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秘帖
2　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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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駁火
18　危機
19　逆襲
20　絕境
21　英氣

《金色響尾蛇》白天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1　秘帖

　　茲訂於X月X日下午七時正，假九龍城金盛開賭館，慶祝同心會創立，聊備薄菲水酒，敬祈蒞臨為荷。

　　此致

　　XXX台端

　　這是一張印刷極其精緻的請帖，但左下方卻沒有主人的具名，而僅僅印著一條栩栩如生，昂首吐信的金色響尾蛇！

　　接到這樣請帖的人，俱是港九黑社會頗有聲望之士，他們對這神秘的請帖感到詫異，也同樣感到懷疑和好奇：

　　同心會是什麼組織？

　　金色響尾蛇代表什麼標誌？

　　為了要摸清這請帖的秘密，港九各幫各派，牛頭馬面，俱皆蠢蠢欲動。

　　九龍城，靜靜地躺在九龍半島獅頭山的山腳下。

　　它不過是個方圓只有千餘碼的彈丸之地，卻因地理的特殊環境，使它無形中成了藏污納垢的罪惡淵藪，亡命之徒的樂園！

　　早年，這裡到處充斥著罪惡，一切姦、淫、邪、盜──無所不有，唯獨沒有法律的存在，而代替它的卻是刀、槍和拳頭。

　　九龍城向來是城開不夜，但今晚的情形卻大反常態，僅有的一條大街，和兩條小街，店舖早早地就打了烊，娛樂場所也都犧牲了夜間的營業，使得全城陷入一片緊張的靜寂氣氛中，彷彿面臨無限危機。

　　這是九龍城從未有過的現象，究竟今夜城裡將發生什麼驚人事件，誰也不太清楚。

　　整個城裡，只有小街盡頭的那家「金盛開賭館」，仍是大門四敞。燈火輝煌，雖然門口臨時掛了塊木牌，聲明是「裝修內部暫停營業，」實際上館內卻比往常更加熱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令人頗費猜疑。

　　只見行行色色的人物川流不息地湧進了「金盛開賭館」，天剛黑，從香港過海來的，也陸續趕到。

　　七點鐘不到，館外已是車水馬龍，館內則是龍蛇雜處，瞧！平時在三尺地面上混生活，各霸一方的牛頭馬面，九流三教的人物，齊集一堂，真是熱鬧無比。

　　可不是，今晚蒞臨這「金盛開賭館」裡的，正是應邀而來的港九黑社會的各色人物。

　　他們均抱著好奇心，想看看這「同心會」的發起人是誰，它的性質是什麼？因為他們對那沒有具名的請帖太感意外，太感狂妄了。

　　這位狂妄自大的神秘人物──金色響尾蛇，將要出什麼點子？這是在場人物心中唯一的疑問。

　　別人不知道內情尚有可說，而「金盛開賭館」的主人，獨眼龍曹金盛要說不知底細，那簡直就是半夜裡墳上聊天──鬼話

　　難道是曹金盛搗的鬼？但憑他在黑社會的權勢實在又不配！

　　那麼──

　　大家議論紛壇，認為視錢如命的曹金盛，今晚要不有個交待，勢必要有一場難堪給他嘗嘗。

　　九龍海關的大鐘響了七下，賭館裡已是「高朋滿座」，席開流水，隨到隨坐，隨吃隨喝，足足擺了有三十來桌。每一桌幾乎都坐滿了，只有正上方的那桌，仍然是空著，似乎是虛席以待，留給今晚的主人，以及那些在三尺地面上「亨」字輩人物的專席。

　　今晚負責招待和張羅的，清一色是獨眼龍曹金盛的手下，平時混在賭館裡。而專靠拉賭客下水，伸手討生活的賭場老鼠，一個也不照面，大概全給攆了出去。

　　也正因為如此，大家表面上若無其事地開懷暢飲，心裡卻不免懷著鬼胎，覺得氣氛過於嚴肅，說不定真是個鴻門之宴呢！

　　獨眼龍曹金盛始終坐在靠近門口的那桌席上，身旁是他的手下兩員大將，外號叫三把火的于大頭，和一槓子周大沖。

　　他們選了這個座頭，顯然是為了坐鎮，以防萬一發生意外事故。因為今晚到的人太雜，獨眼龍曹金盛雖不是「同心會」的主人，但在他的賭館裡，他就不得不處處小心，隨時注意進出的人物了。

　　這時候，他正「巴嗒已嗒」地吸著那根長煙桿，忽然老煙蟲趙長風，正悻悻地衝著他走過來。他發覺對方的臉色不對，心裡不禁一突。

　　老煙蟲趙長風身高不到五尺，又加常年吞雲吐霧，讓「黑飯」把他薰得又瘦又乾，全身只剩了一把骨頭，看上去弱不經風，但他骨子裡卻有股狠勁，九龍城裡也算得上是號人物。

　　他的臉色本來就很蒼白，現在就甭提要有多難看了！

　　他走到獨眼龍曹金盛面前，白眼珠朝上一翻，不悅地說：

　　「喂，曹老大，請帖上訂的是七點，現在時間已經過了，到現在主人還不露面，這究竟算是怎麼回子事？」

　　「抱歉得很，」獨眼龍曹金盛冷冷地回答說：「今晚的主人不是我曹金盛！」

　　「那麼是誰？」老煙蟲趙長風盛氣凌人地問著。

　　「不知道！」實際上他也同樣想知道金色響尾蛇是誰。

　　但這句話可把老煙蟲趙長風惹火了，只聽他乾巴巴地一聲冷笑，擺出咄咄逼人的神氣。

　　「曹老大，你這句話可就未免太不上路啦，地方是你的，難道沒有個人出面向你借？嘿嘿，我想那個出面的人，如果跟你曹老大夠不上一點交情，你曹老大絕不會輕易──」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一陣人聲騷動，竟把他的話打斷了。

　　這時候，從門口湧進了十幾個人，在座的幾乎都認得，為首那個瘦高個子，就是香港「飛刀幫」的首領胡豹，綽號催命無常，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職業兇手。

　　獨眼龍曹金盛忽然起身說：

　　「趙老大，地方就是他出面借的，你有話不妨跟他去說！」

　　說完，他露出鄙夷地一笑，逕自迎向那個殺人魔王。

　　老煙蟲趙長風不由一怔，頓時噤若寒蟬。

　　獨眼龍曹金盛對那殺人魔王十分巴結，笑容滿面地陪著他走向空著的那桌，直等胡豹坐定，他才附耳向胡豹低語起來。

　　胡豹先是面露得意之色，微微地笑著，聽到最後，臉色倏地一沉，眼光向舉座一掃，忽然將桌子重重一拍，使得全場都猛吃一驚。

　　只見他冷森森地獰笑著說：

　　「哼！我不信少了他們幾個老鬼，今晚這個會就組織不成！」

　　聽他這麼一說，大家到現在才明白，今晚邀請港九各路人馬到來，竟是要組織「同心會」！

　　誰來領導組織？憑他胡豹？他不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擁有十幾個亡命之徒和職業兇手，就夠資格把港九的牛頭馬面，全部納入他的勢力？真是不自量力，見他媽的大頭鬼！

　　人聲嘩然中，狂妄自大的胡豹站了起來，用手一抱拳，朗聲說：

　　「各位老大，兄弟首先要抱歉，因為臨時有點事耽擱，所以沒有能準時趕到──」

　　「姓胡的，帖子可是你發的？」

　　發問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黝黑的臉，光禿禿的腦袋，身體十分健壯。

　　胡豹認出這人是九龍碼頭上混生活的高振天，是個不怕事的硬漢，海這邊除了九龍城的鄭二爺，就以他的實力最雄厚了。

　　他所問的，正是在場很多人想問而不敢貿然問的，一經他提出，全場頓時鴉雀無聲，靜待著那殺人魔王的答覆。

　　誰知胡豹竟哈哈一笑，皮笑肉不笑地說：

　　「兄弟哪敢勞動各位的大駕，不過是替人跑跑腿──」說著把手一擺：「高老大請上坐！」

　　高老大被他一謙讓，倒也不便發作，只好起身轉到那桌上去，覺得臉上畢竟有了光彩。

　　胡豹暗使一下眼色，獨眼龍曹金盛立時會意，把在場的黑社會中身份較高的人物，一一請到了這桌，只留著主位空著，表示今晚真正的主人尚未到。

　　很顯然的，被請到這桌來的，都是些炙手可熱的「大哥大」級人物，但有很多未被請而自命不凡的，難免就要心裡不服了。

　　胡豹看在眼裡，根本不當回事，他等大家坐定之後，終於說：

　　「今晚能蒙各位老大賞光，真是甚感榮幸，兄弟先代表『同心會』的發起人，向各位致謝，並且也要向各位致歉。因為發起人臨時被事耽擱，可能要遲一點趕到──」

　　場內響了稀落的幾下掌聲，他繼續說：

　　「不過，在發起人未到之前，由兄弟先來把組織『同心會』的宗旨和它的性質，向各位報告一下。」

　　全場靜了下來，於是他說：

　　「今天在座的各位老大，無論是在香港方面，或者是九龍方面，反正我們都是在三尺地面上混生活的。為了生存的競爭，難免不發生衝突和磨擦，事情可小可大，弄不好還得受『條子』的氣。所以，有鑒於此，現在有一位擁有龐大實力，並且在社會上也很有地位的人士，發起組織這個『同心會』。目的是要大家成為一家人，不分彼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樣就不會再發生明爭暗奪，勾心鬥角的現象──」

　　又是幾下稀落的掌聲，發自那些跟著胡豹同來的應蟲聲，表示他們的附和。

　　其他的人則有的微微點頭，有的露出不屑之色，只是敢怒而不敢言，保持著緘默。

　　忽然，右邊桌上站起了一人，濃眉大眼，蓄有一大把兜腮大鬍子，身材十分雄偉，他朗聲說：「兄弟百分之百地贊同閣下的提議，不過如果要組織『同心會』，群龍無首，那就成了烏合之眾，勢必要一位頗有相當才幹和魄力的人來領導。請問那位發起人，是否自信有能力來領導我們？」

　　胡豹向這人看了一眼，卻不識得他是何許人，心想：港九地面上稍有名氣的人物，我哪個不認識，今晚差不多全在場，他們尚且沒話，你小子算哪棵蔥！

　　於是，他嘿然一聲冷笑，不屑地說：

　　「這倒無須閣下費心，既然人家能發起，當然事先總有周密的籌劃。至於說領導，不如說是替大家服務，如果在座的哪位自信能有這份能力，發起人倒不見得非爭這個領導的職位，以示絕不存私──」

　　大鬍子笑著說：

　　「胡老大，現在討論由誰來領導，似乎還嫌太早了一點吧？」

　　「閣下這話是什麼意思？」胡豹鐵青著臉。

　　「至少應該徵詢一下大家的意見，看大家是否有加入『同心會』的興趣呀！」大鬍子仍然笑著。

　　「我想不會有人反對的，」胡豹斷然說：「因為這是為大家好，關係到今後大家的生存──」

　　「姓胡的，」高振天不能保持緘默了，他提出異議說：「你憑什麼認為我們不會反對？老實說，我姓高的就對這鬼名堂毫無興趣！」

　　胡豹臉色一沉，正要發作，忽聽老煙蟲趙長風婉轉地說：

　　「胡老大，這位發起人究竟是誰，總得讓咱們先知道一下吧？」

　　「嘿嘿！」胡豹連聲冷笑，陡然面露殺機，獰聲說：「老煙蟲，你要見他？」

　　「我──我──」老煙蟲趙長風被他那凌厲的眼光逼視，竟囁嚅地答不出話了。

　　胡豹不由縱聲狂笑，鄙夷地說：

　　「憑你也配！」這句話似乎衝著大家講的。

　　高振天忿然起身，怒聲說：

　　「姓胡的，在九龍城你說話得有點分寸！」

　　「怎樣？」胡豹狂妄地獰笑著：「高老大不服氣？」

　　「哼！」高振天不甘示弱，昂然說：「在香港是你狠，在九龍城我倒不相信你能把我擺平！」

　　這時候，已有二三十人站了起來，都是高振天帶來的手下，一個個摩拳擦掌，聲勢滔滔。

　　情勢突然緊張起來，胡豹眼光向那些人一掃，居然有恃無恐地沉聲說：

　　「高老大，你別仗著人多氣壯，不是兄弟說句狂話，今晚兄弟是受人之託，就得忠人之事，『同心會』今晚是非組成不可，誰要反對，嘿嘿，只怕難走出這金盛開賭館！」

　　高振天豪氣遄飛地大笑起來：

　　「我高振天偏不信這個邪，後會有期！」說完，向他手下一揮手，扭頭就走。

　　「呼！」一柄飛刀不知從何而來。

　　接著一聲慘叫，飛刀插入了高振大的背心！

　　全場嘩然大亂，高振天的手下更是怒不可遏，一齊發動。

　　「咯咯咯，咯咯咯──」這是輕機槍的吼聲。

　　雖然子彈是朝天發的，但它畢竟有著驚人的威力，立刻鎮壓住了全場的混亂。

　　全場都被機槍聲驚愕住了，定下神來，才發現門口出現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紳士。已經是晚上了，他居然仍戴著一付寬邊太陽眼鏡，手裡提著一根「司的克」。

　　跟在他身邊的兩個漢子，手裡正提著兩挺「烏滋」衝鋒鎗。

　　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是『同心會』的發起人，他大概也揣出了眾人的心理，首先就自我表明身份說：

　　「各位不要誤會，兄弟跟胡老大一樣，也是替人跑腿的。今晚『同心會』的發起人，因為香港方面有件重大的事件無法抽身，所以派兄弟來一趟，帶來一本結盟冊，請每一位到場的在上面簽個名，就算正式加入『同心會』。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胡豹立時接口說：

　　「如果誰不同意，高振天就是榜樣！」

　　在兩挺「烏滋」衝鋒鎗的威脅下，沒有人敢貿然妄動。

　　胡豹見沒有人再表示異議，就說：

　　「現在我們開始簽名入盟，哪一位老大先請？」

　　「兄弟擾個先吧──」獨眼龍曹金盛為了表示巴結，第一個率先響應。

　　當他剛要提筆簽名之際，忽然聽人叫了聲：

　　「慢著！」大鬍子昂首闊步地走上前來。

　　胡豹臉色一沉，狠狠地盯住他，厲聲說：

　　「閣下還有什麼高見？」

　　大鬍子充耳不聞，一直走到那中年紳士面前，才洪聲說：

　　「兄弟有句不太中聽的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中年紳士朝他看了一眼，冷冷地說：

　　「既然你知道是不太中聽，與其說了後悔，就不如考慮仔細了，再決定該不該說！」

　　他這番話分明是提出了警告，但那大鬍子卻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居然模仿著他的口吻說：

　　「多承關照，兄弟剛才已經考慮過了，如果大家簽了名後悔，那就不如事先考慮仔細了，再決定簽與不簽！」

　　全場的人都暗吃一驚，替大鬍子捏了把冷汗，想不到在兩挺殺人利器的威脅之下，他居然有膽量說出這種話來！這種膽識、氣魄，十足令人咋舌。

　　中年紳士和胡豹，兩人臉色齊都一變，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那意思已然很明顯──幹掉他！

　　胡豹眼露殺機，走上一步，惡狠狠地說：

　　「閣下是存心想攪局頭？」

　　「胡老大，」大鬍子明知面臨殺身之禍，居然神色自若地說：「請放個交情，等兄弟把話說完再命你手下的朋友發飛刀！」

　　胡豹被他一語道破，只得示意身後的飛刀手，暫且按兵不動。

　　「不必打過門了，」他咄咄逼人地吼著：「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大鬍子鎮定地說：

　　「兄弟並非存心攪局，只是覺得今晚的『同心會』，竟好有一比，像硬打鴨子上架，又像是張飛賣肉，更像是上了賊船──」

　　胡豹正要發作，大鬍子卻又繼續說：

　　「照說呢，這個組織既是為了三尺地面上混生活的朋友們生存，誰也沒有理由不參加──除非是他不想混！不過，究竟發起和領導的是哪一位，我們似乎有權要知道。譬如說是胡老大吧，大家都知道他擁有一幫玩飛刀的班底，誰要不服，立刻就會惹上殺身之禍，剛才高老大就是個現成的榜樣！」

　　大鬍子這幾句話，分明是明捧暗譏，句句帶刺，胡豹哪會聽不出來，直氣得他臉色鐵青，恨不得立時就給他一刀。

　　「就說是這位老兄吧。」大鬍子忽然轉移了目標，衝著那位中年紳士說：「哦，對了，恕兄弟有眼不識泰山，枉在港九地面上混了不少年，還不知道老兄是──」

　　「你在盤我的底？」中年紳士怒視著他。

　　「不敢，」大鬍子說：「老兄既然能代表『同心會』的發起人說話，自然是有身份的，那只怪兄弟眼拙了。所以我說，如果這個組織是由你老兄領導，就算兄弟有眼不識泰山，至少總算見到了你老兄的面。不看別的，單看你老兄的氣派，和這兩位手裡的傢伙，兄弟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這句話還中聽，中年紳士微微一笑，顯得很得意。

　　大鬍子頓了一下，又說：

　　「但發起人是個不願露面的人物，那就應當別論了！」

　　「你是不願入盟？」中年紳士陰沉著臉。

　　「別人我不知道，」大鬍子毫無疑問地說：「兄弟正是這個意思！」

　　「好！」中年紳士冷笑起來：「入盟不入盟，由各位自己選擇，兄弟絕不勉強！」

　　話才一落，「呼！」地一把飛刀已到。

　　大鬍子早有戒備，身子急向旁邊一閃，避過了飛刀。

　　說時遲，那時快，陡見他拔出腰間插著的兩把左輪，「砰砰！」兩響，射的不是那發刀的，卻是中年紳士身旁那提著衝鋒鎗的兩個漢子。

　　槍彈正中兩人手臂，痛呼一聲，衝鋒鎗已脫手墜地。

　　大鬍子乘機衝向中年紳士，用槍抵在了他腰間。

　　變生突然，但這一連串動作，大鬍子卻是一氣呵成，使得那一向以神槍手自居的胡豹和他的手下，竟來不及應變。

　　「你敢妄動，我就先幹了你夠本！」大鬍子威脅著中年紳士，另一把左輪的槍口，卻指向了驚惶失措的胡豹。

　　這一著出其不意的行動，使全場無不驚服這大鬍子的機智和膽識，但直到這時候，大家才不約而同地想起來，這陌生的大鬍子究竟是誰呢？

　　此時此刻，已無暇尋思大鬍子的來龍去脈，高振天手下見機不可失，早有人衝過來搶起地上的衝鋒鎗，其餘的則紛紛亮出了傢伙，大有火拚一場，為高振天報一刀之仇的趨勢。

　　情勢立即轉變，但飛刀幫都是亡命之徒，又佔了散佈在全場的地勢之利。除非機槍亂掃，大家同歸於盡，不然他們就可利用別人作為掩護，因此也都準備發動。

　　身為主人的獨眼龍曹金盛，一看情勢不對，心裡焦急，只好硬著頭皮出來打圓場子。

　　「各位老大，大家都是在三尺地面上混的，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朋友，照子放亮點。」中年紳士雖已被制，居然有恃無恐，低聲向大鬍子威脅著：「外面還有我的人，如果你想逞英雄，大家都難看！」

　　大鬍子淡淡一笑說：

　　「兄弟不想當電影明星，並不在乎好看難看！」

　　「幹了他們，替高老大報仇！」

　　「幹！」

　　高振天的手下已群起高呼，準備火拚。

　　情勢已是一觸即發，全場的人都捏了把冷汗，因為只要雙方一開火，勢必掀起一場混戰，在場的無一能倖免不遭波及。

　　大鬍子說話了，他一面制住中年紳士，一面振聲說：

　　「各位老大，請不要意氣用事，今天的事到此為止，不必再把事態擴大，演成不可收拾的殘局。關於高老大的事，冤有頭，債有主，日後由兄弟負責，心給九龍碼頭的兄弟們一個交代。」

　　「哼！」中年紳士冷笑著說：「除非同歸於盡，今晚你們誰也出不了這裡！」

　　「不見得，咱們等著瞧吧！」大鬍子胸有成竹，於是向全場說：

　　「各位如果信得過兄弟，就請三思而後行，不然兄弟也只好撒手不管，任由各位去火拚。」

　　這句話很有份量，眼前的情勢已經擺明，雙方都已蓄勢待發，果真火拚起來，彼此都佔不了便宜。只怕由此一戰，港九的黑社會實力，必將毀損大半，再要想恢復元氣，恐非一朝一夕所能的了。

　　因此，全場陷於一片沉默之中！

　　大鬍子深能把握群眾心裡之竅，見情勢一緩，立即振聲說：

　　「現在就請各位速離現場，最好不要跟外面的人衝突。至於高老大的事，三天之內，兄弟負責給九龍碼頭的弟兄一個交代！」

　　除了高振天的手下，仍然心有未甘，燃燒著憤怒之火，其他的人，則己巴不得早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所以大鬍子的話一說完，就紛紛離席而去了。

　　大鬍子的槍仍緊抵在中年紳士腰間，冷冷地說：

　　「你不必怕，兄弟今晚不難為你，只要他們安全地離去，你也可以沒事！」

　　「你能沒事嗎？」中年紳士滿臉殺氣地問。

　　「這倒不需你老兄擔心。」大鬍子若無其事地笑著：「兄弟的命沒有你們兩位的命值錢！」

　　「好！這句話夠意思！」中年紳士沉聲說：「今天我總算見識了，九龍城裡還有你這等狠角色！請問朋友是哪條線上？前人是那一位？──」

　　「兄弟雖然是個無名小卒，」大鬍子說：「但脾氣跟你老兄一樣，不大喜歡讓人盤根問底！」

　　「夠意思！」中年紳士狠狠地說：「山不轉水轉，港九隻有這麼大，咱們哪裡遇著哪裡算！」

　　大鬍子冷哼一聲，沒有再答話。

　　這時，全場的人幾乎已離去了大半，高振天的手下經過一陣私議，也只好暫時按捺下報仇之心，悲憤地抬走了高振天的屍體，也帶走了那兩挺衝鋒鎗。

　　最後，賭館裡只剩下了幾個身份不明的漢子，散散落落地布在四方，其餘皆是獨眼龍曹金盛的手下，還有飛刀幫的十幾個亡命之徒。中年紳士帶來的人，已成了鬥敗的公雞。

　　勢在必成的「同心會」，竟如此散了，實在大出意料之外！

　　中年紳士忽然發出一陣獰笑，說：

　　「我看你如何走出此地！」他把大鬍子恨之入骨。

　　大鬍子笑而不語，心裡默默估計，離去的人大概已去遠了，於是笑著說：

　　「今晚多有得罪，後會有期了！」

　　他的話彷彿是一聲暗號，陡見散落在四方的那幾個身份不明的漢子，同時一齊出手，擲出了手裡的圓筒形之物。

　　轟！轟！數聲爆響，剎時全場濃煙瀰漫。

　　他們擲出的，竟是煙幕彈！

　　煙！煙！煙！整個的賭館內全是煙！令人無法睜眼。

　　「好小子！」

　　「刁那媽的！」喝罵聲四起，大鬍子已在濃煙中消失了──

2　企圖

　　夜色茫茫，一輛黑色轎車，風馳電掣地駛向西城角，在一幢巨大的舊宅門前剎住車。

　　幾個大漢簇擁著大鬍子，從車裡跳了出來。

　　幾乎是在同時，巨宅裡也湧出幾個大漢，向他們匆匆打過招呼，就鑽進車裡。轎車立刻又加足油門，一陣風似地開走了，這彷彿是事先就已安排好了的。

　　這幢巨宅的主人，就是九龍城地面上，實力最雄厚，無人不知的鄭二爺！

　　今晚在「金盛開賭館」舉行的「同心會結盟」，整個九龍城的牛頭馬面差不多均已赴約，唯獨是鄭二爺的人，一個也沒有去參加。

　　這時候，鄭二爺正在客廳裡坐鎮，他已經是快六十歲的人了，但精神仍然十分健旺。尤其是今晚，當他得到手下的報告，知道大鬍子在「金盛開賭館」已經得手，更是興奮得無以名狀，立即就跟香港通了電話，傳報捷音。

　　現在他剛擱下了話筒，樂不可支地大笑起來：

　　「痛快，痛快！哈──」

　　鄭二奶奶斜著身子，坐在二爺身邊的沙發扶手上，替老爺子輕輕地捶著背，顯得十分的體貼。在場的只有她的表弟尚東明，以及鄭二爺的幾個心腹，神手小李，飛毛腿常三通，歪嘴盛國才，另兩個就是終日不離鄭二爺左右的保鏢。

　　由於今晚的情形特殊，一般的手下和那些小角色，根本不敢擅入客廳，只在園中待命，隨時準備行動。

　　鄭二爺的笑聲才落，就見負責把守的鐵牛吳環興沖沖地跑進來稟報。

　　「二爺，他們回來了。」

　　鄭二爺聞言立即起身相迎，但大鬍子這時已經進了客廳。

　　「痛快，痛快！」鄭二爺豎起了大拇指，衝著大鬍子連聲說：「幹得真痛快！」

　　「僥倖之至，」大鬍子虛懷若谷地笑著：「幸虧二爺的幾位兄弟相助，不然真不容易脫身呢。」

　　「二爺，」鄭二奶奶迎了上來，嫣然一笑說：「您也真是的，讓人家坐下來歇歇再說呀！」

　　「對！瞧我簡直太興奮了，」鄭二爺也笑了，指著沙發說：「請坐，請坐，今晚我們得痛痛快快地慶祝一下！」

　　「二爺好久沒像這樣高興了，」鄭二奶奶向大鬍子說，「剛才二爺聽說你們的事得手了，馬上吩咐擺好酒菜，我看你們還是邊吃邊談吧。」

　　說著，望著大鬍子，咯咯咭咭笑個不已。

　　別看她已經是個徐娘，卻是風韻猶存，尤其笑起來更有種說不出的媚勁兒，令人神魂顛倒！

　　大鬍子直被她笑得不對勁，道：「鄭太太，你笑什麼？」

　　「你看你這把大鬍子，吃起東西來有多不方便呢？」

　　大鬍子這才恍然大悟，哂然一笑，把臉上的偽裝除下。恢復了本來面目。瞧！他竟是個異常英俊瀟灑的年輕小伙子呢！

　　「方兄，」尚東明也湊了上來：「今晚真太辛苦你了，二爺特別關照小弟，安排了一些節目，要好好地慰勞方兄一番。」

　　「二爺何必把我當外人？」他說：「再說我今晚還得趕回香港去──」

　　「天仇，」鄭二爺忽然以鄭重的語氣說：「希望你也不要見外，林老大那裡，剛才我已經通了電話。林老大的意思跟我一樣，要你今晚留在此地，明天再過海──」稍頓，接下去說：

　　「這次的同心會，要不是林老大獨具慧眼，識破其中的陰謀，請你出來阻止，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今晚我們為你安排的一切，只能算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敬意，無論如何，你必須接受大家的一點心意。」

　　「方兄，」尚東明獻媚地說：「小弟為了安排今晚的節目，整整動了一天的腦筋，方兄千萬得賞個臉──」

　　方天仇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那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現在我們開始第一個節目，方兄請！」尚東明興沖沖地把手一擺，作了個自以為很瀟灑的動作。

　　鄭二爺陪著方天仇，其餘的人跟在後面，一齊進入了飯廳。

　　這飯廳比外面的客廳較小，但沒有客廳裡那些占面積的傢具擺設，空間反而顯得比客廳還寬敞。西式餐桌橫擺著，而怪的是只有靠牆的一面有座位，其他的三面卻是全空著，桌前佈置成一個小型的舞池。

　　廳角小茶几上，安著一組新式CD音響。

　　餐桌上已擺好酒菜──

　　鄭二爺跟方天仇坐了當中的主位，其餘的人分坐在兩邊，尚東明忽然向鄭二奶奶低聲說：

　　「表姐，你最好不要──」

　　「為什麼我不能看？」鄭二奶奶執拗地說：「你這小鬼最不是東西，今天跟我嘀咕了一天，我偏不信，你們男人可以看女人，為什麼我們女人反而不能看女人了！」

　　「那麼──」尚東明的臉上，又是尷尬，又是無可奈何的神情，唯有以求援的眼光投向鄭二爺。

　　鄭二爺只好向鄭二奶奶使了個眼色。

　　「好吧，方先生，那我就暫時失陪了──」鄭二奶奶把嘴一嘟，扭著屁股向外走去。

　　鄭二爺於是舉起了酒杯說：

　　「天仇，今晚你太辛苦了，我先敬你一杯！」

　　「我敬二爺！」方天仇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鄭二爺乾了杯，小李立刻替二人又斟滿酒，向方天仇說：

　　「方老弟今晚要多乾幾杯！」

　　「久聞方老弟是海量，」常三通舉起了酒杯：「今晚我常三通決定捨命相陪！」

　　盛國才習慣地把嘴一歪，打趣說：

　　「今晚你陪？方老弟恐怕就沒胃口了！」

　　這句話引得哄堂大笑，方天仇卻有些茫然。

　　「節目開始！」尚東明站在音響旁，大聲地宣佈。

　　飯廳的燈在笑聲中突然滅了。

　　黑暗中，音樂響起，是一支節奏緩慢的「勃露絲」舞曲，充滿了埃及的情調。

　　燈光復明時，廳裡已出現一位埃及裝束的少女，輕紗薄翼，若隱若現地展示著她那玲瓏婀娜誘人的胴體。

　　她深深地向鄭二爺和方天仇一鞠躬，開始了她最拿手的表演。

　　鄭二爺輕聲向方天仇強調說：

　　「她是藍天戲院的台柱露娜，是東明特地請來的。」

　　方天仇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把面前的酒一飲而盡，想不到半小時前，在「金盛開賭館」裡出生入死，現在居然享受著醇酒美色，這對人生豈非是一個絕大的諷刺？

　　好在他一生中經歷的驚險場面，已經多得無法記憶，根本已不當回事，現在樂得把緊張的心情鬆弛一下。

　　埃及肚皮舞是聞名於世界的一種舞藝，它的服裝和動作，均充滿了挑逗的意味。尤其由一位體態美妙的少女，舞動起來，更是春色生香，妙不可言。

　　只見她隨著緩慢的音樂，表演著各種動人的舞姿──

　　節奏突然變快，她開始顫動著肚皮上的肌肉，臀波乳浪也隨之而起──

　　肚臍上鑲著的假鑽石，閃爍著眩目的光芒！

　　在座的除了鄭二爺和方天仇，都看得目瞪口呆，神魂蕩然，飄出了九霄雲外。

　　這確是一場精采絕倫的表演，不僅維妙維肖，最絕的是她的動作，俱有「性」的強烈暗示，逗得人心癢癢的，無比地消魂！

　　一曲終了，她的表演也正好結束。

　　「再來一個！」常三通禁不住衝動，脫口叫起來，他忘了是在鄭二爺的公館，還以為是在「牛肉場」看脫衣舞呢。

　　「別著急！」盛國才用手肘輕撞了他一下，嘴一歪說：「後面還有更精采的呢！」

　　露娜舞畢，又向觀眾一鞠躬，然後逕自從桌旁繞至方天仇面前，嫣然笑著說：

　　「您多指教。」

　　「跳得好極了！」方天仇拍了幾下掌，表示激賞。

　　她又是嫣然一笑，逕自在他身旁的空椅子上坐下，拿起他面前的酒杯，嫵媚地說：

　　「我敬您一杯！」竟把酒遞到了方天仇的唇邊。

　　方天仇張口一飲而盡，不料酒杯才一離唇，一張朱唇竟已香嘖嘖接上。她那富有肉感的胴體也竟幾乎壓在他的身上，給了他一個熱情的香吻！

　　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倒把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方天仇，窘得面紅耳赤，急忙將她嬌軀扶正，偷眼看看其他的人。

　　但，好像這場面是他們安排好的預定節目之一，鄭二爺他們根本視若無睹，正準備欣賞下面出場的表演。

　　音樂果然又響了，這是一隻「探戈」舞曲。

　　飯廳通廚房的側門開了，但不是上菜，而是增加精神食糧。

　　出場的是一男一女，女的艷若桃李，滿身珠光寶氣，穿的是袒胸露背的晚禮服，使她全身的曲線盡量暴露。

　　那男的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穿的是黑色燕尾服，但從他的身形上，可以看出是女的喬扮。他們一出門，便以輕鬆的「探戈」舞步，翩躚於餐桌之前，表示他們愉快的心情，和稍具的神秘。

　　女的舞著舞著像是有了倦意，懶洋洋地打個呵欠，開始卸裝，以緩慢的動作，隨著緩慢韻律，把身上的佩戴，衣物，一件件地除去──

　　餐桌上的觀眾，心情隨著她身上的衣物減少，而緊張起來。露娜這時卻把整個上身依偎在方天仇的懷裡，似乎有點酸溜溜地，附在他耳邊說：

　　「你喜歡看嘛，回頭我單獨表演給你看──」

　　方天仇淡然一笑，臉上卻有些發燒。

　　那女的只剩下了身上的襯衫，褸花的奶罩，透明的迷你三角褲，秋毫畢露！

　　男的似乎興猶未盡，抬手看看表，作出要外出的模樣。

　　女的阻止他外出，於是爭吵起來，繼而動手，大發其雌威，把男的衣服一件件撕開。

　　這是一場別出心裁的脫衣舞，男的身上衣服均是特製的，稍一用力，便告脫落，於是露出了她豐滿的女人胴體，上身只是掛著被撕成一條條的襯衫，下身一條短褲。

　　他為了表示「男子氣概」，也不甘示弱，索性把撕破的襯衫脫掉，露出一對豐滿的乳房。

　　餐桌上引起了一片爆笑。

　　露娜也有了動作，她把方天仇的手，抓住按在自己的胸部，輕撫著──

　　扮男的開始反攻了，她一伸手，拉掉了女方的乳罩，跳出一對挺實的肉球，於是她們整個的上身已經赤裸了。

　　女的尖叫一聲，一把抓住了男的短褲，往下就扯──

　　正在這種高潮迭起之際，把守在門外的吳環，急急忙忙闖進飯廳。

　　「什麼事？」

　　吳環緊張萬分地報告。

　　「碼頭上高振大的人，跟飛刀幫在城外幹起來了！」

　　「噢！」鄭二爺一怔，目光移向了身旁的方天仇。

　　方天仇輕輕推起懷裡的露娜，沉思一下說：

　　「這事很棘手──」

　　鄭二爺看他欲言又止，知道是顧忌這幾個舞女在場，於是吩咐她們一齊退下去。

　　「高振天的人，簡直太不合作！」方天仇這才鄭重地說：「剛才我已經保證三天之內給他們交待，他們偏要意氣用事，現在事情弄僵了，我們還真不便插手！」

　　「你是說，我們不能出面？」鄭二爺感到詫異。

　　「嗯！」方天仇點了下頭說：「這次『同心會』的發起人始終不露面，等於是在暗中掌握全局，而港九地面上的朋友都在明處，形成了敵暗我明的局面，誰也摸不清那神秘人物的底細，所以無法防範他的陰謀，因此林老大派兄弟化裝混入，目的是以牙還牙，也給他們來個疑神疑鬼，拿不準我是誰的人。現在高振天的人跟飛刀幫幹起來了，如果二爺這邊的人一出面，那麼我們全盤的計劃就要破壞了。」

　　「不過，」鄭二爺義薄雲天地說：「高振天遭遇不幸，若他的手下再被飛刀幫趕盡殺絕，在道義上我們實在過意不去。」

　　「這個二爺倒不必擔心，」方天仇肯定地說：「依兄弟推測，飛刀幫的真正企圖，不過是想證實一件事，因為今晚九龍城裡，只有你鄭二爺的人未參加。他們不敢確定，你二爺是不屑參加，還是存心跟他們過不去。如果二爺現在出面替九龍碼頭的人撐腰，那麼事態就明顯了，他們可以按圖索驥很容易就查出兄弟的來龍去脈了。」

　　「對！」盛國才說：「方老弟的猜測不錯，咱們不能中飛刀幫那些兔崽子的圈套。」

　　常三通急於看最精采的一幕，立即附和說：

　　「咱們不上那個當，去他娘的，咱們繼續看表演！」

　　鄭二爺正在猶豫未決，負責今晚隨時行動，調兵遣將地馬老三又匆匆來報：

　　「二爺，『金盛開賭館』的獨眼龍帶著一幫人來了。」

　　「獨眼龍？」鄭二爺頗覺意外，「他來幹什麼？」

　　「他要見二爺。」馬老三說。

　　「說我不見！」鄭二爺斷然拒絕。

　　「可是──」馬老三欲言又止。

　　「你怕阻擋不了他？」鄭二爺發火了：「他要敢硬闖，你就替我幹了他！」

　　「是──」馬老三只好唯唯應命。

　　「慢著！」方天仇阻止說：「二爺，我看你還是見他的好。」

　　「怎麼？」鄭二爺茫然地問。

　　方天仇向他附耳說了幾句，鄭二爺終於同意了。

　　「好吧，」他向馬老三吩咐：「讓他進來，不過你告訴獨眼龍，我這裡不像他的賭館，不三不四的人少帶進來！」

　　馬老三領命而去，鄭二爺也帶了兩個隨身保鏢到客廳，飯廳的門關上了，繼續著精采的表演。

　　鄭二爺剛坐定，馬老三就領著獨眼龍曹金盛，于大頭和周大沖三人進來。

　　獨眼龍曹金盛的臉色十分難看，他一踏進客廳，就皮笑肉不笑地衝著鄭二爺說：

　　「二爺好自在，有福氣的人到底是有福氣。」

　　鄭二爺並未起身相迎，只把手一擺，表示讓坐，一面說：

　　「曹老大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這麼晚來，不知有什麼指教？」

　　獨眼龍曹金盛也不坐下，冷冷一笑說：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兄弟的地方今晚叫人給砸了！」

　　「哦？」鄭二爺故作驚詫：「賭館出了事？」

　　「二爺，你何必跟兄弟來這套，」獨眼龍曹金盛恨恨地說：「今晚的事，你二爺明明知道！」

　　「嗯，聽說你的場子借給『同心會』了，」鄭二爺不屑地說：「可惜我家裡今晚有點應酬，不能參加這盛會！」

　　「二爺！」獨眼龍曹金盛獰笑起來：「咱們不扯淡，長話短說，兄弟今晚的損失，怎麼說？」

　　「曹老大這話是什麼意思？」鄭二爺寒著臉。

　　「二爺你這不是明知故問？」獨眼龍曹金盛陰森森地說：「兄弟今晚把場子借給『同心會』，本來可以收一筆租金，可是場子給人砸了，非但租金無著落，館裡的設備也毀了大部分，這個損失兄弟實在擔受不起──」

　　「所以你來找我？」鄭二爺哈哈一笑說：「牛兒不喝水，不能強按頭，我鄭某人今晚沒去參加你們的盛會，說我狂妄自大也好，說我目中無人也好，那是我的自由，誰也不能勉強我非去不可。至於說你曹老大的場子被人砸了，咱們都是在三尺地面上混生活的，你曹老大有困難，只要一句話，兄弟多不敢說，幫個十萬八萬的，還能拿得出手。」

　　「二爺的牌頭大，手面寬，這區區之數，自然不算回事。」獨眼龍曹金盛沉下了臉：「不過兄弟還不至於混到『賴』字輩，吃爛飯吃到你鄭二爺的頭上來！」

　　「既然如此，你何必來找我？」鄭二爺站了起來，準備下逐客令。

　　獨眼龍曹金盛終於毫不保留地說：

　　「找不到和尚，只好找廟，今晚是你二爺的人，砸了兄弟的場子，兄弟不找你二爺找誰？」

　　鄭二爺微微一怔，隨即沉聲說：

　　「曹老大，我鄭某人從來不背黑鍋，你得還出個公道，否則大家難看！」

　　「二爺不必動肝火，」獨眼龍曹金盛見他發怒，畢竟自己沒有拿到人家真憑實據，只不過是想來探探虛實，或者訛詐出一點頭緒，一見場面要僵，馬上態度軟了下來，笑著說：

　　「也許兄弟是受了別人的愚弄，不過砸兄弟場子的人，到現在尚未離開九龍城。兄弟是接到人家的密告，說那小子在二爺的公館，所以才冒昧前來。如果二爺否認，兄弟自然信得過，改日一定擺下場面向二爺致歉──」

　　鄭二爺餘怒未消，冷然說：

　　「這倒不必！」

　　「二爺，」獨眼龍曹金盛說：「兄弟尚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二爺能否幫忙？」

　　「曹老大的吩咐，鄭某人敢不從命！」鄭二爺嘴上一口答應，心裡卻在暗暗盤算，不知道對方又動什麼鬼心眼呢。

　　「二爺言重了」獨眼龍曹金盛說：「二爺在九龍城的勢力遍佈，兄弟的人手有限，如果二爺肯幫忙，發現那小子只要關照兄弟一聲就是了。」

　　「這個鄭某還能做到，」鄭二爺若有其事地問：「不過，砸曹老大場子的人，是怎樣的人物？」

　　「體格很壯，腮下蓄著一大把鬍子，」獨眼龍曹金盛肯定地說：「很眼生，絕不是本地的人，可能是外來的。」

　　鄭二爺心裡暗笑，你猜得很對，他是外來的，但他腮下那一大把鬍子卻是偽裝的啊！

　　獨眼龍曹金盛正要告辭，忽然被飯廳裡傳出的美妙音樂吸引，不禁朝飯廳睨了一眼。

　　鄭二爺知道他已起疑心，於是笑著說；

　　「今天是內人的小生日，弟兄們起哄弄了些節目，曹老大可有興趣觀賞一下？」

　　獨眼龍曹金盛滿腹心事，哪有心情留下，恨不得趕快回去料理善後，那知周大沖卻靈機一動，暗向他使了個眼色。

　　他立刻會意過來，改變意念說：

　　「承二爺看得起，兄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鄭二爺頗出意料之外，想不到他們居然毫不客氣地留下，這倒有些棘手。但事到如今，也只好陪同他們進入飯廳裡去。

　　方天仇忽見鄭二爺邀了他們同來，不禁意外地怔了一下，鄭二爺連忙使以眼色，表示他是弄巧成拙，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廳內單人表演的一場脫衣舞剛好完畢，那脫得一絲不掛的女郎，拾起了地上的衣物，匆匆退了下去。

　　九龍城原是彈丸之地，在三尺地面上混生活的，幾乎隨時照面，那個不認識那個，所以根本無須乎介紹，彼此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

　　獨眼龍曹金盛雖然只有一隻眼，但那隻眼卻比誰都尖，一進飯廳就發覺方天仇十分陌生，不是鄭二爺的人。

　　鄭二爺倒也細心，立刻靈機一動，衝著方天仇問：

　　「小仇，你帶來的節目，可有最精采的，快去挑幾個來表演，我要招待貴賓。」

　　方天仇馬上隨機應變說：

　　「是，二爺，我這就去叫他們準備上演。」

　　說完，就拉了露娜匆匆從側門出去。

　　獨眼龍曹金盛果然被瞞過，由鄭二爺招待在座位上坐定。

　　方天仇只在廚房打了個轉，立刻又回到飯廳，報告說：

　　「二爺，節目馬上開始。」

　　尚東明有些慌了手腳，他不知道預先安排的節目是否有所變動，一時不知該放什麼音樂才好，萬一弄錯了，豈不當場露出馬腳。

　　幸而方天仇胸有成竹，走過去低聲對地說：

　　「外甥打燈籠！」

　　尚東明心裡有了譜，一切照舊，放音樂。

　　燈明時，一位裝束時髦的大脯乳女郎已登場，隨著瘋狂的音樂，表演出噴火的舞姿，然後把衣服一件件地脫下，直到全身赤裸──

　　節目一個緊接一個，雖然最終都是千篇一律地脫光為止，但因為經過別出心裁的設計，真是各有千秋，各有巧妙，看得獨眼龍曹金盛他們，也不由一個個心魂蕩漾。

　　畢竟獨眼龍曹金盛心裡有事，便暗向身旁的周大沖示意要離去，但周大沖卻另有主意，他趁著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表演最高潮的時候，以極低的聲音向獨眼龍曹金盛說：

　　「這幾個妞兒都是藍天戲院的，剛才跟那小子進去的叫露娜，是藍天的台柱！」

　　這幾句話，使獨眼龍曹金盛恍然大悟，原來周大沖粗中有細，心裡早有了計謀，今晚總算既飽了眼福，又不虛此行呢！

　　等這個節目一表演完，獨眼龍曹金盛便起身告辭說：

　　「今晚多承二爺招待，兄弟這裡先謝了，至於打擾之處，改天兄弟一定專程陪罪，現在兄弟告辭了。」

　　鄭二爺寒暄了幾句，親自送他們離去，回到飯廳裡來，只見方天仇鄭重地說：

　　「獨眼龍在打這些舞孃的主意了！」

　　「何以見得？」鄭二爺尚未往這上面想。

　　「二爺方才不是對他們表示，我是這群舞孃的領班嗎？他們要想知道我這扎眼人的底細，自然會從舞孃身上入手。」

　　「這倒不妨，」鄭二爺樂觀地說：「好在她們只知道你是我的客人，並不知道你就是那個大鬍子呀。」

　　「不過，」方天仇沉思一下說：「剛才吳環進來報告，露娜和金氏姊妹都在場，我們的話她們都聽到了──」

　　「呃──」鄭二爺也覺得當時疏忽了這點。

　　「這個好辦，」尚東明有了主意，他建議說：「如果擔心露娜和金氏姊妹受要挾，就讓她們暫時在我們這裡住下，不要回戲院去。」

　　「露娜是藍天的台柱，恐怕營業會受影響吧？」方天仇不願為自己的事影響別人生計。

　　「這倒無所謂，」鄭二爺慨然表示：「藍天方面由我出面打個招呼，所有損失由我付就行了。」

　　事情已經如此，同時也想不出更妥善的方法，只好這樣決定了。

　　時間已近午夜，表演節目到此便告一段落。

　　接著是慰勞方天仇的下一個節目，由特地從香港請來的兩位日本籍按摩女郎，替他洗身，按摩──消除他週身的疲勞。

　　再下一個節目，到了鄭二爺特別為他準備的臥房。

　　尚東明負責招待，親自陪送到房門外，神秘地笑著說：

　　「方兄，希望今晚你能盡興，──」說完，轉身就走。

　　方天仇經過剛才的一陣按摩，已使他的幾分醉意消散，感覺渾身無比舒暢，精神也非常振奮。

　　他進了房，一眼發現席夢思床上，斜臥著一個身披薄若蟬翼晨褸的女郎，巧目微睜，意態動人，好一付撩人心魄的畫面！

　　他以為是尚東明喝醉了酒將他領錯了門，轉身即欲離去，那女郎卻在他身後，忽然嬌喚道：「方先生！」

　　方天仇甚感意外的轉回頭，她已下了床。仔細打量之下，更令他深感尷尬。

　　「露娜，原來是你？」

　　露娜雙臂勾住他的脖子，嫵媚地說：

　　「你剛才已經答應我，該不會說了不算吧！」

　　說完，她的唇又落在他的唇上──

3　圍牆

　　凌晨。鄭公館的電話鈴聲大作──

　　睡在客廳沙發上的尚東明，從甜夢中驚醒，一面揉著惺忪的睡眼，隨手抓起茶几上的話筒。

　　「喂！是鄭二爺公館嗎？」電話裡傳來急促的聲音。

　　「是的，」尚東明說：「你是那一位？」

　　「我是林公館，請方天仇老弟講話──」

　　「他還沒起身，要不要我去叫醒他？」

　　「不用了，」對方說：「麻煩老兄告訴方老弟，林老大這裡有點急事，請他盡快趕回香港！」

　　尚東明剛「噢」了一聲，對方已經把電話掛斷了。

　　林廣泰有急事，尚東明哪敢耽擱，立刻就上樓去通知方天仇。

　　方天仇聽說林廣泰有急事，召他返回香港，於是便匆匆的奔下樓。

　　來到客廳，鄭二爺已得到消息在這裡等候。

　　「天仇，」鄭二爺見了方天仇，就急不可待地說：「你快趕去香港，車子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好，我們隨時保持聯絡，」方天仇說：「一切謝謝了！」

　　說完就告辭而去，但他剛要走出客廳，馬老三卻匆忙地闖了進來。

　　「二爺，」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著：「公館附近，九龍城外，一直到尖沙咀碼頭，佈滿了獨眼龍的人，還有很多是生面孔一看情形咱們這裡有人放了風。」

　　「獨眼龍，你好大的狗膽！」

　　鄭二爺怒極罵了出口，眼光向眾人一掃，尚東明是內親，神手小李，飛毛腿常三通，歪嘴盛國才──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死黨，絕不可能向獨眼龍放風的。

　　方天仇喬裝大鬍子搗散了「同心會」的事，只有這幾個心腹大將知道底細，他們既然不會出問題，那麼──

　　鄭二爺忽然想到了什麼，急問：

　　「藍天的那些脫衣舞女，昨夜都回去了？」

　　小李接口說：

　　「小的跟馬老三負責送他們回藍天戲院的。」

　　「姓金的兩姊妹呢？」鄭二爺追問。

　　「他們大概還沒起來，」尚東明說：「我去看看──」

　　尚東明勿匆奔出客廳，方天仇忽然說：

　　「二爺不用擔心，諒他獨眼龍也難為不了我的！」

　　「謹慎一點好，」鄭二爺慎重地說：「獨眼龍是『爛仔』混出來的，什麼卑鄙手段都要得出，我們犯不上跟他一般見識。」

　　說話之間，尚東明已經氣急敗壞地奔來，緊張地說：

　　「她們都不見了！」

　　鄭二爺氣得臉色一沉，向尚東明大吼起來：

　　「你辦的什麼事？交給你的人，在我公館裡還看不住！」

　　「我先問問藍天戲院，」尚東明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去撥電話。

　　電話接通了，對方是藍天戲院的總務。

　　「金氏姊妹回戲院沒有？」尚東明急急地問。

　　「沒有呀，」對方詫異地反問他：「他們不是要在鄭公館住幾天嗎？」

　　尚東明木然掛斷了電話，沮喪著臉說：

　　「她們沒回戲院──」

　　鄭二爺大發雷霆，傳令給馬老三，查問公館裡所有的人，金氏姊妹的失蹤，不僅對鄭二爺顏面有關，就是藍天戲院來要人，他也無法交代，所以事態可說異常嚴重。

　　方天仇卻也未曾料到，會發生這樣離奇的變故。要說戒備森嚴的鄭公館，能讓獨眼龍登堂入室，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兩個人弄走，他實在不敢相信對方有這等神通。

　　但金氏姊妹在公館裡失蹤是事實！

　　馬老三查詢的結果，除了他自己派出的幾批小角色，從昨夜到現在，鄭公館裡根本沒有任何人進出。

　　難道金氏姊妹還在公館裡藏著？這似乎不可能，要不就是她們插了翅膀，飛了出去！看情形，鄭二爺公館附近，九龍城外，一直到尖沙咀天星碼頭布下的人，便是有目的的安排了！

　　方天仇這次化裝來九龍城，獨力破壞了「同心會」組織，可算是大獲全勝。但由於身份終於洩露，對於林廣泰的全盤計劃，卻是受了極大的影響，看來正面衝突已是勢在難免了。

　　現在林廣泰那邊來電話告急，方天仇必須趕去香港，縱然獨眼龍布下了千軍萬馬，他也不能不去。

　　方天仇沉思良久，終於靈機一動，把鄭二爺叫到飯廳，關上門秘密商談起來。

　　過了片刻，鄭二爺單獨出來，向小李和常三通關照：

　　「你們帶著傢伙，跟我找獨眼龍去！」

　　「二爺，」尚東明詫然說：「您不多帶幾個人去？」

　　鄭二爺豪氣遺飛地說：

　　「不需要，我又不是去砸他的場子！」

　　說完，立即帶了兩員大將，向門外走去。

　　尚東明怔了怔，急向飯廳裡去，卻已不見方天仇的影子，一時把他弄得莫名其妙起來。

　　鄭二爺專用的豪華轎車，平時都停放在車房裡，很少動用，現在卻已駛出。

　　他們登上轎車，立即駛出大門，風馳電掣而去。

　　徘徊在附近的獨眼龍手下，認得這是鄭二爺的專用車，雖然驚鴻一瞥，卻也認清了車內的人，司機旁的是常三通，鄭二爺和小李坐在從座。

　　鄭二爺這一大早出門是絕無僅有的事，但誰也不敢貿然招惹，神手小李的快槍，在九龍城確是數一數二的！

　　一路無阻，鄭二爺的座車直駛到「金盛開賭館」門前，停住了，二爺領著兩員大將下了車，逕往裡去。

　　經過昨晚的事件，「金盛開賭館」外邊損壞尚不大，裡面則已面目全非，大部分設備已告毀壞，四壁和天花板竟被熏得烏黑！

　　獨眼龍曹金盛滿面沮喪，跟他的手下正在交代如何整修，一見鄭二爺來了，馬上迎上去，忿聲說：

　　「二爺，您瞧瞧！我曹金盛在九龍城混了大半輩子，今天居然讓人把我的場子給砸了！」

　　鄭二爺哈哈大笑，說：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曹老大正好借這個機會把賭館面目重整一新，大展宏圖呀！」

　　「二爺這話是什麼意思？」獨眼龍曹金盛臉色一寒，忿忿地問。

　　「我說的是實話。」鄭二爺從身上掏出張事先開好的支票，遞在他面前說：「昨晚我已經說過了，你我都是三尺地面上混出來的，你曹老大遭遇意外損失，我鄭某人理應相助一臂之力。這一點小數目，就算我的一點心意，務必請曹老大收下。」

　　獨眼龍曹金盛大為意外，獨眼朝面前的支票上一瞥，竟是憑票即付的五十萬港幣！

　　這數目使他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訥訥地說：

　　「二爺，您，您這是要收買兄弟的賭館？」

　　「鄭某人還不至於趁人之危，」鄭二爺笑著說：「這不過是我在道義上表示的一點心意，曹老大如果覺得不過意，可以算我暫借的，也可以算我的投資，曹老大什麼時候方便，就什麼時候還我。」

　　獨眼龍曹金盛是個見錢眼開的人，何況眼前是一筆可觀的大數字，但他畢竟是個老奸巨猾的老江湖，知道這筆錢是不好白拿的，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

　　因此，他忽然縱聲大笑說：

　　「二爺，咱們不兜圈子，有話直說，這筆錢準備要兄弟付什麼代價？」

　　鄭二爺豪邁地笑起來。

　　「曹老大果然痛快！」他說：「不錯，有道是善財難捨，鄭某人這點小數目雖然不想白送，倒也不要曹老大付多大代價。只有點小事，在你曹老大來說是輕而易舉的。」

　　「兄弟若能效力，二爺吩咐好了。」獨眼龍曹金盛畢竟不忍放棄那誘人的五十萬港幣。

　　「事情非常簡單，」鄭二爺說：「只要曹老大出面充個和事佬。」

　　「哦？」獨眼龍曹金盛大為意外，急問：「二爺跟那一位──」

　　鄭二爺鄭重地說：

　　「飛刀幫的胡老大！」

　　「他？」獨眼龍曹金盛一怔，心裡涼了半截，覺得這五十萬巨款到底是不容易到手了。

　　「嗯！」鄭二爺認真地說：「昨晚的『同心會』，我實在事先不知道是由胡老大出面，否則怎樣也要到場的。如今胡老大必已對鄭某人存了誤會，所以我想請曹老大出來，把這一層誤會化解。」

　　「這個絕無問題，包在兄弟身上！」獨眼龍曹金盛又是一陣意外，想不到事情這麼簡單，馬上拍著胸脯，表示他有絕對把握，並且問：「二爺準備幾時去見胡老大？」

　　「現在！」鄭二爺說：「我的車在外面。」

　　獨眼龍曹金盛猶豫一下，終於看在五十萬的巨款份上，欣然同意立刻過海。

　　「我交待一下，馬上陪二爺。」

　　他接過了支票，向手下低聲交代了一陣，當即隨同鄭二爺等人出發。

　　離開賭館，車出了九龍城，直駛尖沙咀。

　　沿途都有些身份不明的人物活動，也有獨眼龍曹金盛的人混在裡面，儼然如臨大敵似的，由九龍城駛出的車輛，均在他們的嚴密監視之下。

　　鄭二爺的座車被阻了幾次，好在有獨眼龍曹金盛在車上，只須打個招呼，就毫無留難地放行了。

　　「想不到我鄭某人的行動，居然受了限制！」鄭二爺有些氣憤。

　　獨眼龍曹金盛看在巨款的份上，連忙陪笑說：

　　「兄弟也是在受人擺佈，二爺剛才看見了，兄弟的人數有限，大部分是香港來的──」

　　鄭二爺有心套話，故意說：

　　「他們都是飛刀幫的人？」

　　獨眼龍曹金盛搖搖頭，苦澀地乾笑說：

　　「飛刀幫的人比兄弟的人手還少──說句不怕您二爺見笑的話，這些人的來龍去脈，連兄弟也摸不清。」

　　「你倒放心跟他們打成一片？」鄭二爺問。

　　「沒辦法呀！」獨眼龍曹金盛苦笑一下，無可奈何地說：「這都是胡老大關照兄弟的──」

　　「為一個大鬍子，出動這麼多人？」鄭二爺進一步試探：「曹老大你可得著眉目了？」

　　獨眼龍曹金盛可也厲害，他絲毫不動聲色，只是肯定地說：

　　「那小子還在九龍城！」

　　鄭二爺心裡暗笑，臉上卻也不露聲色。

　　沉默了一陣，車已到了尖沙咀。

　　這裡可不是九龍城，黑社會的人物不敢明目張膽活動，畢竟「條子」使他們有所忌憚。

　　但這時候，尖沙咀一帶卻出現了不少鬼鬼祟祟的人物，其中尚混有獨眼龍曹金盛的人，如果真發現了大鬍子，放個冷槍還不是難事，暗殺，在他們實在是家常便飯。

　　車駛近海底隧道時，曹金盛突然拍拍司機肩：「請停車。」

　　司機剎住車，獨眼龍曹金盛卻獨自下了車，跟一個穿西裝戴太陽眼鏡的人低談了幾句，又跟他的手下交代一番，才回到車裡來。

　　鄭二爺看在眼裡，卻未過問。

　　過了海，鄭二爺暗中留意，碼頭附近居然也布下了人馬，一部分是香港碼頭黃牛的黨羽，一部分是飛刀幫的人，可見他們是非得大鬍子而不甘休呢！

　　轎車駛離碼頭百餘碼，忽然一個煞車，停住了。

　　鄭二爺突然嚴肅地說：

　　「好了，到此為止，不勞曹老大遠送了。」

　　「什麼？」獨眼龍曹金盛頗感意外地一怔。

　　「我忽然改變了主意，」鄭二爺說：「現在我不想去見胡老大了。」

　　「噢？──」獨眼龍曹金盛這才明白過來，他已受了他們利用，將他們送過了海，不由恨聲說：「好哇，二爺居然跟兄弟來這一手！」

　　鄭二爺縱聲大笑，他的笑裡充滿了豪氣，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歲月。

　　駕駛座位上的司機，忽然回過頭來，摘下太陽眼鏡，冷冷地說：

　　「曹金盛，你可以回去叫那些人散水了，兄弟多承你們看得起，勞動了這麼多人馬，以後我們總有機會碰面的！」

　　獨眼龍曹金盛聞言一愣，再一細看開車的司機，不正是昨晚在鄭公館見到的「小仇」？為什麼他竟被自己忽略了？曹金盛氣得咬牙裂嘴，發狠地說：

　　「好！兄弟領教了！」

　　小李反手開了車門，獨眼龍曹金盛正要下車，化裝司機的方天仇以警告的口吻說：

　　「曹老大如果夠交情，金氏姊妹你也可以讓她們回戲院去了！」

　　獨眼龍曹金盛已經下了車，方天仇的話使他一怔，來不及搭腔，車門已砰然關上，風馳電掣而去，氣得他一跺腳，恨恨地罵起來：

　　「刁那媽的！」

　　鄭二爺的車子裡，傳出了勝利的笑聲，直駛麥當奴道而去。

　　這一帶是高級住宅區，住在這裡的大都是外籍人士，或者在香港社會上有地位的知名之士，林廣泰的公館就設在麥當奴道上。

　　林公館是幢華麗的花園住宅，高牆鐵門，牆上尚裝置了鐵絲網，戒備十分森嚴。

　　嗽叭按了一陣，鐵門上的防盜眼方才啟開，露出個神光十足的睛晴，認清開車的是方天仇，於是整個的鐵門迅速開啟了，等車進入，重又緊緊地關上。

　　轎車通過寬敞的花園，直駛到華麗建築的大理石階前停住，鄭二爺等人下了車，一行四人便登級而上。

　　林廣泰是個清瘦的中年人，在社會上，他是交遊廣闊的「林記航運公司」董事長，提起他林廣泰三個字，就是南洋一帶也赫赫有名，認為他是東南亞的航業界鉅子，實際上他是靠惡勢力起的家，是個黑社會的頭子。

　　近年來他功成利就，已有厭倦黑社會生涯的意念，正在物色一個適當的人選，以便「讓賢」，繼續出來領導這一股黑社會的潛勢力。

　　「同心會」在暗中醞釀，林廣泰早已有了情報，只是對方的行動十分詭譎，使他用盡所有力量，仍然查不出幕後的主持人是誰。

　　三天前他接到「同心會」的正式請帖，以事態緊急，才決定把遠在菲律賓的方天仇急電召來。

　　方天仇的過去，以及他的能力，林廣泰是非常清楚的。這次「同心會」的事他感到十分棘手，所以才幾經考慮，覺得只有方天仇的機智和勇武，才足勝任，果然他的估計不錯，方天仇沒有使他失望。

　　這時候林廣泰已在客廳裡等候，嘴上叼著那彎型的桃木煙斗，神情略顯焦灼。

　　方天仇他們來到，林廣泰才如釋重負，連忙關心地問：

　　「你們路上沒遇上麻煩？」

　　鄭二爺上前打過招呼，方天仇就把經過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

　　「好在你們沒事，」林廣泰鬆了口氣說：「不然我這裡派去接應天仇的人，就不免要跟他們正面衝突了。」

　　「現在已經無法避免正面衝突了！」方天仇說：「對方已經知道這次破壞『同心會』，跟二爺有著密切關係，只要動一動腦筋，就會想到您林老大。所以我認為這次我們的計劃還是不夠周密，如果您跟鄭二爺昨晚都到場，那就圓滿得多了。」

　　「嗯──」林廣泰點頭說：「這確實是百密一疏，看來我們打擊對方的全盤計劃，是有必要變動一下了。」

　　鄭二爺忽然說：

　　「我得打個電話，通知九龍的銀行，止付那五十萬塊錢──」

　　「二爺，不必了。」小李從口袋裡掏出了支票。這是鄭二爺親自交給獨眼龍曹金盛的，但他不愧是神手，非但以快槍聞名，更有一手妙手空空的絕技，不知什麼時候，那張巨額支票已到了他手裡。

　　鄭二爺接過支票，把它撕碎，笑說：

　　「這倒省得麻煩了，林老大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方天仇想起早上的電話。

　　林廣泰忿忿地說：

　　「今天一早有人送來一封信，限我在十一點鐘以前，交出昨晚在金盛開賭館鬧事的人，否則將以爆炸今天啟航的泰和輪為報復！」

　　「泰和輪幾點鐘啟航？」方天仇急問。

　　「中午十二點，載貨直放日本──」

　　林廣泰的話還沒完，電話鈴響了。

　　方天仇站在茶几旁，離電話機最近，隨手抓起話筒。

　　「林董事長公館！」他報出了名銜。

　　「請林廣泰講話！」對方說。

　　方天仇向林廣泰使個眼色，就把話筒遞過去。

　　「我是林廣泰！」他向話機裡說。

　　對方先傳來一陣獰笑，接著說：

　　「林廣泰，早上的信相信你已經收到了，現在人已經在你那裡，希望你在電話裡給我一個答覆！」

　　林廣泰毫不考慮，直截了當地拒絕說：

　　「我的答覆只有四個字──悉聽尊便！」

　　「好！但願你林廣泰不要後悔！」

　　對方狠狠地掛斷了電話！

　　方天仇抬手一看表，剛好是十一點鐘。

　　「我去碼頭看看──」他知道時間已很迫切。

　　「他們當真會？──」鄭二爺有些緊張。

　　「我想他們還不敢！」林廣泰斷然地說。

　　「林老大。」方天仇鄭重說：「你不能這麼肯定，還是等我去看看情形再說吧。」

　　林廣泰本想勸阻，但一想，泰和輪是他公司裡最大的一艘貨輪，萬一有個差錯，就算是保了險對他公司的信譽仍不免要遭受影響，於是馬上改變了主意。

　　「走！我們一起去一趟。」

　　「林老大去太顯眼，還是我單獨去的好。」方天仇不同意的說。

　　「小李跟你去好了，多個幫手總好些。」鄭二爺說。

　　「也好！」

　　方天仇未再堅持，立刻偕同神手小李，匆匆離了林公館，驅車趕往統一碼頭。

　　「林記航運公司」的倉庫就在碼頭上，方天仇先趕到倉庫，管理員已經接到董事長的電話通知，站在倉庫外恭候。

　　方天仇說明是董事長派來的，遂問：

　　「泰和輪的貨上完了？」

　　管理員看看表說：「最遲十一點半可以上完。」

　　「有沒有是今天上午才托運的？」

　　「讓我查查──」

　　管理員進去在辦公桌抽屜裡，翻出了托運及裝載的紀錄，查看了一遍說：

　　「有一筆，早上九點鐘才交來，──是永安堆棧轉過來的八件棉紗──」

　　「船靠在那裡？」方天仇急問，他心裡己有了數。

　　「三號碼頭。」管理員向不遠處指著。

　　方天仇立刻偕同神手小李，以參加短跑比賽的速度，急急奔到了三號碼頭。

　　泰和輪尚在裝載，一件件的貨物，正由起重機吊上船去，船上的水手也在忙碌，準備啟航，輪機已在試車──

　　事態緊急，方天仇已無暇通知船長，與神手小李直接攀下貨艙，在那堆積如山的大木箱，大麻包間查看。

　　艙口忽然冒出一個人頭，厲聲喝問：

　　「喂！你們幹什麼？」

　　神手小李抬頭回答說：

　　「我們是董事長派來的，永安堆棧托運的八件棉紗在那裡？」

　　「我去問問──」艙口的人頭縮了回去。

　　神手小李看看表，已經十一點二十三分！

　　他的心情緊張起來，額頭上不住地冒出冷汗。

　　方天仇則保持他特有的冷靜，一心一意地在找尋那八件棉紗，因為他已認定了這批貨有問題，說不定裡面預置了定時炸彈！

　　現在的時間過得特別快，一眨眼，又是三分鐘過去了，而他們仍然毫無頭緒。

　　正在這時候，倉庫管理員接到董事長的第二次電話，立刻趕到了船上，向他們說：

　　「永安的貨在後艙下面！」

　　方天仇趕緊攀上艙面，隨同管理員奔向後艙，終於在一大堆木箱間，找到了那八大捆可疑的貨物。

　　神手小李趕來，三個人合力把八件棉紗拖出，抬到留作走道的空間。

　　方天仇找到兩把鐵鍬，馬上動手鍬斷麻包外的鐵皮條，開始檢查──

　　突然，一個粗啞的嗓子喝問：

　　「你們幹什麼？」

　　方天仇一回頭，發現艙裡已多了四五個大漢，管理員驚得呆若木雞，一動也不敢動。

　　「你們想幹什麼？」方天仇手並不停，反問了他們一句。

　　「卡！」地一聲，那大漢彈出了手裡的彈簧刀，不聲不響地就猛朝方天仇腰上刺去！

　　方天仇弓腰急退，跟著一鐵鍬，砸中了大漢的手腕。

　　大漢「哎喲！」一聲呼痛，刀已脫手墜落，接著屁股上捱了一腳，全身跌了出去，撞在棉紗堆上。

　　其餘的大漢也已發動，分向方天仇和神手小李撲去。

　　神手小李年輕力壯，尤其手裡有把鐵鍬，更是如虎添翼，立刻大發神威。

　　方天仇本來就是勇猛善鬥的角色，如在平時，就憑他的一對鐵拳，就足以讓這般傢伙嘗嘗厲害，現在由於時間緊急，必需盡速把他們打發了，所以也就毫不客氣地揮動鐵鍬，給他們來個迎頭痛擊！

　　管理員不善打鬥，他卻乘機出艙去求援了。

　　僅僅一交手，方天仇和神手小李已盡佔上風，兩個人宛如生龍活虎，把幾個大漢打得東跌西倒，落花流水。

　　他們一看情勢不對，已不敢戀戰，其中一個大呼：

　　「散水！」奪路就向艙口的鐵扶梯衝去。

　　其餘的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爭先恐後地抱頭而逃，無奈鐵梯狹窄，這一擠，擠成了一堆。方天仇飛步趕過來，伸手抓住落在最後那大漢的衣領，猛力一摔，把他摔了個四腳朝天。

　　「快說！」方天仇一腳踏在他胸前，厲聲喝問：「東西放在那一捆裡？」

　　那漢子嚇得全身發抖，卻是閉口不言。

　　方天仇腳尖猛一用力，逼問：

　　「說不說？」

　　那漢子痛得沉哼一聲，冷汗直冒，居然咬緊了牙關，抵死不說一句話。

　　「好！」

　　方天仇一看，表已經是十一點三十四分，但他卻說：

　　「現在已經十一點五十五分，還有五分鐘就開船──」

　　說著，順手抽出一條綿紗，把那大漢捆了個結實。

　　「我們走吧！」方天仇向神手小李使了個眼色。

　　神手小李一怔，尚未會意出他的用意，那大漢卻已沉不住氣了，大聲哀求起來：

　　「老大，別──別丟下我，我，我說──」

　　方天仇心中暗喜，卻故意說：

　　「說不說在你，反正咱們不會陪你送死，現在時間已經快到，我要下船了──」

　　「我說，我說，」大漢急得汗如雨下，大聲叫著：「就在角上撕破一塊的那捆裡──」

　　方天仇示意神手小李來制住這大漢，立刻就跳過去，找出那捆角上撕破一塊的棉紗，動手用鐵鐃弄開。棉紗當中，赫然預置了一顆定時炸彈，爆炸的時間定在十二時五分！也就是說，當泰和輪啟航，尚未出港，就要遭到炸毀沉沒的厄運了！

4　紅唇

　　「好險！好險──」

　　方天仇說完泰和輪上查出定時炸彈的經過，鄭二爺情不自禁地連呼僥倖。

　　如果不是方天仇的機警，只要行動稍遲二十分鐘，那麼這艘「林記航運公司」噸位最大的貨輪此刻已被炸沉在防波堤外的海底了。

　　而現在，泰和輪正以穩定的航速，乘風破浪，向著預定的方向航行。

　　林廣泰第二次向倉庫管理員通過了電話，仍然放不下心，立刻偕同鄭二爺等人趕赴統一碼頭，登上倉庫三樓，遙望著停靠在三號碼頭的泰和輪，以觀事態發展。

　　直到方天仇和小李離開現場，泰和輪的船長領了警察登記，他的心情始終是緊張的。

　　方天仇搜出定時炸彈，任務已經完成，現場的善後留給船長和警方去處理，立刻和小李蹓下泰和輪，來到倉庫的三樓，把經過簡略地述說了一遍。

　　林廣泰站立在窗前，眺望著遠去的泰和輪煙囪所冒出的濃煙，好一陣子，才回過頭來，凝重地說：

　　「這一次只能算我們僥倖，以後他們仍然會不擇手段向我們攻擊，令我們防不勝防──」

　　「林老大，」鄭二爺唇齒相關，立刻表示意見：「我看只有出動我們所有的人手，查出金色響尾蛇究竟是誰？來個擒賊先擒王！」

　　「這是上策，」林廣泰掏出了他的彎形煙斗，一面裝著煙絲說：「只是恐怕不太容易著手。」

　　鄭二爺想了想，把大腿一拍說：

　　「嘿！我們何不查查永安堆棧，就知道那八件棉紗的來源了！」

　　「根本不用查，」林廣泰果斷說：「這準是胡豹搗的鬼──」

　　方天仇卻不以為然地說：

　　「我認為永安堆棧方面，不妨還是查一查。」

　　這時候，管理員匆匆奔上樓來。

　　「鄭二爺，九龍城來的電話，要二爺親自接。」

　　倉庫未裝分機，鄭二爺只好下樓去聽電話。

　　林廣泰喚住了管理員，問：

　　「碼頭那邊的事處理完了？」

　　「那小子給帶到警署去了，」管理員說：「剛才蔡幫辦臨走說，要我打電話通知您，回頭到警署去一趟。」

　　「好，我知道了。」

　　林廣泰示意管理員離去後，淡淡一笑說：

　　「蔡幫辦這個人跟我還有點交情，只是像這種棘手的案件，他恐怕也要無從著手了。」

　　坐在一旁猛吸香煙的小李，忽然冷冷一笑，插嘴說：

　　「據我知道，蔡約翰這條鬼子佬的警犬，在圈子裡也吃一份，平常跟胡豹那幫人都有勾結，像前些時威利麻街的七屍案，誰都知道是胡豹做的，偏巧警署派了蔡大幫辦承辦這件兇殺案，要不是他得了好處，怎能讓胡豹逍遙法外。」

　　方天仇忿然說：

　　「照這麼說，如果定時炸彈是胡豹那幫人弄上船的，蔡約翰就一定會包庇他們了？」

　　林廣泰點點頭，感慨地說：

　　「所以說，今天要想在香港的三尺地面上立足，只有以強對強，以暴還暴，如果依賴港英政府的法律，那就無法生存！」

　　正說之間，鄭二爺接完電話，垂頭喪氣地上樓來，沮然說：

　　「金氏姊妹真的失蹤了，藍天在向我要人，我得趕回九龍城去──」

　　「路上會不會有麻煩？」林廣泰表示關切。

　　「媽的！諒他獨眼龍還不敢！」鄭二爺動了肝火。

　　小李朝腰間一拍，笑笑說：

　　「林老大放心，有我小李在，二爺的汗毛也沒有誰敢動一根！」

　　常三通也不甘示弱，將腰間藏著的傢伙一拍，表示他們可以負責鄭二爺的安全。

　　林廣泰也知道，鄭二爺在九龍城的勢力極大，若憑獨眼龍，還真惹不起他。不過，如今曹金盛有了靠山，居然跟飛刀幫沆瀣一氣，更與發起『同心會』的金色響尾蛇搭上了線，情況就不同了。

　　因此，當鄭二爺領著他的手下兩員大將離去後，立刻調遣了十幾個打鬥能手，暗中跟隨過海，以防萬一。

　　現在房裡只剩下了林廣泰和方天仇，彼此相對沉默了一陣，顯然是在思維裡，極力捕捉金色響尾蛇這神秘人物的影子，可是憑空是無法捕捉得到的。

　　「天仇，」林廣泰終於鄭重地說：「現在你的身份即已暴露，就無須單獨行動，不如把人手全交給你指揮，乾脆放手去幹吧！」

　　方天仇沉思一下，搖著頭說：

　　「在目前還不到勞師動眾的時候，我想還是單獨行動比較方便些。等到金色響尾蛇正式出面，也就是到了他們攤牌的時候，那時我們再出動所有力量，無疑就是以逸待勞的局面了。」其實他說這話是另有顧忌。

　　「你認為這個金色響尾蛇，是男的還是女的？」林廣泰忽然提出了這個從無人想到的問題。

　　「這很難說，」方天仇莞爾一笑說：「反正它不會是個簡單的角色，響尾蛇是最毒的，他用這個別號，顯然就是要人知道他的厲害。不過，響尾蛇碰到了印度貓，那就遇上剋星了！」

　　「我希望你就是這頭印度貓！」

　　林廣泰這句話，引得方天仇哈哈大笑。

　　「可惜我是菲律賓來的狼──色狼！」方天仇自我解嘲地替自己加了個別號。

　　林廣泰也禁不住大笑起來。接著，他們商定了步驟，立刻就付諸行動，二人開始分頭進行。

　　為了有圖謀爆炸泰和輪，身為「林記航運公司」負責人的林廣泰，不得不去警署一趟，雖然他明知此去是不會有結果的。

　　方天仇則是單槍匹馬，來到永安堆棧。

　　他和小李趕赴統一碼頭，原是駕的鄭二爺那輛轎車，剛才已經開回九龍城了。而林廣泰本要把自己的車子給他用，但他卻堅持不肯，寧願臨時雇「的士。」

　　「的士」到了威利麻街碼頭，距離永安堆棧尚有二三十碼，他就要司機停了車。因為遙見堆棧門口，正停著一輛警車，可能正是警方人員在調查泰和輪的八件棉紗來源。

　　此刻既有警方人員在場，方天仇自然不便介入，只好在附近徘徊。直等那輛警車揚長而去，他才急步走進了永安堆棧。

　　這是一幢不夠高大，也不夠壯觀的落伍建築，式樣和建築材料，說明它至少是在半世紀前殘留下來，僥倖未被列為妨礙公共安全的「危樓」，而遭到強制拆除的命運。

　　方天仇早已擬定了腹案，看那目送警車遠去的麻臉大漢，剛要轉身進去，立刻趕前幾步，急急地問：

　　「喂！哥們，沒麻煩吧！」

　　麻臉大漢被他沒頭沒腦地一問，不由愣住了，露出詫異的眼光，衝著方天仇冷冷地問：

　　「你是？──」

　　「胡老大叫兄弟來的，」方天仇鎮定地說：「剛才那兩個傢伙，可是來調查的？」

　　麻臉大漢只微微點了下頭，說：

　　「請進來吧。」

　　方天仇跟著進了堆棧，只見裡面的情形比它的外貌更糟，貨物倒是堆了不少，但亂七八糟。尤其光線十分昏暗，大白天仍然靠幾隻六十瓦的燈泡，才能使整個的棧房獲得光亮。

　　麻臉大漢把方天仇帶進來，掏出他的香煙敬客，忽然問：

　　「請問老兄剛才說的，是哪位胡老大？」

　　方天仇不由一怔，但仍然保持鎮定說：

　　「胡豹胡老大──」

　　麻臉大漢滿臉的肉跳動了一下，以那種近乎不屑的口吻說：

　　「胡老大幹的是他殺人的買賣，跟咱們這行是風馬牛不相干，不知老兄此來有何見教？」

　　「那八件棉紗出了紕漏！」方天仇只好單槍直入。

　　「怪事！」麻臉大漢一臉茫然的神氣說：「剛才警署來的人，也在問什麼棉紗，這幾天堆棧根本就沒出這一件貨，哪來的八件棉紗？」

　　方天仇大為意外，但他何等機警，察言觀色，已經知道對方是有所顧忌，於是莞爾一笑說：

　　「哥們，警署的人跟兄弟身份不同，兄弟是胡老大派來的，因為不放心這邊，怕老兄遇上麻煩，所以──」

　　「哈哈，哈哈──」

　　一陣狂妄的笑聲，打斷了方天仇的話。

　　方天仇一驚，聽出這笑聲發自身後，立刻驚覺地回過身來，發現在那陰暗的角落裡，正站著一個人，由於燈光被堆著的大木箱遮斷，以致無法看清那個人的面貌。

　　狂笑聲陡然停止，躲在陰暗裡的人冷聲說：

　　「好小子，我早知道你會來的！」

　　方天仇心知不妙，剛要有所行動，不料麻臉大漢己趁他回身之際，掏出了一隻四五口徑的曲尺手槍，槍口正對準著他，大聲喝令：

　　「不許動！」

　　方天仇既已受制，好漢不吃眼前虧，他自然不能貿然妄動，但他卻神色不改地笑著說：

　　「朋友倒真是神機妙算！哈哈──」

　　「你小子的膽量，也不由得我不佩服！哈哈──」

　　角落裡的人走了出來，燈光照射在他臉上，不由使方天仇心裡一驚。這傢伙不是別人，赫然就是那殺人魔王胡豹。

　　此時此地，胡豹是把對方看作了甕中之鱉，故而由他的笑聲中，散播著不可一世的得意，同時也意味著一種殘酷的恨和怒！

　　他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九龍城栽的觔斗，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他豈會遽爾忘記？

