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樂英雄》代序──說說武俠小說
第一回　郭大路與王動
第二回　燕七與螞蟻
第三回　林太平
第四回　元寶、女人、狗
第五回　劍和棍子
第六回　送不走的瘟神
第七回　床底下的秘密
第八回　麥老廣和他的燒鴨子
第九回　菩薩和臭蟲
第十回　殺人與被殺
第十一回　來路不明的書生
第十二回　郭大路的拳頭
第十三回　男人和貓
第十四回　南宮醜的秘密
第十五回　苦差
第十六回　郭大路的秘密
第十七回　誤會
第十八回　剝誰的皮
第十九回　林太平的秘密
第二十回　黑暗的地獄
第二十一回　千古艱難唯一死
第二十二回　柳暗花明
第二十三回　王動的秘密
第二十四回　心如蛇蠍的紅娘子
第二十五回　稻草人的秘密
第二十六回　最後一擊
第二十七回　春到人間
第二十八回　黃金世界
第二十九回　生財之道
第三十回　金子與面子
第三十一回　老狐狸與大醉俠
第三十二回　金大帥
第三十三回　金子與教訓
第三十四回　金大帥的問題
第三十五回　鬼公子
第三十六回　神秘的南宮醜
第三十七回　紫衣女
第三十八回　冒名者死
第三十九回　春去何處？
第四十回　同是天涯淪落人
第四十一回　村姑
第四十二回　盯梢的麻子
第四十三回　龍王廟
第四十四回　秘屋奇人
第四十五回　前塵往事
第四十六回　情人？仇人？
第四十七回　人就是人

《歡樂英雄》古龍

《二○一五年十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歡樂英雄》代序──說說武俠小說

　　《歡樂英雄》又是個新的嘗試，因為武俠小說實在已經到了應該變的時候。在很多人心目中，武俠小說非但不是文學，不是文藝，甚至也不能算是小說。正如蚯蚓，雖然也會動，卻很少人將它當做動物。

　　造成這種看法的固然是因為某些人的偏見，但我們自己也不能完全推卸責任。

　　武俠小說有時的確寫得太荒唐太無稽，太鮮血淋漓，卻忘了只有「人性」才是每本小說中都不可缺少的。

　　人性並不僅是憤怒、仇恨、悲哀、恐懼，其中也包括了愛與友情、慷慨與俠義、幽默與同情的，我們為什麼要去特別強調其中醜惡的一面呢？

　　還有，我們這一代的武俠小說約莫由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開始，至王度廬的《鐵騎銀瓶》和朱貞木的《七殺碑》為一變，至金庸的《射鵰英雄傳》又一變，到現在已又有十幾年了。

　　這十幾年中，出版的武俠小說已算不出有幾千幾百種，有的故事簡直成了老套，成為公式，老資格的讀者只要一看開頭，就可以猜到結局。

　　所以武俠小說作者若想提高自己的地位，就得變；若想提高讀者的興趣，也得變。

　　有人說，應該從「武」，變到「俠」，若將這句話說得更明白些，也就是說武俠小說應該多寫些光明，少寫些黑暗；多寫些人性，少寫些血。

　　也有人說，這麼樣一變，武俠小說根本就變了質，就不是「正宗」的武俠小說了，有的讀者根本就不願意接受，不能接受。

　　這兩種說法也許都不錯，所以我們只有嘗試，不斷地嘗試。我們雖然不敢奢望別人將我們的武俠小說看成文學，至少總希望別人能將它看成「小說」，也和別的小說有同樣的地位，同樣能振奮人心，同樣能激起人心的共鳴。

　　《歡樂英雄》每一小節幾乎都是個獨立的故事，即使分開來看，也不會減少它的趣味──如果它還有一點趣味，這嘗試就不能算失敗。

　　古龍

第一回　郭大路與王動

　　郭大路人如其名，的確是個很大路的人。「大路」的意思就是很大方，很馬虎，甚至有點糊塗，無論對什麼事都不在乎。

　　王動卻不動。

　　大路的人通常都很窮。郭大路尤其窮，窮得特別，窮得離了譜。

　　他根本不該這麼窮的。

　　他本來甚至可以說是個很有錢的人。一個有錢的人如果突然變窮了，只有兩種原因：第一是因為他笨，第二是因為他懶。

　　郭大路並不笨，他會做的事比大多數人都多，而且比大多數人都做得好。譬如說：

　　騎馬，他能騎最快的馬，也能騎最烈的馬。

　　擊劍，他一劍能刺穿大將身上的鐵甲，也能刺穿春風中的柳絮。

　　你若是他的朋友，遇著他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他也許會赤手空拳躍入黃河捉兩尾鯉魚，再從水裡躍出抓兩隻秋雁，為你做一味清蒸魚、燒野鴨，讓你大快朵頤，你吃了他的菜保證不會失望。

　　他做菜的手藝絕不在京城任何一位名廚之下。

　　他能用鐵板銅琶唱蘇軾的「大江東去」，也可以弄三弦唱柳永的「楊柳岸，曉風殘月」，讓你認為他終生都是賣唱的。

　　有人甚至認為他除了生孩子外，什麼都會。

　　他也不懶，非但不懶。而且時時刻刻都找事做，做過的事還真不少。像他這種人，怎麼會窮呢？

　　他第一次做的事，是鏢師。

　　那時他剛出道，剛守過父母的喪，將家宅的田園賣的賣，送的送，想憑一身本事，到江湖中來闖一闖。

　　他當然不會是個很精明的生意人，也根本不想做個很精明的生意人，所以本來值三百兩一畝的田，他只賣了一百七，再加上送給窮親戚朋友們的，剩下的也就不太多了。

　　但那也足夠讓他買一匹好馬，鑄一柄快劍，製幾身風光的行頭，住最好的客棧，吃最好的館子。

　　那時正是春天，一年之計在於春。春天適於做很多事，也是鏢局生意最好的時候。

　　鏢局生意最好的時候，正也就是強盜生意最好的時候。

　　「中原鏢局」的總鏢頭羅振翼，人雖未老，江湖已老，當然他很明白這道理。所以走在道上，總是特別小心。何況，現在正是春天，他這次保的鏢又不輕。

　　可是保鏢只靠小心是絕不夠的，還得要武功硬，運氣好。

　　羅振翼武功並不弱，但這次運氣卻實在不好，竟偏偏遇上了兩河黑道上最難惹的歐陽兄弟。

　　歐陽兄弟不是兩個人，也不是三個人、四個人──

　　歐陽兄弟就是一個人。

　　這個人的名字就叫做「歐陽兄弟」。

　　他雖然只有一個人，卻簡直比四十個人還難鬥。他左手使短刀，右手使長刀，還可以同時發出七八種不同的暗器，很少人能看出他暗器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

　　羅振翼也看不出。他剛躲過三枝「錦背低頭花裝弩」、一筒「流星趕月袖中箭」，誰知歐陽兄弟刀背一翻，又射出了一雙子母寒針。

　　要命的針，從別人要命也猜不出的地方射出來。

　　羅振翼右肩上挨了兩針，雖還不致立刻要命，但也只有等著歐陽兄弟來要他的命。

　　歐陽兄弟就算不想要他的命，他這趟鏢丟了，也只有自己去上吊跳河抹脖子，自己要自己的命了。

　　就在這時，突然一騎快馬馳來，馬快人更快，馬還未到，馬上人已到。歐陽兄弟只看到一個人從半空中落下來，七八種暗器連一種都還沒有來得及出手，左右脈門已同時挨了人家一劍。

　　這半空中落下來的救星自然就是郭大路。

　　羅振翼對這位救星自然不但感激，而且佩服；不但佩服，而且佩服得五體投地。將這趟鏢送到地頭後，無論如何也要請他一起回鏢局去。

　　郭大路當然去了，他反正沒什麼別的要緊事。

　　他就算有別的要緊事，也會去的。

　　這是他第一次出手，他忽然發覺自己非但武功不錯，人緣也不錯。

　　於是羅振翼就覺得奇怪，就問：「像郭兄如此高的身手，為什麼不做鏢頭？」

　　郭大路也問：「為什麼武功高的人要去保鏢！」

　　他只覺得做鏢頭也蠻威風，蠻有趣的。何況，羅振翼請他做的是副總鏢頭。

　　一個人初入江湖就做了副總鏢頭，的確夠威風、夠神氣！

　　唯一令郭大路覺得遺憾的是，「中原鏢局」並不是中原最大的鏢局，甚至連第一流的鏢局都算不上。

　　他等了好幾天，才接到第一筆生意，而且還不是大生意，只不過是替人從開封押幾千兩銀子回洛陽。

　　路不遠，鏢不重，又有這麼樣一位副總鏢頭，總鏢頭自然樂得安安心心、舒舒服服的在家裡養傷了。

　　還是春天，早上，鏢車啟行。

　　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這開始可真不錯。

　　鏢旗迎風招展，趟子手的喊鏢聲嘹亮入雲，郭大路穿著紫羅衫，佩著烏鞘劍，騎在大白馬上，春天的太陽剛升起，照得他身上暖暖和和的，遠處的春山一碧如洗，燕子正在樹上啣泥做巢。

　　他心裡實在覺得愉快極了、得意極了。

　　他只希望能在路上遇見幾個江洋大盜、綠林好漢，那倒並不完全是為了他想露露本事、顯顯威風，而是為了想多交幾個朋友。

　　朋友越多越好。他喜歡朋友，能和這種人交上朋友，豈非也很刺激、很有趣，若再能感化他們改邪歸正，豈非更妙不可言。

　　他果然遇到了。

　　只可惜他遇到的，並不是他想像中那種大秤分金、小秤分銀，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洋大盜；也不是那種一諾千金，豪氣干雲，隨時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綠林好漢。他遇見的竟只不過是一夥小毛賊，一個個面有菜色，好像餓了三天，身上穿的衣服到處是補丁，連刀都生了銹。

　　郭大路雖然失望，但既然遇見了，也沒法子，只好先露兩手武功，將他們先震住，再循循善誘，希望他們從此洗心革面，改過向善，做個安分守己、自食其力的良民，莫要辱沒了祖宗。

　　大家先被他的武功嚇得呆若木雞，繼而又被他的良言感動得痛哭流涕，一個個都表示決心要重新做人。

　　「可是我們卻身無一技之長，叫我們去做什麼呢？不做強盜，只怕一家人都得餓死。」

　　「做做小生意也好呀，就算賣饅頭，也總比做強盜好。」

　　「連一文本錢都沒有，能做什麼生意？不如現在就死了算了。」

　　這些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確是天良發現的樣子。

　　郭大路幾乎也被感動得流淚了。

　　「沒有本錢，這容易，我有。」鏢車裡豈非有的是銀子嗎？

　　本錢少了，也做不成生意，郭大路出手一向大方得很。

　　「每人一百兩。」

　　大家千恩萬謝，然後，忽然間就全部呼嘯而去，遠遠都可以聽見他們在說：「這位恩公不但是大英雄、大豪傑，而且簡直是個活菩薩、大聖人。」

　　郭大路心裡也是熱血沸騰，感慨不已：「人之初，性本善，若非被逼得無路可走，又有誰願意做強盜呢？」

　　等他的感情漸漸平靜的時候，他才忽然發現了兩件事：

　　第一，鏢車裡的銀子已被分掉一大半。

　　第二，這些銀子並不是他的。

　　跟著他的鏢伙們一個個都張大了嘴，眼睜睜的瞧著他，誰也分不清他們這種眼色是將他看成什麼？

　　是大英雄？大聖人？還是個大呆子？

　　鏢銀少了一大半，鏢頭當然是要賠。

　　郭大路回鏢局的時候，心裡雖有些不安，卻還不太難受。

　　他有把握賠這鏢銀，有本事的人都有這種把握。

　　「我這匹馬是二百八十兩買來的，身上還剩下七百多兩銀子，加起來也有一千多兩了。先賠他們再說。」

　　剩下的呢？

　　「剩下的鏢局先墊上，我用副總鏢頭的薪餉慢慢來還。」

　　中原鏢局能請到他這樣的副總鏢頭，以後名氣自然會越來越大，生意自然會越來越好，他的薪餉當然絕不會少，很快就能還清的。

　　羅振翼一直在聽著，聽得目瞪口呆，聽得像是已出了神。

　　郭大路還是很有把握，因為他覺得自己提出的這方法實在太合理了。

　　他再也想不到羅振翼會突然跪了下來。

　　羅振翼跪下來並不是要求他留下，也不是叩謝他的救命之恩，而是求他快走，走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你救過我，我替你賠鏢銀，就算還了債。像郭大爺你這樣的人，我以前實在沒有見到過，只求以後也莫要遇見才好。」

　　所以郭大路就走了。

　　但走到哪裡去呢？現在，他身上雖然還佩著劍，衣服雖然還是很光鮮，但大白馬已沒有了，剩下的幾兩碎銀子，非但不能讓他再住最好的客棧，上最好的館子，就算吃饅頭，睡大炕，也維持不了幾天。

　　郭大路是不是也會覺得有些恐慌，有點難受？

　　不是，他完全不在乎。

　　像他這麼樣有本事的人，還怕沒飯吃嗎，那豈非笑話？

　　還是找了家最大的館子，好酒好菜，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

　　一個男人吃了頓好飯後，心情總是特別好的，何況還帶著六七分酒意，就算最討厭的人，在他眼中看來都會變得可愛多了。

　　所以他就將剩下來的銀子全都給了很可愛的店小二，所以走出門的時候，他的口袋就變得和剛洗過一樣，洗得又乾淨、又徹底。

　　下頓飯在哪裡？簡直連一點影子都沒有。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船到橋頭自然直，天無絕人之路，現在唯一重要的事是找個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無論什麼事，到了明天，總會有辦法的，今天晚上若就為明天的事擔心，豈非划不來？

　　郭大路打了個呵欠，大模大樣地走進了城裡最好的客棧。

　　他只忘了一件事。

　　客棧的門雖然永遠是開著的，走進去的時候雖然很容易，走出來的時候，就困難多了。你袋子裡若沒錢，人家就不會讓你再大模大樣地走出來。

　　郭大路當然不會開溜，也不會撒賴，那怎麼辦呢？

　　在這種時候，他才有點著急於，在院子裡兜了兩個圈子，忽然發覺牆上貼著張紅紙條，上面寫著：「急徵廚師。」

　　於是郭大路就做了廚子。

　　做鏢頭，連頭帶尾，他總算還幹了半個多月。

　　廚子他只幹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多用了二十多斤油，摔壞了三十多個碗，四十多個碟子。

　　別人居然忍耐下來了，因為郭大路燒出來的幾樣菜的確不錯，有時候找個好廚子甚至比找個好太太還困難得多。直到郭大路將一盤剛出鍋的糖醋魚摔到客人臉上去的時候，別人才真的受不了。

　　那客人也只不過嫌他魚做得太淡，要加點鹽而已，郭大路就已火冒三丈高，指著人家的鼻子大罵：「你吃過糖醋魚沒有？你吃過魚沒有？糖醋魚本來就不能做得太鹹的，你知不知道？」

　　天下的廚子若都像你這麼凶，哪還有人敢上館子？

　　到了這種地步，別人就算還敢留他，他自己也呆不下去了。幹了三天廚子，唯一的收穫就是身上多了層油煙，口袋還是空的。

　　但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怕什麼？

　　郭大路當然還是一點也不在乎，他什麼事都會做，什麼事都能幹，為什麼要在乎？

　　問題是，幹什麼呢了

　　郭大路開始想，想了半天，忽然發覺自己會做的事，大多數都是花錢的事──騎馬、喝酒、賞花、行令，這種事能賺得到半文錢嗎？

　　幸好還有一兩樣能賺錢的，譬如說，賣唱。

　　以前他唱曲的時候，別人常常會拍爛巴掌，聽出耳油，還有人問他：是不是在娘胎裡就已學會唱了？

　　也有人說：憑他的嗓子，憑他對樂曲的修養，若是真的去賣唱，別的那些賣唱的人一定沒有飯吃。

　　郭大路雖不願搶別人的飯碗，怎奈肚子卻已開始在唱了──唱空城計。

　　於是他找了家自己從未上去過的酒樓，準備賣唱。

　　一上樓，店小二們就立刻圍了上來，倒茶的倒茶，送毛巾的送毛巾，賠著笑，哈著腰，問他：「大爺今天想吃點什麼？喝點什麼？今天小店的魚是特地從江南快馬捎來的，要不要活殺一條來配三十年陳的紹興酒？」

　　像郭大路這麼樣有氣派的人，店小二不去巴結他去巴結誰？

　　郭大路的臉卻已紅得像是喝過三十斤紹興酒了，「我是來賣唱的。」這句話他怎麼還能說得出口？

　　過了大半天，他才結巴的說了句：「我來找人……」話未說完，他已像被人用鞭子趕著似的下了樓，奪門而出。

　　這當然不能怪那些店小二，只怪他自己無論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賣唱的。

　　「唉，原來一個人相貌長得太好，有時也很吃虧的，也許我長得醜些反而好些。」

　　郭大路雖然是在歎著氣，卻幾乎忍不住立刻要去照照鏡子。

　　賣唱也賣不成，幹什麼呢？

　　「老天給了我這麼樣一雙靈巧的手，我總有事可做的。」

　　郭大路對自己的手一向很滿意。

　　他看著自己細長而有力的手指，心裡忽然想起了一些已在江湖中流傳了很久的故事：「一個落難的少年英雄，潦倒得在街頭賣藝，恰巧遇著上一位老英雄和他嬌媚的小女兒，對這落魄英雄的武功大為傾倒……」

　　結果自然是英雄和美人成了親，從此傳為武林之佳話。

　　「對，賣藝，就在街頭賣藝，憑我這身武功，還怕沒有人賞識？」

　　郭大路開心得連肚子餓都忘了，只怪自己前兩天為什麼沒有想出這好主意。

　　天雖已黑，街上還是很熱鬧。

　　郭大路選了個最熱鬧的街角，準備開始賣藝了。

　　但在開始的時候，好像還得先說上一段開場白。

　　說什麼呢？

　　郭大路的口才並不差，不該說的話，他常常說得又機靈，又俏皮，只不過等到該他說話的時候，他反而說不出了。

　　「不說也沒關係，反正別人是來看我的本事，不是來聽我說話的，只要我本事一拿出來，還怕人不圍過來看嗎？」

　　於是郭大路挽了挽袖子，掖了掖衣角，就在這街角上將他生平最得意的一套拳法練了起來。

　　只見他拳起時如猛虎出柙，腳踢時如蛟龍入海，拳影翻飛，拳風虎虎，當真是每一招都有真才學，每一式都有真功夫。

　　但別人非但沒有圍過來，反而都遠遠的避開了，就算有幾個膽子大的，也只敢站在屋角偷偷地瞧。

　　「這人忽然在街上打起拳來，莫非有了毛病？」

　　郭大路本來練得還蠻得意，後來才漸漸發現有點不對。

　　幸好他立刻恍然大悟。

　　「我練的是真功夫，一點花拳繡腿都沒有，這些凡夫俗子當然看不出好處來。好，我就再練點驚人的給他們瞧瞧。」

　　想到這裡，郭大路突然一個鷂子現身，「砰」的一拳將後面的牆打破了個大洞，「呼」的一腿將街角繫馬的石樁子連根踢倒──他自己的褲子當然也被踢破了。

　　只聽一片驚呼，滿街的人突然全部落荒而逃，有幾家店甚至將大門都上了起來，只因為街上來了個吃錯藥的瘋子。

　　這就是郭大路賣藝的經過，他練了一趟拳，還加上一招開山功，一招掃堂腿，換來的只不過是條破褲子。

　　他的故事為什麼不像別的落魄英雄那麼好聽呢？

　　這實在沒法子，世上本就有很多事聽來很美，做來就不美了。

　　這天晚上，郭大路只有餓著肚子，在破廟的供桌上睡一覺了。

　　他當然還可以上最好的館子先吃了再說，上最好的客棧睡下再說，但我們的英雄雖然有些糊塗，卻絕不賴皮。丟人的事，死也不肯做的。

　　「就算要做賊，也得做大強盜，絕不能做偷雞摸狗的小偷。」

　　到了第二天下午，郭大路忽然想到做賊。

　　這念頭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大概是從他那已快被磨穿了肚子裡來的。

　　「做賊也並不太壞，有很多劫富濟貧的義盜，他們的故事豈非也一樣能在江湖中流芳千古嗎？」

　　於是郭大路決定做強盜，當然是做個義盜、大盜。

　　這次他決定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要做好一件事，還未開始時，就一定先得計劃周密。」

　　要做個賊，該計劃些什麼？

　　第一，當然是要找個合適的對象下手。這人一定要很有錢，而且為富不仁，如果是貪官污吏更好。

　　你搶了這種人的錢，別人非但不會怪你，反而會拍手稱快。

　　郭大路打起精神，開始四下找，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對象。

　　那是一棟座落在山腰上的房子，房子很大，建築得很堂皇。

　　那表示房主一定很有錢。

　　房子距離市區很遠，很偏僻，附近簡直可說是荒無人煙。距離這房子最近的地方，就是墳場。

　　這表示房主一定不是光明正大的人，光明正大的人絕不會住在這種地方。

　　所有的條件都很適合，現在只等到了合適的時候，就去下手。

　　最合適的時候自然是晚上。

　　但郭大路卻等不及了，黃昏時就闖進了這房子。

　　他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是張床。

　　一張很大很大、很舒服很舒服的床。

　　床上躺著個人。

　　除此之外，他再也沒看到別的：

　　這房子很大，建築很堂皇，前前後後，至少也有三十間房。最大的一間房大得可以同時擺下十幾桌酒。

　　但前前後後幾十間屋子裡，除了這張床，這個人之外，什麼都沒有了，甚至連桌子和椅子都沒有。

　　郭大路怔住了。

　　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並沒有睡著，眼睛一直睜得很大，可是儘管他前前後後的跑，前前後後的找，這人始終沒有理他。

　　到後來郭大路忍不住衝到這人床前，想問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人卻反而先問：「找到什麼值錢的東西沒有？」

　　郭大路只好搖搖頭。

　　這人歎了口氣，道：「我早就知道你找不到的，我已經找了三天，連最後一個破鐵鍋都被我拿去換燒餅了。你若還能找到別的，那本事真不小。」

　　他長得本不算難看，只不過顯得面黃肌瘦，連說話都是有氣無力的樣子，的確像是已餓了好幾天。

　　但他睡的這張床，卻不折不扣是張好床。

　　這空房子裡怎麼還會有這麼樣的一張好床？這人睡在床上幹什麼？

　　郭大路忍不住問道：「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人道：「說起這地方，可真是大大有名。」

　　郭大路道：「有名？有什麼名？」

　　這人道：「你聽見過富貴山莊這名字沒有？這裡就是富貴山莊。」

　　郭大路幾乎忍不住叫了起來，道：「富貴山莊？這見鬼的地方居然叫富貴山莊？」

　　這人道：「一點也不錯，胖子既然可能變得很瘦，富貴山莊也可能變得很窮，這又有什麼好稀奇的呢？」

　　郭大路道：「那麼，你又是何許人也？呆在這種鬼地方幹什麼？」

　　這人清了清喉嚨，道：「我不呆在這裡呆在哪裡？我就是富貴山莊第七代的莊主。」

　　郭大路又怔住了。

　　這人的眼睛一直盯著他手裡的劍，忽又道：「你這把劍看來倒不錯。」

　　郭大路道：「本來就不錯。」

　　這人道：「看來總還值好幾兩銀子吧。」

　　郭大路又叫了起來道：「好幾兩？你識貨不識貨？告訴你，這柄劍是我花一百多兩銀子買來的。」

　　這人的眼睛裡好像有了光，說話的聲音也響了，道：「你從這裡下山，往左走，有家利源當鋪，那裡的朝奉雖然是個刮皮鬼，倒還很識貨，你乘他們還沒有打烊，趕快去，這柄劍至少還可以當二十兩銀子。」

　　他嚥了口口水，接著又道：「當鋪的斜對面，就是家老廣開的燒臘店，做的燒鴨和脆皮肉都不錯，隔鄰還有酒賣。你當來銀子後，就先買兩隻燒鴨、五斤肉、十斤酒，趕快送回來，我已經餓得很了，而且燒鴨冷了也不好吃。」

　　郭大路瞪大了眼睛，瞧著這人，那表情簡直就和羅振翼在聽他說話的時候一樣。

　　過了很久，他才吐出口氣，道：「你叫我去把自己的劍當了，買酒肉回來送給你吃？」

　　這人笑道：「你總算聽懂了。」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我到這裡來，是想來幹什麼的？」

　　這人道：「我當然知道，你是想來搶錢的。」

　　郭大路瞪眼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強盜，還想在我身上打主意？」

　　這人笑道：「你雖是強盜，我卻是窮鬼，強盜遇見窮鬼，也只有自認晦氣。」

　　郭大路瞧著他，忽然發覺這人笑得很可愛，甚至很嫵媚。

　　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道：「就算你想在我身上打主意，至少也該自己把我這柄劍拿去當，自己去買酒回來給我吃才對呀。」

　　這人道：「要做好人就做到底，還是你走一趟。」

　　郭大路道：「你呢？你連動都懶得動？」

　　這人歎了口氣，道：「你想，我若是不懶，又怎麼會窮成這樣子呢。」

　　郭大路第三次怔住了。他以前實在也沒見過這樣的人，他實在也拿這人沒法子。

　　他居然真的將劍換了酒肉回來。

　　一條鴨腿、半斤酒下了肚，這人才從床上坐了起來，笑道：「我吃了你的酒，卻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郭大路道：「我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這人道：「大路──你這人倒真的名副其實，真的很大路。」

　　郭大路道：「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這人道：「我叫王動，帝王的王，動如脫兔的動。」

　　郭大路看著他，看了很久，突然大笑，道：「我看你實在應該叫做王不動。」

　　只有死人才完全不動。

　　王動雖不是死人，但動得比死人也多不了多少。

　　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絕不動。

　　他不想動的時候，誰也沒法子要他動。

　　油瓶子若在面前倒了，任何人都會伸手去扶起來的，王動卻不動。天上若突然掉下個大元寶，無論誰都一定會撿起來的，王動也不動。甚至連世上最美的女人脫得光光的坐到他懷裡，他還是不會動的。

　　但他也有動的時候，而且不動則己，一動就很驚人。有一次他在片刻內不停地翻了三百八十二個觔斗，為的只不過是想讓一個剛死了母親的小孩子笑一笑。

　　有一次他在兩天兩夜間趕了一千四百五十里路，為的只不過是去見一個朋友的最後一面。

　　他那朋友早已死了。

　　有一次他在三天三夜中，踏平了四座山寨，和兩百七十四個人交過手，殺了其中一百零三個，只不過因為那伙強盜殺了趙家村的趙老先生老兩口子，還搶走了他們的三個女兒。

　　趙老先生和那三位姑娘他根本全不認得。

　　若有人欺負了他，甚至吐口痰在他臉上，他都絕不會動。你說他奇怪，他的確有點奇怪。

　　你說他懶，他的確懶得出奇，懶得離譜。

　　現在，他居然和郭大路交上了朋友。像他們這麼樣兩個人湊到一起，他們若不窮，你說誰窮？

　　他們雖然窮，卻窮得快樂。

　　因為他們既沒有對不起別人，也沒有對不起自己。

　　因為他們既不怨天，也不尤人，無論他們遇到多麼大的困難，多麼大的挫折，都不會令他們喪失勇氣。他們不怕克服困難時所經歷的艱苦，卻懂得享受克服困難後那種成功的歡愉。

　　就算失敗了，他們也絕不氣餒，更不灰心。

　　他們懂得生命是可貴的，也懂得如何去享受生命、。

　　所以他們的生命永遠是多姿多彩。這一生中，他們做了許多出人意外、令人絕倒的事，你也許會認為他們做的事很愚蠢、很可笑。

　　但你卻不能不承認，他們做的事別人都做不到。

　　你也做不到。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喜歡聽他們的故事。

第二回　燕七與螞蟻

　　有郭大路和王動這麼樣兩個人，做出來的事已經夠叫人瞧老半天的了，怎麼能再加上個燕七？

　　燕七一個人做出來的事，已經比別人三百個加起來都要精采，怎麼能再加上郭大路？再加上王動？

　　但老天偏偏要叫他們三個人湊在一起，你說這怎麼得了。

　　郭大路和王動並不是天天都窮，時時刻刻都窮的，偶爾他們也會有不窮的時候，只不過誰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不窮，更不知道他們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

　　他們的錢總是來得出乎意外，連他們自己都有點莫名其妙。

　　這也許因為他們花錢更花得莫名其妙。

　　已經快秋天了，「富貴山莊」後園裡的樹上，忽然結出了滿樹又甜又大的梨子，摘下來足足可以裝幾十簍，賣出去居然賣了二三十兩銀子。

　　梨是自己從樹上長出來後，就有人來問價錢，自己從樹上摘走，從頭到尾都用不著他們出一分力，幫一點忙。

　　這錢簡直就好像從天上掉下來的，當然一定要慶祝慶祝。

　　要慶祝，當然不能沒有酒，有了酒，當然更不能沒有肉。

　　「穿威風，賭對沖，嫖成空」，只有「吃」最實惠，這是王動的原則，也是他最大的享受。

　　開始的時候，他總是躺著吃、睡著吃，吃得高興的時候，才坐起來，但一吃累了，就又要躺下去，躺下去再吃。

　　所以他那張床簡直比廚房裡的桌子還油膩，你無論往什麼地方去隨手一摸，總會摸出一兩塊吃剩下的肉，三四根還沒啃完的肉骨頭。

　　郭大路雖不是很愛乾淨的人，但寧可睡地鋪，也不敢躺在他床上。

　　王動就樂得獨自享受一張床，這張床不但是他睡覺的地方，也是他的客廳、他的花園、他的飯桌。

　　最妙的是，他還能躺在床上喝酒，先把酒瓶子對著嘴，然後「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下去，絕不會有半滴酒漏出來。

　　郭大路對他這手可佩服極了，自己也想學學，又有點猶疑，忍不住問道：「躺著喝酒也能喝得下去嗎？」王動道：「當然喝得下去。」

　　郭大路道：「會不會從鼻子裡噴出來？」

　　王動道：「絕不會，就算頭下腳上吊著喝，也不會從鼻子裡噴出來。」

　　郭大路道：「你怎麼知道？」

　　王動道：「我試過。」

　　郭大路笑了，道：「你連坐都懶得坐，怎麼肯把自己吊起來？」

　　王動道：「你若不信，為什麼不自己試試？」

　　所以郭大路就把自己吊了起來，然後再將酒瓶對著嘴，慢慢的一口一口往肚子喝，剛喝了兩口，酒已從鼻子裡噴了出來。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燕七──先看到了燕七的一雙腳。

　　燕七的腳也許和別人沒什麼兩樣，但穿的一雙靴子卻特別極了。

　　他穿的靴子是用小牛皮做的，手工極精緻，上面還帶著花紋，比起塞外回回大王爺腳上穿的靴子，也毫不遜色。

　　這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這雙靴子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鞋底。

　　他身上穿的衣服本來也很華麗，而且很合身，但現在卻已被撕得七零八落，簡直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

　　只有他頭上戴的帽子，倒不折不扣是頂很漂亮的帽子。

　　他的人並不太高，但手腳卻很長。

　　他的臉很秀氣，甚至有點像小姑娘的臉，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笑起來的時候還有兩個酒窩；但不笑的時候，他的臉立刻就變得冷冰冰，臉色也白得發青，幾乎令人有點不敢親近。

　　他的衣服本來好像是淡青色的，現在卻是一塊紅，一塊黃。

　　黃的自然是泥，紅是的什麼呢？

　　難道是血？

　　兩個人好好的在家裡喝酒，突然看到這麼樣一個人闖了進來，無論誰都難免要嚇上一跳。

　　但郭大路和王動卻還是一個睡著、一個吊著，好像根本沒看到這個人似的。

　　你走進一間屋子，若是看到一個人睡在床上喝酒，一個人倒吊著喝酒，只怕會以為自己走進了瘋人院，縱然沒有被嚇得奪門而逃，也難免頭皮發毛。

　　但這人卻像是一點也不覺得驚奇，就好像吊著喝酒本來就是很正常的方式，坐著喝酒才應該奇怪，這人就是燕七。

　　郭大路的腳倒掛在屋樑上。

　　燕七突然凌空翻了個觔斗，把一雙腳也倒掛上屋樑，臉對著郭大路的臉，像是覺得這樣子才好說話。

　　但他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郭大路又開始覺得這人有趣了，突然擠了擠眼，做了個鬼臉。

　　燕七也擠了擠眼，做了個鬼臉。

　　郭大路道：「你好。」

　　燕七道：「好。」

　　郭大路眼珠子一轉，道：「喝口酒？」

　　燕七道：「好。」

　　郭大路立刻將酒瓶遞了過去，他存心想看看酒從這人的鼻子裡往外冒的模樣。

　　誰知這人的技術比他強多了，「咕嘟咕嘟」，一口氣將大半瓶酒全都喝了下去，居然連一滴都沒有漏。

　　郭大路的眼睛已看得發直，道：「你以前就這樣喝過酒？」

　　燕七道：「喝過幾次。」

　　他忽然笑了笑，接著道：「我想試試這麼樣喝酒是不是能喝得下去。」

　　一個人若連這種事都試過，他沒有做的事只怕就很少了。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還試過幹什麼？」

　　燕七道：「你能說得出來的事，大概我全試過。」

　　郭大路笑道：「世上大概很少再有別的事比倒吊著喝酒更難受的吧？」

　　燕七道：「還有幾樣。」

　　郭大路道：「還有？那麼最難受的事是什麼？」

　　燕七道：「最難受的事就是被人釘在棺材裡，埋在地下。」

　　郭大路眼睛瞪得更大，道：「這種事你也試過？」

　　燕七道：「試過的次數倒也不太多，只不過才兩次而已。」

　　郭大路突然一個跟斗從半空中跳下來，瞪著他。

　　燕七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過了很久，郭大路才歎了口氣，道：「你這人若不是吹牛大王，就一定是個怪物。」

　　王動忽然道：「他是怪物。」

　　燕七笑了笑，道：「彼此彼此。」

　　郭大路撫掌大笑，道：「不錯不錯，大家都是怪物，否則也不會到這裡來了。」

　　他忽又接道：「我第一次到這裡來，是為了想做強盜，你呢？」

　　燕七道：「我卻不想做強盜，因為，我早就是強盜了。」

　　郭大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忍不住笑道：「像你這樣的強盜，一定是笨強盜。」

　　燕七道：「不是笨，只不過走了霉運。」

　　郭大路道：「走了霉運？」

　　燕七歎了口氣，道：「若不是走霉運，怎麼會闖到這裡來。」

　　郭大路道：「對了，你到這裡來，究竟是想幹什麼的？」

　　燕七道：「什麼都不想幹，只不過想找個地方躲一躲。」

　　郭大路道：「為什麼要躲？」

　　燕七道：「因為又有人想把我釘在棺材裡，埋到地下去。」

　　郭大路道：「這次是什麼人？」

　　燕七道：「螞蟻。」

　　郭大路張大了嘴，幾乎連下巴都掉了下來，道：「你……你說什麼？」

　　燕七道：「我說螞蟻。」

　　郭大路道：「螞蟻？……」

　　他忽然笑彎了腰，喘著氣道：「你若連螞蟻都怕，膽子可真不小。」

　　燕七卻歎了口氣，搖著頭道：「看來你簡直沒有在江湖中混過，居然連『螞蟻』是什麼都會不知道。」

　　郭大路道：「在我三歲的時候，就知道螞蟻是什麼了。」

　　燕七道：「是什麼？」

　　郭大路道：「是一種很小很小的，在地上爬來爬去的蟲。王動的床上就有不少，我隨時可以捉幾隻來給你瞧瞧。」

　　燕七道：「我說的不是這種螞蟻，是人。」

　　郭大路怔了怔，道：「人？螞蟻是人？」

　　燕七道：「是四個人，這四個人是螞蟻王，手下還有很多小螞蟻。」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這四個人一個叫金螞蟻，一個叫銀螞蟻，一個叫紅螞蟻，一個叫白螞蟻。」

　　郭大路忍住笑，道：「既然有紅螞蟻、白螞蟻，就應該有黑螞蟻才對。」

　　燕七道：「本來的確有一個，現在卻已死了。」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既然明明是人，為什麼要叫小螞蟻？」

