，到了甸子︵即放馬的草地︶。大青龍掀起轎簾一望。看見搭了三開間蘆席棚，當了十殿閻君，在隔間後面不用看，定是口空棺材。

　　大青龍很滿意，認為小白蛇話雖不多，辦起事來不含糊，他笑著問道：

　　﹁為啥把靈棚搭在外面？﹂

　　﹁劉東家有八十老母，再說，在寨外過路人不都會看見。﹂

　　﹁對！﹂大青龍由內心裡佩服。他知道要搭在寨子裡，發喪時再熱鬧，附近屯子裡的人也不敢來看，因為沒有人發瘋，往紅鬍子窩裡跑。

　　﹁甚麼時候發喪？﹂

　　﹁明格。﹂

　　﹁尼姑、和尚、吹鼓手呢？﹂

　　﹁明格就來。﹂二光頭回答。

　　﹁還缺一樣。﹂

　　﹁缺啥？﹂喪事大總管二光頭又問。

　　﹁缺個孝子。﹂

　　﹁我來，﹂四至兒跑到面前說：﹁您待我比親爹還厚，應當我來守靈棚。﹂

　　﹁小雜種，﹂看到四至兒這份愚誠，大青龍高興得罵起來：﹁我還沒死呢！﹂

　　老三聽了卻很勤快，在靈棚裡拿來孝衫，四至兒正準備披麻帶孝打扮起來。

　　﹁明早來得及。﹂小白蛇阻止他。

　　等回寨子的時候，大青龍突然無限感慨，將來如果真有一天死了，是否如此風光，有棺材、有靈棚、有道場、有孝子。他看過無數同鄉，在床上壽終正寢的沒有幾個，這也許是紅鬍子們不治產的原因。誰又會料到明天的死法，是餵狗，還是丟在亂葬崗上或者雪地上。

　　﹁啪！﹂

　　他吐了一口口水，覺得太喪氣了。一切都是自己安排的，﹁天算不如人算﹂，那裡會那麼倒楣。

　　晚飯後，劉雲秋為靈棚搭在甸子上的事，再三道謝，認為太體恤他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大青龍聽到寨外鐘鼓齊鳴，大喇叭一陣又一陣發出嗚嗚的聲音。每吹一次大喇叭，便是有人來弔喪。大青龍很得意，人活著也能看到自己的喪事，知道誰夠交情是真朋友。

　　喪事一直鬧到下午，小白蛇煞有介事的在靈棚招呼，也穿了件白布大褂子。所有的弟兄們，有的穿孝衫，有的用白麻布掛孝。盒子砲上的紅綢也都摘去，換上一條黑布。

　　照樣的也開了流水席，招待弔喪的，很夠風光，也很熱鬧。小白蛇坐在圈椅上，望著開闊的大草原，自負十九歲便能應付下來這麼大的場面。但同時記起家中，七十四口棺材出喪時，淚水開始在眼圈中打滾了。

　　小白蛇不讓淚水流出，忙用小手帕印印眼角。就在這時看見一匹馬越過大草原，飛奔而來，漸漸的近了，那人穿了軍服褲子，上身卻是黑馬褂，二十多歲的樣子。

　　到了靈棚下馬，並沒有向靈位叩拜，拱拱手：

　　﹁請問那位是白先生，二當家的？﹂

　　﹁我！﹂小白蛇立起身子：﹁你是那裡來的？﹂

　　﹁賀隊長派我送信。﹂那人恭恭敬敬的回答。

　　﹁信傳得好快啊，﹂二光頭道：﹁姓賀的為啥不親自來弔喪？﹂

　　﹁︱︱﹂來人沒有理他，解開身上揹的小包袱，小包袱打開，拿出其中的信。

　　小白蛇把信箋抽出來，上面字跡粗大而歪斜。

　　天公仁兄大鑒：

　　咱們是好弟兄，何必耍這一套。

　　你沒有死，你在王二虎店中養過傷，現在你又裝死，別笑掉老朋友的大牙。

　　你猜我怎麼知道，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用王二虎大車店的賬簿子紙給我寫信，偏偏那背面記著一筆賬，是﹁成記糧行﹂欠王二虎的運費。

　　你看這有多好笑，你就在前郭旗，我們哥倆未能來拜見。未能請人給你治傷，失體之處，還請多多擔待。

　　現在我們把你的好友王二虎請到隊部裡，望放一千萬個心，看你老大哥的面子，絕不會難為他。

　　不過，王二虎這傢伙是個死心眼，一口咬定你到他店裡沒有半個時辰，便傷重死了，你底下人運走了屍體。

　　你死不死，你知道，我知道。

　　附上你寫給我們的信，附上你的血衣。血衣還是自己留著作紀念吧，我姓賀的姓王的哥們，沒打黑槍，沒放暗箭，上天有眼。不保存這個，也不在乎這個。

　　不管怎麼說，都是十幾年的好哥們，別耍花槍，希望你找個時間聚聚，我哥倆惦記你，王二虎更惦記你。

　　順便代問

　　嫂夫人小白蛇安好！

　　　　　　弟賀三成　王江海同敬啟

　　　　◇

　　小白蛇看完了，那張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表情，停了許久，她對來人說：

　　﹁你先回去吧，我另外送信給賀隊長。﹂

　　小白蛇又向二光頭招招手，低聲吩咐了一句，二光頭在喪禮收賬單上取來五塊大頭，遞給來人。小白蛇說：

　　﹁這是給你的酒錢。﹂

　　﹁不敢當。﹂來人忙推辭。

　　﹁要你拿著就拿著！﹂二光頭一瞪眼。

　　﹁謝謝白先生！﹂

　　來人作了個揖，上馬離去。

　　小白蛇扭轉頭，提了小包袱和信走向寨子。

　　一張用賬簿寫的紙條從小包袱中滑出來，隨風飄舞，上面寫著：

　　姓賀的、姓王的：

　　我大哥大青龍已經死了，血仇血償，小心你們兩個的狗命！

　　　　　　白玉薇親筆

五

　　大青龍躺在炕上，摸著鬍子：

　　﹁白姑娘，我來說你寫。﹂

　　白玉薇拿起毛筆，面前舖了上等宣紙信箋：

　　﹁三成、江海兩位老弟台，來信知道了，你說咱沒死，就算沒死。

　　你把王二虎捉了去，一點也沒道理。不過，該殺該剮，那是你們的事……﹂

　　白玉薇把筆停下來，凌利的一雙眼望著大青龍。大青龍斜著嘴角一笑：

　　﹁你只管寫：﹃要放王二虎也隨你們的便。也許兩位老弟台會覺得我姓周的薄情，說穿了，我不欠王二虎甚麼，住店給了店錢，吃飯給了飯錢，另外又送了壓驚錢。他今天落在你們手裡，天公地道，收人錢財，與人消災，沒錯。

　　還有，你想見見我，我知道哥們的誠意。我姓周的也想開了。這樣鬧下去，不是個了局，咱們就約在明天晚上，我在劉家窩舖等，不見不散……﹄﹂

　　白玉薇又停下筆，凝視著大青龍。坐在一旁的劉雲秋，臉上發白，膝蓋發抖。大青龍沒有理會他，指指信箋。

　　﹁寫啊！﹂

　　白玉薇只好再磨磨墨和潤潤毛筆：

　　﹁……只要大家見一面，一切說開，我姓周的絕對把人槍繳出來，光身子回山東老家……﹂

　　白玉薇把筆向桌子上一摔，站起來準備離去。她真沒想到大青龍不過才四十一歲，便如此窩囊，貪生怕死，不顧朋友，不顧弟兄，毫無信義，憑什麼還能領導這群人，更憑那一點使姓白的心服。當初要知道有這麼一天，真不應該與他打夥結幫。

　　﹁白姑娘。﹂大青龍一團和氣的喊她：﹁等把信寫好了，我有話說。﹂

　　﹁這種無情無義的信，姑奶奶不寫。﹂白玉薇的野話出來了。

　　﹁白姑娘，﹂大青龍並不生氣：﹁咱們在一起也兩年多啦，你把我當大哥我把妳當成師傅。妳比我有學問、底子好，不敢高攀把妳當老妹子。可是妳想想，我姓周的真會像信上說的那麼混蛋嘛！﹂

　　﹁︱︱﹂白玉薇沒有走，沒有講話。他記起昨天大青龍還口口聲聲說，不會離開弟兄逃回山東老家，其實也沒有到那個地步。白玉薇開始埋怨自己，平時很沉得住氣，為啥今天這麼緊張毛躁？

　　她又回到書桌前坐下來，大青龍巴答巴答嘴，想了想：

　　﹁我說到那裡啦？﹂

　　﹁人槍繳出來，光身子回山東老家……﹂小白蛇雖然知道大青龍不一定這末做，唸的時候仍舊氣不順。

　　﹁妳接著寫……﹃那個時節，你們一定會陞官大發財。我們在江湖上闖，奶奶的也得憑點良心。我也有樁事求你們，你們得替我保險，不治罪，不砍頭。我的腦袋瓜子，說起來值一萬現大洋，我的人槍加起來不止這個數……你們要是夠義氣，肯做這檔事實，別忘了明晚在劉家窩舖見﹄……﹂他搖搖手，表示說完了：﹁下面的名字我自個寫。﹂

　　白玉薇把紙張送去，他滿把抓著筆，費了好大的勁才寫了核桃般大的周天化三個字。

　　裝好信封，白玉薇問道：

　　﹁教誰送去！﹂

　　﹁四至兒。﹂

　　﹁四至兒還在靈棚裡當孝子呢。﹂

　　﹁趕快把尼姑、和尚、吹鼓手打發走。靈棚拆了，棺材送給屯子裡窮苦人家當壽材。﹂大青龍一連串的吩咐下來：﹁四至兒守了一天靈辛苦了，那就另外換個人，可靠的，打死也不說實話的硬骨頭。賀三成這傢伙，不一定守江湖規矩，說不定會把送信的給收拾一頓。﹂

　　小白蛇拿了信去交待派人，劉雲秋在旁邊還一個勁的篩糠，發抖的腿把茶几都震動了，一杯蓋碗茶，潑在外面一大片。

　　﹁劉大爺你怎麼啦？﹂大青龍問。

　　﹁你︱︱你︱︱你真和賀隊長他們在這裡見面啊？﹂

　　﹁你去歇歇吧。﹂

　　大青龍沒回答他這個問題，板著面孔，催劉雲秋離開。劉雲秋幾乎是扶著牆爬出去的，大青龍嗅到一股騷味和臭氣。

　　小白蛇把外面料理清楚，帶了二光頭、四至兒等進來，大青龍對老三道：

　　﹁屋子前後派人把守，任何人不准靠邊。﹂

　　老三奉命去了，大青龍點燃一袋旱煙，皺起眉頭：

　　﹁這事真他娘的瘸子屁股﹃邪門兒﹄，我們費了好大勁安排，王二虎就是打死他也不會說出來。賀三成那小子怎麼知道我沒有死，咱這裡面一定有他娘的暗樁臥底！﹂

　　大青龍環視站在美孚油燈前的護衛們，久久那凌厲的雙眼沒有離開。

　　四至兒站在燈光比較暗的地方，突然拔出盒子砲，刷的一聲上了紅膛。其他的人也靈敏的拔出槍，圍繞大青龍，槍口指著四至兒。

　　﹁媽拉巴子，這是幹什麼？﹂四至兒面紅耳赤叫起來：﹁你們還有臉拿槍指著我，呸！﹂他吐了一口口水：﹁大當家的懷疑咱們，咱們當中一定有狗蝨，是誰？心裡有數。咱四至兒為了表示清白，先斃了自個。﹂他舉槍。

　　﹁不准動，﹂大青龍大喝一聲：﹁我不叫你死，你就不能死。﹂

　　﹁我活著難受啊！﹂

　　四至兒哭了，二十歲的人哭得像個孩子，哭出了呼啦，所有的人聽了都心酸。

　　﹁我再糊塗，也信得過你們。﹂大青龍充滿了感情的說：﹁你們都是我親自挑選的，不是鄉親，就是相處十幾年的弟兄。四至兒雖是本地人，十七歲便跟著我﹃隨龍﹄，也有三年多，你們都不用多心。﹂

　　大青龍磕掉煙袋鍋裡的煙灰，喝了幾口濃茶：

　　﹁白姑娘咱們還有多少錢？﹂

　　﹁多少？﹂白玉薇向來懶得計算賬目，回過頭來問三當家的二光頭。

　　﹁大概兩三千多一點。﹂二光頭禿禿的腦袋，他也是個糊塗蟲，管賬管櫃，弄不清楚數字。大青龍也就因為他如此才放心，一個不精於計算的人，反而不會搗鬼。

　　﹁湊一千塊錢的莊票，裝在信封裡給我。﹂

　　大青龍接著又吩咐：

　　﹁從這個時辰起，二光頭你親自查哨，下寨門，不准任何人出去。﹂

　　﹁是！﹂二光頭一挺胸脯，表示聽清楚了。

　　﹁還有告訴哥們，收拾傢伙，馬匹一律上鞍，子彈全部帶齊。﹂

　　﹁是！﹂看情形要開火，二光頭興致勃勃。這一年多來，到處躲民國，實在不是滋味。

　　﹁另外挑二十四匹快馬，一長一短，多帶子彈，別帶行李捲。﹂

　　﹁是！﹂當過幾天營混子的二光頭，越來越高興。居然用力碰了一下腳後跟，可惜沒穿皮鞋，沒有響聲。

　　﹁快去！﹂

　　大青龍一揮手，二光頭一雙短腿，像滾似的出了房門，奔向前院。

　　﹁大哥，﹂半天沒開口的白玉薇過來說：﹁那二十個人由我帶。﹂

　　﹁妳？！﹂大青龍搖頭表示不肯。

　　﹁你打算的，我看出路數來了，這樁事是我大意惹出來的，應該我來了結。﹂

　　﹁白姑娘，﹂大青龍很沉重的說：﹁王二虎是我的朋友啊！﹂

　　﹁他幫咱們的忙，也是我的朋友。﹂小白蛇堅持。

　　﹁妳還是帶大隊。﹂

　　﹁是不是不放心我。﹂白玉薇那張很少有表情的臉，充滿怒氣。

　　﹁絕不是這個意思，幹這種事妳比我強。我︱︱我怎麼能把最危險的要妳幹。﹂

　　﹁我幹定了，﹂小白蛇把桌子一拍：﹁不然，咱們拆夥！﹂

　　大青龍第一次聽小白蛇說得這麼絕，不由得呆了。拆夥最為嚴重，消滅實力事小，傳出去大當家的帶不住人最沒光彩。

　　﹁我是說一句算一句的。﹂小白蛇的聲音不大，卻很冷嚴。

　　﹁好吧！﹂大青龍無可奈何的同意了：﹁妳明天下午就帶他們先走，往肇源方向，就說和我意見不合拆了夥。然後，妳在肇源附近過江，連夜去郭爾羅斯前旗……﹂

　　﹁事辦完了是不是在劉家窩舖聚齊？﹂小白蛇問：﹁說不定，我還能從外面接應，打一陣子。﹂

　　﹁不必，走前我再告訴妳。﹂

　　﹁我要跟二當家的去！﹂四至兒提出要求。

　　﹁為啥？﹂

　　﹁當初你掛綵，我沒去照料。全是王掌櫃救了您，今格我也應當去救他，心裡才舒服些。﹂

　　大青龍覺得四至兒說得有道理，點頭允許，心中想：四至兒非但聰明，而且忠實。一個聰明人能忠實，太難得。他伸手拍拍站在炕前的四至兒：

　　﹁這事完了，我一定提拔你。﹂

　　﹁謝謝大當家的。﹂四至兒感動得聲音發顫。

　　晚飯，大青龍與小白蛇單獨吃，沒有通知劉雲秋，兩人說了很多話。

　　所有弟兄們，在吃飯以前，便都收拾好，睡覺時都抱著槍躺在炕上。

　　老三在大青龍臥房外站班，換班回來，看四至兒還沒有睡，一雙眼瞅著屋樑。

　　﹁怎麼沒睏？﹂

　　﹁睏不著。﹂四至兒爬起來。

　　﹁幹什麼？﹂

　　﹁外面走走。﹂四至兒紮緊九龍帶。

　　﹁小心大當家的找你。﹂

　　﹁他還沒睏？﹂

　　﹁燈亮著，聽他在裡邊劃洋火吃煙，又是喝茶。﹂

　　﹁︱︱﹂四至兒沒理會老三的話，搖晃著走出去。穿過後院天井，到了外院空場子，所有的馬都備好鞍子，他走到自己的青花馬旁邊。

　　﹁小子，你幹啥？﹂

　　二光頭從背後過來拍了他一下，嚇了一跳。

　　﹁我我︱︱看鞍子有沒有毛病。﹂

　　﹁新鞍子那有毛病，﹂二光頭說：﹁我看你是膽小睡不著。﹂

　　﹁三掌櫃你太小看我了，咱也見過陣仗。﹂四至兒笑著分辯。

　　﹁快去休息吧，明晚有好戲唱。﹂

　　二光頭哈哈大笑，推了四至兒一把。四至兒遊魂似的回到裡屋，看見老三已經睡得打鼾。他也躺下來，如同煎活鯉魚，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天剛亮，去前郭旗的人回來了，帶回來賀三成的覆信。

　　﹁……我們知道，你老大哥，向來心疼這夥小兄弟，會成全我們。我們也知恩圖報，非但保你的臉，還會送你一大筆盤纏。

　　……這話就這末說定了，晚上一定來。不帶一個兵，純粹的向老大哥告罪求教。

　　……來的時候，會用電棒子先亮三下，就請開寨門……﹂

　　小白蛇把信唸完，大青龍要過去，捲成火紙帽子吸了旱煙。

　　吃過午飯，小白蛇帶著廿個人，先出寨門，向肇源走去。

　　劉雲秋在前院已套好兩輛轎車子。轎車子後轅，綑了四五隻大皮箱。本來蒼白的臉，一夜沒睡好，透出青色。眼皮下面也浮腫起來，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到大青龍房中，顫著聲兒說：

　　﹁周大哥，您千萬別見怪，別生氣，我有事求您啦！﹂

　　﹁自己哥們，儘管說。﹂

　　﹁不是怕死不夠義氣，只是上有八十歲的老娘，還有妻子兒女。想把他們送到城裡，我留下來，一定留下來，陪您。﹂

　　﹁天還早，晚上再說好不好？﹂

　　大青龍雖是商量口吻，卻帶有逐客的意思。

　　﹁晚上路上不好走。﹂劉雲秋繼續請求著。

　　﹁不慌。﹂大青龍一口回絕了。

　　劉雲秋為了一家的安全，只有硬起頭皮，到前院請守寨門的二光頭開門。

　　﹁老東家，﹂二光頭很客氣的表示：﹁大當家的沒吩咐下來，誰也不敢開啊！﹂

　　劉雲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暗中責罵自己，真是鬼迷心竅，辦出這種傻蛋事。自己的寨門，自己的車子，自己的老小，都做不了主。

　　他開始恨大青龍，他體會到大家常說：﹁當紅鬍子的翻臉無情。﹂

　　現在他嚐到﹁翻臉無情﹂的滋味，劉雲秋倒揹著手，從前院跑到後院，又從後院跑到書房。兩腿乏力，腳也發酸，他仍無法坐下來休息。

　　他如此的著急心焦，看看那些紅鬍子們，一個個悠閒的在扯淡、吃煙。他記起老婆子罵的那句話﹁這群挨炮子的﹂。

　　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四周的暮色越來越濃，算算時間，賀三成快要來了。劉雲秋顧不得一切，把老母親與孩子都送上轎車，又趕回內院求大青龍：

　　﹁周大哥，他︱︱他︱︱們快來了，你就行行好，放我老娘和孩子們一條生路。﹂

　　﹁︱︱﹂大青龍拉開槍機，映著燈光，看槍膛是否擦得乾淨。

　　在房子中，可以聽到外院，馬嘶人聲。二光頭全身武裝的走進來。

　　﹁都預備好了。﹂

　　劉雲秋一看這架式，只要保衛團一到，馬上就會開火。嚇得兩腿一軟，跪下來：

　　﹁周大哥，你就抬抬貴手，我求你……﹂

　　﹁你怕啥？﹂大青龍很不高興的拉他起來。

　　﹁打仗開火，槍子沒長眼睛啊。﹂

　　﹁跟誰打仗？﹂大青龍腳一抬，老三忙給他提上鞋子後跟。

　　﹁不︱︱不是保衛團的馬隊長要來嗎？﹂劉雲秋又怕又恨，恨大青龍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拿人開心。

　　﹁不打了！﹂大青龍輕輕鬆鬆的說。

　　﹁︱︱﹂劉雲秋怔在那裡，根本不相信大青龍說的，他知道大青龍和賀三成之間有多大多深的仇恨。

　　﹁真的不打了。﹂大青龍把二十出插在腰裡，順手摸出一個紙包，遞給劉雲秋：﹁這是一千元莊票，你收著。﹂

　　﹁我︱︱我︱︱我……﹂劉雲秋直往後退，弄不清大青龍又耍什麼花樣。

　　﹁快收起來，大概賀三成他們要來了。﹂

　　﹁我︱︱怎麼辦？﹂聽到賀三成快來，劉雲秋更怔做一團。

　　﹁很簡單，把這一千塊給他。﹂大青龍把錢丟在桌子上：﹁我這就﹃起隊﹄。﹂

　　﹁你去那裡？﹂劉雲秋被這突然的轉變弄糊塗了，問道：

　　﹁這一千元？﹂

　　﹁姓賀的小子最多能集兩三百口子，夠他們分的了。﹂

　　﹁這錢該我出。﹂劉雲秋心定了，又記起虛體和破財免災。﹁正當人家﹂很少用紅鬍子的燙手錢。

　　﹁我惹禍，我出錢。﹂

　　大青龍說完，向外走，劉雲秋追出來，大青龍已經沒有時間同他細談，大聲吩咐：

　　﹁﹃開龍門﹄﹃挑﹄﹂

　　九十多匹馬出了寨門，大青龍向他拱拱手，率領老三等壓在最後。

　　濃黑的暮色中，漸漸看不清馬匹的影子，也漸漸聽不見馬蹄的聲音。

　　劉雲秋又慌起來，忙教站在附近看熱鬧的夥計們卸車，把母親妻小送回後院，又著人快些殺豬，預備酒菜，又要夥計在寨門上點上一盞馬燈，照著大開的大門。

　　然後他向書房走去準備在書房中等另外一批。無意之間手觸及口袋中那一千元莊票，內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六

　　雞才叫頭一遍，小白蛇已率領十九個人，到了郭爾羅斯前旗外面。

　　臨進街口，小白蛇對大家說：

　　﹁把長槍揹著，短槍上紅膛，到了大街上，大模大樣甭慌張。﹂

　　所有的人都聽她吩咐，整理一番。她仍不放心，騎在馬上一個個檢查。發現一個小夥子，脖子圍了一條花綢子圍巾：

　　﹁解下來。﹂

　　小伙子乖乖的解下放在口袋裡，她又叮囑：

　　﹁我不開槍，人家把你們打成馬蜂窩也不准扣扳機。﹂

　　所有的人都點頭，小白蛇的厲害，他們都領教過，要是不聽話，折騰起人來，比大青龍還狠。

　　現在小白蛇走在前面，一身窄小的裌襖褲，九龍帶，插了盒子炮，外面披了件短大氅，呢帽，金絲腿眼鏡，雪亮的馬靴，直著腰桿兒，神氣十足。

　　後面的馬匹排成兩行整整齊齊，踏著不急不徐的步子，過了十字路口，過了市場，到了馬隊營門口。

　　馬隊門口，有兩座崗樓子，站了衛兵，營門柱子上掛了個木牌，寫著﹁郭爾羅斯前旗保衛騎兵中隊部﹂。

　　衛兵看來了一群武裝馬隊，還未到戒嚴時候，沒有喊﹁站住﹂，也沒喊﹁口令﹂，只是拉槍機，把槍端起來。

　　隨在小白蛇身後的四至兒首先把槍拔出來。小白蛇感覺靈敏，立即回頭叱責。

　　﹁收起！﹂

　　四至兒勉勉強強的把槍又插在腰裡，小白蛇要大家在營門口下馬。她甩著馬鞭，擊打馬靴，大模大樣走過去。

　　﹁我是大賚縣保衛團的張團長，來看你們王隊長。﹂

　　衛兵一聽是大賚來的民防隊長，忙敬了個持槍禮。

　　﹁報告張隊長，我們隊長還有賀大隊長，已經過江去劉家窩舖。﹂

　　﹁就是他倆個？﹂

　　﹁不，還有農安、乾安來的保衛團，加上我們隊上和賀隊長的隊伍一共有三百多口子。﹂

　　﹁怪了！﹂小白蛇一皺眉頭：﹁他約了我們來，怎麼自個先走了。﹂接著她又問：﹁還有誰在隊上？﹂

　　﹁張正目。﹂衛兵回答。

　　﹁請你進去通知一聲，我有話問他。﹂

　　﹁是！﹂一個衛兵敬了個禮，持槍進去。

　　現在營門口只剩另外一位，跟小白蛇來的幾個人正在衛兵附近遊蕩。小白蛇用馬鞭一示意，立即上去兩個小夥子，繳了衛兵的槍，把人綑起來塞在崗樓子裡。

　　小白蛇這時才把槍亮出來，向裡面走。

　　﹁二當家的，﹂四至兒指指崗樓子說：﹁我留在營門口把風，和看管這個小子。﹂

　　﹁︱︱﹂小白蛇點點頭。

　　名義上說是馬隊，其實只有三十多匹馬，正面是五間青磚平房寢室，兩旁是馬棚，小白蛇等很快的便撲向寢室，並在寢室外面佈了哨崗。

　　小白蛇進了裡室，發現四個兵正在炕上賭錢。那個衛兵也伸著脖子看熱鬧，等待張正目起身。

　　張正目是個大胖子，在炕上慢慢的穿軍服，打綁腿。

　　﹁不准動！﹂

　　小白蛇把槍管一搖，隨在後面的人上去先下槍。然後把他們集在一起倒背綑綁起來。

　　﹁自己人嘛，﹂張正目一副吊兒郎當不在乎的樣子：﹁何必來這一套。﹂

　　﹁王二虎關在那裡？﹂小白蛇用槍抵著張正目的後腦勺子。

　　﹁啥王二虎，王三虎？﹂他翻弄著白果眼裝糊塗。

　　小白蛇氣得本來要用耳光子扇他，為了節省時間，少生閒氣，著夥計們也把他給綑起來。

　　院子並不大，營裡只留下七個人，寢室、馬號、草料房都找遍了，沒有看到王二虎。

　　﹁是不是帶走了？﹂

　　小白蛇想，最後只剩下隊長室，門外掛著一把大銅鎖。小白蛇踢了一腳，幾個小夥子跟著齊用力把門撞開。

　　隊長室也是對面炕，一面空著，堆疊了緞子被，俄國毛毯，繡花枕頭，另一面睡著一個人卻蓋了條老藍布棉被，被驚醒了，掀開被子露出一個黑黑的大腦袋。小白蛇沒見過王二虎，那晚來接大青龍，王二虎正在大睡特睡，也沒看清那張臉。

　　﹁你是王二虎王掌櫃？﹂

　　﹁是啊，找你二大爺幹啥？﹂二虎望著小白蛇手中的槍，心想回姥姥家時辰到了。

　　﹁我們是大青龍派來的，起來走吧。﹂

　　﹁嘿！﹂王二虎很高興的一掀被子，站起來：﹁那老小子怎麼來接我？﹂

　　小白蛇扭過頭去，原來王二虎光著屁股。王二虎穿衣服很快當，扣子也不扣，用紮腰一紮，下炕穿鞋。

　　﹁好啦！﹂

　　﹁快到馬棚備匹馬！﹂小白蛇吩咐夥計。

　　﹁選馬我內行。﹂王二虎跑在前面。

　　他去牽出一匹青灰色大馬，並備上鞍子。

　　小白蛇手兒一擺，所有的人都上了馬，離開營區。到了營門，沒看見四至兒，還有那個被綑綁的衛兵。

　　﹁四至兒呢？﹂小白蛇問：﹁你們喊一喊！﹂

　　大家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喊著，四至兒沒出現，有人騎馬到茅房，也沒看到影子。

　　﹁怪了！﹂

　　﹁我看定是衛兵那小子跑了，四至兒去追沒回來。﹂有人說。

　　﹁等一等他。﹂小白蛇要大家躲進營房，他同王二虎騎馬在街心張望。

　　﹁要不要回大車店拿東西？﹂小白蛇問王二虎。

　　﹁算啦！﹂

　　﹁叭鉤！﹂

　　槍響了，子彈在他們附近穿起火星子和浮沙。

　　小白蛇吹了一聲口哨，十三匹馬先嘩啦啦衝出營門，沿街飛奔。她帶了另外五個人連王二虎殿後，一面還槍，一面走，同時丟給王二虎一枝馬槍。

　　來追擊的是巡警隊，他們看見由那個衛兵領頭。小白蛇眉頭一縐，手腕一伸，沒有瞄準，那小子便向後仰，不動了。

　　在五個人當中，除了王二虎，都是﹁頂靠﹂，一槍一個。來的巡警有二十多個人，被打死躺在牆腳根的有六七個。其餘的都躲在牆後放槍，不出來了。

　　小白蛇打了一梭子，一夾馬腹出了大街，後面跟了上來。街口上十三匹馬還在那裡等著匯合在一起，便向大賚縣方向飛馳。

　　小白蛇想剛才好險，晚出來一步，便被堵在營區裡。向外﹁出水﹂的時候，總要傷幾個人。看樣子，四至兒是完了。小白蛇覺得難以向大青龍交待，四至兒是他所甚愛的護衛。

　　在天快亮的時候，大家下馬打尖，吃了幾把油炒麵。休息一會兒，又上馬，沿途小白蛇沒講一句話。

　　她內心中又是難過又是生氣，難過失去了四至兒。生氣沒有找到賀三成、王江海。她永遠忘不掉他們寫給大青龍信上那句輕薄話﹁什麼嫂夫人﹂。她要逮住他們，逼著像吃狗屎般，吃回去。

　　她氣哼哼的用鞭策馬，快到中午已到了離大賚幾十里的﹁柳條通﹂，老遠便看見大青龍騎馬在﹁柳條通﹂外面。

　　松花江一共有六個江叉子，形成水陸交錯的浮洲，生滿了柳樹，叫做﹁柳條通﹂。每個柳條通都有數十近百里，是紅鬍子和犯法者窩藏的地方，官軍圍剿不易獲得。

　　大青龍一看王二虎非常高興的迎上來，帶著開玩笑的意味說：

　　﹁老小子，命根子挺硬的嘛。﹂

　　﹁閻王爺怕我吃得多啊，他養不起陰曹地府那些餓死鬼。﹂

　　兩人哈哈大笑，進了柳林後。大青龍端詳王二虎，前後左右看了一遍，又用手在背上肚上敲了敲。

　　﹁相女婿啊？﹂王二虎問。

　　﹁二虎，﹂大青龍一臉鄭重：﹁姓賀的真沒收拾你？﹂

　　﹁那兩個小子天天給我大魚大肉吃，像侍奉老太爺。我就是不喝他的酒，多少看出點路數，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你總算開了竅，他想拿你當肉票引我上鉤。﹂

　　﹁真他娘的該死，當初我還把他們當成頭等大好人呢！﹂王二虎接著問：﹁有一樁事，我一直迷糊。過去你們是一夥，為啥扯了？﹂

　　﹁很簡單，我們一起幫著官軍趕老毛子，原先約定，事辦完了，領了賞錢去開荒，再當個正經莊稼人。誰知這兩個小子財迷心竅，全吞了。﹂大青龍說著咬牙切齒：﹁吞了錢我不在乎，他們表面上﹃招安﹄，暗地裡接上﹃紅帽子﹄東洋兵的線。我光火了，我們不能在中國地界趕走老毛子，再惹小鬼子。你知道我吃過那些武大郎的虧。﹂

　　﹁噢！﹂

　　現在王二虎整個明白了，自己總算沒有看走眼，大青龍這個朋友交對了。

　　這時大家進了﹁柳條通﹂臨時搭的茅棚，老三端來一盆洗臉水，向王二虎傻里傻氣一笑，王二虎看到熟人，雖沒分別幾天，因為經過一場大難，特別親切，用力拍著老三的肩頭。

　　﹁好小子，好小子。﹂

　　﹁二虎，﹂大青龍遞上煙袋向他敬煙：﹁有句話得先說出來，雖俗氣，非說不可，謝謝你救了我這條老命。﹂

　　﹁咱們倆拉倒了。﹂二虎把手一揮，如同切西瓜。

　　﹁為啥！﹂

　　﹁你有錢啊，一百塊現大洋，不是個小數目。我二虎是個臭趕車的，沒見過這末多的錢！﹂扁平的鼻子，黑黑的鼻孔，直向外冒粗氣。

　　﹁何必使牛性子，﹂大青龍笑嘻嘻的：﹁那點錢是請所有車老闆子，咱們的交情，不止一百元，幾千幾萬也買不到。﹂

　　﹁這還像句人話。﹂王二虎氣平了些。

　　﹁請過客啦？﹂

　　﹁沒來得及，便教賀三成給逮住了，錢也搜走了。﹂

　　﹁其餘的呢？﹂大青龍開始著急：﹁趙宗之還有大夫，怎麼樣？﹂

　　﹁急個啥勁，你真把我當成笨叫驢，你沒聽人家說過，有一回巡警來抓賭，我把骰子丟在雪裡，他們捉不住贓。﹂王二虎滿口噴唾沫星子，吹起來。

　　他不理會大青龍有多急：﹁這次你猜怎麼著，你們走了不久，王本元那個伶俐鬼便進來了，把我喊醒，並關上賬房門。兩人正在罵你們不該偷偷的溜了，忽聽到外面敲門。那種敲法，一聽便知道是仗官勢欺侮人。我把你留的紙條兒，先吞到肚子裡，再開房門，可惜另外一張掉在他們手裡。嘻嘻！﹂王二虎縮著脖子笑起來。

　　﹁笑個啥勁。﹂

　　﹁我笑趙宗之和那個大夫還有王本元，天生窮命，不過，他們不拿這筆錢也好，省得擔驚受怕，坐黑房。﹂王二虎面部漸漸正經起來：﹁咱姓王的對天發誓，咬定你死了。沒有別人見過你。王本元倒楣也跟著裝糊塗，挨了一頓馬鞭，大概再有半個月也爬不起來。﹂

　　﹁真對不住你，還有王本元。﹂大青龍很難過：﹁你辛辛苦苦，在關東好不容易創出個局面，開了那家大車店，全完蛋了。﹂

　　﹁說這幹啥，你看見誰把銀子錢帶進棺材？你見誰坐著自己的馬車去酆都城？咱還不老，從頭再來過。﹂

　　﹁真是過意不去，你還是跟著我們混一陣吧，少不了你吃的用的喝的。﹂

　　﹁不！﹂王二虎一口拒絕。

　　﹁怕當紅鬍子進不了祖塋。也好，﹂大青龍點點頭：﹁我給你一點錢，你跑到齊齊哈爾或佳木斯，去做個生意。﹂

　　﹁你的錢再多，我分文不要。﹂王二虎很誠摯解釋：﹁等避過這陣風頭，我想回八狼屯當工人修江堤或者開荒。你也別難過，賀三成王江海這麼胡折騰也混不長。﹂

　　﹁看樣子我欠你的，一輩子也還不清了。﹂大青龍眼圈發紅。

　　﹁你救了我，兩抵。﹂王二虎向小白蛇拱拱手：﹁這位可能是白姑娘，多謝啦。﹂

　　﹁不敢當。﹂一直站在那裡沒離開的白玉薇，臉上閃過一絲喜悅，她很喜歡王二虎的為人。

　　大青龍因為看到王二虎，高興得談不完，冷淡了小白蛇，忙道：

　　﹁白姑娘，這趟可辛苦您啦！﹂

　　﹁大哥。﹂小白蛇聲音低微：﹁有件事很對不住您，把四至兒給﹃飄﹄啦！﹂

　　大青龍那青灰色的臉上，立即升起一抹痛苦的表情，久久才出聲：

　　﹁什麼？﹂

　　﹁下落不明。﹂

　　﹁那孩子一定是︱︱﹂大青龍在喃喃的說：﹁一定是自己﹃扎﹄了自己，怕逮住了給我丟人。﹂

　　﹁大哥，我領﹃規矩﹄。﹂小白蛇雙手垂下來。

　　﹁白姑娘，那是小雜種的命，該當走這一步，怨不得妳。﹂

　　大青龍忙安慰小白蛇，怕她難過。更怕她誤會，為了跟前小子，沒把同夥二當家的放在眼裡。

　　大青龍從此絕口不再提四至兒。等小米飯、鹹菜疙瘩頭送來的時候，大青龍端著飯盌發怔，吃得很少。

　　︱︱他彷彿看見四至兒，笑嘻嘻的在他身邊，為他添飯。

　　︱︱他彷彿在飯後，四至兒恭恭敬敬，遞上來一條不冷不燙的手巾把。

　　︱︱他從對衣食不講究，卻單單對喝茶很認真。只有四至兒用兩條秫稭的文火，燒開水泡茶，沒有胡腥味。

　　︱︱在天冷的時候，如果住在寨子裡，明明炕燒得烙死人，四至兒仍想盡辦法，找個﹁湯婆子﹂，裝上熱水，給他暖腳。

　　還有，這次受傷，回到劉家窩舖，四至兒一見，放聲大哭。後來小白蛇選了老三，沒選他陪伴治傷，急得又蹦又跳。

　　︱︱更使人感動，為了主人，他能披麻戴孝去當兒子守靈棚……

　　大青龍強抑著不讓眼圈發紅，不嘆氣。內心中卻感到活了四十一歲，沒娶親，沒有子女，無形之中，是把四至兒當成兒子。

　　他記得四至兒十六歲的那年，還在玉合順當小學徒，他去櫃上玩，四至兒跑過來劃洋火點煙。

　　當時說了句玩笑話：﹁小利把跟我去吧。﹂誰知道就在這晚上找了來，一晃三年，成了大孩子，槍法、騎術都拔尖。最主要的，似乎兩人之間前世有緣。

　　︱︱這樣的孩子，恐怕天下少有，下輩子再也不會遇到了。

　　飯後，小白蛇、王二虎看他一直無精打彩，可能身體沒復元氣了。兩人告退，王二虎由老三領著到另外一間高架茅棚。

　　老三送過王二虎回來，也是悶聲不響的難過。往常雖然不喜歡四至兒那副﹁屁精﹂樣子，嘴巴上掛了油罐子和密罐子。但是，人一死，還真使治著的心裡不是味道。老三覺得在這一百多口子人中，只有他和四至兒最貼近。

　　老三想到四至兒悲哀的結局，心中非常難過。他是個直性子，在悲傷中忘卻了四至兒那些缺點，留在他腦海裡的全是四至兒的長處。他記得四至兒向來把他當大哥看待，偶爾使個小心眼，發個小脾氣，那也是當﹁老疙瘩﹂的本份，想到這裡，老三覺得腮上癢絲絲，用手一摸竟是淚水。

　　﹁老三！﹂大青龍在棚子裡喊他，他彎著腰進了茅棚子。大青龍聲調嘶啞的說：﹁你再去趟前郭旗！﹂

　　﹁是！﹂老三忙回答，老三已明白大青龍的用意，要他去打聽四至兒的詳細情形。

　　大青龍從身上摸了一陣，摸出一捲莊票：

　　﹁這是我的份子錢，掛綵時都沒捨得用，你帶著。﹂

　　﹁公份子還有富裕，我到三掌櫃那裡去拿。﹂老三準備去找二光頭。

　　﹁別！﹂大青龍阻止他，並把錢塞在他的懷裡：﹁手掌手背都是肉，這種事我不能開公份子。老三，你懂得我的意思。﹂

　　﹁︱︱﹂老三點點頭，連想到大青龍對他和四至兒兩個人，種種好處，是與別人不相同。

　　﹁你到了前郭旗，定要探出實情。要是四至兒死了，花多少錢也把屍首買回來，讓我見他最後一面。要是屍骨不全，無法運回，你就做主，好好的安葬，為他修個大墳。﹂大青龍扭過頭去，擦掉滾出來的幾顆眼淚。

　　﹁老三，事辦好了，馬上趕回來，去了一個四至兒，我︱︱我不能張開眼，看不到你……﹂

　　﹁︱︱﹂本來老三滿口應﹁是！﹂喉管卻被阻塞了，淚水鼻涕流了滿臉。他有些流連，不願離開大青龍一步，但為了遵從大當家的吩咐，為了去收取同生死共患難弟兄的屍骸，他還是備好馬匹，出了﹁柳條通﹂。

第四章

一

　　拴柱這幾天，有點神不守舍，不是圍著鍋台轉來轉去，就是在前店時，客人要熬豆腐，他卻送去一盤炒茶豆芽。

　　﹁二月二龍抬頭，﹂莊稼漢的大節氣已經過了。前些日子，店中來了不少去開荒的莊稼漢，在鎮上辦用具，買牲口，吃飯的時候，談得津津有味，拴柱聽得出了神，恨不得自己也投入開荒的行列。

　　可是，有很多難題在等著他，開荒第一要有個伴，第二得有點錢買牲口和農具，這些都是他所缺少的。

　　經過幾天幾夜的打算，拴柱想到大車店去當﹁跟包﹂，也許積一年的錢，夠來年開荒。也許在大車店裡，會找到一個開墾的伙伴。

　　現在，他又精神恍惚的到鍋台附近。大妮正用一把大木杓子，攪苞米粥，怕糊了鍋底。

　　天氣有點暖，鍋台周圍更暖，大妮穿了印花布夾襖褲，不像冬天那麼臃腫，她雖然身材粗壯，同樣充滿了青春氣息和少女們所獨具的曲線。

　　拴柱每逢心煩意亂的時候，總愛隨在她身邊，彷彿能減少心理上的重壓。

　　這時大妮已放下杓子，抬起眼皮，凝視拴柱。

　　﹁怎麼啦，像掉了魂似的。﹂

　　﹁我︱︱我︱︱﹂拴柱子﹁我﹂了半天，說不出口。趙大嬸除沒按月給他工錢之外，對他實在不薄，吃的用的，都挑最好的供給。

　　﹁一個大男人，別淨說半截子話。﹂大妮嫌他那副溫吞水樣兒。

　　﹁我︱︱我想去大車店當﹃跟包﹄。﹂

　　﹁為啥？﹂大妮很驚奇，那雙大眼更加圓亮了。

　　﹁你︱︱你不是說我該出去闖一闖？﹂

　　﹁噢！﹂大妮永遠不會忘記，她在辦年貨的時候，鼓勵過拴柱：﹁為啥去大車店，不直接開荒。﹂

　　﹁︱︱﹂拴柱子沒有回答，卻覺得女人到底是女人，說這種話，如同﹁吃燈草灰﹂，那麼輕巧。

　　﹁是不是為了本錢？﹂

　　大妮瞅著他問，拴柱的臉紅了，他真沒想到大妮早已知道他的心事，直接了當的張口說出來。

　　﹁錢，不成問題，問題是你自己要拿定主意。﹂

　　﹁我早就拿定了。﹂拴柱子說的一點不假，從家裡動身起，甚至給老娘每一封信中，都惦記著翻弄土塊。

　　﹁去開荒，不當﹃跟包的﹄了？﹂

　　大妮像抓著話把子，又反問一句，使拴柱更不好意思。大拴柱那張小黑臉，一陣紅一陣紫的不好意思再折騰他。忙一本正經鄭重的對拴柱說：

　　﹁你知道娘為啥去找我乾爹？﹂

　　﹁︱︱﹂拴柱搖搖頭，既不是年也不是節，趙大嬸今早卻急著趕了去。

　　﹁去給你弄本錢啊！﹂

　　﹁啊！﹂拴柱不相信大妮說的。

　　﹁打今年開春，叔叔便和娘商量，起初娘捨不得你走，經過叔叔和我，再三的說，心眼才活了。她知道你沒有本錢，正好我們還有點錢，託乾爹放賬，娘便去取回來。﹂

　　﹁他︱︱他們為啥不向我提。﹂拴柱知道大妮不是拿他取樂子了。

　　﹁你是什麼人啊，咱們的老規矩你都忘啦，老一輩的人啥事都不向小輩商量，就是他們要送給你幾千萬，等拿出來你才知道。你啊，哼，真是越長越糊塗……﹂大妮數落起人來真有一套。

　　拴柱現在一切放心了，真沒料到大表妗子和表舅對他這末好。他又是感激，又是高興。情緒一複雜，他反而成了個蠟燭台。

　　﹁拴柱，﹂大妮又開腔了：﹁你應當謝誰？﹂

　　﹁大表妗子，二表舅。﹂

　　﹁呸！真沒良心，沒過河，就先拆橋，哼！﹂大妮指尖兒伸向拴柱的額角。

　　﹁還有你。﹂

　　﹁還有你。﹂大妮學著拴柱粗聲粗氣，撇撇嘴：﹁哼！﹂

　　拴柱看得出，大妮是真的傷心和生氣了，不同於平常使小性子。

　　他知道大妮是個好女孩，向來對他細心照料，替他拿主意。如果說大妮還有點小毛病，就是愛無緣無故的發脾氣，氣起來不吵不鬧，噘著嘴，搭拉著眼皮，誰和她講話裝著沒聽見。問她，嘴巴則閉得緊緊的像個啞巴。每逢她耍脾氣，趙大嬸總是大聲責罵：

　　﹁丫頭片子，妳少給我扭，看我不撕妳。﹂

　　趙大嬸裝得很兇，拴柱卻沒見大嬸打過大妮一巴掌。也許因為如此，大妮的牛性子發了，能夠彆扭上兩三天。最後沒轍的還是大嬸：

　　﹁這孩子啊，就像他爹一個模子咂出來的，閨女家，將來怎麼找婆家，怎麼得了噢！﹂

　　趙大嬸對女兒是真的耽心，耽心過了度的時候，也會淌幾滴淚水。大妮看見娘流眼淚，心會軟下來，雖不說話，臉上卻像晴朗的天。不過，他對未來婚事，並不在乎。山東閨女在關東是一寶，男多女少不會變成紮了花白辮子的老處女。

　　趙大嬸去乾親家沒回來，趙宗之則吃過午飯去了大車站。家中只剩下拴柱和大妮，大妮發了扭，拴柱急得直搓手，兩腳轉來轉去，臉憋得像個茄子，嘴巴翕動就是沒有聲音和成套詞兒。

　　大妮先是生氣，漸漸的怒火從臉上消逝，居然一長串眼淚，沿著腮幫子像小溪流淌下來，滴在夾襖上，沒有許久便滿了一大塊。她也不用手擦，那淚水如同不竭的泉源，一個勁的流淌。

　　看到大妮哭，拴柱更沒有了主意，他覺得說晚了一句道謝的話，大妮犯不著這麼頂真，又發脾氣又淌眼淚的。

　　漸漸拴柱子的腦子開了竅想起大妮為了他的未來，的確費盡了心思，就是這次趙大嬸把老本拿出來，也是她促成。如果開荒失敗了，大妮擔了多大的過錯。說起來，兩家八百竿子打不著的遠親，而且是投奔趙家二表舅，不是趙大嬸，更不是這個大閨女。今天，她是應當難過，燒香對著屁股，不是前面人……

　　拴柱子想來想去自己一個男子漢。事是他惹起來的，也得自己收場，於是，他走近大妮身邊。

　　﹁大姐，我︱︱我一定好好的去開荒，不會漂了妳的本錢。﹂

　　﹁︱︱﹂大妮把身子扭過去了，肩頭聳動，仍舊在哭。

　　﹁大姐，我一切照規矩來，收成三一三十一分，你一份，我一份，打伙的人一份，中不中？﹂

　　﹁嗚……﹂大妮哭出聲音。

　　拴柱覺得把應該說的話，都說了。大妮卻越哭越傷心，他急得用手抓頭皮。

　　﹁妳︱︱妳是不是不高興我走？怕店裡人手不夠。﹂

　　﹁你死我都不管。﹂

　　大妮硬繃繃的摔過來一句，手臂一彎靠著牆，臉兒埋在裡面哭得更起勁。

　　拴柱這時又急又氣，他急，怕被客人或趙宗之回來撞見。一個大小子，把黃花大閨女欺侮得哭，下不了台。他氣，氣自己雖在過關內關外，也沒碰見大妮這種鹹淡不分的女人。好話說了一大車，還是哭個不停。

　　﹁端人家飯碗，就矮人家一截子。大妮對人再好，也不能不講理。不該存心整人，真是天曉得。﹂拴柱子想到這裡突然記起車老闆子糧棧的工人，發生糾紛感到誰對誰不對時，有那麼一句話，說出來，做到了，彷彿一扯兩拉倒，誰也不欠誰的。

　　他直起腰桿，清清﹁倒嗓﹂子發沙的喉嚨：

　　﹁大姐，別哭啦，我拴柱這輩子會報答妳！﹂

　　哭聲停止了，肩頭不聳動了，像一場暴風過後那麼靜止，停了一會兒，大妮回轉頭，用哭得像桃子似的眼睛，迅速的對拴柱一望。

　　﹁哼！誰稀罕。﹂

　　說完了，雙手便忙碌起來，一副心平氣和，沒事的樣兒。拴柱卻迷糊了，這是那門子邪氣？衝了進來，被整得頭暈眼花。

　　大妮看看窗外的時光，離上座的時候不早了。

　　﹁叔叔怎麼還不回來？﹂

　　﹁我去找他。﹂拴柱巴不得去大車店一趟，他怕與大妮單獨相處，那種古怪的氣壓，需要到外面散散心，同時想看看正在養傷的王本元。

　　﹁早點回來，我一個人可忙不過來。﹂大妮叮囑他。

　　拴柱應著，出了煎餅舖，出了市場。這些日子，他一直掛牽著被馬隊打傷的表叔，馬隊為啥打他，表舅說不知道。起初他只有猜，猜王本元一定同馬隊的老總們賭錢，躲了賴賬，被有槍有勢的老總給排了鞭子，打得實在不輕，背上的肉，翻開來，血糊淋啦，如同黏魚嘴巴。

　　過了幾天，他從車老闆子口中，得知王本元與王二虎都是扯了一件事，王二虎被紅鬍子救走了，剩下王本元。他們聲音很低，說得很熱鬧，因為端菜送粥，沒頭沒尾聽了幾句。他問趙宗之，趙宗之突然板起臉發脾氣：

　　﹁小孩子，別問。﹂

　　有些事，小孩子無權知道，彷彿小孩子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彷彿小孩子頭腦越單純越好。可是，拴柱不承認自己是小孩子，他已十八歲，馬上就要去開荒打天下，還有王本元是帶他來的親戚，應當知道點底細。

　　趙宗之非但不說，還差點一耳刮子扇過來。他從沒見表舅有這麼大的火。這幾個月來，神情很不對，前些日子是半夜三更出去，近來是唉聲嘆氣，有時還做惡夢，真料不到這位和善的表舅，一下子變了樣。

　　每回去大車店看表叔，趙宗之都在場。想問也無法問起。成年人一發生事故，便像天要塌下來，愁眉苦臉，拿孩子煞氣，不這樣，就不會逢兇化吉似的。

　　拴柱愈想愈不是味兒，這陣日子真難過，王本元受傷後的苦狀，趙宗之那張鐵青臉，大妮無緣由的彆扭，甚至連趙大嬸也受了傳染，很少向拴柱展露黃板牙，表示她是那麼喜愛這個孩子。

　　﹁早些走吧！﹂

　　拴柱在內心中安慰自己，早些去八狼屯一帶開荒，面對那些一望無涯的草原，心情舒展多了。

　　到了大車店，王本元睡在耳房，現在大車店由二馬虎掌管，二馬虎比起王二虎差勁多了。正是生意忙的時候，院子裡還停了十幾部車，車老闆子們在睡晌午回籠覺。

　　拴柱輕輕的推開耳房門，王本元面朝裡，背向上爬在那裡，一條毡子蓋在屁股上，整個受傷的背展露著敷了藥，趙宗之面朝窗口，吸著旱煙袋，兩人低聲談著話：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那個小壞蛋，過來，當了小隊長。﹂

　　﹁這事大青龍知道了，定會發瘋。﹂

　　﹁紙總包不住火，大青龍的眼線多。這面也太狠了，簡直是寸草不留……﹂

　　﹁都是他媽的錢害人。﹂

　　﹁也不見得，﹂趙宗之長長的嘆了口氣：﹁世道人心變了……﹂

　　﹁還算好，那個小王八蛋，只知道我和王二虎窩藏大青龍，為他治過傷。﹂

　　﹁真難為你。﹂

　　﹁說這些幹啥！﹂王本元毫不在乎：﹁你不該常來看我，萬一……﹂

　　﹁他們不會起疑心，﹂趙宗之聲音壓得低了些：﹁這是在關東開店的老規矩，凡是鄉親或老顧客有病有災，都得出面照應……﹂

　　﹁小心點好，﹂王本元勸趙宗之：﹁咱這條命，就像家雀，不值半文錢。﹂

　　﹁唉！﹂幾乎是兩人同聲嘆氣。

　　﹁表叔，表舅！﹂

　　拴柱喊他們，兩人都嚇了一跳，同時把頭扭轉過來，看清是拴柱，驚惶的神情才漸漸消退。

　　﹁你進來多久啦？﹂趙宗之聲色俱厲的問。

　　﹁剛︱︱剛。﹂現在輪到拴柱害怕了。

　　﹁拴柱子，﹂王本元比較平和，還喊著他昔日的名字：﹁你有沒有聽我們說些啥？﹂

　　﹁︱︱﹂拴柱的頭搖得像貨郎鼓，心卻在嘭嘭亂跳。

　　﹁真沒聽見？﹂趙宗之大聲追問，如同捉到了三隻手。

　　﹁別難為他，﹂王本元勸阻：﹁我知道這孩子不會撒謊。﹂

　　﹁你來幹啥？﹂趙宗之的氣還沒有完全平和。

　　﹁大姐說店裡快上客了，忙不過來。﹂

　　﹁你先回去。﹂

　　趙宗之用煙袋指著門子，拴柱子正要走，王本元卻喊住他。

　　﹁拴柱子，聽說你要去八狼屯開荒。﹂

　　﹁嗯！﹂

　　﹁要不要表叔當幫手，﹂王本元黃蠟似的臉擠出一絲笑容：﹁你放心，我不會把你帶壞。那窩棚裡只有咱爺倆，想賭也賭不成。﹂

　　﹁表叔，你騙人。﹂

　　﹁真的，我不能在這裡再待，那些該殺的，說不定那一天喝醉了，提了馬鞭子來，拿我出氣。﹂王本元說得那麼無告。

　　﹁我願意。﹂拴柱誠心誠意而高興的表示歡迎。

　　﹁你表舅也贊成我去，我就是要親自聽聽你的口信。你挑個日子，不管我的傷勢好沒好，說走就走。﹂

　　﹁中！﹂心中窩囊了幾個月，特別窩囊了一整天的拴柱子興奮起來，他興奮一切指望都有了著落，他興奮王本元把他當成大人，連起程的日子都由他挑選。

　　﹁回去吧。﹂

　　趙宗之又催他，這次聲調兒和氣多了。

　　他高高興興的回到店裡，在鍋台邊看到大妮，呲著牙一笑。

　　﹁還沒上草料呢，撒的什麼歡。﹂

　　大妮引用車老闆子吃飯前的罵人話，逗弄拴柱子，拴柱子看得出大妮與他同樣高興，雖然沒有把王本元的事告訴她。

　　客人漸漸來了，拴柱子有些忙不過來。他那個腦筋再磨鍊也不成。菜樣數並不多，座位也並不多，他總是弄錯，原因是車老闆子們多數各吃各，一個人要四樣，十個人便是四十多樣，真比大館子跑堂的還要難。

　　幸而趙宗之沒有好久便回來了，趙大嬸也腳跟腳的進了門，一店四口，一直忙到八九點鐘，客人才越來越少，等到了十點，他們自己開始用飯。

　　大妮為趙宗之燙了一壺酒，趙宗之喝了一壺，接著又是一壺……趙大嬸卻只吃了一盌粥。等大妮接過盌來再盛時：

　　﹁別盛了，你乾娘弄了一大桌菜，可把我給脹死了。﹂

　　﹁娘，錢拿回來沒有？﹂

　　﹁丫頭片子，就是算計我這點棺材本。﹂趙大嬸笑著說。

　　﹁又不是我要，是人家拴柱向妳借。﹂大妮很不好意思，嘴巴卻很強硬。

　　﹁借不借，是我和拴柱的事，你操的啥心。﹂大嬸故意逗她的女兒。

　　﹁娘，妳……﹂大妮急了，把筷子丟在桌子上。

　　﹁看，看，越來越沒有規矩，﹂趙大嬸笑出聲音：﹁誰還敢討妳啊！﹂

　　﹁我一輩子不……﹂大妮臊得像抵窩雞，一扭頭跑回隔扇後面。

　　﹁別嘴硬了。﹂趙大嬸帶有嘆息意味，兩眼卻望著拴柱說話。

　　拴柱低著頭喝高粱米粥，沒有留心看娘倆所上演的喜劇。

　　趙宗之的心情似乎轉好，喝了半斤，又叫大妮再給他燙四兩。

　　等大妮燙酒的時候，大嬸說：

　　﹁他大叔，你是開過荒的，要置辦些啥，由你當家做主。﹂

　　﹁只買牲口用具還不中，﹂趙宗之說：﹁我還得帶他們幾個月。﹂

　　﹁打伙的人，也要給他找個可靠的。﹂大嬸叮囑小叔子。

　　﹁找到了，是王本元。﹂

　　﹁他︱︱﹂大嬸嚇了一跳。

　　﹁敗子回頭金不換，王本元這個人心地不賴，在那種野草地裡，手再癢，也找不到對手。﹂

　　﹁我是個婦道人家，你說好就好。﹂從趙大嬸的口氣中，真把拴柱當親生子女。從她拜託小叔子的神情中，對趙宗之全部信任。

　　今晚趙宗之又喝了第三壺酒，小瓷酒壺，每壺四兩，一共十二兩。趙宗之有些醉意，長年在外飄泊的人，當酒精麻醉了神經，卻刺激了腦海中的思維，還有潛藏了甚久的感慨……

　　﹁開荒，我不外行。﹂他張大黃中泛紅的混濁老眼，轉動不靈活的舌頭：﹁開荒，我有經驗。唉！內行和經驗現在總算排上了用場。﹂接著他大聲喊：

　　﹁拴柱！﹂

　　其實拴柱在用心聽，他卻怕拴柱睡著了，故意大聲嚷嚷，吼聲把大妮從隔扇後面驚得跑出來，大妮手中還拿了個濕淋淋的飯盌。看到她如此耽心，趙宗之尷尬的笑了笑。

　　﹁拴柱，﹂這次聲音很低：﹁松花江邊的地，號稱二十四萬垧，想當年江水出過槽，退水後變成上好的黑土肥，二十四萬垧啊，唧唧，﹂趙宗之感嘆著：﹁二十四萬垧大多數長了一人多高的野草，不像咱老家連鹼灘都翻起來種地瓜。﹂

　　﹁表舅，一垧是多少？﹂拴柱聽了異常動容，他知道老家算的是大畝，一畝九五六，等於別處兩畝到三畝，但不知道垧是怎麼算法。

　　﹁說垧有多大，你也弄不清，咱就拿收成來說，一垧收二十六石糧食，每石十斗，每斗四十斤。﹂

　　﹁你嚷著要開荒，我是不願打你的興頭。開荒要頭年下手，先放把火把野草燒了，經過冬天的雪水浸潤，到了開春用犂杖﹃犂地﹄。頭一年只能撒種種紅稷子，這種莊稼旱澇保收，全年只除一次草，到七月便收成。﹂說到這裡趙宗之搖搖頭：﹁你們現在才動手，已經晚了。﹂

　　﹁那幹啥？﹂

　　拴柱非常失望，脖梗子一彎，像快要熟的向日葵。

　　﹁你們可以到坡邊開塊地種菜啊，在關東種菜的都是咱們老鄉親。忙到過八月十五，賺了錢，捎起行李捲回老家。只留下一兩個人看窩棚和拉著大車拾糞，把拾來的野肥，倒在大槽子裡。等開春別的夥計從關內回來，理好菜壟子，用小毛驢拉著軲轤澆水，水先流過糞槽子，把糞肥帶進壟子裡，菜長得又嫩又肥。我看你爺倆還是先種一年菜。怎麼樣？﹂

　　﹁︱︱﹂拴柱子沒有回答，在老家種菜是副業，不是莊稼人正途。他不想到年底帶幾個錢回家，要闖就闖出眉目，當個真正的大糧戶，他非常鄭重的表示：﹁我這是去開荒。﹂

　　﹁單單除草便費很大的勁。﹂

　　﹁不怕。﹂拴柱自持有這份傻力氣，但他有一點點顧慮：﹁那些草地真沒有主嗎？﹂

　　﹁你開出來，便可以向官家領﹃地照﹄，成了你的，第一年是﹃生荒﹄，連稅都不要納。第二年，才一垧只收一元大洋。﹂

　　﹁莊稼收成怎麼好法？﹂

　　﹁這些地肥得向外冒油，只要你會擺弄，家鄉的老法子沒有用，千萬得記著。這裡莊稼採輪種，第一年生地種稷子，第二年種高粱，第三年種豆子或麥子，不能連著兩年種同樣的莊稼。還有地裡可以種土豆子。﹂趙宗之挾起一筷子醋溜土豆絲：﹁在關東這是商家和富戶的主菜。﹂

　　拴柱子用心聽著，趙宗之說得更加起勁：

　　﹁這裡的土豆子是義大利種，非但長得大，而且還結紫色的土豆梨，同樣的很好吃。﹂趙宗之巴答巴答嘴，回味土豆梨的滋味。

　　趙大嬸和大妮把廚房收拾好了，脫下外面的罩褂子回到前店來。今晚她們一反往日的習慣，沒有熄燈就寢，娘倆要聽趙宗之和拴柱談莊戶經，自從大妮她爹死後，很少有人認真的在這個屋頂下，談種莊稼了。

　　﹁按理，為了有人照應，你們該去劉家屯子附近開荒。大妮的乾爹劉祖武老先生，可以幫忙。可是，大家一窩蜂的都去八狼屯，那裡的地是比這裡肥，當初地勢低，上過幾次水，聽說要修堤，更加保險，下了功夫，當然要開好地。﹂趙宗之把最後一盅酒喝光，大妮問他還要不要？他搖搖頭，繼續對拴柱說：﹁從明天起，我過江去替你們採辦用品，傢俱，最少也得三四天才辦齊。﹂

　　看樣子，掛柱子最多四五天便要走了，大妮開始傷心起來，拴柱去開荒，是她撮弄的，現在無法再勸他不要去。她開始瞭解到昔日爹娘寧願受窮，不願分離的心情，忍不出冒出一句：

　　﹁娘，我也要下地。﹂

　　﹁傻丫頭，這裡的風俗，就是男人死光了，女人也不下田。﹂

　　﹁起土豆子，摘黃花子不都是女孩子嗎？﹂大妮提出反證。

　　﹁那是蒙古閨女，妳怎麼能同她們比，人家還能騎馬放洋槍呢！﹂

　　一陣子數落，大妮又不高興了，拉起布幕，熄了電燈。大家只好脫光衣服睡覺。

　　﹁表舅，﹂拴柱睡在炕上，還念念不忘開荒：﹁要開幾年，才像個樣兒。﹂

　　﹁得五年多，開出二百垧，養兩個地戶，一垧收四斗租，只要不求再發達，夠吃夠用了。﹂

　　﹁我要開它十幾年！﹂拴柱不想坐享清福。

　　大妮聽見拴柱要專心一志開十幾年荒，恨得牙根癢癢的，暗罵：

　　﹁去逞能吧，姑奶奶不會等你！﹂

二

　　大車停在市場門口，上面的東西堆得高高的。

　　拉車的是一匹馬和一匹健騾，趙宗之到扶餘縣騾馬市中再三挑選的，鐵輪子大車則是王二虎店中的舊貨，木料好，做工精細，再用它十幾年，不會壞。現在二馬虎當家，只算了五分之一的價錢。

　　王本元的傷勢快好了，和趙宗之坐在車前轅，只等拴柱出來，就可上路，但拴柱子卻遲遲的沒有離開煎餅舖。

　　趙大嬸這輩子，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大妮一生下來便在她跟前沒離開過。女人愛孩子是天性，她雖沒受過別離之苦，但對拴柱子卻同樣的叮囑了又叮囑。

　　趙大嬸所說的同拴柱離家時娘叮囑的一樣，不外當心吃穿，別著涼，由趙大嬸的關切，拴柱連想到在家鄉的老娘，眼中閃著淚花子。

　　大妮坐在旁邊，一個勁的擦眼淚，也許趙宗之等不及了，跑回來喊：

　　﹁天不早了，該上路了。﹂

　　拴柱子提起小包袱，那是昨晚大妮給他烙的春餅，還煎了七八條鹹魚。

　　趙大嬸送拴柱出店門，大妮站起來，只到門口便停住了，她怕自己那雙哭腫了的雙眼，被鄰居發覺開玩笑。

　　趙宗之很瞭解她的心情，這一別，拴柱得過了八月十五以後才能回來，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大妮啊，三月二十一日，我接妳去八狼屯看﹃鄂博祭﹄。﹂

　　﹁鄂博祭﹂是蒙古人的大節日，大妮小的時候，跟爹去看過。叔叔今天提出來，看﹁鄂博祭﹂的主要原因，是能同拴柱見見面。她開始感激叔叔，心中想等叔叔回來的時候，一定烙單餅捲雞蛋，那是他最愛吃的。

　　﹁大嫂，我看著他們整弄得差不多，就回來。﹂其實這話他已說了兩三次，仍怕嫂嫂不放心：﹁大車店裡王大昌來幫忙幾個月，那孩子靠得住，也勤快，學過幾天跑堂，應付得來。﹂

　　﹁不要緊。﹂大家都是上了歲數的人，大嬸對小叔子客客氣氣。看著拴柱上了車，她扶著車轅：

　　﹁王家大哥，還有他叔，你多多照料拴柱。﹂

　　大嬸擦了擦淚水，又擰了一把清鼻涕。

　　車輪轉動了，樸實的莊稼人，沒養成習慣說﹁多謝或再見﹂。但內心中，離別的痛苦與重壓，超過了那些會講話講俗禮的文明人。

　　拴柱子抹著眼淚，不住的回頭，大嬸還站在街心用寬大的襖袖子擦眼睛。他又記起娘站在石板橋上看他走的情形，忍不住抽噎起來。同時他連想到大嬸和大妮待他的好處，以及他走了，店中少了幫手。這種行為太自私，沒有替好心的娘倆想一想，有些羞愧，哭出聲音。

　　大車出了郭爾羅斯前旗，拴柱哭聲還沒有停止，王本元說：

　　﹁可以停停了，一個大小子那有這種哭法兒。﹂

　　﹁拴柱，﹂趙宗之也跟著說：﹁他娘倆待你真不賴，千萬別只哭一場，將來忘了她們。﹂

　　拴柱子抑制住哭聲，內心中狂喊著：﹁我不會，我不會，我不是那種人。﹂

　　趙宗之選牲口是內行，馬和騾子不用鞭打，跑起來非常輕快。兩個人又開始吸煙，趙宗之點上旱煙袋，王本元老習慣，取下夾在耳朵上的煙捲。

　　﹁拴柱，﹂王本元吸了一口煙，很鄭重的問：﹁你喜不喜歡大妮？﹂

　　﹁喜歡。﹂拴柱很真誠的回答，大妮實在待她太好。

　　﹁過幾天，我給你娘打封信。﹂

　　﹁昨天，表舅已替我打過一封了，說咱倆去八狼屯開荒。﹂

　　﹁傻小子！﹂

　　王本元罵了一句，和趙宗之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拴柱直發毛。

　　趙宗之和王本元，邊吸煙邊聊天，拴柱卻昏昏欲睡，因為連著三夜沒有睏好。起初是興奮，後來是因為大嬸和大妮夜間忙碌，為他預備吃的用的，雖然動作悄悄的，怕把他弄醒，但他又是感激，又是傷心睡不著。

　　就這樣，醒醒睏睏，下午日頭偏西才到八狼屯火車站。那站房小得可憐，窄窄短短的月台，車站對面有三間平房，從外表看，像個小商店。

　　大車經過門前的時候，一位頭髮花白的大胖子從屋裡出來：

　　﹁老趙頭，好久不見啦？歇會兒吧。﹂

　　﹁趕路呢，回來再看你。﹂

　　大車轉向一條窄窄的村道，泥土路上面印著深深的車轍。

　　﹁剛才和你說話的是誰？﹂

　　﹁站民，姓王。﹂

　　﹁站民？﹂王本元問：﹁是不是火車站上的站工？﹂

　　﹁不是，站民也叫﹃賤民﹄，﹂趙宗之神情很傷感的解釋：﹁他們的祖先都是吳三桂的兵，吳三桂敗了，被滿清流放，當驛站的站民，四十里設一站，由哈爾濱一直到黑龍江邊，父傳子，子傳孫，不准治產，不准唸醫，吃不飽，餓不死，更造不了反。跑信的還欺侮他們的女人，﹃進屋喊大嫂，上炕就摸腳﹄。等換了民國，他們才平等了。﹂

　　﹁可憐的是長期被壓制，自己也瞧不起自己。這家人家還不錯，幾個兒子都爭氣，唸書的唸書，開荒的開荒。﹂

　　邊談邊走，前面有一座青磚蓋的大寨子。趙宗之一扯韁繩，沒進寨子，又走下去。

　　﹁這就是八狼屯的蒙古王府，裡面住了王爺家數百口子人。﹂

　　﹁王爺在不在裡面？﹂王本元問。

　　﹁王爺在吉林有房子，一年回來一兩趟。﹂

　　這時有兩匹馬從裡面出來，是兩位年輕的女孩子，臉兒白中泛紅，高顴骨，低鼻樑，除了那雙短靴之外，也燙了頭髮，同漢人一樣。

　　馬匹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女孩騎馬的姿式熟練之外，並帶有英氣。

　　大車又走了很久，太陽已經西斜，才看見幾座高高的煙囪，冒著炊煙。

　　沿著車道，東搖西晃在草叢中，出現了黃土寨牆，寨子相當大。

　　﹁這是李家窩舖。將來得全靠他們。﹂

　　﹁你認識寨子的東家？﹂

　　﹁一面之識，其實不認識也不要緊，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糧戶們應該照料開荒的人。﹂

　　﹁怎麼照料法？﹂

　　﹁你們開荒的地方，離這個寨子最少也得二三十里，附近沒有屯子，沒有市場，吃點青菜、豬肉，甚至鹹菜，都得到屯子裡買或拿。﹂

　　﹁︱︱﹂王本元點點頭，他到關東不下七八趟，這次算是真正的瞭解到關東莊稼人生活的一面。

　　快到寨門前，先是一版草甸子，草甸子是放馬和牧草的地方。另外田地與田地中間，也闢出草甸。草甸具有兩種作用，一是做為兩個地主的地界，第二，養﹁鹼草﹂，秋天牧割作為冬天餵牲口之用。

　　屯子寨牆高有一丈二，四周有壕溝，四角是砲樓子，大車進了前院，趙宗之先找大夥計，說明來意。

　　大夥計正在吃飯：

　　﹁別慌，先吃飯，再辦事。﹂

　　他們也不推辭，坐下來吃﹁大飯包﹂。

　　拴柱子沒吃過這種東西，先看趙宗之。趙宗之先把一張大菜葉舖在桌子，再把一碗飯攤上去，然後把茴香、臭菜、雪菜、雞蛋醬放好，最後用手一捲，掐起來捧著吃。

　　拴柱也學樣弄，味道不壞，他吃了三四個。

　　飯後大夥計到內院向東主說明，很快便領下話來，有啥事，需要什麼以後只管找他。

　　這晚他們宿在寨子裡，第二天臨走時，大夥計著人給他們一大罐子豆醬，兩麵袋子鹹菜和一條大狗。

　　他們離開寨子向江邊的方向走去，漸漸的車路越來越窄，只是一條小小的人行小徑，最後連人行道也不見了，一片新生的大草原展現在眼前。

　　看看太陽快到中午，算了算離屯子也有二三十里，說起來已相當近了。一般的屯子之間的距離，六七十里，最短也得四十多里。為了就江邊的地勢和選擇肥田，只有選到這裡。

　　把車上東西卸下來，第一件事，便是搭蓋窩棚。

　　趙宗之領頭，先修一個長方形的土檯子，周圍是小溝，夏天下雨時，水不會進窩棚。

　　接著栽上手臂粗的柱子和橫樑，橫樑架好，便蓋一層秫稭。秫稭外面再蓋上厚厚的茅草，四周的牆壁也是由秫稭和茅草做成。

　　窩棚搭的並不高，進去得彎著腰。沒有床鋪，更沒有炕，就在土地上，鋪上一層厚厚的秫稭，上面是蓆子，羊皮褥子，再攤開行李。

　　窩舖搭好了，早已過了午飯時間，再在窩棚前面，挖了個灶，放上帶來的鍋子，煮小米乾飯，和燒開水。

　　吃過飯，接著又挖井，挖井得兩天功夫，挖下一丈多深才有水，另把帶來的方形木框，一個接一個放到井眼裡，怕井會塌掉。

　　拴柱子煮晚飯的時候，王本元和趙宗之搭馬棚，車子也放在棚子裡。還有那條狗，狗是防狼和野獸，他們現在買不起洋槍，只帶了支三眼土槍。

　　夜來，三個男人躺下來，吹熄了馬燈。

　　四周傳來的是各種蟲兒鳴叫，和遠處的狼嗥。

　　那條大黃狗沒有聲息，生長在大草原的狗，聽慣了狼叫，如果狼不到跟前，狗是不會亂吠。

　　睡在這四周無人煙的窩棚裡，雖然忙了一整天，三個人換了個特殊環境仍難以立即入睡。

　　﹁我看你的傷勢好得多了，﹂趙宗之關切的問：﹁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我用的王二麻子的刀傷藥，還真管用，比洋大夫強。﹂

　　﹁槍子兒穿進去，還是洋大夫成。﹂趙宗之就相信自己的西醫朋友梅大夫。

　　﹁我要是再留在前郭旗，說不定那天會挨槍子。﹂王本元對保衛團仍有餘悸。

　　﹁這些雜種，打著保民的旗號，拿的是商會的錢，盡做些害人的事。﹂

　　﹁也不能怨大青龍同他們拆夥和翻臉。﹂

　　﹁大青龍雖好，走的也不算正路。﹂

　　他們在大草原的窩棚裡，毫無顧忌的談著，拴柱兒難以入睡，用心聽。

　　﹁他們整我，差點想不開，去入了夥。﹂王本元一翻身，傷口便痛楚，忍不住氣狠狠的說。

　　﹁不去最好，﹃瓦罐不離井沿破﹄，總有一天不是被人殺，就是坐牢。﹂

　　﹁不知王二虎怎麼樣？﹂

　　﹁王二虎不會入夥，你們王家的人，我就看他是條漢子。﹂

　　﹁二虎是個好人。﹂雖然二虎並不太瞧得起王本元，他還是由衷的敬佩他。

　　﹁這樣也好，你來闖關東，闖出了條正道。﹂趙宗之一生最大的憾事，便是當初沒有恆心，要不然早在泥土上發了家。現在已經明白，可是無家無累一人吃飯，全家不餓的觀念，又使他因循，每逢後悔的時候，他卻勸慰自己：

　　﹁八十歲學吹鼓手，何必呢？﹂

　　他雖已洩了氣，對王本元和拴柱卻寄以最大的希望，他又摸索著坐起來，燃上旱煙袋：

　　﹁吸一袋吧？﹂

　　﹁我有。﹂

　　﹁你還是改吃旱煙，在這裡洋煙不易買到。﹂

　　﹁吃完這一盒，我想戒了。這會子來，就沒辦口糧。﹂

　　﹁能戒？﹂

　　﹁到那山砍那山柴嘛。﹂

　　﹁可別這麼想，田地這種東西，只要你們出了力氣，地是最不騙人的。今年收了，把稷子賣掉，你們可以先蓋三個房子。等來年，再賺了錢，請人打寨牆，你們要打牆，就往遠處看，打得大一點，有外牆有裡牆，省得再拆再加。﹂

　　﹁表舅，﹂拴柱子插嘴問道：﹁打寨牆，是不是防紅鬍子。﹂

　　﹁你還沒睏啊，﹂趙宗之以為拴柱睡了：﹁寨牆主要的是防野獸和狼，怕把餵的豬羊、雞鴨給捉去吃了。﹂

　　﹁你們打好寨子，再買兩桿槍，一支長的，一支短的，便可以保護自己了，﹂趙宗之接著說：﹁這種大草原，槍就是王法，有時你不惹人家，人家會惹你。不過，我還是奉勸你們爺倆，少惹事。﹂

　　﹁我已是碎煤渣，一點火氣也沒有了，人家在我臉上拉屎，我會當甜麵醬，沾大蔥吃，也許有一天拴柱年少氣盛。﹂

　　﹁常管著他點。﹂

　　﹁他還老實。﹂

　　﹁人會變啊，等有錢有地，氣就變粗。﹂趙宗之感慨萬千又興奮地說：﹁我就看你們爺倆，五年後，大發家了。﹂

　　﹁我不會在這裡等五年，﹂王本元說：﹁我不是那種本份人，最多我幫拴柱一兩年忙，也許回山東老家，也許遊蕩到別的地方去。﹂

三

　　朝陽還沒有升起，趙宗之等三個人，便在新開的土地上幹活。

　　一匹騾一匹馬拉著犂杖，由拴柱扶著犂地。王本元、趙宗之隨在後面背了個大葫蘆﹁點種﹂。

　　地上的草雖然燒過，砍過，仍顯得支支叉叉那末雜亂，總沒有頭年先燒荒，經過一個冬季的風雪，來得平整些。

　　每天早上，﹁地氣﹂都升上來，像霧，但不流動，比霧還要淡，只能看到幾尺遠，牲口和人在裡面，如同騰雲駕霧的神仙。直等到太陽出來，到了中午才漸漸的稀薄。

　　三個人忙了廿幾天，趙宗之算算日子離三月廿一日不久了。他曾答應過接大妮來八狼屯看﹁鄂博祭﹂，同時對店裡的事，也有點牽掛，他向王本元等說明，明天要回去一趟。

　　趙宗之走時，騎了一匹騾子，並叮囑拴柱和王本元，三月二十一中午，在八狼屯見面。

　　﹁拴柱去就行了，得留個人看家。﹂王本元說。

　　﹁表叔，還是你去。﹂

　　﹁不成，到熱鬧場合，我的手就會癢。﹂

　　其實﹁鄂博祭﹂並沒有賭場。王本元不去，主要原因，新開的土地裡，還有很多活要做。

　　趙宗之上了馬，這次離去，最近期內可能不會回來，走了很遠，他還回過頭來，遙望親手搭蓋的那座窩棚。

　　時間過得很快，三月廿一日到了，天色剛亮，王本元便把拴柱喊起來。

　　他從井中打了一桶水，倒在井台邊的瓦盆子裡：

　　﹁把臉洗乾淨。﹂

　　拴柱用手捧著清涼的井水，唏哩嘩啦亂洗一通，潑濕了一大片，正要摸掖在腰帶上的手巾擦臉。

　　﹁不行，耳朵後面，脖子上髒得像車軸，再洗一遍。﹂

　　因為天冷，洗臉不洗脖子，養成了習慣，拴柱在王本元的監督下，只好再倒一盆水，把耳朵後面，脖兒梗大洗一番。拴柱子順手把髒水倒掉。

　　﹁倒了真可惜，可以肥五垧地。﹂

　　拴柱子被說得不好意思，在這些地方王本元是比他強，周圍雖無人欣賞，也沒有時間﹁串門子﹂，王本元照樣天天刮鬍子，下巴青青的，臉兒洗得黃晶，也許生活趨向正常，王本元開始發胖。

　　洗過臉，吃完早飯，王本元從拴柱子的包袱中，尋出一套新裌襖褲，要拴柱子換上。

　　﹁馬馬虎虎就行了，又不是走親戚。﹂拴柱怕麻煩。

　　﹁穿得乾乾淨淨，大妮見了會高興。﹂

　　﹁那些衣服是她做的，穿與不穿她都見過。﹂拴柱子還是不想換。

　　﹁你那裡來的這套歪理，要你換你就換。﹂王本元又氣又好笑的逼他。

　　拴柱沒有辦法，勉勉強強把衣服換了。王本元仔細一注意，﹁男孩子真是隨風長﹂，這幾個月下來，拴柱子不是從家中出來時，又乾又瘦又黑、彎腰駝背老病腔子樣兒。而是腰桿筆直，胸脯挺起來，胳膊粗壯，一張古銅色的方型大臉，濃眉下一雙光亮的大眼，他心中想：

　　﹁大妮愛上這個傻小子，是有點道理。﹂

　　一切打扮停當，拴柱從馬棚把馬牽出來。雖是一匹耕田馬，不是﹁走馬﹂，拴柱還有點膽怯，試了幾次爬上去。

　　﹁慢慢走，別急。﹂

　　王本元一看拴柱騎在馬上，前身前傾，兩腿夾得很緊，那架式活像要抱著馬的脖子，就知道拴柱騎馬一點也不在行。好在馬兒老實，大概不會出差錯，他輕輕的拍了下馬屁股，馬兒四平八穩的走起來，拴柱緊張萬分的坐在上面，連頭都不敢回，緊張得連同表叔打個招呼都忘了。

　　沿著小徑，上了車路，過了李家屯，正午才到八狼屯，老遠便看見八狼屯寨子外面，擠了不少人。

　　﹁鄂博祭﹂場上，當中修了一個大土堆，周圍圍了十二個小土堆，土堆上面插了柳枝，擺了祭品。有喇嘛著了黃袍、披肩，吹奏長長的大喇叭，喇叭的長度，一丈多，喇叭頭用木架子擺著，吹出﹁嗚嘟嘟﹂的聲音。

　　王爺回來了，帶了紅纓帽，黃色袍掛，緞靴，親自主祭。

　　拴柱將馬拴在祭場附近的柳樹上，一面看熱鬧，一面尋找大妮和趙宗之。

　　四鄉來客太多，有漢人、滿人。蒙古人最多。漢人滿人和修堤包工的日本人是來看熱鬧。蒙古人除了參加祭典，還要參加各種比賽。

　　拴柱擠在人群中，擠在小食攤堆裡，好容易在一個角落裡找到大妮，大妮和宗之坐車來的。大妮正站在車廂裡四下張望，不知她是看祭儀進行，還是找拴柱。

　　她與拴柱同時發現彼此，高興的大喊一聲：

　　﹁拴柱，我們在這裡！﹂

　　周圍的人都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扯扯趙宗之，趙宗之向拴柱搖搖手中的旱煙袋，其實拴柱早就向這面擠了過來。

