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大宗師──金庸
倪匡給金庸小說排的座位
談 飛狐外傳
談 雪山飛狐
談 連城訣
談 天龍八部
談 射鵰英雄傳
談 白馬嘯西風
談 鹿鼎記
談 笑傲江湖
談 書劍恩仇錄
談 神鵰俠侶
談 俠客行
談 倚天屠龍記
談 鴛鴦刀
談 碧血劍
倪匡煮酒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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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指神丐洪七公
阿紫、阿朱和喬峰

《論金庸》倪匡

《二○一二年十一月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武俠小說大宗師──金庸

　　談論金庸小說的人太多，提及他為人的甚少，發而為文的更絕無僅有。倪匡先生是他的摯友，由倪先生來寫金庸，堪稱最佳人選。

　　一

　　飛雪連天射白鹿

　　笑書神俠倚碧鴛

　　看官，這十四個字，一副對聯，看來似乎並無出奇之處，但內中卻包括了十四部驚天動地的武俠小說，用十四部武俠小說的第一個字，綴成這副對聯。當初在寫作這十四部小說之際，絕無日後用首字作對聯的打算，但竟然天然渾成，可稱有趣之極。各位如熟讀金庸作品，可以知道每一個字，代表了他的什麼小說，略花幾分鐘找一找，十分有趣。由此可知寫這十四部小說的人，作這副對聯的人，才情是如何之浩淼。此人非別，金庸是也。

　　曾向一位洋人介紹金庸，說：「這是一位名作家。」洋人追根究柢，問：「有名到何等程度？」進一步介紹：「凡是有中國人的地方，都有人知道他的名字。」金庸的小說，不但風靡了港、台、南洋、歐美，不知使得多少人廢寢忘食，連中國大陸，高級幹部，也都以能看到金庸小說為幸，這種情形，一直到如今不變。金庸的小說，能吸引每一個人，上至大學教授，國家元首，下至販夫走卒，僕役小廝，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賞的地步，堪稱是中國近代，擁有讀者最多的一位小說家。

　　這位大小說家，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雖然是「素描」，也絕不簡單，要描得好，描得傳神，描得正確。尤其是對金庸，這顆寫作人中的天皇巨星，寫得不好，不正確，不傳神，讀者表示不滿起來，只怕會被罵死，所以，毅然執筆上陣，頗有大無畏精神焉。

　　金庸，姓查，名良鏞，浙江省海寧縣人。公元一九二五年生，那一年是乙丑，屬牛。海寧查家，是聲勢渲赫的大族，歷代人才輩出，全是極其出色的人物。在滿清一代，海寧查家做過大官的人甚多，以書、詩、文名著於天下的，也不知凡幾。雍正年間，出了一個考題，「維民所止」，被誣成文字獄的主角，查嗣庭先生，就是查家的人，也是金庸的遠祖（註一）。而查慎行先生，更是詩文並著，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文人（註二）。

　　金庸的家世顯赫，但是他的成功，卻和「祖蔭」全然無關，完全是赤手空拳，打出來的天下，全是靠他本身的才能、學識、苦學、勤奮所得的結果。其實可以寫一本傳記，記金庸，作為成功人物的一種典型。

　　金庸在少年時期，在家鄉附近就讀，中學是著名的杭州高中學校，「杭高」是中國有數的好中學之一。中學畢業之後，適逢亂世，是日寇侵華的年代，金庸就在這時候離開了家鄉，遠走他方。據他自己的憶述，在離開了自己家鄉之後，曾在湖南省西部，住過一個時期，寄居在一個有錢同學的家中，這一段青年時期的生活，當然相當清苦。再以後，金庸進入國立政治大學就讀，讀的是外文系。金庸在政治大學並未畢業，原因不明，可能是那時他雖然年輕，但已才氣縱橫，覺得傳統的大學教育不能滿足他的需求之故。使得金庸和報業發生關係的，是當年大公報招考記者。當年，大公報是中國最有地位的一份報紙，影響深遠，大公報在全中國範圍內招聘記者兩名，應徵者超過三千人，在這三千人之中，金庸已顯出他卓越的才華，獲得大公報錄取。

　　自此，金庸就進入了報界，而在不久之後，便被派來香港。那大約是三十年以前的事。金庸在香港的大公報工作了相當久，擔任的是翻譯工作。後來，大公報本身變了質，和當年大公報，不能相提並論了！

　　在這個時期內，金庸對電影工作有了興趣。這種興趣的由來，大抵是由於他在報上撰寫影評之故。金庸曾用一個相當女性化的筆名寫過影評，也用「林歡」的筆名寫過影評。他所寫的影評，只怕已全散失不可追尋了，但曾讀過的人，都說文筆委婉，見解清醒，是一時之選。以後，金庸直接參加了電影工作，做過導演。

　　金庸參加電影工作的時間並不長，其成就，和他寫作方面的成就來此較，也相去太遠，時至今日，已經很少人知道他曾實際參加過電影工作，當過編、導了。

　　金庸的小說創作生涯，可說開始得相當遲，但是一開始，就石破天驚，震爍文壇。他第一部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才發表到一半，武俠小說讀者，已經驚為天人。再接下來的「碧血劍」、「雪山飛狐」，更是采聲大作，人手一冊。等到「射鵰英雄傳」一發表，更是驚天動地，在一九五七年，若是有看小說的人而不看「射鵰英雄傳」的，簡直是笑話。

　　「射鵰英雄傳」奠定了金庸武俠小說大宗師的地位，人人公認，風靡了無數讀者。在「射鵰英雄傳」之後，金庸就脫離了大公報，和他中學時期的同學，沈寶新先生，合創明報。明報在香港，銷數不是第一，但是在知識分子的心目之中，它是第一大報，在國際地位上，是第一大報。連美國國務院，都會三番四次，請主持人金庸去商議國家大事，中華民國總統，也曾數次召見金庸。

　　明報不但使金庸的地位更提高，也使金庸的收入大大增加。可是明報在出版的初期，卻是一份小型報，銷數最差時，不過五六千份，工作人員不超過十人，全是憑藉金庸的才能和努力，合夥人沈寶新的幹才，初創時期的工作人員如潘粵先生、戴茂生先生、雪坡先生等等的努力，才逐步創出了今日的天下，成為中文報紙中最有影響力的一份報紙，是小資本，靠人才成功的一份報紙的典型。

　　曾在明報工作過的職員，大約都不會否認這一點，而明報網羅、培養的人才之多，也一時無兩，許多在明報工作過的職員，離開明報之後，創立自己的事業，多能獨當一面，成為香港報壇中的暄赫人物，例子甚多，也不必一一列舉了。

　　明報草創之初，金庸在明報上撰寫「神雕俠侶」，接下來，大部分小說，也全在明報上發表，一直到「鹿鼎記」。在「鹿鼎記」之後，就未曾再撰寫小說。而專注於明報的社評。

　　明報社評，絕大多數（百分之九十九），由金庸親自執筆，見解之精闢，文字之生動，深入淺出，堅守原則，人人稱頌。就算意見完全和他相反的人，也不能不佩服他的社評寫得好，這是金庸在寫小說才能之外的另一種才華的表現。

　　由金庸執筆的明報社評，其影響已可與當年的大公報相埒。由於堅持民主、自由的思想原則，金庸曾和大公報發生過一次極為劇烈的筆戰，這次筆戰，金庸所寫的幾篇文字之精采，真令人歎為觀止，只可惜這些文字，竟未曾結集出書。

　　二

　　以上所寫的，是金庸在事業上的成就的簡單素描。

　　金庸的苦學精神，更令人歎服。二十年前，他自己覺得英文程度不夠好，進修英文，家有一個一人高的鐵櫃，抽屜拉開來，全是一張一張的小卡片，上面寫滿了英文的單句、短句，每天限定自己記憶多少字。據沈寶新先生說，金庸在年輕時，每天限定自己要讀若干小時的書，絕不鬆懈。一個人能成功，絕非幸致，天分固然重要，苦學更不可或缺。

　　金庸愛書，私人藏書之豐，令人吃驚。他曾有一個超過兩百平方米的大書房，全是書櫥。近兩三年來，精研佛學，佛學書籍之多，怕是私人之最。為了要能直接讀佛經，他更開始學全世界最複雜的文字：印度梵文，毅力之高，簡直是超人。

　　金庸個子中等，大約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年輕時很瘦，後來發胖，如今體重約七十公斤，金庸的臉型相當罕見，走典型的四方臉（國字臉），國字臉有一股威嚴，他屬下的職員，每以為金庸嚴肅，不苟言笑。但事實上，金庸本性極活潑，是老幼咸宜的朋友，可以容忍朋友的胡鬧，甚至委屈自己，縱容壞脾氣的朋友，為了不使朋友敗興，可以唱時代曲「你不要走」來挽留朋友。

　　金庸的頭極大，筆者有三個大頭的朋友：金庸、張徹、古龍。這三個大頭朋友，頭都大得異乎常人，事業上也各有成就，和這三個大頭朋友在一起，常有一種極度安全感！就算天塌下來，也有他們頂著！

　　十餘年前，金庸嗜玩「沙蟹」，「蟹技」段數甚高，查府之中，朋輩齊聚，通宵達旦，籌碼大都集中在他面前。筆者賭品甚差，有一次輸急了，拍桌而去，回家之後，兀自生氣，金庸立時打電話來，當哄小孩一樣哄，令筆者為之汗顏。又有一次也是輸急了，說輸了的錢本來是準備買相機的，金庸立時以名牌相機一具見贈。其對朋友大抵類此，堪稱是第一流朋友。

　　金庸又曾對圍棋著迷，但段數不高，已故名作家司馬長風，稱他為「棋壇聞人」，可知棋藝平平。現在，他對圍棋的興趣也大大減弱了。

　　金庸在年輕時，曾學過芭蕾舞，對古典音樂的造詣極高，隨便揀一張古典音樂唱片放出來，唱上片刻，便能說出這是什麼樂曲來。金庸十分喜歡駕車，更喜歡駕跑車。最早，用過凱旋牌小跑車，後來，改駕積架E型。他駕積架E型之際，經常的速度是二十六哩。

　　後來，又換了保時捷。保時捷跑車性能之佳，世界知名，到了金庸手中，平均駕駛時速，略為提高，大約是三十哩。曾有人問金庸：「你駕跑車超不超車？」金庸答：「當然超車，逢電車，必超車！」其性格中的「穩」字，由此可見。

　　金庸不嗜酒，號稱「從未醉過」。根本喝得少，當然不會醉。他吸煙、戒煙，次數極多，如今一樣大吸特吸，並且相信了中年人不能戒煙的理論。

　　金庸也略藏書畫。如今書房中所懸的，有史可法的書法殘片，曾在他處看到過不知是真是假的仇英「文姬歸漢圖」，也曾見過四幅極大的（超過五公尺長）齊白石精品，吳昌碩的大件等等。

　　金庸也集過郵，不過他集的是「花花綠綠」的紙而已。

　　金庸對吃並不講究，穿亦然，衣料自然是最好的，但款式我行我素，不受潮流影響。

　　金庸──畢竟不是寫傳，只是簡筆素描，金庸是怎樣的？金庸就是金庸，是天皇巨星，是真正的作家，也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

　　註一：「維民所止」四字之所以會形成文字獄，是因為當時皇帝的年號是「雍正」。有奸讒小人向皇帝告密，說「維」、「止」兩字，正是雍正去了頭部，是暗示要殺皇帝的頭，於是龍顏大怒，興起冤獄，這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文字獄。

　　註二：查慎行先生是清代大儒，字悔餘，所居初白奄，又稱查初白，對易經有極深刻的研究，著書頗多，如「敬業堂集」等。

倪匡給金庸小說排的座位

　　倪匡給金庸小說排的座位是：

一、鹿鼎記
二、天龍八部
三、笑傲江湖
四、神鵰俠侶
五、雪山飛狐
六、倚天屠龍記
七、射鵰英雄傳
八、書劍恩仇錄
九、連城訣
十、俠客行
十一、飛狐外傳
十二、碧血劍
十三、鴛鴦刀
十四、白馬嘯西風

談《飛狐外傳》

　　金庸的創作生活中，很少有兩篇小說同時寫的情形。《飛狐外傳》是例外，是和《神鵰俠侶》同時創作的。也就是說，金庸在那時，同時寫兩篇小說：替《明報》寫《神鵰俠侶》，又替一本叫《武俠與歷史》的武俠小說雜誌，寫《飛狐外傳》。

　　金庸的創作能力，完全可以應付同時創作兩篇小說，《飛狐外傳》在金庸作品中的地位不高，顯然和「同時寫兩篇」無關。

　　《武俠與歷史》這本武俠小說雜誌，如今已經停辦。但它不但曾刊載過金庸的《飛狐外傳》，也曾首載過古龍的《絕代雙驕》。在近代武俠小說的歷程上，有重要地位。

　　《飛狐外傳》補《雪山飛狐》之不足，寫胡斐這個人的成長過程。在《外傳》中，胡斐才是真正的主角。但是金庸為了要建立《雪山飛狐》已經寫完的概念，在《外傳》中，就處處受到牽制，所以胡斐在《外傳》中，始終是烏雲密佈，不能霹靂一聲，豪雨如注。除了胡斐遇到無塵道長，快刀鬥快劍這一大段，可以令人眉飛色舞之外，像佛山鎮上的情節，鳳天南這個人，袁紫衣是鳳天南的女兒這種情節安排，是金庸作品之中最沉悶而不動人的情節。