　　燕七道：「很多人都有外號的。」

　　郭大路道：「要取外號，至少也該取個威風堂皇點的名字，譬如叫什麼『插翅虎』嘍，『金毛獅』嘍，什麼外號都好取。為什麼要叫螞蟻？」

　　燕七道：「因為他們都長得很小，都是侏儒。」

　　郭大路越聽越不像話了，還是忍住笑道：「侏儒有什麼可怕的？」

　　燕七道：「這幾個侏儒非但可怕，而且可怕極了，世上比他們更可怕的人只怕已沒有幾個。」

　　郭大路道：「哦？莫非他們的本事很大？」

　　燕七道：「他們每個人都有種很特別的功夫，連峨嵋派的第一高手都已死在他們手下。」

　　郭大路道：「既然如此可怕，你為什麼還要去惹他們？」

　　燕七又歎了口氣，道：「因為我最近鬧窮，又走霉運，半個月裡連輸了十五場，連鞋底都賣了，拿去還賭債……」

　　郭大路叫了起來，道：「什麼？你說你將鞋底賣了還賭賬？」

　　燕七道：「不錯。」

　　郭大路道：「你欠了多少賭賬？」

　　燕七道：「大概七八千兩。」

　　郭大路道：「你鞋底賣了多少？」

　　燕七道：「兩隻鞋底一共賣了一千三百兩。」

　　他越說越不像話了，郭大路索性就想再聽聽他還有什麼鬼話可說，拚命忍住笑道：「那就豈非還差六千七百兩？」

　　燕七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要打別的主意。」

　　郭大路道：「你既然是強盜，為什麼不去搶？」

　　燕七正色道：「你以為我這個強盜是什麼人都搶的嗎？」

　　郭大路道：「你還挑人？」

　　燕七道：「不但挑人，而且挑得很厲害，不是貪官我不搶，不是奸商也不搶，不是強盜更不搶，人不對不搶，地方不對也不搶。」

　　郭大路道：「原來你這強盜還搶強盜？」

　　燕七道：「不錯，這就叫黑吃黑。」

　　郭大路道：「所以，你主意就打到那些螞蟻頭上去了。」

　　燕七道：「對了，我碰巧知道那幾天他們做了票大買賣，所以就去問他們借一萬兩銀子。」

　　郭大路道：「他們答應了沒有？」

　　燕七道：「答應是答應了，卻有個條件。」

　　郭大路道：「什麼條件？」

　　燕七道：「他們要我睡在棺材裡，再埋到地下去呆兩天，看看我究竟死不死得了。」

　　郭大路道：「這樣的事你豈非早就幹過了嗎？」

　　燕七道：「雖然幹過，但那滋味卻實在不好受。」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沒有答應。」

　　燕七道：「我答應了，因為什麼債都可以欠，只有賭債是欠不得的。」

　　郭大路道：「你答應了他們，卻又不肯認賬，所以他們才來追你？」

　　燕七道：「一點也不錯。」

　　郭大路道：「你叫什麼名字？」

　　燕七道：「燕七。」

　　郭大路道：「你還有六個哥哥姐姐？」

　　燕七道：「沒有。」

　　郭大路道：「你既然不是排行第七，為什麼要叫燕七？」

　　燕七道：「因為我已死過七次。」

　　郭大路道：「若是再死一次，你豈非就要叫做燕八了？」

　　燕七苦笑了笑，道：「燕七這名字蠻好，我不想再改了。」

　　郭大路突然彎下腰，大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鼻涕都流了出來，指著他笑道：「你不是怪物，你不折不扣是個吹牛大王。」

　　燕七道：「我說的話你不信？」

　　郭大路道：「連一個字都不信，你說的話簡直連三歲大的小孩子都不會相信。」

　　燕七歎了口氣，道：「我本來就不打算說真話的，因為我早就知道謊話比真話更容易令人相信。」

　　郭大路笑道：「你說的若是真話，我情願在地上爬……」

　　突聽一人道：「你爬吧。」

　　這聲音又尖又細，聲音雖不大，卻刺得人的耳朵發麻。

　　郭大路抬起頭，就看到一個人。

　　這人就站在窗台上，卻還沒有窗子高。

　　窗子最多也不過只有三尺半。

　　他身上穿著件金光閃閃的衣服，若不是臉上生著鬍鬚，眼角有了皺紋，無論誰都會將他看成個五六歲的小孩子。

　　郭大路怔了半晌，才長長吐出口氣，道：「你就是金螞蟻？」

　　金螞蟻道：「不錯，所以我可以保證他說的全都是真話，一個字也不假。」

　　郭大路又吐了口氣，苦笑道：「金螞蟻既然來了，銀螞蟻呢？」

　　話未說完，窗子上就又出現了個人。

　　這人總算比金螞蟻高些，但，最多也只不過高兩三寸。

　　他身上穿著件銀光閃閃的衣服，臉上還戴著個銀面具，看來就像是個用白銀鑄成的小妖怪，實在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連郭大路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喃喃道：「看來紅螞蟻穿的一定是紅衣服。」

　　只聽一人嬌笑道：「你猜對了。」

　　笑聲又清脆，又嬌媚，這麼好聽的笑聲無論誰都很少能聽到。只要聽到這種笑聲，就可以想像到笑的人一定很美。

　　紅螞蟻的確很美。

　　侏儒的身材本來一定不會長得很勻稱，但她卻是例外。

　　她穿著件緊身的紅衣服，該細的地方絕不粗，該胖的地方絕不瘦，一張端端正正的瓜子臉，眉似遠山，目如春水，笑靨甜甜的，更濃得化不開，只要將她再放大一倍，就是個絕色的美人。

　　若是真的將她放大了一倍，甚至連郭大路這種男人也許都不惜為她犯罪。

　　縱然還沒有放大一倍，郭大路的眼睛也不禁瞧得發直了。

　　她那雙春水般的眼波也正在瞟著郭大路，媚笑道：「你這人的眼睛不老實。」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我本來就不是個老實人，從頭至腳都沒有一個地方老實的。」

　　紅螞蟻格格笑道：「難道你是個色鬼？」

　　郭大路道：「雖然不完全是，也差不了多少，只可惜……」

　　紅螞蟻臉上的笑容忽然不見了，道：「只可惜怎麼樣？」

　　郭大路道：「只可惜人不能縮小，否則我倒也想變成個黃螞蟻。」

　　紅螞蟻咬著嘴唇，嘴角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道：「你敢調戲我，膽子倒真不小，難道就不怕我的老公吃醋嗎？」

　　郭大路道：「你老公是誰？白螞蟻？……聽說白螞蟻會飛的。」

　　紅螞蟻嬌笑著，道：「你又猜對了，真是個天才兒童。」

　　銀鈴般的笑聲中，窗外忽然有樣東西飛了進來。

　　這樣東西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個人，輕飄飄的，就像是片淡淡的雲，又像片白白的雪，輕飄飄地飛了進來，突然「呼」的從郭大路頭頂上飛過。

　　郭大路只覺頭頂一涼，若不是躲得快，腦袋說不定已搬了家。

　　只聽「呼」的一聲，這片東西又飛了回來。

　　這當然不是人，人絕不會有這麼可怕的輕功，但他卻偏偏是個人，一個穿著雪白衣裳的人，袖子又寬又大，就像是兩隻翅膀，人卻又瘦又小，長不滿三尺半，寬不及一尺，若是放在秤上稱一稱，絕不會比一隻兔子重多少。

　　若不是這麼樣一個人，又怎麼會練得成這麼樣的輕功？

　　郭大路又歎了口氣，喃喃道：「白螞蟻果然是會飛的。」

　　燕七道：「白螞蟻輕功天下第一，紅螞蟻全身都是暗器，金螞蟻拳劍雙絕，銀螞蟻刀槍不入。我早就說過，他們每個人都有種很特別的功夫，現在，你總該相信了吧？」

　　郭大路苦笑，道：「你要我現在就爬，還是等等再爬？」

　　白螞蟻冷冷道：「最好現在就爬，爬出去，免得被人抬出去。」

　　紅螞蟻吃吃笑道：「你看，我說他會吃醋的，現在你總也該相信了吧？」

　　金螞蟻道：「我們的事與你無關，你的確還是爬出去的好。」

　　郭大路道：「我不會爬，你最好先教教我。」

　　紅螞蟻笑道：「看來我們只帶一口棺材來的確太少，應該帶三口來才對。」

　　郭大路道：「你們連棺材都帶來了？真的要把他釘入棺材？」

　　金螞蟻道：「我早就說過，他說的話，每個字都不假。」

　　燕七忽然拍了拍郭大路的肩膀，笑道：「這是我惹的麻煩，用不著你來逞英雄、管閒事。」

　　紅螞蟻笑道：「這就對了，反正你已死過七次，再多死一次又何妨？」

　　燕七道：「這是人家的地方，我要死，也不能死在這裡。」

　　白螞蟻道：「那麼你出去。」

　　燕七拍了拍衣服，笑道：「出去就出去……兩位，這次我若還死不了，一定會回來找你們喝酒的。」

　　王動一直睡在床上，一動也不動，此刻忽然道：「等一等。」

　　金螞蟻道：「等什麼？」

　　王動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紅螞蟻吃吃笑道：「我知道，這是你的豬窩。」

　　王動道：「這裡若是豬窩，我就是豬大王，無論誰到了這裡，都得聽我的。」

　　金螞蟻怒道：「你要怎麼樣？」

　　王動道：「我要燕七留下來陪我喝酒，要想再找個能倒吊著陪我喝酒的人並不容易，我怎麼肯讓他睡到棺材裡？」

　　郭大路笑了，道：「你想動了嗎？」

　　王動道：「這些螞蟻會咬人，我想不動也不行。」

　　郭大路道：「怎麼動？」

　　王動道：「紅螞蟻是我的，白螞蟻歸你。」

　　王動不動，一動起來就動得厲害。

　　這句話剛說完，他的人已忽然從床上彈起，撲了出去。

　　不但人撲了出去，他身上蓋著的那床被也跟著撲了出去。

　　他認準了紅螞蟻。

　　紅螞蟻卻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只看到一床黑黝黝的棉被向自己捲了過來。

　　她身子一轉，已有三四十件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暗器飛了出來，有的又快又急，有的互相撞擊，有的在空中打著轉。

　　因為她的人小，所以暗器也特別小。

　　因為暗器特別小，所以破風之力特別強，別人也特別難躲。

　　但她卻忘了一件事，棉被不是人。

　　棉被是打不死的。

　　她的暗器雖然奇巧，手法雖然高明，但一點用都沒有。

　　只聽「噗、噗、噗」一連串聲響，三四十件暗器，全都打在棉被上。棉被上有豬油、有鴨油、有雞油，還有麻油。

　　這床棉被簡直就像是用油泡過的，泡得又滑又韌，就算是強弓硬弩，也未必能夠射得穿，何況是這麼小的暗器？

　　等到紅螞蟻發覺上當了，身形向後倒掠而出，棉被已烏雲般捲了過來。

　　王動不動，誰也想不到他一動起來竟這麼快。

　　紅螞蟻剛嗅到一種奇奇怪怪的油膩味道，整個人已被棉被包了起來。

　　她的人若是長得高大些，王動也未必能用床棉被將她包住，怎奈她的人實在太小了，王動兩隻手一圍，她整個人已像是裹粽子似的被包在中間。

　　王動的身子卻還是沒有停，只聽身後風聲響動，白螞蟻已飛掠了過來，王動再快，也沒有這隻會飛的白螞蟻快。

　　眨眼間白螞蟻就已追上了他。

　　王動就是要白螞蟻追上他，因為他知道自己絕對追不上白螞蟻。

　　等白螞蟻追過來了，他身子驟然一停，一轉，將手裡的一卷棉被送了過去。

　　棉被單捲著的是自己的老婆，白螞蟻當然不能不接住。

　　這卷棉被比他的人大一倍，重兩倍，他一伸手接住，身子就立刻往下掉。王動卻已繞到他背後，輕輕鬆鬆就拍了他的穴道。

　　白螞蟻小小的臉上青筋暴露，瞪著他，連眼珠子都好像要凸了出來。

　　王動卻又不動了，淡淡笑道：「你敗得不甘心是不是？因為我用的不是真功夫。告訴你，若用真功夫就不算本事了。我打架從來也不用真功夫的。」

　　白螞蟻氣得簡直要吐血。

　　王動的確好像連一點真功夫也沒有，完全是投機取巧。

　　但若沒有一等一的真功夫，又怎能這麼樣投機取巧？時間又怎能拿得這麼準？出手又怎會這麼穩？

　　這不但手腳上要有真功夫，腦袋裡更要有真功夫。

　　王動不動，一動起來可真不得了。

　　再看那邊的金螞蟻，已被郭大路的拳風迫得連氣都透不過來。

　　燕七卻在圍著銀螞蟻打轉。

　　銀螞蟻個子雖較大，卻是一身的硬功夫，功夫一硬，手腳就慢。

　　燕七轉得越急，他越慢。

　　突然間，燕七摘下頭上的帽子，往他頭上一扣，帽子大，頭小，他整個頭都被蒙住，什麼都看不見了。

　　燕七伸腳一絆，他就跌倒，只聽「嘩啦啦」一聲，原來他身上穿的竟是銀甲，一跌倒再想爬起來，就不容易。

　　他想去抓頭上的帽子，但人已被一樣很重很重的東西壓住。原來燕七已一屁股坐在他身上，笑嘻嘻道：「這椅子倒不錯，只可惜太小了些。」

　　金螞蟻呢？他本就連氣都透不過來了，此刻一發急，一口氣就被憋在肚子裡，用不著郭大路動手，他自己就暈了過去，嘴角吐出了白沫。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原來這人有羊癲瘋，看來我找錯人了。」

　　王動道：「我本來說白螞蟻歸你，你沒聽見？」

　　郭大路笑道：「你說你的，我找我的，白螞蟻我追不上他，他卻一定會去追你，所以我就挑了這金螞蟻。無論如何，我塊頭總比他大些，力氣自然也不會比他小，就憑力氣我就已吃定他了。」

　　王動也歎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你這人居然也會撿便宜。」

　　郭大路道：「我也想不到你這床棉被居然還有這麼大用處，以後若有人要學接暗器，我一定要勸他在床上吃油雞。」

　　王動道：「雞油太少，還是吃燒鴨好。」

　　燕七突然長長歎息了一聲，道：「我想不到的是，居然會遇見你們這麼樣兩個人，大概是我的霉運已走得差不多了。」

　　郭大路笑道：「這只因你真的是怪物，不是吹牛大王。」

　　燕七道：「你們肯幫我的忙，就因為我說的是老實話？」

　　郭大路道：「也因為你能倒吊著喝酒。」

　　燕七也笑了，道：「若不是看到你倒吊著喝酒，我又怎麼會說那種話？」

　　他忽又歎了口氣，道：「其實我還有句話要說的，卻又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說。」

　　王動道：「你是不是想謝謝我？」

　　燕七歎道：「這樣的事，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謝法？」

　　王動道：「你若真要謝我，倒有件事可以做。」

　　燕七道：「什麼事？」

　　王動道：「把我抬回床上去，我又懶得動了。」

　　「富貴山莊」無論在任何人眼中看來，都不會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簡直連一樣可以使人留戀的東西都沒有。

　　奇怪的是，燕七居然也和郭大路一樣，一來了就再也捨不得走。

　　這倒並不是因為他們已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而是因為……

　　因為什麼呢？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

　　有些人彼此之間，彷彿有種很奇怪的吸引力，正如鐵和磁石一樣，彼此只要一遇著，就會被對方牢牢的吸住。

　　這些人只要彼此能在一起就會覺得很開心，睡地鋪也沒關係，餓兩頓也沒關係，甚至連天塌下來他們都不會在乎。

　　世上只有很少幾件事能令他們受不了，其中有一樣就是眼淚。

　　女人的眼淚，尤其是一個還不滿四尺的小女人的眼淚。

　　紅螞蟻的人雖小，但眼淚卻真不少。

　　郭大路忽然發覺一個女人眼淚的多少，和她身材的大小連一點關係都沒有，越瘦小的女人，眼淚往往反而越多。

　　女人本就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越胖的人吃得越少，越醜的人花樣越多，越老的人粉擦得越厚，衣服越多的人穿得越薄。

　　「唉，女人真是種奇怪的動物。」

　　郭大路歎了口氣，紅螞蟻一直不停地哭，已哭得他受不了。

　　他只好走。

　　燕七卻不讓他走。

　　王動早已又躺了下去，蒙頭大睡，他只要一睡著，就是死了人也不管了。

　　燕七拉住郭大路，道：「你若再走，我拿這四個人怎麼辦？」

　　郭大路道：「這本就是你的麻煩，不是我的。」

　　燕七道：「但若不是你們幫我，我怎麼能將他們抓住，他們若沒有被我抓住，我怎麼會有這種麻煩？」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還怕自己說得不夠明白，又道：「你們若不幫我，我就會被他們抓住，最多再死一次，連一點麻煩都沒有。但現在我既不能殺他們，又不能放他們，你說該怎麼辦？」

　　他說得越明白，郭大路聽得越糊塗。

　　王動忽然從被裡伸出頭來，笑道：「我倒有個好法子。」

　　燕七鬆了口氣，道：「你為何不早說？」

　　王動道：「你既不想殺他們，又不想放他們，不如就將他們留在這裡，養他們一輩子。」

　　郭大路立刻拍手笑道：「不錯，的確是好主意，反正他們人長得這麼小，吃得絕不會多。」

　　紅螞蟻也立刻不哭了，道：「我每天只要吃兩小碗珍珠粉拌飯，再加上一點海鮮，幾片水蜜桃就夠了；沒有水蜜桃，哈密瓜也行。」

　　燕七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站在那裡，喃喃道：「珍珠粉拌飯？海鮮？水蜜桃？……這倒也不難。」

　　他忽然轉過身，掉頭就走。

　　郭大路道：「你到哪裡去？」

　　燕七道：「找那口棺材，躺下去，再找個人埋起來，這至少總比每天找珍珠粉水蜜桃容易多了。」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這麼樣看來，為了要救你，就只好把他們放走了，這至少也比再找個能吊起來喝酒的人容易得多。」

　　他嘴裡說著話，手裡已解開了螞蟻們的穴道。

　　他們來得快，走得也不慢。

　　三個人眼看著他們走出去，然後忽然一齊轉過去，我看著你，你看著我。

　　郭大路道：「你早就想放他們走了，是嗎？」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可是，你又不好意思明說，因為我們也出了力，若就這樣放他們走了，你怕我們不甘心，其實……」

　　燕七道：「其實你也早就想放他們走了，是嗎？」

　　三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忽然，一齊大笑了起來。

　　郭大路笑道：「看來放人不但比殺人容易，而且愉快得多。」

　　燕七道：「一點也不錯，我們若殺了他們，現在絕不會這麼開心。」

　　王動道：「但我們放了他們後，他們若再去害別人，那就不愉快了。」

　　郭大路搖搖頭，大聲搶著道：「絕不會，我看他們並不是十分壞的人。就算以前做過不太好的事，此後一定會改過的。」

　　他忽然擠了擠眼，壓低聲音，道：「就算他們真的很壞，聽到了我這句話後，也一定不好意思再去做壞事了。」

　　燕七道：「你想他們會不會聽到？」

　　王動道：「當然聽得到，這人說話的聲音連十里外的聾子都能聽得到。」

　　郭大路笑道：「對了，我嗓子一向不錯，以前還有很多人說我是天生的金嗓子，等我心情好的時候我唱兩段給你們聽聽。」

　　王動歎了口氣，道：「你若一定要唱，最好等我睡著了再唱。」

　　他將頭又蒙進被裡，道：「只要我一睡著，你就算踩到雞脖子，我都不會醒的。」

　　他們就是這麼樣的人，他們做事的法子的確特別得很。

　　他們有時做得很對，有時也會做錯。

　　但，無論如何，他們做事，總不會做得血淋淋的，令人覺得很噁心。

　　他們做的事，不但能令自己愉快，也能夠令別人歡樂。

第三回　林太平

　　每個月裡，燕七都會一個人溜出去兩三次，誰也不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更不知道他去幹什麼。
每次他回來的時候，總會帶一兩樣奇奇怪怪的東西回來。

　　他帶回來的說不定是雙新襪子、是塊繡花手帕、也說不定是鍋紅燒肉、是一整罈家釀的糯米酒。

　　有時他甚至會帶隻花貓、帶隻金絲雀、帶幾條活魚回來。

　　但無論是什麼，都沒有他這次帶回來的東西奇怪。

　　這次他居然帶了個人回來。

　　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人叫林太平，但自從他來了後，就沒有一個人的日子過得太平。

　　有些人很喜歡冬天，因為冬天可以賞雪、賞梅，可以吃熱烘烘的火鍋，可以躲在熱烘烘的被窩裡讀禁書、睡大覺。

　　這些樂趣都是別的季節享受不到的。

　　喜歡冬天的人當然絕不會是窮人，冬天是窮人最要命的日子，窮人們都希望冬天能來得遲些，最好永遠莫要來。

　　只可惜窮人的冬天總是偏偏來得特別早。

　　現在已經是冬天了。

　　富貴山莊院子裡的雪也和別的地方一樣白，而且也有幾株梅花。但一個人的身上穿的若還是春天的薄衣服，肚子裡裝的若還是昨天吃的陽春麵，他唯一還有心情欣賞的東西就是可以從嘴裡吞下去、塞飽肚子的，絕不會是白雪梅花。

　　郭大路望著院子裡的白雪梅花，吶喃道：「這梅花若是辣椒多好。」

　　王動道：「有什麼好？」

　　郭大路道：「你看，這滿地的雪豈非正像是麵粉，配上幾根紅辣椒，豈非正好做一碗辣呼呼的熱湯麵。」

　　王動歎了口氣，道：「你這人真俗，林逋若聽到你的話，一定會活活氣死。」

　　郭大路道：「林逋是誰？」

　　王動道：「連林逋你都沒有聽說過？」

　　郭大路道：「我只聽說過肉脯，無論是豬肉脯、牛肉脯、鹿肉脯，用來下酒都不錯。」

　　王動道：「林逋就是林君復，也就是林和靖，是宋真宗朝的一位大隱士，隱居在西湖孤山，據說有二十年沒有下山一步，除了種梅養鶴外，什麼事都不做，世稱『梅妻鶴子』；做的詠梅詩有兩句是『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更是傳誦千古。」

　　郭大路悠悠道：「這麼樣說來，這位林先生倒的確是位高人。」

　　王動道：「高極了。」

　　郭大路道：「但他的肚子若餓得和我一樣厲害，還會不會這麼高？」

　　王動想了想，忽然笑道：「到了你這種時候，我想他說不定比你還俗。」

　　郭大路也笑了。

　　他忽然發現一個人無論多冷多餓，一笑起來總會覺得舒服得多。

　　就在這時，王動忽然從床上跳了起來，大聲道：「想起林和靖，我倒想起一樣東西來了。」

　　能叫王動從床上跳起來的事，那真是非同小可。

　　郭大路忍不住問道：「你想起了什麼？難道也想把梅花作老婆？」

　　王動道：「我這梅花比老婆還好，是酒……」

　　郭大路的下巴立刻好像要掉下來了，喃喃道：「酒？哪裡來的酒？」

　　王動道：「就在梅花下面。」

　　郭大路苦笑道：「把梅花當老婆已經夠瘋了，想不到這人居然更瘋。」

　　但梅樹下的的確確埋著一罈酒。

　　王動道：「這酒還是我十幾年前埋下去的，那年我剛聽到林和靖的故事，也愛上了梅花，所以就弄了罈酒埋在梅樹下，想沾點梅花的香氣。」

　　你無論將一罈酒埋在什麼地方，若已埋了十幾年，這酒都一定會香得很。

　　郭大路拍碎封罈的泥蓋，閉著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歎道：「這不是香氣，簡直是仙氣。」

　　王動笑道：「你現在總該感激林先生了吧，若不是他，我就不會埋起這罈酒；若不是他，我也不會想起有這罈酒。」

　　郭大路已經沒工夫說話了，有酒喝的時候，他的嘴絕不做別的事。

　　他捧起酒罈就想往嘴裡倒。

　　王動卻拉住了他，道：「等一等。」

　　郭大路道：「還等什麼？」

　　王動道：「燕七已經出去了兩天，算時間已經快回來了，我們至少該等等他。」

　　郭大路道：「等多久？他回來的時候我們說不定已凍死了。」

　　他用不著等這麼久。

　　燕七的聲音已在牆外響起，道：「你們死了最好，這罈酒我樂得一個人享受。」

　　王動笑道：「這人不但耳朵長，鼻子也長，我早就知道他一嗅到酒香就會趕回來。」

　　郭大路也笑了，道：「卻不知這長鼻子帶了什麼東西回來給我們下酒？」

　　燕七道：「下酒的這次我倒沒帶回來，只帶回來個喝酒的。」

　　林太平的確是個喝酒的。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他，都絕不會相信他能喝那麼多酒。

　　郭大路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尤其不信。

　　林太平是個很秀氣、很纖弱，而且非常漂亮的人。若說燕七長得有點像女孩子，那麼他簡直就像是個女孩子化裝的。

　　他的嘴很小，就算用「櫻桃小嘴」來形容他也絕不過分。

　　郭大路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他的嘴閉得很緊，嘴唇的顏色發青，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扳得開他的牙齒灌下酒去。

　　他已被凍得半死，餓得只剩下一口氣。

　　郭大路實在想不到世上還有比他更冷更餓的人，苦笑道：「這人你是從哪裡帶來的？」

　　燕七道：「路上。」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第一次你從路上帶了隻貓回來，第二次帶回條狗，現在居然撿到個人了。照這樣子下去，你下次豈非要從路上帶個大猩猩回來？」

　　王動笑道：「最好是母猩猩，剛好可以跟你配成一對。」

　　郭大路也不生氣，笑嘻嘻道：「若是母猴子就糟了，我豈非還得叫她一聲王大嫂？」

　　他身材很高大，比王動至少要高一個頭，這一向是他最自傲的事。若有人用這件事來笑他，他非但不生氣，而且還很得意。

　　他總認為這樣才像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樣子。

　　燕七已找了個破碗，舀了半碗酒，用力扳開林太平的嘴灌了下去。

　　喝到第二碗的時候，他蒼白的臉上才漸漸有了些血色，但眼睛還是閉著的，將嘴裡剩下的半口酒慢慢地嚥下去，才說了句話：「這是三十年陳的竹葉青。」

　　這就是林太平說的第一句話。

　　王動笑了，郭大路也笑了，就憑這句話，他們就已將林太平當成朋友。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這位朋友倒是個喝酒的大行家。」

　　林太平慢慢的張開眼睛，瞧見燕七手裡的破碗，立刻皺起了眉頭，失聲道：「你們就用這種碗來喝酒？」

　　他說話的口氣就好像看到有人用鼻子吃飯、用腳拿筷子一樣。

　　郭大路道：「不用這種碗喝用什麼喝？」

　　林太平道：「喝竹葉青就該用翡翠碧玉盞，用這種碗喝，簡直糟蹋了好酒。」

　　郭大路笑道：「我看你還是將就點吧，只要閉起眼睛，破碗和碧玉盞也沒什麼兩樣。」

　　林太平想了想，道：「這話倒也不錯，但我還是寧可用罈子喝。」

　　酒罈就在他面前，他居然真的捧了起來，仰起頭往嘴猛灌。

　　郭大路在旁邊乾看著，看的眼睛都發了直。

　　直等半罈酒下了肚，林太平才抹了抹嘴，道：「好酒，下酒的菜呢？」

　　郭大路道：「下酒菜？」

　　林太平道：「你們喝酒難道不用下酒菜的嗎？」

　　郭大路笑道：「這你就不懂了，真正喝酒的人，喝酒都不用菜的。」

　　林太平又想了想，道：「這話也有道理。」

　　他又仰起頭，居然將剩下的半罈酒又喝了下去。

　　一罈酒若已埋藏了十幾年，酒已濃縮，剩下的本就只不過有半罈子而已，但酒力卻比普通的兩罈子還大。

　　林太平居然還是面不改色，道：「這樣的酒還有沒有？」

　　郭大路只有苦笑，道：「抱歉得很，這罈酒非但是我們三個人今天的全部糧食，也是我們的全部財產。」

　　林太平怔了怔，道：「你們平常光喝酒，從來不吃飯的？」

　　郭大路道：「很少吃。」

　　林太平歎了口氣，道：「看來你們真是酒鬼，要知道光喝酒最傷胃，偶爾也該吃點飯的。」

　　他伸了個懶腰，四下瞧了一眼，道：「你們平時就睡在這張床上？」

　　王動道：「嗯。」

　　林太平皺眉道：「這床也能睡人嗎？」

　　王動道：「至少總比睡在路上好。」

　　林太平又想了半天，笑道：「這話也有理，你們說的話好像都蠻有理，看來我倒可以跟你們交個朋友。」

　　王動道：「多謝多謝，不敢當，不敢當。」

　　林太平道：「但現在我卻要睡了，我睡覺的時候，不喜歡有人來吵我，你們最好出去逛逛。」

　　他打了個哈欠，躺到床上，翻了個身，居然立刻就睡著了。

　　郭大路瞧著王動，苦笑道：「看來他不但酒量比你好，睡覺的本事也不比你差。」

　　燕七瞧著那空罈子，發了半天怔，喃喃道：「我帶回來的究竟是個人？還是匹馬？」

　　郭大路歎道：「馬也喝不了這麼多酒。」

　　燕七道：「你為什麼不要他少喝些？」

　　郭大路道：「我就算窮，至少總不是個小氣鬼。」

　　王動忽然道：「我倒覺得這人很有趣。」

　　燕七道：「有趣？」

　　王動道：「他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又喝光了我們三個人今天的糧食，佔據了這屋子裡唯一的一張床。可是他非但沒有說一句感激的話，而且還挑三挑四，還覺得跟我們交朋友，是很給我們面子。」

　　他笑了笑，接著道：「這樣的人，你說到哪裡才能找到第二個？」

　　所以林太平也留下來了。

　　所以在江湖中你若說起「富貴山莊」，那意思並不僅是說一棟靠近墳場、煙囪裡永遠不冒煙，有時甚至連燈火都沒有的空房子。

　　你只要說起富貴山莊，江湖中人就明白你說的是一個很奇妙的團體──一棟空房子和四個人，他們之間所產生的那種親切、快樂和博愛的故事，還有他們四個人那種偉大而奇妙的友情。

　　這些朋友之間彷彿有種很奇怪的默契，那就是他們從不問別人的往事，也從不將自己的往事對別人說起。

　　可是在燕七將林太平帶回來的那天晚上，郭大路卻破壞了這規矩。

　　那天晚上，雪已開始融化。

　　林太平還在呼呼大睡，王動當然也不甘示弱，郭大路只有拉著燕七到山下去「打獵」。

　　打獵的意思就是去找找看有沒有賺錢的機會。

　　沒有。

　　雪融的時候，比下雪的時候更冷。吃飽了就上床，正是對付寒冷最聰明的法子。街道上幾乎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郭大路和燕七就像是兩個孤魂野鬼，高一腳低一腳走在泥濘裡，郭大路一直在瞧著燕七的靴子。

　　到後來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你這雙靴子又裝上底了？」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我從來沒有問過你以前那雙鞋底怎會值上千兩銀子的，是不是？」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我也沒有問過你怎麼會死過七次的，是不是？」

　　燕七道：「你的確沒有問過。」

　　郭大路眼睛裡滿懷希望，道：「我若問呢？你肯不肯說？」

　　燕七道：「也許肯……但我知道你絕不會問的，因為我也從來沒有問過你什麼。」

　　郭大路板起臉，用力咬著牙齒。

　　燕七忽又道：「你看林太平是個怎麼樣的人？」

　　郭大路板著臉道：「我不知道，也不想問。」

　　燕七笑了，道：「我們當然不會問他，但自己猜猜總沒關係吧？」

　　燕七又道：「他也許是為了件事，所以從家裡溜了出來。他穿的衣服很單薄，表示他一定是從很暖和的地方出來的。他身上什麼東西都沒有帶，那表示他出來的時候一定很匆忙，說不定是逃出來的。」

　　郭大路道：「想不到你倒很細心。」

　　燕七笑了笑，道：「一個人在這麼冷的天氣裡挨凍受餓，一定支持不了多久。」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最多，也不過能支持三兩天。」

　　燕七道：「你若只能支持三天，他最多就只能支持一天半。」

　　郭大路笑道：「不錯，我已經習慣了，他卻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

　　燕七道：「在這種天氣，一天半之內，無論誰也走不了多遠路。」

　　郭大路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他的家就在附近不遠？」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附近有什麼豪富人家呢？」

　　燕七道：「沒有幾家，武林世家更少。」

　　郭大路道：「為什麼一定要武林世家？難道他那麼文質彬彬的人也會武？」

　　燕七道：「非但會武，而且武功還不弱。」

　　郭大路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燕七道：「我就是看出來了。」

　　他不等郭大路再問，接著又道：「據我所知，附近的武林世家只有兩個。」

　　郭大路道：「有哪家是姓林的？」

　　燕七道：「兩家都不姓林，林太平本就不一定姓林，他既然是逃出來的，怎麼會告訴別人他的真名實姓？」

　　郭大路道：「你知道的是哪兩家？」

　　燕七道：「一家姓熊，莊主叫『桃李滿天下』熊櫥人，是家大武場的主人。雖然桃李滿天下，自己卻是個獨身漢，非但沒有兒女，也沒有老婆。」

　　郭大路道：「還有一家呢？」

　　燕七道：「還有一家姓梅，雖然有一兒一女，但兒子『石人』梅汝甲在江湖中成名已久，年紀一定比林太平大得多。」

　　郭大路道：「他為什麼要起個名字叫石人？」

　　燕七道：「據說這一家的武功很奇特，所用的兵刃和暗器都是石頭做的，所以他父親叫『石神』，他就叫『石人』。」

　　郭大路笑道：「那麼他以後生的兒子叫什麼呢？會不會叫石狗？」

　　這是座很寧靜的山城，街道都很窄小，而且有點陡斜。

　　兩旁房屋的構造也很平凡。現在雖然還沒有起更，但大多數人家的燈火都已熄了，做生意買賣的也大多都上起了門，就算有的窗戶裡還有燈光透出，燈光也很黯淡。很少有人會在一間屋子裡燃兩盞燈，用蠟燭的更少，因為燈油總比蠟燭便宜。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這實在是個窮地方，人在這裡耽得久了，不但會越來越窮，而且會越來越懶。」

　　燕七道：「你錯了，我就很喜歡這地方。」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我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會覺得很緊張，也只有在這裡，才會覺得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

　　郭大路道：「因為這地方的人都窮得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所以絕沒有工夫去管別人的閒事。」

　　燕七道：「你又錯了，這地方一點都不窮。」

　　郭大路笑道：「比起我們來當然都不窮，可是……」

　　燕七打斷了他的話，道：「你看著這地方的人窮，只不過是因為他們都不願炫耀而已。譬如說，王動認得的那當鋪老闆，他非但不窮，而且還必定是個很有來頭的人。」

　　郭大路道：「有什麼來頭？」

　　燕七道：「以我看，這人以前縱然不是個江洋大盜，也必定是個很有名的武林人物。也不知是因為避仇避禍，還是因為厭倦了江湖，所以才躲到這裡來。」

　　他接著又道：「像他這樣的人，在這裡還有不少。將來我若要退休的時候，一定也會住到這裡來的。」

　　郭大路道：「照你這麼樣說，這裡豈非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

　　燕七道：「一點也不錯。」

　　郭大路道：「我怎麼看不出？」

　　燕七笑了笑，道：「一個人若是死過七次，看得就自然比別人多些。」

　　郭大路道：「但你還是沒看出林太平的來歷，他既然不會是梅家的兒子，也不會是熊家的後代，你說了半天，還不是等於白說。」

　　燕七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聽說過『陸上龍王』這名字沒有？」

　　郭大路笑道：「這名字只有聾子才沒有聽說過，我就算孤陋寡聞，至少總不是聾子。」

　　燕七道：「聽說陸上龍王也有座別墅在附近。」

　　郭大路道：「你難道懷疑林太平是他的兒子？」

　　燕七道：「有可能。」

　　郭大路道：「沒有可能，絕沒有可能。」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陸上龍王是個昂藏七尺的男子漢，怎麼會生出個像小姑娘似的兒子來？」

　　燕七冷冷道：「一個人是不是男子漢，並不是從他外表來決定的。」

　　郭大路瞧了他一眼，笑道：「當然不是，不過……」

　　他忽然閉上了嘴，整個人都像是呆住了。

　　街上本已沒有行人，這時卻有個人婷婷地走了過來。

　　郭大路一看到這人，眼睛就發了直。

　　能令郭大路眼睛發直的，當然是個女孩子，漂亮的女孩子。

　　這女孩子非但漂亮，而且漂亮極了。

　　她身上穿的雖然是件粗布衣服，但無論什麼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會變得很好看，郭大路幾乎從來也沒見過身材這麼好的女人。