　　兩人分別差兩天不到一個月，彷彿十年那麼悠長，拴柱來時，冒險騎在馬背上，積了一肚話要說。看見大妮卻找不出話頭兒。大妮臨來前兩晚便睡不著，她想看看這個最聽話的男人，流落在大草原上，吃不飽，睡不好，是不是瘦了。

　　現在拴柱已來到她的面前，卻故意裝著不看他，怕周圍那些小夥子再瞎起鬨。

　　拴柱也爬上車廂，先向大妮喊了一聲﹁姐姐﹂，大妮沒回應。拴柱接著和趙宗之談起來，平時話很少的傻小子，一談到墾荒種莊稼，問題便多了。他把趙宗之走後這幾天，所發生的狀況，遭遇的困難，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說個沒有完。

　　拴柱子只一個勁的和趙宗之﹁拉聒﹂，大妮被冷落有些不舒服了。她扭回頭賭氣一望，拴柱一點也沒有瘦，反而胖了一點。她內心中更不是滋味，自與拴柱別離，大妮的飯量越來越小，心事卻越來越多。娘常說她瘦了，照照鏡子，也看得出兩腮塌下去一大塊。

　　沒病沒災的一個人瘦下去，還不是為了這個傻瓜，誰知他卻像沒事人兒似的不少半兩肉，可見他內心中缺乏相思情意，大妮氣得一拉扯趙宗之：

　　﹁二叔，咱們回去啦！﹂

　　趙宗之本想責備她，老遠趕了來連熱鬧都沒看，為啥急著回家，可是一留神，發現侄女眼睛中，出了﹁汗珠子﹂。他是過來人，立即明白了，侄女是在不高興又使小性子。

　　﹁拴柱，還沒吃飯吧？你帶大妮到攤子上吃一點。﹂雖然拴柱身上有錢，他還是習慣的從兜肚裡摸出廿個銅板。

　　﹁我不吃。﹂大妮一扭身子。

　　﹁去吧！我來看守大車。﹂其實大車停在那裡沒人偷，他卻把兩個孩子趕下去，自己坐在上面吸煙看熱鬧。

　　拴柱在前面擠，大妮裝著很不情願隨在後面，到底男孩子有股蠻力，兩手一扒，肩頭一晃，便從人堆中擠過去。大妮卻越拉越遠，她急了。

　　﹁拴柱，你不會等一等啊？﹂

　　拴柱聽見了，站下來等她。看見著了華絲葛裌襖的大妮，擠得向外冒汗珠子，汗珠子晶瑩的掛在細細的鬢腳上。沒出嫁的女兒，留著胎毛不開臉，那鬢腳有著女性的神秘美。拴柱看傻了。

　　﹁走嘛！﹂大妮被看得不好意思，臉一紅。

　　在人群裡，有幾位從大城市回家的小夫妻，大膽的手牽著手。大妮看了看他們害臊，內心中卻偷偷的想：要是扯著拴柱的手一定也很有意思。

　　兩人擠進小飯棚裡，有水餃，有包子。大妮為了肚子餓，也顧不得棚子裡男人比女人多。他們選了個角落，大妮背向外，裝著沒有看見那些男人。

　　﹁吃啥！﹂賣飯的過來，一張口便帶大蒜味。

　　﹁你說。﹂

　　﹁你說。﹂大妮情緒轉好了，聲音溫婉：﹁你是男人啊！﹂

　　﹁來七十個水餃。﹂拴柱記起他是男人，記起王本元處處聽他的，偏偏碰到大妮，便差點兒忘了自己是個有主意的漢子。

　　﹁跑堂的，﹂大妮細聲喊住夥計：﹁再來一大盤包子。﹂

　　﹁對！來一大盤包子，咱這裡的包子一兜油，不香不要半個銅子。﹂

　　難得遇到識貨的，夥計說的一個勁，拴柱卻有點不高興，明明點了吃的，大妮卻在一旁逞能。

　　﹁包子來了誰吃？﹂

　　﹁你啊。﹂大妮的臉上有了笑容。

　　﹁誰叫的，誰吃！﹂

　　﹁別裝飯量小，像個私塾先生了。七十個餃子還不夠你塞牙縫的呢。﹂大妮並伸出手指兒比了比：﹁他們的餃子，像貓耳朵，一口可以吃兩三個。你敞著坎兒吃吧，我帶了錢。﹂

　　﹁我也有，臨來表叔給了我一塊銀元。﹂

　　﹁留著，還是用我的。﹂

　　大妮的聲調柔和極了，拴柱很少聽到大妮有這麼美妙的聲音。這次與過年時搶著為他買帽子情形不同，不帶一點霸道味兒。

　　餃子包子都來了，餃子比平常人家吃的是小些，但不是貓耳朵。大妮吃得又少又慢又文靜，並不住的催拴柱：

　　﹁吃嘛，別涼啦。﹂

　　拴柱還沒吃完，她又加了三十個水餃。拴柱再三拍著自己的肚子說吃飽了，三十個水餃送上來，大妮只用筷子挾了一個，其餘廿九個又下了肚子，連那盤包子也吃得精光。

　　在窩棚裡一個多月，這是第一次吃到肉味，算得上又香又飽，拴柱忍不住直打飽嗝。

　　錢是大妮搶著付的，等兩人回到大車附近，趙宗之不見了，他獨自一個人去吃東西和玩去了。

　　這時祭禮已經結束，接著是賽馬、射擊、摔跤等比賽，不分男女都可以參加。獎品就擺在賽場旁邊，幾十頭又高大又肥壯的耕牛和小牛犢。

　　拴柱與大妮兩個人，已和樂的玩在一起，也不再等趙宗之，便向射擊賽場擠，賽場裡有老頭兒，有年輕人，還有兩三位十八九歲的大閨女，手中提了盒子砲。

　　射靶是把木掀，大頭朝上，插在土裡，上面貼了張十元賞金，這個數字不算小。

　　首先是那位花白鬍子的蒙古老頭，手執槍從射靶向前走了一百步，反身扣扳機，打在紙鈔的下端，立即歡聲雷動，老頭兒取下紙鈔，搖搖頭用蒙古話說：

　　﹁老了，眼力不濟了。﹂

　　接下去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比老頭兒還差勁，只打到木掀邊，凡是打到靶，照樣有賞。

　　一個一個輪下去，沒有人子彈落空。

　　﹁真有兩下子！﹂拴柱不禁讚嘆。

　　﹁你會不會？﹂大妮與他挨近些問。

　　﹁那﹃斤半鐵﹄我從來沒使喚過。﹂

　　﹁槍子最不長眼睛了，﹂大妮很認真的勸他：﹁有天你發了家，多買牲口，多置地，少買槍。﹂

　　現在輪到最後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娃兒，別人只發一槍，她翻身連射三槍，都打在紙鈔當中，形成品字型。大家齊聲叫好，她卻羞紅了臉。連獎金都不要跑掉了。過來了位中年人，代她領取，旁邊有人說：

　　﹁他是王爺的第卅七個孫女。﹂

　　﹁真不含糊！﹂提了鳥籠的一位觀眾伸出大拇指。

　　射賽完了，賽馬開始，報名的有七十多人，都騎了上等好馬，排在一條線上，主持者一發令，兩百餘條腿飛奔起來，沒有多久，只看見一溜黃沙。

　　﹁我們還是去看摔跤吧，﹂大妮很在行的說：﹁賽跑來回要跑五十里，一會兒還回不來呢。﹂

　　他們擠進摔跤場，看的人比任何場子多，有的站在車上，有的帶了凳子。站在外圍，豎起腳尖也看不清楚。拴柱似乎很會擠，帶著大妮，從人縫中鑽進去。

　　摔跤場是個小土檯子，修得平平整整的。賽程正在進行。兩個精壯的小夥子，都穿了粗布﹁搭鏈﹂，拿出蠻力，如同鬥牛，其中一位，腦袋瓜子剃得四周精光，當中卻留了一條像蔥般的小辮，使起勁來，小辮搖晃著，有點兒滑稽。

　　他的個兒不高，一身精壯，從﹁搭鏈﹂袖口露出的塊塊肌肉突出，呈古銅色帶著亮光，沒有幾個回合，打敗了三個。他揚頭站在土台上，神態從容，露出發黃的牙齒笑著，等待下一個敵手，但是沒有人再上台。

　　他有點很不情願的樣兒準備領獎下台，突然爬上來一位渾身肥肉，胖得像彌勒佛的漢子，脫得精光。當中紮了腰帶，下身兜了一塊布，邁動著八字腳，一走，前胸和肚皮上的肉還會顫動。那樣兒是個日本人，說的也是半生不熟的中國話。

　　他向主持人表明意思，請求參加。主持人同意了，他回轉身對著台角一群人打個招呼。那是他的同伴，其中一位年紀很大，像個風乾了的大蝦，但是腰桿兒卻沒有彎，兩手扶著﹁司蒂克﹂，架式有點像持戰刀。

　　在他身旁的人，用日本話大聲叫嚷為出賽者打氣。

　　出賽者頭部仰得比小辮子還高，那神情穩贏不輸。

　　兩人行了禮，拉起架式動手了，拴柱為小辮子耽心。因為日本人的塊頭，便有小辮的兩倍。還有，他是赤著身子，沒法抓。小辮卻穿了短袖﹁搭鏈﹂，對方很容易下手。

　　現在看台周圍的人，都屏著氣，看誰整倒誰。

　　小辮和大胖子活像兩隻鬥雞，四隻眼，發出兇光，四條腿，蹲著類似騎馬樁，沉重的移動著腳步，慢慢轉，等待著乘虛攻擊。

　　轉來轉去五六分鐘，誰也沒碰誰，大家並沒有不耐煩。已經看出來，兩位都是高手，不是草包。

　　終於兩人接觸了，立即纏在一起，像蛇又像葛籐。連拴柱都覺得，日本人除了技巧之外，還憑著身體的重量，似乎佔了上風。但，小辮子卻越戰越勇，身子如同埋在地裡的半截銅柱子，胖子再用力，也摔不倒他。

　　胖子流汗了，滑得像條泥鰍，小辮子沒有半粒珠子，手法腳步越來越穩，一點兒也不亂。十幾個日本人，喊聲很高，幾百個中國人，合起來嗓門更大，所有的人們，都希望小辮整倒那個大肥豬。

　　二十多分鐘過去了。突然小辮被胖子摔倒了，胖子那兩條同油簍差不多的腿，夾住小辮的脖子，肥肉把小辮的臉都遮住了。胖子咬牙切齒的用勁，彷彿要把小辮活活挾死，或用肥肉陀悶死。

　　中國人們發出惋惜聲，日本人開始歡呼，這場是他們贏定了，胖子臉上沒有得意的笑容，兇與狠佈滿了整個面孔。有人叫：

　　﹁放開！放開！﹂

　　胖子聽得懂，主持人聽得懂，這是比賽，世界上任何比賽，都具備殘酷味兒。不是表面上的你死我活，就是從心靈上無情的打擊，得勝者的驕傲，失敗者的落寞。

　　看樣子，逞雄一時的小辮遭遇了強敵，日本人也提倡摔跤，除了摔跤時的服飾以外，方法學自中國。這個胖子的身架，便是摔跤選手，拚命的吃，吃得越胖越重越標準。

　　有些人不忍心看小辮失敗，紛紛離去，就在這個時候小辮兩臂用力，扯開了兩條粗腿，靈巧的滑出來。很快的把胖子的手臂扭向背後用力按下去。胖子的臉貼著土檯子，沒有多久，便不能掙扎，並發出痛苦的嗚嗚聲。

　　中國觀眾們樂了，拴柱也高興的跳起來。現在是小辮贏了第一個回合，他很講究規矩，放開了胖子，立起身來，準備鬥第二次。誰知胖子惱羞成怒，從背後襲擊，小辮卻順勢，來了個大揹，結結實實的肥胖子摔在地上。

　　凡是摔跤的人都懂得，被摔的時候，盡量鬆散肌肉和迅速撒手，才不會被摔傷。胖子是行家，可是他被摔之後，在台上爬不起來，明眼人看得出，小辮使了狠，因為對方不太規矩，在歡呼聲中，他仍舊從容不迫的笑著，一群小夥子擁上去。幾個日本人也擁上去，小夥子們是為了向小辮祝捷，日本人卻是在那個風乾的老頭兒指揮之下，打群架。在比賽當中，應該有風度，日本人對日本人賽，講求這一套，對中國人得只贏不輸。

　　他們上去打小辮子，並準備扭他下台，其中三個日本人還亮出手槍，準備玩人命。可是他們人少，動作粗野，惹起公憤，立即佔了下風。

　　賽台上打成一團，除了女人以外，都奔了過來，拴柱子也不例外。

　　風乾老頭兒，從短窄的西裝裡，摸出手槍，向天空開了三槍，在他身邊有個滿臉煙容花白頭髮的男人喊著：

　　﹁鄉親們，別打啦，再打，少佐要真的開槍啦！﹂

　　打架的人都玩過槍，一股衝勁上來，誰也不在乎。

　　那位被稱為少佐的風乾老頭兒，骷髏般的臉上，冷酷與憤怒呈現出來，瘦得像雞爪似的手，抖得很厲害。他仍舊用雙手瞄準人群之中打得正起勁的小辮子，想一槍打死這個使日本僑民蒙羞的傢伙。

　　﹁住手！﹂

　　王爺來啦，跟班的一吆喝，還真有效。大家停止了。王爺神氣威嚴的站在檯子下面，跟班的把風乾老頭兒喊過來，他還毫無禮貌捏了手槍。

　　﹁佐佐木先生，你是接荒木來包工修堤的，不是來打架的。﹂王爺的聲調不高，卻具有權威性。

　　﹁你們的人……﹂佐佐木並不服氣。

　　﹁敗了就得認輸，﹂王爺不等他說下去：﹁在我的地界，不准撒野！﹂

　　佐佐木翻楞著昏濁的小眼，想射出昔日帶兵時的威嚴來。王爺並不理他，高大的身軀與佐佐木比較之下，顯得更加崔巍。在那高大的體軀內，流著成吉思汗的血液，他︱︱沒把佐佐木放在眼裡，並吩咐跟班的：

　　﹁賞給小辮四條牛，兩條牛犢，比賽照常。﹂

　　佐佐木氣得身子搖晃，差點倒下來。煙鬼忙扶他，他回手一耳光：

　　﹁八格牙魯。﹂

　　煙鬼似乎是把挨打當成﹁光榮﹂，佐佐木則認為打煙鬼出氣，理所當然。

　　﹁要清水組合的工人們，統統回去！﹂

　　佐佐木說完了，上了馬車，氣狠狠的走了。幾個日本人也跟著跳上另一部車隨在後面。

　　煙鬼這時神氣活現兩手做成筒形，拿出吃奶的力氣喊著：

　　﹁清水組合的工人們聽著，都回去啦！﹂

　　沒有人理會，沒有人走近他的身邊。

　　﹁這不是鬧著玩的啊！少佐會開革你們啊！﹂

　　提到開革，有人笑了，在人群中，冒出一句：

　　﹁恐怕你小男子怕開革，沒油水揩。﹂

　　﹁朋友們，﹂煙鬼沒喊幾句，嗓子便不濟了。只見嘴動，聽不見聲音：﹁求求各位，回去吧！﹂

　　他打著呵欠，流下淚水。周圍的工人們感到更為有趣：

　　﹁哭了。﹂

　　﹁他是上了煙癮。﹂

　　﹁回工地去吧。﹂

　　﹁心軟啦，別忘了他守著佐佐木用皮鞭子抽我們。﹂

　　煙鬼最後疲憊的坐在地上，縮成一團。像叫花子遺棄的破零碎。工人們都投入另一陣歡樂裡。

　　﹁工頭，起來吧，你最不識相啦，在關東餓不死人，誰怕開革！﹂一位身軀粗壯的工人走過來。

　　看熱鬧的拴柱子張大嘴巴和眼睛笑了，對訓教煙鬼的人喊著：

　　﹁二大爺！﹂

　　他做夢也沒想到，在這裡遇到王二虎，二虎正同表叔趙宗之在一起。

　　二虎看到這兩個孩子，同樣的高興，連全腮鬍子都掛有笑意：

　　﹁聽說你越來越有出息了？﹂

　　﹁那裡！﹂拴柱羞紅了臉。

　　﹁一代比一代強啊！﹂王二虎經過一番風浪，無限感慨的說。

　　﹁二虎，﹂煙鬼找到目標，突然發橫：﹁你著他們滾回去！﹂

　　﹁︱︱﹂二虎不耐煩的向他搖搖手。

　　﹁你得小心，大家心裡有數。﹂煙鬼斜著嘴角說。

　　﹁再嚕囌，扯了你。﹂二虎火了，煙鬼有著懼意，向後退了很遠。

　　﹁別和這種人一般見識。﹂趙宗之拉著王二虎，怕王二虎動手揍他。

　　趙宗之同王二虎、拴柱、大妮等離開賽場，王二虎一定要請客。

　　﹁我在八狼做工，你們來八狼，得由我請。﹂

　　﹁怎麼好意思？﹂

　　趙宗之推辭著，結果扭不過王二虎的牛脾氣，三個人被領到年糕攤子上，王二虎指指劃劃的要推車子的小販切年糕。然後張大嘴邊啃邊對趙宗之說：

　　﹁他再三留我，我是非走不可。﹂

　　﹁小聲點。﹂趙宗之勸他。

　　﹁咱早就豁上了啦。﹂王二虎氣狠狠的說：﹁連那個王八羔子總工頭，也敢掀我的小辮。﹂

　　為了平息王二虎的怒火，趙宗之另外找個題目：

　　﹁做工習慣吧？﹂

　　﹁吃住和開荒差不了許多，反正是賣力氣的活兒。﹂

　　﹁二馬虎知不知道你在這裡？﹂趙宗之說：﹁馬車店現在他掌理。﹂

　　﹁便宜不出當家，那家車店我不指望了。﹂

　　王二虎狼吞虎嚥，把兩個巴掌大的年糕下肚，舔舔手指上的糖屑：

　　﹁前郭旗最近還發生了啥事？﹂

　　﹁除了剛才和你說的老三被……﹂趙宗之比劃了個砍頭的手勢：﹁一切都平靜如水。﹂

　　﹁媽個巴子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王二虎的面孔又變成醬茄色。

　　﹁他︱︱﹂趙宗之聲音壓低：﹁大概還不知道。﹂

　　﹁瞞不久的，﹂王二虎嘆了口氣：﹁這兩個孩子是他的心腹，他娘的，心腹個狗屎！﹂

　　王二虎還沒有改掉愛罵大街的脾氣，又捶案板，又跺腳的罵了一大陣子，趙宗之急得腦袋瓜子上直冒汗，他勸王二虎，王二虎正在氣頭上，根本聽不進去。

　　整整罵了兩袋煙的功夫，他才停止。不少人駐足看他，以為他喝醉了發酒瘋，但是聽不出他在罵誰和牽涉到一件重大的內幕。

　　各種比賽正在進行，夜間還有跳舞盛大場面。趙宗之看看天色已經不早，他只好說：

　　﹁得去啦，﹂為了表示關心，他問王二虎：﹁手頭上怎麼樣？﹂

　　﹁不缺錢用，臨走他送我一千塊，我一角也沒拿，﹂牙齒從鬍子叢中露出來，代表了豪邁的笑：﹁咱的灶王爺就綑在腿肚子上，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

　　﹁二大爺，﹂拴柱到這個時候，才有插嘴的機會：﹁有空請到我的窩舖來看看。﹂

　　﹁會去的，﹂王二虎用手拍拍拴柱的肩頭：﹁你帶信問候王本元，唉！看這情形，我在清水組合也待不長。﹂

　　幾個人聚首沒有多久，便要分手，大家神情淒然，在荒草遍地的大草原上，各人都有各人的事，不到寒冬到來，很難再聚首。

　　趙宗之和大妮回到大車邊，大妮爬到車上，拿下一個花包袱：

　　﹁給你。﹂

　　﹁啥？﹂

　　﹁兩套單衣服。﹂

　　﹁我來時已經有了三套。﹂

　　﹁哼，﹂哼出輕輕的鼻音：﹁我就不信，你會洗衣裳。﹂

　　拴柱沒有分辯，開荒的男人，都會洗衣燒飯，絕對不會把衣裳霉爛了。

　　趙宗之把車後轅上的馬解下來，帶有幾分歉意的說：

　　﹁拴柱，把牲口帶回去吧。煎餅舖他們娘倆實在忙不過來，我不能去窩舖了。﹂

　　﹁︱︱﹂拴柱牽著一匹騾子一匹馬，心中非常難過，趙宗之是他開荒的唯一倚靠，現在卻真的分手了。

　　﹁有不懂的可以到屯子裡去問大夥計，他會告訴你。其實種莊稼，就憑勤勞，久了總會摸出門道。﹂

　　趙宗之用手搭了個涼棚，看看日頭，實在是很晚了，有些路遠的人們，也都套車離去。他收起牲口嘴下的籮筐和支架，拿起鞭子：

　　﹁走啦！﹂一抬腿上了前車轅，搖動鞭子，牲口開始走動。

　　大妮凝視拴柱，嘴唇動了許久，他有話要叮囑拴柱，守著長輩，無法說出來。車子走了很遠，她忍不住大聲說：

　　﹁拴柱，別忘了回來過年。﹂

　　說完了她才想到離過年還有一段很長的日子，真不知怎麼熬過去。望著路旁的花兒，新生芽兒，淚眼模糊，心中像塞了一把亂草。

　　﹁看不看跳舞？﹂王二虎問拴柱，問了兩三句，拴柱才聽清楚。王二虎笑了。笑得拴柱有點不好意思。

　　﹁不，﹂拴柱說：﹁得早些回去，晚了表叔會記罣。﹂

　　﹁好吧，﹂王二虎也不想看跳舞：﹁我陪你走一段。﹂

　　拴柱把馬交給二虎，自己騎騾子，兩人一齊沿著小徑，向回程走。

　　走了不久，在西斜的陽光中，看到江邊。相距不遠，便有一座土堆，在土堆附近，有一大片草蓆搭成的棚子。王二虎指了指說：

　　﹁這就是工地和窩舖，得到秋天，土堤才能連得起來。﹂

四

　　松遼平原的夏天，比任何地方都炎熱。太陽如同火團，地面強烈的反射，彷彿向綠色的草叢碰一下，都會冒出火星子。

　　王本元有歇晌的習慣，只著了一條短褲，睡在窩棚裡。窩棚很低，周圍不透風，他睡得渾身大汗，連蓆子都濕了一大片。

　　陽光使野花都搭拉著莖兒，有的草曬得捲了邊，小黃狗臥在馬棚裡，舌頭伸得長長的閉著眼睛。一隻土黃色的﹁油𧎺𧎺﹂，來在牠面前，拖著裝滿了脂肪的大肚子，在小黃狗面前爬動。小黃狗只是輕輕的抬了抬眼皮，又闔上。要在平時，小黃狗會追得油𧎺𧎺到處飛，牠不吃牠們，愛愛看著那笨重的身軀，飛不遠的樣兒。

　　飯盌擺在新搭的涼棚下面，拴柱提了一桶水，洗滌菜盤飯盌，井水有一股清涼。他把飯盌洗好後，又提了一桶，就站在井沿邊，從腦袋瓜子倒下來，短褲濕了，身上卻感到清爽。前些日子，他經過別的窩棚，看見他們都脫得精光。

　　聽說修堤的工人，在大熱天也是一絲不掛。脫了一定很舒服，可是表叔王本元不肯脫，他也只好穿著短褲，心中想大妮給他做了不少新衣，其實排不上用場。

　　入夏以來，王本元就勸他睡午覺，他試了幾次睡不著。在老家，這正是除草最好的時光，鋤頭淌過，連草根都鋤斷了，經過火毒的太陽一曝曬，草根便會乾枯，就是夜來的露水或者下一場大雨，都不會再活轉來。

　　這裡的夏天，似乎比家鄉還要熱得多，就像鑽進高粱棵裡，四面不透氣不透風。他曾看過別的莊稼漢，沒有一個人肯在這時下地除草。

　　白天熱得死人，夜晚得蓋被子，氣候就是這麼特別，這麼絕。

　　拴柱坐在涼棚裡，看著茂盛的稷子葉兒，從沒施過肥，只除過一次草，卻黑油油的。沒有澆過水，照樣向上竄的一個勁，他由內心感嘆，關東真是﹁寶地﹂。

　　稷子田裡的草叢有兩三寸長，看著實在不順眼。要是在老家。誰家田裡有這麼深的草，老年人早撇著嘴不屑的批評：

　　﹁你看草比莊稼還高！﹂

　　這句話相當重，彷彿宣佈，某家人家已經快敗了。

　　雖然趙宗之曾吩咐，只除一遍草，拴柱想得除兩次，可是地開得面積太大，實在忙不過來。現在他明白表舅的意思了，不是山東人到關東懶了，而是田地太多，無法理得精細。

　　草叢中，有不少蟲兒。拴柱都認識牠們，彷彿很熟的朋友。有純綠色的﹁豆𧎺𧎺，有紫紅色的﹁草𧎺𧎺﹂，草𧎺𧎺身輕飛得遠，不像﹁油𧎺𧎺﹂那末笨。拴柱卻特別喜歡﹁油𧎺𧎺﹂，因為車子出遠門，忘了帶油瓶，可以弄幾個﹁油𧎺𧎺﹂塞進大車軸，同樣具有潤滑作用。

　　一隻﹁撒大蟲﹂飛過來，淡黃色的身軀，粉紅色的翅膀，飛起來發出﹁撥︱︱撥︱︱撥︱︱﹂的聲音，非常好看。

　　蟲兒們現在也很少發出聲音，多順著草棵兒緩緩的爬。拴柱兒覺得很遺憾，附近沒有大柳樹，聽不到﹁知了﹂叫聲，﹁知了﹂似乎不怕熱，越熱越鼓動腹下的鏡子，發出﹁知了︱︱知了﹂的聲音。

　　家鄉的河沿長滿了柳樹，夏天，孩子們爬到樹上捉﹁知了﹂。如果河中漲了大水，整個河槽滿了，可以用手掩著鼻子，從高高的樹上跳下來。這裡附近沒有河，只有江，有一天他想騎馬去洗澡，表叔卻說：

　　﹁小心教老鱉咬了腳趾頭。﹂

　　江裡常有人洗澡，很少聽說老鱉收拾人。表叔這麼說，拴柱明白，不是怕老鱉，是怕他水性不好，給淹死了。上了年紀的人，顧慮都多。

　　涼棚子下面，冒出一堆新土，新土在動，愈翻愈多，拴柱好奇的望著，裡面一定是﹁大眼賊﹂豆鼠子，渾圓肥胖，像個大棉鞋。前些日子，他和表叔兩個人，曾經提了兩桶水灌洞，灌出來一隻。表叔在牠身上塗了泥巴，用火烤，烤焦了，除去泥巴，光禿禿的呈現粉紅色，熱氣騰騰的，兩人分了吃，真是又嫩又香，當時表叔曾巴答巴答嘴：

　　﹁比雞還好吃呢。﹂

　　又是一個多月沒吃肉了，拴柱子知道王本元是懂得吃、懂得玩的人，平時很少缺魚缺肉。在這裡開荒，除了豆醬，疙瘩頭，便是涼拌茄子和王瓜湯。

　　拴柱子下意識的去提了一桶水，扒開土堆，露出洞口灌下去。洞口向外冒泡沫，豆鼠子卻沒有爬出來，可能另外還有通路，豆鼠子拖著濕淋淋的身子跑掉了。

　　他有些兒失望，失望之餘，計算著等日頭偏西，要騎馬去屯子一趟，弄點新鮮菜，還有煮熟的肉。天氣太熱，只有煮熟的肉可以帶回來，還得一餐吃完。否則，會變臭變壞。

　　拴柱子也曾想養幾隻雞，草堆裡有的是毛蟲兒，不必餵，照樣吃得又大又肥，可是草原上，黃鼠狼子和狐狸太多，﹁黃皮子﹂和狐狸專門愛吃雞，吃掉了還不能罵，否則，黃仙、狐仙會發脾氣，中大邪。

　　悶熱的時光過得真慢，拴柱又想起，家鄉收麥子吃涼麵，黃瓜、雞蛋還有油條、絲瓜當滷子，一拌就是一大瓦盆，敞著坎兒吃，等於過了個﹁小年﹂。

　　﹁這個時候，不知道大妮幹什麼？﹂拴柱想：﹁她一定用茶豆麵在桌子上攤涼粉，攤得薄薄的，捲起來切成絲，用大蒜、麻油、醋拌了吃。大妮說：﹃夏天車老闆子們最愛吃這樣菜。﹄可惜自己遠在八狼屯，沒有這個口福。﹂

　　拴柱子最後認為，人不能閒著，一閒毛病就生，想吃想喝，沒有出息。大概這就是有錢人的苦惱。他想如有一天，真的發了家，除了種田，冬天定要開油房、開燒鍋，絕對不走墮落的路，賭、或者吹。

　　總算熬到了日頭偏西，王本元醒了，躺在草舖上先吸了一袋煙，才緩緩的爬起來。到了井台邊，用井水沖涼，然後回到涼棚下，打算著再歇一會兒，把種在窩棚附近的甜瓜秧子壓一壓。

　　拴柱向他說明，要到趙家屯一趟，除了拿菜和豬肉之外，看看是否有家信寄來。

　　﹁順便探聽探聽前郭旗的消息。﹂

　　拴柱點點頭。

　　人在草原上，真變成了聾子和啞巴。除了到附近的屯子得點道聽塗說的消息外，簡直是十里以外死了活人，也不知道。

　　拴柱上了馬，走了一陣子，太陽漸漸消失在西方，留下了一抹彩霞，大地升起似霧非霧的暮靄。

　　東方的月亮已升起，拂摩著蒼鬱的草叢，馬蹄輕快的踏著微濕的小徑，發出﹁突、突﹂的聲音。

　　拴柱覺得草原上的月夜，廣闊得可愛，連胸襟也變成無際的大海，不像狹窄的家鄉，莊稼擠莊稼，人擠人，擠到最後，連滴淚都擠不出來了。

　　現在他感到是大草原的主人，只要埋頭去辛勤耕耘就有收穫。泥土聽他吩咐，雨水聽他吩咐，他伸伸兩條粗壯的臂膀，彷彿是蒼鷹的雙翼，在天空中翱翔。

　　拴柱在興奮之餘，感激神威無比的天老爺，給了他人世間最肥沃的一片土地。他感激慈祥而可憐的母親，為了兒子，在風燭殘年獨自守著那棟破屋。他感激表叔王本元把他帶到關東，又幫他墾荒。他感激表舅和大表妗子，收留了他，給予創業的資金。他更感激大妮，這個又刁蠻又善良，性格兒半男半女的大姐姐，對他的恩惠直大似天。如果幾年下來，有了成就，一定得好好的報答這些人……

　　想到未來的遠景，拴柱子高興得差點從馬背上跌下來，幸而他早已習慣騎馬，雖不能同當地的小夥子們比，較以往卻自然得多。

　　人樂過了頭，總得唱兩句，他會打揚琴，也會唱琴書，﹁呂洞賓戲牡丹﹂更是拿手好戲。想當年在魯南山區討地瓜的時候，多少大閨女小媳婦聽得入了迷。那段日子雖苦雖窮，卻被人重視過。這得自有條好嗓子。自從到了關東，半年多，很少練唱。真合了老年人所說的，﹁碱灘裡的鳥，叫不出花俏來﹂，都是生活逼的啊！

　　目前景況就如同皎潔的月色，晴朗無雲的天空。不必再掛拉著那張黃梅天似的苦臉，應當亮一亮嗓門，使附近的土地爺爺，知道他是個人物。

　　他清清喉嚨，正要張口，突然馬兒被驚得提起前腿，將他掙了個四仰八叉。馬兒看見主人跌下，並沒有跑遠，四個蹄子不安的移動著，守候在附近。

　　拴柱爬起來，看清楚原來是七八隻﹁耐虎子﹂阻在路上。

　　他曾在田邊，看見過這種動物。屬於黃鼠狼類，身上的毛雖是黃的，嘴巴和尾巴卻呈烏黑，離地有半尺多高，七八隻或十幾隻在一起。

　　這群耐虎子仗著數目眾多，根本沒把拴柱放在眼裡，張著黑嘴巴，發出類似﹁打！打！打！﹂的聲音。

　　拴柱被摔得屁股生疼，又看這群畜牲仗勢欺人。不禁火了，站起來跑過去，用腳就踢。耐虎子靈巧的躲開了，這一腳落了空，接著一齊攻上來，用嘴巴撕拴柱的衣服，並﹁打！打！打！﹂叫得更響。

　　拴柱子拳打腳踢，牠們狡猾，數目又多，顧此失彼，沒有多久，褲子小褂被撕爛了，皮膚被抓得出血，累得大喘氣和渾身流汗，畜牲們卻越戰越勇，拴柱連招架之力都沒有了。

　　他開始明白真是闖了大禍，再戰下去，定吃大虧。也顧不得一切，忍著疼楚，爬上馬背，用力策打馬的臀部，馬兒又驚又疼撥開蹄飛馳起來。耐虎子追了一陣，總是沒有馬的腿長，被拉遠了。

　　馬兒一個勁的飛奔，直到趙家屯寨門外停止。拴柱下了馬，用力拍打寨門，並高聲喊叫，說明自己的身份。裡面響了很久，取下攔門棍，上下槓，開了鎖和鐵拴，才緩緩的打開。

　　大夥計和長工們在院中乘涼，在明亮的月光和窗口的燈光下，看見拴柱這份慘狀，衣服撕破了不算，還沾了泥土和血跡。關切的問：

　　﹁老疙瘩，怎麼啦？﹂

　　﹁碰上﹃耐虎子﹄攔路。﹂

　　﹁別惹牠就得！﹂

　　﹁誰曉得那麼厲害。﹂

　　﹁還好，沒碰上狼。﹂

　　提到狼，拴柱的頭皮立即發麻。小的時候，每逢淘氣，娘都說：﹁別出聲，﹃馬虎﹄來了。﹂

　　家鄉人煙稠密，又缺少高山叢林，根本不會有狼。人們在內心裡卻怕得要命，用牠來嚇唬孩子。代代相傳，連成年人也怕起來，甚至碰到一條拖了長尾巴的狗，也認為是狼。

　　﹁快去換衣服和吃飯吧。﹂

　　大夥計吩咐受驚的拴柱，長工們立即為他找了套短褲褂換了。帶他到大伙房，吃了個肚兒圓，重回到前院，他問大夥計：

　　﹁大叔，有俺的家信吧？﹂

　　﹁這幾個月郵差沒來。﹂

　　郵差沒來，便是沒有信。平時郵差每隔五六天總是騎馬到屯子裡來送普通信。要是掛號，便隨到隨送，這是鄉村郵局的特色。

　　拴柱子聽說沒有家信，心中有些難過，惦記著老娘是否病了，還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夥計看他不言語，誤會他為狼膽怯，他清清喉嚨吐了口痰：

　　﹁老疙瘩，在關東碰到長尾巴不算啥。﹂

　　﹁一年總遇上幾遭。﹂旁邊有個老頭兒接腔：﹁只要知道牠的習性，沒兇險。﹂

　　﹁是啊，﹂大夥計一本正經的叮囑：﹁出門別忘了帶盒洋火，或者一根把棍子。遇到狼，就在路旁把小茅草點起來，狼最怕火，牠守在火邊不敢過來，儘管從從容容走了，還有那根把棍子，﹂大夥計搖搖手中的長長的煙袋桿：﹁要打就向狼的腿上狠狠的掃過去，狼的腿活像個麻桿，一下子就斷。﹂

　　﹁到了冬天，走路更得留神，﹂老頭兒在一旁搶著表示：﹁這種東西最狡猾，會把兩隻前爪子搭在肩頭上，不知道，還以為是他二舅同你親熱呢。要是一回頭，狼的嘴巴正對準你的咽喉，就那麼一口就完蛋了。﹂

　　﹁別淨嚇唬孩子，﹂大夥計喝止老頭兒，然後對拴柱說：﹁狼要搭著你的肩，千萬別轉臉，抓緊兩條腿向前摔，一樣要牠的命。﹂

　　長工們談到狼，都興致很高，彷彿膽量大似天，親手殺死過無數的野狼，其實他們碰到狼手中要是沒有根火棍子，照樣嚇得打哆嗦。今晚是看到拴柱膽怯的樣兒，故意裝著見多識廣，猛吹。

　　﹁成群的狼不可怕，就怕打單。﹂又是老頭兒搶著開口。

　　﹁打單的都是老狼。﹂年輕的車把勢，也表示自己有經驗。

　　﹁狼這種東西最無情無義，﹂大夥計搖搖頭：﹁生下兩三窩，狼便老了。那些長大年輕力壯的狼群結隊，到處覓食，討厭老狼行動不便礙事，便將牠咬跑，掛單的老狼可憐的只有偷雞填肚子，餓急了便吃人，這就是被罵做狼心狗肺的緣由。﹂

　　﹁還不止這些，在冬天要是把狼打死了。其他的狼嗅到血腥氣，照樣的趕來撕著吃。﹂

　　大家談狼談得很起勁，拴柱仍記掛著自己的老娘，臨睏以前，他想起王本元託他的事，忙問大夥計：

　　﹁大叔，有沒有聽到王二虎大爺的消息？﹂

　　﹁還在修堤吧？﹂

　　﹁前郭旗的保衛團沒來捉他？﹂拴柱問。

　　﹁那些傢伙，雖然是﹃禿子打傘︱︱無髮︵法︶無天﹄，王二哥為人卻是﹃啞巴打孩子︱︱沒說的﹄。誰也不會向壞蛋們通風報信，恐怕還不知道他在八狼呢？﹂

　　拴柱聽說王二虎沒出事，心情好了些，但他想，明天回程還是到工地拐彎兒，親自看看王二虎比較放心。

五

　　江邊為了築堤挖﹁土方﹂，附近的茅草已被清除，強烈的陽光，曬在光禿禿的土地上，蒸發出來的熱氣，如同過年時蒸豆包的熱炕頭，那麼烙人。

　　偶而吹過來一陣風，簡直是令人窒息的熱氣團。薰風還挾雜著沙土，一個個工人，渾身沾滿了黃垢。

　　這裡是沒有娘們來的地方，再加上天氣炎熱，工人都脫得赤條條的。像地鼠般埋著頭兒挖土，然後一筐筐挑上土堤。

　　他們過去常年累月在田裡幹活，已把身軀曬成古銅色。現在又在古銅色的皮膚上塗上一層黑漆，不過上身與膝蓋以下都黑得發亮，單獨中間那一段呈現著灰黃。因為過去都穿短褲，只有在這種人煙稀少的地方，才敢如此放肆。

　　快到中午了，還沒有收工。面孔像黃蠟的工頭，戴了頂佐佐木恩賞他的﹁博士盔﹂，搖搖擺擺走了來，拿起皮尺，丈量挖成的土方。他的計算方式很特別，差半﹁米突﹂不成，多三﹁米突﹂不算。

　　他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除了佐佐木或日本工程師來的時候，臉上會佈滿笑意，平時都板著面孔。在他手上有根﹁司蒂克﹂，是用木料修成，沒有上漆，沒有銀把手，如同孝子手中的﹁哭喪棒﹂。也許他天天拿著﹁哭喪棒﹂，練得膽量大起來，忘記自己骨瘦如柴，對那些工人們，居然敢沒頭沒臉的打一頓。

　　其實，工人是按工計酬，不必他來督促。但他養成了﹁忠實﹂和﹁認真﹂的好習慣，這下半輩子再也改不過來。

　　拴柱在工地找到王二虎，工頭正在丈量和計算王二虎挖成的土方。

　　工頭量的時候，不需要別人幫忙，皮尺軟塌塌的打著彎，絕不扯直。略微瞄一眼，取出小筆記本，鉛筆兒沾了沾口水便寫起來。

　　﹁多少？﹂王二虎問。

　　﹁差四米突。﹂

　　﹁尺拿來，我量。﹂王二虎一張口氣便不順。

　　﹁我量過就算數。﹂工頭聲調平淡，有氣沒力的說。

　　﹁不規矩！﹂王二虎跳起來。

　　﹁隨你的便。﹂工頭並沒有被二虎的兇勢嚇住，一副無所謂的樣兒，繼續量別人的土方。

　　﹁我看著這小子就不順眼。﹂王二虎罵起來。

　　﹁你就找個順眼的看，﹂工頭並不上火：﹁二虎，做人應該有點分寸，咱姓尤的待你挺不薄，別蹭著鼻子上臉。﹂

　　二虎聽得出話裡有話，也看得出工頭那根﹁哭喪棒﹂從來不敢在他身上照量，但他無法改掉﹁王八好當氣難受﹂的習慣，提著鐵鍬，奔過去。

　　拴柱一看情勢不對，怕他鬧出人命。其他的工人也圍上來拉住他，並紛紛的勸解：

　　﹁老王頭，一個銅子都拿不到，何必爭。﹂

　　﹁我看這小子專舔佐佐木的屁股，欺壓咱們，就一肚子火！﹂

　　﹁說話得小心，﹂工頭腰桿直起來了，威風勁兒也上來了：﹁你可不能罵佐佐木老先生。﹂

　　﹁罵你親爹又怎麼樣？﹂王二虎向前衝。

　　﹁算啦！算啦！﹂大夥兒緊緊的抱著他。

　　﹁算不了！﹂工頭越來越強硬了，上了馬，扭回頭狠狠對王二虎道：﹁別給臉不要臉，我教你吃不了兜著走！﹂

　　工頭用鞭子打著馬屁股走了，王二虎乘這機會，將鐵鍬，對著他的腦勺子丟去，馬兒跑得太快，鐺！的一聲落在地上。

　　﹁這是幹啥！﹂一位花白鬍子老頭不高興了：﹁活夠了，也犯不著和這種狗蝨鬥啊！﹂

　　﹁這傢伙真不是東西！﹂

　　﹁人家給他起的外號，一點兒也不假，真他媽的是個﹃油輾子﹄。﹂老頭兒摸著花白的鬍子，無限辛酸的嘆了一口氣。

　　在這個工地上，沒有一個人不恨﹁油輾子﹂，他的為人，就像油房裡那個一人多高的大青石輾滾子，不停的轉動，搾取了油質不算，渾身沾滿了豆渣。

　　油輾子走了，今天上午不會再來丈量土方，大家只有收工吃飯。王二虎抓了一把草，擦拭鐵鍬上的土，心中的悶火還沒有消盡：

　　﹁X他娘，咱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也不捎聽捎聽，咱老王連紅鬍子、民團頭目都不怕，還怕你個狗腿子？﹂

　　﹁少說兩句吧，﹂老頭兒又勸他：﹁油輾子就是想找碴拿你一把，偏偏你還瞎嚷嚷。﹂

　　﹁咱姓王的是舖著地蓋著天，頭枕半塊磚，怕個屌！﹂

　　﹁其實說穿了誰也不怕誰，﹂上了年紀的人都有副好性子：﹁不過咱們是來關東創業，不是鬥霸比狠。﹂同時指指拴柱：﹁看只顧生氣，客人來了也不招呼。﹂

　　﹁不是客，是我表侄。﹂王二虎向老頭兒介紹拴柱，然後說：﹁走、到窩棚吃飯去！﹂

　　在關東讓人吃飯，主客之間都不算是虛禮。只要肚子餓，不必推辭，端起飯盌只管吃。

　　工棚子裡面與開荒的窩舖一樣，泥土上舖了秫稭楷和草蓆，無數的行李，堆在上面。

　　工人們先用清水洗了洗手，也沒有穿褲子，便從大鍋裡，裝了一盌高粱飯，拿了幾棵大蔥，半盌豆醬，坐在草蓆上吃起來。

　　一面吃一面開玩笑，講的是些野話，每張嘴巴都不乾淨。

　　王二虎為拴柱添了一盌飯，撕了一片鹹菜給他。兩人剛剛扒了幾口，便聽到傳來孩子哭爹的聲音。王二虎把飯盌一丟：

　　﹁老申頭完啦！﹂

　　附近七八個人，像受了傳染似的，沒有心情再吃飯，一張張漆黑的臉上，佈滿了憂戚。

　　﹁過去看看吧。﹂

　　王二虎說完，穿上了褲子披了件小褂。其他的人也穿了衣服。拴柱子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跟在後面。

　　越過一塊空地，又是一連十幾座工棚，在最後一座裡面傳出哭聲。

　　他們彎腰進了工棚，看見一個死人躺在那裡，臉上蒙了一張破報紙，上身是件白中透黃的爛汗衫，下身是補綻疊補綻的青布短褲。手臂與小腿腳鴨都露在外面，灰黑色的皮膚鬆弛的包著粗大的骨頭架子。

　　在死人身邊，一個八九歲的孩子，赤著脊骨，瘦得像麻桿的手臂正抱頭痛哭。小孩子剃了個青蘿蔔腦袋，後腦勺子還留了一撮毛，紮了小辮，右耳帶了個細細小小的銀墜子，看樣兒在家鄉還是個寶貝蛋。

　　屍體周圍有不少人，一個個眼圈發紅，拉長了臉，沉默不語，王二虎屁股沒沾蓆子便問：

　　﹁到底啥症候？﹂

　　﹁身子弱，又加水土不服痾痢。﹂一個臉膛比別人白淨當過中醫也是此地做工的胡大夫說：﹁我給他開了方子，藥還沒抓，便……﹂

　　﹁治得了病，也治不了命。﹂有人冒出一句：﹁哼！不是年頭趕的，誰跑這裡來送死。﹂

　　﹁準備後事沒有？﹂王二虎問。

　　﹁怎麼準備。﹂胡大夫兩手一攤。

　　不用細說，王二虎也明白。工人們到工地快三個多月，沒有人拿到過工錢。原先﹁油輾子﹂說半個月一結算，等到了半個月，﹁油帳子﹂卻一本正經的表示：

　　﹁我向來說一是一，記得清清楚楚，工錢是一個月一發。﹂

　　一個月又滿期了，﹁油輾子﹂以顫抖的聲調解釋：

　　﹁別看人家佐佐木先生是外國人，心地可真好。他老人家說：﹃反正有錢在這裡也無處花，發下來大家還不是賭光輸光。﹄他準備等工完了，湊個大數目給各位，在當地買地也好，寄回老家也好，才像個樣兒。﹂

　　有些人急著等錢用，想借，﹁油輾子﹂翻了臉：

　　﹁你們是什麼意思，清水組合，是大大的有錢。和﹃三井﹄﹃三菱﹄一樣，大大的有錢。你們想借，就是信不過佐佐木先生，他老人家一輩子最恨不相信他的人，嗯哼！你懂？﹂

　　工人們一點也不懂，只知道做工憑苦力換錢，只見過出喪鳴放的﹁三眼槍﹂，沒聽說還有什麼﹁三眼井﹂和﹁三條嶺﹂。

　　好在莊稼漢，心眼兒實，不管是本國人還是洋鬼子，做工給工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漂不了。

　　現在夥伴死了，一口﹁柳木大褂子﹂薄棺材，紙人紙馬總不能少。可是每個人身上和被窩裡只有跳蚤。

　　﹁為啥不向櫃上借？﹂王二虎問。

　　﹁四楞子去找﹃油輾子﹄去了！﹂

　　王二虎看了看鄉親們，除了愁眉臉，便是鋸了嘴的葫蘆。此地沒有棺材店，也沒有壽衣舖。再加上沒有錢，又不知向那裡賒，的確是個難題。

　　他計算著，就是借到錢，也只能用大車到城裡買口棺材。至於那種藍袍子、黑馬褂、紅纓帽、粉底皂靴的壽衣可能買不到。

　　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只有他是見過世面和經過陣仗的人，得站出來拿主意。王二虎想到自己包袱裡，還有套新做的裌襖褲和長衫，也沒吭氣，匆匆忙忙回去取了來。

　　﹁弄盆清水。﹂

　　王二虎吩咐小夥子們，並順手將小孩子拉在一旁。小孩子哭得聲音已經嘶啞，仍一個勁的乾號，滿臉是淚和泥垢。現在他是充滿了哀傷，也充滿了恐懼。哀傷他的父親已經死了，恐懼在這個荒野裡，舉目無親怎麼回得了老家。

　　男人們很少勸人節哀，王二虎只知道為死去的難過，為小孩子悲傷，卻沒有阻止他為父親乾號。

　　清水來了，他脫去死者的破衣，同時揭去﹁倒頭紙﹂，嚇得拴柱忙閉上眼睛，他活了十八歲，第一次看到死人的臉，而且是一張恐怖的臉。

　　死者的頭部如同一個骷髏，可能三個月沒有理髮，蓬鬆著。臉上沒有一點肉，凹下去的雙眼，瞪得圓圓的，鼻子歪斜，張大了嘴巴。似乎有著無數的話，要對兒子訴說。

　　王二虎從來不怕死人，先為他洗臉，並用手按他的眼睛，如同對老朋友聊天溫和的說：

　　﹁老申頭，你的孩子我們會照管，請放一萬個心，把眼睛閉上吧！﹂

　　死者聽懂了他的話，眼睛闔上了。可是嘴巴仍張得很大。王二虎用力推上去，下巴又慢慢拉開來。最後，他只有放棄努力，專為死者洗滌。

　　王二虎洗得很仔細，也很鄭重。他記得人生有三次澡馬虎不得。剛生下來和結婚的前一晚，還有一次便是死後，一定得洗得乾乾淨淨。

　　他把死者洗好，由小夥子們幫著穿上裌衣褲和青布長衫。一個年輕人受了王二虎的影響，打開包袱，取出一雙新鞋新襪給死者穿上。鞋、襪的活計都做得很細緻，襪子底上還有一朵花，可能是他妻子親手做的，一直都捨不得穿。

　　一切安排就緒，就等借錢的回來，買紙馬發喪了。

　　等了很久，才看見一個人越過光禿禿的工地，冒著大太陽，搖搖晃晃，拖拖拉拉的走來。

　　﹁回來了！﹂有人喊。

　　王二虎也在窩舖門外相候，回來的是四楞子，二十多歲，粗黑矮胖的年輕人。滿頭大汗，兩眼發直，別人問他，他也不回答，到了窩舖門口，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家一看，認為他中了暑，先弄一盆水為他擦臉，又弄一盌涼水要他喝下去。他的眼球，仍舊不會轉動，可是大顆大顆的眼淚向外滾。

　　﹁四楞子，怎麼啦？﹂

　　﹁錢借到沒有？﹂

　　提到借錢，四楞子哇的一聲哭起來。一個大男人的哭聲，充滿了沉痛的直著嗓子號。

　　現在誰問他什麼，他都聽不見。只是一個勁的哭，整整哭了一袋煙的功夫，才抽抽噎噎停止。

　　﹁他︱︱他不借！﹂

　　﹁誰？﹂王二虎問。

　　﹁﹃油輾子﹄。﹂

　　﹁憑啥！﹂

　　﹁他說是老申頭一來只做了半天工，就病到現在，根本沒有工錢，不倒扣伙食費就算天大的恩典了。﹂

　　﹁你真是笨的像條老草驢，﹂有人罵他了：﹁腦筋不分瓣，為啥不在我們名下借工錢？﹂

　　﹁誰說沒有，借啦！﹂四楞子急得面紅脖子脹的吵起來。

　　﹁錢呢？﹂王二虎再度問。

　　﹁﹃油輾子﹄還是不借，﹂四楞子氣狠狠的說：﹁他講：這是外國人的洋規矩，該誰的錢，誰用。老申頭沒有餘錢，活該！﹂

　　﹁這是人話嘛，﹂王二虎跳起來，頭部碰到屋樑，撞了個大包：﹁簡直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油輾子﹄還限令今天下午把人埋了。﹂

　　﹁棺材？﹂

　　﹁他說用蓆子一綑就行。﹂

　　﹁我們偏不，﹂工人越聽越生氣：﹁就是剝褲子當襖，也給老申頭弄個棺材。﹂

　　﹁怕來不及了，﹂四楞子說：﹁要是我們在三︱︱三個鐘頭，不把老申埋了，﹃油輾子﹄就派人把屍首丟在江裡餵魚。﹂

　　﹁他敢！﹂

　　王二虎跳到四楞子的面前，瞪著一雙牛眼，彷彿視對方就是﹁油輾子﹂的化身，嚇得四楞子直往後退。邊退邊解釋：

　　﹁他說，天氣熟，屍體發臭之外，要是傳染上﹃虎烈拉﹄，大家都完蛋，他是為工人們好。﹂

　　﹁去他娘個蛋！﹂王二虎憋上了：﹁我就要把屍體擺在這裡，看那個敢碰他一根汗毛！﹂

　　王二虎火了，所有年輕人火氣更大。看到同鄉為了逃荒和創天下，落得這個下場，又是傷心又是憤怒。

　　﹁王先生。﹂胡大夫走來拍拍王二虎的肩頭：﹁我有句不知輕重的話，你千萬別介意。﹂

　　﹁儘管說。﹂王二虎一生尊敬念過幾天書的人。

　　﹁我們不該鬥氣。就是用蓆子也成，常言道﹃入土為安﹄，得為死者想想。﹂

　　﹁可是，這︱︱這太不成個體統。﹂王二虎已經開竅，把屍體擺在工棚裡，使全棚子無法吃住也不是辦法。雖與老申相識不久，草草了事，又於心不忍，他真有點為難了。

　　﹁唉！﹂胡大夫繼續說：﹁我明白你的好意，擺到咱們的眼前的是到那一步說那一步。﹂

　　﹁︱︱﹂王二虎一想也對：﹁就按你的辦，我得先說清楚，是聽你的話，我才改了主意。不是聽﹃油輾子﹄那個忘八羔子的狗屁。﹂

　　﹁我明白，﹂胡大夫忙拱手：﹁謝謝你給了我天大的面子。﹂

　　事情就這樣的決定了，老申的屍體用蓆子綑起來，但是發喪的紙馬沒有。

　　在家開過紙糊舖的李之江，走來說：

　　﹁我會紮紙馬，沒有漿糊，紙，葦子弄不成。﹂

　　﹁你就用茅草紮匹馬吧，﹂胡大夫說：﹁老申騎馬一樣到得了西天，坐轎子也許會悶氣。﹂

　　李之江，在外面用草綁成了條比狗大不了許多的馬匹，放在窩棚前面，朝著西南方。

　　有人又找來一張報紙，撕成﹁長錢﹂，綁在棍子上。教小孩子輕輕的拖著，一面拖一面喊道：

　　﹁爸啊，別怕！爹啊！別怕！……﹂

　　﹁長錢﹂圍著窩棚轉了一圈，然後將﹁長錢﹂揹在背上，恭恭敬敬向外走。彷彿老申的靈魂，依附在長錢裡。小孩緩緩移動著腳步，仍舊叫：

　　﹁爹啊！別害怕啊！爹啊！……﹂

　　到了茅草紮成的馬前，把長錢放在馬背上，王二虎在一旁低聲說：

　　﹁孩子，就按我剛才教你的喊吧。﹂

　　孩子哭唏唏的站著喊起來：

　　﹁爹啊！上西南哪！明光大路，早些安身，苦處使錢！﹂按照舊俗，應當喊三遍：﹁爹啊！上西南哪，明……﹂

　　王二虎一聽，第一通喊錯了，第二遍也不對。用手扯了扯小孩子：

　　﹁你要喊﹃爹啊，騎馬上西南啊！﹄﹂

　　﹁大爺！﹂孩子眼淚汪汪的望著王二虎，﹁俺……俺沒叫錯，那裡來的馬，是個草把子啊！嗚……﹂

　　孩子因為沒有紙馬轎車，愧對受苦受難熱愛他的父親，哭了。孩子的哭聲，孩子的想法，使所有的人酸鼻，雖說關東遍地是黃金，就看你走的那步運了。

　　當孩子喊完了第三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哭的時候，有些人湧出淚水，有些人也哭出聲音。

六

　　﹁油輾子﹂從來不進工人的窩棚，甚至在門口站一下，都得帶上雪白的口罩，他怕那股衝鼻子的汗臭，還有腳鴨子向外散發出來的爛鹹魚味兒。

　　今晚誰也料不到他會摸進窩棚，藉著棚子中間那盞馬燈的微光四下張望，沒有人理他，沒有人從蓆子爬起來讓坐，他也不在乎，那張尖削油光賊亮的臉上，仍鑄著﹁土地爺放屁︱︱十足的神氣﹂。

　　他突然發現了王二虎，正用那隻又大又圓的眼睛，像獵犬般的盯著他，兩隻拳頭擺得緊緊的，又如同支拉著翅膀待鬥的大公雞。

　　往常﹁油輾子﹂那張臉，似乎專為對﹁東洋人﹂獻媚塑成的，十年風水輪流轉，現在居然對王二虎透著和氣，筋肉扯動了一陣子，佈置出鼻子眼都會動的笑容。

　　﹁二哥吃過啦？﹂他沿襲著山東人的稱呼，避諱叫大哥，怕影射武大郎。

　　﹁︱︱﹂王二虎不知他來窩棚是什麼路數，再加今天下午對老申死後的處置方式不當，正一肚子悶火無處發洩，偏偏冤家找上門，他的上眼皮一搭拉，裝著沒有看見。

　　﹁嘻嘻！﹂油輾子不知道那裡學來的好性情，抖著骨架子討好的笑了一陣子，然後清清喉嚨，極其鄭重的問：

　　﹁二哥，有空吧？﹂

　　﹁幹啥？﹂

　　王二虎的眼皮驟然向上一抬，雙目射出強光，比五節大電棒子還要亮，直逼油輾子混濁的兩眼，油輾子突然上身一搖晃，可能膝蓋發軟，停了很久才顫著聲兒回答：

　　﹁想請你到我下處，喝兩盅。﹂

　　﹁咱們的肚子教﹃星星散﹄填滿了，沒隙縫裝黃湯。﹂

　　王二虎說完，兩手抱著後腦勺子，仰面躺在蓆子上，下身翹起二郎腿，一雙烏黑的臭腳，故意抖動。

　　油輾子掏出手帕，準備掩鼻子，一想不對，只擦了擦鼻尖上的油垢，仍凝聚滿臉的笑：

　　﹁二哥，我有上等的﹃二葫蘆頭﹄。﹂

　　﹁恐怕味道不對。﹂

　　﹁誰說的，﹂油輾子忙爭辯：﹁酒在我手裡就兩年多。﹂

　　﹁就是經過你的手，才沒味。﹂

　　﹁哈哈！﹂

　　工人們像悶雷似的發出笑聲，那是一種難得的發洩。油輾子的臉長了，腮上的幾條突出筋在跳動，似乎要發作，似乎要揮動從不離手的﹁哭喪棒﹂。

　　停了一陣子，長臉又漸漸縮短，笑容像招牌，掛在面部上。

　　﹁嘻嘻！王二哥，您真會說笑。﹂

　　﹁有事就講，有屁快放，老子要早些歇著，明格還做工呢！﹂

　　王二虎不理他的笑臉，極不耐煩的，催促他離開。

　　﹁我有件事想和二哥商量。﹂油輾子對王二虎雖沒有對主子那末恭順，聲調卻相當和氣。

　　﹁說！﹂

　　﹁這裡不太方便。﹂

　　﹁好話不避人，避人無好話，咱不愛聽！﹂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油輾子尷尬的解釋：﹁是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事向您討教。在窩棚裡要是一扯大半夜，別人無法聽見。﹂

　　﹁嗯，真他娘的日頭打西邊出來啦，你油輾子還知道體恤別人。﹂

　　﹁嘻嘻，﹂油輾子很習慣用單調的聲音笑：﹁人心總是肉長的嘛，我︱︱我也是端人家的飯盌，﹃日本鞋︱︱沒法提﹄！﹂

　　王二虎再損油輾子，油輾子仍是一個勁的陪小心。二虎不是個欺善怕惡，不留餘地的人，他的情緒漸漸平靜，並從蓆子上坐起來。

　　﹁二哥，就辛苦一趟。﹂油輾子笑上加笑，笑之中有了一丁點得意：﹁談完了，喝夠了，我送你回來。我有電棒子，手槍。外加﹃司蒂克﹄，﹂他搖搖手中的哭喪棒：﹁別小看這根手杖，其實是一把劍，﹂油輾子一按彈簧，木套落地，露出青森森的一柄劍。油輾子揮了揮，發出嗖，嗖的聲音：﹁一切由我保駕，來幾條長尾巴不在乎。﹂

　　﹁哼！﹂王二虎斜視著油輾子：﹁我不像大將﹃賈化﹄要那麼多的兵器，狼來了用手就會捏死他。﹂

　　﹁是！是！﹂油輾子脖頸彎得像彈簧：﹁在松花江兩岸幾百里那個不知道您二哥的英名，所以我得向您討教。﹂

　　﹁你是不是惹了漏子？﹂

　　﹁目前還沒有，將來犯了事，一定求您搭救，﹂他環視周圍所有工人，很難得的也奉送了個微笑：﹁今晚我要和二哥談的，對大家都有好處。﹂

　　工人們單純的面部表情，立即露出笑容，認為對方可能怕王二虎領著大家鬧事，請去商量，先發一點工資安撫安撫。因此，所有人都用期求的目光，凝視王二虎，希望他早些答應，早些前往，早些得到好消息。

　　﹁既然和大家有關連，就在這裡先透個口風。﹂王二虎對油輾子要求。

　　﹁這樁事我也當不了家做不了主，先得和你研究出個﹃大模﹄來，才能對外張揚。﹂油輾子一本正經打歪主意。

　　實際上大家都需要錢，到了手上的錢，比掛賬好得多。有的工人開始勸王二虎：

　　﹁大叔，就去一趟吧。﹂

　　﹁︱︱﹂王二虎點點頭，披上裌襖，穿上鞋子向外走。

　　外面是陰沉沉的天，伸手不見五指。油輾子打開電棒子一照，離窩棚不遠有兩匹馬。

　　﹁我們騎馬走得快些。﹂

　　﹁︱︱﹂王二虎無可無不可的向馬匹走去，在他身後跟了七八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看樣子是不放心王二虎單獨前往。臨上馬時，其中一位一拉王二虎，低聲示意：

　　﹁大叔，咱們還是走路吧。﹂

　　這些情形，油輾子看在眼裡，很落檻的表示：

　　﹁二哥，你走路，我奉陪。但有一點得說清楚，﹂他用﹁哭喪棒﹂指指窩棚中的馬燈：﹁今晚，我要是對您起半點邪心，就像馬燈一樣，點不到天大亮。﹂

　　﹁回去！﹂

　　王二虎從來不在瞧不起他的人面前塌台，他覺得工人們的好心，使他失了光彩。同時，他根本沒把油輾子放在眼裡，雖然他有槍也有刀，單憑那架身架，不等出手，早就有辦法治得服服貼貼。

　　年輕小夥子們，為了王二虎的安全，仍遲疑著不回工棚子，急得王二虎跳起來：

　　﹁要你們回去，就滾回去！還沒輪到收屍呢！﹂

　　小夥子都瞭解王二虎的脾氣，向來說一不二，只好磨磨蹭蹭向窩棚裡走，心中卻在思索：王二虎剛才出口不祥，更令人耽心。

　　人們生活在荒郊，具有濃厚的拜神和敬天思想，輕易不敢賭咒，剛才油輾子已經賭過了，而且發的現兌現的大誓。換在別人身上，會放一萬個心。對油輾子，誰也不敢保險，因為發工錢，他曾一而再，再而三的說了不算。

　　王二虎看他們有的進了窩棚，有的站在門口。便引蹬上馬，油輾子也跟著騎上去。

　　﹁走吧！﹂王二虎說。

　　﹁我帶路！﹂油輾子一馬當先，這是江湖規矩，表示坦誠，不會背後打黑槍。

　　當兩匹馬快要消逝在濃夜時，年輕小夥在背後喊：

　　﹁大叔，當心！﹂

　　﹁油輾子，你要使壞，得小心！﹂

　　﹁……﹂

　　有關切也有威嚇，王二虎和油輾子都聽見了。走了一陣子，油輾子的馬慢下來：

　　﹁二哥，我佩服你，真得人心啊！﹂

　　﹁我要是你，會替苦哈哈們多想點辦法，廣結善緣。﹂

　　﹁不成吶，太偏向工人，連飯盌也會碾了，他們人矮心眼多。﹂

　　油輾子也許說的是句真話，王二虎卻不以為然。在關東沒聽說誰被活活餓死，填飽肚皮的路子多上幾千條，為啥偏偏要端洋人的飯盌吸自己的血管。而且每個工人都知道油輾子有上百萬的家財，更不應貪心不足。

　　王二虎正準備一大堆道理，連同老申死後所受的不平等待遇，好好的教訓油輾子一頓，甚至大罵他一場，可是油輾子的住所已經到了。

　　油輾子住的地方，是在另一工區窩棚附近，一棟用木板釘成的房子，高腳架，玻璃窗，門口掛了﹁清水組合出張所﹂，一副中國人看不懂的招牌。工人們對這間房起了個通俗名字﹁工頭窩棚﹂。

　　兩人下了馬，立即有個小廝推門出來，把馬拉到附近的馬棚。

　　工頭棚子裡面，有桌椅，有床舖，當中還有爐子，準備天氣變壞，深夜禦寒之用。

　　木板牆上，掛了五枝﹁三八﹂式步槍，施工圖，各工區管理員的名牌，工人人數，中式流水賬簿。另在油輾子床頭上，則貼了張畫報上剪下來的日本女人，穿了白色和服，打著粉紅色洋傘，背景是遠遠的富士山。

　　王二虎的視線，無意之間移到那張畫上，油輾子瞇起眼，笑得很開心：

　　﹁東洋人樣樣比咱強，連娘們也長得俊。﹂

　　王二虎一生對女人不肯多費心思，俊與醜，在他心目中是一樣。只要能縫縫補補，能煮飯，能養孩子，少學舌，就是頭等女人。

　　油輾子看他不語，以為王二虎被畫片上的女人遮上火來，忙在一旁說道：

　　﹁今晚馬馬虎虎，喝頓寡酒，過幾天我請你到城裡吃﹃東洋料理﹄，開開眼界。﹂

　　油輾子請客，似乎很具誠意。菜已擺在桌子上，有一大盌紅燒肉，黃煎魚，其餘便是日本罐頭，沙丁魚，燒黃豆等等湊了七八個盌碟。

　　油輾子親自從床下把酒拖出來，看封口的豬穢泡上面的灰塵，已有相當年月，打開蓋子，房中立即瀰漫了酒香氣，油輾子這次沒騙人。

　　﹁嘻嘻，這是一個工頭送的。﹂

　　王二虎剛剛對油輾子有一點好感，憑這句話又增加了厭惡。他生平最恨倚仗權勢，收受人家的禮物。

　　油輾子斟上一盅酒，恭恭敬敬送到王二虎的面前，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太滿了，差點溢出來，忙伏下身子去吸了一口，咂咂舌頭：

　　﹁還真不賴。﹂接著站起來：﹁二哥，請賞臉，乾這一盅。﹂

　　﹁慢慢喝。﹂喜酒的王二虎只潤了潤嘴唇。

　　﹁對！對！好酒得慢慢品嚐。﹂

　　王二虎厭煩的想：﹁天底下只有這種人，﹃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誇自己的酒香，菜好，這小子有錢有勢，仍不脫賤氣。﹂因為王二虎看著油輾子不順眼，杯子端得不夠勤，酒也喝得很少。油輾子正相反，在最初還顧忌到禮貌，後來自顧自的又喝又吃，兩扇薄嘴唇，發出唧唧呱呱的聲音。沒有多久，黃臉喝得透青。

　　﹁二哥，你也許不知道，我也是山東人，大概是﹃俺﹄爺爺那一代來關東落了戶。﹂

　　酒精泡得腫脹的舌頭，故意說個﹁俺﹂字套近乎。其實聽著非常刺耳朵，王二虎不禁皺了皺眉頭。

　　﹁因為咱們是老鄉親，有好處不能忘了你，有災情，我來擔當。﹂

　　﹁啥災難？﹂王二虎眼睛一翻。

　　﹁你︱︱你不是惹了保衛團。﹂看到王二虎發火，油輾子的舌頭更加不靈活了。

　　﹁就憑這，你小子常常要脅我！﹂王二虎把桌子一拍，同時準備把桌子掀掉，這陣子窩囊氣，他早已受夠了。

　　﹁嘻嘻，二哥，你這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嘛！﹂油輾子和氣勁兒越來越濃。

　　﹁媽拉巴子︱︱你罵我狗。﹂王二虎站起來了，今晚是存心挑眼。

　　﹁嘻嘻！嘻嘻！﹂油輾子早已防備著這一手，搖擺著瘦弱的身軀，雙手緊緊的按著桌面：﹁這是個譬仿嘛，算我瞎說，乾一杯，陪罪。﹂

　　油輾子真的一仰脖子灌下一大盅，﹁打人不打笑臉﹂，王二虎才悻悻的坐下來罵道：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是！是！原諒小弟的爹娘，當初偷工減料，給我生了張獵嘴，淨惹二哥您老人家生氣。﹂邊說邊舉起巴掌，看樣兒，如果王二虎火氣再不消，他會左右開弓，揍一陣子。

　　王二虎迷糊了，打從他到工地開始，便覺得油輾子處處找麻煩，似乎前輩子有著冤仇。漸漸王二虎弄清楚，主要原因，他來督工和丈量土方時，沒對他說半句軟話，自恃有權有勢的油輾子，在其他工人面前，忍不下這口氣。

　　油輾子也曾數度想舉起﹁哭喪棒﹂，狠狠的揍王二虎一頓，殺殺他的威風。但，他看得出王二虎的氣魄身架，不是兩腿泥巴的土老兒，也不是一打就聽擺佈的老綿羊。

　　能管十幾個工頭，上千工人的油輾子，絕不能在一個工人面前認輸。他是聰明人，存心報復，沒有好久，便從工人閒聊中得知，王二虎是私通過紅鬍子，惹翻了幾縣保衛團，頭頂上有案的犯人。

　　從此他每逢不順氣，便掀出來，壓制王二虎。王二虎仍不就範，他也不鬆手。今天王二虎真想不透，油輾子是脫胎換骨，知過必改，還是另有路數，準備施展出來。

　　向來一條腸子通到底，對人從不提防的王二虎，從親眼看見大青龍窩裡爛之後，學了一點乖，一直沒有對油輾子大意。

　　油輾子彷彿知道話不投機半句多，悶聲吃起來。長時間的沉默，反而使王二虎沒有主意，內心煩躁，紅燒肉誘人，酒香直向鼻子裡鑽。為了賭氣，﹁既然來了就吃他個孫子的﹂，他也一仰脖子乾了一杯，深夜有點寒意，酒液如同暖流，由喉管一直暖到胃裡，渾身都覺得舒服。

　　王二虎接著又吃了一大塊紅燒肉，肉燒得又香又爛，塊兒切得有孩子拳頭那麼大，到了嘴裡嚼起來真過癮。可是等肉團下肚，他難過了。當初在大車店，吃頓紅燒肉喝四兩燒刀子又算什麼。現在人還未到山窮水盡，志氣卻短了一大截子。

　　酒量相當大的王二虎，因為心事重重，沒有幾杯便不對勁，先是覺得身子懸在半空裡，如騰雲駕霧，接著看掛在天花板上的馬燈，火光縮小，突然又放大，收收縮縮使眼睛發花。

　　在視力不夠集中時，仍看得見坐在對面的油輾子，他最瞧不起和最恨的一個人，用粗大的手指一指，自自然然的罵起來。

　　﹁油輾子，你不是人！﹂

　　﹁是。﹂油輾子心理上早有準備，忙點頭。

　　﹁你是狗養的！﹂

　　﹁是。﹂

　　﹁你是畜牲！﹂

　　﹁是。﹂

　　﹁你是……﹂王二虎把自己腦海中所記的成套詞兒罵完了，他又指責對方的罪狀。

　　﹁賀三成是你爹啊？﹂

　　﹁不是！﹂

　　﹁王江海是你親娘舅啊？﹂

　　﹁不是！﹂

　　﹁那你小子為啥拿他們來嚇唬我，不識字，你也摸摸招牌，我老王的會把那兩個王八犢子放在眼裡。﹂

　　﹁是！﹂

　　﹁還有，你為啥專門欺侮苦力？為啥不發工錢？老申死了，為啥不借錢買棺材？嗯！﹂

　　﹁是我該死，二哥，您也得體諒我的苦楚。﹂

　　﹁你他媽的有啥苦楚，那個人不知道。在長春、齊齊哈爾你有商號，農安縣有寨子，扶餘城裡還有花不流丟幾個婆娘……﹂

　　﹁沒那麼多。﹂

　　﹁這些家當是那裡來的，還不是靠苦哈哈們……這是種水幫魚，魚幫水的事，你小子怎麼可以昧良心，吃肉不吐骨頭。﹂

　　﹁完全誤會，我那裡敢，尤其您來了之後，我……﹂油輾子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兒。

　　﹁我再問你，你把我弄來打的什麼主意，是不是酒裡有﹃蒙汗藥﹄，把我蒙倒丟在江裡。這種事我曾幹過算是報應……﹂

　　﹁你把誰塞到江裡啦？﹂

　　油輾子再狠還沒親手殺過人，一聽有些發毛。

　　﹁別管是誰，﹂王二虎一拍胸脯：﹁那樁事，好漢做事好漢當。可是你要收拾了爺爺我，哼！倒霉的是你，工人們不饒你；大青龍不饒你，咱那夥姓王的也不饒你，那個時節，我在閻王爺那裡，無法為你小子求情。﹂

　　王二虎罵夠了，所欠的是揮動拳頭。對方仍一個勁的陪小心，拳頭無法伸出去，真是件美中不足的事。

　　油輾子一直等到王二虎氣消了，才清清喉嚨，勇敢的把臉兒湊過來：

　　﹁二哥，你別全聽外邊一面之詞，你仔細看看我這張臉，像個傷天害理的人嘛？﹂

　　王二虎不用看，閉著眼睛也弄得清楚；兩腮無肉，腦後見腮，就這一點便無情無義。

　　﹁今格我請你來，是有大事相商，做夢也沒想到，你對小弟，這麼多過節，其實說過了，內心平靜，我就喜歡你這種直性子。﹂

　　一頂頂高帽子送過來，王二虎仍沒有迷糊，照樣的拍桌子。

　　﹁別繞著彎說話，報喪報喜，只管講。﹂

　　﹁報喜，大大的恭喜！﹂

　　﹁把你老婆送給我？﹂王二虎故意氣他。

　　﹁只要你喜歡！﹂油輾子並不在乎﹁奪妻之恨﹂，﹁其實，一個婆娘算什麼，只要你肯，將來討四五個不成問題。﹂

　　﹁老子一輩子不想發財！﹂

　　﹁財神爺找上門來，推不出去啊。﹂油輾子擠擠眼，表示很神秘。

　　﹁你要老子同東洋鬼子合夥，開煙館，賣白粉紅丸是不是？﹂

　　﹁這種事那能勞動二哥大駕。﹂

　　﹁到底幹啥？再不說清楚，咱要回窩棚。﹂王二虎再度站起來。

　　﹁別急嘛，是︱︱是佐佐木少佐，要我請你當管理員。﹂

　　﹁比你大還是小。﹂

　　﹁剛來嘛，咱們是一字併肩，過幾個月，我一定讓賢。﹂油輾子表面誠懇，內心卻酸溜溜的，認為王二虎太不識相。自己從﹁小使﹂混到現在才弄了個總工頭，王二虎一來便想承現成。

　　﹁不幹！﹂

　　﹁二哥，你這不是存心和我為難。﹂王二虎一聲不幹，油輾子沒來得及高興，反而慌了手腳：﹁佐佐木先生說話就是﹃軍令﹄，我交不了差啊。﹂

　　﹁和我有啥關係？﹂

　　﹁多少有一點，你要是當了這裡的管理員，把﹃清水組合﹄的袖箍子一戴，可以大搖大擺的回郭爾羅斯前旗，賀隊長、王隊長，連你的汗毛都不敢動一根！﹂油輾子膽子越來越大，居然拍拍王二虎的肩頭說：﹁二哥，這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機會，怎麼樣？﹂

　　﹁不怎麼樣？﹂王二虎一抖肩頭，把油輾子的手甩掉：﹁咱要是犯了法，該殺該罰，縮一縮脖子不是父母養的。沒犯錯，天王老子也辦不了咱，不必去抱東洋人的大腿。﹂

　　﹁當然，這不是主要的，﹂油輾子怕把事又弄蹬了，急得抓耳搔腮：﹁都是我笨嘴笨舌不會講話。只要你點頭，非但三個月工錢發給你，另外還送給你五百現大洋。﹂

　　﹁天下有這種好事？﹂從王二虎的大鬍子裡，傳出冷冷的笑聲。

　　﹁我說了絕對算數，好處還不只這些！﹂

　　王二虎聽話音，看神情，油輾子手中已經有錢，心情轉變得輕鬆起來：

　　﹁咱那份工錢遲發沒關係，你能不能在這兩三天以內，發清別人的，發清了，要咱幹啥就幹啥！﹂

　　﹁只要你答應當工頭，別說是發清工人們的工錢，而且大發財，人人有份。﹂

　　﹁真的！﹂王二虎聽說大家發財高興了。

　　﹁要騙你，我是小舅子！﹂

　　王二虎逼視油輾子的眼睛，油輾子坦然的接受他的目光，其中沒有詐，他又將桌子一拍：

　　﹁好，咱幹啦！﹂

　　﹁明格佐佐木先生來，我帶你見他，他當過少佐，完全是老總脾氣，直來直往，很合你的口味。﹂油輾子同樣的興奮，又要小廝燙了一壺酒。

　　酒來了，斟滿杯子，王二虎這次酒興真的來了，同時看看油輾子也順眼起來。他記起過去也曾發生過同樣的情形，初見某人很討厭，相見久了，卻發現對方是個天下難找的大好人，具有很多長處。

　　﹁油輾子就屬於這一類，管人的人當然遭忌，惹人討厭，再說油輾子也當不了全部的家。﹂

　　王二虎想到這裡原諒了油輾子所有的過失，主動的把他當成朋友。

　　王二虎又想及佐佐木，真猜不透這個老頭子為啥會看上自己，這得問清楚，油輾子告訴他：

　　﹁佐佐木先生說，他喜歡你乾脆，話少，事做得多。主要的，你得工人們的信任。就像帶老總，能帶住他們的心。他還表示，可惜他老了，可惜你不是吃糧的，否則，一定提拔你當官。﹂

　　對於當官，王二虎從娘胎裡爬出來，便沒有這個打算。就是耍槍桿子，也不替東洋人賣命。不過，佐佐木能說出他的長處，甚至連想到功名富貴上去，王二虎認為佐佐木不失為一大知己。

　　他端起酒杯笑瞇瞇的想：等當了工頭，第一件事便是求佐佐木先生善待工人，按時發工錢，不要賒欠，不要轉包，使小工頭們層層剝削。王二虎又幾杯下肚，酒意越來越濃，未來的好日子向他招手，彷彿看到工棚中，一張張的笑臉，歡欣的呼聲。

　　﹁二哥！﹂油輾子親切的喊他。

　　﹁嗯。﹂

　　﹁不是我高攀，咱們拜把子吧。﹂

　　﹁好啊，明格多請幾桌客。﹂王二虎仍忘不了同棚子的工人，更忘不了他們已好久沒嚐到肉味酒香。

　　﹁結拜是咱倆的事，只要有這份誠心。﹂

　　﹁聽你的。﹂現在他處處信任油輾子。

　　﹁把香紙供品拿出來。﹂油輾子回頭吩咐小廝。

　　﹁你早有了準備。﹂

　　﹁我日日夜夜就盼著這末一天，連﹃蘭譜﹄都寫好，只差你的生辰八字。﹂

　　﹁你寫上咱的名字就成，我大概今年四十五，娘死得早，爺不記得我的生日時辰，這卅多年來也沒吃過煮雞蛋和長壽麵。﹂

　　﹁您是大哥，我是小弟。﹂油輾子用毛筆填寫王二虎的名字，填好了，兩人跪拜，焚香、發誓，結成了異姓弟兄。

　　這時兩人都有七分以上的酒意，經過結拜稱兄道弟一喊更加興奮。再度添酒，相互對飲佈菜，結果醉得伏在桌子上，嘔吐了一大灘，臭穢沿著桌子角向下流，一條禿尾巴狗，在桌下大吃特吃。

　　小廝進來，先把油輾子背到床上，發現他半邊臉沾滿了臭穢，用清水洗淨。油輾子咧著嘴直嘟囔：

　　﹁佐佐木先生，你︱︱你︱︱看小的……辦事成嘛……﹂

　　小廝沒留神他醉話連篇，回頭來搬王二虎，王二虎身材高大，十三歲的孩子根本沒辦法，只好把廚子喊了來，兩人費了極大的勁，才把王二虎弄上床。王二虎醉成一灘泥，就是把他丟在茅廁缸裡，也不會醒。

　　﹁這傢伙塊頭真大，是幹啥的？﹂

　　﹁新升的工頭。﹂小廝回答。

　　廚子被喊醒，忙碌了一陣子，一時睡不著，便幫著小廝收拾桌子，發現了好酒，老毛病又犯了，瞄了油輾子一眼，見他像條死豬，便偷偷倒出一大茶杯酒，抓了把花生豆，就著桌喝起來。邊喝邊讓小廝，小孩子沒喝過酒，為了好奇，嚐了一口辣得直伸舌頭。

　　﹁開門！﹂

　　外面氣勢洶洶的叫門，廚子一聽口氣不對，像紅鬍子來了，一溜鑽進床底，小孩子也想鑽時，門被踢開了，一個大漢一把抓住他：

　　﹁王二虎王大叔在那裡？﹂

　　大漢粗聲粗氣的問，在他身後又進來十八九個提了木棍子、鐵鍬的年輕人。小孩子看清楚他們是工人不是紅鬍子，不再害怕，指了指床上：

　　﹁是不是這個人？﹂

　　工人們都圍上去，有的喊，有的用力搖，王二虎軟塌塌的不省人事。

　　﹁快說！給他吃了什麼蒙藥？﹂又是那個大漢子，氣勢洶洶的向小廝追問。

　　﹁蒙藥，哼，﹂小廝翻了個白眼：﹁他是升了工頭，吃酒樂的。﹂

七

　　油輾子躺在床上，小廝歪斜在他對面燒煙泡，烤成金黃色按在煙槍上，油輾子便對著精緻的煙燈，﹁窮︱窮︱窮︱﹂吸起來，一個煙泡完了，才從鼻孔冒出一點點煙氣，王二虎一看，油輾子算是﹁得道成仙﹂了。