　　尤其現在是仇人見面，分外的眼紅！

　　笑聲甫落，胡豹挺身上前一步，滿臉的殺氣，獰聲說：

　　「相好的，到了這裡，你可得放乖些，由不得你放肆的！」

　　他倒不是虛張聲勢，危言聳聽，話才一說完，就見四面八方，從堆置的大木箱暗角裡，閃出了七八個握著短槍的漢子，把方天仇包圍在核心。

　　到了這時候，方天仇知道已經身人重圍，落入對方的手裡，但他可不甘心束手就縛，只要有一線機會，他仍希望扭轉眼前的局面。

　　胡豹也就是看破了他的企圖，才把他事先布下的人手抬出來，好讓對方知難而退，不敢輕舉妄動。

　　但方天仇卻是毫無懼色，依然若無其事的笑著。

　　「胡老大，兄弟既然敢來，大概不至於被你的幾句大話嚇住吧？」

　　胡豹身為飛刀幫的老大，自然也不是個簡單角色，單憑他能料中方天仇會根據那八件棉紗，按圖索驥地找到永安堆棧來，而事先安排了伏兵，可見他亦是善工心計的了。

　　不過，頗出他意料之外的，是方天仇居然還敢單槍匹馬地直闖虎穴，這份膽氣實令人不得不佩服！

　　所以在方天仇剛一進入堆棧，他已暗命手下從後面繞了出去，以為對方必然帶來了幫手。

　　這時候胡豹的手下，已從外面察看了回來，報告說：

　　「老大，這小子是放的單！」

　　胡豹從鼻孔裡冷冷哼了一聲，倏地從腰間拔出一柄鋒利匕首，一步步向方天仇逼近。

　　「我倒要看看，你小子生的是什麼膽──」

　　就在胡豹舉刀欲刺的剎那，方天仇出其不意地猛一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狠狠一拳搗在麻臉大漢的腹部。

　　「噗！噗！」麻臉大漢吃痛一彎腰，手裡的槍也走了火，由於裝有消音器，所以槍聲並不大。

　　兩彈均射向地面，而方天仇卻就勢一滾，滾向了右側的大木箱堆裡，以極快的動作藏起身來。

　　胡豹這一刀，差一點誤刺在麻臉大漢背上，幸而收刀夠快，才不致傷了自己人。

　　一見方天仇避入了大木箱堆裡，不由氣得他怒聲怪叫：

　　「守住前後出口，燒了這屋子，也不能放這小子出去！」

　　他是怒極口不擇言，若真為了個方天仇，而把偌大堆棧付之一炬，自然他還作不了這個主。尤其這裡位於「上環」，又是碼頭重地，當真鬧出火警，事態就會擴大了。

　　方天仇看準了這一點，所以不必擔心對方真會用火相逼，不過，要想突圍而出，卻也不是容易的事。

　　這時胡豹和他的手下，都已各自選擇了避彈的位置，以防方天仇的射擊。

　　整個的堆棧，突然被緊張的氣氛鎮壓下來，靜靜地似乎些微的動靜，均足以招來死亡的威脅。

　　胡豹蹲在方天仇藏身的近處，一堆大木箱的角落裡，凝神屏氣，手裡緊握著一柄裝了滅音器的短槍，半天未見一點動靜，終於沉不住氣了。

　　「小子，你跑不了的，放光棍些，自己出來吧！」

　　方天仇置之不理，那堆矗立的大木箱，靜靜地，沒有絲毫動靜。

　　胡豹側耳靜聽，半天聽不出一點聲息，心裡不免有些納罕，難道那小子已經逃出堆棧了？

　　因而他心慌起來，急向伏在附近麻包堆旁的麻臉大漢一揮手，示意叫麻臉大漢採取行動。

　　麻臉大漢剛才捱了狠狠一重拳，現在猶隱隱作痛，心裡實在不甘，既得胡豹的命令，他立刻以雙肘支持上半身的重量，匍匐到大木箱堆的左側。

　　握緊著手裡的「曲尺」，正要由木箱的空間爬進去，不料堆在最上層的一隻大木箱，突然朝他壓了下來。

　　麻臉大漢大驚，連忙一個滾身，但已經來不及避開，一隻巨大而沉重的木箱，整個地砸在他兩條腿上。

　　「啊！」一聲慘叫，麻臉大漢當場痛得昏了過去。

　　「刁那媽的！」

　　胡豹怒罵一聲，激動的情緒已使他不能自制，扣動扳機，盲目地朝那堆大木箱，連放三槍。「噗！噗！噗！」這是他忿怒的發洩！

　　但那堆木箱之中，依然沒有動靜。

　　這真是個難堪又尷尬的局面！

　　「小子，你要有種，就出來跟老子們硬拚一下！」胡豹又開始叫陣了。

　　沉靜了片刻，木箱堆後終於傳出了方天仇的聲音：

　　「胡老大，兄弟很想請教一下，怎樣叫作硬拚？」

　　大概方天仇也覺得，這樣僵持下去毫無結果，所以開始運用他的機智來打開這個局面。

　　「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你看著辦吧！」胡豹氣呼呼地嚷著。

　　「不！」方天仇說：「客隨主便，還是胡老大劃出道兒來的好。」

　　胡豹憋著滿腔的怒火，心想：只要把你小子弄出來，還怕煮熟的鴨子會飛上天去？

　　於是他提起了嗓門，高聲說：

　　「一對一，怎麼樣？」

　　「很公平！」方天仇笑了笑，才說：「不過，你胡老大的話，卻不大信得過。」

　　胡豹想了想，毅然說：

　　「好！」

　　立刻向四處伏著的手下，以命令的口吻說：

　　「你們全都退出去，未得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來。如果這位朋友能夠走得出去，誰也不准留難，違者嚴處，知道嗎？」

　　他特地把「能夠走得出去」幾個字說得沉重有力，似乎極有把握，方天仇絕對是走不出去的！

　　那幾個漢子唯唯應命，迅速退出了堆棧。

　　胡豹接著說：

　　「兄弟用的是德制『勃朗林』彈莢十發，剛才已用了三發──」

　　於是，他一口氣將所射的七發，向地上一一射出。

　　「夠意思！」

　　方天仇說了一句，接著聽見木箱後發出六響低沉的槍聲，表示他也同樣射盡了「左輪」裡的六發子彈。

　　槍聲方落，方天仇已從木箱頂上一躍而下，雙方的距離約在五碼之遙。

　　胡豹從心底冷冷一笑，隨即上前幾步，從腿肚上拔出兩柄匕首，插在剛才砸下的那只大木箱的兩邊緣，然後退回到原來的地方，兩人距離木箱的遠近正好相等。

　　只見他獰笑著說：

　　「老兄，我們不必耽誤時間了，請！」

　　方天仇會意地咧著一笑，知道對方是要跟他以刀相搏，胡豹是飛刀幫老大，對於刀自有獨到的心得，方天仇何嘗不明白他的居心。不過方天仇生就了一付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強性格，明知這種決鬥與己不利，卻根本不願斤斤計較。

　　雙方均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對方，一步步向木箱緩緩接近──

　　這種短兵交接之下，當然誰搶先一步拔得匕首在手，誰便佔了優勢，可以搶先發動攻勢。如果動作夠快，也許未等對方的手觸著刀柄，便已死於非命了！

　　但他們彼此卻以最慢的速度走向木箱！

　　距離木箱只有兩尺了，任何一方只要一撲過去，就可拔到匕首──

　　突然──

　　胡豹出其不意地探手入懷，掏出他預藏的另一隻短槍。

　　「別動！」

　　不料方天仇的動作比他更快，胡豹的槍才掏出一半，他的手裡已握了另一把「左輪」。

　　「放手！」

　　胡豹只好放手，不由一陣乾巴巴的獰笑：「老兄居然也會這一手！」

　　「這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方天仇冷冷地說：「跟胡老大這樣的人打交道，兄弟不得不防著點，抱歉！」

　　「小子！你的戒備還不夠！」這聲音發自方天仇身後。

　　方天仇一驚，正欲應變──

　　「不許動！」身後的人已厲聲喝制。

　　胡豹可逮著理了，一個箭步上前，奪下了方天仇手裡的槍，順手就是一槍托，擊在他的左頰上。

　　方天仇一個踉蹌，幸而扶住了木箱，才不致倒下。

　　「哈哈，我們真有緣，在此地又遇上了！」

　　方天仇覺得這人口音好熟，似乎在哪裡聽過他的聲音，但還沒看清那人的面貌，猛覺後腦又捱了重重一擊，一陣天旋地轉，便昏了過去──

　　醒來時，方天仇已睡在一張舒適柔軟的席夢思床上。

　　週身腫痛，尤其頭部脹痛欲裂，但這種痛楚告訴他，他仍然活著，並沒有把命送在永安堆棧裡。奇怪，他們為什麼不置我於死地？

　　方天仇想不通這一點，更想不出自己怎會睡在這張席夢思床上。

　　這是什麼地方？

　　一陣陣濃郁的幽香，使他猛然產生了一個意念──女人！

　　不錯，只有女人的閨房，才會有這種芳香──

　　嘩嘩的水聲，驚破了他的遐想，同時也使他想到了，這裡是有第二者的。如果他的判斷不錯，那麼這裡的主人必是個女人，而現在正在沐浴。

　　一種本能的警覺，使他顧不得身上的痛楚，倏地坐了起來。

　　目光一掃房內的擺設，憑他的經驗，覺得這應該是個中級旅館的套房。

　　浴室的門正緊閉著，水聲從裡面傳出來。

　　方天仇支持起來，走近窗口，發現「娛樂大戲院」就在對街，知道自己是置身在中環，皇后大道附近的旅館裡。

　　轉回身，走到浴室門口，他遲疑了一下，終於用手指向浴室門的毛玻璃上輕彈了兩下。

　　「請等一下──」浴室裡傳出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方天仇知道裡面的女人尚未浴畢，只好坐到沙發上去等，同時掏出了香煙，藉以消磨時間。

　　倏而，浴室門開了，從裡面走出個身裹浴巾，頭上包著毛巾的女人。

　　她的體態是那樣的婀娜而輕盈，彷彿嬌柔無力，這時身上仍散發著熱氣，真像一朵出水芙蓉，嬌艷欲滴！

　　這少女毫無拘泥之態，懶散地走向方天仇，嫣然一笑說：

　　「你醒啦。」

　　方天仇漠然地點點頭，表示回答，也算是招呼。

　　「你一定對自己怎樣會到這裡，感覺很詫異吧？」她大方地在他對面沙發上坐下，把左腿向右腿上一擱。

　　「是的──」方天仇的眼光，被她露在巾外的大腿吸引了，他在想：這少女除了身上裹的浴巾，裡面一定是赤裸的了。

　　「我可以簡單一點告訴你，」她好像並不在乎他的貪婪眼光，坦然地說：「我從西環回來，發現你仍然昏迷不醒，我只好把你帶回這裡。」

　　方天仇聽完經過，不由感激地說：

　　「小姐這份相助之情，我應該如何報答呢？」

　　「你以為我留在這裡，是希望你醒來，得到你的報答？」她向他反問。

　　「當然不是──」方天仇連忙改變了語氣「那麼我可以請教小姐的芳名嗎？」

　　「我叫白茜，」她彎身在茶几上取了支香煙：「你呢？」

　　「我叫牛約翰──」

　　方天仇隨口說了個姓名，眼光卻射向她裸露在浴布外的雪白酥胸，當她彎身取香煙的時候，一雙豐滿的乳峰，幾乎傾之欲出。

　　可惜好景不常，等她恢復了原來的坐姿，胸前只能看到一條深深的乳溝了。

　　方天仇替白茜燃著了煙，她猛吸一口，輕輕地噴了出來，然後才好奇地問：

　　「牛先生怎麼會昏倒在那僻靜的地方？是遇著了強盜？」

　　「不是，」方天仇漫答著：「我是跟人打架──」

　　「噢？」白茜神秘地笑起來：「我猜一定是為了爭風吃醋。」

　　「這次不是，」方天仇說：「但下次可能會是。」

　　「這話怎麼說？」白茜茫然地問。

　　「今天能認識你白小姐，以後為此爭風吃醋而打架，那自然是難免的了。」

　　「你倒真會說笑話！」

　　兩個人都笑了。

　　正在這時候，房門上有人急促地連敲了幾下。

　　白茜收斂了笑聲，起身向方天仇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尷尬地說：

　　「對不起，牛先生，待會兒萬一有什麼失禮的地方，請你不必介意。」

　　方天仇還沒有體會出她這番話的意思，房門又急促地響了幾下，白茜快步走過去，貼著房門問：「誰？」

　　「我！」房外是個洪亮的男人聲音。

　　「小朱嗎？」白茜故意問了一句，心念一動說：「我現在有客人──」

　　外面的人根本不理她這一套，厲聲說：

　　「你開門，我有話對你說！」

　　這好像是一道命令，白茜對它沒有抗拒的勇氣。她回頭又看了方天仇一眼，終於作出個無可奈何的神情，撥開了房裡裝的閂鎖開了房門。

　　進來的是個嬉痞型的年輕人，穿的是深藍色破舊牛仔褲，上身套一件黑色皮茄克，手彎裡還夾了個很時髦的黑色鋁盔，顯然他是騎著摩托車來的。

　　他一眼發現了逸然坐在沙發上的方天仇，臉上不由掀起那種不屑的神氣，帶著譏諷的口吻向白茜說：

　　「我來得太不巧了，哈哈──」說時向她身上看了一眼。

　　白茜惟恐他鬧事，連忙問：

　　「小朱，你有什麼事？」

　　「怎麼，你想攆我走？」小朱臉一沉：「白茜，你心裡放明白些，我可以不擋你財路，但你可得叫我心裡痛快些！」

　　「小朱，我不是這個意思──」白茜只好陪著笑臉：「我是怕你有什麼急事呀。」

　　「嗯！」小朱冷冷地哼了一聲，才把手朝她面前一伸。

　　「又要錢？」白茜對他的貪得無厭，感到實在不勝負荷：「昨天不是剛給你兩千──」

　　小朱把眼睛一翻，志在必得地說：

　　「今天我有急用，必須湊足五千塊錢！」

　　「我哪來那麼多錢？──」白茜對這數字吃了一驚。

　　「你沒有？」小朱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實在拿不出──」白茜淒淒地說：「如果能緩幾天，我一定替你想辦法。」

　　小朱冷笑一聲，眼光朝方天仇一瞥，忽然說：

　　「那麼你不反對我向這位──」

　　「小朱！」

　　白茜激動地喝制止小朱，但她終於氣餒地歎了口氣，忿忿地說：

　　「好！我給你！」

　　方天仇冷眼旁觀，已猜出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個是在聲色圈中混生活，兼帶「副業」的歡場女子，一個則是仗勢欺人，專門吃女人軟飯的無聊角色。

　　像眼前的情形，在香港地方隨處可見，所以也就不足為奇了。

　　於是，方天仇站了起來，攔住正要往衣櫥去取錢的白茜，笑著說：

　　「白小姐，這位朋友既已有意向我開口，而我也樂意能為白小姐效點力，感到榮幸。好在這位朋友需要的數字並不大，我還能拿得出，不如就賞我一個臉吧。」

　　「牛先生，你──」白茜無所適從地望著他。

　　「錢財是身外之物，白小姐不必介意。」方天仇笑笑，走向小朱面前，問：

　　「這位朋友需要的是五千嗎？」

　　「嗯！」小朱冷冷地應了一聲。

　　方天仇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卷大鈔，似乎有意在對方面前炫耀他的財富，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數了五張千元大鈔，遞了過去。

　　小朱是見錢眼開，他接過了五千元，心裡直後悔，剛才如果獅子大開口，現在不也同樣到手了？

　　他大概把方天仇看作了「凱子」，所以把鈔票往茄克口袋裡一塞，就笑著說：

　　「這才夠朋友，對不起，打擾了你們的雅興，希望你們玩得愉快，再見！」說完，他很瀟灑地把手一伸。

　　方天仇握住了對方的手，忽然說：

　　「兄弟並非是小氣，不過，這五千塊錢希望能向朋友提出個小小的要求。」

　　「請說！」他們的手仍然握著。

　　方天仇若無其事地笑著說：

　　「這五千塊錢，算是白小姐最後一次付給你的，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找白小姐麻煩，兄弟只有這個小小的要求。」

　　「什麼話！──」

　　小朱臉色一變，正要發作，但忽然覺得自己被對方握著的手一緊，如同被一付鋼鉗夾住了，愈夾愈緊。

　　立刻，小朱的臉色漲得通紅，轉白，變青──

　　方天仇卻是神色自若，只向對方微微地笑著。

　　小朱終於挺不住了，腰一彎，腿一屈，整個身子扭曲成了個「S」形了。

　　方天仇手一鬆，小朱失了重心，全身跌了下去。

　　「兄弟的話，希望你好好考慮！」方天仇叮囑了一句。

　　小朱爬起身來，左手握住右手，狠狠地說：

　　「好！咱們走著瞧！」

　　說完狠話，他心猶未甘，朝驚得呆如木雞的白茜吐了一口口水，才轉身奪門而去。

　　方天仇望著他狼狽的背影消失，微微一笑，卻聽白茜伏在沙發上低泣起來。

　　「怎麼啦？」方天仇走過去，詫然地問。

　　「我連累了你，」白茜撐起半個身子，淚涔涔地說：「牛先生，你快走吧，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你放心吧，」方天仇卻滿不在乎地笑著說：「我早說過了，為了你，爭風吃醋打架是無法避免的。」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白茜認真地說：「小朱是橫行香港的黑騎──」說到這裡，她忽然住口不說了。

　　「是黑騎士那幫飛仔。」方天仇卻替他說了出來。

　　白茜驚詫地望望他，鄭重說：

　　「小朱是黑騎士的老二，他們人多勢眾，而且都有背景，警署都對他們無可奈何。現在你為我惹上了他們，他們絕不會放過你的，所以你趕快離開吧。」

　　「你在下逐客令？」方天仇問。

　　「不！」白茜真摯的表示：「我實在是擔心你──」

　　「如果我一走了之，」方天仇說：「他們必然會對付你的。」

　　「我受慣了──」白茜又低泣起來：「你還是快走吧──」

　　方天仇是不怕事的，在九龍城舉行的「同心會」，幾乎包括了港九黑社會上的各色人物，他尚且敢單槍匹馬去破壞。「黑騎士」不過是些不良少年，飛仔們的組織，自然更不會放在他心上。

　　不過，他此時也正有著重大的任務在身，既然白茜執意促他離去，他也就不便留下了。

　　於是，他依戀地說：

　　「白小姐，今天承你相救之情，我會記住的，希望我們能有機會再見。」

　　「再見──」

　　白茜悵然自失地抬起頭來，正好四目相對，她忽然情不自禁地投入他的懷裡，四片火灼的熱唇，吻合在一起──

5　麗人

　　鄭二爺安然回到了九龍城，一路上幸未發生故事。

　　座車剛一停在門前，就見盛國才和尚東明迎上來，拉開車門，便急不可待地報告說：

　　「二爺，藍天的經理，要二爺回來立刻就去一趟。」

　　「他不能來見我？」鄭二爺覺得在九龍城裡，他必須保持他的身份。

　　「周強已經來過三四趟了，」盛國才憂心忡忡地說：「看樣子他是很急。」

　　「好，我親自去一趟。」鄭二爺只好移樽就教。

　　盛國才和尚東明都鑽進了座車，鄭二爺回到九龍城，沒有下車，就原車駛向藍天大戲院去。

　　藍天的經理周強，平日在九龍城得鄭二爺的關照不少，照說為了兩個舞孃的失蹤，怎麼也不好意思勞動二爺的大駕，親自上他戲院裡去。

　　所以，鄭二爺聽說事情非他親自去解決，打從心眼裡就不是味道，車到藍天大戲院門口，又不見周強迎接，自然火就更大了。

　　鄭二爺領著小李，常三通，盛國才，尚東明，怒氣沖沖地進了戲院，直闖到二樓的經理室來。

　　一進經理室，就見周強正鞠躬作揖，向著四個飛仔型的年輕人說好話。

　　那四個飛仔，一律是深藍破舊牛仔褲，黑色皮茄克，氣勢洶洶地把周強圍在當中。

　　「周經理！」尚東明搶前一步：「二爺來了。」

　　周強正被逼得焦頭爛額，聽到這一聲：「二爺來了」，直如彈盡糧絕的孤軍，忽然得到了增援，不由喜出望外地迎過來。

　　「二爺來了，可好了，可救了兄弟──」

　　鄭二爺看他那付可憐相，實在不忍心再對他發怒，只好表示關切地問：

　　「還沒有消息？」

　　周強哭喪著臉，連連地搖頭。

　　「九龍城只有這麼點大，」鄭二爺一撩長袖，拍著胸脯說：「三天之內，我鄭某人負責把人交還給你！」

　　「二爺的話，兄弟還有什麼話可說，」周強朝那四個飛仔一瞥，沮然說：「可是這幾位──」

　　「他們是──」鄭二爺不屑地看了他們一眼。

　　周強急忙輕聲向鄭二爺說：「他們是香港黑騎士的人！」

　　「金氏姊妹失蹤，關他們什麼事？」鄭二爺卻故意提高了嗓子。

　　「金家姊妹就是那位金老大的姐姐──」周強指了指那個油頭粉面的飛仔。

　　姓金的飛仔這時己大剌剌地走過來，朝鄭二爺打量一眼，滿臉邪氣地問：

　　「這位就是鄭二爺吧？」

　　周強慌忙替他們介紹：

　　「這位是鄭二爺，這位是金老大──」

　　「關於令姐在舍下失蹤的事，」鄭二爺沉聲說：「我感覺非常詫異。」

　　「哪裡，」姓金的用手習慣地摸下鼻子，似笑非笑地說：「本來這件事是應該由周經理負責解決的，不過鄭二爺既然出面，兄弟自然願意聽聽二爺的高見。」

　　「首先我要聲明，」鄭二爺鄭重表示：「令姐在舍下失蹤，這是事實，至於是被人綁架，或是發生其他的意外，到目前為止，我們尚無法確定。不過，我相信在三天之內，我們必能盡最大的努力，使兩位金小姐無恙地安返戲院！」

　　「這算是鄭二爺給兄弟的保證？」姓金的問。

　　「在九龍城，鄭某人說的話還能不算數！」鄭二爺毅然地回答。

　　「如果只憑鄭二爺的一句話，」姓金的冷笑說：「那麼兄弟寧可跟周經理辦交涉了。」

　　「你信不過我鄭某人？」鄭二爺動了氣。

　　「可是兄弟需要有力的保證！」姓金的雙手在胸前一交叉，表示他的強硬態度。

　　「周經理，」鄭二爺怒問：「你答應給他們什麼保證？」

　　「兄弟可沒有答應，」周強連忙否認：「他們要我提出一百萬港幣作為保證，如果超過三天，交不出人來，非但錢要充公，還要砸我的院子，所以兄弟不敢答應，要等二爺來了才能決定。」

　　「金老弟！」鄭二爺沉下了臉，「我比你老弟虛長幾歲，可以這樣稱呼嗎？」

　　「二爺抬舉了。」姓金的皮笑肉不笑地說：「二爺德高望重，兄弟慕名已久，像我這種無名小卒，那配跟二爺稱兄道弟。」

　　「好！那我就倚老賣老了，」鄭二爺說：「金老弟，我覺得你老弟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些吧？」

　　姓金的忽然一陣大笑，然後寒著臉說：

　　「不錯，兄弟提的這項保證，數字是大了點，不過，兄弟要的是人而不是錢，如果周經理現在能交出人來，兄弟絕不敢有任何要求。話說回來，鄭二爺既然自信三天之內，能使家姐無恙歸來，到時候保證金完璧歸還，兄弟絕不取分毫，那麼又何必在乎數字的多寡？」

　　這番道理，說得振振有詞，聽得鄭二爺啞口無言。他說的是事實，如果三天之內能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而使他們安然返回戲院，一百萬港幣不過是保證金氏姊妹的安全，又不是白白送給這姓金的，那怕什麼呢？

　　事到如今，鄭二爺話已出口，他不能塌這個台，只有毅然一口答應。

　　「周經理，我們照辦！」

　　周強卻大出意外，面有難色說：

　　「可是，二爺，兄弟一時哪能──」

　　鄭二爺知道他的困難，說：

　　「你跟這位金老弟立個字據，錢由我付！」

　　周強喜出望外，連忙到辦公桌上，跟姓金的寫下字據，訂明雙方互遵的規定；三天之內，金氏姊妹如果安然歸來，一百萬港幣保證金當完璧歸還鄭二爺，若超出三天，則保證金將作放棄。

　　鄭二爺當場開了張憑票即付的一百萬支票，由周強陪同姓金的赴銀行兌現，雙方一手交錢，一手交字據。

　　金氏姊妹的失蹤，總算暫時解決了一場糾紛。

　　可是，那鄭二爺離開藍天大戲院，返回他的鄭公館，立刻就召集手下，舉行緊急會商，擬定步驟，急向九龍城展開了全面的搜索。

　　九龍城鄭二爺的人馬，正在為金氏姊妹的失蹤，全力展開搜索的當兒，對海的香港，卻已獲得了她們的下落。

　　林廣泰跟方天仇在倉庫分手，就驅車徑赴佐治公園旁的警署，因為蔡幫辦是在此地的，他以為暴徒必然是押在此地了。

　　誰知到了警署，一經查詢，才知道這件案子已由港警重案組接手，疑犯直接押去警務處了。

　　林廣泰撲了一空，只好又趕到灣仔，在警務處會見了另一位許幫辦，他承辦這件案子。

　　據許幫辦表示，香港警務處非常重視這件案子，因為它關係著公共安全，尤其對香港政府的榮譽有關，所以由警務處把全案接辦了。

　　許幫辦要求林廣泰充分合作，提供任何有關的資料，以作偵查的線索，並且說明已向永安堆棧方面著手，調查那八件棉紗的來源。

　　林廣泰顧及江湖道義，不願讓警界介入黑社會圈子的私人恩怨裡，所以只含糊其詞地回答了幾個問題，就辭別了許幫辦，取道回府。

　　驅車返回麥當奴道的公館，已是將近下午三時。

　　跨進客廳，一眼瞥見廳內放著兩隻特大號的皮箱，不禁令他頗感驚異，便向正替他遞毛巾過來的張媽問：

　　「這是誰的行李？」

　　「噢，」張媽好像這才記起來似的：「剛才有人送來的，說是九龍城鄭二老爺叫送來的，這裡還有封信。」

　　張媽隨即從圍裙的腰間，取出一個西式信封，遞交給主人。

　　林廣泰詫然地哦了一聲，接過信封，見上面寫著「林董事長親啟」。

　　急忙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箋，映入眼簾的是：

　　「九龍城金盛開賭館裡，閣下開了個很幽默的玩笑，可惜本人不在場，不能躬逢其盛。不過閣下應該知道，本人對這種玩笑並不欣賞，也絕不容許閣下有再次表演的機會！同心會勢在必成，本人不容許任何阻力破壞它，因此奉動閣下，大可不必枉費心機。至於舉行的日期和地點，本人將會專帖恭請，務盼能在萬忙之中，撥冗蒞臨指教。

　　最後，為了答謝閣下在九龍城開的玩笑，特選贈薄禮兩件，也許你們正需要它，敬祈哂納。

　　金色響尾蛇即日」

　　看完這一封信，林廣泰驚怒交加，氣得握緊拳頭，重重地在沙發扶手上一捶，目光不由地投向了那兩個皮箱。

　　由泰和輪的事件，使他猛然聯想到，這兩隻皮箱內極可能玩的是同一個花樣──內中或許置有定時炸彈！

　　不過，根據常理判斷，定時炸彈是預定有爆炸時間的，如果爆炸的時間林廣泰不在場，對方豈不是枉費心機？所以林廣泰根據這種判斷，也就稍感釋然。

　　但究竟箱內藏有何物？為了謹慎起見，林廣泰不敢貿然在客廳裡啟視這兩隻可疑的皮箱，便吩咐張媽去把保鏢王貴發和吳長根喚來。

　　「這兩隻皮箱裡，可能裝著危險性的東西，你們拿去花園裡，當心點把它弄開來。」

　　看兩個保鏢雖然身體強壯，臂力過人，但提起這兩隻皮箱，像是亦感覺吃力。

　　林廣泰跟著他們來到花園，便由兩個保鏢動手，開啟皮箱。箱子並未上銷，抽開兩旁的擊帶，只要一掀箱蓋就開了。

　　「慢點！」

　　林廣泰忽然喝阻了他們，沉思一下，終於拿定了主意，吩咐說：

　　「好，你們掀開來看吧！」

　　兩個保鏢經他這一喝，心情不免也有些緊張，生恐箱蓋一掀，就會突然爆炸似的。彼此互望了一眼，才同時以迅速的動作，一掀開箱蓋就在草地上滾出老遠。

　　林廣泰也下意識地急退幾步，然而，他們的估計錯了，皮箱並沒有發生爆炸，徒使他們虛驚一場。

　　當他們驚魂甫定，急急走近兩隻皮箱看時，卻又使他們大吃一驚，原來箱內裝的，是用透明玻璃布包著的兩具赤裸女人屍體！

　　屍體的四肢和頭均已分解，並且經過了化學藥物的洗滌，割切的部分呈灰白色，而沒有一點血漬，每隻皮箱的容量，正好裝得下一具屍體。

　　林廣泰雖是黑社會的頭子，目睹這種殘酷的手段，也不禁感到怵目驚心。

　　金色響尾蛇的手段也太毒辣了！

　　但這兩個受害的是誰呢？

　　王貴發趨前打開了玻璃布，細細地辨認著那女人的容貌，忽然驚宅地咦了一聲，大叫起來──

　　「這不是叫噴火女郎的金妮嗎？」

　　吳長根也認清了另一個，說：

　　「可不是，這好像是外號『波霸』的金娜咧！」

　　林廣泰暗吃一驚，急問：

　　「是藍天戲院的金氏姊妹？」

　　「是的，」王貴發說：「以前在香港表演，上個月才讓九龍城的藍天戲院請去。」

　　「糟了！」林廣泰把腳一跺，立刻就三步當兩步地奔回客廳。

　　他拿起電話筒，電話接通了九龍城的鄭公館，偏巧鄭二爺不在，接電話的是鄭二奶奶。

　　「是林大哥嗎？」鄭二奶奶嬌滴滴地說：「二爺帶著人找獨眼龍去了，林大哥有什麼事對我說好了，回頭二爺回來我告訴他。」

　　林廣泰不願把真相對鄭二奶奶說明，所以只好向話筒裡說：

　　「我有點事要跟二爺親自談，二爺如果回來，麻煩嫂子告訴他，立刻跟我通個電話。」

　　電話掛了，林廣泰吩咐兩個保鏢把皮箱蓋好，暫時置於車庫裡，嚴禁公館裡上下任何人把事張揚出去，以免讓警方獲悉，招來更大的麻煩。

　　交代完畢，他就背著雙手，在客廳裡來回地踱著。

　　這件事的表面，顯然是「金色響尾蛇」對林廣泰的一種恐嚇手段，實際上是由昨晚九龍城而起。方天仇在金盛開賭館破壞了「同心會」，對方藉此報復。可是「金色響尾蛇」用金氏姊妹這兩個無辜的弱女子作犧牲者，手段未免過於殘酷而卑鄙了。

　　然而，林廣泰這時尚不知道，金氏姊妹與「黑騎士」老大金營保的關係，「金色響尾蛇」這一招，就是要把這批無惡不作的飛仔擲入漩渦呢！

　　這位「七虎」的老大，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昔日「草澤龍蛇」的威風，忽然間消失無遺。

　　「我老了──」他心裡泛起了淒涼的意念。

　　但是，他不甘心就這樣倒下去，更不願被「金色響尾蛇」推倒他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他要振作起來，哪怕是孤注一擲，只要粉碎「金色響尾蛇」統治整個港九黑社會勢力的陰謀，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林廣泰的龐大組織裡，老二宋公治是律師，老三羅俊傑擔任「林記航運公司」經理，主持銀星夜總會的是老四莊德成，老五費雲經營朝發貿易公司，老六廖逸之是「文化人」，自己手頭弄了個「不定期刊物」，老么俞振飛原想打入警界，可惜過去的犯案紀錄，使他不得其門而入。最後只得掛起私家偵探的招牌混飯吃。不過由於他本身是黑社會人物，尤其林廣泰的耳目眾多，接辦的案子部能如期達成，所以近年來他在這一行中，倒也頗有點名氣。

　　多少年來，這七個人有個慣例，平時不碰面，每逢週末的晚上在「銀星」聚會，若干重大的策略，都是在這燈紅酒綠的氣氛下決定的。

　　這一次「同心會」的事，林廣泰只囑咐他們相應不理，而對於電召方天仇來港，則秘而不宣，惟恐節外生枝。因為他的把兄弟裡，羅俊傑和俞振飛，曾經跟方天仇發生過不愉快的衝突，始終存有芥蒂。

　　林廣泰看看手錶，已經是三點半鐘。

　　方天仇去查永安堆棧，到現在尚未回來，難道遇上了麻煩？還是有了發現，而在作進一步的追查？

　　現在，林廣泰覺得事態嚴重，似乎有召集一次緊急會商的必要，於是，他撥出了電話。

　　電話是打給老二宋公治的事務所，宋律師正在與一位雍容華貴的少婦洽談一筆生意，桌上的電話鈴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宋公治拿起話筒，聽出是林老大，立刻向他的女顧客瞥了一眼，說：

　　「好，我半個小時內趕到。」

　　放下電話，宋公治繼續向那少婦笑著說：

　　「對不起，金小姐剛才的意思我還不太懂，是否能說得詳細一點？」

　　「我沒有別的意思」，少婦微笑了一下，掀起一對迷人的酒窩：「我只希望在合情合理的條件下，獨得我應得的權益。」

　　「金小姐可以提出證件嗎？」宋公治問。

　　「可以的，」少婦肯定地說：「如果需要的話，我隨時可以提交給貴律師。」

　　「好，那麼我完全遵照金小姐的意思去辦好了。」宋公治表示樂意接受這樁委託。

　　「謝謝宋律師啦。」

　　少婦起身告辭了。

　　宋公治將少婦送出事務所，立刻撥了個電話給「銀星夜總會」的莊德成，轉達了林廣泰的命令。

　　半小時內，除了老么俞振飛「因公外出」「行蹤不明」，無法通知外，宋公治、羅俊傑、莊德成、費雲、廖逸之均相繼來到了麥當奴道的林公館。

　　林廣泰心情異常沉重，等幾位把兄弟坐定了，就簡單扼要地把召集這次緊急會商的目的說明。

　　莊德成是個老粗，立刻表示不滿地說：

　　「老大，不是我放馬後炮，像這樣重大的事情，咱們哥兒們總得有個商量，怎麼能讓姓方的一意孤行？老實說，這當子事要是交在我老粗手裡，也不會像姓方的弄到這麼糟！」

　　「德成，」宋公治老成持重地說：「現在我們不必發牢騷，事情既然棘手，我們就得商量個對策出來。」

　　「不錯，」羅俊傑一向是仰林老大鼻息的。馬上附和說：「老大的事就是我們的事，老大召我們來，不是要我們發牢騷，是要我們拿個主意出來。」

　　「依我看，」莊德成忿聲說：「沒什麼好商量的，就一個字，跟他們『幹』！」

　　「幹？跟誰幹？」宋公治笑起來：「到目前為止，對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還沒弄清，不能胡幹一通呀！」

　　莊德成啞口無言了，廖逸之忽然文諂諂地說：

　　「我倒有點馬路消息可以供給──不過，可不知道對這件事是否有關係。」

　　「噢？」宋公治詫異地望著他，揶揄說：「老六的內幕新聞，一定是權威性的吧？」

　　「權威說不上，不過倒確實是獨家新聞──」廖逸之自我解嘲地笑著。

　　「老六！」莊德成不耐煩地說：「你別拖腔拉調的，有什麼消息乾脆點說出來不成嗎？」

　　廖逸之依然不慌不忙，乾咳了一聲，才慢條斯理地說：

　　「我的這個消息不一定可靠，不過確實有人發現，澳門『紅中黨』的人，最近時常出現在香港。」

　　「洪大麻子的人？」林廣泰顯然對這消息極為重視。

　　「據我知道，」宋公治表示他的傳聞說：「洪坤現在只是個傀儡，背後有人提著線，凡事他都作不了主的。」

　　「誰操縱了『紅中黨』？」莊德成急問。

　　「一個很神秘的人物，」宋公治說：「到目前為止，據說除了洪坤直接聽他指揮，整個『紅中黨』的人還不知道他們真正的首領是何許人呢！」

　　廖逸之點了點頭，接口說：

　　「所以我剛才忽然想到，澳門的那個神秘人物，跟最近在香港鬧得滿城風雨的金色響尾蛇，他們的行徑倒是如出一轍的呢。」

　　「你認為他們可能是同一個人？」林廣泰神色凝重地問。

　　「這很難說，很難說──」廖逸之不敢妄下斷語。

　　大家都沉默了，陷於困惑中，沉思著。

　　就在大夥兒傷腦筋之際，俞振飛趕來了，他一進客廳，就神色緊張地說：

　　「老大，這裡出了事嗎？怎麼附近有好幾輛警車在監視──」

　　「警車？」大夥兒異口同聲地驚問。

　　「嗯！」俞振飛朝沙發上一坐：「至少有三四輛，都停在附近的路邊。」

　　「嘿！好個金色響尾蛇！」宋公治忽然若有所悟的，以右拳擊了左掌心一下。

　　大夥兒都茫然地望著他，林廣泰素知這位老二擅工心計，連忙問：

　　「你認為這是金色響尾蛇搗的鬼？」

　　「嗯！」宋公治老謀深算地說：「事情太明顯了，金色響尾蛇把兩具屍體送來，料定老大絕不可能把屍體留在府上，必然要設法處置，那麼一定得弄出去。因此很顯然是他們向警方告密了，只要兩具屍體一出這裡，就會被警方攔截。這樣一來，老大豈不是要擲人一件人命案件的漩渦？」

　　「對！」莊德成對這番分析，佩服得五體投地：「二哥真是料事如神，準是這麼回事！」

　　「這很有可能──」林廣泰點了點頭。

　　「老大，」宋公治胸有成竹地說：「既然對方不擇手段，我們也就不必顧什麼江湖道義，乾脆將計就計，跟他來個以牙還牙！」

　　「公治，你有什麼對策？」林廣泰問。

　　「很簡單，」宋公治笑了笑：「他們不是要把老大牽入人命案件嗎？我卻要使他金色響尾蛇這個隱號，從此不敢在香港用！」

　　「哦？」大夥兒都感覺驚詫。

　　於是，宋公治有條不紊地，說出了他的錦囊妙計。

　　這一個妙計，直聽得諸人眉飛色舞，拍案叫絕，林廣泰立刻交出了那封具名金色響尾蛇的警告信，其他的人則即時展開行動，準備向金色響尾蛇採取報復。

　　等幾個人都出了客廳，宋公治忽然把林廣泰扯到一邊，鄭重地告訴他：

　　「老大，玲玲來香港了！」

　　林廣泰臉色頓時一變，恨恨地說：

　　「她還有臉回來！你在那裡見到她了？」

　　「剛才你打電話到事務所的時候，她正在我那裡。」宋公治說：「她居然委託我向老大辦交涉！」

　　「跟我辦交涉？」林廣泰怒聲說：「我跟她早已一刀兩斷，還有什麼交涉可辦！」

　　「事情可能有點麻煩，」宋公治正色說：「她手裡握有香港政府婚姻註冊所的簽證，有那張東西，老大就不能否認你們之間的夫妻關係。」

　　林廣泰好像一條蛇被人捏住了七寸要害，頓時氣餒地歎了口氣，沮然問：

　　「那麼──她想恢復我們的夫妻關係？」

　　「不是，」宋公治搖搖頭說：「她的目的，是想染指老大的產業！」

　　這句話使林廣泰大為震怒，不由恨聲大喝起來：

　　「這個無恥的女人！她敢動我的歪腦筋，我就──」

　　「老大，你不要太激動，」宋公治有著臨危不亂的沉著，他說：「玲玲明明知道我們是叩頭拜把子的弟兄，而香港的名律師多如過江之鯽，她卻偏偏來委託我，由這一點來看，她是有持無恐的。所以我說，這件事不宜意氣用事，她既然找上了我，我自會有辦法應付，暗中再摸清她的底細。在香港三尺地面上，我們要是鬥不過這麼個女人，那麼也就不必混了。」

　　「她住在哪裡？」林廣泰的臉色浮現一股殺氣。

　　宋公治善於察言觀色，這時已猜到老大的心思，於是笑了笑說：

　　「老大，她雖然沒有留下住址，不過真要查明她的落腳處，那也不是難事，但我以為──」

　　正說到這裡，莊德成興沖沖地進來了。

　　「老大，都弄好了，是不是現在出發？」

　　「好！」林廣泰點頭說：「現在立刻出發，不過行動要當心點，不要弄巧成拙。」

　　「老大放心，這點事我莊德成還辦得了。」莊德成說完，就轉身出了客廳。

　　林廣泰和宋公治也跟了出來，這時他的座車已停在階前，車後的行李箱門蓋已打開，兩隻大皮箱並置其間，由於皮箱過大，而露了一部分在外。

　　莊德成和費雲擔任這次的行動，他們上了轎車，由莊德成駕駛，發動引擎，緩緩駛出了林公館。

　　車子一上麥當奴道，果然後面有警車緊緊地輟了上來。

　　費雲向反光鏡裡看了一眼，笑著說：

　　「那話兒來了！」

　　莊德成哈哈一笑，足下猛踩油門，車子就風馳電掣地如飛而去。

　　「嗚──嗚──」

　　警車響起了鬼哭狼嚎般的怪聲，緊緊地追了下去──

6　鬥智

　　宋公治的錦囊妙計，分為兩個步驟，第一步是「調虎離山」，由莊德成和費雲執行，已經把那幾輛警車引走了。第二步則是「借花獻佛」，派出羅俊傑和俞振飛執行，他們的行動雖然定在夜裡，但現在卻必需離開林公館。

　　二人駕了羅俊傑的轎車，在莊德成他們離去五分鐘後，也悄然駛出了大門，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宋公治和廖逸之留在林公館，他們商討著應付金玲玲的對策，因為她是林廣泰的續弦，彼此在香港政府的婚姻註冊所，登記為合法的夫妻。

　　幾年以前，也就是林廣泰走霉運，事業一蹶不振，幾乎宣告破產的時候。金玲玲突然叛離了他，席捲一切細軟而去，使林廣泰遭受到生平最重的打擊！

　　如今，林廣泰功成利就，她卻忽然回來了，並且企圖染指那龐大的產業，這件事不是容易解決的，因為那女人手裡握著一張王牌──婚姻註冊所的一紙證明，在法律上，她仍然是林廣泰合法的妻室！

　　所以，對付起來頗感棘手。當他們商榷對策時，方天仇回來了。

　　他拖著倦乏的身子，和一個頗堪尋味的回憶，蹣跚地進了門。

　　宋公治和廖逸之都認識方天仇，也不必介紹，彼此點頭招呼了一下，林廣泰就迫不及待地問他：

　　「可查出了眉目？」

　　方天仇坐定下來，把經過情形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最後搖搖頭，顯得茫然地笑著說：

　　「我既已落在他們手裡，而居然能留得命在，這件事實在令人百思不解，他們怎麼會忽然仁慈起來了？」

　　「我看這倒不見得是仁慈，」廖逸之說：「他們之所以手下留情，極可能是另有陰謀，說不定還在想利用你呢！」

　　「利用我？」方天仇大笑起來：「那他們只有自討苦吃了！」

　　「天仇，」林廣泰神色凝重地說：「這次我們可要栽觔斗了──」

　　「怎麼？」方天仇大為詫然，他真不敢相信，素日達觀自信的林廣泰，居然說出這樣洩氣的話來。

　　林廣泰長歎一聲，接著把發現金氏姊妹遇害，以及宋公治的錦囊妙計，一口氣說了出來。

　　並且沉重地說：

　　「我擔心的是，鄭二爺那邊對藍天，恐怕不好交代了──」

　　方天仇聽說金氏姊妹已經遇害，便感覺對方過於棘手，沉思有頃，他終於沉聲說：

　　「對方既然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他不仁，我就不義，看來我方天仇只有大開殺戒了！」

　　「方兄準備如何著手？」宋公治故意問。

　　方天仇深知此人極為自負，尤其妒才，不願別人的能力超過他，所以鄭重說：

　　「兄弟還沒有想到對策，──不過，宋大律師安排的錦囊妙計，使我萬分佩服，這也算讓兄弟出口氣了。」

　　宋公治對這奉承十分消受，立刻堆起了滿臉笑容。

　　「哪裡，哪裡，這件事還得多仰仗方兄的大力呢。」

　　林廣泰憂心忡忡地說：

　　「鄭二爺那邊，你們看要不要──」

　　未等他說完，電話鈴響了，是九龍城鄭二爺公館打來的。

　　林廣泰聽出對方是尚東明，急問：

　　「二爺回去了？──什麼──二爺受傷了──喂！你說清楚一點──嗯──嗯──好的，好的，你們好好照顧二爺，我立刻派人來。」

　　電話掛了，林廣泰神色焦灼地說：

　　「鄭二爺為了金氏姊妹失蹤，帶了人去找獨眼龍，逼他交出人來，結果動起手來，獨眼龍受了重傷，二爺也挨了一刀。」

　　「老大準備上九龍城去？」宋公治問。

　　「我想──」林廣泰猶豫起來。

　　「還是我去一趟比較好，」方天仇自告奮勇說：「港九認識你的人太多。」

　　「也好，」林廣泰表示同意。但他同時也想到了一點：「不過，藍天方面如何應付！」

　　方天仇沉思一下，忽然靈機一動說：

　　「我有辦法，不過，也許要請廖兄跟我合作一次。」

　　「我？」廖逸之受寵若驚地說：「方兄別拿我開心了，兄弟手無縛雞之力，動動筆桿還湊和，刀呀槍的可摸也沒摸過──」

　　方天仇卻笑起來：

　　「廖兄請放心，用刀用槍是兄弟的事，必要時只需要廖兄動動筆桿就行了，請廖兄暫時不要離去，等兄弟的電話好了。」

　　誰也不知道方天仇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請廖逸之留在林公館，自己立刻離去，攔了部「的士」由海底隧道過海。

　　抵達鄭公館，始知鄭二爺的傷勢並不嚴重，僅只肩頭上被刀割了一道口子，經送醫院縫了幾針，敷藥包紮後已無大礙。

　　但是，鄭二爺認為獨眼龍居然敢跟他公然作對，感到萬分氣惱，雖然對方被小李在大腿上射中兩槍，他仍然消不了這口氣。

　　此時鄭二爺躺在臥床上，房裡只有鄭二奶奶和兩個女傭照應，其他的人都留在客廳，遵照醫生的囑咐，要讓傷者靜靜休養。

　　方天仇是唯一被接待到臥房裡來的人，他見鄭二爺的傷勢雖無大礙，但此時若貿然說出金氏姊妹遇害的事，對傷者的刺激必然很大，所以經過考慮，決定暫時不提。

　　勸慰了鄭二爺幾句，方天仇就退了出來，客廳裡坐著尚東明，小李，盛國才，常三通，馬老三和吳環，他們個個愁眉不展，顯得異常的沮喪。

　　方天仇坐定下來，向尚東明說：

　　「尚兄可否把經過告訴我？」

　　尚東明遲疑一下，只好把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他們隨鄭二爺去藍天大戲院後，回來召集了一次會商，決定立即採取行動，向九龍城展開全面搜索。

　　搜索分頭展開，鄭二爺親自帶了小李等十人，浩浩蕩盪開向了「金盛開賭館」，開門見山地要獨眼龍交出金氏姊妹。

　　獨眼龍曹金盛被利用作了一次傀儡，愈想愈不甘心，回來才發現支票不翼而飛，更是憤怒交迸。心裡的一口怨氣尚未消，鄭二爺居然領人找上門來了，自然是火上加油，顧不得什麼後果了，便與鄭二爺衝突起來。

　　要知道這獨眼龍曹金盛，在九龍城裡也算得上是號人物，平常忍氣吞聲，是自忖鬥不過鄭二爺的勢力，如今既然有人替他撐腰，那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雙方三言兩語就起了衝突，獨眼龍把心一橫，摸出一把彈簧刀，出其不意地就給鄭二爺一刀！

　　幸而鄭二爺閃讓得快，刀鋒只在肩頭上劃過，幾乎在同時，小李的槍冒出了火舌，兩槍均中獨眼龍的大腿。

　　賭館頓時亂成一片，槍聲四起，小李等人因見鄭二爺受了傷，肩頭血流如注，於是不再戀戰，急忙掩護鄭二爺退出了現場。

　　方天仇聽完這段經過，一時沉默不言，他想不到事態的發展如此複雜，居然那麼巧，又把「黑騎士」的人扯上了，下午他才跟那朱老二照過面，現在──

　　他忽然拿定了主意，決定要把鄭二爺的一百萬保證金弄回來，不然那筆巨款落在那批飛仔手裡，不知將為香港帶來多大的風波和災害！

　　於是，他打了電話到林公館。

　　接電話的是林廣泰，他聽說鄭二爺的傷勢無礙，總算放心了，立刻把電話交給廖逸之。

　　「方兄有什麼吩咐？」他問。

　　「廖兄跟新聞界比較熟，」方天仇在電話裡說：「今天的晚報能不能發個消息？」

　　「今天來不及了，晚報早已經出了──」廖逸之茫然問：「方兄要發什麼消息？」

　　「那麼明天的日報一定要登出來。」方天仇說：「消息的內容是這樣的，就說金氏姊妹因為忽然生病，將停演兩天，決定後天繼續在九龍城藍天登台表演。多寫點捧場的話，同時替藍天也登個啟事，說明金氏姊妹因病不能登台。」

　　「可是金氏姊妹已經──」廖逸之困惑地說：「後天怎麼能登台表演？」

　　「我知道，」方天仇堅持說：「廖兄照我的意思發消息就是了，噢，還有，請轉告林老大，『借花獻佛』千萬不能在今夜行動，最好跟我這邊配合，萬萬不能誤事！」

　　掛了電話，尚東明不禁詫然問：

　　「方兄已經知道他們的下落？」

　　方天仇笑而不答，只說：

　　「我要去藍天一趟，代我向二爺說一聲，請他安心養傷，一切有林老大會替他解決就是了。」

　　離了鄭公館，方天仇立即趕到藍天大戲院，會到了經理周強。

　　方天仇自我介紹了一番，就說明來意。

　　「兩位金小姐現在香港，因為身體不太舒服，需要休息兩天，決定後天晚場返回九龍繼續登台。」

　　「真的？那可太好了，太好了──」周強大喜過望，恨不得把帶來這喜訊的方天仇捧上天，他熱烈地擁抱著他，表示出自己心裡的高興。

　　方天仇只是淡淡一笑，說：

　　「兄弟已替周經理登了啟事，也托人發了點消息，相信後天一定能賣個滿堂，周經理準備替她們安排幾個什麼節目，最好能告訴我，我好轉告她們，事先好有個準備。」

　　「她們倆最叫座的是『夜遊歸來』──」周強想了想說：「這麼吧，第一個就表演『夜遊歸來』，再來個『瘋狂的賭注』，『強盜與美女』，這三個節目都是她們最拿手的。」

　　方天仇把這三個節目記住了，隨即向周經理告辭，離開了藍天大戲院。

　　他這一番安排，究竟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金氏姊妹已經遇害，後天晚場她們怎能登台表演？

　　這些答案，只有方天仇自己心裡明白！

　　方天仇剛離開藍大大戲院，沒走幾步，忽然聽見後面響起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不由停步回頭看，竟是露娜追了上來。

　　「幹嘛走那麼快啊，」她急急走了幾步，嬌喘呼呼地說：「害我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不是要在鄭二爺公館住兩天？」方天仇對她的公然出現街頭，感覺十分詫異。

　　「你又不在，我住那裡多沒勁！」露娜表示她的多情。

　　「他們知道你出來？」方天仇問。

　　「當然知道，」露娜把嘴一呶：「不然他們會放我出來？」

　　方天仇待再問，忽然發現在不遠處，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向他們張望，仔細一看，才認出是鄭二爺手下的小角色。

　　於是他恍然大悟，鄭二爺一定是有意讓露娜自由活動，暗中派人跟蹤，目的是利用她作餌，看是否再有人對她綁架，以便查出綁走金氏姊妹的是那路人物了。

　　這不能說不是個辦法，只是太冒險了！

　　方天仇忽然靈機一動，說：

　　「露娜小姐有空嗎？」

　　「怎麼？」露娜神秘地笑著。

　　「我有點事想請教！」方天仇徵求她的意見：「我們可否找個地方談談？」

　　露娜雖然不知他有什麼話說，但也正中下懷，向對街一家旅館一指，說：

　　「到我的住處去好嗎？」兩隻會說話的眼睛，閃爍著明媚的光彩。

　　「如果方便的話，」方天仇粲然一笑說：「我該說能夠一探露娜小姐的香閨，是十分榮幸。」

　　露娜嫵媚的一笑，把手搭在他的臂彎裡，彷彿一對熱戀中的情侶，相偕穿過了對街。

　　就在兩人剛剛要踏上人行道的一剎那，突然一輛重型機車，以風馳電掣的驚人速度，直朝他們衝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方天仇發覺情形不對，趕緊猛力一拉露娜，雙雙跳上了人行道，只差兩寸距離，機車擦身而過，衝向了街的盡頭，揚長而去。

　　雖只驚鴻一瞥，方天仇已看清了那騎士的背影，深藍破舊牛仔褲，套著黑色皮茄克，正是「黑騎士」的打扮！

　　露娜幾乎一跤摔倒，幸而被方天仇拉住，嚇得她芳容失色，等到驚魂甫定，不由嬌聲怒罵一句：

　　「要死的冒失鬼！」

　　方天仇一笑置之，偕同露娜若無其事地走進旅館，乘她不注意之際，暗向跟蹤的那個漢子打了個招呼。

　　露娜是「藍天」的台柱，自然享受著較好的待遇，周強替她在這裡訂的是間特級套房，備有浴室起居間，還裝有電話。

　　僕人替他們開了門，就知趣地躬身而退。

　　露娜把房門反手帶上，就發起嗔來。

　　「剛才那冒失鬼，真把我嚇死了，你摸摸看，我的心到現在還咚咚咚地跳呢！」說著就拉住方天仇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表示她並非說謊。

　　方天仇只好強自一笑，說：

　　「嗯，可不是，真的跳得很厲害──」

　　「喂！你的手摸到那兒去了？」露娜嘴上在問，其實是她自己把對方的手，移向了豐滿挺實的乳房上。

　　方天仇要抽回手，卻被她執住不放，只得笑著說：

　　「露娜，我們先談點正經事好嗎？」

　　「誰又跟你不正經了？」露娜故作嗔狀，把他的手一摔，發愣說：「我們談吧！」

　　「別生氣，我的小露娜，」方天仇取出香煙，遞在她面前：「來，抽根煙，消消氣，常生氣是容易老的。」

　　露娜被他這一逗，忍不住笑起來。方天仇替她點著了香煙，自己也點起一支，然後並肩坐在沙發上。

　　「露娜，」方天仇說：「聽說金氏姊妹之所以能號召觀眾，是她們有幾個拿手的節目，是嗎？」

　　「這是你要談的正經事？」露娜有點醋意。

　　「你別誤會，」方天仇尷尬地笑笑，說：「我不過是想知道，周強為什麼對他們這樣看重，其實她們的表演，舞藝實在比你差得太遠了。」

　　「哼！」露娜鼻尖一皺，不屑地說：「他們還一直就想把我頂走呢！」

　　「真的？」方天仇趁機表示同情說：「我看周強總還能分得出，你跟她們誰的舞藝好吧。」

　　「唉！」露娜感慨起來：「現在脫衣舞也不容易跳了，光脫就是脫得再徹底也不行，一定要加些挑逗的動作，愈色情愈好，不然觀眾就覺得不夠刺激。」

　　「她們也不過就會幾個節目吧？」方天仇覺得是時候了，故意說：「聽說她們最拿手的，是什麼『夜遊歸來』，『瘋狂的賭注』，還有什麼『強盜與美女』，是麼？」

　　「你倒記得很清楚！」露娜酸溜溜地說：「哼！如果我能找到搭檔合作，絕對比她們的演技精采！」

　　「真的？」方天仇急問：「這幾個節目你都會？」

　　「那有什麼會不會，只要知道劇情！上台把衣服一件件照脫就行了，」露娜說：「如果我有搭檔，我可以編出比她們更精采動人的劇情！」

　　「露娜，」方天仇趁機說：「老實對你說吧，我有兩個親戚，最近剛由大陸出來，現在在香港無法生活，很想幹你們這一行，你能不能幫忙教教她們？」

　　「只要人年輕，臉蛋兒長得漂亮，身材生得健美，根本不需要人教，她肯脫，戲院老闆準要！」

　　「我的意思是想走捷徑，」方天仇挨近了她說：「現在有個機會，金氏姊妹忽然生病這兩天都不能演出，後天也不一定能上台，但周強已經把廣告發出了。所以我想，如果你能幫忙，把金氏姊妹最拿手的那幾個節目，事先教會她們，到時候如果金氏姊妹不能登台，就由她們出場表演。萬一能受觀眾歡迎，不是可以代替金氏姊妹的地位了嗎？」

　　露娜是女人，女人大多數善忌，金氏姊妹對她的台柱地位有著莫大威脅，聽說有機會把金氏姊妹擠走，她自然求之不得，當時就欣然同意。

　　她一高興，不禁出了個異想天開的主意：

　　「現在讓我來學她們的表演，你看像不像，噢，對了，你得跟我搭檔。」

　　「我跟你搭檔？」方天仇茫然問。

　　「你過來嘛！」她不由分說，硬把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你算是金妮，我是金娜，我們現在表演『夜遊歸來』，昨晚上你已經看了這節目了。現在我們表演從外面回來，我開始卸裝──」

　　於是，她嘴裡哼著音樂，以美妙的動作，把外衣脫下，然後，繼續脫著──

　　方天仇啼笑皆非，只好木然的站著，看著她健美動人的胴體，逐漸地暴露出來。

　　在這時，旅館的附近，卻出現了十幾輛重型機車，秘密的監視著他們這裡，儼然如臨大敵！

7　情挑

　　九龍城的無法無天，就像美國開拓時期的西部地方，所以街上出現了不少「黑騎士」，雖然不引起行人的側目，但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因為，在這個罪惡之城裡，尋釁毆鬥簡直就像家常便飯，尤其是飛仔滋事，如果有一天不發生了辯證思維的最基本形式。強調美德即適當，過度和不足都，那會成為九龍城的大新聞！

　　所以方天仇雖然目注在露娜美好的胴體上，但他卻沒有心情去欣賞。因為他知道，剛才與露娜穿越街心，那飛仔滋事未逞，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也許有更潑辣陰毒的手段，即將對付他。可是他卻不知道，旅館附近已被「黑騎士」包圍。

　　露娜既早已心甘情願的，毫無條件把身體獻給了方天仇，所以她此時為他單獨表演，更為賣力使出渾身解數，極盡誘惑之能事諧就是整個宇宙的秩序。主張靈魂不死、靈魂轉世說。他們，只見她蛇腰款擺，肉浪波動，並不時的投以媚眼和淺笑。

　　她是一個放蕩不羈的嬌娃嗎？不！絕不！雖然她是風月場中出賣色相的女子，但她還有幾分矜持，並且眼高於頂。自從下海以來，就不乏巨商富賈，不惜任何代價欲求一視芳澤，但均被她拒絕。是以，身價愈抬愈高，拜倒石榴裙下的知名之士，也就日多一日，現在她可以稱上九龍城紅過半邊天的名女人了。她何以獨對方天仇這般垂青？當然，他的儀表，他的倜儻，他的男性魅力，深深吸引了她。所以，她也不惜一切的奉獻出她自己，當她一舞即將甫畢之際，正好滑到方天仇身邊，音樂停止，她已全身赤裸裸的投入他懷裡，嗲聲嗲氣地問：

　　「我表演的不如她們嗎？」

　　她指的她們，自然是那金氏姊妹，方天仇不覺有些慨然，心想，女人的心地真狹窄，金氏姊妹已經香消玉殞，露娜居然還在對她們嫉妒！

　　可是他不便說明，只好哂然一笑說：

　　「你比她們實在高明太多了──」

　　露娜芳心大悅，勾住了他的脖子，腳尖一墊，小嘴向上一湊，送上一個熟情似火的香吻。

　　方天仇擁吻著露娜，一陣輕風吹來，掀起了玫瑰色的窗簾，恰好讓他瞥見了街上的情景，和那些吊兒郎當，一味天不怕地不怕的「黑騎士」。

　　「露娜！」他的嘴離開了兩片火灼的嘴唇：「我們有麻煩了。」

　　「哦？」露娜一臉茫然的神氣。

　　方天仇把她拉近窗口，掀起一角窗簾，指著街上那些「黑騎士」給她看。

　　「你認識他們嗎？」

　　露娜搖搖頭，不解地問：

　　「你說麻煩，就是這些飛仔？」

　　「嗯！」方天仇答應一聲，心裡卻在暗忖對策。

　　「他們憑什麼找我們麻煩？」露娜想起剛才險些作了輪下之鬼，不禁仍有餘悸，忿然說：「剛才那個冒失鬼，差一點把我們撞倒，我們還沒有找他麻煩，他──」

　　方天仇不等她說完，笑了笑說：

　　「露娜，我們是無法跟他們講理的。」

　　「周經理認識他們。」露娜說：「讓周經理出面跟他們──」

　　方天仇忽然靈機一動，立即把露娜擁向床邊坐下。

　　「對了，你替我撥個電話給周經理。」

　　露娜雖然不明白他的用意，卻是順從地抓起電話，請接線生把電話接通了藍天大戲院。

　　「藍天嗎？請周經理講話──」露娜嫵媚的向方天仇瞟了一眼：「你要跟他講話？」

　　方天仇從手裡接過話筒，對方已經傳來周強的聲音。

　　「哪一位？」他的聲音有些急促。

　　「我是方天仇，」他說：「周經理，街上的情形你看到了嗎？」

　　周強剛才離開經理室，也正是聞報街上出現了大批「黑騎士」，心情頗為緊張，趕緊親自到戲院門外去看看動靜，生怕是他們敲去了鄭二爺的一百萬意猶未足，又來向他動腦筋了。

　　「他們又來了，」周強失魂落魄地說：「這會兒二爺已受了傷，兄弟實在──」

　　「周經理，」方天仇安慰地說：「你先別緊張，這次他們是衝著兄弟來的。」

　　「真的？」周強半信半疑問，其實他心裡在想，只要他們不找到他頭上，那就是姓周的祖上有德了。

　　「我跟他們有點過節，」方天仇索性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以使周強放心，他說：「現在只有點事要麻煩周經理，請你去看看，街上來的這批飛仔，其中有沒有他們的老大，那姓金的在內。務必看仔細了，然後撥個電話給我，我在露娜小姐這裡。」

　　周強擱下電話，剛想按照方天仇的意思，到外面去察看有無姓金的前來。一抬頭，發現經理室門口，站著個又瘦又乾的矮老頭，他嘴上刁著根長長的煙桿，那不是九龍城裡黑籍窩主老煙蟲趙長風嗎？

　　趙長風平素與他交情不壞，所以便忙打招呼。

　　「老煙蟲，今天吹的什麼風呀？」

　　「沒事，沒事，」趙長風咧嘴一笑，露出滿嘴幾顆稀落的黑鼠牙：「這兩天生意不濟，閒著無聊，出來走動走動，順便來看看咱們周大經理──怎麼樣，財運亨通吧？」

　　「唉！」周經理滿腹心酸，不由長歎了一聲。

　　「喲，喲，老兄弟，你這是怎麼啦？」趙長風有意無意地說：

　　「老哥哥剛才雖然說過這兩天生意不濟，總還不至於向你老兄弟開口哇，你何必這麼長吁短歎，來這一套給老哥哥看呢，這未免太拒人於千里之外了──」

　　「別提了！」周強懊喪著臉說：「老煙蟲，你我兄弟不是外人，兄弟這個院子，說不定這兩天就要垮了。」

　　「怎麼？出事啦？」趙長風驚異而又關切地問。

　　「可不是！」周強神色凝重地說：「鄭二爺替我挺了一下，不但漂了一百萬，並且人──」

　　想起鄭二爺受傷，他更心煩意亂，實在說不下去了。

　　不料趙長風卻忽然乾巴巴地笑了起來。

　　「老煙蟲！」周強被他笑得不是滋味，不由把臉往下一沉：「你這是什麼意思？」

　　「老兄弟，別發火，」趙長風依然打著哈欠：「老哥哥跟你什麼交情？你該不會認為我是黃鶴樓上看翻船──幸災樂禍吧？」

　　「哼！」周強忿忿地說：「我看你就是這個意思！」

　　「老兄弟，」趙長風終於言歸正傳了：「姓金的兩個妞兒究竟有沒有查出下落？」

　　「怎麼，你已經聽說了？」周強聽出他提出金氏姊妹失蹤，不禁感到十分的驚詫。

　　「九龍城只有這麼點大，」趙長風咧嘴一笑說：「老哥哥的消息再不靈通嘛，鄭二爺的人馬，今天差點把九龍城的地皮都翻了個兒，我也該有個耳聞呀。老兄弟，你說是不是？」

　　「所以你老煙蟲就專程來看我兄弟出醜？」周強的臉色鐵青。

　　「老哥哥是這種人嗎？」趙長風大笑起來。

　　「老煙蟲！」

　　周強正要發作，趙長風已經止住了笑，正色說：

　　「常言說得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次姓金的兩個妞兒在鄭二爺公館裡失蹤，照說應該由他負責。但老兄弟是戲院的經理，總脫不了干係。不過，老兄弟是有福之人，怎知不能因禍而得福呢？」

　　「此話怎講？」周強茫然地望著老煙蟲。

　　「那就要看你信不信得過我這老哥哥了」趙長風一臉倚老賣老的神氣。

　　「老煙蟲，」周強鄭重說：「咱們的過門已經拉了半天啦，你要認為咱們的交情還過得去，就請有話直說，不然──那兄弟只好失陪了。」

　　老煙蟲倒也乾淨俐落，馬上把臉一板，說：

　　「好，咱們長話短說──」

　　趙長風忽然從口袋裡掏出疊美鈔，大約有兩百張，票面都是一百元的。

　　周強一時莫名其妙，望望遞在面前的花旗鈔票，又望望老煙蟲，詫然問：

　　「這──這算怎麼回事？」

　　「老兄弟，」趙長風笑著說：「只要你信得過老哥哥不會叫你吃虧，這個儘管放心拿著，不但那兩個妞兒失蹤的事由老哥哥負責了事，而且以後鈔票會滾滾而來！」

　　周強兩隻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圓。

　　「這──」

　　花旗鈔票固然有著極大的誘惑力，而更迫切的，是金氏姊妹的蹤跡問題。如果老煙蟲能從中想出辦法，或獲得解決，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而願把這事了結。

　　老煙蟲知道周強的意思，但他卻笑笑說：

　　「收下呀！」

　　「老煙蟲，」周強搖了搖頭，鄭重說：「無功不受祿，尤其這份外之財，兄弟更不敢亂收。只是金氏姊妹的事，兄弟倒願聽聽金老大的條件。」

　　「沒有條件，只是合作。」趙長風輕描淡寫地說。

　　「合作？」周強茫然訝異地問：「跟誰合作？」

　　趙長風乾巴巴地咳了一聲，方吐出一句：

　　「金色響尾蛇！」

　　「金色響毛蛇？」

　　周強全身一震，打了個寒顫，彷彿眼前站著的老煙蟲，就是一條惡毒無比的響尾蛇！

　　正在這時候，電話鈴響了。

　　周強驀然從震驚中恢復了知覺，拿起話筒，對方傳來了方天仇的聲音。

　　「周經理嗎？」

　　「是──是──」周強這時才記起對方要他做的事，連忙撒了個謊：「對不起，我這正有點要緊的事急著辦，馬上就辦完，五分鐘內給你通電話。」

　　放下電話，他強自定了下神，終於向老煙蟲說：

　　「你在這裡等著，我就回來。」

　　趙長風頷首而笑，看著周強匆匆出了經理室。

　　五分鐘後，方天仇接到了周強的電話，知道街上的那批飛仔中，並沒有他們老大金勝保在內。

　　這點果然不出方天仇所料，金勝保此刻身懷巨款，自應避免惹事生非，也許正在一擲千金地花天酒地哩！

　　擱下電話，他滿意地笑了笑，向依偎在他懷裡，赤裸裸一絲不掛，溫柔得像頭小貓似的露娜說：

　　「露娜，我要走了。」

　　「街上那麼多飛仔，你──」露娜為他的安全擔憂。

　　方天仇卻是毫不在意地笑著：

　　「我去跟他們打點交道。」

　　「你別傻，他們人多勢眾，」露娜纏住了他：「我不讓你去！」

　　方天仇只好安慰她說：

　　「你放心好了，他們絕不會傷害到我的。」

　　他雖然表現得如此鎮定而有保證，露娜卻是不放心，她已動了真感情，眼圈紅紅地說：

　　「我不讓你去冒險，天仇，跟他們斗是不值得的──」

　　「露娜，謝謝你的關心，」方天仇深受感動，歎了口氣說：「今晚我實在還有很多事要辦，不能待在這裡了，這兩天我還要到九龍城來，隨時會來看你的。」

　　說罷，又在額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

　　露娜忙亂的抓起一件晨褸，披在身上，深情萬種眼巴巴地望著他，咽聲說：

　　「天仇，你真的要走？」

　　方天仇堅決地點了下頭，再度走近窗口，掀起一角窗簾，往下看，只見藍天大戲院門外，散佈著不少鄭二爺的人馬。

　　尤其售票口旁站著的兩個彪形大漢，正是鄭二爺手下的兩個大將，竟是常三通和馬老三！

　　鄭二爺負傷在家，而他的手下卻在這裡出現，顯然跟蹤露娜的那兩個小角色，發覺黑騎士有對方天仇不利的行動，才向鄭公館報了訊，常三通和馬老三便率領人馬趕來增援。

　　大概黑騎士們也覺出苗頭不對，才投鼠忌器，怕跟鄭二爺的人正面衝突，才按兵不動，否則恐怕早已直闖露娜的香閨，找方天仇尋釁了。

　　方天仇有他的一套對策，必需由他自己獨力去達成，所以當他發現鄭二爺的人馬趕到，反而感到猶豫著急起來。這時雙方是絕對不能衝突的，否則他的計劃就將被破壞了。於是，他沉吟了一下，暗自下了個決定，對露娜說：

　　「露娜，我走了！」

　　也不等露娜回答，便似急驚風般奔出門外。

　　露娜滿腔熱望，付諸東流，不由大失所望，她含淚走至窗口，拉開了整個的窗簾，看見方天仇已出了旅館，心裡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

　　守候在附近的飛仔，一見方天仇由旅館出來，立刻一齊發動機車，一個個猛加油門，使引掣發出怒吼，彷彿在故意炫耀他們的威勢！

　　馬老三的神情頗為緊張，他把嘴上叼著的半截香煙一丟──這是準備行動的暗號，散佈在附近的人馬，立刻向對街移動──

　　情勢頓時緊張起來，這時候，藍天大戲院門前巨幅廣告牌之上的一個窗口，正有兩個人在注視著街上情勢的發展，那悠然自得的神情，真有點像隔岸觀火！

　　「怎麼樣？老哥哥說得不錯吧？」說話的是老煙蟲趙長風，他輕輕拍了拍身旁周強的肩膀。

　　周強默不作聲，他只勉強笑了笑，笑得很尷尬，又像是苦笑。

　　可是事情大出趙長風的意料，那方天仇出了旅館，居然對黑騎士的兵臨城下視若無睹，反而若無其事地直朝他們走過去。

　　方天仇也真夠鎮靜，他走到距離他們只差兩三步，才停住了，摸出香煙來朝嘴上一叼。

　　他剛摸出打火，突然「咔喳」一聲，一隻拿著打火機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方天仇連看都不看是誰在替他點火，把煙湊到火頭上點著了，才說聲：「謝謝！」

　　「牛先生，我們又遇著了！」這飛仔竟是小朱。

　　「有緣！」方天仇冷冷地說。

　　「不錯！真有緣！」小朱咄咄逼人地獰笑著：「牛先生是場面上人，今天這段緣該怎麼了，請放句話過來吧！」

　　方天仇心知對方之所以不敢輕舉妄動，並非是怕他的身手不凡，而是顧忌鄭二爺的人馬虎視在側，只要黑騎士的人一動，自然他們絕不會袖手旁觀。

　　於是，他若無其事地笑笑，忽然沉聲問：

　　「金勝保怎麼沒有來？」

　　小朱不由一怔，他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金勝保是黑騎士老大，對方居然直呼其名，難道這小子跟金老大認識？愣了半晌，才說：

　　「你問的是我們金老大？」

　　「哦？不錯！」方天仇故作驚訝地說：「可是我不知他就是你們的老大？」

　　「嗯！」小朱的臉色有些猶豫：「牛先生跟金老大──」

　　「他跟兄弟有個約會。」方天仇鄭重地說。

　　「約會？在這裡？」小朱更覺茫然了。

　　方天仇微微點下頭，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兄弟也太天真了，早該料到他不會來赴約的了！」