　　她手裡提著兩個大籃子，無論誰手裡提著兩個這麼大的籃子，走起路來都一定會像是只螃蟹。

　　但她走路的風姿卻還是那麼美，足以令人看得眼睛發直。她手裡若沒有提籃子，郭大路說不定會看得連眼珠子都掉下來。

　　這女孩子本來並沒有注意到他們，忽然瞟見郭大路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抿了抿嘴，嫣然一笑。

　　郭大路的一顆心立刻就像鼓槌般「撲通撲通」的跳了起來，直等這女孩子已轉過街角，他還是癡癡的站在那裡。

　　又過了很久，他才長長歎了口氣，道：「看來這地方果然是臥虎藏龍……」

　　燕七笑道：「恐怕不是藏龍，是藏鳳吧。」

　　郭大路道：「對對對，對極了。古人說，十步之內，必有芳草，這句話果然一點不差。」

　　他忽然挺起胸，道：「你看我長得怎麼樣？」

　　燕七上上下下的，看了他幾眼，答道：「還不錯，高高的個子，大大的眼珠，笑起來也蠻有人緣的。」

　　郭大路道：「你若是女孩子，會不會看上我？」

　　燕七抿嘴一笑，道：「也許……」

　　郭大路忽然見他笑得不但很嫵媚，而且也很像女孩子，也忍不住笑道：「但你若是女孩子，世上只怕沒有一個男人能受得了。」

　　燕七板起了臉，道：「能受得了你的女人只怕也沒幾個。」

　　郭大路道：「為什麼？你剛才不是還說我長得蠻好看的嗎？」

　　燕七道：「可是你又髒、又懶、又靠不住，女人喜歡的絕不會是這種男人。」

　　郭大路笑道：「那只因為你不是女人，其實女人就喜歡這樣子，這樣子才是男兒本色。」

　　燕七看來好像要吐了，苦著臉道：「你認為剛才那女孩子看上了你？」

　　郭大路道：「當然，否則她為什麼對我笑？」

　　燕七忍住笑，道：「女孩子的笑有很多種，她們看見一個人呆頭呆腦的樣子就會笑，看到癩蛤蟆、豬八戒時也會笑的。」

　　郭大路火大了，幾乎要叫了起來，道：「你難道認為我……」

　　他忽又閉上了嘴，因為剛才那女孩子這時又從街角轉了出來。

　　她手裡提著的籃子本是空的，現在卻裝滿了東西，所以她顯得很吃力。地上又滿是泥濘，她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倒，手裡的籃子也飛了出去。

　　幸好她遇見了郭大路和燕七。

　　燕七的反應一向很快，郭大路的反應也不慢，她腳下剛一滑，人已像箭一般竄了出去。

　　籃子還沒有掉在地上，燕七已伸手接著；這女孩子還沒有跌倒，郭大路已伸手將她扶住。

　　她喘了半天氣，才定過神來，忽然發現一個陌生男人的手還扶著自己，臉上立刻飛紅。

　　郭大路的心也在跳，囁嚅著道：「姑娘沒事嗎？」

　　少女紅著臉，垂下頭，道：「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樣謝你們。」

　　燕七已發現籃子裡裝的全是吃的東西，有燒雞、有牛肉，還有一張張烙得兩面發黃的油餅。

　　他真想說：「你要謝我們容易極了，只要一隻雞、兩張餅。」

　　但看到郭大路對人家那種深情款款的樣子，他怎麼能丟自己朋友的人？

　　何況，郭大路早已搶著道：「這是小事，沒關係，沒關係。」

　　少女忽然抬頭瞧了他一眼，又一笑，道：「你們真是好人。」

　　她說的雖是「你們」，但眼睛卻只盯著郭大路一個人。

　　郭大路心也酥了，人也酥了，吃吃的道：「姑娘你……你……你用……用不著客……客氣。」

　　少女已接過籃子，忽又回頭嫣然一笑，才低下頭往前走。

　　若說郭大路的魂還在，這一笑可真把他的魂也笑飛了。

　　他的人雖然像釘子般釘在那裡，但他的魂卻似已被人裝在籃子裡帶走。

　　燕七道：「有這麼好的機會，你為什麼還不快追過去？」

　　郭大路歎道：「你難道認為我真是個色鬼？」

　　燕七淡淡道：「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那少女本已走出很遠，此刻忽又停下了腳步，回頭笑道：「我買了很多菜，兩位肯不肯賞光跟我回去喝一杯？」

　　這種要求從一個美女嘴裡說出來，聽在兩個又冷又餓的人耳朵裡，只怕比世上最好聽的音樂都要好聽十倍。

　　若有人拒絕這種要求，不是呆子才怪。

　　燕七不是呆子，郭大路更不是。

　　他嘴裡雖然還在說：「這怎麼好意思呢？」但他的一雙腳卻早已邁開大步，跟了過去。

　　唉，為什麼英雄總是難過美人關呢？

　　為什麼郭大路也不問問這女孩子要將他們帶到哪裡去？

　　看來就算她要將他們帶去賣了，郭大路也會跟著去的。

第四回　元寶、女人、狗

　　有人說：女人是禍水。

　　有人說：沒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雞犬不寧。

　　這些話自然是男人說的。但無論男人們怎麼說，女人總是這世界上所不能缺少的。一萬個男人中，至少有九千九百九十個寧願少活十年也不能沒有女人。

　　有人說：錢可通神。

　　有人說：金錢萬惡。

　　但無論怎麼說，錢也是任何人都不能缺少的。一個人若是沒有錢，就好像一口空麻袋，永遠都沒法子站得直。

　　這兩樣東西不但可以令最聰明的人變成呆子，也可以令最要好的朋友變成冤家。

　　四個光棍的男人中若是忽然多了個女人，那情況簡直就像一隻筷子忽然伸到裝著四個生雞蛋的碗裡去，想不攪得一塌糊塗都不行。

　　王動、郭大路、燕七、林太平，這四個人過的本來的確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因為他們既沒有錢，也沒有女人。

　　他們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都覺得很快樂，因為那倒霉的「昨天」總算已過去，今天又充滿了希望。

　　可是，忽然間，這兩樣東西都來了，你說要命不要命？

　　王動也許已醒了很久，卻還是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他先把一床破棉被捲成圓筒，然後再一點一點伸進去，把整個人都伸進這個筒裡，四面都密不透風。

　　老鼠就在他身旁跑來跑去，本來還有點顧忌，不敢在他身上爬，可是後來漸漸就將他看成個死人，幾乎都爬上了他的頭。

　　王動還是不動。

　　林太平已注意他很久，到後來實在忍不住了，悄悄走過去，伸出手，伸到他鼻子前面，想試探他是不是還有呼吸。

　　王動突然道：「我還沒有死。」

　　林太平嚇了一跳，趕緊縮回手，道：「老鼠在你身上爬，你也不管？」

　　王動道：「我從來不跟老鼠打交道，也不跟它們一般見識──只有貓才會跟老鼠鬥氣。」

　　林太平怔了怔，道：「這裡的確應該養隻貓。」

　　王動道：「這裡本來有隻貓，是燕七帶回來的。」

　　林太平道：「貓呢？」

　　王動道：「跟山下的公貓私奔了。」

　　林太平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

　　雪已住，星月升起。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臉上輪廓極分明，額角寬闊，鼻子高而挺，縱然不是個很英俊的男人，至少很有性格。

　　「這人看來既不像瘋子，也不像白癡，為什麼偏偏有點瘋病？」

　　林太平歎了口氣，四下瞧了一眼，道：「你那兩個朋友呢？」

　　他實在想找個不是瘋子的人說話。

　　王動道：「下山打獵去了。」

　　林太平道：「打獵？這種天氣去打獵？」

　　王動道：「嗯。」

　　林太平說不出話來了，他忽然發現了一條定理：

　　瘋子的朋友一定也是個瘋子。

　　過了半晌，黑暗中忽然傳出「咕嚕」一聲，接著又是「咕嚕」一聲。

　　王動喃喃道：「奇怪！今天怎麼連老鼠的叫聲都和平時不一樣？」

　　林太平臉紅了，訥訥道：「不是老鼠，是……是……」

　　王動道：「是什麼？」

　　林太平忍不住大聲道：「是我的肚子在叫，你們難道從來不吃飯的嗎？」

　　王動笑了，道：「有飯吃的時候當然要吃的，沒飯吃的時候也只好聽著肚子叫。」

　　林太平又怔住了，他實在不懂，一個人連飯都沒得吃，怎麼還能這麼開心？

　　王動忽又道：「今天你運氣總算不錯。」

　　林太平苦笑道：「我？運氣不錯？」

　　王動道：「今天我有種預感，他們打獵的收穫一定不錯，帶回的東西說不定會讓你大吃……」

　　他本來想說「大吃一頓，」但這句話沒說完，他自己卻「大吃一驚」。

　　郭大路已經回來了，走進了門，而且果然帶了樣東西回來，是個會跑會跳會爬樹，還會「吱吱」亂叫的東西。

　　是個猴子。

　　假如說王動也有臉色發白的時候，那麼就是現在。

　　看到王動的表情，郭大路幾乎笑斷了腸子，喘著氣笑道：「你用不著害怕，這是個公猴子，不是母的。」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道：「你的朋友怕母猴子？」

　　郭大路笑得更厲害，道：「的確有點怕，不怕老婆的人這世上又有幾個呢？」

　　王動板著臉，道：「好笑好笑，好笑極了，世上怎麼會有這麼風趣的人，倒真是怪事。」

　　林太平既不知道什麼事如此好笑，也不想知道。

　　他只覺眼前一亮，黑黝黝的屋子裡好像忽然燃起了幾千幾百盞燈。

　　所有的光亮都是從一個人身上發出來的。這人穿著件粗布衣服，手裡提著兩個籃子，已經跟著郭大路走了進來。

　　跟在她後面的還有三個人：一個大人，兩個孩子。孩子們都穿得很整齊，大人的身上卻只圍著張豹皮。

　　這些人已經夠瞧老半天了，卻還不是全部。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兩條狗、一大柄刀槍、三四面鑼、五六根竹竿。

　　王動喃喃道：「我知道他一直想和燕七比比看誰的本事大，誰帶回來的東西多，可是至少也該給他留點面子，用不著讓他輸得這麼慘呀。」

　　燕七倚著門，笑道：「雖然輸得很慘，卻輸得口服心服，我出去二十次，帶回來的東西也沒有他一次多。」

　　郭大路笑道：「我這些朋友們的嘴巴雖然壞，人倒並不太壞。來，我先替你們引見引見，這位姑娘是……」

　　那少女笑道：「還是讓我自己說吧。我叫酸梅湯，這是我的堂哥『飛豹子』，還有我兩個小表弟，一個叫『小玲瓏』，一個叫『小金剛』。」

　　「飛豹子」是誰？其實根本用不著介紹，別人一看就明白。

　　但那兩個孩子卻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兩人都是大大的眼珠，都梳著朝天辮子，笑起來都有個酒窩。

　　而且他們的酒窩並不是一個在左，一個在右。

　　兩個人的酒窩都在右邊。

　　王動忍不住問道：「誰是小玲瓏？誰是小金剛？」

　　兩個孩子一齊道：「你猜猜看。」

　　王動眨了眨眼，道：「小金剛旁邊的是小玲瓏，小玲瓏旁邊的是小剛。對不對？」

　　兩個孩子，一齊笑了，其中一個忽然跑過來，湊到王動耳旁，悄悄說了兩句話，又笑道：「這是我們的秘密，你可不能告訴別人。」

　　這孩子的笑聲如銀鈴，原來是個女孩子。

　　郭大路拉起了另一個孩子的手，道：「小玲瓏是你姐姐，對不對？」

　　這男孩子搖頭道：「不對，她是我妹妹。」

　　話還未說完，小玲瓏已叫了起來，道：「笨蛋！我早就知道男孩子都是笨蛋，被人一騙就騙出來了。」

　　小金剛漲紅了臉，抗聲道：「你不笨，你聰明，你為什麼要打扮得和男孩子一樣？」

　　這孩子的話倒真是一針見血──女人都瞧不起男人，認為男人是笨蛋，但又偏偏希望自己是個男人，這就是女人最大的毛病。

　　林太平一直眼睜睜瞧著酸梅湯，此刻忽然道：「這些當然不是你們的真名字。」

　　酸梅湯歎了口氣，幽幽道：「像我們這些走江湖賣藝的，連祖宗的人都丟光了，哪裡還有什麼真名字？」

　　林太平也歎了口氣，道：「走江湖賣藝又有什麼不好？有些人想去走江湖還不行哩。」

　　酸梅湯又瞧了他一眼，道：「看來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郭大路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道：「這人本來就像個女孩子。」

　　林太平瞪了他一眼，臉色已有點變了。

　　酸梅湯搶著笑道：「難道只有女孩子才能有心事？這麼樣說來，男人豈非真的全都變成沒心沒肺的傻蛋了嗎？」

　　林太平瞧著她，目光充滿了感激。

　　郭大路聳了聳肩，道：「就算男人全都沒心沒肺，至少都有肚子。」

　　酸梅湯吃吃笑道：「你不說我倒差點忘了……」

　　她放下籃子，掀起蓋在上面的紙，自己先撕下條雞腿，又笑道：「其實女人的肚子也並不比男人小多少，只不過有時不好意思吃得太多而已。」

　　小金剛道：「可是你為什麼從來也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呢？」

　　酸梅湯用雞腿去敲他的頭，小金剛搶了半隻雞就跑，猴子在地上不停的跳，兩條狗「汪汪」的叫。

　　王動搖著頭，喃喃道：「這地方已有十幾年沒這麼熱鬧過了。」

　　郭大路道：「你放心，這裡還有好幾天熱鬧的。」

　　王動道：「幾天？」

　　郭大路望著酸梅湯窈窕的背影，道：「很多天……我聽說他們要找屋子住下來，所以已經把後面那一排五間屋子租給他們了。」

　　王動幾乎把剛喝下去的一口酒嗆了出來，道：「租金多少？」

　　郭大路瞪起了眼，道：「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小氣鬼嗎？會問人家要租金？若不是我，這樣的客人你連請都請不到。」

　　王動看著他，看了很久，才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有件事我已越來越不懂了。」

　　郭大路道：「什麼事？」

　　王動道：「這房子究竟是你的？還是我的？」

　　若說世上還有什麼事能令一個又髒又懶的男人變得勤快起來，那就是女人。

　　第二天一早，王動還躺在「筒」裡，郭大路已經去提水了，林太平卻在屋子裡找來找去。

　　王動忍不住道：「你找什麼？」

　　林太平道：「洗臉盆、洗臉布，還有漱口杯子。」

　　王動笑了，道：「這些東西我非但已有很久沒有看到過，有的連聽都沒有聽過。」

　　林太平就好像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張大了嘴，吃吃道：「你……你們難道連臉都不洗？」

　　王動道：「當然洗，只不過是三日一小洗，五日一大洗。」

　　林太平道：「小洗是怎麼洗？大洗是怎麼洗？」

　　王動道：「燕七，你洗給他看看。」

　　燕七伸了個懶腰，道：「我昨天剛洗過，今天該輪到你了。」

　　王動歎了口氣，道：「那麼你至少總該把洗臉的傢伙拿過來吧。」

　　郭大路剛好提了兩桶水進來，燕七就用那個破碗舀了大半碗水，又從牆上拿下塊又黃又黑、本來也不知是什麼顏色的布。

　　王動這才勉強坐起來，先喝了口水，含在嘴裡，用手攤開毛巾，用力漱了漱口，然後就將一口水「噗」的噴在手裡的布上，隨便在臉上一抹，鬆了口氣道：「好，洗完了。」

　　林太平就好像看到鬼似的，嚇得臉色發青，道：「這……這就算是小洗？」

　　王動道：「不是小洗，是大洗。小洗若這麼麻煩那還得了？」

　　林太平連嘴唇都有點發青，看樣子好像立刻就要暈過去，過了很久很久，才長長吐出口氣，道：「若有誰還能找到比你們更髒的人，我情願跟他磕頭。」

　　王動笑道：「你現在就磕吧，比我們髒的人滿街都是。」

　　林太平拚命搖頭，道：「我不信。」

　　王動淡淡道：「我們的人雖髒，心卻不髒，非但不髒，而且乾淨的很。一個人的心若是髒的，他就算每天用肥皂煮十次，也不算乾淨。」

　　林太平歪著頭，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巴掌，道：「有道理，很有道理。一個人若是活得快快樂樂，問心無愧，吃不吃飯都沒關係，洗不洗臉也沒關係。」

　　他仰面大笑了三聲，跑到院子裡，在地下打了個滾，大笑道：「我想通了，我想通了……我以前為什麼一直想不通呢？」

　　王動和燕七含笑瞧著他，像是也都在替他高興，因為他們也都已看出他本來的確有件很重的心事。

　　他本來一直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現在才知道並沒有做錯。

　　一個人活著，就要活得問心無愧，這才是最重要的。

　　但郭大路卻在洗臉，嘴裡還喃喃道：「不洗臉沒關係，洗臉也沒關係，是不是？」

　　他洗完了臉，又用布擦身上的衣服，擦靴子。

　　燕七冷冷的瞧著他，道：「你為什麼不索性脫下鞋子洗洗腳？」

　　郭大路笑道：「我正有這意思，只可惜時間來不及了。」

　　他忽然衝出門，道：「他們一定也醒了，我到後面瞧瞧去。」

　　林太平道：「我也去。」

　　兩人同時衝了出去，就好像趕著去救火似的。

　　王動瞟了燕七一眼，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為什麼不去？」

　　燕七沉著臉，淡淡道：「我不是君子。」

　　王動道：「你好像一點也不喜歡那酸梅湯姑娘。」

　　燕七沉默了半晌，忽然問道：「你看他們究竟是幹什麼的？」

　　王動眼珠子一轉，問道：「他們不是走江湖賣藝的嗎？」

　　燕七道：「你若真的也拿他們當做走江湖賣藝的，你就也是個呆子。」

　　王動道：「為什麼？」

　　燕七道：「你難道看不出那隻猴子和那條狗一點也不聽他們的話，顯然是臨時找來裝樣的。還有那飛豹子，故意奇裝異服，其實卻是個很規矩的人，連話都不敢多說，一雙手更是又白又細，哪裡像是個整天提箱子牽狗的？」

　　王動靜靜地聽著，終於點了點頭，道：「想不到你居然這麼細心。但他們若不是走江湖賣藝的，是幹什麼的呢？」

　　燕七道：「誰知道，也許是強盜都說不定。」

　　王動笑道：「他們若真的是強盜就不會來了，這地方又有什麼東西好讓他們打主意的？」

　　燕七還沒有說話，就聽到後面傳來一聲驚呼。

　　是郭大路的聲音。

　　像郭大路這種人，就算看到鬼也不會吃驚得叫起來的。

　　世上只怕很少有事能令他叫起來。

　　燕七第一個衝了出去。

　　王動也動了。

　　後面的院子比前面小些，院子種滿了竹子。以前每當風清月白的夏夜，主人就會躺到這裡，聽那海浪般的竹濤聲。

　　所以這裡也和其他許多種了竹子的院子一樣，叫做「聽竹小院」，那一排五間屋子，就叫做「聽竹軒」。

　　可是等到王動做主人的時候，就替它改了個名字，叫「有竹無肉軒」，因為他覺得「聽竹」這名字本來雖很雅，現在卻已變得很俗。

　　他認為第一個用「聽竹」做軒名的人雖然是個很風雅的聰明人，但第八十個用「聽竹」做軒名的人就是俗不可耐的笨蛋了。

　　現在這院子裡非但「無肉」，連竹子都幾乎被砍光了。

　　竹子可以做曬衣服的竹竿，也可以用來搭涼棚，所以王動常常拿竹子去換肉。一個人肚子很餓的時候，就常常會忘記風雅是怎麼回事。

　　酸梅湯、飛豹子他們昨天晚上就住在這裡，但現在連人帶狗帶猴子，已全都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郭大路和林太平站在那裡發怔。

　　他們腳旁還擺著幾口箱子，嶄新的箱子。

　　王動道：「你的客人已不告而別了嗎？」

　　郭大路點了點頭。

　　燕七冷冷道：「走了就走了，這也用不著大呼小叫，大驚小怪的。」

　　郭大路也不說話，卻將手裡的一張紙條遞了過來。

　　紙條上用木炭寫了幾個字：「五口箱子，聊充房租，敬請收下，後會有期。」

　　燕七道：「住房子本來就要付房租，這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稀奇雖不稀奇，只不過付得太多了些。」

　　王動道：「箱子裡是什麼？」

　　郭大路道：「也沒什麼別的，只不過幾箱銅臭物而已。」

　　若說錢有銅臭氣，那麼這五箱東西就足足可以將三萬八千個人全部臭死。

　　其中四口箱子裡什麼別的都沒有，就只有元寶。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元寶，最小的也有十兩重，就算臭不死人，也壓得死。

　　還有一口箱子裡全是珠寶，各式各樣的珠寶。有珍珠、有翡翠、有瑪瑙，還有七七八八一些連名字都叫不出的寶石。

　　其中無論哪口箱子，都可以把富貴山莊全買下來。

　　王動和燕七也怔住了。

　　過了很久，燕七才吐出口氣道：「昨天晚上他們來的時候，並沒有帶這五口箱子來。」

　　郭大路道：「沒有。」

　　林太平道：「那麼箱子是哪裡來的呢？」

　　燕七冷笑道：「不是搶來的，就是偷來的。」

　　郭大路道：「這些元寶後面的戳記都不同。」

　　燕七道：「當然不同，誰家裡都不會放著這麼多元寶，他們一定是從很多不同的人家偷來的。」

　　王動歎道：「能在一天晚上偷這麼多人家，本事倒真不小。」

　　燕七道：「這也不稀奇，高明的賊本就能日走千家，夜盜百戶。」

　　郭大路道：「他們辛辛苦苦偷來的東西，卻送給了我們，這樣的賊倒也天下少有。」

　　燕七道：「也許他們是想栽贓。」

　　郭大路道：「栽贓？為什麼要栽贓？我們跟她又沒有仇。」

　　燕七悠悠道：「你難道以為她真看上了你，特地送這五口箱子來作嫁妝？」

　　林太平道：「這些全不去管他，問題是我們現在拿這五口箱子怎麼辦呢？」

　　郭大路道：「怎麼辦？人家既然送來了，我們當然就收下。」

　　燕七歎道：「這個人有個最大的本事，無論多複雜的事，被他一說，馬上就變得簡單起來了。」

　　郭大路道：「這事本來就簡單得很。」

　　王動道：「不簡單。」

　　郭大路道：「有什麼不簡單？」

　　王動道：「他們絕不會無緣無故送我們這麼多財寶，一定另有目的。」

　　燕七道：「何況，這些東西既然是偷來的，我們若收下來，豈非也變成了賊？」

　　王動道：「什麼事都能做，只有賊是萬萬做不得的。你只要做了一次賊，嘗著了甜頭，以後別的事就全都不想做了，一輩子就都得做賊。」

　　燕七道：「而且以後生出來的兒子也是賊，老賊生大賊，大賊生小賊。」

　　郭大路笑道：「你用不著臭我，我雖也做過一次賊，可是非但沒嘗甜頭，反把最後的一把劍也賠了出去。」

　　王動道：「做賊也有學問，本來就不是人人都會做的。」

　　林太平道：「我看我們最好將這些東西拿去還給別人。」

　　郭大路道：「還給誰？誰知道這些東西是從誰家偷來的？」

　　燕七道：「不知道可以打聽。」

　　郭大路道：「到哪裡去打聽？」

　　燕七道：「山下。這些東西既然全是他們在昨天晚上一夜中偷來的，想必就是在山下偷的。」

　　郭大路瞧著那整箱的元寶，歎道：「你說得不錯，這地方的確不是個窮地方。……無論什麼地方有這麼多金子就不是窮地方了。」

　　他忽又笑了笑，道：「所以這富貴山莊至少在今天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富貴山莊。」

　　富貴山莊名副其實的時候雖然並不長，但他們卻還是快樂的。

　　因為他們作了個最聰明的選擇。

　　他們放棄了財富，卻留下了良心。

　　這也許就是富貴離他們最近的時候，但他們並不貪圖富貴，也不要以貪婪、卑鄙、欺詐的方法去攫取富貴，所以他們永遠快樂，就像沐浴在春日陽光中的花草一樣。

　　他們知道快樂遠比財富可愛得多。

　　※※※

　　麥老廣。

　　麥老廣是個小飯鋪的名字，也是個人的名字。

　　「麥老廣」的燒臘香，據說可以將附近十里之內的人和狗全都引到門口來。麥老廣也就是這小飯鋪的老闆、大師傅兼跑堂。

　　除了燒臘外，麥老廣只賣白飯和粥。若想喝酒，就得到隔壁幾家的「言茂源酒鋪」去買，或者是買了燒臘到言茂源去喝。

　　有人勸麥老廣，為什麼不帶著賣酒呢，豈非可以多賺點錢？

　　但麥老廣是個固執的人，「老廣」大多是很固執的人，所以要喝酒，還得自己去買，你若對這地方不滿意，也沒地方好去。

　　因為麥老廣的燒臘不但最好，也是這附近唯一的一家。

　　山城裡的人連油燈都捨不得點，怎麼捨得花錢到外面吃飯。所以就算有人想搶老廣的生意，過幾天也就會自動關門大吉。

　　麥老廣對王動和郭大路他們一向沒有惡感，因為他知道這些人雖然窮，卻從不賒賬。

　　他們每次來的時候，身上總有兩把銀子，而且每次都吃得很多。無論哪個飯鋪老闆都不會對吃很多的客人有惡感的。

　　麥老廣的斜對面，就是王動他們的「娘舅家」。

　　娘舅家的意思就是當鋪。

　　他們每次來的時候，差不多都會先到娘舅家去轉一轉，出來的時候一定比進去的時候神氣得多。

　　但今天卻很例外。

　　他們走過娘舅家的時候，居然連停都沒有停下來，而且胸挺得很高。看他們走路的樣子，就知道口袋絕不會是空的。

　　麥老廣又放心，又奇怪：「乜呢班契弟改行做賊？點解突然有許多錢？」

　　契弟並不完全是罵人的意思，有時完全是為了表示親熱。

　　這次來的有四個人，還沒進門，麥老廣就迎了上去，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廣東官話打招呼，道：「你今日點解這麼早？」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廣東人說官話。

　　好在郭大路已聽慣了，就算聽不懂，也猜得出。笑道：「不是人來得早，是錢來得早，先給我們切兩隻燒鵝，五斤脆皮肉，再來個油雞。」

　　麥老廣眨眨眼，道：「唔飲酒？」

　　郭大路道：「當然要，你先去拿十斤來，等等一齊算給你。」

　　他說話的聲音也響，因為他身上有錠足足十兩重的金子。

　　既然是為了要打聽誰家被偷的消息，花他們十兩金子又何妨。肚子餓的時候連話都懶得說，怎麼能打聽消息？

　　所以他們的良心上連一點負擔都沒有。

　　酒漸漸在瓶子裡下降的時候，責任心就在他們心裡上升起來。

　　喝了人家的酒，就該替人家做事。

　　他們絕不是白吃的人。

　　於是郭大路就問道：「這兩天你可有聽到什麼消息沒有？」

　　沒有。

　　城裡最轟動的消息，就是開雜貨店的王大娘生了個雙胞胎。

　　大家開始奇怪了。

　　郭大路道：「也許他們不是在這裡偷的。」

　　燕七道：「一定是。」

　　郭大路道：「那麼這地方為什麼沒有被偷的人？一夜間偷了這麼多人家，是大事，城裡早該鬧翻天了。」

　　燕七道：「不是沒有，而是不說，不敢說。」

　　郭大路道：「被偷又不是件丟人的事，為什麼不敢說？」

　　燕七道：「一個人的錢財若是來路不正，被人偷了也只好啞巴吃黃連，苦在心裡。」

　　郭大路笑道：「這麼樣說來，可就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反正已盡了力，是不是？」

　　這時酒已差不多全到了他的肚子裡，已快將他的責任心完全擠了出來。他忽然覺得輕鬆得很，大聲道：「再去替我們拿十斤酒來。」

　　麥老廣還沒有走出門，門外忽然走進來三個人。

　　第一人很高，穿的衣服金光閃閃，好像很華麗；第二人更高，瘦得出奇。但這兩人長得究竟是什麼模樣，別人並沒有看清。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被第三個人吸引。

　　這人全身都是黑的。黑衣、黑褲、黑靴子，手上戴著黑手套，頭上也戴著黑色的氈笠，緊緊壓在額上。

　　其實他就算不戴這頂氈笠也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臉，他連頭帶臉都用一個黑布的套子套了起來，只露出一雙刀一般的眼睛。

　　這是夜行人的打扮，只適合半夜三更去做見不得人的事時穿著，但他卻光明正大的穿到街上來。

　　他長得是什麼樣子？

　　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誰也看不見，誰也不知道，他全身上下根本沒有一寸可以讓人家看見的地方。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每個人都覺得他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充滿了危險。

　　最危險的當然還是他背後背著的那柄劍。

　　一柄四尺七寸長的烏鞘劍。

　　很少人用這種劍，因為要將這麼長一柄劍，從劍鞘中拔出來就不是件容易事，那必須有很特別的手法，很特別的技巧。

　　能用這種劍的人，就絕不是容易對付的。他既然已很困難的將劍拔出來，就絕不會輕輕易易放回去。

　　劍回鞘的時候通常已染上了血。

　　別人的血！

　　這三個人走進來後，就佔據了最裡面角落的一張桌子，顯然不願意打擾別人，更不願意被別人打擾。

　　他們要的東西是：「隨便。」

　　那表示他們既不是為了「吃」而到這裡來的，也不講究吃。

　　不講究吃的人若不是憂心忡忡，就一定是在想著別的事。無論他們想的是什麼，都一定不會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林太平一直在瞧著黑衣人的劍，喃喃道：「劍未出鞘，就已帶著殺氣。」

　　王動道：「不是劍的殺氣，是人的殺氣。」

　　林太平道：「你們知不知道這人是誰？」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就算已喝得酩酊大醉，也絕不會找這人打架。」

　　燕七忽然道：「另外兩個人我倒認得。」

　　郭大路道：「他們卻不認得你。」

　　燕七笑了笑，淡淡道：「我算什麼，像他們這麼有名氣的人怎會認得我？」

　　郭大路道：「他們很有名？」

　　燕七道：「坐在最外面那個又瘦又高的人，叫做夾棍，又叫做棍子。」

　　郭大路道：「棍子，倒也像，夾棍這名字就有點特別了。」

　　燕七道：「夾棍是種刑具，無論多刁多滑的賊，一上了夾棍，你要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要他叫你祖宗他都不敢不叫。」

　　郭大路道：「他也有這種本事？」

　　燕七道：「據說無論誰遇著他都沒法子不說實話，就算是個死人，他也有本事問得出口供來。」

　　王動道：「這人的手段一定很辣。」

　　燕七道：「他還有個外號叫棍子，那意思就是『見人就打。』無論誰落到他的手裡，都免不了要先被他打得鼻青眼腫再說。黑道上的朋友一遇見他，簡直就好像遇見了要命鬼、活閻王。」

　　王動道：「他是幹什麼的？」

　　燕七道：「清河縣的捕頭。」

　　王動道：「清河縣並不是個大地方，豈非埋沒了人才？」

　　燕七道：「就因為他的手段太辣，所以一直升不上去。但無論什麼地方有了辦不了的大案子，都免不了要到清河縣去借他。」

　　郭大路道：「那位金光閃閃的仁兄呢？」

　　燕七道：「他姓金，又喜歡金色，所以叫『金獅』，但別人在背地裡卻都叫他金毛獅子狗。」

　　郭大路笑道：「憑良心講，這人倒一點也不像獅子狗。」

　　燕七道：「你看過獅子狗沒有？」

　　郭大路道：「各種狗我都看過。」

　　燕七道：「獅子狗臉上什麼東西最大？」

　　林太平搶著道：「鼻子最大。」

　　燕七道：「什麼東西最小？」

　　林太平道：「嘴。」

　　他笑了笑，又解釋著道：「我小時候養過好幾條獅子狗。」

　　燕七道：「你們再看看那人的臉。」

　　從這邊看過去，剛好可以看到那「金毛獅子狗」的臉。

　　無論誰看他的臉，都無法不看到他的鼻子。

　　他的鼻子就已佔據了整個一張臉的三分之一。

　　無論誰的嘴都比鼻子寬，但他的鼻子卻比嘴寬；若是從他頭上望下去，一定看不到他的嘴，因為嘴巴已被鼻子擋住。

　　郭大路幾乎笑出聲來，忍住笑道：「果然是個特大號的鼻子。」

　　王動道：「他眼睛一定不太靈。」

　　郭大路奇道：「你怎麼知道？」

　　王動道：「因為他眼睛已被中間的鼻子隔開了，所以左邊的眼睛只能看到左邊的東西，右邊的眼睛只能看到右邊。」

　　他話未說完，連燕七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郭大路道：「可是到現在我還沒有找到他的嘴。」

　　燕七忍住笑道：「他的鼻子下面的那個洞，就是嘴了。」

　　郭大路道：「那是嘴麼，我還以為是鼻孔哩。」

　　林太平道：「鼻孔上怎麼會長鬍子？」

　　郭大路道：「我以為那是鼻毛。」

　　王動道：「所以他吃東西的時候，別人往往不知道東西是從哪裡吃下去的。」

　　他們雖然在拚命忍住笑，但這時實在忍不住了。

　　郭大路笑得幾乎滑到桌子底下去。

　　那金毛獅子狗忽然回過頭，瞧了他們一眼。

　　只瞧了一眼，就又轉回頭。

　　這一眼就已足夠。

　　每個人都已感覺到他眼睛裡那種逼人的鋒芒，竟真的有點像是雄獅的眼睛，連眼珠子都是黃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本來就很低，現在更低了。

　　郭大路道：「這人又是幹什麼的？」

　　燕七道：「也是捕頭，兩年前還是京城的捕頭，最近聽說已升到北九省的總捕頭。」

　　郭大路道：「看他穿得就像是個花花公子，實在不像是位名捕。」

　　王動道：「你也不像窮光蛋。」

　　林太平道：「他的本事又在哪裡？」

　　燕七道：「在鼻子上。」

　　林太平道：「鼻子？」

　　燕七道：「他的鼻子雖大，卻不是大而無當。據說他的鼻子比狗還靈，一個人只要被他嗅過味道，無論怎麼改扮，都逃不了。」

　　林太平道：「這本事倒的確不小。」

　　燕七道：「這兩人可說全都是六扇門裡一等一的頂尖高手，若不是什麼大案子，絕驚動不了他們，所以……」

　　王動道：「所以你奇怪，他們為什麼忽然到了這種地方來。」

　　燕七道：「我的確奇怪得很，若說他們是為了昨天晚上的案子來的，他們的消息怎會這麼快？」

　　就在這時，街上忽然傳來了一聲女人的尖叫聲，就好像有人踩到了雞脖子似的。

　　然後，他們就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從對面一家房子裡衝出來，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拚命拉也拉不住。

　　到後來這女人索性賴到地上，嚎啕大哭，邊哭邊叫，道：「我連棺材本都被人偷去了，為什麼不能說？……我偏要說。」

　　她越說越傷心，索性用頭去撞地，大哭道：「天呀，天殺的強盜呀，你好狠的心呀，你為什麼不留點給我？……整整的三千兩金子，還有我的首飾，若有哪位好心的人替我找回來，我情願分給他一多半。」

　　那男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用出吃奶的力氣，總算把她死拖了回去，抽空還扭轉頭，勉強笑道：「我們哪有三千兩金子給人家偷？」

　　郭大路和燕七交換了眼色，正想問麥老廣：「這人是誰？」

　　但那夾棍卻比他們問得更快。

　　他聲音很沉，說話很慢，每個字說出來都好像很費力。那給人一種感覺，他說的每個字你最好都留神去聽著。

　　麥老廣道：「這夫妻兩人聽說是從開封來的，本來做的是棉布生意，積了千多兩銀子，準備到這裡節節省省的過下半輩子。他們家裡若真有三千兩金子被人偷了，那才真是怪事。」

　　他本不是個多嘴的人，但現在嘴上卻好像抹了油，而且連官話都突然說得比平時標準多了。

　　夾棍在聽著。

　　他說得慢，聽得更仔細，像是要把你說的每個字都先嚼爛，再吞到肚子裡去，而且一吞下去就永遠不會吐出來。

　　等麥老廣說完，他又問道：「他們姓什麼？」

　　麥老廣道：「男的姓高，女的娘家好像是姓羅。」

　　夾棍突然站了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那黑衣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一個字，此刻忽然道：「午時到了沒有？」

