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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井上靖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這一天清晨，梓聖子於五點鐘睡醒，醒來之後她立刻就起床了。平時她都會眷戀被窩裡的溫暖，拖三帶四，難得索性起床的，這一天的情形就不同了。鬧鐘轉好在五點半響，但由於緊張，早半個小時就睡醒了。拉開窗簾一看，外面還是一片陰沉沉的夜色。

　　聖子未脫下毛巾布睡衣，走出房門，經過走廊，走進盥洗室隔壁的浴室。昨夜全部家人洗澡完畢後刻意洗刷過的浴槽，此刻顯得非常的乾淨。掛在牆壁上的毛巾全都乾了，潔淨得如同新的一般。

　　聖子轉開了放熱水的水龍頭。水不挺熱，但冒著蒸汽的熱水卻也滾滾流出。這是為要準備今晨的沐浴，昨晚特地貯存在鍋爐裡的，溫度還很理想。

　　聖子洗臉已畢，卸下上半身的睡衣，擦拭了身體。之後，為避免著涼，她很快又披起上半身睡衣，接著擦拭了自己的下半身。要是在夏天的話，她是很想來個冷水沖浴的，畢竟這是十一月末的天氣，她不便這樣做。浴室裡的空氣說起來也相當的冷。全身擦洗完畢，白皙的肌膚已有透紅的現象，整個身子也覺得暖烘烘的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玻璃窗外的天色已呈一片魚肚白。樓下傭人房的女傭阿繁大概也已起床了，東西撞擊的一些聲音微微傳過來。

　　聖子打開衣櫥，穿上昨晚就準備好的全部嶄新內衣。襯裙她選了有繡花的款式。新製的一襲洋裝她也穿好了。剛穿好洋裝上衣的時候，嬸母良子的聲音從走廊的那端傳了過來。

　　﹁剛才在浴室用水的是不是小聖妳︱︱？﹂

　　﹁是的。﹂

　　聖子一邊回話，一邊拉開了紙門。嬸母在睡衣外面披著件外套站立在那裡。

　　﹁您早。我剛在浴室擦洗身體……﹂

　　﹁聽到水聲，所以我嚇了一跳……﹂

　　說著，嬸母這才看到聖子的樣子︱︱

　　﹁這麼早，妳都打扮好︱︱？這麼緊張幹嘛？又不是今天要出嫁……﹂

　　從頭到腳，仔細端詳聖子的模樣。

　　﹁對不起，吵醒您了。﹂

　　聖子說。

　　﹁頭髮還沒梳好︱︱來，我來幫妳忙。﹂

　　嬸母先回臥房之後，立刻到了盥洗室︱︱

　　﹁小聖，快來啊！﹂

　　她大聲喊叫了。聖子放下正在整理著的一些東西，急忙往盥洗室去。

　　聖子的長髮並沒有燙過。這頭長髮整齊地在後面紮在一起，髮梢分成左右兩邊，各以髮針別住。聖子生性討厭蓬亂的頭髮，她一向對梳理頭髮非常的細心，所以她的頭髮整天都非常整齊。要是頭髮梳理不好，就會影響她一天的行動。頭髮能夠梳理整齊，一天的心情就會格外清爽，這一天的一切事情都會順利進行。珍惜頭髮，這是聖子自小就養成的習慣。由母親承襲的烏黑秀髮，黑亮得連擦髮油的必要都沒有。

　　嬸母很瞭解聖子對自己頭髮重視的程度，所以平時在這一方面是不會有所干涉的，今天卻破例了。這大概是看到今天的聖子全身都已打扮齊整，而頭髮還沒有梳理的緣故的吧？

　　聖子自己先梳了頭髮。在這當兒，嬸母從旁望著個子比自己還高的聖子︱︱

　　﹁經過一年，個子長高許多了︱︱大家一定都會這樣說的。﹂

　　﹁是嗎？﹂

　　﹁想想看一年前妳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那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那時我還真懷疑妳怎麼能工作哩。﹂

　　聖子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誠如嬸母形容的那樣。

　　﹁妳準備搭乘幾點的火車？﹂

　　﹁下午一點半。﹂

　　﹁那何必這麼早就大忙特忙的？﹂

　　﹁我想早一點到公司去，把我四天不在期間的工作做好。﹂

　　﹁公司對請假是不是很囉囌？﹂

　　﹁沒有的事。只是我自己喜歡這樣做，也才能安心。﹂

　　﹁這就是妳的個性啦。﹂

　　嬸母說。

　　不多一會，頭髮就梳理得整齊極了。

　　﹁這樣可以了吧？和一年前的妳比起來，真有天壤之別哪。妳現在是個道地的都市小姐了。﹂

　　嬸母感慨萬千地端詳起聖子。

　　準備早餐啦，打掃房間啦……對於這些家務事，聖子平時都是幫女傭阿繁的忙一起做的，今天算也得到休假，可以不必做了。家裡簡單的早餐，昨兒晚上就已準備妥當，自己的房間也已打掃整理得差不多了。

　　最後，聖子在拉上皮箱拉鏈的時候，阿繁來到房間探進了頭︱︱

　　﹁小姐，可以吃早飯了。﹂

　　十九歲還十分純樸的鄉下姑娘阿繁驀地叫出︱︱

　　﹁哇塞！小姐妳好美哦！﹂

　　瞠目結舌，深深感嘆的樣子。

　　﹁妳少瞎說。﹂

　　聖子雖然嘴巴這麼說，卻也站起來就地轉了個圈，將自己新製的衣服展示一番。

　　坐上餐桌，聖子卻一點食慾都沒有。阿繁特地為她做的菜，不吃不好意思，只是沾了筷子，怎麼樣也吃不下。食慾減退，這是一個禮拜前決定返鄉一趟的時候就產生的現象。尤其自從三天前起，肚子再怎麼餓，她還是茶不思飯不想的。叔父和嬸母都笑她這一點，她自己也覺得不明所以，但這一次的食慾減退和決定返鄉，兩者之間一定是有什麼因果關係的吧？

　　﹁真對不起，今早的事情都讓妳一個人做了。﹂

　　聖子對阿繁說。

　　﹁這算什麼嘛！小姐，妳有機會回家一趟，心裡該是很高興的吧？要是換我，我才更吃不下飯哩！﹂

　　阿繁已經觀察到聖子沒有動筷子的情形，就這麼說道。

　　﹁當然高興囉！我已經有一年沒有回家了嘛！﹂

　　聖子說出心裡的話。

　　這一年可以說是聖子二十二年的生涯中變化最大，內容最為充實的一段時期。直到去年秋天，聖子在故鄉新潟市的短期大學畢業之後，她就留在家裡幫助家事，偶而也在家裡經營的雜貨鋪店面幫忙生意。因為家在市郊，而這又是先父過世之後由母親獨立經營的小生意，所以店面是小得可憐的了。戰後，街上更出現兩家大規模的同業，所以生意勉強能供應母親、聖子和弟弟亮一餬口而已。聖子從高中畢業的時候，就已放棄升學願望，準備就業賺錢，母親雖然也感覺到家計困難，但還是苦苦勸她最少再讀兩年書。聖子在讀高中的時候，成績始終都沒有低過第一、二名，級任導師也為她感到非常可惜，結果，聖子又讀了兩年的短期大學。

　　聖子一家雖然貧窮，但她的親戚全都過著相當富裕的生活。姓梓的家族，在這一帶原本是屬於舊家望族，而聖子一家確實也屬於梓家旁流沒錯。身為軍人，官拜校級的父親如果沒有病故，聖子母子三人的生活環境至少要比現在好多了。

　　親戚當中有醫生、議員、也有政府高級官員。新潟數一數二的旅館也是由遠房親戚所經營。但，聖子的母親和這些親戚都沒有親密的交往。偶而有親戚們聚會的時候，母親都藉故不參加。聖子當然知道母親這是出自不欲仰賴親戚們的心意，但對母親如此故步自封的生活態度，她也不是沒有意見。但，與其批評母親倔強的個性，毋寧說家運興盛時尚有可為，一旦家道衰落，親戚們一個一個的從他︵她︶們身邊遠去，這才是不爭的事實。由於聖子對這些都很清楚，所以她也不能一味地責備母親的態度。

　　短期大學雖然畢業了，聖子卻沒有任何出路。相反地，由於這樣，她的就業機會更形狹窄，在新潟可以說是沒有任何謀職的機會了。不得已，她唯有在家幫助家業。

　　就在這個時候，給她帶來一個相當好的就職機會的是聖子目前寄住的父親這一邊的親戚叔父。這位叔父名叫柳井清澄，在東京開有一家醫院，可以說是個相當成功的人物。聖子一家只有和這柳井家保持著親密的交往關係。到這個時候為止，聖子家雖然沒有到接受物質上援助的地步，但這對叔父嬸母確實在各方面給過聖子一家人許多照顧，對聖子的母親來說實在是個最好的精神上的支援者了。

　　聖子上東京這樁事情立刻有了決定。因為叔父嬸母沒有孩子，而兩位都是一等一的善良人物︱︱這些事實都促使聖子母子做下了決定。況且，能夠在東京生活︱︱這對聖子來說，又是何其大的魅力！

　　這件事情被提出，不到一個星期，聖子就到了東京。她工作的地方是一流而頗富盛名的一家製藥公司的宣傳課。因為叔父是個醫生，再加上和這家公司的一名董事頗有交情，所以雖然還沒到一年一度定期招考職員的時期，但因為剛好有個缺額，所以就透過這位董事的介紹，聖子進到這家公司來。

　　從去年秋天到今天為止剛好一年，聖子一直住在中野地區這位叔叔夫婦家，每天都到這家製藥公司上班。叔父嬸母對聖子都視同己出，無限疼愛，雖然如此，但以聖子來說，她也不能如同待在自己家裡那樣地死賴著不動。在這種舒服的日子裡顯然不是有拘束、辛酸的感覺。每天早上和晚上，聖子都和女傭阿繁一樣努力幫忙做家事。

　　公司的工作環境也出乎意料之外地好。同事們和上司都非常的和藹可親。同時，對聖子來說這是她生平第一次的工作經驗，也是頭一遭拋頭露面來到社會上，所以精神上的各種壓力，可說重於她的實際工作。

　　一年的光景，聖子覺得像夢一般地過去了。初來東京的情形彷彿還在眼前，光陰荏苒，一年已過，這一年來第一次要返鄉了，聖子的感慨特別多。

　　一年以來第一次請四天休假返鄉︱︱這對聖子來說確實是一件大事。返鄉之事決定之後，食慾立刻消失︱︱這對聖子來說，也是可以想見的現象。

　　聖子很想讓母親瞧瞧穿著新製衣服的自己︱︱而這衣服是以自己的勞力賺來的︱︱，她也很想帶一大堆禮物回去送給弟弟。嬸母笑她像出嫁的樣子，聖子認為自己此刻的心情該比出嫁更為緊張。

　　※※※

　　聖子從中野車站搭乘國營電車來到東京車站。由這裡換乘都營電車，去到日本橋小傳馬町，這是她每天上班的路線。今天這個時候比平時的上班時間還早很多，因此電車裡頭格外地空。每天上班時間的電車都是擠得滿滿的，你推我擠，擠得氣都透不過來︱︱。今天不但從新宿站就有座位可坐，一雙新鞋也免去了被人踐踏的災難。

　　聖子將皮箱放在自己腿上坐到電車車位之後，一直覺得陣陣目眩。她覺得所有乘客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由上而下，一身嶄新的打扮，使她覺得今天的心情和平時上班的情形完全兩樣。除了有一點小小的不安，今天的她可是春風滿面，得意忘形的了。此刻如果有人問她︱︱問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相信她的回答絕不會是否定的了。

　　她唯一的小小不安︱︱是由於她穿上新的高跟鞋，右腳的後跟已有一些擦破，而傷口正在隱約作痛這個事實。由家到中野車站幾百公尺的距離就會如此傷痛，回到新潟時候的痛楚又要到怎麼樣的程度了？再怎麼痛，祇要能夠忍耐，這倒無所謂，萬一痛得腳都不能動，那該怎麼辦？這本來應該是神采飛揚，衣錦還鄉的場面，要是跛著腳走路，這不是叫人哭笑不得嗎？

　　來到公司，不但職員們還沒有上班，連那打工的少年工友也都還沒到。

　　聖子走進空洞的辦公室，先將短大衣掛到屋角的衣架上，然後走近自己的辦公桌，用抹布將椅子上的灰塵擦個乾淨，這才坐了下來。平時她是想都沒想地就坐下去的，今天這把椅子在她看來是這般的骯髒。

　　聖子接著馬上開始了自己的工作。這並不是非馬上做完不可的工作，但她不願意給同事們帶來任何麻煩，沒有做完這些，她自己會覺得心緒不寧。四天的休假應該使它成為沒有任何牽掛，快快樂樂的假期。

　　八點鐘的時候，兩名打工的少年工友一前一後幾乎可以說是同時到達。或許由於這種年齡的少年特有的害臊，除了早上的寒暄之外，都沒有對聖子多說一句話，但兩名少年所投予聖子的視線，的確有異於平時。他們一面整理著桌上的東西或打掃著地面，不時還投來好奇的眼光。

　　到了八點半，副理都田次男出現。都田一進辦公室，聖子還沒有開口寒暄︱︱

　　﹁哇塞！﹂

　　發出訝異聲︱︱

　　﹁好美哦！﹂

　　他接著又叫了。

　　﹁不要這樣嘛！﹂

　　聖子幾乎將上身伏到辦公桌上去。都田走到她的身邊來︱︱

　　﹁妳站起來讓我看看。﹂

　　從頭至腳不客氣地打量她的全身。

　　﹁不行！請到那邊去。﹂

　　聖子無處可以躲藏，蜷起身子說了。

　　﹁衣服新，嘿！鞋子也是新的吶！﹂

　　都田探照燈一般的眼光射到屋角的衣架上︱︱

　　﹁咦！？，連大衣都是新製的哩！﹂

　　發出了怪聲。正被都田的攻勢搞得昏頭轉向，這個時候更有同事原滿子和坂部敏之同時到達了。這兩名都和副理一樣，還沒有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就發現聖子的模樣，睜大著眼睛走了過來。

　　﹁唷！？棒極了！﹂

　　滿子發出感嘆聲。坂部繞到聖子辦公桌的正前面︱︱

　　﹁妳這一定是要相親去的囉！？﹂

　　他說。

　　﹁快別瞎說！﹂

　　聖子連忙予以制止。

　　﹁妳也不必隱瞞了，我一看就知道。根本上，這個時候請休假，這就有問題的嘛！女人怎麼都這麼有錢，嘿，全都是新東西呢！﹂

　　坂部說。

　　﹁不是新製的！以前就有過，我只是沒有穿到公司來而已。﹂

　　﹁別胡說了！妳這是為了相親，特別趕製的吧？這種款式的衣服，以前哪裡有過？我也不是不知道女人的流行的啊！﹂

　　滿子笑起來。

　　﹁不管怎麼樣，這不是相親……﹂

　　聖子急欲辯白。

　　﹁好了，好了，妳也不必紅起臉來了。﹂

　　﹁誰紅起臉來？﹂

　　聖子認為她這是在和坂部應戰，但剛說這一句話，她不由真赧紅起了臉。應該沒有紅臉的必要，怎麼無端赧紅起臉來了？

　　不多一會，辦公室為陸續上班來的職員，充塞得熱鬧起來。對著辦公桌，蜷藏著身子的聖子，不斷受到大家﹁恭禧妳啦﹂﹁好好加油哦﹂這些言詞的攻擊。嘴巴最缺德的坂部敏之不斷宣揚﹁相親﹂這個名詞，聖子果真被認做就要﹁相親﹂去了。對於坂部，聖子平時對他是很有好感的，今天覺得這個傢伙可惡透了！

　　九點鐘已到，柳原新作經理出現。他看到聖子便說：

　　﹁梓小姐，怎麼啦？妳今天不是要回鄉下去的嗎？﹂

　　﹁是的。﹂

　　﹁我準備搭下午的火車走。﹂

　　﹁哦！？﹂

　　柳原又說︱︱

　　﹁不回家，要直接從公司走？行李呢？﹂

　　﹁全都帶到公司來了。﹂

　　聖子的聲音很細小。

　　﹁好一篇小姐還鄉記︱︱。回去要面對那麼多家人和親戚，這一定會累死妳的吧？﹂

　　﹁這談不上累……﹂

　　﹁好好去拜訪親戚，多吃一些好吃的東西回來吧。﹂

　　柳原一邊慢慢走向自己的辦公桌，一邊好似在對著部下們說︱︱

　　﹁梓家在新潟是個望族。梓小姐在公司裡是被你們使喚著，人家一回到家鄉，是個梓家千金小姐哪。﹂

　　剛進到公司來以故鄉梓家為話題聊起天來的時候，聖子實在應該說明雖然因為梓家一族，自己的家庭特別清苦這個事實的，無奈當時的氣氛聖子覺得不適合來做這種說明，所以也就放棄不管了。打從那個時候起，一直也都沒有適當的機會，事情也就被擱了下來。由於這樣，聖子好像給了全公司的人︵係出地方望族︶這種印象。因此，她常受到同事們的挖苦：﹁薪水對梓小姐來說只不過是一點零用錢嘛！﹂﹁家庭背景不同，咱們怎能相比哪？﹂由於經過公司董事之介紹而進入公司，寄居在叔父又大又豪華的邸宅︱︱似乎這些事實更加強了同事們不實在的印象。

　　柳原上班後約莫過了十五分鐘光景，那個雖然年輕卻屢次遲到的尾沼多加志，揉揉惺忪睡眼上班來了。尾沼坐到聖子斜對面的自己的座位上，瞟了一眼聖子，立刻用雙手梳起長髮，抽出一根紙菸啣到嘴上去。聖子十分欣賞看到尾沼這種無所謂的小動作。聖子並沒有正眼直視尾沼，但他的任何一個動作，聖子都能用自己的眼波餘光感覺到。而今天對聖子沒有做任何搭訕的，也只有這麼一個尾沼。

　　十二點一到，聖子整理好桌上的東西，就到了化粧室。補妝後走出來，在走廊的轉角處不期遇到了尾沼。尾沼露著一副不高興的表情︱︱

　　﹁幹嘛還來上班？既然假都請了，為什麼不堂而皇之的去渡假？多做了半天，也沒有人會稱讚妳的。﹂

　　他說道。

　　﹁可是人家還有工作沒有做完嘛！﹂

　　﹁交給別人做，不就得了？﹂

　　﹁這怎麼行？﹂

　　﹁所以我說妳傻嘛！﹂

　　尾沼說。為什麼尾沼要這樣憤慨，聖子覺得不明就裡。特地前來公司，多做半天工作，難道這也是犯了滔天大罪？

　　﹁可以不來而要來，難怪會被人訕笑妳是要相親去的了。﹂

　　﹁因為事實上沒這回事，所以我也不在乎。﹂

　　﹁被奚落了那麼許多，妳還說不在乎︱︱？說不定妳是真的要相親去的吧？﹂

　　﹁你︱︱怎麼連你都把我想成這樣？﹂

　　聖子做出睨他的樣子。就是這樣，所以平時雖然還算有好感，坂部和尾沼這些人我是最討厭的了！他們都有Ｋ大學畢業的人所特有的怪脾氣！

　　﹁相親這回事我連考慮都不考慮哪！﹂

　　﹁妳的意思是說有一天會考慮？﹂

　　﹁那……有一天或許會考慮吧？﹂

　　聖子故意裝著刻薄的口吻說。

　　﹁那︱︱妳就去吧！﹂

　　下命令似地說著，尾沼露出傲然的樣子逕自走過去。

　　聖子回到辦公室，先到經理室去道別後，接著對周遭的人說了︱︱

　　﹁我現在開始休假，不在的時候，若有什麼事請多照顧。﹂

　　她抱著短大衣，同時提起寄在櫃檯的皮箱，悄悄地走到走廊來。

　　在這之前，其他單位的一些人看到她也和她搭訕起來。

　　﹁妳這是到哪裡去？﹂

　　﹁妳是不是要去歐美旅行的？﹂

　　對於這些，聖子只拋下簡單的一句話，便溜也似地走出了公司︱︱

　　﹁我只去一下。﹂

　　走出公司，聖子才看了一下手錶。十二點四十分。想吃個午飯再走，但時間好像並不很充裕。腳仍然有些隱痛，只好破費叫了計程車，坐車到上野車站。到上野車站一路上交通相當擁擠，但總算於差五分一點鐘的時間到達了車站正門口。

　　坐上開往新潟的快車，聖子這才吁了一口氣。再過幾個鐘頭，她就能看到故鄉的車站了。相信母親或弟弟會到車站來迎接的吧？

　　列車啟動，聖子從手提包裡取出一本小書刊，將它打開。想到此刻的自己正和睽違一年的故鄉慢慢地接近，興奮得手裡的書本怎麼樣都讀不下去了。

　　合起書本，閉一閉眼睛。由於列車的震動，曾經睜開過幾次眼睛，但不知不覺中還是墜入了睡鄉。昨夜沒睡好，現在這樣睏，這也是無法避免的事。

　　驀然醒來，望了一眼窗外。車窗外已是一片和東京全然不相同的靜靜的風景。故鄉越來越近了。

二

　　列車停靠新潟車站，梓聖子剛剛下了月臺︱︱

　　﹁阿聖！﹂

　　突然，男人粗大的低音聲傳了過來。回頭一看，原來是雙手插在咖啡色風衣口袋裡的三田英輔︱︱。戇直地站立著的肥胖的軀體還是老樣子。

　　﹁伯母她在剪票口那邊。亮一老弟沒有來……﹂

　　英輔說著走過來，一隻手提起聖子的皮箱︱︱

　　﹁我來拿。行李只有這一件……？﹂

　　說著，看了一下聖子的周圍。

　　﹁你是來接我的？﹂

　　﹁是啊。﹂

　　﹁謝謝你。﹂

　　聖子說。

　　﹁沒什麼好謝的。山根公司的飯碗我丟了，目前閒著無所事事，我現在還在妳們店裡幫忙打雜哪。﹂

　　英輔還是一副老樣子，說話的調調兒永遠都是無所謂的樣子。

　　﹁公司為什麼不幹了？﹂

　　﹁他們要把我免職，我有什麼辦法？﹂

　　﹁所以我在問你為什麼被免職的呀？﹂

　　﹁理由嗎？﹂

　　﹁是啊！﹂

　　﹁這也沒有什麼理由的。雇主決定不繼續僱用你，這大概是因為他看不慣你，所以才這樣的吧？事實上，什麼理由我也不知道︱︱。﹂

　　﹁這個年頭，雇主怎麼可以隨便將一名職員免職？你為什麼不提出抗議呢？﹂

　　﹁小公司，抗議也沒有用的。﹂

　　﹁那你就乖乖退出了？﹂

　　﹁這有什麼辦法？﹂

　　﹁你真的對什麼事情都這樣無所謂？﹂

　　﹁別人都說我好像無所謂，其實我自己有所謂得很哪。連飯都沒得吃，我悽慘得很呢！﹂

　　﹁呵！﹂

　　聖子不禁失笑。他的臉像悽慘的樣子嗎？

　　英輔這個人，不是只有聖子這樣說他，是大家公認徹底樂觀，無羈無束的一個人。七十公斤左右肥胖的軀體，不做作不虛偽的個性，還有，運動家特有的硬朗的表情︱︱由於這些，他一直都被視為一個樂天派的人士。

　　但，在這個反面，他卻有著纖細的心思和幾近神經質的一面。這種個性不太表面化，鮮有人知道，但聖子卻能夠洞悉這一點。

　　聖子和英輔有著遠房表兄妹的關係。英輔的父親是農林省退休的官員。聖子家和三田家原本沒有什麼深交，但英輔自幼就常到聖子家裡來玩。這個關係一直延續到英輔大學畢業，踏入社會的今天。英輔常到聖子家來，但聖子則絕少訪問英輔家。對英輔他那官拜過簡任的父親，以及在此等良好家庭當家的美人胚子的母親，聖子都沒有什麼好感。

　　﹁工作辭掉了，你爸爸一定很擔心的吧？﹂

　　想起英輔父親的臉，聖子說。

　　﹁父親︱︱？這個我也不清楚。他大概早已看破了的吧？﹂

　　英輔說得好像是別人的事情一樣。

　　走到剪票口附近。聖子往那邊放眼一看，企圖找出母親的人影。一會兒她就找到從木柵探出半個身子正在揮手的母親伸子。聖子離開英輔，快步走上前去。

　　﹁妳好不容易回來了！﹂

　　母親望望一年未見的女兒的模樣，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聖子覺得母親果然蒼老了一些。

　　三人從火車站前面搭上公共汽車。一年前還覺得相當熱鬧的站前街景，現在由東京過來，看起來是這般的蕭條。這大概也不是由於入晚的緣故吧？

　　車過萬代橋的時候，看到倒映著河邊住家燈火的寬大的信濃河，聖子更有了自己已回故鄉的感覺。故鄉的景色畢竟又靜又美，回到故鄉來，這還是對的了。

　　在銀行門前下車，三人彎過兩次巷道。她家門前是一條簡陋的巷道，自家的店面看起來又是這般的簡陋狹小。這店面以前不是還大一點的嗎？

　　﹁是不是店裡擺的商品少了？﹂

　　跟著母親穿過店面走近屋裡的時候，聖子問道。

　　﹁比以前還算增加很多呢。生意的量也增加許多。現在我們請來了一位名叫美代的小姐看店，人手才勉強夠了。還有妳英輔哥常來幫忙，我們真是要謝天謝地的了。﹂母親說。進入店裡的時候看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在掃地，她大概就是叫做美代的吧？聽母親說，美代小姐的下班時間每天規定在晚間八點，今天是請她特別多留下一個鐘頭看店的了。

　　聖子剛走進吃飯間，鄰家酒鋪的老闆娘來到店裡。

　　﹁聖子小姐，聽說妳回來了！？﹂

　　粗雜的大聲傳過來。不曉得美代在如何對答，聖子來到了店面。

　　﹁噢！？聖子小姐，妳變得這樣漂亮了！﹂

　　酒鋪老闆娘驚叫起來︱︱

　　﹁真像是電影明星嘛！﹂

　　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著聖子。被人家這樣讚美，聖子心裡當然高興。就算這是客套話，聽起來心裡還是挺舒服。

　　﹁和電影明星花村茉莉江很像。﹂

　　英輔從旁說道。

　　﹁你少來。花村茉莉江聽到怕會哭起來哪！﹂

　　﹁真的！妳本來就和她像極了！﹂

　　﹁你少來這一套！﹂

　　聖子雖然嘴巴否認，但是心裡也不是沒有高興的心情。

　　這時有客人走近店裡來︱︱

　　﹁請進！﹂

　　英輔突然叫出大聲，為要招呼客人，從聖子和隔壁老闆娘身邊走了過去。美代原來也準備上前接待客人的，卻停下來站在那裡不動。她好像是被英輔的氣勢壓倒了似的。隔壁的老闆娘留一句﹁回頭再來聊﹂，走了。

　　聖子又回到吃飯間來。

　　﹁英輔哥真的在我們家幫忙？﹂

　　她對著在廚房工作的母親問道。

　　﹁是啊。他很久沒有來，大約一個禮拜前，他忽然過來，那時候我因為正要出去，所以請他看家。據美代小姐說，偏偏這一天生意特別好，英輔他就見義勇為，大大地幫了一場忙。或許他認為這種生意有趣，從此以後他每天都來幫忙了。﹂

　　﹁真是個怪人︱︱。難怪他會被公司免職了。﹂

　　﹁他有沒有告訴妳什麼？﹂

　　﹁他並沒有說得很清楚，反正被人免職就是了。﹂

　　﹁他沒有提起打人的事？﹂

　　﹁打人︱︱？打誰？﹂

　　﹁公司總經理……﹂

　　﹁打了公司總經理︱︱？真要命！那麼還是有被免職的原因的囉！﹂

　　﹁妳不能對英輔提起。他好像是不願意讓妳知道。﹂

　　母親正色地提醒她。

　　晚餐早已準備好，溫一下湯就可以進餐了。英輔、母親、聖子和弟弟亮一四個人一起圍著餐桌。餐桌上的話題都離不開聖子在東京的生活這件事情。英輔畢業自東京的大學，現在也常到東京，所以他是完全瞭解聖子所說的一切的。母親和亮一則由於不很瞭解最近東京的情形，所以好奇而認真地傾聽著聖子所說的一切。

　　晚餐既畢，輪到美代吃飯的時候，英輔又到前面看店去了。聖子在屋裡聽得到英輔對待客人的態度還真不錯的呢。

　　美代於九點鐘下班，英輔則在十點鐘時回去了。

　　英輔於臨走的時候，這麼說了︱︱

　　﹁我明天還會來。妳可不要把我免職哦！﹂

　　﹁我不會把你免職的，只要你不打人……﹂

　　聖子笑著說。英輔卻大大地吃了一驚︱︱

　　﹁要命！連東京的柳井家都得到了消息？﹂

　　他搔了搔自己的頭。

　　﹁那當然！惡事傳千里，這句話你沒有聽說過嗎？﹂

　　聖子故意唬他一下。

　　﹁明兒晚上我請妳吃螃蟹。我認識一家很好的店。妳的時間要空給我哦！﹂

　　說畢，英輔回去了。他走後家裡剩下母子三人，聖子這個時候才打開皮箱，拿出了帶回來的一些禮物。因為事先沒有想到英輔會在家裡，她根本沒有為他準備禮物，所以英輔還沒走的時候，她是不敢打開皮箱的了。亮一看到送給自己的禮物，心裡明明高興，卻裝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出來。母親則連連發出了﹁哦！﹂﹁太浪費了！﹂﹁怎麼捨得用呢？﹂﹁到底是東京，不一樣就是不一樣！﹂這些聲音。

　　到十二點鐘的時候，三個人在同一房間裡並排地放好褥墊，準備就寢。聖子一躺到被窩裡，這褥被的觸感勾起她的回想，於是她將自己的鼻尖靠到被單，連連猛聞起來。這的確是家的氣味。

　　※※※

　　第二天，聖子睡醒的時候發覺太陽已經射進房間裡來。母親和亮一的被褥早已被收走，房裡還在睡的，只有聖子一個人。她寄住在柳井家的時候，任何輕微的聲音都會使她驚醒的，為什麼熟睡到這個程度了？射進房裡來的陽光，白色的紙門，榻榻米的顏色︱︱這些都絲毫不假，的確是回到家裡來了。聖子仍然躺在被窩裡，以全身的感覺感受著家的溫馨和可貴。

　　爬起來洗臉，獨自吃著擺在餐桌上為她準備的早餐。弟弟早就上課去了，母親正在前面店裡準備開門。早上的顧客少，美代的上班時間是上午十點鐘。

　　正在吃飯，外面傳來﹁電報！﹂的聲音。

　　母親露著不安的表情，將電報帶進來。

　　﹁有妳的電報哪。﹂

　　聖子接到手，立刻拆開來看。

　　﹁今午離開東京　前赴貴地　尾沼多加志﹂

　　電文只有如此。下午離開東京，這一定是搭乘和聖子昨天同一時間的列車。尾沼多加志如同追著自己，特地前來新潟，這是有什麼目的？聖子記得昨天動身的時候並沒有告訴尾沼這一趟是到新潟，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就算臨時發生什麼事情，或者是他有什麼事情要到新潟來一趟，那他為何特地打電報來通知自己？尾沼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膏藥，聖子無從揣測。雖然冥冥中好像感覺出一點什麼，但她認為尾沼打電報給自己，這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聖子知道尾沼即將前來，忽然覺得心情開朗起來。但她很快又想到現在讓尾沼前來，事情就糟了。自己家是開著這麼一間小雜貨鋪的，這一點絕不想讓尾沼知道。尾沼一定和公司其他的人一樣，以為聖子家是新潟望族梓家之一門的吧？實際上她家開著的是一間小雜貨鋪︱︱這讓尾沼知道，不是件丟人現眼的事情嗎？

　　想到這一點，聖子的心情又沉重下來。這並不是聖子有心在裝飾自己的身分，而是陰錯陽差，大家錯以為聖子是個名門閨秀了︱︱這一點使她黯然不樂。這樣，自己不就變成了騙子嗎？讓尾沼以為自己在騙人，這是怎樣也無法忍受的一件事情。

　　到了前面一趟的母親又回來。

　　﹁電報說的是什麼？﹂

　　﹁公司有人要到新潟來……﹂

　　﹁上司要來？﹂

　　﹁嗯，說起來也可以算是上司。﹂

　　﹁什麼時候到的？﹂

　　﹁好像是和我昨天同一時間的列車︱︱。我該怎麼辦呢？﹂

　　聖子真的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妳是受他照顧的吧？﹂

　　﹁可以這麼說。﹂

　　﹁那麼該招待他到家裡來才對吧？人家電報都打來了……﹂

　　﹁怎麼可以請到家裡來︱︱？﹂

　　媽！妳是不知道女兒的心思的了︱︱。聖子嘟起小嘴。

　　一直到晌午時分，聖子為前往新潟車站迎接尾沼後，如何將他安排之事，傷透了腦筋。尾沼這一趟前來，難道是準備要在聖子家裡過夜的？如果不是為了公幹出差前來，尾沼這種人買了來回車票之後，身上準不會多帶什麼錢的。有時候聖子會和尾沼一起喝咖啡，可是付帳時總得由聖子來。尾沼並不是個吝嗇鬼，而是他的收入絕大部分都要變成了和朋友一起喝的酒錢，他的口袋永遠是空空如也的了。

　　過午時候，英輔來到店裡。

　　﹁我來遲了。今天生意忙不忙？﹂

　　說著，英輔準備立刻就去招呼客人。

　　﹁喝一杯茶再去嘛！﹂

　　聖子拿出坐墊來。

　　﹁我這算是來做客人，還是來做事的呢？好吧，今天就算特別好了。﹂

　　英輔坐下來，點燃起香菸。

　　﹁今兒晚上六點，妳要記住哦。家鄉螃蟹的味道，妳也好久沒有嚐過吧？﹂

　　他再三叮嚀道。

　　聖子這才想起昨天答應過英輔的事情。

　　讓他請客，這當然很好，但今天晚上則有點為難了。

　　﹁對不起。我們這個約，改明天好不好？﹂

　　﹁為什麼？﹂

　　﹁今天公司有人要到這裡來︱︱。我剛剛接到電報。﹂

　　﹁公司的人︱︱？是朋友嗎？﹂

　　﹁是的。﹂

　　﹁那好嘛！把這個人也帶來，反正妳們也要吃飯的吧。﹂

　　﹁可是……﹂

　　﹁不必客氣了。請吃新潟螃蟹，客人一定會很高興哩。﹂

　　﹁那當然。不過……﹂

　　聖子欲言又止。

　　﹁客人什麼時候會到？﹂

　　﹁和我昨天同一個時間的列車。可是，讓英輔哥請客，這……﹂

　　﹁是第一次來新潟的嗎？﹂

　　﹁大概是︱︱。以前有沒有來過，我不知道。﹂

　　﹁是個女性朋友︱︱？﹂

　　英輔問道。

　　﹁不。不是。﹂

　　﹁是個男人！﹂

　　英輔剎時露出複雜的表情。

　　﹁男士我就沒辦法了。由我出面請客，總是有點不自然。那妳今天就自由行動好了。請客的事情改到明天也無所謂。不過，妳只剩下明天一個晚上，對妳母親這不會不好嗎？﹂

　　﹁真不好意思。我明天一定會接受你的招待的。﹂

　　聖子吁了一口氣。英輔連茶都沒有喝口，就跑到前面店裡去了。

　　整個下午，聖子的心情都無法平靜下來。尾沼多加志的事情始終都離不開她的腦筋。聖子本來預定訪問兩三個大學時代的朋友，但想到自己此刻不寧的心情，這也只有改到明天再說。傍晚以前她都不知道做些什麼才好，只有陪陪母親談話，一方面因為對英輔畢竟有些愧疚，她也儘量陪陪他了。

