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第一章、淡路島
第二章、足尾銅礦
第三章、長門仙崎灣
第四章、大阪女郎
第五章、生死觀
第六章、繁榮的派系
第七章、哭泣的遺骨〈上〉
第七章、哭泣的遺骨〈下〉
尾聲

《哭泣的遺骨》內田康夫

《二○一三年七月十九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序

　　尚美從初、高中的同班同學──現在長門市市政府下屬的社會教育科工作的古川麻里那兒得知了這一消息。麻里在電話裡說：「哎！我是昨天在赤崎神社的南條舞蹈節上突然遇到她的，她好像在白谷賓館上班呢！」

　　關於南條舞蹈的來歷，有這麼一段典故，據說戰國時期，吉川元春將軍在伯老的羽衣石城攻打南條元續時，吉川讓手下的士兵數十人裝扮成跳舞的混進城，順利擊敗了南條軍。在吉川將軍的老家巖國也有南條舞蹈節，但傳到長門來的南條舞蹈節與巖國的略有不同，這裡的南條舞蹈更加華麗多姿，更熱鬧一些，目前已被縣上列為民俗文化遺產。

　　每年的九月十號，為慰勞神佛而舉辦的南條舞蹈節，吸引了眾多的觀光遊客。住進湯本溫泉旅館的遊客中，大多是衝著南條舞蹈節來的。這期間的大小賓館、飯店都會住得滿滿的，熱鬧非凡。聽說森喜美惠的工作就是負責接待這些遊客。

　　「就這麼回事，沒能在一起細聊，可著實讓我吃驚不小哦！」

　　在電話裡，麻里尖著嗓門說了一通。這也難怪麻里會感到驚訝，因為森喜美惠從湯本消失已經有二十四、五個年頭。

　　從溫泉街的湯本中學畢業後，尚美與麻里進了長門市內的公立高中，而喜美惠則進了荻市的教會學校。因為那裡是住校，所以平時她們很少有機會見面，只是每年的寒暑假回家時，互相來往一下而已。在上高二的暑假裡，剛回到家的喜美惠就突然不知去向，她母親急得四處尋找。從喜美惠母親那兒得知她出走時，只帶了些隨身用品。「她會去哪兒呢？」她母親呆呆地嘮叨著，但其神情又好像對女兒的去向心裡有數，故當時連尋人啟事都沒登載過。

　　總而言之，喜美惠就這樣銷聲匿跡。說得嚴重一點，一直連是死是活都不知的這個喜美惠，突然間又返了回來。

　　「不管怎樣，也應該先打聲招呼的嘛！」

　　尚美帶著有些遺憾的口吻說道。中學時代她們可是關係好得有名的「三人幫」，儘管後來尚美和麻里都先後結婚成家離開了湯本，但喜美惠知道她們娘家的通訊地址，按理應該聯繫一下。

　　「她說她住在白谷飯店的職工宿舍裡，可能她不想見我們吧？」麻里在電話上帶著體貼對方心情的口吻說，「要不要先打個電話過去問問情況？」

　　「算啦！算啦！等她自己打來電話再說。」

　　「不過，這樣不大好吧！」

　　「是嗎？──好吧，那我打電話問問。」

　　「哦！我覺得這樣最好。那麼，就拜託啦！」

　　麻里最初就想到事情會這樣解決，雖說她不屬於那種優柔寡斷的人，但一旦到了拿主意的時候，一般她都會讓位於尚美。或許大凡在市政府社會教育科這種地方工作的人，無意中就能學到儘量避開那種會承擔責任的事。

　　和麻里通完話，尚美隨後便給白谷飯店打了電話。與麻里不一樣，她性格豪爽，辦事果斷。這也許是因為她嫁了個開魚糕（一種把生魚肉磨成糨糊狀後加入作料，蒸熟的食品）店的丈夫，成天混在海鮮市場與男人們打交道的緣故吧！

　　飯店的人說喜美惠已下班，可能在寢室裡。一般的賓館、飯店，在客人離店或入住的這個時間段裡，負責客房的員工可以回到宿舍休息。尚美便往宿舍打了個電話，正巧喜美惠在，她用極輕鬆的口吻說：「哎呀！是尚美？我們有一陣兒沒見了呢！」

　　「不只是一陣兒吧？你這傢伙，回來也不通報一聲，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來著？」

　　「謝謝你還記得我這個朋友。」

　　喜美惠潤了潤嗓子說道，但尚美感覺到那聲音好像是從咽喉深處發出來的。

　　「那還用說。」

　　「尚美，你是和丸松的啟二結的婚吧？」

　　「對！你聽誰說的？」

　　「從我媽那兒。不過，你能和那個當初你最討厭的啟二結婚，說明人生真是有些琢磨不透呢！」

　　尚美的丈夫是丸松魚糕店的二少爺松村啟二。

　　中學時，啟二比尚美她們高一個年級，雖說有些粗魯，但還是稱得上是班裡人氣旺的男生。據說當時他對尚美就有點那個意思。尚美卻說「我最討厭那傢伙」。奇怪的是他們竟然走到了一起，夫妻這事兒真還有些說不清楚。

　　「喂！快別說這些了啦！好不好？說說你自己這些年都在哪兒幹些什麼？啥時把麻里也叫上，咱們三個見見面咋樣？」

　　「可是可以，不過會扯到些不愉快的事兒，我可不樂意哦！」

　　「到時，咱們不聊那些總行吧？」

　　「可是不聊那些，不是就沒有話題了嗎？所以我回來後也就沒告訴你們。」

　　在喜美惠失蹤的那段日子裡，她一定有過一段難以啟齒的痛苦經歷。

　　「這個我能瞭解，可是儘管如此，你總沒想過我們──一輩子都不見面吧？」

　　「嗯，不過──」

　　「既然如此，還不如早點見一見，清清爽爽地聊聊會更好些。其實我們也不會凡事都要刨根問到底的。萬一我們不留意問了什麼不該問的事，你也可以說，『胡說』的嘛！」

　　喜美惠哈哈哈地笑了。在中學時代，她們就常一起玩撲克牌，喜美惠很會玩牌，每次總能贏，那功夫豈止是會算牌，簡直像是人家肚裡的蛔蟲，對方心裡的小九九很難瞞得過她。

　　尚美的話可能使她想起了從前，喜美惠說：「好吧！適當的時候，我來通知你們吧！」

　　可是，她當時的諾言最終未能兌現；十多天後，森喜美惠離開了白谷飯店，再一次去向不明。

第一章、淡路島

　　眼前即將竣工的明石大橋騰空而架，到時這跨海輪渡或許停業，或許是減少班次，但即使這樣仍有可能作為連接兩岸交通的一種方式而繼續下去。

　　從明石到淡路島，論距離真可謂一箭之遙，輪渡也不過二十來分鐘。但倘若開車從這兒上明石大橋，卻要繞行好大一圈才能開上公路，同時過橋費也不會太低。如果輪渡完全停業，當地居民反而會感到不方便。但是只要明石大橋一通車，利用輪渡的乘客無疑會大幅度減少，而輪渡碼頭的繁華也將很快成為過去。

　　然而，眼前這等著渡海的汽車長龍也真讓人望而生畏。輪渡每隔半小時一班，排班等著過海的車輛從碼頭一直延伸出去老遠，今兒又不是節假日。不，可能正因為如此，碼頭才會這麼擁擠。在這車輛長龍中，最醒目的莫過於車身上標有公司名、公司微記之類的各類公家車。

　　聽說還要等一個半小時左右才能乘上輪渡，淺見光彥便走進輪渡售票處隔壁的一家餐館。不知這家餐館是輪渡公司經營的，還是個人承包的，就像候船室一樣狹小而雜亂，給人一種不衛生的感見，櫃台上的玻璃櫃裡，陳列著用小盤盛著的飯菜，雖說是自助餐，但是那裡沒有一樣能夠引起食慾的東西，同時餐桌的排列也太擁擠，裡面又昏暗，從哪個角度去看這家餐館都在「及格線」以下，或許是因為明石大橋馬上就要通車的緣故吧？經營者也懶得去改善一下這裡的環境。

　　總之，那家餐館讓人倒胃口。淺見走出餐館，穿過寬寬的輪渡碼頭，向馬路對面的一家「二十四小時店」走去。店內燈火通明，有剛剛做好的盒飯、壽司卷等出售，淺見挑了一盒蕎麥涼麵，滿滿的一盒子、看上去味道不錯。

　　在淺見之後進來的一位男子伸手拿了剩下的另一盒，兩人不覺相視而笑，那男子大約四十五六歲左右、比淺見矮一些的瘦個子，在鬍子拉碴的笑臉上，看不出有什麼陽剛之氣。

　　淺見出了那家「二十四小時店」，回到自己的車位處、或許是看到了車牌吧，隨後跟來的剛才那位男子問道：「哦！您也是從東京來的嗎？」

　　「我也是東京的，對不起，您是從事新聞工作的吧？」

　　「嗯！可以這樣說吧！為幾家雜誌寫稿。」

　　「哦──」

　　男子彷彿還想說點什麼，可像是又改變了主意似的，道了聲「再見」便離開了。淺見有些惦念地抬頭望去，只見那男子的車離淺見的車有五六台之遠。他一邊開車門，一邊回過頭來張望，正好與淺見的視線碰到了一起。

　　淺見含糊地笑了一笑算是回了禮。那男子又一次露出了猶豫的神態，但最後還是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彎腰鑽進了自己的車裡。

　　淺見也鑽進自己的小車，他把駕駛椅往後滑了滑，以便在方向盤之間開闢一個空間，然後匆匆忙忙地攤開剛買回來的蕎麥涼麵。在車上用餐雖然這不是第一次，可吃養麥面卻是頭一回，連旁觀者都會覺得這光景挺可笑，一想到剛才那位男子可能也在這樣吃蕎麥麵時，淺見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經過長時間的等待，車隊終於開始向前移動。

　　不知怎麼回事，淺見每次乘輪渡總有些緊張。這是由於對大海既憧憬又恐懼的矛盾心理所致。當把車開進張著黑洞洞大口的船艙時，一種彷彿完成了一大工程或者是幹了一樁無法挽回的事的心情交織在一起。乘飛機時也如此。結婚時或許也會有這種感覺。把自己的一生委託給對方，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淺見停好車，然後順著階梯登上客艙。甲板上，海風習習，空氣清爽。

　　進客艙時，放在房子正中間的那台電視正在播放新聞節目，當時電視正在報導某位女性小說家之死的消息，報導說，正在創作中的小說家突然客死於箱根的賓館裡。淺見的朋友圈中有推理小說家，閒聊中也時常提起過這位女作家，因此他對此報導很感興趣，忘記了坐下，就這樣站著看了起來。當電視裡的話題轉向別的時，淺見仍呆呆地盯著畫面、那位女作家之死的報導給淺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也還算年輕，應該與淺見的朋友的年齡差不多，一想到那位令淺見討厭的能說會道的作家都有「突然死去」的時候，淺見不由得在心底裡想到往後應多積德行善。

　　當視線離開電視畫面時，淺見的目光不經意地觸擊別坐在最前排的一位男子的身影，那男子坐在長凳上，由於坐得很靠前，從淺見這個位置只能看到他的側影，他也像淺見一樣死死地盯著電視畫面。

　　這時，進來一幫團體觀光遊客，客艙裡頓時嘈雜起來。為了避開這些噪音，淺見離開客艙來到甲板上，此時船已開始啟動，正在碼頭內調頭。

　　輪渡離開碼頭，在平靜的海面上行進，從側面駛入巨大的明石大橋的橋孔，淡路島近在眼前。

　　淺見在巖屋港下了船，開車繞過島的北端往西海岸行駛，面向明石海峽的北部海岸叫「松帆之浦」，那兒以《百人一首》（收集有一百個和歌詩人名作的和歌百首集）中籐原定家的戀歌而聞名（和歌大意為：夕陽中，我焦急地等待著一直不見人影的心愛姑娘，那燃燒著的戀火，如同漁家婦女傍晚在風平浪靜的松帆灣制鹽而燃燒著的海草一樣）。

　　從這一帶至南端的北淡町、一官町附近的斷層的活動，是吸神（大阪──神戶）淡路大地震的震源之一，那次大地震雖然已過去了整整一年，然而，斷層活動及周圍受災房屋的痕跡仍然清晰可見。

　　淺見這次來此地的目的是為了造訪專門供奉以「淡路廢帝」而著稱的早良親王的常隆寺，早良親王本是光仁天皇的皇孫，桓武天皇的皇太子，由於涉嫌謀反罪，被剝奪了皇位繼承權。為此，親王絕食抗議，在流放淡路島的船上憤然死去，爾後其冤魂常在皇城一帶作祟。為了鎮魂，心虛的桓武天皇便在淡路島的山裡建了一座寺廟，這便是以後的常隆寺。結果，不但沒有鎮住冤魂，反而使桓武天皇不得不放棄剛剛建好的長岡京將首都遷往京都。

　　總而言之，京都之所以有今天一千二百多年的輝煌歷史，全憑沾了早良親王的冤魂的光。

　　淺見拍了一些街景和海岸的照片後，便去北淡町政府問了問路。從町政府稍往前行駛一會兒，穿過交叉路口，迎面便是一段陡坡，路面倒是鋪的瀝青，但由於那場大地震，沒修復的地段隨處可見。

　　或許是上述原因，極少迷路的淺見在這裡也迷失了方岡。幾經周折，終於開上了通往訪問地的路。穿過林木蔥鬱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在山頂附近與一輛迎面駛來的小車相擦而過。

　　由於山路太窄，淺見全神貫注地開著車，只是稍稍瞟了一下對方，覺得好像是在碼頭遇到的那位男子當時只是一剎那的工夫，而且那男子繃著一張可怕的臉，或許有可能是看錯了人，可是車牌號也確實是東京的。行駛不到一分鐘，便進入常隆寺，在寬如小學操場那麼大的空地對面是正殿，其右側是這座寺廟住持的住房，兩座建築都十分陳舊，一塊刻有該寺廟由來的大木牌上記載著早良親王的故事，以及寺廟在該地區的影響。常隆寺作為桓武天皇的祈禱寺廟，建於公元八百零五年，是北淡地區的山嶽崇拜、修身的靈山。

　　淺見來到廚房門口。門開著，一間沒鋪地板的房間與居屋相連，身材高大、穿著白色衣衫、約莫四十來歲的住持靠著柱子盤腿而坐，而一位女性在旁邊正與兩個孩子玩耍，大概是他的夫人吧。看見淺見進來，夫人迎了上來。

　　「我想打聽一下常隆寺的歷史。」淺見遞上名片說，夫人仔細看了看名片，盯著淺見的臉說：「您，莫非是──淺見光彥，不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大偵探淺見嗎？」

　　這話使淺見吃驚不小！

　　「哦，不過可不是什麼大偵探──這麼說您認識我？」

　　淺見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皮問道。

　　「認識，認識，我是您的忠實讀者，在電視上也見過您，不過現在的您比電視上更精神！」

　　被夫人這麼一誇，淺見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

　　這時候，住持和孩子們也來到門口，好奇地觀望著兩人的對話。

　　「快進來吧。」夫人將淺見請進屋，在小炕桌旁住持的對面坐了下來。主持說道：「您寫的書我沒讀幾本，可內人卻是您的忠實讀者，好像讀過好多哩。不過，您突然出現在這兒，我們確實很吃驚，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到這兒來採訪是我的本職工作──歷史採訪。託那推理『小說家』稱號的『福』，讓人覺得我總是在調查某樁案件。」

　　淺見苦笑著搔搔頭說。

　　住持夫人沏好茶，坐到住持旁邊。

　　「在調查各類案件的過程中，遇到過不少危險吧？」

　　往持饒有興趣地打聽起淺見偵探的「英勇事跡」來。

　　無奈之下淺見與住持夫婦侃了一會兒「偵探生涯」，然後進入採訪正題，言談中得知住持是這所寺廟前住持的兒子，其父親死後他繼承了家業，學生時代在東京與夫人邂逅。

　　「我可是被強迫結婚帶到淡路島來的。」

　　夫人格格地笑著說，住持也並不否認地笑了，其夫人的娘家在長野。

　　「我有一個推理小說家朋友出身於長野的輕井澤呢！」

　　「知道，知道，我就是因此而喜歡上讀小說的！」

　　他們就這樣閒聊了一會兒。

　　聽住持說常隆寺正是由於早良親王而聞名，每年眾多的遊客都要來此朝拜。

　　「由於這裡地處偏僻山區，平時遊客寥寥無幾，是到了賞櫻花的季節或是夏季露營的時節遊客才多一些。」

　　現在暑假已過，和往常一樣沒什麼人來往。

　　「啊！不好意思，順便問一下，就是在剛才有位東京人來過這裡嗎？在上坡錯車時，我看到車牌號確實是東京的！」

　　「哦！來過，是東京板橋區人──」

　　住持夫婦對視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的樣子。

　　「是第一次來嗎？」

　　「對，我不認識這個人，他說他父親與先父有過交道。」

　　「是來這朝拜的嗎？」

　　正如淺見所料到的：那男子此行不只是為這個。

　　「不！不是這個。他託付了一樁奇怪的事，當然，我是管理寺廟的，這也算是理所當然的事兒。」

　　住持此時露出猶豫的樣子，他不知是否應將自己的疑團和盤托出呢？

　　「說出來不好嗎？」

　　夫人在一旁鼓動著說，住持下決心地說道：「好吧！淺見也不算外人，那我就說了吧！事情這樣的，那位男子說想寄存一下他亡父的骨灰；他父親過世後骨灰暫時沒有安葬。不過聽說他父親留下遺言，讓骨灰安葬在本寺廟。就是這麼回事，可是人走後，我們發現留給我們的存放費及贈款比一般多得多。」

　　「類似這樣的事兒以前有過嗎？」

　　「哎！因為是寺廟寄放骨灰也不算什麼新鮮事兒。可這次，總之，據我所知這是頭一樁！一般的人都知道，本寺廟是為了鎮住早良親王的冤靈由桓武天皇專門建造的還願寺廟，虧得他想得出來到這來安放其亡父的骨灰，而且還大老遠地從東京趕來在鎮魂寺安放骨灰，確實有些離奇，說是亡父的遺言，可怎麼也像是編造出來的假話。當然也不可排除其亡父在生前遇到過什麼事兒，想把骨灰安放在這兒的可能性。」

　　到底是件什麼樣的事兒呢？

　　淺見對此事產生了興趣，但再繼續追問下去也不會有太大的意義，便適可而止地打住話題，道謝離去。

　　回到東京的第四天，不想常隆寺的住持來了電話。

　　當女管家須美子說「小松來的電話」，淺見還以為是一位叫小松美保子的女性來的呢，所以當從話筒裡傳來一位鴨公般的男性嗓音時，吃驚不小。「我是小松，就是那個淡路島，常隆寺的──」小松彷彿意識到了淺見的吃驚，急忙在電話裡說明了自己的身份。

　　「哦，是常隆寺的住持啊，前些日子麻煩您啦，因為沒想到您會來電話，所以感到有些意外。」

　　「真不好意思，您是個大忙人，突然打攪您！」

　　「哪裡，哪裡。閒得很哩，照這樣下去，這個月的生活費都會成問題的呢。」

　　淺見察覺到小松的顧慮，跟他開了個玩笑，然而小松畢竟是僧人，馬上恢復了出家人常有的持重。

　　「哦！那就好。啊！我不是說空閒是件好事兒，我是想說如果沒有打攪您的工作的話。」

　　「不必那麼介意。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有一件事兒我一直放心不下，我和內人商量了許久，決定還是找你幫著出出主意！」

　　小松說了一半，停下來聽他反應。

　　「可以，只要我能做到的，您儘管說！」

　　「這麼說，你還不知道這件事吧？」

　　「啊？什麼事？」

　　「您看一下昨天的早報就知道啦！地方報紙都作了報導，我想東京的報紙一定登載有的。」

　　「稍等一會兒。」

　　淺見讓須美子把已經收拾好了的報紙拿了過來，小松在電話裡告訴淺見，要他翻到報紙的社會新聞版面。

　　「在哪兒登有殺人事件的消息吧！發生在板橋區的。」

　　「啊！找到啦！」

　　標題是「遇埋伏遭刺殺不幸身亡」，報導了東京某製藥公司職員被殺事件。

　　十九號晚上九點十分左右，在位於東京都板橋區東山町「新精華」公寓的停車場，發生了一起兇殺案，住在該公寓七樓的龍滿智仁（四十六歲），被人用刀刺傷，後來被送進醫院，由於刺中了心臟，幾乎是當場死亡。警視廳搜查一處立即在板橋警署設立了專案組。龍滿極有可能是在停車場遭到伏擊而被刺的。目前警方已開始著手調查，據現場目擊者稱，事件發生時，發現停在現場附近路邊的小車裡有一形跡可疑的中年男子，有人還聽到突然緊急發動汽車的聲音。

　　「那個叫龍滿的人，就是上次您來這兒時，在途中碰到的那個要求安放骨灰的人。」

　　「嘿！真的？」

　　「雖然報紙上沒登照片，我也沒特意去確認，但龍滿這個名字很少見，而且年齡也差不多，我想不會搞錯的吧？」

　　「極有這種可能，東京方面的報紙上也沒登照片，若有的話，我想我是會注意到的，因為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所以我想問問，才給您打了電話，還是去警署把那個人安放骨灰的事兒報告一下好嗎？」

　　「是啊！我覺得還是告訴一下為好。」

　　「好是好，可是這樣做的話，會不會引來一些麻煩？」

　　「啊！這個嘛……我想不會的。因為他只不過是來請求安放一下骨灰而已，這與兇殺案沒什麼直接因果關係，反倒是警方可能不大會認真去對待這件事兒。」

　　正如淺見預測的那樣，第二天小松來電話說警方對這事顯得很冷淡。

　　「警方說視其調查的情況，也許會來問一些事兒，不過只是來請求安放一下其亡父的骨灰，沒什麼大不了的。您瞧，我真是白擔心了那麼多。」

　　除了鬆了一口氣以外，小松的話裡似乎還流露出一種被警方忽視了的遺憾感。

　　自從小松告知情況後，淺見注意了一下以後幾天的報導，但是無論是報紙還是電視都未繼續報導與此相關的任何消息，或許是由於作案非常周密大膽，在現場沒留下什麼可疑物品的緣故吧。

　　發生兇殺案的板橋區東山町離淺見住的北區西原並不太遠，開車也就一二十分鐘。

　　淺見向每日新聞報的一個姓黑鬚的男子打聽了一些與此兇殺案相關的情況。黑鬚是政治部的記者，他從社會部收集了一些資料、數據給淺見。雖然這些資料對事件的調查沒太大的直接參考價值，但有不少是沒有報導過的，諸如事件背景之類的東西等等。

　　遇害者龍滿智仁是GREEN製藥公司營業部的推銷員，他所從事的工作就是向各大醫院推銷他們公司的藥品。

　　他家裡有妻子和一兒一女，其父一年前死去。

　　一年前──？

　　讀到這兒，淺見不由得一怔，其父都死去一年多了，哪會至今還沒把骨灰安葬的呢？

　　警方目前正從兩個方面調查案情，一是偶發性的犯罪事件，再就是因何利害關係而被殺。特別是龍滿的工作關係容易與競爭對手發生摩擦，據說在新藥的推銷過程中，各大公司競爭相當激烈。

　　淺見扮成媒體記者，訪問了板橋警署。也許是事件已經過去了一個禮拜的緣故吧，那裡已看不到一個記者的蹤影。淺見來到接待處，遞上名片要求採訪，名片上沒有頭銜。

　　「我是自由撰稿人。」

　　接待處的人或許是習以為常了，官腔十足地說宣傳部已打過招呼，至例行的記者招待會為止，任何事情無可奉告。大凡警方都如此，對媒體比較神經質，電台及大腕的記者除外，對小型雜誌社、自由撰稿人之類的人都相當冷漠。

　　沒有辦法，淺見便決定去趟龍滿智仁家。

　　板橋區東山町是東武東上線常磐台站南側的一條街。而常磐台北出口一帶，是城市規劃的一部分，即在當時曾經是打著「田園風光」的招牌而賣出去的高級住宅街。在車站前有一個大轉盤，道路從這兒起，呈放射狀延伸。住宅就沿道而建，而在此反方向的南出口側則沒有轉盤，車站也是一幢很小的建築，其左右兩側有一些小商店，穿過一條叫「常磐台銀座」的小街後橫著的那條環狀七號線便是東山町，不過這一帶的舊住宅正不斷地被公寓所代替。

　　新精華公寓修建的年代似乎不太久，是一幢很氣派的九層白瓷磚建築，這幢樓的七層中間的住房門口掛有「龍滿」字樣的門牌。

　　按了下門鈴，感覺到裡邊有人，大約是透過門鏡看了下外面後，裡面傳來「哪一位？」的女性問話聲，或許是戒備淺見這素不相識的男子吧！

　　「我姓淺見，曾與您家先生在淡路島見過面，我想問些事情。」

　　過了一會兒，聽到打開門鎖的聲音。

　　門開了，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出現在門口。

　　「請進。」

　　她微微低了頭，招呼客人進了門，房間裡有一股淡淡的燒過香的味道。

　　作為公寓的住家，這門口算是較為寬敞的，而且門口乾淨清爽，反映出這家主人一絲不苟的性格。這裡無疑與淺見的住處有天壤之別。

　　可能她孩子也在家，從裡邊的房間傳出電視的聲音：「我是龍滿的妻子，您有什麼事兒嗎？」

　　龍滿太太抬起眼皮問道。

　　淺見遞上印有《旅行與歷史》雜誌社名稱的名片，此名片一般不大使用，這家雜誌社的雜誌發行量雖少，但有較為固定的讀者層，是一種比較正規的雜誌。

　　「事情是這樣的，前不久我去淡路島的常隆寺採訪，在等輪渡時與您先生相遇，而又碰巧都是去常隆寺，所以──」

　　「哪個──」龍滿太太打斷淺見的話，「哪個常隆寺？是怎麼回事？」

　　「啊！這麼說，夫人您還不知道？」

　　正如淺見所預料的那樣，龍滿智仁瞞著家人去淡路島的事，警方還沒來確認過。

　　「哦！我啥都不知道，我丈夫去了那個叫常隆寺的地方嗎？」

　　「對！據說是遵照其亡父的遺言，到那兒去安放骨灰？」

　　「安放骨灰？」

　　龍滿太太瞪大眼睛問道。

　　「果然如此！夫人不知道有這回事嗎？」

　　「對！我不知道有這麼個遺囑。這麼說，我丈夫在公公死去一週年去長門時，順便將骨灰分葬了？」

　　「您丈夫家祖墳在哪兒？」

　　「在山口縣，環日本海的長門市。」

　　淺見回憶了一下中國地區的地圖，長門市的方位應該在荻市的西面，但具體的地點想不起來。

　　「好遠哦！龍滿這個姓很少見，那兒是他老家嗎？」

　　「好像是，龍滿家的祖籍就在那兒，我丈夫也出生在長門，直到小學畢業才離開，不過聽說現在那兒已沒什麼親戚。」

　　「您婆婆是啥時過世的？」

　　「聽說是在五十年代中期，或許是這個原因公公才帶著孩子離開長門的吧。」

　　「您去過長門嗎？」

　　「沒有，我丈夫好像去過幾次，公公去世時，葬禮是在這邊殯儀館舉行的，安葬骨灰是我丈夫一個人去的，按理我也應該去的，不過那會兒正值孩子升學考試，無法脫身──前不久的一週年忌日，我丈夫說他一個人去就行啦！

　　龍滿太太告知，骨灰安葬在一個叫西惠寺的寺廟裡，淺見記下龍滿家在山口縣長門市的地址。

　　「您公公從前是做什麼工作的？」

　　「和我丈夫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十多年前退休時大概是公司董事兼什麼部門的部長，我丈夫進那家公司當然公公是起了作用的。」

　　「聽說您丈夫是負責銷售方面的工作？」

　　「哦！是第二銷售科的科長。」

　　「聽說製藥公司間的推銷戰打得很激烈，您丈夫也真不容易。」

　　「我想是這樣，雖說他從不在家裡發什麼牢騷，但夜裡有時會獨自一人歎氣。」

　　「警方好像也在調查競爭對手的公司的情況。您在這方面有沒有可提供參考的呢？」

　　「一點都沒有，不過即使是競爭對手，也不至於達到殺人的地步吧！」

　　「那麼，您覺得是什麼人殺了您丈夫？」

　　「我說不好，不像是搶劫，也可能是吵架導致的吧？我丈夫像是有許多煩惱，有時情緒不太穩定，遇上吵架，或許會發怒呢。」

　　「他都在煩惱些啥呢？」

　　「他沒說過，所以我也不知道，不過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唸過好幾次說不能再這樣下去啦！得想點辦法什麼的，好像是被什麼事兒難住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得想點辦法什麼的？」淺見在心裡重複了好多次。

　　查了一下《每日新聞》的數據資料，與製藥公司推銷員有牽連的事項、數字就相當龐大。

　　這所謂的推銷員，簡而言之，就是向各大醫院、醫師等提供製藥公司，特別是各種新藥的信息，並進行藥品促銷活動的人。

　　在製藥公司裡，一般分為「研究開發」、「生產管理」以及「推銷業務」三大部門，這和其他行業差不多。只是厚生省對藥品生產行業控制得較嚴。因此，如何操縱這個方向盤去與厚生省打交道，也是各大部門的頭目們顯示能力的地方。

　　其中最為壯觀的是各製藥廠的推銷員間的激烈推銷戰。當然，對各醫院的醫師、各大藥店職員的「糖衣炮彈」攻勢，平時一刻都沒放鬆過。

　　這些推銷員，白天堂堂正正地向醫師贈送禮品，醫師們則習以為常地收下，當然這只不過是夜間的應酬及高爾夫球招待的前奏曲，不久，就會發展為藥品、醫療器械的賄賂醜聞。

　　近年來，由於推銷員的不道德行為引發的事件時有發生。作為信息提供者的推銷員只顧拚命推銷其產品，而不認認真真地說明其產品的副作用。其中有一種治療皮膚病的新藥，在一個月內，先後就有三名患者因服用此藥死去。

　　越查數據淺見越是憂慮起來，從事醫療工作的人、應該比從事任何一種職業的人更具有高度的倫理道德觀念，其結果正好相反，這兒簡直就是滋生瀆職罪的溫床。

　　事實非常清楚，引起藥害的主要原因，並不是推銷員及科研人員，而是製藥企業內部本身，它屬於一種集團性犯罪。可以說直到發現因藥物引起愛滋病為止，我國並未從過去發生的眾多藥害事件中吸取教訓，制定防止措施。

　　例如：一九七五年發生的因腸胃病甲基奎寧引起的亞急件脊髓視神經症藥害事件。東京大學的一位教授很早以前，即一九七○年的時候，就受製藥公司的委託，開始研究甲基奎寧這種藥的副作用，當正要發表其研究結果時，委託方即製藥公司卻要求該教授暫緩發表。這樁糾紛案拖了近十年。後來在法院的調解下，直到與原告方達成和解，製藥公司仍沒承認甲基奎寧的副作用。目前儘管國內已停止銷售，但此藥仍出口東南亞國家。

　　由藥物引起的愛滋病，其過程也與上述差不多，不管是製藥公司也好，厚生省也罷，絲毫沒有總結過去教訓的姿態。

　　儘管如此，在從事這類工作的人中，本來就具有較高倫理道德觀的人應該也不少。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龍滿智仁或許就是其中的一個。在遇害前不久，他曾自言自語地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得想點什麼辦法」，也許就暗示著這一切。

　　淺見的大腦裡，再一次浮現出當時擦肩而過所見到的龍滿。在「二十四小時店」裡和他買同樣的蕎麥涼麵，帶著靦腆微笑的龍滿，怎麼看都是一個善良的人。

　　回想起他對著正要上車的淺見說「您也是從東京來的吧」，當時怎麼也看不出他有什麼太大的憂慮，就更感覺不到殺與被殺這硝煙瀰漫的推銷戰。

　　只是有一點讓人不可理解，那就是上了輪渡，在客艙看電視時，從側面看到的龍滿的那張臉，那是張與先前完全不同的可怕的臉。

　　當時，電視正在播放女作家高野千草之死的消息。女作家當時才四十八歲，正值寫作的黃金年齡。

　　報導說高野千草為了寫作，住進了箱根的一家飯店，死因是急性心肌梗塞，當然對誰都可以說直接死因是心跳停止──總之，心肌梗塞。但是，事情發生到這一步，說不定另有其真正原因。

　　聽淺見在輕井澤的那位作家朋友說，死去的女作家的同仁們都說她死於藥害，說不定，龍滿所在的公司──GREEN製藥就是這起藥害的元兇呢！

　　淺見突然緊張起來。

　　和往常一樣，淺見又找到了每日新聞社的黑鬚記者，讓他幫著查一下高野千草的死因以及與此相關的警方的一些消息、動態。黑鬚雖然滿腹牢騷地說「這隨便支侵入的傢伙」，但仍然以極快的速度收集了一些相關信息。對於高野千草之死，警方似乎採取不參與的姿態，深夜發生在飯店裡的突然死亡事件，作為一種常識來考慮，當時房間裡除了死者本人外，應該沒有外人，如果有的話，應該是立即叫上救護車送了醫院，即使是心臟已停止了跳動，作為關係人一定會這樣做。

　　儘管如此，對遺體未做任何司法解剖，或許是由於是在醫師護理的狀態下死亡的吧。當然那兒有醫師簽名的「自然死亡」診斷書。但這仍然不能完全排除質疑。即使實際情況不是這樣，考慮到飯店以及相關的人，也可能會這樣去做。另外也可以認為是由於高野千草的知名度，阻止了警方的調查。

　　黑鬚說：「那只不過是沒有脫離傳聞的一些信息。」同時還言及到高野千草的死仍然有可能是服用藥物產生副作用引起的。

　　不過，這些都應該是在當時就進行了比較嚴密仔細的司法解剖，或者是發現了比較明顯的藥害證據時方才能下結論的。

　　問題在於目前冒出來個高野千草死於藥害的傳聞，是什麼樣的藥呢？如果是GREEN制藥公司的藥品，那恐怕就有必要將龍滿智仁被害案一併立案。然而從目前的調查結果來看，高野千草的「藥害」與GREEN製藥幾乎沒什麼關聯。即使假設與「藥害」有什麼牽連，成其為原因的藥劑只能是德國的一家製藥公司的製品，高野千草的主治醫師也曾告訴過她此藥的副作用，讓其控制使用。不過，高野千草好像通過別的什麼渠道，悄悄地弄了一些，連續服用了該藥。

　　因此，即使那位女作家確實死於藥害，那麼與龍滿事件也沒有什麼直接聯繫，但是淺見怎麼也忘不了在輪渡上所看到的龍滿那張側面的臉。當時他似乎還驚恐地叫了聲「啊！」──這和買蕎麥涼麵時，與淺見相互無奈地苦笑時的表情迥然不同。那苦笑的背後讓人感覺到有一種溫暖；同是一個人，其前後表情的落差也實在太大。

　　在常隆寺安放完骨灰，開車返回，與淺見的車擦肩而過時龍滿的表情，仍帶有一種緊迫感。總之，以看了電視新聞報導為界線，龍滿內心肯定發生了某種決定性的變化。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不可能與高野千草的「藥害死」毫無關係。

　　龍滿從那則電視報導中發現了什麼呢？──這個疑問一直纏繞於淺見的腦際，看的是同一畫面。龍滿不可能看到什麼別的東西，當時的畫面也就是唸訃告的播音員的臉以及一小段高野千草生前的一些場景。儘管如此，龍滿也許看到了或者是感覺到了一種與自己不一樣的東西。

　　淺見找到「F電視台」的熟人──矢口編導，向他詢問是否可以看「那天」中午的新聞。

　　「這個嘛，保存有當時的帶子，但是否真的是我們台的節目呢？」

　　「這個沒錯，因為是F電視台的播音員播的。」

　　隨後矢口編導把淺見帶到一間類似於編輯室，而又沒半個人影的房間裡看了那部分錄影帶。

　　那是從十一點四十五分開始的十五分鐘的午間新聞。最初的新聞是有關發生在中東的劫機事件的連續報導，日本的三個遊客平安無事。接下來是福井縣核電站發生的小火災，說是無核洩漏，再就是高野千草的訃告。

　　其新聞的構成與淺見的記憶基本一致，最初是播音員在新聞要欄中報導了訃告，簡要地介紹了一下高野千草的履歷和主要作品以及她在日本偵探小界的崇高地位等等。其畫面則是生前的一些鏡頭；接的是出版界的一個宴會畫面，高野正與同行們談笑風生，那天高野像一個洋娃娃似的穿一身下襬寬大的晚禮服。她那優美的身姿，華麗的服飾與「偵探小說女王」的稱號非常吻合。

　　淺見全神貫注地盯著畫面，以期從中發現一些值得參考的事和人。可畫面卻很快消失，轉到下一個話題上，當播音員「接下來的是──」的話音剛落，編導便關掉了開關。

　　「需要再看一遍嗎？」

　　編導問了一下，便把畫面倒回到訃告。即使再看一次，也不會有太大的收穫。

　　這次編導中途沒停下來，把午間新聞從頭到尾再放了一次。他這樣做沒什麼別的意思，而淺見也是在機械地應付著。

　　在華麗的宴會廳裡，高野千草非常引人注目，淺見呆呆地看著畫面，不知不覺地畫面流向下一個新聞，好像是召開了一個與厚生省相關的什麼會議。由於話題比較生硬，在當時沒引起淺見的特別注意，午間新聞播完後，是一大截廣告。帶子放完了，而淺見仍沉浸在思索之中。

　　「怎麼樣？」編導的問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非常感謝。」

　　淺見道了謝，走出了電視台。

　　平時看電視，一般似看非看的時候較多，而另一方面，似乎並不經意地在看，卻潛意識地留下了記憶。

　　在輪渡上，看的有關高野千草的新聞，由於受的刺激較強，故記憶尤其深刻。當時，儘管也看了其他新聞，但在大腦裡卻未留下半點痕跡，這無疑是受了前一則新聞的刺激。

　　在電視台重看的時候，情況仍然如此。也看了厚生省召開會議的新聞。淺見愕然地推論起來。

　　「龍滿智仁是否是看到了其他什麼消息？」

　　高野千草這個作家，從淺見角度來看，雖說是一種間接的但卻比較接近的一個熟人，所以對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刺激也較大，但是龍滿對這位女作家的死，或許並沒怎麼放在心上，可是，倘若果真如此的話，吸引住龍滿視線的畫面也許並不是高野千草之死的新聞，而是其後的有關厚生省的什麼會議新聞。

　　回想起來，淺見發現龍滿異樣的表情，應該是在高野千草之後的話題，雖然淺見沒什麼印象，可以推測，龍滿卻非常關注地看了那則新聞。

　　那則新聞到底是什麼，龍滿又看到了什麼呢？

　　次日，淺見再一次來到電視台，懇求編導讓他再看一下那天的午間新聞帶子。

　　「要不這樣，錄一盤給你。」

　　編導說道。雖然臉上沒流露出不耐煩的樣子，然而心裡可能是另外一回事兒吧。淺見回家看了一下帶子，午間新聞最後一條是「中央藥事審議會GCP特別部門委員會議在京召開。」

　　那則新聞也不過一兩分鐘的時間，播放這類較為生硬、平時極少在電視上出現的話題，也許是由於前一陣子的愛滋病及0157（一種腸道感染病），人們開始對厚生省的行政引起關注的原因。

　　「這次召開的中央藥事審議會特別部門委員會的主要議題是關於實施藥物臨床試驗的倫理標準。」

　　播音員介紹了新聞的內容。恐怕播音員本人也不明白新聞的意思，只是機械地念完而已。

　　淺見也不太清楚中央藥事審議會是個什麼樣的機構，大概是厚生省下屬的一個諮詢單位吧！

　　「GCP」是外來詞的縮寫，意為「正確的臨床實驗」，對這類問題都需召開什麼特別部門委員會議的話，看來醫療機構也夠亂的啦！

　　公開進行臨床試驗的大學附屬醫院，與製藥公司的關係愈來愈密切，研究開發期間，稱為「治驗」（治療實驗），從那時候起，科研人員就成為製藥公司事實上的業務代理，一旦新藥通過鑒定，就會產生巨大的經濟效益。因此，公司除了正式提供研究費用外，還以各種名目給相關的醫師送禮品、現金。而作為當事人，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報酬。這樣一來，臨床實驗結果常常被注人「水分」，成為一些醫療事故的直接原因，鑒於此，才有必要制定什麼「倫理標準」吧。

　　這個特別部門委員會的工作大概就是監督，由於愛滋病問題等受到種種批判的醫療行政部門，一看電視上的人物，確實每個人都有一張嚴肅認真而可怕的臉。

　　出席這次會議的有二十來人，電視上都一一作了介紹、但沒有一個是淺見熟悉的，老的近八十歲，年輕的也有五十來歲吧？總之看上去都是些才識卓越的人物。淺見不明白就這種事有什麼可驚駭的，他將帶子反覆看了好幾次，仍沒發現什麼特別的。由此，關於龍滿看電視時的緊張神態的假設迅速褪了色。

　　不過，不弄清楚仍不死心，淺見索性拜託黑鬚弄份GP特別部門委員會的委員名單來。

　　黑鬚用傳真發來了按日文發音順序排列的名單。

　　東京都立K醫院內科主任青一男／T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藥材部部長基貝明私立醫科大學聯盟理事伊東達夫／日本護士協會副會長內村勝子／西多摩考勤人醫療中心院長江日俊二／H醫科大學醫學院教授江籐薰／國立腫瘤中心西部醫院第二內科主任小野武／T醫科牙科大學附屬醫院院長小田洋二／日本醫師聯盟常務理事小谷繁／家庭婦女聯盟會長佐佐木續子／S大學醫學院教授木下太一郎／J醫科大學校長中島武男／日本牙科醫師會常務理事西田俊正／日本醫院藥劑師會常務顧問野中三郎/律師橋本幸雄／日本製藥事業聯合會會長森下時雄／T大學名譽教授安川太郎／E醫科大學教授山田義郎/商品科學研究所所長吉本昭雄／M大學醫學部教授渡邊幸仁。

　　這個委員會的陣容非常強大，二十二名委員中大多是各大醫院院長、醫學系教授及醫療戰線的頭面人物，包羅了藥品生產界、消費者、藥物評論家、司法界等方面的精英。

　　從委員們的年齡來看，沒幾個與龍滿的年齡相近，即四十五至五十歲之間的人，如果其中有龍滿的朋友，如大學同學什麼的話，對自己的假設應該有個交代。龍滿太太所講的「就這樣下去行嗎？」這一龍滿的感歎，也確實會變得有意義起來。

　　淺見挑出三位與龍滿年齡相近的委員，查實其與龍滿的關係。其結果，令人吃驚的是H醫科大學的教授江籐薰居然是龍滿在K大學的同屆同學。

　　「哦！原來是這樣──」

　　只是因為這個嗎？為與自己同屆的男同學如今做了教授，爬到國家一級的諮詢機構這樣的位置而驚異嗎？

　　「但是，只是為這個的話，他當時為何是那種神態呢？──」淺見想起龍滿的表情，不只是那種單純的羨慕和敗北感，那是一種恐怖的神態。

　　淺見立即和江籐薰取得了聯繫，要在平常，總會先問一些與對方專業相關的問題之類，這次卻拋開這些不必要的客套，直截了當地向他表明了想就龍滿智仁氏事件進行採訪。江籐教授在研究室接待了淺見，一見面他就開門見山地說道：「有關事件的事，我可是一無所知哦！」

　　「我和他在大學時代關係很好，他父親是個非常優秀的人，又是醫學界的老前輩，我去過他們家好幾次，畢業後我留校任教，龍滿到他父親所在的製藥公司就業，不久便改行做起了營銷行業，以後就成了與醫師打交道的推銷員。這樣也就不太好打交道啦，因為被朋友招待，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教授您沒告訴過他，您是藥事審議會委員之類的事兒吧？」

　　「呵──」

　　江籐吃驚地盯了一眼淺見，好像在說你這傢伙怎麼知道這些似的。

　　「實際上──」江籐稍微猶豫了一下說道。

　　「出事前的兩三天，他來了個電話說近期內想見一面，我問他是什麼事，他只回答說是有關藥事審查的事，具體的見面後再談。」

　　「您是否知道他想說有關藥事審查的什麼事？」

　　「這個嘛，我不清楚。不過，你為什麼打聽這個？」

　　「是這樣的，我偶然發現龍滿在看到召開藥事審議委員會的消息時表情十分驚恐。」

　　淺見向他談了一下發生在明石海峽輪渡上的事兒。

　　「哦！有這樣的事兒？」

　　「因為那時龍滿的表情很不一般，所以印象較深，引發起想問一問的想法。」

　　「呵──表情很不一般，可能是看到我這個年輕的傢伙居然混在那些老前輩中，鑽進審議會而不服氣吧！這麼一來，他那天在電話裡的口氣還真有些不滿甚至憤怒呢！」

　　「憤怒？說具體點，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這個嘛……說到底是一個感覺問題，說不太清楚──對啦！他說過他覺得部門委員會的組成有不太妥當的地方。」

　　「什麼地方不妥當，您問了嗎？」

　　「沒有，也可能就是為這事兒吧，或許就像剛才說的他無法瞭解像我這號人都當上了委員。」

　　「會是這樣嗎？」

　　淺見搖了搖頭，根據他自己的常識，他不認為江籐薰不配做部門委員會委員，H大是靜岡縣的一所大學，從地理位置上說這所大學遠離首都，也許是會被人小看的，但江籐過去的研究成績是卓越的，有成就的。

　　經淺見這麼一說，江籐教授苦笑了一下說：「就算是這樣，可對自己所熟悉的人的評價總會嚴─些的。」

　　也許確實如此，淺見本人對此有深刻的體會，自己認為自己各方面已經很不錯了，可在母親雪江眼中的「老二」仍是很幼稚。

　　總而言之，不可能再從江籐囂那裡打聽到更多的情況，淺見不是警察，不可能從警察的角度去繼續追問事件的一些細節。

　　淺見的「調查」只得到此結束，警方目前仍然最想弄清楚的是龍滿的遇害是遭到偶然的襲擊還是由於跟人口角引起。如果是這樣的話，像淺見這樣的外行是無能為力的，他不可能像警方那樣，先找出變態人或犯有前科的人，然後鎖定目標去調查、破案。

　　這樣又過了好多天，淡路島的小松住持來了電話。

　　「又發生了件奇怪的事兒，內人也說最好還是告訴你一聲。」

　　小松平靜地在電話裡說。

　　「是什麼事兒呢？還是上次骨灰的事嗎？」

　　「對，有人來把骨灰取走啦！對本寺廟來說，龍滿遭到了不測，他寄放的東西讓人來代取也屬於正常現象，我交給來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誰去取的骨灰，是他太太嗎？」

