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高手
第二折、寂寞
第三折、英雄寂寞
第四折、壯士悲歌
第五折、英雄不寂寞

《神州奇俠之七：寂寞高手》溫瑞安

《二○一三年七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折、高手

甲‧蘭陵王

　　「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

　　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

　　如此用唐教坊的二十八調遺音中的十八調，唱了一段，由末泥色主張，引戲色分付，副淨色發喬，副末色打渾，添一人作裝孤，演起「黃梁夢」來。

　　這渾名「鼓子詞」的雜劇，扛堂扛堂地在台上演，戲台稍嫌簡陋，顯得搭建匆匆，但戲服華貴，而且一排排、一列列，坐得滿滿，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聚神看戲，閒嗑瓜子，或交頭接耳，時哄然叫好，有的孩童，在戲台旁嬉踢毽子，婦女梔子膏味道好一陣衝鼻。在戲台前排，人群中望去，第一眼必被他神容吸引住的那人，正皺了皺眉，搐了搐鼻，仰天打了一個噴嚏。

　　這教千人萬人中首先望得著的人，便是「君臨天下」李沉舟。

　　李沉舟也並非專注在唱詞上，他略帶倦意的眼神遊逡四顧，時有父老婦孺來問好道平安，他也連忙起身，臉帶微笑的招呼：元大媽還有做餌塊麼，真是好手藝，吃過便難忘──庚四爺的風濕痛好了些麼，回頭叫秀山給四老爺上藥去──戴細官怎麼了，上次給唬著的事，究竟壓驚了沒有？──如此一一相詢，如煦煦暖暖家人語，誰也難以想像，在峨嵋金頂以一人而對千百名武林一等高手的虎視眈眈下，談笑自若、技壓群眾的「權力幫」幫主李沉舟，在這裡一樣親切如家長、篤誠如君子，溫文識禮的謙謙淳儒。

　　李沉舟便是常常湊辦些節目，諸如梨園、彈詞、大鼓、參軍戲等，給幫中家人娛賞。李沉舟也偶出現其間，跟大家殷勤問候。他對屬下極嚴，對屬下家人則視若至親，故幫中上下，無不對之願效死相報。

　　這時台上的戲開得正鬧，一名白鬍子白髮白眉的老爺子持拐杖巍巍顫顫走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子連忙攙扶，李沉舟也扶另一邊，笑道：「湯公公越來越健朗了，再過幾年，連我也自嘆弗如。」

　　那老公公想說話，張開手，嘴也呀呼呀呼的，一時說不出話來，白鬍都蓋住了嘴巴，李沉舟笑著替他理了理鬍梢，梳理了紋路，旁邊的老頭子笑道：

　　「幫主，您提攜我幾個兒子，又遷升我幾個孫子，連同那幾個小反斗，也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您待我們湯家五代，真是恩同再造，粉身難報啊──」

　　李沉舟微笑道：「這是哪裡話，湯家五代同堂，都為『權力幫』立過大功，是幫裡欠湯家的恩典哩。是了，您老今年三月才做過九十大壽，令尊大概也年齡過百了吧──」那老頭兒笑得眼皮都睜不開了，說：「幫主您好記性，我爹他三十九歲生下了我──」

　　李沉舟咋舌道：「老爺子福壽並昌，真了不起。」那湯老爺子似老得連手都不靈便了，撓著舌講不出一句話，只能點頭致意，李沉舟微笑表示了解，這時又來了帳房吉先生。這老先生已喝得醉態闌珊，委頓不堪，手中猶執著秤錘，一搖一擺地打著酒呃，李沉舟笑道：「怎麼，吉先生打起『醉拳』來喲？」

　　吉先生醉斜著眼，笑道：「『醉八仙』？我只會打『醉螃蟹』。」吉先生不諳武功，幫中上上下下都知道，「醉八仙」是普通的武藝，吉先生在幫裡住久了，多少也知道一些。吉先生如此說，模樣又怪形怪狀，眾下都笑了，李沉舟拍拍他的肩膊道：

　　「吉先生，坐下來聽戲吧，是蘭陵王的破陣子呢。」吉先生當下頷首，李沉舟拉了張紫檀木凳子叫他坐下了，又去攙扶湯老太爺和湯老頭父子坐落。

　　這時戲正演到了「大面」。「大面」又叫做「代面」，演的是北齊蘭陵王，文才武略，驍勇善戰，但容貌秀美若女子，因恐不足以威敵，乃刻木作假面，常著之以臨陣。曾破周師於金墉城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而作此舞，以模擬其指麾擊刺之狀，世稱「蘭陵王入陣曲」，在唐時已盛行，戲者戴著可怕的大面具，身著紫衣，揮金粧刀，執鞭而舞。

　　這時台上的人，舞得正是激烈，隨著交集的樂音，而台上盤旋著振翅欲翔一般的龍蛇，劇烈地旋轉著。李沉舟微笑地看著。這時「蘭陵王」忽地一個縱身，半空翻七個觔斗，人人一齊喝得一聲采。

　　這時鞠秀山匆匆走了過來。鞠秀山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中的「水王」。「八大天王」中，「鬼王」陰公死於浣花溪中，「蛇王」老少死於伏虎寺中，「劍王」屈寒山歿於騎鶴鑽天坡上，「火王」祖金殿逝於峨嵋山下，「人王」鄧玉平被殺於鴻門，「藥王」莫非冤浣花蕭家喪命，「權力幫」中現只剩下了「水王」與「刀王」。

　　鞠秀山在權力幫是個儒生。權力幫雖是武林幫派，但也極需文藻之士、才識博洽的人來應付些事理。幫裡交給鞠秀山的差事，無不一一辦理得妥妥貼貼。日久之後，立了無數小功，又不以自居。李沉舟知道了，便派他一些大差事，凡事交在鞠秀山手上，無不治理得一清二楚，又快又妥。但此人行蹤神秘，常無故不在，啟人疑竇。李沉舟便派給他極棘手的事，來考驗他，鞠秀山雖遇凶險，但依然處理得穩穩當當。李沉舟萬般考較他後，試出此人任勞任怨，克勤克儉，而且諄諄諫言，耿耿忠心，便提陞他為「八大天王」中的「水王」。

　　李沉舟知這鞠秀山向來穩重淡泊，遇事精明強幹，而今見他手持一物，腳步稍有些倉急，知發生了事，當下問：「什麼事？」鞠秀山道：「人頭。」李沉舟一皺眉，遂又展開，問：「什麼人頭？」

　　鞠秀山用身背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打開那布包的結，張開來湊近李沉舟，李沉舟一看，又一蹙眉道：「『虎婆』？」鞠秀山道：「是。」

　　「獅公虎婆」與「長天五劍」，俱是「權力幫」的要將，當日「五龍亭」、「古嚴關」、「海山門」之役，這七人均有參加，而且舉足輕重。而今「獅公虎婆」中，「虎婆」首級在此，李沉舟也不禁要鎖緊雙眉：換作往日，權力幫自是賠得起，但這些年來，權力幫損兵折將無算，連對朱大天王的攻勢，都得改為自保，易反攻為守，步步為營，對蕭秋水那一伙人也以連橫而非對立，權力幫處境之窘迫，可想而知。

　　李沉舟當下問道：「她怎麼死的？」鞠秀山道：「今日是『獅公虎婆』輪值，她的屍首是被送來的。」李沉舟問：「送來的人呢？」鞠秀山道：「死了。」李沉舟問：「怎會死了？」

　　鞠秀山道：「送這顆頭顱來的人，早已被逼服毒，人頭一送到我手裡，立即就死了。」

　　李沉舟道，「那對方斷無可能為了送這顆死人的頭，而費如此周章。」

　　鞠秀山道：「是。」

　　李沉舟目光閃動，道：「那麼這顆人頭定必有問題了。」

　　鞠秀山道：「是有問題。」

　　李沉舟問：「什麼問題？」

　　鞠秀山用五隻手指，輕罩住那「虎婆」的頭蓋骨，道：「這頭殼曾給人用刀整小心地剜去，然後掏出裡面的東西，而塞入炸藥，接縫得極其巧妙，若不留心，很難發覺得到。」

　　李沉舟沉吟道：「這炸藥能不能自燃？」

　　鞠秀山立刻搖首：「不能。」

　　李沉舟道：「那麼敵人之所以殺『虎婆』，是為了將她的頭內安置炸藥，這塞滿炸藥的人頭，當然是為了炸死我──」目光射向鞠秀山。

　　鞠秀山垂首道：「是。」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你以為那安排這道毒計的人，會在什麼時候下手？」

　　鞠秀山道：「現在。」

　　就在這時，那戲台上飄飛倏忽的「蘭陵王」，呼地斗然翻出，縱刀斜削，金刀耀日，一剎那間，下了七記殺手。

　　同時間，左邊的吉先生，秤錘忽然點打而出，疾戮李沉舟後心七大要穴！

　　同一瞬間，右邊的湯老太爺，白花花的鬍子變作鞭子，「督」地迎頭鞭下，左手「大韋陀杵」，右手「小金剛拳」，雙鋒貫耳，連環打出！

　　這剎那，直如電光石火，李沉舟驀地不見了。

　　他已閃到了台上，那手握赤金鞭，執持紫金刀的「蘭陵王」，與他正鬥在一起，只見人影倏忽，如兩隻大鳥般此起彼落，看戲的人，無不因變起非常，愕然立起。

　　他們站起來的時候，湯老太爺已倒了下來。湯老太爺的招數，突然打空的時候，便等於全打向吉先生。吉先生居然以秤錘一一化解，但就在此時，他已發覺自己背後已多了一人。

　　湯老太爺狂嚎回身，尚未出手，那人已一刀刺中了他的心窩。正中心房。那人飄然身退，湯老太爺倒下，喘息，神情又回到那病骨支離、老邁不堪，湯老頭兒這時俯伏過去，哭道：

　　「爹，你為何要這樣做──」泣不成聲。那青衣羅帽的青年雙手放入袖內，也不為已甚。

　　吉先生的武功比湯老太爺要好。他化解了湯老太爺的一輪急攻後，再要覓路而逃，已來不及，這時他可一點醉態也沒有了，卻在鞠秀山的一雙如水長袖下，失盡了先手，錘秤也丟飛了。

　　鞠秀山的武功，一如「道德經」中的「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堅強委下，柔弱處上。」吉先生左衝右突，仍然衝不出鞠秀山掌影籠罩之下，忽地「水王」將袖一捲，聲勢轉弱為強，如一張大鐵帚般迎面掃了過去。

　　吉先生見來勢如此盛強，忙拍出雙掌，想借勢後縱，並乘機逃遁，忽覺來勢陡緩，又化強為弱，水袖舒展，竟在他手中塞了一物。

　　這時吉先生的雙掌，正全力一擊，手中忽多了件東西，吉先生情急間翻腕亮爪，自然送出內勁，「波」地一聲，那事物被他捏穿，「轟」地一聲，火石硝煙，吉先生慘嘶而倒。

　　他抓的正是「虎婆」的人頭。

　　「蘭陵王」的刀光，耀眼生花，顏色奪目的戲服燦燦閃亮，三人之中，他的武功比吉先生還強十倍。「他」初只求打中頭顱，引起爆炸，與李沉舟同歸於盡，但李沉舟一上來就把他迫回台上，使他遠離了炸藥。「他」只好再求其次，想要傷敵，一上來就變了七八種武功，卻連李沉舟的衣袂都沒法沾到。最後只求得脫，但李沉舟身形東倏西忽，「蘭陵王」金刀霍霍，闖了十次，被化解了十次。

　　「蘭陵王」長嘆一聲，迴刀自刎，李沉舟輕哼一聲，身影一閃，一出指，「嗤」地破空射出，擊中他腕後三寸處的「會宗穴」，「蘭陵王」金刀嗆然落地。

　　「蘭陵王」大喝一聲，舞服上的金飾一齊急響，他人如大鳥阜起，平飛掠出，掠到了一柱擎天的旗桿上，輕輕一點，宛似飛燕在天空一折，又掠了出去。

　　這輕功簡直令人瞠目：但他掠出去的身子，卻幾乎撞在李沉舟！

　　天空那麼闊，他竟撞上李沉舟。

　　「蘭陵王」一咬牙，身未回，身形卻「呼」地倒飛而出，宛若流星，斜掛縱落，在雞蛋花樹椏上一點，又疾地沖天而起，這次去勢，比剛才更勁急，他的舞服在驕陽下映耀，猶如孔雀開屏，破空而去。

　　可是天空那麼大，李沉舟仍是在前面的路上等著他。

　　就在這時，「蘭陵王」的身子遽然急旋起來，這急旋之際，他繭綢長袍，竟然冒出一般白茫茫的濃煙來。

　　所有的人都怕那煙有毒，捂住了鼻子，「蘭陵王」越旋越急，白煙也愈來愈濃，並發出啪啪火花，在濃煙之中，一倏淡淡的人影破空斜裡射出。

　　他那令人神馳目眩的衣服，已置於地上，他的人著了一套窄身短打，急掠而行。──就像壁虎逃避敵人留下了斷尾，來吸引住敵人的注意──他的身法快如鬼魅。

　　李沉舟躍開，靜靜地說：「慕容若容，敗了便敗了，你不該逃走的。」

　　這時「蘭陵王」的身子已躍上了圍牆，陡地一頓，在輕輕柳梢彎稍稍遲疑一下終於躍落，李沉舟輕輕嘆了一口氣。

　　忽地一人自圍牆外升起，倒落回牆瓦上，怔在當堂，背向眾人，只聽圍牆上有人說：

　　「是的，你不該逃走。」

　　那去而復返的是「蘭陵王」，他仰天倒下，跌落到牆內來，咽喉如噴泉一般湧冒著鮮血，喉嚨格格有聲，在臉具後睜大了眼睛，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一落下，恰好來了一陣風，那柳絲在圍牆外點頭也似的，這時圍牆上便飄來了一個人，身著青衫文士巾，正在用一條潔白的手帕，抹揩自己的手，臉上帶了個淡淡的微笑，是柳隨風。

　　李沉舟沒有再說什麼，他蹲下來，俯視湯老太爺的傷勢。湯老太爺的傷當然是沒救了。他一面咳，一面咯血，一面掙扎起來，想握李沉舟的手。李沉舟伸手讓他握住了，湯老太爺展開了一個安慰的微笑，李沉舟用另一隻手掌拍拍他的手背，露出瞭解的眼光。

　　湯老太爺大口大口地喘息一會，道：「─好──幫主您座下『刀──王──』──他的刀法又進步了。」

　　殺他的人便是「刀王」。「刀王」兆秋息靜靜地在一旁看著，沒有作響。湯老太爺嘴角不斷溢出血來，已神衰力竭，支撐不住，猶自問道：「你──殺我的是──什麼刀？」

　　兆秋息殺人，每殺一人，即換一刀，天下聞名，只聽他道：「是清臣守節刀。」湯老太爺聽得一震，闔閉雙目，竟淌下兩行清淚來。

　　原來唐開元天寶年間，安祿山反於范陽，揮兵南下，西進潼關，顏皋卿與弟真卿兩兄弟起兵勤王，舉事響應，以號召勤王有功，加御史大夫；未幾河北凡十七郡，重歸唐室。後常山城破被俘，安祿山擒之，因曾對他禮遇有加，痛斥之：「何負汝而反耶？」

　　皋卿正氣凜然的罵道：「我為國討賊，恨不能斬汝！」安祿山怒極，便將顏皋卿和幼子顏誕、侄子顏詡，一同肢解處死。

　　顏真卿便是皋卿之弟，寫得一手好字，又是一門忠烈，官拜太子太師。玄宗曾嘆其二十四郡縣無一忠臣，得真卿奏章，大喜曰：「朕不識真卿作何狀，乃能如是！」李希烈兵變，宰相盧杞因畏憚真卿剛正清廉，欲借刀除之，乃建議真卿去汝州安撫，李希烈掘坑於廷，脅以為相。真卿叱之曰：「汝知有罵安祿山而死者顏皋卿乎？乃吾兄也。吾年近八十，位至太師，知守節而死，豈受誘脅？」卒被害。顏真卿字清臣，這「清臣守節刀」是德宗追念他的忠節而鑄的。

　　湯老太爺知自己乃喪生在這柄刀下，潸然淚下，湯老頭子悲聲泣道：「爹爹，幫主待我們闔家恩厚，你又何苦如此做─」

　　湯老太爺勉力嗡動嘴唇，苦笑道：「孩兒，我這般做，確是喪盡天良，全無心肝──但慕容家──慕容世家對我們先人，有過活命之德，再造之恩──有恩，豈能不報──」湯老頭哭道：「可是幫主對我們家也有恩呀──」湯老太爺溘然道：「那是後──後來的事──」說到這裡，目光渙散，已眼見不活了。

　　李沉舟接去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你放心去吧。今日的事，不會向你後人追究。」湯老太爺聽了這一句話後，才算放了心，便嚥了氣。湯老頭搶天呼地，嚎啕大哭，李沉舟拍了拍他肩膀，站了起來，這時煙霧已散盡，幫中的人，早已在這頃刻間不慌不亂地離開了場地。戲台上只剩下了幾個人：李沉舟、兆秋息、柳隨風、鞠秀山和痛哭中的湯老頭，以及湯老太爺、吉先生、「蘭陵王」的屍體。戲台上空蕩蕩。

乙‧李沉舟殺李沉舟

　　李沉舟問：「他真的是慕容若容？」

　　青衫人點點頭，走過去，把「蘭陵王」的面具解下，現出一張極端清秀的臉。

　　李沉舟端詳了一陣，道：「相貌是跟傳說相像，但像，並非就確實是他。」說罷看著青衫人，似要等他回答。

　　「是他。」青衫人道：「慕容世家有三絕，『銀針金縷拂穴手，其人其道還其身』，」他說著慢慢張開手掌，食、中、無名尾指，各夾住一枚五寸一分見長的細針，在陽光映照下亮晃晃是一陣光芒，

　　李沉舟點點頭道：「是『慕容銀針』。」青衫人淡淡一笑道：「我差點也接不下。」李沉舟一笑道：「連江南柳五也差些兒沒接住的，當然就是『慕容銀針』了。」青衫人道：「既是『慕容神針』，那這人若不是慕容世情，就是慕容若容或慕容小意了。」青衫人柳五笑了一笑，又道：「慕容小意是女的，慕容世情──他若來了，死的恐怕是我。」

　　李沉舟頷首道：「那他確是慕容若容了。」微喟一下又道：「可惜。慕容若容驚才羡艷，威震天南，今番卻喪命於此。」李沉舟看著地上的屍首，又說了一句：

　　「可惜。」

　　鞠秀山忽道：「幫主，他們在幫中隱伏了那麼多年，為的就是這麼一擊？」

　　李沉舟道：「昔懷一飯之恩，不惜吞炭紋身，毀容燔髮，只待一擊，要成大事，犧牲是免不了的。只惜他們這志在必得的一擊，委實討不了好，全軍盡沒，亦未免太令人惋惜便了。」

　　柳五柳隨風忽問道：「老大是怎樣看出他們要出手的？」李沉舟一哂道：「其實也沒什麼。慕容若容演的『蘭陵王』，技藝很高，而且一身武功，無論怎樣假裝，都是假裝不來的，秀山這時拿那裝炸藥的人頭給我，我問起知道這炸藥須力擊才致爆炸，那這些伏兵顯然都是為了殺我──」

　　李沉舟笑了一笑，又道：「他們不該找輕身功夫那麼好的人來飾演動作如許頻繁的角色──只不知道，安排演戲的人，向來細心、今日竟教人混了進來也不知！」

　　原來「權力幫」中，每一組人事都分得極其周密，接待有接待的，稽查有稽查的，甚至跟蹤有跟蹤的，殺人有殺人的，諸如廚子，不但手藝高明，而且善於分辨毒藥，所以若有人在菜中下毒，根本就不容易；至於今日居然教人冒充了「蘭陵王」的戲子上來，確是不可能的事。

　　這時一人奔了過來，雙手向李沉舟遞上一封密函，李沉舟隨手拆開，道：「原先的『蘭陵王』角阿忽雷，三天前遭人勒斃──這下可好，沒得查了。」原來「蘭陵王」一發動，局面一受制，幫裡即有人緊急勘查「蘭陵王」者的底細，卻發現原先演「蘭陵王」的阿忽雷，早已被殺多日。

　　柳隨風悠然道：「上個月前老大要『屠龍屠虎』打聽的事，不知消息如何？」

　　李沉舟道：「『屠龍屠虎』，已經死了。」

　　柳隨風訝然道：「已經死了？」「屠龍屠虎」為當日「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千手人魔」屠滾之子，兩人武功凶狠霸道，猶在乃父之上，而今竟都死了，連柳隨風都微微有些震訝。

　　李沉舟道：「不但他倆死了，連我們派去川中唐門臥底的『不回刀』杜林，在慕容家做奸細的『鐵腳老李』，都先後遭了殃。」柳隨風聽著聽著，詫異之色卻是愈濃。

　　原來這些日子以來，「權力幫」給蕭秋水等一般抗力，摧毀過半，剩下的又與「朱大天王」抗衡，聲威大減，實力漸弱，江湖上道消魔長，此消彼長，總是輪個沒完。「權力幫」目下仍是「天下第一大幫」，除「朱大天王」勢力及「神州結義」外，確也無其他勢力可與之相頡頏的。

　　「蜀中唐門」隱伏於川中；近數十年來，只要弟子出來行走江湖，必人才超卓，幹出一番轟動的大事來，「即墨」墨家，自成組織，紀律甚嚴，我行我素，頗有野心，「神州結義」一脈，原予「權力幫」最鉅打擊，但蕭秋水與李沉舟在峨嵋金頂一見如故，並且砥志抗金，所以反而抵消了彼此的戰禍。

　　蕭秋水跟他的弟兄正矢志抗金，轉戰於疆場之上，李沉舟亦有派人參戰，也從此得調養之機。「朱大天王」一股怎能容讓「權力幫」恢復，所以攻勢更是頻急。

　　這年間，「朱大天王」的「七大長老」和「權力幫」的「四大護法」，全皆在燕狂徒或峨嵋山之役中戰死，朱大天王的「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也只剩下了斷門、閃電、騰雷三劍叟以及雍希羽之「柔水神君」，至於「權力幫」，傷亡更重，「八大天王」中，僅剩下了「水王」和「刀王」，「十九人魔」中，只剩下了「無名神魔」、「神拳天魔」、「一洞神魔」、「血影魔僧」、「快刀天魔」五人，「雙翅‧一殺‧三鳳凰」中，只有「藍鳳凰」高似蘭與「紅鳳凰」宋明珠還活著。

　　饒是如此，「權力幫」還有李沉舟、趙師容和柳隨風三大巨頭、雖是幫威衰靡，版圖日蹙，但聲勢武功，非但別幫他派無可強項，就連「朱大天王」，相映下也黯然失色。

　　而「不回刀」杜林是「快刀天魔」杜絕的兒子，刀法端的非同小可，早在唐門臥底，卻無緣無故叫人識穿了，殺了尚不知曉。「鐵腳老李」係已故的「飛腿天魔」顧環青的師弟，武功直追顧環青，卻也叫人看穿了，死於慕容世家之中。柳隨風微顯憂色，又問：

　　「盛文隆呢？」

　　盛文隆外號「拳打腳踢」，是老拳師「神拳天魔」盛江北的嫡親兒子，在朱大天王麾下化名「宗以權」，潛伏已久，近日一直未有消息。李沉舟搖搖頭，道：「還是沒有訊息。」

　　柳隨風不禁問：「老大，您看，要不要將師容姊召回？」

　　李沉舟道：「師容隨蕭秋水抗金，這裡縱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分了她的心。」

　　柳隨風垂首道：「是。」

　　李沉舟道：「你心中想到了什麼事，無妨直言。」

　　柳隨風稍稍沉吟一下，即道：「以近日情勢而言，朱大天王、慕容世家都有野心，唐、墨二家，也有異動，恐怕日內就要出事，此刻幫中人少，再分出去抗敵，恐為不智──」

　　李沉舟考慮了一下，忽然豁然一笑道：「老五，咱們昔日也曾只有七個人──後來更只剩下了兩個人，也沒怕過，今日怎麼啦？」

　　柳隨風也隨著微笑，但仍微有怔忡之色。李沉舟看在眼裡，道：「你莫要過分操心。朱大天王從前扳不倒我，現在也扳我不倒。唐門實力隱伏，倒是危險。墨家子弟，踔厲取死，但有唐門牽制，諒無大礙。」

　　柳隨風道：「但蕭秋水一股，殺我幫中人實眾，若不趁此滅之，任由其坐大，恐有將來之患。」

　　李沉舟沉思了一下，說：「蕭秋水赤手空拳，全仗信義二字打天下，他的際遇是好，但我不能殺他。他確確實實在抗金，國難當前，一切私怨都應當放下，我們不但不應在此際分他的心，更該助他一臂之力才是。何況蕭秋水真個是全力以赴，復國殺賊，並非乘機擴張實力，我們在此時夾擊他，必貽笑天下，萬萬不可。」李沉舟笑了一笑，眼神裡又有一層似有似無的倦色：

　　「如果是我看走了眼，就算他日蕭秋水更恁威風，我也認了。」

　　柳隨風蹙眉不語。李沉舟善於鑒貌察色，當即道：「怎麼，你還有話說麼？」

　　柳隨風答：「是。」李沉舟道：「無妨直言。」

　　柳隨風遲疑了一下，李沉舟知其必有極難啟口之事，叫道：「老五。」

　　柳隨風微微一顫，應道：「在。」李沉舟更看出他是滿懷心事，於是道：「老五，你跟我闖蕩江湖數十年，連師容未來前你就到了，有什麼話不可說的，除非你不把我當哥哥了。」

　　柳隨風囁嚅道：「老大如此說，折煞小弟，只是──只是這事──這事跟師容姊有關──」

　　李沉舟臉色一沉道：「是她的也可以直說！別婆婆媽媽的，囉嗦什麼！」

　　柳隨風一顫，終於道：「我─我聽外人傳聞，──師容姊近年來跟蕭少將軍東征西伐──宛若情侶──只怕他們──他們已──」

　　這幾句話下來，連兆秋息和鞠秀山都變了臉色。只見李沉舟默不著聲了好一會兒，臉色愈來愈沉，忽「哈哈」一聲，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見柳隨風臉色有些惴惴，便收了聲，說：「老五，江湖上的人長了嘴巴，有什麼不可說的？你也是大風大浪過來的人，怎麼連這點都勘不破？」

　　柳隨風忍了忍，還是禁不住要說：「可是這回事盛傳得很厲害，恐怕不是空穴來風──」他說著，知道李沉舟不會相信，不禁有些激動，一條青筋，橫在他額空上閃了閃：

　　「老大，還是查查的好，免得受了欺還不知道。」

　　李沉舟忽然一閃身，到了柳隨風身前，一揚手，眾人都吃了一驚，李沉舟的出手何等之快，手已搭到了柳隨風的肩膊，柳隨風卻連眼睛都未多霎一下，李沉舟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兆秋息和鞠秀山這才算鬆了一口氣，李沉舟道：

　　「你提醒得好。不過第一，蕭秋水不是這樣的人；第二，師容我信得過；第三──就算他們在出生入死的征戰中作出苟命的事，也是相濡以沫，只要心沒有變，作出這些事，我不介意。」然後他以手按著柳隨風的肩膊，一雙眼睛如一柄凝煉淬厲的劍，看著他，慎察地問：

　　「你懂了沒？」

　　柳隨風以上齒咬咬下唇，隔了半晌，道：「懂。」李沉舟放下了手，舒了一口氣，道：「你們都出去吧。」兆秋息、鞠秀山、柳隨風以及湯老頭子，霎時間清理了地上的屍首，退了出去。

　　李幫主說「都出去」時，便沒有人能留在他身邊，任誰都不能夠。

　　李沉舟待他們都離了之後，仍站在原來的地方。這地方原是他閃身過來去拍柳隨風肩膀的所在，現在柳隨風已不在，適才在他身形一幌之際，柳隨風如果閃躲，他說不定會真的出了手。可是柳隨風卻連眼睛都沒有多霎一下。

　　所以他也沒有出手。

　　從來沒有人能在他面前講趙師容的壞話，從來沒有。他與趙師容自相識起迄今，武林中無不目為「只羡鴛鴦不羡仙」，趙師容不但武功、智謀、組織、辦事都有過人之能，而且從來知道自己的份位，不以自己才藝有所逾越，只一心造成李沉舟的霸業；跟趙師容在一起，絕不會跟弟兄疏遠，或耽迷於美色，或消磨了壯志。趙師容，不但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妹子，更是他的好助手。

　　趙師容從未出過錯，所以沒有人能說她的壞話。

　　李沉舟隔了良久，緩步踱了起來。當他離開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時，青石板上，兩道深深的履印，嵌了進去。

　　剛才的話，已激起他心中萬丈波濤；但他不動聲色，硬生生壓了下去，那真氣到了腳下，竟將石板踩得深陷進去一般。

　　──師容，究竟是不是？

　　他腦海裡浮現了蕭秋水劍氣縱橫，有王者風貌的樣子─又想起了那巧笑倩兮的趙師容─他竭力甩了甩頭，心裡一個聲音在喊著：不會的，不會的─

　　──要真的是，師容，你無需瞞我。

　　這院子深遠，李沉舟踱過那戲台側畔，回首望去，只見一列列、一排排的座椅空空，人都去了，只留下一地紙屑、瓜子殼等物。他看了心裡寂然若失，繼續往院子裡走過去。

　　他愈走進去、花樹花葉愈蔭濃。他一路上蕭索地走。走到一叢叢一簇簇的黃花爬滿了的地方，稍稍停下來，想到往日趙師容曾在這裡，與他相嬉。這地方沒他允許，誰也不能進來，也誰都進不來。他就跟她鬧著，在樹濃蔭處，兩情纏綿。後來趙師容翻過身來，以手支額，髮上都是草葉，痴然出神。

　　那時暮陽金澄亮的一顆，墜懸在海空那邊，照得她側臉金紅了輪廓，李沉舟看得心裡喜歡，忍不住說：「你好美。」趙師容只是痴痴地凝視那遠處，李沉舟也隨而注目過去，趙師容在晚霞裡伸出了手，說：「看，花好漂亮。」

　　李沉舟只見那牽牛花的色澤在夕陽裡滲進殷紅一抹，卻見趙師容側臉挽高髻的臉蛋兒，竟比花還柔勻，心中憐惜無限，便親了一親。趙師容淡淡一笑，兩人就要相吻，忽見花架上有一雙黃雀，你躍過來，我躍過去，振翅比翼翔了回去，叉追逐回來，落在花間上，吱吱卿卿，煞是親密的樣子。

　　趙師容嫵媚一笑道：「你是它，我是它，它們是我們兩個。」李沉舟笑道：「我們兩個髒鬼──」說著又胳肢她，摟著她在草地上打滾。

　　這時忽飛來了一隻長紅色長嘴藍頂的美麗小鳥，那母的小黃雀，就飛開了，跟那紅嘴鳥在一起，開始上下飛翔，吱啾莫已，到了後來，甚是親密，那雄的黃雀立在一旁，甚是沮喪的樣子。趙師容見了，撇著嘴道：「我才不是她哩。」

　　說時那雄黃雀忽然掠起，直往地上重重一摔，撞在石上，迸出了腦漿，竟自死了。李沉舟、趙師容都吃了一驚，未料到那雄雀竟如此烈性，都來不及阻止。那雌雀竟自與紅嘴鳥飛了。

　　李沉舟心中恙然大怒，心忖：這小鳥兒天性如此薄情，不如殺了！當下拾了一粒石子，道：「待我將它殺了。」趙師容側首問他：「殺了誰？母雀還是紅嘴鳥？」李沉舟見趙師容在夕陽中臉紅得像秋天最美麗的顏色，又柔和無比，竟自痴了，怔了一下，才道：「兩隻都殺。」可是說著話時，兩隻鳥兒都飛走了，只剩下黃色雄雀的屍體。

　　李沉舟這時想起來，心中一陣惘然。

　　這時他已走到林子裡一棵紫檀樹下，重重地踏了三腳，只有軋軋之聲，不遠處一棵極大的銀葉板根，其根部緩慢裂了一個大洞，裡面有一個身段窈窕的紅衫人，一聳肩就躍了上來。

　　這人艷若桃李，杏腮含春，正是「紅衣」宋明珠。宋明珠自從在丹霞山一役，巧戰「別人流淚他傷心」邵流淚，重創了他後，自己也被打下深崖，與蕭秋水有過一段夙緣。

　　她依然是紅衣勁裝，黑腰帶黑靴鞋，眼睛像明珠一般的亮。

　　宋明珠躍上來，道：「宋明珠拜見幫主──」

　　李沉舟第一句就問：「小藍回來了沒有？」

　　宋明珠一愣，即道：「沒有。」忽又想起道：「但據『長天五劍』自瞿塘捎來的訊息，高姊姊只怕眼下就到。」

　　李沉舟嗯了一聲，又問：「你識得蕭秋水，他為人怎樣？」

　　宋明珠又是一呆，沒料到李沉舟會這樣問。李沉舟見她有些狐疑，即道：「你曾被朱大天王的長老邵流淚擊落山崖，被逼服『陰極先丹』，蕭秋水也被迫食『陽極先丹』，但你兩人都守禮始終，我都知道了。我問的是，蕭秋水的人，節制力、剋抑之能如何？」

　　宋明珠一陣詫異，這事只是她和蕭秋水的事，李沉舟如何得悉？她當下不敢再猶疑，說：「丹霞山之事，到最後仍不致壞了名節，當然是事有湊巧，掉落在『草蟲』上，但由始至終，把持得住的，不是我，而是他。」宋明珠明艷如火，說到此處，在李沉舟澄澈的目光下，仍不免有些赧然。

　　李沉舟道：「那你心裡恨不恨蕭秋水？」

　　宋明珠用上齒咬了咬下唇，道：「恨。」遂而又搖了搖頭，道：「不恨。」

　　李沉舟問：「為什麼恨？為什麼不恨？」「三鳳凰」原是歸總管柳隨風所隸屬，李沉舟很少對她們溫言談笑，柳五則不然，柳五一生不對女子疾言厲色，如果他不喜歡那女子，他寧可殺了她，也不斥罵她。

　　宋明珠抬了抬眸，長睫毛顫了顫：她不明白今日李幫主怎麼會忽然問起她這些事情來，但是覺得眼前的人，如家長一般親切，使她禁不住將一切都傾吐。

　　「我也不知道。只覺得他在那時，不該太拘泥古板，心裡又很感謝他的拘禮。」宋明珠坦然說：「我自小闖蕩江湖，也經歷過些辛酸，武林人不是對我畏之如蛇蝎，便是圖非分之念──像蕭秋水這樣的人，確實很少，他──好像不是人。」

　　李沉舟揚眉微笑道：「哦？」

　　宋明珠忙道：「好像不似一個真的人，我總是以為活生生的人是有七情六慾的。」

　　李沉舟道：「也許他是因為唐方──」

　　宋明珠咬咬唇又說：「要是為了唐方，那更不應如此。在那種時候，又有什麼好怪罪的？蕭秋水和唐方是名滿江湖的愛侶，但咫尺天涯，始終未能在一起，這我也知道──唐方姑娘我沒見過，江湖俠侶，心胸絕不致如此狹窄，而我自己也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能取而代之──只不過，唉，蕭秋水真不是人！」

　　李沉舟笑道：「或者是怕你不願意？」

　　宋明珠抬頭看向李沉舟，掛了一個甜甜的笑意：「我會不願意嗎？」

　　李沉舟避開了她的目光，道：「抑或是怕柳五知道？」

　　宋明珠笑得咭咭連聲，花枝亂顫，道：「幫主，他連您的虎威都敢攫，還畏懼什麼來著？」

　　李沉舟點了點頭，問道：「那你呢？你怕不怕？」

　　宋明珠一愕，問：「怕什麼？」

　　李沉舟道：「怕柳五知道。」

　　宋明珠低頭，低聲道：「他不知道的。」

　　李沉舟大笑道：「你以為他會不知道？」宋明珠錯愕抬頭，只見李沉舟笑道：

　　「連我都知道的事，他很少有不知道的。」

　　宋明珠倏地變了臉色，李沉舟緊接著一句：「柳五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了。」

　　宋明珠緊抿著唇，點了點頭。好久以前，還有兩隻「鳳凰」。「金鳳凰」冷笑卿便因不聽他的話，忽給柳五下令抓起來剝光了衣服，當眾批判後活活淹死。「火鳳凰」水柔心因戀上武當派卓非凡，兩人打得火熱，不聽柳五勸告，柳隨風便一把火，燒毀了水柔心的容顏，水柔心憤而自殺。

　　宋明珠每當想起這些事，冷笑卿被淹死時的一頭濕髮，慘白的雙頰──水柔心被燒灼的臉疤，瘋狂的笑聲─便暗自惶慄。

　　李沉舟微笑再加了一句：「柳五不殺你，便很可能因為丹霞山那兒，你並沒有做出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兒。」宋明珠聽得不住頷首，李沉舟又道：

　　「可是柳五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隨時改換一切態度──今天他不生氣的事，明兒他再想想，或許就會怫然大怒了。」

　　宋明珠又惴惴不安起來，李沉舟又說：「可是如果我去說情，或許他會礙在我面上，不會怎樣──」說到這裡，便止住不說了。

　　宋明珠顫聲問：「您──您要我怎樣？」

　　李沉舟正色道：「我不要你怎樣。首先，你是柳五的人，我問的話，你都可以不必答。但是你現在有求於我，我可以向柳五說，不過，你先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做一件事。」