　　六點進晚餐的時候，只有聖子一個人沒有坐上餐桌。說不定尾沼他會要求一起吃飯，聖子不能不做準備。

　　七點鐘的時候，聖子離開家走往車站。她沒有準備到月臺迎接，只站在剪票口等待。快車按時到站。高個子的尾沼從旅客的最後慢步走了出來。他的穿著和平時上班的樣子完全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上提著一個小包袱。這個模樣兒，怎麼樣看都不像一個旅行的人，而活像一個剛從近郊工廠下班歸來的青年。

　　尾沼走到剪票口附近，明明向聖子這邊瞟來一眼，看到聖子在那兒，但他連做一個手式都沒有，夾在人群中默默緩緩地走了出來。他漫不經心地走到聖子身邊，開頭第一句話就是：

　　﹁火車要坐很久嘛！﹂

　　他說。

　　﹁為什麼突然來了？﹂

　　聖子首先問了這個問題。

　　﹁我只是突然有了這個念頭。﹂

　　﹁公司呢？﹂

　　﹁今天和明天兩天不上班，這應該沒有問題吧？後天大概不上班不行了……﹂

　　﹁你不上班都沒有辦請假手續︱︱？﹂

　　﹁只有兩天，這有什麼關係？﹂

　　﹁這不就變成曠職了嗎？﹂

　　﹁這有什麼辦法？妳要我怎麼說呢？妳來新潟，我怎麼能說我也要趕到新潟來？曠職就曠職算了。我偽裝生病，要是有人來看我，因而露出馬腳，這說不定也會連累到妳呢。﹂

　　﹁說不定以後會被人知道的。﹂

　　﹁知道就知道，到時候再說。﹂

　　﹁你到底為什麼突然想到要來新潟的？﹂

　　尾沼到底有何打算，聖子必須先弄清楚。

　　﹁這我倒想問我自己哪。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我自己都不知道。或許可以這麼說，我突然想坐火車看看了。﹂

　　倆人由剪票口走出，來到車站門口，卻又止步。

　　﹁我很想招待你到我家裡來，可是不幸家母正在生病……﹂

　　聖子含糊地說。尾沼卻說了︱︱

　　﹁不！不要緊！我根本沒有到府上打擾的這個意思。拘束的事情我生性最討厭的。﹂

　　﹁那，現在要怎麼辦？﹂

　　﹁我看︱︱我們隨便就近挑一家旅館再說吧。﹂

　　隨便挑︱︱？應該選怎麼樣的旅館，聖子一點眉目都沒有。

　　﹁你喜歡怎樣的旅館？﹂

　　﹁任何都可以。﹂

　　﹁雖然這麼說，車站附近的旅館一定會很吵雜的。﹂

　　﹁吵雜我也不在乎。﹂

　　尾沼環視一下火車站前的廣場。

　　﹁吃飯呢？﹂

　　﹁我在火車上吃了便當。﹂

　　聖子沒有說出自己還沒吃飯等著他來這個事情。

　　倆人開始走起路來。穿過站前廣場，走了約莫幾十公尺的時候，尾沼突然說了︱︱

　　﹁等我一下。我先去把這東西寄存了再說。﹂

　　說著，他走進路邊一家旅館裡去。尾沼和櫃檯的女服務生說了一些話，大概東西寄存好了，空手又走了出來。

　　﹁喝杯咖啡怎麼樣？﹂

　　尾沼說。聖子準備將他帶到自己認為最好的咖啡館去，於是倆人搭乘公共汽車，來到鬧街。

　　在咖啡館明亮的車廂座對坐下來，聖子這才有了慣常和他在東京的安寧心。

　　﹁你突然打電報來，真讓人嚇了一跳。﹂

　　﹁女人對任何事情都會嚇一跳的。﹂

　　﹁不是女人也會嚇一跳啊。我不曉得你為什麼來這裡︱︱？﹂

　　﹁為什麼來︱︱女人的習慣就是馬上要問明這一點……﹂

　　﹁我也不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可是，你昨天提都沒有提起過，我當然得問一下啊。﹂

　　﹁所以說女人難纏︱︱。我的行動當中，九成都是沒有什麼特別目的。﹂

　　﹁你瞎說！﹂

　　聖子不覺斷然說出來。尾沼大概也覺得自己的話好笑，一時呵呵大笑起來。聖子盯視著他的笑臉︱︱這是她的習慣。聖子很喜歡看尾沼笑著的樣子。

　　﹁要搭明天下午的火車回去，那明天只有上午的時間了。要不要我帶你去逛逛？﹂聖子說。

　　﹁不必逛了。我準備睡到十點多，慢慢吃個早餐，然後搭火車。﹂

　　﹁那你這一趟來新潟是為了什麼？﹂

　　聖子嘆息似地說。

　　﹁女人就是這樣，什麼事情都非說出來不可嗎？﹂

　　尾沼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你別開口閉口女人，不要太瞧不起女人好不好？好吧，我不問你就是了。﹂

　　尾沼有點懾於聖子的威勢，將自己的語氣緩和下來。

　　﹁說也不要緊，但說出來怕妳生氣，還是不說好了。﹂

　　﹁我不會生氣的。﹂

　　﹁好，那我就說了。我只是想看看妳到車站來接我時的表情︱︱如此而已。現在來到新潟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只等著回去。﹂

　　尾沼亮了一下眼睛說道。

　　聖子送尾沼回到車站附近的旅館，自己回到家裡來，這個時候英輔已經走了。平時他都會待到打烊時分，今晚卻特別提早回去。店面由母親在看顧著。聖子因為還沒有吃晚飯，獨自在飯廳吃了剩餘的飯菜。

　　﹁公司的人呢？﹂

　　﹁住在車站前面的旅館。﹂

　　﹁妳沒有和他一起吃飯嗎？﹂

　　﹁他在火車裡吃過便當。﹂

　　聖子說。母親露出詫異的表情。

　　﹁這位是公幹來的？﹂

　　﹁不︱︱。他說想看看我到車站迎接他時我的表情怎麼樣……﹂

　　母親更是一副不能置信的表情︱︱

　　﹁他會待兩三天，是不是︱︱？﹂

　　﹁不，就搭明天下午的快車回去。這個時候大概已經睡著了吧？他說明早要睡到十點，慢慢兒吃個早飯，然後搭車就走。﹂

　　說到這裡，聖子加了一句她自己的感想︱︱

　　﹁真是怪人一個……﹂

　　﹁沒錯。確實奇怪。﹂

　　母親表示同感。

　　﹁雖然是個怪人，但卻是個秀才哩。脾氣古怪，但為人卻有體貼的一面。和英輔哥大大的不同。﹂

　　﹁你英輔哥也很體貼啊。﹂

　　母親以稍作抗議的口氣說。

　　打烊後，聖子打開由東京帶回的巧克力糖，和母親、亮一三個人一起邊喝茶邊吃糖。

　　﹁姊姊到東京之後，人變得漂亮多了，但也變得很驕傲。﹂

　　亮一說。聖子對弟弟這批判性的言詞，吃了一驚。

　　﹁是嗎？我變得漂亮多了︱︱？﹂

　　﹁妳只聽漂亮這一句話。我說話的重點在於︱︱妳變得很驕傲。﹂

　　﹁你這是什麼話！？你自己才變得很傲呢︱︱。不管這些，你說我漂亮，對不對？﹂

　　﹁妳這個人真令人吃不消。﹂

　　亮一笑了。聖子和母親也跟著笑出來。有什麼話就說什麼話，還可以隨便開玩笑︱︱在家裡畢竟什麼都好！住在家裡，等於住在天堂！

　　一反昨夜的樣子，今天的亮一非常健談。他講話有時候甚至於有些大人的口氣。

　　﹁據我所觀察，英輔哥他是有意思要娶姊姊做太太的。﹂

　　﹁你別胡說！﹂

　　聖子睨了一眼弟弟，知道自己赧然臉紅起來。她恨自己為弟弟一句話就會臉紅，同時對被提的對象是英輔而有些不滿。

　　﹁討厭！誰要英輔哥嘛！﹂

　　聖子說。

　　﹁妳真的不喜歡妳英輔哥嗎？﹂

　　母親問。

　　﹁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我根本連考慮都沒考慮。﹂

　　﹁天！﹂

　　母親幾乎發呆了。她又睨著聖子說：

　　﹁他是個好人︱︱。他為人豪爽又親切，這麼一個人很難找到的啊！﹂

　　﹁他確實是個好人。我並沒有說他不好。在這一點來說，我是喜歡他的。何況他還幫我們看店︱︱。看店不要酬勞，對我們來說是該謝天謝地的一件事情，但我覺得這個人也有點太那個了。﹂

　　正忙著吃巧克力糖，一直都沒有發言的亮一這個時候卻說了︱︱

　　﹁我認為姊姊的想法不對。他不索酬勞，幫我們看店，這一點我們應該大大地感激他，這可以減輕媽媽的辛勞︱︱。英輔哥他是見義勇為，來幫我們忙的。我認為是如此。姊姊妳離家已久，家裡的情形妳不很瞭解，妳可以說是……﹂

　　﹁第三者︱︱？﹂

　　﹁對了。﹂

　　﹁你說我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場︱︱？﹂

　　﹁嗯。可以這麼說。反正，妳的話脫離了現實……﹂

　　﹁脫離現實？﹂

　　﹁嗯。姊姊妳在東京過著大小姐的生活，在家的媽媽卻像打雜的女工一樣……﹂

　　﹁你︱︱氣死人了！我哪有在東京過著大小姐的生活？我在叔叔家裡是女傭一個，什麼家事都得做啊！此外，我還得上班，我整天連一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哪！你都不知道這一切，怎麼可以亂說話？你現在吃的巧克力糖也是我用流汗賺來的錢買的呀！小亮，你說話實在氣死人了。﹂

　　說著說著，聖子好像真的氣上了心頭。

　　﹁剛才亮一那樣說，是他的不對。﹂

　　母親連忙叱責亮︱︱

　　﹁亮一說這番話並沒有惡意，聖子這樣光火，這就是妳的不對了。﹂

　　同時也責備了一下聖子。亮一覺得有些尷尬。自己的話怎麼搞出這種結果來？他傻笑著，抓抓自己的頭皮站了起來。

　　這個晚上，母子三人又鋪床並排睡覺。躺在被窩裡，聖子想︱︱尾沼多加志此刻是否已經睡著了？他說來到新潟的目的是要看看聖子前赴車站迎接時的表情︱︱。這一句話深深地刻在她的心坎裡。這是一句多刺激的話！心房好像被刺得微微作痛。但這又是從未經驗過的甘美的痛！

三

　　第二天早上九點鐘的時候，聖子到旅館看了尾沼。他說過要睡到十點多的，如果尚未起床，也該叫醒他了。

　　出乎意料之外，聖子到達旅館的時候，尾沼早就起床，早餐已畢，正在窗前抽著香菸。

　　﹁你起的很早嘛。﹂

　　女服務生走了之後，聖子開口說道。

　　﹁嗯，我自己都沒想到會起得這麼早。我已經在街上散步了半個多小時又回來的呢。﹂

　　﹁你每天早上都有散步的習慣？﹂

　　﹁開玩笑！我對散步才不會有興趣哩。沒有目的，信步踱走，這種興趣我可沒有。﹂

　　﹁那今天為什麼要散步了？﹂

　　﹁起來之後，沒啥事幹，沒有辦法，我只有到街上蹓躂蹓躂了。﹂

　　﹁一定覺得很舒服吧？﹂

　　﹁很多年了，我從來都沒有早起過。真有意思，大家都起得很早嘛！所有的店鋪都開門了……﹂

　　這有什麼值得驚奇？尾沼這個人真是！

　　﹁這也不是別人早起，而是尾沼先生每天都起得太晚了。﹂

　　聖子笑道。

　　﹁回去之前，要不要看看一些地方？去看看信濃河如何？﹂

　　﹁信濃河？﹂

　　尾沼說得並不起勁。

　　﹁那……港口如何？﹂

　　﹁港口……﹂

　　﹁聽說新潟港口的地盤每年都在下沉︱︱報紙上常常都有這種報導的。海面和地面幾乎快到一個水平的程度。我自己也一年多沒去看過了。﹂

　　﹁這……﹂

　　尾沼似乎是在思量，但看來也並不來勁的樣子。

　　﹁另外還有受日本海海浪侵蝕最激烈的地方。這也在報紙上有過幾次報導的，你沒有讀過嗎？﹂

　　聽了聖子這些話，尾沼突然說了。

　　﹁好！我們來看這個！不過，地盤下沉啦，海岸被海浪侵蝕啦︱︱這些可都當真？﹂

　　尾沼站起來準備換衣服︱︱

　　﹁中午以前能回來嗎？﹂

　　他問道。

　　﹁大概一個小時夠了吧？如果不拖時間……﹂

　　﹁那︱︱時間足足有餘了。順便看看妳家可以嗎？﹂

　　被尾沼一說，聖子怔住了。

　　﹁我家有什麼好看的？一幢小小的房屋……﹂

　　﹁問題不在大小，我只是想看看妳生長的地方……﹂

　　﹁你一定會很失望的。我在這種蹩腳的地方生長……﹂

　　﹁女人的虛榮心實在夠強︱︱。自己生長的家被人看到，這會那麼難為情嗎？記得讀小學的時候，女孩子們吃便當都要用蓋子半掩著便當盒吃，女人天性就是愛虛榮的了。﹂

　　因為尾沼的口吻過分諷刺，聖子不覺說了︱︱

　　﹁好嘛！我就讓你看。待會兒我帶你經過……﹂

　　雖然嘴巴這麼說，她還沒有決定是否要帶他去看。

　　尾沼換裝已畢，叫來旅館女服務生，把帳付清了。他只有一個小小包袱，如此待會兒就不必再回到這裡來，倆人並肩走出了旅館。

　　來到大馬路上，聖子說了。

　　﹁我倆坐計程車去吧。﹂

　　﹁這不太浪費了嗎？﹂

　　﹁走起路來，還有一段距離。而且，你不是最討厭走路的嗎︱︱？計程車費我來付好了，我都沒有招待你什麼嘛！﹂

　　﹁那就這麼辦吧。計程車費我想由我來付，但，說實話，阮囊羞澀……﹂

　　﹁我怎麼會不知道呢？老樣子……﹂

　　聖子說著又走進旅館，央託櫃檯叫來一部計程車。

　　計程車沒來之前，倆人在旅館門前待了片刻。車子來了，聖子就告訴司機詳細的行走路線。

　　車子穿過鬧街，來到通往聖子家的馬路。自己的家越來越接近了。聖子想乾脆告訴尾沼自己的家。︱︱這就是我的家啊！你看！一間小小雜貨鋪！

　　要說的話都準備好了。

　　可是，車子剛要經過家門口的時候，聖子怎麼樣也說不出來。嘴唇如同緊閉著的貝殼，話頭被硬塞在喉嚨深處，聖子無法以自己的意志將這話說出來。

　　車子來到港口附近的時候，尾沼問了。

　　﹁你家在哪裡？﹂

　　﹁剛剛經過了。﹂

　　﹁真是的！妳怎麼不告訴我？﹂

　　尾沼有些失望地說。

　　﹁我剛想告訴你，你正在朝另一邊看，我來不及說，車子一下子就駛過了。﹂

　　聖子說。她感覺得出自己的聲音由於緊張而有些顫抖。

　　﹁有經過一幢有大棵櫸木和黑色板牆圍著的大房子︱︱是不是那一家？﹂

　　﹁不是那樣的房子……﹂

　　﹁只有一幢我直覺上以為是的房子……﹂

　　尾沼說。看情形，他也和公司其他的人同樣，以為聖子住的是舊望族大邸宅的了。還是沒告訴他自己的家對︱︱聖子心想。

　　﹁是不是在小馬路邊的︱︱？﹂

　　﹁對。兩部車子剛能擦身而過……﹂

　　﹁那︱︱就是石頭圍牆裡夾竹桃花開著的那一家了？﹂

　　﹁不是那麼高級的屋子。﹂

　　﹁我沒有說高級呀？﹂

　　﹁是一家小雜貨鋪……﹂

　　﹁妳少亂蓋。﹂

　　尾沼理都不理聖子的話。聖子也不再說了。反正他不信以為真，說了也是白說。

　　來到港口，讓車子停在一幢漁業公司大倉庫附近，倆人下車了。前面是堤防，堤防外就是大海。

　　堤防外的海面和提防這邊的陸地面，乍看之下確實分不出高低。

　　﹁這一帶的地盤下沉最嚴重。﹂

　　計程車司機從旁加以說明。聖子覺得這地盤下沉的現象比起去年確實更厲害了。計程車繞到海水侵蝕現象最為激烈的海岸，倆人在這裡又下車了。這是砂質山的一角，隨便一看就知道由於海浪的衝擊，砂質的山無時不刻地在崩潰。

　　﹁都是砂，沒有岩石，難怪會被海水慢慢侵蝕了。﹂

　　尾沼說。

　　倆人在附近散步片刻之後又坐上計程車。

　　﹁新潟這個地方確實像聖子小姐的故鄉。﹂

　　車子開出不久，尾沼說了。

　　﹁為什麼？﹂

　　聖子問道。

　　﹁我聽說過新潟這個地方即使下著雪，天氣還是挺晴朗的︱︱。看情形，這句話好像沒有錯。﹂

　　﹁這……比起其他北國的都市，好像是晴朗一些的吧？﹂

　　﹁這一點就是我所說的像聖子小姐的故鄉。聖子小姐永遠都很晴朗，新潟下著雪也晴朗……﹂

　　﹁你這種說法不會太牽強嗎？﹂

　　﹁我是說真心的話︱︱。之外，地盤年年下沉，陸地不斷被侵蝕，這也都有脈脈相通的地方。下沉啦，侵蝕啦……這些並不是不好的字眼，妳別介意。我認為這些事情使聖子小姐顯得內涵更深……﹂

　　聖子不明白這是稱讚她的話還是揶揄的話。不管怎樣，從來沒有人以這種角度來觀察自己，這是事實。她覺得尾沼這些話相當新鮮。

　　﹁我有下沉或者是被侵蝕的地方嗎？﹂

　　﹁有！﹂

　　﹁真使人討厭的形容方法……﹂

　　﹁一點沒有什麼好討厭的。﹂

　　﹁什麼東西在下沉？什麼東西在被侵蝕？﹂

　　﹁妳裡面的一些東西……﹂

　　﹁你這是在打啞謎了？﹂

　　﹁不是打啞謎。在妳裡頭確實有著這種東西︱︱。然而，妳是這般的明朗，所以妳也是這般美麗的了！﹂

　　聖子脹紅了臉。直接被異性稱讚美麗，這是生平第一遭。昨晚弟弟也說過，去了東京之後的姊姊變得更漂亮了︱︱現在的自己說不定確有一些讓人讚美的地方哩？這種感受多麼好！

　　來到車站，時間還早。於是倆人進去附近的咖啡館喝一杯咖啡。

　　﹁在新潟喝咖啡，這是第二次，我好像是專程來新潟喝咖啡的了。﹂

　　尾沼笑道。走出咖啡館的時候，聖子準備付帳︱︱

　　﹁這一次我來付好了。﹂

　　尾沼說。

　　﹁可以嗎？﹂

　　﹁妳也太小看我了。﹂

　　尾沼笑著走向櫃檯。

　　聖子送客送到月臺上去。尾沼乘坐的列車啟動的時候，聖子一邊揮手，一邊跟著火車走了數步。列車駛開之後，她仍然佇立在月臺上，一直目送車尾遠去。

　　剩下自己一個人，聖子感到送走情人似的疲憊。心裡湧上一片落寞之感。可是，想到自己明天就要回東京去︱︱後天不就能在公司和尾沼見面了嗎？

　　昨天本來預定去而結果沒有去成的幾個地方︱︱走出車站，聖子決定現在就去訪問這些學校時代的朋友。她的心情格外的愉快。

　　※※※

　　下午四點多鐘的時候，聖子回到家，看到英輔正在打掃店門口。

　　﹁讓你做這些，太不好意思了。﹂

　　說著，聖子走進店裡去。英輔從背後說了︱︱

　　﹁今兒晚上沒有問題吧？﹂

　　﹁什麼事情沒有問題？﹂

　　﹁螃蟹啊！﹂

　　﹁噢！對了，螃蟹︱︱。今天不會再有事了，我接受你的招待。﹂

　　﹁媽媽和亮一老弟我們應該怎麼辦︱︱？﹂

　　﹁這……﹂

　　﹁不請她們︱︱只請妳一個人，可以嗎？﹂

　　﹁我看︱︱她們不必了。我一個人來。﹂

　　﹁她們不會怪我的吧？﹂

　　﹁怪你︱︱？有什麼好怪的？﹂

　　﹁那就好，我們兩個人去。﹂

　　說畢，他拉高嗓門喊了︱︱

　　﹁美代小姐喲！畚斗在哪裡！？﹂

　　五點多鐘，街上華燈初上的時候，聖子和英輔一起走出自家的店。聖子的母親送倆人到店門口，卻很快地追上前來，為聖子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領。

　　聖子對母親這個動作覺得有些難為情︱︱

　　﹁不要緊嘛！﹂

　　﹁怎麼可以說不要緊︱︱？﹂

　　和英輔並肩走在街道上的時候，聖子感受到兩邊店裡的人投射過來的好奇的眼光。

　　遇到熟人，她就點一下頭或交換幾句寒暄的話。

　　聖子被帶到街上一家小餐館。英輔和這家店好像很熟，他和出來迎接的老闆和女服務生們都親熱地打了招呼。

　　﹁店面很簡陋，妳就遷就遷就吧。﹂

　　英輔說。

　　﹁您少替我們宣傳店面簡陋好不好？﹂

　　老闆娘立刻笑著提出了抗議。

　　﹁哦！？對不起了︱︱。這是人家的店嘛！﹂

　　英輔說著，上了二樓。

　　被帶到六蓆大的房間。英輔說的並沒有錯。這家餐館簡陋得有些不敢領教。

　　﹁請！﹂

　　說著，英輔要她坐到上座。

　　﹁這怎麼可以呢？﹂

　　﹁不要緊。今天我是東道，妳是客人嘛。﹂

　　不得已，聖子到了上座。

　　英輔說過要請她吃螃蟹，端上來的東西的確只有螃蟹。雖然只有螃蟹，這個量可真不少。大盤子上螃蟹堆積如山。

　　﹁怎麼叫這麼多︱︱？﹂

　　﹁五人份哪︱︱。我跟店裡的人說過，今天要帶一位很會吃的小姐來，要他們準備五人份又新鮮又好吃的貨色……﹂

　　﹁……﹂

　　﹁連他們這種專門的店，要採購新鮮貨好像也不容易，起先他們只答應準備三人份，後來我還是硬要他們準備五人份了。﹂

　　英輔說著，斟滿了兩杯酒。

　　﹁待會兒，你要叫我怎麼下去呢？﹂

　　聖子說。

　　﹁為什麼？﹂

　　﹁吃這麼多螃蟹︱︱難為情死了。﹂

　　聖子真的覺得太不好意思︱︱

　　﹁你真的說過我是很會吃的小姐︱︱？﹂

　　﹁是啊！我說了……﹂

　　﹁討厭！我幾時吃過很多東西︱︱？﹂

　　﹁管他的！﹂

　　﹁你可以不管他，我可得管呀？﹂

　　﹁妳先別管這一點︱︱吃起來我包妳還想再吃下去……﹂

　　﹁我不相信……﹂

　　聖子覺得實在敵不過他。在英輔再三勸酒之下，她接連喝了兩三個小杯，接著吃起了螃蟹。一年沒有嚐過的螃蟹，味道確實好。

　　﹁好吃吧？﹂

　　﹁好吃。﹂

　　﹁妳看！﹂

　　聖子有些氣惱。妳看！這種口氣實在難於忍受。

　　英輔開始的時候是以小杯子喝著的，現在卻以茶杯喝了起來。

　　﹁咦？你怎麼用茶杯喝酒？﹂

　　﹁這樣喝法，比較過癮。﹂

　　酒喝得兇，英輔吃螃蟹的量著實也驚人。

　　﹁很好吃吧？一年未相見的故鄉的味道︱︱妳儘情享用吧。﹂

　　儘情享用的是他自己。很快地，他面前的盤子上吃過的螃蟹殼子已堆積如山。

　　聖子覺得確實好吃，但她吃的量並不很多。

　　英輔看到自己面前的盤子上螃蟹殼已堆得太多了，於是將這些倒進另一隻大盤子裡，並且把大盤子推到餐桌中央︱︱

　　﹁妳吃完的殼也倒進去吧。﹂

　　他伸手將聖子面前的盤子拿起，把螃蟹殼往中央的大盤子裡倒了進去。對聖子來說，將倆人吃完的殼這樣一起盛在一個大盤子裡，這個情形有點不對。

　　果然，端上重又叫過的新酒壺來的老闆娘看到了大盤子裡堆積如山的螃蟹殼︱︱

　　﹁咦！？兩位已經吃這麼多了？好量！好量！﹂

　　老闆娘由衷佩服的樣子。聖子知道自己上了一次當。

　　老闆娘下去之後︱︱

　　﹁英輔哥！這大部分都是你一個人吃的，老闆娘卻以為是我們共同吃的了。這多不好意思！﹂

　　﹁不會的吧？﹂

　　﹁老闆娘明明說︱︱倆位已經吃這麼多了？﹂

　　﹁是嗎？那麼到現在為止的部分統統算是由我吃掉的好了。﹂

　　說著，他將餐桌中央的大盤子拉到自己面前來︱︱

　　﹁現在妳可以安心吃了吧？﹂

　　英輔這一句話又使聖子覺得氣惱。

　　這個時候英輔稍為正色的說了︱︱

　　﹁我也要到東京去。﹂

　　﹁你是要去玩一趟？﹂

　　﹁不，我要在東京工作。我父親隨時能夠幫我找到工作的。﹂

　　那當然︱︱。聖子心想。

　　﹁在東京看著人家臉色，整天辛勞工作︱︱這在我的個性來說是很難忍受的一件事情，但現在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為什麼︱︱？因為你失業了？﹂

　　﹁失業我才不在乎哩！我也不是沒飯吃……﹂

　　﹁我知道你不在乎︱︱。因為你不索酬勞，在我家店裡幫忙著嘛。﹂

　　﹁不是因為失業的關係。看情形我非到東京去不可了。﹂

　　﹁為什麼說非去不可？﹂

　　﹁這是有理由的。﹂

　　﹁什麼樣的理由︱︱？﹂

　　﹁好像︱︱強敵出現了。我再也不能遊手好閒，待在鄉下。還是到東京去才對！不然，這場求婚戰爭，我會打個敗仗的！﹂

　　﹁……﹂

　　﹁我會去的！﹂

　　﹁……﹂

　　﹁我會到東京！我會向這個敵人挑戰！﹂

　　英輔一面說著，一面大快朵頤地吃著螃蟹。五人份的螃蟹，他一個人都吃了四人份以上。

　　一個多小時之後，倆人走出了這家餐館。

　　走出餐館，想起英輔要到東京的事，聖子內心彷彿有一個疙瘩存在般地感到難以釋懷。對於他前去東京的計畫，聖子有著一絲不安。為何會不安，她自己也不明白，但聖子有一個預感︱︱這會給自己的命運帶來一些波瀾。

四

　　回到東京後，聖子開始以另一種眼光來看尾沼多加志。在這之前，在許多的同事之間，聖子在無意中已經對尾沼這個青年另眼相看的，而由新潟回來之後，這種不同的感覺開始已經成為她的主觀意識。聖子發覺自己對尾沼是存有愛意了。

　　一感覺到尾沼在自己身邊，在公司上班時的聖子，連眼睛、皮膚都變得不一樣。聖子所有的動作︱︱就以拿一枝鉛筆這小動作來說，︱︱都充滿起了生機。聖子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

　　然而另一方面，聖子顯得拘謹起來。以前她都能夠毫不介意地走近尾沼的身邊，或者是呼喚他的名字，現在她再也無法這樣做了。別人喊叫一聲他的名字，聖子全身的神經都會立刻緊張起來。

　　聖子覺得尾沼對她的態度越來越冷淡。下班時，尾沼有時候看都不看一眼聖子，匆匆收拾好東西之後，就倏地逕自離開。這種時候，聖子會感到難以形容的落寞。尾沼對自己是已經沒有愛意了︱︱絕望的心情無情地侵蝕著她。

　　聖子和坂部敏之一起喝咖啡的機會要比和尾沼在一起的時間多。和坂部在一起，她都不怕人家指指點點，但和尾沼在一起，心情就不同了。和坂部在一起，主要的樂趣在於聽聽有關尾沼的一切。坂部和尾沼是同一個時候進到公司來的同事，倆人的交情相當不錯。看電影，看棒球賽甚至於喝酒，倆人一起行動的時候比較多。所以，和坂部一起閒聊的時候，話題常會扯到尾沼頭上去。能夠聽到有關尾沼任何瑣碎的事情，這是聖子最大的樂趣。尾沼租的是六蓆和四蓆半兩個房間的公寓，每天訂一瓶牛奶，咖啡杯只有兩個，將公司的菸灰缸帶回放在自己的書桌上，有時候會將書籍拿到當鋪去典押……所有這些消息，她都是由坂部這邊聽來的。

　　這一天，聖子又和坂部相遇，利用中午的休息時間，來到附近的咖啡館。倆人的話題又扯到尾沼頭上，坂部卻突然說了︱︱

　　﹁梓小姐，妳怎麼這麼愛聽有關尾沼的事情呢？和妳一起喝咖啡，我好像是在向妳報告有關他的一切，我覺得很奇怪哩。﹂

　　有一點埋怨的口氣︱︱

　　﹁咦！？我也不是向你探聽有關尾沼先生的事情，而是坂部先生你自己把話題扯到他頭上去的呀。﹂

　　﹁那是因為妳愛聽有關他的事情︱︱提起他，妳就會顯得很高興的嘛！﹂

　　﹁哪有這回事？﹂

　　﹁以後妳別向我探聽，直接去問尾沼好了。﹂

　　﹁我幹嘛去問他︱︱？有什麼好問的？﹂

　　﹁妳少騙人！他怎麼樣洗臉，筷子的拿法如何︱︱連這些妳都想要知道的吧？以後咖啡賬規定都由妳來付，不然我再也不說有關他的事情了。﹂

　　坂部又說︱︱

　　﹁如果喜歡尾沼，妳最好向他明白表示︱︱因為這個傢伙非常的遲鈍，他不會心電感應的哪。﹂

　　﹁他真的遲鈍嗎？﹂

　　﹁妳看！妳的表情立刻就變了。他︱︱？我說遲鈍就是遲鈍，不明白表示，他是不會有所感受的！酒廊的女老闆給他一封情書，他就認為這個女人是世界上唯一的情人了！﹂

　　﹁酒廊的女老闆︱︱！？﹂

　　﹁有一家我們常去的酒廊︱︱。有一次他去的時候，那裡的女老間給了他一封情書。他高興極了，立刻把信帶來給我看︱︱說，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的經驗。﹂

　　這種事情怎麼能夠等閒視之︱︱？

　　﹁後來呢？﹂

　　﹁沒有什麼後來︱︱只是這樣。﹂

　　﹁尾沼先生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我怎麼知道︱︱？與我又無相干。妳去問他本人好了。﹂

　　﹁你真壞心眼！﹂

　　﹁我只是告訴妳他這個人的本性。對他這種人，喜歡就喜歡，非得講個清楚不可。這是我對妳的忠告。﹂

　　﹁忠告︱︱？我對尾沼先生也沒有怎麼樣啊！﹂

　　﹁沒有怎麼樣就好了。我也不必多管閒事。﹂

　　﹁你要管我什麼閒事？﹂

　　﹁該管的事情不是多著嗎，小姐？﹂

　　坂部露出揶揄的笑臉。聖子默然無語。現在只要多說一句話，坂部就會借題發揮來取笑她的。

　　正如坂部所說，尾沼的神經說不定有遲鈍的一面哩︱︱聖子心想。想到這一點，她的心卻忐忑不安起來。可是，由她主動表明心意，這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除非先由尾沼表示愛意，怎麼能由聖子啟齒？

　　※※※

　　坂部和聖子這一次會面的兩三天之後，尾沼來到聖子的辦公桌邊說了︱︱

　　﹁今天︱︱我們一起逛銀座好不好？﹂

　　﹁好啊。﹂

　　聖子應聲答了。和尾沼一起逛街，這是新潟以來的第一次。

　　﹁我們在哪裡碰頭︱︱？﹂

　　﹁不必約地方了。我們一起走出公司。﹂

　　尾沼說。如他所說，一起走出公司，這有什麼不可以？

　　不過，對這件事情，聖子還是覺得有些忸怩。

　　五點多鐘的時候，倆人來到已有歲暮氣氛的銀座，進了一家雖小但很清靜的地下樓的餐廳。

　　﹁今天，我母親會到這裡來。﹂

　　尾沼剛一坐下來便說。

　　﹁你媽媽︱︱？﹂

　　聖子吃驚地霍然抬起頭。

　　﹁很囉嗦的母親︱︱我是不太喜歡的。兩三天前她從家鄉出來，突然又說順便要和妳見個面。﹂

　　﹁要和我見面︱︱？﹂

　　﹁我跟她提過一點妳的事情，她立刻就說要看妳一次。對這方面她是非常敏感的，我從小就搞不過她。﹂

　　聖子心中突然起了深深的不安。這未曾謀面的尾沼的母親，會不會在初次見面之下就看出自己所有的缺點？

　　﹁你媽媽對我是有怎麼樣的看法的？﹂

　　﹁就是我說過的嘛，她很敏感。我本來想拒絕她這個要求，可是，想到總得見一次面……﹂

　　﹁……﹂

　　﹁我喜歡妳︱︱這一點從我的神態她好像一下子就覺察到了。﹂

　　﹁你們談起過這個事情，是不是？﹂

　　﹁我才不會跟她談起的。我只是向她提了一點妳的事情，她立刻就說要和妳見一次面︱︱真搞不過她。﹂

　　尾沼說﹁搞不過她﹂，這是第二次。

　　﹁我不來了！﹂

　　聖子搖搖頭說︱︱

　　﹁你這樣了不起的媽媽，我不敢和她見面︱︱因為我沒有她敏感。就以尾沼先生的感情來說，如果你沒有說出剛才那一句話，我是連邊都摸不著的哪。我納悶了多久，你明白嗎？﹂

　　﹁妳納悶過︱︱？﹂

　　﹁痛苦極了。﹂

　　﹁痛苦什麼？﹂

　　﹁你都不和我說話，經常板著臉孔，表現得那麼冷淡……﹂

　　﹁妳真傻。我特地跑到新潟去，這樣妳還不明白嗎？我覺得妳才是愛理不理的樣子……﹂

　　尾沼這個時候看了一下手錶︱︱

　　﹁快到了。她說六點鐘來，就一定是六點鐘到。﹂

　　﹁她很守時，是不是？﹂

　　﹁她不會讓人等她。相對地，她最討厭等人家︱︱。她固執得很哪。戰爭剛結束的時候，她還準備出來競選縣長哩。她如果生做男人就好了。﹂

　　﹁我不來了。﹂

　　聖子又說。知道尾沼對自己的感情，這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情，可是想到要和尾沼的母親見面，這不免要叫人不安。和她見這一次面說不定自己所有的缺點一股腦兒都會被她看穿了。