　　「不大像是他太太，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婦女，說是龍滿的堂妹。」

　　「確實如此，在這個問題上正如你所想的那樣沒什麼大問題。」

　　「我也這麼想過，可是過了五六天，又來了一個要骨灰的。」

　　「哦？這次是誰呢？」

　　「是龍滿工作的那家公司的同事，說是代替龍滿太太來取的。我有些吃驚地告訴他在五、六天前已經有人把骨灰取走了，他顯得非常吃驚。」

　　「這麼說，他並不知道前幾天去過的那個女的情況吧？」

　　「總而言之，那堂妹是假的吧？」

　　「可能是吧？」

　　「或許後來的那位是假的哩！」

　　「哦？也可以這樣認為吧！真不愧是淺見呢！」

　　小松佩服地說。

　　「那男的是一個人來的嗎？」

　　「就一個人進了屋，外面車裡好像還有一個。」

　　「您問了姓名和住址嗎？」

　　「問啦！女的叫石森里織，她說是龍滿家的。而那位男的給了名片，名片上寫著GBEEN製藥公司營業部第二銷售代理科長田口信雄。他仔細地詢問了那位叫石森的女人的情況，真讓我為難了呢！」

　　淺見安慰小松說雖然你輕信對方，把骨灰交給了那女的，可也沒錯到哪兒去。

　　其後，淺見立刻給龍滿家去了個電話。

　　「啊！是前次來過的淺見嗎？」龍滿太太的聲音顯得比上次精神了一些，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龍滿太太的精神慢慢恢復了起來。

　　「我想冒昧地打聽一下，您丈夫放在淡路島寺廟的骨灰，後來去取回來了嗎？」

　　「什麼？」

　　對方好像沒明白淺見的提問，淺見又問了一次。

　　「沒有這回事兒！您問這個幹啥？」

　　「是這樣的──」

　　淺見猶豫了一下，然後還是說了其原委。

　　「那麼，夫人您不知道有這回事？」

　　「完全不知道，第一，我以及龍滿沒有那個叫石森的堂妹。同時，我也沒委託GREEN製藥公司的那個叫田口的去取什麼骨灰。」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真煩人──淺見你說這是什麼意思哪？」

　　「我也不清楚，只是寺廟的住持有些不放心來了個電話而已。」

　　「不過，田口為什麼要去取骨灰呢？」

　　「那個叫田口的，確實是您丈夫的同事嗎？」

　　「對！算得上是同事吧！他是我丈夫的部下。」

　　「您對田口提起過您公公的骨灰寄放在淡路島的寺廟裡這事兒嗎？」

　　「對！在我丈夫死後的頭七（人死後的第七天舉辦的佛事）他來過，我順便說了一下這件事兒，不過並沒託他去取回來什麼的。」

　　也許是不安所致，龍滿太太的聲音變得有點歇斯底里。

　　「那麼，能否向田口確認一下這件事兒？」

　　「當然會問的！他憑什麼這麼自作主張。另外，我想問問那個取走骨灰的女的到底是誰？未必是我丈夫的──」龍滿太太沒說出「情人」兩個字，便停了下來。

　　淺見沒再往下追問。他想龍滿也可能有情人，就算是這樣，要是龍滿本人的骨灰那還可以瞭解，去取龍滿亡父的，就有些令人費解。

　　龍滿太太好像立即給田口去了電話，不一會兒就給淺見打了過來。

　　「田口在外出，我打到他的手機上問了，說是對此事一無所知。他說沒去過什麼淡路島，是否是搞錯了。我看他不像在說謊，這是怎麼回事呀？」

　　「這件事兒除了田口誰也沒說吧？」

　　「啊！誰都沒說──不過跟我孩子說起過，這沒關係吧？」

　　「對，應該沒什麼。」

　　「那，為什麼？──」

　　淺見想，這事兒只有問田口。

第二章、足尾銅礦

　　兩天後，淺見給GREEN製藥公司的田口信雄打了個電話，他給小松名片上的電話號碼不是總機號，而是直通辦公室的。

　　「這兒是銷售第二科。」一位女職員接了電話。

　　「我叫淺見，田口在不在？」

　　「非常抱歉，田口出去啦！你們約過嗎？」

　　「沒有，我是第一次給他打電話。」

　　「您有事的話請講吧！」

　　「這樣吧──等他回來我再打，他大概什麼時候能回來？」

　　「估計在傍晚左右。」

　　琢磨著差不多了，傍晚時去了個電話，說是還沒回到公司。

　　這次接電話的是位男的，很平靜地說：「或許從外出的地方直接回了家吧！」

　　想到幹營銷這一行的人常會外出，故第二天一大早淺見就往公司掛了電話，但是田口仍然不在。

　　「還沒來上班。」仍是一位女職員接的電話，淺見條件反射似的看了下錶，已快十點了。

　　「田口的上班時間不大規則嗎？」

　　「沒有哇！！田口從不無故遲到曠工！」

　　從這平常的話語中，可以看出田口是位不錯的職員，這時淺見有了某種預感。

　　下午淺見又打了一次電話，那邊回答說好像休假了。從那口氣中便可得知對方也不大清楚。

　　就這樣過了週末，星期一上午十點左右，淺見又打了一次電話，在這個時候，幾乎可以確認田口仍然沒上班。

　　然而，意外的是田口本人在，他用不大像是從事營銷工作方面的人的口氣說：「我是田口。」

　　「聽說你打過好幾次電話，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就龍滿被害事件，如果您有空的話，我想當面向您請教幾個問題。」

　　「哦！是龍滿科長的事兒，那麼我在這兒恭候您。」

　　約好十一點見面，也不細問一下就那麼輕率地答應了，淺見反倒覺得有些突然。

　　GREEN製藥公司總部的大樓在日本橋茅場町，是一幢很氣派的大樓，有十二層樓高。

　　好像是一切都安排好了似的：淺見剛走到一樓詢問處，一女職員就迎上來，迎客的語言倒是很得體，但給人一種恐懼不安的感覺，淺見對此有些察覺，他隨女職員乘電梯到了三樓的會客室。

　　不一會兒工夫，兩個男子出現在會客室，一位是三十五歲左右的高大男子，另一位──看上去比頭一個年輕得多的瘦型男子。一見這兩人淺見便產生一種不祥之感。

　　歲數大些的男子來到淺見面前說「我叫田口」，雙方交換了名片，名片上寫有「銷售第二科代理科長田口信雄」。年輕的那位則站在門口，好像是個助理什麼的人物。

　　「哦！您是做什麼工作的？」

　　拿著淺見那張沒有頭銜的名片，田口有些詫異地問。

　　「自由撰稿人。」

　　「哦！是新聞記者？」

　　田口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那麼，有何貴幹？您打了那麼多電話來。」

　　「是的，有五次左右吧，好像您休假啦，是病了嗎？」

　　「呀！不是的，有位親戚死了──不談這個，您問的事呢？」

　　「哦！是這樣──」淺見歎了口氣說，「果然又死了。」

　　「啊？」

　　田口吃了一驚，那雙驚慌的眼睛在其部下和淺見之間毫無目標地掃來掃去。

　　「──啊！說是死亡，那不過是自己家裡的人──還是談您的事兒吧？」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是今天早上才查明身份的吧？因為早報上沒登，早上的電視新聞裡也沒報導這消息。」

　　「喂、你──」

　　田口已經非常狼狽。

　　「您在說些什麼？什麼早報、電視的──」「田口的死因是什麼？是自殺還是他殺？死亡時間大概在三天前──不，四天前嗎？」

　　對方徹底垮了，沒有半點言語，但不一會兒發果的眼裡露出了凶光。

　　「你、淺見，你是從哪兒知道這事兒的？」

　　「不是早就知道的，是現在才明白的。」

　　「現在才明白的，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只要一看您就會明白的啊！第一、僅從由便衣來應付這樁事兒就能推測出來。」

　　「便衣──你自己，不，我們是便衣警察嗎？」

　　「哈哈哈！就是想隱瞞也沒用，馬上就會被認出來的喲！脖子上的淤血印是柔道上衣的痕跡吧！其次，讓部下待在門口望風的做法，可不是民間一般公司想得出來的。實際上您二位剛過來，我就猜著了。」

　　「田口」惡狠狠地看了一眼同夥，那眼神好像在說，你這笨蛋，就是你立在門口才露了餡。

　　「行啦！行啦！知道了更好說一些，就算我們是便衣吧，就問一個問題，你怎麼連田口事件，確切地講田口的死亡都知道？」

　　「這件事嘛……別的無從推測，四天前田口失蹤了，在這節骨眼上，警察來干預這件事兒，這不就一目瞭然了嗎？」

　　「哦──」

　　「田口」哼了一下。

　　「那麼，我再問一次，你來找田口有什麼事？」

　　「首先，請你自報一下姓名，拜見一下您的警察證。」

　　「可以，我是櫪木縣警察局足尾署刑警科調查股巡查部長高澤。」

　　高澤八股調式地自報了姓名，然後遞上警官證。

　　「足尾──田口是在足尾被害的嗎？」

　　淺見在大腦裡繪著櫪木縣的地圖，足尾當時以出產銅而聞名，應該是沿良瀨川逆流而上，去日光途中的一個不大的小城鎮，但對足尾附近的具體地理位置一時想不起來。

　　「什麼被殺被殺的，誰也沒這麼說過。」

　　高澤部長稍稍搖了搖頭，斜視了一下淺見。

　　「您不說，看樣子也會明白的，而且，說起來我在打電話時，您冒充田口，這不已經說明了嗎？」

　　「對！作為警察，對一個總找田口的人是會去調查的。那麼，你和田口到底是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也從未見過面。」

　　「但是你能分辨出我不是田口，不會沒見過面吧？」

　　「這個嘛……我剛才也說過，儘管我不認識田口，但您不像田口是能分辨出來的。」

　　「是嗎？」

　　高澤一副懷疑的眼神。

　　「那麼，我想問問，你找田口有什麼事兒？」

　　」我在電話上已經說過想打聽一下龍滿智仁的事兒。」

　　「哦！好像說過。」

　　高澤的目光變得凶狠起來，作為警察當然會對田口事件與其上司龍滿智仁被殺案的情況感興趣的。

　　「是否有關係，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感覺。」

　　淺見把田口去淡路島的寺廟取龍滿智仁亡父骨灰的事說了一遍。

　　但是要說清楚這件事還非得從在明石海峽乘輪渡與龍滿相遇說起，費了好長的時間才講完。然而高澤部長是否完全聽明白，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似懂非懂的。

　　「總而言之，龍滿為了寄放其亡父的骨灰去了淡路島，而龍滿被害後，自稱是田口信雄的人去取骨灰，但骨灰卻在此之前被一位叫石森里織的女人取走了，是這樣嗎？」

　　高澤一邊記錄一邊問。

　　「是這麼一回事，不過，我問了一下龍滿太太，她說他們沒有一個叫石森里織的堂妹。同時田口也沒去過淡路島。」

　　「那兩個人都是假的啦！不過，這也只是田口對龍滿太太說的。或許她撒了謊呢！」

　　「我就是為了證實這個才來找田口的，不過我看那不像是在說謊，至於田口去沒去過淡路島，只需查查田口這天的活動就一目瞭然啦。」

　　「說得倒也是，不過──」

　　「總之，自稱為石森里織的女人與自稱為田口信雄的男子，先後前去領取龍滿父親的骨灰卻未對龍滿家族談起過此事兒，所以覺得有些奇怪。」

　　「確實如此。」

　　高澤點點頭，將筆記本裝進口袋裡。

　　「知道啦！關於剛才所講的一切都不能對外講，這樣會妨礙調查，再就是必要的時候，或許警方會傳喚你，到時請一定協助。」

　　「請等一等。」

　　淺見用手勢制止正要起身的高澤。

　　「我個人也有許多地方想問問，我想見見田口的同事。」

　　「這個可不行！調查剛剛開始，警方正在公司內向有關人員作調查，這裡的職員當然會守口如瓶，即便去問，也不會告訴你什麼的，今天就到這兒吧。」

　　「那麼，至少大致講一下事件的概要吧！」

　　「這屬於新聞報導的職責範圍吧？我想警署裡正在舉行記者招待會，雖說沒能趕上早上新聞，不一會的午間新聞會播放吧！」

　　高澤看了一下錶說。

　　淺見非常氣憤，你想問的一個勁地問了，現卻裝起糊塗來。

　　「新聞只報導一些最基本的東西，在不超出範圍的情況下，能否講得稍細一些？我為你們提供了那麼多的信息。」

　　「真囉嗦，你這個人。」高澤提高了嗓門，「不行就是不行，我也不過是個命令的執行者，如果擅自違反的話，會這樣。」

　　高澤用右手做了個抹脖子（意為解職）的手勢，轉過身去。

　　「知道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用自己知道的去和媒體做交易，總該可以的吧！」

　　「你這個人哪──」

　　高澤轉過身來，不知出於什麼目的，雙手叉腰似的，把上衣撩到了後面，說不定是拔槍的動作呢！

　　「不是已跟你說清楚了嗎？剛才你所講的事兒目前不能對外張揚，如果剛才你所講的是事實的話，犯人當然還未察覺到警方已掌握了此消息，如果一讓媒體抖了出去，那不是很糟嗎？」

　　「所以你應該說才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再去向媒體打聽了。」

　　「真拿你沒辦法──這樣吧，你到警署裡去一趟。」

　　巡查部長瞪著一雙嘲諷似的雙眼，用威脅似的口氣說道。

　　「警署的話，是足尾嗎？好，遠是遠了點，我去！如果已經決定了的話，那就走吧！我是開車來的，請在前開路吧！」

　　淺見一下子站了起來，向門外走去，高澤慌忙制止。

　　「請等一等，總不可能現在就去吧？我們是來執行公務的！」

　　「你不是已探聽到了重要情報嗎？只要招呼一聲，專案組的人會高興得跳起來呢！還是我一個人前去吧！」

　　「你，你──」高澤一臉苦相，無可奈何，「你這人真難對付，好吧！我先給署裡去個電話問問，請稍等。」

　　高澤對部下使了個眼神，出了房門。

　　就這樣等了好長時間，十分、二十分鐘過去了，不見高澤部長回來。

　　淺見算是能忍耐的了。望風的那位便衣好像也在竭力堅持，他用力叉開雙腿，力爭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

　　淺見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便衣擋住去路。

　　「上廁所。」

　　「好，我也去。」

　　還以為是一起去廁所，結果便衣一個人站在廁所門口注裡監視著。

　　回到會客室時高澤已經待在那兒了，部下急忙解釋道：「他說想上廁所。」

　　高澤不耐煩地打斷說：「行啦！行啦！」

　　「啊！讓您等得太久，實在對不起。」

　　高澤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過分的慇勤讓人感到噁心。

　　「剛才和署裡進行了磋商，因為淺見提供了許多參考信息，我們也可以提供一些。來吧！請坐。」

　　說完恭敬地遞上用傳真發過來的資料，事到如今，雙方都明白高澤無疑已經調查過了淺見的身份──警察廳刑偵局局長的胞弟。

　　「啊！身份暴露了？」淺見在心裡想。不過對方既然佯裝不知，為了彼此的面子，淺見也只好不出聲。

　　傳真的內容如下：

　　110通報：棲木縣足尾町砂秋野太一（六十五歲）現場：足尾町餅之瀨，通稱餅之瀨溪谷。

　　發現時狀況：過路人從公路上往下看時，發現有人倒在河邊的岸上，便報了警。五名刑警與醫生於七點零兩分趕到事故現場，確認該人已死亡。

　　死因據初步判斷為服毒身亡，該案作為殺人棄屍事件，緊急立案調查。

　　從遺物中判明，死者係茨城縣籐代町的田口信雄，四十一歲，東京都中央區茅場町GREEN製藥有限公司職員。

　　高澤解釋道：「這是準備在記者招待會上發表的內容。餅之瀨溪在渡良瀨川上游，是群馬縣與櫪木縣一側的支流，秋天那裡的紅葉很美。」

　　「已經確認是毒死的嗎？」淺見問道。

　　「是的。剛才不久確定為由於神經毒引發的急性中毒而死亡，但是，胃裡並未檢測出毒物，極有可能是用針注射的。」

　　「死亡時間大約是什麼時候？」

　　「跟您推斷的差不多，三、五天吧！是十月二號或是三號，但具體的時間則需用精密的儀器檢測後才清楚。」

　　總而言之，田口應該是在從公司外出後的那一天遇害的。

　　「田口的家屬呢？」

　　聽說有妻子和兩個孩子，已經辨認了遺體，現在應該還在警署裡。

　　田口家所在的茨城縣籐代町，是取午市和牛久市之間常磐鐵路邊的一個小鎮，近年來，這一帶幾乎成了東京、千葉的住宅城。蓋了不少住宅小區，田口家也在這兒買了房，過著幸福的家庭生活。

　　這幸福的日子很快就化為烏有，龍滿家也一樣、而田口這一家更慘，拋下年輕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縱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該這麼喪盡天良。

　　「這兇手真該千刀萬剮。」淺見沙啞著嗓子說。

　　「確實如此。」高澤彷彿也受了感染，用與他那高大的身材和警察身份不大相稱的低沉的口氣說。

　　「在現場沒留下什麼作案痕跡嗎？」淺見恢復了平靜後問道。

　　「這個嘛……遺體現場附近剛鋪過路，無法採集車輪的痕跡，而且發現遺體的前一天下過大雨，就是當時留下了什麼，恐怕也早就被沖走了。遺體未被衝到餅之瀨溪裡算是萬幸的啦！在流往渡良瀨川途中有個大壩，要是沉了下去，遺體的發現就會晚許多。」

　　「還沒有任何目擊情報嗎？」

　　「這個嘛……就得靠從現在起收集調查啦！我想幾乎可能是零收穫吧！首先，那山澗附近沒有人家，夜間就更不用說，除了暑假和秋天紅葉的季節，白天車都很少。」

　　「因此，可以說兇手相當熟悉當地地形。」

　　「這樣的話，就必須從事件動機上去調查了。」

　　「也許吧！」

　　高澤口頭上雖然在附和，但內心並不一定同意淺見的看法吧？

　　警方的調查可以設定為各種情況，但一般是按第一證據進行。

　　說起他們的一貫做法，做案動機只是被稱為「狀態證據」的證據之一。根據這樣的證據積累，便構成事件的具體內容。

　　在這一點上，作為外行的淺見的做法，就相對自由得多；是天衣無縫也好，荒唐無稽也罷，他可以隨意地去進行假設。

　　說得極端些，就是因為一開始就有了事件的具體內容，現在就是要抽出組成其內容的一些必要的因素。在此過程中，如果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穫，也許就會較為順利弄清事件的真相。

　　「往返現場百遍」是調查案件的關鍵，由於案發現場是其根源所在，故有必要多次前往調查，以獲得更多的破案線索，愈是老牌的警察、偵探，愈容易走這條教條主義之路。

　　然而在淺見看來，毫無必要數次往返於案發現場。在此發現遺體，從事件的全過程的角度來看、這只不過是事件的結尾。當然，若能在現場發現一些零星的遺留物什麼的，對偵破案件無疑會起到較大的作用，但倘若在那兒一無所獲，仍固執不斷地前往的話，則會徒勞無功。

　　在遺體遺棄現場，與其說找到遺留物或其他什麼物證，還不如說仔細思考研究兇手為什麼要選擇這種地方的問題更為重要。

　　身臨現場，像兇手那樣眺望同一景色，聆聽同一聲音、呼吸同一空氣。這樣的話，其案發現場可以說是唯一能揣摩兇手犯罪行為的絕好場所。

　　兇手曾經到過此地，這是無需論爭的既成事實。在這樣的情景下，他與我同為人類至少都有共通的地方。順著這種共通的地方找下去，就能發現兇手的內心活動，不管兇手如何狡猾，通過自身的現場探查，完全可以窺視到兇手內心的瞬間變化，兇手選擇此地作為遺屍現場的意圖，從周圍的景致中也能悟出來。

　　這時，高澤把在GREEN製藥公司調查的結果扼要地講述了一遍。

　　田口在淺見最初打電話的那天下午，離開公司前往各大醫院進行正常的營業活動後，便與公司失去了聯繫。

　　得知那天下午田口預定走訪的醫院有三個，最後也順便去了虎之門的F醫院，他與院方的相關人員的業務洽談大約是在四點五十分結束，其後就失蹤了。

　　實際上，在發現被害前的星期六中午，F醫院的保安人員就見過停在停車場內的GREEN製藥公司的車，車身上印有「GREEN製藥」的字樣和標記，醫院裡停放製藥公司的車，這是很正常的事，所以保安也沒在意。

　　可是，到了星期一的上午，那台車仍停放在那兒，保安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便往GREEN製藥公司打了個電話，才知道是田口開出去的那台車。

　　由此可以推斷，田口在F醫院的業務結束後，把車擱在那兒離開，然後捲入一起什麼糾紛被害。

　　然而警方向公司裡的人打聽到，田口與外界好像並沒什麼大不了的糾葛，對外面打進來的電話，他也是很平常地在應付。

　　田口太太的話也一樣，她丈夫最近沒什麼特別大的變化，被提拔為代理科長後，倒是幹勁十足的，沒有半點會出事的跡象。

　　儘管如此，田口與兇手接觸，或者說是被兇手騙出去後遇害，這已是無需爭辯的事實。而且，從他把車停放在F醫院的停車場而離去來分析，可以判斷出至少在那個時候，田口已經與兇手約好了見面時間：「田口的工作總需要外出，似乎帶了手機，這樣的話，兇手完全有可能在他外出時與他聯繫。」淺見鼓起勁分析道。

　　「知道田口手機號的人恐怕不是很多，查起來應該是比較簡單吧！」

　　「啊！會是這樣嗎？」高澤部長苦笑了一下，那臉上好像在說，對你這類頭腦簡單的外行，沒轍！

　　「哦！就算有用打手機騙他這種方式，可也不限於此喲！比如說在街上碰到後約了他什麼的。哎！就算是這麼回事兒，可想從知道其手機號的人中找出兇手來也挺難的呢。」

　　「難是難，不排除有這種可能。」

　　「正如您所講，作為警方當然會進行這方面的調查。」

　　儘管高澤盡力畢恭畢敬地在回答淺見的提問，但從他那略帶不快的臉上可以看出他的無奈。·而淺見呢，對藉著兄長的光環來難為高澤也感到了內疚。

　　「最後還想問一句：警方如何對待龍滿事件與田口事件的關聯性？」

　　「對於這個問題，不是像我這種級別的人所能判斷的，一切由上邊推斷吧！不過，到目前為止，警視廳方面好像分為兩個案子在處理，因為其殺人的手段完全不同，從動機與策劃上來看，田口事件更為複雜一些。」

　　「但是，在龍滿亡父的骨灰這個問題上，是有共同點的喲！」

　　「這個嘛……還得看是從哪個角度，對於田口來說，只是被使用了一下名片而已吧！」

　　「那麼說，足尾警方的專案組未派人去淡路島核實情況嘍？」

　　「那是主管龍滿智仁事件的警視廳與板橋警署的事兒，和我們沒關係。」

　　「警視廳會派人去吧？」

　　「這個我可不知道，也許會去的吧！」高澤有些為難似的說。

　　雖然高澤巡查部長那樣說了，可警視廳方面毫無去淡路島核實情況的跡象。

　　淺見數次給常隆寺的小松住持去電話詢問，說是警方沒給寺裡打過一次電話，對於「骨灰」的事、彷彿哪個專案組都不感興趣。

　　「這是為什麼？──」本來是旁觀者的淺見非常地不安，以淺見的直觀分析，解謎的鑰匙應該是「骨灰」。至少兩起事件的接點都集中在「骨灰」上。

自稱是石森里織的女人是誰？

　　而自稱是田口信雄的和另一位男子又是什麼人？

　　目前，那骨灰在哪裡？

　　──這樣一想的話，只有到那骨灰最初安放的地點──山口縣長門市的西惠寺去調查才行，或許事件的開端源於此。

　　打開地圖一看，長門市也真遙遠！它在本島的最西端，遠離機場與新幹線，就像是陸地上的一個孤島。

　　只看這個，就讓淺見歎氣。

　　淺見最缺的就是錢。作為自由撰稿人，其收入是明擺著的，前面提到《旅行與歷史》雜誌社的報酬，一頁紙是三千日幣，就是寫上三十頁，一般也就是十萬日元左右。

　　除此之外，每月還有四、五起類似的工作，雖然如此，可除了伙食費，連給愛車索阿拉買「飼料」的費用都有些緊巴，諸如海外旅行啦！高爾夫之什麼的幾乎與他無緣，淺見雖然喜愛開車兜風，非是有工作順便玩玩，一般很少外出。

　　儘管對龍滿智仁被殺案有較大的興趣，但淺見抬不動腿。這一切都是因為錢！不管怎麼說，解開事件之謎的鑰匙在淡路島和山口縣的長門市，只要在地圖上量一量從東京到長門的距離，立刻就會想到這不可能。

　　不久，偶然一個機會，把淺見送上了去長門的旅途。

　　去GREEN製藥公司兩天後，《旅行與歷史》雜誌社的籐田總編來了個電話：「不去金子美鈴的故鄉走一趟嗎？」

　　「金子美鈴，是位詩人吧？」

　　「對，這會兒正熱著哩！關於她，尚未解開的謎團還挺多呢！她是一位不走運的詩人，我對她很感興趣。」

　　「是這樣嗎？」淺見暗暗地想，要是在平常的話，淺見準會開玩笑地打斷他，「你該不會是吃錯了藥吧。」但這次淺見附和著他說，「確實如此。」

　　「金子美鈴的老家應該是在山口縣長門市吧？」淺見儘量壓低嗓門，急切地問道。

　　「對！你說得沒錯，就是遠了點，不過你有索阿拉，沒問題吧。」

　　「什麼？你是說讓我開車去？──」淺見故意很誇張地露出不情願的口氣。

　　「別著急，沒說讓你非得開車去，乘新幹線也成，或是乘飛機到宇部可能是最方便的啦！不過，到了當地，一會兒這兒，一會兒那兒地來回奔跑，仍然是需要車的，去租車的話又比較貴，這樣稿酬就會打折扣了喲！」

　　他的一貫做法就是除了交通費，其他一切費用自理！

　　「那麼，油費、高速公路及住宿費總該解決的吧？」

　　「這個嘛──這樣吧！晚上可在車上湊合一下，給你單程的費用。」

　　「什麼──單程？去了還得回來的呀！」

　　「這個沒什麼。在那兒寫好稿子，傳回來就行。」

　　「你怎麼這麼不講道理──」

　　淺見雖然非常吃驚，但沒再說下去，說多了的話籐田沒準會取消這趟美差呢！總而言之，偶然得到去長門的單程費用，還應該感謝他才對哩！

　　這陣子，社會上悄然地興起了一股金子美鈴的熱潮，報紙、電視都報導了好幾次，真不愧是一位「時代之人」。

　　金子美鈴詩的特點是它不僅僅對人類，對花、草、鳥、魚、獸等一切有生命之物等都充滿了愛，描寫熱鬧美妙時光的同時，又附帶幾筆淡淡的憂鬱。朝霞似火，又肥又大的沙丁魚的大豐收。夏季節日正熱鬧。魚兒正為夥伴而哭喪。」

　　在熱鬧的節日氣氛中，注入一絲淡淡的憂傷，給人一種萬物皆空的感覺，這或許就是人類在漫不經意之時觀察到的事物本質，或許就是懼怕這些，人們才投身於喧囂之中，暫時忘卻那份空寂感吧！

　　如果說遠離喧囂的人群，靜靜地觀望是詩人特有的觀察力的話，那麼淺見也具有這份才能呢！

　　淺見自幼就喜歡獨自一人玩耍，無論是在房間裡，還是在室外他常常這樣。

　　他有時獨自一人玩「百人一首」的紙牌，把綠色的地毯當草原，一邊擺上畫有天智天皇的紙牌，另一邊則擺上畫有祟德元帥的紙牌，讓他們對陣，而紙牌上的少爺、公主在這個小男孩的眼裡卻成了披甲帶刀的武士；為了尋找彩虹的根，他會走到大街的盡頭；而小螞蟻的長隊，可讓他蹲在地上看到天黑。總而言之，幼年時的淺見被大人們稱為「怪孩子」。

　　常言道：從小看大，三歲看老。成年後的淺見，這種「怪」勁基本上沒多大改觀。喜歡獨來獨往的性格是自幼就養成的，不大喜歡集體行動，既不想「領導」別人，也不樂意受人「領導」，故跳了幾次「槽」以後，乾脆辭職，最後投身到自由撰稿人這個行道來。

　　金子美鈴（原名照子）生於一九○三年，原籍山口縣大津郡仙崎村（現長門市大字仙崎），從少女時代起便顯示出寫詩的才華，而引起注目。除了西條八十主編的《童話》雜誌外，她還向各種雜誌投過稿。

　　然而，金子的個人生活似乎不大理想，生前一直未婚。一九○三年僅二十六歲的詩人自殺身亡。自殺前一天，金子穿著禮服在相館拍了最後一張照片，應該說她的自殺是有準備的行為。

　　美鈴死後，其作品還鮮為人知。半個世紀後的昭和一九八二年，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現了金子的三本遺稿集，這在文壇上引起不小的轟動，如果沒有這個「偶然」，金子美鈴的詩將永遠無緣重見天日。

　　「此遺稿被發現的過程，據說非常有趣呢！」籐田總編神采奕奕地說道。

　　「據說事情是這樣的：金子美鈴將自己的詩歌作品抄了三大本寄給了她最崇拜的西條八十，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過了一年仍杳無音信，有傳聞說她正是為此感到絕望而選擇自殺的呢！」

　　「是這樣嗎？」

　　「這可不清楚。不過，倘若那詩集出版了的話，不管她生活多麼艱難，也不至於去死吧？對於美鈴來說，詩歌是她唯一的寄託，而她的詩卻被自己最敬愛的師長『槍決』，當然只有死路一條了。」籐田在談論這麼一個嚴肅的話題時都會摻雜一些無聊的玩笑，讓淺見有些討厭。

　　「同時，」籐田在電話的那一頭不無得意地提高了嗓門，「美鈴死後西條八十仍沒對外界公開此集。而西條八十死後，便有人去問此事，也無人理睬，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是怎麼回事呢？」

　　「是啊！這是為什麼呢？」

　　「是妒忌，妒忌。」籐田非常肯定地判斷道。

　　「後來才知道，金子美鈴寄給西條八十的三本詩集共有詩歌五百多首，雖說不上全都是佳作，但推測一下收到詩集時西條八十的心情，蠻有意思呢：，當時他自己創作一首詩都要費九牛二虎之力，而這位年僅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女子卻一下子寄來五百多首！當我聽到這個傳聞時，一下子就聯想到了《阿曼道斯》，妒忌莫扎特的才能的莎莉愛麗，詛咒上帝的不公，企圖抹殺莫扎特的才能，這與金子事件挺相似呢！」

　　「是否太誇張了點？」

　　「不會的。在童謠名家西條八十看來，如果出版美鈴的詩集，無疑會危及自己在童謠界的地位，要不然不會過了一年都不予理睬，美鈴在期待與不安中煎熬著，最後希望破滅，而走上了自盡之道──怎麼樣，你聽到這些，難道不氣憤嗎？小伙子，你算不上個男子漢！」

　　「明白啦！」淺見讓步似的說道。

　　「然而，西條八十出於妒忌而無視詩集，這只不過是個推測，太武斷地寫出來的話，欠妥吧？」

　　「現在就是需要這類轟動性的效果。」

　　「可是西條的親朋好友以及他的祟拜者是不會沉默的。」

　　「這正中下懷！如果要求賠償損失的人蜂擁而至，議論紛紛的話，雜誌的銷路才好呢！」

　　「好啦！好啦！還是要去那邊嗎？」

　　「哈哈！就算是有些世故吧！不過，我的內心就像剛才所說的那樣。不管是瞎猜的也好，捕風捉影的也罷，誰愛說誰就說去，我又不能把人家的嘴給封起來，大路不平旁人鏟嘛！當然這事也如同火中取栗──燙手！」

　　籐田雖然粗野，有時說話也有較為露骨的地方，但在他那有些惟利是圖的外表裡面卻有一顆純樸、善良的心，特別是他對弱者的同情，對權勢的鄙視，更能體現他的性格，明知是吃虧的事卻非還去幹。

　　正因為淺見喜歡籐田的這種性格，所以儘管稿酬很低，仍樂意為他幹事。

　　而且，有時淺見想去某個地方，只要對籐田說那有很好的歷史、傳說素材，可以寫出有趣的文章，籐田一般都會爽快地答應。從這個角度來看，比起彷彿像是壞人的籐田來，淺見好像更狡猾一些。

　　在遠去長門前，淺見又去了一趟發現田口信雄遺體的櫪木縣足尾町現場。足尾町在櫪木縣西端，進入東北車道從佐野籐岡出入口處出來，沿50號國道往西，經過佐野、足利、桐生以及渡良瀨川流域的一些城鎮，再從大間往北。122國道則是一條沿著渡良瀨川往上通往日光的公路，雖然道路狹窄難行，可那碧綠的峽谷景色令人陶醉，經過草木水庫，穿過縣界的隧道，就到了櫪木縣的足尾町。

　　足尾町的人口大約四千左右，與此相比，其警署的建築就顯得過大，而警察也就只有二十名上下，按人口比例，這兒應該歸屬於日光警署，頂多算一個比較大的派出所。

　　足尾町曾經有過如此規模的警署，這反應了過去作為開採銅礦而繁榮一時的足尾町的歷史。

　　足尾早在十五、十六世紀就曾以產銅而聞名，而正式開採則始於十七世紀。隨後，足尾銅礦納入幕府直轄。在這個礦山小鎮上，建有五個大型客棧、汀戶時代的繁榮期銅年產量達到一千五百噸，但以後慢慢減少，直至處於關閉狀況。

　　足尾銅礦再度繁榮是在明治中期以後，大正初期達到鼎盛，銅年產量達一萬六千噸，人口在一九一六年達到三萬八千四百二十八人。

　　礦山的繁榮一直持續到昭和初期，而一九三七年以後，產量開始下降，到戰時增產體制時期，足尾銅礦結束了其「輝煌的歷史」。

　　戰後，由於勞動力不足、設備老化等因素，銅的產量顯著下降，同時屢遭颱風災害。

　　擺脫這種日趨貧困狀況的是靠一九五二年的朝鮮戰爭；在經濟利益的作用下足尾銅礦逐步復蘇，一九六六年期間，月產量達到五百五十噸的記錄。

　　然而，受一九八一年「尼克森水門事件」的衝擊，日本開採業受到致命打擊，失去了國際競爭力的足尾銅礦，在一九八三年二月徹底倒閉、封山。

　　以上是足尾銅礦的歷史，可以說這也是足尾町的歷史。

　　在去那兒之前，淺見預覽了這些略帶悲傷的「基礎知識」。

　　環視一下足尾町，它給人一種青山環抱的山區集鎮的印象，要是沒有到坑道內的「銅山觀光」礦車的話，誰也不會想到這兒曾經是個銅礦山。

　　足尾警署的建築雖然寬大，但卻十分陳舊。白紙上用黑墨寫的「餅之瀨川殺人事件專案組」的木牌仍豎在入口處，顯得格外引人注目。走到刑事防範科的門口，不想與高澤巡查部長撞了個滿懷。

　　「啊！淺見──」高澤明顯地露出不悅的神情。

　　「啊！太好啦！」與此相反，淺見則笑臉相迎地說道，「麻煩您帶我去一趟發現遺體的現場好嗎？」

　　「這個嘛……不是不行，不過──」

　　高澤掃視了一下周圍，按著淺見的肩膀出了房門，他或許不想讓同事以及縣署的人看見這個自己並不太喜歡的人物。

　　「這麼說，你對此案件一定要插手到底嘍？」

　　「嗯！有這打算。我已經決定啦！」

　　「什麼？」

　　高澤為難地歎了口氣，先走出了大門。

　　淺見載著高澤開車前往瀨溪谷，他們順著122號國道的反方向行駛，在縣界前往右拐，沿著溪谷往上行駛。

　　「這條小河就是餅之瀨川。」高澤說，這是一條寬約十到二十米左右的深谷小河，周圍樹木叢生，白天都顯得很陰冷。

　　通往現場的道路倒是用瀝青水泥鋪過，但有的地方露出了碎石與沙子，在上坡處約一公里的地方，高澤說：「就是這兒。」

　　右側是筆直的懸崖，崖下有一深潭，急流入潭時、激起層層旋渦。

　　「來這釣嘉魚的當地老人從這往下看時發現了遺體。這下面可能有塊岩石，遺體好像是先觸到岩石然後掉在那裡的。」

　　有恐高症的淺見膽戰心驚地伸頭看了一下現場：「沒掉到深潭裡被沖走算是幸運的了。」

　　「把遺體搬到這兒的話，在哪兒調頭後返回的呢？」

　　「對！這條路走不通，不過能調頭的地方倒有好幾處，也可能是在前邊不遠處的施工工地。」

　　再往前開了一段路，在不到一百米的前方有一個防砂工程之類的工地，在道路與河床之間，有一塊一千平方米大小的空地，堆放著碎石、機械等，停著一台翻斗車。

　　「可能是在這兒調的頭，就如您所看到的一樣，地面全是碎石，沒有採集到輪胎印；而且，在遺體發現的前後，翻斗車也開進開出的。」

　　「這兒白天有釣魚的，也有施工隊的進進出出，看來作案是在晚上吧！」

　　「肯定是的。」

　　「那麼，想到要把遺體丟在這兒的話，可以肯定兇手相當熟悉當地地形，否則，在剛才的國道上，不可能發現這個拐角。」

　　「對，警方也正順著這條線進行調查。」

　　「這不明擺著的嗎？」高澤部長一臉的不悅，轉過身去說，「不過，熟悉當地地形的人，會有很多很多的喲！」

　　「能有多少呢？」淺見蠻認真地問。

　　「啊？──這種事，不可能查清的，這鎮上光是常住人口就有四千人以上。」

　　「這件事與當地的居民沒有任何關係，他們沒有必要專門把東京的被害者拉回自己住的地方來遺棄，警方也這樣想吧？」

　　「什麼？哦，這個嘛──」

　　高澤不高興地點點頭。

　　「但是，如果僅僅大概瞭解當地情況的話，是不可能發現這個地方的。兇手至少來過一兩次。」

　　「那麼，你認為罪犯是來釣過魚的或者是施工隊的嘍？」

　　「我想釣魚的人不會幹這種污染河流的事兒，而施工隊方面，與前面所講的當地居民一樣，可以排除在外。」

　　「那麼，會是誰幹的呢？」高澤當真起來，像要和誰吵架似的問道。

　　「我們走吧！」淺見引開話題說道，他把車調了個頭，下了坡。

　　「這地方真是越看越隱蔽。兇手肯定是相當熟悉這一帶的人。然而，如果是目前住在這兒，或是最近來過這兒的人都會成為警方懷疑的對象，這樣去推斷的話，兇手或許是從前在這一帶住過的人、或者是與土木工程之類有關係的人吧？」

　　淺見一邊小心地開車，一邊玩味似的自言自語道。

　　「呵──會這樣嗎？」

　　高澤像是想找一個破綻來反擊，可最後他死心了。

　　「也許如此。不過，僅憑這些照樣難以斷定吧？曾經在足尾町住過的人恐怕是成千上萬喲！」

　　「可這在一億兩千萬人口中，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哈哈哈！你真有些過分──」

　　高澤忍不住笑了，但淺見卻是非常地認真。

　　下了國道，淺見把高澤送回警署。高澤下了車，倚著車門問淺見：「以後你打算怎麼做？」

　　「去町政府，查一查過去人口遷出的情況。」

　　「你是當真要去嗎？」

　　「當然。」

　　「喂───」

　　高澤揚起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又鑽進了助手席。

　　「那我奉陪到底。」高澤彷彿有些生氣，「你一個人去，人家不會給你什麼好臉色的。」

　　町政府在警署的旁邊，是一幢木質灰泥結構的兩層老朽的建築。最近各地政府部門趕潮似的大興土木，修建辦公大樓，這股風似乎沒刮到這兒，政府辦公樓顯得十分破舊。樓內的氣氛也與建築物一樣，毫無半點生氣。這理由十分簡單，即此地人口的減少一直呈上升趨勢。

　　出來接待淺見和高澤的是產業觀光科長宮野。

　　辦公室裡有五張辦公桌椅，辦事員全都不在，只剩下官野科長。

　　也許是高澤向他介紹說淺見是東京來的雜誌社記者的緣故，兼任觀光科長的官野顯得十分熱情。

　　淺見說首先想查一下人口的流動情況，官野便拿出了町裡的情況簡介。據記載：這幾年的人口流動雖不如銅礦關閉那陣猛烈，但近幾年人口不斷地在減少，十年間減少了五分之一，即一千人左右。

　　礦山關閉的前三年，據一九八○年的國情調查，這兒的人口是一萬一千人，而十年後，昭和五十五年的調查，人口為六千人，減少了四十六％，初步推算，從一九六五年至現在的三十年間，遷出的人口約在一萬人左右。

　　「這一萬人都到哪去了呢？」淺見感慨地說。

　　「這個嘛……其中有已經死了的。如果進行跟蹤調查的話，大致的方向，我想能夠把握。」

　　宮野科長規規矩矩地回答道。

　　「我說淺見，你該不會去調查這個吧？」高澤不安地小聲道。

　　「如果需要的話，我覺得應該調查。」

　　「說是這樣說，可事實上不大可能的！，第一，這並不意味著查這三十年的情況就能保證得出你想要的結果；如果查五十年前的話，這數字則會更大。」「要是五十年前的話，就是二戰剛結束那會兒。」

　　官野科長認真地翻著資料。

　　「當時的情況比較亂，沒有準確的數據，可能有兩萬人左右吧！因為在大正時期這兒的居民曾達到近四萬，人口在櫪木縣是僅次於宇都宮的第二大城市呢！」宮野科長自豪地說。

　　「確實如此呢！不過，在這麼狹窄的溝裡，擠了這麼多的居民，當時的居住條件一定相當差吧？」

　　淺見並不是有意挑毛病，可宮野科長拉長了臉。

　　「正如您所說的那樣，在當時對礦工實行的是工棚管理制度（礦山、土木工程的勞動管理制度之一。工人住集體工棚，白天在工頭的監督下勞動），據記載，為了改善勞動條件，勞資雙方也曾發生過多次衝突。」

　　說完後從櫃子裡取出一本叫作《足尾鄉土志》的書。

　　「這個送給您。」

　　這書雖是B5開的簡裝本，卻非常厚。

　　翻開目錄一看，裡面包括自然、社會、歷史等，書中記載了足尾町的過去和現在以及對未來的展望，同時也可以感到足尾町的歷史也就是一部銅礦山史。

　　正在胡亂翻閱的淺見，突然被一段文字吸引住了。

　　那是一份町議會對於古河礦業公司的封礦通告所起草的「決議案」：

　　淺見所居住的東京北區西之原，有一個舊古河故居遺址，現在屬於東京都管理的一個公園內，也就是從前的古河男爵家的住宅，古河礦業公司的老闆應該就是這家的人。

　　十一月一日，貴公司片面發表了足尾事業部封礦草案，對此，町民一致表示強烈的憤慨。

　　無可非議，從明治十年足尾銅礦創建以來，帶動了足尾町的經濟發展，但同時也不能抹殺町民為此做出的貢獻和犧牲。

　　當今社會是以人為本的時代，儘管礦山的生產也帶來了公害問題，但礦山的存亡牽涉到足尾的存亡。町民們雖有不滿，但整體上是希望振興礦山的。

　　足尾町方面，這或許是遲早要面臨的現實，為了吸引貴公司的相關企業及其他企業，我方是再三讓步，而貴公司卻視而不見，不予以半點協助。

　　相反，責公司卻單方面提出封山，我方決不容忍這種對當地極不負責的態度。

　　無論經營狀態如何，從企業的社會責任這個角度來看，難道不應該考慮當地的請求嗎？

　　為了消除足尾町住民的不安，我方強烈要求保留礦山。

　　如同血寫的請願書，在樸素而率直的文章中，充滿了憤怒、不安和歎息。

　　作為企業的一方，在保存礦山方面，應該說也是盡了力的，但最終還是未能頂住時代的潮流。歸根到底，只有終止開採，才有出路。這樣指責企業也欠公平。

　　儘管如此，對忍耐惡劣的勞動條件、忍耐將青山剃成「光頭」的亞硫酸氣體的廣大居民來說，是不能容忍「封山提案」實施的。

　　從那以後過了四分之一世紀，居民的這種憤怒與悲哀應該說還沒完全消去，目前足尾町缺乏生氣的根源或許就在這裡。

　　「這上面寫的所謂公害問題，現在還有嗎？」

　　淺見小心地問。

　　「不，那已經成為過去！小河裡面又出現了像嘉魚啦大馬哈魚等，森林面積也發展較快。」銅的開採是終止了，但這並不意味著連銅礦的遺產價值也隨之失去；前來銅礦觀光的遊客每年達三十萬人次，廢舊的礦坑裡湧出了溫泉，據說町屬的幾棟住宿設施挺受歡迎的。

　　「足尾町的歷史是一部光與影交融的歷史，然目前仍殘留有過去的影子，但只要搞旅遊業，勇往直前地往前奔，前景是美好的。」

　　這簡直就是在搞推銷！彷彿被這股強大的力推著似的，淺見和高澤離開了町政府。

第三章、長門仙崎灣

　　雖說籐田說過「開車」去，可淺見權衡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乘新幹線。

　　長門這地方，越看地圖，越覺得它太遙遠，若利用東名道（東京──名古屋）、名神道（名古屋──神戶）、中國道開車去的話，時間自不必講，高速路的過路費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同時加上汽油費，若是一個人的話，利用火車和租車則便宜得多。

　　淺見乘山陽新幹線在小郡下車，開著租來的車稍稍住北行駛一段後，從小郡高速出入口進入中國車道後上行，在美禰高速出入口出來，沿316號國道徑直北上。

　　國道兩旁全是寧靜的田園和丘陵上的彎彎小道，由於是與鐵路並行，常常會看見圍著車站修建的一些小鎮，不過與其說是小鎮，更像村莊，到處散發著濃厚的鄉村氣息。

　　小車鑽出一條較長的隧道後，便可看見「長門市」的界牌，道路兩旁的山更高，樹木更密，沿著山中小溪行駛一段後，便來到一個叫「湯本」的溫泉街，看樣子規模不小，淺見雖說不上名稱來，但那兒包括大型的飯店在內，建有相當數量的旅館。