　　﹁這孩子是我調理出來的，泡子烤得不賴，你來嚐一口。﹂油輾子就著描金小茶壺，灌了兩口釅茶，精神百倍的說。

　　﹁欠學。﹂王二虎搖搖頭，並向窗外看看天色：﹁已經過了晌午，我得回工地幹活。﹂

　　﹁大哥，不是我說你，已經當了管理員，還搬啥泥塊。﹂

　　﹁哼！佐佐木沒來，誰委的我當工頭，八字還沒有一撇呢，還是本本分分回去出苦力靠得住。﹂王二虎把小裌襖披在身上準備走了。

　　﹁別！﹂油輾子仍捨不得離開煙榻，用手勢阻止王二虎離去：﹁沒錯兒，佐佐木先生快要來了。﹂

　　﹁打清早講到現在，還沒看到人影子。﹂王二虎等的實在不耐煩，昨晚喝醉了，現在頭腦清醒，他不一定要幹這個工頭。

　　油輾子從小褂口袋裡，掏出金殼打簧錶看了看，錶針指向一點十分，他笑著埋怨王二虎：

　　﹁天不亮你便把我吵起來，要不是吸幾口，骨頭架子早零散了。﹂

　　﹁也許我勞碌命，在大車店天天摸黑起來，養成了習慣。﹂

　　﹁啥習慣，﹂油輾子撇撇嘴，不信這一套：﹁當初我學生意，睡裡夢裡都緊張得豎著耳朵聽鐘聲，噹噹噹……響了四下，便得爬起來給三掌櫃、大夥計倒夜壺。現在，不到十點鐘，睜不開眼。﹃天底下﹄罪不一定受得了，福，人人都會享。﹂

　　﹁這方面，你比我行。﹂

　　﹁其實等你有了錢，不到半年功夫也會和我一樣。﹂油輾子很有把握的說。

　　﹁還是那句老話，咱不想發財。﹂

　　﹁別傻，﹃天底下﹄人跟人有仇，人和錢沒有仇。有錢能使鬼推磨，想幹啥就幹啥。﹂

　　王二虎從貧窮中來，為了生活才下關東。他也知道錢能通神，但不完全贊同油輾子的想法，以為有了錢，就可以把天也翻轉過來。

　　他正想把自己的看法，教訓這位結拜不久的老弟，大草原上忽然傳來清脆的鈴聲。油輾子很快的從床上爬起來，穿衣服，扣鈕扣，著鞋子，並催促小廝：

　　﹁快！快！快把煙槍煙燈收起來。﹂

　　看油輾子緊張的樣兒，王二虎便知道是誰來了，好奇的問：

　　﹁佐佐木禁止你吸大煙啊？﹂

　　﹁東洋人專做這行買賣，就怕咱們不吸，鼓勵還來不及呢！﹂

　　﹁你為啥要收拾傢伙。﹂

　　﹁佐佐木先生幹過軍隊，最講究什麼整潔和禮貌，停會兒，你得留神。﹂

　　﹁︱︱﹂這份忠告惹得王二虎歪了歪嘴角，他就是這副樣兒，對誰也沒有兩副面孔。

　　馬車在工頭棚子外面停了，趕車的白短袖襯衣，黃色馬褲，大腳趾分開的長統膠鞋。從前車座跳下來，站在後座旁的踏板下面，等候佐佐木下來。

　　佐佐木那個風乾老頭兒，同樣的打扮，只是頭上多了頂軟木博士盔，穿了紅色長統馬靴，下車時馬伕想用手扶，他故意推開，表示自己還沒老，身體夠健壯。

　　他的手中仍離不了那根漆黑發亮的手杖，不是拄著而是提在手上。背已駝了，卻故意仰頭望天，邁著不穩定的步子。

　　油輾子早已迎在門外，彎腰等候，如同六月裡的大﹁對蝦﹂，所差異的是﹁對蝦﹂顏色鮮紅，他的面色發黃發青。

　　油輾子大聲用日語問早安，佐佐木沒有吭氣，不知是不是認為已過了時間。

　　佐佐木進了屋子，油輾子像小精靈似的又突然在他身後出現，把一張椅子放在他屁股後面，佐佐木穩穩當當地坐下來，分秒不差。

　　佐佐木坐的姿式很奇特，兩腿分開，拚命挺胸脯，眼睛望著天花板，雙手扶在手杖上，那架式如同握戰刀照像。

　　不用吩咐，油輾子嘰哩呱啦向佐佐木報告工地施工情形，佐佐木昏濁的老眼，仍盯著天花板眼球停止不動，活像老僧入定。直等油輾子說完了，他才轉回臉問：

　　﹁我著你找的那個人呢？﹂

　　﹁來了，﹂油輾子一推王二虎，低聲吩咐：﹁快鞠躬，腰彎得越低越好。﹂

　　﹁︱︱﹂王二虎沒有理會他，只向佐佐木點了點頭。他這種大模大樣的行動，油輾子捏了一把汗，怕佐佐木橫掃過來一棒子。

　　﹁嗚！﹂佐佐木沒有生氣，用無神的老眼，從腳看到王二虎的臉，由臉又看到腳，然後再把目光停在臉上。

　　王二虎並不在乎他那種看人方式，坦然接受。他披了裌襖，上身露出漆黑的胸膛，胸肌怒張，像鐵鑽子。下身是黑褲子，捲了褲腳，沒穿襪子，一雙老棉布鞋。佐佐木再度點點頭，這是他所需要的人。

　　﹁很好，很好。﹂

　　佐佐木在說好的時候，面部表情仍那麼呆板，彷彿肌肉也成了風乾橘子皮。

　　﹁你以後的工作，尤君會告訴你。﹂

　　王二虎認為佐佐木還有別的吩咐，等了很久，佐佐木喝過了油輾子奉上的茶，沒再交待別的話。

　　佐佐木接著又接過油輾子遞上的手巾把，擦了擦臉，油輾子習慣的推開門，彎著腰相送，佐佐木臨上車，有氣無力的說：

　　﹁先打寨子。﹂

　　﹁是！﹂

　　佐佐木走了沒有多久，便看不見馬車的影子，只見一片綠油油的大草原。

　　﹁恭喜大哥，你這工頭當定了。﹂

　　﹁佐佐木沒說明。﹂

　　﹁大人物就是這個樣兒。﹂

　　油輾子稱佐佐木是大人物，在王二虎的心目中，沒看出佐佐木那些地方出眾，除了他是個東洋人以外，連玉合順的大掌櫃的氣概都比不了。

　　油輾子興高采烈的找出一件襯衣，一條洋服褲子：

　　﹁快換上，這是小川丟掉的，你穿正合適。﹂

　　﹁穿這幹啥？﹂

　　﹁工頭嘛，不能穿﹃民裝﹄。﹂

　　﹁我喜歡這身打扮。﹂王二虎將洋服丟在地上。

　　﹁就隨大哥的喜愛。﹂油輾子口中雖那麼說，心中卻嘀咕，這種﹁土條﹂，真難對付。

　　﹁走吧，﹂油輾子耐著性兒對待王二虎：﹁我帶你到工地去轉一轉，見見那些包工的小工頭。﹂

　　王二虎答應了，這是應該做的，兩人在門外上了馬，到每個工區。工頭們都對王二虎很恭敬，王二虎則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認為工頭和工人是兄弟夥，工頭對工人該親切關照。工頭與工頭之間，要坦誠相見，把工做好和爭取按時發工錢，不應該有那些虛禮。

　　等巡視到王二虎昔日的工地時，所有工人都高興得跳起來。王二虎臨走，一個老工人何發緊緊的抓著他的手：

　　﹁在江邊，總算看見了大晴天。﹂

　　何發生滿雪白鬍鬚的嘴唇抖著，一顆比豆粒還大的淚水滾出眼角，順著縱橫交錯的縐紋向下淌。

　　油輾子不知有意，還是沒看見何發正同王二虎講話，推了何發一把。

　　﹁活是為你自己幹的，錢是為你自己賺的，別磨洋工，快下手。﹂

　　何發沉默的拿起鐵鍬，彎著腰走了。王二虎覺得胸口塞了一把爛草，抓也抓不出來。又像被揍了一悶拳，五臟都打得移了位置。

　　油輾子上了馬，王二虎也跟著跨上去，突然撥轉馬頭，經過何發身邊。

　　﹁老大爺，棚子裡我那綑零碎都送給你啦。﹂

　　王二虎沒等何發道謝，策馬趕上油輾子，油輾子扭回頭：

　　﹁工人都屬懶驢，得勤吆喝，勤敲打。﹂

　　他說這話似乎忘了王二虎昨天還是工人，王二虎聽了很反感。暗暗叮囑自己，不能丟了把棍子，就罵﹁臭要飯的﹂。

　　工區實在太大，騎著馬沒有看完，天便黑了。兩人回到工頭棚子，洗罷臉，大魚大肉還有酒都擺上來。昨晚王二虎認為是請客，才那麼舖張。現在明白，油輾子天天都這種吃法。

　　誰都知道油輾子有百萬財產，吃這點不算什麼。不過，這絕不是從家裡拿來的錢，他不是個肯吃虧倒貼的人。王二虎端起酒杯，端起飯盌，吃不下去。他忘不了自己開大車店，吃的是大鍋飯，大鍋菜，又甜又香。不像今天面對整桌酒席，舉不起筷子，張不開嘴。

　　﹁叫老李。﹂油輾子吩咐小廝。

　　小廝把廚子找來，油輾子把桌子一拍：

　　﹁你這個天字第一號的大飯桶，菜燒得像豬食，大爺才吃兩頓，便倒了胃口。﹂

　　廚子被罵得發怔，王二虎過意不去，忙說道：

　　﹁菜夠好了。﹂

　　﹁對下人別客氣，你想吃啥，只管吩咐他，水餃、春餅、菜盒子，常常換。要是弄不好，著他捲舖蓋滾蛋。人上一百，各形各色，千把工人內，定有好廚子。﹂

　　看到廚子挨罵和油輾子嘮叨沒有完，王二虎只好拿起筷子，大口吃菜：

　　﹁味道不賴。﹂其實菜到嘴裡，什麼滋味也吃不出來。不是廚子手藝不好，是油輾子作威作福的樣子，把王二虎整個的味覺食慾給弄麻木了。

　　廚子等到油輾子罵完，才委委曲曲離去，油輾子的筷子在盌裡盤裡又翻又攪，似乎沒有一樣可口，攪得桌面上又是菜又是湯水。

　　﹁﹃天底下﹄當廚子的都差勁，該常釘著屁股罵，不然就會菜洗不淨，刀口火候不對，還要揩油偷嘴。﹂

　　﹁老二，﹂王二虎聽得實在不順耳朵，也引證他的口頭禪說：﹁﹃天底下﹄的廚子都不偷嘴，油味薰得他只想吃鹹菜喝濃茶。﹂

　　﹁你這就外行，我親眼看見家裡的大師傅，用大鐵杓喝湯，也不怕燙得嘴上起泡。﹂

　　﹁那不是偷喝湯，是試鹹淡。﹂

　　﹁不見得，老娘們炒菜，就沒有這一手。﹂

　　﹁老娘們不是廚子。﹂王二虎一句話，堵住油輾子的嘴巴。

　　油輾子很不高興，失去了昨天的好性情，賭氣乾了一杯，臉上掛了霜，粗聲粗氣的表示：﹁我真弄不清楚，為啥你愛替他們說話。﹂

　　﹁很簡單，我出身苦哈哈，還有，他們沒犯錯。﹃天底下﹄不能說人窮連﹃理﹄也搗弄光了。﹂

　　﹁大哥，不是我批評你，﹂那臉色不是批評，而是指責：﹁別老是窮啊，苦哈哈的，人要往高處走，水要向低處流。你已是人上人了。﹂

　　﹁哈，一個端洋人飯盌的臭工頭。﹂王二虎自嘲的大聲笑著，蒼涼的聲音在江邊的夜空裡洩蕩。

　　﹁別看不起這份差事，有人想得眼睛瞎了，還得不到呢。做人要看得遠一點，這是個好行當，過幾天你就知道好處。開上十年八年荒。還闖不出這末一份家當。﹂油輾子看王二虎那副不在乎勁兒，很不高興。

　　王二虎不理會對方橫鼻子豎眼，聲音平靜的說：

　　﹁我還沒有發財，也不想發財，萬一有一天時來運轉，也不會忘本。﹂

　　這餐飯，兩人吃得並不愉快，草草了事。油輾子吃了白飯，接著躺在舖上吃﹁黑飯﹂。

　　吃﹁黑飯﹂的人，到了夜間精神特別足。王二虎卻有早睡的習慣，用小廝為他準備的洗腳水，泡了泡腳，扯過小褂子一擦，躺到床上到半袋煙的功夫，發出如雷的鼾聲。活像房外越野的狂風，連木屋都震得亂搖。

　　﹁真他媽的是條蠻牛。﹂

　　油輾子憋了一夜一天的氣，罵起來。躺在對面燒煙泡的小廝，聽油輾子罵王二虎是條牛，聯想到二虎粗壯的身材，如牛蹄般的大腳，忍不住噗哧一笑。

　　油輾子一抬眼皮，本想說小廝失禮，當著主人的面亂笑。可是小廝那張臉，在煙燈映照下，白中泛紅，活像熟透的日本大蘋果，比中國人和老毛子娘們生下來的﹁二轉子﹂還嫌嫩，不由自主的用尖尖的銀質煙籤子，向小廝的腮上紮了一下。

　　小廝疼得向後一閃，沒敢叫出來，傷口湧出米粒般大小的一滴血，在油輾子的眼睛中，如同粉色玉盤中放了一粒瑪瑙，那末鮮艷，那麼誘人……

　　油輾子從枕頭下面，摸出打簧錶看了看，已是零時過十三分。他已煙癮過足了，一切也滿足了。小廝為他蓋好被子離去，他仍舊睡不著。工地無法弄架﹁無線電﹂聽白玉霜，酸不溜丟的﹁桃花庵﹂。無限的精力無處發洩，轉移到王二虎身上。他得把佐佐木交待的事，在這深夜人靜，仔仔細細同王二虎談。

　　夜間相當冷，他披上一件短大氅，下了床，走到王二虎的床邊坐下來。油輾子知道單憑喊叫，王二虎不會醒，他把手中吸剩的煙蒂，狠狠往王二虎高大的鼻樑上戳過去，烙得王二虎大聲吼叫的醒過來，油輾子則迅速的將煙蒂用腳踏熄，沒事人兒似的，看著王二虎。

　　王二虎疼得爬起來，大手不住的摸鼻子尖：

　　﹁娘個Ｘ的，是啥玩意兒。﹂

　　﹁一隻大蠍子。﹂油輾子說：﹁幸虧我早看見，否則還要糟。﹂

　　﹁蠍子呢？﹂

　　﹁丟在窗戶外面了。﹂

　　﹁真多謝你。﹂王二虎又躺下去，翻身向裡，準備再睡。

　　﹁大哥，我有話和你說。﹂

　　﹁明格再講。﹂

　　﹁很重要的一件事，不能教別人聽見。﹂

　　﹁你就說。﹂

　　﹁坐起來，我怕你會睏著了。﹂

　　﹁不會。﹂

　　﹁吸根煙捲。﹂油輾子怕王二虎入夢，特別遞上一支已經燃著的香煙。

　　﹁我向來不吸洋玩意。﹂

　　﹁那我就說了。﹂油輾子再度提醒對方，要他留神聽著。

　　﹁說呢。﹂

　　﹁明格你選幾十個有經驗，有力氣的工人，去第四工區附近那個大場坪去﹃打牆﹄。﹂

　　﹁打牆幹啥？﹂

　　﹁修寨子啊，佐佐木先生要在這裡開荒。﹂

　　﹁荒還沒開，房子沒蓋，那有先打寨牆的道理？﹂

　　﹁這樁事，細情你先別問，反正對你有好處。﹂

　　﹁唔。﹂王二虎應著，當工人當工頭都是一樣，聽人家吆喝，既然大老闆不教去監工修堤，修寨牆也是一樣。

　　﹁你會不會打牆？﹂油輾子問他。

　　﹁會！﹂

　　王二虎曾經幫著人家打過寨牆，先捶下木樁子，橫著擺上松木椽子，把挖外壕的土，放在椽子中間。然後由四個人抬著大石滾，提得高高，捶下去，直把泥土打得結結實實像整塊石頭，然後再向上加松木椽子，再加土，再捶，一直修到一丈二尺高，拆去兩旁的松木椽子，糊上黃泥巴，力求其光滑，想爬連個下手落腳地方都沒有，再加上外面深深的外壕，整個寨子是很保險。

　　﹁你修過多大的寨子？﹂油輾子仍不放心的問。

　　﹁四個砲樓子的。﹂

　　﹁不行，這回你得修個大的，連寨門，要九個砲樓子。﹂

　　﹁那不像座城。﹂

　　﹁嗯，就按佐佐木先生說的，修座新城，過些年也許換成磚牆。﹂

　　﹁洋人在咱們地界修城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這裡的鐵路還不是洋人開的，佐佐木想開荒辦農場一樣行得通。﹂

　　﹁辦﹃農場﹄？﹂王二虎沒聽說這個名詞。

　　﹁就是長工多，不用佃戶的地主。﹂

　　﹁也給工錢。﹂

　　﹁給！﹂

　　提到給工錢，王二虎睡意去了不少，他沒有忘記大家的冀求，早些把修堤的工錢付清。

　　﹁二弟。﹂王二虎坐起來了。

　　﹁嗯。﹂油輾子大模大樣，瞇著眼吸香煙。

　　﹁你說過，我來了之後，就發大家的工錢。﹂

　　﹁發啊，佐佐木還說要利上滾利。﹂

　　﹁你的意思就是昨天所說：﹃集體大發財﹄。﹂

　　﹁當然。﹂

　　﹁怎麼發法？﹂

　　﹁請再仔細聽著佐佐木先生的計劃，等江堤修好，把附近百把里的草地，點上一把火，燒荒。同時把所有工人留下來，冬天住在寨子裡，等來年開荒，辦個大農場。﹂油輾子說得眉飛色舞。

　　﹁我是問工錢怎麼發法？﹂王二虎的腦筋與開荒還連不在一起，他認為開荒是開荒，修堤是修堤，先把修堤工錢發了再說。

　　﹁大哥，不是批評你，真是死腦筋，佐佐木先生就是和工人合夥，都不領工錢，把工錢當作開荒的本錢。﹂

　　﹁這不是﹃叫化子弔膀子︱︱窮開心﹄嘛！﹂王二虎一聽，從床上跳下來，唾沫星子弄了油輾子一臉。

　　﹁怎麼窮開心，合夥生意的規矩，賺錢大家有份。這群工人到關東還不是為了開荒，現在有人為他們出主意，想辦法，有啥不好。﹂油輾子像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合夥生意，也得先聽聽人家的意思，不能﹃剃頭擔子︱︱一頭熱﹄。﹂

　　﹁所以佐佐木先生才看上你，要你和大家商量，不然工人多得很，為啥單單選上你。﹂

　　﹁是不是就去講？﹂王二虎半信半疑，內心還不落實。

　　﹁不慌，得先把寨子修好。﹂

　　﹁這又有啥關連。﹂王二虎開大車店，當所有姓王的家，從未遇到這末麻煩費神思的事，現在他真有點糊塗了。

　　﹁問題很簡單，寨牆打好，房子蓋好。等於做生意先有店面，再集股東，不是空口說白話。你知道工人們眼眶子淺，不這樣，人家會不放心。﹂

　　﹁不是眼眶子淺，錢來的不容易，﹂王二虎又站在對方說話了：﹁你沒下過苦力，真是得拿出全副力氣，一天倘幾大桶汗，手上磨起老繭。晚上腰酸背痛，躺在草蓆上如同去了半條命。﹂

　　﹁我為佐佐木先生管了五六年工人，伐過木頭，修過鐵路，修過公路。下雨陰天不知道，工人們辛苦我懂。所以我贊成佐佐木先生辦大農場。﹂

　　﹁要是有人不願出份子，情願領錢呢？﹂

　　﹁就發給他，誰教他小子沒有這個福份，大農場的股東不幹，去喝西北風。﹂

　　油輾子說得斬釘截鐵，王二虎已多少知道一點竅門，但仍說不出這樣辦有多少好處，又有啥壞處。看起來佐佐木，油輾子能發財，腦筋比他強。

　　﹁農場真有一百多里大？﹂他又問。

　　﹁只會多，不會少。﹂

　　﹁百把里內如有別人開的生荒和熟荒呢？﹂王二虎記起拴柱子和王本元的地就在附近。

　　﹁不管它，誰教他們倒霉在江堤附近開呢。﹂

　　﹁那怎麼成？﹂王二虎的黑臉又變了：﹁修堤是咱們官家拿錢，又不是佐佐木從東洋帶來的鈔票。他不能賺咱們的錢，又霸佔老民的地弄雙份子。這種事，我姓王的不幹，請你對佐佐木說不伺候。﹂

　　﹁嘻嘻！﹂油輾子又用單調的聲音笑起來：﹁是我說溜了嘴，﹃天底下﹄那有這種事，佐佐木先生是講道理的人，不會辦不通人情的事。﹂

　　﹁這還差不多！﹂

　　王二虎重新脫鞋上床，用手扶著腦門想了一大陣子。

　　﹁老二，有些話得先說明白，工人們願意入夥的，得有個把柄抓在手上。﹂

　　﹁你是指契約。﹂

　　﹁我不管啥約不約，得有張紙。﹂

　　﹁這事不必操心，佐佐木先生早就印好了，入夥的每人一張，不入夥的發錢，你總放心了吧？﹂

　　油輾子再三提到發工錢，再三的保證，王二虎也覺得自己小心過度，面紅耳赤的不好意思。

　　﹁嘿嘿，我也是受工人託付，沒法子。﹂王二虎向油輾子解釋。

　　﹁剛才談的，你知道我知道就算了，﹂油輾子壓低聲音，親切而神秘的示意：﹁不能讓佐佐木先生曉得，我以前和你再三提過，他最恨不相信他的人，最恨手下處處替外人求情說話。﹂

八

　　王二虎帶了七十多位工人，費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才把寨牆全部打好。顯得又高大，又結實，佐佐木親自來看了，甚表滿意，特別吩咐油輾子，把王二虎帶到他家中設宴慰勞。

　　佐佐木的住宅，在城裡面馬道街，是一棟兩進的中式院落。前邊正廳和東西廂房住了工程師和幾位保鑣，後院裡只有佐佐木夫妻老兩口，外加從日本帶來的一位老傭人。

　　宴席設在前廳，雖然是中式的八仙桌，太師椅，上菜時卻是小碟子小盌一人一份的日式料理。

　　佐佐木親自陪客，另外還有兩位工程師，小川帶刀和矢崎三郎。佐佐木讓王二虎上座，王二虎推辭了一番坐下。然後再請油輾子坐二席，油輾子不肯，跑過去拉扯小川和矢崎。兩人穩坐不動浪費了幾分鐘的時間，仍無法開席，佐佐木有點不耐煩，鬆垂的眼皮一抬：

　　﹁尤樣，坐！﹂

　　﹁是！﹂油輾子立即停止讓位動作，接著彎腰成了個大蝦米，停了一下才敢把屁股靠在椅子的四分之一位置上，一雙眼不住的注意佐佐木，準備隨時聽吩咐。面前的菜無暇多吃，酒也不敢多喝，手肘放在桌沿上，一想不禮貌，連忙抽回來，垂在桌子下面，佐佐木問：

　　﹁尤樣，菜不好吃嗎？﹂

　　﹁好吃！﹂邊說邊搶著拿筷子，把酒杯碰翻了，汗珠子順著面頰向下滾。

　　王二虎看了，有些想不透油輾子跟隨佐佐木幹了七八年，彼此之間應該很親切，為啥怕得像隻耗子見了貓。

　　王二虎則沒有受油輾子的行動影響，覺得佐佐木是一個糟老頭，沒什麼可怕。該吃就吃，該喝就喝。美中不足，就是菜量太少，缺乏大葷，清淡過度。

　　但也很喜歡東洋人喝酒方式，捨得，也肯拼。剛上去彼此還客氣，小川和矢崎發現王二虎的酒量不錯，想盡方法要把他灌醉。

　　佐佐木雖然老了，喝酒鬧起來，沒有一點架子。在一旁為小川等加油。拚到最後，矢崎先醉，小川又灌下五杯也現了原形。跪在方磚地上，又是唱，又是哭。

　　掛在壁上的鐘已敲了十一下，佐佐木站起來，無形中宣佈宴會結束。臨回後院，他伸出雞爪般的手，拍拍王二虎厚實的手背：

　　﹁王樣，好好的幹活，我喜歡你。﹂

　　王二虎向他一呲牙，油輾子在一旁拉他，低聲叮囑：

　　﹁站起來，快說謝謝！﹂

　　等王二虎被催促後站起來，佐佐木已轉過屏風，到後院去了。

　　﹁你真是一腦子豆渣啊。﹂油輾子急得直埋怨他。

　　﹁︱︱﹂王二虎沒有分辯坐下來喝那一木盌﹁米素湯﹂。

　　這時傭人們進來把兩個醉鬼搬走，王二虎拍拍自己的肚子：

　　﹁老二，只有七成飽。﹂

　　﹁沒關係，我再請你。﹂油輾子沒好氣的說，不是他心疼錢，是感覺到王二虎活像條獺狗，費了牛勁地也扶不上牆去。

　　﹁這些鐵傢伙是幹啥的？﹂王二虎看見客廳中擺了四個一人高的大櫃，用手一指問道。

　　﹁不叫鐵傢伙，是﹃鐵甲萬﹄，專門裝錢。﹂油輾子用手敲了敲，發出咚咚聲。

　　﹁那麼多？﹂王二虎沒有見過用這麼大的櫃子存錢。

　　﹁只是個零頭，整數存在﹃正金銀行﹄。﹂

　　王二虎曾經過﹁正金銀行﹂的大門口，四層高的黃瓷磚大廈，雪亮的銅門把手，裡面的男人，穿了青色洋服，女的都像花兒朵兒，出進大門的人都不帶寒酸像。現在，他相信佐佐木真的有錢。

　　﹁走吧？﹂

　　佐佐木已睡了，兩位工程師醉了。油輾子在大廳裡難耐寂寞，催督王二虎離開。

　　兩人走出佐佐木家大門，油輾子喊了兩部東洋車，王二虎坐上去說道：

　　﹁老二，我也不要你請好的，再來它七十個水餃就中。﹂

　　﹁咱們難得有空進趟城，我得好好請大哥。﹂一離佐佐木家，油輾子的嗓門大起來，主見也多了，神情也硬朗了。

　　﹁要是太破費，我心裡不安，乾脆還是我找家山東煎餅舖，吃個肚兒圓。﹂

　　﹁不吃煎餅、水餃就過不了日子是不是？﹂油輾子模仿山東腔調問。

　　﹁哼！過年才吃餃子呢，你懂啥，吃多了會折陽壽。沒聽說過，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當了娘娘以後，就天天想吃餃子，吃了十八天便伸了腿。﹂

　　﹁有這種怪事？﹂油輾子想不到王二虎老憨到這種地步：﹁每家做生意的初一、十五都吃餃子啊！﹂

　　﹁所以那些大掌櫃、二掌櫃病病懨懨的，活不長久。﹂

　　做生意的人身體不好，是在房中不見天日憋的。再不然就是吸鴉片，近女色。絕不是每月吃兩次餃子中了邪。油輾子懶得同他多費唇舌，吩咐了車伕一聲，車伕飛也似的跑起來，穿過了四五條街，進了長巷，在一座黑漆大門前把車子輕輕停下來。

　　黑漆大門大開著，天井中搭了蘆蓆棚，電燈雪亮，正廳與東西門門口掛了簾子。一位穿了青色長衫的人迎出來，拖著天津衛腔：

　　﹁喲嗨，是嘛風？把尤大掌櫃給吹來啦！﹂接著打了個象徵性的千兒：﹁這位大爺是是？請！﹂

　　王二虎下了車，回車向巷口就走，一面走，一面罵：

　　﹁老二，你簡直是糟蹋人嘛！﹂

　　﹁大哥，﹂油輾子又好氣又好笑的拉住他：﹁逢場做戲，別在意。﹂

　　﹁勸賭不勸嫖，你安的啥心？﹂王二虎一臉不高興。

　　﹁今晚，我是想在這裡請桌酒，然後打牌，你沒聽說﹃滿春閣﹄的冰糖肘子最出名。﹂

　　提到冰糖肘子，王二虎嚥了一口口水。談起打麻將，他也有興致。不過地方不對，情願早些離開這個是非窩，他又提起腿。

　　﹁真的不給兄弟面子？﹂油輾子有點不高興了。

　　﹁我是你大哥，今格得聽我的，早點回下處。﹂現在輪到王二虎用手拉他。

　　守著大茶壺，拉拉扯扯，油輾子覺得臉面無光，把手一甩。

　　﹁太古板了！﹂

　　﹁這裡是無底洞，別看你有百萬家財，填不滿。﹂他伸手抄起油輾子的胳膊，蠻橫的說：﹁跟大哥回去。﹂

　　油輾子想掙扎，力氣沒有王二虎三分之一大，活像老鷹抓了個小雞，被拖出長巷。這會兒，連洋車兒也沒有坐，步行回客棧。

　　油輾子氣得臉發青，悶坐在椅子上不講話。王二虎摸出幾毛錢，要店小二去買驢肉，吩咐多泡點﹁老湯﹂，另加大餅和半斤酒。

　　酒菜來了，王二虎像哄孩子似的說：

　　﹁還是大哥請你，別氣啦。﹂

　　﹁你真是死眼皮，﹂油輾子罵人成了習慣，氣起來沒把結拜大哥放在眼裡：﹁守著外人，又拖又拉成什麼體統。﹂

　　﹁你是指那個大茶壺啊，﹂王二虎搖搖頭笑起來：﹁丟人丟在龜奴面前，我看沒啥要緊。只要下回多給他幾個賞錢，一樣叫你大老爺，不會喊你妻侄。﹂

　　﹁︱︱﹂油輾子聽了，感到對這種人簡直是﹁狗啃月亮︱︱不知從那裡下嘴。﹂

　　﹁真生大哥的氣啦？﹂王二虎用筷子夾起一大塊驢肉片，蠕動著被鬍子遮蓋的嘴，似乎大嚼天下第一美味。

　　油輾子望著王二虎那張表情單純的臉，還有那副憨樣兒，略微沉思，嘴角扯成一條弧線笑了：

　　﹁兄弟那敢生大哥的氣。﹂他將身子移到對方桌邊，自動的舉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是誠心誠意的請大哥，不知道你厭惡這個調調兒。﹂

　　﹁自己哥們，心意到了，比吃整桌大魚大肉酒席強。﹂王二虎將油輾子的酒加滿：﹁乾這一盅。﹂

　　油輾子沒推辭乾了，在他的面部上再也難尋不高興的痕跡。笑嘻嘻的說：

　　﹁大哥，您的機會來了。﹂

　　﹁咱不懂！﹂王二虎一個勁的大嚼。

　　﹁佐佐木先生很少請底下人吃飯，你來了才兩個多月，便親自設宴款待，就表明重用你。﹂

　　﹁重用，哈，咱不是塊材料，除了出點牛力和跑跑腿，寫，算，動腦筋還是你行。﹂

　　﹁你只要把農場的股集好，就是頭等大功勞。﹂油輾子那張黃臉，又伸向王二虎的面前，咀中噴出一股爛臭味兒，並展露又黑又黃的牙齒。

　　﹁我看佐佐木真有底子，現在我放心了，集股的事我一定辦好。﹂王二虎又記起那幾個裝錢的﹁鐵甲萬﹂，還有﹁正金﹂銀行的存頭。

　　﹁先賀你一杯。﹂油輾子很快的舉起杯子。

　　﹁這有啥值得賀的？當夥計就得聽掌櫃的吩咐，再說人家佐佐木不含糊，黃不了工人的工錢。﹂王二虎覺得這樁事真是稀鬆平常。

　　﹁全看你的了。﹂油輾子異常興奮，那個瘦小的屁股，在凳子上挨來搓去又坐不穩了。

　　兩人喝下去半斤酒，油輾子一高興又拿錢加了半斤，結果醉了。

　　第二天他們向佐佐木辭行，佐佐木沒有出來，著小川給了王二虎五十塊錢莊票，說是修寨子有功的賞錢，另外傳下話來，把農場集股的事早些辦好，然後遞給他一捲印好的契約。

　　王二虎接過來，感到佐佐木出手大方，處事周到。過去真看走了眼，以為洋鬼子沒有好東西。現在改變了觀念，連小川的大寬臉，低腹門都覺得挺俊的。

　　他們騎馬回到工頭棚子，王二虎沒有歇腳，便要去工地。油輾子表示黑飯沒過足癮不去了。

　　王二虎先到從前的工區，向老夥友們笨嘴笨舌的說了一堆，頭上一句，腳上一句，大多數的人聽不懂這其中有多少竅門。但是相信王二虎的為人，沒啥說的︱︱紛紛在契約上押大拇指印，或是拿起鉛筆劃個﹁十﹂字認可。

　　﹁紙頭上寫些啥？﹂有人問王二虎。

　　﹁反正對你有好處。﹂

　　其實他也看不懂，最後輪到老工人何發，他將王二虎拉在一邊，兩眼望著自己的腳上破鞋，久久才說：

　　﹁真不好意思，我︱︱我想領錢。﹂

　　﹁沒關係！﹂王二虎一口答應。

　　﹁咱倆交情不壞，有話得說透澈，不是我信不過你。你看，我這末一大把年紀，原先想賺個棺材本，早點回老家，不能像老申似的，倒在這裡。孩子們想把屍首運回去，來回一趟得多少現大洋，他們拿不出來。雖說那裡的黃土都埋人，葬在祖塋裡，總有個照應。還有，我這次想把老申的孩子也帶回去，不能拖累你。﹂

　　何發說完了，一直沒有抬起頭來，他感到對朋友太慚愧，也太自私。但是年紀不饒人，身板兒不支持。大晴天，背部、腿部都會發酸痛。還有一咳嗽起來沒個完，上氣不接下氣，痰中帶有血絲子，這都不是些好兆頭。

　　王二虎看著對方灰白的亂髮，還有禿頂上的黃沙，聽到他剛才像哭的聲調，內心中也感到酸楚。這麼大的一把歲數來闖關東，起初還不是雄心萬丈，經過一試探到底本錢不夠了。

　　他的手自自然然伸向兜肚子，那其中有五十元莊票。

　　﹁老何頭，給你！﹂

　　﹁我要等著結賬，﹂何發一直向後退：﹁我做了多少工，該拿多少拿多少，我不是來告幫，你的錢我分文不要。﹂

　　王二虎最喜歡窮人，有骨頭。他也不勉強，把錢又存起來，並特別記著何發的名字，還有另外三個當地人也要領錢不願入股。臨走，他拍得胸脯咚咚響：

　　﹁各位鄉親放一萬個心，發財的只管等發財，拿錢的只管等拿錢，我要尤老疙瘩來算清楚，沒錯兒。﹂

　　工人們都高高興興的大笑，紛紛的說王二虎是頭等大好人。辦事俐落，王二虎同樣的歡欣，活像得勝班師回朝的大將軍，在歡呼聲中上了馬，乘勝去拓展另一工區。

　　這次他有了經驗，先找到工頭，又找了識字的工人把契約念了一遍。再由他解說一番，然後工頭替他拍胸脯證明句句是實，才請大家按照志願填契約入股辦農場，或者登記將來結賬領工錢。

　　費了整個下午的時間，他辦好了三個工區，深夜回到工頭棚子對油輾子一說，油輾子笑得臉上的縐紋如同麻花糖，不住的向他伸大拇指，並著廚子準備好酒好菜為王二虎慶功。

　　王二虎的心情非常愉快，敞著坎兒向肚子裡填菜灌酒。但他沒有忘記答應工人發工錢的事，油輾子大包大攬的說：

　　﹁你只管登記，等全部工區手續齊備了，我來結賬，向佐佐木先生領錢照發，不欠分文。﹂

　　﹁越快越好！﹂

　　﹁當然不會塌你的台。﹂

　　油輾子說得乾脆俐落，彷彿鈔票就在他的床舖底下。

　　王二虎甜甜的睡了一晚，大清早擦了把臉，吃了一大盌麵，又騎馬到另一工區。

　　這個工區，早已知道了其他工區的情形，衝著王二虎的聲望，登記入股的不少。

　　接下去，四五六工區，同樣很順利。王二虎騎在馬上，掏出簿子來，用棉花錘似的手指，點著需要領工錢的名字，數來數去只是七十三人。

　　最後是第七工區，王二虎看看時間，天快黑了。算了算七工區的人不多，只有六十餘位。還是一齊辦完了再回去，早些弄妥當了，對領錢的人也有個交待。

　　在第七工區窩棚前下了馬，工人們正在用晚飯，工頭站起來讓他，他也不客氣，摸起飯盌，雖然沒有菜，照樣的吃了五大盌。

　　吃罷飯，王二虎請工頭把工人都集在一間大棚子裡，照著老法兒，著人念契約，他拍胸脯捶蓆子說了一陣子。每人發了一張契約，同時攤開登記領工錢的紙張，等待大家分別辦理手續。

　　工棚子裡這時鴉雀無聲，工人們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沒有動靜。彷彿是些樹樁子，風再大，也無法把枝兒葉兒搖得嘩啦啦響。

　　﹁中邪啦？﹂王二虎沉不住氣，大聲問道。

　　﹁︱︱﹂得到的反應，仍是沒有聲息。

　　﹁你們都是啞巴養的啊？﹂王二虎跳起來。

　　﹁︱︱﹂所有的人目光浮動，裝著不看他。

　　﹁你︱︱﹂他一指工頭：﹁總該吭聲吧？﹂

　　﹁憑老弟的為人，有些話我說不出口。﹂工頭為難的揉搓著破褲子。

　　﹁別他媽的娘娘腔啦，有屁快放！﹂王二虎從未被如此冷落過，目睹工人們漠漠然的表情，有點忍受不了。

　　﹁說實在的，這一區的人，都想領工錢。﹂工頭低聽說。

　　﹁領錢就領錢！﹂王二虎挺不自在的收起賬簿子向外走：﹁你們這一堆不必登記了，我會告訴尤總工頭來結賬。﹂他實在不願再同這些死腦筋多費唇舌。

　　工頭也跟著出來，二虎故意不理他，憋了一肚子的悶氣，準備上馬離去。

　　﹁王先生，﹂工頭喊住他：﹁真對不住啊！﹂

　　﹁甭來這一套！﹂王二虎的腳引蹬，只差一欠屁股坐到馬鞍上了。

　　﹁王先生，﹂工頭期期艾艾的：﹁你真是個難得的好人。﹂

　　﹁少奉承！﹂

　　﹁咱們是老鄉親啊！﹂

　　﹁算我瞎眼，倒霉，碰到你這種貨。﹂王二虎上了馬。

　　﹁王先生，﹂工頭前一步，扯著韁繩：﹁我也是個直性子，話憋在肚裡難受，你清楚這裡的工人，和我都沾點親戚邊兒……﹂

　　﹁咱沒空聽你的老婆經！﹂王二虎用腳後跟，一踢馬腹，馬兒向前跑起來。

　　﹁我是好心好意，怕你落個壞下場。﹂工頭又走了幾步，再度扯住韁繩。

　　﹁我挨砲子迸，你也管不著！﹂

　　﹁挨砲子不過是一死，死了，死了，什麼也不知道。像咱們這號人，等做了虧心事，真夠窩囊半輩子的。﹂工頭很鄭重的向他表示。

　　﹁你這個︱︱﹂王二虎本來想罵他﹁狗雜種﹂，但看到工頭一大把鬍子忍住了：﹁我要不是看你歲數大，早就用鞦子抽你。﹂

　　﹁你現在大紅大紫，有這個權！﹂老工頭並不怕他，大聲叫嚷起來：﹁望你千萬記著，別﹃駝子翻觔斗︱︱兩頭不著實﹄，佐佐木和油輾子設的是騙局啊！﹂

　　﹁混賬！﹂王二虎氣得發抖。

　　﹁是混賬，這裡管事的那一個不混賬，當初我從齊齊哈爾募工來，不知道他們的底。前天碰見我的表大爺，和我一說，後悔都來不及了。﹂

　　﹁後悔個屁！﹂

　　﹁不信你去打聽打聽，清水組合，這幾年伐過木材，修過鐵路，還有公路。沒有一次工錢發清過，最後倒霉的是工人！工頭再不信，你北到﹃泰康﹄，南到﹃柳河﹄，東到﹃白音太來﹄，西到﹃依蘭﹄，那個地方的法院，沒有佐佐木被告的案子，可是他是東洋人，告了白告。﹂老工人越說聲調越高：﹁我這麼大的年紀，沒有活在狗身上，奉勸你，別幫著害人。﹂

　　﹁胡扯！﹂王二虎絕不相信：﹁你別亂造謠，不出五六天，我會發清你們的工錢，統統給我滾蛋！﹂

　　﹁我等著，﹂老工頭的火氣也上來了：﹁發不出工錢，我們也許會走，不再瞎費力氣白搭工，到冬天沒有嚼穀。﹂老工頭指著王二虎說：﹁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刷！﹂

　　王二虎真的給了老工頭一皮鞭，他恨他太過份，他恨他不識時務，他恨他最不該聽一句閒話侮辱了這一夥人。

九

　　王二虎一肚子火，回到工頭棚子，那張大黑臉，氣得發紫，不住的罵：

　　﹁老狗，再他娘的嚕囌，不剝你的皮，算是閨女養的。﹂

　　﹁怎麼啦？﹂油輾子躺在煙榻上問。

　　﹁七︱︱七區那個老混蛋……﹂王二虎想把剛才受的侮辱說出來，但又氣又急，反而舌頭打了結。

　　﹁去給大爺倒杯水。﹂

　　油輾子吩咐小廝，小廝遞給王二虎一杯茶，二虎拿茶的手，仍氣得發抖，潑在褲子上一大片。

　　他咕嘟嘟把茶灌下去，停了一會，才稍微好些。

　　﹁何必生那麼大的氣，﹂油輾子沒問情由便說：﹁看著不順眼，抽他一頓鞭子。﹂

　　﹁他上了歲數。﹂

　　﹁架子還結實，打不零散。﹂他吸了最後一口煙：﹁到底為啥？﹂

　　王二虎一提起來，氣又不順，連罵帶說，發了一大陣子脾氣。油輾子漸漸聽清楚了，很平靜的說：

　　﹁何必同他一般見識，你看佐佐木先生是不是那種人？你看你結拜的兄弟我，是不是個窮光蛋。﹂

　　﹁氣就氣在這裡！﹂

　　﹁沒有關係，和佐佐木先生說，把他開除。﹂

　　﹁工錢呢？﹂

　　﹁那個工區做得最糟，得看情形。﹂

　　﹁我覺得乾脆發清，表示信用。﹂

　　﹁怕什麼，明格小川和矢崎來了，丈量附近所有﹃生荒﹄﹃熟荒﹄，畫圖、打樁，工人們都看得見假不了。老傢伙再搗蛋，也沒咒唸。﹂

　　﹁我是信得過，很多人也信得過，我們也得堵住少數人的嘴巴。﹂

　　王二虎將需要發工錢的簿子又掏出來，數了七八遍，一共一百零五個人。

　　﹁人並不多，發了算了。﹂

　　﹁好。﹂油輾子接過去：﹁大哥你放心，我來辦。﹂

　　﹁還是你結賬，我幫著發錢。﹂

　　﹁這點小事我整弄得綽綽有餘。﹂油輾子想了想，笑著說：﹁佐佐木先生來信，要你再去寨子督工蓋房子。﹂

　　﹁慌什麼？﹂王二虎覺得發工錢最緊要。

　　﹁秋天快到了啊！﹂油輾子搶著說：﹁房子不早蓋好，這裡工作一結束，工人到那裡去過冬啊！﹂

　　﹁︱︱﹂王二虎一想有道理，他點點頭應允了。在工頭棚子睡了一晚，第二天便整理衣物備馬去大寨子，臨走他鄭重的對油輾子說：

　　﹁我親口答應他們，工錢在三五天內發清，一切偏勞你了。﹂

　　﹁沒錯兒，﹂油輾子輕鬆的笑著表示：﹁大哥，你只管走吧！﹂

　　王二虎離了工頭棚子，到了新打的大寨子，七八天沒來。房子早已動工，泥瓦匠都是大賚縣請來的，他們似乎早已知道王二虎的身份，讓了一個乾淨的薄舖給他，對他很恭敬客氣。

　　在華北蓋房舍，時興拔檯子，地基打高，有石階有月台，月台上擺盆景。這裡的建築，正相反，房內要比房外低一尺多，像地窟一樣，到冬天比較保暖。

　　原先王二虎以為新屯內的第一批房屋，一定是用泥坯建造。現在由施工來看，全部是磚造，房頂都沒有用瓦，用的小葉蕈扇房草。

　　已經快完工的幾棟，形式都是一樣，三面牆，向陽的一面，只半截子牆，上半部裝了隔子窗。同時在窗下搭了大炕，也是為了冬天，比較乾燥溫暖，朝北的牆壁，往往不下雪時，也會掛了寸把厚的濃霜。

　　每間屋子都修了丈餘高的大煙囪，底下連接炕的部份，直徑三四尺，因為用茅草燒炕，煙灰特別多，到了冬天，隔段時間得爬上房頂清煙囪，否則濃煙會向屋內倒灌。

　　修蓋屋子的泥水匠，採取包工包料制，先拿一半錢，才開工。他們的伙食，比起修堤工人強得多。王二虎名義是督工，其實閒著無事兒，感到渾身都不自在，情願去趕大車或者搬磚頭。

　　這幾天，天氣不好，下著大雨，工人們早已收了工，在窩棚或新蓋成的房舍裡睡懶覺，有的自己補褲子，一位年輕的工人吹笛子，吹的是﹁孟姜女萬里尋夫﹂的曲調。

　　王二虎斜靠在行李捲上，望著窗外麻線般的雨絲，心裡亂糟糟的。

　　年輕的工人，可能剛剛學會吹笛子，本來調子夠淒切了，他吹得節奏緩慢，絕絕續續，聽在心中更不是味兒。從來不念家的王二虎，突然犯了鄉思。

　　算算離家也快二十多個年頭了。當中只回去過三次，昔日擁有那片馬車店，吃不愁，穿不愁。孩子他娘和孩子們，曾經打了十幾封信要來關東。都是寄點錢回去，打消了他們的念頭。

　　王二虎回想當初，怕在身邊拖家帶眷不方便，孩子又多煩死人，主要的老家有那幾間祖先傳下來的老屋，還有幾畝薄田。他感到馬車店生意再好，卻像浮萍沒紮下根。萬一孩子到關東落了戶，有一天經營不善，日子怎麼過。

　　他做夢也沒想到，現在會落到這種地步，馬車店完了，在這荒郊野外的大寨子裡，潮濕的新房子裡，想念家鄉，孵豆芽菜。

　　也許那個黃臉婆，認為漢子發了大財，討上了小老婆，吃香的、喝辣的享清福。她一生順從慣了，受氣也不敢回半句嘴，就是懷疑漢子有外遇，也沒有膽量打封信來問。

　　還是大前年，最小的女兒，念了幾天洋學堂，寫來比狗爬差不了許多的一封信。其中一句，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爹，你真不管我們了……﹂

　　那封信上的字，他不認識幾個。但家中總算出了個女學生，當他請人家看信時，老臉興奮得發燒，口中喃喃著：

　　﹁這個丫頭片子，這個丫頭片子……﹂

　　算算最小的丫頭片子，也十五六了，也快要找婆家了。自己是十六歲結婚，黃臉婆像母豬似的，一年一窩，生了六個大小子一個閨女，個個壯得像牛犢，吃也像牛犢，活活把他吃窮了，不得不到關東來。

　　在這二十多年中回去了三趟，一趟只住半個多月，老婆那肚子真靈，第一回生了個雙胞胎，第二回生了個壯丁，最後是個鬼靈精似的丫頭片子。

　　王二虎罵她鬼靈精，其實連面都沒見過，家鄉沒有照像館，無法教他們弄張像片來看看，大概這丫頭也漂亮不到那裡去，閨女都像娘，那座土窯燒不出好磚。

　　王二虎想到這裡，深深感到，天下父母沒有嫌兒女醜的。在他腦子中，丫頭應該像個樣兒。前些年，大兒子娶媳婦他也沒回家，要是丫頭出嫁，定得回去一趟，當爹得像個爹樣兒。

　　這次回去，要在長春買幾疋花布，幾雙洋襪子，讓女兒也風光風光。

　　﹁算算老大結婚快三年了，大概有了孫子，﹂王二虎自言自語大罵老婆：﹁這個老東西，當了奶奶，也不給咱這個做爺爺的寫封信。﹂

　　王二虎罵完了，臉上癢絲絲的，伸手一摸是淚水，忙擦去。看了看整個新房子中，只有他一個人，他就感到慚愧。小五十的人，居然會想家想孩子掉眼淚。往常遭過多少風險，都沒流半滴淚水。

　　﹁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己問自己：﹁也許黃臉婆兒孫滿堂，不再對漢子存指望。信越來越稀，這年把一封都沒有了。﹂

　　王二虎強制自己不要流淚，胸口卻悶得透不過氣來。年輕工人還在吹著﹁孟姜女萬里尋夫﹂。他恨那個黃臉婆，前十幾年，為啥不大著膽子帶孩子們來尋夫，脾氣再壞的丈夫，也不會因此把老婆打一頓。

　　﹁到現在孤孤單單一個人，好在這幾年身板兒還結實，萬一有病有災，又有誰真心伺候。老申死了，還有個十幾歲的小兒子在旁邊哭，自己呢？﹂王二虎又擦了一把淚，﹁哭就哭吧！﹂他想：乾脆哭個夠。

　　等到存心要哭時，淚水反而沒有了。他抬頭看看廣闊的院子中，雨越下越大。原先除去的草兒，又有三四寸高，顯得很荒涼。

　　大寨門沒有關，忽然有一個人冒雨進來，他想，可能是工人，這麼大的雨，出去幹什麼，整個身上像從江裡撈出來似的。

　　工人先走進第一棟房子，沒有好久便又出來，有人向王二虎的屋子指指點點。那人過來了，王二虎想可能是找他的。他坐起來，仔細看看到底是誰。

　　灰白頭髮，禿頭，駝背，黃表紙似的一張臉，邊走邊咳嗽，他看清楚了，是何發。忙下炕，親迎到門口。

　　﹁老何頭，我以為你回去了呢。﹂

　　﹁唉！﹂何發進屋先嘆了口氣，接著一陣大嗆，咳得彎著腰蹲下去，雨水順著褲腳，流積成大水池。

　　王二虎趕快生了一堆火，又找出一套舊衣服，何發咳嗽了一大陣子，才停止，喘著粗氣，痰還掛在鬍渣上，是灰紅色的絲條。

　　王二虎過去把他架在火邊，覺得何發的身子輕得像一把茅草，軟得又像爛麵湯。

　　他給他脫去衣服，看清楚只剩一副骨頭架子，他們剛相識時，何發雖然體弱，未到這個分數。

　　何發如同爛衣堆，堆在火旁，沒有一點生氣，等了許久，才還過氣來：

　　﹁王二哥，我︱︱我好想見見你，﹂他虛弱的說：﹁就︱︱就是來不了。打大前天，實在拖不動，不要我上工了，才有空來，老兄弟見最後一面。﹂

　　﹁錢發過了，你該早些回去，還貪戀啥！﹂王二虎看他身子實在不能再拖了。

　　﹁唉！那裡來的錢，有盤纏早就走了。﹂

　　﹁工錢呢？﹂

　　﹁半個子也沒見啊！﹂

　　﹁別人呢？﹂

　　﹁爺倆比傢伙，一個屌樣子。﹂何發罵起來了。

　　﹁︱︱﹂王二虎傻了，他疑心自己耳朵失靈，他疑心在做一場惡夢。甚至疑心何發回老家已經死了，前來顯靈，開老哥們的玩笑。

　　他不相信油輾子會拖著不結賬。他親自看見聽見佐佐木鐵甲萬中裝了錢，正金銀行有存款。他更不相信，第七工區頭所說的話：﹁佐佐木和油輾子串通起來行騙，騙小孩子糖吃容易，騙成年人的勞力錢卻很難。﹂

　　可是窗外落著大雨，年輕工人還在吹笛子，何發在火旁抖成一團。他用手扯扯自己的鬍子，相當痛楚，這不是夢，也不是遇到了遊魂。

　　﹁我︱︱我認為你知道呢，﹂何發邊喘邊說：﹁我認為你沒有臉見我們走了，到處打聽，油輾子也不說你去了那裡，後來還是在他廚子那裡，得到信息。﹂

　　﹁他明明答應三五天內發清工錢。﹂

　　﹁油輾子現在是一問三不知。﹂

　　越談越不像是假的，王二虎毛燥脾氣發作了，他把信用看得比命大，誰知今天變得一文錢不值，粗聲粗氣的問著：

　　﹁老何頭，你沒說假話？﹂

　　﹁我快摸到棺材梆，總得積點口德。﹂

　　王二虎一聽，拾掇起一塊破油布，向身上一披，便朝外走，何發看他一臉殺氣，驚恐的問：

　　﹁你去那裡？﹂

　　﹁找油輾子算賬！﹂

　　﹁小心啊，他有快槍。﹂

　　﹁有洋砲咱也不怕。﹂王二虎自恃是結拜的老大，油輾子並不是個有種的貨色，就是具有狠勁兒，也不敢向他開槍。

　　他投入雨陣，到馬棚，牽出馬，也沒有備鞍子，騎上去，奔向工頭窩棚。

　　新屯子離工頭窩棚三十多里，王二虎拚命策打馬兒，天沒有黑便趕到了。一腳把門踢開，油輾子在雨天閒著沒事兒，又躺在床上享受﹁黑飯﹂。

　　油輾子看見王二虎手中提了馬鞭闖進來，先是一驚。立即堆下滿臉的笑，從床上爬起來：

　　﹁大哥，下著這末大的雨，你來有啥要緊事？﹂

　　﹁你少給我打﹃二鳥眼﹄，﹂王二虎不理髮梢的雨水向下滴：﹁限你明天把工錢發放清楚。﹂

　　﹁是為這啊，哈，﹂油輾子仰臉縮脖子一笑：﹁小事嚷，小事……﹂

　　﹁媽個巴子，小事你拖到現在，著我丟人。﹂

　　﹁大哥，言重了，咱們都是夥計啊，丟人也輪不到你和我。﹂油輾子口氣沒有昔日和順。

　　﹁是不是存心賴賬？﹂王二虎氣得跳起來，馬鞭在油輾子面前甩動。

　　﹁清水組合跟﹃三井﹄﹃三菱﹄一樣的是大財團，根本不在乎這幾個錢！﹂油輾子非常硬朗。

　　﹁我不管什麼﹃三眼井﹄﹃五眼槍﹄，姓王的向來說話算數。不能超過明天，不然，要你們好看！﹂王二虎一雙大眼珠子整個紅了。

　　﹁大哥，﹂油輾子立即呈現出笑臉：﹁做任何事，都得向長遠處想和遵守行規，你想最多還有三五天河堤就合壟全部完工，要是先把工錢發出來，工人們身上有了錢，二蹦了，怎麼辦？﹂

　　﹁我保險！﹂王二虎拍的胸脯咚咚響。

　　﹁這年頭人心大變，大變人心，誰能保誰的險噢！﹂

　　﹁老二！﹂

　　王二虎看不慣油輾子那種不冷不熱，溫吞水勁兒，大聲喝止他說下去：

　　﹁我是個硬梆梆的直橛子，不拐著彎兒閒磨牙，告訴你們東家，得守信用拿錢！﹂

　　﹁佐佐木難道不是你的東家？﹂油輾子神情兒，帶有關懷：﹁大哥，兄弟我暗中幫你爬到這個地步，可不容易。常言道得好，胳膊斷了袖子裡掖，何必充板子頭，死心眼。﹂

　　﹁你！你是啥意思？﹂王二虎望著油輾子變化太多的那張臉，仍舊粗嗓大氣的問。

　　﹁為你好啊！﹂油輾子的面孔向上一揚，根根粗黑的鼻毛，髒兮兮的伸在外面。

　　﹁我不懂！﹂

　　﹁你只要把工人說妥當，把堤防趕完工，佐佐木對你有好處。﹂

　　﹁中！﹂王二虎一口答應：﹁我不要啥好處，只要佐佐木明天付錢。﹂

　　﹁㗒，逼賬也沒有這種逼法！﹂油輾子一生沒有遇見這末不開竅的人。

　　﹁你可知道，已經過了期限廿多天了。﹂

　　﹁誰定的期限？﹂

　　﹁我！﹂王二虎火氣又向上衝，他恨油輾子這種夾纏不清的亂問和油滑口吻。

　　﹁大掌櫃只有一個啊。﹂

　　﹁咱王二虎也沒有第二個。﹂

　　﹁︱︱﹂油輾子似乎不願把事兒弄僵，臉上的筋兒抽動，臉上堆積了各種複雜的表情，怒、恨、怨交織，停了許久，漸漸平靜下來。

　　﹁大哥，你是何苦呢？﹂

　　王二虎一聽，感到真稀罕，工人們賺幾個錢，不容易，以前明明說，分期先結賬，現在還故意拖。指著油輾子的鼻尖說：

　　﹁一句話，咱不願說第二遍，以明格為期！﹂

　　王二虎說完了，厭恨油輾子的心情又濃厚起來，他不願意再留在同一屋頂下面，更不願看著結拜弟兄丟人，要向外走。

　　﹁走啦？﹂油輾子沒有挽留的意思。

　　﹁︱︱﹂王二虎心中想：真是﹁虎行千里吃肉，狗行萬里吃屎﹂，油輾子為啥不脫胎換骨。他為把弟兄太傷心了。

　　﹁老疙瘩你告訴佐佐木，要是七工區那些傳言是真的，我會去打官司。﹂

　　﹁打官司太沒有意思，為他們也真犯不著，再說衙門也不是咱家裡開的。﹂

　　油輾子的話音剛一落，王二虎的腦際，立即映現出老申死時慘狀，何發只求個回家的盤纏，連棺材本都不敢想了。還有那些工人，被炎陽曬得皮焦，被風沙打得眼球鑲紅緞子，日夜辛勞。他無法再按捺剛熄的怒火：

　　﹁老二，斷了大家的活路，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王二虎說完上了馬，雨點兒落得更密更大，回到新屯，把馬送回馬棚，走進新屋，何發仍在烤火，在他旁邊坐了拴柱，愁眉苦臉望著火苗出神。

　　﹁你來幹啥？﹂

　　﹁表叔要我來求你。﹂拴柱像受了委曲的孩子，嘴裡一撇一撇差點哭起來：﹁你們東家丈量土地，要辦什麼農場，把我和表叔開的荒也打了樁。說他們修了江堤，堤附近的土地就得歸他……二表大爺，你想一想：我和表叔起五更爬半夜，忙碌了幾個月，眼看就要收成……嗚……嗚……﹂拴柱終於哭了。

　　﹁傻小子，和他講理啊！﹂

　　﹁他們人多，帶了槍，表叔沒說幾句話，在鄂博祭鬧過事的那個大煙鬼跑過來，就拳打腳踢。﹂

　　王二虎聽拴柱的口氣，那個大煙鬼子可能是油輾子，結拜的老二，忙問道：

　　﹁你們沒提我？﹂

　　﹁提啦！他說：﹃就是天王老子的親戚也不成。﹄﹂拴柱子低聲而恐懼的接著說：﹁還︱︱還︱︱說：﹃這事你也有份……﹄﹂

　　﹁︱︱﹂王二虎突然感到心中發冷，立即傳佈了整個神經，如同患了惡性瘧疾，冷得牙關打顫。

　　這次他沒有蹦跳，沒有大罵山門。現在他覺得頭腦如同被清涼的井水洗過。

　　目前，他不恨任何人，只恨自己。

　　︱︱一個人糊塗，也不能糊塗到這種地步。

　　他一歪鬍子拉渣的嘴，大笑起來，那聲音好像深夜樹林裡的貓頭鷹。

　　房中的火光閃動，照著雨淋的亂髮和寒意侵襲的臉，顯得一塊紅，一塊紫。

　　拴柱第一次發現王二虎有這麼猙獰的一張臉，他怕得發抖，不知道王二虎下一步，對付大煙鬼，還是幫著大煙鬼來拿他和何發出氣。他覺得不該聽王本元的話到這裡來求情。現在拴柱如同受驚的小兔子，兩眼恐懼的注意王二虎一舉一動，準備隨時開溜。何發同樣的不知如何應付這種場面，他有些後悔，貿然來向王二虎訴苦和討取工錢。在這個荒野的大草原上，那裡有王法，只要王二虎受東家指使，一變臉，這副老骨頭，便會丟在草堆裡餵狼。

　　王二虎卻沒有理他們，站起來換去濕衣，也不再問他們兩個，是否用過晚餐。提起水壺，灌了幾口涼開水，上了炕，扯過被子蒙起頭來。

　　拴柱和何發，你望我，我望你。火堆發出嗶剝聲音和著屋外嘩嘩的雨聲。除此，彷彿宇宙整個停止運行，單調得可怕，連野狼的狂叫，都聽不到。

　　停了許久，何發才顫著聲兒向炕上問：

　　﹁王先生，你睏啦？﹂

　　﹁︱︱﹂王二虎沒有吭聲，連被子都沒有動。

　　﹁唉……﹂何發嘆了口氣，彷彿對他訴苦，又彷彿自言自語：﹁這年頭兒啊，真是騙死人不償命噢！七區的工頭說的一點不假，矮子都是一肚子孤拐，到後尾還不是登了記的拿不到工錢，寫了契約的分不到田地，小兄弟，﹂他又轉身向拴柱：﹁你們開好的荒，他都來硬的。對付工人，更是綽綽有餘，一帖老膏藥。這一著棋，真夠狠的啊……﹂

　　王二虎沒有睡，他根本睡不著，只是感到身子疲倦，從來沒有過的倦意，骨頭及神經像被滾油炸焦了。

　　老何頭的嘮叨，他聽得清清楚楚，這一步，他也看出來了。活了這末大年紀，做夢也沒想到，迷迷糊糊當了槍頭。

　　他開始懷疑油輾子，是不是油輾子夾在當中搗鬼。佐佐木有錢，一點也不假，有錢的人愛面子，像同鄉開火磨、開啤酒廠、大糧棧、銀號……沒聽說有人是﹁賴家莊﹂長大的孩子。

　　不管問題發生在誰身上，到了這個節骨眼，總得澈底解決。他自知無臉再站在工人面前，如果大車店還在自己手上，如果前郭旗敢回去，他情願將廿年來血汗全部變賣，付給工人……

　　窗外的雨還在落著，蓋在被子裡，仍聽得到嘩啦嘩啦的響聲，那是傾盆大雨……

　　由傾盆大雨，使他連想到家鄉的天候，每隔上幾年，總來一次旱澇不勻。不是乾得田裡起浮土，便是在夏末秋初下連陰雨，河裡發大水，把莊稼給泡在淤泥裡，生不生，熟不熟的爛光了。

　　也就因為這樣，大夥才拋妻別子來闖關東。這群工人，除了少數的生長在本地。那個不是有爹娘，老婆、孩子惦記和寄以最大的希望，早些發財回家？

　　任何人都戀家、戀孩子，甚至沒有出息，戀老婆溫熱的被窩。可是現在回不了家，拿不到工錢，連冬天的嚼穀都成了問題。

　　他同情他們，更加厭恨自子。當初，沒有好好的照料妻子兒女，今天又幫著害人，真應了七區工頭所說的：﹁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現在看到棺材了，似乎還不只一具，要是工錢拿不到，地也黃了。何發第一個先撐不下去會在松花江邊荒野上嚥氣。

　　內心的寒意消逝了，疲憊也消逝了，他唬的坐起來，掀掉被子，嚇了何發和拴柱一跳。

　　﹁你們別亂跑。﹂

　　他沒等兩個人發問，匆匆忙忙的奔入雨陣，奔向馬棚，另換了一匹馬，奔向第七工區。

　　他在工棚子裡，用濕漉漉的手，把工頭搖醒，工頭一看是他，非常厭惡。

　　﹁咱們到外邊說。﹂

　　﹁︱︱﹂工頭一聽雨聲還很大：﹁外面下雨，在這裡說是一樣。﹂

　　王二虎一屁股坐在草舖上，身上的水漬立即濕了一大片，他盡量壓低聲音，怕吵醒別的工人：

　　﹁真︱︱真他娘丟人加砸鍋，是︱︱是那末一檔子事，這些王八羔子，鱉犢子，簡直不是人做的……﹂

　　﹁當初我勸你，你還……﹂老工頭知道他的來意，到底為人厚道，沒提挨皮鞭子的事。

　　﹁他媽的，我……﹂

　　﹁別急，你準備怎麼辦？﹂老工頭濃重的同鄉觀念，和看到王二虎冒著大雨前來，表示關切和同情的問。

　　﹁我想和他們來硬的！﹂王二虎憤怒的忍不住大聲叫嚷，驚醒了幾個工人，躺在舖上偏著頭望他。

　　﹁怎麼硬法？﹂

　　﹁天一亮就把總工頭棚子圍起來，不給錢，就打他小舅子的。﹂

　　﹁不中！﹂老工頭不同意。

　　﹁當然，他是我把兄弟，他雖無情，咱不能無義，打傷不打死……﹂王二虎以為老工頭看他的面子，有顧忌。

　　﹁我不是這個意思！﹂

　　﹁錢，不要啦？﹂王二虎又是驚奇，又是著急的大叫。現在驚醒的工人更多了。

　　﹁我是有這個想法，等雨一停，再去找油輾子一趟，真沒有，也就算了，我帶他們離開！﹂

　　﹁你他娘的太窩囊，簡直是泡爛狗屎！﹂王二虎罵起來。

　　﹁老弟台，今夜你來找我，看得起我，我才和你說實話。咱們不是來闖禍，不是來玩命。我把這些孩子好胳好膊好腿帶來關東，再完完整整帶回去交給他們的爹娘……﹂老工頭一點火氣也沒有。

　　﹁泥人還有點土性，﹂王二虎也覺得罵得太過份了，但仍不同意對方的看法：﹁你不過比我大幾歲。﹂

　　﹁也許我上了歲數，你到我這個年紀，也會這末做，沒有錢不要緊，做娘的沒有了兒子，情形就不同了。﹂

　　﹁你可知道我也不在乎幾個錢，是人丟不起？我王二虎不是了不起的人物，頭上卻有面金字招牌，不能糊裡糊塗就砸了。﹂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你的處境，我很難過，要是一定用得上我，等孩子們走了陪你去！﹂老工頭聲調非常平靜，平靜之中非常堅決。

　　﹁︱︱﹂

　　王二虎感動說不出話來，他也重新體認老工頭的為人，他胸中澎湃著萬千的血液，他脊樑上是可以負起整個泰山的重量，從來不計私怨，卻肯為朋友捨命，王二虎站起來又激動的改變了稱呼：

　　﹁大爺，謝謝你的盛情，﹂胸脯一挺：﹁好漢做事好漢當，我不打群架。﹂

　　說完了，回頭就走，有些工人起來了，赤條條的圍著他，七嘴八舌的叫嚷﹁我們不裝歪種，這場架非打不可。﹂甚至有人說：

　　﹁奶奶的，現在就走，別讓他小龜孫跑了！﹂

　　這句話引起大家的同感，紛紛穿褲子，抄起鐵鍬，老工頭在一旁望著，很奇怪並沒有阻擋，只是凝視王二虎。

　　王二虎兩手把窩棚擋著，扯起喉嚨，用盡所有力氣嚷：

　　﹁各位鄉親，大夥的好意……﹂

　　﹁這事，我們也有一份……﹂有人打斷他的話頭，吵鬧更加厲害。王二虎根本無法說下去，附近的工棚也有人冒雨出來看。

　　﹁各位鄉親！﹂王二虎跪下了，跪在那裡像一條直橛。混身濕透，混身泥漿，鐵錚錚的漢子，一下矮了半截，立即震撼了每個人的神經，鴉雀無聲。

　　﹁各位鄉親！﹂

　　王二虎聲調有些嘶啞，但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得很有力：

　　﹁我不是充英雄好漢，各位先讓我再單獨去一趟，以正午為限，辦不成事，各位再幫我。﹂

　　﹁我陪你去！﹂老工頭走過來，想扶他起來。

　　﹁不必！﹂

　　王二虎規規矩矩的磕了一個頭，才站起身子，他感到鼻頭酸唧唧的，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真會哭出呼啦，同鄉們待他太好了，好得使他受不了。

　　﹁各位，以正午為號。﹂他再叮囑一遍，怕他們跟著他不放。

　　所有工人還是冒雨跟在身後，看他上馬，並大聲喊：

　　﹁放心，我們一定去！﹂

　　王二虎沒回頭，沒道別。他開始憤恨，憤恨自己為啥惹出事來，要大家去承當。他用力策打馬兒，離開七工區，越過荒野，冒著大雨和昏黑，向總工頭棚子飛馳。

　　現在，他有了主意。

　　現在，他再也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現在，他感到自己還叫王二虎。

　　總工頭棚子到了，老遠看見張著燈火，油輾子一定還沒有睏，正在燈榻上熬夜。

　　他計劃著，進門先磕了煙燈，折了煙槍，不容分說，把油輾子痛揍一頓。當哥哥的有權教訓弟弟，當弟弟的應當聽哥哥吩咐，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當初為啥忘記了。

　　如果油輾子做不了主，扯著他去見佐佐木，佐佐木要不講理，殺人償命，豁上了。

　　馬在總工頭棚子停下來，下了馬。正想用腳把門踢開，誰知道門兒卻自動敞開了，油輾子笑嘻嘻的迎著他：

　　﹁大哥，我知道你是急性子，會再來。喏！你看酒菜都準備好了。﹂

　　桌子上有酒有菜，王二虎沒嗅到酒香，只嗅到油輾子的油滑味。上去一腳，把桌子踢翻，唏哩嘩啦碰了一地。

　　﹁應該，應該，﹂油輾子仍是滿臉的笑：﹁我早就算著大哥嫌這一桌不夠豐盛，另外還準備了一桌好的。﹂他大聲吆喝，小廝戰戰兢兢進來收拾。

　　油輾子像伺候佐佐木，搬來一張凳子：

　　﹁大哥，先請坐，歇歇乏，消消氣。嘻嘻！﹂他拿來一套衣服：﹁快換上別著涼，受了風寒，將來大嫂子知道了，會寫信來罵我，不知道伺候……﹂

　　﹁啪！﹂王二虎結結實實的一個嘴巴子，油輾子薄嘴唇停止了，順著嘴角向外流血，接著一張嘴，吐出口液血漿，還有一顆牙齒。他用手伸向嘴裡，把另外連接著肉筋的牙齒也拉下來兩隻，摸出手帕，擦了擦血漬：

　　﹁打得好！打得好！﹂停了一陣又堆積了笑意：﹁該打！該打！﹂

　　﹁他媽的，少給我來軟功！﹂王二虎雖然罵，氣卻沒有剛進來時壯。

　　﹁大哥，一切錯誤在我！﹂噗通跪下了。

　　油輾子跪在地上，頭低下來，王二虎記得剛才也曾下跪，是因為做錯了事，欺騙了別人。

　　現在油輾子同樣的以中國的大禮對待兄長，還有一進門，從踢翻桌子，打掉牙齒，合血吞下去，沒有半句頂撞話。

　　一個做大哥的威風，不過如此，總不能戮上兩刀子才算出氣。

　　小廝進來重新把桌子擺好，重新擺上酒菜。

　　﹁大哥，請用！﹂油輾子讓著他。

　　看到菜和酒，王二虎又湧起反感，這次不是對油輾子，而是對自己。當初不是為了好吃，不是喝醉了，答應下這樁，當什麼工頭，那會有麻煩。大不了，自己那份工錢不要。

　　︱︱還有，因為同意佐佐木的主張，拉工人入股，辦狗打屁的農場，連自己的親戚和同宗開的荒，也搗弄進去了。

　　︱︱吃，他娘個屄的真害人，到關東來，大魚大肉，上好的二葫蘆頭的日子，不是沒過過，為啥沒出息到這種地步？他站起來，又想踢翻桌子，就是煮龍肉，也不動一筷子。

　　﹁大哥，﹂油輾子哭兮兮的抱著他的腿：﹁千錯萬錯，你看我是你兄弟份上，讓我說兩句，就是做鬼也甘心。﹂

　　﹁︱︱﹂王二虎想：﹁我不要你做鬼，卻要你少一條腿。﹂

　　﹁今晚，因為家裡來了一封信，幾個臭娘們鬧家務，我還沒伸腿，便搗弄著分家，這家當是我赤手空拳掙來的，怎麼會不心煩難過……﹂

　　﹁就在這個當口，大哥您來了，當時我自己也不知道胡說了啥，只一個勁的頂撞你。等你走後越想越不對。本來要騎馬去陪禮，我想你是個急性子，事辦不完睡不著，乾脆就在棚子裡等，大哥！﹂悽悽慘慘的喊著：﹁該殺該剮全聽你了，你要是念及結拜之情，枕頭下面有傢伙，給我個痛快！﹂

　　王二虎心裡濕漉漉起來，他看出油輾子的誠心和實意，﹁天底下﹂人與人之間以心換心，油輾子到底被赤誠所感動。所表現出來的，只差把心挖出來了。

　　王二虎饒恕了他，為了尊嚴仍橫裡橫氣的問：

　　﹁工錢呢？﹂

　　﹁我早就打算好了，天一亮我和你一起進城，去對佐佐木先生說，把工錢先發出來，尾子等全部完工算清。萬一佐佐木先生不允許，兄弟也有辦法，回家拿出來墊。我絕對把大哥的名聲擺在當頭，錢又算得了什麼。再說為那幾個臭娘們，爭那幾個臭錢，這種臭窩囊氣，我也受夠了……﹂

　　﹁起來！﹂王二虎心寬鬆了，一切發展超過預期打算。

　　﹁大哥，你得換衣服，喝酒，不然我不起來。﹂油輾子執拗的：﹁你在雨裡跑來跑去，不把身子保養好，我這當兄弟的還是人嘛？﹂

　　﹁︱︱﹂王二虎內心濕漉漉勁兒，衝到眼角，他想：﹁媽個巴子的，今天下午晚上真喪氣，只知道要掉眼淚號喪。﹂他無可奈何的說。

　　﹁好吧！﹂先扯過衣服來換了，看看油輾子還跪在那裡，只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油輾子起來了，但是少磕了一個頭。王二虎仍很滿意，認為誤打誤撞，拜了這個把弟，並沒有看走眼。

　　兩人坐下吃起來，經過這一鬧和折騰，胃口都不好，吃不下去，也喝不下去。

　　窗外的雨小了些，草原上漸漸亮了，又是一天開始。小廝送來洗臉水和準備收拾桌子，門外傳來一片嘈雜聲。

　　兩人向外一看，是第七區的全部工人，七八十位，冒著雨，腿上腳上滿是泥漿，槓著提著鐵鍬，越野而來。

　　油輾子忙抽身回去，準備摸伙，王二虎一把抄住他的肩膀。

　　﹁把話說清楚就行！﹂

　　﹁這些是群蠻牛，有時不聽呵呼。﹂

　　﹁有我！﹂

　　王二虎先走到外面，老工頭從人群中擠出來，站在前面。他們來得太早了，可能王二虎走後便沒睡，走了二三十里路。

　　﹁不是約的正午嗎？﹂王二虎問。

　　﹁孩子們不放心，怕你出事。﹂老工頭，一雙眼轉動著探視周圍，有沒有槍手。

　　﹁老二，你出來，對大夥說清楚。﹂

　　﹁好！﹂

　　油輾子嚥了一口口水，他沒敢出來，仍站在門口，用發抖的聲調說：

　　﹁各位，錢一點也不成問題，我這就和我的結拜大哥︱︱王工頭去城裡提錢。不過，大家得寬限一天，明格中午一定發。﹂

　　﹁騙人！﹂

　　﹁我擔保！﹂

　　王二虎擺動兩手，叫大家別嚷，然後向工人走去，老習慣的拍打著胸脯：

　　﹁一切我擔保！﹂

　　﹁你們得相信我大哥！﹂油輾子的聲音忽然大起來了，也清楚起來了：﹁我把所有的錢，都交給我大哥，由我來發，總信得過了吧？﹂

　　工人們交頭接耳，發出一陣﹁嗡！嗡！﹂聲。王二虎拉老工頭，讓他到裡面吃一點。

　　﹁不了，看到你平安無事，我就放了心。﹂老工頭，雙手成筒形，大聲喊著：﹁統統回去啦！﹂

　　工人像一群羊，老工頭如同牧羊人，都很聽話的向回走。老工頭沒走幾步，又回來抓著王二虎的手，低聲說：

　　﹁小心點，命不是白撿來的。﹂

　　﹁大爺，我現在才知道，咱的老兄弟不是壞人，你放心。﹂

　　﹁這就好。﹂

　　老工頭隨在工人後面走遠了，油輾子罵起來：

　　﹁太胡來了！﹂接著又一本正經的表示：﹁胡來是胡來，他們都是大哥的心腹，你真成！﹂伸出大拇指。

　　王二虎頂上高帽子，並不陶醉，相反，他感到慚愧，上次把事沒弄好，但願這次別再出岔子。

　　﹁走吧！﹂他催促油輾子。

　　﹁好。﹂油輾子立即答應，吩咐小廝備馬，拿帆布雨衣。

　　兩人在泥濘的道上，向城裡走去。

　　﹁你袖箍子帶了沒有？﹂油輾子問。

　　﹁帶那個幹啥？﹂

　　﹁萬一到我家裡去，碰上保衛團，他們不敢亂來。﹂油輾子笑了笑：﹁其實，社長家裡多的是，可以拿一個帶上。﹂

　　﹁真有那麼靈驗？﹂王二虎不太高興的問。

　　﹁賀三成和王江海就想捧著佐佐木的屁股親嘴。﹂油輾子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剛過晌午，兩人到了城裡西馬道街，油輾子在客廳裡找到佐佐木的大保鑣，忙嘰哩哇啦說了一大堆洋話。大保鑣面有驚慌神情，扯著油輾子向後院走，油輾子回過頭來說：

　　﹁在客廳等我。﹂

　　矢崎和小川出去丈量土地，還沒有回來。客廳裡只有一個小廝，沒有別人。

　　幾個高大的鐵甲萬還擺在那裡，王二虎想：這種傢伙裝鈔票，裝銀元，盛的真多，要是發錢，恐怕一隻都用不了。

　　接著他又想，東洋人真大膽，把錢放在家裡，只有一個保鑣，不怕紅鬍子。要是換了當地人家，財帛露了白，早被搶或者架票了。

　　他跟著大青龍小白蛇那一陣子，在柳條通，沒見他們做過案。紅鬍子不會那麼乾淨，要是有內線告訴大青龍，佐佐木家中有許多錢，恐怕大青龍會來一票。

　　﹁混賬！﹂想到這裡，王二虎不禁咒罵自己，不管怎麼說，佐佐木是自己的東家，吃裡爬外的事不能幹。還有，更不能在柳條通住一陣子，也沾了紅鬍子味兒，見財起歪心。

　　他看小廝那雙眼，咕碌的注意他。為了表示心地坦蕩和關懷，他問道：

　　﹁老疙瘩，這些鐵傢伙裡裝的東西，你要留神啊！﹂

　　﹁我看，不當個屁用。﹂小孩子老三老四的沒有總工頭棚裡的小子老實。

　　﹁錢沒有用處，啥有用處？﹂

　　﹁那裡來的錢，屁！﹂孩子翻翻白眼，低聲嘟囔：﹁老憨，土條。﹂

　　﹁媽個巴子的，是尤總工頭說的。﹂

　　﹁他逗你，老憨。﹂

　　﹁你知道我是誰？﹂他不甘心受小孩子的嘲笑，大聲責問。

　　﹁你也是個工頭，哼，不管你是誰，鐵櫃子裡裝的全是地契文書，沒有一個子兒。﹂

　　孩子說得很認真，王二虎反而喜歡他了。僱這種人看家守屋最可靠，嘴巴就像打得結結實實的寨牆，半點風聲送不出去。

　　油輾子進去快一頓飯時間了，還沒有出來，王二虎經過騎馬一顛簸，肚子有點餓。不過，王二虎想這樣也好，話談得時間越長越有希望，要是不給錢，只說句﹁沒有！﹂便把油輾子給打發出來了。