　　聖子檢視了一番自己的衣著。裙子早上想燙卻偏偏沒有燙，上衣的袖口也有一些髒︱︱。

　　﹁來了！﹂

　　尾沼一邊說著︱︱

　　﹁吃東西的時候不要發出聲音……﹂

　　﹁還有呢？﹂

　　﹁她最討厭手指骯髒……﹂

　　﹁我這就洗手去！﹂

　　聖子立刻站立起來。有一名六十歲前後的婦人正在入口處脫著大衣。就是那位肥胖的女人！︱︱聖子一下子就感覺到了。

　　聖子跑進化粧室，補妝之後洗了手。正在洗手的時候，他忽然對尾沼覺得氣惱起來。今天要讓她和他母親見面，為什麼事先不告知一聲？起碼也得讓她有個心理準備才是呀！

　　聖子十分惶恐，緊張兮兮地走往尾沼和他母親對坐著的座位。

　　﹁這位是梓聖子小姐︱︱。這是我母親。﹂

　　尾沼說。

　　﹁你這是怎麼啦︱︱？介紹的順序不對嘛！﹂

　　母親叱責一下兒子，這才對聖子笑顏說道：

　　﹁多加志讓妳照顧許多了。﹂

　　﹁我才受教許多呢。﹂

　　聖子不曉得應該如何打招呼，禮貌地行了一個禮。

　　﹁請坐。﹂

　　他母親這麼說，聖子恭敬地坐了下來。

　　﹁媽，您要吃什麼？﹂

　　﹁我隨便都可以，你幫我挑好了。﹂

　　﹁玉米湯和牛排︱︱這樣可以嗎？﹂

　　﹁肉類我最好敬而遠之……﹂

　　﹁那︱︱蝦子怎麼樣？﹂

　　﹁蝦子︱︱？還有沒有別的？﹂

　　﹁蝦子以外就是魚類了。﹂

　　﹁好吧，給我炸個比較淡的魚來。﹂

　　看起來很會挑剔，但也沒有尾沼所說的那樣可怕。母親叫了炸魚塊，尾沼和聖子則叫了牛排。

　　濃湯被端上︱︱。聖子拿起銀匙，小心翼翼地喝起湯來。想到尾沼的母親正在前面望著自己，她的整個身體幾乎都要僵硬了。

　　聖子以為這位母親會向她問長問短，結果，什麼都沒有問。

　　尾沼小時候身體多麼孱弱，大學畢業之後才健康起來啦，幼時性情有點神經質，長大以後卻變成倜儻不羈的個性啦！……母親流露著無限的親情，說了這些。她對兒子疼愛的程度不難窺知。

　　聽著她這些話，聖子對這位母親戒懼之心已褪失了許多。主菜上來，正要吃的時候︱︱

　　﹁醮一點醬，味道會更好的。﹂

　　尾沼說。聖子本來並不怎麼想要聽他這麼說，也只好伸手取醬瓶︱︱。這個時候，不知怎麼搞的，她的手肘碰了一下盛滿著冰水的玻璃杯，玻璃杯倒了。

　　﹁糟糕！﹂

　　聖子站立起來。僕歐立刻跑了過來。

　　﹁要命！要命！﹂

　　聖子一片混亂的腦海裡，尾沼母親的這些聲音不斷地振盪著。

　　僕歐們將餐桌上的東西暫時移到別桌上，重新換了一塊桌巾。

　　聖子這樣地在餐廳出洋相，這是破題兒第一遭，而這偏偏又是第一次和尾沼的母親在一起的時候！聖子覺得沮喪極了︱︱

　　﹁對不起。﹂

　　她連連說著這一句話。

　　晚餐又繼續下去。母親又講起尾沼孩提時代的事情，但聖子再也不能以輕鬆的心情聆聽了。她為自己的失敗深深地懊悔著。

　　晚餐已畢，尾沼說了︱︱

　　﹁我們要去逛一下街，然後才回去︱︱媽，您要怎麼樣？﹂

　　於是，聖子就說：

　　﹁您是難得到一次東京來的，大家一起逛街怎麼樣？﹂

　　﹁我這個兒子是不喜歡和我一起逛街的。﹂

　　母親這樣說了，接著又說：

　　﹁我告辭了。我去買東西之後，自己回去。和多加志在一起，我才不能儘情享受購物的樂趣哩。﹂

　　在餐廳門口和母親分手，倆人和母親走往相反的方向。

　　﹁我出這麼大的洋相，丟臉死了。﹂

　　聖子說。

　　﹁這算得了什麼？只是玻璃杯倒了而已嘛。不過，一時大家都站起來，僕歐跑過來，哈！好玩得很！﹂

　　﹁你這樣講話真可惡︱︱，這麼一來，我在你媽媽面前，大概是不能及格了。﹂

　　﹁這……大概是的吧？﹂

　　﹁真悲哀！﹂

　　聖子由衷地感覺得悲哀。

　　﹁這有什麼好悲哀的？在媽面前及格，這當然最好，但不及格就不及格，算了嘛！也不是她要娶妳，要娶妳的是我啊。﹂

　　雖然尾沼好話安慰，但挫折感畢竟還是存在。

　　這個晚上，聖子一直都無法入眠。尾沼多加志對自己有愛意，不但有愛意，更有意思要和自己結婚︱︱不管怎樣，這個發現對她來說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如果不是和他母親一起晚餐，出了那麼個洋相，這該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最快樂的一天裡卻發生了最難為情的一件事情，尾沼的母親一定會認為她是個冒失鬼的吧？

　　到兩點過後，聖子才懷著悲喜參半的複雜心情，懵懵懂懂地入睡。

　　第二天，聖子真怕到公司上班和尾沼見面。尾沼還是老樣子，最晚來到公司，瞟了聖子一眼之後就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中午休息的時候，聖子走出了戶外。尾沼追也似地走過來︱︱

　　﹁我媽在誇獎妳哪。﹂

　　他說。

　　﹁誇獎我什麼？﹂

　　﹁妳翻倒玻璃杯的姿態很優美……﹂

　　尾沼笑著說。

　　﹁討厭！這不是在挖苦我嗎？﹂

　　﹁真的誇獎妳呢！妳不慌不忙，很沉著，很優雅……﹂

　　﹁這是在挖苦我的了。﹂

　　﹁不是挖苦，是真正的稱讚。雖然沒有明白指出哪一點，可是她對妳確實很中意的樣子︱︱。她說生長在傳統精神家庭的人畢竟不同。妳有著現代小姐所沒有的氣質。﹂

　　﹁傳統精神的家庭﹂這句話使聖子覺到有些侷促。

　　﹁我家也沒有什麼傳統啊！我並不是什麼舊家望族出身的……﹂

　　﹁這種生長的環境，並不是指望族不望族而言。反正，她對妳很稱讚有加就是了。﹂

　　尾沼的母親稱讚她，這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情，但稱讚到她的家庭，這就有些問題了。這位母親絕沒有想到自己是新潟一家小雜貨鋪的女兒這個事實的吧？尾沼本人以及他的母親都把她當做是新潟望族出身的哩。

　　這一整天，聖子的心情還是無法輕鬆。

　　公司下班，她立刻就直奔回家。

　　剛進家門便聽到客廳裡傳來熱鬧的談笑聲。大概是叔叔有客人來吧︱︱？進到屋裏，正在準備紅茶的嬸母說了︱︱

　　﹁有位稀客哪。﹂

　　﹁哪一位？﹂

　　﹁英輔︱︱。四、五天前就到東京來了。聽說在東京找到工作，以後要在東京居住的。﹂

　　嬸母說了又說：

　　﹁妳快去給人家打個招呼。﹂

　　聖子立刻走進客廳。英輔和叔父面對坐著，正在高聲談話。英輔看到了聖子︱︱

　　﹁嗨！我終於來了東京！﹂

　　﹁你找到的是什麼工作？﹂

　　﹁照相雜誌的編輯工作，薪水低，這也沒有辦法。哦！對了……﹂

　　英輔想起來似地又說：

　　﹁我找了一個少年，在妳們店裡幫忙。是一個高中剛畢業的小孩，挺乖的，我叫他暫時在店裡工作。以前我在還可以，我一旦不在，只有妳媽媽和小美代是照顧不來的。待遇不高，店該有能力支付吧。﹂

　　他說了這些話。

　　聽著英輔的說話，打從昨天以來聖子心裡的納悶全都煙消霧散了。對著英輔，她是不需要做任何掩飾的︱︱因為自家一切的生活內容，他是全都知悉的了。

　　英輔決定在叔父家裡住一夜。嬸母請他留下來的時候，他很快就說了︱︱

　　﹁也好。我就麻煩你們了。現在回去，我也懶得動。﹂

　　洗澡完畢，穿上睡袍，坐在客廳沙發椅上，一邊大模大樣地吃著嬸母端出來的菜，一邊看著報紙︱︱英輔永遠都是這樣悠然自得的樣子。

　　這一個晚上，叔父難得沒有早睡，於是叔父、嬸母、英輔、聖子這四個人在一塊聊天，一直聊到深夜一點多鐘的時候。他︵她︶們聊起故鄉一些親戚的事情，也談到故鄉地盤下沉的話題。聊到很晚，大家就要就寢的時候，英輔突然說了︱︱

　　﹁我和阿聖兩個人怎麼樣︱︱？我們這一對還匹配嗎︱︱？﹂

　　叔父應聲回答道：

　　﹁這有意思︱︱。這個構想相當不錯！﹂

　　叔父的表情宛若想起了一樁妙事似的。嬸母畢竟是女人，她並不馬上表示贊同。

　　﹁結婚不是兒戲哪。這先得問問聖子的意思……﹂

　　﹁那當然！﹂

　　叔父表示同感。聖子只是歡笑著。最後她說了︱︱

　　﹁嫁給英輔哥，這得有天大的決心！﹂

　　﹁何謂天大的決心？﹂

　　﹁這我也說不上來。我只是有這種感覺。﹂

　　﹁看起來我是沒有什麼希望的了？阿聖好像還不瞭解我的長處︱︱。叫我看店我就看店，要我編雜誌我就編雜誌，我是無所不能的啊！﹂

　　﹁我知道英輔老弟是個萬能的人。﹂

　　叔父笑著說。

　　將這個有晚睡習慣的客人送進客房後，聖子這才進浴室洗澡。

　　聖子茫然地將尾沼多加志和三田英輔這兩名異性做了一個比較。聖子知道自己對尾沼的感情比較深遠，但就匹配這一點來說，說不定英輔和自己是比較匹配的呢？腦裡的思路都為一些悲傷和諦悟的感情攪亂著。聖子泡在浴缸裡，不敢進一步地去想。

五

　　元且的休假，聖子並沒有返鄉。十一月份裡曾經歸鄉一趟，還沒有經過多少時候，而且公司上班要上到二十九號，初三就得參加團拜，過了四號禮拜天，初五公司就要開始上班。

　　叔父生性好客，新年期間拜年的客人一向都絡繹不絕，家裡多一個人照應，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嬸母對聖子留下來過年，當然是由衷地歡迎。

　　從歲暮到過年，聖子著實忙碌了一陣子。她為新年準備好的和服，只在元旦早上敬神的時候穿過一次，其後就為了工作的方便，馬上又換穿洋裝，整天都在廚房裡忙著。

　　聖子並不討厭做事，新年期間都不去考慮公司的事情，只管在廚房裡忙著家事。實際上，來去的客人太多，她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考慮多餘的事情。

　　初三這一天，照規定是晌午以前到公司就可以，但，聖子提早離開家門，在規定時間的一個小時前就到達公司。辦公室裡還是一片空寂。聖子開始整理放在門口桌上的一大堆郵件，郵件的大部分都是賀年卡，所以整理的工作比起平時來是輕鬆多了。寄給公司的賀年卡大多數是印刷的東西，但每一件都頗有創意，看著就很快樂。當中也有寄給尾沼的賀年卡。聖子當然知道別人的信件不能偷看內容，所以對別人的信件她是只看著信封正面的名字來區分，對寄給尾沼的來件，她就翻過來看背面的寄件人姓名。她知道這樣做不對，但她禁不住自己要這樣做。結果，尾沼的函件都是由一些客戶或酒館所寄來的，其中並沒有什麼特別引起聖子注意的東西。

　　聖子整理完畢，就將這些信件分別拿到每一個人的辦公桌上放。最後她坐到自己的桌前，從今天收到的七、八張賀年卡中抽出一些應該回寄的對象，提起了筆。應該寄的賀年卡，她是早在年關前就寄出去了。

　　不久，同事們三三兩兩來到，大家口口聲聲﹁恭禧﹂，公司裡顯得熱鬧起來。平時都是最晚到達公司的尾沼，不多一會也到了。這是非常難得的事情。聖子假裝忙於工作，故意看都不看他一眼。其實，聖子一點都沒有做事，滿腦子的思緒只是想過去和他說聲﹁恭禧﹂。她沒有抬起眼睛，腦海的雷達卻不斷地在追蹤尾沼的形跡。

　　﹁恭禧！﹂

　　愛理不理的語氣。聖子的身邊剛好一個人都沒有，這明明是對著她發出的招呼，聖子怔忡地抬起頭，剎時，楞在那裡，說不出話來，她站立起來，將椅子往後挪開，正色而禮貌地行一個禮，說了一句賀年詞。

　　﹁你沒有回鄉去嗎？﹂

　　聖子問道。

　　﹁回去了。可是只住了兩晚，就回來了。我想陪陪妳。﹂

　　尾沼說著，瞥了一眼她桌上︱︱

　　﹁妳在寫賀年卡︱︱？﹂

　　他問道。

　　﹁是啊。﹂

　　﹁順便幫我寫幾張行不行？﹂

　　﹁不要。你為什麼自己不寫？﹂

　　﹁我討厭寫這種東西。雖然一年裡頭只有一次，但，麻煩事兒還是麻煩……。嘿！妳寫得蠻不錯的嘛！﹂

　　尾沼拿起一張桌上的明信片賀年卡，高高地亮起來看。聖子本想伸手去搶回來，倏地又停住手︱︱

　　﹁你認為我寫字還可以嗎？﹂

　　迄今為止，聖子從未有過被人讚賞字跡的經驗。她知道自己的筆跡很怪，並不好看。

　　﹁寫得還算不錯。﹂

　　﹁會嗎？奇怪︱︱？從來沒有人讚美過我的筆法哩。﹂

　　﹁哪裡。相當不錯。我早就注意到，一直都很佩服著的。﹂

　　﹁奇怪？這樣稱讚過我的，只有尾沼先生你一個人哪。﹂

　　聖子半信半疑。不管怎樣，被尾沼稱讚，這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情。

　　﹁今天團拜完了，妳在公司旁邊那一家咖啡館等我好不好？我甩掉他們，馬上就會到的。﹂

　　尾沼說畢，等都沒等聖子的回話，逕自走回去。他可能是只為說這句話，前來找她的。

　　因為是晌午時分，公司的團拜匆匆就告結束。但，大家多少都喝了些新年酒，因此女性職員們都得留下來做收拾的工作。聖子一邊洗杯擦桌，心裡著實焦急得很。尾沼叫她等著他，如此一來，可能她會比他晚到哪。

　　聖子跑到約定的咖啡館來的時候，尾沼已坐在屋角桌前，讀著一本書。這是最近暢銷的一名考古學家所寫的喜馬拉雅山探險記。聖子一向佩服尾沼身邊永不離書籍雜誌這一點。而且他讀的都是一些新書。

　　走出咖啡館，倆人很自然地朝銀座的方向踱步過去。新年的街景，格外的清靜。

　　﹁我本來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和妳談的，乾脆現在就跟妳說好了。﹂

　　﹁跟我說什麼？﹂

　　﹁說我們的事情。這次回鄉，我和母親好好談過一次。我母親說，如果妳有意思要和我結婚，希望妳同意讓我們調查一次妳的家庭背景。結婚的時候，必須弄清楚對方的血統，這是她的思想。﹂

　　﹁這當然有道理︱︱﹂

　　聖子雖然說了，喉嚨卻是一片的乾澀。

　　﹁相對地，也希望妳們調查一下我家的背景︱︱。這不是我的主張，而是我母親的想法。我個人認為這些都是多餘的事情︱︱。﹂

　　﹁這也不能說是多餘的事情啊。﹂

　　聖子雖然又這麼說，聲音卻更嘶啞了。

　　﹁我們可以進入這樣的階段嗎？﹂

　　﹁……﹂

　　﹁和我結婚，妳沒有異議的吧？﹂

　　﹁對於結婚本身，我沒有異議，可是……﹂

　　﹁可是怎麼樣？﹂

　　﹁可是……﹂

　　﹁是有什麼問題嗎？﹂

　　﹁我……﹂

　　聖子說不下去。和尾沼結婚，這是她由衷期望的事情，可是，想到先得接受家庭背景調查，她就不免躊躇起來。自己是一個寒酸的小雜貨鋪的女兒︱︱這個事實被查出來，尾沼以及他的母親會怎麼樣的想法？聖子的心情更加黯淡起來。

　　﹁你們要調查我家，我很難為情。因為我家很窮……﹂

　　﹁窮有什麼關係？每一個家庭，看起來雖然不錯，翻出底盤來，都是大大不同的哩。這種事情妳掛在心頭幹什麼？﹂

　　﹁我家連看起來都不好……﹂

　　﹁是沒落的望族︱︱？這又有什麼關係？﹂

　　尾沼爽朗地笑著說。

　　﹁我們連望族都扯不上……﹂

　　﹁這些事情都不去管他了，我的結婚對象是妳，而不是妳的家︱︱。不過，我母親說生長環境很重要，這一點我倒是有同感的。﹂

　　﹁我……﹂

　　聖子陡地停住腳步說。從未有過的念頭剛閃過了她的腦際。

　　﹁我很想和尾沼先生結婚，可是我不能。﹂

　　毅然說出這一句話，聖子頓時感覺一陣目眩。自己和尾沼的感情從此打上了終止符號。

　　尾沼目瞪口呆地望著聖子︱︱

　　﹁不能︱︱？這是什麼意思？﹂

　　﹁我有個許婚的對象……﹂

　　﹁許婚︱︱？妳和人家訂過婚了？﹂

　　﹁從小，家裡許過人家的……﹂

　　﹁哦！？原來如此。﹂

　　說畢，尾沼從正面盯住聖子的臉。她覺得尾沼的臉已經不像他自己。一個人的臉孔會一下子就變樣，這是從未想過的事情。

　　﹁我多少年沒有聽過許婚這句話了？許婚這句話多麼使人懷念！妳和某一個人有這種使人懷念的許婚的關係︱︱？新潟這個地方還有這種古老的遺風︱︱？幸虧妳是對我告白的，這還不成問題，不然，妳真會被送到博物館去展覽哩。妳該留心了。﹂

　　確有氣惱的樣子。尾沼說畢，神情決然地離開聖子身邊，逕自向前走去。

　　﹁尾沼先生！﹂

　　聖子對他喊叫，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去。

　　無奈，聖子跑步跟著他。

　　﹁你生氣了？﹂

　　﹁沒生氣。妳剛才說的話可當真？﹂

　　﹁是啊。﹂

　　﹁當真？﹂

　　﹁是啊。﹂

　　﹁對方是怎麼樣一個人？是不是住在新潟的？﹂

　　﹁不是。住在東京。﹂

　　﹁住在東京嗎？妳說妳許婚的對方住在東京︱︱？好，怎麼樣一個人物，我要見一次面瞭解瞭解︱︱。現在我要回公寓去睡覺了，再見！﹂

　　特別加強最後﹁再見﹂兩個字的語氣，尾沼憤然地走開了。

　　聖子本來有意思要追上去，但看到他那冷峻的背影，她的一雙腿僵住了。幹嘛這樣光火？聖子覺得要光火的該是她自己哪。結婚一定要扯到家世、環境︱︱這種人多可惡！

　　聖子狠著心，和尾沼分道走起路來。可是，越走她對他的氣惱越減失到了最低程度。心裡只有悲傷的感情。自己已決心不和尾沼結婚，正在離開他遠去，主要為的是不想讓尾沼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個小雜貨鋪的女兒這個事實。不能和尾沼結婚，這一點也認了，但希望他永遠以為自己是新潟望族大家閨秀。聖子知道自己這種思想既幼稚、又矛盾，但與其讓尾沼失望，不如不結婚的好。

　　四周已是一片薄暮，行人也已稀少，元月初三夜的銀座街頭竟是這般的落莫。在一片蕭寂的街頭上，聖子豎起大衣衣領，喘著氣，急促地走起路來。

　　※※※

　　元月初五日是上班的第一天。這一天尾沼並沒有來公司上班。聖子拿定主意要好好和他談一次倆人無法結合的這件事情。倆人並不是吵了架，為什麼不能心平氣和地談妥了斷事情呢？倆人最起碼也曾經彼此有過愛意，大家好聚好散，難道這一點都做不到嗎？不和尾沼結婚，這在聖子心中已是無可動搖的決心。讓他家人調查自己的家世和環境，這種事情絕對無法接受。

　　第二天初六，尾沼仍然沒有來上班。到七號這一天，他露著憔悴的面容，終於來到公司了。

　　﹁大新年的，你這是怎麼啦？﹂

　　經理沒有惱火，和顏悅色地問了他。尾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臉側過去一邊，氣色不佳地說了︱︱

　　﹁睡不著覺哪。﹂

　　﹁是不是神經疲勞這一類的？﹂

　　﹁大概是吧。﹂

　　聖子覺得尾沼的話活像一枝冰冷的箭，狠狠地刺到自己的心房。是不是自己的話給了他刺激，讓他連夜失眠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

　　﹁梓小姐，妳來一下，我要和妳談話。﹂

　　尾沼隔著辦公桌大聲喊了過來。

　　﹁這好像是要找人決鬥的口氣嘛！﹂

　　旁邊有人這麼說，周遭的人都嘩然大笑起來。

　　聖子站立起來，跟著他來到有各種形狀花壇的中庭來。

　　﹁你前天和昨天都沒來？﹂

　　聖子溫柔地說。

　　﹁睡不著覺！﹂

　　尾沼面有慍色地回答。

　　﹁試試安眠藥怎麼樣？﹂

　　﹁吃安眠藥就能睡覺，這還能算真正的失眠嗎？安眠藥怎麼吃，我都睡不著覺。除非吃它個一兩百粒……﹂

　　這個說法有一點自暴自棄。尾沼還真的鐵青著臉。

　　﹁你別嚇唬人了。﹂

　　﹁妳以為我在嚇唬妳︱︱？﹂

　　尾沼每一句話裡都有刺。

　　﹁讓我再問個清楚。妳上次說的許婚的人︱︱確實有這麼一個人沒錯？﹂

　　﹁是啊。﹂

　　聖子點了個頭。不管這種承認會帶給他何等殘酷的打擊，一旦說出來的話，豈可隨便撤回？

　　﹁為什麼一直都沒有提過？﹂

　　﹁我不是不提，而是沒有機會提……﹂

　　﹁好，我要見他！讓我見一次面吧。﹂

　　﹁見面︱︱？和誰見面？﹂

　　﹁當然是妳這位許婚的人呀︱︱。真絕，這個年頭兒還有父母許婚這種事情……﹂

　　﹁見了面又要怎麼樣？﹂

　　﹁見了面以後的事情我還沒有考慮。反正，我一定要跟他見一次面就是了。希望妳幫我安排見面的時間。﹂

　　聖子緘默著不說話。見面︱︱？要讓他見誰？

　　﹁我明天給你答覆。﹂

　　聖子回答了。明日答覆︱︱這樣的拖延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妳連讓我見個面都不高興嗎？﹂

　　﹁不是不高興︱︱。而是，我覺得得先問問人家。人家說不定會拒絕哪。﹂

　　﹁為什麼要拒絕？難道心有愧疚不成？﹂

　　﹁我怎麼知道？﹂

　　聖子在不知不覺中也氣惱起來了。你這樣光火，我就不能氣惱嗎？

　　﹁不管怎麼樣，我一定要見面！﹂

　　尾沼傲然地說。男人為什麼這般喜歡表現威風？︱︱，聖子心想。

　　﹁你真好笑。﹂

　　﹁什麼事情好笑？﹂

　　﹁這樣表現威風嗎！﹂

　　﹁我哪裡有表現威風？﹂

　　﹁你明明在表現威風嘛！﹂

　　﹁是嗎？﹂

　　尾沼突然變得很消沉。同時﹁啊︱︱﹂地呻吟了一聲。

　　看見他這般鐵青著的臉，聖子的心情起了變化。由於自己提起許婚的事，使他陷入這般消沉的心境中，說起來的確也可憐。愛憐異性，這是她第一次的經驗︱︱不能不說有著一些陶醉感。

　　﹁什麼時候，在哪裡見面？﹂

　　﹁……﹂

　　﹁見了面，我也不會亂說話。只想問一問他對妳的愛情是不是很真摯？如果這個愛情很真摯，我就退陣。我當然只有退陣，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

　　﹁……﹂

　　﹁讓我見個面吧。越早越好。﹂

　　﹁那……兩三天內我帶來好了。﹂

　　聖子說。她認為若不這麼說，尾沼很可能情緒又會激昂起來。

　　﹁要帶來︱︱？那……妳還是真的了？﹂

　　尾沼憤然睨視著她︱︱

　　﹁好！帶來吧！我會見他的！﹂

　　說畢，尾沼自己一個人走了開去。

　　聖子追上兩三步，尾沼霍然掉過頭來︱︱

　　﹁不要來！﹂

　　怒吼似的叫喝。看到這種態度，聖子對尾沼又覺得反感起來。誰稀罕跟你結婚！

　　就因為這樣，一直到下班時間，聖子的心情都很憂鬱。對尾沼她到底是愛著的，還是討厭著的，連她本人都弄不清楚。下班的時候，她對尾沼連招呼都沒有打一聲就走了。聖子起先還有意思對他打個招呼，可是看到尾沼目中無人地站立起來先走出去，她就也賭氣地由他背後擦身而過，逕自踏上了歸途。

　　走出公司門口，她漫無目的地走起路來。不管到哪裡，她只管走著路就是了。

　　路上，她看到一家香菸鋪門口紅色的公共電話。她停步下來，從手提包裡找出英輔前些時候給過她的名片，打了個電話。電話先由總機接到，英輔很快就出來應聲了︱︱

　　﹁嗨！什麼事？真不簡單，妳會打電話給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英輔的聲音聽起來這般的親熱。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我只想聽聽你的聲音。﹂

　　事實上也是如此。她沒有什麼事情，只想打個電話看看而已。和他聊聊，自己這份納悶說不定會得以解除。

　　﹁一起吃飯如何？﹂

　　﹁吃飯︱︱？好啊！﹂

　　興奮的叫聲透過電話傳來，聖子感覺了一陣耳鳴。

　　﹁今晚本來有個討論會︱︱現在這個也不管了！﹂

　　﹁如果你有事，我們改天再說好了。﹂

　　﹁不！我馬上就來！反正這種會不是挺要緊的。﹂

　　他突然說︱︱

　　﹁請等一下。﹂

　　話筒傳來對方一些嘈雜的聲音。

　　不多一會，英輔明朗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同事們對我開玩笑，纏著不放嘛。好，我們回頭見了。﹂

　　電話被切斷。見面的地方還沒有約好就把電話切掉︱︱聖子搖了搖頭。她重又打一次同樣的電話號碼，叫出了英輔。

　　﹁我這個人怎麼搞的？見面的地點都還沒約好……﹂

　　﹁誰叫你是個冒失鬼︱︱？﹂

　　聖子指出銀座大馬路邊有名的一家名叫Ｆ的餐廳名字。

　　她擱下話筒，沿途瀏覽各種店鋪的櫥窗，慢慢走過去。英輔工作的照相雜誌社在離這裡不遠的虎之門地區，聖子只有在路上多耽擱一些時間，免得在餐廳乾等。

　　來到這家Ｆ餐廳門口，看看手錶，才過了十五分鐘而已。聖子在進口附近徘徊一會兒，後來看到餐廳裡的人越來越多，怕臨時佔不到座位，於是走進了店裡。她物色著適當的座位︱︱卻發現了獨自坐在屋角座位上的英輔。

　　聖子走上前去。

　　﹁咦？你已經來了？怎麼這麼快？﹂

　　她驚奇地說。

　　﹁不是我早，而是妳晚。跑到哪裡去了？﹂

　　英輔說。

　　﹁我是慢慢散步來的。沒想到英輔哥你行動這麼快。﹂

　　﹁接過電話之後，我立刻衝出公司，坐上計程車就趕來了。一旦有事，我向來都是行動敏捷的呢。﹂

　　聖子剛坐下來，英輔又說：

　　﹁妳怎麼會想到跟我一起吃飯？真使人想不透哩。﹂

　　一副詫異的表情。

　　﹁我感覺很寂寞……﹂

　　﹁寂寞︱︱？或許是吧。﹂

　　英輔正色地︱︱

　　﹁為什麼會寂寞？﹂

　　﹁我也不知道︱︱。我覺得很苦惱，我想見見英輔哥，看看心情會不會好起來？﹂

　　﹁嗯。﹂

　　英輔似懂非懂的表情。

　　﹁不管怎樣，妳想和我一起吃飯，打了電話給我，這都是鐵的事實︱︱好啊，我不會違背妳的期待，好好請妳一次客就是了。妳要吃什麼？﹂

　　要吃什麼︱︱？聖子困惑住了。其實她一點食慾都沒有。

　　﹁我現在還不想吃。給我叫一客冰淇淋就好了。﹂

　　﹁妳不是要和我一起進餐的嗎？﹂

　　﹁能夠和你談談，這就好了。﹂

　　﹁噢！？﹂

　　剎時，英輔露出了深刻的表情︱︱

　　﹁妳……妳一定是遇到什麼困難的了。﹂

　　他又說：

　　﹁妳一五一十全都說出來給我聽聽。﹂

　　﹁沒有什麼事情的啊。﹂

　　﹁我不相信。妳一定是有什麼問題的了，我從妳的表情看得出來。好好說出來吧。﹂

　　既然英輔這麼說，聖子思量了片刻︱︱

　　﹁我沒什麼可以告訴你的。只是一點芝麻小事，讓我有點消沉而已。﹂

　　﹁這芝麻小事是什麼事？妳說說看。﹂

　　﹁英輔哥你也知道的吧，上次到新潟找過我的公司一位同事︱︱﹂

　　﹁呃。﹂

　　﹁他向我求婚了。﹂

　　﹁呃。﹂

　　﹁我說我有個父母親許婚的人，拒絕了他。他硬要和這個許婚的對象見面……﹂

　　﹁呃。﹂

　　﹁你知道我根本沒有這麼個父母許婚的人，我真不曉得如何是好。﹂

　　英輔這才露出對這一切甚為不屑地爽朗的表情︱︱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傷腦筋的，︱︱？讓我先問清楚，妳確實拒絕了這個人的求婚︱︱？﹂

　　﹁是啊。﹂

　　﹁妳不喜歡這個人，對不對？﹂

　　﹁不是不喜歡，而是我討厭結婚……﹂

　　﹁討厭結婚︱︱？好啦，事情就這麼簡單，妳就不理他就是啦！﹂

　　﹁可是，他一定要我讓他和這個許婚的人會面，我實在拗不過他。﹂

　　﹁妳應該斷然拒絕他。要是妳說不出來，我來幫妳說！這一定是個不三不四的人吧？這樣貿然向妳求婚……﹂

　　﹁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一定是不三不四的阿飛，絕對錯不了！﹂

　　﹁不！是個很好的人！頭腦好，人又體貼，而且家境也不錯……﹂

　　﹁那︱︱妳為什麼不準備和他結婚？﹂

　　﹁還不是門當戶對這個老觀念︱︱。反正，我不想結婚就是了。﹂

　　說到這裡，聖子突然有了一個計策。叫英輔來扮演自己這個許婚者，讓他和尾沼見面︱︱這不失為一個妙計罷？

　　﹁英輔哥，你來假扮我這個許婚的人，和他見一次面行不行？﹂

　　聖子說了。英輔立刻問道：

　　﹁見了面又要怎麼樣？﹂

　　﹁見見面就可以了。相信人家這就會死心的。﹂

　　﹁只是見面︱︱我隨時都可以幫妳忙的呀。見面讓他死心，這就可以的吧。好啊！﹂

　　英輔說畢，喊住剛從桌邊走過的服務生，叫了啤酒和一些菜。

　　啤酒被端上來︱︱

　　﹁來！我們來乾杯！為我們的伏魔驅邪，預祝成功！﹂

　　英輔說。

　　﹁不是魔鬼，是個很好的人。﹂

　　﹁人好不好，這我不管，對於他的求婚，妳沒有意思接受︱︱這可當真？﹂

　　﹁是啊。﹂

　　﹁那就好了。一切讓我來辦。處理這種事情，我是非常拿手的哩。這種事情必須斬釘截鐵，不可拖泥帶水。想給對方保留面子，事情就會解決不了的︱︱。不高興就不高興！﹂

　　英輔喝了一大口啤酒︱︱

　　﹁囉嗦！不高興就是不高興！﹂

　　他儼然對著尾沼，練習著臺詞似地狠狠說出了這一句話。看情形，他自己已在興奮著的了。

　　聖子望著英輔的臉，心裡開始有些懊喪。對他吐露實情，這是不是個無可挽回的敗筆？

六

　　這一天，三田英輔約好要到公司來訪問尾沼。聖子在公司裡整天心情都無法安寧。她真懊悔，自己為什麼會想出讓尾沼會見英輔這種計策來。英輔和尾沼這兩個人性格上雖然完全相反，但，擇善固執以及絕不退讓這些牛脾氣方面卻頗相同。

　　英輔說準備提早下班，前來聖子服務的公司拜訪尾沼，但聖子都還沒有向尾沼提起這一件事。在英輔還沒有出現以前，聖子不願意事先告訴尾沼。

　　到了下午，聖子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英輔和聖子之間根本沒有許婚的關係，怎麼可以叫他冒充許婚的對象來呢？這個計策本身就有問題，太矛盾了！英輔來了，只有宣佈取消和尾沼會面這個辦法︱︱聖子心想。由於這個決心，聖子的心情稍稍得以安定了。

　　可是，到了黃昏，直到下班時間，英輔始終都未出現。英輔沒有來，聖子倒吁了一口氣。他是不是臨時有事抽不出空來？還是，經常冒冒失失的他，連日子都搞錯了？

　　不管怎樣，由於英輔沒有來，聖子覺得獲得了一次解脫，下班時間到，尾沼立刻就收拾好桌上的東西，對著聖子投來一道似奚落又似愛慕的眼光，匆匆離開了。尾沼對聖子的態度最近頗為冷漠，但偶而瞥見她的眼光裡卻時有患著熱病似的愛慕之意。

　　聖子每天都想和尾沼一起下班，但始終都抑壓著這種衝動。有一次，聖子希望能和尾沼同道。喊住了正要走出公司門口的他，他卻清清楚楚地說了︱︱

　　﹁我不喜歡和妳一起下班。如果妳一定要我和妳同道，我也會陪妳，可是最好還是放了我，讓我一個人回去。﹂

　　這種話多苛？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太不懂禮貌了嘛！人家才不稀罕你硬著頭皮來作陪！從此之後，聖子下定決心再也不和尾沼同道了。

　　尾沼走後不久，聖子和數名同事一起走出公司大門，在電車車站和大家揮手分別。聖子搭上開往虎之門方向的電車，準備去找一趟英輔，宣佈撤銷和尾沼會面的計劃。

　　聖子訪問英輔工作的地方，這是破題兒第一遭。這家公司的氣氛和聖子服務的地方迥然不同。說好聽一點是容易親近，但說難聽一點︱︱這裡太粗野而隨便！

　　英輔從正面的樓梯走下來︱︱

　　﹁妳一個人來的嗎？﹂

　　這是他開口的第一句話。

　　﹁尾沼先生呢？﹂

　　﹁咦！？我是一個人來的呀！﹂

　　聖子說。

　　﹁哦！？我還以為你們是兩個人一起來的︱︱。他沒有告訴妳嗎？﹂

　　﹁……﹂

　　﹁尾沼先生真的沒有告訴妳什麼︱︱？﹂

　　﹁沒有啊！﹂

　　﹁哦！？沒有︱︱？我約好六點半鐘要和他見面的哩。﹂

　　﹁你……你什麼時候和他約的？﹂

　　﹁今天。今天我打電話給他，結果我們約好六點半鐘在這裡見面。﹂

　　﹁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一聲？尾沼先生一定吃了一驚的吧？突然接到陌生人的電話︱︱﹂