　　下了一段緩坡後，視野開闊起來，不一會兒就看到了長門市區，這兒除了大型超市以外，沒什麼高層建築，是一個典型的地方小城鎮。

　　目的地西惠寺在一個叫「仙崎」的地方，從地圖上看，它在長門市的北邊，是往海上伸延的一個港灣，而伸向日本海的一部分稱之為「青海島」，形同蝴蝶展翅，靠一座橋與仙崎地區相連。

　　穿過與316號相交的191號國道，進入市區的地方叫「港」，如同其名稱一樣，在西側的海上有一個漁港，長門市政府部門的辦公地點就主要集中在這裡。從這一帶再往前一公里，住家漸漸稀少，那就是仙崎地區。

　　山陰本線在長門站伸出一條支線直達仙崎地區、的最南端，這條支線只有一個站即仙崎站。

　　一幢木製小屋就是仙崎站，而車站的一部分則成了「美鈴館」。在咖啡廳大小的空間裡，存列有金子美鈴的詩集、書、資料等，同時出售明信片等土特產，牆上掛著美鈴的肖像以及按其作品中出現過的風景而製作的風景照。

　　有三位遊客模樣的婦女，站在陳列品前彷彿沉入金子美鈴的世界裡。

　　仙崎一帶幾乎全是木製灰泥的兩層住宅，道路狹窄，家家屋簷挨屋簷，住宅十分稠密，其中也有些非常陳舊的住宅，真不愧是一個漁港町，到處都能嗅到一股淡淡魚腥味兒，同時還能看到腳穿長雨靴，胸前拴著塑料圍裙像是魚店老闆的女性。

　　問了一個路過的婦女。對方彷彿知道淺見的來意似的告訴他說：「如果是看美鈴的墓的話，就在前面那座寺廟裡。」也許是問這個的遊客較多的緣故吧！

　　在通往寺廟的路上，有一尊「金子美鈴故居遺址」的小石碑。這兒曾經是個叫「金子文英堂」的文具和書店。金子出生於此，直到女子學校畢業，她都一直生活在這裡。她雖然死於下關市內，但其遺骨葬在這裡的祖墳裡。

　　美鈴的墓在一個叫「遍照寺」的寺廟裡，長滿了青苔的小墓碑上刻著美鈴本名「金子照子」。也許是不斷有人前來掃墓，碑前插有鮮花和幾根點著的香。

　　日的地的西惠寺在遍照寺前邊一百米左右，這一帶有好幾個寺廟，遍照寺算是比較小的那一類，而西惠寺則更小巧一些。

　　淺見來到住持的家門前問了一下龍滿家族的墓地。

　　「一個月前，這家的獨生子前來為其父親做了一週年紀念的佛事。」

　　年齡大概在六十五歲左右的白髮住持慢吞吞地說道，好像他還不知道龍滿遇到了不測。

　　淺見則說：「龍滿於上月去世。」

　　「什麼？」住持顯得非常吃驚，「是嗎？看上去那麼健康的人，是生病嗎？」

　　「不，是被殺的。」

　　住持再一次吃了一驚，身體顯得很僵直，就像到了歲數卻未修行好似的。住持不知道這件事兒就說明龍滿太太沒和他聯繫；她也許打算在東京重新找塊墓地吧！

　　淺見簡要地談了一下龍滿事件的經過，住持仍未能從驚愕中擺脫出來，只是「哦！哦！」地點著頭。

　　「龍滿在一週年佛事時，將骨灰帶走一部分分葬了嗎？」

　　「什麼？我可沒聽說過什麼分葬的事兒。」

　　彷彿是突然恢復了職業習慣，住持嚴肅地搖了搖頭。

　　「那麼，並沒進行什麼分葬嘍？」

　　「對。」

　　「那麼您知道淡路島的常隆寺嗎？」

　　「淡路島？──哦！常隆寺的話，知道。就是那個早良親王墓的地方吧！」

　　「龍滿亡父的遺骨一部分就安放在那裡。」

　　「這──不，也許是早些時候分葬的吧？」

　　「不，不是這樣，好像是從這兒分出去的。」

　　「這就奇怪了，絕對沒有這件事兒！去問問他夫人吧！是否是弄錯了。」

　　住持氣憤地說，再囉嗦下去的話，住持恐怕真會發怒的呢！

　　「真有些奇怪。」淺見雙手交叉著陷入沉思，住持也以同樣的姿勢沉默起來。

　　「哦！對啦！龍滿遇害後，那骨灰又被人取走了呢！」

　　「啊！是嗎？這樣的話，有關詳細情況，最好問問她夫人。」

　　「不，他夫人並未參與這事兒，而是一位陌生的女人拿走的。」

　　「女人──的話，那麼是龍滿亡父的這個嘍？」

　　住持從衣袖中伸出小手指豎起來（表示是情人）做了一個與和尚不太相稱的手勢，淺見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不太像，因為是一位年約四十歲左右的人。」

　　「哦──會是誰呢？」

　　「是一個叫石森里織、自稱是龍滿堂妹的人。可據他太太講，沒有這個姓名的堂妹和熟人。」

　　「石森──這一帶不太常見的姓呢！」

　　「也可能是假名。」

　　「也許是假名吧？用假名去取別人的骨灰，恐怕不是個什麼正派的人呢！」

　　本來還有一個自稱叫「田口」的「不正派」的人，在此沒再對住持說起。

　　「可以看看龍滿家的墓嗎？」

　　「當然可以！我帶您去吧！」

　　主持穿上白鞋帶的木屐，帶著淺見朝墓地走去。

　　那是一座花崗石的小墓，或許是仙崎一帶在墳墓的面積上有所規定，總之，這一帶的墓都建得較小。好像是有人來過，墓前的菊花還挺新鮮。

　　「這花是誰插的？」淺見問道。

　　「咦？會是誰呢？好像是一大早插上的。」

　　墓碑上刻有「龍滿家族之墓」，側面刻著「龍滿加奈子」，其後是新刻的「龍滿浩三」，龍滿加奈子去世於一九五八年，碑上刻的文字已開始風化，與龍滿浩三的形成鮮明的對照。

　　「浩三的太太在很早就過世了呢！」

　　「是啊！由於是我先父那會兒，我沒多大印象；不過從十七週年以後都是我在張羅。浩三太太三十三週年忌日的時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龍滿浩三，是個蠻認真的好人喲！」

　　住持一邊盯著墓碑，一邊小聲道，然後合上雙掌，口唸「南無阿彌陀佛」，一旁的淺見也合上了雙掌。

　　「龍滿家從前住哪兒？」

　　「聽說住在仙崎站一帶的回國人員住宅區。」

　　「回國人員住宅？──」

　　「哦！你這麼大歲數的人也許不大清楚：二戰後，從中國大陸、朝鮮回來的人在仙崎登陸，即使已回國，但無家可歸的人為數不少；這批人就在仙崎周圍定居下來，龍滿應該也是其中的一員，所以這附近既無親戚又無可投靠的熟人。浩三的葬禮是在東京舉辦的，而骨灰的安葬佛事也是他獨生子一個人來辦的，真有些淒涼呢！」

　　二戰結束後，從當時的滿洲，也就是現在的中國東北和朝鮮回來了大批人，這在上近代史課時學過、母親也曾講過。另外，在電視的特別報導中也看過一些畫面。

　　但是，親身來感受這裡一切，淺見有生以來還是頭一遭。淺見居住的東京北區一帶有個叫半島的地方，聽說過去也曾有一大片回國人員住宅，不過，現在那裡已建成漂亮的生活小區，再也見不到過去的半點痕跡。

　　「說起回國一事，只會想到午鶴一帶。回國人員也在長門市上岸嗎？」

　　「來過！來過！作為回國的指定港口，仙崎應該是第一個呢！當然，這裡距朝鮮的釜山港近，但更主要的是，當時在下關、午鶴一帶佈滿了水雷，為了排雷花了不少時間。」

　　「哦！原來是這樣──不過，這麼小的一個沿海城市，在當時曾經十分喧鬧吧？」

　　「這個嘛……當然會的嘍！十天之內，一下子就有三萬多人上岸，而且幾乎全是兩手空空的。他們大都顯得非常的疲憊，淚流滿面。儘管如此，我覺得咱們日本人還是挺棒的，他們遵守秩序，整齊而靜靜地行動著，不管是軍人還是一般人員，前去迎接回國船的我們這些仙崎人，用現在的話講叫志願者吧？也表現不錯喲！一回想起這些──」住持停了下來，淺見等了一陣，好像他不太願意繼續剛才的話題，或者是再說下去的話，會有什麼不好開口的。

　　「在當時，行政方面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嗎？」

　　淺見誘導似的問道。

　　「哦？不！政府部門也盡了力的，當時我還是初中生，詳細情況不大清楚，但是，組織醫療隊啦燒盒飯啦等，做得蠻不錯的喲！可後來──」住持一臉往事不堪回首的樣子，接著說：「後來，準備回朝鮮的人從全國各地蜂擁而至，這下可亂了套。儘管不停地在往返運輸，但無奈船舶太少，一時間竟有近兩萬人滯留在這兒，秩序大亂，警察對此也無能為力。有好幾百人闖到設在棧橋的工作站，毆打站上工作人員，襲擊警察，破壞、焚燒建築物，這大概是因長年受到虐待的總爆發吧！其心情可以瞭解，可對當地居民而言，豈止是麻煩，簡直是恐懼。晚上根本不敢出門，那真是一個痛苦的年代，也是一段最令人傷心的往事。」

　　聽了住持的話，對這方面只有那麼一點常識的淺見也能想像出當時的混亂狀況，這使淺見聯想到足尾町的光與影的「陰影」部分。

　　在足尾町拿到的《鄉土志》裡有這樣的記載：二戰時，在足尾銅礦，有一部分被強行帶到那兒去的中國人和朝鮮人，以中國人為例，從中國大陸強行帶去的二百五十七人中，有十人由於極度的營養失調，在到達足足以前就死去。

　　可以推斷，在二戰結束前，包括四百名俘虜在內、超過一千人左右的外國勞工，在艱苦的勞動環境下，肯定過著非人般的生活。

　　這種情況不僅僅限於足尾，由於徵兵而失去年輕勞動力的全國各地的礦山也是同樣情況。其中，也有被帶去修建如長野縣松代地下大本營等軍事設施的，不難想像在惡劣的勞動環境中，各地不斷地出現大量殉難者。

　　就是這些人，掙脫了強制的鎖鏈，不約而同急急忙忙地奔向回國的旅程。他們終於來到能夠眺望到彼岸祖國的仙崎，可一時又回不去，多年的積怨一齊爆發，這也是難免的。

　　然而，對於仙崎這樣一向寧靜和諧的漁村來說，無疑受到巨大的衝擊，人人感到十分不安。而且，由於日本的戰敗，在昨天還處於被壓迫地位的朝鮮人，現在已是「戰勝國」的國民，即使有無理的舉動，連警察都不敢有所作為，更何況一般平民呢？

　　親耳聽了民族間的那段不幸的歷史，淺見心裡沉甸甸的。

　　向住持道了謝，正要走出寺廟時，淺見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剛才您說過，龍滿太太也知道龍滿沒有將其亡父分葬這件事兒吧？」

　　「哦！是說過，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您憑什麼這麼說呢？」

　　「這個嘛……因為他太太跟他一起來的，至少可以記得住沒那回事兒吧？」

　　「什麼？他太太和他一起來的？」

　　這回輪到淺見吃驚了！因去板橋龍滿家採訪時，他太太明確地說過沒來過長門。

　　「這就有些奇怪了，那女的確實是龍滿夫人嗎？」

　　「啊？──可能是吧？你──哎！我沒特意問過。但我喊她夫人的時候，她也沒說過什麼──哦！那位不是龍滿太太？」

　　住像是見到了魔鬼似地用眼睛盯著這位東京客。

　　「那位夫人──不，那個女的有多大歲數，你的印象怎樣？」淺見問道。

　　「哦！年齡大概在三十五、六歲吧？不過我不大會猜女性的年齡，給人的印象是漂亮而文靜。」

　　龍滿太太有四十二歲，這三十五、六與四十二之間，差異蠻大的呢！不過，正如住持自己所說的那樣，他是否看準了呢？

　　「您對龍滿和那女人的感覺如何？是夫婦，還是情人？」

　　「哦！這個，想起來像是夫婦那種感覺，看起來很和睦，但沒有情人之間那種黏糊糊的感覺──哎呀，我弄不清楚。」

　　住持有些感歎似的晃了晃頭。

　　在淺見的腦際裡，這個「謎一樣的女人」與到常隆寺取骨灰的「石森里織」的印象重合在了一起。

　　通過仙崎町的北面就來到可以看到青海島的岸壁上。青海島是一座森林覆蓋、小山起伏的美麗島嶼；被對岸濃陰襯托的海水透明潔淨，緩緩地流過如河流寬的狹窄海峽；右邊是通往青海島的白色大橋，要過橋，就必須開車進入仙崎町東邊的環城高速。

　　環城高速的外側就是仙崎港，曾經停靠過回國人員船舶的岸壁已重新修整，繞青海島一周遊的觀光船從這兒始發。

　　道路和岸壁的一邊建有漁業合作社啦魚市等與海灣相關的建築物，而在道路的另一側，則是水產加工作坊、土特產商店鱗次櫛比，據旅遊指南上介紹，仙崎作為高級「烤魚糕丸子」的產地而聞名全國。

　　淺見把車開到一家有停車場的商店，開始挑選土特產。有一次在尾道買了些乾海鮮回家，被母親雪江數落了一大頓：「都這麼大歲數了，要我使勁用牙來嚼嗎？」乾貨像是不大受歡迎，不過魚糕沒問題吧！

　　在購物時，淺見順便問了一位婦女：「金子美鈴的親屬還有住在這附近的嗎？」

　　「啊！美鈴的事嗎？可以去問問住在仙崎的玉三郎。」那婦女邊笑邊說，然後對著一位正在店前從小貨車上卸東西的男子招呼道：「大原！有客。」

　　那個叫大原的男子用非常輕鬆的口氣應答道：「來──啦！」這是一位大約五十歲上下、皮膚被曬得漆黑的長圓臉大叔。他穿著一件色彩鮮艷的花襯衫、像是遊客，但看剛才幹活的勁頭的確是一位商人。

　　他像是金子美鈴方面的專家。淺見趕緊迎了上去並遞上印有「旅行與歷史」字樣的名片。

　　「啊！是《旅行與歷史》，那雜誌我也常看呢！怎麼，需要美鈴的一些素材嗎？」大叔毫不遮掩，興奮地說道。

　　」您比較熟悉金子美鈴吧？」

　　「說不上，不過非常喜歡罷啦！好吧！我帶您去看一看與美鈴有關的地方吧！」

　　「這樣行嗎？您正在上班，挺忙的吧？」

　　「這沒關係。」

　　話音未落，人已咚咚咚地走出了店門。拐進商店旁邊的一條胡同，就到了神社（日本供神的廟宇）院內。

　　「這個神社叫詞園社。『嘩啦！嘩啦！松樹葉兒落下，神社的秋景真淒涼啊！煤氣燈下木偶戲的音樂，還有那紅紅飄帶下的辮髮。如今，那間已關了門的冰店前，秋風沙沙沙沙。』這是美玲的詩句，詩中提到的神社就是這兒。」

　　大叔在前一邊走一邊抑揚頓挫地朗誦道。

　　穿過胡同，來到淺見剛才開車路過的那條市內小街，聽說這叫「美鈴路」。

　　在美鈴故居的對面有一個郵局，門前種著一棵低矮的山茶樹。

　　「這個郵局從前就在這裡。聽說那時候有棵開大紅花的山茶樹，美鈴的詩中有首叫《郵局門前的山茶》。『門前開著紅山茶的郵局令人懷念，常常倚著看雲彩的大黑門令人懷念。胸前圍著白色的小圍裙，在地上拾掉下的紅山茶，被郵遞員叔叔笑了的那個時節，令人懷念。啊！紅山茶，被砍啦！黑色的大門也被卸啦！一個飄著油漆味的新郵局建好啦！』」大原完全沉浸於美鈴的詩中。

一個中年男子穿著鮮艷的襯衫，口中大唸童謠行走，可以說是一道難得的風景呢！

　　街上儘管行人非常稀少，但偶爾擦肩而過的婦女們總是呆呆地在笑。一想到在他們的眼裡連自己都會被同化，淺見不由得有些害羞。

　　「請問你能背很多這樣的詩嗎？」

　　出於感動，同時也為了引開大叔的思路，淺見這樣問道。

　　「是的。能背很多呢！都是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自然而然地記下來的。總之，美鈴的詩已銘刻花心裡了呢！比如說，那邊有家蔬菜店，鴿子常飛來玩，美鈴在詩歌中這樣寫道：『哎呀呀，小鴿，小鴿，三隻小鴿，歇在蔬菜店的屋簷上，咕咕咕地放聲高歌。紫色的茄子、綠綠的蓮白、紅紅的草莓，好新鮮啊！你要買啥？白色的小鴿，歇在屋簷上，咕咕咕地放聲高歌。』她把小孩子的天真爛漫全融進詩歌裡，多純樸的詩歌呵！」

　　淺見無法打斷大原的興致，就這樣他邊說邊唱地帶著淺見把有關金子美鈴的遺跡、詩碑全參觀了一遍，最後還參觀了美鈴曾經就讀過的瀨戶崎小學校址。

　　「我上小學那陣子這學校已經沒有了，上的是那邊的仙崎小學。」大原指著與此相反方向的建築物說道。

　　這時，淺見突然想起似的問道：「您今年多大歲數？」

　　「我？哈哈哈，我看起來挺出老的吧？不過還幼稚得很呢！一說起金子美鈴，就會樂不可支。被稱為仙崎的玉三郎，這一半是在損我呢！」

　　「什麼？玉三郎不是您的真名？」

　　「啊？哈哈哈！不是的。那是因為我太有男子漢風度，便送我一個『下町的玉三郎』的雅號。」

　　「什麼？──」淺見大吃一驚，目不轉睛地看著大原那張漆黑的臉膛兒，粗黑的眉尾往下掉，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可能把他與「玉三郎」聯繫起來。「儘管如此，我已滿四十七歲啦。」大原認真的說道。

　　「那麼──」淺見慢吞吞地說。

　　「說不定您在仙崎小學時和龍滿智仁是同級同學吧？」

　　「智仁──哦！是阿智吧？住在回國人員住宅的。」

　　「對。」淺見提高了嗓門。

　　「他父親是從外地來的，住在仙崎，智仁是二戰後在這出生的，應該就讀仙崎，現在大概四十六歲吧？對！比我低一個年級。哦！這麼說，您是阿智的熟人？」

　　「哦！只是見過幾次面。」

　　「哦！是這麼回事兒，對啦──去年我們還見過面呢！他父親過世，他來西惠寺安葬骨灰。聽西惠寺的師傅說，一週年忌日的時候，他回來過，但我沒見到，他還好嗎？」

　　「不，他被殺害啦！」

　　太原立在路中間不動了。

　　「這，是真的？」

　　「是的。這裡的地方報紙沒刊登嗎？」

　　「好像沒有──不過，也許我看漏了，是嗎？阿智被殺啦──是誰，為什麼？」

　　「這個目前還不清楚，警方正在調查。」

　　「原來是這樣？──您就是為這個來仙崎的吧？」大原探聽似的問道。

　　「不，我主要是來收集有關金子美鈴的一些素材，碰巧正是在龍滿的故鄉，也就順便問一下。」

　　「呵！那麼這仙崎一帶的人與事件有關嘍？」

　　「不！絕對沒這麼想過！我只是想瞭解一下龍滿的祖籍，聽說龍滿父親不是本地人。」

　　「那當然，要不然他們怎麼能住進回國人員住宅呢！至於他的原籍，去市政府一問就知道。」

　　大原看了下手錶，淺見以為他會以有工作為藉口而走開，其實不然。

　　「車站前有家咖啡館，咱們進去坐坐吧？」

　　前面就是仙崎站，咖啡館非常小，彷彿馬上就要倒閉了似的。因沒有其他客人，談話挺方便，兩人各要了一杯咖啡。

　　「說是智仁君被殺，真是不敢相信呢！他可是個老老實實、認認真真的大好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淺見只是簡單地說了一下事件經過，在公寓的停車場被殺是一起非常殘暴的事件。

　　「警方好像正沿著是因一時的口角或是仇殺兩個方面進行調查。」

　　「仇殺！我覺得他不是那種遭人憤恨的人，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除了幫助他父母以外還常混在大人中間去碼頭、市場等地方打工，這也許是因為他母親體弱多病的緣故吧！那可真是個大孝子。」

　　「聽說他母親過世後，他們一家就離開了仙崎。」

　　「好像是這樣，我想是那以後三、四年吧！大概是小學畢業前，他母親七週年和十三周年忌日時，和他父親一起回來過，很有派頭呢！好像是在一家製藥公司工作，我想今後他會成為公司的董事之類的呢──這人的命哪！真是說不清哩！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呢！」

　　「您知道這裡有與龍滿家比較熟悉的人嗎？」

　　「是啊─可能與住在回國人員住宅裡的人較熟吧！不過那裡的住宅已經被拆掉，而當時的住戶也不知搬到哪去了──同時，智仁君的父親，聽說有些怪僻，不大和人交往，或者是當時的住戶迴避他吧！」

　　「迴避的原因是什麼呢？」

　　「不太清楚，不過聽說他父親曾經當過憲兵。」

　　「憲兵──」

　　「對，這也只不過是些傳聞，你可別當真，都過去五十多年啦！而本人又已過世，說出來也沒關係。當時，同為回國軍人，但對於做過憲兵的，還是敬而遠之的。可能他本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總是在夾著尾巴做人吧！」

　　「也許如此吧──」

　　或許當時就那樣。

　　「龍滿父親在這兒做什麼工作？」

　　「這個嘛……在仙崎，工作的機會倒也蠻多，當時這兒沒啥工業而又處於糧食困難時期。打撈多少魚都滿足不了需要，聽說他給漁船卸過貨，做過小販，我想他太太就是因此而累壞了身子的吧！」

　　把大原所說的與西惠寺的話聯繫起來，淺見的腦海裡浮現出戰後混亂時期的畫面，沒有吃的，沒有工作，也無半個親戚的原憲兵男子，與病弱的妻子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在這裡艱難地生活著。但是，淺見突然又起了一個疑團。

　　「龍滿的父親，後來在東京的一家製藥公司做了董事呢──」「哦！那可能是加賀先生介紹的。」

　　「加賀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仙崎有家加賀醫院，好像當時院長的胞弟偶然和龍滿父親成了熟人，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兒啦！記不太清楚，可能是通過這種關係去的東京吧！」

　　「熟人的話，他們可能曾同一個部隊，或者是加賀的胞弟當時也是憲兵嗎？」

　　「不是的，這加賀先生祖祖輩輩可都是行醫的喲！特別是院長的這位胞弟，在當時都已經是東京一所大學附屬醫院的教授啦！仙崎出生的名人中、金子美鈴不用說啦！如果是論健在的，那加賀裕史郎先生則稱得上是第一號了哩！有一家以加賀先生的名字來命名的加賀醫學研究所不久將在長門掛牌，他已經八十高齡，可以說在日本醫學界也是很有名望的呢！」

　　「啊─」淺見想起來了。

　　「他就是那位被選為藥事審查委員會委員的加賀裕史郎吧？」

　　「這個嘛……我可不太清楚，總之，是位了不起的人呢！」

　　淺見不由得一陣激動。

　　在開往淡路島的輪渡上，龍滿智仁所看的藥事審查委員會的電視報導的畫面裡，有這位加賀裕史郎。

　　以八十高齡擔任藥事審查委員會委員的話，可以推想至少是個主席什麼的，電視畫面長達數秒，龍滿肯定是看到了的。

　　而且，這個加賀，是曾把窮困潦倒的父親帶到東京這個寬闊舞台上的人，不難想像龍滿對此肯定是十分關心。

　　「好啦！咱們走吧！」

　　淺見的沉默給了大原一個機會，他又一次看了一下錶，或許是覺得到了該回去上班的時間。

　　「我想問一個問題。」淺見慌忙說。

　　「龍滿智仁孩提時代，有無比較親近的女性，或者說女孩子吧？」

　　「您指的是女朋友吧？這個，那時候的孩子和現在不一樣，單純得很，我想不會有的。龍滿本來就比較靦腆，加上他父親的那段經歷，平常都很小心翼翼的──怎麼，有這樣的女性嗎？」

　　「不，沒那麼回事。」

　　淺見起身道謝：「非常感謝您的關照。」

　　淺見從龍滿太太那裡得知九月九號，亡父一週年忌日時，龍滿下榻的飯店是長門的白谷飯店。白谷飯店在來仙崎的途中，所經過的湯本溫泉一帶，是一幢八層樓高的漂亮建築；天井高大，入口的大廳及休息處十分寬敞。

　　看上去這房費不會太低，淺見的心稍稍有些沉，一邊禱告最好這裡沒有空房，一邊向櫃台的服務生問道：「有空房嗎？」

　　「有！您一個人吧？請填一下住宿卡。」

　　在漂亮的服務小姐那溫柔優美調子的引誘下，淺見填了入住卡，事到如今，已不可能問問後就走人。問了一下房費，儘管是這麼高檔的飯店，但不是什麼貴得驚人的價格。不過，淺見還是認為住這樣的飯店與自己的身份不大相符，這樣的話，從明天起似乎得忍受一段時間的粗茶淡飯。

　　淺見向櫃台小姐詢問了一下龍滿智仁的情況。

　　「應該是九月九號住進來的。」

　　查一下住宿登記，馬上就明白當天是龍滿一個人入住的。

　　「那天，有沒有女性去過龍滿的房間？」

　　「這個嘛──」

　　櫃台小姐十分可愛地歪了歪腦袋：

　　「如果是負責客房的，或許知道一些。」

　　「哦，對，那麼，告訴一下那天負責客房的服務員吧。」

　　「您稍等一會兒。」

　　櫃台小姐開始查找，慢慢地她的表情陰沉下來。

　　「對不起，不巧當時負責客房的服務員已於一個月以前辭職了。」

　　「什麼，辭職啦──」淺見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龍滿也是在一個月前被害的。

　　「那個人姓什麼？是叫石森的嗎？」

　　「不，是姓森。」

　　「森──」

　　石森與森──不錯，有共通點。

　　「她叫森什麼？」

　　「叫森喜美惠。」

　　櫃台小姐一邊說一邊在記錄紙上寫上「喜美惠」幾個字。

　　「這個姓森的有多大歲數？」

　　「正好四十吧。」

　　「您知道她現住哪兒嗎？」

　　「這，在這兒工作期間，住在飯店的職工宿舍裡，但目前在哪兒不知道。」

　　「能不能幫著查一下？」

　　櫃台小姐那張漂亮的臉上，出現了警覺的神態，害怕似的用眼睛打量了一下淺見。

　　「那您等一會兒吧，我問一下負責的。」說完進到裡邊，不一會兒把部門經理帶了出來。

　　「非常抱歉，對於員工的個人隱私，本店無權奉告。」對方語氣十分生硬，為了緩解對方的警戒，淺見滿面笑容地說：「事情是這樣的，龍滿住店期間，受到森小姐的多方關照，我受龍滿的委託，讓我向她道謝，還有給她的東西。」

　　「哦！是這樣──」對方的表情算是柔和了一點，但仍有些不解地歪著脖子。

　　「森喜美惠從這辭職後搬到了哪兒不太清楚，因為沒有聯繫過。」

　　「但是，必須要辦遷移什麼的吧？」

　　「對！除此以外，還有一些事務上的移交，我們正等著她呢。」

　　「聽口氣，像是在十分匆忙的情況下辭掉工作的呢。」

　　從部門經理那張憂鬱的臉上，可以隱隱約約地感到出了什麼事兒「森喜美惠辭職的理由是什麼呢？是為提拔陞遷之類的事兒嗎？」

　　「不！沒有那樣的事兒！對上司和同事都未說過為什麼就打了辭職報告，突然走了。」

　　「那麼說連工資都沒領？」

　　「正是這樣。」

　　肯定是遇到了什麼特別急的事情。

　　「哦！是這樣，真不好辦呢──」

　　淺見故意誇張似的聳了聳肩，以博得對方對他這個從東京遠道而來的人表示同情。

　　「如果想知道森喜美惠的去向，找她的朋友沒準能打聽到。」

　　「所謂朋友，不是她的同事嗎？」

　　「不是的。森喜美惠出生在這裡，但現在已沒了老家和親戚，好像有幾位小學時的同學。前不久，有一個還來找過她。」

　　部門經理拿出記事本，把姓名和電話寫在記錄紙上。

　　「這位在市政府工作，您可以打電話問問。」

　　紙上寫的是一位叫古川麻里的女士的名字。

　　淺見進了自己的房間，馬上給那位女士去了電話。

　　「這兒是社會教育科。」接電話的女士正是古川麻里。

　　「我想打聽一下有關森喜美惠的事兒──」淺見這樣一說。

　　「什麼？喜美惠出了什麼事兒嗎？」對方這樣反問了一句，而對這個「什麼事兒」好像早就有預感似的。

　　「是這樣的，我是從東京來找森喜美惠的，飯店方面不知道她的消息，櫃台的部門經理說或許您知道。」

　　「哦！是這麼回事──」對方顯然有些氣餒。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的消息，也可能回大阪了吧。」

　　「大阪？──」

　　「不知道，聽她說過以前她在大阪。」

　　「電話上有些不方便，如果行的話，能不能我們見面談一談。」古川稍稍猶豫了一下說：「這樣吧，下班後談一小會兒。」

　　約定的地方是市政府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淺見進去後，像是在等他的一位女士試探似的站了起來，與她一起的還有一位女士。

　　「您就是古川吧，我叫淺見。」

　　淺見拿出印有「旅行與歷史」的名片，古川麻里也遞上了印有長門市政府社會教育科的名片。古川一身普普通通的打扮，但給人一種非常穩重的感覺。她介紹說旁邊那位女士叫松村尚美。

　　最初還以為古川這樣做是為了提防這位身份不明的男士，但看來不像是這麼回事兒。

　　「我和喜美惠──即森喜美惠是小學、初中的同班同學，她是最後與喜美惠說話的。」

　　「所謂說話，也就是在電話裡喲！」松村尚美補充道。

　　「麻里，你見到了喜美惠吧。」

　　「哦！您見過她？」淺見把視線移向古川麻里。

　　「說是見到，也就是在赤崎神社的南條舞蹈節的時候，見到那麼一小會兒。」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南條舞蹈節是每年的九月十號。」

　　淺見吃了一驚，淺見是九月九號到十號在白谷飯店住了一宿。

　　女招待端著水站在那兒等他們，三人便都要了杯咖啡。

　　「南條舞蹈節是一個什麼樣的節日？」淺見正兒八經地問道。

　　「南條舞蹈節是大寧寺與這附近的赤崎神社為慰勞神佛而舉辦的舞蹈節。」

　　因為是在市政府工作的緣故吧，麻里似乎比較清楚這些。

　　大寧寺在湯本溫泉附近，因有歷史人物大內義隆的墓而聞名。由於陶隆房的叛亂，逃往山口地區的義隆，在這寺廟地結束了他的一生，就這樣，西國的豪門望族大內家族從此滅亡。

　　結合這段歷史，麻里就南條舞蹈節的來歷講了一大陣，據她說，南條舞蹈節已列為山口縣民俗文化遺產。

　　「那時，森喜美惠說了些什麼沒有？」女招待端來咖啡，麻里的話被打斷，淺見趁機問道。

　　「說起談話，見到喜美惠時，由於變化太大，我一時無法判斷她是否是喜美惠，倒是喜美惠先認出我來，儘管露出了為難的神情，但仍然朝著我說了聲『好久不見』，然後簡單地告訴我她在白谷飯店上班，改天她去找我之類的話。因為那天我是公務在身，拍攝舞蹈節的照片，而她又正好和客人在一起，只給他們拍了一張照片後就分手啦！」

　　「那位客人，是住在白谷飯店的客人嗎？」

　　「對！喜美惠這麼說過。因為是一個男子，最初我還以為是她丈夫，她說是帶住店的客人出來看看。」

　　「那男子，是這個人嗎？」淺見從口袋裡掏出龍滿的照片給她看。

　　「對！就是這個人。」麻里只看了一眼就肯定地說，她吃驚得瞪大了雙眼，「哦！這麼說，您認識這個人嗎？」

　　「對！我們是朋友。」

　　「是──嗎？」

　　麻里和尚美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同時問淺見：「是什麼？」那神情大概是想問是什麼樣的朋友？為什麼要來找森喜美惠之類的問題。

　　「這位男子叫龍滿智仁，從前住在仙崎，在仙崎小學讀了六年書，沒準是你們二位的前輩呢！」

　　「是嗎？不過，不是的，我們都生在場本，上的是深川小學。」

　　「森喜美惠也是嗎？」

　　「對。」

　　如果是這樣的話，龍滿與喜美惠看來對不上。「您看到森喜美惠和龍滿時，感覺怎麼樣？我是說，單單是一個住店客人與飯店服務員的印象呢？還是比較親密的感覺？」

　　「當然比較親密，所以當時我還以為是她丈夫呢！不過，有些地方似乎還是比較拘謹，兩人看起來都挺開心，但並無手挽手的舉動，當給他們拍照的時候，甚至還露出為難的神情。」

　　古川麻里一雙聰惠的大眼睛眺望遠處，一邊回憶當時的情景說道。然後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說：「對啦！那位叫龍滿的人沒準知道她的去向呢。」

　　既然是朋友，為什麼不直接去問龍滿？古川一臉懷疑的神色。

　　「是這麼回事──」淺見猶豫了一下說道：

　　「龍滿死啦！」

　　「啊─」

　　兩位女士不約而同地驚叫了一聲。

　　「而且是被殺死的。」

　　「什麼──」

　　淺見儘量壓低了嗓門，可兩位女士仍發出了悲鳴。坐在周圍的其他客人自不用說，連女招待和店老闆都朝這邊張望。

　　「為什麼？兇手是誰？」麻里小聲地問道。

　　「這個嘛……警方正在組織調查。」

　　「未必，喜美惠──」

　　「哈哈哈，沒那回事。」淺見笑了。

　　「龍滿是在自己的公寓停車場被人用刀捅的，從傷的部位及深度分析，初步斷定是男性所為。」

　　「哦──」

　　雖然舒了一口氣，但還不能充分肯定這件事與喜美惠無關，或許是想到了這些，她們倆仍顯得有些不安。

　　「松村女士過後往白谷飯店打過電話吧？」淺見問尚美。

　　「對！不過沒說上幾句話；她說她很忙，並不是不想和我們聯繫，過些日子她會跟我們聯繫的，結果呢，也就這樣啦！」尚美遺憾地努了努嘴，麻里也有同感似的說：「我去飯店送照片時才知道她已經辭職。」

　　「聽飯店的人說，她雖然出生在本地，但卻沒有一個親戚。」

　　「對，喜美惠的父母是從外地來湯本的，她母親在飯店幹活維持生活。」

　　「他父親是幹什麼的？」

　　「我不大清楚，可能尚美更瞭解一些吧。」麻里稍稍瞅了一下尚美繼續說：「因為她家就在尚美家附近，」「是這樣，可是我一點都不記得她父親，可能是他死得很早的緣故吧！或許我母親知道些呢！」

　　「能不能見見您母親？」淺見說。

　　「行！這樣吧：待會兒我給她去個電話。行的話、最好是明天上午十點左右，因我母親在湯本開了家蕎麥麵館，開店前比較方便。」

　　「那就拜託啦！」淺見道了謝，然後朝著麻里說：「哦！對啦！古川女士，剛才您說過給喜美惠照了相，有照片嗎？」

　　「哦！在家裡。因當時把照片送到飯店她已離開了。」

　　「能不能借一下那張照片？或者是加印幾張？」

　　「行！這樣吧，把底片借給您。」

　　「太好啦！馬上去您家拿吧！」

　　淺見一邊看錶，一邊站起身來。

　　古川麻里就住在這一帶，而松村尚美家則是仙崎經營魚糕店的，她開著印有帶圓圈的「松」字符號的小貨車走了。坐在駕駛室裡的松村，真像是一位氣度不凡的女老闆。

　　麻里感覺到該做晚飯了。回到家，剛打開房門，一個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子站在那兒怒氣沖沖地說：「媽媽，我把飯做上了。」當看到有一個陌生的客人時，不好意思地笑了。

　　「謝謝！我馬上做菜。」

　　做母親的慌慌張張地跑進去，把照片和底片拿了出來。這期間，她女兒一直不解地用眼睛盯著淺見。

　　麻里向淺見介紹了一家這附近的相館。

　　「如果急著要的話，現在就拿去，大概明天中午就能取到。」

　　淺見道了謝，直接去了相館。此時，日本海的夕陽正在西下，把暮色的天空染得一片橘紅。

　　淺見的房間在四樓，窗下的深川河如同山澗溪水一樣，流速很快。

　　這一帶地處山區，距離大海不遠，故河流大都一路居高而下，急流直至入海口。

　　河谷兩岸的秋色漸濃，雖然秋遊尚早，但到時遊客一定不少。這地方雖然在東京沒有名，可長門的「湯本溫泉」，據說是中部地區規模較大的。

　　直到天色黑盡，河邊仍有釣魚的；水流聲清脆而爽朗，絲毫沒有溫泉街的那份嘈雜，是個難得的療養勝地。

　　因晚餐吃得較晚，所以覺得分外地香。飯店服務員一邊上菜一邊問他這位辦完入住手續，連茶水都沒來得及喝就慌慌張張外出了的客人：「您好像非常忙，是出差嗎？」

　　「對！是來收集金子美鈴的一些素材的。」

　　「那麼，是新聞媒體方面的嘍？既英俊又有風度，我猜就是呢！」

　　「呵！謝謝。我是半公半私，從前在大阪時，聽一個姓森的熟人說起過這個溫泉，早就想來看看呢！您認識嗎？她叫森喜美惠，在這家飯店工作過。」

　　「哎！知道，一個月前還在這兒呢！哦！原來您是喜美惠的朋友哇！」

　　「聽說她辭職不幹了，發生了什麼事兒嗎？」

　　「沒有啦！比我們年輕、漂亮，工作幹得蠻不錯，和大家也處得很好──只是突然離開這兒，真弄不懂呢！」

　　「聽說她帶著住店的客人去了南條舞蹈節呢！飯店有這項服務嗎？」

　　「很少有的。這行道我幹了三十多年，還一次也沒有過呢！喜美惠很漂亮的，或許她例外吧。」

　　「你們上班時可以隨便出去嗎？」

　　「我們這一行是早晚忙，白天沒多大事兒，稍稍離開一會兒，是沒什麼問題的，不過和客人一起的話，還真少見呢！」

　　女服務員一邊說一邊搖頭。

　　淺見要了一瓶啤酒。

　　女服務員慇勤地來來回回地上著菜。以往，有的飯店是將點的菜一下子全端到桌子上來，而現在，稍稍像樣點的飯店，即使不是宴會席，大都會分幾次上菜，不然的話，特別是油炸食品這一類東西，連自認為啥都吃的淺見都不想動筷子。

　　上油炸食品時，女服務員接著剛才的話題說：「剛才您說的喜美惠陪客人去南條舞蹈節的事，聽說那天是客人點名要喜美惠去的。」

　　「哦！還有這樣的規矩？」

　　「這個嘛……如果是經常來住店的，熟悉了也會有的。不過聽說那位客人是第一次來呢！也可能是她在大阪或者其他什麼地方時認識的熟人吧？」

　　「可能吧！」

　　次日九點過淺見在櫃台結賬後，徑直去了仙崎的西惠寺。住持一看喜美惠的照片，肯定地說：「對，就是她，一點沒錯。」

　　「哦！她不是龍滿太太。」

　　「哦！是女服務員？不過，看起來不像是一般的飯店服務員和客人的關係呢──」

　　「更像是夫婦嗎？」

　　「哦──不過，就像昨天說的那樣，像是一對和睦的夫妻，但又有一種距離感，龍滿總是用溫和的目光看著她。」

　　「溫和的目光？──」淺見在腦海裡開始想像這種目光所適合的對象。

　　像夫婦一樣和睦，但彷彿又隔有一段距離，用溫和的目光盯著對方──如果自己用這樣的目光凝視女性的話，她會是自己的什麼人呢──淺見把他家裡的人──母親雪江、大嫂和子、侄女智美，保姆須美子──排了一長串，覺得都不像。

　　這時，他想到了遠在美國紐約的妹妹佐和子，四年前出國後就沒見過面，在日常生活中幾乎忘記了她的存在。

　　「如果佐和子回到東京，我將是什麼表情呢──也許是不好意思，依戀似的，或者是有一點點憐愛？」

　　「對───」

　　淺見冷不丁地問了一下住持：

　　「會不會感覺到龍滿和這位女士像兄妹或堂兄妹？」

　　「兄妹？不，龍滿是獨生子，不知道他有無堂兄妹，不過，經你這麼一點，確實有這種感覺呢！」

　　龍滿和森兩家都不是當地人，查一查兩家人的情況，說不定能找到聯繫點呢！

　　淺見十點正回到湯本，找到松村尚美母親經營的蕎麥麵店。

　　那是在橋頭湯本唯一的一家蕎麥麵店，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店名為富有地方風味的「深川滝」，建築結構也不大，正面寬三間屋左右，顯得極平凡。

　　店門上掛著「正在準備」的牌子，淺見拉開了格子門。

　　「對不起，還沒開張呢！」廚房和店堂之間掛著布簾，一位五十來歲的婦女探出頭來說。

　　「我姓淺見，尚美沒打電話告訴您嗎？」

　　「啊！尚美說的那位，請請，我是尚美的母親。」

　　一邊解下圍裙一邊迎了上來。

　　「說是想打聽一下森家的情況？」

　　「對！請講一講有關森喜美惠父母的事兒。」「哦！已經過去很多年啦！也許說不太清楚，請坐。」

　　一邊讓座兒，一邊沏上茶。

　　「我想先問一下，森喜美惠的父母是從哪兒來到長門的呢？」

　　「不太清楚。好像是從別府一帶。說不定是從國外回來，先去了別府，然後才來這兒的吧！大是戰後三四年以後，我上初中那會兒。」

　　「聽說森喜美惠的父親沒怎麼工作？」

　　「她父親好像身體不大好，沒有外出幹過活兒，不知是否是在戰場上負了傷什麼的，不過外表上倒也看不出有多大毛病，我常去給她家送點自家燒的菜什麼的，他總會把我送到大門口，笑著向我道謝。」

　　「他不是很早就去世了嗎？」

　　「對！可能是四十歲左右去世的吧！！我結婚的頭一年。」

　　淺見靜靜地聽著，突然他問道：

　　「我想冒昧地問一句，您是結婚多久生您女兒尚美的呢？」

　　「哈哈哈，真難為情哩──」

　　可能是誤解了，尚美母親競漲紅了臉。

　　「丈夫上門一年半後生的。」

　　「那麼──」淺見儘管有些難以開口，還是問了一下。

　　「那麼與尚美同年的喜美惠是她父親死後多久出生的？」

　　「啊─」尚美母親停了下來。

　　「啊！說多了呢！其實喜美惠不是她父親的親生孩子，喜美惠的母親在飯店打工那會兒有的。她母親遭了不少白眼，可憐得很呢！丈夫也死了，無依無靠的。」

　　「那麼，喜美惠的親生父親是誰？」

　　「這可不知道。喜美惠的母親到最後也沒對人說過。她一個人拖著孩子，吃了不少苦。喜美惠小時候為這個也常受人欺負，當時我家的尚美和麻里是班幹部，她倆常常幫助她。喜美惠的母親拚命工作，中學畢業後，讓她進了荻市的女子高中，也就在這一年喜美惠離家出走了。」

　　「哦──」

　　淺見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他也怕聽悲劇。

　　「她母親一定很傷心吧？」

　　「沒錯，哭哭啼啼地來問過我女兒──兩年以後終於找到了，聽說進了大阪的一家什麼製藥公司。」

　　「製藥公司──」淺見緊張起來。

　　「是什麼公司呢？」

　　「哎？是個啥公司呢？──好像不大有名，是一個外來詞的名稱。」

　　「是GREEN製藥公司吧？」

　　「GREEN啊！也許是吧！」

　　「這是怎麼回事呢──」淺見暗暗地想。

　　這決非偶然的巧合，龍滿智仁的父親，經仙崎的加賀醫院的介紹而進入GREEN製藥公司，那麼也不排除森喜美惠也是靠這層關係進入在大阪的GREEN製藥公司的。不管怎麼說如果弄清龍滿智仁和森喜美惠都是GREEN製藥的職員的話，這兩人就可能有連接點。

　　「從喜美惠的角度看，她可能不想讓母親繼續操勞而出走的吧！後來說是她女兒要照顧她，她母親就也去了大阪，起初逢年過節還來張賀卡，以後就斷了音信，不知情況怎樣呢！」

　　「聽說喜美惠回到湯本後，沒來打過招呼。」

　　「是的，聽我女兒說，三年前就回來了，在白谷飯店上班。不知道她為什麼不來走走，不過聽說有一陣子用電話聯絡。」

　　「您現在還記得她在大阪的地址嗎？」

　　「記得。不過好像現在並不住那兒喲！大約在十年前吧？我給她家發的賀年片就以『住戶已搬家』為由被退了回來。」

　　這時，好像是在店裡幹活的兩個五十歲左右的大媽走了進來，她們與尚美母親道了早安後，便去換上了圍裙，這家店全是女的呢！接著她們便開始了緊張的開店前的準備工作。

　　趁這個時候，尚美母親站起來對淺見說：「您稍等一下。」便進去抄寫下森喜美惠在大阪的地址。

　　「也可能已經不住這兒啦！」儘管再一次這樣說，仍把寫有地址的紙條遞給了淺見。

　　離開深川滝，淺見便到市政府附近的一家相館去取昨天加印的照片，用快件寄了一張給淡路島的常隆寺住持。

　　「哎───」

　　淺見走出郵局，抬頭仰望天空，舒了一口氣。至此，來此地的「私事」已差不多辦完，剩下的時間該集中精力搞好「本職工作」──金子美鈴的資料收集。美鈴的故居遺址、墓地，以及大原帶著參觀的地方都已拍了不少照片，但單單憑這些，是「賺」不到出差費用的。

