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出版前言】
【第一卷－－第一節】
【第一卷－－第二節】
【第一卷－－第三節】
【第一卷－－第四節】
【第二卷－－第一節】
【第二卷－－第二節】
【第二卷－－第三節】
【第二卷－－第四節】
【第三卷－－第一節】
【第三卷－－第二節】
【第三卷－－第三節】
【第三卷－－第四節】
【第四卷－－第一節】
【第四卷－－第二節】
【第四卷－－第三節】
【第四卷－－第四節】
【第五卷－－第一節】
【第五卷－－第二節】
【第五卷－－第三節】
【第五卷－－第四節】
【後記】

《東史郎日記－－民族的血祭》東史郎

《二○一一年十二月二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序】

　　每個戰場上都有戰死的危險，若戰死我將化為灰燼，即使還剩一口氣，也不可能把我帶回日本。我在戰場上目睹了老百姓的一切悲慘的情景、戰爭的罪惡。

　　由於我受過很深的觸動，有過非同尋常的經歷，因而如實地寫下了善和惡。

　　我們受過「中日戰爭是聖戰」的訓導。

　　「效忠天皇重於泰山，你們的生命輕如鴻毛。寧當護國之鬼，不受生俘之辱！」既然自己的生命輕於鴻毛，不值一提，中國人的生命豈不是更輕嗎？所以就喪盡天良地屠殺了他們。

　　軍國主義思想武裝的日本軍沒有人類愛，沒有人道主義，戰鬥的目的是勝利，勝利就是正義。我們士兵成了「作戰的活武器」。訓導我們的是：「忠於天皇，光榮戰死！」

　　軍國主義教育把我們士兵加工成作戰武器，麻木不仁地盲從長官。在「活武器」心中只有為天皇盡忠。

　　然而，人的天性中就具有人類愛和同情心。有一次西原少尉命令我說：「明天早晨要把她們統統殺掉，要看守好，防止逃跑！」我想：「這五個女人犯了什麼罪，為什麼非要殺她們不可呢！」遂違抗軍令把她們放跑了。她們向我叩頭感謝後便消失在夜幕之中。在我的「南京戰記」裡有一篇寫的就是這件事。另外，十二月五日凌晨，五個男青年和一個女青年被捕時，因為他們身邊帶著無線電發報器，被認定是特務，相繼遭到了殺害。當時青年的相互友愛和女性的純真的愛及其崇高的行為深深地打動了我，我在日記中寫道：「愛的力量比死還大！」

　　我還記錄了由於我們發動了侵略戰爭，使當地的老百姓失去了工作，斷了生計。在邯鄲有一家靠妻子和十五歲的少女賣春糊口，在饑寒交迫中掙扎。我含著眼淚在日記中記下了黃河大堤被炸後的悲慘情景。不僅是人在殺人，還有那慘不忍睹的成堆白蛆正在活活地咬死老嫗的場面。我在為日本軍侵略的犧牲品而落淚，然而，自己又是侵略者中的一分子。

　　我是忠於天皇敕諭「軍人天職乃臨戰當敵，片刻不可忘記『武勇』二字」的盲從兵；是一個侵略中國的兵；是一個被天皇授予武功超群這一最高榮譽獎－－金鷂勳章的忠實士兵。

　　人類愛和戰士的使命感使我產生了疑惑，為此，我寫了日記。每次作戰結束後就著手下次進攻的準備，部隊要休整。

　　我利用休整期間把戰場的情況寫了下來。因為是匆忙之中寫下來的，所以是一個概況。一九三九年九月我回到了日本。

　　在一九四○年和一九四一年，我回顧了戰場的情況，並且趁還沒有忘記的時候對戰地日記進行了整理。

　　因為當時我經營了八個電影院，沒有能將日記全部清稿，在清稿日記的開頭我寫道：我要在這裡記下戰場上的真實。

　　要記錄戰場上的美與醜。

　　只以一個人的立場加以如實記錄。

　　戰爭是什麼？

　　「戰爭」二字就是殘忍、悲慘、暴虐、放火、屠殺等等慘無人道的眾惡之極的概括性代名詞。

　　所謂戰爭，就是包括了一切非人道的罪惡無比的巨大的惡魔口袋，它荼毒生靈，破壞良田，摧毀房屋，恣意暴虐，毀滅文化，使人間變成地獄，導致無數的生靈成了孤魂野鬼。

　　戰爭的真實情形，－－似乎是最大的痛楚，又似乎是無盡的悲痛，還似乎是對永恆怨恨的吶喊的感傷。

　　我第二次出征的時候，在浙江省寧波市迎來了日本戰敗投降。我帶領部下把我們獨立大隊的武器彈藥裝上八艘帆船運往上海。當時，一位尉官以上的中國軍官對我說：「南京交戰時，我在下關碼頭遭到了日軍集體屠殺，因躺在戰友們的屍體下裝死而死裡逃生。夜裡悄悄地逃脫出來後與可恨的日本軍拚命到今天。一想到當時的仇恨，東軍曹！我恨不得把你殺掉扔進黃浦江！但是因為上面有令『要以德報怨』，所以今天放你一條生路。」他沒有對我以牙還牙討還血債。多虧中國軍人的寬大，我才幸運地活到今天。這種「源源不斷、不爭先後、大江日夜悠悠流」的大陸民族中國人的寬宏大量，使我感激涕零。想到這些，我覺得日本軍不但在軍事上吃了敗仗，而且在道德上也是敗將。中國人對不共戴天的敵人日本軍以德報怨饒恕了我，我要感謝感激！

　　人類的進步來自於學問，

　　學問、文化產生於文字。

　　漢字是中國教給日本的，

　　日本文化的原點是中國。

　　寫字的紙墨也是中國教的。

　　火藥也是中國發明的，後又傳到日本，而日本卻忘恩負義地就用這個火藥，來恣意侵略這個火藥之師－－中國。十五個春秋裡，中國臥薪嘗膽取得了最終勝利。

　　應該永世不忘中國人民對我們的恩德，因為他們並沒有對日本軍國主義－－軍閥所犯下的滔天罪惡以牙還牙，而是對我們「以德報怨」。

　　日清戰爭中，日本佔領了台灣，從中國索取了大量的賠款。然而這次日本戰敗後，中國並沒有佔領日本一寸土地，沒要日本人賠償一分錢，反而對我們說：「我們要永遠為友好而努力！」這種恩德我們要報。

　　孔子曰：「過，則勿憚改。」因為我們錯了，所以必須反省，切不可成為忘恩負義的卑鄙小人。我要懺悔，坦白罪過，脫胎換骨。遺憾的是至今軍國主義陰魂仍然不散的那群傢伙竟然控告說：「東史郎在說日本軍的壞話，這是毀壞名譽。」「不光彩的侵略和殘暴的日本軍究竟有什麼名譽？！」我義正詞嚴地反駁了他們，六年來與他們鬥了整整兩千個日日夜夜。三百萬人出征，而我為了洗刷自己的罪過一直在與軍國主義鬥爭。

　　在原告的律師事務所裡設立了「確認南京大屠殺虛構會」，這是原告的目的。因為我坦白了日本軍在戰爭中的殘暴行徑，他們就威脅和攻擊我，把我送上審判台。可是，鐵的歷史事實不容抵賴，必須反省！妄想抵賴南京大屠殺的卑鄙的軍國主義分子拚死地利用審判，其靶子就是我。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一九九八年三月八日，朱成山館長和我一致同意將戰場日記全卷贈送給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並且一致同意以中文出版發行，以此使記錄著戰爭實況的「東日記」為「後事之師」發揮應有的作用。另外，還把當年天皇頒發的金鷂勳章和瑞寶章、從軍章及其證書、簽名軍旗贈給該館，以表我的懺悔之心。

【出版前言】

　　這是一部特殊的、深受世人關注的日記。

　　這部日記的作者東史郎，一九一二年四月二十七日出生於日本京都府竹野郡丹後町。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五歲的東史郎應召入伍，係日軍第十六師團步兵第二十聯隊上等兵，曾參加攻佔天津、上海、南京、徐州、武漢、襄東等戰役，一九三九年九月因病回國。一九四四年三月，他再次應召參加侵華戰爭。一九四五年八月，他在上海向中國軍隊投降。一九四六年一月回日本。東史郎有記日記的習慣，他把侵華戰爭期間的所見所聞詳細地記錄下來，共有五卷三十七萬字。

　　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的日記中，他記述了西本（橋本光治）在南京最高法院門前，將一個中國人裝入郵袋，澆上汽油點火燃燒，最後繫上手榴彈，投入池塘將其炸死的暴行：二十一日奉命警戒城內，我們又離開了馬群鎮。

　　中山路上的最高法院，相當於日本的司法省，是一座灰色大建築，法院前有一輛破爛不堪的私人轎車翻倒在地。路對面有一個池塘。不知從哪兒拉來一個支那人，戰友們像小孩玩抓來的小狗一樣戲弄著他。這時，西本提出了一個殘忍的提議，就是把這個支那人裝入袋中，澆上那輛汽車中的汽油，然後點火。於是，大聲哭喊著的支那人被裝進了郵袋，袋口被紮緊，那個支那人在袋中拚命地掙扎著、哭喊著。西本像玩足球一樣把袋子踢來踢去，像給蔬菜施肥一樣向袋子撒尿。西本從破轎車中取出汽油，澆到袋子上，在袋子上繫一根長繩子，在地上來回地拖著。

　　稍有一點良心的人皺著眉頭盯著這個殘忍的遊戲，一點良心都沒有的人則大聲鼓勵，覺得饒有興趣。

　　西本點著了火。汽油剛一點燃，就從袋中衝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袋子以渾身氣力跳躍著、滾動著。

　　有些戰友面對如此殘暴的玩法還覺得很有趣，袋子像火球一樣滿地滾，發出一陣陣地獄中的慘叫。西本拉著口袋上的繩子說：「喂，嫌熱我就給你涼快涼快吧！」

　　說著，在袋子上繫了兩顆手榴彈，隨後將袋子扔進了池塘。火漸漸地滅掉了，袋子向下沉著，水的波紋也慢慢地平靜下來。突然，「澎！」手榴彈爆炸了，掀起了水花。

　　過了一會兒，水平靜下來，遊戲就這樣結束了。

　　像這樣的事情在戰場上算不上什麼罪惡，只是日本人的殘忍讓我們驚詫。

　　一會兒，這夥人便將上面的慘事統統忘記，如同沒事人一樣又哼起小曲走路了。

　　戰後，東史郎回到日本，先後經營電影院、機床製造業等，生活富裕。一九八七年，東史郎出於對參加侵略戰爭的反省和向中國人民謝罪的願望，在日本京都的和平展覽會上，公佈了他的戰時日記，其中包括記錄當年南京大屠殺情景的材料。他說：「對於一個退伍軍人來說，戰場上的事是不能磨滅的，因為我常常看到那本日記，當時的情況就常常在我的腦海中出現。半個世紀前的事情大家都忘記了，但我因為有這些日記，所以才能記得這些事。」同年十二月，東史郎以《我的南京步兵隊》為題，將日記節選後交青木書店公開出版，在日本國內外產生較大反響，同時也遭到日本右翼勢力的嫉恨。一九八七年十二月至一九九八年三月，東史郎先後四次來南京，誠摯地「向南京人民謝罪」。他的家裡因此接到不少日本右翼分子的恐嚇電話，罵他是「叛徒」、「賣國賊」、「舊軍人的恥辱」、「褻讀了英靈」、「罪該萬死」等，但東史郎及其家屬不懼威脅。東史郎說：「我們日本人對蒙受原子彈的危害大聲呼號，而對加害在中國人民身上的痛苦卻沉默不語。－－作為戰爭的經歷者，講出加害的真相以其作為反省的基礎，這是參戰者的義務。」

　　在侵華戰爭期間，受軍國主義思想的毒害，東史郎無疑是中國人民的加害者，雙手也曾沾上了我同胞的鮮血。但中國有句古話：「知恥者，近乎勇。」東史郎能在半個世紀後，不怕圍攻、謾罵和威脅，勇於站出來對侵略戰爭反省，向中國人民謝罪，並無情地揭露日軍當年的殘暴行徑，這需要相當的覺悟和勇氣，是一個值得稱道的正義行動。

　　東史郎在他的日記中，曾提到他的原分隊長橋本光治在南京大屠殺期間的殘暴行徑。在日記出版後長達六年的時間裡，橋本沒有提出異議。一九九三年四月，在一些原日軍將校的精心策劃下，橋本以日記記述「不實」、「毀損名譽」為由，狀告東史郎、青木書店和該書編輯下里正樹，訴訟至東京地方法院，要求登報公開道歉並支付損害賠償金兩百萬日元。日本右翼勢力企圖以為橋本恢復名譽為突破口，全盤否定南京大屠殺史實。東京地方法院經過三年的審理，迎合右翼勢力的意圖，鼓吹南京大屠殺「未定」論，並於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六日作出判決，認定《東史郎日記》中的有關「水塘」、「郵袋」、「手榴彈」等記述為「虛構」，判處揭露南京大屠殺暴行的東史郎等「被告」敗訴，各向橋本賠償五十萬日元。

　　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六日，《東史郎日記》案在日本東京地方法院一審敗訴後，日本友人專程來寧，主要就一審涉及的「一九三七年時的郵袋能否裝下一個人」、「最高法院門前的馬路對面當年是否有水塘」和「手榴彈綁在裝有中國人的郵袋上扔進水塘，爆炸後是否對岸上加害者構成危害」三個問題調查取證，得到社會各界的極大支持，人們紛紛舉證，為上述三個問題提供了有力的證據。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將這些證詞證物，一一轉交東史郎案律師團，成為《東史郎日記》案的佐證。位於南京市中山北路一○一號的原最高法院舊址（現江蘇省商業廳），就是《東史郎日記》記述的當年的慘案發生地。從一九九六年八月至今，南京市民共提供三十三種四十二件當年地圖以及歷史上的兩張航拍照片，均證明原最高法院門前的馬路對面確有水塘。

　　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五日，江蘇省和南京市郵袋調撥局出具的關於郵袋尺寸、質地和字樣的證明書，證明當時的郵袋確能裝下一個人。

　　南京理工大學徐雲庚教授，是我國手榴彈研製專家。一九三九年，他曾在漢口兵工廠改製了攻防兩用木柄小型手榴彈。他證明，在此之前，中國軍隊使用的手榴彈均為老式木柄手榴彈。其引爆時間為五秒至七秒，殺傷半徑為五米至七米，並提供了當年手榴彈的構造圖和技術資料。一九九八年三月六日，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委託南京工程爆破設計研究所，在江寧縣上峰地區進行了手榴彈爆炸試驗。

　　主持這次手榴彈試驗的爆破專家吳騰芳教授說：「試驗的結果，完全與《東史郎日記》中的有關記述相吻合，對加害者不會構成威脅。」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日，南京工程爆破設計研究所再次為《東史郎日記》案進行手榴彈水下定點爆炸試驗，試驗結果驗證了《東史郎日記》記載的真實性。南京市公證處公證員劉慶寧、李巧寶對手榴彈爆炸試驗做現場公證，並出具《公證書》。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日本東京高等法院對《東史郎日記》案作出東史郎再次敗訴的判決。橋本光治的律師高池勝彥及支持者旋即舉行記者招待會，並在會場上打出「南京虐殺捏造裁判勝訴」的大字標語，反動氣焰十分囂張。

　　消息傳出，全世界正義人士深表震驚。人們對東京高等法院不顧史實、顛倒黑白的不當判決表示驚訝、遺憾和強烈的憤慨。國內外新聞媒體及和平友好人士以各種方式聲援東史郎的正義行動，紛紛譴責東京高等法院的無恥行徑。中國外交部新聞發言人朱邦造，於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接受中央電視台記者採訪，次日又在記者招待會上就《東史郎日記》案敗訴發表評論：中方注意到日本法院對《東史郎日記》案作出的判決，對這一不顧歷史事實的判決結果感到驚訝和遺憾！

　　日本軍國主義過去發動的那場侵華戰爭，給中國人民帶來了深重災難，慘絕人道的「南京大屠殺」是日軍侵華戰爭期間犯下的滔天罪行之一。這一歷史事實，鐵證如山，任何企圖否認這一史實的行徑都是徒勞的，必將遭到包括日本人民在內的所有主持正義的人們的強烈譴責。我們要求日本方面以實際行動正視歷史、尊重史實、以史為鑒，防止歷史悲劇重演。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朱邦造再次接受記者採訪時說：我們注意到日本外務省發言人關於侵華日軍在南京的暴行是不可否認的事實這一表態。但必須指出的是，東史郎訴訟案並不是普通的民事訴訟，其實質是極少數日本右翼勢力企圖借司法程序達到否認南京大屠殺的目的。日本東京高等法院無視歷史事實作出錯誤判決，嚴重傷害了中國人民的感情，中方再次對此表示遺憾和義憤，歷史事實是不容抹殺的，日本軍國主義侵略中國犯下的罪行更是抹殺不掉的。我們要求日本方面以實際行動正視和反省歷史，以史為鑒，堅持走和平發展道路。為了把歷史的真實告訴世人，一九九八年三月東史郎第四次來南京時，將他的戰時日記、勳章和軍旗捐贈給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並授權紀念館聯繫出版《東史郎日記》中文版。紀念館遂授權江蘇教育出版社出版《東史郎日記》中文版。

　　江蘇教育出版社和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決定出版《東史郎日記》中文版，主要鑒於以下幾點考慮。

　　一、是向世人全面系統地展示南京大屠殺史料的需要。

　　近年來，雖然國內公開出版了一批有關南京大屠殺的史料書籍，比如，從受害證人角度出版的《南京大屠殺倖存者證言集》、《南京大屠殺照片集》、《南京大屠殺檔案集》等；從第三國證人角度出版的《外人目睹中之日軍暴行》、《拉貝日記》、《外籍人士證言集》等，但專門從加害者角度出版的史料書籍，除散見於一些書籍中的原日軍官兵的陣中日記外，目前還沒有一本較為完整的中文版史料書籍，《東史郎日記》正好彌補了這一缺憾。

　　二，是向廣大讀者奉獻一本完整的《東史郎日記》的需要。鑒於日文版《東史郎日記》是個節選本，字數約為二十萬字，而中文版《東史郎日記》則是採取直譯全文的方式，試圖為廣大讀者提供一本最為完整的《東史郎日記》，使人們除瞭解南京大屠殺真相外，還能夠瞭解侵華日軍在華北、華東和中原地區的侵略和屠殺暴行。

　　三、是進一步揭露侵華日軍暴行，回擊日本國內右翼勢力否定侵略戰爭歷史事實的需要。戰後幾十年來，日本國內總有一部分人，一直對半個世紀前發生的侵略中國戰爭的史實，採取遮遮掩掩、不負責任的態度，特別是從八十年代以來，又進一步發展到企圖否定和抹殺歷史的地步。作為親身經歷那場戰爭的東史郎，從加害者的心理和角度撰寫的日記公開出版，既有助於人們瞭解歷史的真相，又是對日本右翼勢力的有力批駁。

　　四。是對東史郎先生正義行動的有力聲援。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八十六歲高齡的東史郎，為了正義和維護歷史事實，毅然向東京最高法院再次提起上訴。《東史郎日記》案是一起為期六年至今仍沒有結束的訴訟；是一樁涉及六十多年前歷史而又未能按歷史真實審理的並非普通的民事訴訟；也是人類的良知、正義與堅持反動歷史觀的邪惡勢力之間的一場持久的較量。《東史郎日記》的出版與發行，既是為關注和支持東史郎的廣大讀者提供一份珍貴的史料，又是對東史郎先生正義行動的肯定和支持。

　　當然，由於當年的東史郎受日本軍國主義思想毒害，其日記中所反映的立場、觀點是帶有軍國主義思想色彩的，這就需要我們用歷史的眼光來審視和閱讀這本書。

　　在這本日記的翻譯出版過程中，得到了江蘇省委宣傳部、江蘇省新聞出版局以及南京市委宣傳部的大力支持和幫助。

　　本著尊重作者和忠實於原著的原則，我們要求譯者對作者提供的日記手寫原稿全文進行直譯，不作更改。只是考慮到日記中所涉及的人多數還健在，所以，我們對其中的人名做了一些技術處理。原稿中的原有人名保存在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中。本書正文中插圖均為東史郎手繪。書中照片均為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提供。

　　本書譯者多為南京大學日語專業的教師，他們的具體分工是：張國仁，序、第二卷；汪平，第一卷；汪麗影、陳娟，第三卷；王奕紅、沈琳，第四卷；范玉榮，第五卷。張國仁做了組織工作。另外，曹莉、魏曉陽也翻譯了部分內容。

【第一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一節】

　　中島嶼隊（第十六師團）　大野部隊（第二十聯隊）

　　西崎部隊（第一大隊）　森山隊（第三中隊）

　　內山小隊（第三小隊）　東史郎

　　昭和十二年〔昭和，日本年號，大正十五年（即一九二六年）改為昭和元年。昭和十二年即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六日奉詔出征北支那。為進攻南京，路經大連。

　　大概需要許多篇幅記述的這本日記，將會成為我一生中最動情、最美好的回憶。我要在這裡記下戰場上的真實。只有通過記述真實，才能真正明白戰場上的將士們的思想和行動。既然要記錄真實，那麼就要記錄戰場上的美與醜。

　　雖然是日本軍人，但並非個個都是軍神，同樣是人，是存在著正直與邪惡、美麗與醜陋的矛盾的人。在這裡，我要描繪出我本人以及我們部隊參加戰爭的真實情形，同時，按事實的本來面目描繪將士們的形象和思想。儘管受到輿論的限制和軍人的矜持等內心和外界的沉重壓力，但我卻想擺脫這一切，只以一個人的立場加以如實記錄，我相信，只有作為一個講人道的人，一個裡裡外外都不受任何束縛的、完全自由的人，其腦海深處才會浮現戰場上的真實情形。新聞界所報導的內容，幾乎可以說都摻和了誇大與虛假的成分。而且，又是通過日本政府的宣傳機構的掩飾，真實每每被故意隱匿起來了。經過這種濾水機的過濾後，一切都變成了一汪清水呈現在人們的面前。戰場斷不是什麼美好場景的氾濫。戰爭本身就是醜惡，憑什麼把它描繪成一連串的美好事物呢？

　　戰爭是什麼？

　　「戰爭」二字就是殘忍、悲慘、暴虐、放火、屠殺等等慘無人道的眾惡之極的概括性代名詞。

　　所謂戰爭，就是包括了一切非人道的罪惡無比的巨大的惡魔口袋，它荼毒生靈，破壞良田，摧毀房屋，恣意暴虐，毀滅文化，使人間變成地獄，導致無數的生靈成了孤魂野鬼。－－這就是戰爭。

　　正義是什麼？

　　正義即力量，惟有力量才是正義。一切無非是弱肉強食。

　　人道以及其他所有的美、道德、正義與強力相比，都是弱者。

　　神聖的屠殺究竟是什麼？

　　以怎樣的知識才可以認識多種存在的事實？

　　戰鬥在持續，勝利的捷報頻頻傳來。可是，一點也沒有勝利的喜悅。即便是有，那也就像短暫的喊叫聲一樣，只是暫時的。－－高爾基說。

　　果真是這樣嗎？

　　和平之神祇能與戰爭之神同行。－－希特勒說。

　　那麼，戰爭就應該被認為是和平的保護者者、創造者，或者如同愛妻子的丈夫嗎？

　　你認為戰爭的真實情形是存在於殘酷暴虐之中，還是存在於破壞之中？不！真實情形就存在於感傷之中。但是，那種感傷斷然不是纏綿的女性的感傷。它似乎是最大的痛楚，又似乎是無盡的悲痛，還似乎是對永恆怨恨的吶喊的感傷。不管與我國敵對的人是釋迦還是基督，是孔子還是孟子，或者是穆罕默德，只要處於敵對位置，我們日本人便斷然擊毀他。

　　昭和十二年七月七日北京盧溝橋事件爆發。它成了日支事變（日本對中國抗日戰爭的稱呼）日本對中國抗日戰爭的稱呼的開端。

　　八月二十六日早晨七點，收到徵召令。

　　三十一日，我若無其事地出發了。父親尚在病中。我一面祈禱年老的父親能健康地活下去，一面與父親告別。九月一日，母親和重一來與我告別，我們在旅館樓上相見。母親很冷靜，重一也很冷靜。接著，母親說：「這是一次千金難買的出征。你高高興興地去吧！如果不幸被支那兵抓住的話，你就剖腹自殺！因為我有三個兒子，死你一個沒關係。」接著，她送給我一把刻有文字的匕首。母親的話讓我多麼高興。我覺得母親特別偉大。沒有比這時更知道母親的偉大了。於是，我在心中堅定地發誓－－我要欣然赴死！

　　我的養母卻是哭著和我分手。她希望我活著回來，她求我要活著回來。

　　我的生母笑著和我告別，談話冷靜，並激勵我毅然赴死。

　　養母住在農村，生母住在都市。我覺得兩個女人的感情多少有些不同。

　　都市人見多識廣，農村人孤陋寡聞。不僅如此，恐怕還有其他的原因吧。

　　對這兩位母親該如何評價？

　　在去檢查站的路上，我和母親說著話，我懇求母親：如果我死了，請把重一過繼給川助家（指東史郎養母家。）。母親愉快地答應了。我得到母親高興而爽快的承諾，感到心中像一片晴空，毫無留戀與遺憾了。

　　終於到了九月五日。我一向堅信：最忠勇的士兵，不是上等兵，不是一等兵，也不是二等兵，只是指作為帝國的軍人在赴死之時毫不猶豫地勇敢戰死的士兵。因而我希望自己成為這種忠誠勇敢的士兵。這種水泡似的人生有多麼大的喜悅啊！這種喜悅裡又有多少過分的內容！傍晚七點，我們從營地出發了。

　　隊伍為了與充滿愛國熱忱的民眾相呼應，特地繞一程遠路走向車站。群眾擁擠著，在一片歡呼聲中送我們出征。在群眾中發現了熟人的士兵一一與眾人惜別。我一面沉浸在沉重的對國家的赤膽忠心中，一面咬緊牙關朝前行進。

　　我早已明白了這一切，早已義無反顧，所以，無論出現什麼樣的事態，我都不會吃驚，我可以冷靜地等著它們的到來。

　　因此，對這種群眾集會、歡呼、沸騰的熱情，我都泰然處之，冷靜沉著地觀望著，只報以溫和的微笑。從列車的所有窗口伸出來的頭和手，從月台的護欄伸出的像森林般密集的腦袋、胸脯、手臂，像波浪一樣起伏。他們的手像是被風吹動一樣，不停地上下揮舞，畫著一個個圈圈。他們像蝴蝶一樣，有的舞得快，有的舞得慢，有的停在那裡。他們的嘴吐出像怒濤般激烈的愛情和熱忱。

　　野口後備兵的愛妻四處奔跑，尋找她親愛的丈夫的身影。

　　野口也大喊了好幾聲，揮過好幾次手，但妻子沒發現丈夫。妻子深切的離別之情通過這熱烈的氣氛傳給了她的丈夫。

　　「嗚－－」一聲汽笛如箭一般劃過天空，機車吐著白煙轟隆轟隆地響了起來。列車開動了。群眾的叫喊聲更加響徹夜空。

　　「萬歲！萬歲！」只有這一句話。－－一首偉大的交響曲，一張感情激越的樂譜。

　　在愛情、離別、激勵、憐愛等諸多感情高昂交織之中，列車駛出了站台，把人們激昂的「萬歲」歡呼聲丟在了後邊。

　　沿途，無論是凌晨一點還是兩點，人們絡繹不絕，點燃紅紅的充滿赤誠的篝火，等著列車通過的那短暫的瞬間。他們在鐵路旁邊點燃篝火，為的是向他們的戰士送去歡騰的激勵。

　　我們以巨大的感激和必勝的誓言向他們獻上了我們無言的敬禮。

　　在大阪的道修町（道修町，地名。町，相當於中國的鎮、街道）藥舖住了兩天。這時，一個愛我、全身心愛我的人和她的母親一道來看我。一個星期前告別時見過她，她明顯地瘦了。我覺得她很可憐。

　　我送她上了京阪電車，估計這次是生離死別。

　　九月八日，終於向第三防波堤進發了。天氣熱死人。我不曾長時間勞動過，所以很快就感到疲勞。脊背的疼痛一縷一縷地鑽進肩頭，肩腫骨發出「卡吧卡吧」的聲音。路上，大阪的人們給了我藥。士兵們就像嚼玻璃似的，用發出戰鬥吶喊聲的嘴咬碎市民送來的冰，有的用冰水擦擦額頭、臉頰，有的扔到脊背上冷卻身體，朝前走去。

　　防波堤上到處是軍馬、士兵和鐵鍬。

　　最初，軍馬是由大起重機從空中吊上來的。我們乘坐的船是新建的六千五百噸級的輪船－－「善洋丸」。

　　強壯的船員告訴我們，這艘船連這次在內是第二次出海，上一次首航時去了上海，軍馬和行李的裝船任務結束後，我們第一大隊從船舷的梯子上了船。

　　被擋在防波堤柵欄外的送行的人，一經允許，就一窩蜂朝船邊擁過來。上上下下都在呼喚著對方的名字，又是激勵，又是答話。賣帶子的人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紅藍白三色相間的帶子由下面拋向上面，無數條色彩鮮艷的綵帶隨風搖曳－－聯繫著士兵和送行的人。妻子拿著給丈夫的綵帶，父母握著給兒子的綵帶，朋友握著給朋友的綵帶。人們情緒激昂，心情興奮。現在正是最親愛的人就要出征的時候，現在是和最愛的人告別的時候，現在正是我們就要從他們的視野中永遠地走向遙遠的地方的最後一刻。

　　在勝過怒濤的感動、興奮的叫喊聲中，善洋丸號靜靜地做完了啟航前的工作。

　　就像珍惜離別的感動和激動一樣，人們手中握著的綵帶環一直延伸著，直到轉完最後一圈。

　　我沒有綵帶可握。我不認識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到了現在，我有什麼必要去尋找他們中的一個人呢？我靜靜地望著這情景。我沒有任何感動和興奮，因為我有超越感動的力量。

　　巨大的輪船調過頭朝向戰場！這是九月八日下午三點二十五分。

　　風雨開始肆虐起來。瀨戶內海的絕佳風景在深夜時分漏過去了。到了夜裡，風和雨都停了，微風習習，涼爽宜人。我登上船尾的甲板，吸著香煙，眺望著陸地上露出燈光的城市。

　　啊！用紙張和木頭建起的日本城市，再見吧！

　　腳下響起推進器的聲音，我感到了猛烈的旋轉。令人怡然爽快的海風吹拂著臉頰，我既無悲哀，也感覺不到鄉愁。我並不感到這條船在奔向戰場，倒像是在一個讓人心曠神怡的夜晚進行一次愉快的旅行。幾千噸的巨輪在燦爛的燈光照耀下往前行進，猶如一座不夜城，魔術師一樣滑稽的石田一等兵唱了一首《上海航路》。在螺旋槳的伴奏下，他用美聲唱法唱出的歌曲讓人哀婉感傷。雨停之後，夏日夜晚涼風習習，我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眺望著漸漸遠去的祖國各個城市的燈火。

　　石田一等兵演唱《上海航路》的那個夜晚，實在讓人難以忘懷。

　　第二天是九日，凌晨五點醒來，登上甲板，洗過臉後抽了支煙，香煙多香埃令人舒暢的瀨戶內海的晨風沁人心脾，讓人感覺到它在淨化我們的血液。太陽還沒升起來，「善洋丸」在薄薄的晨曦中朝著支那奔馳，再奔馳。隨著地平線泛白、染紅，大小島嶼開始在視野裡出現了。船行駛了一陣，左邊看見的可能是四國的島嶼，與其說是個島嶼，不如說是塊很大的陸地。又行駛了一陣之後，左方又看見了陸地。士兵們眾口叫喊：「是四國！是九州！」在船長室用望遠鏡遠眺的我們的大野大佐叫我：「喂！上等兵！那邊看到的是四國。你去告訴他們！」

　　我敬完禮，朝士兵們當中走去。

　　「聽說那是四國。」我告訴他們。

　　我看見了轉動的漩渦。關門海峽正浮動著幾十艘五六千噸級的船隻，我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風景。通知說，允許在這裡最後一次寄出從內地（內地，舊時日本對相對於殖民地而言的日本本土的稱呼）帶來的信函。停船是在九日上午十一點。下午六點，船再次開動了引擎。

　　此時又逢下雨，我用油紙頂在頭上站在甲板上，留戀著在。祖國的最後一天。晚上，看到了一個城市，可能是八幡（八幡，日本著名鋼鐵基地。），那裡有許多燈火。如正義的烽火般赤紅的火魂和燈火一同熊熊燃燒把夜空映得一片燦爛。火魂又寬，又大，又高，像一輛火車。那大概是煉鋼廠冒出的火吧。難道真的是八幡？我暫且把它當做八幡吧，因為八幡是留給我很多回憶的地方。

　　我又看見了一組輝煌的燈火，那是高樓的燈火。也許是過去上初中那會兒，春子小姐給我買禮物的那家玉屋百貨大樓吧。

　　她唱過：

　　東去的路途，遙遠又寂寞。

　　春心似嬌月，你可想知道？

　　丸山的椅子，燃燒著戀情。

　　戀人幸福多。

　　她還唱過許多戀歌，都是給我的戀歌。不管她唱得好與壞，都留在了我的記憶中，比任何人的歌都深，因為那是給我的愛之歌。

　　她還唱過：

　　同一個月亮下、你我隔海相望。

　　你心深處，寂寞猶如月光。

　　月色似水，蒼白的心在激盪。

　　你的消息，有誰，有誰能知曉？

　　你可知否，少女的心把你想？

　　難道還要，猜你心何處仿惶？

　　可是，十八歲的青年和十七歲的少女則今大各一方。

　　那是青春歲月裡的淡然夢想嗎？不！是熾烈的熱情。她完全相信我，我也相信她。她的姐姐同意我們兩人，我的兄弟也贊成。當時的我每天都很開心，她也非常快樂，她比我聰明，比我富於理智。我愛她的理智和聰明，我們兩人幾乎每天相互寫信，雖然我倆在一起的時光前後總共還不足三個小時。

　　啊！遙遠歲月中的深沉的回憶！永遠不會走出我心扉的快樂的回憶！九州的回憶太遙遠了。我們雖然跨越距離，兩心相印，但又不得不日漸疏遠。兩年之後，分手的日子來臨了。分手是我提出的。

　　一天，有封給我的信上，我的名字「史郎」有塗改過的痕跡。我很生氣，那以後就再沒回信，因為我很不滿意。寄給情人的信、信封之類，寫錯了換個新的又有什麼關係呢？我認為她的做法很沒禮貌。這件事使我們絕交了。

　　如果不為這件小事絕交，今天仍在交往的話，我會怎麼樣呢？

　　我一面眺望著八幡的燈火，一面沉浸在回憶之中，心裡充滿甜蜜的感傷。雖說不能再見，但我祈禱她健康而且幸福。

　　她會想起我嗎？我忘不掉她，她也同樣不會忘記我嗎？真想見一面！

　　右邊山上的探照燈光來回在黑暗的空中轉悠，有幾座不夜城從船邊經過。「善洋丸」不停地在努力奔向戰場！奔向戰場！

　　我們一直處在連朝鮮下層民眾都無法過的生活環境中。

　　我們的房間在甲板下，又矮又窄，不，大概不能叫做房間。這裡不是屋子，但也不是屋外，它只是一張地板。一張榻榻米大小的地方坐著五個人，還有一些裝備，連轉身都困難，僅僅可以把頭前後左右動那麼一下。眾人擠在一起，喘息、污濁刺鼻的體臭、飛在污物上的無數蒼蠅、散發著汗臭的髒衣服、舖在船板上的髒兮兮的草蓆、用粗糙的木板趕製而成的天花板下散發出熏人惡臭的蒸汽浴室等等，這種令人厭倦的單調生活搞得人筋疲力盡，士兵們光著身子瞪著大眼，貪婪地讀著從雜誌上剪下的紙片。他們的身體就像船底的蛆一樣在蠕動，我想起了遙遠的過去把支那海攪得波浪滔天的「八幡船」〔指日本鐮倉、室町時代（約十二世紀末-十六世紀後半期）在中國、朝鮮沿海一帶猖獗一時的日本海盜船。〕。強悍的肌肉在暑熱、無聊和不潔中痛苦掙扎，就像鬥犬場的柵欄一樣。但是現在，軍裝披在身，總得發揮軍人的本性。這種生活在繼續。

　　九月十二日，船到達了大沽海面。

　　二十多艘軍用船停泊在那裡，只有我們一艘軍艦。海水泛出混濁的黃色，正如黃海。

　　這下終於到達了支那。大陸！大陸！憧憬已久的大陸！

　　但大陸在地平線上就像好多好多船隻浮在水面上一樣，在遙遠的海岸那邊低低地伸展。

　　麻雀般大小的小鳥飛來飛去，也不怕人，幾乎要歇在我們的肩上、手上。

　　這一片茫茫的海上風景，與我們的心境不相協調。由於經度的關係，從今晨開始，這裡的時間比我國遲一小時。九月十三日凌晨三點起，我們被叫醒開始做登陸的準備工作。風雨很大，估計登陸困難。「善洋丸」的位置在離海岸兩里多的地方。激浪之中，輜重兵和馬匹一道上了聯絡船，但途中繩索被風刮斷，離開了拖船，開始逐浪漂流。其中有些士兵不習水性，被馬匹咕味咕哧地咬傷，但他們繼續拚命進行作業。我拖著因感冒而疲倦的身體，勉強地進行著登陸的準備工作，但由於聯絡船很少，難於進行作業，只能延遲登陸。

　　十四日，終於下命令說今天登陸，凌晨兩點起床。各部之間缺乏協調，缺乏組織，一會兒排隊，一會兒休息，僅這就重複了許多遍，終於在七點半上了聯絡船。我在先遣隊，必須比大部隊先出發。雖說才九月十四日，但在到達新河的兩個半小時之間，手都被寒流凍麻木了。儘管如此，支那人仍推著竹架魚網在泥水中行走。推一下，提起來，看看有沒有魚。我看見一個支那人，有著蛇一樣的目光和溫和的臉龐，裹著幾乎不能穿的破舊衣服，和他的妻子、孩子乘著一條舢板似的船，揚著盡是補丁的風帆朝下游而去。

　　他們使帆的技術看上去很嫻熟，雖是逆風而行，可船速卻一點不慢。

　　到底是大陸，看不見一座山，就像是在日本海上種草植樹並蓋了房子一樣遼闊的大陸。漁夫當中，有的人高舉雙手用古怪的日語喊著「萬歲」。我聽到支那人這種「萬歲」的叫喊聲，突然單純地想到：對！正是這！我們的使命正在這裡！不是日本進攻支那，而是要讓支那人希望日本人對他們有用。即使支那的上層人物抵抗日本，但和下層人物攜起手來是我們的使命。

　　今後還會有各種想法，但那種想法還將根據戰爭時日的延續和經驗的積累而發生變化。如今我正在整理這本日記，即使發現有些想法是錯的，我也要保持原貌。為什麼？因為據此可以知道心靈的軌跡。

　　白河堤岸上建有許多支那人的民宅。他們的房子全部是用土砌成的，房頂也像日本的房子一樣，傾斜度較小，形狀微微鼓起。支那人一個接一個地從房子裡出來望著我們。其中有一個人剛剛走出來，馬上在牆邊蹲下來解大便。他一面出著恭，一面悠閒地望著我們的船。女人們都在哪裡？在幹什麼呢？

　　「嗚－－」，汽笛聲響起，一身雪白的法國軍艦移動著它漂亮的身體朝下游駛了過來，艦身上寫著軍艦名「法拉切的－－（中藥名，今統一寫作人丹。）」，上面載著身穿漂亮水兵服的法國水兵，他們望著我們的隊伍。河邊人家的牆上可以看到寫著「仁丹」（中藥名，今統一寫作人丹。）兩個大字的廣告。大沽的美、法、德各國的洋樓上都掛著各自的國旗。河岸是紅色的土。左岸有很多民宅，絲毫感覺不出有文化的氣氛；右岸有各國的房屋及鐵路岔道口，給人一些近代化的感覺。河岸裂縫間長滿了茅草。

　　真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大地。

　　幾艘五千噸級的軍用船停在那裡，我們的軍艦英姿勃勃地停靠在右岸。就像與之對抗似的，法國軍艦也飄動著國旗。

　　河面不太寬，但是，相當大的船隻也能夠在河上自由航行。天空一片蒼茫，樹木鬱鬱蔥蔥地伸向遠方，白河在一切都是那麼廣大而悠然之中流動，就像一幅畫。有的房屋可能是支那兵的兵營，四處留有炮彈的痕跡。河水向右轉彎繼續上行，一直流到新河。大陸有河的風景像英語讀物中的插圖一樣。船橫浮在河邊突出的木質碼頭邊上。終於要邁出登上大陸的第一步了。

　　剛剛踏上大陸土地，骯髒的支那人就過來兜售葡萄。乾渴的喉嚨是想吃葡萄，但部隊禁止從支那人手上購買任何食物，而且那種東西不乾不淨，實在讓人無心去買。有人買了原稿此處文字不全，為法文「...deFrather」。

　　吃，最後鬧了肚子，新河車站已經有體格健壯的工兵。據他們講，現在仍有便衣隊、間諜，我方士兵不時受到襲擊，就在此之前，輜重部隊的士兵還被人殺了。對於過來要飯的小孩也不能大意，據說他們也和便衣隊有聯繫。說是火車站，我們所到的是貨運車站，條件很差但卻有很氣派的機關宿舍似的石造房屋。美麗的牽牛花和鬱金香包圍著這座房屋。橫穿過草叢，有座高牆環繞的磚造洋樓，裡面有穿軍服的士兵，軍服的布條上寫著「水一」兩個字。他們是水戶的工兵。在院子的自來水管處洗飯盒，聽這些在大陸的前輩們談話，我們的心直跳。車站裡面有小賣店。所謂軍營小賣店，不過是機關宿舍用來存放東西的小房屋。一看就知道可能是幹那種營生的三十二三歲的女人，臉長得挺漂亮，在忙著向士兵出售汽水、香煙和羊羹。她賣的支那煙很便宜，二十支裝的才五錢（日本當時的錢幣單位，一元等於一百錢），便宜得有些嚇人。而且，那煙的味道特別好，包裝也挺漂亮。那婦人講話也好聽。雖然是個臉蛋漂亮的女人，但很虛弱，沒精神，讓人感覺是才生過病的。在這種地方要想見到日本女人，簡直是連做夢也別想，所以，實在奇怪，我注視著她，就像看唯一的寶玉一樣。她雖然給了我這麼好的印象，但後來卻又讓我抱有一種討厭的情緒，這實在是遺憾。最初五錢的香煙，十五錢的汽水，十錢的羊羹，隨著士兵們不斷去買，價錢也漲了上去。

　　我們第三中隊這天白天沒能到達目的地，所以只好搭起帳篷，一面留心著蠍子，一面在草地上躺了下來。蠍子是一種形狀長得像蝦子，有螃蟹夾，身長一寸左右的蟲子。如果上半身的什麼地方被這種蟲子咬了一口，不出五分鐘人就會死的。

　　下半身被咬，也不過是十分鐘的事。這是一種潮濕地區常見的可怕毒蟲，軍醫拿著剛才咬了機槍隊一個士兵的蠍子做樣本給我們看，提醒我們要注意。

　　十五日早晨，我們出發離開了新河。太陽火辣辣地照著大地。這是第一次行軍，我難受得不得了，一點風也沒有，在我的體力早已消耗得再也不能繼續行軍的時候，終於到達了今天的目的地「軍糧城」。要說到達軍糧城時的安心，就像巨大的不安被釋放後的喜悅一樣，一切都被忘記，只是把全身心深深地埋在了安寧之中。但是，那種喜悅不是狂喜，而是長時間劇烈勞動之後的一次沐浴，是深深地躺在鬆軟的毛毯上，隨意地伸展身體，舒舒服服地大口大口呼吸時的喜悅。

　　我們分別住宿在支那人家。支那人的房屋牆壁是用泥土造的，有兩尺厚，無論如何都無法讓我呼呼大睡。我們分隊住宿的那家，大門裡左邊有一間屋，最裡邊也有一間屋，右側是堆積高粱谷子的地方，泥土牆塌了些，家裡很髒。我根本無意住在這麼髒的人家。我倒覺得住在露天下比這還好呢。如果今後仍不得不住這樣房屋的話，那就糟了。我還抱著一種奢侈的不安。那時，只要是支那人家的房子，即使是算乾淨一些的，我大概也根本沒心思去躺下來。

　　野口一等兵曾是川崎造船所的工人。他在滿洲駐紮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房屋，在這種房子裡，他知道怎樣去防寒防暑。他很聰明，會幹裁縫活兒，又會燒飯做菜。而且，他還非常喜歡做飯。不管多麼疲勞，他都是高高興興地去做飯。做飯對於他來說，好像是忘記疲勞的一種安慰。他就是這麼個人，所以，別人輪到做飯時，和他說一句，他常常一人就承擔下來。這樣一來，他看時又要發火：「怎麼就讓我一人幹！」他一發火，就讓鍋下面的火自燃自滅，他不會去管它的。這時，其他的士兵沒辦法，又頂了上去。他咕噥咕噥發牢騷，抽著煙。

　　但瞅準機會再說幾句好話，他又過來幹了。因為喜歡做飯，又是個貪嘴的人，所以，他常被胃痛搞得很煩。今晚也是他的案板功夫慰勞了我們的腸胃。

　　「到了夜裡會轉冷的。」野口得意洋洋地上了炕給我們解釋說。雖然到了半夜就會冷，夜裡還有陽光的餘溫，地面被烤著，還不冷，用不著火炕。不過自以為什麼都知道的野口的鼻子已經有些不通了。但誰也沒躺在那個熱烘烘的炕上，只有野口一個人在尷尬地擦著汗。只要他不燒炕，屋內的廚房就不會有夜露，所以，我們故意在蠍子活躍的屋外，頭頂星星看著他。

　　這家有一個小孩和小孩的爺爺。一個女人也沒見到。

　　我抓住爺爺，用漢語問他喜歡不喜歡共產黨，但他沒懂我的意思。我寫下了「共產主義」四個字，但他還是沒理解。牆壁四處貼著日本宣撫組寫的宣傳文字。小孩很可愛，我給了他一顆糖和五錢。屋子裡有月份牌，是九月十五日，星期三。

　　十六日早上八點半，我們離開了軍糧城。在骯髒的農夫和討厭的豬以及許多飛來跑去的雞當中，部隊排好了隊伍。

　　一想到悶熱、沉重、痛苦、難受的行軍，我們就不由得愁眉苦臉，但是，這是在支那農夫、支那豬和支那雞的面前，所以，我們精神抖擻，在像是從地里長出來似的泥土房屋構成的村落中行進，我們感到很氣憤，有鐵路通向天津卻不利用，我們不理解。有的士兵這樣說：「這條鐵路屬於英國。為了阻礙我們行軍，不讓我們利用。」以為這條鐵路是英國的我們，在暑熱難受的逼迫下喊起了「打倒英國」的口號。

　　路上盡是灰塵，我們的軍靴就像走在黃色的麵粉上一樣，一腳踏下去，灰塵四起。路兩側的高粱長得高高的，完全擋住了風。太陽就像從上往下直射一樣烤人。汗水不停地從我們的身體中蒸發出來，幾乎要把我們蒸烤成木乃伊。遮陽帽的帽簷被不停流出的汗水濕透了，軍服與背包接觸的部分最先濕透，接著，扛著槍的右臂時彎處全是黑黑的汗水，最後就是打到膝蓋處的綁腿也濕透了。於是，軍服不停地受到汗水的侵犯，散發出混合著汗水、灰塵、污垢的惡臭。每隔四十五分鐘休息一次，但最後的五分鐘如不使出全身的氣力，恐怕連一步也走不了。在戰場上需要體力，同時更加需要氣力。到了下午，開始不停地有人倒下來。每隔一百米就有人落伍。

　　我們盡量在有遮陰的地方休息。話是這麼說，可那些遮陰處根本無法容得下這條長龍似的隊伍。由於大部分的休息命令都是在大隊本部到達遮陰處的時候才下達的，那些剩下的陰涼處只有最接近本部的士兵們才可以享用一些。許多士兵都不得不橫躺在熾熱的陽光下，用畫著太陽旗的扇子扇扇涼風。我們的大隊長常在陰涼處休息。騎在馬上優哉游哉行軍的大隊長，比我們高一個馬頭接近太陽，所以，他可能比我們這些徒步者更熱吧。大概我們親愛的大隊長以為，士兵們走在泥土地上，地下的冷氣可以不停地傳到士兵的體內，士兵不會感到熱。真虧他難得的體貼。士兵們感激涕零地連身體上也流出了淚。一到潮濕地帶附近休息，士兵們就扔下背包，用軍帽當勺舀水，濕地的水很涼，順著脊背流到腹部的時候，士兵們都覺得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愉快開心的事了。對於我們來說，再也沒有如此真切感受過「高興」、「愉快」、「再生」這些詞的含義了。由於嚴格禁止喝生水，有的士兵假裝洗臉，偷偷地喝上幾口，僅僅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我們想出各種辦法充分徹底地加以利用。

　　我們必須研究過十五分鐘怎樣度過才能最快最好地驅散身體的疲勞。一聽到「休息」，有的人不管是什麼地方，背著背包就仰面倒下，有的人盡量在有風的地方，有的人再往前走幾步到有陰涼的地方，還有的解開背包休息，真可謂五花八門。

　　即使有些麻煩，還是卸下背包，鬆開皮帶，解開紐扣讓風吹進身體裡，試來試去，好像還是這種辦法最快也最易解除疲勞。

　　這種辦法要解下背包，背上背包，解開扣子，繫上扣子，會浪費時間，但它仍是最好的方法。

　　渾身已經濕透，行軍再度開始。由於是飯後的急行軍，我的胸口嘰哩咕嚕堵得慌，就覺得血液不夠，意識被人奪走一般，我趕緊含一粒在大阪的宿舍裡領來的梅子精。梅子精顯示出它的功效，在我快要倒下的時候救了我。遠遠地望去，可以看見冒著黑煙的煙囪。－－天津到了！天津到了！我一面使盡力氣背上背包，一面用力地踏步前進。不知是市郊還是市區，總之是到達了一個骯髒的支那人城市。這是個髒得令人嘔吐的城市。喇叭聲壓倒一切似的響遍四方。號手像是要吹出一生之中最精彩的聲音似的，拚命地吹。

　　隊長在馬上摸摸鬍髭，挺著胸膛，我們忘記了疲勞和腳痛，開始邁起有力的步伐－－我們確實是日本傑出而強悍的士兵！支那人從一個個角落裡群集到這裡，望著我們這支英勇的部隊。我們聚精會神，但只能斜著眼望著支那的街道，往前行進。過了石橋，不知是哪國人，把五六輛汽車停在那裡。那不是為了看我們，是因為我們分為四行隊列在旁若無人地過橋，汽車無法上橋，我們長蛇般的隊伍延綿不見盡頭。

　　他們像是等得不耐煩了，不停地鳴響車喇叭。但是部隊對喇叭聲充耳不聞，繼續傲慢地行進著，就權當聽著一首蹩腳的進行曲似的。汽車裡坐著一個相當漂亮的女人，美麗而且閃耀著理智的光輝。我一面想著美人，一面從她旁邊走過。

　　陸戰隊正在街道上四處張設鐵絲網，土袋堆中隱隱約約的黑色槍眼正對著四面八方。柏油路面讓我們覺得腳底板走得很疼。

　　進入了日本人街，以為肯定有許多僑民會歡呼著出來迎接我們，但這種期望完全落空了。沒有一個人出來歡迎，連來看稀奇的日本人也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津的日本人究竟為什麼如此冷淡，就像與我們毫不相干一樣？在內地，人們卻以極大的熱忱歡送我們。內地碼頭的人群幾次歡送士兵出征。每逢有新的部隊出征，他們都以新的熱忱和激動歡送他們，我們也是帶著沸騰的熱情出發的，儘管內地的人們不能直接體會到戰禍。

　　天津的日本人就在不遠的過去還為槍炮聲顫抖，而且還為軍隊的到來感謝上蒼，可他們這麼快就把士兵忘記了。

　　我不能不感到憤怒。殖民地的風氣就是這樣的嗎？

　　拖著疼痛的雙腿，忍著疲勞困乏來救援他們，他們竟以這樣的冷淡來對待為他們而戰的日本軍隊。我悲傷得幾乎要落淚。

　　啊，他們也是日本人。他們為什麼不擁有支那國籍呢？

　　這時，在一個街角處，一位三井銀行的職員在給士兵們送水，士兵們一個個把小水壺當做自己最心愛的戀人一樣，他們已經一滴水也沒有了。士兵們乾渴的喉嚨正盡情地喝著茶水的時候，響起了中隊長的怒吼聲：「真不像樣！」我們無法理解這位二十五歲年輕的中隊長的訓斥。不是我們缺乏忍耐，也不是我們不守紀律，而是明天的戰鬥需要活力。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戰友》的歌聲，那旋律淒然慘烈，吞噬著我的心。出征以來我第一次感到了傷感。

　　在福島街進行了短暫的休息，一個國防婦女會的會員忙著來回跑動，她四處喊著：「有人要寄信嗎？不要郵票，我幫大家寄。」真是值得感謝的奇特婦女。

　　好像她是整個天津城唯一的日本婦女。常盤旅館的女服務員給我們送來了水，我們一下就喝乾了，接著又衝進旅館的廚房擰開了自來水龍頭。大多數的日本婦女，就我們所見，都是穿和服的。她們不穿輕率的支那服裝和洋裝，這實在是值得頌揚的。

　　晚上十點，我們終於到達南海中學。肚子餓，腳又痛，很是疲憊，拖著疼痛的雙腿向學校走去，途中經過一個街角的饅頭店時，見到蒸籠裡暄騰騰的白饅頭，貪婪地望個不停。如果允許買的話，恐怕馬上就從支那人手上買下來了。即使是現在，也忘不掉街角那家饅頭店的情景－－穿著白色圍裙的支月。人揭開蒸籠蓋，取出冒著蒸汽的熱乎乎暄騰騰的白饅頭。

　　即使是現在還能想起那情景，而且，還有一種衝動，真想吃上一個。

　　南海中學是一所很大的設備完善的學校，在內地的中學中，還不曾見過如此豪華完備的中學。我們決定在學校宿舍的一間屋子裡睡覺。就像支那的許多房屋都是磚造的那樣，這一間也是在黑磚上塗了白色的石灰。但牆壁上的塗料容易脫落，會沾在衣服上。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屋子要住進兩個分隊的人，所以顯得擁擠不堪。

　　這個房間的電燈不亮，所以，聰明靈巧又對電氣有些常識的野口馬上進行了修理。面對這種展示自己這方面才能的機會，他會得意地忘記疲勞和不平的牢騷。他出色的技術，讓電燈亮了。抬頭一看，白色的天花板上，細細的電線變成了漆黑色，蒼蠅圍成一團一團，而且，蚊子也不停地飛下來襲擊我們。

　　蚊子和蒼蠅輪流向天花板上飛。它們分別按白天與黑夜，各自嚴守著自己活躍的領域，輪流進攻。

　　十六日，早晨五點起床後開始漱洗。由於過度的疲勞，渾身懶洋洋，腿腳浮腫，關節酸痛，手也舉不起，路也走不動，恐怕是到了毫無生氣的狀態了，但還是不想穿著發臭的衣服。

　　自來水放不出，只有一口井提供少量的水。井邊有洗臉的洗衣服的，混雜一片。我在飯盒上繫上帶子，打上水來，在空罐中洗刷。打上來的水不夠，我不得不利用淘米水或洗過臉的水。水非常珍貴。

　　我們知道，在支那必須把水當珍貴物品對待。就我們來說，水的不足完全可以與彈藥不足相提並論，日後的經歷也充分證明了這點。外出是禁止的。但是，我的左腳腕關節痛，我要去醫務室，回來的路上我到了日本人街。醫務室在遠離我們宿舍的地方，這倒成了隨便外出的好機會。醫務室是座很豪華的房子，美麗的花園和濃綠的樹蔭裝飾著它的院子。軍醫看了我的腳，說：「啊，用墊布敷一敷就行了。事情很簡單。喂，下次要－－」他極為簡單地給我做了診斷，就像蒼蠅從一個人的頭上飛到另一個人頭上那樣簡單。

　　下土井衛生員、島田和我，三個人的目標是日本人街。但是，不知該怎麼講，車伕聽不懂我們的話，我們在地上寫了「日本人街」四個字，但三四個聚集在一起的車伕沒一個人懂。他們互相嘰哩叭啦地爭了一通，其中一個人離開了一會兒，帶來了另外一個車伕。

　　那個車伕認得字。於是，我們坐上了車，跑了很遠可還沒到目的地，卻進入了支那街。我們開始警惕起來，前面的人注視前方，中間的注意左右，後面的留意背後，我們全神戒備。

　　看我們全神戒備，車伕吃驚地大聲說了一句什麼，大概是叫我們放心吧。一個支那巡警提著兩尺長的警棍，站在十字路口。

　　車伕停下車，做個手勢讓我們下來。

　　接著，他指指巡警的方向，於是我們朝巡警走去，寫了「日本人街」幾個字給他看。巡警笑著對車伕說了幾句什麼。過了十字路口，再次乘上車跑了起來。終於到了日本人街，我們下了車要給他車錢，他沒收賞錢，只要回去時還用他的車。於是，我們開始了我們的活動。

　　我們進了一家支那人開的香煙店，裡面陳列著各種各樣的香煙。這家店是專賣香煙的商店，什麼種類的香煙都有，好像全世界的香煙都有似的。

　　想給內地寄封信，向行走在路上的一個姑娘打聽了郵局的地址。這位十七歲左右的姑娘靜靜地笑著領我們去了郵局。她說話很少，默不作聲地快步走在前頭。她的舉止和身材讓人覺得她是個城市姑娘。

　　「你老家是哪裡的啊？」我問。

　　她回答說是日本，沉默了一陣。

　　「我不知道我的老家。」她又說。

　　「為什麼？」

　　「我不瞭解內地。我一次也沒去過那裡。我出生在天津，我是在這裡長大的。」

　　她這麼說，但她也不想問問內地的情況，也不說想去看看，一句話不說就快步走了。我對作為日本人而不瞭解日本的少女感到吃驚。

　　下土井衛生員為了圓滿地完成自己的任務，買下了二十日元左右的私人藥物。他說：「部隊不會老給藥的，想讓士兵什麼都自己帶著。要讓士兵滿意，我只得自己花錢買些藥帶著。」

　　車伕怕我們走丟了，機敏地緊緊跟在我們後面。再次坐上他的車回到宿舍，給了他二十錢，前後乘車約三個小時，車錢還是很便宜的。

　　傍晚，聽到屋外有吵吵鬧鬧的聲音，是北海道的後備工兵在鬧事。他們的怒罵聲招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據說，我們大野部隊的某個軍曹在走廊訓斥士兵時，一個北海道的工兵經過那裡。軍曹站在牆壁邊上堵住了身後的通路，那個工兵無法從軍曹的身後經過，沒辦法，就從軍曹前面走過去了。正在威風地訓人的二十四五歲的軍曹，覺得自己的威嚴遭到了冒犯，就狠狠揍了那個上了年紀的老工兵一拳。事件從這開始，北海道的工兵抱成團過來要把年輕的軍曹打個半死。軍曹鐵青著臉躲在一些遮擋物的後面，在被訓斥的士兵面前丟了丑。事件擴大開了，雙方都派出軍官負責解決。工兵們像聲援團似的團團圍住擔任現場處理委員的軍官，雙方互相爭辯。

　　「軍曹太傲慢無禮。對就要奔赴死亡之地的人，不管有什麼理由，尤其是為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利用軍曹的職權，隨意打人，簡直太出入意料了。應該對濫用私刑的軍曹嚴厲懲處！」

　　軍曹雖然是我們部隊的人，但我們都很憎恨他。

　　這所中學的禮堂很豪華，設備就像電影院一樣。禮堂的地下室充滿了水。聽說是無路可逃的抗日分子逃進了地下室，所以就採用了水攻。想去看看屍體，但地下室臺階很深，所以沒法找到屍體。從屋頂往市區盼望，到處都能看到轟炸後的痕跡，那些轟炸的痕跡表明了日本飛機轟炸得多麼準確。

　　房屋周圍的牆壁保留了下來，只有房屋內部完全燒燬，轟炸目標以外的房屋幾乎沒有遭到損失。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不見一處山。四周是一片如同汪洋大海一樣的平地，弄不清哪一面是東，哪一面是西。我們在傍晚時分的昏暗中尋找著日本所在的方向，把隨意認準的方向當作日本所在的方向；遙望日本－－令人懷念的無法相見的日本。

　　我們的身體再也無法踏上日本的土地！想到這些，不知怎麼的，便無法控制心中油然湧出的感傷。

　　而且，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如此遙遠的地方。

　　明日又將出發，出發去戰場。

　　那裡有無盡的殘忍在等著我們，

　　那裡有殘酷的死亡在橫行氾濫。

　　二十六個春秋的日日夜夜，

　　活過來就是為了今天。

　　就像這首歌所唱的那樣，我們還能抱什麼希望？

　　所謂忠義，就是指死。所謂武士道，就是指死。－－《葉隱》（江戶時期武士修養書，正式名稱為《葉隱聞書》，又稱《葉隱論語》）告訴我們說。

　　死！死！

　　只有死才是希望。

　　那裡有希望的意義，有死亡的意義。

　　對於目前的我們來說，早已不需要回首如同微塵的過去。

　　必須用走向未來－－即將到來的時代的高度切迫性，用這樣一種希望來武裝我們的身體。

　　前進！槍聲！炮聲！轟炸！呼喊！

　　還有流血的呻吟！還有接下來的－－死！

　　超越這些並以這些為代價換取的勝利的光榮，將閃耀出燦爛的光輝。

　　勝利的代價是鮮血。

　　肉體是勝利的肥料。

　　大地染成一片赤紅，太陽旗在我們肉體的肥料之上昂首。

　　下面一則通告，一時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前方就是戰場，戰場上有敵人，便衣隊出沒於佔領地區。明天開始行軍，如落伍就意味著死亡。因為那裡沒有醫院，也沒有收容所，只有抱有敵意的當地居民、便衣隊和正規軍，他們全是敵人。落伍就意味著死亡，這點要牢牢記住。不能沒到達第一線就因落伍而死亡，應該注意對體力的合理分配，保持絕對的忍耐，以最大的努力到達戰場。到了戰場之後，馬上倒下或馬上死去，那都沒關係了。如果有人認為自己的身體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下來，就請提出來！

　　我們當中還沒有一個人經歷過戰爭，這個嚴厲的通告刺痛了我們的胸口。「落伍就意味著死亡」這種話，不是輕易能說出的。對於從沒有戰爭經驗的我們來講，在佔領地區落伍似乎不應該有什麼危險，因為所謂佔領地區是指把敵人全部消滅或者把他們趕走後，變成了自己人的勢力範圍了。但是，通告說還有敵人出沒的危險。

　　用不著我們提出申請，准尉已經對各個士兵身體的強弱做出了鑒定，遺憾而且很不光榮的是，我被列為體弱者中的一員。但是，我的爭強好勝心不允許我加入留守人員或後方運輸隊的行列，我斷然決定參加行軍。

　　雖然意氣豪邁，但我不得不為體力之弱而煩惱。我們的小隊長不在，所以我去找了第二小隊的隊長商量。

　　「如果有鐵路通到戰場第一線，我可以自費去那裡，請讓我去吧。」我說。

　　第二小隊長打開地圖，說那裡沒有鐵路，多是濕地，行軍很困難。

　　我毅然下定決心，如果行軍途中體力不支的話，那我就扔掉背包，只要有打仗需要的槍和子彈就行了。我把這個意思報告了曹長，他說：「決心去很好！如果途中出現意外的情況，在你被便衣殺死之前，我會先替你砍下你的腦袋的。」

　　現在想來，不禁覺得很誇張。但對於缺乏戰鬥經驗的我們來說，那種決心是完全真實的。面對也許只有殘酷、黑暗、暴力肆虐的未知世界，具有一些哪怕是誇大的決心大概也是很自然的吧。

　　九月十八日上午九點，我們出發離開了那所抗日分子遭到水攻後把屍體留在地下室裡的學校－－赤化學生的學校。

　　由於我體弱，決定讓我乘汽車前進。所到之處，一座山也沒看見。四周是一片茫茫的平原，是一片大地即天空、天空即大地的茫茫大陸。汽車就像航行在波濤萬頃的大海上的船一樣，一上一下地顛簸著。

　　一望無際的白菜地和山芋地不停地向後方移去。灰塵在酷熱中瘋狂地跳躍。子牙河的支流出現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現，這樣就到了晚上。月光皎潔，浸潤著乾涸的大地，寂寞籠罩在大地上。在青白色的寂靜之中熄了車燈的一排汽車，正在漆黑的道路上起伏，在支那的土地上朝前行進。

　　這時，一個三岔路口立著一塊光木墓碑。

　　「戰場到了！」我敏銳地感覺到。

　　我默默地想，墓地主人到底是怎樣勇敢地、怎樣痛苦地戰死的呢？他到底進行了怎樣的戰鬥？他肯定是勇敢地戰鬥，勇敢地死去的。望著敵人進行抵抗的凹地、架過機槍的土地、某個敵人流血的土地、傷藥散落的草叢，我再次上了車。

　　到獨流鎮有五十公里，用了十二個小時，終於在夜裡九點半到達了那裡。由於是乘汽車來的，所以馬上就命令我們投入準備。

　　這個小小的村子只有幾口水井，而且，這些並不是被破壞了就是被撒上了毒藥，即使不是這樣，也是不能打上來馬上就可以使用的支那水。水在軍醫進行檢查之前是禁止使用的，做飯是在那之後的事。由於是所有的人員用僅有的一口井，因此出現了特別混亂的情況。

　　下士哨位那邊站立著疲憊的軍馬。輜重兵要照顧軍馬，更是忙碌。

　　漫長的黑夜終於泛白，北部支那的風景飛入了眼簾。下士哨位處的土房邊的田地裡，爬著山芋籐，牽牛花呈現出各種各樣的笑臉裝扮著土牆。感歎過支那竟然也有牽牛花之後，我摘下一朵夾進了懷裡的筆記本中作為紀念。

　　獨流鎮的中央有條寬達十來米、水量頗大的混濁的黃色河流經過。支那的孩子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喝著混濁的河水。他們的肚腹難道是鐵壁？下午，穿著破爛衣服的滿身泥土的士兵們從前線回來了。他們說：「友軍死傷很多。屍體來不及收，就那麼放在那裡。或許有的已經餵了野狗了。支那兵也真夠頑強，不可輕視。」

　　「從這條路前進很困難。由於必須趕上二十五日的總攻擊，便退下來想由鐵路前進。三三兩兩的士兵也被打得夠嗆。」

　　我們面面相覷，然後作出了悲傷的決定。不久，我們這會兒還活著的肉體也許會變成野狗的口中餐。總攻擊！總攻擊！這三個字不停地撞擊著我們的心。

　　他們的服裝比苦力的還破還髒。這些服裝在我們的腦子裡清清楚楚地描繪出了第一線戰場上的慘烈情形，據說距獨流鎮二三里（本書中作為計量單位的里，估計為日里，一日里等於八華里。），殘兵敗將出沒很多，像等著吞食落伍者的餓狼一樣在等著我們。總之，得走，得走到腳底磨穿。

　　到了第一線即使死了也不足惜，我們都在心裡用這話鞭策自己，擔任大隊副官的小川中尉去路上偵察，我們以為他受到了敵人的襲擊，他卻毫髮無損，安全回來了。

　　死亡越來越逼近眼前。當然，儘管已經充分理解所謂戰鬥就是死神在大喜大悲中瘋狂亂舞，但還是越發痛感到與死神為鄰的可怖。

　　已經注定要死了。已經不能生還。

　　母親！弟弟！父親！妹妹！你們要多保重。我獻上了我默默的祈禱。

【第一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二節】

　　終於要上前線了！

　　九月二十日，早晨六點從獨流鎮出發，我所在的中隊開始前進，負責監管大隊的大行李箱。一隊相約明日赴死的士兵揚起灰塵，匆匆地穿過一望無際的平原，朝火線急奔。

　　師團的行李乘船溯流而上，落伍的馬一匹接一匹地被拋棄，馬背上的行李被搬到另一匹馬的背上或別的車輛上。健壯的馬載著越來越重的負擔前進著，落伍的馬在灼熱的土煙中，只能耷拉著腦袋，用充滿哀愁的眼神目送著士兵們從自己身旁經過。它們的無言更加讓人感到動物的落伍有多麼悲哀，它超過了人的落伍，超過了人的死亡。多麼大的痛苦，多麼大的辛勞，它們不說一句怨言，不停地走到自己筋疲力盡，直到倒下。它們倒下的時候已經意味著死了。因為它們不發一句怨言和哀歎，所以愛憐的淚水濕潤了我們的眼眶。它們的背後是饑餓的野狗在磨著牙。

　　酷熱的陽光無情地照著大地，幾乎燒燬地上的一切東西。

　　大汗淋漓的一隊人馬呼哧呼哧喘著氣，忍著痛苦，像河水一樣流動著。

　　王思鎮是個很大的村莊，但由於轟炸和炮擊，已經遭到可怕的破壞。道路幾乎被毀壞的房屋和磚塊堵死，僅僅有一座四周有高牆的教堂完好地保留下來。教堂裡有一位白髮牧師，這位牧師受到村民們怎樣的尊敬，對村民擁有多大的力量，只要踏進教堂一步便一目瞭然了。教堂裡有許多支那人，就像對主一樣，態度殷勤莊重。高個子的白髮洋人悠然地在花園中漫步，就像不知爭鬥為何物的人一樣，雖然不知道他胸中藏著多少政治技巧，但一見之下確實有種侍奉神靈之人的氣質。進門左邊的一排細長形房屋裡，支那人正在賣著砂糖。

　　一袋三十錢。日本錢（朝鮮紙幣）在這種地方竟堂堂正正地通用，我們很吃驚，終於知道了日本通貨的難能可貴。士兵們說砂糖一袋三十錢太貴，進行了一番還價，但因語言不通，沒談成。許多士兵一哄而上地聚集過來要買糖，其中也有人趁混亂行竊。每當這時，洋牧師便提醒這些士兵注意。不知廉恥的士兵也是有的。

　　晚飯是三隻雞。吃得特別香，記憶中從未吃過如此美味可口的晚飯。

　　我們談今天，說明天，悠閒地吃著晚飯，這時，四處響起了槍聲，我們才意識到身處戰場附近。

　　八點左右，突然來了命令，讓我們準備好槍支子彈趕快武裝集合。留下野口負責看管室內，我們都去中隊部集合了。

　　中隊立即朝教堂進發。第一小隊包圍教堂防止逃亡者，第三小隊進行內部搜索。

　　出了一件事，對於初次參加戰鬥的我們來說，這是一起很大的事件。我們必須逮住犯人進行復仇！

　　傍晚六點半左右，三個輜重兵給自己心愛的馬餵水。打完水，經過返回途中必經的狹窄道路時，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死亡正在那條路上等著他們。前方走來兩個當地人。當地人面露微笑，殷勤地低下頭與他們擦肩而過。輜重兵們毫無戒備地開心他說著話就走過去了。這時，突然背後響起了手鎗聲，一個輜重兵倒了下來。接著，第二槍，又一個倒下了。另外一個被裝扮成當地人的便衣隊摟住，用短刀捅穿了右肺。可憎的便衣隊立刻逃走了，只有準備喂馬的水和大野部隊第一次犧牲的鮮血在狹窄昏暗的路上流淌。

　　於是，我們要拚命去搜查犯人。

　　緊緊關閉的天主教堂的大門沒有打開，翻譯高聲叫喊了一氣，過了一陣兒，大門像遊魂飄出似的靜靜地打開了，穿著黑色衣服的高個子牧師靜靜地站在那裡。翻譯和牧師一同消失在門裡，翻譯會不會在這個黑暗的教堂裡再次遭到暗算，會不會在教堂長長的走廊上又被便衣隊捅上一刀？擔心之餘，我們都很佩服勇敢闖進去的翻譯的膽量。森山中隊長命令說「衝進去」。我和西本上等兵還有另外一人共三個人，摸進了黑暗的教堂，首先搜查了門內左邊白天賣過砂糖的房間。

　　我們打著手電筒喊道：「出來！」支那人縮著身體待在黑暗的房間裡。我們讓被發現的傢伙舉起雙手，用槍刺頂住他的後背出了門。在細長形的屋子裡揪出了一百二十六人。我們舉槍對著他們，對每一個人搜身。我查了幾個人，拿起了其中一個人的竹杖。竹杖嘩啦嘩啦作響，我估計竹節與竹節之間藏著什麼東西。正要搜查的時候，那個人突然拿過竹杖，從裡面取出一個細長形的小瓶子，在地上砸碎了。我頓覺可疑，馬上撿起打碎的破玻璃片讓他舔。我估計可能是什麼毒藥。他根本無所謂，大模大樣，或者說很喜歡那東西似的舔了舔。翻譯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是化妝水。

　　但是，像他那麼骯髒的男人不可能在那種細管以及竹杖中放化妝水的。

　　可以很明確地判斷，那不是化妝水。但是，也無法判斷那是別的什麼東西，只是見他無所謂地舔了那東西，我們便放心地釋放了他。在他們當中沒有發現一個可以處以槍斃的人。也許有，可我們沒有發現，婦女和兒童在教堂對面的屋子裡避難。

　　根據外國牧師的要求，決定只由軍官對那間屋子進行搜查。那裡除了見到一些驚恐萬狀的女人以外，沒發現任何一個可疑的人，那晚的唯一「收穫」是西本上等兵在教堂外用手摸著牆壁走路時被蠍子咬了一口。

　　這不禁讓人覺得槍聲大作的戰爭的木樁正一根接一根地在黑暗中打了下去。

　　二十一日，早晨六點，我們離開了王思鎮。

　　又是在無風的酷熱中的行軍。

　　與敵人戰鬥的同時，我們又必須與自然鬥爭。背包無情地勒痛了我們的肩背。握槍的手因血液循環不暢而麻木，我們只得不停地換著手握槍，每次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就像饑餓時的飯一樣讓我們盼望不已。

　　可憎的太陽無情地照著大地，像是專門與我們過不去。

　　這個發光的太陽早被當做慈愛的女神，她哺育萬物，給我們白晝與黑夜，讓我們活動與休息，從無限的過去走向永遠的未來。世上的萬物向她奉獻了最大的尊敬與感謝，但對於今天的我們來說，她只能是一個最殘酷的存在。

　　道路兩側叢生的雜草，擋住了風的高粱，無盡延伸的大地，沒有陰涼、滿是塵土、發瘋似的奔向無限遙遠的破破爛爛的灼人的道路，成群結隊的野狗，腐爛發臭的支那兵屍體，像喝了一肚子水的腫脹的軍馬屍體，像餓鬼野狼一樣貪婪吞噬著那些屍體的野狗－－沒有一樣讓人感到舒服。

　　當我看到支那兵腫脹的屍體成了野狗口中餐的情景時，我想：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對於野狗來說，支那兵的屍體是再好不過的美餐，同樣，我們的屍體也－－啊！還是不想死！

　　我握著槍支的有力的手，敲著大地行走的腿，可以思念親人的溫柔的心，可以描繪故鄉、描繪父母、描繪兄弟的大腦－－這一切都要成為野狗的血和肉嗎？一想到我的一切要成為野狗身上的一部分血與肉，然後又成為野狗瘋狂而貪婪地尋求下一個目標的原動力時，我不禁陷入無盡的苦惱之中。

　　殷勤的槍炮聲逼近了。

　　那聲音是「戰爭」！

　　那聲音是「殺戮」！

　　傍晚，我們終於到達了桃馬頭。流經桃馬頭的子牙河上，漂流著鮮血。據說三十三聯隊的隊長和旗手在剛要登陸時就成了敵人子彈的靶子。身體浸在沒腰身的泥沼中進行戰鬥的是第九聯隊和第三十旅團。我們大隊受命給這些在第一線的部隊運送彈藥。我所在的分隊奉命為旅團司令部做警衛。用作旅團臨時司令部的民房的院子裡，無線電發報機在無休無止地工作著。雙耳戴著接受器的士兵正在用筆記錄著傳來的一份份電報。旁邊的士兵拚命地轉動著手搖式發電機，傳達命令，接受戰報，翻譯－－參謀登上崩塌的屋頂，兩眼對著望遠鏡在了望。高級軍官們忙忙碌碌地進進出出。寬闊的河川廣場上，友軍的飛機低空飛行著與地面部隊進行聯絡。

　　這個小小的可憐的桃馬頭村子，只留下了一對連走路都很困難的七十來歲的老夫妻。他們恐怕沒有想到，到了這麼大年紀還要看到如此的慘景吧。真可憐！三十三聯隊和三十八聯隊在進行夜間攻擊時，一邊稱讚著對方「真頑強！真頑強」，一邊進行著相互殘殺，結果傷員很多。而且，三十三聯隊的一個中隊，由於聯絡出問題，遭到友軍飛機炸彈的洗禮，蒙受了很大損失。

　　這無情地表明了在戰場上聯絡是多麼重要。

　　戰爭中也有這種因偶然的不幸而導致的毫無必要的死亡。

　　二十二日，在炎熱之中我們再次開始了行軍。道路和子牙河一同向遙遠的地平線延伸。慘不忍睹的支那兵屍體散亂地躺在河岸邊，那些屍體發出的惡臭讓我們還不熟悉戰場的人感到噁心。

　　見到屍體就噁心的人還不能算戰場上的士兵。如果有清潔感，有潔癖，就不能成為火線上的戰士。早晨起來要洗臉，上了廁所要洗手，有這種念頭的人是不能當火線上的戰士的。

　　火線上的士兵應該是能夠用剛剛上過廁所的手抓起碗筷就吃飯的人。

　　野戰士兵要回歸野性！

　　河川沙地上，輜重隊在行進，軍馬在炎熱的沙塵中一個勁地朝前走。約莫前進了一里，有個采沙場，從那裡乘上水上士兵的船沿子牙河逆流而上。

　　這裡立著三個嶄新的墓碑。

　　大概是昨天或前天的流血之人吧，而且，還有等待火葬的兩具屍體躺在擔架上。戰友們在旁邊挖出一個寬兩米、長四米的土坑，堆積著木棍。他們把死者的頭髮和私人物品作為遺物留了下來。坑裡排放了許多圓木棍，把穿著血染的軍服的屍體放在上面，屍體上面又放了些圓木，像小山堆似的。

　　伴著隨軍僧人的誦經聲，戰友們抑制不住因哀痛而發出的抽泣聲，淒然地撞擊著我們的心胸。

　　他們過去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的戰鬥。他們為了戰死而活到了今天。而且，他們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火點燃了。藹-，就這樣永遠不能回來的人在聖火中升天了。莊嚴的激動啃噬著人們的心胸。今大的他們就是明天的我們。

　　與支那兵的屍體相比，日本兵的屍體受到了多麼莊嚴的禮遇埃日本兵的屍體在僧人的誦經聲中，在戰友哀悼的眼淚中，在聖火中升天了。

　　面對他們赴死的勇敢，人們獻上最大的尊敬和感謝，他們將微笑升天。

　　誰會對這種飽含真情的隆重葬禮不滿足呢？

　　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從支那兵屍體那裡獲得的感慨為之一變。

　　死是有意義的。

　　支那、支那北部的野拗立著五座荒涼的墓碑。他們是永遠的哨兵，是永遠的光榮哨兵。他們要在這裡為祖國做永遠的哨兵。

　　我對死後的處理所抱的感懷難道不是真實的嗎？

　　如果為自己所愛的祖國而死是有意義的話，那麼，我們還要擔心自己的屍體嗎？把這當問題不是缺乏覺悟嗎？是我們的信念仍然不夠嗎？需要如此之多的麻煩和時間，無異於削減戰鬥力。

　　難道我們應該削減戰鬥力來期待著這種隆重的待遇嗎？

　　濾水機從地底深處汲出清水。對於自登上大陸以來就沒喝過一口生水的我們來說，這水是多麼地難得埃因為我們曾以為直到死恐怕也喝不上一口美如朝露的水了。我像乾乾的海綿一樣喝了滿滿一肚子水，只覺得清澈的水似乎能洗淨疲憊不堪的心。我讓我最心愛的戀人－－水壺也喝了個飽，戀人的體重會不停地給我力量和勇氣。

　　大大小小的船隻發出「膨膨」聲，由第一大隊一千餘人組成的昭和八幡船隊，在混濁的子牙河上向前進發了。

　　廣袤無垠的大地上，唯一的河流悠然地流動著。除了雜草、稀疏的樹木和高粱以外，四周茫茫，看不見任何一樣突出來的東西。

　　天空依然又高又藍，沒有一絲雲彩，天空的盡頭落在了大地之上。激流吞噬著巖石。奇巖怪石和又一派不同的壯闊風景呈現在我們的眼前。身處這種風景之中，我們不覺得自己是在戰場上，倒像是一次豪華的大陸旅行，一次壯美的浪漫之旅。現實在我們的意識之外。

　　碧空無限深邃、廣闊，大地無限遼遠、廣袤。在這雄偉壯觀的大自然中，我們的所作所為看上去是多麼地無聊與渺小埃人類再偉大的行動，在大自然面前也算不得什麼。大自然是個真正的大懷抱，它包容互相爭鬥的一切民族。與自然的博大胸懷相比，民族之間的血腥爭鬥顯得多麼吝嗇而渺小埃跑多少天、飛多少天也無法看到盡頭的大自然，似乎在嘲笑民族之間的狹隘的爭鬥。

　　各個民族為了僅僅是大自然中很小的一部分爭鬥而故意進行著流血的慘劇。

　　唉，人的行為是多麼無聊而渺小埃

　　引擎聲傳來，又消失了。

　　約莫跑了兩個小時，看見右岸的一間民房裡有士兵。一見到士兵，我的思緒一下又飛回到現實裡來。他們是三十八聯隊的士兵。由於右岸的村莊裡好像有殘敵，他們希望我們留下來進行掃蕩。於是，船隻馬上停靠右岸，開始進行掃蕩。

　　就像披著甲殼的烏龜一樣，對外防禦的厚厚的土牆和牢固的沒有縫隙的房門，一步也不許人侵入。那些房屋的牆有一兩尺厚，沒有一扇窗戶朝外開，房頂也是用土夯成的。不打破近兩寸厚的房門是無法進去的。在我們爭論著怎樣攻進去的時候，屋裡的居民或殘敵已從後門逃走了。兩個估計已過六十歲的老頭被帶了過來。翻譯訊問了許多問題，有人對他們又是打又是踢。

　　他們怕得要死，癱倒在地上，似乎被殺之前就已經失去了一半知覺。我們笑著望著這兩個可憐的老人，就像頑皮的孩童逗弄著兩條昆蟲一樣。他們在恐懼的深淵中顫抖著。

　　他們遭此突然且最大最壞的不幸，嚇破了膽，茫然不知所措。

　　一個下士拔出了軍刀－－砍下去！

　　另一個老頭渾身顫抖著伏在地上。與其說伏在地上，不如說趴在地上。他的兩隻手扒著地面，其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他也絕望了。手鎗響了。兩個老頭兒的血在地上流淌。

　　上游傳來叫喊聲，兩個光著身子的二十四五歲的青年跳進了河裡，拚命地游水逃走。背後傳來射擊的槍聲，子彈射在他們身邊，激起一陣水花。

　　兩個青年拚命朝對岸游，一會兒潛入水裡一會兒又浮出水面。無數的子彈追逐著他們，但沒有一發擊中。我也射擊了。

　　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射出殺人的子彈。

　　但不知是怎麼回事－－我的意志的確命令我要殺他們，並射出子彈。而就在這樣射擊的時候，卻又浮現出另外的想法，感情又命令我不能殺人。我困惑不解。

　　我不知道為什麼感情命令我不許殺人。我害怕了嗎？可我沒有怕外敵。因為敵人的子彈一發也沒飛過來，我的四周全是友軍，遭到射擊的兩個敵人在毫不抵抗地逃跑。

　　為什麼在這種沒有危險的狀態下，我的感情不許我殺人，而我的意志卻能徹底理解應該殺了他們並命令我殺了他們呢？

　　難道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要殺人的我，感到了殺死敵人帶來的因果循環的命運？我感到了這種無形的恐怖？第一發子彈在這種猶豫之中突然射了出去，就像故意不擊中似的。第二發子彈好像是瞄準了。第三、第四發子彈我覺得射得很準確。但是，沒有命中，然後我想，在這種猶豫中再怎麼射擊也不會射中的。於是，我停止了射擊。其他士兵射得很兇，但一發也沒打中。眼看兩個逃跑的年輕人就要到達對岸逃掉了。

　　我忘掉了自己的事，微微有些生氣。真是一群毫無準頭的射手！於是，我再度射擊。兩個年輕人正好登上對岸時，其中的一個就像石頭一樣落進了河裡。我的子彈準確地奪去了那個青年的命。另外一個青年爬上了對岸。但是，沒有一塊石頭的河對岸全是泥土，好像吸住了他的腳，拒絕讓他的腳自由活動，他無法跑起來，在他拚命但很慢地跑動時，不知是誰射出的子彈穿過了他的身體。他把絕望的身體拋在了河岸泥土上，倒了下來。

　　船再次出發前進。我們發覺肚子餓了，嚼起了壓縮餅乾。

　　我的前面是大尉軍醫，大尉也拿出了壓縮餅乾，我拿出一小把珍貴的砂糖遞給了大尉，軍醫為這意外的美食發出了高興的笑聲，我之所以把僅有的一點珍貴的砂糖特意給軍醫，是因為我希望我萬一負傷，他能早些給我治療。

　　我還沒有洗去這種卑鄙的利己之心。這是一種可恥的行為！這種拍馬屁行為不是一個男子漢應有的！我為這種出自卑鄙心理的行為感到恥辱，把身體扭向了一邊。

　　暮色降臨，隊伍要繼續前進。軍醫說：

　　「不知道大隊長到底打算前進到什麼地方。前進的只有單獨的一個大隊，真勇敢。但是－－」軍醫的話裡有恐怖之意。

　　－－他大概是想說，要是被敵人包圍了，我們會怎樣呢！

　　我知道軍醫膽小。

　　船終於靠近了一處河岸，帳篷很快在岸邊搭好，野外宿營開始了。我搞不懂為什麼要架帳篷，如果遇到敵機襲擊怎麼辦？對此我很不解。

　　我們不知道我們現在所處位置是在支那的哪裡，只能說是支那的某個地方。

　　雜草瑟瑟發抖，隨著深夜的到來，寒氣也越發加重。一無所知的地方，身處敵人的眼前。黑暗的世界。我感到了某種不安。由於禁止野炊，黑暗中不停地響著啃咬壓縮餅乾的「嘎巴嘎巴」聲。沒有人說話，也聽不見河水流動的聲音，只有步哨在草地上走動的腳步聲輕輕地爬向枕邊。完全是一個沉寂黑暗的世界。

　　夜幕被太陽吞噬，天空漸漸泛出魚肚白，天亮了，世界甦醒過來，我們開始了前進。船已經撤回了桃馬頭。走在沿河堤岸的斜坡上，以防被敵人發現。我的左腳腕走得很疼，但是，要繼續前進。

　　每個村莊都長滿了夏梅，但是上面命令禁止吃這些東西，所以我們無法滿足自己的食慾。

　　這時，我們到達了一個村子。一等兵奧山違禁吃了夏梅。

　　他是個善良的人，當兵兩年了，常常被中隊長盯上，認為他是個難以調教的傢伙。見他吃夏梅，內山准尉揍了他一頓。

　　這個准尉人不壞，他在中隊長面前狠狠地訓斥了士兵，他是為了在二十五歲的中隊長面前表示自己遵守紀律，但我們不這樣想。這裡是戰場，不要說明天，就連今天的命還不知能不能保住呢。除了打人，也還會有其他的方法。當然，衛生情況是必須注意的，可是樹上的果實怎麼會有危險呢？不可能有浸了毒藥的危險，它很新鮮，可以作糧食充填沒吃早飯的空肚子。上司的想法太杞人憂天了。

　　這是一片多麼輕柔、和平的風景。恬靜碧綠的沼澤，繁茂的樹木，湛藍的天空，庭院寬闊的民宅，沉靜的大地，沒有一絲噪音的世界，還有，雞在快樂地啄食。哪裡有什麼戰事！哪裡有可怕的殘酷虐殺！

　　為什麼必須把這個天堂弄成充滿悲慘、騷亂的世界？

　　「和平之神祇能與戰爭之神同行。」

　　是為了保證和平才擾亂和平嗎？

　　這種平穩是小小的一部分呢，還是只是表面現象呢？

　　這時，命令我們趕快在村子裡做飯，捉住雞燒燒就吃了。

　　早飯一結束，又開始前進。接近十二點，突然響起槍彈的呼嘯聲：有敵人！

　　攻擊立刻開始了。我們第三中隊是先頭部隊，是打頭陣的。奇怪的是，敵人的子彈僅飛來幾發便突然停了。我在的第三小隊一面警戒著堤岸的左側一面前進。雖說是戰鬥，但餓著肚子沒法打仗，所以就吃起了夏梅。前進了兩三百米，見不著敵人的影子，就在堤岸上休息了。

　　「第三小隊散開前進！」

　　我們接到這個命令，空著肚子朝高粱地散開。敵人一看見我們，就向我們射出了無數的子彈。

　　聽不見射擊聲，只有子彈劃空而過的「唆唆」聲在我們耳邊飛過。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敵人子彈射擊。我們緊緊地伏在地面上。

　　散開的士兵稀稀落落地伏在地面上，敵人的子彈帶著震耳的聲音從頭頂上飛過。

　　不知怎麼回事，我一點也沒覺得恐怖，也沒有絲毫的不安，而且，心裡也沒有感到太緊張。我判斷出了子彈的高度。

　　只要我們伏著身體，就會很安全的，子彈打不著。

　　雖然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感到恐怖。

　　這是因為儘管知道子彈會奪去人的性命，但由於過去沒有任何悲慘的經歷，在感情上還沒有真正體會到子彈的殘忍嗎？或者是因為最初碰到的這個場面還不夠殘酷而悲慘嗎？

　　有人說：「背包再重，如果有子彈飛來，就會忘記背包的重量。背包在不在背上，不用手觸摸幾乎感覺不出來。」但我還是感覺到背包沉重，感覺到肚子餓得慌，我的身體很疲憊。我翻個身躺下，遙望藍天。敵人的子彈依舊在離我三四尺高的地方飛過。

　　我點了一支香煙。我的現役戰友駒澤慢慢朝我爬過來，伸過手來說：「讓我也吸一口。」我突然想，弄得不好，我也許這就沒命了，這支煙也許是最後的一支。於是，我又點燃了一支。

　　過到哪裡就算哪裡吧，這種厚顏無恥的想法在我心中盤踞著。

　　時間過去了，沒能繼續前進。我依然一味地躺在那裡。

　　我拿出懷裡的記事本寫了起來：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兩點十分。

　　現在，敵人的子彈正密集地飛過來，我不在乎。一點不覺得怕。背包很重，看來身體要堅持不下去了。

　　遭到這樣突擊，似乎會被敵人殺死的。子彈像一道道閃光一樣從我頭上飛過，我望著藍天在書寫。任憑子彈橫飛，我想就這樣休息一陣子。身體已經太疲勞了。

　　疲勞比敵人的子彈更難忍受。令人怕然的風吹過我的身體。駒澤問我要香煙，子彈打得又高又遠。如果站起身來，大概會被打中－－一想到這，我又有些心虛了。由於敵人的密集射擊，無法前進。直到重機槍和步兵炮的掩護射擊開始之時，我們才又前進。籐原平太郎大哥！如果我死了，請照顧母親！「前進五十米！」敵人射擊出現間斷之時，上面發出了命令。五十米的前方是山芋地。我拔出腰刀挖了個山芋啃了起來。敵人的子彈根本沒過來。於是，大隊決定在一百米前方的路上集合。橫穿過山芋地，前進到距道路二十米處時，出人意料地又飛來了兩三發敵人的子彈。「還有敵人！」直覺告訴我們，我們一直伏在地面上，已經上了道路的大隊長也條件反射似的跳進了溝裡。隊伍正在集合，這下又要散開，士兵們卻集中在一起趴在地上。幾秒鐘之後，子彈像暴雨一樣從我們頭上掠過。子彈打得很激烈，比剛才打得更低，敵人在近距離射擊的子彈很準確。我們以為他們逃走了，沒想到中了他們的計謀。