　　宋明珠考慮了一陣子，毅然道：「幫主，本來您有事相問，我知無不言。」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可惜我問的就是柳五的事。假使─」李沉舟頓了一頓，一字一句地道：「假使柳五要你殺了我，你殺不殺？」

　　宋明珠的臉色一時回不過來。這問題包含了三項：第一，柳隨風有沒有叫宋明珠殺他？第二，柳五有沒有生過殺李沉舟之念？第三，要是有，宋明珠殺不殺？

　　宋明珠神色變幻了一會兒，李沉舟一直在看著她，在仔細看著她。宋明珠吸了一口氣，道：「五總管曾提起過。」

　　李沉舟一展眉，道：「提起過殺我的事？」

　　宋明珠默默點了點頭，臉色也恢復了紅潤，道：「是。五總管說，如果有一天，他要我殺你，從那時起，我便可以殺他了。」

　　李沉舟皺眉道：「為什麼？」

　　宋明珠盈盈望著他道：「他說，因為他那時候已不是人。」

　　李沉舟沉默半晌。輕輕嘆了口氣，他的嘆息如落葉一樣飄忽。「你有沒有聽過『老伯』的故事？」

　　宋明珠搖搖頭，李沉舟道：「那是一個才子寫的故事。『老伯』是幫會領袖，與『萬鵬幫』爭霸，起先占了上風，後來兒子、得力助手，都死於狙殺，他假裝被打得無法還手，其實暗中培養最後全力一擊，要攻陷『萬鵬堡』。幫中可信賴的人，只死剩律香川一人。他就在沒有出擊前將幫中一切交給他，卻不料交給了他之後，立即就遭到了律香川的暗算。原來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對手，而是朋友。」李沉舟說到這裡，雙眼又有一種空漠的神情，平視宋明珠道：

　　「我今比可算也接近這種田地，所以我不能再疏忽，縱是最好的朋友，也要留意一些。」

　　宋明珠睫毛顫動，忽然問了一句：「幫主覺得五總管有嫌疑？」

　　李沉舟不答反問：「柳五知不知道我常找你們來聊天的事？」

　　宋明珠垂首道：「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李沉舟笑了，悠然望天：「他該知道的。」

　　宋明珠想了一會兒，問：「那您──您要我做的是什麼事？」

　　李沉舟輕聲道：「殺了我。」

　　宋明珠一驚，驚然道：「什麼？！」

　　李沉舟淡淡笑道：「對，就是殺了我。」

丙‧李沉舟之死

　　宋明珠退了兩步，仍不敢相信李沉舟說的是真話：「──您──要要我殺你──」

　　李沉舟微笑，陡掣出一柄金光閃閃的短刀，道：「對，你快殺了我。」

　　宋明珠訝駭莫已，囁嚅問：「為──為什麼──」

　　李沉舟道：「因為用這柄刀殺我，殺不死我；若真的有人用刀殺我，我就死了。」李沉舟見宋明珠疑竇叢生的樣子，知道她尚未明白，便笑道：

　　「我叫兩個人來，你便明白了。」

　　說著拍了兩下手掌。兩聲掌聲一過，一株高大的桐木樹後，閃出兩個人來。一人全身藍衣勁裝，身材高䠷頎昂，如鐵騎風雲的大將軍，卻是清谷秀雅的女子。

　　宋明珠詫喚：「高姊姊！」

　　這女子便是「藍鳳凰」高似蘭，她身邊的人，黑布蒙臉，身形看來甚是熟悉。

　　宋明珠不禁問道：「你──你已回來了？！」

　　高似蘭點點頭，李沉舟道：「她早已在三天前回來了。」轉身向高似蘭說：

　　「你告訴她盛文隆所探得的虛實吧。」

　　「是。」高似蘭應，即向宋明珠道：「盛文隆潛伏在朱大天王麾下已三年有餘，卻忽被瞧出身份，他逃了出來，而杜林和老李都死了。他逃出來時只剩下一口氣，我去接應他時，遲去一步，他便給人幹掉了，他只來得及告訴我幾句話──」

　　宋明珠睜大著眼睛聽下去，她知道這「幾句話」必有很大的干係。用生命換來的話語，通常都是極珍貴的。果然高似蘭道：

　　「盛文隆說：朱大天王、慕容世家、唐門三方面都派出了殺手，要在幫中裡應外合，殺了──幫主。」這「幫主」兩個字，原本就是「李沉舟」的名字，高似蘭當著李沉舟的臉，就算是轉敘，也有諱避。李沉舟接道：

　　「今日看戲的時候，已來了一批殺手。」

　　高似蘭不知曉，「哦」了一聲，李沉舟道：「來的是慕容世家的人，而且都是一流好手。」

　　高似蘭問：「是慕容小意？」李沉舟搖首道：「不是，是慕容若容。」高似蘭劍眉一揚，又問：「有沒逃了？」

　　李沉舟搖首，笑道：「一個也沒逃得了。」高似蘭柳眉一豎：「慕容若容？」李沉舟道：「也死了，柳五親手殺的。」

　　宋明珠杏目圓瞪，問：「所以您懷疑柳公子殺人滅口？」李沉舟搖首道：「柳五手下，向難有活口，這不能疑他，但是還有唐門以及朱大天王的殺手要來──與其讓他們先動手，不如我先死了好些。」

　　宋明珠依然不解。李沉舟道：「我死後，權力幫的大權落在什麼人手上？」

　　宋明珠不假思索便道：「師容姊。」

　　李沉舟道：「可是如果師容在河北一帶艱苦作戰呢？」

　　宋明珠想了想，道：「那就理應由五公子當家。」

　　李沉舟道：「我死了以後，幫主就是他，朱大天王和唐門的人，以及那不為人知的內奸，如果要滅權力幫，就得先殺柳五。」

　　宋明珠雙目一陣亮：「我明白了，若無人殺五公子，五公子就是那內奸。」柳隨風在當年創幫七雄中排行第五，年輕瀟灑，位居總管，所以被稱為「五公子」或「柳總管」。

　　李沉舟笑了笑，沒有直接作答，宋明珠禁不住要問：「如果內奸不是柳五公子呢？」

　　高似蘭微笑道：「那五公子的處境就很危險了。」

　　宋明珠急切地道：「是呀。」

　　李沉舟問：「柳五的處境為何會危險？」

　　宋明珠一愣，即答：「因為有人要殺他呀！」

　　李沉舟道：「所以只要保護著他，或者說，監視著他，不管如何，那暗殺者，遲早都會出現。」

　　宋明珠恍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忽又慒然道：

　　「可是──可是您──您又怎能死去呢？」

　　李沉舟道：「所以便要你殺了我。」

　　宋明珠又茫然了起來。李沉舟道：「我殺了我。」他指住那蒙面人，然後又指住自己，一字一句道：

　　「我的英魂才能回來保護或者監視柳五」

　　高似蘭把那人的面巾扯下。那人的樣子，竟和李沉舟長得一模一樣，不過目光痴呆，掛了一個笑嘻嘻的神情，宋明珠竟未見過世界上有如此相似的兩人，但精神氣質竟又如天淵之別！

　　李沉舟緩緩道：「他不似的地方，如果死了，就誰都看不出來了。」

　　死人臉上的表情都是木然的。或者說沒有表情。總之一個人死了，便失去了知覺、能力、武功、智謀和感受，以及一切。

　　但真正有武功、才能、判斷、敏感、智慧的人，仍潛伏在幫中，在暗裡監視一切。

　　宋明珠這才瞭解了李沉舟的用意。

　　只聽李沉舟道：「這人天生痴呆，容貌和我相似，一當幫主的時候，就開始養他，將他養了好久，藏了起來，他要什麼便給他什麼，一生不愁吃、不愁住、不愁花用，他容貌有不妥的，便給他易整，到了今天，他長得和我幾乎一模一樣，他生存的享受，都有過了，但生命的意義，便是為我死，而我因他死而繼續活下去。」李沉舟頓了頓，繼續道：

　　「所以要你一劍，將我殺了。」

　　宋明珠瞠目道：「我為什麼要殺幫主？」卻見那酷似李沉舟的人，不知死之將至，依然嘻嘻傻笑，呆獃不已，心中不禁一陣發寒。她一生任性行事，視人命如草芥，所以才在丹霞山上，一上來就重傷了吳財，殺了勞九，而今見到這好似沒有腦袋過了半生的人，也不知怎地，竟有些悚然。

　　李沉舟道：「你殺了『我』的理由是：蕭秋水和你在丹霞山的事；你將那顆『陰極先丹』扣了起來。」

　　宋明珠退了一步，嘎聲道：「─您──您怎麼都知道？」

　　李沉舟平靜地笑道：「我怎會不知道？我知道你並非獨吞，而是給了柳五，柳五告訴你，這事不可張揚，是也不是？」

　　宋明珠低下了頭，花容慘淡。

　　李沉舟道：「柳五一向風流，他有多久沒理你們了？」

　　宋明珠知道在這幫主面前，是什麼都瞞不住的，當下用力咬下唇，道：「已經一年多了。」

　　李沉舟點頭喃喃道：「這可能便是那『陰極先丹』之故。柳五雖功力深厚，天生穎悟，但『陰極先丹』的威力，確要了他不少代價。」

　　宋明珠聽了，頭垂得更低。李沉舟補充道：「你便為了這個，畏罪拒抗，連同左常生，將我殺了──當然，以我功力，你們很難輕易殺得了我──」

　　高似蘭接道：「李幫主平日喜歡在這林中踱步，每次他都喜歡在這裡靜思默想幫裡的應對之策，你和我便匿伏在茄苳樹下的機關裡，而左常生假裝拿飛鴿傳書稟報，三人一齊動手，殺了『幫主』，由於幫主武功高強，所以左常生也死了─」

　　宋明珠問：「那──那高四姊又為何要弒幫主？」高似蘭是原存「五鳳凰」的老四，「血鳳凰」莫艷霞是大姊，「金鳳凰」冷笑卿是老二，「火鳳凰」水柔心是排行第三，「藍鳳凰」高似蘭居第四，「紅鳳凰」宋明珠則是老么。

　　高似蘭淡淡地道：「因為我將梁斗等人被擒之處告訴了蕭秋水，才致蕭秋水得上華山，使得上官、費二族互拼殆亡，蕭秋水的勢力因而坐大：我因怕幫主見罪，所以橫加殺手。」

　　宋明珠倒抽了一口涼氣，道：「那─左人魔又因何殺幫主」？

　　高似蘭淡然道：「他真的是想殺幫主，所以他只好死了。」

　　宋明珠睜大了園眼，訝然道：「他──」

　　高似蘭道：「他是朱大天王派來臥底的人，也臥了這許多年了。」

　　李沉舟道：「所以他殺了『我』之後，只好死。」

　　宋明珠終於了解了這件事。但她還是有一事要問：「我們殺了『幫主』，天下之大，哪還有路可走？」

　　李沉舟笑道：「你們跟著我，天下又怎會有絕路可走？」

　　宋明珠喜上眉梢，滿心喜悅地道：「我們──我們可以跟著幫主？」

　　李沉舟道：「嗯。一起做一些替『權力幫』剔濁揚清的事。」

　　高似蘭忽道：「只不過這樣之後，幫主您就不得露面了。」

　　李沉舟道：「我當然不露面。我自小心裡就想，死了之後再復活，一切都是不是一樣？我在江湖上，做下了那麼多的事，有善的，有惡的，有人當我是恩公，有人叫我為奸賊，總之，就真是罪魁禍首，但也舉足輕重──我一直有個異想，想知道我死後，武林中對我是怎樣的評價？我死後，江湖會不會在風波詭譎中將我迅速忘懷，到了不久之後，便連新的一代也不知道我李沉舟了？──只有我死，才能看出真心，訪得實在。今日妳倆要來替我了這心願，只要能順利找出元凶，日後定然有賞。」

　　高似蘭和宋明珠幅衽拜道：「能為幫主效命，殊幸欣悅，怎能接受獎賞──」

　　這樣說著，李沉舟心裡卻在悠然想到另一件事：師容，他心裡狂喊，也唯有這樣，才能試出你的真心了。──要是你負了心，我就算抓拿到暗殺者，逮住了元凶，也難再世為人，而要永淪為鬼了──。

　　他這般想著時，一人正從林外小心翼翼走了進來。這人長袍闊袖，但在他身上穿來，一點都不從容的樣子。高似蘭輕聲嘆道：

　　「左一洞在武林中出名的奸似鬼，今日卻要平白做了冤鬼。」

　　左常生一見李沉舟，慌忙作揖，李沉舟劈頭第一句就問他：

　　「朱大天王好。」

　　左常生臉色，登時大變。他還未來得及回話，李沉舟自懷中掏出一隻信鴿，遞了過去，左常生錯愕下雙手接過，然後宋明珠和高似蘭就同時出了手。

　　「一洞神魔」的肚子本是空的，有個大窟窿，但這下他連胸膛上也多了個窟洞。

　　「紅鳳凰」的臉姣心狠，「藍鳳凰」的冷艷無情，左常生這次就算有九條命，也逃不過這一擊；就算逃得過，又有什麼用呢？有李沉舟在。

　　李沉舟不在了。李沉舟的死訊傳出去的時候，全幫都震住了，有人以為是末日了，有人悲號當堂，茶飯不思，有人披白巾、戴麻孝、有淚痛哭、無淚泣血，有人兀自不肯相信。

　　柳五不是其中任一類。

　　他沒有哭，只靜守李沉舟屍身旁，足足三天，三天後，有人見到他叩了九個頭，站起來時，額上冒血。然後他向旁邊的人下達了一道命令：

　　「向朱大天王投降。」

　　在四川、湖北兩省間，長江上游之「三峽」，長七百里，為行舟險地。

　　三峽之首──瞿塘峽上──有一艘吃飽了風的帆船，順流而下，航過時，忽然打起了一面熾紅的血旗，然後又升起了一面小小的白旗。

　　在旭陽照射下全色的江水晃漾，一座山頭上，有一人舉一黑色繡金龍的旗幟，招風晃了一晃，這道旗號立即一山飄過一山，一丘傳過一丘，一直傳到瞿塘峽上。

　　瞿塘峽有翻山越綿嶺，連綿十餘里的山寨，一匹快馬，馬上的人，俯身幾乎貼在馬背上，幾乎同一條直線一般，舉著一黑色繡金龍的大旗，衝入山寨中，馬蹄激起黃沙漫漫。

　　黃沙未落，那人已勒馬躍下平地，兩名大漢，箭矢一般迎了上去、跟那大漢交頭接耳幾句，那兩人臉上都露喜色，返身往寨內奔去。那持旗幟的大漢這才有隙裕在那大木桶中勻了一大桶水，潑洒向臉上去，來減低他身上狂奔過後的燠熱。

　　那兩名大漢急奔，奔過了幾個哨崗，到了一個用黑色木條建築如鐵一般威風的寨前，便停下了，一個高瘦赤精大漢走出來，那兩名大漢俯耳過去，說了幾個字、這燒窯的赤膊漢臉上立時出現欣喜之色，雙目嘉許地看著兩人，用力在他們肩膀上一拍，返身就掠了進去。

　　他不知經過了多少道閘門，多少弄堂多少巷衖，忽在一處黑色窄門前止步，小心翼翼、恭恭謹謹地行近去，一個身著白衣、輕搖摺扇的文士，神色冷然的行了出來。

　　那燒窯工人模樣的人也湊過去，說了幾句話，那文士臉上，立時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那輕鬆平淡的容態，立即不見了，又追問了幾句，沉思了一下，揮手叫那漢子去，但臉上已掩抑不住狂喜之色。

　　他又沉吟了一陣，急將摺扇一閤，快步踱入窄門。窄門一過，原來是一寬敞至極，簡直如平原一般的大殿，大殿上什麼置設都沒有，遠處有一張三十餘丈長的大理石桌子。桌子頂端，只有一張椅子。椅子後面，有一道屏風。

　　屏風上繪有一隻欲飛九天、翼翔爪張的金龍。

　　那大廳十分寬敞，沒有門也沒戶，更沒有屋頂，陽光就直接自天空洒了進來，沒有任何東西能在這房子上面，除了日、月、星星、雲朵，偶爾的雨水和鳥。

　　那文士走進來時，腳步已禁不住為那喜悅而輕快起來。由於大廳太過闊大，以致那張奇長的桌子，不會讓人覺得過長。

　　那文士卻知道天下英豪到此地來聚議時，都得站著，只有桌子那端的唯一人，才有資格坐這唯一張椅子，而且是坐著聽那些站著的人報告，這對於那些誠切稟報的人來說，已經是一件令他們夢寐以求的殊榮了。

　　可是那文士實在無法抑遏心裡的興奮，他每走近一步，臉上的狂喜之色就增多了一分。他急急走去，忽聽一個聲音，來自他的頭頂。這聲音，他知道，是屏風後的人說的。

　　「什麼事？」

　　那文士聽得心頭一慄，忙道：「稟告天王，有喜事相報。」

　　這文士正是「柔水神君」雍希羽，他是「朱大天王」手下兩員大將之一。那聲音卻冷冷地道：「你為了一個息訊，在行走時大意到不得了，迄你走過來的五十二步中，至少有四十七次可以供人一擊得手，可謂大意至極！」

　　雍希羽一聽，不由自已的淌出了冷汗，心中栗栗，惶懼不已，那聲音才問：

　　「是什麼事？行近相告。」

　　這時屏風後走出一個矍鑠老叟，身著鐵色長袍，背負雙手，走了出來，正是朱順水。雍希羽慌忙走前一步，稽首下拜。

　　「叩見天王。」

　　朱順水一揮手道：「你說。」

　　雍希羽即道：「李沉舟死了。」

　　朱順水將頭一揚，目如厲電，瞧得雍希羽猛地一震，朱順水雙目如電殛一般掠過後，半晌，才一字一句問道：「消息確實？」

　　雍希羽拜伏道：「翔實。」

　　朱順水的神色不變，但眼神裡終於出現了一絲狂喜之色。他緩緩地站立起來，雖身材不甚高大，但精悍無比。他一站起來，雍希羽即垂手退過一旁去。

　　朱順水站了起來，嘴裡念念有詞，來回踱步，雍希羽知道朱大天王遇事喜歡來回踱步沉思，更不敢驚擾。朱順水踱了一會，便走入了屏風之裡。

　　待他再從屏風另一邊出來時，他已有了決定。他簡短地下令：

　　「柳五必然來降。但其實則假降。此令三十六分舵，七十二水道，假意受降，全面備戰。」

　　消息傳到墨家子弟那裡時，墨家子弟正隨大將劉錡與金兵在順昌決一死戰。處處都有墨家的子弟在磨劍撫刀，刀光映得墨家人的臉上灩然寒光。

　　墨夜雨聽完了消息，只說了一句話：

　　「派十個精銳的去吊唁，若沒死，在靈柩上補一刀；如果死了，殺光他棺材旁邊的人。」

　　墨家大弟子墨最沒有發問。但墨夜雨彷彿已瞧出他心裡所問：

　　「李沉舟若未死，則是等咱們去，咱們不能不去；李沉舟若死了，他的手下定沉不住氣，進攻咱們，咱們也非去不可。」

　　墨夜雨說罷，走到中天皓月下，仰頭閉目沉思。他長長的影子映在地上，銀緞的披風如一隻大白蛾，披在他身上，從背後看去，他的雙眉竟長及鬚邊，額頂泛映著月色煞白。

　　墨最靜靜退了出去，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知道墨夜雨在臨大事時，喜獨自在天穹下佇立沉思，不容人相擾。

　　唐門唐君秋係蜀中唐門與俗世紅塵的總聯絡人。所有的唐門弟子，要出去闖蕩江湖之前，都得讓他審定過，或要通過他的考驗。

　　他在唐門二代子弟中排行老二，坐鎮中州，他離得雖遠，但一直是唐門的「咽喉」，要入唐門的人，不管是武林中人，不管是官宦、貨商，都得通過他的勢力。他在唐門，可算是主理外務的首席人物，跟主理內務的老大唐堯舜，俱是手執大權的人物。比起專門訓練高手與殺手的老三唐燈枝、老五唐君傷，可說是銖兩稱悉，各有千秋。

　　可是這次從唐門內堡派來的好手，一批又一批，如唐大、唐朋、唐柔、唐猛──都是有去無回──甚至連「唐門三少」的唐肥，也鎩羽而歸；而這次派出來的人，更是老五唐君傷的手上第一號人物：

　　唐宋。

　　唐宋來到了他的地盤，這事連唐君秋都不敢怠慢。唐門高手，一旦執起法來，是六親不認，甚至可以大義滅親。

　　唐君秋知道外面出了事。幾十年來暗中訓練的唐家堡好手，已逐個遣出，有重要任務完成。他的兩個重要手下：唐本本和唐土土，也垂手待命。

　　他把這個近年來所聽得最轟動，但也最對唐家堡有利的消息向他對面的白衣少年說了。

　　那少年卻不動容。

　　少年沉吟了半晌，輕輕呷了口茶，時已秋杪，天氣微寒，他卻輕輕搖了搖摺扇，然後又哼了個小調，唐君秋一直在等，等到了後來，這少年人居然似已睡去，手裡還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撥著扇子。

　　唐君秋感受到那微末的一點點涼風──係從那扇子吹過少年的髮襟再傳來的──唐君秋感到一陣陣莫名的憤怒。

　　若不是，若不是他知道這人就是唐宋──唐家內堡的人搗什麼鬼，一個比一個更驕傲了？上次從這兒出來了一個唐朋，又傲又慢，出去還不是叫「權力幫」給殺了？！

　　──難道這些人真當自己老了？！

　　可是自己為唐門奮鬥掙扎幾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運籌帷幄，衝鋒陷陣，他哪樣未立過汗馬大功？居然叫這些「內堂」訓練出來的小毛頭兒小覷了！

　　──可是怒歸怒，脾氣是發作不得的。

　　──自己這幾年來好女色，唐老太太已深深不喜，唐宋是唐老太太手邊紅人，更是得罪不得。

　　想起唐老太太，他就不禁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噤。

　　唐宋這時忽然問：「你冷麼？」

　　唐君秋笑道：「大白天的，那裏冷。」

　　唐宋的眼，睜開了一絲窄縫，再問：「不冷你為何打冷顫？」

　　唐君秋登時火起，但覺唐宋那睜開的一隙縫的眼內，卻如冷電一般地眄住他。唐君秋居然能按捺得下來，心忖：我畢竟是他伯父啊，闖蕩江湖也比他多，他敢怎麼樣？當下笑道：

　　「我發個抖兒，十七少也要查根究問麼？」

　　唐宋懶洋洋地道：「二伯父打顫，我不想問；不過二伯父要是因為念起老太太就起抖兒，恐怕老太太會不喜歡──」唐宋懶懶地笑了一笑又道：

　　「堡裡的唐朱，就是在做夢時憤然喚：『老太太』，就被唐老鴨處死了，這事你可知道？」

　　唐君秋臉色變了。唐老太太就是唐門當今最有權力的人，也是當今武林中最有權力的女人，唐老鴨就是她近身婢僕。唐君秋臉色變得快，復原得也快，他居然阿諛地笑道：

　　「是，是，十七少提點得是，我老不中用了，該多多學習──只不知──」他說到這裡，故意不說下去，待唐宋追問。

　　誰料這十來二十幾的小伙子，居然一點都不急，一句都不問，起來輕輕呷口茶，又躺挨下去，打起盹來，唐君秋暗罵了一句：見鬼了！只好逕自說下去：

　　「對於李沉舟的死，不知十七少有什麼行動嘸？」

　　唐宋的眼球略為轉了一轉，有氣無力的問：「你呢？你有什麼看法？」

　　看法？這小子自己沒主見，要探聽我的寶貴經驗！好，看我的──「李沉舟死，柳隨風不能服眾，武功又不如人，正是一舉摧之的好時候。」

　　「不。」唐宋這時緩緩地，但完全地把眼睛睜開，他凝重地用手，將杯子端到唇邊，吸了一口，茶含在嘴裡，似在細細品茶，好一會才吞下，道：

　　「這消息不似權力幫的真正訊息。上次我叫你殺的權力幫臥底『不回刀』，殺了沒有？」

　　在旁的唐本本立即答：「殺了。」他說的時候垂在兩旁的兩隻手爪子緊了緊，他練了三十年的「鷹爪功」，隨時可以飛身掐死敵人，比暗器還有效，杜林就是死在他的一雙「鷹爪手」下。他向來都覺得自滿。

　　唐宋低叱了一句：「我沒問你！」

　　唐本本低頭道：「是。」

　　唐君秋忙道：「是唐本本將他殺了。」

　　唐宋道：「你可知道他殺得奇差無比麼？要不是他躍出窗口時著了我一記，他右腿內側中了我一枚木棉針，恐怕早讓他逃了。」

　　唐本本聽得全身抖了起來，原來他殺杜林的時候，已細察過周遭都沒有人，卻讓「不回刀」杜林警覺，躍出潛逃，卻在窗口稍稍一頓，是以自己一擊得手。事後才發現，杜林的「氣海穴」有一枚細針，卻不知是誰神出鬼沒般下手──原來竟是十七少！

　　唐土土見自己的拜把弟兄臉如死灰，身子發顫，不明所以，也不安起來；唐君秋帶這兩人已久，一見此情形，心裡已瞭然了八九分，當下調解道：

　　「阿本在唐家堡，曾打下龍蟠虎踞的『石頭城』，早歲曾在清涼山掃葉樓救過十七少的尊翁──燕子磯一帶的基業，都可以說是他打下的──」唐君秋說那麼多話，是為了藉這些功績來保住唐本本的位置。唐本本在他手下，善解人意，近年來的美女，多半是由他跟貪官污吏勾結，才絡繹不斷的供應上來，另一個唐土土，可蠢笨得多了，連一句奉迎的話兒也不會說。

　　唐宋聽了，「哦」了一聲，向唐本本微笑道：「這些年來，辛苦您了。你在唐門『外圍』，當什麼職位？」

　　唐宋如此柔聲問。

　　唐本本受寵若驚，答道：「是二大爺的左刺史巡使──」

　　唐宋笑道：「很好，現封你為正司馬──」唐本本大喜不過，正待致謝，唐宋又道：

　　「追封諡號『本贊公』──」

　　他說完這句話，唐君秋的臉色就變了。唐本本臉色卻沒變。他已死了。他的屍首正緩緩的倒下去。在他一旁的唐土土，整個人卻愣住了，臉色如土。

　　唐宋卻笑道：「你很好，既不貪花，也不好色，更不阿諛奉承，老太太很瞧得起你──他的位置，由你一併代了。」

　　唐君秋額角隱然冒汗。唐宋又呷了一口茶，在飲茶的時候，眼睛眯得細細的，不知是觀察人，還是在品嘗茶的滋味。

　　唐宋卻笑道：「權力幫那樁子事，絕不如此簡單，他既要我們知道李沉舟死了，咱們來個相應不理，以不變應萬變──何況，」他笑了笑，悠哉遊哉地道：「據說『權力幫』中已有了我們唐家最厲害的人，主掌了一切──」

　　唐君秋忙應：「是。」微抬眼望去，只見唐宋又在輕搖摺扇茗茶，唐君秋驀然發覺，這少年人在飲茶、搖扇時，眼睛眯成一條線，顯然都在想事情，也不知怎地，一股寒意，自腳跟底直冒上了心頭。

　　唐家百數十年前也有一個陰毒、年輕而厲害的人物，叫做唐玉。他的故事已有武俠前輩精采記傳，令人讀後猶有餘悸。昔年「唐家堡」與「大風堂」一戰，死了不少人，但唐家堡的實力依然屹立不動。

　　這百幾十年後，唐門三大年輕高手，除了唐肥重傷，不知去向外，唐宋和唐絕，都是令人聞名色變的人。唐宋冷、毒，而且六親不認，外貌卻溫文儒雅。唐絕最絕，絕得連「唐門」也沒幾個知道他怎麼絕法。

　　慕容世情到了晚年，中年喪妻之後，最疼惜的是他的一對子女。

　　他的兒子慕容若容，風流俊雅，才藻澎湧，悟性奇高，而且對彈詞說書唱戲，俱有心得，他天生頎俊，而且嗓子又好，不但隱然有其父之風，在劇藝舞技上，已有小成。

　　如果一定要找弱點，慕容若容只有一個弱點：

　　心高氣傲！

　　「暗殺李沉舟」，這個意念，乃出自慕容若容本人，慕容世情並不知道。如果慕容世情知道了，定不會讓他去；他既愛惜這個聰明伶俐的兒子，更不想將潛伏在「權力幫」數十載的「伏兵」犧牲掉。

　　──李沉舟豈是如此輕易暗算得了的！

　　可是慕容若容去暗算他，慕容世家與權力幫之結仇，來自慕容英之被殺。而慕容英之所以被殺，乃起自於權力幫與蕭秋水在烏江之役後，誤會有慕容世家的人與役，一大世家與一大門派，本已形成對立日顯，何況還有這等肇禍惡因！這導致了後來的慕容英雄為南宮世家的「鴻門陣」所殺，而南宮世家正是權力幫所指使的。慕容若容年少氣盛，想闖出一番事業，於是隻身赴權力幫，狙殺李沉舟，屢次突圍不成，反被柳隨風所殺。慕容若容再也沒有回到姑蘇去。

　　慕容世情是先聽悉兒子被殺的消息，過後三日，才傳來李沉舟死亡的訊息。

　　慕容世情當時在酒宴上聽得獨子喪命的消息。他的兩粒眼淚，滴在玻璃色酒杯裡，瞬即歡酒喧鬧如故，十分暢愉，一點也沒有哀傷之情。次日他到寒山寺去拜會一位老僧聽禪，聯袂到虎丘靈岩寺，遨游了一日，到了第三日，偕一群碩學名儒，武林泰斗，大宴於蘇州滄浪旁，宴至半筵，悉聞李沉舟斃命的消息。

　　慕容世情拍案大哭三聲，悲聲吭歌日：「昭昭素明月，輝光燭我床。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微風吹閨闥，羅帷自孤揚。攬衣曳長帶，屣履下高堂，東西安所之？徘徊以徬徨。養鳥向南飛，翩翩獨翱翔。悲聲命儔匹，哀鳴傷我腸，感物懷所思，沾涕忽霑裳。佇立吐高吟，舒憤訴穹蒼。」他一面吟哦悲唱，走到中庭，拭淚道：

　　「嗚呼！沉舟既死，世情何復生？逝我李沉舟，天下難尋敵手！你們明天就隨我去金陵拜祭他。」從此日起，便不酒不宴。全身縞素，絕少言笑。

　　慕容小意是慕容世情唯一的愛女。她早已收拾好行囊，指派了人選，只待她父親的一聲令下，即可出發。她年初及笄，嬌痴無邪，清美絕倫，琴棋詩書畫，無一不精，她更精於的是，觀察辨識她父親的一喜一怒，所思所念，所以她知道她父親「赴金陵」的決定，早在三天前遊園、設宴、作樂、行酒的大熱鬧中，已籌劃好了的。

　　「赴金陵」不僅是一次吊喪，而是一次「行動」──慕容世家對「權力幫」的一次總行動。

第二折、寂寞

酉‧莫愁湖畔

　　隨著劉錡的節節勝利，岳飛也大敗兀朮於郾城，而且進兵迫到汴京四十五里的朱仙鎮。岳飛在此戰以麻紮長刀大破金兀朮「拐子馬」，使南侵以來，所向皆克的「鐵浮圖」，被殺得屍橫遍野，片甲不留。

　　岳飛在此役中威震華夷，其只許勝、不許敗之兵，從他對子岳雲的話中：「此戰必勝而復返，否則先斬汝頭！」可見一斑。他的背嵬軍部王綱，以五十騎兵出陣嘗敵，王綱奮身先入，斬金將李朵悖董而返。金兵曾以潮水般的大陣，黃塵蔽天地湧殺而至，岳飛身先士卒，躍馬出陣，開弓就射，連殺數將，岳軍士氣倍增，無不以一當百，戰無不克。

　　岳家軍的驍將楊再興，以單槍匹馬衝入金軍，遍尋兀朮不獲，鎗挑數百人而返。又引兵數十人，在臨穎小商河遇金人伏兵，楊再興陷入敵陣，時蕭秋水一股民兵與武林義軍三百人來救，無奈金兵數百倍之多，而楊再興深陷敵陣，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殺得金兵人仰馬翻，當者披靡，但金兵人馬遽增，包圍重重，楊再興單槍匹馬，殺金兵二千餘人，斬萬戶、千戶、百戶長以上百餘人，英勇戰死。蕭秋水等也奮勇作戰，但營救無從，反被包圍，一干轉戰經年、傷痕纍纍、飽歷風霜、忠肝義膽的武林豪傑，戰死的戰死，逃亡的逃亡，有受傷撤退的人，但無受傷生擒或投降的人。

　　蕭秋水負傷逃亡到莫愁湖時，曾捂著受傷的前胸，說過一句話：「我們的人，只有生或死，沒有偷生或怕死。」說完這句話，鮮血已自他指縫溢出，他也「咕鼕」一聲，翻落下馬來。

　　蕭秋水在莫愁湖倒下來的時候，岳飛也一日內奉到十二道金牌，召令班師，這時韓世忠、張俊二路大軍，皆被撤回。岳飛本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沿道皆有英雄高俠之士相勸諭，人民聞訊，更大失所望，扶老攜幼，滿山遍野地跟隨大軍起行，有的無告苦民竟攔住岳飛馬頭，慟哭泣說：

　　「我等頂香戴盆，運糧以迎王師，金人皆知。今日相公一去，我等無遺類矣。」

　　岳飛仰天長嘆之餘，只有嗟惋泣下，向東拜曰：「臣十年之功，廢於一旦，非臣不稱職，權臣秦檜實誤陛下也！」岳飛終於紹興十年七月班師，金兀朮一月後毀約南侵。岳飛明知受秦檜所忌，用兵動眾，恢復疆宇，今日得之，明日失之，養寇殘民，無補國事，於是力請罷兵權，但其時金人分二路入侵，川陝淮西均告急，岳飛一日奉十幾次詔命，援東救西，疲於奔命，不料這些御札，一一都成為日後秦檜居臣誣告岳飛撤兵謀叛的藉口。

　　時已十月，臨安府處處浮華，夜夜笙歌，稱臣納幣，求歡於敵，只有乞和之心，焉有恢復之志？

　　莫愁湖前，愁更愁。

　　一個葛衣人痴坐在莫愁湖畔，夕陽晚霞，湖水清澈幽潔，湖面碧波蕩漾，湖上遠處，隱隱傳來採菱女子的悠悠歌聲。

　　有關「莫愁」的傳說，有好幾種，其中據唐書樂志云：「莫愁樂者，出於石城樂。石城有女子名莫愁，善歌謠石城樂，和中後有忘愁聲，因有此歌。」古今樂錄也說：「莫愁樂亦名蠻樂，舊舞十六人、樂八人。」這是說，莫愁是位石城善歌謠的女子。

　　另一種傳說，是「莫愁郢州石城人」，即樂府清商西曲莫愁樂云：「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漿，偕送莫愁來。」「聞歡下揚州，相送楚山頭，持手抱腰看，江水斷不流。」這裡的莫愁，是楚國的石城女子莫愁。

　　還有一種傳說，是據梁蕭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這裡的莫愁，是位洛陽女子。

　　究竟莫愁是誰，誰是莫愁？這已無人探究，這裡碧水接天，柳曳生姿的婆娑世界，便是莫愁湖。

　　這時夕照殘霞，涼風徐來，映照得碧波金粼千點。遠處隨風傳來歌聲：

　　「莫愁在何處？莫愁在漢唐；漢唐不可挽，莫愁莫不愁。」

　　歌聲細微但細碎可人，如越嶺嘶秋之後，又帶著些微的憂愁，蕩回人間來，那葛衣人抬眼望過去，只見數艘小舟，翩翩來去，舟上水袖羅裙，輕聲曼妙。

　　這時有官模樣幾的幾個人，喝得七八分醉，邊唱邊肆聲談笑，順著莫愁湖的湖畔小亭石徑，大搖大擺的走來，一人「喀吐」一聲，一口沫痰，吐到湖裡去。

　　只聽一人狎笑道：「那幾個小娘幾們不知在唱什麼情歌，咱們去找幾個來樂樂。」走在中央的官員笑得十分淫邪：「這比起宮中金粉。滋味幾可大大不同吧──」兩人相視怪笑起來，旁邊跟的侍衛和阿腴奉承之輩，也忙不迭陪出爆笑來。

　　那大官兒鷹鼻鷲目，高出人一個頭，但眉目間十分淫邪，旁的人全是宋官，敢情是前方寸步必爭，萬里朱殷，生靈荼毒，民不聊生，後方卻主議和，對這些金國來的官兒，曲意奉迎，不惜將宋國民女，供其享樂，這跟戰火燎原中的殺擄奸淫，卻又是另一般哀涼。

　　一個侍衛見那金人對那些採菱女子動了心，忙招手大呼道：「喂，喂，過來，過來──」那些女子聽不見，獨自唱和著，那金人打了一個酒呃，半蹲下身，當湖便溺起來，一面淫笑道：