　　想到這些，淺見去了設在市政府的社會教育科，那兒也許相關資料較齊。

　　古川麻里見到淺見時啊呀一聲笑了。

　　「那以後怎麼樣了？我正擔心呢！見到尚美母親了嗎？」

　　「見到了，真多虧了您！許多事情都弄清楚啦！代我向松村問好。」淺見道了謝。

　　「我今天是為金子美鈴而來的，有什麼可參考的資料嗎？」

　　「有關美鈴的情況，矢崎節夫的著書裡大都寫得有，要看一看嗎？」

　　「哦！那本書，東京也有賣的。我只是想查一查哺育她成長的仙崎的風景與歷史以及她詩中所描繪的景物等等。」

　　「不過，現在的仙崎早已不是美鈴時代的仙崎，徹底變了個樣兒，當時的景致早就蕩然無存了呢！如果有的話，那恐怕也只剩下青海島和日本海的水平線吧！」

　　淺見忍不住快要笑出聲來，可麻里卻十分認真。

　　「是嗎？變化這麼大嗎？」

　　「那當然！美鈴在詩裡也提起過，從前有捕到像沙丁魚啦、青花魚之類的都算是好收獲啦！可到了明治大正時，在仙崎灣也能打撈到鯨魚呢！」

　　「什麼？鯨魚？」

　　「對，在對面那條大路旁有個漁港，聽說從前仙崎的漁民們在那兒舉辦過捕鯨比賽呢！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查一查市志。」

　　說著古川拿來兩冊有關本市歷史、風土方面的書，一本是歷史方面的，而另一本是民俗方面的。

　　淺見便坐到辦公室一角作為會客用的桌前翻閱起來。就像麻里講的那樣，當時仙崎灣裡出現過不少迷失了方向的鯨魚群。在六十年代還發現過一頭小鯨魚。

　　書中戰後史的開篇裡有「退伍復員歸國與仙崎港」的內容，淺見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在這一部分停留了下來。

　　據書中記載，當時在仙崎港登陸的歸國人員總數約在四十一萬左右；前期主要是從朝鮮和中國東北部，後期主要是從中國大陸的華北一帶回來的，當然，這裡面包括軍人及其家屬。

　　歸國人員抵港後，大都只停留一兩天，便從仙崎站乘火車返鄉或者是投奔親朋好友，分散到全國各地，近兩千無親無故的人則留在了仙崎。

　　歸國人員最初住在醫院和一些簡易住房裡，十分不便，直到昭和五十年修建了一批歸國人員住宅後，居住條件才大為改善。

　　這中間當然也包括龍滿家。龍滿智仁就出生在這裡。

　　淺見從這裡體會到：常常被人們理解為只存在於歷史中的「戰爭」，其實在現實生活中仍留有它的陰影。

　　「怎麼樣？找到什麼可以參考的東西了嗎？」麻里的問話打斷了淺見的沉思，他慌亂地打開了一頁。

　　「以青海島為舞台的通一帶的捕鯨業，蠻有意思呢！」

　　「是啊！聽說美鈴上女校那會兒，常乘船去青海島登山呢！橋那頭的王子山上有她的詩碑，在通一帶有鯨魚墓、博物館，同時還有日本最大的加級魚養殖場，有空一定去看看。」

　　麻里非常流暢地說著，或許她認為作為市府的一名職員，也有義務宣傳一下長門市的旅遊資源吧！

第四章、大阪女郎

　　大阪府的守口市以出產著名的「守口蘿蔔」鹹菜而遠近聞名，但隨著大阪市區的不斷擴大以及工廠的增多，其周圍的耕地面積已接近為零。

　　森喜美惠和母親曾經住過的公寓在京阪鐵路守口市站附近，離公主大酒店前大街約五分鐘路程的一條小巷裡。這個「曾經」住過的公寓所在，現在是周圍圍了一圈鐵絲網的空地；三百平方米大小的土地上插著「××房地產開發公司所用地」的大木牌。這大概是泡沫經濟頂峰時購買後一直閒置在此的。

　　淺見來到一家似乎比較老的肉食品店，打聽了一下那幢公寓。店老闆回答說，知道這兒從前有幢公寓，但不瞭解裡邊的住戶。

　　「原來這兒的住戶不少哩！才三年的光景，一下子全變了。」店老闆說道。

　　看來只有去市政府查一下搬遷情況了，不過人家能否痛痛快快地告訴你，這還沒準兒。

　　已接近傍晚，無論去哪兒都晚了，市政府只得明天再去。淺見在附近的一家便宜飯店住下，每晚六千五百日幣，便宜是便宜，不過房間非常舊且窄。

　　進了房間，先給東京的龍滿家去電話，問龍滿太太是否有GREEN製藥公司職員的花名冊。

　　「哦！有的。」

　　「請查一下名冊裡有沒有森喜美惠這個人的名字，她好像是在大阪分社上班。」

　　淺見過了十分鐘又打了一次。

　　「沒有找到。為了慎重起見，也查了一下東京總社的。」

　　「沒有嗎？」淺見有些失望。

　　「那位姓森的，是什麼人？她和龍滿有何關係？」

　　「不！不是那意思。我想說不定她就是去淡路島那家寺廟裡取骨灰的人，明後天就會搞清楚的。」淺見寒暄了幾句，本打算暫時掛斷電話，可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

　　「請稍等一會兒，您查的是哪一年的花名冊？」

　　「去年的。」

　　「有沒有舊一點的？比如說三、五年前的吧！」

　　「有！我丈夫在這方面非常心細，花名冊雖說年年都要更新，可他年年都會收藏。三、五年前的不用說，甚至還有三十年前的呢！」

　　「那麼，查一查三年前的吧。」

　　「找到了。」龍滿太太提高了嗓門。

　　「她曾經在大阪分社經營管理部，頭銜是財務科的主任。住在大阪府的泉大津市──」森喜美惠是三年前從那兒去白谷飯店打工的，所以她在大阪的最後住址，應該是泉大津市，視其情況，說不定喜美惠去了長門後，她母親一個人仍留在該地。

　　淺見撥了一下花名冊上的電話號碼。電話裡傳出「您撥打的電話已不存在」的電話錄音。

　　當晚，淺見在車站前的一家拉麵館吃了一大碗豆芽拉麵，由於預感到「調查」遇到了難題，洗完澡、躺在床上怎麼也不能入睡。

　　泉大津市靠近臨海工業地帶和關西國際機場；從大阪的難波站乘一小時左右的電車即可到達。它作為大阪的住宅城，近年發展迅速，各大企業的住宅、公寓多集中在那一帶。

　　GREEN製藥公司的職工名冊中，森喜美惠的地址就是其中之一。森喜美惠的住房在一幢七層公寓的五樓。那幢公寓很一般，可能是十多年前建的。不過，如果是出售的公寓的話，可以推測森喜美惠母女的經濟狀況不算差，財務科的主任相當於哪一級幹部尚且不知，不過收入一定不會太少。

　　無論是一樓的信箱，還是507號房間的門上都沒掛「森」字樣的木牌。

　　淺見按了下門鈴，能聽到室內的門鈴響，但似乎沒有人；於是淺見按響了隔壁叫「竹下」的鄰居家的門鈴。

　　「來──啦！」室內響起一個女人的應答聲，房門被打開了，門口出現一位身材粗壯大媽般的女性，性格好像極爽朗。

　　「您是誰？」她瞪圓雙眼問淺見。

　　「我是來找森的。好像不在，是不是搬了家？」

　　「哦！找姓森的──已搬走近三年了。」

　　「是嗎？喜美惠搬哪兒去了？她母親又去了哪兒？」

　　「咦──」

　　那位鄰居露出吃驚的神態說：「喜美惠的母親已經死了哦！或許因為如此，她才搬走了呢！」

　　「什麼？死了！！怎麼一點都沒聽說過。」淺見雖說吃了一驚，但回想起來，這也並不意外。

　　「那麼，森現在在哪兒，您知道嗎？」

　　「這個嘛……不太清楚，倒是說過要回長門，但後來一直就沒聯繫過。」

　　「是嗎？」淺見接著問道，「這公寓是出售的嗎？」

　　「不，是借住。」

　　淺見本來想到，如果是買下的，那一定還有錢沒有付清，通過此便可以找到她的新地址，看來這條路已被堵死。

　　「姓森那家搬走後，這套房子一直沒人敢去租，說是有幽靈，最近好像好了些。」

　　「幽靈──？為什麼？」

　　「你真笨！森喜美惠的母親不是死在裡邊嗎？故才有此流言，弄得房東挺為難呢。」

　　「她母親是病死的嗎？」

　　「聽說是這樣，可能是心臟突然停止跳動吧！不過誰都不知道。據說等喜美惠下班回來時，身體都變硬了。當時還進行了司法解剖什麼之類的呢！」

　　「她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喂！我說，你居然不知道嗎？」對方馬上露出懷疑的目光。

　　淺見則平靜地說道：「對！雖然見過她母親一面。但不大瞭解。」

　　「是一位相當不錯的人呢！老實善良，不大愛說話，那屋裡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所以連她去世時，大家也沒注意到。」

　　「對於喜美惠母親的死因，或許仍有一些疑點，但既然做了司法解剖，得出了結論，那也只好相信，也許正是這種死法，才傳出幽靈的流言呢！」

　　「森家經常有客人來嗎？」

　　「不！幾乎沒看到過。」這位鄰居把頭搖得像個波浪鼓。

　　「我和森家做了六、七年鄰居，包括她母親過世後的告別儀式，見到她們家的來客也不過五六回吧！她家好像既無什麼親戚，又不大與鄰里往來，哪像咱們這號人。可能女兒的性格也像她母親吧！森喜美惠也不大善於交往，極少有朋友，我這個人就是自來熟──對啦！你和喜美惠是啥關係──」說了這麼一大堆後這位鄰居才對淺見的身份發生了懷疑，從年齡上看不像是戀人，而且還是個操東京腔的小子──總而言之，在她那張大圓臉上寫滿了問號。

　　「我們是金子美鈴愛好者協會的朋友，在東京、大阪召開的聯誼會上見過幾次面，以後就沒見到她了，所以過來看看。」

　　「哦！金子美鈴是演員吧？」

　　「不！是位詩人。很早以前就故去了，她是森喜美惠的故鄉長門市人。」

　　竹下夫人流露出不感興趣的表情來。

　　在乘南海電車回大阪的途中，淺見的腦海裡勾畫出一幅幅的圖畫來。

　　森喜美惠離開大阪彷彿是因為她母親的過世，但也不排除她辭去GREEN製藥公司的工作以及返回長門市的湯本都與此無關。

　　然而，她為何要那樣去做？這多少有點奇怪，同時無法找到她為什麼非要在母親死後才回去的理由、而且喜美惠的返鄉疑點頗多。

　　喜美惠對故鄉並未留下什麼好的印象，這單從她高二就離家出走這件事上就能看出。那麼，她為什麼偏偏要返鄉呢？

　　而且，彷彿又是因為被兒時的朋友碰到後，才又離開了長門。

　　淺見想說不定她離開長門與龍滿遇害案有關。

　　這樣一分析的話，總覺得九月十號她和龍滿一起去觀看南條舞蹈節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再進一步分析，也許她在白谷飯店打工這本身就是偽裝的。

　　比如說那「伏擊」一說也可以想像，如同大蜘蛛在物色獵物一樣。雖然那些都是胡亂的推想，但有時候，某種直覺也具有一定意義的。

　　GREEN製藥公司大阪分社在大阪市中心的修道町；這一帶自古以來就是與藥品相關的工廠及公司的集聚地，白瓷磚牆上以GREEN的第一個字母為公司標記的「G」格外醒目。

　　淺見在公用電話裡給森喜美惠從前的同事青木美佳打了個電話，電話號碼是從龍滿太太那裡弄到的。

　　「我是森喜美惠的朋友，姓淺見。」淺見的話音未落，對方就「啊！」地一聲驚叫了起來。

　　「能不能在您中午休息時打攪一下。」淺見看了下錶，差一分到十二點，他是卡准這個時間打的電話。「哦！這個──」青木美佳猶豫了片刻，便爽快地答應了。

　　「那麼，在附近的一家餐廳，一邊吃一邊聊好嗎？」「行。」

　　淺見問了一下餐廳的地點，便在門口等著，青木說她穿一件寬鬆的長外套，很好辨認。

　　淺見一眼就認出了美佳，從職員名冊上看她比喜美惠小四歲，略帶茶色的秀髮隨風飄逸，朝著淺見小跑而來。

　　兩人慌忙寒暄了幾句，便進入餐廳，正值中午時分，店內十分擁擠，但他們還是在靠牆的地方找到了位子，坐了下來，然後正式交換了名片，美佳拿著「旅行與歷史」的名片，慢慢地欣賞著。

　　女招待端來冰鎮水，美佳不假思索地說：「蛋包飯。」淺見也要了一份。

　　「森喜美惠目前在哪兒？」美佳邊喝水邊問。

　　「去向不明。」淺見明確地回答道。

　　「哦！仍然──」她有些吃驚，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我想問一問，您與森喜美惠是什麼關係？」

　　「戀愛關係。」

　　「哦？──」

　　「不，我準備追她，」淺見裝著苦笑了一下說，「不過，等我自己意識到這個時，她已消失了，原指望與她最要好的青木你可能會知道一些，看來，我要白跑路啦！」

　　「對！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這麼說，森喜美惠在您面前提起過我嘍？」

　　「是的，在公司裡，好像你倆最合得來呢！」

　　「是嗎？森喜美惠這樣說過嗎？──」

　　美佳稍稍放鬆了一些。

　　在職工名冊裡，一共有八位女性，從中挑選出青木美佳，完全是淺見憑感覺而定的，因她倆的年齡相差不大，就這一點，在有的場合還算靈驗，這次似乎也是歪打正中。

　　儘管這樣，要在平時，淺見自己也會討厭自己的這種欺騙行為。

　　「有關森喜美惠辭職的理由，您聽到過什麼沒有？」

　　「這，我一點都不清楚。只是她母親去世以後，她的變化蠻大。當時她對我說，沒準她會辭職不幹了；說這話沒幾天，她還真的打了辭職報告，從此就不來上班了呢！半個月以後，她回來領了工資和一些私人用品，就再也沒見過她啦！臨走時她說，什麼時候咱們好好聊一聊。

　　「憑您的想像，她會出什麼事兒？」

　　「真的一點不知道。她母親的去世確實對她打擊相當大，可葬禮的時候，並沒感覺到她會辭職。但是連休三天以後再來上班時，彷彿變了個人似的，或許是遇到了什麼吧！她本來就不大愛說話，這下就更沉默，好像不僅僅是受到失去母親的打擊似的。」飯端了上來，兩人中斷了談話。

　　「聽說蛋包飯源於大阪，確實不錯。」淺見倒不是吃粗糧長大的，不過他確實從心底裡這麼想。

　　「真的！太好啦！這家餐館的最好吃呢！」

　　「哦！怪不得這麼香哩！而且份量也足！比東京的要大三、五成吧！」淺見一邊用勺子把上面的蕃茄醬往周圍抹，一邊說道。

　　青木美佳忍住笑問道：「在飲食與女人之間，看來淺見更喜歡吃呢！」

　　「啊？──」

　　「森喜美惠把您給扔了，您並不怎麼痛苦呢！」

　　「這個嘛──」淺見的「偽裝」出了破綻，他在心底裡暗暗叫苦，不過，他馬上笑出聲來。

　　「哈哈哈！您說得一點都沒錯，所謂情人關係，那是我瞎編的。」

　　「什麼？你剛才說的是假的？」

　　青木美佳的笑眼立刻變成了譴責的目光！如果不是在吃飯的話，恐怕她會立即起身走人。

　　「因為我想您是可以信賴的人，所以我想告訴您一些事兒。」

　　淺見放下叉子和勺子，認真地說道。而且像是被美佳的氣勢所壓倒似的，正襟危坐，與餐桌隔一段距離。

　　「東京總社的兩名職員相繼被害，我想你一定聽說過吧？」

　　「當然知道。」

　　「其中的一個叫龍滿智仁的，在遇害前一周左右在山口縣長門市與森喜美惠見過。」

　　「什麼？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不過森喜美惠和龍滿見面卻是事實。」

　　淺見從兜裡掏出南條舞蹈節時兩人的照片。

　　「啊！是森喜美惠，那麼，這個人就是龍滿嘍？」

　　「對！是龍滿智仁，請看這兒的日期是九月十號。」

　　「哦！對。」

　　「森喜美惠大約在三年前開始在這家飯店打工，但是，最近──總而言之，龍滿被害後，她立刻辭去工作，目前行蹤不明。」

　　「這樣的話，龍滿事件與森喜美惠辭職的事兒有什麼關聯嘍？」

　　「不知道。」淺見搖了搖頭。

　　「你說不知道──不過，這兒有照片，恐怕不能說沒關係吧？警方怎麼看？」

　　「警方可能還不知道有這個呢！」

　　「什麼？不知道？──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因為我是有名的偵探嘛！」

　　因為淺見說得很認真，青木美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行啦！行啦！待會再聊，咱們先吃飯。」

　　淺見一邊說，一邊重新拿起了勺子，美佳雖然也拿起了勺子，但顯然已沒多大食慾，於是她把叉子和勺子一起放在盤子旁不吃了。

　　而淺見則把飯吃得乾乾淨淨的，叫服務員把餐具撤下，要了兩杯咖啡，擦了擦嘴說道：「剛才我說我是名偵探，那是瞎說。不過調查事件的一些謎團則是事實。而且，在現階段可以說是把警方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真的嗎？」

　　「對，比如說證據之一，警方目前還沒來找過你吧？」

　　「你這是什麼話，我對此事件可啥也不知。」

　　「即使你不知道那件事兒，但對森喜美惠很熟悉吧？要詳細瞭解森喜美惠，當然就應該來找你或者至少應該到GREEN製藥大阪分社財務科來一趟。總之，警方目前還沒察覺到森喜美惠與這案件有關聯。」為了讓美佳瞭解他的三段分析方法，淺見稍微停頓了一下。

　　這時，咖啡端上來了，他們的談話暫中斷。

　　「這麼說，你調查那兩起殺人案件，是為了將新聞賣給雜誌社嗎？」

　　美佳喝了一口什麼都沒放的咖啡問道。

　　「這個和工作沒有關係，本人的職責範圍是有關歷史探訪，旅行線路，給政治家捧場等等，這次調查龍滿等事件，純屬個人愛好。」

　　「不過，打聽人家的隱私之類，恐怕不是什麼高雅的愛好吧？」美佳用鄙視的眼神看著淺見，譏諷地說道。

　　「對！有時我也這樣認為。」淺見直言承認道。

　　「不過，這關係到人的生死問題，也就不管它好與壞了；事實上，龍滿與田口已經被殺，為了消除這兩人以及家屬的遺憾，就得查清事實，懲辦罪犯吧！」

　　面對淺見坦誠的一席話，美佳的惱怒緩和了一些。

　　「說得也有道理──不過，這些事兒，不是警方去做的嗎？」

　　「對！最終確實如此。但是，你認為凡事警方都能百分之百地解決嗎？實際上不一定。目前，就像剛才我說過的那樣，警方還根本不知道森喜美惠的存在呢！事實上我早就對警方提起過，在這樁案件的後面彷彿有一個女人，可絲毫都沒引起他們重視。我見過龍滿，在這一點上，是較為有利的。」

　　「什麼？你是龍滿的朋友？」

　　「不是，我們只見過一面。」

　　接著淺見便把他在明石輪渡口的商店裡，兩人買一種蕎麥涼麵的事簡單地描述了一番。

　　「就這些？」美佳不解地問道。

　　「即使就這些，見過與沒見過有天壤之別的喲！可要說清楚就比較困難。但是，我感覺到龍滿當時有某種不能用語言來表達的話，想說出來而又說不出來的話。這些我曾跟警方說過，可這些豬腦警察，沒一個反應過來。」

　　「你是說你感覺到了些什麼了嗎？」

　　「嗯！是這樣。」

　　「具體是些什麼呢？」

　　「這個嘛──」

　　淺見有些為難地移開了視線，這個問題，不僅僅是頭腦僵化的警方，就讓其他人來瞭解自己還有些模糊的感受也頗為困難。

　　「那時，我只是感覺到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這具體內容不太清楚，聯想起案件的前前後後，龍滿會不會是想對我說：『救救我。』呢？」

　　「會是這樣嗎？」

　　「對！我想當時龍滿想對我說的就是這個。」

　　「就算是這樣，可你們不是剛認識嗎？」

　　「是初次或是多次，我想這都不成其為問題。憑一時的直覺，有時是能判斷出對方是否可信的，比如說，就像現在的你。」

　　「什麼，我？」

　　「對！說實話，從森喜美惠的好幾位同事中選中你，在打電話時還不敢下結論，可現在覺得你是可以信任的，見到你，真是太有幸了。」

　　「這，我──啥都不知道，對您沒什麼幫助喲！」

　　「或許目前是這樣，但是在GREEPN製藥公司工作時，你應該是最瞭解森喜美惠的情況的呢！」

　　「哦！差不多吧！我進公司時森喜美惠關照過我，從那以後十一年，森喜美惠一直是我的頂頭上司。」

　　「這就足夠啦！在此期間，也可能聊起故鄉長門、父母、少女時代以及不結婚的原因等等吧──」「這麼說的話──」「森喜美惠從小好像就沒有父親。」

　　「哦！她連這事兒都告訴你啦？看來，她是特別信任你的呢！確實，聽說她是私生女，當時她離開長門出走或許就是因為這個。」

　　「好像不是的。」

　　「不是？森喜美惠這樣說過嗎？」

　　「對！不過也不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她說出家的原因是上高中太煩人。」

　　「她受同學欺負啦？」

　　「不，是學費問題──森喜美惠上的是私立學校，學費和生活費等都十分昂貴，她家當時那麼窮，她母親哪能拿出這麼多錢來供她上學？她覺得有些奇怪，後得知有人資助，受了刺激而離家出走了。」

　　「總之，這個人就是她的生父，對吧？」

　　「是的。」

　　這時，淺見的腦裡浮現出在龍滿家的佛龕上並放著的兩張遺像：新近死去的龍滿智仁及其父浩三。

　　「她沒告訴那個人的姓名嗎？」

　　「沒有，不過，當時追問時她只是說：『對我們而言是雲上之人喲！』，便一笑了之。」

　　「雲上之人──」

　　如果是GREEN製藥公司的董事，確實是「雲上之人」呢！

　　「森喜美惠比你年長五歲吧？」

　　「是的。」

　　「你多大進的公司？」

　　「我大學畢業後來的，是二十二歲。」

　　「這樣的話，她比你先來幾年？」

　　「六年。聽說她來時，先在咖啡館打了兩年工，然後才進的公司。」

　　森喜美惠是高二的夏天離開家的，不可能一下子就被GREEN製藥公司錄用，同時，一個無依無靠僅在咖啡館打過兩年工的女孩子，也不可能被安排在財務科。

　　「說不定森喜美惠進公司是有人推薦的呢！」

　　「喲！你說的這個人，是指她的親生父親嗎？沒有那回事兒。」

　　美佳的臉色嚴肅起來說道：

　　「森喜美惠非常痛恨他，所以不可能。」彷彿在譴責眼前的淺見似的。

　　「但是，像GREEN製藥公司這樣的大型企業，而且是財務科，像森喜美惠這種情況的人是很難進的。而且，考試也是挺難的吧？」

　　「這個，我那會兒確實很難，應聘的人太多──說起來也是，可能是靠什麼關係吧！」

　　美佳在這點上表示贊同，不過，好像突然改變了主意似的反駁道：「事情也許如此，不過縱然有什麼關係，我想也絕不會是這個所謂的父親。」

　　美佳好像要捍衛喜美惠的名譽似的口氣，讓淺見哭笑不得。

　　「青木，你知道你們公司董事的姓名嗎？」

　　「啊？公司董事的姓名？」美佳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問呆了，「這多少知道一些，所謂公司董事，這才是雲上之人呢！跟我們沒有絲毫關係。而且，這些人物大都在東京總社，也可以說我不太清楚。」

　　「如果是十多年前的董事，怎樣？」

　　「這麼久遠的事兒，不知道。而這些知識，我也是最近五六年前開始才有的。」

　　「那麼，這個龍滿智仁的父親，或許從前是GREEN製藥公司的董事呢！」

　　「什麼！有這樣的事兒？」美佳驚得瞪大了眼睛。

　　「龍滿的父親也曾住在長門，不排除森喜美惠的母親與他有過親密的來往。」

　　美佳彷彿使出了全身的解數去體會剛剛從淺見那兒得到的信息。

　　「這麼說，龍滿的父親會是森喜美惠的父親？──」美佳呆了一會兒，輕輕地唸叨著，「不可能。」

　　淺見和青木兩人的談話一直持續到青木美佳上班的時間。他們在餐館門口道了別，淺見請青木一旦得知森喜美惠的消息，立刻通知他。

　　「嗯！放心，我會那樣做的，」美佳點頭答應道，「或許就像你所說的那樣，有時會有只見過一面就可以信任的人，這可以叫做一見鍾情吧！」美佳說完，難為情地笑了一下，揮了揮手離去。

　　下次再見時，我該怎樣去面對她呢？──想到這兒，淺見不由得臉紅起來，他慌忙張望了一下四周，發現前面不遠有一公用電話亭。

　　他給淡路島的常隆寺打了個電話，問前兩天用快件寄去的照片是否已收到。

　　「收到了，看了一下，就是照片上的女的。」小松住持有些激動地繼續說，「您在哪兒弄到的？幹得真漂亮，不愧是淺見名偵探哪！」

　　「您過獎啦！這完全是巧合。」淺見謙虛地說道，並希望有什麼消息一定及時聯繫。

　　御堂筋一帶的銀杏樹葉開始變黃，即使是大晴天，大阪的天空大多是雲山霧罩的，也許是有點風的緣故，今天的天空異常晴朗，藍得耀眼，午後的大道上幾乎看不到幾個行人，給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

　　淺見漫無目標地邊走邊沉思，森喜美惠這位他從未見過面的女性那無法捕捉的形象，以及隨著這些圍繞著她而展開的「故事」已經漸漸地在成形。

　　總之，淺見認為森喜美惠與龍滿父子的關係幾乎已經完全被證實。

　　森喜美惠進GREEN製藥公司是龍滿浩三介紹的，此推理完全成立，應該說，這樣去分析的話，那麼許多謎將被解開。

　　森喜美惠離家出走時年僅十五、六歲；一個單純的少女，孤身一人在大阪的咖啡館打工，這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喜美惠本人自不必說，她母親當時的心情肯定也是痛苦萬分。

　　不久，住處和工作都落實好，過了一陣子，森喜美惠才將自己所在的地方告訴母親，儘管如此她母親可能還是很擔心。想來想去，她母親覺得非找個人商量不可。

　　可以依靠的人，當然只有龍滿浩三！浩三打算把森喜美惠介紹進自己做董事的GREEN製藥公司，讓母女倆住在一起。

　　這樣過去了兩年，喜美惠對浩三的憎恨並未消除，但是最後還是喜美惠作了讓步，按其母親的希望進入GREEN製藥公司。

　　其後又過了十八、九年，為了母親，她暫時安於本應該憎恨的那個人的「好意」。她在愛與憎的夾縫中痛苦地煎熬著，她那種極端複雜的心理，淺見自己也能體會到。

　　在喜美惠看來，她母親是在悲慘的一生中離開這個世界的，既然母親已死，沒有必要再接受可惡的「傢伙」的關照。

　　隨後，她潛回長門的湯本，就像一隻大蜘蛛似的一直在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淺見在空想的世界中漫遊著，情節推理到此，連他自己都嚇住了。淺見雖說想繞開這討厭的情節，但又有一些始終不能瞭解的地方。

　　如果以上情節成立的話，那麼殺害龍滿智仁的兇手，無疑就是森喜美惠。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與目前警方的判斷，即兇手是男性這一結論又不相符。不過這也不妨，可以考慮為共同作案。

　　淺見一方面想肯定上述情節，一方面自己也表示懷疑，當然可以將事件的經過推理為一齣戲，可這戲又顯得太勉強而又有些無味。

　　與凡事都以物證為主來具體行動的警方比起來，淺見則可以無拘無束地構思遐想，在描寫歸納事件情節方面一向都較拿手的淺見，對這次的「作品」仍沒有多大自信心。

　　想一想也是，僅靠目前所掌握的情況，粗略地描繪出一個女性的全貌都不大可能。從十六、七歲就離家出走，到四十歲時，再次去向不明的森喜美惠的人生道路，在像淺見這樣的人生經驗尚淺的「少爺」的眼裡，無疑充滿了夢幻般的謎。

　　說起來，關於喜美惠她有太多太多的謎：當初她為何要離家出走？在咖啡館打工那空白的兩年裡，發生過什麼事兒？她是怎樣進的GREEN製藥公司？等等，這些還未出現在淺見想像範圍內。

　　其次，她母親死後她為什麼要辭職？

　　最後，她悄悄地返回湯本溫泉，又慌慌張張地離開的原因何在？而最後這一點，更增添了喜美惠的神秘感。

　　龍滿浩三一週年忌日時，她和龍滿智仁一起去西惠寺做佛事，九月十號又與龍滿一起出現在南條舞蹈節上；到最後，龍滿遇害後，她又前往淡路島的常隆寺，以「石森里織」的名義取走了龍滿存放在那兒的骨灰。

　　這樣一來，不管她是否是兇手，至少可以判定她與龍滿事件或多或少有些牽連。

　　而那已取走的骨灰盒裡究竟裝的是什麼？那冒充「田口」的兩名男子也曾去了常隆寺，這樣看來，那骨灰盒裡應該不是什麼分葬的骨灰吧？

　　看來在尋找喜美惠的同時也應該查查骨灰盒的去向。

　　回到東京，淺見立刻去了趟龍滿家，由於正值傍晚時分，兩個孩子還沒回家，龍滿太太正在廚房裡做晚餐。

　　「每當走進廚房做飯時都會想到，我丈夫在時，給他做得更好吃一些就好啦！」

　　龍滿太太說完，側著臉笑了一下。

　　「這往後，日子恐怕有些困難吧？」

　　「哦！再過一陣子，準備出去找點事兒做做，不過，我丈夫走前，已付清分期付款的錢，算是不錯的啦！」

　　龍滿太太本想強裝笑臉，結果卻掉下了眼淚，淺見的胸部也像塞了團棉花球似的難受起來。

　　「我丈夫雖然從事的是那種比較鋪張性的工作，但卻是個非常忠厚而又認真的人，他沒借過什麼債，又加入了人壽保險，所以我們母子三人應該能過得下去。」說話間，她家的兒子回來了，差不多是晚飯時間，淺見想不宜在此久待。

　　「我這就告辭。前幾天去了趟長門，我就是為這個而來的。」

　　「哦！長門──是專門為龍滿事件而去的嗎？」

　　「不，我是去出差，順便也就調查了一下。另外，就是我在電話中提到的那位叫森喜美惠的女性。」

　　「哦！是嗎？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也許是怕讓兒子聽到，龍滿太太無意間壓低了嗓門兒。

　　「她是長門人，我想是從前龍滿家在長門的熟人，沒准她給你們家寫過信什麼的，您知道嗎？」

　　「我看了一下龍滿的信件，沒有那個女人的名字，」說完又壓低了聲音問道，「她與龍滿？──」「您儘管放心，沒那麼回事兒。」

　　淺見苦笑著擺了擺手，龍滿太太好像鬆了一口氣，但不知否完全消除了疑團。

　　「後來，警方來問過什麼嗎？」淺見問道。

　　「壓根兒沒來過。」龍滿太太不滿似的說道。

　　「警方的調查進展怎樣？──電台、報紙上未再做過任何報導，這樣下去的話恐怕查不出兇手呢！」

　　「不會的，案情終會調查清楚的。」

　　實際情況來看，對警方不能報太大的希望，自己特意向他們提供了線索，他們卻不去常隆寺看看。真沒勁兒，真不知他們都在幹些啥。

　　離開龍滿家，淺見便向板橋署走去，不管對方怎樣看待，但作為一名善良的公民，有義務協助警方的調查。

　　警署門前豎著的「公寓停車場殺人事件專案組」的木牌依然照舊，看不出半點與櫪木縣警方聯合調查的跡象。

　　在接待處，淺見掏出名片，請求見一見專案組的人。遞上去的名片沒有頭銜，負責接待的警察不耐煩地問道：「有什麼事？」

　　「我想提供一些線索。」

　　「是嗎？什麼線索？」

　　「我想直接和專案組的人談。」

　　「這個嘛……首先得問問是什麼內容，因為上面指示過對媒體一定得謹慎。」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在說你，但有那麼一些人名曰來提供線索，而實際上卻是來探聽消息的。」

　　「哦！確實如此──那麼，你去通報一聲，說有關龍滿父親骨灰一事，有重要線索要提供。」

　　「骨灰怎麼啦？」

　　「這事說來話就長啦！總而言之，就照剛才說的去做。」

　　淺見想常隆寺的骨灰分葬一事，至少足尾町警方已通過警視廳向該警署通報。不出所料，進去轉了一圈的警察出來擺了擺手說：「沒功夫。就這事兒的話，專案組已經知道了。實在對不起，讓您白跑啦！」

　　「不，除了這事兒，還有其他呢！」

　　淺見急忙解釋說，可那警官卻向他行了個手禮回到了座位，隨後就是一張如同水泥板似的冰涼的面孔。

第五章、生死觀

　　關於是否認定腦死即為死亡這一問題，目前由專家、學者以及部分知名人士來作最終結論的「腦死臨時調查委員會」正進入最關鍵的階段。

　　這些天，各大電台開設了專題報導節目，各大報紙也不甘寂寞，紛紛發表文章、評論。

　　「死亡與腦死有什麼不同？」

　　晚飯時，淺見的侄子雅人首先提出了這個簡單的問題。他說在學校老師也提出了類似話題。雖然這在飯桌上講不大合適，但淺見家一貫比較尊重孩子的個性，對孩子們提問從不會粗暴地加以否定。

　　如果他們的父親陽一郎不在的話，那麼，這解釋的重任就得由身為叔父的光彥來代替。

　　「所謂腦死，就像文字所說的那樣，大腦死──總之，就是大腦的功能停止了活動。」

　　淺見把餐刀插入盤裡的烤肉上，儘量使表情嚴肅些。

　　「一般說來，人類死亡時，先是心臟停止跳動，中止向腦內供血，這樣一來，大腦功能便失去作用。但是，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比如說顱內出血，由於交通事故等引起的腦損傷等，導致腦功能喪失，但心臟仍在跳動。不過，在大腦壞死的過程中，如果採取適當的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維持一下心臟及其他器官的活動，但其他器官的機能常常依靠心臟供血來維持，所以把上述情況稱為腦死狀態，將它同一般的死亡區別開來。」

　　「可是，如果大腦停止活動的話，那心臟不是也會停止的嗎？而即使是心臟的不隨意跳動，也只是被稱為交感神經什麼的受到大腦的控制而出現的吧？」

　　真不愧是秀才兄長的兒子，牛氣十足啥都知道一些。

　　「說得不錯，但是，在現代先進的醫學中，有用電激方式可以代替大腦的指令，除此之外，還開發了各種維持生命的裝置。比如說即使大腦壞死，而身體的相當部分仍可能繼續活著。」

　　「這不就是植物人嗎？」侄女智美蠻悲哀地皺超眉頭說。

　　「腦死與植物人之間好像還有些不大一樣：植物人是大腦的一部分仍在活動，而腦死則是腦功能一百％地喪失。然而，即便將一百％地喪失了腦功能的狀態定義為腦死，能否就此判斷所有的腦細胞都全部壞死，這個我可不太清楚。我認為就算對來自外部的檢查或者刺激沒有反應，大腦的某一部分也許還是有感覺的。而且──」淺見停下來猶豫了一下，說得缺乏科學性吧，會被侄兒、侄女笑話。但是，聰明的侄兒、侄女卻非常專注地看著叔父，不僅是孩子，就連他們的母親和子、祖母雪江，還有保姆須美子都停止了吃飯，認真地聽著。

　　「我以為這主要是心的問題。」

　　「心的問題，什麼意思？」雅人問道。

　　「總之，我一直在想人心這東西，是否只指大腦？大腦壞死，心也會消失嗎？」

　　「說得在理哩！」須美子對她一直尊重的小少爺的說法表示贊同。

　　「我也這麼想，因為人悲痛和高興的時候，表現出來的首先不是大腦，而是在胸部一帶有時出現針扎般地痛。」

　　「這不對喲！」雅人提出異議，「我以為胸痛是因為大腦受到刺激，它再刺激心臟的反應，小叔，你說對嗎？」

　　「我想應該是這樣。然而，心是否只存在於腦裡，這恐怕目前誰也說不清楚，比如說連接大腦的每一根神經中，說不定就包含有心的碎片──這種想法也許是違反科學原理的。」

　　一家人全陷入了沉靜之中，連碗筷的聲音都聽不到。

　　「我相信不會沒有心的。」智美哽咽地說道，跟眶裡噙滿了淚水。

　　「對！人不可能沒有心。」

　　和子好像也為女兒的善良而感動，眼睛潮濕了。

　　「是這樣嗎？在目前我認為不能一概而論地說有或無。」雅人是個注重科學的孩子。

　　「對，這種思維方式比較正確，只是，在這個問題尚未完全定論的情況下，就匆匆忙忙地決定腦死就等於死亡，說不定是錯誤的呢！」淺見說道。

　　「對，我也有同感。」雪江沉靜地說道。

　　「光彥，還記得咱家從前養的那隻叫太郎的可愛小狗吧？」

　　「當然記得，就是那隻秋田犬的雜交狗吧，挺乖巧的呢。」

　　事情都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一想起太郎來，淺見心裡就有些難受。

　　「那狗死之前已經失去了知覺，只有非常痛苦的氣息，就這樣躺了三天三夜呢！看著牠那可憐相，家人便請求獸醫給牠注射讓牠死得痛快些，在打最後一針時，說不定大郎感覺到了安樂死，也許在心裡喊道：『請不要給我打針！』，但牠沒能喊出來就死去了。長久以來，我在心底裡一直都很後悔，覺得太對不起牠。」

　　全家人又陷入一片沉靜之中。

　　「哎呀呀！彷彿在守靈似的，快吃飯吧！」雪江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影響了家人，趕快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奶奶，剛才的故事太令人傷心了喲！」雅人抗議似的說道。

　　「聽了這樣的話，已經失去了再從理論上加以辯解的勇氣了呢！」

　　「呵呵！是啊！不過，即使是科學家，也應該有這份善解人意的心才是呢！」

　　「對！很有道理。」雅人點了點頭，一家人終於開始動筷吃飯。

　　吃過飯，只剩下大人一起喝茶時和子說：「我說光彥啊！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就像剛才你所說的那種因為腦出血啦交通事故等原因而腦死的事兒，這不在從前就已經有了嗎？而最近又把它扯出來作為一大話題，這又是為什麼呢？」

　　「這都是內臟移植而引起的。」

　　「這話咋說？」

　　「內臟有疾病的患者以及為其治病的醫師，他們渴望得到可以移植的活體內臟。就拿典型的肝移植來說吧，不僅僅是肝、心臟及腎的移植，都希望最好是從活體上切除來移植，這在當今可以說是一種常識，但從前沒有這種技術。所以腦死也就沒有必要作為一大問題來加以考慮。」

　　「哦！確實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同時，從前的生命維持裝置還不夠發達，一般把腦死與心臟死亡同樣看待。心臟仍在跳動，而腦功能卻已喪失，即腦死狀態這個概念，這在早先是完全沒有的。」

　　「對呀！自古以來，心臟、脈搏是否還在跳，就是區別生與死的依據。」

　　「當然，隨著醫學的發展進步，內臟可以移植，也就是說出現了內臟的需要。由於存在供與需兩大關係，便有必要提供新鮮的內臟，活體內臟。起初是由兩個腎的移植開始，隨後便是肝的一部分由親屬提供移植，直至活體的肝移植。但是心臟只有一個，不可能用一部分來取而代之，最後便產生了需要第三者的，而且要儘可能的新鮮，可能的話，還想要活著狀態的內臟，然而這又不可能從活人身上去摘取，這樣腦死問題便浮出了水面，成為當今的熱門話題。」

　　「這不就是方便主義嗎？」雪江不快地說道，「因為內臟移植的需要，就『創造』出個『視為大腦死』，然後將其內臟摘除，這簡直是──」

　　「就是這麼回事，媽說得對。」

　　老二不無得意地說道。

　　「剛才說到『視為大腦死』，我覺得這最可怕，在學術上，法律上是誰都沒提出過什麼『視為』大腦死』的。作為一個大的原則，應該是首先必須確認大腦是否完全停止活動，然後才能判斷其腦死。但是，隨著腦死而帶動起來的內臟移植普遍化的話，此類問題就成為現實。患者與醫師都想儘快動手術，反正好歹都是死，就是大腦多少還有一點兒功能，又怎麼樣呢？習慣成自然，隨之而來就會這樣去想問題。當然，為了避免上述情況，也可以在法律上規定一些腦死的條件，可這種東西在實際的操作上，空間就相對較大，這是一個常識性的問題，我認為更為可怕的則是極有可能人為地製造腦死。」

　　「如果人為地製造腦死的話，這不就是殺人嗎？」身為刑偵局長妻子的大嫂激憤地說道。

　　「對。」

　　「好討厭哦。」雪江歎息地搖著頭說道。

　　「光彥，你怎麼老往這不好的地方去想呢？」

　　「媽，您知道嗎？聽說在國外已經發生過以獲取內臟移植為目的的殺人事件呢！由於國內無法找到內臟來移植，咱們日本人便出高價在國外物色內臟提供者，這樣一來，如果日本承認腦死，誰也不敢保證不發生類似事件。總之，這豈止是已經腦死的，也可能出現將健康的人弄成腦死狀態呢。」

　　「不過，醫生不可能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絕對不會！」和子辯解道。

　　「總之，這牽涉到醫生的倫理道德，你認為醫生絕對都是些倫理道德高尚的人嗎？當然，大多數的醫生是善良的。這也如同我們普通人與壞人的比例一樣。就是說，醫生裡面也不排除有壞人的喲！而那些具有某種特別技術而又有權有勢的人，會更壞呢！其中自以為是的大有人在，那些傢伙站在象牙塔頂端，躲在白色巨塔的密室裡，都在幹些什麼，這是咱們一般老百姓無法知道的。」

　　淺見越說越來氣，本來他並未想到要這樣振振有詞地去譴責那些偽君子，可不知不覺地來了勁兒。

　　「光彥，你衝著和子來什麼氣？」

　　雪江出面干涉了。淺見回過神來一看，嫂子正瞪著一雙吃驚的眼睛看著他呢！

　　「哦！對不起，我不是衝著嫂子，不知怎麼的就激動起來，我頭腦是否太簡單了點。」

　　「不過，我認為這樣的少爺才了不起哩！」須美子有些小心翼翼地說。

　　「是指頭腦簡單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少爺那種耿直的性格特別值得讚賞──」須美子忙分辯說道。

　　「哈哈哈，謝謝。」淺見有些害羞似的略略低了低頭。

　　「不過，確實像光彥所說的那樣，有可能出現那樣的人呢！」和子嚴肅地說道。

　　「非常有錢的大財主，一旦出現必須進行內臟移植時情況，不管價錢有多高他都會出的吧！比如說幾億。這樣的話，完全有可能出現為了金錢而犯罪的人。」

　　「這真令人討厭呢──」雪江歎息道。

　　「類似這樣的犯罪另當別論，就算不是這樣，人類有必要像這樣用別人的死來換取自己的生存吧？」

　　「這就牽涉到生死觀的問題了，也就是說人類如何去生，如何去死。」

　　「你怎麼看待這些呢？」

　　「我嗎？我崇尚自然死亡。對啦！本人現在就聲明，即使患上什麼需要內臟移植的重病，請絕對不要給我做手術，我不需要去等著人家腦死。」

　　「對，我想光彥就會這麼說的。和子你呢？」

　　「我也一樣，智美和雅人也是同樣心情，那樣確實很痛苦，但必須忍耐。我想這比起由於某些事故或戰爭而死亡要幸運得多。」

　　「請別再說了，別再說這些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悲劇。」須美子幾乎是哭著喊道。

　　「這樣挺好呢！阿美。還是說清楚比較好，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雪江開導須美子說。老二和大媳婦的想法，令老太太十分滿意。

　　第二天，淺見從嫂子口中得知，深夜才回家的陽一郎聽了和子的話也贊同大家的觀點。在願意接受移植內臟的患者這個龐大的數目中，像淺見一家人這樣的可能只是極少數，不過這樣一來，可以多少減少一些內臟提供者的數目。

　　淺見真想這樣感歎：「不管別人如何，只要咱們家有這樣的覺悟就成。」

　　在回答首相諮詢中，有關腦死的臨時調查，其結果存在兩種意見，即腦死即可認定為死亡的多數派與對人的死亡確認應該謹慎對待的少數派。

　　儘管如此，從整體來看，腦死的認定已成為一大趨勢。

　　受此影響，執政黨派的國會議員開始積極活動，而那類平時對行政改革、綱紀更新漠不關心的議員，對此問題卻格外熱心，有關腦死的贊成、反對兩陣營的爭論一時間沸沸揚揚，熱鬧非凡。

　　同時，學術界、文藝界、宗教界及社會各階層也紛紛寄書各大報紙。由此可以感悟到輿論界濃厚的政治色彩。

　　無巧不巧：一名先天性心臟缺陷的少女，帶著募捐到的數千萬日元遠渡紐西蘭，等待心臟移植手術，結果未能如願，客死他鄉。於是，各大電視台在早上的黃金時間紛紛以特別報導形式來報導這則「悲劇」性的新聞。

　　對於內臟移植法案，多數國民起初並不怎麼關心，而面對這活生生的事實，腦死問題迅速升溫，電視台走上街頭，採訪贊成與反對的意見。

　　「本來已接近死亡的人，使用儀器什麼的，硬讓其活著，這太離奇！與其如此，還不如把內臟捐給那些需要的人更有意義一些。」

　　「一旦自己的親人，當他心臟還在跳動，身體還有體溫，卻被視為死亡而將其內臟摘除，這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把事實上已經死去的人弄到特護室，使用精密儀器，投以昂貴的藥品進行長時間的治療，說得極端點簡直是浪費！這樣只能是讓醫生和醫院發財，還不如早些認定為死亡，拯救那些等待著內臟移植的患者，這對消除國民健康保險這一巨額赤字也是有益的。」

　　總之，持贊成意見的男性居多，而持反對或消極意見的多為女性。雖然媒體的觀點比較慎重，但正逐漸地朝贊成方面傾斜。

　　然而，讓淺見不解的是，在這些議論中，卻沒有像與淺見家「有無必要用他人的死來換取自己的生」類似的觀點，或許是因為他們與媒體等的出發點各異，即媒體主要是從等待內臟移植的患者的角度去引導，才形成的吧！