　　《外傳》的主段，欲放不放，但旁枝卻精采紛呈。「紅花會」中的人物，在《外傳》中出場不多，但是卻光芒萬丈，比在《書劍恩仇錄》中更好。常赫志、常伯志在天下掌門人大會中救人，倏來倏去，神出鬼沒，在《書劍》中就沒有這樣精采片段。甚至陳家洛，憂鬱不言，墳前灑淚，也比《書劍》中可愛得多。

　　《外傳》中有雙生兄弟三對：倪不大、倪不小，常赫志、常伯志，馬春花和福康安所生的一對雙生子。金庸在寫到倪不大、倪不小之際，十分傳神，他們講話，是一個講一句，結合成為一段話的。年前，在台北遇到一對在電影界工作的雙生子，發現他們講話，是一個人講半句，結合成一句話，比金庸的描述尤有過之，這是一種十分有趣的現象。再有機會改正時，倪不大、倪不小也可以每人說半句話？馬春花所生的那對雙生子，在《雪山飛狐》中已經成長，可惜金庸已經擱筆，不然，這一對玉雪可愛的人物，可以構成一部佳作。

　　《外傳》中另一枝精采紛呈的旁枝，是有關「毒手藥王」的一大段。「毒手藥王」用毒，和西毒歐陽鋒又全然不同，毒藥、用毒的花樣之多，看得人目眩心跳。在金庸作品中，寫用毒最好的，佔第二位。第一位是《倚天屠龍記》中的王難姑。

　　《外傳》中有一件兵刃，鳳天南使的黃金棍：「這金棍長達七尺，逕一寸有半，通體黃金鑄成，可算得武林中第一豪闊富麗的沉重兵器。」這條黃金棍，「豪闊富麗」只怕不如《神鵰俠侶》中尹克西的那條鑲滿了寶石的鞭，但沉重則毫無疑問。有多重？很容易計算，算出體積後再乘比重，為88278g。

　　鳳天南的這條黃金棍，重八十八公斤以上。《隋唐演義》中，山東第一條好漢秦瓊的黃金鐧，只及它的三分之一左右，真是非同小可。

　　胡斐為了無緣無故的一個鄉下人，而與鳳天南這樣武功高強的豪富周旋到底，確實可觀。

　　《飛狐外傳》在金庸作品中排名第十一。

談《雪山飛狐》

　　在經過《書劍恩仇錄》和《碧血劍》的初期摸索階段之後，金庸創作了《雪山飛狐》。《雪山飛狐》是石破天驚的作品，突破了《書劍》的「群戲」，隱約繼承了《碧血劍》中的雙線發展和倒敘的結構。而將整部小說的結構，推向了一個新的境界，通過一連串的倒敘，倒敘出自每一個人的口中，有每一個人之間的說法，有極度撲朔迷離的情形下，將當年發生的事，一步一步加以揭露。

　　在和《碧血劍》的相同之處的是，《雪山飛狐》中真正的人物，並不是胡斐，而是倒敘中的胡一刀夫婦。所不同的是，《碧血劍》中的倒敘人物，早已死去，而在《雪山飛狐》之中，苗人鳳卻留了下來。最後還和胡斐決戰。

　　所以，《雪山飛狐》沒有《碧血劍》的缺點，在倒敘的一條線結束之後，另一條線，一樣極其精采。

　　《雪山飛狐》發表至今，是金庸作品中引起爭論最多的一部。引起爭論處，有兩點：第一點：多個人物敘述一件若干年前的故事，各人由於角度、觀點的不同，由於各種私人原因，隨著各人個人的意願，而說出不同的事情經過來。

　　這是一種獨特的表達方式，很有點調侃歷史的意味，使人對所謂「歷史真相」，覺得懷疑。每一個人既然都站在自己的立場，為自己的利益作打算來敘述發生的事，那麼，事實的真實性究竟有多少呢？不單是歷史的記述者，尤其是所謂「自傳」，真實性如何，更可想而知。

　　這種寫法引起爭論之處是，許多人直覺上認為這就是「羅生門」。（「羅生門」是指日本電影「羅生門」而言，「羅生門」的原著小說極簡單，電影到了黑澤明手中，才發揮得酣暢淋漓。）由於「羅生門」中的同樣的結構，每個人在敘述往事的時候，都有異同的說法，而事實的真相便淹沒不可尋。所以，《雪山飛狐》在讀者心目中，就往往與「羅生門」相提並論。

　　關於這一點，我的看法是：《雪山飛狐》在創作過程之中，金庸在一開始之際，當然受了電影「羅生門」的影響。但是明眼人很容易看出來，金庸在開始創作之後不久，就立即想到自己的作品，會被人與「羅生門」相提並論。所以，他努力再突破，不落入「羅生門」的窠臼之中，而結果，他的努力獲得了成功。說《雪山飛狐》倒敘部分的意念來自「羅生門」可。說《雪山飛狐》是「羅生門」的翻版，絕不可。如果強要這樣說，那是證明說的人，未曾仔細看過電影「羅生門」和未曾仔細看過《雪山飛狐》。

　　（在這裡，如列舉電影「羅生門」和《雪山飛狐》的異同之點。要這樣做，可以寫十萬字，變成一種專門性的評論，而不是我原來的意圖。各位可以注意，在行文中，我甚至竭力避免引用金庸作品的原文，只是就金庸作品發表我個人的意見，這才符合「我看金庸小說」這個大題目，也可以使文字的趣味性提高。）（或曰：何不引用原著的文字，你說好或不好，怎麼證明你說對了？答：這些文字，全是寫給看過金庸小說的人看的，未看過金庸小說，請快點看。）（不看金庸小說，絕對是人生一大損失！）金庸在《雪山飛狐》中採取的倒敘結構，是武俠小說中從來也未曾出現過的，是一種斷然的新手法。這種新手法的雛形在《碧血劍》，而成熟於《雪山飛狐》。奇怪的是，在金庸以後的作品中，卻絕不再見。或許金庸認為那只是創作中的一種「花巧」，偶一為之則可，長此以往尤不可之故。（未完待續）雪山飛狐（續）第二點引起爭論的是：《雪山飛狐》寫完了沒有？《雪山飛狐》寫到胡斐和苗人鳳動手，兩個人之間，已經有了許多恩恩怨怨，動手是非分勝負、決生死不可的。而且金庸安排兩人動手的地點，是在一處絕崖之上。背景地點寫得這一段情節絕無退路，完全沒有轉寰、回旋的餘地，非判生死不可。而從開始起，決鬥的兩個人，全是書中的正面人物，不論是作者或讀者的立場，兩個人之間，是誰也不能死的。

　　這等於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所有的讀者，都屏氣靜息，等著金庸來解開這個死結，而且，讀者也相信金庸可以極其圓滿地解開這個死結。終於，決鬥的雙方，胡斐和苗人鳳，可以判出高下了，胡斐捉住了苗人鳳刀法中的一個破綻，在交手過招之間，一發現了這個破綻，只要再發一招，就要以判生死、定勝負了！

　　然而，金庸卻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停筆不寫下去，宣稱：全書結束了！

　　胡斐的這一刀是不是砍下去？金庸的解釋是：讓讀者自己去設想。

　　我認為，《雪山飛狐》不算是寫完了，那是金庸對讀者所弄的一個狡獪。

　　《雪山飛狐》如今這樣的結局，絕不在創作計劃之內，而是種種因素之下，擱筆之後的一種「靈機」。靈機既然觸發，覺得就此結束，留無窮想像餘地給讀者，也未嘗不可。開始時，只覺得「未嘗不可」，隨著時間的過去，靈機一觸變成思慮成熟，由「未嘗不可」也轉變為絕對可以，所以就成了定局。

　　在和金庸交往之際，每以此相詢，金庸總是一副「無可奉告」的神情，既然高深莫測，只好妄加揣度了。

　　《雪山飛狐》結局，金庸所賣弄的狡獪，也只能出自金庸之手，旁人萬萬不可仿效。

　　由於全書一步一步走向死胡同，在死胡同所盡之處突然不再寫下去，讀者的確可以憑自己的意念與想像，也可以去揣想金庸原來的意念是怎樣的。在談論金庸的作品時，可以平添奇趣，這也是金庸的成功之處。

　　《雪山飛狐》在金庸作品中，憑他創造了胡一刀夫婦這樣可愛的人物，憑奇特、離奇的結構，本來可以排名更前，但由於未有了局，將解開死結的責任推給了讀者，所以只好排名第五位。

談《連城訣》

　　《連城訣》是金庸作品中最獨特的一部。初次發表時的篇名是《素心劍》，修訂改正後，用現名。

　　如果說，《神鵰俠侶》是一部「情書」，那麼，《連城訣》是一部「壞書」。

　　「情書」寫盡天下各色人等的情；「壞書」寫盡天下各色人等的「壞」。

　　人性的醜惡在《連城訣》，被描寫得如此之徹底，令人看了不寒而慄，茶飯不思。有心想反駁一下，人真是那麼壞？可是都想不出反駁的詞句來。只好在極不願意的情形下，接受了這個事實：人真是那麼壞！

　　師父教徒弟武功，故意弄錯武功的口訣，壞！

　　為了爭奪女人，設置周密的陷阱，陷害鄉下少年，壞！

　　師兄弟之間勾心鬥角，壞！

　　徒弟殺師，壞！

　　做父親的狠心殺自己的女兒，將女兒活葬在棺材中，壞到不能再壞！

　　將女兒的情人陷在黑獄中，百般折磨，壞！

　　整部《連城訣》中，充滿了人的各種各樣的惡行。

　　而所有的惡行，為的是一大批寶藏，結果，人人都為寶藏癲狂。金庸在寫盡了人的惡行之後，放了一把火，將這些惡行放在火裡。但人的這種惡行實實在在的存在，火也燒不盡。

　　當然，《連城訣》中也有美麗的一面。丁典和凌霜華的愛情，如此淒迷動人，在金庸所有作品的愛情描述之中，以此為最。其次才輪到《倚天屠龍記》中楊逍和紀曉芙。凌霜華也是金庸作品中遭遇最令人同情的一個女人，她是被她財迷心竅的父親害死的。

　　父母害女兒，似乎有點不可思議，但是在現實社會中，為了自己而將女兒送進火坑之中，反倒沾沾自喜的父母，也屢屢可見，難怪有人叫出：「天下有不是的父母！」

　　《連城訣》也是最苦的一部小說。書中人物遭遇之苦，簡直有令人掩書不忍卒讀者。

　　狄雲為了怕被人發現，躲起來，將自己的頭髮，一把一把，拔個精光，夠苦了吧？但那還只不過是肉體上的痛苦。精神上的苦，有比這更甚於十倍的。不但是正面人物的精神痛苦，連一直在做壞事的人，精神也處於極度痛苦之中。殺人毀屍滅跡之後，每天半夜，夢遊起來砌磚，是陷在何等的苦痛之中。

　　《連城訣》中也寫了一個人，面臨死亡時的心理狀態和表現。在武俠小說中，俠士總是不怕死的，視死如歸。但金庸卻來一個突破，一個一直在江湖聞名的大俠，在面臨死亡之際，為了使自己可以活下去，比任何卑污小人更卑污。花鐵幹的所作所為，寫盡了人性的弱點。單單為了活下去，不論活得好，或活得不好，甚至是為了毫無目的的活，人就可以什麼都做得出來。

　　將人放在一個絕望的環境之中，使人性平時隱藏的一面，得到充分的發揮，這是很多小說家喜歡採用的題材，但未有如金庸在《連城訣》中所描述得如此深刻者。

　　還好，最後有水笙的一件用鳥羽織成的衣服，使人還可以鬆一口氣。

　　金庸在《連城訣》的後記中，譴責了冤獄，這篇後記極動人，用淡淡的感觸記述了童年時所聽到的一件事，沒有激烈的言詞，但是卻表達了強烈的感情。整部《連城訣》，就是這樣。

　　對《連城訣》中一切惡行，金庸所用的詞句，甚至也不是強烈的，只是淡淡的旁觀，唯其如此，感染力才特別強。口角掛著不屑的冷笑，一定比咬牙切齒的痛罵，更加有力。《連城訣》在金庸作品中，排第九位。

談《天龍八部》

　　《天龍八部》是千百個掀天巨浪，而讀者就浮在汪洋大海的一葉扁舟上。一個巨浪打過來，可以令讀者沉下數十百丈，再一個巨浪掀起，又可以將讀者抬高數十百丈。在看《天龍八部》的時候，全然身不由主，隨著書中的人物、情節而起伏。金庸的作品，到了《天龍八部》，又是一個新的巔峰。

　　一個接著一個的巔峰，這是金庸創作力無窮無盡的證明，每一部小說，都有不同的風格，都帶給讀者新的感受。到了《天龍八部》，以為以後，總不能再有了，但是還有更新的巔峰。

　　《天龍八部》的想像力，比《倚天屠龍記》又進了一步。更不受拘束，更放得開，浪漫激情更甚，堪稱是世界小說的傑作。

　　《天龍八部》一開始就釋名：八部者，一天，二龍，三夜叉，四乾達婆，五阿修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八摩羅迦。接著又解釋了「八部」每一個的含義。照這樣的篇名看來，金庸是想寫八個人，來表現這八種道神怪物。

　　可是，《天龍八部》中，哪八個人，是代表這八種道神怪物的！哪一個人代表哪一種，曾經詳細下過功夫去研究，都沒有結論。

　　誰是夜叉？是「香藥叉」木婉清？木婉清在書中的地位一點也不高，當然不能代表八部之一。段譽是什麼呢？喬峰又是什麼呢？我的結論是，金庸在一開始之際，的確有著寫八個人，來表現八種道神怪物的意願，但是寫作前的計劃，意願是一回事，寫出來的小說是怎樣的，又是一回事。