　　﹁社長在不在裡面？﹂王二虎問。

　　﹁在。﹂小孩子回答。

　　現在他很安心的等上去，把一雙泥腳擱在另一把椅子上，小廝皺了皺眉頭。

　　又足足等了兩袋煙的功天，油輾子才出來，笑嘻嘻的，黃臉上發著油光，比鴉片煙過足癮，勁兒還足。

　　看到油輾子高興，王二虎更加高興，忙迎上去：

　　﹁怎麼樣？﹂

　　﹁走吧。﹂

　　油輾子興致勃勃的拉他向外走，並回頭對大保鑣叮囑了兩句日本話，保鑣的摸起電話：

　　﹁毛細！毛細！﹂要電話。

　　這時兩人已離開佐佐木的住宅，王二虎準備解馬韁繩，油輾子說：

　　﹁把馬留在這裡，我們要坐汽車去扶餘縣我家。﹂

　　﹁到底成不成？﹂王二虎一聽對方口氣不對。

　　﹁佐佐木先生丈量土地去了，沒回來，先到我家拿錢，墊發。﹂

　　﹁小廝在家啊。﹂

　　﹁那是個新來的小糊塗蛋，他知道什麼，根本胡說。﹂油輾子走在前面，頭也不回。

　　﹁你在後院和誰說話，扯了那末久。﹂

　　﹁佐佐木夫人，她很欽佩你為工人爭錢，也同意我先墊。她是個念佛的人，處處積德修好。﹂

　　王二虎弄清楚了，這趟總算沒有白來，腿腳一使勁趕上油輾子。油輾子因為高興，話也多起來：

　　﹁大哥，你放心，到了扶餘縣我家，這幾個錢不成問題。﹃天底下﹄總有﹃遠近厚薄﹄，為了你的名譽，我得墊。不過也得有人擔承，佐佐木夫人這次很夠意思。﹂

　　兩人到了汽車站，油輾子從馬褲口袋裡掏出白袖套，黑字寫著﹁清水組合﹂，另外繡著清水組合的標誌，一個黃色大圓圈，當中一個﹁水﹂字。

　　﹁戴上它，扶餘縣不是王江海的地界，就是碰上了，只管大模大樣，和他說話，甚至吹鬍子瞪眼，他定變成夾尾巴狗。﹂

　　﹁︱︱﹂王二虎接過來，沒有戴上，他感到姓賀的姓王的雖然不是東西，要是戴上東洋人做的袖套來嚇唬他們，也不見得像個人。

　　油輾子買票，上了汽車，在車尾找了個座位坐下來。車廂內都是男人，吸著旱煙，雖然司機大聲叱責，他們照吸不誤。

　　汽車開了，路很平整，鐵輪車向來不准上公路。但平整的路面上，仍有著兩三寸長的野草。

　　車子開得很快，車窗外除了望不到邊際的草叢，還是一片茅草，以及茅草中豎得整整齊齊的電信桿子，電線上面的鳥兒。

　　﹁你想不想回郭爾羅斯前旗看一看？﹂油輾子問。

　　﹁想是想，還是先把工錢發完再說。﹂

　　﹁沒關係，我讓你回去！﹂油輾子非常興奮的拍拍他的肩膀。

　　王二虎知道油輾子有東洋人撐腰，神通廣大，也知道袖套如同護身符。他很想去看看二馬虎那一群子侄，還有趙宗之等一群鄉親，算算離開前郭旗，快半年了。

　　汽車繼續搖晃飛馳著，天快黑時，到了松花江渡口，車子停下來，準備上擺渡。

　　﹁下車！﹂

　　﹁統統下車！﹂

　　車身外，人聲嘈雜，夾雜著拉槍栓聲音。王二虎向窗外一看，幾十個保安隊員將汽車圍起來，端著馬槍，拉著準備射擊的架子。

　　﹁什麼事？﹂他驚慌的問。

　　﹁管它呢！﹂油輾子指指王二虎胳膊：﹁把袖套快戴上，誰也不敢動你一根汗毛。﹂他自己卻有恃無恐的沒有戴。

　　王二虎只好把袖套戴上，隨在油輾子背後，向外走。

　　乘客下了車，並沒有被搜身，只是站在離車十幾步的地方被兵監視著。油輾子和王二虎因為座位關係，走在最後。

　　等油輾子一下車，步伐突然很快的向前跑。王二虎跟著一腳剛踏地，還沒有看清周圍的士兵面孔，肚子上便狠狠的挨了一槍托。

　　他正要掙扎、講理，上來了十幾個將他按倒，活像捉了一頭野豬，按的按，拖腿的拖腿，扭肩膀綑了起來。

　　王二虎臉兒朝下弄了一嘴泥巴，泥巴中有著溫溫的騷味，那是拉車的馬匹剛撒的溺。

　　﹁散開！散開！﹂

　　老總們趕著所有看熱鬧的人，接著把王二虎又拉又拖，王二虎這時並沒有恐懼，只想看到油輾子希望他出面說清楚。

　　他們把他抬上馬鞍子，又用繩子一拴，頭腳下垂如同一口袋麥子。突然有人用力抓他的頭髮向上扯，他斜眼一看是賀三成：

　　﹁王二哥，歡迎你回老家！﹂

　　﹁哈！哈！﹂聽那笑聲就知道是王江海：﹁上馬，列隊回前郭旗！﹂

　　馬隊排列整齊，馱王二虎的那匹馬夾在當中，值日小隊長下達出發口令的時候，賀三成大聲叫：

　　﹁尤先生！尤先生呢？﹂

　　王二虎費力的扭動脖子，東張西望，沒有看到油輾子的影兒。

　　乘客們又上了汽車，傳出汽車發動聲，開上擺渡船。

　　夜色越來越濃，雨還沒有停止。馬開始小跑，硬梆梆的木鞍子磨得王二虎的肚子生疼，這時他忘了，今天午飯和晚飯沒有吃過。

第五章

一

　　哈拉海的草原，同別處一樣，靜悄悄的躺在藍天覆蓋下。

　　天，真夠藍的。如同新從染缸中，拖出來的老棉布，直往下滴綻汁兒。

　　天際，沒有一片雲，連蟬翼似的雲片兒也看不到。多少人喜歡秋日變化萬端的白雲。這裡雖然難得見，但具有一種空闊的美。

　　只是剛沾上秋邊兒，便已開始下霜，曠野已呈現出一片金黃。

　　晌午剛過，太陽還很溫和。風不太大，卻帶股衝勁，吹襲得茅草翻滾成黃浪。

　　十幾匹農安健馬，在黃浪中時隱時現，奔向回回窩子。

　　回回窩子離哈拉海車站有七十多里，老遠望去，是一座小得可憐的屯子。

　　屯子雖小，寨牆卻用青磚砌成，高有一丈五。砲樓子、門樓子﹁槍眼﹂多得像﹁馬蜂﹂窩。整個氣勢，不像屯子，像﹁邊關﹂上的兵營。

　　可是等走近了，才發現寨牆有些地方已倒塌，隙縫當中生滿了草棵和小樹。壕溝裡全是淤泥爛樹葉，還有一具腐臭的死貓屍體。兩扇破寨門，在秋風中搖動互相撞擊，發出巨大的聲響。

　　大夥兒下了馬，拉著韁繩，小心翼翼的過了殘破的吊橋。

　　走進寨子，前院長滿半人高的雜草。房屋多無門窗，有的房頂露著天，幸而甬路是用磚舖成，否則無法下腳。

　　白玉薇要大家在前院等候，她單獨帶了二光頭向內院走去。

　　內院裡有四五株大柏樹，密密的枝葉，遮得陰森森的，令人覺得喪氣。二光頭記得老家只有祖塋才有松柏。當年老回回大概沒想到這一層，很快便敗落了，屯子成了廢窟。

　　東廂房還未完全倒塌，屋頂上蓋了新茅草。整個院落靜悄悄的，見不到人影，連家禽雞鴨也沒有一隻。雖然是下半晌，那種淒涼味兒，如同烏鴉遮蓋了整個西天的晚霞，村中的炊煙四起，一個孤獨客騎了老馬，在野草叢生的小道上慢行，心中卻惦念著今晚住宿何處。

　　這裡，二光頭第一次來，他不明白白玉薇打的什麼主意，把大當家的弄到這種破爛地方，埋在心中幾個月的暗樁，又重新猛狠的捶擊。每逢不如意時，習慣的右手按在上了﹁紅膛﹂的槍把上。

　　走在面前的白玉薇，一直沒有發覺，她到了廂房門口，還沒有敲門，門便開了。裡面四個高大的年輕小夥子，手中都提了兩枝傢伙。看樣子，便推想到，剛才聽到外面腳步聲，他們便在窗子後面戒備，八支槍管隨時會把人置於死命。

　　﹁大當家的呢？﹂白玉薇仰著臉兒問，彷彿對骯髒的牆壁說話。

　　﹁正在歇晌。﹂一個黑小子說：﹁要不要喊醒他？﹂

　　﹁︱︱﹂白玉薇一搖手，坐在椅子上。一雙明亮的眼，迅速的打量房子一匝。微微點點頭，表示稱許，這幾個人並沒有偷懶，房子雖破舊，卻整理得很乾淨。

　　﹁吃藥了麼？﹂

　　﹁按您的吩咐，天天吃。﹂

　　﹁參湯呢？﹂

　　﹁天天喝。﹂

　　白玉薇站起來，踱到裡屋。從外面射進來的光線不夠強烈，房中陰暗。白玉薇站在炕前，凝視著躺在炕上的人。

　　二光頭緊緊的隨在她的背後，注視她一舉一動。從看到這個破寨子，便對小娘們處處不放心。

　　白玉薇在炕沿上坐下來，有幾隻命大的蒼蠅，乘著暖呼勁兒緩緩的飛動，最後落在病人的臉上。

　　幾個月不見，病人的臉更青了，青中透著紫，白髮經過剪刀胡亂剪過，仍舊鬆在枕頭邊。鼻子有點歪斜，可能瘦的關係，鬆弛的皮和骨肉連得沒有昔日緊。鬍子留得更長了，鬍梢變成黃色。看這副樣兒，誰也不相信他是四十多歲的人。更不相信曾經飛馬躍槍在松遼平原上具有十幾年的歷史。二光頭覺得一股辛酸，衝上腦門，眼圈兒紅了。

　　白玉薇用手趕走了蒼蠅，並扯扯被角。被子都是上好的緞子，底下舖了俄國毛毯，只有這點還像個樣兒。

　　大青龍睡得很熟，嘴唇張得大大的，向外噴氣。

　　白玉薇坐著，二光頭站著，足足等了一頓飯的功夫，大青龍先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費力的翻了個身，才緩緩的張開眼，闔上去，停了停，才睜得大大的，虛弱的聲音透出興奮：

　　﹁白姑娘，你︱︱你們真來了。﹂然後向二光頭笑了笑，臉兒扭歪得更難看：﹁老二，你好吧？﹂

　　﹁謝謝大當家的，我︱︱﹂二光頭嗓子哽住了，不爭氣的淚水滾出眼角。

　　白玉薇回頭一看，二光頭來這一手，臉上冷冷的說：

　　﹁你到外面招呼他們。﹂

　　﹁︱︱﹂二光頭這次沒有聽話，仍站在那裡。

　　白玉薇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並沒有再勉強他離去，二光頭也覺得過份了些。看病人不能流眼淚，除非快要死了。

　　﹁還有誰來？﹂大青龍雖然力氣不夠，興致卻很好。

　　﹁來了五個弟兄，老套筒、三和尚、大舅爺、李豐、小瘋子。﹂

　　白玉薇只提他們的綽號，沒有說名字。提一個，大青龍點一下頭。雖百餘天沒見面，每個人的長像，小毛病兒，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叫他們進來。﹂

　　﹁你先歇會兒吧。﹂

　　﹁妳不知道，我早已躺夠了。﹂

　　﹁看你的氣色，比以前強多了。﹂

　　﹁唉！白姑娘，咱們交情不淺，妳何必騙我……﹂大青龍毫不在意的說：﹁下雨陰天，咱不知道，自己的身板兒，行不行，可很清楚。﹂

　　﹁你底子好啊！﹂

　　﹁底子再好也擱不住這種折騰法，當年在雨裡雪裡睡，弄得一身風濕。被紅帽子灌洋油，辣椒水傷了五臟。兩次掛綵，流血過多，沒有復元，不服輸硬充能，傷口又腐爛了，就這樣拖拉得吐血……躺在炕上，除了吃飯吃藥，便是看日頭影兒爬上柏樹梢，牆上窗台，看不見了，便過了一天。﹂

　　大青龍的聲調很平淡，在平淡中令人酸鼻。二光頭終於忍不住，摀著嘴跑出去。他怕哭出聲音。

　　﹁還過得慣吧？﹂白玉薇平時冷冰冰的聲音，帶了一點女人氣息。

　　﹁就是太靜了點，別的都好。﹂

　　﹁靜了好養病。﹂

　　﹁心事也多啊。﹂

　　﹁別亂想，身子要緊，大夥全靠你呢。﹂

　　﹁幹這行當是養小不養老，養傷不養病。這幾年我一直走霉運，拖累大夥……﹂

　　﹁可別這末說，﹂白玉薇忙阻止他：﹁是整個局勢變了，擠得我們喘不過氣來。﹂

　　﹁還在柳條通。﹂

　　﹁早拉出來了。﹂

　　﹁接過火。﹂

　　﹁︱︱﹂白玉薇搖搖頭。

　　﹁妳比我成，穩重，不像我常惹漏子。﹂

　　﹁是我無能。﹂

　　﹁不見得，單說安排我這個地方養病，就像放進保險箱，不必常常移動和擔驚受怕，就是……就是……﹂大青龍的臉上肌肉顫動，顯示出內心焦急。

　　﹁大哥，有話儘管說吧。﹂

　　﹁白姑娘，妳別笑我，也別嫌我偏心，從離開柳條通到回回窩子，我沒有一天不惦念著四至兒和老三，有……﹂嘴唇也在抖了：﹁……有他們的信嗎？﹂

　　﹁︱︱﹂白玉薇原先臉兒對著大青龍，現在扭轉頭並站起來，在房中踱步。

　　﹁白姑娘，咱們本來是幹的把腦袋瓜子提在手上耍的買賣，有個三長兩短，妳得說實話。雖我身板兒零散了，這種事還頂得住。﹂

　　﹁說實在的，﹂白玉薇兩眼望著窗外，其實她什麼也沒看見，只覺得一片空洞洞的：﹁我還在派人找他們。﹂

　　﹁唉！沒想到天下是咱打下的，卻倒在賀三成、王江海手裡，傳了出去，真是芝麻大的一張臉啊！﹂

　　﹁……﹂白玉薇繼續在房中走動，她穿了禮服呢面薄皮底鞋，走動起來，發出呱呱聲，相當的單調。

　　大青龍的眼睛，隨著她的身軀移動，由炕前到門口，由門口到房角，轉動得眼珠都快發澀了。

　　﹁大哥，﹂白玉薇的臉上，居然帶了一點點笑意：﹁今格我來的目的，一是探病，一是送禮。﹂

　　﹁禮？﹂

　　﹁一筆大禮，恭喜大哥。﹂

　　﹁是不是你已找到四至兒和老三了，四至兒是個聰明孩子，只要不落在他們手裡，不會﹃扎﹄了自己。老三碰到四至兒，便會平安無事。可是日子這末久了，為啥不來看我呢？真該打，﹂大青龍欣慰的笑了：﹁白姑娘，也真是的，我急，你還騙我，快！快！快叫這兩個小王八蛋來。快！快！﹂

　　白玉薇臉上的笑容，像冰水沖過，一掃而光。神情兒仍舊相當平靜：

　　﹁大哥，禮物明晚就到，你看了一定高興。﹂說完，回頭向外走。

　　﹁白姑娘！白姑娘！﹂大青龍使出所有力氣喊。

　　﹁二當家的，大當家的請你呢！﹂黑小子向她說。

　　﹁︱︱﹂白玉薇沒有理黑小子。

　　躺在炕上的大青龍有些不高興，昔日他尊敬白玉薇出身好，學問好，有主張。現在卻認為她有點過份，大模大樣，似理不理的。他憤然的想：

　　︱︱這幫人是自己一手拉成的，妳不過是遭了滅門的丫頭，我看在和妳父親交情的份子，收留妳，培植妳，可是妳翅膀一硬，拉出奪刀把子的架式。

　　大青龍越想越氣，在氣頭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著﹁八音子﹂，立即又鬆了手：

　　︱︱這是幹什麼呢？抓不住把柄，先來窩裡反，賀三成、王江海定會笑掉了大牙。不能讓他們笑，得要他們哭，哭也找不到墳堆才成。

　　︱︱在目前能除掉這兩個傢伙的，想來想去只有白玉薇。別看出道晚，亮過幾手，還真乾淨俐落……

　　︱︱躺在炕上幾個月，是不是連腦筋也有了毛病？白玉薇生就是這副傲勁兒，怎能向歪道上想。身為大當家的，肚子裡開不了火輪船，還算啥人物。

　　大青龍開始感到慚愧，也許白玉薇早已把四至兒老三找到了，也許只找到一個。剛才說一大堆廢話，故意逗樂子，最後會把孩子們叫到面前來，給予一種驚喜，這大概是所說的﹁禮物﹂。

　　︱︱看來自己是太過份了，為了愛兩個貼身護衛，傷了二當家的心，是天底下頭等蠢事。

　　︱︱不能再這麼猴急，幾個月都等了，還差一兩天。

　　大青龍將眼睛合上，耳朵卻注意外面一切舉動。

　　這時白玉薇在外面吩咐，準備大夥住的地方，又著大夥先睡覺，晚飯也得早一點吃，牲口要餵飽，天一煞黑便起程。

　　二光頭應著，同原先住在回回屯子裡四個人預備起來。

　　白玉薇又要二光頭派人放哨，然後指責黑小子：

　　﹁你們為啥都守在園子裡，不著人在寨樓子上照亮兒。﹂

　　小黑子本來想說，這裡不會有人來。到此地幾個月，除了夥裡派人送米麵油鹽外，沒有半個人芽。但是，他看看白玉薇那張有著女人的美麗男人英俊的雙眉雙眼，和掛著一層濃霜的臉，他不敢張嘴。

　　﹁大當家的在這裡，怎麼可以大意？﹂女人到底是女人，黑小子不吭聲就是認錯。換了大青龍說兩句就算了，不像白玉薇得理不讓人，一個勁的窮抖擻。

　　﹁你給我小心！﹂

　　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黑小子高大的個兒，彷彿突然矮了半截。如果這時白玉薇再看他一眼，他一定會﹁老母豬篩糠﹂。

　　白玉薇大罵黑小子，二光頭卻聽得很舒服。這正表明了她對大當家的關切。

　　﹁還有，準備﹃黑窯子﹄。﹂她又吩咐一句。

　　﹁是！﹂二光頭聲音很大的應著，充分顯示出他已很服貼，不像剛才，故意扭麻花糖。

　　白玉薇並沒有去休息，而是提了馬鞭子到處查看。她準備把大隊拉到此處，看看那些房舍，可以修補，寨牆已倒塌的，再用泥坯打起來。

　　白玉薇走了，黑小子忙用襖袖擦拭額角上的汗水，悶聲不響。

　　﹁她上次來，有沒有叮囑你放哨？﹂二光頭問。

　　﹁忘記了。﹂

　　﹁就是不叮囑，也該懂這一套，出了事兒，真會吃不了兜著走。﹂

　　黑小子低頭打馬樁，弄馬草。一面工作，一面想，不能怨小白蛇罵，也不能怨二光頭埋怨，該怨的是自己，太粗心大意。

　　幾個人忙成一團，在忙碌中，心情都是愉快的。因為快要結束這種孤寂的生活，不久就有大批夥伴到來。

　　一個剃了個光葫蘆頭的小夥子，興奮的問二光頭：

　　﹁剛才二當家的吩咐整弄﹃黑窯子﹄，有買賣啦？﹂

　　﹁哽！﹂

　　﹁是大財東還是大糧戶？﹂

　　﹁狗東西，我們這夥，從不幹這！﹂

　　﹁嘻！﹂一縮那個大青蘿蔔頭：﹁是！﹂

　　﹁等明晚看了就會知道，別問。﹂

　　﹁那兩個人的事，二當家的向大當家提了沒有？﹂小夥子似乎天生有個好奇的性格，二光頭不准問﹁架票﹂的事，他又問四至兒和老三的情形。

　　﹁你忘了二當家的吩咐過，不准提這檔子事，小心你的光葫蘆腦袋。﹂

　　﹁︱︱﹂小夥子又是一縮脖子，舌頭伸在外面，許久才收回去。

二

　　晴朗的夜空，高掛著像清水洗濯過的月亮。

　　白玉薇站在殘破的寨牆上，注視著四野。

　　四野的衰草沐浴在銀暉裡，無數的秋蟲爭先恐後的悲鳴。

　　宇宙清澈極了，情調也淒涼極了。

　　白玉薇開始在女牆上走動，他彷彿聽到昔日回回女郎的笑聲。彷彿真回到昔日老回回家中的繁華。

　　現在只剩下這末一座殘破的寨子變成紅鬍子窩票的巢穴。

　　當年修寨子的老回回，絕對料想不到會有今天。可是明天，誰又料想得到。一串長長的冷冷的淚，掛在白玉薇的面頰上。

　　︱︱她，想起自己的屯子，自己的家。五六年沒回去了，雖不至於破敗成這副樣兒，定也相當荒涼。

　　從家裡遭受變故開始，白家屯成了兇宅，地戶們散了，甚至走路的人，經過屯子附近，都繞道兒過去，怕被屈死的冤魂所纏。

　　誰說那些不是屈死的冤魂？平時與人無爭，有槍，只是自衛，沒打死過人。有錢，是幾代一滴血一滴汗積成的，沒有巧取和豪奪。至於說犯了大忌，不該養紅鬍子，那個年月那家大糧戶，不同紅鬍子來往？

　　︱︱那夜，月亮也像殭屍的臉那麼慘白，自己在姥姥家從夢中驚醒哭起來。第二天大清早便傳兇信。

　　七十多口白棺木大出喪，隨在棺木後面的只有少數親友，不是人們怕事，而是沒有足夠的時間和人力，分別去通知他們。

　　張羅喪事的是遠房舅舅和大青龍，大青龍是從豐樂鎮聞風趕來的。滿身滿臉是浮土，進門便抱著一口大棺材，喊了聲﹁白大爺﹂便號啕的哭起來。哭到最後，沒有聲音，沒有淚，其實那口棺木中是母親不是父親。

　　過去只覺得大青龍肯買希罕的玩物，肯買洋糖哄孩子。那天，她幼稚的心靈，嗅到大青龍另有一股氣味，重視交情，重視義氣。

　　為了報仇，初中沒有畢業，便偷偷的離開姥姥家投奔大青龍。現在已是二當家的。仇還沒有報，仇家還沒有找出來，相反，親眼看見心眼中的英雄大青龍，一直在走下坡路，坐牢、受傷、被騙、被害、冤仇相報。難道這就是崎嶇的江湖路？

　　今夜，在這荒涼的回回窩子，明天又不知漂泊到那裡，到乾安、到農安、到大賚、還是重回人跡罕到的柳條通？

　　今夜，看見皎潔的月光，聽到蟋蟀的悲鳴。明天也許被槍彈打瞎了眼睛，打聾了耳朵，甚至丟掉了性命。

　　十九歲的青春年華，白玉薇感到並不值得惋惜。從流浪中長大，在沒有女人氣息環境中長大，在仇恨和血污中討日子。一切都慣了。只是看到大青龍病得瘦脫了人形，看到回回窩子的殘敗景象，想到自己的家仇，想到大青龍的憤恨不禁又滾下淚水。雪白的貝齒咬著下唇，下唇留下深深的幾個血印。

　　看樣兒如果大青龍拖不過今年冬天，身體便難以復元。今後這幫子人，前程好壞都在肩頭上挑著。她相信有這份能力，但也有些怯場，沒有經過幾番大陣仗。

　　白玉薇覺得在大青龍精神還能支持的時候，她應該做幾件事。

　　第一、除去大青龍的仇人賀三成、王江海。

　　第二、找出屠殺白家屯的仇家。

　　第三、設法弄些錢，派人把大青龍送回關內入院治療。

　　她活著就該辦這三件大事，沒有第四件和第五件，至於將來自己的下場，當紅鬍子的，沒有一個能按照如意算盤，求得了局。

　　﹁二當家的，大當家醒了。﹂二光頭在女牆下喊她。

　　白玉薇轉過身子，迅速的擦乾淚水，從丈許高的女牆上跳下來。外院的草已被清除了，她經過的時候，感到比昨天順眼多了。

　　她直接回到內院東廂房，大青龍已倚著枕頭半躺半坐著。影影綽綽的油燈，映著青紫色的臉，令人直覺的有些鬼氣。

　　大青龍看見白玉薇進來，咧開大鬍子嘴笑了，牙齒發出白森森的寒光。

　　﹁從昨格妳來，我便睏得很安生。今晚吃了點掛麵，倒頭便睡。妳回來都不知道。黑小子這個笨蛋，也不喊我。﹂

　　﹁是我吩咐他的。﹂白玉薇向土炕湊近些：﹁大哥，看起來，你的精神強多了。﹂

　　﹁這都是看到妳和他們的緣故，我雖病在這裡，心卻和大夥在一塊。外面的情形又不曉得，要多急有多急。﹂

　　﹁現在我把大隊拉了來，打算住一陣子。﹂

　　﹁這敢情好，你叫那些有頭有臉的傢伙們進來，給我看看。﹂

　　﹁已吩咐下去了，著他們洗洗臉上的灰土，輪撥來看你。﹂

　　﹁那些王八羔子，再洗也是一腿一脖子泥巴，馬馬虎虎算了。﹂

　　聽到手下洗臉後來拜見，這是個大禮。大青龍的興致又高漲起來，豪邁勁兒又從病體中復甦起來。可惜，聲音沒有昔日洪亮。

　　看到大青龍高興，白玉薇遲疑了一陣子。仰起臉來，用不急不徐的聲調說：

　　﹁大哥，有件事我向你說說，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能著急。﹂

　　﹁是不是四至兒和老三的事？﹂大青龍向上挺了挺脊背，想坐得高一點。

　　﹁不是！﹂白玉薇回答得很勉強，又停了停才說：﹁王二虎又被賀三成、王江海逮去了。﹂

　　﹁混賬！﹂大青龍坐起來，白玉薇和黑小子忙按著他的肩胛要他躺下去：﹁媽個巴子，真混蛋，留他下來，扭扭捏捏像黃花大閨女，怕壞了好名聲。這會子可熱鬧啦，去修他媽的堤，修他媽的窟窿去吧……﹂大青龍又急又氣，漸漸的語無倫次起來。

　　﹁王二虎去當修堤工人，本來不會出事。﹂白玉薇平靜的說：﹁是碰上壞人。﹂

　　﹁誰？﹂

　　﹁油輾子尤玉軒。﹂

　　﹁是不是那個專捧東洋鬼子屁股，有五六個婆娘的大煙鬼？﹂

　　﹁嗯！﹂白玉薇同他們生活的久了，聽慣了不乾不淨的野話，並沒有臉紅。

　　﹁快說怎麼一檔子事？﹂

　　﹁油輾子戳弄著王二虎當工頭，騙工人們入夥開荒，壓著工錢不發，蓋寨子強佔人家開過的生荒熟荒，淨做傷天害理的事。等王二虎弄清楚上了當，準備和工人連起手來鬧，被油輾子誘騙到扶餘縣對面渡口，王江海早已等在那裡下了手。﹂

　　﹁活該，﹂大青龍他低弱嘶啞的喉嚨罵著：﹁他媽的活該，缺少個心眼兒，還死充屌能呢。這種貨，不馬失前蹄，還有天理啊……王二虎，你︱︱你這個老渾球……﹂病人的感情是脆弱的，大青龍的聲音中帶了哭腔。

　　﹁可恨的該是油輾子，他還向工人們說王二虎拐了全部工錢逃回老家了。﹂

　　﹁王八羔子本來就是這種熊貨，﹂大青龍全是骨頭的手，拍著被子：﹁天底下那有王二虎這種渾人啊，出生的地面差勁，聖人早已拔光了山東的風水，有幾個是聰明伶俐人物。人家天天喊咱老憨、棒子，不是明明擺清楚了嘛。心眼像沒有孔的石頭蛋，還認是個琉璃球呢……唉！﹂

　　﹁︱︱﹂白玉薇無法插嘴，她對王二虎瞭解不多，印象卻深。看得出重義輕利，是條鐵錚錚的漢子。現在她想不透，大青龍在急的時候，為啥不罵油輾子、賀三成、王江海，還有那個背後指使和撐腰的東洋糟老頭子︱︱佐佐木。

　　﹁唉！現︱︱現在我病在炕上，王二虎，我看你不是二虎，是跳不出火坑的老綿羊了……﹂幾顆混濁的淚水，顫顫巍巍的掛在眼角腮邊上。

　　﹁白姑娘，﹂雙手拱了拱：﹁以前你救過他一命，我求你再救他一回。﹂

　　﹁大哥，﹂白玉薇有點不高興了：﹁說這話就太外氣了，你是大當家的，要我死，我也不敢活著。再說，王二虎是你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們這一夥的救命恩人。他為我們差點丟掉了命，搗弄光了所有財產。今格就是全部豁上去，也得把他弄出來。……﹂白玉薇從來未如此激動，卻說得聲音又大又急又快。

　　﹁老妹子，難為妳啦！﹂大青龍在感激中，第一次沒用﹁白姑娘﹂那個尊敬的稱呼。

　　﹁因為路遠，無法向大哥請示，才自作主張，幹了一票。﹂白玉薇想到大青龍的病情沉重，強行抑制激動的情緒，換上和善的面孔。

　　﹁我走時吩咐過，一切由妳做主，妳是大當家的。﹂

　　﹁這點小妹一輩子不敢，﹂白玉薇繼續說下去：﹁為了救王二虎，為了給東洋人點顏色看，別再欺侮咱們工人和開荒的安善良民，還有弄筆款子，將來好……﹂白玉薇略微一頓：﹁我把油輾子給弄來了。﹂

　　﹁真︱︱的！﹂大青龍忽地坐起來：﹁妳真俐落啊！﹂

　　﹁只要大哥不怪罪，不嫌棄，這就是送給大哥的禮物。﹂白玉薇毫不居功的說。

　　﹁快把那個鱉犢子給我看看！﹂

　　白玉薇吩咐下去，沒有好久，二光頭和黑小子、老套筒三個人，像捉小雞似的，把油輾子提了來。

　　油輾子被五花大綁，不知那個動的手，繩子扯得緊緊的，隔著花條子睡衣，有些地方仍看出血漬。赤著兩隻腳，頭髮、臉上、手上全是泥污，軟塌塌的被扶著站在那裡。

　　大青龍眼中已經冒火，油輾子精神非常萎頓，經過二光頭一吆喝，他才張大了眼睛，看了看周圍情況，知道已經到了老窩了。

　　﹁油輾子！﹂大青龍用嘶啞的聲音吼叫，要在平時早已上去幾耳刮子和幾腳。

　　﹁咦！﹂油輾子臉上擠出一絲苦笑：﹁這︱︱這位大當家的好好面熟啊，您老人家是大青龍大當家的吧，多少年沒有向您請安啦！﹂

　　油輾子乾巴巴的笑著套近乎，正在生氣的大青龍，也不得不佩服油輾子有雙利眼。他和油輾子只碰過兩次面，一是在玉合順，那時油輾子還當夥計，一是在哈爾濱到扶餘的小火輪船頭等艙裡，他和東洋人趾高氣揚的在一起。這是第三次相遇了，以前兩回，無怨無仇，這會真是勢不兩立。

　　二光頭看到大當家的神態，頂了油輾子一拐肘：

　　﹁跪下！﹂

　　﹁這︱︱這又不是朝廷。﹂油輾子平時作威作福慣了，不想下跪。

　　﹁︱︱﹂二光頭不多費唇舌，照著油輾子的後腿彎就是一腳，油輾子噗通一聲跪下了。

　　﹁你們幹事太魯莽了，﹂油輾子非常惋惜的搖搖頭：﹁我是清水組合的高級職員，也算半個東洋人，名字叫做重光利是豐，我們的領事館會找你們政府的麻煩，那個時節一定會動大刀槍，像打圍似的趕……﹂

　　﹁刷！﹂還未等油輾子講完，二光頭扇過去一耳刮子，嘴角立即向外冒血泡：﹁再嚕囌，先把你種在地裡不發芽！﹂

　　﹁咦！說起來都是攀得上的朋友，爺們您何必這麼兇呢。想當年我認識老師底下的紅人不少，就是駝龍師娘咱也伺候過，不管那個路數，水流千宗歸大海，何必不賣點﹃流水﹄。﹂，血水雖向外冒著，油輾子仍說個不停。說完了抬頭看看周圍所有的人。

　　躺在炕上的大頭目有一張青色的鬼臉，坐在炕沿上的那位娘們，冷狠勁兒早已領教過。一個黑小子，兩臂環抱胸前，呲著牙傻笑，有看人受罪的癮。另外一個胖傢伙，比別人大一號，路上有人叫他﹁老套筒﹂，正瞇縫著眼睛吸煙，似乎剛才發生的事與他無關。那個最愛動手的禿頭，看樣子也是個頭目，核桃般的眼睛，直往肉裡盯。他打了個寒顫，已看得出來，這是一堆石頭，摻不進醬油醋。拿東洋人，老前輩，都唬不住。

　　到了這個節骨眼，該怎麼辦，靈感立即閃過他的腦際：

　　﹁各位爺們，手頭如果不方便，大家不是外人，只管吩咐。﹂他縮鼻子擠眼笑起來，力求裝成一副甜麼梭的樣兒：﹁請各位鬆鬆綁，拿筆硯來我寫帖子。﹂

　　油輾子說完了，以企求的眼神，看每個人，每個人的表情依舊，沒變分毫。

　　﹁嘻嘻，我不算有錢的主。找了來，大小也是個﹃財神爺﹄，能不能優待一點。別教我蹲﹃黑窯子﹄，別綑我，絕對不會跑。嘻嘻，馬馬虎虎，優待一點，嘻嘻！﹂如同做生意討價還價，點頭哈腰。

　　﹁你想優待？﹂二光頭問。

　　﹁先謝謝爺們啦！﹂

　　﹁好，﹂二光頭也懂和氣生財，滿臉橫肉炸開來，那就是代表笑了：﹁停會兒，我給你臉上貼兩張王二麻子的狗皮膏藥，耳朵裡灌頂好的﹃僧帽牌﹄蠟燭油，要是你嫌嘴裡太淡，我還有雙汗臭襪子，免費贈送，夠滿意了吧，夠優待了吧？嗯？﹂

　　﹁爺們，這︱︱這︱︱這是何苦呢？﹂油輾子慌了，他真怕這個禿頭說到辦到。

　　﹁青龍大爺，白蛇姑奶奶，﹂他開始磕頭，因為兩手綁在後面，沒有支撐，整個的上身爬在地上起不來：﹁只要兩位吩咐，只要我拿得出來，不過，可憐可憐我一大家子人，有兒有女。留點給他們，別餓死，就算大恩大德了。﹂

　　大青龍和白玉薇仍沒有任何表示，厭惡的看油輾子到底能表演出幾套。二光頭卻沒有這份雅興，用手抓著他的大背頭一扯，又跪直了：

　　﹁你能拿多少？﹂二光頭問。

　　﹁盡我最大的力量，五百大洋。﹂

　　﹁去你媽的！﹂這回二光頭用腳踢，很夠勁，油輾子來了個元寶大翻身。

　　﹁我真沒有錢，我︱︱我再加五十元。﹂油輾子臉貼在地上翻動著充滿血絲的眼睛央求。

　　﹁你個狗雜種！﹂二光頭乘勢，對臉上又一腳，鼻子出血了。

　　﹁別打︱︱別︱︱打︱︱我再加二十塊︱︱﹂

　　﹁狗娘養的！﹂二光頭又要動手。

　　﹁省點力氣吧。﹂白玉薇冷冷的說，二光頭忙住手。白玉薇接著道：﹁你是個聰明人，何必裝糊塗？﹂

　　﹁我︱︱我不是糊塗，的確沒有多少子兒，要是騙姑奶奶，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油輾子躺在地上，直著嗓門號叫，如同上了架子的豬。

　　﹁把他扶起來。﹂白玉薇吩咐二光頭。

　　﹁跪好！﹂二光頭這次扯著領口，差點把油輾子憋死。

　　﹁錢，我們想要，但不是主要的，你想想，有錢的人多的是，為啥單單挑上你。﹂白玉薇如同和老朋友聊天，一點火氣都沒有。

　　﹁姑奶奶，我︱︱我一時想不起來。﹂他打了七八個哈欠，臉上有血有污泥有淚水，比舞臺上的三花臉的彩色還要多。

　　﹁姑奶奶，﹂油輾子哭出呼啦：﹁你想想，大前夜妳把我從被窩裡拖出來，丟在草堆裡一天一晚，水米沒沾牙。又裝到麻袋裡，馱在馬背上一夜一天，骨頭都顛零散了。我還有口累，兩夜兩天黑飯白飯吃不到一口，總不是鐵打的身子，頭腦那能不糊塗………﹂他有無限委屈，一下子抖擻出來。

　　﹁看樣子，我們虧待你了？﹂二光頭的腳又抬起來。

　　﹁二光頭，閉嘴。﹂

　　現在輪到白玉薇對付油輾子，不喜二光頭打岔。

　　﹁先把你辦的好事兒說出來，吃的吸的都有。其實，你平常喝工人血慣了，底子厚，餓個把月，也沒關係。﹂

　　﹁這︱︱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工人都是山東人，我爺爺來自山東。我待他們就像待我死去的爺爺一樣，處處替他們跑腿，多給他們弄錢！﹂

　　﹁油輾子！﹂大青龍的呼吸已正常了些，心臟跳動也緩慢了些，陰沉沉的問：﹁別再拐著彎兒裝迷糊，王二虎這個人你可認識？﹂

　　﹁︱︱﹂最怕問的，總問到了，油輾子覺得褲襠裡濕了一大片，事到臨頭，只有硬起脖子：﹁嘻嘻！不只認識，還是拜把弟兄，他是老大，我是老二，我們大哥啊，不是當老疙瘩的瞎捧，往臉上貼金，真是﹃天底下﹄少有的大好人，信用好，心地好，待人夠義氣，拿錢當巴巴。我們大哥的長處，說三天三夜說不完。聽說他和大當家還是朋友，大當家的，求你不看僧面看佛面，衝著我大哥，抬一抬貴手，我大哥………﹂

　　﹁放屁！﹂大青龍一口黏痰吐在油輾子的額角上。

　　﹁是！﹂油輾子手綑著無法擦，只有讓黏痰流到嘴角，在恐懼當中，仍感到又臭又腥。

　　﹁你騙王二虎，把二虎送給賀三成、王江海！﹂

　　﹁呵！呵！﹂油輾子呵欠打得更多，淚水口涎也流得更多：﹁這︱︱這又是天大的冤枉，我大哥被保衛團提了去，我到處託人活動，花了不少錢。結拜哥們，沒有這點義氣，還算人嘛。﹂

　　﹁呵呵︱︱大當家的，您是明白人，眼見是實，耳聞是虛啊！好言一句三冬暖，惡言一句六月寒呢。舌頭比刀子兇，殺死人不滴血啊！………﹂說著說著，突然大叫一聲：﹁哎呀！我的媽呀！………﹂

　　原來他還沒有說完，白玉薇先站起來了，不動聲色的舉起隨身不離的皮鞭子，沒頭沒臉的向油輾子抽起來。

　　油輾子被打得在地上翻滾，每一鞭子下去，感到火辣辣的痛楚。從前常用皮鞭抽工人，現在才嚐到，挨皮鞭是這種滋味。

　　油輾子一面滾一面叫嚷﹁姑奶奶﹂，﹁女菩薩﹂，﹁我錯了﹂，﹁別打了﹂，﹁求求你﹂，﹁打死人了，救命啊……﹂末了只有直著脖子喊。最後只聽到﹁咕︱︱咕︱︱噓︱︱噓︱︱﹂聲，漸漸身子不動了聲音也沒有了。白玉薇才把鞭子一抖，收起來，掏出手帕，擦擦臉上的汗水，然後手兒一擺：

　　﹁拖出去！﹂

　　二光頭先過去，用手向油輾子的鼻子一摸，翻翻眼皮，拭摸腦門。

　　﹁嘿！這小子還真管折騰呢，不必用冷水潑啦！﹂

　　老套筒和小黑子過來，一人提了一條腿向外拖，白玉薇又吩咐下來：

　　﹁等他甦醒了，給小半碗飯吃，別餓死他。﹃起票﹄時得他吭氣呢。﹂

　　﹁是！﹂二光頭非常爽利的應著，他又領教了白玉薇的作風還真不含糊。

　　大青龍看白玉薇狠狠的收拾了油輾子，火氣也消了不少。現在仰面躺在炕上，問白玉薇：

　　﹁﹃窩票﹄沒走風吧？﹂

　　﹁為了混亂他們的耳目，我把油輾子架出來，先放在野地一天，再到此處看風聲，等平安無事才移過來。﹂

　　﹁︱︱﹂大青龍聽了點點頭，表示讚許：﹁後尾妳怎麼打算？﹂

　　﹁就按照剛才大哥說的，第一先換回王二虎，第二狠狠的向佐佐木搾一筆，錢到手，我想派人把大哥送到關裡，聽說那裡有德國人開的醫院，醫術很好。換個生地面也沒有人認識大哥，儘管大模大樣住在醫院裡治病。﹂

　　﹁︱︱﹂大青龍的眼睛閉上了，停了許久才張開，雖然病榻纏綿日久，眼睛仍有餘光，直射白玉薇的雙眸：﹁妳所說的我都贊同，不過，有句話問你，妳照實說：是不是嫌我是個累贅？﹂

　　白玉薇從炕沿跳下地，刷的一聲抽出駁殼槍拉上紅膛，舉起來，滿臉殺氣的說：

　　﹁大哥，你有懷疑，我只有一條路好走！﹂

　　﹁老妹子，﹂大青龍急得爬起來，抓她的手：﹁算我問錯了。﹂

三

　　白玉薇因為長期的疲勞，再加上兩天兩夜沒休息，夜裡睡得特別香甜。

　　現在太陽已高掛在樹梢，沒有人敢去喊她。

　　白玉薇向來單獨睡，門窗關得緊緊的。她睡覺非常機警，曾經有一位新來的弟兄，未曾先報名去推門，被一槍撂倒，再也爬不起來。

　　一群鳥兒在柏樹枝頭，吱吱喳喳的叫著，白玉薇總算醒來了，先在炕上伸了個懶腰，才掀開被子，睏覺不脫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起身洗臉梳頭之後，繫上九龍帶，把兩支槍插在九龍帶上，然後在外面穿上短大氅，仍是手中提了皮鞭開門出來。

　　夥伴們已把外面的幾間房子，用茅草修補好，多數住在外院，怕驚動病中的大青龍，只留幾個貼身的護衛在院內值更。

　　白玉薇出門後直奔東廂房，老遠便聽見大青龍的笑聲，聲音雖然不夠高，卻充滿了興奮的激情。這種笑，白玉薇已經三四個月沒聽到。

　　她進大青龍的屋子，從來不敲門，一推便向裡走。迎面一個人正向外出，看見她倒退了三四步，原本白淨的臉兒，變得更像一張無光的粗粉紙。

　　﹁白先生，大當家的要我去看妳。﹂

　　﹁︱︱﹂白玉薇沒有吭聲，凌厲的一雙眼，如閃電般掠過對方的面兒，對方的手指，對方的膝蓋，對方的腳跟，然後朝西廂房一指：

　　﹁你到對面房裡等我。﹂

　　﹁是！﹂

　　對方忙鞠躬，走路時左腿一瘸一顛，到了院裡扭頭來一看白玉薇正盯著他，他忙回過頭去，奔跑似的到西廂房，臨進門摔了一跤，爬起來，把門掩上。

　　白玉薇沒有進東廂房的套間，移步至內院過道，招手要小黑子把二光頭找來。

　　二光頭來了，白玉薇的小嘴向西廂房一𠴂：

　　﹁他來了多久了？﹂

　　﹁剛到。﹂

　　﹁沒再出寨子？﹂

　　﹁沒。﹂

　　﹁找幾個人看住他！﹂

　　﹁是！﹂

　　二光頭平時做事，如同張飛請客，大叫大吆喝的。這次卻機警而快速的派了幾個人，隱蔽起來守住西廂房。

　　白玉薇看他安置好了，才回到東廂房向大青龍請安。大青龍坐在炕上，圍著被子，滿臉的笑意：

　　﹁我要四至兒去見妳，見過了嗎？﹂

　　﹁見過了。﹂白玉薇自自然然的坐在炕沿上。

　　﹁這孩子︱︱這孩子，﹂大青龍激動的顫著下巴：﹁這孩子真有出息，他有沒有和妳說？﹂

　　﹁說啥？﹂白玉薇玩弄鞭梢子。

　　﹁這孩子就這點好，不愛逞能。﹂

　　﹁他是很能。﹂

　　﹁對！你沒看走眼。上次去救王二虎，他掛了彩，機靈的翻過人家的牆頭。孩子長得俊，嘴又甜，那家人家窩藏他不算，還給他治傷，又想把閨女嫁給他，他……﹂

　　﹁老三呢？﹂大青龍述說四至兒的過去，正聊得起勁，白玉薇卻打岔，問起老三。

　　﹁老三，唉！﹂大青龍的笑容消逝了：﹁老三傻了點，到了郭爾羅斯前旗，到處打聽四至兒，被賀三成捉到，給剮了。四至兒聽到消息哭得死去活來，想到兩人是生死患難之交，要去收屍。還是那家人家的老頭子，看勸他沒有用，狠了狠心把他綑在床上三天三夜，他哭了三天三夜，飯也不吃，水也不喝。老頭兒感動的不得了，自己又不敢出面，怕追查到四至兒，只有託善堂的親友，把老三給火化了，喏！﹂大青龍用手一指枕邊的黃包袱，極其悲哀的：﹁這就是四至兒帶回來老三的骨灰。﹂

　　﹁︱︱﹂白玉薇聽了，連黃包袱看都沒看一眼。

　　﹁四至兒這次回來，我又是傷心，又是高興。傷心老三落了個淒慘下場，高興四至兒逃了回來。冤有頭，債有主，賀三成，王江海這樣使狠，只要我大青龍有一口氣，氣就出在他身上。﹂

　　﹁對！冤有頭，債有主。﹂白玉薇以比冰還冷，比刀還利的聲調重複這兩句話。並且點點頭：﹁喝，四至兒這幾個月，是不是都窩在郭爾羅斯前旗？﹂

　　﹁沒有，﹂提到四至兒，大青龍又欣愉起來：﹁這孩子有腦筋，他欠人家救命之恩，想來日圖報。打定主意不娶他家的閨女。因由是幹這一行，不能拖家帶眷，不能耽誤人家女孩子下半輩子。﹂大青龍越說越起勁：﹁他傷口剛好一點，便央求老頭兒，在深更半夜用大車送回自己的老家﹃七家子﹄。﹂

　　﹁為啥不來找我們？﹂

　　﹁他怕拖累我們，知道我的傷勢沒有好，不能再加一個﹃傷號﹄，行動更加不方便。這就是四至兒和別人不同的地方，﹂大青龍歲數不大，因為白鬍子多，愛像老頭兒撚著鬍鬚：﹁這孩子，成，沒有白疼他。﹂

　　﹁成！﹂白玉薇又點點頭：﹁真成！﹂

　　﹁老妹子，﹂大青龍突然一怔：﹁喂！聽妳的口氣有點不對碴啊，是不是信不過四至兒？﹂

　　﹁信︱︱得︱︱過！﹂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肚子裡沒有灌墨汁，這兩句文縐縐的詞兒記得清清楚楚。人家孩子腿上帶傷，提了老三的骨灰，跑到劉家窩舖，跑乾安大賚，跑柳條通，找了半個多月，記起過去曾在此地落腳，才尋到這裡，也夠難為他了。老妹子，不信，妳查查他腿上的傷。﹂

　　﹁大哥，談經驗閱歷你比我多，不會看走眼。四至兒是你跟前的，我信得過，半點疑心也沒有。﹂

　　﹁唉！這就是緣份。咱們交情不同，我說實話，妳不在意，也不會寒心。跟我的人，多的時候上千，現在也有百十口子。我就是喜歡這孩子，四至兒也的確討人喜歡，親生親養的兒子也沒有他孝順。也許我病得久了，也許我不是二十歲的小夥子，這幾個月見不到他，又聽說四至兒﹃扎﹄了自己，不知有多難受，我為他掉過眼淚，我託你到處探聽，你們一直沒有消息……不是埋怨啊。﹂大青龍自慰的：﹁總算回來了，可惜的少了個老三，人，難事事周全，有四至兒，我也滿足了。﹂

　　說到這裡，他熱切的望望白玉薇，白玉薇背對著他，臉朝向窗外，望著幽暗的院落，還有西廂房。

　　大青龍瞭解白玉薇的脾氣古怪，常常用背對臉兒講話，並不在意，繼續說：

　　﹁我得好好的埋葬老三，要他們抬我到坑邊，那怕抓把土放在棺材上，也得盡這份心意。老三，性子急，脾氣憋，對我可是忠心耿耿！﹂

　　﹁這回話說對了，老三真是忠心耿耿。﹂白玉薇回過頭來了，提及老三，木然的臉上透出哀傷。

　　﹁老三！﹂大青龍傷心的摸著黃包袱。

　　﹁大哥，﹂白玉薇伸出手：﹁把骨灰匣子給我吧。﹂

　　﹁先放在我這裡，我有些話要對老三說。﹂

　　﹁不用說了，老三都清楚。﹂白玉薇的手仍停在那裡沒縮回去：﹁匣子還是給我，我來安排。﹂

　　﹁我︱︱我明白，﹂大青龍把匣子遞過去：﹁妳是怕我看了傷心，現在就託付給妳，得想盡辦法，厚厚的安葬他啊！﹂

　　﹁︱︱﹂白玉薇一隻手接過匣子。

　　﹁老妹子，記得要厚葬。﹂

　　﹁︱︱﹂白玉薇站起來，向外走。

　　﹁老妹子，你叫四至兒到我這裡來，我還有話問他。還有，別嫌我嚕囌，對老三，一定派人出去買好棺材，好壽衣，找匠人，雖是骨灰，一點也別馬虎。﹂

　　﹁︱︱﹂每句話白玉薇都聽見了，她提了骨灰匣子繼續向外走，到了院子裡，手兒一揚，把骨灰匣子丟進年久失修的臭荷花池裡。

　　接著她推開西廂房門，二光頭緊緊的隨在她身後。四至兒一瘸一瘸迎過來：

　　﹁白先生，好久沒伺候您，我給您磕頭啦！﹂雙腿艱難的跪下去，磕了個響頭。

　　白玉薇沒叫他起身，他自己爬起來，一拐一瘸的又打了個千兒：

　　﹁白先生，你沒有吩咐吧？﹂一雙秀麗的大眼，滴溜溜的轉：﹁要是沒有吩咐，我到大當家的那裡去啦！﹂

　　﹁大當家的叫四至兒。﹂小黑子跑進來說。

　　﹁白先生我走啦？﹂四至兒鞠了躬，抽腳向外走。

　　﹁等等！﹂白玉薇聲調緩慢的叫住他。

　　﹁大當家的叫我啊，﹂天不熱，四至兒的額角有汗水：﹁一會我再來。﹂又拿腿想走。

　　﹁我叫你等等。﹂

　　白玉薇說話的尾音未落，二光頭已將身子擋住去路。

　　﹁沒有別的，﹂白玉薇仍坐在那裡，文靜的說：﹁我看看你的傷口。﹂

　　﹁謝謝白先生的關懷，﹂四至兒如釋重負的挽起褲腳：﹁已經好了啊。﹂

　　褲腳挽起來，露出比嫩藕還要白晶的一隻腿，沒有黑長的汗毛，肌肉勻挺，西洋女娃兒也沒有這麼美的腿，褲管再向上捲，露出膝蓋兒，蓋骨不大，肉層也不厚，更顯得整條腿兒筆直。

　　四至兒繼續向上捲，在離大腿根有三四寸，肉最厚最多的地方，有一傷口，上面還裹了紗布，紗布外面有著血漬。

　　﹁這末久了，傷口還沒好？﹂白玉薇問。

　　﹁打受傷，便找不到好的跌打損傷大夫和洋大夫，都用的土方兒。﹂四至兒苦兮兮的說。

　　﹁合口了？﹂

　　﹁沒有。﹂四至兒低下頭，嘴唇蠕動著，聲音細細的：﹁像我這個歲數，受傷不容易合口。﹂

　　﹁咳！﹂二光頭聽了，差點笑出聲。

　　﹁年紀輕，應當好得快啊，那是啥原因？﹂

　　﹁白先生，在妳面前我說不出口。﹂四至兒的脖子梗兒軟了。

　　﹁二當家的，不用問啦。﹂二光頭板起面孔說。

　　﹁好，不問就不問，﹂白玉薇用手一指二光頭：﹁你把紗布揭開，我看看。﹂

　　﹁疼啊！﹂四至兒用手護著。

　　﹁孬種。﹂二光頭一巴掌把他的手打開，用力一撕紗布，傷口沒有結疤，靠腿後肉橫穿了個透明的窟窿，沒傷著筋骨，血湧出來，相當鮮豔，沒有污血塊子。

　　四至兒忍疼站在那兒，二光頭卻回頭望著白玉薇的表情。白玉薇向他又一𠴂嘴，二光頭兩手快速的向四至兒脅下一抄，一枝小馬牌手槍到了手裡。

　　﹁把他帶到前院去吧。﹂白玉薇輕聲吩咐。

　　﹁我要見大︱︱﹂四至兒的話還沒有說完，二光頭用手摀住他的嘴。

　　四至兒也許急了，狠狠的咬了二光頭一口，二光頭皮厚不在乎，手抵得更緊，故意裝著很疼的樣兒：

　　﹁咈！咈！完全是娘們下作把勢呢！﹂

　　接著上來了﹁老套筒﹂﹁半瓶醋﹂幾個較大的小伙子，扯胳膊拉腿，把四至兒搗弄到前院，二光頭指揮他們：

　　﹁綑在馬樁子上！﹂

　　﹁這︱︱這是幹啥？﹂一鬆手四至兒便大喊起來：﹁大當家的，他們欺侮我啊！﹂

　　半瓶醋掏出一條破毛巾，要向他嘴裡塞。二光頭在一旁搖搖手。

　　﹁深宅大院落，裡面聽不見，小子有力氣，讓他使勁喳呼吧。﹂

　　四至兒拚命喊了一陣，看看一點用處也沒有。非但大青龍病得爬不起來，根本就聽不見，不會派人來救他。

　　這時節除了有事和睡懶覺的人們之外圍在他周圍有七八十個人。七八十個人有七八十張不同的面孔，有的氣得臉色發青，有的眼珠子幾乎掛在眶子外面，有的斜著嘴角扯出一條刀疤似的弧線，有的咬著牙齒冷笑發出森人的白光……。在這些人當中，唯有二光頭和善，對他笑瞇瞇的。

　　二光頭的笑容四至兒最清楚，平素對夥計們愛吹鬍子瞪眼，展示他當頭目的威風，其中有嚴厲如兄長般的關懷之情。對待仇人，他總是一張笑臉，笑得最甜的時候，也是他折騰人的點子最多的時候。四至兒渾身開始冒冷汗，淚水在眼眶中打滾，他強自鎮定：

　　﹁你︱︱你們不該拿我窮開心啊！﹂

　　﹁︱︱﹂七八十個人，沒有任何反應。

　　﹁這種玩笑，起個頭就行了，我腿上有傷，受不了啊！﹂

　　﹁︱︱﹂有人的視線，投向那條雪白粉嫩腿。

　　﹁再不放我，我可惱啦！﹂

　　﹁小隊長，﹂老套筒懶洋洋的開了腔：﹁你惱了，敢給我咬一截子？﹂

　　﹁哈！﹂這回有了反應，大多數的人笑了。

　　﹁你︱︱你叫我啥？﹂四至兒的臉色又變成粗粉紙。膝蓋開始打哆嗦。

　　﹁叫你小隊長啊，這下子再立大功，回去定是郭爾羅斯前旗保衛團的團總了吧？﹂半瓶醋張嘴更酸不溜嘰的。

　　﹁盡你娘，﹂小黑子連膠東家鄉話都罵出來：﹁這種好事那會輪到他。賀三成、王江海不過是個隊長。﹂

　　﹁沒有名，媽拉巴子的有利也好啊。﹂老套筒湊過去：﹁小乖乖，這回來收拾我們的腦袋瓜子，啥價錢？咱爺們處得不賴，分兩個子兒，先給我花花怎麼樣？﹂

　　﹁︱︱﹂四至兒的頭突然低下來，一聲不響。

　　﹁別裝蒜嘛。﹂老套筒抓起他的大分頭，向上提，四至兒滿臉的淚水。

　　﹁我︱︱我嗚嗚……﹂四至兒放聲哭起來：﹁你︱︱你︱︱你們說的我都不懂，盡︱︱冤︱︱枉好人……嗚嗚……﹂

　　﹁喲！喲！﹂又是半瓶醋：﹁老套筒啊，別問啦，你沒看人家孩子哭得多傷心，﹂接著又學四至兒的哭腔，捏著鼻子哼小嗓：﹁盡冤枉好人……嗚嗚……﹂

　　又是一陣爆發性的大笑，在笑聲中，白玉薇出來了。大家看見她，笑聲漸漸消逝。

　　她要老套筒搬來一張椅子，坐下來。面部仍像往常一樣，平平板板，沒有任何表情。

　　﹁白先生，他們故意整我，求求您主持公道。﹂四至兒又是哭，又是點頭。如果不是綑在馬樁子上，早已下跪磕響頭。

　　白玉薇冷冷的看著他，他說的什麼？似乎都沒有聽進耳朵裡去，舉起手向二光頭一招：

　　﹁你來問！﹂

　　﹁怎麼問法？﹂

　　﹁糊塗！﹂

　　﹁是！﹂

　　二光頭收起笑臉，一本正經的點了一下頭。然後走到四至兒身邊，拍拍他的肩頭，和和氣氣的說：

　　﹁老疙瘩，這幾年擺﹃香堂﹄都是二當家的執法，這次二當家的看得起我，我也是初學乍練，問得不在行，你多包涵著點。﹂突然臉色一沉：﹁老疙瘩，咱們哥兒在一起，不是一年半載啦。你知道我的脾氣，喜歡乾脆，最怕嘮叨。問啥，你照實說，別兜圈子耗力氣。﹂

　　二光頭說完了，煞有介事的，抽出掖在紮腰上的手巾，擦了擦禿頭和大寬臉，臉上的笑容又露出來了。

　　﹁啥時候你和姓賀的姓王的，兩個忘八羔子搭上線？﹂

　　﹁根本沒有，盡冤枉人。﹂四至兒的哭聲，比二光頭的問話聲，還要大幾倍。

　　﹁還有，你除了捎信給他們，埋伏人打大當家的黑槍以外，大當家的裝著﹃歸天﹄，你又通風，說他還活著。破壞了整個報仇的計劃。等到二當家的去剿他們的﹃窯子﹄救王二虎，你來不及報信，半路裹在營門口，把衛兵放走，招來﹃黑狗子﹄收拾我們……我看這筆賬，就先結到這裡，你報個實在價，一共得了多少好處？﹂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冤枉啊……﹂四至兒哭的聲音非但大，而且扯著長聲沒個完。存心拖延時間。

　　﹁你們看有多好笑，﹂二光頭仍不動肝火：﹁沒上刑，他就叫青天大老爺冤枉啦。﹂他指指老套筒：﹁你過去，整治整治那張嘴，恐怕二當家的也不愛聽，男人扯娘們腔。﹂

　　老套筒過去，人大一號，手也比平常人大一號。對準四至兒的嘴巴，左右開弓的扇起來。越打越氣，不到十幾下，四至兒的臉兒又紅又胖。血像自來水向外淌，並發出嗚嗚聲，哭聲和說話沒有剛才清楚，彷彿嘴裡含了塊山藥蛋，吱吱唔唔抗議：﹁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算啦！﹂

　　二光頭話停止，老套筒怕下次沒有他的份，又多打了三四下。然後拍拍巴掌，彷彿手上沾了髒東西。

　　﹁好啦！算我們這一群渾球，冤枉你這個天底下頭等大好人，為啥平白的賀三成給你個小隊長幹，不給老套筒，不給半瓶醋，是不是他們沒你長得俊巴。嗯？﹂

　　﹁我︱︱我︱︱們兄弟一場，你這︱︱這樣逼我……﹂四至兒哭哭啼啼，發腫的嘴巴卻很硬的說：﹁人要臉，樹要皮，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我有啥過節犯到你們手裡，老向我腦門子抹巴巴︵即糞便︶，咱姓王的不想活啦！活著太沒有意思了！﹂

　　﹁誰說沒有意思，有意思透啦，你小子算是走錯了路，為啥不去唱蹦蹦戲，簡直糟蹋人才嘛！﹂

　　二光頭走了過去，四至兒想向後躲，可是背後綑了個柱子動不得，但二光頭仍舊很溫和，並不動手，繼續問道：

　　﹁你那份差事肥不肥啊？﹂

　　﹁眼見是實，耳聞是虛，﹂四至兒不哭了，非常硬朗地說：﹁大當家的，二當家的都夠賢明，不會聽著風就是雨。﹂

　　﹁對！咱們當家管事的都賢明，就是我少個心眼是糊塗蛋。很抱歉，你不該落在我手裡，一切只有認倒霉。﹂

　　﹁我不是這個意思，怎麼敢批評您三掌櫃，小舅子大龜孫才幹那個小隊長。﹂

　　﹁你少灌迷湯，也甭發誓，神靈懶得替你記賬，也許別的小舅子沒幹小隊長，你這個小舅子幹定了。﹂二光頭笑得嘴巴快要到耳朵邊。

　　﹁人證物證呢？﹂

　　﹁有啊，前郭旗開煎餅舖的趙宗之，大車店的二馬虎啊，……他們都說你混得不賴，騎著高頭大馬，天天在蘭香閣﹃開盤子﹄，所有娘們都包下來。我聽到這消息，帶了弟兄，去﹃喝片﹄，你不夠意思，怕認識這群窮哈哈，溜啦！﹂

　　二光頭臉上雖有笑容，聲調卻越來越高亢，七八十個人，一百多隻眼睛，變成利箭，射向四至兒的胸前。恨不得把四至兒的心射成馬蜂窩，肉剁成炸醬滷子。

　　﹁老趙頭呢？二馬虎呢？﹂四至兒並不服輸：﹁你把他們找出來咱們三曹對案。﹂

　　﹁好小子，你知道他們不在這裡，才嘴硬。看起來，你小子還不夠狠，為啥不把這些傢伙收拾了。大概是抓不住人家的把柄，其實你收拾了他們公道自在人心，仍脫不了今天。嗯？﹂二光頭點點頭，以稱許的口吻說：﹁我不能小看你，老疙瘩，你是個人物，對付老三倒下得了狠手。﹂

　　﹁老三︱︱﹂四至兒又大叫起來：﹁你們真是血口噴人，我為老三曾三天三夜哭得啞了嗓子，沒吃一口飯，費了很大的勁，才弄到那匣骨灰。孝子似的背著到處找你們，每天早晚再忙再累，都燒三炷香。自信咱對得起朋友，千言萬語歸一句，你空口無憑，我有骨灰。﹂

　　﹁算你小子口才好，我是空口無憑，你把老三綑起來丟在江裡餵了魚，向那裡找憑據？不錯你是很夠朋友，﹂二光頭笑不出來了：﹁老三，一直照料你，你和他有多大冤讎，下這種毒手？我們這夥人不談了，大當家的怎麼對待你，仍換不回你的心，處處想要他的命，不過是為了幾個臭錢。姓王的，你摸摸良心看，把他老人家折騰得死不死，活不活的躺在炕上，你還是人啊？難道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二光頭激動得眼圈發紅，突然成了半瘋狀態，對四至兒拳打足踢起來，邊打邊喊：

　　﹁小雜種，你那良心呢？掏出來給老爺子我看看……﹂

　　許多人圍上去，有的開始動手打，有的遞給二光頭一把刀子，想看看四至兒胸腔中，那顆心是紅的還是黑的。

　　﹁住手！﹂

　　白玉薇站起來，第一次用尖厲的聲音喊大家，居然鎮住了，除二光頭像個瘋子還在那裡用勁的毆打以外，所有的人都停了手。

　　﹁老套筒，小黑子，把三當家的弄走！﹂

　　老套筒和小黑子上去，別看二光頭個子不高，發起牛勁，兩個小伙子還費了不少手腳，又抱又拖的才脫離現場，二光頭一面掙扎，一面喊叫，一面搖動手中的尖刀：

　　﹁我要看看這小子，有沒有良心？你們別拉我，再拉我，我可惱了，我要罵你們祖宗八代啦……﹂

　　就是這樣吵吵鬧鬧被拖走了，白玉薇又坐下來，望著所有的人：

　　﹁二光頭是個糊塗蛋，挖開四至兒的胸膛，也找不到心，別說是良心了。﹂白玉薇輕描淡寫的說。

　　四至兒被剛才的一頓打，有些昏迷，一聽說要開膛破肚，求生的潛意識使他清醒過來，傾盡所有的力氣，大呼小叫：

　　﹁白先生，你是明白人，我受傷不是假的啊，我要做了虧心事，有五十個腦袋也不敢回來。求求你，再派人到前郭旗去查一查，要是我真犯了錯，我領﹃規矩﹄。﹂

　　﹁︱︱﹂白玉薇沒說什麼，站起來，從附近一位年輕人所持的馬槍中，抽出槍探條。走到四至兒身邊，用槍探條在傷口上穿過去，一往無阻，四至兒大叫一聲，差點痛得暈了過去。

　　﹁各位，﹂白玉薇搖動著鮮血淋漓的槍探條：﹁我沒掛過彩，你們當中不少。槍傷治了三四個月，是不是這種樣子都全清楚，我不願多說，﹂她用探條指指四至兒的鼻子：﹁你也別充能再嘮叨。﹂

　　﹁白先生，﹂四至兒忍著疼又說：﹁看樣子，大夥是安擺好架式收拾我，就是要我死，也逃不了。只求見見大當家的。﹂

　　﹁不行！﹂

　　﹁討個信。﹂

　　﹁不行！﹂白玉薇斬釘截鐵的回答，然後仍用平時話家常的聲調：﹁你的事，大當家的一直都不知道，為什麼，你也許明白。他可以受一千一萬人的騙，你騙他一次就擱不住。別說還處處和別人連起手來，要他的命了。大當家的不該太信任你，被一個最貼心的人，來個窩裡反，太慘了。﹂

　　﹁求求你，我只想再見他老人家一面。﹂四至兒仍想謀求這一線生機。

　　﹁我們要大當家的活著，不能叫你把他氣死！﹂

　　﹁我︱︱我還有秘密要對他說。﹂四至兒被打得眼球子充血，仍靈活的骨碌碌亂轉。

　　﹁向二當家的說也是一樣。﹂老套筒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白玉薇背後。

　　﹁白先生，也許我過去走錯一步，請原諒我年輕，不懂事。這次回來，是存心將功折罪。我有個天大的好消息，得在大當家二當家兩人當面說，別人不能聽！﹂

　　﹁別聽他的！﹂

　　﹁放狗屁！﹂

　　大黟兒又吼叫起來。白玉薇用探條再指指四至兒：

　　﹁你以為這裡的人都迷糊，一騙再騙，就是再糊塗的人也著你教聰明了。﹂

　　白玉薇沉思了一會，緩緩的踱著步子：

　　﹁當初我一見你，就覺得不可靠，太活太靈缺少憨厚勁兒。所以大當家的﹃掛綵﹄之後，他要你陪他到前郭旗，我卻派了老三。當時還不知道你這麼厲害，也許是大當家的洪福，要不然別說治傷，恐怕他的腦袋瓜子，早已變成了你的金山銀山。﹂

　　白玉薇又來回踱了兩步，帶有惋惜意味，搖搖頭：

　　﹁看來看去，你還是傻，我派出三四撥人，到處找你，你躲藏得很好，已經多活了三四個月。是不是活夠了？還是這回價錢大非出馬不可？恐怕不只姓王姓賀的出錢，大概油輾子家裡和佐佐木也湊了份子，又使你動了心。你還真行，長著一副狼狗鼻子，很快便找到這裡，可憐這一回挖不到金山銀山了。﹂

　　所有的人又開始磨拳擦掌，那氣勢，只要白玉薇打個手勢，他們會把四至兒撕成一片片，當豆腐渣兒嚼。

　　﹁唉！有兩句鼓詞兒，你大概聽說書的唱過。﹂白玉薇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中擠出來：﹁我看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

四

　　月亮像發了霉的小薄荷餅，又掛在天際。

　　寬闊的前院靜下來了，只有拴馬樁子上綑著四至兒。還有一個守衛，站得遠遠的吸著香煙。

　　淒淒涼涼的月色，把守衛的身影兒拉得長長的。幾乎接觸到四至兒的腳，煙味也淡淡的飄蕩過來。

　　四至兒想吸口煙，想喝口水，想吃口飯。但，不敢張嘴請求。不管張王李趙當守衛，只要他一開口，過來不是一頓﹁鍋貼﹂，就是﹁紅燒肘子﹂。

　　仰頭看著天空中的那個薄荷餅兒，麻線能夠斷了掉在嘴裡有多好，那怕只夠塞塞牙縫兒。

　　﹁唉！真難說，三天前夜裡，嫌一盌冰糖肘子不夠爛，倒給狼狗吃了。如今真是現世報，連一盌高粱米飯，都吃不到。﹂四至兒想到這裡，嚥了一口口水，嘆了一陣子氣。

　　四至兒渾身痛楚，動一動便如同錐子刺，刀子挖。不動則兩條腿又酸又麻。往常也曾參加折騰人，覺得很過癮，沒想到今天輪到自己。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四至兒認為人跟錢沒有仇，財神爺到了大門口，那有推出去的道理。今天壞事，非貪財之過。實在當初沒有收拾趙宗之、二馬虎。

　　他想來想去，當初在郭爾羅斯前旗得意的時候，並沒有看見這兩個寶貝。他們一定是躲在牆角，躲在門縫後面注視。那個時節，真是被財氣和美色迷了心竅，忘記了當地還有大青龍一夥同鄉，一夥朋友。

　　四至兒現在一切希望，寄託在五天以後，如果能活過五天，大隊人馬一定找了來。來時曾開了大青龍十幾個下處，回回窩子也是其中之一，只要王隊長、賀隊長，在別處得不到信息，定會同農安縣保衛團來查剿。

　　︱︱當初以為對老三處置得很妥當，人不知鬼不覺。還有在前郭旗得手後，只停了四五天，沒敢戀棧，便帶了錢去長春、哈爾濱充闊少。這些地方大青龍沒有眼線，打算平平安安過它幾年，不想錢不抵用，幾個月便光了。

　　︱︱就在這個時節，接到賀三成的信，說是一批更大的買賣，做成了足夠花一輩子的。臨來也曾仔細安排，腿上挨了一槍，滿以為前面掩蓋得嚴密，後面又有大青龍撐腰，足可以在五六天內不露馬腳，那知道這個娘們是條狐狸。

　　想到這裡，四至兒感到牙根子發癢。現在越想越覺得該殺的人太多了。當初白家屯大屠殺，為啥單單留了這條禍根！……

　　他悲傷的憤恨的望望前院的大廳，看到裡面有三四盞馬燈，人頭亂動，不用問，大夥在商量事，定與小命有關，看樣子是拖不過五天以後。

　　如果很快執法，四至兒覺得太不公平，沒有風風光光開﹁香堂﹂，便定了罪，而且他們所問的罪名，沒有一件承認過，難道他們不按規矩，要亂來。要是大青龍能夠行動，定不會這麼馬虎︱︱四至兒深感一代不如一代，小白蛇到底是地上爬的妖怪，那能比大青龍在天上翻雲覆雨。

　　大廳裡有人出來了，又是二光頭領頭兒。四至兒閉上眼唸著﹁這回可真回姥姥家了﹂。他又惦記著長春市場，日本酒館﹁旭屋﹂的春子，一定還哭哭啼啼，等著回去團圓呢，看樣子得下輩子了。

　　過來的人，並沒有用刀子剮或給他一顆衛生丸。而是把他解開，繩子一鬆他站不住摔在地上，立即被扶起來。一絲欣悅閃過四至兒的腦際，他弄清楚了，定有人向大青龍通風報信，大青龍發了脾氣，這就是大當家的威風，不管有理沒理，說了算數，誰也不敢違犯。

　　生命已握在自己手裡了，四至兒卻覺得身上的痛楚反而加深了。忍不住哼哼唧唧，咈咈連聲。

　　架他的人，很有點腕力，他乾脆兩腳不著地，省得一移動腳步，扯得傷口疼。

　　﹁二爺，﹂四至兒因為死不了，不得不向二光頭打個招呼：﹁是不是去看大當家的啊？﹂

　　﹁︱︱﹂二光頭沒吭聲。

　　﹁二爺，我說的一點也不假，﹂四至兒聲調不高，卻透出得意：﹁沒犯錯兒的人，不能胡整，尤其是對自己哥們。你說對不對？﹂

　　﹁︱︱﹂二光頭仍舊沒有開腔，跟在背後。

　　﹁二爺幹啥事，不在行是不行的！﹂四至兒見他不講話，等於理屈，開始教訓二光頭：﹁別看你是個頭目，我可是在大當家的跟前，常看他老人家行事兒，經驗閱歷並不差。﹂

　　﹁嘿！嘿！﹂二光頭有了反應，笑了。

　　﹁二爺，我就討厭你笑，聽著渾身起雞皮疙瘩。以後你還是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該光火的時候光火，別天天陰陽怪氣的。﹂

　　﹁是！﹂聽二光頭的聲音還在笑：﹁老疙瘩，真對不住啊！﹂

　　﹁沒關係，我不會在大當家的面前說半句壞話，別看咱年紀不大，是君子不是小人。﹂

　　相談之間，已經到了大廳，白玉薇坐在當中，四至兒一怔：

　　﹁不到後院嗎？﹂

　　﹁這裡也是一樣。﹂二光頭說。

　　﹁︱︱﹂四至兒一想，既然大青龍吩咐下來，小白蛇也沒有多大咒唸，定下心來，並不在乎。

　　他被架進大廳，才看清楚，除了三四盞馬燈之外，當中還生了一大堆火，燒的全是舊傢俱破木料。

　　火光熊熊，光影閃躍跳動映照到每張臉上，青一塊，紅一塊，鼻子眼睛也變了樣。四至兒今天才發覺，這些人一個比一個醜陋，一個比一個兇惡。當初真是昏了頭，同這群鬼怪結夥。

　　看樣子，兇像必遭橫死。只要再過五天，一個也跑不掉，暴屍在郊野餵老鷹。

　　四至兒想笑，要笑就像二光頭那種笑法，不笑則已，一笑就夠人受的。但很遺憾，身上到處是傷痕，再高興也笑不出來。

　　架他進來的人，讓他在白玉薇面前站定，白玉薇仍是平平淡淡的望著他：

　　﹁四至兒儘管放心，不會殺你，你對我們有用處。﹂

　　﹁二當家的，只管吩咐，我豁上小命報答您。﹂四至兒樣子很恭順，內心卻充滿了厭惡與憤恨。

　　﹁不必豁上小命，你的命很值錢，我會重用你……﹂

　　白玉薇正要說下去，內院的護衛來說，大當家的請她，白玉薇站起來，四至兒忍著疼痛跟上去，央求道，

　　﹁白先生，我想去看大當家的。﹂

　　﹁別慌，﹂白玉薇要他留下來：﹁還有點小事，二光頭會吩咐你。﹂

　　白玉薇沒有再看四至兒一眼，帶著四個隨身護衛到後院去了。

　　四至兒見白玉薇去後院，更加定心。相信剛才所想的一點也不假。大青龍不放心才找白玉薇去再交待，不准難為他。

　　四至兒現在有恃無恐，別看二光頭當過管錢的﹁三掌櫃﹂，現在被小白蛇調成﹁總催﹂，幹的都是有權有勢的﹁差事﹂，他平時仍沒把二光頭放在眼裡，再加上二光頭曾收拾過他，輕視與恨意形成他的自大，看著二光頭那顆光禿禿的腦袋瓜子都不舒服。故意的不講規矩不按禮貌，大模大樣一瘸一點的到火堆旁，一屁股坐在白玉薇的椅子上。

　　﹁列位，對不住啊，我腿上有傷，站不穩。﹂

　　﹁不，老疙瘩，你坐對啦！﹂二光頭笑嘻嘻的說。

　　﹁﹃總催﹄要不要讓你啊？﹂四至兒向二光頭翻了個白眼。

　　﹁甭客氣，﹂二光頭有承受白眼的雅興，又哈哈大笑起來：﹁你看，這大廳裡沒有第二把金交椅，二當家的一走，除了貴客，誰也不敢挨屁股。﹂

　　﹁是不是挑眼，說某越了禮法。﹂

　　﹁沒有這個斗膽。﹂二光頭向四至兒拱拱手：﹁你現在是這裡的貴客。﹂

　　﹁不敢當。﹂四至兒故意把頭抬起來，望著新蓋的茅草房頂。

　　他的嗅覺似乎特別靈敏，忽然聞到滿鼻子煙草香，回手在附近一位夥伴的嘴上想來個﹁伸手牌﹂，誰知對方向後退。一步摸了個空，心中非常氣惱。

　　﹁來人吶，把﹃老刀牌﹄香煙拿來，供奉貴客。﹂

　　二光頭吩咐下來，沒有人去拿煙，反而笑嘻嘻的亂笑。四至兒更加沒趣，滿是傷痕的小臉，掛了陰霾：

　　﹁嘿！你嘴上積點德成不成？什麼﹃貴客貴客﹄的，老是損人。﹂

　　﹁何必謙虛呢，﹂二光頭一個勁的笑：﹁誰不知道你是名人，郭爾羅斯前旗保衛團的王小隊長。﹂

　　﹁二光頭，你再胡說，別怨我翻臉！﹂四至兒將椅子拍一拍。從沒見過這種死臉皮，到這個節骨眼還不認輸。

　　﹁小隊長，大小你是個官，咱是鬍匪的小﹃總催﹄。大人不見小人怪，我得好好的招待你。哈哈！哈哈！……﹂

　　二光頭仰面大笑特笑，笑得滿屋都是巨大的迴音。

　　笑聲使四至兒突然發呆了，二光頭一個勁的笑，並不是好兆頭。他正在思索間，二光頭笑夠了，一臉鄭重神情，四至兒才放了心。

　　﹁四至兒，你還有啥話說嗎？﹂二光頭一本正經的問。

　　﹁你問這，啥意思？﹂四至兒的臉色變了。

　　﹁要不說，沒機會啦。﹂

　　﹁要︱︱要……﹂四至兒的舌頭開始打結。

　　﹁放心，﹂二光頭拍拍他的背：﹁二當家的吩咐過，不要你的命。﹂

　　﹁為啥老是說話嚇唬人。﹂四至兒口吻有點撒嬌，但氣勢已沒剛才旺盛。

　　﹁不是嚇唬，是實情。﹂

　　﹁不懂！﹂

　　﹁馬上你就懂了。﹂

　　二光頭一招手，四個擁上來，又用繩子把四至兒綑在太師椅子上。

　　﹁這︱︱這︱︱﹂四至兒完全弄清了，並不是想像的那末如意，擺在面前的情形凶多吉少，渾身哆嗦起來，連太師椅都帶得抖動。

　　老套筒過來了，仍是那種似睡非睡懶洋洋的勁兒。雙手捧了個破抽屜匣子，四至兒向裡一望，其中有匕首、錐子、剪刀、槍探條……像是刑具，但缺少一條老虎凳，和四五塊半頭磚。

　　﹁你︱︱你們要用刑啊？咱沒犯規，沒︱︱沒啥招的！﹂四至兒又直著嗓門嚷起來。

　　﹁這回不要你的口供，也不必認錯。﹂二光頭熱呼呼的拍拍他的肩膀：﹁咱們相處一場，再問你一句，有什麼至親好友，有什麼賒欠瓜葛，只管說出來，定有照應。﹂

　　﹁︱︱﹂四至兒脊背一陣一陣的抽冷氣，脖兒梗發涼發木，禁不住向後仰和翻白眼。

　　﹁老疙瘩，看樣兒，你是沒有話留了。﹂二光頭離開四至兒的身旁，手兒一招，笑著說：﹁夥計們﹃廢了他﹄！﹂

　　四至兒沒有注意到小黑子早已站在椅子背後，二光頭的話尾剛落，他便舉起斧子，擦！擦！兩下子。四至兒的兩隻手，八個指頭，齊著手掌斷掉，掉在火堆裡。四至兒痛得大叫一聲暈過去。手掌只剩下兩隻大拇指在痙攣。

　　落在火堆裡的手指，沒有多久，便傳出一陣難聞的焦臭。

　　白玉薇這時回來了，站在一邊，冷冷的望著。四至兒停了半袋煙的功夫，才甦醒過來，一臉汗，一臉淚，由低聲呻吟，漸漸變成呼疼與尖叫，最後終於張大了眼睛，望著白玉薇哭道：

　　﹁白先生，大當家的真不管我啦？﹂

　　﹁︱︱﹂白玉薇沒有答覆，沒有表情。

　　﹁白先生，只要妳饒了我，我會告訴妳白家屯的秘密。﹂溢滿淚水的雙瞳，又在眼眶子裡轉動。

　　﹁︱︱﹂白玉薇眉毛微微一挑，又恢復到平靜。

　　﹁那是妳家的血海冤仇啊！知道內情的人並不多，我是一個。只要妳饒了我，白先生，二當家的，求求你。﹂

　　所有的人，都望著白玉薇，白玉薇的外表，仍靜止的像古潭像化石。

　　﹁怎麼樣？﹂二光頭等著動手，有點不耐煩。

　　﹁白先生！﹂四至兒一看急了，大聲嚷著：﹁殺︱︱殺妳全家的人，就是待妳最好的大……﹂

　　﹁︱︱﹂未等四至兒話說完，白玉薇用力摔過去一耳光，打得四至兒暈頭轉向。所有馬燈這時都舉高了，火裡加了木料也更旺了。老套筒、半瓶醋，在白玉薇示意下，繼續動手。

　　這群人動作熟練，下手又穩又快，四至兒上半身成了個血人。

　　﹁水呢？﹂二光頭大叫一聲。

　　﹁來啦！﹂

　　小黑子提來一大桶水，對準四至兒潑過去，血被沖涮去了不少，可是火堆也被潑熄了一大半，房中頓時暗下來。

　　四至兒醒了，這次像狼號。

　　現在他只有半截舌頭，無法說出大青龍這一夥的去向。他沒有了眼睛，再也看不清被他安排在生死簿上的夥伴。他沒有耳膜，無法聽到被指責或恥笑。他沒有手指，難以握筆，亂畫一張回窩子的草圖，更重要的是，他無法向賀三成、王江海邀功當﹃扯線兒的﹄來﹃抄窯子﹄了。小黑幾個人七手八腳，解開綑在椅子上的繩索。