　　麥老廣道：「剛過午時。」

　　黑衣人道：「拿來。」

　　金獅子遲疑著，道：「這地方不方便吧。」

　　黑衣人道：「方便。」

　　金獅子好像歎息了一聲，從懷裡取出錠約莫有二十兩重的金子，放在桌上，輕輕的推了過去。

　　黑衣人收下金子，再也不說一個字。

　　金獅子長長吐出口氣，望著窗外的天色，喃喃道：「一天過得好快。」

　　可是在有些人看來，這一天就好像永遠也熬不過去似的。

第五回　劍和棍子

　　棍子並不是人人都喜歡的東西。

　　但棍子卻很有用。

　　棍子也比劍勢利，他一棍打下去的時候，往往會先看看要的是什麼。

　　劍若出鞘，就只找人致命的弱點。

　　尤其是這柄劍。

　　這柄劍拔出來的時候要有代價，插回去的時候也要有代價。

　　拔出來的代價是錢，插回去的代價是血。

　　一個多時辰已過去了，金獅子和黑衣人還坐在那裡，郭大路他們也還坐在那裡。

　　他們捨不得走，也不能走。

　　郭大路若是掏出那錠金子來付賬，豈非等於告訴別人自己就是賊。

　　夾棍終於回來了，郭大路這才看清他的臉。

　　他的臉就好像只有皮包著骨頭，既沒有表情，也沒有肉。

　　金獅子道：「怎麼樣？」

　　夾棍道：「那人不姓高，姓宋，本來是張家口『遼東牛羊號』的賬房，拐了老闆一筆賬，逃到這裡來，所以金子丟了也不敢張揚。」

　　金獅子冷笑道：「看來這倒正是他常用的手段，先抓住別人的把柄再下手。」

　　夾棍道：「而且做案的手法也一樣，做得又乾淨又漂亮，門窗不動，金子已丟了。」

　　金獅子道：「什麼時候丟的？」

　　夾棍道：「昨天晚上。」

　　金獅子道：「他只要一出手，至少就是十三件大案，這是他的老規矩。」

　　夾棍道：「除了那姓宋的外，我又查出了五家。」

　　金獅子道：「這五家人身上是不是也都背著案子的？」

　　夾棍道：「不錯。其中居然還有家是以前陸上龍王還未洗手時的小頭目，現已娶了老婆，生了孩子。」

　　金獅子道：「他們遇見他，總算也倒了霉，就放他們一馬吧。」

　　夾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手冷笑。

　　金獅子笑了笑，道：「其實我也知道你絕不肯鬆一鬆手的，只要和陸上龍王沾著邊的人，遇著你就倒霉了。可是你也得小心些，真要遇著陸上龍王和那條毒蛇，那時倒霉的可就是你了。」

　　夾棍還是在冷笑著，沒有說話。

　　金獅子道：「無論如何，看來我們得到的消息並沒有錯，這些年他的確一直窩在這裡。」

　　夾棍道：「告訴我這消息的人本來就不會靠不住，否則我怎會要你付一萬兩？」

　　金獅子道：「可是他既然已在這裡窩了七八年，為什麼忽然又出了手呢？」

　　夾棍道：「這就叫手癢。」

　　他們說話完全不怕被別人聽見，郭大路當然每句話都不會不聽。

　　他也沒法子不承認這夾棍果然有兩下子。

　　但他們嘴裡說的「他」又是誰呢？

　　夾棍忽又冷笑道：「他既然昨天晚上在這裡做了案，就一定還窩在這城裡。今天早上出城的人我都見過，除了一夥賣藝的稍為扎眼外，別的全是規矩人。」

　　金獅子道：「他會不會將賊贓叫那伙賣藝的人夾帶出城？」

　　夾棍道：「看他們腳底帶起的塵土，身上帶的絕不會超過十兩銀子。」

　　金獅子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絲不懷好意的獰笑，道：「這麼樣說來，他一定還在城裡了。」

　　聽到這裡，郭大路真忍不住想問他們：「你怎知道他沒有從小路溜走，又怎麼知道他現在不會溜走？」

　　郭大路當然不能問。

　　幸好用不著他問，夾棍自己已說了出來。

　　「他要一出手至少就是上萬兩的金子，我已在四面都布下暗卡，無論誰也休想帶著上萬兩的金子溜走。」

　　金獅子道：「他當然也絕不肯把吃下去的再吐出來。這人視錢如命，有名的連皮帶骨一口吞，吞下去就死也吐不出了。」

　　夾棍冷笑道：「這是他的老毛病，我早就知道這毛病總有一天會要他的命！」

　　金獅子道：「但這人實在太狡猾，易容術又精，還會縮骨，連身材高矮都能改變，他的話簡直連三歲大的小孩子都不會相信。」

　　郭大路笑道：「你說的若是真話，我情願在地上爬……」

　　突聽一人道：「棍就是夾棍，無論誰遇著他都休想不說真話。」

　　但郭大路還是笑嘻嘻的面不改色，一點也不在乎。

　　他本來就什麼都不在乎，何況現在肚子裡又裝滿了言茂源的陳年竹葉青。

　　夾棍臉上也連半點表情都沒有，眼睛一直盯著郭大路的眼睛，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了過去。

　　他臉色發青，眼睛陰森森的，膽小的人在晚上見著他，非但實話要被他逼出來，也許連屁都要被嚇出來。

　　「這人不該叫夾棍，應該叫殭屍才對。」

　　這句話幾乎已到了郭大路的嘴邊，差點就出了口──你千萬莫要以為他不敢說，只要酒一到了他肚子裡，「不敢」這兩個字就早離開他十萬八千里了。

　　王動他們倒也無所謂：「你只要交上郭大路這朋友，就得隨時準備為他打架。」

　　打架在他們說來，也早就是家常便飯。

　　就連林太平也不例外。

　　夾棍的眼睛雖沒有瞪著他，他的眼睛卻在狠狠地瞪著夾棍。

　　看樣子無論是郭大路說錯一句話也好，是夾棍問錯一句話也好，這場架隨時都會打起來。

　　誰知金獅子忽然道：「這幾個人用不著問。」

　　夾棍道：「為什麼？」

　　金獅子笑了笑，道：「他們肚子裡若有鬼，怎麼會談論我的鼻子？」

　　原來這人不但鼻子靈，耳朵也很尖。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全聽到了？」

　　金獅子道：「幹我們這行的，不但要眼觀四路，而且要耳聽八方。」

　　郭大路道：「你不生氣？」

　　金獅子道：「為什麼要生氣？鼻子大就算很難看，卻一點也不丟人。」

　　郭大路對這人的印象立刻好起來了，道：「非但不丟人，也不難看。男人就要鼻子大，越大越好，懂事的女人就喜歡大鼻子的男人。」

　　金獅子大笑道：「你的鼻子也不小。」

　　郭大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馬馬虎虎，還過得去。」

　　金獅子道：「你們就住在這城裡？」

　　郭大路道：「不在城裡，在山上。」

　　金獅子道：「山上也住著很多人？」

　　郭大路道：「活人就只有我們四個，死人卻倒有不少。」

　　金獅子道：「死人？」

　　郭大路道：「我們住的地方就在墳場旁邊，叫富貴山莊，有空不妨過來喝兩杯。」

　　金獅子道：「一定去拜訪。」

　　他忽然站了起來，道：「掌櫃的，算賬，這幾位的賬我們一齊付了。」

　　郭大路跳了起來，道：「這是什麼話，我們是地主，你一定要讓我們盡一盡地主之誼。」

　　他不但喜歡交朋友，更喜歡請客。

　　朋友誰都沒有他交得快，賬也誰都沒有他付得快。可是這次他的手伸進口袋，卻掏不出來了。

　　他總不能當著人家把那錠金子掏出來。

　　誰知金獅子也並不再搶著付賬，笑道：「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多謝。」

　　夾棍忽然拍了拍郭大路的肩頭，冷冷道：「這兩天城裡一定很亂，沒事還是耽在家裡的好，免得出來惹麻煩。」

　　他不讓郭大路說話，手用力在肩上一按，道：「也不勞相送，請坐。」

　　郭大路笑嘻嘻道：「我坐累了，就想站站。」

　　夾棍用了八成力，連一點反應都沒有，上上下下瞧了郭大路幾眼，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突聽金獅子道：「對面那人各位可認得嗎？」

　　一個身形佝僂，白髮蒼蒼的老頭子手裡提著桶髒水，正從對面的門裡走出來，「嘩啦啦」將一桶水倒在地上。

　　郭大路笑道：「當然認得，他就是利源當鋪的老朝奉，我們都叫他活剝皮。」

　　金獅子目光灼灼，不住盯著那老人，直到老人又轉身走了進去，他才笑了笑，道：「各位有偏，我們先告辭了。」

　　他趕上夾棍，兩人輕輕說了幾句話，一齊向當鋪那邊走了過去。

　　黑衣人這時才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過郭大路他們面前。

　　大家都低著頭喝酒，誰也沒有瞧他。因為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都好像看到條毒蛇一樣，覺得說不出的不舒服。

　　黑衣人腳步並沒有停，卻忽然喚道：「黃玉和，你好。」

　　大家都怔了怔，誰也不知道他在跟什麼人說話。

　　這時黑衣人卻已大步走了出去。

　　郭大路搖了搖頭，喃喃道：「這人莫非有毛病？」

　　林太平又在盯著黑衣人背後的長劍，道：「這柄劍至少有四尺七寸。」

　　燕七道：「你眼力不錯，想必也是使劍的？」

　　林太平好像沒聽見這句話，又道：「據我所知，武林中能使這種長劍的只有三個人。」

　　郭大路道：「哦，那三個？」

　　林太平道：「一個叫丁逸郎，據說是扶桑浪人赤木三太郎和黃山女劍客丁麗的私生子；赤木三太郎是扶桑『披風一刀流』的劍客，所以丁逸郎的劍法，也融合了扶桑和黃山兩種劍法之長處。」

　　燕七凝視著他，道：「想不到你知道的武林秘事比我還多。」

　　林太平遲疑了半晌，道：「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郭大路道：「還有兩個呢？」

　　林太平道：「第二個是宮長虹劍法唯一的傳人，叫宮紅粉。」

　　郭大路道：「宮紅粉？這簡直是個女人的名字。」

　　燕七道：「她本來就是女人，你難道認為女人就不能用這麼長的劍？」

　　郭大路笑道：「我只不過覺得那黑衣人絕不可能是女人。」

　　燕七道：「聽說丁逸郎最近已遠渡扶桑，去找他親生的父親去了，所以，這黑衣人也絕不可能是他。」

　　郭大路道：「第三個呢？」

　　林太平道：「這人叫『劍底遊魂』南宮醜。」

　　郭大路道：「劍底遊魂？這豈非一句罵人的話，他怎麼會取了個這麼樣的名字？」

　　林太平道：「很多年前，江湖中出了個怪人，叫『瘋狂十字劍』，遇著他的人沒有一個能逃得過他的劍下，就連當時很負盛名的『西山三友』和『江南第一劍』都被他殺了，只有這南宮醜，居然從他劍下逃了出來，所以南宮醜自己也覺得很得意，就替自己取了外號叫劍底遊魂。」

　　郭大路笑道：「敗在人家劍下居然還得意，這人倒有趣得很。」

　　林太平道：「這人非但無趣，而且無趣極了。」

　　郭大路道：「為什麼？」

　　林太平道：「聽說這人最喜歡殺人，有時固然是為了他自己高興而殺人，有時也會為了錢而殺人。而且他雖然僥倖自十字劍下逃了性命，但臉上還是被劃了大十字，所以從來不願以真面目見人。」

　　郭大路道：「這麼樣說來，這黑衣人一定就是他了。」

　　王動忽然道：「這倒也未必。」

　　郭大路道：「未必？」

　　王動道：「你們怎麼知道他不是女人，不是宮紅粉？」

　　郭大路道：「當然不會是。」

　　王動道：「為什麼？你看到他的臉，看過他的手？看過他的腳子……他連一寸地方都沒有讓你看到，你能看到的只不過他那身黑衣服而已。男人可以穿這樣的衣服，女人為什麼就不可以？」

　　郭大路怔住了，怔了半晌，又笑道：「他若是女人，那倒有趣得很，我倒真想看看她長得是什麼樣子。」

　　燕七悠悠道：「只要是女人，你就覺得有趣嗎？」

　　郭大路笑道：「大多數女人的確都比男人有趣些，太醜太老的自然是例外。」

　　燕七歎了口氣，道：「這人居然還敢說他不是色鬼，他不是誰是？」

　　王動打了個呵欠，道：「我至少也有一點是和色鬼相同的。」

　　燕七道：「哪一點？」

　　王動道：「隨時隨地我都會想到床。」

　　床。

　　五箱金珠就在床底下。

　　縱然是天下最豪富的人，也不會將這五口價值億萬的箱子隨隨便便往床下一塞，連門都不鎖就跑了出去。

　　但他們卻硬是這麼樣做了。

　　因為除了他們自己之外，別人連做夢都不會想到這破床底下會有這麼大的寶藏，而且這屋子裡根本空空如也，除了床底下外，也沒有能放得下這五口箱子的地方。

　　「為什麼不埋在地下？」

　　燕七也曾經這麼樣提議過，但王動第一個就堅決反對。

　　「現在我們若辛辛苦苦的埋下去，過不了兩天又得辛辛苦苦的挖出來，既然總得要挖出來，現在又何必埋下去？」

　　懶人永遠有很充足的理由拒絕做事的。

　　王動的理由當然最充足。

　　現在他當然已經又躺在床上。

　　郭大路正在苦練倒吊著喝酒，他聽說喝酒有囚飲，甚至還有屍飲，所以已決心要把這吊飲練成。

　　這世上若是有人能用眼睛喝酒，就算只有一個人，他也絕不會服輸的，好歹也要練得和那人一樣才停止。

　　林太平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用手抱著頭，也不知是在發怔？還是在想心事？

　　他年紀看來比誰都輕，但心事卻比誰都重。

　　燕七又不知溜到哪裡去了？這人的行動好像總是有點神秘兮兮，常常會一人溜出去躲起來，誰也不知道他去幹什麼？

　　夜似已很深，又似乎還很早。

　　有人說：「時間是萬物的主宰，只有時間才是永恆的。」

　　這句話在這裡卻好像並不十分正確。

　　在這裡的人雖然不會利用時間，卻也絕不做時間的奴隸。

　　郭大路喝完了第三碗酒的時候，林太平突然從石階上站了起來。

　　他的表情很興奮，也很嚴肅，就好像決勝千里的大將要對他的屬下，宣佈一項極重要的戰策時的表情一樣。

　　只不過無論表情多嚴肅的人，假如你倒著去看，他那樣子也會變得很滑稽的，郭大路剛喝下去的一口酒幾乎忍不住噴了出來。

　　林太平道：「我有話要說。」

　　郭大路忍住笑道：「我看得出來。」

　　林太平道：「這裡定有個人，不但武功很高，而且還會易容術、縮骨法，曾經做過很多宗令官府頭疼的案子。」

　　郭大路眨眨眼，道：「這件事好像並不只你一個人知道，我好像也聽說過。」

　　林太平道：「不但你知道，酸梅湯也知道。」

　　郭大路道：「哦？」

　　林太平道：「她不但知道，而且還一定跟這個人有仇。」

　　郭大路道：「有仇？」

　　林太平道：「不過她也跟我們一樣，只知道這個人藏在城裡，卻不知道他藏在什麼地方？用什麼身份做掩護？她雖然想找他報仇，卻找不著，所以……」

　　郭大路忽然覺得他不像剛才那麼可愛了，一個跟斗翻下來，道：「所以怎麼樣？」

　　林太平道：「所以她就想法子要別人代她把這個人找出來。」

　　郭大路道：「她當然知道天下最會找人的就是棍子和金毛獅子狗。」

　　林太平道：「她還知道他們都已到了附近，所以就先想法子去通風報信，讓他們知道，這位名賊就藏在城裡。」

　　郭大路道：「然後她自己再到這城裡來，一夜間做下十七八件無頭案，而且還故意模仿那名賊做案的手法，讓棍子和金毛獅子狗認定這些案子都是他做的。」

　　林太平道：「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一點。」

　　郭大路道：「最重要的是什麼？」

　　林太平道：「她這麼樣一做，棍子和金毛獅子狗才能確定這位名賊確是在城裡，才會認真找。像他們種身份的人，自然絕不會為了一點捕風捉影的消息就賣力的。」

　　郭大路道：「但她還有個問題。」

　　林太平道：「她的問題就是得手的贓物一時既不能脫手，也沒法子運出去，因為她知道棍子和獅子狗已經來了。」

　　郭大路道：「不錯，這種又惹眼、又燙手的東西，就算要藏起來都不容易。」

　　林太平道：「非但不容易，而且還得頗費工夫，所以……」

　　郭大路苦笑道：「所以，她就要找個人代她藏這些東西，可是她為什麼誰都不去找，偏偏找上了我呢？」

　　林太平道：「她當然知道你就住在這裡，也知道這個地方連鬼都不想來的，把賊贓藏在這裡，就好像……」

　　郭大路道：「就好像把酒藏在肚子裡一樣的安全可靠。」

　　王動忽然道：「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郭大路道：「哦？」

　　王動道：「最重要的是，她找來做這種事的人，一定要是個做事馬馬虎虎，看到阿貓阿狗都會去交朋友的糊塗蟲。」

　　王動非但不動，也很少說話。

　　他說的話往往就是結論。

　　但這次下結論的人卻不是他，是郭大路自己。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看到阿貓阿狗都去交朋友倒沒關係，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動了的人才真的混帳加八級。」

　　林太平皺了皺眉，道：「你說的是誰？」

　　郭大路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說的就是我。」

　　其實郭大路倒也不是真的糊塗，只不過有很多事他根本懶得認真去想，只要他去想，他比誰都明白。

　　林太平忽又道：「你還做錯了一件事。」

　　郭大路歎道：「郭先生做錯事不稀奇，做對了才是奇聞。」

　　林太平道：「你剛才不該用那錠金子去付賬。」

　　郭大路道：「我不用那錠金子付賬，難道用我自己的手指頭去付？再說了你剛才喝的也並不比我少。」

　　林太平道：「棍子和金毛獅子狗若知道我們是用金子付的賬，一定會奇怪這些窮鬼的金子是從哪裡來的？那時我們的麻煩也就來了。」

　　郭大路道：「我也告訴你幾件事好不好？」

　　林太平道：「好。」

　　郭大路道：「第一，棍子和獅子狗根本就不會知道，因為麥老廣絕不是個多嘴的人。」

　　林太平道：「有了第一，當然還有第二。」

　　郭大路道：「第二，郭先生身上有幾錠金子，也並不是空前絕後的事，並不值得大驚大怪。何況，那錠金子上連一點標記都沒有，我早就檢查過了，誰敢說那是偷來的，我就先給他幾個大嘴巴子。」

　　林太平道：「還有沒有？」

　　郭大路道：「還有，每個人都要吃飯的，我們若要吃飯，就非用那錠金子付賬不可。」

　　只聽一人道：「這點才最重要，酸梅湯找的人不但要是個好色的糊塗蟲，而且還要是個窮瘋了、餓瘋了的糊塗蟲。」

　　這也是結論。

　　這次下結論的也不是王動，是燕七。

　　燕七每次出現的時候，也和他失蹤的時候，一樣飄忽。

　　郭大路搖了搖頭，苦笑道：「這人無論跟誰說話都蠻像人的，卻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偏偏喜歡臭我。」

　　燕七笑了笑，道：「你若不是我的朋友，想讓我臭你都困難得很。」

　　郭大路道：「王動也是你的朋友，你為什麼不去臭臭他？」

　　王動笑道：「能臭我的話已經被你說光，還用得著別人開口嗎？」

　　郭大路也笑了，走過去拍了拍燕七的肩頭，道：「這次你又溜到哪裡去了？」

　　燕七道：「我……我出去逛了逛。」

　　他好像很不喜歡別人碰到他，每次郭大路碰到他的時候，他都好像覺得很不習慣，這也許因為除郭大路外也很少有人去碰他。

　　只要看到他那身衣服，別人已經連隔夜飯都要嘔出生籽。

　　郭大路道：「你到哪裡逛去了？」

　　燕七道：「山下，城裡。」

　　郭大路道：「那地方有什麼好逛的？」

　　燕七道：「誰說沒有？」

　　郭大路道：「有什麼？」

　　燕七道：「昨天晚上你豈非就看到個提著兩個籃子的大美人嗎？」

　　郭大路道：「今天晚上你看到了什麼？」

　　燕七道：「殺人。」

　　郭大路悚然道：「殺人？誰殺人？」

　　燕七道：「棍子。」

　　郭大路道：「棍子殺人？殺的是誰？」

　　燕七道：「有嫌疑的人。」

　　郭大路道：「誰是有嫌疑的人？有什麼嫌疑？」

　　燕七道：「棍子要找的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是十年前到這裡來的，所以凡是十年前才搬到這裡的男人都有嫌疑，都可能是鳳棲梧。」

　　郭大路道：「鳳棲梧是誰？」

　　燕七道：「鳳棲梧就是棍子要找的人。」

　　林太平忽然道：「你說的鳳棲梧，是不是『雞犬不留』鳳棲梧？」

　　燕七道：「就是他。」

　　郭大路笑道：「名字如此風雅的人，怎麼起了個如此難聽的外號？」

　　燕七道：「因為他一下手就非把人家偷得精光不可，有時連一文錢都不替人家留下，有的人被他偷得傾家蕩產，只有自己上吊抹脖子，所以他雖然沒有殺過人，但被他逼死的人卻不少。」

　　林太平道：「聽說這人不但心黑手辣，而且視錢如命，偷來的錢自己也捨不得花。」

　　郭大路道：「莫非他將偷來的錢全都救濟了別人，做了好事。」

　　燕七道：「這人平生什麼事都做過，就是沒做過好事。」

　　郭大路道：「那麼他的錢到哪裡去了？」

　　燕七道：「誰都不知道。」

　　郭大路沉吟了半晌，道：「城裡有這種嫌疑的人一共有多少？」

　　燕七道：「本來就不多，現在就更少。」

　　郭大路道：「棍子已殺了幾個？」

　　燕七道：「五六個、六七個。」

　　郭大路瞪眼道：「他殺人，你就在旁邊看著？」

　　燕七道：「現在我連看都懶得看了。」

　　郭大路瞪著他，忽然跳起來衝了出去。

　　王動歎了口氣，喃喃道：「為什麼自從認得他之後，我總是非動不可呢？」

　　郭大路雖然不糊塗，卻很衝動。

　　他本來應該先問問燕七：「棍子殺的究竟是些什麼人？」

　　他沒有問，因為他知道棍子殺的也絕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他很明白，卻還是忍不住要衝動。這雖然並不是種好習慣，但至少也比那些心腸冷酷、麻木不仁的人好得多。

　　※※※

　　黑衣人也有種習慣──他永遠不願走在任何人的前面。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謙虛多禮，只不過因為他寧可用眼睛對著人而不願用背。

　　這習慣雖然也不太好，卻至少已讓他多活了幾年。

　　現在他就走在棍子和金獅子身後的。

　　他們對他倒放心得很，因為他們知道他的劍是絕不會從人背後刺過來的。

　　他雖然用黑巾蒙住了臉，但卻比很多人都要有面子得多。

　　長街很靜，只有三兩家的窗戶裡，還燃著暗淡的燈火。

　　走到街左邊的第四家，他們就停住了腳。

　　這屋子也和城裡別的人家一樣，建築得樸實而簡陋，窄而厚的門，小而高的窗子，昏黃的窗紙，昏黃的燈光。

　　門窗都是緊緊關著的。

　　金毛獅沉聲道：「就是這一家？」

　　棍子點了點頭。

　　金毛獅突然飛掠而起。他身材雖魁偉，行動卻極靈便，輕功也不弱，腳尖在屋簷上輕輕一點，便已掠過屋脊，瞧不見了。

　　棍子回頭瞧了那黑衣人一眼，才厲聲道：「這是公家辦案，居民閉戶莫出，否則格殺勿論。」

　　話未說完，屋子裡的燈已熄滅。

　　只聽「砰」的一聲，顯然有人撞破了後面的窗子，想奪窗而逃。

　　只可惜金毛獅早已防到了這一著。

　　只是一陣驚呼。

　　金毛獅低叱道：「往哪裡去。」

　　接著就看到一條人影上了屋脊，輕功雖不在金毛獅之下，身材卻瘦小得多，四下略一逡巡，就向東南方飛掠了過去。

　　棍子沒有動。

　　黑衣人似乎也沒有動。

　　但是忽然間，他已經上了屋脊，擋住了那人影的去路。

　　那人影一驚，雙拳齊出。

　　黑衣人似乎沒有出手。

　　但忽然間，出手打的人已從屋脊止滾了下來，跌到街心。

　　棍子這才慢慢地走了過去。背負著雙手，低頭瞧著他。

　　寒風淒厲，天地肅殺。

　　他一雙眼睛在冷夜中看來像兩把錐子。

　　結了冰的錐子。

第六回　送不走的瘟神

　　郭大路已經在街角裡看了很久，他本來早就想衝過去了。

　　可是衝過去幹什麼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幹什麼？棍子抓的若真是個心黑手辣的強盜，他難道還能幫強盜拒捕嗎？

　　從山上一路跑下來，冷風撲面，他的火已經小了很多。

　　所以他還是在街角裡等著。

　　跌到街心上的那個人蜷曲在那裡，就像是一攤泥，動都沒有動。

　　棍子突然一把將他拉了起來，用兩隻手揪著他的衣襟，一字字道：「看著我。」

　　這人的身子雖已站起，頭還是軟軟的垂著。

　　棍子的右手一鬆，正正反反摑了他十幾個耳刮子。

　　血開始從他嘴角往外流，但他還是咬著牙，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棍子冷笑道：「好，有種。」

　　他的膝蓋突然抬起，用力一撞。

　　這人痛得連臉都變了形，想彎腰，卻彎不下去。只有將下身往上縮，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懸空吊在棍子手上，抖得全身的骨頭都似已將鬆散。

　　棍子道：「對付不聽話的人，我有很多法子，這是其中最簡單的一種，你想不想再試第二種？」

　　這人終於抬起頭，瞧著他，眼睛裡充滿了仇恨的怒火。

　　棍子的神情卻忽然變了，變得和氣了些，道：「你不是鳳棲梧？」

　　這人牙齒格格打顫，嘶聲道：「你明知道我不是，為什麼還要這麼樣對付我？」

　　棍子道：「因為我還不能確定，除非你告訴我你是誰，我才能證實你不是鳳棲梧。」

　　這人道：「我誰都不是，只不過是這城裡一個賣雜貨的小商人。」

　　棍子沉下了臉，冷笑道：「你若不是別的人，我只有把你當做鳳棲梧。」

　　這人顫聲道：「你怕抓錯了人，怕上頭怪你，所以你明知我不是鳳棲梧，也不肯放過我。你這種人的手段，我早就知道。」

　　棍子的臉色又和緩下來，道：「你錯了，我找的只是鳳棲梧一個人，和別人全沒關係，只要你肯說出自己的身份來歷，我立刻就放了你。」

　　這人道：「放了我？你會放了我？」

　　棍子居然笑了笑，道：「為什麼我不會放你？就算你在別的地方有案，和我有什麼關係？我何必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這人想了很久，才咬了咬牙道：「我姓韓，叫一陣風。」

　　棍子道：「一陣風，那年春天，在張家口殺了黃員外一家的是不是你？」

　　一陣風道：「你說過，只要我不是鳳棲梧別的事你都不管。」

　　棍子道：「我當然不管。但我又怎知你就是一陣風，不是鳳棲梧？」

　　一陣風道：「我身上刺著花……」

　　「哧」的，衣襟被撕開，胸膛上果然刺著龍捲風的形狀。

　　這的確是一陣風的標誌。

　　棍子淡淡道：「一陣風不會冒充鳳棲梧，鳳棲梧卻可能冒充一陣風的。」

　　棍子沉吟著，道：「聽說，黃員外是被人一劍刺死的。」

　　一陣風道：「不是，我從來不使劍。」

　　棍子道：「他是怎麼死的呢？」

　　一陣風道：「我用藥先毒死了他，再將他拋到井裡去。」

　　棍子又笑了笑，道：「這麼說來，你的確是一陣風了。」

　　一陣風道：「我本來就是。」

　　棍子道：「好，很好……」

　　他突然出手，反手在一陣風脖子上一切。

　　一陣風立刻又變成了一攤泥。

　　他的人雖已死，但一雙眼睛卻還不肯死，狠狠地瞪著棍子，眼珠慢慢地向外凸出，充滿了憤怒與怨毒，像是在問：「你答應過放了我，為什麼又下毒手？」

　　棍子的嘴沒有說話，但眼睛卻似在替他回答。

　　他眼睛裡充滿了得意之色，彷彿在說：「這就是我的手段，我既然不信任你，你為何又要信任我呢？」

　　郭大路的眼睛也在冒火。

　　但他還是只有瞧著，因為這一陣風的確該死。

　　官差殺賊，本是天經地義的事。

　　只聽一人道：「原來他殺人的時候，你也只不過在旁邊瞧著的。」

　　郭大路用不著回頭，也知道說話的人是誰了。

　　他只有歎了口氣，道：「但我還是要看下去。」

　　燕七道：「你喜歡看他殺人？」

　　郭大路道：「我要等著看他殺錯一個人。」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那時我才有理由殺他。」

　　燕七道：「你想殺他？」

　　郭大路道：「一陣風雖該死，但他卻更該死。」

　　燕七道：「你認為他做錯了事？」

　　郭大路道：「他做的事也不能說不對，但用的手段卻太卑鄙、太可惡。」

　　燕七道：「他若永遠不殺錯人呢？」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笑了笑，道：「這世上有些事本就是任何人都沒法子去管的。何況棍子雖可惡，卻很有用，有些人的確就要他這種人去對付。」

　　郭大路忽也笑了笑，道：「你以為他這種人就沒有人能對付得了？」

　　燕七道：「誰能對付他？你？」

　　郭大路道：「也許是我，也許是別人，無論是誰都沒關係，我只知道天理循環，報應不爽，遲早總有人去對付他的。」

　　這就是郭大路之所以為郭大路。

　　他不但對人生充滿了熱愛，而且充滿了信心。

　　他確信真理永遠不變，公道永遠存在。

　　他確信正義必定戰勝邪惡，無論什麼樣的打擊都不會讓他失去這種信心。

　　金毛獅正拍著棍子的肩，笑道：「恭喜恭喜，又一件大案被你破了。一晚上連破七案，除了你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棍子道：「你。」

　　金毛獅大笑，道：「我不行，我的心不夠狠，這碗飯已漸漸吃不下去了。」

　　棍子臉色變了變，又忍住。

　　金毛獅道：「下一家是誰？」

　　棍子抬起頭，眼睛瞪著對面的一塊招牌。

　　黑底的招牌，金字：「利源當鋪」。

　　利源當鋪的老闆雖然剝皮，卻不啃骨頭，而且常常還會在骨頭上留點肉分給別人吃。

　　郭大路對這人的印象一向不錯，看到棍子和金毛獅向當鋪走過去，他忍不住也想趕過去。

　　王動一直站在後面沒有說話，此刻忽然道：「不能動。」

　　郭大路笑道：「我又不是王動，為什麼不能動？」

　　王動道：「現在若動，一動就有麻煩。」

　　郭大路道：「你幾時怕過麻煩了？」

　　王動道：「就是現在，而且怕的就是這種麻煩。」

　　郭大路道：「莫忘了，他是我們的大娘舅，我們隨時都可能去幫他的。」

　　王動道：「沒有娘舅無妨，沒有祖宗才麻煩。」

　　郭大路怔了怔道：「沒有祖宗？」

　　王動道：「娘舅若真是有案底的賊，我去助他，豈非連我祖宗的人都丟光了。」

　　郭大路道：「你用不著去，我去！」

　　王動歎了口氣，道：「我若能讓你一個人去，現在為什麼不躺在床上睡覺？」

　　郭大路瞧著他冷冰冰的眼睛，冷冰冰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了一陣友情的溫暖。

　　他若想去做一件事，就沒有人能攔得住。

　　能攔住他的只有朋友。

　　這時金獅子和棍子已走到當鋪門口。

　　門本來也是關著的，但他們還沒有拍門，門忽然開了。

　　剝皮老闆從門裡探出頭，道：「我早就知道二位還會再來的，請進請進。」

　　金毛獅和棍子對望了一眼，走了進去。

　　黑衣人把住了門。

　　郭大路咬著牙，喃喃道：「不知道棍子要用什麼手段對付他，看來我還是該去瞧瞧。」

　　他用不著去。

　　因為這時金毛獅和棍子已經走了出來。

　　只聽剝皮老闆的聲音在門裡面道：「二位要走了麼，不送不送。」

　　金毛獅含笑抱拳，道：「不用客氣，請留步。」

　　郭大路看得呆住了，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這兩人怎麼忽然變得客氣起來了？」

　　王動道：「棍子要打人的時候，並不是隨隨便便就打下去的，否則棍子早就打斷。」

　　郭大路道：「這剝皮老闆又是誰？憑什麼能令他們如此客氣？」

　　王動沉思道：「也許就因為他誰都不是，所以人家才對他客氣？」

　　郭大路想了想，也不知是否想通這句話的意思。

　　他已沒空再想，金毛獅和棍子下一個目標竟是麥老廣燒臘鋪。

　　郭大路皺眉道：「想不到他們連麥老廣這種人也懷疑，疑心病倒真不小。」

　　燕七道：「這次你倒用不著擔心，麥老廣絕不會有什麼毛病被他們找出來。」

　　郭大路道：「我當然不擔心，但卻不是為了你這原因。」

　　燕七道：「你為的是什麼？」

　　郭大路道：「他們也是人，也得吃飯，若沒有麥老廣，他們明天吃什麼？」

　　王動道：「吃屁。」

　　郭大路笑了，但笑容剛露出，立刻就又消失。

　　燒臘店裡竟忽然傳出一聲驚呼，正是麥老廣發出來的。

　　又聽到棍子的聲音在問：「這錠金子是哪裡來的？說！」

　　聽到「金子」兩個字，郭大路的人已箭一般竄了出去。

　　這次連王動都沒有再攔他。

　　只見棍子拎著麥老廣，就好像麥老廣拎著油雞似的。

　　油雞當然有油，麥老廣臉上的汗也像是油，在燈下閃閃發光。

　　他不停地抖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棍子厲聲道：「你說不說？金子是哪裡來的？」

　　這次已用不著麥老廣自己說了。

　　郭大路已衝了進去，大聲道：「金子是我給他的，一共買了他三十斤肉、四十斤酒，外加七隻鵝、八隻雞，誰也沒做蝕本生意。」

　　棍子慢慢地放下麥老廣，慢慢地轉過身，瞪著郭大路。

　　郭大路就吊兒郎當的站在那裡，的確不像是個能用金子付賬的人。

　　棍子道：「金子是你的？」

　　郭大路道：「是。」

　　棍子道：「從哪裡來的？」

　　郭大路道：「一個人有金子若也犯法的話，那麼天下犯法的人可就太多了，只怕兩位也不例外吧？」

　　棍子的臉上雖然沒有表情，瞳孔卻已漸漸開始在收縮。

　　突然間，他的手已伸出。

　　他不但比別人高，手也比別人長，十根又乾又瘦的手指，就像是一雙裝在棍子上的鐵爪。

　　但郭大路偏偏就要碰碰這雙鐵爪。

　　他既沒有閃避，也沒有招架，「呼」的，雙拳齊出，硬碰硬就往這雙鐵爪反打了過去。

　　這一拳擊出，非但棍子吃了一驚，金毛獅也不禁為之失色。

　　棍子這一雙鐵爪上顯然練著有鷹爪功一類的功夫，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得出，對方手上若沒有驚人的內功，怎麼敢一出手就使出這種硬碰硬的招式？