　　﹁我很會說話嘛。我姓三田，我是和梓小姐有許婚關係的人……﹂

　　英輔學著在電話裡用過的口吻說。

　　﹁討厭！﹂

　　聖子打從心底感覺英輔這個人真正討厭。

　　﹁誰跟你有許婚的關係嘛！﹂

　　﹁這個關係不是妳叫我承認的？﹂

　　﹁我說是說了，可是也沒有叫你在電話裡頭跟人家講啊！﹂

　　聖子的話裡充滿著幽怨。但這可以說是聖子的強詞奪理。英輔如同一隻挨了主人罵的狗，頓時變得乖乖的了。

　　﹁我這樣做不對了，是不是？﹂

　　﹁我也沒有說你不對︱︱只是，你事先應該告訴我一聲……﹂

　　﹁那︱︱對不起了。﹂

　　﹁按照原先的預定，你今天不是要到我們公司來的嗎？﹂

　　﹁是啊。﹂

　　﹁那︱︱你為什麼直接打電話給他了？﹂

　　﹁電話我是打給妳了。可是妳剛好不在，我就不知不覺和尾沼先生攀談起來了。﹂

　　﹁我一直都沒有離開過座位的呀︱︱電話你是什麼時候打給我的？﹂

　　﹁這……大概是十二點半左右吧？﹂

　　﹁這不是中午休息的時間嗎？﹂

　　這個時間應該是離開過座位的了！

　　﹁英輔哥你們的公司中午都不休息嗎？﹂

　　﹁不休息。﹂

　　﹁可是，大家不是要吃中飯嗎？﹂

　　﹁不吃。﹂

　　﹁什麼！？不吃飯︱︱？﹂

　　﹁也有人會吃，但時間都不一定。﹂

　　﹁那︱︱英輔哥你呢？﹂

　　﹁我不吃中飯，因為我幾乎每天都到中午才來上班。中午吃中飯，這種規矩的人，在這家公司是找也找不著的。因為是濫公司一家嘛！﹂

　　說著，他轉向旁邊的櫃檯小姐們︱︱

　　﹁妳們也都不吃中飯的吧？﹂

　　似在徵求對方的證言。但兩位櫃檯小姐都拒不答話，甚至露出了氣憤的表情。

　　聖子看了看手錶。離尾沼會到的六點半鐘，還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聖子被英輔帶引著來到附近的咖啡館。

　　﹁尾沼先生來，你是準備在哪裡和他談話的？﹂

　　﹁我準備利用公司的會客室。六點鐘的時候大家都已下班了。﹂

　　﹁那……我也在一起好了。﹂

　　﹁我認為妳不在場的好。﹂

　　﹁我……我認為我還是在場好。英輔哥你都不必講什麼，你只和他見見面就好了。﹂

　　﹁這……這就不自然了。我對他說是我有事情和他談談的。﹂

　　﹁這個事情讓我來處理。我也不會為難你的︱︱。我把你們兩位都介紹一下，你只點頭就是了。﹂

　　﹁這話和原先大有出入了嘛！妳被不喜歡的人求婚，所以感覺為難︱︱事情不就是這樣的嗎？﹂

　　﹁我沒有說過這種話。你這樣的說法，對人家未免太失禮了。﹂

　　﹁可是，妳不是要拒絕對方的求婚嗎？如果對方是妳喜歡的人，妳怎麼會拒絕他？﹂

　　﹁不是不喜歡，有時候也得拒絕。如果有種種問題……﹂

　　﹁我不曉得這個問題是什麼，但妳拒絕了他，這是非常對的！這種人沒有什麼了不起。世界上更優秀的男人多著哪！妳應該睜開眼睛，精挑細選才對。說不定還有近水樓臺先得月這種事情哩。﹂

　　﹁你說這種人︱︱難道你見過尾沼先生嗎？﹂

　　聖子禁不住打岔。

　　﹁沒有見過也知道的了。一個人的聲音能夠反映這個人的人格來。只聽到電話裡的聲音，我就能夠想像出是怎麼樣一個人了。﹂

　　﹁這是你自己任意創造出來的印象。﹂

　　﹁不！這個傢伙很傲慢！﹂

　　﹁人家不太喜歡講話。﹂

　　﹁妳的分析不對！﹂

　　﹁他不是個冒冒失失的人。﹂

　　聖子不知不覺為尾沼辯護起來。她喝了一口咖啡，斬釘截鐵地說：

　　﹁我還是單獨和他見面好了。雖然央託過英輔哥幫忙，我看自己的事情還是由自己處理比較好。差一點把英輔哥拖下水，太對不起了。﹂

　　英輔吃驚地盯視著聖子︱︱

　　﹁今天和他約，這是我做的決定。他是要到我公司來的，今天的會面妳應該要算第三者才對。﹂

　　怒吼似的聲音，聖子無奈︱︱

　　﹁那︱︱你去和他見面吧。不過，希望你不要多說話。﹂

　　叮嚀似地關照他。

　　﹁這位老兄快到了，我得先回公司收拾收拾東西。妳就在這裡等著我吧。﹂

　　英輔說畢，站立起來推開門扉，走出去了。

　　聖子在小咖啡館的一角，動也不動地坐了很久的時間。感覺時間很久，這是她的主觀。實際上只過了十多分鐘。聖子望著進口處的門扉茫然地想著︱︱要是尾沼今天臨時有事，不能前來，這不曉得該多好？想到尾沼和英輔的會面，她的心情益發沉重起來。可是，聖子不能否認她內心裡正在期待著尾沼的出現。

　　狹窄的店裡又進來五、六位客人。聖子不好意思繼續佔據座位，於是付了倆人份的咖啡賬，走出店外來。來到英輔公司的門口，她看到剛要走進大樓去的尾沼的背影。聖子疾步上前，在樓梯口追上了他。

　　﹁尾沼先生。﹂

　　尾沼掉頭回來，霎時露出了複雜的表情，面有難色地緘默著，只等待聖子開腔。

　　﹁今天︱︱很對不起。﹂

　　聖子輕微地行了個禮。

　　﹁那裡……﹂

　　尾沼只有一句話，隔了一會兒，卻說了︱︱

　　﹁原來妳也來了？我還以為妳是不會來的哪。不管怎麼樣，我今天是要和妳這位許婚的人見一次面的。我算是對不起他了，總得道個歉才是︱︱。不過，我不是純粹以道歉為目的來的……﹂

　　這會兒是輪到聖子緘默。她靜靜地等著尾沼下面的話了︱︱

　　﹁這一方面是為了我自己。我認為所有的事情都應該有個結束的時候。我是為了向自己的心宣告一個結束，所以才來的。不然，我會失掉了自己……﹂

　　這些話好似一把銳利的刀刃深深地刺傷了聖子的心房。對她來說，這是未曾聽過的赤裸裸的愛的告白！聖子當下產生了向他吐露一切真情的衝動。

　　但，在這裡冒然說明，這絕不可以！吐露真情，反而會惹起尾沼對自己的嫌棄！不乾脆，不老實的女生︱︱他一定對自己會有這種不好的印象！正當這個時候，英輔從樓上下來。他看到了二人︱︱

　　﹁嘿！我正奇怪這麼晚了，所以才來看看。剛好……﹂

　　他爽朗地說。聖子準備為倆人介紹︱︱

　　﹁請。請上來。抱歉，雜亂得很。不過，會客室還算是清靜的……﹂

　　說著，他已經帶路走在前面。尾沼木然地連招呼都忘記打一聲，接著，跟在英輔後面移動了步伐。

　　會客室就在二樓的樓梯口，陰濕濕的一片。沙發和椅子都很舊陋，怎麼樣也稱不上是個上等的會客室。

　　英輔將倆人請進室內之後，立刻又走了出去。片刻之後，他用托盤端著三杯紅茶，重又出現。

　　﹁咦？這種事情怎麼不叫我做呢？﹂

　　聖子說。

　　﹁不要緊。反正這也是管理員的太太沖泡的，只是她有神經痛，冬天樓梯上上下下不方便，由我端上來罷了。﹂

　　英輔說著，和尾沼、聖子倆人面對坐下來。英輔坐的椅子比倆人坐的沙發椅子略高，有居高臨下的架勢。

　　聖子覺得談話應該由她開始，但苦於找不出適當的開端語，尾沼卻說了。

　　﹁今天很高興能夠和三田先生見面。因為不明情由，這一些日子來，或許我有許多失禮之處，這一點請原諒。請問二位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結婚……﹂

　　英輔看了一下聖子，示意要她說話。

　　﹁結婚這個事情我們還沒有考慮。﹂

　　聖子低垂著頭說。

　　﹁可是，遲早總要結婚的吧？﹂

　　尾沼問。

　　﹁那當然。﹂

　　英輔接下去說︱︱

　　﹁什麼時候還沒有決定，但結婚還是要結婚。﹂

　　聖子抬起頭趕緊岔開英輔的話鋒︱︱

　　﹁我不要。一段時間內，我不會考慮結婚這個問題。﹂

　　﹁可是，總會結婚。這一點必須弄清楚。﹂

　　英輔又說。兩個人的言詞好像沒有相互契合的感覺。尾沼直視正面，抿著嘴巴聆聽這一些︱︱

　　﹁結婚我看還是早日完成好。我勸二位早日舉行結婚典禮。如你所說，這個事情還是弄清楚比較好︱︱。我也要結婚了。﹂

　　說得很乾脆。

　　﹁你……﹂

　　這一下聖子驚訝地望向尾沼的臉。這個問題怎可等閒視之？

　　﹁尾沼先生，你要結婚？﹂

　　﹁是。﹂

　　﹁和誰？﹂

　　﹁誰都可以。﹂

　　﹁那……這件事情還沒有決定了？﹂

　　﹁明天會決定。﹂

　　﹁明天︱︱？為什麼？﹂

　　﹁我要相親。﹂

　　﹁你……﹂

　　﹁可是，你不一定會和這位小姐結婚的吧？﹂

　　﹁我大概會和這位小姐結婚。﹂

　　﹁為什麼？還沒有相親，你就能決定嗎？﹂

　　﹁相親只是個形式而已。﹂

　　﹁你以前就認識的？﹂

　　﹁不。我從來沒有見過。﹂

　　接下來，尾沼睨著著聖子說：

　　﹁我會結婚的︱︱。我認為結婚和誰結都無所謂。反正差不多都一樣。我東京有個親戚，曾經要安排我相親。前些日子裡，我想起這件事情，於是我告訴這個親戚說我要和這位小姐結婚了。結果他們要我先相一次親。我說太麻煩了，直接結婚就可以。可是親戚們硬是要我先來個相親。相親來不來都無所謂，反正我已經決定要和這位小姐結婚了。﹂

　　聖子繃著臉睨視著尾沼不高興的面孔。如果有適當而銳利的言辭，她真想用這個言辭猛刺一下他那可惡的面孔，但，可惜她找不出適當的言辭來。

　　﹁紅茶會冷了，請用茶。﹂

　　英輔說了，又說：

　　﹁我有同感。結婚這個事情越早決定越好，東挑西選，不見得會找出一個好對象來，像尾沼先生這種方法，說不定結果會更好的。這種選擇方式，我認為也有道理。﹂

　　聖子站立起來，一肚子無名火使得她無法呆坐下去。

　　﹁洗手間嗎？在這一邊。﹂

　　英輔有意要帶路︱︱

　　﹁我要回去了。﹂聖子說。

　　﹁回去︱︱怎麼啦？﹂

　　英輔睜圓著眼睛︱︱

　　﹁妳等一等嘛！我們一起回去︱︱。我這就去告訴尾沼先生。﹂

　　﹁不。我想一個人回去。﹂

　　﹁這不好吧？不告而別，對尾沼先生會失禮的。﹂

　　他又說：

　　﹁求求妳再多坐一會︱︱我來做個結論好了。妳不要馬上就走。﹂

　　倆人正在談論，這個時候尾沼也走出會客室來。

　　﹁我告辭了。﹂

　　尾沼說。

　　﹁走︱︱？大家都要走了？﹂

　　英輔有一點目瞪口呆的樣子。

　　﹁梓小姐，妳是不是也要回去？﹂

　　尾沼問道。

　　﹁是的。﹂

　　聖子清脆地回答。

　　﹁那︱︱我們一起走吧。﹂

　　尾沼這一句話在自己背後，聖子已經啟步走開了。心裡直想趕快離開英輔、尾沼這兩個人。越快越好︱︱。

　　﹁那︱︱我也要回去了。﹂

　　在身後傳來英輔這一句話。聖子繼續走下樓梯，步出大樓門口，來到馬路上逕自向前走去。

　　※※※

　　第二天，聖子照常上班。公司裡的氣氛對聖子來說已是迥然不同的了。工作是這般的枯燥無聊，同事們和上司全都是一些毫無感情的機器人，一切都是這般的索然無味。

　　尾沼今天請假沒有來上班。每次看到他那空著的座位，聖子不禁都會神傷起來。對方不曉得是怎麼樣一位小姐，尾沼此刻正在進行他的相親的吧？

　　三點多鐘的時候，英輔打電話過來。他這是惦記著昨晚歇斯底里似地突然歸去的聖子，特地打電話來探問的。

　　﹁尾沼先生在不在？﹂

　　﹁他今天請假。﹂

　　﹁這我也猜想到了。昨晚，後來我們一起喝酒，喝得兩個人都東倒西歪的了。我還算可以，但他的確醉得不成樣子了呢！醉到那種程度，我知道他今天是沒辦法上班的了。﹂

　　﹁可是︱︱他今天不是說要去相親的嗎？﹂

　　﹁那種樣子，還能相什麼親？﹂

　　﹁真的那麼厲害︱︱？﹂

　　﹁這個時候大概是在冰枕上哀天叫地著的吧？誰叫他喝酒那麼兇……﹂

　　﹁原來他不是為了相親請假的？﹂

　　聖子覺得轟然一聲，自己血管裡的血液又開始奔流起來。周遭的一切，剎那間全都甦醒。

　　﹁你們到底在哪裡喝的酒？﹂

　　聖子問道。

　　﹁哪裡︱︱？我們到處都喝過。銀座、有樂町、新宿︱︱我們喝遍好幾個地方。喝得可真兇哩！﹂

　　﹁兇︱︱？誰喝得兇？﹂

　　﹁當然是他呀！我很少看過一個人醉到那樣的程度。﹂

　　﹁那︱︱英輔哥你沒有照顧他嗎？﹂

　　﹁有啊！不照顧他怎麼行？說實在的話，開始的時候是我先醉，他照顧了我。不過，他這種照顧的方法也是挺兇的，我被他搞得更是暈頭轉向的了。後來他醉，我也以牙還牙，給他兇回去︱︱﹂

　　﹁真要命！結果你們是在哪裡分手的？﹂

　　﹁我也搞不清楚了。相信這個時候的他一定是夠瞧的了。﹂

　　談了這些之後電話斷了。

　　尾沼酩酊大醉，聖子不太在意。因為她根本不會想像尾沼濫醉的樣子。他因為宿醉，所以將這一天的相親黃牛了，這對她才是天大的喜訊。

　　公司下班後，聖子去目白車站附近尾沼的公寓看他一趟。到寓所訪問尾沼，這是她第一次的經驗。

　　尾沼居住的公寓，比想像中高級許多。以尾沼的薪水收入來說，他應該是住不起這種公寓的，看情形，這公寓的房租一定是由他家庭支援的吧。

　　聖子由中央的正門進去，爬著樓梯，上到三樓。樓梯口右邊的第一間就是他的房間。一張名片貼在門扉上，這是代替名牌的。

　　聖子敲了門。

　　﹁請進。﹂

　　聲音傳過來。開了門扉，裡面卻是一片的黑暗。

　　﹁唷？你是在黑暗中生活的？﹂

　　聖子說。

　　﹁哪一位︱︱？﹂

　　黑暗裡聽到尾沼的聲音。

　　﹁是我。﹂

　　﹁梓小姐嗎？﹂

　　﹁是的。﹂

　　一聲猛地從被窩裡爬起的聲音︱︱

　　﹁我這就打開電燈，請妳在門外等我一下。﹂

　　﹁為什麼呢？﹂

　　﹁妳出去一下就是了。我會馬上叫妳。﹂

　　聖子猜想尾沼這是不願意將屋裡雜亂的情形讓她看到的了。

　　﹁屋裡雜亂，我也不在意的。﹂

　　聖子說。他果然回答了。

　　﹁這個雜亂也不是普通的程度。拜託妳了。﹂

　　尾沼的話甚至於有哀求的口氣，聖子只有退避到門外。

　　聖子出來之後，門立刻被關上，甚至於金屬性的門鎖鎖門聲都傳了出來。

　　﹁五分鐘就好。五分鐘。﹂

　　﹁你不是在睡覺的嗎？﹂

　　﹁對。我在睡覺。可是，我現在已經起來了。﹂

　　﹁你有沒有去相親？﹂

　　﹁頭痛死了，誰會去？︱︱請妳等我五分鐘。﹂

　　門扉內外進行著這樣的交談。砰砰碰碰，急忙打掃房間的雜亂聲不斷傳出來︱︱。拉開玻璃窗的聲音，疊棉被的聲音，餐具的碰擊聲音，還有，掃把掃地的聲音，

　　﹁你在掃地是不是？﹂

　　﹁嗯。簡單掃一下。﹂

　　﹁如果是為了我，那你就不必掛意了。﹂

　　﹁妳不在意，我會在意的。再三分鐘就好了。﹂

　　﹁我不在意等，可是你也不必刻意弄得太乾淨了。﹂

　　﹁裡面太亂七八糟，不整理整理怎麼行？﹂

　　屋裡繼續忙了一陣子，最後︱︱

　　﹁請進。﹂

　　尾沼探出頭來說。

　　屋裡分成六蓆和四蓆半的兩個房間。經過這臨時的整理打掃，看來還算不錯。

　　﹁唷？怎麼這麼多麵碗？﹂

　　房間的角落上有五、六個麵碗堆在那裡。

　　﹁他們都不來收走嘛！﹂

　　﹁麵店不收回去，他們不會欠碗使用嗎？﹂

　　﹁不是一家店子送來的。﹂

　　進到房間裡，尾沼突然不高興起來。聖子在窗前落坐︱︱

　　﹁你別儘站在那裡。一起坐下來怎麼樣？﹂

　　她對站立著的尾沼說。

　　﹁嗯。﹂

　　尾沼坐了下來。

　　﹁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嗯。﹂

　　﹁誰叫你喝那麼許多酒。﹂

　　﹁我一輩子再也不喝了。﹂

　　﹁一輩子︱︱？﹂

　　﹁我這輩子再也不喝酒了。﹂

　　尾沼心神不定地環視著四周，這時候倏地站起來，拉開衣櫥，取出一塊大包袱布，將它攤開，把前面牆壁前的書桌覆蓋了起來。桌上不知有些什麼，但總是有著一些不願被人看到的東西的吧？他接著又不安地環顧起四周。

　　聖子望著心神不寧的尾沼，發覺面前的這個人和平日看慣的他判若兩人。她一直認為他是個既灑脫，又不拘泥於小節的人，今天卻發現了他這些細心的地方。說老實話，聖子比較喜歡尾沼趾高氣揚的樣子，但由於發現到他的另一面，她反而對他產生了一種親近感。

　　但尾沼今天有過相親的預定，這件事情還是使她耿耿於懷。

　　﹁本來要相親的對方後來怎麼樣了？臨時變卦，一定是頗費周章的吧？﹂

　　﹁沒問題的。我打過電報了。﹂

　　尾沼說。對他來說，聖子這突然的訪問比相親的事情更值得關切。

　　﹁你電報上怎麼說的？﹂

　　﹁日期變更，改為明天。﹂

　　﹁你突然通知改期，人家一定被你弄得莫名其妙的吧？要是人家知道你是因為酗酒，宿醉頭痛而不能參加，那還得了︱︱？換成我，我一定氣憤死了，立刻宣佈停止相親。﹂

　　﹁我才不會告訴對方什麼理由。﹂

　　﹁可是，明天你是不是真的要去相親？﹂

　　﹁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你是去定的了？﹂

　　﹁嗯。﹂

　　﹁哦！？﹂

　　聖子氣惱極了。相親還是要相親，只是延後一天而已！

　　﹁你是準備和這位小姐結婚的？﹂

　　﹁這也說不定。﹂

　　﹁可是，昨天你不是說過的嗎？相親只是形式而已，不管對方是怎麼樣一個人，你一定要和這位小姐結婚的。﹂

　　﹁嗯。可是現在有了一些心境的變化。﹂

　　﹁怎麼樣變化︱︱？﹂

　　﹁雖然相親了，也不一定要結婚。﹂

　　﹁這是當然的嘛！相親本來就是要事先彼此瞭解，中意或不中意才來決定要不要結合的呀。﹂

　　﹁對。我有同感。﹂

　　﹁誰知道你的心是怎麼樣？這還有什麼需要表示同感？相親本來就是這樣的嘛！這就是相親的定義！﹂

　　聖子怕對方聽不進去，再三重複地說。因為尾沼的說法畢竟太軟弱了一點。

　　﹁妳還沒有吃飯吧？﹂

　　尾沼故意岔開了話頭。

　　﹁還沒有。不過，我回家吃好了。﹂

　　﹁我叫東西來好了，我們一起吃吧。今天，我整天都只喝水，肚子餓扁了。﹂

　　﹁你都沒有吃東西︱︱？﹂

　　﹁哪裡吃得下？我整天躺著，哀天叫地，滾來滾去著哪！妳來了，我才好些了的。﹂

　　尾沼說要打電話，走下了樓梯。

　　聖子想利用這個時間燒一壺開水，來到瓦斯爐前提起了茶壺。這隻茶壺黑到幾乎不能再黑的程度。她有意刷洗一下，但找不到毛刷子，只有作罷了。

　　剛把黑漆漆的茶壺放到瓦斯爐上，尾沼回到房間來。他看到聖子站在廚房裡︱︱

　　﹁那種地方，不能去看！﹂

　　尾沼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只是燒一壺開水︱︱。這裡沒有毛刷子嗎？﹂

　　﹁這種多餘的東西誰會有？﹂

　　他的語調有些蠻橫。

　　﹁一個毛刷子總得準備吧。﹂

　　聖子自己都覺得奇怪，怎麼能這樣隨便和他談話？是不是事關廚房，自己頗能佔上風的緣故？

　　﹁妳是客人。請妳好好坐著。﹂

　　﹁就算客人，沖茶我也可以幫你忙的呀。實在也看不慣男人做這類事情。﹂

　　﹁我沖茶也很在行的哪。﹂

　　﹁不是在行不在行的問題。讓尾沼先生動，而我卻呆坐著看，這樣我無法消受︱︱。茶葉該也有吧？﹂

　　﹁茶葉有是有，不過我不希望妳在這裡東看西看。我自己來沖茶。﹂

　　尾沼硬叫聖子坐了下來。

　　﹁髒一點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已經知道了嘛。我來幫你整理清洗。﹂

　　﹁不必整理清洗。反正我馬上又會弄亂弄髒的。﹂

　　﹁整頓一下，心情也會舒適一點的！﹂

　　﹁經過妳整頓，我會更不方便。﹂

　　﹁你真怪！﹂

　　﹁與其到時候找不到東西，不如保持現狀的好。﹂

　　聖子再怎麼說也沒有用。尾沼的表情還是硬繃繃的。他東翻西找地找出了一些餐具。不多會兒，麵館的炸魚飯送到，他就將送來的飯菜原樣搬到房間中央。麵館的碗盤已有許多落漆的地方。

　　﹁坐在榻榻米上恐怕不方便吃吧？﹂

　　尾沼站著思量了一下，接著來到房間角落的書桌前︱︱

　　﹁好吧！沒辦法……﹂

　　他拿開了先前覆蓋上去的大包袱布。

　　聖子不是有意要去看，視線卻自然地落到書桌上。一些書籍雜誌雜然地堆高在那裡，狹窄的桌面上起碼有五個菸灰缸。每一個菸灰缸裡的菸蒂幾乎都快滿出來了。此外還有鋼筆、墨水、指甲刀、剪刀、茶杯、醬油瓶、郵件、信函以及火柴等等東西，氾濫滿地。

　　﹁嚇死人了！﹂

　　聖子本來準備佯裝沒有看見，卻不禁失聲大叫起來。

　　﹁菸蒂怎麼不倒掉呢？﹂

　　尾沼拼命將書桌上所有的東西搬到榻榻米上︱︱聖子對他說了。

　　﹁沒有地方丟啊。因為丟在垃圾桶太危險了。同時，沒有香菸的時候這還很方便哩。﹂

　　﹁菸屁股你還要撿起來抽？﹂

　　﹁也不是別人抽的，乾淨得很。﹂

　　桌上的東西全部搬了下來，尾沼揉了一些廢紙，用它匆匆擦了幾下桌面，最後把桌子拖出來充當了臨時的餐桌。

　　滿是墨水斑痕的書桌︱︱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打開炸魚飯的蓋子。剛吃了幾口，聖子覺得她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尾沼先吃完，他就從廚房搬來預備好的托盤。

　　﹁茶葉剛好用完，紙包紅茶可以吧？﹂

　　﹁我不太喜歡紅茶，也只有將就了。﹂

　　聖子想喝的是一般茶葉的茶。

　　﹁妳做客人的別亂要求了。﹂

　　尾沼說。托盤上有兩組紅茶杯、熱水壺、紅茶茶葉罐以及檸檬片等等東西。紅茶是進口舶來品，彫鏤的小湯匙是銀製品。

　　﹁咦！？連檸檬都有啊。﹂

　　聖子由衷佩服道。

　　﹁檸檬怎麼會沒有？﹂

　　﹁你也有準備齊全的一面嘛。﹂

　　﹁這種東西我絕不會斷的。﹂

　　唯有這一次，他是顯得洋洋得意的了。他總算有了一次顯能的機會。

　　﹁我來探病，反而被招待了。﹂

　　聖子說。

　　﹁探病︱︱？妳是來探病的？﹂

　　尾沼說了。

　　﹁因為三田先生說你很嚴重……﹂

　　﹁三田兄他到公司來的？﹂

　　﹁不，打電話過來……﹂

　　﹁消息這麼快︱︱？哦……﹂

　　尾沼霎時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

　　﹁有許婚的關係，每天都要打電話連絡了︱︱？﹂

　　他說。

　　﹁沒有天天打。不過，今天是打過來了。﹂

　　﹁呃。﹂

　　尾沼噤若寒蟬了。

　　﹁你怎麼啦？﹂

　　﹁……﹂

　　﹁你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有想，你們哪一天結婚，我也要在同一天結婚。﹂

　　﹁結婚︱︱？你和誰結婚？﹂

　　﹁明天要相親的人……﹂

　　﹁可是，你剛剛說過相親之後才要考慮的……﹂

　　﹁相親我會去。但這只是形式而已。其實就等於已經決定了。﹂

　　﹁說不定人家已經變卦了呢。你今天耍了一次黃牛……﹂

　　﹁她不會為這麼一點事情變心的。人家已有非我莫嫁的決心。﹂

　　﹁那好極了！﹂

　　聖子起了對抗的心理，譏諷似地說道。

　　﹁她好像已經愛上了我。﹂

　　尾沼好像也不願認輸。

　　﹁我們同一天裡分別結婚︱︱這很有意思啊。﹂

　　聖子嘴巴這麼說，心裡卻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對！這一定很好玩。﹂

　　﹁我們就這樣決定如何？﹂

　　﹁好啊！贊成！﹂

　　尾沼玩真似地宣言。聖子覺得最快樂的一次晚餐，剎那間變成了使人痛心欲絕的回憶。

　　聖子感到無限的悲哀。這份心情幾乎難以拯救！

　　﹁我們還是無法意氣投合的了。﹂

　　聖子說。

　　﹁對，水火不相容這句話大概是針對我們而言的了。﹂

　　尾沼也說了。

　　﹁到底是哪一邊的不對？﹂

　　﹁我想哪一邊都沒有不對。只是個性不合罷了。我們的個性絕對的不合。﹂

　　﹁對，我們永遠都是平行線。﹂

　　﹁好像兩條火車的鐵軌，鋪到哪裡永遠都沒有交叉在一起的時候。﹂

　　﹁直到永遠的永遠︱︱﹂

　　﹁對。真讓人傷透腦筋。﹂

　　﹁我沒有傷腦筋呀。﹂

　　﹁對。反正我們也不是要結合在一起。說不定這樣倒好哩。﹂

　　尾沼的話好似在對著自己說。聖子將視線拋向窗外。遠處有紅色的霓虹燈在閃爍。

　　﹁我想我該回去了。﹂

　　雖然不是有意要回去，她還是呢喃地說了。現在回去，這會成為和尾沼永遠的別離。明天起，倆人或許會變成連招呼都不打的陌生人。

　　﹁我想妳最好不要晚歸。﹂

　　﹁那︱︱我回去了。﹂

　　﹁對。這樣比較好。﹂

　　你這個人真可惡︱︱聖子心裡叫出來。你起碼也該裝個樣子挽留我的呀。

　　﹁今天我很高興。我一直有個願望，看看男人公寓的情形，今天總算大飽眼福了。﹂

　　﹁抱歉。恐怕沒什麼參考價值的吧？﹂

　　﹁太有參考價值了。我澈底瞭解了男人的生活情形。﹂

　　最高限度的譏諷。可是︱︱

　　﹁三田兄的生活情形如何？﹂

　　被尾沼一問，聖子窮於回答了。說老實話，英輔來東京之後立刻租屋住下，這一點她也知道，至於在哪裡又如何生活，關於這些她就一無所知了。要英輔冒充自己許婚的人，起碼應該記住他的住址才對呢。

　　﹁他很會整理房間哪。﹂

　　﹁那你不是已經看過男人住的房間的了？妳剛才說是在我這裡第一次看到……﹂

　　﹁他的房間我還沒有去看過。﹂

　　﹁那你怎麼說他很會整理房間？﹂

　　﹁這是我猜想的。由他的個性，我猜想這樣。﹂

　　﹁不親眼看看，怎麼知道︱︱？他是妳許婚的人，妳對他關心的程度未免也太差了吧。﹂

　　這是尾沼向她回報的譏諷。

　　﹁明天幾點鐘？﹂

　　﹁什麼事情幾點鐘？﹂

　　﹁咦？你忘記了？我是說你的相親啊。﹂

　　﹁三點鐘。﹂

　　﹁在哪裡？﹂

　　﹁Ｑ百貨公司的特別餐廳。﹂

　　﹁祝你成功︱︱。我走了。﹂

　　聖子知道繼續講下去，自己或許會哭，於是毅然站起來。自己顫抖的聲音是否讓尾沼覺察了？

　　剛一走出這幢公寓，滂沱的淚水就湧出了眼眶。聖子儘量挑著較暗的路，走向車站。到尾沼的公寓探望他︱︱剛有這個念頭的時候，她是那樣的快活。當時怎麼會想到回來時的自己，竟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好比是專程跑去和尾沼吵一次架的嘛！

　　不知不覺中已來到目白車站前。聖子擦擦眼淚，在情緒尚未穩定之前，暫時不敢走進明亮的車站裡。

　　※※※

　　第二天是禮拜日。聖子一個上午都在幫忙嬸母將過年時候拿出來使用的各類餐具裝進盒子並收進儲藏室裡去。外面是幾將落雪的寒冷的天氣。

　　工作在上午已經做完，但聖子渴望繼續找工作來做。只要活動身體，拼命工作，腦筋裡就不會有任何雜念的了。她一面卻又無時不刻地關心著時間的挪移。吃過午飯後，她馬上又陪著女傭阿繁做起熨衣服的工作。該熨的衣服全都熨完之後，她極度坐立不安起來。再過一個小時，尾沼的相親就要開始了。對方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女性？聖子明知道自己看了也無濟於事，但她實在抑壓不住窺視一下這位女性的欲望。

　　反正在家裡也只能坐立不安，不管能不能窺看得到，不如到相親的現場附近去試一試︱︱聖子突然有了這個念頭。看到對方之後，自己對尾沼的感情說不定能有個徹底的了斷。

　　聖子立刻做好出門的準備，到嬸母面前說要上街購物去。她先做好準備，這是為了提防嬸母的挽留。

　　﹁這麼寒冷的天，幹嘛特地跑出去買東西？改天不行嗎？﹂

　　嬸母果然挽留了她。

　　﹁我想起Ｑ百貨公司的繪畫展覽會今天就要結束了。百貨公司裡比關在家裡頭還暖和哩。﹂

　　聖子說。

　　﹁一路上寒冷，妳小心不要感冒哦。﹂

　　﹁我和嬸嬸不一樣。我是在北國長大的。﹂

　　來到戶外，連生長在北國的聖子也為今天的寒意全身顫抖起來。天氣奇寒，外出的人稀少，電車裡的乘客也稀疏得很。

　　來到Ｑ百貨公司，聖子雖然興奮未減，但不可否認的也產生一些膽怯之情。但為了對嬸母有所交代，展覽會場總得去繞一周。聖子夾在人群中，擠進狹窄的電梯間。展覽會場在八樓。

　　由電梯間裡被擠出來，沿著指示牌箭頭的方向，走往展覽會場。同一樓裡有各種不同的展覽正在進行著。她走進繪畫展覽會場，跟著隊列不斷地流動，但她的眼睛並沒有在看任何一幅畫。

　　繞完一周，走出展覽會場的時候，聖子霍然看到﹁特選品拍賣場﹂幾個大大的字樣。尾沼今天相親的場所就是這拍賣場隔鄰的餐廳。可以不必直接到餐廳去︱︱聖子心想。她踏著綠色的地毯，將特選品拍賣場的玻璃櫃一個一個地瀏覽過去。餐廳裡全部的情景能夠由這拍賣場一眼望過去。開始的時候，聖子祇敢偶而瞟一眼過去，後來，益發大膽起來，連連放眼過去，仔細看了個清楚。看來看去，根本沒有看到尾沼的人影。難道，相親已畢，席終人散了？抑或這是尾沼的虛招，場所根本不是在Ｑ百貨公司？這個時候未見人影，聖子覺得被尾沼欺騙了，心裡著實不是味道。

　　她感覺到自己的行動未免也太無聊，於是立刻決定折返回家。這個時候她驀地看到正走進特選品拍賣場來的尾沼。尾沼陪著一位老人在行走。這名老人雖然穿著西裝，但這西裝是非常古老的樣式，一看就知道是由鄉下來的人。尾沼並沒有發現聖子，帶著老人走進另一邊的咖啡館裡去。這大概是出席今天的相親場面，做陪客的鄉下親戚吧？

　　她木然呆立，望著倆人的樣子。倆人坐到窗前的位置傾談起來。相親的對象此刻還沒有出現的吧？她覺得在原處佇立，凝望太久，有容易被發現的可能，於是佯裝繼續瀏覽陳列的商品，慢慢地移開腳步過去。

　　約莫過了十分鐘，聖子還是無精打采地在拍賣場裡踱步著。

　　﹁梓小姐。﹂

　　忽然身邊有人在喚她，回頭一看，原來是尾沼。

　　﹁我來看你相親。﹂

　　聖子說。她應該找更好的藉口，但事出突然，她找不出更好的理由。

　　﹁相親！？哦，是嗎？﹂

　　尾沼正色地︱︱

　　﹁相親是相親，可是，相見的對象是一位老人家哪。鄉下來了一位親戚老人，我正在和他談話。﹂

　　﹁真正相親的對象還沒有來嗎？﹂

　　﹁哪有什麼真假？我的確正在相親呀。喝一杯咖啡吧。我順便給妳介紹這位老人家。﹂

　　﹁我不要。﹂

　　﹁別說這種話，就算陪我好了。這位老人家有點固執，但蠻有趣的哩。再說，我實在不會和老人家應對。他說要去看看皇宮，真叫人傷腦筋，看看皇宮，這當然算不了什麼，可是他堅持要走路過去，妳說這吃得消吃不消？﹂