　　眾議院的厚生委員會召集醫學界的專家學者，徵求其對腦死問題的最終意見。

　　這其中的一人，就是積極陳述贊成論的人──加賀裕史郎。

　　醫學博士、前醫師聯盟會長的加賀以醫療工作者的身份參加了答辯會。他提出為了拯救更多的患者，請求政府儘快制定一個認定腦死為死亡的法理。

　　加賀面色紅潤，絲毫看不出他已是八十歲高齡的老人，他聲音洪亮，說起話來幾乎是喋喋不休，有時以至於提問的委員都不得不禮貌地打斷他的話。

　　「真佩服先生對腦死問題的熱心勁兒。」有委員略帶嘲諷的口吻這樣評論道。

　　不管好與歹，三名學者中加賀最具有威懾力；對部分議員所持的立據不足的消極論或謹慎論，加賀如同一頭雄獅那樣疾聲厲色地進行了反駁。

　　「請設身考慮一下，就在我們大肆發表議論之際，由於沒能接受內臟移植而失去生命的那些患者。」

　　這口氣如同在教室裡訓斥學生。實際上，在議員中也有加賀過去的學生，在參加臨時調查的醫學界出身的人士中，受加賀影響的人為數不少，因此不能否認臨時調查的結論，會受到加賀主張的誘導這一事實。

　　本來，在眾議院厚生委員會的成員裡，就存在著一種在臨時調查答辯中接受腦死即死亡這一結論的傾向。厚生省和大藏省幾乎也持肯定態度，而這種態度正不斷地向眾議院議員滲透，因這背後畢竟存在著巨額的國民健康保險赤字。

　　而唯一的擔心的就是輿論界，輿論界未必就與臨時調查委員會的意見一致。根據最近的輿論調查，對於腦死問題，贊成與反對意見各佔一半，這說明尚未完全取得國民的一致支持。

　　以上述輿論調查為後盾，改革派議員開始強調反對意見，在聯合執政的在野黨中，不排除女性議員的反對票，再加上持謹慎論態度而觀望形勢的議員，贊成派難以過半數，就這樣，法案沒能順利通過，而審議也就常常中斷。

　　這其中最不可理解的是政府首腦特別是總理大臣對此問題所持的模稜兩可的態度；作為總理本人及其他大臣對於內臟移植法案是贊成還是反對，是否認定腦死是死亡等等，都未做出半點反應。對於國民生死問題的重要法案，一國之首的總理大臣這樣地沉默，這在在野黨內部也有異議，出現了一股要強行突破這份「沉靜」的勢力。

　　儘管如此，媒體的基本論調已明顯出現向腦死認定的傾斜，醫學界的勢力尤其如此，反對或是持謹慎論的意見大有被抹殺的趨勢。

　　淺見感覺到有一股強大的勢力在操縱著世界，使輿論慢慢發生變化。

　　進入十一月後不久，淺見去了一趟櫪木縣的足尾町。渡良瀨川溪谷的紅葉已開始凋謝，冬季即將來臨。

　　一直對淺見敬而遠之的高澤部長，這次卻是個例外，一見淺見便笑著說道：「啊呀呀！正想著你該出現了呢！我往你家去過電話；剛一報完自己的姓名，對方便不耐煩地說不在家然後就掛斷了電話。是你太太吧？」

　　「哈哈哈，我還是單身呢！可能是我母親或我家保姆，她們對警察都很過敏。」淺見邊說邊低頭致歉。

　　「呵！你母親對警察過敏是什麼意思？」高澤的問話中含有對「刑偵局長」胞弟的諷刺之意。

　　「不，是這樣，因我總愛管些閒事兒，她們擔心我給警方添麻煩。」

　　「哦！確實如此。看來，這是你的弱點吧。」高澤在淺見面前首次有了優越感似的痛快地笑了。

　　「不談那個，總之，打電話找我有什麼事兒？」淺見催促道。

　　「說不上什麼大事兒，在當時分析案情時，你不是說過熟悉當地情況的很早以前的居民嗎？我把這話告訴了發現遺體的那個叫秋野的大爺，他說那樣的話，礦山那會兒的職工怎樣呢？結果拿來了一些當時的名冊，東西是借來了，可難為死了我，恐怕還得由你來收拾這些。」高澤邊說邊帶著淺見來到文件櫃前。

　　「那位大爺可不一般，你在町政府那兒拿到一本本町歷史的書吧？那上面有一篇反對古河礦業關閉礦山的請願書，其起草者的中心人物就是那位大爺，因此他有很多有關足尾銅礦歷史方面的資料。」

　　高澤打開櫃子，兩個大紙箱裡裝滿了確實不好整理的資料文獻；那名冊分幾年訂為一冊，大概有三十來冊，有的生了霉，有的則破損相當嚴重，最舊的有明治時期的。

　　「你要查這個嗎？」高澤看著淺見問道。

　　「警方不查嗎？」

　　「只是大概翻了一下，主任說就這些破玩藝兒沒辦法，如果要一個人一個人地去跟蹤調查的話，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總之，照主任說的我們只複印了一下封礦時即一九七零年的，如果淺見不要的話，我們就還給大爺。」

　　「不！請一定借用一下，如果行的話，這就裝上車我帶走。」

　　「好，我來幫你。」高澤幫著搬動紙箱。

　　「怎麼樣，那以後的搜查？」淺見一邊把紙箱放進車的後備箱裡，一邊看了一眼大門口貼的「專案組」幾個大字問道。

　　高澤不太感興趣似的搖搖頭後說：「一起去吃飯吧。」

　　淺見把車放在警察署和高澤一起朝街上走去。這一帶看上去房屋密集，但卻毫無半點生氣，說不定空房居多呢！

　　時值正午，從町政府方向傳來報時用的八音盒音樂聲，淺見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而高澤好像會唱歌詞，隨著音樂輕輕地唱起來。或許天生的五音不全，高澤的歌聲全跑了調。

　　「是什麼歌？」

　　「哦！是『足尾的四季』，算是町歌吧。『芒草蒼蒼的山峰，灰濛濛的脫硫塔，皓月當空秋已到』的歌詞是第三段的，這脫硫塔可是足尾町過去的縮影唉！」

　　「歌是不錯，不過很舊吧？」

　　「可能吧！我不是本地人，不大清楚，不過第四段的歌詞最後是『帶篷馬車奔馳在黃昏的街道上』，其歌詞可能是明治或者大正時期的吧！」

　　正如歌詞所表達的那樣，足尾這個小鎮，不管它是否願意，它都與銅礦山共榮共衰。在宇宙時代的當今，聽到歌詞裡出現帶篷馬車之類的內容，總會浮起一片淡淡的哀傷。

　　兩人走進一家蕎麥麵館。

　　「這兒不大衛生，但東西卻頂好吃。」高澤在掀開店門前的門簾時小聲說道。

　　這是一家較舊的店舖，那台滿屏「雪花」的電視正在播放「盡情地笑」的電視節目。儘管已是中午時分，而店裡只有兩個像是建築施工的年輕人，他們像是認識高澤似的邊吃著蕎麥麵邊朝著這邊點了下頭。

　　一位板著臉的大媽走過來問：「要什麼？」高澤也不問問淺見的意見，就要了兩份野菜蕎麵。

　　「春天的野菜，秋天的蘑菇，就這兩種還過得去，」高澤小聲地笑著說，「除此以外沒啥好吃的。」

　　「警方的調查目前毫無進展。」高澤喝了一口大媽端來的溫茶說道。

　　「無任何目擊者信息，又探聽不到任何消息，真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公司內部的調查表明他和任何人無怨恨關係，從工作上打交道的公司、個人都沒什麼糾纏，連被害人的家屬也說簡直無從想起。那麼，究竟是誰，為什麼非殺田口不可呢？」

　　高澤隨著電視的聲音，儘量放低嗓門，但淺見仍擔心讓其他客人聽見。

　　「田口家好像在茨城縣的籐代町吧。」

　　「對！我也去過一趟，是一個周圍環水的安靜地方呢！」

　　「家裡有夫人和兩個孩子吧！」

　　「虧你記得也真清楚。」

　　「純屬偶然，他家正好和龍滿家一樣。」

　　「是嗎？哪一家都蠻可憐的呢！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龍滿家屬於警視廳的管轄範圍，我不大清楚，可田口家在經濟上真是太麻煩了。」

　　蕎麥麵端了上來，儘管高澤一再說不好，可蕎麥麵本身像是不錯，以後即使不是野菜的季節，應該也挺好。

　　「真好吃。」淺見真誠地讚賞道。

　　「哦！我沒說謊吧！」高澤也挺滿意地說道。

　　從高澤那兒也聽說過田口家的事兒，淺見一直想去一趟。翻開地圖一看，籐代町在取手市附近，從這兒去有點遠，但時間上沒問題。

　　從足尾先到日光，然後從日光宇都官道進入東北車道南下，過川口立交橋，經由外環線往三鄉，再從三鄉上常磐車道，在谷和原高速路出入口進入一般公路，全程約十五公里。

　　雖然較遠，但因幾乎都是高速路，所以在傍晚前就到了籐代町。

　　面向六號國道（水戶街道）的籐代町是從前的古宿驛8T，地勢低窪，一條叫小貝川的一級小河彎彎曲曲地圍著它向東流去，其地名從前叫綠代。

　　田口家住的高須一帶，不遠處就是農田。近年來，籐代町作為東京上班族的住宅城迅速發展起來。連河岸一帶都建了許多住宅，田口家也是剛買不久的期房。

　　田口夫人圓臉短髮，以前可能性格較爽朗，現在卻很憔悴。

　　田口夫人接過沒有頭銜的名片，變得有些警惕。

　　「我是GREEN製藥龍滿科長的朋友。」

　　聽了淺見的介紹，夫人好像放心了些，「請進，」便將房門打開。屋子裡飄著淡淡的線香味，淺見請求讓其點了一炷香。

　　在日式客廳的側櫥上放著一個小小的佛龕。佛憲裡擺著田口的照片，那是一張和家人一起拍的、經剪接後放大的照片，雖然照片有些模糊，但田口的笑容很自然。

　　「很溫和的先生呢！」淺見剛說完，夫人眼裡馬上噙滿了淚水。

　　「是的，他是一個對家庭充滿愛的人，可這樣的好人為什麼──」她無法再說下去。淺見強烈地感覺到了她那份遺憾，心靈受到震動。

　　這時客廳裡邊的一扇門裡，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伸出頭來喊道：「媽媽，過來一下。」那孩子穿著一身睡衣，臉色異常地蒼白。

　　夫人慌忙起身說「對不起！」，像要把孩子藏起來似的消失在隔壁房間裡；從門縫裡傳來少年的聲音以及夫人哄孩子的聲音，不一會再回到客廳來的夫人的表情更為陰沉。可以看得出她非常的悲哀。

　　「那孩子有病嗎？」

　　聽了淺見的問話，夫人只是「哦──」了一聲，腦袋無力地左右搖了搖，彷彿不想再說什麼似的。

　　「剛才的孩子是小的吧？」

　　「是的，大的在上中學，那孩子──」夫人如同老太太似的沙啞著嗓子說道。

　　田口夫人看上去不會比淺見年長多少，或許在搬新家前生活本來就過得並不十分寬裕，又突然失去丈夫，平靜的生活被打亂，一想到得拖著兩個孩子過著艱難的日子，就十分難過吧。

　　「龍滿太太挺擔心的，說是你們家孩子又小，這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吧。」

　　「是的，我丈夫在時拚命地工作，可現在這房子的貸款，加上兩個孩子，生活相當困難。丈夫死後，我才知道他還有借款，為了這個家，他是盡了力的，我從心底裡感激他。一想到這以後，眼前真是一片漆黑。」

　　淺見最怕聽到這類悲慘的事兒，即便是想伸出援助之手，卻又無能為力，淺見感到十分痛心。

　　「冒昧地問幾句，你丈夫沒買人壽保險嗎？」

　　「只買了一點，我丈夫不喜歡保險，他說加入保險只是讓保險公司發財，一旦倒閉，就會全軍覆滅，我也知道有保險公司破產的。」

　　「哦！是嗎？我還真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呢！」

　　「他就是這樣想的，他說別相信保險，他會拚命工作，來年帶兒子去澳大利亞，口氣蠻大的。」夫人說著眼睛又潮濕了，她急忙用手帕擦了擦。

　　「哦？去澳大利亞？」

　　「那是讓我們寬寬心，鼓勵兒子的罷了，我們哪有那種運氣喲！」

　　「您丈夫愛開這種玩笑嗎？」

　　「哦？沒有的。不管怎麼說，絕對不可能去澳大利亞什麼的，像我們這號貧困家庭──」夫人的口氣有些不耐煩起來，丈夫生前瞞著她去借債，卻在家裡硬充好漢，其夫人惱怒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淺見想如果只是去趟澳大利亞，也沒什麼「絕對不可能」的。夫人用不著那麼生氣。

　　「哦！還想問問，有關龍滿科長的事，您丈夫有說過什麼嗎？」

　　「哦！這話警察也問過，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憤慨地說過『真殘忍，把人命都當什麼了？』」「您丈夫出事兒的前一天，有什麼反常的地方嗎？」

　　「反常好像倒沒有，只是像剛才說過的那樣，說去澳大利亞什麼的。」

　　「嗯，去澳大利亞是哪一天說的？」

　　「是的，說這話的第二天就──或許是種預感吧。」

　　夫人緘默了，但淺見不認為這只是一種預感。

　　田口對家裡人說去澳大利亞一事的前一天，龍滿夫人曾打電話問他是否去常隆寺取過骨灰。對田口來說，盜用自己的名字是種令人噁心的事兒，一般情緒都不會太好。哪裡開朗得起來呢？那麼令田口感到寬慰的後面，有什麼背景呢？

　　「再問一下，您丈夫說去澳大利亞一事的前一天晚上，他情緒怎樣？」

　　「啥？前一天晚上？──」

　　「對，前一天晚上至當天的早上，總之，您丈夫去上班前的情況。」

　　「哦！這麼說來，當時還真有些無精打采的，像是有什麼心事。對啦！那一晚他回來得較晚，情緒也不大好──而後來說去澳大利亞時卻相當開心，這前後的情緒相差蠻大的呢！」

　　從接到龍滿太太的電話至次日早上，田口也可能遇到什麼比較棘手的問題。

　　盜用自己的名片固然令他不安，但更主要的恐怕是在猜測那件事的特別意義吧！

　　淺見想，如果是這樣的話，田口說不定悟出了龍滿被害的原因呢！

　　到那時為止，田口一直相信警方的分析，即龍滿的被害只是一個偶然，可得知骨灰盒一事的那一瞬間，便察覺到事出另有其原因。

　　從田口家出來後，淺見馬上給龍滿家去了個電話。龍滿太太一聽是淺見，聲音也變得輕快起來。

　　「呵，我剛才還在和女兒說起你呢！我女兒說她也知道淺見這個名字，是偵探呢！」

　　「不，我只是個自由撰稿人。我想問一下，關於您丈夫去淡路島的常隆寺安放骨灰一事兒，只對田口說起過嗎？」

　　「對，再就是對孩子提起爸爸去過淡路島，連我都不知道的這樁怪事兒，我才沒勇氣向鄰里張揚呢！」

　　「哦！明白了，謝謝。」

　　本來夫人好像還想說點什麼，淺見卻掛斷了電話。

　　毫無疑問，只有田口知道龍滿去「安葬過骨灰」。

　　所以田口馬上明白是誰盜用了他的名片，當然這個人就是田口把龍滿太太打電話來問過的那件事告訴了的那個人。他是一人或者數人，但人數不會很多。

　　或許那一晚田口通宵都未能入睡，他把那件事和龍滿的被害聯繫起來，左思右想。第二天使選擇了一個方案。

　　只能推測他和誰去進行一次什麼樣的「談判」，結果得到一個比較圓滿的承諾，所以當晚他回家便對家人宣佈他們一家可能去澳大利亞旅行。

　　在妻子眼裡十分「溫和認真」的丈夫田口，在社會這個大染缸裡可能具有他另外的一面。製藥公司推銷員這一行道，沒有點狠勁恐怕難以勝任，對死後他太太才知有借款的這個田口，淺見認為有必要研究一下他的性格。

　　或許田口本來就是一位非常精明的「壞人」。

　　可他為什麼沒有想到那個讓他欣喜若狂的「談判」，可以舉家前往澳大利亞的旅行，會導致後來的悲劇？

　　所以，在談判後的第二天，田口對經過周密的計劃，不留半點痕跡，結束一個人生命是那麼「果斷」的兇手的行為，與其說是憎恨，不如說是驚歎！龍滿事件的兇手無疑是一個武藝高超──確切地說是一個職業殺手，同時並不是單槍匹馬，而是數人的犯罪行為。

　　儘管如此，那些殺人兇手也有沒預想到的事情。

　　名片！這張遞給常隆寺住持的名片，一直都沒引起淺見的重視。名片這玩意兒現在哪都能製作，連打字機都能印刷，所以淺見當時只是想田口的名片只不過是隨便製作的而已。

　　然而，兇手一定得除掉田口的根本理由，或許就是這張名片。

　　在小松住持向其要名片時，兇手立即就遞上了田口的名片；可能他們想那只不過是座處於淡路島上的山中小寺廟，誰也不會特意到此的緣故。

　　如果不殺出個來常隆寺採訪的淺見這個程咬金，也就相安無事了。這一點是兇手沒想到的唯一的一個疏忽。

　　淺見給小松住持打了個電話，讓他好好保存田口信雄的名片。

　　「名片上可能已有你的指紋，請不要再弄髒，儘量拿兩端把它放好。」

　　「明白了！好像蠻有趣兒哩！」

　　真不愧是出家人，肚量也大。

　　「那麼，把那名片放哪兒呢？放在保險櫃裡反倒不安全，索性就放在骨灰盒裡吧！這有好幾個空盒子呢！」

　　淺見不由得「哎！」的一聲。

　　「行！就裝在裡邊吧！」

　　「哈哈哈！是個好主意吧！龍滿拿來的盛骨灰的罈子（日本人習慣將骨灰裝入罈內後再放進骨灰盒）太高級，容易引人注目，而我這兒的全是些普通的白色罈子，沒什麼太太的差異，這就如同樹木隱藏在森林中一樣。」

　　作為隱藏的地方，確實沒有比盛骨灰的罈子更合適，而且，寺廟和骨灰罈是神聖的領域，這樣看來，龍滿所導演的「分葬」的意義，就在這裡嗎？

　　淺見的書桌上堆滿了從足尾拿回來的發了霉的大量資料──「足尾銅礦礦工名冊」。

　　雖然是借來的，但一看到這堆積如山的資料，淺見不由得後悔起來。同時，彷彿也明白了警方很快就放棄對此進行調查的原因。

　　總之，只是大概地翻了一翻，那些名冊並不是印刷品，而是複印件，原件可能是用鋼筆、圓珠筆，最後的還有毛筆來抄寫的。或許每一個時期都有專人來抄寫，字體都很漂亮。

　　同時，看了這些名冊，連警察都敬而遠之的「追蹤調查」像淺見這樣的個人是無法辦到的，要不是有像淺見那樣的好奇心強的人物，誰也難得去動它，連淺見自己也感覺到他有些太拘泥於推想。

　　名冊分為所長以下的「負責管理的職員和從事井下作業的礦工」兩個項目。臨近封礦時期，人員大量減少，戰後最繁榮的時期篇幅超過一百頁的名冊有三本。從業人員約在一萬人上下。

　　淺見興致勃勃地翻閱了一下二戰即將結束時前後的名冊，名冊裡中國人名和朝鮮人的姓名尤為引入注目，朝鮮人的名字多用「金本」、。金襯」之類的日本人名來代替。回想起那被鎮壓和奴役的歷史，讓人痛心疾首。

　　隨著戰爭的結束，外國勞工從名冊上迅速消失。淺見彷彿看見了他們獲得解放，為了自由他們紛紛踏上歸國的旅途的光景。他們中的幾個人或者成百人說不定就是從仙崎港啟程而歸的呢！這些名冊不一定就與記錄著戰後混亂的長門市的歷史毫無關係。

　　淺見就這樣一頁一頁地翻著，突然他的目光停了下來。

　　足尾銅礦診所顧問加賀裕史郎！這真是一大驚人的發現，淺見呆呆地反覆看著那行文字，五十二年前加賀裕史郎竟在足尾！

　　加賀在足尾銅礦的期間是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七月至昭和二十年十月，這樣，身為診所的「顧問」，他可能不是常住在那兒，他的名字排在所長之前的位置，這可能意味著他的職位在所長之上，當時的加賀年約二十七、八歲，那麼年輕就享有此厚遇，應該是相當優秀的了。

　　加賀裕史郎曾經待在足尾這一從天而至的事實，使淺見頭腦發沉。

　　這倒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這只不過說明在半個世紀以前的從前，他曾經在那兒幹過什麼工作。

　　「不過──」淺見一時卡住了。

　　為什麼會是足尾？而且，與此差不多的，為什麼又是長門？這些問題在淺見的腦海裡若隱若現地反覆出現。

　　龍滿智仁、森喜美惠出生的長門與田口信雄被殺的足尾之間，都有這個加賀裕史郎。

　　難道這只是偶然的巧合嗎？

　　把足尾和長門兩地連接起來的就是留有中國、朝鮮兩國勞工的血淚歷史。

　　淺見這時突然開始對從未想過的加賀裕史郎這個人物的生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出生於長門市仙崎的加賀裕史郎的人生道路中，藥物審查委員會和腦死臨時調查委員會委員這兩大頭銜是連接他八十個歲月的兩個「點」，再加上戰爭結束前後在足尾的這個中間點，便形成一條「線」。

　　儘管還有些模糊，但淺見已不知不覺地大概把握了加賀裕史郎的過去。這其一就如「仙崎的玉三郎」大原所告知的那樣，是加賀裕史郎將龍滿智仁的父親──浩三介紹進的GREEN製藥。

　　加賀與龍滿浩三他們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又是怎樣認識的呢？

　　龍滿浩三在中國大陸做憲兵中尉時，加賀裕史郎可能正在東京大學附屬醫院上班，同時兼任足尾銅礦診所的「顧問」。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龍滿浩三與加賀裕史郎應該相遇在仙崎；即使如此，從中國大陸回來的如同落難公子似的龍滿浩三，與醫學界年輕有為的大教授加賀裕史郎是如何相識的呢？頗有些令人費解。

　　帶著這些疑問，淺見又請每日新聞社的黑鬚調來一些有關加賀裕史郎的履歷。

　　加賀裕史郎，一九一六年生於山口縣長門市，一九三八年畢業於東京大學醫學系，隨後前往德國柯波研究所進修。從戰後一九四七年開始為T大醫學系副教授，一九五八年晉陞為教授。一九六八年任系主任，一九八一年任副校長兼T大附院院長，一九八八年任日本醫師聯盟會長，一九九四年為顧問。真可謂優秀醫學家的光輝歷程，這讓自幼成績就欠佳的二少爺淺見眼花繚亂。

　　但是在加賀的履歷中哪兒都看不到足尾銅礦顧問的文字，這讓淺見百思不得其解。同時，奇怪的是從一九三八年被派往德國後至一九四七年進T大醫學部前的這段時間也無任何說明。他什麼時候從德國回國的，其後又在於什麼？

　　以上這些都無任何記載，但淺見已知道加賀一九四三年在足尾銅礦診所做顧問的那段歷史，但在此之前的五年，他不可能一直待在德國。

　　另一方面，離開足尾從一九四五年後的兩年裡，他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也一概不知。

　　戰後是一大混亂期，然而比如說曾為足尾銅礦顧問這是事實，而且又有記錄，這沒什麼不妥當的。

　　難道擔當「足尾銅礦顧問」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兒？

　　淺見突然想到了這一點。

　　「顧問」一詞，兼有業餘性質的意思，如果說在足尾銅礦的工作只是個「顧問」的話，這不就意味著他還具有他自己的本職工作？

　　當時的加賀確實相當優秀，年僅二十七歲的醫務工作者頭上，就已經有了「顧問」的光環，他似乎過得相當悠閒。然而，那個年代並非如此！在「一億國民均為火中之玉」的口號下，日本舉國上下的老老少少，隨時都有被強行送往戰場的可能。

　　加賀裕史郎在當時也應該是遵循此號召而拚命工作的。同時可以認為，他並非在一般的民間企業，而是在國家決策機關。否則，按他當時的年齡，按理是應徵入伍，或是被軍隊徵用。但是，在他的履歷中也沒有軍醫之類的記載。

　　有幸被公派到德國的柯波研究所這樣的優秀醫師，不難推測他當時是被委任了什麼重要職務。

　　但是，這個「職務」為什麼不公開呢？

　　「可能是這樣吧──」淺見想到。

　　如果公開了「顧問」身份，那麼必然要涉及到他的「本職工作」，這樣一來就比較麻煩。會被疑為加賀的那一段履歷含糊不清。

　　那麼，在這段空白期間，加賀的「本職工作」是什麼呢？這使淺見的興趣油然而生。

　　年輕有為的優秀醫學家，從事當時國策下的「本職工作」，而又屬於那種不便於公開發表的那一類，那麼，那是種什麼樣的工作呢？

　　淺見往深處一想，不覺有一種可怕的預感。這樣深究下去的話彷彿會掉進一個莫名其妙的黑暗世界裡去。

　　也許龍滿智仁和田口信雄都是由於誤入這黑暗世界而悲慘地失去了生命。

　　「怎麼辦？」淺見自問道。但不用問就知道，淺見任何時候，都不是那種半途而廢的人。

　　他在走廊上擋住到家很晚的兄長說：「我有事想跟你說。」

　　「是嗎？那麼到書房來。」刑偵局長望著弟弟的臉，很爽快地答應道。

　　「我想查一查加賀裕史郎的個人經歷。」

　　淺見跟在剛洗完澡穿著寬鬆睡衣的陽一郎後面，如同追趕似的邊走邊說。

　　「加賀裕史郎？就是那個從前的醫師聯盟會長的加賀氏嗎？」

　　「對！他還擔任著藥物審查委員會醫療臨床試驗倫理問題特別會的主席。」

　　「哦！這個加賀氏怎麼啦？」

　　「你看看這個。」淺見打開他收集到的加賀的歷史資料。

　　「這上邊缺了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七年的那一段時間的履歷，我想弄清在此期間加賀氏都在做什麼。」

　　「確實如此──」陽一郎認真地看了履歷書，然後將視線移至天花板，考慮了一會兒說道。

　　「對此我不大有把握，我希望你只問這個。我想是否是在軍方呢？一般可以認為是在戶山的陸軍軍醫學校什麼的。」

　　「軍醫學校？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有什麼好遮掩的呢？」

　　「啊！是這樣，倘若只是這個的話，當時學校裡曾經有個『防疫研究室』。」

　　「什麼意思？」

　　「就是人們常提起的七三一部隊。」

　　「呵！就是搞細菌戰的那個部隊嗎？」

　　人們從《魔鬼的盛餐叢書》（森村誠一著，角川文庫版）的小說中早就認識了那個臭名昭著的七三一部隊。二戰時，他們在中國大陸為開發有毒氣體、生化武器而進行過人體試驗，虐殺了許多無辜的中國人。

　　「那個防疫研究室，似乎相當於七三一部隊內部的一個分科室，一九八九年七月，在位於新宿區戶山的原陸軍軍醫學校遺跡中，發現了約莫七十具人骨，有消息說那有可能是七三一部隊做實驗的受害者。」

　　「真的？」

　　「這個，不知是否屬實，厚生省和新宿區都不作任何調查就處理了吧！」

　　「警方沒干預嗎？」

　　「牛人署倒是派人去了，可結論是所有的人骨都過了二十年以上，不適合警方的調查。」

　　「適合還是不適合──總之，不是發現了大量人骨嗎？」

　　「但是，對一些超過一定年限的案件，往往就是這樣來處理的；比如說，就是在小綜原刑場遺址裡發現人骨，也不可能成為調查對象吧？再說遠一點，警方不可能去查勒德路達路人的人骨。」

　　「道理確實如此，可──」淺見沒了詞兒。

　　「好啦！暫且不提上面的那種玩笑了。」兄長安慰弟弟道。

　　「關於戶山的人骨有許多說法，連當時七三一部隊的人說法都不一。有一位當時的軍人證實，聽說在實驗中解剖了被殺的中國俘虜，將內臟切除後，送到了附近的機場，然後空運到日本，然而同一部隊的一個少佐軍醫明確否認道『不可能專門送回日本』。」

　　「但是，不管是從哪兒用什麼方式運送，在那裡發現屍體難道不是事實嗎？」淺見邊說邊在心裡「啊！」地驚叫了一聲，雖然沒說出口，顯然已「寫」在了臉上。

　　「喂？怎麼啦？」

　　「呀，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想到什麼啦？」

　　「事實上在那裡發現了七十多具屍體，如果不是從中國運來的，那麼不就是從日本哪個地方送來的嗎？」

　　「啊！這麼說──」

　　「當時，在日本各地有許多被強行帶來的做勞工的中國人和朝鮮人吧！就比如說煤礦、銅礦、松本大本營等等；有可能屍體是從那些地方集中起來的呢！」

　　「這個嘛，也不排除有這個可能，不過，這有什麼意義呢？」

　　「在櫪木縣的足尾銅礦山，二戰時，就有大量的中國人、朝鮮人被強制帶去從事井下作業，由於當時勞動環境相當惡劣，聽說光中國人都死了一百多號。」

　　「哦，然後呢？」

　　「這個足尾銅礦診所，包括二戰結束那一年前後共三年，加賀裕史郎作為顧問在那兒工作過喲！」

　　「啊─」

　　平時彷彿什麼都知道的陽一郎，這下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稍等一下。」淺見回到自己的房間拿來了名冊，一看到加賀裕史郎的名字，陽一郎更加吃驚。

　　「喂！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啊─」在兄長嚴厲的目光下，淺見狼狽至極。

　　「我正在撰寫足尾銅礦山史，在此過程中，查了一下這些名冊，結果發現了加賀的名字──」

　　「那麼，這就是你對加賀感興趣的原因？」

　　「加賀裕史郎是個名人嘛！發現有他的名字，有些吃驚而已。」

　　「真的只是這些嗎？」

　　「哦？」

　　「你要調查的目的僅為這個？」

　　「對。」

　　「哼！就因為這個，你會去查他的履歷，對他持懷疑態度嗎？」

　　「對！我就喜歡什麼都去查一查，這樣一來，得知加賀的履歷中有缺漏的地方而且多少又明白了他為什麼要那樣做的理由。」

　　「你都弄清了什麼？」

　　「總而言之，加賀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足尾時代！在那裡，他一定幹了什麼特別不好的事。」

　　淺見探了探兄長的反應，陽一郎卻沉默無言。

　　「在此之前我是啥都不知道，聽了哥哥說的戶山陸軍軍醫學校及防疫研究室的事情後，似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我總覺得戶山發現的大量人骨與足尾銅礦當時中國的勞工大量死亡有關。」

　　「喂──」陽一郎如同喉部被卡住了似的，用老人般的聲調，制止弟弟道，「不要再談這個話題啦！」

　　「為什麼？想像是自由的，如果這種想像被證實，那麼加賀就有義務澄清事實的真相。」

　　「我已經知道了，不要再說了好不好！我想問一問你寫的足尾銅礦史準備在哪家出版社出版？」

　　「咦？哦！這個嘛……就是在我常投稿的那家『旅行與歷史』雜誌社。」

　　「哼！有你這樣去寫的嗎？把底稿給我看一看。」

　　「可以喲！等寫完以後。」

　　「不一定要完稿，現階段的就行，拿來！」

　　「不行不行，還不到能夠拿出來看的時候，而且原稿寫在電腦裡，還沒印呢！」

　　「那就在電腦的螢幕上看！」陽一郎說著唆地一下站了起來。

　　淺見坐著一動不動，無可奈何地說：

　　「哥哥，那是騙你的呢！。」

　　「嗯！我想就是這麼回事。」陽一郎一邊用嘲諷的目光看著弟弟，一邊坐了下來。

　　「你想幹什麼？」

　　「沒什麼別的意思。」

　　「用不著遮遮掩掩的啦！你不是都已告訴了我加賀的經歷了嗎？」

　　「確實如此──不過真的沒什麼，至少在現階段。」

　　「現階段嗎？──好啦！我也不想再追問下去。」

　　「你沒有理由去調查懷疑人。是不是？我說光彥哪……」

　　兄長的目光變得擔憂起來。

　　「如果剛才的事兒牽涉到七三一部隊的話，必須立即停止！這個話題早就由不少作家和作者探討得清清楚楚的，現在就憑你那點一知半解的知識去瞎編，是沒多大價值的。」

　　「這些我知道。首先，本人無那種狂想的能力。」

　　「那麼，你所要追查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沒追查什麼嘛！」

　　「你為什麼要隱瞞呢？」陽一郎更加憂慮地說道，「很危險喲！你那樣想隱藏，就是有什麼企圖的有力證據。加賀裕史郎氏與足尾銅礦有什麼關係嗎？」

　　「哥不用那麼擔心，我是個膽小鬼，不會做那些太過分的事。哥的話對我幫助很大。謝謝。」

　　淺見道謝後起身道了晚安。

　　淺見並不知道，當他出了房門，做刑偵局長的兄長的視線還一直盯著他消失的方向。

第六章、繁榮的派系

　　十一月十二日，在市區Q飯店的太平苑舉行了「加賀裕史郎先生八十壽辰暨GREEN製藥公司創立五十週年慶祝大會」。應邀出席的來賓有國會議員、厚生省事務次官、大學校長、銀行董事長、保險公司總經理、醫師聯盟理事、藥品工業會理事等等政界、財界、學界、醫藥界的頭面人物，與會者逾兩千人。

　　該慶祝會最引人注目之處在於加賀裕史郎壽辰與GREEN製藥同慶！當然，GREEN製藥方面因此受益不淺。GREEN製藥的目的無疑是向外界彰顯他們公司與稱霸整個醫藥行業的日本醫師聯盟前會長、顧問加賀先生之間的密切關係。

　　GREEN製藥會長真籐誠一在慶祝會開始時的致辭中這樣說道：「我公司從創立之初就承蒙加賀先生大力支持，沒有先生，就沒有我公司今天的繁榮。我公司能夠在戰後的混亂時期作為日本復興的先行者應運而生，這完全是加賀先生不吝賜教的結果。先生的恩德將永遠銘刻在我公司的創業史上。」

　　在日本製藥行業的上市公司中，大日本製藥的歷史最為悠久，已經創立一百週年。但GREEN製藥是戰後創立的第一家製藥公司。的確正如真籐會長所言，如果沒有加賀裕史郎的鼎力相助，是注定無法在食不果腹的時代開辦公司的。

　　因此，這次聚會，較之GBEEN製藥的五十週年慶，加賀裕史郎八十壽辰慶的氣氛更為濃重。來賓們紛紛向加賀表示祝賀，而在諸多的祝詞中，移植學會理事的祝詞特別引人注目，他說：「有加賀先生的支持，就意味著內臟移植法將獲通過。」

　　目前，該法案的制定剛剛進入最後階段，他的發言有些言之過早，但是仍然贏得了全場的一片喝采。

　　緊接著，GREEN製藥的江民社長快速登上講台；他向眾人宣稱，最近開發成功的免疫抑制劑在中國及東南亞各國獨佔鱉頭，幾乎佔據了整個市場！免疫抑制劑本身的用量有限，並無可觀的經濟效益，但是對於提升企業形象具有無可估量的效果。那些前來採訪的記者對其中詳情不甚瞭解，都把江民社長的發言一一做了記錄，這就足以證明其宣傳效應。

　　淺見光彥也混在一幫記者當中。他搬來一個腳凳大小的馬梯爬上去騎在上面，用望遠鏡頭追拍著加賀裕史郎的身影。那些靠近加賀的人也被一一攝入了鏡頭。

　　大多數來賓都是男性，其中各行業幹部級別的人物尤為引人注目。稍稍年輕的一撥人是醫師和政府官員，女性也大多在這個年齡層，年輕女性可以說全是禮儀小姐。

　　把鏡頭拉近，從取景器中觀察到的加賀顯得很年輕，完全不像是八十歲的老人，這讓淺見頗感意外。加賀面色紅潤，目光炯炯，滔滔不絕，指手畫腳，無論哪方面都透著「現職」的銳氣。

　　加賀的家人也參加了慶祝會。其長子和次子均為醫學博士，長子已經在K大學擔任外科主任，長女是GREEN製藥的常務董事，次女嫁給了厚生省一位精英人物。加賀膝下孫子孫女共有十五個，其中兩名孫子都是未來的醫生，兩名孫女分別嫁給了政治家和銀行家的公子。加賀還已經有了兩個曾孫。他的子孫們各自建立的人脈關係又無限延展，從目前的勢頭來看，加賀家族的繁榮似乎完全有保障延續到數代以後。

　　在靠近加賀身邊的來賓中，還有議員和厚生省事務次官等平時經常在報刊電視上露面的人物。他們對加賀恭敬有加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對他表示祝賀，從他們的態度可以推斷，加賀的巨大影響不僅遍及業界，而且在政界也頗具威力。

　　淺見很想設法接近加賀直接對其進行採訪，然而總有數位來賓簇擁在他的周圍，一名保鏢模樣的漢子也目光警惕地形影不離，因此一直沒有機會。

　　宴會進入高潮。飯店的服務員送來了賀電，主持人在講台上一一宣佈。首先是厚生大臣發來的賀電，照例是些對加賀的八十大壽表示祝賀的話。「下面是加賀先生的原籍山口縣長門市市長湯本聰一先生的賀電，市長在賀電中說『向加賀裕史郎先生的八十大壽表示衷心的祝賀，並祝加賀先生寶刀不老，再創輝煌，同時以一日三秋之感期待著加賀醫學研究所早日成立！』。」

　　台下頓時掌聲雷動。主持人對「加賀醫學研究所」做的補充說明可以說完全是畫蛇添足。加賀計劃向有關團體募集資金，把冠以自己名字的設施建於長門市，這也算是衣錦還鄉了。此事在座各位都十分清楚。因為基本上並不是心甘情願捐款，所以眾人都半似破罐子破摔地發出了歡呼聲。

　　主持人從一疊電報中取出一封醒目的。

　　「我再給大家宣讀一位。這封電報來自楊木縣知事石森──先生。電報中說：『恭祝加賀裕史郎先生八十壽辰。先生自足尾銅礦時期就與本縣建立了長期的合作關係，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作為本縣一介縣民，我謹向先生表示熱烈的祝賀！』我想請教先生，賀電中提到的足尾銅礦時期是──」主持人向加賀投以探詢的目光，對此，加賀不快地揮了揮右手，意即「此事免提」，可是主持人卻不解其意，仍然伸長脖子做詢問狀，一時間雙方僵持住了。

　　加賀對旁邊的入耳語了幾句，旁邊那人立刻跑近主持人嘀咕了幾句，主持人便不得要領沒頭沒腦地匆匆收尾：「以上是今天收到的賀電。請各位繼續交談。」 對於加賀剛才的反應，淺見看得真真切切，甚至沒有漏掉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據他觀察，加賀臉上明顯流露出不快、厭惡、甚至輕微的恐懼之色。

　　「可是──」淺見頓生疑竇。

　　櫪木縣知事怎麼會瞭解足尾銅礦時期的加賀呢？

　　在加賀的履歷中，足尾銅礦時期這部分是個空白，這是迄今為止的調查結果。可以說，除了那本名冊以外恐怕再沒有有關足尾銅礦的記載。

　　哎？剛才說到石森──

　　他突然想起剛才在不經意中隱約聽主持人提到石森。

　　淺見急忙向已經下場的主持人方向追去。主持人訕訕地正要離開。淺見從後面叫住他：「對不起，請問一下櫪木縣知事叫什麼名字來著？」

　　主持人不情願地打開賀電。

　　「唔──叫石森──里織。」

　　「是叫里織嗎？」

　　「對──哎？這倒是像個女人的名字。」主持人有些納悶。

　　「請給我看一下。」

　　淺見微微點頭致謝，從主持人手裡接過賀電。電報裝在賀電專用的大封套裡，略顯誇張。

　　正在此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搶走了賀電。淺見回頭一看，好像就是剛才站在加賀近旁的那位男子。此人年約四十左右，身材健碩高大，看起來不像是秘書而像是保鏢。

　　「這封賀電我可以拿走嗎？」他用威嚇的聲音對主持人說，眼睛卻嚴厲地盯著淺見。

　　「請請，您拿去吧！」

　　主持人把剩下的一杏賀電都交給了對方。男子接過賀電，轉身問淺見：「你是？──」

　　「我是記者。」

　　「是哪家報社的？」

　　「不，我是自由撰稿人。」

　　「唔！自由撰稿人也進來了？那，你剛才找他幹什麼？」

　　「我沒聽清傷木縣知事的名字，想問問他。他說叫石森里織。我剛才正跟主持人說這像是個女人的名字。」

　　「是嗎？」

　　他迅速收起懷疑的目光，一聲不吭地扭頭而去。

　　稍頃，一位客人湊近主持人說：

　　「剛才的賀電裡提到的櫪木縣知事並不姓石森。」

　　「哦，是嗎？可是電報裡明明寫著石森里織呀！對吧？」主持人說罷向淺見求證。

　　「是的，我也看到了。」

　　「這就怪了。能給我看一下嗎？」

　　客人請求道。當他得知電報已交給加賀的秘書後，似乎顯得有點失望，隨即穿過人群返回原來的方向。

　　「石森里織」終於出現了！淺見有些暗自興奮。

　　賀電的用意明顯是在威脅加賀。「我知道你的過去」這層含義在加賀看來無疑已經超過了令人不快的程度。

　　儘管如此，使用「櫪木縣知事」的名義這一招還是相當聰明的。這類賀電基本上都是直接交給本人，不在現場介紹。主持人僅從厚厚的賀電中抽出三份在現場宣讀，而選擇大臣、市長、知事的賀電宣讀，這是任何人都可以瞭解的。

　　而且賀電內容也別無奇特之處，假如不知道足尾時期的「秘密」，就不會把這當回事兒。但是，有這麼多記者參加，其中也許不乏對「足尾銅礦時期」感興趣的人，正因如此，該電報才具有足以讓加賀心驚膽戰的效果。

　　淺見之後也一直在注意觀察加賀，然而，並沒有一個記者模樣的人接近加賀。

　　當然，因為加賀身邊有貼身保鏢，一旦有人想接近他，立刻就會被驅散，而現場並未發生類似情況。難道沒有人對「足尾銅礦時期」感興趣嗎？

　　這很出乎意外。難道在場的記者都是所謂「御用記者」，只會寫些為加賀塗脂抹粉、溜鬚拍馬的報導嗎？

　　面對那些絡繹不絕地前來道賀的賓客，加賀裕史郎始終笑容滿面，洋洋自得。目睹此情此景，淺見怒氣漸生。他不僅生加賀的氣，而且為那些漫不經心地似乎只為參加宴會而來的記者同仁們的遲鈍生氣。

　　淺見從馬梯上下來，徑直朝加賀走去。距離約有三十米，他從那些在酒精作用下高聲交談的賓客中間艱難穿行。

　　就在即將接近的時候，保鏢察覺了，不過此時的淺見已經站在加賀的面前。

　　「先生，所謂足尾銅礦時期是指什麼時候呢？」

　　淺見從脖子上取下相機，準備好採訪本和鉛筆，儼然一名採訪記者。

　　笑意從加賀臉上褪去，只剩下一張醜陋的老頭的臉。

　　「幹什麼，你？」

　　加賀厲聲說道，然後對保鏢使了個眼色。

　　「你找不自在！」保鏢一把揪住淺見的胳膊。

　　淺見不顧一切地追問道：

　　「還是指戰爭期間的強制勞動時期嗎？」

　　加賀站在離淺見約一米遠處，雙唇緊閉，狠狠地盯著對方。

　　「您當初與龍滿浩三是什麼關係？」

　　保鏢一直抓著淺見的胳膊，他只有把上半身往外伸，以更加接近加賀。就在這時，加賀伸手朝淺見胸口擊來，力量之大完全不像一個八十歲的老人。

　　「那種事兒，我怎麼知道！」說罷轉身穿過人群揚長而去。

　　淺見端起照相機對準其後背。

　　「不准拍照！」

　　保鏢伸手搶奪相機。儘管淺見被揪住的胳膊更加有力了，但是他已經沒有心思拍加賀，也無意追趕加賀了。他已經親眼見證了加賀的惶惶不安，這已經足夠。

　　但是，在保鏢看來，事情肯定不能就此了結。他依然一手揪住淺見的胳膊，一手抓住照相機，就像拽狗脖頸上的輪環似的把他往門外拉。假如沒有其他賓客在場，那樣子似乎會當場把他勒死。但是仍然有幾位客人察覺事情不妙，他們不明究理地目送二人離去。

　　出了會場，來到放置接待桌的入口一側，保鏢這才放開淺見。四周不時有人來往，他大概不會太動粗吧。

　　「你叫什麼名字？」

　　保鏢以警察的口吻盤問道，也許他曾經幹過警察。

　　「你叫什麼名字？」

　　淺見不甘示弱地反問道。

　　「我──你別問我，你是什麼人？把你的名片給我看看！」

　　「我沒帶名片。我叫田口信雄。」

　　「田口──什麼？」

　　保鏢霎時間面露畏怯，但很快做出一副嚴厲的神情以掩飾自己的心虛。

　　「不要開玩笑！」

　　「怎麼？不能叫田口嗎？」

　　「你這個──」

　　他把已經到嘴邊的「混蛋」一詞嚥了回去。這時候有客人從旁邊經過。

　　「你想幹什麼？」

　　「不想幹什麼，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什麼真相？」

　　「為什麼非死不可呢？」

　　「什麼──」

　　保鏢的目光頓時委頓下來。他眉頭緊鎖，彷彿看一件不明底細、令人發怵的物件。

　　「非死不可──你說誰呀？」

　　「田口信雄、龍滿智仁，以及很多不知名的人們──」淺見越說越憤怒，在明石輪渡碼頭見到的龍滿、只在照片上見到過的田口以及從陸軍軍醫學校遺址挖掘出來的無數屍骨的幻影輪番浮現在腦際。

　　保鏢嚇得連連後退。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你快離開這裡吧！」

　　「我明白了。」

　　淺見點點頭朝會場走去。

　　「喂！出口在那邊！」

　　「我知道，我只是進去取我的東西。」

　　他把放在會場內的馬梯取來時，保鏢正用手機聯繫什麼人。

　　淺見視而不見地從他面前通過。

　　他本來要去地下停車場，但中途又改變了主意，決定折回大門口。

　　映在玻璃門上的人影告訴他，果然有人跟蹤。

　　淺見在大門口上了一輛出租車。他心想，跟蹤者也許會記下出租車號隨後再調查其下客處，於是讓出租車在大街上繞了一圈，確信無人跟蹤後返回，在飯店附近下車後方才進入地下停車常。回到家，須美子早已等候多時。