　　馬老三和常三通越過街心，看他們雙方並未動手，暫時不便插手，就在街邊站住了。

　　小朱本來挾怒而來，仗著人多勢眾，準備向方天仇下手，以洩日間受辱之恨，哪知道勞師動眾地追蹤到九龍城來，對方居然搬出了鄭二爺的人馬撐腰，事情就棘手了。

　　黑騎士在香港是橫行無忌的，但強龍難鬥地頭蛇，九龍城是鄭二爺的勢力範圍，在這塊地盤上，小朱畢竟還是不敢開罪鄭二爺的。

　　尤其對方一番沒頭沒腦的話，更使他莫測高深，猜不出方天仇跟金勝保究竟是什麼交情。

　　由於對方的身份不明，小朱只好暫且擱下私怨，先把方天仇的來歷摸一摸。

　　「牛先生既然跟金老大有約，他不來，兄弟來了也是一樣──」

　　「你嘛？」方天仇搖搖頭，繼而大笑起來。

　　「姓牛的！」小朱勃然大怒：「你看不起我？」

　　方天仇止住了笑，不屑地說：

　　「並不是兄弟看不起閣下，而是閣下在幾個小時前，還曾經向兄弟伸過手，所以兄弟知道閣下手頭一定不太寬裕，此刻要閣下拿出五十萬港紙的數目，閣下大概不方便吧！」

　　「五十萬？」小朱目瞪口呆：「你，你是說金老大？──他憑什麼要給你五十萬港紙？」

　　「這內情閣下就不太清楚了，」方天仇故弄玄虛地說：「反正金勝保今天剛到手一百萬，兄弟出的力不少，他答應跟我二一添作五的。」

　　「這事是真的？」小朱急切地問。

　　「百分之百的真！」方天仇正色說：「閣下能否替我找到金勝保？」

　　小朱猶豫了一下，毅然說：

　　「好！我現在先去找金老大，晚上在『黑美人』酒吧見面，不見不散！」

　　方天仇點頭欣然同意：「不見不散！」

　　「牛先生，你我的過節──」

　　「隨時候教！」

　　「好！」

　　小朱轉身就走，一聲招呼，跨上了機車，領著浩浩蕩蕩的車隊呼嘯而去。

　　黑騎士一離去，緊張的情勢立即解除，可是藍天大戲院樓上的兩個人──趙長風和周強卻似感到失望。

　　常三通和馬老三也沒想到，勢在難免的一場狠鬥，居然被方天仇的幾句話，就把來勢洶洶的黑騎士人馬打發得一乾二淨，不知他悶葫蘆裡賣的什麼玄虛，竟有這樣的力量。

　　方天仇由於身份的暴露，已使打擊「金色響尾蛇」的全盤計劃受到頗大影響，所以他現在採取的對策，完全欲謀補救，處處居於被動地位，因而不得不更加慎重。

　　整個的行動，就像實力相當的一局棋賽，每一個棋子的落下，必須經過縝密思考，並且推算出對手的反應，和對於全局的影響力。

　　現在他在黑騎士的「心臟」埋入一顆有力的棋子，小朱受愚匆匆離去，諒他必然是找金勝保分「紅」去了。他欲使那百萬元巨款保持完整，因此刻不容緩地採取下一步行動。

　　他同馬老三和常三通招呼一聲，並對他們的趕來增援，表示了一番謝意，便匆匆離了九龍城。

　　回到香港，已經是夜幕低垂了。

　　他首先在電話亭撥了個電話到林公館，這時林廣泰已在半小時前出去，張媽又不知道主人去了哪裡，堪稱不巧得很。

　　方天仇不擔心別的，就怕宋公治定下的「借花獻佛」之計，來不及阻止，則在今夜不能按照預定計劃行動，那麼他的全盤計劃就要全部泡湯了。

　　他靈機一動，從電話簿上找到了宋公治事務所的電話號碼，立刻連按號碼鍵。

　　可是對方的鈴聲陣陣傳來，卻是沒有人接聽，他一看手錶，已經快八點了，這才想到事務所早已沒有人了。

　　小朱約定在「黑美人」見面，並沒有指定時間，好在是不見不散，他如果去遲了，對方一定會等，因此他決定先進行別的事。

　　想了想，他決定去找莊德成。

　　僱車來到中環，銀星夜總會正是上座的時候，莊德成穿著筆挺的黑色小禮服，打著領結，儼然一派紳士，正在各處巡視，並向跟在身後的僕人領班交待著一些事務。

　　當他發現方天仇的不速而至，似乎並不歡迎，把臉一沉，冷冷地說：

　　「你來幹嘛？」

　　方天仇並不在意，坦然地問：

　　「莊經理能否抽幾分鐘時間？」

　　莊德成猶豫一下，終於把僕人領班打發走，領著方天仇到了經理室。

　　「有何貴幹？」他逕自往沙發上一坐，也不招呼方天仇坐下，態度表現十分冷落。

　　方天仇對他的無禮甚為忿然，但卻不便發作，逕自把半個屁股朝那張大辦公桌上一挪，哂然一笑說：

　　「莊兄，你們的『調虎離山』，一定很精采吧？」

　　莊德成畢竟是個老粗，一聽提到「調虎離山」，他可樂了，忍不住一陣大笑，幾乎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精采！真精采！」他把大腿猛力一拍，「宋老二真他媽的想絕了！」

　　「那些條子可上了當吧？」方天仇心知警方受了他們的愚弄，也就落得投其所好。

　　「可不是！」莊德成眉飛色舞地說：「我們一出老大的公館，那些條子就跟上了，好！老子乾脆跟他泡上了，加足了油門，把車子開得像飛一樣，從花園道過山頂道，一個急轉彎，直衝幹德道，警車一路鬼哭神嚎，快到妙商台才把我們趕上。」

　　「他們搜查了那兩隻皮箱？」方天仇問。

　　「那還用說，他們就是衝著那兩隻皮箱來的，」莊德成愈說愈得意了：「車一停，他們就跳出來七八個人，手裡都端著傢伙，也不問我們什麼，兩三個條子持槍監視著我和黃老五，其餘的就去車後搬箱子，哈哈──等他們把皮箱一打開，可全都傻了眼，裡面全是一箱舊書報！」

　　方天仇不禁笑了笑，莊德成繼續說：

　　「精采的還在後頭哩。誰知道我把駕駛執照遞給他們，準備給他們登記，不料他們卻連看都不看一眼，掉轉頭就往回趕──」

　　「精采！」方天仇鼓了兩下掌，表示對他們的演出十分欣賞。

　　莊德成一口氣說完經過，覺得異常痛快，順手在茶几上取過酒瓶，注入高腳杯裡，剛遞到嘴邊忽然朝方天仇望了一眼，詫異地問：

　　「你怎麼知道的？」

　　「你們剛走，我就到了林老大公館。」方天仇說。

　　「見著老大了？」莊德成又擺出了不表歡迎的態度，逕自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方天仇只點點頭，然後問。

　　「『借花獻佛』是今夜行動？」

　　「嗯！」莊德成冷冷地說：「你是老大的紅人，會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現在計劃稍有變動，」方天仇說：「你知道林老大通知俞振飛他們沒有？」

　　「我們事完以後，曾經用電話向老大報告，老大並沒有說要改變計劃──」莊德成的口氣，表示對天仇的話有些懷疑。

　　「改變計劃是我去九龍城以後才決定的，」方天仇說：「莊兄，林老大現在哪裡，你知道嗎？」

　　「不知道！」莊德成冷冷地回答。

　　方天仇心裡暗急，卻又無可奈何，沉思一下，忽然想起了白茜，可能莊德成知道她在那裡討生活。

　　「莊兄可知道有個叫白茜的女人？」

　　「白茜？沒聽說過，」莊德成以揶揄的口吻說：「她是幹什麼的？」

　　「可能是歡樂場中討生活的。」

　　「我可以替你問問。」

　　莊德成按下了對講機，吩附說：

　　「叫小程到經理室來！」

　　關上對講機，莊德成忽然鄭重其事地警告說：

　　「姓方的，我勸你在老大面前，最好少露點鋒芒，你過去跟羅老三，俞老么他們的過節，遲早也總要──」

　　「多謝莊兄關照，」方天仇哂然一笑：「兄弟這次來香港，旨在破壞金色響尾蛇的陰謀，並不想在這裡打天下，事情一完我就走路。至於過去跟羅、俞二位的一點小誤會，他們如果仍然放在心上，兄弟沒有二話可說，只希望等這個風浪平息之後，再作個了斷──」

　　正說到這裡，叫小程的僕人領班已進來。

　　「經理找我？」他問。

　　「嗯，」莊德成擺出一副經理的派頭，用手向方天仇一指說：「這位先生要打聽一個叫白茜的女人，你知道嗎？」

　　「白茜？」小程想了想，說：「叫這個字的像有好幾個，在麗池當舞女的，我知道有個叫白茜的上海妞兒，還有──哦，對了，雲鹹東街的『黑美人』，也有個吧女叫白茜──」

　　「對了，就是她！」方天仇情不自禁地叫起來，因為小朱約他去的是「黑夫人」，白茜自然極可能在那裡討生活。

　　於是，他立刻向莊德成告辭，離開了銀星夜總會，乘街車趕往「黑美人」酒吧。

8　試探

　　小朱聽說金勝保撈了一大票，而他身為「黑騎士」的老二，居然一點都不知情，心裡確實不是滋味，認為金老大是撇開了他，存心獨吞那筆巨款。

　　一路上愈想愈氣，率領了浩浩蕩蕩的機車隊，回到香港就直駛「黑美人」酒吧，因為這裡是他們聚會的大本營，沒事成天都在這裡窮泡。

　　誰知金勝保不在，一問那位妖冶性感的女經理，才知道金老大今天一整天根本就沒來過。

　　這一來小朱的疑心就更深了，氣也愈大了，當即留下其餘的人在酒吧，獨自騎著機車去找金勝保。

　　連撲了幾個空，依然無法找到，小朱幾乎氣得發狂，騎機車在街上橫衝直撞，似乎是在藉此發洩。

　　終於，他在西營盤發現金勝保的那輛「哈雷」重型機車，而在一艘花艇上找到了他。

　　金勝保此刻已爛醉如泥，正躺在那半裸的鹼水妹（以小船為香巢出賣肉體的娼妓）懷裡。

　　小朱用力把他搖醒，他才醉眼惺忪地望望小朱，吃吃地笑了起來。

　　小朱見他這般得意忘形，更是怒憤交加，惡狠狠地說：

　　「老大，你好痛快！」

　　「痛快？哈哈──」金勝保無力地把頭一偏，朝那女人隔著薄衫，呼之欲出的乳頭上咬了一口，痛得那女人怪叫起來，他卻問：「你，你也痛快嗎？哈哈──」

　　「老大，你不要借酒裝瘋。」小朱一把執住了他的手臂，大聲喝斥：「你太不夠意思了！」

　　「不夠意思？」金勝保嘿嘿一笑，打個酒噎：「夠意思！居然你們把我的錢統通拿光，你，你們還要什麼──」兩隻眼已經噴出火來，像是要吃了小朱才甘心。

　　小朱大吃一驚，知道大有蹊蹺，急問：

　　「老大，你說什麼？」

　　「說你們太沒有人性！不夠意思！聽懂了吧？」

　　「哈哈！──」

　　金勝保狂笑起來，說他是笑，其實比哭還難聽。他笑過一陣，突然鼾聲大作，原來竟已經睡著了。

　　小朱心知不妙，立即吩附那女人：

　　「靠岸！」

　　花艇靠了碼頭，小朱把爛醉如泥的金勝保扛在肩上，上岸找了家小旅館，開個房間，讓金勝保睡上床，然後叫茶房賣來冰塊，用毛巾包著替他冰頭。

　　經過大半個鐘頭的折騰，金勝保總算酒意清醒過來，眼一睜，就連聲大叫：

　　「錢！錢！我的錢！」

　　小朱用力把他按住，振聲說：

　　「老大，你靜靜！」

　　到這時候，金勝保才認出面前的是小朱，不禁悲愴地叫道：

　　「老二，我完了，一切都完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小朱急問：「不是說你今天撈了大票，難道──」

　　金勝保的神經好像被針刺了一下，猛然坐起身子，把拳頭朝床上重重一搗，勃然大怒說：

　　「誰告訴你我撈了一票？」

　　「老大，」小朱平日懼他三分，這時居然橫了心，把臉一沉：「咱們自己兄弟，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似乎沒有隱瞞的必要吧？」

　　「刁那媽的，你小子聽說一百萬眼紅了是嗎？」金勝保氣得跳下了床，手指直指到小朱的鼻子上：「告訴你，那是為了我兩個姐姐失蹤，九龍城鄭老二交給我的保證金，三天之內，她們如果沒出事，這些錢要如數歸還給鄭老二的，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這我倒不清楚──」小朱知道上當，這才疑信參半地說。

　　「你不清楚？聽見錢響你比誰都清楚！」金勝保把所有的氣都向他發洩了：「現在讓我再告訴你，那一百萬人家是當面點交給我的，我親自寫了字據，把錢包著帶回香港，一路上沒離過手，可是回來一打開紙包，裡面全變了廢紙！」

　　「老大，你遇上『金光黨』了？」小朱大吃一驚。

　　金勝保哭喪著臉，垂頭喪氣地說：

　　「金光黨只有乘人不備做手腳，我的錢一直沒離過手，根本不可能有機會下手──」

　　「你騎車子的時候，錢放在那裡，」小朱比較細心，他想到金老大騎車的時候，絕不可能仍然把錢拿在手裡。

　　金勝保果然被他一語提醒，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景，忽然若有所悟地大叫起來：

　　「對了，我騎車時，錢是放在車後的皮包裡，讓我想想──在汽車輪渡上，我們四輛車子停在一併排，我在最右邊──我的旁邊停著一輛奶油色『凱地拉卡』，司機我沒留意，後面坐了個漂亮女人──只有她距離我的車最近──難道──」

　　「你覺得那女人可疑？」小朱問。

　　「嗯，只有這臭婊子可能！」金勝保彷彿抓住了線索。

　　「記得那女人的樣子？」小朱完全是偵探的口吻。

　　「如果再遇上她，」金勝保肯定地說：「我一定能認得出她！」

　　「好！那麼現在只好設法找出那個女人來。」小朱獻出主意。

　　金勝保明知道這個希望極其渺茫，但事已如此，除此一途，還有什麼辦法？於是點了點頭。

　　小朱忽然記起了約定方天仇在『黑美人』見面，於是向金勝保說：

　　「老大，你認識一個叫牛約翰的？」

　　「牛約翰，」金勝保一怔：「是條子？」

　　小朱聽他這一反問，心知事有蹊蹺，當時也不說明，裝著若無其事地說：

　　「我們走吧，他在『黑美人』等著我們呢。」

　　金勝保也沒多問，他們付了房錢，就各自騎了機車，風馳電掣地直趨「黑美人」酒吧。

　　方天仇來到「黑美人」酒吧，發現除了少數幾個洋水手，和極少數的酒客外，在座的其餘差不多全是黑騎士打扮的飛仔，但唯獨小朱不在。

　　他選了個靠近酒吧台的卡座，剛剛坐下，那位妖冶性感的女經理，便已過來向他兜售色情了。

　　「這位先生好像不常光顧我們這裡吧？」她展開了對付寂寞男人的攻勢。

　　「這還是大姑娘進花轎頭第一遭。」方天仇詼諧地說。

　　「以後希望你常來，」她笑得前仰後合，足以將她放浪形骸的本性表露無遺，並且繼又獻媚地說：「我們這裡的小姐最熱情，讓我替你介紹一位──」

　　沒等她說完，方天仇已經說：

　　「我要白茜。」

　　「白茜？」她似乎很意外，又很為難地說：「先生，你認識她？為什麼一定要她呢？難道我替你介紹一位比她更年輕，更漂亮──」

　　方天仇搖了搖頭，堅決地說：

　　「我只要白茜！」

　　「她──」女經理的眼光忽向各處一瞟，大概是在看小朱在不在。

　　方天仇也知道女經理的顧忌，於是笑著說：

　　「沒關係，小朱跟我是朋友。」

　　女經理這才笑著站起來說：

　　「好，我馬上叫白小姐來。」

　　昏暗的燈光，瘋狂的音樂，男女的打情罵俏，洋水手的醉態，形形色色──

　　女人、色情、醇酒、繚繞的煙霧──這就是酒吧的特色！

　　方天仇選的卡座，角度正好可以把整個酒吧一覽無遺，而且是面對著進來的兩扇活頁門，進出酒吧的人都可以看見。

　　此刻他已覺出，那些飛仔都是含有敵意的眼光在虎視著他，彷彿隨時都有發生衝突的可能。

　　但他對於目前的處境，卻是處之泰然，使人覺得他的鎮靜，具有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

　　倏而，白茜穿著一身袒胸露背的銀灰洋裝，款款地走到他的面前。

　　當他發現召她坐台子的竟是方天仇，幾乎很意外地大吃一驚。

　　「是你？──」白茜掩不住內心的驚詫。

　　「白小姐，你好。」方天仇微笑著向她招呼，彷彿對自己的處境，絲毫不感到可慮。

　　「牛先生，」白茜在他身旁坐下，惶然地向那些飛仔瞥了一眼，低聲說：「你怎麼可以到這裡來──」

　　「小朱跟我的好在這裡見面，」方天仇輕描淡寫地說：「我怎麼能不來？」

　　「你──」

　　白茜的話還沒說出口，又有個飛仔踱了過來，神氣十足地一站，兩個大拇指掛在黑皮茄克的袋口邊，嘴上刁著半截煙，頭一歪，滿臉邪氣地衝著方天仇說：

　　「喂，照子放亮點，白小姐是咱們老二的相好，你別老壽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煩！」

　　「哈哈──」方天仇豪放地笑起來，「我這叫斧頭配大刀──有一點！」

　　「好小子，有種！」那飛仔不屑地大拇指向門外一指：「咱們到外邊去擺上！」

　　他這裡擺出了要打架的神氣，女經理一看情形不對，連忙趕了過來，把他往邊上一拉，輕聲說：「別亂來，他跟小朱認識。」

　　這句話果然有效，那飛仔雖然心有未甘，但聽說方天仇認識小朱，也只好忍了口氣，狠狠地朝方天仇瞪了一眼，冷冷哼了一聲，才悻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白茜一顆緊張的心，這才放了下來，可是她仍然覺得方天仇不該找到這裡來。

　　「牛先生，我看你還是離開這裡吧。」她憂心忡忡地說：「回頭小朱來了──」

　　「小朱約我來的，」方天仇說：「我既然已經來了，要是沒見到他就走，豈不被他笑我膽小了？」

　　「你這人也真是的，」白茜歎了口氣，「就算你膽子大，是英雄，可是跟他們鬧翻得著嗎？」

　　「我不是來鬧事的。」方天仇說：

　　「那麼你──」

　　「我主要的是來找你！」

　　「找我？為什麼？」

　　「有件事想請白小姐幫忙，如果白小姐答應──」

　　他的話還沒說完，白茜已爽快地表示。

　　「你不必提條件，只要我能幫忙的，我一定答應。」

　　「好！我先謝謝白小姐了。」方天仇欣然說：「事成之後，我一定──」

　　「如果你要謝我什麼，」白茜認真地說：「那我只好不答應了，不過，牛先生是否能把要我幫忙的是什麼事，先告訴我一聲？」

　　方天仇覺得這裡的環境，實在不宜談話，他說：

　　「這件事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

　　「那麼這樣吧。」白茜想了想說：「這裡兩點鐘才打烊，我可以提前回去，你到我住的地方來好了。」

　　「小朱不會──」

　　「我有辦法應付──」

　　正說到這裡，兩扇活頁門「叭」地一聲被撞開了，金勝保和小朱，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這一剎那，整個的酒吧鴉雀無聲。

　　幾個洋水手似乎也受了這突然靜肅的氣氛感染，停止了向懷裡的女郎打情罵俏，而以詫然的眼光，投在這兩個突如其來的年輕人身上。

　　小朱的眼光向各處一掃，發現了目標，用臂時輕輕碰了金勝保一下，嘴朝卡座裡的方天仇一呶，說：

　　「就是他！」

　　金勝保向白茜身旁的方天仇一看，卻並不認識，於是大剌剌地朝他走了過去。

　　小朱跟在後面，快到方天仇面前急忙搶前兩步，振聲說：

　　「姓牛的，咱們老大來了！」

　　方天仇神態十分泰然，向金勝保一伸手。

　　「金老大，久仰了。」

　　金勝保卻不屑跟他握手，冷冷地問：

　　「你就是牛約翰？」

　　方天仇尷尬只好把準備握手的姿勢，改成了讓坐位似的那麼一擺，哂然笑著說：

　　「請坐。」

　　「老兄不必裝模作樣了！」金勝保氣勢洶洶地說：「咱們最好是灶王爺上天──有一句說一句！兄弟眼拙得很，不知道老兄是那條路上的朋友？」

　　方天仇故意朝小朱看看，才說：

　　「這位在這裡，兄弟說話方便嗎？」

　　金勝保厲聲說：

　　「咱們兄弟之間，絕沒有秘密！」這話分明是說給小朱聽的。

　　「姓牛的！」小朱咆哮起來：「當著老大的面，你得把事情說個明白，否則別怪我叫你難看！」

　　方天仇作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把肩一聳，依然若無其事地笑著說：

　　「二位約兄弟在這裡見面，請問是談正事，還是要打架？」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小朱向前一步。

　　「如果是談事，咱們就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不必橫眉豎眼睛的擺這種架勢，如果要打架嘛──」

　　「怎樣？」小朱已經準備動手。

　　方天仇冷冷一笑，不屑地說：

　　「兄弟沒興趣奉陪！」

　　小朱氣得咬牙切齒地向他撲去，嚇得白茜驚叫起來。

　　「小朱！」金勝保一把攔住了他。

　　方天仇全然無動於衷，連動也沒動一下，只說聲：

　　「別嚇壞了白小姐！」

　　小朱幾乎又要衝過金勝保的阻攔，向他撲過去，但卻又硬被金勝保拉扯住了。

　　「姓牛的，你究竟想幹什麼？」小朱沉聲喝問。

　　「兄弟剛才已經說過了，」方天仇瞥了怒不可遏的小朱一眼，慢條斯理地說：「今晚上是你老兄約兄弟來的，兄弟只是應邀而來，至於有什麼貴幹，兄弟正想請教你呢。」

　　他把事情全推在小朱身上，使金勝保大為詫然，不禁朝小朱看看，問道；

　　「是你約他的？」

　　小朱急了，鐵青著臉說：

　　「姓牛的，在九龍城你跟我說的什麼？現在當著老大的面，你再說一遍！」

　　「哦？」方天仇好像忽然記起來了似的說：「你是說那一百萬塊錢？」

　　「嗯！」小朱的眼又紅了：「你不是要向老大分一半？」

　　「向我分一半？」金勝保一怔。

　　方天仇忽然大笑起來，笑了一陣，才說：

　　「分與不分，那還得看金老大呢。」

　　「姓牛的！」金勝保勃然大怒說：「那一百萬是鄭二爺付的保證金，三天之內，如果我兩個姐姐能回藍天，就得如數歸還，你憑的那一門子要向我分一半？」

　　「我不說了嗎？」方天仇說：「分與不分，兄弟並不敢勉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金勝保已聽出了對方的話，似乎弦外有音。

　　方天仇笑笑說：

　　「事情很簡單，三天之內，如果金老大的兩位令姐，不能回到藍天大戲院，請問鄭二爺的一百萬保證金怎麼處置？」

　　「超過三天，保證金他就放棄。」金勝保回答。

　　「兄弟可以使她們在三天之內不回藍天！」方天仇極有把握地表示。

　　「你？──」金勝保更感到十分意外。

　　方天仇以充滿自信的口吻說：

　　「同樣的，兄弟也可以在三天之內，隨時使她們回到藍天去登台表演！」

　　金勝保突然向前一衝，怒不可遏地指著他說：

　　「好小子！她們原來是讓你給綁架了？」

　　「金老大，請別血口噴人！」方天仇鄭重地說：「兄弟一向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你要是冤枉兄弟是綁票的，那麼我們的話就無法談下去了。」

　　「那麼你說，」金勝保怒仍未消，厲聲喝問：「你既不是綁去了她們，又怎能決定她們能不能回藍天？」

　　「兄弟只是碰巧發現了她們的下落──」

　　沒等方天仇說完，金勝保已急不待地追問：

　　「她們在那裡？你帶我去！」

　　「金老大準備去救她們？」方天仇故意問。

　　「難道『黑騎士』沒有這個力量？」金勝保自負地說：「只要知道下落，我就──」

　　方天仇打斷了他的話，不以為然地說：

　　「我相信金老大有足夠的力量，可以輕而易舉地救出她們，可是兄弟認為，金老大如果這麼做，就是大大的不智了。」

　　「為什麼？」金勝保不解地著著他。

　　「金老大願意把到手的一百萬保證金，如數歸還給鄭二爺？」

　　這句話果然提醒了金勝保，如果出動黑騎士的人力，要救他兩個姐姐，並不是絕對辦不到的。可是這樣一來，誠如方天仇所說的，眼看已經到手的保證金，就得如數歸還給鄭二爺了。

　　以人之常情來說，金勝保為了兩個姐姐的安全，縱然放棄這筆意外之財，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然而，那一百萬巨款偏在歸途中不翼而飛，他就是要顧念手足之情，這必須歸還的保證金又從何而來呢？

　　錢！誰不愛？當然金勝保也不能例外，否則他也不至於讓自己的兩個姐姐，靠出賣色相去掙錢了！

　　因此，他感到躊躇起來。

　　方天仇尚不知道金勝保的巨款已失落，看他猶豫不決的神情，以為他是捨不得分一半給他，於是表示讓步說：

　　「金老大，兄弟不過是禿子跟著月亮走──想借你老大一點光。大家都是在三尺地面上混的，講的是上不上路，只要你金老大讓兄弟弄幾文花花，兄弟就當交個朋友，絕不會獅子大開口。」

　　金勝保仍然默不作聲，小朱似乎瞭解他的為難，把他扯到一邊去，找個空位子坐下，兩個人密商起來。

　　等他們離開，白茜不禁詫異地問：

　　「金勝保的兩個姐姐失蹤了？」

　　「嗯！」方天仇點了下頭，不便將其中秘密說明。

　　那邊的金勝保和小朱似乎在爭執，談話的聲浪逐漸高揚起來。

　　「他媽的，老子絕不認栽！」金勝保怒氣上升，握緊拳頭，猛力朝桌上一捶。

　　說完，他猛一站起，朝方天仇這邊走了過來。

　　「你有把握讓她們在三天之內不回藍天？」他問。

　　「要沒有這點把握，兄弟也不敢來了。」方天仇充滿信心地說：「只要金老大一句話，兄弟完全負責！」

　　「現在我不能決定，」金勝保有苦說不出，只好用緩兵之計：「是否能容我考慮？」

　　「不急，」方天仇說：「好在今天才第一天，還有兩天的時間，我想足夠你金老大考慮的了。」

　　「我們怎麼聯絡？」金勝保想探聽出他的住處。

　　「呃──」方天仇自然不會透露，笑笑說：「兄弟初來香港，尚沒有個棲身之處，這麼吧，兄弟明天晚上打電話到這裡來，你看如何？」

　　「好！」金勝保同意說：「我如果不在，會留下話交代這裡的人。」

　　「一言為定！」

　　方天仇站了起來，把領帶略微一整說：

　　「兄弟現在要告辭了，──再見，白小姐，謝謝你的招待，再見。」

　　他向白茜暗使了一個眼色，丟下一張千元大鈔，逕自從容不迫地向酒吧外走去。

　　飛仔們在金勝保的眼色阻止下，不敢貿然留難，只得怒目相送，恨得一個個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

　　最氣的莫過於小朱，他吃過方天仇的虧，眼睜睜地看人家大搖大擺地離去，他自然不甘心。就在他怒氣沖沖準備追出去的時候，角落的卡座裡，一個麻面禿頭的中年紳士，推開身邊的女郎站了起來，朝金勝保走過來。

　　小朱只瞟了他一眼，一使眼色，領了幾個飛仔急急離去。

　　金勝保知道小朱是去追方天仇，正要阻止，那禿頭麻臉的紳士已向他搭起訕來：

　　「金老大，咱們喝一杯如何？」

　　「閣下是──」金勝保覺得這人很陌生。

　　「生意人，」那人打著哈欠：「兄弟初到貴寶地，有意結交像金老大這樣的朋友，哈哈──」

　　金勝保雖然不認識這人，但覺得他並無惡意，同時他自己正心煩意亂，極需借酒澆愁，因而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坐到酒吧台前的圓高凳上去。

　　那紳士跟了過去，女經理連忙親自過來巴結。

　　「二位來點什麼酒？」

　　「XO好嗎？」紳士徵求金勝保的意見。

　　金勝保又點下頭，並向女經理加一句：

　　「給我來雙份的！」看樣子他是真想再醉一次了。

　　不用女經理招呼，酒吧台裡的女郎已很快地端過來兩杯「XO」白蘭地。

　　「對不起，」紳士很禮貌地向女經理說：「我要跟金老大說幾句知心話。」

　　女經理嫣然一笑，跟那女郎一起知趣地走開了。

　　「來！金老大。」紳士向金勝保舉起酒杯。

　　金勝保喝了一大口，朝他看看，忽然問：

　　「閣下有何見教？」

　　「聽說金老大有點困難？」紳士掏出鍍金煙盒，向他遞了過去。

　　金勝保從煙盒裡取了支「加立克」牌香煙，「咔喳」煙盒上的打火機冒出了火舌，他湊近些點著了，猛吸兩口，才把眼光逼視著對方問：

　　「請說吧！」

　　「交朋友要從患難中相交，」紳士逕自把香煙點著了，笑著說：「兄弟願意助金老大一臂之力，不知道金老大接不接受兄弟這份心意？」

　　「你不妨有話直說，用不著吞吞吐吐，我這人是最講義氣的了，只要你老兄夠朋友，兄弟敢拿頸上人頭作保，絕不含糊！」金勝保聽出了端倪，所以才這麼爽朗。

　　「譬如說吧，」紳士一臉熱心快腸的神氣：「剛才兄弟好像聽見金老大跟那位朋友，為了點錢的事在計較，一百萬這數目雖然不小，不過兄弟還倒能幫個小忙。」

　　「你──」金勝保被這陌生的熱誠，感動得驚詫萬分，一時竟說不出話了。

　　紳士卻是毫不在意地笑笑，忽然從身上掏出一張名片，又取出一支名貴鋼筆，在名片背後寫下了「國際大飯店三零三號」一行字，然後說：

　　「這是兄弟的住處，金老大如果有意思，隨時請光臨指教。」

　　說完，他放下名片，並且丟下兩千元付帳，帶著詭譎的笑容而去。

　　金勝保目送這位紳士離去，怔了怔，才把酒吧台上的名片拿起來看。

　　名片上沒有頭銜，赫然印著端正的兩個字──洪坤。

9　天使

　　雲鹹東街雖在皇后大道的中段，位於最熱鬧的地區，但它是條橫街，而「黑美人」又在一條死巷的盡頭，這也許是生意人動的腦筋，把酒吧開設在這種鬧中取靜的地方，似乎有著招徠顧客的特殊吸引力與神秘感。

　　這裡有個特點，彷彿是隔絕在鬧區以外的一塊小天地，走出這條巷子，就到了繁華的鬧區。而來到「黑美人」的人，在潛意識上便會有一種安全脫塵之感。

　　黑騎士選中這裡聚會，大概就是基於這個理由，同時，這批無法無天的飛仔，更愛這裡的吧女，個個生得妖艷如花。而金勝保跟女經理又有點特別交情，所以這批飛仔，更把「黑美人」視為安樂窩了。

　　方天仇離開「黑美人」，才走出幾步，尚未出巷子，就聽見身後發出急促沓雜的腳步聲，心知必是那些飛仔心有未甘，挾恨出來尋釁的。

　　在這個巷子裡，如果真發生毆鬥或兇殺，只要沒有進出，倒還真不容易被街上的行人發覺。

　　這時候方天仇只要奔出巷口，到達雲鹹東街上，那些飛仔們畢竟不敢明目張膽地在鬧區行兇，但他卻不願意示弱，反而站住了。

　　回過頭來，見是小朱一馬當先，先後跟著四五個飛仔，朝他直奔過來。

　　「老弟，你還想留我喝一杯？」方天仇輕鬆地問。

　　小朱根本不接這喳兒，奔到方天仇近前，出其不意地就是一拳，猛朝方天仇的小腹上搗去！

　　方天仇的打鬥經驗豐富，反應尤其快，小朱的一拳雖猛，卻被他閃身避開了，人沒揍著，遞出的手臂反而被方天仇捉住。

　　接著聽他發出「嗯！」地一聲悶哼，肋下面被方天仇毫不客氣地擊中一拳。

　　這時候，後面的四五個飛仔，一齊擁了上來，向方天仇採取圍攻。

　　方天仇存心要給這般飛仔一點教訓，因此手下毫不留情，一個體格高大的飛仔首當其衝，腹部挨了重重一拳，不由彎了腰，雙手捧住腹部，發出慘痛的呻吟。

　　後面的兩個飛仔，尚未來得及出手，方天仇已雙手交合，猛力朝他們頭部一磕，那兩個飛仔雙膝一屈，高大的身子就跪倒在地上。

　　小朱剛才肋下挨的一拳不輕，整個身子衝跌出去，要不是雙手及時扶住牆壁，早已撞得頭破血流了，等他反過身來，正好那兩個飛仔負傷跪倒。

　　這一來他更是惱羞成怒，嘴裡罵了聲「龜孫子！」人已猛朝方天仇撲去。

　　平時這批飛仔仗著人多勢眾，在香港到處橫行滋事，連一些地痞流氓都讓他們三分。以致養成他們的夜郎自大，目空一切，似乎整個香港都應屬黑騎士的天下。

　　今晚他們可遇著了狠角色，方天仇一出手，小朱和那三個飛仔已吃了大虧，其餘的自然有些趑趄不前起來。

　　小朱反身再度撲襲，他們雖然膽怯，但卻不敢袖手旁觀，一聲呼嘯，全都奮不顧身地揮拳猛攻。

　　方天仇忽然發現，這些飛仔的右中指上，每人都戴著一枚同樣的金屬戒指，式樣是一律的，倉促間看不真切，好像是個獰猙的怪面，露著兩隻尖銳的獠牙，閃閃發光。

　　他不由一驚，記起在菲律賓有個非法組織「恐怖黨」，黨羽的標誌就是一枚鐵戒指，正面凸出三個尖形的三角。據說三角上會淬有劇毒，鬥毆時如果被他們一拳擊中，尖角刺入人體血液之中，一經循環，就會毒發身死。

　　難道這些飛仔手上戴的，也是這種殺人利器？

　　方天仇既生顧忌，就有了戒心，盡力避免被對方擊中，而唯一的辦法，就是先下手為強，一味展開猛攻。

　　他的神威一發，飛仔自然不是對手，小朱的聲勢非常奪人，可是連方天仇的汗毛都沒碰到一根，下巴又挨了一記沉猛的左刁拳，踉踉蹌蹌地跌了開去。

　　接著，方天仇左右開弓，又輕而易舉地打發了一個。

　　小朱一個站不穩，差點摔倒，忽覺被人扶了一把，抬頭一看，竟是那麻臉禿頂的紳士！

　　「老弟，省點力氣吧！」麻臉紳士衝他一笑。

　　「少管閒事！」

　　小朱盛怒之下，根本不領他的情，猛力把被他扶著的手臂一甩，發狠地又要向方天仇撲去。

　　「站住！」

　　麻臉紳士大聲一喝，突然掏出了手槍。

　　小朱當場一怔，在手槍的威脅之下，他畢竟不敢貿然造次，不禁吶吶地問：

　　「你──你這算什麼意思？」

　　麻臉紳士一冷一笑，不屑地說：

　　「我看不慣以眾欺寡的場面！」

　　他這句話可算陰損到家，眼前的情勢，分明是方天仇以寡擊眾，而且佔著絕對優勢。他卻替小朱套上個以眾欺寡的帽子，直把小朱氣得臉色鐵青。

　　僅這一會兒工夫，方天仇又已擊倒了三個飛仔，剩下的兩個一看小朱被人以槍制住，更是不敢動了。

　　這一鬧，驚動了「黑美人」裡的人，金勝保搶先衝出酒吧，其餘的飛仔也一齊跟了出來。

　　金勝保一看情勢，不禁怔住了，他不知道小朱怎會跟麻臉紳士弄僵的，連忙趕過去，驚詫地問：

　　「怎麼回事？」

　　小朱見金勝保趕過來，頓時膽大氣壯起來，忿聲說：

　　「他媽的，這傢伙──」

　　「拍！」麻臉紳士順手給他一記耳光，一面收起了槍，一面大聲說：

　　「老弟，嘴巴放乾淨點！」

　　小朱的臉上一陣火辣辣的，怪不好受，一看麻臉紳士收了槍，他可又要發狠了。

　　但金勝保卻不等他發作，即時喝止了他。

　　「老二，不得無禮！」

　　然後換了付嘴臉，向麻臉紳士恭敬地說：

　　「這位老弟年紀太輕，有什麼開罪洪老闆的地方，請看在兄弟份上，不必跟他計較──兄弟想請洪老闆進去喝一杯，洪老闆可否賞臉？」

　　「改天吧，」麻臉紳士搖頭拒絕說：「今天太晚了，我還有點事。」

　　「那──」金勝保看了方天仇一眼，欲言又止。

　　「名片上留有住址，」麻臉紳士說：「隨時歡迎光臨。」

　　「兄弟一定專程拜訪。」金勝保心裡有了決定。

　　「不敢當，金老大，恕我要告辭了。」麻臉紳士說。

　　「那──洪老闆好走，兄弟不遠送了。」

　　金勝保目送他離去，同時向小朱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回酒吧去。

　　麻臉紳士挺胸邁步，當他走過方天仇身邊，也沒打個招呼，好像剛才根本不曾出手相助過這個人，逕自直朝巷口走去。

　　方天仇倒有些過意不去，剛才如果不是這位紳士出面，說不定現在尚在大打出手呢。因此，他看那些飛仔不再留難，就向金勝保揮手打個招呼，急步追出巷子。

　　「老兄請留步！」方天仇叫了一聲。

　　麻臉紳士果然止步不前，但連回頭看都不看一眼。方天仇又緊趕兩步，奔到紳士近前，表示感謝地說：

　　「剛才多承相助，深令小弟感激，但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麻臉紳士哈哈一笑，弦外之音地說：

　　「自己人，這點小事用不著掛齒，我們後會有期，哈哈──」

　　笑聲中，一輛豪華轎車開了過來，停在麻臉紳士的面前。麻臉紳士以迅速的姿勢登上轎車，然後從窗門伸出半個頭，笑著說：

　　「再見！」

　　司機一鬆剎車，最新式豪華轎車，便風馳電掣而去。

　　方天仇怔住了，他不禁細嚼著麻臉紳士的話。

　　「自己人？」

　　難道他是林廣泰的人！為什麼自己從未見過他？

　　尤其那句「我們後會有期」，更使方天仇深覺含意叵測，不過以他方纔的出手相助，顯然應該是沒有敵意的。

　　這時，他無暇細想推敲，因為「借花獻佛」的行動，與他全盤計劃影響太大。所以，他在街邊的商店借個電話，又打到了林公館，可是那林廣泰仍未回來，以致令他心情大為不安。

　　他喚了部街車，便立刻又趕到銀星夜總會。

　　這回他再進入銀星，卻未見到莊德成，是以便直趨經理室。

　　莊德成這時剛掛上電話，見方天仇又闖了進來，心裡老大的不高興，臉色十分難看，衝著他說：

　　「你倒真是陰魂不散，怎麼又來了？」

　　方天仇對這無禮的態度並不計較，當即把利害說明：

　　「莊兄，現在必須麻煩你，趕快找林老大或者宋律師。我要知道他們通知了俞振飛沒有，不然我們就要弄巧成拙，非但全盤計劃要失敗，林老大和九龍城的鄭二爺，均將遭受到不可預計的打擊！」

　　「你老兄早來一步就好了，」莊德成說：「剛才宋老二才打過電話來。」

　　方天仇急忙過去拿起話筒，準備撥個電話給宋公治，手指才伸向號碼鍵，莊德成已說：

　　「他不在事務所，剛才的電話是從外面打來的。」

　　方天仇沮喪的擱下話筒，後悔剛才若不跟那些飛仔動手，或許就不會錯過這個機會，遲來了一步了。

　　「他電話裡說什麼？」

　　「他問老大有沒有在這裡。」

　　「還有呢？」

　　「他說老大今晚情緒不大對勁，」莊德成說：「本來他們是在一起的，但老大喝了不少酒，突然不辭而去。」

　　方天仇驚詫地「啊」了一聲，說：

　　「你知道林老大可能去些什麼地方嗎？」

　　「這很難說，」莊德成說：「這幾年來，老大很少交際，除了每個週末到這裡跟我們聚會，輕易是不會出門的。」

　　「這到哪裡去找他呢？──」方天仇顯出焦灼的神情，煩亂地踱著。

　　「哦！我倒忘了一個地方！」莊德成忽然想了起來。

　　「那裡？」方天仇急切地問。

　　「老大前妻生的一個女兒，」莊德成說：「從小就一直在學校住讀，現在在香港大學堂唸書，不知道為什麼緣故，聽說老大幾次要接她回家住，她就是一個勁兒不肯，老大也拿她莫奈何，只好時常去探望他，有時候也常帶她出去玩玩，可是今晚是不是去看他女兒了，這就難說了。」

　　方天仇得著這個線索，自然不能放過，立即問：

　　「她叫什麼名字？」

　　「讓我想想──」莊德成皺起眉頭，苦思了半天說：「好像叫林什麼──什麼──哎呀，瞧我這個記性，對了，叫，叫什麼林──反正是個洋名字！」

　　方天仇聽他說了半天，還是林什麼，什麼林，最後總算記起是洋名字，那不等於沒說！

　　不料莊德成這老粗，居然粗中有細，笑著說：

　　「哈哈，你只要去香港大學堂，一問林董事長的小姐，還怕不知道她的名字嗎？」

　　「對！我幾乎沒想到！」

　　方天仇被他一語提醒，才覺得自己實在急糊塗了，連這麼一個方便簡單的辦法都沒想到。可見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句話是一點也不錯了。

　　莊德成很是得意，這時他也站了起來，說：

　　「剛才老二在電話裡，要我也出動去找老大，那麼我們現在就分頭進行。如果找到了，就請你撥個電話到這裡來，要是我不在，可以留話告訴這裡的人。」

　　方天仇表示同意，他們立刻分頭採取行動。

　　香港大學堂在薄扶般含道，是一所規模最大的高等學府，就讀的學生幾乎是全社會顯要者的子女。

　　雖然它是個貴族化的學府，但生活規律和管教卻十分嚴，每晚十點鐘就寢，住讀生一律不得在外活動，必須返回宿舍睡上床，然後有舍監逐房逐床地巡視。

　　現在已經九點五十分，差不多是就寢的時候了。

　　方天仇驅車來到香港大學堂，首先就遭到門房的攔駕，他毫不通融地說：

　　「現在不會客！」

　　「我有要緊的事，幫幫忙。」方天仇把兩張千元大鈔塞了過去。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門房果然被錢打動，立刻改變一付嘴臉，巴結地向他指點說：

　　「教務處現在沒人，你從足球場過去，那邊一排紅色磚房的右邊。看見沒有，那幢四層樓的大房子就是女生宿舍，舍監是個老處女，住在進門靠左邊的一間，你自己去問問吧，不過可能會給你個釘子碰。」

　　方天仇謝了他一聲，就照著他指點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此刻林廣泰一定不在學堂，但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林廣泰根本沒有來過，一個就是來過又走了，甚而也許帶著女兒出去玩了。

　　只要確知林廣泰來過沒有，他就不虛此行，所以他必須設法見到這位不知名的林小姐。

　　來到女生宿舍，尚差五分鐘就是就寢的時候，女學生大都已經上了床，整個宿舍靜悄悄的，只見那位戴著眼鏡的女舍監，正在自己房裡織著毛衣，而房門並沒關上。

　　方大仇依照西洋習慣，在敞著的房門上輕輕敲了兩下，以使對方知道有人來到了。

　　女舍監以為是女學生有事來見他，所以連眼皮也不曾抬，仍然織著手裡的毛衣。

　　「進來！」

　　「對不起──」

　　女舍監聽出說話的是男人聲音，猛一抬頭，才發現站在門口的是個魁梧的年輕男士，不由吃了一驚，脫口驚呼起來：

　　「喲！你是什麼人？」

　　「對不起，打擾你了，」方天仇很有禮貌地說：「我要找一位林小姐，她家裡有點急事，叫我來告訴她。」

　　女舍監看這年輕人風度翩翩，又是彬彬有禮，這才驚魂稍定地說：

　　「現在已經是就寢的時間，不能會客，你明天白天再來吧！」

　　「實在是她家裡發生了極嚴重的事，」方天仇在這裡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只好懇切地要求她：「請女士通融一次吧。」

　　女舍監對他的印象不惡，因而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說：

　　「好吧，這次我特別通融，下不為例，你要找的是誰？」

　　方天仇當然不能說，要找的連人名字都不知道，靈機一動，尷尬地笑笑說：

　　「真抱歉，我因為急急忙忙趕來，連林小姐的名字都忘了問清楚，只好麻煩女士查一查，她父親是林記航運公司的董事長──林廣泰。」

　　「林董事長的小姐？」女舍監把眼鏡往上一推，想了想說：「是不是瑪格麗特．林？」

　　「大概是吧？」方天仇也拿不準是與不是，不過聽莊德成說：林廣泰的女兒在學校裡用的是洋名字，他也只有先見了這位瑪格麗特．林再說：

　　「那麼請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通知她。」

　　女舍監上樓去後，方天仇便焦灼地在房裡踱著。現在他已確定，林廣泰的女兒並未出去玩，所能獲得的答案，只是林廣泰今晚來過沒有了。

　　就算是來過，現在已經離去，又往何處尋找呢？

　　唯一的希望是，林廣泰果然來看過他女兒，而剛離去不久，那麼他很可能是直接回公館了。

　　鐘樓上的大鐘忽然響起來，房裡桌上的鬧鐘也同時大作，現在已是十點正，整個宿舍的燈，一盞盞暗滅了──

　　正在這時候，女舍監偕同一個燙著短髮，披著粉紅色睡袍的秀麗少女，來到了房裡。

　　方天仇自從成年以後，接觸的異性已不知有多少，妖冶的，性感的，美艷的──可是沒有一個能與這少女的清秀脫俗相比。

　　她具有一種少女特有的矜持，更有那含蓄的沉靜，和不是做作出來的大家閨秀的風度，受過良好教育的氣質，尤其那彎彎的細眉下一對大眼睛，顯示著她超人的智慧。

　　這簡直是天使的化身！

　　方天仇幾乎情不自禁地讚美起來，但他很快地收斂住心神，以免失態。

　　「請問你就是林董事長的小姐嗎？」他很禮貌地問。

　　「家裡出了什麼事？」她急切地問，顯然女舍監已經把方天仇的來意告訴她了。

　　「現在還不能確定，」方天仇說：「林小姐，令尊今天來過沒有？」

　　「沒有呀，」她有些驚詫地說：「爹爹已經好些天沒來過了，怎麼，爹出事了？」

　　「沒有，」方天仇只好婉轉說：「董事長今晚多喝了點酒，一個人不知道上那裡去了，大家不放心，所以各處派人找他。我們以為他可能來這裡，既然沒來，我還要到別處去找，林小姐，對不起驚擾了你，請休息去吧。」

　　「你貴姓？」

　　「敝姓方，林小姐，再見了。」

　　「謝謝你，方先生，再見。」

　　方天仇又謝了女舍監一番，才悵然自失地離去。

　　出了香港學堂大門，走了好一段路，竟然攔不到一輛空車，他邊走邊想：林廣泰會不會去了九龍城？

　　這推測極有可能，因為鄭二爺所受的刀傷，就是基於林廣泰跟「金色響尾蛇」起了衝突，以道義的觀點來說，林廣泰應該去九龍城，向鄭二爺慰問一番，以示關懷。

　　既然想到有這個可能性，方天仇便立刻在電話亭上，撥了電話到九龍城的鄭公館。

　　接電話的是小李。

　　「林老大沒有來，」他接著又說：「方兄，你走了不久，露娜所住的旅館，即發現幾個可疑的人物活動，好像在動露娜的歪腦筋，不過那裡我們已派人盯住，他們到現在還沒有機會下手，並且現在露娜已經到戲院去了。」

　　「藍天那邊怎樣？」方天仇雖然擔憂林廣泰的行蹤不明，但也關心露娜的安全。

　　「今晚很奇怪，」小李說：「藍天的晚場賣了個滿座！」

　　「哦？」方天仇鄭重叮囑說：「今晚我來不了，藍天那邊最好多注意些，露娜不能再出事！」

　　「方兄放心好了，」小李充滿自信地表示：「馬老三在那裡坐鎮，盛國才剛才趕去了──喂，等一等，尚東明要跟你講話。」

　　「方兄嗎？」對方傳來尚東明的聲音：「剛才藍天的周經理來過電話，聽說方兄已經查出金氏姊妹的下落了？」

　　「剛有點眉目──」方天仇答應著。

　　「周經理已經貼出海報了，」尚東明說：「海報上說金氏姊妹生病輟演，後天晚上可以登台？」

　　「海報是我的意思。」方天仇說。

　　「他說了，」尚東明說：「我已經把情形報告二爺，他說既然方兄有把握，那準錯不了。如果方兄那邊人手不夠，盡可以通知一聲。」

　　「這邊應付得了，請替我向二爺致意。」

　　掛斷電話，方天仇慎重思考之下，覺得此時已顧不得與羅、俞二人曾結私怨，決定趕到「林記航運公司」去一趟，直接通知羅俊傑暫緩執行今夜的行動，必要時不藉以武力阻止。

　　正好一輛街車經過，他急忙衝出電話亭，當街招呼揮手停車。

　　車停住了，方天仇才發現裡面已經載有客人，正感到失望，車裡的人卻從窗門伸出頭來向他招呼：

　　「方先生，你還在這裡？」

　　方天仇聽見是女人的聲音，不禁一怔，待他走近一步，才看清車裡的少女，竟是林廣泰的女兒！

　　「林小姐？」他大大地出乎意料。

　　「上車吧！」她推開了車門。

　　方天仇上了車，詫異地問：

　　「林小姐這麼晚上哪裡去？」

　　「我不放心爹地，」她說：「剛才方先生走後，我跟那個老怪物說了半天，她才許我請假回去一趟──方先生怎麼還在這裡？」

　　「我叫不到車，順便打了個電話──」

　　司機忽回過頭來，問：

　　「小姐，現在開到哪裡？」

　　「方先生，爹地現在會在家嗎？」她憂心忡忡地問。

　　「恐怕不會──」方天仇回答。

　　「那麼我們到哪去找他呢？」她本想直接回家的，現在卻沒了主意。

　　「如果林小姐願意的話，我們不妨碰碰運氣，」方天仇也表示毫無把握、並且徵詢地問：「令尊喜歡去哪些地方，林小姐可知道？」

　　她想了想，向司機吩咐說：

　　「到『先施』！」

　　然後她向方天仇說：

　　「爹地常帶我去『先施』打保齡球，有時候他一個人自己也去玩的。」

　　「這是有益身心的。」方天仇答應一句。

　　「方先生也常玩？」她問。

　　「我只會一點，技術太差，」方天仇說：「林小姐一定玩得很好？」

　　「不，」她笑了笑說：「我才學會不久，還是爹地教我的呢。」

　　方天仇心裡浮起一個問號，聽她的口氣，這對父女的感情應該是很親切的，但莊德成卻說這位小姐不願回家跟父親同住，這是什麼原因呢？

　　他自然不便向一個才見面不到半小時的女孩子問這些，那是人家的家務事，絕不會輕易向外人透露的。

　　方天仇一向是很健談的，無論跟什麼身份的人在一起，都會談笑風生，這時候不知是怎麼回事，挖空了心思，再也想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

　　一路上，他們彼此都保持著緘默。

　　車抵德輔道，他們在「先施」門口下了車，方天仇付過車資，便儼如一對情侶似的進入這個有名的遊樂場。

　　「先施」和「大新」隔街相對，同樣是香港的大百貨公司，裡面設有夜總會，遊樂場，五花八門，包羅萬象，是個理想的消遣去處。

　　他們乘電梯到四樓，直接就到新增加的保齡球館，裡面六條球道都有人在玩，觀賞的人比玩的人多，可惜他們此刻是在找尋林廣泰，不然真可以一獻身手，在這裡痛痛快快地玩一番。

　　方天仇的目光在向各處搜索，她則走過去向一位認識的計分小姐問了幾句，從她失望的神情上，他已獲得了答案。

　　「爹地好幾天沒來過了。」她回到方天仇身邊說：「我們走吧！」

　　方天仇心裡想：這幾天林廣泰在全力對付「金色響尾蛇」，忙得焦頭爛額，自然不可能忙中抽身，哪還有心情到這裡來消磨時間？

　　走出「先施」，他才問：

　　「令尊還有什麼地方可能去的？」

　　「夜總會。」她說。

　　於是，他們又到夜總會，把香港幾家最大豪華夜總會幾乎找遍，依然沒有發現林廣泰的影蹤。

　　他究竟會上哪裡去了呢？

　　方天仇他們在找，宋公治也在找，銀星夜總會的莊德成，更派出了大批的手下嘍囉在找。這幾批人疲於奔命，幾乎跑遍了香港每個角落，卻找不到林廣泰的蹤跡，難道他故意匿藏起來了？

　　幾乎每隔幾分鐘，麥當奴道的林公館，銀星夜總會經理室的電話鈴就響起來，都是問林廣泰的消息。

　　銀星夜總會沒有消息！

　　林公館也說主人尚未回去！

　　時間已經是夜晚十一點正。

　　「現在我們上哪裡去？」瑪格麗特又一次問，當他們每在一處撲空之後，一出門便問上這麼一句，現在已經記不清她問過多少次了。

　　「現在我們只有到銀星夜總會了，」方天仇覺得再找下去，也是徒勞無功，倒不如去銀星夜總會坐鎮，就是得不著林廣泰的消息，至少可以等到宋公治的電話，問清是否已通知「借花獻佛」暫緩行動，這是最重要的關鍵。

　　車抵銀星夜總會，才一進門，方天仇就發現衣帽間的櫃台旁，赫然放著兩隻大皮箱！

10　轉折

　　這兩隻裝金氏姊妹屍體的大皮箱，怎會弄到銀星夜總會來的？奇哉！

　　方天仇不禁暗吃一驚，不知究竟出了什麼漏子。他下意識地向四周一瞥，確定並沒有人監視，這才輕輕扯了身旁的林小姐一下，幾乎掩飾不住緊張的情緒說：

　　「林不姐，這邊來一下。」

　　她出來換的是一身淡藍色衣裙，加上一件同色鑲花邊的小坎肩，配以長方型的手提包，除此之外，她根本沒有衣物需要寄存衣帽間的。

　　而方天仇也是除了身上穿的，連頂帽子也沒戴，同樣是沒有東西寄存。所以她看他朝衣帽間走，心裡不免覺得奇怪，尤其他那緊張的神情，使她更是莫名其妙。

　　方天仇走到弧形的櫃台前，即向那笑臉相迎的服務小姐問：

　　「莊經理回來沒有？」

　　服務小姐歉然地笑笑說：

　　「我不清楚，請您到經理室問問吧。」

　　方天仇也明知道她是不清楚莊德成行動的，他不過是藉機會跟她交談，想探聽那兩隻皮箱是怎麼弄到這裡來的罷了。

　　「請問──」

　　他的話才到嘴邊，忽見身旁來了個客人，把一頂帽子遞交給服務小姐，而眼睛卻盯在那兩隻大皮箱上。

　　服務小姐接過帽子，立即撕下一個取件的號碼牌，這人竟好像對那箱子看出了神，根本忘了接過去。

　　方天仇覺得這人很面熟，略一想，立刻記起他就是警署的幫辦蔡約翰！

　　這個時候蔡幫辦來到銀星夜總會，而且對那兩隻箱子死盯著看，自然是令方天仇暗自吃驚的。如果這位跟黑社會有勾結的大幫辦，是專為這兩隻皮箱而來，那麼這裡面可能就大有文章了。

　　方天仇沒有機會再想，避免被蔡幫辦起疑，只好偕同林小姐離開櫃台。

　　就在他們轉身的時候，忽見從舞廳的扇形大門裡，走出那不修邊幅的廖逸之來。

　　廖逸之也看見了方天仇，卻並不跟他們打招呼，視若無睹地直朝衣帽間櫃台走去。

　　「幸會，幸會，我們的大幫辦是什麼風吹來的？」廖逸之勉強地招呼著蔡幫辦。

　　「哦，大作家，好久沒見了。」蔡幫辦只好把眼光從兩隻皮箱收回，轉過身來跟廖逸之寒暄。

　　方天仇一看這情形，他可不能離開現場了，但又不便停留，於是靈機一動，逕自走到那面大鏡子前，故意裝出在整理領帶，而從鏡子裡窺視著他們。

　　「大幫辦今晚怎麼有空？」廖逸之問。

　　「這叫偷得浮生半日閒，哈哈──」蔡幫辦笑得很不自然。

　　「蔡幫辦在這裡玩吧，兄弟要先走一步，失陪了。」廖逸之說著，又向服務小姐招呼一聲：「馬小姐，謝謝你，箱子我要拿走了。」

　　「哪裡──」服務小姐報以微笑，對於莊經理的弟兄，她更表現出服務的熱忱。

　　廖逸之一身排骨，弱不禁風，非常吃力地提起一隻皮箱，已是滿臉通紅，要提第二隻便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蔡幫辦立刻趕過去，趁機說：

　　「我來！」

　　「喲，這可真不敢當──」廖逸之說。

　　蔡幫辦笑笑，伸手一提，竟是異常沉重，頓時臉色微變，故意說：

　　「好沉呀，大作家這裡面裝的什麼寶貝？」

　　「兄弟時來運轉，發了點小財，哈哈──」廖逸之風趣地笑著。

　　方天仇不禁暗驚，替他捏了一把汗。

　　「哦？」蔡幫辦提著皮箱，掂一掂，像是在估計它的重量說：「難怪大作家滿面春風，裡面裝的該不是金磚吧？」

　　「要真是金磚，」廖逸之笑著說：「那兄弟還得麻煩大幫辦護送我回去呢，不然在路上遇上謀財害命的，兄弟可就得不償失了。」

　　「如果需要的話，我倒樂於效勞──」

　　蔡幫辦才說到這裡，忽然由外面進來兩個穿西服的漢子，攔住了廖逸之。

　　「對不起，我們是警務處的。」其中一個掏出派司，表明了身份。

　　「噢，」廖逸之怔怔地問：「請問有何貴幹？」

　　蔡幫辦也把派司一亮，從中說：

　　「這位廖先生是我的朋友，二位有什麼事？」

　　警務處的人員身份似乎較蔡幫辦低些，他很禮貌地說：

　　「國際大飯店有位旅客報案，說是有兩隻皮箱被竊，裡面都是貴重的東西。剛才我們接到密報說兩隻箱子在銀星夜總會發現，所以我們立刻趕來。」

　　「這恐怕是誤會吧！」蔡幫辦睨了廖逸之一眼，言不由衷地說：「廖先生是有身份的人，我可以保證，絕不會──」

　　「蔡幫辦，」警探歉然地說：「我們是奉命而來，只好公事公辦。」

　　「你們是要檢查？」廖逸之老大地不高興。

　　「實在對不起──」警探似乎因為廖逸之是蔡幫辦的朋友，態度上倒很客氣。

　　「好吧，你們是執行公務，我不能拒絕檢查，」廖逸之理直氣壯地說：「不過我得先請教一下，那位旅客被竊的皮箱，裡面裝的是些什麼貴重的東西？」

　　「這個──」警探被問住了，一時竟答不出話來。

　　這時候已有不少客人圍過來，方天仇和林小姐也擠在其中，只見廖逸之神色自若，看那便衣警探不知所答，不由笑了笑說：

　　「好在我這箱子裡，並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二位要看就請看吧！」

　　兩個警探互相交換一下眼色，也就不再遲疑，當著四周許多圍觀的人，動手檢查那兩隻皮箱起來。

　　圍觀的人不明究竟，只是在看熱鬧，但方天仇卻是暗自緊張。尤其他偷看了蔡約翰一下，發覺這位大幫辦的臉上陰晴不定，彷彿他並不是局外人，也不是碰巧遇上了這檔子事，而是專程來辦案的一分子。

　　但奇怪的是，廖逸之的神情卻是很悠閒，他倒好像是個置身事外的人，真令人不得不佩服他的鎮靜！

　　兩個警探以熟稔的動作，一齊動手，很快地把兩隻未上鎖的皮箱打開了。

　　就在這時候，蔡約翰的臉上一怔，情不自禁地發出輕輕的一聲：「咦！」

　　原來這兩隻皮箱裡，裝的竟是滿滿一箱舊書報！

　　方天仇頓時啞然失笑，他忽然記起來了，金氏姊妹的屍體早已不在箱內。而他剛才竟因為猛一發現兩隻皮箱，一時忘記了這件事，徒使自己虛驚一場。

　　廖逸之可就得理不饒人了，他毫不放鬆地問：

　　「請問兩位警探先生，國際大飯店失竊的貴重物品，大概不會是這些舊書報吧？」

　　兩個警探就像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滿臉通紅直打招呼：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的情報可能有點錯誤──」

　　「這是難免的，好在大家不是外人，蔡大幫辦跟我們都是朋友──」廖逸之故意朝蔡約翰看一眼，嘴上毫不留情地說：「不過，我勸二位警探先生，以後辦案還是謹慎一點的好。不然根據不準確的情報行動，翻亂人家的箱子事小，萬一誤了重要的案子，那就划不來了。」

　　兩個警探被損得面紅耳赤，當著這許多圍觀的人，分明他們自己理短，要發狠也發不起來。只好自認倒霉，連忙把皮箱恢復原狀，尷尬萬分地說：

　　「請多包涵，改天一定向廖先生鄭重道歉──」

　　「那倒不必了──」

　　廖逸之的話還沒說完，兩個警探已匆匆離去。

　　等兩個警探出了夜總會大門，廖逸之暗向方天仇一使眼色，忽然忿忿地朝剛走來的僕人領班說：

　　「這成什麼話，到這裡來玩的客人，竟被當作小愉，我找你們經理說話！」

　　說完，他連兩隻皮箱也不顧了，怒氣沖沖地就朝經理室走去。

　　其實廖逸之此舉並不聰明，他與莊德成之間的關係，蔡約翰早就很清楚。不要說並沒有什麼太令他難堪的事，就是真發生什麼大事，他們深為金蘭之交，還當真會找磕頭拜把子的弟兄斤斤計較？

　　所以蔡約翰看他這番做作，就知道廖逸之必是藉故去找莊德成去了。

　　這傢伙可也不是個簡單人物，他故意趕上去勸說：

　　「廖兄何必為這點小事生氣，其實也不怪莊經理，只怪這兩個飯桶太魯莽，明天我去警務處一趟，一定讓他們向廖兄鄭重道歉。」

　　方天仇本想跟到經理室去的，不想蔡約翰也跟去了，他自然不便即刻跟去。於是偕同瑪格麗特走過他們身邊，有意把話說給廖逸之聽。

　　「林小姐，時間還早，我們進去玩一回兒吧。」

　　她不由一怔，心想：我現在心急如焚，你居然倒還有心情玩，真是雅興不淺！

　　「我們──」

　　還沒等她表示反對，方天仇已擁著她的肩後，不由分說地進了那扇型的舞廳大門。

　　廖逸之被蔡約翰纏住了，只好敷衍說：

　　「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剛才我心裡實在有點氣，今天我剛從林大哥那裡討了些舊書報來，滿以為是發了筆小財，不想竟碰上這檔子事，你說是不是倒霉！」

　　「聽說林董事長最近很忙？」蔡約翰想探聽他的口氣。

　　「我們林大哥是忙人，那天也閒不了，」廖逸之回答得很妙。

　　蔡約翰不得不佩服，對方必竟是耍筆桿的，才思敏捷，知道要從他嘴裡套話，那實在不容易，唯有見風使舵地笑笑說：

　　「莊經理也好久沒見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這一著倒出乎意料，廖逸之心裡暗暗叫苦，卻又不能流於形色，更不便拒絕，只好無可奈何地由他跟著，相偕走向經理室去。

　　而瑪格麗特被方天仇不由分說地帶進舞廳，芳心大為不悅，不禁忿忿地說：

　　「你這人怎麼搞的？」

　　方天仇有苦說不出，只能陪著笑臉說：

　　「既來之，則安之，這麼好的音樂，這麼好的情調，林小姐何不玩玩？」

　　「我可沒有這種雅興，」瑪格麗特冷若冰霜地說：「也沒這份心情！」

　　「小姐，」方天仇故作輕鬆地說：「人家常說：人生最值得珍惜的就是青春，像林小姐這樣的年紀，正是人生的黃金時代──」

　　「你覺得像我這個年紀，應該及時行樂，是嗎？」她不屑地說：「方先生，如果你是這個意思，那我可以不客氣地告訴方先生，你對這句話的真義完全曲解了！」

　　「我受的教育有限，」方天仇自我解嘲地說：「不過我總覺得，求知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保持身心的平衡，那就是說，讀書的時候，要把全付精神放在書本上，至於玩的時候，也不妨盡興地玩。」

　　她朝他白了一眼，顯示出反感的神情說：

　　「你認為現在是我應該盡興玩的時候？」

　　方天仇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因為他們能在一起，完全是為著尋找林廣泰，到現在為止，尚未把林廣泰找到，自然絕對不是玩的時候。

　　再說，以她一個董事長的千金小姐，那會貿然跟一個身份不明的陌生人出現在交際場所？

　　就在方天仇一時不知所答的時候，幸而那叫小程的僕人領班過來向他們招呼了。

　　「兩位訂座沒有？」

　　方天仇搖搖頭，遂問：

　　「莊經理回來沒有？」

　　小程在經理室見過方天仇，記得還向他打聽過白茜，所以他誤以為這位小姐就是白茜，因而笑笑說：

　　「經理還沒回來，這位就是您要找的白小姐？」

　　方天仇連忙示意，叫小程不要多嘴。

　　其實她已經聽見了，而且看見小程向方天仇扮了個鬼臉，她卻裝著未聞未睹，故意把眼光移向舞池，看那些婆娑起舞的雙雙對對。

　　「林小姐，」方天仇生澀的笑著：「我們坐一會兒好嗎？」

　　「你不是說，既來之，則安之？」她側過臉來說：「現在我只好悉聽尊便了！」

　　方天仇欣然向小程示意一下，吩咐說：

　　「隨便找個位子好了。」

　　小程因為方天仇認識他們經理，故極力表現出招待的熱忱，可是他還不知道，這位被他誤認為是吧女的瑪格麗特，就是他們林大老闆的千金，否則他真不知要怎樣巴結才好呢！

　　領他們入座後，小程立刻以指頭彈出「拍」地一聲，不遠處的僕人便應召而來，把挾在腋下的餐飲牌，恭敬地遞在客人面前。

　　「林小姐喝點什麼？」方天仇很有禮貌地問著。

　　「我什麼都不要！」她給他碰了個釘子。

　　方天仇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向小程說：

　　「好吧，我們就坐一會兒，莊經理如果回來，麻煩你立刻通知我。」

　　「是！」

　　小程應了一聲，便與那僕人一同離開。

　　「林小姐，」方天仇等僕人走開，便打趣地說：「假如客人都像我們一樣，這裡早晚就得關門了。」

　　「他關不關門，管我什麼事！」她冷冰冰地回答。

　　「可是我們總得替人家想想」方天仇說：「在香港混碗飯吃真不容易啊。」

　　「你好像跟這裡的人很熟？」她忽然問。

　　「並不熟，」方天仇不解她問話的用意：「林小姐認為──」

　　「我認為方先生既然跟他們不熟，」她說：「那又何必為他們操心，關不關門也與你毫不相干呀！」

　　「可是跟林小姐卻相干呢。」方天仇說。

　　「跟我相干？」她不禁詫然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方天仇也表示詫異地說：「難道林小姐不知道，這裡的大老闆就是令尊？──」

　　「這裡是爹地開的？」她更覺驚訝了：「怎麼爹地從來也沒說起過，也從來沒有帶我來玩過？」

　　「這個──」

　　方天仇忽然覺出自己失言了，因為他想到，可能這位林小姐，根本不清楚她父親的一切，僅僅知道林廣泰是個航業界的鉅子，而不知道他骨子裡是黑社會上的大亨，當然像經營夜總會，以及其他許多非法勾當，絕不會讓一個純潔的少女獲悉的。

　　於是，他立刻改口說：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是聽人家說，好像銀星夜總會有令尊一部分股份吧。」

　　這個謊撒得倒還圓滑，一點不露破綻地就把她騙過去了。

　　「方先生是跟爹地他做事的？」她居然又提出另一個問題。

　　方天仇不由暗笑，自己好像是在接受審問了，不過她既然有問，他就必須有答。

　　「我剛從菲律賓來，令尊要我替他辦一點小事情。」

　　「你還要回菲律賓？」她問。

　　「事情一辦完，我就準備回去，」他望望對面的她，忽然說：「也許我會留在香港玩個短時期──」

　　她窘迫然地避開了他的眼光，緘默了。

　　這時候，忽見小程走過來，恭敬地說：

　　「方先生，您的電話。」

　　方天仇一怔，再也猜不出此時會有誰打電話到這裡來找他，當即向林小姐說：

　　「對不起，我去接個電話。」

　　她微微點下頭，方天仇便跟著小程，走出舞廳。

　　「在那邊。」小程指指衣帽間旁邊，兩個電話間左邊的一間。

　　方天仇謝了一聲，急急走進電話間，關上玻璃門，執起了擱在一旁的話筒。

　　「哪一位？」

　　「方兄嗎？」對方傳來廖逸之的聲音：「你看見蔡幫辦了嗎？」

　　方天仇向玻璃門外張望，回答說：

　　「沒有，這傢伙怎麼了？」

　　「這傢伙存心跟我們泡上了。」廖逸之說：「剛才在經理室跟我磨菇了半天，好容易才把他支走，現在大概到舞廳去了。我怕在舞廳撞上他，跟你說話不方便，所以想出這個辦法──」

　　「廖兄，」方天仇已迫不及待地問：「下午我在九龍城跟你通電話，請你轉告林老大的事，你說了沒有？」

　　「哪能不說？」廖逸之說：「當時我就把方兄的話轉告老大跟宋老二，可是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方天仇急問。

　　話筒裡傳來廖逸之的話，他說：

　　「宋老二定下這個妙計的時候，並沒有想到要改變，所以指示老三和老么他們，把車子駛出郊外，盡力避免被人發現行蹤，也不必再聯絡，直到預定的時間才回市區展開行動，因此根本無法通知他們──」

　　「那就糟啦！」方天仇大為吃驚：「你的消息都發了？」

　　「消息都照發了。」廖逸之說：「藍天啟事也發出了，明天一早就可以見報。」

　　「現在能不能找到羅俊傑他們？」方天仇一看手錶，已經是十一點半了。

　　「很難說。」廖逸之說：「現在大部分人手，都在分頭找尋老大，碼頭跟『朝發』的人，又讓費老五帶過海，趕到九龍城去了。」

　　「能不能調回來？」方天仇問。

　　「恐怕不行。」廖逸之說：「老五是奉了老大的命去的，老大不在，誰也指使不動他，並且現在時間也太緊迫，就是把過海的人調回來，也是無濟於事。」

　　「行動的時間是什麼時候？」方天仇問。

　　「宋老二是叫他們十二點鐘以後行動。」廖逸之補充說：「不過這兩個傢伙都是急性子，據我判斷，十二點一過他們就會行動的。」

　　「那一區的警署沒有決定？」方天仇問的很仔細。

　　「沒有。」廖逸之說：「宋老二叫他們見機而行，並不限制是那一區──方兄是否想趕去阻止？」

　　「現在事態很緊急，我必需阻止這項行動。」方天仇鄭重說：「廖兄可否調動這裡的人，只要十個就夠了。」

　　廖逸之苦笑一聲，愛莫能助地說：

　　「這裡的人都歸莊老四指揮，除了老大能直接命令，兄弟實在無能為力──」

　　「呃──」方天仇覺得這是他生平從未遇過的棘手事情，情勢的急轉直下，演變到這步田地，可說什麼都擠在一起了，真令他有分身乏術之感。

　　沮然掛斷電話，走出電話間，他的心情異常沉重，說不出的煩亂和焦灼。

　　林廣泰到現在尚無消息，他會不會真出了事？

　　羅俊傑他們的行動時間將屆，而他卻無法阻止，如果阻止不了這項行動，那麼他的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白茜的約會不能誤，而舞廳裡尚坐著那位瑪格麗特，也不能置她不顧而離去。

　　除了能施分身術，在同一時間裡，他實在無法應付面臨的迫切情況。

　　他心煩意亂地回到了舞廳。

　　一陣急驟的緊鼓，接著音樂台上走出一位穿著夜禮服的女郎，向來賓鞠了一躬，對著麥克風說：

　　「各位來賓，謝謝你們的光臨，現在是我們今晚最後的一場表演，特地編排了一個新穎而香艷的舞蹈『瘋狂的賭注』，請各位來賓靜靜地欣賞──麗華、芳芳兩位小姐，請！」

　　乍聽節目竟是「瘋狂的賭注」，方天仇不覺一怔，因為這幾個字在他思維裡留著極深刻的印象──

　　這時候，又是一陣急驟的緊鼓，全場燈光一齊轉暗，而兩隻強烈的聚光燈則射向音樂台兩旁，垂著絲絨緯幔的出場門。

　　音樂隨著鼓聲的漸弱而起，兩邊的絲絨緯幔裡，同時伸出一條光潤白淨的女人大腿──

　　方天仇不聲不響地正襟危坐，而林小姐被表演所吸引，全神貫注地看著舞台上，竟未知覺他已歸座。

　　這個節目確實別出心裁，觀眾只能看到兩邊的緯幔後伸出的玉腿，忽隱忽現，時伸時屈，都無法一睹兩位女郎的廬山真面目。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奇怪，愈是這樣難窺全貌，愈是逗得人心癢癢的，感覺有種期待的心理和神秘感。如果一出場就是兩個赤裸裸，一絲不掛的女人，看的人反而會覺得索然無味了。

　　可是，儘管這個節目一開始就吸引了全場，但方天仇卻是全然心不在焉，他只是出神地在想著可能發生的後果。現在他已無法阻止羅俊傑他們的行動，而必須承受的，是此一行動所造成的不可預料的打擊。

　　他好像已經忘了瑪格麗特的存在，渾渾噩噩地沉思著──

　　驀地，兩邊的緯幔掀開了，出現了兩個披著裘皮，滿身珠光寶氣的貴婦。她們隨著音樂的節奏而舞，並且以手握拳，舉在空中連搖，然後一擲而出，表示出擲骰子的姿態──她們所扮演的，顯然是兩個女賭徒！

　　她們由兩邊出場，邊舞邊擲，終於在舞池中央相遇。於是，她們以舞蹈和動作代替言語彼此似乎在挑戰，而從她們的臉部表情上，可以看出雙方的互不示弱。

　　一場瘋狂的賭搏開始了，左邊的女郎舉手在空中連搖，然後一擲而出。臉上顯出興奮的光彩，表示她擲出的是個大點子。

　　右邊的女郎接著擲出個小點子，她沮然地一歎，把裘皮脫下，拋在地上，露出裡面穿著的一襲袒胸晚服。

　　第二個回合，又是右邊的女郎敗北，她除下了項鏈，接著又輸去了手鐲、耳環──

　　方天仇煩亂地點起支香煙，猛力吸著，心裡忽然想到，如果羅俊傑他們的行動能及時阻止，現在表演的這兩個女郎，豈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然而，那項行動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他沮然地輕輕歎一聲，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舞池，這時只見那左邊的女郎滿面春風，洋洋得意，顯然她已大獲全勝，而右邊的女郎則垂頭喪氣，她又輸了。

　　佩戴的珠寶首飾已輸光，於是她脫下了夜禮服作為賭注，身上只剩下了黑色鏤花的奶罩，和一條透明的薄紗襯裙，隱約可見裡面的三角褲也是黑色的。

　　觀眾的情緒已漸入高潮，而這半裸的女賭徒仍然不願罷手，她向觀眾把雙手一攤，作出無可奈何的神情，表示她今晚賭運太壞，輸得如此之慘！

　　引得觀眾一笑，她又扭擺著纖細的腰身，雙手由上而下地輕撫著襯裙，彷彿在要求對方接受這個作為賭注。

　　勝利的一方表示同意，她便首先擲出骰子。

　　敗家大概覺得對方的點子太大，不容易趕上，因則神情十分緊張，她把手握拳在中空中搖了又搖，幾次欲擲又止，好像不大敢貿然擲出。

　　音樂台上的音樂已停止，只有鼓聲在配合她的動作，緊張的急鼓，扣住了全場觀眾的心弦。

　　突然──

　　右邊的女郎用力一擲，鼓聲也適時停止。

　　她又輸了！

　　音樂再度奏起，她懊喪地脫下了身上的襯裙，僅有的「賭本」，就只剩下了奶罩和三角褲。

　　左邊的女郎喜氣洋洋，正要去收拾她的「輝煌戰果」，右邊的女郎即上前阻止，示意將以身上僅有的奶罩和三角褲，跟她作最後的孤注一擲！

　　這是表演最熱烈的高潮，全場觀眾都是停止了呼吸，眼巴巴地等待著最精采的鏡頭出現。偏在這如醉如迷的關頭，忽見一個小童，手持找人牌在到處走動。

　　這種找人牌是一般夜總會，為了節目在進行中，不便利用麥克風廠播，特別設計成一個「T」字型的長方木盒，盒的正面是乳白色毛玻璃，裡面用於電池配以燈泡，盒下面有根木棍支著，可以高高舉起。

　　如果要找人，只需把客人的名字寫在玻璃上，由小童舉著各處走動，不必呼叫就可引起人的注意。

　　方天仇因為對表演心不在焉，所以第一個看到了，只見玻璃上寫的是「蔡約翰先生電話」，頓時心裡一笑。就在這時候，獨自坐在一隅的蔡約翰也瞧見了，他立刻離座向舞廳外面走去。

　　這情形使方天仇大為起疑，毫不遲疑地就跟了出去，只見蔡約翰已站在衣帽間的櫃台前接聽電話。

　　外來找客人的電話，一般都是利用衣帽間櫃台上的這一具，除非這條線不空，才會轉到電話間去。剛才廖逸之用電話跟方天仇交談則情形不同，因為廖逸之是用經理室的電話，他可以隨意要接那裡。為了避免被別人聽到他們的談話，自然以電話間最妥當。

　　方天仇看他是接聽衣帽間櫃台上的電話，心裡不由一動，便大大方方地也走過去，向那服務小姐笑笑，伸手到口袋裡裝作摸取件號碼牌，實際想竊聽蔡約翰的電話。

　　他全身亂摸一陣，也沒摸出個名堂來，卻見蔡約翰神色緊張地執著話筒說：

　　「什麼？──嗯──嗯──我知道了──好的，我立刻趕回來！」

　　蔡約翰掛斷電話，取了帽子，立刻就形色張惶地急步走出銀星夜總會。

　　方天仇看這情形，心知不妙，不由暗叫一聲：

　　「完了！」

　　抬頭一看扇型大門上的電鐘，才十一點五十分，難道羅俊傑他們竟提前行動了？

11　亮相

　　舞池裡的表演正進入高潮，那輸得僅剩下奶罩和三角褲的女郎，忽然反敗為勝，開始節節反攻了。

　　左邊的女郎也交了霉運，把身上的珠寶、衣物，一件件地輸掉，而且輸得更慘，最後連三角褲和奶罩也輸掉「事異則備變」的思想。把學者、言談者、帶劍者、患御者、，僅僅只剩下了奶頭上裝飾的兩朵紙花，和遮掩下體最神秘部分，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三角花布。