　　那裡是棉花地。我們伏在棉花稈下。子彈冒著煙在身後五六米處落下，所有的人都盡量低地緊貼地面。頭盔幾乎吃進泥地裡。森山中隊長也和士兵們一樣，不想去偵察一下戰況。子彈是從前方的堤岸射來的，敵人可能藏在草叢中，但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我吸起了香煙。荒木伍長用我的火柴也點了支煙。旁邊的士兵要我給他吸上一口。我往左後方一看，江島少尉和新鄉中尉單腿拄地，用望遠鏡看著四周的情況。

　　江島少尉在怒吼：

　　「敵人的子彈根本沒打中，狠狠地射擊！」

　　步兵炮發出了吼聲。一發、兩發－－

　　江島少尉了不起。我從，乙裡歎服少尉。在站起來肯定會被擊中的時候，我根本就不具備江島少尉那樣的胸懷。

　　我們的中隊長依然和我們一樣趴在地上。

　　步兵炮不停地打。我悠然地抽完兩支煙的時候，敵人終於退散了。我以為肯定有人被打中了，往四周看看，卻沒有一人被打死，也沒有一人負傷。森山中隊長正在間江島少尉：「喂，江島！敵人在哪兒？」

　　真是個糊塗蛋！作為中隊長不去看敵情怎樣，卻和士兵一樣趴在地上，這也是中隊長，簡直是個不可信任的上司！

　　我不得不這麼想。我對中隊長沒有信任感。

　　這位二十五歲的中隊長很不可以小瞧，他似乎尤為嚴格，尤為趾高氣揚。他的訓話讓我們覺得自己很慘，一講就是很長時間，讓我們很不好受。因為他缺乏把自己的思想充分訴諸語言的表達能力，說上一句話後要把臉繃上半天，咬著嘴唇深思，然後又急著把話從喉嚨裡拽出來，很費時間。他每次訓話，都要用牙咬著下嘴唇。但是，下嘴唇又起不到像吸了墨水的筆管那樣的作用，他還是吐不出什麼話來。他的訓話太沒勁了，讓們覺得很無聊，我們不願聽他東拉西扯，只是望著他可憐的下嘴唇。

　　他是個氣量狹小，一點也不超脫的頑固分子。

　　年輕讓人覺得靠不住，讓人不安。這種認識，通過這次戰鬥，我感到已經清清楚楚地得到了證明。

　　背包似乎有千鈞重。一在草叢中前進就碰到溝，架一根獨木過了溝繼續前進。草叢中跳出一個士兵叫我：「喂！」

　　「什麼？」

　　「給你梨。」真誘人的梨子。

　　「是哪兒來的？」

　　「就那邊樹上的。」

　　我忘記了戰鬥，盯上了梨樹，對於這會兒的我來說，梨子要比戰鬥重要。一聽說梨子，分隊隊員比聽到分隊長的集合號令還快，一起集中過來。所有人都忘記了戰鬥，想著採摘許多梨子大口大口吃著的情景。

　　揣滿幾乎要撐破口袋的梨子，我們上了防護堤。小隊長內山准尉正坐在草叢中看著四周。

　　「小隊長，來個梨子，怎麼樣？」

　　「嗯，真香埃」他看了看，但沒吃。

　　他說他吃了棗子。

　　該是第三小隊前進了。既不知道情況，也不知道中隊的位置。正當我們在棉花地裡休息、抽支煙等偵察結果的時候，突然飛來了激烈的子彈。那子彈激烈得超過以前任何一次，恐怕連以後也不會有。激烈的程度簡直可以用「暴雨」一同來形容。小隊長吃驚地叫道：「趴下！」他還沒說完，士兵們都已經趴下了。

　　今天和土地親吻了多少次了，這次的接吻持續了一段時間。小隊長說也許是友軍把我們誤認為敵人了。這樣，我們必須讓對方知道我們是日本軍。內山准尉從棉花地裡伸出綁在槍上的國旗晃了晃。

　　但是，這個方法實在愚蠢透頂。敵人一見到國旗，射出的子彈更多而且更加準確了。有諷刺意味的是，國旗只起到了告訴敵人我們在哪兒，讓敵人得以充分射擊的作用。小隊長慌忙收回國旗。因為不知道敵人待在哪兒射擊，所以我們一發子彈也沒射擊。只知道敵人在前方。

　　輕機槍來到前面。這時，只聽「氨的一聲，機槍手倒了下去。又換了個機槍手。是大山，差不多和我同年人伍的大山。

　　數秒鐘後，大山又捂著眼睛倒下了。敵人的子彈命中了機槍，讓它發揮不了作用了。我身後兩米處有塊凹地，野口一個人蹲在裡面。這傢伙倒會選好地方！我也想躲進那塊凹地裡，後退了半米左右，由於前後左右落下的子彈，我最終無法做到這一點。就連這僅僅一米的距離都無法後退。沒辦法，又趴著慢慢朝前移，把身體藏在棉花地裡。我已徹底絕望了。一切只能看運氣了。太陽慢慢沉入大地，夜晚快要降臨之時，敵人的射擊緩和下來了。小隊長叫道：「後退五十米！」

　　我們一哄而散地往後跑，再度往後退，到達了第四中隊所在的位置。

　　田裡四處飛動著像龍捲風一樣的成群的蚊子。就像為了要掩蓋醜惡的東西一樣，黑暗遮住了一切。

　　為了尋找自己中隊的位置，我們離開了第四中隊。弄不清中隊的位置，我們越來越感到不安，後來不得不在一個農家寬敞的院子裡集中。小隊長去和大隊本部聯繫了。由於過度的疲勞和饑餓，我們東倒西歪地躺了下來，相互談論起白天的戰鬥。夜九點，機槍聲瘋狂地響了起來，無數的子彈打在了背後的牆上，發出震耳的聲音，我們像有彈箐裝置般地蹦跳了起來，但中隊長、小隊長都不在，沒有人指揮。第一分隊在前，第二分隊在右，第三分隊在後，大家商量好這樣來防備敵人襲擊。

　　「也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不知誰叫道。

　　三十三聯隊和三十八聯隊在桃馬頭村子自相攻擊的慘狀深深地刻在我們腦子裡了。

　　「吹喇叭試試！」

　　「對！吹喇叭。」

　　「號手！號手！」號手不在，他和中隊長在一起。

　　「沒辦法。唱軍歌吧！」

　　「好主意！」有人剛叫出口，就有人唱了起來。

　　「－－這裡是你家鄉－－」五六個人吼叫似的唱了起來，但是，激烈的槍聲壓住了歌聲。

　　我們有心決一死戰。我們早已不需要指揮官了。面臨共同的危險，擁有共同的目的的我們，沒有任何意見衝突，商量完人員配置後，我們等著敵人來襲擊。

　　「要充分警惕後面的敵人啊！」

　　「機槍裝好子彈了嗎？」

　　「投彈手，準備！」

　　「大家都上好刺刀了嗎？」

　　相互勸戒的喊聲在槍聲中穿梭往來。我們伏在狹窄的房屋之間等待著機會。子彈飛得很高。

　　不間斷的槍彈聲中不時地射來暴雨般的激烈子彈。野口悄悄地藏進了屋子。

　　混蛋！實在是混蛋！

　　西原少尉過來了，他靠著房屋右側的牆壁，在黑暗中凝視著。過了三十分鐘左右，響起喊聲。

　　「襲擊！」我們握緊手裡的槍。

　　「真狂妄，敢來夜襲！」

　　「他媽的，打他五六發擲彈筒，怎麼樣？」

　　「要是誤傷友軍可就麻煩了。」

　　「哪能呢？友軍部在房子裡。」

　　「好！那我打了。」

　　「咚－－咚－－」擲彈筒在黑暗中爆炸。

　　我們在黑暗中尋找了一陣，想要發現敵人的蹤影，但沒有發現。只有激烈的子彈聲震耳欲聾，一個勁地刺激著我們的神經。過了一陣，既喚不起勇氣又感覺不到精神振奮的嗩吶似的喇叭聲響了起來，是敵人的喇叭。這讓我覺得有種滑稽感。槍聲、喊聲和喇叭聲在黑暗中相互吞噬著。估計有五六個敵人的大聲說話聲從黑暗中傳了過來。

　　「喂！是敵軍！小心點喲。」

　　我端著槍站在左邊牆角處。一個敵人從前面過去了。在我這個位置用刀就能刺著他，但我心裡確實害怕。這是我一生當中第一次用刀刺人。我不禁蔑視起自己的膽怯，想刺出去。這時，西原少尉說：「別刺！」我幸好沒刺，停下了手。敵兵提著槍，左手拿著奪來的日本防毒面具，說著話從這裡過去。

　　儘管提醒過了，但還是有人把防毒面具和背包放在了路邊。那只防毒面具現在在敵人的手上，而且，防毒面具成了秘密武器。敵兵從西原少尉面前經過的時候，少尉用白天撿來的青龍刀砍了過去。但是，刀沒有碰到敵人的身體。敵兵機靈地轉了個身，用自動步槍亂射一通。我立刻開槍射擊。輕機槍手也端起輕機槍掃射一氣。一發也沒打中，敵人在黑暗中逃跑了。

　　這時的我似乎處於一種勇敢與恐懼、英雄主義與虛榮心相互交織在一起的情感狀態之中。所謂虛榮心，就是向戰友示威。我後悔自己為什麼沒能更大膽一些。在這場合，雖然我殺過一個敵兵，那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重要而且有價值的是要具有敢於殺人的勇氣和無悔的心情。毫不卑怯的回憶！

　　過了幾天，聽說西原少尉曾這樣對中隊長說：「東（指東史郎。）怕那個敵人，沒用刀刺他。我用青龍刀砍他，距離太遠沒砍著。終於讓他帶著防毒面具逃掉了。」

　　我背地裡抗辯說：「少尉打算自己砍，命令我別刺。他竟然這樣卑鄙地為自己辯解。」

　　少尉和我都是賊。

　　有人提醒說，敵人的夜襲一般在夜裡九點和凌晨三點。

　　夜裡九點的襲擊已經結束了，還得等待凌晨三點的。我們拚命地挖戰壕，在房屋厚厚的牆上開了槍眼，架好槍支嚴陣以待。

　　過了約一個小時，後方傳來敵兵的嘈雜聲。我們異常緊張起來，但敵人沒那麼照直過來。我們的神經為敵人即將再次進行的襲擊繃得緊緊的。

　　黑暗的寂靜中包含著某些殊死的決心。漫長的靜謐在持續，草蟲開始鳴叫出今人可憐的聲音，那是些沒被軍靴踩死的蟲子。它們不懂民族間的殺戮，在唱著它們和平的歌，對於我們來說，耳朵才是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我們不發出一點聲響，也不放過任何一點聲音。

　　我們的命運由我們的耳朵掌握著。

　　這時聽到這樣的低語聲：

　　「我們的中隊長放著我們這些部下的危險不管，自己躲在某個安全的地方了吧。這怎麼可以呢？小隊長出去了還沒回來。大概兩個人都很安全吧。」

　　果然，凌晨三點，不知在哪裡的友軍的機槍聲突然打破了死一樣的寂靜。死一般的黑夜甦醒了，再次成了死一般爭鬥的世界。一犬吠百犬應，輕重機槍一個接一個地吼叫起來，好像某處的中隊受到了敵人襲擊。敵人沒朝我們這邊過來。

　　三十分鐘後，又回到了令人窒息的寂靜的黑暗中。但是，敵人夜襲，瘤猶未足。他們就像對夜襲很感興趣似的，又像用許多棋子反覆進攻被逼進角落的老將一樣，約四點，敵人又來襲擊了。

　　但是，他們鬧鬧哄哄的襲擊沒給我軍帶來任何傷亡，只不過是徒然消耗彈藥。只是有一個士兵上廁所時，突然聽到許多槍聲，他跳進豎著刺刀槍的戰壕裡，被自己人的刺刀刺傷了大腿。但他在戰況報告中說是交戰中被敵人刺傷的。

　　拂曉，西原少尉、野口和本山三人走了出來。

　　東邊的天空露出魚肚白，我們舒了一口氣。對，舒了一口氣。我們從漫長的不能有絲毫鬆懈的緊張之中解放了。我們從狹小黑暗的盒子裡來到了寬敞明亮的地方，餓狼一樣的肚子好像一下子被填滿了，窘困的心情突然變得舒但而悠閒起來。我們從戰壕中收拾起沾滿被夜露浸濕的滿是泥土的槍支，給槍擦上油，準備應付接下來的又一次戰鬥。

　　早晨七點，出了一件怪事。

　　這是個意想不到的事態。狹窄的道路上一開始是一點點像蛇一樣彎彎曲曲的水，後來越流越多，混濁起來了。我們判斷不出是什麼水，水從道路上往田裡流，不，同時也往道路上流，滿滿一片，越流越大。我們望著越流越大的濁水，苦於不知怎麼辦是好。沒有人下命令。我們不知道該去哪裡。眼看著水就要把地面全部給淹沒了。我們選了個稍高的地方集合，我們的四周是一片混濁的汪洋。水淹的面積越來越大，水也越來越深。不一會兒，我們大概就無法動彈了。我們沒有地圖，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反正是不該待在這裡。這裡危險！

　　我們不能不為中隊長的不負責任感到悲傷。這個不可信賴的中隊長！

　　我們遭到了水攻。偵察隊軍官傳達了敵人破堤的經過，接著說我們應該上大堤避難。我們立刻背起背包，每兩人一組，相互搭著肩膀行動起來。水淹到膝蓋處。在田邊，我們的腳很難邁出，腳尖神經質般地探著落腳點，一點一點地移動。

　　到處都是可以放得下一頭豬大小的坑穴，我們對此必須極度地警惕。挖的不是豬圈，而是豬坑。我們在濁水中艱難地行走著。這時，中隊長正漠然地站在一座房屋的角落，一副慘兮兮的模樣，一種沒有履行好責任的恥辱使他的身影顯得很淒慘，神經質一樣的小人臉更讓人覺得他很可憐。

　　可憐的膽小鬼！卑鄙的東西！我們帶著這種鄙視的心理從茫然呆立在那裡的中隊長面前走過去。他渾身上下都受到了我們每一個人嚴厲目光的責難。

　　他完全失去了我們的尊敬。

　　沒有尊敬哪會有真正的統率力呢？

　　只依賴於權力的統率不是真正的統率。

　　大堤上集合了一個大隊的人馬。這個大堤相當寬闊。

　　敵人的子彈打了過來，我們在另一側的斜坡挖起了戰壕。

　　搭起帳篷，潛入洞穴裡，我摸了摸還空著的肚子。從昨天早上起，一點東西還沒進去呢。水壺也空了，一滴水也沒有。

　　我努力過濾了一些泥水，但還是白費勁。遵照命令，我們開始了危險的摘梨子行動。敵人的子彈不斷地從遠處朝化作一片汪洋的田裡飛來。如果不能幸運地通過那裡，我們就無法走到梨樹跟前。

　　生命的糧食在死亡之地的對面。

　　各分隊分別派出兩名士兵，他們背起帳篷跳進了水裡。

　　毫無意義地嚴禁採摘樹上果實的中隊長，此刻是以怎樣的心情接受大隊長這項摘梨命令的呢？沒有一個人不在心裡蔑視這個膽小又頑固的年輕的中隊長。

　　只穿著一條褲衩的摘梨隊隊員很勇敢，一會兒潛入水裡，一會兒浮出水面，不停地朝梨樹游去。我們有大米，只是沒有時間來做飯。現在由於泥水和沒有柴火的原因，我們無法把米做成飯。因泥水而不能做飯，這是因為我們尚未從思想上完全成為野戰士兵。對火線上的士兵來說，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沒有毒都可以吃。必須改變對美和清潔的觀念。

　　吃，是最大的幸福，是最大的喜悅。

　　炮聲在遠處轟隆隆地響著。

　　雨開始下了起來，暮色出現了，低低地籠罩在河面上，籠罩在梨樹枝上，籠罩在大堤的草叢上。惟有河堤在一片大水中筆直地伸向遠處。

　　黑沉沉的夜只在地上留下轟隆隆的炮聲，把世界上的一切都覆蓋起來了。

　　黑暗一降臨，士兵們像田鼠似的從各處戰壕裡跳出來，開始方便起來。

　　黑夜使敵人的子彈變成了瞎子。

　　我們一邊在狹窄的戰壕中忍受著蚊子的襲擊，一邊膝對膝地擠在一起說著話。雨水從帳篷的縫隙中無聲地滴落到我們的膝上。首先，我們不能不從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談起。

　　位置的不明確使我們感到不安。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又是雨天的黑夜，還沒有吃的，這種狀況多少讓我們覺得心中沒底。談父親，談母親，談兄弟，談故鄉的風土人情；想念父親，想念母親，想念兄弟，想念故鄉的山河；蚊子不斷地來襲擊：攪得我們睡不著。

　　不知是誰在帳篷裡唱起了流行歌，歌聲爬過河堤流進了戰壕裡。這種時候的歌，不管是什麼樣的歌，都是帶著一種巨大的哀愁！

　　炮聲不停地繼續響著。

　　河對面，爭鬥在雨中持續著，我們貪戀著僅有的一點點睡眠，突然，隨著機槍聲，河對岸響起了「萬歲」的喊聲－－喊聲擊打著我們的耳膜。

　　「喂！起來，起來！那是勝利的呼聲！」

　　祝福友軍的勝利，我們每一個人都點上了一支香煙。

　　「為了他們的勝利，乾一杯！」

　　各人高高地舉起夾在手指間的一點星火，祝福他們的勝利。

　　嘩嘩流淌的河水在黑暗中奔走。

　　勝利的歡呼一結束，寂寞的沉默又來臨了。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只有這洶湧的流水聲。

　　遲起的太陽在雨中發出白色的光輝，我們短暫的人生中的一天過去了，人生中所剩不多的一天又來臨了。昨天，兩名士兵穿著褲衩被派往後方司令部聯絡，報告現狀，所以，這會兒裝甲艇來了。中午十一點，下達了前進命令，五名傷員用聯絡船送往後方，我們急忙背上背包整裝待發。乘工兵的船渡過河堤斷口處後，繼續前進。敵人自前天以來在河堤上挖了戰壕，而且挖得很精巧，巧得簡直是我們做不出來的。

　　我們在那種內地常見的樹木茂盛的風景中，一面吃著梨子一面前進。正行軍的時候，天又黑了下來。可以看見遠處燃燒的火，在黑暗中走著的我們，既搞不清方向也不知戰況怎樣，只是一味地朝前走。

　　在一個不知叫仗麼名字的地方開始宿營了。第二天凌晨四點，我所在的分隊負責偵察，出發去搜查一個村莊。我們這些偵察人員到達村莊時，天已大亮了。

　　村民們拿著日本國旗，集合有二三十人。

　　「支那兵，有？沒有？」

　　用生硬的支那話問了他們，但一點也沒弄清楚。我向一個農民要了一支香煙。

　　秋風瑟瑟地吹過，吹得河堤上的柳樹很可憐。看上去又有什麼地方的河堤被破壞了，兩邊充滿了混濁的河水。照我們的看法，處於這種狀態的農田，今後恐怕兩三年都會顆粒無收。

　　善良的農民太可憐了。

　　於是，兇神惡煞的敵人為善良的農民所憎恨。柳樹蔭下浮著兩隻木船，上面坐著難民，他們在向我們說著什麼。前進了一陣兒，看見難民兩男兩女帶著孩子坐在草叢中，正煮著黏黏糊糊的稀粥似的東西。

　　我們雖然空著肚子，沒吃早飯也沒吃午飯，但髒兮兮的鍋裡的粥一點也勾不起我們的食慾。河堤上堆放著花生，我們就把帶著青酸味的生花生撂進了嘴裡，勉強填飽了肚子。

　　這些饑餓、疲勞、疾病等，一切都被「前進」的命令擊得粉碎，必須咬緊牙關，奔赴戰場！

　　楊柳的枝葉在秋風中悠然搖曳。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清澈的碧空！清純的無邊無際的深遂的蒼天！無限遼闊的覆蓋大地的天空！

　　我們一面從這個純粹的世界上採摘能使血液充滿活力的新鮮的食物，一面邁步前進。

　　我們又碰到了被破壞的河堤，停留了約三個小時，光著上身，頭頂裝備，渡過了有五十米寬的水流很急的大河。我們到了河堤斷口處，不一會兒又看見了一個河堤斷口。多麼執拗的斷口！

　　就像敵人執拗地斷開河堤一樣，我們執拗地要割斷他們的血管。他們給予我們的痛苦，他們要連本帶息地予以償還。

　　我們就這樣到達了念祖橋鎮。念祖橋也遭到了破壞，交通癱瘓，不得不等待工兵的搶修。工兵們光著上身急匆匆地在架橋。

　　他們的神速就意味著勝利的神速。

　　我在陰涼地的石頭上坐著，讓沉重的身體獲得休息。在這裡，我得到了忘記疲勞、忘記饑餓的喜悅。我這麼說，是因為我看到了橫山淳君的身影，他用強壯的肩膀精神抖擻地扛著用來架橋的木材。

　　出征以來第一次遇到這位親愛的朋友。

　　他是個努力幹活的人，為人誠實憨厚，有朝氣。他是伍長。我拍著他寬闊的肩膀，我們相互望著對方精神的模樣，抽著煙說了聲「多保重」，就告別了。

　　一會兒，架橋作業結束，繼續前進。

　　像一件行李似的部隊充斥在念祖橋鎮荒涼的村子裡。他們的目光都在眺望著遙遠的東西，好似某種虛無縹緲的意志在催促著他們。他們已經機械化了。上司的命令就是他們的意志。命令使他們的血肉之軀做出各種行動。房屋裡也一片狼藉。軍馬的碩大屁股在屋簷下排成一行，半個身體堵住了屋內。馬糞和人糞不分地方地散落得到處都是，不斷散發出惡臭，不小心就沾滿一腳。車輛、馬匹和部隊混在一起，一路上發出亂糟糟的嘈雜聲。

　　這是一個除了車輛聲和腳步聲之外沒有人聲的沉重的激流。

　　這支激流不久大概又會在什麼地方碰到巖石，又會散亂開來，又去戰鬥。一切障礙大概都會被這支激流沖垮蕩荊他們都是鬥士。「

　　紅紅的太陽照著大地。我們的身體像濾水機一樣不停地噴出汗水。大家都耷拉著腦袋，望著前面士兵的腳後跟默默地往前走。

　　「喂！支那的烏鴉也是黑的嗎？」我看見幾隻烏鴉，說了一句。接著又默默地朝前走。只有這一句話是我可以帶著感動之情說出的。

　　從沉重痛苦的隊伍的激流中，不時地像漸漸瀝瀝的小雨一樣流出一些話來，「還不休息嗎」、「真熱」、「真苦死了」、「堅持妝等等，可謂怨聲載道，但又被堅固的軍靴踏得粉碎。

【第一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三節】

　　太陽終於在大地的盡頭沉下時，又是汗又是塵土的鬥士組成的激流到達了沙河橋鎮。

　　拾來花生煮一煮充當零食，燒好豬肉填飽了肚子。之後，便把身體深深地投進唯一的娛樂又是唯一愉快的睡覺之中，什麼事也不想，就等明天的行軍。

　　九月二十七日的行軍平安結束，夜晚也平安來臨了。在南谷營的一間倒塌的農家放置雜物的土屋裡，我像一隻喪家犬，一面望著寒冷天空中閃爍的星星一面貪婪地睡著了。

　　聽說敵人的大本營在獻縣縣城，約有三個師的兵力。我們明天開始發動總攻擊。

　　我們連一點模模糊糊的大致局勢也不知道，所以對這場戰鬥是在北部支那的什麼地方進行的，怎樣展開的，在什麼時候結束的，一點也不清楚。

　　我們只瞭解其中的一部分。

　　而且我們對戰爭這種東西缺乏瞭解。即使知道戰鬥的技術，卻不知道戰爭的形態。

　　因此，「總攻擊」這句話非常沉重地撞擊著我們的耳朵，讓我們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感覺。其實，即使不講到戰鬥的最後情況，起碼也該告知我們有關戰爭情況的大致推測。

　　天亮了，在南谷營，由於遇到水攻，我們無法前進。這個村子裡沒有一個支那人。

　　一處空空蕩蕩的民房裡堆積著許多木版印刷的舊書，都是些難覓的珍本，還有很多陶瓷器的珍品。在一家民宅的院子裡還挖出了雞蛋，吃起來就像空口嚼自鹽一樣難受。一想，大概是這一帶居民沒有冰箱，便把東西貯藏在地下的吧。

　　雞很多，可以一人一隻吃個飽。草叢中有清澈的小河流過，水很淺，不會游泳也沒關係。我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休息日。之後，我和內山隊長一道負責去偵察道路情況，我們一身輕裝出了村子。

　　四周到處是混濁的河水，河堤在水中筆直地延伸。大地的所有財富都浸泡在水底了。左邊一千米處可以看見一片茂密的樹林，樹林中影影綽綽地顯露出房屋，四周是一片大水，這個村子看上去就像一座島嶼。

　　雖然不瞭解威尼斯是怎樣的情形，恐怕也不過這個樣子吧。看到高大的白樺樹聳立在水邊，就像是看照片上南洋海島上高高聳立的椰子樹一樣。

　　水覆蓋著破敗的景象，創造出了美。

　　這是一派美麗的景象。如果這一景象是天然而成，那它的美麗、和平將喚起人們多麼美好的憧憬埃在沒有炮聲，也沒有干戈打鬥之聲的這會兒，這個美景簡直讓人想像不到它的背後還隱藏著最大的殘酷殺戮。

　　創造出這幅美景的水本身已經成了殘忍的急先鋒。

　　我們在河堤上前進。約莫走了兩里路，又有一處被斷開三十米寬的口子。滔滔的河水更加速了泥土建成的河堤的崩潰。斷口處不停地崩塌，口子在不斷擴大，這將延緩部隊前進的速度，同時也增加了前進的困難。

　　我們在途中見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現象。那就是一邊的水向右，一邊的水向左，它們平行奔流。由於被淹在水底下，無法知道大地是什麼樣子，但在同一個地方水向左右兩邊流，這種事讓人覺得奇怪。回去的路上看到了難得一見的烏鴉（疑為喜鵲。），有鴿子那麼大，背部是白色，尾部是黑色，羽毛呈扇形。

　　敵人切斷河堤，從另一方面看也是值得感謝的。為什麼呢？因為這樣可以使我們無法前進，可以原地休息靜養。今晚又可以窩在昨晚的草地裡了。我們報告完後，想在今晚也好好地睡上一覺，但由於太忙，沒能睡夠。冬裝發了下來。從季節來講，雖說是早了一些，但由於今後的戰鬥，可能沒有時間分發，所以提前發了。四處生起了取暖用的火。命令我們排隊領冬衣的時候，和第二分隊的一等兵奧山一樣，內山小隊長早瞄上的M君，他僅穿一條褲衩排隊，因為他白天胡鬧，把衣服全弄濕了。

　　內山准尉目光敏銳地發現了他的服裝，並責備了他。他嘴裡嘟嘟嚷囔，回答得不清不楚。准尉狠狠地訓斥了他平素的行為，而且，今日發火尤為厲害。

　　准尉之所以比平常更為厲害地發火，是因為被我們瞧不起的中隊長在這裡，准尉想在這個缺乏勇氣又無什麼善行的年輕中隊長面前誇耀自己的嚴格、守紀和忠誠。我不能不覺得這個向中隊長做出如此可憐誇耀的上了歲數的准尉太悲衰了。

　　准尉命令竹間伍長揍M君，竹間伍長是M君的分隊長。

　　「我不能打，他是我的戰友，又是我的部下。」伍長說。准尉三令五申，伍長卻拒不執行。憤怒不已的M君的臉在青火的映照下，透出一種滿不在乎的神情。

　　九月二十九日，我領到了四號冬衣。而且，還領到了甲等是這樣，到了目的地進入宿舍之前，都要為這些事花去相當多的時間，讓人焦急不堪。

　　數了好幾遍，我們第三小隊還是差一人。各個分隊查下來，就缺一等兵木下。我們一起帶著蔑視和憤怒叫道：「那個混蛋！」

　　一等兵木下從外表上看似乎是個像模像樣的人物，長得不差，很聰明。他的思想卻與他堂堂的外表格格不入，竟沒有一絲顧及他人的念頭。他不是個能吃苦耐勞的人，是個滿口豪言壯語的卑鄙的膽小鬼，這個嘗幾口瓜就想撐飽肚子的大男人，自出征以來一直是專事後方勤務的，沙河橋鎮戰鬥是他第一次打仗。而且，今天是他第一次戰鬥行軍。他早就落伍以拒絕參加明天的戰鬥了。

　　在誰也沒有一點甜點心，甚至連一支香煙也沒有的時候，他會從懷裡拿出很小的糖，放在嘴裡嚼碎，細細地品味著一個個小碎塊。他的好處就是愛惜東西。但是，他的愛惜類似於收藏古董，不是出於對使用之時的擔心，只不過是對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加以珍視而已。

　　我一面生氣，一面不得不去找這個別人管束不住而正因此還有些可愛之處的混蛋。他的存在也算不了什麼。我們只能認為他不是來打仗的，而是來添麻煩的。我在後面部隊不斷上來的黑暗的路上朝後走，一邊還叫喊著「木下－－」「木下－－」。我叫他混蛋，是因為他不是個真正的混蛋，就是個太缺乏常識的人。

　　我終於找到了他。我的腳又痛，身體又累，想盡快地休息，肚子也咕咕叫，我的整個身體都要發怒了。我一見到他就罵了一聲：「混蛋！」這時，他也吼叫著罵了一句：「你們他媽的！」我越發光火，喊道：「什麼！你這個豬腦子，在幹什麼呢！」

　　他也回敬道：「我能像你們那樣拚命走嗎？笨蛋！」

　　三天糧〔一升兩合（按中國舊度量衡制計算，一一升米為一一市斤半，二合為一升的十分之二。）大米〕和乙等一天糧，我把這些口糧揣進背包，於早晨七點出發參加總攻擊了。因河堤被斷，我們不得不從後方迂迴前進。

　　後退到沙河橋鎮，再出發前進。真是不折不扣的急行軍。

　　因敵人毀壞河堤而獲得的一天休息，現在是連本帶息用我們的鐵腳來償還了。

　　但是，在我們現在前進的方向上，河堤也很難行走，因為敵人在退卻時挖了深壕。我們相互擁擠在河堤中央開出的道路上，像激流一樣前進。

　　工兵們為了能讓車馬通行，正揮汗如雨地用他們強壯的手臂舞動著大鍬。

　　夜晚來臨了，但還得前進，前進。我們默默地小心地走在黑暗的河堤上。好幾個中隊相互會合，從黑暗中流動過來又向黑暗流去。

　　這是戰爭的激流。

　　有的人掉進敵人挖掘的壕溝裡，有的人被絆倒，有的人歎息著摔了出去，有的人為了減輕身體擔扔掉了部分物品，有的人拖著疲憊的雙腿朝前走，有的人拚命地－－不知什麼時候，我們看到了前方的火。

　　是宿營地！我們的直覺是正確的。

　　河堤的左側有個村子。

　　「停止前進！好吧，就地宿營！」

　　我們心裡湧出喜悅的感激。

　　這種時候沒有比點名、拖拖拉拉地分宿舍、隊長不清不楚的訓話等各種雜事更讓人生氣、更讓人打瞌睡的了，這種拖拉不僅無助於去除疲勞，倒似乎是在故意折磨人。我們經常我真想端倒他，再踢他個夠。但是，他也受了不少罪吧。

　　分給我們第一分隊的宿舍大小，睡不下十名隊員。

　　我在室外燒開水用的火堆邊和衣躺了下來。這種時候，人的膽怯的心情便會表露出來，木下可能覺得自己給人添了麻煩很對不起人，拿上一瓶藏了很久的威士忌先到分隊長和嘴裡囉嗦的士兵們那裡去了。而對直接吃了不少苦的我，只不過帶來了一杯剩下的酒。

　　據說獻縣縣城裡的敵人由防禦轉為進攻，我們出發時間定在第二大凌晨兩點。這種時候值夜勤簡直是災難了。睡眠時間不足兩小時，因夜露浸濕而難以入睡，幾乎沒有消除什麼疲勞，黑暗之中又開始了急行軍。不一會兒，我們就踏進了一片漆黑的泥塘裡。泥水順著鞋帶孔咕嘰咕嘰鑽進鞋裡，讓人很難受。動作遲鈍的一等兵木下幾次跌倒，渾身是泥，嘴裡不停地亂喊亂罵。

　　不久，冰冷的空氣中突然升起了朝陽，耀眼的陽光在燦爛的雲彩問四射。朝陽在霧氣的包圍下像彩虹一樣現出一幅絕佳的風景。視野中不見一處高地，一望無際的原野無限地伸向遠方。行軍很急，吃早飯只允許用十五分鐘。而且，第二次吃飯的時間也和上次吃飯的時間一樣短。原來兩餐的口糧，現在不得不分為三餐吃。吃完早飯後，開始出發了，一直要走到腿快斷了為止。上午十點左右已極度疲勞，其他的士兵忍不住饑餓，走到路邊摘梨子，而我早已沒有再追趕上部隊的勁頭了。我想吃東西，這時正經過一個村子，我看到了一個農家的院子裡梨子堆成了小山，士兵黑壓壓的一片。我也貪婪地把梨子塞滿了防毒面罩，塞滿了背包，塞滿了口袋，左手拿兩個，嘴裡還銜著一個，快步離去，就像偷了一條魚銜在嘴裡的野貓被人追趕著一樣。一面跑著，一面一個、兩個－－忘卻一切地啃著。

　　好吃，好吃，好吃，實在是好吃。好吃得簡直無法形容。

　　我恐怕一輩子也沒再吃過像那樣香甜的梨子了。

　　到了下午，吃了過多梨子的肚子開始難受，拉肚子，這又使肚子更空，更加劇了疲勞。不知道拉肚子害得我多苦，因為它不僅使我的肚子空空如也，更增加了我的疲勞感，而且我每次方便時落了隊還必須跑步趕上。每次方便時要花相當多的時間卸下身上的隨身傢伙，我不得不一邊後悔著一邊快快完事。

　　前進，前進，不知盡頭在哪兒地拚命前進。目不斜視，默默無語地走著。約下午三點，一種異樣色彩的雲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只有在大陸才能見到的那種顏色和形狀的雲，在大地上擴散開來。遠方電閃雷鳴，就像打開冰箱門時一樣令人為之一寒的大風刮了過來。天空轉暗，大滴大滴的雨砸了下來。道路眨眼之間成了一片爛泥地，粘住鞋子，步行起來很困難，但部隊還得無休止地繼續前進。沒有一粒小石子的泥土路，與其說是爛泥地，不如說是一種剝奪我們的腳自由行走的可怕東西。腹瀉使肚子空空，再加上爛泥路，更加速了我的疲勞，我已走不動了。可是，為了戰鬥必須朝前走。個人的痛苦在戰爭這個偉大的事業面前，什麼也算不上，只有竭盡全力地前進。

　　我忍受不了肚子的饑餓想吃梨子，可是，一想到引起這種諷刺性結果的找麻煩的梨子，這話我又說不出口。可是我還是忍受不了。我想，我不吃很多，可以一點一點吃，於是，我吃一個走一里地，再吃一個又走一里地。這時要有一塊壓縮餅乾也好啊，我動起了卑鄙的心眼。有誰能給我一塊，有誰能給我一塊嗎？不給我就搶，我瞪著血紅的眼睛望著走得歪歪倒倒的戰友們。

　　我竟是這副模樣，啊，出擊的命令又像鐵錘一樣敲擊著我的心。

　　「獻縣縣城裡沒有敵人。敵人正在逃跑。全力追擊！」我又像夢游病人一樣走了起來。什麼也不想。饑餓、疲勞、梨子、壓縮餅乾，一切的一切全忘記了。我已經成了一台機器。

　　只有泥濘從我身邊過去，只有軍靴交替邁動。

　　這樣，終於在天黑後到達了獻縣縣城前面的一個村莊。

　　撂下癱軟的身體是在半夜十二點。

　　十月一日，早晨八點半，我們踏上了獻縣縣城的石板路。

　　傳說獻縣縣城建有高六米、寬三米的混凝土城牆，可原來卻是崩塌的上牆。了望樓被空投的炸彈炸壞了，城裡站著臉露疲憊之色的哨兵。縣政府所在地，起先以為是個了不起的地方，其實很不起眼。帶著異樣的感覺走在狹窄骯髒的街市上，一戶人家冒出了煙，帶有谷物燒焦的氣味，這是敵人逃跑時放火燒的糧倉。我們穿過市區來到城外宿營。與昨天的急行軍相比，今天只走了短短的一里地，很快就宿營了。一聽說宿營，我們馬上忘了疲勞，忘了睡意，跳起來拚命去找糧食。

　　首先是挖些山芋，接著是在村子裡殺了頭豬。我們像小孩一樣開心地攆著豬四下跑，所有的苦全忘掉了。

　　昨天的雷陣雨今天全沒有了，燦爛的陽光又返回大地。

　　沒有一樣東西讓人興奮，一切都顯得和平與恬靜。休息和糧食可以盡情享受，真是一切都讓人感到愉快的一天。山芋、豬油炸魚、烤肉和自製的醬菜等等，這些東西稀裡糊塗地塞滿了一大肚子。第二天，我們捧著鼓鼓的肚子起床，又是殺豬挖山芋，像樂天派似的歌唱自己的世界。

　　由於頭髮長得很長，我便去第六中隊的髮攤理了髮，又洗了個澡，已有很長時間沒洗澡了，接著又舒舒服服地抽起了香煙。這時，命令下來了，讓我們把帳篷、衣服等私人物品打好包，要盡量輕裝，哎呀呀，謝天謝地，以後的行軍能讓我們負擔減輕了。但是，輕裝不是意味著強行軍嗎？－－這種不安又隨之而來。就像要證實這種不安似的，命令說：「認為自己身體堅持不住的人請提出申請。可以去看管行李。」

　　「原來輕裝也不值得慶幸！」人們又不得不相互議論說。

　　但是，輕輕一提就上身的背包讓我們一身輕鬆，臉上露出了開朗的微笑。這麼輕的話，那小小的行軍根本就不算回事了。

　　到了下午、我們的開朗突然消逝了，憂愁包圍了我們，因為七天的口糧發了下來。背包裝不下，襪子便成了米袋，裡面裝滿糧食，像葫蘆一樣繫在背包上。塞得滿滿的沉重背包像在嘲笑我們早晨過早的高興似的，一本正經地坐在地上。

　　傍晚七點，突然下令出發。

　　「聯隊現在出發。離這兒一里地處有條河。河邊有工兵用船送我們，他們在等著我們。如果在乘船前進的途中遭遇敵人的襲擊，不管是有人負傷還是有人戰死，絕對不允許出聲。死傷者就扔在那裡。這次前進需要絕對的安靜。」

　　我們把嚴厲的訓話藏在心裡，在黑暗之中開始前進。寒冷刺骨的河風吹著。一切都進行得平穩秘密，過了晚十點，我們上了用單板建成的輕便船。

　　士兵們想著船上哪兒安全，這都是白費心思，因為這條船隻有一張薄薄的板那麼厚。儘管如此，有的人擠在中間，想以戰友的身體作為自己的防護牆。「如果遇到敵人襲擊，或死或傷－－」的訓話攪亂了人們的心。

　　船在黑暗的河裡前進。只有船破浪前進的聲音和馬達聲在河面上傳開，又在靜謐的黑暗中消失。我們吃完烤山芋，打起了瞌睡。

　　陽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和煦的河風輕撫著我們的臉，令人心情舒暢的早晨來臨了。前進了一陣兒，右面的河堤上出現了敵人的騎兵，但馬上被擊退，他們有的跳進河裡游走，有的徑直逃遁而去，失去主人的軍馬也獨自跑了。河很寬很大，因為敵人依舊在破堤，想以洪水來阻擋我們。洪水茫茫一片。

　　河上到處是載著汽車的木船。只要看看一兩隻船就知道，它們都在不顧炎熱地前進。在河流迂迴曲折之處有一艘木船，這艘船雖然隱蔽在蘆葦叢中，但正因如此，它令人懷疑，遭到了炮擊。船被我們準確無誤的炮彈炸壞了。藏在船裡的支那兵跳進河裡游了出去，終又不明就裡地成了槍下鬼。

　　晚上十點左右，河岸上看見了一個村子，第一中隊受命上岸掃蕩。他們的收穫是捉到了三個敵軍，並立刻開槍擊斃了。

　　這時，我們第一分隊的船發生碰撞，船體受損，我們不得不換乘大快艇。我們在河上繼續前進，又一個黎明來臨了。

　　我們在晨霧中看到了絕妙的景色。那美景簡直令人無法描繪。

　　造型優雅的了望樓和城牆浮現在水中。長在城牆邊的水中楊柳更增添了一種風情。尤其是火紅的朝陽掛在樹梢上，河水燦然生輝，那景緻美不勝收。配備在大快艇上的步兵炮吐出火舌，擊中了城牆。一發、兩發、三發，但堅固的城牆紋絲不動。幾分鐘後，大概是害怕了炮擊的衡水縣城的居民們，揮著趕製出來的太陽旗一溜排開在城牆上，表明了歸順之意。

　　停止炮擊，繼續前進，但我們的船很難通過架設在河上的低矮的石拱橋，不得已，決定等待工兵隊炸毀這座橋。這時，傳下命令讓我們做飯。我們正做著飯時，一個當地居民過來，我給了他五十錢讓他買糖，他只買了一點點回來，我用亂七八糟的支那語抱怨他，並讓他領路，我自己去交涉。那家店在城外。

　　在那裡，我發現了可怕的事。許多士兵在那裡大肆掠奪商品，商店的主人和伙計們一臉悲痛地呆立在門邊望著他們。我已經沒有必要再交涉什麼砂糖價格的貴與賤了。

　　輕率盲從的我們肆無忌憚起來了－－這是戰勝國士兵的權利。首先得還回我的五十錢！我打開了店主的抽屜，五十錢還在。

　　就像餓狼一樣看了一圈，想著掠奪什麼東西。首先是砂糖。葡萄乾味道不錯吧，又搶了一盒葡萄乾。罐頭也挺好的。

　　手電筒也很需要。香煙不拿上一點也不行。扔掉獻縣的支那米，換上糯米吧。有了砂糖，麵粉一定更好吃。哎呀，還有皮手套，到了冬天沒這可不行。這東西少拿些，就拿兩副吧。露宿時羊皮也是很需要的。

　　正當我抱著這些多得抱不下的東西要出門時，大隊本部的經理部的下士過來了，他怒吼道：「誰允許你們拿走的？」

　　我磨磨蹭蹭地走了過去。其他士兵大大咧咧地拿著東西出了門。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錢付了嗎？如果沒付錢，趕快付錢，隨便多少都行。」

　　我從懷裡掏出了一枚硬幣，交給了店員。那個店員可能很生氣，又把那硬幣擲還給我了。但我硬塞進店員的手裡就勢跑了出來。寬闊的河岸上，分隊的戰友正在等待著我這個聖誕老人。這邊也喊，那邊也喊，都為掠奪品之多而驚歎。兩三個戰友又拿著東西回來了，我們分隊的食物真夠多的了。

　　我們常常因吃不上東西而大叫其苦，這次拚命弄來了食品，但又不可能吃完，最後剩下的連運也運不走。我們一直吃到想吐為止，死命往肚子裡塞。吃葡萄乾，吃果脯，吃罐頭，吃年糕團，吃油炸餅，一直吃到我們鬆了褲帶。我們說：「這不是掠奪，是徵收。是勝者之師必須進行的徵收。」

　　不知怎麼，「掠奪」這個詞讓人覺得心情黯然，而說「徵收」，便不會感覺到罪惡。

　　突然響起「轟」的一聲，工兵把橋炸毀了。

　　天快黑下來時，下起了瓢潑大雨，砂糖和麵粉全隨泥水流走了。盡量帶上出發命令允許攜帶的食品乘上船，前行了一陣之後，裝甲艇在爆炸的地方過不去，便停了下來，沒辦法之下又往回走，繫好船開始宿營。

　　第二天，吃上了徵收來的蘸上果醬的糯米糰子，吸著香煙，手浸在水裡，讚頌著美麗的風景，那心情就像乘遊覽船觀賞風景一般。下午五點左右，到達了新河縣城前面的一個地方。那裡有敵人的糧草倉庫，看守倉庫的兩個敵兵正在午睡。

　　一個是大個子軍人，一個是學生兵似的年輕人。兩個人身上都帶著相當數量的紙幣。翻譯審問了他們。士兵們充滿了仇恨，又是用香煙火燙他們的臉，又是用刺刀捅他們。西原少尉舉起軍刀擺開架勢砍了其中一個，軍刀砍歪了，沒有殺死敵兵。另外一個被翻譯的手鎗打死了。這個少尉看上去好像對殺人非常感興趣。他至今已經砍死了不少可能是無辜的平民，儘管說是試刀。糧倉有米有點心，點心都是帶糖的，特別好吃。

　　命令我們分隊負責搬運彈藥，所以脫離了中隊，這下要急著趕上中隊。親愛的橫山淳工兵伍長提醒我說：「喂，東君！洪水太大，小心點！」

　　從上岸地點到剛才的村莊有兩百多米路程全浸泡在水裡。在這麼大的洪水中我使出很大力氣走了起來，但要走這兩百米很不容易。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泥土粘腳，更何況扛著背包和彈藥箱，移動身體真是難上加難。泥水漫過腰部達到了胸口處。好不容易弄來的砂糖和香煙全浸透了泥水，但我這時已經顧不上這些事了。背著背包，左肩扛槍，右肩用棍子和前面的人扛著彈藥箱。前面的人一閃，後面的人就跟著一閃；後面的人站穩了，前面的人又進退兩難。腳被泥土粘住的話，脫也脫不開。好歹花了一個多小時過來了，彈藥箱終於沒受潮。我們嘴裡說出的話都一個樣－－「畜生！真他媽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話能更好地表達此時的心情。

　　可是，洪水的困難並未就此結束。諾亞方舟時代的大洪水在等待著我們。橫山淳的忠告成了嚴酷的事實。穿過村莊，出現了茫無邊際的一大片洪水，簡直讓人懷疑是大海。看到這情景，想想剛才的辛苦，整個人就要垮了下來。暮色蒼茫，弄不清部隊前進的方向，我們十二個人望著洪水束手無策，無可奈何地抽起了香煙。

　　無邊無際的洪水，沉重的彈藥，方向不明，殘敵的襲擊，黑夜的來臨，我方人數太少等等，一想到這些，就神經質似的焦躁不安起來。

　　好不容易徵用了六個當地人，我們決定讓他們扛彈藥。

　　其中一個是七十多歲的患了中風的老人，走路搖搖晃晃，看上去起不了任何作用，很可憐，但這時不是同情的時候。這樣的病人扛著別國軍隊的沉重彈藥，被迫跟著別人在黑暗的洪水中行走，而且還不知走到哪兒才是盡頭。這是戰敗國民眾的悲慘可憐之處。

　　老人摔倒了好幾次，求我們放了他，但我們堅決不聽。他終於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地哭了起來。我們對他又打又踢之後，又像神一樣命令他背起了背包。本該讓他扛彈藥的，由於他是病人，就讓他背了個背包。我們為他找來了一根拐杖，不是因為同情他，而是為了防止他中途死掉或者不堪痛苦而倒下。從他的病勢來看，估計他會死在洪水氾濫的、漫長的跋涉途中。我們為什麼如此慘無人道呢？這是因為對巨大痛苦的厭惡使我們漠視了人道，再加上扛過一次背包和彈藥，我們自身也難保了。

　　十二名戰友開始游泳前進。天已完全黑了下來。踏穩地面，浮出水面，搖搖晃晃，摸索著，我們靜悄悄地走著。一寸一東史郎孩子奄奄一息的生命之軀開始痙攣，迎來最後一口呼吸，死神掩沒了他的肉體。

　　呀，老人被刺中了。

　　刺殺老人的那個士兵真是一個太狠毒的士兵。

　　老人嗚嗚地呻吟，他以自己的鮮血噴出了自己鮮紅的老命，同時噴出了想使之存活的孩子的紅色生命。

　　三十幾具屍體慘不忍睹地疊在一起。

　　殺人工業！

　　我們是這個工業的忠實職員。

　　死亡到處播撒著屍骨。

　　播下屍骨的地方又萌出嫩芽。那嫩芽又不分晝夜，不分春夏秋冬地在成長。

　　殘酷猙獰的殺戮結束了。我們繼續前進。

　　晚八點左右，我們到達了百尺口。

　　聽見了「隆鹵的槍炮聲。

　　終於遇見了敵人，發生了戰鬥。但是，我們中隊是預備隊，依舊沒參加戰鬥，彈藥一點也沒減少。微微昏暗的道路上，通訊兵不停地撥打著電話。他說，一百米前方已經開始交戰，我軍也有幾人傷亡。我們聚在道路的一側坐著。這裡雖說是後方，但並沒有片刻的安寧，當火線上友軍的某處陣地出現危機時，我們必須立刻去增援。就在這等待時機的時候，上面給我們發下了一點極為珍貴的食品：一粒奶糖和一條烏賊腿乾。

　　這點貴重的食物由兩個人分。由於太貴重，我們都沒動手。一粒奶糖和一條烏賊腿乾，兩個人不知怎麼分。

　　在內地恐怕不屑一顧的一粒奶糖和一條烏賊腿乾，在這裡卻是極珍貴的。

　　聽說這些東西還是空運來的。

　　我把奶糖，還有烏賊腿乾放進嘴裡，一面深深地感激，一面有滋有味地咀嚼著。

　　每大的過度疲勞要求身體補充糖分，這時正是連一粒糖也都想要的時候。

　　僅有的一粒奶糖既可笑但又難得。

　　火線上在激烈交戰，天完全黑下來後，槍聲漸漸低了下來，不時地響幾下之後便戛然而止。

　　黑暗中子彈漫無目標，所以射擊停止了。

　　這樣，黑暗給戰鬥帶來了休息，我們就決定在路上睡覺。

　　白天的汗水沾在脊背上，隨著溫度的下降，我們開始感到陣陣寒冷。就在我們睡不著、陣陣發抖的時候，命令讓我們做飯。

　　我們進入屋子裡。

　　為了不讓做飯的火暴露目標，我們只能在大門緊閉的屋子裡做飯。

　　街上有一口井。許多士兵都用這僅有的一口井，水是用一隻旋轉式搖柄打上來的，每次只能打一點，打水的隊伍排得很長。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堅持把粘有剩飯的飯盒洗幾下，然後再用飯盒淘米，這是因為我們還留有內地生活時的習慣，或者說還有清洗的習慣。

　　其實，早已不是需要這種清洗習慣的時候了，我們有的人還沒能完全擺脫在內地時的習慣，不適應野戰生活。

　　騰騰煙霧之中，我們終於做完了飯。野口好像物色到了什麼東西，他摸出了糖果。聽了他的報告，我們電擊一般地飛出去，到了一家商店一看，一個大罐子裡全是茶色的糖果。

　　這時已經有幾隻骯髒的黑手伸進罐子裡了。我一面把糖放進了嘴裡，一面想起了孩提時代見過的一個老頭兒，他把這種有些酸味的鬆軟的糖繞在棒子上賣。這家店可能也賣香煙，地上散亂地扔著空的香煙盒，但我一支煙也沒見到。煙和糖，我沒福氣兼而有之。

　　十二日，早晨七點，我們擔任軍旗護衛小隊，出發去攻打寧晉城。和聯隊本部一道排成縱隊在高粱地中前進著，這時，從右側「嗖嗖」地飛來了子彈。我們立即散開隊形，繼續前進。

　　飛機飛來，在我們頭上盤旋，好像在尋找降落地點。盤旋了兩三圈後，發出輕輕的聲音漂亮地著陸了。小隊長命令我們去看清是敵人的飛機還是自己人的飛機。我們走近飛機，內心在想肯定是我們自己人的，只是帶著一些好奇，想知道到底乘坐的是什麼人。

　　飛機上下來了炮兵科參謀，會見了聯隊長後又跳上了飛機。敵人的子彈依舊在我們的頭上掠過。苦力們因害怕，拖著鐵皮彈藥箱在地上爬行。

　　子彈命中分隊長竹間伍長前面的鐵箱，子彈引爆了裡面的幾發子彈，它自己也停留在裡面了。竹間伍長奇蹟般地撿了一條命。

　　他說這個彈藥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要帶回去作紀念。

　　中隊長也感慨萬千他說：「好！我給你辦手續。」

　　面對敵人密集的射擊，步兵炮開始發威了。旗手緊緊握著軍旗精神抖擻地前進，我方的炮擊終於壓倒了敵人的射擊，聯隊再次排成縱隊，我們小隊處在本部前方三百米，順著炮車的輪印蹣跚前進。二三十分鐘後，高粱穗的前方浮現出了寧晉城的影子。

　　一想到靠近寧晉城了，就覺得令人高興的休息似乎正等著我們，腳步也不由得加快，可是，敵人的子彈突然呼嘯著飛過來。我們再次慌忙散開，踏倒了高粱稈。子彈好像是從三個方向交叉飛過來的，我們四面都是敵人，怎麼辦？我們必須盡快衝出包圍圈。穿過高粱地，來到了有六間（日本的長度計量單位，一間約合一．八米。）那麼寬的很氣派的大路上，這裡可能是敵人的軍用道路。道路的兩側是深深的塹壕，多半是敵人來來去去用的。

　　不論敵人怎麼射擊，我們一槍都不還擊，因為我們發現不了敵人的影子，從子彈聲來判斷，敵人可能是在四五百米或者更遠的地方朝這裡射擊的。

　　命令讓我們在寧晉城附近的一個小村子裡宿營。我帶著哨兵去了司令部所在的前面的房子裡。本部人口處必須有一個哨兵。緊緊關上哨所人口的大門，我們一面燒著火一面吃著從分隊運過來的晚飯，海闊天空地談論起來。

　　「東！」這時，正在站崗的步哨帶進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支那人。在士兵之間，誰都不說某某上等兵先生，某某伍長先生，某某哨長先生。即使是現役兵也是直呼其名，如稱「橫山淳」。

　　「什麼事？」

　　「這傢伙在本部旁邊的小路上轉來轉去的，我把他抓來了。」

　　「是間諜？」

　　「也許是的。」

　　「臉長得挺秀氣，也許是學生軍。」

　　步哨踢了那年輕人一腳。

　　「喂，關上門，別讓火光漏出去。」我對哨兵說，然後在年輕人的懷裡搜了搜，沒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我隨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給我好好看著他。我去叫翻譯官來，哨兵快站崗去！」

　　哨兵和我來到屋外。檢查了一下年輕人轉悠的小路之後，我去叫翻譯了。

　　年輕人回答翻譯說，他是前面四十多里地的一家當舖的掌櫃。但是，我們不信四十多里地前面的當舖掌櫃有什麼理由來這個打仗的地方，都說他是殘敵。他說他沒想到這裡正在打仗，他來寧晉是做生意的。

　　不論他怎麼辯解，我們決定把他當做殘敵或便衣偵探處理。不當班的哨兵們說，用粗繩子把他綁在柱子上站一夜。

　　我說，討厭敵兵可以理解，但有的人也是強制徵來的，明天就該他見閻王了，算啦，今晚就讓他坐坐吧。於是，便把他綁在柱子上。那青年閉著眼睛，一句話不說，似乎沉浸在回憶之中。他也許在想他那如明天的朝露一樣的生命，想他的父母和故鄉吧。他閉著的眼睛裡流出了露珠一樣的淚水。我想踢他，可看到他可憐的晶瑩的淚光，靴子又抬不起來了。

　　這時，我深深地為自己不懂支那話感到悲傷。撇開這個青年不說，我們因語言不通，不知錯殺了幾百個無辜的良民。

　　語言不通會引起誤解，進而惱怒，最後發展為殺人。我們在殺死的農民身上，有時撒一些冥錢，幾千元不等。冥錢上印的數額都很大，商店的抽屜裡多的是，上面寫有「南無阿彌陀佛」。

　　「這傢伙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好處？」一個哨兵說。

　　「好處就是巡察來了不會罵我們。因為監視這傢伙，不管怎樣，得有人不睡覺。要是沒這傢伙，我們都會呼呼大睡。那樣一來，巡察肯定會大發其火了。」

　　青年一夜沒睡。

　　天一亮，十幾輛輕型裝甲車開了過來。這種奇形怪狀的物體捲起塵土，朝寧晉城邊開火邊前進。第三中隊在敵人背後等待機會。接到出擊的命令後，我把那個青年交給本部，撤離哨所與中隊會合，輕裝上陣了。

　　今天，沒有槍聲。道路直通寧晉城門。我們沿著道路的右側前進，第五中隊隊長從了望樓上俯視著下面說：「敵人昨晚逃走了，你們的行動白費勁。」

　　但一直跟著本部轉悠的中隊長卻命令我們前進，意思是至少要參加一點戰鬥，哪怕是一點點也好。我們渾身是汗地到達一個村子。我們立刻在各家的牆壁上開好槍眼，等待敵人逃過來。左等右等，除了兩三條野狗繞來繞去之外，沒見到一個像敵軍的人。有許多山芋，我們煮了當午飯吃，然後踏上了歸途。回去的路上遇見三十三聯隊正朝寧晉城行軍。他們說：「無論怎麼疲勞，我們隊長都不允許使用苦力。他說不能行軍的人不是戰場上的士兵。」

　　聽了這話的中隊長，吊起眼睛說：

　　「聽到了嗎？你們稍有不行就馬上讓苦力背背包。看看人家三十三聯隊的士兵吧。你們這樣能打仗嗎？」說得滿嘴星沫亂飛，那口氣像是在訓斥人。

　　我們都相互小聲說：

　　「不能打仗？究竟推進到哪裡，也該說句話嘛。你年輕，膽小，沒能力讓人信賴，這不才落得第三中隊只能護衛軍旗嗎？護衛軍旗又不是打仗。不知趣的東西！」

　　回到城牆一帶，大隊正向某處開拔。內山小隊長問第一中隊長：「朝哪裡前進？」

　　「南和。」

　　「有多少裡地？」

　　「約三十里。」

　　第一中隊隊長回答三十里，是指大約，實際是說五六十里。多虧了中隊長，我們挖了不少山芋，回到村子取背包，然後急追大隊。大隊不停地前進，好像是說：沒用的第三中隊，隨他們去吧。

　　中隊長想起了什麼，對大家說：

　　「正因為我不行，所以我們老被安排成預備隊，我對不住大家。」他說到點子上了！不論是誰都在心裡對他嗤之以鼻。

　　從大地上升起的太陽又要在西邊的大地上沉落的時候，不知是誰帶著感激，用力地叫了一聲：「看，是山！」

　　一直臉朝下默默走著的士兵們，一起抬頭朝前方望去。

　　這時，遠遠的地方靜靜地浮現出來的山巒正擁抱著夕陽。

　　「啊，是山！是山！是我們憧憬的山－－」部隊立刻停了下來，士兵們遠眺山巒。

　　昨天是平原，今天還是平原，明天還是平原，每一天的晨暮都在一片大平地上度過。看不見山嗎？沒有山嗎？在這幾十里地之間，讓我們望眼欲穿的山巒正擁抱著橙色雲彩下的夕陽，令我們感動不已。士兵們連聲高呼：「山！山！」我們把群山看成是多麼崇高的生命埃它遠離世上的一切醜惡，與太陽一道超然物外。山是神靈，是清淨，是威嚴的正義。

　　自從演出了那場地獄演奏會以來，我們還不曾見過這樣崇高的清淨。

　　又淒惻，又悵惘，一種純潔感直逼心胸。

　　路邊長著高高的白楊。夕陽漸漸向山那邊沉落。我們繼續前進。

　　看到一條又寬又大的清水河，我們脫下了靴子，因為軍靴一受潮，皮革會變硬，裡面有水的話，腳上會起泡。難得河床全是沙石。因為有山，所以才有沙石。以前的河不管哪一條河床上全都是黏土。天完全黑了下來。接著，秋風蕭瑟之中，月亮皎潔地掛在空中。憂鬱的月光燦爛美好。

　　有人吟誦起了詩：

　　「－－渡夜晚的河川－－」

　　朗朗的吟誦聲催發英雄的感傷。我靜靜地走著，一步一個腳印。這是詩的世界。戰場上還有這樣的詩情。

　　我們與自然共生，與自然同寢，與自然化為一體。自然是我們的，我們是自然的孩子。越過河岸，有一處小樹林，樹林裡有個村莊。我正在一棵大樹根邊擦腳時，傳來了尖厲的罵聲：「沒有隊長的命令，你為什麼擅自留在了後面！害怕戰鬥嗎？」

　　「戰友負傷了，我給他包紮的。」

　　「你聽誰的命令給他包紮的？」

　　「戰友負傷，沒有上司的命令就可以隨便留下來給他包紮嗎？戰鬥中不管出現多少傷亡者，士兵都不允許隨便留下來給傷員包紮！你是害怕戰鬥吧！」

　　「不是的，戰友痛苦的叫聲－－」

　　訓斥士兵的是機關鎗隊隊長。

　　嚴肅的軍紀前沒有人情！

　　我們依舊空著肚子，追上許多部隊，追上許多車輛，差一點聯繫不上，最後急行軍到達了一個大村莊。這個村莊有許多豪華的住宅。好啦，我們以為就在這個村莊宿營，可剛在一家門前的石階上坐下來，又來命令讓我們前進。這次倒是只有我們第三中隊。這樣看來，我們中隊像是擔任前衛了。順著棉花地裡狹窄的彎彎曲曲的田埂繞了一陣，到達了一里多地前面的一個骯髒的小村子。我們進入一家又小又擠的院子，燒著高粱稈露宿了。時針指著凌晨兩點半。

　　早晨五點，隊伍又朝南和進發了。

　　白天脫下軍褲過河，晚上在濕地前進，拔些北部支那的田里長得很多的甜菜填填肚子繼續前進。夜裡，在高粱地中僅有的小路上前進。許多人嘴裡嚼著大蔥。

　　大蔥、蘿蔔、甜菜成了很貴重的食品。

　　又碰到了一條河。這是第三次遇見河。我們又脫下了軍褲。河寬五六十米，很深，河床也是沙石的。對我們這些沒見過一塊小石頭、一粒沙子，只見過一片黏土的大地的人來說，河床的沙石實在是種不可思議的存在。北部支那的確是連一塊石頭也見不著的大地。

　　清清的河水很冷。

　　啊，這清冷的河水，在那天氣炎熱的行軍中，又恰逢喉嚨幹得冒火之時，我們不禁喜出望外。

　　我們沒功夫穿褲子，把褲子拎在手上便匆匆前進，就像被恐怖追趕似的。接著，我們在黑暗中看到了高高的城牆。「終於到了南和！」我們歡呼著來到了城門處，怎麼回事？城門的黑磚匾額上竟寫著「隆平縣」，三個大字正冷冷地俯視著我們。

　　謝天謝地，大概在這宿營吧。

　　進入城門，右側有座巨大的建築，入口處豎著一塊「隆平縣警察局」的牌子。在院子裡，把背包往頭下一枕就睡下了。

　　寒氣刺透肌膚。頭頂上月亮傾瀉著縷縷寒光。屋裡有青龍刀等許多兵器。一個多小時後，我們進入了警察局前面的宿舍。

　　這裡一個支那人也沒有。

　　我們從隔壁的商店取來砂糖，很快做了冷盤。啊！久違的甜味，自從百尺口的那一粒糖果以後，再也沒碰過的甜味！

　　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好吧，就算明天是參加激戰，今天的日子不更應該不遺餘力地好好享受，不該先一飽口福嗎？

　　拉肚子的人吃，患胃病的人也吃，頭痛的、腹痛的－－都盡情地吃。

　　吃。吃。吃得幾乎不能動彈了。不知道夜已深，不去想明天的行軍，也不想睡覺。

　　這早已成了一種超越食慾的快樂和娛樂。拿砂糖，用手抓入容器中；拌涼菜，盛在碗裡。這一切都是忘卻疲勞的愉快事。

　　對！為了明天不餓肚子，再烤點麵包！

　　這麼一來，我們過了凌晨一點才睡下。

　　十五日，早晨七點，我們從吃了涼拌菜的隆平縣縣城出發了。我們中隊依舊是軍旗護衛中隊。

　　下雨了。雨水和泥濘，關係就像士兵與餓肚子一樣是一對親密的夥伴，道路很快就泥濘不堪了。

　　這時，我們在一個村子遇見了第三大隊。軍旗改由第三大隊護衛，我們歸回第一大隊繼續前進。

　　天亮也走，天黑也走，一味地走。所有的人都因空肚子和吃過頭而弄壞了腸胃，沒想到第一線部隊竟然會這樣缺乏糧食。

　　後方部隊有吃不完的糧食，而火線部隊卻常常餓肚子。

　　這就是戰場上的常情。

　　駒澤出了便血還在走。他每天為拉肚、便血痛苦不堪。

　　空腹、拉肚、疲勞－－這些將把我們的肉體變成木乃伊。

　　他臉色蒼白，瘦得就像在沒太陽的地方長出的草莖，但必須走路，而且沒有服過一次藥。小隊長發火說他不注意和吃過頭了。他也沒法向人傾訴。軍醫只是讓他喝了小蘇打。因為沒有藥，他喝了薄荷腦，好像那就是腸胃藥。

　　這怎麼行呢？薄荷腦是外用的傷科藥。可是，他不得不這麼做。不管是什麼，哪怕是外用藥，只要名字上有個「藥」字，不喝下去就不安心。可憐到了這地步。他說：「要是能活著回家，我要向社會說的只有一句：在戰場上，不是只有負傷的人才是病人。在戰場上的不衛生、無規律的生活和最大的勉為其難的行動中，損壞內臟都是很自然的。

　　「可是連藥也吃不上，除了說一句『胡鬧』還能說什麼？我也是保衛我熱愛著的祖國的一分子。社會應該指出軍隊的這種單方面缺陷，忠告他們向士兵們提供內科藥物！」

　　晚上十點，我們到達了目的地。我們趕快挖戰壕，戰壕一挖好，趕緊把宿舍裡的小麥粉摻上昨晚剩下的砂糖，煮了起來。我們圍著院子裡篝火上的鐵鍋，迫不及待地等著小麥粉煮成麵糊。不一會兒，煮熟了，微微發出甜香味。

　　所有人都像小狗吮吸母狗的奶一樣，急急地吮吸起來，也不認為它就是內地所看不上的麵糊。不管是麵糊還是什麼，不客氣他講，它很香很香，好吃得不得了。

　　對我們來說，這是神仙食品。

　　「第一分隊為什麼連著兩天都有這麼好吃的？」聽到這種感歎聲也不是沒道理的。這時，內山准尉悄悄地走了進來，他就是那個曾經訓人家吃棗子的人。不管人家說頭痛，還是說腳痛，他都訓斥人家說是吃過頭了。他認為不管是頭痛還是腳痛都與吃過頭有密切的關係。

　　剛開始，內山是個萬事皆謹慎的人。死板不開竅的中隊長也好，這個對什麼事都感到無可奈何的准尉也好，都堅決地認為支那的一切東西都不乾淨，不讓我們吃。但不知從何時起，每天的空肚子攪得難受，他們私下裡有時也居然和士兵們一樣，開始什麼都吃了。

　　尤其是卑鄙的中隊長更讓當值的士兵憤慨。因為中隊長嘴上說絕對不許徵用別人食物，只能吃發給的食物。可是在他口還不渴之前，他就命令當值的士兵給他吃好的喝好的。

　　對這個言行不一的中隊長，當值士兵發火、生氣，也不是沒道理的。

　　「真好吃埃。」准尉說，喉嚨直咽唾沫。

　　我們遞給他一碗，但心底暗暗地嘲笑他：哼，說得倒好聽，還不是想吃嘛。

　　他剛吃了半碗就回去了。

　　「喂，小隊長所在的第四分隊肯定在做更好吃的呢。否則，這麼好吃的，哪能不吃完再走呢。真是個饞鬼。」

　　傳令兵來通知值勤。我去了大隊當值勤兵。指定為值勤地點的那家的男主人是支那人，我吩咐他去打點乾淨水來，他卻打來了髒水。我生氣地給了他一耳光，他妻子和他一起跪在地上不停地道歉，這才打來了乾淨水。

　　大概支那人就是這樣的吧。

【第一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四節】

　　第二天早上，我們朝著憧憬的南和前進。憧憬的－－這麼說是因為我們認為到達南和城，就可以弄清楚我們前進的方向了。

　　北部支那的大地，容易泥濘滿地，也容易灰沙滿天，就像忘記昨天的大雨一樣，現在已無絲毫下過雨的痕跡，地面乾渴得很，幾乎讓人懷疑昨晚是不是下過雨。

　　秋天的陽光和煦溫暖，微風拂面，行軍甚是愜意。只是心情因秋天的環境而舒暢，但腳步卻仍然匆匆。

　　突然，有三間寬的濕地擋住了我們前進的步伐。濕地上活活陷入了十七八頭驢子和騾子，像是先行部隊丟下來的。

　　泥沼陷到脊背，它們仰著頭在喘息。越仰頭，它們的身體好像越往下沉。它們使出渾身的勁把身子朝上拔，但一切都是徒勞。我們部隊的馬同樣也都陷進了泥沼中。我們用力拉起陷下去的馬，馬只是昂著頭，一步也動不了。沒辦法，我們只好卸下行李，把它們扔在泥沼之中了。

　　有條用高粱稈舖設的路橋，可能是先行部隊舖設的，但要讓很多士兵通過，就很不安全了。我們這裡有一個工兵小隊，他們正在作業，但沒什麼進展，只有時間在白白地流過。大野大佐訓斥工兵小隊長，讓他再快點乾。說完，他親自參加了架橋作業。說是架橋，其實那不是什麼難事。就是在泥沼中較硬的泥地上舖上木板和草秸。見聯隊長在於，我們就不能袖手旁觀了。我們也動手幫忙，終於在遲了兩個小時後通過了那裡。

　　下午三點終於到達了南和城。傳說打下南和城，戰鬥就算告一段落，我們覺得空著的肚子似乎要滿意了。道路上亂糟糟地躺著騎兵。我們也在路旁休息，等待司令部下命令劃分宿舍區。停下來一陣後，行軍中的汗水涼透了肌膚，似乎有些感冒了。

　　我小心地換上自內地出發以來一直帶在身邊的毛線衣。

　　就是在盛夏酷暑的當口，我都沒捨得扔掉它。多虧了它，我可以應付秋天的秋涼和不久將要來臨的冬天的寒冷。

　　再說，目的地是到了，但食物的缺乏依舊老樣子，下面怎麼辦成了問題。中隊長嚴禁我們徵用，因為在衡水的肆意掠奪，遭到了師團長的嚴厲訓斥。

　　據准尉說，幾名穿支那人衣服的士兵和戴著徵用來的戒指的士兵，還有侵入民房的士兵，被發現後都已受到了處罰。

　　士兵當中不時地有幾個戴戒指的。那誠然是有些招搖，但都是銀製或寶石戒指，從慾望上講可以理解，而且，從處在這樣的殺伐環境中講，戴著戒指讓人有種成熟的感覺。

　　不管怎樣禁止徵用，又不可能不吃東西。我們對這種甚為矛盾的命令難以理解，中隊長自己對這個既不提供食物又嚴禁徵用食物的命令也感到困惑。但是命令就是命令，中隊長準備嚴格遵守，困惑的中隊長說：「絕對不允許徵用食物。所有人都要付錢！」

　　「我也想付錢，可是沒有人在，沒法付。」有個人說。

　　「沒有人收錢的話，就把差不多數額的錢留在住戶家裡。」

　　「可是，殺豬又不知豬是哪家的。豬在曠野四處亂跑，」那個士兵甚是不服氣。

　　「隨便哪裡，總之徵用東西的時候，要把錢留下。因為中隊付給你們買食物的錢了。付錢的人可以提出來，中隊會付給你們的。」

　　真是怪事。中隊長要我們四處撒錢，也有道理－－我不是徵用，是買的。我們可以感到安慰。但是，這樣做在現實中毫無意義，也是缺錢的日本的一種損失，真可惜。在樹根邊殺了豬，要把錢付給樹根，這算什麼事埃第二小隊隊長巖淵少尉是高等師範的教授，他對中隊長說：「中隊長，關於徵用東西，您說得過於厲害了，我覺得也應該有個限度。我們總不能不吃飯就去參加戰鬥。上級也應該很清楚這點，所以，我估計禁止徵用的命令可能不是很嚴格的。會不會有些迴旋餘地呢？中隊長常訓斥小隊的士兵徵用東西，那為什麼就默許指揮班去徵用？指揮班可以做的事小隊士兵做了，我不認為就有什麼不行，指揮班只有十來個人，可常常要弄五六隻雞。」

　　中隊長難為情地笑了笑：

　　「好！各小隊就徵用三隻雞吧。指揮班徵用兩隻，」聽了這話的第二小隊隊長發問說：「為什麼五十多人的小隊徵用三隻，不足十人的指揮班卻要徵用兩隻呢？」

　　「嗯－－嗯－－那各小隊中每個分隊一天一隻。」

　　無可奈何，中隊長吞吞吐吐地答應一分隊一隻。「巖淵少尉了不起！」我們小聲嘀咕道。

　　五十來米的前方道路上浸泡著水。五名騎兵濺著水花騎馬過來。

　　「敵人遠遠地逃到了黃河邊。」騎兵騎在馬上說。我一愣，感歎說：「哎呀，聞名已久的黃河這麼近了，我們不知不覺走了這麼多路埃。」我們出發找雞去了。有一戶髒兮兮的支那人家，有妻子和兒子。他們正在蒸饅頭。掀開蒸鍋蓋一看，暄騰騰的饅頭正往上冒著熱氣。我們立刻拿起來就吃。好吃極了。大夥兒的手都伸了上去，眨眼之間全吃光了。支那人嘟嘟嗓嚷發著牢騷，眼睛盯住我們。戰敗國的國民這樣做是需要勇氣的，因為弄不好就會被殺。我們一面對此表示稱讚，一面順便提了兩隻雞走了。不久，宿舍定了下來。

　　北部支那盛產棉花，我們住的這戶人家也盡是棉花。睡在嶄新的棉花上當然要比睡在骯髒的墊被上舒服，我們胡亂地舖起了棉花。

　　這些天，夜裡都很冷。十月十六日，我從箱櫃中拿出了姑娘的褲子。姑娘的褲子是絲綢的，藍色的料子上有刺繡。由於是棉褲，穿了睡很舒服。

　　十月十七日早上醒來，脫下棉褲，發現雙腿間沾上了紅色的東西，一陣噁心之後，我把它扔在了土屋裡。這褲子大概是到了年齡的姑娘穿用的，也許是她外出或參加祭祀活動用的。

　　今天是神嘗祭（每年十月十七日在日本伊勢神宮舉行的豐收祭祝。）

　　我們在廣場上集合，齊向東面的天邊遙拜。

　　命令傳達下來了。

　　「第三十旅團返回寧晉進行守備。第十九旅團在南和守備。」

　　「太好了！」所有人都齊聲歡呼。

　　一聽到守備，中隊長馬上開始命令檢查武器。

　　槍口已經生銹了。

　　把僅剩的一點米熬成水一樣的稀粥，又把小麥碾碎做成糰子，吃了頓飯。

　　糧食不足，勢必需要對糧食進行統一管制。不能隨便吃。

　　因為每一粒糧食都不是個人的，而是全分隊成員的力量源泉。

　　下午，我的好朋友橫山淳工兵伍長來了。他在我們昨天通過的濕地進行作業，他說今天是為了護衛第三十旅團的旅團長，由於他們的努力，濕地早已經通卡車了。我們互相拍拍肩膀，說了聲「保重」，便又分手了。

　　夜晚，皎潔的月光照在大地上。

　　月光包含著五千年的歷史。她記憶著過去五千年來地上的一切變化。

　　從堯、舜時代直到今天。從春秋戰國到秦朝統一、漢朝興亡、隋唐文化、五代紛立、蒙古的勃興、明朝、清朝、革命－－人類爭鬥起伏興亡的變化無常，她都冷冷地盡收眼底。

　　我們的這次爭鬥，也將留作她記憶的一部分，再將她的光輝灑向後世的人們。

　　蒼白而無言的冷冷的光－－充滿了多少哀傷啊！那自古以來幾度成詩幾度成歌、沁人心脾的寂寞的光！

　　一見到月亮就想起家鄉。月亮讓人的思緒馳騁於自己所有懷念的事物上。

　　蒼白無言又冷峻剔透的月亮，化作一曲無限寂寞的哀歌沁入我的心胸，綿綿無盡地向我講述我的故鄉。

　　我親愛的人，我的父母兄妹，我的朋友，你們也在這深秋之夜，看著這悠然飄浮在清澈如洗的夜空中的月亮嗎？我也在看，但我卻看不到我親愛的人們。

　　在遠離我的祖國幾千里之遙的北方看月亮，我是多麼地嚮往我的故國埃月亮，請你告訴故國的人們吧。

　　讓戰友充滿愛的手割下僅有的一點頭髮作為遺發留下，讓戰死者的身體在戰壕上歸為灰燼，懷著萬分的遺憾來遙祭故國！

　　行將焚燒殆盡的聖火前，一面流淚一面誦讀經文的隨軍僧侶發出顫抖而悲痛的聲音。

　　熊熊燃燒的聖火，悲痛的誦經聲，淚灑遺發追憶死者生前的戰友們的哀傷和身影，還有豎在那裡的荒涼而寂寞的墓標。

　　黑夜之中在齊腰深的沼澤地行軍的勞頓人馬。

　　忍受饑餓奔跑著的士兵們的勇敢身影。

　　出擊！出擊！奏起響徹天地的凱歌。

　　我還不曾對月亮抱有過如此虔誠的念頭，還不曾如此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地生活過。

　　戰場上，早、中、晚都分別擁有各自不同的意義。白天不是早晨的連續，夜晚也不是白天的自然延伸。它們分別單獨在各自的性格中喘息著。人類何必要永遠不停地重複這樣的爭鬥呢？那只能是人類的不幸。

　　破壞、死亡、傷殘、暴虐、人類的不幸、對故鄉的思念－－哎呀，要拋棄這些想法！

　　現在有現在的要求。現實不是追求纏綿的感傷。需要的是充滿男子漢氣概的男人，是現實中的鬥士，而不是夢想家。

　　啊！月亮最終融進了我的傷感中。

　　這時，傳來了第四中隊唱起的民謠。熊熊燃燒的烈火中，響起了佐渡島上的歌謠。圍繞在野地篝火四周的士兵們，在持續的勞頓之後，充滿了喜悅和幹勁，在嚷著。他們的歌聲成了一種狂吼，一種叫嚷。在篝火和月光的映照下，人們在跳舞，群情激奮。

　　那叫聲，那喊聲是多麼高興埃。

　　十月十七日的南和之夜，是個難忘的夜晚。

　　皎潔的月光依舊照在廣袤的大地上。

　　夜深了。

　　人命就像害蟲一樣，將毫無罪惡之感地被斷送。富饒的大地將翻天覆地地變成一片荒野。高樓將像玩具一樣崩塌。

　　二十世紀的文明搖搖欲墜。罪惡、殘忍、悲慘、暴虐、破壞，所有這些惡行居然都以正義的名義而肆意橫行。

　　敵方和已方各自都有正義之名。

　　在這虛無的上面建立起來的到底是什麼呢？

　　秋去冬來，萬物凋零。然後，又是春天的氣息吹醒大地。

　　新生的綠芽躍動著成長的激情而開始新一輪生命。

　　春風何時吹進這人類的寒冬？又是誰吹起這春風呢？

　　春天！它就是大東亞共榮圈！

　　它就是吹動春風的人！它必然是作為盟主的日本，大東亞共榮圈必須建立在破壞後的廢墟之上。它嚴正而堅決地需要破壞。

　　可是，處在這個過程中的人就不得不感到痛徹心肺的傷感了。

　　這種感傷－－它不是對月亮的哀婉和思念故鄉的纏綿感傷，而是無盡的悲痛，是對一種巨大的痛苦和永遠可憎之物的吶喊的感傷。

　　爭鬥－－它是生者的必然選擇。但是，有人無法把它當做一種必然，無法心甘情願地領受。

　　人間有正義，有感傷，有人道。

　　那就是人與生俱來的善。

　　但是，現實中有出自天生之善的正義。現實中的正義是力量。惟有力量才是正義。世上一切都是弱肉強食，此外什麼也不是。有力量者就是正義者。在這個力量即是正義的面前，所有的善將不再是善。在力量的面前，人道不知為何物，惡道也可成為正義。

　　啊，這樣一來，想在現實中成為當今的正義派的話，那必須是有力量的人。何必怕後世之人稱之為非正義呢？

　　難道只要生於現在，是現在的正義派就足夠了嗎？

　　霸者的正義－－高壓的正義，只要有這樣的東西存在，爭鬥就永遠不會停息。

　　嘿，我們日本人！

　　不管是釋迦，是孔子，還是基督，只要與日本違抗，就必須讓他流血，必須同他作戰！

　　祖國日本有生的權利，有必須生存下去的義務。我們是她的犧牲，是有價值的犧牲。

　　於是，我們要前進，直至勝利的光榮來到，直至最後一口氣。

　　日積月累的武力上的勝利，不久就會化為外交上的勝利。

　　而且，那裡又將是明大的輝煌的出發點。

　　夜深了。民謠聲還像凱歌一樣在黑夜中迴響。

　　十八日早晨，我在城牆內側旁邊的水井邊洗髒衣服，又擦了擦很久沒洗過澡的疲勞的身體。這是一個多月來的頭一次沐浴臉也黑，手也黑，泥垢一塊一塊地掉下來。腳趾由於每天的行軍腫得發痛。小池塘裡游著十來只鴨子，其中的三隻被蘸上鹽汁滿足了我們的胃。

　　在城裡看到了敵第二十九軍的《敬告各界民眾書》傳單，我把它抄了下來。

　　陸軍第二十九軍敬告各界民眾書

　　各界父老同胞們：

　　殘暴的日寇現在對我們中國已決然發動了全面的戰爭，地點已經不僅是冀察兩地，上海張垣的戰火此刻正猛烈地燃燒－－敵機的行蹤在上海、揚州、杭州、南昌以及我冀察各重要城鎮都相繼發現，這簡直是要吞滅我們國家、滅亡我們民族的一種非常舉動。

　　我們中國近幾十年來到處都受著日本人的欺凌，到處吃著日本人的虧！使我們追求和平的心理不得不走上焦土抗戰的道路。

　　這次戰爭開始的時間，是在七月七日深夜，日本駐豐台的部隊，非法在盧溝橋附近演習，借口一士兵失蹤，突向我駐防盧溝橋的軍隊攻擊！我們二十九軍為了保衛民族的生存，為了保衛華北一方千千萬萬父老兄弟們的生命財產，為了保衛祖國的領土主權和執行我們神聖的職責，從七月七日夜間起－－一直到七月二十七日，我們是在繼續不斷地和日寇血肉相搏，我們以一團官兵抵抗敵人，與日軍三千之眾相持二十餘日，英勇壯烈的犧牲。前仆後繼、不怕死的精神使敵人心驚膽顫。

　　我們暫時放棄平津，完全是戰略的變更，機會到來，立刻可以收復。不過日寇佔據的地方，我們的同胞立刻要過非人的生活！現在謹以血淚向大家報告以下日寇慘無人道的獸行！日寇駐防各地，青年婦女多數被姦污！

　　難逃倖免。天津某水果商號店主，因向日本軍舉發我部隊槍支掩藏處所，反被日軍疑惑砍下雙臂，並將全體伙計槍決，附近一帶商民多被波及！

　　北平西部我後退步兵，斃敵巡邏隊一名，餘寇狼狽逃竄至派出所，將我和平警察悉數制死，原因是怪我警察事先沒有通知！這幾件事情不過是列舉百份之幾的簡單魔行，此外不講人道而違天理的行動難以盡數，可憐我們在鐵蹄底下的同胞們，被其蹂躪！任其屠殺！竟有無恥之徒，報告我們藏械處所，反因此被殺，波及親鄰。這就證明了你縱然用盡如何的媚笑醜態，想去博得日寇的歡心，仍然免不了做刀下之鬼的厄運。

　　同胞們！時至今日，惟有軍民聯合起來，團結抗戰，才是活路－－云云。

　　陸軍第二十九軍司令部

　　下午，命令再次傳下來。

　　「第十九旅團的第一○九聯隊明天與第一○七聯隊換防，返回寧晉城。」

　　我們疑惑不解。後退意味著什麼呢？是戰爭就此結束了？我們直到今天都一直不停地在前進，為什麼要後退？如果是戰爭就此結束的話，那也太簡單了吧。後面肯定有事發生。

　　十月十九日，早晨七點，我們從南和出發了。不久來到了橫山淳他們作業過的濕地，地已經乾了，埋在泥濘中、悲傷地目送著我們通過的一頭頭驢子都已倒地而亡。我們先前經過這裡時，它們用一種祈求同行的、希望救出它們的目光送過我們，而這會兒，它們已經斷了氣，化作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一天過去了，新的一天又來臨了。早晨六點二十分，我們出了村子，朝大沙漠出發。沙丘的波浪起起伏伏，一浪接一浪，一○九、一○七聯隊像條大蛇一樣延綿不盡地來到。炮兵、騎兵、步兵、輜重兵一路激起陣陣沙塵。騎兵從沙丘的對面奔馳而來的模樣，就像電影裡勇士一樣威武雄壯。

　　這些老兵們帶著蒸熟的山芋，我們帶著香煙。我們饑腸轆轆，他們卻吃得飽飽的。

　　「喂，大叔，用煙換山芋怎麼樣？」

　　四處響起這樣的叫聲，換東西開始了。

　　太陽酷烈，沙丘被曬得蒸人。

　　我們在沙丘上休息，開始與老兵們搭話。我們休息的地方只有一口井。這口井大概是為經過這漫長的沙丘的旅人準備的吧。

　　有人在搖轉水車，水車是細長形的垂吊式水車。井水碧清，像水晶一樣閃光。我跑了過去。

　　「東！你幹什麼去！」這時，准尉小隊長一聲大喝，我只得無望地轉回身。

　　我很不滿，沙漠裡的水怎麼會有毒呢。

　　前進！一百來米的前方，有一處寬闊的沙丘上生長著草。

　　草叢中有一匹軍馬倒在那裡。因過度勞累而不能再發揮作用的軍馬被拋棄了，我知道它是好不容易才爬到了草上的。軍馬還活著，不時地抬起長長的脖頸，帶著美麗動人的惜別之情目送著走過去的隊伍。這匹馬肯定在祈求與我們同行，肯定在為自己行將逝去的生命而悲傷。

　　那些看上去像是雜草的東西，卻是士兵們為他們因疲勞而倒下的心愛的馬用來遮陽的樹枝。士兵們忘卻自己的疲勞，跑向遠處折來這些樹枝，來表達他們的愛意。

　　為了祖國用盡了所有力量的軍馬啊！

　　你為你愛著的祖國日本渡過大海，來到幾千里外的支那北部，你跑到鐵蹄磨盡，勞作到心臟停止跳動，勞作到最後一息。你和愛你的主人天各一方，陰陽相離，你的主人不會忘記把你丟在沙漠裡的沉痛，你的主人會祈禱你在天國安息。

　　你的主人並不遜色於你，他踏著沙浪不停地前進，又心疼你，又迫不得已。

　　我不禁想像起跑到遠處折枝遮陽的士兵們對你戀戀不捨的情形。

　　我們繼續前進，丟下將在充滿珍貴情義的樹枝陰下死去的軍馬。唐山城（現在的隆堯縣，一九三七年時為隆平和堯山兩個縣，而堯山縣的治所即是唐山城。）在左側出現了。被野狗撕咬的死馬零亂地躺在沙丘上。不一會兒，沿著長長的自楊樹大道的西側，橫著一條又寬又大、河水清清的淺水河。踏著河底的沙子過了河，滾熱的腳讓冰涼的河水一冷卻，心裡有說不出的舒服。來南和城防守的後備師團陸陸續續地過來了。左側是一片平緩的山巒，它讓人想起滑雪場，讓人想起雪，讓人想起遙遠的故鄉的冬天。平緩的山巒的盡頭是巖石山。嗆著沙塵越過了山谷，然後休息。我奉命參加紮營，只得急行軍走在部隊的前頭。

　　西原少尉是紮營指揮官，我們超過第二大隊朝前走。我們很累，但仍然竭盡全力不停地朝前走。一心一意地拚命走，所有過度的疲勞都忘了。只想著走。不，連走也不想，只是一味地拚命朝前，天漸漸黑下來的時候，我們開始感到了饑餓和乾渴。拔些白菜和蘿蔔啃著繼續走。我和機關鎗隊的士兵忍不住饑渴，朝野地裡的水井跑去，那裡掛著水桶供人隨時打水。我們解開繩索，打上水來，但水太髒，全是泥水，不得不把它倒掉，我們遺憾得幾乎要流出眼淚。

　　順著蜘蜒曲折的田間小道朝著一個村莊走去，農民挑著兩桶清水過來。我們就像饑渴的嬰兒吃奶一樣，把臉浸在桶裡喝了起來。嬰兒甦醒了。我從背包裡拿出從南和出發時做好的饅頭，終於填飽了肚子。

　　上面嚴格禁止我們徵用苦力，因為這樣做有失風範，讓人覺得自己沒志氣。但我們覺得，戰鬥才是根本的，行軍應該配合戰鬥，應該讓我們減少疲勞，把力量用在戰鬥上。

　　西原少尉說：「還得走很久。中隊長要訓，也就這一次。」

　　他同意我們徵用苦力了。

　　這一句話對我們來說是一句名言，是一句令人高興的話。

　　我雇了個十八九歲的青年替我背背包。一半苦力一半士兵的隊伍又拚命地走了起來。日頭全黑了，我對青年喊著：「快快的！」催他快點。月亮出來了，映照著廣紊的大地。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家都默默地向前走。月亮把我們的身影長長地投映在地上。

　　十點左右，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個村莊。我累得幾乎感覺不到腳還在自己的身上，身體就像散了架。但是，我們馬上又是找鐵鍋又是找照明用油，開始生起篝火，這與其說是紮營人員的任務，不如說是出於對戰友們的深情厚誼。我一個人躺在宿舍裡，烤著火等待戰友的到來。一個村民也沒有。

　　他們事先知道我們要來，全逃了。怎麼等也不見部隊到來，沒辦法，只得去中隊本部的宿舍。正吃著晚飯時，少尉大聲叫了起來：「失火了！」著火的房子是分給我所在的分隊做宿舍用的，是我為戰友生的火燒起來了。我忘記身體的疲勞，趕緊打井水澆滅了火。

　　我們焦急等待著的部隊過了很久還是沒到。不會在什麼地方宿營了吧。於是，我們也睡下了。可跳蚤爬來爬去，攪得我們翻來覆去睡不著。哪怕是有一隻跳蚤，我也睡不著，簡直束手無策。我們躺下來是在凌晨一點。

　　早晨，霧氣籠罩大地，幾米遠的地方都看不清，大概寧晉城附近有泉水。晨霧中升起了巨大的紅紅的太陽。我們悠閒地走著，因為我們一直覺得自己走在大部隊前頭的。但晨霧散盡後，我們大吃一驚，發現大部隊正前進在我們身邊。

　　我們中隊的宿營地在寧晉城附近的南樓下村。到了南樓下村，大隊本部來了緊急命令：嚴禁徵用蔬菜。因為有限的物品必須統一管制配給。師團集結在寧晉城，決定休整十天。

　　我們分隊和第二分隊的宿舍一道被分配在一家大民宅裡。木下不知什麼時候先到了，在等著我們。每逢有戰鬥，他都被留在後方；一到駐屯下來，他又回歸分隊。不管後面有什麼事，十天的休整不能不說是一件難以言表的開心事。我們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事。

　　我們的觀念裡沒有明天這個概念，內心只考慮今天眼前的事。在我過去的生涯中，還不曾像在戰場上這樣深切地感受過休息是怎麼一回事。

　　對於我們來說，與其考慮往後會發生什麼事，還不如考慮如何把握住現在所處的情況，這樣也許更明智一些吧。往後會怎樣，只要我們還不是參謀，我們就無能為力。那就是不論你答應與否，該來的就會來，而且還要命令你服從。總之，既然不是自己的意志所能改變的，那還是不想它為好。

　　說是這麼說，可我們對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還是抱有好奇心的。這一好奇心並不妨礙我們享受今天的時光。

　　不去想接下來的瞬間可能發生的事，只體味捕捉那瞬間心情，這才是幸福的人。

　　我們到了宿舍，首先安排睡的地方，然後是廁所，接著制訂炊事值班表，值班的人要用有限的糧食做出合乎各人不同口味的飯來。徵糧組進入無人居住的民宅，哪怕是一把小麥粉也都帶了回來。中隊定好了睡覺、起床的時間。我們宿舍的一角有一匹支那馬，大概是這家主人逃走時丟下的。夜裡，奇怪的事發生了。