　　﹁備馬！﹂二光頭又叫。

　　﹁早就備好了。﹂大廳外面，有人回答。

　　﹁﹃海葉子﹄︵即信︶呢？﹂白玉薇問。

　　﹁在我懷裡啦！﹂半瓶醋拍拍衣服口袋，恭敬的回答。

　　﹁小心別丟了。﹂二光頭的大手，按著半瓶醋的肩頭：﹁你和我一樣，斗大的字認識一籮筐。丟了，到時候也哭不出來。﹂

　　二光頭雖是一番好意，當著白玉薇的面，半瓶醋感到下不了台，橘子皮臉色更加難看了。

　　﹁你甭門縫裡看人，把俺瞧扁了，不是對著你的嘴吹，這檔子事辦不到地頭，咱不是爺娘養的。﹂

　　﹁成！全看你的啦！﹂二光頭狠狠的在他身上拍了一記。

　　﹁二當家的，我走啦。﹂半瓶醋告辭。

　　﹁等等！﹂白玉薇的目光，貫注到每張臉上，卻輕言細語的說：﹁剛才我到後院，大當家的問起四至兒，我說送他到農安去養傷。﹂

　　白玉薇沒有再說下去，大家便已明白了，今後大當家的問起來怎麼回答，誰也不能多說一句。小白蛇的狠勁就在這裡，不多嘮叨，辦事卻狠而俐落。

　　四至兒已經被綑在馬鞍上。有人找了條灰毯子蓋在上面，毯子四角，用繩子拴好。

　　半瓶醋向白玉薇行了禮，白玉薇並沒有送他。他挺著胸脯，出了大廳，手牽兩匹馬，走在前面，隨在他後面的有二光頭、老套筒、小黑子一夥十幾個人。

　　快出寨門，老套筒拉著他。

　　﹁記著沿路不能給那貨喝水，最多用濕手巾，潤潤他的嘴唇，別整弄得送不到前郭旗。﹂

　　﹁媽拉個巴子的，你也瞧不起我，以為某連這一點都不懂，真像﹃半瓶醋﹄。﹂

　　他的罵聲，反而把人們惹笑了。

　　﹁早點回來，﹂二光頭當﹁總催﹂，不得不叮嚀：﹁耍的時候耍。辦正事就規規矩矩的幹，別夾纏不清。﹂

　　﹁放心，咱近來身上除了虱子，沒有別的。蘭香閣的婊子不會留下界的窮神，怕沖了喜！﹂

　　半瓶醋說完了，將馱四至兒的馬匹韁繩，纏到他的馬鞍扶手上。然後，拉緊鞋拌，重紮腿帶。又抽出傢伙，上了紅膛，那種出行前的緊張樣兒，很有點像甘露寺的大將﹁賈化﹂。

　　雖然他如此，送行的人在月光下，仍露出羨慕的神情，羨慕半瓶醋得了這份飛﹁海葉子﹂的差事。

　　二光頭，看看周圍的人，清清喉嚨：

　　﹁我再說一遍，大夥記著。大當家的問起四至兒，就說去農安找大夫去治傷。﹂

　　﹁唔！嗚！﹂四至兒在馬上發出痛楚的聲音。

　　﹁嘿！嘿！﹂半瓶醋笑起來：﹁這小子，真不簡單，耳朵壞了，還知道是提他呢。﹂說完，揚揚手：﹁各位再會啦！﹂

　　他向大夥鞠了一躬，又拱拱手，完全是﹁禮多人不怪﹂的樣兒，然後上馬，走向銀輝普照的大草原。

　　一夜，他沒有休息，天亮時他讓兩匹馬吃了點草料。掀開腮子，看四至兒沒有動靜。忙用巴掌在腮上拍了兩下，四至兒發出低弱的呻吟，傷口經過震動，又流出鮮血。

　　半瓶醋從羊皮袋子裡，倒出一點水，抹在四至兒的嘴上，四至兒的嘴唇貪婪的吸吮他的手指。如果他的舌頭，不被剪出半截，早已呼喊著：﹁行行好，再給我喝一口！﹂

　　初升的陽光，照著所有草原，草上掛著昨晚的薄霜，窄小的徑兒，看不到一個人。只有細嚼兜嘴袋子裡草料的兩匹馬，和半死的四至兒。

　　半瓶醋站起來，用手罩在眉毛上，向周圍瞭望。別說看不到人們的影兒，連一隻狼也看不見，他有些難耐這種死寂。

　　他在馬旁走了兩步，突然停在四至兒的馬前。將毯子取下來舖好，把繩索打開，抱他下來放在毛毯上面。四至兒仍是只會低聲呻吟。

　　他坐在一旁，吸香煙，凝視四至兒。

　　那張秀麗的臉已經腫脹得像個皮球，上面全是血污，沒有半點血色。

　　眼皮兒開始顫動，長長的睫毛，早已被凝結的血塊粘牢。就是睜開眼皮，兩隻血窟窿，也看不見早上的陽光，還有一望無涯的大草原。

　　不知是寂寞，還是火氣已經消逝。半瓶醋感到四至兒很可憐。年紀輕輕的，便這樣糟蹋了。

　　他不知道四至兒能不能活到郭爾羅斯前旗，看樣子也許挺不了那麼久。他有三處傷，五官破壞了大半，另加八個手指頭，等於去了大半條命。

　　﹁真是何苦噢！﹂

　　他對四至兒說，四至兒聽不見，沒有任何反應，祗有微弱的呻吟。

　　在這一夥裡，四至兒所做所為，罪有應得。半瓶醋開始生自己的氣，不該同情四至兒，忘了他犯了規，吃裡扒外。

　　在氣憤中，馬也不餵了，匆匆忙忙將四至兒再綑在馬背上。又開始走起來。

　　這一帶的路徑方向他非常熟悉，離火車和公路很遠，更不經過屯子附近，沿著有半尺多高的草徑向郭爾羅斯前旗進發。

　　中午他打尖的時候，又為四至兒潤點水，怕他餓死，嚼了兩口火燒，塞在四至兒嘴裡，四至兒居然喫了下去。

　　他繼續上馬前行，到了晚間，月亮漸漸昇上來，荒郊照得如同白晝，夜間雖有如此明亮的月色，仍不如白天方便。半瓶醋怕迷失方向，撥轉馬頭，向松花江岸走去。

　　漸漸的他看見白鍊似的松花江，看到那水面寬闊平靜的江流。半瓶醋卻不平靜起來，他想到那個活生生被沉在江裡的老三。

　　老三到底叫什麼名字，誰也弄不清楚，也許他曾說過，但沒有人去記憶這些。﹁老三﹂是他的綽號，這種綽號實在平淡無奇，就如老三的為人一樣，那樣單純，樸實，平平凡凡的在這窩裡混。

　　在任何幫裡大當家的貼身護衛，多少都有點狗仗人勢。老三從不像四至兒，眼睛中只有大當家的那麼惹人厭。留在半瓶醋的記憶中，他沒忘記與老三打交道的那場豪賭。

　　那天他身上有五十多塊莊票，算計了很久，要匯到寬城子去接濟生意倒閉的堂叔，可是看到別人推牌九手癢了，兩腳底下也塗了油漆，挪不動。最後只有存著小賭小贏小輸的心理過過癢。誰知到了後來，只想到大贏，忘了堂叔。

　　結果是先贏後輸，最後輸得只剩穿在身上的那條褲子，越想越後悔，氣得打自己的臉，大罵自己不是人。

　　老三看見了，啥話也沒說，借給他三十塊，並逼著他匯出去。雖然這筆錢後來還了。在當初，十賭九輸，再加上嫖，誰又肯把錢借給這種人。

　　三十塊錢在見過花過的半瓶醋來說，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碰到這個節骨眼，叔叔拖著一大家子過不了年，硬是逼死活人。如此，他非常感激老三。

　　如今老三恐怕只剩下白骨沉在江底，一個好人，死在壞小子手裡，越想越氣，憤怒的火焰連晨間憐憫四至兒的情緒，沖刷得乾乾淨淨。忍不住，一扯後面的馬韁繩，照著四至兒的身上就是一馬鞭子。

　　四至兒哼了一聲，半瓶醋罵道：﹁真是他媽的﹃好人沒長壽，禍害一千年﹄，這種折騰法兒，你還沒斷氣。﹂

　　為了乘四至兒未斷氣前，趕到郭爾羅斯前旗，他不顧馬匹疲勞，開始趕路。在遠遠的屯子，傳來雞叫第二遍的時候，到了郭爾羅斯前旗外面。

　　半瓶醋跳下馬來，又伸手摸摸四至兒心口窩，非但有熱氣，而且還從鼻子中，哼了幾聲。

　　他將懷中師爺寫的﹁海葉子﹂取出來，白紙信封當中有紅簽，紅簽上面寫著收信人的姓名，每個字像小黑棗那麼大，半瓶醋不識字，但猜得出，不是給賀三成那個小子，就是給王江海那個王八蛋。

　　現在得把信擱在四至兒的身上，他開始為難。四至兒的襖褲，早已撕成條兒，連口袋都沒有了。如果掖在腰帶上，又怕馬兒顛掉了。

　　想來想去只好插在小子的嘴巴裡，一思索又不成，嘴巴會動會張開，同樣的會把信遺失。

　　任何東西遺失沒關係，﹁海葉子﹂可不能掉。這檔子事兒辦砸了，丟人現眼沒關係。不能留給別人一個口實﹁半瓶醋不是爹娘養的﹂，那真不能混了。

　　他用手抓搔散亂的短髮，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起來，是不是個半瓶醋，二百五，外加半吊子。

　　愈想腦子愈亂，他氣得站起來，對著四至兒罵道：

　　﹁狗肏的，都是你這個屁精害我老爺子！咦！﹂罵完了，他突然產生了靈感，點了點頭：﹁對啦，你有現成寶囊，我怎麼忘了呢。﹂

　　半瓶醋興高采烈動起手來，一面安裝一面有著說不出的得意。他想賀三成王江海一定會找到，等信到手的時候，除臭氣薰天之外，還得佩服他的巧思。

　　一切弄妥當了，他將四至兒的馬韁繩解開，牽在手上，上了馬。用不急不徐的速度進了前郭旗。已經看見保衛團營門口的崗樓子，一鬆韁繩，照著馬屁股上狠狠一鞭子。

　　馬兒受了痛楚，向前飛奔。衛兵發現一匹馬，深更半夜馱了東西跑過來，發財機會來了，忙在街心阻截。半瓶醋一看大功告成，撥轉馬頭向小街溜去。

　　不知有意還是巧合，又經過蘭香閣門前。雪亮的電燈，上面寫著姑娘嘴唇那麼紅艷艷的字兒。他想起桂香那丫頭，心裡爬進去幾千隻螞蟻，亂糟糟的癢得難過。

　　蘭香閣在半瓶醋的心自中，這時已經變成了吸鐵石，吸得牢牢的。他摸摸馬匹，身上全是汗。想到牠一夜一天加上半個夜晚沒有休息。騎馬的人，不知道愛惜牲口，還算人嘛。他從馬背上跳起來，用鬍子擦著長馬臉，對牠說：

　　﹁你看得清楚，聽得清楚，不是我在窯子門口戀棧，都是為了你這個畜牲。﹂

　　馬兒對他打了個響鼻，不知是默認，還是恥笑。

　　現在半瓶醋覺得渾身熱烘烘的，活像穿了半大棉襖抱著火盆子，每個毛細孔都癢得難受，抓也搔不到癢處。

　　他的手抬起來，想敲門，又怕驚得附近的狗叫。也許土狗的吠聲會引來另外一群﹁黑狗子﹂，被堵在老鱉窩裡捉活的。

　　半瓶醋只有把馬牽到後院牆外面，將馬拴在後門鼻子上，緊了緊腰帶，很俐落的上了院牆，臨往下跳時，又叨念著：

　　﹁二光頭，你也不能嫌我沒有出息，咱家祖宗八代沒出個和尚。掐算掐算三個多月沒進大葷了，實在難熬，﹂接著又咬了咬牙：﹁幹鬍匪不知那天伸腿，有福不能不享，各位至親好友，有偏了。﹂

　　半瓶醋呲著牙，樂哈哈的跳下來。這裡等於他的姥姥家，別說院子裡有燈光，就是伸手不見五指也摸得清楚。

　　靠近後門的是廚房，裡面住了個聾子﹁老四﹂大師傅，在他耳朵根上放了串大雷鞭，也震不醒。別看人聾，幾樣菜燒出來相當地道。半瓶醋故意敲敲窗櫺子，摩仿著收生婆老腔老調的說：

　　﹁二娃子，出來喝︵念哈︶醋吧！﹂

　　過了廚房的劈柴堆，便是四合套院。在左手第三個房間，住了知情知意的人兒小桂香。

　　他忙閉上眼，向過往神靈禱告：

　　﹁︱︱請多多保佑，弟子守清三個多月了，難得來一趟。保佑今晚小桂香沒人﹃住局﹄。﹂

　　半瓶醋禱告完畢，骨頭輕得沒有四兩重，悄悄的、飛快的躍到桂香的窗下，只要用手一推，跳進去就是大炕。大炕上有紅綾子被，被裡面有比緞子還要光滑的娘們。他迅速的用力一推，上半截窗戶開了。正要提腿上窗台，附近傳來一片狗叫聲。

　　半瓶醋一聽，不只幾隻狗，接著又有乒乓咚咚打門聲，還有馬蹄聲，馬蹄清脆的敲著夜街，越來越近了。

　　半瓶醋一想不對頭，斷然的一摔窗子，回身向後院走去。窗子發出巨大的聲響，加上狗叫，把房中的人驚醒了，傳出桂香那慣用的天津衛腔：

　　﹁什麼事嘛？﹂

　　﹁是查夜的吧。﹂

　　聽到男人蒼老的調門，半瓶醋的酸勁上湧，不再留戀。兩手一扒，腿一縮，上了牆頭。直接跳到馬背上。

　　突然電棒子亮了，耀得兩眼發花，已有馬追過來，他來不及解韁繩，抽出腰刀，斬斷韁繩，一夾馬腹開溜。

　　﹁什麼人？﹂一開口便帶吃糧的味兒。

　　﹁站住！﹂

　　﹁叭︱︱鉤！﹂子彈溜子從他耳朵邊越過去。

　　﹁奶奶個熊，來真的啊！﹂半瓶醋這下找到出氣的了，反手就是一梭子，聽到咕通一聲，馬兒咴咴叫著。

　　他沒有回頭看，來了個﹁鐙裡藏身﹂，溜出郭爾羅斯前旗。

五

　　賀三成、王江海空著兩手，沒帶傢伙，規規矩矩坐在玉合順的裡院客廳裡。

　　客廳靠隔子扇窗，一拉溜二十多張紫檀木椅子，漆得發亮，上面放了繡著卍字圖案的棉墊子。

　　牆上掛了不少字畫，不少匾額，所題的款兒，都稱會長。黃廣豐的祖父、父親，曾當選連任商會會長、同鄉會長。到了廣豐這一代，雖然年紀不算大，照樣的被推出來。

　　學徒的過來，從茶囤子裡倒了兩杯茶。平時作威作福的保衛團隊長，到了這裡減低身價，連蓋盌茶都沒混上。

　　兩人坐在這裡，不敢高談闊論，實在無聊，四隻眼溜到東，溜到西。從窗櫺看見黃廣豐甘冒大不韙，老太太剛回山東老家，便討回來的小婊子，正挽起寬大的袖口，在玻璃缸旁餵金魚，露出藕瓜兒似的手臂。王江海嚥了一口唾液，當初曾用煙頭燒過這條手臂，上面可能還留有疤痕。現在只隔著一扇窗戶，一個天井，連大氣兒都不敢吭一聲。

　　幸喜小娘們餵了魚，餵了鳥回到房中，他那雙眼又移到擺在長几上金光閃閃的自鳴鐘。心裡計算著，不知這是鍍金還是金鑲的。

　　鐘聲滴滴打打，分針轉得快，時針轉得慢，足足等了一個半小時，才聽見有人在後院很有氣派的，﹁哼︱︱哈︱︱呸﹂三節奏的吐了一口痰。

　　兩人迅速的站起來，黃廣豐進來了，藍緞夾袍，黑呢馬褂，小圓口千層底鞋，手中端了銀質的水煙袋。一根比手指兒細不了多少的金錶鍊，在鈕扣與口袋之間，蕩啊蕩的。

　　黃廣豐的面孔屬於國字型，留著大背頭，頭上塗了不少髮蠟，蒼蠅爬上去都會摔觔斗。

　　他只有四十來歲，兩撇又黑又濃又翹的仁丹鬍，配上手中的水煙袋，便顯得﹁年高﹂而具威嚴。

　　﹁會長您好？﹂賀三成、王江海齊聲問安。

　　﹁︱︱﹂黃廣豐在正面方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來，連眼皮都沒抬：﹁你們好吧？﹂

　　﹁托會長您老人家的福，還湊合。﹂兩個撅著屁股回話。

　　﹁坐！﹂黃廣豐用紙楣子一點。

　　﹁謝謝！﹂兩人的屁股只貼著椅子邊兒。

　　黃廣豐吹亮紙楣子，胡嚕胡嚕吸水煙，一袋吸完了，才抽出煙鍋，用力一吹，煙灰吹出來。這點功夫，和吸煙一樣，不會吸，就喝一嘴煙油子水，不會吹，就把煙灰和水一起吹出來。

　　也許這是有身份人的氣派，等他裝上第二袋煙，才抬了抬腫泡眼皮。

　　﹁有啥事麼？﹂

　　﹁是點小事麻煩會長。﹂明明急得臉上冒油汗，賀三成卻故意裝得很沉著。

　　﹁你說！﹂

　　﹁大青龍﹃海葉子﹄來了。﹂王江海用發抖的手，捧到黃廣豐面前。

　　黃廣豐沒有立即去接，向小學徒略微示意，小學徒把眼鏡盒子拿來。他取出金絲腿眼鏡帶上。不知是老花、散光還是水晶片子養眼的。

　　慢慢的將信接過去，用細長的手指取出信紙，覺得有股怪味道。看的時候，拉著架子離臉遠遠的。

　　信是用毛邊紙寫的，字跡不怎麼高明，可能練過﹁大腳﹂柳公權。總算把筆劃湊起來了。這個﹁師爺﹂文句也不怎麼樣：

　　三成、江海二兄台鑒：

　　相違已久，甚為惦念，近維公私迪吉，為禱為頌。

　　敬陳者，茲有小事一樁，煩勞清神。

　　貴隊逮去王二虎君，弟萬般無奈請來尤總工頭，事非得已，尚望海涵。

　　此事解決甚易，一請先放王二虎，二請轉告佐佐木贈送大洋一萬八千元，弟當把尤先生胡侖個兒璧還。

　　念及昔日哥們相知殊深，為慎重計，望請玉合順大掌櫃即商會會長黃先生出面鼎助。黃先生為弟輩之鄉賢。年﹁高﹂德劭，如能破格出山，弟當遵命辦理。

　　如兄等無此誠意或煩不動會長黃先生，此事則難相商矣。

　　萬一有不良變化，其罪在兄等，如膽敢割掉二虎之鼻，弟當挖掉尤君之目。弟一向言出如山，絕非笑談耳。

　　時值秋歲，關外風寒，望兄等保重，順頌

　　　　時祺

　　　　　　　　弟大青龍拜啟

　　　◇

　　黃廣豐看完了信，輕輕的丟在桌上，又吹燃紙楣子吸起煙來。賀三成、王江海你看我，我看你，猜不透黃廣豐的心思，更加焦急，因為隊部裡還有東洋人矢崎等著回話。

　　這次黃廣豐只吸了幾口，便望了望兩位隊長：

　　﹁是對著你們來。﹂

　　﹁︱︱﹂兩人垂手站起來，臉兒拉得長長的。他們都懂，這樁事，黃廣豐可以管，可以不管，這與大批鬍匪過境或圍城不同。要是以上情形，商會會長、農會會長聯合出面，向大當家的談價錢，捐路費。

　　﹁一切還求會長關照。﹂賀三成開始央求。

　　﹁︱︱﹂黃廣豐又停了很久，再看了看信，自言自語的說：﹁這信落款不對頭啊，他知道信會到我手裡，該落真名實姓。﹂

　　﹁沒錯，他親自派的﹃扯線兒的﹄，還把四至兒也﹃廢﹄了，送回來。﹂

　　﹁唉！你們的仇恨種得太深了。﹂黃廣豐將水煙袋放回桌子，站起來倒背著手，開始踱方步，又使勁放了兩個響屁。

　　﹁當初，整治王二虎，我就應該出面阻擋，因為事情又多又忙，只教你們別難為他，一下子就晃過去了。﹂黃廣豐越說臉色越難看：﹁你們都是一個道上出來的，該曉得大青龍的習性。整掉他一個夥計不打緊，弄對他有恩有義的人，定會鬧個沒完。還有你們派四至兒去臥底，更犯了大忌。﹂

　　﹁︱︱﹂賀三成、王江海兩人裝著恭順聽訓教，內心卻不服。不管怎麼樣，總是穿制服、站在明處的保衛團。大青龍卻是被懸賞通緝的鬍匪頭。

　　︱︱可是他們不敢反駁，因為保衛團的糧餉，皆出自商會，是真正的後台大掌櫃。

　　﹁會長，﹂賀三成想了很久，才試探著開口：﹁等這樁事了結，只要會長吩咐一句。大青龍的頭上就是懸賞十萬大洋，我們也放他一馬。﹂

　　﹁這話我不會提，﹂黃廣豐不高興了：﹁咱是正當買賣人，又是此地商會會長，怎麼可以包庇鬍匪，哽！﹂

　　﹁是！小的胡說。﹂

　　賀三成連忙改口，知道剛才不該說得太明顯，說得離了譜，犯了有錢有身份人們的忌諱。

　　﹁會長，還是請您出面，為小的打個圓場。﹂

　　黃廣豐沒有回答，繼續倒背雙手踱步，不知踱了多少圈，踩了多少塊方磚，才停下來：

　　﹁你們回去吧。﹂

　　﹁會長。﹂賀三成、王江海滿臉是問號。

　　﹁就照他開出的條件辦。﹂

　　﹁會長，﹂王江海看了看縐著眉頭的賀三成，表示很為難：﹁萬一大青龍不守信用呢。﹂

　　﹁錢又不是你們出的，也不見得吃虧啊。﹂

　　﹁會長，問題就在這裡。﹂

　　賀三成大著膽子說：﹁佐佐木定找我們的麻煩。﹂

　　﹁看不出這個東洋老傢伙，肯在尤玉軒身上花錢。﹂黃廣豐多少帶點幸災樂禍的樣兒。

　　﹁裡面有原因，油輾子過去為他出過力，弄過大錢，主要的，他的江堤，他的農場今後還要靠油輾子。﹂

　　﹁唔！﹂黃廣豐點點頭：﹁他出多少？﹂

　　﹁只出一萬，要尤輾子家出八千。﹂

　　﹁你們呢？﹂

　　﹁對天發誓，不敢在會長面前撒謊，全是白搭工，半點油水也沒弄到。﹂賀三成一臉苦相。

　　﹁這事我再說明白點，不想管。﹂黃廣豐拿起水煙袋，準備回後院。

　　﹁會長。﹂賀三成急得向前一步，又不敢用手拉：﹁矢崎還在隊部等著回信。矢崎說，要是會長不肯答應，他們只有向旗公署辦交涉，調﹃紅帽子﹄和官軍去剿大青龍的窯子，那時也順不得油輾子的死活了。﹂

　　﹁矢崎還說，佐佐木準備親自來拜訪會長，商量法子。佐佐木先生知道會長在此地有聲望，也知道會長和大青龍是鄉親。﹂

　　王江海也搶著把整個情形統出來，黃廣豐重回到椅子上坐下，略以沉思。他不願使地方政府添麻煩，他不願﹁紅帽子﹂東洋兵藉機在中國地界上亂殺亂砍，他更不願聲名狼藉的佐佐木，踏進玉合順老字號的大門。

　　﹁唔。﹂他對賀三成、王江海點點頭表示答應了：﹁不過，你們婉轉的告訴那個東洋人，不必勞動大駕，到我這裡來。﹂

　　﹁是！﹂

　　兩人站起來，鞠躬，又行舉手禮；千恩萬謝離開。一出玉合順的前店門賀三成和王江海的腰桿兒挺直了。牛皮釘靴，大踏著步子，發出巨大的聲響。

　　回到隊部，賀三成一見矢崎，便搶著說：

　　﹁請你快回去告訴你們東家，我們倆一出馬，全沒問題。﹂

　　﹁會長一聽見提到佐佐木老先生的大名，滿口答應。﹂王江海搶著大聲表示。

　　﹁我們社長要不要去拜訪會長？﹂矢崎很在行的問。

　　﹁不必！﹂賀三成忙搖手：﹁黃會長說他擔當不起。﹂

　　﹁是客氣話吧？﹂

　　﹁完全實情，別看黃會長有錢，比起佐佐木先生身份地位還差得太遠。﹂王江海拍的一股勁。

　　﹁那我就回去，報告社長。﹂矢崎同樣的覺得飄飄然。

　　賀三成、王江海對大青龍整治四至兒的狠勁領教過了，不希望事情拖得太久，怕油輾子也給﹁撕了﹂交不了差。因此不強留矢崎，送他至營門口，言明集款時間，矢崎上馬離去。

　　兩人回到隊長室仰臥在炕上，感到心中無比的煩躁。

　　﹁難道我們就這樣栽了？﹂王江海非常難過的捶著炕沿。

　　﹁君子報仇，三年未晚，便宜不了他。﹂賀三成並不在乎。

　　﹁糟糕！﹂王江海大聲叫起來：﹁早上把王二虎掛起來，忘記啦！﹂

　　﹁快！快去看看別﹃格﹄了？﹂賀三成也來不及穿靴子，跟在王江海背後趕到馬棚。

　　馬棚裡只有一盞五支光的小燈，活像鬼火。在馬棚一角，王二虎反背雙手，只拴了兩個大拇指吊在那裡。

　　王江海上去推了一下，王二虎的身軀如同掛在大秤上的口袋，搖蕩著。沒有別的聲息。更不像平常，見到他們用成套的詞兒辱罵。

　　﹁媽巴子，都是些吃飯的！﹂王江海急了，跳著腳罵起來。

　　睡在馬棚附近的幾個兵，聽到隊長的聲音趕了來，王江海一看見他們，火氣更大。

　　﹁一窩子豬，為啥不把他放下來！﹂邊罵邊走過去每人踢了一腳。

　　幾個人也不敢分辯理由，忙將王二虎放下來。心中卻在嘀咕：﹁過去不是放在水牢裡，便是一掛一天。誰要在下面墊個小板墊，都會挨揍，別說沒奉到命令放下來了。弄來弄去，都是大老爺有理，小的該死。﹂

　　王二虎被平放在馬糞堆上，賀三成伸手摸了摸：

　　﹁不要緊，胸口還有熱氣。﹂

　　﹁抬回去！﹂

　　幾個人七手八腳的向﹁水牢﹂裡抬，王江海又光火了：

　　﹁狗肏的，抬到寢室裡。﹂

　　隊員們被弄糊塗了，也支派糊塗了，個個變成﹁磨道的驢︱︱只聽哈呼﹂沒主張。

　　王二虎被弄到寢室的大炕上，屋裡的電燈比馬棚亮多了，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王二虎除了還留有那點微弱的呼吸，等於一個死人。

　　在這方面，賀三成比王江海經驗豐富，他著隊員在王二虎頭上潑盆水，又在嘴裡灌了一盅﹁燒刀子﹂。

　　辛辣的味兒，刺激著喉嚨，發出一陣急促的咳嗽，抖得胸口與渾身都動，漸漸他的眼睛皮也動了，首先便發出低弱的罵聲：

　　﹁我肏你倆的祖奶奶，打死姓王的，也不會說軟話！﹂

　　這些日子，賀三成被罵夠了，又忍不住，狠狠的摔過去一耳光。王二虎腫得像桃子似的右眼，向外流著污血。

　　﹁別打！﹂

　　王江海怕把二虎打壞了，立即拉住他。賀三成氣得罵罵咧咧的：

　　﹁王八好當，氣難受，這種臭趕大車的，簡直騎到老爺子頭上痾巴巴！﹂

　　賀三成正在怒罵中，一位隊員走進來，站在那裡不敢吭聲，王江海問道：

　　﹁什麼事？﹂

　　﹁王二虎的侄子又來了。﹂隊員回答。

　　﹁叫那小子等著！﹂看樣子賀三成的火氣，要出在王二虎的身上。

　　﹁大哥，你先歇會兒，﹂王江海阻止他：﹁這些小事，由兄弟辦啦！﹂

　　王江海到了營門口，看見二馬虎穿了一襲舊裌襖褲，凍得唏哩嘩啦。他向二馬虎招招手。

　　﹁進來！﹂

　　二馬虎一臉愁苦拖拉著一雙大腳，踢踢拖拖進了隊部，沒等王江海問話，先開了口：

　　﹁隊長，那些馬車牲口，早就搗弄光了。大車店也盤出去啦，實在想不出法子了。﹂他從懷裡摸出硬硬的兩個半紙卷：﹁這五十塊大洋，是開煎餅舖的，幹苦力活的一群窮鄉親們湊的，請隊長行好，把俺二叔給放啦吧。﹂

　　王江海坐在躺椅上，向紙卷瞄了一眼，有氣無力的哼哼著：

　　﹁現在沒有那麼容易噢！﹂

　　二馬虎並不知道王江海另有所指，焦急的撲通跪下來：

　　﹁求求您，總得讓俺倆見一面，求求您，隊長！﹂

　　王江海站起來，學著剛才商會會長黃廣豐的樣兒，倒背雙手，踱著文雅的步子，哼哈︱呸，吐了口﹁威嚴﹂痰，然後敲敲腦袋：

　　﹁好吧，特別准你見見。﹂接著神氣的問：﹁有請求狀嘛？﹂

　　﹁啥也沒有，﹂二馬虎非常為難，別說請人代筆，連這個名堂也沒聽見過。

　　﹁老憨，公事手續都不懂，進的什麼﹃衙門﹄。﹂王江海打下官腔來。

　　﹁這是大閨女生孩子︱︱頭一遭，下回就懂了。﹂二馬虎老老實實回話。

　　﹁︱︱﹂王江海的腮肉抖動，差點笑出聲。結果還是綳著臉將五十塊大洋收進抽屜裡，順便把桌子用力一拍：﹁起來！﹂

　　二馬虎爬起來，隨在王江海的背後向外走去，看著王江海那瘦削的身材，薄圈腿，一陣風就會吹倒的﹁紙草人﹂樣兒，暗中罵道：

　　﹁要不是為了俺二大爺，就憑你小子這副身架，兩個指頭捏死你。﹂

　　二馬虎一面恨王江海、賀三成，一面心裡嘀咕。這是王二虎被捕以後，爺倆第一次相見。他怕二大爺責問他，在外面奔跑了這末久，家業也踢蹬光了，前前後後幾千塊大洋送給保衛團，仍無法把他弄出來。

　　他懷著這種哀傷和畏懼的心情，進了隊員寢室。可能賀三成看到王二虎就討厭，早已離去，只有四位隊員看守。

　　二馬虎見了二大爺沒舖沒蓋，直挺挺的仰面躺在炕上，原本高大的身軀，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不禁又急又難過，撲向炕沿，發現他的二大爺，頭髮有兩寸多長，被無數黑乾血塊和鬍子黏在一起，黑色的臉膛，已變成灰色，上面全是傷痕。

　　右眼則如同掉在草灰裡的饃饃，烏黑一團，只剩細細的一條隙縫，向外不住的流淌血水。

　　渾身衣服，沒有一處不破爛，濕漉漉的貼在身上。每一塊露在外面的皮膚，都有鞭笞與受刑創傷。

　　二馬虎看到這種情形，全身發抖。那不是恐懼，而是悲痛和憤怒，他顧不得先問候王二虎，卻瞪大溢滿淚水的牛眼，對王江海吼道：

　　﹁錢使過啦，商會會長的人情託過啦，你︱︱你︱︱你們簡直不是人！﹂

　　﹁說話得小心點。﹂王江海忘卻自己的身份，和二馬虎對吵起來：﹁到今格你倆還在我的手心裡！﹂

　　﹁大不了是個死！﹂二馬虎豁上了，挽襖袖子，要和王江海拚了。

　　立即上來兩個隊員，架住二馬虎，二馬虎急了，幼年曾練過拳腳的他，用﹁曲肘﹂撩倒一個，﹁掃堂腿﹂又把另一位摔得很遠，爬在地上直哼哼。

　　﹁別動！﹂其餘兩位拖出手槍，指著二馬虎。

　　二馬虎知道那﹁兩斤半鐵﹂的厲害，只要二拇指一扣，便完蛋。但他看到二大爺悽慘樣子，已經紅了眼睛，連小命真不想要了，又向前撲過去。

　　﹁乒！﹂隊員真的開槍，打在他的腿上。

　　﹁︱︱﹂二馬虎晃了晃倒下去，沒吭一聲，又爬起來，不顧鮮血向外流淌和痛楚，拖著受傷的腿，想收拾執槍瞄準他的隊員。

　　槍聲，吵鬧聲把王二虎震得甦醒過來，費力的睜開那隻未受傷的眼睛，影影綽綽看見隊員們在對付二馬虎。他不顧一切，咬牙切齒的欠起身子：

　　﹁沒︱︱沒有二馬虎的事，你︱︱你們甭難為他！﹂

　　本來懷有滿腔悲壯不惜一死的二馬虎，聽到王二虎的聲音，豪氣崩潰了，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抱著王二虎的身子嗚嗚的哭起來。

　　哭聲並不代表了二馬虎軟弱，而是衝激起那份親情。二十外歲，出身農村的小夥子，那裡見過這種陣仗，一切就像天翻地覆沒有了指望。

　　這半年多，強支撐著破大車店，又日日夜夜惦記著二大爺，只盼度過這一段艱苦年月，就有好日子過。現在擺在面前的景象，好日子不會再來了。

　　他盡情的號啕大哭，把一百多個日子，所集的哀傷痛苦一起傾倒出來，最後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

　　﹁二大爺，你放心，只要我死不了，定給你報仇！﹂

　　﹁好哇！﹂王江海在一旁接了腔：﹁小子算你有種，咱們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了﹄。﹂說完了，接著大吼一聲：﹁架出去！﹂

　　﹁你想幹啥！﹂王二虎不知那裡來的一股力氣，坐起來了，連那隻受傷的右眼，也張開半指寬的隙縫，血水流得更多，塗了半邊臉，兇惡的樣兒更加嚇人。

　　平素膽大妄為的王江海卻嚇得一怔，許久才恢復過來。記起王二虎坐水牢，一條腿成半癱瘓，無法下炕和他拚。油腔滑調的對王二虎說：

　　﹁老爺子，你不是常說﹃該死該活屌朝上﹄，把我們祖宗八代都挑出來天天罵，不在乎嘛，為啥扯你侄兒慌了貓爪子啦，請放一千個心，不會要他的小命！﹂

　　﹁俺要你的命！﹂二馬虎成了半瘋狀態，如果他的腿不受傷，可能把架他的人打倒，再向王江海動手腳。

　　﹁你看，這孩子嘴頭子太硬，怨不得我，拖到馬棚裡。﹂王江海氣了，先給了二馬虎一個大嘴巴子。

　　兩個隊員向外拖二馬虎，二馬虎這時已沒有半滴淚水，直著脖子吼叫：

　　﹁俺當了鬼，也饒不了你們這些狗雜種。﹂

　　﹁王江海，﹂王二虎更加激動：﹁你也有侄子兒女，要打要殺來對付我。別欺侮小孩子！﹂

　　﹁老爺子，看你，急個啥勁嘛。﹂

　　王江海不再理會王二虎，輕輕鬆鬆到了馬棚子看著兩個隊員把二馬虎綑好，二馬虎脾氣有點像他二大爺，氣起來滿嘴的罵人詞兒。

　　﹁拿桶水來！﹂王江海吩咐。

　　隊員提來一桶水，王江海把馬鞭子向水中浸了浸：

　　﹁把這小子的褂子脫了。﹂

　　隊員嫌麻煩，用手一扯，本已糟破的裌襖被撕下來。王江海執著水淋淋的鞭子點點頭：

　　﹁小子，你以為這裡是五間草房，哼，看看清楚，大小也是個衙門哩！﹂拉起架子，刷的一鞭子，打得二馬虎悶哼一聲。

　　﹁我得和你說明白，咱們是﹃司務長打當伙伕的爹﹄公事公辦。﹂

　　﹁嘿！﹂兩個隊員笑出聲。

　　﹁笑什麼？﹂亂用詞兒的王江海並沒有發現自己的語病繼續對二馬虎喳呼：﹁今格打你，不為別的，有幾樁小事，打打便裝進腦袋瓜子忘不了。﹂

　　﹁刷！﹂又是一鞭子：﹁第一樁罪名：一個土條活老百姓，不該來鬧衙門。﹂

　　﹁刷！﹂第二鞭子：﹁等把你放出去之後，千萬記著，不能說王二虎在我們這裡受過刑，特別是對商會會長，不准露半點口風，否則，不只是排鞭子，得給你粒花生米吃吃。﹂

　　﹁刷！﹂一鞭子打在臉上，血流出來：﹁今格教訓了你，不得記仇。要是不服氣，甭想活著出營院子。不是嚇唬你小子，這條小命，還不如一隻螞蟻。﹂王江海頓了頓：﹁本隊長宣佈完了，就請你這條山東好漢嚐嚐小牛皮鞭子味道，看看是不是﹃人身似鐵，官法如爐﹄！﹂

　　﹁刷！刷！刷！……﹂王江海如同收拾野馬，咬著牙，狠勁兒抽。

　　二馬虎並不叫饒，仍大罵不止，到了最後，罵聲越來越低，昏過去了。王江海的氣也消了，手也酸了，把鞭子向地上一摔。

　　﹁潑桶水，把他丟到營門口！﹂

　　﹁是！﹂隊員應著。

　　﹁把安副目叫來。﹂王江海又吩咐。

　　隊員在馬棚大聲喊安副目，王江海則先到寢室。一看王二虎可能掙扎著想救二馬虎，從炕上摔下來，爬到門坎子便昏迷過去了。

　　這時安副目已經來了，叉開兩條腿，向王江海行了個舉手禮。王江海向來對這位小舅子，無法管教成個丘八，忍不住皺皺眉頭。

　　﹁什麼事？﹂安副目問。

　　﹁去找個大夫，給這老傢伙治一治。﹂王江海指指伏在地上的王二虎。

　　﹁治他幹麼，丟在後面餵狼，省粒﹃衛生丸﹄。﹂

　　﹁狗肏的，你懂個屁，商會會長出頭兒……弄得零零散散地怎麼給人家。﹂

　　﹁這麼說，大把洋錢快來了。成！﹂安副目一拍腦門子：﹁這就去請大夫。﹂他記起耳房裡還有一個傷患：﹁喂！姐夫，要不要也給四至兒看一看？﹂

　　﹁混蛋！﹂王江海罵開了：﹁不是交待你，送四至兒到他叔叔家。﹂

　　﹁恐怕不肯收留。﹂安副目解釋未送去理由。

　　﹁媽打巴子，他叔叔不收，那個王八羔子養活他！﹂

六

　　拴柱子回到郭爾羅斯前旗，已經第十幾天了。

　　現在正是田裡莊稼收穫季節，王本元卻派拴柱到前郭旗，他獨自留下來。

　　因為工區附近盛傳王二虎把工錢拐跑了，有些人相信有些人不相信。前者認為王二虎肯和佐佐木油輾子這種人打伙，自然啥缺德帶冒煙的事兒都幹得出來。後者則以同鄉的風水來推斷，山東盡可以出響馬紅鬍子，但不會坑拐詐騙，連這種養活家小度過殘冬的錢也要。

　　過了不久，油輾子不見了，東洋人也很少來工地，謠言更是滿天飛，甚至有人說王二虎和油輾子串通好的圈套，王二虎先把錢帶到北平城，油輾子和家小也隨後跟著去吃香的，喝辣的當關大爺。

　　人們在走投無路，重大失望時，相信了一切。不去進一步追究全部工錢還不抵油輾子的家業五分之一，而且王二虎先帶走了錢，油輾子過了幾天再跟了去，他天生不是那種不把錢摟在自己懷裡會放心的人。

　　從王府屯工地到前郭爾旗，走幾個小時的路，再坐火車只有兩站。要是騎馬，不過大半天的路程，但，那是一片缺少人煙的荒野，人們儘可相信謠言，而不肯在荒野中跋涉。

　　王本元對於自己的行為，看到牌九、骰子沒有把握，沒有信心。卻毫不猶豫的信任這位並不太瞧得起他的同宗。天會下雪下霜和放晴，松花江說不定會氾濫改道。只有王二虎這一輩子，窮死餓死，難改變分毫。就是抽出他一條筋，拔下一根頭髮，仔細琢磨，都十足代表了王二虎。

　　因此，他情願一個人在田裡忙死累死，也得著拴柱回郭爾羅斯前旗一趟，並叮囑他不得到確實信息，別回來。

　　拴柱無法忘記那天雨夜在新寨子的情形，王二虎走時神情充滿兇狠，也充滿了不祥。當夜他沒有等王二虎回來，便向何發打了個招呼，騎上馬趕回窩棚。

　　到現在，他仍記得王二虎那張在火光下，映照得又青又紅又紫的臉。

　　拴柱回到前郭旗，便得知王二虎被捉進黑房，雖然大妮興高采烈的弄好東西給他吃，他也吃不下。惹得大妮直向他翻白眼。

　　在前郭旗吃不下飯的不只拴柱一個，趙宗之、二馬虎，還有大車店的那一夥，以及認識王二虎的山東人，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們籌錢送出去，如同篩子盛水，永遠沒有底。他們求過同鄉會長黃廣豐，黃廣豐只交待了一句﹁別難為王二虎﹂。

　　黃廣豐歲數不大，行事相當的穩。他知道王二虎冤枉，可是他曾窩藏過鬍匪，被鬍匪劫過獄，這都是事實。兼任保衛團團總的他，不能一手捉人，一手放人，而且這件案子還牽扯了東洋人，東洋人個子矮，難纏得很。

　　當人們陷於失望時，油輾子被架走了。聽過不少江湖恩怨的莊稼佬，也看出竅門。還有在前幾天，四至兒被折騰成廢物，飛了﹁海葉子﹂來。大夥兒臉上有了喜氣，覺得大青龍還是個人物，一點也不含糊。

　　入夜的煎餅舖裡，又聚滿了車伕、苦力、進城買東西的莊稼漢。

　　熱騰騰的水蒸氣，辛辣的煙葉氣味和煙霧，形成滿屋子的灰白，六十支光的電燈泡，掛在當中，昏黃黃的如同鬼火。

　　拴柱習慣的幫著趙宗之端菜，炕上的、地下的，每張桌子每個人的面孔，都呈現出憤怒和好奇。談論大青龍、小白蛇、王二虎、油輾子、賀三成、王江海，還有今早挺屍在他叔叔門口的四至兒，行為動人受傷的二馬虎。

　　往常談到這些，趙宗之會指指壁上他親筆書寫的﹁莫談國事﹂。現在他非但不阻止，而且有著愛聽的慾望，他同樣的積了滿肚子的火，只有聽到大青龍佔了上風，心情才好一些。

　　玉合順的小夥計端著酒盅，眉飛色舞的向澡塘子的王師傅用大嗓門吹：

　　﹁俺大掌櫃的答應啦！﹂

　　﹁答應啥？﹂王師傅的耳朵有點背，再加上小夥計說話沒頭沒腦。

　　﹁你真是越老越糊塗，當然是大事情，他老人家出面調停油輾子被架票和王二虎被抓的事……﹂接著神氣活現的，把從大夥計那裡聽來的消息抖摟出來。

　　人們興奮了，人們的熱血沸騰了，人們喝酒的興緻高漲起來。

　　一個黑乾瘦小的年青糧棧夥計推斷著：

　　﹁大青龍定騎著高頭大馬親自來。﹂

　　﹁定規由小白蛇那個狠娘們保鑣。﹂細長身材的鐵路站工提到小白蛇故意一縮脖子，回頭看了看。

　　﹁大青龍一身是膽，當然單刀赴會才夠譜。﹂車老板子因為王家與大青龍有交情，特別的要在臉上貼金。

　　﹁小白蛇也不賴，﹂又是站工提起白玉薇：﹁聽說四至兒就是她﹃廢﹄的。﹂

　　﹁你看見啦？﹂車老闆子找著槓眼：﹁我說是大青龍幹的，他老人家向來執法如山，哼！﹂

　　﹁我︱︱我︱︱﹂向來個子大的人，嘴巴必定笨。站工一上去便被車老板子的氣勢壓倒，但是不願服輸，脖子梗的比腿還粗：﹁哼，你︱︱你胡說。﹂

　　﹁打個賭。﹂車老板子有恃無恐。

　　﹁賭就賭！﹂站工表示口袋裡有幾個子兒，拍得嘩嘩聲：﹁你說賭啥東道吧？﹂

　　兩人在繼續爭吵著，油房裡的大褂子先生卻文文靜靜的說：

　　﹁可能請商會會長到他窩子裡談。﹂

　　﹁大青龍是個知道禮數的人，﹂送酒來的趙宗之忍不住插嘴了：﹁黃大掌櫃是同鄉會長，是前輩，他定得到前郭旗來。﹂

　　大夥兒在高聲爭執、推斷，忽然風門子被人用力抗開，進來一身臃腫的粗人，滿頭滿身是黃泥沙，戴了風鏡，看不清那張大寬臉。

　　這副打扮，在當地很平常，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不過臨近門口的人忙用手罩在菜盤子上面，怕他拍打灰塵時，弄到菜裡。

　　來者沒有摘風鏡，沒有拍打灰塵，沒有尋覓坐位，而是低聲問：

　　﹁那一位是這裡的趙宗之趙老先生？﹂

　　他所問的正是趙宗之自己，趙宗之望著對方：

　　﹁是我，﹂接著回問：﹁你貴姓啊？找我有啥事？﹂

　　對方沒有立即回答，看了看四周，並沒有人對他特別注視，才附在趙宗之耳際低聲說了兩句。

　　﹁我懂了。﹂趙宗之點點頭：﹁你先到市場門口等我。﹂

　　他未等對方離去，便將拴柱拉在一旁：

　　﹁你招呼店，我出去一趟。﹂

　　他匆匆忙忙，幾乎和來人同時出了煎餅舖。到了街上，來人牽著一匹壯馬，邊走邊對他說：

　　﹁我姓裴，人家都喊我﹃老套筒﹄。﹂

　　﹁裴先生。﹂趙宗之客氣的稱呼他，沒有喊他自以為榮的綽號。

　　﹁王二虎先生怎麼樣？﹂老套筒問。

　　﹁直到前些日子他侄子才見到，上過刑，可能殘廢了，唉！﹂提及王二虎趙宗之便傷感。

　　﹁他媽的！﹂老套筒狠狠的罵了一句，再沒有別的廢詞。

　　兩人到了玉合順，趙宗之帶他到小角門，拍了拍，老媽出來開了，趙宗之要她通報。

　　趙宗之的財力，雖不及黃廣豐，在同鄉當中仍有聲望，黃廣豐立即迎出來，看到老套筒，神情一震。

　　趙宗之沒有立即為他們介紹，臨近門時，趙宗之對老套筒說：

　　﹁拍拍你身上的灰土，把風鏡也拿下來吧。﹂

　　﹁︱︱﹂老套筒羞澀的一笑，立即照做。

　　進了客廳，小夥計送上蓋盌茶離去，趙宗之看看附近沒有別的人，才對黃廣豐說：

　　﹁這位是裴先生，那面來的。﹂

　　﹁會長好！﹂這回老套筒沒失禮，打了個千。

　　﹁坐。﹂

　　老套筒不喜歡華麗的客廳，不喜歡繁文縟節囉唆規矩，為了早些離開，回到草原上自由自在，他沒落座，從懷裡掏出書信，交給趙宗之，趙宗之雙手遞給黃廣豐。

　　黃廣豐這次沒叫小夥計拿眼鏡戴上擺譜兒，而是對著琉璃罩坐燈看起來。看完了才抬起頭問道：

　　﹁你們大當家的不來了？﹂

　　﹁就是為這，才著小的送這封信。﹂

　　﹁為啥不來呢？﹂趙宗之沒看信，不知寫些什麼，驚異的問。

　　﹁大當家的覺得，這些年來，淨給會長添麻煩，淨給鄉親們丟人，又連累會長又連累鄉親，沒有臉回來。﹂老套筒仔細的向趙宗之解釋。

　　﹁這太失禮了！﹂趙宗之不以為然，不滿意。

　　﹁也許他有說不出的苦處，﹂黃廣豐並不在乎，反而體諒大青龍：﹁當初，他下水時曾和我提過，不在附近做案，不給咱添麻煩。﹂

　　﹁可是麻煩來了。﹂

　　﹁不能怨他。﹂黃廣豐不再多說原委。

　　他不再開口，等於送客，趙宗之只有站起來告辭，黃廣豐再叮囑老套筒：

　　﹁回去向你們的二當家說清楚，按時前來，這裡一切都會預備好，到時候我擺酒席請她。﹂

　　﹁我先代表二當家的謝謝會長了，﹂老套筒拱拱手：﹁實在不敢當。﹂

　　黃廣豐沒再說什麼，送他們到角門裡，便留步，兩人再道謝才離開。

　　老套筒在門口解下韁繩，趙宗之誠意的留他：

　　﹁到店裡洗洗臉，吃晚飯，明格再回去。﹂

　　﹁不啦！﹂老套筒上了馬：﹁早些把事弄妥了，省得王二虎先生受罪。﹂

　　﹁你還是捎個信給大當家的，﹂趙宗之鄭重的表示：﹁就提我說的，最好請他親自來，沒有人會小看他。﹂

　　﹁嘻！﹂老套筒不置可否的一呲牙，鬆韁繩，馬開始跑起來，沒跑幾步又轉回頭：

　　﹁趙老先生，王先生是那裡受傷？﹂

　　﹁聽說是右眼和一條腿。﹂

　　﹁噢！﹂

　　老套筒漫聲應著，一鬆﹁馬嚼子﹂，皮鞭抽在馬腚上，飛馳而去。

　　昏黃的街頭，被踢起一溜乾燥的浮沙。

七

　　小白蛇要到郭爾羅斯前旗，就像漫天風砂傳得那麼普遍。

　　至於什麼時候到，只有幾個人清楚。人們勻出時間等待著，看看這位曾經在郭爾羅斯前旗，大搖大擺兩進兩出的娘們，是不是生了三頭六臂。

　　天，又暗下來，鳥兒忽扇忽扇回了巢。風並沒有息，反而捲著黃砂吹的一股勁，臨時的招牌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有些與夜市無關的店舖上了門板，小市民們多已坐在炕上，就著矮桌享受噴香的苞米粥。街上偶爾有幾個行人，都是弓著腰，抵抗狂風，走幾十步，便用手擦擦風鏡上的浮塵。

　　在這狂風挾著飛砂的草原之夜裡，玉合順的第二進院落大廳上，燈火輝煌。

　　大廳的門窗關得聚緊的，正中擺了大圓桌，圓桌上的盃筷也擺得整整齊齊，主客還沒到。

　　黃廣豐悠閒的倒背著兩手，在方磚地上踱步。這種事他的祖父、父親辦的很多，每逢地方上與﹁紅鬍子﹂有了﹁過節﹂或者大批過境，都是由商會會長出面調停。當地政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在這大草原上，旗公署的政令威望低得可憐。

　　在沿窗一排椅子坐了農會會長高峰九、趙宗之、賀三成、王江海，還有玉合順的二掌櫃。有的慢慢的啜著茶，有的狂吸香煙。

　　王江海有些兒緊張，小白蛇的所作所為，已在他心目中下了個火辣辣的暗樁，他從不敢小看江湖上的娘們，想當年的﹁駝龍﹂一直留給他相當厲害的印象。

　　賀三成的心理與他正相反，白玉薇雖然在﹁棵﹂上四五年，仍算才﹁出馬﹂掛上柱，﹁道眼﹂還沒﹁道熟﹂的貨，是個﹁雛﹂。

　　壁上的掛鐘，噹！噹！敲了十下。黃廣豐不信任的掏出金鍊的﹁打簧錶﹂，微濃的雙眉皺起來。就在這時，突然客廳門被推開了，大夥計帶了幾份緊張的神情聲調說：

　　﹁快到門口啦！﹂

　　﹁還算準時。﹂黃廣豐點點頭，抄起長袍下襬，要出去相迎。

　　﹁會長，﹂趙宗之起來阻止：﹁還是由我去接罷。﹂

　　黃廣豐同意了，其餘的人也坐下來，賀三成卻狠狠的瞪了趙宗之一眼，無比厭惡。只要這陣子抹過去，非找個機會收拾他不可。

　　趙宗之沒理會他帶兇煞的眼神，走出大門，看見一匹雪白的馬上騎了位腰桿兒挺直的年輕人，後面跟了輛﹁斗子車﹂，﹁斗子車﹂後又有人騎馬相隨。他看清那是老套筒，正從糧棧區向這裡來。

　　他走過去，老套筒發現了他，馬越過﹁斗子車﹂先到趙宗之面前，迅速的下來拱拱手：

　　﹁我們二當家的來啦！﹂

　　小白蛇騎在馬上，看趙宗之那身粗布袍褂打扮，便猜透八九分對方是誰。同樣的從馬上下來，大夥計忙把韁繩接過去。

　　﹁這就是趙老先生。﹂老套筒為他們介紹。

　　﹁對不起，累您久等。﹂白玉薇相當溫和與客氣。

　　從草原上來的他們，老套筒和趕車的胖子都是一身一臉黃塵，白玉薇的衣著臉兒卻相當潔淨，看樣子在街口已經修飾過。

　　她沒有穿﹁民裝﹂，而是戴了格子布鴨舌帽，穿短大氅，對襟黑綢褂，古銅色呢子馬褲，雪亮的長統馬靴，脖子上圍著黃絲綢圍巾，看樣兒乾乾淨淨沒帶傢伙。

　　趙宗之這是第一次看見白玉薇，留給他的印象，身材面貌像個娟秀的女人，卻具有一種凌厲的逼人氣勢。

　　趕斗子車的也從車前轅下來，胖得連脖子都沒有的團臉，向趙宗之甜末唆的一笑。老套筒又介紹：

　　﹁這是大舅爺！﹂

　　﹁︱︱﹂趙宗之不好稱呼，只有點點頭，心中卻想真像個和和氣氣的大舅爺。

　　趙宗之開始向裡面讓客，老套筒和大舅爺停好車，一定要留在外面。趙宗之還要強拉，白玉薇說：

　　﹁他們有事。﹂

　　趙宗之不好再相讓，臨近大門，白玉薇又對趙宗之道：

　　﹁我大哥要我特別問候您。﹂

　　﹁他應該來一趟。﹂

　　﹁來不了。﹂

　　﹁鄉親們都想見見他。﹂

　　﹁為啥不能來，過些日子就會知道，你和別人不同，我不願騙你。﹂白玉薇說到這裡閉起嘴巴。

　　趙宗之望了她一眼，嘴角嚴緊的幾乎扯出一條弧線。看樣子再問也不會說了。聽剛才的語意，趙宗之心裡沉甸甸的。

　　白玉薇被讓進客廳，趙宗之介紹商會會長黃廣豐，農會會長高峰九還有二掌櫃的時候，她卻拱拱手說﹁久仰，請多指教。﹂惟獨對賀三成、王江海僅點了一下頭，沒有吭聲。

　　開始入席，白玉薇堅持請趙宗之上座，黃廣豐說：

　　﹁趙先生也算半個主人，白先生你就甭謙讓了。﹂

　　﹁不，今天我大哥沒來，趙先生是他的莫逆之交，救命恩人，應當他坐首席。﹂

　　趙宗之自然不肯，又不能用手拉白玉薇。賀三成在一旁不順氣起來，守著黃廣豐不敢發作，卻直用死魚眼瞪趙宗之。

　　讓到最後，還是白玉薇坐了首位，黃廣豐敬酒，她擎起杯子只碰了碰嘴唇，說﹁欠學﹂。

　　打白玉薇進門，賀三成的雙眼，在她身上便溜來溜去。白玉薇小的時候，他曾見過，又白又胖，後來她同大青龍結夥，在他想像中，長大了的白玉薇定像塊﹁發麵﹂，白白的一大團。誰知﹁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偏偏便宜了老病腔子青面鬼。

　　他自斟自酌的灌下一杯，胸中凝聚了一團火，他見過不少女人都沒有白玉薇俊巴。由於客廳溫暖，白玉薇面部呈琥珀色。他的目光又遊到胸前，盯著隆起的地方，其中定纏了束胸，要不然……想到這裡，他又灌了一盅。

　　白玉薇早已發現他那雙賊眼，並不在意，大大方方的吃菜，簡單而客氣的回答黃廣豐和高峰九的問話，一點兒也不怯場，像個出身官宦之家的大少爺。

　　賀三成越看心裡變化越大，首先消失了對白玉薇的輕視心理，代之是一種猥穢的卑念，眼睛不由自主的亂擠，鼻子也會聳動，這是他的老習慣，如果白玉薇坐得距離近些，早已把筷子弄到地上，藉機去摸她的腳。

　　白玉薇從來不看賀三成，也不向他敬酒，他覺得很不是味道，難耐這份寂寞。忽的站起來：

　　﹁白小姐，多少年不見了，我敬妳一杯！﹂老習慣無法改，邊說邊擠眼睛。

　　白玉薇端起杯子，碰碰嘴唇，賀三成心猶不甘，他自恃很早就認識這個丫頭，他自恃現在是個人物，為了表示有權有勢與不平凡，又倒了一杯：

　　﹁白小姐，我再敬妳，這裡的事，衝著妳，我早就辦妥了，只等妳吩咐下來。﹂

　　白玉薇沒有喝，沒有看他，吃了一小口菜，輕輕的放下箸：

　　﹁我一切聽會長的安排。﹂

　　簡簡單單的鑄成一個大釘子，賀三成結結實實的碰上去，像個直橛似的豎在那裡，站又不是坐又不是。他很少被人如此奚落過，不知如何處理。幸虧王江海在一旁扯扯他的武裝帶就機坐下來，臉兒氣得發黃。

　　黃廣豐也認為賀三成不該多嘴，沒有見過世面。這種酒席上向來不談正事，用飯後茶時才輕輕一﹁點﹂。這是﹁譜﹂。等於給了對方面子，也顯得對方是明白人，不必細講。

　　剛才白玉薇的話，他聽著得體而舒服。但也覺得白玉薇對賀三成說話時的聲調表情像利刀切豆腐，鋒利得不拖泥帶水。他對白玉薇有所欽敬，一點也不像個二十郎當歲的丫頭。

　　現在一道道名菜繼續的往上端，大家吃得很少，話也很少。主客是個女孩兒家，無法暢所欲言。賀三成、王江海本來愛鬧酒，今天場合不對，吃了憋，等於陪罪認輸，第一不敢放肆，第二鬧不起來。

　　盛宴就這樣草草結束，散席後回到茶几邊坐下，小夥計捧上新沏的蓋盌茶。白玉薇用兩個指頭，捏起描金蓋兒，撥了撥茶葉，輕輕的呷了一口。

　　黃廣豐不自覺的看到白玉薇拿茶盌蓋的手如同舞台上花衫的蘭花指，心旌為之一搖。如果白玉薇的眉兒不濃，眼角不向上翹，真是個美得出奇的女人。

　　為了壓制內心的奇想，黃廣豐清了清喉嚨：

　　﹁白先生，多謝你賞臉，一切我鑿磨著辦了，要有不週的地方，儘管講出來。﹂

　　﹁按理在各位面前，沒有我說話的餘地。不過，臨來時，咱大哥曾吩咐過，貴寶地對他有恩，各位都是他的鄉賢和老前輩，他說吃了虧也不能爭執，完全聽黃會長，高會長和趙老先生的。﹂白玉薇清脆的嗓子，說了進門之後最長的一段話。

　　大家聽了服服貼貼，尤其黃廣豐心中想，誰要有這麼一位妻子來主持家務，定管理得井井有條，他的思緒又變成亂絲，為了怕失態，忙說：

　　﹁二掌櫃，你去請白先生帶來的人清點。﹂

　　二掌櫃正要走，白玉薇卻站起來：

　　﹁等一等，﹂她輕啟唇瓣，掠過一絲笑意，衝著黃廣豐說：﹁經過會長過目的錢財，沒錯兒。﹂

　　二掌櫃在門口遲疑著，黃廣豐受了白玉薇的笑意感染，也滿面春風：

　　﹁既然白先生信得過我，不必點了。通知夥計們，幫著裝車。﹂

　　﹁請再稍慢一點兒，﹂白玉薇神情鄭重起來：﹁我要先見見王二虎王先生。﹂

　　﹁我們也得先看看尤先生。﹂王江海開腔了，聲音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

　　﹁應該把王二虎先請來。﹂黃廣豐不高興了。沒料到他們留了一手。

　　﹁沒關係，﹂白玉薇並不計較，對王江海說：﹁請兩位隊長到﹃斗子車﹄上去﹃撒馬撒馬﹄，這樣好放心。﹂

　　賀三成、王江海一點也不客氣的向外走，順不得黃廣豐高不高興，因為油輾子如果不是﹁活口﹂，別看黃廣豐壓著，也不能成交，贖票款中有佐佐木的錢，會燙手。

　　賀三成到了車邊，抬腿上車準備掀簾子。老套筒伸手一擋，冷不唧的：

　　﹁隊長你也是﹃棵﹄上的，規矩總沒忘光，起票只能聽﹃聲﹄，不能先照面。﹂

　　王江海怕賀三成﹁薑出火來﹂，把事給﹁嚓﹂了，忙扯扯賀三成，賀三成只好把腿從車轅上抽下來。

　　﹁喊吧。﹂老套筒要死不活的聲調對賀三成說。

　　﹁尤先生！﹂賀三成忍著窩囊氣大聲喊。

　　﹁唔！﹂車子裡傳出低弱的回聲，聽不出是不是油輾子。

　　﹁你還好吧？﹂王江海又問。

　　﹁好，唔，好。﹂

　　賀三成王江海縐起眉頭，懷疑著，思索著，憑這幾個音調，真弄不清楚，裡面是不是油輾子。他後悔，當初不該全聽黃廣豐的，沒把苦主給找了來。

　　﹁好了吧。﹂老套筒開始趕他們。

　　賀三成和王江海更加不放心，會不會早就﹁撕﹂了，找個人來頂替，賀三成提高了嗓門：

　　﹁尤先生，請你伸出頭來，我們看看。﹂

　　隨著聲音，簾子開始晃動，大舅爺上去一把扯住：﹁再動要你好看。﹂然後對賀三成笑嘻嘻的：﹁等收了錢，你們把王先生再放過來，自然會把﹃票﹄放過去，著你看個夠。﹂

　　賀三成感到怒火直往上衝，這是他的地盤，他擁有兩百多人和槍，只要發發狠，什麼小白蛇和兩個鱉犢子都得伸腿。現在只能乾生氣，因為這是規矩，誰也不能破壞。破壞了，商會不會再出錢供養。除非再去幹﹁鬍匪﹂。當保衛團比起鬍匪來不必擔驚受怕，而且還可以包娼窩賭，收入不見得差。

　　現在他只好吩咐一位隊員回去，沒有好久抬來一張門板，門板上睡了個人蓋了條破灰軍毯。離老套筒五六十步遠便停住了。

　　這時店夥把八箱子大洋抬出來，放在﹁斗子車﹂旁還，老套筒打開一箱，滿滿的白花花的洋錢，他不禁哈哈大笑，王江海氣得要嗚嗚大哭。

　　整個陣勢擺好了，大夥計進去請出黃廣豐、高峰九、白玉薇、二掌櫃和趙宗之。黃廣豐和高峰九站在中間，白玉薇回到﹁斗子車﹂邊。趙宗之想到門板附近看看王二虎，卻被賀三成擋住了。

　　首先是白玉薇開口：

　　﹁把他弄下來。﹂

　　賀三成和王江海緊張的望著車門，心中怨恨路燈太暗，看不清楚。終於從車內拖出一個人，由大舅爺揹著向黃廣豐面前走，王江海也著隊員抬了門板向前湊，到了當中都停了下來，黃廣豐也有點激動的說：

　　﹁請雙方再看一看。﹂

　　賀三成、王江海已看清是油輾子無誤，只是臉兒比過去還黃，頭上包了塊皂花布。再注視手腳，都很完整。但顯得有些萎頓。賀三成怕他有內傷，忙問道：

　　﹁尤先生，那裡不舒服？﹂

　　油輾子剛想開口，老套筒過去了，油輾子委屈的閉上嘴，老套筒向賀三成道：

　　﹁他有毛病，要治簡單，來點上好煙土一吹，保險歡的像頭騾子。﹂

　　賀三成著隊員上去接油輾子，大舅爺卻將身子一擋：

　　﹁等等，慌個屁！﹂

　　白玉薇過來了，掀開門板的灰毯子，趙宗之也緊張的伸過頭去，看見王二虎新理過髮，顯得瘦的更不成人形，右眼貼了紗布。趙宗之哭兮兮的喊：

　　﹁老二，聽得出我是誰嗎？﹂

　　﹁趙大哥，沒啥說的，我只有謝謝你們啦！﹂

　　白玉薇看清是王二虎，細白的手兒有些發抖，迅速的又把灰毯子蓋上，聲調不太自然的說：﹁抬上車！﹂

　　老套筒沒有用門板抬，兩手抄到王二虎的脅下和腿彎，輕輕巧巧的抱起來，灰毯子下面露出兩條光光的瘦腿，白玉薇扭轉頭，原來賀三成他們沒給王二虎穿褲子。

　　大舅爺看老套筒抱走了王二虎，毫不猶豫的一鬆手，油輾子跌在地上，大聲呼著：﹁哎呀我的媽呀！﹂

　　隊員過去攙他，他站不住，只好抱上門板。

　　這時錢箱子也裝好了，一切停當。白玉薇向黃廣豐等告辭，黃廣豐悠悠忽忽送她到馬旁，看見她﹁引鐙﹂時，低聲而含蓄的說：

　　﹁有天你闖蕩江湖膩了，請到我這裡來歇腳。﹂

　　﹁︱︱﹂白玉薇回身向他一笑，這是屬於冷漠的笑，使有財有勢的黃廣豐，立即想找個泥縫鑽進去，永遠不見人。

　　白玉薇欠身上馬，本來豐滿的臀部著了馬褲，更加誘得賀三成眼睛發直。白玉薇居然向他招招手，賀三成像生鐵碰上磁石，很快的被吸過去。

　　﹁這筆賬就結到這裡，另外的另外算。﹂

　　白玉薇話尾子剛一落，馬刺一踢馬腹，走了。又是一陣狂風夾著灰砂吹過來，迷了賀三成的眼。等用手帕揉搓，在淚水汪汪與感覺酸癢中，只看到﹁斗子車﹂尾和壓後的老套筒的馬屁股。

　　黃廣豐怔怔的，站在風砂中，現在才知道當了紅鬍子的那張臉說變就變，多末森人。他已不惋惜白玉薇的下場，只是下不了狠心，為她做最壞的設想。

　　心情就像灰濛濛的狂風捲起的砂粒，打在每一個部位，都感到刺痛。他具有一般有錢人的習性，不太願委屈自己，轉過臉來：

　　﹁賀三成！﹂

　　﹁有！﹂對團總，賀三成力求像個軍人。

　　﹁你怎麼連衣服都不給王二虎換一套，老給我丟臉！﹂

　　﹁是︱︱﹂

　　賀三成正在尋覓理由，王江海在門板旁叫起來：

　　﹁媽拉巴子的，這騷娘們不規矩！﹂

　　大夥聽到他叫罵，俱過去。油輾子一改剛才的沉默，哼哼唧唧：﹁媽呀，媽呀！咈！咈！﹂的叫著。

　　﹁怎麼啦？﹂賀三成問。

　　﹁我的眼睛啊，咈！疼死人啦！﹂油輾子的手伸上皂花布亂抓：﹁他們︱︱弄︱︱弄瞎了我的右︱︱右眼啊！﹂

　　﹁真他媽的不是玩意。﹂賀三成一氣就想摸傢伙，也不知道拖出傢伙來對付誰。

　　﹁嗚︱︱嗚！﹂油輾子放聲哭了：﹁還︱︱還有我的腿。﹂

　　賀三成迅速的拉起褲子，乾乾淨淨，只有幾處發青，並未發腫，也沒別的傷痕。

　　﹁不︱︱不是啊！那個臭娘們，著人挑斷了我的腳後大筋，整︱︱個兩條腿，全完啦！嗚！……﹂

　　﹁剛才你為什麼不說？﹂賀三成火上來，怨恨油輾子說晚了。早些說清楚，還可以和白玉薇秤斤論兩。

　　﹁他們又是刀︱︱又是槍︱︱在旁邊伺候著，﹂提起這些，油輾子痛得扭巴的臉上，猶有餘悸：﹁連︱︱連大氣也︱︱也不敢喘啊………大舅爺………著我說啥……我才敢………開腔……﹂

　　﹁你他媽的活該！﹂賀三成覺得真是丟人丟到家了，滿口罵罵咧咧的，一雙眼滴溜溜亂轉，想找碴。

　　趙宗之不自主向後退了四五步，不是賀三成的死魚眼有威，而是另一股壓力逼他，他無法忘記那晚曾經告訴老套筒，王二虎壞了一隻右眼，還有兩條腿也受傷……當時沒料到，他們會報復在油輾子身上。

　　看到油輾子在門板上痛得亂滾，聽到淒厲的哭聲，平時連雞都不殺的趙宗之，並沒有覺得難過，心腸向來柔軟的他，突然昇起另一種念頭：

　　﹁這樣也好，大筋接不起來，永遠不能再當狗腿子害人。﹂

　　站在一旁的黃廣豐，雖曾調解過許多血淋淋的案子，親眼看見這種景象卻是頭一遭，內心有些兒怯，很想回到高牆大院內的老窩，感到天底下只有那裡太平無事，不必擔憂受怕。

　　為了自己的身份，為了保持體面，他還是強自鎮靜下來，聲調不自然的吩咐著：

　　﹁連夜送回扶餘縣他家裡，早點找大夫還有救！﹂

　　賀三成似乎聽到了，卻沒有立即照辦，專對目的物發作，指著趙宗之說：

　　﹁你別媽拉個巴子的站在那裡，鼻子裡插蔥裝象，﹃滑﹄不了你，你他媽的洗乾淨脖兒梗，等著吧！﹂

　　今晚黃廣豐的情緒同樣的不穩定，一看賀三成沒聽他的，反而找趙宗之的麻煩，心中老大不高興，提名道姓大喝一聲：

　　﹁賀三成！﹂

　　﹁有！﹂因為聲音太大，煞住了賀三成的性子，連忙站好。

　　﹁我告訴你，想在此地混，就得聽我的。不能動趙先生一根汗毛，他是本分老實人。﹂

　　﹁小的不敢。﹂雖然改口，氣還不太順。

　　﹁宗之，﹂黃廣豐和善的說：﹁你店裡忙，先回去吧。﹂

　　趙宗之以正常的步子，向煎餅舖走去，一邊還聽到油輾子沙啞的聲音又哭又喊：

　　﹁我要佐佐木社長給我報仇………給我………﹂

　　又是一陣撲頭蓋臉的風砂，油輾子的聲音聽不見了，定是颳進去一嘴泥砂。

第六章

一

　　接連著冷了幾天，早上起來，遍地枯黃的草棵上一層濃霜。

　　昨夜王本元和拴柱都沒有睡好，實在太冷了，窩棚上的厚草再也抵不住寒氣和強風。

　　早上起來兩人的眼圈都是紅紅的，長夜未睡再加上烤火薰得直淌眼淚，王本元站在窩棚外面，用拳頭捶著腰眼，不住的扭動身子：

　　﹁唉！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天一冷渾身酸疼。﹂

　　隨著話音嘴唇啟闔，向外噴出茫茫的白氣，窩棚裡未散盡的濃煙，還一股一股向外冒。

　　﹁今格我一個人下田，你歇著。﹂拴柱勸王本元。

　　﹁傻孩子，離八月十五沒多遠了，此地到中秋節就下雪，下雪結冰後就可以打場。﹂

　　﹁蓋屋子要得等後幾年了？﹂

　　﹁小小年紀，別一年拖一年，買好材料明年就動手，別像你表舅，闖了大半輩子關東，還圍著煎餅舖的鍋台轉。更不能像我……﹂

　　﹁今年收成不賴，表舅不是說，再過五年便可以﹃發家﹄了？﹂

　　﹁我只想回家！﹂王本元兩眼望著遙遠的天際。

　　﹁為啥要回去，咱們正在興頭上。﹂拴柱不願王本元走。

　　﹁我已看你上了路，看著你有出息，早就心滿意足。﹂王本元無限傷感的說下去：﹁你知道我幹啥事都是有頭沒有尾巴，這些日子，我忽然想起家來，想孩子們。也許我老了，也許我這次回去，不再出來東飄西蕩，也許我回頭，領著孩子耕那幾分祖產，也許已經晚了………。﹂

　　拴柱從來沒見王本元如此感慨，他曾輸的淨光，他曾被打的遍體鱗傷，沒有發過愁，嘆過氣。拴柱不懂，是不是大草原的長年寂寞使他變了，這種變有點向好路上走，拴柱應該為他慶幸。但念及明年得另找個新夥伴，總沒有王本元像父親般的處處照料自己，又勸道：

　　﹁再熬五年，多賺點錢回去買地，比苦撐好得多！﹂

　　拴柱說的時候，眼睛裡有淚星子，為了怕王本元看見，故意身子扭過去，望著收割回來長長一堆，比窩棚還要高的莊稼。

　　﹁別耽心，﹂王本元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意：﹁我會幫你打完場，運到城裡去賣，要是來得及，我陪你到三姓買木料。﹂

　　﹁表叔實在要走，今年收成全歸你。﹂

　　﹁傻小子，表叔見過錢，踢蹬過錢，我不要！﹂

　　﹁︱︱﹂拴柱正要和他爭執，突然停住了。翹起腳跟，向遠處望去，他彷彿看見一輛套了雙馬的大車，漫荒越野的向這裡來。

　　﹁表叔，你看，一輛大車！﹂

　　王本元同樣緊張的向拴柱手指的地方望去，在這荒涼草地，深秋的時節，有大車從窩棚前經過，實在是一件大事。

　　兩人想不出是誰趕的大車，附近屯子都在忙著收割，不會抽出時間，越幾十里路來看他們，這裡沒有親近的戚友，也不是﹁串門子﹂的時候。

　　兩人幾乎同一個想法：大車是迷了路，從附近經過，飲牲口或打尖，絕不會來找他們。

　　車越來越近，趕車的戴了頂黃鼠皮帽子，圍了條大棉被。僵硬的坐在車上，兩匹馬卻跑的一個勁，鼻孔向外噴白氣，沒有多久，車到了窩舖前，趕車的喊了聲﹁吁！﹂，一扯韁繩，馬前蹄抬得高高的落下來，臀部一蹲車停了。

　　王本元和拴柱一臉驚訝的神情，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帽子太低，又有風鏡，下巴圍在棉被裡，只露出修剪得很整齊的黑鬍子。

　　車上拉的全是茅草，不算多，平平的一車廂，看樣子來者是個瘋子，不發瘋那有用大車拉著不值錢的茅草，到處跑。

　　趕車的瘋漢似乎很沉得住氣，咧開嘴笑了，笑出了聲。無緣無故的笑，更像個瘋子。要不是兩人在一起膽子壯，拴柱早已溜回窩棚。

　　﹁哈！哈！﹂他越笑越有勁，到最後被子都被笑得抖在車下，裡面露出青色的新棉襖，黑叉褲。

　　兩匹馬大概也難忍受狂放過度的笑聲，八隻蹄子不安的在地上移動，車輪在濕軟的土地上，軋下去有半寸多深。

　　總算他笑夠了，接著是一陣咳嗽。拴柱感到這是何苦呢？一口氣彆住了，多划不來。

　　﹁喂！﹂現在他開腔了，嗓門相當高：﹁王本元，你是不是碰到鬼，嚇得痾了一褲襠！﹂

　　王本元聽到對方提名道姓，聲音有點兒熟。東方的太陽已經升起，照在對方的脊背上。大天白日定不是鬼，他走過去顫著聲兒問：

　　﹁你︱︱你到底是誰啊？﹂

　　﹁看樣兒你真是混﹃抖﹄了，連我都不敢認啦！哈！哈！﹂在一長串大笑聲中，他摘去了皮帽子、風鏡，露出微黑而清瘦的一張臉。

　　王本元在那張瘦臉上，看出一隻未瞎的腫眼泡和大鼻頭，闊嘴巴。鼻子開始發酸，使盡所有力氣，喊著：

　　﹁二哥！﹂黃豆粒般大小的淚珠滾在鼻溝裡。

　　趕車的跳下來了，搖搖幌幌站不穩，忙用手抓住車轅，咬著牙停了停，又笑開了。

　　﹁四五十歲的人嘍，裝啥娘娘腔，哭個屌勁！﹂他指指發怔的拴柱：﹁過來，扶表大爺到窩棚裡去！﹂

　　拴柱又是高興，又是懼怕的過來，扶著王二虎，一瘸一點的向窩棚走去，王本元也在一邊，用手摻著，邊走邊用澀啞的嗓門問：

　　﹁起初我以為咱老哥倆見不到面了。後尾聽拴柱這孩子從前郭旗回來說：黃大掌櫃幫了你的忙。﹂

　　﹁甭提，我不承姓黃的這份情，也不怨姓黃的起初沒救我。種脆瓜生脆瓜，種植土豆子生土豆子，自個闖來的禍自己受，也許咱天生是個壞蛋，﹃好人沒長壽禍害一千年﹄，到陰曹地府那裡打了一轉，被小白蛇給要回來啦。憑心而論，咱感小白蛇的恩是真的，這娘們救過咱兩回。﹂

　　王二虎從出了黑屋子，第一次遇到同宗，興奮得長江大河扯個沒有完，王本元和拴柱無法插嘴，只有聽的份兒。

　　直等他把這一段說完，王本元才有機會表示關切：

　　﹁你那腿，是不是坐車坐麻了？﹂

　　﹁不，﹂拴柱在一旁搶著說：﹁是他們整的。﹂

　　﹁對！﹂王二虎點點頭：﹁他們沒有棒子敲斷我的腿，卻天天把我泡在水牢裡，看樣子下半輩子陰天下雨夠受的了。﹂說完了，用手摸摸那隻貼了膏藥的眼：﹁兄弟，咱混的不算賴，雖沒闖蕩江湖，倒有兩個外號，﹃二虎﹄、﹃獨眼龍﹄！哈！哈！﹂

　　王二虎又笑了，這次笑中不代表欣愉，而充滿了愴涼，只笑了幾聲，又一瞪那隻獨眼：

　　﹁有吃的嘛，快盛來！﹂

　　﹁只有半鍋子剩飯和疙瘩頭。﹂王本元道。

　　﹁成！﹂王二虎坐在舖上，拍拍肚子，準備大嚼。

　　拴柱拿了飯盌，到門外鍋台上盛飯，王二虎又嚷了：

　　﹁連鍋子端過來，咱沒有那末秀氣。﹂

　　拴柱傻笑著，只好把鍋子端去，王二虎沒等拿傢伙，兩手捧起高粱米飯團，蠕動著薄薄的腮梆子吃起來，吃一捧飯，咬一大口鹽菜，沒有多久，只剩下烏黑的鍋底，高興的拍了個巴掌：

　　﹁水來！﹂

　　拴柱把﹁煖壺﹂遞給他，王二虎就著壺嘴咕咕嘟嘟灌下去大半壺。

　　﹁他媽的，整整一天兩夜，水米沒沾牙！﹂

　　﹁你打那裡來？﹂

　　﹁大青龍的窩子。﹂王二虎不說詳細地點。

　　﹁逃出來？﹂

　　﹁我窮光蛋一個，和他們無冤無仇，憑啥要﹃二蹦子﹄。﹂

　　王二虎的話無邊無際，王本元想猜都沒個準。王二虎望著王本元被日曬風吹的黑長臉，還有拴柱子團團的胖臉，擠了擠那隻獨眼笑了：

　　﹁你們猜，我那大車上拉的啥？﹂

　　﹁︱︱﹂兩個人都看清楚了，不願猜，甚至想王二虎是不是被賀三成、王江海折騰得腦筋混亂了，車上明明是半個子兒也不值的茅草。

　　﹁實實在在告訴你們吧，那是現大洋，不多不少一萬八千塊現大洋。﹂

　　﹁︱︱﹂王本元，拴柱都張大嘴巴發呆。王二虎不理他們，繼續說下去：

　　﹁你們想想看，拉著這麼多現大洋，敢進屯子敢住店啊，只有喝西北風，吃砂土。﹂

　　王二虎伸了個懶腰，又用兩手搥打雙腿。

　　王本元和拴柱短暫的驚奇消失了，恐懼感濃厚起來。他們不是耽心自己，而是耽心王二虎。

　　﹁漏子你還沒戮夠，﹂王本元埋怨本家的傻哥們：﹁怎麼可以拐扛鬍子的票錢？﹂

　　﹁你說啥？﹂王二虎把手放在耳扇後面，裝著沒聽清楚。

　　﹁我說你不想要吃飯的傢伙了，活夠了，乾脆找棵樹，掛上去。別淨躺兇險，弄得大夥為你提心吊膽。﹂性情隨和的王本元，火了，大罵一通。

　　﹁怕啥！﹂王二虎頭一揚，蠻不在乎。

　　﹁別看你對大青龍有恩，拐了他們的錢，底下人說不了你。﹂

　　﹁喂，說你老憨，你自覺精的像個猴。他底下非但不要我的命，還送了一程。﹂

　　﹁送！哼！恐怕是老鷹捉兔子，狠盯！﹂

　　王二虎聽到這裡，身板兒坐直了，不再嘻笑，有些慍意：﹁本元，你就那末瞧不起咱，哼！咱祖宗八代加起來，也沒見過一萬八千塊現大洋，哼，哼，它可不放在咱眼裡，發財受窮那是命，錢賺得硬朗，化得也硬朗，你猜這些錢是幹啥的？嗯？﹂

　　﹁︱︱﹂王本元猜不出，七想八想，也找不出適當的理由和這些錢連在一起。

　　﹁哼！是發給修堤工人的。﹂

　　﹁啊！﹂王本元懂了，近來只用力少用腦，實在欠靈光。一時沒連想到王二虎曾當過﹁清水組合﹂的工頭，為工人爭領工錢才出了事。但他立即又記起另外一句話﹁善財難捨﹂，到了紅鬍子手裡的錢，怎會吐出來。

　　﹁發工錢是誰的主意？﹂

　　﹁小白蛇。﹂

　　王二虎回答雖衝口而出，王本元仍不敢相信。他懂得一點紅鬍子規矩，整個大小事務皆由大當家的作主。二當家的只是輔佐，還有三當家的主管財務，多由大當家的親戚或親信擔任，以下是﹁總催﹂，管理所有夥計。

　　小白蛇在這一夥再吃得開，也無法破了這個規矩，直接在三當家的那裡拿到錢。還有那一群兇漢，如果說不出個﹁小老鼠上燈台﹂，也不甘願讓一個局外人，把叮噹響一萬多大洋錢，拿去散﹁善財﹂。

　　王二虎看王本元半天不吭氣，有點憋的慌，大聲說：

　　﹁拿煙捲來。﹂

　　﹁戒了！﹂

　　﹁嘿，稀罕，﹂二虎不相信，調侃著：﹁日頭要打西邊出來了！﹂

　　﹁也許，﹂本元意味深長的：﹁紅鬍子肯給你一大車洋錢，日頭打西天出來，算啥希罕。﹂

　　﹁本元，﹂二虎毛燥脾氣上來了：﹁紅鬍子不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也是娘生爹養的人。他們弄清楚，一群逃荒來的工人，忙了幾個月連冬天嚼穀都沒有指望的時候，小白蛇出了這個主意，沒有半個人芽說不中！﹂

　　﹁大青龍呢？﹂

　　﹁你想他是見錢眼開的貨？哼！﹂王二虎本來瞧不起王本元，現在更擺在臉面上來：﹁當時，小白蛇要派人發放，我不准。﹂二虎瞪了本元一眼，顯示他很有權勢。

　　﹁︱︱﹂王本元到了這個節骨眼，拿出老法子，只聽不吭氣。

　　﹁我和小白蛇說：﹃修堤的工人都是老老實實的莊稼漢，急要錢過殘冬，可不敢要你們發，怕燙手。﹄﹂他推了王本元一把，要對方留神他說話：﹁你曉得小白蛇怎麼說：﹃不是怕燙手，是怕受連累，捉去受審。﹄這娘們舌頭多像刀刃子，聽起來真過癮。﹂