　　﹁為什麼一定要走路過去？﹂

　　﹁他不喜歡坐車子。計程車他是絕對不會搭的。與其說不喜歡，不如說他是憎惡坐車的呢。﹂

　　﹁天！﹂

　　﹁不管怎麼樣，妳跟我來吧。﹂

　　尾沼逕自走往咖啡館的方向。聖子無奈，也帶著半信半疑的心情，跟在尾沼後面走進咖啡館裡。

　　她來到老人的座位前︱︱

　　﹁這位叫梓聖子小姐，是我公司的同事。我剛剛在這裡碰見的。﹂

　　尾沼說。

　　﹁哦！？﹂

　　老人抬頭仰望，不客氣地將聖子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了一番︱︱

　　﹁呃，是公司裡的人？來！請坐下。﹂

　　﹁您好。尾沼先生常照顧我的……﹂

　　聖子打個招呼，坐了下來。

　　﹁妳想叫什麼？小姐們不是都喜歡甜東西嗎？﹂

　　﹁是。﹂

　　﹁紅豆湯怎麼樣？﹂

　　﹁這我不要。﹂

　　﹁不要客氣。妳自己點好了。﹂

　　﹁我要咖啡。﹂

　　﹁咖啡！？哦，是嗎？我這個人是非常不喜歡咖啡的。每次喝，我的胃就不舒服。﹂

　　老人雖然這麼說，卻也叫來服務生，為聖子點了咖啡。然後，他對著尾沼繼續原先的話題似地︱︱

　　﹁……皇宮的事情我們就這樣決定。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要到淺草去找一家店，希望你幫我一起找。﹂

　　老人說。

　　﹁找一家店︱︱？﹂

　　尾沼懶洋洋地問。

　　﹁說找店，實際上是找一個人。這好像是一家豆腐店。﹂

　　﹁豆腐︱︱？﹂

　　﹁以前我們鄉下的家有個叫嘉六的花匠︱︱。這個嘉六的媳婦兒的弟弟，聽說在淺草開著豆腐店。﹂

　　﹁現在還在開豆腐店︱︱？﹂

　　﹁當然現在還在開。他從戰爭結束的時候就做起豆腐生意的了。﹂

　　﹁在淺草什麼地方︱︱？﹂

　　﹁不知道，所以說要找哩。﹂

　　﹁找到要怎麼樣？﹂

　　﹁我想向這個人探聽一件事情。有關嘉六的事情……﹂

　　﹁有關曾經在叔叔家裡做過事的一名花匠的事情，要來向一個現在在淺草開著豆腐的人探聽︱︱？是不是這樣？﹂

　　﹁是啊。﹂

　　﹁多麼複雜！﹂

　　﹁怎麼會複雜？名字我知道，開豆腐店也是事實。﹂

　　﹁好吧。我們只有找了。﹂

　　尾沼無可奈何地說。

　　﹁還有。我這一趟來東京，最大的目的是要看一場歌舞伎表演。﹂

　　﹁歌舞伎表演︱︱？這還不簡單？買了門票，隨時都可以看的嘛。﹂

　　﹁你什麼時候方便，請通知我。﹂

　　﹁歌舞伎表演我也得陪您去看嗎？﹂

　　﹁希望你能陪我。﹂

　　﹁好吧。我明天跟您連絡時間。﹂

　　尾沼說。聖子喝完了咖啡。

　　﹁那︱︱咱們就走吧。﹂

　　老人說。

　　﹁是。﹂

　　尾沼面有難色地回答之後，對著聖子說了。

　　﹁妳陪我們去好不好？拜託了。﹂

　　﹁哪裡去？﹂

　　﹁到皇宮城濠邊。對不對，叔叔？﹂

　　﹁對。﹂

　　說完後︱︱

　　﹁你們等我一下。﹂

　　老人站起來離開了座位，大概是上洗手間去的吧？

　　﹁老人家年紀多大了？﹂

　　﹁大概是七十五、六吧？﹂

　　﹁身體健康得很嘛。﹂

　　﹁精力過於旺盛了。每年上來一趟東京，每一次我都得奉命作陪，真可以說是定期性的災難。﹂

　　﹁你說的相親，指的原來是和老人家在這裡相見的了？﹂

　　聖子重又問了一次。這件事情非弄清楚不可。

　　﹁可以這麼說。﹂

　　尾沼含糊地回答。

　　﹁那︱︱你昨天是騙我的了？﹂

　　﹁誰騙妳？在心理上這是千真萬確打定主意的了。如果有相親的對象，我今天一定和人相親的了。﹂

　　﹁只是因為沒有對象︱︱？﹂

　　﹁也不是說沒有。﹂

　　﹁你讓人這樣惦念……﹂

　　﹁誰叫妳惦念︱︱？﹂

　　﹁可是……﹂

　　﹁可是怎麼樣？﹂

　　﹁你難道不了解我的心思嗎？﹂

　　﹁我了解啊。﹂

　　﹁了解，你對我為什麼要這樣刻薄？﹂

　　﹁了解心思這也沒有用啊。妳……妳不是要和那個人結婚的嗎？﹂

　　﹁還不一定。﹂

　　﹁妳別胡說。﹂

　　﹁真的。雖然我們有許婚的關係……﹂

　　﹁許過婚，當然要結婚的嘛。﹂

　　﹁這也不一定。事情是貧窮的雙方父母自行決定的。﹂

　　將英輔的家庭也當做貧窮門戶，這一點要對他抱歉了。

　　﹁妳開口閉口貧窮，難道貧窮對結婚有這麼大的關係嗎？﹂

　　﹁可是，你以為我家很富裕……﹂

　　﹁貧窮？富裕？︱︱我從來沒有這種念頭。﹂

　　﹁你說過要調查我的家世……﹂

　　﹁調查家世和調查財產，這完全是兩碼子事啊！譬如說：血統啦、家風啦……﹂

　　有什麼家風可言？聖子又氣惱起來。她緘默著︱︱

　　﹁我認為許婚這種關係應該清算掉。這種作風太不合乎時代潮流了。﹂

　　尾沼剛說到這裡，老人回到座位來。尾沼和聖子的話就此被打斷，但由於這段短短的交談，聖子的心境突然開朗起來。今天出門來到這裡，結果還是來對了。

　　﹁從這裡走到皇宮，還有相當一段距離，起碼我們也得搭乘電車或者公共汽車才行哪。﹂

　　﹁這裡不是日本橋嗎？﹂

　　﹁是啊。﹂

　　﹁這哪裡算遠？﹂

　　﹁真要命！叔叔。您不要當做是鄉下田徑散步了。﹂

　　﹁我可以陪你們去哪。﹂

　　聖子在旁邊說出了這麼一句。

　　﹁妳︱︱？哦！妳要陪我們去？﹂

　　﹁如果不嫌棄，我陪您到哪裡都可以。﹂

　　老人感慨地︱︱

　　﹁我知道多加志這個傢伙一直推三諉四，儘在想辦法對我敬而遠之。到去年為止表現得還算可以，奇怪，今年的模樣全變了。﹂

　　﹁哪有這回事！﹂

　　尾沼連忙加予否認。

七

　　尾沼﹁相親﹂的對象原來是由鄉下出來的他的一名親戚老人，這件事情已被揭穿，聖子不安的心一時因而得到擺平，但倆人之間的感情，並未由此有所好轉。

　　尾沼一時宣佈要和別的女性相親，聖子的心確也因而動蕩不已，感情上陷入過進退維谷的境地，但後來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場鬧劇，聖子在心理上顯出了執拗的一面。這個情形在尾沼方面似乎也相似，他也變得很冷淡了。

　　二、三月間公司裡陸續有不少人因感冒而請假，聖子每日都格外的忙碌。和尾沼交談的機會自然也減少了許多。有時候她會有邀請他一起喝咖啡的衝動，但看見他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峻神態，她每次都知難而退，不再表現任何行動。

　　三月末的時候，母親來信要她回鄉下一趟。她認為母親不會有什麼特別重大的事情，可是想到自己過年沒有回鄉，於是決定利用四月初連著星期天的連休機會，再回鄉下一趟。

　　將這個決定寫信告訴母親後，母親立刻有回信來叮嚀她絕不要變更這個預定。母親為何如此焦急，她也不無納悶，最後她認為這不過是母親急於和闊別的女兒敘舊罷了。返鄉的兩、三天前，英輔打電話到聖子的公司來︱︱

　　﹁這次的事情，妳聽說沒有？﹂

　　這一句話忽然從他的嘴裡冒出來。

　　﹁你在說什麼？﹂

　　聖子問他。

　　﹁這次回家鄉去商量的事情嘛。我本來也想回去，後來想我還是不在場比較好……﹂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呀？我全聽不懂。﹂

　　聖子說。

　　﹁有關我們之間的事情︱︱妳真的沒聽說過嗎？﹂

　　英輔問道。

　　﹁沒聽說過。﹂

　　﹁哦！？﹂

　　接著他又說：

　　﹁糟糕！那我今天可能是不該說的了。算了，妳回去之後，妳母親會詳細告訴妳的。我以為妳是已經知道的了。﹂

　　英輔說。聖子因為不明就裡，急切地再三質問，但他卻不肯明白說出︱︱

　　﹁如果時間湊得出來，說不定我會趕回去一個晚上。﹂

　　說畢，英輔就切斷了電話。

　　電話斷了之後，聖子開始東思西想起來。有什麼事情等著自己回家鄉去商量？怎麼思量也無法想出會有什麼事情。就算有事情，一定也是英輔和自己的婚姻問題。大概是英輔正式向母親表達了要娶聖子的願望，母親是準備將這個願望向自己轉達的吧？這也是可能的事。

　　果真如此，自己的回答是早已準備好了的︱︱聖子想。對於英輔，她不無好感，但她也不欲選為終生的伴侶。

　　還鄉的前一天，聖子隔著辦公桌向尾沼啟齒了。這是許久來都不曾有過的事情。

　　﹁尾沼先生。明後天的假期，你準備到哪裡去？﹂

　　﹁沒有。﹂

　　尾沼回了她短短的一句。他只瞟過來一眼，並沒有繼續說話。聖子認為倆人許久沒有談過話了，現在既然由她這樣開腔，尾沼理應回她一些話才對。然而他又是這樣理都不理的樣子，聖子覺得自己就好像被推下了千仞深淵一般。

　　聖子後悔自己開腔，你要表現這種態度，我也要給你好看的了︱︱聖子的心理這樣想。和尾沼一刀兩斷，倆人之間今後沒有任何的牽連！她狠狠地對自己說。

　　※※※

　　要回新潟去的這一天，聖子為要搭乘早上的班車，所以很早就離開了家門。由公共汽車的窗口可以看到處處綻開著的櫻花。平時以為東京街上都看不到一棵樹木，等到櫻花綻開，這才知道原來街上的樹木還是很多呢。

　　櫻花的盛放季節已過，現在看得到的都是一些殘花。去年和今年都只在報紙雜誌的照片上看盛開的櫻花，一直都沒有去賞花了。自己的青春是否也不知不覺地消逝？︱︱聖子心想。沒有觀賞櫻花和青春消逝這兩件事情成了一種聯想。

　　上野車站的人群非常的擁擠。到處都擠滿了利用星期假日到郊外遊樂去的人潮。

　　因為聖子早已在遊覽公司買好車票，此刻就直接走到等著剪票的隊伍裡去排隊。到開車還有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剪票好像就要開始了。

　　聖子排在隊伍裡，心不在焉地將視線拋向車站門口附近。這時她忽然驚奇地將視線凝結到一個地點。真是想都沒有想到，是尾沼正站在那裡呢！

　　尾沼似乎是在找尋什麼人，將視線四處掃射之後，向另一個剪票口走去。在那裡他又停步下來，繼續環視了四周。

　　聖子屏息靜氣地望著尾沼。他站立著的地方雖然沒有排列的隊伍，但也一樣的人群熙攘，稍一不留意，立刻會有失去他蹤影的可能。

　　聖子不知不覺地離開了隊列。她認為尾沼這是正在尋找自己。他大概是打電話到家裡去，得知她要搭乘這班列車的吧？不然，他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

　　聖子朝尾沼站立的方向走過去。剛走五、六步，她卻怔住了。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尾沼正和一名女性面對面站立著。視線落到這名女性的臉上，聖子發楞了。這是公司裡在祕書課服務的一戶律子。聖子從未和一戶律子交談過，但有關她的事情卻聽了許多。她畢業自Ｒ女子大學的英文系，因為是總經理的親戚，各方面都受著特別的禮遇，有著許多使人蹙眉的風評︱︱這一切聖子全都知道。她五官端正，皮膚白皙，是個標準的美人胚子，但聖子對她怎麼也不會產生好感。

　　聖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兩個人。或許她應該反身走開，但這個時候她一點都沒有這樣的念頭。

　　頃刻間，聖子感覺到律子的臉孔朝這邊望了過來。兩個人的視線好像交叉了，聖子卻站立著不動。她的一雙腳儼然被地板吸住了，真的是動彈不得。而且，她這個時候也是懶得動的了。

　　剎時，聖子看到這倆人正往自己這邊走過來。聖子還是站著動也不動一下。

　　﹁妳要到哪裡去？﹂

　　尾沼面有慍色的問道。

　　﹁我回家鄉一趟。﹂

　　聖子盯視著他的眼睛回答。

　　﹁昨天妳並沒有說妳要回家鄉去呀？﹂

　　﹁……﹂

　　聖子默然不語。

　　﹁新潟的春天應該很不錯的吧？﹂

　　﹁尾沼先生，你呢？﹂

　　聖子問他。律子卻替他回答了︱︱

　　﹁他說還不知道哪！尾沼先生真是！他說來到上野車站才要做決定︱︱喏！現在要做怎麼樣的決定？人這麼多，到哪裡去都很擁擠的。﹂

　　後面的一半是對尾沼說的。

　　﹁對不起。我那邊開始剪票了。﹂

　　聖子不經意地對倆人說了，然後逃也似地離開這裡。實際上剪票也已經開始，隊列開始蠕動起來。

　　她排到隊列的最後，跟著前面的人，徐徐挪移著腳步。

　　聖子在走進月臺之前，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尾沼和律子。

　　列車客滿得根本沒有座位。聖子來到車廂的中央，將行李放到網架上，接著，讓空洞的視線停留在空間的一個定點上，呆呆地站著就沒有再動了。

　　猛地覺醒過來，這個時候列車已開駛了。

　　列車駛離上野站後，聖子呆立了約莫一個小時的時間。她腦筋裡一片空白。窗外明朗的春景不斷地往後飛駛過去︱︱她茫然望著那些情景。

　　﹁妳請坐。我下一站就要下了。﹂

　　面前座位上一位臉上有火傷疤痕的中年太太，一邊站起來取下網架上的東西，一邊對聖子說了。

　　﹁謝謝妳。﹂

　　聖子向她道謝，這才知道自己面前原來有這麼一個人在坐著。

　　這個座位換由聖子坐下來。就像一個剛恢復意識的人，她的思潮開始澎湃起來。

　　聖子徹底覺悟到自己是深深愛著尾沼的了，但現在已經悔猶不及！為什麼要拘泥於無足輕重的感情和面子，而不曾完全攫取他的心？現在後悔還有用嗎？

　　聖子覺得此刻的自己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乖巧。和一戶律子兩個人旅行去的尾沼，聖子對他一點怨恨都沒有。該責怪的是她自己。

　　不但對尾沼如此，聖子對律子同樣沒有任何埋怨。律子確實是個美人胚子。就容貌來說吧，自己哪裡比得上律子？如果將自己和律子做比較，不要說尾沼，任何人都會選上她的吧？她的眼睛比自己的美許多倍。還有，鼻子、嘴巴、身段以及頭髮，這也全都是律子佔上風的啊！

　　聖子的眼淚不覺湧上眼眶。為不欲讓其他的乘客覺察到她在哭泣，她仰靠著座背，將手帕掩蓋住自己的臉孔，佯裝睡著了。

　　不知不覺，聖子真的墜入睡鄉，更做了一個夢。

　　︱︱她正站立在一處大丘陵上。下面是一片廣闊的平原。平原的中央處有一條水量不多的河水緩緩彎曲地流著。兩邊的河岸是平坦的小石子灘。平原的盡頭處另有一座大丘陵，與聖子站立著的丘陵遙遙相對。那邊的丘陵好像是被削掉了一半，露出赤土的斷層面。斷層顯示著這是經過人工的削斷。

　　平原上有兩座巨大的煙囪，聳立在半空裡，正吐著黃色的煙︱︱

　　由夢裡醒過來，這情景仍然浮現在聖子腦海中。自然被破壞的淒絕的景象，以冰冷的感觸殘留著在她的心裡。夢裡的情景她從來沒有看過，但這景象中淒絕的感覺彷彿就是自己心境的寫照。

　　夢醒以後的聖子和做夢以前的她有了一些差別。這會的她對尾沼是抱著幽怨的感情了。

　　她想忘掉尾沼的事情，於是打開書本，讀起書來，直到列車駛進新潟站之前。她的視線一直在追著書本的行字，事實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讀什麼。

　　到車站來迎接她的是弟弟亮一。亮一的個子比上次長高許多了。他馬上要升高中三年級的，光以身高來說，這個樣子和大學生幾乎差不多了呢。

　　﹁小亮，你長這麼高了︱︱？簡直像瘦菊一樣。﹂

　　話雖如此，卻有著無限親情。

　　﹁妳把我譬喻成瘦菊，這未免太過分了吧？﹂

　　亮一的口吻也像大人一樣。

　　﹁誰叫你瘦瘦高高的，一點都胖不起來。﹂

　　聖子說。

　　﹁那是因為營養太差了。﹂

　　亮一回答。

　　﹁少說瞎話。﹂

　　﹁真的啊。不多吃一點有營養的東西不行。﹂

　　他接著又說：

　　﹁哈！我是跟妳開玩笑的了。不過，想吃好東西，這倒是事實。﹂

　　﹁你少做夢。﹂

　　倆人來到車站前的廣場。

　　﹁咱們走路怎麼樣？﹂

　　聖子很想在許久沒有走過的這條街上走一段。亮一雖然先是同意了，可是︱︱

　　﹁咱們先走一段路，然後還是搭公共汽車吧。老媽子在等著呢。﹂

　　﹁什麼老媽子︱︱？好好說媽媽！﹂

　　﹁這不也一樣嗎？﹂

　　﹁哪裡一樣！﹂

　　倆人並肩走起路來。聖子由於有機會和弟弟這樣談話，心情變得爽朗許多了。親情到底是最可貴的東西。

　　﹁英輔哥什麼時候會回來？我以為姊姊妳是要和英輔哥一起回來呢。﹂

　　亮一說。

　　﹁怎麼？英輔哥他也要回來的嗎？﹂

　　聖子問了他。

　　﹁今天早上來了個電報︱︱。說：今天要回來。﹂

　　﹁呃。﹂

　　﹁如果，英輔哥和姊姊在東京開一家很大的店，那我也就可以到東京去了。﹂

　　﹁開店︱︱？﹂

　　﹁我也不太明白︱︱。媽好像說過這件事情。﹂

　　聖子不再談這件事了。和亮一談這種事情，談也談不出結果來。

　　倆人在萬代橋前的停車站搭上公共汽車。搭上公車，情形和在東京完全不同，同車的乘客感覺上都很親近。

　　家裡似乎比起上次更小更貧窮了些。聖子很想問問母親，是否將店裡的商品項目刪減了？但她並沒有提出來問。因為上次回來的時候，曾經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店面交給小美代看管，母子三人圍著餐桌坐下。這又是幾個月來的第一次。

　　餐桌上有好幾樣母親做的菜。母親做的菜可以說很獨特，吃上任何一樣，都能感覺出母親特有的風味。

　　聖子自從踏上新潟的土地，就覺得自己完全被故鄉的氣息溫馨地擁抱住了。這個情形和上次還鄉時有些不一樣。

　　﹁新潟還是個最好的地方。﹂

　　聖子說。

　　﹁是嗎？我倒覺得東京最好。﹂

　　亮一說。

　　﹁你看都沒有看過東京，怎麼知道哪一邊好？﹂

　　聖子頂了他。

　　﹁不用看。東京比較好，這是一定的嘛︱︱。可是，姊姊妳變了。妳上次說的是東京比較好，這次怎麼反過來倒說新潟好呢？﹂

　　﹁心境的變化嘛。﹂

　　聖子這樣說。

　　晚餐已畢，亮一退到隔壁他的房間裡去。

　　﹁上個月初，英輔家有人來過，正式提親來了。﹂

　　母親說。

　　﹁提親︱︱？﹂

　　﹁是啊。要娶妳的事情。﹂

　　﹁英輔哥也真奇怪。為什麼不自己提出來說呢？我們都是住在東京的嘛。﹂

　　聖子說。

　　﹁你們不是彼此談過這個問題了嗎？﹂

　　﹁從來沒有談過。﹂

　　﹁噢？人家好像說你們彼此已經都談論過的哩。﹂

　　﹁那是英輔哥自己隨便說的。他永遠是這麼個冒失鬼。﹂

　　聖子面有慍色地說︱︱

　　﹁家裡到底是誰來說的？﹂

　　﹁英輔的表姊︱︱叫做松代的一位市議員的太太。這是正式提親，咱們也得正式答覆。﹂

　　﹁結了婚，他哪裡有養家活口的能力︱︱？﹂

　　﹁關於這一點……﹂

　　母親窺探著聖子的臉︱︱

　　﹁聽說要在東京開一家運動器材的專門店哪。﹂

　　﹁英輔哥他︱︱？﹂

　　﹁當然是英輔要開的。這是英輔的願望，他的家人和親戚好像都很贊成的樣子。由幾個親戚大家籌出錢來，組一個公司，然後交給英輔來經營。大家希望英輔同時結婚，安定下來，專心去做生意。﹂

　　英輔要脫離薪水階級的生活，做起生意人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但這事情很有可能。而且，開運動器材專門店，這對學生時代曾是足球選手的英輔來說，應該算是很接近自己興趣的一門生意。

　　﹁我認為這門親事大可以考慮。﹂

　　母親很有意思接受這樁親事的樣子。

　　﹁我先詳細問他本人再說。﹂

　　聖子說。不可劈頭就表明無意和英輔結婚而使母親失望︱︱她的答覆是考慮到了這一點。

　　﹁我倒認為這是天賜良緣哪。英輔他為人如何，咱們都很瞭解，而且不是要靠薪水生活，要開一家新的店嘛。妳嫁過去也不是嫁到家庭裡頭，處處受到管束……﹂

　　﹁……﹂

　　﹁還有，英輔他已經答應要給亮一許多照應哪。亮一可以住到店裡，去唸東京的大學︱︱﹂

　　由母親看來，這門親事似乎是十全十美的。

　　﹁看樣子，媽媽是很贊成的囉？﹂

　　﹁不過，這也是由妳自己做主。﹂

　　﹁媽媽妳嫁過去好了。﹂

　　﹁妳少說傻話。﹂

　　母親叱責女兒的開玩笑，睨了她一眼。這個晚上母子三人又並列著褥墊，一起睡覺，但直到很晚聖子一直都無法入睡。今天早上在上野車站的所遇到的事情，還深深地擾亂著她的情緒。剛要入睡，尾沼的臉又浮現在她的腦際。

　　※※※

　　第二天早上睡醒，第一個浮現到聖子腦海裡來的，又是尾沼的面孔。昨天，尾沼和一戶律子這兩個人到底去了哪裡？這是無從知道的。而且，倆人是當天就回家的，抑或在外過夜了？這也沒有辦法知道。不管事實如何，現在浮現於聖子腦海裡的尾沼的表情竟是這般的冷漠。

　　聖子在被窩裡一直追逐著尾沼的影子。這是從來都未見過的最小、最遠的影子。

　　吃過早餐的時候，有一名自稱是英輔派來的，中學生模樣的少年，騎著單車，送來一封英輔的信。

　　※※※

　　︱︱今晨回到新潟來矣。昨晚夜車，未能就眠。

　　今日例寢數刻之後，擬於黃昏前趨府拜訪，尚望暫勿返回東京，在家等候。諸多要事，擬當面奉告。為恐返京，特遣此信，尚請留步，祈勿錯失。

　　※※※

　　信上寫的是這些文字。

　　這一天，聖子整天都坐在店裡，算是代替母親看店。幾乎都沒有客人。聖子坐在店裡角落的椅子上，一個人茫然發呆著。母親每天的生活都是這樣過的？客人多了，或許還好些，看管沒有客人的店，這種工作實在太無聊，太累死人了。

　　聖子一邊看店，一邊還在想尾沼的事情。

　　每次尾沼的影子湧現腦海的時候。她都立刻把它推到遠遠的他方去，但這個影子會像反覆襲來的波浪，又湧上她的腦海裡來。

　　聖子一點都不曾想到英輔的事情。為要談婚事，英輔說在黃昏之前會到家裡來的，但聖子並沒有為這件事情煩惱。她彷彿覺得這並不是自己的事情。

　　偶而有客人，聖子就站起來找出顧客要的東西，將它交給顧客。她覺得這種動作異常的無聊。

　　母親由於不必照顧店面，正在大忙特忙地打掃房間，下廚房做菜。因為英輔晚上要來，她想儘量使家裡乾淨，並以最好的菜餚來款待客人。聖子覺得此刻的母親是充滿著生機的。看樣子，她的精神好久都沒有這樣抖擻過了吧？

　　英輔來到店裡，這已是黃昏的時候。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要命！我睡了將近八個小時。﹂

　　英輔說著，走進店裡來。他沒有立刻進去後面的屋裡，來到聖子身旁，低聲的問了。

　　﹁媽媽有沒有告訴妳？﹂

　　﹁提親的事︱︱有啊。﹂

　　﹁怎麼樣？﹂

　　﹁什麼事情怎麼樣？﹂

　　﹁能不能及格？﹂

　　英輔又說：

　　﹁我家那邊全都說通了，可說已經萬端就緒。現在我等著的是妳的答覆哪。﹂

　　﹁我考慮看看。﹂

　　聖子回答。

　　﹁考慮︱︱？妳還沒有考慮好啊？﹂

　　﹁我昨天晚上才第一次聽到，怎能那麼快就考慮好？﹂

　　﹁我認為這根本不必考慮的嘛！﹂

　　英輔不滿似地說。

　　晚餐很早就開始。因為英輔說飯後想和聖子長談一下，母親本來準備多做兩道菜的，也只好作罷，天還沒有黑，大家都坐到餐桌前了。

　　吃飯時都沒有談到婚嫁的問題。英輔和亮一談起一些電影和運動的話題。

　　偶而，英輔呵呵大笑起來。母親和亮一也跟著笑出。

　　只有聖子一個人沒有為話題忘我，不過她有時候也陪著大家笑了。

　　幾將入晚。屋後蕩漾著一片春意。一座四人快活的談笑聲更在這春意中漾起。聖子陡地停住筷子，望了母親和亮一。倆人都顯得很幸福。

　　﹁你們兩個去走走吧。﹂

　　飯後母親說了。頗像要趕倆人出去的口氣。

　　聖子剛要和英輔一起走出家門︱︱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亮一說。

　　﹁不行。小孩子這是什麼話嘛。﹂

　　母親連忙喝止了亮一。

　　聖子和英輔來到大馬路上，再搭乘公車，來到海岸。前來海岸，這是聖子提出的。春夜裡在故鄉的海岸散步︱︱這個滋味聖子許久沒有嚐過了。

　　公園的進口處有櫻花樹。花開的比東京稍晚些，在薄暮中看不太清楚，好像是三分開花的模樣。

　　有幾絲浪漫氣息的春宵。有幾對情侶正漫步在海灘的白沙上。

　　﹁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哩。﹂

　　和聖子一起散步︱︱英輔看來是非常心滿意足的樣子。來到海風迎面吹拂的地方。

　　※※※

　　﹁我要和妳結婚。妳不答應我也還是要和妳結婚︱︱。我這次提親就有這種決心。我沒有讓任何一個家人親戚提出反對的話來。﹂

　　英輔說著，又以就要做最後結論的神態，停步下來︱︱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怎麼樣？﹂

　　他說。

　　﹁好啊。﹂

　　聖子忽然變得很溫順了。與其說溫順，不如說是神傷的吧？她幾乎陷在毫無抗拒的心裡狀態裡。叫她坐，她什麼地方都可以坐；叫她走，她什麼地方都可以跟著走的樣子。

　　﹁妳在愛慕尾沼兄，這一點我很明白。雖然如此，妳也得跟我結婚。﹂

　　尾沼的名字一被提起，聖子霍地抬起頭來，同時在嘴裡呻吟似地叫出了﹁尾沼﹂這個名字。尾沼這個青年確實曾經在她的身邊出現過，可是他現在消失到哪裡去了？想到這裡，新的傷感又襲上她的心頭。

　　﹁我們在這裡坐一坐好不好？﹂

　　﹁好。﹂

　　倆人並排坐到海灘上。現在要開始談婚嫁問題，自己總得給他一個答覆才行。聖子雖然還沒辦法做最後的定論，但也並不為這個問題困惑。幾近自暴自棄的心理正在支配著她。

　　※※※

　　倆人坐著的地方是砂丘上的一個角落。這個砂丘就在前面成為斷落的盡頭，下面還有一個有通路的小砂丘，小砂丘的盡頭是大海。這一帶的砂丘在新潟的海岸線上來說，是海水侵蝕最為厲害的地方。

　　海浪聲不斷地傳到倆人身邊。

　　﹁媽媽告訴過妳了，對不對？﹂

　　英輔說。

　　﹁對。﹂

　　聖子發出了細微的聲音。

　　﹁我想……﹂

　　英輔開腔了。

　　﹁喜歡或不喜歡這種感情當然很重要，可是這也得要有現實生活為根基才行。常有人愛上電影明星，愛得瘋狂。這些人的愛情，純粹以愛的觀點來說的話，並沒有可以輕視或否定的地方。因為這個人真的從心底愛上這位明星了嘛。可是，這種事情我們不能表贊同，那是因為這種愛情和現實的生活脫了節了。忘記自己是個麵館跑外堂小鬼的身分，而去愛上一流大紅星，這能有結果嗎？﹂

　　﹁你認為我的樣子會愛上電影紅星嗎？﹂

　　聖子說。

　　﹁絕不可能︱︱。對不起。這個譬喻不好，我撤銷前面的話好了︱︱。總歸一句話，我不能認同妳對尾沼兄的愛情。這種愛情，每個人總會遭遇一次的。但這可以譬喻作一時的一種夢幻，沒有什麼價值，而且，過了一段時期，就會像泡沫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我的結論是妳對尾沼兄的愛情根本不值得考慮，因此我對妳做了這個表示。﹂

　　﹁我還沒有聽過哪。﹂

　　﹁妳媽媽沒有告訴妳嗎？﹂

　　﹁媽媽是告訴我了，可是英輔哥你還沒有告訴我什麼。﹂

　　﹁我這就對妳說。﹂

　　英輔有些張惶失措。

　　﹁不管怎樣，妳和我結婚，這是最聰明的抉擇。﹂

　　﹁最聰明的抉擇︱︱？﹂

　　﹁我們倆人一旦在東京建立新的生活，妳媽媽可以來和我們一起住，亮一老弟也可以上東京的大學呀。相信妳媽媽一定會很高興︱︱她確實也苦了大半輩子了。今後應該好好服侍她才對。﹂

　　﹁……﹂

　　﹁一旦和妳結婚，我會拼命工作的。今天這樣向妳表白，我也是費很大的勁，先說服了父母親以及親戚們才敢的呀。這當中我也跟他們吵了不少次的架。﹂

　　﹁你連吵架都來了？﹂

　　﹁或許妳會笑我，但的確是如此。﹂

　　﹁為什麼要吵架？﹂

　　﹁親戚們全都是一些老頑固，他們要我和自己的父母親生活在一起。這一點我不能接受，自然就吵起來了。他們說我既然不是要入贅，為什麼要和女方的家族住在一起而不和自己的父母親共同生活？我卻認為這有什麼關係……﹂

　　﹁你也太蠻橫不講理了。﹂

　　﹁哪一點？﹂

　　﹁因為……因為你這個想法才是脫離現實生活的嘛！親戚們的話才對。你不是要被招，而是要娶新娘的啊。﹂

　　﹁連妳都幫親戚們說話，我怎麼得了？﹂

　　﹁不過，這才是正確。他們說的才對，這有什麼辦法呢？﹂

　　﹁不管正確不正確，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他們也都同意了。﹂

　　﹁我真不明白大家為什麼會同意？﹂

　　聖子有些鬱悶。親戚們的臉孔一個一個重疊著浮現在她的腦際。反正豁出來了︱︱有這種感覺。親戚間傳了開去，這確實有些棘手。

　　﹁我喜歡妳，所以也喜歡妳的媽媽和亮一老弟。我不能將母子倆人和妳分開來想。要使妳幸福，我同時也得使這倆人幸福。我自己的父母親，目前不需要由我照顧，自己能夠生活。﹂

　　﹁你哪裡能照顧父母親，不是還被兩位老人家照顧著的嗎。﹂

　　﹁這種事妳也莫說穿了。反正，父母親沒有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經濟上不會發生問題，心情上也不會覺得寂寞的。﹂

　　﹁我想兩位老人家一定會很寂寞。﹂

　　﹁才不呢。我父親喜歡掛理事啦、幹事啦這些空殼子頭銜，一天到晚在外頭瞎跑。我母親也好管閒事，整天東幫忙西露臉地窮跑。他們連感覺寂寞的閒工夫都沒有哪。相反地，妳母親為了生活，一直都在孤軍奮鬥。這一點或許我比妳還更清楚。妳母親年紀已大，不應該再讓她辛苦了。﹂

　　談到母親的事情，聖子絕對沒半句話可說。

　　﹁由於種種原因，我再三考慮之後，認為我們結婚是最好的了。我相信我們倆人結婚，上帝一定也會祝福我們的。﹂

　　英輔的說詞不無帶些強迫中獎的味道。聖子默然不語，他又說話了。

　　﹁我今天晚上就想聽到妳的答覆。﹂

　　﹁你不要為難我呀。﹂

　　﹁為什麼會為難妳？﹂

　　﹁我怎麼能夠馬上做決定？﹂

　　﹁這個問題還有考慮的必要嗎？妳也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

　　﹁可是事情來的太突然嘛！﹂

　　﹁妳是不是討厭我？﹂

　　﹁誰說討厭你？﹂

　　﹁我什麼地方讓妳不中意？﹂

　　﹁沒有啊。只是……﹂

　　聖子欲言又止。英輔的語調有些粗暴了︱︱

　　﹁那妳還是想和尾沼兄結婚是不是？只要能夠和他結婚，清貧不管了，母親也不管是不是？﹂

　　他說。

　　﹁尾沼先生這種人……﹂

　　聖子不覺冷然說出來。提到尾沼這個名字，一份冰冷的感情掠過了她的心坎。

　　﹁尾沼先生這種人我討厭極了！﹂

　　﹁討厭︱︱？妳討厭他？﹂

　　聖子說得太清楚，英輔反而吃驚似地欲再三問個明白。

　　﹁是啊！討厭！討厭透了！﹂

　　聖子對自己宣言似地重複了這一句話。

　　﹁真沒想到妳會說討厭他。﹂

　　﹁他是我世界上最討厭的人！﹂

　　﹁呃。妳覺得他討厭了？﹂

　　英輔悄然說了之後︱︱

　　﹁那︱︱現在不是什麼問題都沒有了？我還以為妳是衷心愛著他的哪？同時，我以為尾沼兄也是真正愛著妳的。﹂

　　﹁誰會愛他？他是有愛人的呀！他怎麼會愛上一個鄉下小雜貨鋪的女兒？他會愛的是總經理親戚小姐這一類人呢。﹂

　　﹁他這個人會這樣嗎？﹂

　　﹁他就是這種人，我知道的。﹂

　　﹁妳這麼一說，我也有同感了。這叫做戰後派思想的人……﹂

　　﹁他還談不上戰後派思想的人。﹂

　　﹁這叫做戰後派思想沒錯。既現實又會打算……﹂

　　﹁他也會打算嗎？﹂

　　﹁怎麼不會？愛上總經理的親戚女兒︱︱這不是爬升的捷徑嗎？﹂

　　﹁人家不一定有這個野心的。﹂

　　﹁沒有這個野心，怎麼會去勾引這種小姐？﹂

　　﹁你少說勾引這種難聽的字眼好不好？﹂

　　﹁不說勾引，應該說什麼來著？反正這是以政略結婚為標的。﹂

　　﹁是嗎？﹂

　　﹁還有什麼是不是？事情是妳說出來的呀。妳不是說他在追總經理親戚的女兒嗎？﹂

　　﹁我沒有這麼說啊。﹂

　　﹁瞭解了尾沼兄的真面貌，妳有沒有被嚇著了？﹂

　　﹁誰會嚇著。我本來就知道他是這麼一個德性的人。﹂

　　聖子知道自己的感情在兩個極端之間搖擺著。想到尾沼，她就禁不住自己去厭惡他。可是英輔批評他，她又要禁不住自己去為他辯護。

　　﹁如果妳的心裡已經沒有尾沼兄，這個問題就簡單了。總之，妳現在只是對結婚這件事情感到一些不安罷了。這是誰都會有的情緒。因為結婚會改變一個人一輩子的命運嘛！﹂

　　英輔還在絮絮嘮叨，但聖子一點也聽不進他的話。對尾沼一片愛憎的感情，使得她在心情上完全孤立起來。

　　尾沼和一戶律子後來到哪裡去了？倆人會不會一起過夜，此刻還在卿卿我我著？兩個人是不是在討論著結婚的事情？聖子想到此刻和自己在一起的是三田英輔而不是尾沼多加志，她覺得無比的難過。聖子變得意興闌珊。