　　其實郭大路的內力並不如他們想像中那麼可怕，只不過他天生是個大路的人，不但花錢大路，做事大路，武功也大路。

　　這一拳擊出，是他的拳頭擊斷對方的鷹爪？還是對方的鷹爪洞穿他的拳頭？他根本連想都沒有去想。

　　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他高興，什麼樣的招式都能使得出來。

　　但別人可沒有這麼樣大路，何況武功講究的本是招式的變化和技巧，不到萬不得已時，誰肯和對方硬拆硬碰？

　　郭大路一拳擊出，棍子的招式已變，肘一沉，爪上翻，十指如鉤，如抓似鎖，擊向郭大路的腕部。

　　郭大路簡直連瞧都沒有瞧見，招式連一點都沒有變。

　　「不變就是變，以不變應萬變。」

　　這一著正又是武功中最高妙的原則。

　　棍子凌空一個翻身，幾乎就撞到牆上。

　　郭大路簡直可說是連一招都沒有完全使出，就已將這六扇門裡數一數二的高手擊退了。

　　他對自己很滿意，也沒有追擊。

　　「乘勝追擊」這句話他並不是不知道，可是別人既已示弱認輸，既然已退了下去，又何必再追呢？

　　趕盡殺絕這種事郭大路是從來不會做的。

　　金毛獅乾咳兩聲，迎了上來，笑道：「小兄弟，有話好說，何必生這麼大的火氣？」

　　郭大路道：「是他的火氣大，是他想來揍我，我哪有甚麼火氣？」

　　金毛獅道：「誤會誤會，大家全是誤會。」

　　郭大路道：「但他問了我半天，我倒也想問他一句話。」

　　金毛獅道：「請問。」

　　郭大路道：「一個人用金子來買酒買肉，是不是犯法？」

　　金毛獅笑道：「當然不犯法，我也常常用金子來付賬的。」

　　郭大路道：「既然不犯法，就請你們放過麥老廣，也放過我吧。」

　　金毛獅道：「當然當然。」

　　他瞟了門外的王動、燕七、和林太平一眼，道：「今天下午我們已叨擾了各位一頓，晚上就由我來作東，喝幾杯如何？」

　　郭大路還在沉吟，意思已有點活動了。

　　他倒並不是喜歡白吃，只不過拒絕別人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來。

　　王動道：「現在我什麼都不想，只想早點上床。」

　　金毛獅笑道：「那也好！反正我們早就想到府上拜訪了，不如就乘今夜之便，到府上去作一長夜之飲，四位的意下如何？」

　　這麼樣一說，王動也沒法子拒絕了──六扇門中的人要到你家裡去「拜訪」，你能有法子拒絕嗎？

　　何況，他們若到了富貴山莊就不能夠在這裡殺人了。

　　所以他們到了富貴山莊。

第七回　床底下的秘密

　　無論誰先聽到「富貴山莊」的名字，再到那裡去，免不了都要吃一驚。

　　這麼樣「富貴」的山莊倒也的確少見的很。

　　郭大路笑道：「這裡本來非但沒燈，也沒有油，幸好我今天從山下帶了些蠟燭回來，否則大家就只好黑吃了。」

　　王動道：「其實黑吃黑也蠻有趣，怕只怕吃到鼻子裡去。」

　　他本來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脫鞋子上床，但今天卻連走都沒有走過去，遠遠就坐了下來，又道：「各位若不嫌髒，就請坐到地上。」

　　金毛獅笑道：「這是古風，我們的老祖宗本就是坐在地上的。」

　　郭大路道：「我們復古的精神比誰都徹底，連睡都睡在地上。」

　　金毛獅道：「那張床呢？」

　　誰都不願意他們注意到那張床，可是無論誰走進來都沒法子不注意那張床。

　　王動道：「床是我一個人睡的。」

　　郭大路道：「這倒不是他做主人的小氣，而是我們嫌髒。」

　　屋子裡只有他們三個人說話，林太平、燕七、棍子都沒有開過口，那黑衣人更連門都沒有進來，背負著手，站在院子裡，彷彿已和這陰森森的院子、陰森森的夜色溶成了一體。

　　金毛獅道：「小兄弟這麼高的武功，不知是哪一門的高人傳授的？」

　　他自動將話題從「床」上移開，別人當然更求之不得。

　　郭大路道：「我的師傅倒有不少，教出來的徒弟卻只有我一個。」

　　金毛獅道：「不知是哪幾位？」

　　郭大路道：「啟蒙的恩師是『神拳泰斗』劉虎劉老爺子，然後是『無敵刀』楊斌楊二爺子、『一槍刺九龍』趙廣趙老師、『神刀鐵胳臂』胡得楊胡大爺……」

　　金毛獅瞪大了眼睛在聽著，他名字說得越多，金毛獅的眼睛瞪得越大，彷彿已怔住。

　　這些名字他實在連一個也沒聽說過。

　　武林中有樣很妙的事，那就是外號起得越嚇唬人的武功往往越稀鬆平常，尤其是「一槍刺九龍」、「神刀鐵胳臂」這一類的名字，更像是走江湖賣把式的，真正的名家宗主，若是起了個這麼樣的名字，豈非要叫人笑掉大牙。

　　郭大路好不容易才把這些響噹噹的名字說完了，笑道：「家師們的名字，你可聽說過？」

　　金毛獅咳嗽兩聲：「久仰的很，咳咳，久仰得很。」

　　他忽然一抬腳，人已竄了過去，竄到床邊，抓著床沿，人躍起，乘勢將床也提了起來。

　　郭大路、王動、燕七、林太平，四個人的心似也被提了起來。

　　床下的五口箱子若是被人發現，今天他們就算能擋住金毛獅的刀、棍子的爪、黑衣人的長劍，這做賊的污名只怕是再也洗不掉的了。

　　他們的年紀還輕，若是背上了做賊的黑鍋，到幾時才能抬得起頭來？

　　誰知床下連一口箱子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郭大路幾乎忍不住要叫了出來。

　　金毛獅似也怔了怔，慢慢地放下床，勉強笑了笑道：「我剛才明明看到床底下有隻老鼠的，怎麼忽然就不見了。」

　　王動冷冷道：「是白老鼠還是黑老鼠？」

　　金毛獅道：「這……我倒沒看清楚。」

　　王動道：「白老鼠就是財，藏金的地方往往會有白老鼠出現，明天我倒要挖挖看，說不定這下面埋著好幾箱金子也未可知。」

　　他臉上還是冷冰冰的，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郭大路瞟了他一眼道：「金兄若肯留下來，說不定也可以發個小財的。」

　　金毛獅勉強笑道：「不必了，我這人天生沒有橫財運。」

　　這屋子現在雖破舊，本來的建築卻講究得很，地上都鋪著整塊的青石板，石板縫中都長滿了鮮苔。

　　無論誰都能看出這些石板，至少已有十年沒有動過。

　　棍子忽然站起來，道：「我醉了，告辭了。」

　　他明明連一滴酒都沒有喝，明明是睜著眼在說瞎話，但誰也不想揭穿他。

　　大家都覺得這假話說得很是時候。

　　棍子和金毛獅走了很久，郭大路才長長鬆了口氣，笑道：「還是我們的王老大高明，若不是他把箱子搬走，我們今天就要當堂出彩了。」

　　王動道：「王老大是誰？」

　　郭大路道：「當然是你。」

　　王動道：「你認為我會一個人把這五口箱子搬走，再藏起來嗎？」

　　郭大路怔住了。

　　若是王動搬箱子，倒不如要箱子搬王動也許反倒容易。

　　郭大路抓著頭皮，道：「若不是你，是誰？」

　　他轉過頭，就看到了燕七。

　　燕七道：「你不必看我，我也未必比王老大勤快多少。」

　　林太平道：「我一輩子沒搬過箱子。」

　　一雙手又白又細，簡直比小姑娘的臉還嫩。

　　郭大路幾乎把頭皮都抓破了，吃吃道：「你們既然都沒有搬箱子，那五口箱子，難道是自己長腿跑走的嗎？」

　　王動道：「箱子雖然沒有腿，酸梅湯卻有腿，而且一定是雙很好看的腿。」

　　王動說的話，往往就是結論。

　　除了酸梅湯之外，他們實在想不出還能有誰知道床底下有五口箱子，更沒有別人會將箱子搬走。

　　燕七道：「現在她目的已達到了，自然不必把五大箱子財寶白白留給我們。」

　　林太平道：「所以她一看到我們下山，就乘機把箱子搬走。」

　　王動伸了個懶腰，道：「搬走了反而好，否則我在床上躺著也不舒服。」

　　林太平道：「我只奇怪一件事，我們明明誰都沒有往床這邊瞧過一眼，金毛獅怎麼會懷疑到床底下有毛病？」

　　王動道：「也許就因為我們誰都沒有往床這邊瞧過一眼，所以他才會懷疑。」

　　這也是結論。

　　你越是故意裝著對一件事全不關心，反而顯得你對它特別關心。

　　尤其是女孩子。

　　一個女孩子若是對別人全都很和氣，只有對你不理不睬，那也許就是說她心裡沒有別人，只有你。

　　林太平歎了口氣，道：「看來這獅子狗倒真是個厲害人物。」

　　燕七道：「這人老奸巨猾，笑裡藏刀，實在比棍子還厲害得多。」

　　郭大路已有很久沒說話了，此刻忽然道：「箱子絕不是酸梅湯搬走的。」

　　燕七道：「不是她是誰？」

　　郭大路道：「她若要將箱子搬走，昨天就根本不會留下來。」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要把那口箱子搬出城，今天比昨天還困難得多，她為什麼昨天不搬今天搬？她難道會是呆子？」

　　燕七冷笑道：「她當然不是呆子，我才是，我就是想不出還有別人會來搬箱子。」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為什麼我一提起酸梅湯你就生氣，難道你也偷偷的看上她了？我把她讓給你好不好？」

　　燕七道：「為什麼要你讓？她難道是你的？」

　　王動歎了口氣，道：「你酸梅湯還沒有吃到嘴，醋已喝了幾大碗，這又何苦呢？」

　　燕七也笑了。

　　他笑得很特別，也很好看。

　　別人開始笑的時候，有的是眼睛先笑，有的是嘴先笑。

　　他開始笑的時候，卻是鼻子先笑，鼻子先輕輕的皺起一點點，然後面頰上再慢慢地現出兩個很深很深的酒窩。

　　郭大路在瞧著他，喃喃道：「假如這小子不是個這麼樣的人，我一定會認為他是個女的。」

　　燕七眼又瞪了起來，道：「我若是女的，你就是個陰陽人。」

　　郭大路道：「我當然也知道你絕不會是女的，可是你那笑，那酒窩……」

　　燕七道：「酒窩怎麼樣？酒窩的意思只不過表示會喝酒，你懂不懂？」

　　郭大路忽然拉起了他的手，道：「走，咱們喝酒去。」

　　燕七道：「哪裡喝酒去？」

　　郭大路道：「下山。」

　　燕七道：「這裡的酒還沒有喝完，為什麼要到山下喝？」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聽說麥老廣的燒烤都是半夜做的，我想去吃他新出爐的燒鴨。」

　　燕七道：「我沒有你這麼饞，你一個人去吧。」

　　郭大路道：「你知道我從來不一個人喝酒。」

　　燕七道：「要不然，你找王老大陪你去。」

　　郭大路道：「現在你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下床了。」

　　燕七道：「他不去，我也不去。」

　　郭大路笑道：「你又不是個大姑娘，跟我一道去難道還不放心？」

　　燕七的臉彷彿紅了紅，道：「說不去就不去，你死拉住我幹什麼？」

　　郭大路笑道：「我偏要你去，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找定你了。」

　　王動歎道：「我看，你還是跟他去吧，遇見了他這種人，只怪你交友不慎，你若不去的話，連我也睡不成覺。」

　　燕七也歎了口氣，道：「幸好我是男人，若是個女的，那才真受不了。」

　　郭大路笑道：「你若真的是女人，受不了的只怕是我。」

　　遇見郭大路這種人，的確誰也沒法了。

　　燕七畢竟還是被他拉了出去，剛走出大門，兩人就怔住。

　　此刻已是深夜，這山城中的人本該都已睡了好幾覺，有的甚至已快起床了。

　　誰知山下現在卻還是燈火通明，郭大路到這裡已有三個月，從來也沒看見山城裡燈火如此明亮過。

　　郭大路道：「今天難道已過年了嗎？」

　　燕七道：「好像還沒有。」

　　郭大路道：「不是過年，為什麼如此熱鬧？」

　　燕七喃喃道：「過年的時候，這裡只怕也沒有如此熱鬧。」

　　郭大路又拉起他的手，道：「走，我們快去湊熱鬧去。」

　　燕七道：「我自己會走路，你為什麼總是要拉住我的手？」

　　郭大路笑嘻嘻道：「你若不願意我拉你的手，你就拉住我的好了。」

　　燕七又歎了口氣，道：「看來我得改名字了，叫燕八。」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遇到你這種人，我非再死一次不可。」

第八回　麥老廣和他的燒鴨子

　　山城裡只有三百多戶人家，現在每家人都燃起了燈，而且還敞開著門，像是在迎財神的樣子。

　　只不過他們迎接的不是財神，而是瘟神。

　　幾十個戴著紅纓帽，穿著皂服的人，腰裡佩著刀，手裡舉著火把，挨家挨戶的搜查。

　　燕七和郭大路一下山，就遇見了金毛獅，負手站在街頭，呼來喊去，儼然就像是一位在沙場上指揮若定的大將。

　　郭大路迎了上去，笑道：「金將軍準備將這裡闢為戰場嗎？」

　　金毛獅的臉上本來彷彿帶著層寒霜，看到他來了，才有了笑容，道：「這也是萬不得已，否則我們絕不敢驚擾良民的。」

　　燕七道：「既然明知是良民，又何必驚擾？」

　　金毛獅歎道：「我們只知道那批贓物還留在鎮上，沒有運走，卻不知是藏在哪一家？所以只好將附近十八縣的差役捕快全都調到這裡來，挨戶調查。」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只要能查出那批贓物在哪裡，鳳棲梧這次就再也休想跑得了。」

　　郭大路道：「這樣說來，鎮上我們也進不去了？」

　　金毛獅目光閃動，道：「如此深夜，兩位還到鎮上去幹什麼？」

　　郭大路道：「喝酒。」

　　金毛獅道：「到麥老廣店裡喝酒？」

　　郭大路道：「嗯，山上的酒已喝完了，我們的酒癮還沒有過足。」

　　金毛獅笑道：「那地方我們上半夜已經搜查過了，只搜出了一錠金子，兩位現在只管去無妨，請。」

　　他向街上巡弋的捕快，打了個手式，自己也讓開了路。

　　走過去一段路，燕七才笑道：「看樣子他對你倒很買賬。」

　　郭大路笑道：「那只因為我的底細，他連一點也摸不透。」

　　燕七也笑了，道：「你說的那些名字，真的全都是你師傅？」

　　郭大路道：「這倒一點也不假。」

　　燕七道：「你武功雖然也不太怎麼樣，但他們還教不出你這樣的徒弟來。」

　　郭大路道：「我學的並不是他們武功的長處，而是他們武功的短處。」

　　燕七皺眉道：「短處？」

　　郭大路道：「我若看到他們武功有什麼破綻缺點，自己就盡量想法子避免。這就叫：三人行，必有我師，無論在什麼人那裡你都能學得點東西的。」

　　燕七瞟了他一眼，道：「看不出你倒有點學問。」

　　郭大路正色道：「在你面前，我也用不著謙虛，我的學問本來就大得很。」

　　燕七又忍不住笑了，問道：「那麼你長處是從哪裡學來的呢？」

　　郭大路道：「我問過你靴底的事沒有？問過你怎麼死了七次的事沒有？」

　　燕七道：「沒有。」

　　郭大路道：「那你為什麼要問我？」

　　※※※

　　麥老廣是個老光棍，店裡大大小小，一共只四間房。

　　一間就是前面的店舖，一間是廚房，一間是他睡覺的地方。

　　最重要的一間在最後面，是他的燒烤房。

　　這間房門總是關著的，因為麥老廣的燒烤滷味也是「獨門秘方」，若是被別人偷偷學去了，他的飯碗也就砸破了。

　　燕七他們來的時候，麥老廣正在燒烤房，房門雖是關著的，但一陣陣撲鼻的香氣已經從門縫裡透出。

　　郭大路嚥了口口水，大聲道：「老廣，生意上門了，還不快出來？」

　　過了半晌，麥老廣才走了出來，渾身都是油，就好像剛在豬油堆裡打過滾。

　　看到郭大路，他不耐煩的臉上才有了笑容，道：「今晚大家都睡不成，天光時生意一定好，所有我特地多烤了幾十隻鴨，才會比平時忙點。」

　　郭大路笑道：「老廣，你沒有兒子，又沒有老婆，自己更是省吃儉用，連新衣服都捨不得添一件，賺這麼多錢幹什麼？」

　　麥老廣道：「我地呢的整日系油裡打滾唧人，要新衫也乜野？而且，錢系不怕多唧，越多就越更好。」

　　燕七也笑了，道：「他說的這倒是老實話。」

　　麥老廣道：「老實人當然說老實話。」

　　郭大路道：「麥老廣倒真是個老實人，聽說他來了十幾年，連趙寡婦貞節碑坊後的石頭巷，都沒有去過一次。」

　　燕七道：「石頭巷是什麼地方？」

　　郭大路笑道：「石頭巷是個好地方，不但美女如雲，而且溫柔體貼。」

　　燕七望了他一眼，道：「你去過？」

　　郭大路道：「我倒並不是不想去，只不過每次喝醉了時候，卻都忘了。」

　　燕七道：「清醒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去？」

　　郭大路道：「清醒的時候我不敢去。」

　　燕七冷冷道：「你會不敢？」

　　郭大路道：「我只怕那些美女見了我這樣的美男子，就再也不肯放我走了。」

　　燕七忍不住又笑了，道：「那種地方，偏偏要設在人家的貞節牌坊後面，你說是不是要叫人活活氣死？」

　　麥老廣道：「這麼晚了，兩位還要飲酒？」

　　郭大路道：「他想來吃你剛出爐的燒鴨。」

　　麥老廣道：「好，我去揀只肥唧來。」

　　他轉身走了進去，郭大路居然也在後面跟著，道：「我也到後面去瞧瞧。」

　　麥老廣停住腳道：「後面齬齪邋遢，有乜好瞧？」

　　郭大路道：「我不怕髒，反正我已經夠髒了。」

　　燕七歎道：「他若一定要去，你最好還是讓他去吧，否則他就算纏到後天大天亮，也是非去不可的。」

　　麥老廣也笑了，道：「後面黑迷濛，你行路要小心些呀。」

　　後面的院子果然很黑。

　　燒烤房就在院子的盡頭，也是個黑黝黝的屋子。

　　麥老廣步履蹣跚，走得很慢。

　　郭大路笑道：「看你走路的樣子，好像也喝過酒似了。」

　　麥老廣道：「今晚天時凍，我只飲了兩杯，已經好似有點醉醉地……」

　　他腳下忽然一個踉蹌，像是要跌倒。

　　郭大路剛想伸手去扶，誰知麥老廣忽然一轉身，如蛟龍出海、如鷂子翻身，其矯健輕捷，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

　　郭大路的手剛伸出，已被他扣住了脈門。

　　燕七做夢也想不到這平時連走路都似要跌倒的糟老頭子，忽然間變得如此可怕，大驚之下，想撲過去。

　　麥老廣已沉聲叱道：「站住，否則要他的命。」

　　這句話說出來，竟是標準的北方口音，連一點廣東味都沒有。

　　燕七呆住，失聲道：「你……你就是……」

　　郭大路笑道：「他就是鳳棲梧，就是把箱子從我們床底下搬走的人，你難道還想不到？」

　　他人已被制，命在旦夕，居然還是笑笑嘻嘻的一點也不在乎。

　　麥老廣冷冷道：「不錯，我就是鳳棲梧，你怎麼知道的？」

　　郭大路道：「我本來也只不過是亂猜猜，因為除了棍子、金毛獅、黑衣人，和我們四個人之外，這地方就只有你知道我們藏有金子，只有你有機會乘我們慢慢上山的時候，先趕去將箱子搬走。」

　　鳳棲梧冷笑。

　　郭大路道：「還有，你既已被他們『冤枉』過，他們現在當然不會再懷疑你，何況，你那燒烤房誰都不能進去，箱子藏在那裡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鳳棲梧道：「還有沒有？」

　　郭大路道：「金毛獅的鼻子最靈，他既已見過你，你身上的味道就瞞不過他的鼻子，所以你才故意來做這行生意。」

　　他聳鼻子長長吸了口氣，才接著道：「因為無論任何人身上的味道，都絕不會有烤鴨那麼濃的，就算有狐臭的女人都不例外。」

　　鳳棲梧道：「還有沒有？」

　　郭大路道：「還有，我聽說鳳棲梧是個一毛不拔的小氣鬼，就算是偷來的銀子都捨不得花，甚至連老婆都捨不得娶一個；而我這陣子見到的人，再也沒有比你更小氣的了，放著新的酒肉捨不得吃，卻專門吃我們剩下的剩菜冷飯。」

　　他忽然笑了，接著道：「我現在才發現你的鳳棲梧的名字取得真是妙極了，人家林逋是梅妻鶴子，你的妻子就是你自己，所以叫做『妻吾』。」

　　他似乎對自己的幽默感欣賞極了，自己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別人都沒有笑，也笑不出。

　　鳳棲梧冷冷的瞧著他，等他笑完，才冷冷道：「還有沒有？」

　　郭大路道：「沒有了，這些已經夠了，三樣事加起來，所以鳳棲梧就是麥老廣，麥老廣就是鳳棲梧。」

　　鳳棲梧道：「想不到你這樣的混小子，也有聰明的時候。」

　　郭大路道：「就算是最笨的人，一生中也會聰明一兩次的，何況我本來就是個天才，只不過偶爾會裝裝糊塗而已。」

　　鳳棲梧道：「你想到我的燒烤房去是嗎？」

　　郭大路道：「本來是想的。」

　　鳳棲梧道：「好，進去。」

　　郭大路道：「本來雖想，現在卻不想了，因為我不想被人當作鴨子吊在架上烤。」

　　鳳棲梧冷笑道：「只可惜，現在去不去已由不得你了。」

　　燕七道：「你殺了他也沒有用，還有我，我還是可以把你的秘密傳出去。」

　　鳳棲梧道：「他進去了，你自然也會跟著進去的，因為你絕不會放過救你朋友的機會，我活了五六十歲，這一點至少還能看得出。」

　　燕七咬著牙，連眼睛都紅了，莫說是五六十歲的老江湖，就算是三歲大的孩子也能看得出他對郭大路是多麼關心。

　　郭大路敞聲大笑，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有了這樣的好朋友，死活又有什麼關係，只不過……」

　　鳳棲梧道：「只不過怎樣？」

　　郭大路道：「我知道你絕不會殺我們的。」

　　鳳棲梧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你就算把我們兩個全殺了也沒有用。」

　　鳳棲梧道：「哦？」

　　郭大路道：「不但王老大知道我們要到你這裡來，金毛獅也知道，我們若是突然失蹤了，他們怎麼會不懷疑？」

　　鳳棲梧道：「那是以後的事。」

　　郭大路道：「你既然不在乎，現在為什麼還不動手殺我？」

　　鳳棲梧道：「這裡反正不會有人來，我用不著那麼急。」

　　郭大路道：「你還沒有動手，只因你還拿不定主意，我知道你一向是個很小心的人，不是十拿九穩的事，你絕不肯做。」

　　燕七忽然道：「只要你放了他，我們也許可以替你保守秘密。」

　　鳳棲梧目光閃動，看來就像是一隻老狐狸。

　　老狐狸的毛病就是太疑，不但懷疑別人，也懷疑自己。

　　郭大路悠悠道：「你知道，我對於抓賊並沒有興趣，只不過不喜歡被人騙而已。」

　　只聽一人笑道：「誰都不喜歡被人騙的。」

　　這是金毛獅的聲音。

　　語聲中，金毛獅、棍子、黑衣人已慢慢地走進了院子。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四面牆頭上火把高舉，幾十個捕快弓上弦，刀出鞘，已將這小小的院子團團圍住。

　　鳳棲梧滿臉發光，也不知是油？是汗？突然反手一掄。

　　郭大路百把斤重的身子已被他掄了出去，衝向金毛獅和黑衣人。

　　鳳棲梧的人就像是已變成了一根箭，「嗖」的射出，一眨眼已掠上房脊，順手奪過兩把刀，「鳳凰展翅」。

　　刀光一閃間，已有兩名捕快自房上跌下，再一閃，鳳棲梧身形已遠在三丈開外。

　　這闖了幾十年江湖，做過無數件大案的巨盜，果然有非人能及之處。

　　他不但身法快，出手快，而且善於把握機會。

　　這是他第一個機會，也是他最後一個機會。

　　黑衣人，金毛獅的輕功就算比他強，被衝過來的郭大路擋了擋，也是萬萬追不上他的。

　　突聽一聲低叱：「下去。」

　　房脊後突然出現了兩個人，擋住了鳳棲梧的去路。

　　其中有個人好像只揮了揮手，鳳棲梧就被震出，在房脊踉蹌倒退，原路退回，「砰」的，跌下院子，剛好跌在那兩名捕快的身上。

　　房脊後的兩個人輕輕一掠，也已落入院中，一個面容冷漠，喜怒不形於色，一個斯斯文文，秀氣得如少女。

　　王動和林太平也來了。

　　郭大路剛站穩，就拍手笑道：「我們的王老大果然有兩下子。」

　　王動道：「不是我。」

　　不是他，自然就是林太平。

　　這小姑娘似的人竟有這麼大的本事？

　　誰也看不出，卻又不能不相信。

　　這時鳳棲梧已被人像裹粽子似的綁了起來。

　　金毛獅仰天吐出口氣，笑道：「追蹤了二十年，今天總算才將這條狐狸抓住。」

　　郭大路道：「贓物一定就在燒烤房裡，隨時可以搬出來。」

　　金毛獅笑著道：「這就叫人贓俱獲，當真是功德圓滿。」

　　郭大路道：「你也用不著謝我，若是一定要謝，就謝謝他吧。」

　　他指著林太平，笑道：「我這位朋友長得雖然秀裡秀氣，喝起酒來卻像是個大水缸。」

　　金毛獅眼睛瞟著棍子，道：「我們可真該謝謝他們才是，你說該怎麼謝呢？」

　　棍子沉著臉，道：「拿下來，統統拿下來。」

　　郭大路幾乎跳了起來，道：「你說什麼？」

　　棍子沉聲道：「這四人窩贓收贓，縱不是鳳棲梧的同黨也是江湖大盜！統統給我五花大綁帶回去，嚴刑拷問，不怕他不招。」

　　郭大路簡直肚子都要氣破。氣極了，反而笑了，道：「我倒要看看誰敢來動我。」

　　棍子厲聲道：「你敢拒捕。」

　　王動忽然道：「不敢。」

　　棍子道：「既然不敢，還不束手就縛。」

　　王動道：「我們雖不敢拒捕，只可惜你不是捕快，而是強盜。」

　　燕七道：「比強盜還凶。」

　　王動道：「你們苦苦追蹤鳳棲梧，根本不是為了他的人，而是為了他的錢。」

　　燕七道：「一個捕頭每月的薪俸有多少？能養得起你們？就憑金大爺身上的這套衣服，只怕連將軍都穿不起。」

　　王動道：「何況，要雇這位黑仁兄這樣的職業殺手，花費也不在少，官家自然是不會出這種錢的。」

　　燕七道：「但賊贓卻多得很，天下到處有賊，所以賊贓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王動道：「小賊不妨拿回去邀功領賞，像鳳棲梧這樣的大賊，不如就索性自己留下了。」

　　燕七道：「像這樣的賊，抓一個至少可以吃上個兩三年。」

　　王動道：「但留著我們，總有洩露風聲的一天，所以不如也索性殺了滅口。」

　　燕七道：「他們做的事雖然比強盜凶，但卻不犯法，這真妙極了。」

　　王動道：「我早就說過，黑吃黑反而有趣，怕只怕吃到鼻子裡去。」

　　兩人一搭一檔，連郭大路和林太平都聽得怔住了，江湖中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他懂得實在沒有燕七他們多。

　　棍子幾乎想發作，卻都被金毛獅攔住。

　　等他們話說完，金毛獅才笑道：「你們說的一點也不錯，我全部承認。」

　　他指著棍子笑道：「這人在濟南、洛陽、鄭州、天津，每個城裡都有個家，每個家裡都有老婆，單憑一份捕頭的薪俸，能養得起麼。」

　　棍子板著臉道：「你的老婆也不比我少。」

　　郭大路怒道：「只可惜你們這些老婆眼看都要做寡婦了。」

　　金毛獅笑道：「你們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將這些事說給你們聽。」

　　他指著牆頭，道：「這裡有三十張強弓，四十把快刀，這些人都是我過命的兄弟，他們會不會放你們走？」

　　棍子冷冷道：「亂箭穿心而死，那滋味可不太好受。」

　　金毛獅道：「何況，還有這位我不惜重資請來的黑仁兄。」

　　他笑了笑，接著道：「你們當然也知道他不姓黑，他那柄劍至少就可以對付你們兩三個，所以我看你們不如還是聽話些好，至少死也死得痛快些。」

　　郭大路怒道：「放你媽的屁。」

　　金毛獅變色道：「先殺了他，以儆傚尤。」

　　黑衣人一直負手站在旁邊，此刻忽然道：「你要誰去殺他？」

　　金毛獅道：「當然是你。」

　　棍子道：「殺一個多加黃金三百兩。」

　　黑衣人道：「好！」

　　他忽然反手拔劍，劍一閃，已刺入了金毛獅的肩頭。

　　不是長劍，是短劍。

　　四尺長的劍鞘中，裝著的竟只不過是柄一尺七寸長的短劍。

　　金毛獅本來也不是容易對付的角色，他不但既想不到黑衣人會向他出手，更想不到是這麼短的一柄劍。

　　棍子大驚之下，喝道：「射！」

　　喝聲中，他身形已掠起。

　　但別人怎麼會放他走。

　　郭大路，燕七，兩個往上一夾，棍子斜斜衝出。

　　王動本來沒有動。

　　現在忽然動了，只動了一動。

　　這一動之準，之快，也簡直叫人沒法子形容。

　　棍子只覺眼前一花，自己的手上就好像忽然多了副手銬。

　　牆頭上的人呼嘯一聲，拋弓的拋弓，丟刀的丟刀，眨眼間就逃得一個不剩，他們得到的好處，還不值得他們拚命。

　　然後，每個人的眼睛都瞪著那黑衣人，誰也不知道這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金毛獅的目中更似已要冒出火來，咬著牙道：「你拿了我的金子，卻反過來咬我一口，你這種人簡直連狗都不如。」

　　黑衣人淡淡道：「我本來就不是狗。」

　　金毛獅道：「久聞『劍底遊魂』南宮醜是條好漢，說一不二，所以我們才不惜重金請你來，誰知終日打雁的人，今日倒被雁啄了眼。」

　　黑衣人道：「你們本來就瞎了眼。」

　　金毛獅道：「你……你難道……」

　　黑衣人道：「你以為我真是南宮醜？」

　　金毛獅道：「你不是南宮醜是誰？」

　　黑衣人道：「也是個專找人麻煩的人，只不過這次是特地來找你們麻煩的。」

　　金毛獅道：「你究竟是誰？」

　　黑衣人道：「你的頂頭上司提督老爺，早已知道你們有毛病了，所以特地請我來調查你們究竟是什麼花樣。」

　　他發出短促而尖銳的冷笑，接著道：「現在你自己供出了自己的罪狀，真憑實據全都有了，這是不是也叫做人贓俱獲、功德圓滿？」

　　金毛獅瞪著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黑衣人這才向王動他們拱了拱手，笑道：「無論哪一行裡都有敗類，六扇門裡不例外。但望四位下次見到捕快時，莫要以為人人都和他們一樣。」

　　郭大路含笑道：「實不相瞞，我也幾乎就做了捕快。」

　　黑衣人道：「今日之事，全仗著四位仗義援手，這三個人我現在就想帶回去交差了。」

　　燕七道：「請便。」

　　郭大路忽然拍了拍鳳棲梧的肩，笑道：「其實進了監牢反而會更舒服些，那時包管一文錢都用不著花。」

　　鳳棲梧翻了翻白眼，除了翻白眼外，他還能做什麼別的？

　　黑衣人道：「至於這賊贓……」

　　郭大路道：「賊贓自然該入庫充公。」

　　黑衣人道：「其實這件案子本該算四位破的，在情在理，都該從賊贓裡提出三成來，作為各位的酬勞，只要四位肯隨我到府城裡去走一趟……」

　　他話未說完，王動已搶著道：「不必了。」

　　為了金子就要他走一趟回路，殺了他的頭他也不幹。郭大路、燕七、林太平也不幹。在他們眼中看來，世上還有很多事都比錢財重要得多。

　　郭大路笑道：「這些東西除了帶給我們不少麻煩外，別的什麼用都沒有，閣下只要肯將這燒烤房裡的鴨子撥給我們作酬勞，我們已領情得很了。」

　　黎明。城裡又恢復寂靜，風還是那麼吹，雪還是那麼落。世上有些東西本就不是其他任何事所能改變的。有些人也一樣。

　　鴨子烤到現在，正是時候。郭大路撕開只鴨子，正待放懷大嚼。忽然間，七八塊指頭般大小的翡翠從鴨肚子裡掉了下來。每個人的眼睛都圓了。再撕開鴨子，肚子裡裝的是瑪瑙。三四十隻鴨子，倒有十來只肚子裡是裝著東西的。

　　燕七眨著眼，忽然道：「我明白了。」

　　郭大路道：「你明白了？」

　　燕七道：「鳳棲梧本來是想將值錢的珠寶藏在鴨肚裡運走，好瞞過別人的耳目，誰知卻被我們闖了去，所以他只塞了一小半。」

　　郭大路道：「有道理。」

　　燕七道：「那位黑仁兄也不知道賊贓有多少，就算清點，也點不出。」

　　郭大路道：「有道理。」

　　燕七笑道：「你還裝什麼糊塗，這道理你早就知道了。」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我知道？」

　　燕七道：「你若不知道，為什麼要人家把鴨子留給你？」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你若一定要這麼樣想，我也沒法子。」

　　他忽又笑了笑，道：「反正在情在理，他都應該提出三成來作我們酬勞的，這種錢取不傷廉，我們不花也是白不花。」

　　燕七盯著他，搖著頭道：「有時我真猜不透你。」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我實在猜不出你究竟是真聰明？還是真糊塗？」

　　王動悠然道：「你說他糊塗時他偏偏聰明得很，你說他聰明時他反而糊塗了。」

　　這也是結論。

第九回　菩薩和臭蟲

　　錢是男人不可缺少的，女人也是。

　　錢能惹禍，女人惹的禍更多。

　　除此之外，錢還有一樣和女人相同的地方：來得容易，去得一定也快。

　　郭大路一向認為自己是個很有原則的人，無論做什麼事都有原則。

　　他吃鴨子的原則是：「有肉的時候，絕不啃骨頭，有皮的時候，絕不吃肉。」

　　現在鴨子的皮都已被剝光了，剝了皮的鴨子看來就像是個五十歲的女人被剝光了衣服，忽然變得說不出的臃腫可笑。

　　柚子卻像是二十歲的女人，皮剝得越乾淨，就越好看。

　　很少人能從鴨子身上聯想到女人，郭大路能。

　　酒已喝下他肚子，錢已裝進他口袋的時候，無論從任何東西上，他都能立刻聯想到女人。

　　現在酒已喝完，珠寶也已分成四份。

　　郭大路眨眨眼，忽然道：「你們有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誰也沒有打算。

　　燕七瞪著他，道：「莫非你有什麼打算？」

　　郭大路眼睛盯著只剝了皮的鴨子，道：「大家都已經憋了很久，今天當然都應該去活動活動，否則骨頭只怕都要生銹了。」

　　燕七道：「我們的骨頭不像你，……有了幾個錢就會發癢。」

　　郭大路歎了口氣，又笑了，道：「就算我是賤骨頭，反正我想去活動活動。」

　　燕七道：「你是不是想單獨活動？」

　　郭大路道：「嗯。」

　　燕七冷笑，道：「我就知道有些人只有窮的時候才要朋友，一有了錢，花樣就來了。」

　　郭大路瞪眼道：「你難道沒有單獨活動過？」

　　燕七扭過頭，道：「你要走，就走吧，又沒有人拉住你。」

　　郭大路站起來，又坐下，笑道：「我只不過想單獨活動個一天半天，明天晚上我們再見面。」

　　沒有人理他。

　　郭大路搓著手，又道：「麥老廣既已被抓去，這裡就連家好館子都沒有了，我知道縣城裡有家奎元館，酒菜都不錯，好在縣城也不遠，明天我們就在那裡見面如何？……我請客。」

　　還是沒有人理他。

　　郭大路急了，道：「難道我連單獨活動一天都不行嗎？」

　　王動這才翻了個白眼，道：「誰說不行？」

　　郭大路道：「那麼明天你去不去？」

　　王動道：「你難道就不能把酒菜從奎元館買回來請我嗎？」

　　郭大路道：「求求你，不要這麼懶行不行？你也該去買幾件新衣服換換了，這套衣服再穿下去連你的人都要發霉。」

　　王動忽然站起來，慢慢地往外走。

　　郭大路道：「你要到哪裡去？」

　　王動道：「到麥老廣的床上去。」

　　郭大路道：「去幹什麼？」

　　王動歎了口氣，道：「到床上去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去睡覺，你到床上去難道是幹別的事嗎？」