　　「少爺，有一位叫青木的給您來過電話。」

　　「青木？哪個青木？」

　　「是個女的。」

　　須美子明明知道對方是誰卻故意繞彎子。只要對方是女性，她便猜疑心驟增，比看家狗更甚，這是她的唯一缺點。

　　「聽口音好像是關西人。」

　　「啊！是青木美佳呀！哦！她打了電話來呀？什麼事？」

　　「她說請您給她回電話。這是電話號碼。」

　　她用指尖輕拈起記事條交給淺見，其狀彷彿碰觸什麼不潔之物。

　　「謝謝。」

　　淺見對須美子的微妙感情視而不見，徑直走近電話機。

　　鈴聲響過六次之後，終於有人拿起聽筒。

　　「喂？」電話裡傳來毫無表情的聲音。

　　「喂？是青木家嗎？」

　　「請問您是哪位？」語氣很謹慎。

　　「我是淺見，東京的淺見。」

　　「哦！是淺見呀！對不起，因為我這裡經常有騷擾電話打來。」聲音一下子變得熱情起來，彷彿雲開霧散，旭日初升。

　　「聽說你來了電話。」

　　「唔！很抱歉，那麼晚了去電話。」

　　「哪裡話，我這邊一點問題都沒有，我剛剛才回家。」

　　「對了！剛才接電話那個女的是──你家的保姆嗎？」

　　「哎？哦，算是吧！」

　　「她好像不太高興。哦！對了，她當時稱你是少爺，說什麼少爺還沒有回家。」她似乎覺得很好笑，但又極力忍住不讓自己笑出來。

　　「先別說這個，先說你有什麼事吧。」淺見赧然道。

　　「對不起，是這樣的，喜美惠有消息了。」

　　「哎？什麼時候？」

　　「就在我給你打電話之前，大概九點左右吧。」

　　「她在什麼地方？」

　　「這我就不知道了。」

　　「你怎麼不問一問呢？」

　　「你別生氣嘛！我問了，可是她不告訴我。」

　　「不，不，我並沒有生氣！對不起，我忍不住著急──那麼，你和她都說了些什麼？」

　　「她就問了問這邊公司的情況，基本上什麼都沒說。我把從你那裡聽來的龍滿事件等與喜美惠有關的事情跟她講了講。」

　　「哦？後來怎麼樣啦？」

　　「她好像有點意外。我倒沒說你的話是真是假，我只告訴她你在對龍滿和田口事件進行調查，誰知她聽了之後非常認真地追問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就告訴她你是怎樣怎樣的人，我說你年輕英俊又瀟灑，還把你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告訴了她。這樣行了吧？」

　　「當然！當然沒錯！不過，說我年輕英俊有些多餘。這麼說，喜美惠會給我打電話啦？」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想大概會打吧。」

　　「明白了，那我就等她的電話吧。謝謝你啦！」

　　放下電話，淺見就真的順勢在話機旁坐了下來。

　　但是，喜美惠的電話是數天後才打來的。

　　在她打來電話之前的這幾天裡，淺見委託下轄的龍野川警署鑒定科提取照相機上的指紋。淺見與龍野川警署之間由於各種原因而關係甚篤，對方也知道他是刑偵局長的胞弟，所以不管內心如何，至少表面上並無不悅。不過，他們對淺見的目的肯定心懷疑慮，所以堅持追問，「是誰的指紋？」「是否跟某項作案有關？」

　　最後，終於提取了幾個與淺見自己不同的指紋。因為沒有別人碰過照相機，所以只能認定是那個保鏢的指紋。

　　與此同時，淺見給常隆寺的小松住持寄去了在宴會會場拍攝的照片，並請對方把收藏的名片寄過來。小松一收到信，立即來電證實「是此人無疑」。

　　剩下的事就只是把小松將要寄來的名片上的指紋與所提取的指紋進行對照以核實證據。

　　就在那天晚上，淺見正在寫「金子美鈴」報導的原稿，美須子過來說：「少爺，您的電話。」她照例面呈不悅，所以淺見斷定電話來自女性。

　　「對方說叫辰美。」

　　聽她那麼一說，淺見滿以為是龍滿的遺孀，結果拿起電話來，卻傳來了一句關西方言「我是喜美惠」。

　　「哎？」

　　淺見頓時倒吸了口涼氣。

　　「我一直在等你，你的電話來得正好。」

　　「唔。我不知道該不該打，但是美佳，就是青木美佳說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所以就冒昧地給你去了電話。」

　　「謝謝。但是，電話上說總不太方便，怎麼樣，可以見你一面嗎？」

　　「那不行。雖說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也不過如此而已。再說跟我這樣的人見面對你也許會有危險。」

　　「但是，你一個人不是更危險嗎？而且，你那點小把戲還不知道是否有效呢。」

　　「哎？那點小把戲是什麼意思？」

　　「嗨，不就是前些日子的慶祝會上那封電報嗎？來自櫪木縣知事的──」「哎──」森喜美惠的聲音不無驚訝。

　　「是嗎？這麼說，那個人也許就是淺見你？」

　　「那個人？」

　　這次輪到淺見訝異了。

　　「你知道我的事了？」

　　「是的，我看見了。你去採訪加賀──前醫師聯盟會長，結果被揪出去了。那位就是你吧？」

　　「是我──這麼說你當時也在場啦？」

　　「對，我也在場。我佯裝成來賓的樣子，一直關注著整個事態。」

　　「真沒想到。可是你這麼做就不怕暴露身份嗎？當時不也來了很多GREEN製藥的職員嗎？要是被他們發現了，你打算怎麼交代？」

　　「這有什麼！那種慶祝會，大阪分社方面只會派高層人士出席，而且像我這種在財會科默默無聞的人沒有人認識。再說了，女的也容易喬裝。」

　　森喜美惠輕聲笑道。她是個比我膽大的女性，淺見心裡深表欽佩。

　　「你現在在哪裡？」

　　「這，無可奉告。」

　　「可是，你既然給我打電話，總該有什麼目的吧？」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只是先打個電話試試，以後該怎麼辦也很難說。不過，我在慶祝會上看到你的表現，證實了美佳說的沒錯。」

　　「這麼說，你可以相信我啦？」

　　「是的，我想你是個靠得住的人。當時有那麼多記者在場，但是只有你去向會長追問足尾銅礦的事嘛！」

　　「那麼，你是怎麼知道足尾銅礦時期的加賀的呢？」

　　「這個，怎麼說呢？」

　　喜美惠支支吾吾不肯直說。

　　「你也是從龍滿智仁那裡聽說的嗎？」

　　「這───」

　　「那個骨灰盒裡藏著這個秘密嗎？」

　　仍然沒有回答，但能感覺出電話那端的驚愕。

　　「你利用這個秘密做要挾究竟想達到什麼目的呢？」

　　「也許你並不是想要挾誰，但是不管怎樣你應該意識到，無論你想什麼做什麼都是非常危險的。事實上龍滿，還有田口不都被殺害了嗎？」

　　因為對方一直默不作聲，淺見開始不安起來。

　　「喂！喂！喜美惠！你在聽嗎？」

　　「我聽著哪！」

　　森喜美惠的聲音顯得低沉無力。淺見不肯放過已經上鉤的獵物，他繼續道：「就在你前往常隆寺領取骨灰盒之後，立刻又有一名男子假借田口之名前去領取骨灰盒。那個人的目標是骨灰盒，所以一定還在四處找你。殺害龍滿的兇手我想也是那個人。情況非常危急，我認為應當儘快報警。」

　　「淺見。」喜美惠幽幽地問道，「你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這才令人奇怪哩！」

　　「因為我做過調查呀。」

　　「但是連警方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是怎麼調查到的？你怎麼知道石森里織就是我？一切都讓人不可思議。」

　　「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哪！從你的經歷到大阪的守口時期、泉大津時期，以及你的父親──」「請你別說了！」

　　聽筒裡傳來尖厲的聲音，電話隨即被「喀嚓」一聲掛斷了。

　　淺見意識到事情被自己弄槽了。

　　這種說法似乎對她刺激太大了。誇耀自己的優勢以博取對方的信任本來沒錯，但也許太過性急了些。

　　儘管如此，他對自己說出她父親時喜美惠的激烈反應仍感意外。由此可見，有關其父親的問題，森喜美惠有強烈的自卑感。

　　淺見手握電話呆呆佇立了許久。須美子從廚房門內擔心地朝這邊張望，淺見察覺後這才放下電話。

　　「少爺，看來您好像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須美子哭喪著臉說。

　　「哎呀！你什麼意思嘛！」

　　「對方是不是對你很凶？」

　　「哈哈哈！你誤會了！」

　　淺見笑道。但又懶得解釋，便回到自己的房間。

　　就連淺見也未曾料到喜美惠會在宴會現場。不過仔細想想，她肯定想親眼見證自己發出的電報的效果，從這個意義上講，她這樣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森喜美惠的目的究竟何在呢？

　　從剛才打電話的情形可知，喜美惠似乎堅信加賀裕史郎是龍滿與田口被殺事件的幕後操縱者。而且，該殺人事件的發生似乎與前述骨灰盒的「秘密」有關，這一點也逐漸明朗化。

　　但是，即便事情果真如此，喜美惠的用意仍然是個謎。如果根據隱藏在骨灰盒中的「秘密」抓住了罪犯們的尾巴，那就應該向警察告發他們。既然不這麼做，那就只能認為她的目的是對加賀進行恐嚇。

　　淺見忽然想起田口信雄曾經許諾妻兒去「澳大利亞旅行」的事。債務纏身的田口突然爽快承諾去澳大利亞旅行，一定是因為有希望搞到與之相應的款項。而就在第二天，田口遇害。

　　森喜美惠不能保證不會重蹈田口的覆轍，這一點她本人也應該十分清楚，所以她的行動才格外小心。一方面她覺得淺見「可以信賴」，而另一方面又避免與他接觸。森喜美惠甚至不惜冒著這樣的危險，她究竟想要幹什麼呢？

　　事到如今，淺見仍然不願意自己心目中的森喜美惠是一個「恐嚇者」的陰暗形象。儘管他是個女權主義者，但根據以前得到的有關喜美惠的信息，他還是很難把她與這種形象聯繫起來。

　　事情的起因何在？──淺見在心裡琢磨著。他首先想到了九月十日舉行的「南條舞蹈節」。

　　九月十日，龍滿智仁與森喜美惠在長門市赤崎神社被古川麻里目擊。可以認為當時或至少在此之前，他們之間已經談到過「骨灰盒」之事。

　　翌日，即九月十一日，在明石海峽輪渡碼頭偶遇龍滿，當天，龍滿前往常隆寺安放骨灰盒。

　　九月十六日，龍滿在自家屋前停車場遇刺。

　　數日後，森喜美惠向白谷飯店辭工，繼而行蹤不明。

　　九月二十四日，田口信雄出席龍滿的頭七儀式，並從龍滿夫人處打聽骨灰盒事宜。

　　九月二十五日，森喜美惠前往常隆寺，取走骨灰盒。

　　九月三十日，兩人前往常隆寺，一位自稱姓「田口」，只可惜晚了一步。

　　十月一日，常隆寺住持電話告知此事。淺見隨即將此事轉告龍滿夫人以辨真偽。龍滿夫人立刻致電田口，確認並無此事。

　　十月二日，田口在自己家裡暢談「澳洲之旅」。

　　十月三日，田口遇害。

　　十月六日晨，田口遺體在足尾町谷川被發現。

　　以上是按時間順序追蹤記載的事件有關人員的行蹤。

　　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

　　森喜美惠前往常隆寺提取遺骨。

　　稍後自稱姓「田口」的男士也前往常隆寺。

　　向龍滿夫人求證後，田口隨即遇害。

　　這一連串的事件都表明，骨灰盒中隱藏著重大的秘密。喜美惠知道其中玄機，假田口也以為如此。

　　很明顯，田口曾將從龍滿夫人處得知的「骨灰盒」之謎告知「假田口」。其告知骨灰盒一事的目的何在？暫且不論是否只是單純的閒聊，但是對方一定是覺察出了骨灰盒中暗藏的秘密以及龍滿秘藏骨灰盒的意圖。

　　而田口卻並未意識到這一問題的重要性。當龍滿夫人詢問他是否前往常隆寺提取骨灰盒時，他才察知自己洩密的「對手」居心叵測，或者說他才開始懷疑其居心，當然是懷疑這個「對手」與龍滿事件有瓜葛。

　　田口內心矛盾重重，不知道是應該把自己的疑慮報告警察呢還是以此為要挾與對方做一筆交易。思前想後的結果，第二天，他直接向「對手」挑明了自己的疑慮，並提出交易條件。如他所願，交易可謂一拍即合。也許他向家人宣佈的「澳洲之旅」便是其談判成果。

　　田口隨即遇害。就連平時小心謹慎的他都遭到如此迅速果斷的處置，實在令人難以預料。

　　三天後，淺見在平家亭與足尾警署的巡查部長高澤會面。平家亭離淺見家很近，是位於供奉源義家先祖的平家神社內的一家茶社。那裡的糯米糰子別具特色。這一隅淨土在戰火中倖免一劫，泡沫經濟的噓聲也過而不入，古老的社殿完好無損，巨大的柯樹和榛樹高聳挺拔。

　　「啊？東京也有這樣的地方啊？」

　　高澤對平家亭遠離都市的古樸之風欣賞備至，還各吃了兩碟著名的糯米糰子和大福餅並聲稱權當午餐。

　　淺見向高澤通報了迄今為止的調查經過。不過所言內容均是與田口被害事件相關的確鑿事實，而對於自稱「石森里織」的女士就是森喜美惠之類的事則隻字未提。

　　龍滿智仁將骨灰盒交寄常隆寺。

　　龍滿夫人將此事告知田口。

　　債務纏身的田口在遇害前一天異常興奮地與家人暢談澳洲之旅。

　　「也就是說，那段時間田口在恐嚇什麼人，是吧？」

　　到底是高澤，立刻心領神會。

　　「我想可以這麼認為。」

　　「恐嚇的對象弄清了嗎？」

　　「還不清楚，但是一定是前去常隆寺提取骨灰盒的二者之一。」

　　淺見拿出保鏢的照片斷言道。不過，他未能從常隆寺的小松住持寄來的名片上提取與照相機上一致的指紋。雖然已經確認上面留下了數道指紋，但清晰可鑒的只有一個，而且據鑒定係小松所留。

　　「這是什麼人？」

　　高澤審視著照片問。

　　「不知道姓名，我想恐怕是加賀裕史郎的秘書或者保鏢。詳細情況請警方調查。」

　　「加賀是──」

　　「就是日本醫師聯盟的前會長，現任聯盟顧問的加賀裕史郎。」

　　「喝！醫師聯盟會長──這麼說會牽涉到GREEN製藥嘍？但是作為對手可是不好對付噢！」

　　「我雖然是個外行，但我認為即便與醫師聯盟前任會長本人無關，目前也應該著手對這個照片上的男子進行調查取證。」

　　「明白了。可是，那隻骨灰盒，假如它可以成為恐嚇的把柄，那麼關鍵問題在於裡面藏著什麼東西。」

　　「是誒！」

　　「那傢伙到底在哪裡呢？那個叫石森的神秘女人──」高澤抬眼望著淺見。

　　「淺見，那個女人的行蹤什麼的你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呢？」

　　淺見誇張地擺擺手。突然被問及森喜美惠的行蹤，他可以一口否定，但是假如被問到她的來歷，是否還能這樣果斷地裝糊塗就很難說了。

　　剛回家不久，青木美佳便來了電話。令人驚訝的是，美佳說森喜美惠到大阪去拜訪過她。

　　「淺見，你是不是對喜美惠說過什麼尖刻的話？」

　　美佳問，語氣略帶責備。

　　「我想沒有吧。」

　　「那就好。不過喜美惠說她當時生氣地掛斷了電話，後來好像非常後悔。」

　　「是嗎──也許是我有些詞不達意，東京話有些地方聽起來很生硬的嘛！那麼，你知道她的住處了嗎？」

　　「不知道！她還是死活不告訴我，說是告訴我會給我惹麻煩。」

　　「是啊！要是知道她的聯絡方式，我還想向她道個歉哩！」

　　「喜美惠她也這麼說。她說難得一個能幫得上忙的人，可是卻說話傷了人家。所以，她為了表達自己的歉意，送給我一隻茶碗，另外還讓我轉交你一隻。但是她說不能送到你家裡。」

　　「哦？這是為什麼？」

　　「她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她說淺見如果真的瞭解她，就一定會親自到大阪取這隻茶碗──這是什麼意思啊？」

　　「是哎？─」

　　淺見也不明白此話的含義。

　　掛斷電話之後的好一陣子，這個謎團都還在淺見腦中縈繞不去。森喜美惠似乎在試探自己的誠意，所以淺見多少有些不快。

　　不過就為了一隻茶碗專程去一趟大阪，這未免有些愚蠢。但是此事卻如梗在喉不吐不快。淺見心想，待這邊的調查告一段落之後，順便到大阪玩一趟也不錯。青木美佳活潑可愛的神態和臨別時那句「你跟她會一見鍾情」的爽朗聲音又在腦海重現。

　　當天高澤回到專案組後，把從淺見處得到的情報在會上做了匯報。這不同於一般的情報，提供者又是刑偵局長淺見的胞弟，而且做了指紋鑒定，小松住持也對照片進行了確認，其可信度之高毋庸置疑。

　　專案組次日起便派數名便衣警察上京進行暗中調查。

　　涉嫌的「保鏢」名叫岡溝孝志，四十三歲，職務是日本醫師聯盟本部總務科職員，事實上是類似於加賀裕史郎私人秘書一類的角色。正如淺見所推測，他曾任警視廳警察，十幾年前因對犯罪嫌疑人施加暴力一事而被勸辭職。他是個柔道劍道均為四段的猛將，也曾是個責任心強，忠於職守的優秀警官，但是性格粗暴、急躁，屢屢在工作中引起糾紛。

　　他的家庭成員除了妻子外，還有兩個兒子。據鄰居介紹，他是個非常疼愛孩子的父親，兩個兒子都參加了中學的棒球隊，一有休假，岡溝就去給兒子充當拉拉隊或作陪練，他在鄰里間四處吹噓說要把孩子培養成職業棒球選手。

　　從這一側面觀察，很難想像此人會犯下殺人之類的惡行。此外，同為吃警察飯的人，對這樣的對手多少感覺有些心情沉重。

　　從第三天開始，在徵得對方同意後，辦案人員對岡溝孝志進行了情況調查。

　　對於淡路島之行一事，岡溝供認不諱。也許他早已看出了警方的意圖，或者估計自己已經在小松住持面前暴露了模樣，再怎麼隱瞞人家也證據在握。

　　「對，我是去了常隆寺。我聽田口說已故龍滿在那裡寄放了一隻骨灰盒，我想去看個究竟。」

　　「但是，你為什麼要假冒田口之名呢？」

　　「因為我想一個與龍滿毫不相干的人去，住持是不會相信的；如果是龍滿的部下應該不會有問題，恰好我有田口的名片，所以就用了。可是，骨灰盒被一位女士捷足先登取走了。」

　　「你以為骨灰盒裡裝的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連龍滿夫人都不知道，那一定是極其特別的東西，搞不好是連夫人都不能講的秘密財產。對了！對了！你們去問問那個取走骨灰盒的女士怎麼樣？她是什麼人，那裡的住持應該知道吧？」

　　他的口氣顯得滿不在乎，似乎在說我們都為找不到那位女士而心急如焚哩！諒你們也找不到她。

　　「那跟你一起去淡路島那位是誰？」

　　「哎？淡路島是我一個人去的喔！」

　　「不會吧？常隆寺的住持明明說是兩人一起去的。」

　　辦案人員緊追不捨，彷彿已經把柄在握。

　　「這就怪了，因為就我本人獨自去的，肯定只有一個人。是住持看錯人了吧？」

　　岡溝矢口否認，怎麼也不像是信口雌黃。為慎重起見，再次向常隆寺確認，住持似乎也不能確認，只是模稜兩可地說「好像陪伴在車裡等候」。

　　「瞧我沒說錯吧？」

　　身為退役警官，岡溝熟知警方的調查局限，因而對警方的取證泰然處之。辦案人員轉變了詢問目標。

　　「你最後一次與田口見面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

　　「唔──是什麼時候呢？──大概是九月末左右吧？我陪加賀先生到了大學醫院去，巧遇因公出差的田口，在一起閒聊了一會兒。我記得龍滿把骨灰盒移往淡路島寺院的事兒就是那次聽說的。」

　　「後來就沒再見過面嗎？」

　　「對，沒見過。」

　　「十月三號那天呢？」

　　「沒見面呀！十月三號怎麼啦？」

　　「那天是田口遇害的日子。」

　　「哎？怎麼？你們在懷疑我？這太過分了！」

　　「那天晚上你在哪裡？」

　　「唔──你是問我有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據吧？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唔──是十月三號晚上嗎？」

　　岡溝裝模作樣地翻開記事簿。

　　「十月三號傍晚起在宇都官P飯店有一個腦死問題座談會，我陪同加賀先生參加。」

　　「哎？宇都宮？田口的遺體是在足尾町發現的。」

　　「哦？啊，對，都在櫪木縣。但是不能因此就認定我有什麼問題吧？」

　　「總之，請你告訴我們你當晚的行蹤。」

　　「行啊！那天，加賀先生白天先乘新幹線去，我是下午五點左右離開醫師聯盟會館前去迎接先生的。我記得到達字都宮飯店是八點左右，之後便參加座談會，我一直坐在先生旁邊。座談會大概是在九點左右結束的吧，然後把加賀先生送回位於世田谷的家裡我也就回家了。到達加賀先生家是十一點左右，我回到家已將近一點。」

　　岡溝家位於東京以北的菊玉縣川口市，與世田谷的方向正好相反。從與宇都宮的時間距離而言倒也無可厚非，不過警方還是對岡溝的供述進行了對證查實。

　　查實結果證明，岡溝的行蹤與其自述基本一致。關於他於九點左右離開宇都宮飯店一事，目擊證人有飯店服務員以及送行的座談會舉辦者，地點是在飯店門口上下車處。他們證實，當時開車的就是岡溝。

　　此外加賀家鄰居的一位先生也目睹加賀的車十一點半左右到家，加賀裕史郎在司機的目送下走進家門。之後，岡溝於凌晨將近一點左右到家似乎也確證無誤。岡溝家門口有一家麵館，據查他把車放進停車場後在麵館吃拉麵大概就是在這個時間。

　　有辦案人員提出，會不會是在加賀的車從東京開住宇都宮的途中或從飯店返回東京的途中繞道足尾町棄屍而去呢？比如說把田口的屍體藏在後備箱裡轉移現場；但是，分析結論是，無論是何種情況，從時間上而言都難以成立。從東京到宇都宮，如果走東北車道需要三小時，但是假如繞道足尾則需近四小時。

　　共計三天的調查取證也似乎在岡溝的掌握之中。

　　「其實，在著手對岡溝進行調查之前，由於牽涉到龍滿事件，所以事先跟板橋警署專案組打過招呼。」

　　高澤向淺見通報完畢後最後補充道：

　　「結果聽說，岡溝的問題板橋警署方面在較早時就已經著手調查，只不過是在龍滿眾多熟人中偶然想起了他的名字而進行的一般性調查。因為事發當時有人現場目擊了一輛可疑的轎車，轎車上坐著一名中年男子，其年齡特徵與岡溝相似。另外，在事發數天前，T大學醫院藥房職工目擊龍滿與岡溝在該院門口嚴肅談話的情景，所以才投入警力進行了相應的調查。但是調查結果表明，岡溝有當時不在現場的證明。」

　　「哎？岡溝有不在現場的證明？」

　　淺見重複了一遍以確認自己並未聽錯。

　　「對，板橋警署是這麼說的。」

　　「證據是什麼？」

　　「人家是警視廳，我們怎麼好有什麼疑問呢！據說是與大學的老師們在一起。本來岡溝與龍滿之間也不存在什麼利害關係，所以應該說證據的可信度還是很高的吧！」

　　在偵破方式或對偵破對象進行訊問等技術性問題方面，人家警察是專家，當然比自己更具策略，但是淺見總覺得如同隔靴搔癢一般不十分滿意。

　　「他們問過名片的事嗎？」

　　淺見將內心這種說不清楚的不滿變成了具體的語言。

　　「當然──哦，不，問名片的什麼事？」

　　「就是岡溝是什麼時候得到田口的名片的。」

　　「哦。這有什麼問題嗎？」

　　「岡溝與田口應該是故交，名片什麼的一般不會總是帶在身上，為什麼岡溝會隨身攜帶呢？這讓人覺得有些蹊蹺。」

　　「有道理──把老朋友的名片隨身攜帶的確有點奇怪──但是也沒理由說不能帶在身上嘛！」

　　「那倒也是。不過總該記錄在口供筆錄上吧？」

　　「啊？口供筆錄──」

　　「我認為最好避免今後發生翻供的情況。」

　　「這個──倒是有道理──」

　　高澤琢磨著是否有這個必要，但是還是按淺見的要求向岡溝訊問了名片之事，然後做了口供筆錄。

　　令人驚訝的是，對於這個問題，岡溝的回答出入意料。以前無論問什麼，岡溝都泰然處之，可是當被問到名片之事時，因為難以揣摩對方的意圖所以顯得很詫異或者說不安：「第一次見到田口並得到他的名片是什麼時候我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五、六年前吧！田口到了大附院來推銷新藥還是辦別的什麼事，趕巧我在加賀先生那裡，當時他好像把我當成了醫生，因為當時先生四周還簇擁著其他許多弟子。說是弟子，其實都是大學的老師、醫院的主任等有頭有臉的人，所以還記得當時被搞錯時我有些受寵若驚。從那以後我們時常碰面，成為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也許在田口眼裡，像我這樣的人是一個接近加賀先生的重要途徑。」

　　不過是訊問一下名片的事，岡溝卻一口氣說了這許多，似乎顯得有些多餘。

　　這些話是高澤在平家亭一邊吃糯米糰子一邊講給淺見聽的。

　　「岡溝在撒謊哪！」

　　淺見立刻斷言道。

　　「哎？撒謊？他也許是在撒謊，但是不知道能否肯定。」

　　「不，明顯是謊話。你看過名片上的頭銜嗎？田口的職位是代理科長，但之前是股長，是在龍滿死後突然升任代理科長的。那名片恐怕是在事件發生數天前才趕印出來的。五、六年前怎麼會有這樣的名片呢！」

　　「哦！是嗎？這傢伙說得跟真的似的──」高澤漲紅了臉說道，「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才叫我做一個口供筆錄的對吧？好！就先以作偽證的罪名逮捕他吧！」

　　「不，還是不要著急為好。反正他早晚肯定還會找理由抵賴，也許他會說自己搞錯了，是最近才得到的之類的托詞。」

　　「可是，這可以成為一個突破口啊！」

　　「也許如此──先別管這個，是不是這樣更高明一些，即在岡溝不知情的情況下對他進行跟蹤，然後找到他的共犯。」

　　「共犯？──你是說──」

　　「也就是那張名片原來的主人。」

　　「哎？那個人就是共犯？」

　　「也許。」

　　淺見點點頭。

　　「在常隆寺使用那張名片時，那位把名片交給岡溝的人應該在場。」

　　「可是，不是說當時是岡溝獨自去常隆寺的嗎？」

　　「那也是謊話。小松住持不可能看錯，他被我們問來問去就漸漸沒把握了。正如小松住持最初所說的那樣，肯定還有一個人在車裡等候。」

　　「唔！有道理──那個人是誰呢？」

　　「這就不知道了。」

　　「即便如此，那他們的動機是什麼呢？還是骨灰盒嗎？」

　　「事件的根本動機是這樣，但是殺害田口的直接動機則不然，因為田口並不知道骨灰盒裡裝的是什麼。」

　　「噢！是嗎？有道理。那麼殺害田口的動機是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田口察覺了龍滿被害事件的真相吧！比方說他認為去常隆寺提取骨灰盒的人就是兇手，所以左思右想之後決定對其進行恐嚇。」

　　「就算是恐嚇，兇手很快就確定了嗎？」

　　「大概是吧！線索當然是新名片。因為與之交換名片的人還極少，所以田口肯定迅速鎖定了對手。不過，田口畢竟不知道骨灰盒裡的秘密，所以不知道是否僅僅因為這個原因就被兇手逼人死角。但是在神經過敏的兇手看來，即便僅僅因為這個原因，但如果受到各方盤查或追究，自己就會陷入險境。他毫不猶豫地殺害田口的行為表明，他已經感覺到嚴重的威脅。」

　　「的確如此──哎！等等！假如田口最近與之交換名片的人就是兇手的話，那麼，殺害龍滿的兇手就不是岡溝嘍？」

　　「不！殺人犯很可能是岡溝，但是岡溝沒有基本動機，即是說他不瞭解骨灰盒裡的秘密，因此應該還有幕後指使者。」

　　「唔──那麼，如果骨灰盒裡的秘密足以令人產生殺人動機，那一定是一個非常重大的秘密吧？」

　　「對，肯定沒錯！」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淺見你知道骨灰盒裡的秘密。」

　　高澤以警察的目光懷疑地注視著淺見。

　　岡溝的職業身份是醫師聯盟職員，工資也由醫師聯盟發放，但基本上沒有專業方面的工作；他的實際工作是加賀的秘書、司機兼保鏢，早上離家後總是徑直去接加賀，或暫且到醫師聯盟會館待命。

　　加賀總是定期到擔任副校長的T大學附屬醫院去，此外還有許多參加腦死臨時調查會或移植學會集會等公開露面的機會。這種時候，岡溝就在相應的地方等候，配合他隨時轉移去處，可以說岡溝的行動完全取決於加賀的日程。

　　加賀雖然年事已高，但精力充沛，行動敏捷。

　　不過，儘管如此，也並非經常四處走動，即便是平日，只要沒有公務，他都在家裡待著，所以岡溝有相當充分的空餘時間。在空餘時間裡，他或者在醫師聯盟會館的辦公室裡，或者帶著手機在大街上閒逛，或者在咖啡店消磨時間。

　　對於履行跟蹤任務的便衣而言，無論是駕車跟蹤還是在嘈雜的大街上尾隨都不是件輕鬆的事。

　　岡溝似乎很早就已察覺有警察跟蹤自己，因為他也有做警察的經歷，對於便衣的行動或習慣十分瞭解，所以駕車的時候會聚精會神，但在散步逛大街的時候，就故意佇立街角，或突然鑽進某個大樓裡迷惑對方。

　　儘管如此，便衣們似乎並沒有撤離的意思。有時候本以為對方已經脫離你的視線，但轉眼間又會出現在你面前，並面帶大膽的微笑望著你，有幾位便衣與岡溝甚至已經完全成了「老相識」。

　　儘管已經被識破並受到藐視，便衣們依然奉命堅持跟蹤。對此，就連岡溝也不得不折服，特別是警察出沒於自家附近好像頗讓他惱火，他甚至曾經突然逼近便衣大喊：「適可而止！」

　　隨著時間的推移，岡溝的神情漸漸沒有游刃的餘地，明顯可見其焦躁的神色。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警察的監視下生活，換了誰都會發瘋的。

　　對警察的跟蹤多有戒備者不僅岡溝一人，在岡溝出入的T大學及T大附院似乎多少都已察覺警方在對岡溝實施跟蹤，這也許是岡溝焦躁不安的原因之一。

　　對警方而言，最擔心的是岡溝對此提出抗議，特別是通過日本醫師聯盟公開提出抗議，因為這會造成很大的麻煩，像加賀裕史郎這樣的實力人物可能會從中施加壓力。所以按照約定，如果事態發展至此即立刻中止跟蹤。

　　可是，事態卻向完全意外的方向發展。岡溝突然開始長休。

　　最初以為僅僅是一般的休假，但是他連續一周閉門不出，後來發現停放在醫師聯盟會館的轎車由別人駕駛接送加賀。

　　莫非是被解雇了？

　　於是便衣假扮岡溝的朋友往醫師聯盟方面打電話詢問，回答是「因病休假」。說是生病，卻不見上醫院。其妻似乎照常外出購物，兩個兒子也跟平常一樣上學。

　　到了第十天，迫不及待的高澤與另一名警察訪問了岡溝家，不過特意選擇了其家人外出的時間。

　　眼前的岡溝極端憔悴的樣子幾乎與先前判若兩人，眼窩凹陷，面頰消瘦。

　　「聽說你生病了，是嗎？」

　　目睹面目全非的岡溝，有些訝異的高澤半是同情地問道。

　　「都是你們惹的禍嘛！」岡溝笑道，「被你們這樣糾纏下去，我根本沒法工作。因為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哩！」

　　笑容瞬間消失，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但也並沒有生氣，只是顯得有些悻悻然。

　　後來高澤在向淺見通報時是這麼說的：

　　「那樣子，他似乎已經對人世間充滿了厭倦。」

　　「對人世間充滿厭倦──嗎？」

　　淺見回味著這句話。

　　「所以，我們前去拜訪的人也只好灰溜溜地撤回，結果一無所獲。」

　　「岡溝休假是自願的嗎？或者還是別的什麼人比如加賀什麼的命令他在家待命的呢？」

　　「我的感覺是後者。因為岡溝這個人屬於堅毅剛強的那類，是不會因為這點事情灰心喪氣的。不過本人不承認這一點，說完全是自己決定休假的。可是，他那副疲憊不堪的模樣非同一般，相當消沉吶！他會不會是受到了誰的嚴厲指責呢？」

　　「真令人擔心啊！」淺見悵然道。

　　「擔心什麼？」

　　「他如此消沉，這樣下去會不會出什麼事啊？」

　　「你說的出事是指真的病入膏肓不可救藥什麼的嗎？哈哈哈！怎麼會呢！」

　　高澤置之一笑，但淺見的憂鬱並沒有因此消除，他覺得把岡溝逼到這個地步都是自己的責任。

　　當然這只是目的之一，他並不希望出現這種結局。憑淺見的直覺，他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預感事情會朝著極端不好的方向發展。

　　「因此，專案組決定暫時解除對岡溝的盯梢。」

　　高澤通報了警方的結論。

　　「難得你提出這麼個方案就這樣幾乎一無所獲地收兵了，是有些遺憾──」「是嗎？不過這也是不得已唉。」淺見表示瞭解。他此時此刻的心情是，較之繼續追查岡溝，他更希望警方解除盯梢，使岡溝的精神得以恢復。

　　「只有兩件事希望你們調查一下──」淺見說，「一件是田口公司印發給他的新名片都怎麼用的，即是說有幾張名片？都散發給了誰？」

　　「噢！這件事現在另一個小組正在著手進行。這項工作非常麻煩，不過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另一件是我想要一份宇都官座談會出席人員的名單。」

　　「明白了。這個好辦，今天之內給你傳真過去。

　　傳真在傍晚時分傳到，出席座談會的一共有三十五人，全都是仰加賀之鼻息者。與會者中幾位腦死臨時調查委員會成員和移植學會理事的名字淺見很熟悉。

　　與高澤會面的第二天，淺見拜訪了岡溝。岡溝太太通過對講門鈴問：「請問是哪一位？」聲音聽起來非常戒備。

　　「我叫石森里織。您告訴他前幾天在Q飯店去過電報的人他就會明白的。」

　　稍候片刻後，門開了。沒想到開門的是岡溝本人。正如高澤所言，岡溝顯得非常憔悴。他抬頭望了望晚秋的天空，那樣子彷彿被炫得叫人有些睜不開眼。隨即他把目光聚焦在淺見臉上，說了聲：「啊！是你呀！」略加思索後又說，「請稍等。」然後披了件運動衣出來。

　　「我們到那邊走走。」

　　他扔下一句話給身後的太太，然後對淺見努了努下巴便抬腿往前走去。

　　川口市曾經是一座擁有許多鑄造廠的城市，只要看過吉永小百合主演的電影《有化鐵爐的城市》的人都知道。現在的川口已經完全發展成丁東京郊外以住宅為中心的城市，公寓住宅鱗次櫛比。

　　岡溝家位於川口市靠北的地方，這一帶的田園也基本不復存在，代之而起的是幽靜的住宅區。

　　在距離岡溝家步行只要五分鐘路程的地方有一所中學，從中學的操場上傳來一陣陣孩子們刻苦練習棒球的聲音。

　　一直默默而行的岡溝停下腳步，隔著鐵絲網望著孩子們訓練的情景。淺見也倣傚著貼近鐵絲網。

　　「正在投球的那個是我的大兒子，中場手是我的小兒子，這是他們倆組建的球隊。」

　　「將來很有希望啊！」

　　「唔，有希望。」

　　岡溝驀地轉過臉，笑問道：

　　「你是什麼人？又不像是警察。」

　　「我叫淺見，是搞現場採訪的。」

　　「哦！類似於新聞記者吧？」

　　「唔！好像是這樣。」

　　「那，你的目的是什麼？你來幹什麼？」

　　「我來勸你自首。」

　　「哦──」岡溝驚訝地哼了一聲，隨即重新目不轉睛地盯著淺見，「你別開玩笑了！我為什麼要自首？」

　　「因為你是殺害龍滿智仁和田口信雄的兇手。」

　　「哼！簡直是豈有此理！」

　　「一定沒錯。」

　　「一派胡言！這話究竟從何說起！首先，我為什麼要殺害龍滿他們？動機是什麼？動機！」

　　「動機是為了保護。」

　　「保護？保護什麼？」

　　「骨灰盒裡藏著一個重大的秘密，你是怕秘密被洩露，所以要保護加賀裕史郎以及與他的思想同流合污者的組織。」

　　「加賀先生的思想和組織？你說的這些東西我都不明白。」

　　「你不會不明白。加賀的勢力滲透了醫學界的每個角落，你不也親眼目睹了嗎？無論是腦死臨時調查委員會，還是內臟移植學會以及藥事審議會倫理委員會，所有這些組織都在圍著加賀轉。追根溯源，是那些被加賀之流的思想毒害了的醫學家們妄想稱霸日本醫學界。」

　　「這麼複雜的問題，我怎麼會懂呢！你說的思想是怎麼回事啊？」

　　「一言以蔽之，加賀是個危險人物。」

　　「你怎麼能胡說八道呢！加賀先生可是個偉大的人，他為日本醫學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你不是也這麼說嗎？加賀先生的勢力滲透了日本醫學界的各個角落，因為加賀先生的學生以及學生的學生都活躍在日本的各個大學或醫院的第一線。而且，對我來說，他是我的恩人。你居然說什麼他是危險人物，我可不希望你開這樣的玩笑！」

　　「在醫學知識或醫療技術方面，他也許的確是個偉大的人物，但是從道德方面講，他卻是個罪人！過去他犯下的罪惡近似於惡魔的行徑，我們怎麼能允許這樣的罪人來大談什麼醫學倫理道德或者統帥醫學界呢！不是嗎？」

　　「你等等，你說加賀先生是個罪人，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嘛──」

　　淺見語塞了。他沒有任何證據。就算是有一些情況證明，也會被對方視為單方面的臆想而遭到反駁。

　　「證據有兩個，」淺見貌似冷靜地說，「一個是人所共知的骨灰盒，藏在裡面的秘密就是揭露加賀罪惡的材料。」

　　見岡溝似乎想要反駁什麼，淺見緊接著繼續說道：「第二個證據是──命令你殺人。」

　　「開什麼玩笑！」

　　岡溝怒吼道。正在這時，一隻白色的棒球滾到了鐵絲網邊，兩名擔任外場手的少年迅速跑近，其中一名猛撞了一下鐵絲網，抓起球朝投手方向扔去，然後回轉頭來。

　　「爸爸，是你呀！」

　　說著還氣喘吁吁地揮了揮手，岡溝也一邊答應「哦！」，一邊揮了揮拳頭。少年便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好乖的孩子啊！」

　　「唔，是很乖。」

　　兩人沉默良久，目光追逐著已經到達中場定位的少年的身影。

　　「是啊─你還應該保護自己的孩子們啊！」

　　淺見意味深長地說。

　　「喔！對，是要保護。」

　　岡溝連連點頭。淺見心想，這就是在艱難支撐著岡溝的力量。

　　「很遺憾，警方不是傻子。」

　　「哎？啊！是的。」

　　「迄今為止一直是櫪木縣單獨對足尾町事件進行調查，很快將與警視廳組建共同專案組，對龍滿事件進行共同調查。一旦骨灰盒裡的秘密大白於天下，犯罪動機便一目瞭然。岡溝你雖然沒有直接動機，但是，正如我剛才所說，你履行了保護加賀及其組織的使命卻是事實。我想，殺害龍滿也許不是你的本意，只是不得已而為之。哦！我希望如此。看見你太太、孩子以及身著生活裝的你，我感覺發生那樣的事件簡直就像噩夢一般。」

　　淺見停止了說話。岡溝什麼也不說，呆呆地望著球場那邊。投手把球投了出去，金屬球棒發出一聲悅耳的脆響，跑壘員和球手們在場內奔跑著。

　　淺見默默地低下頭，準備離開那地方。

　　「淺見──等一等。」

　　岡溝叫住他：

　　「骨灰盒裡的秘密究竟是什麼？能給我看看嗎？」

　　「現在還不能給你看。」

　　「當然不一定是現在。如果不給我看，你知道作為一個受過警察教育的人，如果不親眼看見，是不會相信的。這就是所謂的重在證據。」

　　說著歪著半邊臉笑了起來。

　　「骨灰盒現在還不知下落，我也沒看過裡面究竟裝著什麼。警方至今沒採取行動的原因就在這裡。」

　　「哎？你說什麼？」

　　岡溝盯著淺見，眼神裡有些責怪的意思。淺見面不改色地說：「但是，可以想像，骨灰盒裡裝的應該是遺骨和足以證明犯罪事實的證據材料。」

　　「遺骨？誰的遺骨？」

　　「在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五年期間，有一百幾十名中國勞工死於足尾銅礦。一九八九年，在新宿區的戶山發掘出了七十多具屍體。那裡是過去的陸軍軍醫學校的舊址；那裡的防疫研究室當時曾與眾所周知的七三一部隊緊密相關。在中國大陸被稱為『圓木』的做人體實驗用的活體是否也曾在日本國內搜羅呢？我想骨灰盒裡的材料將會揭露出事實的真相。」

　　「原來這就是所謂足尾銅礦時期啊─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當時，活躍於足尾銅礦醫院以及戶山防疫研究室的人就是加賀裕史郎。」

　　岡溝張著嘴，聽得一愣一愣的，有點癡呆的樣子。

　　「正如你剛才所說，加賀曾經取得過偉大的研究成果。但是，那是通過犧牲許多人生命的人體實驗，而且是使用活生生的人體做實驗才取得的，這種事通常是很難想像的。醫學家或科學家們，為了進行科學研究，為了醫學的進步，或者為了提高自己的業績，都希望用人體而非天竺鼠做實驗，譬如琴納把自己的孩子當做實驗體做牛痘研究就是一個例子。但是，琴納用於實驗的是與自己血肉相連的孩子：那等於是在犧牲自己的前提下進行的實驗。而七三一不同，加賀不同，他們在明知會要了人家性命的情況下，把那些無辜的健康人當做自己研究的實驗體。加賀輝煌的偉業就是這樣誕生的。不僅是加賀，當時很大一批醫學家都與七三一有關係。他們計劃活體試驗，積累數據為他們所謂的『醫學進步』做貢獻。事實上，許多日本先進的病理學及外科手術技術就是在這樣一種潮流中培養起來的。」

　　淺見說得很慢但很流暢。他並非整理了自己的一貫思想，只是傾吐了自己的真情實感。

　　「當時的許多醫學家都已故去，但是也有像加賀這樣至今仍在醫學界呼風喚雨的人。不僅如此，這些受過當初的領導者的薰陶，深受那股潮流影響的醫學家而今站在領導者的地位引導著日本的醫學界。不僅是醫師，像GREEN製藥這樣的企業也是由七三一部隊的餘黨創建的。想到這些，不能不對日本醫藥業界的倫理道德產生懷疑，至少在染指當時的犯罪行為的那幫人組成的派系尚未被斬斷之前，沒有資格高談闊論什麼醫學道德，也沒有權力充當上帝的替身去裁決諸如腦死或內臟移植等關係到人的生命的倫理，更何況其領導本身就罪行纍纍，這就更不能容許。我想這也許就是骨灰盒要告訴我們的秘密。那天發到宴會現場的電報就是它的第一段留言──哦！不！不是。」

　　淺見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岡溝的面龐。

　　「第一段留言是龍滿，或許是龍滿的父親浩三先生所留。浩三先生死後，龍滿繼承了父親的遺願，向加賀之流發出了警告。而龍滿的死就是遭到了報復。」

　　岡溝的視線忽地落向地面，他無精打采地走了幾步，目光從低垂的頭下面向上翻，望著球場的方向。

　　球場上傳來陣陣年輕的歡聲，白色的球服彷彿熱氣流般在褐色的大地上游動。

　　「真令人難以置信啊─」

　　「我也這麼認為，」淺見輕聲道，「同為日本人，我真不願意相信，可是這卻是事實。」

　　「可是，證據──」

　　岡溝的聲音很微弱，彷彿在向證據求救。

　　「唔！你還是堅持要證據哪──真是拿你沒辦法啊！那咱們就把證據找出來吧！」

　　「找出來？」

　　「把證據，就是那隻骨灰盒找出來。在找出證據之前，你──」淺見猶豫著沒有說下去，他很驚訝自己竟然想說「請一定要活著！」。

第七章、哭泣的遺骨〈上〉

　　委託高澤進行的名片下落「追蹤調查」出乎意料地麻煩。高澤來那天，大街上已經早早地響起了《鈴兒響叮噹》的旋律，也就是那天，新聞報導說北海道襲來了今年第一股寒流。

　　平家神社的銀杏滿樹金黃，落葉在院內紛紛揚揚。

　　「名片的事情終於有著落了。」

　　高澤說，腮幫子照例被糯米糰子塞得鼓鼓的。

　　「GREEN製藥印發給田口的名片共有兩百張，一動不動放在辦公桌抽屜裡的還有一百七十張，此外名片夾裡還剩十四張，即是說，在他遇害之前用出去十六張。」

　　「怎麼那麼少呢？他工作上每天要接觸的人應該很多的。」

　　「接觸的人雖然很多，但第一次見面的幾乎沒有。」

　　「噢！說得是。」

　　「所以那期間見面並交換了名片的人便可以單獨圈定。經調查，初次見面並交換了名片的人有新開拓的客戶F醫院以及龍滿科長直接負責的S醫院的人各兩位。這四位都還保存著他的名片。

　　「剩下的十二張中，一張在他夫人手裡，兩張給了夜總會的女人，據同去的同事講，這兩張名片並不是因為工作關係而交換的，多少有些自傲的意思。另外九張可能給了以前一直有合作關係的醫院的醫生或者藥店的負責人。