　　﹁︱︱﹂王本元怕二虎誤會他不用心聽，忙點點頭。

　　﹁別看她能幹，當時還抓了瞎，找不出合適的人。我就拍了拍胸部。小白蛇又說話了：﹃你全身是病，全身是傷，還是歇著吧！﹄王二虎越說越興奮：﹃我告訴她，咱王二虎是鐵打的漢子，爬也爬到河堤，發放這些工錢。﹄

　　﹁她又問我：﹃難道不怕被東洋人和腿子宰你？﹄我一伸脖子，表示腦袋瓜子提在手上，行遍天下，還在乎這些。﹂王二虎瘦臉上有了紅暈，獨眼發出異樣的光彩。王本元和拴柱聽了開始為之動容，靜靜的等他說下去。

　　﹁就這樣，我養了半個月傷，便趕著裝錢的大車來了！﹂誰也沒料到，前段緊張，後面幾句話如此平淡。

　　因為沒有煙，吸著換氣，再加大聲嚷嚷，說得口乾舌焦，王二虎又提起水壺，灌了一陣水。

　　﹁本元，你有沒有聽？﹂

　　﹁幹啥！﹂

　　﹁不會教你殺人，這回支使你，也沒半個銅子。﹂

　　﹁︱︱﹂王本元聽得出他又提小寡婦那件事，他裝著忘了，裝著糊塗，心內卻惦記著，不知他們逃到豐樂鎮以後，又去了那裡。

　　﹁你就拉泡硬屎，給咱看看！﹂王二虎一個勁的盯他。

　　﹁那得看幹啥？﹂

　　﹁幫我去發錢。﹂

　　﹁稀鬆平常。﹂王本元不在乎。

　　﹁你可知道後患無窮？咱不強拖你下水。﹂王二虎板著面孔。

　　﹁你知我也是過了今天不想明天。﹂王本元玩世不恭，吊兒郎當的回答王二虎，他太不喜王二虎板著臉孔，對瞧他的樣兒。

　　﹁拴柱，﹂二虎又咧開大嘴巴：﹁想清楚你表叔說的啦，有天餵了狼虎可怨不得我。﹂

　　﹁嘻嘻！﹂拴柱只會傻笑。

　　王本元不喜歡二虎出口淨說些不吉利的。本想打回票，但念及那些等著錢用的老鄉親，念及王二虎也不能在工地久留，一個人忙不過來，只有硬起頭皮：

　　﹁啥時候走？﹂

　　﹁這又不要選黃道吉日，說走就走。﹂

　　﹁好吧！﹂王本元換新襪子新鞋。

　　﹁晚半晌能回來嗎？﹂拴柱覺得事態嚴重，畏怯的問本元。

　　﹁定規回來。﹂本元邊說邊回頭，狠狠的盯著王二虎，暗示他別在孩子面前胡說八道。

　　王二虎沒再吭氣，看他收拾停當，向拴柱招招手。

　　﹁扶表大爺上車！﹂

　　拴柱扶著他回到車上，王本元卻把鞭子接過去。王二虎又向拴柱招招手，拴柱走過去，他拍拍消瘦的身體。

　　﹁表大爺有錢，可是﹃老媽子抱孩子︱︱人家的﹄，連塊兒八毛也不能留給你。不過，有句俗話，你記著：﹃黃泥巴裡有金銀﹄，你就用勁翻騰吧。﹂

　　說完，他向王本元一打手勢，王本元一搖鞭子：﹁得兒！﹂兩匹馬走起來。

　　走了很遠，王本元回轉頭，看見拴柱還在那裡張望，心裡酸酸的，又被王二虎看出來了：

　　﹁還沒上殺場呢，魂就嚇掉了。﹂用拐肘碰碰王本元：﹁別怕，你和我一樣﹃頭上生瘡，腳底下流濃︱︱壞透了﹄，死不成。﹂

　　﹁其實天底下，活著也不多你一個，死了也不少一個。﹂王本元沒好氣的頂撞他。

　　﹁我看你說了一輩子夢話，就是這兩句在行！﹂二虎反而稱道起他來。

　　本元看他好壞話難分，自顧自的亂扯，懶得再理他，全力全意趕大車。

　　車輛在沉寂的荒徑上行駛，漸漸望見佐佐木的新修的寨子了，王二虎吩咐：

　　﹁偏過去，繞道。﹂

　　車輛繞道過了新寨子，王二虎指指劃劃要他直奔第七工區：

　　﹁如今就指望七工區那些槓子頭們沒散，在那裡幹活最穩當。﹂

　　本元沒有到過工區，他想七工區的工頭可能對王二虎好些，二虎又對本元道：

　　﹁這種事不能拖，你想個法子，發得快當一些。﹂

　　真是難得的一句話，二虎居然捧出高帽子。本元並沒有聽著忘了自己大哥貴姓，反問道：

　　﹁一共有幾個工區，最遠有多少路程。﹂

　　﹁七個工區，最遠的三工區騎馬得半天。﹂

　　﹁我看你無法拉著大車，到處去發。那樣容易走露風聲，惹來二鬼子捉你，只好留在七工區，派人騎馬到各地窩棚裡，秘密通知工頭們來領。﹂

　　﹁這倒是個好法子，他娘的，工簿子在油輾子手上。﹂

　　﹁現在沒辦法算得那末細緻了，按人頭發錢，到了這個年月，吃虧佔便宜不能太計較。﹂王本元腦子是比王二虎靈活多了。

　　﹁︱︱﹂王二虎開始悶聲不響，他又記起昔日的工地情形，要是沒有這次巨變，自己跳到松花江都洗不清。

　　︱︱佐佐木、油輾子真害人。可惜那晚在玉合順門口，沒看清把弟的臉。平生沒拜過把子，頭一遭便﹁拔了香頭子﹂。

　　王本元見二虎有很重的心事，為了緩和寥寂的空氣，調劑對方情緒和表示關懷：

　　﹁事完了你去那裡？﹂

　　﹁嘿！當初在郭爾羅斯前旗還有個老鱉窩，如今成了真正的光蛋，管它呢！﹂

　　﹁你見到過大青龍麼？﹂本元推測，他還會去找那夥人，目前只有這個去處合適。

　　﹁天天見！﹂王二虎記起小白蛇再三叮囑他的，沒說大青龍早已病了。

　　在日正當中的時候，他們看到第七工區的窩棚，也看見江堤上，稀稀落落有幾個人。

　　平素凡事不在乎的王二虎，心臟開始驟烈的跳動，氣愈喘愈粗。

　　︱︱現在總算沒有欺騙老鄉親，沒有欺騙那群靠這點錢養家活口的人。

　　想到錢，他不禁回過頭來，摸摸茅草下的箱子，手還沒有伸出去，身子卻幾乎從車上蹦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車後面跟了一個人，像遊魂似的那末輕悄。

　　陽光映照在跟隨著的腦袋瓜子上，活像一個大電燈泡。漆黑的九龍帶上插了兩枝傢伙，槍把上的紅綢子，隨風飄呀飄的。

　　他一夾馬腹，很快的跑上來，和二虎的車併排走著。

　　王二虎見到他，非常不高興，拉長了臉，正想質問，對方卻先開口了：

　　﹁老王頭，只管辦你的事，四邊我給你﹃趁住﹄啦！﹂

　　﹁啥時候來的？﹂王二虎仍舊氣呼呼的問：﹁小白蛇是不是把我當成窩囊廢。﹂

　　﹁我們比你早到一天，﹂二光頭咧著黏魚嘴笑了：﹁你辦你的，我幹我的，咱倆不一個﹃道路﹄。﹂

　　他說完了，扭轉馬頭，身子一伏，向原路奔去。

　　﹁是誰？﹂王本元問。

　　︱︱王二虎沒有聽見，他正浸沉在剛才所見的笑聲中，心想：

　　﹁這小子準沒好事，又是誰碰上﹃喪門星﹄！﹂

二

　　人，天生是賤骨頭。

　　油輾子被按在﹁黑窯子﹂裡的時候，只盼望保住小命，別的啥也不想。現在小命保住，不順心的事兒，越來越多。

　　躺在柔軟的俄國大床上，不到四天，便愁得發瘋，吵吵鬧鬧由東廂房，搬到花樓上。

　　花樓臨近江邊，他看見渡口附近，擁塞的船隻，和桅桿上被風吹擺著的風車和風旗。

　　有兩艘兵船開來，他欠起身子，用僅有的左眼望去，裝了鐵板的兵船，尾接尾的在江流中心行駛。沒看到砲，祇是裝載一些發白的木箱和馬匹，人在甲板上走動著。

　　看到兵船，他有種奇異的想法，會不會是東洋人搬動了官軍，來收拾大青龍這一夥。

　　︱︱沒有多久，他的興奮情緒如同肥皂泡沫，鼓得又大又亮，破滅得也快。

　　︱︱兩船兵有什麼用，等於一條狗在一望無涯的草地上打圍。

　　他把頭扭轉向床裡，不再看那撒滿碎金的江面。江給了他一個發財的機會，錢沒有到手卻去掉了一隻眼，兩條腿。

　　︱︱當時真是鬼迷心竅，貪圖王二虎在工人面前有信用，沒留心是個惹禍精。要是換了堂弟尤曾玉，滑是滑一點，不會弄得一團糟。

　　脖兒梗向裡扭得久，有些發酸，想翻身，腿不聽支使，忍不住大聲叫喊：

　　﹁妳們都死光啦？﹂

　　樓太高，一聲聽不清楚。相反，樓下的笑聲卻傳上來，那笑得如一串銀鈴鳴動的是小五，像公雞叫的是老二，嘻嘻哈哈個沒完的是老四，又笑又說嗓門又尖的是老三。

　　︱︱這些臭婆娘，漢子殘廢了，還一個勁樂。哼！等著瞧罷。有那末一天伸腿時，一定寫下字據，不給這些臭貨留半個子兒。

　　︱︱不留給他們又給誰呢？給黃臉婆老大，整整十年兩人沒講過一句話了，從老大到小五都是些鹼灘，連個不帶巴的都痾不出來。

　　︱︱絕戶頭，這是多難聽的詞兒。也好，要是有了個敗家子，眼看賣命的錢被踢蹬光，心真像摔在青石板上的瓦罐子。

　　樓下又是一陣大笑，笑得樓板都快震塌了，床被震得跳起來。

　　過多的問題，惹人厭的笑聲，油輾子的腦袋要炸開來。他摸起細磁小茶壺，向牆上摔過去。

　　茶壺兒發出清脆的聲響，碎了，紅黃色的茶汁，在銀色的壁紙上向下流淌……

　　總算把樓下人驚動了，樓梯口先伸出來油滑光亮的頭髮，不用看下半截臉就知道是小五。

　　小五那張略嫌太圓的粉白嫩臉，仍浮蕩著笑，看見茶壺碎片和牆上的印兒，更笑得彎了腰。

　　﹁她們要我上來看看，是不是你跌在地板上了！哈！哈！﹂

　　︱︱這是甚麼話，聽見受傷的丈夫，摔下床來，應當齊奔上樓照料，卻只派了個代表來看熱鬧。

　　平時他很喜歡小五的傻樣兒，和愛笑的聲音。今天聽著比鐵刷子刷鍋還刺耳朵，他用力一拍床舖：

　　﹁不許笑！﹂床舖受了震動，連帶著受傷的腿也痛起來。他咬著牙仍發出﹁咈！咈！﹂聲。

　　平常愛嬌愛鬧有幾分傻氣的小五，被喝得一怔，立即噘起小嘴：

　　﹁不許笑，還要哭啊？哼！﹂

　　油輾子疼得無法享受姨太太的撒嬌，他厭惡這種不懂事，不會看﹁臉色﹂的樣兒，眼睛一瞪：

　　﹁滾！﹂

　　﹁滾就滾！﹂小五也僵上了，轉身下樓：﹁算我倒霉，好心好意上來看看，碰到鬼！﹂

　　﹁哭！﹂﹁鬼！﹂這都是油輾子受傷後最忌諱的字眼，偏偏成了小五的口頭禪。再加發怒瞪眼，把受傷的右眼也弄痛了。脾氣如同炸了的洋油桶，火光熊熊。

　　下樓後的小五，述說樓上發生的情形。又是一場爆發性的集體大笑。油輾子氣得真要瘋了，用手抓著長長的頭髮，不顧一切的向床下翻滾，並大聲叫喊：

　　﹁妳︱︱們︱︱一︱︱群︱︱爛貨！都給我︱︱滾！﹂

　　樓下的女人，首次聽見丈夫有這種淒厲聲音，笑聲停了。她們不甘心被稱作爛貨，相互遞了個眼色，準備上來問罪。

　　這種事小五愛領頭，她不用思索已打好底稿：﹁憑啥罵我們爛貨，偷人啦，養漢啦，你捉住啦！﹂

　　可是到了樓上，整個景象，使她們呆住了。

　　油輾子下半截身子擱在床上，上半截身子在床外懸空著，蓬亂的頭髮觸著樓板，那隻獨眼珠幾乎跳出眶子，狠狠的盯著他們。

　　同樣的一張臉，同樣的眼睛，正著看習慣了，倒著看便不順眼，再加上咬牙切齒，雖然有一口氣，照樣的怕人，小五第一個倒退到牆邊。

　　﹁喲！老爺子你這是幹嘛？﹂還是老二年歲大，沉得住氣！﹁來！來！把當家的給抬上去。﹂

　　老二老三把他扶回床上，老四過來給他蓋被子，老五偎在老二背後，那雙桃花眼，滴溜溜亂轉。

　　經過這一折騰，原本受傷和體弱的油輾子老實了，只忙著喘粗氣。

　　﹁你真是何苦呢，也不想想人家看了……﹂唱過蹦蹦戲的老二，感情脆弱，剛才還笑著，現在盈盈欲淚。

　　﹁是啊，﹂老四也接了腔：﹁養傷本來是急不得的事嘛。﹂

　　﹁要不要喝點參湯，火上煨著一點也不涼。﹂老三也獻殷勤。

　　需要伺候，需要安慰，要來全部來了。小五則直接端來煙盤子：

　　﹁還是先吹幾口。﹂

　　油輾子嘴巴張開了，像個圓洞，驟烈的點著頭。心裡卻想：氣是氣，還是小五能，不伺候則已，一伺候正掉在自己的心坎裡。

　　小五把煙盤子放好，旗袍下襯一拉，上了床和油輾子併排躺在一起，先點上煙燈。

　　現在其餘三個娘們沒事兒幹了，老四醉不唧的嘟囔：

　　﹁哼！有小五一個就夠了，為啥她剛才上來，又趕下去，驚動我們這一夥。﹂

　　老四一摔手走了，老二老三也受了感染，嘴巴噘得足以拴上五條大叫驢，咚！咚咚！萬馬奔騰般一塊下了樓。

　　油輾子在小五調理煙膏時想：﹁無病無災，有這堆貨是享受。身子不好，便成了摧命鬼。別說在床前噓寒問暖，不把人氣死便夠情意了。﹂

　　他想把這點感慨，告訴小五。剛一張嘴，煙槍塞進來了，他忙﹁窮！窮！窮！﹂的吸著，把剛才的感想都隨著香氣進了五臟六腑。

　　磨了不少時間，總算過足癮。煙勁足了，得喝釅茶，小五搖搖頭：

　　﹁等壺子買回來再喝吧。﹂

　　﹁用大茶壺沏。﹂

　　﹁那多不夠譜。﹂

　　﹁別折騰人好不好？﹂

　　﹁你還敢不敢摔東西罵我？﹂

　　﹁不敢了。﹂

　　﹁哼！再要發脾氣，別人我不管，我是不伺候。﹂

　　﹁怎麼成，除了在工地裡的那個小廝，在家裡就是你燒的泡子最地道。﹂

　　﹁還念著工地啊？﹂

　　﹁︱︱﹂油輾子不吭氣了，現在對工地是一抹黑，不知道工完了沒有，公家的尾款收齊沒有，工人拿不到錢如何了局。佐佐木付出了一萬塊贖票錢，會不會還分紅利。計算一下，這次修堤連賺帶騙，是筆相當可觀的數目，萬一佐佐木橫了心……他想到這裡，不禁縐起眉頭。

　　﹁別皺啦，已經夠瞧的嘍！﹂小五臨去沏茶，丟下這末一句。

　　人在病中，最易多心。往常小五從沒嫌過他醜，現在衝口而出，是不是有了別的打算。

　　心裡一煩，視線不由自主的移向窗外。江面有不少船隻，拉了滿帆，行駛得卻相當慢。油輾子覺得這半年多的運道，很像那些碰到﹁頂風﹂的船。

　　咚、咚、咚，急驟而沉重的上樓腳步聲，震得腦袋瓜子快要裂開。一聽就知道孩子氣未脫的小五，從沒想到病人多末需要清靜。

　　小五上來了，手中沒有捧茶。面部在些微緊張之中，帶了笑意：

　　﹁嘿！那個糟老頭兒來啦！﹂

　　﹁誰？﹂

　　﹁你們東家，坐坐︱︱木。﹂

　　﹁在那裡？快！快！快請！﹂油輾子顧不得腿疼，向上欠起身子。小五正要下樓，他又喊：

　　﹁別慌！﹂

　　小五停下來，油輾子要小五替他脫去睡衣，換了馬褂。又著小五拿來髮蠟，替他梳頭。弄得小五手忙腳亂，仍不停的嚷：

　　﹁快！快一點，妳是死人啊，做事老慢騰騰的！﹂

　　﹁哼！又不是娘們，見客就見客，梳的啥頭！﹂

　　小五嘴巴子從不吃虧，和他對罵。

　　油輾子沒有心緒，沒有時間磨牙，用手指著椅子：

　　﹁換新墊子。﹂

　　﹁咦！你不是吩咐，新墊子過年才用！﹂小五專找碴兒。

　　﹁要妳拿，妳就拿！﹂

　　小五打開櫃子，拿出新椅墊，順手一丟，他又喊：

　　﹁擺正！擺正！﹂

　　小五用手理正了，他正要點頭表示可以。小五卻故意又弄得半截子伸在椅子外面，頭也不回，咚咚咚下了樓。

　　油輾子被氣得鼻子向外噴火，但是沒有法子。祗有拿起平時擺譜兒的﹁文明棍﹂，探著身子把椅墊弄好。累得滿臉是汗，手邊沒有毛巾，用被頭擦乾淨。他怕佐佐木說：

　　﹁一動就淌汗，身體大大的壞，不能幹活！﹂

　　現在總算一切停當了，他把上身倚在枕頭上，坐得高高的，心中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佐佐木到底來了，居然仍被重視著。

　　漸漸聽到佐佐木那有節奏的步子，油輾子由衷的感到崇敬：﹁到底是士官學生，大不相同。﹂

　　他又聽見堂弟尤曾玉讓客的聲音，曾玉的東洋語相當流利。佐佐木似乎沒有表示什麼，只微微的點頭，表示聽到了。

　　一群騷女人的聲音聽不見了，可能都躲起來。油輾子並不高興，認為佐佐木等於父執輩，難得來一趟，不該避諱。忍不住暗罵：﹁一個個出身不怎麼樣，架子端的倒不小！﹂

　　佐佐木上了樓，油輾子激動的喊了一聲﹁社長﹂，眼淚鼻涕，像傾倒了的稀粥鍋。

　　﹁男子漢的，不哭！﹂受過嚴格殘酷訓練的佐佐木，從不贊成把哀傷掛在臉上。

　　﹁嗯︱︱嗯︱︱哽，我我︱︱我不哭……﹂油輾子抽噎著，強行抑止住哭聲。

　　佐佐木自動坐下來，仍兩手扶著那根﹁打狗棍﹂，兩腿叉開。

　　油輾子和佐佐木分別，不過二十多天，在淚眼婆娑中，突然發現佐佐木蒼老了不少。

　　原先鬆弛的臉皮，呈現出一抹灰敗，皺紋加深了，眼睛陷下去，四周一圈烏黑。一雙手有些兒顫抖，坐在那裡，雖想挺直脊背，撐不了多久，便像煮熟的蝦子，又彎曲了。

　　小五不知是自恃得勢，還是賣弄大方，親自送茶來。像打瞌睡的佐佐木，赫然一振，張大了眼睛，掃視著小五的全身。

　　小五向他甜甜的一笑，他反而裝得一本正經的，閉目養神。直到小五離去，他才聲調低而乏力的問：

　　﹁身體怎麼樣？﹂似乎沒發現臉上腿上的傷勢。

　　﹁很快就會好，﹂油輾子一咬牙，裝著不在乎。接著變得非常關切的問道：﹁工地情形好吧？﹂

　　﹁工人都逃得淨光！﹂

　　﹁完工了？﹂

　　﹁有四處沒合龍門，還差幾百個工。﹂佐佐木說話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是︱︱是王二虎搗的鬼，他︱︱他發給工人路費，當夜便都逃了，後來又來了一幫鬍匪，把窩棚和新寨子放了一把火。……﹂

　　﹁二虎那裡來的錢？﹂油輾子有點不敢相信。

　　﹁我們的。﹂

　　﹁太不夠意思！太毒了！﹂

　　﹁是我們太大方，﹂佐佐木指著油輾子：﹁當初為什麼不著保衛團幹了他！﹂

　　﹁保衛團想在他身上弄錢。﹂

　　﹁我們給啊，總不會上萬吧！﹂佐佐木氣得用﹁打狗棍﹂戳得樓板咚咚響。

　　油輾子嚇得不敢吭氣，有些事實在沒有料到。王二虎並不是個有頭腦的傢伙，居然打了大半輩子的雁，被雁啄瞎了眼睛。

　　這時整個花樓的空氣被冰封了，連雕刻得異常精細的格子窗，彷彿也掛了一層濃霜。

　　尤曾玉乖巧的站起來，鞠了個東洋式的躬：

　　﹁社長，請用茶。﹂

　　佐佐木繼續在生氣，沒有理他。停了許久才說：

　　﹁我要你馬上向你們的衙門辦交涉，施工的尾款二萬六千七百九十八元五毛六分，全部給我。你和他們說清楚，不是我不守信用，是你們工人沒有道德，統統跑了。這責任你們衙門應該負……﹂

　　﹁應該！應該！﹂油輾子的脖兒梗如同裝了彈簧，不住的亂顫。

　　﹁還有！燒燬的屯子，也得要衙門賠。﹂

　　﹁是！﹂

　　﹁什麼時候辦好？﹂佐佐木習慣的看看腕錶。

　　﹁我︱︱我︱︱﹂輪到油輾子為難了，剛才不該隱瞞，兩條腿永遠不能走動，總不能睡在擔架上去辦交涉。可是把一切說清楚了，佐佐木會不會一刀兩斷，不再理會。

　　﹁怎麼樣？﹂佐佐木用鼻音問他。

　　﹁我︱︱我想先叫我弟弟去辦！﹂油輾子急中生智，推出尤曾玉。

　　﹁行嗎？﹂佐佐木回首望了一直恭恭敬敬的尤曾玉一眼。

　　﹁他是大連高工畢業生……﹂

　　﹁︱︱﹂佐佐木再度凝視尤曾玉，發現是很精明也很順服的小伙子，再加上出身學校好，與東洋具有濃厚關係，點點頭：﹁你什麼時候辦得好？﹂

　　﹁不出兩天。﹂尤曾玉恭敬的回答。

　　﹁好！﹂佐佐木表示滿意，臉上的神情仍沒有半絲笑容，嚴肅的再對油輾子說：﹁他辦不成，誤了期，你負責，紅利統統沒有！﹂

　　佐佐木說完，也不看油輾子張口結舌的樣兒，向樓梯口走去。

　　油輾子想送，他想向他解說，想……但兩條廢物似的腿，不為他所用。氣得狠狠擂了一拳，傷口痛得差點昏過去。

　　他眼看著佐佐木走了，眼看著尤曾玉興高彩烈的隨在佐佐木背後，暗恨自己，為啥把尤曾玉介紹給佐佐木，萬一他幹得順手，那裡還有自己的份。

　　淚水又成串流下來，雙手抓著頭髮，終於忍不住狂喊起來。聲調相當淒厲，比深夜草原上的狼號還要怕人。

　　幾個女人趕了來，用驚懼的眼神望著他，沒有人敢偎近。他更加生氣，他不願被臭娘們發現這副狼狽樣兒。淚水停止了，眼睛瞪圓了：

　　﹁看！有啥好看，媽拉巴子的，老爺子又沒死！﹂

　　﹁是不是佐佐木用文明棍敲你？﹂小五大著膽兒問。

　　﹁滾！﹂他一揮手：﹁統統給我滾！給我死！﹂

　　娘們又氣了，扭頭就走。剩下油輾子，坐在床上直喘粗氣。

　　尤曾玉送過佐佐木，滿面喜氣的回來，油輾子看了更加不自在，用手一指：

　　﹁小子，還是你成，屎殼郎爬掃帚︱︱飛上高枝兒啦！﹂

三

　　白磁荷葉罩子下的燈泡，把客廳照得雪亮。

　　客廳的家俱有些是紫檀木，上面擺了不少古玩。

　　在正面長几上，有張鑲了玻璃框的照片，照片呈深黃色橢圓型，其中有寬袍大袖的主人，還有著了戎裝的大帥。

　　尤曾玉很舒服的半躺在太師椅上，翹起二郎腿，不住的抖動。他親眼看著主人端了三次茶表示送客，故意裝著不懂，斜著眼兒凝視對方。

　　對方有張方方正正的大白臉，稀稀的眉毛，高聳的鼻子下面兩撇八字鬍。據說鬍子代表了權威，尤曾玉看來看去總覺得太平淡，看不出那點威風。

　　八字鬍蓋著薄薄的嘴唇，一會兒喝茶，一會兒吸水煙，就是不愛多說話。尤曾玉不喜歡這份溫吞吞的勁兒，用指頭敲著桌面：

　　﹁你要弄清楚，這是關外，不是關裡……﹂

　　﹁︱︱﹂對方摸了摸八字鬍，吹燃紙楣子，繼續吸煙。

　　﹁不吭聲，能解決問題嗎？﹂指頭變成拳頭，狠狠的擂在桌子上。

　　﹁我已經和你說過不止一回了。﹂捶桌子並沒有把他從椅子上驚得跳起來，仍舊慢言慢語。

　　﹁不成！﹂這次擂得更響：﹁莊票不要，一律現大洋！﹂

　　﹁庫裡沒有哇！﹂又是老詞兒。

　　﹁庫裡的錢那裡去啦？巴結上司用啦，還是貼小老婆小舅子？﹂尤曾玉把最難聽的話，抖出來罵縣長，他覺得這個南方蠻子應該欺侮。

　　﹁︱︱﹂縣長不加分辯，視線貫注在玉石板指上，板指屬翠綠色，沒有雜紋，像鮮嫩的菜葉兒。

　　﹁沒錢憑啥教我們組合修堤，嗯？天底下還有比你渾的沒有？﹂紅蘿蔔似的指頭，快要點著縣長的鼻尖。

　　縣長立起來，看走廊燈光下的花影兒。他想：平生一點也不糊塗，修堤工程是佐佐木強行明佔去做的。到頭來形成肝腸寸斷，一堆子一大截的土方。沒有完工，只知逼著要現大洋。

　　尤曾玉更加不耐縣長的拖延，裝糊塗的勁兒。跑過去，仰起臉來，望著身材高大的對方下巴：

　　﹁我在社裡忙得很，沒功夫和你扯淡。你給我聽清楚，明格中午十二點正，來拿錢，少半個子兒也不成。咱們社長向來說一不二，不像你們推拖拉，凡事馬馬虎虎！﹂

　　縣長坦然的接受他的自負和充滿了兇狠的眼神，伸出長長的指甲，挖了挖耳垢，仍不置可否。

　　﹁喂！﹂尤曾玉氣得一跺腳：﹁就這麼說定啦。﹂

　　說完了準備走的樣兒，縣長居然連句挽留話也不說，示意貼身護兵送客，尤曾玉更加光火：

　　﹁腦筋得清楚點，這種事並不好玩！﹂

　　﹁︱︱﹂縣長的臉上仍是老樣子，喜怒哀樂隱藏得令人猜不透。他祗有氣勢洶洶的出了公館大門，門外停了他上午剛買來的馬車，趕車的是他親二舅，拉著鞭桿兒關切的問：

　　﹁大老爺怎麼說？﹂

　　﹁狗屁大老爺，﹂尤曾玉臉兒向天空一揚，看見滿天銀釘似的星星：﹁我整弄了他老半天，連個屁都不敢放。﹂

　　﹁不大好吧！﹂平生老實的二舅，並不同意外甥所做所為。

　　﹁你懂啥！﹂尤曾玉不高興了，把在縣長公館發不完的悶氣出在娘舅身上：﹁回去！﹂

　　二舅上了車，抖動鞭子，馬兒搖動脖子上的串鈴走起來。二舅覺得年頭兒變得太大了，不過老百姓不尊敬縣官，並不是件好事。

　　入夜的大街上行人不多，馬車前兩盞燈，漆著﹁清水組合﹂，活像自備車燈籠上的﹁堂號﹂。在尤曾玉看來，比起堂號神氣多了。

　　車後傳來馬蹄聲，尤曾玉回頭看了看，兩個莊稼老憨，騎了農安馬，在車後不疾不徐的走著。可能是天晚回不了屯子，找大車店住宿的鄉巴佬。

　　馬車快到住宅，車後的人還未離去。車在門前快要停止時，兩匹馬趕上來了，一邊一匹把車廂夾在當中，一位帽子戴得很低，脖子上圍了毛巾的大胖子，瞅著尤曾玉說道：

　　﹁嘴臉比油輾子強多了。﹂

　　﹁嗯，﹂另一瘦長個兒點點頭：﹁挺俊巴的，臉上要是少件東西多可惜。﹂

　　﹁你們幹什麼？﹂尤曾玉一拍扶手跳起來。

　　﹁老疙瘩毛燥個啥勁兒？﹂瘦長個兒探著身子酸不唧的拍拍尤曾玉：﹁老爺子有句知心話和你說，四至兒、油輾子的下場，你是知道的，何苦呢？﹂

　　尤曾玉已看出路數，不是醉酒的莊稼漢，而是﹁柳子﹂的，頭皮立即發麻，正要向二舅求救。二舅的背後早被二斤半鐵給頂住了，連頭也不敢回。他又想大叫捉紅鬍子，巷子裡沒有半個人影，祗有把話頭嚥回去，僵住那裡，膝蓋不由自主的亂抖。

　　﹁甭怕，嚇掉了魂，你娘又麻煩。今格一言為定，你不替佐佐木當狗腿子，咱也就井水不犯河水。嘻嘻！﹂邊說邊用力，把他按在車廂：﹁坐下，坐下！﹂

　　﹁半瓶醋，﹂前面的大胖子喊：﹁好走啦吧？﹂

　　﹁好哇！﹂瘦長個兒掉轉馬頭：﹁找個地方喝它斤把燒刀子解解乏。﹂

　　兩匹馬走了，娘舅和外甥，半天才把魂兒收回來，舅舅先開腔：

　　﹁小︱︱小玉；你︱︱家還不缺吃穿︱︱就撒手︱︱吧。找到門……上來啦……惹不起！﹂

　　﹁怕什麼？﹂尤曾玉下了馬車，手仍扶著車座：﹁明格我找四個保鑣，收拾他們！﹂

　　﹁他們人多啊！﹂

　　﹁膽小，乾脆回屯子去啃老米。﹂

　　﹁不︱︱不能那末說，我︱︱我總是你的親娘舅，那能看著你……﹂二舅的話沒有說完，他的外甥已經進了黑漆大門。

　　第二天尤曾玉真的花錢去聘請保鑣，沒有人應徵。正巧矢崎來了，他覺得有東洋人作伴，比十幾個保鑣還有用，兩人一同坐車去縣長公館。

　　縣長不在，又趕到縣政府，師爺說縣長去了省城。留下一萬零七百九十八元五角六分現金，一萬六千元莊票。

　　尤曾玉守著矢崎，拍桌子大罵，越罵越起勁，最後把師爺的辦公桌也踢翻了。師爺一手按著近視眼鏡，一面亂躲亂閃，生怕挨揍，口中一個勁的道歉，惹來了不少看熱鬧的，其中還夾雜著揹盒子砲的巡警。

　　他盡情盡性的大鬧衙門，可能矢崎急著要回去告訴佐佐木催款情形，對尤曾玉在示意之下，停止發威風，臨走對師爺嚷：

　　﹁一萬六千元莊票不算，限你半天再湊足這筆錢。﹂可是他把莊票也帶走了。

　　兩人出了衙門，矢崎把錢裝在另外的車上，約定尤曾玉催到另外一萬六千塊，再去佐佐木家回話。尤曾玉也怕佐佐木質問或生氣，連忙應允。

　　他將車停在十字路口，一直看矢崎走遠了。才著二舅趕動馬車，去看油輾子。

　　中午，街上相當熱鬧，車輛、牲口，各行各業的人物。尤曾玉沒有發現那位加一號的大胖子和細電信桿子。他想在大白天定不敢出現，就是出現也不過發兩句狠，嚇唬，嚇唬！

　　︱︱如果有天發了大財，爹定不會天天罵大街，指著鼻子臭罵﹁你這個全科的敗家子﹂！

　　︱︱要是擁有像尤玉軒那末大的家當，首先得弄幾房小。最好先把街角看﹁老虎灶﹂的那個大妞弄來。十五六歲的女孩，嫩的真像白菜心，一想起來，內心便癢絲絲的……

　　馬車緩緩的轉動硬膠輪子，車廂輕微搖動，尤曾玉感到無比舒適，閉起眼睛享受好運當前難得的一刻靜謐。

　　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從背後傳來，尤曾玉驚懼的回首一望，又是那兩匹馬，正從巷子裡穿出來，只隔十幾步遠。還沒來得及著二舅趕車逃跑，馬匹已如流星般到了馬車跟前。

　　又是那個細長電信桿子，滿臉笑嘻嘻的，一條腿離蹬，身子傾斜，剎那間的功夫，亮堂堂的東西在尤曾玉面前晃動，感到鼻尖颼的一涼。

　　馬匹蹓過去了，尤曾玉忙用手一摸，全是鮮血。他看到豬血都會暈，兩眼一翻滑下馬車。

　　二舅忙從車前跳下來，抱起滿臉是血的外甥，大聲叫嚷：

　　﹁殺了人啦！﹂

　　油輾子家鄰江邊，比較清靜，等幾個摃貨的苦力趕了來，兩匹馬早已沒有影兒。

四

　　接連著吹了幾天西北風，下雪的日子快要到了。

　　狂風捲著沙土，打在窗子上，發出﹁刷！刷！﹂的刺耳聲響。

　　狂風襲擊著電線，尖銳的鳴叫，又如同鬼號。

　　入夜，冷得牙骨直打哆嗦，冷，加上怒號的風聲，令人心裡有點發毛。

　　佐佐木的房中，已生了火，老妻睡了，他一個人呆呆的坐在那裡，望著無煙煤的火苗兒。

　　火苗帶有微紅和暗藍，不住的跳動著。他的心也在不安的跳動著，等待矢崎回來。

　　門被推開了，他突然一驚，差點跳起來，進來的卻是等待已久的矢崎。矢崎頭上包著紗布，紗布上面透出血漬。

　　矢崎看出佐佐木的驚恐神情，歉然的行了個東洋禮：

　　﹁我在門外叫了很久，社長沒聽見。﹂

　　﹁︱︱﹂佐佐木拿起火鉗，下意識的打開爐子的風門又關上，掩飾自己不安的心情和恐懼。

　　﹁我找過公安分局長，他們今晚一定派巡警來守衛。﹂

　　矢崎的語音剛落，院子裡發出咚！咚！曄啦！一陣巨響。

　　﹁八個！﹂矢崎跳起來向外跑。

　　﹁別出去。﹂佐佐木阻止他：﹁小心再被打破頭。﹂

　　矢崎忍不下這口氣，推門剛到月台階，又是兩塊大磚頭，一片瓦自牆外飛進來，差點落在腦袋瓜子上，他向門邊一躲，對牆外開了一槍。

　　槍聲又換來兩塊半頭磚。

　　風扭動得院中的樹影兒亂顫，月牙兒悽悽慘慘掛在空際，院子裡的花盆破了，鹹菜缸破了。破瓦片加上擊壞的花木，流出的鹹水，使原本精緻的院落，異常的刺眼，異常的凌亂。

　　他大聲喊叫，喊了許久，廚師﹁狗剩﹂，車伕﹁老綿羊﹂，還有小廝萬順才打開房門，遲疑了一陣子出來。怔怔的站在牆邊，不知道拿起掃帚清理院子。

　　矢崎跑過去，每人揍了兩個嘴巴子，打的他們更加傻了。

　　巨響，槍聲，吵鬧把佐佐木的妻子驚醒了。推開上半扇窗子：

　　﹁矢崎樣，別打他們，進來吧。﹂

　　矢崎臨進屋，大聲咒罵著，如果再不把院子整理好，開槍斃了他們。

　　三個人在寒風中，以發抖的手開始拾掇破瓦片和拿起掃帚。

　　矢崎回到房中，保鑣的中村一虎和工程師小川帶刀來了，佐佐木的妻子穿得整整齊齊也從臥室出來，跪在榻榻米上。幾張面孔都佈滿了憤怒、驚懼和無可奈何的複雜表情。

　　窗外的風，繼續的發狂，彷彿要把整個院落，吹翻轉過來。

　　佐佐木的妻子，儘量裝得聲調柔和，對矢崎說：

　　﹁千萬記著，不能打他們，聽說都不想幹了。﹂

　　﹁可以另找人。﹂矢崎不信這個邪。

　　﹁恐怕很難，﹂佐佐木的妻子向他解釋：﹁天天夜裡，飛砂走石的，又是打槍，又是吵鬧，誰也害怕。﹂她只說到這裡不再多講，怕丈夫聽了難過。

　　﹁打電話給公安局長，﹂佐佐木指示矢崎：﹁問他派的人呢？﹂

　　矢崎把電話接通了，沒講到兩句，便提高嗓門，又叫又罵，最後把聽筒掛上。因為用力太猛，聽筒掉下來，扯著電線在木頭盒子電話機下面，像鐘錘似的搖擺。

　　對方還沒有掛斷，傳出﹁喂！喂！﹂聲，接著電話機上的小錘敲打圓圓的兩隻小鈴兒，矢崎仍舊不去接，中村只好走過去把電話掛好。

　　﹁他怎麼說？﹂佐佐木問。

　　﹁那個胖豬說：非但派了守衛，還有巡查。這裡天天夜裡鬧，一定是狐仙作怪，最好﹃跳大神﹄捉妖……﹂

　　﹁︱︱﹂當地的狐仙厲害，佐佐木聽說過，他也同樣知道那不是狐仙每晚﹁光臨﹂。

　　矢崎坐不住，站在窗前向外望。傭人已把院子收拾了，回到房中，把門窗又關得緊緊的。

　　﹁唉！﹂佐佐木嘆氣。

　　男人嘆氣是常有的事，發生在佐佐木身上卻不平常。他雖是個退役少佐，一向自視甚高，尤其到了關東，一帆風順，發了大財。

　　從扶餘剛回來的矢崎，未來得及訴說那邊情形，便又發生飛磚飛瓦事件，他回轉身，思索了許久，嘴唇也蠕動了很久，沒有發出聲音。

　　佐佐木已廿多天，沒有睡好了。乏力的張開沉重的皮眼，看著矢崎厚厚的大嘴唇。一切希望寄託在矢崎這次交涉上。要公安局派人保護住宅。要縣府把修堤的尾款莊票變成現金。還有等明年開工繼續包工，把堤修完。

　　看樣子，矢崎都沒有真正的辦成一件。人怕聽失望的語言，偏偏不聽又放不下心。

　　﹁扶餘縣的事怎末樣？﹂他簡單的問。

　　﹁尤總工頭的腿是沒救了。縣長還沒回來，師爺只是拖和陪笑臉，尤曾玉不願出門和到這裡來……﹂

　　佐佐木不再問了，他到關東十幾年，瞭解一切。地方官遇到難題，便離開衙門躲起來，讓下面去抵擋拖延時間。那家錢莊早已倒了，居然還敢拿票子出來抵債。還有尤曾玉被割掉了鼻子，要是走到街上，令人見了便發生一種直覺，不務正業，沒有出息，泡﹁窯子﹂中毒，﹁砲打了天門﹂。

　　他搖搖頭，做夢也沒想到，真遇到了對手。最後他寄望賀三成和王江海。

　　﹁前郭旗的保鑣團呢？﹂

　　﹁去剿大青龍的柳子，到現在沒回來，聽說從未﹃接上火﹄。﹂

　　要聽壞消息，全都來了，一件又加一件，好事兒卻從不一件接著一件來。

　　幾個人愁眉苦臉對望著，現在才覺得這裡不是他們的地界，他們的窩。一切那末孤單，那末無告。

　　突然院子裡又有聲響，接著傳出一片狗叫。

　　四個人不約而同的奔到窗前，小小的院落，七條野狗，黃色灰色和黑色都有，長長的嘴巴，尖利的牙齒，彼此相互追逐著亂竄亂咬。

　　狗群靈敏的發覺玻璃窗後面有人，都掉轉頭來，轉移了發瘋發威的目標。其中有兩隻，特別兇惡跳起來向窗子躍撲。

　　矢崎的怒火又上來了，約同中村出去，剛一推開房門，一腳門裡一腳門外，七條狗同時竄上來。他連忙扣動扳機，打倒了一隻，打傷了一隻，其餘的聽到槍聲並不懼怕，反而咬手，拖腿，嗚嗚撕扯，把他扯倒在月台階下面。

　　中村一虎雖也被惡犬攻擊，卻聰明的躲在門後面開槍，又打死了三隻。其中兩條狗與矢崎滾在一起，他瞄了又瞄，無法射擊。

　　矢崎的衣服，早已被撕爛，全身是傷，到處流血，疼得嗷嗷的喊叫：﹁救命！﹂

　　中村也跟著喊老綿羊，快些拿傢伙來，把狗趕開。可是三個傭人，在緊閉的門窗房中，裝做沒聽見，不吭聲。

　　為了救矢崎，他只有大著膽子走到房門外逗惹那兩條狗，狗已咬紅了眼，專對付矢崎，不理會他。

　　他圍著人與狗團團轉，終於其中的一條大黑狗被矢崎疼得一腳踢開，正想爬起來再咬時，中村開了一槍，狗的腦袋開了花。

　　現在，他不怕了，拾起院中僅剩的一塊劈柴打那條未受傷的大黃狗，黃狗扭來扭去，想在矢崎的喉管下口，矢崎用血淋淋的手，保護著脖梗，幾個指頭被咬斷了，仍不放鬆。

　　中村轉到最後，一劈柴打在黃狗的後腿上，黃狗疼得﹁吱喲吱喲﹂大叫。可是並不躲避逃跑，向保鑣的呲著白森森的牙齒，眼睛冒出藍火苗。中村感到頭皮發麻，脊骨發冷，不顧一切的連開四五槍，狗和矢崎併躺在一起不動了。

　　他將受傷的矢崎抱起來，送回房中。佐佐木和他的妻子還有小川也跟著過來，看矢崎全身是傷口和爛肉，佐佐木的妻子嚇得發抖。

　　﹁快去拿藥箱。﹂

　　佐佐木吩咐妻子。她的兩腿發軟，想快走反而無法移動腳步。小川只好自己到佐佐木房中去取。

　　藥箱拿來了，其中只有碘酒、紅汞、黃𥒇粉、紗布、藥棉。矢崎受傷太重，疼得在床上亂滾，佐佐木說：

　　﹁你還是叫他們，快去找個醫生。﹂

　　中村一虎，對傭人關得緊緊的房門，又捶又踢，並不斷的咒罵：﹁再不開，我用火燒死你們。﹂

　　房門在恫嚇下，慢慢開了。動手打人，是他們共同的習慣，照著戰戰兢兢的萬順，一耳刮子扇過去，萬順被風吹裂的嘴角，流出殷紅的鮮血。

　　﹁馬拉巴子的，﹂他習慣的用當地流行罵人詞兒：﹁統統給我滾出去，找醫生。﹂

　　萬順、老綿羊、狗剩三個匆匆忙忙離開。街上的風更大，一陣沙土便迷了眼，擦擦很久才掙開，首先望望鄰近後院的巷子。

　　巷子窄窄的，有兩三盞路燈。只看見狂風吹得黃沙土在裡面打旋兒，沒有人影。

　　看不到人，想起院子中七橫八豎的狗屍體，每個人頭上嗖的一陣，彷彿髮根子立起來了。狗剩忙道：

　　﹁別撒馬啦！快走！﹂

　　三個人貼著牆邊，頂著風走出巷子。

　　整條街也是黃沙漫漫，伴著昏昏沉沉的路燈，連條夾尾狗也看不見，聽到的也是除了狂風怒號，還是震耳欲聾的風聲。

　　他們首先想到此地獨一無二的﹁洋大夫﹂，萬順的表大爺裴昌吉。等到了﹁三元醫院﹂門前，敲打了許久，裴昌吉才披了件棉袍子，金絲眼鏡，掛在引人注目的酒糟鼻尖上，卸下臨街的門板。

　　等他們三個人進門，裴昌吉眼珠子透過厚厚的近視鏡片，打量他們，似乎沒人受傷，似乎沒人頭痛腦熱。

　　﹁半夜三更的跑來幹啥？﹂他端起表大爺的架子，很不高興的問萬順。

　　萬順從來不怕這位面兇、聲大、心腸軟的表大爺。很快的說明來意，並很在行的從白漆桌上，提起黑色的出診手提箱。

　　﹁我不能去！﹂裴昌吉把手提箱奪下來。

　　﹁不去不中啊！﹂萬順怕回去挨揍，急得要哭了。

　　﹁︱︱﹂裴昌吉用手指把眼鏡推高，摩摸著大蒜型紅通通的鼻尖，久久，才說：﹁我怎麼能去呢！﹂接著向街上望了一眼：﹁萬順，別︱︱別難為我……﹂

　　裴昌吉除了學洋派，刺了個大青嘴巴子外，年紀五十多了，拱肩彎背，一副可憐樣兒。萬順覺得他總是長輩，再逼迫也不一定去，說兩句難聽的也於心不忍。

　　裴昌吉站在那裡，一連打了四五個哈欠，表示再不去睏，便躺在地上了，萬順只好默默的向外走。

　　老綿羊、狗剩沒有話好扯，祗有拿腿邁出醫院的門坎。裴昌吉扶著門板兒，低聲罵萬順：

　　﹁你這個小傻蛋，還不快二蹦子。﹂說完了，碰的一聲，把門板上緊。

　　萬順並沒有聽他的話，三個人請不到大夫不敢回去，擁在一起蹲在牆根避風的地方。停了很久，狗剩又想出主意，東街頭上的王二麻子，專治跌打損傷，大概對路數。

　　他提出來，其餘的人只有同往。還沒到王二麻子的門前，老遠便聽到那一串白底黑點的膏藥招牌，被吹得唏哩呱塌響成一片。幸而膏藥招牌是上好木料製成，再加用鐵練繫著，否則，早被風吹零散了。

　　狗剩用力拍門。王二麻子將窄窄的小門打開，老綿羊、萬順、狗剩彎著身進了那間小屋。

　　小屋正面供了關公畫像，居然香煙繚繞。供板旁邊，豎了一口長柄大頭全是鐵鑄的關刀，據說有百把斤重，從沒有看見王二麻子輪動或擺個﹁拖刀﹂架式。

　　屋正中，擺了張破方桌，鋪了灰毯子，王二麻子正和三位大同鄉在搓麻將。可能他是輸家，沒來得及和來客打招呼，又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摸起一張牌，看了看放下來，又換另一張，想了想，放回去。一隻牛眼，望望桌面，望望面前的長牆，粗粗的手指一個勁的摔，就不知打出那一張。

　　下家不耐煩了，直催他，實在被催急了，閑著眼狠了狠心打出一張，居然下家坎檔吃了。氣得捶打自己肥胖的大腿大罵迷糊，專餵下家的張子。

　　老綿羊愛賭，一看便入迷。狗剩一竅不通，還記得主要的來意，在王二麻子的背後，低聲下氣的請他去一趟。

　　平素吃軟不吃硬，專愛聽好話的王二麻子，今晚犯了邪，翻著牛卵子似的眼睛：

　　﹁少給俺閒扯雞巴蛋，難得湊成搭子，拆了多傷天害理。﹂一手換牌，一手揉搓特大號的肚子。

　　﹁輸了不打緊，我要東家多給你幾個子兒。﹂狗剩繼續央求。

　　﹁俺情願輸個屌蛋淨光，你們東家的錢，咱不要。﹂他一歪嘴，像笑又不像笑。

　　狗剩已聽出路數，王二麻子壓根兒就不想去，輸錢不是主要原因。他抬起頭，看看兩面牆上全釘了擱板，堆著用馬糞紙包成的大包小包，還有一綑綑乾枯的柴草，那是王二麻子親自採來的藥料。

　　﹁王先生，要是真不能勞動大駕就給包刀傷藥吧。﹂狗剩聽說王二麻子的膏藥黏而不靈，刀傷藥還有點小用處。

　　﹁你要刀傷藥啊？﹂山東人也像京油子似的陰陽怪氣：﹁俺這刀傷藥，是祖傳秘方。老一輩子活著時節，再三叮嚀，這藥雖是萬靈丹，就是不能治﹃狗咬狗﹄。﹂

　　打牌的人惹得笑了，王二麻子像沒事兒似的，仰起臉兒，看看老綿羊、狗剩、萬順三個人的臉。全是掛不住的神情。他反而比剛才輕鬆，繼續打牌。

　　狗剩怔怔的站在那裡，吵也不是，叫也不是，如同賣不掉的秫稭。最後，還是萬順拉拉他們，一同悄悄的打開門閂。一陣強風吹起來，嘭的一聲單扇門大開，灌進不少砂土。

　　王二麻子起身關門，口中不住的嘟囔著：

　　﹁好胳膊好腿的，還不趕快﹃滑﹄，那裡的臭糜子不養人，何苦呢？呸！﹂

　　不知是砂土灌進王二麻子的嘴，還是他覺得多說幾句話，嘴變成茅坑，他自動停了。

　　三個人低著頭向回走，在這街上除了裴昌吉、王二麻子，真找不出會治外傷的人。

　　王二麻子，並不是被人瞧得起的人物。談到耍把勢，光說不練。談到醫術，也只有天曉得。他能混下去，就如天下所有走江湖的一樣，不會餓死。所不同的，物以稀為貴，在這小城裡，他不只是擺攤子，還有家小得可憐的門面。

　　狗剩覺得被他們奚落一頓，如同發臭的豆子堵在嗓子眼裡，吐，吐不出來，又臭又燙又憋得慌。

　　萬順雖然只有十五歲，表大爺的話，王二麻子的那副半死不活的勁兒，也給予他不少刺激。這些刺激和近廿多個晚上的事連起來，先是在牆外，吹著牛角嗚嗚叫，接著丟磚頭、瓦塊，今晚又放進來七條狗，說不定有天會捉幾頭活狼也丟進來。

　　每夜都鬧到天亮，惹得佐佐木、矢崎，小川、中村不停的放槍，打不死人，捉不到鬼，萬順想著想著，真有些怕人。忙緊趕兩步，抓著老綿羊和狗剩的手。

　　回到住所，門口站了兩位巡警，看見他們，老遠便托起槍，老綿羊連忙大叫：

　　﹁別開槍！別開槍！我們是這裡的夥計。﹂

　　巡警仍不放心，一直拉著架式。等萬順他們戰戰兢兢從身旁經過時，嗅到兩人噴出的全是難聞的酒臭。

　　到了房中，看見公安分局長帶了幾個揹盒子砲的護兵，正和佐佐木談話。矢崎已包了不少紗布，蓋著被子呻吟。

　　佐佐木用枴杖搗著方磚舖成的地指責公安分局長無能。公安分局長是個老兵油子，帽子扣在後腦勺子上，滿臉的笑，不生氣、也不在乎，等佐佐木罵完了，慢言慢語的說：

　　﹁社長，您佬批評的全對，不過，這裡天天夜裡放槍，商會會長也指責下來啦，有點︱︱有點︱︱擾亂治安，弄得人心惶惶！﹂

　　﹁混蛋！﹂佐佐木沒用他們的國罵。

　　﹁是！社長。﹂公安分局長一彎腰。

　　佐佐木平生沒遇到這種警察幹部，軍不軍，警不警，民不民，簡直是個﹁四不像﹂，再發怒，也像一百斤鹽淹了一塊石頭，半星兒鹹味也浸不進去。

　　他在盛怒中，看見倚著門框的老綿羊、狗剩、萬順，扯大澀啞的嗓門問：

　　﹁大夫呢？﹂

　　﹁都︱︱都不肯來。﹂老綿羊像蚊子哼哼。

　　﹁為什麼不來，﹂中村一虎怒吼：﹁你們人，通通沒有道德。﹂

　　﹁這件事你來辦，﹂佐佐木對公安分局長講話，如同吩咐夥計：﹁馬上去把當地的西醫給我抓來。﹂

　　﹁你是指洋大夫，﹂公安分局長拍拍腦門子：﹁本地會這玩意的只有三元醫院的裴昌吉，上回我們局子裡有個巡警走火，槍子鑽進另一個巡警的屁股，是他動的刀子，手藝不錯。﹂

　　﹁快去！﹂佐佐木厭惡他嚕嗦，拖泥帶水，滿筐子廢話。

　　﹁是！我這就派人。﹂

　　﹁你自己去。﹂

　　﹁好！﹂公安分局長並不反對，走出房門，又轉身回來，一臉祥和的說：﹁社長，咱們還是先小人後君子，把話說在頭裡。要是裴昌吉跑了，我就是戲法大王，變也變不出來，可不能怨我。﹂

　　﹁要是他真跑了，我有辦法要你好看。﹂佐佐木氣上加氣，假牙縫中向外蹦冰渣兒。

　　﹁別結，咱這個芝麻菉豆小官，雖不受您佬﹃節制﹄，您吩咐的大小事兒，沒一件不出力。這事，請放心，裴昌吉要是跑了，我派出所有巡警去搜，不管十天半月，也把他給抓回來。﹂

　　公安分局長說完了，卡！馬靴後跟碰了個脆響，手掌心向前，碰碰額角行了個軍禮，率同所有護兵開步走。臨出大門，還聽見他的高嗓門：

　　﹁你們兩個小鱉犢子，幹啥得像啥，賣啥吆喝啥，派到﹃料水﹄，怎麼可以去灌黃湯。野狗都給人家弄進院子裡啦。真他媽的九十袋子洋麵塑成的臉，沒處擱。這回子，饒了你們，下回再犯，扣餉！﹂

　　罵聲停止了，皮靴聲也遠去了。佐佐木的妻子說：

　　﹁我看等到天亮，著中村樣把矢崎送到扶餘縣，這裡……﹂她搖搖頭。

　　佐佐木和中村一虎，想了想也只有如此，等他準備吩咐老綿羊明天一早套車，不知什麼時候，三個人又溜回對面的小屋，把門關上了。

　　經過長期的心煩和疲憊，中村也懶得再去叫門發脾氣，兩手支著下顎，閉目養神。

　　佐佐木實在支持不住了，和妻子離開，回到正房。換了睡衣，剛剛睡著，玻璃窗被敲得嘭嘭響，他驚醒過來，先摸手槍：

　　﹁幹什麼的？﹂

　　﹁我是公安分局的張警長，我們局長要我向社長說明，﹃洋大夫﹄裴昌吉早已﹃滑﹄了，現在派出大隊人馬去追，啥時候找到，啥時候送來。﹂

　　張警長說完了，除了聽到窗外未停的風聲，沒有別的聲息，可能他已走了。

　　牆上的鐘敲了五響，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佐佐木圍著被子，不顧寒冷坐起來，嘆氣。

　　﹁睡吧！﹂妻子勸他。

　　﹁別管我。﹂他粗聲粗氣把氣出在妻子身上。

　　妻子逆來順受，她坐了起來，把﹁湯婆子﹂放在佐佐木的腳下，又抽出一條棉被，圍在他身後。

　　佐佐木毫無感覺，眼睛望著玻璃窗，玻璃窗只有被風吹動的樹枝影子，雜亂而不固定。

　　他就這樣，呆呆的坐到天亮。

　　﹁社長！﹂門外有人叫，是中村的聲音。﹁請起來看看吧。﹂

　　房中火爐熄了，寒氣逼人，佐佐木一聽，手腳抖得更厲害，妻子幫他穿衣服，並扶他下了榻榻米。佐佐木想：可能矢崎傷重死了，如果死了，當地的衙門，再裝聾做啞也拖不過去。

　　﹁什麼事？﹂風雖停了，寒氣使他的上下牙床，碰擊得發出聲響。

　　﹁他們都跑了。﹂中村向傭人房子一指。

　　佐佐木緊張的心情稍好了些，憤怒又從心底升起來。他穿過院子，看見七具狗屍，早已僵硬，血凝結在地上發烏。

　　傭人房門大開，被子堆在那裡，看樣子他們只穿了隨身衣服逃走，連冷天離不了的棉被也不要了。

　　現在整個院落，只剩下佐佐木夫婦、受傷的矢崎和小川與中村一虎，沒有人為他燒洗面水、煮飯和清理院落房間。兩人木然的站在傭人房中。

　　﹁中村樣，﹂佐佐木的妻子跟著過來說：﹁劈柴沒有了。﹂

　　中村懂得她的意思，出了大門，門外的巡警已經撤走，街上冷冷清清，沒有多遠便是柴炭棧，店夥們正在兩手捧著盌喝苞米粥。

　　中村一虎向他說明來意，店夥們你望我，我望你，最後一位年紀大些的說：

　　﹁中村先生，真對不起，全部都被人家訂了。﹂

　　中村看看院子裡，堆積如山的煤，還有疊得比房子還要高的劈柴，他明白來硬的並不一定行得通，帶有商量口吻說：

　　﹁少勻一點給我。﹂

　　﹁你知道我們做生意的規矩，全憑信用，拿出一根劈柴棒子對不起先付錢的主顧。﹂大夥計說得很有道理。

　　﹁是誰訂了。﹂

　　﹁是︱︱趙家屯的趙大糧戶。﹂

　　﹁真不成？﹂

　　﹁對不起！﹂大夥計一個勁的笑：﹁您也是老主顧，只要想得出法子。﹂

　　﹁好吧！﹂中村氣烘烘的點點頭，扭身出了柴炭棧，這種倒霉的地方，偏偏又是只此一家。

　　他滿臉怒容回到住所，佐佐木的妻子正送房東李老先生出來，李老先生客客氣氣的說：

　　﹁請你向佐佐木先生解釋，千萬別生氣。孩子們要分家，宅子不得不收回來。﹂

　　﹁老先生，﹂佐佐木的妻望著對方，對方的眼睛盯在腳面上：﹁這一年多，你沒收我們的租金，非常感謝。不過，我希望你說句實話，是不是有人逼你。﹂

　　﹁沒︱︱沒有，﹂李老頭直搖手：﹁這房子是我爺爺來闖關東，置的物業，它︱︱對我家來說，很︱︱很重要……﹂

　　﹁好吧！﹂佐佐木的妻子淒淒涼涼的：﹁我會勸他搬走，你總得給我們時間。﹂

　　﹁不搬又怎麼樣？﹂中村一虎氣勢兇兇的在旁插嘴，兩手環抱在胸前，一副要揍人的樣兒。

　　﹁中村樣。﹂佐佐木的妻子拿出老闆娘的身份制止他，然後委婉的對李老先生說：

　　﹁在走以前，有件事求你幫忙。﹂

　　﹁啥事？﹂

　　﹁能不能給找個工人。﹂

　　﹁我試試看，﹂李老頭想走了，匆匆忙忙丟下一句話：﹁恐怕很難。﹂

　　佐佐木的妻子用眼神留住他，他們這一夥雖會說本地話，到底是東洋人，起初沒有這種感覺，現在才知道處處不方便。

　　﹁請多多幫忙！﹂

　　﹁快要打場了，需要人手。﹂

　　﹁小孩也成。﹂

　　﹁試試看。﹂又是句老詞，接著拱拱手：﹁再會！﹂

　　李老頭走了，佐佐木的妻子望著他穿了長袍，飄遂的背影，輕便的腳步。全不像他們，內心有數列車都裝不下的沉重。他對中村道：

　　﹁留下來不搬，又有什麼好處呢？！﹂

五

　　王江海有四五次，差點從馬背上翻下來，他實在太睏倦了。

　　在長期的睏倦中，混亂的腦子裡，只想著一個問題，找一個避風的屋子熱炕頭，盡情的睡它三天三夜。

　　越野的風，卻吹個沒停歇。

　　枯草被撂倒了，再也翻騰不起來。

　　被吹折的草梗，跳躍滾動，越積越多，漸漸形成一個黃色的大渾球。

　　臨天黑還有不少時辰，漫天的風砂卻把昏昏沉沉的日頭給遮住了，彷彿已經一抹黑。

　　王江海這點並不存太大的指望，非但沒有達到，戴了風鏡圍了圍巾的臉上，反而一臉一嘴一脖兒梗泥砂……

　　又是一陣睏乏和昏迷，身子由搖晃而歪斜，順勢就下來了。

　　一隻腳後跟還套在蹬裡，馬兒乖巧的站住，要不然會拖掉後腦勺子一層油皮。

　　這一摔他又醒過來，馬咴咴的叫著。他的小舅子安副目忙下馬扶他。

　　﹁狗路巴入的，不知道就別充屌能，娘個屄的就是這樣領路法的。﹂

　　﹁︱︱﹂沒有一句話不帶髒字，安副目同樣滿肚子火，他半個多月早已聽夠了嘮叨。因為嗓子眼乾燥得向外噴火，沒有吭氣。

　　不知道王江海是耍賴，還是真的已經累得骨節零散了，軟塌塌的，安副目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扯起來，等他引鐙。

　　王江海連引鐙都忘了，明明剛才還罵人現在脖兒梗一搭拉像是睡過去了。

　　安副目更加不是味道，心中罵著：﹁你倒挺四至，哼！﹂他一使勁，想把王江海當成一口袋麥子摔在馬背上。可是剛剛撩起來，便噗通一聲跌在地上，安副目同樣的累，而且渾身發酸發痛。

　　他扭轉頭，看看相隨的七八個隊員，還穩如泰山的伏在馬上，不想動也不想下來。不禁光火了。照著前面幾個就用馬鞭抽。

　　馬鞭抽在短大氅上發出噗噗聲，還真有效，隊員們不再裝糊塗，都下了馬，抬的抬，拖的拖，總算把王江海弄上馬背上。

　　王江海的屁股雖在馬鞍子上面，身子卻直打斜，看樣子，打算著摔在草堆裡，不管風砂有多大，情願活埋也睡一覺。

　　安副目氣得在他大腿上，揍了一拳。那條瘦乾大腿，曾被他姐姐不知擰過多少次，今格挨了弟弟的拳頭，可能成了習慣毫不在乎，照樣像煮糊了的掛麵，再也豎不起來。

　　他氣得不顧嗓子冒火，大罵山門：

　　﹁沒種，充的啥能，這種賴勁，當隊長，當個媽拉巴子的狗黑子！﹂

　　安副目再罵，他也沒有反應。最後為了趕路，只有著兩個隊員先在兩邊扶著，等他上同一匹馬，再攔腰抱住王江海繼續向前趕路。

　　狂風照樣的吹，隊員們個個伏在馬背上，使體積小少受風砂的侵襲。抱了王江海的安副目，只能縮著脖子強撐。

　　馬踏著軟綿綿的枯草積成的小徑，一會兒看見像條路，一會兒簡直是片未曾被人跡獸蹄踐踏過的荒原。安副目已不管這些，閉著眼瞎撞，只要命根子大，總會碰上屯子。

　　說起這一帶也不算陌生，只是風吹得昏天黑地，望不到遠處，辨不清方向，給弄混了。

　　路雖沒有帶對，安副目並不感到丟臉，他認為丟臉的該是王江海。這裡是他的老窩子，自己都忘了，怎麼可以怨只跑了兩年多不到的小舅子。

　　當初姐姐嫁這種人，真看走了眼，希圖那一點呢？說他是紅鬍子吧，不夠有種。說他是官軍吧，離了前郭旗隊部，龍變了一隻毛毛蟲。

　　︱︱還有平常，弄幾個錢，吃喝賭嫖吹全科，沒有一門不精。但是他有一點長處，見了老婆乖的活像個孫子，差個心眼的姐姐，也許看上這一點。

　　︱︱安副目越想越不服氣，尤其把他抱在懷裡，還不安安穩穩的坐好，居然敞著坎兒睡起來，睡的太香太死，有幾次差點連安副目也帶著翻下馬。

　　一個男人抱著娘們騎馬是種享受，抱著大男人便是霉氣。安副目用手一扯圍巾，吐了口痰，其中有砂子有土，彷彿也吐出了這兩年多的窩囊氣。

　　為了節省點氣力，最後也懶得多想，閤上眼任憑馬兒走。

　　突然馬停住了，用力扯著韁繩，脖子彎下去，在地上嗅著，並發出咴咴的興奮叫聲。

　　這一叫，安副目的精神來了。二馬蛋嗅到騾馬的屎，才會有這種現象。

　　他不顧王江海，先從馬背躍下，看清了真是條大車道，兩條車轍很明顯，只要順著大車道走，定會覓到屯子。

　　這時坐在馬背上的王江海，並不因為沒有人扶而摔下來，剛才純粹是裝孬。安副目這時心情開朗，不再對他辱罵：

　　﹁姐夫，隊長，快︱︱快到屯子了！﹂

　　﹁啥屯子？﹂王江海腰桿一挺，精神來了。

　　﹁不知道。﹂安副目就討厭兩張面孔的官架子。

　　﹁糊塗！﹂

　　﹁你不糊塗，你說說看，這條路到那裡？﹂

　　安副目相信他說不出來，也懶得和他吵。拉過自己的馬騎上去，在馬背上狠狠的抽了一鞭子。

　　馬兒沿著大車道向前奔馳，沒有多遠，便發現黑堵堵的寨牆，被風砂遮住，這末近還看不清楚。

　　安副目兩腿撐著立起來，像個直橛似的向寨牆望，並不住的策馬，想一頭鑽進去，先喝它幾口乾淨水。

　　﹁轟！﹂

　　先是砲樓子上發出火光，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聲音。

　　安副目一聽就知道這是﹁抬槍﹂，丈餘長茶盌粗的槍管，裡面裝了鐵砂和火藥，打出來一大片，揍到身上同樣的要命。

　　這一響很不上路道，不像江湖上﹁柳子﹂相遇﹁叫槍﹂。安副目還是按照規矩，對天開了一槍，正要大聲呼叫討取﹁流水﹂︵交情︶，砲樓子上先開腔了：

　　﹁站住，再往前走，要你的命！﹂

　　﹁︱︱﹂安副目自知命只有一條，停住了。

　　﹁幹什麼的？﹂

　　安副目聽話的詞兒不對頭，而且有點耳熟，為了怕挨鐵砂子，不加思索的搶著說：

　　﹁郭爾羅斯前旗的保衛團。﹂

　　﹁那一隊？﹂

　　﹁第二馬隊。﹂

　　﹁小鱉犢子你叫什麼？﹂

　　﹁安大升。﹂

　　﹁媽拉巴子的什麼安大升，是不是二轉子？﹂

　　安副目聽到對方粗啞的嗓門，喊出綽號，不是自己人也是同道上的朋友，故意賭氣：

　　﹁你是那個雜種？﹂

　　﹁好小子，你還沒完蛋？﹂對方不回答自己的名字，在詢問中，卻帶有喜慶意味，﹁王隊長呢？﹂

　　﹁也來了。﹂

　　﹁開寨門！﹂

　　寨門內喊哩啌通響起來，王江海也到了寨門下，問安副目為啥大白天關了寨門。

　　安副目一扭脖子不理他，王江海在小舅子面前這種釘子碰多了，也不在乎。

　　大門打開了，王江海突然想起來，軍隊進寨子應吹洋號，他大叫：

　　﹁號目吹起來！﹂

　　號目把揹在身上的馬號拿下來，抖了抖上面全是砂土的紅布，又從口袋裡掏出號嘴子裝上，這一連串的動作都慢騰騰的，充分的表現出身體疲憊，口乾舌燥，沒有力氣。

　　他壓根兒就不想吹，又怕王江海的黑狗子脾氣，只有勉勉強強，吹起來。

　　進行曲本來格調英武：﹁打打的，的的︱︱打……﹂他卻吹得像七八十歲的老孝子哭靈，有那份心，卻沒有力，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安副目一把將馬號奪過去：

　　﹁媽拉巴子的又不是送葬！﹂

　　阻止號目再吹下去，等於取銷了隊長大人出巡的﹁譜﹂。王江海恨得牙根兒發癢，就是發作不出來。一氣之下，策馬先進寨子。

　　屯子裡的風，比外面小多了，在大前院他看見第一馬隊有三個隊員，有的頭上包了紗布，有的吊了手，有一位小腿上綑了一大堆零碎，倚在房門口呆呆的望著，他一看就知道情況不好，忙問：

　　﹁你們隊長呢？﹂

　　﹁掛了彩，在裡面﹃躺橋﹄。﹂

　　王江海衝進裡屋，長期的疲憊、困頓、失意使他軟弱無力，顫著聲兒喊：

　　﹁大哥，大哥！﹂內心卻在想賀三成一定完蛋了，就是不死定也重傷。因為大青龍這夥不動手便罷，一動手就往死裡整。

　　賀三成在炕上並沒有睡覺，正一燈如豆和馮大糧戶兩個人面對面吸大煙。三成的傷並不像王江海所想像那末嚴重，只是左臂伸在袖子外面，綑了紗布。

　　﹁老疙瘩，回來啦！﹂賀三成雖然吸了大煙，聲調卻沒有昔日那股衝動。

　　馮家屯的馮大糧戶忙站起來，讓王江海，王江海這時見了煙槍如同見了親娘，先抓起茶壺咕嚕嚕灌了幾口水。接著躺下去燒泡子，在他的心目中，大煙就是萬靈丹，提神解勞，還帶﹁延年益壽﹂。

　　王江海活像個貪婪的孩子，直等過足了癮，才記起對面還躺著結拜的大哥，保衛團大隊長兼第一隊隊長，自己的頂頭上司。

　　他放下煙槍，正要開口。賀三成的臉拉得長長的早已不高興了，一個人儘可以有口累，總得守禮法和上譜兒，那有只知抱著煙槍六親不認，而且窮兇極惡，沒邊吸邊聊那份高貴閒散味兒。甚至連目前這種狀況，連問都沒問。

　　王江海從對方紅絲佈滿的眼睛中，也看出自己所犯的罪狀，臨進門時曾記得先探問大哥的傷勢和詢問經過，怎麼一看見煙槍，啥也忘了。到了這個節骨眼，只有拿出老法子，對賀三成可憐兮兮一笑。

　　這一笑還真有效，賀三成看出把弟只是迷糊，並沒有看不起他的意思，故意裝得很沉著的問：

　　﹁你還有多少人？﹂

　　﹁全帶來了。﹂

　　﹁整個隊。﹂

　　﹁一個小隊。﹂

　　﹁其餘的呢？﹂

　　﹁不知道。﹂

　　賀三成的眼睛閉上了，馮大糧戶聽他們談公事，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離開。現在房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天已黑了，煙燈一閃一閃發出暗淡的光亮。

　　﹁你和他們說清楚，是在馮家屯集合？﹂賀三成帶有幾分希冀的問。

　　﹁說了兩遍，不會錯。﹂

　　﹁但願被風砂迷了路，會找到這裡來。﹂賀三成闔上眼皮，煙燈映著死氣沉沉的面部，王江海想到人過世年那盞長明燈。

　　王江海看賀三成這份神情，已經明白了個大概。他對賀三成非常清楚，凡有芝麻菉豆大的得意事，走路時鼻孔會朝天，兩腳像螃蟹，不橫起來抬不動腿，見了熟朋友，唾沫星子噴對方一臉，吹起來沒個完。

　　現在非但那副神氣勁兒不見了，如同洩了氣的大車輪胎。他有點弄不清楚，是真碰上大青龍，還是碰到別的﹁柳子﹂上的。

　　可能是傷口痛楚，賀三成扯動嘴角，咬著牙齒，手按在傷口上。

　　﹁疼嗎？﹂王江海關心的問。

　　﹁擦了一層皮，這點小傷算什麼。﹂賀三成張開眼，混濁的眼球沒有一點亮光，灰灰黃黃如同凍魚。

　　﹁碰上誰啦？﹂王江海試探著問。

　　﹁還有誰？﹂賀三成坐起來：﹁除了大青龍那些王八羔子鱉犢子，還有誰？﹂

　　﹁是……﹂王江海吞吞吐吐，怕一句話問不對，被賀三成臭罵一頓。

　　﹁媽拉巴子，我們一出前郭旗，就給他們﹃咬﹄上啦，我們在前面走，他們在後面﹃盯﹄。當然找遍了整個北大荒也逮不住他們。誰知就在乾安附近，我下令安小隊去搜索的第二天晚半晌，便接了火。他們也是十幾個人，在暗處未曾露面先來一排槍，我們十一個人只剩三個，我也掛了彩……﹂賀三成說到最後，聲響低弱的幾乎都聽不清楚了。

　　入夜，氣候比白天還要涼，王江海聽了覺得脊背冷嗖嗖的，忍不住頻頻回頭，怕大青龍那一夥，一掀窗子跳進來。

　　﹁和我在一起的第一小隊完了，其他的八個小隊陸陸續續回來的不足廿個人。﹂賀三成無限傷感：﹁老疙瘩，一切就全指望你這一隊了。﹂

　　幹保衛團得有槍有人，不能當光桿大隊長、隊長。王江海同樣的禱念著，自己這一隊能夠完完全全回到馮家屯子來。

　　晚飯來了，八盤子八盌，二葫蘆頭。又渴又餓的王江海和受傷的賀三成都吃不下去。馮大糧戶一個勁的相勸，兩人非但不覺得主人慇勤，而且認為太嚕嗦。

　　飯後，他們要馮大糧戶不必招呼，兩人由小勤務兵洗了腳，躺在熱炕頭上，彷彿滿肚子話，卻找不出話頭兒，沒有多久，賀三成發出均勻的呼吸睡著了。

　　王江海卻翻來覆去無法入睡，不住的抬起頭來，聽外面的動靜，是不是他隊上的幾個小隊回來了。

　　窗外有著聲息，不是馬蹄聲，腳步聲，而是沒有停止的風聲。

　　現在他不得不佩服賀三成，戳了這麼大的漏子，照樣睡得著。同時，也有一股厭惡的情緒冒出來，覺得不該裝孬的時候，強充能。

　　王江海心裡煩透了，彷彿炕太熱，彷彿炕上全是針尖，難以忍受，忙坐了起來。

　　原先在郊野外面，無時無刻不盤算著，找個避風的角落，好好睏上一覺。現在有著熱炕頭，又軟又滑的舖蓋，睡意卻像拋在雲彩眼裡的小精靈，連影子都抓不到了。

　　躺在身旁的賀三成，已由均勻的呼吸，漸漸變成鼾聲。

　　他又開始留神窗外的動靜，一切照舊，沒有人馬進寨子的聲息，看樣子不會有人來了。

　　他順手將被子拉過來披在身上，並移動到牆角坐著，今夜特別不喜愛靠近窗戶，彷彿那被風吹得格咚咚響的窗戶，隨時有東西鑽進來。

　　方桌上的美孚油燈在亮著，上面罩了長脖兒梗玻璃罩子，從門窗隙縫鑽進來的風，吹得火苗搖擺不定，一會兒房中亮堂堂，一會兒又變得黑胡胡。

　　整個三間客房，整個的大炕，只睡了他們兩個人。大糧戶們十有九個儉省，只點了那末一盞洋油燈，寬敞的空間擺了兩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刷了白粉，連副字畫都沒有。忽明忽暗的燈影映在上面更顯得處處影影綽綽，王江海不知不覺間開始怕起來。

　　﹁唔︱︱唔︱︱﹂賀三成突然發出沉悶的叫聲，接著急促的狂呼：﹁快，快！媽拉巴子的開槍啊！我︱︱我︱︱我的馬呢！……唔！……﹂

　　王江海聽出賀三成是在做惡夢，忙用腳伸過去踢踢他，並叫著：

　　﹁大哥，醒醒！﹂

　　賀三成可能太疲倦，並沒有醒。這幾十天來，幾乎常在夢中和大青龍火拚，每次都大叫大嚷把別人嚇醒。

　　現在他翻轉身，又呼呼大睡，沒有多久，聲調一變更加悽厲：

　　﹁四︱︱四至兒，冤︱︱有頭，債︱︱有主，你可怨不得我，嘻！嘻！﹂接著是驚恐過度的假笑。

　　叫聲笑聲更加使王江海心頭發緊，四至兒不治死去，他也算一份。

　　﹁四︱︱四︱︱四至兒，別︱︱別過來，咱們爺們交情不賴……﹂

　　從賀三成心膽俱裂的聲調中，王江海也感覺渾身污血的四至兒人向炕上撲過來，不由自主的向後躲，背後一堵磚牆卻把他擋住。一雙無形之中張大的眼睛，只看那盞鬼最怕的燈火。

　　一陣強風又鑽進來，撲到燈罩子上，火頭立即變成豆粒，整個房內暗下來。王江海忙摸電棒子，一時心慌，反而摸不著。風過去了，火苗子一拔，穿出罩子口，接著又搖搖閃閃暗下去，真有點像鬼吹燈。

　　﹁四至兒……你要過來一步……我就開……開槍……哇……哇……饒命啊……﹂

　　拖長音的嚎叫，使王江海牙巴骨發出得︱︱得的響聲，一陣苦味湧向喉管，他拖出傢伙上了紅膛。心中才稍定些，接著用腳猛踢賀三成。

　　賀三成撫摸被踢痛的大腿和臀部醒過來，兩眼直直的仍驚魂未定。

　　﹁大哥，你夜晚躺下就叫，真嚇死人！﹂王江海擦了擦額角上的汗珠子。

　　﹁︱︱﹂賀三成停了很久才緩緩的說：﹁剛才我先夢見大青龍追我，接著又夢見四至兒，瞪著兩隻血窟窿眼，渾身是血，披頭散髮，嗚嗚叫著向我撲過來。﹂他也從被窩中坐起，向王江海身邊移動：﹁四至兒沒有道理找我們。﹂

　　﹁也許他恨咱倆沒找大夫給他治。﹂

　　﹁治好了也是個廢物，誰養活他，你︱︱還是我……﹂他燃起一支煙，嘆了口氣：﹁在咱們手裡，插了不上千也有百把口子，從沒皺過眉頭，做過惡夢。如今，真他媽拉巴子的瘸子屁股︱︱邪門！﹂

　　﹁︱︱﹂王江海身軀向後牆貼得緊緊的：﹁大概我和四至兒太熟，模樣記得太深。要不，就真的有鬼，他死得冤，找上背時的咱哥倆！﹂

　　﹁背時！媽拉巴子的我就不信這個邪，大青龍從出道走過幾天好運，滿頭白髮，青瓦塊臉，老病腔子，直橛子脾氣，一頭撞到南牆上不拐彎。﹂賀三成越說嗓門越大：﹁要是說他比咱們強，是強，坐牢比咱們多，受傷比咱哥們多。再強再能也沒逃出過咱們的手掌心，那才真是個倒了八輩子血霉的敗時鬼。﹂

　　﹁可是他現在亮出絕招，豁上幹了！﹂王江海早已沒有了主張。

　　﹁你就這末差勁，以為他曾在咱衙門口，眼皮底下養傷；就算有種，嗯？﹂還未等王江海回答，他又大發脾氣的接著說下去：﹁那是王二虎人緣好，窩藏得﹃嚴實﹄。﹂

　　﹁王二虎他……﹂

　　﹁你是提他來剿咱的﹃窯子﹄搶走王二虎，那一套純粹是挖屁股唆指頭，上不了抬盤。﹂

　　王江海見他火氣太大，不願爭辯，內心卻在嘀咕：﹁王二虎被劫走這檔子事，實在不夠露臉，老百姓那個不在背後笑掉了大牙。﹂

　　﹁當然，他把咱們臥底的四至兒廢了，咱們受東洋人之託弄來王二虎，他弄走油輾子，談斤兩的時節，又硬逼抬出商會會長，又逼咱向佐佐木伸手要贖票錢，到了後尾換回個廢物，使咱們丟人現眼加砸鍋。老疙瘩，﹂他怕傷了把兄弟的心，拍拍對方的肩胛：﹁那是咱們疏忽、大意，在城裡住久了，成了籠子裡的鷹。這會子我打定主意，不活捉那老小子不回前郭旗！﹂

　　這句話，王江海記得清清楚楚，在出發前賀三成當著佐佐木的面拍了胸脯。佐佐木同樣也有承諾，只要抓著大青龍、小白蛇、王二虎，其中任何一個人都有賞。

　　可是這支帶了仇恨和希冀發財的人馬，跑遍了附近幾個縣，非但沒看到他們的影子，幾乎連點消息都探不出。兩百多口子人如同被狂風吹散了，被濃霜給掩蓋了。

　　也許賀三成急了，才決定按小隊分十幾路搜索，從分開尋覓到現在整整三天，第一馬隊便被咬著尾巴給分撥吃得只剩幾個人。

　　﹁老疙瘩，﹂賀三成燃上煙燈，端起煙槍，精神來了：﹁只要你那個隊囫圇個兒回來，咱們有的是法子。馬上就下雪了，大青龍再能，沒辦法使馬蹄子不略印子。那個時節，就像捉老獾，跑不了他。﹂