　　郭大路笑了，他的確是想幹別的事去，而且的確是在床上。

　　他站起來，笑道：「你在這裡睡一覺也好，反正明天要到縣城去，也省得再回家還要來回的跑。能少走一段路也是好的。」

　　王動道：「答對了。」

　　郭大路瞟了燕七一眼，道：「你明天是不是也跟王老大一起去？」

　　林太平點點頭，燕七卻淡淡道：「我今天就跟你一起去。」

　　郭大路怔了怔，道：「可是……我……」

　　燕七也瞪起了眼，道：「你怎麼樣？難道一有了錢，就真的連朋友都不要了？」

　　郭大路一路走，一路歎著氣。

　　燕七用眼角瞟著他，道：「你怎麼回事？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郭大路苦著臉，道：「好像吃壞了，肚子有點不舒服。」

　　燕七冷冷道：「我看你難過的地方恐怕不是肚子吧。」

　　他忽然笑了笑道：「其實你什麼地方難過，我早就清楚得很。」

　　郭大路道：「你清楚？」

　　燕七眼珠子轉動，道：「有經驗的都知道一句話，叫『單嫖雙賭』，我怎麼會不清楚。」

　　郭大路怔了半天，只有笑了笑，苦笑著道：「你以為我撇開你們，是想一個人溜去找女人？」

　　燕七道：「你難道沒有這意思？」

　　郭大路不說話了。

　　燕七悠然道：「其實這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男人有了錢，哪個不想找女人？」

　　郭大路立即接著問道：「你難道也有這意思？」

　　燕七不說話了。

　　燕七道：「老實說，跟著你，就是要你帶我去，我知道你在這方面一定很有經驗，是不是？」

　　郭大路「嗯」了一聲，忽然咳嗽起來。

　　燕七道：「像你這樣又風流、又瀟灑的花花公子，當然一定知道在什麼地方才能找到最好的女人。」

　　他用眼角瞟著郭大路，又道：「大家既然是朋友，你總不能不指點我一條明路吧。」

　　郭大路的臉好像已有點發紅，喃喃道：「當然，當然……」

　　燕七道：「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走呢？」

　　郭大路道：「當然是……先到城裡去再說。」

　　燕七又笑了笑，道：「其實你本該把王老大他們也一起找來的，讓他們也好開開眼界，我真不懂你為什麼要瞞著他們。」

　　郭大路一點也不想瞞別人，他本覺得找女人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找不到女人才丟人。

　　他瞞著別人，只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才找得到女人。

　　他根本還沒有找過。就因為還沒找過，所以才想找。所以才想得這麼厲害。

　　縣城好像很快就到了。

　　一進城，燕七就問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走呢，往哪條路走？」

　　十步之內，必有芳草。

　　郭大路乾咳了幾聲道：「往哪條路上走都一樣。」

　　燕七道：「都一樣？」

　　郭大路道：「哪條路上都有女人。」

　　燕七笑道：「我也知道每條路上都有女人，但女人卻有很多種，問題是哪條路上才有你要找的那種女人？」

　　郭大路擦了擦汗，忽然間計從心上來，指著旁邊一家茶館，道：「你先到那裡去等著，我去替你找來。」

　　燕七眨著眼，道：「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等，難道不能我們一起去嗎？」

　　郭大路正色道：「這你就不懂了，這種地方都很秘密，越秘密的地方越精采。但若看到陌生人，她們就不肯了。」

　　燕七歎了口氣，道：「好吧，反正你是識途老馬，我什麼都得聽你的。」

　　看著燕七走進茶館，郭大路才鬆了口氣。

　　誰知燕七又回過頭，大聲道：「我在這裡等你，你可不能溜呀！」

　　郭大路也大聲道：「我當然不會溜的。」

　　他的確不想溜，只不過想先將行情打聽清楚，好教燕七佩服他。

　　「像我這樣又風流、又瀟灑的花花公子，若連這種地方都找不到，豈非要叫燕七笑掉大牙，而且至少要笑上個三五年。」

　　他用最快的速度轉過這條街，前面的一條街好像還是和那條一模一樣：有茶館、有店舖、有男人，當然也有女人。

　　「但哪個才是我要找的那種女人呢？」他看來看去，哪個都不像，每個女人好像都很正經。

　　「幹這種事的人，臉上又不會貼著招牌的。」

　　郭大路站在路旁，發了半天怔，自己鼓勵自己，安慰自己：「只要有錢，還怕找不到女人？」

　　他準備先去買套風光的衣服再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穿得風光些，至少先佔了三分便宜。

　　奇怪的是，買衣服的鋪子好像也不太容易找。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忽然看到有個人在裡面選衣服，竟是燕七。

　　「這小子居然沒有在茶館裡等我。」

　　只聽燕七在裡面笑著道：「要最好看的衣服，價錢貴點沒關係，今天我與佳人有約，要穿得氣派些。」

　　郭大路皺起了眉頭：「難道這小子反而先找到路了嗎？」

　　看到燕七滿臉春風的樣子，郭大路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既然你不仁，我又何妨不義，現在你總不能說我溜了吧。」

　　他決定連衣服都不換，決定撇開燕七了。

　　「姐兒愛的是俏，鴇兒愛的是鈔，我既俏又有鈔，換不換衣服又何妨？」

　　這條街上也有茶館，一個人手提著鳥籠，悠悠然從茶館裡走了出來。

　　這人年紀並不大，但兩眼無光，臉色發青，一臉疲勞過度的樣子，而且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他是幹什麼疲勞過度的。

　　郭大路忽然走過去，抱抱拳，笑道：「我姓郭，我知道你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你，但現在我們已經認得了。」

　　他做事喜歡用直接的法子。

　　幸好這人也是在外面混混的，怔了怔之後，也笑了，道：「郭朋友有何見教？」

　　郭大路道：「人不風流枉少年，這句話你想必也有同感。」

　　這人道：「原來郭兄是想風流風流。」

　　郭大路道：「正有此意，只恨找不著上天台的路而已。」

　　這人笑道：「郭兄找到我，可真是找對人了。但要風流，就得有錢，沒有錢是要被人打出來的。」

　　郭大路被人打了出來。

　　他忽然發現姐兒並不愛俏。

　　姐兒愛的也是鈔。

　　郭大路並不是個好欺負的人，絕不肯隨隨便便挨人打的。可是他又怎麼能跟這種女人對打呢？

　　他膀子上被人咬了兩口，頭上也被打出了個包，現在他一隻手摸著頭上的這個包，一隻手還在摸著口袋。

　　口袋是空的，比他的肚子還空。他明明將那份珠寶放在這口袋裡的，現在卻已不見了。

　　早上吃的鴨皮，現在都已消化得乾乾淨淨，酒也早就變成了汗。

　　等到天黑時，汗都流乾了。

　　郭大路找了個破廟，坐在神案前，望著那泥菩薩發怔。泥菩薩好像也正望著他發怔。

　　他本來已計劃得很好，準備先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頓，再舒舒服服的洗個澡，他甚至已想像到一雙玉手替他擦背時的旖旎風光。

　　可是現在呢？

　　現在替他擦背的是只臭蟲，也許還不止一隻，他坐著的蒲團就好像是臭蟲的大本營，好像全世界的臭蟲都已集中到這裡，正一隊一隊的鑽入他衣服，準備在他背上開飯。

　　郭大路一巴掌打下去，只恨不得一巴掌將自己打死算了。

　　「我這人難道是天生的窮命？就不能有一天不挨餓的？」

　　他忽然又想到了朋友的好處。

　　「我為什麼要一個人單獨行動？為什麼要撇開燕七呢？」

　　想到他們現在一定在大吃大喝，他更餓得幾乎連臭蟲都吞得下去。

　　「一個人的確不該撇開他的朋友，無論想幹什麼，也得跟朋友在一起，除了朋友外，世上還有什麼值得珍惜的呢？」

　　郭大路忽然變得又珍惜友情，又多愁善感起來──無論誰又窮又餓的時候，他都會變成這樣子的。

　　幸好明天又要和他們見面了，但他只希望時間過得越快越好。

　　「我這麼樣想他們，他們說不定早已忘了我，王動一定早已呼呼大睡，燕七說不定正在跟他的佳人打情罵俏。」

　　想到這裡，郭大路又不禁長長歎了口氣，忽然發現自己實在是個很重友情的人，覺得自己對朋友，總比朋友對他好。

　　於是他又覺得安慰，安慰中又帶著點傷感。

　　這種心情使他暫時忘記了別的。

　　他忽然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郭大路一醒來就決定先到奎元館去等他的朋友。

　　他決定先大吃一頓，等他的朋友來付鈔。

　　他決定選最好的吃，來補償補償這一夜受的罪。

　　他只覺得每個人都應該好好補償補償他，因為他幾乎已忘了自己是為什麼受的罪，為什麼吃的苦。

　　這也許因為他的頭已餓得發暈，昏昏迷迷中，他好像覺得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朋友而犧牲的。

　　他很同情自己。

　　只可惜奎元館的老闆並不這麼想。非但沒有開門，連窗子都沒有開。

　　郭大路當然不會怪自己來得太早，只怪這些人太懶，為什麼到現在還不開門，難道存心跟他過不去？

　　一個餓得發暈的人，通常都不太講理的。

　　他正想去敲門，後面忽然有個人拍了拍他的肩頭，道：「早。」

　　燕七穿著身嶄新的衣服，滿面春風的站在那裡，一副吃得飽、睡得足的樣子。

　　郭大路一肚子沒好氣，嘟著嘴道：「現在還早？太陽都曬到屁股上了。」

　　燕七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為什麼不躺在美人膝上多曬曬太陽呢？」

　　郭大路道：「那裡臭蟲太多。」

　　燕七道：「臭蟲？美人窩裡怎麼會有臭蟲？」

　　郭大路也發覺自己說漏嘴了，咳嗽了兩聲，嘿嘿笑道：「並不是真的臭蟲，只不過她那雙手老是在我身上爬來爬去，比臭蟲還討厭。」

　　燕七眨了眨眼，搖頭歎息道：「最難消受美人恩，你真是有福不會享，我想找個臭蟲在我身上爬爬還找不到哩。」

　　郭大路道：「哈哈，哈哈。」

　　他也想笑得開心些，但聲音卻偏偏像是從驢脖子裡發出來的，好像有只腳踩著了驢脖子。

　　燕七上上下下的瞧著他，道：「你是不是肚子又不舒服了？一定又吃得太飽。」

　　郭大路道：「嗯。」

　　燕七吃吃笑道：「那位姑娘既然對你這樣好，一定親自下廚房，特別弄了不少好東西給你吃，好讓你補補元氣。」

　　郭大路冷冷瞟了他一眼，道：「想不到你忽然也變得很有經驗了。」

　　燕七又歎了口氣，道：「我怎麼有你這麼好的福氣呢。」

　　郭大路道：「你昨天晚上到哪裡去了？」

　　燕七道：「你還好意思問我，我在茶館裡等得發昏，連你的鬼影子都沒等著，只好一個人孤魂野鬼般到處亂逛，差點連睡覺的地方都找不到。」

　　「原來這小子也會裝蒜。」

　　郭大路恨得牙癢癢的，偏偏又不能拆穿他的把戲，只好嘿嘿笑道：「誰叫你沒耐心多等等的？害得我一個人要應付好幾個大姑娘，簡直煩得我要命。」

　　燕七搖著頭，不停的唉聲歎氣，好像後悔得要命。

　　郭大路又有點開心了，接道：「其實你也用不著難受，下次總還有機會的。尤其其中有個小姑娘，不但長得漂亮，對人更溫柔體貼，你心裡想要什麼，用不著開口，她已經替你準備得好好的。」

　　燕七聽得眼睛發直，道：「這麼樣說來，她簡直是位救苦救難的泥菩薩。」

　　郭大路怔了怔道：「泥菩薩？哪裡來的泥菩薩？」

　　他忽然想起昨天廟裡的那泥菩薩。

　　燕七笑道：「我的意思是女菩薩，專門救男人的女菩薩。」

　　郭大路這才鬆了口氣──做過賊的人，心總是比較虛的。

　　燕七道：「今天早上那女菩薩替你做了些什麼好東西吃？」

　　郭大路嚥了口口水，淡淡道：「也沒什麼好吃的，只不過是些燕窩、雞湯、麵、包子、火腿、蛋……」

　　他簡直恨不得把自己心裡想吃的東西全說出來，雖然沒吃到，至少也解解饞。

　　只可惜他實在說不下去了，因為再說下去，他口水立刻就要流下來。

　　燕七歎道：「看來你非但艷福齊天，口福也真不錯，我卻已經快餓死了，非要找個地方吃東西去不可……」

　　他話還沒有說完，郭大路已搶著道：「到哪裡去吃？我陪你去。」

　　燕七道：「不必了，你既然已吃飽，我怎麼好意思叫你陪我？」

　　郭大路又急又氣，已經忍不住快將老實話說出來了，幸好就在這時，奎元館的門忽然開了一扇，一個人從裡面探出頭來，眼睛半閉，彷彿終年都睡不醒，一臉懶洋洋的樣子，斜眼瞄著他們，淡淡道：「小店就有東西吃，客官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燕七和郭大路全都笑了。

　　王動！

　　郭大路失笑道：「你這人做事倒真是神出鬼沒，究竟是什麼時候來的？什麼時候做了奎元館的夥計？」

　　王動淡淡道：「難得被郭大少請次客，若是睡過了頭，錯過機會，豈非冤枉得很？倒不如索性頭一天晚上就趕來，睡在這裡等，也免得走路。」

　　燕七笑道：「好主意，王老大做事果然是十拿九穩，能請到這麼誠心誠意的客人，做主人的也一定感動得很。」

　　郭大路滿肚子苦水吐也吐不出，只有嘿嘿的乾笑，喃喃道：「我實在感動得很，簡直他媽的感動極了。」

　　王動道：「現在還沒到你感動的時候，等我們吃起來，那才真要你感動哩。」

　　燕七笑道：「不錯，非他媽的要他感動得眼淚直流不可。」

　　奎元館地方不小。有樓上樓下兩層，樓下也有十七八張桌子。

　　晚上桌子就都拼在一起，店裡的夥計就在桌子上打鋪。

　　店裡一共有七個夥計，現在正一個個睡眼惺忪地爬起來，紛紛招呼著王動，顯得既慇勤又親切。

　　「王大哥等的人已經來了嗎？」

　　「還不快起來招呼王大哥的客人！」

　　郭大路眼睛發直，真想問問王動，什麼時候又做了這些人的大哥？

　　他忽然發覺王動這人做事不但神出鬼沒，而且交朋友也有兩手，他自己就永遠沒法子跟飯鋪的夥計交上朋友。

　　燕七已忍不住問道：「這地方你以前常來嗎？」

　　王動道：「這還是第一次。」

　　燕七的眼睛也直了，心裡也實在佩服得很，一天晚上就能夠將飯鋪裡的夥計弄得這麼服貼，可真不是件容易事。

　　王動道：「你們要吃什麼，說吧，我這就叫他們去起火。」

　　燕七道：「給我來碗燉雞麵，煮三個蛋下去，再煎兩個排骨，有炸魚和鹹肉也來兩塊。」

　　王動道：「我也照樣來一份好了，郭大少呢？」

　　郭大路又嚥了口口水，道：「我……」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口，燕七已搶著道：「他不要，他已經吃得快脹死了。」

　　郭大路又急又氣又恨，恨得牙癢癢的，手也癢癢的，恨不得把拳頭塞到這多事婆的嘴裡去。

　　燕七眼珠子直轉，好像在偷偷笑，忽又問道：「林太平呢？來了沒有？」

　　王動道：「也來了，還在樓上睡大覺。」

　　燕七笑道：「看不出他睡覺的本事倒也不小。」

　　樓上非但沒有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屋角裡有幾張桌子拼在一起，桌上的確鋪著被，但被窩卻是空的。

　　燕七道：「他的人呢？」

　　王動也在發怔，道：「我剛剛下樓的時候，他明明還睡在這裡的，怎麼一下子人就不見了？」

　　燕七道：「你沒看到他下樓？」

　　王動搖搖頭，眼睛盯著扇窗子。

　　燕七笑道：「看來這人做事也有點神出鬼沒，又不要他付賬，他溜什麼？」

　　他眼睛也隨著王動向那扇窗子看過去。

　　樓上一共有八扇窗子，只有這扇窗子是開著的。

　　燕七又道：「剛才這扇窗子是不是開著的？」

　　王動道：「沒有，我不喜歡開著窗子睡覺，我怕著涼。」他悄悄地走向窗口。

　　窗下就是奎元館的後門，後門對著條小河，河上有條小橋。

　　河水雖然又髒又臭，小橋雖然又破又舊，但現在太陽剛升起，淡淡的陽光照著河水，河水上的晨霧還未消散，微微的風吹著河邊的垂柳，風中隱隱傳來雞啼，看來倒真還有幾分詩情畫意。

　　煞風景的是，橋對面正有個背著孩子的婦人蹲在河邊洗馬桶。

　　燕七皺了皺眉，又皺了皺鼻子，大聲道：「這位大嫂，剛才有個人從這扇窗戶裡下去，你瞧見了沒有？」

　　婦人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喃喃道：「大清早的，這人莫非撞見鬼了嗎？」

　　燕七碰了一鼻子灰，只有苦笑著喃喃道：「這小子到哪裡去了？莫非掉在河裡淹死了嗎？」

　　郭大路肚子越來越空，虛火上升，正想找個人出出氣，板著臉道：「淹死一個少一個，就怕他淹不死。」

　　王動眼角瞟著他，道：「這人今天早上怎麼這麼大的火氣，難道昨天晚上還沒有把火氣放出去？」

　　燕七吃吃笑道：「人家昨天晚上又有臭蟲，又有女菩薩，就算有天大的火，也該出得乾乾淨淨。」

　　王動道：「女菩薩？臭蟲？難道昨天晚上他睡在破廟裡的？那就不如到這裡來睡桌子了。」

　　郭大路的臉一下子就漲得通紅，幸好這時夥計已端著兩碗麵上樓。

　　好大的兩碗麵，還外帶兩大碟燒魚排骨。一陣陣香味隨著熱氣往郭大路鼻子裡鑽，你叫郭大路怎麼還受得了？

　　郭大路忽然集中注意，全心全意地盯著桌子下面，就好像桌子下面正有幾個小妖怪在演戲。

　　燕七和王動嘴裡雖在吃著麵，眼睛也不由自主隨著他向桌子下瞧了過去。

　　郭大路就趁著這機會，飛快的伸出手，往最大的一塊排骨上抄了過去。

　　誰知他的手剛摸到排骨，一雙筷子突然平空飛過去，「波」的，在他手背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燕七正在斜眼瞟著他，帶著笑道：「剛吃了十七八樣東西，還想偷人家的肉吃，難道真是餓死鬼投胎？」

　　這小子當真是天生的一雙賊眼。

　　郭大路漲紅著臉，訕訕的縮回了手，喃喃道：「狗咬呂洞賓，好心替他趕蒼蠅，他反而要咬我一口。」

　　燕七道：「這麼冷的天，哪來的蒼蠅？」

　　王動道：「蒼蠅雖沒有，至少臭蟲有幾個。」

　　這兩人今天也不知犯了什麼毛病，時時刻刻都在找郭大路的麻煩，隨時隨地都在跟他作對。

　　郭大路只好不理不睬，一個人發了半天怔，忽然笑道：「你們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沒有人說話，因為嘴裡都塞滿了肉。

　　郭大路只好自己接著道：「我在想，這碗麵的味道一定不錯。」

　　燕七喝口麵湯把肉送下肚，才笑道：「答對了，我們真還很少吃到這麼好吃的麵。」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這碗麵為什麼特別味道不同？」

　　燕七眨眨眼，道：「為什麼？」

　　郭大路悠然道：「因為這碗麵是用河裡的水煮的，洗馬桶的水味道當然特別不同了。」

　　燕七居然不動聲色，反而笑嘻嘻道：「就算是洗腳水煮的麵，也比餓著肚子沒有麵吃好。」

　　郭大路怔了半晌，忽然跳起來，張開雙手，大叫道：「我也要吃，非吃不可……誰再不讓我吃，我就要拚命了。」

　　※※※

　　林太平坐著在發怔。

　　他已回來了很久，發了半天怔，好像在等著別人問他：「怎麼會忽然失蹤？到哪裡去了？幹什麼去了？」

　　偏偏沒有人問他，就好像他根本沒有離開過似的。

　　林太平只有自己說出來，他先看了郭大路一眼，才緩緩道：「我剛才看到了一個人，你們永遠都想不到是誰。」

　　郭大路果然沉不住氣了，問道：「那個人我認不認得？」

　　林太平道：「就算不認得，至少總見過。」

　　郭大路道：「究竟是誰？」

　　林太平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因為我也不認得他。」

　　郭大路又怔住了，苦笑著道：「這人說的究竟是哪一國的話？你們誰能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林太平也不理他，接著又道：「我雖不認得他的人，卻認得他那身衣服。」

　　郭大路忍不住又問道：「什麼衣服？」

　　林太平道：「黑衣服。」

　　郭大路笑了，道：「穿黑衣服的人滿街都是，我隨便從哪裡都能找到幾十個。」

　　林太平道：「除了他的衣服外，我還認得他的那柄劍。」

　　郭大路這才聽出點名堂來了，立刻追問道：「什麼樣的劍？」

　　林太平道：「一尺七寸長的劍，卻配著四尺長的劍鞘。」

　　郭大路吐出口氣，道：「你什麼時候看到他的？」

　　林太平道：「你們來的時候。」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你認為這件事很奇怪？」

　　林太平道：「你認為不奇怪？」

　　郭大路道：「他本來就是要到縣城裡來交差的，你若沒有在這裡看到他，那才奇怪。」

　　林太平道：「他本來應該將金獅子、棍子、鳳棲梧和那批賊贓都交到衙門裡去，是不是？」

　　郭大路道：「是。」

　　林太平道：「但衙門裡卻沒有聽說過這件事，這兩天根本沒有人押犯人來。」

　　郭大路這才覺得有點吃驚道：「你怎麼知道的？」

　　林太平道：「我已經到衙門裡去打聽過了。」

　　郭大路想了想，道：「也許他準備將犯人押到別的地方去。」

　　林太平道：「沒有犯人。」

　　郭大路皺眉道：「沒有犯人是什麼意思？」

　　林太平道：「沒有犯人的意思，就是金獅子、棍子、鳳棲梧，已經全不見了，那批賊贓也不見了，我一直追蹤到他落腳的地方，那地方只有他一個人。」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和王動也怔住了。

　　林太平將郭大路面前的酒一飲而盡，淡淡道：「現在你認為這件事奇怪不奇怪？」

　　郭大路道：「奇怪。」

第十回　殺人與被殺

　　桌子已拉開，棉被已收走。

　　奎元館客人上座的時候已經快到了。但現在樓上卻還是只有他們四個人。四個人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就像是四個木頭人。

　　會喝酒的木頭人。

　　壺裡的酒就像是退潮般消失了下去，大家你一杯，我一杯，自己倒，自己喝，誰也不去招呼別人。

　　然後燕七、王動、郭大路就像是約好了似的，同時大笑了起來。

　　他們就算是白癡，現在也知道這次又上了別人個大當，那黑衣人根本就不是官差，也不是什麼提督老爺派來調查金獅子和棍子的密探，他也是黑吃黑。

　　被人騙得這麼慘，本是很惱火的事。

　　但他們卻認為很可笑。

　　燕七指著郭大路，笑道：「王老大說的一點也不錯，該聰明的時候你反而糊塗了；不但糊塗，而且笨；不但笨，而且笨得要命。」

　　郭大路也指著他，笑道：「你呢？你也並不比我聰明多少。」

　　林太平一直在旁邊靜靜的看著他們，等他們笑聲停下來，才問道：「你們笑完了沒有？」

　　郭大路喘著氣，道：「還沒有笑完，只不過已沒力氣再笑。」

　　林太平道：「你們認為這件事很可笑？」

　　王動忽然翻了翻白眼道：「不笑怎麼辦？哭嗎？」

　　這就是他們做人的哲學。

　　他們會笑，敢笑，也懂得笑。

　　笑不但可以令人歡愉，也可以增加你對人生的信心和勇氣。

　　「笑的人有福了，因為生命是屬於他們的。」

　　林太平看來卻笑不出。

　　郭大路道：「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一樣笑？」

　　林太平道：「若是笑就能解決問題，我一定比你們笑得還厲害。」

　　郭大路道：「笑就算不能解決問題，至少總不會增加煩惱。」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何況，你若學會了用笑去面對人生，漸漸就會發覺人生本沒有什麼真正不能解決的問題。」

　　林太平道：「無論你笑得多開心，還是一樣被人騙。」

　　郭大路道：「你不笑還是一樣被騙了，既然已被騙，為什麼不笑？」

　　林太平不說話了。

　　郭大路道：「你究竟有什麼問題？」

　　燕七道：「你為什麼對這件事如此關心？」

　　林太平沉默了半晌，道：「因為那人就是真的南宮醜。」

　　燕七道：「你怎麼知道？」

　　林太平道：「我就是知道。」

　　郭大路道：「南宮醜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林太平道：「沒有關係──就因為沒有關係，所以我才要……」

　　郭大路道：「要怎麼樣？」

　　林太平道：「要殺了他。」

　　郭大路看看燕七，又看看王動，道：「你們聽見他說的話沒有？」

　　王動一動也不動。

　　燕七點點頭。

　　郭大路道：「這孩子說他要殺人。」

　　王動還是不動。

　　燕七又點點頭。

　　郭大路慢慢地回過頭，看著林太平。

　　林太平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郭大路道：「你剛才已看見他？」

　　林太平道：「是。」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那麼你剛才為什麼不殺了他？」

　　林太平臉上還是一點表情也沒有，他臉上就像是戴上了個面具。

　　鐵青色的面具，看來幾乎已有點可怕。

　　他一字字道：「我已經殺了他。」

　　壺裡又添滿了酒，因為王動吩咐過：「看到我們的酒壺空了，就來加滿。」

　　奎元館裡的伙計對王動很服貼。

　　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望著酒壺。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酒不是用眼睛喝的。」

　　燕七道：「我的嘴很忙。」

　　郭大路道：「忙什麼？」

　　燕七道：「忙著把想說的話吞回肚子裡去？」

　　客人已漸漸來了，這裡已不是說話的地方。

　　郭大路端起酒杯，又放下，道：「郭大少難得請次客……」

　　燕七道：「這次便宜了他，我們走吧。」

　　林太平第一個站了起來，王動居然也站了起來。

　　郭大路的手已伸到他面前。

　　王動看看他，道：「你想幹什麼？想要我替你看手相？」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道：「不必看了，我是天生的窮命；最要命的是，只要我一想請客，袋子裡就算有錢也會飛走。」

　　王動道：「你想問我借錢付賬？」

　　郭大路乾咳了幾聲，道：「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幹的是件很費錢的事。」

　　王動本來想笑的，但看了林太平一眼，卻歎了口氣，道：「你找錯人了。」

　　郭大路愕然道：「你的錢也花光了？」

　　王動道：「嗯。」

　　郭大路道：「你……你怎麼花的？」

　　王動道：「我昨天晚上幹的也是件很費錢的事。」

　　郭大路道：「你在幹什麼？」

　　王動道：「世上只有一件事比找女人更費錢，那就是賭。」

　　郭大路道：「你輸光了？輸給了誰？」

　　王動道：「這飯鋪裡的夥計。」

　　郭大路怔了半晌，忍不住笑了，道：「難怪他們對你這麼服貼，飯鋪裡的夥計對冤大頭總是特別服貼的，何況，你若把錢輸給我，我也一樣服貼你。」

　　王動道：「冤大頭不止我一個。」

　　郭大路道：「還有誰？」

　　王動看看林太平，又看看燕七。

　　郭大路跳起來，道：「難道你們的錢都輸光了？」

　　沒有人出聲，沉默就是答覆。

　　郭大路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苦笑道：「如此說來，這些夥計豈非全發了財？」

　　王動道：「他們也發不了財……他們遲早也會輸給別人的。」

　　郭大路慢慢地點著頭，喃喃道：「不錯，來得容易去得快，怎麼來的怎麼去。」

　　王動道：「但我們對人類總算也有點貢獻。」

　　郭大路道：「什麼貢獻？」

　　王動道：「錢流通得越快，市面越繁榮，人類就是這樣進步的。」

　　郭大路想了想，苦笑道：「你說的話好像總有點道理。」

　　王動道：「所以你也不必難受。」

　　郭大路道：「我難受什麼？我又沒有輸……」

　　王動道：「抱歉的是我們把你的錢也一齊輸了。」

　　郭大路怔住。

　　王動道：「破廟裡的泥菩薩陪人睡覺，也不會收錢的。」

　　郭大路的眼睛慢慢地變圓了，道：「你們知道？……你們早就串通好了的？……偷我的小偷就是……」

　　他手指忽然直戳到燕七的鼻子上，大叫道：「就是你。」

　　燕七道：「答對了。」

　　郭大路一把揪住他衣襟，咬著牙道：「你為什麼做這種事？」

　　燕七不說話，臉卻似有點發紅。

　　王動淡淡道：「他也是為你好，他不想朋友得花柳病。」

　　郭大路的手慢慢放開，一屁股又坐到椅子上，手摸著頭，喃喃道：「天呀……天呀，你怎麼會讓我交到這種好朋友的？」

　　他忽又跳起來，咬著牙道：「你們既然知道四個人都已囊空如洗，為什麼還要在這裡大吃大喝？」

　　王動道：「為了要讓你高興。」

　　郭大路忍不住叫了起來，道：「讓我高興？」

　　王動道：「一個人請客的時候，總是特別高興的，是不是？」

　　郭大路雙手抱頭，道：「是是是，我真高興，真他媽的高興得不如死了算了。」

　　一個夥計忽然走過來，道：「王大哥不必為付賬的事發愁，這裡的賬已算清了。」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想不到這裡總算有個良心好的人。」

　　這夥計臉紅了紅，笑道：「我本來的確想替王大哥結賬，只可惜有人搶著先把賬會了。」

　　王動道：「是誰？」

　　這夥計道：「就是坐在那邊角上的那位客人。」

　　他回過身，想指給他們看，又怔住。

　　那邊角上的桌子上還擺著酒菜，人卻已不見了。

　　郭大路走在最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拍了拍那送客下樓的夥計肩膀，道：「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這夥計道：「請說。」

　　郭大路道：「你贏了這麼多錢，準備怎麼花呢？」

　　這夥計道：「我不準備花它。」

　　郭大路瞪著他，就好像忽然看到個聖人似的。

　　這夥計忽又笑了笑，道：「我準備用它作本錢，再去贏多些，最近我手氣不錯。」

　　郭大路還在瞪著他，忽然大笑，笑得彎下腰，差點從樓上滾下去。

　　他大笑著拍這夥計的肩，道：「好主意，好主意，就要這樣，人類才會進步，我代表天下的人感激你。」

　　這夥計還想問：「感激我什麼？」

　　郭大路卻已走下了樓。

　　這夥計歎了口氣，搖著頭，喃喃道：「看來這些人不但是冤大頭，而且還是瘋子。」

　　以前有個很聰明的人說過一句很聰明的話：「被人當做冤大頭和瘋子，其實也是件很有趣的事，甚至比被人當做英雄聖賢更有趣。」

　　那夥計並不是聰明人，當然沒聽過這句話，就算聽過，也不會懂這句話其中的道理，聰明人的話，本就很少有人能聽得懂的。

　　世上有兩種人。

　　一種人做的事永遠是規規矩矩、順理成章，他們做的事無論誰都能猜得出，都能想得通。

　　另一種人做事卻不同了，他們專喜歡做些神出鬼沒的事，非但別人想不通他們在做什麼，也許連他們自己都想不通。

　　王動就是這種人。

　　林太平也是。

　　但世人卻還有樣東西比這種人更神出鬼沒。

　　那就是錢。

　　你不想要錢的時候，它往往會無緣無故、莫名其妙的來了。

　　你最需要它的時候，卻往往連它的影子都看不到。

　　殺人是什麼滋味？

　　很少人知道。

　　一萬個人中，也許只有一個是殺過人的。

　　有人說：「不管殺人是什麼滋味，至少總比被人殺好。」

　　說這種話的人，他自己一定沒有殺過人。

　　也有人說：「殺人的滋味比死還可怕。」

　　說這種話的人，就算自己沒有殺過人，至少已經很接近了。

　　「你有沒有殺過人？」

　　「你怎麼殺他的？」

　　「你為什麼要殺他？」

　　林太平一直在等著他們問他這三句話。

　　他們沒有問。

　　王動、燕七、郭大路，三個人又好像約好了，連一句話都沒有問。

　　一路上三個人根本沒有開過口。

　　縣城距離那山城並不遠，但是不說話的時候就顯得很遠了。

　　郭大路嘴裡有一搭沒一搭的哼著小調，曲調也許已流傳很久，歌詞卻一定是他自己編的。

　　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編得出這種歌詞來。

　　「來的時候威風，去的時候稀鬆。來的時候坐車，去的時候乘風。來的時候鐺鐺響，去的時候已成空。來的時候……」

　　燕七忽然道：「你在唱什麼？」

　　郭大路道：「這叫「來去歌」，來來去去，一來一去，去的不來，來的不去。」

　　燕七忽地跟著他的調子唱道：「放的不通，通的不放，放放通通，一通一放。」

　　郭大路道：「放什麼？」

　　燕七道：「狗屁。這叫放狗屁。」

　　郭大路板著臉道：「你們用不著臭我，以前有人求我唱，我還懶得唱哩。」

　　王動點點頭，道：「我知道那些是什麼人。」

　　燕七眨眨眼，道：「是什麼人？」

　　王動道：「聾子。」

　　郭大路想板起臉，自己卻忍不住笑了。

　　林太平忽然冷笑，道：「聾子至少比那些裝聾作啞的人好。」

　　郭大路眨眨眼，道：「誰裝聾作啞？」

　　林太平道：「你，你，你。」

　　他用手指往他們三個人臉上一個個點了過去，接道：「你們心裡明明有話要問，為什麼還不問出來？」

　　王動道：「不是不問，是不必問。」

　　林太平道：「為什麼不必問？」

　　王動道：「那種人活著不嫌多，死了也不嫌少。」

　　郭大路道：「對，對，那種人死一個少一個，越少越好。」

　　他拍了拍林太平的肩，笑著道：「你既然沒有殺錯人，我們又何必問呢？」

　　林太平咬著牙，忽又道：「你們殺過人沒有？」

　　郭大路看看王動，王動看看燕七。

　　燕七苦笑道：「我只被人殺過。」

　　林太平忽然縱身向路旁掠了過去，剛落到樹後，哭聲已傳了出來。

　　燕七看看郭大路，郭大路看看王動。

　　王動道：「他以前沒有殺過人。」

　　郭大路點點頭，道：「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燕七歎了口氣，道：「原來殺人的滋味比被殺還難受。」

　　王動道：「南宮醜發現他在後面跟蹤，一定以為他已發現了黑吃黑的秘密，所以就先向他出手，想殺了他滅口。」

　　郭大路道：「誰知想殺人的，反而被殺了。」

　　燕七道：「林太平的武功好像比我們強得多，比南宮醜也強得多。」

　　郭大路歎道：「這就叫做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剛看到他的時候，還以為他連隻雞都抓不住。」

　　哭聲還沒有停。

　　燕七道：「想殺人的未必殺得了人，他雖然殺了人，卻不想殺人的。」

　　郭大路道：「我們去勸勸他好不好？」

　　王動道：「不好。」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道：「哭雖然沒有笑好，但一個人偶爾能大哭一場也不錯。」