　　「你們聽，聽──」

　　這些湖中女子的歌聲，悠揚動聽，原來是由一名女子唱，其他女子翩翩相和，舟影輕約的錯落在波心間，衣裙嬝動，歌聲嬝繞，可謂清幽已極。

　　那金人卻在此時，「嘩啦」一聲，吐了一地。那宋官來相扶，結果被吐得一身污穢，宋官皺了皺眉，卻不敢迴避。這時那歌聲正唱到：

　　「──有所思，乃在莫愁湖。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有所思！」

　　那金人宋人繼續在調笑嘔吐，忽聽一人喝道：「別吵！」眾人一呆，連嘔吐也止住了，實想不出臨安府中有誰忒也膽大，竟敢喝止金朝樞密使以及「子皇帝」的高官大員的行樂？

　　眾人望去，只見一葛衣人，畔柳蹙眉而坐。一個侍衛操刀罵道：

　　「你是哪座山頭上的那根蔥，敢在這兒大呼小叫，沒長眼睛瞧瞧，你家的──」

　　話未說完，「啪」地一響，已被打落湖去，落至一半，忽給那人一手抄住，只聽那人喃喃道：「不可污了湖水。」又閃身將這侍衛捉了上來，用力掟去，「呼」地一聲，不知飛了幾丈遠，「噗通」一聲，也不知掉落到哪裡。

　　其他幾名侍衛、官員，紛紛高呼大喝，拔刀來砍，那人一手一個，瞬息間九個侍衛，全拋到不知哪裡去，落地之聲過後，便聲息全無，只剩下那金朝使者和宋朝官兒，那宋朝官員嚇得魂不附體，屎滾尿流！

　　葛衣人一下掟一個，俟到他們兩人時，忽道：「殺你們污了我的手。」那金朝使者叱了一聲，踏前一步，一手扣擊下來，竟是「大力鷹爪手」！

　　那葛衣人伸手一刁，已化解來勢，那金人知生死關頭，爛打狂殺，拼死相搏，宋朝官員卻跪地求饒不已，但無論那金人如何截擊，葛衣人只要提抬手足，即將之化解，而側耳傾聆那清甜的歌聲。

　　這時忽飛來一條水色長絮，「縛」地纏在金人脖子上，金人雙手欲扯，但飛絮一緊，那金人眼珠子凸瞪，舌頭暴伸，立時窒息斃命。

　　那絮緞又是一卷，縛在宋官的頸子上，那宋官大叫：「救命──」叫得一半，已自沒了聲息，只聽一個清脆優雅的聲音笑道：

　　「你既怕殺他們污了雙手，我便替你殺了，如何？」語音未止，柳樹下多了一個宮裝的女子，嗖地一聲，長緞如狸貓一般收回到了她的袖子裡去。

　　葛衣人些微有些倦意地笑笑，依然傾神聆聽。那宮裝雍雅女子問：「蕭兄弟，你在聽什麼？」

　　葛衣人恍惚地道：「你聽，你聽，這像不像是唐方的歌聲──」

　　那女子迷惑了一下，眼睛一亮，眼神裡有些微憂傷之意，又有些了然之色，更有些憐憫惋惜之態，婉然笑道：「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耳福聽過唐姑娘的歌聲──」說著竟有些微辛酸。

　　這葛衣人正是蕭秋水。而飛絮殺敖的正是趙師容。他們兩人與「兩廣十虎」中的李黑、胡福、施月、洪華、吳財，以及陳見鬼、大肚和尚、鐵星月、邱南顧、林公子、梁斗、孔別離、孟相逢等轉戰各地，歷劫遍辛，其中吳財不惜己身，投入金方陣營作臥底，不幸為林公子所誤解，追殺五百里，終在敵方大本營汴京誤殺吳財，而林公子也從此聲消跡匿。

　　大俠梁斗偕「恨不相逢，別離良劍」、「天涯分手，相見寶刀」孟相逢、孔別離二人，分別納入張憲、王貴二部。張憲、王貴被秦檜以謀叛罪名所捕，飽受酷刑，張憲至死不屈，王貴則被迫偽証，此後則不聞孟相逢、孔別離二人之音訊。至於梁斗，有人傳他原本是世胄公卿，但因抗金而被解除兵權，跟隨因力保岳飛而被奸相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韓世忠，杜門謝客，絕口不談兵事；兩人常常騎驢攜酒，遊西湖以遣永日。

　　這時慕容恭已戰死。「鐵釘」李黑、「金刀」胡福、「雜鶴」施月、「鐵頭」洪華、「閻王伸手」陳見鬼、大肚和尚、「屁王」鐵星月、「鐵嘴」邱南顧等，依然跟隨蕭秋水，並因蕭秋水授於「少林」、「武當」、「權力幫」、「朱大天王」各種武功，而武功邁進數倍。此際蕭秋水的武功，非昔可比，當陽擂台之役中，他得三顆「無極先丹」之助，以及「八大高手」悉盡相授，武功已隱然可穩勝柳隨風手下之「雙翅、一殺、三鳳凰」，而今加上「少武真經」及「三才劍客」點撥指導的「忘情天書」，武功還在少林天正、武當太禪等人之上。

　　這時莫愁湖畔的趙師容，跟隨蕭秋水征戰多年來，也不知怎的，她一生中，也不知歷過多少陣仗，經過多少事理，世間男子，也交往過不可勝數。但她跟蕭秋水東征西伐，初是奉李沉舟之命，一方面是對義軍的同情，但一路打下去，竟不能自拔，並深深地陷了進去──。

　　昔年她跟李沉舟在一起時，也是如此。她本來聰明、伶俐、雍容、貌美不可方物，而且對音樂、舞蹈，都極有天分，出身在王侯世家，可謂無憂無慮。只是她在那年夏天，忽生異想。覺得在家裡做針線，等待宰相獨子的那頭婚事的喜日近──是一件無聊的事，於是她決定出來江湖上跑跑。

　　──卻沒料到遇到了李沉舟。

　　她遇上李沉舟，也是千人萬人中，只要一見過，便永生不忘記。她捨棄了家庭的榮華富貴，和那未婚夫婿的痴心等待，跟李沉舟一齊闖蕩江湖起來。

　　她適應得很快，而且記性好、悟性高，李沉舟的兄弟們既敬她、又愛她：既怕她，又聽她話。李沉舟的事業更是一帆風順；但其中也有無盡的江湖譎詭風波，因因果果，惡毒暗算，陰險顛覆，也有壯志難伸，彷徨無計的時候，但居然一一輕易渡過。

　　待「權力幫」基業穩固時，歲月蹉跎，她和李沉舟，已不是年輕的愛侶了，雖是武林中所傳的一對「神仙般的情侶」，但是她知道，她的音樂，她的舞蹈，她自己的事──再不把握，就要在歲月之流裡，一一消逝了。

　　可是她這樣跟李沉舟在一起，卻又覺得很滿足。

　　除了柳五柳隨風，陶二、恭三、麥四、錢六、商七─這些人，一個一個地，不是背叛，就是戰死，先後離開了他，也遠離了人世，而李沉舟的部下，不管是「雙翅，一殺、三鳳凰」，還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抑或是「十九神魔」的分舵弟子，都一一逝去─只有她還在，她在他身邊，她一直都在他身邊，未曾背棄過他，總得讓李沉舟有一日，會因為她或許的不在，感到震訝，感到不可能，感到無法忍受這打擊──

　　她當然不會這麼做。可是她會這麼想。這麼想會使她覺得自己在李沉舟身邊感覺到重要，這重要比她在權力幫的地位還重要麼。

　　所以她在權力幫裡，過問了很多事──幫裡的賞罰是不是嚴如斧鉞？幫裡會不會因日益壯大，而兵驕館絀？幫中子弟作風，會不會因文恬武嬉，而被武林中人視為嚆矢？──這在在都是趙師容逐而漸之關心起來的。於是武林中的人都知道，李沉舟身邊有兩個了不起，惹不得的人物──便是趙師容和柳隨風。

　　而她自己的歲月，也過去了，而她自己要完成的喜歡事兒，也過去了──直至她遇到了蕭秋水之後。

　　蕭秋水只是一個在莫愁湖畔養傷而懷念唐方的人。可是她跟他殺金兵，為了不讓金兵火燒一座村庄，自己一干人，戰得遍身浴血。李沉舟一生殺人，身上從不沾血。李沉舟沉著從容，有悲喜，然而蕭秋水時大悲大喜。可是她總覺得，自己和李沉舟，是天上那一群道骨仙風但耐不住要下凡來見這麼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她這些年來跟兄弟披甲持戰，又與這一干人生了深深的感情。連她自己也感覺到詫異，怎麼如此快就適應，如此就忘記──她甚至恨自己這樣。蕭秋水懷念唐方，就是念茲在茲，無日或忘。而自己和李沉舟，彷彿高情忘情，卻不知是不是其實無情。

　　跟隨蕭秋水一起作戰，那是宏勳偉烈，是活著，流著血，大聲說話，手舞足蹈著的感覺。趙師容曾想：唐方見到蕭秋水跟大家在一起，東征西伐，不知會不會感覺到生氣？如果有，唐方太不了解蕭秋水了。誰都知道，只有唐方，才能令蕭秋水真正快樂起來。而她自己呢？難道只是協助了一個男人基業鞏固了之後，又去協助另一個男孩子茁壯起來的女子而已？

　　──她自己對李沉舟，會不會也是這樣？

　　──然而為什麼要想起這些，想起自己，李沉舟、蕭秋水、唐方，卻是作什麼？

　　這時歌聲依舊悠悠傳來，蕭秋水因全心全意在想念中，也沒注意到趙師容情感上的變化。他這時心裡翻翻滾滾盡是一句話：

　　──我要到蜀中去，我要到蜀中唐門去找唐方。

　　蕭秋水也許因為風起，也許因為拂柳，也許因為那熟稔的歌聲─於是生起了要找唐方之念，他站起來，踱來，又踱去，趙師容知道他在想事情。

　　趙師容一雙黑漆如點的眼珠，隨蕭秋水來回走動，只見他一時喜上眉梢，一時愁掩眉宇，趙師容輕輕問了一句：

　　「你要到蜀中去？」

　　蕭秋水陡地站住，搔搔腦袋，侃笑道：「你怎麼知道？」

　　趙師容以手支臨於樹旁，道：「你一忽兒喜，一忽兒愁，如是想家國大事，則無可喜，如念個人前程，你向不憂──不是想唐姑娘，還有想誰！」

　　蕭秋水莞爾道：「是。我想到川中去。」趙師容等著他說下去，蕭秋水果然期期艾艾地接下去：

　　「可是不知道──她肯不肯見我──唐門的規矩又那麼嚴──」

　　趙師容笑道：「傻子，管他規矩嚴不嚴，唐姑娘是俠女，要真的心意相屬，一定會跟你出來──要去快去，她一定在等你──去遲了恐怕就丟了玉人了。」她說到「她一定在等你」一句話時，也不知怎的，心裏一陣辛酸。

　　蕭秋水想了一會，臉上更現堅毅之色，忽又問道：「你呢？趙姊姊，要不要回去一趟見李幫主？」

　　趙師容心頭一酸，心忖：他自己呢？他自己也不來見我！卻笑道：「他事情忙。我們倆各自為政，互不絆繫，倒也慣了。」

　　蕭秋水拍拍褲上所沾的塵泥，道：「我這就去了。」趙師容心頭一震，道：「你這就去了？」

　　蕭秋水眼睛發著亮光，道：「好姊姊，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這就立刻出發！」趙師容雙眼垂凝著地面，道：「你聽了就去了？」

　　蕭秋水堅毅地道：「是。」趙師容道：「一刻也不延遲？」蕭秋水詫異問：「為什麼要延遲？」趙師容微遲疑了一下，忽然抬起頭來，長吸一口氣，妙目流波，笑晏晏地道：

　　「至少要待到今晚，我來設一壺酒，你和鐵星月、大肚等兄弟，也正好敘別敘別。」

　　蕭秋水微一尋思，即出現那一股出生人死的兄弟容態，心裡也捨不得，道：「這樣也好，只是偏勞姊姊了──」

　　「偏勞，謝謝──」趙師容淡淡一笑，此刻她所想的是三年前，長板坡擂台下之役，朱順水要殺蕭秋水，自己以殺氣凌及朱順水背後，使朱順水不敢出手，蕭秋水事後也是一聲謝謝──三年來的征戰，難道盡是這些客氣話麼？

　　蕭秋水似猶未覺。那柔和輕曼的歌聲，如湖水盈灩波光，愈散愈遠去。

亥‧三把劍的人

　　無星有月。

　　楊柳岸。

　　請柬

　　人：屁王、鐵口、鐵頭、鐵釘、雜鶴、好人、大肚、見鬼。

　　時：今晚。

　　地：湖畔。

　　做什麼：送蕭大哥。

　　金陵趙師容敬邀

　　（不來的是烏龜王八蛋）

　　其實就算趙師容不加上最後那一句，有菜吃、有酒飲、有蕭秋水的地方，這干人也準到，何況又加了後來那一句！

　　有的菜，還未上來，在桌子邊的人，早已不知吞了幾口唾液。

　　「三絲」的三種肉香，撲鼻攻來，加上香螺、羊舌的鮮味珍味，更令人垂涎三尺，對於「廣東三虎」而言，最為引他們的還是那盅「蛇羹」，卻仍是只有乾瞪眼，流饞涎的份兒，因為「鐵釘」李黑和陳見鬼二人，始終未見出現，眾人實在餓得緊，月明風清，湖水泱泱，也無心觀賞，鐵星月「咕嚕」一聲，又吞了口水，心裡嘀咕道：

　　「你奶奶的，死黑佬和陳見鬼，難道私奔去了不成？」

　　邱南顧更餓得端的是非同小可，眼見已待了大半時辰，菜都冷了，然而李黑和陳見鬼仍是不來，當下用鼻子長長吸一口氣，誰知道趙師容煮出來的菜肴是吸氣不得的，這用力一吸，更加餓了，「吧嗒」一聲，口水淌到了桌上，施月皺了皺眉，啐道：

　　「你真該圍個肚兜再來！」

　　邱南顧實在餓到不得了，「崩」地一拍桌子，叱道：「明明肚餓，還裝個飽魘樣，我幹不來！不管了，吃了再說。」

　　眾人都抓起筷子，正要動筷，望向蕭秋水，蕭秋水微笑搖了搖頭：望向西斜的月兔，臉有憂色，眾人都素來遵從這大哥一舉一動，只好怏怏放下了筷子；蕭秋水低聲蹙眉道：

　　「奇哉怪也。李黑和陳見鬼怎還不來？陳見鬼有熱鬧可趁，焉有不來之理？李黑向來言而有信，好玩喜鬧，更少不了他─。」

　　談到這裡，又重複了一句：「他們斷不可能不來的。」

　　這時趙師容端菜出來，熱騰騰的菜香，逗得大家饞涎大起，大肚和尚用鼻子索了索，跳起來道：「是龍虱蒸禾蟲，好吃好吃。」

　　趙師容笑道：「還有『老貓燉盅』哩，都是你們嶺南人最鍾意吃──」說到這裡，瞥見蕭秋水微憂的臉色，再睨見座上兩個空位，心裡已知八分，道：「怎麼，黑豆和見鬼還未至麼？」

　　這句話一向出來，忽傳來一聲大喝，數聲兵刃交擊之聲。只見一人白衣如雪，惟袖至肘止，裙至膝止，宛若被人齊平削去一般，十分陡然，這人威頎如斯，每出一劍，必喊一聲，手中劍時暗時亮，暗時呈朱色，亮時如血鮮紅。

　　這人一口古劍，力戰二人，正是李黑和陳見鬼，旁有一人。著熟羅長袍，臉無表情地垂手在旁觀戰。

　　鐵星月一見這情景，端是急然大怒，叱道：「賊廝鳥，原來是你這大猩猩害得大爺我沒飯吃，大爺我──」上前就要湊一份腳兒，趙師容輕輕一飄，飄至鐵星月身前攔住，低聲道：

　　「瞧瞧再說。」

　　只聽嘩啦一聲，那高大的人血劍一展，陳見鬼空手接下對方一擊，對手竟以劍身發出「劈空掌」力，陳見鬼收勢不住，蹬蹬蹬，又蹬蹬蹬地退了六步，還是穩不住腳，不由自主地再退了一步，「砰」地背後撞在一棵梨樹幹上，「喀唰唰」梨子震掉得如雨驟落。便在這時，李黑滴溜溜地一轉，已閃至那人背後，一出手，就抓向那人背後「神道穴」。

　　那人大吼一聲，返過身來，銀色月光下一朝相，趙師容等心裡都突地一跳，那人高壯如牛，但卻是鬚髮皆白的老人，那老人一回身，李黑的手抓到了他胸口，一揪不動，那人一劍劈斬了下來。

　　施月瞧得清楚，不禁發出一聲驚呼。豈知劍斬到一半，老人陡然停住，瞪住李黑，搖搖頭，又再搖搖頭，咕嚕道：「不成。」又搖首道：「不成，你沒兵器，勝你不算英雄。」忽自後抄了一把長劍，扔向李黑，喝道：「這劍跟你黑白相配，你擊來鬥鬥吧！」

　　李黑接在手裡，刷地拔出長劍，這劍比什麼劍都長了一倍，足有七尺餘長，劍身清亮；卻刻有幾個字，李黑睜大豆眼咕溜溜地一轉，頓時呆了一呆，道：

　　「白豬王子劍？」

　　趙師容和蕭秋水互覷一眼，原來「白豬王子劍」係昔年鐫劍名家白朱的成名寶劍。白朱雖是劍匠，但劍法自成一家，武功甚高，自稱劍術無雙，戛戛獨絕，為人滑稽突梯，又喜著白衣長袍，自以為儀容高雅，講究排場，所以人多稱之為「白豬王子」，他的成名寶劍自然就連帶地被稱為「白豬王子劍」了。

　　這白朱大師後來遇到了另一個也是喜穿白衫的劍客，外號「千手劍猿」的青城劍派掌門藺俊龍。藺俊龍也是一般年紀，但武功遍走輕靈飄捷一路。他的年紀雖大，但出起手來，十個年輕小伙子加起來也比不上他老人家一人疾厲。在「神州奇俠」故事系列中第一回「錦江四兄弟」中，曾提及「武林三大劍派」，即浣花劍派、鐵衣劍派、滄浪劍派，浣花劍派蕭家，已為權力幫及朱大天王所滅，鐵衣劍派應欺天為武當太禪真人所殺，滄浪劍派則是權力幫的傀儡。

　　其他著名的劍派，有「十字劍派」、「華山劍派」、「南海劍派」、「終南劍派」、「天山劍派」等，「十字劍派」孫天庭已為朱大天王所弒，「華山劍派」冉豆子也死於南宮無傷刀下。「南海劍派」投入權力幫後，鄧玉平即為「人王」，敗死於鴻門，「天山劍派」于山人及婁小葉，一退隱江湖，一為蕭秋水所殺，「終南劍派」近已沒落。劍派既沒，只剩下成名的劍手。

　　「廣西三山」中的顧君山、杜月山、屈寒山，先後死亡，「七大名劍」當中：蕭西樓、辛虎丘、曲劍池、鄧玉平、孔揚秦、康出漁皆已斃命，剩下的只有盂相逢一人。至於「七大名劍」之前的「神州三劍」：「四指快劍」齊公子、「陰陽神劍」張臨意，「掌上名劍」蕭東廣都已亡故，「七大名劍」之後的「刀劍不分」林公子、「天狼劍」蕭易人、「黑白雙劍」蕭開雁，後二者皆已死去，林公子也銷聲匿跡於武林逾載。

　　這一來，只剩下了「滄浪劍派」、「華山劍派」駸駸然有分庭抗禮之勢，只是這些年來武林歷劫，能碩果僅存的聲威實力都大不如前。「華山」、「終南」、「滄浪」三劍派的名望，委實遠不如當年之「三大劍派」。藺俊龍原藝出青城，但劍法多自創一格。

　　這藺俊龍可以說是歷盡江湖辛酸，但依舊是風頭健、意氣豪的一名老劍客。──難道這白衣人就是？

　　李黑接過長劍，與老者的血劍鬥了幾招，只見一紅一白，如兩道飛龍矢走，煞是好看。李黑打了一會，罵道：「論劍法，我打不過你，不公平，不公平。」

　　藺俊龍一面打一面道：「什麼不公平！我可是將劍給你了哇！」他雖說著話，手底下忒一點也不含糊，宛若千劍萬劍，刺向李黑。

　　李黑已很算是一個極其靈活的人了，但被這手腳捷便如猴的老頭子一連攻了下來，竟已一口大氣都喘不過來，但他刁鑽古怪，假裝要說話，「千手劍猿」便手下一慢，想待他說出話來再攻，不料李黑伸腳一勾，把藺俊龍絆得一個踉蹌，險些摔了一個大跤，李黑笑嘻嘻地道：

　　「我又沒練劍，你給我劍又有何用？」

　　藺俊龍氣得哇哇大叫，挺劍要追斬李黑，李黑武功本不如藺俊龍，但兩年來跟蕭秋水學得了不少本事，藺俊龍確也奈何不了他，二人追追打打，陳見鬼在一旁急揚聲叫道：

　　「喂，老頭子，把你那『血濺秦淮劍』也給我吧，我要跟你比比劍法！」

　　藺俊龍眼睛都亮了：「好哇！你會使劍，給了你又何妨，我就用『中州遺恨劍』跟你鬥鬥！」

　　趙師容等聽得此語，更確信這威風凜凜的老頭子確是「千手劍猿」無疑。原來，「千手劍猿」藺俊龍一人三劍，稱著江湖，第一柄劍就是屬為銀劍名匠白朱的「白豬王子劍」，第二柄劍叫做「血濺秦淮劍」。

　　原來終南劍派一脈之沒落，乃是這「千手劍猿」一手造成的。「終南劍派」老掌門人及門下五大高手為虎作倀，報效權力幫，藺俊龍看不過去，便指名挑戰，秦淮一役中，以一敵五，竟血染秦淮河，江湖上從此沒了「終南劍派」四個字。

　　而當時他仗著手中一柄隱透血紅色的卓絕長劍，連挑下終南劍派五大高手，此後他頗為得意，故稱此劍為「血濺秦淮劍」。

　　第三柄劍，他持在手上，劍身方正，並發出一種淡淡的黃芒。這劍看來平凡無奇，但卻是藺俊龍本身最珍視的一柄劍，原來這把劍，是他少年時參加過一個幫會，幫會中的老大對他恩厚義重，特別惠贈的，只是後來他潛心修練劍法，致使疏遠了幫會中的老大及會中的結義兄弟姊妹。待他再回來時，幫會己煙消雲散，面目全非，昔日兄弟，死傷散亡，無復存矣。

　　他心懷憾恨，故將他這一柄劍稱為：「中州遺恨劍」。

　　他生平最喜與人鬥劍，本與李黑格鬥，見他身法靈敏，與自己實不遑多讓，心中竊喜，可惜李黑不諳劍法，如此鬥將下去，終究沒趣，而今聽陳見鬼指名與他挑戰，喜忙不迭，見他手中無劍，便把「血濺秦淮劍」交予他，便要決鬥起來。

　　陳見鬼接過長劍，冷笑一聲，一劍刺來，這一劍凌厲非常，破空生風，藺俊龍不敢大意，接過一劍，心中卻好生失望，知道陳見鬼的劍風雖然霸道，但卻不是正宗劍法，而是將拳功運於劍風之中。

　　陳見鬼跟他拆了十七八招，戰之不勝，而所學劍招無多，很快便黔驢技窮，弄得個灰頭土臉，情知若換成拳腳之戰，但藺俊龍必硬是要鬥劍，忽心生一計，停劍叫道：

　　「老猴子，論劍法，我打不過你，今日你算是合當遭劫，蕭大哥不算，這裡還有一位一流劍客，在等著把你打得顏面掃地！」

　　陳見鬼說打就打，要停遽停，藺俊龍鬥得性起，險些收勢不住，正想破口大罵，但聽陳見鬼如此說，便喜道：「在哪裡？」

　　陳見鬼哼道：「算了吧，這人名頭響了半邊天，他今日手上無劍，否則必會把你治上一洽，你還是不要見他的好！」

　　藺俊龍聽得怒火中燒，又大為好奇，罵道：「胡說八道！他在哪裡？我不跟他鬥鬥，誓不姓藺！」

　　陳見鬼斜眄著他道：「你真的膽敢麼？」

　　藺俊龍把胸一挺，虎虎有威，向著眾人喝道：「有何不敢！」

　　「好！」陳見鬼伸手一指，道：

　　「就是他！」

　　他指的是大肚和尚。

　　這不但令大伙兒都怔住，連大肚和尚都不敢相信，陳見鬼指的居然是他。

　　他不禁指了指自己大蒜頭鼻，又遙指指陳見鬼手上的劍，目中都是迷惑。

　　陳見鬼卻用力而又肯定地點了點頭。

　　大肚和尚差點就要罵出一句：「見鬼！」自出娘胎到現在，他一生除了伸手奪取敵人手上的劍外，卻是從來也沒碰過劍。

　　──幾時卻成為陳見鬼口中那「一流的使劍高手」──怎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大肚和尚見藺俊龍一副掘著了寶似的模樣，向自己走來，心不禁發急，便將掌橫貼於胸前，叱道：「死陳見鬼，我那會──」

　　陳見鬼接道：「他那會拳腳功夫，當然不是您老的對手了。」

　　藺俊龍見那光頭凸肚的和尚，一提架勢，又是掌法，不禁皺起眉心，卻聽陳見鬼如此說，他心中直樂了出來，將手中劍往大肚和尚處一拋，道：「劍我這裡有，你接著了！」

　　大肚和尚滿頭霧水，只好接過，只聽陳見鬼笑道：「喂，老馬騮，我的劍法也不錯，你先比下了我，再來鬥鬥和尚！」

　　藺俊龍大笑道：「要以劍法擊敗你這廝鳥又有何難！」

　　陳見鬼一副有恃無恐地道：「不難就請進招吧。」

　　藺俊龍喝道：「瞧著了！」伸手往後一摸，不禁一愣，原來他三柄劍，都不見了，回心一想，再一個一個的瞧過去，才知道自己三把劍：「血濺秦淮劍」落在陳見鬼手上，「白豬王子劍」執在李黑手裡，「中州遺恨劍」也握在大肚和尚手中──自己變成了沒有劍。

　　藺俊龍此驚非同小可，正要哇哇大叫，陳見鬼突地一個跳躍了過來，把劍一揮，左手捏了個劍訣，嚷道：「你要比劍麼？好呀！來吧！」

　　藺俊龍氣歪了鼻子，叫道：「我沒有劍哇！」

　　陳見鬼笑嘻嘻地道：「沒劍麼？那空手來奪啊！」

　　其實藺俊龍劍法雖好，硬功夫卻不如大肚和尚，拳腳招式亦不及陳見鬼，身法靈活也難強過「鐵釘」李黑，又如何能憑一雙肉掌，將劍奪回來？當下氣得一跺足，怒道：

　　「奪就奪，有什麼了不起！」兩掌一交，就要硬闖過去施空手入白刃之技。

　　忽聽一個聲音道：「阿鬼，別亂來。」

　　陳見鬼登時怔住，乖乖垂下了手，藺俊龍返頭，只見一個眉如遠山，眼如明月的留髭青年人，雖掩不住風霜之色，雙目卻帶欣賞地望著他。

　　藺俊龍正待破口大罵，但見著此人，想罵的話頓時吞回了一半，問：「你是誰？」

　　那人笑道：「蕭秋水。」

　　藺俊龍的眼睛亮了：「你是蕭秋水？」

　　蕭秋水笑了：「我是蕭秋水。」他頓了頓，又道，「你就是『千手劍猿』老前輩？」

　　藺俊龍見對方如此有禮，倒是一愣，李黑卻搶著道：「這老而不死跟我們河水不犯井水，今日一個青衣人來求見大哥你，這老不死在一旁聽見你的名字，便嚷著要來和你比劍，我在旁聽了就不忿氣，說：你要跟我大哥比武，先得贏了我！誰知這老傢伙就是不肯比武、比內功、比拳腳、比輕功、比暗器，卻只要比劍術──嘿嘿嘿，不然的話，哼哼哼──」

　　藺俊龍氣得跳了起來，就指道：「嘿嘿嘿，你這麼黑，還敢『嘿嘿嘿』，你們耍賴，不敢比劍，你不敢也要你敢！」

　　蕭秋水輕聲叱道：「黑豆快別如此無禮。」原來藺俊龍為人雖暴躁魯莽，但在武林中，也算是獨當一面，頗有俠名，尤其是朱大天王與權力幫兩派，對他威逼利誘，他硬是不從，可算得很有骨氣。

　　藺俊龍瞧著蕭秋水，打量了一會兒，道：「唔，好，看來你還像話，都說你是天下名門各派中現存劍法最熟，劍術最好的一人，來來來，咱們來比，你勝了我也叫你『大哥』。」

　　陳見鬼哈哈笑道：「好哇，老不死，要叫大哥，可是你自己說的呀，別回頭又說我們用語言來擠兌你，誆你入彀！」

　　蕭秋水笑道：「藺老前輩劍術無雙，這場不用比了，我承認前輩劍法第一便是。」

　　藺俊龍仰天哈哈笑道：「好極，好極。你既然知道，也省得我老人家動手──」

　　誰知「雜鶴」施月一句「呸！」接下去說：「好不要臉，蕭大哥讓你一隻手都能打敗你！」藺俊龍怒不可遏，道：「若他能讓我單手而不敗，我，我就──」

　　鐵星月又狠狠地「呸」了一聲，截道：「胡吹牛皮，亂吹法螺，害得人家餓了半天，還說風涼話，無膽匪類！」

　　藺俊龍一聽，實為之氣結，道：「好，好，好，如果我輸了，我就和這三把劍，一生追隨你們，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

　　眾人一聽，盡是嘩然。蕭秋水心中不忍，笑道：「這樣好了，若藺老前輩與我交手，我當以劍法討教，不過既不用手，也不用腳──」

　　藺俊龍一聽，頓時啼笑皆非。初時他以為對方若用拳腳，恐非浪得虛名之輩，卻知他用的是劍，而且居然不動手，不抬腳，心中笑忖：難道他用口不成，當下將心一狠，道：

　　「好，既然如此，可是你說的，我敗在你手下，則追隨你一輩子，永無怨言。」

　　蕭秋水笑道：「很好。」當下抱拳唱喏，位居下首，一副請前輩出招指點的恭謹。其實他之所以托大其詞，無非覺得以自己身懷武當、少林、權力幫、朱大天王麾下八大高手的傳授，加上「無極先丹」、浣花劍派、杜月山、梁斗等之調教，又得「少武真經」之助，要勝藺俊龍，實非難事，只是如此勝之無味，自己也有心試一試「忘情天書」的實力，故此決意考驗自己，不動手足，迎戰藺俊龍。

　　藺俊龍心忖：今日不給你些厲害瞧瞧，倒叫人小覷了。這時陳見鬼、李黑、大肚和尚三人已將劍扔回給他，藺俊龍先將兩劍插回劍鞘，手中執「中州遺恨劍」，忽走前三步。

　　這三步跨中帶縱，驟然間與蕭秋水拉近了距離。

　　本來他手中劍約莫三尺，這一下與蕭秋水也恰好三尺不到，正是劍法最好發揮處。

　　藺俊龍畢竟是一流劍術名家，未出襲前，早已先聲奪人，一出手，就要人無可閃躲。

　　但就在他步已跨出，長劍在手猶未出招的剎那間，蕭秋水臉帶微笑，忽然跨出了一步。

　　這一來，變成了劍長人近，藺俊龍衝鋒之勢為之一窒，為了把穩距離，只好退了一步。

　　他這一退，蕭秋水又踏進了一步，與他退步同時，這一下又欺入藺俊龍的中鋒。

　　藺俊龍無奈，只得又退了一步，蕭秋水即刻又跟進了一步，這一退一進間，藺俊龍一劍未出，已被逼退了三大步。

　　藺俊龍驀又退了一步，為的是拉開距離，蕭秋水自然也跨進一步，使得藺俊龍的長劍無法發揮，豈料藺俊龍這一退步，原來是假的。

　　他不退反進，走前了一大步，他身形高大，這一招等於跟蕭秋水來個臉對臉站，他回手一劍，反刺蕭秋水背心。

　　這一劍招，可有名堂，叫做「回天乏術」，藺俊龍見蕭秋水尚未動手已把自己逼退三步，額上滲出汗絲。藺俊龍本對蕭秋水印象不惡，不願殺傷他，但這一下不敢再輕敵，只好全力出手，以自己身體碩大塞死蕭秋水去路，一方面欺他不能出腳出手，才出此絕招！

　　就在這一霎眼間，蕭秋水倏然不見了。

　　一陣風掠過。

　　楊柳飛送。

　　柳色青青。

　　蕭秋水卻已到了楊柳梢上。

　　那天地間無路可遁、無地可活，無處可逃的一堵一擊，卻依然如風吹過，困不住蕭秋水。

　　藺俊龍的劍收勢不住，刺入自己的胸膛。

　　劍只刺入一分，蕭秋水一揚手，一條楊柳「嗤」地破空射出，「喀噹」打在藺俊龍身上，藺俊龍只震得手腕發麻，立時消了力，那劍便止住刺不下去了。

　　藺俊龍呆立當堂。

　　趙師容在一旁笑著問：「你用的是什麼兵器？」

　　藺俊龍只得答：「劍。」

　　趙師容盈盈笑問：「你使的是什麼武功？」

　　藺俊龍只好答：「是劍法。」

　　趙師容笑嘻嘻地說：「蕭大哥以你的劍和你的劍法贏了你，而且未動一手一足──這，算不算數？」趙師容說完之後，臉色忽然有些不定了起來。

　　這原因殊為難說，卻只是趙師容心中的一種感覺。她為蕭秋水說這些話時，忽然只覺得有些什麼不妥，究竟不妥些什麼，卻一時說不上來。

丑‧青衫客的面具

　　趙師容忽然面對那在一旁的身著熟羅長袍人。

　　那人臉無表情，神色木然，乍然看去，就像一座雕像一般。

　　那人著寬鬆的青絨綢布，連身材肥瘦也看不出來，眼睛也沒望向這邊來──甚至也沒望向那邊去，他對場中一切，似毫不關心，無論發生天大的事，他也沒多望一眼。

　　──他是誰？

　　藺俊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灰、一陣紅，忽然咆哮道：

　　「不算！不算！這是我一時失手──」

　　蕭秋水趨前一步，謙遜地道：「藺老前輩如還要賜招，晚輩在此候教。」

　　藺俊龍把「中州遺恨劍」往土中一插，刷地拔出「血濺秦淮劍」，只見如血影重重，一疊又一疊，壓向蕭秋水。

　　蕭秋水見藺俊龍不再答話，知其必出盡全力，一陣風吹過，劍割微風，造成急捲的氣流割體──蕭秋水輕如落葉，已飄到藺俊龍背後。

　　──蕭秋水的步法正是以「風流」一訣，擊敗藺俊龍。

　　原來「忘情天書」中所載的技法共十五訣，即：「天意」、「地勢」、「君王」、「親思」、「師教」、「金斷」、「木頑」、「水逝」、「火延」、「土掩」、「日明」、「月映」、「風流」、「雲翳」、「我無」等十五法門，乃法天順自然，借大自然一事一物，天地人一情一態，融化入武功之中，以打擊敵人。「風流」便是其中之一。

　　蕭秋水以「風流」一技，藉風飄過，使藺俊龍險些反刺著了自己。

　　這次蕭秋水「飄」到藺俊龍身後，藺俊龍背後忽然好似多了一隻手，「白豬王子劍」不住向蕭秋水身上九大死穴，三十六道要穴、七十二門大穴刺來。

　　只見劍光耀眼生花，月光照在劍身上，好似太陽一般亮，另一柄劍卻越來越紅，紅得似烙鐵一般，──月光怎會如此燦亮眩爍？

　　──當「千手劍猿」藺俊龍醒悟這一點時，已經來不及了。

　　蕭秋水已不見了。

　　蕭秋水在哪裡？藺俊龍已無暇兼顧了。他的左手血劍已不住地發了出去，無可遏抑，右手金劍也不斷地一招接一招，無法制止，就如一杖陀螺一般，在地上不住旋轉，無法停頓。

　　藺俊龍發覺自己已沒了對手，可是自己卻無法中斷自己的劍招，他唯有將左手血劍右手金劍不住交碰在一起，發出「兵兵叮叮」的密集響聲，汗珠如結痂一般凝在額上，真可謂「越打越忙，應接不暇」。