　　三成搖動著手中的大煙槍，如同手執﹁無煙鍋﹂，豪情高漲得哈哈大笑。

　　王江海扯扯嘴角笑不出來，他耽心自己那八個小隊，怕也被盯住不放被收拾了。同時又連想到，要是僥倖全部回來，賀三成會不會把他們編到第一馬隊，第二馬隊只剩個光桿兒隊長。

　　憑賀三成凡事說了算的脾氣，定做得出來。到了那時候，最多再提升個有名無實明升暗降的大隊副。

　　王江海越想心裡越煩，拉﹁柳子﹂沒有夥計，幹保衛團沒有隊員，等於郎中沒有擺在檯面上的賭本。

　　他向賀三成望去，對方正踡曲著身子，吞雲吐霧，沉醉在天塌下來總有些長子頂著的忘我境地。

　　王江海嚥了一口唾液，回想到江湖上闖蕩了十幾年，資格雖比不了賀三成老，混的總算還像個人。主要原因，把握住了該逞能的時候逞能，該裝孫子的時候裝孫子。

　　他記得賀三成也有這副好習性，兩人才結拜兄弟，兩人才瞧不起大青龍，作對到底。如今，大青龍處處是佔了上風，賀三成卻像發了性子的大頭牯。

　　大概當官久了，都有這個毛病，處處覺得官大心眼多，誰也比不了。其實保衛團的大隊長，又算得了什麼？

　　賀三成的煙癮過足了，看到王江海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老疙瘩，是不是孬了？﹂

　　﹁︱︱﹂王江海搖搖頭。

　　﹁對︱︱﹂他用力一拍王江海，並伸出大拇指：﹁你要像我一樣，單吊一個也得拿大青龍墊背，二十年以後，又是好漢一條，怕個屌！﹂煙槍向王江海面前一伸：﹁來！吹他兩口！﹂

　　王江海接過煙槍，心裡鑿磨：﹁今夜脫了鞋和襪，不知明朝穿不穿。﹂管他娘的﹁吹就吹吧！﹂

六

　　賀三成和王江海臥在大炕頭上已經是第五天了。

　　五天來，除了吸大煙，唉聲嘆氣，咒罵大青龍、小白蛇、王二虎，沒有別的事兒幹。

　　每到晚間，賀三成便做惡夢，不是和大青龍﹁僵出火來﹂困住﹁滑﹂不了，就是四至兒用那張沒有舌頭的嘴哭哭啼啼……

　　夢中的驚懼，連王江海也受了感染。在房中燃上五盞洋油燈，又著安副目他們十幾個人在對面炕上住。仍是不敢闔眼，一闔眼彷彿大青龍手下那個沒有脖子的胖子，細高挑酸不唧的瘦子，從窗口跳進來，用怒刀削鼻子。

　　他不時醒來用手摸鼻樑，望望窗口，一夜數驚。到天快亮迷迷糊糊入夢，四至兒又像沒人穿的孝衫子，飄飄搖搖擺過來。

　　本來白晝可以睏，又惦記著未回來的隊伍，停不了多久，便得跑到樓子上用﹁千里眼﹂，望一望。

　　狂風已經停了，是﹁察棚子﹂︵陰天︶天氣，氣候溫然下降，許多人把羊皮大氅穿上了。

　　王江海起初想，那幾個小隊沒來，可能風砂大迷了路。如今風停了已經是第六天，仍是一望無邊的枯草，看不見一個活的生物。

　　每次從寨牆回來，賀三成不是煙槍便是酒葫蘆向他懷中塞：

　　﹁別像寡婦死了兒子，一副沒指望的樣兒。你那一夥，都是柳子上的，不是﹃雛﹄。﹃滑﹄也滑得出來，拚也拚出個名堂。﹂

　　本來是句好話，說多了，聽著便厭煩。王江海不太贊成賀大隊長的神情，彷彿﹁吃了燈草灰︱︱那麼輕巧﹂。

　　大糧戶所設的宴席照舊，大糧戶卻不見了，聽說進城去看老親家。臨走連個面也沒照，太失禮。

　　大管家常常掛著苦瓜臉，和賀三成低聲談話。賀三成祇是一個勁的笑，大管家的苦瓜臉笑不出來，而是一臉焦急。

　　夜，又拖著緩慢的腳步出來了，白天已經夠短。王江海卻感到一天比一天長。

　　又是大管家陪著他們吃的飯，飯後慇勤的為賀三成燒煙，哭兮兮的商量著：

　　﹁大隊長，逼死人也沒辦法。﹂

　　﹁好！既然你東家地窖裡的黃白貨捨不得，就給咱來五十支﹃寶蓋子﹄，兩千顆﹃崽子﹄，這算夠交情了吧？﹂

　　﹁大隊長，﹂管家用手抓著剃得又光又亮的和尚頭：﹁一時向那裡辦這多貨。﹂

　　﹁不必麻煩，乾折，我派人替你們跑腿。﹂邊說邊用力一拍大管家：﹁老疙瘩，我這人就是夠意思！﹂

　　﹁︱︱﹂大管家從炕上爬起來，幾分鐘便虛弱得像生過傷寒的病人，東倒西歪的向外走。賀三成衝著他的脊樑說：

　　﹁辦事﹃馬利﹄點，咱就要﹃起隊﹄了！﹂

　　大管家扶著門框，邁過門檻子，沒回頭。王江海實在忍不住了，不計冒犯賀三成不說不能多問的習性：

　　﹁向他們張口了？﹂

　　﹁為啥不中，要不是為了剿鬍匪，那能傷了咱們的元氣。﹂

　　﹁傳出去不大好吧？﹂

　　﹁要﹃寶蓋子﹄要﹃崽子﹄為了保衛安善良民，誰敢說咱們錯啦！﹂

　　﹁一定會給嗎？﹂

　　﹁他不識字，總得摸摸招牌，咱們是啥出身！﹂賀三成指指屋子：﹁我早就提過，現在天寒物燥，放把火玩玩，省得冷……﹂

　　﹁……﹂王江海抓過酒葫蘆灌了兩口，冰的牙根子發酸，沒有剛才在席上燙過的好喝。他想了想，賀三成沒有什麼不對，沒槍沒子彈沒錢，今後東山再起便很難。

　　兩人在沉默中，又專對付煙泡，癮早已過足，故意泡蘑菇。整個房中瀰漫著煙香，有幾口癮的隊員們忍不住，嘻皮笑臉的來央求吹一陣子。

　　喝過了釅茶，兩人的精神更好。話題一轉扯到女人身上。女人真像消痰化氣丸，愁容從王江海的臉上退盡。守著小舅子，毫無顧忌的，訴說高粱棵裡那段孽緣。由孽緣使他想到﹁小破鞋﹂秀鳳，想趁這個機會，勸勸賀三成。

　　突然外面傳來馬蹄聲，王江海不再胡扯忙趕到院子裡。安副目提著馬燈追出來。

　　在前院中有四匹馬，一匹馬上馱了一個人沒下來，其餘三個一下馬便蹲在地上。

　　昏黃馬燈，一時看不清包了圍巾滿是灰垢的臉，王江海打開電棒子，照清楚是第二馬隊第三小隊的兩位隊員。還有一個是第七小隊的。他們翻動著沉重而羞澀的眼皮，沒吭氣。

　　電棒子的光暈最後射在馬上馱的那一位，額隆蓋去了一半，從那兩撇老毛子式的鬍子看得出，是第七小隊的小隊長葛大風。

　　王江海擺手示意，著隊員們將屍首抬下來，並著那三位隊員先去洗臉吃飯。

　　﹁等等！﹂賀三成一手插在馬褲前面的口袋裡，一手搖著馬鞭走過來。

　　三個隊員，扯下圍脖，連土都懶得打，叉著兩腿站在那裡。

　　﹁那幾個小隊的人呢？﹂他大聲吼著問。

　　﹁不知道。﹂一位隊員聲音細得像蚊子。

　　﹁媽拉巴子的，飯桶！﹂差點耳光摔在對方的臉上。

　　﹁我知道第九小隊的情形。﹂另一位隊員可能怕挨打，結結巴巴的說：﹁跟著大青龍的柳子走了。﹂

　　﹁混賬！﹂賀三成跳起來：﹁你們為啥不開槍斃了他們！﹂

　　﹁他們人多，我掛綵後趴在草棵裡，連動都不敢動。﹂

　　王江海同樣生氣，同樣的難過，同樣的覺得沒有光彩，卻不願賀三成再打下去罵下去。現在每個隊員都是寶貝蛋，能回來，就夠意思了。

　　﹁先去吃飯吧！﹂

　　﹁是。﹂這回三個人同聲應著。

　　臨走時，賀三成又追問：

　　﹁他們有多少人？﹂

　　﹁七個，九小隊有九個，加起來十六匹馬和人槍。﹂聽說有飯吃，他回答得嗓門夠大了。

　　﹁滾！﹂賀三成忍不住還是踢了一腳，他恨這個豆腐渣腦筋，回這種話還扯著嗓門大嚷嚷。

　　賀三成、王江海兩人到了房中，賀三成臉上還有一層厚厚的怒容：

　　﹁老疙瘩，不是做哥哥的責備你，你真是窩囊廢，打敗了不算啥，跟著人家跑了，可真丟人。﹂

　　這些話不說，王江海也明白。在最霉氣的時候，淨撿薄詞兒損人，也夠缺德的。王江海一頭栽到炕上。

　　﹁起來，﹂賀三成的聲調相當高：﹁你去把大管家弄來。﹂

　　﹁︱︱﹂王江海心中更加不是味，目前看起來，自己隊上有十五個，賀三成連大隊部加起來，瘸腿少耳朵的九個人。還沒輪到降級到﹁勤務兵﹂的時候，他的嗓門同樣的高亢：

　　﹁安副目去找大管家來！﹂

　　安副目邁動著八字型的腳到後院去了，王江海此一措施，無異給上司和結拜大哥一個軟釘子碰。賀三成並沒有在意：

　　﹁老疙瘩，這就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年頭兒帶人如帶虎，把心挖給他們吃沒用。還得常常來個下馬威，大哥二哥麻子哥沒轍……﹂

　　王江海承認他說的有道理，可是弄成目前這個局面，不聽人勸，一意孤行的他反而理比天大。他實在忍不下這口氣：

　　﹁當初來時，就該先和團總商量，他老人家一定不贊成和大青龍鬥！﹂

　　﹁看樣子你是有意編排我弄錯了，老疙瘩，你沒到七老八十，總記得小白蛇那個臭娘們，在玉合順門前對我們說的﹃前面的賬就算結啦，另外的賬目另外算﹄，難道你像冬天的黑狗子啥都忘啦？﹂

　　賀三成愛發脾氣，但沒有像今夜接二連三沒個完，王江海躺在炕上不理他。

　　﹁江海！﹂他直呼名字：﹁你想這些窩囊氣怎忍受得下去，嗯？我們真那末沒出息，蹲在郭爾羅斯前旗街上啃老米，拿那幾文零花錢？﹂

　　提到這些，王江海覺得剛才賭氣有點過分，在這方面賀三成是強，雖然他時常吃肉別人喝湯。如果沒有那兩把刷子，連肥油油的老湯也喝不著。

　　他準備起身，向賀三成道歉，安副目卻把大管家帶來了。賀三成揮動著隨手不離的馬鞭子：

　　﹁明格清早就起隊，剛才那筆買賣你就看著辦吧？﹂

　　﹁大隊長。﹂苦瓜臉又拉長了一倍。

　　﹁㗒︱︱㗒︱︱少說困難，少哭窮。錢也不是你的，心疼個屁。﹂接著大喝一聲：﹁滾！﹂

　　這一聲夠大的，文弱的大管家不是滾，而是摔在地上，爬了幾步才站起來向後奔逃。

　　﹁大寨門上了，﹂賀三成吩咐安副目：﹁多派幾個﹃料水﹄，抬槍都餵飽，那玩意像機關砲一樣的有用，散得開，打得中。﹂

　　安副目聽完了，匆匆忙忙去安排。

　　﹁明格真走了？﹂

　　﹁不走，等大青龍雙合好了吃我們啊！﹂他很不耐煩的叱責，現在越看越覺得王江海沒用。

　　﹁要是還有人投奔來呢？﹂

　　﹁要來的早來了，也許有些人直接回了前郭旗。﹂

　　聽賀三成這末說，王江海又高興起來。他想到溜回前郭旗的定是第二馬隊的隊員，只要自己的人數夠多，也不一定勝賀三成的。

　　賀三成沒再和他說什麼，躺下去睡了。王江海閉上眼又是睡不著。他想到第九小隊的小隊長那庸。那庸十年前在賀三成的﹁柳子﹂當馬伕，人聰明卻懶惰，天天挨打罵。是他要了來，一手調理一手提拔當了小隊長。沒想到會絕情到這種地步。

　　在怒火焚燒之下，他又披著被子坐起來，聽到後院有女人哭聲。女人愛哭，絕不是為第七小隊長葛大風哭，定是為了別的，又是那個小子去招惹她們。

　　斷斷續續的哭聲，和著王江海斷斷續續的睡眠，到了天亮。賀三成一反往日宴起的習慣，陽光剛爬上窗櫺，他便醒了，第一件事又是找大管家的。

　　大管家的來了，頭上紮了白布，帶了孝，兩眼紅腫，癡呆呆的站在那裡，脊背倚在門框上：

　　﹁嘿！看不出你這個人心腸軟，卻很有情意，看見我們死了，哭的眼睛像核桃。﹂

　　﹁不，是俺表姑。﹂

　　﹁啥急症？﹂

　　﹁跳井！﹂

　　﹁喝！這麼冷的天跳啥井，臨死還找罪受。﹂他厭惡的摔摔手：﹁一客不煩二主，葛小隊長的喪事你一起給辦辦，棺材要好，壽衣要好，墳要修得好。別忘了，他是為你們平安打鬍匪陣亡的，懂嗎？﹂沒等對方回答，接著又問：﹁買﹃寶蓋子﹄﹃崽子﹄的錢準備齊了嗎？﹂

　　﹁好了。﹂

　　﹁多少。﹂

　　﹁你計的那個數。﹂

　　﹁得，我就是高興和你們﹃山東棒子﹄拉相好，你們真夠乾脆。﹂

　　賀三成走過去，親切的拍拍大管家，大管家卻一閃躲開他的手。賀三成興高采烈，並沒惱：

　　﹁我也喜歡你這股扭勁！﹂

　　大管家不再理會他的熱情，回頭出了屋門。

　　﹁別慌，麻煩你套三輛大車，車伕不必去啦，我們自己有人。﹂

　　吃過早飯後，大車套來了。賀三成一看牙口，有兩匹牲口歲數大了些，又著大管家重新換上三匹棗騮騾子。

　　他親自看著把現大洋裝到車上，然後吩咐重傷號一律坐車，輕的和沒受傷的騎馬。並且特別叮囑，到了前郭旗，受傷的不准把腦袋伸到車棚子外面。

　　等到所有人馬齊備，計乘車的重傷號六名，騎馬的輕傷四名，未受傷的十六名，排了隊，出了寨子。

　　到寨門口，王江海回頭看了看，除了盛葛大風的那口棺材擺在空闊的前院之外，沒有一個送行的人影。相反，後院卻傳出哭兒哭肉的嚎啕。

　　隊伍擔驚受怕的走了兩天一夜，快到前郭旗了。賀三成看看手錶，才五點多鐘。雖然天已黑了，街上還有不少行人。他要大家下馬休息，等八九點鐘，有些商號上了門板再進街。

　　王江海聽罷，合衣躺在枯草堆裡，仰望著黑沉沉的天。他無法忘記，那天出發，六支馬號齊聲在前面吹奏。三面迎風招展的團旗、隊旗。官長們馬靴閃光，隊員個個像撒歡的驢駒。雖然送行的人不多，同樣的感到光彩。

　　在當時沒有一個人不想，單憑前郭旗的保衛團，就可以把大青龍一夥打敗，活捉老病腔子、臭娘們，還有車伕頭兒。最差勁，也能弄幾個傷殘跑不掉的俘虜，五花大綁綑起來遊遊街。同時也讓東洋人佐佐木高高興，總算為他出了一口氣，錢沒白花，朋友也沒白交。

　　現在生龍活虎般的一百九十多口子，回來只剩廿六個人。沒有五花大綁的鬍匪，只有疼得叫爹叫娘的傷號。

　　在寒冷的氣候中等待時間，真夠人受的。沒有多久，原先躺在草堆中的人，一個個都爬起來，不住的搓手和跺腳。漸漸賀三成也撐不住了。他用電棒子照照手錶，才六點過五分，不禁一咬牙。

　　﹁上馬！﹂

　　他領頭在前面走，一過狐仙廟，便停下來：

　　﹁現在不管是車輛和馬匹，都要跟著我飛跑進街，衝進營房，誰也不能掉隊。﹂

　　說完了，一鬆馬嚼子，照馬屁股一鞭，領先飛奔起來。十幾匹馬像急流的河水，四蹄奔騰，肚皮快要貼著地皮，尾巴和馬背拖成一條線。

　　鐵軲轆車也叱哩咕嚕的跟著跑，顛得車上的傷號，哭爹叫娘。賀三成一扯韁繩，跑回來，用鞭子打著車篷：

　　﹁小鱉犢子們，再出聲試試看，會不會剝你們的皮！﹂

　　話相當靈驗，車裡偶爾一聲呻吟，沒有別的聲息。

　　車、馬夾著飛砂，揚起灰霧，進了路燈並不太亮的前郭旗，有幾家門板沒上好的商號，忙把門板關緊，並頂上攔門棍和桌子。

　　人們好奇的又從門縫中間向外張望，進街的絕不是保衛團，而像一批衝進來洗劫的鬍匪。

　　馬車和人像雷霆般過去了，直奔兵營。再也沒有別的聲息。他們還是不敢打開門板，到外面探聽消息。

　　賀三成一夥進了兵營，扯馬嚼子，拉剎車，弄得雞飛狗跳，差點人撞傷人，馬踢壞了馬。

　　原先留守的三個隊員出來，衛兵也過來看熱鬧。賀三成氣喘噓噓的又光火了：

　　﹁小兔崽子，在門口給我站好，不准閒雜人等向營院子裡伸頭探腦。﹂

　　衛兵忙回到崗位上，賀三成站在院子裡看大家解鞍子、遛馬、搬傷號，傷號早已震得暈了過去，不用他發火，不再哼哼唧唧。

　　賀三成望望每棟營房，每個門口，和寬敞的操場。以為這種鬧法，那些早回來的隊員，聞聲定會奔跑出來，歡迎活著歸來的夥伴。

　　但是沒有，除了帶回的廿六個人，不見別的面孔。

　　他想定是營中群龍無首，回來的隊員出去賭的賭、喝的喝，少不了一批還去打茶圍。他正想向留守的隊員問清楚，從馬號那邊一個人拄了枴杖，一點一點走過來。光著頭，行了個軍禮，用帶有哭味的鼻腔說：

　　﹁大隊長你回來啦！﹂

　　﹁︱︱﹂賀三成一看，又是第二隊的一位馬伕，忙問：﹁一隊、二隊還有那些人直接回來？﹂

　　﹁就︱︱就︱︱就是我自個。﹂老馬伕說著說著要哭了。

　　賀三成一生之中最討厭哭，一扭頭並大叫：

　　﹁王隊長！王隊長！﹂

　　王江海走過來，賀三成指指院中的車馬物品：

　　﹁你去處理收拾吧！﹂

　　賀三成轉身去大隊部，臨進門又回來：

　　﹁先把錢送到我屋子裡，裝進鐵箱子。﹂

　　王江海很高興的應著，他已看得出：把兄弟到底是把兄弟，賀三成仍舊信任他，非但不整編他的隊員，而且賦予比昔日還大的權。因為賀三成不管任何一件事，都是由頭到底，不准別人插手，今格正正相反。

　　王江海先著人把錢抬進大隊長室，接著安置傷號，著伙夫煮飯。等一切就緒，他才回到大隊部。

　　賀三成倒背著雙手，站在大鐵櫃前面，注視那些白花花的現大洋。並用手拈起一塊，吹了一口放在耳際，細聽美妙的餘音繚繞。

　　﹁大哥！﹂

　　王江海喊他，使賀三成吃了一驚，回轉身，兩眼在王江海的臉上滴溜溜亂轉。

　　﹁大哥，﹂王江海再度親切的叫著：﹁大糧戶們把錢看成命根子，放心，不會有假的。﹂

　　﹁咦！﹂賀三成漫聲相應，並順手蓋好箱子，加了鎖。

　　王江海有椅子不坐，坐在炕沿上，笑迷迷的問：

　　﹁今晚住那裡？﹂

　　﹁當然在營園子裡睏，和弟兄們同甘共苦。﹂賀三成說得很硬朗，看樣子不會去﹁半掩門﹂秀鳳的家。

　　﹁大哥，﹂王江海吞吞吐吐，又思索了一陣才說道：﹁兄弟還是那句老詞，不管你愛不愛聽，最好花錢討個正當家小，你已不是二十郎當歲的小夥子了。﹂

　　提到花錢買老婆，賀三成的視線又落在鐵櫃上，然後對王江海笑了笑：

　　﹁這些錢，我不能動用一分一毫。咱們哥倆要在前郭旗地界混，非得再買進一批槍和招人入夥不可，否則……﹂

　　﹁大哥，我懂，人為公也得為點私。﹂

　　﹁你打算？﹂賀三成的三角眼魚紋都扯平了，眼珠子像要掉出來。

　　﹁我這當老疙瘩的，不能不替大哥算計。秀鳳可憐拖著一大家子，秀鳳心地好，對你一片癡情，我完全知道。可惜她不會生兒育女。逢場作戲可以，當正經事兒幹，落個﹃絕戶頭﹄划不來。﹂

　　﹁噢！﹂賀三成仰臉縮脖子一笑：﹁何必拐那末大的彎，是不是怕我討個﹃破鞋﹄進來，不體面？﹂

　　﹁絕對沒有這個念頭，﹂王江海怕賀三成翻臉，一個勁的笑：﹁常言道﹃勸賭不勸嫖﹄，我自個也犯賤，那敢拿大道理壓您。﹂

　　﹁今格不談這些好不好？﹂賀三成興緻很好，居然用商量口吻：﹁咱們這次也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待會兒著小廚房弄幾樣菜，喝點解解乏。﹂

　　王江海也認為未被大青龍傷著皮毛，好胳膊好腿回到老窩，值得慶幸，準備去親自吩咐小廚房。誰知剛把門拉開，小川一步踏進來。

　　小川沒有著洋服，換了一身民裝，顯得很疲憊，向他們打了個招呼，也沒使東洋禮，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賀三成看小川，天這末晚了從遠處跑來，定有重要事情。嘴唇動了許久，沒直接了當的問，先說了句客氣話：

　　﹁您好吧？﹂

　　﹁我來此地這是第七次了，﹂小川卻引到另外的話題：﹁都是白跑一趟。﹂

　　﹁你知道我們是聽佐佐木社長吩咐，剿大青龍去了。﹂賀三成開始感到臉上發燒。

　　﹁唔，我知道。﹂小川點點頭。

　　﹁這次我和王隊長，親自率領隊伍去追剿，大青龍那一夥被……﹂

　　﹁我知道，﹂小川違反常態的打斷賀三成的話頭：﹁我們都知道大青龍難纏。﹂

　　﹁您還聽見些什麼？﹂賀三成沉不住氣了。

　　﹁附近的人都曉得，保衛團吃了虧。﹂

　　﹁啊！﹂賀三成羞惱的站起來，似乎要找人拚命的樣兒：﹁是那個鱉犢子胡說？﹂

　　﹁賀大隊長，我不是本地人啊，不知道最先傳話的是誰。﹂

　　﹁都是謠言，我們打了勝仗，你回去告訴佐佐木社長，我姓賀的向來﹃馬到成功﹄。﹂賀三成漸漸語無倫次起來。

　　這是面子問題，王江海在一旁也睜著眼說瞎話：

　　﹁小川先生，我們把大青龍趕出了北大荒。﹂

　　﹁我知道。﹂

　　在小川來說，這是句禮貌話，賀三成和王江海卻聽了很刺耳。似乎他們的牛皮早已吹落了，似乎剛才那場躲避式的奔跑、掩飾，也是多餘。

　　賀三成、王江海和油輾子的出身不同，越來臉上越掛不住。手腳沒處放，呼吸也粗了，發出咻咻聲。

　　﹁我有事求兩位。﹂小川的聲音低弱而客氣，完全不帶昔日那股衝勁。

　　﹁儘管吩咐！﹂一聽說有事相求，等於挽回了面子，賀三成神情平和多了。

　　﹁我們要撤回吉林去，請你們派人護送到火車站。﹂

　　﹁搬家！﹂王江海感到很驚奇：﹁江堤還不是沒修好嗎？﹂

　　﹁那事以後再說了，﹂小川搖搖頭：﹁目前實在住不下去。﹂

　　﹁為什麼？﹂相信東洋人萬能，東洋人有靠山，到處吃得開的賀三成，同樣的覺得奇怪。

　　﹁你們走後，便鬧得﹃神鬼不安﹄，﹃雞犬不寧﹄。﹂小川那顆西瓜般的腦袋，像曬軟了的瓜秧子，搭拉下來。

　　﹁怎麼鬧法？﹂賀三成的氣又衝上來，認為在他管轄區內，太丟面子。

　　﹁說不出是那一號人，公安分局派人也抓不到。﹂小川避而不提遭遇的情況。

　　﹁這還得了，簡直媽拉巴子的禿子打雨傘︱︱無法︵髮︶無天。小川先生請放心，我派人去保護你們。﹂賀三成拍胸脯大包大攬。

　　﹁謝謝你這份盛情。﹂小川站起來告辭：﹁我們社長和太太，年紀大了，吃不好，睡不寧，再拖下去，可能會病倒。﹂小川邊說邊向外走：﹁只提一件事，你們就瞭解到嚴重性，我們天天喝的水，是向鄰居們借的。﹂

　　﹁天並不旱，院子的井裡有水啊？﹂賀三成完全不相信小川的話。

　　﹁兩口水井都倒了大便。本來想掏清，誰又料想到明天會不會下毒藥。﹂小川低弱的聲調中帶有憤怒，又帶有無可奈何的意味：﹁兩位想想看，我們總不能天天向鄰居借水吃。﹂東洋人在關東自恃高人一等，他們塌不下這個﹁面子﹂。王江海忙代他出主意：

　　﹁僱人去挑。﹂

　　﹁沒人幹。﹂

　　﹁傭人呢？﹂

　　﹁跑光了。﹂

　　﹁為啥？﹂

　　﹁為這。﹂小川摸摸又扁又平的鼻子。

　　賀三成完全懂了，黃裱紙似的一張臉，更加沒有血色。他想說一大車發狠的話，看樣子，被折騰得像片兒湯的小川也聽不進去。

　　這時三人已到了營門口，小川行了個東洋禮：

　　﹁就這麼說定，明天請一定派人來，謝謝！﹂

　　小川上了馬車，自己趕著牲口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賀三成和王江海回到大隊部，賀三成倒在炕上，兩手墊在後腦勺子的下面，瞅著屋頂，許久許久都不吭氣。

　　王江海原先想喝幾盅，現在也沒有興致，悶坐在椅子上。

　　突然賀三成從炕上一躍而起，神情已經平靜：

　　﹁老疙瘩，我出去一趟。﹂說完披上大氅，向外走。

　　﹁還回來嗎？﹂王江海問。

　　﹁不一定！﹂尾音落在馬棚附近，接著傳來馬蹄聲，漸漸遠了。

　　王江海悶坐無聊，視線由鐵櫃移到煙盤子，端過來想燃上燈吸兩口，無意間又掃視到白森森的窗戶紙，打了一個寒顫，髮根子豎起來，煙盤嘩啦啦掉在地上。

　　﹁小安，安副目。﹂他大聲狂呼。

　　停了許久，安副目才踢踢拖拖的進來，斜睨了滿臉冷汗的姐夫一眼：

　　﹁剛︱︱剛換了手氣，窮︱︱窮嚷個什麼勁！﹂

　　﹁好！好！﹂王江海一面擦汗，一面穿大氅：﹁你今晚和小勤務兵睡在大隊長房裡。﹂

　　﹁你呢？﹂安副目還惦念著豪賭，很不情願。

　　﹁我到你姐姐那裡去。﹂本來該說回家，他卻用另一種說詞讓小舅子明白，不去蘭香閣。

　　﹁不回來啦？﹂安副目沒好氣的問。

　　﹁嗯！﹂王江海也匆匆的奔向馬棚。

　　安副目兩腳踏在門檻上，衝著他的後背問：

　　﹁我們搬到大隊長房裡推牌九中不中？﹂

　　﹁隨便，他晚上也不回來！﹂

七

　　十匹馬九位隊員，已經在操場上站好了，只等王江海來，便可以出發。

　　王江海這時正在大隊部和賀三成談話。王江海深深感覺到，賀三成經過這場波折回來以後，性情兒轉變了不少。對待他親切、和藹，一張嘴便先笑嘻嘻的：

　　﹁老疙瘩，甭再推辭啦！﹂

　　﹁不成啊！﹂

　　王江海真沒料到，賀三成突然把隊伍合成一隊，委他當大隊附兼隊長，賀三成只當光桿兒大隊長。

　　﹁你幹我幹還不都是一樣。﹂

　　賀三成的態度相當誠摯，使迷信﹁有槍就有勢﹂的王江海更加不是味道，不禁咬牙切齒的說：

　　﹁我不幹！﹂

　　﹁不行。﹂賀三成臉上的笑意沒有了：﹁我向來說一不二，你再像老娘們似的嘮叨，我可惱了。﹂

　　賀三成的聲調表情相當認真，王江海感動得滿眼淚花子，他不怕賀三成發脾氣摔東西，只怕今格突然待他太好，好得有點兒受不了。

　　賀三成彷彿沒有發現對方情緒不平靜，卻以平靜的聲調對王江海說：

　　﹁你這一趟去，定要把佐佐木送到地頭︱︱吉林城。﹂接著微微一笑：﹁老疙瘩，咱倆打個賭。我看佐佐木今格雖然認了，不出幾年，他會再起來。﹂

　　﹁︱︱﹂王江海點點頭，同意賀三成猜的準。當地衙門，早已不敢惹這夥東洋人，將來的變化連三歲小孩子也看得出來。

　　﹁護送他們的時候，沿途順便向東洋人打聽打聽﹃寶蓋子﹄和﹃崽子﹄是啥行市，要是談妥了，便早點回來，帶錢去﹃起槍﹄。﹂

　　﹁是！﹂王江海順著聲兒答應著，過去買槍都是賀三成經手，其中有不少油水。如今他大方的連財氣也推了過來。

　　﹁該起隊了。﹂賀三成看看新買的手錶，不放心，又伸到耳際聽了聽，這與他過去常常搶劫很多手錶又不識貨有關。

　　﹁大哥，我走啦！﹂

　　王江海不由自主的膝蓋彎了彎，差點跪下來，結果還是行了個軍禮。

　　賀三成送他到操場，安副目已升了小隊長，扯著公鴨嗓子喊口令，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賀三成還了禮，看王江海臨上馬時，笑瞇瞇的說：

　　﹁老疙瘩，好好的幹，大隊長的位子少不了你的。﹂

　　﹁別盡損人啦，﹂王江海引鐙上馬：﹁兄弟這兩下子，差得老遠。﹂

　　賀三成沒再說什麼，向他擺擺手，回到大隊部。

　　王江海率領九個人，在正午的時候，到了佐佐木的家，看見大門關得緊緊的。

　　安小隊長過去敲門，小川在裡面問清楚才打開。仍不放心又以驚恐的眼神，向外望了望，然後才領王江海向內走。王江海也受了他的感染，忙叫安小隊長派人放﹁料水﹂。

　　王江海一腳踏進前院，首先看到破紙破布、樹枝、亂草、磚塊、瓦片到處都是，亂的像垃圾堆。

　　進了後院，除了比前院更髒更亂之外，玻璃窗子沒有一塊完整的，而且在寒天中，還嗅到一股臭氣。

　　一輛大板車，一輛花軲轆車，早已套好，上面堆了不少東西。受了傷的矢崎和中村，兩人繼續搬運裝車。

　　王江海又叫了三個隊員來幫忙，費去一個多鐘頭時間才弄妥當，在這段時間中，佐佐木一直沒露面。

　　小川再度檢視一遍，認為完全好了才去請佐佐木上車。

　　佐佐木出發了，是由小川和他的妻子兩人扶著。王江海突然間感覺到他又矮又黑又小，如同一隻曬乾了的蛤蟆。兩隻腳後跟，還提不起來，拖得院子中的枯葉，沙沙作響。

　　為了禮貌，王江海過去行了個軍禮，出身軍人的佐佐木，沒還禮，一直彎著脖兒梗老牛大喘氣。直到進了車廂，坐下來，停了一會才以微弱而帶痰氣的聲音說：

　　﹁謝︱︱謝︱︱您！﹂然後閉上眼。

　　偏西的暮秋陽光淡淡的抹在骷髏般的臉上，王江海嗅到一股死氣。要是今早他先見過佐佐木的神情，真敢和賀三成賭個東道。佐佐木沒有再站起來的指望，這一局賀三成沒押準。

　　兩部車沒從前邊的大車門出去，而是走的後門。由後門外邊那條窄窄的長巷，住了不少人家。都將門兒關著，無人出來相送和看熱鬧。

　　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淒清，侵襲著每個人的心頭。佐佐木的妻子開始低泣。

　　騾馬似乎不受這些影響，蹄子發出得得聲，拖著車子到了空蕩蕩的大街。

　　一位隊員臨上馬前，順手去關後門。小川搖搖手說：

　　﹁不必啦，房東大清早便來催了兩三遍，早已在暗處等著我們走了。﹂

　　﹁太無情義了。﹂王江海大罵自己同胞，為小川出氣。

　　﹁︱︱﹂小川面部僵硬，眼睛四下張望，如同嚇破了膽的孩子，顧不得和王江海聊天。

　　車輛繼續往前走，安小隊長福至心靈，居然派了四匹馬，一邊兩匹保護佐佐木的車子。一匹馬在前面探路，擔任斥候，兩匹擔任前衛，他帶了一匹馬和王江海等三個人當後衛。

　　沒有人下令和交代，隊員們都不再大揹馬槍而是把槍背帶掛在肘彎上，採取隨時準備放的姿式。

　　通往前郭旗車站的大路，沒有任何車輛行人，筆直的，黃澄澄的向前伸展，一眼望不到頭，又混合在同樣顏色的衰草裡。

　　太陽漸漸沉下去，一大群烏鴉，呱呱大叫，從他們頭上飛過，隊員們紛紛吐著口水。

　　入夜以後，他們更加緊張。王江海著大家不要吸煙、點燈，就這樣摸著黑和飽受虛驚的到了前郭旗車站。

　　依著矢崎的意思，在東洋人開的旅館中住一宿，讓佐佐木養養神。佐佐木眼皮沒張，只是手微微擺動，表示不同意。

　　佐佐木太太，愛憐的用水濕濕丈夫的嘴唇，然後委婉的對矢崎說：

　　﹁有車就走。﹂

　　矢崎到候車室看了看，再過十五分鐘正好有一班慢車。他們立即發動隊員、紅帽子將東西卸下來，交車站託運。馬車馬匹一時無法處理送給了王江海。王江海抓了兩個熟識的車伕，要他們把車子和所有的十幾匹馬趕回營房裡去。

　　火車來了，大夥把佐佐木又拖又抬弄上車。隊員們也紛紛找位子。小川焦急的請王江海下令，都集中在一個車廂裡。

　　硬木板椅子，坐的都是渾身泥沙的莊戶佬，車廂沒有熱水汀，而是半人多高的大火爐，煙囪七拐八彎伸到車廂外面。

　　佐佐木太太一進車廂，便聞到一股特殊氣味，忙將雪白的口罩為丈夫戴上。

　　火車又開了，莊戶佬向來不怕民團，照樣大模大樣坐在那裡吸煙、吐痰。讓老總們拄著槍罰站。

　　火車一開，小川的精神來了，很快的找到車長、護路隊，把莊戶佬又趕又推弄到另外的車廂，現在車廂裡只剩下佐佐木夫婦、矢崎、小川、中村和王江海所率領的九名隊員。

　　他們在兩頭車門，派了崗，不准任何人通過和靠近。在小川的心目中，以為一過車站，便脫離險境。王江海卻照樣的緊張，他清楚﹁柳子﹂上的習慣，要是早露了風聲，說不定會在那裡劫車，或者飛馬奔馳接近車頭後，一躍而上。

　　如果有著深仇大恨，再遠的地方，也會派兩個人，帶了傢伙找上門給﹁插﹂了。

　　王江海這時離佐佐木不遠坐著，習慣性的右手不由自主摸摸槍把和機頭，每逢手伸向懷中的槍枝，矢崎和中村都急出一身冷汗。

　　為了緩和這種緊張氣氛，矢崎硬著頭皮過來和王江海坐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閒扯。

　　車輪碾擊著鐵軌，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音，使人昏昏欲眠。長期疲勞和受了傷的矢崎，早已被睡蟲所困擾，但他頑強的掙扎，肚子裡不住的大聲喊叫：

　　﹁留神！留神！誰也不能信任！﹂

　　從矢崎陪著聊天之後，王江海愛摸槍的手停下來。改成吸香煙。他將老刀牌煙，抽出一支，掏出一點煙絲，在椅子扶手上頓了頓，頓出一個空隙，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錫紙包，小心翼翼打開，當中一疊，將粉狀結晶集在一起，然後倒進煙捲的空隙裡。

　　這時煙捲豎得直直的，向矢崎讓了讓，矢崎搖搖手表示不會。

　　王江海覺得對方不吸，妙極了，忙劃火柴燃上。仍高高的豎著，猛吸幾口，閉上眼睛，久久，嘴和鼻孔連一縷煙都冒不出來，整個憋進五臟六腑之中。

　　停了一大陣子方張開眼，翹起二郎腿，吸剩下的那半截子煙。

　　這時他的精神強多了，笑容也有了，帶有幾分獻媚的口吻說：

　　﹁你們東洋人夠意思，有好多東西自己捨不得用，專供給我們。﹂

　　﹁這是應該的。﹂

　　矢崎第一次發現王江海除了吸大煙之外，還有這口癮，內心輕鬆多了。一個人要是有了嗜好，癮過足很少再想幹別的事。看樣子這一路會平平安安到吉林，不可能中途翻臉，節外生枝。想到這裡，他也套近乎：

　　﹁只要你喜歡，缺了貨儘管找我。﹂

　　﹁這玩意比起大煙地道多了，勁大味又足，出門攜帶和用起來也便當。﹂王江海越說越起勁：﹁當初我覺得吸兩口大煙，便渾身舒服。後來油輾子介紹我嚐了這個，嘿，媽拉巴子的，真像飄在雲彩眼裡，真賽活神仙。﹂接著他搖了搖頭：﹁好是好，價錢太貴，有時吸不起。﹂

　　﹁你是不是從扶餘縣石坂董三那裡買的，我可以寫信給他多多優待。﹂

　　王江海聽矢崎的口氣，非但和寶山洋行的石坂董三認識，而且交遊很廣。他那黑少白多的眼睛珠一轉，由﹁海洛英﹂連想到買槍。

　　在以前也曾買過槍，都是向黑道上的朋友弄一枝兩枝，小來小往。這種大批生意卻是頭一遭，連點門路都沒有。

　　難得今格賀三成把這種大事委託他，只求辦好不能砸鍋。賺錢固然重要，面子也不能丟。王江海不禁裂開大嘴，露出烏黑的牙齒，向矢崎笑道：

　　﹁矢崎先生，你對各行各業的人，是不是都熟？﹂

　　﹁嗯。﹂矢崎不知王江海問話的目的，回答得含含混混。

　　﹁軍火商呢？﹂

　　﹁想買槍？﹂矢崎的興致引起來了。

　　﹁找得著大商家嗎？﹂

　　﹁只要你肯買，飛機、大砲、軍艦、裝甲車，都成。﹂

　　﹁我︱︱我還拿不出這末多的錢，只想買幾十支﹃自來得﹄，幾十支﹃大蓋子﹄，幾千發﹃駁殼﹄和馬槍子彈。﹂

　　﹁太容易了，﹂矢崎粗短的手指，伸進鼻孔挖著：﹁一點也算不了甚麼，你想一想從關裡到關外，不管啥軍隊、保衛團、土匪，都是買我們的槍和子彈。﹂

　　﹁是！﹂王江海點頭承認，矢崎沒吹牛，這些隊伍買了東洋人的軍火之後，不是今天你打我，就是明天我打你。現在看樣子，真找到門路了。忙問道：

　　﹁價錢呢？﹂

　　﹁你自己買還是公家要？﹂矢崎為他解釋：﹁要是私人買便實打實，公家要，得加幾成，隨便你提出來，總不能白忙碌。﹂

　　﹁是公家。﹂王江海壓低聲音，伸出寬大的袖口，準備和矢崎談價錢。一想矢崎是東洋人，不懂經紀手勢，忙伏在對方的耳際：﹁加幾成你看著辦，嘻嘻，好處也少不了你一份。﹂

　　這副﹁貼耳﹂的熱呼勁兒，矢崎受不了。忙將頭部離得王江海遠些，怕他再度熱情起來：

　　﹁既然你信得過我，給你這個數。﹂矢崎做了個﹁五﹂的手勢，看不出來他樣樣通。

　　五分利潤是筆大數目，王江海興奮的坐不住了，上身前傾，著急的問：

　　﹁我去找誰？﹂

　　﹁石坂董三。﹂

　　﹁他只賣黑貨啊！﹂

　　﹁也代理軍火。﹂

　　﹁可惜︱︱離前郭旗太近了。﹂

　　﹁怕甚麼，我們商人都有﹃商業道德﹄。﹂矢崎鄭重的答覆王江海。並且認為王江海有這種顧慮，顯然小窺了他們東洋人，心中非常不高興。

　　矢崎臉兒拉得很長，王江海正在興頭上並沒有發覺，極其親熱的和矢崎聊下去，想到那裡說到那裡，甚至把過去見不得人的臭美，也指弄出來。

　　話扯得多了、久了，矢崎的火氣也消逝。有時微微一笑，有時點點頭，表示讚許，有時寂寞片刻，微啟一隻眼皮瞄瞄王江海，顯示他沒有睡，正閉著眼用心聽呢。

　　王江海愈談愈興奮，存心要交這位東洋朋友。並再三表示到了吉林以後，好好的請請矢崎，要是矢崎看上那家的﹁清官﹂，他不惜花大把洋錢﹁點蠟燭﹂。

　　就這樣吹夠了睡，睡夠了吹。到了長春換乘快車。上車之後，佐佐木坐在綠絲絨高背卡座上，看了看護送他一起來的民團。個個滿臉灰垢，除了那身黑斜紋布大氅以外，都是穿著各式各樣的民裝，花的太花，綠的太綠。

　　他乏力的闔上眼簾，心中卻在想：到了長春，已出大青龍的勢力範圍大概不會有問題。

　　他又想：自己出身正式士官學校，帶了這種雜牌隊伍當保鑣，到了吉林，老友們看到定會恥笑。

　　想到體面問題，他強支撐著把腰桿兒挺直，用盡所有的力氣對王江海說：

　　﹁謝謝，你回去吧。﹂然後凝視王江海，想留給對方一個深刻的印象：﹁佐佐木並沒有服輸，仍具有威嚴。﹂

　　﹁︱︱﹂王江海沒感覺到他的威嚴在那裡，只是上了車又不准送，被弄糊塗了，怔在那裡。

　　佐佐木看他沒遵守﹁命令﹂，敬禮離去，很不高興，對矢崎說：

　　﹁賞！﹂

　　﹁是！﹂矢崎應著，用手暗中扯扯王江海：﹁趕快道謝。﹂

　　王江海像個機器人似的道過謝，便被矢崎拖開，矢崎從皮箱中拿了五十塊大洋遞給他。

　　﹁矢崎先生，我想跟你們去吉林。﹂王江海沒有接賞錢。

　　﹁社長不要你們去，何必呢？﹂

　　﹁可是………﹂王江海很不情願。

　　吉林是王江海嚮往已久的地方，他雖是一個俗人，也曾聽人家談起，想當年乾隆爺第一次回到祖先的老家，看到龍潭山，嘆為﹁天下第一江山﹂。龍潭山有﹁鎖龍井﹂，井沿上有粗大的鎖練，用力扯動，其中便發出唬唬隆隆的聲音，彷彿被鎖的烏龍大怒。還有小白山的﹁娘娘廟﹂，雖不是四月十八的會期，可能同樣熱鬧。

　　最令王江海所嚮往的還是﹁八離市﹂。那裡就像他的老家天津衛的﹁三不管﹂，其中有跑馬買藝，各種雜耍，同樣的在附近也有男性最喜愛的地方。在王江海的心目中，大地界的娘們，總比郭爾羅斯前旗﹁大荒片﹂的女人強。

　　火車鳴叫了，矢崎催促他和其他隊員，快些下車，王江海走在最後，一腳踏上月臺時，車廂已在蠕動，矢崎丟給他一張名片：

　　﹁拿這張名片去找石坂董三，詳細情形我另給他寫信，再見。﹂

　　急行車一開始，速度便增加，很快的出了楊旗外，先是形成方型盒子，後來成了一個黑點，最後不見了。

　　隊員們原先也打算到吉林逛一逛，但被趕下火車，個個垂頭喪氣，東一堆，西一堆，蹲在月臺上。安小隊長走過來，看看王江海手中的錢：

　　﹁媽拉巴子的，人小，就大方不起來。﹂

　　王江海把錢遞給安小隊長，無精打彩的說：

　　﹁你們分吧，我那一份給你。﹂

　　﹁嘻！﹂安小隊長一縮脖子：﹁在長春住一晚，成吧？﹂

　　﹁好！﹂

　　離開大草原，離開前郭旗，到了繁華的長春，王江海也不想立即回去。既然去不了吉林，在長春鬧一晚也是一樣。他著安小隊長整隊，開出車站，找了一家名叫﹁萬盛客棧﹂住下來。

　　這一晚，他們叫條子、推牌九、打骰子鬧到天亮。一個個眼睛發紅，腦筋迷糊，悠悠蕩蕩上了開往前郭旗的火車，靠著椅背呼呼大睡。

　　王江海也很疲倦，但又犯了老毛病，睡不著，他的心事太多，有喜也有憂慮。

　　他慶幸這次回去之後買賣軍火，可以發筆財，但又憂慮賀三成樣樣都精，能不能瞞得過去。

　　不過，賀三成最近待他太好，人，應該知恩報恩，可是﹁錢總是錢﹂，需要養家養婊子，白飯，黑飯早已欠了一屁股債。怎末能分給賀三成一部份？這些年賀三成也撈飽了，不會在乎這點錢。

　　王江海想到這裡，覺得並沒有對不起賀三成的地方，居然慢慢走入夢鄉。

　　火車到了前郭旗車站，仍是晚間。他用手摸摸口袋矢崎的名片還在，可不能掉了，這是發財的敲門磚。

　　他著安小隊長把隊伍整理好，準備以整齊的步伐帶回營房。可是隊員們騎馬慣了，從未認真出過小操，走的唏哩嘩啦，踢踢拖拖，連王江海聽了都皺眉頭。

　　隊伍回到營房，王江海一面喊大哥，一面跑，表示事辦妥當回來了。到了大隊部門口，用力將門推開。以為賀三成不是在看﹁戲曲大全﹂，就是躺在炕上吸大煙。

　　可是走進臥室，沒看見賀三成，炕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看得出這兩天內沒人睡過。

　　房中的陳設，甚至各型槍枝，仍舊掛在原來地方，只是那個裝錢的大鐵櫃，不在了，不知移到那裡，他大聲喊勤務兵。

　　小勤務兵來了，十三四歲的孩子，手中抓了三粒骰子邊走邊搓。

　　他懶得管他，忙問：

　　﹁大隊長？﹂

　　﹁你走後，他緊跟著也走了，一去就沒回來。﹂

　　﹁騎馬，還是坐車，有沒有帶東西？﹂

　　﹁坐車，除了把鐵櫃裝上車，沒拿別的………﹂

　　王江海一聽，頭也沒回，匆匆的到了馬棚，牽出一匹馬，未及備鞍子，便跳上去，衝出營門，向﹁半掩門﹂秀鳳家奔去。

　　他一面走一面想，男人迷上女人，不算奇怪，但不能為了討取女人的歡心，連賣命的錢也亂花。賀三成定是把錢運到秀鳳家，去充闊大爺。

　　現在只希望，那個愛打扮、愛亂用錢的秀鳳兩三天下來，沒花多少。別像過去，活像老鼠大搬家，只差沒將賀三成的骨灰弄走了。

　　馬兒到了秀鳳所住的大雜院中，臨街門口的小瓦房，門兒虛掩著，沒用力便推開了。

　　外間盌瓢杓都在，咳嗽一聲掀開裡屋門簾，大炕上光禿禿，連蓆子也沒有一條。王江海心裡一涼，腿一軟蹲在地上。

　　一雙眼失神的望著牆壁，壁上只貼了一張合和二仙的年畫，兩個胖嘟嘟的孩子，盡情的笑著。平常看來代表了客氣，現在看來卻嘲笑他是傻瓜。摸起了一隻破爛的繡花拖鞋丟過去。在仙童的雪白牙齒上，留下一團黑印。

　　最後，他想，坐在這裡乾生氣也沒有用。得出去打聽，看他們搬到那裡。於是扶著炕沿爬起來，揮動著皮鞭向外走，打碎了不少盤子、碟子和飯盌。

　　屋裡的唏哩嘩啦聲，引得大雜院中的人們推開窗子向外望。

　　王江海走出房門，用馬鞭一指對門的一位小腳老太太：

　　﹁喂！秀鳳呢？﹂

　　﹁搬家啦。﹂老太太揉著爛紅眼簾。

　　﹁搬到那裡？﹂

　　﹁沒說。﹂

　　﹁混蛋！﹂王江海失卻理性的罵起來。

　　老太太一看情形不對，回身進屋準備關門，他卻一腳把門踢開，老太太差點摔在地上。

　　﹁幹啥？﹂

　　一個高大粗黑的小子，從裡屋跑出來，嚇了王江海一跳。王江海更加生氣，揮鞭子就抽。小伙子身手很俐落，閃過鞭鋒，順勢抓著鞭梢，一扯將王江海拌了個狗吃尿，接著一腳踏在背上，足有兩塊磨盤那麼重。

　　﹁哼！你膽子不小，哼！敢欺侮俺娘！﹂

　　﹁你給我小心！﹂王江海還扭著脖子發狠。

　　﹁別嚇唬人，俺是吃大餅子長大的，也不是嚇大的。﹂說著就便狠狠的踢了一腳，踢得王江海殺豬般的號叫。

　　鄰居們都來了，紛紛勸小伙子放了他，別再鬧下去。小伙子牛勁上來了全當沒聽見，自言自語的嘟啉：

　　﹁你敢欺侮俺娘。﹂邊罵邊用腳踢，王江海要躲都來不及。

　　﹁好鞋不踩臭狗尿，二扁頭，算啦！﹂

　　老嬤嬤開口了，小夥子相當聽話，兩臂環抱在胸前，嘴裡仍不乾不淨罵罵咧咧地：

　　﹁你個狗入的，王八蛋。王二虎老大爺，那麼好的人，你還欺負他，簡直是個狗雜種，呸！﹂一口灰色帶著臭腥味的粘痰吐在面上。

　　王江海使了半輩子的狠，兩斤半鐵還插在腰裡，講身份雖然垮桿，仍有保衛團馬隊隊長的名義，卻被幹苦力活的楞頭小子，打得鼻青臉腫，爬都爬不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碰上不怕闖禍、不怕死的貨。聽他娘的口氣，也夠倔，未把來者放在眼裡。王江海試了幾次，想反擊，可是老鼓不起火力和勇氣。最後他想起一句名言﹁光棍不吃眼前虧﹂，再待下去，還是沒有便宜佔。

　　他咬牙切齒使出吃奶的力氣，忍痛爬起來，低頭哈腰逃出去。在他背後跟了一大群看熱鬧的小孩子，一個個笑得直揉肚子。

　　王江海到了門外，也顧不得和孩子們鬥氣，爬上馬背，迅速的離開。這一頓拳打腳踢，再經過街上的冷風吹襲，身上固然疼楚，頭腦卻清醒過來。

　　︱︱這位結拜的大哥，河北﹁老奤兒﹂又耍了一手絕招，何必再像沒頭蒼蠅，到處亂轉找他呢。

　　回到營院子大隊部門口，爬下來，也不理會馬兒，馬兒習慣的走向馬號。

　　王江海一顛一瘸，進了大隊部，上炕躺下，痛的﹁拂！拂！﹂直叫。心中大罵：﹁這小子那裡來的蠻力，往死處打。﹂

　　小傳令可能又賭去了，自從出事之後，營院子裡因為人少馬少，已經夠冷清。空敞寬闊的大隊部，現在只剩他一個人，顯得更加淒清。

　　腮幫癢絲絲的，不知甚麼時候，兩行清淚淌下來。他也不用手擦，讓它一個勁的向外流。

　　人，就怕走到絕路，走向盡頭。他清楚的覺得，今後的日子沒有多大指望：

　　︱︱錢已全部光了，只剩下廿多個瘸腿瞎眼的殘兵，幹保衛團不成氣候。﹁拉出去﹂有些人是賀三成昔日的﹁柳子﹂也不一定降得住。

　　他記得賀三成時常罵﹁山東棒子﹂，當地人是﹁臭糜子﹂。他這個河北﹁老奤兒﹂何嘗是好東西，又奸又滑。到了這種山窮水盡的時候，來個﹁連鍋端﹂。

　　看樣子定回關裡的河北老家，帶著秀鳳那臭娘們去享清福，也不怕﹁楊梅沖頂﹂﹁砲打天門﹂。

　　︱︱怎麼可以做得如此狠！如此絕呢？

　　王江海冷冷一笑，他笑自己非但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更是一個自不量力的糊塗蟲。

　　︱︱賀三成當年敢吃大青龍，回頭過來，整弄一手拉把成的小土豆子，還不是一帖老膏藥。

　　一個人就怕忘了自個兒大哥貴姓，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悔恨著：

　　︱︱這些年和專﹁耍人的﹂傢伙混在一起，拉﹁柳子﹂時當﹁總催﹂，招了安之後由隊附升隊長。跟著發橫，跟著猛整安善良民。賀三成在人們心目中，像隻又兇又狠的老鷹，連自己也認為屬於同一類型。誰知只是老鷹和烏鴉拴在一根樹枝上，到頭來，鷹還是鷹，烏鴉無法變成人人懼怕的大鵬。

　　想到這裡，用手捶打著狗皮褥，並不由自主喃喃的唸著：

　　﹁我怎麼辦呢？我怎麼辦呢？………﹂

　　一雙眼無告的，在空闊的房中巡視，又抬起頭看見掛在牆上的那一排各色各樣的槍枝，忙閉上眼。

　　﹁別︱︱別︱︱別沒出息………﹂

　　他不敢再張開眼，怕看空闊的房舍，昏沉沉的電燈，還有那些代表了喪氣置人於死命的槍枝……哀傷消逝了，繼之升起絕望，如同墜於一大片濃霧裡，摸不到路徑，更不知道那裡有陷阱和大河，還有狼群和那些死在槍口下的冤魂………

　　外間有踢踢拖拖的聲音，很像四至兒生前走路的樣兒。這孩子年紀輕便提不起腳後跟，因此才遭兇死………兇死………那難忘的怕人樣兒，鬼是專找背時走霉運的人………

　　他渾身如篩糠般的欠起身子，伸手去摸槍，一雙眼卻驚懼的看著門口的藍布門簾。

　　門簾剛一掀動，他正要開槍，進來的不是四至兒的遊魂，而是他的妻舅小安子。小安子一舉一動一張嘴，都顯示出，姐倆如假包換從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他看見王江海傻呆呆舉著槍的樣兒，脖子一縮，鼻子發出﹁嗤﹂聲，翻弄著薄薄的嘴唇：

　　﹁我看你是嚇破了膽，﹂順手把對著他胸口的手槍奪過去：﹁大青龍那個老病腔子，又不是竇二敦，何必怕成這樣子。﹂

　　﹁去！﹂王江海不願在這時，讓小舅子看出狼狽像，揮手趕他。

　　﹁等等，﹂小安子反而坐下來：﹁我是來向你報喜啦，怎麼把喜神向外趕呢？！﹂

　　﹁︱︱﹂王江海極其厭惡的怒視這位內弟，心想你姐姐是﹁掃帚星﹂，討進來之後沒走一步好運。你就是﹁喪門星﹂淨往下坡推，報的那一門子喜。

　　﹁剛剛啊我們一回來，就聽到好消息想告訴你，一扭臉的功夫，不見人影，咦！﹂小安子叫起來：﹁不唱三花臉，怎麼青一塊紫一塊的。﹂

　　﹁你甭管！﹂

　　﹁好！我不管，﹂薄嘴唇賭氣剛閉起來，接著又張開：﹁你這種貨，本來死活我都不想管，可是誰教我們是親戚呢，只管你無情，咱姓安的不能無義，我得告訴你。﹂

　　小安子說完了，停頓一下，希圖王江海央求他，或追問下去。王江海卻縐著眉頭，凝視窗戶紙，沒有理他，有點不高興了。

　　﹁姓王的，你別在那裡二矇啦，賀大隊長走時留了一句話，說大隊長職務由你管，看樣子，你們祖墳上開始冒青煙了！﹂

　　﹁滾！﹂

　　王江海如同放在油鍋裡的活鯉魚，從炕上蹦起來。那聲音淒厲粗沙，也不像發自人類的喉管。嚇了小安子一跳。

　　﹁滾！滾滾！再不滾，我斃了你！﹂繼續的，歇斯的里吼叫。

　　小安子一看，對方的神色越來越不對，邊向門外退邊嘮叨：

　　﹁哼！媽拉巴子的滾就滾，此地不養爺，自有養爺處。媽拉巴子的，大隊長還沒正式當上，便六親不認啦！媽拉巴子的，啥玩意兒嘛！﹂

第七章

一

　　王本元和王二虎發放過修江堤的工資之後，便分了手，他單獨去一趟寬城子，重再回懇荒的窩舖，看看離風雪來臨的季節近了，便和拴柱在熟荒附近，放把野火，燃燒了一大片茅草地準備來年好拓荒。

　　沒有多久，風吹雪飄的日子終於到來，大草原沒有幾天便由灰黃色變成茫茫的白。兩人困在窩棚裡，沒活兒幹，除了烤火便在被窩中悶睡。

　　近來王本元的話越來越少，平素不喜追根問底的拴柱只要不開口，他便是個鋸了嘴的悶葫蘆。

　　雪花一飄，王本元更加想家。過去沒有這種感覺，現在荒郊野地裡，便體會到﹁在家千般好，出門事事難﹂的味道。

　　家鄉氣候沒有這麼冷，還不到下雪的時候，更不會困在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野地裡。

　　今年走的是不知那步運，淪落在荒郊，淪落在擔驚受怕、挨苦刑的日子︱︱到底為了啥？

　　當找不到一個完整的臺階，承擔那抬起落下去的腳底板時，心，變成茅草灰了。

　　人，不易知足︱︱他抖摟出這句話來折磨自己。彷彿這句話埋藏在心中已有幾十年，只有在天寒地凍的北大荒，才挖得出來。

　　家，那點不好，偏偏愛賭錢，家產快光了，欠了一屁股債，才到關東來躲一陣子。

　　多少人到關東為了創番事業，只有自個沒有準頭，如同遊魂，又像孤鬼。

　　前些天，老著臉皮去寬城子，見到堂兄王本齡，伸出手：

　　﹁大哥，這是最後一回向你告幫了。﹂

　　﹁多少？﹂扁平的臉上沒有表情。

　　﹁夠盤纏就行。﹂

　　﹁多給你兄弟一點，﹂老太太講話了：﹁小春他娘們總得添點衣裳過冬。﹂

　　王本齡在他離去時，面部又是毫無表情的給了他一筆錢。他那張臉本來表達不出喜怒哀樂，本元回想起來，卻感到本齡如同面對垂危的病人，傷心透頂，哭不出聲，一切都絕望了。

　　﹁早點回去吧。﹂本元禱念著，手觸動那捲鈔票，便想到小春補綻疊補綻的衣服，拐肘膝蓋露在外面，小身子在寒風中發抖，還口口聲聲親切的喊爹！

　　︱︱這是一個啥樣子的爹嘛，當初何曾想到老婆和女兒。

　　﹁該回去了！﹂

　　他忍不住大聲叫出來，睡在旁邊的拴柱望著他，那眼神中也有難分難捨的悲哀。只有在荒涼的草原上，才知道人與人之間能夠處在一起，有多末可貴。

　　﹁我會幫你打完場！﹂

　　這句話不知說了幾十幾百遍，拴柱並不滿足。他幼稚的想法，希圖和他住一輩子。

　　難言的離別之前的痛苦，無言的長期沉默，使得在初雪的日子裡，過得無比漫長。

　　雪，總算漸漸的停止了，兩個男人戴上狗皮耳護四塊瓦棉帽，穿上大棉袍，繫了布紮腰。腳上是厚毡襪外包烏拉草，草外又是用一層青布包紮後，穿進烏拉靴裡，再抽緊牛皮帶子和紮了短裹腿。

　　一切穿著停當，伸伸躺得又酸又疼的腰身，拿了木掀鐵鍬，先清理場院中的積雪。

　　原本土地鬆軟的場院，經過了嚴霜覆地，風雪吹飄，已經凍得結結實實，像洋灰舖成的馬路。

　　積雪清理完畢，將附近的稷子堆攤開，足足有一尺多厚。拖過重大的石滾，把僅有一匹馬和騾子套上去。騾子年輕力壯，當做﹁頭馬﹂使喚，王本元把長長的韁繩繫在腰際。

　　他站在場園當中，稷子將他兩條腿埋了半截子，把手中的鞭子一搖動，高聲吆喝：

　　﹁噢！加加！﹂

　　牲口的鼻孔中向外噴白氣拉動大石滾，一圈又一圈轉動。王本元也跟著牲口移動腳步。並收聚和放鬆韁繩，由大圈縮成小圈，再由小圈擴展成大圈，以求把整個場院中的稷子壓得均勻。

　　等到稷粒子統統壓下來，拴柱卸下牲口去上槽。然後回來和王本元用叉子，挑走稷子桿兒，再用推扒把稷粒雜什推到場院旁邊。

　　一陣陣好風吹來，王本元將稷粒用木掀剷起，順風向空中揚著。於是沉重的粒兒落在附近，不要的雜什飄得很遠，界限分得清清楚楚。

　　這時一片紅艷艷的稷子粒兒，襯著無邊無際晶瑩的雪野，如同大玉盤當中擺了瑪瑙。色調誘人極了，也美極了。

　　兩個莊稼漢，第一次看到了他們的金山。幾個月來，在荒郊中與野狼為伍，挨暑受凍，付出了多少汗水，多少勞力，總算有了收成。

　　拴柱彎下腰，兩手捧起稷子，眼睛濕潤了。

　　爺倆打了四天場，才把稷子打完，裝入麻袋裡，疊在場園頭上。計算一下，需要八九上十輛大車才能運得完，開始發愁了。

　　最後還是王本元想出法子，到屯子裡試試運氣。他將驢子備好，騎上去，在雪地裡向北方走去。

　　到了屯子外面，他們也正忙著打場，石滾是用四五匹騾馬拉動，在場院裡有大糧戶本家的男女，也有很多作活兒的忙碌著。

　　王本元在場院邊，碰到大夥計說明來意，大夥計立即到後院向東家請示，沒多久便回來，笑嘻嘻的說：

　　﹁我們東家滿口應承。﹂大夥計並且解釋：﹁我們打場還得半個多月才完，等打完一起裝倉或者向外運。目前大車都閒著，你定規個時間，我要車老闆子們來。﹂

　　王本元聽了千恩萬謝，並詢問報酬，大夥計搖搖手：

　　﹁我們東家說啦，來闖關東的老鄉親，都會碰上這段艱難年月，老輩子留下的規矩，有求就得相幫。﹂

　　﹁那怎麼好意思，﹂平素爽利的王本元也覺得過意不去：﹁朝廷還不支使餓差呢。﹂

　　﹁我看多給他們灌幾頓燒刀子就成啦！﹂

　　王本元見他們太忙，定了後天用車，便趕回來。爺倆又忙碌起來，整理收拾所有用具，留的留，帶回的帶回。嚴冬要在前郭旗渡過，到明年開春，才回來蓋房子和開生荒。

　　約定的時間到了，天剛亮，來了十掛﹁七套馬﹂的大車。車轅上都插了兩桿大響鞭，有幾個車老闆子，身上揹了德造﹁廿出﹂，日造﹁三八式﹂大蓋子，在大蓋子外面包著紅綢子。

　　王本元先向大夥道了乏，人多幹活快，日頭剛冒出來，已經把麻袋和需要帶回前郭旗的用具裝好，其餘放進窩棚裡把門封上。大黃狗在大車附近和人們跟前，又叫又跳，生怕把牠留在野地裡。拴柱最後上車時，把狗抱到車上，狗高興得又搖尾巴又舔拴柱的手。

　　浩浩蕩蕩的大車陣要出發了，車老闆子們個個很神氣的上了車轅，兩腿叉開，踩著橫槓，屁股卻倚靠在麻袋上。並沒有使用大響鞭，而是擎著小鞭子，鞭梢在空中﹁叭﹂的一聲打了個脆響，嘴裡喊著﹁加﹂！騾馬便﹁嘶律律﹂﹁咴咴咴﹂叫著，開始小跑。車捧子︵響筒︶在車底下沒有雪的硬地上，發出﹁叮啊噹啊﹂的聲音，到了雪地便拖出一拉溜白霧。

　　拴柱的車在最後，上面拉的全是用具和鋪蓋。

　　雖然有太陽，天氣真夠冷的，早已到了小雪封地，大雪封江的季節。車陣經過疏落的屯子，打完場的人家，多已關門閉戶，看不到人影。

　　到了上半晌，車子才上了官道，碰到幾起載著高粱大豆到城裡去賣的大車，每一撥都上十輛或幾十輛。車老闆子在羊毛皮貨裡，祇露出睫毛上結著冰屑的兩隻眼睛。他們其中也有人帶了槍。拴柱曾聽屯子上的大夥計提起過，趕車的出外帶槍，第一是防野狼，第二是擺譜，顯得東家有實力，絕不是怕紅鬍子搶糧，紅鬍子向來要現大洋，不要這種又沉重又難搬運的東西。

　　到了晌午，找了個大屯子打了尖，餵飽牲口，接著又走。冬日白晝短，很早便暗下來，車老闆子們為了趕路，不住搖動鞭子，掠著騾馬的耳朵屁股。都飛跑起來，快到起更的時候看到了郭爾羅斯前旗的燈火。

　　拴柱上次為探聽王二虎的下落，回過一趟郭爾羅斯前旗，也快兩個多月三個月頭。看到那一片在雪地中，從不太明亮的燈火，心情有些激動：﹁終於又回來了，這一年總算沒有瞎費力氣，總算走的闖關東的正路。﹂他不禁感激二表舅趙宗之，大表妗子還有大妮，給他開荒的本錢和關懷。還有恩情最重的王本元，帶他來關東，一起出力才有今天。可惜他要回去了，雖然身上有盤纏。等賣了糧食之後一定分一大半給表叔，或者偷偷的放進他的行李裡。

　　車輛到了前郭旗街頭，看見渾圓的電燈泡，照著的﹁義福合﹂雜貨店招牌。拴柱子盤算著先回市場的煎餅鋪，還是先去糧棧區。他正要和王本元商量，領頭的車老闆子直奔糧棧區，到了糧棧區大門口才停下，等王本元決定賣給那一家。

　　王本元要拴柱拿主意，拴柱卻要王本元作主。王本元想起王小五的老丈人是﹁增盛福﹂的管賬，他定了﹁增盛福﹂。

　　車子拉進增盛福的大院落，二掌櫃、三掌櫃、管賬的，大夥計都從生了﹁蹩烈器﹂和有著﹁火地﹂的櫃房裡鑽出來。嗤嗤哈哈縮著脖子打冷戰，面部卻是溢滿了笑，歡迎主顧上門。

　　王小五的老丈人已經不認識王本元，本元一提起更加親切。老頭兒拍著王本元的肩頭：

　　﹁自己人，沒啥說的。﹂

　　三言兩語，二掌櫃便定了價錢，比行市高一點點。車老闆子讓進棧房裡的炕上喝茶，招呼的小二，憑得老規矩。先端來一大盤豬油，車老闆子們也不客氣，每人用手挖了一塊，攤開粗糙和凍得裂了肉縫兒的大巴掌，擦得勻勻的在火上烤起來。

　　外邊的棧房夥計，忙著過磅、卸車、扛麻袋。寬大的院落當中，都是高過房脊，疊成長方型一堆堆盛了糧食的麻袋。

　　管賬的一面看他們工作，一面和王本元拉咶：

　　﹁今格兒晚上就請車老闆子們在這裡住一宿。﹂

　　﹁聽說二虎的大車店整個完了。﹂

　　﹁車店換了主，你們王家那些夥計，都各奔前程！唉！﹂

　　在嘆息聲中，兩人回想到昔日王小五結婚時，那真是王家大車店最風光的年月。王本元又連想到就在那一夜王二虎發現王大玉的小媳婦偷人去捉姦。不知道親手釋放的這兩個人現在混的怎麼樣。也就是從那一晚，大車店開始敗落，是不是小寡婦把王家門風敗壞了，惹來惡運才走下坡。

　　﹁王先生別難過，﹂管賬的勸慰沉思中的王本元：﹁你們王家的年輕小夥子，個個都爭氣，今後全看他們的了。﹂

　　﹁你女婿小五呢？﹂

　　﹁我介紹他到農安縣去學生意，孩子一定要到人家手裡才能夠調理成材。﹂

　　糧棧裡人手多，沒有多久便把大車卸完，結清賬目。開糧棧都是殷實的富商，立即付現。賬房打開鐵櫃，端出盛在錢板子上的白花花現大洋，迅速的數過一遍交給王本元。王本元也不客氣，和拴柱兩人再數起來。王本元把一把銀元放在手掌中理好，一五一十的數。拴柱笨手笨腳，興奮的手還有點抖，不是數錯，就是把銀元掉在地上。累得王本元重新再數。但，拴柱相當滿足，總算清點過自己血汗勞力所掙的錢。

　　管賬的找來一個舊錢搭子，送給他們裝好。王本元最後決定大車就留在棧裡，牲口上槽，車老闆子們請到街上吃。糧棧夥計聽了，馬上去料理。只留下拴柱那輛車和另外一部大車，供車老闆子們乘坐。

　　王本元又到棧房中和車老闆子們說明，出苦力的只求個酒醉飯飽肚兒圓，從不挑撿大館子或小館子。

　　於是，紛紛穿上老羊皮襖，叫著嚷著上了車。二掌櫃、三掌櫃、管賬的、大夥計又從熱呼呼的櫃房裡出來相送。

　　這時拴柱趕車走在前面，王本元陪車老闆子們坐第二部。他們難得進城鎮住一宿，雖不一定幹壞事，卻粗話連篇。

　　拴柱的車跑得很快，到了市場門口，跳下車，提著鞭子，揹了沉重的錢搭子，搖搖晃晃一口氣跑到煎餅舖門口，那條狗也緊跟在後面。拴柱的心咚咚的跳，快要跳出口腔。用力一拉風門，幾乎是連跳帶滾進了熱霧瀰漫的屋內，也沒看清趙宗之和趙大嬸在那裡，便顫著聲兒嚷嚷：

　　﹁大表妗子，二表舅，我回來啦！﹂

　　﹁拴柱！﹂首先應聲的卻是大妮，圍裙也沒解，從隔板後面跑出來。看見拴柱滿身髒兮兮的，提了長桿鞭子，揹了搭子怔怔的站在那裡，後面還跟了條大黃狗，忍不住噗哧一笑。

　　﹁姐姐。﹂拴柱高興的喊著，下面卻接不上詞兒。

　　這時趙大嬸和趙宗之過來了，大嬸開腔便罵大妮：

　　﹁看你傻的，也不知道把拴柱的東西接下來。﹂

　　全家這份興奮勁兒，引起了顧客們的好奇，個個向這邊望著。大妮開始覺得不好意思，感到不該一下就衝到前店，不該沒梳梳蓬鬆的髮辮，不該紮著髒圍裙沒換件像樣的衣服。她有點氣自己，氣都發洩在娘的頭上，故意彆扭：

　　﹁我才不管他呢！﹂嘴雖硬，手卻伸過去接錢搭子：﹁喲！這麼重啊。﹂

　　大嬸一聽就知這是甚麼，忙向女兒使眼色。店中雖然無江洋大盜紅鬍子，﹁財不露白﹂自古有明訓，她忙幫著女兒運到後面。

　　﹁傻小子，你把鞭子也帶進來幹啥。﹂趙宗之笑哈哈的接過去，豎在牆邊問道：﹁你表叔呢？﹂

　　﹁他和十位車老闆子在後面，快來了。﹂

　　﹁噢！﹂趙宗之一聽，忙趕到木隔板後面，萬分緊張的說：﹁快！快！這傻小子，也不早來說清楚。還有十幾個幫著運糧來的車老闆子沒吃飯，把咱家最好的菜，最好的二葫蘆頭先拿出來，讓他們喝著。我看，不能給人家煎餅吃，你們娘倆趕快合麵烙斤餅！﹂

　　趙大嬸、大妮聽了更加緊張。來五六十個顧客他們不急、不慌。這些車老闆子卻不是普通，而是幫了拴柱子大忙的貴賓。

　　趙宗之又趕到前店，向炕上的顧客鞠躬作揖：

　　﹁對不起，請併一併，騰出兩張桌子，我家來了客人。﹂

　　來吃飯的都是老主顧，自己端著碟子盌，湊在一起，留出了兩張小矮桌。

　　拴柱這時也開了竅，找來抹布擦桌子。

　　趙宗之又端出一個大瓦盆，剛倒好大半盆熱水，王本元便把車老闆子們讓了進來。進屋之後先脫大皮襖。趙宗之扯著叫茶叫飯練成的大嗓門嚷：

　　﹁各位辛苦，辛苦，有熱水，擦把手，洗洗臉。﹂

　　車老闆子們，從來不俗套，圍著大瓦盆，撅著屁股就洗。有的根本懶得洗臉，脫去烏拉上炕。熱炕頭上，小桌邊一坐，咧著大嘴，活像摔了個觔斗，拾了﹁大元寶﹂，這是在冷風中奔波了一天，唯一的享受。

　　王本元幫著招呼客人，趙宗之抽空子對老哥們說：

　　﹁真多虧你，這一年也夠受了。﹂

　　﹁苦倒不覺得，﹂王本元一本正經的：﹁也許我那手累戒了。﹂

　　﹁最好！﹂趙宗之難得看到王本元說話，如此認真而尊重，也替他高興。

　　在廚房後面的娘倆個，除了把現成菜，裝了幾大盤子，燙了幾壺酒之外，又忙著炸魚，豬肉燉粉條大白菜，還有紅燒羊肉加凍豆腐。都是用大鍋，肉塊也切得比核桃比凍梨兒塊還大。

　　時間已經不早，客人陸續走完了。

　　整個煙霧瀰漫，熱氣騰騰的﹁鴻記﹂煎餅舖房屋中，燙人的熱炕頭上，只剩下那末兩桌。

　　炸魚吃完了，炒黃豆芽，大豆腐也早已吃得盤底朝天。四兩裝的小瓷壺也不知道熨了多少壺，桌面上的酒壺空的時候多。

　　熱炕頭加上烈酒和熱呼呼的菜，使得車老闆子們的汗水順著腮幫子向下淌。一個個脫得只剩下小裌襖，虱子也趁機爬出來瞧熱鬧，鼓著灰紅色的肚子，爬啊爬的到了紫色的面頰上。旁邊另外一個夥計看見了，醉眼盯了許久，伸出粗短的指頭，捏著放在嘴裡，咯嘣一聲咬破和著熱酒送下肚子。

　　拴柱把燉爛的羊肉，用大海盌裝著送來，老遠便香氣繞繚，車老闆子沒看見貨色便紛紛用鼻子嗅，喊道：﹁好香！好香！﹂

　　滾燙的盌放到桌子上，立即一陣歡呼，吃燉羊肉不算啥，主要的是受了一日風寒和肚子餓了。車老闆子非肉不飽的肚子感到需要，凡需要的食物都是好的。

　　拴柱送菜燙酒忙得團團轉，趙宗之和王本元在炕沿打橫坐了相陪。今晚趙宗之和王本元喝的也不少，當主人的敬酒非得乾杯不可，否則便顯得捨不得，客人會見怪。

　　拴柱回到隔板後面，大嬸便用大蔥豆醬捲了斤餅要他墊墊肚子。大妮一邊桿餅，一邊又抽空用筷子在鍋裡挾起一大塊豬肉陀，吹了吹，吩咐拴柱：

　　﹁張開嘴，張開嘴！﹂

　　拴柱真的張開大嘴巴，肉陀子塞進去，還有點燙，發出咈咈聲用牙咬著。

　　﹁小心燙破皮。﹂趙大嬸笑著罵女兒。

　　﹁他的皮厚不怕燙。﹂大妮又撈出一塊。

　　這次拴柱有了經驗，大妮吹過了不算，他自己也用力吹。

　　﹁拴柱。﹂是趙宗之的聲音。

　　﹁快來敬敬爺們的酒。﹂是王本元在吆喝。

　　兩個人的舌頭有點發腫發硬，不太聽使喚。拴柱聽了忙將燙好的八瓶酒放在托盤裡。

　　﹁你也該去敬敬他們。﹂大嬸說。

　　﹁記著，沒量，少喝點。﹂大妮叮囑。

　　﹁難得今天是拴柱的喜事，多喝幾盅沒關係。﹂大嬸出來打圓場。

　　﹁年紀輕輕的就當酒鬼，啥時候喝到老。﹂大妮又說反話。

　　﹁喲！現在管太早了，﹂大嬸聲音小小的責罵女兒：﹁小心把拴柱子給嚇跑了。﹂

　　拴柱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聽見，傻兮兮的端著盤子出去。

　　﹁老疙瘩，忙碌了半天，上來坐。﹂一位歲數大些的車老闆子，移動著臀部讓位子。

　　拴柱靦腆的笑著，卻坐到趙宗之的旁邊。

　　﹁沒啥說的，一個人一盅。﹂

　　﹁我欠學。﹂拴柱端杯子的手有點抖。

　　﹁不敢喝酒闖啥關東。﹂

　　﹁不乾沒誠意。﹂

　　﹁我像你那個歲數，每頓飯少不了斤半二葫蘆頭！﹂

　　七嘴八舌嚷得拴柱沒有主意望著趙宗之。趙宗之已八成醉意，身子直往上飄，如同騰雲駕霧的神仙。他一生迷信酒，認為拴柱不敬則已，要敬就得每人一盅。他一使眼色笑瞇瞇的說：

　　﹁喝吧！﹂

　　﹁︱︱﹂這是拴柱第二回喝酒，知道酒的厲害一捏鼻子，一皺眉頭倒下去，火辣辣的直打嗝。

　　﹁再乾這杯就好了。﹂第二位被敬者，主動的先拿杯子。

　　拴柱嗆得咳個不停，遲疑著。

　　﹁敬他怎麼可以不敬我。﹂對方笑著抗議。

　　拴柱沒有辦法，又乾了一杯，第三位勸他先吃幾口菜，少不了又是一盅。就這樣在趙宗之桌上，喝了整整五盅，還真靈驗，身子像被熱浪沖激，一陣又一陣，熱騰騰的向上浮。

　　到了表舅面前，拴柱覺得應當相敬，又怕醉了。旁邊又有人起哄：

　　﹁晚輩怎麼可以失禮。﹂

　　失禮是件大事，趙宗之醉眼朦朧中，等著享受這一盅，拴柱只有恭恭敬敬的喝了。

　　﹁這邊來！這邊來！﹂

　　王本元那一桌五位車老闆子直著脖子叫嚷，拴柱想溜，趙宗之卻示意他過去。

　　他正向對面桌子附近爬，趙大嬸在板壁後面喊趙宗之。趙宗之歪歪斜斜，回到鍋台邊，不知大嬸和大妮說些什麼，只聽到趙宗之粗大的嗓門嚷嚷：

　　﹁拴柱︱︱柱，比比︱︱我這個表舅有出︱︱息，總︱︱算闖出個︱︱名堂。這︱︱這是他一輩子轉運︱︱的大喜事︱︱醉︱︱醉了也︱︱也應該。﹂

　　有了醉意的拴柱把這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他覺得自己糊里糊塗去開荒，在野草堆中種稷子。糊里糊塗有了收成，一收就是十大車，換了一錢搭子大洋……似乎來得太容易，不像老家下那末大的勁還欠收……是該醉一場。他覺得表舅的話沒錯兒。

　　到了另一桌，一摸酒盅便先看見王本元，黃黃的那張臉，喝下酒去仍沒有血色。拴柱的腦子又轉得清楚了。莊稼豐收，一點也不是糊塗得來，靠了表叔領著淋雨，曬太陽，挨風吹，受凍，還有天天啃大餅子或高粱子兒，吃疙瘩頭，喝白開水。夜來睡在茅棚中，聽狼叫，聽狗吠，還有風吹得窩棚咯咯吱吱響，下雪時冷得四肢發僵。……

　　坐在對面這個人，從小沒受過這種苦，只懂得賭錢和享受。想到這裡，拴柱覺得酸巴巴的，兩手捧著酒盅：

　　﹁表叔，我敬你三杯！﹂

　　﹁嘿，拴柱你是真人不露像啊，一杯就中，你多敬敬爺們。﹂王本元高高興興舉起酒盅。

　　﹁不！﹂拴柱執扭的先灌下去，接著又灌一杯：﹁我敬表叔三杯以外，還有話說清楚，賣糧的錢都給你。﹂

　　﹁傻小子，﹂王本元豪邁的哈哈大笑：﹁留著蓋房子，討媳婦吧。﹂

　　﹁不！﹂拴柱的眼睛已經發直了，舌頭也開始僵硬：﹁不！﹂一個勁的只說這個字。

　　車老闆子不全為了愛喝酒，也愛看小把戲喝醉了是甚麼樣子兒：是哭，是笑，還是唱。又輪著逗拴柱，拴柱來者不拒，一盅一盅的乾，到了後來，人家不敬他，他自己也端杯子了。

　　酒已沒有辣味，酒到了喉管中甚麼味道也沒有。現在他摸著酒盅，已忘了外面拉傢俱的大車還沒有卸，牲口還沒牽到後院，還有那條大黃狗，剛才跟著轉來轉去，不知大妮有沒有餵牠。

　　但，喝得再多，有一樣他沒有忘記，要把錢全部送給王本元，起初還看見表叔明明坐在旁邊，後來表叔的樣子變了，臉一下子拉長，一下子縮短，又會團團亂轉，轉到最後一片茫然，啥也看不清楚。

　　﹁表叔！你︱︱你在那裡？﹂

　　彷彿聽見表叔說他就在身旁，彷彿聽見很多人笑，彷彿聽見表舅說他醉了。他不信邪說還可以喝一斤半，彷彿大表妗子的聲音也出現………久久，發燒的額角，一下變得冰冷，冷得很舒服………在舒服當中，眼前一片綠油油望不到邊的高粱棵，他笑著說：﹁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不知道是啥時候，有人吵醒了他。張開眼，電燈早已熄了，窗子上一片雪白。