　　郭大路歎道：「我還是寧可笑，一個人要笑的時候，至少用不著躲在樹後頭。」

　　燕七也歎了口氣，道：「而且你無論怎麼笑都不必怕人家來看熱鬧。」

　　你越怕別人看熱鬧，越有人來看熱鬧。

　　現在還沒有天黑，路上的人還很多，有的人已停下腳，直著脖子往這邊瞧，有的人甚至已走了過來。

　　郭大路擦了擦汗，苦笑著悄悄道：「我只希望別人莫要懷疑他是被我們欺負哭的。」

　　沒有人「懷疑」。

　　每個人簡直都已確定了。

　　看到這些人的眼色，燕七也不禁擦了擦汗，道：「你趕快想法子把他勸走好不好？」

　　郭大路苦笑道：「我沒那麼大本事，我最多也不過只能挖個洞。」

　　燕七道：「挖個洞幹什麼？」

　　郭大路道：「好鑽到洞裡去，也免得被人家這麼樣死盯著。」

　　燕七歎道：「你最好挖個大點的。」

　　郭大路恨恨道：「你們若是少輸些，若是沒有輸光，我們至少還能雇輛車，讓他坐在車裡去哭個痛快。」

　　這句話剛說完，居然真的就有輛很漂亮的馬車駛了過來，而且就停在他們面前。

　　燕七瞟了王動一眼，悄悄道：「我們最後那一把的確不該賭的，既然已輸定了，就不該想翻本。」

　　王動淡淡道：「賭錢的人若不想翻本，靠賭吃飯的人早就全都餓死，你總不至於想看人餓死吧。」

　　那馬車的車伕忽然跳下車，走到他們面前，賠著笑道：「哪位是郭大爺？」

　　郭大路道：「誰找我？找我幹什麼？」

　　車伕躬身道：「請郭大爺上車。」

　　郭大路道：「我不喜歡坐車，我喜歡走路。」

　　車伕陪笑道：「這輛車是郭大爺的朋友特地雇來的，車錢早已付過了。」

　　郭大路怔了怔，道：「誰雇的？」

　　車伕笑道：「那是郭大爺的朋友，郭大爺不認得，小人怎麼會認得？」

　　郭大路想了想，忽然點點頭，道：「我想起他是誰了，他是我的乾兒子。」

　　一坐上車，林太平就不哭了，只是坐在那裡呆呆的發怔。

　　郭大路也在發怔。

　　燕七忍不住問道：「你真有乾兒子？」

　　郭大路苦笑道：「我有個見鬼的乾兒子。我就算想做人家的乾兒子，人家也嫌我太窮，哪有人肯做我的乾兒子？」

　　燕七皺眉道：「那麼僱車的人是誰呢？」

　　郭大路道：「八成就是那個在奎元館替我們會賬的人。」

　　燕七道：「你瞧見那人沒有？」

　　郭大路歎道：「那時別人不看我，已經謝天謝地了，我怎麼還敢去看別人？」

　　一個人要付賬，口袋裡卻沒錢的時候，的確連頭都抬不起來的。

　　燕七道：「你呢？」

　　他沒有問林太平，問的是王動。

　　林太平那時當然也沒有心情去注意別人。

　　王動笑了笑，道：「那時我只顧著看郭大少臉上的表情，我從來也沒有看過他那麼可愛。」

　　郭大路瞪了他一眼，道：「我只恨沒有看到你把錢輸光時的樣子，你那時臉上的表情一定也很可愛。」

　　於是燕七也開始發怔，他自己也沒看見替他們付賬的是誰。

　　王動道：「那車伕找的是郭大少，那人一定是郭大少的朋友。」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我可沒有那麼闊的朋友，我的朋友中，最闊的就是你。」

　　王動道：「我很闊？」

　　郭大路道：「你至少還有棟房子，雖然是人厭鬼不愛的房子，但房子總歸是房子。」

　　王動淡淡道：「你若喜歡，我就送給你吧。」

　　郭大路道：「我不要。」

　　王動道：「為什麼不要？」

　　郭大路笑道：「我現在身無長物，囊空如洗，樂得無牽掛的，不像你們，還要為別的事擔心。」

　　燕七道：「王老大還有棟房子可擔心，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郭大路上上下下瞟了他一眼，笑道：「你至少還有身新衣裳，做事的時候就免不了要擔心會不會把衣服弄髒，坐下來的時候免不了要看看地上有沒有泥巴，怎及得我這樣自由自在。」

　　燕七凝視著他，道：「這世上真的沒有一個你關心的人？沒有一樣你關心的事？」

　　郭大路忽然不說話了，目中間似乎露出了一絲悲傷之色。

　　燕七忽然發現這人也許並不像表面看來那麼開心，說不定也有些傷心事，只不過他一直隱藏得很好，從不讓別人知道。

　　他只讓別人知道他的快樂，分享他的快樂。從不願別人來分擔他的痛苦和憂鬱。

　　燕七看著他，一雙眸子忽然變得分外明亮。

　　他和郭大路相處得越久，越覺得郭大路確實是個很可愛的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動忽然長長歎息了一聲，道：「快到了，快到家了。」

　　他歎息聲中充滿了歡愉滿足之意。

　　往窗外望出去，已可看到那小小的山坡。

　　郭大路也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道：「看來無論是金窩銀窩，也比不上你那狗窩。」

　　王動瞪眼道：「我的狗窩？」

　　郭大路笑了，道：「我們的狗窩。」

　　※※※

　　黃昏。

　　夕陽滿山。

　　半枯的秋草在夕陽下看來宛如黃金，遍地的黃金；石板砌成的小徑斜向前方伸展，宛如黃金堆中的一串白玉。

　　風在吹，鳥在啼，秋蟲在低語，混合成一種比音樂還美妙的聲音，它美妙得宛如情人的耳邊低語。

　　滿山瀰漫著花的香氣、草的香氣、風的香氣。甚至連夕陽都彷彿被染上了芬芳，芬芳得宛如情人鬢邊的柔髮。

　　人生原來竟如此芬芳，如此美妙。

　　郭大路長長歎了口氣，大笑道：「我現在才知道窮原來也是件很開心的事。」

　　燕七道：「開心？」

　　郭大路說道：「有錢人有幾個能享受到這樣的美景？能呼吸到這樣的香氣？他們只能聞得到銅臭氣。」

　　燕七也笑了。

　　郭大路忽然發覺他的笑容如夕陽般燦爛，忍不住笑道：「我現在才發現你一點也不醜，只不過有時的確太髒了些。」

　　燕七這次居然沒有反唇相譏，反而垂下了頭。他本來並不是這麼好欺負的人，是什麼令他改變了的？

　　是這夕陽？是這柔風？還是郭大路這明朗的笑臉？

　　王動忽然道：「有錢也並不是壞事。」

　　郭大路道：「窮呢？」

　　王動道：「窮也不壞。」

　　郭大路道：「什麼才壞？」

　　王動道：「什麼都不壞，壞不壞只看你這個人懂不懂得享受人生。」

　　郭大路仔細咀嚼著他這句話，心中忽然充滿了溫暖、幸福，和滿足；他滿足，只因他能活著。

　　他活著，就能享受人生──如此美妙的人生。

　　所以，朋友們，你絕不要為有錢而煩惱，更不要為窮而煩惱。

　　只要你懂得享受人生，你就算沒有白活。

　　那麼有天你就算死了，也會死得很開心。

　　因為你活得也比別人開心。

　　馬車不能上山，他們就走上山。

　　他們走得很慢。

　　因為他們知道無論走得多慢，總還是會走到的。

　　天已漸漸黑了。

　　他們也絕不擔心。

　　因為他們知道天很快還會亮的。

　　所以他們心中充滿了歡愉，就連林太平眼睛都明亮了起來。

　　他們終於看到了王動那棟房子，雖然是棟又舊又破的房子，但在這夕陽朦朧的黃昏時看來，也美麗得有似宮殿。

　　每個人都有座宮殿，他的宮殿就在他心裡。

　　奇怪的是，有些人卻偏偏找不到。

　　王動尖銳的面容也變得柔和起來，忽然笑了笑，問道：「你們猜猜，我回去後，第一件事想幹什麼？」

　　郭大路和燕七同時搶著道：「上床睡覺。」

　　王動道：「答對了。」

　　但人生中時常也會發生意外的。

　　他們還沒有走到那棟屋子，忽然看到窗子裡亮起了燈光。

　　開始時是對著門的那扇窗子。

　　然後每扇窗子都接著有燈光亮起。

　　燈光明亮。

　　他們又怔住。

　　燕七道：「屋子裡有人。」

　　郭大路道：「會不會有朋友來看你？」

　　王動道：「本來是有的，自從我將最後一張椅子賣掉了後，朋友就忽然全都不見了。」

　　他淡淡的笑了笑，接著道：「他們也許全都和我一樣懶，怕來了之後沒地方坐。」

　　這淡淡的笑容，正象徵著他對人生的瞭解得多麼深刻。

　　所以他對任何人都沒有很大的要求。

　　他給的時候，從沒有想到要收回來──這也許就是他為什麼活得比別人快樂的原因之一。

　　燕七皺眉道：「那麼，是誰點的燈呢？」

　　郭大路笑道：「我們何必猜？只要進去看看，豈非就知道了？」

　　這本來也是種很正確的態度，但這次卻錯了。

　　他們進去看了，還是不知道。

第十一回　來路不明的書生

　　屋子裡沒有人。

　　燈就像是自己燃著的。

　　嶄新的銅燈，亮得像黃金。

　　嶄新的銅燈擺在嶄新的梨花木桌上，嶄新的桌子擺在嶄新的波斯地毯上，銅燈旁邊還有鮮花──什麼都有。

　　只要是你能在一間屋子裡看到的東西，這屋子裡就樣樣俱全。

　　這裡就像是出現了奇蹟。

　　唯一還沒有改變的，就是王動的那張大床。

　　但床上也換了嶄新的被褥，被上還放著花朵。

　　郭大路站在門口，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喃喃道：「我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燕七苦笑道：「沒有走錯，別的地方絕沒有這麼大的床。」

　　郭大路歎道：「看來這地方真像是有神仙來照顧過了，不知道是不是女神仙？」

　　燕七道：「看來王老大也和董永一樣，是個孝子，感動了天上的仙子。」

　　郭大路道：「仙子說不定是來找我的，我也是個孝子。」

　　燕七道：「你是個傻子。」

　　他們嘴裡雖這麼樣說，心裡卻都已明白，一定有個人將這些東西送來，這個也許就是那在奎元館替他們付賬的人。

　　他們這麼說，只不過是在掩飾心裡的驚疑和不安。

　　因為他們猜不出這人是誰，更猜不出這人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王動慢慢地走到床邊，慢慢地脫下鞋子，很快地躺了下去。

　　他無論做什麼事時，都慢條斯理，一點也不著急，只有躺下去時，卻快得很，快得要命。

　　郭大路皺眉道：「你就這樣睡了嗎？」

　　王動打了個呵欠，呵欠就算他的回答。

　　郭大路道：「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是誰送來的？」

　　王動道：「不知道。我只知道累了就要睡覺。」

　　這些東西是仙女送來的也好，是惡鬼送來的也好，他都不管。就算天下所有的仙女和惡鬼全都來了也不能叫他不睡覺。

　　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好像就立刻能睡得著。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我倒還真佩服他。」

　　燕七咬著嘴唇，道：「我到後面的院子去看看，也許人在那裡。」

　　後面的院子裡還有排屋子，就是那天酸梅湯他們住的地方。

　　前面這排屋子除了正廳和花廳外，還有七八間的房，除了王動睡的這間外，還有三間屋子裡也擺著很舒服的床。

　　郭大路喃喃道：「他居然還知道我們有四個人住在這裡，想得真周到。」

　　突聽燕七在後面院子裡大叫道：「你們快來看看，這裡有個……有個……」

　　有個什麼東西，他竟好像說不出來。

　　郭大路第一個衝出去，林太平也在後面跟著。

　　院子裡已打掃很乾淨，居然還從哪裡移來幾竿修竹，一叢菊花，燕七正站在菊花叢中，看著一樣東西發呆。

　　他看著的赫然是口棺材。

　　嶄新的棺材。

　　棺頭上彷彿刻著一行字，仔細一看，上面刻的赫然竟是「南宮醜之棺」。

　　林太平突然全身冰冷，連嘴唇中的血色都褪得乾乾淨淨。

　　郭大路心裡也有點發毛，忍不住問道：「你在什麼地方殺他的？」

　　林太平道：「就……就在外面。」

　　郭大路道：「什麼地方外面？」

　　林太平道：「他住的屋子外面。」

　　郭大路道：「你殺了他後，有沒有把他的屍體埋起來？」

　　林太平咬著嘴唇，搖搖頭。

　　郭大路歎道：「你倒真是管殺不管埋。」

　　林太平的樣子就好像又要哭出來了。

　　燕七道：「無論誰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都難免心慌意亂，殺人之後只怕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哪裡顧得了別的。」

　　郭大路道：「你這倒好像是經驗之談。」

　　燕七道：「你莫忘了，我雖然沒有殺過人，至少被人殺過。」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你殺他的時候，旁邊還有沒有別的人？」

　　林太平又搖搖頭。

　　郭大路道：「若沒有別人，是誰把他屍身裝進棺材裡？這棺材又是誰送來的？」

　　他忽然笑了笑，又道：「總不會是他自己跳進棺材，再將棺材送來的吧。」

　　郭大路有個毛病，無論什麼時候都忍不住要開開玩笑。

　　他自己也知道這玩笑開得並不妙。

　　林太平的臉色變得更慘，咬著嘴唇，訥訥道：「我……我本不是……」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棺材裡忽然「咚」的一響。

　　接著，又是「咚」的一響。

　　燕七和郭大路的臉色也不禁變了。

　　「莫非棺材裡的死人已還魂？」

　　郭大路拍了拍林太平的肩，勉強笑道：「用不著害怕，他活著時我們都不怕，死了怕什麼？」

　　燕七道：「既然不怕，就索性打開棺材，讓他出來吧。」

　　他好像真的要去將棺材打開。

　　郭大路忍不住道：「等一等。」

　　燕七道：「你不是不怕的嗎？」

　　郭大路道：「我當然不怕，只不過……只不過……」

　　「咚，咚咚！」這次棺材裡竟一連串的響了起來，而且聲音比剛才更大，真的好像死人急著要出來。

　　膽子小的人，此刻只怕早已被嚇得落荒而逃了。

　　林太平忽然道：「讓我來開這口棺材，他反正是來找我的。」

　　郭大路道：「你不能去，還是讓我來。」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跳了過去。

　　其實他心裡也很怕，也許比別人還怕得厲害，這若是他自己的事，說不定已溜之大吉。

　　但林太平是他的朋友，只要是朋友的事，他就算怕得要命也會硬著頭皮挺上去。

　　燕七瞧著他，目光又變得很溫柔，忽然道：「你不怕被鬼抓去？」

　　郭大路道：「誰說我不怕的？」

　　他嘴裡在說「怕」，手已將棺材蓋掀起。

　　「嗖」的，一樣活生生的東西從棺材裡竄了出來。

　　從棺材裡跳出來的這樣東西也在叫，「汪汪汪」的叫。

　　是條狗，黑狗，活生生的黑狗。

　　郭大路怔在那裡，擦著汗，想笑，卻笑不出，過了很久，才長長吐出口氣，苦笑著道：「這玩笑實在開得不高明，只有白癡才會開這種玩笑。」

　　燕七道：「他絕不是白癡，也絕不是在開玩笑。」

　　郭大路道：「不是開玩笑，是什麼？」

　　燕七道：「這人不但知道林太平殺了南宮醜，而且還知道林太平住在這裡。」

　　郭大路歎道：「他知道的事確實不少，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的？」

　　燕七也歎了口氣，道：「也許他另有用意，也許他只不過吃飽了飯沒事做而已；不管是為了什麼，他既然已做了就絕不會停止。」

　　郭大路道：「你認為他一定還要做些別的事？」

　　燕七點點頭，道：「所以我們只要能沉住氣，就一定會等得到他的。」

　　他也拍了拍林太平的肩，笑道：「所以我們現在還是去睡吧，放著那麼舒服的床，不睡才真的是白癡。」

　　只聽王動的聲音遠遠從屋子裡傳出來，道：「答對了。」

　　※※※

　　第二天早上郭大路是被一串鈴聲吵醒的。

　　他醒的時候，鈴聲還在「叮叮噹噹」的響，好像是從花廳那邊傳過來約。

　　每個人起床時火氣總比平時大些，尤其是被人吵醒的時候。

　　這就叫做「下床氣」。

　　郭大路忍不住吼了起來，道：「是誰在窮搖那鬼鈴鐺？手癢嗎？」

　　他叫的時候，好像聽到王動也在叫。

　　鈴聲卻還是不停。

　　郭大路跳起來，赤著腳衝出去，喃喃地道：「一定是燕七那小子，他的手好像隨時隨地都會癢。」

　　只聽一人笑道：「我的手癢時只想打人，卻絕不搖鈴。」

　　燕七也出來了，身上的衣服居然已穿得整整齊齊。

　　這個人好像每天都是穿著衣服睡覺的。

　　郭大路揉了揉眼睛，作了個苦笑，又皺著眉說道：「總不會是林太平吧，除非他真的是被鬼迷住了。」

　　鈴聲還在響。

　　這時他們聽得很清楚，的確是從花廳裡傳出來的。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同時衝了進去。

　　林太平的確在花廳裡，但搖鈴的卻不是他。

　　他只不過站在那裡發怔，搖鈴的是條貓。

　　黑貓。

　　一個鈴鐺用繩子吊在花架下，繩子的另一頭就綁在這黑貓的腳上。

　　黑貓不停地跳，鈴鐺不停地響。

　　花廳中的桌子上擺著一大桌的東西，都是吃的東西，有雞、有鴨、有包子、有饅頭、還有一大罈酒。

　　黑貓搖鈴，原來是叫他們來吃早飯。

　　郭大路忍不住又揉揉眼睛，道：「我的眼睛有毛病嗎？」

　　燕七道：「你的眼睛只有在看到女人時，才會有毛病。」

　　郭大路苦笑道：「也許這是條女黑貓。」

　　燕七道：「是公的。」

　　郭大路道：「你怎麼知道？」

　　燕七道：「因為他看來並不喜歡你。」

　　郭大路眨眨眼，道：「就算是母的，也不會喜歡我，喜歡的一定是王老大。」

　　這次輪到燕七不懂了，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母貓都喜歡懶貓。」

　　突聽王動的聲音在後面道：「我看這條貓一定是女的。」

　　這次郭大路和燕七都不懂了，幾乎同時問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它會做飯。」

　　貓當然不會做飯。

　　郭大路撕下條雞腿，塞進嘴裡，又拿出來，道：「雞還是熱的。」

　　燕七道：「包子也是熱的。」

　　郭大路道：「看來這些東西送來還不久。」

　　燕七道：「答對了。」

　　郭大路道：「是誰送來的呢？難道也是那個在奎元館替我們付錢的人？」

　　燕七道：「又答對了。」

　　郭大路道：「他為什麼要這樣拍我們的馬屁，難道真是我乾兒子？」

　　燕七道：「咪咪……咪咪……」

　　郭大路道：「你幾乎變成一條貓了，我可聽不懂貓說的話。」

　　燕七「噗哧」一笑，道：「我是在跟你的乾兒子說話。」

　　他將每樣東西都撕了一點，放在盤子上，那黑貓已跳了過來，燕七輕輕撫著它脖子上的毛，道：「這些東西都是你送來的，你自己先嘗點吧。」

　　郭大路也笑了，道：「這人好孝順，看來倒好像是這條貓的乾兒子。」

　　其實他當然也知道燕七這樣做是為了要試試這些東西裡有沒有毒。

　　燕七做事好像總是特別細心，看來卻偏偏又不像是個細心的人。

　　細心的人沒有那麼髒的，他簡直就從來不洗澡。

　　食物中沒有毒，郭大路的雞腿已下了肚。

　　燕七道：「看來這人對我們倒沒有什麼惡意，只不過有點毛病而已。」

　　郭大路道：「不但有點毛病，是有很多毛病，毛病不大的人，怎麼會做這種事？」

　　他吞下個包子，忽又道：「這人一定是個女的。」

　　燕七道：「你怎麼知道？」

　　郭大路道：「只有女人才會做這瘋瘋癲癲的事。」

　　燕七咬著嘴唇，居然也點了點頭，才說道：「她這麼樣做，說不定是因為看上了你，要討好你，因為……」

　　郭大路笑了，忍不住問道：「因為什麼？因為我很有男子氣？還是因為我長得俊？」

　　燕七道：「都不是。」

　　郭大路道：「是因為什麼呢？」

　　燕七淡淡道：「只不過因為她是個瘋瘋癲癲的女人，也只有瘋瘋癲癲的女人才會愛上你。」

　　郭大路想板起臉，卻又忍不住笑了，道：「瘋女人至少總比沒有女人好。」

　　窗外陽光普照大地，在這種天氣裡，別人無論說什麼他都不會生氣，尤其不會對燕七生氣。

　　他喜歡燕七。

　　他漸漸覺得自己在這堆朋友中最喜歡的就是燕七。

　　奇怪的是，燕七卻偏偏好像處處都要跟他作對，隨時隨地都要找機會臭臭他。

　　更奇怪的是，燕七越臭他，他越喜歡燕七。

　　王動總是在旁邊看著他們臭來臭去，他看著他們的時候，眼睛裡總是有種很特別的笑意。

　　郭大路的手剛將包子送到嘴裡去，就去拿酒杯。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酒鬼，你難道就不能等到天黑再喝酒嗎？」

　　郭大路笑了笑，居然將酒杯放下來，喃喃地道：「誰說我要喝酒，我只不過是想用酒來嗽嗽口而已。」

　　就在這時，他們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在慢聲長吟：「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停車坐看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好一片風光呀，好一處所在。」

　　郭大路又笑笑，道：「來了個酸丁。」

　　王動道：「不是一個，是三個。」

　　郭大路道：「你怎麼知道？」

　　王動還沒有說話，外面果然有另一人的聲音道：「公子既然喜歡這裡，咱們不如就在這裡歇下吧，我走得腿都酸了。」

　　又有一人道：「不知道這家的主人是誰？肯不肯讓我們進去坐坐？」

　　這兩人的聲音聽來還是孩子，但孩子也是人，來的果然是三個人。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好靈的耳朵，雖然只不過是條懶貓，耳朵還是比人靈。」

　　「咪」的一聲，那黑貓已竄了出去。

　　貓耳朵果然特別靈，連王動自己都不禁笑了。

　　只聽那位公子道：「高門掩而不閉，靈奴已來迎客，看來這家主人不但好客，而且，還必定風雅得很……風雅得很。」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風雅雖未必，好客卻倒是真的。」

　　他第一個迎了出去。

　　旭日新鮮得像剛出爐的饅頭，令人看著不由自主從心底升出一種溫暖之意。

　　在這麼好的天氣裡，無論誰都會變得分外友善的。

　　郭大路臉上帶著友善的微笑，望著門外的三人。

　　兩個垂髫童子，一個背著書箱，一個挑著擔子，站在他們主人身後；兩張小臉被曬得好像是個熟透了的蘋果。

　　他們的主人是個文質彬彬的書生，年紀並不太大，長得非常英俊，風度翩翩，溫文有禮。

　　這麼樣三個人，無論誰看到都不會討厭的。

　　郭大路笑道：「你們是遊山來的？倒真是選對了天氣。」

　　書生長揖，道：「小可無端冒昧，打擾了主人情趣，恕罪恕罪。」

　　郭大路道：「也不是主人，是客人，所以我才知道這裡的主人好客。」

　　書生笑道：「卻不知主人在何處？是否能容小可一見？」

　　郭大路道：「這裡的主人好客，卻有點病。」

　　書生道：「不知主人有何病，小可對岐黃之道倒略知一二。」

　　郭大路笑道：「他的病怕是治不好的，他得的是懶病。你若想見他，只好自己進去。」

　　書生微笑道：「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走路也很斯文，簡直有點弱不禁風的樣子，但那兩個垂髫童子身上背的書箱和擔子卻好像不太輕。

　　輕輕佻擔子的一個走在最後面，一路走，擔子裡一路叮叮的響。

　　郭大路摸了摸他的頭，道：「你這擔子裡裝的是什麼呀？重不重？」

　　這孩子大眼睛眨眨，道：「不太重，只不過是些酒瓶子，茅台酒都是用瓶子裝的；我們公子最愛喝酒，還喜歡作詩，我不會作詩，我只會喝酒。」

　　郭大路笑了，問道：「你也會喝酒？你多大年紀了呀？」

　　這孩子道：「十四了，明天就十五。我叫釣詩，他叫掃俗，我們家公子姓何，人可何，我們是從大名府來的。因為我們的主人喜歡遊山玩水，所以我們成年難得在家裡。」

　　郭大路每問一句話，這孩子至少要回答七八句。

　　郭大路越看越覺得這孩子有趣，故意逗著他，又問道：「你為什麼叫釣詩？詩又不是魚，怎麼能釣得起來。」

　　釣詩撇了撇嘴，好像有點看不起他，道：「這典故你都不懂嗎？因為酒的別名又叫做『釣詩鉤』，我總是替公子背酒，所以叫釣詩。因為讀書能掃掉人肚子裡的俗氣，所以他叫做掃俗。」

　　他上上下下瞧了郭大路幾眼，又道：「你大概沒有念過什麼書吧？」

　　郭大路大笑，道：「好孩子，果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不但能喝酒，還很有學問。」

　　他大笑著又道：「我書雖念得不多，酒卻喝得不少，你想不想跟我喝幾杯？」

　　釣詩道：「你酒量若真的好，為什麼不敢跟我們公子喝酒去？」

　　郭大路這才發現那何公子早已進了花廳，已開始和王動他們寒暄起來，從窗子看進去，可以看到王動和林太平對他也很有好感。

　　燕七卻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不時扭過頭往窗子外面看。

　　郭大路一看到他，他就站了起來，一面背對著別人向郭大路悄悄打了個手式，一面往外邊走。

　　他走出花廳時，郭大路已迎了上去，道：「你找我有事？」

　　燕七白了他一眼，道：「你為什麼好像總是長不大似的？跟孩子聊得反而特別起勁。」

　　郭大路笑道：「那孩子的一張嘴比大人還能說會道，有時你若跟孩子們聊聊，就會發現自己也好像變得年輕起來。」

　　燕七沒有說話，卻沿著長廊，慢慢地向後院走了過去。

　　郭大路也只好跟著他走，忍不住問道：「你有話要跟我說？」

　　燕七又走了段路，才忽然回頭，道：「你看這何公子怎麼樣？」

　　郭大路道：「看來他倒是個很風雅的人，而且據說還很能喝酒。」

　　燕七道：「你想他會不會就是那……」

　　郭大路眼睛一亮，搶著道：「就是那在奎元館替我們付賬的人？」

　　燕七點點頭，道：「你想可不可能？」

　　郭大路道：「嗯，我本來沒有想到這點，現在越想越有可能。」

　　燕七道：「這地方又沒有什麼名勝風景，遊山的人怎麼會游到這裡來？而且遲不來，早不來，恰巧在今天早上來。」

　　郭大路道：「世上湊巧的事本來很多，但這件事的確太巧些了。」

　　燕七道：「你以前有沒有見過他？」

　　郭大路道：「沒有。」

　　燕七道：「你再想想。」

　　郭大路道：「用不著再想，這樣的人我若見過，一定不會忘記。」

　　燕七咬著嘴唇，道：「看王老大和林太平的樣子，好像也不認得他。」

　　郭大路道：「他叫什麼名字？」

　　燕七說道：「他自己說他叫何雅風，但也可能是假名。」

　　郭大路道：「他為什麼要用假名字？難道你認為他對我們有惡意？」

　　燕七道：「到目前為止，倒看不出有什麼惡意。」

　　郭大路道：「非但沒有惡意，簡直可以說對我們太好了，好得已不像話。」

　　燕七道：「就因他對我們太好，所以我才更覺得懷疑……一個人若是對別人好得過了分，多少總有些目的。」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

　　燕七道：「你笑什麼？」

　　郭大路道：「我在想，一個人『做人』實在很難，你若對別人太好，別人會懷疑你有目的；你若對別人太壞，別人又會說你是混蛋。」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著他說話的。」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因為他也能喝酒，酒鬼總認為一個人只要能喝酒，就絕不會是壞人。」

　　郭大路笑道：「這倒是正話，喝酒痛快的人，心地總比較直爽些，你絕不會看到個喝醉了酒的人，還在打主意害人的。」

　　燕七道：「你並沒有醉。」

　　郭大路道：「快醉了……我現在就打算進去把他灌醉。」

　　他笑了笑，又道：「只要他一喝醉，就不怕他不說實話。」

　　燕七忽然也笑了笑。

　　郭大路道：「你笑什麼？」

　　燕七道：「我在想，你這人至少還有樣別人比不上的長處。」

　　郭大路道：「我的長處至少有三百多種，卻不知你說的是哪一種？」

　　燕七道：「你隨時隨地都能把握住機會。」

　　郭大路道：「什麼機會？」

　　燕七道：「喝酒的機會！」

　　郭大路弄錯了一件事──人清醒時有很多種，所以喝醉了時也並不完全一樣，並不是都像他自己那樣，只要一喝醉，就把心裡的話全說出來。

　　有的人喝了酒喜歡吹牛，喜歡胡說八道，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等到清醒時早已忘得乾乾淨淨。

　　還有的人喝醉了根本不說話。

　　這種人喝醉了也許會痛哭流涕，也許會哈哈大笑，也許會倒頭大睡，但卻絕不說話。

　　他們哭的時候如喪考妣，而且越哭越傷心，哭到後來，就好像世上只剩下了他這麼樣的一個可憐人。

　　你就算跪下來求他，立刻給他兩百萬，他反而會哭得更傷心。

　　等他清醒時，你再問他為什麼要哭，他自己一定也莫名其妙。

　　他們笑的時候，就好像天下忽然掉下了滿地的金元寶，而且除了他之外，別人都撿不到。

　　就算他的家已被燒光了，他還是要笑。你就算「劈劈啪啪」給他十幾個耳光，他也許笑得更起勁。

　　他們只要一睡著，那就更慘，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來踢他一腳，也踢不醒，就算把他丟到河裡，他還是照睡不誤的。

　　何雅風恰巧就是這種人。

　　開始的時候，他好像還能喝，而且喝得很快，不停地把酒一杯又一杯往嘴裡倒，但忽然間，你剛眨了眨眼，他已經睡著了。

　　他一睡著，郭大路就笑。

　　燕七恨恨道：「你也喝醉了嗎？」

　　郭大路道：「我醉？你看，我有沒有一點喝醉的樣子？」

　　燕七道：「沒有一點，有八九點。」

　　郭大路道：「你錯了，我現在清醒得簡直就像孔夫子一樣。」

　　燕七道：「你笑得卻像是土狗。」

　　郭大路道：「我只不過笑他，還沒開始，他已經被我灌醉了。」

　　燕七道：「你記不記得為什麼要灌他酒？」

　　郭大路道：「當然記得，我本來是想要叫他說實話的。」

　　燕七道：「他說了嗎？」

　　郭大路道：「說了。」

　　燕七道：「說了？說了什麼？」

　　郭大路道：「他說，他若對我們有惡意，就不會喝醉，醉得像死豬一樣。」

　　燕七上上下下地看著他，搖著頭道：「有時我真看不透你，究竟是喝醉了？還是很清醒？」

　　郭大路嘻嘻的笑，看著王動。

　　王動道：「你看我幹什麼？」

　　郭大路笑道：「我在等著你說話，現在豈非已輪到你說話的時候了。」

　　王動道：「你要我說什麼？」

　　郭大路道：「說我清醒的時候也醉，醉的時候反而清醒。」

　　王動也忍不住笑了，這的確是他說話的口氣。

　　郭大路道：「我答對了嗎？」

　　王動笑道：「答對了。」

　　後院那排屋子裡，也擺了兩張床。

　　這兩張床好像就是為喝醉了的客人準備的。

　　何雅風就像是個死人般被抬到這張床上。

　　郭大路笑道：「他今天來，還是算來對了時候，若是前兩天來，就只好睡地板。」

　　王動道：「我只想他這一覺能睡到明天天亮。」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道：「免得我們去當東西。」

　　郭大路道：「為什麼要當東西？」

　　王動道：「請客人吃晚飯。」

　　郭大路笑道：「也許我們用不著當東西，只等著貓兒搖鈴就行了。」

　　燕七道：「你認為晚飯還會有人送來？」

　　郭大路道：「嗯。」

　　燕七忍不住笑道：「你簡直好像已經吃定他了。」

　　郭大路大笑道：「一點也不錯，我已經準備吃他一輩子，要他養我的老。」

　　他聲音說得特別高，好像故意要讓那人聽到。

　　那人是不是一直躲在暗中偷看著他們？

　　那人是不是何雅風？是不是喝醉了？

　　醉得快的人，往往醒得也快。

　　還沒到黃昏，那兩個孩子忽然從後院跑到前面來，恭恭敬敬地站在他們面前，恭恭敬敬地送上了份請帖。

　　釣詩道：「我們家公子說今晨叨擾了各位，晚上就該他回請，務必請各位賞光。」

　　郭大路看了王動一眼，擠了擠眼睛。

　　王動喃喃道：「看來用不著貓搖鈴了。」

　　釣詩沒聽見他在說什麼，就算聽見，也聽不懂，忍不住問道：「王大爺在說什麼？」

　　郭大路不等王動開口，已搶著道：「他說我們一定賞光。」

　　燕七歎了口氣，搖搖頭，道：「這人的臉皮倒真不薄。」

　　釣詩忽然眨眨眼，又問：「這位大爺在說什麼？」

　　郭大路又搶著道：「他說我們馬上就去。」

第十二回　郭大路的拳頭

　　釣詩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得回去準備了。」

　　郭大路道：「快去，越快越好。」

　　釣詩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忽然也向掃俗擠了擠眼睛，悄悄道：「拿來。」

　　掃俗瞪了他一眼，哼道：「你急什麼，算你贏了就是。」

　　這次郭大路忍不住問道：「你說什麼？」

　　釣詩搶著道：「他什麼也沒有說。」

　　他拉掃俗就想溜，掃俗看來卻比較老實，而且好像很著急，紅著臉道：「我跟他打賭，輸給他一弔錢，他逼著問我要。」

　　郭大路道：「怎麼輸的？」

　　掃俗：「我生怕各位不肯賞光，他卻說……」

　　他眼睛瞟著郭大路，忽然搖搖頭，道：「他說的話，我不敢說。」

　　郭大路道：「你只管放心說，絕對沒有人怪你。」

　　掃俗眼珠子直轉，道：「若是有人怪我呢？」

　　郭大路道：「也那沒關係，我保護你。」

　　掃俗這才笑道：「他說，就算別人不好意思，大爺你也一定會去的，因為這些人裡面，就算大爺你的臉皮最厚。」

　　他話剛說完，已拉著釣詩溜之大吉。過了很久，還可以聽到他們在吃吃的笑。

　　郭大路又好氣，又好笑，喃喃道：「原來這小鬼也不老實，居然會繞著圈子罵人。」

　　燕七忍不住笑道：「其實他這也不能算罵人，只不過在說實話而已。」

　　王動道：「其實他也不能算是臉皮厚，只不過是人窮志短……」

　　燕七接著道：「而且是餓死鬼投胎。」

　　郭大路也不生氣，悠然道：「好，我又窮，又餓，又厚臉皮，你們都是君子。」

　　他忽然冷笑了兩聲，道：「但若不是我這個厚臉皮，你們這些偽君子，今天晚上就要上當鋪、出洋相。」

　　燕七道：「他們到底是客人，你怎麼好意思去吃人家的？」

　　郭大路冷冷道：「他到底還是個人，吃他的至少總比吃貓的好；一個人若連貓送來的東西都吃得不亦樂乎，還有什麼臉擺架子？」

　　王動道：「誰擺架子？我只不過想要他把酒菜送到這裡來而已。」

　　菜不多，酒倒真不少。

　　菜雖然不多，卻很精緻，擺在一格格的食盒裡，連顏色都配得很好，就是看看都令人覺得很舒服。

　　何雅風道：「這些菜雖是昨夜就已做好了的，但小弟終年在外走動，對保存食物的法子，倒可算是略有心得，可以保證絕不致變味。只不過以路菜敬客，實嫌太簡慢了些。」

　　郭大路忽然笑道：「你昨天晚上就準備了這麼多菜，難道算準了今天晚上要請客？」

　　釣詩正在斟酒，搶著道：「我們家公子最好客，一路上無論遇著什麼人，都會拉著他喝兩杯，所以無論到哪裡，酒菜都準備得很充足。」

　　郭大路向他擠了擠眼睛，悄悄笑道：「這麼樣看來，臉皮厚的並不是只有我一個。」

　　何雅風道：「郭兄在說什麼？」

　　郭大路道：「我在說他……」

　　釣詩忽然大聲咳嗽。

　　郭大路笑道：「他酒倒得太慢了，我簡直已有些迫不及待。」

　　他第一個舉起酒杯，嗅了嗅，大笑道：「好酒，我借花獻佛，先敬主人一杯。」

　　他剛想喝，何雅風已按住了他的手，笑道：「郭兄先等一等，這第一杯酒，應該我敬四位，四位一齊……」

　　忽然間，一條黑狗，一隻黑貓，同時從外面竄了進來，竄上了桌子，剛斟滿的幾杯酒就一齊被撞翻。

　　何雅風臉色變了變，突然出手。

　　他一雙手看來又白淨、又秀氣，就好像一輩子沒有碰過髒東西，連酒瓶子倒了，都不會去扶一扶。

　　這隻貓和這條狗卻好像剛從泥裡打過滾出來的。

　　可是他一出手，就抓住了它們的脖子，一隻手一個，將它們拎了起來，正準備往外面甩。

　　他剛往外甩，忽然又有兩雙手伸過來，輕輕地接了過去。

　　郭大路接住了那條黑貓，燕七接住了黑狗。

　　郭大路撫著貓脖子笑道：「你來幹什麼？莫非要和何公子搶著做主人嗎？」

　　燕七拍著狗頭道：「你來幹什麼？莫非也和郭先生一樣，急著要喝酒？」

　　何雅風鎖著眉，勉強笑道：「這麼髒的小畜生，兩位為何還抱在身上？」

　　郭大路道：「我喜歡貓，尤其是好請客的貓。」

　　燕七笑道：「我喜歡狗，尤其是好喝酒的狗。」

　　酒倒翻在桌子上的時候，這條狗的確伸出舌頭來舔了舔。

　　王動忽然道：「只可惜這不是金毛獅子狗。」

　　林太平夾起塊油雞，又放下，道：「只可惜這不是烤鴨。」

　　何雅風聲色不動，微笑道：「四位說的話，小弟為何總是聽不懂？」

　　郭大路笑道：「也許我們都在說醉話。」

　　燕七抱著的狗突然慘吠了一聲，從他懷中跳起來，「砰」的，落在桌子，就像是突然被人割斷了脖子，連叫都叫不出了。

　　本來鮮蹦活跳的一條狗，突然就變成了條死狗。

　　燕七看著死狗，又抬起頭看看郭大路，道：「你瞧見了麼，這就是急著要喝酒的榜樣。」

　　郭大路也在看著死狗，又抬起頭看看何雅風，道：「我們都不是廣東人，閣下為何要請我們吃狗肉？」

　　王動看看何雅風，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淡淡道：「聽說黑狗的肉最滋補。」

　　林太平冷笑道：「也許這並不是黑狗，只不過穿了黑衣服。」

　　何雅風居然還是聲色不動，慢慢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酒漬道：「各位少坐，在下去換套衣服，去去就來。」