　　聽起來好像很玄，但事實上，每一個從事過小說創作的人，幾乎都有過同一經驗：計劃在創作過程中，往往無法實踐，會中途突然改變，會有新的意念突然產生，會無法控制自己。

　　金庸寫《天龍八部》之際，一定也出現了這樣的情形。所以結果，才有了這樣一部浩淼如海的小說，已不能在小說中找到某一個人去代表一種什麼意念，而是所有的人交雜在一起，代表了一個總的意念。

　　這樣的情形，比原來創作計劃來得好，也使《天龍八部》更高深、更浩瀚、大氣磅礡，至於極點。

　　《天龍八部》在結構上採取了寫完某一個人之後，再寫另一個人，而又前後交錯，將不同的人聯結起來的一種獨特結構。這種結構，《水滸傳》用過。比《水滸傳》每一段更有可觀之處，整體結構新鮮。若還有人懷疑「古今中外，空前絕後」的八字解語，不必再與之辯論了。

　　《天龍八部》在一個一個寫主要人物出場的前後銜接上，已到了天衣無縫的地步，小說之中，可以比擬的，也只有宋江忽然一下子踢翻了一個烤火大漢的炭火，而這個大漢就是武松而已。

　　《天龍八部》中每一個人物都極其出色，其中寫了一個悲劇人物，尤其是驚天動地，這個悲劇人物是大英雄，大豪傑，有力量可以做一切事，但是卻無法改變他自己的悲劇命運。

　　意外的遭遇，不是悲劇。

　　明知會朝這條路去走，結果是悲劇，但仍然非朝這條路去走不可，這才是悲劇。

　　《天龍八部》中喬峰的故事，是典型的悲劇。

　　那樣的悲劇，古今中外的小說中並不多見。

　　《天龍八部》中，金庸將正面人物的另一面，寫得更透徹。普天下敬仰的少林寺方丈，會有私生子。這種寫法，在以後兩部極重要的作品之中，更反覆得到了發揮，而終於在《鹿鼎記》中，建立了「反英雄」的觀念。

　　「英雄」必需是人，人一定有人的本性，人的本性不會受任何桎梏而改變。

　　虛竹和尚對神的崇仰，無人會加以懷疑，但是他終於還是做不成和尚，那無關於環境，而是虛竹根本上是一個人！

　　人的地位在英雄、菩薩的地位之上，就算將之目為神道妖魔，都不能改變人的地位。

　　論故事之離奇曲折，人物之多，歷史背景之廣泛，想像力之豐富，天龍八部在金庸所有其他作品之上。所不明者是金庸何以在「釋名」中保留了「這部小說以《天龍八部》為名，寫的是北宋時雲南大理國的故事。」這句話。整部小說，雲南大理，至多只占了五分之一的地位。由此也可以證明，創作前的意念計劃，和創作過程中的靈感泉湧是兩回事。

　　用武俠小說中的人物來隱喻現實生活中的人物，始自《天龍八部》。「星宿派」是在隱喻什麼組織，明眼人一看便知，知了之後，還一定會發出會心的微笑。同樣性質的隱喻，在《笑傲江湖》中又出現了一次，如果將創作的年代，和當時在中國大陸上發生的事結合起來看，更加有趣。

　　《天龍八部》中出現的武功，有丁春秋的「化功大法」，和段譽的「朱蛤神功」，都是能吸取他人功力以為己用。在《笑傲江湖》中，這種形式的武功得到發揮，在武功的想像力方面，也是一種突破。

　　到這裡為止，一直很少提到金庸小說中的各種武功描寫，而且在以後的篇幅中，也不準備詳細提及。雖然武功是武俠小說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也是武俠小說中最容易寫的一部分。金庸小說中的武功描述部分，當然精妙絕倫，但比起其他精采部分來，似乎不必專門提出來詳細討論了。

　　看《天龍八部》，到喬峰率領燕雲十八騎，馬蹄翻金，直驅少林寺，視天下英雄為無物之際，當呼嘯而狂吞烈酒。

　　看《天龍八部》到虛竹在冰窖之中，經不起天地間第一誘惑，而與夢姑共赴歡樂之際，宜遙思情人而飲蜜酒。

　　看《天龍八部》到小康將段正淳肩頭上的肉咬下一塊來之際，宜會心微笑而飲醇酒。

　　看《天龍八部》到梅、蘭、竹、菊四少女大鬧少林寺之際，宜開懷而呷香酒。

　　看《天龍八部》到段譽終於蒙王語嫣青睞之際，宜手舞足蹈而浮甜酒。

　　看《天龍八部》到少林寺老僧說佛，眾皆拜服，慕容博和蕭遠山雙手相握，互望而笑之際，宜心平氣和而飲淡酒。

　　看《天龍八部》到一陣風風波惡種種行徑之際，宜飲劣酒。

　　看《天龍八部》到天山童姥和李秋水至死搏鬥，宜飲酸酒。

　　看《天龍八部》到喬峰大鬧聚賢莊，為阿朱與群雄捨命相拚之際，可飲辣酒。

　　看《天龍八部》至虛竹誤打誤撞，解了珍瓏棋局之際，可飲喜酒。

　　看《天龍八部》到虛竹、段譽、喬峰三人結義兄弟，聯手抗敵之際，可飲陳酒。

　　看《天龍八部》到王夫人設計擒情郎之際，宜飲新酒。

　　看《天龍八部》，從頭至尾，一氣呵成，廢寢忘食，甚至床頭人相對如同陌路，宜掩卷沉思，以書作酒，可以大醉。

　　《天龍八部》中的冰蠶，是天下最可愛的蟲。

　　《天龍八部》中的游坦之，是天下最可憐的人。

　　阿朱最柔情萬種。

　　別怪阿紫，她心中有說不出的苦。

　　趙錢孫心中有說不出的苦。

　　慕容復心中有說不出的苦。

　　喬峰心中有說不出的苦。

　　葉二娘、玄慈心中有說不出的苦。

　　天山童姥、李秋水心中有說不出的苦。

　　那麼多人有說不出的苦，可是偏偏全書不苦，苦化為激情，洋溢在全書之中。

　　《天龍八部》中最快樂的人，是李傀儡，已經知道了人生如戲，應該快樂，不知道的，才會悲苦。

　　《天龍八部》的超絕成就，在於整部書包羅萬有，有各種各樣的人，有各種各樣的武功，有各種各樣的情節，簡直就像是包羅萬有的汪洋大海。

　　《天龍八部》中的悲劇人物是喬峰。

　　《天龍八部》中的喜劇人物是段譽。

　　《天龍八部》中奇遇最多的人是虛竹。

　　《天龍八部》中失望最多的人是慕容復。

　　《天龍八部》中最幸運的人是鳩摩智。

　　《天龍八部》中最不幸的人是風波惡、包不同、鄧百川。

　　《天龍八部》中最癡情的人是游坦之。

　　《天龍八部》中最無情的人是玄慈。

　　《天龍八部》中最濫情的人是段正淳。

　　《天龍八部》中最專情的人是葉二娘。

　　《天龍八部》中最誠實的人是南海鱷神。

　　《天龍八部》中最虛偽的人是耶律洪基。

　　《天龍八部》是金庸作品極其特出的一部小說，在武俠小說中的地位，堪稱第一，在金庸作品之中，排位第二。

談《射鵰英雄傳》

　　《射鵰英雄傳》是金庸作品中被普遍接受的一部，最多人提及的一部。自《射鵰》之後，再也無人懷疑金庸的小說巨匠的地位。這是一部結構完整得天衣無縫的小說，是金庸成熟的象徵。

　　《射鵰》是金庸作品中最重要的一部小說，是絕對毋庸置疑的。

　　在《射鵰》中，歷史人物和虛構人物的揉合，又有了新的發展。虛構人物不再擔任小角色，而是可以和歷史人物分庭抗禮了。郭靖自小就和成吉思汗在一起生活，後來更曾統率蒙古大軍西征。

　　從此開始，金庸筆下對創作人物的處置，更加隨心所欲，有時甚至可以凌駕於歷史人物之上了。

　　這樣的安排，足以證明金庸對他所寫的小說的歷史背景，有了更深刻的研究和心得。

　　讀者當可以發現，在歷史和創作的揉合之中，是極度的水乳交融，不著痕跡的。

　　也有人認為金庸的這樣寫法，會有誤導讀者錯誤認識歷史之可能。這種說法，當然不值一笑，也不值一駁。持這種想法的人，只怕要比一座高樓之下張上安全網，以防有人跳樓。

　　《射鵰》最成功之處，是在人物的創造。《射鵰》的故事，甚至可以說是平舖直敘的，所有精采的部分，全來自所創造出來的、活龍活現、無時無刻不在讀者眼前跳躍的人物。金庸寫人物，成功始自《射鵰》，而在《射鵰》之後，更趨成熟。

　　《射鵰》在金庸的作品中，是比較「淺」的一部作品，流傳最廣，最易為讀者接受，也在於這一點。

　　《射鵰》中「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有傳統武俠小說的影子，但也成了無數武俠小說競相仿效的寫法。《射鵰》可以說是一部武俠小說的典範，在武俠小說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射鵰》中，金庸還在強調群眾力量，強調集體，盡在個人力量之上，這種觀念，集中在君山之會，郭靖、黃蓉被丐幫逼得面臨失敗這一情節上。但是這種觀念在一再強調中，實際上已出現了崩潰的跡兆，實在無法再堅持下去。個體的力量在前頭，金庸用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接著又寫了郭、黃二人，打敗了丐幫的大批人。英雄人物，畢竟是個體的、獨立的。和群眾的盲目、衝動，大不相同。

　　這種群體觀念崩潰的跡兆，始於《射鵰》，而到了《神鵰俠侶》，楊過在百萬軍中，擊斃蒙古皇帝，已徹底轉變完成。自此之後，金庸的小說中，始終是個體觀念為主了。

　　愛情上的觀念，一直到《射鵰》金庸還是堅持「一男一女」的「正確戀愛」，這種觀念，一直維持到最後一部《鹿鼎記》，才來了一個大突破，在輪到《鹿鼎記》，自會詳敘。所以，在《射鵰》中，郭靖儘管和蒙古公主有婚約，可是在遇見了黃蓉之後，他只好在兩者之中擇其一，當然，感情上的挫折，也變成了故事的豐富情節。

　　《射鵰》熱鬧、情節曲折動人、人物生動豐富，是雅俗共賞的成功作品。

　　《射鵰》在金庸的作品中，我將它排在第七位。

談《白馬嘯西風》

　　《白馬嘯西風》是金庸作品中兩個短篇之一，是專為電影創作的故事。初次發表和修改之後，有極大的差異，是金庸修改得最多的一篇作品。

　　《白馬》在未修改之前，不通，修改之後，通了。

　　《白馬》中描寫師、徒之間的爾虞我詐，是《連城訣》的前身，在《白馬》中未曾得到發揮的，在《連城訣》中得到發揮。

　　金庸只寫了兩篇短篇，就沒有再嘗試下去。而兩篇短篇，在金庸作品中的地位都很低。

　　金庸的寫作過程，是一種慢熱的過程。精采如《神鵰》，開始時的一大段，熱門如《射鵰》，開始時一大段，都未到精采的階段。一定要在經過了縝密的安排之後，精采處才逐漸呈現，終於到達令讀者目不暇給的程度。而短篇的創作，根本沒有這一過程，金庸的特異特點，就得不到發揮。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早達笑彈冠。

　　這一聯，是《白馬》的主題。金庸原意，可能想通過華輝的遭遇，寫出世情的險惡，但是短篇完全不給金庸以發揮的機會，無可奈何之至。

　　《白馬》在金庸作品中排第十四位。

談《鹿鼎記》

　　《笑傲江湖》之後，金庸創作了《鹿鼎記》。《鹿鼎記》是金庸最後一部小說。在《鹿鼎記》之後，飲宴閒談之間，常有熟稔或陌生的人問金庸：「你為什麼不寫了？」

　　在金庸未及回答之前，總不厭冒昧，搶著回答：「因為他寫不出來了！」如是數十次之後，金庸也感嘆：「真的寫不出來了！」

　　任何事物，皆有一個盡頭，理論上來說，甚至宇宙也有盡頭。小說創作也不能例外到了盡頭，再想前進，實在非不為也，是不能也。再寫出來，還是在盡頭邊徘徊，何如不寫？所以金庸在《鹿鼎記》之後，就停止了武俠小說的創作，大抵以後也不會再寫了。所以，《鹿鼎記》可以視為金庸創作的最高峰、最頂點。

　　先引進金庸小說中的話，見於《神鵰俠侶》。楊過在獨孤求敗的故居之中，所發現的留言：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

　　紫薇軟劍，三十歲以前所用。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以前持之橫行天下。

　　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

　　獨孤求敗的留言，寫的是武功漸進之道，也是小說創作上的漸進之道。

　　金庸以前的作品，是凌厲剛猛之劍，是軟劍，是重劍，是草木竹石皆可為劍，雖然已足以橫行天下，但到了《鹿鼎記》，才是真正到達「無劍勝有劍」的境地。

　　只要有劍，就一定有招，就一定有破綻。金庸在《笑傲江湖》中已一再強調這一點說的雖然是武學上的道理，但也是任何藝術創作上的道理。這番道理，是「獨孤九式」中的要旨──（又是「獨孤」，金庸在小說創作上沒有敵手，想來心裡很寂寞沒有了「敵強我欲強」的刺激，如果有，在《鹿鼎記》之後，可以有另一個高峰出現？）《鹿鼎記》已經完全是「無劍勝有劍」的境地。《鹿鼎記》甚至不是武俠小說，不是武俠小說的武俠小說，才是武俠小說的最高境界。