　　木下一直都很輕鬆，所以夜裡就由他值班。我們都累得呼呼大睡了。突然，「出事了！不得了了」的叫聲把我們吵醒。

　　奔出去一看，木下正抱著門口結實又沉重的門板在叫。

　　「出什麼事了？」

　　「有個怪東西。」

　　「那你抱著門就沒事了？混蛋！」

　　「在哪兒？」

　　「那邊角落裡。」

　　「是馬那邊？」

　　「前山去看了。」

　　走到木下所說的可疑的角落一看，根本沒什麼可疑的東西。只有馬在不時地動一兩下。原來是木下聽到馬動的聲音叫了起來。一個多麼混帳的東西。人們罵他，可他卻絲毫不害臊。

　　我們在這裡休整了十天後，聽說要往上海方面去。說是上海方面的敵人使用了毒氣等新式化學武器。為此，我們不得不每天進行針對性的訓練。

　　戰地郵局也開設了，開始允許我們郵寄東西。這是我自從天津出發以來第一次寫信。佐佐木健一給我寫來的信裡夾著剪報。剪報的內容是寫我出征之際母親給我匕首的事，母親當時囑咐我說，假如被敵人抓住了，就用這把匕首自殺。報導的題目是《楠公今猶在》。這實在是讓人難堪的事。以這種事為美德，還寫進報導裡，實在讓人感到討厭。

　　也許有人喜歡被人這樣寫，但我是絕對屬於討厭被這樣寫的那一類人，我看不起喜歡小題大做地撰寫這種內容的人－－瞎尋開心的人！我們的行為不是尋求劫後美談的材料。佐佐木說：「看了這篇報導後更增添了勇氣，我決心更加努力。」

　　他似乎是個很喜歡這類事情的人，這種事是鄉下好瞎尋開心的人所喜歡的。他還知道籐原平太郎任運輸隊隊長出征的事。柿本給我寫過信，我很感謝他的友情。

　　他的信上說，我父親通過報紙知道士兵奮戰的情形，流著淚講給重一和初枝他們聽。

　　我就覺得終於遇見了久違的朋友和父親，思緒漸漸地又從父親身上轉向了故鄉的山河。

　　我從早到晚不停地寫信，給佐佐木，給中垣德彌、柿本文男、齋籐良次，給父母、姐姐、平太郎兄，給土田三四郎、下戶利三郎等等。

　　一天，輪到我值廚了。

　　我們每天每人只分給三合米。一大三合米在部隊只能吃半飽，肚子餓也沒辦法。必須想出既能吃飽肚子又能節省糧食的辦法。分隊隊員近來的心情很壞。糧食不足成了戰友不和的根源，各人的情緒都不好。饑餓的叫嚷聲，偷盜，猜疑，暴戾，輕侮，壞心眼，已經氾濫成災。

　　以往用友愛、互助和微笑結合在一起的戰友們，現在，由於糧食的缺乏，心裡都充滿了猜疑、貪婪、私心和不信任。

　　我沒想到食物的不足竟使大家的心靈變得如此卑鄙下流。那模樣就像幾匹餓狼一起貪婪地盯著僅有的一片肉似的。

　　一日三合糧食雖然決不至於讓人餓死，但這總像用沙丁魚去餵鯨魚。衣食足，然後知禮節，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的真理。要是讓高貴的美人和說話優雅的上流社會的婦女也挨餓的話，恐怕她們也會變成這般模樣的吧。

　　如果餓上一兩天，知道第三天會吃得飽，那麼餓一點也不算什麼事。可他們長期餓肚子，現在也是這樣，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持續到將來何時，所以，暴露出一些動物的本性，也是可以原諒的。在蔑視他們的這種行為之前，應該先給予一些同情。

　　話雖這麼說，但身處這種令人不快的氣氛中，我還是禁不住萬分討厭。這種不快的溫床是既貪吃又充滿猜疑和嫉妒的野口一等兵、龜口上等兵和西本分隊長他們。

　　他們三個人幾乎鬧到唾沫橫飛的程度。我們分隊有一些徵用來的小麥粉，我打算把它們做成米糰子，但水放多了，沒做好，我又放了些麵粉想弄硬一些，可是我這個不會幹活兒的人最終還是沒能做好。我做菜的時候，也是不知該先放醬油還是先放菜，想想在家鄉時祖母燒魚的情景，也想不起到底是該先放哪一個。煮飯也不知放多少水。好幾次，不，是經常，不是煮成硬飯就是煮成稀粥。

　　今天的米糰子也沒做好。這事使我和西本分隊長發生了口角。是他隨便命令我做飯的。我生氣地爭辯說，我是天生的，又不是故意的。

　　從那天起，我下決心再也不做飯了。充滿不快的內務活兒簡直太讓人討厭了。

　　那種貪婪帶來了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它比危險的子彈和艱苦的行軍更強有力地支配著身處這裡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小隊長挨個兒地跑各個分隊，問有沒有做什麼好吃的。

　　這時，他聽谷山上等兵說頭痛，便訓斥說：「你吃多了！」我們每天早晚在又大又黑的大門邊的狹窄過道上點名，內山小隊長還經常說這種話：「我決不會死。不管你們當中的誰，如果戰死的話，我一定會為你們掃墓的。我堅信我不會死。」這種老生常談，不知說了多少次，說了多少天，幾乎讓人覺得已經說過頭了。

　　在我繼松板上等兵之後去中隊辦公室值勤的時候，一個號手對我說：「這次我們遭遇的敵人擁有各種武器，聽說我們是無法活著回去的了。現在，上海打得很慘，說是我軍戰死不少。雖然和我們作戰的只有上海和北滿的敵人，但這次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我把錢全寄回國了。」

【第二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一節】

　　十一月十五日。

　　清晨五點半，「新興丸」不知為什麼突然停航。船還在一片汪洋之中哩。停航兩個多小時後，又繼續前進。航行一個多小時後，海水混濁起來，達到了黃濁的程度。啊，原來是揚子江！船已經在逆流而上了。最初停航的地方不是在大海中，而是在揚子江的入海口。遠處，幾十艘大船吐著濃煙，猶如在海上一樣，雖說船在江上逆行，但是前後左右，既不見岸，也不見山，好像仍然在大海之中。

　　啊！偉大的揚子江！大海的兒子揚子江啊！

　　揚子江的雄偉真是令人驚歎不已。繼續航行了三個多小時以後，右側依稀出現了一條江岸。四十分鐘後，又可以遙遙望見左側的江岸了，一艘驅逐艦正掀起層層白浪從我們船的右方通過。江水黃濁，水質之差令人想起白河。如果讓支那的孩子畫山水畫，他們是會把水畫成黃色的，因為他們生下來看到的只是泥漿水，而且，如果水土一體的話，要讓孩子們把江河畫好，那就困難了。我想，眼神不好、稀裡糊塗的人遠望時，會把混濁的江水當成寬廣平坦的大道。

　　我們正七嘴八舌地議論把自己運到何處去的時候，不知不覺地已來到了上海戰場。據說友軍正在與以河溝為防線的敵軍展開激戰。

　　汪洋大海的兒子－－長江，包蘊了支那幾千年的興亡盛衰，而如今吸血鬼的赤化（赤化，對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蔑稱。）魔爪想操縱它；老奸巨猾的英國想吞食它；傀儡蔣介石毀壞了大好河山。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掙扎在亡國的途中。然而，偉大的長江依然悠悠東去，與大地同在，看到它的水平線，就令人有身處大海之感。

　　隨著船的上行，右岸已清楚地映入了眼簾。還看到了大約六十艘軍用船，船上滿載身著土黃色軍裝的友軍。到處停泊著軍艦，可能是在和水上飛機協同守衛長江。但是，我覺得與其說是軍艦和飛機護衛著長江，倒不如說是長江擁抱著它們。

　　船過吳淞口，又遇上了一支大約有五十艘船的隊伍，這一支大型的船隊應該是運送部隊的吧。

　　船員對我們說：「士兵們！到了夜間這裡就像觀賞兩國焰火一樣啦！」

　　在甲板上，身旁的船員告訴我：「轟炸聲後肯定是火災。」

　　正如船員所說，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了飛機，接著聽到了爆炸聲，上海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不由得使人感到這裡是一場現代化戰爭。北支那的戰爭還沒有達到現代化戰爭的程度，應該說只是舊式的戰鬥。

　　通常，外國船隻應該在江上川流不息，可是現在，外國船隻惟有一艘，飄著英國國旗，滿載著英國的難民，正順流而下。

　　據新聞報導，我軍已佔領了敵軍的第一道防線。支那政府的財政收入九成來自海關關稅，主要的關稅基地上海已歸我軍所有，海上長達一千海里的航行權已掌握在我軍手中。

　　為此，英國對我軍採取了敵對行為，暗中援助支那方面，從香港和廣東，經粵漢鐵路向他們提供武器彈藥和其他物品。

　　蔣介石以允許蘇聯在新疆和外蒙古推行赤化為條件，期待他們的援助，駐上海的外國武官在《泰晤士報》上斷言：日支事變將在兩三個月內結束，原因是支那軍在訓練和指揮方面不熟練，武器不完備等，其中致命的是經濟已陷入困境。蔣介石在叫喊：「中國之生命在西部內地！」

　　這次事變預計從七月到第二年一月二十日，耗資二十五億日元，日平均耗資一千萬日元。日清戰爭費用總額為兩億日元，日平均耗資四十五萬日元。日俄戰爭總費用是十八億日元，日平均耗資二百萬日元，理所當然的，現代化戰爭開支巨大。

　　這次事變把各階層的人都送上了戰場，連電影演員中田弘二、中山貞雄，話劇演員友田恭介等都活躍在前線。其中友田陣亡時年僅三十八歲，他畢業於早稻田大學德文專業，獻身於話劇事業，出征時是工兵伍長。連他這樣的人都當了炮灰，我等不學無術、無家無業的無名之輩，送死又何足掛齒呢！

　　最近，我經常夢見父親。昨夜夢見了母親，母親正在銀幕上唱歌跳舞，台下座無虛席。這時，我滿臉鬍子拉碴地坐在二樓席位上，二樓觀眾說：「鬍子長得真長啊！」眼睛總盯著我的臉。母親只顧在舞台上興緻盎然地跳舞。

　　十一月十六日，我艦開始猛烈炮擊，右岸兩三處一片火海，煙雨瀰漫，看不清楚。夜裡十點接到了登陸的命令。可是，不一會兒又取消了命令。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八點，混亂中載著水上運輸隊的工兵船再次登陸，行駛三十分鐘後靠近江岸，數不清的運輸船把大批物資和部隊送上了岸。一片混亂。

　　揚子江岸邊打著四五排木樁，船隻無法靠岸，堤岸上挖了戰壕，射擊孔對著水面，一條支流的上游約十米處的左側建造著碉堡。面對這種地形和防禦，登陸之難可想而知。我們登陸的時候，聽說三天前曾經有一支部隊登陸成功了。

　　這裡是滸浦鎮，房屋幾乎全遭破壞，看不見一個支那人。

　　這裡有在北支那很少遇見的電燈，有的人家還有收音機，使我感到「現代化」的氣氛。在狹窄的石板路上，馬匹、部隊、車輛和糧草不斷通過，混亂不堪。陰雨綿綿，鎮子盡頭的大路上，士兵們正冒雨奔赴戰場。從外表看像打翻了玩具盒一樣混亂，是一群盲人瞎馬。其實不然，而是目標明確，井然有序。

　　拉炮的馬車陷入了泥坑。這時，趕馬車的炮兵吆喝道：「前進！」在雨中「啪」地一揮鞭，六匹馬拚命地將左右搖晃的炮車向坑外拉，別的炮兵們像支撐桿似的齊心協力向前推。雨不停地下著。馬、士兵、炮車好像剛出泥潭，雨中就又響起淒厲的揚鞭催馬的聲音和吆喝聲。中隊長、小隊長也不例外，都在推著炮車前進。人人都在與大自然拚搏，與敵人拚搏。

　　炮兵們帶著如此沉重的炮車，一天能前進多遠呢？拚死拼活每天前進不到一百米，步兵們指望不上輜重兵糧草補給和炮兵掩護，只得靠自己前進。

　　十一月十八日，各中隊都對士兵作了區分，有的開赴前線，有的留在原地看守器材。我很幸運，讓我去前線，挽回了在天津丟掉的面子。那時我沒有同其他的夥伴一起前進，被當做體弱者編入了留守兵，我們中隊的留守兵多達五十名。

　　這一次戰役中，我求生無望，決心赴死了，現在我想：上了戰場而能生還的人簡直是奇蹟中的奇蹟！雖然做好了死的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決心爭取死得有價值。臨出發前宣佈留下十七人來擔任後方勤務，我也是其中一員。命令要我們在中隊出發兩天之後出發，任務結束後火速趕上部隊。勤務隊隊長是第一小隊隊長西原少尉，從我們分隊留下來的只有我和野口兩人。我曾想要求跟中隊上前線，讓別人留下來擔任後勤，但後來一想，不去也行，何必勉強呢？！聽天由命，順乎自然吧。在這種情況下堅持去前線可能會碰上死神向我招手，還是服從命令吧！生死由命，不可逆轉。服從命令而死，或者服從命令而生，都是自然而然的，最後我還是服從命令，留守執勤。

　　三十三、三十八聯隊已投入前線戰鬥，用小船送回來了兩批傷員。今天，不知是哪個聯隊的五十多名傷員坐船順流而下，看來前線仗打得很激烈。

　　在這裡，我遇上了幾個士兵模樣的人在進行裝卸作業，他們身著日本軍用作業服，頭戴鋼盔，長相卻是支那人。本以為他們是投誠兵或是俘虜，讓他們穿上了日本軍服，一打聽才知是屬於台灣軍的「生番」〔生番，野蠻人（日本統治台灣時對高山族之蔑稱）。〕通常人一聽「生番」這個詞，馬上想到兇猛野蠻，但是，他們都是溫順的普通人。

　　聽說他們每月工資四十日元，是隨軍軍屬。他們向我們打聽了日本兵的津貼，發現自己的比我們的高，都感到很吃驚。

　　中支那的風景與北支那截然不同，和內地相差無幾，有竹林，有松柏，還有各種各樣的雜樹，還看得到山。房屋的結構也和內地沒有多大差別，「人」字形的屋頂上蓋著薄餅式的瓦片，這在北支那卻未見過。面對這種風景，我們並沒有遠離內地、身處支那之感。據說這滸浦鎮附近一帶曾經是弘法大師（弘法大師，七七四-八三五），即空海，平安初期僧侶，日本真言宗始祖。八○四年（唐貞元二十年）同最澄等人一起隨遣唐使到中國。八○六年（唐元和元年）歸國。）遊歷過的地方。鎮子裡到處都散發著人糞、馬糞的惡臭。突然，從一間破屋裡傳出嚴厲的叱責聲：「你害怕上火線嗎？」

　　「你怕打仗！你給日本人丟臉！給日本軍隊丟臉！孬種！膽小鬼！」

　　「你死在醫院裡吧！」

　　「我去！一起去！我不怕戰爭！」

　　「得了！去醫院吧！」

　　痛苦呻吟和低聲抽泣聲，從低矮潮濕的土屋裡傳來。原來是小隊長在訓斥一個因患下疳而要住院的新兵，懷疑他怕上戰場而給了他兩個耳光。因為在戰場上，除了負傷以外都不能算病，我們只有戰死。戰死，這個最高明的醫生在等待著我們；敵人的子彈，這種最偉大的注射在等待著我們；還有戰場，這所規模最大的醫院，這裡所有的醫療器械都填滿了火藥。那個新兵應該拖著沉重的腿去讓敵人的子彈來進行注射，以作徹底的治療。你犯了見不得人的過錯，可憐的新兵啊！

　　終於決定，我們這些勤務人員在第二天早上急赴前線。

　　我乘船去聯繫有關伙食方面的事。這次戰鬥，我做好了犧牲的準備，給父母親寫了最後一封信，並且把從北支那搶來的一塊銀元給了船員，托他將信寄出。

　　我在信中對父親說：

　　這次戰鬥中我將成為一堆白骨，這是我的最後一封信。我若陣亡，請把重一給川助作養子－－請向全家問安！

　　十一月十九日。早晨，原計劃帶著二十二個人一天的口糧上岸。可是，從昨夜刮起的大風現在已轉成了暴風雨，揚子江裡掀起了大浪，無法行船。我非常同情岸上二十多人，他們現在斷了糧食和飲水，我面前是一大排盛滿飯的飯盒和裝滿水的水壺，只好在「新興丸」船上度過一天。空蕩蕩的大船艙裡，輜重兵們正在三五成群地打撲克牌或擺弄著紙牌。他們總是抱怨吃不飽，什麼時候都感到肚子餓。真是因禍得福，我這裡剩下了一大堆大米飯，足夠我一個人吃二十二天。我可以用飯來換香煙抽，每盒飯換一包金蝙蝠牌香煙。

　　揚子江真不愧是條大河，洶湧的波濤不亞於大海，數不清的軍用船的桅桿林立在迷漫的煙雨中。

　　晚上，空蕩蕩的船艙裡冷得無法入睡，我從船員那兒買來威士忌和俄國奶糖，洗了個熱水澡。身上蓋了四五條席子，喝著威士忌，嚼著俄國糖，思念家鄉的人們。

　　十一月二十日。今天，暴風雨一刻都未停過，反而越下越大了，一個去過西伯利亞戰場的老船員給我講述了當年的情況，並且還說：「上海這一仗非常難打，不像南京那樣三面有山圍住，要有當年攻打旅順那樣的思想準備。」

　　最近，我經常夢見養母。

　　十一月二十一日。今天，江面上依然風大浪高，無法行船。但是雨停後天空放晴，好歹搭便船上了岸。陸地上混亂不堪，遍地人糞，無處落腳。最可恨的是日本商人竟在滸浦鎮幹著缺德賣國的勾當。在已遭毀壞的屋子的牆角裡，一群猶太式利己主義分子正在用徵收來的赤豆製造劣質羊羹。他們不知從誰家拿來五六隻抽屜，把赤豆、捲心菜和砂糖混合煮成的東西都倒了進去。那些嘴裡斷了甜味的士兵們猶如在沙漠中發現了綠洲一樣，蜂擁而至，於是這家偽劣商店的門前居然人頭攢動，人們爭相購買。一個士兵擠進人群伸出手大聲喊道：「給我拿五十錢！」一個可惡的傢伙用海軍小刀切下了通常十錢就能買到的量，包在肯定是徵收來的筆記本紙裡遞了過去。不論你買一元還是一元五十錢，給的量都是相差無幾。

　　店主右手操刀，左手大把大把地將朝鮮銀行發行的紙幣塞進腰兜裡。他的肚子裡面為滿足食慾，塞滿了食物，外面腰圍子裡又為滿足錢欲，裝滿了錢：眼看那碩大的肚子幾乎動彈不得了。

　　儘管如此暴利，士兵們卻不惜用賣命得來的錢競相搶購。

　　再貴士兵們也要買。買的人愈來愈多，價格也愈抬愈高，價格抬得再高都有人買。

　　在戰場上，貨幣與物相比，物是第一。或許士兵們明天就陣亡，況且戰場上也無物可買，所以，還是把手頭的錢花光為好。平常，人們為了攢錢而節衣縮食，這不是貪錢，而是持家之道。因此，我看到這個日本商人的所作所為，深感義憤。這是地地道道的賣國，是猶太式利己主義。強盜般地賺這些明天可能上西天的士兵們的錢，真是令人髮指。地地道道的賣國賊！雖然當時我也很想飽一下口福，但是看到它實在太髒而未敢伸手，另外，我恨透了商人，同時也恨那些像餓狼一樣的士兵們沒有出息和志氣，不能不投以憤怒的目光。

　　為什麼這些士兵不憎恨和唾棄這個賣國的強盜商人呢？

　　這個無孔不入的商人，來到戰場的目的是挖空心思掠奪士兵的錢，是個令人憎惡的傢伙。

　　惡有惡報。幾個鐘頭以後，商人被憲兵拘捕了。

　　陰雨中，從上游「咿咿呀呀」搖來一隻篷船，裝著三十名傷員。

　　十一月二十二日。今天，我們奔赴前線。在泥濘的道路上，炮兵們急得像一群無頭蒼蠅推著炮前進，一路怨聲載道。

　　馬已止步不前，哀鳴不已，士兵們氣憤地歎息道：「渾身沾滿了泥，費了一大的勁才前進五十米！」按這樣的速度他們根本趕不上攻打南京。要知道，步兵是每天前進四十公里。

　　梅李是個大鎮子，已經被轟炸得滿目瘡痍。這個鎮子裡也安了電燈。還有兩層的樓房，這在北支那是絕對見不到的。

　　兩層樓房顯得有些文化氣息，而電燈又與一個文化城市相般配，但是中國在文化上終究是落後的。家家戶戶的兩側牆壁是薄磚砌成的。鎮子處處瓦礫成堆，破敗不堪，沒有可以立足的地方。鎮子的盡頭有一座高高的塔樓，頂部已被炸毀、任憑晚秋的枯枝吹打，鐘聲已暗，搖搖欲墜。原計劃我們在梅李住一宿，因無房可住，只得繼續前進。天黑後，露營在一個小村子。夜間，山羊像嬰兒一樣可憐地叫喚，令人生悲的「咩咩」聲使深秋的夜晚更加淒慘，令人傷感。村子裡不見村民人影，走進一間即將倒塌的房子一看，兩個患重病而無法逃脫的支那人，躺著呻吟，樣子看上去讓人生厭。

　　打掃得很乾淨的院子裡高高地堆著幾百斤稻穀，粒粒都是善良農民們勤勞的結晶。眼下逼得他們離家外逃，連把自己一年苦出來的稻穀出售換錢的機會都丟棄了。

　　我們在這裡做飯燒水不必拾柴，在稻穀堆上放一把火，燒水、煮飯、烤火全部解決。稻穀通宵達旦在燃燒，造成了極大的浪費。

　　當天夜裡，我做了一個這樣的夢：

　　老家的人帶來了一部電影，留下預告的海報就回去了。

　　我讓母親把它掛起來，可是她沒有做，我氣得火冒三丈。母親說：「店員說他來掛，所以我不掛！」

　　我和父親同在室井成口（原稿此字不清。）家裡，東喜代三郎來我家向父親借錢。早晨七點我走進正屋一看，他很不耐煩地坐在那裡。

　　這時母親也在一旁，因為借錢雙方都覺得不好開口，沉默不語相對而坐。

　　深夜十二點左右，去了靜子那裡，在場的好像還有一名藝妓。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昨晚做了夢，今天早晨很晚才起床，九點出發。天空陰暗下來了，泥濘的道路寸步難行。台灣籍輜重兵掉了隊，他們走在一起，氣喘吁吁地往前趕路。在輜重兵的責備聲中，生番們在泥濘的道路上向前推車。

　　時已深秋，秋風蕭瑟，落葉飄零。小鳥在樹梢上瞅瞅哀鳴。含恨而死的敵軍的屍體像餡餅一樣被拋棄在泥水裡，怒目而視。輜重兵一個一個地從屍體上踩過，輜重車一輛一輛地從屍體上碾過。河道裡漲滿了水，潺潺流淌。河畔的樹上，有的葉子染成紅黃，有的依然青綠，繁茂而有生氣。有一根枝條倒掛在水流中，輕拂起波紋，那情景讓我難以忘懷。

　　伸手試了一下河水，冰涼刺骨。這時，五六隻運送傷員的篷船從上游順流而下。頭、手、胸纏著繃帶的傷員們無精打采地瞅著水面發愣，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呢？有一個傷員抬起了頭，我向他點了一下頭以示感謝，他也向我微微點頭示意。篷船猶如一片折起的竹葉，無聲無息地從我們面前漂過。樹叢中傳來了小鳥覓食的鳴叫聲。

　　我們順著河前進。載著傷員的船隻接連不斷地順流而下，真令人心疼。

　　支那兵在路邊扔下了十門重炮，都是些出色的炮，彈藥也撒了不少。可能是道路不好，加之日軍追擊，他們無法帶走吧。

　　很遠處有座山，聽說常熟城就在山腳下。我們在泥濘的大道上加快了行軍速度。下午在一個小村子裡宿營，村子周圍是小河，河裡有幾十隻鴨子在戲水，水面上漂浮著寒風吹落的樹葉，還有那河面上倒掛的楓葉，一派金秋景象。

　　晚上殺豬美餐了一頓。

　　十一月二十四日，早晨七點半向常熟進軍。常熟為縣府所在地，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寬敞的石板路，鱗次櫛比的商店和旅館，進入中支那以來，特別引人注目的是，牆上到處都寫著抗日宣傳文字，這在北支那很少看到。由此可見，這裡抗日訓練何等堅決，老百姓抗日熱情何等高漲。大家議論說：中支那的抗日思想非常堅決，對他們不能手軟，想殺就殺，想搶就搶！北支那是我們控制的勢力範圍，不能擅自燒殺搶掠。

　　相機店和鐘錶店等一切商店已被我們洗劫一空，這是一個電燈電話齊備的縣城。第十二中隊駐紮在那裡。在那裡，偶然遇到了浪人出身的木戶君，他給了我一些砂糖。出了常熟城後的路很好走，和內地不相上下，路上有好幾門野戰重炮。卡車拉著這些加農炮，巨大的炮身從我們身邊雄赳赳地駛過。道路上的敵軍屍體被汽車、輜重車壓得內臟四處流出，令人目不忍睹。

　　民用電話線路已被我軍佔有，照明線路已被割斷。我軍的卡車在五間寬的道路上川流不息。第二天行軍途中，我抓了一個少年替我背包。遠處傳來了隆隆炮聲，猶如雷鳴。火線臨近了。於是，我們加快了腳步，少年也背著背包默默地跟在後面。快步前進的途中，突然發現分隊長西本用手捂著左腹待在路旁。我感到納悶，為什麼西本一個人在這兒？

　　「你在這裡幹什麼？」

　　「掛彩了！前方約一里的山頭上有敵軍，進攻時腹部挨了一槍。」

　　「就你一個人嗎？」

　　「前山已經陣亡，竹橋君腹部也受傷去了後方。小隊長內山准尉也陣亡了。其他小隊和分隊傷亡也很大。小野曹長腿部也被子彈穿透了，他和其他傷員被收容在那邊村子裡。」

　　說著，西本分隊長指向離這裡兩百米左右的樹林。聽到這裡，我們都嚇了一跳。在滸浦鎮分手時還精神抖擻的前山犧牲了，竹橋和西本受了重傷，連內山准尉都犧牲了。分別才幾天，竟發生這麼大的變故，我們非常吃驚。據說第一大隊已奉命力先頭部隊，乘卡車趕到火線。二十三日上午十點與敵軍遭遇。可怕的是我軍既沒有帶炮，也沒有帶重機槍。我們小隊長疏忽大意，讓擲彈筒（一種發射炮彈的小型武器，炮彈從筒口裝人，射程較近）裝彈手留在後方做勤務，結果，擲彈筒成了啞已。按原計劃後方勤務幾個小時就能完成，小隊長就不假考慮地把裝彈手留了下來。不料刮起了大風，勤務工作被耽誤，發生了意外。我們第三小隊值勤的是佐豕伍長。

　　我們小隊長內山准尉是個絮絮叨叨的人，平日裡經常掛在嘴邊的是：「別人死，我可不會死。回國以後，我要挨家挨戶地去慰問中隊陣亡官兵的家屬。我自己可不能死？」不清楚小隊長為什麼信心如此堅定。據我想來，可能是出於對某種宗教的盲目信仰。例如法華教的信徒們，自古以來就迷信不測之死是不存在的。這位准尉的溫和善良的形象和他那句名言－－「腳痛也是因為吃多了」，將使我永遠難以忘懷。對於小隊長之死，我們是很悲痛的。准尉犧牲後，剩下了森崎曹長和小野曹長，不由得使我感到甘甜的果子已經沒有了，剩下的只是又苦又酸難以下嚥的果子。前山於昭和五年人伍，他也是一個溫厚的人。現在，我的這位戰友已成為殘酷殺戮的犧牲品，他將永遠保佑我們。

　　我們，是的，我們將控訴殺害他們的敵人。我們決心已定，戰友之死只能使我們更加堅定自己的意志，且永遠銘記在心。我們群情激昂。今晚，我們決定在戰友陣亡的山腳下的村子裡宿營。村子附近倒著兩三具年僅十二三歲的敵人正規軍屍體，那是些可愛的少年戰士的屍體。真不敢想像這麼小的少年也扛槍打仗－－女孩子們見我們進了村子，一個個嚇得都在發抖。士兵中有的一看到婦女就起淫念。這時我們急需的是大米，由於糧食供應不上，全靠就地徵收。我走進一家農戶一看，七個女人正畏縮在牆角裡，男人被我們的人捆綁在一旁，束手待斃。

　　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在臉上抹了黑灰，顯得特別髒，躲在母親和祖母的背後。儘管我想對因恐怖而顫慄著的她們說，可以放心，不會傷害你們。可是語言不通，只好面帶笑容以示善意，讓她們把稻穀拿出來加工成大米。她們家的大米全被支那兵徵收去了，一粒都沒有，剩下的全是谷子。她們把稻穀放進石臼裡用木棍直搗，簡直是最笨的原始搗法。正當我吸煙等大米的時候，西原少尉闖進來了。他翻著眼挨個打量了她們一番，發現姑娘把臉抹得漆黑，怒吼道：「這個畜生為什麼故意弄成這副髒相？叫她在我們日本兵面前要打扮得漂亮一些！」

　　少尉在屋子裡搜查了一番，沒有發現可疑的人。他抬腿正要出門的時候惡狠狠他說：「這個村子的人和鄰村的一樣，統統殺掉！鄰村三歲孩子都沒有留下。這裡的事完了以後，嚴防她們逃跑，明天早晨把她們全部收拾掉！」「卡嚏」一聲，軍刀入鞘，少尉揚長而去。

　　為什麼非殺這些女人和孩子不可呢？把嗷嗷待哺的嬰兒和心驚膽戰懷抱著嬰兒的婦女們殺掉，這又能得到什麼呢？

　　剛才，看到捆綁在樹上的男人被刺刀捅得慘叫、鮮血淋淋的時候，七八歲的孩子像被火燒著一樣，嚇得拚命哭喊發抖。不用說，她們大概憎恨我們日本軍隊。但是，那又怎麼樣呢？這些柔弱的鄉下婦女能做什麼？不能因為她們生的孩子在抗日前線扛槍作戰就怨恨她們，說什麼「你們居然生下這樣的兒子」！

　　仇視敵國的軍隊是天經地義的。然而放她們一條生路，這對我軍穩操勝券毫無影響。於是，我打算讓她們逃走。我之所以產生這樣的念頭，是由於我有回報她們為我搗米的心意，相見以誠，於我為善。我掏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你等十二點逃」的字樣，她們拿在手裡輪流看了一下，但結果誰都沒有看懂。無奈中，我只得拔出了腰刀，抓住一個婦女，對她說：「明天，你的這樣！」說著，把刀抵住她的胸口，她嚇了一跳，以為我真的要殺她。這一下，她們總算明白明晨就沒有命了，頓時驚恐萬狀。我把她們帶到後門，在我手錶上指著十二點，囑咐她們：「你的，這個！」於是她們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感激得眼淚奪眶而出，跪在地上三拜九叩地感謝我。

　　太陽終於下山了。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善事，拿著兩升米回到了分隊。宿舍前面的曬場上，三個剛被殺死的支那人倒在血泊裡。說是幾分鐘之前才被殺的，鮮血像舔動著的蛇舌一樣在地上流淌。我意識到在我們睡覺之前，那少年苦力是無法逃跑的，就把他帶到一間黑洞洞的空屋子裡捆綁起來，繩子綁得很鬆。這之後，順便去瞅了一下白天的那幫女人是否已經逃走了，一看已是人走房空，她們是不到十二點就逃脫的，一個都沒留下，可是，正當我心安理得走過第二分隊宿舍門前的時候，屋子裡傳出了淫亂的喧囂聲。進屋一看，一個姑娘戰戰兢兢地坐在那裡，六個士兵正在圍著火爐酗酒尋開心。

　　她就是我放跑的姑娘們中的一個。竹間伍長得意洋洋地對我說：「東君！你挺好！老灑、姑娘的，統統的有了！下面，性交性交！好了，好了！」說著乾了一杯。所有人的淫蕩的目光都聚到了姑娘的身上。

　　「在哪裡抓到的！」我問。

　　「這些傢伙剛才正向後面逃跑被我們逮住了。就這樣殺掉太可惜了，我們想盡量滿足後再殺！」竹間回答說，又「嘿嘿」笑起來。她還是被抓住了。我想，她的命真不好。算了吧，我也就沒再提放了她的事。

　　「你說盡量滿足？是讓誰滿足？」我問。

　　「是想給這個姑娘滿足囉！」

　　「姑娘同意了！哈！哈！哈－－」

　　「喂！誰先幹？奧山！你怎麼樣？」

　　「謝謝！喂！姑娘！來，來，來！」

　　奧山拉著姑娘消失在黑夜之中，她就像被帶進了酒天重子（應為酒吞童子或酒顛童子，為日本古代的盜賊，扮成鬼的樣子，專門偷盜財物，掠搶婦女、兒童。）巖洞的姑娘。過了一會兒，我們出於好奇去瞅了一下。

　　接著，兩三個士兵又去接替奧山，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上午八點，像放火燒麥秸一樣燒了村子，我們就出發前進了！

　　通往南京的大道上，車馬人流如潮，不斷湧向前線。空中飄浮著兩隻氫氣球，氣球下面停著幾輛汽車，正在與重炮兵聯絡。

　　大型重炮像躍起的公牛一樣豎起尖角，殘忍的子彈和火藥裝載著死神飛向目標。

　　我們終於邁進了兇殘無道的地獄。道路旁邊的田野裡，人和馬的屍體隨處可見。一群饑寒交迫的少年像蒼蠅一般圍住死馬，揮著大菜刀砍馬肉。在我們的眼裡，他們就像一群饑餓的狼。

　　不久我們已渾身是汗，疲憊不堪。這時遇上了一大批精神煥發的官兵。聽說他們攻克了無錫，準備整隊入城。我們總算在這裡和中隊會合了。我正坐在路邊，橫山淳來到我的身邊，他說：「東，你到哪裡去啦？戰鬥可激烈呢！我們用爆破筒摧毀了鐵絲網，給步兵打開了衝鋒之路。我們小隊長被擊中了，本人現在是代理小隊長。」聽了這番話我覺得挺不是滋味。戰友們打了勝仗得意洋洋，神氣十足。我們卻沒有趕上，覺得比人矮了一截，不由得產生了自卑感，實在沒有資格和橫山淳繼續談論有關戰鬥一事，只得洗耳恭聽，衷心為他的戰績和倖存而高興。

　　「橫山淳！戰鬥還有的是呢！還遠遠沒有結束。還不知道南京在哪裡，而且還沒有佔領呢！」我一面這樣說，一面祈禱著能有比他們昨夜更加激烈的戰鬥。只有這樣，我才能和他們平起平坐，否則只能為他們評功擺好了。親愛的老鄉工兵軍曹橫山淳在這次戰鬥中立了特等功，成了我軍的模範士兵。

　　中隊全體官兵在田邊整好隊，我們按順序繞過工兵小心挖出的一個個煎餅式的地雷，到達了中隊的位置。戰友們渾身沾滿了泥土，編成了無錫入城式隊形。不知是哪支部隊排在了我們的前頭。這時，三四個戰士起哄，「喂！喂！喂」地叫喊起來。

　　「為什麼不讓我們第一大隊先入城？攻城的是我們！賣命的是我們！打了勝仗的也是我們！最先進城的應該是我們！耀武揚威地走在前頭的小子們是哪個部隊的？」

　　「大隊長太老實了，盡受窩囊氣！」又一個士兵說。

　　「他媽的！可能報紙要報導其他部隊的入城了。消息只是想騙騙國內的王八蛋。我們都是無名英雄！」另一個憤憤不平他說。

　　「吃大虧的是我們，倒大霉的是我們，出血的是我們！而最先入城，佔據好宿舍，徵得豐富糧草的卻是那些按兵不動。沒流過血的傢伙！算他們厲害，搞不過他們！」

　　他們不停地肆無忌憚地發牢騷。此類不滿，每逢這種的場合必定出現。因為士兵們總覺得只有自己才是槍林彈雨中闖過來的勞苦功高的有功之臣。他們只看到眼前的事情，視野狹窄。

　　無錫是個大城市。我們一到住處就趕忙四處徵收，士兵們像一群搬運工，急匆匆地從麵粉倉庫裡背出白袋子麵粉。

　　商店裡擠滿了士兵，黑壓壓一片，砂糖、水果、罐頭等應有盡有，哪一個商店裡都原封不動地放著。民眾早就應該帶著這些商品逃跑了，而現在居然還有那麼多放在那裡，大概因為他們受了支那兵「我軍捷報頻傳」謊言的欺騙。

　　我們首先動手做甜年糕小豆粥，灌飽了肚子。關於徵收一事，中隊長莫名其妙地把我們臭罵了一頓。按他所言，除大米以外，徵收其他東西的行為都是罪惡。他指責我們徵收麵粉，對我們徵收砂糖大發雷霆，然而，對指揮班的士兵卻說：「有的小隊和分隊還做麵條和甜年糕小豆粥，大飽口福，指揮班難道就是懶漢嗎？」一副垂涎三尺的腔調。

　　中隊長的原則是：嚴禁徵收。但是，可以吃甜年糕小豆粥和麵條。

　　這種自相矛盾而又彆扭的話，使我們聽了以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所以，乾脆當成耳邊風，不予理睬。

　　把一大堆雪白的精製白面做成了甜年糕小豆粥、麵條等等。士兵們在路邊趕做麵條，身上沾滿了白面，馬從這條狹窄的道路通過時，拉下了許多糞便，士兵們順手就將手裡的軟麵團擲向馬屁股。反正麵粉有的是。結果，馬糞上就像被撒了一層石灰一樣。

　　大家開始在城邊的湖裡洗衣服，洗澡。那些狼吞虎嚥的人，吃得躺下來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我的背包裡塞滿了徵收來的點心、砂糖，此外還有名人字畫、兩把有姓名落款的折扇、一罐備用糖精和一罐奶粉等，這就增加了行軍的負荷。只要有了砂糖就能做好吃的，所以我們盡可能多帶些砂糖。

　　貪吃的野口終於吃壞了肚子，成了病號。他把自己的胃當做糖袋，裝了一肚子甜食，第二天，我撿了一輛沒有外胎。

　　咯吱咯吱作響的人力車，滿載糧食和野口的背包便出發了。

　　沿途火災四起，老太婆們哭得死去活來，痛不欲生。她們的怒罵、詛咒，在我們聽來，不過是又一群鳥兒在鳴叫。這就是戰敗，這就是戰爭。成千上萬的部隊洪水般地從無錫城裡湧了出來。

　　沿著鐵路向武進進發。我們分隊因為一邊護理野口，一邊前進，所以不得不落在大部隊的後頭。野口一個人的不小心，給我們大家添了麻煩，掉在大部隊後面一百多米。我們這夥人就像搬家一樣，嘴裡哼著小調，拉著被糧食和背包壓得幾乎快散架的人力車。

　　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槍聲。心想，一旦戰鬥打響，這一車東西怎麼辦？戰鬥並不只在公路上打響，人力車並非處處能夠通行，況且，更不可能拉著它在槍林彈雨中四處奔跑。

　　於是，我們想抓一個苦力。午飯剛過，我們抓來了一個正在田間揮鋤翻上的老頭，讓他替我們背行李。這個老人看來已是年過六旬，出於我們的需要，不能可憐他，我們盡可能多地背上糧食，剩下的糧食也讓老頭盡量多背些。我們的背包實在太重了，如果這時跌倒在地，就會像翻了身的烏龜一樣，若無人相助，就不用想再站起來，但是因為我們的貪婪，儘管很苦，終究沒有捨得扔掉一點。

　　我軍一彈未發便佔領了常州，看來敵人放棄了常州，撤退到丹陽準備死守。各家的牆上都用粉筆寫著「丹陽集合」。由此便可準確地判斷出敵人所逃之地。原來是敵人已潰不成軍，指揮失靈，無奈只好依靠「丹陽集合」的形式傳達命令。

　　十二月二日。正午剛過就抵達丹陽附近。第一大隊沿著小河前進，我第三中隊擔任尖兵中隊，並且還給我們配備了一個重機槍小隊。右邊鐵道上為第四中隊，河的左岸上為第二中隊，兩隊齊頭並進。戰鬥陣形部署完畢，只等發令開炮了。

　　我中隊第一、第二小隊為一線部隊，我所在的第三小隊為預備隊，我所在的分隊只留下了野口和苦力，其他人員全部加入了戰鬥行列。

　　戰鬥中傷亡很大。西原少尉受到已經出現的死傷情況的刺激，十分緊張。他率領第一小隊奮戰前進。第三中隊對面竹林裡有兩三戶人家，竹林中捷克式機槍正在吐出火舌。

　　西原少尉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沖在前頭，高喊：「前進！攻擊！」奮不顧身地向敵人衝去。可是，對這一有勇無謀的行為，子彈並沒有留情，毫不客氣地打中了西原少尉的肚子，少尉應聲倒下了。第一小隊失去指揮後，成了預備隊，決定由我們第三小隊接替他們上火線繼續戰鬥。

　　我們散開隊形前進。進入窪地後，卸下背包準備出擊。

　　左邊有一條低窪的路，臭水河的對面是竹林。

　　為了減少我方傷亡，我們從低窪道路逼近敵人。因為前方的敵人沒有發現我們，我們能毫不費力地前進。不料，左後方遭到了敵人猛烈的射擊，突如其來的射擊使我們措手不及。

　　其火力點設在臭水河對面的竹林裡。捷克式機槍正在猛烈地向我們射擊，嚴重地威脅著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掩蔽身子，我們只能爬上山脊臥倒。這樣處理實在得當。因為敵人子彈從低處向這裡射來，而我們卻臥倒在山脊，恰好成了射擊的死角。

　　山脊上是一個個上饅頭式的墳堆，我們正好加以利用，各自前進。重機槍從後方猛烈射擊，掩護我們。出擊之際，我們要首先擊退左後方竹林裡的敵人，於是，向竹林裡發射了幾枚擲彈筒，把敵人的機槍打啞了。這時，正面敵人的捷克式機槍瘋狂地向我們掃射。每隔幾秒鐘，子彈就像一陣風向我們飛來。我們在墳堆後面隱蔽向前接近敵人。子彈射在地上，震耳欲聾。但是，我們並不害怕。「畜生！」我們只感到怒火在胸中燃燒。此時此刻，我們的一切行動，好像魔鬼附體一般。然而，並非喪失理智，盲目行動。我們的大腦極度冷靜，仍不乏敏銳，在這種極度的亢奮中，淹沒了其他所有的感情，冷靜的大腦只保持著敏銳的觀察和大膽的判斷。與其說我們是考慮敵我關係、與友軍的關係以及敵人的狀況，不如說是憑自己的實際感覺和判斷，採取有效的行動。友軍掩護我們的重機槍子彈猶如飛沙走石，在敵軍頭上撤下。但是，敵人絲毫不買賬，繼續瘋狂地向我們掃射。還不是出擊的時候。中隊長手持軍刀等待時機。敵人的子彈射在墳堆上，零零星星的墳堆一個接一個地成了射擊的目標。士兵們利用敵人轉移目標和裝子彈的空隙，不斷向他們逼進。

　　「中隊長閣下，發射擲彈筒怎麼樣？」不知是誰建議。

　　「行！喂！射擊手！先打兩發看看！」中隊長回答。

　　一會兒，射擊手在隱蔽處打了兩發。擲彈的爆炸聲很大，聽起來讓人以為是炮彈。僅僅是兩發擲彈就使敵人喪魂落魄，敵人的機槍頓時成了啞巴。見此狀，荒木伍長一躍而出，大家心領神會，無須吹衝鋒號，也不用下命令，都知道衝鋒的時刻到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手握閃閃發光的刺刀步槍，一鼓作氣向敵人衝去。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跑得氣喘吁吁。這時，八田一等兵倒下了。其他幾個也「撲通」。「撲通」－－接二連三地中彈倒下了。「是活？還是死？」閃電般地在我的腦海裡明滅。

　　太陽已經掛在白塔的頂上，微有寒意的樹枝飄零著黃葉。

　　敵人盤踞的竹林裡，架機槍的地點落滿了彈殼，還有幾百發子彈在彈藥箱裡原封未動。竹林裡的房子己成廢墟，院牆和屋牆上開有可以通過人的大洞。太陽從白塔的頂端逐級下降，戰鬥淹沒在這寧靜的夜幕之中。

　　突然接到了緊急命令：「火速做飯！」到處燃起了篝火，士兵們在黑暗裡像鬼怪一樣浮現出來，忙成一團。

　　做完飯就出發了。

　　第二天我們行軍在寬廣的大道上，下午一點左右到達了白兔鎮。在這裡，我們接到了令人喜出望外的命令－－中隊將在這個村子駐紮一週左右，各宿舍務必打掃乾淨！這真是大喜過望，令人鼓舞。

　　我們立刻去找來了麵粉、赤豆，還殺了豬，準備美餐，張羅睡處。聽說中隊長將親自到每個宿舍檢查衛生情況，所以大家修建廁所、進行打掃，忙得不亦樂乎。

　　我們開始動手做甜小豆粥。忙了一陣後，總算掃清地方。

　　搭好了槍架、舖好床、宰了豬。我們在鍋裡煮著小豆，倒在舖上抽著煙議論：攻打首都南京正處在最關鍵的時候，卻為何讓我們駐紮在這裡按兵不動。對其原因，我們交換著各自的推測。

　　正當我們閒聊了約一個小時的時候，傳令兵帶來了令人憤慨的命令：「立即準備出發！」

　　不滿、牢騷、憤慨之聲四處響起：

　　「這是世界上最短的一個星期！」

　　「一星期只有四小時！」

　　「趕快請中隊長來檢查廁所！」

　　「還要檢查槍架和清潔狀況！」

　　「還有更重要的呢！請受檢查的中隊長快來，看看我的屁股眼是否乾淨！」

　　「媽的！如果不嚷嚷檢查檢查，老子可以美美地睡上四小時，這一來泡湯了！」

　　我們氣得一邊罵街，一邊不得不趕緊整裝待發。

　　野口帶來了三個苦力。一個是十六七歲的可愛的少年，一個是三十歲左右的青年，另一個是年過六旬的老頭。

　　其他分隊把糧食馱在牛背上，還有人把半生不熟的赤豆裝在簍子裡帶走。

　　短暫的「一週」駐紮就這樣過去了，我們行進在一片遼闊的丘陵地帶。越過不長草木、一片紅土的丘陵，邁上了通往南京的大道。

　　傍晚到了一個村子，據說從這裡到南京只有十五里。南京的敵人正在撤返，有一部分部隊已在句容佈下了陣地，我大隊是聯隊右翼先遣部隊，任務是向這裡的敵人發起攻擊。

　　我們在這個村子裡做晚飯。我們走進了一戶人家，房子很大，二樓有許多書籍，看來主人和兒子很愛學習。

【第二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二節】

　　十二月四日。

　　天氣寒冷。行軍路上，寒風刺骨。待在屋子裡的時候，大家都想圍著火堆盡量暖和一下身子，恨不得把火堆抱在懷裡。

　　寧靜而又嚴寒的夜越來越深了。總覺得心情也隨之沉重和緊張起來了。

　　還有最後的五分鐘就要開始攻打南京了。死神在我們前方，露出貪婪的冷嘲，等待著。我的二十六歲只剩下最後幾天了。不！也許只有幾小時了。父老鄉親們不時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父親在我的面前，母親在微笑，弟弟默默地守著我，妹妹在呼喚我。

　　「列隊！」終於出發了，時針指向整九點。

　　在黑暗中，香煙火一個個掐滅了。「一、二、三、四－－」響著低微的報數聲。

　　第四中隊在前面帶路，一會兒走的是羊腸小道，一會兒走的是田埂，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寒氣也越來越逼人，我們彷彿走在高原上，周圍一片漆黑。疲勞、寒冷和瞌睡在折磨著我們，突然，前方傳來槍聲。

　　槍聲連續「啪啪啪」作響，猶如將一把蒲扇貼著飛快轉動的自行車輪子發出的聲音。敵軍和友軍四中隊的機槍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黑夜的寧靜。先頭部隊與敵人交戰時，我們停止了前進。

　　前進一停止，就感到寒氣開始從四面八方吞噬我們的身體，肉體受著寒氣的折磨，睡意使得我們很緊張。手觸摸到槍機等金屬物體時，甚至會冷得發痛。不一會兒，部隊折向了一條岔道。

　　敵人還在向黑暗處射擊。到處都可以看見篝火，大概都是凍得打顫的敵人點燃的。

　　部隊繞開敵人陣地前進著，好像是怕和敵人遭遇。

　　我們的任務是避開小股敵人，直驅南京。黑暗中，在那彎彎曲曲、七高八低的田埂上走了很久。寒氣越來越重，讓人感到至少是攝氏零下十度。嚴寒之苦我實在難以忍受，不由得掉下了眼淚。手腳都凍得不聽使喚，彷彿四肢要離開身體一樣，恐怕這是我從未體驗過的寒冷，我流著淚，咬著牙。

　　部隊穿過竹林，上了大道後，停止了前進。黑夜裡，有幾戶人家隱約可見，上級命令我們警戒這條大道，在路邊的凹地裡擺開了陣勢。嚴寒凍得我們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肺像是已經凍結在冰冷的空氣裡。狹窄的溝裡無法躺下，只好坐等天亮，我把從內地帶來的緊腿褲穿上以後仍然覺得很冷。夏天在北支那，為了減輕背包重量，曾經想把羊毛衫和羊毛褲扔掉，因為沒有捨得而一直帶在身邊，現在派上用場了。當時由於炎熱、疲勞和辛苦，即使扔掉一頁紙都會感到一陣輕鬆，但我在行軍途中一直背著它們從九月、十月到十一月，整整背著它們走了三個月。這種貪慾是我獨有的呢，還是人之共性呢？

　　每當我感到睡意像繩子一般用力牽動我身體的時候，而寒氣又從繩子的另一端拚命地將我往回拉。多麼寒冷的夜晚！令人睏倦的夜晚！

　　我在黑暗中散步的時候，在地上揀了一捆稻草，分給好幾個戰友，每人屁股下不過墊了十五六根。僅此一點兒，大家都覺得像坐在暖氣上一樣暖和。

　　屈著腿的膝蓋頭像是裸露在外碰著冰冷的東西一樣，凍得發痛，我靠著斜坡坐在十幾根稻草上，蟋縮著身體等待天明。然而，這個連血管都快要凍結的寒夜，竟是個漫漫長夜，好像永遠不會天亮似的。

　　夜空漸漸泛白，我也甦醒了過來，不由得覺得渾身的血發熱了，我要舒舒服服地吸支煙。別說背包，其他隨身攜帶的所有物品上，都降滿了霜，遍地都是刺刀般的霜柱。幸虧沒有颳風，天氣雖冷但是還能挺得住，否則，那就擋不住寒冷了。

　　天亮後一看，感到非常遺憾的是，黑夜似乎使我們瞎了眼睛，近在兩間前面的路上，老百姓逃跑時扔下了許多衣服和被褥，早知如此，昨天夜裡我們就不會挨凍了。

　　我們立即掃蕩了村子，抓來了五男一女。先將五個男人綁在樹上，另一個因為是女人，把她放了。可是這個女人緊緊抱住一個二十六七歲皮膚白淨的男子不肯離去。她看上去二十二三歲，可能是這個男人的戀人或愛妻，因而不忍離去，表達了她對這個男人熾烈的愛。那情景慘不忍睹。這時，有人拉開她，讓她趕快獨自逃命，可是她卻死死地抱住那個男子不放手。在他們家裡搜出了兩台敵人的無線電發報機。不是他們進行了間諜活動，就是敵兵在他們家裡進行了活動。總之，物證俱在，那是必死無疑了。這個男人只會講一句日語：「謝謝！」或許他以為他所說的日語「謝謝」就是「請原諒我」的意思。即使我們對他說「把你殺了」，問他「這個女人是你的老婆嗎」，問他「村子裡的敵人什麼時候逃跑的」，「你是不是在搞間諜活動」，他都只用一句日語來回答：「謝謝！」雖然他並非故意這樣，但是我們總覺得這是在耍弄我們，令人惱火。

　　被綁在樹上的人，有的被刺死，有的被砍死，有的被擊斃。

　　我們對這一對青年男女很感興趣，所以把他們放在最後處死。

　　「把這女人從男人身邊拉開！」中隊長下令道。

　　一個士兵扳開女人的手，使勁地把她拖開了。另一個士兵「嗨」的一聲用刺刀扎進了男人的胸膛，女人一聲大叫：「礙－－」發瘋似的衝過去，緊緊抱住男人哭了起來。她嚎陶大哭，好像要吐出血來。真是個非常動人的戲劇性場面。不一會兒，她把緊緊地埋在男人胸口的、滿是淚水的臉抬了起來，衝著我怒目而視。她懷著對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即將失去生命的男人的深深的愛，懷著對我們的刻骨仇恨，用手指著自己的胸膛說：「刺吧！」不，應該說是她嚴厲地命令著我們。

　　一個普通女人儼然像將軍一樣以其巨大的威嚴命令我們！

　　「刺吧！」

　　「嗨！」

　　「嗚－－」她倒下了，像保護戀人一樣倒在男人的胸膛上。

　　這是殉難！是為愛而殉難！從她那豐滿的胸膛裡流出的赤紅的愛與恨的鮮血在男人的身上流淌著，似乎還在保護著他。

　　這一齣悲劇的確打動了我們，我們紛紛議論：「支那也有了不起的女人！」

　　「原來愛的力量比死更強大。」

　　我們當即在村子裡放了火，接著便向另一個村子進發了。

　　最近，對於我們來說，放火已成了家常便飯，覺得比孩子的玩火還要有趣。

　　「喂！今天真冷啊！」

　　「那要不要燒一幢房子暖和暖和？」

　　這就是今天的我們。我們變成了殺人魔王，縱火魔王！

　　當太陽升到竹竿尖頭的時候，命令我們開早飯，我們分隊走進一戶支那人家吃了起來。但支那人家的米飯凍得像冰碴一樣，嚼在嘴裡如同生米。幸好還有山芋，讓苦力煮熟，填飽了肚子。支那的山芋和蘿蔔一樣雪白。

　　吃完早飯，正在昏昏沉沉地打瞌睡的時候，遠處響起了「出發」的叫聲。一望無際的丘陵幾乎是不毛之地，層層疊疊，像波浪此起彼伏。前方起伏處的頂點是敵人的陣地，我軍第二、第三大隊是先鋒部隊，我們第一大隊是預備隊。

　　我擔任偵察兵，隨中隊長去了前線部隊的所在地。我中隊的小隊長已經全部陣亡，眼下各小隊的召集人第一小隊是軍曹，第二小隊是軍曹，第三小隊是伍長。所以，所謂軍官偵察兵，必須是中隊長親自出馬。說到中隊幹部，准尉戰死，曹長負傷，少尉也戰死，另一名少尉負重傷，剩下唯一的幹部就是中隊長了。

　　我們三個偵察兵順小路前進。前面走來了一個穿長袍的支那人，他擺出支那人特有的抱手方式－－兩手插在藏青色的長袖筒裡。中隊長懷疑此人手裡拿著手鎗，有些膽小，停止了腳步，我想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呢？於是上前搜了他的身。

　　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把他放了。

　　但是，事後我們很後悔，這個支那人為什麼單身一人在戰場上四處遊蕩呢？應該把那傢伙殺掉。

　　我們到達的地方是第二大隊的伏擊地，大部分士兵躺在敵人射擊死角的斜坡上，少數士兵在陣地的前沿用重型武器向敵人射擊。敵人也在猛烈地還擊，他們的身影清晰可見。

　　聯隊的火炮一轟，隨著劇烈的爆炸聲，敵人如波紋一樣四處散開。他們驚慌失措、抱頭鼠竄的醜態，我們看得一清二楚。我在這裡遇到了丸山四郎君，他給我喝了些支那酒，還給了我三支香煙。

　　近來，要七點過後天才亮。十二月六日早晨六點，天還未亮就出發了。只見前方層巒疊嶂。穿過一條據說是通往南京的大道再前進，不遠處有一幢四周圍著欄杆的石結構房屋。

　　有人說這裡是軍官學校，也有的說是兵營。廣場上還有用葦席搭成的簡易倉庫，裡面存放著馬具等軍用器材。馬具、水壺以及飯盒等幾乎所有的器材和日本的軍用品一模一樣，還有一部《步兵操典》，其內容也幾乎和我們的相同。

　　我在這裡瞭解到，當這次戰爭開始時，敵軍是如何調查我軍內情，如何準備同我軍作戰的。可惜的是，這本書當時被准尉燒掉了。這本書對日軍今後來說，有某種程度的參考意義。

　　藍色的封面上寫著「極機密文件」五個紅字。

　　《日本陸軍秘密擴充兵力之判斷》二十六年四月《日本戰時陸軍兵員及編組之判斷》二十五年三月《日本陸軍新編制裝備之判斷》二十六年四月（以上三個文件日期均係民國紀年，分別指一九三七年、一九三六年、一九三七年。）從下午開始，我們第一大隊編為右翼第一線部隊，分散前進。敵人在前面高地一帶布好陣，依靠火力進行頑強抵抗。

　　白天的戰鬥幾乎在步兵炮和重機槍的攻擊聲中結束了，而我們卻聽著炮擊和機槍的射擊聲迷迷糊糊地睡了。夜裡，敵人開始盲目射擊，我們又繼續前進，冒著無法忍受的嚴寒，在黑暗中的田埂上東倒西歪地行軍。冷，大冷了！手腳的末梢神經似乎已失去了知覺。因為晚飯吃了糯米飯吧，我覺得胃裡難受，隱隱作痛。我想吃藥，將水壺放到嘴邊時，水卻倒不出來，已經結冰了。但是，水並沒有全部凍結，只是表面一層結冰，所以「嘩啷嘩啷」使勁一搖，就冰破水出。

　　凌晨兩點左右，第二大隊隊長派人來和我們商定宿營地點，所以我們大隊也決定找個村子住宿，我們真是歡天喜地。

　　此時此刻逃脫嚴寒之苦，實在是莫大的幸福。我們發現了一個村子。農民們見我們進了村子，驚慌不已。我們首先搶了他們蓋的棉被，他們像壁虱一樣拚命地抱住不撒手。有一個婦女氣沖沖地趕來大聲地喊叫，要把被子奪回去，這個女人氣焰囂張，對於我們這些日本軍太無禮。我們一怒之下一腳把她踢翻在地，於是這個撤潑的中年婦女就像不倒翁那樣轉起身來，一聲不吭地呆了一會兒以後，嘟嚷著氣急敗壞地溜進了黑夜之中。

　　我們每當宿營時，都是首先掃蕩村子，殺掉農民，然後睡覺。農民們之死可以保障我們睡眠的安全。

　　我們往往僅僅為了天亮之前平安地睡上三個小時而讓許多農民去死。這也是戰場上的一大悲慘情景。

　　十二月七日，早晨七點一起床就出發了。第一大隊是聯隊預備隊，第二、第三大隊是前線部隊。從村子出來前進了大約一百五十米時，遭到了敵人的頑強抵抗，戰鬥在激烈進行，火線上重機槍子彈已經不足，步兵炮彈也僅剩下六發了，而我們預備隊卻是非常輕鬆愉快地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戰線絲毫未能向前推進。

　　據說三十五聯隊夜襲了敵人，佔領了他們的陣地。我們預備隊因一線部隊未能向前推進，所以得到了充分休息的時間。這真是因禍得福。但是，遲遲不能衝上去奪取敵人陣地，實在令人焦急。第二、第三大隊都是些窩囊廢！我們邊抽煙邊議論。

　　「如果子彈打光了的話，也得像三十五聯隊一樣，發起衝鋒！」我們說。「若是我們的話，一定衝鋒，兩小時就拿下敵人陣地，給他們看看！」有的人還逞強地說。

　　野戰部隊的士兵們總覺得只有自己打的是惡仗，什麼苦都吃過，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王牌軍。連在同一個中隊的人都覺得自己的小隊比其他小隊要強－－這種夜郎自大的想法普遍存在於中隊士兵中。

　　「聽說，三十五聯隊的伙計們罵第二、第三大隊『你們這些小子知道不知道什麼叫出擊』！你猜怎麼著，他們聽了居然不生氣。」還有人煞有介事他說。

　　有個大水塘，上百隻鴨子在水面上游來游去。自從在中支那登陸以來，我們從未得到輜重兵的糧食補給，糧食全靠徵收來解決。這是因為道路惡劣，輜重兵前進困難。我們每到一處宿營，首先必須把第二天吃的大米搞到手。一看到鴨子，大家高興得提高了嗓門在追趕。火線上正在追擊敵人，而在這個離火線兩百米的後方，卻在拚命搶掠鴨子。我們槍擊棒打，弄到二十五隻鴨子，肥嫩的鴨子加上鹽和糖烹調，飽餐一頓，其味道美不可言。

　　士兵們把僅有的五六所房子擠得滿滿的，擠不下的士兵鑽進屋外的草垛裡御寒睡覺。我也鑽進了草垛裡。十二月的氣候，天寒地凍。雖然我們感到寒冷，但卻沒點篝火，因為篝火會把我們的位置告訴給敵人的炮兵吧。我們在草垛裡過了一夜。

　　八日，第一大隊從火線上換下了第二、第三大隊。第二、第四中隊為火線部隊，第一、第三中隊為預備隊。我們中隊是預備隊，倒也逍遙自在。

　　中午，我倒在草垛裡睡覺，木之下太郎躺在擔架上被抬了過來。據說他在做飯的時候被流彈打傷了右大腿，子彈穿透了肉，當時劇痛難忍，現在已經不太痛，好多了。他的傷口沒有敷藥，問我有沒有什麼好藥，我給了他一種叫「阿斯達姆」的外用藥，還給他做了鴨湯。他一邊表示感謝，一邊大口大口地喝得很香。

　　「你加入生命保險了嗎？」我問。

　　「嗯。所以去住院。我挨了子彈，覺得很走運，這點傷沒啥！雖然現在你還沒有受傷，但是更激烈的仗還在後面。聽說南京附近的陣地很大，從今天的情況來看，正因為你沒有受傷，所以危險性更大。我受傷了，反而安全，因為醫院是安全地帶。你一定要多留神。」

　　「謝謝。我身上還沒有傷，還得前進。我不知子彈是穿過我大腿還是穿過我心臟，一切聽天由命！命運這神秘莫測的力量在支配著我，所以，用不著小心，也用不著留神。把生命托付給命運，向南京前進！」

　　「那麼，多保重！」

　　「再見！」

　　有個士兵來取擔架，說火線上已有四五個人陣亡，隨著向南京推進，戰鬥到了白熱化。生死大權操縱在上帝手裡。

　　我想，這次命是保不住了！但是，我總想在死前，充分發揮我的作用。要是不能如願，必將留下千載遺恨，死不瞑目。

　　能否衝出最後的死亡線呢？我已經沒有絲毫恐懼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只想精神抖擻，勇往直前，我們已經被戰神附體了。不怕千難萬險，不怕任何犧牲。

　　我們力大無窮，士氣沖天，所向無敵。

　　忽然傳來了激烈的槍聲，機槍在盲目地掃射，炮聲隆攏槍聲像波浪一樣，忽高忽低。大約三十分鐘後，接到了前進的命令，剛才一陣激烈的槍戰，奪下了敵人陣地。我們冒著敵人雨點般的子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敵人第二道防線。

　　第二中隊衝鋒時傷亡二十多人，只不過佔領了敵人一個火力點，戰鬥又處於對峙狀態。

　　寒天中沒有一絲暖意的太陽即將西沉，我們挖掘壕溝準備睡覺。夜幕降臨時，命令我們到後方徵糧。我們搜查了村子裡家家戶戶的各個角落，連一粒米也不放過。接著不得不火速做飯，送給第二中隊的傷員和正在戰鬥的官兵們。在填飽了他們的肚子之後，再做我們的，然後還得找米，結果，弄到的只是山芋。因為時間緊迫，沒煮就帶回陣地，像老鼠一樣啃起生的來。

　　每次衝鋒都使許多人送了命。衝鋒是我們最有力的武器。它比大炮飛機以及任何現代武器都偉大，戰鬥愈激烈，衝鋒愈果斷。

　　我的一生或許就此結束。應該是赴死攻擊的時候了。我要衝鋒陷陣！我要把我為攻打南京所擁有的激情力量當做我終生的驕傲和榮譽。為愛國而赴死之前，我將拋棄一切私心雜念。一個優秀的士兵必須視死如歸，毫不猶豫。我決心成為這樣的士兵。

　　我分別給母親、兄妹寫了遺書。

　　此時此刻，我懷著悲愴的心情，已完全決心赴死。傍晚，森崎部隊總算抵達。輜重部隊也到了，給我們每人分配了十二支響牌香煙和少量的酒。

　　十二月九日。早晨七點，我們攻佔了敵人的陣地。敵人已逃進山裡，留下了堅固的鋼筋水泥碉堡，上面用土和草進行了偽裝，前面有高七寸、寬兩尺的射擊孔。碉堡的後側安著一扇厚鐵門，裡外都上了鎖，加了裝置，為了與其他的碉堡聯繫，挖有交通溝。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封閉射擊孔和鐵門，只要碉堡安全，人待在裡面就安然無恙。我們急行軍追擊敵人，穿過平原、越過山巒，發現三十五聯隊正在前方大道上大搖大擺地前進。

　　中隊長喊道：「加快步伐！不能讓三十五聯隊搶先佔領南京！」這一喊激起了我們爭先恐後的情緒，一心要第一個衝進南京城。

　　我們的熱血在沸騰，氣力旺盛，不怕苦不怕累，心裡燃燒著希望，挺身大步向前。

　　我們爬上一座滿是石頭的山，上面只有雜草。我們在山頂上俯視著剛才走過來的高地，猶如海洋一般遼闊，又如山的起伏一樣伸向無限的遠方。巨大赤紅的朝陽從東方升起，色彩斑斕，光耀奪目，蔚為壯觀。群山延綿，層巒疊蟑。我們下了山又上山，上了山又下山，翻過了三座山頂。這時，遭到了右側山上機槍的掃射，行走在我前面的一名士兵當場犧牲，三名重傷。

　　南京在哪裡？我手搭涼棚，蹄腳極目四望。但是視野裡沒有一處像南京。只聽到從遠處雲層下傳來友軍飛機的轟炸聲，猛烈可怕，接連不斷。

　　南京總攻擊開始了！

　　我們把死和痛苦拋到九霄雲外，向前奔跑，猶如餓狼撲食。

　　在最後一個山頂上休息的時候，發現三十五聯隊依舊在通過山下小路。看來他們要搶在我們前面進南京了。

　　「可是－－」荒木伍長說，「也許這幫傢伙先到南京，但是南京是敵人最後的防禦陣地，規模最大。防線不會輕易突破，將有一場激戰，等他們和敵人交戰，打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們出其不意地殺進城裡，豈不是更好嗎？所以，還不定誰先進南京城呢！」

　　我們開始下山，從狹窄的石子小道像猴子似的滑下去。

　　當下到平地的時候，幾名遭到我們突然襲擊的殘兵敗卒，如驚弓之鳥從山麓的兩三間破屋子裡逃了出來，被我們當場擊斃。

　　兩三個戰友從屍體懷裡摸出香煙貪婪地吸了起來，好像在說：「好久沒抽了！」有人甚至還搜錢。我很討厭從死人身上找煙抽，總覺得抽了他們的煙就意味著死亡，所以碰也不去碰。前進了大約兩里路，看到在石頭路標上寫著「南京市」三個字。

　　我們就像碰上追蹤了五年甚至十年的敵人一樣，精神為之一振，情不自禁地高呼：「萬歲！」這尺把長的石頭路標，簡直是我們的辛苦、死亡和鮮血的結晶。

　　我們走得更歡了。右邊有座大山，中隊長查了地圖，說是紫金山。

　　紫金山下有一座雄偉的白塔，後來才知道，那是孫文的墓。從遠古堯舜開始，擁有四千多年歷史的世界第一大國－－富饒昌盛的支那，在清朝道光皇帝時代和英國之間發生了鴉片戰爭，英軍進攻並封鎖了廣東、廈門、寧波、上海等地，逼至南京，就這樣，香港被英國佔領了。第二次是英法等八國聯軍發起侵略戰爭，北京文化被毀，古代文化珍品慘遭洗劫，九龍地區割讓給英國，基督教傳教士取得了居住權，擴展勢力，滲透到支那的邊邊角角，阻礙了聖戰。英法侵略亞洲實在令人憎恨。英國人侵略印度，改朝換代，維多利亞女皇成了印度的皇帝，還征服了巴基斯坦，吞併了緬甸。法國滅掉了越南，將安南、東京、交趾支那合併起來，稱作法屬印度支那。俄國佔領了西伯利亞，並利用《璦琿條約》佔據了黑龍江以北和烏蘇裡江以東地區。列強為了欺壓清國，相繼發動日清戰爭。

　　北京事變。日俄戰爭等，清朝在宣統年間滅亡。憂國之士孫逸仙為建立理想國家發起革命運動，聯合張作霖、段琪瑞打敗了直系軍閥曹錕、吳佩孚等，取得了革命的成功。孫文臨終前留下遺囑：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積四十年之經驗，深知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現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務須依照余所著建國方略、建國大綱、三民主義及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繼續努力，以求貫徹。最近主張開國民會議及廢除不平等條約，尤須於最短期間促其實現，是所至囑。

　　而今他長眠於紫金山下，若他九泉有知，定會痛斥蔣介石的所作所為，並大聲疾呼：「革命尚未成功！」蔣介石正在破壞革命。明治四十五年二月，清朝在宣統時滅亡。民國建立二十六年之後，蔣將再次毀掉國家。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就在中山陵下，正進行著最後一場激烈的攻守戰，這是一場劃時代的激戰。

　　南京歷史悠久。一千六百年前，也就是我國一千年前神武功時代，孫權建吳，立南京為都，與曹丕所建魏國、劉備所建蜀國鼎立，後東晉、南朝都相繼定都南京，而今蔣又佔據此地。

　　南京正在變成地獄演奏場，正在變成天昏地暗、屍橫遍野的巨大墳場。炮彈哼著黃泉曲，滅絕人性、慘不忍睹的屠殺情景就要在我們面前展現。

　　「白塔右下方有敵人，第三中隊進攻！」傳令已到。大隊長正貓著腰在矮樹蔭下用雙筒望遠鏡了望。第一、二小隊火線作戰，我們是預備隊，我就在大隊長身旁。猛烈的子彈在空中呼嘯，火線的士兵們忽而匍匐，忽而臥倒，忽而衝鋒，努力地前進著。不知是不是因為敵人的火力太密集了，前進的速度很慢。大隊長透過望遠鏡看到這種情況，高喊道：「第三中隊前進！衝鋒！

　　「第三中隊前進！衝啊！」大隊長憤憤地喊著，又下了命令，可中隊還是躑躅不前。

　　大隊長咬牙切齒地又怒吼道：「傳令兵，傳了命令沒有？」

　　命令再次傳了過去。

　　敵人的捷克式機槍正對著他們掃射，但沒有出現傷亡。

　　「喂！待在那裡的是什麼人？」大隊長衝著我們怒聲問道。

　　「我們是第三中隊的預備隊。」

　　「趕緊增援！立即進攻！」

　　我們「咕嘟」喝了一口軍用水壺裡的水，躍身向前衝去。

　　子彈舖天蓋地地飛落到我們身邊，高坡上的敵人把我們看得一清二楚，瘋狂地掃射過來。我越過田壟，以田埂作掩體，一點點地前進。我分隊的兩個惟命是從的苦力，一個是可愛的少年歐姆遜（人名，此處為音譯。），一個是三十五六歲的男子，他們也和我們一樣，為了避開子彈，不時地臥倒、匍匐向前。除他倆外，我們一開始還用過其他苦力，可都是些懶蟲，最後只留了這兩個。這些苦力幹完活回家之前都向我們討一份類似「身份證」的東西，這對他們來說就是護身符。

　　對忠厚老實的苦力，我們就給寫上「該苦力乃忠厚老實的良民，為此望各部隊放行。東部隊長」。雖然沒有「東部隊」這樣一個編制，但後方來的士兵不知道前面都是些什麼部隊，都能認可這種「身份證」。這些苦力都是我們自作主張從田間地頭或是躲藏的地方抓來的，並沒得到中隊的認可，所以不可能讓中隊長出證明，於是我們只得簽上各自的部隊姓名。但是，如果苦力偷懶、不老實，便寫上：「此苦力乃偷懶耍滑之徒，是死是活，聽憑各隊戰士自由發落！」反正這些支那人看不懂日文。他們以為蓋了印才是真的，就硬纏著我蓋上三文印。這枚圖章是我領薪水時用的，有時也當做部隊長印章。我曾經遇到過一個苦力，將另部出具的「讓其生讓其死悉聽尊便」的證書當個命根子似的揣在懷裡，就像捧了個寶貝護身符。

　　見此狀，我捧腹大笑，給了他一個耳光，又讓下一個士兵接著扇他，直到最後一個士兵。這個苦力挨了每人一個耳光後愣在那兒，哭了起來。

　　我們那兩個忠誠的苦力惟恐掉隊，直喊著：「大人！大人！」跟了過來。

　　我們終於到了鐵路路基的斜坡。鐵路這邊有一條小河，膛過小河，上了斜坡，先抽了一支煙。鐵路前方是一片長滿了捲心菜的平地，捲心菜整齊地排開它們的圓腦袋，敵人在捲心菜地盡頭的高坡上向我們狂射。過了鐵路，敵彈肆無忌憚地吞嚥著我們的鮮血，封鎖了我們前進的道路，像是在警告我們鐵路這邊是他們的地盤。第二小隊首先從鐵路躍入捲心菜地裡，個個像得了狂熱病似的，發瘋地衝了過去。彈聲更加激烈了。接著是我們第三小隊。擔任小隊長的荒木伍長如一陣風衝了過去。隨後，又有兩個士兵越過了鐵路。這時，我們接到了第三中隊的預備隊到左邊村裡集合的命令。這一來，我們就無須闖入鐵路對面的子彈地獄了，也就沒跟在小隊長後面。也許這是貪生怕死吧！但這是遵守大隊長的命令，天經地義。大隊長的命令對我們來說不啻為天大的喜訊，我們嘴上雖然不說，心裡卻暗自慶幸自己在衝出去之前就接到了他天使般的命令。此時此刻，再沒人去關心衝出去的小隊長和那兩個士兵的死活，只顧自己的安危，西本分隊長跳出來，為了通知第二小隊和第三小隊的三個人到左邊村子集合，他順著鐵路斜坡跑過去。我們向村裡走去。大家都若有所思，可都一言不發，默默地往前走。

　　村裡只有十來戶人家，慘遭炮擊，百孔千瘡。在激烈的子彈聲中，太陽戰戰兢兢，直往大地後面躲，就在這時，荒木伍長和兩名士兵隨著西本一起回來了。荒木伍長在哭，氣憤、窩火的淚水從他臉上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們怎麼不聽我這個小隊長的命令！貪生怕死！」他吼著，像吐什麼髒東西似的，說完咬著牙，強忍著眼淚，寒風颼颼，吹透了我們的心。

　　「跟我衝過去的只有兩個人！」伍長長歎道。

　　大家心裡空蕩蕩的，槍炮聲在我們前後左右瘋狂地咆哮著。

　　有人辯解道：「小隊長衝上去之後，我們接到大隊長的命令，所以沒有跟上，在我們進攻前，大隊長就因我們沒執行好他的命令而大發雷霆。若是這次，明明接到他的命令，又不服從，他豈不又要火冒三丈？」

　　這並不是托詞，在一定程度上是我們的心裡話。前一次，大隊長在下了「第三中隊衝鋒」的命令後，不知什麼原因，沒被及時執行，致使大隊長大發雷霆。我們嘗到了苦頭，所以這次才派出傳令兵去通知小隊長返回。

　　小隊長伍長說：「大隊長的命令是下達給中隊長的，不是直接衝你們發的！」

　　聽了這話，我們只好沉默不語。

　　我們走進一所被炮彈炸飛屋頂的房子。屋子四周牆壁坍塌，裡面滿是斷木頭、炸飛了腿的桌椅，還有露出破布片的籐條行李箱。我們就在堆滿了雜物的屋子裡坐下休息。有四個大罈子，裡面滿是可口的醃菜，這一發現讓我們喜出望外。

　　我們把第二大的午飯都做好了，烘乾衣服後，躺在斷木旁睡著了。在這種地方生篝火會暴露目標，只好裹上破布片，躲在碎木板裡擋風御寒。時針指向深夜十二點。

　　寒冷的夜空繁星閃爍，敵軍的照明彈像流星一般不時閃過。機槍子彈就像索命鬼般在瞅瞅作響。迫擊炮在寒冷的夜空中轟鳴，這槍炮聲不同平日，它猶如龐大的動物瀕死瞬間耗盡全身氣力、垂死掙扎時發出的狂吼聲。

　　夜色更深了，槍炮聲也越來越大，就像是人在害怕時發出的顫抖一樣。

　　敵人的槍炮聲並非進攻，而是消極防禦的恐怖的哀嗚。

　　夜色愈濃，敵人心中的不安、恐怖與疑惑也變得越來越深。

　　友軍幾乎一槍未發，因為他們深諳「無的放矢」的含義，不虛發一槍。看來這又加深了敵方的不安與疑惑，他們就像閉著眼睛打水仗的孩子把水到處亂潑一般，在黑夜裡向四面八方放空槍。

　　在我們眼裡，子彈像金幣般值錢，而敵人卻視如垃圾廢物，四處潑灑。

　　多麼猛烈、刺耳的槍炮聲啊！炮彈的爆炸聲在黑暗中迴盪。

　　這簡直是地獄裡的大合奏，是殘酷而猙獰的殺戮，是充滿破壞欲的狂吠。在這野蠻的吼聲中，繁星冷靜而安詳地閃爍著。這多麼具有諷刺意味啊！

　　我是一個極端懦弱的自私小人，只有當生命面臨危險時才意識到生命的可愛與美好。

　　我們應該豁出去，將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奉獻給親愛的祖國。

　　現在難道是歎息自己軟弱的時刻嗎？應該做一個能慷慨赴死的人。在這兒，在可稱之為「屠殺人類重工業」的戰場上，生命甚至不抵一粒塵埃。

　　野蠻與慘無人道，在各處嘲弄著我們，在等著吸食我們的鮮血。

　　荒蕪、廢墟與混飩就是惡魔的安息處。

　　有一首歌叫《人們鼓勵我犧牲戰場，這歌詞聽來，死亡簡直成了我們的目的了。果真如此嗎？

　　《葉隱》上寫道：「所謂忠義，就是指死。所謂武士道，就是指死。」

　　死！死！死！

　　啊！還是想活下去，我們不能夠泰然赴死的苦悶心情中，甚至產生了自己一個人不死，戰爭也能打勝的卑鄙心理！

　　但轉念又會想到，如果確實需要捐軀，自己也能含笑面對。

　　活著的人想生存下去。生者求生，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但作為一個日本人是不能因為這個理由而採取膽怯的行動的。

　　決不能苟且偷生！也不要膽怯而死！

　　要在日本人的自然中生，在日本人的自然中死！

　　對了！渴望生存並非怯懦，而是自然情感的流露。但是，如果死得有重大意義，也就是非死不可的時候，就應大義凜然，慷慨就義。

　　最優秀的士兵既不是上等兵，也不是二等兵，而是指那些作為一個日本人，作為一個日本士兵在他該獻身的時候，義無反顧、毫不猶豫的人。

　　寒氣逼人，蒼白而混濁的星星以它永恆的冷澈閃爍著皎潔清輝。

　　死神片刻不停地演奏著地獄之曲，唱著死亡之歌。

　　我不知不覺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十二月十日。多麼猛烈的炮聲與爆炸聲啊！

　　拂曉，友軍萬炮齊鳴，猛烈的炮聲把我從夢中驚醒。大剛放亮，友軍的野戰重炮、野炮、山炮、步兵炮齊聲發出了怒吼，像是對敵人昨夜的炮擊進行變本加厲的還擊。頓時炮火連天，轟隆的炮聲幾乎要使地軸開裂。從後方射來的炮彈像特快列車般，從我們頭頂呼嘯而過。

　　敵人也在拚命還擊。友軍的飛機開始了轟炸，敵人的高射炮對著飛機開火。但炮彈還沒打到飛機，就在飛機下方爆炸，騰起一團白煙，突然閃現在青空。轟隆隆的炮聲愈演愈烈。炮彈在轟鳴、呻吟、咆哮、狂叫，跳著死亡之舞，在這嚴酷的戰場上，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它是一場生與死、勝與負、你死我活的慘無人道的較量。

　　整個上午都是炮兵進攻。我們去徵收糧食。每個分隊派出了兩三個士兵。

　　我們來到一個村莊，這個村莊在建房時可能考慮到了戰爭，家家都砌有很高的石頭圍牆，使得外人無法侵入半步。我由砸破石牆翻了進去。只見一頭白毛驢豎著長長的耳朵溫順地站在那兒，看樣子好久沒人餵它飼料了，它把長長的臉湊近我們，像要討點吃的，在它旁邊的士兵大罵一聲「混蛋」，「砰」地朝它肚子踢了一腳。驢子蹦了起來，默默逃走了。不知為何，我看到這些東西時，總覺得它們很可憐。

　　昏暗的室內除了一張床，沒有什麼值錢的傢俱。床相當氣派，骯髒的室內、粗糙的房間佈局以及傢俱簡直沒法兒跟它比。這種床在中支那隨處可見，雖說已到了十二月，床四周漆成朱紅色的細柱子上還懸掛著蚊帳，蚊帳的開口處掛著流蘇，就像是神社門口的幕布。

　　看來像一年到頭都掛蚊帳的。床上還拴著各種各樣紅漆的飾物。泥地房間裡也擺著一個漆得火紅的木桶。這種厚重美觀的桶，如果在日本只是結婚儀式上使用。但在這兒，據說是受火紅色刺激，興奮後的夫婦用的尿桶。我們並不知道這些，用來打水燒飯，直到燒出另有異味的飯後方知就裡。不幸中的萬幸是米飯尚未進口，有的士兵歸罪於飯盒，把飯盒重重地扔了出去。

　　我徵了三四合大米後，來到了另一家，這個人家的曬場上蜷縮著十二三個女人和孩子，她們的臉上浮現著難以言狀的憂愁、怨艾和悲歎。她們的眼裡滿是敵意恐怖和絕望，就像廣漠的夜空中閃爍著的一兩顆星星。她們用纖弱蒼老的雙臂緊緊摟著自己可愛的孫子、兒子。她們像是四面受敵般地盡量靠在一起，瑟瑟發抖，煞是可憐。幼兒儼然把母親和祖母的懷裡當成最安全的地方，當成了天堂，安穩而香甜地睡著。

　　有的孩子緊緊抓住母親或祖母的一隻胳膊，低著小臉；有的孩子緊躲在大人身後，時不時向我們投以好奇與恐懼的目光。

　　有的母親像母雞護小雞似的，把三個愛兒摟在左、右方與胸前。等他們長大成人後，今大的痛苦經歷將會給他們留下什麼樣的回憶呢？那時，他們該會對日本採取什麼態度呢？

　　幼年時期橫遭敵軍蹂躪，將給他們留下深深的痛苦、血和淚的記憶。

　　到任何時代日本的孩子都不會有如此羞恥的記憶，這是何等幸福啊！戰爭必須打贏！戰勝國國民吃麥飯和栗子飯，而戰敗國國民只能過吃稗子和野草的生活。

　　戰爭，是為了什麼？人類發動戰爭就是為了爭奪土地。

　　這種悲慘將不斷地重複直至地球毀滅為止。戰爭是一個國家的人民為維持生存而採取的最高手段，難道人類最終要為分配月球上的土地而鬥爭嗎？

　　柔弱的支那婦女們，生命的餘日無多。她們把命根子一般所剩無幾的救命糧，挖空心思在破爛堆裡藏了又藏，而我的戰友一聲斷喝：「要恨去恨你們蔣介石吧！」他的一記耳光便將她們恐怖而憎惡的反抗、將她們對這點救命糧的瘋狂般的不捨之情，打到九霄雲外。

　　她們有什麼罪過呢？

　　那個戰友懂得愛和同情嗎？

　　難道這就是男子漢的勇敢嗎？

　　我悲哀地走過那裡，來到另一戶人家時看到了更令人心痛的場景。

　　我像叫花子尋找垃圾箱似的，用懷疑的目光在屋裡到處翻騰、尋找。我打開一個籐條箱，嚇了一跳。微暗的箱子裡躺著一個出生不久、一聲不吭的嬰兒，我慌忙從這家跑出。

　　在這空蕩蕩的房子裡，在這陰暗的箱子中居然有剛出生的嬰兒。嬰兒的母親已經被殺害了嗎？他的哥哥都被拉上了抗日前線嗎？他就這樣餓死在這裡嗎？他那尚未發育完全的神經，那上帝給他的唯一覓食本能是尋找母親的乳房吧？他會在籐條箱裡餓得啼哭吧？被自家人扔掉的孩子難道僅此一個嗎？被自家人扔掉的孩子，被拋棄在街頭的孩子處處可見。

　　母親留給他的血紅的珍貴綢緞將原封不動地成為他的裹屍布，籐條箱將一如原樣成為他的棺材。

　　到處都是殘酷和悲慘。

　　這就是戰場

　　我總算找到了大約兩升米，踏上了歸途。

　　中隊還沒有前進，午飯後，步兵終於開始攻擊。

　　槍聲、炮聲一直持續著。

　　不破壞殆盡，不斬盡殺絕，便不停止的子彈的狂吠。

　　敵人的子彈猛烈地飛過來，我們快步衝向前方。當我們進入一片凹地樹林時，發現七個敵人已被刺死，其中一個被砍了頭，他的頭滾在離我約有三尺遠的地方。我跑過去把它踢開，這時，看到前面有一幢房子，敵人的輕機槍從裡邊向我們掃射。我軍的步兵炮和重機槍從後方掩護著我們前進。我們爬出草叢，來到低窪的道路，在坡頂架上輕機槍猛烈射擊。前方五十米處，兩三個敵人隱蔽在豆稈後面向友軍的機槍射擊，我充分地瞄準後放響了槍，我想一定打中了。左邊有一幢洋房，代理小隊長荒木伍長爬上去從窗口狙擊逃敵。我和其他兩三個士兵從高坡上用機槍掃射。不知為什麼中隊長一下子來到坡下有樹蔭的路上。已商定前線陣地要掛起國旗以通知我方友軍，於是受中隊長之命，把破爛不堪的國旗掛在樹枝上，敵人開始在五間寬的道路上抱頭逃竄。我們不慌不忙地消滅了從樹林裡逃出來的一個個敵人。狙擊逃敵是相當有趣的開心事。

　　小隊長命令我去破壞鐵絲網，我揮起鏟子砸開個口子，和小隊長一起穿過鐵絲網。左邊有間五顏六色的漂亮房屋，我們闖了進去，原來是游泳池的更衣室。大大的游泳池裡注滿了水。再往左邊去是一個很大的運動場，我們橫穿敵人逃過的道路，搖晃著國旗向前奔跑，沉甸甸的背包累得我苦不堪言，可我們拚死拼活地闖過旱田。我喘著粗氣，此情此景，真像電影裡的壯觀場面啊！

　　我率先穿過一片約有兩米高的小松林來到高地，高地上有敵人的戰壕，卻看不到一個敵人的影子。在沒有竣工的建築中有一幢洋房。佔領洋房後小隊長命令我爬上洋房去掛國旗。我放下背包和槍，拿著一面國旗登上樓梯。我想，這麼多的房間，如果有隱藏的敵人，我就衝上去和他們搏鬥，將他們的腦袋擰掉！我暗暗地給自己壯膽，掛起的國旗迎風招展，心裡非常地暢快。此時展現在自己面前的彷彿是在看戰爭電影，又好像在演習，炮彈的聲音也好像演習彈一樣。不一會兒，大隊長帶著部隊到達這裡。

　　我向大隊本部喊道：「前面有兩挺機關鎗，衝不過去！」

　　中隊長大聲問道：「東！就你一個人？」他也上了屋頂。人在高處時的心情總是愉快的。現在就體會到這點，好像這裡是自己一個人攻下來的，我情不自禁地搖晃著國旗，興奮地自言自語道：「搞報導的攝影班那幫混蛋，這時候為什麼不來採訪啊！」

　　這幢鋼筋水泥結構的房子變成了我們的碉堡。我們以堅固的厚牆為盾，架起機槍向外掃射。

　　夜幕降臨。今夜就在這裡安營紮寨。我們分隊和第二分隊住在一間約六張榻榻米大的屋子裡，我負責去安排崗哨。

　　房前漂亮的院子裡有一片草坪，綠樹成蔭。我讓步哨站在房子旁的樹蔭下。聽偵察兵報告，十米前方有條路，路的對面是凹地，凹地對面的高地上盤踞著敵人，敵我雙方相距一百米左右，崗哨安排就緒後我回到宿舍。我們「咯吱咯吱」地吃著硬邦邦拌了醬的支那米飯。房間的一個門正對著敵人的陣地，崗哨在門外面。本來一有敵情，哨兵便會立即跑進屋裡，但是為了防止敵人向屋裡扔手榴彈，大門緊閉不開，哨兵也只好從外面繞進屋裡。為了取暖，我們拾柴在屋內烤火。可是，門關得嚴嚴的，搞得滿屋煙霧瀰漫，直到炭冒紅火才好了些。我們一個個被嗆得直咳嗽。夜深了，槍聲更加激烈。「喀噠喀噠」的機槍聲，「眶眶」的迫擊炮聲，撒嬌、滑稽而悠閒的「砰砰叭叭」的步槍聲，還有黑暗中對方的喊叫聲、士兵的軍靴聲、刀劍聲以及「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與寧靜的黑夜演奏出一曲交響樂。

　　指揮者是死神，敵人的槍炮聲打破了黑夜的寧靜，鬧得雞犬不寧；他們孤注一擲，在黑夜裡沒完沒了地盲目射擊。好像在告訴人們，夜晚本來不是寧靜的，而是喧鬧的。難道說敵人的子彈是無窮無盡的嗎？他們好像在想方設法把自己這份子彈徹底打光，好像敵哨在站崗時有義務要不停地掃射。

　　我覺得敵人這種愚蠢、得不償失的射擊，好像在對我們說：「老子們通宵達旦不睡覺，嚴密地警戒呢！你們可不要夜襲啊！」夜間只要沒有必要我們始終一槍不放，所以敵人更加恐慌不安。

　　黑暗已過去，皎潔的月牙兒伴著繁星，星星和平而又安靜地閃爍著光輝。下崗的哨兵說：「喂！山上著火啦！」

　　後面的山和左邊大約是紫金山的地方燃起了火焰，一條火焰宛如蛇一樣在高低不平處畫出了許多圓，熊熊烈火在燃燒，不一會兒，火勢向山麓彎彎曲曲地延伸。

　　有人說：「是什麼火呢？難道是炮火引起的嗎？」

　　「這火燒得如此壯觀，真痛快！」

　　「或許是敵人為了逃跑而設下的圈套吧。」

　　我和駒澤在站崗，與其說是保衛我軍的戰線，還不如說是為了我們自己的生命安全。為此，我們明確規定要嚴守交接崗制度，公平合理地取消了佈崗員這一輕鬆的差使，所以，今天我既排崗又站崗，我和駒澤背靠背站在車庫前盛開的延齡草旁邊，監視著前方。凌晨三點左右，我發現有個黑影正在延齡草的對面斷斷續續地爬著。我的神經像觸電似的緊張起來，全神貫注地盯著目標。突然又出現了一個黑影，我輕輕地彎下腰，緊緊地握著槍。這時，又出現一個黑影，像蠐螬一樣在蠕動。是敵人！我小聲地對駒澤說：「喂！是敵人！注意！」

　　駒澤還沒發現這一情況，他嚇得直打哆嗦，忙問道：「在哪裡？

　　在哪裡？「他的聲音都在顫抖。我說：」在那裡，正在動呢。你悄悄地回去報告廣駒澤撒腿就跑。他敲著與車庫相通的房門，大聲喊道：「偷襲了！偷襲了！」門反扣著，打不開。他太慌張了，也可能是害怕，不敢繞房大半個圈跑進屋，而是大叫大喊地敲門。他只知道隔一層門板的屋子裡睡著許多戰友，卻忘記了大聲呼喊帶來的危險，把我囑咐他的話全忘到了腦後。