　　打到最後，「千手劍猿」越戰越快，只見紅光金光交映成一片，「咄！」地一聲，紅白兩道光芒驟射，「嗤嗤」，一柄砸插在花叢中，一柄釘在梧桐樹幹上。

　　暗香流動。

　　月靜。

　　無聲。

　　蕭秋水在月下。

　　月芒披在他肩上，如靜柔的披風。

　　──剛才便是他的「月映」法。

　　藺俊龍在一陣涼風吹來後，才知道他的衣襟已濕透了。

　　在他雙劍不禁要互搏之際，他心裡清楚得很，若蕭秋水要從旁橫加辣手，縱有十個「千手劍猿」也只得死了──不管蕭秋水是用頭撞或用任何方法，都可以輕易取他性命。

　　在寧靜的月夜下，藺俊龍卻毛骨悚然起未，陡然想起兩個字：

　　「妖法？！」

　　──莫非是妖法？！

　　但天下間哪有如此「正氣」的妖法？

　　只聽蕭秋水謙恭地問：「老前輩還要不要試試？」

　　藺俊龍狂吼一聲，身形一撲而起，半空三折三展。

　　三柄劍分金、紅、白三道光芒，直奪蕭秋水。

　　他的人也隨劍芒之後，攫了過去。

　　拳腳雖非他在行，但也拼這一拼。

　　這一招是他的一劍拼命絕招：「風塵三俠」。

　　這三柄劍分三個方向，射向蕭秋水，蕭秋水若退，就只有一條退路。

　　他就在那條退路上塞死蕭秋水！

　　他的計劃和招式都好，但是對蕭秋水來說，卻沒有用。

　　蕭秋水既不退，也沒用手格。

　　他躍入水中。

　　他本不諳水性，但「水逝」一術，根本不必熟水性。

　　水花四濺，濺得三柄劍失了準頭，向藺俊龍回射過去。

　　藺使龍本可閃躲，但水花濺漪時，也遮蒙住他的視線──他看不到！

　　他只看到水花又紅又金又白，成各種色調，好美。

　　就在這時，三柄劍已刺破水花，劈臉向藺俊龍射到。

　　藺俊龍外號「千手劍猿」，出手自然快捷，就在這等情形之下，也在千鈞一髮間接下了兩柄劍：

　　「血濺秦淮劍」和「白豬王子劍」。

　　但「中州遺恨劍」已來不及接了，那劍往他咽喉射來，若被刺中，「千手劍猿」居然死在自己劍下！

　　卻在這時，蕭秋水及時出現了。

　　他一口咬住劍身。

　　他咬住劍身的時候，劍尖離藺俊龍喉嚨已不過半寸不到。

　　蕭秋水尚未吐出「中州遺恨劍」，藺俊龍已一頭跪了下去。叫了一聲：

　　「大哥！」

　　那長袍青衫人依然沒有作聲，倒似場中的事，與他全然無關似的。

　　趙師容這才發現這人臉上戴了面具──一張人的面具，但卻沒一點生息的面具。

　　──說不定這面具真的是從一張沒有生息的人臉上撕下來的。

　　想到這裡，連身經百戰的趙師容，也不知怎的，在微風冷月下，機伶伶地打了個冷戰。

　　「千手劍猿」藺俊龍從此以後，就跟定了蕭秋水，他的脾性正好與李黑、胡福、陳見鬼這等人氣味相投，正是一群活寶。

　　蕭秋水當然高興。可是他接下來第一句話是問向那青衫人。敢情他和趙師容的感覺一樣，覺得這青衫人很特殊，至於為什麼特殊，有什麼特別，又說不上來。

　　蕭秋水拱手唱喏道：「這位兄台請了。」

　　當然這是廢話。青衫寬袍人也沒多理，只是頷了頷首。

　　蕭秋水道：「兄台來訪在下，不知何事？」

　　這人微顫了一顫，低聲道：「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這人低聲說話，蕭秋水覺得此人甚是神秘，卻依然生有一種親切感，他心中不禁盤算著：這人究竟是誰──只是接下去青衣人所告訴的訊息，委實太過驚人，使得蕭秋水的思緒，遽然中斷，且思路頓成肢離破碎，促使蕭秋水有茫茫天下，卻無所適從之感。

　　「──我來告訴你的是，李沉舟已經死了。」

　　聽到這句話，蕭秋水第一個意念就是：他不想活了。

　　──李沉舟都死了，他活著還有何意思？但在這瞬間，他腦裡又閃過很多的人：有岳元帥、宗澤、韓世忠、劉錡等叱吒風雲、赤膽忠肝的大將軍──還有唐方一直到趙師容。

　　──想到唐方，他就覺得有一線希望，要活下去。

　　──想到趙師容，他就想起李沉舟之死，是最悲痛的──

　　──趙師容？對趙師容！

　　──趙姊姊聽到了這消息會怎樣？

　　就在他轉頭去瞧趙師容的時候，他在剎那間又想起李沉舟：那至遠至大，又鬱勃難舒的眼神──

　　趙師容聽到了青衫人所說，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我不相信。

　　──這不是事實，我不相信。

　　他抬起頭來，蕭秋水這時正偏首望她。一剎那間，這女子變得如此脆弱，經不起任何風殘霜襲。這「趙姊姊」竟如殘英飛絮。

　　趙師容抬頭的時候，竟與那面具中的眼睛對視了一眼。那眼神黑白分明，如一湖水，說是柔和，彷彿也有淬厲；那人也是心裡一震；好一雙淚盈的眼──

　　趙師容說：「我不相信。」

　　青衫人道：「這消息不會有錯。」

　　趙師容雙眼看著青衫人，青衫人平板無生氣的臉，依然平板無生氣。但趙師容卻有一種感覺，她感覺這青衫客所說的話是真的，但她卻又不能相信。

　　──不會的，李沉舟不會死的。

　　──李沉舟怎會死！

　　她知道李沉舟。李沉舟是一個看似恬淡謙恭的人，卻是一個生要無枉、死要無憾的人：生，他要能驚天動地，死，他要能轟轟烈烈：

　　──大哥怎會如此靜悄悄的，離開了江湖離開了我，而去？

　　趙師容堅持不信。她上齒咬著下唇，一直重複又重複地道：「我不相信。」她想起她初認識李沉舟的時候，她在一個大家族中，李沉舟是一個流浪的年輕人，她見到他，便放棄了一切，只等他再來。

　　可是他好久沒有再來了。她就一直等他，未婚夫婿來找她，她都冷然拒絕。果然有一日下午，他來了，宛似在水柳邊那千古以來等待良人的翠樓凝妝少婦人，他來了，她便越過家人、朋友以及一切一切的束縛，跟他而去─此後便是江湖流浪歲月。

　　好苦，可是，好快樂。

　　她知道他有過很多女孩子，可是她沒感覺到嫉妒，因為她是一個驕傲的女孩──直到有一天，她發現更驕傲的是李沉舟時，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存在，對李沉舟來說，是不是很重要？

　　所以她離開了他，他很溫文的送她，她知道她走後，他只剩下了一個人：在隨時都可能被吞噬在江湖詭譎風雲中。

　　──而今他竟死了！

　　──怎麼可以死呢！

　　趙師容還是說：「我不相信。」她堅定的想，返回「水月軒」去，去取炒好的一碟炒鴨掌出來。眾人見她鎮定地走回去，沒有人發任何一聲，只見她片刻即端了一碟菜，鎮靜地走了出來。

　　她如此的鎮定平靜，端菜的皓指甚至沒有多抖一下，但是就在她將菜放在桌子上的剎那，那盤菜忽然摔了粉碎。

　　碎片濺出來的時候，眾人才知道，趙師容用盡了一切能力來克制自己心頭的激動，因此內力貫注指端，竟失手激碎了瓷碟。

　　碟子一碎，和著菜肴飛噴了出去，在趙師容的內力下，這些鴨掌和瓷片俱如暗器。

　　趙師容是何等身手，她驀然驚覺，雙手一陣急抓，把瓷片和菜肴都抓住，但就在她抓住這些東西同時，她的身子又碰翻了桌面上的幾碟菜。

　　她身形展動，再抓住那幾碟菜，但又用力過度，菜碟粉裂，桌子掀翻，趙師容知無可再救，她蹲在地上，再也不動。

　　趙師容是何等身手？

　　而今她只蹲在地上，背向眾人。

　　眾人只見她背上的瘦肩，輕輕抽動著。

　　眾人又僵住了片刻，蕭秋水走過去，柔聲道：「趙姊姊，我們去權力幫總壇看看，好不好？」

　　趙師容沒有回頭，只是用手撐住臉，良久，才把手攤開，聲音出奇地鎮靜：

　　「他不會死的。」

　　蕭秋水用手拍了拍趙師容的秀肩，輕聲道：「所以趙姊姊也不必傷心。」

　　趙師容將肩膀一沉，蕭秋水第一下拍中了她，第二下撫拍落了個空。這在蕭秋水心中來說，似是微微一詫，臉上一下子燒辣辣起來。在趙師容心目中，卻響起了一個誓言：

　　──幫主，你不會死，你若真的死了──我也不會對你不住。我也是烈性子的人。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厭憎，平日蕭秋水待她，視如姊姊，她只覺得蕭秋水待她過分生疏；今日初聞噩耗，蕭秋水稍沾及她一下，她也覺厭惡。

　　──幫主，你若死了，還有我，你的小容易兒。無論是誰殺你，我都要他比死還難過一百倍！

　　趙師容想著，緩緩站立了起未。在月光下，她有一種斷冰切雪一般的堅決，她說：

　　「我是要回去一趟。」

　　「慢著。」一個聲音說。

　　說話的人是李黑。誰都知道趙師容說了這話，是不能變更的。可是李黑是這干人中稍為仔細、小心、精明強幹的。李黑接著說了下去：

　　「如果李幫主是死於非命，那麼能殺他的人，他所擁有的實力、智力、功力和勢力，只怕比趙姊姊再加上我們這裡的人都強。」他在這裡頓了久久的一陣子，才說：

　　「這樣去，不是報仇，而是送死。」

　　「趙姊妹；」金刀胡福是個穩重、沉實、有擔當能力的人，他也說：

　　「你是我們大家的姊姊，報仇，應該讓我們跟你去；送死，我們也跟你一起去。」

　　趙師容一笑，竟然跪了下來，她的語言平靜：「如果李幫主死了，諸位高情厚義，小女子這裡代夫一拜──」說到這裡，已淚盈眼，但依舊穩定聲調地說下去：

　　「先夫之死，我自然應該返去料理，諸位不是權力幫的，無需如此；如我查得元凶，而自己應付不了時，必請諸位援手，如果不幸也遭毒手──諸位也由此可知，殺我夫婦的人的實力、潛力和份量。」

　　施月也跪了下來，灑淚道：「那趙姊姊是要自己獨去？」

　　趙師容凄然一笑道：「自當如此。」

　　陳見鬼顫聲問：「姊姊要獨撐權力幫？」

　　趙師容道：「他死了，他的遺志，我要擔當。」這一句話說得堅決無比，蕭秋水只覺眼前一黯，一朵浮雲掠來，以力萬鈞般地遮住了月光，蕭秋水彷彿感覺得到肩上壓力一沉。他說：

　　「好，我們送趙姊姊一程。」

　　邱南顧忽然插口道：「我覺得蕭大哥應該和趙姊姊一齊去。」

　　陳見鬼掃了他一眼，問：「為什麼？」

　　邱南顧正等著別人這一問，他好有得發揮：「我們去，武功低，沒啥幫助；大哥去，武功高，智謀好，天大事兒，也擔挑得起。」蕭秋水本已決定去找唐方，聽來不覺有些猶疑。

　　眾人想來，都點頭稱是。鐵星月忽道，「我覺得我也應該一道去。」

　　他正等著別人問他，但誰也不問他，只是沒耐煩地瞪住他，他只好自己期期艾艾地說下去：

　　「嘿嘿，我鐵星月如果不去，萬一有人來找蕭大哥、趙姊姊──這個嘛，是罵架，不是打架，沒有了我『屁王』，蕭大哥、趙大姊可怎麼辦？」

　　邱南顧一旁插口道：「胡說！若論駕架，有我『鐵口』，要去，我第一個該去。」

　　陳見鬼最喜湊熱鬧，怕沒他的份兒，嚷道：「別忙，別忙！要去大家一塊幾去！」

　　藺俊龍初加入這個集團，有些迷惑不解，也道：「去哪裡？我也算一份，好不好？」

　　那青衫人忽道：「不好。」

　　鐵星月怒道：「為什麼不好？」

　　陳見鬼瞪過去，狠狠地道：「你有什麼資格說不好？」

　　青衫客道：「大伙幾一齊去，就打草驚蛇，據悉李沉舟李幫主是遭人殺害的，殺害他的人，據說也被他當場殺死，但能弒李幫主的，個中必非如此簡單，元凶定必等趙姊回去，橫施暗襲或加以攏絡，趙姊一個人先回，就可以探出他們在搗什麼鬼。我們要去，也只能在暗中保護──但以我們之力，又焉護得了趙大姊？蕭大哥去方才有用。」

　　蕭秋水想了一會，道：「這位兄台所說甚是。」他見這人以面具覆臉，定是不想使人認出面貌，所以也沒要求對方報出姓名：「趙姊先去，我隨後跟上，暗中照顧，替李幫主報仇為職志。」

　　李黑為人雖好玩喜反，行詭跡頑，但為人甚是精明，考慮了一下局勢，也道：「蕭大哥這次跟去，除為趙姊姊報夫仇外，更重要的是，武林中權力幫為第一實力，近年雖受大挫，但這股實力不管落入何方，大哥都得多加注意，否則後患無窮。」

　　洪華甚少開口，一旦說話，單刀直入，道：「若落在柳五手中，此人手辣心狠，世間少有，留著恐是禍根。」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會見機行事的。」轉頭向趙師容道：「不知趙姊姊──」

　　趙師容心亂如麻，十指愈來愈冰，她心裡翻來覆去只是一句話狂喊不已：我不相信，你沒有死！我不相信，你不能死！怎麼他們都相信了──

　　她想到這些日子，她在外面，跟蕭秋水在一起，來相激李沉舟的無所謂、自信及冷淡──甚至連他那淡定溫文也令她痛心神馳。彷彿少年相愛時的激情，已經煙消雲散了。

　　可是李沉舟居然死了──她心中猶如一塊巨冰，在鎮壓著，又如一團火，在燃燒著。就在她日子方當青春時，她看到李沉舟在其他女子的羅衣紅衫間周旋，在詩文上居然也有了其他女子的麗影倩跡，──她自己在他心目中，還重不重要？是大人物的負累，還是真心的皈依？

　　──這使得一向驕傲寵恃的她，一下子失去了自信。

　　她的武功，本來一直稍勝於柳五，自那時起，她心底裡覺得柳隨風是看出此事的。她的武功便一直未能再逾越過柳五。

　　她的武藝自那時始，彷彿終日與她少時所耽迷的舞藝、樂誦，丹青爭扯不已，始終縈繫未休，也沒有一件能有所進步。

　　所以她離開了他，明知他可能會著急，而她從這「可能」中尋求信念。卻未料她跟蕭秋水在一起，在等他來找自己的時候──他卻死了。

　　她以為她不在的時候，他可以高高興興縱情的恣慾玩樂，而她驕傲的在外邊，不管這些事兒，所以在擂台之戰時，朱順水的挑撥離間，根本生不了效，她要為他操守──此刻她心裡一直焚燒著一塊火岩，那麼灼痛她心房的苦楚，忽然熄滅了；換來了一塊無情的冰──冰更痛苦，痛苦無已。

　　她感覺到她的武功，正在體內一絲絲地散去，儘管她已心亂如麻，但此事她一定要告訴蕭秋水的──蕭秋水有一種很奇怪的力量，令人信任的力量。

　　她說，「蕭兄弟。」她年紀比蕭秋水長，但蕭秋水稱她為「姊」，是因為趙師容確實有一種母性的溫柔，趙師容稱蕭秋水為「兄弟」，乃因對他有一種可以信賴的依託。

　　蕭秋水應了一聲，抬頭看她，只見趙師容抹去淚痕，道：「你來一下。」

　　蕭秋水道：「好。」信步走了過去。

　　這時晚風徐來，月近西沉，兩人並肩行去，走十來步，便是稻禾良田，風吹搖曳不已。趙師容只覺心喪若死，活著還不如稻草迎風寫意；蕭秋水卻聞到一種如蘭似馨的香味，心中暗暗起了警惕，暗中狠狠在自己腿上打了一記重手，忖答道：蕭秋水啊蕭秋水，你好容易才逃過丹霞谷中劫，而今是什麼時候，你是人不是！

　　趙師容走到一個紮著布帆迎風搖晃的稻草人前，返過身來，月光微照下，她淚痕淡淡，但顯然無比堅決，驕傲：

　　「有一件事，我要對你講。」

　　蕭秋水心中也不知怎地怦地一跳，問：「什麼事？」

　　趙師容淡淡地道：「我現在的武功，因心中一時失去控制，以至散功走勁，真氣倒引，十成功力只剩下三成──此去權力幫，可說無能為力。」

　　蕭秋水「砰」地又暗擊了自己一掌，道：「趙姊姊，你放心，我隨你一齊去。」

　　趙師容苦笑道：「可是權力幫的事，你一向甚是惡──」

　　蕭秋水道：「可是權力幫的事，也是天下人的事，不能不管。」

　　趙師容言顏慘淡，這：「此刻我的武功，跟這稻草人一般，不堪一擊，你要找唐方，不應把時光虛擲在幫派無謂的鬥爭中──」她自嘲地苦笑一下，又道：「天地間，許是唯有『情』字可以珍守。」

　　蕭秋水想起峨帽金頂之上，李沉舟在千人萬人之中，只看得起他一人，這份相知，又豈是一死以能相報？蕭秋水毅然道：

　　「天地間還有『義』字，李幫主待我不薄，且不管他是否安好，他的事，我總不能袖手不理。待這番事了，我到蜀中找唐姑娘，誰也阻不了！」

　　趙師容淡淡笑道：「卻又有誰阻你。」她笑著說，又將眼波投向那稻草人。稻草人戴笠執旗，迎著廣逸的田野，猶在晚色間傻不愣登的搖擺著：稻草人始終歡笑，儘管無焉。

　　可是那一大片稻田後的遠山，卻在微明前那麼沉鬱──

　　那一大片稻穗中，又孕育了多少生機？

　　──不是生機，是殺機！

　　驟然間，一片刀光，一道血影，左右直撲趙師容！

　　這一下變生肘腋，刀光凌厲，而且絕，除了一刀致命的人體部位外，別的地方都不打。

　　刀鋒利，刀快，可是掌更毒。

　　這掌赤紅，顯然就是江湖人談掌色變的「神秘血影掌」！

　　趙師容卻在傷心欲絕中，而且失去了大部分的武功。

卯‧哭泣的稻草人

　　蕭秋水的武功，卻非昔可比。

　　他發覺時，刀掌都已及趙師容。

　　但蕭秋水後發而先至，一探手，就抓中那血影背後的「至陽穴」，將他扔了出去！

　　可是待要再救趙師容，已來不及了，眼看刀鋒就要從趙師容玉頸處斬落。

　　蕭秋水搶身一攔，刀斫在他的肩胛上。

　　刀勢尚未完全落下，蕭秋水運聚內力，以肌肉夾住刀身，同時一指戳了出去。

　　這一指打在那執刀人的右臂彎處「曲澤穴」上，那人握刀無力。正要棄刀身退，可是蕭秋水的指力，先使少林金剛指的威力，摧其鋒銳，再以武當內家元氣，擊散其體內勁道，那人不動還好，一動則全身虛脫，「卜」地跪倒。

　　蕭秋水肩上的血，這才自刀鋒上淌了出來。

　　趙師容急忙去看蕭秋水臂上的刀傷，他說：「你不要動，我替你取刀。」一咬銀牙，竟將寶刀拔了出來，血登時泉湧而出，趙師容急忙以金創藥敷上。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不礙事。他是杜絕。」

　　那仆倒地上的人，正是「權力幫」中，「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快刀天魔」杜絕。

　　杜絕稍為喘息一下，又想一躍而起，但蕭秋水那一指乃集「少武真經」秘傳，所蘊含的至剛極柔之力，豈是杜絕能拒抗抵禦得了的。

　　蕭秋水又在他肩頭五骨穴處戳了一指，杜絕便整個人潰倒了下來。

　　趙師容走近一步，問：「誰派你來的？」

　　杜絕不敢不說。在權力幫中，又有誰敢對李沉舟不忠，誰敢對趙師容不敬，誰敢對柳隨風不畏？

　　杜絕咬著牙齦、終於道：「是朱大天王。」

　　趙師容趨近一步，問：「不是柳五公子？」

　　就算是大奸大惡的人，在李沉舟、趙師容面前，也不敢撒謊隱瞞，杜絕搖頭。

　　蕭秋水皺著兩道劍眉，道：「他，可信？」

　　趙師容嫣然淡淡一笑：「他們不敢騙我。」她的笑意淡澀而凄酸：

　　「沉舟在幫裡的時候，不准一人對我稍有不敬，否則，他寧可不要做幫主。」她垂下眼帘，一會才睜開，輕吸了一口氣道：

　　「他對柳五總管，也是如此。」

　　蕭秋水愣了一陣，向杜絕追問道：「真的不是柳五公子派你來的？」

　　杜絕不答。趙師容淡淡地說：「你答。」

　　杜絕只好答了。「不是。」

　　這時李黑、胡福、施月、鐵星月等部聞聲走了過來，慰問蕭秋水和趙師容。他們見血影大師已死在稻草人旁，杜絕被擒，才放了心。

　　不錯，血影大師是死了。

　　死在稻草人的腳下，壓倒了一大片金黃色的禾草。

　　他們卻沒注意到，蕭秋水在匆忙中，並且在情急間出手，所以並未準確地抓中血影魔僧的「至陽穴」，但的確是把他扔出去了。

　　不過血影大師馬上又爬起來了──那時正是蕭秋水著了一刀的時候，如他全力反撲，趙師容和蕭秋水未定抵擋得住。

　　但就在這時，他背後的稻草人，倏然伸出了手。

　　布滿稻禾的手，只凸出了一節手指。

　　手指插入血影大師的「至陽穴」中。

　　血影未及叫得半聲，便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看起來他就像是死於蕭秋水的一抓一掟之下。

　　其實不是的。

　　他是死在「稻草人」的手下。

　　而且誰也不知道，那稻草人瞧著蕭秋水和趙師容的背影，正淌下兩行眼淚。

　　會落淚的稻草人。

　　蕭秋水他當然也不知道。他正在問趙師容：「趙姊要把他怎樣？」

　　趙師容看向杜絕，道：「你要生要死？」

　　杜絕當然要活。

　　趙師容淡淡笑道：「你既自己想活，那就好了。」忽然出手抓住他的「天突穴」，杜絕只得張大了口，「啞啞」作色，趙師容在襟裡迅速掏出一顆白色藥丸，食中二指一彈，射入他的喉中，杜絕突眼虯筋，極力想吐出，趙師容又在他咽喉下一寸之處的「璇璣穴」一拍，杜絕發出「咕嘟」一聲，把藥丸吞咽了下去。

　　「天突穴」乃人體奇經八脈中的陰維脈，再經這一指，藥力已浸入陰維任脈之會，再也拔除不去，杜絕知再無倖理，也不敢再掙扎，頓時臉如死灰。趙師容卻心裡知道，她的功力，因痛心於李沉舟之死，本以為功力尚存二三成，剛才血影、杜絕二神魔突襲之下，知道自己現時最多只有一成。她心中滾來滾去只想到：幫主，我的武功，盡還了給您了──但她神色自若地道：

　　「你服了我的『不如死丸』，若背叛我，則生不如死──你當然知道怎麼做了？」

　　杜絕咬緊牙根，汗如雨下，不迭點頭。原來「不如死丸」，當真「生不如死」，而且每種藥物，都有不同解法，若非配製人，旁人無法解得，若錯解或每一月未服解藥，藥性發作時，自殘身軀，連指趾都一一啖食之，甚是可怖，故名「不如死丸」。

　　趙師容心知自己若正面與杜絕戰，以自己體力而言，未必能勝他，故以此鎮壓他。她的武功盡失，但對招式、封穴、出手等，仍暸如指掌，只是這一點，只能嚇嚇庸手，若遇著朱大天王這等人，可謂難有活命之理。她心中如是想，但臉上不動聲色：

　　「我現在也需要人手，便留你活著。」

　　杜絕汗出如漿，垂首道：「是。」

　　趙師容問：「朱大天王為什麼要殺我？」

　　杜絕本來對趙師容已不敢不答，現在被逼服下了「不如死丸」，更不能不答了：

　　「因為李幫主死了。天王要剪除權力幫的機要人物，方才有機可趁，在總壇的對手只有五公子，在外卻只有趙姊，所以要先殺你。」

　　趙師容緊問了一句：「幫主──幫主他──他真的死了？」

　　杜絕也十分訝異趙師容似未十分肯定李沉舟已死，道：「是。李幫主在後花園，遭宋明珠、高似蘭、左常生等一起施狙手，結果與左神魔同歸於盡。」

　　趙師容退後了兩步，嘴唇上連一絲血色都沒有，喃喃道：「高似蘭──宋明珠──殺了幫主？不會的──不會的！」

　　杜絕道：「我們也不相信，可是卻看到了幫主的屍首。」

　　趙師容駭聲道：「幫主的屍首？！」

　　杜絕嘆道：「師姊，若幫主在，朱大天王敢先挑釁殺你麼？如果屬下不是真個肯定幫主已逝世，膽敢為朱順水效命麼？」

　　這時晨光熹微，趙師容在晨光中，單薄如一朵衣輕的白蘭花。

　　她說：「就算有屍身，我也不信。幫主不會這樣就死了的，他答應過我──」說到此處，想起往事，知道希望太渺，眼睛一閉，眼淚簌簌而落，掛在臉頰上，她也沒去揩抹。

　　良久她說：「好，我們現在就出發，回到權力幫總壇去。」

　　蕭秋水知趙師容身上武功因心傷李沉舟之死，幾近全失，跟「快刀地魔」等在一起，可謂凶多吉少，便說：「我們一道去。」

　　過時天已微亮，淡淡的晨曦中，採菱女子的柔曼輕歌，遠遠傳來，彷彿是一線香煙，裊裊飄飄，時聞時沒。

　　青衫客忽然道：「我跟你去。」

　　陳見鬼第一個就不服氣：「為什麼？連我們都沒得去，你哪有資格去？！」

　　青衫客臉無表情：「消息是由我先說的，我若是打誑，當可立時識穿，當場殺之；若任我走了，你們發覺撒謊時，要抓我已來不及了。」

　　金刀胡福為人最是老實，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

　　趙師容因心如刀割，心亂如麻，便沒以語言套住青衫客，旁人平常罵架行，這種詰曲詭譎之辯，倒難反唇相駁，另一種原因是，那青衫客雖臉如槁木，但身上卻有一種逼人的意態，令這干英雄好漢，響噹噹的腳色，不敢胡言亂語。

　　李黑偏著頭，反問了一句：「與你同行，是不是太冒險？萬一你是內奸，豈不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青衫客肌肉牽動，臉肌也跟著動了一下，顯然他是笑了一下，只聽他說：

　　「你們不信無妨，但趙姊信我。」

　　趙師容在迷惘中聽得這句話，大奇：「我為何要信你？」

　　青衫客上前一步，說：「我給趙姊看一樣東西，趙姊自然會信我。」

　　趙師容臉上迷惑，暗自提防：「哦？」

　　青衫人再趨前了一步，他捏著拳的小手，忽然張了開來，裡面彷彿有一件小小的事物，背向眾人，向趙師容低聲道：「你看。」

　　趙師容忽然驚呼了一聲。眾人都一顆心吊了起來，李黑、鐵星月等企起足跟來張望，卻又張望不到，他們心中都叵度趙師容什麼陣仗沒見識過，而且在這心痛神馳之際，居然還會暗驚，定當是非同小可的事兒。卻見那人又伸出一隻手指，在趙師容手背上寫了一個字，趙師容點了點頭，有一種淡淡隱隱的微笑：

　　「好。」

　　大肚和尚一個光頭就鑽了過來，瞪著眼問：「他──？」

　　趙師容微笑道：「──可以跟我一道去。」

　　這連蕭秋水也莫名其妙。這時莫愁畔，數葉輕舟，在晨光中，划水蕩來，舟上幾個女子，在唱歌採菱：「江南好。江南春來早，水映千霞山尚好，莫愁湖畔莫愁老。世事茫茫輕易空，江南好。」

　　蕭秋水湊近一步，趙師容忽道：「蕭兄弟，我和這位兄台先去，杜絕由陸路趕至，你和諸位隨後跟到，可好？」

　　蕭秋水一愣，青衫客道：「就這麼辦了。」手一招，一葉輕舟，劃開水面兩道白波，瞬間即至。

　　青衫客一拉趙師容手腕，兩人翩然登上小舟，輕波劃浪，微風吹拂，只把青衫客和趙師容的衣衫吹得飄飄若仙。蕭秋水如此望去，只見水波中青衫客的背影裊然，寬鬆的熟羅長袍下竟是裹著一纖小人憐的身軀，蕭秋水看得心中怦地一跳，只覺這身影好生熟稔，難道是──

　　只見採菱女子，划舟遠去，歌聲隱隱傳來，蕭秋水只覺心口一熱，幾乎要咯出一口血來：如果真是唐方，為何不以真面目相見？如不是唐方，為何如此似曾相逢又相識？只見兩姝立在舟上，漸漸遠去，青衫客在旭陽中始終未曾回頭，卻加入了原先的清楚女音：

　　「莫愁在何處？莫愁心先秋。江南秋先老，莫愁許多愁。泱泱江水去，垂垂岸邊柳。風拂柳點波，漣漪江南秋。」

　　蕭秋水整個人怔住了，腦裡翻翻滾滾，盡是一個意念，是她，是她，是她。忽然長身撲去，就要涉水追去，他這一下舉動，眾俠都意料未及，要阻擋已來不及，正在此時，一條天神般的人影，半空截住了他，待那麼一剎那間，蕭秋水稍復神智時，那人從他「百會穴」復一寸五分後頂穴、強間穴、腦戶穴、風府穴、大椎穴、陶道穴、天柱穴、神道穴、靈台穴等一路點將下來，連封蕭秋水一十四道要穴，蕭秋水待要運「少武真經」的陽剛陰勁沖開，那人閃電般一抄手，半空接住了他，又瞬即封了他督脈三十六大穴！

　　蕭秋水是何等人物，還想運丹田一股「無極先丹」所蓄之真元，沖開穴道，那人抱住掠落地面的瞬間，又封了任脈二十五大穴。

　　這一下，蕭秋水再也無法運氣沖破穴道，只得暗運內息，要逐步逼活脈路，但這人端的是非同小可，又接連封了他陰維脈一十四要穴，陽維脈三十二重穴。蕭秋水這才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那人趁他心痛神馳之際，猝然出手抓住了他，蕭秋水此刻功力，已可謂力可通神，那人的武功，可也高得出神入化，制住蕭秋水後，半瞬未停，又再縱起，就在這時，數十道拳風、掌風、腿風、兵器，齊齊擊了個空。

　　這些出擊的人自是鐵星月、邱南顧、大肚和尚、胡福他們。

　　一擊不中，猶待再擊，那人大袍在風中如吃得漲滿如怒獅般又飛了起來，撞向禾田邊的一個稻草人去，狠狠地一腳踢去，只聽「喀喇」一聲，稻草人下身稻草漲飛，被這一腳踢得肢離破碎，那人一皺銀眉，喃喃自語道：「剛才明明還在流淚！」伸手一探稻草人眼孔，還略感潮濕，那人雙眉皺成一條渠溝般，諸俠又吆喝追打過來，那人飛身而起，疾如鷹隼，懷抱一人，居然還跑得比他們更快，追得一會，在寒山寺附近的群廟處，頓失去了兩人蹤影。

　　諸俠急得什麼似的：──那人究竟是誰？為何劫持蕭秋水？蕭大哥有沒有危險？權力幫正事，少了蕭大哥，該怎麼應付？

第三折、英雄寂寞

天‧一張椅子

　　這靈堂跟別的靈堂，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如果勉強要說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幃幡上的字，是當今第一流的書法名家墨跡，各種筆路都有，──但這並沒有什麼不同。人死了，再也聽不到別人對他怎麼說了；然而他一生所聽到最真的話，卻因為死了再也聽不見了。

　　人把掩蓋自己一付臭皮囊的東西，叫了各種各式的名稱，既叫靈柩，又叫壽木，十分講究，既畫花鳥，又加桐油，無非是死了還不甘願從此真的死去，是要保存這一付血肉之軀萬世之名。由是，棺材店都雅號為「長生」、「福壽」不等。

　　可是人死了，還是死了。

　　──除非有人能死了還等於不死。

　　精神不死，流芳百世，英名不墮，古來有之；或遺臭萬年，唾罵歷代，也可能毀譽兼而有之──但人死，又怎能復生呢？

　　當然，李沉舟之死，顯然有些不一樣。

　　這靈堂確實沒什麼特別，如果說真正特別的，是通向這靈堂的唯一道路──花園。

　　這「花園」是李沉舟生前一手布下的重地，若無李沉舟同意，進入這花園的人，至少要通過一百零一種埋伏──其中七十四種活捉，廿七種活殺的陷阱。

　　靈堂上往日有許多人，為李沉舟生前每日冗聽幫中上下報告處。這廳堂幾幅字畫，卻只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

　　桌子是好的紫檀木，高大，甚巨，古老，椅子坐墊甚高，使人坐上去，比站著報告的人還高。

　　本來坐在這裡的人就是無尚高大的人上人。

　　李沉舟喜歡隔著一張桌子跟人說話，他喜歡人有距離，但也喜歡以直覺與人相交。

　　現在他死了，他的桌子也不見了。

　　他的桌子已改成了棺材，他自己的棺材。

　　這決定的人是柳隨風。

　　──柳隨風在李沉舟死後立即這樣做，只有兩個可能；忠或極不忠。

　　權力幫就算再沒落，當然也不致於買不起棺材，柳隨風這樣作，究竟是想毀滅了代表李沉舟權力的事物，還是將李沉舟心愛的物品拿去陪葬，因為恭謹仰奉，而不敢冒瀆私留。

　　沒有桌子，卻還有椅子。

　　椅子上沒有人坐，一張空椅子。

　　空椅子對面卻有一個人。

　　一個淡青色、沉思的人。

　　他支頤蹙眉，向著空椅子沉思。

　　那些平時來「報告」的人，都不在。人事是會變遷的，李沉舟一死，許多人都變了樣，就算沒變更的，柳五也沒讓他們來。

　　因為他們無濟於事。

　　而要來的人又委實太過厲害。

　　──柳隨風對著空椅子，是在懷人，還是在籌思人事無常、翻覆不定的變幻？

　　這時一行六人，自曲徑通幽的園圃中走了過來，六個人都神色淡泊從容，毫不張皇。

　　柳隨風靜靜地看著他們到來，他們也鎮靜地從容走進來。

　　柳隨風在想：幫主才死，便有人闖入了「花圃」；闖進來的人心裡暗忖：躺在這裡的，就是名震天下，鼎鼎大名的權力幫主麼？

　　柳隨風緩緩抬起了頭；進來的人慢慢止住了腳步。

　　進來的人心裡一震：這用手支頤、淡淡微笑、好像一個含憂帶笑的少年公子，居然就是懾人千里之外的柳五總管柳隨風？柳隨風心裡有一種感受，這些人儀表高雅、相貌堂堂、風度翩翩，高手氣態洋溢於眉宇間，除了「慕容世家」外，江湖上再也不會有別家。

　　這使得他心中有一般莫名的憤怒。

　　憤恨。他出身是沒有人要的「狗雜種」。「狗雜種」就是他十二歲前一直被人叫的名字，他一直在爛泥堆裡打滾，在垃圾堆裡找吃的東西；有時跟叫化子搶殘飯剩肴，有時跟露出兩隻尖牙的狗搶肉骨頭。

　　十三歲以後，他學得了功夫，把叫過他「狗雜種」的人，不管有恩還是有怨，全部殺掉，一個不剩，從此以後他搖身一變，變為「公子」。

　　可是那一段經歷，他忘不了。

　　他小時候又髒又破又爛，扒在地上的時候，一些小閨秀掩眼驚呼，退開或踱過，一面以憐憫的眼光，掩嘴同情的看他──他那時只有一個意願：把這些自以為身嬌玉貴的女孩子強姦掉。

　　一直到他長大了，還是這樣。直到他遇到另一件事更深地撞擊他心靈後。

　　他現在丹田有一般火起，真想把前面那穿絳裙輕紗的女子扯過來，撕破她衣服，供他淫辱。

　　雖然他也知道這女子不好惹：江湖上又漂亮又不好惹的女子中，她一定名列前三名之內。

　　這女子當然就是慕容小意。

　　慕容小意當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要是她知道，她會不會還這樣想：這看來洵洵儒雅、翩翩俗世的佳公子，就是著名心狠手辣，親手殺害她的哥哥慕容若容的柳五總管麼？

　　慕容小意輕輕蹙起了蛾眉：怎麼一點也不像自己心中所想的形像？

　　這時慕容世情說：「我們慕容家一共來了九人。一個死在『花園』中，兩個中了埋伏，剩下六個人，老夫、小女、『鐵膽』濮少俠，以及『慕容三小』，來拜祭李沉舟李幫主英靈。」

　　「慕容三小」是慕容小天，慕容小睫和慕容小傑，是慕容世家的旁系。慕容三小男的眉清，女的目秀，不但武功高，而且人清秀，在武林中頗有俠名。「濮少俠」即是「鐵膽屠龍」濮陽白，這人自小寄居在慕容家裡，少年時名聲已不逕而走，因為他真的屠了一頭龍。

　　「傲劍狂龍」饋愧。

　　饋愧一死，濮陽白可謂名震天下，目前他是追求慕容小意的人中最有希望的一個。

　　柳隨風皺皺眉頭，沒有作聲，慕容世情又道：「當然，你也看得出來，我們自遠道而來，除了弔祭李幫主的遺體外，你還得請我們坐上一坐──」

　　柳隨風隨便一擺手道：「這裡沒有其他的椅子，地方倒挺大的，你隨便坐吧。」

　　慕容世情一笑：「這裡有一張椅子，又何必坐其他的地方。」

　　柳隨風淡淡地道：「這張椅子不是你坐的。」

　　慕容世情眉一揚，笑道：「難道是你坐的？」

　　柳隨風也是眉一挑道：「不是。」

　　慕容世情斜氣著眼問：「那麼是誰坐的？」

　　柳隨風搖頭：「沒有人坐。」

　　慕容世情笑著說：「讓我坐坐不行嗎？」

　　柳隨風搖首，說：「幫主才可以坐這張椅子。」

　　慕容世情又笑了，他的眼邊泛起了魚尾一般的紋路，他說：

　　「這就是了，我就是要坐這張椅子。」

　　「我還知道這張椅子，左邊把手，有一道機關，可以開啟權力幫的所有資料；右邊把手，有一張地圖，可以尋找權力幫所有寶藏；背墊有控制全幫上下人手名冊和機關，坐墊是李幫主自己的詩文記傳和武功秘辛──你可不可以讓一讓，讓我來坐坐？」