　　她已經不能再賭了，可是觀眾們卻意猶未盡，幸災樂禍地報以熱烈掌聲，使她欲罷不能，似乎非輸個精光，才能滿足觀眾的瘋狂要求。

　　脫衣舞在香港雖然是被視為「藝術」的，但如果超過限度，則仍然稱成褻瀆的違警行為，所以她必須保留「一點」。結果是讓對方也輸掉奶罩和三角褲，故意做作一番，雙方再輸掉奶頭上的飾物，一場精采的表演，終於在觀眾如雷的掌聲中結束。

　　燈光復明，瑪格麗特發現方天仇仍然沒有歸座，她便悻然離座走出舞廳，看見他竟站在外面發呆。

　　「一個電話接了這麼久？」她完全是質問的口吻，好像在指責方天仇，不應該冷落了她。

　　「對不起。」方天仇連忙道歉說：「我們進去吧。」

　　「你已經錯過一場最精采的表演了！」她忽然正色說：「方先生，你帶我上這裡來，只是為著玩玩？」

　　「說老實話，我現在也沒有這份心情了。」方天仇沮然苦笑著：「林小姐，我已經是一敗塗地了！」

　　「什麼意思？」她根本不瞭解他的心情。

　　「唉！」方天仇深深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說：「現在反正是已經晚了，一切聽天由命吧！」

　　「方先生，請你不要跟我打啞迷。」她不悅地指責說：「如果你無法找到爹地，那麼我要先走了！」

　　「你去那裡？」方天仇急問。

　　「當然去找爹地！」

　　「我的天！」方天仇簡直哭笑不得，他心裡想：林廣泰的手下幾乎全出動了，尚且到現在還沒有得著消息，而值此深夜，你一個女孩子能上哪裡找到他？

　　他不禁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

　　「林小姐，說實在的，令尊今晚的行動很叫人擔憂，在這幾個小時裡，至少有幾十個人在各處找他。可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半點消息──」

　　「爹地不會出意外吧？」父女的天性，使她聽了這話大為憂急起來。

　　「大概不會──」方天仇毫無把握地說。

　　「你這人說話怎麼一點不負責！」她發起了小姐脾氣，忿忿地說：「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什麼大概不大概的！」

　　「小姐，」方天仇尷尬地笑笑說：「如果我只是想安慰你，那麼我一定說：絕對不會！可是事實上令尊到現在還沒有消息，縱然不一定真出了意外，至少是發生了特別的事故。所以我不敢肯定，絕不是說話不負責，這點請林小姐不要誤會。」

　　「那麼──現在我們怎麼辦呢？」她心急如焚地問。

　　「等！」方天仇斷然說：「現在只有在這裡等消息，林小姐，我們到經理室去吧。」

　　她只是天真的少女，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此刻急也徒然無濟於事。既然除了等消息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她也只好暫且依從方天仇的意見。

　　走到經理室門口，她忽然天真地問：

　　「我們要不要報警？」

　　方天仇苦笑著搖搖頭，未於置答，順手推開了門，請她進入經理室。

　　才一進門，就見廖逸之剛把電話掛上。

　　「那裡的電話？」方天仇急切地問。

　　廖逸之神情緊張地說：

　　「警署來的，要莊老四親自去一趟，恐怕是──」

　　他忽然發現方天仇一同進來的瑪格麗特，不由把話止住了，而以懷疑的眼光望著她，顯然並不知道她的身份。

　　方天仇不禁詫然地：

　　「廖兄沒見過董事長的小姐？」

　　「噢！」廖逸之連忙陪笑說：「原來是林小姐，失敬失敬。」

　　「這位是廖先生──大作家。」方天仇替他加上個頭銜。

　　她微微點了下頭，廖逸之受寵若驚地說：

　　「哪裡稱得上作家，不過是騙點稿費，混飯吃──」

　　「廖先生太謙虛了。」她也寒暄了一句。

　　「廖兄，」方天仇暗向廖逸之使個眼色，說：「你看會不會是『東西』送去了？」

　　「八成是的！」廖逸之憂心忡忡地說：「不過很奇怪，警署為什麼要莊老四親自去？這就很值得推敲──難道，羅俊傑他們失手出了岔子？」

　　方天仇一聽就緊張了，這個判斷極有可能，因為，如果羅俊傑順利達成任務，警方無論如何也找不上林廣泰的人。而這時候警署卻要莊德成去一趟，很可能是羅、俞二人失手，在行動時被警方所執，那麼事態就嚴重了。

　　正如剛才蔡幫辦忽然接到電話，立刻就匆匆趕回警署，由這一點看來，廖逸之的判斷更有可能性了！

　　「莊經理現在不在──」方天仇皺起了眉頭，深深覺出事情的棘手。

　　廖逸之想了想，毅然說：

　　「現在只有我去一趟！」

　　「要不要我──」方天仇也想同往。

　　「方兄不宜出面，」廖逸之顧慮周詳地說：「目前我們只是朝最壞的一方面想，也許事情還不至於一敗塗地。我先去看看苗頭，不太棘手的話，我會隨機應變，否則只好等老大回來商量了。」

　　「警方不會為難廖兄？」方天仇擔心他可能被警署羈押起來。

　　廖逸之卻坦然地說：

　　「不可能，我只是代表莊老四，據我想，警署通知莊老四去一趟，多半還是看在老大的份上，有意放這個交情。大概先有電話給老大，老大不在，才通知這裡的。」

　　方天仇也是這樣想，警方很清楚羅、俞二人跟林廣泰的關係，而羅俊傑和俞振飛又是林廣泰的死黨，縱然失手出了事，也絕不會供出林老大來。這個電話的用意，誠如廖逸之的判斷，一定是在放交情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事情或許還有一點轉機，就是運用林廣泰的力量，使羅、俞二人不致身陷囹圄，背個殺人移屍的罪嫌。

　　可是，如此一來，鄭二爺的一百萬保證金犧牲不說，「黑騎士」老大金勝保怎會甘休？為了他的兩個姐姐慘遭分屍，他很可能採取瘋狂的報復行動！

　　一場軒然大波，彷彿已在眼前，它所造成的後果又將是如何，誰能預料呢？

　　廖逸之看出他的困擾，黯然說：

　　「方兄，事已如此，我們只好逆來順受了──這裡不能離開人，方兄就陪林小姐在這裡聽候消息吧，我去了。」

　　「大作家」瘦懼的影子飄然離去後，經理室裡只剩下了方天仇和瑪格麗特，他們各懷心事，默默相對，彼此的心情都異常沉重。

　　瑪格麗特對今晚所發生的事是茫然無知的，她看方天仇在不安地踱著，香煙一支接一支地猛吸，終於打破了沉寂，問他：

　　「方先生，我能不能請教你一點事情？」

　　「什麼？──」方天仇停止了踱步，站在她的面前。

　　「關於爹地的一切。」她說：「不瞞方先生說，我總覺得真正的爹地，和跟我知道的爹地不是同一個人，這種感覺是怎麼會產生的，連我自己也不清楚。可是事實上我對爹地的一切瞭解的太少了，方先生，你會認為我問得太幼稚嗎？」

　　「林小姐是認為令尊有很多事瞞著你？」方天仇想把話題岔開，故意感慨地說：「其實，每個人都難免有些隱秘的事，譬如你我，像林小姐，我相信都會有些屬於自己個人的隱私，是不太願意讓別人知道的。」

　　「我不是在探求爹地的隱私。」她淒然地說：「有時候我覺得爹地很孤單，很可憐，我只是想設法瞭解和幫助他──」

　　這一瞬間，方天仇忽然發現了這少女的善良，她內在的美似乎更超過了外在的美，使人對她的身世寄於無限的關切，而又覺得她像天上的星辰，高不可攀，遠不可及，絕不是任何人隨手可摘的。

　　「林小姐。」方天仇又接上了一支煙，他也以同樣的口吻說：「恕我很冒昧，我也有個問題想請教你，當然，如果我這問題牽涉到個人的隱私，我並不想發掘它，林小姐盡可不必回答我。」

　　「方先生的問題，也許我已經猜到是什麼了。」她說這話的時候，從她一雙大大的眼睛裡，射出了智慧的光芒，顯示著她超人的觀察力。

　　「哦？」方天仇詫然說：「林小姐已經猜到我要問的是什麼了？」

　　「假如我猜得不錯。」她說：「方先生要問的，一定是我為什麼不跟爹地住在一起，我猜的對嗎？」

　　方天仇真不敢相信，他的問題還沒有提出，已經被這少女一語道破，只好點點頭說：

　　「林小姐的聰明，實在令人佩服，不過，對於這個問題，林小姐願意說明嗎？」

　　「其實不需要我說明。」她笑笑說：「我相信方先生可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方先生是嗎？」

　　方天仇一時訥訥地答不上話來，她卻又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說：

　　「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很願意跟方先生談談爹地的事，今天我們剛剛認識，我知道如果我想問一些爹地的事，方先生也同樣不會告訴我的。」

　　方天仇同意地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但她似乎仍然在心裡存著許多疑問，尤其方天仇剛才跟廖逸之的對話和神態，都說明了今晚有著某種不尋常的事發生，並且與她父親有著密切的關係。

　　究竟是什麼事，致使方天仇他們那麼緊張？

　　女人就是這點自私，她自己的秘密不願讓人知道，卻又極力想知道別人的秘密。雖然她明知就是問方天仇，他也不會把真相告訴她的，可是她偏偏不死心。

　　於是，她暗地在動著腦筋，想用方法套出方天仇的話來。

　　她看方天仇又在焦灼地來回踱著，便裝出漫不經心地說：

　　「方先生，爹地除了經營航運公司，和投資這家夜總會，一定還經營著其他的事業吧？」

　　方天仇何等聰明，他聽出她的口氣是在套話，因而答應著說：

　　「可能是吧──」

　　她對這樣的答覆自然不滿意，不禁有些氣惱地站了起來，嘴一嘟，悻然就往外走。

　　「林小姐，你上那裡去？」方天仇連忙要阻攔。

　　「既然爹地是這裡的股東。」她洋洋得意地說：「我自然可以享受免費招待！」

　　「你──」方天仇一時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她卻露出個任性的巧笑，說：

　　「方先生，你在這裡忙吧，我要去玩玩。」

　　「可是──」

　　「爹地有了消息，請到舞廳來告訴我好了。」

　　她不等方天仇說完話，就輕描淡寫地交代一句，逕自走出了經理室。

　　方天仇正要跟出去勸阻，偏偏電話鈴在這時候「滴鈴鈴」地響起來。

　　此刻任何一個電話都極重要，方天仇自然顧不得瑪格麗特了，連忙返身走到辦公桌旁，一把抓起了話筒。

　　「銀星夜總會。」他報出了受話者的名稱。

　　「請莊經理講話！」對方是個沙啞的聲音。

　　「莊經理不在，你是哪一位？」方天仇問。

　　「你是什麼人？」對方喝問。

　　方天仇為了要知道這個電話的內情，只好忍住口氣，心平氣和地說：

　　「敝姓方，莊經理特地留我在這裡等電話的，閣下有何貴事，請告訴兄弟好了，回頭我轉告莊經理。」

　　話筒裡傳來一陣刺耳的獰笑，接著對方以一種輕蔑的口吻說：

　　「姓方的，你知道老子是誰嗎？」

　　「不知道！」方天仇坦然地回答。事實上電話裡如果不是太熟的人，是無法憑聲音判別出對方是誰的。

　　「連老子的聲音也聽不出嗎？」對方冷笑說：「嘿嘿，姓方的，難道你真是健忘，連腦袋上捱的幾下都已經忘記了？」

　　方天仇這才猛然聽出對方是誰，頓時勃然大怒，忿聲怒斥說：

　　「胡豹！原來是你這無恥的小人！」

　　「姓方的，你不用窮吼，叫破了嗓子也嚇不倒人！」對方果然是胡豹，他獰聲說：「今天你能夠不死，可不是你的命大，更不是老子手下留情。你得弄清楚，別他媽的還在那裡神氣！」

　　「我並不領情！」方天仇發狠地說：「胡豹，你最好躲起來，永遠不要被我遇上！」

　　「哈哈──」胡豹狂笑起來：「這筆帳你可以記上，隨時向我結算，要本有本，要利有利，我胡豹最喜歡的就是石板上甩烏龜──硬碰硬！」

　　「好！」方天仇抑壓住滿腔的怒火，冷聲說：「咱們的事暫且拋開，你找莊德成有什麼事？」

　　「你姓方的能當家？」胡豹不屑地問。

　　「至少兄弟能夠傳話！」方天仇斷然回答。

　　「那也成！」胡豹爽快地說：「我手頭有點貨色急需脫手，想找個主兒，如果莊老四有興趣，咱們不妨談談。」

　　「飛刀幫也做生意了？」方天仇譏嘲地說：「是黑貨吧！」

　　「黑貨白貨不必管它，」胡豹說：「反正這票貨色是個熱門，林老大也許更有興趣，可是他是有身份的人，不會跟我胡豹這種小角色交易，所以我想跟莊老四談談也是一樣。談得成，我就脫手，不然我就得等著行情看漲，待價而沽了！」

　　「莊德成現在出去了。」方天仇說：「就是他在，也得先看看貨色吧？」

　　「那倒不成問題。」胡豹又是一陣獰笑，然後說：「我胡豹雖然不善於做生意，倒也懂得做生意的規矩，看貨開價，現在樣品已經送到衣帽間的服務小姐那裡。閣下如果想知道貨色的品質，不妨先過一過目吧！」

　　「假如莊德成中意了，怎麼聯絡？」方天仇問。

　　「我會再打電話來的，哈哈──」

　　一陣狂笑，對方把電話掛斷了。

　　胡豹這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突然來了這麼個沒頭沒腦的電話，他所謂的「貨色」究竟是弄的什麼玄虛呢？

　　這點委實令人費思，方天仇擱下電話，略一猶豫，立刻就出了經理室，直趨衣帽間。

　　「小姐，」他急急地問：「有人送東西來要交給莊經理嗎？」

　　服務小姐笑容可掬地回答說：

　　「噢，有的，剛才有位先生送來一隻盒子，要我待會兒交給莊經理。」

　　「麻煩你拿給我。」方天仇這才相信胡豹的話不假。

　　小姐卻遲疑地說：

　　「剛才那位先生說，是要親自交給莊經理的──」

　　方天仇知道這位小姐不敢貿然作主，便笑著說：

　　「莊經理剛才給我來電話，要我把東西先收下的。」

　　服務小姐這才點點頭，彎下身去，從櫃台裡的櫃子取出一個尺許長，三寸來高的扁方木盒。

　　「就是這個。」她笑盈盈地遞了過來。

　　方天仇接過木盒，從它的外表上看，很像是個用來裝雪茄的精緻煙盒，只是沒有商標紙，而用鐵絲把它以「+」字形緊紮著。

　　盒裡裝的是什麼「貨色」？

　　這個謎並不難獲得解答，方天仇把木盒捧到經理室，立刻找到一把開罐頭的「起子」，用力弄斷盒外緊紮的鐵絲。

　　在揭開盒蓋的前一剎那，他不免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謹慎地將盒蓋揭開。

　　呈現在眼前的，赫然是一隻慘白色的女人斷手！

　　方天仇急將木盒蓋上，下意識地一回頭，彷彿怕這時候突然被人進來撞見似的，直到證實並沒有任何人闖來，這才稍稍安心。

　　胡豹此舉的目的，很顯然是有著恐嚇和示威的意味，但這受害的女人又是誰呢？

　　不用說，遭此無辜殘害的女人，必然是與林廣泰，或者方天仇這些敵對「金色響尾蛇」的人有關係的！

　　他不禁想到了露娜？白茜？

　　首先撥個電話到白茜的住處，她也剛回旅館不久，聽出是方天仇的聲音，立刻就欣然地說：

　　「小朱跟金勝保他們都走了，今晚大概不會來這裡，你不是有事跟我談，馬上來好嗎？」

　　方天仇知道白茜沒出事，總算放心了，於是說：

　　「現在我還有點事，可能來不了，我想跟你在電話裡說也是一樣，白小姐那邊說話方便嗎？」

　　「我這裡沒人──」白茜聽說方天仇不能去，不免有些失望。

　　「白小姐，我想請你幫一個忙──」方天仇說。

　　「我很願意效勞，只要我能做到。」白茜極豪爽地表示：「牛先生，你請說吧！」

　　「我想白小姐一定能勝任的，」方天仇先奉承了一句，才鄭重地說：「我只希望白小姐能夠把金勝保、小朱他們這幾天的行動，和所接觸的是些什麼人留意一下，隨時告訴我可以嗎？」

　　「這很容易──」白茜忽然說：「哦，對了，現在我就可以告訴你，在你離開『黑美人』的時候，曾經有個麻臉的中年人，跟金勝保鬼鬼祟祟地談了幾句，還留了張名片給金勝保！」

　　白茜說的那人，方天仇也見過了，並且還承他出手解圍，只是並不知道那麻臉紳士，竟是澳門黑社會中的第一號人物，紅巾黨的頭子──洪坤！

　　因此他向白茜說：

　　「白小姐說的那個人，我已經見到過了，白小姐知不知道他是誰？跟金勝保談了些什麼？」

　　「這個就不清楚了，」白茜說：「不過我看金勝保對他好像很尊敬。」

　　「好，謝謝白小姐告訴我這些。」方天仇感激地說：「這幾天還得麻煩白小姐，隨時留意他們的行動和接觸的人，白小姐的這份情，我會永遠記在心裡的。」

　　「牛先生請別這麼說，這是我願意做的──」

　　在電話裡看不到白茜說話的神情，可是憑著這淒婉的聲音，方天仇可以想像得到，她是極力在抑壓自己激動的情緒。──這女人顯然對他已動了真情。

　　「那麼謝謝你了，再見──」

　　「再見！」

　　掛斷電話，方天仇正要再撥個電話到九龍城去，證實露娜安然無恙，他才能放心。偏偏號碼鍵才按了兩個字，瑪格麗特像很急地闖了進來。

　　方天仇的手指不由停住在號碼鍵上，詫異地望著她。

　　「我忘了手提包！」

　　她從茶几上取了手提包，看方天仇繼續在按號碼鍵，便走了過去，悻然地說：

　　「你不陪我了？」

　　這時電話剛好接通，方天仇顧不得跟她講話，便向話筒裡說：

　　「喂，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忽見瑪格麗特對桌上的木盒引起了好奇，正在伸手去揭盒蓋，想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這舉動可使方天仇吃了一驚，急忙擱了電話，緊張萬分地衝過去阻止，可是他慢了一步，盒蓋已被她揭開。

　　「啊！──」

　　一聲尖銳的驚叫，她竟當場嚇昏了過去。

　　方天仇趕上一步，扶住了她的身體，一時亂了手腳，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好在這一聲驚叫還沒有驚動夜總會的人，方天仇連忙把她整個嬌軀抱起，輕輕地平放在那只長沙發上。仔細一看，她已昏迷不醒，呈現「休克」狀態了。

　　這可糟了，如果等他打電話召醫生來，恐怕時間上已不允許，要是找人來幫忙，勢必驚動夜總會的人，可能引起一陣騷動，反而顯得大驚小怪。

　　現在只需要急救，使她能清醒過來，方天仇對於這方面的常識還不陌生，他立刻想到了人工呼吸！

　　救人要緊，方天仇已顧不得其他問題，側身坐在沙發上，低下頭去，施行起「口對口人工呼吸法」來。

　　他這時完全沒有邪念，就像外科醫師對女患者施行手術一樣，只想到救人，根本不曾想到這個跟他兩唇相接的，是個綺年玉貌的千金小姐。

　　經過約有兩分鐘以上時間，瑪格麗特的呼吸才恢復，她緩緩地吐出一口長氣，逐漸地清醒過來。

　　當她猛一睜開眼睛，驚覺一個男人正伏在她身上，而兩片火灼的嘴唇尚未離開她的嘴唇，心裡不禁又驚又怒，頓時羞忿交迸。

　　也不知道是那來的力量，她猛力雙手一推，推開了身上的人，順手就是狠狠的一記耳摑子！

　　「拍！」地一掌摑在方天仇的臉上，使他猛然一怔，一時竟未會意過來是怎麼回事？

　　「林小姐──」

　　他的話還沒出口，臉上又捱了狠狠一記耳光。

　　「原來你是個衣冠禽獸人面獸心的偽君子！」瑪格麗特不問青紅皂白，連賞了方天仇兩記耳光，似乎仍然盛怒難消，一骨碌站起來，怒斥說：「你敢欺侮我，看我告訴爹地，要你的好看！」

　　「林小姐──」方天仇真是天大的冤枉，他必需向她解釋清楚：「請你容我解釋！」

　　「我不聽！」

　　此刻瑪格麗特已是不可理喻，她只當在昏迷不醒時，吃了方天仇的虧，哪還容他解釋，氣得淚汪汪的，扭頭就朝經理室外衝去。

　　「林小姐──」

　　方天仇大急，他連忙追趕出去，一面大聲叫著。

　　瑪格麗特是羞憤不可名狀，她低著頭直往外奔，簡直是以賽跑將抵終點的衝刺姿態，一口氣衝出了夜總會大門。

　　「滋！」地一聲緊急剎車。

　　接著發出一聲尖呼：

　　「啊──」

　　方天仇追出大門，只見瑪格麗特已被一輛轎車撞倒在地上。

　　轎車的司機見闖了禍，急忙下車察看，後座的一對外籍夫婦也下了車。

　　方天仇大驚失色，連忙奔過去，蹲下了身子，大喊：

　　「林小姐，林小姐──」

　　「剛才這位小姐突然衝出來，」司機滿頭大汗，沮然說：「我已經緊急剎車，可是──」

　　方天仇根本無暇聽他說什麼，急於察看瑪格麗特的傷勢，見她並沒有外傷，但眉頭微蹙，嘴唇緊閉，而且又昏迷不醒了，顯然撞得並不輕。

　　這時那位外籍紳士以英語說：

　　「非常抱歉，我的司機駕駛不慎，致使這位小姐蒙受不幸，本人願意負責一切，請問這位小姐的情況嚴重嗎？」

　　「嗯！」方天仇心情異常沉痛，他以英語說：「現在必須送醫院。」

　　外籍紳士立即說：

　　「請用我的車吧，」方天仇抱起了她，立刻上車，那外籍夫婦也陪同登車，吩咐司機駛往附近的醫院而去。

　　等在門口的小童，飛快地奔進去報告，領了驚惶失措的小程趕到現場，早已不知那輛撞傷人的車子去向，連受傷的人也不見了。

12　撲空

　　方天仇急急追趕林小姐，竟忘了那只裝著一隻手的木盒，擱在經理室的辦公桌上無人理會。

　　當然，如果沒有人揭開，誰也想不到木盒裡是什麼東西，而對它加以注意的。

　　在方天仇離去不久，最先回返銀星夜總會的是莊德成，他親自率領著十幾個手下，分乘三輛汽車，幾乎找遍了香港所有的夜總會、酒店、旅館，以及娛樂場所，依然沒有找到林廣泰。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到夜總會來。

　　剛進經理室坐下，還沒喘過氣來，小程就慌慌張張地闖入報告說：

　　「經理──」

　　「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的！」莊德成把疲於奔命的氣，朝他身上發洩起來：「你他媽的不是不知道，老子忙活到現在，不能讓我喘口氣？」

　　「是，是，經理──」小程碰了個大釘子，仍然陪著笑臉，敢怒而不敢言，站著發起呆來。

　　「你還站著幹嗎？」莊德成怒問。

　　「是，經理，我這就出去──」

　　小程恭應著，正要轉身離去，卻又聽莊德成一聲雷鳴似的大喝：

　　「回來！」

　　「是，經理有什麼吩咐？」小程只好站住了，誠惶誠恐地請示著。

　　「我問你，」莊德成對於手下的人，最喜歡作威作福地擺派頭，他把二郎腿一抬，燃起一支煙叼在嘴上，才說：「我出去以後，有誰來過沒有？」

　　「有，有，有，」小程一連說了三個有，然後說：「經理出去以後，廖六爺來過，警署的蔡幫辦也來過，還有那位打聽白茜小姐的──」

　　沒等他說完，莊德成已經打斷了他的話，沉聲問：

　　「蔡幫辦來幹什麼？」

　　「好像沒什麼事，」小程說：「他跟廖六爺在經理室聊了一會兒，又到舞廳裡去看表演，後來有電話來找他，他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呃──」莊德成聽小程這麼說，他才安了心。

　　「不過，廖六爺可遇上點不愉快的事。」小程忽然想起廖逸之被警探搜查皮箱的事，認為必須向經理報告。

　　「什麼事？」莊德成詫然問。

　　小程便把剛才搜箱的經過說出來，說到兩個警探被廖逸之捉弄的時候，他不禁眉飛色舞地笑起來。

　　「經理，廖六爺可真有一手，您沒看見那個條子的尷尬德性，狼狽得就像──像喪家之犬！」

　　「呃──」莊德成並不覺得好笑，主要的是他現在笑不出來。猛吸了兩口煙，才說：「那姓方的來幹什麼？」

　　「您是說那個打聽白茜的？」小程說：「他十一點多鐘帶了個漂亮小妞兒來，直問經理回來沒有，後來在舞廳看完表演，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正在裡面忙活，門口的小鬼跑進來告訴我，說那小妞兒被汽車撞倒了，等我匆匆忙忙趕出去，車也不見，人也不見了！」

　　「好了，我知道了，」莊德成揮揮手：「沒事你出去吧！」

　　「是！」小程躬身退了出去。

　　莊德成心煩意亂，忿忿地把煙蒂往地上猛力一擲，站起來罵了聲：

　　「刁那媽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罵的是誰，只是覺得這時候的心情太惡劣，極需要發洩，最好是找個出氣桶來大罵一頓，心裡才會痛快！

　　除了罵人之外，還有個辦法就是喝酒，於是他在酒櫃裡取出瓶「威士忌」，倒了滿滿的一杯，舉起來就喝了一大口。

　　當他坐在辦公桌後的轉椅上，剛把酒杯碰上嘴唇的時候，無意間一瞥，眼光接觸到桌上的那只木盒子。

　　這只木盒不屬於經理室裡的，因此他覺得很刺眼，心裡不禁起了疑。

　　剛一伸手，忽見門口出現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紳士，手裡撐著一根精緻的「司的克」，看他的氣派，和腦滿腸肥的樣子，至少也是個董事長或總經理之流。但他此刻居然還戴著付寬邊太陽眼鏡，實在有點不倫不類，叫人看了怪不順眼的。

　　「有事嗎？」

　　莊德成當他是夜總會的客人，平時客人有什麼事，都找僕人領班，如果解決不了的，才會親自找到經理室來。所以這位紳士的突然到來，使莊德成以為又發生了麻煩。

　　「客人永遠是對的！」這是生意人的一句座右銘，尤其香港這地方是臥虎藏龍，任何客人都可能有特殊的關係或身份，輕易是不能得罪的。所以身為經理的莊德成，對這位戴太陽眼鏡的紳士不得不表示禮貌。

　　「請裡邊坐！」

　　「謝謝，」戴太陽眼鏡的紳士微微一點頭，邁步走了進來：「莊經理不嫌打擾嗎？」

　　「哪裡，」莊德成敷衍著，以他慣用的口吻說：「閣下有何賜教？」

　　「沒有，」紳士並未坐下，他走近辦公桌前，毫無表情地問：「聽說有位姓方的朋友，剛才在這裡？」

　　「姓方的？」莊德成怔了怔，覺得這人找方天仇居然找到他經理室來了，頗感意外地說：「閣下跟他是朋友？」

　　「朋友？」紳士忽然笑起來：「哈哈，不錯，我們可以算得上朋友！」

　　莊德成聽他的口氣，似乎不懷善意，也笑了笑，乾脆說：

　　「對不起，姓方的不在這裡！」

　　「走了？」紳士有些不相信的神氣。

　　「剛離開。」莊德成很簡短地回答。

　　「那我來遲一步了？」紳士顯得極失望，可是他並不離去，眼睛卻盯在桌上的木盒上。

　　「閣下還有別的事嗎？」莊德成這句話雖然說的還算禮貌，但無異於是下逐客令了。

　　紳士充耳未聞，他對桌上的木盒默默注視片刻，忽然皮笑肉不笑地說：

　　「怎麼，莊經理對這票『貨色』不太感興趣？」說時，還用他手裡的「司的克」，指在木盒上輕輕敲著。

　　莊德成根本不知木盒裡是什麼，剛才他正要揭開盒蓋，紳士恰好出現在門口，他就沒來得及看裡面的內容。現在聽對方居然向他沒頭沒腦地一問，不禁茫然說：

　　「閣下的話我聽不太懂！」

　　「姓方的沒有告訴莊經理？」

　　「我剛回來，沒碰上姓方的──」

　　「那麼『貨色』也還沒有過目？」

　　莊德成置之不答，事實上他也無法回答，只朝那紳士看了一眼，就把木盒移近面前。

　　紳士的臉上，露出詭譎的微笑，彷彿在等著欣賞對方吃驚的表情。

　　木盒揭開了！

　　當莊德成看清裡面的斷手時，他竟絲毫未露出吃驚的表情，而是突然把臉色往下一沉。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臉色倏地一沉之際，他的手也極快地伸入懷裡，準備掏出插在腰間的短槍。

　　可是沒想到對方的動作更快，他用「司的克」把莊德成的手一阻，冷冷地說：

　　「莊經理，請勿衝動，你的動作不會比我更快，我只要輕輕一按這把頭上的暗鈕，一顆子彈就會射入你的心臟了！」

　　莊德成這才發覺，對方手裡的「司的克」是支特製的武器，相形之下，他的動作再快也及不上紳士的指姆一按。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只好把兩手攤在桌上，忿忿地說：

　　「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哈哈──」紳士勝利地笑起來，他說：「這票『貨色』不是兄弟的，充其量兄弟也只能算個掮客，莊經理如果對這樣品還中意，兄弟很想促成這筆交易，說得不好聽，也是想撈取幾個佣金。」

　　「誰是貨主？」莊德成故意跟他敷衍，心裡在想：這時候只要有他自己的人闖進來，立刻就可以轉變這個受制的局面了。

　　「莊經理這麼聰明的人，誰是貨主還用得著兄弟說嗎？哈哈──」紳士又是一陣得意忘形的大笑。

　　「老實說吧，」莊德成被他笑得惱羞成怒，頓時把心一橫，斷然說：「兄弟對這票貨不感興趣！」

　　「林廣泰會有興趣的！」紳士有恃無恐地說。

　　「那麼閣下為什麼來找我？」莊德成沉聲問。

　　「天上無雲不下雨，地下無媒不成親。」紳士嘿嘿地笑著說：「莊經理是明白人，這是筆大買賣，總得有個把中間人，以示慎重。並且林廣泰是個忙人，輕易難碰上，所以只好先跟莊經理接個頭，以莊經理跟林廣泰的關係，我想還能作得三分主吧？」

　　最後的這兩句話，無異是把莊德成套上了，他畢竟是個老粗，當即毫不猶豫地說：

　　「好吧，閣下開個價出來！」

　　「莊經理果然爽快！」紳士肅然地說：「價錢不高，只要林廣泰讓出在香港的地盤！」

　　「這是漫天開價！」莊德成冷笑說：「閣下怎知林老大會一定感興趣，肯出這麼高的代價？」

　　「當然，牛兒不吃草，不能強按頭。」紳士充滿自信地說：「我相信林廣泰只要看了『樣品』就準會付高價把『貨色』全部買下。兄弟完全是想早點脫手，才不顧血本，薄利求現，如果照貨主的意思，恐怕還不肯這麼賤賣呢！」

　　「哦？」莊德成不屑地說：「聽閣下的口氣，貨主的開價可能更高？」

　　「照貨主的意思，」紳士咄咄逼人地說：「非但要林廣泰讓出香港的地盤，並且得歸附在金色響尾蛇的旗下！」

　　「金色響尾蛇？──」莊德成暗吃一驚。

　　「主要的是貨不在金色響尾蛇手上，所以我們還能有個商量，買賣不成人情在，莊經理不妨出個價吧。」紳士居然真像做生意一樣，滿嘴的生意經起來。

　　莊德成哈哈一笑說：

　　「閣下這樣獅子大開口，恐怕很難成交！」

　　「這麼吧，」紳士看對方的態度強硬，便自動表示讓步說：「我們拋開虛頭，實價實賣怎麼樣？」

　　「兄弟洗耳恭聽！」莊德成一臉可買可不買的神情。

　　「這可是不二價的，」紳士鄭重說：「只要林廣泰保證不跟金色響尾蛇作對，莊經理認為如何？」

　　「很公道！」莊德成笑笑，然後把肩一聳，表示無可奈何地說：「可惜兄弟作不了主，閣下跟我費了半天口舌，等於是白說。」

　　「莊經理只要把話轉到就成了，」紳士獰笑起來：「兄弟話說在前頭，這票貨是熱門，林廣泰有意思要，就是那個價錢，他有優先購買權。如果遲疑不決，讓別人捷足先登了，可不能怪兄弟不夠交情──」

　　正說到這裡，忽見穿西服的壯漢匆匆奔入，向那紳士一使眼色，緊張地說：

　　「來人了！」

　　紳士點點頭，手杖仍然指著莊德成，威脅說：

　　「話到此為止，現在得麻煩莊經理送兄弟出門，略盡地主之誼吧！」

　　莊德成知道是來了自己人，可是在那支特製的手杖威脅下，他毫無反抗的機會，只好忿然站了起來，陪同他們出去。

　　才出經理室，就見費雲領著一幫人，往經理室走來。

　　剛才來通知那紳士的壯漢，立即走在莊德成身旁，手插在上衣口袋裡，隆起一塊，顯然手裡握著短槍。

　　「老四──」費雲老遠就揮手招呼。

　　紳士暗向莊德成做個眼色，那意思在警告他，如果他不想捱槍彈，就得讓他們安然無事地離去。

　　好漢不吃眼前虧，在左右挾持之下，莊德成自然不敢貿然造次，他裝出若無其事地招呼說：

　　「老五，你們到裡面等我一會兒，我送兩位朋友，馬上就回來。」

　　費雲朝他們看看，也沒起疑心，逕自領著一幫人走進經理室去。

　　紳士微微笑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

　　莊德成憋著一肚子氣，陪他們走到大廳門口，發現尚有三個穿西服的漢子在守著，顯然是那紳士帶來的打手。

　　走出夜總會大門，立刻有一輛大型轎車駛來，停在他們面前，引擎卻未熄火。

　　紳士和幾個大漢湧進了車廂，然後那紳士從窗口向莊德成笑笑說：

　　「有勞莊經理相送，咱們的事就這麼說了，明天晚上來聽莊經理回音，哈哈──」

　　狂笑聲中，轎車風馳電掣而去。

　　「刁那媽的！」

　　莊德成狠狠地朝那去遠的轎車怒罵一句，轉身就急急走回經理室。

　　一腳才跨進門，他就破口大罵：

　　「你們他媽的都是死人？」

　　「怎麼啦？」費雲詫異地說：「老四，幹嘛發這麼大的火？」

　　「你們都瞎了眼？沒看見剛才那兩個鬼崽子！」莊德成氣昏了頭，口不擇言地大發雷霆。

　　這一來可犯了眾怒，但別人是敢怒而不敢言，只有費雲大為不悅地說：

　　「你自己說他們是你朋友，我們怎麼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

　　莊德成怒火難遏，被費雲這一反駁，更是火上加油，不由強詞奪理地咆哮起來：

　　「你他媽的沒看見，他們手裡都有傢伙，我能不這麼說？」

　　「好了，老四，人已經走了，你跟自己人發狠有個屁用！」費雲啞然失笑說：「它們究竟來幹什麼的？」

　　莊德成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迸出一句：

　　「他們是金色響尾蛇派來的！」

　　「金色響尾蛇」這幾個字，真懼有驚人的威力，頓時在場的人臉色大變，個個噤若寒蟬地面面相覷。彷彿那劇毒無比的熱帶蛇，正環繞在側，隨時都可能被它咬上一口。

　　費雲暗自嚥了口口水，強自鎮定地說：

　　「他們居然敢明目張膽地找到這裡來，老四，那戴太陽眼鏡的傢伙來幹嘛？」

　　「談生意！」莊德成餘怒未消地回答。

　　「金色響尾蛇派人來談生意？」費雲大感意外。

　　「喏，」莊德成用手向桌上的木盒一指：「這是他們的樣品！」

　　費雲不解地望望莊德成，便走到辦公桌前，隨手揭開了盒蓋。做夢也沒想到，裡面赫然是只女人的斷手。

　　「這──」他意外地吃了一驚。

　　莊德成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起來，他大概是由於剛才憋足了一肚子氣，藉此發洩一下。

　　笑過一陣，他才不屑地說：

　　「他們居然異想天開，要老大讓出在香港的地盤！」

　　「你怎麼說？」費雲驚魂甫定地問。

　　「我會理他這個喳兒？嘿嘿！」莊德成得意地說：「那傢伙看我態度強硬，沒轍了，自動殺價，只要求老大不再跟金色響尾蛇為敵。」

　　「你答應了？」費雲覺得這條件還不算過份苛刻。

　　「我憑哪門子答應？」莊德成說：「我們的談判還沒結果，你們就回來了。」

　　費雲想了想，忽然心念一動，遂問：

　　「老四，他們既然以這只女人的手威脅老大，可見必定有原因，你可問清楚，這個被害的女人是誰？」

　　「這我倒沒想到──」莊德成抓抓頭，困惑地說：「老五，你想這女人會是誰呢？」

　　「當然跟老大一定有關係，」費雲分析著說：「如果是與老大毫無相干的女人，老大根本可以相應不理。可是有一點很令人難解，他們怎敢肯定，老大會不惜代價地收買一個女人屍體？」

　　「我也奇怪，」莊德成亦有同感地說：「聽那傢伙的口氣，好像老大如果不接受他們的條件，還有別人願意付出更大的代價呢。」

　　「這倒成了熱門貨！」費雲冷笑著。

　　莊德成坐上他的「寶座」，把剛才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飲盡，皺起眉頭說：

　　「老大今晚真害人不淺，折騰了我們一晚上，到現在還沒找到他，可別真他媽的出了事──」

　　「我們在九龍城，還不是差點出了事！」費雲說：「我是老大叫我帶人過海去的，怎麼──你說老大出了事？」

　　「很難說，」莊德成不敢抱樂觀地態度說：「老太晚上跟老二本是在一起的，大概是喝多了一點，自己一個人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老二很擔心，派出各方面的人手分頭找尋，我也忙了一晚上，到現在還沒有老大的消息。連老二也沒個電話打來，真叫人乾著急！」

　　「羅老三他們呢？」費雲問。

　　「他們完事以後就會上這裡來，」莊德成看看手錶：「現在大概快來了──你去九龍城的情形怎麼樣？」

　　「今晚還真虧得老大細心，藍天才沒出漏子，」費雲說：「老大聽說藍天今晚賣了個滿座，就知道會有麻煩，怕鄭二爺受傷在家，可能應付不了，才要我帶人趕著去。我一到就覺出情形不對勁兒，你猜怎麼著？」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莊德成頂了他一句。

　　費雲尷尬地笑笑，接著說：

　　「你再也想不到，藍天的票房把票賣得一張不剩，我們還是找周經理才能進去，可是戲院裡的觀眾卻坐的不到三分之一！」

　　「觀眾買了票不看？」莊德成不解地問。

　　「所以我覺得奇怪，哪有花錢買票不看的傻瓜，」費雲滔滔不絕地說：「等我仔細一看，嘿！在座的幾乎全是三尺地面上混的熟面孔，獨眼龍的人佔多數，還有飛刀幫的，香港碼頭走私團的，新界的水陸兩路黃牛，大概有一兩百人。而我帶去的跟鄭二爺那邊的人手，加起來不到五十，無形中在人數上成了懸殊的比率。因此我們只好決定隨機應變，盡力避免跟他們的人發生衝突。」

　　費雲喘了口氣，又說：

　　「說句洩氣的話，當時我心裡真有點緊張，等到幕開了，台上開始表演，全場都沒有什麼意外的事故發生，觀眾也很正常地在看跳舞，我才比較放心。可是一等到露娜出場，全場的噓聲就大起，甚至連汽水瓶、水果皮，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朝台上扔，而且異口同聲地大叫著：『賤女人滾下去！』『我們要金妮！』『我們要金娜！』『誰花錢看這隻母狗！』戲院裡亂成了一片，嚇得露娜哭著奔進後台，台下前排的兩人，竟衝上了舞台，我一看情形不對，立刻帶著幾個人趕上台阻止。正在要動手的時候，忽然有個麻臉禿頭的人挺身而出，他從中排解說：『人家靠出賣色相討生活，已經夠可憐的，各位看得過去就多捧場，如果她表演得實在太差勁，不用各位開汽水，周經理也會請她走路的。何苦花錢來享樂的，結果大家弄得鼻青臉腫地回去，那太不值得了，各位認為我的話對嗎？』嘿！別看他就這麼幾句話，竟把那些衝上台的說得服服貼貼，連台下的人也報以熱烈掌聲，我看情勢緩了下來，也就不願惹事，領著人下台歸座。」

　　「露娜又繼續表演了？」莊德成不禁插嘴問。

　　「當然沒有，」費雲說：「那個麻臉禿頭的傢伙到後台去了一會兒，周強就親自上台宣佈，當晚決定解聘露娜，全場又是一陣如雷的掌聲，表示對周強的決定十分滿意。一直到終場，再沒有發生別的事，我們就直接回香港了。」

　　「這麼看來，他們是存心要敲破露娜的飯碗？」莊德成忽然對露娜起了同情：「哼！明天我非高價把她請過來！」

　　「你不怕他們也來這裡轟她？」費雲問。

　　「諒他們不敢！」莊德成自負地說。

　　「可是剛才人家不是已經找上門來過了？」費雲毫不保留地給他來了一句。

　　莊德成氣得把拳頭往桌上重重一擊，恨得咬牙切齒地說：

　　「他要有種就儘管再來！」

　　桌上的電話機猛受一震，恰巧在這時候鈴聲響了起來。

　　「你瞧，電話都讓你給嚇著了！」費雲笑著向他揶揄。

　　「刁那媽的！」

　　莊德成狠狠罵了一句，氣呼呼地抓起話筒，大聲說：

　　「銀星夜總會，我是莊經理！」

　　話筒裡傳來廖逸之的聲音：

　　「老四嗎，你快來一趟，最好能找到老二一起來，我在西營盤區的警署。」

　　「出了什麼事？」莊德成驚問。

　　「一言難盡，」廖逸之沮喪地說：「反正是災情慘重，咱們栽到家了，你盡快來吧！」

　　莊德成還沒聽出是怎麼回事，對方的電話已經掛斷。

　　「誰出了事？」費雲緊張地問。

　　莊德成茫然擱下電話，突然站起來說：

　　「現在還不知道，我們趕快去警署！」

13　設計

　　宋公治定下的錦囊妙計，確有匠心獨到之處，他聽說林公館附近發現警車監視，立刻就想到是金色響尾蛇搗的鬼，於是當機立斷，採取了以牙還牙的對策。

　　他的判斷一點不錯，對方果然料定林廣泰收到那兩隻皮箱後，絕不可能把兩具經過解體的女人屍體留在家裡，必然要設法移出林公館。

　　那麼，只要這兩隻皮箱一出林公館大門，接獲密報的警探立刻就可以截車檢查，搜出兩具女人屍體，如此一來，林廣泰就難免背上一個殺人移屍的罪嫌了！

　　這一著確實夠狠、夠辣、安排得周密機巧。如果不是俞振飛最後趕來，發覺林公館附近的警車形跡可疑，而宋公治又識破對方的陰謀，可能林廣泰在這上面，就得栽個大大的跟頭呢。

　　第一步「調虎離山」，果然把監視的警車引開了。

　　第二步，由羅俊傑和俞振飛實施「借花獻佛」的行動，他們把金氏姊妹的屍體，連同那封恐嚇信，用兩隻大麻布袋裝起，載在車上。等附近的警車去追截莊德成他們了，立即駛出林公館，朝著相反的堅尼地道駛去。

　　等到警探發覺上了當，趕緊飛車駛回林公館，羅俊傑他們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走遠了。

　　依照宋公治的計劃，羅俊傑他們的車子，必需遠離市區，盡力避免被人發現。直到午夜十二時以後，始能駛進市內展開行動，將兩具屍體「借花獻佛」送給警方。

　　羅俊傑能得林廣泰特別看重，委他主持「林記航運公司」，便是他有冷靜的頭腦，遇事都能保持鎮定。而且肚子裡也有點貨，不是單憑耍狠玩命的草包。

　　俞振飛幹的私家偵探，雖然是掛羊頭賣狗肉，但他畢竟吃的是這行飯，稱不上精明幹練，倒底一些鬼聰明還是有的。尤其遇到警方人員找麻煩，憑他那塊招牌還可以打打交道。

　　宋公治所以選派他們兩個搭檔，負責這個「借花獻佛」的行動，就是認為他們的合作，必可萬無一失。

　　然而，金色響尾蛇方面，也同樣在運用著高度的智力在跟林廣泰勾心鬥角，他們並不是對警方人員的辦案能力估計太低，而是認為林廣泰不是個簡單人物，所以不敢奢望警方一定可以截獲那兩具屍體。

　　林公館的一切動靜，瞞過了警方，卻不能瞞過對面一幢高樓露台上的人。那具高倍的望遠鏡，把林公館內看得清清楚楚，從林廣泰吩咐兩個保鏢的將兩隻皮箱提到花園查看──一直到宋公治的妙計展開行動，均未能逃出他的監視。

　　他的身旁，就置著一台「大哥大」行動電話，隨時在報告林公館內的一切。

　　二輛轎車先後駛出林公館，他立即撥出了電話，目標是後開出的那輛車。他把羅俊傑他們的車型、顏色、以及車牌號碼，一一都報告了對方。

　　羅俊傑與俞振飛駕著車子，一路上並未發現有人跟蹤，心裡感到很是輕鬆。

　　他們為了避免引人注意，盡量減低車速，由堅尼地道轉入寶雲道後，就折往回駛，往山頂道繞行，車速才逐漸加快。

　　「老三，我們去哪裡？」俞振飛想到現在時間尚早，行動前的這段時候實在難消磨，問這話的意思，顯然是希望羅俊傑出個主意。

　　羅俊傑明知他的用意，卻故意地說：

　　「當然遵照老二的指示，最好是找個人煙絕跡的深山曠野躲起來，等著天黑。」

　　「那──」俞振飛當真著急起來：「那怎麼成，還有七八個小時，不把人都煩悶死了！」

　　「那你的意思怎麼樣呢？」羅俊傑說：「是不是找個地方消遣消遣？」

　　「我不是這個意思，」俞振飛連忙否認，然後苦笑著說：「我是覺得距離行動的時間實在太早，我們只要不被人發現，並不一定非到深山曠野躲起來，找個比較僻靜些的地方還不是一樣。」

　　「這樣適當的地方，我一時倒真想不出，」羅俊傑把車速又減低了：「你不妨出個主意看看？」

　　俞振飛想了想，興奮地叫起來：

　　「對對，我們去淺水灣！」

　　「到老大的別墅去？」其實羅俊傑也考慮到這地方。

　　「那裡又清靜，又安全，」俞振飛頭頭是道地說：「並且我們又可以休息，總強過到深山曠野躲著捱時間吧？」

　　「可是我得事先警告你，」羅俊傑深知他的老毛病，所以鄭重說：「去老大的別墅我不反對，但有一樣，就是那小酒吧裡陳列的酒，你不能動它！」

　　「人格擔保！」俞振飛欣然把右手一舉。

　　羅俊傑置之一笑，便向淺水灣駛去。

　　住在香港的人，絕大多數都在為一個棲身之處愁煩，但有錢的人非但擁有高樓大廈，花園洋房。更要在風景優美的地帶弄個別墅，甚而置艘遊艇，否則不足以顯示出自己的身份和財富。

　　但林廣泰當初購置這幢別墅，則純是出於他續絃金玲玲的意思，自從她出逃以後，林廣泰大概是為了怕觸景生情，引起他的感傷，就一直沒有再來過淺水灣。

　　羅俊傑和俞振飛來到別墅，似乎有著同樣的感想，像這樣豪華精緻的別墅，卻任它空著不用來享樂，真是暴殄天物呢！

　　別墅只有個又聾又駝背的老王看管，他帶著個才十六歲的孫女，等於是在這裡養老。不過老小兩個人住在別墅裡，除了太清閒之外，倒也生活得逍遙自在。幾年來，這地方彷彿已經成了屬於他們祖孫兩個的小天地，從來沒有受到任何人侵擾。

　　羅、俞二人的不速而至，頗使老王感到意外，不過他會見過羅俊傑，知道這位羅經理是主人的拜把兄弟，所以絲毫不敢怠慢。

　　他們載著兩具屍體的車子，駛入車房，又在車房門外加了把大鎖，才一同到客廳裡去休息。

　　老王雖覺這兩個人的突如其來，使他感到侷促不安，彷彿他們不僅是滋擾了祖孫二人的寧靜，更像是替他們帶來了不可預期的災禍。

　　但他不敢把這種情緒流露出來，只是它這個缺殘的老實人，表面上的誠惶誠恐，唯恐招待不周，是無法掩飾他內心的不安的。尤其他那孫女，一直躲著不敢見人。

　　羅俊傑和俞振飛則如同到了自己家裡一樣，他們往高貴的沙發上一躺，兩腳朝扶手上一蹺，打開了電視機，吸著香煙，真是自得其樂！

　　如果真是到了深山曠野，眼巴巴地等著午夜的到來，時間確實不易打發。現在卻不然，他們來到別墅裡不知不覺地就消磨了整個下午，說說聊聊，天已經黑了。

　　淺水灣有的是高級飯店，羅俊傑吩咐老王去叫了兩客西餐，俞振飛對那小酒吧裡琳琅滿目的各式洋酒垂涎欲滴，無奈有言在先，只好委曲了肚裡亂爬的酒蟲！

　　飯後，兩個人一支香煙在手，打開了電視機，靜靜地欣賞著

　　現在，時間是夜晚九點五十分──距離預定的行動時間，尚有兩個多小時。

　　「老三，」俞振飛忽然心血來潮，想起一個問題：「不是說老王有個孫女，怎麼沒見？」

　　正當聚精會神欣賞電視上兩部打鬥影片的羅俊傑，聽了這話不由一笑，打趣地說：

　　「你問這個幹嘛？是不是你想到那裡去了！」

　　俞振飛連忘否認：「我只是奇怪，我們來了幾個小時，怎麼一直沒看到那女孩子的人。」

　　「你想看看她還不簡單，不過你可不能動歪腦筋，聽說她才只有十六歲呢。」

　　羅俊傑強調了她的年齡之後，就當真叫起老王來。

　　「老王！」

　　連叫了幾聲，老王都未見答應。

　　羅俊傑不由詫異地說：

　　「這老傢伙上哪裡去了？」

　　「你忘了，他是個聾子！」

　　俞振飛笑了笑，逕自走向門口，大聲叫著：

　　「老王！老──」

　　就當他一面大聲叫著老王，一腳才跨出客廳門口的一剎，那第二句還沒叫完，猛見門旁黑暗處撲來一個人影。

　　他立時機警地向旁一閃，尚未及向客廳裡的羅俊傑發出警告，頭上已被一條木棍重重一擊。

　　「啊──」他倒了下去。

　　羅俊傑全神在欣賞著電視節目，俞振飛遭了突襲，他還渾然不知不覺呢！

　　但那一聲「啊──」，使他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就在他猛一回頭的時候，兩個穿唐裝的大漢已衝進來，手裡的短槍直指著羅俊傑。

　　「不許動！」

　　這突如其來的行動，使羅俊傑毫無反抗的機會，他只好力持鎮定地說：

　　「朋友，這算那門子買賣？」

　　「少廢話，把手舉起來！」

　　這命令發自羅俊傑身後，他回頭一看，通花園的落地窗已推開，走進個西裝筆挺，戴著付寬邊太陽眼鏡的紳士，他手裡拿著「司的克」，身後還跟著個西服大漢。

　　「你們想幹什麼？」羅俊傑只好舉起雙手，色厲內荏地喝問。

　　「不幹什麼？」紳士皮笑肉不笑地向他走近：「聽說三老闆手頭有點熱門貨，兄弟是饞貓聞見煮魚香──讓腥味引上了灶，哈哈──」

　　羅俊傑一聽這話，就知道對方的來意了，心裡不由暗吃一驚。在眼前眾寡懸殊的情勢下，他如果想硬拚只有自討苦吃，於是勉強一笑說：

　　「閣下的鼻子倒真尖！」

　　紳士得意地獰笑著，咧嘴向那唐裝大漢一示意，大漢立即走向羅俊傑，搜索他身上的武器。

　　羅俊傑毫不反抗，任由這大漢伸手到他脅下，搜出那根皮帶綁在胸側的短槍。

　　而當這枝槍剛一掏出槍套的剎那，羅俊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閃身猛一個反手擒拿，擒住了大漢持槍的那條手臂，奪過短槍，抬起一腳踢去，把那大漢踹了個狗吃屎！

　　也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冷不防那紳士的一根「司的克」，已擊中了羅俊傑的手腕，頓覺痛徹心肺，手一鬆，短槍掉落在地毯上。

　　此時羅俊傑已豁了出去，根本不顧一切，忍痛就去搶拾那技短槍，因為他心裡有數，如果不捨命一拚，落在對方的手裡，必然將完全受人擺佈。

　　可是他的手才觸及槍柄，後頸上又挨了那「司的克」狠狠地一擊，他倒下了。

　　紳士用腳把那枝短槍一踢，踢了老遠，陰森森地獰笑起來：

　　「三老闆，咱們都是玩命的，這一手留者點，別想存僥倖，那是哄孩子玩的！」

　　羅俊傑後頸挨的這一下真不輕，幾乎閉過氣去，他強自忍著劇痛，恨聲說：

　　「我姓羅的已經栽在你們手裡，要殺要宰，你們就看著辦吧！」

　　「三老闆言重了，」紳士嘿然冷笑說：「我看事情並沒有這樣嚴重吧？」

　　「那麼──」羅俊傑不禁對他們的意圖茫然起來。

　　紳士冷冷地說：

　　「你放心，我們不會要你的命。不過要三老闆轉個話給林廣泰，請他自己識相些，大家都是場面上人，如果他還想在三尺地面上混，就兜著點兒，別把咱們惹火，那時候就管叫他雞飛蛋打──全完！」

　　羅俊傑不由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

　　紳士頓時臉色一沉，手起杖落，狠狠地一「司的克」搶頭抽下。

　　「嗯！」地一聲悶哼，羅俊傑昏了過去。

　　羅俊傑和俞振飛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警署裡。

　　他們是被裝在兩隻大麻袋裡，嘴裡塞了布團，手腳被縛著置於西營盤區警署門口的。

　　當時的時間，是午夜十一點三十五分。

　　警署的值日人員發現了這兩個被麻布袋裝著的人，頗為感到驚詫，雖然有人認得俞振飛是幹私家偵探的，羅俊傑身上也有名片，說明了他的身份，在社會上也是有地位的。

　　但因為這事件很突然，警方不得不詳加盤問。

　　偏偏這兩個人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因而在接受詢問時，不免含糊其詞。

　　警方不得要領，只好以電話通知赴銀星夜總會辦案的蔡幫辦，因為蔡約翰對黑社會比較熟悉，所以召他趕回警署處理。

　　蔡約翰匆匆趕回西營盤警署，一見是羅俊傑和俞振飛，不禁大為詫異地問：

　　「喲，羅經理，俞大偵探，這是怎麼回事？」

　　羅俊傑氣得悶聲不響，俞振飛跟蔡約翰比較熟，不禁忿聲說：

　　「蔡幫辦，咱們哥們今晚叫人給算計了！」

　　「豈有此理！」蔡約翰表示關切地說：「二位能否把經過告訴兄弟？」

　　「事情已經過去了，我們只好自認倒霉，不想麻煩蔡幫辦了──」俞振飛只想早點離開警署，故表示不願追究。

　　羅俊傑忽然氣呼呼地說：

　　「蔡幫辦！我們是被害人，又沒有犯法，為什麼不讓我們結案，難道──」

　　「哪裡話，哪裡話──」蔡約翰陪著笑臉，他也覺得沒有理由對他們留難。

　　正在這時候，值日警探走進詢問室來。

　　「蔡幫辦，你的電話。」

　　蔡約翰點點頭，笑向俞振飛說：

　　「二位請稍候，我去接個電話。」

　　蔡約翰出了詢問室後，羅俊傑不禁焦灼地說：

　　「老么，我們得趕快設法通知老大！」

　　俞振飛自以為在警界還吃得開，就憑他這私家偵探的身份，警署也得買他三分帳，何況蔡幫辦跟他平常尚有些交情。在各方面看，警署似乎都不可能對他們留難。

　　誰知蔡約翰一個電話接了回來，臉色忽然變得十分難看，他一句話也不說，逕自燃起支香煙猛吸，心裡似乎在想著什麼難以決定的問題。

　　「蔡幫辦，」俞振飛過去拍拍他肩膀說：「如果這裡沒事了，我們也該走啦，跟我們一起上銀星去吧。」

　　「嗯──」蔡約翰面有難色地說：「我們可以說都是自己人，憑俞兄跟兄弟的交情，不要說沒什麼事，就是有再大的事，兄弟也應該替二位擔代──」

　　俞振飛聽出他的口氣，會心地笑笑說：

　　「蔡幫辦的關照之情，兄弟心裡有數──」

　　但蔡約翰卻把他的話打斷了，神色凝重地說：

　　「不是這個意思，兄弟如果能擔代的話，還能要二位承情？那我蔡某人就太不夠交情了！」

　　「那麼？──」俞振飛預感到事情可能並不簡單了。

　　「剛才淺水灣警署打來電話，」蔡約翰向他們看了一眼，忽然正色說：「兄弟希望二位把我當自己人，不必隱瞞，今晚二位可是去過淺水灣了？」

　　羅俊傑和俞振飛均是心裡一突，彼此不由地互望一下，覺得蔡約翰問的有些蹊蹺。

　　「蔡幫辦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俞振飛不敢貿然回答，先反問了一句。

　　蔡約翰毫無表情地冷聲說：

　　「林廣泰的別墅出了命案！」

　　「哦？」

　　俞振飛和羅俊傑齊齊一驚，更覺出事情不妙了。

　　「二位是否要我說得詳細些？」蔡約翰窺視一下羅、俞二人的神色說：「看管別墅的老王身中兩刀，但致命傷是後腦殼被鐵器擊碎，而他的孫女則是被人輪姦後勒斃！」

　　「這──」俞振飛驚憤交加地問：「這是真的？」

　　「兄弟還沒有去過現場，」蔡約翰說：「不過剛才淺水灣警署來的電話是這麼說的。」

　　「蔡幫辦，」羅俊傑恢復了冷靜，鄭重說：「你是否認為我們有嫌疑？」

　　「兄弟不敢這麼武斷，」蔡約翰笑笑說：「不過二位似乎可以對兄弟坦白說，今晚是否去過淺水灣？」

　　「你認為我們去過？」俞振飛仍然採取迴避地來一句反問。

　　蔡約翰倒也不是個簡單角色，他翻翻眼皮，一臉自認為精明幹練的神氣說：

　　「俞兄也是吃偵探飯的，相信對『線索』，和現場的『物證』，這兩個名詞不會陌生吧？」

　　「哦？現場發現什麼線索？」俞振飛急問。

　　「客廳裡那女孩子的屍旁，有一隻名貴的金煙盒，和一隻『朗生』打火機，」蔡約翰說：「那兩樣東西上面，都刻有羅經理的大名！」

　　羅俊傑頓時一怔，旋即記了起來，當他們在別墅休息的時候，確曾將那兩樣東西擱在客廳的茶几上，後來遭人侵入突襲，自然把它遺留在現場了。

　　俞振飛看看羅俊傑從他的神情上，知道蔡約翰的話並不假，心裡不禁暗暗叫苦不迭。

　　接著聽蔡約翰說：

　　「除了現場發現這兩樣東西，更在車房裡找到羅經理的私人轎車，老王的屍體就在車上！」

　　羅俊傑和俞振飛又是齊齊一怔，相顧愕然。

　　「俞兄，」蔡約翰忽然表示友善地搖搖頭說：「本來以兄弟的身份是不該說這話的，不過兄弟實在奇怪，以俞兄的偵探頭腦，就是做案子也該懂得不在現場留下任何痕跡，怎麼二位──」

　　俞振飛愈聽愈不是滋味，不由怒形於色地說：

　　「蔡幫辦！你認為我們會做出這種好殺的案子？」

　　「兄弟絕對相信二位的人格，」蔡約翰笑笑說：「麻煩的是現場在淺水灣，這件案子歸那區的警署辦──」

　　「蔡幫辦！」俞振飛終於理直氣壯地抗辯說：「兄弟吃這行飯可說是接生婆摸屁股──外行，不過根據常理判斷，再愚蠢的飯桶，也不會做了案子還把交通工具留在現場，而自己卻被捆了手腳，裝在麻布袋裡，自己到警署來投案吧？」

　　「兄弟也是這麼想法──」蔡約翰對這點倒是同意的。

　　「很顯然的，這是別人蓄意嫁禍於我們的！」

　　「嗯──」蔡約翰未置可否地答應了一聲。

　　「那麼蔡幫辦準備對我們如何處理？」羅俊傑一旁憂急地問。

　　「這件事確實很玄，」蔡約翰說：「剛才淺水灣方面來電話，是先接獲密報，說那幢別墅裡發生了命案接著又有電話去通知，說兇手已自動向西營盤警署投案。以兄弟看來，二位極可能在外面結了什麼怨仇吧？」

　　「哼！」羅俊傑大怒說：「竟把我們當兇手！」

　　「二位都是自己人，」蔡約翰故意套交情說：「如果案子發生在這邊，兄弟說什麼也得替二位承擔一些，可是淺水灣那邊要兄弟立刻把二位送過去，這就很麻煩了。」

　　「蔡幫辦，這是公事，兄弟不敢強人所難，」俞振飛要求說：「但希望蔡幫辦能允許兄弟，先打個電話通知林老大。」

　　「這個──」蔡約翰猶豫起來，因為疑犯是禁止與外面聯繫的，他如果貿然答應，勢必遭受同事的非議。

　　可是他又不便斷然拒絕，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他怎捨得錯過這票油水？

　　經過考慮，他終於想出個折衷的辦法。

　　「二位自己通知林老大，實在有些不便，」他說：「不過兄弟可以代為通知。」

　　「那太好了，」羅俊傑投其所好地說：「蔡幫辦的這份情，兄弟一定會好好酬謝的。」

　　「羅經理這麼說就見外了，哈哈──」

　　蔡約翰滿意地笑起來，隨即出了詢問室。

　　等他出去之後，羅俊傑不禁抱怨起俞振飛來。

　　「今晚都是你招來的麻煩，要不是你提議去淺水灣，怎麼會栽這麼大的觔斗，我們還有什麼臉見老大！」

　　「這也不能怪我，」俞振飛反駁說：「我看人家是早有安排的，就是不到淺水灣，當真依你去深山曠野，人家也一定不會放過我們。」

　　「那總不致背個好殺的罪吧！」羅俊傑愈想愈氣。

　　不料俞振飛忽然一拍大腿，興奮不已地大笑起來。

　　「你居然還笑得出！」羅俊傑沉下了臉。

　　「我怎麼不笑？」俞振飛得意洋洋地說：「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洗脫罪嫌，你說該不該笑？」

　　「怎麼回事？」羅俊傑被他說糊塗了。

　　「讓我告訴你吧，」俞振飛擺出一付大偵探的神氣說：「剛才你說『姦殺』兩個字，使我忽然想起來，被奸的那女孩陰道裡，一定留有兇手的精液，這是可以用科學方法檢驗出來的。每個人的精液型別都不同，警方只要檢驗出那女孩陰道裡精液的型別，再檢驗我們兩個人的，不就證明我們不是奸那女孩的兇手了？」

　　「這個我倒沒有想到，」羅俊傑不由大悅說：「你這私家偵探還真沒白幹！」

　　「哈哈──」俞振飛很受用這句稱讚，頓時眉飛色舞地又笑起來。

　　「老么！」羅俊傑並不太樂觀地提醒他：「人家是掉了瘡疤忘記痛，我看你連瘡疤還沒掉，已經不知道痛了。我問你，就算這裡的罪嫌能洗脫，老大那裡可如何交待？」

　　俞振飛被這盆冷水一澆，立時又愁眉苦臉起來。

　　這時蔡約翰已打過電話，進來就連連搖頭說：

　　「林老大，宋律師都不在，我又打電話到銀星夜總會，莊經理也沒回去，廖逸之接的電話，他可能馬上趕來。」

　　俞振飛聽了大急，他竟連謝也沒謝蔡約翰一聲，就情不自禁地嚷著：

　　「他來有個屁用！」

　　這種地方還是羅俊傑世故些，他先謝過蔡約翰的幫忙，然後把俞振飛剛才想到的檢驗精液說出，表示可以證實他們與姦殺案無關。

　　蔡約翰也覺得這是個辦法，警方根據偵案的經驗，也會採用這種科學檢驗的，不過他說：

　　「如果按照偵案的程序，檢驗起碼也得一兩天才能完成，那勢必要委曲二位一兩天了。我看最好是能找到宋律師，設法交個保，免得在警署裡受洋罪，二位認為如何？」

　　他們自下午離開林公館，就一直未再取得聯絡，自然不知道林廣泰的行蹤不明，宋公治他們正在分頭找尋。只有要求蔡約翰暫緩把他們送住淺水灣去，等廖逸之來了再說。

　　可是廖逸之來了也無可奈何，他只有再向銀星夜總會的莊德成求援，幸好莊德成回去了，接到電話立即偕同費雲匆匆趕到警署。

　　等到莊德成把事情弄清楚，不禁又驚又怒，他是個老粗，當時就在詢問室裡咆哮起來。

　　「蔡幫辦，咱哥兒們都是地面上有頭有臉的人，你要夠意思，就由兄弟作保，不然惹火了姓莊的，老子就跟你硬幹！」

　　說著，他用手朝腰間一拍，表示他身上帶著槍。

　　蔡約翰倒真嚇了一跳，他深知這個老粗的個性，說得出還真做得到。礙於平時得過莊德成的小惠不少，只好陪著笑臉說：

　　「莊兄，咱們自己哥兒們有什麼可說的，實在是案子歸淺水灣那邊辦，不在兄弟權力範圍之內──」

　　「老子不聽這一套！」莊德成橫眉瞪眼地說：「兄弟不是無廟的和尚，現在人跟我走了，放不放交情在你，天大的事可以到夜總會來找我，姓莊的隨時候駕！」

　　蔡約翰遇到這個不可理喻的粗人，可真哭笑不得，還沒等他來得及勸阻，莊德成已把手一揮：

　　「走！看誰敢阻攔，有我！」

　　羅俊傑本想循正當途徑交保，不欲把事態鬧大，但此時已由不得他，看情形也只有出了警署再說。

　　俞振飛更是巴不得早離警署，心想：出去以後你蔡約翰就奈何我不得了。

　　既然都有這種想法，他們自己不再遲疑，跟著莊德成就往外走。

　　蔡約翰一看他們當真要走，不禁大急，要說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來去自如，他身為幫辦，在職務上實在不好交待。但要當真阻止，說不定那莊德成會真動起傢伙來，因此，他感到左右為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

　　「莊兄──」他追出了詢問室。

　　廖逸之拍拍他肩膀，輕聲說：

　　「大幫辦，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莊老四是玩命的，能放交情就放，別那麼認真，頂了石臼做戲，那是吃力不討好的！」

　　這幾句話竟把個蔡約翰說得怔住了，他一時不知所措地發起呆來，等他猛一清醒，莊德成他們早已匆匆出了警署大門。

　　蔡約翰正要追出去，走過值日室門口，正巧電話鈴聲大作，值日警員拿起話筒接聽，立刻就大聲向走過門口的蔡約翰叫道：

　　「蔡幫辦，孫探長找你講話！」

　　孫奇跟蔡約翰是連襟，這位香港警界唯一的華籍探長，所以能獲得英國人的賞識，不僅是因為他在牛津大學對心理學的研究頗有心得，也不僅是這些年來在警界的優越表現，實實在在地說來，這一切都應該歸功於他的賢內助──楊妮芬女士。

　　楊妮芬風姿綽約，尤其交際手腕靈活，上自港督夫人，下至同事們的太太，幾乎沒有一個人不對她稱讚，認為她是個豪爽而易於接近的人。

　　在孫探長的公館裡，經常是高朋滿座，賓至如歸的。今晚花園道的孫公館前，又是車水馬龍，盛況空前。

　　原來今天是探長夫人楊妮芬的生日，正在家裡舉行雞尾酒會，大宴賓客呢！

　　蔡約翰夫婦下午就在這裡，直到晚餐後，他才留下太太玉芬，獨自告辭離去了。

　　孫太太的這個生日酒會，確實夠熱鬧的，香港社會上的知名之士，幾乎全到了。連港督夫人自己家裡有應酬，也特地趕來致賀，送了一件名貴禮物才趕回去。

　　今晚因為來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士，為防意外，孫探長特從警署調來一批警探負責招待和警戒，唯恐被不肖之徒乘機混水摸魚。

　　酒會進行中，充滿歡樂與喜悅的氣氛，沒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故發生。到十點多鐘的時候，忽然來了位不速之客。

　　本來今晚的來賓，均由主人發柬邀請的，門口有警探負責憑柬進內，以防小人混入。

　　但這位帶著幾分醉意的客人卻沒有出示請柬，因此門口的警探不得不擋駕。

　　「請問你有請柬嗎？」警探很禮貌地問著。

　　「請柬？」客人笑笑說：「孫探長並沒有請我，那來的請柬？」

　　「對不起得很，」警探歉然說：「今晚是要憑請柬才能進去的──」

　　「我來找孫探長有事，也要憑請柬？」客人露出了怒意。

　　「這個──」

　　警探正感到為難的時候，另一個警探剛好走來，他似認識這位客人，連忙上前招呼起來：

　　「哦，林董事長也光臨啦。」

　　這位帶著幾分醉意的不速之客，正是宋公治、方天仇、莊德成他們動員好幾十個人，

　　幾乎找遍了整個香港都沒找到的林廣泰，誰會想到他居然醉醺醺地闖到孫探長公館來呢！

　　其實林廣泰也不認識這個跟他招呼的便衣警探是誰，他只微微點了下頭，忿然說：

　　「我要有請柬才能見孫探長？」

　　「哪裡話，」這警探急向同伴一使眼色，把手一擺說：「林董事長請，請！」

　　林廣泰仗著幾份酒意，朝那擋駕的警探白了一眼，冷冷地哼出一聲，就逕自昂然進了孫公館。

　　孫公館是幢佔地頗廣的雙層花園洋房，酒會在樓下的大客廳舉行，孫奇特地請了班五人樂隊。以供賓客們婆娑起舞。

　　林廣泰走過花園，就聽見廳內傳出的優美旋律，並且發現園內散佈著不少便衣警探。

　　客廳門口也有負責招待的警探，不過他們是不會對客人擋駕的，見林廣泰到來，也弄不清孫探長是否邀請過他，就上前恭恭敬敬地招待。

　　林廣泰微微點了下頭，目光朝廳內一掃，幾乎有一大半都是跟他在社交場合有過接觸的人士，因此心裡不免奇怪，自己怎會未被孫探長邀請？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於是向那招待他的警探問：

　　「孫深長在那裡？」

　　警探朝最裡面一指，說：

　　「孫探長在那邊跳舞呢，」

　　林廣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孫探長正擁著個身穿金色夜禮服的妖冶女人在婆娑起舞。

　　那女人是背對著林廣泰的，看不見面貌，但她那一身露背的服裝確實誘人，設計也真夠大膽。「V」字型的開叉，幾乎把整個裸背露出，而且叉口一直開到腰以下兩寸許的臀部上！

　　這種服裝只有電影明星珍曼絲菲，會在影片上穿著出現過，它表示裡面的完全「真空」，給人一種想入非非之感。

　　僅從這件令人側目的大膽服裝上，林廣泰就猜到這個女人是誰，於是一面跟相識的人打著招呼，一面便向孫探長那邊走過去。

　　孫探長正跟那妖冶女人談笑風生地跳著舞，忽然發現林廣泰的不速而至，頓時一怔，不由自主地停止下來。

　　那女人也因為孫探長的突然停止跳舞，詫異地把頭回過來，正好與林廣泰四目相對。

　　「林董事長光臨，歡迎歡迎！」孫探長尷尬地招呼著。

　　林廣泰只跟他點點頭，就肅然地說：

　　「我想跟玲玲談幾句話！」

　　孫探長無所適從地看看那女人，她卻冷冷地說：

　　「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吧！」

　　「我找你找了一晚上，才在這裡找到！」林廣泰的臉上毫無表情，這表示他正極力在抑制自己的衝動。

　　「非今晚談不可？」她的神態仍然是那麼冷漠。

　　「就是現在！」林廣泰堅持著。

　　「好吧，等我跳完這支舞！」

　　她主動地把手搭在孫奇的肩上，根本不理林廣泰，繼續跳起舞來。

　　林廣泰強自忍住心裡的憤怒，他知道在這種場合裡，意氣用事是不智的，必須保持冷靜。

　　一曲既終，孫奇挽著他的舞伴過來，勉強笑著說：

　　「二位如果要談話，可以用外面的露台──」

　　林廣泰謝了一聲，就讓那妖冶女人走在前面，先後走出那法國式的大落地窗，來到了外面的露台。

　　露台外就是花園，置有籐制的貝殼型沙發椅，那女人逕自朝沙發椅上一坐，冷若冰霜地說：

　　「你跟宋律師見過面了？」

　　林廣泰面對這曾經出逃的金玲玲，真有說不出的憎惡和憤恨，他像木乃伊似地站在她面前，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把頭微微點了一下。

　　「那麼你今晚是準備跟我談判？」金玲玲冷冷地問。

　　林廣泰終於激動地怒斥說：

　　「對你這種女人，根本不值得我浪費口舌！」

　　「那你何必找我談？」金玲玲不屑地笑笑，站起來就要往客廳裡走。

　　林廣泰實在忍無可忍，猛一推，把她推坐在沙發椅上，恨恨地說：

　　「你說吧，你要多少錢？」

　　金玲玲被他這一推，不由一怔，但她旋即笑著問：

　　「你的意思呢？」

　　「五百萬，一千萬，你說吧！」林廣泰此刻只想快刀斬亂麻，跟她一刀兩斷把事情解決，已不惜金錢的損失。

　　不料金玲玲卻吃吃地笑起來。

　　「五百萬，一千萬？你把我金玲玲看成什麼人？老實說，就是五千萬，一億萬也沒放在我眼裡！」

　　「你想要多少？」林廣泰大聲問：「三億，五億？」

　　「如果我開口，這也不算過份！」金玲玲冷笑著說：「當初我們結婚的時候，你不是立據向我保證，你的一切都屬於我的？現在以你的財產估計，就說一半吧，恐怕也不止這個數字吧！」

　　「你想奪取我一生的心血？」林廣泰勃然大怒。

　　「我要修正你用的字眼，」金玲玲冷靜得像一座冰山，她說：「我根本無需奪取，所以你不能用奪取兩個字，我只是不放棄應得的權利，我要你一半的產權！」

　　「哈哈，」林廣泰在盛怒之下，反而大笑說：「玲玲，你難道忘了在我最窘困的時候，曾經席捲一切跟人私奔的事了？」

　　「你為什麼不報案？」金玲玲對他的寬大毫不承情。

　　「我為了自己的顏面，」林廣泰忿忿地說：「你可以不要臉，我林廣泰的臉可丟不起！」

　　金玲玲忽然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她有恃無恐地說：

　　「法律是不問這些的，你只能怪自己當初沒有報案，申請註銷我們的婚姻，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一兩天內我會再去找宋律師的。」

　　說完，她己站起身來，正要回客廳去，不料林廣泰猛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藉著幾分醉意，恨聲警告說：