　　所有武俠小說，全寫英雄，但《鹿鼎記》的主角，不是英雄，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和你我一樣，和普天下人一樣。

　　所有武俠小說的主角，都是武功超群，都有一個從武功低微到武功高超的過程，但是，《鹿鼎記》的主角卻一直不會武功。

　　金庸在創作《鹿鼎記》之初，可能還未曾準備這樣寫，韋小寶遇到不少高手，有不少際遇，只要筆鋒一轉，就可以是韋小寶成為武林高手。但金庸終於進入了「無劍勝有劍」的境界，韋小寶只學會了一門逃跑的功夫，一直不會武功，創自有武俠小說以來未有之奇。所有武俠小說的主角，都是超人，可以用各種道德規範來衡量，只有《鹿鼎記》的主角不是，是一個普通人，經不起道德標準的秤衡。但是誰也不能責怪他。誰要責怪他，請先用道德規範秤衡自己。耶穌基督曾說：你們之間誰沒有罪的，就可以拿石頭擲他！

　　《鹿鼎記》中，金庸將虛構和歷史人物混為一體，歷史在金庸的筆下，要圓就圓，要方就方，隨心所欲，無不如意。可以一本正經敘述史實，也可以隨便開歷史玩笑。可以史實俱在，不容置辯；也可以子虛烏有，純屬遊戲。

　　《鹿鼎記》寫一個一無所長的人，因緣附會，一直向上攀升的過程。但仔細看下來這個人又決不是一無所長，而是全身皆是本領。他的本領，人人皆有，與生俱來，只不過有的人不敢做，不屑做，不會做，不能做，而韋小寶都做了，無所顧忌，不以為錯，所以他成功了。

　　從撒石灰迷人眼，遭茅十八痛打開始，韋小寶沒有認過錯，他堅決照他自己認為該做的去做。

　　這是金庸在《鹿鼎記》中表現的新觀念，突破了一切清規戒律，將人性徹底解放，個體得到了肯定。甚至在男女關係的觀念上，也釋放得徹底之極，韋小寶一共娶了七個妻子之多。

　　反英雄，反傳統，反束縛，《鹿鼎記》可以說是一部「反書」。

　　宣人性，宣自我，宣獨立，宣快樂，《鹿鼎記》又不折不扣，是一部「正書」。

　　「神龍教」是「星宿派」的進一步，是「朝陽神教」的進一步。影子是中國大陸當時的政局，隱喻文學到這一地步，已是登峰造極。

　　《鹿鼎記》開盡了歷史的玩笑，但絕不胡鬧。康熙大帝在《鹿鼎記》中突出了這個中國歷史上三個最英明的君主之一（柏楊《中國人史綱》中的結論），在書中可見他的英明之處。康熙在書中，是一個上上人物。

　　韋小寶什麼事都幹，唯獨出賣朋友不幹。但結果，他不免被朋友出賣，真是調侃世情之極。

　　若說《鹿鼎記》不是武俠小說，它又是武俠小說，從洪教主所創的「美人三招」，就開武俠小說中未有之奇。

　　《鹿鼎記》中的敗筆是刀槍不入的背心和削鐵如泥的匕首，但又少它不得。

　　《鹿鼎記》中有各種各樣的賭，參賭者有輸有贏。

　　美刀王下的賭注是他的一生，賭的是莫名其妙的戀情，是勝是負，竟不可知。

　　吳六奇輸得最不明不白。

　　吳三桂在長期苦戰後輸個精光。

　　康熙坐莊，結果各家皆輸，莊家獨贏。

　　陳永華跟人下注，贏了輪不到他，註定要輸。

　　洪教主專落一門，結果連老婆都輸掉。

　　韋小寶做幫莊，又見好就收，自然也是大贏家。

　　阿珂、雙兒、洪夫人、曾柔、小郡主替幫莊收籌碼，吃紅錢，自然也各有所獲。

　　吳應熊輸得最慘。

　　馮錫範不肯認輸，死磨到底，輸得最不堪。

　　茅十八一上來就輸完。

　　俄國人想出詐術，結果幸保首領而歸，未曾輸清。

　　陳圓圓只在一旁觀賭。

　　九難也在旁觀賭，她已無可落注，早已輸光。

　　桑結喇嘛輸了手指。

　　俄國蘇菲亞公主是贏家，贏了人，贏了權力。

　　李自成賭品最差。

　　韋小寶的賭品最好。

　　康熙賭品最大方。

　　說《鹿鼎記》不是武俠小說，但卻又是武俠小說。試看洪教主的「美人三招」的詳細描述，有哪一部武俠小說有這樣好的有關「武術」的情節。所以，《鹿鼎記》是不是武俠小說，是武俠小說臻於化境之作，是武俠小說中的極品。

　　《鹿鼎記》是古今中外第一好小說，在金庸作品之中，排名第一。

談《笑傲江湖》

　　《天龍八部》之後，武俠小說，真正難以為繼了，唯有金庸自己，才能再來突破，而《笑傲江湖》就做到了這一點。《天龍八部》之中，已經有了各種各樣江湖人物的典型，可是卻偏偏沒有令狐沖。令狐沖一出，武俠小說又進入了一個新境界。

　　在《神鵰俠侶》中，郭靖、黃蓉所代表的理和楊過所代表的性起衝突，結果不分勝負，和平收場。但是在《笑傲江湖》中，岳不群所代表的理和令狐沖代表的性，在交鋒之下，理潰不成軍，性大獲全勝。

　　岳不群被作為「君子」的代表，但事實逐步揭發是偽君子。然而，如果仔細印照岳不群所說的話和郭靖黃蓉所說的話，有何不同之處？一點也沒有。

　　不同的是，郭靖和黃蓉說到了也做到了，岳不群卻是說了而做不到。但是，不妨想深一層，說了而做到，是不是就一定合乎人的本性？是不是就比說了而做不到更高一層？是不是就可以成為人生的典範？人始終是人，有人的本性。種種加在人本性上的規範，結果無礙在人性本來面目之前潰敗下來。

　　「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人的本性有醜有惡有善良，善良的一面始終占上風。善良不是作給人家看，而是要求無愧於自我的良心。

　　令狐沖儘管一手摟著藍鳳凰，一手揮劍，和天下正派人物為敵，但依然是一個可愛之極的人物，因為他本著自己的本性行事，對於外界的評議一概置之不理，我行我素他為自己活著，不為他人的評議而活。

　　《笑傲江湖》中有「朝陽神教」（日月神教），地位和《倚天屠龍記》中的「明教」相若。令狐沖和任盈盈相戀，情形和張翠山與殷素素相戀也相若。「魔教妖女」在《倚天屠龍記》中令張翠山身敗名裂，飲恨自盡。但是在《笑傲江湖》中，卻「千秋萬載，永為夫婦」。

　　魔教妖女大獲全勝，江湖道統打敗虧輸，這是《笑傲江湖》的主旨。

　　武俠小說中，很少有關同性戀的描述，《笑傲江湖》中赫然有。朝陽神教的教主東方不敗，「欲練神功，引刀自宮」之後，就成了人妖，這一大段，真是特異莫名，驚心動魄，而看來又絕不噁心，只覺得天下之事，無奇不有，真是神來之筆。

　　《笑傲江湖》中寫了權力令人腐化的過程。任我行對屬下本來是兄弟相稱的，可是在聽到了「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後，在得到了教眾的拜見之後，想要阻止，一轉念間，覺得高高在上，也沒有什麼不好。先是覺得沒有什麼不好，繼而覺得簡直好得很，再繼而覺得非此不可，這就是權力使人腐化的過程。這種過程的深刻描寫，可以作為民主政治第一課的教科書。

　　任我行最後在仙人掌峰的頂上，直摔了下來，自此與世長辭，象徵了一個在權力頂峰的人摔下來之後的下場，很有諷世意味。

　　《笑傲江湖》一開始，就是魔教長老曲洋和劉正風的友誼，兩人琴蕭合奏了一闋《笑傲江湖》，正、邪之間的分野究竟如何，是根據世俗的人云亦云來分野，還是根據個人的意願來分野，還是照自己的判斷來分野。正是什麼？邪是什麼？從一開始，就提出了一連串發人深省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在全書中又各有了答案，這是《笑傲江湖》最不同凡響之處。

　　令狐沖坐著和田伯光對快刀一段，看得大汗淋漓。

　　桃谷六仙搗亂武林大會一段，看得令人大笑腹痛。

　　藍鳳凰獻五仙酒一段，看得人不飯竟日。

　　田伯光被不戒和尚懲戒一段，看得人忍俊不住。

　　東方不敗關注楊蓮亭一段，看得人毛髮悚然。

　　梅莊戲弄四個莊主一段看得人呼吸順暢。

　　天王老子（向問天）獨戰群豪，令狐沖仗義相助一段，看得人熱血沸騰。

　　武當掌門率領兩大高手和令狐沖比劍一段，看得人呼叫擊桌。

　　為任盈盈而率領三教九流，呼嘯上少林一段，看得人恨不能參與其事。

　　看青城掌門余滄海窮途末路，面臨死亡一段，令人不寒而慄。

　　看大力神斧在山洞中開路，到最後一斧力竭而亡一段，令人扼腕三歎。

　　看岳不群深謀遠慮一段，令人知人心奸詐。

　　看小林子自宮練劍一段，令人知世途艱險。

　　《笑傲江湖》沒有任何歷史背景，純敘江湖上事。金庸特意捨棄了他最擅長的歷史和虛構相揉合的創作方法，表現了他創作上多方面的才能。在一連串的曲折、奸謀之中，逐漸暴露偽君子的面目，解決了正、邪的真正意義，這是一部寫盡人性的小說。

　　《笑傲江湖》在金庸的小說之中，排名第三。

談《書劍恩仇錄》

　　金庸小說，一共十四部。

　　這十四部小說（其中兩個短篇，或是能稱「篇」而不能稱部），每一部有每一部不同的風格、特色，必須將每一篇章提出來討論。

　　以下就是我對這十四部小說的意見，只是對小說整體的意見，小說中的人物，分篇再詳細討論。

　　書劍恩仇錄《書劍恩仇錄》是金庸的第一部小說。

　　第一部小說，有兩個可能情形發生。一個可能是：第一部小說是不成熟的習作；另一個可能是：第一部小說光芒萬丈，但無以為繼。

　　金庸的情形，很不一樣。

　　《書劍恩仇錄》在金庸的作品之中，當然不是很好，但已經光芒萬丈，而且，後繼者光芒更甚，在舉世作家之中，很少有這樣的例子。

　　《書劍》在金庸作品中，不是特出的作品。原因有：其一，《書劍》是「群戲」，主角是「紅花會」，而不是一個人或兩個人。而紅花會一共有十四個「當家」，金庸雖然突出了其中的幾個，但必然分散了感染力，以致沒有一個最特出的人物。

　　武俠小說有一個特點，是相當個體的。讀者看武俠小說，要求個體的心靈滿足，個人英雄主義的色彩越濃，個體的形象越是突出，就越能接受。

　　雖然後來一直到《射鵰英雄傳》，金庸仍然在強調「群體力量」，但是在他的作品中，只有《書劍》一部是「群戲」，其餘，皆擺脫了這一點，而以一個、兩個人物為主。有可能金庸自己在創作了《書劍》之後，迅速地認識了這是一個缺點之故。

　　《書劍》採用了「乾隆是漢人」的傳說，借乾隆這個人物，寫出了既得權力和民族仇恨之間的矛盾，在表達這一點意念上，獲得成功。《書劍》中幾個主要人物，寫得並不出色，反倒是幾個次要人物，活龍活現，令人擊節讚賞。

　　作為第一部作品，金庸在《書劍》中，已表現了他非凡的創作才能，眾多的人物，千頭萬緒的情節，安排得有條不紊，而又有一氣呵成之妙。

　　《書劍》的開始，李沅芷、陸菲青的師徒關係那一段，應該是明顯地受了王度盧《臥虎藏龍》首段的影響。筆法也有刻意仿效中國傳統小說之處。而幾處在人物出場、提及姓名之際，儼然《三國演義》。

　　寫人物方面的功力，在《書劍》中也已表露。對金庸而言，《書劍》是一個嘗試，這個嘗試，肯定是極其成功的，這才奠定了他以後作品更進一步成功的基礎。

　　在《書劍》中，有一段，寫周家莊中，周仲英公子衝突一事，第一次發表時，情節明顯取自西洋小說。在修訂改正之後，完全改去。這說明金庸有他的創作過程中，逐漸成熟，更致力於個人風格的建立，摒棄一切外來影響。

　　這種獨特風格的逐步形成過程，是金庸的成功過程。

　　《書劍》是金庸成功的一個起點。

　　在金庸作品之中，《書劍》的地位、排名，在第八位。

談《神鵰俠侶》

　　《神鵰俠侶》的創作年代，是一九五九年。這個年代，相當值得注意。金庸在五十年代的末期，已經創造出了兩個極其突出的人物。一個是完全不通世道人情、種種社會規範的「小龍女」，一個是深諸人情世故、身懷絕技，但是卻無視於自己所熟悉的環境的壓力、一意孤行的「楊過」。這兩個人，一個是自然而然，不自覺地反抗著社會，一個是有意要做社會的叛逆。

　　其所以要各位特別注意《神鵰》的創作年分，是因為就在六十年代一開始，世界各地，青年人的主導思想，就是叛逆，而叛逆的類型，又都是脫不出自覺和不自覺的兩種類型。金庸所寫的叛逆，是楊過和小龍女對當時宋朝社會的叛逆。但是在人性上而論，放在任何時代皆可適合，這是《神鵰》在創作上最大的成功。