　　「按照他的行動慣例進行搜查的結果，其中七張已經有了下落，只有兩張不知道給了誰，不過其中一張就是岡溝在常隆寺用的那一張。」

　　問題就在於岡溝用的那張名片出自誰的手。

　　高澤把自己記錄的田口的行動路線交給淺見看，所有路線都與醫院有關。共走訪了八家醫院，其中也有加賀裕史郎任副校長的T大學附屬醫院。

　　據警方調查，T大學無人得到過該名片。淺見就這一點進行了質疑。

　　「啊！，田口是去過那裡，但好像並沒有接觸與醫院有關的人員。據說那天按慣例正好有一個以加賀為中心的研究會，東京附近的自不必說，各地方的大學附屬醫院都來了許多加賀先生的學生。田口雖然參加了這個研究會，但與會者全都是些頭面人物的醫生，戒備森嚴，見了面也幾乎只是點頭致意而已，根本談不上買賣的問題。這些都是聽岡溝說的。」

　　「就算沒能說上話，遞上一張名片還是可以的吧？」

　　「是啊！應該是可以的吧！」

　　「有與會人員名單嗎？」

　　「我想專案組應該有。需要的話，我回頭傳真給你。」

　　淺見到家不多會兒傳真就到了。參加者中有四個人的名字與宇都宮座談會參加者名單重合。

　　淺見致電高澤，請他確認這四人是否得到了田口的名片。這幾位都是地方醫科大學或綜合大學醫學部響噹噹的教授。

　　調查得知，北陸J大學醫學部教授當時收到了田口的名片，而且現在還保存著。

　　「好像田口是通過岡溝的介紹得知這個會議的，大概是想拓展新客戶。根據是因為除了田口之外，沒有一位製藥公司的推銷員參加。」　　高澤在電話上說。最初對推銷員業務一竅不通的高澤在調查過程中似乎也變得相當精通了。

　　「據那位教授講，田口是在會議結束後參會者準備離開時守候在過道上遞交名片的。由於急著趕路，並沒有詳談工作上的事情，只是暫且收下了名片，沒怎麼多加留意，所以田口被害事件發生後也完全沒注意到原來就是那張名片的主人。」

　　餘下的三人是：

　　R大學（北海道）醫學部教授井上德次

　　H醫科大學（靜岡縣）教授江籐薰

　　W醫科大學（福岡縣）教授廣瀨惠一

　　「你們不打算對這三位在九月三十日是否有不在現場的證據進行調查嗎？」淺見問。

　　「九月三十日？你說的證據是指？」

　　「就是岡溝去常隆寺那天。」

　　「有道理──就是看他們是不是那天坐在岡溝車上的人？」

　　高澤的聲音突然變得興奮起來。情緒高漲的同時，似乎還伴著相當的困惑。

　　「如果走到這一步，對方就會完全清楚自己已經成了調查對象。不過，上面的人究竟會怎麼說呢？」

　　由於對岡溝問題的調查以無果而終，所以作為岡溝同情者的高澤就很難按照淺見的建議行動。淺見也察覺了高澤的苦衷。

　　「明白了。這樣吧，我去查訪。」

　　「哎？你去？這可能有點不妥吧？」

　　「我不過是以新聞採訪的形式去調查，你不必擔心。」

　　「可是，你說去，是從北海道到九州嗎？旅費也要花一大筆噢！」

　　「這個你也不用擔心，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處，而且是最近的。」

　　「你是說去查訪──江籐薰？」

　　也許是心理作用的驅使，最後的語尾夾帶著些許不安與遲疑。

　　其實，在淺見心裡早已經惦記著「江籐薰」這個名字，特別是宇都宮座談會和在T大學的集會這兩個「標尺」交叉的時候，可以說這份疑惑就已經基本確定了。

　　淺見申請的訪問目的是主要採訪「作為內臟移植和腦死認定問題的首席專家江籐薰先生對此有何見教」。當他告知自己是曾經採訪過龍滿事件的新聞記者，江籐立刻明白了，並爽快地答應接受採訪。

　　「我要查房，請避開這個時間。」

　　對方的聲音爽朗熱情，毫不遲疑，這反倒讓淺見犯了疑惑。

　　H醫大的建築已趨老朽，而位於同一院牆內的附屬醫院較之則漂亮許多，二者形成鮮明的對比。上次來訪適值氣候宜人的季節，並沒有什麼不適之感，但這次因為空調設施陳舊，樓內冷熱不均。

　　「財政困難的大學真是可憐啊！」江籐一邊給客人讓座一邊苦笑道，「年輕的時候尚可忍耐，這裡不是長留之地呀！」「我好像聽說加賀先生建在山口縣長門市的研究所聘請您去工作。」

　　這是淺見無意中聽到的一則消息。

　　「呵！你的消息真靈通啊！」

　　江籐頓時笑逐顏開。

　　「的確是說把加賀先生的研究所交給我，但是還只是一個假設，目前尚在計劃之中。捐款好像已經達到了相當的數額，但是預算無論有多少都不夠用哦！」

　　「是的，是的。說起來這是一項公益事業，就不能借助國家的補貼嗎？」

　　「也許多少會有一點，但是很難。厚生省和大藏省都把錢包攥得很緊哦！」

　　「唔！說到這裡我想起來了，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我看見您跟厚生省的人在一起，大概也就是交涉這方面的問題吧？」

　　「哎？我跟厚生省的官員在一起？哈哈哈！怎麼會呢？你不會是要寫我跟官僚互相勾結吧？有時候倒是會向厚生省伸手要求援助，但更多的是挨罵。你看到的也許就是這種情況吧！什麼時候的事？」

　　「九月三十日中午前後，在赤板E飯店。」淺見故意翻開記事簿。

　　「九月三十日──」

　　江籐抬起看似聰明的細長眼睛望著天花板。

　　「喔！那不是我呀！九月三十日我不在東京。」

　　「這麼說您在哪裡呢？」

　　「哈哈哈！你在懷疑我？那天是這樣的，關西的──」他停頓片刻，瞥了眼淺見。在淺見眼裡，他的目光裡流露出警惕之色。

　　「在大阪召開了一個國際移植學會的研討會，我一早就坐新幹線到大阪去了。」

　　「噢。那加賀裕史郎先生大概也出席了吧？」

　　「是的。你真是無所不知啊！不愧是做記者的。」

　　江籐很佩服的樣子。說實話，淺見所說都是信口瞎蒙。

　　「我從中午到傍晚，幾乎一直與加賀先生待在飯店的房間裡，所以我既不在東京，更沒有會見過什麼官員。」

　　「是嗎──那大概是我認錯人了吧！」

　　淺見裝作極力認真回憶的樣子。

　　「那麼，下面請允許我進入我們今天採訪的主要話題。我可以錄音嗎？」

　　淺見煞有介事地在桌上放了一台錄音機。

　　「內臟移植問題好像已經進入立法階段，關於腦死的認定，可以說江籐先生您是基本贊成的，是嗎？」

　　「基本上嘛...是贊成的。當然啦！還有許多細節有待我們商討。我認為，必須儘快制定認定腦死就等於死亡的相關法律。正因為沒有這方面的法律，我國的內臟移植醫療技術才停滯不前，人們只好勞神費力地到國外去等待內臟提供者的出現。本國的人們視而不見，卻請求外國人提供內臟，這在其他國家眼裡只能被認為是利己主義。儘管如此，能在國外接受移植的患者，也僅僅是極少部分經濟富裕的幸運兒，而大部分的患者因等不到內臟移植而只能眼睜睜地等死，這實在是太遺憾了！特別是在包括我在內的戰鬥在醫療第一線的醫生耳朵裡，已經聽到太多患者要求移植內臟的呼聲。我希望救救這些患者！這應該是醫務工作者當然的願望！」

　　江籐說到這裡，最後結尾道：

　　「這樣可以了吧？」

　　「我有兩三個問題想請教。」淺見說，「這也許只是一部分人的意見，有人認為，以腦死認定死亡，實際上其目的是等待移植內臟，可以說是出於對內臟提供者的需要。對此，您怎樣──」

　　「這個──就因為有人堅持這種冥頑的想法，或者說為反對內臟移植而故意玩弄反對意見，所以阻力很大。腦死即意味著死亡，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死去的腦不可能再次復活。一旦發生腦死，人的其他所有內臟隨即死亡，這是無可辯駁的。但是，因交通事故或顱內出血，即使出現腦死，其他內臟還能夠存活一段時間的情況雖然極少，但確也存在。你不認為把上帝賜予的這種機會貢獻給等待內臟器官移植的患者，這從人道主義的角度看也是正確的做法嗎？從故去的人的立場看，不是也應該為自己的內臟器官能夠繼續存活在他人體內而感到滿足嗎？」

　　「是這樣，您說得對。」

　　淺見頻頻點頭贊同。

　　「另外，還有人指出，腦死和內臟器官移植存在誘發犯罪的可能。對此，您認為如何？」

　　「這不是站在醫生的角度說三道四的問題，說到底是法律制度方面的問題。假如制定並實施一個完善的法律以防止犯罪或事故，我想問題就解決了。」

　　「您剛才說以一個醫生的立場不好說三道四，可是另一方面也有人恐懼地認為，醫療現場可以說是一個封閉的聖地，從外部根本無法窺見裡面在幹什麼，譬如說有可能偽造提供內臟器官的同意書，或者過早認定腦死等等──」

　　「你呀！這大概就叫做小人之心吧！」江籐以強硬的口氣抗議道，「從醫療道德而言，這是不可思議的。希望大家對醫生的道德觀多一些信賴。」

　　「可是，也有人對這個道德觀表示懷疑。」淺見說。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越來越面無表情。

　　「他們懷疑，長期從事腦死問題及內臟移植問題研究的醫生或醫學界的專家們究竟有沒有資格談道德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

　　江籐憤然發問。

　　「譬如加賀裕史郎先生，有人指出加賀先生與過去的七三一部隊曾有瓜葛。」

　　「胡說──」

　　江籐臉色驟變。淺見毫不理會地繼續道：「除了加賀先生之外，還有許多先生早已去世。據說還是他們這些曾經參與七三一部隊的專家學者們特別熱衷於內臟移植問題的研究，據說是憑藉當年七三一部隊練就的技術和獲取的數據為他們今天的研究奠定了基礎。」

　　「豈有此理！」

　　「而且據認為，事實上在現職的各位先生中，加賀先生以及越是受到過那些專家學者薰陶的先生們越是熱衷於內臟移植，越是贊成腦死就是人的死亡這一認定標準。」

　　「誰──你說，究竟是誰這樣惡意中傷？搞不好會發展為誹謗名譽的噢！唔？是誰？該不會是你自己吧？」

　　「是龍滿，龍滿智仁。」

　　「什麼──」

　　「我聽龍滿親口說的，在去淡路島常隆寺途中的渡船上。」

　　「不要信口開河！你上次來可是沒說這樣的話。首先，龍滿不會對你這樣的人說這樣的話。」

　　「你說得對，」淺見爽快地點頭道，「所謂聽龍滿親口所言是我瞎說的，我聽到的是龍滿寄存在常隆寺裡的遺骨的聲音。」

　　「什麼──」

　　江籐臉色鐵青，一直盯著淺見的目光頓時低垂下去。

　　「喂！你把錄音機關掉！」

　　他慌亂地說。淺見聽話地摁下錄音機的停止鍵。

　　「你是什麼人？這哪裡是什麼採訪！你的用意何在？對了！是你！岡溝說上次在Q飯店的慶祝會上，有人向加賀先生提出了奇怪的問題，那個人該不會就是你吧？」

　　「向加賀先生提出足尾銅礦時期這個問題的人的確是我。可是這個問題奇怪嗎？」

　　「這──我不知道什麼足尾銅礦時期。但是無論如何這不是慶祝會上該提的問題吧？」

　　「不僅是慶祝會現場，因為無論在何處提出這個問題，加賀都有不回答的理由。」

　　「什麼──理由？」

　　「也許是加賀歷史上的污點，不！也可以說是日本醫學史上的污點。遍查加賀的履歷，涉及足尾銅礦前後三年的記錄全都是空白。江籐先生您自己不是也不知道加賀在足尾銅礦時期這段歷史嗎？不僅如此，包括那三年在內的前後幾年裡，加賀都幹了些什麼，這一切全都被遮掩在黑暗中。」

　　「加賀曾參與七三一部隊的研究，在東京新宿區過去的陸軍軍醫學校防疫研究室和足尾銅礦診所兩頭任職。當時，被逼在足尾銅礦當勞工的一百幾十號中國人相繼死亡，據推測，一九八九年從戶山發掘出的大約七十具屍體其實就是這些人的遺骸，這比當時在中國大陸被用來做活體試驗的所謂圓木被大量致死事件稍晚一些。據認為，這表明在日本國內也曾做過活體試驗，而當時擔任試驗核心任務的就是加賀裕史郎。」

　　「夠了！」

　　江籐教授突然喊道，彷彿要把什麼積鬱已久的東西發洩出來似的，聲音有些令人發楚。

　　「你以為我對加賀先生的過去一點都不瞭解嗎？當然在足尾銅礦發生了什麼事這類細節我不清楚，但是諸如在戰爭期間參與七三一部隊研究的事我還是有所耳聞的。

　　「的確如你所說，在日本醫學界被稱為大先生的許多人都曾經協助七三一部隊或者從那裡收集過許多有用的數據，但是那是戰爭這一特殊的環境使然；如果孤立地提出這個問題，把先生們都稱作罪犯，這是極為錯誤的。

　　「何況，如果站在發展醫學的角度看待這個問題，可以說他們為人類的未來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戰後，美國佔領軍不是以提供七三一部隊的情報為交換對所有相關人員一律赦免嗎？這就是證明。有一部分人比如像你，一想到加賀先生以及許多醫學家們成為戰後日本醫學的先驅，或者當初七三一部隊的幹部創辦了GREEN製藥等，就會念念不忘過去的亡靈或者心有餘悸，這才有些不正常噢！

　　「首先，我要站在像我這樣在戰後出生、與過去發生的事情毫不相干的人的立場上說幾句話。何況你還要比我年輕得多哩！為什麼非得回憶過去呢？過去已經成為過去，我們應該斬斷過去。如果不始終面對未來是不會有進步的。」

　　「能斬斷嗎？」

　　淺見以平靜的口吻問道。

　　「唔？──」

　　「發生的事和死去的人也許可以斬斷，但是精神是斬不斷的啊！你從加賀那裡繼承過來的精神和道德觀現在不是還延綿不絕嗎？那些把七三一部隊的暴虐行徑美化為醫學進步的奠基石的人，居然可以煞有介事地奢談什麼醫療道德，這讓龍滿父子深感疑惑和恐懼。

　　「我不懂腦死就是死亡的看法是否正確，但是我清楚地懂得，如果沒有內臟移植的需要，就不會產生什麼腦死問題。醫生們從發現或發明了內臟移植方法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想要活的內臟器官，於是就定義了『腦死』這一概念，完全像上帝一樣您意界定了人的死亡範疇。

　　「也許這種想法是對的，因為還有人等著移植內臟，能為救人一命發揮作用大概也是事實。然而我不認為如此就可以對人的死亡這一最嚴肅的問題輕易下結論。有堆積如山的問題必須進行徹底的討論，譬如，是否涉嫌侵犯內臟提供者的人權？是否等於放棄救治？防止犯罪發生的方法是否萬全？等等等等。因為許多國民對這一系列的問題幾乎一無所知。

　　「但是，在爭論並積極推進腦死或內臟移植的人中，就有加賀之類具有危險思想的人。把生命交到這樣的人手上能放心嗎？至少在把這種人清除出醫學界之前不應該去玷污這個聖地。這是龍滿父子曾經想告訴世人的。不，不光是龍滿，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大多數日本國民一定都會持相同的懷疑態度。

　　「一九九四年提交的內臟移植法案，因為龍滿浩三的問題牽制了加賀而未獲通過。但是浩三剛剛去世，他們便又重新行動起來，準備再次建立該法案。對此深感不安的智仁繼承父親的遺志希望阻止法案的通過，於是拋出最後一張王牌即往昔的罪證，勸告加賀撤銷對該法案的支持，盡早引退。結果，悲劇發生了──」

　　「別說了！」

　　江籐教授冷冷地說。這個才四十多歲的男人望著新聞記者，露出了儼然已過花甲之年般的狡黠的微笑。

　　「我可沒這麼多的時間聽你拙劣的作文。你的這番話的確好像是經過反覆推敲的。不過，用腦子胡亂臆想之類的誰都會，但是又有多大的意義呢？你是要把這些事刊登在你的雜誌上嗎？無憑無據地瞎寫一氣，只會立刻以誹謗名譽罪被起訴。

　　「告訴你，內臟器官移植法進展非常順利，根據目前的狀況，明年夏天之前有望獲得通過。時代潮流不可阻擋，你所說的有需要就有供給的理論非常正確，因為有患者需要移植內臟器官，所以就需要內臟器官的提供者，這是事實，同時，腦死有望在法律上得到認可這也是事實。我們不能無視有些患者為了做內臟移植手術而遠赴紐西蘭或澳大利亞的現實，社會上始終存在需要與供給，而社會不就是因此才得以發展和進步的嗎？

　　「並非上帝的普通人擅自進入人的死亡領域，這也許的確有些狂妄，但是，那又怎麼樣呢？腦死者遲早都是一死，那麼讓他們獻出寶貴的活著的內臟器官有什麼錯？」

　　「你是說遲早都是死？」

　　淺見凝視著江籐鯊魚般的眼睛，突然悲哀起來：「如果說遲早都是死，那每個人都一樣，我和你總有一天也都會死的，接受內臟移植的患者也會死的。那麼那些被稱為『圓木』的犧牲了的中國人也都是被當做遲早會死的物體獻給了醫學的進步嗎？就算因事故或腦出血而處於所謂腦死狀態，那麼視他們為遲早會死的物體而棄之不管是否就是正確的道德呢？我無法判斷。但是，比起這個問題來，我更關心有沒有挽救腦死的辦法，哪怕是無望的努力，我堅持認為救治到最後才符合真正意義上的醫學道德。」

　　「行了，別說了！」

　　江籐再次說。他背過身去，從座椅上站起來。

　　「我的意思是說跟你進行沒有結果的爭論也無濟於事。你走吧！你最好放明白點，你無禮的言行將受到應有的處置！」

　　「要殺害我嗎？像龍滿和田口一樣？」

　　「什麼？──」

　　轉回身來的江籐與淺見雙雙坐在座椅上互相對視著。

　　淺見照例最後一個吃早餐。他坐在餐桌邊，給麵包片塗抹著黃油。須美子一邊往茶杯裡摻紅茶一邊擔心地說：「先生說讓你一會兒去一下書房。」

　　「唔！哥哥他──哦，原來今天是禮拜六啊！」

　　淺見故作輕鬆的樣子，他知道一大早把自己叫到書房裡去事情也許非同小可。

　　「少爺，您不是又做什麼事了吧？」

　　「唉唉！什麼叫又啊！還是顧著點你的荷包蛋吧，別煎糊了！」

　　就算須美子不說，淺見心裡也有數。他硬著頭皮走進書房，哥哥看上去果然情緒欠佳。

　　「光彥，究竟出了什麼事？」哥哥一見兄弟劈頭就問。

　　「哈？怎麼啦？沒頭沒腦的...」

　　「厚生省次官給我打了電話，譏諷地指責我說你弟弟好像行動怪異知道嗎？聽說你跑到H醫大的教授先生那裡胡說八道了一通？」

　　去找江籐教授是昨天的事，而對方這麼快就弄清了自己的來歷，並查明自己是警視廳刑偵局淺見局長的胞弟，還驚動了厚生省的次官，可見對手的確非常人可比。

　　「哦！那件事呀！我只是採訪了一下第一權威人士，想聽聽他對腦死問題和內臟移植問題的看法。」

　　「恐怕不止這些吧？我聽說你對教授先生說了些相當無禮的話。」

　　「那是江籐教授誤會了。我只不過就將腦死認定為人的死亡這一問題詢問了他的道德觀。假如被問到道德問題而不愉快那是他的不對呀！」

　　「喂！光彥──」

　　陽一郎身子微微前傾，有些擔心地端詳著淺見。

　　「你該不會是把前些日子說超過的加賀裕史郎參與七三一一事又舊話重提了吧？」

　　「是的，提起過。有人質疑那些曾經實施非人道行徑的醫學家以及受到過這種危險思想薰染並繼承其衣缽的人究竟有沒有資格對人的死亡方面的問題奢談道德。我只是想聽聽教授對此有什麼看法。」

　　「你真這麼問了？」

　　「唔。」

　　兄弟倆互相凝視著對方，哥哥長歎了口氣。

　　「你真是糟糕！你明明知道江籐恰恰受過那種薰染，所以故意那麼說的。」

　　「怎麼說呢？只是泛泛而論啦！」

　　「你撒謊！」陽一郎苦笑道，「你的目的是什麼？一定不是一般的採訪或者故意氣氣人家而已。你真正的意圖是什麼？」

　　淺見避開哥哥的視線，沉默了片刻。面前的這個人既是自己的親人，又是統管全國刑事的機關的頂尖人物，他不能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GREEN製藥的兩名職員先後被殺事件哥哥你是知道的吧？」

　　「喔！當然聽說了。」

　　「圍繞這個事件進行追溯，結果就牽涉到了加賀裕史郎。恰恰在這時候，前次說到的足尾銅礦的資料浮出水面，動機便一目瞭然了。在被害的龍滿智仁手裡有證明這幫人犯罪行徑的證據，他利用這些證據要求加賀負道義上的責任。大概可以這樣推測吧！

　　「對於加賀而言，一旦足尾銅礦的舊惡被披露，對他應該將是一個威脅，七三一部隊之事就更是如此。因為他在日本醫學界說一不二的地位以及目前正準備在山口縣長門市創建的加賀醫學研究所將全部告吹，還必須退出腦死臨時調查委員會和移植學會，而且也許還會極大地影響到內臟移植法的建立上。

　　「這麼說！你認為那個事件是加賀所為？」

　　「大概是吧。雖然不會是加賀本人親自下手，但是可以認為是加賀授意他人所為。」

　　「按你的行事原則，你心裡一定清楚兇手是誰吧？」

　　「唔。一個是叫岡溝孝志的，是加賀的秘書兼司機，再一個就是H醫大的教授江籐薰。不過，我想江籐只是一個教唆犯或者幫忙轉移屍體的同案犯。」

　　「真沒想到──」

　　陽一郎抿嘴望著弟弟那充滿自信的臉孔。

　　「你就那麼肯定嗎？」

　　「作為情況證據，我以為自己有充分的信心，但是物證卻一無所有。哪怕是對龍滿手頭的證據略知一二，也可以對犯罪動機更加清楚，也就可以對那幫人進行追查了。」

　　「警方的調查進展如何？」

　　「哈哈哈！真沒想到刑偵局長會對警方的調查問題不恥下問誒。」

　　「別諷刺我啦！」

　　淺見遭到厲聲批評，連忙說了聲「對不起」。

　　「我已經向警方做了某種程度的情況說明。但是也許是加賀強大的影響力的阻礙吧，警方從上到下似乎都有些縮手縮腳。倒也是，如果把七三一部隊公開化，必定會對外交等各方面產生不良影響，所以，豈止警方，恐怕政府也不願意輕易觸動吧。」

　　淺見竭盡譏諷地望了眼哥哥，因為陽一郎自己也曾說過「別惹七三一」。

　　刑偵局長不耐煩地搖了搖頭，然後說：

　　「那是兩碼事，如果你說的都是事實，那麼對殺人事件進行嚴肅的調查應該是警察的本分。調查現場究竟在猶豫什麼呢？」

　　「那好，你們警視廳有沒有要調查當局手下留情或者做過什麼特別指示？」

　　「這還用說嗎？至少我這兒沒有接到任何指示。」

　　「警察與急救醫療現場或者法醫等因為事件或事故而往來密切，所以就算不說他們之間串通一氣，多少留點情面也不奇怪吧。」

　　「那不可能！」陽一郎口氣十分堅決，但隨即又改口道：「怎麼可以那樣！」

　　「那，江籐教授是不是說要告我誹謗名譽罪呢？」

　　「那到沒有，只是厚生省次官提醒我說如果今後再行無禮將會酌情處置。」

　　「酌情處置是怎麼處置呢？不管對我做何處置，我都──」淺見本來想說「在所不惜」，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恍然大悟，原來厚生省次官所說的「處置」不是針對淺見光彥這樣弱不禁風之輩，而是針對警視廳刑偵局局長而言，諸如「這會影響你的前途噢」之類。

　　「──我認為我沒做錯什麼，但是事實上我們這些人再怎麼賣力，只要沒有物證，就不能貿然行動。即使您不說，我也打算收手的。」

　　「對啊！這就對了！其他的事就交給警方處理吧！」

　　「我會的。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麼事？」

　　「岡溝說『加賀先生有恩於我』，這個『恩』究竟是什麼恩呢？還有，同樣的話，我想江籐也會說。如果僅僅是接受點兒薰陶什麼的，不可能去做殺人的幫兇。一個呢，大概是承諾他當加賀醫學研究所的所長，另外會不會是被對方抓住了什麼進退兩難的把柄呢？這是警方很容易查清的事情，一旦查清請務必告訴我一聲。」

　　「應該可以吧，」陽一郎點點頭，「但是，先把話說在頭裡，不要隨便使用『殺人幫凶』這種武斷的說法。一旦有了先入為主的觀點，就會看不見本來應該看得見的東西。假如不堅持退後一步客觀地看待事物，那可是會栽跟頭的噢！」

　　「我明白了。」

　　淺見最後口服心服地低下了頭。

　　步出書房通過客廳時，雪江從開著的拉門那邊搭訕道：「為什麼事兒挨罵了？」

　　「沒，沒有挨罵呀！只是問了問媒體最近的動向。」

　　「你沒說實話。來，過來坐坐！」

　　「這──」

　　淺見悶悶不樂地走進客廳。

　　雪江正在插花。她背對著壁龕，面前擺放著好些花插和花卉，令這個二十平米的客廳的一半無法下腳。每週一次把家裡的花這樣重新插一遍成了雪江的重要工作。

　　淺見以逛夜市般地架勢與母親面對面坐下來。

　　「山橘配硃砂根，哦！這種白色的花是叫山茶花嗎？給人感覺好像隆冬快到了。」

　　「喲！，光彥也懂插花呀？」

　　雪江停下手裡的活計，以異樣的眼光打量著自己的小兒子。

　　「這不是耳濡目染自然就學會了嗎？」

　　淺見是在逗母親開心，其實他剛才烤麵包的時候在廚房門口看見了花店的送貨單。

　　「你也應該學學茶道或者花道什麼的，這樣也會多一份沉穩，還可以以此與姑娘們交往，說不定還可以因此喜結良緣哩！」

　　「您說得對，這倒是個好主意。」

　　「哼！我知道你壓根兒就沒這個心思。不過，你什麼時候想學了我來教你，反正我現在的徒弟只有和子和須美兩個人。」

　　「那到時候就拜託您啦！」

　　他站起身，六個並排的花插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才發現，這六隻花瓶都差不多。是哪裡出的瀨戶瓷？」

　　「瞧你說的！瀨戶瓷不就是瀨戶出的瓷器嗎？這是荻燒瓷，是荻市的瓷器。你爸爸很喜歡荻燒瓷，每次去那邊出差都買給我，所以咱家的花插全是荻燒瓷。這個顏色不錯吧？很穩重。」

　　「真的！這是叫曙光色吧！怪溫馨的顏色。」

　　這麼說著，淺見心裡湧起一陣煩躁和不安。這是在有所迷失的時候產生的一種鬱鬱不樂的感覺。

　　他走到起居室的電話旁。

　　「哎呀！是淺見哪！」常隆寺的住持照例大聲應道：「天氣越來越冷了，自打上次見面以後，你身體還好吧？」

　　他那無憂無慮的聲音彷彿處於遠離事件的世界，真令人羨慕。

　　「恕我冒昧，我跟您打聽件事。您上次不是說龍滿的骨灰盒是上等瓷器嗎？」

　　「對啊！拿它當骨灰盒真可惜──咳！這麼說對遺骨不太恭敬。不過，那可真是上等的瓷器啊！」

　　「那個罈子會不會是荻燒瓷？」

　　「誒！是啊是啊！就是荻燒瓷。說是淺褐色吧又略帶橙黃色，表面有些像酒窩一樣的小坑。我想是的。」

　　「果然是啊─」

　　「這有什麼問題嗎？」

　　「唔！我這才悟出住持您所說的『把樹藏在森林中』這句話是多麼寶貴的意見。」

　　「哦！那個呀，那可是自古傳下來的說法喔！」

　　「但是，凡人往往容易忘記。總之，非常感謝您！」

　　淺見道過謝便掛斷了電話。

　　※※※

　　佛殿四周的銀杏亮麗的金黃色葉子點綴著晴空。從餐館的窗口望出去，有三三兩兩的人在撿拾白果。

　　幸得提前入店，青木美佳到來時，店內已經客滿，店外的人行道上還有幾個人在候座。

　　「對不起，我來晚了，星期一有點兒忙。」

　　她氣喘吁吁地為自己辯解。

　　淺見早已吃光了蛋包飯，剛剛要了一杯咖啡。美佳笑他說「又是蛋包飯啊！」然後自己要了份牛肉餅套餐。

　　「淺見你果然還是來了啊！這麼說，你是真的想喜美惠啦？」

　　美佳一本正經地說。

　　「哈哈哈！這話聽起來好像我在暗戀她似的。」

　　「不過，喜美惠肯定會很高興的。她要是知道你來，一定會過來的。」

　　「先別說這個。這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茶碗嗎？」

　　淺見指著放在美佳膝蓋上的包袱催問道。

　　「是的，就是它。」

　　美佳鄭重其事地捧起包在方巾裡的盒子遞給淺見。

　　淺見接過盒子放在桌上，然後拘謹地解開方巾。盒蓋上用毛筆書寫著「茶碗」二字。打開盒蓋，便露出了包在黃布裡的茶碗。就手感而言，好像是沒使用轉盤而直接用手捏成的，所以其形狀顯得有些柔弱無力。茶碗上的釉透著荻燒瓷特有的沉穩。

　　「是荻燒瓷吧？」

　　淺見多少有些感慨地說。

　　「喲！你還挺在行的嘛！不愧是淺見啊！我什麼都不懂，說是瀨戶瓷，媽媽還笑我哩！」

　　「哈哈哈！瀨戶瓷是在瀨戶燒製的嘛！咳！我也不太清楚。它們的價值我也完全不懂。」

　　「聽我母親講，這種瓷器做工非常考究，售價也相當貴。」

　　美佳模仿電視上古董鑒定家的口氣說道。

　　「會不會是喜美惠自己做的呢？」

　　淺見懷著一線希望看了看盒蓋的背面，只見上面寫著「源秀作」三個字，這好像是個男性的名字。

　　淺見的咖啡上來了，稍後美佳的牛肉餅套餐也端了上來。美佳毫不顧忌淺見的視線，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望著這個在商業城市生活了十幾年的大阪女性狼吞虎嚥的樣子，淺見有些目眩。

　　「可是，喜美惠為什麼不直接把茶碗寄給你呢？」

　　美佳邊用餐巾輕輕拭著嘴角，邊不解地說。

　　「她大概是想試探我吧。」

　　「哎？是試探你的愛情嗎？」

　　「哈哈哈！怎麼會──」

　　淺見笑了，美佳卻一本正經。

　　「那是試探什麼？」

　　「喜美惠不是說過看我能瞭解她到何種程度嗎？」

　　「唔──憑你來取這隻茶碗就能明白嗎？」

　　「對！能明白。」

　　「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秘──密！」

　　淺見故弄玄虛地說，而美佳卻頓時露出孤獨的神情。

　　與前次一樣，淺見在新幹線的小郡站租了輛車。從小郡到荻市幾乎是直線向北，雖然路況有些不太好，但是來往車輛很少。路程大約不到五十公里，夕陽尚未完全隱沒就到了荻市市內。

　　荻市是個小城，也許是因為正值華燈初上時刻吧！除了幾處觀光點和市中心的極少部分外，不知為什麼總有些哀傷落寞之感。

　　淺見在飯店要了個廉價的房間，然後就上街散步了。

　　好歹算是來到了荻市，可是除了看地圖之外，根本不辨東西。荻燒瓷的店舖和作坊比想像的多，到處都懸掛著招牌。

　　不過，真正的製陶所或稱「窯」的地方卻在別處，這些店舖好像都只銷售成品。天乍黑，幾乎所有的店舖就開始關門謝客，「源秀」在哪裡根本無從瞭解。淺見深知商業競爭的忌諱，故而沒好意思打聽，他決定把這一切都留到明天去做。

　　在離飯店不遠處，有一家穆斯林漢堡店。在東京，這種店很熱鬧，攜家帶口的或年輕人總是絡繹不絕，可是淺見卻不知為何從未光顧過。他記得須美子曾當禮物買回來給大家吃過，味道很好，所以他一直想什麼時候自己也要親自去試試。

　　淺見望了望四周，宛如一個擺脫警察跟蹤的逃亡者一樣迅速進了店。因為是出門在外，而且隔著玻璃看見店內坐著一對看似中年夫婦的顧客，所以也就膽壯了起來。

　　店內雖不太寬敞，但白木桌椅清爽潔淨，令人頓生好感。此外，價格不貴也令他很滿意。總之這是一次寒酸的旅行。

　　他要了一份「穆斯林炸雞」、一份「魚肉漢堡」、一份「濃湯」、一杯「冰茶」，一千日圓還有找零，且份量很足，更何況與須美子當初買的一樣好吃，這就更令他感慨。在偌大的日本用同樣的方法做出同樣的味道，真是不容易啊！

　　店員麻利的動作也令人頗有好感。見一個年輕女店員手頭空下來了，淺見便在紙上寫下「源秀」二字，問她知不知道有這麼個陶藝店。

　　「是店名嗎？店名沒有，人名我倒認識一個。」

　　「哦！你認識？」

　　淺見有些驚喜，他只是隨便打聽一下而已，完全沒指望會有結果。

　　「他是個很有名的人嗎？」

　　「這個說不好，不過經常到我們店裡來，因為我們老闆是他的崇拜者。那邊放的瓷器就是源秀的作品吶！」

　　隨著她指示的方向看去，那裡豎著一個陳列架，架上擺放著一件大個兒的「作品」。說是茶碗吧，又比茶碗大，不像是花瓶，也不像是一般的瓷罈、總之是一件用途不明的荻燒瓷。一聽是源秀的作品，就覺得與喜美惠所贈茶碗的風格有相似之處。

　　「源秀先生的工作室或者說他的作坊在哪裡呢？」

　　「聽說是往越濱方向走，進山不久就是。我不太清楚，我們老闆很熟。」

　　越濱是JR山陰幹線從荻市往前數的第二站。

　　「你們老闆在嗎？」

　　「現在不在，明天一早會來的。」

　　「那，我明天早上再來吧。」

　　行！明天早上又吃穆斯林漢堡！淺見頓時為之精神一振，到了夜裡都一直興奮不已，怎麼也不能入睡。從明石海峽渡船上巧遇龍滿智仁到眼前的漫長里程，都在他的腦海裡一一浮現。

　　明天終於可以與森喜美惠這個「神秘女人」面對面了，此時此刻淺見心裡湧起一陣感慨。雖然不知道森喜美惠是否就在荻市，但淺見卻堅信這已經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當初森喜美惠粗暴地掛斷電話時他就想，從此以後與這個女人的接觸將會遇到麻煩。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也許喜美惠通過青木美佳送荻燒瓷茶碗的意圖一方面是想試探一下自己的誠意和能力，同時應該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送給自己一個重要的信號。

　　──我在這裡。

　　這就是森喜美惠想要告訴他的話，淺見心想。

　　只要查明那隻骨灰盒是荻燒瓷做成，那麼她送荻燒瓷茶碗的意圖也就一目瞭然了。

　　不是像警察那樣千篇一律地進行搜查，也並非像犯人那樣不擇手段，只有把感情投入到龍滿父子或森喜美惠的情感中，設身處地地去感受他們的傷痛、憤怒和善良，才能得知骨灰盒是荻燒瓷製成，也才能得知為什麼是荻燒瓷製成。

　　他也因此得以瞭解森喜美惠為什麼送給自己這隻荻燒瓷的茶碗，並得以解開她所設置的密碼。

　　這就是淺見的「判斷」。他在心裡琢磨著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就這樣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臨近天明。

　　上午十點，店舖一開張淺見就進了穆斯林漢堡店。三名店員在各自的崗位上以「歡迎光臨」的歡迎辭迎接第一位客人的到來。昨天那位女店員立刻認出他來，立刻迎上前來說：「我把老闆叫來吧？」

　　「麻煩你了。」

　　淺見拜託女店員後，便點了早餐要吃的漢堡、湯和水果沙拉。

　　待三樣東西一齊端上桌時，老闆也出來了。此人年約五十上下，不胖不瘦，中等身材，面色黝黑，是個其貌不揚的男人。

　　「聽說您想打聽源秀先生的事？」

　　老闆極力想用普通話，但其濃重的方言還是無法掩飾。他看上去很樸素，讓人覺得他原本就是附近的農民或漁夫。

　　「以前源秀先生曾經饋贈給我刻著他名字的茶碗，因為我一直希望在自己的雜誌上介紹他的作品。」

　　淺見掏出「旅行與歷史」的名片。

　　「哦！是嗎？那源秀先生一定會很高興的。要是我能帶你去就好了，但是工作忙抽不開身。我這就給你畫張地圖。」

　　他指著桌上的東西請淺見慢用，自己到旁邊的桌子上畫地圖，還打電話聯繫對方說有一位什麼樣的人要去拜訪請多關照。

　　過了松本川沿著191國道往荻市以北的方向去，大約五公里的地方就是越濱站。過了車站不久往左拐便有一條沿海岸線延伸的國道，沿著這條國道一直往前便有一條進山的路。這條路很快便進入隧道，路面變得很窄，車總是走走停停。

　　源秀窯就在這裡。

　　這是一片正對日本海的來自海上的冬季風可以肆虐無忌的台地。這裡生長著許多常綠樹，每一棵樹都張開它長長的根鬚，緊緊擁抱著大地，而它們的葉子卻顯得纖細柔弱。

　　這幢房子似乎是用某座舊民房拆下來的廢舊材料修建而成，所用的柱子和房梁都很粗大，比想像中的房子寬大。只有石見出產的瓦蓋成的房頂格外新，其餘都散發著古樸的韻味，與四周的景致交互襯托，令人聯想到鬼屋的樣子。

　　房子裡面比冬日陰沉的天空更加昏暗。

　　玻璃門內是一間足有五十平米的大房間，地面沒有鋪設草蓆，也沒有地板。牆邊立著一排架子，架子上只是象徵性地陳列著一些成品或尚未上釉的半成品，與城裡店舖或作坊裡琳琅滿目的製品相比，其冷清令人吃驚。

　　從房間裡端走出來一位老人，年紀約莫八十左右，臉上皺紋滿佈，但是因為這個子高大，所以肩部和胸部四周顯得很壯實。

　　「你就是武田說的那位客人嗎？」

　　老人和藹可親地笑著問道，他的口音完全是當地的土話。

　　淺見照例遞上名片，提出採訪要求。源秀也沒仔細看就把名片放在了身邊的舊桌子上。

　　「不行，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老人說話時一直笑意融融，讓人不明白他是真的拒絕還是謙虛。不過淺見倒也爽快地退下陣來。一方面他覺得欺騙老人問心有愧，而且他本來也沒有採訪的意圖，所以被拒絕反倒坦然了。

　　「你好不容易來一趟，給你沏杯茶吧！」

　　老人回到房間裡端，然後端上茶具。茶壺和茶碗不用說都是荻燒瓷，大概都是源秀自己的作品。

　　別看他沏茶的動作不夠規範，但說不定這套茶具價格不菲哩！

　　「您是一個人嗎？」

　　淺見眼睛注視著老人的手問道。

　　「啊！是的。現在還有個閨女。」

　　「哦！您閨女跟您一起住啊？」

　　「其實說是閨女也不是親閨女，是個給我幫忙的姑娘。她有事兒出去了，所以你只有湊合著喝我沏的粗茶。」

　　他一笑，假牙就「格格」作響。

　　淺見豎起耳朵想聽出點兒什麼動靜，不過，屋子裡確實好像沒有別人。

　　老人說是「粗茶」，可是很好喝。也許是荻燒瓷細膩的表面給嘴唇帶來的柔和觸感所致吧。

　　「現在沒燒窯了嗎？」

　　「哦！今年就只剩下一爐過年窯了。」

　　「您一次大概可以燒製多少作品呢？」

　　「這個嘛，最近最多十件或者二十件，就這個水平。」

　　「哦？那麼少啊？」

　　「而且滿意的作品有三四件就不錯了。」

　　淺見暗自擔心這麼少的作品怎麼維持生計。大概每件作品都相當昂貴吧。

　　「我能拜見一下您的作品嗎？」

　　「當然可以啦！全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你願意看的話儘管看吧！」

　　老人爽快地站起來，為淺見引路。

　　在地板黑亮黑亮的木板房裡一個厚重結實的陳列架上，一共擺放著大約五十件作品。有茶碗類的小製作，也有許多花瓶、瓷罈類的大型瓷器。哪裡是什麼不值錢的東西，即使在外行人眼裡，每一件作品都獨具風格。

　　淺見的目光聚焦在其中一件上，他的心情陡地激動起來。

　　這是一隻直徑約二十五六厘米、高約三十厘米、呈圓柱形的瓷罈。瓷罈上端略呈弧形，罈口還配有一個圓形的蓋子。無論其造型，還是其接近褐色的古雅色調，都顯得典雅高貴。也許是因為自己一直想著遺骨的事，那隻瓷罈怎麼看都是一隻骨灰盒。

　　「那是骨灰盒嗎？」

　　淺見鼓足勇氣問道。

　　老人「哈哈哈」地笑起來，笑得假牙似乎都快掉下來了。

　　「那是悶火罐。是啊！現在的年輕人恐怕不知道了，是一種放炭火的工具。」

　　「哦！我知道。」淺見記起來了，「聽您這麼一說，我想起母親燒茶水的時候曾經用過。可是做得這麼典雅，就讓人很難跟悶火罐聯繫起來喔！」

　　「做骨灰盒合適嗎？」

　　「啊？哦不──」淺見突然有些驚慌失措地說，「也許合適。」

　　「如果用它來裝有價值的遺骨，將會是一個漂亮的骨灰盒。」

　　「唔？有價值的遺骨是什麼樣的遺骨呢？」

　　源秀老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用那雙令人聯想到童心的眼睛直視淺見。

　　「是啊─」

　　淺見把目光移向遠處，他試圖看透黑色板壁之外遙遠的過去。他想起了從戶山陸軍軍醫學校舊址發掘出來的那七十具遺體，想起了在戰爭中死去的數百萬具沉默的屍骨，想起了他們悲憤的心情無法傳遞給現世那些放浪的人們。

　　「要是我──」淺見說，「要是我的話，我希望成為死了還能感動人的不平常的遺骨。」

　　老人無言地望著天花板，似乎在咀嚼淺見的話。

　　「好，不錯，很不錯啊！」

　　老人連連三次點頭。

　　身後的木板門發出一聲重響，門開了。從毫無動靜的昏暗的空間走出一位女性。她身穿會令人聯想到荻燒瓷的暗橙色套裝。

　　「我是森喜美惠。」

　　她膝蓋緊貼著門檻輕聲說，很難想像與電話上那個言辭激烈的人是同一個人。

　　「我是淺見，上次在電話上失禮了。」

　　他這樣說並非嘲諷，但森喜美惠卻垂下了視線。

　　「我是來取遺骨的。」淺見說，「你能給我講講嗎？」

　　「好，我講。」

　　老人什麼也沒說便出去了。

　　龍滿浩三前去拜訪森喜美惠是在她母親去世後的第四天。

　　「就在那天，我從龍滿那裡知道了誰是我的生父。」

　　喜美惠語氣平淡地說。

　　「哎？這麼說，龍滿浩三不是你的生父啦？」

　　見淺見吃驚的樣子，森喜美惠略顯意外。

第七章、哭泣的遺骨〈下〉

　　「原來淺見你還知道我是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啊！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對我的事情究竟調查到什麼程度。你甚至懷疑龍滿的父親是我的親生父親，可是我直到那天都沒有懷疑過。」

　　森喜美惠說著輕聲笑起來：

　　「我知道自己是私生子是在高中二年級的春季。小時候附近的孩子欺負我說我是『沒爹的孩子』時，我並沒有覺得有多麼難過。但是當我第一次看見戶口簿上寫著『私生子』三個字時，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我查了字典，上面解釋說是『針對庶出的孩子而言，指不知道父親是誰的孩子。俗稱沒爹的孩子』。後來我向鄰居、同學尚美的母親打聽我的生父是誰，尚美媽媽說不知道，不願意告訴我。最後我就猜測說是龍滿，結果又一次遭到打擊。」

　　也許是因為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森喜美惠歎了口氣。

　　「在那之前我一直聽母親說龍滿是父親的一位老朋友。當然，母親所說的父親是指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的森榮治──據母親講父親和龍滿是在滿洲時期就在一起共事的老朋友。父親因為身體的原因提前回國，後來兩人又在長門偶然重逢。

　　「從我記事時起，我們全家與龍滿家關係一直很好，我與智仁之間也親如兄妹。所以，當我聽說龍滿是我親生父親時，真不知如何是好，於是離家出走。」

　　「我開始認為母親骯髒，更不能原諒龍滿乘人之危。一想到要向這個討厭的男人要生活費和學費，簡直覺得不如死了好，於是我沒告訴母親我的去向便去了大阪。兩年後，待我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我才告知了我的地址。龍滿立即跑來，把我狠狠地訓斥了一頓。他說尚美母親所說的都是瞎話，但是卻怎麼也不肯告訴我我的生父是誰，他說是母親拜託他在自己有生之年絕對不要告訴我。」

　　「龍滿勸我不要讓母親傷心，但我固執地不肯回長門。無奈之下，龍滿安排我在GBEEN製藥就職，又把母親叫來大阪，總之是讓我們在一起生活。那年我十九歲。

　　母親去世的時候，龍滿正在香港旅行，沒能趕上母親的葬禮。四天後他來看望我，並在佛龕前為母親燒了香，然後告訴了我誰是我的生父。他說我的生父是加賀裕史郎──」

　　「哎？加賀──」淺見驚詫不已。

　　就在這一瞬間，他彷彿覺得看清了許多事情，但是卻沒再說什麼。此時此刻，他只想靜靜地聆聽森喜美惠追述往事。

　　「因為加賀裕史郎很有名，所以名字我當然知道。我也聽說過什麼加賀與GREEN製藥關係甚密，與公司的創始人即會長是多年故交，現任公司顧問、什麼GREEN製藥有今天好像全仰仗加賀的鴻恩、什麼他出生於長門仙崎，是代表家鄉的名士等等。他極少來大阪分公司，所以他的模樣只是在照片上見到過。不管怎麼說，我都認為他是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遙遠世界的人。」