　　他沒有按照我「悄悄地回去」的囑咐去做，還在驚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糟糕！」我感到危險就在眼前，情急之中向黑影開了一槍。敵人盤踞在右側，

　　我軍重機槍也開始了猛烈射擊，敵人更加瘋狂地還擊，頓時響起了一片機槍聲，剛才向我方爬過來的幾個黑影或許是敵人的偵察兵，看來這一小股敵人已經撤離了。一處槍響，敵人的機槍立即射擊，鄰近的機槍像接上了電源一樣，全都響了起來，就連遠處的捷克式機槍也在狂吠。這真是一犬叫，百犬吠，他們不管自己是否遭到襲擊，只要槍聲一響，立刻就用機槍掃射，就像在恐懼地驚叫，看來，他們束手無策了，只有一個勁地消耗彈藥。

　　我們返回到屋裡，圍著火堆繼續取暖，大家七嘴八舌地談論著。

　　「今天有沒有人被打死？」

　　「第二小隊死了一個人，三個重傷。」

　　「明天不知輪到誰。」

　　「一定是倒霉鬼吧！」

　　「眼看就到南京了。真不想死啊！」

　　我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三節】

　　十二月十一日，東方破曉，炮擊在晨霧中開始了。我們到中隊本部集合。

　　這裡是一戶有錢人家，房屋豪華氣派。寬敞的庭院裡有一片整潔漂亮的草坪，草坪旁綠樹成行。後院裡有一眼泉水，光滑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庭院的小徑旁邊安放著一尊古樸的金佛。琉璃瓦屋頂，朱紅色圓柱，相映生輝。漂亮的室內裝飾還很有一些現代氣息。天花板上畫著春、夏、秋、冬花鳥風景，地板上舖著華麗的地毯，我們穿著沾滿泥漿的皮鞋毫不憐惜地在上面走動。右邊屋子的玻璃書櫃裡，有看來很珍貴的古籍和軸畫。左邊屋子的玻璃櫃裡，珍藏著價值連城的支那陶器。這些陶器外表裹著真絲並逐個標著編號，上面印有「乾隆年」、「康熙年」、「道光年」的字樣。

　　我國的德川家綱時代，正值支那的康熙皇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在位的清朝最興旺時期，湧現了錢大聽、黃宗羲等有名的學者，考據學非常發達，完成了《四庫全書》、《康熙字典》等巨著，這是文化繁榮的時代。

　　自稱對文物有眼力的田中一等兵說：「這些珍品在我國從未見過，它的價值簡直就是天文數字。」這番話，讓我看出他已是物慾熏心，他忘掉了這是戰場而在物色值錢的東西。本來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但是在田中古董熱的影響下，我在無錫徵收了名人字畫和署名的兩把扇子，還有在武進徵收了掛軸。

　　扇子兩面分別有左右相反的詩，畫著蝴蝶和花草。掛軸上畫的是皇帝坐在大象背上，落款是道光元年。

　　田中垂涎三尺地看著這些陶器，置身體而不顧，貪婪地把這些東西塞進自己的背包，田中雖然年方三十七歲，但已是未老先衰的後備兵。可能是幹過木匠活的緣故，他的背駝著，臉色憔悴，步履蹣跚，老態龍鍾，他比誰都好色貪財。我們都受他古董迷的影響，把房間裡的陶器洗劫一空。我拿了五件香爐之類的東西和幾個碟子。帶不動的大件物品統統砸爛。

　　田中悔恨自己不是輜重兵，否則就把他眼饞的橫臥大佛像也搬走了，裡屋掛著一幅鑲在玻璃框裡的裸體女人油畫，不知是誰在腿襠處畫上了陰毛，又在腿襠處戳了一個洞，並且，另外再畫了一個男裸體像，把好端端的一幅畫糟蹋成了淫穢圖。

　　天氣寒冷，我們拆下豪華椅子上的包裝布繫在腰間，圍在脖子上，這幢房子裡，凡是帶不走的物品無一完好，統統被我們砸得稀巴爛。

　　炮兵射擊時，我們得到了充分自由，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睡在院子前面第二分隊的士兵，忽然「哇」地叫了一聲，他的右腳出血了，血染紅了褲腿。

　　「喂！你命挺大的，還活著呢！子彈飛不進醫院的。攻下南京後你再回來吧！」雖然他傷勢不輕，但還是很開朗地去了後方。

　　炮擊一直持續到下午兩點。步兵開始發起進攻。我們轉移到了另一幢洋房。因為步兵炮從空地猛烈射擊，所以敵人在瞄準這裡打迫擊炮。這幢洋房的院牆是水泥結構，院門口有值班室。我們必須通過這個一間寬的院門到路對面的溝裡，穿過凹地攻擊高地上的敵人，敵人集中人力封鎖了大門。

　　子彈打在門柱上向四處飛竄。若想通過這個大門，就得冒著雨點般的子彈穿過去。我們貼著牆向前移動，趁敵人子彈間歇時衝了出去。－－在猛烈的火力封鎖中，我們憑著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和極端謹慎的判斷，一閃而過衝出了大門，無一傷亡，奇蹟般地穿過這生死關。我們到了凹坑，臥伏在草叢中。

　　敵人又集中火力，壓得我們進退不得。我們看不見躲在高地樹叢後的敵人，敵人大概也看不見我們，他們僅僅憑著自己的判斷進行射擊，我想，這回可沒命了！子彈舖天蓋地地從四處飛了過來。迫擊炮彈「嗖嗖」地從我們頭上飛過，就在我們後面不遠處爆炸。我們第一分隊成一列趴在草叢裡。西本分隊長沒有和我在一起，他在哪兒？是在前面吧？我是代理分隊長，等待其他隊員到這裡集合。田中嚇得發抖。我們個個像石頭似的一動不動。我們知道，這種情況下，哪怕稍微一動，都是非常危險的。我貼著地面說：「好厲害的子彈啊！」接著又嘟嚷道：「大家都到齊了嗎？」熊野一等兵輕聲答道：「好像都到齊了。」

　　「喂！小隊長負傷了！」不知是誰叫了一聲。

　　代理小隊長荒木伍長的手被子彈打穿了。我命令本間一等兵護理荒木伍長下了火線。現在由西本伍長擔任第三小隊隊長。「第三小隊前進！」這時從前面樹林裡傳來了命令，敵我雙方的炮彈在我們的頭上來回穿梭，發出狂風一般的吼叫。

　　機關鎗子彈、步槍子彈四處飛竄。我甚至奇怪，雙方炮彈為什麼不在空中碰撞呢？

　　這是死神亂舞。

　　我相信自己不會死，深信子彈打不進自己的肉體，所以我一點都不害怕。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種心理，總覺得子彈對我是客氣的。我下定決心準備衝出去。

　　我吩咐士兵們說：「喂！我先衝出去，找到隱蔽的地方通知你們，你們再衝過去！」我拼著命一口氣沖了七十餘米，來到了大樹林的下面。這是敵人火力射擊的死角，比較安全。

　　我怒吼道：「第一分隊前進！前進！前－－進－－」結果不見動靜，大概分隊隊員們都在猶豫。我臥在草叢裡塞了點壓縮餅乾填了一下肚子。集合之後，大家把背包堆在竹林邊上，做好突擊準備，然後渡過小河，登上山坡待命。

　　看來這一帶是南京市郊外，漂亮的洋房稀稀落落。我們爬上了道路，前面像是桑田，桑田左邊樹林裡有一幢洋房，敵人像是賭氣似的接二連三地向外扔手榴彈。不知固守洋房的敵人究竟有多少，即便僅有兩三個，也比平地上幾十個敵人難對付。這些亡命之徒對我們構成了極大的威脅，這幢洋房已經被當成了碉堡。

　　我在部隊的右側。我右邊大約十米遠的道路上倒著一棵大樹，是敵人設的障礙。右邊大約一百米處著了火的房子冒著濃濃的黑煙。夜幕正在降臨，籠罩著地上的殘殺。黑暗中搖曳的火焰就像爛醉如泥的醉漢，我發現敵人正在火光中像紙影（紙影，類似於中國皮影戲裡的皮影。）一樣晃動，就借倒在路上的大樹以防身，向紙影開了槍。雖然我在黑暗中來到離部隊十米遠的大樹旁，但這一舉動並不能說明我真的勇敢，我僅僅想在縮成一團的戰友面前表現一下而已。

　　夜戰中稍許離開一下部隊，都會讓人覺得害怕。

　　不知是誰在說：「向那裡射擊，敵人會從右邊衝過來的，不准亂放槍！」我們埋伏在草叢中，伺機待發。前面洋房裡不斷扔出的手榴彈，在空曠的黑夜裡頻頻爆炸。在我們埋伏的時候，第九聯隊的軍官來到這裡和中隊長交談。據少尉講，昨天夜裡的山火是敵軍放的。第三十三聯隊士兵們是從半山腰進攻的，遇到了很大的困難。他們被困在大火圈裡，把重機槍拆卸後逃了出來。途中遭到狙擊，傷亡慘重。第九聯隊的某部隊十二名士兵踩到地雷，被炸得粉身碎骨。

　　中隊長遲遲不下突擊命令，最後叫我們停止突擊，撤退到後面十米的洋房裡過夜。洋房非常漂亮，周圍是差不多一人高的石頭院牆。大門旁有車庫，院子很大，還有地下室。第一、第二分隊駐守在門旁的另一間屋裡，關牢窗戶後，在灶裡生火取暖，讓值夜班的守著火，大家躺了下來，我打著手電從樓梯走上二樓巡查了房間。

　　二樓房間裡有寬大的辦公桌和書櫥，各種書籍和文件零亂不堪。從二樓環視，四面八方都是機槍射擊的火光，照明彈像流星似的拖著長長的亮光。有的地方是火災，有的地方是通明的篝火。

　　我想起了故鄉夏夜的海。彷彿是星星落在水面一樣，漁夫捕獲烏賊的煤氣燈光在波浪間時隱時現。

　　我坐下來，點著了僅剩的兩支煙中的一支，在寒風裡靜靜地看著周圍。突然間閃念出：「我什麼時候死呢？是明天嗎？」

　　不由得感到一種冷酷的東西向我撲來，心慌意亂地下了樓梯。

　　中隊長待在地下室最安全的地方。我們都嘲笑說：「中隊長都講了，太可怕了！」

　　整個晚上，捷克式機槍的射擊聲就像節日的焰火一樣，通宵達旦，一刻不停。

　　十二日，早晨七點左右，還沒做早飯就出發了，昨夜不斷扔手榴彈的敵人，今天早晨早已不見了蹤影。我們進了一所說是大學但不像學校的宮殿式的建築。學校裡掛有胡亂寫著「女教員」的黑板和標有「擁護民族領袖蔣中正先生」的肖像。

　　肖像被扯了下來，踩在沾了泥的軍靴下。

　　重機槍從寬大房間的窗口對外猛烈射擊，其中的一名射手中彈而亡。

　　可能是輜重兵到了，每人分了二十五支朝日牌香煙，真是雪中送炭。

　　開始從學校左邊灌木叢前進，快速跑了五十多米後匍匐前進。荊棘刺手，我戴上了在北支那衡水徵收來的手套，像蠐螬似的爬著。敵人的子彈從頭上呼嘯而過。道路上，隆隆前行的四輛輕型坦克機槍掃射，炮彈連發。我們跟在坦克後面奔跑，躲避敵人的子彈。奔跑中趕上了最前面的坦克。坦克停了，我們跳進了凹地。這裡有一條小河，河上有座石頭橋。

　　石橋上設著障礙，扔滿了圓木和大石頭。橋墩旁挖有一米寬的壕溝，坦克遇到了障礙，無法前進，停在那裡放炮。我們立刻隱蔽到河邊的安全地帶，以防飛來的子彈。二十三歲的西本分隊長是現役下士伍長，我們應徵入伍時，他是上等兵。雖然剛從步兵學校畢業，但因為是下士志願兵，很快就被提升為我們的分隊長。他是個蠻幹的冒失鬼，說了一句「讓坦克通過」，便上橋搬撤障礙。我們認為這樣做毫無意義，所以沒有伸手幫忙。任憑他怎麼使力，那碩大的石頭紋絲不動。敵人的子彈飛了過來。他大聲吼道：「我在這裡幹，你們在幹革命麼？

　　是害怕子彈嗎？「我憤然而上，做起了這種無用功。這時，我和橋本完全暴露在橋上，非常危險。正當我們幹到一半的時候，小隊已經過河開始前進了。我停下活追趕小隊去了，西本也跟著我離開了橋。我是被說了」害怕子彈嗎「後不服，才冒險幹了這種蠢事的。幸運的是沒有白送命。事後回想起來，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和其他人一樣忍一下為好。

　　第一小隊佔領了張學良的家。到張學良家之前，有一道高達七尺左右的土牆，土牆內外，到處都挖有戰壕，戰壕裡剛斷氣的敵人還在流血。土牆槍眼下散亂著許多彈藥。戰壕裡到處都是裝著手榴彈的藍布袋。

　　身穿棉衣、纏著裹腿、腳穿低口布鞋的抗日英雄蹲著死在那裡。蠻漂亮的房子裡堆積著有各種圖案的布料，士兵們把紅布料圍在腰和脖子上，感到有一種春意盎然的氣氛，精神多了，似乎有一種遇見了女人，被她那柔軟的帶有香味的纖手摸了一下的感覺，紅色很容易讓人熱血上湧。張學良的房子建在草坪覆蓋著的緩坡上，是一座豪宅。草綠色瓦屋頂上被炮彈炸了一個洞，機槍從洞裡正在卡噠卡噠地對外射擊。我們走進豪華的大門，穿過寬敞的走廊，在客廳裡集合。大廳正對著敵人陣地，廳中央擺著大圓桌。坐在豪華的彈箐椅上就像在轎車裡一樣，挺胸腆肚，給人一種了不起的感覺。我們渾身泥土，坐在鬆軟的椅子上，圍著桌子，叼著剛剛分發的朝日牌香煙，撫摸著好久沒洗的沾滿灰塵的鬍子，彷彿是參加重大作戰會議的軍官，兩腳併攏，正襟危坐，倒真派頭。我呢，兩腿交叉，仰著臉吐著煙，左手搭在頭上，擺出一副有功之臣的樣子。可愛的孩子們啊！戰士就是孩子。

　　駒澤像發表重大宣言一樣，鄭重其事他說：「可以說啦！

　　各位！關於進攻南京這一件事－－「接著又說：」依我看，兵站部的傢伙們沒有完全履行自己的職責，自從登陸以來，他們沒給我們補給過一次糧草，搞得我們一邊打仗一邊擔心糧食問題。我們連一袋麵粉和醬都沒有領到過，副食品天天都是鹹菜葉。戰壕裡到處都扔著手榴彈，可惜不能吃啊！「

　　大鬍子、翹鼻子的熊野也瞪著眼睛說：「可是，兵站的小子們肯定是吃香的喝辣的！」

　　我吐了一口煙圈，說：「不用愁！進了南京就和無錫一樣，應有盡有。」

　　田中看上去老態龍鍾已沒有什麼性慾的樣子，但卻依然惦記著女人的事。他說：「女人也會有的吧。」

　　「另外，古董也會有的吧。」

　　「是啊，老東，如果我能多帶一些回國的話，就開古董店啦。」

　　「我進了南京城後首先要衝進點心店！」

　　「島田，你去什麼店？」

　　「我去照相機店和鐘錶店。」

　　「你小子不是有表了嗎？」

　　「我最近在收集這些東西玩。」

　　「我想要照相機，你小子給我也搞一份。我會給你搞點點心的。」

　　駒澤帶著諷刺口吻說：「在我們分隊，野口是幹這種事的老手，無論什麼事，只要托他，幾乎都能搞到手。可是，說來也奇怪，也許是甜年糕小豆粥吃得大多，打起仗來數他是孬種。」

　　「每次戰鬥一打響，這小子就留在後方，頂不上事。可是一到駐紮地，他就派大用場了。徵收物品，全中隊他拿頭號。」

　　「他又卑劣，又自私，是讓人討厭，但這小子也就這點上還確實能幹，他還算不錯了。木下更沒治了，他從未上過戰場，是個沒聽過子彈聲的勇士，真了不起。可他幹什麼都振振有詞，其實不過是個絲毫不起作用的野貓、吝嗇鬼。打下南京的話，他肯定說是他打下的。到時候肯定還要再回分隊，真拿他沒有辦法。」

　　「哎呀，別扯了。說什麼只要把南京打下來，我們就可以凱旋回國，又可以想吃什麼有什麼了。讓我們再加把勁。可是，也許說話之間活著的人中就會有死掉的。」島田又壓低了聲音說，「我們中隊長閣下絲毫不可信賴，這才是最可怕的，整天耀武揚威，一看他臉就知道他是個神經質。」

　　「因為他還是個二十五歲的毛孩子。」我也輕蔑地加上了一句。

　　「可你再看看江島。這個少尉年齡雖小，可是多勇敢！」

　　「我們中隊長那小子，正因為自己沒有信心又沒有本事，所以裝腔作勢，狂妄自大，惟恐別人瞧不起，反而更讓人瞧不起。」

　　「那小子當中隊長似乎一點兒不稱職！」島田嘲笑著說，這時，傳來了喊叫聲：「大山給打中了！」

　　大山是在通過走廊時被打中的。

　　我們剛才還像軍官似的悠然地抽著煙，這時趕緊把身體靠在牆上，因為敵人的子彈可能還會從窗戶外飛進來，坐在遠離窗戶的人感到不安全，也拔腿跑到靠窗的牆壁邊，就在我們聊天的時候，第二小隊沒打招呼就出發了。我們急急忙忙跨過竹柵欄，在凹地裡拚命向前奔跑。來到安全的農田後，把背包卸了下來。命令苦力看守背包，我們進入了突擊狀態。

　　在我們前方一百多米處有一個高坡，上面有幢豪華的建築物。

　　據說今天夜裡要襲擊那裡。子彈雨點般地打在了地裡和樹上，我們臥倒在土墳堆後，等待著分隊長前進的命令。可是過了很久也沒見他回來。第二分隊臥倒在我們前面，在分隊長的指揮下向前移動。第三分隊和我們一樣，俯臥在後面。

　　我和田中、竹橋、熊野、下板、駒澤臥倒在矮得頭一抬就暴露在外的墳堆後面。敵人的子彈非常準確，打在土墳的四周。我們像席子一樣緊緊地貼在地上，鋼盔沿已插進了地裡。太陽把她最後的光芒從地平線轉向了空中，夜晚臨近了。我們趴在地下近兩個小時，感到發悶。於是，大家把臉貼在地上抽起煙來了，突然，敵人的子彈暴雨般打了過來，大概是敵人發現了我們吐出的煙。我們即刻滅掉香煙，繼續俯臥著不出聲。

　　最後的光亮越來越弱，黑暗爬上了農田。西本趕回來了，並且罵道：「你們這幫傢伙在幹什麼？說是要衝鋒的，你們為什麼不衝上去！」

　　大家都很憤懣。

　　「什麼！不是你小子對我們講，叫我們在這裡臥倒等你回來通知我們的嗎？我們等得腿都麻了，你就這麼當分隊長啊？

　　還說我們幹什麼，這是什麼意思！你這個混蛋！你有什麼資格當隊長？「我一邊在心裡直罵一邊越過竹叢中的土梗越過土埂，前面有條狹窄的交通壕，第三小隊在這裡，大家緊握上了刺刀的槍，屏住呼吸，氣氛異常緊張。我們緊跟在第三小隊隊長小野曹長後面，貓著腰等待光亮被黑暗吞噬。

　　衛生兵下土井小聲喊著：「第三小隊！第三小隊！」來到了這裡。

　　曹長並沒專指誰，訓斥說：「衛生兵一個人走到這裡都不害怕，你們害怕什麼？」對！有什麼可怕的，我們一點也沒有猶豫和恐懼。

　　有人輕聲走了過來。原來是第九聯隊的下士。

　　「命令我們佔領那個高地，情況怎麼樣？」他問道。

　　「白天，重炮已對它進行了轟擊，那裡很堅固，很難攻下。」

　　我回答說。

　　「你們也馬上行動嗎？」

　　「是的。」

　　說完，下士又消失在薄暮之中。

　　友軍的飛機在高空像老鷹一樣飛行。我們在塹壕裡悄悄地匍匐前進。說好是出動中隊所有人員夜襲四方城，所以必須保持聯絡。「中隊長！中隊長！」我喊了兩三次，但沒有一點曹長精神抖擻，果斷地命令道：「時間已到，其他小隊已經出擊了，我們出擊！」

　　周圍已全黑了下來。神秘、緊張、嚴峻使夜色顯得更加濃重，我們感到連氣都喘不過來。

　　我們一步一步地悄悄前進，天黑下來以後，槍聲像是告一段落，四周靜了下來，遠處的槍聲不過像敵人自己在發生口角一樣。

　　曹長的日本刀在我的眼前發出清冷的寒光。出了塹壕的盡頭，來到了草地。雜草纏在鞋子上，一下子被拉斷了。大約前進到一百米的時候，我們聽到了瀑瀑的流水聲。小河發出哀憐的聲音，靜靜流淌。鞋子裡灌滿了水，走路時發出「噗哧噗哧」的聲音。白天輕易就可過去的小河，現在也不行了。過了小河，是一個斜坡，草長得更茂盛。

　　我們這支敢死隊必須上斜坡。這時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一定要爬在最前面！」我跟在曹長的身後前進著。斜坡的上面有敵人。

　　我想超過曹長走在前頭。曹長還是靜悄悄地走在我的前頭，走在前面就意味著死。走在前面很困難，而跟在人後則很簡單。我不止一次想過：我要衝到最前面！但恐懼的巨大引力使我怎麼也無法做到。我的神經集中在眼睛和耳朵上，耳朵像馬的耳朵一樣非常警覺，眼睛大概也像野獸一般閃閃發光。手中的槍緊貼在腰間，遇到敵人，就上去拼刺刀。

　　爬了三十米左右的時候，小隊長「刷」地高高舉起日本刀，大聲喊道：「哇！哇呀呀－－」我胸口像被人踢了一腳一樣，跟著也「哇呀哇呀」地喊起來。喊聲激發起我的情緒，我就像是瘋了似的。緊前面有條壕溝，我發現前面有一個敵人，他正要往右邊跑，突然，小隊長一刀砍過去，就差一點，沒能砍到。千鈞一髮之際，我打開保險栓，從背後開了一槍，清清楚楚地看見敵人倒了下去。邁過塹壕，繼續向前，槍緊貼腰間，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朝前放槍。我的腦海裡只交錯著「生」「死」兩個字，心裡雖然什麼都不怕，但總感到閃電劃過一樣，腦子裡閃現出是生是死的疑慮。

　　我們出其不意的喊聲像群犬狂吠一樣衝破了黑夜。遭到突然襲擊的敵人，狼狽不堪，機槍就像彈藥庫著了火似的一齊吼叫起來。敵人的射擊聲和我們的射擊聲相互交織在一起，驚天動地，打破了夜晚的寧靜。他們遭到了我們颱風般的襲擊。乍一看，我們是妖魔附體、精神錯亂、軍紀混亂而又粗野的人。其實我們是處在高度敏銳和緊張的戰鬥氣氛中，洞察和直感一切，無需命令和號召，互相配合，默契無間。我們是在剎那間憑著直覺果斷地確定敵我雙方的位置、敵情、速度、與戰友之間的關係、地形等，絕非是忘乎所以的無思想狀態。

　　我們射擊並非為了殺死敵人，完全是一種威嚇。最重要的是聲音。威嚇和擾亂人心的聲音，在戰場上能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

　　我緊握貼在腰間的槍，機械地扣動著扳機。我越過了第二道塹壕，邊行進邊射擊。第五次裝子彈時卡殼了，子彈卡得很緊，我越是慌越是退不出來。我萬分焦急，一面要注視敵人動向，一面又得搗通槍膛，大聲喊叫著跟上去，生怕掉隊。我心裡不斷地鼓勵自己，不能慌，要沉著，一邊小步急行，一邊往外取子彈。可是，槍膛裡的子彈怎麼也取不出來，我心裡想：「算了！不能射擊就拼刺刀！」精神振奮地跟著曹長跨過了第三道塹壕，在這裡，敵人構造了兩三層工事。

　　眼前是狂人怒號的巨大地獄。子彈在唱著死亡之歌，人發出虐殺的吼叫跳著地獄之舞。我們在「哇呀呀！哇呀呀！」

　　歇斯底裡般狂吠，扯得嗓子都快出血。現在，我們已經不是人，而是一頭狂吼的野獸。

　　我們就像一群窮兇極惡的餓狼爭奪一頭被殺死的野獸一樣，步步逼近四方城。糟糕的是我的槍現在出了故障，我想停下腳步再試試修一下卡殼的子彈夾，這時，戰友們一個個從我身邊走過。我摘下帽子，一面在心裡催自己：「快！快！沉著！沉著！」一面把槍擱在帽子上動手修理。好歹把兩發子彈取了出來，趕緊從口袋裡取出彈夾並裝入槍膛。

　　裝好子彈後，拚命趕上了部隊。但是沒有發現曹長，戰友們正匍匐在最後一道斜坡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了上去。

　　我抬眼看了一下高地，猛烈的子彈向我們飛來。黑夜中的四方城在我們面前若隱若現。從我這裡到大門足足有七十米。

　　敵人從四方城出來後正在東張西望時，吃了我們一排子彈。

　　敵人被我們出其不意的夜襲嚇得聞風喪膽，四處逃竄。

　　我們的左側也在向他們射擊。我們以為第一、第二小隊也參加了這次夜襲，於是，就和他們聯絡，喊了他們的名字，可連一點回音都沒有。我們感覺這不像是夜襲。

　　小野曹長高聲喊道：「其他小隊怎麼樣？在嗎？」但無人答應，這才知道他們沒有按計劃行動。白天重炮配合都沒有拿下來這座堅固的四方城，現在竟讓我們第三小隊單獨攻擊，我們驚訝得無話可說。我們擔心如攻不下來反而會被敵人消滅，於是，向設在後方張學良家的中隊本部派出了傳令兵。

　　不一會兒，右側下面的松林處開始了激烈的槍戰。第九聯隊的下屬部隊展開了進攻，真是雪中送炭。若沒有他們，我們將前後受敵，說不定會全軍覆沒。突然，我發現城的右側出現了一個人影。我開了一槍，人影消失了。我以為給打倒了，可松樹下面又出來一個人影，大搖大擺地向這裡走來。我很奇怪，莫非是戰友從城那邊回來了？不可能！我奇怪地注視著他。

　　「是誰？是誰？」我緊握子彈已經上了膛的槍，問道。

　　「日本！日本！」影子邊走近邊回答。

　　怎麼會有回答「日本，日本」的戰友呢？難道是誰在故意開玩笑嗎？怎麼辦？正當我下不了決心的時候，人影已到了離我兩米的地方。藉著月光一看，他頭上戴的是支那軍鋼盔，這可把我搞糊塗了，真是急死人。戰友們把自己的鋼盔弄丟以後，戴支那軍鋼盔的很多，況且，夜間又分不清衣服的顏色。是敵人！但萬一不是敵人怎麼辦？

　　我在猶豫，又一想，是戰友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就扣動扳機，「砰－－」打了一槍，影子「啪」地倒了下去。他挨了一槍倒下後我還不放心，若是戰友怎麼辦？提心吊膽地細看正在痛苦呻吟的人。啊！果然是支那兵。總算一塊石頭落了地，這一下放心了。這個莽撞無謀的大膽狂徒真是太可恨了，我又補了一槍送他上了西天，我感到納悶的是這個人為什麼會這樣大膽妄為，另外我想，夜間戰鬥中判斷敵我是困難的，必須規定個口令。

　　在高地上，我再次抬起頭來了望，幾分鐘之後，十幾個敵人在右側出現了，在我們一陣射擊下，敵人逃跑了。然而，從右邊松林裡又有一個人影在向這裡靠近，一等兵居倉也納悶，人影是敵人還是戰友呢？居倉一等兵是個開朗而滑稽的新兵，他向走近的人影問道：「喂！你們是誰？」聽居倉的口氣，我判斷這個人影肯定是戰友。

　　「喂！誰？怎麼不答話？」居倉又問對方。

　　「日本！日本！」人影回答說。

　　我一聽，「哎呀」一聲，非常懷疑回答「日本！日本」的人。

　　居倉似乎信以為真他說：「日本！是友軍就說友軍！別怪裡怪氣說什麼日本，蠢貨！」

　　居倉又說：「那麼，你究竟是誰？」他們已經是面對面地站著了，說時遲，那時快，我還沒有來得及喊：「不行！是敵人！」

　　居倉就捅了一刺刀，「氨」的一聲，人影「嗚－－」倒下了。

　　「唉！笨蛋！」聽到居倉在喊，他把刺刀捅向已死的人影。

　　我從高地跑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對我說：「東君！是敵人，是個支那兵！」接著又刺了一刀。敵人就倒在了我們的腳下。

　　居倉對我說：「本來我就覺得奇怪，但是聽到講『日本！日本』後，以為他是戰友，便讓他向這裡靠近。仔細一看，這小子用的是捷克式槍，所以，肯定是敵人，我就把他刺死了。好險啊！差一點上他的當。」

　　「虧你對捷克式的槍認得很準埃。」

　　「捷克式比三八式短。長度一樣的話，就難分清了。說不定今天我就被他幹掉啦！」居倉氣呼呼地踢了屍體一腳。

　　曹長怒吼道：「分隊長把隊員集合起來，右邊的分隊警戒右邊，左邊的分隊警戒左邊！」

　　我喊道：「第一分隊集合！」把隊伍集合在中間的松樹下。

　　月亮高高地掛在空中，青色的月光灑在地上，我們喊：「分隊長！西本！西本！」可是，不見分隊長的人影。

　　雖然曹長只是命令警戒左右兩邊，但是我認為下面第九聯隊正在戰鬥，中間很危險，所以決定把第一分隊移到中間。

　　高地上早看不見一個敵人了，下面第九聯隊正在激戰。右下方不遠處，敵人的捷克式槍正在吐著火舌。

　　「難道西本被打死了嗎，沒人答話，又不在小隊。也許已經死了。」

　　「不知跑到哪裡啦！這個膽小鬼！」我們正在議論的時候，他回來了。

　　小隊長訓斥我們說：「你們在幹什麼？」

　　「報告！因為後面打過來許多子彈，所以，我們正在把向這裡突擊的事與第九聯隊進行聯絡。」

　　「誰的命令？突擊最關鍵的時候不能隨便行動！大家拚死突擊的時候，你小子竟然為了聯絡而往後撤退！混蛋！」

　　據說熊野一等兵一邊衝鋒一邊還得承擔救護傷員的任務。在這種時候，沒有命令是絕對不准擅自行動的。

　　第一、第二小隊和中隊長趕來了。他們為什麼沒有參加突擊？又為什麼沒有聯絡就向後方撤退了呢？

　　右側下方有一條路，路邊有間小屋子，敵人的機關鎗就從這小屋子向第九聯隊猛烈射擊。我們原打算從側面向敵人猛烈開火的。但是因不清楚第九聯隊的進展情況，所以只能就地待命。我打算用手榴彈消滅這個機槍火力點，於是從列隊在高地上的第二小隊士兵那幾拿了手榴彈，在松蔭下向敵人匍匐過去。估計與敵人相距四十五米左右。我曾想：「算了吧！現在面前就是南京，沒有必要的事還是不幹為好，否則死了也白搭。」但是又一想：「有什麼好怕的！」同時，我也一邊反躬自問：「我的勇敢行為中難道沒摻雜著出風頭的意思？」一邊爬著，我向敵人扔出一顆手榴彈，遺憾的是它在十米左右的地硬功夫方開花了，沒有奏效。當我正要沿著松蔭爬回分隊的時候，發現有個可疑的敵影在走動。我臥倒在地，藉著月光瞄準射擊，可是敵人毫無反抗地消失在黑暗中了。我心想，這裡還有敵人。

　　我們警戒時，從下面上來了三個人，又是誰呢？來做什麼？

　　「友軍！」根據我們以往的經驗，光回答說「友軍」不行。必須報聯隊番號和姓名。自我們突擊以來，內部規定了「山、川－－」等聯絡口令。

　　來的三人是第九聯隊的士兵，他們送來了傷員。傷員肚子中了子彈。我一聽肚子中了彈，心想這小子已經沒救了。

　　幾乎沒有人肚子中彈後被救活過，胸部中彈，只要不是心臟的話，哪怕打穿了，一般也都能救活。

　　傷員疼痛難忍，他的喉嚨發出笛子似的嘶叫，暴風般的叫喊，在哭嚎、詛咒般地呻吟。

　　他在聲嘶力竭地叫喊著，痛苦地掙扎著：「給我一槍！啊！難受！給我一槍！」聲聲刺透了我們的心。

　　他在悲痛地叫喊：「小子們！小子們！平常都說咱們是戰友，為什麼現在不聽我的，喂！喂！求求你們！給我一槍！給我一槍！」戰友們都同情他，守護在一旁，愛莫能助。他們的戰友在痛苦地掙扎，請求殺死他。一聲聲「為什麼不給我一槍，為什麼不殺死我，你們整我嗎：你們還算戰友嗎？」的呼喊，揪心的痛苦哭喊，猶如地獄中的咆哮，寒夜中，像冰一樣刺在我們的心上。我們雖然在生死關頭是非常單純的，但他那痛苦的悲鳴打動著我們每個人的心。他發瘋般痛苦呻吟，叫喊：「給我一槍」，一直到他最後一口氣。他這年輕的生命就要結束了。

　　子彈穿過了他的腹部，年輕的熱血折磨著他，流到冰冷的地面。

　　突然間，「眶！匡」幾聲，傳來了迫擊炮彈的爆炸聲，他的悲鳴消失了。

　　「喂！又一個被打中啦。腿被炮彈炸飛了。」

　　他媽的，又一個負傷了。中隊長飛奔過去。我們已是火冒三丈。

　　這是後來才知道的事，我們都很欽佩並讚賞那個雙腿被炮彈炸掉的中隊士兵。

　　他還顯得很精神的樣子。他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一點都不痛，把血止住就沒事了。不是還沒死嗎！以後我還要上戰場。」據說在被送往有軍醫的後方的途中，他也沒顯露出一絲懼色。儘管軍醫盡力搶救，最終還是因出血過多死了。

　　但是一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只剩最後一口氣的臨終時刻，他都還神情安詳，面帶笑容。軍醫都衷心感歎，說從沒有見過如此堅強的士兵。

　　迫擊炮又開始攻擊了。

　　我們第三小隊把防守的任務交給另一個小隊後，回到突擊前的地方去取背包。

　　我們取了背包再回來時，在路旁垂死掙扎的最後一個團也逃走了。從十日開始持續了三天的這場激烈到極點的地獄大演奏，也突然停止了，這是一場不分晝夜，混雜著炮聲、槍聲、爆炸聲、叫喊聲的大演奏，如此激烈的聲音，不用說在過去，可能將來我再也聽不到了吧。

　　不知怎麼了，突然遠近都聽不到一聲槍響了，就好像突然停電似的，敵人全都逃跑了吧？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寧靜。

　　這是一個月光如水的靜謐夜晚。我們進了城（指四方城）。皎潔的月光從被炮擊壞的窗戶的缺口射了進來，照在樓梯上，樓梯一片狼藉。鋼筋混凝上的柱子倒了，屋頂也被掀掉了，到處都是碎片，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清寒的月光照在這片廢墟上，落下斑駁的黑影。我沐浴在這寂靜廢墟中的月光下，俯視著這片大地，凜冽的寒風從軍服的破洞鑽了進來，此時，狂怒後的大地已筋疲力盡，安靜地躺著。如同猛獸一般瘋狂的敵我雙方，這時都沉寂下來了。

　　在這屠宰人類的工廠突然停止運轉的寂靜中，有的戰友已經長眠，再也不知道明天；有的戰友因重傷，還在痛苦地呻吟。

　　死對我們來說隨時都可能發生，但我還在呼吸，我還活著。

　　快到南京了，我還能活著回去吧！

　　地下室裡燃著紅紅的篝火。我本想躲在二樓角上一個圍欄裡睡覺，但難耐逼人的寒氣，只好下樓進了地下室。

　　地下室裡，我們圍著篝火，一起做飯，暢談戰爭情況和有關南京的事。地下室深處有一根自來水管，當然從自來水管流出來的水不可能來自水源地，是積存在管子裡的水。我把水裝進水壺，燒水，做飯。燒水的柴火是桌子、椅子之類的傢俱。

　　中隊長向我問了有關突擊的情況。據士兵們說，第一、第二小分隊已整裝待發，準備夜襲，但中隊長不知是害怕，還是懷疑不能成功，竟然下了撤退的命令。指揮班的士兵也不知中隊長在哪兒，怎麼找也找不到，當然中隊長並沒躲起來，但士兵們很是懷疑。我在冰冷堅硬的混凝土地上躺著。

　　十二月十三日。

　　上午七點，我們列隊出發。此時中隊長宣佈：「南京已於昨晚陷落，即刻入城！」

　　啊！終於佔領了南京，我們都低聲交談，相互慶賀。我們的努力終於得到了回報，這多麼令人歡欣鼓舞，振奮人心啊！

　　我們恍然大悟，原來昨天夜裡十點左右敵人的槍聲突然停止，正意味著敵人逃跑了。如果那時中隊長有勇氣乘勝追擊的話，我們將會立頭功，獲得更大的榮譽啊！真遺憾！之所以能徹底攻佔南京，是因為我們的夜襲瓦解了敵人的最後一道防線。我們都很後悔，如果中隊長下達前進的命令，我們的手將最早把日本國旗高掛在城樓上，我們勇敢的夜襲也將更加輝煌。但是我們有了遺憾。儘管如此，我們也很自豪，無論誰先到達城裡，都是為夜襲立功，所以我們都覺得自己無愧於那些溢美之詞。

　　第一分隊奉命保護和收容傷員。我臨時代理分隊長，帶領七名隊員留在城裡，為了防備殘敵襲擊，我們將三名傷員轉入地下室，命令隊員們輪流上屋頂監視，我四處巡查。手腳受傷的傷員從昨夜起流血不止，護理工作非常棘手，軍醫和衛生員都不在，我們除了說些安慰的話以外別無他法。在這空曠的大樓地下室裡，我們圍著篝火，一邊為南京的陷落而高興，一邊卻為戰友們痛苦的呻吟而心痛。室內什麼傢俱也沒有，全然像個怪物，冷颼颼，空蕩蕩，柱子東倒西歪，屋頂毀壞，這破敗的景象在訴說著炮擊的殘酷。地下室深處放著一台切紙機。

　　我走出屋外去看戰跡。和暖的陽光普照大地，金光燦爛，這是一個小陽春的天氣，很難想像昨晚激烈的屠殺場面。但是當我散步來到斜坡上時，看到從那沙包疊成的「丫」形掩體槍座邊散落著無數的彈藥，敵人逃跑時未能帶走的彈藥箱，被染黑的泥土以及昨晚剛死的敵人的屍體，我彷彿看到了滅絕人衰的大屠殺，聽到野獸的咆哮。我從那兒爬上去，在那兒殺死了敵人，在那兒吶喊過。我覺得在哪兒都殺死過敵人，不禁感慨萬千。昨晚我去投了手榴彈，在有火藥掃帚、子彈掃帚及機槍的地方投了手榴彈，那是在距這裡一百米遠或者更遠的地方。戰壕裡支那兵的屍體像脫下隨便亂扔的軍服一樣，橫七豎八地躺著。看來敵人是狼狽而逃，數千發沒開封的彈藥丟棄下來，建築用的十字鐵鎬也亂扔在地上。正對著中山門的鐵絲網在朝陽下閃閃發光，給人很堅固的假象。

　　突然，我發現了一個奄奄一息的敵人。正準備把他刺死，他無力地睜開雙眼，舉起黑黑的手，用他那嘶啞的聲音嘟囔著什麼，一邊從懷中拿出小筆記本，寫了什麼遞給我。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寫了什麼？是遺書吧。我拿過來一看，只是五個莫名其妙的漢字。

　　他可能以為自己都寫好了，但不知是因為他的意識不清，還是昨晚出血過多，不能握緊鋼筆，他的字很輕並且斷斷續續，歪歪扭扭，很難辨認。他寫完後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他竭盡全力寫了這五個字，似乎用盡了他最後所有的力氣。他的臉已完全是一張死人的臉，呈死灰色，這種顏色我在臨死的戰友臉上經常看到。深灰色之死浸透著他的皮膚。他似乎一點都不痛苦，只是在安靜地等死。他像在做夢似的臉上露出微笑，也許眼前浮現著和自己的愛妻一起滿身泥土在田間耕地的情景；或者夢見自己抱著可愛的孩子；或者眼前展現出這樣一幅溫馨的圖畫：小雞在寬敞的院子裡歡快地玩耍，鴨子在院旁的小溪裡盡情地戲水。他那沾滿泥土、血和污垢的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笑容。

　　我不禁對他產生了憐憫之心，他也是為國捐軀的英雄，他也沒有罪，他只是執行祖國的命令。我真不忍心下手刺死他。這時，一等兵大森問道：「東，殺嗎？」「嗯－－」我敷衍道。「反正都要死的，殺吧！」大森端起了手鎗。「那麼就不刺，開槍吧－－」大森的槍聲宣告了他的死。

　　我從他的懷中找出一本紅色封面的小冊子，封面寫著：「蔣委員長訓示，秘密。」為了讓他的靈魂安息，我把他寫的紙片、鋼筆以及這本小冊子又放回他懷裡。

　　在後方的戰壕裡散亂著裝有白粉的瓶子、女人的紅手帕和鞋子，娘子軍一個也沒死，全都逃走了。

　　上午十點左右，重炮觀測班來了。他們爬上屋頂，安裝了電話。炮兵少佐爬上屋頂，用望遠鏡觀察情況，向通訊兵下達命令。因為包紮所收容傷員的擔架兵還沒來，我們只得請炮兵大隊長把野戰重炮隊的軍醫叫來看病，他很痛快地答應，並打了電話。殘敵隨時都可能來襲擊，而我們還帶著三名傷員，心裡很不安，炮兵的到來彷彿讓我們吃了顆定心九，但是軍醫還沒來時，卻來了轉移的命令，炮兵們又不知跑到哪兒去了，突然降臨的福星什麼都沒留下。

　　我們必須加強戒備。傷員的痛苦和出血在增多，我們不能坐視不管，必須與外界取得聯絡。後方張學良的家裡還留著我們中隊的傷亡人員，我順著衝鋒過來的路走回去。

　　那兒有四具屍體正在火化，火焰熊熊地燃燒著。另外一間屋裡有兩名傷員，擔架兵把傷員抬走了。

　　其中一個傷員歎息著傷感地問：「那個死掉的傢伙已經火化了吧？」

　　「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再過兩小時就全變成灰了。」

　　「是嗎？」他的聲音冷峻而悲哀，「我得救了，不會被燒了。」

　　他聲音顫抖他說，拚命否定死的可能性，但嘴好像被什麼粘住似的，戰戰兢兢的，聲音發抖。然後他用外套把頭蒙起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抽泣起來。

　　「是啊，你的傷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要擔心，到包紮所待上十天就會痊癒而歸的，放心！他腦袋似乎受了傷，什麼也沒回答，只是起身半躺著。室外的木頭在劈裡啪啦地燃燒著，他在外套裡嘟囔著：」我昨天排在第四號，一、二、三、四，是第四號，我的心裡很難受，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很膽小，雖然處處都很小心，但還是受傷了。「（在日語中，「四」與「死」同音，所以日本人常有「四」即「死」的迷信。）。

　　我說：「這是迷信啊！列隊在第四號並不意味著要死或是負傷。」但這時我突然想起，我也曾因為列隊是第四號而心情不好過，想起我們出征時，在兵營走廊遇到的領取金屬編號牌吵架的事。有一個士兵的認屍牌編號是十四，另外一個士兵看了他的編號說：「你一定是第一個死。」十四號的士兵聽了以後非常生氣，和那個士兵大吵了一架。接著又發生了另外一場爭吵，這次是領了四十四號的士兵。「死就是死。」這個士兵被別人取笑道。

　　這種認屍牌是金屬製的，橢圓形，用細繩斜掛在背上，如果誰戰死沙場，屍體變得支離破碎，已經無法辨認的時候，這塊認屍牌就派上用場了。

　　相信這毫無根據的迷信其實質是拒絕科學，應該受到嘲笑，但日本人卻不能不信。把「四」和「死」聯繫在一起，就覺得厭惡和不安。心裡偷偷地占卜吉兇，如果占卜的結果是吉利的，他不會把這好的結果跟別人說，只是深深地藏在心底，惟恐說了以後吉利會從體內逃走。如果占卜的結果是壞的，他會把這結果說出來，試圖減少它的功效，認為只要說出來，它就不會留在體內，而會從嘴裡逃出去，所以總是喋喋不休他說。但這時他不說：「我佔卜了一下，結果不好。」而是說：「今天總覺得不大對勁，是不是我要死了？」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如果把「占卜了一下」說出來，就等於在告訴人們：「我已經做好死的準備了。」

　　人對生存的慾望是非常強烈的啊！即使嘴上能平靜地說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但多數人卻是言不由衷的。

　　我們總是在面臨死亡的時候，越發強烈地感覺到生的寶貴和美麗，越發對它強烈地嚮往，也越發羨慕能在山野裡四處奔跑的健康。

【第二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四節】

　　總而言之，人是軟弱的。

　　我們也清楚地認識到，心裡充滿膽小、不安、猜疑、恐懼的人更容易受到誘惑。

　　在什麼地方都有死的可能，子彈掃帚在貪婪地吸著血。

　　人在極度軟弱、不安、猜疑的時候，如果神宣佈「在五點三十二分三十秒放屁一定會死」，這個士兵一定不會在五點三十二分三十秒放屁的。對於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他可能會信以為真，或者即使不相信，他也肯定會認為不能幹壞事。

　　但是這種實際上很無聊的迷信，也只限於戰爭爆發之前。

　　一旦戰爭開始後，置身於槍林彈雨中，恐懼、不安、猜疑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只相信生死命中注定，這「生死」二字猶如燈光，不知在腦海裡閃現過多少次了。在戰場上誰都必須認命，這是最後的哲理。

　　在最後關頭，不管是躲開子彈，還是迎著子彈，都沒有安全的地方，哪兒都有危險，哪兒都可能死，那時必須認定生死由命。

　　即使把小事放在心上，相信迷信，懷疑占卜結果而恐懼的時候，只要去一個地方躲開死亡，時間仍然綽綽有餘。

　　認為生死命中注定，確信自己絕對不會死，這在戰場上是非常重要的事。確信子彈打不中自己，是因為心中在想：經歷了這麼多次戰鬥，一點都沒受傷。這樣的確信，或許是因為自己像內山准尉一樣信仰日蓮宗，相信神會為自己特別祈禱；或許是因為今天占卜的結果是好的；或許因為今天自己帶了護身符。我雖然沒有這些根據，但我卻確信子彈不會打中我。

　　我不由得心潮起伏，想起了大阪的姐姐曾為我參拜日夜神，向神祈禱。她給我來信說：不管多麼可怕的子彈向你襲來，你也決不會死。我一直相信這句話。

　　我們每個人都希望活著，不想死，雖說如此，我們打仗的時候並沒有膽怯、退縮。這是因為我們既想活，又相信生死命中注定。命運到底是什麼？對此我不能做出詮釋，但我們卻感到了它的神奇莫測的力量。現在有一個負傷的士兵正面對著死亡，極度地恐懼，留戀著生的美好。他裹在外套裡，扭動著，掙扎著。他這種心情誰都會有。

　　空中瀰漫著燒死人的臭味，屋外傳來火焰燃燒的聲音。

　　「喂！不要難過，衛生隊馬上就來了，你很快就會痊癒回中隊的。再見。」

　　我一路上沉思著，離開那藍色的房子越來越遠了。突然傳來汽車「卡嗒卡嗒」的聲音，抬頭一看，原來是輜重兵裝著糧食和彈藥的車子，是第一大隊的小件行李隊。因為路不好，他們登陸後沒趕上大部隊，慢騰騰的，到現在才到這裡。

　　他們當中有一個姓中口的，是我的老鄉。

　　「聽說第一大隊全軍覆沒，是嗎？」他問。「沒這麼嚴重。」

　　我憂鬱地答道。「是嗎？那就好了。南京陷落了，我們勝利了！」他興奮地大聲說道。我像被抽了一鞭的馬一樣跳了起來：「是啊！南京陷落了，我們勝利了！我們勝利了。」並且說：「是啊，金藏君，我們勝利啦！」我邊跑邊喊著。

　　大家都在等我回來。他們刺刀上槍，在嚴密警戒以防敵人襲擊，他們說想盡快安置傷員，因為傷口沒有治療非常疼痛。下午，好容易來了兩名擔架兵。

　　我們把傷員移交給衛生隊時，夜幕快要降臨了，我們決定今晚在此住宿，但是沒有糧食，必須自己解決。

　　傍晚，炮兵隊、輜重隊也來到了這裡，我穿著小船似的硬得作痛的鞋，在柏油路上卡嚓卡嚓地走著。路旁立著一塊牌子，寫著「四方城路」四個字，鬱鬱蔥蔥的樹木整齊地排列著，樹的下面放著白色的長凳，是姑娘們散步、情侶們談情說愛的地方，但是把視線移至左邊的斜坡，那裡有一條難看的戰壕，在挖出來的黃土上面，散亂地放著娘子軍的化妝用品，支那兵抗日英雄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

　　我走近炮兵隊。炮兵們把馬拴在路邊樹上，整理車輛，正準備做晚飯。我向其中的一個士兵懇求要一點米，他說他想給我，但是因為他們也很少，而且也不允許給其他隊的士兵。

　　我像化緣的和尚一樣，到處乞討。突然發現了佐世保的輜重隊，他們駐紮在一所遺族學校裡。我跟哨兵講了從昨晚夜襲到現在帶著傷員的所有情況，問他能否給一點米讓傷員吃。哨兵似乎非常同情我，他讓我稍等一下，跑到裡面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了，把我帶到了少尉那裡。少尉很同情我，給了我四升米。哨兵又詳細地跟少尉講了我們的情況，於是少尉把豆醬作為副食品給了我。我沒想到還能弄到豆醬，連聲道謝，敬禮後剛準備走，少尉說：「稍等一下，還有好東西給你吃，不要跟別人講。」少尉邊說邊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了個紙包。「這是乾蘿蔔絲，很好吃。可別跟別人講啊，我部隊也很少有，這是特等餐，特地給你的。」少尉低聲說著，像把寶石遞給我一樣。

　　我千恩萬謝後離開了那裡，途中有一個像是自來水水源的四方形水池，很多士兵在那兒淘米，我也把水壺裝滿後回到了四方城。

　　我們睡在地下室的一個角落裡，哨兵站在地下室的樓梯口放哨，不管來多少敵人也能對付。我們把木板拼起來當床，舖上外套，就成了一間臥室。

　　十四日，上午十點半，我們在陽光的照耀下，精神抖擻地走在四方城路上。佐世保的輜重隊還在遺族學校裡。我非常感激給我幹蘿蔔絲的那個少尉。這所遺族學校，據說是孫文革命軍遺族子弟的學校。校內堆放著十幾架日軍飛機的殘骸，這條路和正道相交叉向右拐，在斜坡草地上，有幾個石頭鑲成的字，寫著「新生活運動」，路旁躺著已經發黑浮腫的屍體。高高的城牆終於展現在我們眼前，城牆外側是護城河，裡面的水很深。橋已被破壞，只能通過一個人。中央有三扇大門，這就是我們夢寐以求的城門。為了佔領這扇門，死傷了許多戰友，而我們卻順利地到達了終點。這是多麼的幸運啊！

　　開在城牆中的三個城門，構成隧道形據點，沒有裝飾，異常堅固。兩旁土包內側的鐵門關著，只有中間的一扇門半開著，鐵門上有一些對歷史表示感慨的白色文字：大野部隊十三日凌晨三點十分佔領。

　　啊！大野部隊是第一個佔領的！是第一個佔領南京的！

　　記者「卡嚓卡嚓」地拍照。鬍子拉碴的士兵們面帶笑容，連車馬聲都彷彿表示了歡笑，大家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激動而興奮。萬里無雲，太陽好像灑下了明媚的春光。

　　「喂，記者，你們有沒有向內地報導是大野部隊第一個佔領的？」

　　「報導啦！今天一大早就發過電報了，現在內地一定是一片歡騰。」

　　我們如釋重負，一身輕鬆，心裡滿足，喜悅而踏實。走進被炮擊壞的城門，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寬廣的南京市街，寬廣的道路兩旁，排列著紅、黃、藍三色的美術廣告牌，向前幾步，右側有一幢用青瓷大瓦和朱紅圓柱建成的宮殿般的房子，左側是一個舊貨市場。我們在舊貸市場的廣場上吃了午飯，尋找回中隊的路。前天敵人還四處奔跑的大街，今天我們的士兵已經毫無危險，佩著刀在上面行走了。

　　南京的街道幾乎沒有遭到破壞，幾乎看不到炮擊或轟炸的痕跡，家家戶戶的門都緊閉著，看不到一個市民。

　　暖洋洋的太陽照在身上，我們吹著口哨走著。中央飯店門前有很多大野部隊的士兵，聽說這裡是聯隊本部。我向聯隊副館詢問中隊去了哪裡，那個面目可憎的副官不作聲，沒有回答。這時來了一位第一大隊的副官，他非常熱情地告訴我，第三中隊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現在正在城內守衛。我行了個軍禮，走出了副官室。在我參軍成為現役軍人時，聯隊副官中西已經是少佐了，而現在還是少佐。他是一個好色又好酒的冷酷的軍官。士兵在他眼裡只是傻瓜，死一個士兵就像他軍服上掉一顆紐扣那樣毫不在意。飯店前通訊班的士兵正忙著架線。

　　沒過多久，中隊回來了。「向右看齊！」我讓隊員整好隊，向中隊長舉槍敬禮。

　　「放下！」

　　「我們把傷員送到了衛生隊，一切順利，現在到達。」

　　中隊長詢問了傷員情況後，就去了本部，第三中隊向城門行進。

　　中隊士兵有很多點心，據說他們昨晚在點心店住了一宿。

　　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點心塞飽肚子了。野口不知何時帶了兩個苦力回到了中隊，他真有本領，竟然塞滿了一口袋巧克力。

　　「昨天（這裡的「昨天」指十二月十七日。）舉行了入城儀式，第一大隊作為大野部隊的代表參加了，你們不在，但是大家都參加了。」戰友對我說。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們一直戰鬥到最後，為了執行命令，才留下來負責收容傷員工作的。」

　　我們在廣場集合，正在安排哨兵和分配宿舍時，突然來了要我們去收容俘虜的命令。據說俘虜約有兩萬人，我們輕裝急行軍。

　　暮色在我們腳下瀰漫，不久夜幕降臨了。雖然四周一片漆黑，星光閃爍，我們仍然馬不停蹄地行走，走了三四里路時，看見了無數時隱時現的香煙火光，聽到蛙聲般的嘈雜聲，大約七千名俘虜解除了武裝，在田間坐著。他們的長官早已扔下他們逃跑了，只留不一個軍醫上尉。他們坐的那塊田比路低，所以一目瞭然。

　　繫在枯枝上的兩面白旗在夜風中飄揚。圍旗而坐的七千名俘虜煞是壯觀。

　　把現成的白布繫在樹枝上，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來投降，想像一下這樣的情景，真可笑可悲。

　　他們居然做得出，擁有兩個聯隊以上的兵力，卻毫不抵抗地成了俘虜，而這麼多的兵力裡一定有相應數目的長官，誰知一個不剩全都逃跑了，真讓人佩服！我們只有兩個中隊，他們七千人如果炸營暴亂，恐怕我們兩個中隊的兵力也早已被全殲。

　　我們把他們排成四縱隊，白旗在前面拿著，我們開始和他們並排行進。

　　有穿著淺藍色棉軍衣，外面套著淺藍色棉大衣，戴著淺藍色帽子的；有背著棉被的；有從頭裹著毛毯的；有拿著豆沙麵包的；有脫下軍服換成便裝的；有戴帽子的，也有不戴帽子的；有十二三歲的小兵，也有四十歲左右的老兵；有戴著禮帽穿著軍服的；有把煙分給大家一起抽的，也有誰都不給只顧自己抽的。他們像螞蟻爬行似的慢騰騰地走著，像一夥遊民似的滿臉癡呆的表情。他們不守紀律，也沒有秩序，像一群癡呆的綿羊邊竊竊私語，邊向前走去。

【第三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一節】

　　中鳥部隊（第十六師團）

　　大野部隊（第二十聯隊）

　　西崎部隊（第一大隊）

　　森山隊（第三中隊）

　　村下小隊（第三小隊）

　　自昭和十三年一月從大連出發第二次討伐北支軍隊至四月二十一日出發赴徐州戰場一月三十一日。

　　從大連回國的夢想被無情地打碎了。下午四點，我們從宿舍出發，坐上悶罐車再一次奔赴戰場。今天是舊曆年。到處是滿人燃放爆竹歡慶新年的身影。

　　我的故鄉有沒有下雪？大家一定在白雪紛飛中歡度新年吧！

　　我們的鐵罐貨車已被臨時改成上下兩層。為的是最大限度地運送士兵。在狹小昏暗的車廂裡，我們就像關在鐵籠裡的猴子一般無法動彈。我睡在上層。木下和我隔著一張床，正在鬧騰。只要不打仗，他就格外來勁。

　　軍用列車不停地向北方駛去。每節車廂裡都塞了七十多名士兵。我們裹在從南京徵用來的被褥裡抵禦著刺骨的寒氣。河上結了冰，變成了冰河。

　　荒漠的大地，無垠的大地，到了大陸後，我們對土地這個概念有了更深的體會。從火車的縫隙間，只見大地不斷地向後退去。已經過了奉大。本以為會再往北開，羅盤卻指向了西面。

　　難道是再次奔赴北支那？

　　正如我所料，列車到達了山海關。廣漠的大地上散落著一些石頭房子，巍峨的大山層巒疊嶂。它們呈銳角形，在內地是見不到這種形狀的山的。在同一條鐵路上，我們曾經士氣高昂地奔赴中支那，如今卻滿懷惆悵坐火車北上。

　　列車靠站時，木下想抓緊這幾分鐘上廁所，不料，慌忙中從貨車上滾到結了凍的鐵軌上，他像是折了腰，躺在地上直哼哼，最後在兩三位士兵的幫助下，總算哼哼卿卿站了起來。

　　木下平時就愛使性子，跌痛了就借題發揮，大吵大鬧起來。甚至破口大罵那些扶他起來的士兵。

　　終於，那些士兵也火冒三丈了，紛紛撒手而去。這樣，他就得冒著再次跌倒的危險，獨自爬回火車。但木下卻像個愛撒嬌的孩子坐在原地大喊大叫。「哪有那麼疼？」戰友們都投以不信任的眼光，沒人同情他，最後，他索性賴在地上哭叫起來。戰友們這下束手無策了，只好把他抬到他的上層舖位上。

　　在被抬往床舖的途中，他仍然罵罵咧咧的，好像是戰友們把他推下火車的。

　　躺上床後，木下一直沒有停止呻吟。其間，若是誰的手或腳不小心碰了他，他就會扯著嗓子大罵。戰友們忍不住與他爭吵起來。木下原來就愛無理取鬧，這下越罵越來勁，絲毫不示弱。後來大夥兒都覺得與他理論是白費口舌，便住了嘴。

　　他就像個被冷落的孩子，為了引起別人的注意，時而踢踢這個，時而罵罵那個，他的一言一行招來的是更多的責罵。在狹小的悶罐車裡，時不時會有人碰到他，哪怕是碰了他的指頭，他也會像個任性的孩子尖叫起來。最後木下拿出了縫衣針，誰碰到他，他就戳誰。大伙對此瞠目結舌。在這期間，他又開始在車上隨地小便，真是一個不知羞恥的傢伙。

　　但他這種荒唐的舉動也為鬱悶的長途旅行帶來了一絲樂趣。

　　穿過天津，繞過長辛店，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北支那遼闊的大地。火車向南疾馳，車廂裡也越來越暖和起來。鐵路沿線可以看到像火柴盒般的土房子。鐵道兩邊的土地，就像內地的田地一般被仔仔細細耕作過了。我們的列車通過時，農夫們停下了手中的鋤頭遠眺，孩子們高舉雙手呼喊。列車一靠站，髒兮兮的孩子們就圍上來討剩食，喊著：「給一點吧！給一點吧！」

　　這種枯燥的日子持續了四天，第五天下午六點左右，列車到達了一個車站。據說這是邯鄲站，奇怪的是這個車站居然開著燈。我們下車後才發現站內有士兵用兩台馬達發電。

　　部隊先向駐地營盤出發，留下我們幾個搬運兵。搬運完行李後，我們就沿著昏暗的道路急奔營盤。忽然，從前方暗處傳來了放肆的嬌笑聲與醉漢口齒不清的嘟囔聲，而且他們說的都是日語，我們做夢都沒想到居然能在北支那的邊遠地區碰到會說日語的女人。

　　一到達目的地我們就被派遣去搬運行李，時間已經很晚了，我們才肩背沉重的背包，拖著疲憊的身軀趕往營盤，本來心裡就有點窩火，一聽到這淫蕩的談笑聲，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從他們身邊走過時，我們打開手電筒，想看看究竟是些什麼人。手電筒的光照中，只見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軍官和一個身穿刺眼的紅和服、濃妝艷抹的女人踉踉蹌蹌地走著，不斷有污言穢語從他們嘴中吐出。他們喝的酒或許是後方（這裡的後方指日本國內。）的人們滿懷熱情送來的軍需品。

　　真是不堪入目的一幕，不知廉恥的女人居然跟隨來戰地賣淫，我非常蔑視這個軍官。

　　賣淫女的嬌笑聲與醉漢的嘟囔聲，從黑暗中傳來又消失在黑暗中。

　　我「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大踏步向營盤走去。

　　說是營盤，依舊是戰地骯髒的宿舍，走進破舊不堪的大門，房間呈「凹」字形排開，我們分隊的房間在左側，門口掛著一張草蓆。

　　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屋頂和牆壁。簡陋得像是山崎街道上定九郎的住所（日本的民間文藝和歌舞伎裡有一段叫《山崎街道》，定九郎是該劇中的角色，頭髮蓬亂，住在非常簡陋的房子裡。）。邯鄲－－這可是當年魯生夢見王侯將相們，住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裡，酒池肉林，大肆揮霍的地方呀（這裡是用的「黃粱一夢」的典故，魯生，應為盧生。）。

　　今晚我是不是也會做一個飽食一頓、身裹錦緞的美夢呢？

　　我把外套裹裹緊，就躺在地上。房間裡到處是寒氣，地面刺骨的冷氣凍得人直打哆嗦，我根本無法入睡，三番五次起身去烤火。

　　從大連剛剛出發時，我們呼出的熱氣在悶罐車的鐵門上結起了一層白冰。列車南下後，雖說越來越暖和，但這僅限於白天，夜晚依舊很冷。白天的溫度沒有超過攝氏零度，只是沒有風，倒也不覺得冷。

　　次日早晨，我往水壺裡倒了些河水，不到三分鐘就凍住了，連塞子都拔不出來了，飯盒裡的水也結起了冰，打開蓋子時冰塊悉卒作響。

　　今天又是萬里無雲。越往南，天晴的日子越多。

　　我覺得身上奇癢無比，脫掉衣服一看，剛穿上身沒幾天的白汗衫上，有幾隻虱子爬來爬去到處產卵，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虱子，嚇得我趕緊扔掉這件嶄新的白汗衫。

　　今天是二月五日，全隊休息一天，我就走著到城裡參觀。

　　邯鄲城裡有很多古廟，給人一種歷史悠久、古色古香的感覺。城門的建築很有特色：乾涸的外護城河上架著一座一丈多長的石頭橋，過橋往左拐進入第一道城門，再往右拐才能進入第二道城門，這個讓你左拐右拐的城門，建得古樸凝重。

　　城牆內側長滿的青苔像在訴說著幾百年的歷史。

　　我和田中走在這靜謐而又古趣盎然的街道上，時不時能看到製作精細的青瓦和瓦上的動物雕像。田中平常就愛擺弄古董，這會兒更是看得目不轉睛。他很想要這些古董，但看看牆上到處張貼著「不准隨意破壞寺廟憲兵隊」的告示，只得作罷。

　　這街道和支那其他街道一樣，沒有一塊石子兒，但厚厚的塵上幾乎快埋住人的雙腳了。

　　忽然看到前面一個街角上掛著「朝鮮菜青鳥館」的牌子。

　　我走進去想吃點東西，不料裡面根本沒有什麼像樣的菜，只傳來妓女的尖叫聲。

　　這家店舖，原來賣的是「性慾菜」，我被好奇心驅使往裡屋一探頭，只見裡面擺著床，士兵抱著朝鮮女人躺在上面。床邊沒有門，用白門簾簡單地隔開，離他們不到兩米處，也掛著白簾子，一對男女躺在裡面的床上。只要輕挑一下簾子，他們的身體就完全暴露出來了，我們一個一個房間順著看下去，映入眼簾的是女人們放蕩的裸體和男女淫亂的場面。這些男女毫不在乎我們的窺視。外面，還有不少士兵吐著煙圈排隊等候，這是多麼不堪入目的一幕啊！

　　我們走出來繞到城外，這兒有一個叫大乘寺的古剎。廟頂覆蓋著古式青瓦，在屋頂最高處和四邊飛簷上都裝飾著很多狐狸和兵卒的雕像。這個古寺已搖搖欲墜，只有屋頂還保存著寺廟古樸靜穆之風。牆壁是黑磚，更映襯出青瓦的莊嚴氣派來。這青瓦可能是古寺最值錢的東西了。

　　寺廟裡面根本看不到佛像的影子，空蕩蕩的，就像個馬棚，大乘寺－－聽起來就像是內地的寺廟名。

　　這附近（北支那一帶）沒有樹木，搜集烤火用的木頭也就成了個大難題。最後，我們用鐵鍬和鋤頭砸倒房屋，揀出木頭烤火，我們做這一切時，支那人站在一徬惶恐萬分地看著。

　　七日，我們向磁縣出發。

　　昨晚我幾乎一夜沒睡，到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了兩三個小時。醒來直打呵欠，但部隊不會因我一人犯困而推遲出發的，我們背著沉重的背包，走在足有五六寸厚浮上的路上。

　　走過之處，掀起一陣塵土。這時，有五六個肩掛國防婦女會字樣的女人站在路邊。

　　「多保重！」

　　「注意身體啊！」

　　「我們馬上也會跟過來的！嘻嘻－－」

　　她們邊叫邊笑。

　　這種地方居然有國防婦女會的日本女人？真讓人不可思議。但一想到她們是日本人，就不由得高興起來。我朝她們望了幾眼，有一個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不就是我們剛剛到達邯鄲的夜裡碰上的那個喝得醉醺醺的，與軍官走在一起的女人嗎？她們原來是賣淫女！

　　白天是國防婦女會的會員，晚上就成了賣淫會的成員。

　　她們配當國防婦女會的會員嗎？真是些不知廉恥的女人。

　　她們中有兩三個人扭過頭，垂下了雙眼。是因為自己卑賤的身份呢，還是捨不得與情人分手？

　　她們裡面還夾雜著兩個年輕的朝鮮妓女，她們穿著黑白交叉的朝鮮服，胸前的白色領結隨風飄動。有一個日本女人已近四十了，一直喋喋不休。

　　與其說她們在歡送我們全體隊員，不如說她們是在送別那些軍官，那些昨天晚上、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都與她們共度良宵，慷慨付錢的軍官。

　　我很蔑視這些女人，但一想到有女人為我們送行，倒也不反感。

　　你們這些應遭唾棄的女人！愛怎麼賺錢就怎麼賺吧！

　　這條路還沒有通火車，好像火車只通到邯鄲，所以我們只好沿著平漢鐵路步行前進。越走肩上的背包就越沉，腳上也疼痛難忍。我們一個個彎起了身子，拖著沉重的雙腿氣喘吁吁地往前趕。不斷有落伍者滾倒在鐵路上。我們不是靠體力，而是靠意志在行軍，完全是鋼鐵般的意志在支撐著我們前行。腳底不斷地磨出水泡，水泡踩破之後疼痛難忍。我就嘗試用腳跟走，或是右腳用勁歇歇左腳，或是左腳用勁歇歇右腳。

　　好多次，我都想一屁股坐到地上，或是躺在鐵軌上，但一想到這是對意志的鍛煉，就打消了這些念頭。

　　夜幕降臨，冬天的夜空中，半圓形的月亮靜靜地閃著寒光。

　　滴水成冰的嚴寒中，壺裡的水早就凍了起來。休息的時候，汗津津的背上一陣寒氣，真讓人擔心背上也會結起冰來。

　　從磁縣車站，沿著兩邊栽著柳樹的坑坑窪窪的道路，走了快一公里，才到達磁縣縣城。

　　二月八日。

　　我們進入一個空無一物的大屋子，據說原來是所學校。

　　說是學校，遠沒有日本的學校那樣設備齊全，只是有三四間空房子而已。

　　泥土房間內舖上了嶄新的地板，可能是建築班的人舖的。

　　說是我們將在這兒駐紮一個月，曹長甚至通知我們，要訂閱《朝日新聞》或是《每日新聞》的人，一律到他那兒登記。想到能駐紮一個月，我們個個興奮無比。

　　我上了戰場後，嗓子老是出問題，不是疼痛難忍，就是嘶啞得說不出話來。不知是因為空氣太乾燥，還是因為空氣中的塵土過多。

　　因為沒有風，氣溫再低也不覺得冷。這種溫度下，再刮陣風，就會覺得寒氣逼人了。白天，陽光普照如溫暖的四月。也很少下雨。說到雨，我來支那後只遇到過兩場：一場是十月份進攻北支那時，另一場是十一月份剛剛到中支那時。

　　部隊發給每人菠蘿罐頭和蘋果。打開罐頭一看，果汁早就結了凍，我們只好嚼果汁而不是吸果汁。蘋果也凍住了，一點甜味都沒有。

　　磁縣的支那人對我們沒有絲毫的敬畏，害怕之意，相反倒抱著一種輕視的態度。我們都覺得這裡的安撫工作是不是做得過於周全了。

　　看來不讓他們先嘗嘗拳頭的滋味，是達不到安撫的真正目的的，這塊土地上居民的態度，我們還是第一次碰到。他們張嘴就是錢。洗一件汗衫要五錢，十根一尺左右的木條要十錢。自己跑來說幫我們忙，幹完活就伸手要錢。挑一下行李也要報酬，總之，只要勞他們動了手，你就得付錢。他們張口閉口都是錢，不由得令人生厭。從他們身上絲毫找不到戰敗國國民所特有的羞辱感，只要給他們好臉色，他們就會得寸進尺。

　　街市熱鬧依舊，根本不受我們部隊進駐的影響。道路上滿是塵土，讓人懷疑要是下一場雨的話，會不會比水田還泥濘。支那人就在這樣的道路上賣著不知從何處弄來的奶糖等，他們似乎認定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賺錢機會，趁機漫天要價。

　　獨輪車「吱吱咯咯」地通過塵土飛揚的道路。

　　街市人來人往，充滿生機。新開張的小吃部、五金店，像內地的夜市一樣，在道路的兩邊排開。

　　我們宿舍旁邊有座孔廟。佔地面積大得驚人，但並無莊嚴感。外形和小學課本插圖上的孔廟毫無差異，廟門口掛著一塊金色的匾，上面寫著「孔廟」兩個大字。有著三重屋頂的大門上掛著「道貫今古」、「德配天下」兩塊匾。孔廟的屋頂覆蓋著青色和黃色的瓦，上面裝飾著狐狸與兵卒的石像，非常精美。田中半夜爬上屋頂，偷下狐狸與兵卒的石像。這之後，田中常常會出神地盯著那些古董，滿臉陶醉的神情。

　　我們中隊在後面的空地上設了一個相撲場二月十一日。

　　我必須到北門去站崗。

　　北門建得巍峨而雄壯，過北門得像走迷宮似的，繞過三道關，可以想見要攻打這個城門是多麼的不易。城牆有日本的三層樓房那麼高。走出城門就能看到貯滿水的護城河。

　　蒼天下，茫茫的大地上只見城牆邐迤。手拿警棍的保安隊巡警和我們部隊的哨兵，兩人一起檢查進出城門的支那人。

　　這些巡警一查到支那銀行的紙幣就全部沒收，根本不補發給他們朝鮮銀行的紙幣。但在邯鄲的時候，那兒的居民就不願意要朝鮮銀行的紙幣，而要我們手中的支那銀行發行的紙鈔。

　　磁縣的居民毫不吝惜地扔掉支那銀行的紙鈔，用起了朝鮮銀行或是日本銀行的紙幣，似乎覺得這才是自己一直在使用的貨幣。

　　城門上面寬的地方有九米，窄的地方也有五米多，足夠人騎著馬馳騁。城牆也有五米多寬。

　　保安隊的巡警們就住在第一、第二道門之間，那兒就是他們的家。

　　磁縣可能是這一帶的中心地，白天人如潮湧，不比京都的京極（京極，地名，日本京都的繁華地帶。）少。但人人都穿著藏青色或是黑色的骯髒的支那服。

　　有的人趕著驢子拉獨輪車，有的人吆喝兩頭毛驢拉著滿載棉花的兩輪車。在滿是灰塵的街上，有人在賣饅頭、糖果、肉包、雜貨等物，還有人在買這些東西，真是人山人海。夾雜在裡面的還有一間掛著「甜點俱樂部」的日本人經營的年糕赤豆湯館和一間軍用小賣部。

　　二月十六日。

　　有一天，我被派往旅團司令部當警衛。司令部設在城牆附近一個大民房內。我們住在旁邊的民房裡待命。這戶人家有主婦、孩子和一個年輕姑娘。姑娘有十七八到二十歲的樣子，長得並不算十分出色，但在我們這些好久沒見過年輕姑娘的人看來，已是相當俊俏了。主婦白天主要是為孩子們做做肉包子什麼的。

　　晚上輪到我站崗。清冷的月光照在邐迤的城牆上。城牆邊有一潭湖水，能從籠罩著湖面的水汽中隱約望見對面矮小的城門。我站崗的地方有一棵光禿禿的樹，我靠在樹上眺望著月光、湖水和城牆。步槍頂端的刺刀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馬棚裡傳來馬的嘶鳴聲。多麼明亮的月亮，多麼幽美的景色啊！浮雲像絲綿一般從月亮旁飄過。

　　我的思緒也隨著浮雲飄往了我的故鄉。

　　一想到這月亮也照著我的故鄉，我故鄉的人們也在眺望著這月亮時，就覺得這是多麼神秘而不可思議啊！同時也感覺到了宇宙的空渺無垠。相對於宇宙，我們做的事情是多麼微不足道啊！

　　月亮總會引人傷感，看著月亮，我不由得想起了很多事情，淡淡的哀傷漸漸浮上心頭。

　　湖面的水蒸氣裊裊升起，又消失在空中。月亮穿過水汽倒映在湖面。遠處野狗的吠叫聲，更加深了寂寞的感覺。

　　黑色的小豬像老鼠一樣悉悉卒卒走過湖邊。

　　我站在那兒望著這寂靜的景色，不由得觸景生情，懷念起了故鄉。

　　二月十七日。

　　站完崗回宿舍後，又去參觀了寺廟。

　　今天不比往日，刮起了大風，風捲著沙土迎面撲來，讓人無法睜眼。

　　寺廟建得很古樸，上面有「清朝道光」的字樣。廟門的屋頂又寬又重，穿過廟門，走過圓形石橋，就來到了正殿。正殿裡面安放著支那特有的與真人一樣大小的雕像。

　　不知為何，今天一整天都覺得坐立不安，心神不定。把席子舖在向陽處，躺在上面繼續我的故鄉夢，昨晚的月亮至今還留在我的心坎上。

　　一想到不知何時才能重歸故國，我就陷入深深的鄉愁之中，啊！無法排遣的鄉愁。

　　特別想家的時候，我常常會有這種衝動：想一刀挑死支那人，聽他們的慘叫聲，或是一槍打進支那人的身體。那樣心裡或許會舒服些。

　　原定要在磁縣駐紮一個月的，但隨著戰線的擴大，我們也不得不向前進軍。

　　應該是下午兩點出發的，臨時改成下午七點乘火車出發。

　　不用步行，真是太妙了。

　　今晚月亮沒出來，四處一片漆黑。車站上，壓縮餅乾、大米、醬油堆成了小山，宇都宮聯隊的哨兵站在一旁看守，抓到前來偷竊的支那人，就綁在樹上拳打腳踢。支那人滿臉鮮血，痛苦地哀叫、求饒。

　　在昏暗的空地上，一些戴著白色臂章的苦力，一一、二、三、四、五－－按順序用日文編上了號，好像共有四十八人。

　　從守衛營那邊又傳來了「哼！混蛋」的責罵聲和毆打聲，緊接著的是支那人的哭喊聲。看來這些宇都宮的士兵相當憎惡偷東西的支那人。

　　我們看到黑乎乎的火車開始噴蒸汽了，靠蒸汽居然能推動這麼沉重的車身，真是一項了不起的發明啊！

　　兩個半小時後，火車停靠在彰德車站。這個地方看來不小，車站也很大，車站前有一個日彰賓館，很顯然是臨時改造的。一個穿著日本和服的女人下了火車就走進賓館，看來勇敢的日本市民也跟隨到彰德了。

　　我們從車站出發走了五六百米，來到城內找宿舍，在一條巷子的兩旁排列著很多磚瓦房。我們中隊就要宿在這兒。

　　我們挨家挨戶地敲門，用中文喊著：「開門！開門！」卻無一人給我們開門。最後我們就用十字鎬砸門，結實的門卻紋絲不動。費了好大勁衝進去一看，只見一個老頭嚇得哆嗦成一團，其他人早不見了蹤影。

　　可能我們在門外大喊「開門」的時候，女人和孩子趁機溜了，但這家的房子沒有後門，他們是怎麼逃走的呢？難道從屋頂上逃走不成？

　　我們大罵了老頭子一通：「你這死老頭子！我們沒想害你們，你倒讓我們費這麼多功夫！」隨後就走進房間躺了下來。

　　最近供給的食品、日用品，用都用不完。在警衛隊的話，可一直都是這樣的。

　　我們各自吃得飽飽後外出。

　　二月十八日。

　　彰德很大，特別是白天，人多得像在趕集。我們乘的人力車從後城門出了城。廣漠悠久的大地上綿延著高高的城牆，這是在大陸才能看到的風景，像電影上的畫面一般雄偉。

　　壯觀。

　　城外的火車站前妓院林立，可能有三四十家。大都是朝鮮妓女。不知為何今天特別想找個妓女。我們五人看中了一個妓院，覺得那兒可能有美貌的妓女。誰知進去一問，一下子找不出五個妓女，我們只好返程。坐在人力車上，想想幸好沒找到妓女。

　　二月十九日。

　　但這一天外出的時候，我還是走進了妓院。

　　最近可能是太輕鬆了，晚上常常難以入眠，我想是不是該找個地方發洩一下了。

　　我找的朝鮮妓女長得很漂亮，但顯得很無知。

　　一小時三日元。

　　她有一個手提收音機，隨著音樂給我跳起舞來。欣賞著熟悉的音樂和舞蹈，我覺得很愉快。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嫖妓行為，我就後悔不已，那感覺如同身體被淤泥玷污了一般。我的體內生出一種無法抑制的厭惡，真想往自己骯髒的身體上狠狠唾一口唾沫。

　　現在士兵的心境和當時他們在南京軍政部時的相差甚遠。在南京的時候，人人都認為取得了勝利，個個興高采烈，充滿活力，現在的士兵們已失去了往日的朝氣，每天唉聲歎氣，士兵內部瀰漫開一種自暴自棄的情緒，早就失去了原來那種緊張感。

　　要想讓士兵們恢復原來的幹勁是不可能的了，失去那種熱切的期待後，他們現在陷入了沮喪的情緒中。

　　但這只是心理歷程的一個過渡期而已。過了這個過渡期，我們會靜下心來，全力以赴，為下一個軍事目標做好準備。

　　今天有酒供應，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喝酒了。還沒到滿月的時候，但天空中的月亮像幻燈一般清亮，無數的星星銀河般瑤璨，即便在這寒冷的冬夜，我們也嗅出了春天的氣息。過不了多久，迎面拂過的春風就該帶來一股剛擠出的牛奶般的濃香了。

　　院子裡，熊熊燃燒的火堆上，架著石油罐熱酒。我們圍著火堆坐成一圈，邊喝酒邊引吭高歌，唱了很多曲子，有沙諾沙曲（沙諾沙曲，為一八九七年前後日本流行起來的歌謠，因每句結尾加上沙諾沙的音調得名。）、袈裟曲（日本新與一帶流行的民謠。）、礬曲、小原曲等。

　　我們意氣風發的歌聲，打破了冬夜的寂靜，迴盪在夜空中；我們打的拍子，也與歌聲應和，在夜空中迴響。

　　這所房子的主人，也就是先前的老頭子，籠著兩手，臉上交織著不安和好奇，詫異地瞧著我們不同尋常的舉動，豎耳聽我們奇怪的曲調。

　　我們盡情地喝酒、高歌。直到拍得手發疼，喝得酩酊大醉為止，但我們高亢的歌聲裡隱含著一絲不知何時才能返回故鄉的憂愁。

　　今天也允許外出，但因為昨天外出時做了該遭唾棄的事，我準備一人在房間裡度過。

　　戰友們都出去了，不知為什麼，我今天特別想一人安安靜靜地待著。我早已習慣了紀律森嚴的部隊生活，像昨天那樣放鬆一下，當時感覺很興奮，但過後只會覺得無聊。

　　門外傳來了如位如訴的二胡聲。我大踏步走到門口，把賣唱的盲人叫了進來。他吃力地登上石階，拉起了二胡。細弱而顫抖的弦聲沁人我寂寞的心靈。春風輕輕地拂過我的臉頰。我的心顫抖起來，像是因為自己找回了哀怨，又像是因為找到了真實的自我。盲人眨巴著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靜靜地拉著二胡，昨晚，我們在這兒意氣風發地唱歌、喝酒，現在，瞎眼的乞丐在同樣的地方拉著淒涼的曲調，嘶啞的二胡聲直接傳到我的心靈深處，我恨不得讓這音樂永遠留在我的心裡。拉了幾段曲子後，二胡停了下來。我給了他十錢和一些米。

　　賣淫女失去姿色就當鴇母，賭徒變成了騙子，浪蕩子淪落為乞丐，這就是貫穿人一生的不可逆轉的法則，即將步入老年的盲人垂下了頭，好像已屈服於這個人生的法則，慢慢吞吞走下臺階。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太，她帶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幼兒，拄一根細細的拐杖，拎著個圓筒狀的空罐子，那孩子一個勁兒地往她懷裡鑽，瞪大雙眼看著我，她或許就是抗日戰爭的受害者吧？我拿一些食品把她打發走了。

　　我們中隊跟在第三大隊後面出發了，我們中隊的第一小隊充當磁縣與彰德間的警備力量，第二大隊負責彰德的警備。

　　我們走到城外，踩著厚厚的塵土向廣闊的大地前進，在去湯陰的路上，我看到五六個朝鮮妓女搭坐在部隊的卡車裡。

　　看來她們也和部隊同步調前行。

　　日本軍人老是說支那兵把婦女和孩子帶到戰壕，可如今為什麼自己也帶著這種不潔之身行軍呢？

　　第一個晚上是在骯髒的湯陰城宿營的，我們的目的地是新鄉，村下少尉在我們分隊領取給養，和我們一起吃住，少尉拿出了隨身攜帶的酒，我們殺了雞，飽餐了一頓。

　　放眼四望，到處是大地，綿延的平地上甚至找不到一個石子兒，我們的部隊在這土地上像成群的螞蟻緩慢前行。

　　半路上無法補給水，所以早上出發前把水壺裝滿後，得一直靠它撐到晚上到達宿營地為止。走過平地，越過丘陵，第二天晚上，我們在後石橋一個非常貧苦的農家宿營。我看他們實在窮得可憐，就拿了一些點心給他們家髒兮兮的孩子。

　　北支那的人家再窮也有大門，這個人家也不例外。他們家沒有一扇朝外的窗戶，要想從外部攻打進來是不可能的。

　　裡面的房間呈「凹」字形排開。

　　這個人家養雞，對他們來說雞也算是筆不小的財產了。

　　我們四處追著逮雞，沒想到北支那的雞居然像鳥似的，能飛到半空中，根本抓不著。雞飛上高高的白樺樹頂，在白樺樹之間跳來跳去。但到了晚上，雞還是乖乖地回窩睡覺。我們等它們進窩時，抓住兩隻宰了吃。

　　我們又踩著天空般無垠。浮雲般柔軟的土地行軍。天空和大地在遠方相接，大地向我們展現它的偉大和寬闊，我們機器一般走在這土地上。

　　在這片土地的海洋裡，時不時能看到樹林，有樹林的地方就一定有村莊。除了偶爾能看到這些樹林外，映在我們眼裡的只有土地和天空。連麻雀也見不到。

　　在北支那這片見不到小鳥的土地上，對那些偏僻落後的村莊來說，唯一能與外界交往的就是這塵土飛揚的道路了。

　　道路成了唯一的交通手段。這裡的農民世世代代受苛捐雜稅之苦，麥子收成不好時，就只有哀歎的份了，這塊土地上出生的人們，不知道外面的的世界，也接觸不到文明，就這麼忍受著重重剝削，默默地勞動，最後又被埋在這片土地上。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又消失在地平線上，我們日出時分就出發了，被這急行軍弄得筋疲力盡，我曾幾次想讓農民幫我背背包，但轉念想到這是對意志的鍛煉，一直沒開口，我渾身汗水和泥水，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跟在隊伍兩百多米後。輜重兵們騎著馬輕輕鬆鬆過來了，他們大聲說笑來到我身邊時，我已累得說不出話來了。

　　一想到我們步兵這麼累，他們卻騎在馬上有說有笑，就像在騎馬散心，我就氣不打一處來，心中暗想，只要他們敢對我說一句話，我就逮住他們，狠狠罵一通，發洩一下心中的怒氣。

　　誰知他們根本沒跟我搭腔，只顧和自己人談笑風生，輕快的馬蹄聲漸漸遠去。我瞪了馬屁股一眼，又邁開步子，軍靴像雨珠般無精打采地落在地上。

　　不一會兒，我們就到達道口鎮了。本來平漢鐵路是有支線延伸到道口鎮的，現在鐵路的枕木被抽走，鐵軌也被卸掉了。據守衛的士兵說，鐵軌是敵軍為了不讓我們用而卸掉的，枕木則被居民偷去當柴火燒了。

　　在這塊不長樹木的地方，柴火一直是個問題。麥稈算是唯一的柴火了，這裡的人還把馬糞曬乾當柴燒。

　　道口鎮不大，很骯髒，沒有什麼大的建築物，看來不是一個富裕的城鎮，跟繁華的彰德簡直沒法比。我們的分隊進入一戶又髒又狹小的人家。這家有一個老人。

　　村下少尉讓我們殺了頭豬，又買了瓶支那酒來。我們在屋外圍著火堆開起了晚宴，大家一醉方休。最近我們幾乎每天晚上都開開這種晚宴，引吭高歌，開懷暢飲。

　　人人都喝醉休息了，就剩我和田中兩人圍著火堆談心。

　　夜空裡閃爍著無數的星星。田中說：「我要是回去就會好好幹活。」我答道：「我也會拚命幹活的。」他今年三十六歲，原來是當木匠的。到後來我們都不吭聲了，看著天上的星星眨巴著眼睛。田中也去睡了，我一人躺在火堆旁，閉上了眼睛。

　　往事走馬燈似的從我腦海裡閃過，一想到家，一想到故鄉，我就特別想回國。最近為什麼會這麼戀家呢？

　　第二大休息，我早上九點起床，去了一趟澡堂。洗一次是十錢，我們大隊已包下了這個澡堂，所以個人就不用－－付錢了。澡堂在二樓，裡面擠滿了士兵。他們身上的灰塵和污垢把洗澡水都染成黃泥漿了，看上去就像是在醬湯裡上下浮動的圓子。即使這樣，想到能痛痛快快地洗澡，還是令人高興的。

　　下午本想好好歇一下的，誰知上面又命令我去南門當哨兵隊長。我只好帶上士兵往南門趕，考慮到明天一早要從南門繼續行軍，我們就穿著軍裝出發了。

　　道口鎮狹窄而骯髒的道路上，擠滿了乞丐，滿耳是他們的乞討聲。這些乞丐衣衫襤褸，再加上灰塵與污垢，整個人都變成黑乎乎的了。他們手裡拿著碗，悲哀地乞討，就像野狗一樣四處徘徊。

　　和我們一起前進的安撫隊的支那人身穿日本軍服，頭戴日本軍帽，忙著散各種傳單，到處貼佈告。我們以前就經常看到居民撿起日軍飛機從空中散發的招降單，當作命根子似的往懷裡塞。那種招降單上畫著日支兩國的國旗（不過那上面的支那國旗是清國的國旗（此處清國的國旗，指偽滿洲國的國旗。），而不是革命政府的國旗），上面還寫明「持此傳單投降者一律饒命」。

　　他們現在散發的傳單上畫著一幅畫－－刑場上，蔣介石被接二連三的敗仗弄得心驚肉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歇斯底裡地下令槍殺李宗仁、馮玉祥、宋哲元、韓復榘等人。

　　南門有手持達姆彈槍站崗的保安隊哨兵，他們純粹是擺擺樣子的，根本起不了守衛的作用。

　　半路上看到一棵有幾百年樹齡的蒼木，白色的布條像嬰兒的圍嘴從樹上垂掛下來，上書「心誠則靈」，這和日本農村的求神拜佛非常相似。

　　二月二十三日。

　　陽光普照著廣闊的大地，我們像螞蟻般緩慢行軍，一馬平川，一望千里，看不到一棵樹、一座山，腳底下也找不到一顆石子兒。

　　雖說才二月二十三日，卻相當於內地四五月份的氣候。

　　強烈的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不一會兒，我們就走得汗水直淌，可一停下來脊背就涼颼颼的。

　　過了正午，在我們前往今晚的宿營地－－高宋村的途中，突然發現前方五六百米處有清泉，還有樹林和村莊。我們歡呼起來：「啊，前面有水！」繼續朝西行進，準備過橋喝水。在陽光照耀下，可以看見那一汪泉水呈弧形。先頭部隊也在往泉水處前行，他們該過了橋了吧？那兒有村莊和樹林，樹和人看上去像在水中，折成兩半，就如同映在泉水裡的倒影。

　　我們滿以為泉就在前面，但不管走多長時間，泉還是離我們那麼遠，根本無法走近它。原來這是錯覺，是由地面蒸發的水汽形成的。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海市蜃樓吧！

　　我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奇怪的現象，可能是天氣晴朗時，地面的陽氣在空曠的大地上形成的幻影吧？

　　小小的高宋村裡，沒有一個村民，他們可能看到部隊後全都嚇跑了。

　　行軍本身是一件苦差事，但考慮到沒有敵人，也不用打仗，這次行軍還算是輕鬆的。中隊徵用了一輛板車來裝落伍者的背包。

　　二十四日，我把背包全部裝上中隊的板車後，自己就去徵用了一頭毛驢。跨上毛驢，像堂吉河德當年那樣，開始了驢背上的旅行。騎在驢背上，沐浴著燦爛的陽光，這樣行軍可真舒適。

　　偶爾，毛驢會發出一種嘶鳴聲，聽上去像是在哀歎，又像是在為亡國而泣。毛驢在我的屁股下「的噠的噠」地慢步前行。在北支那經常能看到路旁豎著一些石碑，上面寫著「芳名千古留」或是「節婦」的字樣，下面再用小字細細地刻上具體內容。我一路瀏覽著這些石碑，不經意就到了汲縣（衛輝）。

　　汲縣的城牆建得牢固而雄偉。護城河河水清澈，有一部分水都漫到路上了。我們在水淹的大路上揀著乾處走，好不容易走進城。我們來到一戶寬敞的民宅。這家的主人長得器宇軒昂，他的臉讓人聯想起宋太祖的畫像，給人一種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感覺。

　　我們宿舍前有一個大教堂，聽說有三四百名姑娘在那兒避難。支那任何一個偏僻的角落，都能看到這些外國人的足跡，我們權力再大，不經允許還是不能進入這個高掛著法國國旗的教堂的。所以，在支那人想來，天主教堂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走來一位氣質高雅的外國人，他頭戴黑帽，身穿黑衣，所有的隨身物品都是黑的。他可能是個牧師吧？想到他們遠離故土，在渺無人煙的異地默默無聞，奉獻一生，我不由得肅然起敬。