　　《神鵰》從頭到尾，整部書，都在寫一個「情」字。「問情是何物」，是全書的主旨。

　　書中所寫的各種男女之情，各種不同性格的人所遇到的不同愛情，有的成為喜劇、有的成為悲劇，可以說從來沒有一部小說中，有這麼多關於愛情的描寫。

　　《神鵰》中不但有「情花」，可以致人於死，也有「黯然銷魂掌」，成為至高無上的武功。甚至到最後線時，還有郭襄暗戀楊過的小女兒之情。

　　《神鵰》是一部「情書」，對愛情描述之細膩，在金庸其他作品之中，甚至找不到差可比擬的例子。

　　《神鵰》中，郭靖、黃蓉和楊過之間的衝突，是社會規範和人性的衝突。在衝突的過程中，黃蓉甚至運用了陰謀，本來已占上風的黃蓉尚且要如此，可知人性掙脫枷鎖的力量是何等巨大。

　　《神鵰》中楊過歷盡種種艱苦，而成為一代大俠，接受了郭靖「俠之大者」的訓言，但是楊過還是楊過。郭靖替他取名字：「名過，字改之。」是一種希望，他失望了，楊過沒有改變他的本性，這正是金庸在《神鵰》中特別強調的一點。

　　《神鵰》整部書的結構，有一個最大的缺點，就是小龍女和楊過在不能不分開的情形下分開，黃蓉編了一個謊言，使楊過充滿希望，等了十六年。這十六年，對一個深切認識到愛情是什麼的人而言，是極度痛苦的煎熬。結果是十六年後，小龍女、楊過重逢，喜劇收場。

　　楊過在《神鵰》中，自始至終，是一個悲劇性格的人物，小龍女也是，因為他們和當時社會，完全不能相合。楊過、小龍女重逢，對讀者而言，是一個大喜訊，人人額手稱慶，但對整部小說而言，卻是敗筆。試看小龍女再出現後，哪裡還有什麼光芒可言？遠不如讓楊過一直悲劇下去好得多了！

　　金庸原來的創作意圖如何，不得而知，但是就小說論小說，《神鵰》從一開始起，就註定是一個悲劇，是不是為了遷就讀者的意願，硬將之改成喜劇，不得而知。

　　作為讀者之一，如今說得口硬，但在看《神鵰》時，也希望小龍女、楊過重逢，雖然在掩卷之後，一再認為悲劇可以使《神鵰》更完整，也相信金庸在創作開始時，也以悲劇為主旨，不然，何必讓小龍女給一個毫不相干的道士姦污？金庸在寫《神鵰》的時候，喜劇收場，絕對可以諒解，因為那時，正是《明報》初創時期，《神鵰》在《明報》上連載。若是小龍女忽然從此不見，楊過淒淒涼涼，鬱鬱獨生，寂寞人生，只怕讀者一怒之下，再也不看《明報》。但在修訂改正之際，仍然保持喜劇收場，卻有點不明所以了。

　　現在，因為《神鵰》喜劇收場，所以談論的人如區區，才能提出應該是悲劇，小龍女不應復出。但如果金庸真的這樣寫了，一定不答應，要他改成大團圓結局。誰真能忍受小龍女就此消失，楊過傷心致死？寫小說之難，由此可見一斑！

　　《神鵰》中，金庸表現了一種觀念上的矛盾。一方面，是人性的自然發展，另一方面，是為國為民的傳統思想。這種矛盾，在楊過的任性和郭靖的忠誠上，屢起衝突。但它應該如何，金庸並沒有下結論，郭靖還是郭靖，楊過還是楊過，誰也改變不了誰，這當然是金庸在當時自己的思想方法上，只是出現了矛盾而未得結論之故。

　　《神鵰》中有一隻高傲的大鷹。《神鵰》中巨鵰是實，《射鵰》中的鵰是虛。

　　有人非議《神鵰》中楊過在襄陽城外，擊斃蒙古皇帝的情節：「與歷史不符」。這種批評，拘泥不化之甚。在詳細寫了楊過的一生經歷之後，楊過擊斃蒙古皇帝的一節，正是雷霆萬鈞的力量。宛若鬱鬱之下的豪雨，何等酣暢，何等大快人心！或曰：歷史上根本沒有這樣的事！答曰：中國歷史上根本沒有楊過，外國歷史上又何嘗有一個王子叫哈姆雷特！《神鵰》的主題曲是：「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神鵰》在金庸作品中，排名第四。

談《俠客行》

　　在《天龍八部》之後，金庸寫了《俠客行》。

　　《天龍八部》之後，在武俠小說的領域之中，大匠如金庸，也有難以為繼之苦了。所以《俠客行》只是在表現幾個新的觀念上有突破，其餘方面，成績平平。

　　由兩個面貌極度相似的人而引出故事，這種寫法本身就不是一個好的安排，雖然金庸已盡量寫得曲折離奇，而又在結尾故弄玄虛，但仍然未成大器。

　　《俠客行》中最獨特的一面，是女主角丁當對待愛情的態度。她明知所愛的是浮滑浪子，但仍然愛他，而不愛另一個外貌完全一樣的正誠君子。金庸再一次通過女主角在愛情上的選擇，說明愛情和理智是兩回事。

　　《俠客行》又寫了一個完全不識字、完全不通世情的人，反而能領略到上乘武功的真諦，而許許多多博學之士，反倒鑽進了牛角尖中，走不出來。拙中有大巧這一觀念的形成，是後來《鹿鼎記》成為不是武俠小說的武俠小說的基礎。

　　至巧不如拙，再蠢笨的人，也有自他的際遇，《俠客行》中表現的哲理至深。

　　《俠客行》的情節，在相似的兩個人上變化，已經可以說盡其所能。但如果讀者看到一半，還不明白兩個相似的人是兄弟，那麼，不適宜看小說，更不適宜看金庸的小說，所以，如種種懸疑曲折，都有吃力不討好的之感。反倒是張三李四，請人去吃臘八粥，寫得出神入化。

　　張三李四這一類的「獎善懲惡」行動，和他們的絕頂武功，以及對武林中各門各派各幫各會的情形瞭若指掌的情節，成為濫觴，以後在許多武俠小說中可以看到。

　　曾經詢問一對分開了的男女雙方的原因，問女的一方。男的一方不論人品、相貌、職業、學歷，任何人看來，全是上上之選，但女的卻棄之如敗履，原因是什麼？回答是：太悶。

　　寄語天下男子，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悶。

　　丁當沒有法子使自己喜歡石中堅，就是因為石中堅悶。寧願要石中玉，明知石中玉花言巧語，專門騙人，絕不專一，但卻能得丁當歡心。

　　俗，不可耐；男人悶，更不可耐。

　　《俠客行》可以看是《天龍八部》後的小休。正如颶風過境，狂風驟雨之後，風眼來到，必有一番平靜，《俠客行》在金庸作品之中，只能算是一個小品。當其時，忠實讀者多人，相顧失色，以為金庸創作才華已盡，在那時就曾以這個比喻向各同好解釋，如今看來，幸而言中，因為接下來的《笑傲江湖》、《鹿鼎記》，簡直令人神為之奪，氣為之窒！《俠客行》在金庸的作品之中，排名第十。

談《倚天屠龍記》

　　《倚天屠龍記》的主角是「明教」

　　金庸在《倚天》的著作上，有了新的突破，明教人物眾多，一個一個介紹出場，直到六大派圍攻光明頂，才總其成，其間過程繁複，頭緒萬千，但是一點點寫出來，一個個出場，有條不紊，組織結構之佳，在任何小說中，皆屬罕見。能看到這樣，已經是空前絕後了，但金庸還不心足，像是有意在考驗自己的創作能力，將一個重要人物，明教的光明右使，留在最後出場，石破天驚，叫讀者不禁這樣想：金庸的創作才能，究竟有沒有盡頭？《倚天》中的明教，比《書劍恩仇錄》中的紅花會，高出不知凡幾，是金庸創作的又一高峰，因為在寫成功明教的同時，他寫成功了張無忌。形成了群戲中有個體、個體和群戲結合的最佳範例。

　　從《倚天》開始，金庸武俠小說的想像力更豐富，豐富的想像力，像大海中的巨浪一樣，洶湧澎湃而來，一個巨浪接一個巨浪。這種想像力趨向豐富、大膽的結果，才孕育了他下一部浩淼不可方物的巨著《天龍八部》。

　　《倚天》是金庸作品更趨向浪漫、趨向超凡不羈的轉捩之作，這可以從金庸作品在《倚天》之後又奔向另一高峰得到證明。

　　《倚天》寫明教前任教主陽頂天，全是暗峰，寫陽頂天的夫人，更是暗筆之中，另有曲筆，著墨不多，但陽夫人的委婉悽苦，已令人心向下沉，各位讀友千萬請注意這位陽夫人。

　　《倚天》主題曲的明教經文：焚我殘軀，熊熊聖火。

　　生亦何歡，死亦何奪？為善除惡，能光明教，喜樂悲愁，皆歸塵土。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在光明頂，要消滅明教的武當大俠，聽了之後，不禁感嘆：「──他們不念自己身死，卻在憐憫眾人，那實在是大仁大勇的胸襟啊！」

　　這是全書的主旨，金庸通過了《倚天》，將這個主旨表現得極透徹。

　　《倚天》最無可奈何的是結局。大仁大勇的胸襟，落在朱元璋這樣的野心家手中，就像魔術師有了道具一樣，喝一聲：「變！」就變成個權術的基礎。金庸無法改變這種事實，只好讓張無忌去替趙明（敏）畫眉。大仁大勇的胸襟，敵不過奸詐權術，真是造化弄人，莫可如何。

　　《倚天》中有一大段朱長齡為了要得到屠龍刀，不惜毀棄全家的情節。論小說情節是中，之為達到某一目的而進行的深謀遠慮的陰謀，可稱無出其右。

　　這一大段情節，看得人氣喘不過來，隱隱約約，覺得那是一個陰謀，但是卻又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陰謀！讀者尚且如此，何況是入世不深的張無忌，自然非中計不可！

　　朱長齡的大陰謀終於暴露，是張無忌無意之中聽到了朱長齡父女之間的對話，所以起疑。這樣的安排，和朱長齡苦心設計的陰謀對比，是一個敗筆。金庸既然安排了這樣天衣無縫的一個大陰謀，應該更安排極其巧妙的破綻，讓張無忌去揭露。偷聽談話而導致陰謀敗露，是浪費了這個陰謀的設計，可惜，可惜。（未完待續）倚天屠龍記（續）殷素素自殺之際，在張無忌的耳際講了幾句話：「孩子，你大了之後，要提防女人騙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會騙人。」

　　這是全書中最不可解之處。

　　說這話的是殷素素，自己就是一個美女，她何嘗騙過張翠山，非但不曾騙過張翠山，且和張翠山一起死。

　　如果說，這是為了小說的結構反照日後張無忌被朱小姐騙，被周芷若騙，那麼，趙明不美乎？小昭不美乎？何以她們不騙張無忌？如果說，這表示金庸對女人的一種觀點，更令人難以入信，金庸決非這樣拘泥執著的人。在生活中，給女人騙騙，尤其是被「越是好看」的女人騙，那是何等樂事，固所願也，無法請耳！

　　看來看去，弄不懂殷素素臨死前這樣對無忌說，究意是為了什麼。而且殷素素在說這幾句話時，匕首已插進胸口了。

　　《倚天》中有一對歡喜冤家：王難姑和胡青牛。王難姑學用毒，胡青牛學醫病，兩人爭強，王難姑甚至自己服了劇毒，要胡青牛去醫。看到這裡，掩書而歎：夫妻之道難焉哉！普天下之男子，請同情胡青牛先生。他應該怎麼樣呢？醫好了妻子，妻子更加大怒；醫不好妻子，沒有了妻子。

　　子曰：唯──《倚天》中有一段動人的戀愛，男女雙方是楊逍和紀曉芙。楊逍是明教的光明左使，正派心目中的大魔頭。紀曉芙是峨嵋派的弟子。金庸並沒有刻意寫楊逍和紀曉芙相遇的過程，只是以聯想寫到，紀曉芙的武功不及楊逍，被楊逍在半強迫（？）的情形之下失身，給讀者以極其豐富的想像餘地：紀曉芙在失身時，究意有多少強迫成分？她和楊逍在一起時，得到了什麼樣的快樂，才使她將女兒命名為不悔？也使人想到：紀曉芙的未婚夫，本來是武當派的大俠，她為什麼寧願不後悔和一個魔教中的無行浪子在一起，也不去做殷大俠的夫人？這一段情節可引人深思的地方極多，也表示了男女之間的愛情，根本是不能以常理來揣度的，是一種根本虛無飄渺、無可捉摸、沒有道理可講的事。

　　金庸在這段筆墨不多的愛情情節上，其實極其深刻地指出了一點：愛情是純屬當事男女雙方的事，任何其他人，不論以何種理由、何種立場去干涉，結果只會產生悲劇。滅絕師太立場何等嚴正，結果是紀曉芙死去。所以後來，苦頭陀硬說滅絕師太是他老姘頭，替紀曉芙出了一口怨氣。

　　楊逍、紀曉芙之戀，和一開始的張翠山、殷素素之戀前後相輝映，和張無忌、趙明之戀前後相呼應。金庸在《倚天》中，明白表示了一點！他人觀點如何，無足輕重，當事人自己的戀情，才最重要。

　　這樣的愛情觀，直到如今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年輕男女接受的較多，種種旁觀者、干涉者還會全然不能接受，繼續在滅絕師太的角色。