　　「如果可以，這椅子對面永遠可以有你。」

　　「如果不可以，你也將永遠看不見這張椅子。」

　　他說完了之後，眯著眼睛，眼睛在細縫裡卻像毒劍一般地盯在柳隨風的臉上，在等著他的答覆。

　　柳隨風沒有回答。

　　他只是以指甲磨指甲，「嗒嗒」彈了兩下。

　　慕容世情一直笑著，可是眼睛一直未曾離開過柳五；他的眼睛就好像盯著一條昂首毒蛇一般，稍為鬆懈，很容易便會被它一口咬死。

　　這時靈堂上、靈堂後也傳來「喀喀」、「咯咯」兩聲；慕容世情又笑了，他笑起來像隻老狐狸，多情、聰明而可愛的老狐狸。

　　「我知道了，你在叫人。」

　　「你在叫『刀王』和『水王』，他們倆常年守在這張椅子的左右。」

　　「你一定是在叫他們，」慕容世情笑得刺骨地揶揄：「現下權力幫除了他們，也沒什麼人可以叫了。」

　　柳隨風彷彿沒有看到他那惡意的笑容，只是淡淡地說：「他們就夠了。」

　　慕容世情的臉上，忽然沒了笑容。

　　剛才他還在笑著，可是他的笑容，幾乎是說沒有就馬上沒有了。

　　一點笑容也沒有。

　　有笑容的他，和沒有笑容的他，判若兩人。

　　慕容小意走進一步，道：「爹，這人交給我收拾好了。」

　　──收拾？

　　柳隨風表面上平淡如昔，但心裡無名火起：收拾！這豈不是當年他像狗一般趴在街上，給人誤為偷餑餑的賊時，所聽到的話！

　　──可是那家店子的老板，後來讓他亂刀分了屍，那家店子的老板娘，也讓他逼瘋了，一絲不掛的尖叫著跑到街坊上去。

　　──她一輩子做不成人。

　　柳隨風用右手握著自己的左手，他左手在抖。可是他現在不能抖。一抖，就會讓敵人看出。看出，就得死。但他不能想到這些，想到那女子脫光了衣服跑到街上的一幕，他就不由自主的抖。他緩緩閉上雙目，心裡狂喊：趙姊，趙姊──唯有在喊這名字時，他才可以不顫抖。

　　可是這在慕容小意來看，是極大的污蔑。

　　她俏媚的容貌，未曾有一個男子，敢當著她面前，閉上眼睛。

　　──就算眼睜睜看著劍刃刺來，也寧可瞪著雙眼看著她才死得甘願。

　　她真想把這人的眼珠挖出來。

　　不過她雖然生氣，可是她沒有那麼狠的心。

　　上次她殺了一個採花大盜，足足噁心了三四天，以後再也不想殺人了。

　　她雖沒那麼狠的心，但她卻很有信心。

　　因為她確信自己有那麼好的本領。

　　這時靈堂上又出現兩人，著青衫的臉上，有一般淡淡的殺氣，他躬身向柳隨風道：「總管，這雌兒交我料理。」

　　柳隨風輕輕頷首，慕容小意氣得粉臉通紅，一咬銀牙，正要出手，三人倏地躍出，道：

　　「小意姐，我們來掠陣。」

　　說話的人是慕容小傑，他對這個「小表姊」，自也有「醉翁之意」，便要出來作護花人，以獲慕容小意心中感激，可是話未說完，迎面只見一片刀光。

　　他急忙跳避，刀光緊隨追到。他躲過一重刀光，又見數重刀光，躲過數重刀光，卻是千萬刀光。

　　所謂「刀影如山」。「刀王」這柄刀，正是「如山寶刀」。

　　慕容小傑先機盡失，眼見不出三刀，就要死在兆秋息刀下；慕容小睫、慕容小天手足情深，連忙過去相助，誰知人蹤未到，兩道水花，直向二人捲洒而來。

　　兩人連忙閃躲相鬥，才知道不是水流，而是雙袖：「水王」的袍袖飛捲，困住二人，使他們無法趕過去營救慕容小傑。

　　正在這時，「咯」一聲，星火四濺，兆秋息的「如山寶刀」，被另一柄大刀封住！

　　這刀黑漆如墨，卻鋒利無匹，「如山寶刀」才一交鋒，即多了塊米粒般大小的缺口。

　　兆秋息收刀退式，叱道：「好刀。」

　　濮陽白冷笑道：「我這柄刀，是『萬刀之王刀』。」

　　兆秋息也冷哼道：「我這個人，卻是『刀中之王』。」

　　濮陽白大喝一聲：「看刀！」金刀大馬，連環三刀，兆秋息刀走偏鋒，連架三刀，也連換了三柄刀，而三把刀都被震崩了缺口。

　　濮陽白發了三刀，正待換得一口氣，一道凌厲至極的刀氣逼來，他全力一閃，「嗤」地已被對方在左胸劃了一道半尺來長的口子，鮮血如泉噴湧，他定了定神，見「刀王」的左手有一層淡淡的金芒，宛如刀氣一般，他大吃一驚，失聲道：

　　「手刀！」

　　兆秋息臉色莊穆，點點頭道：「你有『萬刀之王刀』，我卻是真正的『刀王』。」

　　鞠秀山左袖如長江翻浪，右袖如飛瀑橫空，始終纏住慕容家的兩個高手，便在這時，人影一閃，一條苗條的人影，「霍」地擲出兩條長紗，迎面向「水王」捲來。

　　鞠秀山倏地一驚，知道厲害，以雙袖反舒而出，登時四袖上下舒捲，如風迎蝶，如雲迎鵲，煞是好看，鬥得十六八招，兩人雙袖交錯，往回反捲，相互一扯，而人功力互相抵消，扯不動對方分毫。

　　然而兩人臉色都有些變了。

　　在鞠秀山心中，甚是詫訝慕容小意年紀小小，袖功如此靈活，而且以小巧柔勁，化去自己的大力；在慕容小意心裡，也暗震訝於「水王」只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之一，也有此功力，居然借水一般的無匹巨力，使得自己拔之不動，更無以借力打力。

　　兩人僵持不下時，「刀王」那兒已占先機，忽然人影一閃，兆秋息與之對了六刀，竟震得虎口欲裂；鞠秀山也覺一股大力，震開自己和慕容小意的雙袖，那人雙袖翻飛，鞠秀山接得五六招，便覺天旋地轉，把樁不住，十七八個旋身轉了開去，差點幾沒摔個倒栽蔥！

　　兆秋息這時驚叫道：「『手刀』！」原來對方，正是用「手刀」之技來破他的「手刀」。鞠秀山那邊也呼得一聲：「『水袖』！」對方也是以他的「水袖」之法來破他的「水袖功」。這「對方」乃同是一人。

　　定晴看去時，正是當今「慕容世家」的主人，慕容世情。

地‧一副棺材

　　慕容世情出手，以袖消袖，以刀破刀，正是江南第一世家慕容氏的「以彼之道，還彼其身」之絕技，瞬息間便擊敗「權力幫」中的兩大天王！

　　慕容世情抽手負背，水王和刀王面面相覷，臉如土色，慕容世情悠然道：

　　「你們別急，要攔住我，也得看看你們總管柳公子的意思。」

　　兆秋息和鞠秀山望去，只見柳隨風皺著眉，食指橫放在上唇，其他四指，則支在下額，不但沒有出手的意思，看來連激動和憤怒的意思也沒有。

　　兆秋息這才真的目瞳收縮，就指道：「你──五公子──你──」

　　鞠秀山囁嚅道：「柳總管，幫主生前，待你不薄─」

　　慕容世情滿懷笑意地瞧著柳隨風，截道：「那你們就有所不知了。以前李沉舟身邊還有個『老水王』公共工，『老人王』官古書，後來他們一個退隱江湖，一個遠在塞外，你道他們怎地？便是因只聽命於幫主，不聽命於總管──」慕容世情嘿嘿一笑又道：

　　「偏偏你們幫主，又很信任總管老五，便將一個放逐，另一個見機不妙，也息隱江湖，以苟全身──這才輪到鞠老弟你閣下，以及南海鄧玉平走馬上任──」慕容世情的笑容似魚尾一般，既譏誚但又令人易生好感，他繼續說，並以目梢瞧自己微蹺的腳尖。

　　「何況──我只是要坐那張位子罷了，對你們幫主的遺骸─可不會有絲毫不敬，你們又何苦如此看不開？──」

　　「刀王」兆秋息和「水王」鞠秀山臉如死灰，神色沮喪，柳隨風以食指輕搓人中，似絲毫沒聽到慕容世情的話語一般。

　　這時忽聽一個聲音道：

　　「我不要位子，我只要在棺材裡躺著的人心口扎一刀。一刀就夠了。」

　　這時有十個人走了進來。

　　這十個人中的九個人走進來，偌大的廳堂，盡是殺氣。

　　這九個人走進來，就如一整支軍隊走進來一般。

　　而且是鎮守邊疆、終年征戰、殺人無算的軍隊。

　　這九個人中，只有一個人沒有殺氣。

　　這人臉帶笑容，年紀最輕，看來最年輕。

　　這人走在最後，直至他踱入大廳時，柳五才皺了皺眉頭。

　　這人什麼氣都沒有，反而有些和氣。

　　這九個人走了進來，都沒有說話。

　　看他們的神氣，是在等人。

　　等一個真正能代表他們說話的人。

　　果然那原先的聲音又說話了，還是從「花園」外傳來：

　　「我們十個人來，十個人都到齊。」

　　話才說完，這人已走了進來。

　　花園很大，這人的輕功，真可謂高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更可怕的是，權力幫自有「花園」以來，也不是沒有人闖入過，只是從沒有十個人進來，十個人仍是活生生的進來過。

　　慕容世情卻笑花花地道：

　　「墨大俠近在咫尺，說話卻能遠在天邊，『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的內功，果真已練到了前人未有的境地。」

　　墨夜雨冷笑，眼角瞧著自己腰間漆黑的刀鞘，淡淡地道：「不過我成名絕技，卻是刀。『千萬頭顱，斬於吾手』的刀法。」

　　慕容世情一翹拇指，大笑道：「好！好！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要椅子，你要棺材，咱們都有所好，願亦各有所得，彼此河水不犯井水，不擋他人財路。」

　　墨夜雨冷笑，捉緊自己的刀，冷電一般的眼神，冷毒地盯著柳五，冷銳地道：

　　「你要替我打開棺材，看看李沉舟是真死，還是假死，或者由我一刀把棺材劈為兩爿？」

　　忽聽一個聲音拍手笑道：「聽了你們的話，我好生為難，如果我位子也要，棺材也要，不知道──不知道會不會開罪諸位？」

　　慕容世情、墨夜雨、柳隨風是全場中有些許震動的人，然而慕容世情恢復得最快，他嘆道：

　　「看來李沉舟一死，什麼人都來了。」

　　柳五聽了這句話，臉上忽然掛了兩行淚珠。

　　走進來的人有三個，一個青衣羅帽，一個老邁不堪的老頭子，一個是懶慵慵的少年人。話是少年人說的。他身著白色長袍，長袍上處處都是污垢。

　　慕容世情瞑目嘆道：「連唐十七少都來了，──李沉舟一死，權力幫真是美餌。」

　　柳隨風聽了這句話，突然握緊了拳頭。

　　唐君秋淡淡一笑道：「現在除了朱大天王──好像該來的，都已經來了」

　　慕容小意冷冰冰地道：「要動手的，也該動手了。」

　　唐十七少忽然說了一句話：

　　「只不知李沉舟是真死，還是假死。」

　　墨夜雨的眼睛裡忽然閃起了兩道冷電，緊握漆黑刀柄的手，又握緊了一些，青筋凸露。

　　唐十七少唐宋又加了一句：「如果他沒死，也似以前一般，一出拳就將墨大俠的賢弟墨決絕打死，那豈不是我們才是餌？」

　　江湖上誰都知道，墨家墨夜雨的親弟「一去無還」墨決絕是死於「權力幫」幫主李沉舟手下的，唐宋一說完了這句話，墨夜雨就開始邁步。

　　他一旦始步，任何東西，任何力量，都抵不住他的決意。他握著腰間的刀，向前邁去。向前邁去。

　　慕容世情淡淡地道：「李幫主，我只要你位子，不要你棺材，你怨不得我──你的好兄弟柳隨風是聰明人，何況，天下的凳子多的是，不只是這一張，他不必跟我爭──趙師容迷上蕭秋水，在江湖是不回來了──李幫主，你既死了，多補一刀又何妨，無傷大雅的事，你的手下也不是蠢人，當然不必多管閒事──」他的話是故意說給大家聽的，目的是要權力幫留下來的人不要插手。

　　這時墨夜雨已逼近棺材。

　　三十步。

　　他昂直走去。

　　慢，但有力。

　　那九個人的殺氣驟然都不見了。

　　殺氣只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而且強烈了十倍。

　　二十步。

　　靈堂前的百數十支白蠟燭，被一般無形的氣焰，逼得火舌後吐，閃爍不已。

　　墨夜雨的臉卻無表情。

　　燭光閃爍不定，映照在他布滿筋虯的臉上，如千百條蜈蚣蠢動噬咬一般。

　　他要一刀劈開那棺材。

　　他要一刀把棺材裡的人斬為兩半。

　　不管棺材裡的人是死人還是活人。

　　大廳靜得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彷彿棺材裡有個僵屍的心跳聲，大家正在傾耳聆聽一般。

　　可是大家都沒有心跳聲，連呼吸的聲音也沒有。

　　墨夜雨的殺氣，已不見了。

　　殺氣都聚集在他的手上。

　　青筋虯結的手上。

　　他的手，就是力量。

　　摧毀一切的大力量。

　　十步。

　　距離只剩十步。

　　墨夜雨一行出去，彷彿永不回頭。

　　眾人只望見他的背影，都想不起他原先的臉容。

　　記不起他的臉目，想像的臉容比事實更可怕。

　　他要斬碎棺材裡的人，因為棺材裡的人曾打碎他弟弟的臉。他唯一弟弟的臉。

　　李沉舟沒有殺他。但他的臉成了墨家的屈辱。

　　墨家子弟只有死，沒有屈辱。也不能被侮辱。

　　墨夜雨的黑披風背影，似夜晚一般巨大無朋。

　　他身上的殺氣已不見了。

　　他手上也沒有殺氣。

　　他的殺氣已移轉到刀上。

　　他自信他的刀一擊，能粉碎一切。

　　而且就算他的刀不拔出來，他已經勝了。

　　只有他自己心裡知道勝在哪裡和為什麼。

　　只聽一聲大喝：

　　「站住！」

　　任何事物都不能使墨夜雨站住。

　　可是這一聲大喝，使墨夜雨霍然立住。

　　他站住的時候，心裡已肯定，他站住的代價是叫他站住的人死亡。必殺。

　　叱喝他站住的人是柳五。

　　柳隨風用一種平時絕對從他那兒見不到的激動大喝道：

　　「誰要碰幫主的棺材，先殺我柳隨風！」？

　　兆秋息、鞠秀山二人臉上，同時有了喜色。狂喜之色。

　　──柳總管果然是柳總管！

　　──柳五果然是幫主的兄弟！

　　墨夜雨停步，但沒有回身。柳五的話一說完，他又開始前進。

　　他的手依然按在腰畔的刀柄上。

　　就在這時，青影一飄，李沉舟的棺前多了一條人影。

　　柳隨風。

　　墨夜雨依然沒有停步，他一步一步地邁過去。

　　而且他笑了。他絕少笑，幾乎已不懂得怎樣笑了，他的笑容極是難看：

　　「也好。殺了你免留禍患。」

　　五步。

　　墨夜雨和柳隨風的距離只剩下五步。

　　「刀王」和「水王」的額角有汗，雙手握緊。

　　「趙姊姊」還沒有回來，他們的主力，只剩下了柳隨風。

　　──柳總管你不能敗！

　　──柳總管你不能死！

　　四步。

　　唐十七少笑了。權力幫和墨家的事，當然與他們唐家無關。

　　慕容世情也眯著眼睛笑了。慕容世家當然也不必蹚這淌渾水──他自己彷彿也知道自己，眯起眼睛來笑時狡猾得很好看。只有他這樣成年男子才有這樣智慧的好看。

　　三步。

　　三步是一個伸手可及的距離。

　　何況有刀。

　　柳隨風卻無刀。

　　但柳隨風是一個很絕的人。武林中人人都知道他「絕」。他出手有三絕，但這「三絕」，縱連他的結義大哥李沉舟，也捉摸不透；甚至李沉舟戲謔地說：寧願要用一個幫，來換取他的三道絕活兒，但都換取不到。

　　拔刀。

　　墨夜雨終於拔出了他的刀。

　　一把將一生性命、一身血氣都灌注進去的刀，自然非同凡響。

　　可是墨夜雨的刀，卻沒有刀。

　　只有刀柄。

　　就在這時，刀光一閃。

　　那和氣的人出了手。

　　他一躍就到柳隨風背後，就在柳五全神灌注對付墨夜雨時，驟然出手！

　　這一刀力足以動鬼神、驚天地！

　　何況是這等情形下出手！

　　──這一刀自然是一擊必殺。

　　必殺的一擊！

　　可是柳隨風一早就等著他。

　　他出手時，柳五猛返身，全力出手。

　　一隻手臂飛到了半空。

　　手指修長，而有力，秀氣，且骨節露。

　　血濺。

　　柳五的左手不見了。

　　他的臉色慘白如刀。

　　那和氣的人卻倒了下去。

　　額角四分五裂。

　　可是他沒立時死。

　　他「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內功，修為尚在他的「千萬頭顱，斬於吾刀」之上，所以能一時護住心脈未死，他掙扎地問：

　　「你──怎知──我──我就是──墨夜雨？」

　　柳隨風咬緊了牙，道：「因為你就是墨夜雨。」

　　──這個答覆無疑是最好的答覆。

　　因為墨夜雨就是墨夜雨，任誰也化裝不來。他跟著那九個子弟兵，一跨入廳來，柳五就注意著他。柳隨風天生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有著野獸一般本能而敏感的人。權力幫創幫時的七大高手，只剩下李沉舟和他，也許就是因為靠了這種本能。

　　這人才是墨夜雨。那按刀柄的人是他的大弟子墨最。

　　──他的弟子年紀比他還大。

　　江湖中人只知道墨翠山死後就是墨夜雨當「鉅子」，誰也不知道墨夜雨有多大年紀，他當領袖已十年了──其實墨夜雨十六歲就當上墨家的「鉅子」，而且地位、愛戴及名望，有著無人可動搖的根深蒂固。

　　被李沉舟打裂臉孔的墨決絕，系墨夜雨的兄長，而不是弟弟。但墨決絕卻喚墨夜雨作「哥哥」。沒有人敢叫墨夜雨做「弟弟」。連他父親也不敢喚他作「孩兒」。

　　──這樣的人，卻終於死在柳隨風手下。

　　柳隨風的出手，便是他三道殺著之一。

　　他昔日在浣花路上殺和尚大師是另一道殺手。

　　他還有一道絕招未曾用過。

　　墨夜雨死了，墨最卻立即出手。

　　他的眼發紅了，他出手也拼盡了全力。

　　其他九名子弟，也瘋狂地出手。

　　這些人以一敵一，柳五舉手投足間即可置之於死地；可是柳五卻受了傷，而且這些人都不要命了。

　　──墨家的死士，世所聞名。

　　兆秋息和鞠秀山也迎了上去，他們也殺紅了眼。

　　柳五公子捨身為保存李幫主的靈柩，他們也可為他捨身拼命。

　　江湖中本就有為朋友兩脅插刀在所不辭的道義。

　　慕容世情暗暗嘆了一聲，彷彿覺得惋惜。

　　但就在他發出一聲嘆息的同時，他的身子驀地飛了起來。

　　他說要那椅子，可是他撲向那棺材。

　　柳五不去維護那張椅子，而去守護那副棺材──棺材顯然比椅子更重要。

　　──而慕容世情不認為柳五是為了維護李沉舟的遺骸。

　　他是老狐狸。他很有信心，一眼就可以看出小狐狸的尾巴來。

玄‧賞心樂事

　　慕容世情自十七歲已漸穩握慕容世家的大權以來，以他驚人的絕世才華，驕人的博學睿智，一生洞透世情，明見萬里，料敵如神，很少判斷有誤。

　　他可以說是武林中犯錯最少的五個人之一。

　　他撲近棺材，一掌就震開棺木。

　　柳隨風瞥見，全力掠了過去。

　　所以他沒避開墨最的一爪。

　　那一爪使他的眼角、口唇、鼻孔、額頭、額下，出現掀翻了血口，從今這一爪便毀了他清秀英挺的容顏。

　　慕容世情一掌震開了棺蓋，他愣住。

　　李沉舟在棺中。

　　李沉舟沒有站起來。

　　李沉舟的確是死了。

　　他殺人無算，更閱人無數，他一眼就可以看出，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李沉舟看來似是真的死了。

　　無論是不是真的死了，他都要補上一掌，以策萬全。

　　就在這時，柳隨風已經到了。

　　柳隨風全力撲擊他的背後。

　　慕容世情就算再輕敵，他也不致於敢輕視柳隨風這樣的大敵。

　　何況柳五好像不要命了，誰敢碰一碰李沉舟的遺體，他都似是不要命了。

　　慕容世情只好回身全力對敵。

　　就在此時，五道流星，急打李沉舟的屍身！

　　唐十七少唐宋，終於在此時出了手！

　　唐宋的暗器，叫做「送終」。

　　他的暗器一出，敵人就只好送終。

　　他的暗器一旦出手，連柳隨風都未必躲得了，何況他暗器打的不是柳隨風，而是李沉舟。

　　而且李沉舟已是死人。

　　可是柳隨風撲起。

　　慕容世情一掌打在他腳骨上，喀喇喇，他的腳骨碎了好幾根，他人卻掠到了棺邊，撲在李沉舟身上，嗤嗤嗤嗤嗤，五枚「送終」，都打在他背後。

　　柳五身子一陣抽搐。

　　這時就算瞎子都知道柳五維護的是李沉舟的屍身，卻不是棺材中有什麼秘寶；而棺中的李沉舟的確是死人，否則他斷不會不出手。

　　慕容世情和唐宋雖判斷錯誤，但柳五也成了廢人──就算沒死，也是個「沒有用」的人了。

　　可怕的反而是他們彼此對方。

　　──慕容世情和唐宋。

　　慕容世情是何等精明人物，他即刻道：

　　「我認為我們兩家，不宜相鬥，先解決這裡一切，我們再來瓜分，人人都有份。」

　　「好！」唐宋更是一個聰明的年輕人：

　　「別人這時希望我們兩家打起來，我們就偏不打起來。」

　　慕容世情大笑：薑是老的辣，狐狸是老的狡，解決了權力幫和墨家，回頭再慢慢收拾你。他心中想，長身而起，撲向那張空椅子，笑道：

　　「如此兩家都好──」他的「好」字一出，忽覺背後急風陡起。

　　──暗器破空之聲！

　　──比一切暗器更可怕、更尖銳、更快疾的劃空之聲！

　　他硬生生止住，撲下，就地一滾──他以前輩身份，雍雅氣度，從未這麼狼狽過！

　　──但為了生命，再狼狽也顧不了。

　　「嘯嘯嘯」三聲，二道暗器自他頭上飛過，哧地一聲，劃破了他的衣襟，險險擊中了他。

　　他勃然大怒，翻身跳起：

　　──他絕不能讓這狡獪小子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但就在他跳起的同時，有三個人倒了下去。

　　──他自家的人。

　　慕容小傑、慕容小天死於唐土土之手；濮陽白卻死在唐君秋手下。

　　慕容小睫和慕容小意之所以未死，也許不過是因為唐君秋「寡人好色」。

　　慕容世情本來正恚然大怒，含憤出手的，但他現在連怒都不敢怒了。

　　──因為他發覺這少年遠比他更像狐狸。

　　──而且這少年正等著要他忿怒。

　　──對這樣的人，惱怒的結果就是：自取滅亡。

　　──何況他現在已沒本錢憎怒：他現在只剩下一個女兒。

　　──他已中年喪妻，老年喪子，不願死而無後。

　　他笑了。雖然勉強，可還是要笑，而且一面鼓掌。「你很厲害，我很佩服。」

　　「唐門三絕，聽說除了唐肥是唐媽媽調教外，其他唐絕和世兄您都是唐老太太親手訓練的，果然將門虎子。」

　　「可惜慕容家未有你這等人才。」

　　他一面說一面嘆息，彷彿很惋惜。

　　──只有他心裡知道，他的嘆息和微笑一樣，都是武器。

　　──殺人的武器。

　　──拖宕時間，使敵人疏於防範，讓對方錯誤判斷，就是這兩招的好處。

　　──致命的武器，往往不是兵器，而是表情、語言，或者其他更像不是武器的武器。

　　慕容世情當然很懂得這個道理。

　　可惜他不知道唐宋更懂得這個道理。

　　唐宋微笑道：「我不厲害，絕大少才是真正的厲害。」

　　慕容世情故作訝異地問：「絕大少就是唐絕？」

　　唐宋慵懶地道：「絕大少只有一個，正如唐十七也只有一個。」

　　慕容世情不可置信地道：「唐家還有年輕人強過你麼？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

　　唐宋淡淡笑道：「他當然比我強，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唐大少絕哥在哪裡。」

　　慕容世情嘆道：「其實有你唐宋世兄出馬，唐大少來不來，都沒有關係。」

　　唐宋笑了。他搖著檀香扇，笑得一點敵意也沒有，可是他說的話卻如利針一般刺進對方的心房：

　　「你在這時候，還跟我說這麼多做什麼？是不是想找機會殺我？」

　　慕容世情並不動怒，他嘆了一口氣，道：「說真的，我一直在找機會，可惜找不到。」

　　唐宋眯著眼睛笑道：「你剛說的那句話，是想借辭誇獎我，讓我有些飄飄然，你才一擊搏殺我，是不是？」

　　慕容世情本待出手，聽到了這句話，他才打消了念頭；只得又嘆了一口氣。人生在他而言，不是笑即是嘆息。

　　唐宋輕搖摺扇道：「我唐宋不是那麼容易給人逮著機會的。你的『以彼之道，還彼其身』，是不是沒有把握，不敢出手？」

　　慕容世情自從跟這少年交上了手，處處受制，步步下風，心中懊恨至極決意無論如何，都要將局勢扳過來，他道：

　　「不是不敢，而是沒有絕對的把握；一旦出手，一擊必殺！」

　　「對了！」唐宋收起摺扇，做作地輕拍了一下手掌，道：

　　「你可以學放暗器，你剛才說的，正是發射暗器的基本道理。」他突然將臉色一沉，又道：

　　「其實你一直拖宕時間，來窺出我的疏虞處，這計策正好中了我的計。」

　　慕容世情一愣，他不知道唐宋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唐宋說：

　　「我說這話的意思是，你背後是否有一些些麻癢？」

　　慕容世情幾乎整個地跳起來，他的臉色變了。他無法控制笑言，也來不及嘆息，因為他背後確有些麻癢，唐宋笑道：

　　「你的內功精湛，換作別人，早已倒下，但是隔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你縱死不了，也很難再有力量動手了──」唐宋說到這裡，一句一句地道：

　　「我是唐宋。唐宋的暗器，只要劃破你的衣襟，也可以把你毒死！」唐宋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開始處於下風，源自於你的驕傲；現在招致死亡，乃因為你自以為是老狐狸，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唐宋爆出一陣猖狂至極的笑聲道：

　　「你當自己是聰明人，但是卻不知天下間聰明人多的是！」

　　他一說完，暗器就發了出去。

　　唐宋從不給人機會。

　　慕容世情只好死去。

　　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慘呼著，掠上前來，唐土土便要下重手，唐君秋制止，他輕易地截住雙姝。

　　就在這時，他的背後至少響起了十來聲「篤篤」。

　　他也是暗器名家，當然知道自己已中了十來支尺長的鋼針。

　　但他卻不覺得痛苦，只有一點點麻，一點點癢。

　　可是這使唐君秋更為害怕，他嘶聲回首：

　　「你──你──我是你叔父──」

　　放暗器的人是唐宋。他微笑道：

　　「必要時，我不惜弒父。」

　　唐君秋嘎聲道：「你為什──什麼要殺──我？」

　　唐宋輕搖摺扇，眯著眼睛道：「老奶奶說，你若好色，並不打緊，如果誤了公事，那不管事大事小，日後必成禍胎，凡是對唐門不利的事，都該根絕後患。」唐宋臉色一寒，又道：

　　「剛才你說殺了這兩個丫頭，可是你沒有做，所以我先殺你，再殺柳五，再殺這兩個丫頭！」

　　遇到唐宋這樣的人，連唐君秋也只好死了。

　　他臨死前曾恐怖地大叫道：「四阿哥會來的──你沒權力處死我──他馬上就會來的，快給我解藥──我跟他說去──快給我解藥──」唐門的「四阿哥」唐君傷是負責殺人的，身為老三的唐君秋，也不知他是誰，只知道這「四阿哥」比他年輕許多歲。

　　唐宋笑了。他當然不會給解藥，雖然他也未曾見過「四叔」。唐門四當家唐君傷和五當家唐燈枝，一直是唐門中最神秘的兩個人。對這件事，他很滿意。他一進來，即輕易清理了門戶，殺了唐君秋，使得他父親的地位，日後在唐門中自是大大的提高。而且重創了柳五，他現在要殺柳隨風，是舉手間的事情。更難得的是殺了慕容世情。這只老狐狸真可謂精似神仙，至於墨夜雨，也死在柳隨風手上，武林中僅存的「慕容、墨、唐」三個世家，現在只剩下了「蜀中唐門」，更可貴的是，連「權力幫」的大權，都唾手可得。

　　這僅僅是一個下午間，發生在權力幫中靈堂上的事。

　　真是賞心樂事。

　　他決定先殺柳五。

　　柳隨風雖然垂死，但他卻有潛力。

　　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雖未受傷，卻無潛力。

　　唐宋向來分辨得一清二楚：哪個該先殺，哪個該後殺。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像他這種人，才能活到現在。

　　他正要下手，兆秋息和鞠秀山在苦戰之中，拼力殺出重圍，由於旨在趕來護主，所以身上受了多處的傷。

　　他們身上如果有十處傷口，定有五處是墨最砍的，其他九人只占上另外五道傷痕。

　　墨最是墨夜雨的得意大弟子，他的武功最高。

　　兆秋息揮刀衝過來，大喝道：「五公子，幫主是英雄，你是好漢，我們願做一個死士──」

　　鞠秀山揮舞雙袖，捲了過去，補上了一句：「不止一個──」

　　那邊的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也向唐宋背後衝了過去──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其他都可放開一邊。

　　唐宋笑了：

　　「你們都是賢徒孝女，都是好漢，就讓我這個小人得志，哈哈哈，你們是寂天寞地的英雄，我卻是吐氣揚眉的小人，你們又能怎樣！哈哈哈──今天一齊給你們這干寂寞豪傑送終吧！」

　　他就要出手。

　　衝來的人一共是「刀王」、「水王」、慕容小意、慕容小睫，甚至加上垂死的柳隨風，他也不怕。

　　他深信他自己的暗器。

　　他甚至暗地裡知道，若論定力及沉著，他可能不如絕老大，但論暗器上的成就，唐絕老大也未必如他。

　　一柄輕輕的檀香扇，就裝上十一道絕門歹毒的暗器，其中有八種在江湖上還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只要按檀香扇柄上的一個機括，就可以全部發射出來──這樣的布置，唐絕能及得上他麼？

　　就在這時，他也聽到了一個聞所未聞的聲音：

　　「英雄不寂寞！五弟，你不會死的。」

　　他返過頭來，就看見半空飛來了一個他見所未見的拳頭。

第四折、壯士悲歌

過門‧拳頭

　　十月十日，「唐門三絕」中唐宋死。

　　死地：權力幫「靈堂」。

　　死因：臉骨碎裂，中拳而死。

　　死於：權力幫幫主李沉舟之手。

　　三天後，蜀中唐門唐老太太乃接到這份簡報。

　　李沉舟一出現，就打碎了唐宋的頭。

　　李沉舟出手，就像他做事一樣，一旦決斷，永不更改；一經插手，穩操勝券。

　　他一出現，唐宋便倒了下去，他奔向柳五。

　　柳五為了他的遺駭，犧牲了一條手臂，又覆身其上，來擋住唐宋的暗器。

　　──皆因柳五，不知道自己未死！

　　李沉舟衝過去，扶起柳五，就在這時，一件李沉舟絕對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砰」地一聲，棺蓋四分五裂。

　　一人自棺中一躍而起，一揚手，一道黑光直打李沉舟眉心死穴！

　　就算此刻，暗算李沉舟的是柳隨風，李沉舟也不致於完全沒有防備。

　　而就在因為他仍暗下防備──在情緒極之感動下，還要理智地考慮到柳五用的是不是「苦肉計」──這是一個做領袖人的悲哀，也是人在江湖的不得已，所以他反而更未能兼顧防範及其他。

　　何況李沉舟再睿智，也未想到棺材裡的「李沉舟」，居然會暗殺他！

　　他甚至沒有料到那痴呆的「李沉舟」會還沒死！

　　──不但還沒死，而且沉得住氣，在這個時候，才全力一擊！

　　──這麼絕！是唐絕！這個人一定就是唐絕！

　　可惜李沉舟這時候知道已太遲。

　　唐絕是人！

　　一個絕頂聰明的人！

　　但就算是絕頂聰明的人，也只是人。人不是神！

　　人有錯誤！

　　李沉舟是個絕世才華的人，算錯了一步，為唐絕所趁，但唐絕也斷未料到這一件事！

　　──柳五！

　　唐家的暗器犀利霸道，唐宋的暗器更稱絕江湖。唐絕也很了解自己；唐宋比起自己尚嫩了一些，這不是指暗器的造詣，而是指江湖經驗。

　　所以唐絕對唐宋的暗器「絕對」信任。

　　──唐宋的「送終」一向是唐門中比「唐花」還犀利的暗器。

　　所以柳五就算未死，也斷斷爬不起來。

　　但在這剎那間，柳五不但似觸電一般標彈起來，而且一揚手，他僅存的一隻手，手掌打出了一粒雷球！

　　這雷球就是他打裂墨夜雨額角的東西！

　　「雷球」及時擊中了唐絕打出來的「黑光」！

　　兩件事物發起了一聲輕微的爆炸，就在這時，唐絕猛地返身，「要滅權力幫，先殺李沉舟」，「要誅李沉舟，先殺柳隨風」，這個江湖傳諺，他首次完全地領略到。

　　他返身的剎那，暗器都發了出去。

　　可是他不該返身。

　　沒有人敢背對李沉舟。

　　李沉舟如果沒有柳五的及時截擊，乃極有可能死於「黑光」之下，但是「黑光」一滅，李沉舟的反撲比「黑光」還可怕三倍！

　　唐絕突覺背後一股大力湧來，「碰」地一聲，他的五臟六腑都似在這一撞間走離了位，而且他發出去的暗器，都失卻了準頭，居然全都向他自己身上打了回來，唐絕失聲大叫：

　　「拳頭！」

　　──李沉舟的拳頭！

　　李沉舟的拳頭無疑是江湖上，武林中最享盛名的一雙拳頭。

　　這拳頭能打出這麼大毀滅性的力道，可說並不稀奇，可怕的是它也能發出如此巧妙的勁道，使得唐絕的暗器雖仍發了出去，卻打回了自己！

　　這一招最絕。

　　比唐絕還絕！

　　他的暗器本來有多絕，他現在的處境就有多絕！

　　一個人自己精心創研的暗器，全打回自己身上時，那種感受真是不能忍受的。

　　唐絕現在就是這樣。

　　他的暗器必死，但又不能馬上死去──只是失去了一切：反擊力、意志力、耐力和忍力，甚至連站立的能力，以及控制便溺淚腺的能力也沒有了。

　　十月十日，「唐門三絕」中唐絕死。

　　死地：同前。

　　死因：背骨碎裂，中自己暗器三百六十一枚，共四十一種。

　　死於：李沉舟、柳隨風。

　　四日後，川中唐門唐老太太接到如上報告。

　　柳五看見李沉舟，靜靜地看著，不知何時，已淚流滿臉。

　　他跪下來，斷臂的鮮血，一滴滴地滴在地上，轉眼成了一大灘，怵目驚心，他哭道：

　　「老大，你回來了，我又可以追隨您了。」

　　李沉舟也跪了下來，他恭恭敬敬地說：

　　「老五，我一直錯怪了你，以為你是唐絕，所以詐死來試你。」

　　柳隨風垂首道：「是我自己不好，做事必定有什麼衝撞了老大──我自己雖然詭計多端，對幫主卻從來不敢騙詐──」

　　李沉舟過去一手搭著他的肩膀，道：「唉。誰說英雄不流淚，壯士無悲歌？今日你為我斷送一條胳臂，令我一生難安！」

　　柳五垂淚道：「老大快莫如此說。」

　　李沉舟道：「你先起來。」

　　柳五道：「老大請先起，在下才敢起身。」

　　李沉舟微微一笑，道：「好。」扶著柳隨風一齊起來。

　　這時大局已經穩定下來了，宋明珠和高似蘭也到了，兩人力敵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墨家的人雖然明知不妙，卻仍紅了眼睛苦戰。