　　我們在這兒也找不到柴火，就顧不得主人滿臉不樂意，把桌子、椅子等傢俱劈了當柴燒。支那人的房子都是中看不中用。這一家外觀氣派，像個豪宅，裡面卻是灰塵密佈，另外，房間的佈局也很不合理。

　　今天要出發去新鄉，我們中隊的任務是扛軍旗。這個人家有一匹好馬，它不同於一般的支那馬，長得膘肥體壯，讓人挑不出一點刺兒來，我們十六個掉隊的有一輛毛驢拖的板車，就準備把這匹馬也用來拉車。我們向主人保證到新鄉就還馬，他這才把他的馬連同僕人借給我們。

　　支那的馬車很結實，車輪也相當大，就是車身太沉。苦力把馬鞭甩得「辟啪」作響，吆喝三頭毛驢和一匹馬趕路。

　　今天不同往日，風呼呼地刮著，捲起的塵埃形成了一道黃霧。我們就像走進了風沙肆虐的沙漠，有時都看不清人的身影。無奈之下，我們只好戴上防塵眼鏡。艱難的行軍途中，戴上口罩只會覺得呼吸困難，所以沒有一人戴口罩，大家一邊吸著灰塵一邊往前走。這灰塵掃過原野，穿過村莊，狂風刮到哪兒，它就捲到哪兒。

　　幾乎所有村莊的村民都逃走了，當然他們沒忘了給自家的門加上牢固的大鎖。有一個村莊掛起新政府的五色旗和趕製的太陽旗，打出「歡迎大日本軍」的牌子。村長帶著村民在村口迎接，軍官走到他面前時，他掏出自己的名片遞了過去。

　　他們還在桌上擺好茶水，但我們誰都沒去喝，只有賣酒的朝鮮人上去喝了幾口。這些朝鮮人從磁縣起，就用板車拉著名叫世界長的酒，跟在部隊後面賣。

　　我們的鼻子被沙塵塞得透不過氣來，嘴裡滿是砂粒，臉也被蒙上了厚厚的塵埃。就這樣，下午五點，我們像個雪人似的到達了新鄉。

　　二月二十五日。

　　我們的中隊在離城門不遠處宿營。我的分隊則被分配在狹小胡同裡的一戶人家。這戶人家還算整潔乾淨。我們佔了裡屋，把他們全家人趕到外屋去住，我們要在這兒駐紮一個月，因此得把所有設備都調配好。當我們把廚房、寢室、廁所、槍架等都安排妥當後，就準備在這兒安安靜靜地度過一個月。

　　長途行軍時，行李再重我也沒把在大連買的《殘夜焚竹錄》與《靜觀動亂》這兩本書扔掉。

　　二月二十六日。

　　五川素來的《靜觀動亂》中，引用了希特勒的《我的奮鬥》中的一節。說希特勒「心懷愛國之情，奔赴戰場時感覺如同去舞場赴宴一般」，他因眼睛被毒氣熏傷住院養病期間，聽到了德國投降的消息。他一邊流淚一邊說：「我自從站在母親墓前流過淚後，就再也沒哭過。我青年時代的坎坷遭遇，反而增加了我的反抗心。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我們隊伍失去了很多戰友，但我從沒為他們流過淚。因為他們是為祖國德意志而獻身的，哀歎他們的死就是一種罪惡。但這次，我卻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我讀著讀著就越發覺得自己應該反省。我們奔赴戰場不是才六個月嗎？但我們早就祈禱能早些歸國。我們每天談得最多的是：「什麼時候能回國呀？」我們簡直無法想像在戰場上待兩年或三年。遠在故鄉的人們從沒說過類似「早點回來」的話，而我們卻個個歸心似箭，真是可恥！

　　世界大戰（這裡指第一次世界大戰。）持續了兩年，即使到了第二年，希特勒還是不願投降，他寧願選擇戰鬥。而我們已對才六個月的戰爭產生了厭煩情緒，這可不行。我們還得繼續戰鬥。

【第三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二節】

　　二月二十七日。

　　昨天休息了一整天，今天上午列隊繞過市區來到城牆上出操。我擔任聯隊本部的營兵，所以操做到一半，我就回營地了，這時瀧口上等兵告訴我：「中隊長命令大家去出操，趁機來檢查槍支是否都保養過，並把那些沒有保養的槍都拿走了。」

　　我的槍雖然沒被他拿走，但我還是被中隊長這種卑鄙的行徑激怒了。

　　做完操後陸續回營的士兵都破口大罵中隊長。要是一個混蛋下士做出這種事倒也罷了，作為中隊長怎麼能採取如此卑劣的手段呢？作為中隊長在檢查前就應該堂堂正正地宣佈：「今天要檢查兵器。」大夥兒本來就反感森山中隊長，通過這件事看出了他氣量狹小行為卑劣，就更加蔑視他了。可以說他暴露出人格的卑污，失去了士兵的信賴。

　　真正的領導不是靠軍隊森嚴的等級來指揮士兵的。我們這個中隊的士兵表面上很服從命令，其實大家都打心眼裡瞧不起中隊長。好的領導是因其崇高的人格受到士兵的尊敬，從而指揮部隊的。否則，就稱不上是真正的團結。

　　我們整天無所事事，最多去站站崗。豬肉和雞蛋都敞開供應，要多少有多少。我們定好炊事值班表，輪流做飯，當班的士兵各自露出絕活，令我們大飽口福。

　　沒有什麼任務，我們天天酒足飯飽，在初春暖洋洋的陽光下，過著愉快的日子。

　　新鄉是一個骯髒的支那城，城牆的外觀很是雄偉結實，像是用磚頭砌的，但裡側卻是用泥土堆起來的土牆。特別是北城門，又小又破，搖搖欲墜。

　　我們經常去北門站崗。出了北門，就有一條混濁的小河，河上浮動著無數的帆船。河上有一座橋，走過橋就能看見一個澡堂。輪到我們中隊洗澡時，大家就到這個澡堂來。橋的兩邊排列著很多售貨攤兒，有賣花生的，賣飲食的－－不是賣飯而是賣粥，還有賣饅頭、賣糖果的。來來往往的支那人就站在路邊吃，這對他們來說是件很自然的事兒。

　　支那人對養鳥情有獨鍾，在北支那任何地方都能見到他們養雲雀一樣的小鳥。即使在橋邊的售貨攤上，也能聽到雲雀婉轉的鳴叫聲。攤主一邊做生意一邊豎耳聆聽悅耳的鳥啼聲。而來往的人們聽到鳥叫聲，也轉過臉欣賞它們躍動的身姿。

　　雲雀在橋上高歌，曲調忽高忽低，變化多端。

　　碧空萬里，風輕輕地拂著人臉，空氣像牛奶般清新，地面上水汽裊裊，大地一片春意盎然。

　　河上浮動的小船裡，有的支那人邊曬太陽邊不慌不忙地抓虱子。

　　這兒還能看到流動的理髮攤，像內地的賣麵條攤兒似的，挑著擔子在街上到處招攬客人。扁擔的一頭擺著推子、牙刷似的刷子、洗衣皂，另一頭放上臉盆，身上圍一條髒兮兮的白布圍裙，沿街做生意。說到理髮，中支那人都留頭髮，但北支那人卻個個光頭。士兵和支那人就在路旁一邊曬太陽一邊剃頭。士兵們不願把洗衣皂塗在牙刷似的刷子上洗臉，就自帶洗臉香皂，理一個頭十錢。

　　好像敵軍曾在新鄉駐紮過，有的人家還留有支那軍宿舍分佈圖。敵人在逃跑之前往所有的井裡都投了毒，所以井水一概無法使用。吃喝洗漱只能用混濁的河水。居民也用這河水，帆船上那些不講衛生的支那人把糞便也倒進河裡，即便如此，這種泥漿水還是很值錢的，有人就挑著叫賣。我們用石油罐裝水，六罐共十錢。

　　支那的井都是些直徑二尺左右的圓井，非常簡陋，僅僅是在地面打個洞，四周沒有什麼東西圍著；井裡面也不用磚砌，泥土很容易掉進井裡。我常常奇怪他們怎麼這麼笨呢。另外，他們根本沒有「排水」的概念。廚房裡沒有排水溝，而是把污水盛在桶裡，滿了就挑出去倒掉。

　　不管我們在哪兒紮營，頭一件事就是修建廁所。可以說支那沒有廁所，要有，也就是挖個五寸寬、二尺長、五寸深的洞，再在地面搭兩塊細長的石頭。士兵只要住上一夜，這種「廁所」就會糞便四溢，無法使用，這樣的話，一百個士兵就得要一百個這樣的廁所，因為誰也不會在別人用過的地方解手。

　　因此要在一個地方長期駐紮的話，頭一件事就是建廁所。

　　支那人的廁所為什麼會這麼簡陋呢？我想可能主要是因為農民經常為肥料短缺而頭疼，一般來說他們每天要到城裡來用竹筐挑好幾次糞，這樣一來，這裡人家的糞便就不會像日本那樣積起來。

　　原因當然不止這一個，更重要的是支那人缺少清潔感。

　　他們的廁所設備極其簡陋，更確切地說是沒有任何設備，只是指定個地方用來解手而已。沒有門，也沒有圍牆，完全暴露式的，女人好像也在這種地方解手。與之不同的是，中支那人是用尿壺或漆成紅色的馬桶。

　　北支那的農田與田埂之間沒有任何界線，田埂只是在田間踩出的一條小徑而已，在我們想來，即便是踩出的小徑，也應踩成一條直線，但在無垠的平原上，他們踩出的道路卻是彎彎曲曲的。可能第一個人走的是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路，而後來的第二、第三個人都不假思索地順著走而形成的吧？這很像我故鄉的雪中小徑。

　　北支那的房子都呈四四方方的火柴盒狀，往南方走，平坦的屋頂漸漸呈小山的形狀，這是因為北支那乾燥少雨，屋頂就用土壘成平的。

　　這一帶的屋頂是用瓦蓋的，但瓦只有日本的四分之一厚。

　　天花板是用竹子搭成網狀，再用一層髒兮兮的紙糊起來的，牆壁也貼上了紙。

　　在聯隊本部站崗的戰友告訴我一件事。說是野戰炮隊的兩名士兵，沒帶武器就到離城一千米的地方徵用軍需物品，結果一名差點被殘殺，另一名逃了回來。那名差點送命的士兵外套沒了，身上只剩一件襯衫，腰以下什麼也沒穿，被打得頭破血流，雙腿也中了彈，處於瀕死狀態，聽說他是被營救回來的。從他下身沒著衣物來看，可能是在強姦女人時遭到襲擊的吧！

　　接到報告後，聯隊副官建議放一把火，讓那個村莊化為灰燼。但隊長不同意，理由是燒燬一個村莊易如反掌，但會引發這一帶村民產生反感情緒，不能圓滿地完成安撫工作。凡事要從長計議，放長線釣大魚。最後隊長下令讓那沒帶武器的士兵受罰。

　　今天是三月一日，本來我們可以外出的。日曆裡帶「一」的日子都是外出日。但我待在屋子裡沒動，因為根本沒什麼地方好去，要麼就是去朝鮮人的妓院。

　　我和沈口、村下少尉花八十錢買了兩瓶世界長牌酒痛飲。

　　酒酣耳熱之時，我們聽到了這個事件。趁著酒興我們大嚷道：「就該一把火燒光那個村莊！」

　　「醞釀了二十年的抗日情緒，是不可能因為安撫隊十天。二十天的宣傳就煙消雲散，從而開始對日軍抱有好感，成為日軍的順民的。這一帶的村民沒有經歷過恐怖的戰爭，沒嘗過軍隊、子彈的滋味，所以他們不敬重士兵。應該先對他們嚴加彈壓，讓他們飽受鐵棒之苦，等他們對日軍產生敬畏之情後，再使用安撫的手段。真該放一把火，讓那個村莊嘗嘗大屠殺的滋味。」

　　我們三人都有了幾分醉意，話題也不斷變化，最後說到了瀧口的信仰問題。瀧口每天早上都要合手拜神，我就說：「信仰其實就像是味精。為什麼這樣說呢？有了信仰人會更堅強，信仰的作用就相當於增加菜的口味的味精。」

　　村下少尉接過話頭：「信仰是味精的話，那寺廟和神社豈不成了生產廠家了嘛？」說完哈哈大笑，仰起脖子又是一杯。

　　我問瀧口：「你每天祈求神靈保佑你什麼呢？我還沒拜過神呢，你該不是求神庇護你陞官發財、子孫興旺吧？」

　　「我才不是為了那些呢！我就是拜拜神靈而已。」

　　「但總是有動機的吧？我記得剛剛出征時，你並沒有這個習慣嘛！」

　　「的確是有動機的。」

　　「那是什麼動機呢？」

　　他沒有回答。我想他肯定是面臨巨大的危機束手無策，才轉而向神靈祈求奇蹟的吧。他是考慮到如果說出動機，可能會被我們小看，所以緘口不語。

　　三月三日。

　　我們宿舍前增設了一個娛樂中心，是安撫隊安排的。空蕩蕩的房間裡安放了一台唱機，另有五六名姑娘沏茶服務。

　　設備是簡陋了點，但能聽到久違了的唱片，還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兒。

　　新鄉是一個小而骯髒的地方。

　　三月四日。

　　城門內外坑坑窪窪的道路上，除了士兵來來往往外，很難見到居民的身影。說到店，只有一間髒兮兮的飯店，倒是城外的車站附近更繁華一些。路邊的露天攤上，有人在叫賣古董等物。在地上舖一張草蓆，放上古董、零頭布、日雜用品等，就成個攤了。攤上擺放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上。往右拐一點，就能看到散發著臭氣的擁擠不堪的貧民窟。

　　今天是村下少尉值日班，我和仲之島跟在其後一同巡查。

　　我們走進了支那人的賣淫窟。裡面污穢異常，房間裡全是灰塵。在寬兩尺五寸多、長六尺左右的灶間裡墊上麥稈，再舖上一層薄薄的髒被褥，女人就躺在上面。說她們是女人，不如說是母狗，年齡從十二三歲到三十五六歲不等。那裡面還有一些賣淫女是有丈夫的，我們問她丈夫：「讓我們樂一下，挺好？」他就回答：「挺好！」然後抱著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

　　我們問他：「這女人是你妻子嗎？」他回答：「是。」問女的：「這男人是你的丈夫嗎？」她也回答：「是。」我們又問她：「這孩子是你的嗎？」她點頭回答，然後就當著丈夫的面領客人去房間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而丈夫似乎在企盼著能多來幾個客人。這些一間連著一間的賣淫窩，幾乎都是一家子。有祖母，有母親，也有丈夫，全家就靠妻子和女兒的賣淫所得維持生計。

　　我們手持刺刀，一間一澡挨個兒走過去，讓那些賣淫女脫褲子取樂。她們褪下長褲時，只見裡面內褲都沒穿，直接露出下身。我們一路看過來，被這兒特有的惡臭熏得頭都痛了。

　　「呸！呸！」我們邊啐唾沫邊走出賣淫窟。

　　回到宿舍，有人在大聲朗讀《讀賣新聞》：「依據新形勢，為了確保戰爭長期持久地展開，也為了強化兵力，將對一部分出征部隊進行整頓和換防。」

　　我們大叫起來：「但願我們就是這一部分部隊！」

　　這則消息令士兵們歡呼雀躍，在士兵中掀起了一股強烈的歸國情緒。

　　三月六日。

　　到處都能發現殘敵的行蹤。

　　上午十一點，春光和煦。我正在北門悠閒地站崗，傳來了緊急集合的喇叭聲。中隊馬上分坐三輛卡車輕裝出發了。中隊出發後，營兵也接到立即出發的命令，我們這些營兵就和重機槍分隊的士兵同乘一輛車，緊跟在中隊後面。

　　據報，汲縣附近有五百個賊兵襲擊鐵道隊，我們的卡車捲起陣陣沙塵全速疾馳了兩個半小時後，到達了汲縣（衛輝）。

　　第四中隊（板隊（板隊，部隊名。此隊的中隊長姓板。當時日本軍為了保住軍事機密，稱呼部隊時用長官的姓。））駐紮在汲縣的女子學校裡。這個學校設備簡陋，很不正規。黑板就是那面用墨塗黑的牆，教室也給人一種空空蕩蕩、死氣沉沉的感覺。這要在日本最多算個私塾。

　　遭襲擊的地點離汲縣有五公里，等我們趕到時，只看到被殘殺的屍體，敵人早就高唱凱歌逃走了。我們停在一個小車站裡，這個車站位於汲縣與道口鎮之間。我們停在站台上，等待著滿載屍體的裝甲列車。

　　北支那的三月初，正是楊柳發芽、春風拂面的時節。大地上空氣清新，散發出一股牛奶般的香甜氣息。在這萬物復甦之際，暖風讓人想起了故鄉的山川、父母，還有和戀人們度過的日日夜夜。

　　連接汲縣與道口鎮的鐵路是敵人逃亡前破壞的，他們還通告村民可以把枕木當柴燒，一直為燃料發愁的村民們就爭先恐後卸下了枕木，導致這一路段陷於癱瘓，鐵軌則被散亂地扔在一邊。

　　鐵道隊的四十五名工兵正在修復平漢線彰德以南部分被破壞的鐵路，得把這一段鐵軌給接好，於是他們徵用了約五十個農民和苦力幹體力活。天空藍藍的，風暖洋洋的，地面升起的霧氣使得一切看上去都像在夢幻中，沒有炮彈聲，也沒有刺耳的槍擊聲，在這兒也聽不到都市的噪音，有的只是溫暖的陽光和十字鎬挖土的聲音。工兵們脫去上衣，半裸著身子埋頭幹活。

　　其實三天前，就傳來了大概有數千名殘敵會來襲擊的消息。這兒的村民對日軍抱有好感，而對殘敵的暴戾心有餘悸，他們常常會在殘敵襲擊前，就向在附近幹活的工兵們通報消息，工兵們每次接到這種報告後，在日常作業中都注意加強警戒，情報三天前就傳到了他們的耳朵裡，第一、第二天都平安無事，所以他們就放鬆了警惕。

　　吃過早飯後，沐浴著春風，哼著小曲，工兵們一邊談論著何時回國，一邊在心中描繪著故鄉的一山一水。他們就這樣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十字鎬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半裸著的健壯身軀，被陽光曬成棕色，背脊都汗濕了。他們根本沒意識到在這和平、安詳的空氣中潛藏著死的危機。五十個苦力也都很賣力，附近的村民也參加進來，工程進展很快。

　　工兵們離開他們擺槍的地方有百米之遠。他們放鬆的弦兒根本就沒想到會出意外，只顧埋頭幹活。他們中有一人停下了手中的十字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時，他看到有些像是農夫的人從四周慢慢逼近。但工兵們仍未覺察到危險，因為附近的村民也加入到五十個苦力的勞動中來了，所以根本分不出哪些是殘敵，哪些是苦力。工兵們只覺得，今天苦力好像特別多，他們覺得有些不對頭，但轉而又覺得一切很正常。

　　他們繼續揮動鐵鎬挖鐵軌。等他們心頭掠過一絲不祥之兆，再抬頭四顧時，只見三個腰上掛著紅布條的便衣隊員，屈著左腕，眼露兇光，向他們逼來。啊，是手鎗！右手持著的是手鎗，正瞄準他們呢！緊接著很多便衣隊員就像狼一般，惡狠狠地逼近他們。腰上掛著紅布條的人好像是他們的頭兒。當工兵們驚慌失措之際，五十個苦力就像炸開花的手榴彈作鳥獸散，只剩下這些工兵被敵人緊緊包圍。槍支全放在百米之外了，怎樣才能拿到手呢？他們後悔自己的疏忽，全然不知如何應戰，只能起身怒吼。

　　面對手鎗，他們不得不揮起手中的鐵鎬應戰。他們知道死期臨頭了，便拼著全身氣力上前搏鬥。手鎗響了，步槍也扣動了扳機，機關鎗在掃射，鐵鎬飛上了天，青龍刀在頭上揮舞。

　　血染鐵路，腦漿迸裂，到處是嘶喊聲與呻吟聲。雙方交鋒的時候，那個膽小鬼少尉小隊長居然扔下了四十幾名部下，急急奔向裝甲列車。他是多麼卑劣，多麼沒有責任心啊！敵人瞄準裝甲列車的門掃射。迫擊炮的炮口也瞄準了列車，小隊長慌慌張張，只考慮到自己的個人安危。列車剛剛啟動，七名工兵也衝到了裝甲列車的入口處，敵軍的子彈集中射在車門上。而這時膽小自私、無情而又愚蠢的小隊長居然「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小隊長！小隊長！！」七名工兵大聲疾呼，死抓著門不放，但鐵門緊閉，列車全速疾馳起來。在列車的背後，戰友們浴血奮戰，嘶喊聲與呻吟聲不絕於耳。七名工兵大罵小隊長「狗娘養的」，鬆開了緊抓著車門的手。

　　列車捲起了一股黑煙，把他們扔在身後。他們七人全部趴在地上，尋找著敵人勢力薄弱的地方。他們手裡拿著從架槍處取來的步槍，一邊到處射擊一邊找地方準備突圍。他們看到前方匍匐著三個敵兵。

　　七名工兵大叫：「從那兒突圍！」就揮動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衝了上去，三個敵兵扔了一個石塊一樣的東西轉身就逃。工兵裡的一人撿起敵兵扔的東西一看，是個鐵製的圓筒，他大叫：「混蛋！」就把圓筒投了出去，只聽「轟」的一聲炸起一層泥土。

　　工兵們聽到那爆炸聲，才知道那就是手榴彈，原來他們還未見過手榴彈呢！正在他們竭盡全力逃命時，一半的戰友已經倒下了，還有一些戰友發出野獸般的怒吼，英勇地與敵人搏鬥，這時有數十個敵人跑來追這七名工兵。在這七個人裡，有一位任分隊長的伍長。他們七人爬過一道土堤時，伍長讓其他六名工兵先逃，自己一個人停下來射擊保護。一人、兩人、三人，敵人應聲而倒，但他們還在不斷逼近。伍長拚死應戰，他早就下了戰死的決心。

　　當六名逃脫的士兵準備繞過一所房子逃跑時，回頭看見伍長揮動著刺刀，與敵人的青龍刀在激戰，這六名士兵知道自己無法救伍長了。終於數十名敵人揮動著青龍刀向伍長砍去，伍長渾身是血，當即倒地身亡。六名士兵眼睜睜地看著伍長被殺，強忍淚水，繼續逃命。

　　當六名士兵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鐵路守備隊時，他們的小隊長－－那個扔下部隊，一個人乘列車逃命的膽小鬼少尉，卻向他們臉上啐著唾沫，大罵起來：「你們是吃白飯的嗎？敵人襲擊時，你們連槍也不帶，慌慌張張只顧逃命，根本不應戰，瞧瞧你們這副醜態！用不著你們與總部聯繫，這是我的職責！」

　　六個人本已筋疲力盡，聽到他的怒吼，心中的憤怒之情更加強烈起來。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淚水卻從他們眼裡流出來，嘴裡雖然沒有說一句反抗的話，但瞪著上司的眼裡卻燃燒著野獸般的仇恨。他們心中可能在怒吼：「小隊長才應該指揮小隊應戰的，不應該扔下隊員，放棄指揮權，一人逃命，要與總部聯繫完全可以命令士兵去幹，你明明是在詭辯，膽小鬼一個！」

　　接到報告後，警備隊立刻就出發了。但隊員們弄錯了方向，等他們中途折回，趕到襲擊現場時，已不見了敵人的蹤影，附近村子的村民也緊關門戶，各自逃亡去了，在那兒的只有滿地鮮血與痛苦的呻吟聲。

　　被殘酷殺害的三十七名士兵的屍體，讓人慘不忍睹，敵兵的暴行令人髮指。士兵們有的被剜去眼睛，有的被削下鼻子，有的生殖器被割下，有的腦漿迸裂，還有的缺胳膊少腿。他們全被扒光衣服，赤裸裸地躺在那兒。救援隊的隊員們眼噙著哀悼的淚水，心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就這樣，三十七具全裸的屍體被並排擺上無蓋列車，身上蓋上了茅草運了回來。

　　就在我們出發的時候，有一位熊野郡出生的後備一等兵，名叫熊野純一，今年三十五歲。在卡車上，他不小心把槍插進電瓶與汽油箱之間，槍當即被折成兩段，因此被罰關禁閉兩天。這主要是中尉在外催得我們慌忙失措所致，幾乎可以說是由於不可抗力引起的。我們都很同情熊野，便紛紛向中尉求情。或許是念及我們都為他求情，中尉才只罰了他兩天禁閉。

　　昨天居倉一等兵在站崗換哨時不小心把槍掉在地上，碰壞了槍上的瞄準器。就為這事被罰了五天禁閉。

　　對這件事，我們私下議論：「我們是在生死線上戰鬥的人，不知明天是死是活，因為這點區區小事就關我們禁閉，實在是不妥。」當然，說是關禁閉，只是書面說法，其實就是在各自房間裡閉門思過，但要記到軍隊手冊上去，所以人人都認為這是一件丟臉的事。

　　三月十日。

　　我奉命去北門站崗。規定支那人在過卡子的時候都要向我們脫帽敬禮。不敬禮就想過卡子的人，經常被我們用棒子狠揍一頓。那些敬了禮但態度不端正的人也要挨打。有的人頭上都被打出血來了。

　　我們不為生計所困，也不用擔心經濟收入，過著單純的日子。一陣暖風吹來也讓我們滿心歡悅。

　　坐在哨所裡，我們興致勃勃地給來往的姑娘打分，樂此不疲。北口一等兵說起前幾天，正巧碰到我們宿舍邊上娛樂中心的姑娘在上廁所，他就跑上前去說：「我們來樂一下，好不好？」被姑娘用柔軟而纖細的腳踢了一下，樂滋滋地回來了。

　　要是一個男的踢他一腳，他肯定會火冒三丈，與人幹架了。看來女人還是很佔便宜的。即使是敵國的女人，這些男士兵也不想去打她們。過關時有的姑娘敬禮很不規範，但一看到她們的笑臉，長著鬍子的哨兵就不會舉起棍子了。

　　晚上十點，我們圍著火閒聊的時候，三天前開著卡車去彰德拿信件的森崎曹長回來了，我一下子收到了三十封信。

　　我歡呼雀躍起來。對於我們來說，沒有比接收到故鄉來的書信更讓人興奮的了。這比我們歷經千辛萬苦攻打下一座軍事重鎮還高興。

　　我先把寫信人的名字全過了一遍，然後就想先讀哪封信。

　　我的心跳因興奮而加速，手中拿著三十封來信把玩不已。我決定先看最親愛的弟弟的來信，接著看了一個女孩的來信，然後是佐佐木健一的，大阪的河村的－－每讀完一封信，我就回想起寫信人的一切，簡直是在品一杯美酒。

　　弟弟是在他被徵兵入營後的第二天發的信，他和我一樣，被編入第三中隊，好像在第六小隊。他說要是他也來大陸打仗的話，那就可能會編入我們這個中隊。兄弟能同在一個中隊，那是一件多麼光榮的事情埃，一想到這我就高興不已。

　　大阪的河村伊之助的信，是他從內地出發時，在大阪的宿舍（大阪市東區道修町二丁目三六）發來的。內容大致是，很感謝我從南京發出的信，他還把我的信拿去給市內的婦女會和其他團體的人輪流閱讀，把它當做傳家寶似的保存起來。

　　他用「傳家寶」這個詞是有點誇張了，主要是想說明他非常感謝我的信。

　　河邊的表弟英六給我寄來了屠格涅夫的散文詩。在我讀三十封來信時，時間很快從我身邊溜過，現在已經是半夜了，我讀完信後上了床，但腦子卻興奮起來，想起了故鄉那些給我寫信的人，一直無法入眠。

　　第二天早上到衛生所值班時，衛生隊的一個士兵走了過來，他對我說起了他們的隊長（大尉）：「我們的隊長無論何時何地都少不了女人和酒，不然就會找士兵出氣。即使是行軍的時候，當班的都要先趕到宿營地，在隊長到達之前找好女人，在南京的時候，從難民區弄來大約三十個姑娘。我們也沾光，幾乎每天都有女人陪睡。隊長是這副樣子，手下的士兵自然也就無所顧忌了，他們每天都要找中國女人。最近還好一些，天一放亮就讓她們回去。」據說他們的隊長甚至揚言：「只要你們自己有這個能力，強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後面的事由我來擔著。」全隊都是這種風氣，衛生隊裡三十名左右的士兵，人人都染上了花柳病。如果他講的都是實話，這是一件多麼荒唐的事兒啊！他們的最高追求就是慾望、酒精和女人。

　　那些因負傷而被送至衛生隊接受治療的士兵們，一提起衛生隊員，幾乎人人都怒火中燒：「這些衛生隊的人個個都是賊，不知廉恥，沒有人會原諒他們。我們負傷來到這兒養病，他們卻搶走我們的錢包、手錶、鋼筆等，那些重病員只有自認倒霉，就當把值錢的東西弄丟了，雖然胸中積了一股惡氣，但受傷時，也弄不清是誰愉的，光知道是衛生隊的人幹的，又講不出是張三還是李四，只能吃啞巴虧。」

　　這些恬不知恥的混蛋！他們居然去偷那些在前線浴血奮鬥的士兵們的物品，還有比、這更可惡的罪行嗎，這就是以酒、色、欲為最高追求的傢伙們寡廉鮮恥的行徑！他們行為玷污了日本軍人的形象。

　　他們是無恥之徒，卑鄙之至，這是戰場上最墮落的現象。

　　戰場上存在著幾種墮落現象，但沒有一種比這更嚴重。

　　站完哨，我出去花兩日元找了一個朝鮮妓女。我花兩日元買下了她的肉體，自己也得到了發洩。她還用朝鮮語唱歌給我聽，她動人的歌聲在我心中迴盪，給我帶來了歡樂。

　　最近，我們寫信的內容受到越來越多的限制，甚至不許我們寫諸如河水混濁之類的話。枯燥的日子一天天持續下去，大家都覺得無所事事，這時，又傳出了凱旋歸國的謠言。在南京時，一聽到回國的字眼，就馬上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傾聽。

　　但現在聽到這種傳言時的第一反應卻是：「怎麼又傳起來了？」

　　它絲毫引不起我的興緻，聽過也就忘了，閒得無聊時，就在牆紙上塗鴉，畫畫女人像，自得其樂。

　　有一天，傳來了最近有不少間諜出沒的情報，我們接到命令，要馬上出去搜查間諜。

　　據說間諜的左手或是右手手腕上，一定會有五個星星的刺青圖案，要不就有為了蓋住這種圖案而留下的拔火罐的痕跡。

　　我們一聽到這話，馬上想起了娛樂中心裡姑娘們的手腕。

　　她們中的一個姑娘手腕上就刺有五個星星。

　　士兵們不知道她是因為何種原因而刺青的，只是覺得奇怪，常常會盯著她的手腕看。最後她只好往手腕上繞了紗布。

　　因此大家腦子裡馬上就浮現出她的身影，當即就把她檢舉了出來。

　　我來到一戶人家檢查，灰暗、狹小而又骯髒的房間裡，只見一對中年男女躺在床上，另外還有一個男孩。我不由分說拖出男的來檢查了一番，然後讓他站在門外，開始查起女的來，男人怕我會對他的女人做出什麼不軌的行為，很擔心地站在門外。大森一等兵手持刺刀喝令他不准動，還有兩名士兵把他的胳臂緊緊扭在身後。

　　我的手指碰到女人柔軟、豐滿的胸脯時，當即像觸了電似的感到渾身發燙。我讓她解開上衣，把手放在她腰上，準備檢查她的下身。她當即繃緊了身子，雙眼瞪著我，強烈地反抗起來。我本是受好奇心和惡作劇的驅使，但經不住她激烈的反抗，只好鬆手放開她。

　　男人、女人身上都沒有五個星星，但他們家的牆上掛著部隊用的水壺，而且那個男人高大的體格和相貌，也有點讓人懷疑是便衣隊的。所以我們帶走了他。

　　我們帶著十幾個支那人準備離開時，安撫隊的人飛奔過來辯解道：「身上有刺青的不一定就是間諜。支那人習慣在小孩身上留記號，這只是為了避免走失。」於是我們就把那十幾個人全放了。這時，我檢查過的那個中年婦女拚命跑了過來，挽著丈夫的手滿心喜悅地回去了。看來是她懇求安撫隊放人的。要是晚來一小時，這些人就要命喪黃泉了。

　　就在安撫隊攔住我們的地方，有一個棺材店。支那人的棺材是把圓木的一面刨平，搭成長方形，在窄的那面刻上一個令我們不可思議的「福」字。

　　聽說支那人都是在死前就做好棺材的。這種沉重的大棺材被安放在各處田地上。過幾年後，再蓋上土，形成一個土饅頭的形狀。古代日本，也沒有一個固定的墓地，大家都是把棺材隨便放在自己家的田邊，或是空地上。在支那是看不到公共墓地的。在北支那各地經常能看到冥鈔，上面標有「南無阿彌陀佛」。還有「五元」、「十元」等幣值的字樣，日本人出殯時往死者棺村裡放三文錢的行為，可能和這出於同一種佛教信仰吧！

　　要是有人問我子彈和鬼魂哪個更可怕的話，我覺得與鬼魂相比，子彈算不上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三月十五日。

　　距駐地三里左右，有一些零星的村子，我們今天曾經去掃蕩了一次。但無論何時，無論我們怎麼掃蕩，總也抓不到敵軍的殘兵。所謂的掃蕩也就是抓些雞或豬回來，要不就是找姑娘取樂。今天就抓了三隻雞做成素燒雞，大夥兒興致勃勃，酒興高漲，高談闊論。

　　就在我們圍著爐子唱歌的時候，從漆黑的遠處傳來了沉悶的炮聲。緊接著又傳來了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炮聲。

　　「有敵情！」霎時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在我們腦子裡劃過。

　　戶外，傳令員奔跑在灑滿清輝的彎曲小道上。他大聲催促著：「森山隊馬上到聯隊本部集合！」隨即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軍靴的「噠噠」聲。

　　我們全副武裝朝本部跑去，趕到本部又接到守衛北城門的命令。當我們趕到北城門加強警備時，碰到衛生隊那群混蛋兵抱著各自的用品，連武器也沒帶，慌慌張張從城外跑來，沒有半點軍人的作風。這是一群沉溺酒色、不可救藥的傢伙。

　　他們肯定和以往一樣抱著女人做美夢呢！有很多人赤著腳，這群連鞋子都忘了穿的笨蛋。

　　沒多久，傳來了令人悲憤的消息，並隨之傳來了上級的命令：「森山隊第二小隊遭到敵人包圍，正在浴血奮戰，森山隊馬上趕去救援。」

　　中隊長一行聽到這個消息，十分驚愕和悲憤，馬上就行動起來，恨不得能插翅趕去救援。清輝灑在我們身上，大地消失在廣漠的黑暗中。城牆被我們甩在身後，只有道路在我們面前不斷延伸。我竭力壓抑著自己想早些趕去救援的念頭，一言不發，努力與部隊步伐一致，「嚎嚓嚓」地跑步前進。我們一行懷著悲痛的心情，行走在一輪清月映照的廣闊大地上。我們全副武裝，以備與可憎的敵人拚死一鬥。三輛卡車全速趕上了我們，載著我們狂馳。不知司機是怎麼想的，居然在半路上停下來，嘮叨起來，這時馬上就有人催促道：「你說一句話的當兒，就會失去一條珍貴的生命，別嘮叨了，快開吧！」

　　車子繼續全速疾馳，掀起一陣沙塵。開了二三十分鐘左右，左邊出現了一個村莊。中隊長說：「要是村子裡有敵人就糟了。讓我們先射一通再說。」

　　我們停住車，在車上架起輕機槍對著村莊狂掃一陣。村莊裡只傳來女人和孩子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並沒傳來敵軍回擊的槍聲。由此可判斷村子裡沒有敵軍，我們再次啟動了卡車。大約又過了十分鐘，我們到達了目的地潞王墳站，準備開始進攻。

　　考慮到只留下司機容易出意外，中隊長就讓三名司機把車子停在一邊，隨部隊一同前進。但司機堅持說：「我們的武器就是車子，軍人是不能扔掉武器出發的。我們三人要和車子一起留在這兒。」

　　我們這次只出動了一個重機槍分隊和三十多名步兵，本來沒想到要分散兵力，無奈之下，為保護他們，只好留下四名士兵，其他人開始進攻。這次一同來的號手平時常常口出狂言，愛與人幹架，外表顯得很魯莽。中隊長準備讓他留下來保護司機，但號手考慮到七個人勢單力薄，膽怯起來，死也不願留下。司機雖不是戰鬥員，卻鬥志昂揚；作為步兵的他倒貪生怕死，大家都嘲笑他是個怕死鬼。

　　這次出動的人不多，為了顯得兵力強一些，我們特意拉開散兵間的距離，向高低起伏的地面橫掃過去。中隊長說，一直這麼往前進的話，就能到車站的裡側了。

　　雖說白天是春風拂面，北支那的夜晚卻寒冷異常。前進了十到十五分鐘後，中隊長大吼起來：「號手，快吹喇叭！通知救援隊來了。他們該有多高興啊！快吹啊！」

　　號手答道：「喇叭沒帶來。」「混蛋！號手居然不帶喇叭，那你當什麼號手！」號手答了一聲：「是！」但語調裡似乎帶著一絲辯解的語氣－－－－「這麼慌慌張張的，誰想得到呢！平時不也從沒叫我吹喇叭嘛！」

　　我們到達一個小山丘。已經前進了幾十分鐘了，但既沒看到敵人的影子，也沒有聽到一聲槍響。「會不會全隊都被殺了？」我們的心被這種沉痛的念頭佔據了。

　　終於趕到守備隊的崗位。小隊長荒井少尉等八人分別受了輕傷、重傷，一名士兵戰死了，而敵人早高唱著凱歌撤走了。

　　今晚又有人付出了寶貴的生命。月亮的清輝冷冷地灑向大地，廣漠的大地凍結在冰冷的月光下了。

　　我們為了防止敵人來襲，挖了散兵壕，並蹲在壕裡守衛。

　　夜色更深，不知何時起，覺得肚子餓了。野狗在黑暗的遠處吠叫。我們豎耳傾聽著風聲、狗叫聲，等候著敵人。但直到東方泛白，他們也沒出現。這一夜可真長呀！我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深深地歎了口氣，呼出的氣似乎都要凍成冰了。

　　三月十六日。

　　陽光從地平線上灑向天空，村民們還在酣睡中。這時我們重新列隊去村莊掃蕩。我們的隊伍向村莊開去。村莊裡有一片樹林。樹林、房子和人好像都沉浸在熟睡中。用重機槍堵住退路後，我們進入村莊。村民們驚慌失措起來，左右逃竄。

　　中隊長下了命令：「逃跑者格殺勿論，沒逃者帶走審訊！」

　　拂曉時分，突然響起了槍聲，夜似乎也被驚醒了，樹林和村子陷入一片恐慌之中。我們挨家挨戶地掃蕩，看到什麼砸什麼。在村子邊上的壕溝裡，有十二三名婦女和孩子嚇得篩糠似的發抖。她們都把臉伏在地上，為那場即將降臨到她們身上的災難而渾身顫抖，猶如看到恐怖的地獄一般。

　　農民們汗流滿面、沒日沒夜地勞作，但到頭來苛捐雜稅和麥子的歉收總把他們壓得直不起腰來，農民們就是這樣世世代代過著這種毫無希望的貧窮日子。而現在，可憐的她們又要經歷野獸般的戰爭，她們被死亡和地獄嚇得驚慌失措、痛哭不止。

　　已經有一個少年被殺了，一個老婆婆抱著屍體，把自己的頭靠在屍體上放聲慟哭。少年毫無血色的臉被仰放在老太太的膝蓋上，無力地垂掛下來。老太太骨節粗大、滿是皺紋的大手沾上了鮮血，她就用這手輕輕撫摸著少年的臉，失神地盯著少年毫無表情的面容，痛哭流涕。

　　她們是昨晚起就待在這兒的，還是看到我們進村後才逃到這兒的？在這麼危急的時刻，她們居然都抱著被子，難道被子對她們來說當真這麼重要？

　　有人把槍口瞄準了她們，我猛然制止道：「她們都是些女人，並不想逃跑，不要殺她們！」女人和孩子是無辜的，沒有理由去射殺這些善良的人們。

　　六個年長的農民被帶了過來。他們跪伏在地上請求饒命。但沒有人理會他們的祈求，只聽「呀」的一聲，士兵的刺刀刺向其中一人。那人應聲倒地。其他五人更是驚慌不已，一邊本能地大叫：「大人！大人！」一邊抱拳叩頭不止。

　　被刺倒的人痛苦地掙扎，手指在地上到處亂抓，一會兒，又被刺了一刀，他被刺了兩刀後就死去了。只聽見「呀！呀」的喊叫聲在空中迴盪，頓時地上傳來一陣呻吟聲，過後，六個人全都被殺了，他們都是老人。

　　吐血聲、憤怒的呻吟聲和殺人時發出的喊叫聲全部消失了，只剩下蟋曲的屍體和鮮血在朝陽中閃耀。他們不是殘敵，而是些善良的老人。僅僅因為他們沒有向我們通報殘敵會來進攻，或是因為他們可能暗地裡與敵軍串通一氣，再就是因為我們的戰友被他們的同類殺傷了而無處發洩，所以他們就遭到了滅頂之災。

　　他們是一群無辜而又善良的農民，他們跪在地上哀求饒命。面對這樣一群人，我是無法舉起刺刀的，但有的士兵卻毫無顧忌地揮刀砍去。

　　是不是他們是勇敢的士兵，而我這樣的人就是膽小鬼呢？

　　如果他們現在處的不是一個沒有生命危險，而是一個面臨死亡的時刻，也能像現在這麼勇敢嗎？

　　難道我們不應該稱這種人為殘忍的人嗎？

　　殘忍和勇敢是截然不同的。

　　殘忍而勇敢的人－－西洋就有這類人。

　　殘忍而膽小的人－－就像支那人。

　　正義而又勇敢的人－－就像日本人。

　　難道他們是堅強的人，而我是怯懦者嗎？

　　重機槍瞄準那些四處逃散的農民，「噠噠噠」地掃射著，很多農民被射倒了。我們殺的都是些年邁體弱而無法逃跑的農民。

　　不一會兒，一輪又大又紅的太陽從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來了。燦爛的朝陽照耀在挺拔的白樺林間。遠處的村莊和近處的樹林裡都升起了幾縷炊煙。炊煙在陽光下裊裊升起，這是在做早飯吧！狗停止了吠叫，槍聲也停了，女人們的慟哭聲沒有了，死的呻吟和詛咒也消失了，早晨來到了。

　　血染的大地上只有約三寸高的小麥，綠油油的一片，無邊無垠。這麼一大片麥田，以後將會由誰來耕種呢？

　　原來第二小隊擔任潞王墳站的警備力量後，首先就設立了治安維持會。潞王墳站本來有一個郵局局長的，小隊一到車站，他就嚇得逃命去了，過了幾天後才找到局長，並把他召了回來，同時召集各村莊的村長，成立了治安維持會，由局長擔任會長。

　　郵局局長把他的家人全部帶了回來，回到他們原來的房子裡，開始擔任起維持會長的職務來，村長們幾乎每天都要送來雞蛋、雞、蔬菜等東西。

　　就在這種和平的環境下，敵軍的間諜身著便衣，混在農民中進進出出，把我們的兵力、武器和警備狀況摸得一清二楚。

　　有一大，郵局局長出門之後就沒回來，幾乎每天都來的村長們也不見了蹤影。局長過了一天也沒回來。他的妻子和老母親也走了，只剩下一個十八九歲的兒子和一個十歲左右的兒子。

　　警備隊員開始擔心會不會發生變故。

　　敵人在調查過襲擊目標與兵力狀況之後，伺機待發。在局長突然失蹤後的第二天晚上十點左右，從山的那邊傳來了類似嗩吶的喇叭聲。

　　敵人夜襲了！警備隊員們馬上一躍而起，在院子裡集合。

　　一顆手榴彈越過屋頂落在他們集合的地方。手榴彈就在他們的腳下爆炸了，導致數名士兵死傷。警備隊員們爬上屋頂，拿起機關鎗掃射。

　　但這場交鋒以警備隊的失敗告終。敵人出其不意地前來襲擊，恣意破壞一番後，閃電般迅速撤退了。敵方沒有受傷，而我方有人負傷了。

　　荒井第二小隊就是這樣受到敵人的襲擊，導致有人受傷，有人死亡。

　　三月十七日。

　　從彰德傳來了消息：「我軍以三十八聯隊的一個大隊為主力，對一萬五千名兵力的敵軍展開進攻。敵軍可能會從鐵路方面逃跑，因此要加強警戒。」

　　鑒於現在的駐紮地不利於警備，我們從局長家搬到了鐵路工作人員的宿舍裡。

　　我被指派為偵察員，去附近的村莊偵察情況。當我來到昨天遭殘殺的村莊時，只見有五個年過花甲的老爺子和五個老太太，以及一個孩子，蜷縮在陽光下，似乎被悲傷擊垮了。

　　年輕人被征入伍，壯年漢子被殘殺，只剩下這些人了。他們遭受的打擊，使他們再也不信神靈和宗教，他們呆滯的目光裡沒有一絲生氣。

　　因為要建防衛工程，我們決定把五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帶回部隊。當我們帶走他們時，那些老婆婆只是滿臉哀傷地與老頭們告別，不哭不鬧，並沒有苦苦哀求我們高抬貴手，她們的眼中傾瀉出的是悲傷絕望，因為她們知道這是她們無法抗拒的。

　　我們全力以赴趕建工程，布上鐵絲網，挖戰壕，掀翻那些沒用的房子。從四處找來的苦力一共有十六個，他們白天幹活，修防衛工程，晚上雙手便被綁在背後，關在車站的地下室裡。天一亮，綁在他們手上的繩子就被解開，而代之以十字鎬和鐵鍬。

　　這群無辜而可憐的農民，他們長期以來飽受軍閥的壓搾，過著艱難的日子。麥子收成又不好，農民們就這樣代代過著貧困、可悲的日子。而今他們又要為戰爭帶來的橫禍而痛哭。

　　這些背運的人啊，他們該想什麼，又該恨什麼，該詛咒什麼呢？

　　更何況他們每天一完工就要被關在地下室裡。

　　三月十八日。

　　又傳來新情報：「三萬五千名學生軍計劃橫渡黃河，進攻新鄉。」

　　我們都變得神經過敏起來。

　　「在前方的山頂上，有兩三個像是哨兵的人在走動。」傍晚時分，我軍的哨兵報告道。

　　是不是馬上就要開始戰鬥了？我們做好準備，以便隨時應戰。這時哨兵又來報告：「在東面的村子裡，有十幾個人像是在挖戰壕。」

　　我們一起出門察看。的確有十幾個人在挖坑，是敵人嗎？

　　這時，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他們是在為前一陣被我們殺的人挖墳墓吧！」這倒有可能。那就是前一陣遭殘殺的村莊。但小隊長還是命令道：「打一發擲彈筒看看！」

　　「距離六百五十。」

　　「預備－－」

　　「通！」擲彈射了過去，「轟鹵一聲炸開了花，挖坑的十幾個人頓時四處逃遁，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就像放鞭炮驚嚇路人的孩子一般，高高興興地笑著走回室內。

　　就在我們吃晚飯時，哨兵又跑來報告：「剛剛挖坑的村莊裡升起了火，可能是敵人進攻的信號。」

　　情報不斷傳來。

　　小隊長召來各分隊長，要大家做好應戰準備，而且命令今晚要穿著軍裝睡覺。

　　「這些混蛋果真要來了！」我們心頭絲毫不敢有半點鬆懈，躺下等待，但那個晚上什麼事也沒發生。

　　我們宿舍裡有兩個少年。一個是昨天徵用來的，另一個就是郵局局長家那個年幼些的兒子，我們暱稱他們為太郎。

　　次郎。局長的兒子是太郎。

　　太郎就像受傷的麻雀一般，滿臉哀傷與憂鬱，毫無生氣。

　　他本該和他哥哥一起被殺的。但念及他年齡幼小，就沒殺他。

　　我們認為郵局局長在與敵人內外勾結，這個代價便是他兒子的慘死。

　　太郎是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哥哥被殺的。自從看到親骨肉在自己眼前血漿迸飛、悲慘死去之後，他就失去了生氣，被悲傷擊垮了。

　　我們很想讓這個可憐的少年恢復生氣，就盡量待他和藹一些。我們讓這兩個少年在我們床舖底下舖上草蓆睡覺，然後就等待著敵人的進攻。

　　沒多久，天亮了，太陽像平時一樣升上地面。

　　三月十九日。

　　苦力們被從地下室帶出來，吃了些殘羹剩飯就又開始幹活。鑒於目前的軍情，我們得加快施工速度。為了視野開闊，不受任何阻擋，我們把局長家的房子也推倒了，還越過鐵路裝上了鐵絲網。

　　即便是一兩個支那人從我們身邊走過，我們都會繃緊神經。

　　我們在作業時，有四個支那人從山頂上跑過。直覺告訴我們，這些人很可疑。當即就有兩三名士兵追在他們後面射擊，但沒命中。士兵向他們跑的方向追去。黃昏時分，他們抓了一頭牛和二十隻雞回來了，口中叫道：「抓到匪賊了！」

　　「匪賊」中的「頭目」要留到幾天之後，而「馬前卒」第二大就被我們用來果腹了。

　　傍晚，裝甲列車停在我們的守衛處，中隊長從上面走下來。中隊長說：「後面的小山上也要設步哨！」

　　小隊長反駁道：「不行，在那兒設步哨很危險。」

　　後面的小山離我們宿舍有段路，到那兒去必須越過鐵絲網、巨馬（日軍的軍隊用語，特指用木材搭起來防止敵人侵襲的籬笆。）和拆掉房子後高高壘起來的磚頭堆。晚上光線暗，只能看到一丈多的距離，要是敵人悄悄來襲，扔一個手榴彈，哨兵馬上就會送命，根本談不上報告敵情了。我們都認為在那兒設步哨是很不明智的。

　　最後在宿舍後面的入口處又設了一個哨。

　　明明有小隊長，中隊長幹嗎跑來檢查警備狀況，下達指令呢？小隊長小聲嘟囔道：「看來還是信不過我呀！」似乎頗有感慨。

　　這個車站上有四名滿鐵的鐵路人員，他們分別是自稱九州男子漢的酒鬼站長，愛講下流話的副站長，兩個年輕的中學畢業的工作人員。

　　晚上，中隊長和小隊長、站長、副站長一起喝起了酒。不一會兒，一瓶就見底了，第二瓶也空了。第三瓶只剩下一點兒的時候，站長和副站長都醉了。站長開始評論起荒井第二小隊的警備狀況，言語之間有一股不屑之意。

　　我聽了很氣憤，走出房間對正在站崗的瀧口上等兵說：「他們只是車站工作人員，有什麼權力對軍隊的事、軍人的事說三道四？他評論受傷的荒井少尉時，也太出言不遜了。」正當我怒氣沖沖他說這話的當兒，中隊長可能覺得我突然走出室外有些奇怪，就悄悄跟了出來。他對我講了幾句話，語氣又像是安慰又像是叱責。

　　回到室內後，中隊長裝出一副醉意，應和著那些車站人員聊了起來。一會兒，中隊長對我說道：「東君，你可真會裝呆啊！」

　　「什麼？裝呆！憑什麼說我在裝呆！」我心裡暗暗生氣。

　　這些毫不體諒他人的工作人員一直扯著嗓子諠譁，妨礙了我們的睡眠，我心裡越想越氣憤，就說道：「我們是保護你們的，必須在允許的時間內保證睡眠。你們也該安靜一點了！」

　　他們只答了一聲：「對不起！」又唾沫四散，高談闊論起來，毫無住嘴之意。

　　最後，副站長拿出幾本黃色書刊遞給我們，說是有關作戰的書。

　　簡直是混蛋。都三十五六歲的人了，還興致勃勃地看這種書？我打心底看不起他，把書扔了出去。

　　回到休息室後，我翻出幾天前收到的表弟英六君寄給我的屠格涅夫的散文詩，誰知一行也看不進。放下書去睡吧，卻怎麼也睡不著。

　　三月二十三日。

　　現在，只要是支那人，士兵們殺起來毫不手軟，沒有半點躊躇。用刺刀殺人比殺一隻雞還容易。在他們看來支那人的屍體還不抵一頭死豬。

　　那些苦力中有一個老人。他的臉長得很醜陋，給人一種心術不正的感覺，挺討人嫌的。荒山上等兵說道：「你的臉實在讓人討厭，你要是死了，也就不會在我面前晃來晃去了。」說完上去就是一刀，可能刺到老人的肺了，只見他口吐鮮血，在地上掙扎了一會兒，就不動彈了。

　　過了正午的時候，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支那人用棍子挑著行李，從汲縣的方向走來。野口一等兵馬上前去攔住他檢查行李，並讓支那人朝山的那邊走去。支那人什麼也不知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根本沒想到死亡正向自己逼近。

　　野口等支那人走出百米之後，把步槍架在土堆上瞄準他，就像孩子用氣槍打麻雀一般，準備殺人取樂。

　　兩聲槍響，結束了一個支那人的生命。

　　現在士兵們覺得一頭豬都比一個支那人的性命值錢，因為豬還可以用來飽餐一頓。

【第三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三節】

　　三月二十四日。

　　這一天風和日麗，碧空萬里。我們為這萬物復甦的春天而歡歌。

　　防衛工程已經完成了。工程結束之時，就是這些一直順從勞作的十六個苦力上西天之日。

　　小隊長村下少尉就是否殺他們一事，召集我們討論。我認為不該殺這群可憐的老年人，當然裡面也有壯年男子。他們都是農民，不是敵人。他們一直很馴服地勞動，沒有半點反抗之意，把我們的意志當成他們自己的意志，我主張應該釋放這些人。

　　「但是，東君，」小隊長停頓了一下，繼續道，「萬一他們去敵人那兒告密可怎麼辦？他們建造了我們的陣地呀！」

　　「那就只有決戰到底了。我可不會退卻。我不認為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憑他們那群殘兵敗將，成不了大氣候的。」

　　「我可不能這樣幹。我是隊長，我得保住大家的命，也不能讓任何一個部下負傷。」

　　「他們都是些善良的農民，而且幹活很賣力，很聽話，他們可沒有半點反抗。我認為不能殺這些人。這樣做不人道。」

　　「難道戰爭中還有人道可言？」

　　「戰爭中果真沒有人道嗎？」

　　「心裡想著人道，還能去打仗嗎？」

　　「我認為即使在戰爭期間，有的時候也還是必須講人道的，當然並不是指任何時候。」

　　「你說的人道就是同情心嗎？」

　　「不，講人道不僅僅就是有同情心，我只知道字典上寫的定義是：人所應遵循的道義。我不瞭解其他的哲學含義。我通過戰爭，嘗試考慮人道這個問題，但怎麼都弄不懂。我現在正為虐殺和人道這兩個定義而煩惱。我認為自己還是能分清人道之外的、戰爭期間士兵所應遵循的軍之道。我揮刀砍殺敵人時不會有半點猶豫。但去殺這些農民，這些安分幹活的人時，還是應該考慮考慮。我無法從哲學的角度來說明人道這個問題，但我感到不應該殺他們。」

　　「你能證明他們都是些善良的農民嗎？」

　　「他們肯定是農民，要是敵兵的話，那天早上就不會待在村子裡了。」

　　「這話就說得太武斷了。我也並不認為他們全是殘敵。

　　但萬一這裡面混了一個敵人，那事態可就嚴重了。而我們又無法找出這個敵人，我們小隊裡沒人會說支那話。釋放他們就意味著敵軍的來襲。還是要殺！可能你會同情他們。我真弄不懂你怎麼會同情他們的。沒想到你的本質中還有這一面。但無論如何要殺。「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我們是不會去愛敵人的。愛敵人就是恨自己的部隊。作為小隊長，我不能讓自己手下的任何人受傷。」

　　我心中很不同意，甚至反感小隊長的作為。我真心地希望他們能獲得釋放，幾次為他們求情。要是我也是他們其中一員的話，那該是一件多麼悲慘的事啊！

　　無辜的家人被虐殺，自己的房子也被毀壞了，現在被強制押來做苦役，到頭來還是要被砍頭。

　　我跟你們的敵人和你們的軍隊沒有半點關係。我只是揮動鐵鍬、終生以土地為生的農民。我與戰爭沒有任何關係，靠天吃飯，一直與土地打交道。為什麼我要面臨這種妻離子散。

　　家破人亡的災難，還要搭上自己的老命呢？這也太殘酷了，這不是一種罪惡嗎？

　　我只是一個農民，沒有學識，什麼都不懂。這塊土地仁慈地養育了我。但同是這塊土地上的人現在要把我這條老命也索去。我沒做過任何壞事。我的老婆、兒子、孫子也都是無辜的。為什麼要讓我們慘遭這種厄運呢？這實在是太不人道了，總會遭報應的！

　　他們一定會在心中這樣默默念叨，一想到這裡，我就感到一種由衷的同情。

　　十六個人被從地下室帶出來，他們的脖子都被套在一根繩子上。往他們脖子上繫繩子時，荒山上等兵滿懷惡意地又踢又打。

　　「喂！都要死的人了，不要這麼粗暴對待他們嘛！我說道。

　　「他們不老實！」他說完打得更帶勁了。他好像覺得在眾人面前採取這樣的舉動會顯得更勇敢。

　　這些苦力中除了兩三個四十歲左右的壯年之外，幾乎全是年過五十的老年人。最後帶出來的一個是看上去已年過七十，步履蹣跚的矮小老人。

　　我又禁不住想，為什麼一定要殺他們呢？他們身上有哪一點看起來像個敵兵呢？

　　「小隊長，能不能只殺年輕的，留下這些老頭子呢？」我說道。但小隊長卻答道：「這些支那人殺了我們的士兵，沒有必要救他們。」

　　我望著被排成一列的支那人的臉。他們的臉上滿是緊張與痛苦。他們沒有哼一聲，也沒說半句話，只是高昂著脖子，怒瞪的雙眼像猛獸的獠牙一般銳利。他們從沒想到會被砍頭，直到脖子上套起了繩子，才意識到死神離他們不遠了。

　　不知為什麼，從左邊數第四個老人總讓我想起我的父親。

　　他臉頰下凹，有些禿頂，幾條皺紋分成左右兩邊長長地延伸。

　　嘴巴不大，下巴有點翹，上面長滿了鬍子。顴骨向外凸，但臉部很瘦，他的面容有點像我年邁的父親。這樣一想，就越發覺得他可憐。兩天前，我給了這個老人兩盒煙。今天我本想在他臨終前再給他一支，誰知他從懷裡取出了前幾天我給他的煙。我擦了火柴想給他點著，他卻滿臉憤怒，把煙給扔了出去。只要是日本兵給的，哪怕一支煙，他都不願接受。

　　我看看自己手中燃滅的火柴梗，又看看他的臉，沒有作聲。我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我不會因他採取這種態度而恨他。雖然平時奴役他幹苦力活，但因為他與我父親很像，讓我恨不起他來。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從刀下救出這個老人。

　　我叫了起來：「不要殺這個老人！」

　　這時，川土、木下、竹間、荒山這群混蛋－－在我看來他們就是一群混蛋－－齊聲反對。

　　無奈之下，我沮喪地回到了房間，但當我從窗口看到十六個人像被拉往屠宰場的羔羊一般慢慢向前挪步時，又感到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就衝出房間追了上去。川土、竹間、木下、荒山這些士兵就像趕著小羊的狼一般，得意非凡。他們就像耐不住饑餓的惡狼會時不時去舔舔小羊的腿一般，一會兒甩著鞭子抽，一會兒掄起棍子用力往他們背上打去，一會兒用腳踢，一會兒又像訓一條狗一般大聲斥責。

　　那些可憐的老人，時而被踢得滾在地上，時而被打得彎下腰，時而被推得東倒西歪。他們四個士兵好像在炫耀誰更兇狠，誰更毒辣。我對他們沒有半點好感。他們覺得惡狼撲向小羊是天經地義的事，從他們的態度裡看不出一絲罪惡感和良心的譴責。

　　在殘酷的戰場上，良心和道德應該以什麼形式出現呢？

　　越過鐵路後，被繩子綁在一起的老人們跪伏在地上，悲痛地哭了起來，不斷地叩頭請求饒命。

　　我心中暗想：這就對了，哀求他們饒命，只要能勾起他們一點惻隱之心就好辦了。

　　沒想到荒山用堅硬的鞋尖踢這些跪在地上的人，還舉起棒子，像打一條狗掄了過去。

　　他們的臉被打腫了，鮮血滲了出來；衣服被打裂了，從破衣裳中，只見他們的腿上也流著血。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拚命地叫著：「大人！大人！」一邊哀求一邊跪拜。

　　他們被踢得滾在地上，又被拉著脖子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向前邁步。

　　我憤怒地吼叫起來：「荒山！」就動手去解套在那個長相酷似我父親的老人脖子上的繩子。竹間厲聲制止，但我還是不顧一切地解繩子，這時，荒山、川土、木下等一齊大聲叫起來：「東君！快住手！快住手！」

　　我也不甘示弱：「不能殺這樣的人，他們太可憐了。」

　　「這也可憐，那也可憐，那就一個都不殺了。」他們四人叫道。

　　「那就把他們全放了，不就完了嗎！我看你們是害怕敵人的夜襲吧！混蛋！」我回答道。

　　但我沒有堅持下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最終一個人也沒能救成。我被一種寂寥的感覺緊緊包圍。我開始試著反省：「難道像我這樣的人是一個膽小鬼嗎？」

　　我重新回顧了一下自己的戰鬥經歷，我想我能堂堂正正地申明，自己從來沒有膽怯過、退縮過，也從沒有幹過愧對良心的事。

　　不管是什麼戰鬥，我從未從後面偷襲過別人，更從未從戰場上開溜過，我是不怕打仗的。我想我可以毫不誇張他說，敵人來侵襲，我是絕不會有半點膽怯之意的。這並不是盲目自信，也不是自吹自擂。

　　再看看那四個士兵吧！

　　木下是一聽到有戰鬥就留在後方，到現在還沒有打過一次仗的膽小鬼。有個晚上，他在南樓下村放哨時，聽到馬用前蹄刨地的聲響，就大叫：「敵人進攻了！」嚇得魂不附體。

　　在第一線上時，也沒看出川上和竹間有多勇敢。他們四人之中，只有荒山上等兵是勇敢的。對他的勇猛，大家是有口皆碑的。他不論什麼戰役都打得很頑強。他是一個愛自我陶醉的人，但同時又是一名勇敢而殘酷的士兵。

　　沒一會兒，十六個苦力都被處決了。野口目擊了整個過程，他這樣說道：「他們被帶到半山腰。在那兒有一條傾斜度不大的小路。

　　他們就是在路邊被殺的。他們已經明白將要發生什麼了，個個都很鎮靜。他們從容地坐下，把脖子向前伸，那種泰然的態度真讓人歎服。人們經常說古日本的武士個個視死如歸，他們從容的態度，絕不亞於日本的武士。他們裡面只有兩個人試圖逃命。

　　「擔任戰車隊隊長的中尉砍了四個人頭。他的動作熟練而利落，大家看了都很佩服。中尉在砍第五個人的頭時，說要留一點皮肉。他的刀功實在是到家了，遭砍的頭垂掛下來，只有一點點皮肉與身體連著。

　　「那些人眼看著同伴一個個被殺，沒有露出一絲反抗與恐懼，輪到自己時，還向前邁出一步，那樣子不像是將被砍頭的人，倒像去天堂似的。

　　「荒山用刺刀挑了一個、兩個、三個，當他準備挑第四個時，只見那個四十出頭、人高馬大的漢子一下子站起身，完全是一副敞開胸膛任你刺的氣勢。他的眼睛狠狠地瞪著荒山。

　　荒山『嘿』地刺了一刀。他應聲倒了下去，但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隘』的一聲，睜大眼睛，又站了起來。任憑胸口的血汩汩地往外流，他用日語叫了一句『上等兵』，然後叉開雙腿穩穩地站住，還舉起右手微笑了一下，似乎在等著第二刀。

　　他的樣子非常壯烈，我們個個都給驚呆了。

　　荒山嘴裡叫著『媽的』上去又是一刀。這個漢子總算嚥氣了。

　　「一路上對苦力們又踢又打的川土和竹間，卻一個人也沒殺。木下呢，用刺刀在別人殺死的屍體上虛張聲勢地做做樣子，只刺進去一兩寸深，遭到眾人的嘲笑。我們的小隊長一個人也沒殺。」

　　我聽了他的話後，覺得自己的想法可能是錯誤的。看來他們裡面果然混有殘敵，就是那個壯年漢子。

　　小隊長回來後說道：「東君，真有敵人混在裡面呢！荒山刺的那個漢子說不定還是敵軍的首領呢！」

　　我開始在心裡反省起自己的行為和感覺來。

　　那個據推測是敵軍首領的漢子，他膽識過人，知道日本兵的等級，而且居然知道上等兵的日語說法。要是放了他，雖說我們不怕敵人襲擊，但帶來的損失將是巨大的。作為一個小隊長，為了盡可能減少手下人員的損傷，盡量減少不必要的犧牲，即使從個人感情出發很同情其他農民，但從大局出發還是決定把他們全殺掉，現在我總算理解小隊長的意思了。

　　戰爭就是無限制地行使暴力。戰場上沒有比宋襄公之仁更可怕的了，我的淺薄的人道觀，就好比宋襄公之仁。

　　我的腦子裡定格了一個放大的鏡頭，就是那個漢子叉著腿，挺起胸，舉起右手，渾身是血的身姿。我覺得他好像就在嘲笑我的宋襄公之仁。

　　的確，現在是在進行流血的鬥爭，我們的任務不是去撫摸支那人的頭，我們的手應該狠狠地敲打他們的腦袋，粉碎他們的骨頭，毫不留情地－－但是，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一切嗎？這場戰爭，這場不宣而戰的戰爭，另一方面不也需要做安撫工作嗎？！

　　打仗是為了贏得勝利，為了取得勝利，就必須用上任何武器。那麼也必須讓道德與子彈作交換嗎？道德也應該成為勝利的犧牲品嗎？如果踐踏道德就能取得勝利的話，我們也得毫不遲疑地犧牲道德嗎？

　　不論是將對我們發生危險的，或是曾經帶來危害的，以及可能有害、可能無害的一切，我們都得不受人情與道德良心的譴責，毫不遲疑，當機立斷地殺戮，難道對我們的要求就是讓我們變成冷酷的、不講人性的機器嗎？

　　為了取得勝利，在我們前往勝利的過程中，只要對我們形成一點點阻礙，包括過去、現在甚至將來可能會形成阻礙的所有人，我們都得像沒有思想、沒有道德、沒有人情的殺人機器一般，冷酷而精確地完成任務嗎？

　　但不管我們遵循什麼理論，我們終究還是人，是看到悲傷的事物會流淚，看到高興的東西會歡天喜地拍手的人。

　　為了準確無誤地完成任務，我們必須同時兼備冷峻的判斷力、強烈的意志與勇往直前的勇氣。這就要求我們正確判斷自己的情感是宋襄公之仁，還是吉丁蟲佛龕（此為日本古代名寺法隆寺內藏瑰寶之一，因嵌有吉丁蟲翅膀而得名。）底座上繪的薩捶那王子捨身飼虎之愚，從而採取正確的行動。

　　我今天對農民所抱有的同情，作為一個普通人來說是非常自然的，但在我身上是一種錯誤，因為我是一名為了取得勝利而奮戰的士兵。

　　那麼人類為何要不斷重複悲慘與流血鬥爭的歷史呢？我真是弄不懂，毫無頭緒。

　　人類最後會不會展開鬥爭，對月球的土地進行分配？

　　在幾十天的行軍途中，我沒有見到一塊石子，也沒看見一座山。看到的只是東邊的大地在遠處與雲彩相連，西邊大地在遠處與天空相連。太陽從大地上升起，又落入大地下，無邊無垠的大地包容了所有的人種。

　　當我們被行軍與戰爭弄得筋疲力盡，或是晚上站崗時，歎口氣仰望天空，只能看到我們生存的大地、我們沒日沒夜行軍與打仗的大地和天空中幾億顆閃爍的星星。

　　月亮冷冷地放出清輝掛在我的頭上，但她同時也在幾千里外故鄉人的頭上閃耀。幾十天來，我們汗流泱背、筋疲力盡地行軍，本以為離故鄉已經非常遠了，但月亮卻在同一時刻照亮了兩地。

　　宇宙是多麼雄偉、壯觀呀！

　　人類自認為是最偉大、壯麗的事業－－戰爭，與宇宙一比，該顯得多麼渺小啊！

　　天地悠悠無垠，我們把戰爭視為偉大，但它與天地一比簡直不足掛齒。

　　我有時就會沉浸其中，苦思這種荒謬的比較和永遠得不出結論的問題。

　　為什麼會發生戰爭？有人列舉出了戰爭必然發生的理由。

　　（一）人的個性

　　每一種存在也就是所謂的個性。宇宙由所有的個性構成，特別是生物和人生是由其賴以存在的個性及其傳統構成的。人要保持自己的個性，必須有廣義的戰爭。

　　如果沒有與人戰鬥的慾望就失去了自己的個性。一個民族要繼續存在就要保持自己的個性。所謂有力量的個性即指擁有戰鬥的力量。想得到和平的最好捷徑，莫過於消除自己的個性。然而，由此得到的和平，卻只能是一種帶來自身受奴役和民族衰敗之命運的和平。這就是慣於拋棄個性的智性所描繪出的和平。如果要適應現實，就得沉淪於這種和平。

　　（二）歷史的發展性

　　歷史是發展的。在這個發展過程中，僅僅保存自己意味著最終只會毀滅自己。為了不單單保存自己，還要發展自己，這一切都必須戰鬥。如果不酷愛戰鬥，莫如自己退卻。自己退卻只有在消滅自己的過程中才能得知。

　　所謂的生存就是進步。所謂進步對自己來說就是努力，與此向時，又必須是對他人的戰鬥。歷史上眾多的王朝滅亡了，他們不是自然滅亡，而是為自行滅亡不得不進行了戰鬥。歷史的發展賦予了這種諷刺性的命運。

　　（三）宇宙的道德性

　　根據自古以來的東方思想，道德並不單是由個人的相關契約而形成的人的價值，人倫則是基於既深又廣的天道，天道不在於捨去個性的普遍法則，而是把所有的個性作為個性來包容；不掩蓋任何事物，而是讓它們各得其所，構成宇宙的曼陀羅。它是仁義，是慈悲，是道德。可是，實際的存在在本質上具備這種本性，而現實則遠離它。領導現實，除非形成真正秩序，人我雙方都純潔，否則，必須經過戰爭。阻礙這個真正秩序的就是惡，消滅這個惡而實現真實的努力就是善，就是正義。

　　正義者必須進行戰爭。這種戰爭是出自宇宙道德性的道德戰爭。所有的民族、所有的國家都能看出，我們這次攻城掠地的戰爭是神聖的戰爭。

　　我們的戰爭既不是簡單的觀念戰爭，也不是徒然的吞併戰爭。所謂「以八紱為一字」，不是抓住其他民族，把他們當做豬圈起來；「為一寧」不是簡單地等同於一家，而是化作一個宇宙世界。

　　廣泛地承認所有的社稷與民族的個性，建立秩序，並在新的秩序中實現宇宙的真諦。為了實現這種宇宙的道德性，確實必須有真正神聖的戰爭。

　　－－摘自中良哲次氏《戰爭與知性》

　　有人說，戰爭是生物生存的必然過程。我們難道不應該珍視這種必然嗎？如果戰爭是一種必然，那我們只有拋開憐憫，硬起鐵石心腸去追求力量、獲得力量，在戰鬥中前進。作為現實，擁有力量就是正義，所謂正義就是力量。

　　我吸著香煙陷入了沉思。

　　每天都是萬里無雲的晴朗的日子。可是今天傍晚時分，暴風雨突然來臨。從窗口望去，異樣的烏雲覆蓋著天空。不久，大粒的雨點「叭噠叭噠」如瀑布般傾瀉下來，一會兒，像榴霰彈般的冰雹也落了下來，天地狂亂、發怒，雨激烈地下著，好像要消滅地上所有的東西。發了脾氣的冰雹聲，瀑布般傾瀉的雨聲，充滿著大地。與連日來明麗的春光相比，與剛才還輝煌的太陽相比，簡直是換了大地。

　　在這場雨之前殺死的十六具屍體被雨淋透了。我望著遠處的山巒，吸著香煙。

　　突然，「叭！叭！叭！」槍聲響起，車站工作人員跑進來，叫著：「偷襲了！」

　　我哼了哼，依然躺在那兒抽煙。下著這麼大的雨，哪能往外跑？唉，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依然躺在那裡。

　　十發子彈左右的槍聲停止了，小島上等兵進來，抖著濕衣服說：「今天殺了十六個人。留下來的那兩個苦力，妄想利用這場暴風雨逃跑，很快就讓他們見了閻王。」

　　我諷刺道：「成了落湯雞嘛，辛苦啦。」他居功自傲地徑直去向小隊長匯報，我又抽起了香煙。

　　小島是一個很會拍馬溜須，對上司表現出極大熱情的男人。他是二年兵，曾是我們新兵的管理員。他要我們談軍人精神，故意刁難我們，為著抽煙的事兒，我不知被他訓過多少次。晚上，我去中隊後面放痰盂的地方躲著抽，也屢屢被他惡意訓斥。

　　昨天，分隊隊員吃盡辛苦徵收來的雞和分配的酒，都被他奉獻給了小隊長。

　　我發火說：「小島，不許你擅自拿分隊的東西，酒也罷，雞也罷，都不是你個人的東西，都應該進分隊全體人員的肚子裡。即便你是分隊長也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分隊長沒有這個權力。」

　　小島是個徹頭徹尾對上司陽奉陰違的人，他偶爾使用下級，也是為了自己的安樂。他為了能晉升伍長，把四隻雞和三升酒拿去進貢了，隊員們個個義憤填膺，卻沒有一個人當面去說。每碰到我的斥責，他都若無其事地回答：「是嗎，你們要以為我是在拿兜襠布，我也沒辦法。」現在，他準是在向小隊長匯報吧。

　　潞王墳車站孤零零地建在荒蕪的地方。說是車站，卻僅有兩三座小建築物。車站的東邊是廣闊無際的小麥田，西邊是連綿不斷的光禿禿的山巒。半山腰上建著氣派的並帶有宮殿風格的潞王的墳。潞王是什麼時代、有什麼戰績的國王，尚且不清楚。只是從建造這氣派的墳墓來看，他準是一個立下了豐功偉績的人。

　　坦克隊追趕著敵人，來到潞王墳車站。這條路上埋設著許多地雷。車站前面大約三公里的地方，有一輛坦克觸到地雷後動彈不得，士兵們只好扔掉坦克跑步去追擊敵人。戰鬥告一段落，以中尉為首的坦克兵們返回來修理車輛。他們很怕遭到敵人的襲擊，於是到我們小隊來宿營。月台上停放著他們開來的重型坦克、輕型坦克和四輛卡車。坦克裡的兩名士兵，一到晚上就打盹。

　　槍殺十六人的第二天，我負責放哨。我打了個盹，到凌晨兩點左右，附近突然響起兩發炮聲，打破了四周的靜謐。最近，我們神經麻木，聽到炮聲也不吃驚。我慢慢坐起身，豎起耳朵，那以後什麼聲音也沒有。換崗的時間到了，我去休息室，放哨的人回來報告：「黑暗裡我聽到異常的聲音，好像是兩三個人在走路，傳來『嘎嚓嘎嚓』槍刃的碰撞聲和『咯嗒咯嗒』飯盒的摩擦聲。我問：『是誰？幹什麼？』沒有回答。我又叫道：『是誰？』還是沒有回答。聲音好像越來越接近了，我立即報告坦克隊，坦克隊長命令開炮。兩發炮彈射出後，聲音停止，好像怪物的東西逃跑了。那以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有人說：「在發分怪聲的方向，前幾天徵收到的一匹馬被拴在樹上，莫非是－－」我與步哨換崗後在月台上巡視，黑暗中，我注意到「卡沙咋沙，嘎嚓嘎嚓」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豎起耳朵，透過黑暗仔細地觀察，隱約看到黑暗中有一匹馬的影子，走近一看，這匹馬被拴在樹上，「卡沙咋沙」地搔著前面，「嘎嚓嘎嚓」地嚼著馬嚼子，「嘎噠嘎噠」地搖晃著馬鞍。果真是一匹馬。

　　就因為神經過分緊張而對一匹被拴著的馬開炮，真不值得。我苦笑著，在月台上靜靜地走來走去。

　　坦克隊士兵徵收時帶回來的四個支那人今天要被處死。

　　當時，路過我們駐地附近的人、徵收來扛行李的苦力都被我們殺了。潞王墳車站成了屠殺場，我們是死神。

　　我本來就打算殺掉他們。這四個支那人中有三個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一個是超過四十歲的中年人。

　　昨天下過大雨的天空一下子晴朗起來，空氣清新純淨。

　　我們坐在鐵路上望著他們。

　　那個超過四十歲的男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說他四十八歲，又補充說：「我有父母，有妻子，有兩個孩子，他們都在等著我回去。我不是軍人，是農民。請一定寬恕。」他不停地下拜，額頭叩著地懇求著。他說他的妻子已四十歲。他在紙片上寫了一份請求書交上來，可是我們一點也不懂上面的意思。

　　有人試著去握了握他的手掌，說：「很柔軟。是個兵吧。」

　　農民、工人的手掌上都有硬繭，而士兵的手掌多是軟的。儘管人們都認為部隊士兵的手掌應該是硬的，可實際並非如此。

　　我們用怪腔怪調的支那語與他對話，卻不得要領。年輕的車站工作人員過來幫忙，也沒有用。語言不通令我們十分焦急。

　　請求書裡署著四個人的名字。那個男子雙手著地不停地叩頭，苦苦哀求。我仔細地觀察，發現其中一青年用右手玩著一個小石子，並且眼睛也盯著那個石子。這種時候還不老實，玩什麼小石子！我覺得他大不像話，就大聲訓斥，他又把頭碰到地面。他的頭很大，三角形的臉，瞪大的眼睛像刀刃般銳利；額頭上佈滿皺紋，看上去很陰險。他衣衫襤褸，圓圓的膝蓋露了出來，那張黑紅的臉膛令人生厭。

　　三名年輕人的手掌也是柔軟的。他們中間有個叫季自然的年輕人，長相極好，一臉的智慧，看上去像個學生兵，他也穿著與長相極不相稱的破爛衣服。這幾個年輕人呆子似的裝著糊塗。

　　擔任巡查的伍長要帶兩個年輕人走，說是練習柔道。他開始練習，把年輕人背起來再摔倒。人世間竟然有這樣在人前追求無益虛榮的男人。

　　伍長似乎得意忘形他說自己會柔道，又練了起來。年輕人被他摔倒三四次，搖搖晃晃地站在那兒。

　　我諷刺道：「喂，喂，知道你的柔道棒。可這裡又不是柔道場，現在也不是練習的時候。馬上就要殺這傢伙，還是不要欺侮他吧。」

　　支那人再次排成橫隊坐下，左邊的那個年輕人不知是頭腦簡單還是裝傻，在那裡發著呆，沒有像其他三人那樣苦苦哀求。他扭著身體，變換著姿勢，小隊長認為他態度傲慢，用刀尾狠狠地敲了他。在他旁邊的那個四十八歲的男子，奪下年輕人擺弄著的小石子，咕噥著什麼。準是在對年輕人說，老老實實地求饒吧。小隊長認為，他倆在搞陰謀詭計，越發惱怒起來。

　　語言不通令我們焦急，因為既不能申辯也不被理解，許多無辜的良民被殺害了。我們訊問了一個小時，什麼收穫也沒有。他們無法確切證明自己是良民，我們最終還是決定殺死他們。

　　昨晚，小隊長說要借給我軍刀。我原打算用小隊長的軍刀，不知何故臨到斬殺時，小隊長沒有借給我。不知是小隊長討厭他的軍刀會沾染血跡，還是怕把刀弄斷，我猜想他或許覺得軍刀上沾了血跡是不吉利的，不過，明知軍刀的用途，卻怕被染上血跡，這種想法很愚蠢。小隊長村下少尉還沒有經歷過戰爭，並且從未殺過人。

　　我不得已借了車站工作人員的一把一尺八寸長的日本刀。這四個人將被帶到昨天殺死十六個苦力的地方。我在借刀的時候，聽到「逃跑了」的喊聲，回頭看去，一個年輕人飛快地跑著，小隊長和兩三個士兵在後面追趕。我猛地拔出刀追了上去。

　　全是泥土的田地，由於昨晚下了雨，滿地泥濘，爛泥粘在腿上，跑不快。年輕人拚命地奔跑，可是已經筋疲力盡，他似乎已經感到死神追來了，並且以很大的氣勢追來。如果被抓到，必死無疑。

　　追趕的人怒氣沖沖，一步一步地逼近年輕人。突然，好像是絆到了什麼，或許是發了瘋的腳不聽使喚，他一下子摔倒了，但他馬上又站起來試圖再跑。可是已經晚了，追趕的人抓住了他，其他士兵忙亂地用刺刀挑他。年輕人被強行拉起來，走過來時，頭上臉上流著血，滿身是血。

　　我繞到他的身後準備殺他。這時，小隊長發話，帶到山裡後再幹掉他，「快走！」我怒吼著跟在青年的後面。追趕的人們氣喘吁吁地發怒道：「畜生，你敢跑！」

　　我跟在青年的身後，看到他脖子上流著血，我一時衝動地想就這麼走著殺了他。我大聲叫道：「殺！」可是小隊長制止說：「再往前走。」不久，我們來到了扔著昨天殺掉的屍體附近，我猛地從鞘裡拔出刀。戰友取下繫在年輕人脖子上的帶子，脫去他的上衣。

　　我原想就這麼站著容易砍，可戰友們說「跪著試試」，讓年輕人跪下了。「嘿！」我使勁兒砍下去。用刀砍人頭，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那一瞬間，我閉上了眼睛。砍的同時，我把刀斜了一下，自然我的身體也斜著，沒有去看年輕人的死。

　　站在我身後的仲之島一等兵叫道：「啊，太上了！」回頭一看，年輕人服服帖帖，已奄奄一息，耳朵上方的頭部已被砍去一半左右，刀口下方血突然像細細的噴泉似的噴出五六寸高，那血紅的刀口像裂為兩半的石榴，裂口大約有兩寸長。年輕人被砍的瞬間，哼也沒哼。砍的瞬間我也什麼都不想，可是看到那石榴般皮開肉綻的刀口時，忽然感到一陣噁心。砍的瞬間，覺得一定能砍中的。我的疏忽是在砍的瞬間沒有右旋一下，也許是下手輕了點兒。頭骨被劈成兩半，可刀沒有絲毫損壞。那是因為砍時刀在眼前拉了一下。如果像砍樹那樣，太深了砍不動，還會損壞刀。

　　那時，我想砍得順利就能一刀解決。我原來打算對準脖子的，可是沒有砍準。砍人的時候，應該對準容易砍的地方。

　　並且，下刀的瞬間，要用力地右旋一下，不使勁的話，刀鋒就沒有力氣。我對我的手腕充滿自信，我的力氣十足。砍的時候什麼都不想，不過我右旋時的力量弱了一些。從砍的刀口來判斷，可以看出我是用了相當大的力氣的。砍的時候，最初使勁地握著刀，而收刀時，稍稍鬆了點勁。

　　站在旁邊的島田說，他為我的幹勁嚇了一跳。我認為砍人的時候，刀往前伸會砍不動。如果要說刀往前伸與刀往後拉，哪一個更需要力氣的話，我想還是往後拉需要相當的力氣。鮮紅的血流了出來，刀刃上只留下一道很細的血痕。

　　原以為會鮮血淋漓，可由於砍的一瞬間，用力拉了一下，因而沒有沾上血。砍人的時候要果斷，必須是一瞬間。隨著「嘿」的一聲吶喊，立即砍下去。

　　接著，野口一等兵砍了另外一個人。也僅僅是一瞬間。

　　被砍的年輕人痛苦地掙扎著，兩三個士兵不得已一起刺死了他。

　　那個四十八歲的男子到現在還難看地哭叫著求饒，不好對付。他拚命地糾纏著，最好是放他跑然後從背後殺死他。

　　我們對他說：「逃吧！」可他沒有逃，一直哭叫著哀求。

　　小隊長下令：「就地處決！」和昨天殺的十六個人加起來正好是二十個。這二十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半山腰上。

　　我們從山上下來，在已燒好了水的陶缸裡洗澡，然後大吃大喝。最近，幾乎每天晚上我們都要喝酒唱歌。對我們來說，晚上的酒宴是最愉快的，唱袈裟曲是最快樂的，今晚也如此。

　　我們酒後大醉，躺倒在地。

　　三月二十五日。

　　太郎好像已經忘記了哥哥的死，又孩子氣地快樂起來，唱著袈裟曲。太郎他們像狗一樣鑽在床底下躺著，我高興地用鼻子哼著教他們唱袈裟曲。

　　我們大醉，一直酣睡到凌晨四點左右。突然，小隊長來了，他命令道：「信號彈在山那頭閃過，快去偵察！」我起身一看，坦克隊隊員正在整裝，滿天星星閃爍，月色朦朧。兩名步哨站在路旁。

　　「步哨，信號彈是從哪個方向升起的？」

　　「山那邊。」

　　「早嗎？」

　　「可是，東，好像不是信號彈，是銀白色、紅色的火焰，在半山腰掃過，變成細焰消失了。他（指坦克兵的步哨）說是信號彈，可我不認為，不過－－」立花上等兵凝望著遠山，說道，「當然不是一般的火焰，是一種奇怪的火焰。」

　　「那麼，是流星吧。」

　　「不、不，的確不是流星。」

　　我對立花說：「不管怎麼樣，去偵察一下，一個小時不到就回來，當心點兒。」

　　於是我們四個人一起過了鐵路，鑽過鐵絲網的缺口，向潞王墳方向走去，穿過稻田，登上山間小道。

　　小道在月色下清晰可見。我們默默地走著，刺刀尖泛著、白光，只有笨重的靴子聲，「吧嚓吧嚓」在寂靜的山間迴響。走了一會兒，我們看到左邊稻田裡橫著一具屍體，是昨天下午殺掉的那個傢伙。往前走了十五六米，又看到右邊有三具屍體。

　　我殺的那個傢伙也緊緊地伏在地上。都是昨天剛殺過的新鮮的屍體，我不想看我親手殺的那個人，於是盡量不去看。

　　那個臨死前表現不好的四十八歲的男子，蠢笨的身軀被翻了過來，月光可怕地照在他那張難看的臉上。在昨天下午三點，距現在十二個小時以前，還是活生生的那個頑強地乞求饒命的大男人，現在被冰冷的夜露淋濕了，月光在他的屍體上玩耍。

　　我們來到一條凹凸不平極難走的路上，路漸漸地成為陡坡，我們來到坡頂。野狗在遠處的黑暗中「嗥嗥」地叫著。北支那這個地方野狗很多。

　　來到山坡，我們看到昨天所殺的屍體還橫臥在那裡。我們從屍體旁走過，又登上第二個山坡，山巒綿延起伏。我們通過的下邊已經完全消失在黑暗裡。漆黑的夜幕在我們的腳下無限地伸展著。夜空中閃爍著無數的星星，月牙兒像女王似的放射著暗淡的光芒。

　　我們爬了大半個山，連敵人的影子也沒看到，似乎也沒有什麼異常。寒冷的地表隱沒在黑暗裡，地上的靜謐包圍著我們，只有星星和月亮在閃爍。有時傳來野狗在遙遠的黑暗裡的嗥叫。

　　「好像沒有什麼異常。」

　　「是沒有。」

　　「還是流星吧。」

　　「可是，立花說確實不是流星，他說是像銀白色、紅色的火焰一閃而過，變細之後消逝了。」

　　「是不是鬼火？」

　　「鬼火？有鬼火嗎？」

　　「磷火燃燒倒是有的，或許是野狗叼著屍體跑，屍體中的磷燃燒著。」

　　「是幽靈？是昨天殺死的支那佬的幽靈？」

　　「南無阿彌陀佛。」

　　「什麼？什麼？不要說這些稀奇古怪的話，」「南無阿彌陀佛。」

　　「別說了。再好好想想。」

　　「那好，回去時，我們數數屍體的數目。屍體有二十具就對了。」

　　「就這麼辦吧。」

　　我們順著原來的路下山，毫無警戒地大聲說著話。

　　「昨天的暴風雨真不可思議埃連續幾個月都是晴天，又到了春天，竟然下起了冰雹。」

　　「是神憐憫這二十個支那佬，降下冰雹來哀悼吧。」

　　「你別鬧了。」

　　「可確實有點這種感覺，因為這場暴風雨來得太突然、大瘋狂。」

　　「這二十個人應該恨我們。」

　　「那當然，沒有一個人會感謝你殺了他的，特別是要憤恨東，我們這裡殺人的只有東。」

　　「說什麼啊，我殺的那傢伙，一刀就把大腦砍掉，他什麼都不會想了。」

　　忽然，那石榴般流血的刀口和血噴出來的情景，在我眼前閃現，我一陣噁心。

　　「你們認為殺死的二十人中最冤的是哪一個？」

　　「是那個四十八歲的大男人。因為他說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並且頑強地乞求饒命。」

　　「我討厭了，別說這些吧。」

　　不知是誰最後說了一句，大家一下子都沉默了，但是，誰也沒有感到恐怖。戰爭時期就是這樣吧。不久，我們來到前天殺死的十六具屍體的地方。一、二、三、－－十六，真是十六個。這些屍體有的頭歪著，有的頭朝下，有的頭仰著，滿地都是。斷頭的軀幹發怒地衝著蒼天。捅過的屍體像隨便扔掉的衣服一樣橫在那兒。

　　那個對著荒原上等兵大叫、齜牙咧嘴地傻笑的男人，即使在地獄裡也會被這場暴風驟雨蠻橫地刮倒吧。

　　無論哪一具屍體都好像被大地緊緊地吸住，靜靜的，一動也不動。這時，暗淡的月光徘徊在這些屍體上。

　　「沒什麼異常，是十六具。」

　　「十六。」

　　我們又沉默地往下走，下面的山坡上有四具屍體。我殺的那個年輕人垂著頭趴在那裡。頭後部的刀口在夜色中呈黑紅色，乾裂了。我突然閉上眼睛，不想再看。

　　「回去吧。」我說著，邁開腳步。那石榴般的刀口浮現在眼剛。

　　「唱袈裟曲吧。」我剛說完，大家就唱了起來：「不能戀慕的外鄉人－－」大家齊聲地唱著。黑夜裡寂靜的山上，響徹著袈裟曲。這是對死者的超度。唱完一段袈裟曲，突然我的頭腦裡又若隱若現地浮出那石榴般的刀口。然後我又唱起袈裟曲。

　　石榴般的刀口若隱若現，實在是討厭。但我感覺不到任何恐怖和不安，完全是一種坦然的心態。

　　不久，我們來到平地。在鐵路邊鐵絲網的缺口處，孤零零地站著步哨。

　　「什麼異常也沒有。」

　　「是嗎，還是鬼火吧。」

　　「殺了二十個人，會出鬼火。」

　　「喂，步哨，你看到鬼火，以為是信號彈了。」

　　「防禦總不免神經緊張。」

　　我們向小隊長報告沒有異常現象，小隊長自言自語說：「那麼，還是鬼火吧。」

　　「鬼火存在嗎？」

　　「有嗎？」

　　「不知道有沒有。不過，還是鬼火吧。」

　　我們把那奇怪的火看作是鬼火，又鑽到床上睡覺了。

　　天亮了。今天要和值得回憶的潞王墳告別。其他部隊還會來這裡警戒，我們給車站工作人員發了手榴彈，並提醒他們如果遇到敵人襲擊，就用手榴彈來防衛，然後鑽入地下室。

　　大野聯隊決定從新鄉北上到這裡。我們上午十點整隊，然後坐在廣場上等待。先頭部隊於下午一點左右到達，長龍般的隊列從我們的身邊通過。太陽火辣辣地照著，溫暖的空氣使人懶洋洋地想睡覺。我們背著背包，仰頭大睡。

　　我們這個小隊被命令到隊列的最後去援助車輛。車輛、野戰炮、軍隊和馬匹陸續不斷。

　　我們無精打采地躺著，一邊抽煙一邊看著部隊從眼前通過，這時有一輛六匹馬拉著的彈藥車過來了，車上不是彈藥，而是一大堆毛毯，毛毯上躺著一個悠閒的炮兵，鼻子裡哼著歌。

　　這輛車到達通往山裡的十字路口，剛要通過，忽然「轟鹵一聲巨響，車輛飛向空中，馬掙脫韁繩狂奔起來，躺在車上的士兵被摔到溝裡。

　　我們從十點開始在這太陽中等待了三個小時，熱得渾身發軟，這聲巨響驚得我們一下子睜開眼。我原以為是炮彈自然爆炸。車輛成了碎片，四處飛散，彈片落在離我們三四米的地方，隊員們嚇得四處逃避。村下少尉鐵青著臉，大聲吼叫：「喂，有沒有受傷的？」