　　﹁我們回去好不好？﹂

　　聖子帶著不屑的表情，囁嚅著說。露出的胳臂被海風吹得又濕又膩，噁心透了。

　　﹁好。回去吧。﹂

　　英輔說著站了起來，聖子也跟著準備起身。她剛站起來的時候，不覺腳下一陣踉蹌，雙腳被白砂絆得幾乎要倒下去了。

　　聖子感覺到英輔一隻粗獷的手臂倏然伸過來抱住自己的上半身。她站穩之後，急忙用雙手將他推開。英輔仍然抓著聖子一邊的胳膊︱︱

　　﹁我要和妳結婚。答不答應，請妳現在就給我一個明白的答覆。﹂

　　他問道。聖子在不自然的姿勢之下，喘著氣，默然不語。

　　﹁妳是不是仍然喜歡尾沼多加志？﹂

　　英輔重又問道。

　　聖子微微搖頭。起碼現在她是討厭著尾沼的。不過這也是她的違心之論。嘴巴可以說討厭，但搖頭這就要使人躊躇了。

　　﹁那就好了。﹂

　　英輔說著，突然使勁擁抱住了聖子的上半身。

　　﹁不要！﹂

　　聖子尖叫著掙扎，但身子已在英輔的懷抱裡了。她左右甩著臉孔，企圖閃避英輔正面的攻擊。

　　﹁看樣子，妳還是喜歡著尾沼的了。﹂

　　英輔又說了。聖子掙扎著要脫離英輔的擁抱，英輔於是將手臂的力氣鬆弛下來，聖子恢復了自由。

　　﹁我知道了。妳還是喜歡尾沼的。﹂

　　英輔表情木然，欲振乏力地呆立著。倆人之間隔著三尺左右的距離。

　　﹁沒有的事！﹂

　　聖子斷然說道。聲音清晰的程度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尾沼多加志這種和一戶律子一起去玩的男人，誰會稀罕他，聖子心想。她彷彿可以回想起在上野車站看到的尾沼的神態。和律子在一起的尾沼的印象，只能帶給聖子憎恨的感情。

　　聖子向前踏出一步︱︱

　　﹁英輔哥，我接受你的求婚。﹂

　　她說了。

　　﹁什麼！？妳答應和我結婚了？﹂

　　英輔驚喜的叫聲傳到聖子的耳朵裡來。他的手這會兒溫柔地搭到聖子的肩膀上來。

　　﹁有人會來哪。﹂

　　她一說他立刻就退後了。

　　﹁哦……﹂

　　幾乎要感激涕零的聲音。

　　﹁太好了！妳要跟我結婚︱︱真的哦！﹂

　　說著，他自己先向前走去。聖子在他背後隔著一段距離跟著走了。

　　來到神祠的附近，看到一些在春夜的海岸上散步著的人們。其中有情侶，也有幫著孩子的一家人。

　　倆人默默地走在學校旁邊幽靜的小路上，然後踏著緩緩的下坡路往街心走去。

八

　　關於對英輔允諾結婚的事情，聖子並沒有對母親親口報告。這個結果，橫豎他自己立刻就會向母親傳達的吧。

　　聖子在家裡過了兩夜之後，很快地又返回了東京。英輔曾經也以電話相邀，要和她一起回東京，但聖子找個藉口，婉拒了。已經答應了婚事，拒絕一些小事，這又有何不可？

　　回到東京，再度上班以後，聖子覺得尾沼多加志這個人已經成為遙遠而無緣的存在了。為何一時對他迷戀得那麼深︱︱？聖子心裡常常思量著。

　　聖子和尾沼的視線偶而也曾交會，雙方都是何等冷峻而又排斥的眼光！聖子曾經也有過這份衝動︱︱。﹁那天後來去了哪裡？﹂但她始終無法啟齒，問出這句話來。尾沼本身也絕口不提上野車站碰面的事情。﹁嗨！﹂後來再一次見到面的時候，他含糊地只喊出了這麼一句招呼。聖子覺得他就像是個既陰險又狹黠的人。

　　由新潟回來的第三天，聖子看到尾沼和一戶律子相偕下班，一起走出公司大門的倩影。聖子稍隔著一段距離，從倆人後面走出公司後，朝著和倆人不同的方向走了。這不是她回家的路途，但她不得不這樣做。

　　回到東京之後，約莫過了一個禮拜的時間。這一天聖子接到英輔的一封來信。五、六張信紙上寫滿著密密的細字。這是聖子第一次接到英輔的情書。信上盡是英輔如何熱愛她啦、多早以前就開始思慕她啦這些纏綿悱惻的文字。結婚都允諾了，這個節骨眼上幹嘛還寫這種情書過來︱︱？聖子為英輔這種脂粉氣的表現，心裡有些不愉快。

　　英輔在信末寫著，今後希望每星期有一次一起吃飯的機會，以便共同討論計劃將來生活的問題。

　　過兩三天之後，英輔寄來第二封信。每日等待回信，為何不曾接到︱︱？這次的是這類埋怨的文字。

　　聖子接到這第二封信之後，為英輔寫了第一次的回信。這是一封完全公事化的信件，聖子自己都不想否認。

　　既然急欲結婚，這個日期究竟訂於何時？結婚儀式要在東京抑或在新潟舉行？結婚典禮願能盡量簡化，能否同意？據聞有開設運動器材專門店之計劃，此店座落何處？規模如何？從事人員人數幾許？店面與居住場所是否一體？抑或分開？她逐條列出這些項目，要英輔一一詳細答覆。

　　聖子寫完信重讀一遍之後，幾乎想把信撕掉，又想既然寫都寫了，還是寄出去再說。為什麼寫出的信會這樣的索然無味，聖子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哪裡像是給未婚夫的信，簡直是詰問狀一紙嘛！

　　將這一封信寄出之後，同一天中午休息的時候，聖子接到一戶律子打來的電話。

　　﹁梓小姐嗎？我是祕書課的一戶。今天下班之後，給我一點時間，我們喝杯咖啡談談一點事情行嗎？﹂

　　律子說。

　　﹁談什麼事情？﹂

　　聖子問了。喉嚨有點乾澀，嗓門有些不自然。

　　﹁我想當面跟妳談談。電話裡不方便說出。﹂

　　﹁非今天不可嗎？﹂

　　最好不和律子見面。事到如今，和律子還有什麼好談的？

　　﹁希望能夠在今天。﹂

　　對方接著又說了︱︱

　　﹁我知道我這樣要求不應該，可是，請幫個忙，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拜託妳啦。﹂

　　哀求的語氣。

　　﹁好吧。我們哪裡見面？﹂

　　聖子說。

　　﹁什麼地方都可以。公司附近被人看到不好，銀座Ｆ水果店二樓的咖啡館怎麼樣？那邊環境很靜。﹂

　　﹁好吧。六點鐘在那裡碰頭。﹂

　　聖子說著，擱下話筒，立刻在心理臆測律子所說﹁公司附近被人看到不好﹂這句話的意思。這句話好奇妙。聖子怎麼樣也揣測不到它的含意。

　　聖子如約於六點鐘來到這一家被指定的咖啡館。不到五分鐘，律子以一身不似職業女性的華貴打扮出現。

　　﹁讓妳久等了。叫妳出來真對不起。﹂

　　說著，她和聖子對坐下來。

　　﹁妳要叫什麼？﹂

　　這有一點像上司對下屬的口氣。電話裡的口吻還算客氣，怎麼現在變得這般驕傲的了？

　　﹁隨便。﹂

　　﹁那我們叫紅茶怎麼樣？﹂

　　律子叫了兩杯紅茶。

　　﹁我想向妳拜託一件事情。妳能不能接受我這個要求？﹂

　　﹁……﹂

　　聖子默然不語，只抬頭望了一下對方。

　　﹁相信妳已經想到。這是和尾沼先生有關的事情……﹂

　　律子說。

　　﹁尾沼先生︱︱？什麼事情︱︱？﹂

　　律子忸怩片刻，最後，繃著臉說了︱︱

　　﹁我和尾沼先生約定要結婚了。這一點請妳諒解。﹂

　　﹁諒解︱︱？﹂

　　﹁或許說諒解有點怪怪的︱︱。反正請妳明白就是了。﹂

　　﹁明白︱︱？﹂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好。我是說，我想和尾沼先生結婚︱︱這一點希望妳能夠默認。﹂

　　﹁這有什麼好承認的？﹂

　　聖子盯著對方說。

　　﹁這和我又有什麼瓜葛？﹂

　　﹁妳這樣說我就會為難了。﹂

　　﹁為什麼會為難？這是與我無關的事情，妳請啊。﹂

　　﹁真的這樣？﹂

　　﹁當然這樣！﹂

　　﹁那︱︱請妳把這件事情告訴尾沼先生好不好？︱︱用書信……﹂

　　﹁要我寫信︱︱！？我不幹！﹂

　　要寫信給尾沼︱︱？真是豈有此理！

　　﹁妳要我寫信說什麼？﹂

　　﹁勸他早日跟我締結良緣，白頭偕老……﹂

　　﹁這不是很不自然嗎？﹂

　　聖子不覺大聲喊出來。

　　﹁為什麼要我來說這些話？你們兩個人結婚，為什麼我要被拖下去︱︱？﹂

　　律子這才怏然說出來了︱︱

　　﹁或許我的說法不對︱︱我只有坦白告訴妳了。我很想和尾沼先生結婚，這是我最坦誠的告白。不能和他結婚，我真不想活了。我每天為這件事情苦惱。這是我生死交關的問題，雖然不好意思開口，我不得已之下也只有來向妳懇求了。梓小姐，只要妳開口，我相信尾沼先生他是一定會聽妳的話的……﹂

　　說畢，律子低垂了頭。她的表情和言語都非常的真摯誠懇，聖子幾乎都被感動了。聖子依然直視著律子的面孔。她那容易引人注視的明朗而漂亮的臉蛋，此刻卻顯得有些難看。

　　﹁妳的意思是要我來勸他和妳結婚？﹂

　　﹁是。﹂

　　律子的聲音輕微得幾乎聽不到。

　　﹁我不要。﹂

　　聖子斷然地說。

　　﹁妳們要結婚就結婚好了。這與我風馬牛各不相干。﹂

　　﹁求求妳，請妳幫個忙好不好？﹂

　　﹁這不是幫不幫忙的問題︱︱。妳請吧。反正，要我寫信給尾沼先生，這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

　　﹁妳不寫信，我就有困難了。尾沼先生說只要妳同意，他就會和我結婚。如果妳說不行，他就絕對不會和我結婚。他……他是很喜歡妳的。雖然嘴巴也會說妳的不是，可是他畢竟喜歡妳。妳討厭他，他也喜歡著妳。﹂

　　律子說。聖子用銀匙攪拌著紅茶的手陡地停住了。

　　律子的話對聖子來說真屬意外。

　　﹁哪有這個可能︱︱？﹂

　　聖子說。

　　﹁這是實在的話。尾沼先生很喜歡妳。妳討厭他，他也喜歡著妳。﹂

　　律子重複說了同樣的話。她又說：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妳討厭了。可是，他對妳仍然念念不忘。我知道妳不高興寫信給他，可是，救救我了，幫個忙寫一寫好不好？不然，我永遠不能和他結婚了。﹂

　　又是這般哀求的語氣。聖子緘默著。這種事情要她怎麼回答呢？如果全盤相信律子的話，他是以為自己在討厭著他的了。這和事實有多大的出入！？還有，尾沼說他依然喜歡著自己︱︱這話可當真？

　　﹁信，我是絕對沒有辦法寫的。和他見個面好好談談，這我還可以考慮。﹂

　　聖子說。這突如其來的念頭，不覺衝口而出。一說出來，心裡卻又感到突然的空虛。和尾沼見了面，又有什麼話可說？太遲了，自己不是已經諾許三田英輔的婚事了？

　　聽到聖子要和尾沼見面談談，這回輪到律子緘默了。她有些侷促地︱︱

　　﹁見面我想可以不要。見面談，說不定會把事情搞得更難收拾。﹂

　　說完，她或許覺得意猶未足︱︱

　　﹁說老實話，我不希望妳和他見面。﹂

　　說畢，她俯下顏面。這種嬌縱的說法，聖子學都學不來呢。但由她來表現，倒也不使人感覺如何厭惡或不愉快。這也是聖子不可及的事情。

　　﹁妳還是幫我寫信好不好？﹂

　　律子這次是直視著聖子，眼睛盯著對方不放。儼然一副斷不許拒絕的神態。聖子知道自己並沒有一定要聽從她的理由，或許被她這份氣魄壓倒了︱︱

　　﹁我考慮看看。﹂

　　聖子回答。她並沒有答應要給尾沼寫信。事實上她還沒有拿定主意。

　　倆人都沉默起來。她們各自端起紅茶茶杯，緩緩地啜飲起來。

　　片刻後︱︱

　　﹁那我這就告辭了。﹂

　　聖子宣佈似地說著站立起來。沒有和律子見面之前就有的憂鬱感此刻益發地濃重，她再也不想和律子面對面坐在這裡了。律子卻說：

　　﹁妳……﹂

　　猶豫了一下︱︱

　　﹁從這裡出去後，妳再陪我一下好不好？﹂

　　她仰望著聖子。這個樣子有些執拗，可以說是鍥而不捨的神態。這一點使聖子感到不愉快，她突然起了對抗的心理︱︱

　　﹁家裡有事，不得不早點回家。關於寫信的事，我會仔細考慮。﹂

　　斷然宣佈會談終止。

　　﹁五分鐘︱︱給我五分鐘可以吧？﹂

　　﹁可是……﹂

　　﹁我不會拖妳的時間。還有一點事情想告訴妳。﹂

　　律子說。

　　﹁那我在這裡聽就好了。﹂

　　聖子準備重新坐下來。

　　﹁在這裡不方便說。在這樣明亮的地方，我會覺得難於啟齒。我們一起走到新橋怎麼樣？我們邊走邊說。﹂

　　律子說畢，逕自走往櫃檯付賬。聖子有些不高興聽任對方擺佈，悻悻然走出門口，但還是站立著等待律子出來。

　　﹁對不起，讓妳等了。﹂

　　律子出來，倆人沿著銀座的大馬路朝新橋的方向走過去。

　　律子說過要邊走邊說，聖子只好等著她開口，但她許久都沒有開口說話。聖子等得不耐煩︱︱

　　﹁妳到底有什麼話對我說？﹂

　　她只好問起。

　　﹁我想說，可是不知道如何啟齒才好。﹂

　　先來一個開場白︱︱

　　﹁坦白說，我不得不和尾沼先生結婚。說這是面子問題，或許妳會笑，事實上我已經向父母親以及全部親戚都宣佈了，現在是已經不能回頭的立場。親戚們帶來的親事我全都回絕了，我堅決主張非尾沼先生不嫁。雖然很多人不贊成，但我決定徹底如此做下去。如果結婚不成，我不是要鬧出笑話來了？或許我太任性，但我知道尾沼先生遲遲不答應，這原因全都在於梓小姐妳呢。只要梓小姐妳肯寫一封信叫他和我結婚，這個事情馬上就可以解決的。我們能不能結婚，這個關鍵完全操縱在妳的手裡。﹂

　　聽著聽著，聖子覺得這個人實在也太放縱，太自私了。

　　﹁你們之間什麼時候談到結婚這個事情的？﹂

　　聖子先問問這一件早就想知道的問題。

　　﹁上一次。我們不是在上野車站碰見了嗎？就在那一次的旅行︱︱。﹂

　　律子說。

　　﹁你們到哪裡去了？﹂

　　﹁到那須去的。﹂

　　﹁去了多少天？﹂

　　聖子知道自己問得太多，但她還是執意要質問到底。這個事情非得徹底確認不可。可是，她雖然想知道，一方面又怕知道。這複雜的心理始終使她懊惱著。現在剛一質問，聖子已經開始後悔了。她怕知道這個答案。

　　﹁只住了一個晚上。那次的旅行是尾沼先生臨時提起的，旅館都沒訂好，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只能住一個晚上的地方。﹂

　　﹁那是連續放假的時候，可惜你們不能多住幾天了。﹂

　　聖子嘴巴雖然這麼說，喉嚨哽塞得聲音都有些嘶啞。想到倆人曾經在外一起過夜，她氣得都快昏倒了。兩個人一起在旅館住，這也不能證明兩個人之間發生過什麼關係，但自己製造出可能會有問題發生的機會，光憑這一點就不能饒恕他！

　　聖子感到怒火已上心頭。努力不使這個怒意在表情裡露出，這已是她能夠表現的最大的能耐。

　　﹁知道了。信我會寫的。不過，我可不能保證看完信後，尾沼先生他會一切遵從妳的意願。為免日後說我如何，這一點我得先向妳聲明。﹂

　　﹁當然。妳只要幫我寫信就好了。﹂

　　﹁好。我今晚就寫。﹂

　　聖子自己都覺得驚訝；她竟說得這般的斷然。她決心要給尾沼寫一封最後的斷絕書。要寫斷絕書，這表示自己對尾沼的感情迄今尚未結束，這說起來有些矛盾，但矛盾就矛盾，這一下對尾沼的感情必須要來個徹底清算了。

　　倆人不知不覺中已走到新橋車站來。

　　該談的都談過了，再也沒有什麼推三阻四的事情了吧。聖子急欲擺脫掉她，獨自一個人想想事情。

　　﹁那就再見了。﹂

　　沒等律子回話，聖子逕自向前走去。心想著︱︱妳再喊住我，連頭都不要回哪！

　　來到月臺上，聖子知道自己的情緒還很激動。她在無意識中走這個樓梯上來，但這個月臺的列車去的方向和聖子回家的方向完全相反呢！但，錯就錯吧，她也不想更改方向。現在再走下樓梯，說不定會碰到律子，而且自己這種狼狽相被人看到了多不好意思？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搭上了剛好駛進月臺來的電車。

　　電車很快就到濱松町車站。但聖子沒有下車。她的腦子裡充滿著對尾沼的一片怒意。這次非真正絕交不可了！和律子那種女人在一起旅行過夜，進而答應結婚︱︱這種男人還能饒恕嗎？要是尾沼此刻在自己面前，非對他徹底詰問，破口謾罵不可。

　　來到第三個站的品川車站，聖子夾在人群中很自然地下車走上月臺。

　　聖子突然抑壓不住要和尾沼見一次面的這個衝動。非見個面向他爆發一次這種憤怒的情緒不可。到他寓所去找尾沼︱︱有了這個念頭，她再也不能遏制自己了。

　　聖子又搭上剛下來的電車。直奔目白，然後到尾沼的寓所去找他︱︱。趕緊和他見面，非給他的心來個無情的蹂躪不可，聖子在電車裡不斷地想著要用來臭罵的言詞。但她所想到的言詞，衝擊力好像都不夠。她希望能找到一針見血，致他於萬劫不復的鋒利言詞來。

　　︱︱你是世界上最可惡的一個人！

　　︱︱你為什麼騙我說你喜歡我？既然喜歡我，你為什麼和一戶小姐一起去旅行？一起過夜？

　　︱︱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你哪一點值得人家喜歡？你是個撿破銅爛鐵的！

　　聖子拼命嘟囔著這些話。這是為要一擊打倒尾沼所做的練習。

　　來到目白車站附近尾沼所住的公寓，聖子立刻衝上三樓他的房間去。站到他房間的門外，聖子失望極了。尾沼還沒有回到寓所。又到哪裡喝酒去了？難不成正在看電影？

　　聖子在公寓附近躑躅了半個多小時之後，再回到他的房門前面，但房門還是緊閉著的。她從手提包裡找出一本小簿子，在走廊黯淡的燈光下，匆匆寫了張字條。

　　︱︱由一戶小姐處聽了許多。因此特來造訪，原欲相談。適逢不在，唯有歸去。盼你能和一戶小姐結婚，本人亦於日前與人訂婚矣。詳情容後面談。

　　寫完這些，重讀一遍，忽覺不妥，還是將它撕了。

　　︱︱想見一次面，特地來了。改天，再說。聖子︱︱

　　再度書寫，重讀之後，又覺這也不好，又把它撕掉。

　　最後，聖子只投進一張自己的名片，離開了門前。

　　這一個晚上，聖子回到家裡後，提起筆來要寫信給尾沼。結果只是徒然浪費了數張信紙，最後還是擱下了筆。因為，信上的文句每每違背聖子的心意，變成柔和幽怨的文章。搞不好這會被當做情書哪。現在她需要向尾沼表現的是嗔怒的感情，這樣的信會成為反效果的。

　　夜已深沉。聖子這才躺到床上。橫躺下來，她的情緒已穩定許多，心情也變得平和了。有了平和的心情，她想起的尾沼盡是一些他的優點，白天裡律子說過的短短的話，更使她的眼睛在黑暗裡發亮起來。﹁妳討厭他，他還是喜歡著妳的。﹂︱︱律子不是說過尾沼對自己是抱著這樣的感情嗎？

　　長久以來第一次，聖子的心底再度燃起對尾沼的戀情，輾轉了好幾個小時都不能成眠。

　　第二天睡醒的時候，聖子的情緒又起了變化。昨夜裡的感情，和律子談過的事情，電車裡對尾沼滿腔的嗔怒、夜訪尾沼公寓的情形，一切彷彿都還在睡夢中。

　　只有一絲悲哀似的感情掠過正要出門上班的聖子的腦際。和昨夜不同的，尾沼已經變成了遙遠的存在。

九

　　這一天中午休息的時間，聖子在公司裡被尾沼拉住交談些時間。這是許久以來不曾有過的事情。

　　﹁妳昨天來看我了？﹂

　　尾沼來到聖子的辦公桌邊，心平氣和地說。

　　﹁去過。可是很快就走了。﹂

　　聖子說。

　　﹁妳怎麼沒有多等我一下？昨晚我算是很早就回去的呢。遺憾極了。﹂

　　﹁早？我去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呀？﹂

　　﹁那更遺憾。我差不多也在那個時候回去的︱︱。找我有事嗎？﹂

　　﹁有事我才會去找你的呀。﹂

　　﹁什麼事？﹂

　　﹁昨天晚上，我和一戶小姐見過面，談過很多事所以……﹂

　　﹁哦！？﹂

　　尾沼立刻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但︱︱

　　﹁散散步怎麼樣？﹂

　　他說了。

　　﹁好。﹂

　　聖子乖乖地聽從了他的話。

　　倆人挑著走在汽車較少的辦公大樓街。天氣很好，不熱不冷。聖子想到已有很久一段時間沒有和尾沼如此散步了。

　　﹁聽說你要和一戶小姐結婚了？﹂

　　聖子下了決心似地問道。

　　﹁嗯。﹂

　　尾沼悻悻然點頭。

　　﹁上次旅行的時候，你們一起過夜了？﹂

　　﹁嗯。﹂

　　﹁什麼時候結婚？﹂

　　﹁這種事情我怎麼知道？﹂

　　﹁結婚你還是會結的吧？﹂

　　﹁以目前的情形來說是這樣。﹂

　　﹁你何必以這種態度來說話？﹂

　　﹁事實如此。以目前的情形來說好像是非結婚不可。不過這還不是最後的定論。﹂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事實上我還沒有結婚。﹂

　　﹁你是想結婚，所以才答應人家的吧？﹂

　　﹁一個人不想結婚，也有非得結婚不可的時候。﹂

　　﹁結婚是人生大事，可以這樣視同兒戲嗎？﹂

　　﹁妳會這樣想的吧？我也這麼想。可是，一個人有時候也會做出荒唐的事情來的呢。出乎他本人預料︱︱。後來當然立刻會後悔，不過當時他並沒有這個自覺。﹂

　　﹁尾沼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這我倒想問妳。妳不是有事情找我的嗎？什麼事？﹂

　　﹁你想結婚，你就去結婚︱︱我只是要告訴你這一點。﹂

　　﹁這是妳的意見，是不是？﹂

　　﹁……﹂

　　﹁人家拜託妳對我這麼說︱︱對不對？﹂

　　聖子緘默著。

　　﹁真沒想到。妳這個人，只要人家拜託，什麼事情都可以答應，立刻照辦︱︱。沒想到妳竟是這麼一個人了。好吧。那就謝謝妳的意見啦。﹂

　　尾沼悻悻然說道。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旅行過夜，答應結婚︱︱這都是你自己做的事情，換做別人，也會建議你結婚的啊。﹂

　　聖子抑壓著幾乎要哭出來的情緒，勉強說著。

　　﹁是嗎？我還以為只有妳是與眾不同的，算是我看走了眼。呃，妳是來勸我結婚的囉？麻煩妳了，我也知道了，謝謝。﹂

　　尾沼調侃一番。

　　﹁你說話也不必這樣。我只是散散步，順便走到你的公寓去的。你也不用謝我了。﹂

　　聖子的話也有對抗的意味。

　　尾沼的步伐越來越快。聖子也只有疾步跟著。她後來忍不住說了。

　　﹁你不能走慢一點嗎？﹂

　　﹁快？這還是我普通的速度哪。連走路的速度，我們都不能一致了。﹂

　　尾沼不耐煩地說。

　　﹁你以前走路沒有這麼快，最近才變這樣的。走路匆匆忙忙，莽莽撞撞，我最討厭這樣的人了。﹂

　　﹁我這還是忍耐著放下腳步的哪︱︱。妳許婚的人最近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

　　﹁你們會結婚的吧？﹂

　　﹁已經訂婚了。﹂

　　﹁什麼！？﹂

　　尾沼霍地停住腳步︱︱

　　﹁訂婚了！？許婚變成訂婚了？﹂

　　似乎都要吵架的樣子。

　　﹁本來就有許婚的關係，這有什麼不對？﹂

　　﹁妳少說謊。妳說妳和人家許過婚，事實上並沒有這種事情。那一次我和三田兄喝酒的時候，我問過他了，他說實際上沒有訂婚。﹂

　　﹁可是我現在訂婚了。﹂

　　﹁不是現在的問題！我說的是以前！妳對我說謊了！﹂

　　﹁說謊？我說出的謊話還多著呢！﹂

　　﹁好！妳既然如此，我也要我行我素了。妳回去吧！現在就回去好了！﹂

　　尾沼鐵青著臉，氣得聲音都顫抖起來。

　　﹁回去就回去！﹂

　　你來我往，聖子也板起了臉孔。

　　﹁妳回去吧。我們到此為止。照妳的建議，我會和一戶律子結婚的。﹂

　　﹁你也不用推給我了。你難道還要等我建議？事情不是你們自己早就決定好的嗎？﹂

　　說畢，聖子很快地轉身過來。她是怕面對著尾沼，她會忍不住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聖子大步走著剛才來時走的路。

　　才走幾步路，聖子被尾沼叫住。她想不理他繼續走自己的路，但覺得路人在朝自己看著，於是只好扭頭過來。

　　尾沼怒目圓睜地︱︱

　　﹁忘了一句話。我永遠不和妳說話了。現在是最後向妳說的。﹂

　　﹁好哇！我也不會跟你說話了。除了公司裡的事情以外，請你不要對我開口。﹂

　　﹁不管公事私事，我絕不和妳說話。﹂

　　﹁好啊！﹂

　　﹁我連話都懶得跟妳說。妳這個人實在太讓我失望了。﹂

　　聖子啟步，尾沼也走起路來。

　　﹁我們應該說再見了。你今天的態度也太使我失望。你先走啊！﹂

　　﹁好！﹂

　　尾沼邁起步來。

　　﹁怎麼了？你為什麼往那一頭走？公司不是在那一邊啊！﹂

　　﹁不是在那一邊？﹂

　　尾沼停步了。他好像有些昏頭轉向的樣子。

　　﹁妳告訴經理，部會我要遲到了。﹂

　　﹁我不幹，你的事情我才不替你辦！﹂

　　尾沼邁步過去了。今天是怎麼跟著他出來散步了︱︱？聖子開始後悔。事態越來越嚴重，可能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沒想到，尾沼又折返回來。

　　﹁還有一件事情忘記告訴妳……﹂

　　﹁你忘記的事情怎麼這麼多？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不再說話了嗎？﹂

　　聖子嘴巴還是不忘逞強。

　　﹁好！那就算了！﹂

　　尾沼再度折返身。

　　﹁奇怪啦？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的嗎？現在還來得及，我最後再聽你一次。﹂

　　尾沼並沒有回頭，逕自走了，倆人之間的距離越拉遠了。

　　望著他的背影，聖子覺到倆人這下子可以說是真正的情斷義絕了。斷就斷了！聖子悄然朝著公司的方向移動起腳步。

　　這天的部會，尾沼終於沒有出席。到傍晚的時候他才鐵青著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都不看聖子一眼，逕自處理起自己的工作來。

　　四、五天後，聖子接到一戶律子打來的電話。她說利用中午休息的時間，想和聖子談一些話。聖子不屑於被叫出去，就叫她過來自己的辦公室談話。那次以後雖然遠遠看過一兩次律子，但聖子都迴避著不想和她講話。聖子不是刻意迴避，但律子也並沒有先開口。這次的電話卻是正式會面的要求。聖子一方面不想和她見面，另一方面卻想藉機瞭解一下這倆人之間的關係是進行到什麼狀態。

　　中午休息時間，大家都到戶外去了，辦公室裡沒有其他人。聖子坐在辦公桌前，律子進來了。她說：

　　﹁上一次非常謝謝了。﹂

　　她點了一個頭︱︱

　　﹁我這是特地來道謝的。﹂

　　﹁後來怎麼樣？﹂

　　聖子板著臉孔問。

　　﹁進行得很好。現在只差尾沼先生家人的這一關。﹂

　　律子的表情明朗極了。一點沒有先前那付懊喪的樣子。

　　﹁那好極了。﹂

　　﹁托妳幫忙︱︱。不過這件事情希望妳暫時不要向同事們透露。大家知道了，七嘴八舌的總是不好。﹂

　　律子以快活的口氣說著這些。

　　﹁預定什麼時候結婚？﹂

　　﹁還沒有談到這一點。讓他同意，這已經不簡單，暫時這樣我就滿足了。我儘說一些自己的事情，真不好意思。希望妳不要怪我，好嗎？﹂

　　聽著律子的話，聖子覺得這個人也真不上路。她立刻想到今天就該把英輔叫出來，和他談談結婚後的計劃。不這樣，這日子怎麼過︱︱？聖子有著這樣的感受。

十

　　櫻花匆匆謝落，短暫的陽春已過。溫煦的微風和絢麗的陽光告知初夏已經來臨了。

　　四月終，聖子請了三天的假，準備做一次小旅行。她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想一個人隨便走走。以往，不管一天或兩天，只要能有較寬裕的自由時間，她馬上就會想回家鄉新潟去的，這次的情形卻有所不同。她想走走未曾去過的地方，過過幾天不受任何羈絆的孤獨的日子。

　　那次以後，聖子都沒有再和尾沼交談過。沒有和尾沼交談，這倒不怎麼覺得痛苦，但想到好端端的感情，弄到這樣的結局，聖子每次都不免神傷起來。人的感情為何如此複雜？

　　同時聖子一直也沒有和英輔見面過。其間英輔來過幾封信，也打來過幾次電話，聖子始終也提不起精神和他見面。雖然如此，她覺得倆人的結婚是勢在必行的了。和英輔的婚事，現在還有什麼理由可以推翻？

　　英輔多次要求和她見面，實際地談談結婚的事情，但聖子總是找一些藉口，再三的延宕。反正已經決定結婚了，還有什麼好急的︱︱這是聖子的心情。事情等到自己由尾沼受到的創傷痊癒了之後再說也不遲。

　　英輔在電話裡多嘮叨幾句，聖子就惱火起來。雖然她沒有用言語表現出這種情緒，但這可由她的口吻聽得出來。

　　﹁我答應都答應過了，結婚等到秋天或者是年底又有什麼關係？你這麼急幹什麼？難道非這麼快結婚不可？﹂

　　聖子也說過這樣的話。

　　﹁年底不是結婚的季節。﹂

　　﹁那秋天不行嗎？﹂

　　﹁如果要在秋天舉行結婚典禮，也該開始有所準備了。﹂

　　﹁可是現在才四月份哪。﹂

　　﹁雖然說四月份，這已是四月底了呀。剩下五、六、七、八，祇有四個月了。﹂

　　﹁真會猴急︱︱。那就到五月份再說吧。到了五月，我們再連絡。﹂

　　聖子說。結婚既然已經成了定局，聖子更想來一次婚前最後的旅行。她也認為這是她應有的權利。

　　聖子向經理申請三天的休假，獲准的當天她就到東京車站買好了前往京都的快車票。

　　出發當天的早上，聖子穿好訂製的新洋裝，同時提了新皮箱。旅費她準備以這一年來的儲蓄來充用。只要不太浪費，這個數目應該足夠的。

　　在東京車站搭上快車，心情的確非常爽快。這是生平第一次的自由旅行。

　　聖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開始就靠著窗口，眺望窗外的風景。書本她一本都沒有帶來。她每一次返鄉，都有在來回的火車上各讀一本書的習慣，這次她一開始就決定不在車上讀書了。

　　車過橫濱不久，窗外風景漸有鄉村風味，海邊小丘上一整片嫩葉綠油油的，非常美麗。

　　聖子在沼津買便當吃了。除此以外，其他的時間，她都出神地望著車窗外的風景。聖子想：由第三者看來，自己是不是一個喜歡孤獨的姑娘？實際上，她眼裡看著風景，心裡的心情冷漠的很。好像風景所給予她的只是一些冷漠的感覺。

　　剛過靜岡的時候，聖子覺得睡意襲上頭頸，她睡了一段時間。到達濱松車站的時候，她醒了一下，卻很快又入睡了。

　　列車快到豐橋，這時候聖子醒了。睡得太熟，她對周圍的人都覺得不好意思。

　　看看手錶，到達豐橋還有一刻鐘左右的時間。

　　聖子忽然想起尾沼的家鄉原來就是這豐橋附近的一個小鎮。曾經有過一兩次，尾沼向她談起有關這個小鎮的事情︱︱離海邊有一里多的距離，卻也沒有什麼像樣的山。是一個無聊的小鎮。人口七、八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就是在這種地方出生的。父母親不把我生在更像樣的地方，偏偏生到這樣蹩腳的地方來了。

　　尾沼這樣說過。這話正如他的為人，相當的放肆，卻也有著他獨特的可愛的地方。

　　聖子茫然想著這些，突然興起了下去一看尾沼家鄉的這個念頭。在豐橋站下車，坐上計程車，很快就會到達尾沼的家鄉的吧。那個肥胖、自尊心強卻對自己有過好感的尾沼的母親應該也住在那裡的吧？還有，在百貨公司見過的那位親戚老人是否也同住一處？