　　《倚天》不但是金庸作品更趨向豐富想像力的一部力作，也是感情上更浪漫的一部力作。

　　《倚天屠龍記》在金庸作品中，可排在第六位。

談《鴛鴦刀》

　　《鴛鴦刀》是金庸的另一短篇，情形和《白馬嘯西風》相類，在《鴛鴦刀》中，出色的是四個喜劇人物：太岳四俠。四個武功低微的小人物。

　　這是金庸小說中第一次出現這樣的喜劇性質的人物，雖然在《鴛鴦刀》中，一樣未得到發揮，但已經奠定了一個基礎。在以後的作品中，這類人物不斷出現。當然大有變化，有武功高強而渾沌未開（《笑傲江湖》中的「桃谷六仙」），有的深謀遠慮而喜劇性至強（《倚天屠龍記》中的朱長齡），等等。

　　武功低微，一樣可以成為武俠小說的主角，這一個意念的形成，極其重要。基於這一個意念，金庸才有了《鹿鼎記》中的韋小寶。《鹿鼎記》是金庸作品中最好的一部小說。

　　《鴛鴦刀》在金庸作品中，排第十三位。

談《碧血劍》

　　金庸在創作《碧血劍》時，已在尋求一個新的突破，他這部小說採取了一種特異的結構。書中真正的主角，金蛇郎君，是一個早已死了的人，一切活動，只在倒敘中出現。而另一個擺出來一本正經是主角的人物袁承志，相形之下，黯然失色。

　　所以，金庸在金蛇郎君和袁承志雙線並敘的時候，雖然只是一線出色，還有可觀之處。到了金蛇郎君那一線告一段落之後，就有潰崩的跡象。尤其是到了末段，是金庸小說中最差的一段，可稱敗筆。

　　那一段敗筆，在金庸重新修訂他的作品時，幾乎整個改寫，改寫之後，自然比前次發表時變好得多，但在金庸作品中的「劣品」地位卻不變。

　　在《碧血劍》中，金庸首先向正統的是非觀念挑戰。金蛇郎君是一個放蕩不羈的人物，而金庸肯定了他的個性，將他寫得極其動人、可愛。

　　《碧血劍》的另一個特色是金庸採真實的歷史和虛構情節的揉合發揮得更成熟，崇禎的女兒長平公主，可以在江湖上行走。這都是虛構和真實的揉合，真真假假，成為金庸小說的一大特點，而到了《鹿鼎記》時，更是發揮到了淋漓殆盡的境界，令人歎為觀止。《碧血劍》在金庸的作品中，是最乏善可陳的一篇，其地位、排名在第十二位。

　　值得一提的是，在新版《碧血劍》的單行本中，有一篇附篇：《袁崇煥評傳》。

　　這篇評傳，以深入淺出的文字寫袁崇煥，對於明末的歷史，作了極詳實的敘述，也寫出了一個歷史上英雄人物，因為性格而鑄成的悲劇的那種悲壯而無可奈何的境況，令人閱後滄然。

　　這篇文字中，對於群眾的盲目性，雖然沒有什麼嚴重的字眼加以譴責，但是非議之意，躍然紙上。

　　《袁崇煥評傳》是一篇極有價值的論文，而且可讀性極高，近世堪與比擬的相類文字，只有柏楊的《中國人史網》而已。

倪匡煮酒論英雄

　　金庸大俠在《天龍八部》中塑造了一群個性鮮明的人物。您同意以下的評價嗎？您覺得電視劇中的人物和金庸所寫的相符嗎？《天龍八部》中的悲劇人物是喬峰。

　　《天龍八部》中的喜劇人物是段譽。

　　《天龍八部》中奇遇最多的人是虛竹。

　　《天龍八部》中失望最多的人是慕容復。

　　《天龍八部》中最幸運的人是鳩摩智。

　　《天龍八部》中最不幸的人是風波惡、包不同。

　　《天龍八部》中最柔情的人是阿朱。

　　《天龍八部》中最癡情的人是游坦之。

　　《天龍八部》中最無情的人是玄慈。

　　《天龍八部》中最濫情的人是段正淳。

　　《天龍八部》中最專情的人是葉二娘。

　　《天龍八部》中最誠實的人是南海鱷神。

　　《天龍八部》中最虛偽的人是耶律洪基。

　　《天龍八部》中最快樂的人是李傀儡。

　　看《天龍八部》，到喬峰率領燕雲十八坐騎，馬蹄翻金，直驅少林寺，視天下英雄為無物之際，當呼嘯而狂吞烈酒。

　　看《天龍八部》到虛竹在冰窖之中，經不起天地間第一誘惑，而與夢姑共赴歡樂之際，宜遙思情人而飲蜜酒。

　　看《天龍八部》到小康將段正淳肩頭上的肉咬下一塊來之際，宜會心微笑而飲醇酒。

　　看《天龍八部》到梅、蘭、竹、菊四少女大鬧少林寺之際，宜開懷而呷香酒。

　　看《天龍八部》到段譽終於蒙王語嫣青睞之際，宜手舞足蹈而飲甜酒。看《天龍八部》到少林寺老僧說佛，眾皆拜服，慕容博和蕭遠山雙手相握，互望而笑之際，宜心平氣和而飲淡酒。

　　看《天龍八部》到一陣風風波惡種種行徑之際，宜飲劣酒。

　　看《天龍八部》到天山童姥和李秋水至死搏鬥，宜飲酸酒。

　　看《天龍八部》到喬峰大鬧聚賢莊，為阿朱與群雄捨命相拚之際，可飲辣酒。

　　看《天龍八部》至虛竹誤打誤撞，解了珍瓏棋局之際，可飲喜酒。

　　看《天龍八部》到虛竹、段譽、喬峰三人結義兄弟，聯手抗敵之際，可飲陳酒。

　　看《天龍八部》到王夫人設計擒情郎之際，宜飲新酒。

　　看《天龍八部》，從頭至尾，一氣呵成，廢寢忘食，甚至床頭人相對如同陌路，宜掩卷沉思，以書作酒，可以大醉。

　　這部書一開始就釋名：八部者，一天，二龍，三夜叉，四乾達婆，五阿修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八摩羅迦。接著又解釋了「八部」每一個的含義。照這樣的篇名看來，金庸是想寫八個人，來表現這八種道神怪物。

　　可是，《天龍八部》中哪八個人是代表這八種道神怪物的！哪一個人代表哪一種，曾經詳細下過功夫去研究，都沒有結論。

　　誰是夜叉？是「香藥叉」木婉清？木婉清在書中的地位一點也不高，當然不能代表八部之一。段譽是什麼呢？喬峰又是什麼呢？我的結論是，金庸在一開始之際，的確有著寫八個人，來表現八種道神怪物的意願，但是寫作前的計劃、意願是一回事，寫出來的小說是怎樣的又是一回事。

　　聽起來好像很玄，但事實上，每一個從事過小說創作的人幾乎都有過同一經驗：計劃在創作過程中往往無法實踐，會中途突然改變，會有新的意念突然產生，會無法控制自己。

　　金庸寫《天龍八部》之際，一定也出現了這樣的情形。所以結果才有了這樣一部浩淼如海的小說，已不能在小說中找到某一個人去代表一種什麼意念，而是所有的人交雜在一起，代表了一個總的意念。

　　這樣的情形，比原來創作計劃來得好，也使《天龍八部》更高深、更浩瀚、大氣磅礡，至於極點。

我看金庸小說之人物榜

　　倪匡第三章：人物榜

　　郭靖

　　郭靖是金庸小說中最出名的人物，這個四歲才會說話的蠢小子，濃眉大眼，就憑他的傻勁，不但練成了一身卓絕的武功，而且還和古靈精怪至於極點的黃蓉，一見鍾情，金庸刻意安排，簡直已到了極點。郭靖的一生，是毫無缺點的，極度完美。他對父母孝，對國家忠，對愛情貞，對朋友義，對子女愛，連楊康這樣的壞蛋死了，他也耿耿於懷，將楊康的兒子，賜名「過」，字「改之」，希望楊過和他一樣。郭靖是大俠，不但在江湖上稱俠，而且為國為民，俠之大者，萬民稱頌。郭靖對敵時，雖死不屈，一生之中，未曾玩過半點花樣，說過半句假話，行過半點詭詐。

　　郭靖不但維護江湖法統，而且也維護社會法統。楊過和小龍女要結為夫妻時，郭靖就差一點動手，要將楊、龍兩人打死，因為楊、龍兩人的行為，觸犯了他的完美。

　　郭靖是一個完人，但是太完美了，變成了一個偽人。因為世上不可能有這樣的一個完人，那是金庸塑造出來的一個偽人。郭靖當然是金庸小說中極其重要的一個人物，但卻不予評級，套一句慣用語：「無可置評。」黃蓉和郭靖一樣，也是完人，不過完人的方式不同，一個笨，一個聰明。黃蓉的聰明機智，也被安排盡了。這樣的女人，也唯有郭靖這樣的笨人，可以終生相對，別的男人，不妨掩卷想想，誰能受得了？黃蓉行詐、說謊，但全是為了好的目的而做這種壞行為，所以值得原諒。不過黃蓉不是偽人，是實實在在、聰明得過了頭的一個女人。黃蓉在金庸的筆下，分成兩個階段，在《射鵰英雄傳》中，黃蓉在有些地方，相當可愛。至少，她在被江南七怪當作「小妖女」的時候，是很可愛的。自然，她在傻姑面前，也要擺出姑姑的款來，就一點不可愛。黃蓉在《射鵰英雄傳》中，能無往而不利，她父親是黃藥師，是原因之一。黃蓉在《神鵰》中，已是中年婦女，護短、猜忌、自作聰明，連一點可愛之處都找不到了。

　　黃蓉只是中中人物。

　　楊過和小龍女

　　楊過，字改之。名字是郭靖所取，因為楊過的父親楊康，認賊作父，賣國求榮，不是好人。楊過自「──左手提著一隻公雞，口中唱著俚曲，跳跳躍躍走過來──臉上賊忒嘻嘻，說話油腔滑調」出場以來，一直是楊過，沒有改什麼。當然楊過有改變，他的改變，是為了對付加在他身上的種種壓力，在一次又一次的反抗過程中，他變得更成熟，反抗的決心也更強。楊過的一生，是對抗壓力的一生。

　　楊過在出現之前生活如何，不得而知，但是看他住在窯洞時，日子自然不會好到哪裡去，他手裡提的那只雞，多半是偷來的。

　　作為一個孤兒，和生活的壓力對抗，已足以養成他日後對抗其他壓力的本能。楊過在被郭靖收留之後，日子不會比自己住窯洞更好。武氏兄弟和郭芙欺負他，黃蓉歧視他，人家習武，他要學子曰詩云。郭靖的性格和楊過根本格格不入，而且一副要楊過作聖人的期望，使得楊過幾乎無時無刻都要反抗，才能生存下去。楊過在這時候，雖然遇到過歐陽鋒，教他「蛤蟆功」，但歐陽鋒是一個失心瘋，楊過在他那裡，絕對得不到什麼感情上的慰藉。接下來，楊過到了全真教之中，遭遇更是苦不堪言，受盡了欺負，終於逼得楊過，從心理上的反抗到行動上的反抗，出手傷了鹿清篤。

　　楊過在全真教中的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極慘痛的日子，一個生性高傲的少年，處身於一群不知所云的道士之中，受到歧視，其慘痛可知。所以後來楊過有了揚眉吐氣的機會，孫不二想借劍給他用，楊過連看也不看，便自拒絕。多少年以前的一口氣，到今日才得吐出來。楊過可以借這個機會和全真教修好，但稍有個性的人，必不肖為，寧願得罪到底，而楊過正是天下第一有個性之人！何況其中還有孫婆婆的恩怨。

　　楊過一生之中，直到見到了孫婆婆，才知道什麼叫著人類的溫情，而孫婆婆偏又死在郝大通之手，這對楊過來說，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孫婆婆是一個極度熱心的人，小龍女是極度冰冷的人，但是楊過在她們處得到了溫暖，孫婆婆死後，楊過心目中只有小龍女一人，在感情的發展上，完全可以理解。

　　楊過日後，在神鵰處得到了溫暖，在郭襄處又得到了溫暖，終其一生，和小龍女是分不開的。小龍女的恬淡和楊過的激烈，恰成對比，小龍女的不通世務和楊過的洞察世情，也成對比。

　　正因為兩人性格上有這樣大的距離，所以當兩人攜手對抗社會壓迫努力之際，也格外驚心動魄，精采紛呈。楊過和小龍女的名分是師徒，但他們硬是非結成夫妻不可。在楊過的心中是這樣想：你們不讓我這樣做，我偏要這樣做。在小龍女的心中是這樣想：這又沒有什麼不對，為什麼不能這樣做？兩人要做一件事的目的相同，但是想法各異。小龍女只是迷惑，楊過卻是有意識的反抗，但卻又配合無間，終於使得各色人等，全敗下陣來。小龍女幾乎不食人間煙火，但是她和香香公主截然不同。在未曾遇見楊過之前，她已經不動心，決不是「天真純情」，她另有自己在古墓生活的一套觀念。小龍女的這種形象，是接近神仙境界，而不是接近白癡。這其間的分別，十分微妙，所差也不過一線而已。

　　小龍女是金庸筆下女角中最出色的一個，所遺憾者，是她在投崖十六年後再度出現，再度出現後的小龍女，大是遜色。小龍女本來應該是絕頂人物，但由於末段遜色，所以只好是上上人物。楊過，是絕頂人物。