　　那位哼著歌的炮兵早已嚇破了膽，好像死了似的趴在溝中一動不動。幸好是躺在毛毯上，沒有受傷。

　　地面上出現一個大洞。是地雷。

　　不知誰叫道：「喂，還有哩。請注意！」

　　向前走似乎很恐怖。這條路至今每天都要通過幾十輛大卡車，而且還有很多人馬通過，可是沒有被炸毀。那是敵人埋地雷時埋得太深的緣故。前天晚上的一場大雨，使泥土鬆軟，加上許多部隊通過這裡，泥土漸漸地變硬最終導致了爆炸。

　　部隊在我們面前通過，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到下午三點，我們才最後出發。我們向在後方被高高的磚牆圍著的城堡般的潞王和他妃子的墳告別。

　　太陽火辣辣地照著，照得身上直淌汗。

　　討厭的行軍又開始了。這麼多人的大部隊要宿營的話，需要十個村莊吧。這次出發，決定行軍一個小時後再宿營。

　　我們來到城門時，小隊長檢查人數，發現少了士兵木下。這個男人始終有氣無力，是個傻瓜。城門的正前面有一條護城河，河上有一座石橋。我們在石橋上休息，等著木下一等兵。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可木下君還沒有到。和以往一樣，為了等木下君，全體人員都要遭罪，大家憤憤不平地痛罵他。以前北支戰鬥時，他給大家帶來過很大的麻煩。

　　時間漸漸過去，我們想早點回宿舍休息，更是大罵特罵。

　　二十分鐘過去，蓄著威廉二世式鬍鬚的大男人木下君像將軍似的乘著人力車悠然來到。他的舉動令大家寒心。大家抓住他這種態度極壞、毫無禮貌的行為，大聲地斥責。木下君慌忙想從車上下來，苦力不知道車要停在哪兒，逕自拉著車往小隊這個方向走來。木下君邊叫著「你你」，邊在車上暴跳著。激烈搖晃的車停了下來。

　　小隊長不吭聲地看著他，突然使勁地打了過去，怒罵：「混蛋！」那天晚上，木下說自己肚子痛，並表明不參加以後的討伐。他從未參加過戰鬥，現在他又想迴避了。

【第三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四節】

　　翌日，我們把他留在後方就出發了。

　　在不分晝夜進行的北支討伐之中，我們感受著大自然，感受著土地，感受著悠久無限，部隊的行動必須聽從司令部的無線電命令，所以連聯隊長自己也不清楚明天的前進目標。

　　接受命令的時間也不確定，接受無線電的時間總是晚上十一點或凌晨四點，因此每天的出發時間都要到這個時候才能知道。大致的出發時間為早上五點或六點，宿營時間為晚上七點或八點。

　　出發後的第八天下午，我們再次來到道口鎮附近。熱辣辣的太陽曬得人十分難受，滿是汗水與塵土的身體疲乏無力，步履維艱，我們在這廣闊的大地上左右前進尋找著敵人。可一個敵人的影子都沒見到。我們在長長的隊列的最後面，護衛著隨機應變的車輛部隊。烈日炎炎，我們更是疲勞萬分。

　　運輸隊徵收的車輛緩緩前行，我們走走停停，等候車子的到來。終於大家忍受不了，都把行李堆到車上，逛街似的晃悠著。

　　小隊長坐在車上，我們減輕了負擔，像小學生春遊那樣邊走邊唱著歌、吸著煙、吃著點心，真是一次悠閒的行軍，突然從後方傳來射擊聲，「乒乒、乓乓－－」子彈「唆唆」地飛過來。

　　原來是聯隊本部的三輛車落在最後面了，殘敵們要搶裝載著的糧食，他們像是在踩著長蛇的尾巴，襲擊了遠遠落在後面的人力車。

　　我們迅速地轉過身，趴在地上應戰。敵軍兇猛地撲向車輛。幾分鐘後，我們拿出輕機槍、步槍和擲彈筒，敵人慌忙逃跑。我跳上車猛擊馬屁股，車行駛起來。

　　駕車的苦力趴在溝裡一動不動。傳令來了，不久野戰炮向後方村莊射出猛烈炮火，敵人嚇破了膽。部隊到達離道口鎮還有一里的地方，決定收拾道口鎮的敵人。我們小隊來到道口鎮和滑縣的交界處，這時大地完全被黑暗包圍了。我借了後勤兵的軍馬，趕去與中隊聯繫，小隊合併到中隊。

　　這個村莊是一個沒有城牆的小村莊，只有二三十間房子。

　　第三中隊受命擔任村莊的警戒，我們在小麥田裡挖戰壕，舖上僅有的高粱殼，在戰壕裡就寢。

　　白天炎熱，夜晚寒冷。我們啃著壓縮餅乾等待著天亮。

　　這時我覺得一個小時像是幾個小時，這個夜晚好像是無數個漫長的日子。漸漸地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我們好似甦醒過來，鬆了一口氣。再也沒有比此時的太陽更令人愉悅，令人感謝的了。可是，到了白天，我們又要遭罪。那毒辣辣的陽光曬得人心煩意亂。

　　我們衷心感謝露營的早上升起的太陽，我們喝了水桶裡的冷水後，開始攻擊道口鎮。我們以前通過道口鎮的時候，它還是個和平的村莊，現在卻被敵軍盤踞著。

　　開始炮擊了，密集的炮彈射向城內。敵軍一槍沒發就逃跑了。

　　第三中隊負責攻擊西門，敵軍始終沒有發一顆子彈。這場戰鬥好像是小孩子在玩打仗遊戲，很快就結束了。森山中隊長跑在最前頭，可堅實的城門緊閉著打不開，於是在倒塌的城牆處架起了人梯。中隊長爬上人梯，梯子倒塌，中隊長摔了個大跟頭倒在地上。這樣進行了兩三次都沒有成功，柴山上等兵又爬了上去。好多次人梯倒塌，均告失敗。我和瀧口呆呆地站著，看著他們。

　　瀧口嘲笑著說：「勇敢的士兵苦攻西門！新聞記者看到這場面會這樣寫吧。太可憐了，我都不忍心看。」

　　我答道：「想笑都笑不出來，夠可憐的！」

　　我同情地自言自語道：「沒有一個敵人，還這樣膽怯慌張。」

　　不久柴山上等兵進入城內，森山中隊長也跟著進去了。

　　他剛進去便激動萬分地叫道：「三個敵人在城門裡死去了，還有一挺重機槍呢。西門已被第一中隊的一個小隊和第四中隊的一個小隊佔領了。」

　　城門的內側用大石頭抵著，門打不開，城牆上躺著三具被炮擊中的敵人屍體。敵人使用的槍似乎是上一個世紀的東西。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軍服，毫無依靠。對付這些傢伙，我們一個日本兵就夠了。想想我們吃了那麼多的苦，真不值得。

　　敵軍的屍體上有張小紙片，上面寫著「救國抗日五戰士，侵略者日本人」，這是一個出色的救國戰士。

　　城內進行了徹底的掃蕩。

　　各處的房頂都被炮彈擊壞，幾乎看不到居民。我們闖進一所大房子，裡面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看上去很富態的老人。

　　他的兒女似乎在城裡的學校上學，家裡有英文信。他的傢俱用品也很講究，還有洋式的睡床。我們把所有的抽屜打開，尋找值錢的東西，可是一樣也沒找到。我首先看藏書。正在我找書的時候，老人悄悄地把手放進懷裡，我意識到什麼，上前把老人的手擰住，察看他的懷裡。我不安地想，他會不會拿出手鎗。不料從他懷裡掏出來的是紙幣，是農工銀行、河北銀行、中央銀行、中國銀行等印發的紙幣。可以看出，支那像我國德川時代各地發行各自的貨幣那樣，也在各地銀行發行紙幣。

　　老人不安地看著我們是否會搶去那些一百元的紙幣。

　　我邊打邊罵道：「混蛋！日本兵不是匪賊。」我把紙幣一起扔到他的臉上。

　　老人一瞬間露出笑臉，邊說「謝謝」邊撿起散亂的紙幣。

　　我們總共抓到十隻雞鴨，徵收了絲綢被子，然後回到宿舍。小隊長把洋式睡床上的草墊子和全套寢具運回宿舍。我們今天晚上就穿著渾身是泥的軍服，蓋上絲綢被子睡覺。

　　一群失去了主人的山羊在馬路上悲哀地叫著。離夜晚還有很長時間，我們開始清洗衣服，整理槍支，準備晚飯。晚上我們飽嘗著雞鴨，喝著支那酒，一如既往地唱起袈裟曲。

　　第二天早上，野口一等兵徵收到一輛板車和四匹馬。他很會徵收東西，隊員們都把背包堆在車上，出發了。

　　下午來到酸棗（酸棗，古縣名，治所在今天的河南延津西南。）附近。那裡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山頂上建有一座宮殿，中隊長解釋說：「那座山是有名的大呸山。據說過去皇帝是騎著麒麟上去的。」

　　過了大呸山，我們看到一眼大泉，流淌著清清的泉水。這一帶曾是水源豐富的舊黃河遺址。我們繞過清泉，在那像是遺址的小村莊裡宿營。那個村裡有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西本伍長抓住他說：「你準是留下來的敵人。」於是他用被子把年輕人裹起來，澆上汽油，點著了火。火熊熊地燃燒起來，年輕人頃刻間就成了火人，被子裡傳出地獄般的嚎叫。

　　西本邊笑邊說：「熱嗎？你不哭叫我也知道。我站在旁邊都覺得熱。不用擔心，一會兒就不熱了。」

　　西本在南京也幹過類似的事情，他始終是個殘忍的人，這樣的人就在我們的隊伍裡。他像沒有教養、無知的人那樣殘酷無情。

　　被子燒著了衣服，年輕人使出渾身的力氣跳起來，他死了。

　　我們走過一個個村莊，穿過一片片樹林。我們所到之處牛馬被奪，婦女遭殃。我們每個中隊都擁有十輛或十五輛車，每輛車都配備著四匹至六匹馬或驢子。苦力揮動著長鞭，僅板車隊的隊列就長達一里。

　　四月六日。

　　遼闊的大地上黃昏來臨。通紅的巨大的夕陽勾畫出令人心醉的自然美，我們陷入夢幻的境地。夕陽隱沒在遠方的樹林中，放射出金黃色的光芒。奔流的雲彩在光芒中流動，極為壯觀。

　　大自然的父母發出的這慈愛的光芒，照耀著大地上的一切，照著敵我雙方。夕陽漸漸地進入夜幕，遠方的樹林都消逝在黑暗中。不久，麥田上空，孤零零地浮起寶玉般的光輝，五匹馬拉著的板車捲起漫天的塵埃，那釣魚竿似的長鞭不停地在馬的耳邊揮動，「叭叭」聲在空中迴響，馬飛快地奔向樹林。

　　苦力被車旁的塵土嗆著，揮動著鞭子。這個長長的隊列像激流投入到塵埃中，然後向黑暗的樹林湧去。這一股激流不是有所畏懼、處境被動的激流，它是勇猛地衝向敵人陣地的果敢的激流。

　　遠方的空中閃爍著星星點點寶石般的光輝，一望無際的大平原上，柳樹林沉浸在黑暗裡，只剩下一縷微弱的陽光。

　　除了遠處的犬吠聲，什麼也聽不到。在這廣漠無垠的大地上，越過一望無際的麥浪，長龍般的隊列響起了進軍曲，是炮兵用口琴吹出的曲子，這是多麼令人感懷而難忘的場面埃。

　　四月七日。

　　在我們宿舍鄰近的廣場上，拴在板車上的支那馬襲擊了可憐的驢子。那可憐的驢子耳朵和頭特別大，腿像老人的拐杖那樣細，搖搖晃晃地扭動著屁股。驢子是如此讓人哀憐的動物，身子太小，她從不放聲大哭，只用可憐的少女失戀時的哭聲、悲痛欲絕的哭聲、怨恨的詛咒聲來哀歎。我想把驢子看作少女。

　　她楚楚動人，似乎哀歎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憎恨，所有的咒罵，所有的不滿。她哀歎這個大地上農民作為最高財產的家畜被掠奪，視為父母的農田被荒廢，全族人遭屠殺，愛妻和愛女遭侮辱，房屋被焚燒，沒有今夜的住所也沒有明天的食物，她哭訴深受戰亂之苦的農民們的悲痛之情。

　　充滿了悲哀的動物－－驢子。

　　支那馬那足有兩尺長的陰莖晃動著，壓在驢子身上。馬交配失敗後，從驢背上滑下來。這樣做了兩三次都沒能成功。

　　第四次時，野口一等兵幫著猛地用力把陰莖插了進去。馬興奮地晃動著腰，插入更深處，大約一分鐘就完事了。許多液體從驢子的胯股間「啪塔啪嗒」地流了下來。馬的陰莖實在偉大。士兵們人山人海高興地觀看著。我也是其中一員。

　　馬的一生看上去沒有什麼快樂，也沒有什麼娛樂。除了痛苦，沒有其他什麼了。是的，除了痛苦以外，一切都沒有。

　　他們只從人那裡得到僅有的稻草，還被人殘酷地使用。他們得不到任何自由，只有本能才是他們本身的自由。他們沒有語言，無論怎樣痛苦也無法訴說，無論有怎樣的慾望也難以傾訴。他們表現痛苦的時候，就是他們臨終的時候。

　　他們只是一味地聽從人的命令，不停地奔走。使盡全部精力時，才能訴說痛苦，這時已奄奄一息。他們向人表達痛苦的方法只有這一種。這種悲哀的唯一方法，就是他們躺在那裡，永遠不得動彈，他們只能用饑腸轆轆的空腹來訴說。如果說他們有訴說的自由，那麼也是被極其殘忍地虐待的自由。

　　他們旺盛的性慾就像是澆上硫酸燃燒了。他們的生命裡，沒有滋潤也沒有美，只有被虐待的苦痛。他們生來就被人殘酷使用，連本能也被人剝奪，但他們的生命依然在延續。

　　生物都是為了求食而勞作，可是，他們只被人殘酷使用而無法求食。馬如此，我們的人生也是這樣。

　　屠格涅夫說：「人生非兒戲，非消遣，當然也非快樂。－－人生是痛苦。」

　　我們要度過這痛苦的人生。我們不願我們這個民族滅絕。我們要為尋求我們民族的繁榮付出重大的犧牲，為此我們正在與其他民族戰鬥。

　　馬的世界與使用馬的我們人的世界又有什麼不同？

　　風和日麗的天氣持續著。小麥長至五六寸，滿目青綠。

　　各個中隊都備有十輛板車，五六匹馬拉著車相連著前進。我們每經過一個村莊，都要徵收很多牛、馬、雞。

　　我想今天已經很晚了，可能吃不到什麼菜。我打算拔掉徵收來的兩隻雞的毛。我作為車輛監視員坐在車上。我想對跟車的支那人說拔掉那兩隻雞的毛，由於語言不通，只好指著雞一邊說「這個，這個」，一邊拔掉兩三根毛遞給他，苦力明白地點點頭，把雞放在手上，活生生地拔起毛來。

　　苦力「叭噠叭噠」地拔著毛發出響聲，我原想殺了以後再拔毛的，可是語言不通，只好又取過雞，拎起雞脖子做出殺雞的樣子，對他說：「死了死了。」

　　苦力從我的手上接過雞，硬是擰斷雞脖子，然後捏著流血的雞頭，拔起毛來。他若無其事地做著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我覺得這大殘酷，看著他的臉。他卻平靜地拔著毛，拔著活生生的雞的毛。這是何等兇殘埃一天，我跟准尉去了九聯隊駐紮的黃河附近的村莊。這個村莊的旁邊流淌著黃河的支流，河邊低垂著綠綠的楊柳枝。

　　大家議論紛紛說九聯隊的某中隊有八個士兵被襲擊了。說這八個士兵去附近的村莊掃蕩時，在那裡發現了紅槍匪的十多支長矛。他們把這些長矛纏在一起，讓從部隊押送來的二十個支那人拿著，跟在身後。風和日麗的景緻，使他們完全麻痺，放鬆了警戒，他們哼著歌走著，突然，聽到「哇」的一聲大喊，他們中的一個人倒了下去。原來被押送的支那人是匪賊，他們乘虛悄悄分發了長矛，從背後襲擊起來。

　　士兵們驚愕得一下子不知所措，全遭殲滅。這八名士兵不光彩地被刺死，槍支也被奪走。我們聽了這些，覺得這一結果是九聯隊的士兵自找的，便嘲笑道：「是被銹了的長矛刺的，一定很痛吧！」

【第四卷　昭和十三年－－二十七歲】

　　【第一節】

　　四月二十一日。

　　徐州仍未攻下－－這一點我們真想像不到。都以為徐州已經失陷，因為很久以前就開始攻打徐州了。

　　但就是這個徐州，據說仍未攻克。而且聽說友軍正在持續奮戰，我們的部隊必須趕去支援他們。

　　下午七點，我們又坐上了悶罐車。兩小時後列車開動了，在黑暗的大地上疾馳。天亮後，一望無際的麥田躍入我們的眼簾。燦爛、豐饒而安寧的麥田裡站著農夫，沒有一點戰爭的影子。這和我們威風凜凜地全副武裝、東奔西走的樣子頗不協調。

　　二十二日晚九點，抵達長辛店。晚十一點發車，列車又在黑夜裡飛奔，於二十三日早晨六點半抵達天津。列車一直停到中午，然後沿津浦線南下。其中經過獨流鎮站，這是我難以忘懷的地名。昭和十二年夏，第一次上前線到的就是這一站。

　　我們的列車於第五日凌晨一點抵達黃河。敵人將大橋破壞後逃走了，我方正在夜以繼日地進行修架。這裡宛如大城市的夜晚亮著無數的電燈，燈火輝煌，從遠處看去，誰都會以為這是個大城市。

　　列車在沙地上停下了。地上就像下了一場大雪，蓋了一層足有一尺厚的細沙，鞋子「咯吱咯吱」地往下沉。

　　起重機和錘子發出巨響。苦力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有的在沙地上，有的在水泥背後，有的在木材旁邊，迷迷糊糊地打盹休息。

　　原先綿延不斷的長橋已被毀，成了一截一截的。踩著沙往前走，經過一座寬約一間的臨時浮橋，橋上燈火通明，好似張燈結綵一般，上面豎著「黃河兵站橋」的牌子。黃河水晚上看上去也是那麼昏黃混濁，據說一升黃河水裡竟含四合泥。

　　濁流被壓彎墜落的鐵橋和棧橋遮擋後，帶著水聲急流而去。浪尖在燈光下閃著銀光，沒入黑夜之中，這情景就恍如眺望大販的道頓崛（大販市區最繁華的地方。）一般。我想算算黃河的河寬，便記下了過橋的步數。共八百步長。過了黃河，再稍往前，有一片寬闊的水窪，蘑菇叢生，青蛙歡鳴。蛙鳴聲給人一種意味深長的感覺。

　　我們再次坐上火車，一路南下。

　　津浦線與平漢線相比，可以看出文化方面的長足進步。

　　津浦線沿線的人家稍許開放些，窗子之類的也都對外開著。平漢線沿線的居民，則一家家都像害怕外來襲擊似的，把門關得緊緊的，連窗子也不對外開，而且每戶都高壘圍牆，以防敵人入侵。津浦線的車站，就連蕭索的鄉村小站，建得也比內地的農村車站氣派得多。

　　沿津浦線南下，眺望窗外，到黃河為止的風景就像是一片泥土堆成的汪洋大海，其間還有很多濕地。一望千里的遠方，甚至與天邊相連的盡頭，沒有樹林和村莊，風景線裡是一片土，除了土還是土，只偶爾能看到一棵小樹或是少量的草。

　　很快便是一片寸草不生、荒土遍地的大平原，一直遠接雲彩，消失在天邊。我覺得一過黃河，地形和文化都在變化。黃河以南比黃河以北更進步，沒有濕地，田地耕種仔細，樹木和雜草都跟內地的平原沒什麼兩樣。彰德一帶天很熱，我們都只穿了夏裝，可經過天津附近時便有點冷，就又套上外套，但隨著南下，漸漸地又熱了起來。

　　我們的列車鬼趕著似的疾馳。我們福知山的新兵和預備兵在泰安駐守。我最親愛的弟弟也在這裡吧！我們錯身而過，感受著對鄉親無以言表的衷情，彼此大聲呼喚著別離而去。

　　「台兒莊戰鬥激烈，要小心啊！」他們從站台追過來，提醒著，呼喊著。

　　「謝謝。我們一定加油！」我們在車上招手，心中滿是惜別之情。

　　目標徐州，目標徐州，列車飛奔。

　　長長的一串列車從前線開回來了。呀，車上滿載著傷員：穿白衣的，頭上扎繃帶的，吊掛著膀子的，腳綁著繃帶的，蒼白得面無血色的。這是輛傷員列車。

　　「為我們報仇啊！」他們恨恨不已地吼著。

　　「怎麼個情形？他們拚命頑抗嗎？」

　　「夠厲害的。」

　　「不是說有五六十門炮嗎？不是說有帆布水桶那麼大的、還有爐子那麼大的炮彈會像機關鎗似的飛過來嗎？據說還有鐵桶那麼大的炮彈飛落下來。他們有很多這麼厲害的炮嗎？

　　這麼說可能有點誇張吧？「

　　「那麼說嘛有點誇張了，不過十五厘米、二十厘米左右的傢伙是會掉下來的。估計兩三門是有的。其餘是野戰炮和迫擊炮，迫擊炮像是有二三十門。剛開始我們還以為二十厘米的炮是要塞炮呢。後來發現，我們往後退時，炮也跟著往後射過來，所以好像是個移動的傢伙。一個中隊有三十個左右的人進攻呢！」

　　「給打得夠嗆嗎？」

　　「嗯，相當厲害。現在是兩個師團在打，實際上只有一個半師團，因為人越來越少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要給炮彈打中可就慘不忍睹了。」

　　「進攻的兵力不會太少吧？」

　　「唔，足夠了。與其擠成一團去進攻，倒不如人少的好。

　　人少一點，奮戰一場就行了，而且損失也少。不過，你們去幫忙可太棒了！多保重，好好打！「

　　「我們一定好好幹！謝謝啦！也祝你們早日康復！」

　　就在炮兵特務曹長和傷兵們高聲跟我們說話的時候，列車相錯而過，終於消失了。運載傷員的列車鳴叫著消失在後方。我們的列車徑直將我們運往炮火交叉的戰場。戰爭、死、血，諸如此類的字眼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到了晚上列車仍奔馳不息，悶罐車棚上耷拉著光線昏暗的油燈。車廂裡塞得比沙丁魚罐頭還擠，士兵們躺也不能躺，只能縮成一團，促膝擠腳地打打盹。昏暗的燈光下，現出石菩薩般排列的士兵，樣子十分憂鬱。鞋子、雜品袋、防毒面具和水壺等等晃悠悠地從車頂耷拉下來，車角的暗影裡，煙頭的火光螢火般若明若暗。是不是有人睡不著覺，抽著煙在想他的女朋友？

　　耳中全是疾馳的列車摩擦鐵軌的聲音。

　　搖搖晃晃露著昏暗亮光的油燈，也許是沒油了，火越來越弱，光線範圍不斷縮小，變得只能隱約看到油燈周圍。我抱著臂，叼著煙望著油燈。油燈的生命再有幾分鐘就要結束了。

　　我的生命可能也只有幾天就要結束。很快，只剩下油燈的燈芯閃著炭火般的紅光，在漆黑的車廂裡微微發亮。油燈漫長而依依不捨的生命終於停止，永遠消失了。漆黑一片。真的就像墨一般黑。我掐掉香煙，閉上眼睛，可是卻睡不著。

　　母親、父親、故鄉、過去，一切就像走馬燈似的在我腦中盤旋。油然回想起同某女度過的快樂時光，心裡不由飄飄然起來，真想再次回到兩個人的快樂世界。正想著，忽然又與自己正上前線的現實相撞了。

　　今天，傷員被送回來，我們則要奔赴炮彈正跳著死亡之舞的前線。而且，也許會像白天見到的那些人一樣，頭上、手上、腿上纏著繃帶給送回來，又或許會吐血死掉，我們的眼前正展開著你死我活的激烈搏鬥。

　　有生之物總有一天會死，有形之物總有一天會遭到破壞。

　　對此我雖然理解，但參戰之前在感情上覺得這是很遙遠的事，現在卻感到切切實實威脅到了自身。所謂去打仗，就跟去送死一樣。

　　我堅信生死由命。如果神覺得我這種人不活為好，便會殺死我吧？如果他不願意，覺得讓我活下來能起什麼作用，那就會讓我活下來的吧？我的命是神的自由，而且我只能對神惟命是從。

　　未覺一點不安，也未覺任何恐怖。

　　是的，生死皆命。所謂命運，是擁有生殺予奪大權的神奇力量。我雖然無法解釋它，但只要相信就夠了。

　　心無所依，便不踏實。試著考慮一下自己的未來，也不覺得會有什麼特別的璀璨，但還是希望能活下去。我想再稍許體味一下生，生帶著甜香撲來。

　　我若為神所愛，那麼無論什麼情況下都會讓我活下去的吧！

　　總而言之，還是下定決心痛痛快快幹一場，就等待神的旨意吧。

　　列車「光咚光咚」地飛速前進，只有鐵軌的碾軋聲傳入耳中。

　　車廂裡漆黑一片。什麼也別想了，睡覺吧。

　　四月二十五日。

　　凌晨三點到達臨城。發了一瓶汽水和兩合啤酒。這次發的東西可真夠奢侈的了。下了車燒飯，規定從這裡開始行軍。

　　馬上要行軍，醉了就不能走了，於是決定把酒裝到汽水瓶裡帶上。自己想要的東西，哪怕重一點也想帶走，真夠隨便的。

　　下午兩點出發，走了兩里左右後宿營。

　　想到帶來的酒說不定明天便會融進流到地上的血中，便湧上一股難以言傳的痛苦，不由得回憶起從前在家鄉的飯館裡，酒席上讓妓女陪侍歡飲的情景，實在令人留戀。

　　心臟暢快地跳動著。腦子裡輕飄飄地做著夢。

　　在一處和風吹拂、能眺望到美麗大海的獨間，沐浴完畢，披上浴衣，細酌慢飲，陶醉於妓女三味弦的旋律裡－－若能如此，該有多麼快活！想到這，心中不由湧起一股熱熱的歎息。

　　不不，為那些不該祈望的，或祈望了也不可能實現的事而歎息，實在是愚蠢。

　　有時思念故鄉，滿心皆被思歸之情所纏繞－－這是軟弱之人的哀愁嗎？

　　夜晚星光閃爍，偶爾從遠方傳來「砰砰」幾聲槍彈回聲。

　　白天因為行軍疲憊不堪，這會兒則圍著篝火，坐在草地上，和著風喝著高粱酒，不也野趣盎然，別有情致嗎？

　　有個年輕的支那人，我本想用來使喚的，可不管問他什麼，都回答說不懂得不懂得，叫我來氣，真想砍了他的頭。我把他手腳捆住扔進棚子裡，明天早晨出發時要把他送進地獄。

　　自從踏上津浦線，就沒見過一天澄淨明朗的天空，總是陰沉沉的。

　　平漢線上幾乎沒見過一片雲，看到的是湛藍清澈的天空。

　　這裡卻能看到很多的雲彩。大概是因為津浦線靠近大海吧。

　　雜草和內地無異，生長的景緻也沒有多大不同。黃河以南有很多乾涸的河道，橋架在河底的沙上。這樣到了雨季也會形成河流嗎？那黃色的泥水！

　　四月二十六日。

　　下午兩點到了棗莊。從這裡開始進攻。我們先短期休整幾天，棗莊已駐有第十師團和第五師團司令部，沒有我們住的房子了，只得在附近骯髒的街角宿營。

　　在井旁遇到了同鄉裕二君。

　　「你在哪個中隊？」

　　「在五中隊。」他一邊打水，一邊朗聲答道。

　　「這次好像挺厲害的吧？」

　　「好像第十師團和第五師團都損失慘重。」

　　「好像是埃」

　　「不是說你們中隊也慘不忍睹嗎？我們中隊自中隊長被打死後就幾乎沒上過前線，」他說完，趕緊淘起米來。

　　我們中隊的死傷人數加起來已經過百，今後還會有人流血。

　　「已經到這時候了，身體要緊，所以最好當點心啊！」他斷斷續續他說道。

　　「身體要緊」，這句話個個都說，從裕二君嘴裡說出的也是這句話。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我已經想開了，認為一切都是命。

　　戰鬥中到底怎樣才能做到保重身體呢？雖說實戰中是否沖在前、是否勇敢戰鬥對平安與否有很大影響，但子彈並不長眼，不一定不前進的就能活，前進的就得死。一切都只能聽天由命。

　　難道不知道麼？子彈這東西，再沒比它更變化無常的了。

　　有人躲在戰壕裡卻還死了，也有人置身於槍林彈雨之中卻一次也沒中彈，至今仍在戰鬥。這麼無常的子彈叫我怎麼躲呢？

　　要有這種技術，真希望能教教我。

　　我也想活下去，不想死。但我從沒一邊想著「身體要緊」，一邊去打仗。抱著那種心情根本就打不了仗。

　　說不定他們以為生死能隨心所欲呢。活下來的人當中－－雖然沒人知道具體是哪個，但誰都以為自己或許會活下去的－－明天又有人渾身是血地死去。想到這一點，是多麼淒涼啊！若想到撞上這霉運的說不定就是我自己，心裡便會塞滿無以言表的悲哀。

　　沒有人想死。

　　但是，不去想這個「身體要緊」倒是真的。我一次也沒想過「身體要緊」，「人不可貌相」，完全正確，一點不錯。我們常會感歎：這麼老實的人怎麼會採取那麼勇敢的行動！也常會寒心不已：看上去如此意氣風發的似乎很厲害的人怎麼會做出那麼膽小的事！

　　光從外表看，人的價值無法估量。人的真正價值，由緊急情況下所採取的行為來決定。惟有關鍵時刻採取的行動才決定此人的價值。

　　四月二十六日。

　　傳聞第十師團和第五師團在台兒莊的作戰非常艱苦，時退時進。我們還從未退卻過，覺得退卻好像是支那軍的專利似的。哪怕只是一部分日軍退卻，也覺得實在難以置信。傳聞說是敵人把第十、第五師團當殘兵敗將看待。日軍被支那兵當殘兵敗將看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真讓人憤憤難平。

　　但又有傳聞說，第十師團和第五師團的師團長拒絕我們的支援，聲稱要靠自己的力量漂亮地拿下徐州給我們看，不需要第十六師團的支援。我們可能要在棗莊這裡待命。

　　或許我也要在這次戰鬥中負傷，也可能會飲彈而亡。要是我死了，若能為我供上一合酒，彈彈三味弦，唱唱民謠，我會很高興的。我會在地下嗅著酒香，聽著民謠，回憶起一邊燒篝火一邊席地而坐快樂地唱著民謠的戰場。對沒有任何樂趣的我們來說，星光閃耀的夜晚，在野外的麥田裡，一邊將難得到手的酒借篝火烤溫，一邊圍圈而坐，忘卻一切，忘卻明天的生命安危，只開懷暢飲，恣意歌唱，惟有此才是我們至高無上的快樂。人們總是明天明天的，將所有的希望和幸福都寄托在明天，如此興沖沖地送走每一個日子。其實如果明天的期望不能如期實現，也不必太在意，它只是個跟逝去的昨天沒有任何區別的平凡的明天。不僅如此，所期待的明天其實是一天天步入老境、走近死亡的日子。這一點倒很少有人考慮到。

　　地方上仍保留著對明天甚為渺茫的期待，但戰場上連對明天這種渺茫的期待也沒有。不指望明天會有什麼樂趣和喜悅。

　　風兒吹拂，篝火映照，忘掉戰爭，飲酒歌唱－－這就算是難得的樂趣了。

　　岡土三四郎說過，感傷中才存在著戰場真實的形象。但這種感傷卻不是女人氣的感傷。

　　四月二十九日。

　　今天喝天長節（日本天皇誕生日的舊稱。）酒。稍醉。一醉，有時便會思鄉。凝望天空中飄過一片片雲，又想起了故鄉。然後又－－迷迷糊糊的，我不知不覺睡著了。

　　做夢。

　　母親竭盡全力地放著電影。「咚－－」的一聲爆炸後，支那兵四處逃散，塵土飛揚。是戰爭新聞片。母親在拚命放。

　　觀眾特別多。孩子們在緊靠舞台的座位上，一見地雷爆炸、塵土飛揚，便興高采烈，拍手大叫。我身體軟綿綿地呆在入口處，好像是病了，穿的似乎是白衣服，我拖著倦怠的身體說，我從今兒起就回來了，所以有什麼事儘管讓我來做吧。說著好像到了個生地方似的準備幹活。可是，因為好久沒幹了，有點生疏，便看著別人幹。

　　次郎君奮力幫著母親，一邊嘮嘮叨叨，一邊幹著活。祖母在常網野的夥伴們也在。

　　電影節目變了，要寫海報。可我因很長時間沒寫了，寫不出來。片名有兩個，為定這個節目，次郎君爭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給我們放了部好片子。

　　祖母笑瞇瞇地和孩子們在一起。母親也在忙碌當中展露著笑顏。姨媽也在笑。

　　個個都像是從不安中被解救出來似的歡笑著。但我卻不知道是負傷了還是生病了，無精打采的。

　　雖然身體一點沒勁，但我的心情和他們一樣溫馨、平靜。

　　兩個孩子在吃烤栗子。孩子們不斷地伸出雙手抓起栗子，又嘩啦啦地丟下來。

　　祖母無比高興的樣子，始終笑瞇瞇地看著。

　　下午兩點，午睡時做了上面的夢。

　　今天終於要出發上前線了。夢中母親和祖母的面容都看得清清楚楚，夢中看到祖母的笑臉真開心。祖母早已不在人世了。

　　下午四點出發。離開棗莊，迅速前進。走的是石頭很多的路。入夜，抵達一座小村莊。必須燒今晚和明天的飯。村頭有口深井。聯隊裡所有的人都只能從這唯一的井裡打水，人多得要吵架。趕緊打了水回去。的確是一滴千金。飯煮好了。

　　再次開始行軍。繞著彎彎曲曲的石子小路前進。山連著山，夜色昏暗。昨晚我寫信思鄉睡不著覺，今晚又不能睡，困得很。在昏暗無比、盡是石頭的山間小道上行走，過了數重山後，終於到了開闊地帶，這裡有座小村莊。立即掃蕩村莊。

　　三小隊奉命佔領最前面的山頭。

　　這座山也盡是石頭，十分難走。山上沒有敵人。終於爬到了山頂。這是座光禿禿的石山。

　　時間是凌晨兩點。我以為周圍不再有敵人了，便隨隨便便造了個工事。過了一小時，三四個敵兵爬了過來。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裡。

　　西谷開槍，沒打中，敵人驚慌而逃。我在石頭堆起來的陣地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東方漸漸發白，天亮了。我飽吸著清新的涼氣。

　　「有敵人！」聞聲一看山腳下，見支那兵正猛跑。我們從上面瞄準，拚命掃射。真有趣。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在簡陋的石堡裡躺下，也不知從哪兒「嗖－－嗖－－」地飛來了子彈，其中一顆在我的腳旁「砰」的一聲爆炸了。喲，打得真夠準的嘛！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找尋彈走的子彈。子彈總也找不著，最後終於發現子彈鑽進緊靠我腳旁的石頭裡，把石塊都炸開了。真危險！石頭裂開，子彈都變形了。敵彈開始猛了起來。

　　中隊長登上山來，命令我們佔領下一個山頭。下一座山也盡是巖石。我們喘著粗氣、汗流浹背地爬著。石山一座座連綿不斷。敵人又在下一座山上佈陣。趁他們在山頂緩口氣，稍解疲勞的當兒，我們趕緊下了陡峭的石山。因為必須趕在敵彈飛來之前下山，所以只能在斜坡上跑。我跑在最前面。

　　忽然，我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刺刀柄猛地杵到我的肚子上。

　　我疼得亂滾，差點昏過去。中隊長以為我中彈了，邊跑邊喊：「東，挺住！」我呼吸困難，疼痛異常，只得接受了熊野和田中君的護理。田中君從附近人家帶來一個苦力，讓他背我的背包。

　　我們在樹蔭裡躺下。

　　呼吸稍微重一點兒，疼痛便加劇，連咳嗽也不行，步行也十分困難，所以決定稍做休息後再追趕中隊。中隊已前進，到了一塊大凹地。我們三人休息了一會兒便追趕起中隊。一小隊和三小隊作為火線小隊前進了。

　　有個叫植木的男人，迄今為止我從沒見過像他那麼兇的臉，今後怕也不再會看到像他那樣猙獰醜惡的魔鬼般的臉了吧！從右眉到額頭劃了一道寬寬的疤痕，眼睛小而陰森，透露出他的卑鄙，顴骨猛地凸起，形成了深深的陰影，加重了他黑泥似的臉上殘酷無情的色彩。這是惡人臉龐的典型代表。

　　他在駐紮時總是喝酒挑釁，亂跑亂鬧。他的良心已經被反覆多次的前科磨蝕了。這種男人表面看上去似乎非常勇敢，但我卻發現了他身上出人意料的卑鄙和膽怯，不由吃了一驚。

　　他屬於一小隊。一小隊在猛烈的彈雨中前進，可他卻沒有前往。

　　看到留在凹地的他，中隊長勃然大怒，說這是戰場上最大的犯罪。我覺得這個外表魯莽勇猛的男人置身於真正的危險境地時所採取的膽怯態度，才是他的本來面目。外表和內心之間落差很大。他在沒有生命危險時，兇猛蠻勇，而到了真正的危險時刻則像貓一樣老實了。這是最齷齪的人。對這種人我只有輕蔑與厭惡。

　　我們吃完午飯，開始追趕中隊。

　　這一帶盡是些不高的石山，一座連著一座。山腳黃土的斷層地帶，是片麥田。

　　我們三個人就像松鼠似的穿過了麥田。

　　步槍的子彈如斜飛而來的雨點掠過頭頂。敵人在前面的石山上佈下了陣勢。三小隊想奪下此山，拚命攀登，可對付不了來自山上的猛烈射擊。這時一小隊從右側進攻，已經佔領此山，所以三小隊也爬到了山頂。我也拖著疼痛的身體朝山上爬著。敵人的迫擊炮彈頻繁地在石山上爆炸。

　　位於山腳的大隊總部和四中隊被炮彈撥弄來撥弄去，忽左忽右地躲閃著。敵人的炮彈準確地落到他們頭上，準確得簡直讓我們佩服。儘管是敵方，可也得佩服他們射擊得準確。

　　敵人的了望所好像位於與我們這座山相連而又高出一段的山上。敵炮也接連不斷無所顧忌地打到我們這邊，使得我們無處藏身。但我們都想開了，生死在天，所以不覺任何不安，心情平靜。

　　我們為防備敵人反攻，正嚴加防範，稍頃「砰砰砰」傳來了步槍的聲音。我們猛地意識到這是反攻，趕緊衝過去一看，敵兵居然厚顏無恥地站了起來，游來蕩去。此時，我沒有足夠的勇氣衝過去刺死他們。我只有射擊。難道我是個只能在毫無辦法萬不得已的場合下才能打白刃戰的男人嗎？而我又想做個勇敢的男子，而且自信不是一個膽怯的人。對我來說，需要更進一步，敵我雙方相互射擊了幾分鐘，不久槍聲停了，敵人也不見了。

　　暮色降臨到巖石遍地的山上，我的分隊奉命擔任山左邊的警戒步哨，開始壘築工事。可剛幹了一半，又傳達了下山的命令，說是一大隊須抄山溝近道進攻。太陽已經落進了遙遠的麥田，被咆哮的槍炮聲震顫的空氣這會兒也在細微的夜風裡悄然私語。下雨了，夜色昏暗，漆黑一片，開始排隊下山。

　　軍靴的鐵釘在巖石上溜滑。我們一會兒打滑，一會兒絆倒，十分艱難地下了山，靜悄悄地在近道上前進，不聞一聲咳嗽。雨下得越來越大了。過了十多分鐘，忽然聽到槍聲，有子彈打了過來，似乎我們的意圖已被敵人察覺。我們臥倒觀察。這時傳來小聲傳達的命令：「再次爬上山頂！」大概大隊長判斷出不能前進了吧！我們又辛辛苦苦地往山上爬。

　　我們將石頭堆壘起來，築起了陣地，大雨瓢潑，冷冷的雨滴打濕了衣領。地面完全浸透在雨水裡，冷冰冰的，軍服飽飽地吸足了雨水，涼透了心。肚子餓了，吃起壓縮餅乾，可沒有一滴水喝，餅乾也嚥不下。饑寒交迫，睡不著覺，便嘰嘰咕咕他講話，但我們都兩三天沒睡覺了，所以不知不覺地打起了鼾。

　　本想稍微睡一會兒的，可渾身發冷，又醒了過來，貼到旁邊凍得直打顫的苦力身上。

　　苦力也挺辛苦的，不時用濕手抹去臉上的雨珠。這傢伙好像也凍得睡不著。

　　冷得真想搬塊石頭從頭蓋上。蓋上石頭多少會暖和點吧！

　　一盒奶糖被我寶貝得好似世上唯一的一般，吃剩的七八顆裝在我淋濕的軍服內袋裡。我把寶貝奶糖給了可憐樣的苦力兩顆，自己也拿了三顆放在舌頭上細細品味。珍貴的奶糖。

　　天還沒亮，便匆匆給叫醒了。

　　「三中隊請盡量接近那座山的敵人！」大隊副官指向與山峰相連的下一座山。

　　再次從被雨淋濕的石山上下來，一聲咳嗽也沒有，隱蔽地走過凹地。我們把背包集中放到一處，將苦力和看管背包的兵留下後出發，一道從未見過的清泉在山谷間流淌，個個潤起乾透了的嗓子。前進，目的地的山上見不到敵影。不時停下來，觀察情況後再爬。如此反覆幾次後，爬到了山腰。

　　我考慮不能掉隊，便一個勁往前趕，腰部很疼，但現在無暇顧及了。

　　中隊長說，到了這裡就跟勝利差不多了。我和中隊長、荒木軍曹還有本山上等兵走在最前面。正準備攀登一個巖角時，我發現了敵兵。敵兵從石陣中探出頭來。我心想，有敵人！跪射了一槍。離敵方陣地僅幾米的距離。可能射得太匆忙了吧，沒打中敵兵。我來氣了，又射了兩槍、三槍、四槍。忽然，無數手榴彈從敵方陣地飛舞著落了下來。

　　剎那間趕緊抽身避彈。可剛躲掉一顆又來一顆，數不清的手榴彈落下爆炸，前後左右都是彈雨。

　　中隊迅速後退了兩三米，各自趴在巖石後面避彈。手榴彈在空中「吱吱」旋轉著砸到石頭上，又「咕嚕咕嚕」地滾下去爆炸了。掉到我緊旁邊的手榴彈也滾動著在我的下方爆炸了，我倒安然無恙。敵人好像從我開的四槍察覺了我們要進攻，便打算用手榴彈將我們殲滅。

　　山頂上的敵人發現我們之後，右山和左邊馬山的敵人也都開始集中對我們進行射擊。我們已經徹底置身於交叉火力之中。片刻之後，迫擊炮彈打了過來。據說馬山有敵人的炮兵觀測所。在手榴彈、炮彈和槍彈的包圍中，我們不知所措，徘徊不前。

　　現在一步也前進不得，只能一點點後退。我們沒把步槍彈放在眼裡，但不得不繃緊神經來對付炮彈和手榴彈。會落到哪裡？如何是好？我們已無暇射擊，都集中精力盯著山上，監視手榴彈，以閃身躲避。忽而碰到角石，忽而被小石頭絆倒，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就這樣我們在石山的斜坡上奔跑躲藏。

　　迫擊炮彈撕裂空氣的聲音，爆炸的聲音，槍彈交錯的聲音，手榴彈爆炸揚起的煙塵－－死亡徹底包圍著我們，死亡之歌伴著淒慘、恐怖的哀鳴在我們頭上唱響，地獄之舞在我們腳下拍石彈跳。我們的眼光雷電般飛閃，神經極度緊張，高度集中的腦力最敏銳地開動著。極端緊張之中，全部感情都沉默了，只有敏銳的觀察和大膽的推測還在進行。

　　中隊長已命令暫時撤退，但其時已有犧牲者滿身鮮血了。

　　我分隊有一人給手榴彈吞噬了血液，在痛苦地掙扎。還有一人的肩膀被打穿。衛生員的胳膊被打中，手不斷地在空中亂抓，子彈－－這是送往地獄的運輸機。

　　死亡運輸機肆無忌憚地震撼著空氣，襲擊到我們身邊。

　　我的戰友西谷上等兵呻吟著一步步走近死亡。他並不是十分勇敢的男人，但這次參加台兒莊戰鬥之前，在彰德時，他明確他說：「這一次我一定要下決心奮戰一番。」於是他在這次戰鬥中奮勇作戰。

　　奮勇作戰即是死亡。

　　敵彈帶著野獸般的冰冷嘲笑不住亂舞。

　　在震撼、狂瀾和呻吟、狂叫之中，我們等待著灰色的命運。

　　中隊長命令下山。荒木軍曹立即說：

　　「中隊長！已經有人犧牲了。我們只是前進到這裡，毫無意義，對不起犧牲的人！還是加點油吧！」

　　「對，加點油吧。你們能給我使勁打嗎？行礙－」中隊長的聲音滿含喜悅和決心。

　　「東！你再稍微往上爬點，監視著上面！不知道敵人什麼時候就會下來。」中隊長對位於最上面的我命令道。我順著巖石爬上去兩三米。

　　荒木軍曹和本山上等兵開始對右面山上的敵人進行射擊。我點著香煙吸了起來。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吸煙了。我一抽，荒木軍曹也抽了起來，很奇怪，我雖在槍林彈雨之中，卻絲毫不覺得恐懼。我很自信，覺得自己決不會死，不會中敵彈。不清楚這種自信從何而來，可能是迄今為止的戰鬥經歷中，無論多危險的情況下也沒負過一點小傷，這一點讓我產生了自信吧！另外，我的父親和亡故的祖母特別愛我，肯定會保佑我！那麼愛我的父親和祖母不會扔下我的。

　　中隊長站起來，唱起了袈裟曲。中隊長大概是想給士兵們鼓鼓勁吧！

　　中隊長的歌聲在硝煙、火力網和槍彈聲中高聲迴盪。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很滑稽，就像在看戲似的。

　　山頂的敵人不知是因為我們靜下聲來就以為我們被殲滅了，還是打算改變方向從右邊凹地襲擊，這次往右邊凹地扔起了手榴彈。白費功夫的手榴彈飛落到右邊凹地上爆炸了。奇怪的是，手榴彈落到右邊凹地後，從馬山射出的迫擊炮彈也開始落到凹地上。過了一會兒，友軍的野戰炮呼嘯起來，竟也落到了凹地上。是日軍自己人在山腰上！我們覺得應當把這一情況告知友軍的野戰炮兵，於是將弄髒了的國旗在石山的斜坡上打了開來。

　　我以為只要發射五六次擲彈筒就能突襲，所以聲嘶力竭地喊：「擲彈筒！擲彈筒！」可擲彈筒手不知在哪兒，見不到影子。

　　不得已，我一邊說：「要不扔手榴彈衝鋒？」一邊退回了三四米，臥倒在地。我從士兵那裡拿了兩顆手榴彈，又往上爬。

　　這時，一直躲在離我們七八米遠下方石頭背後的村下小隊長膽戰心驚地問：「東，中隊長在嗎？」

　　這個少尉從內地才來不久，這次是第一次打仗。「真夠膽小的。」我心裡想著，回答道：「在上面。」說完便往上衝。

　　但是，我也並沒有真正的勇氣，因為我沒有去把這些手榴彈投擲到敵人陣地裡。

　　山頂的敵人再次發現我們，又扔起了手榴彈。

　　其中一顆在我右前方本山上等兵的旁邊爆炸了。糟糕，給打中了！我連喊「本山、本山」，本山竟「霍」地從硝煙中站了起來，額上「滴滴答答」地流著血，答道：「沒事！」

　　友軍的炮彈頻繁飛來、但命中率極低，我們反而比敵人還危險，我揮著國旗，想告知遠方炮兵我們的位置，可這動作似乎進不了他們的視線，炮彈發得仍舊不理想。

　　中隊長說，我們待在這裡，炮兵們怕難以射擊，還是稍微下去一點吧。

　　西谷文正滿臉是血，痛苦地呻吟、掙扎著。幾小時之後，西谷終於死了。

　　下土井護理兵右肩腫骨負傷，本問上等兵屁股和右臂負傷。

　　我們就這樣在巖石上趴了兩個多小時，等待情況變化。

　　兩小時後，天大亮時，二中隊從右山轉入了衝鋒。啊，是二中隊衝鋒！大家鬆了一口氣，因為二中隊衝鋒，敵人開始撤退了。

　　我們拚命掃射逃跑的敵人。二中隊隊長小川中尉揮舞著戰刀跑在最前面。敵兵有的藏在巖石背後，有的奔跑逃竄，看得見小川中尉在揮刀砍敵，跟在後面的士兵用刺刀刺敵。中尉和那個士兵沖在距離中隊幾十米遠的前方，簡直就像電影裡看到的一樣勇敢。

　　感覺二中隊的衝鋒已取得成功時，我們三中隊也開始衝鋒了。我們頭頂上的敵人可能是因為二中隊從右邊衝進來才開始撤退的，我原準備跟中隊一起衝鋒的，但我分隊奉命收容死傷人員，將傷員抬下山。此時我的腦中蕩漾起一種絕非快樂的安全感，不由自主地安下心來。

　　我們決定先抬傷員，回頭再來收容西谷文正的屍體。我們再次「咕咚咕咚」地痛飲著山澗裡香甜的泉水，深切體味著生的喜悅。背包看守處的兩三名士兵不安地跑過來問：「那炮彈猛得真夠嚇人的，情況怎麼樣？」

　　我的苦力也在這裡，我們用帳篷做擔架，抬著傷員往衛生隊趕。

　　路上遇到了炮兵們，炮兵們很可憐我們似的說：「戰鬥這麼激烈－－」又說：「步兵可真夠辛苦的了！什麼衝鋒，不就跟去送死一樣嗎？我們用望遠鏡看到你們衝鋒，真是慘不忍睹。步兵實在太倒霉了。」他們一邊遞煙給我們，一邊用撫慰的目光望著我們。其中一人自言自語他說：「我有再多的孩子，也決不讓他們當步兵。」

　　麥田寬闊地展現在眼前。四周有多處樹林，林子裡有小村子。我們進了其中一個村子。家家戶戶的牆壁上留著無數黑乎乎的槍眼，到處是機槍的槍架，大約是敵兵所射的彈殼散落了一地。

　　五六個地雷滾在路邊。這個村子據說是五中隊攻下的。

　　分隊長小島侯一，半路上用吊桶打水時負傷了，也被送到衛生隊。我就作為分隊長帶著六名部下再次踏向今天早晨的戰場，去收容西谷的屍體。

　　下午四點才開始吃早飯。到現在為止粒米未進，淨是喝水。

　　夕陽匆匆西沉。

　　因為這次戰鬥只是我們大野部隊進攻，沒有後續部隊，部隊一前進便沒有一個友軍，只剩下我們自己了。殘敵還在山上到處遊蕩，十分危險，所以我們得抓緊時間趕路。部隊已經早早地翻山前進了。晚上七點終於到了山腳下。

　　我們疲憊不堪。我把分隊隊員留在山腳，自己又爬到今天早晨的進攻地點去尋找西谷的屍體。

　　但那裡只散落了一些信紙，他的屍體卻不見了。是給殘餘的敵人搶去了，還是被中隊抬著前進了？我忐忑不安地下了山。

　　暮色攀過一道道山峰，幾十分鐘之後宣告了令人恐怖的夜晚的降臨。遠遠的麥田也已消失在夜色之中。山那邊地形如何？另外，翻過山去的友軍部隊朝哪邊前進了？對這些一無所知的我們，又面臨著在一座座山上游來蕩去的殘敵襲擊的威脅。暮色一降臨到山上，我們的不安也隨之加劇了。

　　我們都累垮了。

　　夜色幾小時之後包圍了我們，殘敵仍在群山上遊蕩，而且不知道部隊的前進方向。

　　我猶豫不定，不知該前進，還是該在山麓的村莊宿營。分隊裡的「老人幫」－－三十七歲的田中、三十六歲的熊野他們主張應該在山麓宿營。他們說累壞了。

　　我想，要是受到殘敵襲擊，會毫無意義地死掉，便不贊成在山麓過夜。

　　白白死掉，那可是遺憾之至了，獨一無二的生命無比珍貴，必須選擇最有意義的死法，我一直祈願別白死。

　　要是今晚白白死掉，那還不如在今天早晨的戰鬥中戰死的好。但分隊員們的意思傾向宿營。

　　疲勞使得大家都只追求眼前的安樂。

　　我們俯視著村莊，目光停在一處有望樓的大房子上。

　　「要是住在那戶人家，即使遭到襲擊也不要緊吧！房子的牆壁是厚磚砌的，窗戶沒一個對外，而且還有一個高高的望樓，就跟座城堡似的。」

　　熊野說完，大家異口同聲他說：

　　「對，那座房子沒問題。即使現在追過去，既不知道部隊的前進方向，又判斷不出山那邊的地形，半道上遇到殘敵的話也了不得。」

　　在我們這麼躊躇不決當中，夜幕載著不安逼近了。這時，瀧口上等兵說：「可是，我有這種經歷，所以覺得還是前進的好。那是攻打南京時，我所在的竹間分隊奉命收容傷員，留了下來。當時就受到了殘餘敵人的襲擊，最後有一人被打死了。想起那件事，還是覺得前進的好。」

　　他這麼一說，我趕緊大聲鼓勵道：「走吧！趁天還沒黑，走一點是一點吧！白死了多沒勁哪！」說完趕在前頭拚命走。隊員們沒辦法，也只得跟在我後面。

　　山腳下巨大的巖石起伏著。夜色翻過一道道巖石，一直浸透到馬山的山麓。馬山腳下好像有一條路。今天早上步兵、輜重兵、炮兵等等就一直像螞蟻排隊似的不間斷地行進，最後兩點左右，衛生隊也是消失在這山間的狹窄小路上的。

　　我們默默地走著，踏在一塊塊石頭上，「喀嚓喀嚓」的足音在山巖間迴響，有時回過頭，能看到有些山峰上有人影。那是殘餘的敵人。每個人心裡都掠過一絲不安。翻過那道嶺後，部隊朝哪個方向前進了呢？部隊在我們之前多遠呢？或許兩三天都看不到部隊。斷糧了怎麼辦？儘管傷員和戰死者留下了一些糧食－－真難辦。雖然他們的彈藥和手榴彈都在我們的背包裡，說不定什麼情況下也會用完的。總而言之，得盡快與大部隊會合。可是，不知道部隊前進方向的話－－我心中充滿不安，將小心謹慎地盯著腳下的視線投向山嶺頂端，嶺上昏暗不清，夜空裡映襯出朦朧的山影。

　　越過麥田穗尖吹來的風刮到我們佈滿污垢和塵埃的臉上，冷冰冰的，我又將視線落到腳下，小心地走著，以免在石頭上滑倒。

　　西谷文正的屍體是不是和他的背包一起被殘敵搶去了？

　　果真如此的話－－那可太對不起他了－－這傢伙也終於死了，昨晚還淋著雨睡在我旁邊的－－一分隊現在加上我也只剩了七個人，這中間還會有人死掉的。誰會被死神纏住呢？

　　大家都覺得自己是不會死的，但終歸又有人要下地獄。

　　無論是誰－－中隊長也好，甚至更高職位的軍官也好－－都還是想活下去的，生多麼富於魅力啊！如果不是相當厲害的人，則絕對難做到對生徹底死心。即使對特別厲害的人也困難之至。哪怕一時感情衝動能去死，可一旦像現在這樣在夜色裡，置身於極度的寂靜、孤獨之中，便又對生命無限留戀了。

　　誰也不說一句話，我們默默地走著。

　　我們終於走上了正路，右拐向山嶺登攀。越過碎石遍地的山嶺時，我們繃緊了神經，緊張之中睜大眼睛觀察四周，此時我們眼前出現了八九個黑乎乎的人影。指針已經指著八點，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我們睜大雙眼，豎起耳朵，弓著身盯著前方。人影朝我們這邊過來了，悄無聲息。我心想，這會兒不可能有朝這兒來的友軍，是殘敵嗎？雖然困惑不解，還是緊盯著。我小聲命令：「上刺刀！」我們趴在路邊的碎石和草上。要是敵人，就必須一舉刺死他們。我心跳加快，手緊緊地握著槍把。黑黑的一群默默地過來了－－緊張之中彼此接近了。咦，這不是友軍嗎？－－奧，到底還是友軍。而且這不正是我們小隊的輕機槍分隊嗎？我們的心一下子就像吱溜溜鬆掉的線，放下心後體會到一種深深的疲勞感。從現在開始，戰友增加了，而且連機槍都有了，所以一點不必再擔心，對未來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據說他們是來為火葬西谷屍體的三分隊充當護衛的。西谷的屍體果然已被收容了！

　　我們和輕機槍分隊合併起來，又返回到原先的位置。在山腳的村莊怎麼找也找不到三分隊。如果是火葬，想必能看到火，可我們透過麥穗在黑暗中望去，卻看不到火光。我們將大家都認為最牢固的那處帶望樓的房子定為宿舍。打開厚厚的門，進了屋子。先查看牆壁和房子的構造。磚牆裡還有一道小小的木頭後門。我們就敵人襲擊時如何辦進行了研究，嚴加看管好裡外的門戶，將手榴彈集中到一處，又安排了兩名游動哨。

　　我們的步槍和機槍都實彈備好，隨時可以出擊。我告誡分隊部下，即使敵人侵襲，也決不能驚慌失措、大吵大嚷，更不能從房子裡衝出去。

　　敵人襲擊時，從房子裡衝出去最為危險。支那的房子本身便是一個嚴實的堡壘。

　　完成了所有的對敵準備後，我們進屋小睡。西谷渾身是血、痛苦掙扎、滿地打滾的身影浮現在淡淡的燭光裡，今天早晨激烈戰鬥的場景也閃現在眼前，不知何時卻又都消失在疲勞裡。

　　我睡得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幾個小時，忽然覺得有人搗我，醒了過來。冷氣一陣陣地從領口侵入身體。沒有誰搗我，是睡在旁邊的下板縮身子時碰到了我。側耳一聽，哨兵在「咯登咯登」地走動。看樣子沒有任何情況。指針指著凌晨三點。

　　這是一個寂靜的夜晚，我吸著煙，凝視著漆黑的天花板。

　　昨天的這個時候，我們正冒雨在石山的堡壘裡奮戰。當時抓來的苦力不知何時跑掉了。現在是三點。再過兩個小時該轉入突擊了。而且我們小隊裡，西谷已經戰死了。西谷再不會說話，化作了灰塵。生－－生，求生的意志無論如何太強大了。我從未真正因恐懼而震顫過，甚至覺得自己很勇敢。但這種勇敢遠算不上徹底，我要真是不怕死的勇士，昨天突擊時，我就不會趴在石山上，肯定要拿著手榴彈衝進敵陣了。那倒是意味著徹底的死亡－－要真正不怕死有多麼困難啊！

　　我沒睡著，煙頭在黑夜裡螢火般閃爍。從門縫悄然傳來步哨整齊的足音。

　　我回想起戰鬥的情景。

　　突擊這種事決不能忘乎所以地進行。畢竟，忘我的境地不是只限於極少的瞬間嗎？忘我並不能持續十分鐘、二十分鐘。要是持續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則是所謂的「茫然」了。不應該茫然地進行突擊。

　　而且，忘我是在意想不到之時發生了意想不到之事的情況下，猛然陷進了忘我的境地，而突擊則是預料到敵彈會更加猛烈地射來，敵人的刺刀就要在面前晃動，還要發起衝鋒。這裡面自然既有思想準備，又包含針對預期情況所採取的恰當行動。我以為即便在砍敵的瞬間，或從高處跳往低處的瞬間陷入忘我，也不能說整個突擊過程都處在忘我之中。

　　突擊時，我們驟然顯得像是魔鬼附體一般，但實際上並不是被惡魔所纏的瘋子式的蠻橫胡鬧，而是高度集中的智力在最敏銳地活動著，發揮著功效。

　　即使在極度的緊張和興奮之中，所有的感情都沉默了，敏銳的觀察和大膽周密的判斷卻仍在進行。

　　這種狀態決不能稱作忘我。對忘我的解釋，是徹底摒棄思考，只剩下一個活動著的身體的狀態。

　　身處困境、卑怯懦弱的人很難保持感情的沉默，不能完全啟動敏銳的智能和大膽縝密的判斷，對敵彈飛來的方向及著彈點無法確切地看清，對敵我的位置、與友軍間的關係－－友軍機槍射擊正壓制了敵軍的哪一處？敵軍正處於何種狀態？

　　友軍的炮擊效果怎樣？還有眼前的地形如何？應如何利用這種地形？－－諸如此類的種種瞬息萬變的態勢無法準確判斷，因而不能做出恰當的防禦或者進攻，負傷或身亡的概率也就高了。

　　昨天早上的戰鬥中，那些被恐懼嚇忘了一切的人，既不能進行任何必要的觀察，也不能考慮應該如何行動，只是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就像被貓盯上的老鼠趴在地上不動一樣。他們死的死傷的傷，這種時候，老鼠只能隨貓任意擺佈了。

　　儘管如此，也不能說這種結局只有他們無法逃避。如果人類有命運的話，不，正因為人類有命運，在命運這神奇的絕對者面前，再敏銳的智能，再大膽透頂的精確判斷，也都完全無能為力。

　　這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事，所以只有對人為範圍內的生死才能這麼說，即：越卑怯懦弱，傷亡的概率就越高。

　　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所有傷員和死者都盡是些智力低下、沒有頭腦的人似的，其實並非如此，只不過是說有這種情況罷了。應該認識到，有許多人將命運的裁決置之度外，勇敢地投身於死亡之中。還應該認識到，不能說所有沒負傷或沒死的人都不是膽小、卑怯者，都機敏、大膽。

　　排除個人的感情，凝聚高度的理智，進行驚人冷靜的觀察及準確的判斷，實現一般情況下難以想像的高度客觀化。

　　在高度興奮激昂當中，看似魯莽的行動，其實卻包含著統一在同一方向下異常冷靜的理智，是這種冷靜的客觀指示下的敏捷的行動。

　　我思考著這些，又點著了第二支煙。將煙吸到肺的最深處，再特意撅起嘴噴進黑暗之中。接著，又想起了故鄉。故鄉的風景，甚至連濺落到巖石上散去的白浪，海風裡夾雜著如炮聲轟隆作響的松濤，以及朋友熟人的身影，都一下子展現在我眼前。來打仗，這是第九個月了。母親一個人留在家鄉。母親現在怎麼樣呢？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步哨來傳令換崗，我腦中宛如倒線般不斷展現的故鄉情景一下子中斷了，不知不覺中又昏然睡去。

　　第二大早晨，遠處麥田對面的山上煙煙生輝的朝陽還未完全升起，我們便起了床，煮好飯，做出發準備。

　　在前線，朝陽對我們來說總是更加意味著喜悅、生和感謝。

　　朝陽和夕陽帶給我們的感觸是黑白分明的歡樂和憂鬱。

　　朝陽的光芒鑽石般灑落在遼闊麥田的穗梢兒上，晨霧漸漸消散，從山腳到山頂，再到天空，一個澄淨燦爛的早晨甦醒了。我們打開兩扇平安無事的門，在瀑瀑的小溪邊洗了臉。

　　清涼的流水潤濕了沾滿污垢的臉，好像洗去了所有的噩夢。

　　心情輕鬆愉快。我們出發了。

　　輜重兵們就在山的那一邊。部隊並沒前進多遠。照這樣子，很快就能跟中隊會合，於是大家抓緊趕路。又翻過一道嶺，一片一望無際的麥田躍入我們的眼簾，麥田裡還四處點綴著些樹林。

　　樹林裡有村莊，翻下山，左邊村裡有煙霧升騰，想來可能是在進行火葬，我們便向那個村奔去。

　　三分隊果然就在這個村裡，在給西谷火葬。三分隊的人說，西谷的火葬差不多就要結束，很快就能撿遺骨了。村裡已為英靈豎了七八根粗糙的墓標，前面供著壓縮餅乾。

　　要火葬的屍體還有三四具。戰友們拆掉村裡的房子，運來木材，設了三四處火葬常很快，我接過西谷的遺骨，包在手紙裡裝進了挎包。

　　任務結束了。一到了出發回中隊的當兒，大家不約而同他說，再稍微休息一會兒，等體力恢復後再走吧。現在馬上回到中隊的話，緊跟著就是戰鬥，劇烈的勞苦在那裡等著我們。

　　我也贊成這個建議。但輕機槍分隊隊長荒山伍長是個死板的人，硬堅持說：「不，現在立即出發吧！」

　　我們極不情願地背上背包走了起來，有的人還在發荒山牢騷。當我們離開村子三四百米遠時，後面忽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回頭一看，原來是敵人的炮彈，敵人的炮彈接連不斷地集中飛落下來。

　　我們從心底慶幸：哎呀呀，撿了條命！要不是荒山那麼說，我們這會兒還正在那個村裡午睡呢，那現在就不是什麼火葬，而是彈葬，早已粉身碎骨了。每個人的心中都湧溢出對荒山的感激之情。敵人是瞄準火葬的煙進行集中炮擊的。集中炮擊持續了幾分鐘。我們在麥田裡匆忙趕路，一個勁他說：「我們真走運啊！」

　　下午與中隊會合了。中隊正埋伏在一個村頭的麥田裡。

　　我們回歸中隊時已是下午五點，麥田的盡頭已燃起晚霞。中隊長看到我們，高興得不得了。

　　見到大隊長，大隊長也格外高興。不知道為何所有人都這麼為我們高興。

　　過了一會兒，聯隊長把荒山軍曹（軍曹是中士，伍長是下士，有可能荒山因功被提升了一級。）叫去詢問了情況。據說部隊方面都以為我們已被殘敵消滅了。

　　三中隊成了大隊的預備隊。仗就在幾百米前方打著，我們卻在搖搖欲墜的房子裡聊得熱火朝天。

　　不知誰從哪兒聽來的，傳開了關於戰線的消息。這種消息往往多是謠傳，但也不盡然，也有一點從其出處來的有限的根據。只是在傳播途中，吹成了大話，還搞得煞有介事的樣子，消息的根據一般來源於值班軍官或總部的士兵。

　　總部和值班的那些士兵個個都一樣，總是做好了準備，指望得到點特殊的情報，所以一有機會聽到點軍官們的閒談，便將其認作不得了的最新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往下傳，等傳到我們這裡時，已經有枝有葉，有血有肉，像模像樣了。而且其枝葉大都是由士兵們期望的夢想添綴上的。因此，「哦，是麼？

　　如果消息這麼合情合理－－「雖將信將疑，卻還是被我們所期望的夢想所迷惑。凱旋的故事等尤其如此。前線的士兵們一次次被凱旋的故事激動得心潮澎湃後，又一次次被事實的真相重重地摔倒在地。

　　傳言四起，說是台兒莊攻擊戰中，第十師團被李宗仁麾下的官兵當作殘兵敗將對待。

　　說是第十師團接連不斷出現死傷人員，已是一副傷痕纍纍的情形了。

　　「十師團的做法是零星使用少量兵力，恰如窮人家的吝嗇用法。」熊野在團團圍坐的對面開口道。

　　「是啊！說到底這不是大部隊的做法，而跟小部隊一樣。

　　所以我想反覆出擊多少次，也都要被殲滅，自然要被當作殘兵敗將了。不知板垣征四郎閣下作何感想？「野口一邊敲著徵用的支那煙鬥，一邊像師部參謀似的附和道。

　　畢業於東北大學的瀧口鏗鏘有力地插嘴道：「不過嘛，聽俘虜說，對大野部隊的強大、可怕等說法他們早就聽說了。」他加重了語氣，很知情似的說道：「從棗莊開始的行動他們也都清楚。而且，據說這傢伙的日記上寫著十師團的OO（原文就是打了兩個圈。）部隊不足為懼。反正十師團在山西省好像也給打得很慘吧！敵人甚至連勸降傳單都散了。俘虜說他們有相當於兩個師團的兵力在這一帶打，說是一個師團大約有五門迫擊炮和五門野戰炮。」

　　「可你知道的，十師團的師團長不是說他們不要支援，頑固拒絕我們的支援嗎？」

　　「理當如此啊！」

　　就在這時，「光！」敲破鐘似的聲音在緊旁震徹我們的耳底。我們趕緊臥倒在地，腦子裡「嗡」的一聲，嚇得魂飛魄散。

　　迫擊炮彈就落在離我們兩間的前方。炮彈穿通屋頂，在隔壁房間裡爆炸了。塵煙瀰漫了整個房間，硝煙味刺鼻，爆炸之後，我們才慌忙逃竄。敵人的炮擊從前天開始進入白熱化。

　　這裡離敵陣只有一千米左右，可能炮兵陣地就在其後方某處，彈藥補充得很充分吧，敵方炮兵毫不吝惜地持續對我們進行炮擊。

　　友軍的野戰炮在麥田里拉開陣勢迎戰。

　　作為炮兵之眼的觀測班，位於平坦麥田裡一塊孤零零的隆起如瘤的台地上。台地上有個廟。

　　這裡可能是從前埋葬貴人的地方。台地上的觀察所多次遭到敵軍炮火的猛烈轟擊。他們那裡正是很好的射擊目標。

　　台地上的廟這會兒也因炮擊而毀壞了大部分，磚頭瓦塊遍地散落。

　　雙方炮兵間的交戰一直持續著。

　　某日下午，石橋中尉指揮的五中隊奉命佔領某村，他們進行了果敢的突擊。

　　石橋中隊長帶領一小隊在平坦的麥田裡前進，大樹掩映的村莊裡，敵人正屏息凝神地嚴陣以待。石橋中隊忽而在麥田裡爬行，忽而快跑一段，接近了敵人。村莊前面有三四塊墓地。墓地坐落在麥田裡，樣子就像個饅頭堆，正是絕好的掩蔽物。

　　石橋中隊一米、兩米地勇敢前進，就要靠近墓地了，這時，一直悄無聲息的敵人突然發動所有火力，敵彈宛如暴風雨般飛到石橋中隊的身上，就像求血心切的魔鬼一般，敵彈接連不斷地吮吸著鮮血。突擊隊員們在麥田裡拚命奔跑，總算到了墓地。可他們剛到墓地，手榴彈就在腳下爆炸了，幾個人一下子就在痛苦中死去。每塊墓地都是一樣，橫七豎八地躺著死屍。原來敵人預計到我軍進攻時肯定會利用墓地，便在那裡放了成捆的手榴彈，上面繫上長線，一直牽到自己的陣地，等突擊兵一到，便拉線爆炸。

　　石橋中隊完全落進了敵人設置的圈套。

　　如今失去了掩身之處的突擊隊試圖一舉衝進二十米前方的敵陣，遺憾的是，敵陣前面挖了一道雖不寬卻貯滿了水的小河，擋住了他們勇敢的衝鋒。在他們咬牙切齒、東奔西跑的過程中，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一個個在小河前含恨而死，幾乎全被送進了地獄。石橋中隊長也悲慘地死去，就這樣，第一次突擊以徹底失敗而告終。第二次由三小隊突擊，友軍的炮兵進行了掩護射擊，但第二次突擊也在全軍覆沒的悲慘命運中失敗了。現在已經知道白天突擊是不可能的了，便決定夜間奇襲。到了晚上，活下來的突擊兵們趁著夜色把戰友的屍體扛了回來。二小隊趁著夜色收容了包括中隊長在內的幾十名陣亡者的屍體，但還有五六人的屍體不知是被炮彈炸飛了，還是被敵人搶去了，沒能找到。

　　這樣，五中隊人數急劇減少，縮編後僅成了一個小隊。僅一次突擊便蒙受如此巨大的損失，而且是以失敗告終。迄今為止我們記憶中還從未有過如此淒慘的境遇。

　　我們大野部隊就這樣不惜代價地硬是一直堅持到現在。

　　不知何時起，我們的炮兵陣地沉默起來。敵人在隨心所欲地一個勁射擊，與此相反，友軍的炮兵卻不知為何中止了炮擊，所以連我們這些步兵也都氣急敗壞，被炮兵們的不爭氣激怒了，敵彈依舊毫不留情地射來，忽左忽右地大逞淫威，我方的炮兵陣地自不待言，連我們步兵都在經受著這血的洗禮。

　　聽說我方炮兵陣地上被炸死了三十匹馬，另外還有許多人被炸死，損失三十匹軍馬將對今後的行軍帶來極大的影響，真叫人發愁。

　　然而友軍的炮兵卻仍在堅持著沉默的不抵抗。

　　我們議論紛紛：「難道炮兵是不懂得氣憤的傻子嗎？」

　　日子就這樣一天大地過去了。

　　有小道消息說，炮兵彈藥匱乏。友軍的死傷人員不斷增加。

　　彈藥！彈藥！

　　輜重兵們現在不運糧草，卻要將死傷人員運載到後方去。

　　成了一介物品的屍體被堆在車上運走，本該運輸殲敵彈藥和延續我們生命的糧草的輜重車，如今卻成了靈車，發出滑稽的碾軋聲在麥田上奔馳而去。

　　部隊決定在這裡採取防禦之勢。各中隊必須佔領各自準備宿營的村莊。

　　我們三中隊佔領並據守大隊總部右邊一千多米處的辛莊村。到前天為止這個村一直是友軍佔領的，友軍只一天不在，就立即被敵人佔領，所以又得打仗把它拿下。

　　我們的野戰炮啞了三天之後，野戰重炮來支援了。「野戰重炮來了！」這個消息傳到耳中，我們都充滿了得救的安心感，心情暢快，就像黑夜過去迎來了天明一般感激不已。

　　「野戰重炮！野戰重炮！」聽起來多悅耳啊！它會像野獸那樣，像巨大兇猛的野獸那樣大展雄威，一舉掃平敵人的炮兵陣地！

　　不久，大家期盼的野戰重炮開始咆哮了。敵人很近。

　　黑乎乎的塵煙在那邊升騰起來。

　　「當－－當－－當－－」的發射音一過，炮彈立即「嗖－－嗖－－」地衝破氣流躍過頭頂，不久便「光－－光－－光－－」地在那邊爆炸了。

　　可是怎麼回事呢？炮彈的著地距離太近了，沒打到敵陣，只不過白白把麥田翻了一下土而已！再怎麼射也是枉然。

　　我們一看，原來觀測班沒怎麼往前去，好像只在後方觀測，沒有充分檢查彈落情況。

　　我們分隊遠離中隊，在大隊總部。大隊總部有二中隊在警備，在村莊周圍挖了深深的壕溝。

　　敵人的炮兵好像在嘲笑我方老也打不準的野戰重炮一樣，將炮彈雨點般準確地發射過來。敵人的做法是對一個村落持續幾分鐘集中射擊，然後再對下一個村莊進行同樣的射擊。所以，當一個村子受到集中射擊時，都能預計到下面該輪到哪個村了。不過雖然能預測到，可我們沒有防空壕，別無他法，只能想開點，對天上掉下來的炮彈束手以待：運氣不好的就死，運氣好的就活，只得聽憑命運之神安排了。一旦想開了，也就輕鬆起來，抽著煙，等待命運之神的裁決。

　　我分隊的人靠著土牆一邊抽煙一邊曬太陽。緊旁邊約一丈高的地上有口井，田中去打水。六七個打水的人剛圍著井喝完水，「光－－」一枚炮彈爆炸了。不知是敵兵發現了他們之後射的，還是碰巧打過來的，打得實在是太準了。儘管是敵人，我們仍不禁為他們的本事讚歎不已。幸好那六七個人喝完水就相繼跑開了，一個也沒死。

　　「哎呀呀，這真是－－」田中帶著僥倖的神色跑了下來，「嚇死我了，」接著，他吐了一口粗氣，「狗敵肯定以為我們都給炸死了吧！畜生！活該！」他惡狠狠地罵道。

　　我們奉命觀測傳令野戰重炮的著彈點。我從電話旁到二中隊隊長之間每隔十米安排一名分隊員。在我安排人手時，二中隊的士兵們在拚命挖戰壕。他們盡力挖橫洞，以求生命安全。大家都想盡量將身體藏到洞裡，以避炮彈。這種時候，感覺哪怕只往外伸出一條腿，這條腿就會被炮彈奪去。

　　據說大隊長也待在戰壕裡。

　　是小川中隊長用望遠鏡在最前面觀測的，我分隊執行傳令任務，傳給重炮的觀測班，再傳送到炮手那裡。為什麼觀測班不上前，用他們的特種望遠鏡觀測呢？我們覺得不可思議。

　　是不是他們害怕炮彈，所以不上前？

　　我方的炮彈仍舊是盲彈。

　　「射程延伸一千五百米！目標左側一百五十米，射擊！」

　　我向下一個傳令兵傳達。落在距我一千五百米地方的炮彈，比黑夜裡亂發一氣還要糟糕。與此相反，敵人的著彈點則準確得讓人佩服。這是因為敵兵早就熟悉了地形，已將準確的測定情況標在他們的地圖上－－儘管可以這麼解釋，但打得實在是準確無比，雖然他們是敵人，我們也不得不佩服他們高超的技術。

　　「射程縮短五百米，往左五十米。」

　　這次過遠了。

　　「射程縮短兩百米，往右一百米。」

　　終於打中了。我們在心裡叫好，注視著著彈情況。悅耳的彈鳴聲從我們的頭頂飛過，接著便升起了黑濛濛的硝煙和塵煙。

　　敵人的炮彈也在尋找我們的炮兵陣地，不斷地死命咆哮著。現在，雙方的炮彈互相衝著對方的陣地咆哮。我們步兵部隊一邊抽著煙，一邊望著彼此的炮擊，每當我方的炮彈命中時，便大聲稱快。

　　五月二日就這樣在炮擊中進入了黃昏。

【第四卷　昭和十三年－－二十七歲】

　　【第二節】

　　五月三日。

　　晚上十點。我們奉命回歸中隊，向辛莊村進發。這是一個微亮的夜晚，麥田裡吹拂著靜謐的風，跟白天激烈的槍炮聲相比，這一刻是多麼的寧靜啊！似乎一切都陷進了沉沉的睡眠，在這靜濫的世界裡，無法想像會有殺氣騰騰的人正伺機擺弄殺人的傢伙。

　　靜與動，這不簡直是如夢如幻的變化嗎？無法想像，這和平與寂靜實際上是嗜血惡魔跳梁的戰場。微暖的風輕輕吹拂著麥穗，直到兩小時前，震大動地的炮彈聲還時刻響個不停。就像迴光返照者的最後呼吸一般，銷聲匿跡後便又一下子回到萬籟俱寂中，宛如夢幻，宛如謊言，可是，啊，可是啊，哪曾想這和平與寂靜的五月三日的夜晚，竟會成為我終生難忘的悔恨交加的夜晚！

　　我們在一條有些低窪、頗似無水河床的地方走著。沿著凹地有條路。凹地右彎的地方，道路則向辛莊村方向延伸。

　　我們悄悄地很快到了辛莊。辛莊位於距大隊總部約一千五百米處。村裡同樣大樹參天。

　　整個中隊幾乎都在村莊前端，我們分隊成了預備隊，待在深深的天然壕溝裡。這壕溝是條乾涸的溝渠。據說中隊白天消滅了打算來奪回辛莊的敵兵，繳獲了兩挺敵人的機槍。士兵們對我說，他們就像當初五中隊被打的那樣擊敗了敵人，給五中隊報了仇。

　　我留下分隊隊員，自己跟著中隊長去偵察陣地，中隊幾乎所有的人都位於村莊前方。村莊後面，只在我奉命警戒的地方有一個分隊。當我和中隊長一起查哨時，敵彈「嗖－－嗖－－」地越過村莊飛了過來，落在黑黝黝的麥田裡。我們臥倒下來，商量警戒部署。

　　「東，敵人在村莊的前方。這裡是村莊的後方，敵人不大會來吧！」中隊長小聲說道。他接著說：「這條路就是你們剛才來的路，通到大隊總部。路的右、前、左方都要修哨兵工事！要對三個方向警戒！」

　　「是！我明白了！」

　　十分鐘後，我向分隊隊員說明警戒地段。

　　「敵人在村莊的前方，這裡是後方。右方七十米處，由一小隊派出的一個分隊在警戒，左方六七十米處，由二小隊派出的新川分隊在那裡。我們則必須在中間地帶即我們所在的位置擔任警戒。」

　　「這條路就是我們剛才來的路，通到大隊總部。中隊長命令我們，以此路為中心，對右邊、前邊和左邊三面進行警戒。」

　　「這麼大的村莊的廣闊後方就靠這麼點人手警戒？我感覺這裡恐怖得很－－」野口嘟嚷道。他是川崎造船廠的工人，因貪食，腸胃總不好。他是後備兵。

　　每當必須有人留在後方時，他常常是率先留下來，不太想上前線。即使上了前線，也只是攬些監視苦力的活。他的背包總是被戰利品、零食和香煙塞得鼓鼓囊囊的。南京戰役時，他就因年糕小豆粥吃多了傷了腸胃，給留在了後方，但他好像一點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光彩。

　　他有點小聰明，尤其在機械方面，一旦要挖涉及到他自身安全的戰壕時，他一定會挖得認真漂亮，令人佩服。

　　他說「恐怖得很」，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是如此。每日都在重複著造成巨大犧牲的戰鬥。這場台兒莊戰役，敵方的大部隊比我們的規模還大，一個勁地晝夜進攻，真是場格外讓人神經緊張、坐立不安的戰鬥。

　　「野口和瀧口在路邊，擔任右方的警戒！」我說完，指示了路邊的位置。

　　野口和瀧口放下了背包。

　　我命令道：「拿出圓鏟挖戰壕！」

　　瀧口於園部中學畢業後，從金澤四高進了仙台的東北大學，是個知識分子。他還是個在校大學生，兵役寬限期期滿後作為現役軍人入了伍。他今年二十七歲，是個瘦小的男子，走路邁著碎步。在我看來，他並不是很勇敢的人。我跟他關係很好，而且想到他還上了大學，因而哪怕出現萬一，也不願毀了他，所以盡量安排他到安全的位置上。這次就把他安排在最後面的陣地上。可命運這東西實在不可思議而且充滿諷刺意味，這一點終於明明白白地在兩小時之後，通過我眼前，以最難忘、最傷心的悲愁痛哭的形式出現了。命運難道是人一生下來就必須立即背負的東西嗎？命運究竟是什麼？是「達觀」嗎？無論發生什麼事，「這是命運」，人們就用這句話來尋求「達觀」。戰場上所有人都成了宿命論者。戰場上，有時原可避免的事結果無法避免，有時的情形又正好相反。可能變成不可能，不可能變成可能。對這無法預測的神秘，我們都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命運的存在。

　　我命令熊野、下板兩人擔任左方警戒，我、田中和竹橋三人在前面，充當前方警戒。是野口最初發現的敵人位置。為防備從下凹地「仰伊」這一帶的土地是柔軟的沙土。

　　我們是入夜後才到這裡的，所以無法知曉明確的地形。

　　夜漆黑一片，可怕的寂靜宛如死亡一般包裹著我們。

　　我們的神經因連日來敵人無休無止的襲擊繃得緊緊的。

　　我們一邊不停地幹著，一邊小心謹慎地豎起耳朵，就連吹過麥田的微風、狗的腳步聲、狗吠聲以及其他任何一點聲音都不放過。

　　我們最前面的三個人挖好了一道夠我們完全站得下的戰壕。其他人還沒挖好，於是我們三人就每人警戒十分鐘，先讓田中在戰壕裡站崗，我和竹橋弓著身子在戰壕裡邊抽煙。我們得偷偷地吸，把香煙的火光擋在手中，免得洩露出去。這煙真香。

　　黑暗與靜謐之中，隱約聽到「啪嚓啪嚓」挖戰壕的聲音。

　　突然，黑黑的遠處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和嘈雜聲。好像是大隊總部遭夜襲了。

　　曳光彈在黑夜裡畫著弧線，槍彈將靜謐打個稀巴爛，嘈雜聲、叫喊聲四處迴響。

　　但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又再次回到原先寂靜的黑暗世界。

　　不知是不是野口、熊野他們挖工事的那塊地方特別堅硬，老也完不成。我拿出壓縮餅乾「嘎崩嘎崩」地嚼了起來。

　　「那是誰？」突然傳來野口的聲音。我吃了一驚，抬起頭來。只聽野口又叫道：「那是誰？什麼人？」我問道：「野口，怎麼回事？」

　　「路前面的大樹下有人！」野口一邊回答一邊詰問：「什麼人？什麼人？」沒有任何回音。「開槍！」我命令野口。

　　野口「乓乓乓」連開了三槍。

　　「停止射擊！」我喊完，偵察了一下情況。

　　我們全神貫注，調動著我們的耳朵和眼睛緊盯著前方。

　　一點聲音也沒有。我的陣地前面是一片雜草，看不到前面，於是我爬了出來。

　　我是分隊長，必須弄清楚可疑者是敵兵還是別的什麼，而且還必須妥善處置。

　　我微彎著腰悄悄前進，手裡緊握著一支上了刺刀的槍，隨時準備刺殺敵人。

　　路左邊的雜草旁是一片凹地，於是我利用凹地悄悄前進。

　　前進到約二十五米處有棗樹和一些枯木。可疑者就在那裡。

　　那裡沒有雜草，能看得清楚，我就倚托一棵倒地的大樹，架好槍，臥倒在地，在黑暗中努力地向前方探尋。還是不見敵影。

　　於是我探身到路上查看。路上約五米前方靠右側的麥田邊上蹲著一個黑影。我判斷不出那是人還是大石頭，抑或是別的什麼，緊盯著看。這時，瀧口小聲問著：「老東你在哪兒？在哪兒？」來到了我的左邊。

　　「是瀧口埃喂，你看對面那個黑影不是敵兵吧？」

　　「在哪裡？－－哪裡？」瀧口不在意地問。我探身把他拉到身邊。

　　「唔，是像敵人埃」瀧口小聲說道。

　　「瀧口，你沒帶槍嘛。我來盤問，要是敵人的話，你就趕緊後退！聽到沒有？」我小聲對他說完這些，喊道：「什麼人？什麼人？」沒有一點回音。

　　「什麼人哪？」我又喝斥了一聲，黑影「霍」地動了起來，說了句什麼。他說的正跟我們在支那北部八庫孟（地名，此處為音譯。）夜襲中碰到並聽熟的話一樣。我立即意識到這是敵人，「瀧口快撤！」我大吼著命令畢，對著黑影開了槍。

　　瀧口麻利地閃身撤走了。

　　一槍。兩槍。黑影消失在麥田裡。我有種直覺，這個敵人的背後肯定藏著大部隊，此人乃偵察兵之類。

　　我覺得很危險，應該回到陣地裡抵擋，便一邊跑過雜草旁長長的凹地，一邊喊道：「有敵人！向路前方射擊！」我一邊反覆喊一邊跑。當我衝到自己的陣地時，田中正張惶失措地站起來，準備衝出戰壕。

　　「在路前方！射擊！」我對田中喊著，一邊不停地從陣地往前方的暗處開槍。田中慌慌忙忙地不知朝哪兒開了一槍。

　　「路前方是這邊！」我又對田中喊了一遍。為指示清楚射擊方向我連連開槍。田中已經徹底地驚慌失措了。我正朝棗樹附近猛烈射擊，背後忽然傳來野口的聲音：「瀧口呢？瀧口呢？」我覺得很奇怪，心想瀧口應該先於我回到陣地的，是怎麼回事呢？便問正在找尋的野口：「怎麼回事？」回答說是瀧口不在。

　　咦！瀧口呢？怎麼回事？我驚詫地大聲喊道：「瀧口！瀧口！」沒有任何回音。我把路上搜尋了一通，發現了躺在我們陣地後方道路上的黑影。我吃驚地跑過去一看：啊！是瀧口！

　　「瀧口！瀧口！」我拚命地喊著，緊緊抓住他。我死死地凝視著瀧口的臉。瀧口衰弱不堪地倚靠著我的手臂，發出臨終前的痛苦呻吟。黑暗當中也能看到黑乎乎的血從他頭上流下來，在地面上流淌。悲痛刺著我的心。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瀧口啊！瀧口！」我哭著抱緊了他。

　　我此時直覺到－－是田中驚慌之中開的一槍－－我輕輕放下瀧口，跑到田中身邊，猛地抓住他的雙臂，一言不發地使出全身力氣給了他一個耳光。田中顫慄著，辯解道：「你怪我，可哪搞得清楚啊！」他的意思是說，鬼知道是誰打的子彈。我並沒有說「是你的子彈打死的」，我打他耳光的手卻說明了這一點。

　　我問自己，事到如今再詰問田中來弄個水落石出又有什麼用？便再次回到瀧口旁邊，緊抱著他哭了又哭，多慘哪！

　　我忘卻了自我，忘卻了敵人，忘卻了所有的一切，只為這悲痛、悲哀、悲慘而號啕大哭，連喊著：「瀧口啊！瀧口啊！」瀧口在我的懷裡痛苦地呻吟著，艱難地持續著他二十七個春秋最後的呼吸。

　　啊！親愛的瀧口！而且他的死是被惡魔纏身而死的。

　　「哼－－哼－－」粗重且極端痛苦的地獄裡的呻吟從他的口中傳出，紫黑的血黏糊糊地流著。我的全部身心都被劇烈的悲痛奪去了，就像得了熱病一般抱緊他，呼喚著他的名字。

　　就在剛才還精神抖擻的瀧口！

　　他那握筆的手－－持槍的手微微顫動著。啊！一切都完了！

　　熱淚和難以割捨的情懷湧上心頭。

　　「水！水！」聽到熊野的聲音，我一下子想了起來－－對了！趕緊跑去拿水壺，把水滴到瀧口發出呻吟的嘴裡。可是，水只是無效地流溢出來。這讓我悲上加悲。

　　見我沉浸在悲歎號哭之中，熊野招呼說：「你這麼難過也無濟於事。得向中隊長和衛生兵報告。」他勸我。對呀！我轉變了念頭，說：「熊野君，你給我跑到總部去！」

　　熊野跑走了，很快，中隊長和荒木軍曹跑了過來。

　　「瀧口，挺住！」中隊長跑到我跟前。衛生兵來了。

　　「中隊長，他已經不行了。」衛生兵直筒筒地說道。

　　「不行了－－」是的，已經不行了。瀧口被擊中了頭部！

　　「不行了」這句話湧上我的心頭，擴散開來。

　　「東！」中隊長鎮靜的聲音震撼著我的耳膜。

　　「有！」

　　「情況怎樣？」

　　「是！」我將瀧口被擊中為止的情況作了詳細匯報，但我在這個報告中摻了最大的謊言，打算把最重要的內容隱匿起來，矇混過去。

　　「不行了」，這句話再次打垮了我的心，我涕泗滂沱，責任感猛烈地鞭撻著我。

　　「如果敵人在前面，那麼瀧口在回去的路上被擊，應該從背後往前穿彈才對，但實際上卻是從旁邊穿過來的。那麼子彈是從哪裡飛來的呢？」聽到中隊長指責般的聲音，我頹喪不已。我要是現在在這裡說出了事情的真相，田中會怎麼樣？

　　一切都是我這個分隊長的責任。我拚命說：「子彈－－跟中隊長您一起來檢查的時候就有子彈從那邊飛過來了，同樣，在那之後也有子彈飛來，所以我想就是被那子彈打的。」為扯這個謊，我已經筋疲力盡「中隊長，對不起您了，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罪過，對不起！」我撒完謊，失聲痛哭。