　　「當我聽說這個加賀裕史郎就是我的父親，我的心臟彷彿就要凍僵一般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我想毛骨悚然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不知道為什麼，也有一種生理上的厭惡感，是的，也許就是這樣。只要一想到這個男人與我有血緣關係，我就煩躁不安，甚至覺得渾身的微血管的每個角落都在沙沙作響。」

　　「現在回想起來，母親恐怕也與我心情相同，所以她無法告訴我誰是我的生身父親。就算是不正常的男女關係，但是如果對方是個值得驕傲的人，母親肯定會理直氣壯地告訴我。我不知道母親是在怎樣的情況下與加賀發生那種關係的，龍滿也沒有詳細告訴我。但是，我的出生是個事實，母親為了生活下去，不得不接受加賀的庇護。面臨生與死的抉擇，母親選擇了生。我想，從那時候開始母親就不得不忍受屈辱。可是我卻不懂得母親的這種心情，在她有生之年一直對她冷冰冰的，我為此非常難過，整整哭了一個晚上。」

　　「我很快辭去了工作，我想我不可能在加賀支配下的公司多待一秒鐘。我悄悄回到長門的湯本溫泉，住進了白谷飯店的宿舍。我告訴了龍滿我的住所，但這次他沒有來領我回去，只是以普通旅客的身份若無其事地在飯店住了一宿，確信我平安無事後便離開了。」

　　「母親去世兩年後，龍滿就去世了。他的兒子智仁獨自去安放骨灰，當時我從他那裡聽到了一件意外的消息，他說加賀裕史郎和龍滿以及我的『父親』都與七三一部隊有牽連──」喜美惠頓了頓，注視著淺見的臉，觀察他的反應。」

　　但是，這回淺見沒有表現出吃驚的樣子，他只是無言地輕輕點了點頭。

　　「據說龍滿去世之前，曾對智仁留下自己的遺言，稱他對以加賀為首的原七三一部隊的餘黨在戰爭結束半個多世紀後的今天仍然是日本醫學界的道德主流感到非常憂慮。龍滿自己因為曾經參與七三一而十分自責，甚至放棄了醫學，偶爾也對智仁說起這事。特別是在腦死問題和內臟移植方面，這些人是推進派的掌權者，他對此一直感到非常義憤。他說每次腦死臨時調查委員會和內臟移植學會向政治家發出通行信號，龍滿都會向加賀施加壓力，阻止法案的通過。而壓力的源泉就在那隻骨灰盒中。」

　　安放在陳列架裡層的那隻荻燒瓷製成的罈子，在從窗口射進的光線的映照下閃著微光。

　　「那裡面裝著加賀在足尾銅礦時期和陸軍軍醫學校時期所犯罪行的記錄，有他正在做人體試驗的照片，也有能證明他做化學（毒品）試驗的遺骨，還有加賀自己記錄的數據文件。留下這些東西的就是我的『父親』。」

　　「據智仁從他父親龍滿那裡得來的消息，我『父親』是個憲兵，龍滿從軍醫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到七三一部隊搞研究，兩人性情相投，甚至婚禮也是聯合舉辦的。剛才我已經說到『父親』提前回國了，但是就在他臨近回國的時候，從中央大學派來一名年輕的醫學家到七三一部隊進行聯絡和指導，這個人就是加賀裕史郎。」

　　「其實，在沒有自由的戰爭時期，作為憲兵的『父親』能夠回國好像是因為加賀在上層為他疏通的結果，這也是龍滿告訴智仁的。打那以後『父親』一直與他共事到戰爭結束前夕。後來『父親』的身體越來越糟，他是在別府的療養院迎接戰爭結束的；後來才轉移到長門的湯本溫泉。母親大概也是憑藉在當地有權有勢的加賀的介紹才得以在溫泉工作的。」

　　「智仁說他要繼承父親的遺志，向加賀裕史郎之流施加壓力，但並不是反對以腦死為認定人死亡的標準或者反對內臟移植，而是不允許他們這樣的罪人腆著臉來決定事關人生命的問題，或者對道德問題說三道四以此左右日本的輿論。

　　「智仁還說過這樣的話：『不僅是醫生，每一個科學家都希望嘗試一下面前的新事物或新技術，這完全跟幼兒喜歡玩玩具的心理是一個道理。發明了核裂變的科學家不久又造出了原子彈，可以說這也是科學家的慾望無止境的一個證明。醫生想進行內臟移植的心情恐怕多少也是出於科學家的本性吧！可是他們卻聲稱自己的動機只是出於挽救患者生命這一祟高的使命感，完全像是在行使正義一般地態度強硬。假如具有這種崇高的精神，就更應該在其他方面充分地予以發揮。在日本任何一家醫院都存在的醫療頹廢問題，只要醫生們稍加努力即可改善。醫院不是用心臟移植等尖端技術為自己增光添彩，更重要的也許是應該著力於平時扎扎實實地為患者治療。』」

　　「我也已經發現，從藥廠到醫院，從醫院到患者，藥物流量之大甚至令身處其中的人也不無驚異。在醫院，讓患者做不必要的檢查，向患者投放多餘的藥物成了家常便飯。這樣下去，日本的健康保險制度將走向何方？真令人擔憂！醫生、政治家、媒體以及學者們對這一根本性的至為關鍵的問題絲毫不加以反省，而是全力投入一年最多能救治幾個患者的內臟移植問題。健康保險面臨赤字應該採取的對策國會卻無法決定，這不是有些可笑嗎？」

　　森喜美惠剛向淺見發問，突然又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離題。

　　「喔！這樣說有些過分，不過智仁也這麼說過，所以他說為了日本人民也要阻止加賀所倡導的內臟移植法。」

　　「龍滿說這樣的話是針對加賀的吧？」

　　「哎！他說曾經多次在信中裝上資料複印件或照片寄給加賀，並取得了相應的效果。從去年到今年夏天不是曾發生過數次這樣的事情嗎？每次法案剛要被提交審議，又立刻被撤回，這好像正好與智仁的行動一致。

　　「可是，剛進入九月不久的一天，智仁為父親的週年忌回到長門。做完法事之後，我們一起去參觀赤崎神社的祭事活動。那天智仁一反常態，顯得非常不安的樣子。他說他家已經被什麼人監控起來了，所以要把資料等放進骨灰盒藏在淡路島的常隆寺以防萬一。後來我和他一起到萬源秀先生那裡買了那隻瓷罈。源秀先生當年住在長門時就與智仁的父親交往甚密，先生對智仁也就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非常瞭解。
」
　　「那天智仁抱著那隻瓷罈駕車回去，途中他對我說要順路去淡路島，那次是我與智仁最後一次見面。從那天才短短一個星期後，智仁就遇到了那樣的事──」喜美惠說到此停了停，語尾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新聞報導說他是與人打架，又說是遇到了強盜，可我不那樣認為。那以後我一直惦記著那隻瓷罈，於是到智仁說的叫常隆寺的寺院去取。當時的我忘掉了一切，突然想到用石森里織這個化名。畢竟是個外行，心裡十分害怕會不會因為其中有一個『森』字而被人識破。」

　　「骨灰盒裡裝著智仁說的東西。七三一部隊以及加賀等人行徑之殘酷，簡直慘無人道。當我看到那些東西的時候，一方面覺得智仁所說都是事實，一方面切實地感到加賀等人是多麼地害怕這些秘密被暴露，也才明白了智仁遇害的原因。」

　　「我很快從湯本溫泉搬來這裡，請求源秀先生讓我在此藏身。我已經說過，繼承龍滿父子的遺志是我的使命，所以也效仿他們給加賀裕史郎寄去了警告，但是我不知道那是否有效。我給青木美佳去電話的時候，聽說了GREEN製藥創立五十週年慶祝會的事。之所以想到要給會場發封賀電，是因為考慮到這是一個立竿見影的機會。當一名記者上前質問加賀時，我相信的確有效。但是我根本沒想到那位記者就是你，而且抱著與我相同的目的追究事件的真相。」

　　森喜美惠長長地講述到此為止。當該講的都講完之後，她的表情除了疲憊感之外，同時還洋溢著滿足感。

　　兩人都久久地沉默不語。

　　「有一件事情我怎麼也不能理解。」

　　淺見首先打破沉默。

　　「你有這麼多的證據，為什麼不向警方報案呢？當然如果只是以阻止內臟移植法為目的，你那種方法也未嘗不可，可是現在已經發生了殺人事件，有兩個人被殺害了呀！而且其中一個是你至親的人。即使這隻骨灰盒裡的東西不能成為證明犯罪的證據，也是證明犯罪動機的重要物證嘛！至少警方可以為你助威呀！可是，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麼僅用它來進行威脅。在警方眼裡，也許你的目的僅僅是恐嚇而已。」

　　「怎麼會只是恐嚇──」

　　森喜美惠立刻向淺見投以抗議的目光，但隨即又把視線投向地面。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我知道自己膽小怯懦，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但是，我怎麼也邁不出最後一步，真是無可奈何，所以才請你來的嘛！」

　　她猛地抬起低垂的頭直視著淺見。淺見驚愕地發現她的眼眶裡盈滿了淚水。

　　原來如此！

　　森喜美惠不得不告發的那個可惡的「罪犯」原來是她的父親！

　　對此，淺見一直未能察覺。喜美惠剛才的一番告白才使他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但是卻一直不能真切地感受到這件事所具有的意義。淺見閉上眼，默默地深深地埋下了頭。

　　從荻市往回趕的路上，淺見覺得自己背負著一個比骨灰盒還沉重的東西。一到冬天，靠近日本海一側的天空總是陰沉沉的，但一過了半山腰的隧道後便雲開霧散。小郡的天空明朗起來，不過，淺見沉重的心情依舊。

　　租來的車歸還後，便在小郡站內消磨等待新幹線電車的時光。綠色窗口旁，擺放著許多裝潢漂亮的海外旅行宣傳手冊，其中有「澳洲七日遊」。望著粗粗的黑體字，有關田口信雄的事從腦海中掠過。田口對恐嚇的成功產生了瞬間的希望，便對家人誇下海口，淺見至今對他的愚不可及深懷不滿。

　　田口夫人似乎對丈夫的這種虛張聲勢或精神慰藉瞭然於心，所以冷淡地表示「絕不可能」。這也是令人備感可悲之處，她還自卑地說「像我們這樣的窮人家──」。

　　想到此，淺見又想起曾經從另一個人口中聽到「澳大利亞」一詞的事來。那天在採訪江籐薰時他提到「有人到紐西蘭、澳大利亞等地等待內臟移植手術──」。

　　淺見愕然了。

　　在田口家見到的那個男孩從門縫往裡瞅時青得發黑的臉彷彿就在眼前。

　　夫人還說丈夫的逞強「不過是精神慰藉，是討孩子高興，給孩子鼓勁」。

　　「愚蠢──」淺見一時衝動得真想拍打自己的腦袋。

　　他一直誤以為田口「恐嚇」的目的是為了還債，或者帶家人到海外旅行，沒想到田口還有更加迫不得已的目的。迄今為止面對田口，為什麼就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呢？淺見覺得自己的愚蠢才是值得嘲笑的。

　　晚上九點過到達東京，回到家，陽一郎已經等候多時。淺見來不及寬衣就被叫到了書房。

　　「聽說你已經離開家好多天了，上哪裡活動去啦？」

　　「什麼呀！還不是例行公事為雜誌做那些無聊的採訪。」

　　「聽須美說這次是去荻市？時下的荻市還會有什麼有趣的素材嗎？」

　　這個多嘴多舌的女人！

　　「素材沒什麼，倒是品嚐了美味可口的魚肉漢堡，給媽媽買了隻荻燒瓷做的茶碗。」

　　「哦！這樣做別太過分了，免得讓媽媽擔心噢！」

　　陽一郎擺出兄長的架子說教了一番才終於進入正題。

　　「對你說的岡溝和江籐的問題我們已經做了調查。岡溝和江籐都曾經極大地蒙恩於加賀哩！」

　　「果真如此啊！」

　　「岡溝一九八四年在警視廳任職時，他所在的富士警署轄區內發生了一起盜竊事件，岡溝在追捕犯罪嫌疑人的過程中受到對方的反擊，於是雙方發生打鬥，結果導致對方死亡。因為有防衛過度之嫌，差點被起訴。但是，救護車把在打鬥中昏迷過去的嫌疑犯送至T大附院搶救時，指揮救治的人正是江籐副教授；據江籐醫生診斷，嫌疑人原本就有心臟疾患，打鬥不是導致死亡的直接原因。後來加賀先生也出面支持這一判斷。」

　　「唔──可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有什麼必要感恩戴德呢？」

　　「這個嘛，怎麼說呢？」陽一郎意味深長地笑道，「你說得不錯──」聰明的淺見立刻明白了。仔細想想，就在前幾天與哥哥談話時，正是淺見自己提到了警察與醫生相互串通的話題。對犯人死因最清楚的人恐怕還是岡溝，所以岡溝對江籐和加賀產生了無法抹去的感恩心理。

　　「那江籐又是怎麼回事呢？」

　　「江籐那邊還不清楚，只知道江籐在T大附院加賀手下工作。有可能發生過醫療事故。但是受到了加賀的包庇，而且也許不止一次。」

　　陽一郎說得很平靜，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淺見很喜歡自己的哥哥，但是對他明知存在不正之風卻允許它儼然既定事實一般存在的官僚作風卻不敢恭維。

　　既然醫生也是人，失誤可謂是醫療的附屬品。

　　但是令人驚訝的是，這樣的事情極少公開化，許多發生在醫療現場的事故或事件都在內部進行處理，從不向外透露。人們都議論紛紛說這是公開的秘密，但是只要沒有內部告發，即便是警方也不能擅自調查。這當然是治外法權的力量在起作用。正因為醫生對患者確實是生殺予奪之權在握，所以醫生的道德才值得重視。

　　總之，事情至此已經明瞭，岡溝和江籐都有自願為加賀獻身的背景。

　　但是，究竟是否已經到了為他殺人犯罪的程度呢？坦率地說，淺見也沒有信心。正因為如此，他認為第一次殺害龍滿智仁不是出於岡溝的本意，而是遭到意想不到的反抗才在打鬥過程中失手奪命的。

　　而田口事件則有明確動機。對犯人而言，田口是恐嚇者，是一個掌握著事件真相的危險人物。作為罪犯，為了保護自己，肯定必須儘快除掉對方。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田口竟然會不計後果地上了自己宿敵的當，實在叫人覺得有些蹊蹺。

　　淺見一面認定岡溝是主犯，江籐是從犯，可內心卻備感不安，彷彿自己犯下了什麼重大錯誤，其根源也許是親眼目睹了岡溝對兩個兒子表現出的慈愛之情。那個充滿人情味的父親形象無論如何無法與一連串殺人事件的兇手聯繫起來。

　　過著極其普通的社會生活的人偶爾犯下可怕的罪行的案例也常有。

　　但是──淺見仍然躊躇不安，他不能控制自己對把岡溝假設為犯人的心理抵抗。

　　為了斬斷這種心思，淺見訪問了岡溝。他想，既然警方的調查至此已經走進死胡同，那麼就只有把希望寄託於另一個人性的岡溝，而非殺人犯岡溝。

　　岡溝不在家，夫人出面接待說岡溝出去了，說是到附近走走。淺見為岡溝夫人爽朗的性格所折服。一想到要為把這一家子逼進不幸的深淵推波助瀾，淺見就心情頹喪。

　　岡溝照例望著中學的球場。學校還沒有下課。面對空無一人的校園，岡溝略帶寒意地豎了豎大衣衣領，抄著手一動不動地佇立著。那樣子，與其說是一個兇殺案的罪犯，還不如說是一個求道者的形象。

　　「怎麼，又是你呀！」岡溝迅速瞥了淺見一眼笑道，「今天有什麼事？」

　　「我帶來了我承諾過的證據。就在這裡，要看嗎？」

　　淺見遞過「骨灰盒」內容的複印件以及複製的照片。

　　岡溝一面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一面從淺見手中接過材料。

　　從岡溝的側臉可以看出，他受到了非同一般的震動。

　　原來他什麼都不知道──

　　對此，淺見頗感意外。當時岡溝問他有沒有「證據」時，他以為那完全是岡溝的遁詞。他一直以為岡溝至少知道加賀裕史郎過去曾做過什麼虧心事。但是，從眼前的情形來看，岡溝完全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盲目地信奉加賀，為保護加賀一心一意地奉獻著自己。

　　「怎麼樣，岡溝？既然有這麼多的證據，專案組恐怕會做出判斷，認為加賀命令你殺人也就不奇怪了。」

　　「這──也未必吧！」岡溝一邊把證明材料還給淺見，一邊貌似平靜地說：「淺見，你的確是一個比警察還優秀的偵破能手啊！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裡、怎麼找出來的呀？太了不起了！但是，你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怎麼說呢，就是你過分相信自己的能力。」

　　「怎麼會──」淺見笑道，「我對自己的能力完全沒有自信噢！因為從出生以來，我一直就認為自己很背運哩！就連此時此刻對你如此緊追不捨，我也還強烈地感覺是不是搞錯了。」

　　「哦───」

　　岡溝奇怪地回頭望了望淺見：

　　「既然如此，你應該清楚，我不是什麼犯人。」

　　淺見無意反駁。他注視著岡溝若無其事的臉龐。

　　「你一定以為警方很無能。但是，警方一直在認認真真地做他們該做的事。當然多少有些遲緩。警方已經把我排除在調查範圍以外。為什麼？因為他們已經承認我不是犯人。」

　　他的神情和語氣令人驚訝。他怎麼會這麼自信？

　　「那也許是警方的疏忽吧！首先，他們還不知道有這些證明材料的存在。」

　　淺見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不！即使有這些材料，也只能證明龍滿和田口的恐嚇行為，並不能掩蓋我不是犯人這一事實啊！為什麼？因為我沒有殺人！在這個根本問題上，淺見先生您搞錯了！」

　　岡溝委屈地望著淺見。

　　「還有，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老同情他們。龍滿姑且不論，田口不是明擺著是在實行恐嚇嗎？人不管是誰殺的，可是為了還債而對人進行恐嚇，這本身不就是犯罪嗎？」

　　他的語氣完全變得像上司對新手訓話一般。他的沉著應對也許是因為已經橫下一條心，但確實也是因為曾經做過警察才這麼從容。

　　怎麼搞的！淺見心想。自己本來是為岡溝的人性所感動才想弄清事情的真相，可是卻反而被說教了一番，真沒辦法！

　　臘月的風突然寒徹全身。

　　淺見克制著自己想躲進車裡的慾望，抄起手與岡溝並肩眺望著校園。

　　下課鈴響了，在一片喧鬧聲中，學生們開始三五成群地離開學校。參加課外活動的學生們身著各自的制服在球場上散開。棒球部的學生出現在最後。他們開始跑步訓練。岡溝輕輕晃動著自己的身體，像是在模仿孩子們的步伐。

　　「岡溝你去田口家弔喪了嗎？」

　　淺見突然問道。

　　「哎──」

　　岡溝詫異地停止晃動，轉向淺見。

　　「你不是跟田口關係很好嗎？登門拜訪一次如何？」

　　「這個嘛，如果有機會我會的，但是他家在哪裡我都不知道啊！」

　　「我來帶路。對！這就去，好嗎？開車去要不了多久。」

　　「怎麼行呢？這身打扮──」

　　「沒關係的，我也就這身唯一好一點的夾克衫。比起衣服，更要緊的還是心意。走！走吧！田口夫人一定會很高興的。」

　　淺見拽了拽岡溝的胳膊，岡溝本能地甩開淺見的手，這讓人聯想到拒捕的嫌疑犯。

　　「或許，你有什麼難言之隱？」

　　淺見儘量做出刁難而令人不快的眼神。

　　「胡扯！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兒！」

　　岡溝仰頭望天，說了聲：「好吧！那就去吧！」

　　抬腿便走。

　　經由外環線和常磐汽車道到田口家所在的籐代町有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一路上，淺見和岡溝都幾乎沒開口說話，但彼此一定都有滿腹的心思。

　　淺見心裡充滿屈辱和懊喪，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絕對自信的「證據」被岡溝如此輕易地頂了回去。岡溝堅稱「我沒有殺人」，令人覺得那隻獲燒瓷做成的骨灰盒也黯然失色。

　　總之，「動之以情」之類天真做法也許沒能衝破岡溝頑強的心理防線。

　　淺見心想，如此也罷；但是岡溝對田口的誤解卻必須消除。即便淺見對事件的調查就此匆忙收場，但是如果不消除岡溝對田口的誤解，田口的靈魂是不會安息的。

　　田口家今天也很寂靜，田口的遺孀看上去比上次愈發憔悴。由此可見，事情發生雖然已經過去兩個月，不僅悲痛沒有減輕，而且又背負上了一層生活的嚴酷。

　　「這位是田口的朋友──」岡溝介紹道，兩人隨即在佛龕前叩首致哀。是否出於真心暫且不論，岡溝也給田口上了一炷香，並深深鞠躬。

　　「您兒子後來怎麼樣啦？」

　　淺見一面留意著屋子裡端的動靜一面問道。

　　「唉！他一直臥床不起。」

　　「是嗎──」

　　「他爸爸說要帶他去澳大利亞時恢復了一陣子──我想他已經沒多少日子了。」

　　「您兒子生病了嗎？」岡溝禮節性地問。

　　「是的。」夫人彷彿想知道淺見是否對岡溝說起過此事，迅速瞥了淺見一眼後才回答說，「我的小兒子患了先天性心臟病，會隨著年齡的增長加重。醫生說除了做心臟移植手術之外沒有治癒的希望。」

　　「是這樣──」

　　岡溝往後挪了挪以正坐姿，然後安慰道：「不過，如果國家現在正在推進的內臟移植法通過了的話，就有可能治好的。」

　　「也許如此。但是手術費也需要好幾百萬吧！這麼多錢我們怎麼花得起啊！這種法律都是為有錢人制定的。」

　　夫人不以為然地說。

　　「我先生去世前一天說的『去澳洲做手術』什麼的這種根本不可能的事，也許就是一種預感吧！早知道會遇到那種不幸，要是投個什麼巨額保險就好了。我把這話跟大兒子說，兒子也哭了，他說爸爸死的時候也一定這麼想來著──」笑臉驀地扭曲了，眼淚剎那間溢出了眼眶。

　　告別田口家，他們又一次踏上了沉默旅途。

　　在快到三鄉的匯合處時有些塞車。

　　「淺見──」

　　望著前方一串串的尾燈，岡溝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你能直接把車開到市區嗎？」

　　「哎？我把你送到家吧！」

　　「不！」岡溝搖搖頭，「如果回了家，我的決心又會動搖。」

　　「請就這樣一直開往櫻田門！」

　　淺見踩下剎車，扭頭盯著岡溝的側臉。

　　後面傳來一陣尖利的喇叭聲，這才發現前面的車已經開出老遠。

　　汽車繼續行駛，但是淺見仍然不想加快速度。他在左車道上跟在大卡車後面緩緩前進。他彷彿被剛才發生的令人驚訝的突發事變奪去了大部分知覺，內心一片茫然。

　　「淺見，我還是鬥不過你啊！」

　　岡溝用含笑的口吻自嘲道。也許淺見「動之以倩」的做法是岡溝當警察時為攻陷嫌疑人而採取的慣用手法。他的這句話表達了自己竟然為這種手法所攻陷的懊惱心情。

　　「最終達到了你的目的，我有點窩心和遺憾。」

　　說罷，岡溝便陷入了沉默。淺見也不敢貿然催促他往下說。恰逢傍晚下班高峰時刻，首都高速一路堵車。時間還很充裕，慢悠悠地開車一點也不累。

　　待駛近市區高樓群時，天已經黑盡。右側的隅田川在靜靜地流淌，對岸的街燈美如寶石。

　　「該從何說起呢？」

　　岡溝冷不丁開了口。

　　「是啊！那就從殺害龍滿智仁的事說起吧！」

　　淺見說，心想不必講動機與來由。

　　「好吧！那就從這兒說起吧！」

　　岡溝點點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事發時的那一瞬間。

　　「──我想那是一個因失手而引起的事件，你也那麼說過。」

　　「果真是這樣，我一直寧願如此。」

　　「你能這樣想，就是你與警方的不同之處。警方往往一開始就認定是故意殺人，然後再著手調查。這一點你比警方善良啊！」

　　「哪裡！我只是優柔寡斷而已。」淺見微微低下頭說，「但是無論是失手還是什麼，總之是殺了人。」

　　「啊！那是。」

　　「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麼事？」

　　「就算是爭吵升級為暴力事件，但是如果講力氣你比龍滿強得多，你為什麼要使用凶器呢？這樣的話，就未必是失手──」「你怎麼還這麼說呢？」岡溝急了，厲聲說道。「我不是說過嗎？我沒有殺人！你能不能不要老說同樣的話？」

　　「哎？沒有嗎？那你怎麼要去自首──」「我是要去自首，但那是為了說出事情的真相。你這人真難搞！我沒有殺龍滿，你為什麼就不瞭解呢？連你都這樣，警方怎麼努力也弄不清事實真相也就更不奇怪了。」

　　淺見鬧不清岡溝的真正用意，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在已經決定自首的時候還如此這般地否定自己的犯罪行為，這只能認為他沒有撒謊。

　　那麼，岡溝所謂的真相究竟是什麼呢？當時龍滿和岡溝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呢？假如岡溝不是罪犯，那罪犯是誰呢？

　　「哦！原來是這樣──我為什麼就沒想到呢！」淺見改變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結果不勝驚愕。

　　至今一直在黑暗中朦朦朧朧的東西，就彷彿展現在眼前的夜景一般「啪」地亮堂起來。

　　事發當時，鄰居曾目擊現場附近停著一輛車，駕車的中年男子好像是岡溝。板橋警署據此對岡溝進行了傳訊，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嫌疑早已消除，對岡溝的調查也告中斷。

　　對此，淺見一直認為這是警方的疏忽或無能。

　　原來並非如此。岡溝之所以被排除在調查對象之外，是因為專案組已經認定，岡溝有確鑿的不在現場的證據。

　　警方之所以不懷疑其證據的可信度，一定是因為「證明者」是某權威人物，而這位人物無疑是加賀裕史郎。

　　「對啊─原來是這樣啊！」

　　淺見歎道：「殺害龍滿的罪犯是加賀裕史郎對吧？」

　　「唔！」岡溝點點頭，神情憂鬱地說道：「準確地說，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加賀先生也沒有告訴我詳情，只是說龍滿兇猛地撲過來。他說因為覺得危險，就掏出偶然攜帶在身的刀，龍滿因來勢過猛撞在刀上，於是刀刺進了龍滿的心臟。」

　　「這是謊話。如果加賀什麼都沒做，龍滿不可能襲擊他。」

　　「那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你也不是現場目擊者，又怎麼知道當時的真相呢？咳！不管事實如何，我們在這裡爭論不休又有什麼用呢？」

　　接著，岡溝講述了事情的原由。

　　面對龍滿的一再恐嚇，加賀裕史郎他非常不安，岡溝對此也有所瞭解。加賀裕史郎在岡溝面前抱怨說「有什麼辦法沒有」的次數也日漸增多。

　　儘管如此，關於龍滿進行「恐嚇」的理由，加賀卻從未解釋過。每當岡溝勸他報警時，他總是臉色驟變，生氣地說「這怎麼可以」。岡溝似乎明白了加賀也許有什麼不願第三者知道的難言之隱，但好像也並沒有什麼可靠的解決辦法。

　　僅憑淺見短時期內的調查就已經得知，加賀這個人物支配著一個強大的網絡，但好像並不一定有可以信賴的心腹，其主要原因在於他本人的孤傲。

　　可以說加賀簡直就是用恐怖政治那套系統在行使自己的統治力量，他分別向個人施以某種恩惠，繼而以此令對方發誓忠誠於自己，結果就像江籐一樣，連隱瞞醫療事故這類違法之事也做得泰然自若。

　　因此，加賀一定非常擔心，萬一七三一部隊或足尾銅礦時期舊惡的尾巴被揪住，迄今為止建立起來的組織就有可能轉眼之間徹底瓦解。

　　而當其遇到足以令其擔心的事情即刻變為現實的龍滿智仁的「恐嚇」時，便不得不快速而且親手將其除掉。發生這種情況，淺見也能瞭解。

　　於是，當晚加賀終於決定與龍滿直接對話以做了斷。可以斷定，他出門之前做過萬一談話以失敗告終的設想。當時是否有殺人意圖暫且不論，但至少下決心採用高壓手段令龍滿沉默。已經是八十歲老人的加賀威嚇其反抗對手時出手勇猛的樣子，就連年輕人也會受到震懾。

　　「設定」龍滿到家時間的是江籐。那天是個休息日，江籐邀請龍滿去打高爾夫球，他基本上計劃好了龍滿在什麼時刻到家。加賀乘坐岡溝駕駛的車來到現場，當目睹龍滿的車駛進公寓旁邊的停車場後，他走出車外。

　　實際上，岡溝所在的位置只看得見到此為止的情況，此後的情況都是來自加賀的敘述。

　　加賀招呼正要下車的龍滿。那裡正處於建築牆體的陰影處，無論從公寓或相鄰建築的任何一個窗口往這邊看都是一個死角。加賀讓正欲下車的龍滿回到車內，自己坐在助手席上。

　　然後在為時不短的時間裡，加賀試圖說服龍滿。

　　腦死問題和內臟移植問題都是時代潮流，應該隨著醫學與文明的進步予以接受。既然現實中有患者需要內臟，而同時又有善意的提供者，那麼在可能的情況下盡其所能就是醫學家的職責。搬出宗教方面的理由或者感傷的道德觀對此進行阻撓，就等於是否定科學進步的本身。

　　這是加賀的一貫邏輯，想必當時他也試圖以這種邏輯說服龍滿。而龍滿對此怎樣予以反擊，怎樣對加賀進行批駁就只有推而測之了。不難想像，他會搬出加賀的舊惡，而且態度始終相當強硬，無論加賀怎麼辯解，龍滿都認為過去曾犯下非人罪行的人沒有資格奢談什麼道德──想必這是龍滿不可動搖的信念。

　　最終，加賀的懷柔工作被龍滿一腳踢翻，龍滿叫加賀下車，自己也預備離開駕駛席。

　　加賀從前面繞過去，用刀進行威逼，使出了威脅的最後一招。

　　但是，龍滿不可能屈服於加賀這種虛張聲勢的威脅，也許卻反過來把加賀視為年邁的老人，對其加以說服。

　　面對不聽擺佈的對手，傲慢而自尊的加賀情急之下抓住龍滿的胸襟，兩人便推搡起來。在龍滿進行反擊、二人互相抓扯的過程中，加賀的刀「失手」刺進了龍滿的胸膛──這些都是根據事後加賀對岡溝描述的「情況」說明描摹的故事經過。也許事實並非如此。可以推測因為加賀一開始就存在某種程度的殺機，並預測到龍滿的反抗，所以才準備了凶器。對岡溝強調「失手」這完全有可能是加賀的謊言。

　　「作為警察出身的你，不可能沒識破加賀這種程度的謊言吧？」淺見斷然指出。

　　岡溝並不否認地說：「我確實想過或許──什麼的，但最終還是決定相信加賀先生。我曾想，既然龍滿是恐嚇者，那麼第一被害者是加賀先生，因為只要沒有龍滿的恐嚇，也就不會有事件的發生。不過，這也許是我為了說服自己的自欺之言吧！因為我發現，當時才九月份，可是加賀先生已經提前戴上了皮手套。」

　　岡溝的聲音充滿苦澀，每一個字都像是硬擠出來的。

　　警方好不容易把調查的焦點對準了岡溝，可是卻因為相信了加賀裕史郎的證言而未能逼近事件的核心。加賀的證言又因為江籐薰這位第三者的證明而變得更加確鑿。加賀自不待言，江籐也是醫學界的精英，警方對此卻並不懷疑也許是一種疏忽，但是淺見沒有資格對此加以責備，他自己不是也沒想到一個八十歲的老人是個殺人犯嗎？

　　但是，細想起來，一刀下去剛好命中心臟，這麼熟練的手法倒也符合也是心臟外科權威的加賀的身份。

　　「就算承認龍滿事件存在某種程度的突發性原因，但是殺害田口信雄是因為受到恐嚇──這一動機是否有酌情的餘地暫且不論──所以犯罪本身只能認為是沒有任何偶發性的完全有計劃的殺人。」

　　聽完淺見的話，岡溝面露苦澀地點點頭。也許在他的內心一隅還存在對田口的恐嚇所產生的不快之感。

　　「他們並不是直接認識的，但是為田口與江籐先生認識製造機會的人終歸還算是我，當然背後有加賀先生的指示。我以為是為田口做了件好事，誰想到──」岡溝歎息著說。

　　田口繼龍滿科長之後就任科長代理的同時，便開始對龍滿曾經負責的醫院及醫生進行研究。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T大附院舉行的醫師集會上露面。籌備這次見面的就是岡溝。

　　GREEN製藥與加賀之間當然存在不可分割的關係；GREEN製藥提供給醫院的藥品一直在穩定增長，甚至在市場上都難以見到，這其中大部分緣於加賀的影響力。

　　龍滿與加賀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之後，表面上暫且不論，GREEN製藥與T大附院之間的交易便處於每況愈下的狀態。不僅是T大附院，其他仰加賀之鼻息的醫師掌權的醫院遵照加賀的旨意開始對龍滿敬而遠之。當然，加賀並未說明箇中原由。除了心腹中之心腹的江籐薰多少有些知曉以外，就連護身之刀的岡溝也不知道他令人髮指的過去。

　　正因為加賀方面明目張膽地說要排除龍滿，所以GRKEN製藥方面無法抓住這種不正常狀態的原因，營業數字卻明顯顯示出衰退的跡象。這並非加賀希望出現的局面，加賀的想法是在龍滿死後重新修復業已冷卻的關係。

　　在T大附院定期召開的集會，是由T大畢業、現在各地大學附屬醫院高層任職的醫師們以加賀為中心進行信息交流的研究會。在日本醫師聯盟內部有幾個「派系」，而以加賀為首的T大派是其中最具力量的派系之一。通過這類研究會或聯誼會，可以不斷加強團結，在各種場合發揮其政治勢力。

　　岡溝按照加賀的指示，引薦田口出席了這一集會。

　　待集會散場後，田口與數位醫師進行了接觸，其中予以正面回應的只有H醫大的江籐薰教授，當然不乏加賀的暗中疏通。當晚，據說田口成功地把江籐動員出去招待了一番。

　　以下全屬推測：席間，話題談到前任龍滿，也許田口提到龍滿把父親的遺骨寄放於淡路島的常隆寺一事。這可是連曾對田口提起過此事的龍滿夫人也不知道的內幕。

　　江籐向加賀報告了此事，加賀和江籐立刻明白了「骨灰盒」裡的內容為何物。正在這時，一個國際移植學會議即將召開，加賀便借此機會命令江籐和岡溝奪取骨灰盒。

　　「可是，為什麼不叫岡溝你一個人去呢？」淺見問。

　　「這大概證明加賀先生還不完全信任我吧！」岡溝面無表情地答道，「對先生來說，他大概不希望我知道骨灰盒中的秘密吧！所以派江籐先生隨同前往。但是假如只有江籐先生一人，萬一被認出來事情就會弄糟，所以我也去了──這大概就是事情的真相吧。」

　　「有道理！」

　　加賀不僅不希望岡溝看到其中的秘密，說不定也不希望江籐看到。他之所以派二人同往，其目的想必是讓他們互相監督。

　　正如陽一郎所推斷的那樣，江籐過去曾經出過三次醫療事故致使患者死亡，這事加賀曾對岡溝透露過一些。加賀的原話是：「我三次幫助過江籐，所以他不能背叛我。」

　　但是，江籐並非一開始就打算積極參與殺人事件。當加賀委託他邀請龍滿打高爾夫球時，也說目的是最終確認一下龍滿的想法，當時他根本沒有想到會發生殺人事件。但是事件發生後，他又進一步與加賀一起充當岡溝不在現場的證人，這就結成了明顯的共犯關係，有了這層關係之後，也許江籐就以為自己與加賀之間的「借貸關係」便一筆勾銷，而同時自己也算抓住了加賀的把柄。

　　然而，這反而把他進一步拖進了泥沼。

　　去拜訪常隆寺住持的時候，江籐為了向岡溝顯示自己的身份，從隨身攜帶的名片中抽出田口的名片遞上。他以為說是龍滿的同事恐怕就不會遭到常隆寺住持的懷疑。這不過是瞬間的判斷而已，當時他萬萬沒有料到這張名片會與一名大老遠從東京來的新聞記者扯上什麼關係。但是它最終與受田口恐嚇的事態相牽連，這張名片成了他們的致命證據。

　　田口的不幸在於他固執地認為殺害龍滿是江籐薰一人所為。田口在電話上請求江籐提供自己兒子到國外做手術以及另外的若干資金。他當時還說「我給先生的名片不知為什麼您好像用在了淡路島一個叫常隆寺的地方──」不管怎樣以偏袒的眼光來看，無疑都屬於恐嚇。

　　江籐最初並不打算理睬，但是對第二次電話便採取了還算積極的合作態度，當然這是接受了加賀指示的結果，加賀曾對岡溝抱怨說「江籐這傢伙真不開竅」。總之，只有先說些好聽的話把田口的嘴封住再說。那天晚上田口回家在家人面前表現出異常興奮就足以證明這一點。

　　當然，田口對岡溝和加賀毫無防備。次日，岡溝打電話告訴他加賀先生有意聘請田口出任將建立於長門市的醫學研究所辦公室主任，希望私下面談一次。岡溝一傳達完這個意思，田口立刻滿口答應。在田口看來，自己一直以來背運的人生似乎突然斗轉星移。

　　當天，田口結束了計劃中的巡迴業務後於傍晚時分在最後一個巡迴點F醫院的停車場停好車後，直接在附近路上上了岡溝駕駛的汽車。岡溝解釋說按計劃在宇都宮附近的別墅與正在出席座談會的加賀會面。

　　出了高速公路的宇都宮出口，在接近市區前向左拐不久之後，在高爾夫球場附近的一片樹林中座落著的一幢別墅映入眼簾。其實，這幢別墅的主人就是江籐薰。

　　剛一進門，江籐立刻走了出來。田口看了江籐一眼，便明白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他以責備的眼光看了眼岡溝，隨即轉向入口處，做出要回去的樣子。

　　「哎呀呀！何必急著逃跑呢？」

　　江籐邊說邊從後面伸出右手拍拍田口的後肩。

　　田口忍不住叫了聲「好痛」，急忙用手按住被擊打的部分。他感到一種不同於一般擊打的針刺般的疼痛。

　　緊接著，情況出現急變，田口突然癱倒在地。

　　只見他面色蒼白，全身挺直，痙攣不止，片刻之後便氣絕身亡。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一瞬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岡溝這樣表達自己當時的恐怖。這也許是他的真實感覺。

　　他說江籐本人當時好像也對這一戲劇性效果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嘴裡喃喃地說「真跟加賀先生說的一樣耶！據他對岡溝的解釋，他用的是間諜片中常見的那種速效性極高的毒性藥物，這種藥作用於神經系統可致人猝死。

　　他們把田口的屍體扔進江籐車的後備箱，然後趕往正在召開座談會的宇都宮市內的飯店。中途退席的江籐若無其事地回到會場，而岡溝則在接到座談會結束後入口處傳來的呼叫之前一直在飯店的停車場待命。

　　在座談會主辦者的目送下，加賀上了車。車駛出不久便與在路邊等候的江籐會合。江籐與岡溝在此交換了汽車，江籐駕駛加賀的車直駛東京，而岡溝則駕駛江籐的車把田口棄屍於足尾町南端的餅之瀨溪谷──這就是事情發生的經過。

　　「我曾經去過足尾，對那裡還有點印象，應該沒什麼大的變化。只要在出足尾町的隧道口前向右拐沿餅之瀕溪谷邊的道路逆流而上，在適當的地方把屍體扔進河谷就完事。」

　　加賀在地圖上指明位置，簡單明瞭地做了指示。

　　按江籐計劃的「戲法」計算，岡溝經由足尾回到自家附近的時間與江籐送罷加賀再返回川口的時間剛好吻合。

　　江籐把加賀送到世田谷的家裡後，在折回川口的途中，在市內經常光顧的那家麵店露了個面，這樣做的目的就是造成他是直接從宇都宮到市中心的假象，為自己製造不在現場的證據。

　　基本上如江籐所策劃的那樣，岡溝與江籐在川口市內會合，交換了車之後便各自回家。

　　岡溝也照江籐的吩咐順道去了附近的拉麵館，為自己贏得了不在現場的證據。

　　這就是田口被害事件的全部經過。

　　傍晚七時剛過，淺見在警視廳正門前把岡溝放下車。他說陪岡溝一起進去，但被岡溝拒絕了。

　　「從這裡開始，請讓我自己去，也為了表明我是主動自首的嘛！」

　　他用逗趣的表情說起了俏皮話，然後歪著臉說：「父親做出這樣的決定對孩子們來說也是唯一的補救。」看得出岡溝內心非常矛盾。

　　「如果需要，我隨時可以為你作證。」淺見關切地說。

　　「謝謝。也許早晚會用得上你那個骨灰盒裡的材料。」

　　然後是一陣沉默。

　　「老實說，我很害怕。我還從來沒有做過背叛主子的事情。」

　　「話不能這麼說吧？你真正的主子是──」淺見想說「上帝」，但立刻意識到在日本沒有西方所謂「上帝」這一概念。不錯，在這種情況下，西方的上帝是不管用的──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感慨起來。

　　「是啊！也只好如此了。」

　　岡溝似乎明白了淺見的心思，他把臉靠近助手席的車窗，仰望著漆黑的夜空。警視廳漂亮的大樓就聳立在眼前。

　　「十幾年前剛當上警察的時候，登上這個台階走進那扇大門曾經是我的夢想。」

　　他追憶起樸素的往事，然後毅然打開車門。

　　「謝謝！謝謝你的關照！」

　　岡溝從車門外伸出手來握住淺見的手。他的手透著一股莫名的乾冷。

　　岡溝義無反顧地爬上台階，其勢頭幾乎讓警衛從左右兩側予以阻攔。他好像向警衛作了什麼解釋，然後在一名警官的陪同下進了大樓。

　　此後他再也沒有回頭。

尾聲

　　前醫師聯盟會長加賀裕史郎令人髮指的罪行被曝光是在三天以後。各家報紙紛紛刊登了有關警視廳巡查部長舉行記者特別招待會的報導。電視台的新聞節目也特別開闢時間討論這一話題。

　　媒體的論調主要集中在這個問題是否會影響腦死臨時調查委員會與內臟移植法的通過。大部分人認為，儘管對立法的贊成派而言這件事將是一個相當大的打擊，但還不至於左右事情的整體趨勢。

　　政界和學界的意向都已經按既定的方針在行動。

　　這天，淺見在長門市。

　　冬天的日本海難得的大晴天，海面上也風平浪靜，仙崎港正在裝卸捕獲的鰣魚，一派熱鬧景象。

　　本土出生的名士之不幸在這裡也許會像遙遠的事件一般隨風而逝。

　　淺見在仙崎站前與森喜美惠會合後便直奔西惠寺而去。在西惠寺，龍滿智仁的遺屬們已經到來，正在舉行骨灰安放儀式。淺見和森喜美惠跟在人群的最後，雙手合十以表哀思。

　　龍滿的遺骨裝在一隻白木盒子裡，用一塊繡著銀線的布覆蓋著安放在祭壇之上。

　　那隻荻燒瓷製成的「骨灰盒」現在被保管在警視廳。淺見到長門來一是為了求得喜美惠對此事的諒解，二是接喜美惠到警視廳作證。

　　祭奠結束後，淺見和喜美惠在長門市政府附近一家咖啡館見到了松村尚美和古川麻里。尚美和麻里在淺見和喜美惠臉上掃視了一番，驚異地說：「你們是怎麼回事？」於是向她倆解釋二人絕非「不正當關係」還頗費了些工夫。

　　喜美惠被兩位老朋友連珠炮似的追問失蹤以來的情況，她為難地笑著，支支吾吾地應付著岔開了話頭。

　　淺見帶來了《旅行與歷史》的新年號作為對麻里接受自己採訪的謝禮。那是一篇題為《金子美鈴的光彩》的長篇報導，上面還刊載了許多當時採訪時拍攝的照片。麻里不愧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員，她格外感歎地說：「這下子我們觀光科該高興了！」

　　淺見在報導的開頭引用了美鈴的一首題為《魚》的詩：

海裡的魚真可憐。

　　大米是人栽種的，

　　牛羊是牧場裡飼養的，

　　鯉魚也能在池塘裡獲得餌料。

　　可是海裡的魚兒，

　　沒有任何人關照，

　　也從不淘氣，

　　卻被我們這樣吃掉。

　　海裡的魚真的很可憐。

　　「我好像明白了淺見用這首詩的含意。」

　　喜美惠幽幽地說。

　　「什麼含意？有什麼意義嗎？」

　　麻里和尚美都不解箇中之意，一齊把目光轉向淺見。

　　「哎呀！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淺見害羞地撓撓頭。也許喜美惠由此聯想到一物助一物，其中是否有輪迴轉生意識的作用？然而淺見自身卻並不甚明瞭，只是詩的最後一句「海裡的魚真的很可憐」彷彿一個解不開的結一直纏繞在他的腦海裡。

　　半年後的一九九七年六月，內臟器官移植法通過。

　　對「腦死即為死亡」這一原案，參議院加以修正後，直至眾議院全體議員會議表決通過之前幾乎沒有一次像樣的審議，就這樣匆匆忙忙地在全會結束時通過了。

　　據通過後的新法案稱，「腦死只限在提供內臟器官的情況下認定為死亡」。這一說法非常可笑：同樣是腦死，卻存在死亡和非死亡兩種，完全憑藉個人的方便把應該很嚴肅的死亡問題加以區別對待。

　　另外，在以法案通過為目標之餘，對關鍵的內臟器官提供者的認定條件進行了嚴格控制。因此，也有人擔心這實際上等於幾乎不能進行內臟器官移植。

　　在各大報紙版面都出現了這類表示不安的標題：「暗箱醫療難釋其疑」，「擯棄草率的審議與改革」，「巨大的疑問與擔心」等等。在這類不安因素尚未解決的情況下，為何急於通過法案呢？這裡也存在著疑問。

　　淺見獨自在餐桌前用早餐。他一邊翻看報紙一邊想：身處東京拘留所的加賀裕史郎如果讀到這些新聞會作何感想呢？已經建立的法律在「修正」的美名之下定會按為政者或相關人物的意志逐漸被改變。想到此，淺見腦海裡便浮現出加賀惡魔般竊喜的模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