　　「玲玲，你不要逼人太甚！」

　　金玲玲痛得眉頭一皺說：

　　「林廣泰，你別忘了這是孫探長的公館！」

　　林廣泰果然氣餒地鬆了手。

　　金玲玲不屑地冷笑一聲，把手一甩，逕自走回到客廳裡去。

　　林廣泰如同鬥敗的公雞，他深深一歎，也回到了客廳，只見金玲玲和女主人楊妮芬手臂相挽，親切地正朝樓上走，後面跟著孫探長。

　　他今晚身懷巨款，原打算找到金玲玲當面談判，最多讓她敲去一筆巨款，不想這女人竟心懷叵測，居然真想染指他的一半產權！

　　這些產業可說是他畢生的心血，也可以說是用生命換來的，他怎能輕易拱手讓人，尤其是讓給這個曾經背叛他的女人。

　　於是，他忽然閃起個可怕的意念──幹掉金玲玲！

　　此時此地，自然不易下手，他靈機一動，立刻匆匆離開了孫探長公館。

　　在灣仔春園街附近一帶，私娼館林立，在這裡活動的均是下層社會的人物，和黑社會中的九流三教角色，正經人大都裹足不前，避免招惹是非。

　　十一點鐘左右，春園街出現了一個衣衫不整的老者，他穿著一身舊長袍，戴了頂褪色的舊呢帽，帽沿一直壓蓋在眉梢上，急急地走著。

　　他終於穿進一條狹巷，找到那幢陳舊的樓屋，認清門牌上的號碼，點點頭表示沒有錯。

　　敲了一陣門，才有個臃腫的肥女人來開門，她打量了老者一眼，惡聲怪氣地問：

　　「找誰？」

　　「對不起，」老者陪著笑說：「我找個叫張忠的，請問──」

　　「沒這個人！」

　　肥女人斷然回答一句，順手就要關門，那知老者的一條腿已跨進來，一手把門拉住。

　　「你──」

　　肥女人的惡罵還沒出口，老者的另一隻手已伸到她面前，揚一揚手裡的一張千元大鈔，接著朝她手上一塞說：

　　「幫幫忙，我找他有點急事。」

　　肥女人看在錢的份上，立刻笑逐顏開地說：

　　「他在樓上打麻將，你跟我來吧。」

　　老者大喜，跟著肥女人上了樓。

　　肥女人把他帶到一間鴿子籠似的小房間裡，房裡的床上正躺著個臉上塗滿劣質脂粉的半裸女人，她居然向老者拋來個令人動心的媚眼，誤以為他是嫖客呢！

　　「你等一下，我去叫他。」

　　肥女人叫老者在房裡等著，就逕自一扭一扭地走到隔壁的小房去。

　　這間房也沒多大，但人倒不少，除了三男一女在雀戰，旁邊還有兩個花枝招展的女人在觀戰，一面動手動腳地跟男人打情罵俏，肉麻當有趣地調笑著。

　　加上幾個人煙都不離手，小小的一間屋子裡，真是烏煙瘴氣！

　　賭錢的都有個迷信，凡是三男一女的牌局，不是她一枝獨秀地大獲全勝，就是她一敗塗地。

　　今晚這個三堂會審的牌局，當真讓她一吃三，殺得那三個大漢滿頭直冒汗，毫無還手餘地。

　　這時那女人剛摸進一張牌，一看正是心裡想的，頓時喜不自勝地大叫起來：

　　「清一色！哈哈──這一牌你們可慘啦！」

　　她把牌朝前一推，果然是一付條子清一色。

　　三個男的一起怔住了，其中一個忿忿把自己的牌一推，氣呼呼地說：

　　「今天的牌真他媽的出了邪，老子聽了半天的二五八條，竟讓下家自摸坎五條！」

　　肥女人正在這時候進來，向這發牢騷的大漢說：

　　「老張，有人找你──」

　　張忠正在氣頭上，頭也不抬地說：

　　「去他媽的，這時候鬼找我！」

　　「你見不見人家嘛？」肥女人嗲聲嗲氣地問。

　　「老子沒工夫！」張忠一面把錢付給胡清一色的女人，一面不耐煩地說：「你就說我不在好了！──」

　　他對面的大漢忽然說：

　　「張忠，你還是去看看吧，說不定是老大找你，別誤了事。」

　　這句話真有力量，張忠只好悻然離開牌桌，叫旁邊的女人替他代打，一臉不高興地跟肥女人到隔壁房裡去。

　　一腳跨進房，發覺這老者根本不認識，不禁怒問：

　　「是你找我？」

　　老者故作神秘地向床上的女人和肥女人看看說：

　　「我有點事想跟張爺單獨談談，她們──」

　　張忠看這老者的神情，似乎真有什麼秘密的事，於是向那肥女人說：

　　「你們出去一下！」

　　兩個女人唯命是從，待她們走出房外後，張忠已不耐煩地喝問：

　　「老傢伙，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老子沒時間跟你窮磨菇！」

　　老者一點也不急，他故意慢騰騰地在身上摸出一個信封，朝小木桌上一放，才說：

　　「這是五萬塊錢，請張爺先收下。」

　　張忠不由一怔，詫然問：

　　「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替人跑腿的，」老者說：「有人想煩張爺幹樁買賣，如果張爺答應接手，事成之後另付五萬。」

　　張忠又是一怔，他知道所謂的「買賣」找上他們，那準是殺人見血的勾當。可是平常接「生意」的都由飛刀幫老大胡豹作主，他們只是奉命執行而已。因此對老者的直接來找他，不得不感覺生疑。

　　「你怎麼不去跟胡老大接頭？」

　　「臨時不好找他，」老者笑笑說：「說實在的，咱們主人是體念你們，辛辛苦苦，擔著多大的風險幹一趟買賣，結果到手的沒幾個錢，反而讓胡老大不勞而獲，大錢都上了他的手，所以想直接找張爺，講個實在。」

　　「這個──」張忠覺得老者說的話不錯，胡豹對這方面確實很刻薄，接生意的價錢從來不讓手下知道，被派上執行任務的，每次最多也不過三五千港幣到手，哪見過上萬的數字，因此不免有些心動。

　　「張爺放心，這樁買賣只要我們雙方守密，絕不會讓胡老大知道的。」老者慫恿著他。

　　可巧張忠極需錢用，這十萬塊錢在他確是個不易得來的大數目，在金錢的強力誘惑之下，他終於咬了牙說：

　　「好吧！」

　　於是，老者就在鴿子籠似的小房間裡，跟張忠密談起來──

14　反撲

　　孫探長公館的酒會，在午夜十二時結束了。

　　賓客們盡歡而散，紛紛告辭，主人夫婦親自送出大門外，看著一輛一輛的轎車離去。

　　差不多所有的賓客都走了，金玲玲才披上她的外套，由孫探長夫婦陪送出大門。

　　一輛奶油色的「勞斯萊司」牌豪華轎車已停在門口，孫探長親自替她拉開車門，熱忱地說：

　　「歡迎金小姐隨時光臨。」

　　楊妮芬也依依不捨地拉著她的手說：

　　「金姐，你有空就來啊──」

　　就在這時候，突然一柄飛刀疾射而至！

　　金玲玲機警地朝車頭上一伏，楊妮芬卻來不及躲避，只聽她一聲慘叫，一把飛刀已插在她左胸旁，頓時踣跌在地上，血染了一身。

　　孫探長大驚失色，他忘了今天在家舉行生日酒會，除下了平常從不離身的短槍，奮不顧身地就朝飛刀擲發的方向撲去。

　　藏在前面矮樹叢後的兇手，一見孫探長撲來，立即又擲出兩柄飛刀。

　　孫探長眼明手快，朝下一蹲，避開了飛刀，伸手向身上一摸，才驚覺沒有佩帶武器。

　　幸而公館外的警探及時趕到，舉槍便朝矮樹叢盲目亂射，一時槍聲大作。

　　兇手一看情勢不妙，也不甘示弱地連發兩槍，返身就朝對面植物園的方向逃走。

　　事件竟然發生在孫探長公館的門前，而且被誤刺的是探長夫人，這就更非同小可了！負責警戒的警探們，為了保全自己的飯碗，哪能讓兇手逃脫，因此個個奮不顧身，緊隨兇手追去。

　　孫探長看警探們去追捕兇手了，這才趕緊回到門口，只見楊妮芬倒在血泊中，已昏迷不醒。金玲玲早已驚得面無人色，不過她比孫探長冷靜些，急說：

　　「孫探長，趕快送她去醫院！」

　　孫探長也是急糊塗了，經她一語提醒，連忙抱起楊妮芬，跟金玲玲一起上了她的車，風騁電馳地駛向醫院去急救。

　　距離最近的是「鐵崗醫院」，司機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了醫院，孫探長立刻抱起妻子，衝進了醫院大門。

　　進入急診室，值日醫師察看一下傷勢，認為出血過多，必須立刻輸血和動手術。

　　因為孫奇是探長，一切手續都從簡，僅只在動手術的委託書上簽個字，楊妮芬便被送入手術室了。

　　孫探長到這時候才恢復了冷靜，他請金玲玲在手術室外甬道的長凳上候著，自己便走到門口的服務台去打電話。

　　首先打回家裡，知道兇手尚未捕獲，心裡不由大怒，責令無論死的活的，絕不能把兇手放過！接著又打電話到西營盤警署，跟剛要追出去的蔡約翰通上了話。

　　電話裡孫探長沒有說什麼，只告訴蔡約翰說：

　　「家裡出了事，你趕快到『鐵崗醫院』來！」

　　蔡約翰顧不得去追阻莊德成他們了，立刻驅車趕到醫院，一見孫奇的神情就看出事態的嚴重，不由吃驚地問：

　　「出了什麼事？」

　　孫探長把剛才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最後又恨又怒地說：

　　「小蔡，你看這成什麼話，明天新聞界一發表，兇殺案竟發生在探長的家門前，被刺的是妮芬，我這個探長還能在警界混嗎？」

　　「你先冷靜一下，」蔡約翰皺了皺眉說：「我們吃這行飯，平日總難免跟人結怨，不過據我看，像今晚的情形，兇手行刺的對象，可能並不是妮芬吧？」

　　孫探長也認為這推測極有可能，回想剛才事發的情景，那柄飛刀很像是對金玲玲而發的。只是她機警地一伏身避過了，才不幸擲中楊妮芬，那麼兇手行刺的對象當是金玲玲了！

　　「我忘了替你介紹，」孫探長這才把蔡約翰帶到手術室門口，向神色不安的金玲玲說：「這是蔡幫辦──玉芬的先生，這位是金小姐。」

　　「蔡幫辦，你好。」金玲玲點頭招呼了一下。

　　「金小姐受驚了，」蔡約翰說：「我有個問題，想冒昧地請教金小姐，不知道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金玲玲落落大方地回答。

　　蔡約翰手摸下巴，作沉思狀說：

　　「請問金小姐有沒有什麼仇人？」

　　這句話對一個美麗的女人來說，實在問的很唐突，但金玲玲卻笑笑說：

　　「這才到香港沒幾天，今天還是第一次參加社交場合，蔡幫辦認為會跟什麼樣的人結仇？」

　　蔡約翰自以為很有偵探天才，不料被她一句話反問，問得他啞口無言。

　　孫探長發覺他的窘態，忽然說：

　　「金小姐，會不會是林廣泰那老傢伙──」

　　蔡約翰一聽提到林廣泰，心裡頓覺一突，未等金玲玲開口回答，已搶著問：

　　「林廣泰怎麼了？」

　　孫探長看看金玲玲，見她沒有阻止的意思，才說：

　　「林老頭晚上在我家裡，跟金小姐鬧得很不愉快。」

　　「哦？」蔡約翰恍然大悟，他想起來了，林廣泰續絃的女人姓金，眼前這個金小姐，必然就是她了。

　　於是他又有了靈感，鄭重其事地問：

　　「林廣泰有沒有威脅過金小姐？」

　　金玲玲猶豫了一下，漫不經心地回答說：

　　「他狠話是說過，不過我想以他的身份，還不至於買通歹徒向我下這種毒手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蔡約翰說：「如果真是他，我們站在公私兩方面，都絕不會放過他的！」

　　「孫探長，」金玲玲表示驚詫地問：「你認為有這種可能嗎？」

　　「這很難說──」孫探長不敢肯定，他這時尚不知妻子的生命能否挽救，已是心煩意亂，那還能像平時一樣運用判案的頭腦。

　　往日任何疑案在他手裡，他都能有條不紊地加以分析，就像剝繭抽絲似的，從千頭萬緒中理出一個絲頭，那因為受害的是別人，他才能不關痛癢。

　　今晚事情臨到他本身，自然就失去了冷靜的頭腦，由此可見，凡是人都免不了有私情的！

　　蔡約翰想了想說：

　　「希望兇手能生擒，那麼就不難知道誰是主謀了！」

　　正是這時候，孫探長公館的電話打到醫院來了，孫奇接聽之下，不由大為震怒，對著話筒就破口大罵：

　　「飯桶！飯桶！你們全是飯桶！」

　　「怎麼？」蔡約翰急問。

　　孫探長重重把電話掛斷，忿聲說：

　　「一二十個人圍捕，居然讓兇手跑掉了，你說這班飯桶還能派什麼用場！」

　　就在孫探長大發雷霆的時候，外科主任黃大夫滿頭大汗地走出了手術室，他手裡拿著把匕首。

　　「怎麼樣？」孫探長連忙上前焦急地問：

　　「萬幸萬幸，」黃大夫微笑著說：「刀尖距離心臟只差半寸，這真可說是不幸中之大幸，尊夫人目前已經沒有生命危險，現在尚在繼續輸血，不過完全復元恐怕需要一段時期的靜養呢。」

　　「謝謝黃主任，謝謝黃主任──」孫探長聽說妻子已脫離險境，激動得連連稱謝，幾乎流出了眼淚。

　　「孫探長不用客氣，這是我們做醫生的天職，」黃大夫很謙虛地說了兩句，然後把手裡的匕首遞給孫探長說：「這是刺傷尊夫人的凶器，刀柄上可能留有指紋，我們沒敢動它。」

　　孫探長立刻掏出手帕，包住刀鋒接過來，拿近燈光下仔細察看。

　　蔡約翰也走了過去，察看之下，不禁脫口驚呼說：

　　「這是飛刀幫用的飛刀！」

　　乍聽之下，不僅孫探長大感意外，連一旁的金玲玲也臉色一變，只是她很快就恢復過來，根本未被旁人發覺。

　　「金小姐，這裡請你招呼一下──」孫探長一時衝動起來，拜託了金玲玲一聲，就向蔡約翰說：

　　「走！我們找胡豹去！」

　　金玲玲還未及表示能否留在醫院，他們已匆匆離去。她礙於情面，不得不暫留醫院照顧楊妮芬，但她立刻從醫院裡撥了個電話出去。

　　夜已深沉，尤其是醫院裡，入夜更顯得冷清清的，靜寂得有些可怕！

　　特等病房裡，病床上躺著尚未清醒的瑪格麗特。坐在一旁守候的方天仇，已經是疲憊不堪，但為了遵照醫師的叮囑，他只得勉強打起精神，隨時看顧著她。

　　這少女被車撞得不輕，經過急救，幸無大礙，但她始終昏迷不醒。醫師認為尚未完全脫離險境，最擔心的是怕她腦震盪，可能造成她喪失記憶。

　　究竟是否會遭遇這可怕的不幸，就要看她今夜是否能清醒和她清醒後的情況才能斷定。

　　因此，方天仇雖然請了特別看護，仍然放不下心，一直就目不稍眨地守在病床旁。

　　護士每隔半個小時，就替她量次血壓和體溫，現在她又帶了溫度計與血壓計進來，量過瑪格麗特的體溫和血壓後，輕聲說：

　　「血壓和體溫還正常，方先生，你不去休息一會嗎，這裡有我就行了。」

　　「我不疲倦──」方天仇其實真倦了，不過聽說她的血壓和體溫還正常，倒是心裡稍寬，精神也為之一振。

　　護士看他堅持不肯去休息，也只好由他，逕自在椅子上坐下來。

　　「你們每天很辛苦吧？」方天仇跟她閒聊起來。

　　「有時候也很閒，」護士說：「你今晚就夠緊張的了，一樁車禍才忙完，接著又是一件兇殺案。」

　　「兇殺案？」方天仇詫然問。

　　「嗯！」護士感慨地說：「香港這地方的歹徒真是愈來愈無法無天了，居然連探長的夫人也敢行刺！」

　　「你說孫探長的太太被人行刺了？」方天仇驚問。

　　「就在孫探長公館門口刺的，」護士說：「剛才我聽黃大夫他們在說，好像是什麼飛刀幫──」

　　方天仇聽得心裡暗吃一驚，他立刻不動聲色地說：

　　「護士小姐，我上廁所去一下。」

　　他匆匆出了病房，就急向門口的服務台走去。

　　偏偏這時候金玲玲正在用電話，方天仇只好站在距離稍遠的長凳上等著。

　　可是金玲玲這個電話，足足講了十分鐘話才完。她大概是看見有人在等用電話，才盡速縮短講話，不然恐怕再有幾分鐘也講不完呢！

　　金玲玲有意無意地朝方天仇睨了一眼，便匆匆從他面前走過。

　　方天仇心裡暗罵一聲：真是個長舌婦，一個電話打了這麼久！

　　當他走到電話機旁，忽然發現台上遺留著一隻長統的白色薄紗手套，猜想一定是剛才打電話的女人遺忘的，於是立刻向走了不遠的金玲玲招呼說：

　　「小姐，你忘了東西！」

　　金玲玲聽見他招呼，不禁回過身來。

　　「叫我嗎？」

　　「這裡沒有第三個人！」方天仇因為她剛才佔用電話的時間太長，所以故意這麼不太禮貌地回答。

　　「噢，」金玲玲嫣然一笑，自我解嘲地說：「我的年齡被稱作小姐已經很不適合，所以我以為不是叫我呢。」

　　「那麼對不起，我應該稱你女士的，」方天仇哂然一笑說：「女士，你的手套忘在這裡了。」

　　金玲玲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套當真忘在服務台上，便走過去取了手套，笑笑說：

　　「謝謝你。」

　　「不用客氣，女士。」方天仇也笑笑。

　　金玲玲被他左一聲女士，右一聲女士的，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嫵媚地說：

　　「你這人真有意思！」

　　「是的，」方天仇趁機諷刺地說：「如果女士以後打電話的時候，能夠縮短一點時間，那就更有意思了！」

　　金玲玲並不生氣，又朝他看看，才嫣然一笑地走開了。

　　方天仇等她走過，立刻撥電話到林公館，結果林廣泰到現在尚未回去。

　　他又撥電話到銀星夜總會，剛好這時候莊德成等人正在經理室裡商討善後之計。

　　接電話的是莊德成，他聽出對方是方天仇，立即說：

　　「你在哪裡？趕快上我這裡來！」

　　「我在『鐵崗醫院』，現在走不開──」方天仇說：「林老大有消息沒有？」

　　「還沒有！」莊德成在電話裡大叫：「死了人你也得馬上趕來，今晚咱們栽了個大觔斗！」

　　「什麼？」方天仇大吃一驚。

　　「電話裡說不清，」莊德成說：「你來了就知道！」

　　方天仇再要問，對方已經把電話掛斷了。

　　這一夜真是事件層出不窮，林廣泰的行蹤不明，胡豹派人送去的斷手，瑪格麗特的撞車，孫探長夫人的遇刺──這接踵而來的事件，表面上看是各不相干的，可是仔細一想，似乎每一件都與金色響尾蛇有關？

　　很顯然的，金色響尾蛇原以為水到渠成的「同心會」，想不到被方天仇輕而易舉的破壞了，這也可以說是他們的疏忽，以致未曾料到這匹「黑馬」爆出冷門。

　　由目前的種種跡象看來，金色響尾蛇正在以各種手段打擊林廣泰，使他防不勝防，最終自然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

　　現在莊德成在電話裡又說栽了個大觔斗，究竟是林廣泰出了事，還是羅俊傑和俞振飛的行動失手了？無論這兩方面任何一方面出了漏子，都將是傷筋動骨的麻煩事！

　　方天仇此刻的心情非常煩亂，因為他始終感到歉疚的，是認為金氏姊妹是因他而死的。而瑪格麗特的被車撞傷，也是為他遭此不幸，因而受著「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感覺作祟，心理上難免失卻平衡。

　　當他走回病房的剎那間，他毅然作了決定。

　　瑪格麗特未清醒，好在這裡有特別看護照顧，事實上他也沒有留下的必要。於是他拜託護士小姐一番，就離開了醫院。

　　乘街車匆匆趕到銀星夜總會，距離午夜兩點鐘打烊的時間尚有半個多小時，客人們大多數尚未離去。

　　方天仇一到，就覺出情勢的嚴重，發現從夜總會的大門外，一直到經理室的走道上，都有著莊德成的手下在戒備，儼然如臨大敵似地那樣緊張。

　　走到經理室門口，兩個把守的大漢突然上前攔住，手插在上衣口袋裡，厲聲喝問：

　　「幹什麼？」

　　「莊經理要我來的！」方天仇昂然回答。

　　「貴姓！」大漢問得很仔細。

　　「方天仇！」他直截了當地報出姓名。

　　兩個大漢立即向兩旁讓開，恭敬地說：

　　「方老大請！」

　　方天仇笑笑，逕自向經理室推門而入。

　　經理室裡正在開緊急會議，莊德成、羅俊傑、廖逸之、費雲、俞振飛五個人均在座，他們似乎在爭論著。一見方天仇到來，才暫時停止爭論。

　　「怎麼回事？」方天仇進來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劈頭就問莊德成。

　　「他媽的，觔斗栽到家啦！」莊德成垂頭喪氣地說：「你先坐下來聽我說──」

　　方天仇只好逕自在空著的沙發上坐下，眼光一掃，發覺羅俊傑和俞振飛正怒目相對，似呼隨時都可能跟他動手，結算他們之間的舊帳。

　　他神態自若，根本就當沒看見，靜靜地聽著莊德成述說經過。

　　莊德成口如連珠炮，一口氣把羅俊傑他們被突擊的事說完，喘口氣，又接著說出到警署接出他們的經過。

　　方天仇始終不動聲色，直等莊德成說完，他才肯定地說：

　　「不用說，這準是金色響尾蛇的傑作！」

　　俞振飛突然站了起來，懷著敵意地說：

　　「姓方的，今晚的行動，除了我們七個人之外，恐怕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方天仇心知對方是在故意找碴，卻也不甘示弱。

　　「嘿嘿，」俞振飛指桑罵槐地說：「我看準是哪個兔崽子放了風，不然我們的行動絕不可能走漏消息！」

　　方天仇聽出他的口氣，明明是指他出賣了他們，不由報以冷笑說：

　　「俞老弟，請你話裡不要帶鉤子，如果懷疑姓方的害了你們的事，不妨直說！」

　　「事實俱在，還用得著我說？」俞振飛毫不保留地說：「姓方的，你究竟得了他們多少好處？」

　　「哈哈──」方天仇突然大笑起來：「俞老弟真不愧是香港鼎鼎大名的私家偵探，說出來的話真是一針見血！」

　　「方天仇！」羅俊傑霍地站了起來。

　　俞振飛的手已伸入懷中，正準備掏槍的時候，經理室的門推開了，宋公治已巍然站在門口，見狀大喝一聲：

　　「住手！」

　　俞振飛的槍已掏出，方天仇卻是正襟危坐，若無其事地微微笑著。

　　宋公治的這一聲大喝，使俞振飛不敢貿然造次，忿忿地冷哼一聲，悻然把槍插回槍套。

　　「老弟，你也太不識時務！」宋公治鐵青著臉說：「這是什麼時候？我們對付金色響尾蛇已經焦頭爛額，難道還要起內訌？」

　　俞振飛頓時啞口無言，其他的人也都默不作聲。

　　宋公治阻止了這場衝突，眼光向各人臉上一掃，終於沮然地說：

　　「老大今晚可能真出了事！」

　　「怎麼？」大家齊聲驚問。

　　宋公治逕自坐下來說：

　　「今晚我把所有老大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結果都沒有找到他。最後我忽然想到，今天下午我曾經告訴老大，幾年前捲逃的金玲玲回香港了，曾經去過我的事務所──」

　　莊德成不禁忿忿地插上一嘴：

　　「那騷娘們居然敢回來？」

　　「她不但堂而皇之地回到了香港，」宋公治說：「而且她還獅子大開口，向老大提出一半產權的要求！」

　　「老大憑什麼受她要挾？」費雲衝出一句。

　　「她手裡持有一張上牌──香港政府婚姻註冊所的一紙證明！」宋公治說出了原因。

　　「哼！」莊德成大怒說：「管她手裡持有什麼，像這種不要臉的女人，幹了她不就結了！」

　　宋公治歎了口氣說：

　　「我就是擔心這個！據我猜想，今晚老大單獨行動，極可能是親自找那女人談判，如果談僵了，老大真可能親自下手。所以我一想到這種可能，馬上就設法探查金玲玲的落腳處，沒想到這女人非常狡猾，她在香港的幾家大旅館裡都訂了房間，實際上根本沒去住！」

　　「那她住在哪裡？」

　　莊德成詫異地問。

　　「誰也想不到，」宋公治說：「她竟住在一艘豪華遊艇上！」

　　大家都不禁意外地「哦？」了一聲。

　　宋公治接著說：

　　「可是我打聽到那艘艇停泊的碼頭的時候，遊艇出海尚未回來。正感到失望，無意中聽到一個消息，今天是孫探長太太的生日，孫公館舉行雞尾酒會。當時我靈機一動，想起老大當初認識金玲玲，就是孫探長太太介紹的，她們既是閨房膩友，今晚孫太太的生日酒會，金玲玲極可能前往參加。想到這一點，我立刻就趕到花園道去，可是我到達孫探長公館的時候，看見公館外面一片大亂，兩頭都戒嚴禁止通行。看到這種情形，我只好回來了──」

　　「沒見著老大？」羅俊傑急問。

　　「我根本無法走近孫公館。」宋公治沮然地回答。

　　「孫奇家裡出了什麼事？」費雲也急急地問。

　　「會不會是老大幹掉那女人了？」莊德成對這個最關心。

　　宋公治搖搖頭說：

　　「這我怎麼知道呢？」

　　一旁保持沉默的方天仇，這時開口了，他說：

　　「關於孫探長公館發生的事，兄弟倒知道一點。」

　　這句話使大家都感到意外，不由齊齊一怔，均以詫異的眼光看著他。

　　「你知道？」宋公治似乎不太相信地問。

　　「嗯！」方天仇點點頭說：「孫探長的夫人遇刺了！」

　　「孫太太遇刺了？」宋公治大為意外。

　　「兇手是什麼人？」莊德成大概以為一定是林廣泰幹的。

　　「抓到沒有？」費雲也不甘落後地搶著問。

　　對於這一連串的問題，方天仇只有搖搖頭說：

　　「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據我看，這件兇殺案不可能跟林老大有關。」

　　「根據什麼？」宋公治問。

　　「兇手是飛刀幫胡豹的人！」方天仇根據從護士那裡得到的消息回答。

　　此話一出，真是語驚四座，大家幾乎都不敢相信，飛刀幫居然在老虎頭上拍蒼蠅，明目張膽地敢行刺起孫探長的夫人了？

　　宋公治倒是心裡稍寬，他本擔心是林廣泰一時衝動，闖到孫探長公館向金玲玲下手了。現在聽說鬧事的是飛刀幫胡豹的人，自然與林廣泰是風馬牛不相干的，不過他仍然感到詫異地說：

　　「胡豹的人行刺孫太太，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姓方的，」俞振飛忽然冷聲問：「你怎麼會知道得這樣清楚？」

　　「這叫無巧不成書！」方天仇坦然回答說：「林老大的小姐在大門口被車撞傷，我把她送到「鐵崗醫院」急救，可巧孫探長的太太遇刺後，也送到了那裡，兄弟不過是從護士那裡聽到這些，實在孤陋寡聞得很！」

　　「我忘了問你，」莊德成忽然想起小程曾經向他報告過這事：「林小姐的傷勢怎麼樣？」

　　「現在還沒有清醒，」方天仇說：「你要我趕來我只好趕來了！」

　　宋公治在沉思著，莊德成又說：

　　「還有件事，晚上我不在的時候，有人來跟你接頭談過一筆交易？」

　　方天仇先是一怔，立刻記起來了。

　　「你說的是胡豹送來的那盒東西？」他問。

　　「是胡豹送來的？」莊德成頗感意外。

　　「他派人送來的。」

　　方天仇便將電話裡跟胡豹談的經過說出，宋公治尚不知道有這麼回事，等他聽完了，頓時臉色大變。

　　「那只斷手是什麼人的？」

　　「俞老么已經認出來了，」莊德成從抽屜裡取出那只木盒說：「這可能是金氏姊妹屍體的部份『樣品』！」

　　到這時候，宋公治才猛想起「借花獻佛」的行動，因為剛才他看羅俊傑和俞振飛已回來，認為他們的任務一定順利達成，本來也該問一聲的。只是因他剛一進來，就遇上俞振飛跟方天仇幾乎發生衝突，後來又讓別的事一打岔，他就忘了這檔子事。

　　現在一聽他們的話，便急切地問：

　　「老三，你們的任務達成沒有？」

　　羅俊傑垂頭喪氣，只好把在淺水灣別墅裡遭襲的經過和盤托出。

　　莊德成接著又把去警署強行帶出他們的事也說了，這一番話聽得宋公治直皺眉頭，心裡好似突然被一塊石頭重重地壓著，使他深深感覺到，他們所遇到的對手──金色響尾蛇，實在是個狡猾而狠毒的強敵！

　　「老二，」莊德成不解地說：「你看胡豹那小子安的是什麼心？」

　　「要挾和恐嚇！」宋公治斷然地說。

　　「那兩具屍體對我們可說毫無作用，老大怎會受它要挾？」莊德成始終想不通這點。

　　「這就是金色響尾蛇厲害的地方，」宋公治臉色凝重地說：「由淺水灣的事看來，我們的一切行動，對方都瞭如指掌。所以我擔心胡豹用金氏姊妹的屍體要挾老大，根本是聲東擊西的手段，明明知道我們不會受要挾，卻故意虛張聲勢。好像我們非答應他們的條件，換回那兩具屍體不可，其實我們要這兩具屍體有什麼用呢？」

　　「我們本來就打算送到警署去的！」羅俊傑說。

　　「因此我認為他們是在故佈疑陣！」宋公治分析著：「他要我們在這方面大傷腦筋，猜不透他們手裡握著什麼王牌，勢必要全力設法弄清其中的原因，那麼我們就中計了！」

　　「他的目的是在分散我們的注意力？」俞振飛倒底有點鬼聰明，他立刻想明白了這點。

　　「對了！」宋公治點頭說：「所以我說他們是在聲東擊西，等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上面的時候，真正厲害的壞招就使出來了！很顯然的，他們在不斷製造事件，使我們防不勝肪，目的是要整垮老大，以逞他們控制整個港九黑社會的野心。」

　　「宋兄的分析極正確，」方天仇鄭重地說：「不過兄弟略有一點愚見補充，我認為金色響尾蛇故佈疑陣是可能的，但絕不是毫無作用的。就拿淺水灣作的手腳來看，他們顯然是蓄意要陷羅、俞二位於姦殺的罪嫌，林老大勢必失去兩個得力的人手，然後再一個個地下手，使林老大孤掌難鳴。」

　　宋公治點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見解。

　　方天仇接著說：「至於金氏姊妹的兩具屍體，對我們也不是無作用的，黑騎士老大金勝保，現在還不知道他兩個姐姐已經死了。人是在鄭二爺那裡失蹤的，追究起責任來，鄭二爺自然脫不了干係。同時他還付出一百萬保證金，保證三天之內把人交回藍天戲院，如果金勝保獲悉兩個姐姐已遭人毒手，他絕不會輕易罷休，勢必要找鄭二爺要人。等到雙方面拼起來，金色響尾蛇正好一旁看鷸蚌相爭，而他們則坐收其利了。」

　　「難道說我們弄回金氏姊妹的屍體，就能瞞過金勝保，使他不知道兩個姐姐已經死了？」莊德成問。

　　「兄弟原有一個瞞天過海的妙計，暫時瞞過金勝保，然後查出真兇，」方天仇歎口氣說：「可是現在恐怕已經無法實現了。」

　　「你是什麼妙計？」莊德成打破沙鍋問到底地追問。

　　「這個恕我無可奉告，」方天仇說：「如果還有一線轉機，到時候或許還得請莊經理相助一臂之力呢。」

　　「你真是婆婆媽媽的，一點不痛快！」莊德成見他不願宣佈，感到很不滿意。

　　方天仇笑笑，又說：

　　「目前我們可說已經是四面楚歌，處處站在被動和挨打的地位。如果對方擊東，我們就迎東，對方擊西，我們就迎西，那麼只有疲於奔命──」

　　沒等他說完，莊德成已接口說：

　　「那麼你有什麼高見？」

　　「現在我們必需保持冷靜，對一切相應不理，」方天仇斷然說：「盡全力查出金色響尾蛇的身份！」

　　在座的這些人，個個都相繼發言，唯有廖逸之始終一言不發。他一個人坐在旁邊，不斷地猛吸著煙，這時候忽然來了靈感，他鄭重其事地站起來說：

　　「關於金色響尾蛇的身份，我有一點意見。」

　　「什麼意見？」宋公治問。

　　「老大那個捲逃的女人，不是叫金玲玲嗎？」廖逸之慢條斯理地說：「會不會──」

　　莊德成不禁哈哈大笑，接口說：

　　「哦，你以為她姓金就可能是金色響尾蛇，那姓金的還多著呢！死的金氏姊妹不就姓金，那就是兩條金色響尾蛇了！哈哈──」

　　廖逸之被他笑得面紅耳赤，他不以為然地說：

　　「我沒有一定說她就是金色響尾蛇，我剛才在想，如果說對老大威脅最大的，恐怕要算金玲玲提出的條件吧？」

　　這番話雖然出自文縐縐的廖逸之口裡，但卻具無比的力量，使在座的人均相顧愕然！

　　金玲玲和林廣泰的事，誰都認為是家庭糾紛，一個愛虛榮的女人，當年齡比她大了一大截的丈夫，幾將破產的時候，既沒有愛情，又失去享受，她還有什麼值得眷戀的？

　　於是，她捲逃了。

　　站在道德的觀念上看，她是難免遭人唾棄咒罵的壞女人，可是設身處地的替她想一想，何嘗沒有值得人同情憐憫的地方？

　　幾年以後，林廣泰飛黃騰達了，她又悄然歸來，憑著一紙婚姻註冊所的證明，以夫婦的身份企圖分得一半產權，這只能說是她財迷心竅。誰會想到她所提出的條件，才是對林廣泰最大的威脅！

　　由林廣泰今晚失常的行動，足以證明他對這件事的重視，否則他怎麼在忙於應付金色響尾蛇不可開交之際，獨自悄然去尋金玲玲呢？

15　暗算

　　金！金！金！

　　整個經理室裡，彷彿到處都是一片奪目耀眼的金色！

　　金！金玲玲！金玲玲就是金色響尾蛇！

　　由於廖逸之的一番話，使在座的人均受了「金」字的感染，由「金」聯想到任何與這個字義有連帶關係的事物上去，因此，大家不約而同地對金玲玲懷疑了。

　　她的來到香港，也正是金色響尾蛇事件鬧得滿城風雨的時候，這是巧合？還是──

　　無論如何，在林廣泰的心目中，目前是以金玲玲對他的威脅性最大！

　　在座的人，一時陷入了金色的迷陣裡，沉思著。

　　他們思維裡搜索著一切有關的名詞：從金錢──一直到金字塔──金像獎，甚而連平劇的戲目金錢豹、金玉奴和章回小說金瓶梅、金賽博士都想到了，最後還是歸於金色響尾蛇！

　　「金色響尾蛇一定是個女人！」廖逸之終於有了結論。

　　他滿以為此言一出，一定是語驚四座，結果使他大為失望，竟沒有一個人接腔。

　　「唉！算我沒說──」廖逸之想不到沒有一個知音，沮然把頭直搖，頗有曲高和寡的意思。

　　「方兄，」宋公治忽然問：「孫探長在不在醫院？」

　　「我沒看見他。」方天仇回答。

　　「那麼他家裡的人誰在？」宋公治問。

　　「這我就不太清楚。」方天仇詫異地說：「怎麼？」

　　「我想立刻到醫院去一趟。」宋公治說。

　　「你去醫院？」莊德成茫然問。

　　「嗯！」宋公治點點頭說：「我想去探聽一下，今晚金玲玲是否在場，老大去過沒有，同時想瞭解一下孫夫人被刺時的當場情形。」

　　「我們現在就去！」方天仇正中下懷，他恨不得趕回醫院去。

　　宋公治點點頭站了起來，羅俊傑卻急了，他說：

　　「老二，我跟老么在警署的事還沒了，萬一淺水灣那邊──」

　　「如果警方真要以嫌犯拘捕你們。」宋公治無可奈何地說：「那你們只好暫時委屈，明天我負責替你們交保就是了。」

　　莊德成可火了，他大聲叫起來：

　　「他媽的，誰要敢到銀星夜總會來帶人，老子就豁出去跟他幹！」

　　「老四，你不能亂來，香港不比九龍城，這裡畢竟還是講法治的城市。」宋公治制止他說：「我們現在絕對不能意氣用事，據我猜想，孫探長夫人遇刺，蔡約翰可能正在大忙特忙呢，哪有時間來找你們麻煩。」

　　羅俊傑和俞振飛彼此看看，一臉無可奈何的神情。

　　宋公治又交代他們暫時不要離開，便偕同方天仇走出銀星夜總會，驅車直赴鐵崗醫院。

　　「你怎麼把老大的女兒帶出來了？」

　　方天仇便把到學校去找瑪格麗特的經過說出來，宋公治聽完之後，才笑笑說：

　　「這倒不能怪你，不過老大只有這麼一個女兒，他對她的期望是很高的。」

　　「──」方天仇不解他這話的意義，只好不搭腔。

　　宋公治也不再說下去了，想了想，又問：

　　「方兄這次準備在香港待多久？」

　　「說不定，」方天仇坦率地表示：「只要這裡的事一完，我準備盡可能早些離去。」

　　「對香港這地方印象不太好？」宋公治詫異地問。

　　「說不上來──」

　　方天仇的話還沒說完，車子已停在醫院門口。

　　這時鐵崗醫院門外，已有幾個便衣警探在把守，大概是孫探長和蔡幫辦離去以後，特地調來警衛的。

　　宋公治和方天仇才下了車，尚未走近大門，就迎上來兩個便衣警探，其中一個以毫不客氣的語氣喝問：

　　「你們是幹什麼的？」

　　「探望病人！」方天仇昂然地回答。

　　「現在是什麼時候！」對方咄咄逼人地問。

　　方天仇當真把手抬出手錶起來看表，故意回答說。

　　「對不起，我的表停了。」

　　「你知道嗎，現在已經快三點了！」警探大聲說：「現在不是探望的時候，你要不識相，我馬上送你們到差館去！」

　　宋公治怕方天仇跟對方衝突起來，便肅然地說：

　　「老兄別那麼大火氣，孫探長見了我們也要客氣些的。」

　　警探一聽宋公治提起他的頂頭上司，立刻改變了不可一世的態度，放緩語氣說：

　　「其實我們不是故意為難二位，因為孫探長的夫人今晚被人刺傷，現在在醫院裡，所以我們不得不小心著點兒──」

　　宋公治對這種世態小人的嘴臉，只有置之一笑，他說：

　　「我們也是一位朋友的女兒被車撞傷了，剛送來此地急救，所以特地趕來看看，老兄是否可行個方便？」

　　「好說好說，這是應該的──」警探陪著笑臉。

　　宋公治謝了一聲，就與方天仇進入醫院。

　　在醫院里長長的甬道，尚有著好幾個便衣警探在守衛，因為他們經過了門口的第一道關，所以進來後未再遭到盤問。

　　方天仇把宋公治領到病房，瑪格麗特未清醒過來，據特別護士說，醫師剛才又替她量過血壓，較常人略低一些，體溫仍然保持正常。

　　聽了護士的報告，方天仇才比較放心，他把宋公治叫到一邊，輕輕告訴他說：

　　「剛才我聽到的那些消息，就是她說的。」

　　宋公治微微點了下頭，便走近護士面前，故意說：

　　「聽說孫夫人受了傷？」

　　「可不是，」護士對寂寞的長夜也實在感覺無聊，巴不得有人跟她找話聊聊，她說：「幸虧送來得快，要不就送了命！」

　　「孫探長一定很著急囉？」宋公治開始套話了。

　　「誰曉得，」護士說：「他把他太太送來，才動完手術就走了，一直到現在還沒到醫院來。」

　　「那麼誰在醫院照顧孫太太？」宋公治問。

　　「他們請了兩位特別護士，還有兩個很摩登的，不知道是太太還是小姐的在陪著。」她說：「可是剛才走了一個。」

　　宋公治和方天仇不禁交換了一下眼色說：

　　「走的那位是孫太太的什麼人？」

　　護士搖搖頭說：

　　「這就不太清楚了，聽說現在陪著孫太太的，是她妹妹──」

　　宋公治沉思了一下，心裡忽然有了決定，向方天仇做個眼色說：

　　「我們走吧！」

　　方天仇當著護士在場，不便問宋公治深更半夜還要到那裡去，只好點點頭，又再托護士一番，便與宋公治離去。

　　出了病房，從甬道一直到大門口，都有便衣警探在守衛，方天仇更沒有機會發問，心裡一直暗自納罕著。

　　上了車，方天仇終於忍不住問：

　　「現在上那裡去？」

　　宋公治沒有回答，卻問：

　　「帶著槍嗎？」

　　方天仇向胸前一拍，表示他的槍是隨時帶著的，並且詫異他問。

　　「用得著嗎？」

　　「也許！」

　　宋公治笑笑，故弄玄虛地不說明到那裡去，發動引擎，把車子緩緩駛出鐵崗醫院，才踏足油門飛馳而去。

　　一個急轉彎，穿過了都爹利街直奔皇后大道，接著又是一個驚險異常的急轉彎，衝向天星碼頭的方向。

　　方天仇坐在駕駛員旁，被宋公治的這一陣飛車表演，顛得幾乎無法坐穩，幸而一手扶住車窗，才不致前仰後合。心裡則不免暗暗稱奇，這深更半夜駛向天星碼頭，難道準備過海到九龍城去？

　　他這時也懶得追問，免得駕車的宋公治分神。

　　宋公治的駕駛技術倒真不含糊，把車子開得像飛一樣，到了天星碼頭，他並不停車，折入夏愨道，沿著海邊直朝灣仔方向疾馳。

　　方天仇以為他是要去香港警務處，可是又估計錯了，車子經過警務處仍然不停。一直到了銅鑼灣，宋公治才把車速減低，終於彎進香港遊艇會的石堤上，停了車，但引擎仍未熄火，宋公治終於揭開悶葫蘆說：

　　「現在我們要進行一件最艱鉅的任務了！」

　　方天仇到了這裡，始恍然大悟，記起宋公治曾說過，金玲玲在幾家大飯店都訂了房間，實際上她是住在一艘豪華遊艇上的。宋公治深夜把他帶到香港遊艇會來，毫無疑問是要暗查金鈴鈴的行動了。

　　他只把頭點點，表示已經知道此行的目的，同時向碼頭的兩旁看去，此時停泊的各式遊艇，何止數十艘之多，由此可見，香港這地方的富豪實在不在少數呢！

　　宋公治把車駛到遊艇會的門口，先掉轉了車頭，才將引警熄了火。

　　「方兄，現在我們要找尋的，是一艘船名叫黃玫瑰號的大型遊艇。」宋公治把船名告訴他。

　　「找著了呢？」方天仇尚不知宋公治準備採取如何行動，所以先要弄清楚步驟，以免臨時不知所措。

　　宋公治一路上沉默不言，就是在沉思著。他把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想了一遍，好作事先的準備，現在他已有了腹稿。於是鄭重地說：

　　「今晚我們來這裡實在是很冒險的，不過，如果我們能夠幸運的話，那我們的收穫將是無法比喻的，第一，我要證實金玲玲這個女人，究竟與金色響尾蛇有沒有關係。第二，我想林老大也一定查出她是住在遊艇上了，那麼林老大極可能也來過這裡。說不定他現在還在遊艇上跟那個女人談判，所以我們就是冒最大的險，也得來一趟。」

　　「假如林老大真在遊艇上，」方天仇問：「宋兄準備採取什麼行動？」

　　「現在我們還不能斷定那女人的身份，」宋公治說：「不過據我猜測，金玲玲既然在幾家大飯店訂了房間而不去住，卻偏要在遊艇上受搖搖晃晃的洋罪，足以說明她的行蹤有著必須保密的不得已苦衷。可能是提防林老大對她採取極端的報復行動，也可能是另有隱衷。所以，無論是那一種可能，她在遊艇上一定設有嚴密戒備，如果林老大當真單獨找他談判，談得好自然沒事，萬一談僵了──」

　　還沒等他說完，方天仇已接口說：

　　「難道她還敢對付林大哥──？」

　　「這很難說，」宋公治臉色凝重地說：「金玲玲現在持有證明她是林老大合法妻子的簽證，萬一林老大真出了事，她可以循法律途徑，堂而皇之地繼承一切。」

　　方天仇忽然感到心情沉重起來，照他估計，林廣泰從晚間就行蹤不明，現在已經是將近四點鐘，就是談判，也不可能談這麼長的時間。剛才聽宋公治一說，林廣泰如果真發生意外，金玲玲將可繼承一切產權，那麼林廣泰今晚的處境，實在令人堪慮了！

　　這時他們已下了車，在石堤上向一艘停泊的遊艇注意，找尋著那艘「黃玫瑰」的大型遊艇。香港各碼頭停泊的遊艇，統計起來何止千百艘，不過遊艇只是有錢人興致來的時候，邀個三朋四友，或者舉家出海遨遊，除非是遠航，要說沒事住在艇上，那真是絕無僅有的新鮮事兒。

　　但所有停泊在碼頭的遊艇，總會有幾個人留守，此刻三更半夜，艇上的人全都睡入夢鄉，有的遊艇上尚亮著燈，有的則連燈都沒有。

　　每艘遊艇的船首，都漆有鮮明的船名，什麼「聖保羅號」「瑪麗安娜號」「黑天鵝號」「飛鷹號」──各行各色，琳琅滿目，但偏偏不見那艘遊艇「黃玫瑰」號的影子。

　　他們從石堤上的這頭走到那頭，那頭走回這頭，走了兩趟，兩邊的每艘遊艇都仔細逐一看過，仍然沒有發現他們的目標。

　　方天仇和宋公治都不免感到了失望，他們仍不死心地又來回走一遍。

　　「你的消息可靠嗎？」方天仇禁不住問。

　　宋公治神色沉重地說：

　　「消息是錯不了的──難道他們出海還沒回來？」

　　「林老大會跟他們出海去談判？」方天仇覺得林廣泰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太不理智了。

　　宋公治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從他凝重的臉色上，可以看出他此刻心情的憂急。

　　「嘟嘟嘟嘟──」

　　正在這時候，遠遠的海上傳來了一陣馬達聲，由遠而近。

　　方天仇首先聽到，急說：

　　「宋兄你聽！」

　　宋公治也辨出是馬達聲，急朝海上望去，朦朧的海上，遙見一個黑黑的船影，正鼓浪向著碼頭駛來。

　　「是艘遊艇！」方天仇待那船影逐漸擴大，立即認出了船型，竟興奮得有些情不自禁起來。

　　是它！宋公治突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緊張，急向方天仇說：

　　「我們先避一避！」

　　遊艇會的建築在石堤頂端，周圍留著與石堤差不多寬的空地，作為船隻靠岸的碼頭。此時大門早已關閉，他們唯一可藏避不被發現的，只有利用圍牆拐角的陰暗處。

　　他們剛剛藏妥，那艘遊艇已漸漸駛近，船首兩側漆著的英文字，果然正是「黃玫瑰」號！

　　但遊艇在距離碼頭尚有二十碼的地方，卻倒起了車，接著引擎熄了火，放下鐵錨，竟在海面上拋了錨。

　　方天仇和宋公治正覺得奇怪，不明白那遊艇何以不靠碼頭了。就在這時候，忽見一輛轎車風騁電馳地駛來，停在石堤上，車頭前的兩隻大射燈，竟向遊艇一明一暗地打起了燈號！

　　遊艇上接到訊號，也以燈號向岸上回答，可惜方天仇不諳燈號，宋公治也是一竅不通，不知雙方在對答些什麼。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遊艇和岸上的轎車一定是事先有聯絡的，不然時間不可能配合得天衣無縫，船才到，車也幾乎同時抵達。

　　可是那艘遊艇，在接完對方的燈號後，立即又發動引擎，掉頭朝著海上破浪駛去。

　　宋公治一看遊艇未靠碼頭就離去了，不禁大為感到意外，心裡一急，連忙把方天仇一扯。

　　「追那輛車！」

　　方天仇正有這個意思，他向來是思想跟行動一致的，宋公治話才說出，他已一個箭步縱出暗處，直奔停著的轎車。

　　他的動作真像一陣風，搶上了駕駛座位，立即發動引擎，推上排檔。宋公治才登上車，車門尚未關上，車子已似箭一般地射了去出。

　　那輛由北角方面來的轎車，剛打完燈號，看著遊艇安然駛離遊艇會，陡見石堤上有一輛車衝來，似乎發覺有異，立即連頭也不及掉轉，就加足馬力逃走。

　　方天仇那裡肯捨，腳下緊踩在油門踏板上，使速率表上的指針一下子跳到了七十「邁」。前面的轎車，時速也在七十「邁」以上，風馳電掣地沿海邊疾駛，在史刁城道碼頭處一個急轉彎，折向了史釗城道，再穿過軒尼詩道，斜衝灣仔道而去。

　　方天仇已決心要攔截住這輛神秘的轎車，時速增加到九十「邁」的時候，車身已像離地起飛了，連一旁的宋公治也心驚肉跳，緊張地扶住了擋風玻璃下的平板，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這一場飛車追逐的鏡頭，真是驚心動魄，連好萊塢影片上的警匪追逐，相形之下，也要望塵莫及呢！

　　方天仇有著股可愛的拗勁兒，他除非不想追，既然已下了決心，那怕是追上天去，他也不肯半途而廢。

　　車子衝過皇后大道東盡頭，來到前面十字路口，又是一個急轉彎，折入了僻靜的黃泥湧道。

　　黃泥通道一邊是跑馬地，一邊是各教會的墳場，是個非常偏僻靜寂的地帶。尤其值此深更半夜，不要說人，連個鬼影子也沒有。

　　一直緊崩著臉的宋公治，發覺前面的車子駛入黃泥湧道，心裡便知有異，終於忍不住向方天仇警惕地說：

　　「方兄，留點神──」

　　話還沒說完，前面的車子果然採取了行動。

　　「噗！噗！」兩響，裝有滅音器的短槍已伸出車窗外，向後面緊追不捨的轎車開始攻擊。

　　幸而兩車均在高速中疾駛，無法瞄準，槍彈距離方天仇他們的車子差著老遠。

　　但因為對方已發動攻擊，方天仇不得不把車速減低，降回到七十「邁」，拉遠一點距離，而以「S」形疾駛。

　　「噗噗噗！」前車明知命中率不高，卻仍不住地一陣盲目亂射，企圖阻嚇住追車。

　　可是後面的車速雖然減低了，卻仍是緊追不捨。

　　前面的車子大概也知道，要擺脫後面的追車實在不易，因此在駛近波斯墳場的時候，突然一個緊急剎車，在道旁停了車。

　　車裡跳下了三個大漢，就以車身作掩護，齊齊舉槍向追車射擊。

　　「噗噗！」

　　「噗！噗！」

　　低沉的槍聲連發，劃破了靜寂的夜空。

　　方天仇只得在二十碼以外，也剎住了車，向宋公治說：

　　「宋兄留在車上，兄弟去對付他們！」

　　宋公治是「謀」有餘，而「勇」不足的。臨到這種場面，他甚有自知之明，下車非但幫不了方天仇的忙，反而為了他的安全，會增加方天仇的後顧之憂，所以他乾脆點點頭，不想硬充好漢。

　　方天仇掏出了短槍，先推開車門，立即矮身向車屁股兜去，然後就地一個滾身，滾到道旁。

　　對方已發現追車裡竄出一人，目標頓時向道旁的人影，發動猛烈的攻擊。

　　方天仇早已看準了掩體的地方，未等對方的射擊開始，他已翻身撲向一座墳堆，利用墓碑作為掩護。

　　緊接著，他的短槍也吐出了火舌，開始還擊！

　　波斯墳場與印度墳場鄰接，佔地頗廣，僅比基督教墳場小不了多少。但波斯人比較講究死後的哀榮，墳場建造得堅固而著重排場，很像中國人的墳墓，而不似基督教的簡單，一長方水泥地前，僅置個十字架而已。

　　誰想到波斯人的習俗，竟給這場槍戰大加利用，雙方都藉著墓碑作掩護，互相射擊。

　　方天仇今晚是臨時被宋公治拉差，未作充分準備，身上雖有兩支「二號左輪」，每支裝彈六發，槍套上備彈六發，共是二十四發子彈，但他在永安堆棧跟胡豹決鬥被擊昏前，曾發射了六發，幸而在白茜那裡清醒後，槍居然還在身上，到現在他還始終想不通，何以能在胡豹手下留得性命，連武器都未被繳械？

　　此刻他僅剩下十幾發子彈，彈藥不足，自然不敢隨意浪費，所以在發射幾槍示威以後，他就不得不把握每一顆子彈了。

　　現在已是凌晨四點鐘，黎明前的一段時間，更顯得黑沉沉的。尤其置身在墳堆之間，愈覺得陰森恐怖，槍聲反而倒成了唯一的點綴。

　　一陣緊密的槍聲之後，突然靜寂下來。

　　方天仇心知對方必有詭詐，趕緊利用黑暗中移換地位，朝側方的墳堆撲去。

　　剛把身形藏好，已見一條黑影正朝他剛才的地位摸近，顯然是企圖發動突襲。

　　方天仇不禁暗自冷笑一下，隨手撿起塊小石頭，手一揚，照準那黑影的背後擲去。

　　那漢子正要撲向方天仇剛才藏身的那座墳堆，定神一看，那還有敵人的影子，頓時覺出情勢不妙，尚未來得及撤退，背上已被那塊小石頭擊中了。

　　吃驚之下，那漢子猛一回身，舉槍就朝後盲目亂射！

　　方天仇的槍也吐出了火舌，僅「噗！」地一響，那漢子已被擊中了。

　　「啊！──」那漢子應聲而倒。

　　方天仇之所以要多此一舉，先用石子引得那漢子回身才發槍射擊，因為他向來對自己有個嚴格的紀律：「絕不向人背後發槍！」。無論在任何生死關頭，他也從不破例，這就是他光明磊落的地方。

　　一槍擊倒了那漢子，方天仇心知必將暴露目標，因此未等那兩個漢子撲來，已盡最快的行動變換地位，一連越過了幾座墳堆，臥倒在深草叢中。

　　果然那兩個漢子聽見同伴的慘呼，同時也發現了方天仇發槍的方位，立即就分開身形，集中目標向方天仇剛才發槍的方向一陣猛射。

　　方天仇並不還擊，趁機兜了過去，從他們的側面繞至道旁，舉槍就朝停著的那輛轎車射擊。

　　「噗！噗！」兩發子彈疾射而去。

　　接著「嗤！嗤！」兩聲，轎車的兩隻前胎洩了氣！

　　方天仇此舉的目的，顯然是先絕了對方逃走的希望，然後決心要擒住個「活口」，才能獲得口供。如果真要治那三個漢子於死地，在他簡直是輕而易舉，可是那就毫無線索可尋了。

　　但他這兩發槍聲，已暴露了目標，使那兩個漢子立即返身回撲，槍彈剎時如雨般向他射來。

　　方天仇趕緊全身臥倒，也顧不得泥地上被露水落得濕漉漉的，就地一連幾滾，滾到了車肚子底下，才算避過對方的瘋狂濫射。

　　當雙方槍戰中，留在車上的宋公治真如坐針氈，看著方天仇以一對三地展開激戰，他卻愛莫能助，只好坐在車裡眼巴巴地觀戰，心裡著急！

　　這時他發現對方的兩個漢子，已向方天仇逼近，心裡更是緊張萬分，終於急中生智，靈機突然一動，立刻悄悄發動引擎，把車頭轉過來朝著那兩個漢子對準。

　　車頭的兩隻燈突然齊亮，使那兩個漢子的目標頓時暴露，在強烈的射光下無可遁形。

　　兩個漢子原是在黑暗中匍匐前進，向著方天仇逼近，猛可被亮光一照，眼睛受著強烈光線一刺，竟無法睜開了。

　　方天仇見機會難得，豈可失之交臂，舉槍連發，子彈均神準無比地擊在兩個大漢手腕處。

　　「啊！」

　　「呀！」

　　兩聲痛呼，兩個大漢的槍已同時脫手，墜落在地上。

　　方天仇一個滾身，從車肚底下滾了出來，跳起身厲喝道：

　　「要命的就不要動！」

　　兩個大漢均已受傷，手腕的血流如注，痛得咬緊牙關，滿頭直冒冷汗，性命已失去了半條。在方天仇的雙槍指逼之下，哪還敢有絲毫反抗，只好忍著痛楚，乖乖地舉起雙手。

　　宋公治一見方天仇制住了兩個大漢，心中大喜過望，忙不迭下車趕了過去。

　　其中一個大漢比較老練，到了這時候不得不強自鎮定，用著江湖語氣說：

　　「老大，咱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尚請兜著點兒。山不轉水轉，大家在地面上都還有碰頭的時候──」

　　「你們不用怕，」方天仇沉聲說：「只要你們夠光棍，對我灶王爺上天──有一句說一句，兄弟絕不會趕盡殺絕的！」

　　「老大有話請問吧。」這大漢倒也很光棍。

　　「好！這才夠朋友。」方天仇滿意地稱讚了一句，遂問：「我先問你，剛才在碼頭上，你們向『黃玫瑰』號打的燈號是什麼？」

　　「叫他們離去！」

　　「為什麼？」

　　「因為今夜不需要他們來接了。」

　　「就這麼簡單？」

　　方天仇因親眼看見，遊艇和岸上曾互相打過幾次燈號，所以有此一問。

　　那大漢知道瞞不過，遲疑一下，只好說：

　　「本來『黃玫瑰號』是約定十二點半來的，我們已來通知過，要他們改在三點半再來，剛才我們又奉命去通知，要他們今晚不來了，所以他們用燈號問，什麼時候再來，我們就通知他明晚仍照平常預定的時間──」

　　「平常是幾點？」

　　「十二點半──」

　　「剛才你們是奉誰的命令去通知的？」

　　大漢對這問題猶豫了一下，才回答說：

　　「奉我們老闆的命令。」

　　「是那個叫金玲玲的金小姐？」宋公治在一旁忍不住問。

　　「金小姐？」大漢搖搖頭苦笑說：「我們老闆是男的，怎麼會是小姐──」

　　方天仇和宋公治齊齊一怔，尤其是宋公治覺得詫然，他以為是自己得來的消息不確，連忙問：

　　「住在『黃玫瑰』號上的，不是那姓金的女人嗎？」

　　「這就怪了，」大漢說：「我們雖然沒上過『黃玫瑰』號，可據我們知道，船上根本沒半個女人！」

　　這消息更令人吃驚了，宋公治為著找尋林廣泰，幾乎找遍整個香港，一個晚上馬不停蹄，千方百計地各處探聽，才得到一個可靠的線索。就是那行蹤神秘的金玲玲，白天在香港活動，晚上必住在「黃玫瑰」號上，難道這得來不易的情報，竟是空穴來風，他茫然了。

　　方天仇仍不死心，他覺得這大漢雖然還算乾脆，但怎知道這種老江湖不是面存忠厚，內懷奸詐的那種人物？因此他把手裡的槍交給宋公治一把，騰出一隻手來，冷冷一笑說：

　　「朋友，光棍眼裡是不揉沙子的，你放明白些，我們要沒摸清你們的底子，也不會問你這些，我看你老兄還是說實話吧！」

　　大漢看他眼露凶光，不禁嚇得全身發抖，連忙說：

　　「老大，我說的都是實話，若有半句虛言，就叫天打雷劈──」

　　「那麼你說！你們老闆是誰？」方天仇上前一步喝問。

　　「這個──」大漢似乎有所顧忌竟不敢貿然回答。

　　「你說不說？」

　　方天仇猛可出手，抓住大漢手腕向背後一扭，再往上一提，直痛得那大漢連聲怪叫起來。

　　「喲──喲──」他哭喪著臉說：「老大，你們既然摸清了底子，何苦要逼我說──」

　　「我要你親口說出來！」方天仇把他的手又用力一提。

　　「老大──」大漢殺豬般怪叫起來：「你乾脆給我一槍吧，我不能說──」

　　「那你是寧死不說？」方天仇勃然大怒。

　　大漢把頭一陣亂搖，又一陣亂點，另一大漢頓生物傷其類之感。他知道這大漢如果抵死不說，下一個就輪到他自己，毫無倖免的機會，不如乘現在說明苦衷，免得回頭再吃苦頭。

　　「老大，」他沮喪地說：「我們不是硬充不怕死的好漢，實在是有著不得已的苦衷，因為我們如果不說，至多自己一死了之，如果洩露了老闆的身份，那麼我們全家大小，都要遭到最殘酷的命運啊！」

　　「原來如此！」方天仇不聽猶可，一聽之下，更是怒火狂熾，仇憤之心大起。不由憤然說：「哈哈，我倒要看看這厲害的角色是何許樣人物，說！他是誰？」

　　這猛力一提，那大漢的一條手臂幾乎折斷，痛得他一聲慘叫，竟情急拚命起來，不顧一切地猛一腳往身後的方天仇踹去。

　　說時遲、那時快，另一大漢竟也橫了心，突然奮不顧身地撲向宋公治，企圖要奪他手裡的槍。宋公治吃了一驚，手指不由一扣，「噗！」地一聲，子彈身射入了撲來的大漢胸膛。

　　這邊的方天仇已將身子一弓，扭住大漢的手同時猛力向前一推，那大漢就全身衝跌起來，一頭撞在墓碑上，當場頭破血流，倒在地上死去。

　　急忙察看被宋公治槍擊的大漢，這一槍竟傷中要害，正中心臟部位，一彈就斃命了。

　　這一夜的忙碌，又經歷了一場驚險的槍戰，結果只擊斃了三個身份不明的大漢，原有的一點線索，反而更茫然了。嚴格的說起來，今夜除了知道那一艘「黃玫瑰」號遊艇，每晚準十二點半來接人，其他並沒有收穫。

　　如果遊艇上真沒女人，那麼宋公治獲得的情報便不確實了。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黃玫瑰」號遊艇的神秘行動，至少它是屬於大漢口裡說的那位「老闆」。就以它嚴禁手下洩露他身份的殘酷手段來看，必是個心狠手辣的獨裁者，難道他就是金色響尾蛇？

　　此時東方已微明，一片魚肚的白色已逐漸伸延，擴展，表示黎明在即。

　　他們已不能在這裡久留，天明以後，萬一遇上巡邏車，事情可就麻煩了。

　　於是，他們勿匆離開現場，上了轎車。宋公治把槍交還方天仇，一面發動引擎，一面說：「現在我送方兄去醫院，然後到老大那裡去，如果有什麼消息，隨時用電話聯絡好了。」方天仇點頭表示同意，他此刻最急的，就是趕回鐵崗醫院去看瑪格麗特。

16　蛇女

　　胡豹的把兄弟賴鵬，在三尺地面上也吃一份，他專門供給癮君子的「黑飯」，和滿足男人對「性」的發洩。

　　這兩樣在香港政府明令下嚴禁營業，卻是黑社會人物一日不可少的「必需品」，所以賴鵬跟黑籍朋友的關係異常密切。

　　說穿了，這賴鵬就是靠販毒，和經營人肉市場為生的。在西營盤和灣仔的一帶風化區，都屬於他的地盤，經營著好幾處地下煙窟，和私娼館。

　　胡豹孑然一身，多數的時間都泡在賴鵬那裡，這位把兄弟也利用他的惡勢力作撐腰的，所以慷慨地供應他一切，包括金錢和女人、酒食、吞雲吐霧──

　　本來胡豹的這行「買賣」，是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的，什麼時候能有主顧找上門來，根本就沒個準兒。因此閒著的時候，他就替把兄弟「坐鎮」，儼然以賴鵬的保護者自居。

　　最近他跟金色響尾蛇的人搭上了線，雖然只是跑跑腿，讓人牽了鼻子走，連金色響尾蛇究竟是何許人都不清楚。但他仍然沾沾自喜，覺得自己交上了好運。因為跟他接頭的人向他保證，「同心會」一旦成立，他將可獨當一面，替代鄭二爺和曹金盛在九龍城的地位。

　　這項保證是他嚮往已久的，他自知憑自己的力量，就是獲得有力的支持，在香港絕碰不過根深蒂固的林廣泰那幫人，唯有向九龍城方面發展，或許能混出點名堂來。

　　他最近確實為「金色響尾蛇」出了不少力，借獨眼龍的賭館作會場，就是他出面憑一句話辦妥的。雖然「同心會」讓方天仇一下子搗散了，可是那不能怪他，只怨金色響尾蛇自己疏忽，把林廣泰這些人估計得太低，一時輕敵，才意外殺出這麼個程咬金來。在那種場面之下，縱然金色響尾蛇親自在場，又能如何？

　　胡豹這些天為「同心會」疲於奔命，已經有多日未到賴鵬這裡來了，今晚他又接受了一件重要的使命，用電話通知銀星夜總會，莊德成不在，而跟方天仇談過「買賣」之後，便灌足了老酒，帶著幾分的醉意，飄飄然地來到了把兄弟這裡。

　　賴鵬是老套，先招待他上煙榻上燒兩口，然後叫手下小賴頭去替他召個女人來陪。

　　把兄弟兩個側臥在煙榻上，燒了幾個煙泡之後，胡豹的精神來了，於是把煙槍朝煙盤裡一擱。坐起了身子，咧嘴笑著說：

　　「老賴，我想挑你一把，怎麼樣，有興趣？」

　　「是不是『黑貨』？」賴鵬仍在捏著手裡的煙泡，他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黑貨能賺多少利頭？」胡豹哈哈一笑說：「如果是筆小買賣，我胡豹能說挑你一把？」

　　賴鵬聽他口氣如此之大，不禁心動起來，但他卻不動聲色地說：

　　「老胡，咱們是自己哥兒們，說句不怕你見笑的話，兄弟現在是外強中乾，大買賣吃不下，只有湊合點小本經營──」

　　「老賴，這是包賺不賠的！」胡豹強調了這點。

　　「噢？」賴鵬果然發生興趣。

　　「人家是將本求利，」胡豹說：「我這是無本萬利，只要你老賴有興趣，咱們可以合作，大大地撈一票！」

　　「老胡，」賴鵬聽他這麼說，終於沉不住氣了：「咱們自己哥兒們，說話何必賣關子，有什麼財路，你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吧。」

　　胡豹看他急了，不禁哈哈一笑，正要把他這無本萬利的買賣說出來，偏偏在這時候，小賴頭已經領了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來交差。

　　那女人是胡豹的老相好，一進屋就嗲聲嗲氣地發起嗔來，她把媚眼一拋，擺動著肥臀走近煙榻說：

　　「喲，我們的胡大爺，今晚讓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呀？」

　　「小辣椒，」胡豹伸手把她拉在煙榻邊上坐下，一把摟住了說：「幾天沒見，你倒是愈來愈俏啦！」

　　「還俏呢！」小辣椒把嘴一嘟：「你胡大爺有了新人，哪還把我們這舊的放在心上！」

　　「唉！」胡豹幾天不近女色，這時正有點猴急，一隻手已摸上她的豐乳，笑著說：「你真不知道，這幾天我有多忙！」

　　賴鵬看他們打情罵俏，不禁說：

　　「老胡，剛才你說的──」

　　「我們回頭詳談。」

　　胡豹慾火難熬，向賴鵬說了一聲，就擁著他的老相好，到隔壁的房裡去翻雲覆雨了。

　　這時候，賴鵬的屋子附近，突然駛來二輛轎車，前面的車裡是孫奇和蔡約翰，後面車內除了駕駛之外，尚有四個便衣警探。

　　車子在對面的街口就停了下來，蔡約翰從車窗向賴鵬的屋子附近張了張，遂說：

　　「老孫，我看還是單獨去見胡豹，把事情問清了再說──」

　　「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孫奇激動地說：「是他手下人幹的，他就脫不了干係！其實像他這種職業兇手，我們早就應該繩之以法了，只恨抓不到他的證據。這次他居然惹到我頭上來，我還能輕易放過他？」

　　「你先不要衝動，」蔡約翰深知孫奇因為妻子被刺，已失去了平時的沉著，只好勸他說：「對於黑社會圈裡的情形我比較熟悉，這班人都是玩命的，就像條毒蛇，除非你一下擊中它要害，否則會被它反咬一口。」

　　聽了這番話，孫奇極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他身為探長，這些年來曾經發下宏願，要把香港所有的罪惡販子掃清。可是經過多年的努力，他才知道社會中的那股潛勢力，絕不是他初任探長時所想像的那樣容易消滅。

　　孫奇幹了多年探長下來，經驗和現實告訴他，英國人只要不直接侵犯到他們大不列顛帝國的尊嚴和利益，對於這社會上的毒瘤並不積極設法割除。於是他的觀念逐漸改變了，反正這又不是自己的國土，英國人尚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己又何必太認真，只要向上級能交差也就是了。

　　今夜胡豹的飛刀幫，居然在太歲頭上動土，行刺起探長夫人來！雖然孫奇也想到這是誤刺，可是他怎麼能像平常處理一般案件那樣冷靜？

　　所以在離開鐵崗醫院後，他就偕同蔡約翰到警署，選了幾個最有力的幹探，分乘二輛警車去找胡豹。

　　蔡約翰對黑社會人物的動態比較清楚，他猜想胡豹極可能在他把兄弟賴鵬這裡，便驅車直接趕來，這也是趕巧了，如果他們早一步來，胡豹尚未到呢。

　　照孫奇的意思，根本就不必多費手腳，乾脆把胡豹逮捕，在嚴刑之下，不怕他不招出主使人。但蔡約翰卻有顧忌，認為應該先禮後兵，把真相弄清楚再說。因為僅憑飛刀幫用的凶器，並不一定就能肯定是胡豹的人幹的，所以在車中就費了一番口舌，向孫奇把利害關係說明。

　　孫奇冷靜地想了想，也覺得讓蔡約翰先打個頭陣是對的，於是點點頭說：

　　「好吧！我們在這外邊等著，如果十分鐘你還沒有出來，我們就採取行動！」

　　蔡約翰表示同意，兩個人又把手錶對了一下，這位大幫辦就單槍匹馬地向賴鵬的屋子走去。

　　賴鵬經營的是「地下交易」，尤其自己又嗜好「芙蓉經」，住處藏著大批毒品，隨時都得防著警方突然光臨。所以不得不在外面布下把風的，一有動靜，立刻就通知屋裡的人應變。

　　因此，他這屋子在外表看是個普通人家的住宅，只有前後兩個門可出入，其實屋內有著極隱秘的地窖，夾層牆，更有通往隔壁的幾處暗門。萬一事發時，可以從容脫身，也就因為賴鵬的「安全設備」完善，胡豹才經常在這裡落腳。

　　這時候擔任把風的小賴頭，已經發現對街駛來二輛可疑的轎車，正在考慮是否應該向賴鵬發出警告，忽見車上下來個人，直朝賴鵬的屋子而來，他不由暗吃一驚，再也不能猶豫了，飛也似地就朝屋裡奔去。

　　小賴頭衝進屋裡，就氣急敗壞地大叫：

　　「不好了，有，有人來了！」

　　賴鵬的煙癮尚未過足，聽小賴頭這麼一嚷，坐起來順手就照他賴頭上一巴掌，破口大罵：

　　「小雜種，你鬼喊鬼叫地嚷個鳥！有人來了，也值得這麼大驚小怪？」

　　小賴頭捱了一巴掌，只好自認倒霉，忍著滿腹的委屈說：

　　「不是小的大驚小怪，因為來的那二輛汽車，很像是差館裡的人──」

　　賴鵬一聽是差館裡來了人，他可慌了，臉色頓時大變，忙不迭放下煙槍，伸手在煙榻裡角的暗鈕一按，牆壁的木板立刻升起一塊，露出個一尺見方的洞口，等把煙具藏進洞去，木板又落下恢復了原樣。

　　這裡剛收拾好，蔡約翰已在敲門了。

　　賴鵬拉開被子，朝被統裡一鑽，煙榻立刻變成了床鋪。偽裝完成，他才定下了心，向小賴頭一呶嘴：

　　「去開門！」

　　小賴頭唯唯應命，出外開門。

　　「先生找誰？」他惶惶地問著蔡約翰。

　　「胡老大在這裡嗎？」蔡約翰直截了當地表明來意。

　　小賴頭平時已學會了一套應付警方突查的詞令，可是對方問的卻是胡豹在不在，雖然他明知道胡豹正在屋裡銷魂，但因為賴鵬事先並沒有關照，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起來：

　　「胡──胡老大，他──」

　　幸而這時候屋裡傳出了賴鵬的聲音：

　　「誰找胡老大？」

　　「我！蔡約翰！」

　　蔡約翰在外面高應了一聲，就逕自往屋裡走。

　　小賴頭因為賴鵬已經出面，他便不能阻攔，只好跟著蔡約翰一起進屋。

　　賴鵬等他們走進了屋，才掀開被起身，裝出剛被驚醒的模樣，打著哈欠招呼說：

　　「呵呵，蔡幫辦怎麼這時候光臨？──」

　　蔡約翰一進屋就嗅著滿屋未散的香味，知道賴鵬剛在吞雲吐霧，見他來才愴惶收拾了煙具的。

　　於是笑笑說：

　　「好香！是道地的雲南貨色吧？」

　　賴鵬被他一語道破，不禁漲紅了臉，異常尷尬地說：

　　「這──這是人家送兄弟嘗兩口的──兄弟最近鬧肚子痛──」

　　他結結巴巴地掩飾著，蔡約翰也不點破，置之一笑說：

　　「孫探長就在外面，幸虧我沒叫他一起進來，否則他可不管你肚子痛不痛。」

　　賴鵬連忙打躬作揖地陪著笑臉：

　　「蔡幫辦您多關照，多關照──」

　　蔡約翰這一手真厲害，他先發制人，抓住了對方的弱點，才言歸正傳地說：

　　「胡豹在你這裡嗎？」

　　賴鵬讓人抓住了辮子，不得不照實說：

　　「在！蔡幫辦要找他？」

　　「嗯！」蔡約翰鄭重地說：「我有極重要的事！」

　　賴鵬知道不是衝著自己來的，這才較為放心，立刻就到隔壁的房門上敲了幾下，大聲說：

　　「老胡，蔡幫辦來找你了！」

　　「呃──我就出來──」

　　屋裡的胡豹正在翻雲覆雨，衝鋒陷陣，展開生死肉搏的緊張關頭。被賴鵬在外面這一嗓子，叫得大煞風景。胡豹聽說蔡約翰突然找到這裡來，心裡暗吃一驚，慾念頓消，只好偃兵息鼓地，匆匆鳴鑼收兵，敗興地退下陣來。

　　蔡約翰逕自坐定，等賴鵬敬煙奉茶之後，才見胡豹衣衫不整地出房來。

　　「哦，蔡大幫辦──」胡豹強自鎮定著。

　　「胡老大！」蔡約翰正襟危坐，寒著臉說：「咱們的交情一向過得著，能挺的，我蔡約翰哪次不替你挺，可是你胡老大做事就不替我留一步！」

　　胡豹乍聽之下，以為是林廣泰那方面的人，以金氏姊妹屍體的事向警方報了案，不禁悻然說：

　　「怎麼，蔡大幫辦的胳臂，準備向林廣泰那邊彎了？」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蔡約翰翻了臉說：「當著賴老大，大家都不是外人，我問你，你得了多大的代價，居然派人到孫探長公館去行刺！」

　　「到孫探長公館去行刺？」胡豹怔了怔，把這話重複一遍，突然驚詫地問：「誰被刺了？」

　　「胡老大，你何必跟我裝糊塗，」蔡約翰毫不保留地冷聲說：「行刺已經得手了，你還不知道什麼人被刺？」

　　胡豹急了，把手作出個烏龜狀，衝口而出：

　　「我要知道，我就是這個！」

　　「你真不知道？」蔡約翰的眼光向他逼視著。

　　「蔡大幫辦，你要我發什麼誓呢？」胡豹急得漲紅了臉說：「我胡豹幾時跟你王二麻子過，向來有一不說二，這件事是真不知道──孫探長公館誰被刺了？」

　　「孫探長的夫人！」蔡約翰沉聲說：「你覺得吃驚嗎？」

　　胡豹倒真是吃了一驚，他忽然明白了蔡約翰的來意，因為香港有組織的職業兇手，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凡是兇殺事件，警方第一個就會想到是飛刀幫幹的。其實在這東方之珠的香港，吃這行飯的大有人在，只是有很多是「業餘性」的，沒有飛刀幫的招牌老，「信用可靠」而已。

　　更有那些政治性的暗殺事件，出於國際龐大特務組織的傑作，香港政府何嘗心裡沒有數？

　　不過，樹大招風，凡是有類似的兇殺案件，飛刀幫就不能脫離嫌疑。孫探長的夫人遇刺，當然他們是首當其衝被偵查的對象。

　　胡豹想通了這點，不由泰然地笑起來。

　　「孫探長夫人遇刺，這確實是個令人吃驚的消息，可是蔡幫辦找到兄弟，那就恕兄弟無可奉告了。」

　　「胡老大，」蔡約翰正色說：「孫探長跟我一起來的，他現在就在街對面的車裡等著，如果我超過十分鐘不出去，他立刻採取行動，所以你不必浪費時間，最好放句話出來，讓我好交代！」

　　「蔡幫辦！」胡豹態度強硬地說：「你們憑什麼一口咬定是我胡豹幹的？」

　　「很簡單，」蔡幫辦說：「凶器是貴幫貫用的飛刀，胡老大，我相信你手下如果沒奉胡老大的命令，是不敢擅自行動的吧？」

　　「那麼蔡幫辦認定是兄弟幹的？」胡豹聽說凶器是飛刀幫慣用的飛刀，倒真暗吃一驚，因為除了他的組織善用飛刀，別人就是行刺，也多數是用槍的。不過他自信手下沒有他的命令，絕不敢私接買賣，所以神態仍然保持著鎮定。

　　到了這時候，蔡約翰已顧不得平時的交情，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那怕是抓破了臉，他也在所不惜。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他這個幫辦幹一天，就是斷了飛刀幫這一條財路，別人照樣會孝敬如儀。

　　既然不惜犧牲這條財路，他便毫不顧忌地說：

　　「胡老大自然不需親自出馬，有一句話交代下去，飛刀幫的人誰敢不從？」

　　「蔡幫辦，信不信由你，兄弟可以對天發誓，要知道有這麼回事就遭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胡豹重重發了個誓，同時鄭重表示：「蔡幫辦如果信得過兄弟，請代向孫探長致意，就是警方不追究，兄弟也不能背黑鍋，定要弄個水落石出，對二位有個交代！」

　　蔡約翰看他的激怒神情，並不像是做作出來的，心裡也不禁起了懷疑。本來他也不相信，胡豹會命手下赴孫探長公館行刺，雖然行刺的對象可能是金玲玲，而不是孫探長夫人。但做案子做到堂堂大探長的公館門前，諒他胡豹就是真生著虎心豹膽，還不至於這樣狂妄放肆！