　　「衛生兵，馬上將瀧口帶到中隊總部！」中隊長命令畢便沉默不語了。痛苦的沉默在延續著。森崎曹長來了。

　　「你說你不知道瀧口遭了槍擊？」中隊長的聲音無情地敲打著我的心。

　　「是！我一發現敵人，就立即讓瀧口後退，自己再一邊開槍一邊撤的，所以以為先撤退的瀧口肯定早已回到他的陣地了。」

　　「那你怎麼知道瀧口被擊了呢？」

　　「位於後方陣地的野口間：『瀧口呢？』瀧口不在，我覺得奇怪，心想怪呀，我讓他先回來了的呀，四處一看，就發現了在路上呻吟著的瀧口。」

　　「瀧口的陣地在哪裡？」

　　「在那邊。跟野口同一個陣地，是最後面的一個。」

　　「你下了什麼命令？」

　　中隊長嚴厲的責問，毫不留情地鞭撻著我充滿沮喪與自責的心。

　　「向路前方射擊！」

　　「你是進了陣地後才開槍的嗎？」

　　「是的，開了六槍。」

　　「你是朝你所發現的敵人的位置開的槍嗎？」

　　「是這樣。朝那邊棗樹方向。」

　　「向路前方射擊，這道命令對嗎？你好好想想看！」

　　「是！」

　　中隊長似乎感到了瀧口的死乃非正常死亡。森崎曹長看了瀧口的傷口後吼道：「傷口大得很，子彈距離很近！」

　　啊，都隱瞞不了了。我感受到無盡的責難。

　　「哎呀，腳上居然也中彈了嘛！」曹長的大嗓門震撼著我，好像在痛打我一般。腳？－－我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去。真是出乎意料。是誰的槍打中的呢？我被一種無可奈何的情緒徹底擊垮了。

　　命令向路前方射擊難道錯了嗎？我體會到深重的負罪感，甚至想以死謝罪。怎麼見中隊長，怎麼見瀧口的父母！無限的悲歎自責折磨著我。

　　瀧口啊！我是個愚笨的分隊長，所以指揮錯了，導致你陷入了死境。怎麼向你謝罪呢？對不起！對不起！我在心裡懺悔著。

　　「東！」中隊長突然喊我的名字。

　　「往雜草前的棗樹那邊派步哨。有雜草擋著看不清楚，十分危險－－六個人不夠吧。行啊，給你們增加一挺白天繳獲的捷克式機槍吧－－哦，還有，東，瀧口－－叫瀧口什麼來著？」

　　「瀧口光夫。」

　　「什麼！」中隊長吃驚他說。

　　「是瀧口光夫？－－是麼！我還以為是－－」中隊長低下聲來，顯得很是意外，有話要說似的降低了聲調。

　　「我－－還以為是－－」他接著又自言自語地小聲說道。

　　「東！他給打死了，實在是太可惜了！」他深深歎了一口氣，「說實在的，雖然不能對人說，不過瀧口光夫我是不想讓他死的，我想，倒不如是－－當然不是說誰就可以，只是－－光夫離開聯隊時，聯隊長就在說要不要帶這小子去，因為這小子還是個在校的大學生哪！可光夫說『讓我出征吧』，所以才帶了來－－他父母也再三托付－－終於還是死了礙－」中隊長遺憾萬分地對我說著。

　　「實在是對不住，對不起了！」

　　「喔，沒辦法。」中隊長說。

　　「加強警戒！」中隊長添了這句後走掉了。

　　聽了中隊長的話後，我充滿悲哀的心更深深地沉浸在淚水之中。我命令田中去棗樹下站崗。

　　「竹橋，請挖一道能讓步哨容身的戰壕。」

　　兩人離開戰壕走了。我在戰壕裡獨自一人沉思。我的「向路前方射擊」的號令不恰當嗎？對位於路左邊的人來說，路右邊、路的延長線上可都是「路的前方」埃對A陣地、B陣地的人來說，甲、乙都是路前方。

　　因此，位於B陣地的野口對甲的方向射擊，位於A陣地的田中則向乙的方向射擊了。

　　如果說這個號令不恰當，那麼應該如何下令才好呢？在夜裡，地形又不熟悉，誰也不知道那裡會有什麼，有沒有棗樹，何況這是個精神高度緊張的夜晚。是不是該說：「路上的敵人」？不過這樣也不行，因為這樣會把從路上撤下來的自己人錯當成敵人的。可「道路遠方的敵人」這句話也是半斤八兩。總而言之，陣地上的士兵，尤其像田中和野口已經知道我和瀧口都離開了陣地，難道不應該仔細判斷一番嗎？野口不是應該在確認不是瀧口之後再開槍嗎？田中不是應該判斷出路前方指的是哪裡嗎？

　　我想不出這種情況下的非常準確的號令。竹橋君在田中君開槍的同時就說瀧口被打倒了。下板說，搞不清楚是田中打的還是野口打的，因為野口也開槍了。所以說不定野口突然想了起來，才自己問：「瀧口呢？瀧口呢？」我在下板告訴我之前，一直不知道野口開槍的事。瀧口是在離他的陣地，即野口所在陣地三米左右處被擊中的。想必是野口打了腳，田中打了腦袋。

　　但一切罪過都由我來承擔吧！我是分隊長。我是不是過於緊張、驚慌失措了？不是有更為妥帖的處理方式嗎？

　　棗樹那邊挖戰壕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我屈身縮在壕底，輕輕點著了香煙。借煙的火光看了看表。時間是凌晨一點十分，五月四日凌晨一點十分。難忘的五月四日凌晨一點十分。

　　我是不是應該在發現敵人後，悄悄撤到陣地，向分隊員報告情況，然後再指示射擊方向，進行切實準確的作戰呢？

　　但是，我們肩負著偵察兵和前哨尖兵的任務。敵人就在眼前，哪有如此寬裕的時間！前哨尖兵在得知敵人襲擊的情況下，應該從所在位置邊喊：「注意！一百米！」邊往回跑，現役時期我就是這麼受教育的。

　　我這次就是邊喊著：「有敵人！向路前方射擊！」邊退回來的。

　　我在發現一個敵人的同時，還預感到他背後潛伏著敵人的大部隊。因為哪怕他只是偵察兵，也不會僅僅是一個人；要是突襲的話，就更不會是一個人了，而且我還懷疑可能是昨晚後半夜夜襲大隊總部的敵軍，面對衝到我們陣地前二十五米處的敵人，怎麼也不能從容待之。敵人要是下決心衝過來，二十五米的距離就只需短暫的幾秒鐘。

　　並且，我們每個人的腦子裡總潛藏著對手榴彈的戒心。

　　至今我們一直都為對付敵人的手榴彈而發愁。敵人擁有大量的手榴彈並且頻繁地使用它。

　　剛才那一刻，我的腦子裡也存在著「手榴彈」。

　　要給扔進幾顆手榴彈，那可就全完了。

　　到底還是無法想像會有充裕的時間。

　　我們遭受著不分晝夜的槍炮襲擊，與頑抗的敵人對峙－－與僅距一千米處頑抗的敵人對峙。在我繃緊了每一根神經的腦中，對微風的細語也須側耳傾聽，對狗吠聲也須瞠目監守，對任何聲音、任何跡象、任何細微的變化都必須保持極度的緊張和注意，五尺五寸的整個身體化作了一根神經－－就是這樣一個我，在黑夜中發現了正在接近的敵人後，要我靜靜地撤退下來，然後向戰友報告，這能做到嗎？

　　我採取的措施正確嗎？

　　錯的只是射擊目標的指示方法嗎？

　　在那之後，敵兵沓無聲息，並沒來進攻。莫非敵人真的只是一個人？

　　倘若如此，那我的直覺就錯了。我太膽怯了嗎？

　　不過，要是如我所料，敵軍有埋伏，在那之後我們遭到襲擊，那我的做法就完全正確了。

　　要麼敵人雖是部隊，但以為我們人多便放棄進攻轉而撤退了；要麼真的只是一個人，那之後沒來進攻。

　　我所採取的措施是對還是錯，關鍵要根據我對敵人是部隊還是個人的判斷來裁定。

　　我左思右想，仔細反省

　　「嘎吱嘎吱」挖了戰壕的竹橋回來了。

　　「老東！」

　　「什麼事？」

　　「弄不好要出大事，田中君－－」

　　「田中君？－－」

　　「說不定要自殺。」

　　「什麼！」我震驚不已。

　　田中君渾身發抖，自言自語說：「自殺了吧，可現在又不是時候。現在正是需要兵力的時候，哪怕多一個人也好。要不這會兒就算了？怎麼辦呢？」反正他一直在打顫，自責不已。

　　果然如此！我痛心疾首，深畏因果報應。

　　現在田中要是自殺了，那我可真是無顏見中隊長了。我也得追隨他們，前去謝罪。

　　我考慮到不能讓田中一個人待在那兒，便命令下板換哨。

　　我正對下板和熊野講述理由時，前方響起一聲槍響。

　　「真幹上了？」我大吃一驚，心悸不已。

　　「下板，快點！快點！」我催促道。

　　終於，好似惡魔附體般踉踉蹌蹌、沉浸在嚴厲自責中的田中，回到了痛心疾首的我這裡。看到他儘管踉蹌，卻仍健康活著的身影，我的心中湧起一股柔柔的寬慰。

　　「竹橋君，你當點心！」我把田中交給竹橋，然後去查哨。

　　穿過矮矮的雜草，來到棗樹下。下板站在那裡。眼前，黑暗無邊無際地擴展著，只有當中自白的一條路依稀可辨。這裡距離陣地二十五米，好像離得過遠了一點。

　　「下板，有什麼感覺？」我小聲問。

　　「感覺有點危險，」

　　「是麼？把放哨點再往下挪點吧！我覺得在這裡設步哨太危險了。」

　　我帶下板撤回十米左右，就在雜草道的半路上。

　　「下板，你來挖個跪射戰壕，就在這個戰壕裡擔任警戒！

　　我來把雜草砍除，以便了望。「

　　下板上等兵趕緊挖起戰壕來。我到野口那裡去借海軍用的小刀。那是大約一個半小時前瀧口所在的陣地，現在一分隊派來的居倉一等兵手持繳獲的捷克式機槍守衛著。野口在背包裡摸刀時，突然傳來下板的盤問聲：「什麼人？什麼人？什麼人！」

　　又來了？我睜大了雙眼。接著，兩聲槍響劃破了黑暗。

　　下板位於陣地前。我想，不能再重蹈瀧口的覆轍了，便立即命令道：「下板，快撤！」

　　下板快跑著撤了下來。

　　「怎麼樣？」

　　「不能大意。敵人糾纏不休，我在挖戰壕時，圓鏟鏟的土沾到了槍上，我想把沾到槍上的土撣掉，猛地一抬頭，發現有個傢伙摸過來，離我僅兩尺左右了。再稍微晚知道一點兒，說不定我就讓他給宰了！真叫人不寒而慄啊！」

　　「你開槍後，那敵兵怎樣了？」

　　「藏到路對面，喏！就是那邊的麥田裡去了。肯定還在。」

　　距離瀧口事件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多了，我們開了火，很鬧了一陣，但敵人似乎沒有撤退，仍在頑固地偷偷逼近。要只有一個敵人，不會採取這麼大膽的行動吧！是部隊！肯定是擁有部隊背景的單個敵兵盯上了下板十米的距離，敵兵花了一個多小時，慢慢地向我們逼近過來。

　　事態嚴重。好！

　　「射擊目標！前方麥田！開槍！」我命令持捷克式機槍的居倉機槍手。

　　機槍對沉浸在死一般寂寥沉默中的麥田展開了疾風般的狂射。仔細一看，卻發現子彈都打在兩三米前的路上，然後成為跳彈飛進麥田裡去了。

　　「著彈點過近！調整距離！」

　　機槍手立即揚起槍口，修正著彈點。捷克式輕機槍對麥田狂掃了一通。

　　「停止射擊！」又恢復了原先死一般的寂靜。

　　「大家覺得怎麼樣？我覺得前面的敵人非常頑固，似乎還是相當規模的大部隊，光靠我們七個人很難守住。所以我想請求增援－－」我探詢分隊隊員的意見。

　　「我也這麼想。七個人怎麼也無法完全守住這個大村莊的後方。說不定敵人馬上就要來進攻。請求增援吧！」下板回答道。

　　「你也是這麼看的嗎？我感覺情況十分緊迫。喂！熊野君！你去把這些情況向中隊長報告，請求增援！」

　　我對熊野這樣命令道，但熊野不想動。

　　「其他的有沒有誰能去？」

　　沒有誰願意去。從這裡到村前面的中隊總部，要通過陰森森黑默默的路。而且大樹參天，必須從樹下經過。又沒有一個友軍，確實是段可怕的路程。這種時候，人哪怕待在十分危險的地方，但只要有伴，便不願離開那裡了。現在我們已暴露在敵人面前，不斷受到威脅，去中隊總部的那段路可能多少有點危險，比這裡卻要安全多了，但隊員可能覺得單獨行動更危險吧，所以沒有一個人願承擔這個任務。

　　「那我去一趟吧。下板！由你代理分隊長。若遇敵襲，別在這裡死守，邊應戰邊撤退！各人到時把背包等所有的東西都扔掉！所以大家先把背包埋在壕底，等打退了敵人再來拿！

　　聽到沒有？全靠你們了！我走了就剩六個人了！「

　　我說完向中隊總部跑去。鑽過黑乎乎的灌木叢，穿過土牆邊，越過廣場，路上沒有任何危險，平安到達總部。中隊長在一戶快要傾塌的屋裡睡著。我陳述了所有情況，請求增援。

　　「村下在，你去跟他說，把竹間分隊帶去吧！」中隊長在一團漆黑中對我說道。

　　「是！」我在黑暗中敬了禮，然後向後轉出了門。門外站著步哨。

　　「喂！村下小隊長在哪兒？」

　　「在那所房子裡。發生了什麼情況嗎？瀧口過了約兩小時後死掉了。」

　　步哨指給我小隊長待的屋子，告訴我瀧口的死訊。

　　「是嘛，瀧口死啦！不過竟還活了兩小時啊！」我在心中祈禱著，右手緊握著槍，走向小隊長的房子。

　　那裡也站著步哨。

　　「小隊長在嗎？」

　　「正提心吊膽地睡著呢，在床底下。」

　　「在床上吧？」

　　「床底下！剛開始，他說非得在床上才能睡著，讓我們找來床，搬進來，暖暖和和地睡著，可聽到瀧口遭擊之後，趕緊」吭哧吭哧「爬到床底下睡了。士兵們睡在地上，都說想要那張床，覺得太可惜了。」

　　「大概床上容易中彈吧？」

　　「可能吧。」

　　我嘲諷著進了房間。

　　「小隊長，請將竹間分隊借給我！我對中隊長也說過了。」

　　我對床底下的小隊長說完，報告了危險的情形。

　　「是麼！我讓他們去增援。瀧口遭擊時，我本也想去的，可因在二五０高地傷了眼睛，到了晚上就看不清楚，所以沒去。馬上就派人增援！」

　　小隊長到床上坐下來，為自己連瀧口的臨終地也沒去辯解。我在心裡狠狠冷嘲了他一番。

　　「我回去了。」

　　我憤憤地出了門。孤零零的六個戰友在等著我回去。我加快了腳步。

　　在沉寂的村莊邊，戰友們正高度緊張地守衛著。平安無事。我放下心來。

　　「我去請求增援了。很快就會來的吧！」

　　我對大家傳達完，直想痛斥小隊長的齷齪相。村下少尉自分到我們三小隊後，和我一分隊同吃同住，跟我們一分隊的成員格外密切。而且他跟瀧口關係不錯，常常交談。可結果，中隊別的幹部都來了，作為小隊長的村下少尉卻沒來。

　　對自己小隊士兵的死裝聾作啞的小隊長，難道就那麼怕到這裡來！聽到瀧口的死訊後，居然能鑽到床底下，我恨不得朝他吐唾沫。雖說還沒習慣打仗，但理應保持小隊長的矜持！

　　人的真正價值正是在非常時刻體現出來的。

　　「小隊長窩到床底下膽戰心驚地睡著呢。」我說完，進了田中和竹橋所在的戰壕。

　　「竹橋君，肚子餓了吧？吃壓縮餅乾吧！」

　　我說完，從壕底的背包中拿出一袋壓縮餅乾。我右邊的田中沉默不語。

　　戰壕裡交織著「嘎巴嘎巴」啃壓縮餅乾的聲音。微微的震顫傳到我的右臂。我緊盯著地面。震顫一直不停。

　　是田中在顫抖！

　　他是在傾聽瀧口的呻吟和詛咒嗎？

　　他是在為最大的過失而恐懼顫慄，為強烈的自責痛苦而哭泣嗎？在這寂寥的黑暗戰壕裡！

　　我感覺到田中是出於自責而顫抖，但我沒說一句話來緩和他的不安，寬慰他的心境，而是有意固守沉默，心裡還抱著幾分憎惡的心情：「田中儘管自責好了，也算是為瀧口祈禱冥福了。」

　　五分鐘，十分鐘，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了，右臂依然傳來田中的顫抖。難以忍耐的時間流逝！

　　太陽一升上麥田，立即就要展開暴風雨般的戰鬥了，而現在，這大地之夜還處在冰冷的睡眠裡。我又在心裡說：「田中儘管自責好了！」我有意使壞的心對他陷入痛苦深淵的哀號沒有表示出任何同情。我的沉默壓迫折磨著他的心。他失去了優越感，自信和矜持，陷進狼狽和自責之中。

　　田中哆哆嗦嗦地顫抖著，就像一個連哭泣、痛苦和歎息都無法做到的失去生氣的人，一個不能思考、不能說話，只木然地因恐懼而打顫的人，一個重病的老人。

　　冰冷的夜氣悄無聲息地潛入戰壕。我又把手伸進壓縮餅乾袋裡。

　　「嘎巴嘎巴」啃餅乾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的心似乎因嚼餅乾的聲音而得救了，多少亮堂了一些。

　　我彎腰點著了香煙，一瞬間，戰壕裡「刷」地亮了起來。

　　田中的鞋子和小腿在哆哆嗦嗦地發抖。

　　「田中君！」我的右手不由得按住他的腿，並靜靜地招呼道。

　　可憐的田中。這裡是戰場，誤傷自己人，錯射，出些意想不到的事都是常有的。不應該責怪田中。田中很可憐－－我轉念想到。

　　「田中君，不吃壓縮餅乾嗎？肚子餓了吧？吃吧！」

　　「哦－－」他的聲音軟弱無力地杏然消失了。

　　「吃點怎麼樣？」

　　「哦－－」充滿哀愁的微弱的聲音。

　　我把餅乾袋遞到他跟前。他茫然虛弱的手顫抖著欲抓住餅乾，可手掌只一個勁在餅乾袋裡胡亂顫抖著，一塊餅乾也抓不祝失去抓握之力的手只在稍稍撥著餅乾。

　　「老東！」傳來他怯生生的聲音。

　　「什麼事？田中君。」

　　只感覺到顫抖，除此之外便聽不到任何聲音了。沉默持續了幾秒鐘。

　　「老東！」就像遭到痛罵之後苦苦哀求的孩子一樣，黑暗當中又傳來他怯怯的聲音。

　　「別擔心，田中君！」我對黑暗中的聲音回答道。

　　「老東！」又是那種地獄呻吟般的、哀求似的膽怯之聲在戰壕裡迴盪。

　　我完全能推知他想說的話。他是想哀求：「請你千萬別說出去是我殺的好嗎？」

　　「田中君！」我用鼓勵的口氣用力喊道，「沒什麼可擔心的。

　　是因你的子彈而死，還是因誰的子彈而死都不清楚。這些都是戰場的常事。無論發生什麼事，就是嘴爛了我也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的，所以請你放心。中隊長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也沒說。相信我，放心吧！「

　　聽我這麼一說，田中一直恐懼顫抖的手在黑暗中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都快給攥疼了。

　　「對不起！謝謝！」聲音不高，卻充滿了信賴、感謝和喜悅。

　　「就什麼也別想了，打起精神，吃壓縮餅乾吧！」我說完，心情不由得歡快起來，有滋有味地抽起了煙。

　　漫長的夜晚終於逃往西邊了。東邊寬闊麥田的穗尖上，太陽金光閃閃，大地呼吸著甦醒過來。我們像從噩夢中醒來一般放下心來，向著朝陽張開雙臂，振臂深深地呼吸，為這生的喜悅大聲打著呵欠。

　　太陽徹底照亮了大地，連壕底也亮起來了。我們從土裡挖出背包，離開了戰壕。麥穗尖被露水打濕了，清冷澄淨的晨風吹過。

　　沒有槍炮聲，完全是個和平寧靜的早晨。很難想像這裡是殺戮的戰場。棗樹拖著長長的影子孑然挺立著。似乎昨天晚上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回憶起昨晚的事，起身去調查地形。路上，看見朝陽照射下的一攤黑乎乎的血，這是瀧口的血。昨晚的慘景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村下小隊長來了。他是因為我請求增援，才無可奈何地從床底下爬出來，把竹間分隊帶了來的。

　　「東！敵人在哪裡來著？」

　　我不大高興，指著前面說了聲「在那邊樹下」，便沒再多言。我不想跟他說什麼。「這是瀧口的血。」我說完這句，便帶著隊員回總部了。

　　中隊長命令我將攏口火葬，又補充說：

　　「只是火葬時要想辦法不能冒煙，因為煙是敵人炮擊的目標。」

　　我被這苛刻的要求難住了。本需很多木材，要燒幾個小時的，可不讓冒煙，真是件困難的事。不過我還是想盡量做到，便到處物色火葬的場所。

　　我選定了某戶大宅子的裡院。宅外圍著高高的磚牆。我們在圍牆邊挖了長方形的壕溝，溝底墊上桌子、衣櫥、椅子等傢俱以及拆房子得來的柱子等等，讓瀧口穿著軍裝躺在上面。

　　我凝視著沈口安息的臉龐，合掌為他禱告。不斷湧出的淚水打濕了我的雙頰，悲哀湧上來，直堵得我心慌。

　　戰友們在屍體上舖上稻草，又高高地堆了些樹枝。

　　我拿著一束稻草，用來點火的一束稻草。

　　那麼長的時間裡，一直「老東氨、」瀧口氨這樣叫來叫去的戰友！

　　同甘共苦的戰友！

　　啊，直到昨天為止，共同跨越了死亡之線的戰友！

　　無常的人生！

　　我被強烈的感情衝擊著，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點著了稻草。

　　燃成一片灰燼的瀧口啊！

　　火紅彤彤地燃燒起來。火苗從稻草到木頭、從木頭到木頭移動著，將我最親愛的戰友包圍了。

　　我只是莫名地悲傷。

　　下午撿起屍骨，裝進田中做的盒子裡，將另一片屍骨埋在他戰死的地方，又削了一段高三尺左右的圓木頭，用鉛筆寫上我完全能推知他想說的話。他是想哀求：「請你千萬別說出去是我殺的好嗎？」

　　「田中君！」我用鼓勵的口氣用力喊道，「沒什麼可擔心的。

　　是因你的子彈而死，還是因誰的子彈而死都不清楚。這些都是戰場的常事。無論發生什麼事，就是嘴爛了我也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的，所以請你放心。中隊長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也沒說。相信我，放心吧！「

　　聽我這麼一說，田中一直恐懼顫抖的手在黑暗中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都快給攥疼了。

　　「對不起！謝謝！」聲音不高，卻充滿了信賴、感謝和喜悅。

　　「就什麼也別想了，打起精神，吃壓縮餅乾吧！」我說完，心情不由得歡快起來，有滋有味地抽起了煙。

　　漫長的夜晚終於逃往西邊了。東邊寬闊麥田的穗尖上，太陽金光閃閃，大地呼吸著甦醒過來。我們像從噩夢中醒來一般放下心來，向著朝陽張開雙臂，振臂深深地呼吸，為這生的喜悅大聲打著呵欠。

　　太陽徹底照亮了大地，連壕底也亮起來了。我們從土裡挖出背包，離開了戰壕。麥穗尖被露水打濕了，清冷澄淨的晨風吹過。

　　沒有槍炮聲，完全是個和平寧靜的早晨。很難想像這裡是殺戮的戰場。棗樹拖著長長的影子孑然挺立著。似乎昨天晚上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回憶起昨晚的事，起身去調查地形。路上，看見朝陽照射下的一攤黑乎乎的血。這是瀧口的血。昨晚的慘景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村下小隊長來了。他是因為我請求增援，才無可奈何地從床底下爬出來，把竹間分隊帶了來的。

　　「東！敵人在哪裡來著？」

　　我不大高興，指著前面說了聲「在那邊樹下」，便沒再多言。我不想跟他說什麼。「這是瀧口的血。」我說完這句，便帶著隊員回總部了。

　　中隊長命令我將瀧口火葬，又補充說：

　　「只是火葬時要想辦法不能冒煙，因為煙是敵人炮擊的目標。」

　　我被這苛刻的要求難住了。本需很多木材，要燒幾個小時的，可不讓冒煙，真是件困難的事。不過我還是想盡量做到，便到處物色火葬的場所。

　　我選定了某戶大宅子的裡院。宅外圍著高高的磚牆。我們在圍牆邊挖了長方形的壕溝，溝底墊上桌子、衣櫥、椅子等傢俱以及拆房子得來的柱子等等，讓瀧口穿著軍裝躺在上面。

　　我凝視著瀧口安息的臉龐，合掌為他禱告。不斷湧出的淚水打濕了我的雙頰，悲哀湧上來，直堵得我心慌。

　　戰友們在屍體上舖上稻草，又高高地堆了些樹枝。

　　我拿著一束稻草，用來點火的一束稻草。

　　那麼長的時間裡，一直「老東氨、」瀧口氨這樣叫來叫去的戰友！

　　同甘共苦的戰友！

　　啊，直到昨天為止，共同跨越了死亡之線的戰友！

　　無常的人生！

　　我被強烈的感情衝擊著，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點著了稻草。

　　燃成一片灰燼的瀧口啊！

　　火紅彤彤地燃燒起來。火苗從稻草到木頭、從木頭到木頭移動著，將我最親愛的戰友包圍了。

　　我只是莫名地悲傷。

　　下午撿起屍骨，裝進田中做的盒子裡，將另一片屍骨埋在他戰死的地方，又削了一段高三尺左右的圓木頭，用鉛筆寫上「故瀧口光夫之英靈安眠此處」，豎做墓標。

　　部隊在這裡轉入防禦狀態，我們得在村莊周圍挖戰壕，修築工事。

　　敵人的迫擊炮彈依舊咆哮著鑽進麥田。

　　敵兵發現了火葬瀧口的煙火，發射了幾枚炮彈過來，但沒有任何傷亡。

　　我們拚命地挖著戰壕。我們三小隊被安排在昨晚我分隊所在的村莊後方。

　　晚上，又出現了一名意外的死者。陣地前有一口井，一名士兵入夜後去打水，結果陣地上擔任警戒的戰友高度警惕，誤以為他是敵人，開槍把他打死了。第二天我去打水，見井邊被血染得通紅，木桶倒在地上，浸染著血。井位於陣地前僅三米左右處，就在瀧口被射的緊旁邊。二分隊最右側的士兵在那裡警戒，他說：「不知怎麼總覺得那裡是個非常可怕的地方，似乎感覺到有漆黑冰冷的東西纏繞著自己，十分陰森恐怖。黑乎乎的夜晚，在戰壕裡站著不動，便會有一種難以言傳的可惡冷漠的恐怖感襲來，我再也受不了了，像給幽靈追趕著似的逃了過來。」

　　被不可思議的命運聯繫起來的非命之死持續了兩天之後，再也沒人在那個戰壕裡站崗了。

　　中隊長對我們說：

　　「中隊失去了兩名本來不必死的人。分隊長要抓住分隊士兵，好好進行指導！」

　　我從中隊長那裡受此訓告後，回到分隊宿舍，對隊員們作了傳達。

　　「這是戰場上常有的事。」田中信口說道，彷彿真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本期待著他深刻的自責、反省和謝罪的謙恭，聽了這反抗式的、似乎想將自己的行動正當化的卑鄙言辭，不禁啞口無言，不勝憤懣。原來，那天晚上田中在陰暗的戰壕裡顫慄，並非純粹源於自責的恐懼，而是當自己的過失暴露時對叱責和懲罰的恐懼。

　　牢牢地緊握著我的手，誠懇地說：「對不起！謝謝！」那完全出自不純真的功利之心。田中的思想始終不是以責任感為中心而是以功利心為中心的。莫不是他故意在用「戰場上常有的事」這句話，來救助自己被自責折磨著的心？要真這樣，田中倒也有些令人同情了。

　　我緊盯著他，像是要摸透他的內心。

　　他慌慌張張地把米放進鍋裡，動作裡似乎有一種莫名的驚慌。

　　在我們當宿舍住的房前廣場上，有敵兵挖的深防空壕。

　　我分隊白天就在那個戰壕裡睡覺。敵方炮兵一俟天明，便不停息地四處發炮，連我們都覺得驚奇。他們哪怕只發現一個士兵，也要開炮，就像開槍似的。有一天，軍醫大尉從大隊總部過來，興高采烈地騎在馬上，從麥田穿過。這個軍醫相當膽小大家都說，萬一他哪天會死，那肯定是全大隊人都送命的日子。最後一個可憐巴巴死掉的怕就是他了。

　　軍醫拍著馬屁股，策馬奔到我們所在的村莊附近。這時，迫擊炮彈帶著可怕的「唆－－唆－－」聲飛了過來。軍醫大吃一驚，慌忙拽緊馬鬃。他是想趕緊逃走。馬仰天長嘯，飛奔而去。但炮彈比馬更快，「光－－」的一聲爆炸了，暴土揚塵。轉眼間，只剩下馬獨自在麥田裡奔跑，軍醫落馬了。我們一邊揚聲大笑，一邊叫道：「可能負傷了，快叫軍醫！」

　　如今對我來說，晝與夜的意思得調個個兒。晝是夜，夜則是晝。

　　我們白天在安全的防空壕裡呼呼大睡，晚上瞪著血紅的雙眼在戰壕裡警戒。

　　或許敵兵也採取了和我們相同的生活方式，白天只是不斷地進行炮擊。敵人的迫擊炮彈飛向萬里無雲的五月青空，落下後耕耘著小麥地。雖然只相隔了一千米，敵我雙方卻沒有再推進，而是互相以炮彈的狂吠進行著對話。

　　每個黎明的來臨對我們來說都是漫長的，叫人迫不及待。

　　夜是神經質的，黑暗而淒慘。

　　太陽落到西邊的小麥地的時候，我們吃完晚飯，鑽入了戰壕。在我們閒聊時，暮色已完全籠罩了戰壕，沉默而緊張的氣氛將一直延續到拂曉。迄今為止我們還沒學過怎樣防禦，也沒有這方面的經歷。現在我們卻不得不體驗著防禦，懂得了防禦在精神上比任何艱難的進攻更辛苦，它正日復一日地損耗著我們的神經。在黑暗的夜晚，哪怕是一絲微風，我們也不敢放鬆注意力和判斷力；即使是隱隱約約的陰影，也不敢疏忽大意。我們的神經一直被迫處於連續的緊張狀態，耳朵、眼睛和感覺也不能有片刻的休息，對看不見的敵人始終保持著警戒。任何變化，哪怕只是一丁點兒細微的變化，都會牽動我們的全部神經。那種感覺就像犯了滔天大罪的人，不管他走在街上，還是乘火車，無論在哪裡，不知何時就會被警察抓住的那種不安時時向他襲來，他不得不常常持續地繃緊神經，戰戰兢兢地穿過大街。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都變得更加神經質。

　　雖然支那士兵經常只是進行著防禦戰，但是卻真能堅持，叫我們不得不敬佩。

　　經過漫長的黑夜，天亮了。在冷冷的空氣中旭日閃閃爍爍地露出臉來，我們便用一種想朝它叩拜的心情感謝它，彼此交換著安心的微笑。旭日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叫我們激動過，旭日－－它已具有了一種特殊的含義。當晨霧瀰漫大地的時候，我們燒好全天要吃的飯，一邊津津有味地抽著煙一邊吃早飯。早、中、晚的菜沒有區別，都是粉末狀的豆醬。

　　不久敵人的炮兵就要對我們進行早晨的問候了。「啊！

　　早上好。拚命地發射無用炮彈，耕耕小麥地吧。「我們一邊說一邊鑽進了防空壕。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火柴用完了，於是開始使用起當地人用的打火石。這種打火石是在斧頭狀的皮袋子底部鑲上鐵片，袋子裡裝有黑石頭，皮袋子的形狀和日本裝碎煙絲的草袋一樣。

　　夜晚待在戰壕裡吸煙的時候，用火柴的話就會發出亮光，如用打火石又會發出「丁丁噹噹」的聲音，所以我們想出了一個辦法。那是當過農民的熊野想出的好主意，他把破布搓成繩子，然後點燃繩子的末端，布繩上燃燒著的火種直到繩子燒完才會熄滅。

　　我們在戰壕裡懸掛著三四根這樣的火繩用來點煙。長長的火繩上那螢火般的火種一直保持到天亮。

　　雨夜實在是很淒慘的，我們淋著雨，腳浸泡在壕底的泥水裡，還得挖個橫向的洞穴來保護火繩，使它不被雨水打滅。火繩不僅僅是點香煙的火，在黑暗而緊張的夜裡，那螢火般的微光，是黑夜裡僅有的光亮，是我們心中的明燈。

　　我們絲毫沒有顧及農民的辛苦，割掉了戰壕前面遼闊的、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小麥，使我們的視野更加開闊。

　　防禦的那些日子從黎明到日暮，又從日暮到黎明，我們的神經被迫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焦躁不安的折磨，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了。不管進攻是多麼地困難，我們都渴望進攻。在這次戰鬥中我們的部隊至今為止只是一味地在敵人的大部隊之間不斷地前進。就像劈波斬浪前行的船那樣，我們剛推進到一處，敵人立即從背後再次佔領。到目前為止我們付出了極大的犧牲。

　　轉入防禦大約一週後的某一天下午，部隊下達了命令，要我們聯隊明天早晨迅速撤離此地，轉戰到別處去。

　　我們即將放棄這塊陣地，再次把它奉送給敵人，我們不知道又要去哪裡。迄今為止，我們費盡心血、付出了極大的犧牲才得到的這塊陣地，又要拱手送給敵人，無論如何都是令人遺憾的。我們不得不提出這樣的疑問：迄今為止的犧牲到底是為了什麼？說到底難道我們是要逃跑嗎？我們非常憤慨。聽聯隊總部的通訊兵說，這次轉移的決定是經過了激烈的爭論才定下來的。因為他是通訊兵，所以通過電話機聽到了聯隊總部和大隊長之間的爭論。

　　最初，聯隊的副官少佐通過電話向各個大隊長傳達了聯隊長的轉移命令，但各個大隊長固執己見沒有服從。他們說「這樣做很對不住犧牲了的親密的部下，他們就白死了」。於是這回聯隊長接過了電話，即便如此，大隊長們仍然含糊其辭，還是主張打到底。聯隊長引用了歐洲大戰德軍的例子，說「這不是退卻，而是轉移」。儘管如此，大隊長們仍然不聽命令，急得聯隊長大發脾氣，最後，甚至提出了行使命令權問題，聯隊長說：「我是聯隊的最高長官，天皇陛下委以我命令權，如果你們不聽我的命令，我只有辭職，別無他法。」轉移才好不容易被決定下來。聽說這場爭論從早晨八點爭到下午四點。

　　就連我們普通士兵，也對這次只能看作是退卻的轉移心有不滿。

　　轉移的時候，我拔出了瀧口光夫的墓牌，燒燬了它。什麼原因呢？因為我們轉移的同時敵人也許會來把墓牌踩得稀巴爛。

　　次日凌晨三點，我們在這無人的村莊裡噴射毒瓦斯，也朝井裡投下瓦斯，隱密地開始了行動。

　　第三大隊留在馬山附近進行警戒。那天我們到達峰縣，城外有一架墜落的日本飛機，恐怕是被敵人擊落的吧。在峰縣有幾門口徑二十四厘米的攻城炮，重炮部隊的士兵們正忙著做出發的準備，聽說他們就是用這些攻城炮攻下了吳淞口炮台的。那是一種要用兩輛牽引車牽引的大傢伙。戰車和重炮朝著台兒莊方向激流般湧去。

　　一旦來到這樣的後方基地，便能切實地感受到戰場緊張慌亂的氣氛。

　　我們乘上了火車，火車朝著我們來時的鐵路線逆向折回。

　　它將開往何處？關於作戰，我們士兵完全是盲目的，只是被動地被運送到某個地方去戰鬥而已。火車「呼哧呼哧」地加速前進，不知為何我們感到趕得很急。麥田像綠色的大江一樣朝我們身後奔流而去，楊柳和它嫩綠的新芽也一起向我們身後飛馳而去。火車氣哼哼地怒罵著劃過一望無際的大地。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片雲彩，火熱的太陽射出耀眼的光芒。已經是初夏了。

　　無論下面等待我們的是怎樣的戰鬥，怎樣的痛苦、行軍和饑餓，我們只要愉快地度過眼前這短暫的安樂時光就心滿意足了。

　　士兵們在吃苦的時候，一邊說「啊，太辛苦了，苦得要死」，一邊想著悠閒舒適地躺著時的美好時光；饑餓的時候，一邊說著「肚子餓得不得了」，一邊想像著美餐一頓後，滿肚子佳餚美饌的情形。如果很熱，就做正在喝冰啤酒的美夢；如果很冷，就想像一下溫暖的春天的太陽。而高興的時候，又唱起歌、聊起天，天真爛漫。

　　他們直率地表現著喜怒哀樂，毫不掩飾。此時此刻正是士兵們的生命。也許下一個瞬間他們就會喋血而亡。

　　士兵，可以說是孩子。

　　即使明天中彈犧牲，今天也要盡情地享受這寶貴的時光。

　　我們唱歌、談笑、喧鬧。

　　這列滿載著歌聲的列車，踹著大地，到達了濟寧。

　　五月十日。

　　濟寧的居民們也因為害怕戰禍而逃往別處，一個也不剩。

　　我們決定今晚在這裡住一夜，明晨出發。數日後，說是我們福知山聯隊的新兵將要到達，我最親愛的弟弟重一也在其中。

　　哥哥在中部支那前線，弟弟馬上又要來到前線，兄弟三人都上了前線。聽說弟弟是在第三中隊，如果合併到我們部隊的話，我和弟弟就會在同一個中隊裡並肩作戰。多麼想早點見到弟弟，可又聽說似乎新兵們只不過是作為守備部隊來參與行動。

　　我們的進攻開始了。

　　全面進攻徐州！

　　北國的五月是炎熱的夏季。灼人的太陽在天空射出耀眼的光芒。連塊石頭都沒有的土路從一望無際的小麥田中穿過。伴隨著汗水、塵埃、疲勞的行軍又開始了。

　　第三十旅團進攻魚台。第十九旅團進攻魚台前方四里的地方。北上的部隊是第九師團、第十三師團、第三師團。第十五師團正從新鄉方面南下，這個方向敵人很多，進展不大。第十師團、第五師團從台兒莊方面進行攻擊。

　　敵方將領是李宗仁，盤踞在徐州，以日軍久攻不克而引以為豪。有情報說張自忠的一個團正在北上馳援。

　　我部迅速地進入隴海線，試圖切斷敵人的退路。

　　薄薄的夏裝立刻被汗水浸透了，濕漉漉的夏裝上又沾滿塵土，像安倍川薄餅一樣變成了黃色。汗珠順著鋼盔的遮陽布一滴一滴流到脖頸裡。沉重的背包沾滿了塵土在背上跳動。塵土把臉弄得像塗上了劣質油彩一般，給人腫脹起來的感覺，只有眼睛黑乎乎地閃著光。汗水流淌，不停地在塵土化過妝的臉上留下蚯蚓般的痕跡。我們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吸著塵土，以致叫人感到我們的肺恐怕到了粉塵充塞的地步。全身都沾滿了汗水與塵土混合的泥團。行軍開始後不久，大家全都沉默起來。

　　無論多麼愛說話的人也都沉默起來，大家像是被放在切菜板上的鯽魚似的張著嘴行走著。一過四十分鐘便一個勁兒地看手錶，還有四分鐘、三分鐘，已經只剩下兩分鐘了，度日如年地盼望著休息。最後五分鐘實在太艱辛了，別人在前面走著你只好跟著。

　　「休息」這個命令是多麼令人激動啊，一到休息時間大家一齊倒在地上，把背包當起了枕頭。

　　我們晝夜兼程。如果有敵人就避開他們，一門心思向隴海線前進。

　　流汗使我們感到口渴，如果有水就「咕嘟咕嘟」地大喝一氣，因此我患了嚴重的腹瀉病我像是患了痢疾似的，不停地大便。一天之中不得不三四十次地脫下褲子方便。這種情況已超出了腸炎的程度，或許就是痢疾吧。無論何時行軍都是苦的。

　　我們來到了據說是從前黃河流淌經過的舊河床。那是在夜晚，眼前是一片遼闊的沙地。星星在天空閃爍，烈風夾雜著沙粒向我們撲來。風沙使我們的雙腳越來越沉重，使我們更加疲憊。

　　部隊在星光下莊嚴肅穆地前進。五月十八日，臨近拂曉的時分，部隊終於在一個村莊大休息。這是離碭山兩里左右的地方。隴海線就在前方兩里之處。終於到了進攻碭山的緊要關頭。

　　我們匆匆忙忙地燒了飯，做再次出發的準備。天大亮了，我到井邊去打水，水壺裡裝滿了水，正要回去的時候，看見兩三個士兵忍不住地竊笑著從附近人家走了出來。

　　這笑好像有什麼含義，我問道：「喂！什麼事啊？」

　　「太－－美妙的場面－－」他們一邊笑著說，一邊從我的面前走過去。

　　我明白了那兒有什麼。士兵們這樣的笑容只有在某種特殊的場合，才會在他們的臉上浮現出來。

　　或許這些傢伙剛幹完了事出來吧，我這樣想著，一邊毫無理由地感覺到幾分甜蜜而慵懶的溫馨，一邊走過去要看個究竟。穿過寬闊的庭院，到最裡面的房屋前，發現沉重的厚木門關得嚴嚴實實的。但是，能隱約聽見從裡面傳來的笑聲和說話聲。我靜悄悄地打開未上閂的房門，走了進去又把門關好，儼然很秘密似的。

　　在頂裡頭的那間房裡有個老太婆抱著小孩，顯出一副驚恐萬狀的樣子。她把臉深深地埋下去，像是不願看可怕的東西。在右邊的房間裡兩個士兵正站在那裡吸著煙，臉上流露出一副很喜悅的神情。在他們的面前確有「美妙的場面」。

　　一張大床上三個姑娘張開大腿坐著。中間的姑娘長得很美。她們沒有穿褲子，不！是被強迫脫下了褲子。在這三人之中，既有因感到羞恥而想改正坐姿的女子，也有完全按命令行事的女子。她們全都恐懼得在打顫。

　　雖然奇異，但這是前線到處可見的場面。士兵一旦發現年輕的女子就必定會像這樣弄來「看看」。而好色的士兵最後總會姦污她們。行為惡劣的士兵害怕事情暴露，便殺死被姦污的婦女。

　　正在「看看」的兩個士兵，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三個姑娘赤裸裸的身姿，品評著優劣，而且還說先進來的士兵已經姦污了她們。

　　我走出了房間。疲勞已到了極點，居然還有士兵仍有精力姦污婦女，真令我感到佩服。看來年輕的士兵、年輕的男人是那種無論怎樣疲憊不堪，一旦見到女人，一下子就能恢復體力的人。意外地發現了女人，對整天只看到充滿汗臭味、土腥味男人的士兵來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好奇、滿足和歡喜。得到消息的士兵接二連三地向女人的家裡跑去。被行軍拖得疲憊不堪的士兵，惟獨此刻能精神抖擻地跑過去。

　　按預定計劃應該進攻碭山，突然接到了改變的命令，我們朝徐州進發。奔向徐州！奔向徐州！所有的部隊都以最先到達那兒為目標拚命地前進。如果我們也同樣進攻徐州的話，那麼以最先到達南京中山門為榮的我們，就要再次最先佔領徐州，這使我們鼓起了幹勁，拚命努力。

　　確實是不分晝夜，沒有休息，只是不停地走呀走。急行軍在持續著，我們也沒有了疲勞和腳痛，像河水一般向前奔去。

　　我無法對付一天要三四十次腹瀉的身體，在路邊上廁所的工夫部隊早就通過了。和我一樣苦於腹瀉的很多士兵，一出隊伍便立刻在路旁蹲下去。

　　沉默的隊伍從蹲在路邊的我的面前奔流而去。

　　而我則在排出一點兒腸液後，便不得不匆忙整裝，跑著去追上中隊。

　　因為全副武裝，上廁所時，解、繫裝束非常花時間，所以我把刺刀以外的其他東西，如雜品袋、水壺、地圖包等東西全部纏在背包上，以便能立刻脫下褲子。行軍途中一感覺到有便意，我就一邊走路一邊解開皮帶、褲子和褲衩的帶子，再離開隊伍。不管是掉隊者還是病人，無論什麼人都得不到照顧，部隊只是一個勁兒地繼續前進。

　　終於先頭部隊與敵人遭遇上了。

　　戰車揚起塵沙飛速前進。和我一起在潞王墳火車站共度數日的中尉和士兵，坐在戰車裡。他們在塵沙之中，「呀－－」地高聲叫喊著衝了過去。

　　我們離開了原來的道路立即展開了戰鬥。眼前是堤壩圍起來的村莊。首先朝著它集中攻打。我率領部下出發去那裡偵察。夕陽掛在村莊的樹梢上。

　　我們保持著高度的注意和警惕接近了村莊。身體緊貼著土堤偵察情況，但村莊裡毫無動靜，敵人正在撤退。我們向中隊通報了這個情況。

　　當中隊掃蕩村莊結束的時候，黑暗完全籠罩了我們，敵人逃跑了，但估計逃得不遠，因為這一帶是徐州的外圍陣地。

　　我們在村頭正對著徐州的方向挖掘散兵壕，進行警戒。

　　我們從背包裡取出圓鏟，開始快速地挖掘戰壕。在寒冷的戰壕裡為了暖一下肚子，我煞費苦心。

　　從現在起要開始戰鬥了，就是為了這一刻的來臨，我們飽嘗了艱辛。即使明天早晨犧牲了，為了參加戰鬥，也必須好好地保護身體。因生病而離開戰鬥隊伍是最大的恥辱，生病的人會被命令駐屯的。

　　過去我從來沒有離開過戰鬥隊伍。

　　用攜帶的燃料生起青藍色的火給水壺加熱。小火焰在散兵壕的底部忽大忽小地燃燒。不久，將加過熱的水「咕咚」一聲倒進肚後，我便把水壺當做懷爐緊貼在肚子上，溫暖著腸胃。

　　北方的五月雖說是初夏，但夜晚卻很有涼意。遠遠近近到處炮聲轟鳴，敵人在包圍圈內試圖拚死抵抗。黎明前的最後五分鐘，進入攻防狀態的槍炮聲沖開夜幕，在黑暗的天空轟鳴、迴響。不久，黎明來臨了，隨著曙光的到來，轟鳴的炮聲更加高昂、激烈。

　　在我們前方兩千米的樹林裡有敵人，拂曉時分，我們開始攻擊前進。敵人的子彈低低地掠過我們的頭頂。我們在小麥地裡奔跑。前方一道道又深又寬的戰車壕像河流一般橫臥著，阻擋了我們的前進。

　　每道戰車壕都是敵人的火線，要攻佔前方兩千米處敵人的據點，必須奪取好幾條敵人的火線。

　　任何時候的戰鬥都是這樣，我們如果沒有進入有確實把握的殺敵範圍就不射擊，而敵兵卻總是只要射出子彈就完事了似的，送來了無用的子彈。

　　我們用各自躍進的方式逼近了敵人，但從某一地點開始，前進變得困難起來。我們迅速地挖掘戰壕，以猛烈的射擊襲擊敵人。從敵我雙方的戰壕裡射出的子彈，在麥穗的上方狂舞，交織著刺耳的聲音。

　　對我們來說，這樣的戰鬥場景自不在話下。但我不得不多次到小麥地裡解手。看來人愛清潔到了可笑的程度。即便在這樣危險的槍林彈雨中，也不願在安全的戰壕裡解手。縱然子彈射來也仍然要從戰壕裡出來，到麥地裡去解手，否則心裡就不舒坦。這也不僅僅是為了乾淨，在別人的面前解大便也實在令人感到滑稽和羞恥。一塊兒並排站著小便倒也無所謂，但換成了大便，就覺得很不好意思。我把纏在腰間的所有帶子解開之後，走進小麥地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蹲下。我一邊解手，一邊擔心會下達前進的命令。心想，如果就這樣中彈死了的話，那也太難看了！

　　「東君在解大便時死掉了。」如果真是這樣，那實在太可笑了！怎麼能這樣死去？我邊想邊抬頭望望刺我鼻子的麥穗，敵人的炮彈卻不管我在做什麼，毫不客氣地從蹲著的我的頭頂掠過。

　　中隊長也正為拉肚子發愁吧，時而跑進小麥地裡。重機槍和輕機槍一直在吼叫。

　　窺視到中隊長跑進小麥地裡，我也跟著跑進小麥地。為什麼呢？因為中隊長蹲著的時候，大概是不會下達前進命令的。

　　我們猛追吃不住勁而逃散的敵人，終於拿下了前方兩千米處的村莊。村莊的後面有不太高的巖石山。當我們闖入村莊的時候，敵兵正亂了陣腳向巖石山逃跑。打逃跑的敵人比去繁華街市的射擊場更有趣。我們從石牆、房屋的背後迅速地一陣猛射，然後又緊追敵人登上了巖石山。在越過山頂的另一面的斜坡上展開了白刃戰，中隊長刺死了一兩個敵兵，敵兵卻沒有一個人起而迎擊，他們只是一味地逃跑。腳下橫七豎八地倒著剛死的和負了傷不能動彈的敵兵。敵兵逃下巖石山，在小麥地裡消失了蹤影。用輕機槍對小麥地掃射了一陣之後，中隊向右邊高高的巖石山進行突擊。

　　在我們突擊之前，炮兵集中發射的炮彈像下雨似的落在山腳下的村莊裡。白煙和轟鳴聲籠罩著村莊，激烈的炮彈像是要把村莊撕成碎片。

　　我們拚命地向村莊衝去。滑稽的是，我一邊氣喘吁吁地跑著，一邊想著要一架照相機。

　　報紙上難得有這種火線突擊照片，如果用照相機拍下來那該多－－我一邊跑一邊這麼想。被炮襲嚇破了膽的敵人，開始散亂地往山上逃跑。說到逃跑，立刻令人聯想到「快跑」，但這些敵兵卻顧不上背後的威脅，完全是慢吞吞地往上爬。

　　或許他們心裡在拚命著急，但登山這種事是不能隨心所欲的。

　　我們衝進村莊的時候，沒有一個敵兵。我們也追隨其後開始攀登巖石山。但也和他們一樣，只能慢騰騰地挪動腳步。

　　好不容易登上山頂的時候，敵兵以迅猛的速度衝下了山，施展了隱身術似的一下子就消失在麥地裡。我們先在這裡歇一口氣，迅速地脫掉汗透的上衣，讓晴朗的太陽把脊背曬乾。

　　猛追敵人，登上高山，在過度的疲勞後，放心地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氣，美美地抽上一支煙，這真是千金難買的美好時刻埃徐州出現在眼前！看見了徐州！那是停車場！我們大聲叫喊，健壯的身體因激動而顫抖了。

　　「是徐州。最先到達！」匆匆忙忙吸完煙，我們像打滾似的衝下了山。迄今為止的全部勞苦都是為了今天這個日子。如果攻下徐州的話，就會和往常一樣得到短時期的休整。還剩下六七百米了，加油啊！頃刻間我們來了精神，猛跑起來。

　　我們向前推進，直到停車場也沒遇到任何抵抗。火車此刻像要開動似的冒著白煙，敵人本來想乘火車逃跑的，一定是由於我們快速地闖入而沒能成功。

　　看到正在燃燒的機車鍋爐，想到敵人是多麼地驚慌失措，我們很愉快。然而，隨著我們踏入一節貨車車廂，這種快樂便因淒慘的悲痛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彷彿看到敵人的臉上浮現出冷笑，指著留給我們的這節車廂，冷冰冰他說：「請看這個，諸位日本兵。」瞥了一眼這節貨車，我們的愉快和激動完全消失了，悲憤和怒火湧上了心頭。

　　在貨車的那節車廂裡，裝滿了日本戰俘的照片、背包、步槍、擲彈筒、雜品袋及其他的被服、武器等等東西。從俘虜的照片，可以窺探到敵人粗暴的行為；從照片上士兵的臉上，可以看出恥辱和憤怒。

　　從裝在這節貨車裡的日本兵的裝備，可以推斷出有相當數量的戰友成了俘虜。

　　我們對敵人的這個不懷好意的禮物很憤慨，踏進了下一節車廂。那節車廂裡充滿哀怨、呻吟和恐懼，那裡滿是敵人的傷兵。

　　「殺死他們！」不知誰這樣叫道。就像狼咬死小羊羔那樣理所當然，我們根本不顧他們的哀怨、憎恨和詛咒，無情地刺死了他們。現在是形勢緊迫的戰爭時期，我們該做的不是撫摸他們的頭，而是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毆打他們的頭，直到他們粉身碎骨。我們只要把憎惡和復仇還給敵人就行了。

　　傷員的車廂有好幾節，都沒逃脫相同的命運。停車場的掃蕩結束了，我們以為會駐紮，結果卻下達了追擊的命令。期望落空了，疲勞也加劇了，因事出突然，我們全都垂頭喪氣。

　　可是必須服從命令，我們再次背上了背包。

　　（你這個野蠻的、無人性的傢伙，Take out a diary 就能洗脫你的嚴重罪行嗎？）

【第四卷　昭和十三年－－二十七歲】

　　【第三節】

　　五月十九日。

　　僅以三小時之差我們把最先到達徐州的榮耀讓給了第十三師團。

　　部隊前進了數里，然後又慌慌張張地返回來了。那是一條沿著隴海線通向遠處平漢鐵路的道路。

　　凌晨三點通過了徐州的市區，入口處有一座高大的鋼骨水泥橋，下弦月在河面上閃閃發光，星星也閃爍著，在皎潔的月光下，視野內的風景非常美麗，是靜謐的、令人陶醉的景緻。

　　想像不出不久前這裡還是激烈的戰場，眼前的一個個自然景象沒有留下戰爭的痕跡，而是詩、音樂、光和令人喜悅的大自然，是美術，是繪畫，我們不能不驚訝於這靜與動、靜謐與轟鳴的電影般的變化。

　　我們進入徐州市內，懂得了人的力量比起大自然是何等地渺小。戰爭沒能改變自然的形態，正因為如此，無論從自然的什麼地方，都感受不到戰爭。反倒使我們發現了埋藏在心底的對寧靜的渴求和對和平的憧憬，不由得感覺到心中充滿了自然所給與的莫名的幸福。但是這條街道的光景卻讓人清清楚楚地想起戰鬥情景，想起騷亂、激烈、叫喊、怒號和現實的生死搏鬥。

　　大街上幾乎連一間形狀完整的房屋都沒有，有的房子屋頂被掀飛，有的倒塌了，有的已不成形了。道路上到處都是木片和殘磚碎瓦，四處可見巨大的彈坑，像特寫鏡頭似的大開著，宛如巨人捏緊拳頭砸在了地上。是的，是戰爭這個巨人砸毀了徐州的街道，沒有一石一木可以表明曾經有過的和平和繁榮。在被毀壞的屋簷下，第十三師團的哨兵在月色中站著崗，步槍上的刺刀閃著銀光。

　　月光冷冷地、慘淡地照在廢墟上，和那殘垣斷壁的陰影交相呼應，很是淒涼。寂靜的夜晚，在皎潔的月光下，黑洞洞的炮彈坑、碎瓦殘磚、斷柱殘牆以及裸露的傢俱等等，一片狼藉。

　　它們互相糾纏著堆擠在一起，展示出戰鬥過的慘景。和有生命的東西一樣，連物品也返回了野性。混飩的、被破壞了的、荒廢的街道，這就是徐州。

　　我們通過了徐州，在離開徐州數里的塵土飛揚的道路上迎來了黎明。即使到了拂曉也要前進。行軍，那就是戰爭，追擊、追擊，沒日沒夜地走著。天空，湛藍的天空，深邃的天空，萬里無雲的天空。從天空中把強烈的光芒灑向大地的太陽，啊！殘酷的太陽，只能認為你是狠毒無情的東西！只是為了和我們過不去而閃閃發光的吧？殘酷的狠毒的火球正把猙獰的光無情地摜在大地上，地上所有的東西都乾涸了，總也幹不了的是我們汗流泱背的身體。

　　廣闊無垠的小麥田和高粱地裡，像雪似的柔軟蓬鬆的、厚厚的黃色土粉路，消失在遠處的煙霄中。我們第十六師團和其他不知是哪裡的師團，步兵聯隊、炮兵、輜重兵及戰車交錯重疊，在這條路上前進。連綿不斷的戰鬥部隊在麥田中出現，又消失在遠方的煙雹中。戰車揚起一陣陣塵土在狂奔，馬在塵土中嘶叫。

　　六匹馬拉著野戰炮在飛揚的塵土中行進，光著上身的輜重兵像倭寇一樣跟在大部隊後面。其中，大板車由馬、牛、驢牽引著前進。大板車上，像行李似的重疊著坐在上面的士兵，是京都第九聯隊的魔芋兵。我們在道路旁邊的桃園裡行走，樹上結著青桃子。桃園的坡田使我們更加疲勞，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一會兒又得跳過去。我們像縴夫一樣搖搖晃晃地走著，太熱了，嗓子眼冒煙，連汗都沒有了。有的人隨便坐了下來，有的人抱怨著，有的人乾脆躺下歇一會兒，然後又從後面追上來。

　　從凌晨三四點起床，一直走到晚上十點十一點。最可惡的敵人是行軍，還有饑餓和大雨。我們已經是重返野性的動物了。

　　以前曾像今天這樣被疲勞徹底打垮過嗎？我的臉頰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癟了下去，我的腳底沾滿了污垢、汗水，在鞋子裡一滑一滑的，由於腳氣和水腫，腳腫脹起來，像走在針尖上似的痛，連骨頭都疼痛起來。眼睛沾滿了眼屎、灰塵，模糊不清。

　　好多次太陽升起又落下，可是我們比朝陽還早、比夕陽還晚地行走在滾滾塵埃中。軍帽、軍服、背包上恰似落了一層雪，沾滿了厚厚的塵土。臉上像抹了一層土似的，一點也認不出誰是誰。

　　大家都累得不得了。我必須每隔三十分鐘上一次廁所。

　　腹瀉病人漸漸增多。

　　食物難以下嚥，只要不用水泡，飯就嚥不下去，但水和飯一塊兒流入胃裡，腹瀉便更加嚴重。腳一天天地更加疼痛，疲勞也一天大地更加厲害。無論是坐著、躺著還是起來，身體都像散了架似的怎麼放都不行。難道還有這麼痛苦的事嗎？

　　這難道不是人所能忍受的最大的痛苦嗎？

　　背包又沉路又遠，痛苦加劇。我的背包上面放著瀧口的遺骨，用三角布包著的瀧口的遺骨和我一同去戰鬥。無論多麼疲勞，我也不讓任何人從遺骨上跨過去；無論多晚到達宿營地，我也不忘安置瀧口的靈台，給他上香。我虔誠地看護著，決不粗心大意。我背著親愛的瀧口繼續前進。

　　在隴海線一處既不是車站也不是其他停車點的地方，卻有被遺棄的火車。大概是敵兵乘車到那裡後，棄車逃走丟下的吧。

　　我們在淒慘的追擊途中，發動了對碩山的進攻。進攻、戰鬥的時候也就是我們休養的時候。為什麼呢？比起行軍來，我們更喜歡危險的戰鬥。那是因為戰鬥的時候就要停止行軍。

　　碭山的火車站上，敵人沒來得及開走的火車還在冒著蒸汽，我們用火車頭裡水箱的水裝滿了水壺。以為敵人的主力早已逃走，碭山沒有敵人了，因此，我們的先頭部隊進入了北門，卻剛好與從北門出來的敵軍遭遇。敵我雙方都驚慌失措，後退之後，在這裡展開了你死我活的戰鬥。我方迅速形成了銅牆鐵壁似的包圍圈，敵人狗急跳牆似的拚死抵抗。他們的命運不是被殲滅便是投降。

　　我們已深入敵陣，因此後退了一些，重新部署好陣容，又發起進攻。我們第三中隊是預備隊，午後，很晚才接到增援的命令。我方已有很多人陸續犧牲了，第三大隊隊長也壯烈犧牲。我軍從北支那彰德出發之際，當官的和士兵穿上了同樣的衣服，使敵兵很難分辨，但是勇敢的第三大隊隊長最終還是戰死了。在南京戰役中，這個大隊長古井少佐曾擔任過聯隊長代理。

　　敵人的子彈像暴風雨一般傾瀉過來，我們步兵炮的炮身像要裂開似的向城中炮擊，敵兵便用迫擊炮還擊。敵人無路可逃，只能無休止地反擊。

　　我們沿著田間的小路迅速跑去增援。田野中有一座廟字，那裡是大隊總部，也是傷員收容所，可是那裡絕不安全。

　　迫擊炮彈在房頂開了花，瓦掉了下來，屋頂也破了。膽小得出了名的軍醫大尉也負傷了，接著僅有的一名軍醫少尉也受了傷，衛生員也只剩下曹長一人了，可是傷員卻不斷增加。我們從廟旁穿過，又鑽進一個小雜木林，到達了前沿陣地，這個雜木林裡有一間簡陋的屋子，裡面也有兩三個傷員在呻吟。

　　我們到達的前沿陣地是土城牆，敵我雙方像壁虎一樣緊貼著城牆，在城牆的兩邊正盯著尋找對方的疏漏。

　　中隊長命令我：「東分隊從這裡到那裡挖戰壕。」我立刻向六名士兵指示了各自的位置，城牆是由混合的沙和上壘成的，很柔軟，容易挖掘。

　　挖完了之後，中隊長說：「轉移陣地，從那裡到那裡，跟我來。」就開始沿著城牆的斜面走起來。

　　「轉移什麼呀－－」我心裡邊想邊跟在中隊長的後面。我們又開始挖起來了，挖到一半的時候，中隊長又對我說：「喂！

　　真對不住，再次改變地點！辛苦了！「我無言以對，只是」氨了一聲，我們又向下一個目標走去。

　　「小心地雷。」中隊長提醒道，我們不知如何是好，戰戰兢兢地挪動腳步。一想到不知什麼時候可能會踩到地雷，便覺得無從落腳。

　　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我們就到了新陣地，挖好了戰壕。我想趁太陽沒落山，一定要給水壺加加熱，用它來代替湯婆子取暖，於是在戰壕底下用攜帶的燃料點了火。腹瀉不止，肚子很涼。我們肚子冰涼是由於白天行軍時非常渴，夜晚一到宿營地就咕咚咕咚地喝了大約一升水，因此睡覺的時候感到非常冷。如果每天晚上不喝一升水的話，白天冒煙兒的咽喉就好不了。

　　炮聲不久就像是消失了似的漸漸變小了，那是由於我方步兵的炮彈射光了。沒有炮彈，對我們來說是非常悲哀的事情。敵人的迫擊炮彈在得手的慶幸中震顫著，在我們頭頂爆炸，散兵壕中不斷地傳出傷兵的呻吟聲，我們非常渴望得到空軍的援助。哪怕是兩三枚炸彈也好，僅僅是那樣也可以使敵人害怕。

　　不久，黃昏祥和地籠罩到等待死神降臨的人們頭上。我在戰壕底下盯著漸漸燃燒起來的青白色的火苗，固體油「哧哧」地燃燒著。

　　城牆內側的敵兵正在幹什麼呢？四周一片漆黑，我把熱乎乎的水壺緊貼腹部，感覺到肚子微微地暖和起來，眼睛緊張地在黑暗中巡視。

　　槍聲在黑暗中不時地響起，然後又恢復到令人可怕的寂靜。

　　從我的位置稍微靠右是沙土城牆的拐角，在那裡其他小隊的隊員像壁虎似的緊貼在城牆上。

　　從那個方向傳來了一聲槍響，一個戰友倒下了。他想利用身旁那個黑洞洞的槍眼－－那是敵兵在城牆上鑿開的槍眼，當他的身體緊貼著那個槍眼的時候，就倒下了。另一個戰友代替他又剛好貼在了那個槍眼上，剎那間也倒下了。誰也沒有發現槍眼的那一邊有敵兵。敵兵在城牆的內側，等待著日本兵靠近，日本兵剛把身體貼在槍眼上，敵兵就立刻把槍口頂住日本兵的身體，日本兵就被打死了。日本兵像是要說「請向我開槍」似的走過去把身體堵在了敵人的槍口上。敵兵是把槍口抵住日本兵的身體射擊的，開槍的時候，沒有光漏出來，所以戰友們不知道子彈是從哪裡飛來的。

　　衛生員去現場收第二個犧牲者時，槍聲再次響了，當時衛生員在槍眼的內部發現了閃光，知道了敵兵藏身的地點。衛生員死裡逃生，通知了近處的戰友，把敵兵打死，為犧牲的兩個戰友報了仇。

　　分針轉了一圈，兩圈，夜漸漸深了。

　　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令人恐怖的死一般寂寥的黑夜！

　　失去了軍醫和衛生員，我們這個無法醫治傷員的部隊，為如何處理陸續出現的傷員感到棘手。

　　終於傳來了我們部隊決定打開一面城門，讓敵人逃走的消息。不用說，那一定是在敵人撤退的途中，我們某個中隊埋伏在那裡堵截。

　　由於連日來睡眠不足和過度勞累，我迷迷糊糊地犯起困來，雖然我清楚地意識到敵兵就在我趴著的城牆的內側，但是幾個小時毫無變化的寂靜，使我不知不覺地打起盹來。

　　又紅又大的旭日快要從東方升起，天空開始泛出魚肚白。

　　突然，轟隆隆幾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敲打著我的心，震撼著我的身體。我吃驚地睜開眼睛，立刻握緊槍準備戰鬥，就在那一剎那，一個黑色的幽靈像風一樣，從我的身旁掠過。

　　「啊，支那兵。」

　　我立刻把槍口對準支那兵的方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支那兵消失在城牆下的麥浪之中。掃視著小麥的穗尖兒，可是不知道應該朝哪邊射擊，白白地讓敵人逃走了。

　　到處都發生了同樣的事情。敵兵像被趕人絕境的老鼠似的非常膽大，先扔出手榴彈，趁我們不注意時就逃走了。

　　我們攀上城牆。哎呀，這是怎麼回事啊！在我們的眼前有一條又深又寬的護城河，在護城河的那一邊，竟然還有一道雄偉的磚造的城牆高高地聳立著。一直以為我們所在的城牆是唯一的一道城牆，原來碭山的城牆有兩重。右邊較遠的地方有一座橋，橋上，分不清是敵軍還是我軍的一群人在東奔西跑。

　　大概是敵兵吧？如此推測的重機槍兵集中火力猛烈射擊。經過數十分鐘的交戰，佔領了碭山，大部分敵人已於昨夜逃走了。

　　無人的碭山街道已被炮火摧毀了。在剛進城門的地方，三輛有「尼桑」標誌的汽車被丟棄在那裡，那是日本的貨車。

　　被敵人抓走的汽車司機和司機助手怎麼樣了呢？

　　我們無論佔領什麼地方，總是首先尋找糧食。糧食和香煙是我們最喜歡的東西。但是，可能是支那兵把糧食都吃光了吧，這次一無所獲。兩個小時之後，我們就離開了那座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城鎮。

　　太陽依然像燃燒的火球放射著光芒。廣袤無垠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邊，前後左右全是大地，平坦的、沒有陰涼的、像綠色海洋的大地。

　　天空蔚藍蔚藍的，沒有一片白雲，火焰一般的陽光從天空照射下來，空氣中連一絲風也沒有。

　　疲勞和痛苦的程度簡直無以言狀。夜裡十二點才睡，凌晨三點就開始像縴夫似的行軍。我們又熱，又苦，又難受，身體疲勞得簡直支持不住了，過度的勞累蝕盡了我們的生命。

　　每天二十一個小時吸進塵土的咽喉嘶啞得發不出聲來，我的眼睛像佈滿眼屎的老人那樣模糊不清，也不知大家在想著什麼，都默默地走著。

　　我想像著迎著涼爽的海風，盡情地喝著冰啤酒，喝著甘甜清涼的水，披著浴衣溫馨地吃著飯等情景，一邊想像一邊走著。空想真是愉快呀，使我忘記了疲勞和痛苦，若是熱的話，我就想涼爽時的事；若是寒冷的話，就想溫暖時的事；若是痛苦，那就想快樂的事。

　　從一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從一片樹林走向另一片樹林，我們日夜不停地走在廣闊的平原上。小麥田像綠色的海洋，無邊無際。

　　汗衫和褲子被汗水、污垢弄黑了，散發出刺鼻的氨水似的惡臭。全身長滿了痱子，被汗浸濕了的內衣，一碰就像針扎似的疼。

　　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只留下汗裡的鹽分。漸漸地內衣變成了腐爛的碎布片。軍服也被塵土和汗水弄黑了，皺巴巴的。

　　多想能真的喝上一杯冰涼的啤酒，盡情地躺下睡一覺啊，哪怕一次也好！這是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多麼羨慕負傷之後退到後方的戰友們埃太陽啊！為什麼你總是火辣辣地蒸烤著大地呢？

　　大地啊！為什麼你不為我們營造一片陰涼呢？

　　天空啊！為什麼你不給我們送來一陣涼爽的風呢？

　　我想大聲詛咒！

　　連休息的地方也沒有樹蔭，在直射的太陽下，渾身是汗。

　　該做什麼呢？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對我們來說什麼都已無所謂了，即使炮彈向這邊飛來，一個小隊的人都死了也沒什麼不好。無論是生還是死都無所謂了，即使死了也沒什麼可留戀的。我開始想到，不如一咬牙死去的好，那就什麼痛苦都沒有了。

　　由於過度疲勞，我們的腳又生了老繭、腳癬和水泡，所以很難行走。流著汗的肩上，空背包都嫌重，感覺哪怕只是一頁紙也非常重。背包帶在肩上勒出痕跡來，我們像害怕仰望陽光似的，腰越彎越低。有的人倒背著槍，有的人把槍當拐杖，有的人拎著槍走。

　　背包中不必要的物品一件也沒有了，但還是一天天往外扔些東西。沒有任何快樂和希望，精力、體力也消耗殆荊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我開始空想起來：「如果我死了的話－－」如果我死了，請在靈台前為我供一杯啤酒，不用念佛，為我唱《佐渡民謠》就足夠了。對我的死，這樣做比較合適。比起僧侶唸經作釀，為我唱一首歌，我不知有多感激；比起為我澆上一些水，供上一杯冰涼的啤酒則更令我感到珍貴。一邊醉醺醺地唱著歌，一邊參觀地獄天堂。醉了的話，就可以把閻王的愁眉苦臉當做笑臉了。

　　啊，多麼希望喝得爛醉好好睡一覺，伸展一下腰和腿。長在我身上的腿究竟是不是我的呢？我感覺好像是別人的腿在背包下一步一步地走著。我的身體好像安在了別人的腿上。

　　五月二十九日。

　　商丘（歸德）尚未攻陷，第三十旅團正在對它發起進攻，還聽說明天要用飛機向商丘散發勸降傳單。對我們來說，只有不斷地追擊、追擊，不停地行軍、行軍。

　　又熱，又痛苦，又艱辛。大森說：「真想早點死掉。」

　　還有五十里就到鄭州了，最後的五十里卻讓人覺得非常遙遠。

　　是累死呢，還是中彈犧牲？二者必居其一。田中一天天衰弱下去，只剩下皮包骨，像一個骷髏似的走著。

　　生病是恥辱的，會遭人蔑視，精神緊張和對身體的細心照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克服病痛。

　　但是在長長的骯髒的戰線上，十分小心地避免生病，以便能參加整個戰鬥，這是多麼困難的事埃沒被敵彈打死，頑強再頑強地堅持著，結果卻不幸死於疾病，這會招來人們蔑視的目光。事實上並不僅僅是那些被敵彈打死的、負傷的人在戰場上英勇作戰，勇敢地戰鬥而沒被敵彈打死的人也很多。但即使他們比犧牲了的那些人更加奮勇地戰鬥，並且經歷了更為長期的、激烈的戰鬥，倘若他們不幸病死的話，也必定會招來蔑視的目光。而且國家對他們也沒有優待。不過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生和死，而不是什麼毀譽褒貶的問題，只有一心一意地為祖國去生去死。

　　但是，這是何等的痛苦埃

　　那些受了傷回後方的人笑著回去了，他們說：「再見了，戰友們，你們真是太辛苦了－－」忘記了談笑，也忘記了哼歌，沉悶無言的隊伍行進在綠色的海洋之中。

　　「即使現在有一個非常漂亮的美人，我也不會有絲毫興趣了。」理應精力旺盛的二十三歲的大森這樣說。對應該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年輕人來說，此刻性慾也變得像長在哺乳動物身上的鰭那樣只成了空擺設。

　　絢麗的夕陽在綠海的盡頭西沉下去，我們發現了一道雄偉的城牆。城牆的一端有一大片柳林。這座城牆就像是放在浩瀚的麥海中的一個箱子。隙望樓和城門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兩三顆星星早早地露出了臉，掛在城門上、柳梢上，小鳥「卿卿喳喳」地叫著，在天空飛翔，到處可以看到小麥被割光後露出的光禿禿的地面。旱田裡幾個村婦背朝夕陽、手拿鋤頭遠遠地望著我們，旁邊還有山羊和小孩子。這是一幅多麼寧靜祥和的風景畫埃簡直是米勒的《晚鐘》，是一幅名畫！

　　恐怕這幅畫不久就將被炮聲打破，被炮彈撕裂得一塌糊塗！並且會被屍體的惡臭和鮮血塗抹得亂七八糟！夕陽完全落下去了，星星發出璀璨的光輝。

　　「中隊要隱蔽地插入敵人的背後。」中隊長這樣說著，踏進了小麥田。戰鬥！我們忘記了疲勞、痛苦，一下子緊張起來。

　　我們爬過麥田，進了柳樹林。那裡稀稀拉拉地有幾間房子，我們卸下背包，立刻開始挖散兵壕。

　　「第九聯隊正在前面進攻，敵人一定會逃到我們這邊來，我們要把他們幹掉！」中隊長向我們說明了情況。

　　夜漸漸深了，但什麼變化也沒有。不久，天亮了，可是，還是沒有任何異常。難道是魚沒入網嗎？

　　鳥兒開始了拂曉的合唱。我們從戰壕裡出來，呼吸著早晨清新涼爽的空氣，用飯和勇氣將肚子填得滿滿的。當我們點燃香煙的時候，遠處響起了激烈的槍聲，炮聲也響了起來，清晨的寂靜被打破了。

　　進攻開始了。「哈哈，幹上啦。」我們像是在看別人打架似的輕鬆地吸著煙，不管其他部隊進行著怎樣激烈的生死搏鬥，只要火沒燒到我們身上，我們便極其悠閒。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槍炮聲沒有停息，反而更加激烈了。

　　「看見了軍隊！」傳來了這樣的叫喊。

　　「什麼？在哪兒？」中隊長向發現情況的村下少尉發問。

　　「那個樹林！從那個樹林的豁口向我方大搖大擺地走來，是敵是友還不能斷定。」村下少尉邊說邊緊握著望遠鏡觀察。

　　「是敵人吧？」

　　「不過，太威風了！是四列縱隊。」

　　「等他們靠近。全體注意隱蔽。輕機槍，上子彈！喊重機槍。」中隊長的聲音很嚴厲，士兵們都非常緊張。

　　不是別人在打架，火已燒到了我們自己的身上！重機槍安置好了，我們做好了集中火力射擊的萬全準備，等待著敵人靠近。非常沉著的四列縱隊雄赳赳地行進在麥田裡。

　　「是敵人，是敵人！好好幹！」中隊長的聲音激動得在發顫。

　　「開槍嗎？」

　　「不，再等等。再接近一點，等他們來到面前，再一齊射擊，你們聽著！等我的命令。」中隊長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朗聲說道。

　　敵人不知有埋伏，還在大步前進。我們像惡魔似的在心中竊笑，面帶會心的笑容等待著。只要是正中下懷的事，無論是什麼都令人感到痛快，突然伏擊敵人是非常有趣的事！我們緊緊地趴在地上，牢牢地握著槍，在愉快而又緊張的氣氛中，注視著不知死神已來臨而漸漸走近的敵人。

　　敵人的部隊在我們的視線中逐漸變大了，距離由一千米到八百米、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打！」中隊長厲聲命令道。暴風雨般的齊射瞬間爆發，子彈排山倒海般地射向敵人。

　　敵人的隊伍頓時處於驚愕、恐怖、混亂、狂呼亂叫之中。

　　眼看敵人倒下一片，秩序井然的縱隊七零八落，失去了指揮和統率，敵兵四處逃竄。我們的子彈仍不肯罷休地追擊著逃跑的敵軍。

　　我軍的機槍毫不間斷地射擊著，機槍手們邊往灼熱的槍身上潑水，邊連續掃射。機槍像一把火藥掃帚野獸般咆哮著。

　　敵人沒做任何抵抗，只是混亂、驚愕、怒號、喧囂、狂叫，像狂人般地在戰場上來回亂竄。人和機械都因這激烈狂熱的場面而顫慄。我們的運輸機－－子彈－－把敵人送上了西天。

　　十幾分鐘後，大地上的狂瀾平靜下來。對敵人來說，悲劇結束了，生命結束了。第一小隊走上前去，把倒下的敵兵全部刺死。就在這時，一個負傷的敵軍軍官，扭動著受傷的身軀，勇敢地舉起手鎗向我軍射擊，打死了我方四名士兵，子彈從腿部一直打到腹部。

　　敵兵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地面。

　　殺人並不是什麼罪惡的事，那是對祖國的忠誠。我們懷著這樣的忠誠之心，為了繼續殺敵，又開始前進了。我們是為了殺人才到支那來的，不需要任何花言巧語，只要是個殺人的魔鬼就行了。歷史就是一部殺人史。

　　酷熱的太陽升起，冷峻的夕陽又落下，太陽如此升升落落，日復一日。通過高粱地，走過小麥田，穿過樹林，離開村莊。室內溫度是攝氏四十度。

　　這次行軍途中，我遇見了故鄉的朋友工兵軍曹橫山淳，他被分配在我們中隊。他很有精神，大圓鏟子裝在背包裡。在路旁休息的幾分鐘裡，我和他交談，喝了他水壺裡的水，就分手了。幾天之後，部隊進入了寧陵城。城內一個居民也沒有，他們都帶著家財和一些東西逃跑了。

　　蒸烤大地的驕陽，光芒已弱下去了，把餘輝灑入寧陵泉中。泉水寬而淺，清澈見底。為了洗掉戰塵，我下到久違的泉水中。把骯髒的身體浸泡在溫暖的泉水裡，心情好舒暢，污垢和灰塵紛紛掉了下來。

　　此刻的我，對金錢的慾望，對財產的慾望，以及其他一切世俗雜念，都蕩然無存，對生活也沒有一點焦躁感，這清水使我成為毫無私慾的純淨的人。

　　清冽而神聖的幸福包裹著我的全身，那是生的歡樂和喜悅。活著這種深切的幸福感湧上心頭。在死神的威脅下活著，是一種分外令人感激的幸福。

　　泉水的旁邊有一口井。叫苦力去井裡打水，可他卻把小隊長的水壺掉到了深深的井裡。我把苦力放下井去尋找，但最終還是沒找到。丟了水壺，對我們來說等於丟了性命。我叫苦力尋找水壺時，橫山淳和運輸兵大八木壽司來了。大八木壽司一會兒就回去了，我和橫山淳在泉邊坐下，聊了起來。

　　遇到故鄉的朋友倍感親切，二月份在邯鄲遇見他之後，直到兩天前才再次重逢。我們是一起走下故鄉的山嶺、一起踏上征途的親密無間的朋友，自然聊得沒完沒了。

　　現在故鄉是捕撈金槍魚的季節，如果在間人町的話，大概正是修補魚網的時候吧。「若是能活著回去，要造一條船。」他這樣說。

　　「若是能活著」？是呀，若是能活著－－我們懷著渺茫的希望，追憶遙遠的故鄉景物，像是被風吹落的秋葉那般虛幻。

　　想到我們只有現在而沒有明天，就更加懷念故鄉！出征以來，故鄉竹野川的水已流了一年了吧！日本海岸的礁石又被沖刷了一年了吧！稻荷山的松濤也不斷地吼了一年了吧！父親啊，母親啊，故鄉啊！

　　不久，寧靜的黃昏籠罩了山泉。

　　我晝夜行軍、作戰，極度疲乏，瘦得連肚臍都凸出來了。

　　因為困得不得了，我便對橫山淳說：「太累了，明天見吧。」但橫山淳卻說：「好久沒見面了，再好好聊一聊吧！」便來到了我的宿舍。

　　田裡結著黃瓜，戰友裝了滿滿一背包的黃瓜回來了。我們一邊啃黃瓜一邊不知不覺地聊到了深夜。我們怎麼也沒想到這短暫的會面，竟成為我和他的永訣。雖然我們都已做好了死的準備，但是仍感到了生的魅力，對生抱有渺茫的希望。

　　「那麼，請多保重！不知下次在什麼地方才能相見啊！」我們緊緊地握手道別，我把他送到黑暗的門外。

　　「喂，再見啦！多保重！下次見－－」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隨著痛苦的增加，士兵們陸陸續續發起牢騷，都認為這次行軍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人的忍耐力也已到了極限。現在，壓縮餅乾吃光了，手榴彈用完了，雜品袋、背包已空空如也，不應感到沉重，可是，疲勞的雙肩連個空包也不能忍受了。

　　向南曹集進發的某一天下午，我們通過一個村莊，疲勞過度的士兵們在螞蟻一樣的行列中氣喘吁吁地走著。

　　田中一天不如一天，乾瘦得像枯木似的。他老人般地拄著拐杖，無精打采地走著，深陷下去的眼睛發出微弱的光，臉頰瘦得如一層紙，頭髮被汗浸濕了，黏糊糊的，像一團亂麻，鬍子亂草似的從污垢中長出來。他的長著這些亂麻亂草的貧瘠土地的幽靈之所在－－腦袋，歪戴著帽子。左手拄著槍，右手拄著杖，弓著腰，拖著無力的腿走著，一副絕望的可憐相。可是到達宿營地後，他卻一點也不想抓緊時間休養身體，而是像野狗似的步履蹣跚地在村中到處搜尋。見到食物就往嘴裡塞；見到珍奇的東西，就眼巴巴地盯著。這個可憐的田中啊，在我後面有氣無力地走著。

　　「那邊的樹蔭下有姑娘喲。」有個士兵邊說邊加快腳步從我們旁邊經過。他離開部隊去看姑娘，此刻又急急忙忙地追趕自己的中隊。

　　「噢，是嗎？」田中小聲地嘟嚷著，便離開部隊開始往後走，我對他那異常的情慾感到吃驚，已疲憊得走了樣、像活著的死屍似的田中竟然不知疲勞，特意返回去看姑娘。他平時就比別人更喜歡女人，可是沒想到他的情慾會如此強烈。

　　現在，無論什麼樣的美人，都不會引起我們的興趣，我們只想好好地休養一下。可是田中竟然掉頭返回去看姑娘。他的情慾應該遭到蔑視，他的想法令人鄙視，我很難理解他的情慾。不久，他將面帶下流的笑容，腳步蹣跚地回來吧。我多想對那情慾的奴隸的背影吐口唾沫。

　　隨著一步步接近南曹集，我們的腳步輕鬆起來，行軍也變得比較省力。師團司令部設在尉氏城，其他各隊為奔赴各自位置，分散前進。

　　戰鬥暫告一段落，令我們最快樂、最嚮往的休養就要來臨。在經過的村莊以及到達的村莊，有十幾個村民來迎接我們，並將自製的、不帶過濾嘴的紙卷的香煙送給我們。

　　很快，我們大隊到達了南曹集。「眼看就要進行休養啦！久違了的休養啊！」一想到這個，不消說我們就高興起來，不可思議地來了精神。

　　等待分配南曹集的宿舍的時候，一頭大黑豬跑了過來，坐在路邊的士兵們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豬的身上。現在開始要駐紮下來了，很久沒吃好東西了。

　　「今晚就能吃到一頭豬了！」

　　「吃這好吃的、油汪汪的豬肉！」

　　大家的眼睛都盯著這頭豬。五六個士兵站起身來，向豬追去。豬飛快地到處亂竄，當官的也不厭其煩地望著逃跑的豬。豬邊叫邊跑，士兵們則邊喊邊追。又有五六個人大叫著「看我的」，挺自信地追了過去。不過誰都白費力氣，沒有捉到豬。豬快速地朝我們這邊跑過來時，有個士兵敏捷地揪住了它，是一等兵下田。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豬按倒在地，並用刺刀戳入豬的腹部。他那敏捷如電光石火般的身手令人歎為觀止，使人不由得聯想起劍道高手。下田五郎真是英勇呀。

　　豬哼都沒哼一聲，就流血而死了。跟著追來的人都嘖嘖讚歎，中隊長的臉上也浮現出會心的微笑，下田的分隊員們發出了歡呼聲。

　　我們中隊負責守衛南曹集的北門。我們師團進攻的目標是鄭州，不知道為什麼師團在這裡作了短暫的停留。由於和後方聯絡不上，我們開始了一天三合米的生活。士兵的糧食本應是一天六合的，可現在只有一半了，並且從早到晚都是粥。但是我們從附近的小村莊裡徵用了些小麥麵、黃瓜、雞和雞蛋等物來填飽肚子。從早到晚無所事事，靠休息和做體操來打發日子，我們過度疲勞的身體很快地一天天恢復了，這些日子真快樂。現在，我們頭腦裡成天所想的都是怎樣好好地吃上一頓，因此值班炊事員們都各顯身手，煞費苦心。

　　徵用隊哼著歌出去了，然後，手裡提著雞，肩上扛著蔬菜。

　　小麥麵等東西，又黑又髒的臉上露著喜悅的笑容，大聲地交談著回來了。

　　一到黃昏，我們就在城牆旁邊唱起軍歌。太陽西斜了，將餘輝灑在我們身上。夕陽下，古老的城牆熠熠生輝，城牆那長長的影子映在綠油油的小麥田上。這裡聽不到任何文明的機器聲響，聽不到汽車聲、火車聲－－齒輪聲也沒有。所有的一切都如此古老，那是一種距離時代十分遙遠的自然景象。軍旗插在大地上，高高地在空中獵獵作響。做夢也沒想到會來到這樣的地方放聲歌唱。我的歌聲在空中迴響。啊！迴響，在北支那邊緣那遼闊而悠遠的世界裡迴響。

【第四卷　昭和十三年－－二十七歲】

　　【第四節】

　　（缺）

【第五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一節】

　　籐江部隊（第十六師團）南部部隊（第二十聯隊）

　　木村部隊（第一大隊）森山隊（第三中隊）

　　村下小隊

　　八月八日。

　　昨天正午從開封出發，到歸德站，在車上住了一宿。

　　在徐州停了兩個小時。在車站對面的店裡買了四十錢桔子罐頭，三十錢咖啡，二十五盒大團圓牌香煙，一共用去了八十二日元。商店的姑娘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軍用列車從徐州一路南下。遼闊的大地向後邊飛奔而去。

　　我總是這樣想：「我今天腳踩的這塊土地，在我的生涯當中，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不可能再見到這個地方。」我感慨地望著這片土地。

　　火車開到曹老集，曹老集一帶一片汪洋。黃河的水正在到處氾濫，那是非常兇猛的洪水。

　　許多村莊和樹林幾乎就要被洪水淹沒了。鐵路的左右都是水。水流得很急。上下游水連著天，天連著水。到處都行駛著帆船。奇怪的是，水並不渾而是很清。農民撐著小船或木筏在收割露在水面上的高粱穗。電線桿在水面上也只露個頭。有鐵橋的地方捲著漩渦。就在這可怕的滔滔洪水之中，鐵道筆直地向前延伸，就像天橋立（天橋立是日本的名景之一。）一樣。波浪在鐵道兩側拍打著，湧上來退下去，和海邊沒什麼兩樣。

　　我們從貨車的小窗口向外眺望著，似乎覺得火車在海邊行駛。

　　一個個村莊，如同孤島，在洪水中星羅棋布。在鐵路附近還沒完全淹沒的村莊裡有農民，他們眷戀著自己出生的土地不忍離去，都待在各家較高的地方，在一個小島上，只有一戶即將倒塌的住房，有頭牛正在嚼著那再也吃不了幾天的雜草。

　　望著遠處的水，我們互相談論道：大概是人來不及逃，就把它扔下不管了，因為牛的腳步慢，如果是馬的話，或許就被誰騎跑了。

　　在有牛的小島周圍，到處是水。那頭牛大概吃完草也只有等死了，它不會想到這是僅剩下的一點草。如果一點點吃，可以多活些日子，哪怕多活一天也好。不過它也許感到自己很可憐吧！

　　由於火車行駛的聲音，我聽不到牛的叫聲。如果那頭留在孤島上的孤零零的牛，在夕陽的餘輝中，「哞－－」地叫一聲，會令人感到多麼淒慘埃我一直盯著那牛，直到看不見。

　　列車在洪水中，不，應該說是在「流淌的湖水」中行駛了四十分鐘，總算來到了僅有的地面上。車剛停，車尾那節軍官使用的客車車廂就脫軌了，軍官們都嚇得趕緊逃了出來。

　　列車停的地方是淮河，過了河就是蚌埠，蚌埠市區不小，一直延伸到河岸。

　　淮河雖說寬千米左右，但河水經常氾濫，水流很急。鐵橋遭到了嚴重的破壞，我們是乘工兵的船過河的。渡河之前接受了霍亂病的檢查。

　　淮河中游到下游過去被稱為淝水（原文如此。）。

　　這是有名的淝水古戰場。匈奴（土耳其族）、羯（土耳其族）、鮮卑（滿族）、氏（藏族）、羌（藏族）、漢等民族曾在此決戰。（原文如此。）五胡十六國時代，前秦王苻堅最有名氣，起用王猛平定了各地，為統一支那，率領大軍討伐了東晉，東晉的名相謝安讓謝玄出征淝水並獲大勝。這是大約一千五百六十多年前的事情。

　　據說謝安年少時就很有名望。朝廷召他，他卻留戀家鄉山水，沒有應召，時人有云：「安石（謝安）不出，蒼生如何？」後來他出山了。淝水之戰時，前秦大軍襲來，上下一片驚恐，而謝安卻悠然自在，每天和賓客下棋以定人心。當淝水的捷報傳來，謝安看後放置一邊，仍泰然對局。客人問：「是什麼？」回答：「我家小兒已把賊打敗了。」不久客人離去。而客人剛走，他就欣喜雀躍，據說把鞋跳壞了都不知道。

　　這次不是前秦軍，而是蔣軍潰逃，我們乘勝追擊，渡過淮水。

　　過河的地方有幾個倉庫，好像是個碼頭。洪水淹沒了道路。從岸上眺望，像是個相當大的城市，但進了市內看，並不很大。不過我猜想戰前這兒一定很美吧！

　　由於霍亂的流行，食堂、咖啡館已停止營業。

　　全是日本人的店舖，沒有一個老百姓。

　　對於戰場來說，首先進入的是食品和妓女。

　　第三師團駐紮在這裡。將從蚌埠行軍至漢口，必須首先朝廬州方向走四十里的山路。本來想買點甜的東西，但最後只買了菠蘿罐頭。在開封、徐州時，備用的香煙一盒十錢，而這裡二十五盒一包的才要一日元五十錢。沒在蚌埠宿營，直接出發，走了兩里多路，宿營在丘陵下方的小村裡。夜晚下了暴雨，房頂幾乎都要給下漏了。

　　八月十一日。

　　剛開始行軍，卻大雨滂沱，雨點像瘋了似的「僻裡啪啦」地落在地面上。道路泥濘不堪，車輛的通行相當困難。鞋子深深陷在泥裡。大約不到一分鐘，全身都濕透了，就像背著背包洗了個淋浴一樣，潮濕的軍裝緊粘著骯髒的肌膚。

　　半路上遇見了第十師團的輜重兵。他們也感到與泥濘的道路奮戰，前進實在困難。大雨中一連串不太高的山崗伸向遠方，我們要越過它們前進。從遠處眺望，這山風景極好，望著這雨水朦朧的景緻，就像眺望家鄉的山水一樣。但是對那瀑布似的大雨，又感到難以忍受的憎恨。休息時，不能把背包放在泥濘中。起初只好背著背包站著休息，漸漸地抵擋不住越來越厲害的疲勞，只好放下背包坐在爛泥地上。

　　時而在路邊看到小村莊，但是所有村莊的房屋全被燒燬，一間也不剩，只剩下殘垣斷壁。這種狀況在北支那是未曾見過的。在進攻南京時，所有的村莊都被燒光了，現在我們看到這番情景，不由得感到是來到了中支那。