　　聖子並不是有意要去訪問這些人。她只是想親眼看看尾沼出生、尾沼的親人仍在居住的小鎮的風光？

　　乾脆在豐橋中途下車，到尾沼家鄉的小鎮去一趟︱︱？聖子心想。

　　在這樣思量著的時候，聖子的表情非常的深刻。但她很快又想回來。看看尾沼的家鄉有什麼用？和尾沼吵過嘴，現在彼此已經連話都不說了，幹嘛要看這種人的家鄉？

　　不知怎地，她認為無意義的這件事情卻執拗地抓著她的心不放。在列車快要駛進豐橋車站的短暫時間裡，聖子一直和這個念頭搏鬥著。

　　列車駛進豐橋車站的時候，聖子霍然站了起來，決心要在這裡下車了。或許這個理由很牽強︱︱尾沼去年不是特地到自己的家鄉新潟來的？現在自己下去看看他的家鄉，這有何不可？禮尚往來，理所當然！

　　聖子匆匆以這個理由對自己交代，霍地站立起來，從網架上取下皮箱。列車停車時間很短，這時開車的鈴聲已經響起了。

　　她提起皮箱，斜著身子，匆匆走過甬道，很快地下車來到月臺。聖子吁了一口氣，站在那裡。列車馬上駛開了。

　　列車還沒有完全駛過自己面前的時候，聖子將皮箱放在月臺上，繼續佇立著。最後，車尾都消失不見了，她這才提起皮箱，走向剪票口去。

　　聖子在車站前坐上計程車，往離開豐橋街上有二里多路程的尾沼的家鄉出發。車子在平坦的田園路上揚起沙塵行駛了約莫半個小時的時間。

　　來到小鎮街口，聖子叫車停下來，讓計程車回去了。這裡有公路車到達豐橋車站，她準備歸程就搭公路車。

　　聖子提著皮箱，走過街心的大路。這條街道兩邊有整排的店鋪，有兩家電影院，也有兩間彈子房。整個街景像東京的郊外，正如尾沼所說，並沒有什麼特色。

　　聖子走完街心的大路，又折返回來，向路上一家水果店探聽了尾沼家的所在。她以為八成是問不出來的了。尾沼家是一個舊族，這個事情她聽說過，但問能問得出來嗎？水果店五十多歲的老闆反問她了︱︱

　　﹁是不是以前幹過鎮長的尾沼先生︱︱？﹂

　　﹁好像是的。﹂

　　聖子回答。

　　﹁其他沒有特別有名氣的尾沼家，大概是吧。﹂

　　老闆很親切地告訴她尾沼家的所在。

　　聖子道謝，離開水果店，按照老闆的指點，在街道上的一個地方拐彎過去，沿著小溪約莫走了幾十公尺的路。由街道來到小巷，氣氛顯然有所不同，一帶都是僻靜的住宅區，雖然不是挺大，但盡是一些古色蒼然的房屋。

　　聖子又向一家香菸鋪探問尾沼家的所在。

　　﹁就在對面哪！﹂

　　被香菸鋪的老闆娘一說，聖子回頭看。那是有黑色木板圍牆的這一帶最大的一幢房屋。

　　聖子離開香菸鋪店房，走了一段距離之後，將皮箱放到路上，重又仔細望向尾沼家。因為有圍牆，牆裡的情形無法知悉，但院裡有幾棵很大的樹木，透過樹間可以望到二樓建築物的一部分。

　　尾沼多加志就是在這屋子裡出生的！

　　聖子感慨地望著這幢房屋。這個時候，剛才那家香菸鋪的老閱娘跑了過來︱︱

　　﹁尾沼太太剛回來哪。她在我家門口等著妳。﹂

　　老闆娘說了。她大概以為聖子是前來訪問的客人，把這個事情告訴剛回來的尾沼夫人的吧。

　　聖子覺到困惑︱︱她並沒有要老闆娘這樣做。可是對一個陌生人，也不能怪她這份親切的心。

　　﹁謝謝妳了。﹂

　　無奈，聖子只好向她道謝，提起皮箱，跟在老闆娘背後走了。

　　來到香菸鋪店頭，果然看到了尾沼的母親。

　　尾沼的母親老遠就在瞇著眼朝她望著︱︱

　　﹁哦！原來是妳！﹂

　　老人家驚叫起來。

　　聖子走上前去︱︱

　　﹁好久沒見了，您好。﹂

　　很禮貌地打了招呼。

　　﹁沒想到妳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這……﹂

　　聖子無法說明自己的行動，只有這樣吱唔。

　　﹁請！快請！﹂

　　母親領先帶路，走了幾步路後，突然想到似地對香菸鋪的老闆娘說：

　　﹁謝謝妳了。﹂

　　一副對晚輩說話的口吻。接著︱︱

　　﹁來。請！﹂

　　她又促請了聖子。

　　聖子跟在母親背後走進門裡。她唯有如此做了。旁邊有矮籬笆的石板小徑一直通往玄關。

　　﹁我馬上就走，您不必招呼我了。﹂

　　聖子說。

　　﹁妳這是什麼話！﹂

　　母親根本不理睬。

　　﹁我只是順道來看看。我還得趕下一班火車。﹂

　　﹁火車班次多著哪。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不請妳玩一玩怎麼行？﹂

　　她接著又說：

　　﹁我們繞到後院去好不好？或許那邊的氣氛比較好。因為這是老式的建築，客廳、房間對妳來說可能會覺得太悶了。﹂

　　母親擊掌叫來女傭，讓女傭提起聖子的皮箱。

　　聖子沒有進入玄關，這回是跟著女傭繞到後院去了。整個院子都是鄉下純樸的味道，一點沒有人工的感覺。砂土上有掃把掃過的痕跡，陽光透過樺木老樹的樹梢，斜射到這上面來。

　　穿過院子，沿著屋子，來到屋後。母親正在搬坐墊到屋簷下的木板走廊上。

　　﹁雜亂得很。請，請坐。﹂

　　聖子坐到走廊的坐墊上。院子有些荒蕪，但比起待在屋裡應該是好多了吧？

　　母親指揮著女傭端來茶和一些糖果。她自己則進到屋裡，換一套較正式的衣服出來了。

　　﹁妳是什麼時候從東京出發的？是今天，還是昨天？﹂

　　母親坐下來立刻就問。

　　﹁今天出發的。﹂

　　﹁那妳是直接到這裡來的了？﹂

　　﹁是的。﹂

　　聖子拘謹地說。上一次在東京的餐廳，由於過分緊張，翻倒玻璃杯子出了一次洋相，今天的聖子又和那次一樣，相當地緊張。來到尾沼母親面前，就會覺得自己的一切都會被看透了似的，委實有些不自在。

　　﹁妳來得正好。原本我正準備再去一趟東京，要和妳見一次面的呢。﹂

　　﹁和我見面︱︱？﹂

　　﹁非和妳見一次面談談不可︱︱。今天能夠和妳見面，太好了！﹂

　　母親再一次站起來走到屋裡去。這會兒她卻親自端著盛有草莓的兩個盤子出來。

　　﹁這是附近採到的草莓，不管好不好吃，請多用。﹂

　　母親自己端起一盤，用銀匙開始壓扁那小小的鮮紅果實。

　　聖子也端起了草莓的盤子。倆人默默地吃著草莓。

　　聖子將吃完的盤子放到托盤上︱︱這個時候母親發問了。

　　﹁聖子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了？﹂

　　﹁……﹂

　　聖子抬起頭來。

　　﹁我實在不明白。妳能不能全盤告訴我？妳是不是和多加志吵架了？﹂

　　聖子緘默著。母親又說了。

　　﹁說實在的，我兒子一個多月前來了一封信，說要和一位小姐結婚了。我知道他那樣渴望著想和妳結婚，這回卻說這種話，實在搞不清楚。我立刻給他回信，要他把事情說個明白，他卻杳無音訊了。我馬上託人調查他想要與之結婚的這個對象，結果卻有些令人費解的地方，所以我正準備再去一趟東京的。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母親說著盯住了聖子的臉。

　　﹁你們是不是吵過嘴了？﹂

　　﹁是的。﹂

　　聖子低垂著頭，短短回了一句。

　　﹁為了什麼事情？﹂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我們不知不覺中，彼此都不說話了。﹂

　　﹁哦！？彼此都不說話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說話，這是一個月左右前開始的事，但吵嘴是比這更早的事。﹂

　　﹁為什麼弄到這種地步了呢？﹂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這不就奇怪了嗎？是妳和多加志之間的事情呀？我才是真正不知道的。我這個兒子懶得很，有事情他也懶得寫信，我剛才說的還是他今年來第一次的來信哪。真不曉得他是在幹什麼的了。﹂

　　母親說著站起來走到屋裡去。這次她端進來的是兩份冰淇淋。這大概是女傭去買回來的吧？

　　﹁請用。﹂

　　說著，母親又先拿起了銀匙。

　　﹁吃個冰，把腦筋冷卻下來，好好告訴我一切好不好？我又不會罵妳的。﹂

　　母親說了。聖子詫異地抬起了頭。母親這個時候第一次笑了。聲音清脆得活像個姑娘。聖子第一次對她感覺到親人一般的親近感。

　　這個時候，曾經在百貨公司見過面的那名老者出現了。他也和聖子一樣，是繞過屋後來的。他一見面就說：

　　﹁歡迎光臨，我接到消息，立刻就趕來了。﹂

　　這大概是女傭跑過去通報的吧。

　　老人坐下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問出來了沒有？﹂

　　他立刻就問了尾沼的母親。

　　﹁我正在問著哪。﹂

　　母親回答。

　　﹁這個混球讓妳照顧太多了。﹂

　　老人對聖子說。

　　﹁沒想到這混球混帳到這個程度，真要命！他自幼嬌縱成性，這我知道，可是也沒想到混球到這種地步哩。﹂

　　老人口口聲聲罵著尾沼。

　　﹁混球一個沒有錯，可是也得好好問一下經過呀？﹂

　　︱︱母親插嘴說了。

　　﹁做母親的要這樣寵他，那有什麼辦法？大學畢業之後，連家都很少回來，他到底知不知道這是母子兩個人的家庭啊？這個混球也真氣死人了。﹂

　　老人接著又說：

　　﹁給我草莓，我也要吃。﹂

　　︱︱他一邊從衣袖裡掏出香菸來。

十一

　　聖子等著老人吃完草莓就準備說出告辭的話。母親叫來女傭，關照一些晚餐的事情。聖子沒想到這是特地為自己準備的晚餐，等母親一邊和女傭說話，一邊問起自己的時候才知道。

　　﹁聖子小姐，雞肉妳是可以吃的吧？﹂

　　﹁啊，不行。我得告辭了。﹂

　　說著，聖子跳也似地站立起來。老人卻說了。

　　﹁妳這是什麼話？特地來了，怎麼可以不住一個晚上？這個母親一個人寂寞，你該住下來陪陪她才好。﹂

　　話裡有著無比的壓力。

　　﹁可是……﹂

　　聖子正欲想辦法，脫離此境。

　　﹁妳也不要太嫌棄我們了。請坐下來好不好？﹂

　　母親這次的話卻是以鄉下口音說出來的。這個話同樣也給了聖子一種壓力。

　　﹁來吧。別急著回東京去，偶而嚐一嚐鄉下菜，倒也不錯哩。﹂

　　聖子只好再坐下來︱︱

　　﹁那麼我就再打擾一會兒了。我還要到京都去。﹂

　　﹁呃。京都︱︱？﹂

　　母親驚訝著。

　　﹁是為了公司的事情︱︱？﹂

　　﹁不，不是為公司的事情。﹂

　　老人也說了︱︱

　　﹁到京都去，這個時候只有夜車了。要搭夜車，不如在這裡住一夜，明天搭快車去。﹂

　　﹁對︱︱對極了，我們就這樣決定。車站我有熟人，我會請他研究車班時間，先把妳的車票安排好。﹂

　　母親說。聖子本來不願意在尾沼家打擾，但如老人所說，晚上搭夜車在車上煎熬一夜，倒不如搭明天中午的快車來得舒適。

　　可是，想到要在尾沼家裡住宿，聖子難免有些躊躇。尾沼知道了，他會怎麼想的？要是引起他的誤會，她這就不幹了。

　　才一會兒的時間，母親就已經離座不見。她大概是到廚房準備晚餐去的吧？老人認為找到聊天的好對象了，悠然坐下來，對著聖子大談本地大拜拜的事情，戰爭期間疏散的事情以及數年前亡故的尾沼父親的事情等等。最後，話題回到尾沼的頭上，他又說了︱︱

　　﹁兒子混球，老娘只有辛苦一輩子了。﹂

　　因為老人罵尾沼罵得也夠慘，聖子唯有替尾沼辯護了︱︱

　　﹁他的聰明在公司裡算是第一把交椅的哩。﹂

　　聖子說。

　　﹁頭腦好，這沒有用。做人第一，才是最大的原則。﹂

　　﹁他不會向上司拍馬屁，這一點我認為很了不起。﹂

　　﹁任何一個人，多少也會有一些長處的。就像多加志這種傢伙，如果硬要找，總也找得出一、兩個優點的吧？不過，以總體來說，這個傢伙是不行的了。﹂

　　﹁您這樣說，他未免也太可憐了。﹂

　　聖子說。

　　﹁妳這樣好，他會跟妳吵架，而偏偏想去娶個爛貨，他這種人已經完蛋了。﹂

　　他接著又說：

　　﹁他想結婚的人，妳見過沒有？﹂

　　﹁不太熟悉︱︱但我們是公司同事。﹂

　　﹁說是和總經理有親戚關係︱︱。經過我們的調查，家庭好像不太好，她本人又不是清白的。﹂

　　﹁天！﹂

　　聖子驚訝地盯住了老人。

　　﹁你們調查過她了？﹂

　　﹁當然！我們很快就調查清楚了。這結果，只有使人搖頭。雖然說是總經理的親戚，但這總經理本身是赤手空拳打天下而致富的人，親戚不見得都入流，和妳的家世是大不相同的了。﹂

　　﹁……﹂

　　自己家世的問題忽然由老人的口裡被說出來，聖子的表情不由得僵住了。

　　﹁府上的親戚當然都是夠入流的了。﹂

　　﹁親戚們或許還都可以，可是我家……﹂

　　﹁貴府也不錯的啊。﹂

　　﹁一間小雜貨鋪而已。﹂

　　﹁知道。我們調查過的。好像令堂一個人在經營︱︱。店大店小，這都不是問題。據說，店面小巧玲瓏，整潔可愛……﹂

　　﹁是不是有人去看過了？﹂

　　聖子抬起頭來。

　　﹁是多加志去看的啊。﹂

　　老人說。

　　﹁天哪！﹂

　　聖子瞠目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尾沼到底什麼時候到新潟看過自己的家的？

　　﹁他自己再三稱讚妳的身世和家庭，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如今卻和妳吵起嘴來，這回卻說起要和一個不三不四家庭的女兒結婚︱︱他簡直瘋了嘛……﹂

　　﹁您說不三不四的家庭︱︱？﹂

　　﹁好了，我不說這個家庭不三不四或怎樣了。家裡做什麼生意，或者是家裡多麼貧窮，這都不是問題。但，我要說的是︱︱小姐本身大有問題！﹂

　　﹁……﹂

　　聖子緘默著。

　　﹁兩年前，雖然時間很短，但的確和男人同居過……﹂

　　﹁天！﹂

　　聖子真可以說是嚇倒了。從來沒有這樣被嚇倒過。她幾乎都想掩住自己的耳朵。

　　﹁同居過，或許這也無所謂。但既然準備和多加志結婚，那麼該向多加志告白，先得到他的諒解才對。不然這對多加志是一種欺騙︱︱。我說多加志是混球一個，這有什麼不對？﹂

　　聖子覺得腦中一片混亂。好像有很多事情應該好好去思量，她卻一點思考的能力都沒有。

　　廚房煮雞的香味直傳到這屋後的屋簷底下來。母親打電話給火車站的聲音也傳了過來。聖子決定在尾沼家過一夜了。不管是否情願，這是時勢所趨，再也無法扭轉的了。

　　女傭來告知洗澡的準備已然妥當。聖子剛苦於不知如何擺脫這位老人，於是欣然接受，準備立刻洗澡。她從走廊這邊進到屋裡，打開了帶來的皮箱。

　　浴室就在廚房的旁邊。檜木做的浴槽，看起來就很舒服。聖子泡在浴槽裡腦中仍然覺得一片混亂。今天遽然面臨到許多新的事實，一時不知如何整理思緒是好。

　　或是熱水泡太久了，洗澡後進到脫衣室，聖子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她趕緊將一條弄濕的毛巾覆蓋到臉上，在地板上蹲坐了一段時間。

　　晚餐餐桌將安排在六蓆的客廳。母親、老人和聖子三人圍坐起來。

　　﹁沾聖子小姐的光，我有口福了。﹂

　　老人說著，第一個坐下來拿起了酒杯。

　　﹁起碼在吃飯的時間，請你別再混球混帳的罵多加志好不好。﹂

　　母親向老人叮嚀。

　　﹁不說也罷了︱︱。反正今天已經說了很多。﹂

　　﹁你好像把一切事情都告訴聖子小姐了？我本來是還不想告訴她的。﹂

　　﹁說了有什麼關係？﹂

　　﹁或許沒有什麼關係，可是，站在聖子小姐的立場，聽到或許會難過的啊。﹂

　　聖子雖然沒有什麼胃口，但想到這是尾沼的母親特地為自己做的菜，她很有禮貌地將所有的菜都各吃一些。

　　餐桌上大家已經撇開尾沼的事情，盡是一些天南地北的閒聊。講話最多的是老人。聖子似乎都沒有在聆聽。

　　﹁妳是不是有些不舒服了？﹂

　　餐畢，母親很快發覺到聖子沒有精神的樣子。

　　﹁有一點……大概是累著了。﹂

　　聖子乖順地說。她希望能單獨一個人想事情。

　　母親立刻和女傭準備起聖子的褥墊。雖然剛吃過飯，但聖子以身體不適為理由，告退進了臥房。

　　躺在被窩裡，這才感覺到周遭一片夏天的氣息。

　　﹁聖子小姐突然不舒服，這都是因為你告訴她太多的事情。﹂

　　﹁我沒有說很多的事情啊。﹂

　　﹁你混帳混球地連聲罵人，我在廚房都聽到了呢。﹂

　　﹁哈！人家的兒子罵了心也不疼，我不覺說出真心話來了。﹂

　　﹁你這樣說話，不怕得罪人嗎？﹂

　　﹁事實如此，有什麼辦法！多加志就是混球一個嘛。﹂

　　﹁別了吧。來到人家家裡，你也該懂得要客氣些的。﹂

　　臥房裡遠遠聽到母親和老人的這些對話。

　　聖子閉起眼睛，腦筋卻變得清晰許多了。自己是不是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自己拒絕尾沼的求婚，主要為的是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家裡是開小雜貨鋪的這個事實。這是一切事情的起因。老人罵過尾沼混球，真正應該被罵為混蛋的可不是自己嗎？

　　但，現在一切已經都太遲了！聖子輾轉反側了許多次。她勉強抑壓對尾沼的思念之情，開始為明日的旅程做了一番思忖，趕快離開這個家，一個人在火車裡被搖盪著。︱︱這是她目前最大的願望。在尾沼家過一個夜晚，這是預定之外的行動，能待在京都的時間，只剩短短的一夜兩天了。聖子決定明天打個電話給東京家裡，請嬸母代向公司連絡，將休假再延長一天。

　　※※※

　　第二天，聖子在尾沼母親的相送之下，來到豐橋車站，搭上了中午的快車。

　　列車開動，一個人坐了下來，聖子感到無比的疲憊。

　　和由東京前來時的情形一樣，聖子這次也只管望著窗外。只是，聖子腦海裡來去的意念，和昨天是大不相同了。落寞的感情今天比昨天更為激烈。和尾沼之間的感情僵裂到現在這個地步，這全都起因於自己企圖隱蔽家貧這個事實。現在回想，自己這種企圖不是挺可笑的嗎？因為尾沼早就到自己家去看過，他是什麼都知道的了。

　　想法一集中到這一點上，她又怨起了尾沼。如果尾沼不隱瞞已到新潟去看過的事實，事態不會弄到這個地步嗎？只要如此，一切當然都會順利進行，倆人早也就能得到倆人都祈求著的幸福的了！

　　老人口口聲聲罵著尾沼，事實上尾沼做事也夠懵懂。不管對方和總經理有著怎麼樣的關係，擇偶為何擇到那種貨色的頭上去了？像尾沼這樣冒冒失失的人，世界上還能找到第二個嗎？

　　話說回來，尾沼真的說過新潟的雜貨鋪﹁小巧玲瓏，整潔可愛﹂嗎？想到這裡，尾沼那雖然有些神經質，卻也富於柔情的眼眸彷彿浮到聖子的腦海裡來。一旦想起尾沼他那麼多情的眼眸，她再也抑壓不住自己，對他的戀情變得又深又濃。

　　右邊遠遠看到琵琶湖湖面的當兒，聖子無端想起﹁遙遠的湖面﹂這一句話來。這好像是電影或小說裡常使用的字句，但怎麼想也想不出這個片名的電影或這個題名的小說來︱︱這大概是突然閃到自己腦海裡來的她創造字句的吧？

　　遙遠的湖面，如同一面鏡子的碎片被擱置在低矮的丘陵和丘陵之間。晚春的陽光忽然帶起初夏的光輝，照射到湖面上來。聖子凝視著這明亮的遙遠的湖面，覺得湖面異常的虛幻飄渺。

　　到達京都，這已是五點多鐘的時候。雖然夕陽已斜，但火車站前的廣場還是一片明亮，絲毫沒有黃昏的感覺。聖子到河原町三條去，想隨便找一家旅館住下。選擇河原町三條，這也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只是讀大學的時候，曾經參加班上的旅行來到京都，在這裡的一家大眾旅館住過而已。

　　由站前坐上計程車，來到河原町三條下車之後便提著皮箱，由三條走往三條橋的方向去。來到以前住過的旅館門前，看到玄關處幾十雙中學生模樣的皮鞋，她以敬而遠之的心情，離開了這裡。

　　聖子毫無目的地信步走著。走進巷道，來到較僻靜的一角，看到一塊旅館的招牌，她就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小巷盡頭處便是這家旅館的玄關。她向正在門口灑著水的中年女服務生打聽有沒有房間。女服務生進去片刻，又走出玄關︱︱

　　﹁請進。﹂

　　女服務生以京都方言說。旅館的構造並不很大，但內部卻相當的寬澗，好像都沒有住客，清靜得很。

　　走過長長的走廊，被帶到面臨鴨川的二樓十蓆房間。這個房間太豪華了︱︱

　　﹁有沒有小一點的房間？我是隨便都可以的。﹂

　　聖子說。

　　﹁比較小的房間有是有，可是，妳就佔這一間吧。反正是空著的。﹂

　　女服務生說。她的年齡比聖子約莫大十歲左右，談吐嫻靜，給人的印象非常之佳。起先聖子苦於無法判斷這是老闆娘還是女服務生，後來知道是個女服務生了。聽說她在這家旅館工作已有十年之久，這嫻熟的風度可以說是經驗累積的吧。

　　聖子洗澡已畢，晚飯也吃過了，接著就是坐在陽臺的籐椅上，瀏覽著鴨川的水面。可能是遠處迴轉燈的燈光照射過來的吧，黝暗的水面一會兒變藍，一會兒變紅。

　　這一個晚上，聖子很早就就寢，再也沒有想尾沼的事情。這次的旅行原本就是為要忘記尾沼的事情所以才出來的呢。

　　※※※

　　第二天，聖子一直睡到上午十點鐘。睡到這麼晚，這是多年來第一遭的事情。為想獲得身心的休息，特地老遠跑到京都來，偶而貪個晚起，這不是也很好嗎？反正這個旅行並沒有早起出發，趕赴某處的旅程計劃。

　　晌午，聖子請女服務生幫她想主意，一起來決定如何消磨一個下午的時光。

　　聖子搭乘公路汽車，來到大津。她是想來到昨日在火車裡看到的琵琶湖湖岸的。她本想從大津搭觀光船，但看到湖面上相當大的波浪，她只有作罷，改乘計程車前往石山。﹁秋風猶白石山石﹂芭蕉的這首俳句被刻在一塊石牌上。石牌就在以石堆砌成的一所小寺的門前。吹過這裡的秋風，一定是如同芭蕉所歌詠的，比這裡的白石更白的吧？

　　在大津買了名產﹁走路餅﹂，準備當做送給旅館女服務生的禮物，再搭乘公路汽車回來京都。在河原町三條下車，走路回到旅館來。

　　來到昨天本想住進的大眾旅館的附近，聖子看到迎面走過來的一個人，聖子霍地停住了腳步。這個人好像三田英輔！

　　聖子佇立著注視走過來的人物。這果然是英輔。他連提包都沒有，空著兩手，完全一副悠閒散步著的姿態。

　　﹁英輔哥！﹂

　　聖子叫了他。

　　﹁嗨！﹂

　　英輔也停步了。

　　﹁在這裡不期而遇︱︱你嚇了一跳吧？﹂

　　聖子說。

　　﹁並沒有嚇著。﹂

　　英輔心懷鬼胎地笑著回答。

　　﹁你明明突然怔住的嘛！﹂

　　﹁突然被叫，只是怔住一下而已。﹂

　　接著他又說：

　　﹁咱們回旅館去吧。﹂

　　說著，英輔一掉頭，朝剛走過來的路上又要走回去。

　　﹁旅館︱︱？﹂

　　﹁當然是指妳住的旅館啊。﹂

　　﹁你……你怎麼知道的？﹂

　　聖子覺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聽說妳到京都來，我也想來看看，所以追上妳來的。我打電話問了嬸嬸，她說妳會在河原町三條附近的旅館住……﹂

　　﹁咦？我有對她說過嗎？﹂

　　﹁今天早上到達京都之後，我費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打電話給這一帶的旅館，最後，有志者事竟成，終於找到了妳住的地方。﹂

　　﹁……﹂

　　她啞口無言片刻之後︱︱

　　﹁總算被你找到了。﹂

　　﹁我也認為我總算找到妳了。﹂

　　英輔笑了。英輔這個笑聲卻是這般的空洞。

　　回到旅館才知道原來英輔已在樓下訂好了自己的房間。

　　倆人決定在聖子的房間一起吃晚飯。

　　在晚飯餐桌前對坐下來，聖子問了他︱︱

　　﹁為什麼突然想到要追我過來了？……﹂

　　針對這一點︱︱

　　﹁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想和妳旅行一次，如此而已。﹂

　　英輔又說：

　　﹁我可不可以喝點啤酒？﹂

　　﹁可以啊，請。﹂

　　聖子既已答應，英輔這就叫女服務生送啤酒上來。他喝完一瓶，就開始吃飯。

　　﹁明天我來給妳帶路，妳想到哪裡？﹂

　　英輔問了她。

　　﹁我……我對京都一點都不熟。學校旅行的時候，走馬看燈，倒看過一些地方，但全都不記得了。﹂

　　聖子說。

　　﹁好。我來找個清靜的地方，帶妳過去。最好是兩個人能邊散步邊談心的地方。這件事讓我包辦好了。﹂

　　英輔說了。他這番話有點使聖子耿耿於懷。

　　﹁談心︱︱？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談？﹂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不過，要說特別，這也算是特別一點的了。﹂

　　﹁到底什麼事情？﹂

　　﹁也沒有什麼。︱︱到嵐山去怎麼樣？去嵐山的話，那裡有散步的地方。﹂

　　﹁什麼地方都可以。﹂

　　聖子說。她這才發覺他和平時確實有些不一樣。

　　餐畢︱︱

　　﹁今天打了太久的電話，我很累。今兒晚上，我要早一點睡覺。﹂

　　英輔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多坐一會嘛。﹂

　　聖子挽留他。

　　﹁我真的累了。而且，喝了一瓶啤酒，我醉了。﹂

　　英輔的面孔確實很紅。他好像是真累了。

　　英輔於八點鐘左右的時候回到樓下自己的房間去。聖子也沒有再留他。聖子她也想自己一個人留下來。這個旅行本來就是為要有自己獨自的時間，所以才出來的。

　　聖子又和昨夜一樣，坐在陽臺的籐椅上，將視線拋向鴨川昏暗的水面上。因為昨天晚上睡得夠足，到十點、十一點，她一點睡意都沒有。今天的英輔有異於平時的他，這一點使聖子耿耿於懷。知道自己前來京都之後，立刻也追趕前來，這的確也是他的老作風；但來到之後，絕口不提結婚的事情，這卻又不像他一向的作風。

　　聖子這個晚上又睡得很熟。

十二

　　倆人於早上十點在英輔的房間一起進了早餐。之後，於晌午的時候，倆人走出旅館，坐計程車來到嵐山。

　　嵐山的觀光客十分擁擠。倆人渡過渡月橋，沿著對面的河岸朝上流的方向走了過去。沿著河岸的路上，在中流之前還是有著熙攘的人潮，可是越往上流走，就越有寧靜的氣氛了。

　　﹁嵐山到底是個好地方。再過個把月，新綠一定會很美麗的吧。﹂

　　聖子說。

　　﹁這裡是以櫻花出名的，但，新綠更是好看。真希望能有一次共賞新綠的機會︱︱。﹂

　　﹁機會︱︱？我想我隨時都可以來看啊。﹂

　　﹁我的意思是要和妳一起觀賞。我本來想結婚之後和妳一起來這裡一趟的……﹂

　　英輔說。聖子沒有完全弄清楚英輔的意思，只有緘默著。英輔驀然將腳步停了下來︱︱

　　﹁我決定還妳自由了。妳應該要有自由。我確實喜歡妳，也想和妳結婚，但我現在才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了。我這次追妳追到京都來，為的是要說這一句話。︱︱妳並沒有愛我。﹂

　　﹁你……﹂

　　聖子剛要開口︱︱

　　﹁不要。不要輕易的說些什麼︱︱。妳對我並沒有愛情。妳愛著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別人︱︱。可不是嗎？﹂

　　﹁……﹂

　　聖子想到他正要說的事情的重要性，只有暫不作聲。

　　﹁其實，這也不怎麼樣︱︱。我愛妳，不見得妳也要愛我才行。聽到妳獨自到京都旅行去，我知道一切已到該結束的時候了。說真的，我有了這樣的感覺。妳不是想一個人旅行，什麼事情都拋諸腦後的嗎？我完全瞭解妳這份心情。我以前也瞭解妳這種心情的，祇是佯裝不瞭解，想把妳籠絡了。現在想，我這樣的做法是不對的︱︱。妳應該要有自由。妳應該有自由的想法，不該欺騙自己，走自己的路才對。﹂

　　英輔說。對著這樣的英輔，聖子真不曉得要如何應對是好。事情是他說出來的，他宣佈要退出了。可是，你好意思就說：﹁哦！？那就該說再見囉？謝謝你啦。﹂這些話能說出來嗎？另一方面，由於英輔這番話，聖子確實也覺得自己輕鬆了許多。

　　﹁妳應該恢復自由，有了自由，妳不能欺騙自己，妳應該好好結婚。﹂

　　英輔又說。

　　﹁我……﹂

　　聖子欲言又止。

　　﹁怎麼樣？﹂

　　英輔一邊走著並將臉側過來，示意要她說下去。聖子覺得非說話不可了。

　　﹁我想……已經太遲了。﹂

　　﹁太遲︱︱？什麼事情太遲了？﹂

　　﹁一切的一切……﹂

　　﹁沒有這種事！妳別說傻話！怎麼可以說太遲了？妳不是喜歡著尾沼兄的嗎？﹂

　　﹁……﹂

　　﹁怎麼樣？﹂

　　詰問之下，聖子只有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怎麼會遲呢？喜歡，妳就該對尾沼兄說妳喜歡他呀。尾沼兄他也喜歡著妳，這一點我很明白。我明白，可是我想和妳結婚，因此，我一直壓著他過來的。妳應該依照自己的意思，去和尾沼兄結婚。﹂

　　英輔是不是有些自暴自棄了，口氣和平時有些不同。

　　﹁已經太遲。算了。﹂

　　﹁為什麼已經太遲了？﹂

　　﹁尾沼先生已經決定要和別人結婚了。我的事情不必再談了。﹂

　　聖子為自己的話興奮著，喉嚨都梗塞起來。

　　﹁尾沼兄決定要和別人結婚，妳就說太遲了？妳對尾沼兄的感情，只是到這樣的程度嗎？如果真的這樣，那我要抹殺剛才所說的話。我又要改變我的念頭了。﹂

　　英輔悻悻然地說。聖子不覺慌張起來︱︱

　　﹁不！﹂

　　她說了。

　　﹁妳看。別說違背良心的話了。我放棄和妳的結婚，這完全是為妳著想而做的決定。只要妳能夠幸福，我自己怎麼樣的犧牲都不在乎的。可是妳自己怎麼樣？尾沼兄的對象是怎麼樣一個人我不知道，可是妳怎麼可以說妳要退出呢？妳一直都喜歡著他，他同樣也在喜歡著妳︱︱不是這樣的嗎？﹂

　　﹁……﹂

　　﹁喜歡就喜歡，妳為什麼說不出來？難道尾沼兄他開始討厭妳了？﹂

　　英輔的語氣越來越激昂了。聖子完全能夠體會他這不平的心情。

　　事已至此，聖子覺得非向英輔告白自己對尾沼的情愫不可了。再不表示，英輔可能會更生起氣來呢。想到這一點，聖子正色地︱︱

　　﹁我沒說真心話，很抱歉了。坦白說，我還是喜歡尾沼先生。我相信尾沼先生也是喜歡著我的。﹂

　　她說了。

　　﹁妳看。妳還是這樣的吧？﹂

　　英輔怏怏地說。

　　﹁可是，尾沼先生結婚的事情已經篤定了。再也沒有辦法了。﹂

　　﹁就算篤定，但婚還沒有結，這大可以搞砸的呀。我來教妳一些強硬的手段。﹂

　　﹁你……﹂

　　﹁這麼一點事情都做不到，這哪能說是愛？愛就是要有這種勇氣，怕什麼嘛？幹了！﹂

　　英輔激昂地說出這些話來。

　　﹁可是……﹂

　　﹁還有什麼可是的？這樣忸忸怩怩，還辦得成事情嗎︱︱？我來做妳的後盾好了。尾沼兄如果敢推三阻四，我拿著手槍也會讓他答應和妳結婚的。﹂

　　英輔的情緒越來越激昂，他的話也越來越離譜了。

　　聖子好像受到英輔情緒的傳染和刺激︱︱

　　﹁回到東京之後，我就找尾沼先生談談好了。﹂

　　她說。

　　﹁那好。就這樣辦吧。﹂

　　英輔表示贊同。

　　﹁我今夜動身回去，明天就見見他。﹂

　　聖子下了決心似地說。

　　﹁雖然我勸了妳，妳也別這麼現實，一下子開口閉口就說和他見面好不好？﹂

　　英輔略有慍色地說。︱︱有些尷尬的氣氛。倆人都沉默了。

　　路越來越狹窄，周遭的人跡也越來越稀少。

　　﹁咱們回去怎麼樣？﹂

　　英輔說。聖子也同意了。倆人折返身，走著剛才走來的路，回到許多觀光客群集的渡月橋。

　　對英輔或許是有些過意不去，但聖子確實覺得眼前忽然一片光明，全身都生氣勃勃起來。同樣的風景，看起來卻和先前有些不一樣。路過的人們的險，看起來也都格外活潑快樂的樣子。沒有多久前，這些觀光客給她的印象只是喧雜煩瑣。