　　拴柱看看自己睡在炕頭上，炕上已有人來吃早飯。他忙爬起，頭有點昏昏沉沉。吃東西的車老闆子和苦力們，都是自己到木隔板小洞中拿菜拿粥，沒有看到趙宗之和王本元。

　　他下了炕，順手披上棉襖，到了隔板後面，大嬸看他進來，在盆中倒了熱水，笑嘻嘻的說：

　　﹁快洗臉吧。﹂

　　拴柱沒有立即洗臉，傻兮兮的望望大妮，大妮的眼泡發腫、眼睛通紅，嘴噘得很高，也不看他，嘟嘟囔囔的說：

　　﹁不行就不行，充甚麼能，自個醉了，又笑又鬧的……害人守了一夜。﹂

　　他開始有點清楚，昨夜喝了不少酒，也敬了王表叔不少酒。可是起身後就看不到他，顧不得向大妮解說和道歉，忙問：

　　﹁表叔和表舅呢？﹂

　　﹁你表舅送你表叔去火車站。﹂

　　﹁他走啦！﹂

　　﹁嗯，﹂大表妗子說：﹁本來要喊你，你表叔說不必，要帶啥信給你娘，他都清楚。﹂

　　﹁他︱︱他有沒有拿錢？﹂拴柱緊張的問。

　　﹁你表舅要給他，他說盤纏夠了。﹂

　　﹁快！﹂拴柱跳起來：﹁錢搭子給我。﹂

　　﹁︱︱﹂錢搭子歸大妮保管，看到拴柱奇特的神情，大妮一怔。

　　﹁快！﹂他大聲催促。

　　粗大的男人嗓門，使得大妮純山東娘們順從的血統有了反應，不敢違拒和怠慢。也不顧前面有客人，到炕上打開木箱，取出包袱，打開包袱，取出錢搭子。拴柱接過來，捎在肩上便向外跑。

　　酒意未退，使得他腳步不穩。跑得太快，顛得洋錢在裡面嘩啦曄啦的響，引起路人的好奇和注意。

　　他不理會別人用甚麼眼神看他，出了市場，便看到車站，正有一列客車停在那裡，車頭向著往長春的方向。

　　拴柱一看來不及沿著馬路跑，想越過荒地直奔車站。荒地上有半尺多深的積雪，下面又是茅草，腳用不上勁，越急，跑得越慢，還摔倒了，摔倒又忙爬起來。

　　車頭吼叫，接著冒出一股濃煙，拴柱的心快從口腔中蹦出來。

　　﹁嗚︱︱嗚！﹂又叫著，車身開始蠕動，越開越快，他忍不住大聲喊：

　　﹁表叔！等一等！表叔！等一等！﹂

　　火車照開駛不誤，他仍不死心，猛力向前衝。摔了一個大觔斗，許久許久爬不起來，他仍不停的叫著：

　　﹁等一等，等等啊！﹂

　　火車咳𠾐、咳𠾐響著，越來體積越小，最後消逝在雪野裡。

　　拴柱呼叫的喉嚨嘶啞了，乏力的臥在雪地上爬不起來。

　　突然有股溫熱的氣息撲在臉上，抬頭一看，原是那條大黃狗。大黃狗搖著尾巴，並用舌頭舔他的臉，不知甚麼時候，滿腮滿臉都是淚水。

二

　　雪，猛個勁的落著。

　　小得可憐的申家屯，幾乎被雪整個所掩蓋。

　　東廂精緻的小院落，雖有長工清掃，假山與方磚舖成的地上，仍積了半尺多厚的雪。

　　枯樹枝椏也白白的，如同孝子手中那根纏了紙花的哭喪棒。小小瓦屋簷上，掛了長短不齊的冰凍垂，底根又粗又晶瑩，尖梢的一端有些兒黃。

　　入夜了，外院有雪映照，仍亮堂堂的。

　　書房中的爐火燒得很旺，在生鐵爐子上放了一個小砂鍋，咕嘟嘟向外冒著香氣。王二虎拿了雙長筷子，翻動著鍋內的羊肉，淨搶大塊的向嘴裡塞，吃一筷子肉，拿起錫壺倒一口酒。

　　大青龍躺在火炕上，張大渾濁的眼，出神的望著王二虎。王二虎吃一陣子便巴答巴答嘴。

　　﹁我真想把你趕走！﹂大青龍虛弱的說。

　　﹁早就要二蹦子，是你強留我。﹂王二虎的大嗓門，如同吵架。

　　﹁看你天天大魚大肉的不停吃，不停的喝，那酒香呀、肉香呀，饞也把我給饞死了。﹂大青龍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但是愛說話。

　　﹁為啥你不吃啊？﹂二虎故意嘔他。

　　﹁恐怕得下一輩嘍，吃，也是個口福。﹂大青龍長長的嘆氣，他現在只能吃點清水煮掛麵，或者藕粉。

　　王二虎正相反，他有這個福氣，硬是把一小砂鍋燉羊肉和斤把酒吃下去，然後拍拍鼓起來的肚子，伸了伸腰，脫去大棉襖，上了炕，躺在另一頭。

　　﹁二虎，別一上炕就打呼，拉拉咶嘛。﹂大青龍像個孩子般央求著。

　　﹁我這個人腦袋不能碰枕頭，﹂王二虎上身靠著牆：﹁一碰枕頭啊，眼皮不是眼皮，成了磨盤。﹂

　　﹁以前我也能吃能睡，﹂病了的人總愛提往常：﹁現在，就怕闔眼，一是睏不著，心裡煩躁，一是怕闔上眼皮再也睜不開了，秦二爺說的一點也不假，﹃好漢只怕病來磨啊﹄咳！咳！﹂

　　大青龍一陣劇烈的咳嗽，王二虎忙將小痰盂遞過去。咳嗽了一大陣子，只吐出像遊絲似的灰色痰液。

　　﹁少說兩句，養養神吧。﹂王二虎給他掖掖被角。

　　﹁︱︱﹂大青龍可能乏力，真的閉上了眼睛。王二虎正預備脫內衣睏覺時，大青龍又斷斷續續的開口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壓根兒就不情願和我們一道。我總是想：在嚥氣的時候，眼前有個家鄉人。﹂

　　﹁別說喪氣話，中不中？﹂王二虎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早已看出大青龍已成了沒有油的燈盌，雖然還閃閃搖搖發光，那是在耗燈草。

　　又是一陣沉默，外面也靜悄悄的。

　　突然由後院堂屋傳來一陣笑聲，夾雜著小孩甜脆的兒歌：

　　﹁打籮篩，

　　做買賣……﹂

　　﹁想想我們小的時候有多好，﹂大青龍又開口：﹁不知愁，不知憂，人為啥要長大，人為啥要老……﹂

　　﹁你才四十多，別在那裡倚老賣老。﹂王二虎又頂過來一句。

　　﹁你比我大幾歲身板兒可比我強，那像我這一病就半年多，多虧白姑娘她們夠這份義氣。﹂

　　﹁柳子本來是你拉起來的嘛。﹂

　　﹁不能那麼講，窩裡反的事兒太多了。像賀三成就是這種貨。﹂大青龍不勝感慨。

　　﹁︱︱﹂王二虎沒料到大青龍又提賀三成，白玉薇曾叮囑過他，這些使大青龍心裡有疙瘩的事兒少提。

　　但，王二虎有點憋不住，他清清喉嚨問道：

　　﹁你看賀三成、王江海誰能成氣候？﹂

　　﹁賀三成聰明，狠起來，一刀砍下去六親不認，﹃無毒不丈夫﹄也算是他的長處。王江海自個覺得像個能豆，其實是穿了華絲葛的紙草人。依我看，這倆個王八蛋都不會有好下場！﹂

　　﹁為啥？﹂王二虎明知內情，故意追問。

　　﹁很簡單，他們當了官，發了財。當了官，斗膽也變了老鼠；發了財，就失掉了義氣；你不放心我，我不放心你。還有自古至今，招安的江洋大盜都沒好結局。﹂

　　﹁按你的說法，得在一棵樹上吊死！﹂王二虎很不同意大青龍的見解。

　　﹁我的意思要是洗手不幹，就換個地界隱姓埋名當安善良民，別再強出頭去爭高官厚祿。﹂

　　﹁要是你這一陣子不病，會不會去收拾他們？﹂二虎試探著問。

　　﹁躺在炕上的病漢子，不該吹牛充屌能！﹂大青龍一口回絕，不談這個問題。

　　﹁二虎，﹂大青龍又喊他：﹁等我伸了腿，你馬上離開是對的。人該走正路，我雖被逼的當了鬍匪，明格死了，也不後悔，也不服輸。只是﹃前有車，後有轍﹄，勸勸來闖關東的窮鄉親們，別壓我的車轍走老路。﹂

　　﹁何必呢，人家說你是個人物。﹂王二虎不再嘔他，忙加安慰。

　　﹁人︱︱物︱︱人物︱︱嘿，我這個人物，除了欠一屁股債，啥也豎不起來。﹂

　　﹁你該誰的錢？﹂真是奇聞，紅鬍子向來伸手就拿，還會有人敢記他們的賬。

　　﹁人情債啊，像趙宗之，那個洋大夫，為我挨打的你們本家王本元，還有你那些受連累的子侄們。﹂本來就微弱的聲音，談到這裡沙啞了。

　　﹁淨扯這些幹嘛。﹂王二虎裝著不愛聽，阻止他說下去。

　　這時有人輕輕的敲門，進來的是大糧戶的小孫子，送來兩小盌冰糖糯米粥。

　　小孩子把盌放好，輕輕的退出去。大青龍一直盯到他的背影消逝，又嘆了口悶氣：

　　﹁看到他，就想起四至兒，四至兒跟我的時候，也這末大，不知道他的傷養好了沒有？﹂

　　﹁不知道！﹂王二虎捧著燙手的小磁盌，一句就頂過去。

　　﹁唉！我們這一支，到我這裡算完了！二虎，﹂沙啞的聲音中帶有哭腔：﹁咱也是爺娘生養，到頭來連祖墳都進不了。﹂

　　﹁算啦，算啦，﹂王二虎大聲喝止：﹁你又不是閻王爺，怎麼知道該當死。真要有那麼一天，祗要我王二虎比你伸腿晚，定想法子運回老墳地。﹂

　　﹁敢情好。﹂大青龍聽到這句話，如同服了仙丹，示意王二虎過來餵他。

　　王二虎用調羹餵了兩三口，大青龍的上下眼皮，直相碰，黃眼珠子向下翻。

　　王二虎一看，就知道他要睏，再度為他掖掖被腳，手已經夠輕了，仍把大青龍驚醒，抬了抬眼皮顫著聲兒說：

　　﹁你知道，我為啥不讓二光頭、半瓶醋他們伺候我？﹂

　　﹁嫌他們笨手笨腳。﹂

　　﹁去你的吧，你才笨得像條老草驢。﹂難得大青龍嘴角閃過一絲笑影，立即又逝去：﹁睜開眼一看見他們，就想到槍啊、刀啊、血啊，心裡亂糟糟的，人要死，也想求個安生……﹂聲息漸漸微弱了。

　　王二虎的額角立即冒出冷汗，忙伏下身子，耳朵貼著大青龍的嘴際，仔細一聽，他睡著了，只是出氣的時候多，入氣的時候少。

　　又有人輕輕的敲門，王二虎穿上衣服鞋子，下了地。悄悄的走到門後，低聲問：

　　﹁誰？﹂

　　﹁王先生，是我。﹂

　　王二虎一聽是小白蛇，慢慢的把門打開。

　　﹁怎麼樣？﹂小白蛇異常關切的問道。

　　﹁睏了。﹂

　　小白蛇過去站在炕前，明亮的大眼睛凝視著大青龍，微濃而英挺的雙眉緊鎖在一起，那張甚少有表情的冷面孔，佈滿了太多的哀戚。

　　﹁他……﹂

　　小白蛇一張嘴巴，王二虎忙用手勢阻止，並向門外指了指。兩人一同離開，並輕輕的帶上門，到了院子裡，王二虎才說：

　　﹁別看他睏著了，心虛得很，有點動靜就會醒。醒了就是一大堆廢話，勸也不聽。﹂

　　﹁他以前話很少。﹂

　　﹁也許……﹂那下半截子話，王二虎合著吹來的冷風吞下肚子。

　　小白蛇挺著腰桿在前面走，長統馬靴踏得雪地咯吱吱，咯吱吱的響。王二虎彎腰弓背跟在後面，腳上的大毡窩，發出噗塌塌，噗塌塌的聲音。

　　出了東廂的小角門，門口有兩個人穿了大皮袍子在那裡放﹁料水﹂。小白蛇說：

　　﹁留心聽著點，大當家的一有聲息，快叫我。﹂

　　兩人恭敬的應著。

　　王二虎隨小白蛇到了前廳，外間也生了大火爐子，二光頭、半瓶醋、大舅爺等幾個人，在火爐子旁邊，點著大馬燈推牌九。

　　看小白蛇進來，一個個忙立起身子，卻緊緊的抓著手中的那兩張牌，怕被人順手調了包。

　　小白蛇沒理會他們，到了裡屋暖間，把棉布門簾掀起來，讓王二虎炕上坐，她在另一邊坐了，兩人隔著一張雕刻得很精緻的茶几。

　　﹁這些日子多虧你照料大當家的。﹂小白蛇又提感謝的話。

　　﹁應該，﹂王二虎望著自己粗糙龜裂的手掌說：﹁我倆交情太深。﹂

　　﹁你很重義氣。﹂

　　﹁說不上，人與人就這樣，水幫魚，魚幫水。﹂

　　﹁聽說大當家的並沒有幫你甚麼，給你錢也不要。﹂

　　﹁一個銅子就是一銅子，一塊大洋就是一塊大洋，朋友的交情，無法拈斤論兩。﹂

　　﹁我︱︱﹂小白蛇頓了頓：﹁我很想請你留下來，這裡的弟兄們，都佩服你的為人︱︱夠種，夠義氣。﹂一雙利亮的大眼睛盯著王二虎，含有太多的期待。

　　﹁按理……﹂王二虎很為難的仍望這自己的大手掌：﹁按理……妳救過我兩回命，我應聽妳吩咐和報答妳……我……我……﹂

　　﹁你是個爽快人，有話敞著坎兒說。﹂

　　﹁白姑娘，﹂王二虎一挺脖兒梗：﹁妳要我的腦袋瓜子馬上割給你，當紅鬍子，我不幹！﹂

　　﹁為甚麼？﹂

　　﹁說不上來，﹂王二虎用手摸著脖子，久久冒出來兩句：﹁當初我沒答應他，今兒格也不能答應妳，人，不能說兩面話！﹂

　　小白蛇聽了，眼睛仍凝視著紫黑色，絡腮鬍的大臉，臉上有股倔勁，也有著誠篤和樸實。這種人不管擺在那，就像牆腳或巷口那塊刻了﹁泰山石敢當﹂的石頭，一眼望去在心裡上先有搬不動的感覺。

　　任性而倔強的小白蛇，收回視線，彎下白白的脖頸，緩緩的說：

　　﹁人各有志，我不勉強。﹂接著又關懷的問：﹁你準備去那裡？﹂

　　﹁去下江，到三姓。﹂

　　﹁有朋友？﹂

　　﹁有鄉親。﹂

　　﹁︱︱﹂小白蛇點點頭。

　　暖房中又靜寂下來，外面卻爆喊出大笑和吼叫，原來莊家半瓶醋，拿了個﹁蹩十﹂。

　　王二虎一生之中，除了家鄉中的黃臉婆外，很少和女人相對悶坐，再加上爐火太旺，渾身已汗津津的，又不能脫外面的大棉襖，感到又悶又躁，很想早些離去。

　　﹁你是局外人，看我們這一幫目前情形怎麼樣？﹂小白蛇問他。

　　王二虎抬起頭來，看看小白蛇的面部表情，仍像往昔一樣，平平靜靜，沒有得意的樣兒，在眉梢之間卻含有一點點隱憂。

　　﹁自從妳當家，這幾手夠狠夠俐落。﹂王二虎老老實實的說下去：﹁底下人都把妳當成神仙，妳為啥不把這些事告訴大青龍，也讓他高興高興？﹂

　　﹁唉！﹂

　　小白蛇居然也會嘆氣，這是王二虎頭一次聽到和看到。漸漸她仰起白脂般的面頰，已有柔和的線條，眼眶之中，浮動著一層光暈：

　　﹁因為我知道你的為人，因為你要走，才敢和你說實話。我白玉薇沒有法子把外面發生的任何事故向大當家的說清楚。原因很簡單，闖蕩江湖的人，個個爭勝好強，栽了觔斗，吃了癟，就是他親生兒子出面報仇，表面裝著高興，內心卻窩囊一輩子，王大哥。﹂小白蛇改變了稱呼，眼中的光暈彙集到了眼角，那是差點要湧出來的淚水：﹁王大哥，你閉上眼睛想想，從四至兒開始，那一件教大當家的知道不心煩。﹂

　　小白蛇轉過身子，袖口覆在臉上，緩緩的又轉過來，淒淒涼涼的一笑，壓低聲音：

　　﹁王大哥，你也許知道，我是出身好人家的女兒，不是狐狸也不是野狼，是被逼到這種地步。兔子急了會咬鷹，老綿羊急了也拚命！﹂接著又緊張的問：﹁我這樣洩老底子，王大哥你一定背後暗笑，瞧不起我。﹂

　　﹁白姑娘！﹂王二虎將茶几一捶：﹁咱姓王的雖是個老粗，這點好歹還懂！﹂

　　﹁看你！﹂小白蛇甜甜的嗔怪著：﹁何必大聲嚷嚷！﹂並用纖巧的手指，指指外面。

　　外面那一夥根本沒聽見，贏錢的入了迷，輸錢的發了昏。

　　這是王二虎第二次看到小白蛇純女性化的動作，相當柔和，相當動人。

　　他的心裡卻有點酸巴巴的：﹁如果白家不遭受變故，這個女孩子，還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吃山珍海味，穿綾羅緞疋的大小姐。那會在一群粗人當中，弄刀弄槍，拿著小命兒耍。﹂

　　王二虎正在悲傷思索間，一個人滿頭蓋臉的雪水闖進來，摘去皮帽子，拿在手上，露出本來面目，是小黑子，小白蛇的神情立即變了，平板之中帶有冰冷：

　　﹁見著那貨沒有？﹂

　　﹁見著了，嘻嘻。﹂小黑子一縮脖子笑起來。

　　﹁笑什麼？﹂她不喜男人在她面前笑。

　　﹁事情是這樣。﹂小黑子說下去：﹁那貨不用到營園子裡找，便在狀元樓門口碰上了。醉得像一灘泥，躺在雪堆裡。那張臉啊瘦得皮包骨不算，又青又烏成了標準牌的﹃老棒﹄。等了一袋煙的功夫，才來了兩個隊員像拖死狗似的往回拖，兩條腿像木樁子，都不會打彎，是不是﹃格﹄了，我就不清楚了。﹂

　　小黑子說完了，仍舊回味無窮，傻兮兮的笑著，彷彿在郭爾羅斯前旗看見了天下少有的光景。

　　﹁去吧，﹂小白蛇一擺手：﹁多喝點，早些休息。﹂

　　小黑子沒有去喝酒和睡覺，一頭扎在賭鬼堆裡，發僵的手指掏出一捲鈔票，點著面前的方磚地，表示也算一份。

　　﹁妳去找王江海？﹂王二虎問。

　　﹁賀三成跑了，得找他問問誰宰了我全家？﹂一股子殺氣和狠勁又露出來了。

　　﹁︱︱﹂王二虎認為女兒報殺父之仇是應該的。他因惦起大青龍是否醒了，忙起身告辭。

　　小白蛇送他出來，邊走邊問：

　　﹁王大哥，大當家的有沒有對你說什麼？﹂接著頓了頓：﹁要是不方便，就甭告訴我。﹂

　　﹁他只說了一件事，我也答應了他一件事。﹂

　　﹁是啥？﹂小白蛇問得很急。

　　﹁死後要把他的屍骨運到老墳地。﹂

　　﹁沒有別的？﹂

　　﹁沒！﹂

　　﹁這點不難，我拿錢派人幫你。﹂

　　﹁我要靠自個。﹂

　　﹁也好！﹂

　　小白蛇知道他的脾氣，多勸也沒有用。她站在月台階上，看看猛下未停的大雪，喃喃地說：

　　﹁但願他能過了這個年！﹂

三

　　離年還有一個月零十天，大青龍便邁不過去。

　　他已開始昏迷，食物已無法餵進肚子，只能向嘴裡滴幾滴清水。

　　在他喉嚨似乎有十幾斤粘痰，呎呎，呼呼，啦啦膠著在一團，吐不出來，呼吸越來越吃力。

　　王二虎和小白蛇、二光頭三個人呆呆的坐在炕前椅子上，守了一天兩夜。

　　柳子上的上下人等，一個個都悄悄的進來，望一眼，再悄悄的離去，眼睛都紅紅的。

　　雪，已停了，天氣冷得出奇。

　　風在吹著，枝椏被扭動得如同鬼號。

　　夜，又來了，一鉤寒月，淒淒慘慘的掛在天際。

　　王二虎、小白蛇、二光頭三個人，只喝了幾口粥，再好的茶飯也吃不下去。

　　桌子上的美孚油燈，發出不太亮的光景。人們一走動，牆壁上便映出龐大的影子，黑得怕人，彷彿一股重壓，要從牆上摔下來。

　　三個人，沒有一句話說。偶爾新加的煤塊，在爐子裡發出﹁嚙㗶﹂聲，便是大青龍的喉嚨，像新買來的風箱，艱澀得難以拉動。

　　牆上的飛馬牌掛鐘打了三響，房中雖有旺盛的爐火，仍覺得背上有著輕微的寒意。

　　時間的腳步異常緩慢，死之神像狸貓玩弄一隻小耗子，明明要一口吞下去，卻故意的百般的折磨。

　　等，是件苦事，等，最敬重的人走向死亡，更是一件苦事。絕望早已擺在面前，卻像藕絲那樣脆弱的相連著。

　　大青龍的呼吸突然轉劇了，連厚厚的被子被帶得一起一伏。喉嚨的痰聲，咯︱︱咯︱︱的響了一大陣子。他鬆垂的腮肉，一陣一陣的抽縮。

　　三個人張大了眼睛，站起來圍在他的身邊。

　　漸漸呼吸聲又平靜下來，痰氣也沒有剛才那末艱澀，他的手指在動，拳起來又放開。青灰色的臉上，一抹淡得幾乎看不出的紅暈，眼皮兒向上張，掀動了許久，掀開一條縫，慢慢的睜大了，接著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好累啊！﹂

　　﹁要不要把你的背後墊一墊？﹂王二虎的粗嗓門，發出柔和的聲音。

　　﹁也好。﹂大青龍閉上眼，讓王二虎將另外一條被子疊了兩折，墊在全是骨頭的背後。

　　﹁你們都在這裡，﹂大青龍又張開眼睛，顯得頭腦很清楚：﹁謝謝！﹂

　　﹁大哥！﹂小白蛇有點激動。

　　﹁白姑娘，﹂大青龍扭曲著乾巴巴的臉擠出笑意：﹁我很對不起各位，沒有把大夥帶得享過一天福。﹂

　　﹁大當家的，﹂二光頭在一旁插嘴：﹁你好好的養病，來日長著呢！﹂

　　﹁到時候了，﹂大青龍力求聲調硬朗：﹁我走後，白姑娘正式當家，老二你好好的輔佐她。定要拉出這個地界，另打天下，老窩子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人頭熟，各方有個擔待，壞處顯得懶散，創不出新局面，到現在，我才明白，賴在這裡和賀三成他們鬥，太沒出息。﹂

　　王二虎覺得反正大青龍快要完了，讓他知道小白蛇早已整垮賀三成那一夥，也好放心。可是小白蛇防備他這一手，未等開口，便一個勁的示意阻止。

　　大青龍的視線移到王二虎的臉上，二虎忙道：

　　﹁你放心，我說話算數。﹂

　　﹁︱︱﹂大青龍心安的點點頭，接著又說：﹁我快要完了，臨死之前，送你五百塊，這數目不算大，也了我這點點心意。﹂

　　﹁這份心意，就掛在賬上吧，咱倆的交情不管是死是活結不清。﹂

　　﹁好吧，﹂大青龍居然不堅持：﹁就依你，省得在你心裡留個疙瘩。﹂

　　他又閉上眼，沒多久又張開，目光開始有點散亂，精力還算不差：

　　﹁白姑娘，今後是妳真的當家，真的做主，對﹃柳子上﹄的財務處置，我不留半句話。死後的喪事也越簡單越好，棺材浮丘起來，王老二會把我送回山東老祖墳。﹂

　　﹁大哥，﹂淚水直在小白蛇的眼眶中轉動，她強忍著不流出來：﹁有話只管吩咐，我們全按你的心意，不更改一分一毫。﹂

　　﹁︱︱﹂大青龍搖搖那蓬鬆枯亂的白髮：﹁妳要像個大當家的，為啥要受死人的話擺佈，嗯？﹂

　　這是大青龍對小白蛇最嚴厲的一次指責，好強、任性的小白蛇聽了非常難過。不是怨垂死的人肝火旺，而是感嘆大青龍要使二光頭明白：大當家的臨死給了她多少權限，她忍不住又開口：

　　﹁大哥，謝謝你，這些年養育之恩。﹂

　　﹁我欠妳老爺子的情。﹂

　　提到被殺的老爺子，白玉薇的夙願夙仇又翻騰起來，她想這是最後一個機會了，也許在快要閉緊的口中，得到誰是確實的仇人：

　　﹁大哥，﹂小白蛇聲調高亢：﹁誰是我家真正的仇人？﹂

　　﹁妳疑心是我？﹂

　　大青龍反問一句，立即使每個人面部變色，彷彿整個宇宙，嘩的一聲，炸成豆粒般的小塊。

　　﹁到這個節骨眼，妳還追問，定聽了別人的閒話。﹂

　　﹁︱︱﹂小白蛇是聽過，她記起四至兒臨上刑，曾喊著﹁殺害妳全家的，就是對妳最好的人。﹂她的小腿有些抖，膝蓋開始發軟，口中發苦，仍強自鎮定，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中擠出來：

　　﹁做女兒的應該知道殺父的仇人！﹂

　　﹁對！不管妳聽了多少閒話，你看我大青龍是什麼人？要是我知道誰殺了妳父親，輪不到妳問，早就去宰了他！﹂

　　大青龍說得有點聲嘶力竭，身子還不住的向上挺。一雙眼雖然無神，卻張得很大，彷彿眼球子要從眶子裡掉出來。

　　﹁我大青龍要是立即死了，只欠人情債，沒做過虧心事！﹂

　　看大青龍這份光火激動的樣兒，小白蛇開始恨自己，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相信四至兒那種該刮的話，羞愧、自怨都湧上心頭，腿一彎跪在炕前：

　　﹁大哥，別多心，我︱︱只是問問。﹂

　　﹁問︱︱﹂大青龍伸出全是骨節的手，摸著她的秀髮：﹁問是應該的，誰死了，都會找到仇家，只有你父親，只有你們︱︱㗒！難說……。﹂

　　﹁為什麼呢？﹂

　　﹁我不該守著妳，編排妳父親的短處，這不是為人之道，也就是我一直不願向妳說明的原因。﹂

　　﹁現在請大哥明言。﹂

　　﹁好吧︱︱﹂大青龍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在關東的大糧戶和﹃柳子上﹄有來往的很多，養﹃柳子上﹄的也不少，但沒有人像妳父親，不管白道、黑道，那一路數都接交。更不管誰同誰是世仇大敵，通通來往。這還不算，主要的妳父親愛順著別人的口氣說話。人家罵張三，他也跟著罵，張三來了罵李四，他也是一樣。妳知道江湖上恩怨多，是非多，就不知那一回那一件事出了大漏子，讓人暗中下了狠手。看起來跟誰都扯上瓜葛，說起來誰都是兇手。因此就難找，就難查。現在各幫中的人，有的去坐牢，有的死了，更成了無頭案……﹂

　　大青龍說了這麼多，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突然他抓著小白蛇的肩胛，很用勁的搖著：

　　﹁有︱︱仇不報︱︱非君子，可︱︱是不能亂殺亂砍，誰都是︱︱人生父母養︱︱養活到大並︱︱不容易……﹂

　　聲音沒有了，手鬆了，巴答一聲，摔在炕沿下。

　　﹁天化！﹂王二虎大聲喊著大青龍昔日的名字。

　　﹁︱︱﹂大青龍發青的臉，像丟棄在道旁的螃蟹殼，一點動靜也沒有，王二虎伸手一摸：﹁嗚︱︱嗚︱︱嗚︱︱﹂哭出來，四十多歲的男人的哭聲，悲傷有餘，韻味刺耳極了。

　　二光頭用手掩著眼睛，淚從指縫向外冒，喉嚨直打乾噎，最後伏在被子上，肩頭抖動得像篩糠。

　　小白蛇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河，她不像其他娘們又哭又叫，只是從地上爬起來，用淚眼看了大青龍很久，扯著被子掩蓋了遺容。

　　這時住在申家屯的廿多口子人，聽到裡面的哭聲，趕了來。一進書房門，向炕上看了一眼，便跪了烏壓壓的一大片，有的哭出聲音，有的直抹眼淚。

　　最後，還是小白蛇先開口：

　　﹁我們到前廳商量後事吧。﹂

　　﹁︱︱﹂二光頭順從的擦擦眼淚站起來。

　　﹁王先生你也去，﹂小白蛇對王二虎說：﹁你是他的好友，最親近的人。﹂

　　王二虎本來不想去，聽小白蛇這麼說，只好隨著一同到了客廳，另外還有大舅爺、半瓶醋、小黑子、老套筒也都跟了來。

　　小白蛇剛坐在爐火旁的大圈椅，還沒有開口，申家的大夥計便進來：

　　﹁我們東家說，他因為癱了，行動不便，無法見大當家的最後一面。特吩咐下來，辦喪事該用什麼，我們東家全包啦！﹂

　　﹁先謝謝你們東家，申老先生，﹂小白蛇站起來：﹁現在我們正在商量，定規以後，會派人向申老先生稟明。﹂

　　說完了又坐下來，大夥計打個千兒離去。

　　小白蛇再度用手帕，印印眼角上的淚痕，聲音有點啞：

　　﹁各位先說該怎麼辦？﹂

　　﹁我認為排場越大越好，﹂二光頭首先提出來：﹁還要大發訃聞，請各道上的朋友來弔喪。﹂

　　﹁壽衣、棺材、吹鼓手、廚子都用頭等的，﹂大舅爺邊哭邊說：﹁他老人家受了一輩子罪，死後得風光風光。﹂

　　﹁花多少錢都沒有關係，﹂半瓶醋也搶著表示意見：﹁申家別看屯子小，地卻不少，拿得出來。﹂

　　﹁我看……﹂小黑子忙插嘴：﹁先派人到﹃三家子﹄，﹃趙家窩舖﹄通知所有弟兄回來奔喪！﹂

　　雖然都表示過了意見，彷彿還有些沒說清楚，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都是哀傷過度，彷彿天已塌下來。得盡其所有，來伺候死去的大青龍。

　　﹁王先生呢？﹂小白蛇最後問王二虎。

　　﹁我︱︱我︱︱﹂王二虎抽抽噎噎的說：﹁我︱︱和天化交情再深，在各位面前，是個外人，我︱︱只有一句話，棺材、壽衣不管好壞，用夥裡的錢，別︱︱別讓大糧戶們出！﹂

　　﹁︱︱﹂小白蛇聽了點點頭，用手一指半瓶醋：﹁到門口放﹃料水﹄，任何人不准偎邊。﹂

　　半瓶醋一看小白蛇的神情嚴肅，忙抓過一件大棉袍子穿上，站到門外。

　　小白蛇的纖手，摸搓著椅子把手，許久，許久，才清清發啞的喉嚨說：

　　﹁各位，聽清楚：大當家的死了不發喪，不准任何人向外透消息。你倆，﹂他一點大舅爺和小黑子：﹁連夜分別去﹃三家子﹄和﹃趙家窩舖﹄，通知其餘的弟兄，向江北拉，越遠越好，安定好了，再回到﹃富屯﹄向我連絡。﹂

　　﹁這︱︱這︱︱這是幹什麼？﹂哀傷過度的二光頭，不畏一切的跳起來：﹁怎麼對得起大當家的！妳就是斃了我，我也說不中！﹂

　　﹁二當家的，﹂大舅爺站起來，滿臉哭像：﹁當初在劉家窩舖，大當家的詐死辦喪事，也很夠風光，現在人真的過去了，怎麼︱︱嗚︱︱嗚﹂他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各位的心意，﹂小白蛇等大家情緒稍平靜一點才說：﹁恨不得拿出自己的血當油漆，來漆大當家的棺材。大當家的生前厚道，待各位有恩，我白玉薇所受的恩惠比起諸位來要深得多，我這麼安排有另外的打算，姓白的不是天生的狼心狗肺。﹂

　　小白蛇幹任何事，只准人聽她吩咐，不准多問。連二光頭也是一樣，今晚二光頭犯了邪，不是為著快升二當家的，而是他壓根不同意這種安排，非逼小白蛇說個﹁小老鼠上燈台﹂不可。他挺挺脊樑骨：

　　﹁還是請妳說清楚，不然下面不服。﹂

　　﹁不服，能怎麼樣？﹂小白蛇冷冷一笑：﹁既然是件大事，我就漏漏底。這一陣子我們打著大當家的旗號在外面明的暗的收拾不少人，要是發喪走漏風聲……﹂

　　﹁怕什麼？﹂二光頭沒聽完便先發火。

　　﹁對！我們個個有種，人人能拚！﹂小白蛇並不激動並不上火，慢言慢語解釋：﹁你把王江海看成窩囊到了家，目前他幹別的不行，乘著大當家的死了，虎威倒了，發起清鄉報仇，那些各縣的保衛團，甚至佐佐木都會策動東洋紅帽子聯起手，湊幾千人，把申家屯子圍上幾天幾夜。那時節，我們是把棺材一丟﹃出水﹄，還是同歸於盡？﹂

　　﹁為大當家的死也值得！﹂二光頭一瞪眼。

　　﹁我知道咱們當中，沒有怕死的貨。可是別忘了大當家的頭上有賞格，死活都值錢，難道讓他落個屍骨不全？﹂

　　﹁這陣子我們沒輸過！﹂小白蛇苦口婆心再說，二光頭也只認一個死理。

　　﹁那是用巧勁，不是硬碰硬！﹂

　　﹁二當家的，你就再出個點子。﹂大舅爺熱切的盼望。

　　﹁我的點子就是你和小黑子，通知弟兄們向北拉，我要保護大當家的遺體，也要保存柳子上的實力，不能在大當家的一去世，便被人家消滅在北大荒裡。﹂

　　﹁難道看大當家的光著腚走！﹂二光頭故意說得粗野，來發洩心頭怒火。

　　﹁我早已看上申老先生的那口壽材，他有壽材定有壽衣。﹂小白蛇說到這裡，同王二虎點點頭和和氣氣解釋：﹁你放心，我們給錢，足夠申家再買一份。﹂接著他又吩咐二光頭：﹁這事你親自去辦！﹂

　　﹁︱︱﹂二光頭坐在那裡彷彿沒聽見。

　　﹁二光頭，﹂她直呼對方的名字，聲音低沉：﹁我姓白的並不是今天才當家，你少給我拿蹻！﹂

　　話雖不多，卻有千鈞力量，二光頭滿臉不高興，卻乖乖的走了。大舅爺、小黑子也跟著溜出去。小白蛇見他們出門，伸出兩手按著額角，足有半袋煙功夫，才移開：

　　﹁你啥時候走？﹂

　　﹁等大殮完了。﹂

　　﹁馬上就入殮，你今夜就急著離開？﹂

　　﹁嗯，﹂王二虎似乎不願多待：﹁我只求白姑娘一樁事，著人把浮丘的地方告訴我。﹂

　　﹁這點你放心，我會辦妥當。﹂小白蛇停了停，鄭重的問：﹁你真的去三姓嗎？﹂

　　﹁早定規好了，不會改。﹂王二虎又向小白蛇解釋：﹁山東人雖然跑遍關東，到任何地界，不是先到同鄉會打聽親友地址去投奔，就是先到﹃煎餅舖﹄像老和尚似的﹃掛單﹄，妳祗要派人到這兩種地方一打聽，保險找到我。﹂

　　﹁︱︱﹂小白蛇點點頭，彷彿記得清清楚楚。

　　這時一個夥計跑進來說是二光頭已經把事交涉好了，請二當家的去安排。

　　小白蛇站起來向外走，王二虎又是跟在她的背後，望著她並不高大和健壯的身軀卻增加了更深的敬意，恨不得把肺腑裡的話，都抖摟出來。他忙趕向前兩步，乾咳了幾聲：

　　﹁白姑娘，妳真行！﹂

　　﹁噢！﹂小白蛇並沒有回頭，漫聲應著。

　　﹁人在傷心的時候，最容易出事。﹂

　　﹁噢！﹂小白蛇彷彿用心聽他說下去。

　　﹁人在氣頭上，把不住韁，捅的漏子更大。﹂

　　﹁︱︱﹂小白蛇回頭望了望他，又向前走。

　　﹁我過去犯過這種毛病，白姑娘，希望妳……﹂平素心直口快的王二虎，說到了這裡停住了，他猛然記起小白蛇是個好勝好強的女人。

　　﹁你再說嘛？﹂小白蛇卻鼓勵他說下去。

　　﹁沒有了。﹂他想不是同道上的人，何必找沒趣。

　　﹁你不說，我替你說，你是指﹃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要我今後再收著點兒！﹂

　　王二虎不得不佩服這個娘們聰明，把他心裡的話都挖出來，並且沒有著惱，反而又稱讚了一句：

　　﹁你想得很對！﹂

　　﹁勸人的話誰都會講，辦到可很艱難。﹂王二虎被小白蛇一稱讚，想到昔日自己那份毛躁脾氣，反而有點不好意思。

　　﹁我能辦得到！﹂小白蛇的口氣卻充滿自信。

四

　　深夜，富屯周大糧戶的廳房裡，高燃著白色的蠟燭。

　　廳房正面的長几上擺了大青龍的神主，長几前一張大方桌，供了豬頭三牲。

　　香爐中燃了大把的香，火盆裡不停的化著紙錢。

　　這是大青龍的遺體在經過秘密浮厝之後，第一次正式弔祭。

　　柳子上的人，從接到小白蛇的通知，分別從各地，一批一批由小頭目領著，到富屯來集齊，每張凍得發紫發青的臉上，充滿了哀戚。甚至平素輕快的馬蹄，踏著積雪也陷得深深的，似乎有著負不動的沉痛。

　　一百多口子都到齊了，除了周大糧戶之外沒有一個外人。

　　二光頭跑前跑後，照料著回來的弟兄和準備弔祭的一切事務，人們沒有看到小白蛇照面。直到一切健當，她才從後院緩緩的走來。

　　今夜，她著了重孝。

　　麻布孝衣，耳朵上掛了棉花球，短髮蓬鬆著，沒像過去梳得那麼平貼。

　　她低垂著眼皮兒，望都沒望大家，到了神主前便領著上香跪拜。

　　忽然她哭了，純女性的哭聲，相當的哀戚。

　　她哭大青龍這些年來，對她的恩情和照料，勝過一位嫡親的兄長。

　　她哭大青龍一生的不幸遭遇，沒有過個一天安靜的日子，飲恨終了在北大荒……

　　由大青龍她又連想到被殺的父母和家族，死得那麼淒慘，今天手中有了槍桿子，卻找不到仇人。

　　她哭自己的未來……

　　值得哭的事兒太多，彷彿十天十夜也哭不完。

　　當她發出第一次哭聲的時候，所有的弟兄們相當驚奇。他們知道小白蛇因為大當家的死了必定悲傷，但永遠不會像女人似的哭出聲音。

　　在他們的心目中，小白蛇是女人中的男人，在男人當中又是超越的男人，心細如髮，也心冷如冰，那份堅強勁兒，又像屹立不搖的長白山。

　　如今，她放聲大哭，聲音彷彿肝腸寸斷，萬念俱灰。原本內心中充滿了哀戚的大男人們，受了感染，淚落如雨，有的發出嗚嗚聲，小黑子，更是躺在地上又哭又滾，簡直像個孩子。

　　多少人在痛哭中懷念大青龍的為人，他生前雖然有些是非不明，錯用了四至兒，太寵愛四至兒，但，他的長處比短處算起來要多得多。

　　大青龍為人豪邁寬厚，在他手中沒有人被處分過。他天天橫鼻子豎眼，張口罵人。天天要殺這個要砍那個，甚至咬著森人的白牙齒，說把人栽到地裡，結果那雙大腳板，都沒碰過任何人的屁股。

　　人們並沒有因為他太寬厚而不在乎，他待每個人都有恩，天寒他會想到為他們添置衣裳。病了他會守到大天亮，甚至賭輸了，他會罵上一大車廂話，認為：﹁沒有兩下子，就別耍錢。﹂最後，還是掏出一大把：

　　﹁再輸！連根屌毛都不給你！﹂

　　結果弟兄們為討賭債爭吵時，他聽到了。不罵輸錢的，卻罵要債的，點著對方鼻子尖兒：

　　﹁你就那麼沒出息，看見錢比天還大，一點義氣都沒有，憑啥紅眉毛綠眼睛的討，狗入的……﹂

　　﹁憑啥！﹂被罵的故意裝著不服氣：﹁憑他輸給我，我要輸給他，一樣的會向我要。﹂

　　﹁去你娘的，又是你這個小鱉犢子有理，該你多少，拿去！﹂

　　人們知道他有這個毛病，沒錢用的時候，常串通起來騙他。他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照樣的罵人，照樣的給錢。

　　師爺肚子裡有墨水，他曾背後批評：

　　﹁有些人淨說人話不辦人事，我們大當家的，是不說人話，淨辦人事。﹂

　　這麼好的一個人，在北大荒﹁拉柳子﹂群中，曾是噹噹響的人物，年紀不算老便完了。

　　今後，定由小白蛇當家，這個娘們是能幹。但，太冷、太狠。她處置四至兒，到今格想起來心裡都會發冷。人就怕比，相比之下，大青龍比小白蛇強。

　　大家想到這裡，哭得更哀切。

　　有人說過：死了，死了，人一死萬事都了結。

　　大青龍的死，彷彿沒有了結。他的壞脾氣，壞處全部被人們遺忘，只記得他的長處，他的遺愛。小黑子甚至想到他常常吸﹁伸手牌﹂香煙。

　　他身上有煙，有時分光或被搶光。他就向弟兄們伸手，氣狠狠的樣子：

　　﹁來一根﹂剛把煙遞過去，便罵開啦：﹁媽拉巴子的，狗眼長到後腦勺子上去啦。﹂

　　人們懂他的意思，笑嘻嘻的忙劃根洋火，給他點上。

　　這些小事，在大哭大鬧的小黑子的心中，卻感覺到異常親切。別小看一支煙，卻代表了他喜歡每一個人，沒有大當家的臭架子。

　　哭，有著強烈的感染力，越哭越有勁，足足有兩頓飯的功夫。許多人哭得聲音啞了，淚源枯了，也精疲力竭，才一個一個，抽抽噎噎的停止。

　　小白蛇也許天生是女人，哭起來本錢足，等大家都不哭，她還沒有住歇。

　　經過二光頭、大舅爺、小黑子、半瓶醋，勸了很久，才嗚嗚咽咽的剎住車。

　　她擦了擦哭得紅腫的眼睛，手兒輕輕的一動，示意小黑子他們這一夥。他們立即明白，抬出三個大錢箱，箱子上有鎖有封條。

　　二光頭站在一旁，神情相當沉重，噘著厚厚的嘴唇，不吭氣。

　　﹁師爺！﹂小白蛇又向腦袋上拖了又黃又細小尾巴的糟老頭招手：﹁封條是你寫的，是大當家的親手貼的，你過去看看，有沒有動過。﹂

　　師爺從拴在腰帶上的眼鏡荷包，掏出老花眼鏡戴上，圍著鐵箱和封條，轉了七八個圈，又湊近去看了看。然後伸腰挺肚，吐了口痰，很莊重的說：

　　﹁以吾看，絲毫未動。﹂

　　﹁好！﹂她回頭又向二光頭說：﹁你把賬，報給大夥聽聽。﹂

　　當過三當家的，管過錢的二光頭一直眨眼皮，臉崩得像個王瓜：

　　﹁我︱︱我管賬，從來不記數，兄弟們信得過我！﹂

　　﹁我也信得過你，﹂小白蛇說得很鄭重，然後問大家：﹁你們呢？﹂

　　﹁信得過！﹂大家異口同聲的回答。

　　﹁這樣最好，﹂小白蛇又大聲說：﹁咱們大當家的，一向不為自個用半文錢，我們信得過大當家的，自然更信得過三當家的。﹂

　　﹁信得過！﹂這次吼得聲音更大。

　　﹁去封條，開鎖！﹂

　　三個箱子都開了，其中有洋錢，小元寶，金磚，還有一大包手飾，白花花的，黃澄澄的很是耀眼。有幾個看呆了，心想：﹁娘的，都給我，可夠抖了！﹂

　　﹁各位弟兄，大當家的臨去時，吩咐我，把所有的分光，公公平平的分，不論上下大小。﹂

　　二光頭一聽，忙跑到她的身邊，未等開口，小白蛇又道：

　　﹁大當家的遺言，三當家的和我兩個人聽得清清楚楚。﹂然後低聲對二光頭說：﹁大當家的說的雖不夠明顯，卻指定我有全權節制，你不能說這不是他老人家的主意。﹂

　　﹁我不是為這，﹂二光頭聲音也相當低，並帶有爭執意味：﹁大當家的生前說過：幹咱們這路道，每人身上不能有太多的錢，就像馬不能餵得十成飽，太飽了跑不動。他們有了錢，說不定會出事，賭錢打架或者開溜。﹂

　　﹁你指我帶人沒經驗？﹂

　　﹁不敢！﹂二光頭臉上並不太服順：﹁木不鑽不透，話不說不明。﹂

　　﹁我姓白的，向來說了算數！﹂聲音雖低，每個字都像槍子兒從槍口蹦出來。

　　小白蛇頭一扭，不再理會二光頭。許多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們，心裡嘀咕：﹁剛剛祭過大當家的，兩人便開始鬧彆扭。﹂

　　﹁大當家臨死的話，不管誰都不能改！﹂小白蛇再度宣示，要每人都聽清楚，更要二光頭聽清楚。

　　﹁你們推幾個人，來點數，和分錢。﹂

　　沒有人開口，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柳子上常常分錢，但沒有像這回，﹁傾家蕩產﹂，一傢伙把積存的公份子全部抖摟光。

　　﹁你們推不出來，我就指派，﹂小白蛇幹啥事都不拖延：﹁師爺出來點數記賬，大舅爺和小黑子管分錢，一切由三當家的親自監督。﹂

　　小白蛇說完了，扭頭就走。二光頭忙趕向前兩步，又是未等他先開口，小白蛇沉著臉兒說：

　　﹁別守著大夥爭吵，鬧起來咱倆都不光彩！﹂

　　﹁︱︱﹂二光頭聽了怔在那裡，她卻向後院走了。

　　剩下的二光頭，內心中一百個不願意。他抬頭看看那些貪婪的、迷惑的眼神。又無法改變小白蛇所宣稱的﹁大當家的遺言﹂。一個人再笨，在初掌權的時候，不能犯眾怒。

　　他搬了一張凳子坐在那裡生悶氣，任憑他們分配。

　　等錢快要分完時，小白蛇帶了護衛回來了。桌子上只剩下她和二光頭的兩份，小白蛇把她那一份，分給四個護衛。二光頭一生氣，大聲對半瓶醋說：

　　﹁給你！﹂

　　半瓶醋曉得他翻臉不認人，遲疑不敢伸手。二光頭用手一拂，洋錢滾了一地。

　　﹁你是聾子啊！﹂

　　﹁︱︱﹂半瓶醋戰戰兢兢的彎下腰去拾取。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小白蛇的臉上，四個護衛同樣的緊張。小白蛇卻像根本沒有看見似的，以平靜的聲調說：

　　﹁今晚，我預備了大量的酒和菜，請大夥。﹂

　　要在平時，早已一片歡呼。如今，沒有人為吃喝一頓而興奮，因為這是喪宴。

　　人們隨在小白蛇的背後，陸續的離開大廳，到了前院的客房。一拉溜五大間客房，對面炕上早已擺好桌子。

　　等大家坐好，酒菜便上來了，小白蛇沒有騙他們，是相當的豐盛。

　　她示意二光頭，一同舉起酒盅，清清喉嚨說：

　　﹁各位知道我平素不喝酒，我先乾了這一盅，以後的請三當家的代酒，喝多少我都接受。﹂

　　誰也想不到她真的一仰脖子乾了，驚訝的神情在每個人的臉上更加濃了。

　　本來應該三當家的領頭，回敬小白蛇。二光頭沒有開口，大夥只有吃起來。

　　沒有猜拳聲，只是相互舉杯，喝悶酒。

　　太多的哀傷，形成了酒入愁腸，愁意更加濃厚。

　　菜吃得少，酒卻喝得多。

　　這是一場沒有歡聲，沒有言談，沒有肆應的宴席，吃的時間不算長，大部份人醉了，就便躺在矮桌子旁邊。

　　小白蛇叫大舅爺過來，低聲吩咐了兩句，大舅爺那份懶洋洋的樣兒，立即精神百倍嚷嚷著：

　　﹁弟兄們，二當家的吩咐下來啦，今晚開賭！﹂

　　音量不太大的回聲，從四面八方發出。他們覺得﹁日頭真打西邊出來了﹂，小白蛇居然同意賭錢。打從大青龍死後她當家，第一樁事，便不准自己人跟自己人賭，她說：﹁輸急了，啥不要臉的事都幹得出來！﹂

　　今夜她開了賭禁，年紀大些的人們想：定是祭過大青龍，明格以後，小白蛇便成為正式的大當家的，所以要收攬人心。

　　現在她端起酒盅，向二光頭照了照。

　　﹁我乾這盅，以前有冒犯的地方，多多包涵。﹂

　　﹁︱︱﹂二光頭沉默的也把一盅乾了。

　　接著小白蛇又著四個護衛和大舅爺，小黑子，半瓶醋……等等一批有頭有臉的人，輪流再向二光頭敬酒。

　　二光頭的酒量不壞，悶聲不響的喝，漸漸有了酒意，牛眼瞇起來，身子開始搖晃，要倒下去的樣兒。

　　小白蛇看看客屋裡，有八成的人醉了，躺下去。只有少數賭鬼，一個個開溜。

　　他要兩個還不算太醉的護衛，找人來收拾桌子。給醉了的脫靴子蓋被子，別受了涼。其餘的，仍陪著二光頭喝酒，二光頭含含糊糊的說：

　　﹁不︱︱不喝了，我︱︱我醉了……﹂

　　﹁說醉就是沒醉，半瓶醋，三當家的待你最好，把所有的錢，都給你了，應該敬十大杯。﹂

　　半瓶醋因為有雄厚的賭本，精神很好。找來了十個杯子倒得滿滿的：

　　﹁得，三當家的，沒啥說的，你看得起咱，無以為報，我先乾這十盅為敬！﹂

　　說完就喝起來，二光頭一把拉住他：

　　﹁你︱︱別︱︱別聽︱︱她指使。﹂

　　﹁二當家的說得對，我乾了，你老人家隨意，只要你好意思。﹂

　　半瓶醋說完了，故意環視桌旁的人們，示意大家作證，不能讓三當家的裝孬。

　　大夥都站在半瓶醋這一旁，一個勁的相勸。小白蛇就乘這個時候，下了炕，護衛過來，她打個手式，要他們繼續陪二光頭喝酒。

　　﹁妳︱︱別走。﹂二光頭喊她。

　　﹁我到大廳去上香。﹂

　　這是重要的大事，二光頭無法強留她，看著小白蛇出了客屋大門。

　　小白蛇真的到大廳神主進上香，化紙。跪伏在冷冰冰的方磚地上，低聲哭泣……

五

　　雞才叫了第二遍，小白蛇騎著馬到了大寨門口，對開門的弟兄說：

　　﹁我有事出去一趟，不要告訴別人。﹂

　　放﹁料水﹂的夥計凍得嗤嗤哈哈的應著，把門推開一扇，小白蛇出了屯子。

　　雪早已停了，天上沒有月亮，越野的風呼呼的吹來，吹得浮雪，像沙土一樣，在四野瀰漫。

　　小白蛇穿了毛衣、皮襖、大氅，相當的厚實。整個頭部也包得嚴嚴的，仍感到冷。

　　離開屯子走了沒多遠，彷彿聽到背後有馬嘶聲，扭回頭一看，一個人騎了一匹高大的黃馬，很快的到了她的面前，用手拉開圍脖，露出嘴巴說：

　　﹁妳真以為我喝醉了，那點酒還差得遠！﹂

　　﹁你來幹甚麼？﹂小白蛇將馬停下來。

　　﹁二當家的，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啊！﹂

　　﹁我煩得很，出來解解悶，你回去吧！﹂小白蛇的聲調相當和藹。

　　對方並沒有離去，遲疑了很久，並不住的用馬鞭，敲打著長靴：

　　﹁二當家的，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說嘛。﹂

　　﹁我也是四十多歲的人啦，前半截子一直跟大當家的，後半截子聽妳使喚，妳要咱幹啥就幹啥，沒說半個﹃不﹄字，妳︱︱妳又何必耍我呢？﹂

　　﹁奇怪，你想到那裡去了？﹂

　　﹁妳明明留了字條，現在面對面，還耍二五眼。﹂

　　小白蛇藉著雪光，雖看不清二光頭面部表情，卻看得見三塊瓦大皮帽下面的輪廓。那張臉在白晝看來全是橫肉，夜晚也猜得出好看不到那裡。

　　馬兒不安的在雪地上蹈著蹄子，小白蛇心情同樣的不安，幽幽的道：

　　﹁你看見字條就行啦！﹂

　　﹁二當家的，﹂二光頭並沒有接小白蛇的話把：﹁我這個人笨是笨，早就看得出門道。﹂

　　﹁啥？﹂

　　﹁從大當家的一死，妳就天天不吭氣，常常一個人坐在那裡發怔，喊四五聲還聽不見。﹂

　　﹁我心裡難過。﹂

　　﹁大當家的待我們好，誰都會難過。可是人死不能復生，你也得想開點兒。﹂

　　﹁我是想開了。﹂

　　﹁一走了之。﹂

　　﹁沒有別的路啊。﹂

　　﹁我們路正寬著吶！﹂

　　二光頭充滿了自信，也充滿了希望。接著又說：

　　﹁我們正在興頭上，趕走了佐佐木那個東洋鬼，收拾了油輾子和他的兄弟，整垮了王江海，嚇跑了賀三成，已經夠得意的了。要是依著我，早已傳揚出去，這些都是妳領著頭兒幹的，讓外幫也知道妳……﹂

　　﹁別說啦。﹂小白蛇打斷他的話頭。

　　﹁我知道，﹂二光頭仍搶著說：﹁妳是怕損了大當家的英名。﹂

　　﹁不全為這。﹂

　　﹁那又為甚麼？嗯，﹂二光頭等著回答，他是個急性子，小白蛇未曾開口，他又道：﹁是不是弟兄們惹妳生氣啦。仔細說起來，不是我二光頭護窩子，這一幫人還是從妳當家以後，才算真正的聽話，守點規矩，你的人望，實在不壞。﹂

　　在二光頭的心目中，小白蛇的事業，正如同晌午的大太陽，高高的懸掛在正中的天際。

　　可是小白蛇，她情願在凍死人的雪地裡，吞著冷風，和他談話，不願再回到富屯，享受火爐熱炕頭，出門跟了護衛，進門有人伺候的日子。

　　﹁三當家的，﹂小白蛇柔和的問：﹁你有沒有看清楚，我是甚麼樣的人？﹂

　　﹁天生大當家的材料。﹂

　　不管小白蛇看不看得見，二光頭伸出帶了手套的大拇指。為了表示他的誠意，又抬出他最崇敬的一個人：

　　﹁妳要混下去，定比﹃駝龍﹄強。﹂

　　﹁你再仔細看看，和想一想，﹂小白蛇又恢復到昔日的平靜：﹁我是不是個女人？﹂

　　﹁﹃駝龍﹄也是女的。﹂二光頭認為她問得太離奇，有點腦筋混亂。

　　﹁她的下場呢？﹂

　　﹁人總要死的。﹂在二光頭的看法，病死或被打死都是一個味道，甚麼也不知道了。為了表示自己的見解，他又補了一句：

　　﹁天老爺幹的活，不一定樣樣都對。只有死這玩意，最公道，誰也多不了一份，也少不了一份。﹂

　　﹁就算你說得對，我為啥不在死以前，過過女人的日子？﹂

　　﹁想嫁漢子？﹂二光頭大不以為然。

　　﹁誰敢要我？﹂

　　談到這裡，兩人都沒有話好說了。

　　不必小白蛇再度說明，二光頭也清楚，有些女人是富人不想要，窮人討不起。小白蛇卻是不論窮富，都不敢伸手。

　　人們早忘卻她是大糧戶的女兒，曾經有個富裕的家庭，人們卻記得她是一幫紅鬍子當中，唯一的女人。陳舊的觀念加上怕事的思想，她被剔除了女人之列。

　　可是小白蛇內心裡，鬱積了許許多多的念頭。自王二虎走後，真找不出一個人來，儘情的吐露……

　　人與人之間，相隔兩層肚皮，有時候如同隔了萬里關山。按理二光頭這陣子真賣過命，脾氣雖然暴躁，卻還聽話。今格，面對這位心腹，卻無法把整個心腹話挖出來講。

　　她瞭解二光頭的想法，他正在迷信著﹁鴻運當頭﹂，想幹啥就幹啥，無往不利，不必萎萎縮縮，也不必在興頭上，盡去想些洩氣事兒。選定了這條騎馬、打槍、殺人、要錢的行當，就得幹到底。他那單純的腦海中，從不曾想到，一雙天生洗菜煮飯抱孩子的手，不該終日血淋淋的。

　　為了平復二光頭的簡單念頭，小白蛇委婉的解釋：

　　﹁我並沒有要大夥﹃綑柳子﹄﹂。

　　﹁我們更不能無緣無故的﹃插槍﹄！﹂二光頭越說越感到自己兩腳結結實實踩到理上：﹁妳沒有道理二蹦子。﹂

　　﹁人各有志。﹂

　　話又談僵了，二光頭不知是凍的，還是內心中，湧上一股冷氣，牙巴骨發出得得聲：

　　﹁大當家的死了，還沒有過三七。難道，妳一拍屁股就走。﹂

　　﹁這裡有你啊，﹂小白蛇真摯的相勸著：﹁你比我有經驗，槍法比我好，人頭也熟，所有的條件都佔全啦，大當家的位子，早就該交給你。﹂

　　﹁我！﹂二光頭仰天乾巴巴的一笑：﹁一個人能吃幾盌老米子自己應該清楚。要我拚，咱不怕死，準成。要我當家，那真成了拿著鴨子當鷂子撒，鴨子跌下來摔死了，家雀也飛跑了。﹂

　　﹁成不成是磨練出來的，像我，十幾歲的女孩又懂啥。﹂失去了自信的小白蛇，不是表面謙虛，而是內心空虛。

　　﹁妳有腦子，我全是豆腐渣！﹂

　　二光頭看看屯子裡，沒有人出來。他下了馬，抓住小白蛇的韁繩，央求道：

　　﹁要走，也得回去商量商量，外面會凍得死人！﹂

　　﹁我真的不想回去啦。﹂

　　﹁那妳就看死去的大當家的份上，大夥對妳的崇敬，還有我冒著嚴寒，一夜沒睡，看妳收拾東西和跑出來苦苦求妳，回去一趟。﹂

　　﹁真對不起！﹂

　　﹁何必太倔強呢？﹂

　　﹁︱︱﹂小白蛇幽幽的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不是太倔強，不顧情義。而是不敢再回去。

　　擺在面前的問題，只是有出走的打算和目的地，卻沒有太大的把握。也許會找到那個窩，也許流浪天涯，也許凍僵了從馬上掉下來，餵了餓狼。

　　可是一回去，那些熱誠的面孔，盡情的享受，一呼百諾的神氣勁兒，很可能像暴發的洪水，沖潰了修成的堤防。她和善的又對二光頭道：

　　﹁我得走了。﹂並扯扯拉在二光頭手中的韁繩。

　　﹁二當家的，﹂二光頭抓得韁繩更緊：﹁你總不能讓我這個四十多歲的人，給妳下跪吧。﹂

　　聽到二光頭低聲下氣，小白蛇也有些心動，一陣強風吹來，她打了個寒顫。心又定了，忙勸慰二光頭：

　　﹁人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你只要把我留下的字條，讓師爺唸給大夥聽，就可以成為大當家的，那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不是你逼走我，是我讓賢。﹂

　　﹁我知道妳是好意，我二光頭平素眼睛裡也瞧不起別人。今格，能死心塌地來勸妳回去，主要原因，妳待我不薄，妳比我強，話說到這裡，再說全是廢話，也是多餘。﹂

　　這時屯子裡傳來一片雞啼聲，小白蛇怕大夥醒了之後發覺追出來，更加走不了，開始發急，無可奈何的對二光頭說：

　　﹁我是非走不可，你甭生氣！﹂

　　她勸二光頭不要生氣，二光頭偏偏開始上火。

　　二光頭認為這個丫頭，太不給面子，太使他下不了台。

　　二光頭覺得自己也不是個窩囊的漢子，在柳子上肯拚老命，一步一步熬到今天，並不像小糖人，按在模子裡，一口氣就吹成了關二爺。

　　如今，好話也說盡了，手扯韁繩等於牽馬墜鐙，小殷勤也使了，居然仍如此不開竅。

　　今格，請回去，不是掌櫃的找個好夥計，而是自個弄個娘娘壓在頭上，夠委屈的了，在情理上也實在說不過去。

　　二光頭越想越按捺不住，難聽的衝出來：

　　﹁嘿！路不能走絕，人不能過份。﹂

　　﹁我又有那點過份和對不住你？﹂小白蛇解釋說：﹁今格，我走，沒要公家一分一文，穿的是自個的錢置的衣裳，槍和馬是大當家的生前相贈。你總不能要我把槍和馬留下來，讓我凍死在野地裡，那才真叫絕呢！﹂

　　小白蛇數落了二光頭一大頓，對方更加不是滋味。

　　長期的，被壓抑的舊怨，在一不煩心的時候，卻像小精靈，一個個蹦出來。

　　︱︱妳是行，我承認。但，妳再行，也是生得八字好，一進來便有大青龍撐腰，給權給勢。那點也比不了咱，是打死屍堆裡冒出來的，妳又何必欺侮人過了頭，憑著那利嘴來損人。

　　憤怒的火越燒越旺，他激動的吼叫：

　　﹁回去！﹂

　　﹁要是不回去呢？﹂小白蛇仍很平靜，在平靜之中有著傲氣。

　　﹁我這是最後一次求妳。﹂

　　聽到小白蛇那股冷勁兒，二光頭多少有一點畏懼，沒敢把最絕的脾氣使出來。

　　﹁再求也沒有用。﹂小白蛇看看天色，東方已現曙光，她用力一扯韁繩：﹁說走就走！﹂

　　韁繩從二光頭的手中滑脫了，等於給了他一個難看，他忍不住提名道姓的吼：

　　﹁白玉薇，別給臉不要臉！﹂

　　﹁︱︱﹂小白蛇沒理他，兩腳一踢馬腹，鞭子抽動，大青馬開始跑起來。

　　這是一匹很有名的馬，四蹄潑開，肚皮幾乎貼著雪面，尾巴豎得與脊背相平，身後揚起一溜雪霧。

　　二光頭看她真的說走就走，天氣再冷，風吹得再大，腦袋瓜子裡，卻一股一股的熱血沸騰，他也一躍上馬，在後面追：

　　﹁妳跑！妳能跑到那裡去。跑了和尚，跑不了寺，要是躲到妳姥姥家，我連她一塊逮回來。﹂

　　﹁︱︱﹂小白蛇照樣的不回頭。

　　二光頭素來脾氣暴，他也最氣恨一種人：鬧起來的時候，冷冷的不加理會，那比在他臉上吐口水，罵他八輩子祖先還要難過。

　　他一面追，一面狠狠的想：

　　你這個臭娘們，仗著大青龍的勢力，天天掛搭著一張﹁挖了喪告﹂的臉，動不動就用像兩把刀子似的眼睛盯人發脾氣，一切妳說了算，別人都是臭狗屎。

　　︱︱那時節是當著大青龍的面，今格是看妳還像個人，才放妳一馬。誰知妳卻蹬著鼻子上了臉，把別人當了木頭。

　　︱︱先是不准發喪，使一個英雄死後冷冷清清，如同叫化兒。

　　︱︱接著把大夥拉離老窩子，這雖是大當家的遺言，可是不該大夥在此地集齊了，卻輕輕鬆鬆一走了之。

　　︱︱還有，凡事也不和人商量商量，就自做主張，把公份子全部分光。不為接手的人著想，一上去便沒有一個子兒，怎麼辦。

　　二光頭想到這裡，他狠狠的下了個結論：這個臭娘們真像頭狐狸，狡猾，沒情義，和四至兒，是半斤八兩。

　　二光頭覺得這種鳥氣，實在夠受了。他又看了看，在這四顧無人，又離得屯子很遠的野地裡，還有她親筆留了的字條，又有甚麼值得顧忌的。

　　他剛想到這裡，手便伸向懷中的傢伙，拖出來。一想：自己總算是個人物，對方雖無情，做人不可無義，絕不能打黑槍。

　　﹁妳趕緊給我站住！﹂

　　﹁︱︱﹂小白蛇策打著馬，照跑不誤。

　　﹁再不聽哈呼，我可開槍啦。﹂

　　﹁︱︱﹂小白蛇並沒有被他嚇得回頭。

　　他實在氣極了，嚓的一聲，上了紅膛，對天開了一槍：

　　﹁有種就停下來比一比！﹂

　　子彈溜子在雪野裡，拖了尖銳的、長長的尾音，小白蛇如同聾子，彷彿沒聽見。

　　這種連開槍都不理會的態度，等於說明﹁你不敢把我怎麼樣﹂。使二光頭更加受不了，氣得快要暈倒在馬下。他一咬牙，小眼睛透出兇光，費盡所有的力氣，像鬼號般的高聲大喊：

　　﹁姓白的丫頭，我真不客氣啦！﹂

　　跑在前面的白玉薇，似乎知道要發生甚麼事故。手也摸向腰際的傢伙，心突然一橫，又空空的移開。

　　就在這時突然覺得手臂一陣燙，一陣麻，又似乎一股衝力，差點把她摔下馬來。

　　二光頭真的開槍，打傷了她的右臂，他仍舉著槍。等待白玉薇轉身還擊，好一槍要了她的命。

　　白玉薇並沒有還槍，用左手按著傷口，傷口透過厚厚的幾層衣服，向外滲血，又沿著袖子，滴在雪地上。

　　夜色已完全消逝，天已大亮。

　　二光頭仍不死心，還在追趕前面的馬，但沒有再開槍射擊。

　　又追趕了一陣子，最後他讓馬慢下來，終於停止，望著雪地上一滴滴殷紅的血漬出神。

　　遠處，小白蛇已被馬蹄帶起的一團雪霧所掩罩，漸漸雪霧更加遠了，淡了，也看不見了……

六

　　拴柱到三姓已是第二天，大早起身後在大車店的馬棚裡，看看牲口，正在安閒的嚼著草料。然後到院子裡，審視昨天買回來的木材。

　　蓋房子所需要的﹁房柁﹂﹁檁子﹂……等等都買齊了，擠了整整一大車。

　　松木房柁子，足有五間房子那末長。這是主樑，前郭旗一帶的人蓋屋都到此地買木料。

　　三姓是出木材的地方，甚至街上所有房屋，大都用木料蓋成。昨晚臨睡前，大車店的掌櫃，特別叮囑：

　　﹁各位客官，小心火燭。﹂

　　同炕的一位車老闆子低聲對拴柱說：﹁這裡常常有火災。﹂

　　現在拴柱信步走出大車門，結了冰的街道上，早上行人並不太多。

　　他計算著，讓牲口再歇一天，明格回前郭旗，算算回程，也得四五天。

　　臨來的時候，大妮叮囑了又叮囑，要等她，同去扶餘縣辦年貨，別戀著外面，遲遲不回。

　　在拴柱看起來，三姓的景色，要比郭爾羅斯前旗好。

　　放眼望去，比雪還要白的雪霧，籠罩著蒼鬱的山。

　　太陽出來了，雲霧散去，雪郊襯托著遍佈林木的高山，呈現出深藍色。頭腦單純的拴柱，也領會到三姓的﹁藍山白雪﹂奇異的景色。

　　這裡比起松遼平原，那種冬天時一望無涯的白，春天一片鵝黃，夏天一片慘綠，單調純一的色彩，來得迷人。

　　拴柱剛想到這裡，忙暗罵自己：一個人怎麼可以忘本，要是沒有那片一腳踩出油來的沃土，那來的莊稼，那來的錢，那來的能力運木材、蓋屋、打牆，將來安家落戶。

　　現在他感到肚子有點餓了，莊稼漢吃慣了早飯，太陽一冒紅，便像自鳴鐘似的，咕嚕咕嚕響起來。

　　他回頭一看，小街附近有家煎餅舖，半圓型紅布條流蘇的招牌，看起來特別親切。

　　拴柱不由自主的走過去，用力推開風門。

　　店裡可能剛剛生炭，漫了滿屋子濃煙，辛辣得眼睛張不開。

　　拴柱知道所有煎餅舖都是一個形式，半面是炕，半面是方桌的條凳。他換到一條長凳坐下來。

　　店主似乎習慣房中的濃煙和辣味，走過來嗓門挺大的問：

　　﹁老闆子，你想吃點啥？﹂

　　拴柱一聽聲音，好耳熟。他忍著刺眼的煙氣，看看站在面前的店東。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棉襖褲，剃了個青蘿蔔般的光頭，濃眉毛、獨眼、紫臉、獅子鼻。大嘴巴上唇刮得一抹青，絡腮鬍也也沒有了，顯得年輕了十幾歲，挺結棍挺俏皮。

　　拴柱看了先是一怔，接著傻兮兮的笑了：

　　﹁表大爺。﹂順手把蓋頭蓋臉的大皮帽子取下來。

　　﹁是你啊。﹂對方嗓門更加大了，激動的嚷著：﹁是你啊，做夢也沒想，咱們爺倆，在這裡碰面。﹂

　　﹁我來運房柁子。﹂拴柱靦腆的說。

　　﹁小傢伙，你算熬出頭了。﹂

　　﹁還不是鄉親們幫忙。﹂

　　﹁他們都好吧？﹂

　　﹁好！﹂拴柱明白對方所指的他們，包括了趙宗之以及所有的人。

　　﹁當家的，﹂他突然又對著廚房吆喝：﹁快出來看看是誰來了？﹂

　　打府房裡走出一位年輕的小媳婦梳了光滑的巴巴髻，寬朗粉白的額前，飄著稀疏的劉海，眉毛眼睛很英俊，缺少女性那份柔和，高鼻樑下的薄薄的唇兒，帶有微微的笑意。

　　她看見拴柱，非常陌生。手在圍裙上擦著，嗔怪王二虎：

　　﹁看你，也不介紹介紹。﹂

　　﹁哇！﹂二虎一拍腦門子：﹁我全當你們認識呢！這是趙宗之的外甥，叫拴柱，這位，﹂他回手一指小媳婦：﹁這位……﹂

　　﹁︱︱﹂小媳婦白了他一眼。

　　﹁噢！你就叫她表大娘。﹂

　　﹁表大娘。﹂拴柱站起來，恭恭敬敬的喊著。

　　﹁坐！坐！﹂她忙讓坐，接著向王二虎一𠴂嘴。

　　﹁幹啥？﹂二虎憨裡憨氣的問。

　　﹁看你，弄啥招待表侄啊？﹂

　　﹁又不是外人，﹂王二虎拿出主意：﹁包餃子吧，要不要我幫忙？﹂

　　﹁你啊越幫越忙，還是陪表侄在前面拉咶。﹂

　　她很高興的走回廚房，拴柱望著她那穿了黑棉襖，青棉褲，細細的紮腿帶，白襪，小棉鞋，有些出神。他覺得這位小媳婦太面熟了。

　　﹁你不認識你表大娘？﹂王二虎看拴柱楞頭楞腦的樣兒。

　　﹁︱︱﹂拴柱搖搖頭。

　　﹁她娘家姓白，以前人家叫她小白蛇。﹂

　　﹁︱︱﹂拴柱驚得嘴巴張得很大，他完全記起來了。他曾經見過她兩次。

　　第一次在火車上，看她紮了九龍帶，手提盒子砲，保護大青龍飛躍上馬的英姿，矯健極了，也怕人極了。

　　第二次是到大妮他乾爸爸家過年，曾同屋子吃飯，那天縐著眉頭，沉著臉兒，不和別人搭腔，一副冷冰冰的樣兒。記得在回程車上他向表舅說碰到小白蛇，表舅制止他胡說，大年初六就發脾氣。

　　這是第三次面對面相見了，再也看不到那股殺氣，也看不到冷冰的樣兒，而是活鮮鮮，水靈靈挺俊拔的年輕小媳婦。

　　王二虎看這位小表侄，一個勁的縐著眉頭，在思索。為了使他別老掉在悶葫蘆裡，清清喉嚨低聲說：

　　﹁她同柳子上扯了，來投奔我。她是我的救命大恩人，沒啥說的，得收留她。到了後尾︱︱她︱︱她不嫌我年紀大，我呢………也就………﹂平素豪邁的王二虎，在晚輩面前，談到這些事兒，照樣吞吞吐吐說不出口。

　　王二虎提及小白蛇的過去，拴柱同時連想到柳子上與王江海結冤的事。現在郭爾羅斯前旗的保衛團已改組，王江海被留在隊上吃閒飯，白飯黑飯加起來，錢不夠用，到處欠債。老婆回娘家，小舅子不理他，天天醉在街頭上，說不定那天無人發現會活活凍死，他想把這些近況告訴王二虎：

　　﹁表大爺，王江海這陣子混得………﹂

　　﹁別提他，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連想都不想，你也甭提。﹂

　　小媳婦手腳相當伶俐，很快的便弄了四樣菜，燙了一壺酒，擺到小桌上，大大方方的對拴柱說：

　　﹁炕上坐吧。﹂

　　拴柱還沒有上炕，二虎卻一脫毡窩頭，先上去。嗅嗅酒瓶口：

　　﹁大清早就准咱喝酒啊？﹂

　　﹁客人來了嘛。﹂

　　﹁我這算是﹃藉客搭局﹄，你不來，我只能晚上喝一盅。﹂

　　﹁拴柱，﹂小媳婦很親切的喊著他的名字：﹁別聽你表大爺瞎說，他常常醉得像一灘泥，要喝，你就敞著坎兒灌，別教拴柱以為我挺兇的。﹂

　　﹁你還不兇，在北大荒，曾經………﹂

　　﹁看你，﹂小媳婦利亮的大眼，活像鉤子，鉤了王二虎一眼：﹁在咱們家裡，不提過去，過去早被西北風吹的沒有影子了。﹂

　　﹁對！﹂這一次他一拍大腿：﹁看我這腦筋，簡直成了鋸木廠裡的渣子，剛才還大嚷大吆喝，不准表侄提以往的事兒。﹂接著一舉杯子：﹁奶奶的，喝！﹂

　　他未等拴柱舉杯，便先乾了一盅。扭頭一看，小媳婦還站在那裡：

　　﹁上炕，上炕，不是外人，陪陪表侄子，他難得到三姓來。﹂

　　﹁餃子還沒有下鍋呢，我看看你們還缺什麼？﹂小媳婦說完了，向拴柱微微一笑，代表了抱歉和失陪，又回到廚房。

　　王二虎夾了一筷子又厚又大的羊肉，填到嘴裡，用筷子指指廚房，聲音壓得很低：

　　﹁別看這娘們，兇得出了名，待我還真不賴，疼吃疼穿。她受過槍傷，治好沒多久，啥事都搶著幹，反而把我給慣得懶了。﹂他心滿意足的樣兒自斟自酌又是一杯：﹁你看得出，她很會治家過日子的樣兒，有時難免嚕囌兩句，都是為了我好。像我這種野馬似的男人，光有條韁繩和馬嚼子還不成，得弄個大銅菩薩駝著才老實。﹂

　　﹁︱︱﹂長輩談這些，拴柱不能插嘴，只有跟著舉杯子的份兒。

　　﹁聽說宗之和大嬸，很有意思把大妮給你。﹂

　　﹁︱︱﹂拴柱的臉紅了。

　　﹁那丫頭能幹，不像她娘軟塌塌的，也不像她爹一腳踢不出屁來，是個好幫手。啥時候成親？﹂

　　﹁等屋子蓋好，把娘接了來。﹂拴柱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這樣做，算對了。﹂二虎滿口稱讚，臉上卻有一股陰霾，他又猛灌一盅酒：﹁人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他抬頭又向廚房望了一眼，緩緩的搖著腦袋瓜子：

　　﹁當初，我要是多在老家置些地，到了這個歲數，也該回去團團圓圓，抱孫子，抱外甥，曬曬太陽，享享清福。現在，得打頭幹起。﹂

　　﹁表大爺，過年後能回老家一趟嗎？﹂拴柱想和他結伴，去接老母親。

　　﹁回總得回去，﹂王二虎兩眼望著桌面：﹁我答應把大青龍的屍體送回去。﹂

　　﹁他老家是那裡？﹂

　　﹁長清。﹂

　　﹁隔我們縣有五六百里呢。﹂

　　﹁越遠越好，遠了家裡的人不知道我回過山東。﹂

　　﹁為甚麼？﹂

　　﹁當人家的爹也得有當爹的樣兒，不能老著臉皮，蹭回去，伸出手，全是老繭，沒有半個子，闖關東那有這種闖法兒！﹂

　　﹁孩子們不會見怪。﹂

　　﹁他們也不敢見怪，男人總得有根脊樑骨啊。﹂一小壺酒他一個人喝光了，小媳婦像會算似的，又燙好送來一壺。

　　﹁喝吧。﹂王二虎又向拴柱照照杯底：﹁這裡不像郭爾羅斯前旗，早上生意不多。因為沒有車站和糧棧，很少車老闆子起大早。中午晚上生意，就多起來，我喝醉了也不要緊，她一個人招呼得了。﹂

　　﹁還是少喝點吧。﹂拴柱知道王二虎愛喝兩盅，卻不知道他迷戀到這種地步。

　　﹁小伙子，﹂王二虎把桌子一捶：﹁記著，你已摸上正路，要走到底。天地下，黃金都比不了泥巴塊，黃金有用完的時候，泥巴塊只要勤翻勤弄，年年給你個豐收穀滿倉。吃不愁，穿不愁，不必耽驚受怕，不必看人家的臉色。﹂

　　﹁大叫大吆喝的，是不是喝醉啦？﹂小媳婦端出熱氣騰騰的餃子，並散發出大白菜和鮮肉香氣。

　　﹁我在教訓孩子呢！﹂王二虎不以為然的瞪了瞪牛眼：﹁要他好好的開荒植地，別這山望著那山高。﹂

　　﹁拴柱。﹂小媳婦坐在炕沿上，拿起王二虎的杯子：﹁沒有好菜招待，我敬你一盅。﹂

　　﹁︱︱﹂拴柱糊里糊塗喝了，小媳婦卻只抿了抿嘴唇：﹁剛才你表大爺說得很對，做人要安份，望你很快的成了大糧戶。﹂

　　﹁謝謝表大娘的金言。﹂

　　﹁吃吧，別涼了。﹂小媳婦把餃子挾在拴柱的盌裡：﹁餃子就酒，沒醉沒飽，年紀輕輕的，要多喝。﹂聽她的口氣，要比王二虎大七八歲，接近五十邊沿的老嬤嬤了。

　　王二虎拿起空酒瓶，輕輕一搖。小媳婦便懂了，又去燙酒。

　　﹁拴柱，咱爺倆難得見這一面，還不知道那年那月再碰頭，多喝點。﹂

　　已有點酒意的拴柱，聽他這末說，同樣感到淒涼。王本元回家了，大車店的同鄉們散了，在鴻記煎餅舖，再也聽不到他們粗獷的笑聲。王二虎也是如此，要不是來買房柁子，恐怕一輩子也難見到，甚至連消息也沒有了。

　　想到這裡，他真端起杯子，向王二虎敬了半盅，王二虎卻逼著他全乾了。

　　﹁你能喝多少，只管喝。你表大娘就是這點好，沒喝時，她相勸，等我喝開了，只管燙酒，從來不嚕嗦，打我的興頭，或者喝得不過癮。﹂

　　說完了，他用筷子，連環槍似的，夾了兩三個餃子放在嘴裡，吃起來。

　　餃子包得太精緻，太小。餡相當香，可以看出小媳婦的手藝實在不壞。

　　這時進來兩個人，是小媳婦過去招呼。王二虎只顧勸拴柱吃喝。

　　拴柱漸漸有些醉了，胸中不但感到像火燒，而且想起家來，包括了山東和郭爾羅斯前旗的家。

　　他匆匆忙忙吃了十幾個餃子，灌了一大盌原湯，向王二虎和小媳婦告辭，說是還有事兒要辦。

　　王二虎從炕上下來，大手按著拴柱的肩頭：

　　﹁看見你表舅，就說我問候他，上了年紀的人，身板兒要緊，勞累一點沒關係，酒可不能喝得過量。﹂

　　﹁︱︱﹂小媳婦看了他一眼。

　　﹁別看我，天底下，勸人的話兒、風涼話兒人人會說，輪到自己就迷糊了。﹂

　　﹁︱︱﹂小媳婦一裂嘴，笑起來，紅嫣嫣的唇縫中，露出像糯米般的牙齒。

　　兩人送他到大門外，街當中。拴柱走幾步，便回頭看一看，兩人的衣著，安詳的神情，誰也不會知道他們曾有過不得了的過去。

　　這夜，又開始陰天和下雪。

　　拴柱起了個大清早，要套車回去，店東勸他等雪停一停，他不肯。昨天王二虎夫婦留給他的印象太深，一絲甜意和眷戀情緒在他內心的暖房抽芽。他忘不了松遼平原上的一個煎餅舖裡，還有位紮了大辮子的山東大妮，日日夜夜盼望他回去。

　　大車經過王二虎的煎餅舖，門關得緊緊的，看得出來，還沒起身，還沒有生火。

　　拴柱不願打擾他們的好夢，連牲口都不大聲吆喝，車輪輕輕的緩緩的輾過了王二虎的店門前。

　　到了郊外，雪越下越大起來。

　　關東的雪，每年都落著，幾百幾千幾萬年，沒有變樣的落著。

　　雪帶來了足夠的雨水，豐潤肥沃的土壤，拴柱心裡愉快的望著天老爺所賜的大糧倉，那片看不到邊，看不到沿的沃野！

　　　　　　脫稿於五十八年六月二十九日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