　　沉思之下，他看看手錶，約定的十分鐘已將到，他怕孫奇真採取行動，事情更會弄僵，便起身說：

　　「好！有胡老大這麼一句話，我蔡約翰就是不信也得相信。現在我就這麼回復孫探長，不過希望胡老大不要使我為難，務必在明天中午以前，查明了來給我一個交代。」

　　「兄弟遵命！」胡豹一口應允說：「孫探長那裡還望多多婉言幾句──」

　　「這個不用胡老大關照，」蔡約翰恢復了友善的笑容說：「現在時間不多了，我必須走了。」

　　胡豹跟賴鵬不便挽留，親自把這位大幫辦送出門口。回到門內卻從門縫裡窺視，看見蔡約翰走過對街，在車外向孫探長說了一陣話。起初孫探長大概是不同意，經蔡約翰說好說歹，才算把他說服了，一齊登車疾駛而去。

　　門裡的胡豹這才放下了心裡的石塊，與賴鵬回進屋裡，不禁愈想愈氣，一拳擊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一齊跳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卻仍然怒不可遏地破口大罵：

　　「他媽的，蔡約翰這婊子兒，平時得過老子多少好處，今天居然擺出一付大幫辦的嘴臉！」

　　「何必跟這般條子嘔氣，來來來，再燒兩口──」

　　賴鵬經營的這兩樁買賣，最怕的就是警方找麻煩，所以他不願意胡豹真跟蔡約翰翻臉。這時一面勸慰著，一面又準備搬出煙具來過癮。

　　剛把煙榻上的被子捲起，小賴頭又驚惶失措地奔進來報警說：

　　「不，不好了，又有人來了！」

　　「什麼人？」賴鵬急問，同時又把被鋪好。

　　「汽車！」小賴頭緊張地說：「一輛汽車停在門，門口了──」

　　這時候已響起了重重的敲門聲。

　　「啪啪！啪啪！」門敲得很急。

　　胡豹突然臉色一沉，把腿朝凳子上一抬，霍地從腿肚子上抽出一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咬牙切齒地發狠說：

　　「是那蔡約翰婊子兒，老子就給他三刀六孔！」

　　賴鵬頓時慌了手腳，忙說：

　　「老胡，你先避一避，讓我來應付！──」

　　胡豹已是惡向膽邊生，把心一橫說：

　　「避個鳥，姓蔡的也欺人太甚！小賴頭，開門去！」

　　小賴頭嚇得渾身發抖，懦懦地望了賴鵬一眼，得了他的示意，才趕緊跑去開門。

　　門才一開，衝進來一個彪形大漢，不問三七二十一，揮拳就是一掌，摑得小賴頭滿眼直冒金星，踉踉蹌蹌地跌開老遠。

　　「他媽的，小鬼這半天才開門！」

　　大漢意猶未足地怒罵一句，才讓開一旁，恭恭敬敬地讓後面的紳士走進來。

　　那紳士就是突襲淺水灣別墅，擊昏羅俊傑，把俞振飛他們用麻布袋送往警署。然後從胡豹那裡獲悉方天仇正在銀星夜總會，匆匆趕去尋仇，偏偏方天仇已護送林小姐到醫院，結果碰到莊德成的那位神秘人物。

　　此時他仍是戴著寬邊太陽眼鏡，手持「司的克」，一派紳士神氣，後面還跟著兩個彪形大漢。

　　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屋去，正好胡豹聽見外面的喝斥，心情一時衝動，拔起桌上的刀就往外衝，幾乎跟那個紳士撞了個滿懷。

　　紳士的「司的克」及時一抵，抵住了胡豹，冷冷地說：

　　「怎麼？胡老大現在專門跟自己人動手了？」

　　胡豹尷尬地笑笑，把舉起的刀放下，窘然解釋說：

　　「錢先生別誤會，兄弟以為是蔡約翰那條子又回來了──」

　　「蔡幫辦剛才在這裡？」姓錢的紳士猛然問。

　　「是的，」胡豹不便說明蔡約翰的來意，只好含糊其詞地說：「他跟兄弟發生一點小誤會，現在已經沒事了。」

　　「哦？」錢先生懷疑地看看他，卻並不追問，只冷冷地說：「胡老大現在跟我走一趟吧，老闆找你有事！」

　　胡豹雖覺這麼深更半夜找他，頗有些意外，但看情形這紳士是有點霸王硬上弓的意思，就是不想去，恐怕也由不得他，於是只好硬起頭皮跟他們走一趟。

　　賴鵬摸不清這紳士的來歷，便看胡豹都伏首聽命，他還能表示什麼意見。

　　胡豹等於是被挾持著，無可奈何地跟他們上了車，風馳電掣而去。

　　在車內，胡豹終於惴惴不安地問：

　　「錢先生，這時候找兄弟去見老闆有什麼事？」

　　「不知道！」

　　紳士冷冷地回答一句，就保持沉默，一路上不發一言，使胡豹的心裡惶恐不安起來，但他又不便再問。

　　胡豹能為金色響尾蛇效命，就是這位姓錢的紳士來搭的線。

　　所謂的老闆，不要說見，就是連姓什麼都不清楚。他一直就懷疑，這位不出面的老板，極可能就是金色響尾蛇，今夜突然蒙召，本來他應該覺得高興才對，因為他對交付的任務，可說已經做到「鞠躬盡瘁」，只差「死而後已」了。

　　金色響尾蛇對這樣的得力死黨，除了重賞重用之外，還會有什麼嚴懲嚴罰呢？

　　所以胡豹根本不該為此行擔心，可是他偏偏覺得眼睛直跳，跳得他心慌意亂，愈來愈不安起來。

　　車子向西疾馳，來到了寶雲道的水塘，車停了。

　　「胡老大，請下車吧！」紳士發出了命令。

　　胡豹不禁駭然問：

　　「老闆在這裡？」

　　紳士不置可否地漫應一聲，已逕自下了車。

　　胡豹雖起了疑心，但只好也跟著下車，然後與紳士走在前面，好像被後面三個大漢押著似的，朝水塘的斜坡上走去。紳士突然出其不意地猛一回身，「司的克」狠狠地一下擊在胡豹膝蓋骨上。

　　「呀──」

　　胡豹一聲慘叫，膝蓋骨已被擊碎，頓時腿一跛，踣跌在地上，雙手抱住了膝蓋，痛得眼淚都流出了，差一點昏死過去。

　　「胡老大，」紳士依然冷冷地說：「我很抱歉，這是老闆的命令，不得不如此。」

　　胡豹倒不失是個硬漢子，一咬牙，忍住了痛，忿聲說：

　　「姓錢的，我胡豹那一點對不起你們老闆，居然向我下這種毒手？」

　　紳士獰笑起來，他說：

　　「老闆就是知道你還能真賣命，所以才命令我只廢你一條腿，略示薄懲，若是換了別人，恐怕今夜連命都保不住呢！」

　　胡豹理直氣壯地問：

　　「兄弟犯了什麼過錯，該受這懲罰？」

　　「這只怪胡老太太放縱手下的人，管束不嚴！」紳士宣佈了他的罪狀：「老闆曾經吩咐過胡老大，在『同心會』成立之前，不得接受任何一樁買賣。可是今晚孫探長的夫人被刺了，凶器是飛刀幫慣用的飛刀，足證是胡老大手下的人幹的！」

　　胡豹大聲抗辯說：

　　「我沒有──」

　　紳士阻止他說下去，冷笑說：

　　「當然你沒有接這票生意，老闆也相信你絕不敢違背他的命令，所以才不置你於死地，可是這票生意確確實實是胡老大手下私下接的，老闆才不得不對胡老大略示薄懲，免得再有類似的事件發生！」

　　「既然是兄弟手下幹的，」胡豹說：「那麼請錢先生說出他是誰，兄弟馬上送到老板面前，當面問個清楚，我胡豹是不是命令他幹的。如果是，兄弟任憑處置，絕不皺一皺眉！」

　　「我已經說過了，老闆相信不是你胡老大的意思，」紳士說：

　　「至於行兇的是誰，那就要胡老大自己去查明了，今夜兄弟很抱歉，實在是奉命執行，對胡老大愛莫能助。如果『同心會』成立，老闆答應你的諾言仍然有效，以一條腿換整個九龍城的地盤，還是值得的。希望胡老大好自為之，兄弟還有任務，要先走一步了！」

　　「錢先生──」

　　紳士根本充耳不聞，也不管他死活，領了三個彪形大漢，匆匆離開水塘，趕著去執行下一個任務了。

　　宋公治駕車把方天仇送到鐵崗醫院門口，就獨自駛往麥當奴道而去。

　　這時天色已微明，醫院的便衣警探仍在佈崗，因為方天仇跟宋公治已接受過盤問，所以這次未被留難。

　　方天仇直接到了病房，可是一進去，發現竟是空的，床上的瑪格麗特已不見，連那特別護士也不在！

　　他不由大吃一驚，以為是走錯了房間，連忙退出房外仔細看那病房編號，一點也不錯呀！那麼瑪格麗特是否被移往別的房間去了？

　　這想法也有可能，因為孫探長的夫人遇刺送來這裡急救，警方可以安全的理由，採取任何的措施。於是方天仇立刻到直夜的護士休息室去詢問，正好他請的那位特別護士也在聊天。

　　「請問林小姐移到那間病房去了？」

　　「咦？」特別護士詫異地說：「林小姐不是已經讓她父親派人接回去了？」

　　「接回去了？」方天仇吃驚說：「她還沒清醒，怎麼能讓她出院？」

　　「說的是呀，」特別護士說：「你們走了以後，林小姐剛剛清醒過來，大夫正準備替她作反應試驗，可是她父親已經派人來接，還跟大夫爭執起來。交涉半天，說林董事長不相信這裡的醫術，堅持要轉送到設備最好的醫院去。大夫聽他們這麼一說，生起氣來，就同意他們立刻辦理出院手續，讓他們把林小姐用車接走了。」

　　「送哪家醫院？」方天仇急問。

　　「這就不知道了──」護士搖搖頭。

　　「好，謝謝你。」

　　方天仇立刻出了醫院，走出好遠，才想起應該先打個電話到林公館問一聲。可是他既已走出來了，反正也要去麥當奴道，就懶得再走回去打電話。

　　正好有輛街車迎面駛來，他便攔了車，吩咐司機盡快地駛向麥當奴道去。

　　趕到林公館，發現客廳裡只有剛到不久的宋公治，獨自在喝酒驅寒提神。

　　「這麼快就來了？」宋公治問：「林小姐清醒了？」

　　方天仇一聽他這麼問，不由大驚，急說：

　　「林老大不是派人去接她回來了？」

　　「林老大自己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呢！」宋公治也覺出了事情不妙。

　　「會不會林老大直接把她送轉到別的醫院去了？」方天仇不敢往壞的上面想，他說：「鐵崗醫院的護士說，林小姐的父親嫌那裡醫術不高明，要轉送到設備完善的醫院去──」

　　「方兄，」宋公治憂形於色地說：「有一點恐怕你沒想到，林老大整夜行蹤不明，他怎麼會知道她女兒被車撞傷的事，而派人到醫院去把她接出來？」

　　方天仇一聽這話就更急了，他想了想，忽然說：

　　「也許林老大已經去過銀星夜總會了，莊經理他們不是知道嗎？」

　　宋公治點點頭，覺得這個推測是唯一的可能，為了要求得證實，他立刻撥通了銀星夜總會經理室的專用電話。

　　接電話的正好是莊德成，宋公治便問：

　　「老大到你那裡去過了？」

　　「沒有呀！」莊德成回答了一句，接著就在電話裡大聲罵開了：「老二，警署那般條子太不是東西了，你們走了不久，淺水灣那邊就來了人，一點交情不講，非把老三跟老么帶走。老子真氣不過當時就想跟他們幹起來，偏是老三這膽小鬼自己不爭氣，拚命把我攔住，自動願意跟他們走，要我天一亮就盡快通知你去辦交保。碰上這種窩囊廢，你說氣人不氣人！」

　　「你先別氣，」宋公治鄭重告訴他：「這裡可能出了更大的漏子，老大的女兒讓人冒充接出醫院了！」

　　「什麼？」

　　對方的一聲大叫，幾乎把宋公治的耳膜震破，他趕快把話筒拿遠些，吩咐說：

　　「老四，我在老大公館裡，你立刻多帶人手趕來，我們可能隨時要採取行動了！」

　　放下電話，宋公治神色凝重地說：

　　「方兄，據我猜想，老大的女兒此刻已落在對方的手裡了！」

　　「你是說金色響尾蛇！」方天仇的心裡，彷彿突然被一塊巨石壓住了。

　　宋公治點點頭說：

　　「照目前的情勢來看，他們已處處站在上風，將不擇手段，逼使林老大向他們低頭──方兄，不是我說句洩氣的話，我們如果要扭轉這個局面，恐怕不是件太容易的事呢！」

　　「這是吃虧在敵暗我明，」方天仇冷靜地說：「只要查明金色響尾蛇的身份，我自信非但能使整個局面改觀，更可以給與他們迎頭痛擊，徹底粉碎他們獨霸港九的美夢！」

　　「方兄能有這種堅忍不拔的精神，確實令人佩服，也給了我不少的勇氣，」宋公治說：「不過我們現在不妨檢討一下敵我雙方的情勢。第一點，金氏姊妹的遇害，鄭二爺那方面的一百萬保證金損失事小，可能發生的後果是黑騎士不肯甘休。」

　　方天仇對這點的看法跟他完全相同，所以沒有需要補充的意見，宋公治接著說：

　　「第二點，是淺水灣別墅的兩條命案，現在羅老三和俞老么已經被牽連上了，這可能仍是個聲東擊西的手段，要我們集中力量去應付警方，而他們正好乘虛而入。」

　　這點方天仇也同意，未表示異議。

　　「至於第三點，」宋公治憂心忡忡地說：「如果老大的女兒當真落在他們手裡了，這就相當棘手，老大只有這麼一個骨肉，那比金玲玲提出的要求，更能使他受到威脅！」

　　「那麼這第四點，是否把金玲玲這個女人的要求算上，」方天仇忽然提出了這個問題。

　　宋公治怔了怔，才說：

　　「金玲玲這個女人的下面，暫且得加上個問號，因為我們還無法確定她就是金色響尾蛇。不過除了老大的女兒，她的威脅對老大要算最大了。」

　　「好！」方天仇說：「現在我們已經有了個大概的輪廓，就是連金玲玲這個女人一齊算上，充其量對方是以四種不同的手段在向我們進攻，說不定還會有別的花樣耍出來，那是以後的事，我們暫且不管它。請問宋兄對目前已經面臨的這四個情況，可有了應對的腹案？」

　　「這個──」

　　宋公治想了想，終於生澀地笑笑，搖頭說：

　　「妥善的對策，一時倒真不容易想出來，方兄可有什麼高見？」

　　方天仇冷靜地說：

　　「據我看，我們不能完全居於被動，處處站在挨打的地位，除了防，更應該採取攻勢！」

　　「我們先談防吧。」宋公治一向自負極高的，這時因為事件接踵而來，已使他黔驢技窮，不得不聽取方天仇的意見了。

　　「其實防這個字用的已不很適當，」方天仇說：「因為防是在事情發生之前的準備，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只能算是補救。我們先從金玲玲這個女人著手，我認為第一是查明她的身份。」

　　「這個我相信並不太困難，」宋公治極有把握地表示：「以前我們一直沒有懷疑她跟金色響尾蛇有關係，所以未在她身上下功夫，現在既然懷疑到她可能就是金色響尾蛇，那麼就不難查明真相了。」

　　「如果她真是金色響尾蛇，那就簡單了。」方天仇掏出香煙，逕自點起了一支抽著。

　　「怎麼呢？」宋公治尚不太瞭解他的意思。

　　「只要查明她確是金色響尾蛇，」方天仇說：「那麼我們就可以集中力量對付她，擒賊擒首，能把她的要害擊中，其他的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不錯！」宋公治不由拍案叫絕：「這才是治本的唯一途徑，過去我們只在治標的方面白費功夫。不過，假如金玲玲跟金色響尾蛇毫無關係呢？」

　　「那我們就得暫時把她撇開，最好是拖延一些日子，就是她走法律途徑，也可以拖一陣子。當然，能避免上法庭那是上策，」方天仇滔滔地說：「除了這個女人，淺水灣別墅的命案，據我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警方愈認真愈好，如能查出真兇，反而對金色響尾蛇是個致命的打擊。至於我們比較棘手的，就是設法營救林小姐，和應付黑騎士可能採取的行動。」

　　宋公治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不由得不衷心佩服這個年輕人的冷靜頭腦和臨事不亂的沉著。於是，在他們的密商下，決定了步驟，如何對付黑騎士，如何營救瑪格麗特，如何探查金玲玲的底細──

　　在他們商談告一段落的時候，莊德成率領著大批人馬趕到了林公館來。

　　這老粗一進客廳就大聲嚷著：

　　「他媽的，再不讓我跟他們幹，要把老子憋死啦！」

　　「老四！」宋公治板起了臉說：「你跟誰幹？」

　　「淺水灣的那批條子！」莊德成氣呼呼地說：「他們放人，萬事皆休，不然老子打進差館，搶人！」

　　「我看你真是無可救藥了，」宋公治搖著頭說：「這麼些年來，你的老毛病還是改不了！我問你，就讓你去硬幹，你有把握能從警署裡把老三他們搶出來？」

　　莊德成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拐了彎的話就聽不出，他還以為宋公治真有意思叫他去劫獄，而是擔心他沒有把握，不禁把胸脯一拍，大笑說：

　　「淺水灣那鳥差館算什麼，最多不過幾個條子在看守，老子只要帶三五個人進去，就管叫他服服貼貼地放人！」

　　「人放了呢？」宋公治問。

　　「放了不就成了！」莊德成回答得非常乾脆。

　　「你不考慮後果？」宋公治問他。

　　「後果？」莊德成卻是滿不在乎地笑起來：「只要人出來了，管它什麼後果前果！」

　　宋公治氣得大聲厲斥說：

　　「老四！你不得無理取鬧，現在得聽我的！」

　　「哼！」莊德成冷冷地哼了一聲，卻也不再吭氣。

　　宋公治當即分派了任務給他：

　　「現在有件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你的人留十個下來，其餘的由你帶著，立刻到各碼頭和九龍方面，務必查出那艘『黃玫瑰』號遊艇停泊在哪裡，最好能查出船主，和船上的情形，但絕不可發生衝突。一有消息立刻來電話聯絡，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這個包在我身上，」莊德成聽說有任務給他，精神立時一振，但他仍念念不忘羅俊傑他們：「不過老三他們──」

　　「淺水灣方面由我去辦交保，」宋公治說：「現在我們需要分頭展開工作，你只管去執行你的任務好了。」

　　「沒問題！」

　　莊德成豪邁地大笑一聲，便把帶來的手下留下十個，領著其餘將近二十個大漢，分乘幾輛轎車而去。

　　宋公治把他打發走了，才鬆下口氣，不禁搖搖頭說：

　　「對這草包真是沒辦法！唉！」

　　他說著又歎了口氣，卻未見方天仇搭腔，發現剛才他跟莊德成說話的時候，方天仇就默默地坐在沙發上吸香煙，此刻仍然在沉思著。

　　「方兄在想什麼，想得這樣入神？」

　　「噢──」方天仇這才回過神來，微微一笑說：「我才在想，林小姐被撞傷的事，僅有我們幾個人知道，甚至我們自己人也沒幾個見過林小姐，兄弟還是今晚聽莊經理說起，才知道林老大有個女兒但對方卻很清楚，居然趁我們不在的時候，以林老大的名義把林小姐接走了，他們的消息怎會如此靈通？」

　　「方兄懷疑我們自己人裡，有人放風？」宋公治不禁詫異地問。

　　「不是這個意思，」方天仇說：「我現在心裡有個疑團，只要打破這個迷，兄弟就可以立刻得到金色響尾蛇是誰的答案了。」

　　「哦？」宋公治大為與奮：「方兄這個疑團是什麼？」

　　方天仇笑而不答，卻說：

　　「這裡可有金玲玲的照片？」

　　「沒有，自從她捲逃以後，老大氣得把她所有留下未帶走的東西全燒光了，」宋公治說：「方兄要她的照片作什麼？」

　　方天仇露出失望的神情說：

　　「我想看看這女人究竟是怎樣一個尤物──」

　　其實他是另有用意的，因為他剛才忽然想到，在鐵崗醫院打電話的時候，曾遇見那忘了手套的艷婦。雖然她披著件名貴的短外套，露在外面的衣裙卻是金色的質料，「金」可以使人聯想到一切有關的事物上去。當時方天仇因為討厭她用電話的時間過久，不免對她有些反感，而以致忽略了這點。

　　同時，據宋公治說，林廣泰認識金玲玲還是孫探長夫人介紹的，那麼今晚孫太太的生日酒會，這女人極可能會前往孫公館道賀的。

　　以金玲玲和孫太太的友情，孫太太遇刺受傷，送往鐵崗醫院救治，如果金玲玲正在孫公館作客，她難道不陪送到醫院去？

　　由此推斷，要是打電話的那艷婦就是金玲玲，方天仇既然能從護士口中聽到孫探長夫人被刺的消息，而她也同樣可以從護士那裡無意間獲悉林廣泰的女兒被車撞傷。根據這個假定和推理，如果金玲玲真是金色響尾蛇，或者是這方面有關的人，自然可以乘機叫人冒充林廣泰去的人，毫無困難地就把瑪格麗特接走了。

　　方天仇默默地想了半天，就是被這個疑團所困擾，所以只要有金玲玲的照片，才能求證那打電話的艷婦不是她。

　　偏偏沒有金玲玲的照片，使他頗感失望。

　　宋公治善於察言觀色，他知道方天仇的話是言不由衷，但也不說穿，反而湊趣地說：

　　「她倒真是個尤物──我想方兄以後總會有機會一睹她風采的，哈哈──」

　　在這種四面楚歌的處境下，他們居然有心情說笑，而不積極採取行動，去營救林小姐？

　　其實他們是心急如焚，不過剛才已經商討出步驟，認為在此刻絕對要保持沉著和冷靜，萬不能亂了陣腳。照方天仇的判斷，對方騙去了瑪格麗特，旨在威脅林廣泰，在雙方絕裂以前，是不會對那少女加以傷害的。

　　與其現在漫無目標地瞎闖，不如以逸待勞，對方必然會開出條件來的，等有了線索再設法營救不遲。所以他們此刻按兵不動，是在靜待事態的發展，也許是電話，也許是恐嚇信──

　　方天仇的判斷果然不錯，就在這時候，林府的保鏢吳長根，手裡持了封信進來，報告說：

　　「二爺，有人送了封信來。」

　　宋公治心裡一突，急問：

　　「什麼樣的人送來的？」

　　「沒看見，」吳長根把信遞上前說：「這封信是在信箱裡發現的。」

　　宋公治急忙接過信，方天仇也趕過來，看見信封上寫著：「林董事長親啟」字樣。

　　取出信箋，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信末的署名，赫然印著一條金色響尾蛇！

　　宋公治和方天仇齊齊一怔，急閱信的內容：

　　「送往銀星夜總台的一盒樣品，諒已收到，並曾派專人洽談未果。因恐閣下對此不感興趣，今又新到一批上等貨色，惟價格較高，倘閣下有意收購，中午十二時當準時將樣品送達府上。」

　　宋公治看完信，頓時臉色大變，失聲驚呼：

　　「糟了！」

　　方天仇把信奪過去，又再仔細看了一遍，也覺出了事態的嚴重。很顯然，信上所謂的「貨色」即是金氏姊妹的屍體，「樣品」就是木盒裡的斷手，現在新到的「上等貨色」，毫無疑問的指被他們綁去的瑪格麗特了！

　　中午十二時將以「樣品」送來，難道他們已準備對那少女加害！

　　「方兄，我看事不宜遲了──」宋公治已沉不住氣。

　　「嗯！──」

　　方天仇比他更急，可是現在毫無線索可尋，到哪裡去尋查瑪格麗特的下落？

　　他沉思有頃，終於堅定地說：

　　「現在只有直接找金色響尾蛇的人談判，才能阻止他們對林小姐加害。」

　　「找誰？」宋公治已是六神無主了。

　　「這封信的口氣，跟胡豹的電話如出一轍，」方天仇說：「我們立刻去找胡豹！」

　　「找他？」宋公治擔心地說：「恐怕他會對方兄──」

　　方天仇不等他說完，就豪氣沖天地大笑起來：

　　「士為知己者死，我方天仇這次到香港，為了林老大的事，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何況林小姐被綁去，咎由我起，方天仇就是龍潭虎穴也得去闖，宋兄不必為我擔心，走吧！」

　　宋公治到這時候，才真正認清了方天仇，果然是個義無反顧的硬漢，難怪林廣泰對他如此倚重，倒真不失是獨具慧眼呢！

　　方天仇堅持不要多帶人手，逕自到林廣泰為他準備的房間裡，從皮箱裡取出一盒子彈，將兩支槍裝滿，備彈也補足了，便與宋公治乘車去找胡豹。

　　宋公治猜想這時要找胡豹，只有他把兄弟賴鵬那裡可以碰碰，於是決定先赴灣仔。

　　車在寶雲道上疾馳，宋公治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問：

　　「方兄，你剛才要金玲玲的照片，恐怕不是看看她的長相，而是別有用意吧？」

　　方天仇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便坦然說：

　　「我在鐵崗醫院裡，遇見一個女人──」

　　突然一個緊急剎車，打斷了他的話。

　　這時他們都朝車前看去，發現距前車輪不到一碼的地上，蜷伏著滿身血跡的人，如果不是宋公治駕駛技術高明，及時剎住了車，這人早已作了輪下之鬼了！

　　兩個人只得下車察看，見那人衣衫已被擦破多處，且染滿了血跡，尤其右邊的褲腳，已讓血染成一片紅色，顯然是在斜坡下的水塘受了傷，掙扎著往公路上爬時，全身被碎石所擦破，以致力盡而昏厥。

　　此時天色方明，寶雲道上還沒有車輛來往，雖然他們急著要去找胡豹，可是他們如果見死不救，於心實在不忍。看這人的傷勢尚不輕，倘不及時送赴醫院，等到有車輛來往發現時，恐怕已經無救了。

　　「我們送他去醫院吧？」方天仇動了惻隱之心，便向宋公治徵求同意。

　　宋公治只好點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當他們合力去抬這個人，突然看清他面貌的時候，竟然齊齊吃了一驚，同時脫口呼出：

　　「胡豹！」

17　駁火

　　方天仇和宋公治這一大清早趕往灣仔，為的就是找胡豹，希望能從他口中逼出瑪格麗特的下落。

　　在金色響尾蛇方面，只有胡豹一個是明目張膽為「同心會」搖旗吶喊的角色，瑪格麗特是被這方面的人所綁架，胡豹自然是唯一的線索。

　　事情也真太湊巧了，他們居然在駕車駛往灣仔的途中，發現了受傷昏厥的胡豹，灣仔就不必去了。

　　對於像胡豹這種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根本無需乎寄予同情，不要說受傷，就是死也不足為惜。但目前在他身上維繫著瑪格麗特的線索，他們只好用車把他送到醫院去急救。

　　經過醫生的檢查，發覺胡豹的右膝蓋骨已被擊碎，縱無性命之危險，卻已決定了他終身殘廢的命運，這大概是他作惡多端的下場吧！

　　敷了石膏，上好夾板，胡豹就從手術室被移送到加護病房，由護士為他注射血漿。因為他受傷到救治之的時間耽擱太久，以致失血過多。

　　一個小時過去了，胡豹終於清醒過來。

　　當他發現站在病床前的方天仇和宋公治，他幾乎忘了痛楚，而驚得目瞪口呆起來。

　　「你──你們──」胡豹以為自己落在了對方手裡，心裡感到無比的惶恐和緊張。

　　「胡老大，」方天仇哂然笑著說：「在永安堆棧你沒要兄弟的命，此刻兄弟也不會置你於死地的，不必那麼緊張。」

　　「嘿嘿！」胡豹獰笑著說：「姓方的，我早就說過了，那次你能保得住命，不是你的命大，更不是我胡豹手下留情！」

　　「哦？」方天仇顯出茫然的神情：「那麼說，我要感謝的不是你胡老大喲？」

　　胡豹又是冷森森地一笑，對這問題並不答覆，卻狠狠地說：

　　「哼！姓方的，你別在我胡豹面前來這套，姓胡的今天落在你們手裡，要殺要宰，悉聽尊便。姓胡的要皺一皺眉頭，這些年在三尺地面上就算白混了！」

　　「唉！你這真有點狗咬呂洞賓了，」方天仇搖頭而歎說：「兄弟向來不作那種趁人之危的絕事，胡老大，你沒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胡豹這才把房內的一切看清楚，尤其床旁的鐵架上，尚掛著一瓶血漿，正在一滴滴地輸入他的血管，使他立刻明白了自己是置身在病房裡，不禁驚詫地問：

　　「這是醫院？」

　　「當然是醫院，」方天仇有意挖苦他說：「幸好我們在路上發現了胡老大受傷，立刻用車載送到這裡來，不然的話，胡老大恐怕就要被送到警署的化驗室了。」

　　胡豹怔了怔，他幾乎不敢相信對方的話，雖然他記得自己受了傷，在姓錢的紳士置他於不顧而去後，他曾掙扎著向五十碼外的斜坡上爬去，以致被碎石擦得遍體鱗傷。爬上寶雲道，已是精疲力竭。可是深更半夜的，根本沒有一輛車子來往，呼救了幾聲，終於不支而告昏厥──

　　然而，在死亡的邊緣上，卻是方天仇他們救了他，怎能不使他感到意外，感到驚疑！

　　終於他心情矛盾地說：

　　「這麼說，兄弟該謝謝你們救命之恩？」

　　方天仇泰然一笑說：

　　「謝倒不必，不過兄弟很誠意地想跟胡老大打點交道。」

　　胡豹敏感地想到了金氏姊妹的屍體，他不由故態復萌地獰笑起來──

　　「是電話裡談的那筆交易？」

　　「那個暫時沒有興趣，」方天仇說：「要談也是以後的事，」

　　「那麼閣下對什麼有興趣？」胡豹問。

　　方天仇忽然沉下了臉，正色說：

　　「兄弟感興趣的，是要知道你們把林老大的女兒現在藏在什麼地方！」

　　「林老大的女兒？」胡豹聽得一怔，繼而笑了起來：「閣下這真是清真館子買豬肉，專找沒的要了！」

　　「胡老大不願打這個交道？」方天仇的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

　　「兄弟倒是有意打這個交道，可惜──嘿嘿，閣下找錯了人頭。」胡豹說的是實話，對於綁瑪格麗特的事，他根本渾然無知。

　　可是方天仇哪裡會相信他的話，因為在他的想像中，胡豹是金色響尾蛇方面的行動份子。瑪格麗特在醫院被人冒名騙走，極似這個職業兇手的一貫伎倆，尤其那封恐嚇信的口氣，竟與電話裡的要挾如出一轍！

　　於是他冷冷笑說：

　　「那麼請教胡老大，兄弟應該找誰才不錯？」

　　胡豹實在並不知道綁架瑪格麗特的這回事，所以對這問題無從回答。可是由於被挾持到水塘，讓那紳士猝下毒手擊碎了膝蓋骨，使他突然產生了恨意。靈機一動，想出個借刀殺人的毒計，遂說：

　　「找姓錢的，準不會錯！」

　　「姓錢的？」方天仇失聲大笑起來，「香港姓錢的有多少？你叫我去找哪一個？」

　　這時胡豹已下定決心，希望把方天仇唆使去找那紳士，讓他們雙方去拚個你死我活。任何一方吃虧，他都算出了口氣。若是兩敗俱傷，則更中他下懷，這確是個報復的機會，因此他認真地說：

　　「閣下對這位仁兄並不陌生，他就是前晚帶人到獨眼龍那裡去鎮壓的，戴黑眼鏡的那位朋友，現在可能在永安堆棧，如果閣下有膽量──」

　　方天仇明知他是在用激將法，可是不能確定他的話是否可靠，因而鄭重地問了一句：

　　「這話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胡豹獰笑說：「不過兄弟得提醒閣下一句，要見姓錢的，恐怕不是太容易的事！」

　　「多承關照！」方天仇寒著臉說：「可是兄弟有句話不得不問，胡老大在金色響尾蛇面前是個紅人，為什麼突然向兄弟放起風來？」

　　「哈哈！」胡豹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怪笑，恨聲說：「老子的一條腿已經廢了，這就是姓錢的賞賜！」

　　方天仇與默不作聲的宋公治，彼此詫然地交換了一下眼色，似乎胡豹對受傷的原因頗覺意外。

　　「好吧！」方天仇終於毅然說：「兄弟姑且信胡老大一次，如果胡老大是存心耍花槍，須知兄弟也能做出心狠手辣的事來！」

　　胡豹雖是吃的狠飯，但方天仇說話時的兩道冷峻眼光，卻使他不寒而慄。然而，他卻故意發出了一連串滿不在乎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方天仇無暇去辨別他的笑意，急向宋公治一使眼色，然後說：

　　「醫院的費用，兄弟已經付清了，胡老大可以安心在此養傷，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就偕同宋公治匆匆離去。

　　走出醫院，宋公治終於忍不住問：

　　「這傢伙的話能聽信？」

　　方天仇毅然地表示說：

　　「現在只有這條線索，姑且只好去永安堆棧一趟！」

　　宋公治不能提出異議，當即駕了轎車，直奔威利麻街碼頭。

　　凌晨濃霧下的永安堆棧，真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搖搖欲墜，彷彿一陣勁鳳就會把它吹倒似的。

　　這時碼頭上靜悄悄地，堆棧附近也不見一個人影，車子在威利麻街的轉角上就停下來。

　　方天仇指著不遠處的那座「危樓」，告訴宋公治：

　　「那就是永安堆棧！」

　　宋公治微微點了下頭，方天仇又說：

　　「宋兄請替我把風，兄弟摸進去看看，如果外面發現情況，請宋兄連按三聲喇叭，兄弟就有數了。」

　　經過昨夜黃泥湧道的一場激戰，宋公治對方天仇的能力已經有了信心，所以對他的行動不便參加意見。當即點頭表示同意，並且叮囑兩句：

　　「方兄自己當心些，若有需要的話，就吹口哨通知我──」

　　方天仇不便拂他的盛意，只好謝了一聲，就下了車，獨自向永安堆棧靠近。

　　其實他也想到了，胡豹這種人的話不一定可靠，可是目前沒有第二條線索，根本不允許他們選擇。唯有向永安堆棧著手，至少這是個可疑的地方，跟金色響尾蛇是有著密切關係的。即使瑪格麗特並不藏在這裡，也許能找到別的線索，反正是不會白來的！

　　有了「入寶山而不會空手」的想法，方天仇更覺得有一探永安堆棧的必要，於是精神霍然一振。

　　他先摸摸身上的兩柄左輪，回頭向宋公治揮手打了個招呼，就以迅速的動作衝到堆棧的右側。

　　至一個窗口下，探頭向裡面張望了一下，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再用手輕推窗框，卻是釘死了的，根本無法打它的主意，除非是擊碎玻璃，當然他不至於笨到這種地步。

　　這一排有四個窗戶，他逐個地試了試，竟都牢牢地釘死了。左邊的同樣的四個也就不必試了，準是釘得死死的，連只蒼蠅也無法飛得進去。

　　方天仇只好繞到堆棧後邊，一看之下，令他更為失望，原來後面根本連個窗戶都沒有，只在「金」字型的屋簷下，有個小小的氣窗，但距離地面卻在四五丈高。

　　氣窗倒是半開著的，也可以容得下一個人通過。可是如何能攀上這四五丈高的距離，達到那窗口，這使他大大地傷起了腦筋。

　　他一面動著腦筋，一面用眼光向四處搜索，希望發現到可以利用的東西。終於，他看見一堆廢木箱的旁邊，置著不少長繩，這使他靈機突然一動，如獲至寶地趕了過去。

　　這些長繩有的是草制的，根本派不上用場，有的是棕繩，但經過日曬夜露，大部分已腐蝕，稍經使力就斷了。好容易找了半天，才找出幾根吃得住力的，接起來倒有好幾丈長。

　　第一個問題解決了，於是方天仇又在滿地亂找，終於找到一根鐵條，把它彎成個「S」型的欽鉤，小的一端接上長索，便大功告成。

　　他想利用這鐵鉤搭上窗沿，而利用長索攀登上去。可是這四五丈的距離，窗口又太小，如果一次不能鉤住，發出的聲響就可能驚動堆棧裡的人，那麼他使前功盡棄了。

　　成敗全在此一舉，他實在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事到如今，也只有盡最大的努力一試，碰碰運氣再說。

　　因為可能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所以他不得不全付精神集中，心情略為有些緊張。提著鉤索試了又試，最後才全力向窗口拋上去。

　　「噠！」地一聲，鐵鉤鉤住了窗沿！

　　方天仇手裡的長索輕輕一帶，知道鉤得很牢，只是不知長索是否能經得起他的重量。又再試了幾遍，認為絕對不致掙斷，這才雙手緊握長索，一把把地向上移動，身體也就跟著懸了空。

　　此時方天仇全靠腕力支持全身的重量，漸漸升向窗口，而他距離地面就愈來愈遠了。

　　遠遠把風的宋公治，遙見這個驚險的鏡頭，心裡真捏了把汗。惟恐堆棧裡的人被驚動，突然把窗口的長索割斷，那麼方天仇不跌個頭破血流，也得傷筋折骨了！

　　因此，他立即自坐位下取出把兩節的來福槍，套接起來，並且裝上滅音器。用槍上的望遠鏡把槍口對準氣窗，緊張萬分地戒備著。

　　憑一根鉤索攀登這麼高的距離，是非常吃力的，方天仇的手腕已酸，手心已麻。但他卻咬緊了牙關，一口氣攀近了氣窗口，先伸出右手抓住窗沿，左手再攀住，然後用腳蹬著牆，雙手用力一收，一條腿已跨進了窗口。

　　跟著整個的身體進了窗內，第一步是把鉤索收上來，以免掛在牆上被人發現。

　　氣窗的裡面是個閣樓，地板是漏空的，可以看到下面堆著的大木箱。前面就是矮矮的木欄杆，環繞著整個堆棧的四周，作為天橋，共有四處斜梯，分作三段達於底層。換句話說，在建築上這座堆棧是等於三層樓。

　　方天仇是在最上層的氣窗爬入，這一層只放置了些零星的東西。不過由於木欄杆外整個一大塊四方的面積是空的，從底層直達屋頂，可以俯視整個的堆棧。

　　第二層的天橋上，隔有好幾間小房，可能是看守堆棧的人和工作人員住的，而辦公室則在最底下一層。

　　方天仇把整個堆棧的建築瞭解之後，覺得最可疑的是二層的那幾間小房，因為門縫裡露出燈光，並且隱約聽出尚有人在說話。

　　他自懷中掏出了槍，可是腳步才一移動，腳下的木板就發出了「吱呀」地刺耳聲響，嚇得他連忙不敢動了。

　　靈機一動，他脫下了鞋子，躡足向前走了一步，果然聲響大為減低。於是他就一手執槍，一手提鞋，向著那斜梯走去。

　　走近三層的那間小屋，已可聽出屋裡時斷時續的講話聲，這時傳出個低沉的聲音說：

　　「梭了！」

　　另一個聲音較為陰沉，他帶著恐嚇的口吻說：

　　「老夏，別太衝動，你不怕我三條K？」

　　低沉的聲音有點激動：

　　「老子認了，反正還有一張牌好撥，霉了一晚上，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好！發牌！」這是那陰沉的聲音。

　　方天仇聽了雙方的話，已知道屋裡正在賭著「梭哈」，正要向門縫裡張望，忽然又聽另一個人的聲音說：

　　「老夏，小范，你們也該歇手，留點精神吧。天都亮了，說不定老闆隨時會有任務交待下來──」

　　「管他！」低沉的聲音說：「老子精神有的是，再兩個通宵也挺得住！」

　　「我可挺不住了──」又一個聲音說：「喂！你們別窮過癮，翻牌吧！」

　　方天仇已湊近了小房，從門縫往裡一張，只見一隻木箱子，圍坐了三個大漢在賭「梭哈」，而另一個則睡在行軍床上，閉目養神，勸人歇手的大概就是他。

　　面對著門的大漢神情很是緊張，他雙手執住最後發進的一張底，跟自己的底牌重疊在一起，用勁慢慢地搓開來，那全神貫注的樣子，彷彿要把牌捏碎似的。

　　突然，他的臉上由緊張變為興奮，猛把牌往面前一攤，喜不自勝地說著叫起來：

　　「哈？我說不信這個邪吧，三條A！」

　　老夏正要伸手拿錢，小范卻得意地笑起來：

　　「慢著，老夏你慘了，我這三條K，外帶一對小九，哈哈，福祿好司！」

　　「他媽的！倒霉──」老夏氣得兩眼發了直。

　　小范正要收拾戰果，卻見老夏突然雙手高高的舉了起來，不禁打趣說：

　　「怎麼，你投降了？早投降不就免得輸得這麼慘──」

　　可是旁邊的那大漢也舉起了手，他這才覺出不對，茫然地回過頭來，頓使他嚇得魂飛天外。不知什麼時候方天仇已出現在門口，手裡的左輪正對著他們。

　　方天仇卻是從容不迫地笑著說：

　　「很抱歉，打擾了各位的賭興，兄弟只耽擱各位幾分鐘，你們還可以繼續玩。」

　　這時睡在床上養神的大漢也驚起了，他一看這位不速之客手裡執著槍頓時嚇傻了。但他好像是個頭目，只好硬起了頭皮，嚅嚅地說：

　　「老，老兄，這算是怎麼啦──」

　　方天仇笑了笑，突然把臉一沉，厲聲說：

　　「兄弟招呼打在前頭，各位要是識時務的，兄弟絕不留難各位，否則我姓方的就要手下不留情了！」

　　「老兄，有話好說──」小范看他滿臉殺氣，第一個怕了，嚇得他全身發抖。

　　方天仇眼光朝他逼視著，喝問：

　　「你們昨夜去鐵崗醫院弄來的那位小姐，現在藏在什麼地方？」

　　「沒，沒有呀──」小范失口否認。

　　方天仇上前一步，左手提著的鞋子順手就是一下，照準他臉上掄下，打得小范幾乎坐不穩，臉上頓時一塊紅腫。

　　「別迫我發火，兄弟已經先打了招呼！」方天仇丟下了皮鞋，把腳套進鞋子裡，狠狠地說：「我看各位還是識時務些的好！」

　　小范這下挨的真不輕，牙血已從嘴角流出來。他這時已顧不得抹掉血跡，苦著紅腫的半邊臉說「老兄，我──我們說的是實話。──」

　　方天仇見小范嚇的這付德性，看情形倒不像說謊，也許是真的不知情。因為胡豹說的是姓錢的，以金色響尾蛇的神秘作風，除了參與行動的人外，像這般小角色極可能是茫然無知的。於是他冷聲說：

　　「那麼我問你，姓錢的呢？」

　　「他？──」小范向同伴看看，才說：「他不在這裡──」

　　「在哪裡？」方天仇毫不放鬆地逼問。

　　「這就不知道──」

　　「你們怎麼聯絡？」

　　「通常是用電話指示，有時他自己來──」

　　「這裡是金色響尾蛇的地方？」

　　「是──啊，不是的──」小范說：「我們只是臨時借這裡落個腳──」

　　「那麼你們是誰的人？」

　　「我們都是碼頭黃老大的人。」小范只好照直說：「姓錢的拿錢雇我們來──」

　　「顧你們來作什麼？」方天仇抓住了對方的話頭。

　　「這個──」小范又看看同伴，一時訥訥地答不出來了。

　　「你想再吃點苦頭？」方天仇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胸口。

　　小范已經領教了皮鞋跟的滋味，嚇得連忙搖手說：

　　「不，不，老兄，我說實話，姓錢的雇我們，要我們臨時做個幫手。他怎麼吩咐，我們就怎麼做──」

　　「他吩咐你們做了些什麼？」

　　「他──他──」

　　小范吞吞吐吐了半天，被方天仇的眼睛一瞪，才無可奈何地指著他們權充賭桌的大木箱說：

　　「錢先生就要我們守著這個木箱──」

　　方天仇頓覺心裡一突，知道這木箱裡必有文章，極可能就是──

　　正在這時候，突然聽見連續三聲喇叭，這是宋公治約定的暗號，外面有了動靜，向他發出的警告。

　　方天仇神情微顯緊張，但他力持鎮靜，只是無暇弄開這木箱一觀究竟了。

　　「你們站起來，面對牆壁！」他發出了命令。

　　這四個大漢在槍口威脅下，只有唯唯應命，他們懷著不安的心情，面對牆壁站成了一排。剛剛站好，堆棧的門外駛來了一輛轎車，按著兩長一短的喇叭聲。

　　「什麼人來了？」方天仇冷聲問。

　　面對牆壁的小范只好回答說：

　　「大概是錢先生──」

　　方天仇這時只得狠起了心，倒握槍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用槍把擊昏了三個大漢，而向唯一倖免的小范發出命令：

　　「跟我下去開門！」

　　小范哪敢抗命，在槍口的指逼之下，提心吊膽地走出小房，從斜樓到底層。

　　方天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走到堆棧大門，立即閃過一旁，以身貼牆，用槍一擺，示意叫小范開門。

　　小范遲疑了一下，終於拿掉門裡的橫木閂，啟開了大門。

　　進來的果然是那姓錢的，他手裡的「司的克」從不離手，身後尚跟著兩個彪形大漢。

　　姓錢的尚不知道堆棧裡的情況，領著兩個手下，大模大樣地走了進來。等他發覺小范的神情有異，已經來不及了。

　　「不許動！」

　　方天仇現身出來，大聲喝令著，同時用腳把大門踢上了。

　　姓錢的猛吃一驚，等他看清是方天仇的時候，不禁獰笑起來。

　　「閣下真是智勇雙全，在下實在佩服！哈哈──」

　　「多承誇獎！」方天仇也來了個針鋒相對：「閣下昨夜對胡豹的那一手，稱得上痛快！鐵崗醫院騙去林小姐的一手，也稱得上足智多謀，只是不夠光明磊落！」

　　「哈哈──」姓錢的發出了得意的獰笑。

　　「姓錢的！」方天仇突然聲色俱厲地說：「兄弟沒有時間跟你打哈哈，請你立刻把人交出來！」

　　「向我要人？」姓錢的面不改色地說：「閣下恐怕找錯了對象吧？」

　　「那麼兄弟該向誰要？」方天仇逼上一步。

　　「怨有頭，債有主！」姓錢的有恃無恐地說：「閣下憑空向在下要人，似乎有點說不過去吧？」

　　「如果有憑有據呢？」

　　「那自當別論，請問是人證還是物證？」

　　「人證！」

　　「誰？」

　　「胡豹！」

　　姓錢的臉色突然一變，他手裡的「司的克」也同時一揮，猛朝方天仇的手腕掄去。

　　方天仇早有戒備，身子向旁一閃，動作比他更快地揮起鐵拳，猛一拳擊在他脅下，緊跟著用槍管擊在他手腕骨上，「司的克」便脫手墜地。

　　可是跟著姓錢的兩個大漢，都是刀槍上打滾的打鬥能手，就這眨眼的一個空隙，他們已把握了機會出手，雙雙一齊發動，奮身撲向了方天仇。

　　「噗！」

　　方天仇的槍管冒出了火舌，但這一槍失了準，子彈頭漫無目標地射出，執槍的手臂反被一個大漢抱住。

　　情急之下，方天仇重重一記左勾拳搗出，狠狠擊在那大漢的小腹上，不料那大漢把小腹一挺，竟似皮革般堅韌，根本對這一記重拳不當回事。

　　而這時另一大漢剛好撲到，伸手就向方天仇的脖子掐來。

　　方天仇暗吃一驚，猛一腳踢去，踢得大漢一聲怪叫，踉踉蹌蹌退出幾步，負痛蹲下了身子。

　　可是抱住他手臂的大漢，竟以手掌猛照他手腕上一砸，直似一把鋼刀背砸下，使得方天仇痛徹心肺。手腕一麻，手一鬆，槍已脫手墜落地上。

　　方天仇大驚失色，猛又一拳擊向大漢下巴，大漢頭一偏，他才趁機掙脫出來。

　　這當兒姓錢的也趁機搶回了他的「司的克」，方天仇和那大漢反而成了赤手空拳。

　　當然，方天仇身上的另一隻左輪還在，只是那大漢卻不容許他有拔槍的機會，再度奮身撲了過去。

　　以體形來說，方天仇已算得上魁梧的，但那大漢卻比他高出半個頭，且體壯如牛，雙臂威武有力，簡直就像日本的柔道名手，「力道山」！

　　姓錢的「司的克」在手，似乎已隱操勝券，他這時有恃無恐地退開一旁，完全是隔岸觀虎鬥的姿態，輕鬆地笑著說：

　　「姓方的，你得留點神，這兩個傢伙都不是好對付的。一個是柔道四段，一個得過摔跤冠軍，哈哈──」

　　方天仇聽得一驚，知道被他踢開的那個大漢，必是所謂的摔角冠軍，而這個撲來的大漢就是柔道四段了。

　　僅僅才交上手，方天仇就覺出對方的實力，確是他以往所未遇到的強敵。因為他剛才的那一記左勾拳，若是換了別人，恐怕早已躺下了，而這大漢竟不當回事。由此可見姓錢的並非虛張聲勢，危言聳聽，要對付這兩個職業打手，倒真不是件簡單的事呢！

　　驚愕之間，大漢已撲到了面前，他揮動的一雙巨掌，就像兩把大蒲扇，帶起一股疾猛的勁風，狠狠地朝著方天仇的兩邊肩頭斜砍而來。

　　方天仇自忖在體力上可能不及對方，如果一味硬碰，恐怕只有自己吃虧。同時另一個大漢也已站了起來，尚有那紳士和小范虎視在側，縱然他能制住大漢，他們必會群起而攻。所以在目前的情勢下，他除非能出奇制勝地把四個人一齊制住，否則是毫無辦法的。

　　眼前大漢的一雙巨掌砍來，已來不及避讓，只得一咬牙，奮起雙臂去分隔。

　　兩個人的手臂一搭上，猛一用力就纏在了一起。方天仇雖然兩條手臂被略得又酸又麻，但在這緊要關頭，他已顧不得痛楚，膝蓋一屈，猛向對方小腹頂撞。

　　不料這大漢倒真是個柔道行家，腹部向內一凹，趁機雙臂用足力氣，狠狠地一扭，竟把方天仇摔到了地上。

　　紳士在旁看了大喜，不由為那大漢喝起采來。

　　「好！」

　　大漢受了鼓勵，更是想露兩手，就在方天仇的身子才一著地，他已奮身撲了上去。

　　方天仇可是一點也不慌亂，等到大漢撲來，才迅速雙腳齊蹬，順勢頂著對方的腹部，把那大漢從頭上蹬得全身拋起半空。

　　正好另一大漢也向方天仇撲來，竟被這拋起的大漢撞倒，跌作了一堆。

　　姓錢的紳士剛才看的得意忘形，這時一看情勢劣轉，心裡大吃一驚，臉上的笑容尚未及收斂，地上的方天仇已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

　　他的「司的克」還來不及舉起，方天仇早已在跳起來的同時，趁機拔出了身上的另一支左輪，衝到他面前，以槍管抵住了腋下。

　　小范身上的槍未被繳械，剛要掏槍的時候，不料大門突然被人推開，衝進了手端來福槍的宋公治。

　　「不許動！」宋公治大聲喝令著，同時用臂肘關上了大門。

　　小范乖乖地舉起了手，那兩個大漢剛從地上爬起來，一看這局面，也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姓錢的「司的克」已被方天仇奪下，但他卻面不改色地獰笑著說：

　　「嘿嘿，閣下又一次勝利了！」

　　方天仇冷哼一聲，槍管用力一抵，威脅著他說：

　　「姓錢的，如果你不想吃苦頭，最好痛快些，說出林小姐藏在那裡！」

　　「閣下似乎多此一問吧？」姓錢的說：「我們只是奉命行事，人弄到了，自然是交給金色響尾蛇！」

　　「我要知道的，就是金色響尾蛇在何處！」方天仇的槍又抵緊了些。

　　「哈哈，」姓錢的大笑說：「他在哪裡，恐怕除了一個人之外，就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誰知道？」方天仇毫不放鬆地逼問著。

　　「就是金色響尾蛇自己！哈哈──」姓錢的又笑起來。

　　方天仇勃然大怒，槍管猛力一頂，痛得姓錢的「啊！」了一聲，額頭上已冒出了冷汗。

　　宋公治忽然說：

　　「方兄，請把他的太陽眼鏡摘下來。」

　　姓錢的一聽大驚，但在槍管的緊抵之下，他怎能反抗，只好任由方天仇把眼鏡摘掉，現出了整個的廬山真面目。

　　宋公治立即認出了這張臉，不禁詫然說：

　　「哦！原來是洪大老闆的舅老爺，失敬失敬！」

　　姓錢的既被識破了身份，不由把心一橫，仗著他姐夫洪坤的權勢，氣焰萬丈地說：

　　「不錯，我姐夫已經來到香港，今天錢爺一時大意，落在你們手裡，他們就看著辦吧！」

　　宋公治這時心裡已然有數，他早就聽說澳門紅巾黨的首領洪坤，被一個神秘人物在幕後操縱著。除了洪坤直接受命於那人之外，整個紅巾黨裡沒有一個知道那人是誰的，這姓錢的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由於廖逸之供給的「獨家新聞」，說是最近發現紅巾黨的人在香港展開秘密活動，宋公治也已懷疑到洪坤可能也來了香港，而那神秘人物就是金色響尾蛇。

　　瑪格麗特既已落入金色響尾蛇掌握，那麼洪坤一定是知道的。只要找到洪坤，問題就解決了，於是他沉聲說：

　　「洪坤在哪裡？」

　　「你們要見他？」姓錢的不屑地反問一句，在他心目中，好像諒他們不會有這份膽量。

　　「你這不是多此一問！」宋公治也學他剛才的口氣，給他來個現炒現賣。

　　「好！」姓錢的獰聲說：「只要你們敢去見他，我就告訴你們吧，他住在國際大飯店，三零三號房間！」

　　宋公治立刻向方天仇作了個眼色，然後說：

　　「我們就去一趟吧，不過他們──」

　　方天仇懂得他的意思，冷冷地一笑說：

　　「我記得羅老三和俞老么，在淺水灣別墅吃過這位錢老兄的苦頭，我們也應當如法炮製吧！」

　　姓錢的一聽大驚，還沒來得及求饒，頭上已捱了一「司的克」，哼都沒哼出一聲，就昏倒在地上了。

　　宋公治也狠了心，順手一槍管，跟著一槍托，把兩個大漢先後擊昏了。

　　小范嚇得屁滾尿流，雙膝一軟，就跪了下來，哭喪著臉求起饒來：

　　「二位大爺，高抬──」

　　話沒說完，方天仇的「貴手」已下，把小范也擊昏了過去。

　　於是，他們匆匆離了永安堆棧。

　　車在途中，宋公治忽然說：

　　「方兄，回頭那幾個傢伙醒來了──」

　　方天仇胸有成竹地說：

　　「沒關係，剛才我下的手很重，一個小時之內，恐怕醒不了，等他們醒來，我們早已見過洪坤了。」

　　「可是我總覺得，留著這種人──」

　　方天仇知道宋公治的意思，是怕他們會採取報復行動，但他心裡卻另有打算，因而笑笑說：

　　「宋兄忘了嗎，淺水灣的案子是他們做的，金氏姊妹也喪命在他們手裡，我們如果把他們都解決了，那將來就死無對證了。兄弟現在放他們一條生路，不久自然會有人找他們算帳的！」

　　宋公治這才恍然大悟，當然沒有話可說了。

　　不一會兒，車子已到國際大飯店門口。

　　方天仇仍然要單獨行動，因為他估計，在國際大飯店這種地方，可能不會需要動武，憑他的智勇足以應付洪坤。所以建議宋公治趁現在去淺水灣一趟，把羅俊傑和俞振飛保釋出來，以便展開全面行動時增加些人手。

　　宋公治也覺得有去一趟淺水灣的必要，當即表示同意，約定一個小時之後相會，便獨自駕車走了。

　　方天仇進入國際大飯店，因為三零三號在三樓，他也懶得乘電梯，就由樓梯直接上去。

　　這時才只有八點多鐘，三樓靜悄悄的，只有樓梯口的服務台上，有個僕人在打盹。顯然是晚上睡得太遲，早晨又起得太早，精神實在支持不住。

　　方天仇悄然從僕人面前走過，找到了三零三號房間，附耳在門上一聽，聽見裡面發著如雷的鼾聲，知道洪坤尚高臥未起。

　　輕輕一扭門把，卻是鎖著的。他遲疑了一下，只好另打主意，於是走回到服務台前，在那打盹的僕人肩頭上輕輕一拍。

　　僕人吃了一驚，猛可抬起頭來，才發現面前站了個英俊瀟灑的客人。

　　「先生──」他連忙站起身來。

　　「三零三號的洪先生還沒起來？」方天仇問。

　　「大概還沒有吧──」僕人說著看了看表，又說：「他關照九點鐘一定要叫醒他的，現在才八點零五分──」

　　方天仇頓時靈機一動，也看看手錶，才笑著說：

　　「洪先生約我九點鐘來，現在已經九點過三分了，你的表可能慢了吧？」

　　僕人本來就是迷迷糊糊地在打盹，一聽已經九點過了，竟信以為真，連忙把手上的老爺表搖搖，又放近耳朵聽聽。說也湊巧，他的表昨晚忘了上鏈，在幾分鐘以前剛剛停，當然更深信不疑了。

　　這種大飯店的僕人最不敢馬虎，客人交待的事情就如同聖旨，一個疏忽很可能敲碎飯碗，因此他急得大叫一聲：

　　「糟糕！」

　　拔腳就朝三零三號房間奔去，到了門口，他立刻用手在門口敲著。方天仇心中暗喜，便跟了過去。

　　敲了一陣，房內的鼾聲依舊，卻傳出了個嬌滴滴的人聲音：

　　「誰呀？」

　　「洪先生關照九點鐘叫醒他，現在已經九點多了。」僕人在門外回答。

　　「好，知道了。」裡面的女人吩咐說：「我就叫醒他，你去把洪先生的早點送到房裡來。」

　　「是！」

　　僕人應了一聲，就去準備客人的早點。

　　方天仇站在房外，心裡不免暗自起疑，洪坤房裡的女人，會是金玲玲嗎？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會突然有這種想法，把金玲玲跟洪坤扯在一起了：莫非這女人利

　　用姿色迷昏了洪坤，實際地控制了紅巾黨，供她隨心所欲地加以利用？

　　現在金色響尾蛇之謎很容易揭穿了，只要洪坤房裡的女人果真是金玲玲，那麼就與他的想像完全符合。毫無疑問的，她就是那故作神秘的金色響尾蛇了！

　　房裡的鼾聲突然停止，大概洪坤已經被那女人弄醒，只聽他迷迷糊糊地說：

　　「唉！幹嘛把我弄醒，讓我多睡一會兒──」

　　女人的聲音說：

　　「你昨晚不是關照僕人，早上九點鐘來叫醒你嗎？現在已經九點多啦！」

　　洪坤可能九點鐘有重要的事，所以一聽已經九點多，頓時大吃一驚，從那「席夢思」床發出的聲音，知他是一驚而起，但隨即聽他忿聲怒罵起來：

　　「他媽的，這混蛋的僕人，現在才八點十五分嘛！」

　　方天仇聽得幾乎笑出聲來，連忙咬住自己舌尖，才算忍住了。

　　隨即又聽那女的嬌聲說：

　　「也不早了呀，你起來洗洗臉，吃了早點，不就差不多九點了──嗯，我不要──癢死了──」

　　「來嘛──」這是洪坤的聲音：「誰教你把我弄醒的，哈哈──」

　　房裡又傳出那女的一陣刺耳的浪笑聲，使方天仇不忍再聽下去，不屑地笑笑，逕自走開了幾步。

　　不一會兒，僕人托著一盤早點來，方天仇不等他走近，就迎了過去，笑笑說：

　　「洪先生叫我把早點送進去，交給我吧。」

　　僕人不禁詫然地怔住了：

　　「這──」

　　方天仇立刻發動錢彈攻勢，把一張一千元的鈔票遞過去，一面說：

　　「洪先生剛起身，那位小姐還沒起床，你進去不太方便。」

　　僕人雖然見錢眼開，但他仍然猶豫不決，方天仇只好改變戰略說：

　　「洪先生吩咐不讓你進去，你要不怕挨罵就自己送進去吧！」

　　這句話果然使僕人不再堅持，立刻陪著笑臉說：

　　「那就麻煩先生啦──」

　　方天仇接過早點，把鈔票塞在他手裡，又一本正經地叮囑說：

　　「洪先生跟我在房裡談事，如果有人來找他，就說洪先生還沒起來，知道嗎？」

　　僕人唯唯應命，然後躬身而退。

　　方天仇手托著早點盤，在房門上敲了兩下。

　　「誰？」這次是洪坤沉聲發問。

　　「洪先生，早點送來了。」方天仇捏著嗓子回答，同時已把手槍掏出，托在盤底。

　　隔了片刻，房間才啟開三分之一，一個身披薄紗晨褸的女人，側著身子伸出手來：

　　「給我吧──」

　　她本是不讓送早點的人進房，可是方天仇卻以肩膀把門一頂，就躋身往裡去。

　　「你──」

　　她正要責罵這無理的「僕人」，方天仇的身子早已擠進來，腳向後把房門一踢，關上了，手裡的槍已現了出來。

　　這女人之所以不讓僕人進房，因為她身上只披了件薄紗晨褸，裡面一絲不掛。等到她驚覺硬闖進來的不是僕人，而是握著手槍的方天仇，不禁臉色嚇得蒼白，慌得手足無措，一時不知掩住身上的那一部分是好了。

　　而方天仇竟也意外地一怔，不由詫異地叫了聲：

　　「白茜小姐？──」

　　方天仇原以為洪坤房裡的女人，極可能就是金玲玲。做夢也沒想到，這女人竟是昨夜在電話裡，尚答應幫助他打聽金勝保行動的白茜，這怎能不使他感到意外？

　　白茜則是又驚又窘，愧羞萬狀，她哪會想到闖進來的是方天仇。尤其在洪坤的房間裡，身上的晨褸薄得不能再薄，驚慌失措下，她只顧得掩住下體的一部分。而晨褸本來就是披著沒有扣上，這一來整個的雙峰都袒露出來了。

　　其實她倒並不在乎身體的暴露，而是她的這身打扮，和置身在這樣的場面下，已充分說明了她與洪坤之間的一切。

　　這時洪坤尚躺床上，赤裸而多毛的上身露在被外，正準備享受一頓床上的早餐，誰知這突然的場面，使他大吃一驚。

　　「洪老大，早！」方天仇把盤子放在茶几上，目光移向了洪坤。

　　洪坤不愧是個老江湖，驚魂甫定，立刻恢復了他的沉著，哈哈一笑說：

　　「兄弟知道方兄早晚一定會來的，可沒想到來得這麼突然，哈哈──」

　　「兄弟也沒想到，」方天仇報以一笑說：「昨晚在『黑美人』外面助我解圍的，竟是大名鼎鼎紅巾黨的洪老大！」

　　「好說，好說──」洪坤仍然笑著。

　　「洪老大可以起來跟兄弟談幾句話嗎？」方天仇的槍口，一直對著他。

　　「好！我馬上起來。」洪坤笑笑，又向白茜說：「白小姐，請把沙發上的衣服遞給我。」

　　方天仇未等白茜去拿，就走到沙發邊，摸出了上衣袋裡的手槍，然後才把一堆衣服丟給床上的洪坤，並且向白茜說：

　　「白小姐，早晨很涼，你也把衣裳穿上吧！」

　　這句話無異是把利刃，直刺入白茜的心房上，她頓時忍不住眼淚汪汪起來，想忍也忍不住，只把頭微微一點，就逕自抓起沙發上的另一堆衣服，低頭走進了浴室去穿。

　　洪坤匆匆穿上了衣服，生澀地笑著說：

　　「男人在外面都免不了逢場作戲的，方兄可不要見笑──」

　　他指的是跟白茜的一夜風流，方天仇置之一笑，因為對方的槍已被搜出，所以也用不著還握著槍，於是把槍朝腰帶上一插，正色說：

　　「兄弟一向是恩怨分明的，昨晚洪老大解圍之情，兄弟日後有機會總會報答的──」

　　洪坤不等他說完，就笑著說：

　　「昨晚的事不值一提，方兄請坐。兄弟早就有意跟方兄長談，可惜沒有適當的機會，今天承方兄看得起，大駕光臨，我們正好痛快地談談。」

　　方天仇等洪坤在沙發上坐下，他也坐下了，當即開門見山地說：

　　「洪老大是場面上的人，兄弟也不必拐彎抹角，相信不需兄弟說明，洪老大也知道兄弟的來意了！」

　　「假如我猜得不錯，」洪坤倒也痛快，直截了當地說：「方兄可是為林廣泰而來？」

　　「也可以這麼說，」方天仇寒著臉說：「兄弟認為大丈夫作事，應該講究光明磊落，洪老大有意向香港發展，大可以德服人，使人心悅誠服地歸附麾下，但洪老大卻以種種不擇手段，未免有失江湖道義！」

　　「方兄說得很對！」洪坤皮笑肉不笑地說：「可是方兄對真相還不太瞭解，最近的幾件事，兄弟也認為不夠光明磊落，所以處處都保留一點──」

　　「這話怎麼說？」方天仇沉聲問。

　　「譬如說吧，」洪坤眼皮翻了翻說：「昨天方兄在永安堆棧被胡豹擊昏，如果不是兄弟及時趕到加以阻止，方兄恐怕──哈哈──」

　　方天仇對自己昨天之所以能在胡豹手下逃生，一直就想不通其中道理，現在聽洪坤一說，更覺得茫然不解了。因為洪坤是金色響尾蛇直接控制的，而他曾破壞了勢在必成的「同心會」，也可說是金色響尾蛇恨之入骨的敵人，洪坤又憑什麼要阻止胡豹的置他於死地呢？

　　這點委實令人費解，方天仇因而詫然問：

　　「洪老大為何塚兄弟如此厚愛？」

　　洪坤哈哈一笑，指著茶几上的一堆火柴棒說：

　　「方兄，請看這個！」

　　方天仇茫然地看看那堆火柴，是一根根以「井」字型搭架起來的，架得很高，大概用了足足有兩盒火柴。這是人在無聊的時候，藉以消磨時間的小玩意，架起來很費點功夫，卻不知洪坤要他看這堆東西是什麼意思。

　　接著聽洪坤說：

　　「這堆東西架起來很費時間，而且需要恆心和耐性──」

　　說著，他突然隨手一揮，把一堆火柴推散了一地，於是他笑笑，以一種哲學家的口吻說：

　　「可是我只要隨手這麼一揮，它就完了。由這一點足以說明，任何一件東西，或是一件事的成功是不容易的，而在破壞它卻只需舉手之勞！」

　　方天仇剛剛會意過來，洪坤又接下去說：

　　「就拿昨天永安堆棧的情形來說吧，胡豹只要一刀子下去，方兄就會像這堆火柴似的被毀掉。可是要造成像方兄這樣一個出類拔萃，智勇雙全的不凡人物，那是多麼難得的一件事。所以兄弟不能眼見方兄毀在胡豹這種人手裡，才不得不出面阻止。──」

　　方天仇不由大笑起來：

　　「承洪老大的誇獎，出類拔萃，智勇雙全，兄弟實在愧不敢當。可是洪老大難道沒有想到，留著兄弟這種嫉惡如仇的人物，對『同心會』的進行，將是個心腹之患？」

　　「所以兄弟很想找機會跟方兄談幾句知心話！」洪坤表示了他友善的態度。

　　「哦！」方天仇不禁有些茫然。

　　洪坤朝浴室看了一眼，見門仍然關著，這才壓低了嗓子，故作神秘地說：

　　「說實話吧，兄弟因為久仰方兄是個恩怨分明的人物，才敢這麼孤注一擲，希望方兄能助兄弟一臂之力──」

　　「洪老大會需要兄弟這種無名小卒效勞？」方天仇故意這麼問。

　　洪坤卻是推心置腹地說：

　　「不瞞方兄說，兄弟目前的處境極惡劣，實在需要像方兄這麼一個人支持。如果方兄肯合作，兄弟願意不惜任何代價！」

　　方天仇沉思了一下，忽然說：

　　「承洪老大如此抬舉，兄弟實在有點受寵若驚。不過兄弟這個人有點毛病，就是疑心大重，往往對人家的誠意表示懷疑。」

　　洪坤以為船已入港，不禁大喜說：

　　「方兄要怎樣才相信兄弟的誠意，兄弟立刻可以表示出來！」

　　「表示倒不需要，」方天仇趁機說：「不過兄弟很想知道，金色響尾蛇究竟是何許人？」

　　「這個──」洪坤面有難色地說：「這個兄弟實難奉告，不過，在明天晚上，這個謎就會揭開了。」

　　「明天晚上？」方天仇忽然想起，明天夜場藍天戲院的事，可能報上已經刊出消息，金氏姊妹將登台表演，這將是個很難解決的難題。

　　「是的，」洪坤說：「到明天晚上，究竟誰是金色響尾蛇就決定了。」

　　方天仇聽得一怔，詫然問：

　　「難道現在還不知道誰是金色響尾蛇，還要等明天晚上才能決定？」

　　洪坤自知失言，只好笑而不答。

　　方天仇到這時候再也忍不住了，終於提出要求說：

　　「洪老大，兄弟有個不情之請，也就是今天冒昧來訪的目的，希望洪老大能把林廣泰的女兒交出來。」

　　「方兄既然開口，兄弟為了表示誠意，照理是應該絕對遵命照辦的。」洪坤狡猾地說：「但事實上有點難以從命，因為人已經交在金色響尾蛇手裡，連兄弟都不清楚現在人被藏在哪兒了──」

　　「那麼金色響尾蛇在哪裡？」方天仇問。

　　「他的行蹤不定──」洪坤的意思是表示無可奉告。

　　方天仇頓時把臉一沉，冷聲說：

　　「請問洪老大，是否把她跟金氏姊妹一樣處置？」

　　「只要方兄一句話，」洪坤說：「兄弟別的不敢說，關於林廣泰女兒的安全，兄弟還敢拍一拍胸脯，保證她不傷一根汗毛！」

　　「好！」方天仇站了起來：「林小姐的安全，就放在洪老大身上了。不過話說在前頭，誰要敢動林小姐一根汗毛，我方天仇也會不擇手段的！」

　　洪坤看他已有離去的意思，急說：

　　「方兄，關於我們合作的事──」

　　方天仇頓時大笑起來，他說：

　　「洪老人，兄弟承蒙垂愛，深感榮幸。不過兄弟只有一句話可以答覆，希望洪老大不要見怪。」

　　「什麼話？」洪坤急問。

　　方天仇哂然一笑，振聲說：

　　「那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洪坤臉色頓時一沉，惱羞成怒地說：

　　「難道方兄不顧林廣泰女兒的安全了？」

　　方天仇泰然說：

　　「我相信洪老大一句話，沒有人敢動她一根汗毛的！」

　　這句話分明是含有威脅的意味、洪坤哪會聽不出來，不禁大怒說：

　　「方兄未免太過自信了，兄弟是看得起你，才一味謙讓，希望方兄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對不起，」方天仇神態自若地說：「兄弟這個人向來是不識抬舉的，尚請多多原諒，現在恕我要告辭了──關於林廣泰的女兒，相信洪老大會照顧她的！」

　　洪坤哈哈一笑說：

　　「方兄，你這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何必還擔心那小妞兒。」

　　就在方天仇一怔的時候，露台上已進來兩個執槍的大漢，接著洪坤一聲喝令：

　　「進來！」

　　房門一推開，又進來兩個執槍的大漢，一共是四條槍指住了方天仇。

　　於是洪坤得意地笑了笑，獰聲說：

　　「方兄，你覺得意外嗎？其實一點也不值得奇怪，兄弟為了安全起見，把這一條走廊的房間都包下了，全住著紅巾黨的弟兄。同時兄弟的床頭上隨時裝了警燈，通到每一間房。剛才兄弟穿衣服的時候，已經通知了他們，這是以防萬一的措施，方兄不會說我又是不擇手段吧？哈哈──」

　　「洪老大不愧是設想周到！」方天仇鎮定如常地笑笑說：「不過兄弟還有點自信，如果這幾位朋友敢輕舉妄動，在他們發槍之前，兄弟的槍彈恐怕已經先在洪老大的身上了！」

　　「方兄的槍法兄弟是久仰了，」洪坤有恃無恐地說：「不過今天恐怕沒有機會表演吧！」

　　「洪老大想試試嗎？」方天仇說：「我相信沒有洪老大的命令，這幾位朋友絕不敢開槍。洪老大不妨發個口令看看，是他們快，還是兄弟快！」

　　這一點確實讓方天仇看準了，因為這裡是國際大飯店，位於鬧區。這幾個紅巾黨的黨羽，在沒有得到洪坤的命令之前，自然不敢貿然開槍。

　　而洪坤也確知方天仇的槍法又快又準，就看他的沉著和鎮定，絕不是虛張聲勢，他哪敢以自己的生命來作賭注，於是把手一揮：

　　「你們都出去！」

　　四個槍手只好莫名其妙地退出房外，方天仇不禁笑笑說：

　　「洪老大不愧是聰明人！」

　　洪坤這老江湖果然厲害，他也哈哈一笑說：

　　「方兄跟兄弟根本不須兵刃相見，關於合作的事，本來不能勉強。只希望方兄不妨考慮，隨時有意思，我們可以再談。」

　　「那麼兄弟告辭了。」方天仇不欲再耽擱下去。

　　洪坤不再阻留，便向浴室走去，在門上敲敲問：

　　「白茜，你怎麼半天不出來，方先生要走了，你不出來送送？」

　　浴室的門關得緊緊的，而這時從裡面傳出了白茜的呻吟聲，使洪整不禁驚詫地大聲問：

　　「白茜！你怎麼了？」

　　方天仇剛要出房，聽洪坤這麼一叫，他也趕了過去。同時聽見了白茜的呻吟，頓時情知有異，趕緊扭動門把，卻是扭不動。情急之下，只好拔出腰間的槍，對準鎖孔「噗！」地發射一槍。

　　鎖被射毀，方天仇用力一推，浴室的門就撞開了。

　　洪坤與方天仇同時衝進浴室，只見白茜倒在浴缸旁。身上仍然穿著那件晨褸，臉色已是一片慘自，而手腕已被刀片割斷血管，鮮紅的血下不斷地流出來。

　　方天仇大吃一驚，連忙蹲下身去，緊捏住她的靜脈，止住血液不再流出，一面急向洪坤說：

　　「洪老大，快召救護車！」

　　洪坤也慌了，轉身就出了浴室，急忙去撥電話。

　　白茜衰弱地睜開了眼睛，發現蹲在身前為她止血的是方天仇，頓時悲從中來，淚水如泉水般湧出，淒然地說：

　　「請你不要誤會，我──我跟洪坤不是串通的──昨天我是真從西環回去──在水塘附近看你昏倒地上──我說的都是真話──」

　　「白小姐，你不要說，我相信──」方天仇阻止她說話，怕她支持不住。

　　但白茜卻仍然說下去。

　　「我──我要說──剛才你一定誤會了──以為我跟洪坤是一起的──你不知道，我是被逼的──昨天半夜裡──金勝保跟小朱──突然跑到我那裡──硬逼著我來陪洪坤──這──」

　　「我相信──」方天仇心裡一陣難過，激動地說：「白小姐，你，你為什麼做出這種傻事來，你太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白茜更衰弱了，呼吸逐漸急促，因而聲音也開始顫抖起來，她斷斷續續地說：

　　「我──我怕你──誤會我──看不起我──恨我──我只有──一死──以表明心跡──」

　　說到後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聲音低得不能再低。等到說完最後一句話，也吐出了生命中最後的一口氣，頭向旁邊一側，終於香消玉殞了。

　　方天仇動了真情，他垂下頭去，情不自禁地落下了英雄之淚。

　　這時洪坤已打完電話，滿頭大汗地趕進來說：

　　「救護車馬上就到──」

　　「不需要了！」

　　方天仇悲忿地說了一聲，輕輕放下白茜冰冷的手，順手拉過一條大浴巾，覆蓋在她身上，才木然地站起來。

　　「她？──」洪坤暗吃了一驚，失去了往常的沉著。

　　「她死了！」方天仇冷冷地笑了笑，以那雙彷彿要冒出火來的仇恨眼睛，直直地逼視著他：「這又是你的傑作！」

　　「我──」

　　洪坤正要分辯，方天仇已激動得無法壓制自己的情緒，全力一拳擊出，狠狠地擊在對方的下巴上，使他上身向後猛一仰，一個站立不穩，全身跌出了浴室外。

　　方天仇正待撲上去，給洪坤一頓痛毆，不料洪坤的手下已衝進房來，四支手槍一齊對準了他。他只好冷靜下來，悲憤欲絕地向他們發出警告：「你們記住，血的債，將用血來清還！」

　　說完，他從洪坤的身上跨過，滿懷著悲憤的情緒，昂然向房外走去。四個大漢竟被他威武不屈的神情震懾住了，一個個木然地看著他，卻沒有一個敢貿然相阻，眼睜睜地看他走出了三零三號房間。

18　危機

　　方天仇以急促的步子，跨越過馬路，他的情緒由悲憤而變成了疾恨，像一團烈火在心胸裡燃燒，燃燒──

　　渾噩的思維裡，掠過一連串的意念，使他從心裡大叫著：「殺！」

　　殺！他要殺盡這般無惡不作的歹徒！

　　一瞬間，眼前出現了一個個血淋淋的人影，他們彷彿都在向方天仇伸手求援，又像是在哀聲泣訴；九龍碼頭的高老大，金氏姊妹，淺水灣別墅看房子的祖孫，白茜──這些都是無辜的可憐蟲，可是他們無端犧牲了性命！