　　非拿出勇氣不可︱︱聖子一邊走一邊對自己如此說著。

　　來到橋畔，英輔停下步來說了。

　　﹁有點累，咱們休息一下怎麼樣？﹂

　　的確有些勞累的樣子。他蒼白著臉，無神地望著河水。

　　聖子有些擔心地問了他。

　　﹁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沒有。有一點累而已。沒睡好，有點疲倦。﹂

　　英輔說著環顧四周，找尋可以坐下的地方。聖子也放眼看了周圍︱︱

　　﹁要不要緊？﹂

　　她問了。

　　﹁不要緊。﹂

　　﹁真對不起。﹂

　　聖子由衷表現了她的一片道歉之意。

　　﹁什麼事情對不起？﹂

　　英輔悻悻地對著她說。

　　﹁你這都是為了我……﹂

　　﹁還有什麼為不為的？妳老早以前就是這個樣子，而我非這樣做不可，這也是我命中註定的事。我只顧自己的目的，一意孤行，所以才毀了妳的。我也只能以這樣的道理來說服自己。﹂

　　﹁對不起你。﹂

　　﹁妳又說了。﹂

　　雖然英輔如此說，但此刻的聖子覺得除了說﹁對不起﹂之外，並沒有其他的言詞可以代表她對他的心意。

　　﹁我這個人真不中用，差勁透了！﹂

　　英輔自暴自棄似地獨語著︱︱

　　﹁好，咱們叫車回去吧。﹂

　　他說著，走在前面很快地過橋去了。

　　過橋之後，英輔叫了一部計程車。聖子默默地跟過去。英輔打開車門，聖子先坐了上去。

　　﹁直接回旅館，可以吧？﹂

　　英輔問了聖子，然後才叫司機將車開往河原町三條去。

　　回到旅館，英輔的精神這才有了。倆人約好在晚餐之前自由行動，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去。倆人決定搭乘夜車返回東京，買票的事情則由英輔來負責。

　　聖子利用飯前這一段時間，在旅館一帶僻靜的後街散步。前面的街道也是呈現一片車水馬龍景象和東京並沒有兩樣，但是進到這後街，氣氛卻幽靜得幾乎令人難以相信。

　　聖子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這幽靜的後街散步。她並沒有心情買東西，也沒有意思看什麼特定的地方。當初產生了去京都旅行這個念頭的時候，她的確也想去看看古寺廟、古佛像，聊以撫慰落寞的心境，但現在的聖子，心情卻完全兩樣了。古寺廟、古佛像她都沒有心情看。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徘徊，不受干擾地漫步︱︱只要不被汽車撞到就好了。

　　此刻的聖子心中唯一的祈願是時間快過。黃昏快來，夜晚快來，能夠趕快搭上火車。趕快回到東京去。

　　她彷彿有著這樣的感覺︱︱不斷走路，走得愈快，時間就會過得更快。因此她在幽靜的後街不斷地徘徊著。

　　可是，事與願違，時間過得很慢。聖子走得兩腳都快麻木，幾乎精疲力竭的時候，晚春暗裡透亮的黃昏才降臨。

　　回到旅館，見到英輔也剛歸來。不曉得他是到哪裡去了的，看來好像很疲倦的樣子。

　　倆人決定在二樓聖子的房間一起吃晚飯。餐點準備好了，倆人便立刻就坐。

　　﹁你到哪裡去了？﹂

　　聖子問道。

　　﹁到車站去買票回來。累死人了。﹂

　　英輔拿出車票，快車券和臥鋪券，一起都交給聖子。

　　﹁辛苦你了。買票是不是很不容易？﹂

　　﹁買票倒不是很困難。只是我走太久了。﹂

　　﹁走︱︱？你走到火車站去了？﹂

　　﹁嗯。來回都走路。﹂

　　﹁真要命︱︱不是有電車或公車的嗎？﹂

　　﹁有是有，但，我今天怎麼會坐車呢？任何地方我都會靠兩隻腳走過去。俯著頭，兩隻腳一先一後，不斷地移步過去。忘我地走，不去想任何事情。拼命地走，腦筋就會唱空城計了︱︱。走是最好的方法。﹂

　　英輔的說法，誇張一點來說，有些殺氣騰騰。聖子看著，心裡覺得有些可怕。

　　聖子今天也忘我地走著路。但是相信其程度絕對不能和英輔相比。想到這一點，聖子對英輔的一片惻隱之心油然而起。但她也覺得對他愛莫能助。

　　英輔叫來啤酒，自己斟著喝。

　　﹁我們一起吃飯，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吧？﹂

　　他感慨萬千地︱︱

　　﹁不對。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很快地更正過來。

　　﹁有一次在新潟，你請我吃螃蟹，我們也是這樣相對一起吃的呀。﹂

　　聖子說。

　　﹁好像是有過這回事。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去年的事情哪。﹂

　　﹁雖然是去年，以我現在的心情來說，這已是老早以前的故事了。﹂

　　﹁我來幫你倒啤酒好不好？﹂

　　聖子抓起啤酒瓶說。

　　﹁嘿，妳今天換了一個人一樣，突然溫柔起來了。哪怕一次也好，過去如果妳能對我這樣溫柔，不曉得該多好哩。﹂

　　﹁真的這樣嗎？﹂

　　﹁難道妳真的不認為是這樣？﹂

　　被英輔一說，聖子有了一點反省的心理。如他所說，自己對他可能從來都沒有溫柔過的了。對他的態度一向都是那般的冷淡，對他的言語一向也是那般的諷刺︱︱

　　﹁對不起。﹂

　　聖子對他道歉。

　　﹁我不喜歡對不起這一句話。白天在嵐山不是也對妳說過嗎？妳不要講對不起，才像妳。不說這個字眼，妳才會有別人沒有的可愛的地方。﹂

　　﹁那我不再說了。﹂

　　﹁今天蠻乖順的嘛。﹂

　　﹁乖順也不行嗎？﹂

　　﹁我沒有說乖順不行。﹂

　　英輔喝完兩瓶啤酒，又叫了第三瓶。

　　﹁你最好不要再喝了。﹂

　　﹁沒有問題。﹂

　　﹁怎麼說沒有問題，你的臉孔好紅哪。﹂

　　﹁我喝一點也會臉紅，可是我絕對不會醉。﹂

　　英輔雖然這麼說，不多會兒，當他站起來時，腳下已有一些踉蹌的樣子。

　　英輔一直在喝啤酒，聖子只得自己先吃起了飯。

　　他剛喝起啤酒的時候相當的饒舌，不久，他就不說話了。他默然沉思著，偶而將酒杯端到嘴前。

　　﹁妳不必陪著我了。到陽臺的籐椅去坐吧。那樣應該會更舒服。﹂

　　﹁好。那我就過去了。﹂

　　聖子聽他的話，走去陽臺坐到籐椅上去。已經八點了。倆人要搭的夜車是十點多要開的。

　　聖子很想整理一下行李，但此刻也不敢去動。她在陽臺上望著鴨川的水面。昨天和前天的晚上，她都這樣茫然地望著夜晚的鴨川，但她今晚的心情卻是迥然不同的了。因為英輔在座，她不好意思表露出自己的情緒，但她的心情確實是快活的很呢。她的思緒老早就飛到東京尾沼的那一頭去了。歸心似箭，她一味想著快回東京去。一回到東京，她準備即刻趕到公寓去找尾沼。英輔既然還了她自由，她必得排除萬難，去實現和尾沼結婚的願望。

　　﹁啊……﹂

　　突然，英輔叫了一聲，仰臥在榻榻米上。

　　﹁你怎麼啦。﹂

　　聖子驚駭地站起來看。

　　﹁沒怎麼樣。我只想叫出怪聲，仰臥下來而已。﹂

　　英輔紅著臉，倒在榻榻米上，仰望著聖子。聖子覺得他的眼神很黝暗。

　　﹁差不多該起來準備了。﹂

　　聖子說。

　　﹁好吧。﹂

　　英輔緩慢地欠身而起。

　　﹁我回我的房間去收拾，妳也開始準備吧。計程車我會叫。還有，旅館的費用全部由我來負擔好了。﹂

　　﹁這……﹂

　　聖子剛要說話︱︱

　　﹁妳不要多講，讓我付好了。我存了一筆錢準備和妳蜜月旅行的時候好好花用的，已經沒有機會用到了。旅館的費用根本算不了什麼，還有，剛才的車票和臥鋪票也全都不跟妳算錢了。﹂

　　英輔說。

　　﹁可是……﹂

　　聖子又想說話。

　　﹁錢讓我付，這有什麼關係？連這一點都不讓我做，是不是？﹂

　　英輔說得詞嚴義正。聖子唯有聽從於他。她再多說，或許他會咆哮起來哩。

　　英輔下樓去了。聖子立刻開始做準備，穿過的衣服疊好收起來，取出一套新裝穿上，梳粧臺上的化粧品和盥洗用具也都收進皮箱裡去。

　　已經都整理好了，為了想證實一切都已妥當，聖子叫來女服務生問起有關費用的事情。

　　﹁所有的賬，樓下那位先生都付清了。還有，小費他也給了很多。﹂

　　女服務生畢恭畢敬地說。聖子以自己的立場又要給一些小費，但女服務生以已經拿到很多為理由，堅決不肯接受。

　　叫來的計程車已到，聖子在女服務生提著行李相送之下來到玄關。英輔已在車上等著了。

　　在車裡，和英輔離了一點間隔，聖子落坐下來。英輔的酒氣很重，她祇有儘量保持距離。

　　﹁坐過來一點嘛。﹂

　　英輔自己儘量往一邊的車門靠過去，為聖子空出了更寬的坐位。聖子照他的話，將落坐的重心更移靠過去。酒氣雖然討厭，但不多聽從他一些，總覺得有些說不過去。

　　車子在夜晚的鬧街朝京都火車站的方向行駛過去。到達車站之前，倆人幾乎都沒有交談過。只有一次︱︱

　　﹁這條街叫做什麼？﹂

　　聖子問了他。

　　﹁不知道。白天裡我有走過。﹂

　　英輔只短短地回答她。

　　來到車站，英輔提著聖子的皮箱，走在前面，朝剪票口的方向走過去。

　　在車站明亮的燈光下，英輔的面孔顯得有些蒼白。在旅館的時候那麼紅著的臉，來到車站就顯得蒼白了。這是酒意消褪臉色變青了，還是由於燈光的關係？聖子有些不明白。

　　剛來到月臺上，倆人要搭的列車駛進來了。

　　列車一停，倆人立即走進臥鋪車裡。

　　英輔將聖子的皮箱放到她的鋪位上︱︱

　　﹁好好睡一覺到天亮吧。醒來的時候就可以到東京了吧。﹂

　　他接著又說：

　　﹁到了東京，立刻就找尾沼兄去吧。相信他會高興死了︱︱。萬一，就結婚的問題來說，如果尾沼兄有推三阻四的情形的話，立刻打電話到公司來找我。我隨時都願意替妳出面的。﹂

　　說畢，英輔用眼睛笑著，對聖子伸出了手。他的話，他的動作都使聖子詫異極了。

　　﹁英輔哥你睡哪裡？﹂

　　聖子問道。

　　﹁我的位置︱︱？﹂

　　英輔輕輕握了她的手︱︱

　　﹁我不和妳一起搭這班車回去了︱︱我會難過咧。﹂

　　他說。

　　這個時候，開車的鈴聲響起︱︱

　　﹁那就再見囉。﹂

　　說畢，英輔從甬道匆匆往車門走去。聖子立刻追上去。

　　英輔走下車來到月臺︱︱

　　﹁放心好了。我會在京都、奈良逛個四、五天後再回去。跟妳講過，我為蜜月旅行儲存的錢還多著哩。我準備好好揮霍一番哪。一方面我想好好看一些古寺廟和古佛像，因為我從來都沒有看過。﹂

　　說著，他揮起了右手。

　　列車啟動。聖子茫然地望著英輔。最後，英輔的影子從聖子的視野裡消失了。聖子回到自己的鋪位，坐在床上，一時間發楞了。周圍一些乘客正在來來去去地走動著，聖子不理睬這一切，逕自沉思在自己的世界裡。

　　英輔所說﹁好好看一些古寺廟和古佛像﹂這一句話還響在她的耳底裡。自己才是為了要看一些古寺廟和古佛像而出來旅行的，結果這要讓英輔來替自己實踐了。

十三

　　列車於上午七點四十分到達東京車站。如果直接轉往目白，還能趕得上和出門上班前的尾沼見面。

　　由臥鋪車下來，聖子匆匆跑下月臺的樓梯，來到第一月臺搭上中央線的電車。這個時間的電車還很空。她將皮箱放在自己的身邊橫抱著，一邊茫然地瞪視著正前方。回想起來，昨晚由京都到東京途中每一次靠站的站名呼叫聲好像都曾聽到，同時，好像也一直做著身臨地震的夢︱︱難怪今天腦子是這般懵懵懂懂的了。

　　除了輕微的頭痛之外，聖子的心中更有一些不安。這個不安就是︱︱自己現在到尾沼寓所去拜訪，其結果會不會是無濟於事？自己這般興奮地老遠從京都趕回來，如果尾沼對自己表示的是﹁我已不愛妳，根本不想和妳結婚﹂︱︱不是一切都完了？就算他還愛著自己，但由於過去的種種，說不定他會賭氣拒絕自己的求婚呢。以尾沼這個人的個性來推測，這可能性不能說完全沒有。這個時候自己該怎麼辦呢？

　　英輔說過必要的時候應該使出強硬的手段又該怎麼使法？這對聖子來說，根本難以想像。

　　聖子心中雖然有著不安，但是當電車來到新宿，車門一開，她就下車了。如果繼續乘車，就會到中野站，她可以回到自己家裡去。如果要拜訪尾沼，就得繞到前面第二個月臺。

　　下行的電車雖然空著，但早上的新宿站還是很擁擠。她在人潮中逆行著，身邊提著的皮箱礙手礙腳極了。平時這個時候她也是擠在人潮裡正在趕著上班的。

　　換乘山手線，來到目白站下車，她就跑也似地走向尾沼租居的公寓。雖然皮箱有些阻礙，但她還是拼命地走著。

　　來到尾沼房間的門扉前，她以緊張的心情佇立了片刻。起先她躊躇了一會，最後還是鼓起勇氣，敲了數下門。裡頭沒有回答。聖子又重重地敲了一次。

　　﹁誰呀？﹂

　　這是尾沼多加志的聲音，一點也沒有錯。

　　﹁是我，聖子。﹂

　　聖子說。片刻的寂靜。這回是更近的聲音︱︱

　　﹁誰？﹂

　　又一次尾沼來到門邊的問話聲。

　　﹁是我，聖子。﹂

　　聖子又回答了一次。

　　﹁聖子︱︱？哪一位聖子？﹂

　　尾沼又問。聖子以為他這是逗著自己玩的了。

　　﹁梓聖子。﹂

　　聖子壓低聲音說。

　　﹁梓聖子︱︱？別說笑了，梓聖子怎麼會到這裡來？﹂

　　尾沼這些話傳了出來。聖子楞住了。尾沼難道是在裝傻？

　　﹁不管怎麼樣，請你開開門好不好？﹂

　　﹁我不要。妳不可能是梓聖子。我不開門。﹂

　　門扉裡外幾番像這樣莫名其妙的對話。難不成尾沼還在賭氣？

　　﹁那算了。我回去好了。再見！﹂

　　聖子一扭頭，真的要走開了。你賭氣，我可也會賭氣！今天的來訪變成一趟白跑，一切的寄望就算泡湯，這也認了！以後的自己，隨它去吧！剎那間，聖子腦裡產生了這些念頭。

　　這個時候門扉忽然被拉開，尾沼探出頭來。同時︱︱

　　﹁哦！？聖子小姐……﹂

　　尾沼發出驚喜參半的叫聲來。

　　聖子同時也﹁啊！？﹂地一聲怔住了。這是尾沼沒有錯，但這不是平時的尾沼。他的眼角一直到耳邊有著一片青紫色的腫塊，他的整個頭部都是以繃帶裹著的呢。他在睡衣上披著一件風衣︱︱這個模樣兒有點使人不敢領教。

　　﹁你到底怎麼啦？﹂

　　聖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番，最後盯著他問道。她壓根兒忘記剛才說過﹁再見﹂這句話了。

　　尾沼沒有回答她的問話︱︱

　　﹁妳真的是聖子小姐嗎︱︱？聖子小姐真的來了？﹂

　　他邊說著邊倒退幾步，當場蹲坐了下來。

　　聖子踏進房間裡︱︱

　　﹁你這是怎麼啦？﹂

　　﹁沒什麼，沒什麼要緊的。倒是︱︱聖子小姐，妳怎麼到這裡來了？﹂

　　說著，尾沼這才清醒了似地︱︱

　　﹁請進。妳進來嘛。﹂

　　他站立起來走進屋裡。由褥墊的看來他好像是剛剛才被叫醒來的。他又坐到褥墊上去。周圍散置著一些零亂的脫下來的西裝、襪子以及書刊等等東西。

　　﹁你儘管躺下來好了。﹂

　　聖子給他建議。

　　﹁不。不要緊。站起來會頭暈，坐著就沒事了。﹂

　　﹁你怎麼會受傷的？﹂

　　﹁被人揍了幾下而已。﹂

　　﹁挨揍怎麼會腫得這麼厲害？﹂

　　﹁喝悶酒，被太保揍了幾下。﹂

　　﹁沒有任何理由︱︱？﹂

　　﹁理由倒是有︱︱。我先打人了。﹂

　　﹁那是你不對嘛！﹂

　　﹁如果一定要說是誰不對，那不對的是我。﹂

　　﹁那就沒話可說囉。什麼時候打架的？﹂

　　﹁昨天晚上。我在新宿喝酒。﹂

　　﹁太危險了。誰叫你喝酒？﹂

　　﹁我也不是高興喝。﹂

　　﹁喝悶酒，有什麼意思？﹂

　　﹁不談這些了。妳倒是幹嘛來的？﹂

　　尾沼板起臉孔問了。

　　﹁我有事情要來和你談。﹂

　　﹁談什麼事？﹂

　　﹁我希望能和尾沼先生你言歸於好，並且，和你結婚。﹂

　　聖子一片順暢地說。她也沒有想到自己竟能這般乖順地說出這些話來。

　　﹁結婚︱︱？﹂

　　尾沼興奮似地剛要站起，但由於疼痛，蹙著眉頭又坐了下去。

　　﹁結婚︱︱？妳和我結婚︱︱？﹂

　　他說。

　　﹁是的。﹂

　　﹁妳怎麼突然說出這種事情來了？要是想開玩笑，妳得留心囉。妳要明白，我現在是一觸即發的狀態哦！被惹火了，我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呢。﹂

　　﹁我不怕惹你火。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是特地來表明我的真心的。︱︱不過，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認了。﹂

　　聖子說的是真心話。

　　﹁哦︱︱！！﹂

　　尾沼重重地吼了一聲︱︱

　　﹁我大概做得到的吧？﹂

　　﹁做得到什麼？﹂

　　﹁一戶律子那邊要先推掉。我必須先和她一刀兩斷。﹂

　　﹁你做得到嗎？﹂

　　﹁不管做得到做不到，我還是非這樣不可。就算妳沒有來和我說這個話，我本來也就準備這樣做的。﹂

　　﹁為什麼？﹂

　　﹁昨晚揍我的是一戶律子舊情人手下的一批小僂儸哪。沒想到一戶律子是有過那種流氓情人的。﹂

　　﹁我的天！﹂

　　﹁我母親寫信告訴過我一些事情，這些好像都是沒錯的了。︱︱我一開始對她就沒有過好印象的。﹂

　　﹁對誰沒有好印象？﹂

　　﹁一戶律子。﹂

　　﹁你不是喜歡她的嗎？﹂

　　﹁誰喜歡她？我一開始就討厭她的。雖然討厭，但也沒有辦法。﹂

　　﹁一開始就討厭，還會一起去旅行？這樣還能旅行嗎？﹂

　　﹁自暴自棄嘛。︱︱那個時候和妳吵嘴了。﹂

　　﹁真的嗎？﹂

　　﹁妳難道不瞭解我的心情？﹂

　　尾沼睨了她一眼。這個時候︱︱

　　﹁哦︱︱！！﹂

　　他又發出了呻吟聲。

　　﹁你會疼︱︱？﹂

　　﹁嗯。﹂

　　﹁哪裡疼？﹂

　　﹁全身。骨頭酸痛得很。﹂

　　﹁你一定是被揍得很厲害的了。﹂

　　﹁不但挨揍，我好像還在路上摔倒，在樓梯滑倒過。﹂

　　﹁天！﹂

　　聖子很想為他撫摸痛處，但也不敢向坐在褥墊上的他靠近。

　　﹁頭部是不是也受傷了？﹂

　　﹁沒有傷口。只是會痛，所以我用繃帶綁起來。﹂

　　﹁真的沒有受傷？﹂

　　﹁這邊的大概是宿醉。﹂

　　聖子覺得自己的同情心越來越冷了。人家同情地問他，結果這同情一個一個推掉。但這也可以說是他的真面目吧。

　　﹁不管怎麼樣，妳剛才說的，可當真？妳真的要和我結婚，是不是？﹂

　　﹁是啊。﹂

　　﹁既然如此，我這就談判去。﹂

　　﹁也不必現在就去嘛。﹂

　　﹁不。這種事情越快越好。該還的東西也還掉。﹂

　　﹁還什麼東西？﹂

　　﹁自動鉛筆、皮夾子，還有打火機。這是她送給我的全部東西。﹂

　　這些禮物的組合真怪︱︱聖子心想。

　　﹁人家既然送給你，你收下來算了，何必還她？﹂

　　﹁不退還我心裡不舒服。搞不好這些都是她的舊情人用過的東西哪。這也不一定。﹂

　　﹁這種東西你幹嘛要收下？﹂

　　聖子不無怨言。她自己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送東西給男人。她尤其沒有想過要送東西給尾沼。可是，律子她在短短的這些日子裡連續送過三件東西給尾沼。而且，尾沼好像也高高興興地接受了這些禮物哩。

　　﹁收都收下來了，現在怪我有什麼用？不過我這就拿去還掉。﹂

　　﹁你這樣的身體還能出去嗎？﹂

　　﹁沒問題。﹂

　　尾沼蹙著眉頭緩緩地站立起來。

　　﹁那︱︱你出去不在的時候，我來打掃房間好了。﹂

　　聖子一說，他霍然悻悻地叫了起來。

　　﹁不行！﹂

　　︱︱堅決拒絕的樣子。

　　﹁看到什麼東西我都不會驚訝的。不要緊嘛。﹂

　　﹁還是不要。尤其最近這些日子，我過的完全是自暴自棄的生活，房間亂得一塌糊塗。回頭我自己會打掃，妳暫時出去晃晃好了。﹂

　　﹁我每次都被趕出去。上次你也把我趕出去了。﹂

　　﹁有過這樣的事情嗎？﹂

　　﹁那這樣好了。我回家去一趟再來。公司我今天再請一天假好了。尾沼先生你這個樣子今天也不能上班的吧？你去和一戶小姐見見，最好把事情解決掉回來。然後，我們再從長計議，這樣好不好？﹂

　　聖子提出了她的建議。

　　﹁我會在這個時間裡把該解決的事情統統解決清楚。請妳在傍晚的時候再來好不好？妳該也不會說不再和我見面了吧？﹂

　　﹁你又來了。我這樣對你說真心話，你還要跟我鬥是不是？﹂

　　﹁我有一點疑信參半。﹂

　　﹁你才讓人疑信參半呢。﹂

　　﹁沒有這回事。﹂

　　﹁可是你和一戶小姐……﹂

　　聖子還沒有說完︱︱

　　﹁好了。我們彼此都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說不定又會鬥起嘴來呢。少說話，少惹事。﹂

　　尾沼說。聖子認為他言之有理。如果要彼此責備，自己的是非也算多著哪。追根究柢，一切的禍源在於聖子的嬌柔做作。如果她責怪尾沼和一戶律子曾經一起去旅行，以結果來說，她不是也和三田英輔去旅行了嗎？這一點如果被人詢問，她也很難向人辯白。

　　聖子提著皮箱，在尾沼之先走出了他的公寓。比起半個小時前進到這幢公寓的那時候，聖子的心情是變得爽朗多了。

　　※※※

　　從京都回來都沒有帶什麼禮物，於是聖子在街上買了一個糕餅大禮盒，準備帶回去送給叔父和嬸母。

　　聖子回到她所寄住的柳井家，剛一進玄關，出來迎接的嬸母一看她便驚叫起來。

　　﹁咦！？阿聖，妳怎麼啦？﹂

　　嬸母幾近怪叫的大聲。聖子怔住了。

　　﹁去了一趟京都，妳怎麼變得這樣生氣蓬勃，更美麗了？我以為玩累了，回來的時候一定是無情打采的，到底是年輕人，妳現在的精神是更飽滿了嘛。﹂

　　嬸母感喟似地說。

　　﹁我可真累了哪。昨天坐夜車，一點都睡不著。﹂

　　﹁可是，妳的皮膚好紅潤，和出發前完全不同哩。﹂

　　﹁出發前︱︱？﹂

　　﹁去旅行之前妳都很消沉。每次看到妳那憂鬱的表情，妳叔叔都替妳擔心死了。我也認為妳一定有了什麼問題……﹂

　　﹁沒有啊。﹂

　　聖子撒了一次謊。

　　﹁怎麼樣？旅行愉不愉快？偶而離開東京去走走，這好像很需要的哩。我也想去旅行一趟了。﹂

　　﹁妳該去呀。現在還不遲。﹂

　　﹁妳這個人真是。童言不忌也不是這樣。﹂

　　﹁嬸嬸還年輕得很哪。﹂

　　聖子知道自己的心情快活得幾乎有些輕浮。

　　這一天一直到傍晚的時間，聖子勤快地做了許多家事。她似乎有意要彌補自己不在期間的工作量，做起事來，格外起勁。上午，她先洗所有家人的被單，洗完又和阿繁一起擦洗了家裡所有的玻璃。夏天快到，玻璃上的汙穢更覺得礙眼了。

　　到了下午，她戴著草帽，來到院子裡開始拔除突然加快生長的雜草。雜草不好拔，拔得手都疼了，她還是做了將近三個小時的這個工作。在初夏悶人的微風裡，聖子一邊拔著草，一邊對草地裡看到的一些小蟲產生了無限的愛意。這是從來都沒有過的感情。小生物對生命的執拗深深地感動了她。

　　聖子拔草的手都沒有停過。該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沒有一件事情已經有了決定。尾沼多加志說今天之內要和一戶律子解決他︵她︶們之間的問題，聖子卻懷疑這種事情真的能夠那麼簡單就解決？想到這些，她不能悠閒地拔著草嗎？但，聖子什麼都沒去想。她只有一個預感︱︱一切事情都會順利進行。

　　夕陽西下。聖子停止了拔草的工作，開始著手做晚飯了。黃昏徐徐地降臨。

　　叔父和嬸母外邊有應酬，坐車要出去。聖子送兩人到玄關來。

　　﹁今天晚上我也要出去。不會回來太晚的。﹂

　　她說。

　　﹁噢？又要出去了？﹂

　　嬸母微笑著說。話裡卻有刺。剛剛旅行回來，怎麼又要出去了？︱︱她的話中隱含著這種意味。聖子佯裝沒有聽懂︱︱

　　﹁公司有位同事最近為了結婚而辭職，我們要給她開一次送別會。﹂

　　聖子說。她這句﹁結婚﹂大概觸起了嬸母的記憶︱︱

　　﹁對了。妳旅行去的那一天︱︱或是第二天，英輔打過電話來找妳。﹂

　　嬸母說了。

　　將叔父嬸母送出去之後，聖子急急地和阿繁一起吃完晚飯。她託阿繁看家，開始了外出的準備。她一邊從衣櫥裡取出洋裝，一邊開始感到不安。尾沼會不會因為身體各處疼痛，最後又臥倒下來沒有出門，也沒有和律子見面？或者見是見了，談判並沒有順利進行？談判不成，這也是可能的事。

　　不管律子有著怎樣的過去，同時這種過去一直持續到現在，但她渴望著想和尾沼結婚，這是事實。想起有一個晚上在銀座一家咖啡館跟律子見面時，她那真摯的表情，聖子的不安已達到了頂點。

　　聖子抱著這份不安的心情，由中野站搭上國營電車。電車外已然夜幕低垂，街上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聖子在目白站下車，走路到尾沼居住的公寓去。走過火車站前的鬧街，很快來到車輛稀少的住宅區。她一邊走邊祈禱著事情已經順利解決。

　　來到公寓尾沼的房門前，他卻不在。門扉上有一張用大頭針釘著的字條，上面用色筆寫著﹁請等候﹂三個字。請﹁誰﹂等候，並沒有寫明，但聖子知道這指的是自己。

　　聖子走出公寓，往車站的方向緩緩走過去。路上說不定會和尾沼碰頭的哩。

　　聖子走進車站附近的一家書店，﹁殺﹂了一些時間，然後緩慢走路回到公寓來。尾沼還是沒有回來。心裡的不安越來越深了，她還是抑壓著自己，再度走出公寓。

　　聖子在公寓附近徘徊著。有時候有些路人擦身而過，但由於天色昏暗，行人的臉孔都看不真切。每次有人迎面走過來的時候，她為了要看清楚這個人的臉，儘可能走到有路燈的地方去。

　　聖子在黝暗的路上站了約莫半個小時。正當她站得有些心灰意懶的時候，好不容易才聽到彷彿是尾沼的腳步聲。他有類似拖著走的獨特的腳步聲音。

　　﹁尾沼先生嗎？﹂

　　腳步聲慢慢接近，聖子開口問了。應該是不會錯的吧？一下子︱︱

　　﹁哦！﹂

　　傳來一聲叫聲。

　　﹁聖子小姐！？﹂

　　﹁是啊。﹂

　　﹁妳為什麼不在房間裡等我？﹂

　　﹁門鎖著怎麼進？我懶得去找管理員。﹂

　　﹁門沒有鎖嘛！我故意沒有鎖上門的。﹂

　　﹁噢？我沒有想到。這樣，不會不安全嗎？﹂

　　﹁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管他的。﹂

　　﹁可是，衣服被偷，你就糟糕了。﹂

　　﹁我沒有這種東西。﹂

　　﹁沒有。﹂

　　﹁真的沒有。﹂

　　﹁怎麼會沒有衣服？﹂

　　﹁我都寄放到別處了。﹂

　　尾沼說。寄放？寄放到哪裡？聖子不解，但以現在的她來說，這個問題並不重要。

　　﹁結果怎麼樣？﹂

　　聖子問了。尾沼沒有回答。

　　﹁我說結果怎麼樣了？﹂

　　聖子又問。

　　﹁她不肯。﹂

　　﹁不肯？﹂

　　﹁她不肯解除婚約。﹂

　　﹁婚約︱︱？你們沒有正式訂婚的吧？﹂

　　﹁嗯。﹂

　　﹁只是口頭之約，對不對？﹂

　　﹁嗯。﹂

　　﹁那有什麼關係？對方對你不誠實，對不對？﹂

　　﹁對。﹂

　　﹁而且，對方的情人還揍了你，對不對？﹂

　　﹁對。是太保。她的背後有太保。﹂

　　﹁和這種人的口頭之約，還不能一下子取消嗎？﹂

　　﹁話是這麼說，可是她不肯。﹂

　　﹁這就奇怪了。雖然她不肯，可是，尾沼先生你不是不喜歡她的嗎？﹂

　　聖子毛燥地說。人好該也有個程度吧！

　　﹁只是口頭之約，不會錯的吧？﹂

　　她想要確認似地進一步問道。結果︱︱

　　﹁可是我們一起旅行過一趟。﹂

　　﹁什麼時候？﹂

　　﹁和妳在上野碰過面的那一次。﹂

　　﹁我知道你們那一次一起旅行去……﹂

　　突然，一道陰影掠過了聖子的眼前。

　　﹁一起旅行過︱︱。這是什麼意思？﹂

　　﹁……﹂

　　﹁你的話什麼意思︱︱？﹂

　　﹁……﹂

　　﹁不能告訴我的事情︱︱？﹂

　　﹁可以這麼說。﹂

　　﹁我的天！﹂

　　聖子覺得自己的腦袋被鐵鎚猛鎚了一記。

　　﹁天！我的天！﹂

　　她真想把耳朵摀起來。

　　﹁不過，這也沒關係，我會處理好的。﹂

　　﹁沒有關係，那是尾沼先生你的事情。我可有關係。﹂

　　說畢，聖子立刻掉頭就走。

　　﹁聖子！﹂

　　聽到尾沼一聲尖叫，聖子已經往前跑了。聽到後面他的腳步聲，聖子頭也不回，氣沖沖地繼續往前衝跑。

　　※※※

　　聖子回到家裡的時候，叔嬸還沒有回來。她立刻跑上二樓自己的房間，抱出被褥，一骨碌倒在上面。身心都疲憊到了極點。

　　倒下的時候她連衣服都沒有換下來。約莫過了十分鐘，她振作地欠身而起，換上睡衣，重又躺了下來。眼淚不斷地流在她的臉頰上。我的天！她呢喃著。心裡怎麼這樣難過？

　　聖子做了一個夢。

　　︱︱銀冷的月光撒遍大地。一片稀疏的樹林。所有的櫟木、柏木、櫸木，樹上連一片樹葉都沒有。好像是秋冬之交的季節，地面上盡是網一般的樹枝黑影。

　　聖子在等待。她好像一直以這個姿勢，一個人等著尾沼多加志良久了。

　　忽然傳來踐踏草叢的腳步聲。尾沼來了︱︱聖子覺察到。尾沼先生！聖子叫出聲音來。尾沼的聲音傳了過來。不見人影。

　　︱︱我們該說再見了。

　　︱︱對。該說再見了。

　　聖子說畢，又說︱︱

　　︱︱最後要說再見了，你讓我看一下你的臉好不好？

　　︱︱既然要說再見，我們還是不要見面的好。見了面也是一樣。見這一面也沒用。我們不要見面，說聲再見好了。

　　男人的心怎麼這麼硬︱︱？聖子心想。不見而別︱︱這真能做得到嗎？

　　︱︱見一下就好。你讓我見一下面。

　　︱︱不。還是不要見面的好。

　　︱︱不要這樣說嘛。

　　︱︱我這個人不行了。

　　︱︱沒有這回事。

　　︱︱結果被妳討厭了。我只有這樣別去。

　　︱︱不要！你不要這樣，尾沼先生！

　　聖子為自己的尖叫聲驚醒。她的心如同冰塊，冰冷之極，月光撒在她的全身上，使她整個人都顯得格外的蒼白。榻榻米和被褥也全都顯得蒼白。

　　聖子在床上欠身而起。她覺得尾沼真地離她遠去了。這樣一想，她就覺得自己絕對無法活下去了。失去了尾沼的人。生活還有什麼意義？

　　屋裡陰森森的，寧靜得很。扭亮電燈，看看桌上的檯鐘，時針正指在四點五十分上。

　　聖子動也不動一下，仍然坐在床上。她好似又在繼續做夢。全身沐浴著蒼白的月光。

　　六點鐘的時候，電話鈴響。聖子直覺地感到這是尾沼打來的電話，她匆匆下樓去接聽。拿起話筒，果然是尾沼打來的。

　　﹁一大早打擾對不起。請梓聖子小姐聽電話好嗎？﹂

　　﹁我就是。﹂

　　聖子說。立刻︱︱

　　﹁是我，尾沼。﹂

　　對方很快地壓低了講話的聲音。

　　﹁我一個晚上都沒睡。讓我見面向妳道歉好不好？︱︱，沒有妳，我是活不下去的了。﹂

　　聖子沒有立刻答話。片刻後︱︱

　　﹁可以的。你先把一戶小姐的事情處理好，如果你有意思要和我結婚︱︱。﹂

　　她只說了這些話。

　　尾沼好像說了一些什麼，但，聖子並沒有聽到。突然從她心裡湧上的一股感動，遮斷了她和外界的一切接觸。正如尾沼所說，自己不是也整晚想著沒有他就不能活下去的嗎？尾沼其他的話都可以不去計較了。有這一句話就已足夠︱︱聖子心想。聖子感到自己仍然在沐浴著月光，她的全身都微微顫抖起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