　　李沉舟之所以遲至，乃因在莫愁湖畔，裝扮成稻草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深悉蕭秋水和趙師容的情厚義重，無限感慨，後幾乎為一武功高得連自己都難及項背的高手看穿，幸虧自己早一步先行遁走，才沒被識穿，所以他並不知蕭秋水被擄劫一事。

　　李沉舟笑道：「我初時聽秀山說了你在浣花一役，用的是鋼鏢，殺了和尚大師，我便生了疑心，當今之世，若論暗器，試問又有誰比得上唐門──」

　　柳隨風苦笑道：「我的確是唐門的人。」

　　李沉舟著實吃了一驚，詫異道，「你說什麼？」

　　柳隨風嘆道：「我的師父就是唐門耆老『唐公公』。」

　　李沉舟哦了一聲，終於舒下心來，原來六十年前，唐老太爺子歸息江湖後，門戶的事便撒手不理，剩下一子一女，男的便是「唐公公」，女的便是「唐老太」，按道理說，當然是唐公繼承大業，但唐老太卻是一個事業心重、野心大的女人，她毫不謙讓，便與唐公大打出手，唐老太逐走了唐公，便當起家來，近六十年來，江湖上這最可怕、實力強大、潛力極巨的一家，便自此始，一直是女人當家。

　　唐公流落江湖五十年，唐公便成了「唐公公」，他的暗器絕技自也非同小可，但始終未敢找唐老太太決一死戰，唐老太太的暗器手段如何，也由此可見。

　　唐公公鬱鬱不得志，與唐門作對，便等於是攻擊自家人，也說不過去，但他對唐家來說，亦無異是等於深仇大恨，他終於遺恨難填，撒手西去。

　　據說他死前，將生平之大絕技傳了給唯一的徒兒──李沉舟卻未料到「唯一的徒兒」竟然就是跟隨自己多年的拜把兄弟柳五。

　　李沉舟恍然道：「那你殺和尚大師的鋼鏢，便是『客舍青青』神鏢了？」

　　柳五苦笑道：「哪有那麼好聽，其實是『剋死千千鏢』。」

　　李沉舟點頭道：「唐老太太創有一種暗器，叫做『千千』，聽說很厲害，這一鏢必是唐公公想出來剋制它的絕技。」

　　柳五道：「唐老太太還有一種暗器，更加厲害，叫做『萬萬』，我剛才擊炸唐絕的『黑光』，便是專破『萬萬』的『萬一雷震子』！」

　　李沉舟搖頭道：「可惜它已碎了。」

　　柳五澀聲道：「所以我的三件法寶，也只剩下了兩件。」

　　李沉舟笑道：「是啦，武林人傳你三種絕技，還有一種是──」

　　柳五笑說：「老大又想以一幫來換？」

　　李沉舟笑道：「確想──」

　　兩人談得很好，兩人創幫前，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待權力幫壯大後，倒是隔閡了，鈐束很多，反而絕少有機會這般暢快盡情地聊天。

　　柳隨風打斷道：「你別說。我不要幫，幫是老大的，我只要跟隨，老大和──趙姊姊。」

　　李沉舟正色道：「你不要幫也不行。幫也是你的。」

　　柳隨風顧左右而言他，故意岔開道：「其實我所謂『三大絕技』，根本就不是什麼『絕技』。」柳五有些忸怩地將衣袍一敞，道：

　　「你看。」

　　原來他貼身衣內，還有一件黛綠色的深襖，柳五道：「我師父被逐出唐門，什麼也沒帶走，只有一件『百戰鐵衣』，再厲害的暗器遇到了它，也沒有用，一流的兵器碰著了它，至少也可以卸掉大半的力道。」柳五又將青袍一掩，笑道：

　　「我便靠得此物，逃過了當時南少林群僧的攻襲，說來真是窩囊。」

　　李沉舟眼睛都是笑意。他的笑跟已死的慕容世情的笑容，完全不一樣。慕容世情笑起來，像完全駕馭世情的訕笑。李沉舟的笑，是洞透世情的微笑。但兩人的笑容，又彷彿一樣。

　　李沉舟的笑意，卻跟燕狂徒的幾乎相同！所不同的，也許不同的是一個人喜歡微笑，一個人喜歡的是大笑、狂笑、厲笑！

　　李沉舟這時笑道：「哦，原來是這樣的。無怪乎唐家的暗器，打不死你。」

　　柳五道：「不是打不死，只是打不進去。這件鐵衣能解毒破毒，唐宋的暗器再狠，對它也無可如何。」

　　李沉舟忽然正色道：「這些都是你救命的絕招，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柳隨風道：「我這些都是為了老大才有的玩意，不告訴老大，又告訴誰？」

　　李沉舟垂下了頭，半晌才道：「兄弟，今後天下，我的就是你的。」

　　柳隨風抬頭，雙目閃著光，毅然道：「不，是趙姊的。」

　　李沉舟一愣，隨即道：「我們三人的。」柳隨風怔了怔。這時風吹日午，柳隨風有一陣子迷糊。彷彿是很多個夏天以前的很多個夏天，那時他又髒又臭，而且沒有志氣。那天他到那一個榮華富貴的大府第前行乞，自顧自地玩著鼻涕，只這麼一吸氣，兩條青龍又吸回鼻孔裡去了──

　　正在這時，一隻小貓蹦跳了出來，貓的顏色白絨絨地，眼睛靈動可愛，他和幾個行乞的小孩便去摸，那白花花的貓便給他們骯髒的手弄得黑一塊、綠一斑的。

　　這時幾名青衣羅帽的家丁叱喝著走出來，說是找貓，見貓弄成這個樣子，紛紛罵道：

　　「小雜種，我家小姐的貓，給你們這些小豬玀的手弄成這個樣子，哎也也──」

　　「他媽的賊種賤小子！這叫我們怎麼向小姐交代──」

　　「去他娘的，斬了這些賤種的雙手吧！」

　　這一干人正是作威作福慣了，而今喊打喊殺，捉住幾個小孩子狠命的揍，別的小孩喊爹喊娘，最後哭聲連天，求饒不迭，家丁們也不甚了了，趕走他們便算。獨有柳五，他向不求人，所以咬緊牙齦苦撐，兩個家丁狠狠把他揍了一回之後，卻見他咬牙切齒地盯著自己，不禁心頭火起，一人捲袖道：

　　「好哇！不哼一聲，是英雄好漢了！讓老子打掉你的門牙！」柳五忍無可忍，劈面打了一拳。那人捂鼻大叫。

　　其他的幾個家了，也包攏上來，拳腳交加，那時柳五並未學過功夫，心智已很成長，但只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拳腳功夫決及不上這一干人，登時被打得臉青鼻腫，那被他打得鼻血長流的傢伙，要兩人自後捉住柳五的雙手，他扳開柳五的嘴唇，就要一拳擂下去──

　　這時忽聽一女子喝道：

　　「住手。」

　　那家丁的拳頭，在半途頓住。柳五被打得鼻嘴齊出血，脖子也幾乎折斷了，他見到有一雙腳，穿著像白貓絨毛一般的鞋子，向他走來。白色紗裙，幾乎沾地。地上很髒，他但願裙裾不會沾及。他不知人的腳也可以那麼好看的。

　　可是這女子的聲音更好聽。她替他擦去了臉頰的血跡，柳五知道這女子也長他不多，可是他不願看她。而這女子望了他一陣子後，向身旁的人叱道：

　　「幹嘛打他！」「他──」

　　那家丁期期艾艾，卻顯得很畏懼地道：「他──弄髒了小姐的貓。」

　　「弄髒了就要打人麼？」那女子顯然就是「小姐」，因為她說：「哦！這是為我出氣嘛！」在柳五心中，這女子的聲音像他小時無意撞在弦琴上一般清脆好聽。

　　那些家丁躡嚅道：「不──不敢──」

　　小姐叱道：「不敢還不快滾？！人家將來可是有志氣的好男子！」

　　家丁們一哄而散，那小姐忽又道：「阿羅，快帶他到後院洗乾淨，交給肥媽媽，帶他來見我。」

　　那家丁只得說「是」。這時白衣女子往府邸姍姍行去，柳五年輕的心靈裡只覺有一股熱血湧出，幾乎要在地上，向她膜拜。

　　他少年倔強，既恨人輕賤，也怕人同情，可是這女子既未輕蔑他，也不憐憫他，而說他是「將來有志氣的男子漢」，為了這句話，他決意奮發。

　　那「阿羅」帶他洗了臉，換了件青衫，他愣愣不發一言，任那家丁擺佈，阿羅心中老大不樂意，以為這小子土土的，但又不敢有違。

　　柳五心中卻仍想著那女子的倩影，在她回頭走去時，陽光耀眼，照在那女子薄紗的纖背腰上，可以隱約看到那玉琢一般、羊脂一般胴體。不知怎的，他卻沒有冒犯之心，卻覺心中好生鍾意，好生珍惜，好生敬愛！

　　──他要見她！他要見她一次！

　　──只要能跟她在一起，縱死也心甘！

　　那麼美麗的背影！這時那家丁把他交給一個胖胖的大嬸，便嘀咕著走了開去。那大嬸正替他換衣服，他卻瞥見門外一輕忽的人影閃過，正是那女子。還是那麼美麗的倩影！

　　他心頭一陣狂跳、一顆心幾乎從嘴裡跳出來了。

　　這時一個人卻躡手躡足，走入了房間來。

歌詞‧兄弟

　　這錦衣公子走了進來，張上一張，那胖嬸嬉笑道：「哎呀，姑爺，小姐早從這邊過去啦。」

　　錦衣公子怪不好意思地笑道：「什麼姑爺，我又還未入贅到你們趙家。」

　　肥嬸嬸卻道：「說笑說笑，這是遲早的事啦──小姐和你，天造地設一對，不嫁給你，又嫁給誰來著──」

　　錦衣公子卻笑嘻嘻地走過來，在肥嬸嬸肥厚多肉的手裡塞了一錠亮澄澄的金子，道：「好嬸嬸，真會說話！這賞你──」

　　肥嬸嬸頓時為之眉開眼笑，忙謝不迭地道：「啊也，這太厚的禮啦──」

　　卻聽砰地一聲，柳五站立不穩，額角碰及高架，架上的水盆嘩啦地傾淋而下，淋得他一身濕透，剛穿上去的青衣也成了黛色。

　　那錦衣公子皺眉道：「這小子是誰？」

　　肥嬸嬸生怕錦衣公子不快，也憎厭道：「不知哪來的污糟小子，小姐還要見他──」

　　錦衣公子不屑道：「把他攆出去。」

　　肥嬸嬸有些為難道：「這──」

　　錦衣公子即道：「小姐是何等身份，怎能與這等下賤的人見面──趕走了他，一切事情，有我姑爺擔當──」

　　肥嬸嬸登時又笑逐顏開起來，忙唯諾道：「是──是──」

　　柳五當然不待他們來趕，呸了一聲，向地下吐了口水，便奔了出去。他雖然受辱，但心裡盡是溫柔的。他一路奔出去，一路只見著那光滑如天鵝頸子的肌膚，那紗衫隱透的後背，那秀氣的腳，那語聲，那音容──他雖然絕了希望，可是決意要此刻做起，做一個絕世的英雄好漢，待配得上小姐時，再回來，找她──

　　他為了這個意願，他為了這個信念，而活著。

　　無論多大的苦楚，他都咬牙忍受。

　　起先他遇上了唐公公。後來他遇到了李沉舟。

　　他們一起闖蕩江湖，歷盡了艱辛困苦。

　　他沒有把這些告訴李沉舟，也沒有勇氣去打聽趙小姐的下落。

　　他只知埋頭苦幹，一面心急──快、快、快，趁青春尚在，亦趁自己意興飛躍時，找到趙小姐，以博她為自己一顰。

　　後來他們結合了七人，就是「權力七雄」，創幫立道，經歷過不少生死吉凶，大風大浪，權力幫建立了，七人卻死了五人。

　　而他這時再找到趙府時，趙小姐已不見了。

　　──趙小姐不肯嫁那錦衣公子，跟另一個全家都反對的人，跑了。

　　──此後不知去向，下落不明。柳隨風雖然出來。他既沒殺阿羅，也沒殺肥嬸嬸，更沒加害錦衣公子。他第一次放過了罵他「雜種」的人。不為什麼，只是因為每次想起「趙小姐」，心裡都有一種甜蜜的溫柔。他要保留跟她見面的一切一切，不管是好是壞，只要這些人活著，他就能證實自己確見過她玉琢般的肌膚和背影。

　　他時常飄然去找那些人，為了能時常勾起跟她見面的情懷。

　　權力幫愈來愈強，他的名聲鵲起，神風俊朗，判若兩人，他知道縱碰到「趙小姐」，她也不會認得出那髒如泥鰍一般的小子就是他。但是他此刻權力有了，名聲有了，金錢有了，為何連一面，只是一面也見不到！

　　而她送給他穿的青衣，他還始終穿著。昔日的深黛已褪成了泛白。

　　後來他終於遇到了「趙小姐」。

　　──當幫主李沉舟滿臉春風介紹他最喜愛的人兒時。

　　「趙師容」就是「趙小姐」。

　　他的心頓時沉痛若鐵纜抽緊，可是他笑了。

　　他笑著去招呼，趙師容當然沒認出他來。

　　她當然不知道這人一生為她而活，為她而奮發。

　　柳五這才看清了她，在人群中她清麗高雅如輝照壁明的燭光，而他還是當年那骯髒污糟的小泥鰍。

　　泥鰍只適合生存在水塘底下，──所以他也沒讓它現身出來。

　　此後他心裡常有這條看不見，觸不及但是也解不開的枷鎖在絞動著、抽動著，他行事越來越心狠手辣，在他八名愛將中，就有五個是人間麗色的女子，後來還被他殺了兩個──

　　可是這些都不能使他忘掉一個背影。

　　那日午間，那個彷彿清晰又模糊的背影──

　　「老五，」雖然其他幾人死了，李沉舟還是習慣叫他做「老五」：

　　「怎麼你沒有止血？」說著急戳出指，戳了柳隨風左手斷臂幾處穴道，李沉舟忙著替他包紮，腦後部分，全在柳五眼下，些微的防守也沒有。

　　──這在向來大事能決斷，小事能慎防的權力幫幫主來說，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柳五心裡一陣迷亂，終於驚醒，道：「是，我沒想到。」現在只要他一出手，隨時可以擊殺李沉舟，而他現在才明白，自從知道了趙師容是幫主的妻子之後，對李沉舟的忠心效命，其實已經不是對李沉舟了，而是對──

　　李沉舟沉痛地道：「你為了我，為了幫，斷送了一條胳臂──」

　　柳隨風淡淡地道：「沒有幫，則沒有了我們；沒有了幫主，我們也沒有命。」

　　李沉舟終於包紮好了傷口，長舒一口氣道：「你也該想到，如果不是我故意放行，他們怎能有這麼多人闖過『花園』來？」

　　柳五的雙眼也終於從李沉舟的「玉枕穴」上離開，舒了一口氣，道：「是。沒想到──」

　　李沉舟望了一眼，笑了，笑如遠山，他說：「你在想事情，是不是？」他的眉毛如雲霜一般地挑揚，道：

　　「從開始起，你就一直在想事情，──能不能說出來，讓我們一起來解決？像往常過去那一切戰鬥一樣？」

　　柳五也不知怎地，迷茫中竟沉肩卸去他搭住自己膊頭的手，道：「一生裡總有些戰鬥，是一個人打的。」

　　李沉舟也不以為忤，淡淡笑了笑，目光又變得遙遠起來：「師容也該到了──」

　　柳五乍聽了這句話，腦子裡「轟」地一聲，立時清醒了起來，整個臉頰也燒般的熱，又猶如冰水濕背，驀然一驚！

　　──李沉舟這句話，是有意還是無意？

　　──真的一切都瞞不過李沉舟？

　　就在他驚疑不定的時候，在「刀王」與「水王」戰團中的墨最，遽然撲了過來。

　　他撲過來的時候，李沉舟正在照顧柳五的傷勢，背對著他，墨最一刀就斫了過來。

　　他用的是刀鞘。

　　可是他的刀鞘比真刀還沉猛、快厲！

　　這一刀是墨最畢生功力所在──墨夜雨曾經說過，若他空手，也未必能接得下墨最這全力的一刀。

　　柳五卻知道，墨夜雨接不下，李沉舟卻一定接得下。

　　一個人能跟另一個人那麼久，這是起碼的信心。

　　李沉舟果然接得下。

　　他回身就是一拳。

　　他一拳打去，墨最漆黑的刀鞘立時捲了起來。曲如廢鐵。

　　李沉舟向來不相信任何武器，他只相信他自己的拳頭。

　　拳頭長在身上，不像兵器一般，要隨時攜帶，而且使用拳頭，要有很大的勇氣和決心，因為拳頭不似其他的兵器，可以棄置，所以出拳時抱著必勝的決心和必死的勇氣，這勇氣使他出拳更有力量。

　　他的拳無往不利。

　　墨最的臉色變了，變得跟他手中扁曲的刀鞘一般難看，就在這一剎那間，「水王」鞠秀山已到了他的背後，雙袖一捲，已勒住了他的脖子。

　　但就在他的衣袖未抽緊時，墨最畢竟是墨家子弟的猛將，他猛旋身，反而向袖袍旋入，直撞進鞠秀山的懷裡，他那把只有柄的刀，居然也是武器，直戳鞠秀山的小腹！

　　李沉舟一閃身，閃電般伸手，已扣住墨最的脈門！

　　就在他扣住墨最脈門的剎那間，他陡然一震！

　　這人的內功，精湛至極，遠勝他所表現的武功！

　　──怎會如此？

　　──必有圖謀！

　　但就在這霎息之間，驟變已然發生！

　　急風響起背後！

　　發暗器的人，離自己不到兩尺！

　　暗器有暗器的範圍，在一定的距離內，暗器又快又疾，才能發揮，如果太遠，力有未逮，則無效用！

　　太遠還不是暗器能手的死敵──因為就算太遠，一個暗器能手可以設法拉近距離，而且發暗器的人手勁必比一般武林人強得多。而且距離愈遠，自己愈是立於不敗之境。發暗器的人永遠不怕對方與自己離得遠，可是卻怕離得近，太近！

　　暗器若失了距離，便成了無力的死器！

　　許多暗器只能在距離的空間才能有存在的價值。

　　若對方與自己距離太近，則伸手即可以攻襲自己，暗器到了這個地步，可謂一點用處也沒有。

　　可是那放暗器的人，顯然已完全克服了這個暗器本身的缺點。

　　這缺點一旦克服，──短程的暗器，則根本無法閃躲，也無人能閃避的。

　　在這麼短的距離裡發暗器的，只有一個人，就是李沉舟此刻正在救援中的鞠秀山！

　　就在這時，墨最的所有內力，全然發揮了。

　　他一運力，全身衣衫，竟成破帛碎縑，他整個人，也似暴漲一倍！

　　他兩手藍印印地擊來！

　　李沉舟見過所有「朱砂掌」、「黑砂手」、「大手印」、「勾魂手」，但從未見過藍色的掌勁！

　　這一下，背腹受敵，而且攻擊者的武功，都絕不下於唐絕！

　　李沉舟在那瞬息間閃過千個百個的念頭，但他一時卻無法做任一項行動──因為來不及！

　　太快了。

　　就在這雙眼一眨的剎那之間，一聲清叱，一條飛絮，捲住鞠秀山打出的五枚金鱗片，但就在這時：那一掌，已砰地擊在李沉舟胸膛上！

　　李沉舟大叫一聲，借力後退，砰地撞中鞠秀山，兩人一齊向後飛退出去！

　　可是那藍印印手掌，居然脫離了墨最的左手，急追李沉舟！

　　墨最一直用右手執他的刀，所以別人也一直注意他的右手，他的刀，卻不知他的左手，他的左手居然是假的，而且是暗器！

　　李沉舟大喝一聲，陡止身形，急遽一蹲！

　　嗖！藍手打空，直射鞠秀山！

　　鞠秀山身手也不弱，他雖給李沉舟撞中，但依然一個大仰身，那藍手也擦身而過！

　　這時李沉舟和鞠秀山都跌在地上，人影一閃，一人飛舞如龍繡縑，撲向鞠秀山！

　　柳五猛然一震！

　　他又看見了那倩影。

　　那衣衫裹住的高䠷胴體！

　　──趙姊──趙姐來了！

　　鞠秀山一落地，十二片金魚鱗片又飛打而出！

　　趙師容無他法可想。

　　鞠秀山能在如此短程中發射暗器，趙師容的布帛卻無法在短距離中接下暗器！

　　而且是「金魚鱗片」！

　　更且金鱗散布，三片打頭，四片打胸，五片打下盤。

　　金魚鱗片在四川唐門也只有一人能使，一人會使──那便是神出鬼沒的殺手唐君傷！

　　趙師容的武功驟然恢復，是因為她看見了李沉舟！

　　──李沉舟未死，李沉舟不能死！

　　她心中喊著這樣一個聲音：幫主幫主你不能死──這個她不知為什麼，產生了一種不止情愛，還有父兄之愛的人！這個她在對著月兒的陰影默默許願，也誠心祝他永遠幸福快樂的人！

　　趙師容別無他念，她撲下！

　　向十二片金鱗攔去！

　　她決意代李沉舟以抵擋這十二片死亡令！

　　她聽到了金鱗片割肉之聲，和「玎玎」地反彈聲響；她卻沒有感覺到痛苦。

　　因為一個青衫人撲到了她的身上，覆蓋了她。

　　那十二道追魂鱗自然也嵌入了青衫人的身上。

　　他也不覺得痛苦。

　　也許唐門的暗器只有死亡，沒有痛楚。

　　縱死亡也是輕柔的。

　　他終於碰到這背影，而且覆蓋其上，心中有一種溫柔的感覺──他一生自認為怙惡不悛，卻未料到今日也有溫柔的感覺。

　　他想喚一聲：「趙姊──」這一想說話牽動了肌肉，他才知道，有四片金鱗，打在他身上，被「百戰鐵衣」彈走，其他八片，有兩片不中，另外一片中他左踝，一片中他右腿，一片中他宄骨，一片僅僅擦中了他下腹表皮，還有兩片，一片切中他的後頸，一片嵌入他右頰。

　　他才一動，血涔涔下。

　　血是淡灰色的。

　　他笑了。

　　──為幫主斷臂，為趙姊死。他無憾。

　　「唐君傷？」──自己死在這唐門一等殺手手下，也不枉。

　　只是他想說話，告訴趙姊他就是那個野孩子，那個「將來有志氣的漢子」，可是他說不出話來。

　　可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沉舟本來只要緩得一緩，便可以制住鞠秀山──鞠秀山的「十二金鱗」雖快，但他的拳頭更快！

　　他之所以比鞠秀山慢那麼一剎那，是因為他中了墨最的「一掌」。

　　那一掌他雖借力後躍，並將掌力的一半傳到鞠秀山身上，可是毒力卻使他反應遲鈍了一下。

　　只是一下而已。

　　李沉舟只遲了那麼一下，也僅是那麼一彈指間的六十分之一而已。

　　他的拳已揮出。

　　他要救趙師容，卻來不及。

　　一個青衫人卻擋住了趙師容。

　　這時李沉舟的拳頭也打碎了「鞠秀山」的頭。

　　「墨最」一擊不中，便看見李沉舟和「鞠秀山」跌了出去。「鞠秀山」先出手，卻讓趙師容截下。「鞠秀山」向趙師容出手，但讓青影所擋，然後李沉舟揮拳，「鞠秀山」倒了下去。

　　「墨最」立時作了決定：

　　走！

　　唐門這次蓄勢已久，作出近六十年來最名動天下，預謀最久的一次暗殺，居然失敗，他也沒話可說。

　　暗殺是摧殘偉大生命的事，「墨最」覺得一陣顫慄的美麗，毋論成敗！

　　而這時李沉舟也大叫出聲：

　　「柳五！」

　　他的聲音悲愴若風雪。

歌曲‧妻子

　　趙師容這時也發現以身子替她擋過這段災厄的人，原來是柳五。

　　她一直以為柳五會似數百年前幫會中的律香川，獲得孫玉伯的信任和重用後，然後殘酷歹毒地背叛他，她一直感覺到柳五有事隱瞞著她，而且很多次在李沉舟背過身去時，柳五的眼神閃露出一種刻毒的深沉。

　　──她卻不知道那隱瞞是情的遮瞞，那刻毒的深沉其實是柳五的痛苦淵藪。

　　而她如今親眼見到在丈夫的「靈堂」前，苦戰到最後一人的，是柳五：柳隨風！

　　柳五流著灰血，看向她時，她忽然明白了許多事！

　　這眼神，她見過！

　　接近垂死，但無哀憐。

　　在很多很多年前，彷彿有個夏天，彷彿有個被揍而不屈的少年──那時她的未婚夫周感還像夏日令人討厭的蒼蠅般地纏著她──

　　這時人影一閃，李沉舟已搶過身來，扶起了柳五，她從側邊望去，丈夫的手是顫抖的，幫主的鬢角，已經些微有風雪般的斑白了──

　　她忽然覺得哀傷欲絕。

　　墨最決定要走的時候，是在他發現暗算失敗，心裡立刻檢討了失敗的原因：普通「暗殺」可謂出人意表的奇襲，他們所安排的不過只是更精妙一些而已，但這對李沉舟、柳隨風這些高手而言，「奇襲」成了常態，很熟練的用一些方法粉碎奇襲的效果；而且「奇襲」的人心裡往往自以為算無遺策，仗賴一擊得手，易致疏虞，一旦失手，反易為對方所趁。

　　所以他立刻決定要走。

　　就在他掠起的同時，他乍見李沉舟的側臉。

　　那傷痛的、沉悲的側臉。

　　──會不會因為傷悼於柳五之死，李沉舟失了鬥志呢？

　　墨最不禁稍遲疑了一下，這一下又瞥見了趙師容。趙師容雙膝跪在李沉舟身側後一些，雙手置在膝邊，幾綹秀髮散垂在玉也似的臉頰上。

　　──會不會她也喪失了平日的機敏？

　　搏殺李沉舟、趙師容、柳隨風，不管是其中任何一人，如果得手，都足可名動天下！

　　這不由得墨最不怦然心動，何況這個「行動」已完成了一半──鞠秀山己死，若此行動的另一半，由他來完成，唐門的大權，就很容易從大哥處奪來。

　　──墨最決意一搏。

　　在這瞬息間，有一個糯脆而清定的聲音叱道：

　　「二叔！」

　　四川蜀中唐門的老二是唐燈枝。

　　唐燈枝有個優雅的外號，叫做「佛手千燈」，「千燈」是他的暗器，「佛手」也是他的暗器。「佛手」便是他的一條左臂。他把整條左臂切掉，換了這樣一個隨時可以脫離身體飛襲敵人的「怪手」，而且佈滿了毒。

　　一個人能把自己一隻手切掉，來變作一樣暗器，這暗器的價值也可想而知了。

　　李沉舟大意著了他一下，已沾上了用毒，但李沉舟的內力，非同小可，又借勢將「佛手」的勁道轉傳到後面鞠秀山的身上，「佛手」的毒力滲不入李沉舟體內，不過李沉舟也因毒力而內力大損。

　　李沉舟中毒不深，只是他傷悼於柳五以身救護，反而沒護住心脈──唐燈枝也看出了這點，所以他正要冒險一拼。

　　卻突然聽到那一聲叫喊。

　　唐堯舜、唐燈枝、唐劍霞、唐君傷、唐君秋，被稱為「唐門五大」。唐門的一切外務內政，都是由這五大高手主持，除唐老太太，或者傳說中有其人的唐老太爺子外，這五個人是唐門中最有權力的五人。

　　年輕一代的高手，當然以唐大為最有號召力，唐朋交遊廣闊，但武功最高的三個年輕高手，卻是唐絕、唐宋和唐肥。他們三人的武功，尤其唐宋和唐絕，絕不在「五大」之下。

　　然而唐老太太最寵愛唐方。

　　唐老太太不但是唐門中最有權力的女人，同時恐怕也是武林中最可怕也最神秘的女人，她的性格詭秘，出手向無活口，蜀中見過唐老太太的人，一提她的名字，瞳孔睜大，雙腿發軟，張口結舌。

　　唐方不喜歡「權力」，但唐老太太的權力無限，她所喜歡的人，那人無形中也有了「權力」。

　　唐門看重輩份，但更注重武藝的高低，唯這兩種作用，都比不上唐老太太的頷首或搖頭。唐方被「蛇王」所傷後，唐老太太為她親自療癒。誰都知道唐方是唐老太太最疼的人。

　　唐方的父親是唐堯舜，唐堯舜又是「唐門」唐老太太以降，最能作主的一個人，唐方此時適至，喊這一聲「二叔」，唐燈枝不禁一怔。

　　唐方自己卻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喊，她跟趙師容飄然入廳，已驚視怵目驚心的情景，唐門的人，皆已發動，接著下來柳五、四叔齊齊踣地，李沉舟、趙師容悲慟莫名，而二叔就要出手──這瞬息間，唐方腦中的許多事情紛至沓來，又豁然而通，但又大惑不解。

　　──她明白了為何唐老太太開始不准她來，後又准予她跟蕭秋水相見之故了。若她與蕭秋水重逢，必有幾天歡聚，那便管不了「權力幫」的事！

　　──如蕭秋水不出手，權力幫在慕容世情和墨夜雨虎視眈眈下，難以卵存，而且唐門此役，足足出動了唐土土、唐絕、唐宋，還有唐君秋、唐君傷、唐燈枝等高手，是志在必成的。

　　──豈料李沉舟、趙師容、柳隨風的機智武功，還是遠超乎唐老太太的估計。

　　──可是自己因要暗中窺探蕭秋水和趙師容在一起的情形，所以沒讓蕭秋水知道是自己。可是蕭秋水又因何不來呢？

　　──當唐燈枝要出手時，唐方知道自己萬萬不能違背家門，但卻又想起，李沉舟、趙師容都是蕭秋水的朋友，自己該不該示警呢？

　　說時遲，那時快，唐方已無暇多思考，便叫了出來。

　　唐燈枝稍稍一頓。

　　趙師容已然醒覺。

　　她起來。

　　她不是站起來、也不是跳起來，卻是「飄」起來。

　　像一朵雲般「浮」了起來。

　　唐燈枝一看，眼瞳收縮，他知道八成把握已只剩下了五成。

　　──他只有五成把握能殺趙師容。

　　──沒有八成把握的事，他絕不做。

　　──何況還有隨時恢復神智的李沉舟！

　　──而且他的「佛手」已發了出去，收不回來了！

　　──他從來不會算錯，而且凡估計勝負，絕不一廂情願。

　　所以他立即就走。

　　而且抓了唐方就走。

　　這次再不猶疑。

　　柳隨風覺得下身已失去了感覺，他下半身像藏在雲裡，飄在雲端，風和日麗，美麗的倩影──然後綠意一蕩，好像水邊的一株楊柳，拂醒了他──

　　隨來的是他腰際一陣刺痛，連胸腹間也麻木了，沒有絲毫感覺了。

　　他覺得很悲哀，那幾時貧窮的夢魘又出來了。他想呼喊，想說話，可是發不出聲音。

　　他的下半身已不能動了，很快的舌頭也在漲大中，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只要這麻痹超過了額頂──

　　他現在一定很難看了──他想，不自覺地又掉下淚來。那過去的種種奮戰、惡鬥，一幕一幕地，湧現在他眼前。

　　那玉琢一般的背影，永遠高雅，他永攀不及，那犬吠聲、孩童聲、岸邊的水柳──他一生都再也觸不及了──他只聽李沉舟道：

　　「五弟，趙姊愛的是你。」

　　柳隨風一震：怎麼？真的！又想：他怎麼知道？！──自己什麼都瞞不過他！他為什麼要這樣說？真的嗎──他心頭一陣喜、一陣驚，麻痹這時已到了腦部。

　　他一陣昏眩，又覺一陣無由的辛酸，覺得歡喜──趙師容這時霍然回身，柳五覺得可以接近她了，然而又看不清楚──他想說「我很歡喜」，可惜他已說不出話來了，一個字都說不出，卻有一個淡如柳絲的笑容。

　　他死了。

　　趙師容霍然回身。

　　李沉舟把臉埋在柳五的手裡。

　　趙師容顫聲道：「你──你為何這樣說！」

　　李沉舟在柳五掌中語不成音：「我──要他安安靜靜的離開──」

　　趙師容顫著走前兩步，「你──你知道我不是──」

　　李沉舟在掌中抬頭，兩道眉如遠山的雲龍，一揚，注目道：「我知道不是。」

　　趙師容這才舒下了心。李沉舟又道，沉痛地道：「他一直是我的兄弟，好兄弟，我懷疑錯他了。」

　　趙師容黯然道，「我也看錯他了。」說著一扯，「碌」地一聲，竟在「鞠秀山」的臉上撕下了一層膜，趙師容赫然道：

　　「這人不是鞠秀山！」

　　李沉舟沒有動容，道：「水王早就死了。如果他是秀山，就不會在演戲時拿『虎婆』的頭給我了，他跟我這麼多年，斷不會連這一點點也看不出來。」

　　趙師容驚魂未定，道：「那──這人是誰？」

　　李沉舟悲痛恨切地說：「便是『毒手王』唐君傷，他不但會殺人，而且精於易容，臉上那層皮，卻確是秀山的。」

　　他跪在那裡，說：「唐門！我們一直忽略了蜀中唐門！今日權力幫已是強弩之末，朱大天王那兒也好不了多少，我們互拼的結果，卻是唐門日益培養實力、坐大的時候！」

　　趙師容點頭道：「我們對唐門，一直是低估了。」

　　李沉舟忽然一聲大喝：「住手！」

　　這是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與宋明珠、高似蘭仍然勢均力敵，而兆秋息以一人之力對抗墨家八人，雖最厲害的墨最不在，但也已險象迭生了。

　　李沉舟這一聲喝，也沒怎麼大聲，但全場的人也不知怎地，為之震住。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也不知怎地，呆立當堂，終於垂淚抱起了慕容世情的屍身，掉首而去。

　　從此慕容世家一蹶不振，直到百數十年後始能恢復局面。

　　至於墨家在場的子弟，被那一聲喝，不由自主地停了兵刃半晌，其中一人叫墨統，最為剛介，他運氣撐叫道：「幹嗎要聽這人的話，我們要為『鉅子』報仇！」另一個使三叉矛的墨乾也嚷道：「是呀──」

　　話未說完，人影一閃，「砰砰」二聲，他們手中兵器都被打得鋒口反捲、歪曲變形。

　　李沉舟沉聲喝道：「走！快走！快快回去，丟掉兵器，退隱江湖，否則就像你們的『鉅子』，或我的兄弟，倒在地上，永埋黃土！」

　　墨家子弟本都是百折不撓、庭不旋踵的子弟兵，也不知怎的，給李沉舟這一喝之威，都垂下了兵器，看見地上墨夜雨的屍首，又看見殺墨夜雨的柳五的屍首，墨氏九雄中的墨軍默默地走過去，橫抱起墨夜雨的屍首，默默地踱了出去。

　　其他的墨家子弟，也垂首默默地魚貫跟了出去。

　　大廳中只剩下了「藍鳳凰」高似蘭、「紅鳳凰」宋明珠，以及「八大天王」中碩果僅存的唯一「刀王」兆秋息，他們看著柳五的屍體，只覺手足冰冷。

　　──權力幫一直都有柳五在。五總管在時，十分可怕，他們對之十分畏懼，因為這人不但會知道你所作的是什麼，更可怖的是，他還可以知道你想什麼。

　　──可是五公子一旦死了──權力幫還是不是權力幫呢？這人雖然令人提心吊膽，但他們從未試過他不在的幫中生活。

　　──柳隨風不在，權力幫會不會倒？

　　他們正在想著時，李沉舟也在想。以前他跟幫中的人聯繫，或頒發命令、交待執行，都由柳五轉達，候命或執行，使他避免很多直接的衝突，不必要的磨擦：──然而如果沒有了柳五呢？

　　他也不知道情況會怎樣，因為他也沒有試過。

　　他用「死」來試出柳五的忠心──當他「活」了過來時，柳五卻死了。

　　真的死了。他這個試驗代價未免太大。

　　兆秋息這時震驚地道：「唐君傷冒充鞠水王，想必有段時間，我還看不出來，真是像極了。」

　　宋明珠道：「唐門要冒充『水王』，必定用了很多心思，而且花功夫來觀察他平日一舉一動，並派遣唐門如此大將深入虎穴，所耗的時間心力不可謂不大。」

　　高似蘭道：「而且計劃必定在極早──不但在『權力幫』中伏下此殺著，竟然仗了鞠秀山，把假幫主的遺體換上了唐絕，只等幫主一早出現，他就出手偷襲，只要幫主真的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當幫主，真是何等絕計！連墨家大弟子『墨最』，也變成了唐燈枝，如此早有預謀──」