　　是誰？是誰使他們捲入了這個殘酷的漩渦？

　　「滋──」

　　一聲緊急剎車，驚醒了方天仇的遐想。

　　他這才發現自己正走在馬路當中，一輛黃色的「的士」被他阻擋了去路，如果不是司機駕駛技術高明，在距離僅僅不到一尺之處剎住了車，方天仇就已作了輪下之鬼了！

　　「喂！你怎麼走路的？」司機從窗口伸出頭來，大聲質問著。

　　方天仇自知理屈，只好笑笑，忽然發現車子是空的，於是理直氣壯地說：

　　「我要乘車嘛！」

　　司機這才沒話可說，開了車門，讓這個冒裡冒失的客人登車。

　　「雲鹹東街！」方天仇向司機吩咐。

　　他這時只想到了要去「黑美人」酒吧，好像其他的任何事都已置於腦後了。

　　車到雲鹹東街的巷口，方天仇就吩咐停車，下車付了車資，便朝巷子裡的「黑美人」走去。

　　酒吧的營業是在下午以後，一直到深夜，這時候才九點鐘，「黑美人」還沒有開門，不過旁邊的側門倒是開著的。

　　方天仇由側門進去，看見只有個小廝在打掃，其餘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小弟弟！」方天仇走過去叫了一聲。

　　正在打掃的小廝，被他從後面突然一叫，頓時吃了一驚，連忙回過身來，睜著一對惺忪的眼睛，驚詫地說：

　　「喲，你這人怎麼不聲不響地走進來，嚇了我一大跳──」

　　「對不起，」方天仇歉然地說：「我要找你們經理，她在嗎？」

　　「在，在樓上──哦不，不在──」小廝本是脫口而出，可是他立刻發覺說漏了嘴，連忙更正說：「我們經理不住這兒──」

　　這孩子根本不善於說謊，尤其自己剛才已說漏了嘴，怎能騙得過方天仇。所以方天仇只朝他笑笑，就逕自走進酒台旁的窄門，由樓梯直往上走。

　　小廝連忙追了進來，大叫著：

　　「喂！喂！你這人怎麼亂闖呀！」

　　方天仇根本充耳不聞，三步當兩步地就跨上了樓，一看樓上有著五六個同樣的房間，門上連個號碼都沒有，怎知這裡的女經理住在哪一間。

　　正在困惑之間，那小廝也趕上樓來，又急又氣地說：

　　「你這人真不講理，告訴你我們經理不住在這裡，你還偏要往樓上跑。回頭把我們經理吵醒了，我準得挨一頓臭罵！」

　　方天仇聽出了他的語病，不竟失笑起來：

　　「你不是說經理不住這裡嗎？那麼又怎會把她吵醒？這不是分明說謊！」

　　「這──」小廝一時面紅耳赤，訥訥地答不上話來。

　　「小弟弟，」方天仇笑笑，和顏悅色地哄著他說：「我有點要緊的事找你們經理，告訴我，她住那間房？」

　　小廝猶豫了一下，終於無可奈何地朝裡面一指說：

　　「最裡面的那一間──」

　　方天仇謝了一聲，就逕自向走廊最裡面的房間走去。到了房間口，他毫不遲疑地便在門上重敲了兩下。

　　「誰呀？」房裡傳出了女經理的聲音。

　　「對不起，我找經理有點事。」方天仇歉然地說。

　　「什麼事這麼大清早來找我？」女經理很不悅地問。

　　「你們這裡的白茜小姐出了事！」方天仇大聲說。

　　「白茜出了事？」房裡的女經理顯然很吃驚。

　　「是的，」方天仇說：「所以我想通知小朱，或者金勝保，可是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我怎麼知道──」

　　女經理正想把事推開，不料房裡卻傳出個男人的聲音，急問：

　　「白茜出了什麼事？」

　　方天仇一聽這口音，立刻就問：

　　「是小朱嗎？」

　　「請等一等──」

　　房裡與女經理交頸而臥的，果然就是小朱。他昨夜跟金勝保為了巴結洪坤，威逼利誘地把白茜送到國際大飯店去，回「黑美人」後已經打烊。反正黑騎士的哥兒們誰都跟這裡的女經理有一手，小朱索性就留下不走了。

　　一夜的「盤腸大戰」，使他精疲力盡，本想擁著女經理多睡一會兒，偏偏方天仇趕來說白茜出了事。因為白茜等於是屬於他的禁臠，非但佔有了她的身體，更是他的一棵搖錢樹。尤其昨夜是他自己逼著白茜去洪坤那裡的，現在聽說白茜出了事，自然不能不聞不問。

　　匆匆忙忙穿起了衣服，他就開門出房與方天仇相見。

　　「怎麼回事？」小朱迫不及待地問。

　　「你自己難道不知道？」方天仇鐵青著臉。

　　「我們到樓下談──」

　　小朱大概是怕女經理聽見，連忙拉著方天仇就往樓下去，到了酒吧間裡，來不及坐定就說：

　　「昨夜我替她介紹了個闊佬，完全是一番好意，想替她弄個好戶頭──到底她出了什麼事？」

　　「看樣子，你對她倒還很關心？」方天仇冷笑著。

　　小朱頓覺面紅耳赤，他生澀地笑笑，愧然說：

　　「說實在的，白茜對我確實不錯，有時候我對她也太過份了一些──」

　　方天仇突然發出一陣狂笑，像是藉此發洩他積壓在心頭的憤怒，直笑得小朱心驚肉跳，他才止住了，兩眼逼視著小朱，恨聲說：

　　「你居然還知道自己對她太過份了，那她死也可以瞑目了！」

　　「你說什麼？」小朱吃驚地追問。

　　方天仇沒有回答，卻以行動代替了回答，出手快逾閃電，狠狠一記重拳搗在小朱的腹部。

　　「啊！──」

　　小朱痛得一彎腰，方天仇跟著向他下巴上又是一拳，擊得他踉蹌著連往後退，要不是身後的酒吧台擋住，非得跌個四腳朝

　　方天仇的情緒已無法控制，他的全部憤恨，似乎都要藉一雙鐵拳發洩出來。

　　小朱連挨兩拳，痛得他幾乎站不直腰了，一口氣還沒喘過來，眼見方天仇又撲了過來，一時情急生智，連忙雙手抓起一張凳子，照準衝來的方天仇頭上就砸！

　　方天仇只得拳臂硬架，「嘩啦啦」一陣亂響，木凳已被他鐵臂擋得支離破碎，散落在一地。

　　小朱卻乘機雙手一撐酒吧台，全身騰起，在台面上一滾，就翻進酒台裡面去了。

　　方天仇正要由旁邊的缺口衝進酒吧台裡面，只見小朱己抓到個洋酒瓶，手握瓶口部分，朝酒吧台上猛力一敲，瓶底部分被擊碎了，留著齒狀不規則的半個碎酒瓶，便成了小朱的武器。

　　小朱手裡有了武器，頓時膽氣一壯，竟反向方天仇一步步逼過去。

　　方天仇赤手空拳，又不願掏槍，只好退出了酒台。

　　他們這一動手，早已驚動了住在酒吧的酒女，一個個衣衫不整地從樓上趕下來，堵在那窄門裡面，嚇得亂嚷亂叫起來。

　　幸而這裡離街很遠，否則早已引來警察了。

　　方天仇雙臂向前屈伸，擺出撲斗的姿勢，而小朱則把半個破酒瓶緊握著，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嘿嘿──嘿嘿──」

　　小朱不住地獰笑著，突然全身向前一撲，舉起酒瓶就朝方天仇臉上刺去！

　　方天仇表現了他矯捷的身手，身子一閃，鐵爪有如閃電般執住了小朱執瓶的手腕。

　　小朱右手被執，左手猛可一拳擊來，不料又被方天仇接住，竟然無法掙脫。

　　方天仇毫不怠慢，用勁一拖，把小朱拖到了酒吧台前，將他執酒瓶的手腕，猛朝台邊上一敲。

　　「啊！」小朱痛得把手一鬆，半截酒瓶落在了酒吧台上，砸了個粉碎！

　　方天仇再也不客氣了，雙拳左右開弓，如雨點般落在小朱的臉頰上、下巴、胸前之間──直到小朱哼不出聲來，無力地倒在了地上，昏死過去，他才停止了。

　　他喘了口氣，目光移向窄門後那幾個嚇得魂不附體的酒女，忿忿地說：

　　「等他醒過來，請你們轉告他，就說白茜死在國際大飯店了！」

　　說完，他把衣服整理一下，便逕自從容地走出了「黑美人」酒吧。

　　走出狹巷，上了大街，他才恢復了冷靜。

　　攔了一部街車，他立刻吩咐司機說：

　　「銅鑼灣遊艇碼頭！」

　　由皇后大道到銅鑼灣的路很不近，他便利用在車上的時間，獨自冷靜地沉思起來。

　　照目前的情勢估計，小朱醒後是必然會去國際大飯店的，不過他絕沒有膽量找洪坤的麻煩，說不定還會從洪坤那裡撈一筆，白茜的生命算是白白犧牲了！

　　金色響尾蛇之謎，照洪坤說最遲明晚便知分曉，但他決心要在明晚以前查出這神秘人物。因為聽洪坤的口氣，明晚金色響尾蛇既然將以真面目出現，必然是沒有再隱瞞身份的必要了，那麼將會有什麼驚人的事故發生呢？

　　如果明晚不可預料的情勢，將足以改變整個港九黑社會的局面，那他就更必須在這勢態造成以前，盡全力去阻止了！

　　現在他最擔心的是林廣泰的下落，和瑪格麗特的安全。像洪坤這種人，他的話實在不足以聽信，尤其他拉攏方天仇合作沒有成功，極可能在惱羞成怒的心情下，而向瑪格麗特下毒手以為報復，這是不能不防的。

　　恐嚇信上說明十二點鐘送「樣品」，現在已經九點多，在這兩個多小時之內，毫無線索，又如何能設法救出瑪格麗特呢？

　　對！只有在這短短的兩個多小時內，找出金色響尾蛇來！

　　早晨莊德成已帶著一批人，往各碼頭尋查「黃玫瑰」號的行蹤。如果宋公治的消息不錯，而莊德成他們也得到了線索，這倒是個事半功倍的唯一捷徑，可以很快查出金色響尾蛇的藏匿地點。可是對這一點他並不敢過份樂觀，只有先找到莊德成他們再說。

　　車經北角巴士站，看到街邊擺著的書報攤，他忽然叫司機停了車，下車去買了份早報，然後繼續駛往銅鑼灣。

　　他在車上展開了報紙，在娛樂版上果然找到了要廖逸之發的消息，廣告欄裡更有藍天大戲院的啟事，一切內容都依照他的意思刊載，照登如擬，可是──

　　忽然一個心血來潮，使他對洪坤的話回味起來：

　　「明晚，金色響尾蛇之謎將揭開，明晚不是金氏姊妹要在藍天大戲院恢復登台表演嗎？明晚，明晚！難道這兩件事會有牽連？」

　　這一個意念的突如其來，使他立刻改變了去銅鑼灣的主意，急向司機吩咐：

　　「開回去，過海到九龍！」

　　司機立即轉頭，由海底隧道過海，依照方天仇的指示駛往九龍城，直趨藍天大戲院。

　　偏偏周強這一大早便出去了，問了半天，戲院裡的人也不知道他們經理上那裡去了。

　　方天仇不得要領，只好悵然離開藍天大戲院，正準備僱車到鄭公館去一趟，探探鄭二爺的傷勢，忽見對街一個衣衫不整的中年漢子，急急穿過馬路朝他走來。

　　等那人走近，方天仇立即認出是鄭二爺手下的小角色，也就是曾被派了暗中跟著露娜的那人。

　　「方爺早！」那漢子老遠就恭敬地招呼起來。

　　「早！」方天仇也打了個招呼，同時問：「有事嗎？」

　　那漢子向方天仇使了個眼色，井肩走離藍天戲院較遠，才低聲說：

　　「昨晚露娜小姐表演的時候，幾乎鬧出大亂子，幸虧有人及時出面排解，二爺派去戲院的人才沒有動手。後來周經理當眾宣佈辭了露娜小姐，她哭得很傷心，一個人跑回旅館去。馬老三立刻向二爺報告，請示如何處理。二爺擔心露娜小姐會出事，就指示馬老三和小的們負責保護，並且在她的房間左右都住了人。小的從昨夜到現在還沒離開過，可是她進房間到現在，也一直沒有出來──」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喘了口氣又接著說：

　　「馬老三他們未得二爺的吩咐，誰也不好去敲開她房門看看，所以叫小的去向二爺請示，剛巧看見方爺來，方爺跟她比較接近，您──」

　　「好！我去看看！」

　　方天仇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立刻就到露娜住的旅館去。

　　來到露娜的房門口，見馬老三他們三五個人，正在不安地來回踱著。

　　馬老三剛要出聲招呼，方天仇連忙以手勢阻止，過去向他輕聲說：

　　「你們回房去，我來敲門。」

　　馬老三他們進了兩邊的房間，把門關上，方天仇才舉手在露娜的房門上輕輕敲了幾下。

　　半晌沒有動靜，方天仇便用力敲起來，敲了好一陣子，房裡才有了反應。

　　「哪一位？」這是露娜的聲音。

　　方天仇這才放心，立刻回答說：

　　「露娜，是我──方天仇。」

　　又停了片刻，房門才啟開，讓方天仇進去。

　　僅僅只隔了一夜，露娜好像已蒼老了許多，神色是那麼憔悴，沮喪。臉上沒有一點脂粉，頭髮散亂地披在肩後，唯一沒有改變的，是薄若蟬翼的晨褸裡的胴體，仍然保持著玲瓏誘人的曲線。

　　「請坐！」露娜的神態很冷淡，與昨日的熱情奔放，簡直判若兩人。

　　方天仇並沒有坐下，他詫然地問：

　　「露娜，你怎麼啦？」

　　「沒什麼──」露娜沮然地搖搖頭，極勉強地裝出個笑容說：「從昨晚到現在，我整整地想了一夜──」

　　「想什麼？」方天仇問。

　　露娜顯出茫然的神情，望著窗外說：

　　「我在想，我為什麼要活著？」

　　「你想出來了嗎？」方天仇又問。

　　露娜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表示了回答。

　　「讓我告訴你吧，」方天仇慰勉著她說：「每一個人的生存，除了責任之外，是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

　　「可是偏偏有人要剝奪我的權利！」露娜忿忿地說。

　　「誰？」方天仇鄭重地問。

　　「我也不知道──」露娜垂下了頭，淒然欲泣。

　　方天仇已經知道她的遭遇，不禁深表同情地說：

　　「我知道周強把你辭了，這算得了什麼，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憑你的一切條件，難道除了藍天戲院之外，別的地方你就不能混到一日三餐？」

　　「我不是擔心失業，」露娜淒涼地說：「如果為了一日三餐，就是去做苦工，我也能活得下去。甚至於用我的肉體去換取，也不會成問題──」

　　「那麼你擔心什麼？」方天仇覺得她必有苦衷，因而表示非常關切。

　　露娜終於猶有餘悸地說：

　　「方，你不知道，昨晚當我出場表演的時候，台下的觀眾對我的那種瘋狂，那種侮辱，當時我真怕極了，怕他們會衝上台來，把我撕成一片片的。事後我靜靜地在想，過去為什麼觀眾對我很欣賞，昨夜忽然對我那樣？想了整整一夜，我仍然想不明白，直到剛才我從窗口看見你走出戲院，我才忽然想通了。」

　　「哦？」方天仇詫異地說：「你想通了什麼？」

　　露娜激動地說：

　　「因為我的心已經屬於你！」

　　方天仇默然了。

　　露娜的臉上又恢復了平靜說：

　　「現在我才明白，昨夜台下的那些觀眾，他們對我的侮辱，是因為恨你──」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方天仇不安起來。

　　露娜毫無表情地說：

　　「也許我的想法並不正確，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從昨夜到現在一直坐在窗口，外面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我發現九龍城裡除了鄭二爺的人，個個對你都不懷好心眼，連周強在內！」

　　「周強？」方天仇大為意外。

　　「嗯！」露娜說：「今天一清早，老煙蟲趙長風就來找他，沒一會兒，黑騎士老大金勝保也來了，他們三個鬼鬼祟祟地，大概是一起到老煙蟲的煙館去了。」

　　方天仇因為知道金勝保曾來威脅過周強，結果從鄭二爺那裡弄去了一百萬保證金。

　　照理說，金勝保的巨款已到手，在明天晚上以前，他已沒有必要再來九龍城。而他居然一清早就來找周強，顯見必然是有原因的。

　　方天仇的想法跟露娜頗有出入，他認為金勝保來找周強，並不是針對他的。極可能是見了今天的早報，來問周強一聲，他兩個姐姐明晚是否真能登台。因為這關係著他的一百萬保證金，自然非常關心。

　　至於老煙蟲這樣的角色，方天仇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這時他也頗感困惑，明晚將是個無可避免的難關，已然被解體的金氏姊妹，如何能登台表演呢？

　　明晚，金色響尾蛇又會有什麼驚人之舉？

　　地球不會停止轉動，時間也不可能停留，明晚終將會來臨的。然而，究竟明晚會發生什麼事情，連方天仇也不敢預料了！

　　情勢的迫切，已沒有多餘的時間容方天仇安慰露娜，他必須當機立斷，採取如何的行動，才能有效地阻止對方對瑪格麗特的加害。

　　露娜的一顆心已破碎，目前只有使她暫且安靜下來，以後再為她的生存設法吧！

　　於是，方天仇勸慰她說：

　　「露娜，你不用為生活發愁，銀星夜總會的莊經理已經表示過，有意想聘請你到他那裡去。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說不定你到銀星夜表演，還會一舉成名呢？」

　　露娜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她此刻表面上像死水一樣的平靜，其實內心正如烈火般在燃燒，這種心情絕不是方天仇能瞭解的。

　　她所需要的，已不是生活的保障，而是情感的歸依。可是，方天仇能接受她這份情感嗎？她茫然了！

　　方天仇又勸了她幾句，在她額上輕輕印上一吻，便匆匆地離去了。而露娜也不挽留，只是悵然地望著他出房，彷彿生命突然離她而去。

　　他敲開了隔壁房間，把馬老三叫出來，輕聲說：

　　「請你帶我去找老煙蟲趙長風！」

　　「到他煙館去？」馬老三問。

　　方天仇點點頭，馬老三立刻向房裡的人交代兩句，便領著方天仇去找趙長風了。

　　九龍城是個三不管的地帶，所以煙館可以半公開地設立。不過為了英國人的自尊，吃這行飯的人倒是不便在門外明目張膽地掛起招牌來做生意，那樣對於英國人確實諷刺太大，未免就過分傷感情啦！

　　老煙蟲的煙館距離藍天大戲院不遠，走過一條馬路就到了。煙館設在一條巷子裡，外面是個小茶館，平常老煙蟲總是自己當櫃，遇有吞雲吐霧的主顧找上門來，都是趙長風點頭打個招呼，就直接往裡面去，裡面專門有人招待顧客一切。

　　馬老三沒事也常上這裡來燒兩口，跟這裡的人都混熟了。他領著方天仇到來，卻不是趙長風在櫃台上。

　　「老煙蟲大概在裡面。」馬老三直覺地判斷。

　　「馬兄可以回旅館去了。」方天仇拍拍他寬闊的肩膀說：「露娜小姐請馬兄多多照顧，一切拜託了。」

　　「方老大儘管放心，」馬老三笑笑說：「誰敢動露娜小姐一根汗毛，可以唯我馬老三是問！」

　　方天仇謝了馬老三一聲，便催他趕快回旅館去。

　　馬老三走了以後，方天仇立刻向裡面走去，不料忽然被個提著茶壺的夥計攔住。

　　「老兄，你往那裡瞎闖？」夥計大概覺得方天仇很陌生，所以語氣很不禮貌。

　　「你這種態度是對待客人的？」方天仇把眼睛一瞪，不屑地說：「我看老煙蟲是不想做生意了！」

　　本來這夥計在未弄清方天仇的身份之前，也不敢這麼無禮，可是他今天是奉了趙長風的命令，因而有恃無恐。一看方天仇要往裡闖，頓時把身子一攔，大剌剌地說：

　　「對不起，趙老闆今天正是不做生意！」

　　「那要看是對什麼人！」

　　方天仇根本不理他這一套，伸手一揮，把那夥計推開一邊，昂然往裡就走。

　　夥計勃然大怒，怒罵一聲：

　　「刁他媽的！」

　　竟提著那一大壺沸水，朝著方天仇身上揮來。

　　這一來可激怒了方天仇，未等那隻大水壺近身，飛起一腳踹去，踹得水壺往回猛晃，壺裡的沸水傾潑了那夥計一身。

　　「哇！──」

　　夥計被燙得殺豬般一聲怪叫，方天仇卻趁機衝過狹窄的過道，闖進了茶館後面的小天井。

　　可是後面的一排三間矮屋裡，已經被他們的吵鬧驚動了，立即有兩個漢子趕出來，一看方天仇闖進了天井，不由厲聲喝問：

　　「小子！你幹什麼？」

　　「幹你！」

　　方天仇大喝一聲，人己奮身撲去，出手真比閃電還快，左右開弓向兩個漢子攻去。

　　這兩個漢子外表還很唬人，看起來體格蠻結實的，其實是虛有其表，外強中乾。被方天仇出其不意地攻來，連手都不及還，一個腹部挨了一拳，一個下巴吃了一拳，雙雙一起跌開去。

　　方天仇正要衝進正面的那間矮屋，卻見屋裡正走出個五短身材的矮老頭，一路罵著出來，

　　「媽的！誰他媽的敢到老子這裡來撒野──」

　　抬頭一看是方天仇，他不由怔住了。

　　「你──」趙長風雖不知道這就是方天仇，不過他心裡對方天仇這個硬角色已有風聞，尤其在「金盛開」會上親眼目睹那「大鬍子」的智勇雙全，使他又驚又佩。所以他猜到眼前這個英俊健壯的年輕人，必定是獨力破壞「同心會」的方天仇了。

　　方天仇對這一把骨頭的老煙蟲，根本就沒放在眼裡，他此來的目的是要找金勝保和周強兩個。前者對白茜的死不能無咎，而後者對露娜也太不顧道義，所以他是決心興師問罪而來的。

　　「金勝保跟周強在你這裡？」方天仇向他喝問。

　　「你老兄是那個衙門的？」趙長風把鼠眼一翻，不屑地說：「姓趙的在三尺地面上混了半輩子，還沒讓人吃到頭上來過，你老兄要上這裡來撒野，也得打聽打聽我老煙蟲的底細！」

　　方天仇見他對金、週二人的問題避不作答，卻故意顧左右而言他，搬著自己的牌頭，不由怒聲說：

　　「老煙蟲，我不必打聽你的底細，只問你他們在不在，快點老實些回答我！」

　　別看這老煙蟲弱不經風，骨子裡倒真有股狠勁，要不他也不能在九龍城裡獨吃一份了！

　　他這時臉上皮笑肉不笑地咧著嘴，眼皮又朝上一翻，突然一聲冷笑，從薄薄的兩片嘴唇裡發出了命令：

　　「替我幹了這小子！」

　　原來被方天仇擊倒的兩個漢子，趁著他們對話的時候已爬起身來。因為趙長風已出面，他們雖是恨得牙癢癢的，卻不敢貿然妄動。現在老煙蟲突然發出命令，他們哪敢怠慢，霍地拔出匕首，就向方天仇背後猛刺。

　　方天仇早已有了戒備，根本不容他們近身，已是先發制人，閃電般地衝向趙長風，伸手一推，已然提著了衣領，同時另一隻手抓住了褲腰，雙手一托，老煙蟲那不足八十磅的身體就懸起半空了。

　　兩個漢子的匕首還沒刺下，一看這種情勢，可就齊齊傻了眼！

　　「他媽的──」

　　趙長風還要發狠，可是方天仇已雙手朝前一送，彷彿拋一捆稻草似的，把老煙蟲向那兩個漢子拋去。

　　「喲──」

　　老煙蟲驚叫了一聲，人已跟那兩個漢子跌作了一堆。

　　方天仇發出一聲豪笑，不等他們爬起身的，便返身衝進了那間房屋。

　　可是屋裡已沒有人，窗扉大開，顯然是他們在天井動手之際，屋裡的人已被驚動，慌忙越窗而逃了。

　　方天仇自然不肯罷休，衝到窗口一看，窗外就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遠處便是海邊，這時正有兩個人挾持著個顯然已受傷的人向海邊去。

　　從這三個人的背影可以認出，一個穿深藍破舊牛仔褲，黑皮夾克的毫無疑問是金勝保，另一個穿西服的必然是周強，而那被挾持的人卻極似尚東明！

　　尚東明怎會被他們挾持而去？方天仇略一遲疑，立即越窗而出，朝著海邊追去。

　　他們發現方天仇從後面追來，頓時又驚又急，無奈兩個人挾持著受傷的尚東明，行動實在不方便，連拖帶拉地跑不了多遠，已被追上了。

　　金勝保心知無法逃脫，索性把尚東明交給了周強，霍地摸出一把彈簧刀，拇指朝彈簧鈕上一按，「喳！」地一聲，刀鋒彈了出來。

　　方天仇在距離一碼之外站住了，冷冷地說：

　　「金老大，你這是什麼意思？想動手嗎？」

　　金勝保被他這一問，真有點心寒，可是當著周強在場，他只好硬起了頭皮，不甘示弱地說：

　　「那要看閣下的來意是什麼了！」

　　「兄弟是專程來打架的！」方天仇存心挑釁地說：「金老大對這個回答滿意嗎？」

　　「滿意！滿極了！」

　　金勝保知道非動手不可，突然把心一橫，伸手就是一刀，猛朝方天仇的胸腹之間刺去。

　　「來得好！」

　　方天仇這時也動了殺機，側身一讓，避開了刀鋒，出手快如閃電似地一托，執住了對方的手腕。猛力往後一反扭，跟著飛起一腳，金勝保已被踹得跌了個狗吃屎，全身撲倒在沙灘上！

　　周強見狀大驚，放了尚東明就想拔腿逃跑，卻被方天仇飛步追上，一把抓在肩頭上。

　　「周經理！怎麼見了兄弟就走，未免太不夠朋友了吧？」

　　周強嚇得魂飛天外，他立刻沉不住氣地求起饒來：

　　「方，方老大──這──這不關我的事──是他們──」

　　「他們怎樣？」方天仇沉聲喝問：

　　「他們──」

　　周強的話還沒說出來，金勝保已從沙灘上跳起，手一揚，「呼！」地一聲，那把彈簧刀已照準方天仇背心擲來。

　　方天仇急忙一讓，周強可遭了殃！

　　「哇！──」

　　這一刀沒有擲中方天仇，卻擲中了來不及躲開的周強，一聲痛叫，雙手急按胸前，血己從刀槽像噴泉似的射出，染紅了雙手。

　　方天仇已顧不得受傷倒地的周強，眼光似電般地射向了金勝保，語氣像寒冰似的說：

　　「金老大幾時也學會了這手飛刀？」

　　金勝保一擲未中，反而誤傷了周強，真是愧忿交加，現在又被方天仇一諷刺，更是惱羞成怒了。

　　「嘿嘿！」他不由冷說：「閣下不要得意──」

　　沒等他話說完，方天仇已奮身撲去，鐵拳照著他下巴狠狠一記兜去。

　　金勝保也是吃狠飯的打鬥能手，可是再也想不到對方的身手如此矯捷，還沒來不及招架，只覺牙牙一撞，下巴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

　　這一拳的力量何止百磅，金勝保「嗯！」了一聲，人已仰天栽倒。

　　可是這時候趙長風已領了四五個打手趕到，方天仇一看情勢，雖然自信足能對付得了，但勢必耽擱許多時間，他目前必須爭取每一分鐘時間，哪能跟他們窮耗。

　　於是，等趙長風和他的手下剛剛來到，還不及出手還擊，方天仇已掏出了手槍。

　　「噗！噗！」

　　兩發子彈射在趙長風的腳前，沙塵跳起半尺，使老煙蟲驚而怯步。

　　「老煙蟲！」方天仇發出了警告：「今天的事與你無關，最好自己照子放亮些！」

　　趙長風無可奈何地望望金勝保，只好示意手下的人按兵不動，以視事態的發展。

　　金勝保爬起身來，一看方天仇手裡的傢伙，他也傻了眼，愕愕地站著不敢造次。

　　這時倒在沙灘上的尚東明，本來被毆成重傷，神智已有些不清。忽然認出了方天仇，他非但不為自己的遇救慶幸，反而大吃一驚，爬起來就不顧一切地狂奔。

　　方天仇頓覺莫名其妙，不禁大聲喝止：

　　「尚東明！」

　　他卻根本充耳不聞，連跌帶爬地朝海邊奔去。可是由於受傷不輕，奔不了多遠，便一跤摔倒，但他仍然用雙手向前爬行──終於，他力乏而停止不動了。

　　對於尚東明的此舉，方天仇實在感覺奇怪，他是鄭二爺的內親，也可說是手下的心腹，為什麼見了方天仇會嚇成這樣，難道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衷？

　　方天仇思維掠過這個疑問，立即趕了過去，準備向尚東明逼問出個所以然來。

　　不料尚東明一時情急，竟狠起了心腸，沒等方天仇向他逼問，突然狠狠一下咬斷了自己的舌根！

　　方天仇再也沒有想到尚東明會有此一舉，發覺時已來不及阻止，只見他嘴一張，血如泉湧，人已當場昏死過去。

　　趙長風一看情勢演變成這種局面，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因為尚東明是他弄來的，對於鄭二爺在九龍城的勢力，他畢竟還是有所顧忌的，所以頓時驚得不知所措起來。

　　而金勝保卻是無動於衷，他冷冷一哼，扭頭就走。

　　「金老大！」方天仇振聲喝阻了他：「這裡的事，你也該交代清楚了再走吧？」

　　「交代？」金勝保又是冷冷一笑，理直氣壯地說：「閣下為什麼不問老煙蟲！」

　　「我？」趙長風連忙推諉說：「這──這不關我姓趙的事，憑什麼問我──」

　　「放光棍些吧，老煙蟲！」金勝保狠狠地瞪著他：「今天不把話交代清楚，我金勝保也放不過你！」

　　方天仇看他們在「狗咬狗」，他一言未發，只以冷峻的眼光向老煙蟲逼視著。

　　趙長風被他看得心驚肉跳，混身的不自在，終於氣餒了，他忿忿地說：

　　「嘿！你們倒是柿子撿軟的吃，像胡豹那種角色，你們為什麼不去找？」

　　「老煙蟲！」金勝保翻了臉：「洪老闆叫兄弟來找的是你！」

　　方天仇一聽洪老闆，不由一怔，沉聲問：

　　「是紅巾黨的洪坤？」

　　金勝保置之不理，寒著臉向趙長風說：

　　「老煙蟲，姓尚的剛才已經讓我們逼問了半天，可是一句也沒逼出來，現在──我看還是你自己說吧！」

　　趙長風平常的一股狠勁，這時一點也發不出來，他沮然地睨了金勝保一眼，又看看滿臉殺氣的方天仇，終於心涼了半截，知道自己身邊雖帶著幾個打手，在眼前這種形勢之下，實在是無濟於事。

　　到時候，他也只有想跳出是非漩渦，把事情擺脫就是上上大吉。因此他歎了口氣，終於無可奈何地把真相吐露出來。

　　原來尚東明跟鄭二奶奶這表姊弟之間，早就背著鄭二爺有了曖昧的行為。金色響尾蛇在九龍城召開「同心會」那晚，方天仇大鬧「金盛開賭館」，回到鄭公館後，鄭二爺曾為他大事慰勞一番。

　　一切節目都是尚東明張羅的，當最後一個節目完畢後，把方天仇陪送到露娜那裡，他便功德圓滿了。

　　鄭二爺是上了年紀的人，一天的勞累和緊張，使他回房倒在床上，不消多時就呼呼打起了鼾聲。可是鄭二奶奶卻輾轉不能成眠，她終於悄悄地離開了房間，偷偷溜到尚東明的房裡去。

　　當時已經是深夜兩點多鐘，夜深人靜，鄭公館裡的人都早已睡入了夢鄉，尚東明與他表姐纏綿一番之後，便雙雙到走廊盡頭的浴室，共效鴛鴦戲水之樂。

　　也是該當有事，也是他們一時大意，浴室的門竟忘了鎖上，偏偏金妮半夜起來如廝，無意間撞見了他們的姦情。

　　尚東明情急之下，準備對金妮施以強姦，把她也拖下水，使她不致洩漏他們的姦情。

　　可是金妮抵死不從，尚東明一時惡向膽邊生，頓起殺念，終於在鄭二奶奶兩人合力之下，將金妮扼殺了！

　　尚東明見禍已闖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悄悄闖進金氏姊妹的房間，把熟睡的金娜也用手扼殺。

　　當夜這兩具屍體，被尚東明藏了起來，直到第二天鄭二爺跟方天仇等人乘車去香港，他才悄悄把屍體弄下車子，神不知鬼不覺地駛出鄭公館，準備把她們拋入海裡去。將來被人發現，只會認為是金色響尾蛇的人所為，而絕不會疑心到他的。

　　可是尚東明也真倒霉，車子還沒到海邊，就遇到了金色響尾蛇布下的人馬。本來是準備對付方天仇的，無意間撞到了尚東明，在拳足交加之下，他只得吐出了實情。

　　沒想到對方並不為難他，只警告他不得把這事向任何人洩露，就劫走了金氏姊妹的兩具屍體。

　　當時尚東明也莫名其妙，不知道對方把兩具屍體劫去有什麼用，回去也不敢對鄭二奶奶實說，訛稱已經把屍體拋入海裡了，以使鄭二奶奶安心。

　　心裡嘀咕了一整天，今天一大早忽然接到周強的電話，約他到趙長風這裡來密商關於金氏姊妹失蹤的事。

　　尚東明聽說事關金氏姊妹的失蹤，他不得不親自來一趟，不料一到煙館裡，周強和趙長風就對他威脅，要他一口咬定，金氏姊妹是在鄭公館裡被方天仇施以強暴，強姦後加以殺害。

　　這事情非同小可，尚東明不敢貿然答應，正在為難的時候，金勝保也來了。周強和趙長風又加威脅，尚東明仍然不敢移罪於方天仇，因而遭到了金勝保的痛毆。

　　也就是尚東明痛毆成傷的時候，方天仇橫衝直闖地衝來了──

　　趙長風把真相和盤吐出之後，就像個待罪的羔羊，垂頭喪氣地說：

　　「兄弟也是一時利慾迷了心竅，受了胡豹那小子的擺佈，現在兄弟已沒二話可話，老命一條，你們看著辦吧！」

　　方天仇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鄭公館的戒備如此森嚴，金氏姊妹居然會神秘失蹤，當時他也不信獨眼龍能有這種神通，現在才明白是這麼回事。真使他為鄭二爺痛心，家門不幸，出了尚東明這個內患！

　　金勝保聽說自己兩個姊姊，是死在尚東明的手裡，頓時悲憤交加，氣得兩眼幾乎冒出火來，情緒已激動得無法控制，他怒罵一聲：

　　「好小子！」

　　飛起一腳，把地下的尚東明踢翻了個身。

　　方天仇欲阻不及，金勝保已形同瘋狂，一連幾腳狠狠踹在尚東明身上，仍然不能發洩他的恨和怒。

　　「金老大！」

　　方天仇趕過去一推，推開了喪失理智的金勝保，趕緊蹲下身去察看尚東明。不料尚東明兩眼驚睜，嘴張著，竟已氣絕而亡了！

　　尚東明畏罪斷舌自殺，留給了方天仇一個難題，就是如何向鄭二爺交待。如果不把真相說明，事實上是不可能，可是鄭二爺如果獲悉了家門的不幸，又將如何處置對他不忠的鄭二奶奶呢？

　　清官難斷家務事，尤其是這種紅杏出牆的醜事！

　　方天仇沮然深喟一下，忽然向金勝保笑笑說：

　　「金老大，現在那一百萬可以穩到手了！」

　　「哼！」金勝保忿忿地冷哼了一聲。

　　「現在真相已明，」方天仇說：「可是真兇已經畏罪自殺了，金老大，我看也只有用那筆保證金，算作對兩位令姊的賠償吧。」

　　「賠償？」金勝保發出了痛苦的笑聲：「一百萬保證金，老子一個也沒到手，賠償個鳥！」

　　「鄭二爺不是開了支票，讓周強陪你一起到銀行去兌現的嗎？」方天仇不知道他的巨款已被人掉包，所以覺得很詫然。

　　金勝保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他只好狠狠地說：

　　「一百萬！一百萬讓人替我換了一包廢紙！」

　　「那是金老大自己的事，反正鄭二爺的錢是付了。」方天仇突然想到白茜的死，不由忿聲說：「金老大把白茜送到洪坤那裡，現在白茜無辜地犧牲了一條命，誰又負責給她賠償？」

　　「白茜怎麼了？」金勝保驚詫地問。

　　「你去問洪坤吧！」方天仇冷冷地回答。

　　金勝保這時茫然了，他急的倒不是別的，而是昨夜到國際大飯店去專程拜訪洪坤。這位紅巾黨的頭子曾親口答應，願意幫助他一百萬港幣，要他能直得起腰來，堅持要鄭二爺方面準時交出金氏姊妹來。現在他獲悉兩個姐姐已經死了，而昨夜為了巴結洪坤，跟小朱兩人威逼利誘，才把被洪坤看中的白茜送去國際大飯店，而白茜又出了事，那麼一百萬巨款豈不成了泡影？

　　方天仇看著沙灘上倒著的兩個人，一死一傷，真是感覺難以處理。再看手錶，已經是快十一點了，他已沒有時間來處理現場，於是向趙長風說：

　　「老煙蟲，今天的事，我們到此為止。火是你撩起來的，周強請你送醫院，尚東明可以通知鄭二爺派人來處理。就說他被人下了毒手，不必說明是哪方面的人，希望你能暫時不要放出風去，事情由兄弟去解決，你能辦得到嗎？」

　　趙長風是個見風使舵的傢伙，在這種情勢之下，他哪能說個不字，當即一口答應說：

　　「成！我趙長風說話算話，今天的事就算沒我姓趙的在場，誰面前也絕不漏一個字！」

　　旋即他又聲色俱厲地向手下關照：

　　「你們都聽見了，誰要是在外邊放了風，我老煙蟲的手段你們是知道的！」

　　「是！」幾個打手齊聲應著。

　　「好了，」方天仇說：「現在兄弟還有點事，要先走一步了，各位後會有期！」

　　「牛兄──」

　　方天仇哈哈一笑說：

　　「對不起，兄弟叫方天仇！」

　　金勝保一臉尷尬的神情說：

　　「抱歉，我忘了昨夜洪老闆已經提過方兄的大名，方兄能夠跟兄弟單獨談幾句話嗎？」

　　方天仇猶豫一下，終於點點頭，表示同意。

　　金勝保大喜，便與方天仇離開了海邊，向著大路上走去。

　　走了一段，已經距離趙長風他們很遠，金勝保才說：

　　「方兄，你知道洪坤叫兄弟來捉老煙蟲，是布的一步什麼棋？」

　　「一石雙鳥！」方天仇毫不思索地說：「他這一步棋確實很高，想利用黑騎士跟兄弟為敵，使我們魚蚌相爭，而他坐收漁利！」

　　「不錯，」金勝保不禁叫道：「兄弟差一點上了他們的圈套！」

　　方天仇置之一笑，接著說：

　　「金老大如果有意為兩位令姐收屍，兄弟倒可以幫忙提供一點線索。」

　　「在那裡？」金勝保激動地急問。

　　「永安堆棧！」方天仇說：「在堆棧的二樓梯口的小房間裡，有個大木箱，如果兄弟的判斷不錯，那麼就是那隻大木箱了。」

　　這時他們已走上了街道，遠遠駛來一輛街車，方天仇立刻把手一揮，街車駛了過來。

　　「兄弟要先走一步了。」

　　方天仇向金勝保打個招呼，就獨自登上街車，向司機吩咐：

　　「過海！」

　　現在已經十一點鐘，距離送「樣品」的時間已快到，時間不允許他再查尋金色響尾蛇的行蹤，只有趕回林公館去，看洪坤的保證究竟如何了。

　　途中，他要司機在路邊公用電話亭停了車，下車去撥了個電話到鄭公館。接電話的是盛國才，方天仇沒有說出自己身份，只說要鄭二奶奶講話。

　　鄭二奶奶嬌滴滴的聲音才傳過來，方大仇就壓低了嗓子說：

　　「二奶奶，金氏姊妹的事我已經知道了，現在尚東明已經自殺，為了鄭二爺的顏面，我不想把這件事張揚開去，所以對你不準備追究──」電話裡傳來鄭二奶奶驚急的聲音：

　　「喂，喂，你是哪一位？」

　　「你不用問我是誰，我打這個電話的意思，就是要二奶奶知道，任何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希望二奶奶知過能改，今後好自為之，就不辜負我這番苦心了。哈哈──」

　　豪笑聲中，方天仇掛斷了電話。

　　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他好似吐出了梗在喉間的一塊魚骨，忽然之間感覺輕鬆了。

19　逆襲

　　方天仇趕到麥當奴道的林公館，十二點尚差五分。

　　客廳裡坐著費雲和廖逸之，他們一見方天仇到來，就爭著說：

　　「又出了事──」

　　「真他媽的見鬼──」

　　「怎麼回事？」方天仇心裡一突，急不可待地問。

　　「讓我先說！」費雲推開了廖逸之，搶著說：「羅老三跟俞老么不是讓淺水灣差館帶去的，現在已經落在金色響尾蛇的手裡啦！」

　　「又是他們冒充警署的人？」方天仇忿忿地問。

　　「嗯！」

　　費雲點了下頭，廖逸之接著說：

　　「老大跟老二剛才一起回來過了──」

　　這消息使方天仇欣喜不已，林廣泰的行蹤整夜不明，是他們最擔心不過的。現在能夠跟宋公治會合在一起，自然可以放心了，他不禁興奮地說：

　　「林大哥沒遇上危險吧？」

　　「昨夜倒是沒有，」廖逸之說：「可是他回來以後，卻遇上了麻煩！」

　　「哦？──」方天仇頗覺詫然。

　　「老大剛到家沒五分鐘，就接到電話，」廖逸之神色凝重地說：「電話是個男人打來的，這與我猜的金色響尾蛇是個女的頗有出入──」

　　費雲立刻打斷了他的話，不耐煩地說：

　　「老六，你別在那裡推理吧，現在又不要你寫偵探小說！還是讓我替你說吧，那個電話說，林老大的女兒和羅老三，俞老么都已經在他們手裡，要老大在今天到明天午夜十二點鐘以前，停止一切活動，否則將以那三個人的生命作為報復──」

　　正說之間，電話鈴響了。

　　方天仇搶先抓起了電話，對方傳來個低沉的聲音：

　　「請叫方天仇講話！」

　　方天仇頓時一怔，想不到對方的消息真快，他才來到林公館沒有五分鐘，電話立即打了來，不禁又驚又疑，便沉聲說：

　　「敝人就是方天仇，老兄有何賜教？」

　　「賜教？不敢當不敢當，」對方笑了起來，「兄弟對方兄一向頗有好感，所以想跟方兄再談談，哈哈──」

　　方天仇從對方的語氣和笑聲，已經猜到了是誰，不由冷笑了兩聲，忿聲說：

　　「承洪老大看得起，不勝榮幸之至，現在有什麼話就請說吧！」

　　對方果然是洪坤，他笑著說：

　　「佩服佩服，方兄居然已經聽出是兄弟了，哈哈──方兄，我們十二點鐘有個約會，大概還記得吧？」

　　方天仇聽得一驚，但他卻強自鎮定，言不由衷地說：

　　「當然記得，現在十二點還差二十秒，兄弟正在等洪老大派人送樣品來！」

　　洪坤倒料不到方天仇的態度如此強硬，他頓了頓，才獰聲說：

　　「現在兄弟改變了主意，『樣品』不送了，如果林廣泰希望兄弟『原封不動』，那麼從現在起一直到明天午夜十二點鐘止，最好停止一切活動──我是說對兄弟這方面的行動！」

　　「這是洪老大的條件？還是威脅？」方天仇怒問。

　　「都不是，也可以說都是！」洪坤老奸巨猾地說：「究竟是什麼性質的樣品，說不上來，反正其中利害，相信方兄一定比兄弟更清楚，兄弟言盡於此，明晚見了，哈哈──」

　　電話掛斷了。

　　費雲和廖逸之由方天仇對話筒裡說的話，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等方天仇忿怒地扔下電話，廖逸之立即說：

　　「老大剛才已經通知我們，暫時不要輕舉妄動，他說跟老二已經有了安排，回頭會回來跟大家商量的。」

　　「哼！」方天仇忿忿地冷哼了一聲，不服地說：「我方天仇從來就不受人威脅的，今天倒要碰碰這自命不凡的角色！」

　　廖逸之頓時大急，連忙勸說：

　　「方兄不可意氣用事，現在我們的人落在對方手裡，為了投鼠忌器，只好暫且忍一忍吧──」

　　「廖兄放心，兄弟不會太衝動的，」方天仇看他急成這樣，不禁笑了起來：「廖兄可知道，林大哥跟宋律師去哪裡了？」

　　廖逸之搖搖頭說：

　　「老大沒告訴我們，不過，我看老大提了只大公事皮包出去，看樣子是要跟老二去辦什麼公事呢。」

　　「哦？」方天仇詫然地哦了一聲，接著問：「那麼莊經理有沒有消息？」

　　「還沒有，」廖逸之說：「老大要我們留在這裡，就是等方兄和老四的消息。」

　　方天仇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笑笑說：

　　「那我們現在豈不是無事可作了？」

　　廖逸之往沙發上一靠，輕鬆地說：

　　「我們何不趁機會養養精神──」

　　話還沒完，電話鈴又響了，三個人同時都緊張起來。

　　方天仇連忙抓起話筒一聽，聽出對方是莊德成，知道一定是有關「黃玫瑰」號的消息，立即說：「我是方天仇，莊兄有什麼消息？」

　　話筒裡傳來莊德成急促的聲音，他說：

　　「『黃玫瑰』號的行蹤我們已經發現了，現在泊在九龍島附近的海上，船上的人不多，我們要不要採取行動？」

　　「莊兄請派人繼續盯著，」方天仇興奮地叫道：「兄弟馬上趕來，在哪裡跟莊兄會合？」

　　「我在筲箕灣漁船碼頭──喂，等一等，可能有新情況──」莊德成說了一半，忽然停頓，半晌才繼續說：「剛才我的人來報告，就有兩個人乘橡皮艇到『黃玫瑰』號上去了。」

　　方天仇當機立斷說：

　　「好！莊兄暫時不要打草驚蛇，驚動了『黃玫瑰』號上的人，如果那只汽艇離開『黃玫瑰』號，務必設法盯住，最好是能把那兩個人截下，兄弟馬上趕來。」

　　擱下電話，方天仇立即準備趕往筲箕灣去，廖逸之卻憂形於色地說：

　　「方兄，你要慎重考慮一下才是──」

　　「這個機會很難得，」方天仇毅然說：「我們不能始終站在挨打的地位，現在既然發現了『黃玫瑰』號，我們正好採取主動，給他們來個迎頭痛擊了！」

　　「對！」費雲表示贊同說：「我的車在外面，我們一起去！」

　　廖逸之看孤掌難鳴，只好歎了口氣說：

　　「唉！反正我說的話也算不了數，你們愛怎麼就怎麼吧──」

　　方天仇笑笑，在他肩上輕輕一拍，便與費雲匆匆離去。

　　費雲駕車趕到了筲箕灣，遠遠就看見莊德成站在漁船碼頭上等著，他認識費雲的車子，老遠便快步迎了過來。

　　方天仇下車就問：

　　「那只汽艇離開『黃玫瑰』號沒有？」

　　「還沒有，」莊德成手指停靠在碼頭上的一艘快艇說：「我已經租好了快艇，走吧！」

　　方天仇點點頭，三個人立即奔向碼頭，跳上了快艇，發動馬達向海上飛駛。

　　這種小型快艇一般都是租給人作滑水用的，艇身輕便，速度極高，而且駕駛非常容易。只要會開汽車的，稍為再懂一點航船的性能，差不多就能操縱自如了。

　　現在是由莊德成的手下掌舵的，全速向著筲箕灣外東北方的海上飛駛。

　　快艇的型式和大小，就跟一般大型轎車相似，不過稍長一些。除了駕駛室裡有著一排坐位，後面露天的還有兩排像敞篷跑車後座樣的坐位，那是供顧客欣賞海上景色的。

　　方天仇他們避免為了惹人注意，都擠在駕駛室裡，遙見孤零零懸浮在海上的九龍島附近，果然停泊著一艘美輪美奐的巨型豪華遊艇「黃玫瑰」號。這時在遊艇右舷，正泊靠了一隻橡皮汽艇，而遊艇附近的海面上，卻有幾艘小舢板船，和兩艘漁船在飄泊著，彷彿是在打魚作業。

　　莊德成這時面呈得色地說：

　　「那兩艘漁船有一艘是我們的，其餘舢板上都是我們的人，方兄準備如何行動？」

　　方天仇想了想，忽然吩咐駕駛說：

　　「把船駛離『黃玫瑰』號的視線！」

　　駕駛是唯命是從，莊德成不禁詫然說：

　　「方兄不準備採取行動了？」

　　方天仇笑笑，胸有成竹地說：

　　「我想那只汽艇，可能是傳遞命令的，如果我們對它採取行動，命令他們的人不見他們回去覆命，一定會起疑。那樣反而打草驚蛇，所以我決定放過他們。」

　　「哦──」莊德成終於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方兄是準備全力對付『黃玫瑰』號？」

　　方天仇笑而不答，表示他猜得不錯。

　　這時快艇已折向大廟灣方向航行，方天仇舉起了掛在方向盤旁的望遠鏡，向「黃玫瑰」號望去。發現那巨型遊艇上的人，也正以望遠鏡向這艘快艇監視著。心裡不禁暗叫慶幸，幸虧自己當機立斷，否則還沒有採取行動，可能人家已先發制人了。

　　當他們遠離了「黃玫瑰」號的視線，遊艇上才有兩個人下了像皮汽艇，發動馬達向香港方向飛駛。

　　方天仇吩咐駕駛，把快艇減速兜了兩個圈子，見「黃玫瑰」號似無行動的跡象，於是向莊德成說：

　　「照我看，『黃玫瑰』號暫時不會離去，現在我們也不便行動，只要派人盯牢了，等天黑了我們才能對付它。」

　　「那麼我們就跟它於耗到天黑？」莊德成著起急來。

　　方天仇知道他不願意擔任這苦差事，只好奉承他說：

　　「兄弟跟費兄必須先回香港去，跟林大哥碰個頭。不過莊兄一定要勉為其難，在這裡坐鎮，否則群龍無首，失去了這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再要找『黃玫瑰』號就不容易了。同時我們跟金色響尾蛇的決鬥，關鍵就在此一舉，除了莊兄，誰能勝任這個重任？」

　　莊德成這老粗就喜歡受人恭維，幾句話就把他捧上了天，心裡再不願意，有這幾句話聽了，他還有什麼話說？

　　「好吧！你們幾點鐘來？」

　　「沒有特殊情況，準八點鐘在筲箕灣碼頭會合，」方天仇說：「如果在這段時間內，『黃玫瑰』號有行動的跡象，請莊兄見機行事，最好立即設法通知兄弟，我們大概會在林公館的。」

　　「好！現在回香港！」

　　快艇把方天仇和費雲迭到了筲箕灣，立刻又向海上駛去。

　　方天仇和費雲便把車駛返麥當奴道，當他們踏進林公館的客廳時，竟發現了一位艷光四射的不速之客。

　　「露娜！」方天仇頗覺意外。

　　露娜雖然經過一番裝飾，又穿了新款式的艷服，但仍然掩飾不了她的倦態和沮喪。她強自笑了笑，便把專程帶來的驚人消息說出來。

　　原來她是馬老三叫她來的，要她帶個口信給方天仇，她說：

　　「尚東明在九龍城被人暗殺了，周強也受了重傷，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鄭二奶奶得到消息之後，突然在房裡上了吊，等傭人發覺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這消息確實驚人，可是方天仇早已經知道，而且他還親自在場。只是鄭二奶奶的自殺，卻使他感到意外，他沒想到自己的一個電話，竟會促使鄭二奶奶的輕生，這難道又是他的錯？

　　露娜看他木然的神情，好像對這消息並不太重視，於是勉強笑笑說：

　　「馬老三特地要我來一趟，是因為有人在二爺面前說，這一連串的事，都是在你今天去九龍城後不久發生的。恐怕二爺會疑心這些事與你有關，所以通知你一聲──現在沒事了，我該走了──」

　　「你上那裡去？」方天仇關心地問。

　　「不知道──」露娜淒然搖搖頭，顯然她已不知何去何從。

　　「露娜，」方天仇不由起了同情心，勸慰她說：「你不用回九龍城了，先留在這裡，我一定會盡力為你安排的──哦，我忘了替你們介紹，這位是朝發貿易公司的費經理，這位是──」

　　廖逸之看他要替自己介紹，立即笑著說：

　　「我們已經自我介紹過了。」

　　露娜便向費雲點點頭說：

　　「費經理──我們好像在那裡見過？」

　　「不錯，我們昨晚才見過，露娜小姐還記得？」費雲問。

　　「讓我想想──」露娜回憶了一下，忽然興奮地叫起來：「對了，費經理是昨晚在戲院裡衝上台，為我解圍的吧？」

　　「難得露娜小姐還能認得出我，」費雲頓覺心花怒放，大獻殷勤起來：「說實在的，昨晚那些人對你太不禮貌了，當時我衝上台去，要不是有人出面了，我真恨不得幹掉他幾個，替你出出氣！」

　　「謝謝費經理，」露娜說：「就這樣我已經很感激了──」

　　「周強那小子也不是東西！」費雲更起勁了，他把胸脯一拍：「沒關係，露娜小姐，今後你的生活包在我費雲身上！」

　　方天仇一旁看他們談得很投機，拍拍費雲的肩頭說：

　　「費兄，你可不能開空頭支票啊！」

　　「笑話！」費雲急紅了臉說：「我費雲是那種人嗎？」

　　「露娜，」方天仇向她使了下眼色說：「既然費經理拍了胸脯，擔保解決你的生活問題，你還不快謝謝費經理？」

　　「謝謝費經理──」露娜倒真聽話，謝了一聲，又嫣然一笑。

　　這一笑真把費雲靈魂都勾出了竅，連聲直說：

　　「哪裡哪裡──應該的，應該的──」

　　正在這時候，張媽走了進來，她說：

　　「菜都涼了，老爺大概不回來了，各位請用飯吧。」

　　方天仇是從昨天到現在，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也沒休息過片刻。現在真是又累又餓，當即大表贊成，四個人便到了飯廳。

　　這一頓飯方天仇是狼吞虎嚥，補足了身體的需要。廖逸之一向胃口不佳，只草草地對付了一碗，等於是在應付公事。而費雲和露娜則是津津有味地，邊吃連聊，談得十分投機。

　　方天仇看在眼裡，倒真有意促成他們這一對，因為他覺得混在聲色圈裡，靠出賣色相生活，終非長久之計，若能找到對象結婚，才是最好的歸宿。

　　於是，他匆匆吃完了飯，就向廖逸之擠擠眼睛，兩個人先離開了飯廳，給他們一個單獨聚談的機會。

　　等到費雲和露娜飯畢來到客廳，廖逸之已到書房去寫他的文章，而方天仇卻由於過度的疲勞，早已躺在沙發上呼呼入睡了。

　　整個的下午，客廳裡除了費雲和露娜兩人的娓娓低談，就這樣安安靜靜的過去了。

　　夢幕低垂時，費雲叫醒了方天仇。

　　「方兄，現在已經六點多了。」

　　「哦？」方天仇睜開眼睛，看看表，不禁笑起來：「這一覺睡得真甜，費兄要不叫醒我，大概我會一覺睡到明天早晨呢。」

　　他說著已坐起身來，發覺廖逸之和露娜都不在客廳，不禁又問：

　　「他們呢？」

　　「露娜昨天整夜沒睡，現在樓上睡覺，」費雲說：「老六在書房裡寫東西。」

　　「廖大作家現在還有靈感？」方天仇向書房睨了一眼。

　　「他不是寫文章，」費雲解釋說：「老大來過電話，叫他擬個出版公司的創辦計劃，限定今晚交卷，所以他一個人關在書房裡拚命地趕。」

　　「出版公司的創辦計劃？」方天仇茫然說：「林大哥怎麼忽然對出版事業發生了興趣？」

　　「誰知道！」費雲也不以為然地說：「至少在這個時候，他不應該會有興趣。」

　　「費兄，」方天仇忽然一本正經地說：「你對露娜的印象如何？」

　　「她很不錯，美麗，大方，溫柔──」費雲說出了一連串對女人讚美的形容詞。

　　「那好極了，現在就請費兄在這裡照顧她，兄弟要去筲箕灣了。」

　　方天仇說著已站起身來要走，費雲急忙說：

　　「我們不是說好一起去的嗎？」

　　「費兄現在有特別任務，兄弟只好放單了，」方天仇笑著把手一伸：「請把車子借兄弟用一用吧。」

　　費雲只好也笑笑，把車子的鑰匙交給了他。

　　方天仇哂然一笑，接過了車鑰匙，朝空中一拋，又接在掌心，便吹著口哨輕鬆地走出了客廳。

　　他驅車先到中環，買了兩大包各式各樣的熟菜，又買了幾瓶洋酒，並且吃了頓豐富的晚餐，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才趕到筲箕灣去。

　　車停在漁船碼頭附近，約定的時間尚未到，他又下車在煙攤上買了幾包香煙，然後便坐在車上等著。

　　八點鐘不到，莊德成的快艇提前靠了碼頭，方天仇立即請他幫忙，把酒菜搬上快艇。

　　「怎麼？」壯德成茫然問：「方兄準備請客？」

　　方天仇笑而不答，只囑駕駛把快艇向九龍島駛去。

　　快艇在飛駛中，他才向莊德成問：

　　「『黃玫瑰』號還沒有離去？」

　　「沒有，」莊德成說：「不過他們好像對附近的漁船和舢舨已經起了疑心，所以六點鐘以後，我已命令他們遠離那艘遊艇，取包圍的形勢，無論它有什麼行動，絕逃不出我們的監視。」

　　「很好，」方天仇哼了一聲，又問：「莊兄的手下水性如何？」

　　「大部分是旱鴨子，三五個會水的還能挑得出。」莊德成據實相告。

　　「夠了，」方天仇欣然說：「那就把他們接上快艇來吧。」

　　莊德成點了下頭，便吩咐駕駛把快艇駛向那艘漁船，接過了兩個彪形大漢，又兜著圈子，將舢板上會游水的挑了四個，居然一共有了六個。

　　這時候海上已是一片朦朧，按照海上的航行規定，船隻必需亮起船頭的安全燈。可是方天仇為著避免被「黃玫瑰」號發現，竟滅燈在黑暗中緩行，徐徐地向著九龍島目標駛去。

　　距離「黃玫瑰」號一百碼，快艇停了車，利用那股衝勁滑行，逐漸接近了目標。

　　方天仇已脫掉了衣服，只剩下身一條短褲，兩柄左輪均連著槍套綁在胸前兩側。

　　六個會水的漢子也都準備齊當，有的帶著匕首，有的帶著手槍，方天仇只要四個人跟著。當快艇滑行到距離「黃玫瑰」號五十碼的時候，他們一齊躍入了海中。

　　海上的風雖不強，浪濤卻很大。方天仇的游泳技術高明，對風浪根本毫不在乎，游行的速度相當快。當他將要接近「黃玫瑰」號時，才發現跟著的四個人已落後了十碼以外，他只好浮在水面上等著。

　　等落後的人趕上了，他們便一齊開始潛游，避免遊艇上值更的在近距離發覺他們。

　　五個人分向船首和船尾散去，接近了船身才一一冒出水面，於是開始他們的突擊行動了。

　　方天仇帶著兩個人游向船尾，示意他們利用錨鏈攀上遊艇，自己則繞至右舷的梯口。抓住鐵扶手向上一看，發現有個值更的手端「烏滋」衝鋒鎗，正斜坐在欄杆上向海上張望。

　　他雙臂一運力，身體離開了水面，攀上了鐵梯。

　　這時值更的正在注視不遠處海上浮著的幾艘舢舨，忽覺船尾微微地一沒，經驗告訴他，這是錨鏈被人拖了一下，立時警覺地站了起來。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趕去查看究竟，頭頂上已被方天仇的槍柄一記重擊，當場昏了過去。

　　方天仇首先登上遊艇，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這個值更的，非但奪得一支「烏滋」衝鋒槍，同時也讓那四個人順利地上了船。

　　他把衝鋒鎗交給一個沒帶槍的，示意他在艙面把風，吩咐其餘三人分頭突擊駕駛室和機艙，自己便摸向前艙。

　　這般遊艇除了駕駛室，尚分前艙和後艙兩部分，後面是機艙和船員住宿的，前艙則佈置得美輪美奐。豪華的客廳旁，尚有兩個精緻的臥房，專供船主休息或招待客人用的。

　　方天仇悄然來到了艙門外，正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小吳，該你去換班了。」

　　「等這段精采的看完了就去──」

　　方天仇掏出手槍，輕輕一推門，門並未鎖上，經他一推，便推開了一條門縫。他為了慎重起見，在沒有瞭解裡面的情況之前，不敢貿然闖進去，於是利用門縫向裡面窺視。

　　只見裡面黑乎乎的，有四五個人分坐在沙發上，對面掛著一塊小型銀幕，靠門口置著一架八毫米袖珍放映機「軋軋軋」地響著。

　　射映在銀幕上的，竟是兩個赤裸裸的外國男女，在表演著翻雲覆雨的活劇呢！

　　好興致！這般不知死活的亡命之徒，原來正在全神貫注地欣賞著春宮電影。

　　方天仇暗自慶幸，這時候正是他突擊的好機會，陡然一腳踹開了艙門，振聲大喝：

　　「不許動！」

　　這突如其來的行動，使裡面幾個神魂飄然的人大吃一驚，頓時驚惶不知所措。

　　「砰！砰！」

　　裡面的人利用艙內黑暗，竟突然向方天仇開火了！

　　方天仇急向地上臥倒，同時也扣動了板機。

　　「噗噗！」他的槍彈無虛發。

　　「哇！」

　　「哦！」

　　兩聲慘叫，已有兩人被槍擊中。

　　突然，「格格格格」一陣「烏滋」槍的怒吼，鎮壓了艙裡的驚亂，衝進來制住了手端殺人利器的壯漢。

　　當方天仇摸到門旁的開關，掣亮了艙裡的燈，幾個大漢已高舉手，不再頑抗了。

　　於是，「黃玫瑰」號落入了方天仇掌握！

　　當夜，十二點半的時候，「黃玫瑰」號準時駛向了銅鑼灣，先向岸上打出燈號，遙見一輛奶油色轎車的車燈回答了訊號，便直朝遊艇會碼頭泊去。

　　「黃玫瑰」號剛剛停泊好，那輛奶油色轎車，與一輛黑色巨型轎車也同時抵達。

　　巨型轎車上跳下四五個大漢，挾持著兩個眼睛被蒙住的俘虜，向「黃玫瑰」號上的人打個呼，就湧上了遊艇。

　　接著那奶油色轎車上，也跳下兩個漢子，其中一個拉開後邊車門，肅然恭立。便見車廂裡走出個身材不高，穿著件深灰色風衣，頭上帽沿壓蓋在眉梢上，又戴著付黑眼鏡的年輕男子。

　　他兩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裡，謹慎地向四周掃了一眼，確定碼頭上沒有可疑的人物，才向兩個漢子微微一點頭，逕自昂然登上了遊艇。

　　這神秘的年輕人一登船，遊艇立即解纜開航，向著朦朧的海上駛去。

　　「押進艙去！」神秘青年發出了命令。

　　幾個大漢齊應一聲，便將兩個俘虜押進艙。那青年又向值更的漢子望了一眼，才跟迸艙去。「怎麼不亮燈？」神秘青年一進艙，看艙裡黑乎乎的，不禁忿聲質問起來。

　　「啪！」開關一聲響，艙裡的燈亮了。

　　當這神秘青年看清了艙裡的情景，他頓時大吃一驚，嚇得怔住了。

　　站在門旁的，竟是方天仇和莊德成！

　　他們一個手握左輪，一個端著「烏滋」槍，另外尚有兩個挾持的漢子，使這些人全被制住了。

　　神秘青年剛要有所舉動，可是手還沒有掏出口袋，已被捉住了。

　　「對不起，你不可能有機會的！」

　　方天仇繳了他的械，毫不客氣地把他向前一推，使他踉踉蹌蹌地跌衝出去，一下跌坐在沙發上。

　　莊德成用「烏滋」槍一揮，向那幾個押人的大漢喝令：

　　「站過去，把手舉起來！」

　　幾個大漢在這種情勢之下，哪敢反抗他的命令，均乖乖地面對艙壁站立，舉起了雙手，任憑方天仇繳了他們的械。

　　方天仇的動作極神速，他繳了幾個大漢的械，立刻又將兩個俘虜被反縛的手用刀割斷繩子，使他們恢復了自由。

　　兩個俘虜雙手一鬆開，立即扯去蒙在眼睛上的黑巾，竟是羅俊傑和俞振飛！

　　他們一看艙裡的情勢，知道自己獲救了，正要向方天仇道謝，不料那神秘青年竟跳起身來，不顧一切地撲向方天仇，企圖奪他手裡的槍。

　　方天仇只用手一揮，便把那青年揮出老遠，一跤摔在沙發邊。帽子也落了，眼鏡也掉了，露出了廬山真面目，竟是個秀髮如雲的美艷少婦！

　　「金玲玲！」莊德成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

　　方天仇更是大出意料之外，他趕了過去，準備扶她起來。

　　「女士，我們好像見過吧？」他認出了這個喬裝的金玲玲，就是在鐵崗醫院打電話遺忘手套的女人。

　　金玲玲忽然把他來攙扶的手一甩，逕自站了起來，往沙發上一坐，冷笑著說：

　　「哼！怪不得林老頭敢跟我作對，有你這樣善施詭計的角色，實在了不起！」

　　「女士過獎了，」方天仇哂然一笑說：「我們不過是被逼出此下策，實在不是有意冒犯女士，請女士多多原諒。」

　　「你別跟我來這一套！」金玲玲寒著臉，冷若冰霜地說：「現在我們栽在你手裡了，你準備拿我們怎麼辦？」

　　「我不想跟女士傷和氣，」方天仇冷靜地說：「現在羅、俞二位已經在船上，只請女士把林大哥的女兒交出來，咱們就算扯平，如何？」

　　「林老頭的女兒，對你如此重要？」金玲玲果然厲害，她認為只要抓住了這一環，就是眼前安全的保障，因而故作鎮定地格格大笑起來：「可惜遺憾的很，今夜我忘了把她一起帶來，否則你也用不著這樣對我假客氣了！」

　　方天仇也覺出了這女人不易對付，他也笑了起來，針鋒相對地說：

　　「以女士和林小姐比較，我覺得還是女士的生命重要得多吧？」

　　「你在威脅我？」金玲玲色厲內荏地問。

　　「我講的是事實，」方天仇沉下了臉：「如果女士要逼人走極端，姓方的何事都能做得出！」

　　「哈哈──哈哈──」金玲玲發出了一連串狂笑，彷彿對目前的處境，全然不放在心上。

　　「把她帶回去，交給老大處置！」莊德成提議說。

　　「哈哈哈──」金玲玲笑得更放蕩形骸了。

　　方天仇覺得這笑聲，簡直對他是個不能忍受的諷刺，使他不禁勃然大怒，厲聲喝斥道：

　　「你笑得夠了！」

　　「是的，我笑夠了，」金玲玲停止了狂笑，恢復她那冷冰冰的神情說：「可是你們的幼稚和天真，實在教我忍不住要笑！」

　　「幼稚？天真？」方天仇茫然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要我解釋嗎？」金玲玲眉梢一挑，眼如秋波，這種成熟的女人的媚態，如果換了別的場合，真不知有多麼迷人。可是現在看在各人眼裡，只覺得她像一隻狡猾的老狐狸。

　　「當然！」方天仇無動於衷，斷然地回答。

　　金玲玲又是嫣然一笑，才說：

　　「我認為你們幼稚和天真的，是你們好像認定已經掌握了這艘遊艇和我們，其實呢？哈哈──」

　　她笑著站了起來，若無其事地走向酒櫃，莊德成立即厲聲喝止：

　　「別動！你想幹什麼？」

　　「莊老四，你也太過份了！」金玲玲置之不理地走到酒櫃前，笑笑說：「這是我的私人遊艇，我受了驚駭，想喝杯酒壓壓驚都不行嗎？」

　　「臭娘們！」莊德成這老粗罵開了：「你別在老子面前耍花腔，你要動一點歪念頭，老子就先幹了你！」

　　金玲玲不屑地給他個白眼，卻向方天仇嫵媚地問：

　　「你說我可以有喝一杯的自由嗎？」

　　在這種情勢之下，方天仇認為這女人絕對沒有反抗的機會，因為整個的遊艇早已被他們的人控制，接管了一切。艙裡這般人又已繳了絨，如果連這女人喝杯酒部擔心她耍花腔，那也實在顯得太多慮了。

　　於是，他點了點頭。

　　「到底方先生是見過場面的！」

　　金玲玲稱讚了一句，也等於是在罵莊德成沒見過場面，氣得那老粗恨不得立時發作，給這女人一排子彈出氣，但被方天仇以眼色阻止了。

　　這酒台是凹入艙壁的，裡面呈列的各種名貴洋酒，琳琅滿目，看著就夠令人流口水的了。

　　當金玲玲拉開玻璃門，伸手取酒瓶的一剎那，也不知她觸動了何處的機關，艙裡的燈突然熄滅！

　　「格格格格──」莊德成一見燈滅，心知是那女人搗的鬼，立即毫不留情地向酒櫃射出一排子彈。

　　一陣酒瓶破碎聲中，全艙頓時大亂，槍聲，叫聲，雙方的人打作了一團！

　　突然！艙裡安裝的播音器裡，傳出了金玲玲的聲音：

　　「哈哈──我早說了，你們實在是幼稚天真得可笑，我金色響尾蛇會輕易落在你們手裡？現在這條遊艇給你們了，如果各位的命大，能夠不死的話，我們後會有期，哈哈──」

　　她的笑聲一止，黑暗中忽然有人驚叫起來。

　　「各位，我們不要等死了，那女人已經從暗門離船，現在跳水逃走了。再過一分鐘，這艘船就要爆炸，大家快逃命吧！」

　　這一宣佈，雙方都停止了打鬥，爭先恐後地奪門而出，全船頓時更亂成一片，只聽得「噗通！噗通！」之聲連起，紛紛跳入海裡逃命了。

　　當艙裡還有兩個受傷的人沒爬出來，突然「轟！」地一聲巨響，「黃玫瑰」號爆炸了！

　　剎時火光沖天，瞬息之間，這艘美輪美奐的巨型遊艇，漸漸沉向了海底──

　　「黃玫瑰」號爆炸了，幸虧在附近監視的小舢板趕來，把所有落水的人全部救起。

　　這些人裡沒有金玲玲，她不知如何逃生了。

　　舢板船回筲箕灣碼頭，方天仇和莊德成立即指揮手下的人，押著幾個俘虜，分乘幾輛車，浩浩蕩蕩地駛向麥當奴道。

　　到達林公館，林廣泰和宋公治也已經回來，他們獲知整個的經過，真是又驚又喜。但俘來的幾個金玲玲的死黨，抵死不吐一個字，只好吩咐先把他們監視起來，等方天仇他們換去了濕衣，便在客廳裡徹夜舉行會商。

　　原來林廣泰從各方面得到的消息，已經查出了關於金色響尾蛇的眉目，現在更證實這個神秘人物就是金玲玲。不過他又說：

　　「據我知道，金玲玲和洪坤之間，最近是面和心不和，雙方面都在擴展自己的實力。尤其是洪坤，在澳門一直受著金玲玲的控制，目前他已心懷異志，想利用這次在香港搞『同心會』的機會，擺脫控制。他這步棋很高，故意製造出金色響尾蛇這麼一個神秘人物，如果事情失敗到不可收拾的局面，那麼金色響尾蛇就是金玲玲，他甚至於可以倒戈，把金玲玲一舉整垮。萬一港九的勢力真歸附在『同心會』之下，那時可能他就宣佈自己是金色響尾蛇了！」

　　方天仇頓時想到跟洪坤交談的一番話，怪不得洪坤說目前尚不知道金色響尾蛇是誰，原來他是存的這個歪念頭，看不出這傢伙居然如此老奸巨猾！

　　林廣泰接著又說：

　　「現在老三和老么雖然已救回來，可是金玲玲仍然佔著上風，她可以用小女的生命，和那張結婚簽證，作為要挾我的武器──」

　　「我們既然已經知道她就是金色響尾蛇，」莊德成插嘴說：「設法把她幹掉不就結了！」

　　「真可惜，剛才讓她逃脫了，」俞振飛惋惜地說：「希望她在海裡淹死了，或者餵了鯊魚！」

　　「據我猜想，此刻可能已游回香港了。她的游泳技術相當好，在學校裡唸書的時候，比賽還得冠軍，海裡是絕淹不死她的。」林廣泰說：「現在要向她下手也不容易，因為她已有了警覺，同時她現在是住在孫奇公館裡。」

　　「孫奇也替她撐腰？」莊德成忿聲問。

　　「可能孫奇並不知道真相，」林廣泰頓了一下說：「關於對付金玲玲的事，我跟老二已經有了腹案，我們暫且不必再討論。相信明天或者今天夜裡，她就會向我提出談判，到時候我們再見機行事。現在我需要向各位宣佈一件事，就是從現在起，我已經決定退休了！」

　　這話一出口，在坐的除了宋公治，沒有一個不感到意外，齊聲叫道：

　　「大哥！」

　　莊德成更是沉不住氣，激動地說：

　　「老大，你難道向那臭娘們低頭了？」

　　林廣泰淡然一笑，平靜地說：

　　「這不是低頭，本來我早已有意退休，可是始終覺得在這個強食弱肉的社會上，如果我們不保持一股勢力，只有讓惡勢力更猖獗。同時我深覺慚愧的，是這些年來未能把你們真正地扶植起來。現在我想給你們各人一個機會，也算是對你們自己能力的一個考驗。今後自生自滅，就要看你們自己的奮鬥和努力了──老二，你替我宣佈吧！」

　　在靜肅的氣氛中，宋公治從公事包裡取出一疊手稿，起身朗聲宣佈說：

　　「這是老大為了酬謝各位弟兄多年相隨的一點意思，我現在照著老大親筆擬定的手稿念：宋公治律師事務所三層樓房一幢，自即日起贈於公治弟，另贈現款港幣一千萬元，作為發展業務基金。」

　　在坐的不由一怔，宋公治接著念下去：

　　「林記航運公司。贈於三弟俊傑經營，業務龐大，盼好自為之，前途當可無量。銀星夜總會贈於德成，另贈現款港幣一千萬。朝發貿易公司贈於五弟費雲，另贈現款港幣一千萬。淺水灣別墅一幢，環境幽靜，適於寫作，贈於六弟逸之，另贈港幣一千萬，限作創辦文化事業資金。花園洋房五幢及地產悉贈七弟振飛，盼善自經營，勿負我望。」

　　當宋公治把手稿念畢坐下，莊德成突然情不自主地聲淚俱下說：

　　「老大，你──你這是幹嘛？老大的厚賜，我莊德成心領了，絕不接受──」

　　他一提出來，其餘的幾個人也一齊異口同聲地附和著。

　　林廣泰不由把臉一沉，痛聲說：

　　「你們難道要辜負我的一片心意？」

　　「老大！」羅俊傑激動地說：「這些都是你一生的心血，你怎麼能這樣做──」

　　林廣泰豪邁地大笑起來：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所保留的這幢房子，和銀行裡的部分現款，已足夠我安渡晚年的了。如果金玲玲要分一半，我也樂意奉贈，這樣她對我還能有什麼威脅呢？哈哈──」

　　大家這才明白，林廣泰此舉完全是對付金玲玲的，頓使各人同仇敵愾，又把目標轉向了這可恨的女人身上。

　　「老大，」俞振飛說：「你縱然贈了所有的財產，可是令嬡仍然在他們手裡，他們還是可以向你威脅的。同時，老大一旦退休，我們就成了群龍無首，豈不讓他們趁機大肆猖狂了？」

　　林廣泰微笑著，他的目光忽然移向了沉默的方天仇，然後鄭重地說：

　　「有天仇老弟在香港一天，你們還擔心什麼？」

　　在坐的這些人，經過這兩天來，對方天仇確實已經心服口服，連跟他有過芥蒂的羅俊傑和俞振飛，也不得不衷心的佩服他的機智和勇敢。

　　所以當林廣泰這麼一說，大家都明白了老大的心意，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方天仇身上。

　　方天仇頓時顯得有些尷尬起來，他連忙說：

　　「兄弟只能盡全力──」

　　沒等他說下去，林廣泰已站起身來，向他笑著說：

　　「天仇老弟這次不辭辛勞地趕來香港，我非但未能盡到地主之誼，好好地招待一番，反而要老弟每天出生入死地為我奔波，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我也贈送老弟一點東西，聊表敬意，不過我沒有列在那份手稿上，也不能當眾宣佈。天仇老弟，你跟我到書房來一趟吧。」