　　喬峰

　　丐幫幫主，忽然身世秘密暴露，竟然是契丹胡人，喬峰的一生，註定是悲劇。這樣的一個英雄人物，竟遭到命運如此的捉弄，造化弄人，莫此為甚，每次看完《天龍八部》中喬峰的情節，都不禁要狂浮三大白，以舒胸中鬱氣。金庸筆下的英雄人物極多，但若論意氣之豪邁，行筆之光明，胸襟之開闊，唯有喬峰。喬峰堪稱是人中之龍，而且他和郭靖全然不同，郭靖完美，但看來看去是一個假人，喬峰完美，看來看去，總是一條凜凜大漢，就在你的面前。

　　喬峰一生悲苦，連一個他所愛的人都不能保留，身世的糾纏，江湖上對他的不諒解，逼得他在聚賢莊大開殺戒，他救過耶律洪基兩次，但是君臣之間的矛盾，自一開始起，就是無可調解的，發生在喬峰身上的事，無一不是解不開的死結，這些死結一個連一個，終於令得英雄如喬峰，也不得不悲劇收場，天下人宜同聲一哭。

　　喬峰悲苦的一生中，也有值得欣慰之處，他得到阿朱傾心的時間雖然短，但阿朱的柔順和喬峰的剛強，形成對比，喬峰在那段短暫的時間中，至少是快樂的，像這種快樂的日子，終喬峰一生，也只不過是如此一段而已，而且，快樂光陰的終結，如此悽苦！

　　喬峰另外也有高興的時候，少林寺前，面對群雄，只有段譽站在他一邊，忽然有虛竹大步走出，自稱是他的結義兄弟，這是何等快事！難怪他立時要解下皮囊，大口狂飲。

　　武俠小說中盡多嗜酒的大俠，但從來也沒有一個喝酒喝得如此豪意格天的。金庸對這個豪俠，幾乎一字也沒有寫過他內心之苦！只是寫他的豪俠之處，但是一件事又一件事緊逼過來，在豪俠氣概之下的內心悽苦，卻又表露無遺，這是極其高超的筆法。

　　尤其因為喬峰是這樣的豪俠，所以他內心的悽苦，也比常人更深一層。但也正由於他是這樣的豪俠，悽苦深自埋藏就可以，何必逢人就哭哭啼啼？喬峰終於將斷箭插入自己心口，結束了他的一生，就是內心深處無數悽苦積累的結果。「虛竹和段譽只嚇得魂飛魄散」，讀者看到此處，也一樣。

　　令狐沖

　　令狐沖的一生，前半生風平浪靜，當他的華山派大師兄，但是後半生卻驚濤駭浪，幾乎沒在江湖風浪之中淹死，好幾次險死還生，居然得以不死，當其尼姑頭，做其三山五嶽人物的盟主，任性而為，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氣概，又是金庸創造出來的另一種活龍活現的豪傑人物，而和楊過、喬峰等又截然不同。令狐沖的際遇，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幾次皆是如此，以為萬無生理，率性豁出去，結果卻又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又是一番境界。他自分必死，義助向問天，是死而復生。被囚在西湖底，忽然又學會了吸星大法，是死而復生；苦戀岳靈珊不遂，忽然又有任盈盈，也是死而復生。

　　令狐沖苦戀岳靈珊，而結果岳靈珊愛上了林平之，這是由於岳靈珊和令狐沖從小一起長大之故。大凡青梅竹馬的男女，戀愛很少會有結果，因為大家一起長大，相處太久，雙方之間就失去了神秘感之故，一有第三者介入，吸引力就會轉移到第三者上面去。在武俠小說之中，男主角幾乎全部在戀愛上無往而不利，像令狐沖那樣，居然失戀，可說絕無僅有。

　　令狐沖性格最可愛處是在於不羈，名門正派的戒律，能使他在思想上有一定的約束，但是在行為上，他卻處處在突破這種約束。在自然而然之中，流露他的真性情。他不執著，不在乎，瀟灑浪漫之處，在金庸筆下所有男主角之上，允稱第一。這一點，連任我行這樣聰明絕頂的人都未曾看出來。任我行第一次邀令狐沖加入朝陽神教，令狐沖拒絕，任我行就不知道令狐沖是真的不想加入，心口如一。任我行還以為令狐沖是嫌他地位不穩。所以才有後來奪了教主之位，再邀他入教之爭發生。而令狐沖仍然不肯，終任我行一世，無法了解令狐沖何以不肯，這是兩人性格截然不同之故，任我行熱衷，令狐沖淡泊，近乎神仙中人。

　　令狐沖的這種什麼都不放在心中的性情，和他的遭遇也有一點關係，他先是失戀，繼以身中奇毒，朝不保夕，自然容易使他看得開。但主要還是天性使然。別的人有這樣遭遇，一定痛不欲生，鎮日裡愁眉苦臉，哪裡還會有這樣的灑脫！令狐沖接近神仙境界，是絕頂人物。

　　韋小寶

　　揚州妓院麗春院中，一個年華老去的妓女的兒子，不知父親是誰，自小在市井中長大的小流氓、小無賴。在童年時，就學會了一切求活、求生存、求飽的方法。在他的心目中，適應環境，如何使自己更好活下去，是最主要的目標。這種觀念，實在是一切生物的本能，自然也反映在人這種高級生物的身上。

　　韋小寶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和郭靖是一個假人，是兩個絕對的對比。

　　韋小寶幾乎什麼壞事都做，從賭錢騙人，酒不厭迷眼，偷、拐、騙，無所不精，而且做得心安理得。但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偏偏又被金庸寫得如此可愛。如果要在韋小寶和郭靖之中，任擇一人做朋友，別人怎樣不知道，本人一定揀韋小寶，那是因為韋小寶雖然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但是也有優點，他最大的優點是：懂得如何對付周圍的人。

　　人要拚命抬高自己的地位，使自己活得更好，這是每一個人心中的願望。苦行者在如今世上畢竟已經絕跡，滿口仁義道德的人，心中想的可能恰好相反，行為也可能更不堪。人要使自己生活得更好，就一定要別人對自己好，韋小寶極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人人都樂於與他結交。韋小寶就極看重朋友，出賣朋友，萬萬不幹。

　　韋小寶有千百般壞處，全是人的壞處，在你和我身上都可以找得到，誰要譴責韋小寶的不是，請先在發言之前，捫心自問：在這樣的情形下，我會怎麼做！不必將答案講出來，自己心裡有數即可，只怕答案會是比韋小寶所作所為，更加不堪。

　　韋小寶這個人物，是完全反英雄的。傳統觀念上的英雄人物的作為，在他的身上，很難找得到。然而，他卻是眾人心目中的英雄，這樣的人物，以前未曾在任何小說中出現過，以後只怕也不會有了。

　　韋小寶頗受「婦解份子」的詬病：娶了七個老婆，真不像話。說這話的女權先鋒，不妨熟看《鹿鼎記》，然後掩卷、發問：「我的床頭人，是不是有韋小寶七分之一可愛？」很難有男人有韋小寶七分之一可愛，那麼，做韋小寶七個妻子之一，就比別的女人幸福快樂得多。幸福、快樂才是人生要追求的目標；禮法、制度，只不過是一些人製造出來的，不是人的天性。

　　韋小寶是自由自在的典型、是至情至性的典型、是絕不虛偽的典型。

　　韋小寶撕破了許多假面具，破壞了許多假道學，揚棄了許多假仁義。

　　韋小寶是真。

　　韋小寶是金庸筆下最成功的一個人物。

　　韋小寶是絕頂人物。

九指神丐洪七公

　　倪匡《四看金庸小說》第一章：射鵰英雄

　　洪七公是上上人物

　　洪七公正直，豪俠，重民族大義，得到江湖上的尊敬，對朋友講義氣，有一切正派人物所應具有的優點。這些優點，郭靖也都有，可是洪七公和郭靖不同，洪七公是活生生的、有理性的真人，不像郭靖那樣，看來看去，都是道德堆出來的，不像是真的一個人。

　　一句「撕作三份，雞屁股給我」。九指神丐洪七公出場，不論是第一遍看《射鵰》，還是第八次看，一看到這裡，就禁不住大聲酣呼，一如看《水滸》看到「一個胖大和尚赤條條跳將出來」時的反應一樣。

　　黃藥師出場，令人感到詭異悚然，洪七公出場，使人感到全身發熱，就像是忽然有人在你身後拍了一掌，轉頭一看，竟是渴望一見的老朋友一樣！

　　就美食而捨要事洪七公是金庸筆下眾多生動人物之中，最能使人有親切感的一個，他的脾氣一樣很古怪，郭靖在學了十五招「降龍十八掌」之後，向他叩頭，他就點了郭靖的穴道，把四個頭叩還給郭靖，還說：「住著，我教你武功，那是吃了她的小菜，付的價錢，咱們可沒師徒名分。」（四八四頁）想那降龍十八掌，乃洪七公畢生絕學：「一半得自師長──（洪七公的師長是誰？）一半自行參悟出來」，第一次華山論武之際，洪七公若是已會這套掌法，大可得到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其威力可知。可是卻為了吃小菜，而當價錢付人，這真有點好吃得過了頭。

　　洪七公好吃，這是毫無疑問的事，他可以為好吃而誤了一件要事，事後砍下了自己的一隻手指──那是表示懲罰，並不表示後悔，這一點不可不知，因為在斷指之後，他好吃如故。以後，在美食和重大事務之間，叫他作選擇，只怕他一樣會就美食而捨要事，至多事後再砍一隻手指，有什麼大不了！

　　要注意的是：砍手指，在武俠小說人物的行為之中，是一件小事。武俠小說中的人物，有他們獨特的性格、行為，受傷當作等閒之事，整條膀子、整條大腿斷下來，都不興皺一皺眉，何況是手指之微。《天龍八部》之中，黃眉和尚為了在下棋時爭下黑子，就二話不說，把自己的一隻腳趾剁了下來，由此可知，斷一隻手指，稀鬆尋常之至。

　　但是在武俠小說人物之中，肯隨隨便便把自己生平絕學教人的，卻絕無僅有，除了洪七公之外，只怕還找不出第二人來。

　　因為一個學武的人的武功，等於是他的生命，把自己的武功隨便教人，那等於是在玩命了。可是洪七公卻把生平絕學當作「價錢」，為的只不過是吃黃蓉煮的小菜！

　　這樣看來，洪七公不是太糊塗了麼？或問：如果煮得一手好菜的是楊康或歐陽克，洪七公會不會也以降龍十八掌去換小菜吃呢？這是一個很值得深究的問題。

　　洪七公在初識郭靖、黃蓉之際，是完全不知兩人的來歷的，而郭、黃兩人的態度，也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不過是「心知有異」、「不敢怠慢」而已，這一點，楊康或歐陽克都可以做得更好。

　　等洪七公吃了一隻叫化雞之後，取出鑲金的鏢來作酬，郭靖拒收，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洪七公在這時，仍然無法知道對方人品的好壞。而黃蓉提出再請洪七公吃東西，這是別有用心的了，洪七公應該知道，但為了有好東西吃，一樣欣然應之。

　　等到黃蓉初展手段，「玉笛誰家聽落梅」和「好逑湯」吃得洪七公魂飛天外之後，要教兩人武功，是洪七公自己提出來的：「你們兩個娃娃都會武藝，我老早瞧出來啦。女娃娃花盡心思，整了這樣好的菜給我吃，定是不安好心，叫我非教你們幾手不可。」（四六五頁）由此可見，就算擺明了，供給美食，是為了要他教武功，他還是一樣答應的。

　　接下來，黃蓉一出手，洪七公立時認出了她的來歷，在那一霎間，洪七公很有受騙的感覺，立時「冷冷地道」，那是心中大不高興了，也不肯教武功了，只是後來又被黃蓉略使小計，大贊他的降龍十八掌，才又把他騙了回來。

　　黃蓉的幾句話，若是真能令洪七公上當，那不是太抬舉黃蓉，而是在小看洪七公了。洪七公若是那麼淺薄，怎配做一代武學大宗匠？洪七公忽然又出現，答應教郭靖武功，原因其實只有兩個，主要的一個是他實在捨不得黃蓉的烹飪，次要的一個原因是，他已知黃蓉來歷，又看出了郭靖是一個「傻不楞的小子」，是一個老實人。

　　在授武之前，洪七公又進一步知道了郭靖的為人，洪七公對他的評語是：「傻小子心眼兒不錯，當真說一是一。」（四七O頁）能得到洪七公這樣的一言之褒，那當真是難得之極，所以洪七公就開始授了郭靖一招「亢龍有悔」，一招既授，以後黃蓉的佳餚層出不窮，自然越教越多了。而這個經過之中，可以看出，誰只要有黃蓉的烹飪手段，誰都可以令洪七公教上一招半式，楊康也好，歐陽克也好，再大奸大惡的人，只要裝得好，不漏底，都可以騙到洪七公的武功的。

　　這樣說來，豈不是人人都可以學到洪七公的武功了？非也非也，別忘記有一個大前提：要有黃蓉這般的烹飪手段才行。而要有這樣的烹飪手段，那比什麼都難。《射鵰》中一流武功不知多少，降龍十八掌、彈指神通、七十二路空明拳、蛤蟆功、一陽指──但是會炮製美食的，就只有黃蓉一個。

　　烹飪，是一種藝術，和其他任何藝術一樣，烹飪是需要天才，不是硬學得會的。一個烹飪高手在煮菜，普通人在一旁，完全照做，一點也不差，從材料、調味品、火候、時間，完全一模一樣，可是結果煮出來的東西，味道硬是不同，是無可摹仿，無可偷學的。要學會煮得一手好菜，比學會絕頂武功還要難得多，除非像黃蓉一樣，有天生的烹調本領，不然，就無法令洪七公拿他的「降龍十八掌」來當價錢！