　　趙師容點頭道：「如此苦心孤詣，隱忍多年，所謀必大──可笑我們這些年來還是目見毫毛而不見其睫！據悉最近金兵請動了那三個老魔頭，我們還得慎防是要。」

　　李沉舟問：「是萬里、千里、百里那三個魔君？」

　　趙師容臉有悒色，道：「這三人當年曾被燕狂徒逐出關外，而今只怕燕狂徒也未必是其敵。」

　　李沉舟卻問了一句：「蕭秋水怎麼不來？」

　　趙師容心頭一震，臉上宛似無事地說：「按照道理，他知你出事，是沒理由不來的。」

　　李沉舟問：「他會不會已是唐門的人？」他知道他妻子心弦震蕩，這卻並不是「看」出來的，而是「感覺」出來的，因為他妻子愈是裝做若無其事時，愈是美麗。

　　趙師容道：「他和唐方？」李沉舟點點頭，嗯了一聲。趙師容婉然笑道：

　　「不會的！怎會？唐方只告訴我她是唐方，我們便一道來了──他不知道青衣人就是唐方，若他知曉，才不會讓她跑了──」說著又輕笑起來。

　　李沉舟看著他的妻子，有些迷糊，可是他說：「如果蕭秋水不是幫唐門，以他的性格，是不會不來的。」

　　趙師容為之一怔，半晌才說：「但若蕭秋水和唐門是站在一起，那適才唐方斷無理由喝止唐燈枝的行動。」

　　李沉舟也為之一楞，沉吟一會，還是說：「不過以蕭秋水的武功，照理沒有人能困得住他，使他不能前來的。」

　　趙師容也一陣迷茫，喃喃地說：「就算他不能來──他『神州結義』的兄弟也總該會來──」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囂鬧聲，以及打鬥聲，趙師容仔細聆聽了一會，臉露喜容，說：

　　「他們來了！」

　　這時李黑一面打一面大呼道，「趙姊、趙姊──你在哪裡！」

　　趙師容匆匆應了一聲，向兆秋息問，「外面是誰當值？」

　　兆秋息即答：「是盛江北。」

　　趙師容笑魘如花，道：「難怪，他們是宿敵。」便要向李沉舟請准出去，李沉舟靜靜地道：

　　「你們都出去吧，我這兒也要靜一靜。」

　　趙師容、兆秋息、高似蘭、宋明珠等都出去了，外面的打鬥聲，息止了下來，換而代之的是溫言說笑的聲音。不過李沉舟知道，蕭秋水並沒有來。他並不是因為沒有聽到蕭秋水的聲音，而下此判斷，而是他感覺得到，蕭秋水並沒有在。有些人縱然你看不到他的人，聽不到他的聲音，你還是感覺到他在的，不說話卻有千言萬語，未看見卻碩大無朋，蕭秋水就是這種人。

　　──蕭秋水為什麼不來？

　　難道他看錯了蕭秋水嗎？李沉舟如此尋思，他是第一個看好蕭秋水的人，不過也很可能第一個看錯了他！

　　──蕭秋水。唐方。

　　──唐門的人！

　　李沉舟跪下來。在他身體已開始僵硬的兄弟朋友的屍首旁跪了下來，然後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他好多年沒握這一雙為他一直伸出來而等待的手了。他握住的時候，才發現室外的太陽金黃澄澄的，葉子也轉枯了，再過不多日子，就快下雪了。

　　柳絲拂在江南岸那邊。

　　這邊欲雪了。

　　他這時想到的，倒不是跟柳五出生入死的情景，在腦海中偶然一閃而逝的，是些無關輕重的片段：在他還沒有成名的時候，他去拜訪一些名家，隱忍藏鋒，受那些人的忽視與奚落，柳五在一旁，歷歷在目，都曾看見過，但沒有安慰他，卻髮綹覆在額上，臉色消沉了下來。又在他籍籍無名的時候，訪謁一些前輩，使他們慧眼識重，推許莫已，柳五也沒說什麼，但眼睛發著亮，好像在說：你看，我的老大──

　　想到這裡，李沉舟心頭始覺一陣辛酸，真正感覺到柳五死了，他是最寂寞的──

　　幫中的人，背叛的背叛，變節的變節，異離的異離，戰死的戰死，以後說起權力幫苦鬥的歷史，後人也所知不多──一生的奮鬥，彷彿也湮遠了，這樣的一位兄弟，也已經撒手塵寰了──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第五折、英雄不寂寞

春‧飛將軍

　　權力幫有難，蕭秋水為何不赴？

　　他跟權力幫雖曾係死敵，但在峨嵋金頂一會中，李沉舟對蕭秋水有知遇之恩，而且以蕭秋水俠烈性情，斷無可能任由趙師容回去孤軍作戰。

　　──何況那時蕭秋水也在懷疑柳五柳隨風。

　　一切的理由只因為蕭秋水被擒，動彈不得。

　　誠如李沉舟所言，這世上能困住蕭秋水的人實在罕有。

　　可惜他還是算漏了一個：

　　燕狂徒！

　　不過燕狂徒縱要蕭秋水束手就擒，也是要到五百招以後的事。蕭秋水的「忘情天書」、「少武真經」不是白練的。他的武功已在柳隨風之上，與李沉舟已近伯仲。

　　燕狂徒並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蕭秋水倔強性格。在當陽城一役，燕狂徒方知此人是寧可被打死而不可以屈服的。所以他一上來，使用突襲制住蕭秋水。

　　蕭秋水，乍見唐方正激動時，為燕狂徒所制，直到現在，燕狂徒猶不知蕭秋水的武功已非昔可比。

　　燕狂徒是武林奇人，卻不是什麼前輩風範的高人，他向來不拘禮俗，抓了蕭秋水就走，也不計較出手時是否正大光明。

　　他點了蕭秋水的穴道，提著他狂奔了一陣，這一路奔去，蕭秋水心中自然急得要死，終於到了一處峰頂雲境，坡路上山的所在，燕狂徒忽然停下，道：「我要解手。」把蕭秋水向大石上一放，獨自在路邊解起手來。

　　蕭秋水的穴道被燕狂徒重手封閉，啞穴卻未封塞，只是燕狂徒一路急奔，風湧激烈，使他無法開口而已，如今一旦得歇，燕狂徒把他重重一放，撞得遍體生痛，但也顧不得如許多，破口罵道：

　　「燕狂徒！你這是什麼意思？快放開我！」

　　燕狂徒側目斜睨道：「干嗎？你也要解手麼？」說著把雙肩一聳，打了個冷顫，已解手完畢，拍拍手走回來，道：

　　「你要小解，我替你扒開褲子，就解在這裡好了，你要大解，就解你左手穴道，總要擦擦屁股的。」

　　蕭秋水氣到極點：「你沒膽放開我是不是？你枉為譽滿江湖的前輩！」

　　燕狂徒火般的眉毛一揚，呵呵笑道：「這個『譽』麼？不提也罷！江湖上的人，見到我就要殺，這個臭名，我可擔當不起！你要殺我，枉費唇舌而已！我不放你，怕你這人驢子脾氣，打不過人，便要自殺，我留著你還有用！」

　　蕭秋水為之氣結，但靈機一動：又道：「我保證不自殺，有話公平的談，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燕狂徒笑道：「你用什麼法門都騙不倒我，我已經制住你了，還用得著冒這一個險，萬一你自絕經脈，我出手再快也沒用，我才不上當哩。這又有什麼公平不公平的，昔日各大門派外加權力幫和朱大天王的人一起暗殺圍剿我，我也沒討還公道兩字！」

　　蕭秋水禁不住又罵道：「枉我在長板坡救你，你這不知好歹的人！」

　　燕狂徒大笑道：「好！好！好！妙！妙！妙！長板坡之役，又有誰叫你來救我？如今救也救了，所謂君子施恩不望報，你重提此事，是要我報答你麼！哈哈哈──你既救了我，我便會報答你，我帶你去，也為的是報答你啊，這自有你的好處──」

　　蕭秋水「呸」了一聲，平時他也不致如此毛躁，只是他急於要找唐方，便心頭火起，道：「誰希望你報答！快放開我，我要找唐方──」

　　燕狂徒「哦」了一聲，故作狀道：「唐方麼？就是那個穿著青衫戴面具的小姑娘啊──嘿嘿嘿，待我趕過去先把她一刀宰了。」

　　蕭秋水知燕狂徒的個性，有什麼不敢做的，連忙噤了口，燕狂徒知道生效，又狠狠地加了一句道：「你再想溜，我就殺了她，一定殺了她！你只要跟我去，那我就不為難你，連『天下英雄令』也還給你！」

　　蕭秋水痛苦地道：「我不要你任何東西，但你不能碰一碰唐方！」

　　燕狂徒大喝道：「好！君子一言──」蕭秋水道：「就怕你言而無信！」燕狂徒雙目暴睜，道：「我燕某別的不講，但無信字，則非人也！」

　　蕭秋水大聲道：「只要你言而有信，要我去的地方不傷天害理，我陪你去，絕不逃走，你又何必制我穴道！」

　　燕狂徒道：「你的人我信得過，我點你穴道倒不是怕你逃走，而是不要你出手。我燕狂徒做事，向不要人助手，也不要人多口！」

　　蕭秋水詫問：「那你要我一道兒去做什麼？」

　　燕狂徒雙瞳閃過一絲淡淡的蒼涼，道：「第一個去的地方，有你在，可能比較生效──」

　　蕭秋水奇道：「我不出手，也有作用？」

　　燕狂徒不答，卻喃喃道：「至於其它兩處──卻連我自己也無十成的把握──假如我死了，他們也必有大損折，你要逃走，大概無礙，那我就要告訴你一些話兒，而且要你將這些話轉告給一個人──」

　　蕭秋水道，「總共要去三個地方？」他心弦大震，連武林第一奇人燕狂徒都沒有把握戰勝的戰役，究竟是什麼樣的戰役？燕狂徒想要交代他些什麼話？要告訴給誰聽？

　　燕狂徒默默地點了點頭，背負雙手，望向遠山。

　　蕭秋水不禁又問：「那三個什麼地方？」

　　燕狂徒笑了一笑，舒伸了一下筋絡，道：「我們先上臨安府，官道旁的『關帝廟』去。」蕭秋水卻注意到他一雙白眉，始終未曾舒展。

　　燕狂徒說著又提起蕭秋水，狂奔了一陣，這時一彎新月，已掛梢頭，燕狂徒奔至一處廟前，其時秋風勁急，落葉蕭蕭，破落的殘廟前只有枯樹寒椏一株，燕狂徒道：「臨安府的人夜夜笙歌：在邊城馬革裹屍的軍將們是白死了；卻可憐關二爺的靈位也無人祭拜！」

　　蕭秋水聽得熱血沸騰，覺得燕狂徒這人雖似癲佯狂，但有時說的話，頗有道理，只聽燕狂徒又唏噓道：「你是正當英壯，像這棵春天的樹一般：而我，卻是寒秋了，那雪降的時候，就要掩埋了。」

　　說到這裡，忽然向天大笑起來，只聽「噗噗噗」一連急響，無數勁風掠過，蕭秋水大吃一驚，只是驚起一樹烏鴉，向晚天黑幕飛去，蕭秋水不禁心頭一寒，正待相諮，燕狂徒忽低聲喝道：「噤聲！」「颼」地快如流星，閃入道旁草叢之中。隔了片刻，蕭秋水便聽到馬蹄急奔之聲。

　　只見兩匹紅鬃烈馬，直向「關帝廟」馳來。馬上的人裝束隨便，布質粗糙，而且都無馬鞍，因為奔馳速度極快，身子與馬背幾乎貼成一條線，兩人都雙手緊緊抓住馬鬃；兩人方到廟前，馬人立而止，烈馬長嗥聲中，兩人已翻身下馬，對著破廟，「噗噗噗」叩了三個響頭。

　　蕭秋水在月光下看出，只見兩條大漢，眉粗目亮，神威凜凜，燕狂徒卻低聲咕嘀道：「糟糕，糟糕，真叫這兩個混帳小子毀了我的大事！」

　　卻見一人臉有青記，叩拜後。目注「關帝廟」道：「關二爺，您老人家義氣忠肝，名耀千古，咱兄弟今番來此，只求了此心願，只要能保住將軍，我練家兄弟，縱受千刀萬剮，也心甘情願！」他幾句話說下來，也不如何大聲，卻說得無比真誠。

　　另一留綹大漢，沒有說話，卻緊緊抓住腰畔鋼刀，手背青筋凸露。

　　就在這時，有一陣清脆的鈴聲「叮鈴鈴、登鈴鈴」地近來。蕭秋水不禁稍稍皺了皺眉頭，因為這響亮的鸞鈴聲，跟這破廟肅煞的景象很不調襯。只見燕狂徒的側臉，火燒般的眉毛一揚。

　　這時那兩名姓練的大漢，相互望了一眼，留綹大漢道：「來了。」

　　青記大漢十分精悍矯捷，「嗖」地拉鬍鬚大漢閃入了草叢之中，只露出兩雙銳光炯炯的眼睛，注視廟前的情形。

　　不一會「的鈴鈴，得鈴鈴」的聲音近了，還夾雜著繁沓的步履聲、馬蹄聲。又一會兒，官道上出現了三匹馬，前後簇擁十幾個著緊身水靠的人，瞧他們熟練矯捷的身手，一看就知道是訓練有素的武林中人。

　　而那三騎卻迥然不同。中間的人，馬馱金鞍，氣派非凡，彊轡皆飾珠光寶氣，馬上的人，披金色披風，臉窄而長，兩顆眼睛如綠豆一般，皮膚又黃得近褐。馬鞍子上繫了個鈴鐺，每走動一步，鈴鐺就一陣輕響，使得馬上的人，更加神氣。

　　他身旁左右兩人，就完全被這人的貴氣比了下去。左邊一人，騎的馬混身漆黑，只有尾白如雪，腿高臀壯，是一流驃馬。馬上的人，赤精上身，肌肉如樹根盤結，光頭盤辮，目若銅鈴，唇薄如紙，坐在馬上，一座山一般。如此看去，金披風者是女真族人，而這人則是蒙古勇士。

　　第三人緊跟二人之後側，哈腰賠笑，打躬作揖，卻是漢人。這第三人蕭秋水卻是認得，正是昔日在長安古城被「藍鳳凰」橋上殺退的朱大天王的義子：「鐵龜」杭八！

　　蕭秋水看到杭八一副阿諛奉承的樣子，便已心頭火起；這三騎逐漸行近，那金衣人一勒馬，馬長嘶一聲，立時停止，蹄上「咯得咯得」地走了幾個歇蹄步。那女真人問：「是這裡吧？」他說得雖然平淡，但語氣陰寒，聽了足令人心裡發毛，卻又帶有一種使人畏懼的威凜。

　　杭八湊前笑道：「是，是，就是這裡，二太子一看就出，了不起，好眼光──」

　　那女真人橫了他一眼，忽然問道：「你叫我什麼來著？」

　　杭八一怔，心頭給他瞧得發寒，猛醒過來，苦著臉摑打自己臉頰，道：「是，是，我又叫錯了，二──」女真人雙目一瞪，如鷹鷲一般森冷，杭八又自心裡打了一個突，道：

　　「二──二公子──」

　　女真人「嗯」了一聲，淡淡地道：「看在朱順水面上，恕你無罪。再犯小心我要你的狗命！你們這些漢人，拿你們當人看就不知好歹！」

　　這句罵得極毒，杭八卻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拜謝。蕭秋水只見燕狂徒鬢邊太陽穴上的眉梢又是一動。女真人道：「在這裡等他來，是最好不過了，你們漢人有一句話，『守株待兔』，這便是了。」

　　蕭秋水只覺「守株待兔」這用法，似乎不妥，卻聽杭八又伸出拇指，滿口胡柴地道：「二──二公子真是博學淵源，連漢族的粗文陋矩，都件件通曉──」

　　那女真人喝道：「胡說！大漢文化我向來嚮慕得緊，才跟父王打到這兒來，為的就是這每一垣每一寸上的文化，怎能說粗文陋矩！」說著向天長嘆：「要是我大金國能得天下，這瑰麗博大的文化，便是屬於我們的了。」說著負手，眺月沉思。

　　蕭秋水聽了那女真人這一番話，心中覺得他說的也不無道理，至少比身為漢族人氏的杭八珍視得多了，但又深覺不妥：金人既愛慕漢人文化國土，又何苦征戰經年，弄得殘民以虐，敗垣廢墟，以致生靈塗炭呢。

　　那杭八又道：「我看，點子快要來了，我們不如先埋伏好，殺他個措手不及。」

　　女真人望了一會兒月亮，回過頭來，道：「他也本是神武天生的好將軍，若肯投效金國，咱們如虎添翼，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萬里、千里、百里三位前輩因事未能趕至，我也無把握將他一舉成擒！」

　　杭八卻笑道：「他雖有些聲威，比起二太──不不不，──二公子，二公子來卻是還差──差那麼一大截。」杭八一面說著，一面用左手拇食二指比劃。

　　女真人冷笑道：「算了，咱們大金國悍將無數，但未出此不世英雄，哼，哼，『武將不怕死，文官不貪財』，哈！哈！哈！可惜宋國盡出你這等人才！」

　　杭八給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隨即又嘻嘻笑道：「我這等人，也沒什麼不好哇──至少可以給二太──二公子，幫得上些──小忙。」

　　女真人也不為甚已，道：「說得也是。」拍拍杭八的肩膀，這「鐵龜」真個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女真人哼了一聲道：

　　「我們給飛將軍在朱仙鎮打得落花流水，一敗塗地，死傷無數，血流成河，卻敬他是一條英雄，只想令他回心轉意，歸順北朝──你們宋國的人，卻恨不得置他於死地，十二金牌召他回去還不夠，還要在這道上趕盡殺絕──」

　　蕭秋水腦門轟轟然一聲，血液上沖，「飛將軍」三字，猶如自天而降，登時憶起他當年在浣花派劍廬，得會岳太夫人和「陰陽神劍」張臨意時，已定下的「見岳飛」的畢生志願，難道來的是──？只聽杭八道：

　　「二公子有所不知，那姓岳的跟金國只是兵戎相交的仇敵，跟咱們朝廷的官兒可是勢不兩立的強仇。誰站得穩腳步，另一方就必定得倒下去──試想，咱們秦相爺怎會又怎能容得下岳將軍！」

　　女真人想了想，笑道：「宋國那麼大，土地那麼富庶，卻容不下一個岳飛，難怪好漢都死絕了。沒想到你還有些小聰明，局勢捏拿得倒挺有準兒的。」

　　杭八搔頭笑道：「別的我不成，跟隨朱大天王那麼久，順水轉舵，看清局勢，這點把握不是我杭八誇口，是有幾分真本領的。」

　　女真人微微嘆了一口氣，又道：「岳飛已接令，專程夤夜趕返臨安，待到了朝廷，秦檜要將他是殺是剮，都沒問題，只要我父王一聲令下，秦檜還不是唯命是從！卻又何苦派你的人來截殺，又再三懇求我父王遣我來援手？」

　　杭八以為女真人真的請示於他，他只圖表現優良，可望升官發財，當下知無不告：「二公子說的是──不過，京師之中，不少岳飛黨羽，他們或劫獄，或請纓，總之會設法營救岳飛，尤其是韓世忠、劉琦這等不識抬舉的傢伙，說不定會聯合起來，要是有什麼異動，那就糟了，秦相爺不得不未雨綢繆，來個斬草除根，外加上先下手為強──」

　　女真人道：「岳飛萬里趕程，算是白回了。」

　　杭八得意地道：「若他被咱們刺殺於此，明日未到臨安，相爺正好定他個『違命』之罪，包叫他『滿門抄斬』！」

　　蕭秋水只聽得心脈賁張，眶眥欲裂，手中都捏了一把汗。燕狂徒卻伸手連他「啞穴」也封了，只見他根根銀髮豎起，卻未有所動。

　　那女真人又道：「好計劃，你們南朝人，作戰怕死，卻詭計多端，岳飛這次可謂死得不明不白──。」

　　杭八笑道：「其實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才多呢。這幾天來，一路上有人圖救岳飛，都是讓咱們或朝廷的禁軍、相爺心腹手下，盡皆殺死，封官發財的人，也多得緊哪！若是岳飛知道，準叫他心疼死了──有次梅鎮的民眾集體在官道上等候岳飛，結果給我們殺光殺盡了，一村的人哩，屍首都布了五六里路──」

　　女真人睹睹地道：「你們宋人，手段真忒也狠！卻以為我們不知麼？你們奸淫燒殺，又搶虜掠劫，事後賴到我們身上，便是你們的拿手好戲。」

　　杭八一呆，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好囁嚅道：「二太──二公子神通廣大，我──我們──」

　　女真人一笑，道：「其實這也沒什麼，朱老先生為我們開路清道，立的是大功；今番你若成事，自也有重賞。」

　　杭八忙「噗咚」一聲跪倒，拜謝道：「屬下萬謝二太子──不不不──二公子大恩。」說個不停，女真人微笑道：

　　「起來，卻未知這一戰是否功德圓滿？唉，你們宋人，好不容易得一勇將，卻連多等幾天，到京師再定罪誅殺，也待不及，唉。」

　　杭八起身道：「這次部署，是天王精兵，岳飛慣於沙場征戰，這種武林狙殺，他斷斷應付不來的。這點二公子萬萬可放一千個心──至於讓岳飛回朝，相爺是怕『夜長夢多』呀──何況──何況相爺早一一細查了岳飛的底細，卻是不貪財，不徇私，不枉殺一人，不鄙行一事，根本無法治之以罪──」

　　女真人聽到此處，向天呵呵大笑一陣，中氣充沛，只震得馬匹一陣噓嗚，道：「向來奸臣殺忠臣，何須有罪？只要我大金國的父王點一點頭，你們宰相要殺忠臣良將，不過是喝酒吃飯的事兒一般而已，只要朝廷要做，把比干、皋奠打成大奸大惡之人，綁在城門任民割剮凌遲，也在所不難。」

夏‧宋金蒙古

　　原來這女真人，便是金兀朮的二太子，因慕宋朝文化，以國為姓，漢名為慕夏。其時金國兵強勢大，連驍勇善戰的蒙古人，每年都要進貢女真族人，這馬上沉默寡言的蒙古人，便是勇士浩特雷。這兩人是金兀朮特派監視宋人捕殺岳飛的使者。

　　金慕夏望望天色，道：「看來岳飛就快到了。」

　　杭八道：「岳飛接了十二金牌，不寢不眠，父子兼程趕來，定必又疲又飢，在此地伏擊他，正是最好不過。我們先埋伏起來──」

　　忽聽叱喝一聲，那蒙古人比手划腳，說了一會兒的話，一個黑色水靠中隙露朝廷官服的人，踏前一步，道：「蒙古勇士說，他不肯埋伏暗狙人。」

　　杭八跺足道：「唉呀，這岳飛雖是強弩之末，忒也不得了啊，怎能明打明攻？這豈不吃虧──律三叔，你還是去說說吧。」

　　這翻譯的人，原是宋朝帶刀侍衛律靖旋，今番一起在這兒，要伏殺岳飛，當下又照杭八的意思，對蒙古人說了，那蒙古人仍是搖頭不肯，杭八無奈，只得望向金太子，金慕夏沉吟了一陣，終於還是向蒙古人嘰哩咕嚕說了幾句，瞧那蒙古人的神氣，還是不服，但已不敢多說了。蒙古其時尚受金國威脅，隨時可以出兵攻打，蒙古人哪敢再得罪以致禍國？金慕夏道：

　　「好，我們藏起來再說。」

　　這時一陣風吹來，草動沙飛，廟裡傳來一陣乍聽如呻吟般的聲響，杭八罵道：「哪來一陣怪風！」便要指揮大伙兒在廟邊匿藏起來，金慕夏忽然道：

　　「慢著。」

　　杭八一怔，金慕夏道：「草堆裡的朋友，你們要自己出來，還是要我們揪出來？」

　　只聽「霍霍」兩聲，兩名大漢躍了出來，青記大漢大駕道：

　　「好奸賊，竟敢誣害岳元帥，我練虹昇跟你拼了！」

　　另一個鬍鬚滿臉的大漢也罵道：「兀那狗賊，無恥下流，待我練俊賢替岳爺爺清道！」

　　說著一個揮動鐵錐，一個拎起銀鉤，揮舞呼喊攻來，那二三十個黑衣人，身形閃動，迅速擺起陣勢，圍著兩人，杭八卻怪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楊再興的舊部『練氏雙雄』，哈哈哈，既是如此，正好替我們先祭祭兵刃，快利一下！」

　　這兩人正是岳飛收服的盜匪，後為宋朝屢立大功、作戰驍勇的楊再興楊將軍的部屬。秦檜等奸人因恐岳飛等聚眾生權，所以在遣調兵將佈防時，故意分散這些作戰英勇的悍將勇弁，撥作其他庸將麾下置寧不用或借故剪除。練氏雙雄等發配南海，眼見將領昏庸無能，而同袍兄弟，十之八九都不明不白地喪生，悲憤莫名，按捺不住，便違軍紀逃逸，聞岳飛在朱仙鎮大捷，喜不自勝，連程趕去報效，要直搗黃龍，雪靖康之恨。不料在途中聽得岳飛已被敕令調遷，練氏兄弟哀憤莫名，便要在這路上守候岳將軍，懇其為國珍重，願效死同往。

　　誰知二人在客店投宿，無意中聽得杭八這一干人要伏擊岳飛的消息，便先躲在廟旁，待岳將軍來時，出言示警，好叫歹人奸計不逞，卻未料金慕夏也是個厲害角色，竟然洞察出他們匿伏的行蹤。

　　二人此時早已豁了出去，只求決一死戰，拼得一個是一個，拼得兩個是一雙。

　　燕狂徒身形一動，正想出手，忽然身體中奇經八脈，如萬錐攢刺般刺痛，一齊發作，跟前一黑，幾乎昏死過去。

　　原來燕狂徒數十年前，傲嘯江湖之際，曾被十六大派高手，連同當時才算初崛起的「權力幫」以及朱大天王的部屬圍攻，燕狂徒雖負重傷突圍而出，十數年來，銷聲匿跡於江湖，當他在擂台會再度復出時，武功已因療傷護體，失去了三成，擂台之會，燕狂徒再度受巨創，他年歲已大，要痊愈已難有望，只是消耗驚人的功力，勉強暫時將之剋制而已，舊創可能隨時復發，而且舊傷加新創，正可謂一發不可收拾。

　　燕狂徒因見知年事已高，近日來眉跳氣喘，難望久活，內心急於要完成幾件心願，所以不顧一切，在未能完全羈制內傷之前，便又復出，功力再減退二成；此刻他的武功，實不及他自己全盛時的一半。

　　此刻燕狂徒只覺一陣陰森之氣，帶著刺痛，奇經八脈，上下交流，無不空滯錯亂，而帶脈環身一團，絡腰而過，狀如束帶，更血脈倒流，衝逆難受。他雙眼翻白，全身忽寒忽熱，所中的陰毒暗器和掌力，一齊暴發，可謂內外交征。

　　燕狂徒竭力平定心念，以止觀法門，由「制心止」，而至「體真止」，來逼住體內真氣游走、血脈逆流。此刻性命懸一線，唯以個人幾十年來性命交關的修為來壓制。此刻他忽如炎日臨空，盛暑鍛鐵、手執巨炭、身入洪爐，全身汗浸，忽如天降飛霜，冰封萬里，腳陷雪窖，懷抱寒棒，全身又結了一層薄冰。

　　蕭秋水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無奈穴道被封，明知燕狂徒正在要緊關頭，卻無法相助。

　　再回首注視場中，那兒的情況，卻更是緊急了。

　　這時練虹昇，練俊賢二人，已跟場中的黑衣人交起手來，練氏兄弟可說是楊再興麾下悍將，楊再興的鐵槍，在戰場中十盪十決，當者披靡，練氏兄弟的鐵錐銀鉤難免受其影響，都有點使槍的氣態。

　　朱大天王的弟子、秦檜的部下、金太子的下屬，這些黑衣人之中，不乏高手，但一時也未能奪之得下。

　　練氏兄弟求挨得一陣是一陣，只要岳元帥到來，自然洞透奸黨計劃，以致狙擊不成。

　　但金慕夏等人焉看不出練氏兄弟的心思，金太子稍點了點頭，「鐵龜」杭八大聲叱道：「吠！兀那小狗，快快就擒！」他這時手上兵器已改作了哭喪棒，策馬直驅，一棒分打二人。

　　練虹昇將鐵錐一架，「噹」地一聲，星花四濺，練虹昇只覺對方哭喪棒有一種奇異的陰勁，接下了這一棍，卻使體力反激，極不舒服；杭八也覺得對方膂力奇大，硬接這一錐，震得虎口發麻，險些兒握不住兵刃。

　　兩人又各自大喝一聲，杭八策馬調首，又向他衝來，練虹昇人在低處，卻雙目暴睜，橫錐當胸，絲毫不讓；兩人如此棒來錐往，已來回衝刺了一十四次，交手十九招，都覺得勢均力敵。

　　練虹昇吃虧在並無坐騎，所以難作主動衝擊，而且又心有罣礙，一方面擔心弟弟練俊賢的戰況，另一方面又掛念岳元帥的蹤跡，所以一個疏神，吃了一棒，打在背上，打得他口吐鮮血，寬厚的背肌上，多了兩行如鯊噬般的血洞。

　　練虹昇受傷，而戰氣不衰，環錐穩守，那邊的練俊賢，越戰越勇，殺卻對方一人，又傷一敵，但雙拳不敵四手，何況對方如此多人，終於被傷了三四處：他披髮覆臉，咬髮苦戰，毫不退讓。

　　那邊的練虹昇，見情勢緊急，心生一計，待杭八衝鋒過來時，突地一滾，一錐橫掃，居然及時打斷了兩隻馬腿，要知道以練虹昇的功力與年歲，要使這一招，端的是十分危險，若一錐不及時擊碎馬腿，馬蹄一旦踏下來，練虹昇不死也得重傷，至於杭八若能及時勒彊，棒往下擊，練虹昇則更無悻理。

　　但這一剎那間，練虹昇及時做到了，他打斷了馬腿！

　　馬悲鳴，蹶地翻落，杭八便被摔了下來。

　　練虹昇哪肯放過？一錐便刺了過去！

　　杭八倒也機警，尤其是事關他自己的性命，反應自是快極，人未落地，便已翻滾開去！

　　「哧」地一聲，鐵錐刺中杭八的背心！

　　「噹」的一聲，原來杭八的背上有一塊鐵板，鐵錐便刺在鐵板之上，稍為挫了一挫，杭八仗賴了這一擋，翻滾而去，險險躲過了這一錐。

　　只是鐵錐上湧來的大力，撞凹了鐵板，也撞中了背肌，他只覺喉頭一甜，也嘔出了一啖血來。

　　原來他背上，真的著有鐵甲，這鎖子甲一類的鐵背心，是因他這人常常暗算狙殺別人，所以也惴惴不安，擔心自己有一天也會被人暗算。他自恃武功高，敵人正面出手，尚可守架，而且他一生中，向不落單，恃著人多勢眾難有人殺得了他；但背後不長眼睛，若被人暗算，那可糟了。

　　於是便特地製了一件鐵甲來護背，這一下，便保全了他一條性命，他兀自驚魂未定時，練虹昇叱道：「狗廝鳥！真的是龜兒子！」揮舞鐵錐，又攻上來，杭八登時嚇得魂飛魄散，不敢戀戰。

　　練俊賢那邊，一雙銀鉤，又鉤下一人頭來，此時他已負七八道傷，仍是酣戰不休，反過來追打強敵，金慕夏策馬旁觀，不禁低聲嘆道：

　　「若宋朝人人如是，別說我們不敢出兵，就算宋方派軍打我京城，我們也不作抵擋，枉死軍民。」

　　那蒙古人浩特雷聽得如此說，便嘶吼了一聲，音若獸嗥。金慕夏回首笑道：

　　「你不服麼？」

　　蒙古人用手大力拍鐵鑄一般的胸膛，嘶鳴不已，金太子道：

　　「你想試試麼？」

　　那蒙古人大聲嘶鳴，十分開心，不住點頭，金太子微笑道：

　　「好，你去吧。」

　　那蒙古人「嗚嘩」一聲，在金太子面前翻了兩個筋斗，表示答禮，呼地一個大翻身，到了練虹昇處，一把手箍住了他。

　　練虹昇已可算是熊背虎腰，彪形大漢，但跟這蒙古人相比，還差了一截，蒙古人的摔跤，世所聞名，練虹昇一旦被他拿住，雙錐便揮動不得。

　　練虹昇心中早罵個一千八百遍，這胡兒偏在此時搗亂，又力大無窮，掙脫不得。練虹昇急中生智，忙鬆手棄錐，雙錐「忽忽」二聲，落了下去，恰好插中了浩特雷的足踝。

　　浩特雷哇呀一聲，痛人心脾，登時鬆了手，練虹昇趁機反拿，左手扣他的「魂門穴」，右手扣他的「章門穴」，足膝頂住他的「期門穴」。

　　浩特雷的摔跤術雖好，又力大無窮，無奈先手一失，對認穴又不似南人如此精確，登被制住，但他也是一條好漢，死力反擊，只是武學中有道：「三門一關，到鬼門關」。浩特雷的情形，正是如此。

　　就在此時，浩特雷忽一低首，「砰」地一聲，兩人互相擒拿，相距極近，這一撞便撞中練虹昇的鼻梁，練虹昇不防有這招，掩臉倒退，浩特雷反敗為勝，一把手扭住了他，卻在這時，一記悶棍敲在練虹昇的腦袋上，腦漿四迸，練虹昇登時沒了命。

　　蒙古人雙目如銅鈴般暴睜，放開練虹昇，練虹昇身子登時似沒了骨脊般倒了下去。杭八偷襲得手，得意大笑，蒙古人嘰哩呱拉，指著杭八痛罵，十分憤怒的樣子。

　　原來蒙古人天生好戰，但不失好漢本色，因見練虹昇勇悍，便上前一鬥，杭八在一邊偷施暗襲，殺死浩特雷的對手，浩特雷怒極，杭八不知他說什麼，只好向金太子望去。

　　這時那邊的練俊賢在浴血苦戰中，仍耳聽八方，眼觀四面，乍見兄長身亡，怒急攻心，吃了一鞭一肘，揮掃銀鉤，也傷了一人，便向蒙古人背後衝來。

　　杭八站在浩特雷正對面，眼瞥及此，正想示警，卻見金太子森沉地搖了搖首。杭八登時將喊到了口邊的話，吞了回去。

　　原來金二太子見浩特雷一上來，就制住了悍勇無比的練虹昇，心中已然不快；又見練虹昇反敗為勝，心中倒有些希望他們拼個同歸於盡。但浩特雷旋又控制大局，如此一來，一個蒙古人，豈不是比自己金國的兵員，秦檜的部下，朱大天王的手下都威風得多了？

　　杭八殺了練虹昇，金二太子不知怎的，有些惋惜，又萌一股妒意。這時見練俊賢為報兄仇，向浩特雷衝來，便不示警。

　　眾人見金二太子如此，便都不再阻攔；浩特雷猶自大罵杭八，練俊賢不懂蒙語，認定這光頭巨人一上來，兄長便遭橫死，悲痛之餘，再不講究武林規矩，一回雙鉤，便已鉤中蒙古人的左右「肩井穴」之中！

　　浩特雷乍受重創，狂嚎一聲，也不回身，仰腦一撞，砰地撞中練俊賢的「天井穴」，兩人都身受重傷，頭昏眼花，一時未能恢復，忽聽半空金衣如矢，飛投而來，「啪啪」兩掌，分左右擊中兩人。

　　兩人只覺中掌若落葉般輕，原不在意，但所中之處，忽如遭雷殛，摧肌斷腸，嘶嚎半聲，都溘然而逝。

　　出掌的人自是金二太子金慕夏。眾人未明他因何出手，而且連浩特雷也一起殺掉，但見他出掌輕若飛煙，但此輕輕一掌，頓此將二彪悍至極的人摧枯拉朽一般擊斃，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忙不迭地如雷般喝起采來。

　　就在這時，那浩特雷忽又從地上躍起，他明明已死了，巨大的身子忽然彈跳起來，攔腰抱住了金二太子。金慕夏大喝一聲，反掌拍去！

　　只見浩特雷雙目圓睜，不住地在說話，眼眶也不住滲出血來，金慕夏知道這蒙古人一直在重複一句：「你為什麼要殺我？你為什麼要殺我？」金二太子不理會那麼多，一直打下去，打到了第十七掌，那環抱著他的巨蟒身般粗的銅臂漸漸鬆了。金太子運力於掌，雙掌一合，「哇嚇」一聲，猛力一衝，終於掙脫了浩特雷的攬抱。

　　浩特雷「砰」地一聲，栽在地上，永遠再也起不來了。

　　金慕夏端詳了老半天，外表雖強作鎮定，心裡卻怕這人再度躍起。看了半晌，確知浩特雷早已氣絕，這時杭八等紛紛走了過來，大吹猛捧，既為金太子開脫，又把他讚捧得上了天。

　　其實浩特雷死得不明不白，不知金二太子何故殺他，金慕夏這時卻在別人讚美聲中，心底裡暗忖：宋人氣數已盡，有的忠臣良將，都給貪官污吏喪盡，不足畏也；倒是北邊苦寒爍熱之地，這些韃子勇悍無比，而且聲勢日益壯大，不可不慮，此番回去，定要稟告父王，要嚴防北疆。