　　「林大哥──」

　　方天仇想要婉謝，可是林廣泰堅持說：

　　「你來一趟，我還有重要的話對你說！」

　　方天仇無可奈何，只好跟著進了書房。

　　林廣泰贈送的是什麼，談的又是些什麼，沒有人能猜得出，足足有二十分鐘，才見他們相偕步出書房。

　　從他們的神色上，看出有著截然不同的心情。林廣泰面帶微笑，彷彿把身上的一個重包袱交給了別人，而方天仇卻像是從他身上接過了那個沉重的負荷，使他的神情顯得凝重了。

　　「我們大家休息吧，明天或許要緊張一天呢。」林廣泰說。

　　於是，有的就在客廳裡休息，有的逕自去找地方睡覺，對於意外的暴富，每個人都不太感覺興奮。相反的，他們都在擔心著明天是個不易渡過的難關。

　　夜闌人靜了，金色響尾蛇沒有來打擾他們的甜夢，整夜在平靜中過去。

　　然而，方天仇卻一夜未曾合上眼睛，他獨自躺在床上，兩眼直直地望著天花板，思維裡在不斷地想，像海浪一樣地洶湧著，澎湃著──

　　林廣泰在書房裡對他私下說的話，彷彿仍蕩漾在耳際。

　　「──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希望能把她交託給你──」

　　終於他對自己說：

　　「我不能接受！」

　　第二天一早，林廣泰就帶著他的幾位磕頭弟兄，出去趕著辦理各項手續了。

　　方天仇獨自吃了早餐，在客廳裡翻讀著當天的報紙，在社會版上發現個顯著的大標題：「實業鉅子林廣泰，慨捐巨款濟貧寒」，內容是發表他在昨天捐贈了某慈善機關若干，某孤兒院若干，某養老院若干，及公立醫院若干，總計竟達三千餘萬港幣！

　　這是香港空前的大新聞，使方天仇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可是他也忽然有個顧慮，金玲玲對林廣泰的積極行動，將會採取何種報復呢？

　　電話鈴響了，方天仇不禁有些緊張，當他剛抓起話筒，對方就傳來個女人的聲音：

　　「恭喜恭喜，你替林老頭立了個大功！」

　　方天仇聽出對方是金玲玲，便笑著說：

　　「昨夜的事，敝人對女士實在很抱歉──」

　　「沒什麼，」金玲玲詞犀銳利地說：「一條破艇能值幾何？我相信林老頭付出的代價比我更大！」

　　「金女士，」方天仇懇切地說：「敝人有句忠言，不知道女士可願意聽？」

　　「你說吧！」金玲玲的語氣似冰。

　　方天仇鄭重說：

　　「我覺得女士和林大哥這樣鬧下去，最後一定是兩敗俱傷，佔便宜的可能是洪坤吧！」

　　「他？」金玲玲充滿自信地嬌笑起來，笑聲突然一止，她以陰沉而狠毒的聲音說：「我諒他也不敢，除非是同歸於盡，誰也佔不了便宜！」

　　「這又何苦呢？」方天仇苦口婆心地勸道：「我看女士還是三思而行的好，否則──」

　　「沒有什麼三思四思的，」金玲玲表示非常固執，斷然說：「我的心意已決，『同心會』必須成立，我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甚至會不擇手段，誓達目的不可！你可以告訴林老頭，這次我的會址準備借用他的公館，並且在請帖上印了他的名字。」

　　「什麼？」方天仇驚詫地叫著：「用林大哥的公館，還用他出面？」

　　「不錯，」金玲玲冷冷地說：「請帖現在已經發出去了，下午五點鐘以前，我會派人來佈置，不需他麻煩。不過有一點希望你轉告他，如果今晚我遭遇到任何阻撓，我將會用他的女兒為報復！」

　　「女士──」

　　方天仇急欲勸她打消此念，但金玲玲卻笑了起來：

　　「方天仇，我很佩服你的膽識，不過我相信這次在林老頭自己的地方，你大概沒機會再表演九龍城的那套把戲了吧？哈哈──」

　　笑聲中，電話掛斷了。

　　方天仇木然地放下話筒，他想不到金玲玲會如此厲害，用林公館作會址，並且讓林廣泰出面，這一招簡直讓她想絕了！

　　這豈不是個霸王硬上弓的局面？林廣泰如果不就範，他的女兒必將受到加害，他能無動於衷，寧願不顧女兒的生命而對付金玲玲？

　　照人之常情判斷，這似乎是絕不可能的，可是林廣泰又怎能受那女人的威脅，而坐視港九的勢力落入金玲玲的掌握？

　　方天仇深覺情勢的不利，完全是因為對方手裡有個人質，只要能設法救回林廣泰的女兒，威脅便自然解除了。

　　於是，他立即去逼問昨夜俘虜來的那幾個漢子，因為他們是跟著金玲玲行動的，照說一定是她的心腹，怎會不知道瑪格麗特的下落？

　　可是沒想到這幾個傢伙真有種，任憑方天仇怎樣逼問，他們就是咬緊了牙關，抵死不露一點口風。

　　對於這些守口如瓶的亡命之徒，方天仇實在黔驢技窮，對他們莫可奈何，只好另打主意。

　　他把金玲玲電話裡說的，告訴了林廣泰的保鏢林長根，囑他轉告林廣泰，然後獨自離開了林公館，驅車上醫院去找受傷的胡豹。

　　但當他到達醫院，才知道胡豹昨天就被人接出醫院了。

　　方天仇原想從胡豹身上找條線索，現在又失望了，他只好悵然離開醫院，一時實在不知該從何著手。

　　走出醫院，忽見一輛救護車飛駛而來，車一停，兩個救護員立即從車上抬下個被車撞傷的婦人。觸景生情，他忽然之間心念一動，想到瑪格麗特也是被車撞傷的，前夜在鐵崗醫院尚未清醒，就被人冒充林廣泰派去的人接走了。如果她的傷勢未癒，對方怎能不替她繼續醫治？而且醫院豈不是個最好藏匿她的地方！

　　有了這種想法，他覺得實在有到各醫院查查的必要，於是立即對整個香港的大小醫院，展開了查詢。

　　然而，幾乎跑遍了所有的醫院，卻是沒有查出絲毫頭緒。當他懷著失望的心情，從中環的一家私人醫院走出來的時候，忽見統一碼頭上迎面走來一大群人，約有二三十之眾。等到他們走近，發現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之中，左邊的一個竟是小李！

　　「小李！」方天仇遠遠地揮手招呼。

　　小李發現他，快步奔過來說：

　　「方兄，小弟正準備去找你呢。」

　　「找我？」方天仇一怔，以為是鄭二爺派他來的。

　　小李指著那一大群跟過來的人說：

　　「他們都是九龍碼頭高老大的弟兄，因為方兄答應他們三天之內，對高老大的事會有交代。所以他們一早就到二爺公館去問，二爺叫兄弟領他們過海來的。」

　　「哦──」方天仇悵然說：「聽說鄭二奶奶──」

　　小李連忙做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說：

　　「二爺已經親自去問過周強了，家醜不可外揚，現在二奶奶和尚東明都死了，二爺氣又有什麼用？──不過有件事很奇怪，二爺派兄弟來香港，也就是要把真相弄清楚，怎麼林老大跟那個叫金玲玲的女人又搞在一起了？」

　　「你們怎麼知道的？」方天仇驚詫這消息居然傳得如此之快。

　　小李笑笑說：

　　「我們怎會知道，是剛才二爺收到一張請帖，內容跟上次『同心會』的差不多，只是後面的具名是林老大和金玲玲兩個人。最妙的是請帖封套裡，還附了一張精緻的書籤，印的是一條金色響尾蛇！」

　　方天仇聽得一怔，念聲說：

　　「這女人也太猖狂了！」

　　「方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小李茫然地問：「難道林老大改變初衷，準備跟金色響尾蛇攜手合作了？」

　　方天仇對這問題實在無從答覆，他說：

　　「這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的，反正今天晚上就可以揭開這個謎！──高老大的這些人，兄弟能借用嗎？」

　　小李點頭而笑說：

　　「他們都對方兄敬如神明，只要方兄用得著，他們可以任憑指揮！」

　　「好極了，這樣就免得我回林公館調動人馬了。」

　　方天仇聽了大為振奮，經過小李的逐一介紹，他便分派了各人的任務，分成好幾組，離開了中環。

　　當幾組人離去後，方天仇便與小李驅車往雲鹹東街，到了「黑美人」酒吧。

　　酒吧裡昨天被方天仇和小朱演出一場武打，設備損壞了不少，今天被迫暫停營業，正在趕修之中，所以黑騎士的人一個也沒在。

　　女經理正在指示工人裝修，忽見方天仇他們到來，以為又是來鬧事的，不禁大吃一驚。

　　不料方天仇卻是笑容可掬地，遞給她五十張千元大鈔，歉然地說：「對不起，昨天讓你損失了，這是敝人表示的一點歉意，如果不夠的話，所有裝修費用算敝人的好了。」

　　「這──這怎麼好意思──」她意外地感到受寵若驚，但卻樂得眉飛色舞，心花怒放。

　　當然方天仇這五萬塊錢不是白花的，他有附帶的條件，就是要她照著他的意思，替他打個電話給國際大飯店的洪坤。

　　這條件並不苛刻，而且是輕而易舉的，女經理看在錢的份上，立即欣然接受了。

　　當洪坤正在向他手下面授機宜的時候，房間裡的電話鈴響了，他抓起話筒，剛報出自己的姓，就聽對方的女人說：「我是玲玲，林老頭可能已經知道他女兒藏的地方了，也許會採取行動，那邊人手不夠，你快派人趕去！」

20　絕境

　　洪坤接到「金玲玲」這個電話，頓時緊張萬分，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問清楚，這邊的方天仇已用手指朝電話機上輕輕一按，把電話掛斷了。

　　方天仇對女經理冒充的金玲玲很滿意，謝了她一聲，轉過頭來向小李笑笑說：

　　「現在魚餌已經撒出去了，就等魚兒上鉤了，我們等著好消息吧。」

　　「洪坤這傢伙老奸巨猾，不知道會不會上鉤？」小李對紅巾黨的頭子早已聞名，知道他是個厲害角色，所以不敢過份樂觀。

　　方天仇卻像是充滿了自信，他蠻有把握地笑笑，向女經理要了兩杯酒，竟邀小李相對而酌起來。

　　女經理本來把方天仇看作凶神般敬畏，剛才的五萬港紙到手，又使她把他當成財神般巴結。這時又是煙，又是酒，還特地開了兩罐美國胡桃來敬客。

　　這女人真有一手，為了討好這兩個人，居然親自作陪！

　　二十分鐘以後，電話來了，方天仇趕過去接聽之下，不由大喜過望，立時精神振奮地告訴小李：

　　「老狐狸中計了，我們趕快去吧！」

　　小李聽了也是興奮不已，立即與方天仇離開酒吧，驅車趕往灣仔去。

　　原來洪坤在接到「金玲玲」的電話之後，便趕緊派了手下幾個槍手，乘車趕去增援。沒想到是中了方天仇「投石問路」的妙計，當幾個槍手登上停在國際大飯店門外的汽車，駛往灣仔的時候，後面已有一輛車子緊緊跟上了。

　　後面車上是九龍碼頭的人，他們奉了方天仇的指示，一直跟蹤到灣仔。遙見那幾個槍手停車在賴鵬的毒窟前，立即以行動電話通知了方天仇。

　　小李對港九黑社會圈裡的行情極熟，他知道賴鵬是胡豹的把兄弟，也知道這毒窟裡設有機關，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訴了方天仇，使他在心理上有個準備。

　　方天仇胸有成竹，他先把地形看清了，等到九龍碼頭的人分批陸續趕到，才有條不紊地分派任務，立即展開行動。

　　當這二三十人，分佈在賴鵬屋子的附近，布成包圍的形勢之後，方天仇便偕同小李，佯作閒蕩地漫步向對街走去。

　　他們走過賴鵬的屋前並不停止，仍然繼續前走，不過他們已經注意到屋前把風的小賴頭。

　　小賴頭非常機警，他的眼光一直盯著這兩個人，當他們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他的眼光也跟了過去。

　　不料他只顧注意這兩個人，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頭才一扭過來，冷不防一個人從後面竄上來，以臂彎扼住了他的頸部，同時嘴也被那人的巨手卡住。

　　小李立即回身蹲下，方天仇的手搭上他的肩頭，被他站起來一送，便翻進圍牆裡面。

　　這時裡面的人已驚覺，黑暗裡突然竄出兩個人，手執匕首，猛朝方天仇撲去。

　　方天仇發了狠勁，身子一閃，照準衝過身邊的人側面一拳。同時一腳飛起，踹中另一個漢子的小腹。

　　「啊！」

　　一聲痛呼，驚動了屋裡的人，頓時衝出幾條大漢，像瘋狗似地衝向方天仇，加入了毆鬥。

　　因為這裡靠近灣仔碼頭，距離香港警務處也不遠，所以雙方都不敢貿然開槍。

　　方天仇大展神威，一雙鐵拳左右開弓，竟把這一群大漢打得落花流水！

　　外面的小李聽見裡面已動上了手，他立即吹起一聲口哨，散佈在四周的人一齊衝來，幾個人合力一撞，撞開了大門，蜂擁衝入了裡面。

　　方天仇見自己的人已加入作戰，更是精神大振，只見他猛如虎入羊群，銳不可擋，一拳擊倒了衝到面前的一個大漢，立即奮身朝屋裡衝去。

　　不料衝進屋裡，卻見床榻上坐著胡豹，手裡握著一柄曲尺手槍，正對準了衝進來的方天仇，嘿然冷笑說：

　　「姓方的，你倒真是陰魂不散，老子在這裡居然也讓你找到了！」

　　方天仇來不及拔槍，他只好鎮定地說：

　　「兄弟不是找你胡老大！」

　　胡豹又是一陣嘿嘿冷笑，突然把臉一沉，兩眼充滿了殺氣，獰聲說：

　　「兄弟放過你一命，你也救過兄弟一命，咱們算是已經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情。不過現在閣下找上門來，我姓胡的只好心狠手辣了！」

　　胡豹正要扣動扳機，突然「噗噗！」兩響，竟被衝進來的小李先發制人，解決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方天仇正要向小李稱謝，不料小李卻驚叫道：

　　「當心飛刀！」

　　方天仇急將身子一蹲，卻聽小李「啊！」地叫了一聲，一把飛刀已插在他肩頭上。

　　「噗」！小李忍痛發出一槍。

　　又是「哇！」地一聲呼叫，閣樓的斜梯上，滾下個中槍的飛刀幫黨羽。

　　方天仇勃然大怒，掏出手槍，奮不顧身地向閣樓上衝去。

　　「呼呼」又是兩柄飛刀擲來，幾乎擲中方天仇，幸而他的身手矯捷，全身一臥，飛刀從頭頂疾矢而過。

　　可是等他衝上閣樓，卻不見一個人影，僅見樓上堆置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麼剛才飛刀從何而來呢？他實在感到奇怪！

　　這時小李已忍痛拔出肩頭的飛刀，也顧不得血流如注，三步當兩步地衝上閣樓。

　　「這屋裡設有機關，方兄要留神！」小李向他警告。

　　方天仇這才恍然大悟，掏出手帕替小李紮住傷口，勸他說：

　　「李兄受了傷，先離開吧──」

　　小李搖搖頭，毫不在乎地表示：

　　「這點傷算不了什麼，兄弟已經夠了本，還想多賺一些呢！」

　　方天仇只好朝他笑笑，兩個人迅速下了閣樓。

　　這時候外面的毆鬥已近尾聲，九龍碼頭的弟兄雖有七八個負傷，對方的人卻被全部制服。可是剛才趕來增援的槍手，卻是一個也不見。

　　小李知道這屋裡設有機關暗室，便帶頭在各處查看，敲擊著一處牆壁有回聲，心知裡面必定是暗室，但一時卻找不出機關的暗鈕。

　　方天仇終於在床榻的邊上，發現裝置一排四個暗鈕，他也不能確定哪一個暗鈕屬於哪個機關，索性把四個暗鈕全都按下。

　　「格格格格」一陣輕響，床榻裡的牆壁現出個壁洞，裡面藏著整套煙具。閣樓的斜梯也升了上去，同時伸出一塊天花板，使人看不出上面是閣樓，另外牆上又現出兩個暗門。

　　方天仇和小李大喜，立即帶了幾個人，衝入兩個暗門，分頭搜查。

　　小李衝進的那個暗門，通著隔壁的一幢房屋。而方天仇進的卻是個暗道，裡面從幾級木梯下去，才是個地下室。

　　室裡藏著大批的毒品，卻沒有人，不過地上鋪著厚厚的幾床毯子，還有被褥和枕頭。由這一點看來，必然是有人在這裡睡過，難道會有林廣泰的女兒？

　　正在疑惑不定的時候，「啪」地一聲，這地下室裡居然又現出一道暗門，同時一個人從裡面倒了出來。

　　方天仇連忙趕過去，只見這人背上插著一把匕首，已是奄奄一息。

　　「你是什麼人？」方天仇急問。

　　「我，我叫賴鵬。」這垂死的毒販掙扎著說：「那，那般黑心的傢伙──把人弄走──從這個門去──追──」

　　賴鵬把手才向那道暗門一指，就無力地垂落下來，同時也吐出了最後的一口氣，兩眼怒睜著，彷彿含著無限的悔恨而死。

　　方天仇知道賴鵬是受了人家的利用，結果在緊要關頭卻怕他洩漏風聲，不惜對他下了毒手，以致使他死不瞑目！

　　於是，他把手一揮，一馬當先地衝進了那道暗門。

　　跟著方天仇的幾個漢子，看他已衝進暗門，哪敢怠慢，也相繼衝了進去。

　　這道暗門裡面，沒有一點光線，伸手不見五指。方天仇緊握手槍，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向前走去，在感覺上這好像是個不知有多長的地下隧道。

　　走了約有二十來碼，突然一腳踏空，方天仇幾乎摔了下去。幸而扶住了濕漉漉的土壁，定神一看原來腳下是幾級石梯。

　　下了石梯，不知從何處透入微弱的光線，並且有著湍急的流水聲，使方天仇頓時恍然大悟，這才發覺已經置身在馬路下面的地下大水溝裡！

　　方天仇正在後悔，忘了帶只手電筒來，不料念猶未了，突然「噗！噗！」地響起了兩下槍聲。

　　他大吃一驚，急忙一臥倒，子彈千鈞一髮地從他頭上飛了過去。

　　對方的槍雖裝了滅音器，但這地下大水溝的回音極大，僅只發射兩發，倒好似雙方發生了激烈的槍戰，餘音迴盪不絕。

　　光線太弱，方天仇看不清目標，只見隔著大水溝距離十餘碼外，依稀有幾條黑影在急速移動，不消說一定是洪坤派來增援的那批槍手了。

　　方天仇正要扣動扳機，向對方開火，忽聽那簇黑影裡發出個少女的叫聲：

　　「你們這些強盜！放開我，放開──」

　　這聲音太熟了，毫無疑問就是林廣泰的女兒。方天仇頓時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可是他想到瑪格麗特被對方所執，手指就不敢扣下去了。

　　因為投鼠忌器，他不敢貿然開槍，恐怕萬一誤傷了瑪格麗特。這一來直急得他心如火焚，卻又莫可奈何！

　　這時已聽不見瑪格麗特的呼叫，大概是嘴被封住了，但另一個粗啞的聲音卻向方天仇這邊問：

　　「來的可是姓方的小子？」

　　「不錯，是我方天仇。」他振聲說：「你們快把林老大的女兒放開，否則一個也跑不了！」

　　對方發出了一陣獰笑，有恃無恐地說：

　　「放開？姓方的，你簡直是大白天做夢──睡昏了頭！嘿嘿，告訴你吧，洪老闆已經下了命令，誰要妄想救人，老子就先幹了她！」

　　方天仇聽得暗吃一驚，他知道對方可能不是危言聳聽地在故意嚇阻他，像洪坤這傢伙，是只求達到目的，不惜任何手段的。這一著確實夠狠，也真夠厲害，當真使這邊的方天仇不敢輕舉妄動了。

　　但他急中生智，搬出了金玲玲的牌頭來說：

　　「金玲玲叫我們來把林小姐帶去的，你們敢抗命？」

　　「哈哈──」對方發出一陣大笑說：「很抱歉，今晚我們只聽命於洪老闆，管他什麼金玲玲，銀鈴鈴！」

　　方天仇見唬不住對方，一時真沒了主意，他在情急之下，竟不顧一切地躍入了水溝，朝對面急急游去。

　　「噗噗！」

　　「噗！噗！」

　　對面的槍聲剎時大作，齊向水溝裡的方天仇猛射。

　　九龍碼頭的弟兄再也按捺不住，也向對方開火了！

　　方天仇也顧不得溝水的污濁和臭氣，一口氣游抵對面，雙手攀住了石堤，正要往上爬，不料一個漢子趕來，猛地一腳踩在他手背上，使他痛徹心肺。

　　但他一咬牙，另一隻手迅速抱住那漢子的腳頸，猛力往下一拖，「噗通！」一聲，把那漢子掀進了大水溝。

　　另一個漢子剛剛衝到，方天仇的手槍已經開火，「噗！」地一槍，那漢子應聲而倒。

　　方天仇趁機爬上了石堤，只見除了這漢子外，地上尚有個受傷的大漢，卻是不見其他的人和林小姐。

　　往前一看，幾個黑影在七八碼外，已頂開了馬路上的地下水道通風鐵蓋，正從鐵梯爬上去。

　　「噗噗噗！」

　　落在最後的一個，突然向方天仇一陣猛射，企圖阻止他的追擊。

　　方天仇舉槍還擊，「噗！」地一槍，那人才攀上鐵梯一半，就被擊中撲跌下來。

　　可是等方天仇追上鐵梯，攀登上圓蓋口外的馬路，只見二輛黑色轎車，已風馳電掣而去。

　　幸而自己駕來的車子停在不遠，方天仇已來不及等九龍碼頭的弟兄趕到，更來不及通知小李，就奔向停車處，跳上了車子，如風一般地向那二輛轎車急追！

　　不料前面的二輛轎車非常狡猾，發現後面追來的只有一輛車子，他們的車子一直由皇后大道東飛駛，在快到跑馬地的十字路口，突然分道揚鑣，前面的一輛折向摩裡臣山道，後面的一輛則拐向黃泥湧道。

　　這可難住了方天仇，因為他不知道瑪格麗特是在哪一輛車上，究竟追那一輛好呢？

　　一般人的通常心理，是不會捨近求遠的，尤其在這種不容許有時間考慮的情況下。方天仇順理成章地就追了後面的這輛車子，一個急轉彎，也拐向了黃泥湧道。

　　這條幽靜的道上，方天仇和宋公治在一場激烈槍戰中，前夜曾擊斃三名歹徒。此刻這輛車子又引他追來黃泥湧道，難道是再度挑釁？

　　從車燈的照射，他看清前面的車子裡連駕駛的在內，大約是四個人，只是沒有看見瑪格麗特在內。

　　莫非她是在另一輛車內？

　　想到可能中了對方的金蟬脫殼之計，方天仇再也不能遲疑了，他當機立斷，車速突然增加到九十「邁」，一手掌握方向盤，一手持槍伸出了窗外。

　　「噗噗！噗！噗！」

　　一連發射四槍，才將前車的左邊後輪胎射中。

　　「叭！」地一聲爆響，輪胎爆炸了，前車在疾駛之中猛一側，頓時失去了控制，直朝馬會看臺外的圍牆上衝去。

　　接著轟然一聲，車子撞上了水泥磚的高牆，車頭撞得像只壓癟了的馬口鐵罐頭，車裡的人則撞做了一堆，後座的兩個人全翻到前座！

　　方天仇一個緊急剎車，動作比閃電還快地跳下了車，沒等那四個漢子來得及應變，他已衝到了車前。

　　眼光朝車內一掃，果然不見瑪格麗特在車上，他立即把車門拉開，撞得頭破血流的駕駛便倒了出來。

　　其餘三個漢子也都受了輕傷，根本不容他們有機會反抗，方天仇已經持槍喝問：

　　「那輛車子往哪裡去了！」

　　這幾個傢伙都是洪坤的死黨，明知方天仇也是個狠角色，但他們猜準了對方不會真開槍，因而來了個相應不理，心想：看你能奈我何！

　　方天仇看他們不回答，不由勃然大怒，手指一扣扳機，「噗！」地一槍射出，竟射在最外面那個人的大腿上。

　　「哇！──」一聲慘叫，那漢子痛得滾下了車座。

　　另一漢子見方天仇居然猝下毒手，頓時發狠說：

　　「好小子，你倒真是心狠手辣，有種就把我們全打死，否則紅巾黨跟你沒完沒了！」

　　「你以為我不敢？」方天仇滿臉殺氣騰騰地說：「要命的就快說，那輛車子去哪裡了，不然可別怪我姓方的趕盡殺盡！」

　　說罷，大拇指己把撞針往後一扳。

　　這傢伙雖然狠，但在生死緊要關頭，畢竟還是向死神低了頭，終於氣餒地說：

　　「好！算你狠，告訴你吧，他們可能把人弄過海去了──」

　　「過海？」方天仇似乎不太相信，逼問他：「你說的是真話？」

　　「我只是說可能，」那漢子苦笑說：「一切行動都由姓錢的指揮，我們這種小角色那能拿準他的行蹤。」

　　「好！我不妨相信你說的是事實，」方天仇說：「那麼你既然猜他們是過海了，一定也能猜出他們可能是到那裡去了吧？」

　　「這個──」那漢子想了想，說：「我只是瞎猜，猜錯了，你可不能怪我胡說八道。」

　　「你就算胡說八道吧！」方天仇冷冷地命令著。

　　那漢子只好信口說：

　　「八成是去獨眼龍那裡了──」

　　方天仇聽說瑪格麗特可能被弄到曹金盛那裡去了，覺得這漢子說得還不算離譜。照今天的情勢看，洪坤的人要全力為「同心會」部署，實已分不出人手防範那少女，如果把她弄到獨眼龍曹金盛那裡，自然可以用獨眼龍在九龍城的人力為他們分勞了。

　　於是，他滿意地笑笑說：

　　「很好，衝你的坦白，我姓方的今天不想再為難你們。如果你們不服氣，在七點鐘以前，我一定會趕到麥當奴道，你們還會有機會向我找回這場面子。金女士和洪老闆那裡，尚請各位代為致意，就說我方天仇只要能活著回香港，一定準時參加盛會！哈哈──」

　　豪笑聲中，他一轉身奔回汽車，飛快地駛去了。

　　他知道在九龍城方面，除了鄭二爺之外，就是獨眼龍的勢力最大了。雖然這傢伙被小李射傷了腿，可是曹金盛並不一定要親自出馬，只要他發號施令，他的手下誰敢不賣命？

　　如果紅巾黨這幫人，真是把瑪格麗特弄到獨眼龍那裡去了，方天仇單槍匹馬要想把她救出來，恐怕就不是輕而易舉的了。

　　九龍城雖有鄭二爺的人手可以支援，偏是尚東明和鄭二奶奶的事，正趕上今天發生，此刻鄭二爺的心緒必然壞透了，又怎能再去麻煩他呢？

　　方天仇一路上思忖著，深覺這一次隻身過海，實在對救那少女沒有什麼把握，只是現在已經是騎在虎背上，要下也下不來，唯有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成敗已無暇顧慮了。

　　由海底隧道過了海，一到九龍城的觀塘碼頭，方天仇便覺出情形有異。碼頭上高老大的人行色匆忙，一個個都顯得異常緊張，如臨大敵。

　　方天仇看了這種情形，頓時心裡一突，知道九龍城裡必定是發生了重大事故，說不定是洪坤的人已被他們發現，雙方起了衝突。

　　因此，他把車駛到碼頭旁停住，急忙下車向一個抬著木箱的短裝漢子打個招呼。

　　「對不起，借問老大一聲，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不料這漢子把眼一翻，很不客氣地說：

　　「你問這個幹嘛？」

　　方天仇靈機一動，急說：

　　「兄弟剛跟何山在一起，何大哥不放心這邊，所以特地叫兄弟過海來看看的。」

　　何山就是剛才跟小李一起去香港的那漢子，現在可能還在賴鵬那裡收拾殘局。方天仇因為知道何山是高老大的得力助手，所以故意在這漢子面前提出他，表示他們是自己人。

　　果然這漢子聽方天仇這麼一說，立即態度一變，歉然說：

　　「對不起，兄弟不知道老兄跟何大哥認識，剛才──」

　　「沒什麼。」方天仇哂然一笑說：「看情形你們這裡出了事？」

　　「可不是。」這漢子振聲說：「我們已經跟獨眼龍幹起來啦！」

　　方天仇暗吃一驚，急問：

　　「剛才從香港方面，有一輛黑色大型轎車過來，你們看到沒有？」

　　「這倒沒留意，」漢子說：「對不起，兄弟要趕去送彈藥了──」

　　「我送你去！」

　　方天仇立即叫那漢子上車，把車駛向「金盛開賭館」去。

　　車在飛駛中，方天仇不禁向坐在旁邊的漢子問：

　　「你們跟獨眼龍怎麼幹起來的？」

　　這漢子滿臉怒容，忿聲說：

　　「高老大平白無辜地讓飛刀幫殺了，要不是那大鬍子保證，三天之內一定給咱們交代，那天晚上咱們就幹上了，還等到今天！」

　　方天仇一聽這話，才知是起因於自己沒能準時給高老大方面的人一個交代，以致觸發這場戰端。

　　可是，他並沒有存心失信，就算答應的是三天，也要到今晚七點鐘以後呀，九龍城碼頭的這幫人，未免也太操之過急了！

　　因此他覺得心安理得，這場戰端只是他們的過於性急，而不能怪他的不遵守諾言，於是他又問：

　　「那你們應該找飛刀幫的胡豹才對呀，怎麼跟獨眼龍幹上了？」

　　「胡豹那小子自然不會放過他！」這漢子說：「何大哥已經帶了人過海找他算帳，可是那晚事情出在獨眼龍的賭館裡，他也脫不了干係！」

　　正說到這裡，已聽得密集的槍聲，方天仇把車子彎過小街，只見「金盛開賭館」外面，散佈著二三十個九龍碼頭的弟兄，向那座賭窟展開瘋狂的進攻。

　　獨眼龍方面的人，是以賭館為據點，並且利用附近的建築作掩護，火力相當強大，使九龍碼頭的根本無法逼近。

　　方天仇看到這情形，心知若不設法阻止，必致兩敗俱傷，於是向那漢子問：

　　「這裡是那位老大指揮？」

　　「是潘二哥。」那漢子告訴他。

　　方天仇立刻叫那漢子帶路，在距離賭館只有十來碼的巷口，找到了指揮進攻獨眼龍賭窟的潘二哥。

　　「情形怎樣？」方天仇向他問。

　　「他奶奶的，咱們的弟兄傷了好幾個！」這潘二哥是個典型的山東大漢，有著一股蠻幹的憨勁兒。他忿忿地說：「俺就不信這個邪，非他奶奶的衝進去，殺他個雞犬不留！」

　　「潘二哥，」方天仇勸阻說：「犯不上跟他們拼，我看還是趕快把人撤退吧。」

　　「你老大是？──」潘二哥好像這才發現方天仇不是自己的人，臉上頓時現出一片詫然之色。

　　方天仇笑笑說：

　　「兄弟曾答應三天之內，對高老大的事給各位一個交代，現在就是專程為此而來。」

　　「哦，你是──」潘二哥更覺茫然了。

　　「兄弟就是那個大鬍子！」方天仇說出了自己的身份。

　　潘二哥怔了怔，忽然寒著臉說：

　　「原來是你！那麼請問老大是如何給咱們交代？」

　　「胡豹已給小李解決了，」方天仇說：「罪魁禍首是金色響尾蛇，今晚七點鐘在麥當奴道林公館裡，我們將使他當眾俯首認罪，這樣的交代潘二哥可滿意？」

　　「滿意！」潘二哥巍然說：「可是獨眼龍也不能放過，俺非親手宰了他！」

　　方天仇把兩手一攤，說：

　　「那只有兩敗俱傷！」

　　「同歸於盡也得幹！」潘二哥堅決表示：「高老大絕不能白白把命送在他那裡！」

　　「既然這樣，那兄弟就沒話可說了。」方天仇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心知眾怒難犯，他已無法阻遏這場殘殺。

　　「咱們是幹定了！」潘二哥加重了語氣說。

　　「好吧。」方天仇又歎了口氣，忽問：「請問潘二哥，剛才可曾看見一輛黑色轎車，駛進賭館裡去？」

　　「黑色轎車？」潘二哥想了想，說：「對了，在十多分鐘以前，是有這麼一輛車子開來，想衝進獨眼龍的賭館去，可是讓咱們的亂槍射跑了。」

　　方天仇聽得心裡突然一緊，急問：

　　「潘二哥知道那輛車子往哪裡去了？」

　　潘二哥也不能斷定地說：

　　「可能是朝獅子山方向去了。」

　　「我去看看──」

　　方天仇心急如焚，說了一聲，轉身就奔回車上，以最高的速率趕往獅子山去。

　　車到黃大仙，必需徒步才能爬上獅子山，方天仇只好找個隱蔽的地方把車停下。不料卻在樹叢裡，發現了那輛黑色轎車被棄置著。

　　既然發現這輛轎車棄置在樹林裡，足以證實潘二哥的判斷不誤，那些人果真是把瑪格麗特挾持登山了。

　　獅子山遠看形如雄獅虎踞，氣勢非常的壯偉，方天仇此時只好棄車登山，沿著蜿蜒的黃泥小徑，一個勁兒地飛奔。

　　到半山腰，小徑變得更險窄了，從沙田方面吹來的海風甚勁，且沙田的景色已盡收眼底。

　　海風吹來，突然帶來一聲少女的驚呼！

　　方天仇大吃一驚，由這一聲驚呼，可以想像到那少女必在附近，而且處境一定非常危險。

　　這時方天仇已從地上的足跡，判斷出那些挾持瑪格麗特的人，是由向沙田方面下山的一條小路而去，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奔向了這條小路。

　　超過望夫山，一口氣經引水道奔至紅莓谷，終於發現山峽中有一大片平地，旁邊樹木蔥鬱中，有一座殘舊的破廟。

　　又是一聲驚呼，竟然就發自這個破廟中！

　　方天仇頓時熱血沸騰以最快的速度直奔過去。

　　可是就當他奔近破廟的時候，發現廟外竟有兩個持槍的漢子在把風，使他趕緊閃入了樹叢裡，才僥倖沒被對方看見。

　　從叢林裡他繞到了破廟的後方，掏出手槍悄悄地靠了過去。

　　這時，在蛛網密佈，遍處積塵的破廟裡，三個紅巾黨的黨羽，正圍著瑪格麗特恣意調笑。

　　這少女已是嚇得魂不守舍，雙手緊按住被撕開的衣襟，護住她呼之欲出的酥胸。

　　其中一個漢子，放浪形骸地大笑說：

　　「小妞兒，別他媽的害臊，讓大爺們痛快痛快，又少不了你一塊肉！」

　　「對呀，大家痛快！」另一個接了口。

　　可是還有個不說話的，卻以行動表示了，他突然一個撲身過去，竟似餓虎撲羊地抱住了瑪格麗特，把嘴湊上去意欲強吻！

　　瑪格麗特嚇得驚呼一聲，把頭左閃右避。但她怎能掙得脫那漢子的擁抱，情急之下，她已顧不得一切可能發生的後果，猛一低頭，竟在那漢子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哇！──」

　　那漢子痛得怪叫一聲，一鬆開手，順手就是一記重重的耳光，把瑪格麗特摑得踉踉蹌蹌，一跤摔在了地上。

　　這一跤摔得很不輕，又加上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燒痛，她從出娘胎也沒受過這種毆打，頓時忍不住痛泣起來。

　　旁邊的兩個漢子卻樂不可支地大笑起來：

　　「哈！癩蛤蟆沒吃到天鵝肉，倒叫天鵝先咬了癩蛤蟆的一塊肉，哈哈──」

　　那漢子本已痛得要了半條命，再被同伴幸災樂禍地一嘲笑，更是惱羞成怒起來，不禁咬牙切齒地發狠說：

　　「好！你敢咬老子，老子非咬下你的『雞頭肉』！」

　　這傢伙倒是言行一致，居然說做說做，全身向前一撲，撲在瑪格麗特身上，拉開她一隻手，用自己的膝蓋壓住。左手捉住她的另一隻手，右手撕開衣襟，猛力扯掉胸罩，使她的酥胸整個暴露了出來。

　　他兩眼盯住了她的雙峰，咧開了嘴，獰猙地笑著說：

　　「小妞兒，你可不能怪我心狠，誰叫你先咬我一口，現在我要咬下你的『雞頭肉』啦！」

　　「救命──」瑪格麗特狂叫起來。

　　這漢子猛一低頭，伏在了她的酥胸上，正要張口去咬她的乳頭。千鈞一髮的時候，突然從破廟門口衝進來一個大漢，厲聲喝住了他。

　　「混蛋！你簡直鬧得不像話了！」

　　這漢子卻有些不買帳似的，把眼睛一翻，悻然說：

　　「媽的！這妞兒又不是你妹子，要你緊張個什麼勁兒？」

　　衝進來的這大漢身份似乎較高，他看那漢子當著別人面前給他下不了台，不由勃然大怒，衝過去飛起一腳：

　　「去你奶奶的！」

　　這一腳把那漢子踹翻了身，跌得鼻青臉腫！

　　那漢子頓時惡向膽邊去，霍地掏出了手槍，嘿然冷笑說：

　　「姓唐的，你別以為會拍馬屁，讓洪老闆提拔了你，就不把這些哥兒們放在眼裡，老子今天就幹了你！」

　　「砰！」地一槍射了去。

　　那姓唐的大漢倒很機伶，全身一臥，避過了這一槍，快如閃電地奮身一撲，已撲住了那漢子。

　　兩個人拚命奪搶，滾作了一堆。

　　突然，外面把風的漢子聞聲趕了進來，大喝一聲：

　　「住手！」

　　這一聲大喝居然俱有無上威力，使兩個滾在地上奪槍的漢子，頓時住了手。

　　他喝住了兩個漢於，這才聲色俱厲地說：

　　「你們胡鬧也該揀個時候，現在我們只有五個人，把這妞兒弄到這裡來，跟獨眼龍又聯絡不上。雖然已經電話報告了洪老闆，增援的人最快也得一個鐘頭才能趕到。萬一那姓方的小子領了人追來，我們還得好好拚一拚，否則就非但守不住這妞兒，連我們自己都成了泥菩薩過河，你們居然還打作一堆！」

　　旁邊一個漢子接口說：

　　「洪老闆不是有命令，如果守不住，就把她先幹了？我看不如乾脆把她──」

　　「現在還沒到守不住的時候，」那漢子鄭重說：「除非到萬不得已，我們能不下手就不下手。只要能全力把她守住，等到『同心會』成立了，我們把人活活地交還洪老闆，任務便告圓滿達成，洪老闆一定會重賞的。」

　　這一番話，聽得個個眉飛色舞，確實的，他們只要能守住這一個小時，等洪坤派人增援趕到，那就萬無一失了。

　　然而，他們怎會料想得到，就在這時候，方天仇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悄然來到了。

　　經過五個人的議決，扯下了瑪格麗特的大裙，撕成一條條的當作繩索，把她手腳捆住，嘴也掩住。綁在大柱子上，留下一個人看守，其餘的四個都在廟外把風。

　　綁在大柱上的瑪格麗特，此刻已是酥胸半裸，下身只穿著條薄薄的絲質襯裙，肌膚隱約袒露，已被折磨得狼狽不堪！

　　而守著她的這漢子，偏又是個色中餓鬼，他的一雙賊溜溜的眼睛，貪婪地欣賞著她動人的胴體，已是饞涎欲滴。

　　趁著破廟裡只有他一個人，美色當前，而她的嘴又被掩住，發不出聲，如此好的機會，要不趁機揩揩油，那豈不是「暴殄天物」，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

　　於是，他輕狂地走了過去，緊緊擁抱著她的纖腰，把臉貼在她的酥胸間，揉撫起來──

　　正在自我陶醉的當兒，突然腦門上被槍托狠狠一擊，使他連哼都沒哼出一聲，已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方天仇擊倒了那漢子，急向外邊一張，幸好未被外面把風的人驚覺，於是向雙目緊閉的瑪格麗特輕聲說：

　　「林小姐，我來救你了。」

　　她在羞憤欲絕之際，忽然聽得這一聲輕喚，立即睜開了眼睛。當她認清現在為她解綁的竟是方天仇，幾乎懷疑是在做夢了。

　　可是當方天仇把她從大柱上鬆下來的一剎那，她竟忘了處境的險惡，情不自禁地撲向他懷裡，無限委曲地痛泣起來。

　　這一點是方天仇料到了的，所以不忙著解開掩住她嘴上的布條，怕的就是她會情不自禁地痛哭失聲，驚動了廟外把風的那幾個漢子。

　　「林小姐，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裡！」

　　方天仇脫下了上衣，替她披上，便扶著她向廟後走去。

　　就當他們剛剛出了廟的後門，忽聽得一聲大叫：

　　「不好了，人跑掉啦！」

　　方天仇暗叫一聲：「糟！」，趕緊連扶帶拖的，把瑪格麗特拖進了樹叢裡，急不擇路地深入林內。

　　緊接著，四個大漢從後門追出來，其中一個叫道：

　　「逃進林子裡了，我們分頭搜！」

　　隨即又聽其他幾個漢子大聲嚷著：

　　「別讓她跑了，活的逮不著就逮死的！」

　　「快追！」

　　樹林裡的瑪格麗特傷勢尚未痊癒，此刻被這陣大嚷，更是嚇得直打哆嗦，心情一緊張兩條腿就發起軟來，似乎連走都走不動了。

　　方天仇的心裡簡直急得像火在燒，他連扶帶拖的把她攙著走。剛進到林子裡沒多遠，已聽見後面撥動樹枝的聲音愈來愈近，不禁神情緊張地輕聲說：

　　「小姐，我們得快點走，不然讓他們追上就麻煩了！」

　　她一聽更慌急了，址下嘴上的布條淒然欲泣地說：

　　「我，我實在走不動呀──」

　　「那──」

　　方天仇到這時候只好提議說：

　　「讓我背著你吧。」

　　不料瑪格麗特卻赧然說：

　　「這怎麼可以──」

　　「哎呀，小姐，這是什麼時候，還有什麼可以不可以的，你快伏在我背後吧！」

　　方天仇實在是急了，立刻蹲下身去，要瑪格麗特伏在他背上。

　　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在這麼緊張的關頭，居然還猶豫了一下，才無可奈何地伏在他背後，讓他背了起來。

　　好在她體態輕盈，方天仇並不覺負荷太重，立即雙手兜住她的臀部，拔腳就向樹林深處狂奔。

　　可是他這一奔，不免發出了很大的聲響，使追進林來的兩個大漢發現了目標，舉槍就向林內一陣亂射。

　　「啊！──」瑪格麗特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方天仇大吃一驚，以為是她被亂槍射中，趕緊放下了她來，急問：

　　「怎麼啦！」

　　誰知這位大小姐卻把手向樹上一指，驚懼地叫起來：

　　「蛇！」

　　方天仇朝她指的那棵大樹看去，果然在樹椏上盤桓著一條一丈多長的錦花大蛇，正向他們昂道吐信，樣子確實有些駭人。

　　「砰！」方天仇朝著大蛇發射一槍。

　　這一槍非常準，正射中大蛇的頭部。只見它全身一扭動，突然鬆開了，垂頭直滑落下來，在地上一陣亂滾，似在作垂死的掙扎。

　　大蛇是除了，但這一聲槍響，卻又暴露了目標。還沒等方天仇來得及重新背起瑪格麗特，已聽得那追來的漢子大叫：

　　「在這邊！」

　　剎時槍彈如雨，齊向這裡射來，使方天仇已無法背起瑪格麗特奔跑，唯一的辦法只有找個地方掩護，才能不被密集的流彈擊中。

　　剛好近處有幾塊從山頂滾落下來的巨石，方天仇急忙伏在地上，把林大小姐拖到大石塊的後面，叫她全身臥倒，同時他也開始了還擊。

　　紅巾黨的這四個黨羽，本來是採取包抄的形勢，現在既然發現了目標，便一齊向目標集中逐漸把包圍的範圍縮小。

　　這時候方天仇知道突圍很不容易，因為瑪格麗特行動不便，如果離開這些掩護，她萬一被射中就糟了。

　　現在唯有守住據點，再設法把對方的四個槍手解決，才能有脫身的希望。

　　不過現在已經將近五點鐘，倘若不能在七點鐘以前，救出林大小姐回香港。那麼林廣泰為了女兒的安全，就會受金玲玲和洪坤的威脅，讓他們在麥當奴道的公館裡，當眾宣佈成立「同心會」了。

　　因此，縱然能使瑪格麗特安然脫險，時間則必需爭取，無論如何得在七點鐘以前，讓林廣泰知道女兒已經被他救回。否則「同心會」一經當眾宣告成立，大勢已定，以後再要挽回這個局面，則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情。

　　「方，我怕──」林大小姐像只受驚的小貓，突然依畏在方天仇身邊，雙手緊緊地抱住他的手臂。

　　方天仇雖然也很焦急，但他不能露出絲毫緊張的神色，只好強自鎮定，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勉強笑笑說：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脫險的。」

　　「真的嗎？」她似乎不大敢相信，因為這兩天來，她已經知道自己是落在一幫兇神惡煞手裡。可是她始終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把她作為人質，因此她要打開這個悶葫蘆：「方，請你告訴我，他們為什麼把我囚禁起來，是不是要向爹地勒索？」

　　方天仇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當他剛支吾地說：

　　「這個──」

　　突然一陣密集的彈雨射來，把他的話打斷了。

　　方天仇判斷髮槍的距離已很近，果然當他從石旁探頭一張，就在十碼之內的矮叢裡，蹲著那兩個槍手。

　　砰！砰！兩槍射來，子彈射在大石塊上，距離方天仇的頭部不到半尺，擊碎的石屑蹦了他一臉，嚇得他趕緊把頭縮了回去。

　　這次他雖然帶著備彈，可是在賴鵬那裡和剛才的一陣槍戰，子彈已消耗去大半，剩下的必須珍惜，絕不能輕易浪費一粒。

　　其實對方不過只有四個槍手，憑方天仇的身手，要解決他們並不太困難。問題是要顧及林大小姐的安全，無形中成了他的累贅，使他不敢放手去幹。

　　這時瑪格麗特又輕輕地問他：

　　「爹地有沒有報警？」

　　方天仇只搖了搖頭，全神注視著對方的行動。

　　「爹地也真是的，為什麼不報警？」林大小姐根本不清楚內情，她抱怨著說：「要是爹地報了警，我也不會受這兩天的罪了──」

　　方天仇不置可否地笑笑，突然靈機一動，向她說：

　　「你伏著千萬不要動，我要把這兩個傢伙誘出來！」

　　說罷，他朝著矮叢連發兩槍，迅速把身體向外一滾，滾向了那條被擊斃的大蛇屍旁。

　　大蛇被擊中頭部要害，已經直直地躺著。

　　方天仇臥身在亂草堆裡，四下一張，發現有一棵小樹正可以利用，心裡頓時大喜，立即爬了過去，一試它的彈性，居然極合自己的需要。

　　於是，他又爬回來，把那條死了的大蛇拖過來，將蛇身的中段掛在樹梢上，然後盡力把小樹往後彎下去，成了個弧形的大弓。

　　突然一鬆手，小樹的一股彈力，居然把那條大蛇拋起半空，宛如一條飛蛇從天而降，直朝蹲著兩個槍手的矮叢落下。

　　兩個槍手正在伺機向方天仇射擊，忽見一條大蛇飛落下來，頓時驚得大叫一聲，拔腳就往後跑。可是他們才一跳起身來，方天仇已舉槍連發，奇準無比地射中了目標。

　　「哇！」

　　「啊！」

　　兩聲慘叫，這兩個搶手身子一扭曲，還未倒身下地，已被落下的大蛇壓個正著，一齊倒了下去。

　　方天仇以巧計解決了兩個槍手，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到瑪格麗特的身旁，臥倒了身子說：

　　「我們的威脅已經解除了一半了。」

　　「你，你打死了那兩個人？方──」林大小姐顯得很吃驚。

　　方天仇點了點頭，不料她卻擔憂地說：

　　「打死人是要犯法的，你──」

　　方天仇見她天真未泯，心裡直覺好笑，可是他無暇解釋這些屬於黑社會與法律之間的奧妙問題，他只好生澀地笑笑說：

　　「這是自衛！」

　　「自衛就可以殺人？」瑪格麗特在打破沙鍋問到底。

　　「是的！」方天仇簡單地回答了兩個字，其實他也不太清楚香港政府的法令，是否有這麼一條明文規定，自衛就可以隨意殺人。不過，在此時此地，似乎除了殺死對方之外，大概只有自己被對方所殺了。

　　現在樹林裡突然靜寂下來，沒有些微的動靜和聲息，死沉沉地令人感到恐懼！

　　方天仇的眼光向四周搜索，什麼也不能發現，使他不禁擔心起來。因為他知道，這種突然的靜寂下來，正如同暴風雨前的一剎那。對方剩下的兩個槍手，如果不是蜷伏在附近伺機蠢動，就是在等著他們的後援同伴一起行動，好猝然發動攻擊。

　　再有一個可能，就是對方故佈疑陣，使方天仇不敢貿然移動。這樣僵持下去，一等對方的增援趕到，他們便成了甕中之鱉了。

　　在沒有確定的意圖之前，方天仇真有些不敢貿然行動，他極力保持著冷靜和沉著，全神注視著周圍的動靜，以防對方突然發難。

　　時間在死一般的靜寂中過了五分鐘，林內已漸漸昏暗下來，這時候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林大小姐被這低沉的氣氛，緊壓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她緊緊地依偎在方天仇身旁，終於忍不住輕聲問：

　　「我們沒有法子出去？」

　　方天仇沒有回答，他正全力在想脫身之計，不然這樣耗下去，時間愈久，他們突圍的希望就愈小。如果對方的增援趕來一包圍，便根本沒法脫身了。

　　因此，縱然是冒險，他們也必須現在試試運氣，否則連孤注一擲的機會都將失去。

　　於是他不得不當機立斷，心裡拿定了主意，便問：

　　「你行動方便嗎？」

　　她點點頭說：

　　「我們要出去了？」

　　「是的。」方天仇神情凝重地說：「回頭你要緊跟著我，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衝到前面那棵大樹後邊去。」

　　「我怕──」瑪格麗特還沒行動，已經開始緊張了。

　　「別怕。」方天仇勸慰她說：「我們也許要分作好幾段，才能衝出這個樹林，只要能衝出去，我們就奔向沙田，那樣我們就脫險了。」

　　瑪格麗特這時好像對方天仇漸生信心，點了點頭說：

　　「好吧，我緊跟著你就是。」

　　於是，方天仇蹲起身子，撿了塊石頭，突然用力拋向不遠的深叢去。

　　果然不出所料，草叢一發出聲響，立即引得對方一陣盲目亂射，子彈如雨一般地射向了草叢。

　　方天仇見機不可失，當下哪敢怠慢，拉住瑪格麗特的手就奔，衝向了數碼外的那棵大樹後。

　　「砰！砰！砰！」一連串子彈，跟蹤射來，幸而他們已避到樹後，子彈全射在了大樹上。

　　林大小姐的氣還沒喘過來，又被方天仇拉著狂奔，衝向較遠的一個亂石堆後，才臥身下去。

　　他們的身子剛剛臥倒，一陣密集的槍聲已大作，似乎是由四面八方射來。

　　方天仇一聽槍聲，不由臉色大變，因為他直覺出這陣密集的亂槍，絕不是那兩個槍手所發，可能是洪坤派來增援的紅巾黨黨羽已經趕到了。

　　心裡正暗暗叫糟，果然已聽得對方在喊話了。

　　「喂！姓方的，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光棍些自己出來吧！」

　　方天仇不敢出聲，以免被對方發現目標。他急忙把另一支槍也掏出，緊握在手裡，準備作困獸之鬥！

　　對方不見方天仇的回答，突然一聲令下：

　　「開火！」

　　剎時槍聲大作，由四面八方一陣瘋狂射來。

　　林大小姐早已嚇得縮作一團，方天仇連忙安慰她說：

　　「別怕，他們還沒有發現目標，只是虛張聲勢，想嚇唬我們的。」

　　此刻幾句安慰的話，對她似乎已發生不了作用，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

　　這一哭，可把方天仇急壞了，還沒來得及勸阻她，已見兩三個持槍的大漢向他們衝來。方天仇只得把心一橫，索性豁了出去，雙槍齊發，只聽得慘叫連聲，那兩三個大漢剛入射程，就被射倒。

　　對方大概是被他的神射嚇阻了，沒有人再敢貿然以身相試，立即採取了包圍的形勢。

　　這時但見林內人影幢幢，槍聲此起彼落，聲聲不絕。也不知道紅巾黨究竟來了多少黨羽，不過以這情勢看來，估計最少也有二十人之眾。

　　方天仇又驚又急，現在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唯一顧慮的是林大小姐的安全，萬一保護不了她，非但對林廣泰無法交代，整個港九的勢力，也必將落入洪坤和金玲玲的掌握中。

　　現在已是決定港九黑社會命運的時刻，沒有別的選擇，方天仇終於拿定了主意，突然振聲說：

　　「你們是要我姓方的，還是要林廣泰的女兒？」

　　「兩個都要！」對方回答。

　　「那辦不到！」方天仇厲聲說。

　　對方停了片刻才說：

　　「如果要一個呢？」

　　「那看你們要的是誰。」方天仇毅然說：「如果要的是我姓方的，兄弟願意束手就縛，任憑你們處置。如果要的是林小姐，那就免談，姓方的寧願跟你們拚到底！」

　　對方立即說：

　　「那我們就要你姓方的！」

　　「好！」方天仇說「你們既然對我姓方的有興趣，兄弟決定束手就縛，可是你們得給我一個保證，絕不傷林小姐一根汗毛！」

　　「這倒難辦了。」對方獰聲說：「你要怎樣保證呢？」

　　方天仇振聲說：

　　「並不難辦，你們只要到九龍城把鄭二爺的人找一個來，讓他負責護送林小姐到鄭二爺那裡──」

　　沒等他說完，對方已發出了一陣狂笑，說：

　　「姓方的，我很佩服你的聰明。可是你把我們也估計得太低了，要我們去找鄭二爺的人來，那不是叫我們去替你向鄭二爺報信嗎？哈哈，我們還不至於笨到會上你這個窮當！」

　　方天仇倒真沒有這個意思，不由忿聲說：

　　「你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一個君子！」對方不屑地說：「我們如果答應不傷害林廣泰的女兒，你為什麼就信不過？這難道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方天仇對這強詞奪理的狡辯，知道無法理喻，於是態度強硬地說：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無法談攏。現在兄弟手上有兩支槍，子彈也足夠打發你們的，你們就看著辦吧！」

　　對方發出一陣獰笑之後，突然靜寂下來。

　　方天仇知道對方準備發動攻勢了，心情不由一陣緊張，他看看瑪格麗特，不料她竟出乎意料的平靜，好像對目前的處境絲毫不感覺害怕了。

　　他不禁詫然問：

　　「你不怕？」

　　她搖搖頭，微微笑著說：

　　「我不怕，有你在我身邊，我什麼也不怕了。」

　　「真的？」方天仇忽然感到一種莫明的振奮。

　　她認真地說：

　　「剛才我聽你跟他們談判，為了我，你竟願意犧牲自己。所以我忽然覺得，我自己又何必再害怕呢？大不了是一死，只要我們能死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

　　方天仇突然動了真感情，他激動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毅然說：

　　「你放心，我今天拚了命，也會使你平安地脫險──」

　　砰砰砰──

　　忽然間，槍聲大作，十幾個大漢由四面八方衝來。

　　方天仇急忙應戰，雙槍齊發，首當其衝的兩個大漢，立即被他的神射擊倒，其餘的一看情勢不對，掉頭便退。

　　可是對方非常狡猾，這一批剛退，另一批人又從別的方向衝上，使方天仇接應不暇。

　　更妙的是，只要方天仇一發槍，他們便全部退散開去。而當方天仇的槍聲一停，另一批人又衝出。

　　等到方天仇發覺，對方是在故意消耗他的子彈，不料子彈已經剩下幾粒。

　　方天仇趕緊推出彈輪查看，每支槍竟只剩下兩粒子彈，身上帶來的備彈紙盒，則已空空如也！

　　這一來，可使他大吃一驚，憑這僅有的四粒子彈，那是絕對無法阻止對方瘋狂攻勢的。而這時候又衝來了十幾個大漢，距離他們不過只有幾碼了。

　　方天仇把牙一咬，舉槍連發，衝近的大漢頓時被他擊中四個，真是彈無虛發！

　　但是，尚有兩個大漢已衝到了面前，方天仇霍地跳起身來，將手裡的左輪照準對方擲去。

　　哇！地一聲慘叫，那大漢的腦門開了花，血漿迸射，仰身就往後栽倒。

　　但另一個大漢卻向方天仇射出一槍，子彈擦傷了他的肩頭！

　　方天仇此刻已奮不顧身，猛力把另一支左輪朝那大漢擲出，雖然擲中那大漢的下額，但自己也因用力過猛，頓時全身失了平衡，一跤摔跌在瑪格麗特的身旁。

　　沒等他來得及爬起，十幾個持槍的大漢已蜂擁而上，十幾支槍口一齊對準了他。

　　方天仇知道自己只要一動，這些亡命之徒就會以亂槍把他射成蜂窩，他自己根本已置生死於度外，但怎忍心眼看身旁的林大小姐也遭此慘死。

　　這時他忽然想到，林大小姐是人質，除非萬不得已，對方還不致輕易置她於死，白白犧牲了對林廣泰的威脅。所以為了她的安全，他放棄了最後一拚的念頭。

　　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站在面前的，竟是那手拿「司的克」的姓錢的紳士！

　　姓錢的兩次栽在方天仇手裡，直把他恨之入骨，此刻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不過這次的局面，卻是姓錢的掌握了方天仇的生殺大權。

　　只見他把「司的克」朝方天仇一指，嘿嘿地冷笑說：

　　「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姓方的，你好好記住今天的日子吧！」

　　方天仇心知落在這傢伙手裡，已無生望，索性泰然處之地說：

　　「這叫六十年風水輪流轉，今天算你走運，兄弟沒有別的好說，只希望閣下還顧點江湖道義，不必難為一個無辜的女孩子！」

　　「嘿嘿，這個輪不到你替古人擔憂。」姓錢的獰聲說：「現在得聽我的！」

　　說罷，他滿臉殺氣，突然發出了命令：

　　「替我用亂槍把這小子射死！」

　　瑪格麗特聽說要把方天仇亂槍射死，頓時情不自禁地擁住了他，淒然說：

　　「讓我們死在一起吧！」

　　「不！」方天仇連忙要推開他，但她卻死也不放。

　　姓錢的卻冷酷地說：

　　「好吧，我成全你們這一對同命鴛鴦！」

　　方天仇被瑪格麗特的真情所慟，知道姓錢的不會饒過她，終於情不自禁地擁住她，兩個人相對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四片嘴唇吻合在一起，靜候著死神的來臨。

21　英氣

　　「放槍！」這是姓錢的最後命令。

　　格格格格──

　　一陣「烏滋」衝鋒鎗的怒吼，接著慘叫連聲，樹林裡頓時情勢大亂！

　　方天仇心知有異，睜眼一看，紅巾黨的這一二十個黨羽，竟已紛紛飲彈倒斃在地上。

　　變生突然，姓錢的剛要轉身逃命，不料一排子彈橫掃過來，使他不及避開，慘叫一聲，倒在血泊中。

　　僅僅不過一分鐘，整個的林內又靜寂下來，紅巾黨的黨羽一個也沒逃出，悉數送命在「烏滋」衝鋒鎗的怒吼下，橫屍遍地，令人慘不忍睹！

　　這時候，首先衝進林裡來的，想不到竟是小李。接著是傷勢尚未痊癒的鄭二爺，後面跟著他手下的幾員大將，盛國才、馬老三、常三通、吳環──

　　從另一面進入林子的，則是九龍城碼頭的人，有兩個手裡端著「烏滋」衝鋒鎗，就是那晚高老大被殺，方天仇出奇制勝地制住了姓錢的和胡豹那幫人，他們帶走的那兩挺殺人利器。

　　小李直衝到方天仇的面前，看他肩頭上在流血，不禁驚問：

　　「方兄受傷了？」

　　方天仇急於扶起瑪格麗特，才驚魂甫定地說：

　　「沒關係，擦傷了一點皮，你們要是遲來一步，兄弟的命就完了──，哦，二爺，你傷勢還沒好，怎麼也趕來了？」

　　「我這一趟總算沒有白來，」鄭二爺大笑說：「現在已經快六點了，有話我們改天再聊，現在車在山外等著，你跟小李趕快護送林小姐回香港吧。」

　　「好！我們現在趕去還來得及！」

　　方天仇因為時間迫切，已無暇詳問他們怎會及時趕到這裡來的，當即攙扶著瑪格麗特，就跟小李匆匆出了樹林，向著停車的地方奔去。

　　在趕回香港的途中，方天仇才聽小李說出了經過：原來小李在賴鵬那裡追出來時，方天仇已經駕車去追那兩輛車子了。

　　小李領著九龍碼頭的人，正不知該往那裡去追趕，忽見一輛轎車駛來，發現這一幫人不是自己人，掉轉車頭就逃。他當機立斷，立即登車追趕。

　　過海追到九龍，已失去那輛車的痕跡。小李索性驅車直駛九龍城，正趕上九龍碼頭的人跟獨眼龍的手下在火拚。

　　從潘二哥那裡，他獲得了方天仇的行蹤，怕他隻身去追救林小姐太危險，便立即趕到鄭公館，報告了一切。

　　鄭二爺當即表示義不容辭，親自率領大批人馬，向獅子山進發。

　　可是他們還沒到山腳下，就遙見山下停了好幾輛大型轎車，一大夥人湧上山去。

　　鄭二爺帶的不過是幾個得力助手，和幾個打手，發覺湧上山的人數多出他們一倍以上，馬上吩咐馬老三趕回九龍城。以鄭二爺的名義，調來九龍碼頭的人，並且帶來了兩挺「烏滋」衝鋒鎗。

　　當他們悄然潛入樹林的時候，正值方天仇和林小姐擁吻在一起，等待著死神的降臨。於是，鄭二爺一聲令下，兩挺「烏滋」衝鋒鎗怒吼起來。

　　方天仇和瑪格麗特聽得汗毛直豎，如果鄭二爺的人馬遲來一步，他們此刻真已成了同命鴛鴦，橫屍在樹林裡了！

　　現在，他們總算九死一生，拾回了這兩條命，可是方天仇仍然擔心著，此時在麥當奴道的林公館內，又是怎樣一個局面呢？

　　七點鐘還沒到，麥當奴道的林公館門，已是車水馬龍。港九兩地黑社會的「大哥大」級人物，幾乎都應邀而來，情況比早兩天九龍城「金盛開賭館」更熱鬧。

　　不過有一點不同的，是今天來到林公館的，均是三尺地面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像那天多數儘是些九流三教的角色。

　　當然，這些人都知道「同心會」的事件，他們絕不會再蹈覆轍，上金色響尾蛇圈套。今天因為請帖上居然印著林廣泰的大名，不禁引起大家的好奇，覺得如果不能躬逢其盛，實在是在在港九混了一輩子，引為終身的一大憾事！

　　林廣泰當真受脅，向金玲玲這女人屈服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當他把分贈給幾位把兄弟的產業，辦妥過戶等法律手續後，回到公館裡已是四點多鐘。吳長根把方天仇交待的話轉告了他，使他頓時陷於無所適從的困惑中。

　　倒是宋公治比較冷靜，他忽然靈機一動，勸林廣泰暫且忍耐，表示能夠隨機應變，靜觀事態的發展。

　　林廣泰雖然極不情願，可是自己唯一的骨肉在人手裡，現在尚不知道方天仇能不能救出她來。投鼠忌器，他也只好聽從宋公治的意見。

　　就在五點鐘左右，來了七八個人，自稱是金玲玲派他們來佈置的。林廣泰氣得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乾脆不聞不問，一切就讓宋公治去跟他們周旋。

　　十分鐘以後，又有大批的酒菜和各式點心送到，真像是林公館在辦喜事大張筵席呢！

　　當客人衝著林廣泰的大名而來的時候，他身為主人，就不得不出面了。

　　實際上，他連金玲玲今晚究竟邀請了哪些人都不知道，更無從預料這女人會耍出什麼花樣，因此，他的一顆心始終是忐忑不安的。

　　帖子上印的是七點鐘開始酒會，其實酒會跟中國式的宴客大不相同，它是不太拘泥於形式的。酒和一切食物都早擺滿了兩條長桌，客人隨時都可以自己動手取食，無須乎一定要等到七點鐘，主人宣佈酒會開始，才可以開動。真要那樣的話，準會讓人罵你是沒有見過場面的土包子！

　　不過今天這個酒會，令人最感覺單調的，就是全部是清一色的男客，不見一個女賓，連穿來穿去負責招待的，也是些濃眉大眼的彪形大漢。

　　當各路英雄差不多陸續到達的時候，才見洪坤領著十來個黨羽到了，他們一律是西裝革履，儼然一派紳士風度。每個人的上裝小口袋裡，都插著一方小小的紅色手帕，露出一小角在袋口，這是紅巾黨的標誌！

　　洪坤雖是有些目中無人和自命不凡的神氣，但他此刻彷彿心情很沉重，臉上不露一絲的笑容。

　　在場的人中，認識洪坤的人並不多，不過看他這付趾高氣揚的神氣勁兒，很多人都為之側目，乾脆敬而遠之，誰也不願過去跟他打招呼。

　　洪坤也旁若無人，進入客廳，向手下的人示意散開後，就逕自走向故意裝著沒看見他的林廣泰。

　　「林老大，我們久違了。」他首先向林廣泰招呼起來。

　　林廣泰這才轉過身來，勉強伸出手來，笑笑說：

　　「哦，是洪老闆，失迎失迎。」

　　洪坤皮笑肉不笑地說：

　　「兄弟這次來香港，本來早應該專程拜訪的，可是一直為著點小事在忙，實在抽不出身──」

　　林廣泰故意說：

　　「兄弟也早聽說洪老闆來了香港，因為又聽說洪老闆有意在香港大展鴻圖，所以不敢冒昧去打擾，哈哈──」

　　「哪裡話，」洪坤皮笑肉不笑地說：「大展鴻圖根本談不上，不過是想在林老大的手下，討點殘杯剩羹，聊以餬口，以後還得仰仗林老大，多多關照！」

　　「彼此彼此！」林廣泰跟他來了個針鋒相對。

　　就在他們相對發出敵意的笑聲時，整個客廳裡嗡嗡的交談突然靜止。這時，大家眼前都覺一亮，原來是金玲玲到了，她居然是由堂堂大探長孫奇陪著來的！

　　今晚金玲玲打扮得極盡冶艷之能事，金色軟緞的緊身夜禮服，祖胸露背，全身的曲線暴露無遺，尤其下襬蓬蓬的，更能襯托出身段的苗條。

　　她對金色似乎有著特別的愛好，發間挽著金色的緞帶，耳垂下墜著金色的圓圈大耳環，金色鑲鑽的名貴項鏈，金色高跟鞋，金色半長統手套──使人直覺地想到金色響尾蛇！

　　在場的沒有幾個認識她，誰會想到最近鬧得滿城風雨，使得人心惶惑，人人自危的金色響尾蛇，竟是這麼個艷麗誘人的尤物？

　　她艷光四射，頓時為這單調的酒會帶來了一片春意，在孫探長的陪伴下，落落大方地走到林廣泰的面前。

　　金玲玲嫣然一笑說：

　　「我們今晚居然請到了孫探長，實在太高興了。」

　　「歡迎歡迎。」林廣泰勉強招呼著。

　　「我來得很冒昧──」

　　孫奇跟他握了下手，發覺洪坤在旁站著，便微微跟他點頭招呼一下，說：

　　「洪先生，我們可以談幾句話嗎？」

　　洪坤怔了怔，才笑笑說：「請孫探長多指教。」

　　於是，他向金玲玲輕輕說了幾句話，便無可奈何地跟孫奇走開了。而這時候，小李卻悄然溜進了客廳，因為大家都在注視金玲玲那邊，他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宋公治叫了出去。

　　這邊金玲玲聽完洪坤的話，臉色頓時一變，但她很快就恢復了若無其事的神情。

　　等洪坤跟孫奇一走開，林廣泰終於忍不住說：

　　「你今晚究竟想搞什麼把戲？」

　　「宣佈成立『同心會』！」金玲玲斷然回答。

　　「我會容許你在這裡胡作非為？」林廣泰忿忿地說。

　　「我想你會的！」金玲玲有恃無恐地說：「雖然我承認你夠厲害，為了對付我，不惜散盡了財產。可是你不會置自己唯一的女兒生命於不顧，又何況她對你比一切來得都重要！」

　　「可是你知道義無反顧這句話的意義嗎？」林廣泰極力保持著鎮靜。

　　金玲玲像是透視了他的心理，不由格格地笑起來。

　　「何止是義無反顧，古今大義滅親的例子也不少，但可惜的是，你林廣泰可做不到！」

　　「你太看輕了我！」林廣泰頓覺怒氣上衝。

　　「不是看輕你，」金玲玲冷冷地說：「是我太瞭解你，這是你的弱點。在事業上，你敢作敢為，但在情感方面，你卻憂柔寡斷，你承認嗎？」

　　「不錯，你說得很對。」林廣泰終於沮然說：「對你，當初我就沒有狠得下心──」

　　「哈哈──」金玲玲發出了勝利的笑聲。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全場幾乎都在注視著他們。只是他們談得很低，距離又遠，根本聽不見談些什麼。這時金玲玲一陣銀鈴似的笑聲，震動了每個人的心弦，使所有的眼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在她身上了。

　　正在這時候，一個洪坤手下負責招待的漢子，突然從外面慌慌張張地奔進來，急急走向洪坤，向他招招手。

　　洪坤知道必有緊急的事，便向正在跟他談話的孫奇告便說：

　　「對不起，我有點事，馬上就回來。」

　　那漢子等洪坤走過來，立即向他附耳報告了幾句。

　　洪坤頓時臉色變得慘白，急向那漢子交代兩句，便走向金玲玲那邊，把她叫到一旁，鬼鬼祟祟他說了一陣。

　　金玲玲聽洪坤說完，也是神情大變，她睨了林廣泰一眼，又向洪坤說了幾句，洪坤把頭一點，立刻就往客廳外走去。

　　於是，金玲玲走回到林廣泰面前，冷冷地說：

　　「現在時間已經到了，我們馬上要宣佈成立『同心會』，請你以主人的身份宣佈！」

　　「你在作夢？」林廣泰斷然拒絕。

　　金玲玲威脅說：

　　「我現在告訴你，在五分鐘之內我如果不打電話阻止，你的女兒就會被最殘酷的手段處置，你自己考慮吧！」

　　「你們要把她怎樣？」林廣泰情不自禁地叫出來。

　　金玲玲卻對他耳邊輕輕說：

　　「輪姦！」

　　林廣泰聽得全身一震，幾乎恨不得把面前這個女人活活掐死，但理智告訴他不能意氣用事，他終於恨恨地說：

　　「你，你逼人太甚了！」

　　金玲玲淡然一笑，看了看手錶說：

　　「現在只剩下四分鐘了！」

　　林廣泰怎忍心唯一的女兒，遭受輪姦致死的酷刑，他氣餒地歎了口氣，忿然說：

　　「玲玲，你的手段太毒辣了！」

　　「現在還有三分鐘！」

　　金玲玲從長手套裡，忽然取出一張折合的信紙，遞給他說：

　　「現在時間非常寶貴，你可以照這上面寫好的宣佈。我到電話機那邊去，當你宣讀完畢，我就立刻打電話去阻止，否則一切的後果只好由你自己負責！」

　　說罷，她便轉身走到梯口，當真守在電話機旁。

　　林廣泰已是心亂如麻，手裡拿著那張信紙直發抖，彷彿有千百斤的重量，使他不勝負荷，感覺搖搖欲墜起來。

　　終於，他不忍女兒遭受酷刑，只好向惡勢力屈服了。

　　正當他走向客廳中央，抖著手展開那張信紙，準備向大家宣佈的時候，突然宋公治從外面匆匆進來，大聲說：

　　「我們的酒會可以開始了嗎？」

　　林廣泰剛才六神無主的時候，偏偏不見這位智多星的影子，連他那幾位把兄弟也一個不照面。現在已經到了不得已的情勢，宋公治居然出現了，他真想痛罵宋公治一頓。可是一想時間已不多，他若不趕快宣佈，金玲玲就是要通知他手下也來不及了。

　　因此他根本不理會宋公治，朗聲宣佈說：

　　「現在酒會開始，本人在酒會開始以前，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諸位宣佈──」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不由自主地望望電話機旁的金玲玲。她卻抬起手腕，朝手錶指指，意思是時間已不多！

　　林廣泰只得展開信紙，還沒宣讀，不料竟被宋公治一手奪了過去。

　　「公治！」林廣泰因怕耽誤了時間，情急之下，不由勃然大怒。

　　宋公治卻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他笑笑說：

　　「大哥，這份東西讓我來宣讀吧！」

　　「別胡鬧，快給我！」林廣泰伸手就去搶奪。

　　不料宋公治竟走到金玲玲面前，把信紙一揚說：

　　「大嫂，你不反對由我來宣佈吧？」

　　金玲玲又急又氣地怒斥說：

　　「誰是你大嫂！」

　　宋公治故作驚訝地輕聲說：

　　「咦！這就奇怪了，那天你到我事務所去，不是還強調手裡有婚姻註冊所的簽證，說大哥不能否認你們合法的夫妻關係。今天你們聯名舉辦酒會，怎麼大嫂反而否認起來了？」

　　這番話問得金玲玲怔住了，她原是以那張簽證企圖以夫妻的名義分得林廣泰的部分產業，沒想到林廣泰竟不惜分贈了全部財產，自己所剩無幾，已然不值一顧。現在這張簽證反而對她是個約束了，豈是始料所及。

　　她此刻最急的，是要趕快宣佈「同心會」的成立，所以對宋公治的蓄意阻撓，恨得咬牙切齒地怒聲說：

　　「宋公治，你不要胡說八道，快把那張東西給林老頭宣佈！」

　　林廣泰也趕了過來，怒不可遏地大喝：

　　「老二，快給我！」

　　接著轉向金玲玲幾乎是哀求地說：

　　「玲玲，我求求你，趕快打電話吧，我一定立刻宣佈──」

　　宋公治則是胸有成竹，他一點也不緊張，因為剛才小李把他叫出去，已經知道林廣泰的女兒安然脫險了。

　　可是林小姐被折騰得狼狽不堪，不能直接趕來，必需先回學校換了衣服，因此先讓小李來通知。

　　照時間估計，方天仇也快赴來了，所以宋公治盡力設法拖延，他眼光一直望著客廳門口，嘴上卻說：

　　「大哥，大嫂，這件事還是由我作兄弟的宣佈好些，大哥怎麼好意思自己宣佈呢──」

　　林廣泰情急之下，不禁勃然大怒說：

　　「老二，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宋公治笑笑說：

　　「大哥，我做兄弟的純是一片好意，怎麼罵我是胡說八道。你想想，大嫂跟你過去可能在情感上不太融洽，才離開了這麼些年，一個人在外流浪也太可憐的。現在大嫂已經倦鳥知還，何不趁今晚的盛大酒會，你們來個破鏡重圓呢！」

　　「老二！」林廣泰氣得七竅生煙。

　　「姓宋的！」金玲玲更氣得雙目怒睜，幾乎破口大罵！

　　宋公治眼光朝客廳門口一瞥，見小李正向他點頭微笑，於是他故意忿忿地說：

　　「好吧！大哥大嫂既然不領兄弟這份情，還要罵我胡說八道，我就請你們的女兒來評評理！」

　　林廣泰聽得一怔，急說：

　　「老二，她，她在那裡？──」

　　宋公治手朝門口一指，說：

　　「他們不是來了嗎？」

　　林廣泰和金玲玲不約而同地向門口看去，根本沒見林小姐的影子。這兩個人一個是失望和憤慨，一個是得意和放心，相形之下，成了強烈的對照，顯示出截然不同的心情。

　　可是就當林廣泰臉上的怒容，和金玲玲臉上的笑意都還沒有消失的時候，方天仇終於挽著瑪格麗特走了進來。

　　金玲玲頓時臉色鐵青，恨聲說：

　　「好！算你們厲害，我們走著瞧！」

　　說罷扭頭就走，宋公治連忙赴上兩步，輕聲警告說：

　　「大嫂，洪坤的人已差不多全軍覆沒了，他現在已經把這裡的人全部撤走，連你的人也帶走了。我看你還是留在這裡比較安全，不然洪坤就不會放過你，我宋公治言盡於此，你自己決定吧！」

　　金玲玲不由怔住了，她眼光向客廳裡一掃，果然洪坤和她自己的人一個也不見了。

　　事實上她也知道，最近洪坤已經對她心懷異志，隨時都在處心積慮地準備踢開她。只是因為一則尚須利用她謀奪林廣泰的產業，一則顧忌她手下豢養著一幫死黨，才始終委曲求全地聽命於她。現在她已失去了一切，洪坤一走了之，還不很明顯的是留下這個破攤子讓她收拾？

　　因此，宋公治的一番話，對她發生了極強烈的作用，使她突然感到彷徨和孤立無援了。

　　就在她茫然不知所措之際，方天仇已挽著林大小姐，走到林廣泰的面前。

　　「爹地！──」她撲進父親的懷裡，傷心欲絕地低泣起來。

　　「女兒，我的好女兒──」

　　林廣泰情不自禁地老淚涔涔而下，擁著懷裡的女兒，不住地撫著她的秀髮。

　　方天仇不願介入他們父女的親情，逕自走到站著發愣的金玲玲面前，向她很禮貌地說：

　　「女士，敝人能邀你共飲一杯嗎？」

　　金玲玲朝他看看，忽地嫣然一笑說：

　　「方天仇，你不要自命不凡，你的膽識固然過人，酒量卻未必能勝得了我！」

　　「何妨一試？」方天仇向她挑戰。

　　「你不怕我這條金色響尾蛇？」金玲玲把她呼之欲出的豐滿雙峰一挺，好似在向他示威。

　　方天仇大笑說：

　　「敝人的外號叫印度貓！哈哈──」

　　「格格──」

　　豪笑與嬌笑聲中，他們走向了擺滿酒食的餐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