　　郭靖的武功，本來十分低微，雖然服了蝮蛇寶血，也無濟於事，直到遇到了洪七公，才算是得窺上乘武功的門徑。所以黃蓉的烹調術，影響了郭靖的一生，世事之奇妙，往往如此。當郭靖在大漠放牛牧羊之際，怎麼想得到，萬里之外一個小島上一個會燒菜的小姑娘所燒的菜，會改變他一生的命運！

　　也幸好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合了郭靖的個性，若是遇上黃藥師，要教郭靖「落英神劍掌」，什麼五虛一實，八虛一實，不但教的人七竅生煙，學的人也必然痛苦不堪，不歡而散了。

　　率性而為，寬厚仁俠，洪七公肯隨便把自己的生平絕學來換美食，真正是率性而為，這種自然而然的瀟灑，比起黃藥師的處處做作來，一個高，一個低，再明顯也沒有。洪七公的可愛之處，也在這裡。不過洪七公的灑脫，還未曾到極點，他對於當年未曾得到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就「後來他常常嘆息」（四八三頁）。還是未能完全放得開。

　　洪七公生性相當懶，不怎麼肯教徒弟，「一生從沒教過人三天以上的武功」，他自己練功不知怎樣？只怕有好東西吃，也是吃了再說，吃第一，練功第二，若當年降龍十八掌未曾練成，只因貪吃而耽擱了練功，那也大可不必常常嘆息！

　　洪七公後來，終於收郭靖為徒，那是由於月餘相處，洪七公已深知郭靖為人之故！

　　「憑郭靖這小子的人品心地，我傳齊他十八掌本來也沒什麼。」（四九五頁）他接受郭靖為徒弟之際說：「老叫化不耐煩跟小姑娘們磨個沒了沒完，算是認輸，現下我收你做徒兒。」（六二五頁）那當然只是隨口說說的笑話，這是洪七公的優點之一，他言談極其風趣，沒有黃藥師的故作高深，也不像一燈大師的道貌岸然，又絕不是周伯通的夾纏不清。不是一個頭腦清醒、豪俠爽直的人，不可能有這種令人如沐春風的談吐。他的言語，不必掩飾什麼，自然令人感到親切。

　　而且，看洪七公救歐陽克這一段，可知他心胸之寬：「我跟他叔父是老相識，這小子──傷在我徒兒手裡，於他叔父臉上需不好看。」（六三一頁）洪七公當然不是怕黃蓉殺了歐陽克，歐陽鋒會找上門來報仇，但是西毒的武功，洪七公還是欣賞，不但欣賞，還要處處替對方維護武學大宗師的身分，這種氣度，真是浩瀚如海，無與倫比。有這樣風度的武學高手，更是少見。後來洪七公手下容情，未對歐陽鋒下毒手，也是基於他的氣度太寬宏所致。終於吃了歐陽鋒的大虧，他也絕無後悔之意，天生性格這樣寬厚仁俠，真是上上人物。

　　洪七公和黃藥師比較，黃藥師是做作的，洪七公是自然的，黃藥師要做了準備，費了功夫，才能勉強在表面上做出來的事，洪七公自然而然就做出來了，兩人的最大差別在此。黃藥師裝模作樣，要考歐陽克和郭靖的文才，洪七公就直斥其非：「咱們都是學武之人，不比武難道還比吃飯拉屎？」（七二四頁）當真是痛快之極矣！

　　洪七公一生為人，就是得到痛快兩字的真髓，吃要吃得痛快，喝要喝得痛快，罵要罵得痛快，打要打得痛快，天地之間，自在遊戲，真神人也！

阿紫、阿朱和喬峰

　　精采片段節錄自第二章：天龍八部中的一文

　　〔阿紫阿朱的身世〕〔英雄美人的悲劇〕〔極度自我中心〕

　　阿紫阿朱的身世

　　《我看》問世之後，各方反應熱烈，對人物的評價，也各有不同，其中有對阿紫大抱不平者，說阿紫自小便遭遺棄，身世孤苦，長大了之後，行為乖僻兇殘，情有可原云云。

　　環境雖然可以造成一個人的性情，但是天性絕不可以忽視。如果環境可以決定這一切的話，那麼，在同一環境之中出身的人，應該每一個人的性格、行為都是一樣的了？可是事實上，卻大有差異，絕不一致。性格有天生的成分在，而且所占的比例相當大。科學家正在研究這一點，研究出來，和「染色體」有關，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還說不出具體的所以然來。

　　阿紫的性格極壞，這是天生的。她在星宿派，會揭開烏龜的殼來看看烏龜沒有了殼會如何，就是她一直在鎮南王府長大，她也會做同樣的事。

　　奇怪的是，段正淳的幾個私生女兒，不能跟父親，也都跟著母親，如鍾靈、木婉清（她為什麼姓「木」？），如王語嫣。唯有阿朱和阿紫，段正淳不管，阮星竹竟然也不管，只在她們項間，掛一塊金牌，肩頭上刺了一個字便算數了，似乎十分不合情理。

　　不合情理的理由是：「外公家教很嚴，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定會殺了我媽媽的。我媽媽不敢把我姐妹帶回家去。只好分送給人家──」這解釋了阿紫、阿朱被棄的原因，但是一樣十分不合情理。「外公的家教很嚴」，這位阮老先生的家教，不知如何嚴法？嚴到了女兒跟男人在外面生了兩個女兒也不知道，可稱糊塗之極了。而阮星竹只要將兩個女兒送走，回家之後就可以打馬虎眼打過去，也可說奇妙。少女和少婦的樣子不同，除了瞎子，誰都可以看得出來，阮老先生莫非視力真有問題乎？而且，「家教很嚴」，阮星竹小姐如何有機會可以和段正淳相識，還生下了兩個女兒，這其間不是十天八天過程可以了結的，兩番懷孕，至少要有一年多時間，不能在她父親面前露眼，「家教很嚴」的父親，能一年多不見女兒而不加查問嗎？所以，這一節寫得十分含糊，屬於不可深究這一類。

　　結果是阿朱和阿紫兩人：十九年來棄於他人，生死不知──妙的是，段正淳其餘情人，只有一個女兒，阮星竹卻有兩個女兒──段正淳和情人，只生女兒，沒有生過兒子──兩個女兒全都「棄於他人」，可以算是忍心之至了。

　　兩個女兒，阿紫流落到了星宿派，在青海。一個流落到太湖，在蘇州，相隔十萬八千里。當日所託的是什麼人家，為何會這樣，也全然不可考。

　　其所以費了許多筆墨，去追究當年阮星竹遺棄阿朱、阿紫的經過，是因為當年的這段經過，在若干年之後，影響了一位大英雄大豪傑的一生。令得這個悲劇性的英雄豪傑，悲上加悲，親手打死了自己最愛的愛人！大英雄大豪傑是喬峰，死在喬峰手下的是阿朱。如果不是阿朱幼年被棄，流落在慕容復家當丫鬟，如果不是命運恰好安排在事件發生的前夕，阿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英雄美人的悲劇

　　阿朱是金庸筆下幾位可愛的女性之一，她不但相貌出眾，而且聰明伶俐，兼有易容妙術：──一臉精靈頑皮之氣──鵝蛋臉、眼珠靈動。

　　阿朱和喬峰相遇，十分偶然，第一次，是丐幫內部生變，慕容家一夥人恰在一旁，這時候，阿朱看到了喬峰。這次相遇對阿朱的命運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作者金庸甚至未有一字寫當時阿朱見到了喬峰之後的情形。但是阿朱這個江南小姑娘，見到了神威凜凜的北方大漢喬峰，不一定說立時心儀，有了感情，但印象極其深刻，殆無疑問。因為接下來──阿朱就假扮喬峰，扮得連丐幫中人都認不出，連喬峰也懷疑在什麼地方看到過自己的背影。

　　固然阿朱的易容喬裝之術天下無雙，但如果不是對一個人有極深刻的印象，如何能扮得這樣惟妙惟肖。阿朱再次和喬峰相遇，是假扮了少林僧人，中了玄寂的一掌，身受重傷，那一掌，叫作「一拍兩散」，重傷後的阿朱，被喬峰帶走。喬峰發現她受傷，是因為：伸手到他胸口去探他心跳，只覺著手輕軟──喬峰活了偌大年紀，只怕那是他第一次碰到異性的身體，感覺自然奇妙，書中並未細表，反倒寫了喬峰「要剝光你衣裳來查明真相」。那自然是笑話，喬峰不會做這種事，只不過當時阿朱身分不明，出言威脅而已。

　　而喬峰在初時，對阿朱還是全無愛情可言，他發現了阿朱受了重傷之後：他心中好生看重慕容復，愛屋及烏，對他的侍婢也不免青眼有加。「她所以受此重傷，全係因我之故，義不容辭，非將她治好不可。」喬峰不過是為了「愛屋及烏」、「義不容辭」而已。

　　可是在救傷的過程之中，卻風光極其旖旎：伸手便解開了她衣衫，將一盒寒玉冰蟾膏盡數塗在她胸脯上。此情此景，阿朱自然「羞不可抑」，喬峰只怕也未能全然無情。經過這一件事，阿朱的芳心之中，除了喬峰之外，已不可能再有別的異性。一向不好女色的喬峰，畢竟也是生理正常的男人，而且正當青年，後來不斷向阿朱輸送真氣，甚至闖聚賢莊，那就不單是為了「愛屋及烏」和「義不容辭」了。

　　在阿朱受傷的時日內，她曾要喬峰「唱支歌兒」，也曾要喬峰「講幾個故事」，引喬峰講起兒時的傷心事，再觸及近日的傷心事，阿朱軟言安慰，句句在心──兩人的感情，自然又進了一層。及至喬峰不顧一切，帶著阿朱闖聚賢莊。一個小姑娘，能得到大英雄大豪傑這樣曠世罕有的照顧，那比一個貧家少女忽然被一位王子帶進了宮殿還要震撼心弦，阿朱對喬峰的愛情，自然至此而成定局。

　　等到喬峰在雁門關外以掌擊石，阿朱再出現，喬峰在悲苦、激動之中，唯一能歡慰、開解、了解他的人，天地之間，只有阿朱。大英雄大豪傑也是人，愛意陡生，也就極其自然。

　　喬峰和阿朱的戀情，金庸寫來，又細膩又動人，而又處處合乎喬峰的身分，當阿朱情不自禁，縱身入懷而又害羞之際，喬峰說：咱倆是患難之交，同生共死過來的，還能有什麼顧忌？英雄人物這兩句話，比諸其他男人的千言萬語，更有力，更直接。喬峰的英雄剛強，和阿朱的委婉溫柔，就成了奇妙的愛情結合。

　　這一對男女的愛情結合，是金庸筆下意境最高的一組結合之一。唉，小阿朱千不該萬不該，做了一件傻事：假扮了段正淳去會喬峰，被喬峰一掌打死。

　　看《天龍八部》看到這裡，真是肝腸寸斷，不知如何才好。金庸有時也真忍心，為了加強喬峰這個悲劇人物的悲劇性，不但讓他在聚賢莊殺了許多平日肝膽相照的江湖好友、丐幫舊人，而且還讓他打死了阿朱！喬峰打死阿朱，自然是一個誤會，但是誤會的結果，其實可以不必令阿朱致死的。在打死阿朱的三個多時辰之前，喬峰：心中一片平靜溫暖，心道：「得妻如此，復有何憾？」心中的平靜溫暖，難道就不能使喬峰就算面對著大仇人，出手也不能稍輕一點麼？照常理是可以的，但喬峰是天生的悲劇人物：左手一圈，右掌呼的一聲擊了出去。

　　這「左手一圈，右掌擊出」一招是「亢龍有悔」？這一掌：具天地風雷之威！

　　於是，小阿朱在大雷雨之下，青石橋之上，閃電雷聲之中，死在她最愛的男人掌下。嗚呼，願天下有情人，同聲一哭！阿朱，雖然做了這一件傻事，仍然是上上人物，她令得喬峰只有極短暫的甜蜜，而帶來了長期的悲苦，但是，沒有阿朱，喬峰的一生之中，只怕連這一小節短暫的快樂都沒有，只好沉醉在烈酒之中。而沉醉在烈酒之中，萬萬及不上沉醉在美人的情懷之中。

　　短暫和永久，很難有分野，阿朱還是可愛的。

　　極度自我中心

　　和阿朱的可愛恰好相反，是阿紫的可厭。

　　阿紫這樣的人，她的可厭之處，還不在於她的殘忍，而是像阿紫這一類人，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環境之下，只當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她自己。

　　那是一種極度自我中心的典型，除了自己之外，心目中永遠不會有別人，不會幫別人想一想，更不會為別人做點事。

　　這種人，為了自己的一點小利，可以毫不考慮，毫不猶豫地去犧牲別人的大利。

　　這種人，永遠以她自己的喜怒哀樂為喜怒哀樂，而全然不理會別人的感受。

　　這種人的自私，是惡毒的，如同毒蛇一樣，一被這種人纏上了，比被毒蛇噬咬，還要痛苦。

　　阿紫就是這種人的典型。

　　為了阿朱臨死之際的囑咐，喬峰一直對阿紫很好。阿紫對喬峰也有情意，可是她是怎麼表達情意的？她用毒針去射喬峰！

　　照她自己說，令喬峰不能動彈之後，再去服侍喬峰，這種鬼話，誰會相信。當她想到服侍喬峰很好玩之際，或許會做上三天五朝，以後呢？為了照顧阿紫，連喬峰有時，也變得窩窩囊囊，但喬峰的窩囊，可以原諒，因為他是多麼愛阿朱！

　　阿紫在《我看》中許為「中中人物」再看之後，越看越不是味，要降為「下下人物」才對，並且很懷疑，《我看》中的「中中人物」，是排錯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