　　今天行軍六里。下午一點左右，不知什麼緣故，淋著雨在不高的小丘上停了三個小時，大概車輛通行有困難吧。雨水浸透了全身，渾身冰涼。

　　奉命擔任大隊部的衛兵。一到宿舍，立刻就去了已在破房子裡安頓好的隊部。屋裡屋外泥濘不堪，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雨總算停了，便在院裡點火烘衣服，用水壺裡的水做醬湯，燒飯，吃飯。因為太餓了，所以覺得特別香。月亮浮現在雨後的清澄夜空，又大又圓。月亮旁邊有一顆特別明亮的星。

　　我盡情地呼吸，空氣清新、純潔而令人感到舒適，這是我此時的感受。不知不覺忘記了疲勞，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多麼美而寧靜的夜晚埃坐在低矮的破棕床上，邊烘烤衣服邊抽煙。身體的疲倦隨著香煙的煙霧消失了。

　　無論在什麼場合，只要一回到宿舍，渾身就輕鬆下來。

　　「哎，月亮真圓！」我說。

　　「今天是盂蘭盆節（盂蘭盆節，又稱為盂蘭盆會，陰曆七月十五日，佛教徒為追薦祖先而舉行的佛教儀式。）嘛！」好像是大個子真嵩望著天空說，「家鄉的人正在跳舞吧！大概正在觀音堂的廣場上圍成圓圈，邊唱民謠邊跳舞吧！」

　　「是陽曆盂蘭盆節？還是陰曆孟蘭盆節？」

　　「是陽曆的。」

　　「啊，是嗎？是陽曆盂蘭盆節啊！」

　　已經到盂蘭盆節啦，圓圓的月亮，恐怕是盂蘭盆節！

　　十點了，觀音堂的廣場上大概擠滿了跳舞的和看熱鬧的人吧！籐間的規久男告訴我：「從今年起，間人也過陽曆盂蘭盆節了。」我又想起七夕（七夕，即陰曆七月七日，傳說中牛郎與織女相會的日子。）節的長條紙和竹子。七夕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節日。我記得童年時，一大早就暗暗擔心自己那掛滿長紙條的竹子不如別人的漂亮，我把它放漂到海裡，然後就去海邊墓地參拜，早晚見到人就打招呼說：「節日好！」

　　明年的盂蘭盆節能在日本過嗎？我望著支那的月亮，深切地懷念著內地。

　　我們既沒有盂蘭盆節等節日，也沒有新年，有的只是戰爭。明天還要行軍，必須要有充足的睡眠。但是成群的蚊子在耳邊「嗡嗡」地飛，一點都睡不著。

　　八月十二日。

　　聽說今天的行軍路程是四里半。四里半，太好了！車輛無法前進。排好了準備出發的隊形後，被命令要掃蕩村莊。

　　據說是因為熊野和駒澤以及中隊的另五名士兵的槍被苦力奪走了。說是有個軍官連軍刀在內的其他一切都被搶走了。搶奪武器的大概是土匪吧！他們就是那些支那人，我們剛進這個村時，他們留在燒壞的破房子裡沒走。沒有一個女的，全是青壯年男人。為了從明天起行軍時有人背包，把他們抓來，給了香煙和點心，便睡了。肯定是被這幫土匪巧妙地騙了。我們過去曾用過好幾次苦力，但是一次都沒被搶過槍。儘管其中也發生過苦力逃跑的事件，但他們從來沒有拿走我們的東西。

　　可是這回不僅我們部隊，據說路過的其他部隊也出現了武器被搶的情況。看樣子他們裝成良民，從不斷通過的部隊手中搶。他們就是這樣收集武器，等他們武器集齊採取行動時，就形成了對兵站路的威脅。

　　我們掃蕩了附近的村莊。發現了從哪個部隊搶來的大衣、裹腿，被抓的農民也坦白交待了。

　　下午出發。第三中隊是尖兵中隊，第三小隊是尖兵。我的第一分隊奉命做聯絡兵。晚上八點左右到達當天的目的地。周圍的田裡有很多南瓜。我們煮了很多，填滿了饑餓的肚子。說不上來有多好吃。

　　襯衫完全被汗水濕透，難受得睡不著，於是洗了襯衫和褲子，放在火上烘烤。這時接到命令，明天要住在這裡。平時，一到宿舍，就做飯、洗衣、烘烤、舖床等，睡眠時間很少，非常辛苦。一聽說明天住在這裡，大家都感到特別高興。

　　「呀！明天不走啊！別睡了！乾脆聊天吧！」有人大聲嚷道。在這聲音裡包含著喜悅和輕鬆的情緒。

　　中隊給了一頂帳子，掛在沒有房頂的屋子裡。

　　這個村子遭到破壞，像樣的房子已找不到幾間了，如同發生過地震一樣，房頂塌陷，瓦礫成堆，房梁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我們把床和木板收集起來，拼成一些床舖，蚊子成群地飛著。考慮到夜晚的露水，上面支起了帳篷，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望著月亮。沒有風，悶熱得很。剛才還為駐紮的喜悅大聲交談，不知何時，聲音變得「嘰嘰喳喳」小了下來，都因疲倦而酣睡了。

　　睡了個懶覺，早晨九點起床。身體倦怠，懶洋洋地起來，趕緊去洗漱。屋前有個廣場，棗樹上已經結棗。有個黃水塘，跳進去又是洗澡，又是游泳，就到了中午。

　　發了三顆明治奶糖，一個批粑罐頭，一點點啤酒，兩盒香煙（金蝙幅牌）。在行軍中發這麼多東西還是很少有過的。另外，還發了一點砂糖。

　　在屋子的旮旯，放著質量很差的紅豆和麵粉。我想趕快做點紅豆湯，就把發給自己的砂糖拿出來做紅豆湯，士兵們貪嘴。因為糖少，如果做得少點的話，就能吃出甜味來，我想多喝點兒，做得很多，結果像水一樣沒有味道。下午三點，突然來了命令，村下少尉及其他十人得先出發。

　　「哎呀，哎呀－－」他們發出近乎歎息的聲音出發了。

　　閒躺在棗樹下，吹著涼風，吃著大棗，抽著香煙，望著那綠草如茵的平緩的山坡，心情無比舒暢。山上盡是綠草，而且山坡不陡，傾斜度不高，真想上去散散步。山腳下的高粱地寬闊得如同大海一樣，紅褐色的叢生的高粱穗波浪起伏。看來這裡也種稻，稻秧已長到一尺多高。支那這個國家是個完全安靜的國家，一點也聽不到機器的聲音。我們躺在樹蔭下，抽著香煙眺望山崗。此時的心情非常平靜，沒有任何雜念、擔心和痛苦。

　　下午，發現一個支那人抱著被子坐在隱蔽處，便用棍棒打他，用皮鞋踢他。

　　並不是說他做了什麼壞事，而是在我們的眼裡，他們等於畜生。不知他患的是睪丸炎還是疝氣，他長著個大睪丸，睪丸挨著地。他指了指睪丸，雙手拄地在道歉，好像要說是因為生病。但是我沒有放過他，你的睪丸大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你讓我看，我又不是醫生，你竟敢讓我看這個髒東西！我毫不留情上去就踢，他大概受不了，扔下被子，夾著睪丸逃了出去。

　　晚飯後，乘涼，月亮缺了一小塊。

　　「駒澤，那個月亮裡也住著動物嗎？黑黑的那塊類似於地球的陸地，白的那塊大概是海吧？」我遠眺著月亮問道。

　　「也許是吧！你仔細盯住那塊黑的看，就像一張笑臉。」

　　「家裡的父母親、兄弟們，還有她，全都正在朝著那個方向，看著天上的月亮吧？我們現在也在看。這樣一想，就覺得雖然來到千里之外的這裡，但從整個宇宙看來，只不過就像螞蟻爬。人無論做了多麼大的事，與宇宙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

　　「是啊！好像在做傻事啊，在內地大概正在過盂蘭盆節、吃著糰子吧！」

　　駒澤顯出很想吃的樣子說。

　　「啊，真想吃甜糰子。」我歎息道。即使遠隔千里，大家仍都對著同一個天空，望著同一個月亮。從宇宙角度看，我們做的事，實在是無聊又渺小，而戰爭，不管是個人之間還是國家之間，都要分出勝負，輸的一方是很慘的。

　　「喂，怎麼樣？女人來信了嗎？我的三勝根本不給我來信，不過我也沒給她寫。」

　　「是嗎？大概正在和第二個情人一邊吃著糰子一邊賞月吧！」

　　「也許是那樣。但是，我根本就無所謂。人一走茶就涼嘛！」

　　「那丫頭，可是我年輕時發洩性慾的對象。」

　　「平站輜重兵說了，出征前兩人一直同居，那個藝妓從心眼裡迷戀他，常常給他錢。可是出征以後，那女的就去朝鮮當了妓女，他從這邊寄了四封信，讓寄點零花錢來，可是聽說一封都沒回。他好像徹底明白了－－那些青樓女子全都是那種貨色。」

　　「是嗎？那位人稱『黑裡俏』的，就是這種人。」我眺望著月亮，想起了三勝。這些女人全都是那樣。兩人在一起時，對你迷戀得要死，一旦離開，她就會把你全給忘了。她們的熱情，如同火焰一樣，兩人在一起時，愛得氣都喘不過來，說：「我決不會忘記你。」可是分別後，立刻就會忘掉對方而去迷戀另一個男人。我對三勝這個藝妓沒有感到絲毫的眷戀，我對她的感情只不過是一種同情的愛，同情她對我獻出的強烈的戀情。

　　離別就意味著忘卻。

　　叛國賊鹿地亙（鹿地亙（一九○三-一九八二），日本小說家、評論家。原名漱口貢。在東京帝國大學求學期間即參加無產階級文學運動。一九三六年赴上海，結織魯迅、郭沫若等人，組織日本人反戰同盟，從事反戰宣傳。一九四六年回國，曾被美軍以間諜嫌疑犯監禁一年，稱為「鹿地事件」。），他從帝大畢業後以左翼作家身份，絞盡他那貧乏的腦汁，舞弄他那支禿筆。他在日本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就到了支那，而如今事變一發生，他就不想回日本，受到支那的一群廢物的低能左翼作家的大肆讚揚，說他是從日本帝大畢業的優秀作家，因其思想與國內格格不入，來到了支那，並為他舉辦了慶祝活動。他頭腦發熱，忘乎所以，從上海到南京，又從南京到漢口，和蔣介石共同行動，終於成為叛國賊，造謠惑眾。

　　不知從哪兒傳來用流暢日語播音的男女聲音，在播送謠言，這對男女大概是鹿地亙夫婦，據說他妻子是在上海跳舞的舞女。

　　下面是播送的一兩條謠言，這是在軍用收音機裡收聽到的：大野、助川、野田的第十六師團在向尉氏城方面進攻時，被兵力強大的支那軍所擊退，飯剛燒了一半，便丟下車輛、馬匹急忙逃走了。現在日本的第十六師團正面臨全面滅亡的悲慘命運。支那軍正以優秀的士兵和武器在追殲。

　　這是關於我軍因黃河決堤而急忙調防的蠱惑宣傳，真是荒唐可笑！

　　日本的官兵們，板垣在台兒莊方面打不下去了，已經遭到優秀的支那軍的嚴重打擊，大傷元氣。雖然他送掉成千上萬士兵的性命，回到國內當個陸軍大臣，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是在嘲笑第五師團長板垣中將升為陸軍大臣。另外在山西一線，道路上散有用日文寫著如下內容的傳單：趕快向你們的聖戰挑戰吧！向這使用了愚蠢的、蒙蔽人的字眼又沒有勝利希望的戰爭挑戰吧！你們離開了號哭的妻兒到支那做什麼來了？家裡有妻子在等待著你們，你們的孩子在哭叫。你們的仗是打不贏的，趕快回去停止戰鬥。旅費將由善良的支那軍發給。現在就投降吧！投降的人到支那軍這邊來領取旅費！

　　這些支那人！不，是鹿地亙！可愛到以為用這些比說夢話還天真的話語就能騙得了日本兵。這些都是紙制的炸彈，是聲音的炸彈，對於我們來說，那只不過是顆臭彈。

　　月夜，靜悄悄的夜，萬籟俱寂的夜。啊，依然是遼闊的大地，奧妙的世界。那裡既沒有戰爭也沒有文明，只有古老的靜謐的世界，遠離「酷烈」這個字眼的世界！

　　八月十四日。

　　上午六點半出發。行程三里半。來到定遠縣永康鎮。

　　永康鎮位於河的上游，仍然是沒有一個百姓。有一條很清的河。第十師團的輜重兵、第二師團的軍馬輜重兵，從遠處過來再到更遠的地方，排著一大長排，首尾相接走了一整天。

　　「定遠」這個詞，讓我回想起我們先輩在日清戰爭中曾說過的－－「還沒看到定遠（定遠，中日甲午戰爭中北洋艦隊的戰艦名。）嗎？」那是一種枕戈待旦、誓必殲滅敵艦的戰鬥英姿。

　　在這個地處不高的小村莊裡，有一所建有望樓的房子。

　　在它的二樓上散亂著許多書，有英語、化學、幾何、代數、物理等。這裡也許曾住著中學老師或是學生吧！晚飯後，在草叢裡練唱了軍歌，剛從內地來的土本少尉唱起了如今內地流行的《日之丸進行曲》。

　　「姐姐即將出嫁的嫁妝櫃，含著母親幾多激動感慨。」他把這句反覆唱了好幾遍。我是第一次從他這兒聽到《日之丸進行曲》，我感到有點兒生氣，並瞧不起。這是一首有些俗氣，而且流傳在街頭的毫無價值的抒情歌。這種廉價的抒情歌曲，能讓人感受到戰爭嗎？這是令人感傷的戰爭觀，在這首歌裡既沒有國民的戰鬥氣魄，也感受不到勇往直前的戰時意識。

　　戰爭不是夢，是現實。不是浪漫，而是劇烈的鬥爭。我蔑視這位正洋洋得意唱著那種歌的土本少尉。

　　我聽到新兵在吟詩，吟誦得相當好，一片鏗鏘有力的吟詩聲融入傍晚的草叢中，我真想聽它好多遍。

　　八月十五日。

　　清晨，我們又背上了背包。道路很差。本來第十師團擔負著修路任務，現在我們大隊要接替他們。我們在沒有海的朱家灣駐紮下來。第三小隊奉命擔任大隊部的直接警戒，所以我們白天黑夜都要站崗放哨。

　　這個村莊很髒，除了陽光照耀的藍天之外，幾乎沒有讓人感到清潔的東西。

　　我們從室內掃到室外，路也掃得乾乾淨淨，把門板卸下來當床，並掛上了蚊帳。還是有很多蒼蠅。

　　房屋的牆上時常爬有蠍子，一到夜晚，蝙幅就黑壓壓的一片成群飛來。只有東邊是個不太陡的山坡，其他便是一望無際的空曠田地。

　　這個村子的東邊有個小小的門，它雖然有門的形狀，但並不能防什麼。我在這兒放了一整天哨。白天只是一個人，晚上要增加到五個人。我們每人都帶有防蚊的蚊帳，這蚊帳的形狀像桶，帳子的支架用的是鐵絲。把它從頭蒙到腳，手上戴著防水布做的手套，熱得實在受不了。行軍時把這個蚊帳疊起來，垛在背包上。

　　我們的樣子就像虛無僧站在門口化緣一樣。

　　其他小隊每天揮汗修路。

　　「破鍋」曹長得了少見的尿毒症，那是開封的支那妓女賞賜給他的。沒注射麻藥就開刀，痛得他直哼哼。聽到呻吟聲，大家都挖苦他：「哼！這時知道疼了？」

　　我站著放哨以及躺著睡覺時都在這樣想：我將努力奮鬥，得到幾百萬元錢，可以給本家親戚各幾萬，讓他們中沒一個窮人。我當然也會給兄弟們，我想首先給平太郎哥哥幾十萬。次郎也要多給些，其次就是茂君、初兄等，我要讓他們全富起來。我還要拿出幾十萬用來發展尚不發達的家鄉。

　　鐵路是需要的，漁業也必須發展。為了家鄉的發展，就是需要幾十萬，我也要拿出這筆錢。另外，為了家鄉的窮人們，我也會毫不吝嗇地把錢分給他們。我想那樣做。如果我有了錢，我會為了親人，為了家鄉，為了窮人們，無止境地使用。

　　借錢的痛苦經歷使我產生了這樣的夢想，我在心中一個一個地描繪著這些夢想。我原以為八月十一日是盂蘭盆節，聽說是十四日。月亮開始變缺了。那些可憐的死去的戰友們，今晚大概正在燈籠火光的迎接下，回到父母身邊了吧！

　　啊！瀧口光夫，一想起你，我心裡就難受！

　　我無論如何都忘不了他。他的形象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上。我多想和瀧口一塊兒行軍、吃飯。

　　閱讀村下少尉珍藏的《石原莞爾將軍》一書。就像所有的傳記一樣，這本書也是僅寫了他好的一面。

　　據說石原少將是有信念。自信心很強的人。

　　，我也想成為有信念的人，人生一輩子就是修養，就是奮鬥。戰場上的痛苦也是修養。做一個戰勝任何炎熱、戰勝任何痛苦的人，這就是我東史郎完成人格所要走的路程。在這個路程上，必須不斷地反省，不斷地提高。

　　作者西鄉的功夫似乎還不夠，文筆沒有力量。我喜歡的評論家是岡土三四郎。

　　我們分隊那個叫熊野的三十六歲的後備兵是個很討厭的男人。大家都說他是個專靠外援的人。他的口頭禪是「總會有辦法的」。他總是指望難以企求的東西，即便是料想到結果，他也不會訂計劃來認真對待。即使他知道香煙抽完就不會再有了，他還是一個勁地抽，好像他還有很多似的。他只想靠別人，自己卻不肯作絲毫的努力，總是巴望著有人說：「給你吧！」

　　這種人，如果他得不到所要的東西，就會加倍地恨你。

【第五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二節】

　　八月十六日。

　　第一、第二小隊，為了修路終日都在揮動著圓鍬。因為路不好，車輛的通行很困難。近籐部隊（第四十聯隊）出現了五名霍亂患者，我們不稱他們為近籐部隊而叫「霍亂部隊」。

　　八月十八日。

　　在朱家灣的入口處，死了一匹軍馬，不知是哪個聯隊的軍馬。蒼蠅下的蛆像雪一樣，屍體像充了氣似的鼓鼓地腫脹起來。

　　這匹可憐的馬，冒著酷暑，在艱難的路上耗盡了體力，它的主人為什麼沒有把它埋葬呢？難道是行軍途中沒有時間嗎？我們供上了水，把它掩埋了。

　　沒有海，卻叫朱家灣。沒有海的港，就是這個村子嗎？

　　不知是誰提了個奇怪的問題：你們知道慈悲心鳥是什麼鳥嗎？大家不知所措，笑了起來。

　　八月二十日。

　　去朱家灣東門的崗哨。紅紅的高粱穗波浪起伏。在開封時我曾在信裡寫道：「高粱很多，快要成熟了。」現在正是到了收穫的季節。這裡到底是中支那，在北支那只看到小麥，而這裡栽有水稻。這些水稻已經成熟。各處的水塘都幹得見了底，這是士兵們為了捉魚，把水都抽乾了。塘裡的鱒魚有兩尺多長，農民們用憂慮的眼光悄悄地前來偷看那沒有一點水的池塘。農民，無論是哪個國家的農民，除了知道他自己以外，就是盼著播在土地上的種子能結出碩果。但是，水已乾涸了，他們顯得非常不安地離去了。在日本，茄子是栽在盆裡的，顏色呈白色，而在這裡卻像黑的一樣，個兒很大，栽在田裡。山芋像蘿蔔一樣雪白，起初我還以為是蘿蔔，仔細一看，才知是山芋，也許還不到成熟的時候，味道並不怎麼樣。我感到很稀奇。

　　八月二十一日。

　　據說大約十天前下了暴雨，擔心津浦線的通行會有困難，聯隊總部在火車上設了五天。最近又連續是大熱天，白天很熱。但是，與在碭山和寧陵一帶進攻的時候相比，再熱也算不上什麼。太陽光不算強，而到了夜晚，有些涼得發冷。如果在野外露宿，就會冷得發抖。凌晨兩點，月牙兒衝破雲層從高粱穗尖上升起。如果在日本，是從山頂上升起的。這是個很大的月牙兒，在朦朧月色下，涼風吹著高粱「沙沙」作響。太陽、月亮都是從地上升起又落入地面。太陽從東邊田裡的高粱穗尖上露出，而月亮落在西邊的綠色田野中。遼闊的土地。多麼悠然的土地！這片遼闊的大地遠遠落後於世界文化水平。

　　打火石和火槍，近乎原始的農民生活。

　　北支那的農民住的屋頂是土造的，而這一帶，可能是種稻的緣故，住在草屋頂的房子裡。

　　昨晚，我看見蠍子用那兩隻像螃蟹一樣的鉗子夾住蟑螂，從頭部吸血的過程。看來蠍子是吸蟲子鮮血的。這一帶，蠍子非常多，無論是濕地還是屋內，到處都能看到蠍子以那種奇異的姿態爬行著。

　　不知是從哪裡拾來的「臨時增刊」－－《皇軍佔領的現場報導》，內容是事變一週年「史話」。

　　一週年，對了，已經一週年了，我出征已經一年了，但我卻覺得好像過了好久似的。

　　一頁一頁地翻看這本雜誌。進攻南京戰倏地映入我的眼簾，回想進攻南京時的種種情景，不由得熱淚盈眶。

　　我們抵達天津的時間，是去年的九月十六日。距盧溝橋七月七日的一聲槍響，已經過去了兩個月零八天。天津的街道，佈滿了鐵絲網，轟炸過的廢墟歷歷在目。街上已沒有熱鬧的景象。郵局由外行們操辦著業務。到達天津時的第一印象是極壞的。一點也看不出那裡的僑民對拯救自己的軍人表露出任何友好的謝意，據說如今的天津，由於平定北支那，已成為北支那的關口，正呈現出興旺發達的景象。事變前在天津的日本人是一萬一千人，事變後增加了一萬人，已經有兩萬一千人了。儘管如此，從天津總人口的一百三十八萬看來，還不到百份之二。在天津，從事旅館、餐館、藝妓等行業的人很多，據說旅館已人滿為患。說是就連事變前沒有一個日本人的石家莊，現在也進駐了兩千多個日本人。將來可能還會發展下去吧！我們每佔領一個城市，一個月以後，肯定就會有幾十、上百的日本人來開店，幾乎都是妓院、餐館和酒館之類。那些商人的目標，就是瞄準了士兵們的錢包。他們這種應時的做法，不能不引起我的反感。彰德有一個日本人開的妓院，女掌櫃的是單身從九州來到這裡做生意。我佩服這個女人的膽識和幹練。我們最早進入彰德是二月份，當時彰德這座城市老百姓很害怕我們。兩個月之後，再去彰德，街上充滿生氣，一派繁榮景象，百姓們對我們表示友好，孩子們已經學了日語，甚至能只言片語地說上幾句。僅僅才兩個月時間！我不由得驚歎這兩個月的變化。

　　八月二十二日。

　　無聊得難受。整整一天時間都躺在木板上描繪著自己的將來。像這樣毫無意義地度過珍貴的一天又一天，真是太可惜了。當我想到今天這一天在一生中將不再來時，就感到不是滋味。如果有書看的話，我就會覺得今天一天是有意義的。

　　人無論讀點什麼書，總會有提高。離開了讀書，就意味著停滯不前或是退步。

　　忽然我被一種衝動所驅趕，想寫點什麼，我拿起筆，想專心寫下去。但是最近我的頭腦中沒有產生任何思想和感觸。

　　近來我的腦子在睡大覺。

　　來到戰場上，整整一年就要過去了。在這期間好像完全與鉛字隔絕了。寫信時，不起眼的漢字也會忘掉。我寄出的信中大概有不少錯別字吧！看信的人肯定會想：唉呀！東史郎怎麼這麼不識字啊？今天我從雜誌上挑出了漢字，做成字典。並為自己有那麼多不認識的漢字而寒心，真是寒心極了。

　　戰爭與性病。最近性病患者變得非常多。戰爭越拖下去，患這種病的人越多。

　　我們出征的最初階段，沒有一個性病患者。倒可以說，我們是捨出性命，為了祖國參加聖戰。絕對的矜持把我們造就成高境界的人，而對妓女是蔑視，甚至是厭惡的。可是隨著戰爭歲月的延長，逐漸地散漫、懶惰、松垮、流氓習性等等野性就會在士兵－－不僅是士兵，甚至軍官－－的腦海裡滋長。其表現就是患了性病。戰爭時間一長，官兵的思想就變得什麼也不顧了。尤其是士兵，他們沒有任何目的，沒有任何希望，所以越發嚴重。這是因為士兵們還沒有認識到這是真正的聖戰，還沒有感受到進貢者、犧牲者的喜悅。聖戰－－是啊，我們還沒有明確認識，還沒有把握住它的意義。「要降服不服從者，讓萬民各得其所。」－－還沒有真正理解這一點。這是因為士兵們對自己是神的使徒的覺悟還不夠。

　　據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軍的性病患者不斷增加，最後竟達百份之四，這是個可怕的數字。剛才第一大隊的軍醫說：「大概有百份之二的人患了性玻」天津設立了性病專科醫院，集中了這方面的專家，竭盡全、力治療。一等兵駒澤住在這所醫院時，據說患了性病的官兵大約有一個聯隊。

　　在大隊部營兵所遇見了工兵第十六聯隊第一中隊第四小隊隊長松下少尉。少尉曾是軍曹橫山淳的小隊長。工兵第一中隊被分配到我們木村大隊，前來修路，就住在我們宿舍隔壁的屋裡。如果橫山淳還健在的話，我們就能在朱家灣一塊兒眺望著盂蘭盆節的月亮，談論著家鄉的事了！可是現在卻－－一想到這裡，就越發思念他，回想起他的很多事。松下少尉對我講了橫山淳最後的情況。

　　由於吃了敗仗的支那兵破壞了黃河的堤防，河水滔滔地淹沒了大片的土地。為了我光榮的第十六師團早日從大水中逃脫出來，增派了大批偵察兵。師團總部設在尉氏城內。這時我軍第二十聯隊第一大隊駐紮在尉氏城南三里之外的南曹集。六月十四日下午四點左右，軍曹橫山淳受命率領五名部下從尉氏城出發進行水路偵察。他們帶去了輕便的帆布船。

　　首先偵察了三里以外的五里集，接著又去偵察十八里集，五里集、十八里集是友軍的交通要道，偵察這條要道是他們的任務。在洪水淹沒之前，這些村子全是友軍的交通要道，卡車頻繁地行駛著。我想這些偵察兵思想上會不會因此有點麻痺？

　　因為在大水之前這裡沒有敵人，他們僅僅帶了五支步槍。

　　在陸軍中，偵察時輕機槍班都被補充到步槍班裡。這是因為步兵的偵察兵總是被安排在最前線，而且步兵始終在前線戰鬥，與其他兵種相比，警惕性應更高。即便再安全的地方，也決不疏忽大意。即使去的地方離部隊的位置只隔上五六町（日本的長度單位，一町約等於一百零九米。），槍也決不離手。輜重兵、工兵、炮兵們是幹活的兵，所以警惕性都很淡薄，甚至不帶武器就出去了。他們是那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人。步兵總是能撞上敵軍，所以深知敵人會採取什麼行動，深知敵人是怎樣的傢伙。不管他們是否意識到，腦中總是繃著攻防這根弦，這幾乎成了步兵的第二天性。

　　在這一點上，在火線幹活的人和這些人之間存在著差異，這種差異決定了意外事故的多少。步兵去徵用糧草時，可以說沒人遭到土匪的殘殺，但是輜重兵、炮兵由於不注意或無準備，很多人都白白地喪失了性命。

　　再說，給工兵部隊只派了六名偵察兵，這是個很大的錯誤。如果沒有輕機槍，應該多配備些，至少兩個分隊一塊兒採取行動。橫山淳他們從水路偵察到十八里集，完成了任務，準備返回。可是橫山淳為了保險起見，又去了五里集。五里集已經偵察過一次，已經沒有必要再去了。但不知為什麼，他命令三人看守著船，自己率領另外兩人去了五里集。當三名看守兵正在望著浮在水上的帆布船時，就聽到五里集方向響起了槍聲。儘管覺得奇怪，但又不能棄船而去，只好一個勁兒地祈禱橫山淳他們的安全，等著他們回來。槍聲剛停了一會兒，看守兵的身後就傳來了吵嚷聲。

　　一看，原來是土匪襲擊過來，三人一邊應戰，一邊乘上小船逃了回來。

　　那天是六月十五日。據少尉講，是下午四點出發的，因為比較遲，住在了五里集。而士兵們講是因為迷了路，才住在五里集的。

　　少尉把逃回來的三名士兵帶到師團參謀那裡，讓他們報告情況。於是光榮的第十六師團，懷著對橫山淳他們的感謝、哀悼之情，通過了經他們偵察過的水路，來進行前進中的後退。

　　根據三名士兵的報告，派出了搜索隊，去搜索大概已成為屍體的橫山淳他們。第一天、第二天都沒發現，直到第三天，才在河裡發現了堅持鬥爭到底的可敬的三人。卑鄙殘暴的敵人已經把這些勇士屠殺了，慘狀不堪入目。橫山淳的腸子被拽了出來，手腳都被砍斷了。

　　啊，親愛的橫山淳，你大概是眼裡充滿了懊悔的淚水，為了尊嚴而寧死不屈的吧！我因思念你而悲痛不已。

　　如果橫山淳現在還健在的話，肯定會眺望著盂蘭盆節的夜空，嘮叨著家鄉的事吧！

　　我祈禱著：遠在陰間的橫山淳啊，你安息吧！

　　雖然我們已相隔在陰陽兩界，但每當想到你，我就會止不住對你的思念，一次又一次悲傷地流出淚水。

　　去年的這個時節可是我們同時激動地收到徵兵令的日子啊！

　　八月二十四日。

　　朱家灣蝙蝠很多。一到夜晚，無數只蝙蝠就會從房頂下飛出。蝙蝠也像麻雀一樣，在屋簷下造了窩。這些蝙蝠在我們頭上廚了不少屎，像米粒大小的黑乾屎。

　　去年的這個晚上舉行了演出活動。那天在回去的路上去了靜子的房間。她十二點多才回來。凌晨三點左右就聽到屋外人們的嘈雜聲，側耳傾聽，便聽到「徵兵令來了」的聲音，四點多，離開了她的房間，來到鎮公所跟前，只見人們早已黑壓壓的一片聚集在那裡，就像抽財富簽似的。那一群看上去好像抽了好簽的人嘰嘰喳喳，有五六個藝妓在乘涼，那散發著白粉香味的臉上也顯出了不安和好奇的神情：誰去參加這次戰爭呢？會有自己的「他」嗎？已經等到五六點了，人群還沒有散去，甚至連警察也來了。只聽見人們談論著：大概是在忙著挑選吧！想必八點左右會來吧！等等。因為事先有了預報，所以鎮公所也點著燈，在等待著載有徵兵令的汽車飛快地從綱野署開過來。等得不耐煩了，很多人便陸陸續續地回家了。

　　我也因為一點兒沒睡，就回家了。

　　二十五日上午八點左右，應徵集合令終於到了。鎮公所的勤雜工慌慌忙忙地對我說：「請在收據上蓋章！」這時我激動地想：「來啦！」

　　來啦！終於來啦！但是我一點都不驚慌，繃在腦海的想法膨脹起來，剛才還發困，身體一振作，睡意一下子就沒了。

　　立刻向四面八方拍了電報，給中學時代的朋友杉浦巖次郎、木村讓二、丹羽敬南、齋籐良次、中江精一寫了信。我寫道：請原諒我最後一次給你們寫信，我已光榮應召入伍。

　　原來在學校零星學的劍道實際發揮作用的時刻來到了。

　　弟兄們，請為我的應徵高興吧！

　　寫完信，我很開心。在喜悅的同時又顯得冷靜起來。潼子姐姐和初枝來了，我身邊全是別人送的紀念品和寫有「萬歲」的長條旗。二十八日柿本戴著寬邊眼鏡，穿著折有褲縫的褲子來了，那天晚上我們兩人在吉野屋喝了酒。

　　谷區的少年時代的摯友，還有孩子們為我舉行了盛大的聲援會。我和他們在酷暑之後的海邊游了最後一次泳。出發那天，他們在裡邊二樓為我錢行。母親原本不喜歡孩子，但卻請來了孩子們，這使我很高興。母親完全是為了讓我高興。

　　二十八日向靜子作了最後的告別。這一天的告別之夜，是最令我難忘的。離出發還剩兩天了，鐵了心要走的我，對她絲毫不感到眷戀。因為三十日要去參拜神社，我忌諱在頭天晚上因女人的關係弄髒了自己的身體，所以就沒再去看望靜子。

　　三十日不斷地下雨。吉三家阿姨問我：「昨晚沒來看她啊？」我說：「是啊，沒來。」「來就好了。」她對靜子很同情。想必靜子一定哭得很傷心，令人疼愛吧！我也想過要是見見她就好了，可是因為要參拜神社，不能弄髒身體，所以就沒去看她。

　　出發的那天，風雨交加。我穿著雨衣，到各處去告別。阿音哭著結結巴巴地說：「祝你健康平安。」被她的淚水所打動，我也哭了。

　　美容院的勝小姐眼含著熱淚從二樓向我打招呼。我冒雨去吉三家作最後的告別。吉三家阿姨站在院子裡，我剛想要說「請多保重」，就覺得眼眶濕了，說不出話來。阿姨也感到心酸，把臉背過去，避開打招呼。「再見」這句話是非常重要的，它似乎使人感到，這一句話就能把兩人分開，永遠也見不到似的。我硬是沒有說出來。誰都默不作聲地背過臉去，滿腹的離愁別緒。兩人的熱情在空中遊蕩，這是多麼動人的真情！

　　我因為這激動的熱情被強忍住而感到心中熱乎乎的。

　　我感覺到靜子也有點兒控制不住了，但是又不能不同我打招呼，一打招呼的話，心中想說的換成語言，心裡就感到堵得慌。靜子在哭，可是我心中已下定了決心，所以沒感到有什麼哀切，反倒很泰然地安慰她。

　　出發的那天，我是被簇擁在很多送行人中間乘上卡車的。

　　眺望周圍到處都是送行的人。忽然聽見「史郎，史郎」的喊聲，一看，原來是節子姐妹倆跑了過來。我得到她倆最熱情的告別，並由衷地感謝她們。

　　汽車越過山嶺向前駛去。到了峰山車站，住在河邊的姑姑和表妹加代前來送行。血緣關係是最寶貴的。

　　吉三家阿姨曾小聲說過「我會代替她送你到峰山」，一想到這，我眼裡便充滿了感激的淚水。

　　我沉浸於對出發時的追憶之中，陷入思念。

　　八月二十五日。

　　最先離開朱家灣。上午七點出發。這是連微風都感受不到的炎熱天氣。強行軍加劇了疲勞。夜晚很熱，再加上蚊蟲叮咬，睡不著覺，已筋疲力盡。道路極不好走，又沒有水，只好用塘裡的泥水做飯。一件不幸但值得感佩的事發生了。

　　一個叫山中的新兵，在急行軍中，從正在泥濘道路上艱難行駛的輜重車輛間穿行，由於當時太疲勞了，他的腳步一踉蹌，把作為軍人靈魂的槍支碰在車上撞斷了。他望著已斷成兩截的槍，深感到自己沒有盡到責任，並想以死謝罪，決心在下一次戰鬥中毅然獻身。他戰勝了疲勞和口渴，拚命地走。

　　僅憑著對自己的自責努力地走，最後終於倒下了，倒下時已經斷氣了。山中這位新兵最後死了，他一直走到死為止。這是多麼悲壯的精神啊，直走到死要比中敵彈死難得多！

　　如果沒有非同尋常的忍耐力和堅強的意志，是絕對做不到的。

　　換上普通人，說不定在倒下之前還會發出喊叫聲。他的死當然被列為戰死。

　　槍－－肯定是物質性的，但是對於軍人來說，它是精神性的。山中是日本軍人。

　　我被他的可貴精神深深打動。

　　他的屍體被火化，聖火映照著夜空，他那頑強的精神又一次在我們的腦海中復甦。凌晨三點，大隊長特地趕來，在聖火面前脫帽，稱讚了他的可貴行為。

　　八月二十九日。

　　總算走到了廬州，這是個很髒的城市。沒有一個老百姓。

　　家家屋內都被破壞得一片狼藉，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而且士兵們隨處大便，臭氣熏大，發生霍亂了，令人放心不下。我們找到一間還說得過去的房子當宿舍，暫時就在這兒防守。拆來門板舖在土地上，趕快搞了間日式房間。

　　八月三十日。

　　廬州也叫合肥，是個較大的城市。城牆用城磚砌得很像樣，道路也很寬，但如今沒有一個老百姓通行。

　　我擔任放哨，向小東門的哨位走去。小東門附近有一排髒兮兮的房子，遭到戰爭重創的廬州，充滿了髒、亂、污垢和霍亂。我們整理了房屋，在屋裡放了一張桌子，桌子前還擺了把長椅，設置了警衛。出小東門有個碼頭，碼頭上高高地堆放著壓縮餅乾、啤酒、汽水、菠蘿罐頭等食品。在二十多米寬的泥水般的河上，漂著幾十艘內地用作漁船的十噸左右的船隻，這些船滿載著糧食，是上午九點和下午六點來到的。我聽說家鄉間人的機帆船也要到這條河的碼頭來，大概遲早還能見到岡松吧！我望著河水，高興地期待著。

　　哨兵們有時會來偷些壓縮餅乾，夜裡為瞭解困，「嘎崩嘎崩」地啃著。

　　有支那人駕著小帆船，把豬運到碼頭來。這兒是食品成堆的地方。

　　八月三十一日。

　　下崗回來，剛卸下裝備，突然新左的主人、助右衛門的龜君、鬼頭小二郎先生來訪。我非常吃驚，因為做夢也沒有想到能在戰場上見到這些船員。我感到非常親切，好像又呼吸到日本的空氣一樣。我得到一根正宗的金線、一盒香煙和罐裝牛奶。

　　據說他們的合同是到十月底。他們對我說：「一到十一月，就可以回內地了。多保重，好好幹吧！」

　　「內地」這個詞，聽起來就像是在夢境，我覺得它在夠不著的另一個世界。

　　九月一日。

　　無事可做，俯臥在毛毯上寫信。寫給佐佐木健一、齋籐良次、母親、吉峰勇二郎、下戶利三郎、籐原規久男、潼子姐姐、父親、柿本文男、哥哥他們。

　　九月四日。

　　又輪到我去小東門放哨。帶上子彈、槍、米和飯盒去了崗哨。因為我是步哨負責人，坐在辦公桌前感到無聊，便看起了雜誌。正在這時，有三個黑黑面龐的部隊文職人員走過來說：「想見第三中隊的東。」

　　這一幫人是岡松他們，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意想不到地見到了朋友，這種喜悅令我振奮。

　　乍一見面，都有點認不出來了。岡松好像是船長，顯得很穩重。約好晚上去船上拜訪他。

　　夜幕降臨了，我向碼頭走去。他的船拴在橋的下游。河面被暮色籠罩，對岸遭到破壞的房屋黑黝黝的，一片蕭瑟景象。上船後，岡松問我：「吃完飯來的嗎？」當我回答吃過時，他彷彿不滿他說：「讓你不要吃過了再來，可你－－」接著又說：「雖說沒什麼好東西，還是一塊兒吃點吧！」是啊，即便沒好東西，還是一塊吃好！在這支那的戰場上，能在充滿了懷念的親切氣氛中一塊吃飯，該是多麼開心啊！我真後悔，不該吃過飯再來。

　　他們的活幹完後，飯送到船頭的甲板上。是醬油飯，旁邊只有一碗鹹菜。

　　我還是被留下吃飯，把兩碗泡上水的飯吃得精光。

　　船的周圍一片漆黑，河面上寂靜無聲。

　　聽說岡松有了女兒，他已經做父親了。我大概等不到當上父親就要死了吧！我想這可能是我的命。夜色索繞在我的腳下。

　　這些船員們，仍是那麼樸實，他們的語言直爽、粗魯、簡單，而對人的態度毫不做作，直來直去。與內地那種充滿虛偽、疑心和做作的社交相比，這些人讓我感受到人間的真情。

　　他們告訴我，他們從九州的下關出發花了三天三夜，來到上海。他們又說，過去一直以為去遙遠的外國是個夢想，去支那，是非常了不起的大事。可是僅僅三個晝夜就來到了。到支那來，已不算什麼了，就感覺是到鄰居家走了一趟。

　　由於這次事變，很多人都來到戰場，並且所有這些人也都是這種感覺。它改變了日本人頭腦中那種在狹小國土上生活的距離觀。

　　住在鄉間的人們到京都去四五個小時，都得又是打扮，又是帶土特產。現在覺得十分可笑。四五個小時的旅行，對於我們來說，只不過是早晨的散步。

　　岡松問我：「怎麼樣？能得金鷂勳章嗎？」

　　我回答：「不知道。」

　　也許我過去所起的作用還夠不上金鷂獎，但是我絕對問心無愧，我為自己沒有做過有愧的事而感到自豪。我相信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凱旋而歸。這一點，是我最高興的。夜深時，我們互祝健康平安後告別了。

【第五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三節】

　　九月五日。

　　最近士兵們的情緒變得虛無起來。自打入濟寧以來，士兵們失去了緊張和熱情。隨著戰爭的延長，空虛、憂鬱、破罐子破摔的情緒，漸漸有所抬頭。沒有任何希望，沒有光明，沒有積極性，沒有活力的空虛的思想，每天在侵蝕著戰士們的心，並且戰友之間各自為政，築起沒有和睦、沒有友愛的城牆，用生硬的、冷嘲熱諷、帶刺兒的話互相反駁著，好像根本就不在意誰要說什麼，或者誰要做什麼。這種氣氛在人們的心裡紮下了根。常常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展開舌戰，發生衝突。

　　在過去緊張的歲月裡，大家曾是一個互助友愛的集體，而如今每人都暴露出各自的個性，年齡差異滋生的隔閡的心在互相撕咬。

　　在這種陰鬱無味的頹廢、厭倦、焦躁、不和的低氣壓中生活，是很不愉快、非常痛苦的。在我們的心中，已經沒有新鮮感了，感覺都遲鈍了。我已經感覺不到那種戰場上應該置之度外的人生意義及種種真理。儘管我曾經努力想從一枚炮彈的彈穴中尋求出點什麼。

　　隨著戰爭－－殺人、放火、將市鎮夷為廢墟的戰爭的持續，與其說是對戰場的感覺已經遲鈍，不如說是已司空見慣，對戰場上所有事情已不再感到稀奇了。

　　九月八日。

　　時隔好久，接到了國內的來信。妹妹的信中還夾有照片。

　　她變漂亮了，如同幼香魚一樣清純美麗，洋溢著十九歲青春少女的美。啊！多麼嫻靜可愛，我祝願初枝妹妹幸福，久子姐姐和父親也都來了信。

　　面對我們兄弟們的情況，父親表現得非常堅強。壯年的豪氣躍然紙上，六十五歲的父親的確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父親把我們三個兒子都送上了戰場，並為孩子們祈禱武運；他思念牽掛著孩子們的辛苦，還要用戰場的精神鼓勵自己，真是位可愛的父親。他在信中寫道：「正吉出征之後，直到今天，他一天都沒有休息，始終在堅持幹活。」

　　雖然父親也常常因咳嗽夜晚睡不著覺，但他說大概是精神戰勝了身體，總算沒有生病，挺過來了。姐姐信中寫道：「雖然父母讓你們三個兒子都出征去打仗了，但他們毫不悲傷。」

　　在此我向可憐的父母獻上我的祝願，祝願他們寬心再寬心。

　　為了做到一接到出發命令就能毫無牽掛地出發，我們事先買好了香煙和點心。兵營的小酒店就在寬闊的道路邊上，士兵們黑壓壓的一片，都爭先恐後地大聲嚷著，手裡握著軍票，揮動著胳膊，就像那些股票市場上對行情失去判斷能力的人一樣。

　　羊羹、桔子罐頭、菠蘿罐頭、乾點心、汽水，轉眼間就賣掉了幾十箱。

　　我們必須在戰鬥開始前考慮好該帶幾盒香煙，預測好下次戰鬥結束的天數，保證香煙夠用，因為戰場上不會有任何香煙舖。我估計攻打漢口要花兩個月時間，於是買了六十盒香煙。

　　九日下午突然接到了出發命令，緊張地做好出發準備，入夜後乘上了卡車。

　　卡車在黑暗、惡劣的道路上喘著粗氣行駛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九點左右，剛到六安，就下車開始了塵土中的行軍。右邊高高聳立著城磚建造的堅固城牆。

　　城外有個小公園。六安是敵軍將領李宗仁從徐州逃到這裡進行指揮的地方。

　　本來是一條四間寬的、挺不錯的道路，但同樣也遭到了嚴重的破壞。

　　前進了一會兒，便看到一條寬闊、清澈的河流。很多工兵正在架橋，材料和輜重兵運的物資堆積如山。這個碼頭使人感覺到運送物資的水路已被切斷。我們通過三尺寬的浮橋過了河。河水很清，在支那是很少見到的。河灘沙地比河面還要寬，卡車行駛在墊有圓木的河灘上。

　　路寬好走，但是行軍仍舊很辛苦。九月的太陽還是火辣辣的，汗水不停地流淌，喉嚨乾渴得快要冒煙了。道路修在地勢高的雜木林中，找不到飲用水。在前進的途中，常常遇見三五成群的趕往前線的士兵，他們兩三人一組，也有一人獨行的。他們是第十三師團的士兵，從醫院出院後追趕部隊的。

　　他們只要在出院後四十天以內趕回所屬部隊就可以了，所以走得不慌不忙，很輕鬆。開始是三五成群，後來越往前走人越多。

　　我們沿著路左拐右拐，又是登山，又是下坡，吃盡了辛苦。

　　從六安出發一直走到第三天下午，疲勞極了，在下午五點左右，到了一個村莊。講起來是村莊，也只不過是幾戶七零八落的農家。我們第一分隊走進了有大院子的人家。大家都疲勞到了極點，一到宿舍，便「辟登撲通」地坐在地下，累得爬不起來了。小隊長坐在院裡的草堆上解鞋帶。大家全都累得夠嗆，並不在乎小隊長，仍舊坐著不動。由於嗓子渴得慌，就把昨天發的菠蘿罐頭打開，三人吃一聽，小隊長也只分到三分之一。由於我們沒先遞給小隊長，而是自己先吃了，他好像非常生氣，大聲地訓斥了值班兵大森。大森一等兵罵了一句：「就這麼饞啊？！」接著又小聲地嘀咕道：「你不用鬧了，剩下的一聽罐頭先讓你吃吧！」

　　小隊長蠻橫地發了火。但是這件事並沒能顯示出小隊長的任何威風，相反有損於他自己的威嚴，引起大家的鄙視。我們在心裡瞧不起這位僅僅為了一點小事，而且是為了滿足自己個人的胃口，便像對待犯了重大錯誤的人似的狠狠訓斥值班兵的小隊長。

　　小隊長平時連自己的飯盒都要讓值班兵拿，可是，誰不辛苦呢？我對他這樣做很不理解。也許他認為，這樣做是當官的特權吧！但這是一種不合理的優越感，是虐待。

　　他那種態度，只能說是穿著軍官服裝的新兵的胸懷。

　　距離目的地葉家集很近了，可以聽得見槍炮聲，戰爭仍在繼續。十三日總算走到了葉家集。第十三師團的十名傷兵，全被放在門板上抬了過來，據說全都是迫擊炮彈炸的，躺在門板上的傷員們，靜靜地閉著眼睛。血跡就像沾了泥水一樣污染了軍裝，有的士兵看樣子疼得要命，非常痛苦。

　　終於開戰了，再次戰爭的刺鼻火藥味，通過鼻、眼、耳，甚至皮膚滲透到每個人的心裡。從這十副擔架上，就能看出戰鬥中所有的殘忍、悲慘和苦惱。葉家集充滿了緊張、慌亂、緊迫的氣氛。無數輛卡車揚起塵土不斷地行駛著。運送彈藥的輜重車，不斷趕往步兵部隊所在的火線。到處是馬嘶聲和馬蹄聲。兵站的士兵忙著燒燬房子趕造廣場，用來堆彈藥，堆糧食。鐵鍬發出響聲，到處都是破碎的瓦片和磚塊。煙霧瀰漫，還能看到纏著帶有新鮮血跡的代用繃帶的步兵。這兒是兵站戰場。轟炸機發出隆隆的轟鳴聲，成編隊地展開銀翅，向大別山脈飛去。大別山脈傲然地屹立在眼前。昨天還聽得到的激烈的炮聲，今天卻聽不見了。是不是轉成追擊戰了？

　　狹窄道路兩側的所有髒屋裡，擠滿了傷病員。用傢俱和破麻稈壘成的牆，到處撒著剩飯和泥土。地上舖著麻稈，傷員纏著滲血的繃帶，有趴在那兒的，有仰臉躺在那兒的，有橫臥著的，也有死盯著一個地方看的。那麼多傷病員睡在那裡，就像往筐裡倒進了一堆蘿蔔一樣。白繃帶上灰塵和蒼蠅在飛舞，在這極不清潔的環境和刺鼻的惡臭當中，傷兵就像蠐螬似的，一動不動。他們大概在靜靜地懷念著什麼，思考著什麼吧。

　　通過這次痛苦的負傷，他們正在思念著家鄉的父母和孩子吧！大家的臉色都是土黃色，毫無生氣，像秋天的枯葉那樣乾癟、枯萎，惟獨眼睛在閃閃發光，那表情就像中了邪似的。

　　路兩旁無論哪所房子裡，都擠滿了這樣的傷兵。另外，路邊橫臥著極度疲勞的步兵，就像倒斃一樣。他們背著背包，像個泥人似的，與其說是穿著軍裝，還不如說是披在身上，就像是死在路上的餓殍。他們的樣子顯得非常疲勞。看樣子你如果要跟他們說話，他們要麼恨不得上來亂罵你一頓或是咬你一口，要麼根本不睬你。

　　他們僅僅因為太疲勞。

　　啊，火線，這是第一線。

　　我們在村頭號了宿舍。

　　道路兩邊的房子全是破陋的農戶人家。房子背後是田，栽著小青菜和蘿蔔。田的盡頭是一條很深的小河，飲用水全是來自這條河裡的水。這一帶種了很多麻，家家牆壁的骨架不像日本使用竹子，而全使用麻稈。以前看到的支那房屋的牆壁幾乎都是磚砌的，而這兒和日本一樣，都是用泥糊的。

　　我們在後邊的田裡挖了散兵壕，如果敵人襲擊，任何時候都能應戰了。

　　九月十六日。

　　配置好警備，整頓好宿舍，忙了兩天，終於一切準備就緒，今天就要出去討伐兼徵收了。名義上是討伐，其目的就是徵收。第一大隊輕裝出發了，一直前進到大別山脈的山腳下。

　　那一帶曾經發生過激戰，炮彈打過的地方，留下了黑乎乎的彈坑。槍彈散亂著，橫屍遍野，已腐爛得發黑。戰壕裡，有的支那兵，肉已經被蛆吃盡，幾乎露出了骨頭。

　　那些土黃色的軍服已經發黑，裡面的屍體像被丟棄的腐爛的魚一樣，發出刺鼻的惡臭。有的屍體已被野狗咬得七零八落，給人一種是什麼東西的消耗品的感覺。抗日英雄們的死，真是太慘了。這裡是地獄。這些人的死有什麼意義呢？

　　支那兵們是被拋棄的人。

　　村下少尉和駒澤一等兵，用手捂著鼻子，皺著眉頭。戰場嘛！當然會有屍體，我為他們至今還沒有習慣感到納悶。

　　我的頭腦是麻木了嗎？最近，什麼思想也沒有了，即便看到淒慘的屍體，也無任何感覺了，沒有任何感傷，既不認為人生短暫，也不認為諸行無常，根本就不深思，只是無動於衷地觀望這荒涼的戰爭遺跡。對這令人觸景生情的秋天的山和風，我也只是知道景色很美，僅僅感到已經完全是秋天了，栗子長得快要能吃了。我們到處進行了搜索，沒有找到一點糧食，一個老百姓也沒有。豬發出淒涼的叫聲，到處亂竄。池塘裡有幾十隻鴨子在游，被風一吹，就像棉團一樣。我們迅速地拿起木棒追豬，逮鴨子。好久也沒有吃魚了，於是把池塘水抽乾，扔手榴彈捕魚。

　　我們逮著了八十隻鴨子、三頭豬、三筐鯉魚和鱒魚，踏上了歸途，大家開心地笑著說：「今晚可有好吃的了。」

　　我們喜氣洋洋地回去了，可是沒想到命令卻在等著我們。

　　又要轉移、出發，多麼混帳啊！大家異口同聲他說：「太遺憾了！」但沒有辦法，還是不得不扔下徵收來的東西出發了。

　　向著葉家集南邊的山脈前進。途中有山芋田。沿著山路，穿過田地，我們來到了開順街。開順街是我們的警備地。

　　這是個小小的山村，四周都用壕溝和土牆圍著。

　　進到村裡，看到有一幢房子，搞不清是寺廟還是學校。從牆上掛有黑板這一點來看，好像是學校。我們小隊的位置在門外，第一小隊去山上放哨。為了把守道路以防敵襲，集中了所有的傢俱堆在了路上。據說離這個村子兩千米的前邊山上，大約有四百個敵人。據騎兵偵察報告，敵軍有四門迫擊炮，但是看上去一點兒都不像。

　　九月十八日。

　　來到開順街以後，每天都下雨，周圍一片潮濕和陰鬱。左前方的大別山秋雨朦朧，化為灰燼的房屋廢墟上，還沒燒盡的大樹的「紅葉」紛紛飄零，讓人感傷。那樹葉是燒紅的，看上去像是變色的秋葉透著秋意。才九月十八日，夜晚就已經感到冷了。去年九月十八日，是離開天津的日子，那時北支那還很熱。大概這裡是山區，地勢高，秋天來得早吧！我感覺完全是秋天了。秋風宜人，樹葉還沒有變黃，但已經帶有秋色，而且浙漸瀝瀝地下著雨，有小鳥在叫。

　　在這樣的雨天，迎著秋風，走在山路上，眺望著山上的景色，耳聞小鳥的鳴叫，這時我想到了日本的秋祭。

　　我的分隊住在街盡頭那所房子裡。有三間房，一間小隊長佔用了，當中的房間，正面牆上供著神。雖說是神，只不過在大紅紙上用墨寫了如下的字樣貼在牆上。

　　並且在門口的柱子和門上都貼著紅紙，上面寫著「鏡水鴛鴦暖共游「啦，」海樓翡翠問相語「啦，「花好月圓人壽」等等一句或對偶的詩句。這些都是各家按自己的想法寫的。

　　我們宿舍對面就是田，我們在這兒挖了散兵壕，以防敵軍襲擊。下士哨設在兩百米前方的樹林中一所房子裡，說起來是一所房子，那也是徒有虛名，原來是很小的窩棚，防防雨露是足夠了，戰前，大概是茶攤吧！

　　有一天，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據說與熊野的夢不謀而合。

　　這是在葉家集時，有一個徵收時帶回的第五分隊的苦力，在距離下士哨所百米左右的地方被殺了。那天後備一等兵熊野去崗哨時，看見那苦力臨殺前被帶走的場面。他與那個苦力沒有任何關係，連手都沒碰一下，只是看見被帶走的場面。

　　當天夜裡，熊野做了個夢。熊野純一夢見自己站在殺害苦力的地方與人爭論著。白天殺死的屍體沒有了。已經殺死了，不可能又活了，不可能走著逃回去。戰友們議論著：是誰把屍體取走了，還是給野狗或狼叼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自己的夢講給戰友們聽了，並建議最好去看看，以證實這夢是不是真的。大家商定由擔當下士哨長的伍長去探個究竟。伍長帶著兩個兵，槍裡裝上子彈前去調查。結果怎麼樣？正如夢見的一樣，屍體沒有了。他們在附近找遍了，還是沒找到。這真是不可思議。

　　據他們報告說，誰都感到奇怪。這附近沒有一個老百姓，是誰來取走了屍體，完全不得而知，因為苦力被殺的場面，除了步哨以外，沒有任何人看見。

　　為什麼毫無關係的熊野會做這個夢，真是不可思議。

　　九月二十日。

　　我們每天光是警戒，無所事事。從早上起就下象棋消磨時光。在我們下棋期間，不斷地傳來情報。

　　第十三師團在葉家集附近的戰鬥中，損失相當慘重。有時為攻打一個山頭，在一個山谷裡都要付出很大犧牲，又連續出現了瘧疾患者，戰鬥力驟減。於是由我們第十六師團上火線接防。據說僅我們師團就派出了第三十三聯隊、第三十八聯隊（第三十旅團）和第九聯隊（第十九旅團）戰鬥在第一線。

　　只有我們第二十聯隊擔任後方警備。

　　據說第十師團拉開了非常有利的戰線，距信陽僅七八里，所以從山西南下的第二十師團、第十四師團才能有利地持續前進。另外揚子江南岸的進攻部隊進展也很順利，據說目前又進一步向漢口挺進。

　　我們聯隊現在的警備位置是：第一大隊，目前所在地；第二大隊，安慶附近；第三大隊，聯隊總部和霍山。但是我們聯隊不久也要上火線。

　　九月二十二日。

　　由於補充兵到了六安，所以三名補充兵負責人出發了。

　　最近我晚上睡覺非常高興，因為每夜都能夢見父母、兄弟和姐妹們，而且這些夢全是愉快的夢。我常常夢見特別疼愛我的祖母和養父。覺得他們任何時候都在守護著我。我堅信只要有祖母和養父的守護，我無論有多危險，也決不會死。每次鑽進被窩時，一想到今宵又會見到祖母、父母和兄弟們，我就會激動得熱血沸騰。

　　今夜能夢見誰呢？我期待著安穩的睡眠，我的親人們會來到我夢中，和我交談，疼愛我，鼓勵我。

　　每天下雨，使運輸的道路泥濘不堪，卡車的行駛更加困難，於是出現了糧食短缺。糧食短缺和行軍困難同樣都不再是稀奇的事了。

　　從今天起，每天只能吃三合米了，所以必須去徵收糧食。

　　栗子早已成熟落在地上。在微微的蕭瑟秋風裡，淋著小雨，踩在絨毯般的落葉上散步，使我忘記了戰爭，感到如同在家鄉的野山上一樣，不由得懷念起家鄉。在這充滿了恬雅和寂靜的散步過程中，握在右手的槍，不讓我從現實中離開一步。槍把我和現實牢牢地結合在一起，把我又拽回現實中。

　　離開祖國之後，好久沒有吃過栗子飯了，今天是第一次。

　　雖然忘記放鹽了，還是很好吃。故鄉的口味從舌尖滲透到戰鬥的體內。

　　雨浙浙瀝瀝地下個不停，敵兵也很辛苦，他們也不辭勞苦地淋著雨在兩公里外的山上監視著我們。

　　九月二十三日。我去下士哨所。雨仍舊下個不停。

　　二十四日天剛亮，昨夜連續下的大雨驟然停止，秋天特有的湛藍的晴空又展現出來。我待在連馬廄都不如的小屋裡，草草躺著陷入沉思。

　　對於未來，我總是抱著成功的幻想，幻想著自己能富起來，把個人的財產分發給親人們。我甚至被這愉快的空想纏得不能入睡。

　　但又想到，在實現這理想之前，必須首先提高自身的修養。不戰勝自我就不能考慮顯赫。必須積累起戰勝自我的修養。在塑造自我的同時，道路才會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

　　我置身於戰爭最激烈的時刻，為什麼還會抱有這種成功的幻想呢？這是因為我常常在空想中求得快樂。儘管我身處戰場，說不定什麼時候，或是今天，或是明天就會死去。人，不管面臨什麼樣的危險，都應該想到惟獨自己能活下去。

　　當人抱有某些希望時，一旦發生了什麼特殊變故，就會和自己的希望聯繫起來，向有利的方面去解釋。於是一些有希望的推理好像真的一樣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傳播開來，思想策略很容易在此乘虛而入。

　　據說補充兵要並到中隊。於是後備兵們就推測：補充兵是為了替換後備兵而來的，後備兵留下守衛，並且不久就要凱旋。最後這事像真的似的被宣傳開來，讓後備兵們著實高興。

　　而且又發生了類似的事，使凱旋熱火上澆油。傳出風聲說，現在下達了命令，從九月一日起，全軍嚴禁郵寄包裹，今後一段時期內，內地寄來的包裹也停止發送，不再送到我們手上。

　　聽到這個風聲，大家立刻議論紛紛。各人的心中都認定，佔領漢口後，不再需要以往那麼龐大的野戰部隊了，所以將有部隊回國，出於清理郵政包裹的方便，便下達了停止發送包裹的命令。

【第五卷　民族的血祭－－我的日支事變戰記】

　　【第四節】

　　九月二十六日。

　　又是連續晴天，太陽仍然火辣辣地照著。這兩三天好像秋天又躲了起來似的。

　　不知從哪兒來的兩個留著辮發的支那人，拿著很多馬糞紙一樣的紙，來到了我們的村子。不知他們為何而來。按理，他們是知道這一帶一直持續戰爭，而且也該知道這個村裡沒有一個老百姓，這條開順街已被日本軍佔領，戰爭當中沒有任何治安，這些支那人是為了什麼要拿著紙來呢？大概是敵人的便衣偵探吧！要麼就是敵軍所使用的農民。

　　我們小隊決定殺死這兩個支那人。支那人被繩子捆著，坦然得如同要去極樂世界－－好像長期渴望的事終於如願以償似的－－笑著被才入伍不滿一年的新兵刺死在草叢中。

　　一般來說，是否能產生仇敵意識，與對方的衣著打扮是有某種聯繫的。如果對方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就會使殺意產生動搖，可是在我們中間有的人就認為：「不能看他穿什麼衣服，就判斷他是敵人還是老百姓。」他們根本就不判斷，若無其事地把人殺了，可是一旦到了戰場上，卻像個膽小鬼，也有的人懶於殺死在他們看來是老百姓的人，可是在戰鬥中，卻勇往直前。還有一種人，無論是平時，還是戰鬥中，都表現出膽怯。

　　九月二十六日。

　　在北支那，白天熱，但是到了夜晚，寒氣逼人，必須要烤火。今天是二十六日，雖說是冷，但凌晨一點也還能忍受。

　　一點左右，這個村子著火了，好像是敵軍趁著黑夜悄悄潛入村莊放的火。火勢立即擴散開了，映照著夜空，向黑夜挑戰，經久不滅。並且前面山上發射了信號彈。當敵襲臨近時，我們都進入散兵壕警戒起來，火焰吞噬了一間又一間房子，由於沒有水，無能為力，只好手抓棍棒敲打火頭。

　　大家都睜著雙眼緊張地凝視著夜空，緊握著槍桿，在等待著即將發生的變化。時間和寒冷同時在加劇，可是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我和大森、藏田跟小隊長一起去偵察。

　　這是個漆黑的夜晚，穿過麻田中的小路就是高粱地，我們鑽進高粱中前進。出了高粱地，腳下便是沙土地，心想離河灘不遠了。往下走，來到了乾涸的河床。翻越河堤，穿過河灘，只見右邊有兩戶農家。並且，野狗就在那附近狂吠。這些野狗，每到夜晚都要出來活動，嗅到人的屍體或是死豬就會聚集在一起，為爭吃一塊肉互相撕咬。白天根本見不到它們，從這點看來，說不定是一群餓狼。它們發出的參人的叫聲，使人感到是敵軍來了，頓時全身緊張起來。由於這幫東西在黑暗中不斷地時遠時近地狂吠，使我們的神經很疲勞。悄悄地朝狗叫的地方挨近，什麼也沒有。五六隻野狗在草叢中徘徊吼叫著。我氣沖沖地要殺它們，抽出刺刀追上去，這幫野狗退後幾米，躲開刺刀又叫起來。我又追上去，但還是徒勞，只好低聲地罵著：「這幫畜生！」用土塊去砸。

　　走了一會兒，出現了一條清晰的路，這是通往崗哨的路，是沙土地，走路時靴子不發出一點聲音。惟有一間房子，四周有高大柳樹環繞，孤零零地佇立在夜色中，從屋裡傳出吵吵嚷嚷的說話聲。

　　「這是誰在吵嚷？像這樣能放哨嗎？」小隊長罵道。

　　說話聲戛然停止，又恢復了黑暗的寂靜。

　　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從未見過這樣的黑暗。儘管邊罵邊問剛才說話的是誰，但是誰也不回答。問了兩三遍仍是沒有回話。雖然可以互相感覺到對方就在自己面前，但是根本看不見身影，就像對著黑暗一樣。

　　終於小隊長隨便說了個名字。

　　「熊野，另外還有，是誰在說話？」

　　但是，甭說熊野了，沒一個人答話。隔著寂靜的漆黑的夜幕，分不清誰是誰，舌頭伸出來，別人也看不見吧！

　　小隊長想打開電筒，但又擔心被敵人發現位置，只好不用。對於步哨們的持續沉默不語，小隊長好像很生氣，但又無可奈何。步哨們仗著天黑仍舊保持沉默，打算硬抗下去。

　　「必須再安靜些！」小隊長顯得沒有辦法似的氣哼哼他說。

　　房屋的盡頭，是雙崗。

　　「有沒有可疑情況？」

　　「沒有！」

　　「嗯！要充分警戒！我們去前方偵察！」

　　我們往前走去。不一會兒，聽到潺潺的溪流聲。是河。

　　啊！有條河！我們高度警覺地來到了河灘。

　　腳下的石子骨碌骨碌地滾動著。我們停下來環視著周圍，這時，感到河那邊發出了悄悄的咳嗽聲。

　　「也許潛藏著敵人吧？」

　　「去偵察吧！」

　　留下藏田和大森，小隊長和我貓著腰，如同鼻涕蟲一樣，盡量靜悄悄地往前走，就像不會動一樣，砍過的高粱地裡又長出來的短苗兒絆手絆腳，發出「叭喳叭喳」的短促而低沉的摩擦聲。箍在身上的皮革製品當貓腰時也會「吱吱呀呀」地響個不停。剛前進了十四五米，忽然從草叢中飛出了小鳥，大概它剛才還正把頭深深地偎在草叢裡做著美夢吧！這小鳥起飛的聲音，使我們立刻神經緊張起來，突然停止前進，側耳傾聽有什麼動靜。又恢復了原有的寂靜，感覺不到任何聲音。我感到耳朵中聽到的「嗤－－」的聲音似乎就是宇宙的聲音。我們繼續向前走，發出「卡嚓卡嚓」的輕微腳步聲。

　　眼睛和耳朵一起在高度緊張，而且，一有什麼奇怪的現象，這兩個觸角便比電光還快地接收並迅速傳至神經，立刻對緊握在手中的槍桿發出戰鬥命令。這種由感知到命令的過程時而發生。

　　「很像演習吧！」小隊長小聲嘀咕道，真的有那種感覺。

　　「好像沒有敵人嘛！」我回答小隊長說。

　　「繼續前進！」

　　感覺又向前走了不少，還是沒有任何的變化。距離下士哨的位置已經前進了兩三百米了吧？

　　就在我們這樣前進的過程中，開始感到自己就像是偵探小說中的主人公一樣，有一種充滿刺激饒有興趣的心情。的確，這種危險的、富於冒險的刺激以及解決錯綜複雜疑團的興趣，使我的好奇心得到滿足。

　　由於沒發現任何變化，我們「嗖」地站起來向河灘方向走了兩三步。這時，發現十米左右的前方，站著兩個黑色的人影。是人！是什麼人呢？

　　我慌忙扯了一下小隊長的上衣。

　　「什麼？什麼？什麼？」小隊長壓低聲音，急忙挪過身來。

　　「這前面的黑影子像是敵人。」我小聲說道，但是小隊長好像搞不明方向。

　　「哪兒？哪兒？」小隊長急忙問，急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我們迅速趴下，兩個奇怪的黑影子走得很快，像蟑螂一樣。

　　「嗯，俘虜他們嗎？上！」小隊長悄聲說著，正要前進。

　　「稍等一下，必須先告訴大森和藏田。」我建議說。

　　「是嗎？」

　　我趕緊向草叢中爬去告訴他們：「有敵人，要小心！」

　　「啊！」大森緊張而簡短地回答。

　　「是－－是－－」藏田磕磕巴巴地答應道。

　　我帶著他們又回到了小隊長的身邊。

　　我們焦急地爬著，向目標逼近。敵人大概也察覺到了，以退讓的態度遠遠地離開我們。我們極其緊張，集中全身精力盡量不漏看或漏聽一點細微的變化。我們只有一個擔心：如果挨了手榴彈就完了。

　　隨著我們的步步逼近，敵人在靜悄悄地後退。我們停，敵人也停。不知為什麼，我們似乎感到被人算計。感到在這個黑影的背後，好像敵人的部隊正悄悄地等著我們。我們不安起來，微微的恐懼感掠過心頭。黑暗遮擋了我們的視野，狀況不明把我們拖進恐懼的深淵。而且，敵人絲毫不想逃走，我進他退，我停他也停。他們的行動像在暗示著什麼。這更加令我們不安。無論在什麼狀況下，黑暗總是讓人不放心的，記得幼兒時感到不安就會本能地抓住母親的乳房。

　　僅僅四名偵察兵，和部隊又隔得那麼遠，夜色如墨，地勢不明，再面對不可捉摸的敵人，孤獨感、困窘的緊張感，巖石般的沉默淹沒了我們，怎麼能不恐懼呢？

　　可是我們仍然步步向目標逼近。這是職責和任務令我們前進的。這時，感到右後方有吵鬧的聲音。半夜裡，為什麼會這麼吵鬧？是誰來了？不！是誰潛到我們身邊來了？

　　我把眼前這個施展計謀的黑影和吵鬧的聲音結合起來考慮，越發感到疑惑。我懷疑是不是我們被包圍了。

　　我們四人的眼睛被這眼前的黑影，耳朵被右後方的聲音吸引住了，更加感到不安。沒有動靜時，反而會更加恐懼。

　　「也許我們被包圍了！我說。

　　這句話緊扣每人的心弦，我們一下子恐慌起來。不知是誰，拚命地掉頭就跑。既沒有秩序，也不統一行動了，各自任意地跑著，發出了腳步聲，就像惡魔追過來似的，再也沒有靜溫和隱蔽了，我們陷入了恐懼之中，不顧一切地逃跑了。

　　這是多麼窩囊啊！

　　恐懼是隨跑而產生的，而跑這一動作，可以淡化我們與敵人的距離感，使我們感到安全，恢復平靜。我們後退到認為完全安全的地方，緊靠那裡有一個下士哨所。

　　「小隊長閣下，實在－－」我心中有一種近乎自嘲的難為情的感覺。

　　「可是，聽後邊的聲音的確像是有很多人，我確實感到被包圍似的。僅我們四人的話，是很危險的。」小隊長答道。

　　「真可怕。」藏田和大森小聲嘟囔著。

　　可是，那天夜晚沒有發生任何異常現象。

　　不久，天亮了。

　　幾天以後，我們與補充兵作替換，離開了被炮火燒掉的、到處是瓦礫、焦木的淒涼陰沉的開順街。

　　此間發生了我們還不知道的令人悲傷慟哭的事件。因此我們慌忙地出發了。隨著時間的流逝，情況更加嚴重。

　　這是九月下旬末的一天。已經向後方退了二十五里，還必須再往山裡前進十五里。當想到先退回後方，再出發到第一線的往返，必須要走八十里時，有人就發牢騷說：「為什麼要採取這種愚蠢的行動？」甚至有人指責起長官的指揮來了。而且聽說這四十里的路必須以最短的時間跑完，一想到要急行軍，大家更不滿了。

　　但是，在急行軍的途中，知道了是怎麼回事後，牢騷戛然而止，士兵的心裡湧起了同情的熱流，步伐邁得更大了。

　　士兵們驚愕、憤怒了，忘記了背包的沉重和腳下的疼痛，不知疲勞地走著。憤怒的隊伍穿過初秋的山谷，就像熔化的鐵水在奔流。

　　我們擔心河原小隊三十多人的命運，拚命地加快步伐。

　　河原小隊追擊逃敵並佔領了某個山頭。但那是敵人的計謀。

　　敵人邊逃邊引誘河原小隊，在河原小隊佔領山頭的那天夜裡，徹底包圍了他們。那山全被聳立的大樹和齊人高的雜草所覆蓋，士兵們連最重要的方向都無法辨認。

　　敵人絕對不會放過他們，一步一步逼近，縮小了包圍圈，發起了猛攻。小隊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後關頭，已無法逃了。

　　河原准尉很清楚，無論採取什麼辦法，都不可能逃出這重重包圍。他下定了悲壯的決心，首先燒燬了機槍，然後把眼鏡、地圖以及其他重要的東西全都燒光。（作者原註：第一次出征凱旋後，我的戰爭日記就寫到這兒，為了生活，為了社會上的各種繁雜事情，加上自己鬆懈，凱旋後整整過了三年多，最終也沒能完成《支那事變戰記》。我又必須再次出征了，完成戰記需要付出相當的努力。）。

　　「想自殺的人就自殺，想在敵陣就義的人就衝向敵軍，要脫險的人就逃吧！天皇陛下萬歲！」河原小隊長喊道。就這樣，他們按照各自的想法選擇了死亡。他們當中有三名士兵從敵軍眼皮底下逃了出來。這三人經過三天的艱辛，戰勝了饑餓和疲勞，終於歸隊，於是便展開了對河原小隊的救援戰。

　　我們聽到這個消息，心中沸騰起對戰友的愛，晃動著身後的背包拚命地行軍。

　　渡過架在清澈河水上的浮橋，抵達六安。六安城是李宗仁擔任漢口防衛前線總指揮時待過的地方。城內設有哨卡。

　　「啊！」

　　「噢！」

　　是久別的木之下大郎君。我們為彼此平安而相慶。

　　「今晚我去看你！」木之下太郎嚷道，腋下夾著步槍繼續上哨執勤。

　　「我等著你，一定來噢！」

　　我在背包和軍帽的潮流中應答著進了城。在骯髒的街道上混雜著髒兮兮的馬、車輛以及士兵們。繞過幾條兩間寬的石子砌的街道，進了宿舍。解開背包後，就想起了弟弟。

　　我從背包中取出兩條羊羹、一罐蜜豆和香煙。自開封出發以來，我一直把這些帶在身邊，要送給最親愛的弟弟。即使。

　　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二日，我再次踏上征途，不到兩年，遭到慘敗，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六年）一月，以落魄之軀回到一片廢墟的祖國。今天，昭和二十一年四月十六日，偶然翻看這本日記，我決心要完成它，再次拿起了筆。

　　在非常疲勞和極度饑餓時，也只是一心想著給弟弟、給弟弟。

　　我不吃也要給弟弟留著，一直背在身上。因為乾渴難耐，無意之中，魯莽地吃下蜜豆，豆子一下肚，便又後悔起來。弟弟大概比我更饞甜食吧！我愈來愈後悔，覺得這不是單純吃了點東西，而是做了件對不起弟弟的事。我責備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

　　我們常常是出發去戰場前，就預測這次進攻要花多少時間，在背包的各處塞上足夠的香煙。這次進攻漢口，預計要兩個月，於是帶了六十盒香煙出發了。我的背包裡，還剩三十盒。

　　聽說通信部隊在六安，這樣，弟弟現在就會在這裡。我忘記了疲勞，放棄休息，邁開了疼痛的雙腿，帶上剩下的羊羹和十五盒香煙，以及對已經帶到這裡才吃掉的蜜豆的辯解，到外面去找弟弟。在高高的瓦房之間，有條幽谷般的石路。拎著水壺的士兵們四處亂跑，大概在為明天一大早的出發準備做飯吧！據說六安這個地方霍亂病人很多。每天都有十幾個士兵因霍亂死亡。道路很髒，到處都是糞便、垃圾和污泥。走過幾條狹窄的髒路，來到通訊隊，通過崗哨見到了弟弟。

　　弟弟雖然患過瘧疾，但在我面前卻顯得很精神，平安無事的樣子。我們為久別重逢，為了相互的健康互相祝賀，又談論父母的情況，時間就過去了。不知從明天起還可以活到什麼時候，我們戀戀不捨地告別了。弟弟說，就在前幾天，他一直待在我們馬上就要進攻的霍山，敵機曾經來轟炸過，但他巧妙地保住了性命。

　　天快黑了，和弟弟告別後回到宿舍。正在做明早出發的準備時，木之下太郎君來看我了。他說：「辛苦了，這是很難對付的敵人。據說他們陣地很難啃啊！一定要相當小心啊！」他把自己珍藏了很久的、難得的一條羊羹、一盒煙和壓縮餅乾給了我。在前線，像羊羹之類的食品，大家都很想吃，所以我不肯收下，但他說了聲「別介意」，放下東西就回去了。讓我一人吃這些過於奢侈的東西實在可惜，我把其中的一半又拿給了弟弟。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出發了。

　　道路被切得一段一段的。敵軍這樣不厭其煩、不惜勞力，也真叫人佩服。每隔十米，就挖一條寬一間、深一間的壕溝。

　　他們為了防止我軍的坦克、炮車通過，在道路上挖下了這樣的壕溝，僅留下了只能一人通過的細長通道。我們排成一列縱隊蜿蜒前進。

　　中午，來到了空無一人的山中小鎮－－霍山。老百姓不知逃到哪兒去了，沒發現一個人。到底是建在山間小鎮的房子，使用木材得天獨厚，所有的房子都用了不少木材，很少使用支那特有的磚瓦。我的分隊走進了一個商店，這可能是一個曾陳列過各種各樣商品的大商店。接到了命令，夜裡十點發起進攻。由於是夜間進攻，之前還有足夠的時間，所以我和兩三個戰友一道去河裡洗衣服。山澗的風景和日本的一樣美，水很清澈，可看見小魚從一個石影游向另一個石影。溫暖的太陽照著我們赤裸的脊背，清涼的流水為我們沖洗著疲乏的雙腳。洗了頭，洗了臉，全身所有的污垢都洗掉了，在水裡戲耍，一絲不掛地躺在沙子上，接受太陽的照射，享受著沒有戰爭、和平安定的喜悅的生命時刻。只有這一刻沒有任何憂慮，沒有任何不安，保持了完全美好的心境。這是在一切都殘酷的戰場上難得的珍貴的東西。暖洋洋的太陽引起我的睡意，我不知不覺地在沙地上睡著了。大概過了兩三個小時，猛地睜開眼，慌忙回到宿舍，有點輕微感冒的感覺。我後悔了，雖說是在溫暖的中午，但不該泡在冷氣逼人的山間溪流裡，更不該睡著。身體有點倦怠，感到有點發燒。不一會兒，有點怕冷，瑟瑟發抖，傍晚，身體倦怠得連動的力氣都沒有，頭痛得像挨了打似的。我把一塊寬一尺五左右的厚門板架在兩張桌子上，我睡在門板上一動都不動。

　　晚飯也不想吃了。戰友們為了準備出發，在忙著什麼。

　　我全身皮膚都熱乎乎的，一會兒惡寒，一會兒感到熱。五臟六腑都在作祟，連開口講話都嫌煩。真難受！但是比疾病的痛苦更加折磨我的是內心的痛苦。心靈和疾病的痛苦，都在我體內捲起漩渦。

　　內心的痛苦，是我想從恥辱中擺脫出來。我昨天、前天，不！直到今天，直到我來到這裡的不久前還是相當健康、精神的，可是偏偏在馬上就要進入敵陣的這一瞬間，突然身體動不起來了。由於這病來得太突然，我擔心戰友們會感到疑惑。

　　小隊長和戰友們有可能會懷疑我是不是在裝病。他們也許會說：「東這小子，利用裝病逃避戰鬥。」裝病脫逃是卑怯的行為。

　　我在戰場上還從來沒有當過膽小鬼，一直是勇敢地作戰，按說戰友們也都會承認我這一點的。所以我在們心自問：他們未必會認為我現在的痛苦是裝病吧？我的身體像是被吸在門板上，一種深深沉下去的感覺越來越重。真是不可思議，蓋了幾條毛毯還感到冷。小隊長尖利得要死的聲音，對士兵的各種提醒，我聽起來都很刺耳。小隊長的挖苦、嘲笑的尖聲，讓我感到這是想讓我聽到才說的。我哭了，憾恨令我心痛，我恨透了這莫名其妙的疾病「敵人看來很頑強呀！」

　　「因為是夜襲，如果不注意，真的會被當成敵人噢！」

　　「胸前的白帶是標記，大家都要注意啊！」

　　戰友們相互的談話，折磨著我的心。

　　對於知恥的士兵來說，再沒有比在戰場上被看成是膽小鬼更痛苦的事了。

　　要是被人那樣誤解的話，真不如死掉。

　　誰都不想死，但是更不願意被認為是懦弱者。既不想死，又不甘當懦夫－－這難道是矛盾的嗎？

　　既然真正勇敢，按理就必須把死亡置之度外。但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真的能做到無視生命嗎？而且是任何時候、任何場合都沒有絲毫恐怖和躊躇？

　　倘若真有這種情況，那麼這種人在當時的狀態下，是受到了異常心理的控制。

　　想活，這種慾望對於生物來說，是強烈的本能。

　　被這種本能所控制是再痛苦不過的了。

　　不久，出發的時刻來到了，戰友們輕裝在路上集合。我蒙著毛毯睡著，一直很難受，連「讓你們受累了」這句話都沒說。

　　我連抬頭、說話都覺得厭煩。

　　門外響起了小隊長低而嚴肅的聲音：「前後要很好地保持聯繫！另外，絕不可以講話，當然香煙也不許抽！分隊長要掌握好自己的隊員！」然後就是士兵報數。

　　「開步－－走！」又是小隊長的聲音。軍靴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我哆哆嗦嗦地還是抖個不停，有一種內臟破碎的感覺。過一會兒，胸部發悶，有要嘔吐的苗頭。儘管痛苦，我忍受著，但終於要忍受不住了，我陷入了絕望之中。

　　我會不會患上了可怕的霍亂？

　　霍亂，就是在嘔吐的痛苦過程中死亡的。

　　嘔吐－－這是霍亂的特點。

　　患了霍亂，是絕對沒有得救的希望的。

　　我感到我的壽命已經是屈指可數，不會活多久了。當我想到死亡已經臨近時，我又受不了了。病死！死得毫無價值！

　　我無法忍受。

　　我想中敵彈而死！

　　我究竟吃了什麼呢？按說我沒吃什麼可疑的東西呀！六安！霍亂街六安！在那裡吃的全是和戰友們一樣的食物，餐具也在小棚子洗過的。和戰友們分別後，沒再吃過什麼特別的食品，要說特別的食品，就是木之下太郎送的羊羹和壓縮餅乾，僅此而已，可是－－我支起難受的身子，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外。

　　腸胃裡的所有食物，全都吐了出來。

　　當胃裡的酸液湧出，刺激到嘴裡時，一種不安感襲上心頭：霍亂！霍亂！死亡！白死！白死！

　　嘔吐是霍亂的特有癥狀。

　　這裡除了傷員、病號這些殘弱者之外，沒有一個支那的老百姓。寂寞和死一般寂靜的黃昏又悄然降臨到空蕩蕩的街上。

　　手錶上的秒針就像在為我數著生命剩下的有限時間一樣，「嘀嗒嘀嗒」地走著，死亡的不安在撕咬著我的心。

　　這是難以忍受的絕望！這是決沒有救的霍亂！

　　我難受地扭動著身體。

　　在這一尺五寸寬的門板上躺著我的肉體，我的肉體以及載著肉體的門板，會一如原樣地抬到墓地，這塊門板就是我的棺木。

　　啊！怎麼辦？怎麼辦啊？

　　不過無法可想，無法可想！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想逃也逃不掉。

　　我的心在掙扎！掙扎！

　　頭痛得像要裂開一樣，內臟痙攣得厲害。接著渾身的水分都排到體外，血也好像被抽掉了似的。好意保護了我肉體的軍裝，好像活物一樣，似乎因為我穿破了它，它便立誓要報復我的肉體似的，不斷地吸乾我身體的水分。鹹鹹的汗水，使軍裝濕漉漉的，就像穿著軍裝淋了個澡似的。不久，身體漸漸輕鬆了，產生出一種爽快的感覺，有些舒服了。此時我似乎從黑暗中又看到了光明。恢復的生機在胸中澎湃著，痛苦也消失了。這段過程極短，簡直就不能令人相信。我起身來到門外，到那支著雨篷的屋後找火。士兵們正圍著火堆在閒聊，我脫下了汗水濕透的軍裝，放在火上烘烤，這時我才知道是得了瘧疾這種病圍在火邊的士兵告訴我，先是嚴重的惡寒、發抖和頭痛，而且這時間一過，就會奇蹟般地恢復。這種狀態有固定的時間，週期性發作，這種病就是瘧疾。我患的病不是霍亂，而是瘧疾。

　　我總算放心了，並非常感激。幸好患的是瘧疾！

【後記】

　　昭和十二年八月二十六日，接到入伍通知書。

　　因北支事變出征（最初被稱為上海事變、北支事變的局部戰鬥，後來擴大為全面戰爭，稱為日支事變）。昭和十四年九月十六日返回日本。

　　昭和十九年三月十二日，接到入伍通知書。

　　參加大東亞戰爭。八月三日，英、法對德宣戰，變成德、意對英、法、波蘭、新西蘭、奧地利等八國的戰爭。德、蘇媾和簽訂互不侵犯條約。（蘇聯與德國於一九三九年八月簽訂了《蘇德互不侵犯條約》。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德軍進攻波蘭。在此之後，英國、法國對德宣戰。）。

　　昭和二十一年一月十六日，回到戰敗的日本。

　　為完成《日支事變戰記》，想再次執筆。但仍未寫完，在上頁就結束了。在編寫《福知山步兵第二十聯隊三中隊隊史》時，記載了南京總進攻、潞王墳車站保衛戰、徐州戰、碭山戰鬥、尉氏水攻、從皂市到天門市的掃蕩、襄東會戰。雖然有當時的戰地日記原件，但為生計所迫，始終未能繼續整理，而放置在一邊。如今四十多年過去了，儘管有原件，但已記憶不詳。

　　是為識，略述其究竟。

　　附錄：東史郎從軍檔案

　　原籍：京都府竹野郡間人町2147番地

　　姓名：東史郎（明治四十五年四月二十七日出生）

　　軍階等：　

　　昭和八年一月三十一日步兵二等兵

　　八年八月二日步兵一等兵

　　九年一月三十日步兵上等兵

　　十五年九月十五日兵長（據敕令第五八一號）

　　十九年八月一日伍長

　　二十年八月一日軍曹

　　昭和八年一月三十一日，作為現役兵（兵役法施行令第九一條符合條件者）加入步兵第二十聯隊第三中隊。四月九日結束第一期教育。

　　昭和九年四月三日加入臨時編隊。同日配屬第一中隊留守。十一月三十日服役期滿。

　　昭和十年點名檢查在役人數結束。

　　昭和十一年自七月十六日起步兵第二十聯隊舉行兩天勤務演習。

　　昭和十二年點名檢查在役人數結束。九月一日因補充兵源應召加入步兵第二十聯隊，同日編入步兵第二十聯隊第三中隊，九月八日從大阪港出發。九月十四日在大沽港登陸。九月十六日抵達天津。九月十八日從天津出發。九月十八日至九月二十九日參加子牙河沿岸地區的戰鬥。九月三十日至十月十九日參加石家莊及洛陽河會戰。十月二十一日抵達寧晉，守備寧晉。十一月二日轉移，從寧晉出發。十一月八日經過山海關。十一月九日經過關東州，十一月十二日從大連港出發。十一月十七日在滸浦鎮登陸。十一月十七日至十一月二十六日從事後方勤務。十一月二十七日至十一月二十九日參加常州附近的戰鬥。十一月三十日至十二月三日參加丹陽附近的戰鬥。十二月四日至十二月六日參加句容附近的戰鬥。十二月六日至十二月八日參加湯山鎮附近的戰鬥。十二月九日至十二月十三日參加攻克南京的戰鬥。十二月十三日攻陷南京。十二月十三日至十二月二十三日參加對南京市區和郊外的掃蕩。十二月二十四日抵南京，守備南京。

　　昭和十三日一月二十三日乘船離開南京。一月二十八日在大連港登陸。一月三十一日從大連出發。二月一日經過關東州邊界。二月二日經過山海關。二月四日抵達邯鄲。二月七日從邯鄲出發。同日抵達磁縣，守備磁縣。二月十六日從磁縣出發。同日抵達彰德。二月二十日從彰德出發。二月二十六日抵達新鄉，守備新鄉。二月二十六日至三月十日參加河北戡亂戰鬥。三月二十五日至四月十日參加黃河以北地區的戰鬥。四月十一日至四月十五日參加佔領地肅敵戰－－彰德以西地區的戰鬥。四月二十一日從彰德出發。四月二十六日抵達齊村。四月二十六日至五月二十日參加徐州會戰。五月二十一日至六月五日參加歸德附近的戰鬥。六月六日至六月二十三日駐留尉氏附近。六月二十四日參加尉氏西南方的戰鬥。六月二十五日至七月二日部隊集結蘭封。七月二日至七月十三日警備野雞崗及民權附近。七月十四日至八月一日警備開封附近。八月二日至八月四日參加據街附近的討伐。八月五日至八月六日警備開封附近。八月七日至八月十四日警備蚌埠朱家灣附近。八月十五日至八月二十四日修築並警備朱家灣附近的道路。八月二十五日至八月二十八日部隊集結廬州附近，八月二十九日至九月八日警備廬州。九月九日從廬州出發。九月十三日抵達葉家集。九月十三日至十月一日警備葉家集附近。十月二日至十月十一日參加霍山西南方地區的戰鬥。十月十二日至十月十九日警備方家集、武廟集附近。十月二十日至十月二十三日警備商城附近。十月二十四日至十月二十六日參加向河口鎮方向追擊敵人的戰鬥。十月二十七日至十月三十日參加向花園方向追擊敵人的戰鬥。十月三十一日至十一月三日警備花園附近。十一月四日從花園出發。十一月六日抵達河口鎮。十一月七日至十一月十二日警備河口鎮附近。十一月十三日至十一月十六日向漢陽附近集中。十一月十七日至十二月二十二日警備漢陽附近。十二月二十二日從漢陽出發。十二月二十五日抵達皂市，警備皂市附近。

　　昭和十四年一月十五日至一月十七日參加攻克京山的戰鬥。一月二十三日至一月二十五日掃蕩婁家口附近。一月二十六日至一月三十日掃蕩天門附近。二月二十日至三月二十一日參加攻克安陸的戰鬥。三月二十四日至四月二十六日警備盛家役附近。四月二十七日至五月二日在安陸北方地區集結。五月三日至五月二十日參加襄東會戰。五月二十一日至七月十三日警備馬家略附近。七月十一日接到復員令。七月二十八日從揚子港出發。七月三十日因患瘧疾住進南京蘇州陸軍醫院。九月十三日從南京下關出發。九月十六日在寧品港登陸。同日住進廣島陸軍醫院。十一月九日轉入福知山陸軍醫院。十一月十五日病癒離開福知山陸軍醫院。十一月二十日根據陸普第八百七十七號令退役。

　　昭和十五年四月一日編入後備役。

　　昭和十六年點名檢查在役人數結束。

　　昭和十八年根據陸軍省第一號令參加點名檢查在役人數並見習。

　　昭和十九年三月十三日應臨時徵召，加入步兵第一百二十八聯隊候補隊。同日編入第一中隊。三月十五日調入第四野戰補充隊第二大隊。同日又被編入第六中隊。三月十七日編制完成。三月二十一日從門司港出發。三月二十四日在青島港登陸。三月二十九日抵達江蘇省的鎮江。四月七日從鎮江出發。四月九日抵達淮海省的阜寧縣。八月一日任伍長，警備阜寧一帶。

　　昭和二十年一月二十二日從清安墩出發。同日抵達阜寧，警備阜寧一帶。二月二十五日根據昭和二十年軍令陸甲第十八號令調屬獨立步兵第六百三十三大隊。同日編入第四中隊。二月二十五日編制完成。三月二十八日開始在江蘇省金壇縣直溪橋鎮附近。四月一日部隊換防，從直溪橋出發。四月二十八日抵達浙江省慈溪縣耶經頭。同日起開始構築浙東地區的陣地。八月十四日停戰詔書發佈。八月二十五日下令復員。九月二日停戰協定締結。八月十四日至九月五日駐留浙江省慈溪。九月七日從慈溪出發。九月三十日駐留浙江省蕭山。十月二日從蕭山出發。十月三日駐留上海。

　　昭和二十一年一月七日從上海港出發歸返內地。一月十日在佐世保港登陸。一月十日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