　　他心下盤算已定，當即道：「岳飛就要到來，快清理屍首，我們埋伏去。」就在這時，山風撲面，將那關帝爺的破廟，直吹得格格作響。

　　金慕夏呆了一下，忽然分辨出一種很細微的東西。

　　呼吸。

　　這呼吸十分細微：細微到幾近完全聽不到，顯然是一流內家高手發出來的呼吸。

　　但這呼吸又十分急促，似在極衰弱的狀態。

　　這又不像是一流高手的呼吸。

　　若非如此，他還真聽不出來，有人躲在這附近。

　　他未入中原前，已知道中土武林多能人異士，不可輕視，他年紀雖輕，但絕不魯莽行事，自傲托大；心意既定，便道：「我們出手的訊號是『拜神』，一聽到這兩個字，立即動手。」

　　眾人應道：「是！」。

　　這些人平時欺壓良善百姓慣了，自也作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兒，而且自恃武功高強，那曾怕什麼來著？而此番要殺的是威震天下，任大守重的岳飛，他們都不禁有些緊張起來。

　　金慕夏用手一指，道：「杭八，你帶一批人，就藏在那裡──」話未說完，驟然之間，飛掠而出，已撲入灌木叢中，只見一老一少兩人，都是令人一見難忘的壯容，金慕夏稍猶疑瞬息，一掌就向其中一人的頭頂，拍了下去──

　　他打的是「百會穴」。「百會穴」是人生百穴之宗，這一掌下去，自是非死不可，何況他的「輕煙掌法」，出於越輕，對方傷得越重，他心知能在此潛伏如此之久，而令自己一直未曾發覺的，必是武林高手，而且在自己掠入灌木叢中時，尚能恒靜如常者，單止這份定力，就是一流好手，所以他的出手，自是更加輕了。

　　他卻不知這兩人的確都是武林中第一流高手中的一等一好手。而且在此刻這兩名一代宗主偏偏都無法還手。

秋‧天下英雄令

　　他打的是燕狂徒。

　　燕狂徒正受內外交征之苦，他此刻運功與逆走血脈相抵，卻一直羈絆不住，耳邊如金鼓齊鳴，鐵騎奔躍，眼前旌旗如雲，刀光似雪，如罩身炊瓶之中，忽又感寒如玄冰。

　　他明知此刻五心向天，未必不可將真氣導引正途，但此刻心火未清，暴伸暴縮，若蕭秋水能助一臂──他這才想起蕭秋水已被他點了穴道，這一憶起，更加心煎如沸，就在這時，金慕夏一掌擊在他腦門「百會穴」上。

　　這一下，一股烈風，幾乎摧裂他的腦子，但是這一股力道，剛好稍稍挫了自己的逆走真氣──只那麼剎那間，燕狂徒已將內息納入尾閭，再由尾閭升空臂關，一到臂關，便大可控制，真氣再由夾脊、雙關，升至天柱、玉枕，最後納回頂心的泥丸宮，在片刻之間，舌抵上顎，內息全面下降，又經過神庭、鵲橋，到了重樓之後，經黃庭、氣穴一關，便納入丹田之中。

　　他運氣奇速，頃刻間已運轉一大周天。砰！砰！二聲，雙掌擊出。

　　金慕夏擊中燕狂徒一掌，卻見這獅子一般堂皇的老人，臉色陰暗不定，他不知自己所作的行動，是對是錯，便想照準蕭秋水的「缺盆穴」又是一掌。

　　就在這時，燕狂徒的雙掌已擊中了他。

　　就在擊中他的衣袂，未及他的肌膚之一剎那，燕狂徒閃電般易掌為指，戮中了金二太子上「雲門」下「大赫」二穴。

　　金慕夏乍然受襲，不及閃躲，大喝一聲。

　　他大喝一聲用意有二，一是提醒眾人，並警示自己受襲遇險：二是運起「小祁連山金燕神鷹」所授的氣功，大喝一聲，逼出閉塞之氣血。

　　但燕狂徒的功力，金燕夏哪裡抵消得住！才叫得了半聲，聲音登時窒在咽喉，便已被點倒。

　　這時杭八那一干人紛紛吆喝著衝了過來，燕狂徒一手拎住金慕夏的脖子，猛把他提了起來，緊了一緊，金慕夏幾乎連眼睛也凸露了出來。燕狂徒喝道：「你們上來！再多上來一步，我就擰斷這金小狗的頸子！」

　　杭八那些人投鼠忌器，況且他們諸般作態，莫不是要得到金太子賞識，好升官發財，而今太子在人手裡，哪裡敢有異動；但蕭秋水這邊，也是變了臉色。

　　蕭秋水倏然色變是因為他與燕狂徒接觸不多，但頗了解他那狂般的性格，斷無可能拿金太子去威嚇住其他人不敢造次；以燕狂徒的如火烈性，定必衝進去大殺一番，半個不留，而今如此，必有所因。

　　最大的可能就是燕狂徒的功力並未恢復或並未完全回復。

　　強敵圜視，而自己受制，主將功力又未曾恢復，這是十分可怕的事。

　　何況這些「強敵」，莫不是手辣心狠，賣國貪榮的人物，而且這些人若殺了燕狂徒和自己，那下一個要殺的人，就是關係整個家國命脈的岳飛岳將軍了！

　　「鐵龜」杭八當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天神般的大漢，就是名動天下的楚人燕狂徒，若他知曉，恐怕早已逃之不迭。杭八心中所盤算的，不過是如何在太子面前立功，為他升官發財鋪路。

　　杭八當下喝道：「你是誰？快快放下太──二公子爺，有話好說！」

　　燕狂徒瞪著眼睛道：「沒有什麼好說的！」

　　杭八怒道：「你若敢傷二公子一根寒毛，我就把你剁成肉泥！」金二太子聽了，心中大奇，按理說對方一招擒住自己，功力遠在杭八等人之上，大可輕易將之打發，何必大費唇舌？當下疑竇頓生，只聽燕狂徒冷笑道：「我若要傷他，你們又能怎樣？」燕狂徒手裡又緊了一緊，金慕夏頓時一口氣透不過來，臉色發黑，杭八心想這次若金太子有什麼「冬瓜豆腐」，自己可要遭殃，當下急叫道：「別別別別──」

　　燕狂徒嘿嘿冷笑幾聲，便住了手，暗自調息，原來他真氣雖通行無阻，但至帶脈之下，雙腿已不能動，血脈閉塞不通，形同朽木，而且功力回復不到一半，他心中忖念，自己封了蕭秋水的穴道，現在卻無法維護他，自己照顧自己，尚無問題，故計劃一舉將眾人殺盡，方才是上策。因為並無把握一擊得手，雙腿又苦於不能動彈，所以遲疑未下殺手。

　　杭八轉念一想，這人看來不好惹得很，他既制住金二太子，我也要制住他的朋友才好！

　　驟然閃身，已鉗住蕭秋水，將哭喪棒一架，架在蕭秋水後頸上，如鯊齒一般的尖刺，嵌到了蕭秋水的肉裡去了。

　　燕狂徒明知杭八身形一動，是撲向蕭秋水，奈何下盤苦不能動，無法相救，只聽杭八喝道：「你放開二少爺，我就放你朋友，否則──」

　　「否則什麼？」忽聽一人問。

　　杭八忽聽此話，大吃一驚，回首一望，只見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個人，月光澹淡下，這人容色飛越，卻不清楚多大年紀。

　　杭八大怒，叱喝：「來人，拿下！」

　　他連喊三次，部下都後立不動。杭八頓有毛骨悚然之感。只見昏朦月色下，他部下的背後，都踏出一個人來，這些人都是宋民服飾，手持短刃，抵住杭八手下的咽喉。金太子噫了一聲，他雖為燕狂徒所制，但事事瞧得分明，他幾乎不敢置信，積弱頹靡的宋朝，居然有這一群英悍、矯捷的宋人，簡簡單單，輕輕易易，神不知鬼不覺間就制住了自己的部下。

　　而這些部下除了金兵精銳外，還有宋軍及朱大天王手下的武林人物，在這於神秘人物面前，竟都如此的不堪一擊！

　　「否則什麼？」那人再問。

　　杭八一咬牙，道：「否則我就把他一刀給殺了！」

　　那人緊接著問：「你是什麼人？」

　　杭八映著月色一照，覺得那人還頗年輕的樣子，膽子登時壯了，道：「什麼什麼人？」

　　那人笑道：「你是宋民，怎又幫金人打我們宋人？」他說著，指了指燕狂徒挾持中的金太子。

　　杭八一時啞口無言，金太子知來人非同小可，便答：「什麼金人宋人，天下一家，大宋王土，談什麼分際！」

　　那人微笑道：「金二太子，你也別裝蒜了，記得穎昌之役麼？我們曾相會過！」

　　金太子聽得心裡頭一寒，只覺這人好眼熟，卻不知是誰。

　　那人笑道：「你們殺人傷人，汴京還不夠麼？要到臨安府來滋事！」

　　杭八不知這人是誰，惡向膽邊生，喝道：「去你媽的蛋！」

　　那人臉色一變，搶前一步，杭八正想殺掉蕭秋水，再來應付此人，也不知怎地，為此人氣勢所迫，不自覺地手下一慢，那人探手一拗，就奪下了他的哭喪棒，一踢腳，就把他踢飛出去，順手將蕭秋水接了過來。

　　蕭秋水只見此人出手，武功十分平庸，而且一派正宗，功力也不見得如何突異，但偏偏在舉手投足間，產生了一種大氣勢、大氣魄、不可思議的力量，而且含有一種百戰沙場的大無畏，所以一出手，就打退了「鐵龜」杭八！

　　杭八被那人一招打退，金太子立即想起一個人來了，駭然叫道：「你──」

　　那人笑著揮手道：「今天你在危境之中，而且人孤力寡，我不想殺你，你且回去，他日在戰場上，我在千軍萬馬中斬你首級。」

　　燕狂徒滿腹狐疑，又見金太子聞言後神色慘然，便喝問道：「閣下何人！」

　　那人笑而拱手道，「在下岳雲。隨家父返京復命，知途中亂黨埋伏，故在下先行一步，為父清道，前輩是──」

　　燕狂徒一聽「岳雲」兩字，退了兩步，失聲道：「你父呢？」金慕夏趁機一掙，掙脫了燕狂徒的鉗制，回身「啪啪」兩掌，打在燕狂徒胸脅上。

　　燕狂徒卻宛似未覺。金慕夏打了兩掌，心中已慌慌惶惶，心念疾忖：別說這癲癲癩癩的人武功深不可測，就算單憑這岳雲個人之力，已夠不好對付，何況自己已先機盡失，埋伏失敗！不如還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計！

　　原來在穎昌一役中，金兵布陣十五里，金鼓震天，城堞為之動搖。但守將為岳雲與王貴，二將計議，將白軍統制董光留守，以先鋒軍副統制胡清守城，王貴、岳雲二人出戰，從早殺到晚上，斬金兵五千人，金統軍上將軍夏金吾，便死於岳雲之手；金副統軍粘汗孛董被重傷，抬返汴梁途中氣絕，兀朮為之喪膽。

　　由於是役以眾擊寡，金兀朮以為勝券在握，便叫二子去參戰，意思是討個功勞回來，方便遷升，殊料一敗塗地。金慕夏也非常人也，在夏金吾戰岳雲時，曾與上將軍雙鬥岳雲，但見岳雲在陣戰塵河中如天神奮威，三招即斬夏金吾，金慕夏一招俱插手不下，嚇得心膽若裂，一直打馬逃至汴梁，才敢稍停。

　　從此金慕夏畏絕了岳氏父子。愈是畏懼，便愈想殺害岳飛、岳雲，只是一旦見著了，還是嚇得手腳發軟，沒了鬥志。

　　金慕夏返身便逃，杭八等看見主帥走了，便忙不迭跟著便跑，其他人見沒了主兒，紛紛抱頭鼠竄。月色下，那一小撮人瞬間走得個乾乾淨淨，只剩下岳雲、燕狂徒以及蕭秋水三人。

　　岳雲的部下，也悄悄地整隊退去。岳雲似已司空見慣，對金兵潰竄的事，已不足為怪，笑道：「我手下這一干兄弟，便去接家父來。」

　　燕狂徒眼睛發出了亮光，喃喃道：「你父親要來！你父親要來！」

　　岳雲銳利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燕狂徒，關切地問道：「前輩要見家父麼？不知有何見教？前輩的雙足，可有不妥？在下稍通醫理，可否代為察看──」

　　燕狂徒厲聲道：「你毋近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料理！我要見你父，是有要緊的事相告！」

　　岳雲湊近一步，道：「有什麼事兒，前輩告訴在下，也是一樣！」

　　燕狂徒道：「好！就告訴你！我不准岳將軍見皇帝！」

　　岳雲倒是一呆，噫道：「哦？」

　　燕狂徒道：「你父是孝子，你也是孝子！你試想想，這次回京，還有命嗎！秦檜、韓佗胄這等狗官，會放過你爹嗎？剛才這些人，便說是秦檜派來的，也有黑道上的敗類，和金賊合作，要伏殺岳將軍！你想想啊，你們一旦死了，喪盡了大宋土地，傷盡了天下百姓的心！你父親對不對得起你娘？你對不對得起你娘？對不對得起你們的老婆兒女、百姓軍民！」

　　岳雲聳然動容。燕狂徒愈說愈是振奮，大聲說：「如果我是岳將軍，我就不聽命於朝廷，領著一般兄弟兵，為大宋人民打江山去！岳將軍不怕沒有強援，糧，百姓供得起，人，武林多的是！」燕狂徒說得激動起來，髮發幡揚。

　　蕭秋水在一旁聽了，也為之震動。他沒料到燕狂徒這看來放蕩不羈的前輩，竟有一般如此激烈的愛國心，而且要自己答應的第一件事，原來是勸阻岳將軍奉詔回朝！蕭秋水不覺熱血沸賁，覺得就算為這事兒饒上了自己一條性命，也是值得。

　　只見岳雲沉思了一會，說：「前輩所說，自是字字金玉良言，當頭棒喝。」岳雲苦笑了一下又道：「只是──」

　　燕狂徒瞪眼道：「只是什麼？」

　　岳雲道：「只是家父常與我言：『行事不計成敗，只求心安。』此刻舉國烽火，人心異離，家父情知此行必死，也在所必行，以免帶頭起來，違逆帝旨，即一呼百和，成了聲勢，於宋於國，一無好處啊！」燕狂徒跺足道：「唉呀，現今是皇帝昏庸，不圖恢復，秦檜卻要害你全家啊！有言道，『大丈夫寧死戰場，不毀於佞賊手中！』岳將軍英名一世，你也耿耿精忠，如此自投羅網，不值得呀！」

　　岳雲微笑道：「只要忠臣死，能得天下安，萬世平，那死也並不可畏！」

　　燕狂徒抓腮搔腦，急道：「怎麼這般食古不化！你們為國家民族謀大事，還是替宋朝皇帝趙家保天下！皇帝不好！換就換，翻就翻，有什麼了不起！」

　　蕭秋水禁不住也插口道：「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者；岳少將軍，令尊大人功同日月，澤被蒼生，若為奸相所害，則天下平民，還有誰能替他們申冤？金兵鐵蹄踐踏中原，則有誰為大宋江山直搗黃龍？岳將軍若有不幸，試問天下尚有何人在奸相當權下還我河山？少將軍，令尊之死實乃無異於天下千千萬萬百姓之死也，請少將軍三思！」

　　岳雲仰天長嘆道：「兩位大俠說得有理，實不相瞞，在下心中所思，亦與兩位之意不謀而合。大丈夫生於世，只求無愧於天地無愧於人，至於是不是落得個惡名，我倒不在乎──在下如此勸過父親，不過父親大人，對『忠義』字甚是堅持，在下百勸無效，有次還險被當場處斬──」

　　燕狂徒頓足罵道：「岳將軍怎麼如此拘泥古板！」

　　岳雲臉色一變，道：「前輩，請自重，若再辱及家父，在下則斗膽得罪了。」

　　燕狂徒幾時被人這般叱喝過，也臉色微變，蕭秋水怕引起衝突，忙岔開話題道：「令尊岳飛將軍，忠勇雙全，義薄雲天，只是廟堂縱控在秦相手中，對朝廷存忠，不過是『愚忠』而已。」

　　岳雲笑道：「這位兄台言之有理，不過也有過慮之處，秦相雖握大權，而且皇帝老爺還賜予家父御札一十五道，而且韓、劉、張諸將軍重兵在握，諒秦檜不敢對爹怎樣！」

　　燕狂徒冷笑道：「不敢對你爹怎樣？」說著用手向地上屍首一指，道：「看！這就是你爹的舊部，為阻止秦老賊派人伏殺你們而犧牲了！」

　　岳雲跪了下來，對練氏兄弟的屍首拜了四拜，然後轉向燕狂徒，緩緩道：「前輩好意，在下心領。在下自會為家父除道途上障礙，並悉心保護父親安全。」

　　燕狂徒氣得反笑道：「憑你們幾下三腳貓，保護得了麼！」

　　岳雲靜靜地道：「適才前輩和這位兄台之危，還是在下解的。」

　　燕狂徒本來勃然大怒，但見月色下，岳雲的臉容絲毫無懼，他轉念一想，猛自懷中抽出一件事物，大聲叱道：「看這是什麼！」

　　岳雲赫然退了三步，臉色大變，顫聲道：「是爹的『天下英雄令』。」

　　燕狂徒厲聲道：「既知是你爹爹用以召集天下英雄之令，你也是一條響噹噹的好漢，還不聽令！」

　　岳雲俯首半跪，嘎聲道：「前輩既持令在手，在下絕不敢抗命，只是──只是這令原是家父出征之前，恐老奶奶在家受奸相迫害，持以此令召天下英雄以助，卻怎會到了前輩手上？」

　　燕狂徒倒是一愕，道：「這令我是從那小兄弟手中得來，詳情我也不知。我只知道岳將軍的『天下英雄令』，可促致天下英雄拋頭顱，洒熱血，而無怨懟，昔日曾在嵩山共歃血為誓，遵從此令──喂，你又是從何得來的！」燕狂徒側首向蕭秋水問。

　　蕭秋水道：「晚輩也不清楚，岳太夫人後來的確受到迫害，據晚輩推測，共有兩股勢力；」蕭秋水何等聰明，一番思索便知個中原委，邊想邊破解邊接著道：「秦檜等畢竟不敢明來逼害，便運用了朱大天王的力量，沿途截殺；恰逢權力幫想奪得『天下英雄令』，借此令使岳將軍和天下英雄歸心，推翻腐敗朝廷，稱霸天下，也派人奪取。」蕭秋水說到這裡，嘆了一聲，愈說，他心裡愈見分明了：「朱大天王見權力幫既然出動，便袖手旁觀，坐收漁人之利；偏偏李沉舟部下也有敗類，他所派出來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人品良莠不齊，就是『八大天王』中，也有內奸，匡護太夫人的英雄豪傑，又怎肯心服，火拼之下──還是叫朱大天王占盡了便宜。」

　　燕狂徒冷笑道：「權力幫所要的，正是我所想的，岳大將軍何故要為這糜廢朝廷賣命？江湖上多得是熱血漢子！可惜──可惜李沉舟這呆子太笨，竟給朱大天王逮著個機會！」

　　岳雲卻道：「這些──這位兄台──又怎曉得？」岳雲雖然年輕，但頗有乃父之風，英明精細，明察秋毫。

　　蕭秋水垂淚道：「我知道這些，因為我就是蕭秋水。」

　　岳雲動容道：「是近年來崛起武林，大鬧朱大天王，惡鬥權力幫，勇戰金兵，神州結義的老大哥──蕭殺的蕭，秋天的秋，流水的水──蕭秋水？」

　　蕭秋水苦笑道：「岳兄這般說，我好生慚愧，那些都是私鬥逞能，不比岳兄救國為民，俠之大者。」

　　岳雲震動未息，道：「蕭兄之出身，聽說便是浣花蕭家了？」岳雲雖經年在軍中，但也聽聞家裡的慘變，幸得浣花蕭家捨命召集天下英豪苦苦支撐，最終仍不免家散人亡，太夫人也沒了消息。

　　蕭秋水嘆道：「正是。」

　　岳雲正容道：「蕭兄為我家以致一門遭禍，恩同日月，請受在下一拜。」

冬‧關雲長

　　岳雲便要跪下去，蕭秋水苦於無法動彈，急道：「岳少將軍，你不能拜，不能──這，萬萬使不得，我，我受不起──」

　　岳雲道：「蕭兄一家，乃因受我們所累，才致如此──岳某實百拜難表寸心。」

　　燕狂徒這時的功力又恢復了很多，伸掌貼胸，遙遙一托，岳雲竟跪不下去，燕狂徒道：「我兄弟不要你跪，你還是省省事吧。」

　　岳雲只覺有一股無形又極其強大的力道，穩穩托住自己，自己無論怎樣運力，都無法使膝蓋稍彎曲一下，心裡情知這怒獅般的老人武功深不可測，於是道：「那前輩手上的『天下英雄令』──」

　　燕狂徒不耐煩地道：「我說過，我不知道，我是從這小兄弟手中奪得的。」

　　岳雲道：「這令原是爹爹交予奶奶的，以圖家裡能受天下英雄相護，卻不知──」

　　蕭秋水黯然道：「其實就算沒有此令，岳將軍的事，還不是大家的事！說什麼也要誓死匡護的。權力幫也旨在威脅，不是要對太夫人下毒手，只是當時我們不知，黑白二道互拼，反叫朱大天王得了手，我重返浣花時，人蹤已沓，聽說朱大天王殺了我雙親──又將太夫人捉去長江水寨──而家慈預先把『天下英雄令』藏於劍廬之中，逢巧為我所得──後來在長板坡之役中，朱順水見我亮出『天下英雄令』，便要來奪，結果給燕前輩搶去──」

　　岳雲又是一震，失聲問：「前輩姓燕？」

　　燕狂徒道：「我就是那個燕狂徒。」

　　岳三恭然道：「原來是燕前輩。家父曾提起過您，說您是江湖上一條好漢，做事不拘塵俗，不受世間權位富貴所擺佈。」燕狂徒眼睛發了亮，顫聲道：「他，他提我──」

　　岳三繼續把話說下去：「爹還說，燕先生的武功，在當今武林中，可以說是首屈一指的，可惜──」

　　燕狂徒急著要聽下去，問道：「可惜什麼？」

　　岳雲說：「可惜就是太不受羈束，好惡無常，是非全憑一心，率意而為，故對人世間造福者少，殺戮反多。這樣很不好。」

　　燕狂徒默然了半晌，在月色下低垂了他向來昂揚的頭，道：「岳將軍他說的是。」忽又抬頭，凜厲地說：「我還要去完成幾件事，就不理江湖事了！這是一件。」他說著舉起令牌，道：「我要以你爹爹發出的『天下英雄令』，來制止你爹返朝復命，亦即是不許岳將軍回去送死！」

　　岳雲嘆道：「燕前輩的一番好意，在下心領。在下也曾常勸父親，卻都無效──燕前輩若拿『天下英雄令』使家父就範，是大大的不妥──不如，不如燕前輩先將令牌收起，讓在下再設法勸阻父親，如仍無效，燕前輩再行定奪──這樣好不好？」

　　燕狂徒一時也心意難決。他一生做事，任意為之，無所畏懼，但想到要以「天下英雄令」威脅岳飛，雖是為對方好，卻總覺不妥，很不願意遭逢此尷尬場面。只聽岳雲又說，語態十分誠懇：「家父發出『天下英雄令』，旨意深遠，若前輩以此威脅，實有不妥之處。」

　　蕭秋水在一旁也說：「燕大俠，若讓少將軍來勸，可能比較妥當，請大俠三思！」

　　燕狂徒苦笑道：「哪還用三思，我燕狂徒雖有『狂徒』二字，但仍不敢犯岳飛將軍的虎威。」燕狂徒一笑又道：「我們就躲在廟內，若你勸不來，我們再瞧情形來辦好了。」

　　岳雲拱手向燕狂徒朗聲道：「前輩高義，在下沒齒難忘。」又向蕭秋水抱拳道：「且不管這次回不回朝，生死安危，但少俠一片熱腸，岳家銘感五中。還有一事，尚請少狹仗義費神──」

　　蕭秋水道：「岳兄為國為民，高情高義，有什麼吩咐，只管說好了，毋庸客氣。」

　　岳雲輕嘆了一口氣道：「我有一子，叫做岳遺──我怕萬一有什麼意外，那時還請蕭少俠護送他至黃梅縣去避避，並請代末將告之：鋤強扶弱，兼善天下，乃俠之本色，唯官場險惡，寧可餓死，不要做官──」說著，又低嘆了一聲。

　　原來岳雲屢立卓功，但在官場中眼見許多不平事，時仗義執言，屢遭入妒。若論戰功，岳雲實不在朝中大將之下，但岳飛知若封賞其子，必遭眾忌，故寧可隱忍，顧全大局，將輝煌戰績讓奸佞們居功虛報。岳飛還差點被迫斬此愛子。岳雲只求跟隨父親身邊戰死，但對官宦的耍弄權謀，實是深惡痛絕！

　　蕭秋水道：「我記住了。」就在說了這句話後，忽然：一陣風吹來，荒草一陣騷然，地上的影子，也動了動，仔細看去，原來是樹的倒影，看去好像一團山魑鬼魅什麼的，蕭秋水也不知為什麼，心裡一寒，覺得很像一個生離死別的場面。岳雲卻道：「好像是家父要來了。」

　　燕狂徒哦了一聲，忽然凌空「哧哧」二指，便已打通了蕭秋水雙腿的穴道，蕭秋水一躍而起，但因雙腿穴道被封閉已久，一時麻痹不靈。岳雲在旁，見燕狂徒隔空解穴，心中震撼，暗忖：若軍中有此高手，何愁大事不可為──心下計議已定，決意若勸得父親不返朝廷，便設法使父親收錄這等江湖豪傑，以謀大舉。

　　蕭秋水未明所以，燕狂徒疾道：「快，過來背我。」蕭秋水走近去，卻因手不能動，無法相執。燕狂徒腿雖不能動彈，但雙掌一按地上，身形竄起，已落在蕭秋水背上，牢牢夾住蕭秋水，「我們先走，讓他們父子說去，快！」

　　蕭秋水的輕功自是非同小可，幾個起落，已躍出了數十丈，燕狂徒忽道：「我們進廟裡去。」

　　蕭秋水道：「好。」

　　於是背著燕狂徒，竄入了破廟。這關帝廟甚是破舊，蛛網四布，失修多年，因在臨安城郊，皇帝天天酒如池、肉如山，時時苛征暴斂，哪有功夫修廟建橋？蕭秋水暗嘆一聲，燕狂徒道：「你嘆什麼，是嘆我不解你手上和全身穴道？」

　　蕭秋水道：「其實我既答允了依你去三個地方，就算你放了我，我也不會走。」

　　燕狂徒笑道：「你的為人我知道，確是言而有信的好漢子，我不解你穴道，倒不是怕你逃，而是怕你出手──這些事我不想別人插手。」

　　只聽這時馬蹄杳雜，傳入耳中，燕狂徒捺不住有些興奮，道：「岳飛來了！」

　　蕭秋水忍不住追問道：「你既不想我插手，又要我來作甚？」

　　燕狂徒瞪了他一眼道：「我不是說過了嗎？有事情要你轉達，萬一時有個見證啊。」

　　他一面說一面張望出去。只見外面燭火明晃，月色反而黯淡下來，那岳雲正向一人行禮，那人與岳雲說了幾句話，便彷彿往這邊行來。這時燭火燒得嘩啪有聲，火舌奇響，連燕狂徒、蕭秋水在破廟裡，都清晰可聞，忽聽古舊木制封塵的神像後「卜」地一聲，兩人嚇了一跳，猛回首，原來是一隻老鼠匆匆鑽入洞凹裡。

　　燕狂徒和蕭秋水對視一眼。

　　燕狂徒道：「他們來了。」

　　蕭秋水道：「好像往這邊來了。」

　　燕狂徒也一世豪勇，心裡噗噗直跳，道：「見岳將軍，這時見著了，有些不好。」

　　蕭秋水也不知怎的，知是自己仰慕已久的人到來，心中亦十分緊張，道：「是不好。」

　　燕狂徒低聲道：「不如──先躲起來！」

　　蕭秋水也嚎聲道：「好，我背你上樑！」

　　蕭秋水一蹲身，燕狂徒一攀蕭秋水手臂，即躍上了他的背肩。這時兩人手上一觸，都覺對方的手甚冰冷。兩人一個勇猛狂悍，古今獨步，一個年少氣盛，世無所匹，突然都因一個將軍的出現，而控制不住心生的震畏與奮悅。

　　兩人悄沒聲的上了樑，樑上灰塵甚多，簌簌落下，燕狂徒細聲罵道：「唉呀，哎呀，怎麼這般不小心，別洒著了將軍！」

　　蕭秋水緘默了半晌，火光漸亮，顯然岳飛一行人，已走近廟門，蕭秋水這時忽道：「燕前輩。」

　　燕狂徒漫不經心地應道：「嗯？」

　　這時人聲、馬蹄聲已近廟門，蕭秋水精神恍惚，道：「燕前輩，真沒想到您是這樣的人。」

　　燕狂徒沒聽清楚，即問了一句：「怎麼？」

　　蕭秋水道：「晚輩以為燕先生要我去三個什麼樣的地方──江湖上人人傳您荒誕絕倫，度越常情，卻不知道您抗節孤忠──」

　　這時已有人推開廟門，只聽「依嘎」一聲，燕狂徒心裡慌惶，低聲疾噓道：「噤聲！來了！」

　　只見火光忽地照了進來。只見一人軍戎打扮，從樑上看下去，那盔帽頂的澄銅，映著火光，耀眼眩目。人雖著軍裝，卻有好一種文氣！

　　那人之後，站著的是岳雲。岳雲本生得俊朗英挺，但此時俯視，也許是居高臨下之故吧，反而顯得矮小、可是那為首的人卻不使人有這種感覺。

　　那人站在兩人中央，左邊是岳雲，右邊還有一武將打扮的人。這人虯髯滿臉，但臉容也給頭上軍盔遮蓋，故看不清楚。

　　當中那人，一入廟門，立刻畢恭畢敬，對廟中神像，拜了三拜，說：「關二爺義薄雲天，護漢盡忠，是值得我們景仰的人，可惜流年征戰，廟宇失修，他日直搗黃龍之後，必定來修建此廟。雲兒，此事且記住了。」

　　岳雲即恭聲應道：「是。」

　　燕狂徒和蕭秋水心裡同時一動：那人就是岳飛了！卻又偏生看不到他臉目。只聽旁邊那虎虎生風的武官說道：「大哥，我看雲兒的話，也有道理。奸相當權，咱們回去，豈不受死？死倒不打緊，但大丈夫焉能受辱！咱們到朱仙鎮，跟兄弟殺到汴梁去！要是皇帝反過來咬咱們的尾巴，咱們乾脆袖手旁觀，看要是咱家不打，韓老將軍不打，劉、張不打，看秦檜、許龜年他們能不能打！要不，趙構自己打去！」這人說得性起。

　　岳飛忽低喝了一聲：「張憲，不得無禮！」

　　張憲「騰騰騰」退了三步。而這一喝聲低沉，卻有一種威勢，令樑上二大高手，也為之一震。只聽張憲惶恐地道：「將軍息怒，屬下知罪，請處置。」

　　岳飛默然了半晌，嘆道：「這怪不得你，確是佞臣當途，萬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只是天子為大，聖恩如天，不可稍加冒瀆。若人人如此，則禮法何在？規矩無存！敗一家之禮，不成體統，喪一國之法，則禍亡無日矣！」

　　張憲垂首道：「是。」

　　岳飛踏前幾步，端視神像，燕、蕭二人，正圖看個清楚，卻因木樑遮擋，反而看不見，又怕稍動驚擾了岳將軍，便屏息靜聆，只聽岳飛又道：「雲兒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話雖如此說，但國家多難，正是尊王攘夷之際，若作此忤行，恐怕正中了賊子所謀，壞了社稷，成了千古罪人哪。」

　　那張憲忍不住又插口道：「金兀朮命秦檜『必殺飛』，殺的就是大哥您啊！『必殺飛』才是他們的陰謀，就算咱們回去，也不必急在一時啊！」

　　岳飛喝斷道：「張憲！」張憲陡然住口，隔了半晌，岳飛才平靜了音調，道：「你和雲兒出去吧，我要在這兒──」

　　張憲答：「好。」岳雲乍想燕狂徒、蕭秋水二人，臉有難色，正想啟口，岳飛道：「去吧。」

　　岳雲打量了一下廟裡的情勢，與張憲怏怏然退了出去，只留下岳飛一人在廟裡。

　　燕狂徒和蕭秋水二人，彷彿可以聽見對方的心跳。

　　這時忽聞「噗」地一聲，只見兩隻鞋跟，並齊踮企，原來岳飛跪在神像之前，只聽他說：「關二爺，此刻家國多難，女真入侵，內有貪官，您護漢抗賊，義膽忠肝，這等局面，可要開開眼、發發威，保佑保佑，我岳鵬舉實在山窮水盡，內外交煎了啊。」

　　語音懇切，聽得蕭秋水眼眶一熱，只見燕狂徒眼圈兒也紅了。一個戎馬倥傯的大將軍，竟在此時對神像這般泣訴。只聽岳飛又道：「我這番去，大概難逃一死，秦檜要殺我而放心，皇上殺我而安心，金人殺我而甘心。我岳飛死不足惜，只是山河未復。宋人金人，本無分別，但女真一族，無故入侵，掠奪殺擄我民以虐，故我誓師殺敵，只是皇上怕我真個大捷時，接二帝還，他就皇位不保了，故甘心受秦檜之利用──唉。」

　　隔了半晌，只聽岳飛又道：「現今我只有三個願望，求關爺庇佑。我一求家國安寧，天下太平，若下官能以一死，喚醒天下民心，逐佞臣，護法君，還我河山，直搗黃龍，吾將含笑於九泉也！」

　　這時門外幾聲馬嘶，馬蹄聲不安地踏響著。只聽岳飛又道：「我的第二個願望，係求秦檜奸賊，殺我一人便可，萬勿連累軍中兄弟，以及無辜百姓，和岳某家人！還有朱仙鎮布陣，絕撤不得，一撤則前功盡棄，為此流血流汗的弟兄，都白白犧牲了！關二爺庇佑，求關二爺庇佑！」

　　燕狂徒和蕭秋水又對望了一眼，心情激動，莫可抑止。岳飛又說：「第三個願望，是望──」話未說完，忽一陣急蹄捲至，驟然在廟前停下。只聽岳雲「刷」地拔出腰刀，喝問道：「是誰？」一人急應：「岳飛在否？」張憲大喝一聲：「你又是誰？」只聽砰地一聲，那人似被這一喝，嚇得跌落下馬來。

　　只聽張憲又大喝道：「你究竟是誰？再不說，一刀把你給殺了！」

　　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我──我，我──是──是──皇上派來的──使，使，使──使者──使不得，不要殺我──」

　　岳飛揚聲問道：「是什麼人？」

　　岳雲稟告道：「是皇上特派使者。」

　　岳飛又問：「什麼事？」

　　張憲搶著答：「我在來人身上搜到一張字條──上面寫──寫什麼來著？王貴！」

　　只聽一人應聲而出，隔了片刻，一人從容地道：「確是皇上御筆，上書『飛速回』三字。」

　　岳飛站了起來，道：「張憲不得失禮。快送使者回去。」張憲答：「是。」

　　只聽外面一陣騷動。只聽張憲還在外面壓低了聲音道：「你別假惺惺，我知道是誰派你來的。你回去告訴秦檜，若他敢動岳爺一根寒毛，我張憲──」

　　岳飛又低喝了一聲，語音微帶責備之意：「張憲。」

　　張憲應道：「是。」

　　外面便沒了聲息，不一會便傳來馬蹄聲，那使者走了。

　　岳飛長嘆了一聲，走了出來，恰好又是在原來的地方，即木樑之下，仍是看不清面目。

　　只見他臉朝外，映著月光，出神了一會兒後，毅然自語道：「就算上刀山，下油鍋，我也要去，否則國不為國，家何以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望韓將軍等，能力挽狂瀾矣。是真正關懷我岳某人的，岳某心領，但請成全我岳某人，岳某並非意氣用事，或圖名傳後世，而是以死全忠而已。」說罷向著神像，深深一拜，又向梁上，雙手一揖，便霍然步出廟門。

　　「依呀」一聲，廟門又告關上。馬蹄忽起，馬嘶遠去，廟門縫隙中的火光，也逐漸淡去，只剩下月色，仍幽淡的滲進來，一綹一綹的洒鋪在地上。

　　月光皎潔，地上灰塵很多。

　　蕭秋水、燕狂徒對望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隔了一會，燕狂徒一頷首，蕭秋水會意，一彎腰身，燕狂徒即登上他背項，蕭秋水躍下地來。只見地上一行腳印，踏在灰塵上，清晰可見，但人已遠去。那是岳飛適才踱步時所留下的腳痕。

　　燕狂徒伸手掩開了門，「伊嘎」一聲，月光劈頭劈臉，當頭罩了下來。兩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見那棵枯樹，在月色下更無生氣。燕狂徒氣湧丹田，大喝了一聲，又清嘯了一聲，再狂吼了三聲。這三聲長嗥，再震得一樹昏鴉，簌簌掠起，掠入昏夜之中。燕狂徒嘯了三聲，側首問蕭秋水：「幾時天才亮？」

　　蕭秋水道：「快了。」

　　燕狂徒指著枯樹道：「怎麼才秋天葉就落盡了。」

　　蕭秋水說：「可能冬天近了。」

　　燕狂徒呆呆出神了一會兒，忽覺月光鋪洒在遠山、近樹、滿地上，就如雪色一般，忽然機伶伶地打了個冷戰，近乎呻吟地說了一句：「真是寂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