　　郭大路看看王動，道：「他說他去去就來。」

　　王動道：「你聽見了。」

　　郭大路道：「你相信？」

　　王動道：「相信。」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他根本不到別地方去，他就在這簾子後換衣服。」

　　何雅風靜靜地看著他們，再也不說別的話，看了很久，緩緩轉身，提起了後面几上的箱子，走入簾後。

　　簾子是錦緞做的，就掛在這小客廳中間。

　　別的人瞪著簾子，郭大路卻看著釣詩。

　　釣詩的小臉也已發白。

　　郭大路忽又向他擠了擠眼睛，笑道：「你們為什麼不去換衣服？」

　　釣詩囁嚅著道：「我……我沒有帶衣服來。」

　　郭大路笑道：「這裡沒有衣服換，難道不會回家去換？」

　　釣詩立刻喜動於色，拉起掃俗的手，拔腳就跑。

　　燕七笑了笑，道：「看來這人的臉皮是厚，心倒不黑。」

　　他看著郭大路時，目中充滿了溫柔之意，但等他回過頭時，目光立刻變得冰冷，臉色也立刻變得冰冷。

　　何雅風已從簾子後走了出來。

　　他果然換了身衣服。

　　一身黑衣服。

　　黑衣服，黑靴，臉上蒙著黑巾，連身後背著的一柄劍，劍鞘都是烏黑色的。

　　一柄四尺七寸長的劍。

　　林太平變色道：「原來是你，你沒有死。」

　　黑衣人冷冷道：「只因你還不懂得殺人，也不會殺人。」

　　林太平臉上陣青陣紅。

　　他的確還不會殺人、殺了人後就已心慌意亂，也不去看看那人是否真的死了。

　　黑衣人道：「你若會殺人，就算我真的死了，你也該在我身上多戳幾刀。」

　　林太平咬著牙道：「我已學會了。」

　　黑衣人道：「學不會的，不會殺人的人，永遠都學不會的。殺人也得要有天分。」

　　燕七忽然道：「這麼樣說來，閣下莫非很有殺人的天分。」

　　黑衣人道：「還過得去。」

　　燕七笑了笑，淡淡道：「閣下若真有殺人的天分，我們現在就已經全都死了。」

　　黑衣人沉思了半晌，道：「你們還活著，真該謝謝那條狗。」

　　燕七看著郭大路，道：「我發現了一樣事。」

　　郭大路道：「什麼事？」

　　燕七道：「他至少很有殺狗的天分，因為他至少殺了條狗。」

　　郭大路眨眨眼，道：「我也發現了一件事。」

　　燕七道：「什麼事？」

　　郭大路道：「他不是南宮醜。」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他不醜。」

　　王動忽然道：「名字叫南宮醜，人並不一定就會很醜。」

　　郭大路笑道：「不錯，就好像名字叫王動的人，並不一定喜歡動。」

　　王動道：「答對了。」

　　郭大路道：「但他臉上也沒有刀疤。」

　　江湖中很多人都知道，南宮醜雖僥倖自瘋狂十字劍下逃了性命，臉上卻還是被劃了個十字。所以從不願以真面目見人。

　　王動道：「誰看過南宮醜臉上有刀疤？」

　　郭大路道：「至少我沒有看見過。」

　　王動道：「他既然從不以真面目見人，誰能看到他的臉？」

　　郭大路笑道：「不錯，也許他刀疤在屁股上。」

　　黑衣人一直在冷冷的看著他們，此刻忽然道：「你們只說對了一件事。」

　　郭大路道：「哪樣？」

　　黑衣人道：「我不殺人，只殺狗。」

　　郭大路笑道：「原來你也很坦白。」

　　黑衣人道：「我剛才殺了一條，你是第二條。」

　　夜很靜，正是個標準的「月黑風高殺人夜」。

　　除了他們外，這山上活人本就不多──今天晚上也許又要少一個。也許少四個。

　　院裡有樹，風在吹，樹在動。

　　黑衣人卻沒有動。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已經和這殺人之夜溶為一體。

　　無論誰都不能不承認，他的確是個「殺人」的人。

　　他身上的確像是帶著種殺氣。

　　劍還未出鞘，殺氣卻已出鞘。

　　郭大路還在屋裡慢慢地脫衣服。

　　黑衣人就在外面等著，彷彿一點也不著急。

　　郭大路忽然笑道：「這人倒很有耐心。」

　　王動道：「要殺人，就要有耐心。」

　　郭大路道：「耐心殺不了人。」

　　王動道：「你故意想要他著急，他不急，你就急了，你一急，他就有機會殺你。」

　　郭大路笑了笑，道：「所以我也不急。」

　　燕七一直在看著他，忽然道：「你非但不必急，也不必一個人出去。」

　　郭大路道：「我雖然是厚臉皮，卻不是膽小鬼。」

　　燕七道：「對付這種人，我們本不必講什麼江湖道義。」

　　郭大路道：「你想四個打一個？」

　　燕七道：「為什麼不行？」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我倒也很想那麼樣做，只可惜我是個男人。」

　　燕七垂下頭，道：「可是你……你有沒有把握對付他？」

　　郭大路道：「沒有。」

　　燕七道：「那麼你……」

　　郭大路打斷了他的話，笑道：「有把握要去，沒有把握也要去，就等於有錢要喝酒，沒有錢也要喝酒。」

　　王動笑笑道：「這比喻雖然狗屁不通，卻說明了一件事。」

　　燕七道：「什麼事？」

　　王動道：「有些事本就是非做不可的。」

　　林太平忽然道：「好，你去，他若殺了你，我替你報仇。」

　　郭大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雖然是個混蛋，但至少夠義氣。」

　　燕七忽又拉住他的手，悄悄道：「站得離他遠一些，他的劍並不長。」

　　郭大路笑道：「你放心，我不會上當的。」

　　他走了出去。

　　燕七歎了口氣，道：「我真不懂，有些人為什麼總是硬要充英雄。」

　　王動淡淡道：「也許他本來就是英雄……有些人天生就是英雄。」

　　林太平歎道：「不錯，無論他是酒鬼也好，是混蛋也好，但卻的的確確是個英雄，不折不扣的大英雄。」

　　燕七歎息著喃喃道：「可惜英雄大多都死得早。」

　　郭大路已站在院子裡，果然站得離黑衣人很遠。

　　黑衣人道：「你的劍呢？」

　　郭大路笑笑，道：「我的劍已送當鋪了。」

　　黑衣人冷笑道：「你敢以空手對我？是不是還怕死得不夠快？」

　　郭大路又笑笑，道：「既然要死，就不如死得快些，也免得活著窮受罪，受窮罪。」

　　黑衣人道：「好，我成全你。」

　　說到「好」字，他已反手拔劍。

　　他的手剛觸及劍柄，郭大路已衝了過去。

　　燕七的心幾乎跳出了腔子。

　　郭大路難道真的想快點死？明知對方用的是短劍，為什麼還要送上門去？

　　劍光一閃，劍已出鞘。

　　不是短劍，是長劍。

　　劍光如漫天飛虹，亮得令人眼花。

　　只可惜郭大路已衝入他懷裡，已看不到這柄劍，看不到這劍光。

　　他的眼睛也沒有花。

　　他雖然沒有看到黑衣人的劍，卻看到了黑衣人的弱點。

　　他看得很清楚。

　　「砰」的，黑衣人身子飛出。

　　他身子向後飛出，劍光卻向前飛出，身子撞上後面的牆，長劍釘入了前面的樹。

　　他倒下去就不再動

　　郭大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拳頭，彷彿覺得很驚訝，很奇怪。

　　他自己彷彿也沒有想到自己一拳就能將對方打倒。

　　別人也沒有想到。

　　燕七更沒有想到，他怔了半天，才衝出去，又驚奇，又喜歡，又帶著幾分惶恐，笑著道：「我叫你離他遠些，你為什麼偏偏要衝過去？」

　　郭大路笑了，道：「也許因為我是個傻子。」

　　他的笑看來真有點傻兮兮的。

　　可是他當然一點也不傻──你認為他傻的時候，他卻偏偏會變得很聰明，而且比大多數人都聰明得多。

　　燕七笑道：「誰說你傻了，只不過，我實在不懂，你怎麼看出他這次用的不是短劍？」

　　郭大路笑笑道：「我根本沒有看出來，我是猜出來的。」

　　燕七怔了怔，道：「若是猜錯了呢？」

　　郭大路道：「我不會猜錯。」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笑嘻嘻道：「因為我的運氣好。」

　　燕七怔了半晌，忽也笑了，大笑道：「你雖然不傻，但卻也不老實，一點都不老實。」

　　郭大路確不老實。

　　因為他會裝傻。

　　他當然已看出黑衣人這次用的不是短劍。

　　因為這次黑衣人的劍柄在左肩，卻用右手去拔劍，拔劍的時候，胸腹向後收縮，力量都放在前面。

　　所以他胸膛和小腹之間就有了弱點。

　　郭大路看出了這弱點。

　　他一拳就打在這弱點上。

　　只要能看得準，能判斷正確，一拳就夠了，用不著第二拳。

　　高手相爭，最有效的就是這第一拳。

　　這一拳，你若不能打倒別人，自己也許就會被人打倒。

　　勝與負的分別，往往只不過在一閃之間──也往往只不過在一念之間。

　　燕七忽又道：「我還有件事不懂。」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他的手比劍短得多，為什麼一伸手就能將劍拔出來？」

　　郭大路想了想，笑道：「我也不懂。」

　　王動道：「我懂。」

　　他走過來，手裡拿著的就是黑衣人的劍鞘。

　　燕七接過劍鞘，看了看，笑道：「我也懂了。」

　　無論誰只要看過這劍鞘，都會懂的。

　　劍鞘裡本有兩柄，一柄長，一柄短。這點燕七也已想到。

　　他卻未想到這劍鞘根本不是真正的劍鞘，只不過是個夾子。

　　劍並不是從上面「拔」出來的，而是從旁邊，「揮」出來的。

　　燕七笑道：「這就好像雞蛋一樣。」

　　郭大路怔了怔，道：「像雞蛋？」

　　燕七道：「你知不知道要用什麼法子才能把雞蛋站在桌子上？」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笑道：「呆子，你只要把雞蛋大的那一頭敲破，這雞蛋豈非就能站住了。」

　　郭大路笑道：「你真是個天才，這法子真虧你怎麼想得到的。」

　　世上有些事的確就像雞蛋一樣。

　　你認為很複雜的事，其實卻往往很簡單。

　　有些人也和雞蛋一樣。

　　無論多沒用的人，你只要敲破他的頭，他就能自己站起來了。

　　院子裡多了個墳。

　　狗墳。

　　燕七親手將那黑狗裝入棺材，黯然歎息著道：「你從棺材裡來，現在又往棺材裡去了，早知如此，你又何必來。」

　　郭大路苦笑道：「他若不來，我們就要往棺材裡去了。」

　　林太平歎道：「它來的時候。我還踢了它一腳，誰知它卻救了我們的命。」

　　王動道：「狗不像人，狗不記仇，只記得住別人的恩惠。」

　　郭大路道：「不錯，你只要給狗吃過一塊骨頭，它下次見了你，一定會搖尾巴；但有些忘恩負義的人，你無論給過他多少好處，他回過頭來反而會咬你一口，所以……」

　　林太平接著道：「所以狗比人講義氣，至少比某些人講義氣。」

　　郭大路道：「所以我們應該替它立個碑。」

　　林太平道：「碑上寫什麼呢？」。　郭大路道：「義犬之墓。」

　　燕七搖搖頭，道：「義犬兩個字還不夠，你莫忘記，它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王動道：「碑不妨後立，祭文卻不可不先讀。」

　　郭大路道：「你會作祭文？」

　　王動點點頭，忽然站起來，朗聲道：「棺中一狗，恩朋義友，你若不來，我們已走，初一十五，香花奠酒，嗚呼哀哉……」

　　豬不能太肥，人不能太聰明。

　　肥豬總是先挨宰，人若要活得愉快些，也得帶幾分傻氣，做幾件傻事。

　　那並不表示他們就是傻子。

　　他們當然知道貓自己不會做飯，狗也不會自己將自己裝進棺材裡。

　　這隻貓和這條狗一定有個主人。這人是誰呢？

　　燕七道：「這人將棺材送來的時候，一定已知道南宮醜並沒有死。」

　　郭大路道：「不錯，他送這口棺材來，就是要告訴我們南宮醜沒有死。」

　　燕七點點頭道：「他早已知道南宮醜的陰謀。」

　　郭大路道：「可是他為什麼不對我們說明白呢？」

　　燕七道：「因為他不想跟我們見面。」

　　林太平道：「為什麼？他既然沒有惡意，做事為什麼要這樣鬼鬼祟祟？」

　　郭大路道：「我看這人一定是個女人。」

　　燕七道：「怎見得？」

　　郭大路道：「只有女人才會做這些鬼鬼祟祟、莫名其妙的事。」

　　燕七板著臉道：「女人就算做這種事，那也只因為男人更莫名其妙。」

　　郭大路笑道：「莫忘記你也是男人。」

　　燕七道：「莫忘記你也是女人生出來的。」

　　王動看著燕七，忽然道：「男人天生就看不起女人，女人也天生就看不起男人，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幾千百年前如此，幾千百年後一定還是這樣，所以……」

　　燕七道：「所以怎麼樣？」

　　王動道：「所以這種事本沒有什麼好爭辯的，我不懂你們為什麼總是對這問題特別有興趣。」

　　他歎了口氣，接著道：「我的問題本來已夠多了，現在又多了一個。」

　　郭大路道：「多了個什麼問題？」

　　王動道：「南宮醜。」

　　南宮醜並沒有死，因為沒有人願意殺他。

　　他們誰都不願意殺人，尤其不願殺一個已被打倒的人。南宮醜至少有件事沒有說錯：「有些人天生就不會殺人，而且永遠都學不會的。」

　　郭大路道：「不錯，他的確是個問題。」

　　林太平道：「他不是已經被我們關起來了嗎？」

　　郭大路道：「是的。」

　　林太平道：「你怕他會逃走？」

　　郭大路道：「他逃不了。」

　　一個人若已被綁得像只粽子誰都休想能逃得了。

　　林太平道：「既然逃不了，還有什麼問題？」

　　郭大路道：「問題就在這裡，他既然逃不了，我們就得看著他，是不是？」

　　林太平點點頭。

　　郭大路苦笑道：「我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怎麼養得起別人？」

　　林太平終於明白了，皺眉道：「我們不如放了他吧。」

　　郭大路道：「這種人也放不得。」

　　林太平道：「那麼我們難道要養他一輩子？」

　　郭大路道：「所以這才是問題。」

　　燕七忽然道：「我們可以要他自己養自己。」

　　郭大路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道：「不錯，他比我們有錢得多。」

　　燕七道：「至少他剛從鳳棲梧身上撈了一票。」

　　郭大路站了起來，道：「我就去問他，將那些珠寶藏在什麼地方了？」

　　燕七道：「你問得出？」

　　郭大路笑道：「我雖不是夾棍，但也有我的法子。」

　　燕七失笑道：「看來這個人已從夾棍那裡學會了幾套。」

第十三回　男人和貓

　　後園有間柴房。

　　柴房好像並不是堆柴的，而是關人的，無論哪家人抓住了強盜，都會將他關在柴房裡。

　　這柴房裡有蜘蛛，有老鼠，有狗屎貓尿，有破鍋破碗，有用剩下的煤屑──幾乎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柴，連一根柴都沒有。

　　也沒有人。

　　被綁得跟粽子一樣的南宮醜，也不見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繩子。

　　郭大路發了半天怔，拾起根斷繩子看了看道：「這是被刀割斷的。」

　　燕七道：「而且是把快刀。」

　　只有快刀割斷的繩子，切口才會如此整齊。

　　林太平皺眉道：「這麼樣說來，他並不是自己逃走的，一定有人來救他。」

　　郭大路笑道：「我實在想不到連這種人也會有朋友。」

　　燕七道：「會不會是那兩個小鬼？」

　　郭大路道：「不會，他們既沒有這麼大本事，也沒有這麼大膽子，而且……」

　　他忽又笑笑，道：「小孩有的地方，就跟女人一樣。」

　　燕七道：「哪點？」

　　郭大路道：「小孩子都不會很講義氣──他們根本不懂。」

　　燕七瞪了他一眼，林太平已搶著道：「會不會是金毛獅子狗？」

　　郭大路道：「你怎麼想起他的？」

　　林太平道：「我那天並沒有看到金毛獅子狗，也許南宮醜已將他放了，也許他們根本就是串通好了的。」

　　郭大路搖搖頭，道：「南宮醜這種人就算什麼事都做得出，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絕不會做的。」

　　林太平道：「哪一件事？」

　　郭大路道：「他絕不會留著別人跟他分贓。」

　　他笑了笑，又解釋著道：「桌子上若有三碗飯，他就算吃不下，也不會留下一碗分給別人，他就算脹死也全都要吃下去。」

　　林太平道：「你認為棍子和金毛獅子狗都已被他殺了？」

　　郭大路點點頭，道：「我餓了。」

　　這句話與他們現在談論著的事完全沒有關係，連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簡直無法想像一個人會在這種時候忽然說出這句話來。

　　林太平看著他，眼睛張得很大。王動和燕七也在看著他，好像都想研究這個人，構造是不是和別人不同？

　　郭大路笑笑，又道：「我說到三碗飯的時候，就已發覺餓了，說到吃的時候，就已想到你們至少已有大半天沒吃東西。」

　　王動道：「你說到什麼的時候，就會想到什麼？」

　　郭大路道：「好像是的。」

　　王動道：「你說到狗屎的時候，難道就會想到……」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郭大路忽然轉身跑了出去。

　　往廁所那邊跑了過去。

　　王動看著，看得眼睛發直，好像已看呆了。

　　燕七長長歎了口氣，又忍不住笑道：「這人實在是個天才。」

　　林太平笑道：「這樣的天才世上也許還不多。」

　　燕七道：「非但不多，恐怕只有這麼一個。」

　　王動終於也歎了口氣，道：「幸好只有一個。」

　　這亦是結論。

　　像郭大路這種人若是多有幾個，這世界也許就會變得更快樂。

　　※※※

　　動物中和人最親近的，也許就是貓和狗。有些人喜歡養狗，有些人認為養貓和養狗並沒有什麼分別。

　　其實它們很有分別。

　　貓不像狗一樣。不喜歡出去，不喜歡在外面亂跑。

　　貓喜歡耽在家裡，最多是耽在火爐旁。

　　貓喜歡吃魚，尤其喜歡吃魚頭。

　　貓也喜歡躺在人的懷裡，喜歡人輕輕摸它的脖子和耳朵。

　　你每天若是按時餵它，常常將它抱在懷裡，輕輕的撫摸它，它一定就會很喜歡你，作你的好朋友。

　　但你千萬莫要以為它只喜歡你一個人，只屬於你一個人。

　　貓絕不像狗那麼忠實。你盤子裡若沒有魚的時候，它往往就會溜到別人家裡去，而且很快就會變成那個人的朋友。

　　你下次見著它的時候，它也許已不認得你，已將你忘了。

　　貓看來當然沒有狗那麼凶，卻比狗殘忍得多。它捉住隻老鼠的時候，就算肚子很餓，也絕不會將這老鼠一口吞下去。

　　它一定要先將這老鼠耍得暈頭轉向，才慢慢享受。

　　貓的「手腳」很軟，走起路來一點聲音也沒有，但你若惹了它，它那軟軟的「手」裡就會突然露出尖銳的爪子來，抓得你頭破血流。

　　貓若不像狗，像什麼呢？

　　你有沒有看過女人？有沒有看過女人吃魚？有沒有看過女人躺在丈夫和情人懷裡的時候？

　　你知不知道有很多男人的臉上是被誰抓破的？

　　你知不知道有些男人為什麼會自殺？會發瘋？

　　你若說貓像女人，你就錯了。

　　其實，貓並不像女人，只不過有很多女人的確很像貓。

　　這隻貓是黑的，油光水滑，黑得發亮。

　　郭大路正在仔細研究著這隻貓。

　　一個餓得發昏的人，是絕沒有興趣研究貓的。一個餓得發昏的人，根本就沒有興趣研究任何東西。

　　郭大路當然已吃飽了。就像昨天早上一樣，飯菜又擺在桌子上的時候，他們就聽見這隻貓在搖鈴。

　　郭大路忽然道：「這隻貓吃得很飽。而且一直都吃得很飽，常常挨餓的貓，絕不會長得像這個樣子。」

　　燕七笑，問道：「你研究了半天，就在研究這件事？」

　　郭大路理也不理他，又道：「假如說這些傢具，這些酒菜，和那口棺材都是個叫好好先生的人送來的，那麼這隻貓一定也是他養的，所以……」

　　燕七道：「所以怎麼樣？」

　　郭大路道：「所以那好好先生家裡一定很舒服、很闊氣，否則這隻貓就絕不會被養得這麼肥、這麼壯。」

　　燕七眨眨眼，道：「那又怎麼樣呢？」

　　郭大路道：「我若是貓，有個這麼闊氣的主人，就絕對不肯跟別人走的。」

　　燕七道：「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我們若將這隻貓放了，它一定很快就會回到主人那裡去。」

　　燕七眼睛亮了，道：「那麼你還抱著它幹什麼？」

　　郭大路拍了拍貓的脖子，笑道：「貓兄貓兄，你若能帶我們找到你的主人，我一定天天請你吃魚頭。」

　　他放開手，把貓送出門。

　　誰知這隻貓「咪嗚」一聲，又跳到他身上來了，而且伸出舌頭輕輕舔他的手。

　　燕七笑道：「看來這隻貓一定是母的，而且已經看上了你。」

　　郭大路拎起貓的脖子，放下。

　　貓還是圍著他打轉。

　　郭大路皺眉道：「你為什麼不走？難道不想你的主人？他對你一向不錯呀。」

　　王動忽然笑了笑，道：「貓的記憶雖然不好，腦筋卻很清楚。」

　　郭大路道：「腦筋清楚？」

　　王動道：「它既然知道這裡有魚吃，為什麼還要跑到別的地方去？」

　　郭大路道：「但我又不是它的主人，它為什麼要纏住我？」

　　王動道：「你剛才餵它吃過一條魚，是不是？」

　　郭大路點點頭。

　　王動道：「誰餵它吃魚，誰就是它的主人。」

　　郭大路歎了口氣，喃喃地道：「看來這的確是條母貓。」

　　林太平忽然道：「這裡若沒有魚吃呢？」

　　王動道：「那麼它也許就會回去了。」

　　林太平笑道：「我只希望這條貓也認得路的。」

　　貓的確認得路。

　　它若在外面找不到東西吃，無論它在哪裡，都一定很快就能找得到路回家。

　　下午。

　　從早上到下午都沒有東西吃，無論是人是貓，都會餓得受不了的。

　　現在郭大路就算還想抱著這隻貓，貓也不肯讓他抱了。

　　它一縷煙似的竄了出去。

　　郭大路在後面跟著。

　　燕七跟著郭大路，林太平跟著燕七。

　　王動道：「你們最好不要跟得太近。」

　　林太平道：「你呢？」

　　王動沒有說話，只歎了口氣，彷彿覺得林太平這句話問得很愚蠢。

　　他躺了下去。

　　山坡的左面是一大片荒墳，就算在清明時節，這裡也很少有人來掃墓的。埋葬在這裡的人，活著時就並不受人注意，死了後更很快被人遺忘。

　　窮人的親戚朋友，本不會多，何況是個死了的窮人。

　　郭大路時常覺得很感慨，每次到這裡來都會覺得有很多感慨。

　　但現在卻沒有時間讓他感慨。

　　那隻貓跑得很快。

　　它很快地竄入墳場，又竄出去，遠遠看來，就像是一股黑煙。

　　無論誰要追上一隻貓，都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你除了專心去追它之外，根本就沒工夫去想別的事。

　　追女人的時候也一樣。

　　也許就因為沒工夫去想，所以才會去追。

　　若是仔細想想，也許就會立刻回頭了。

　　墳場旁邊，有片樹林。

　　樹林裡有間小木屋。

　　這是棗林，木屋就是用棗木板搭成的，郭大路以前也曾到這棗林裡來逛過，卻沒有看到過這小木屋。

　　木屋好像是這兩天才搭成的。

　　貓竄入樹林，忽然不見了。卻有一陣陣香氣從木屋裡傳出來。

　　是紅燒肉的味道。

　　郭大路聳了聳鼻子，臉上露出微笑。

　　木屋裡升著火，火上燉著肉。

　　一個老頭子蹲在地上扇火，一個老太婆正往鍋裡倒醬。

　　還有個頭髮長長的女人，一直蹲在旁邊不停的催他們。

　　這隻貓竄進屋子，就竄入她懷裡。

　　她顯然就是這隻貓的主人。

　　郭大路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追到門口的時候，她剛好回過頭。

　　兩個人目光相遇，都吃了一驚。

　　然後郭大路就叫了起來：「酸梅湯，原來是你？」

　　紅燒肉燉爛，切得四四方方的，每塊至少有四兩。

　　郭大路恰好能一口吃一塊。

　　貓伏在酸梅湯腳下，懶洋洋的。這是條很隨和的貓，並不一定要吃魚，並不反對紅燒肉。

　　無論是人是貓，肚子餓的時候，都不會不吃燉紅燒肉的。

　　吃下七八塊肉，郭大路才歎了口氣，道：「我簡直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是你。」

　　酸梅湯抿著嘴笑了。

　　郭大路道：「你做事總是這麼樣神秘兮兮的嗎？」

　　酸梅湯垂下頭，笑道：「我本來是想自己送去的，可是我怕你們不肯收。」

　　郭大路冷冷道：「你根本不必送這些東西來的。」

　　酸梅湯道：「你們幫了我很多忙，我總不能不表示一點心意。」

　　郭大路道：「但這些東西我們還是不能收。」

　　酸梅湯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因為你是女人。」

　　酸梅湯道：「女人也是人。」

　　郭大路瞟了燕七一眼，笑道：「她說話的口氣倒跟你差不多。」

　　燕七板著臉，道：「男人送這麼多東西來，我們也一樣不能收。」

　　郭大路接著道：「何況，我們已吃了你好幾頓，已經不太好意思了。」

　　酸梅湯眨眨眼，道：「那麼，就算我把這些東西存在你們這裡好了。」

　　王動道：「那就要租金。」

　　酸梅湯道：「我付。」

　　王動道：「還要保管費。」

　　酸梅湯道：「我也付。」

　　王動道：「每天十兩銀子。」

　　酸梅湯道：「好。」

　　王動道：「要先付，不能欠賬。」

　　酸梅湯笑道：「我先付十天行不行？」

　　她真的拿出了一百兩銀子。

　　王動沒有動，只是盯著這一大錠銀子看，好像看得出了神。

　　郭大路他們卻在盯著王動。

　　他們忽然開始覺得王動這人莫名其妙，很豈有此理。

　　別人好心好意的送酒給他喝，送飯給他吃，送椅子給他坐，送床給他睡，還把他的破屋子修飾一新。

　　他卻要收人家的租金，而且還要先付。

　　「這人他媽的簡直是個活混蛋。」

　　郭大路瞪著他，幾乎已忍不住要罵了出來。

　　王動的眼睛已經從銀子上移開，瞪著酸梅湯，忽然道：「你有病？」

　　酸梅湯怔了怔，道：「有病？」

　　王動道：「不但有病，而且病很重。」

　　酸梅湯笑道：「我吃又吃得下，睡又睡得著，怎麼會有病呢？」

　　王動道：「也許你這病就是吃多了脹出來的。」

　　他臉上毫無表情，又道：「你花錢買了這麼多東西，又費了很多事送到這裡來，卻還心甘情願的付我租金，一個人若是沒有病，怎麼會做這種事？」

　　郭大路笑了。

　　他開始覺得酸梅湯的確有病，而且還的確病得很重。

　　酸梅湯眼珠在打轉，道：「我若說這麼樣做只不過因為覺得欠了你們的情，你們信不信？」

　　王動看了看郭大路，道：「你信不信？」

　　郭大路道：「不信。」

　　王動道：「若連他都不信，只怕天下就沒有別的人會信了。」

　　酸梅湯歎了口氣道：「所以我也沒有這麼樣說。」

　　郭大路道：「你準備怎麼樣說？」

　　酸梅湯眼珠子不停地轉，咬著嘴唇，道：「一個男人若是看上了一個女人，想要娶她，是不是就會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事來？」

　　王動道：「是。」

　　男人為了一個他已愛上了的女人，簡直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酸梅湯道：「女人也一樣。」

　　酸梅湯道：「一個女人，若是看上了一個男人，想要嫁給他，也一樣會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事來的。」

　　她的臉忽然紅了，垂著頭道：「我……我今年已經十八了。」

　　十八的女孩子，通常都會想到一件事。

　　嫁人。

　　十八歲的女孩子，有哪人不懷春？

　　這本是很正常的事。

　　郭大路又笑了，道：「你沒有病，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誰也不能說你有病。」

　　他挺起了胸，道：「卻不知你看上的人是誰？」

　　燕七瞪了他一冷，冷冷道：「當然是你。」

　　郭大路笑道：「那倒不一定。」

　　他嘴裡雖說「不一定」，臉上的表情卻已是十拿九穩了。

　　像他這樣的男人，就算打鑼都找不到的。

　　酸梅湯若沒有看上他，還能看上誰？

　　酸梅湯的確正在看著他，但卻搖了搖頭，掩著嘴笑道：「也許是你，也許不是你，我現在還不能說。」

　　郭大路道：「為什麼？」

　　酸梅湯道：「因為現在還沒有到時候。」

　　郭大路道：「幾時才到時候？」

　　酸梅湯眼波流動，又低著頭，道：「我總要先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很好，這是我的終身大事，我總不能不特別小心。」

　　郭大路道：「你現在還看不出？」

　　酸梅湯道：「我……我還想再等等，再看看。」

　　燕七冷冷道：「我看你還是快點看吧，有人已經快急死了。」

　　郭大路笑道：「沒關係，你慢慢地看，好人總是好人，越看越好看。」

　　酸梅湯嫣然道：「我看出來之後，一定第一個告訴你。」

　　燕七忽然站起來，扭頭走了出去。

　　郭大路道：「你為什麼要走呢？大家一齊聊聊天不好嗎？」

　　燕七道：「有什麼好聊的？」

　　郭大路道：「你難道沒有話說？」

　　燕七道：「我只有一句話說。」

　　他頭也不回，冷冷的接著道：「現在的女孩子，臉皮的確越來越厚了。」

　　郭大路看著燕七走出去，才搖了搖頭，笑道：「這人的脾氣雖然有點怪，但卻是個好人，酸姑娘，你千萬不能生他的氣。」

　　酸梅湯嫣然道：「我不姓酸，我姓梅。」

　　郭大路道：「梅花的梅？」

　　酸梅湯點點頭，道：「我叫梅汝男。」

　　郭大路笑道：「又是梅花，又是蘭花，簡直可以開花店了。」

　　酸梅湯笑道：「不是蘭花的蘭，是男人的男。」

　　郭大路道：「梅汝男，這名字倒有點怪。」

　　梅汝男道：「先父替我取這名字的意思，就是告訴我，你要像個男人，不能扭扭捏捏的，想做什麼事就去做，想說什麼就說出來。」

　　王動忽然道：「令尊九泉之下有靈，一定會覺得很高興。」

　　梅汝男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你的確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梅汝男的臉紅了，道：「你……你認為我做事真的很像男人？」

　　王動道：「你是女人？」

　　梅汝男忍不住笑了。

　　郭大路也笑道：「你做事的確比很多男人還像男人，譬如說……」

　　他將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悄悄道：「我們那朋友燕七，有時就很像女人，不但有點娘娘腔，而且常常會無緣無故的發脾氣。」

　　梅汝男道：「你認為女人常會無緣無故的生氣？」

　　郭大路只笑，不說話。

　　梅汝男道：「女人也跟男人一樣，若生氣，一定有緣故的，只不過男人不知道而已。」

　　她笑了笑，接著道：「其實男人並不如他們自己想得那麼聰明。」

　　郭大路想說話，卻又忍住。

　　他決心不跟她爭辯，要爭辯也等她說出她看上的那個人之後再爭辯。

　　到那時他就會告訴她，男人至少總比她想像中聰明得多。

　　到那時她一定就會相信了。

　　郭大路面上露出了笑容，好像已想像到那時候的旎旖風光，酸梅湯正躺在他的懷裡，告訴他「那個人」就是他。

　　「那時他就會知道究竟是誰聰明了。」

　　郭大路笑得幾乎連嘴都合不起來。

　　林太平也在笑。

　　他是不是也在想著同樣的事呢？

　　一個人若不會自我陶醉，也就不能算是個真正的男人。

　　也許根本不算是個人。

　　人之所以比畜生強，也許就因為人會自我陶醉，畜牲不會。

　　梅汝男忽又道：「其實一個男人能有點姑娘腔也不錯。」

　　郭大路道：「為什麼？」

　　梅汝男道：「那種人至少不會很野蠻、很粗魯，而且一定比較溫柔體貼。」

　　郭大路忽然站了起來，一扭一扭的走出去，忽又回頭，問王動道：「你看我是不是也有點姑娘腔呢？」

　　王動道：「你是男人？」

　　郭大路大笑，道：「我本來以為是的，現在連自己也有點弄不清楚。」

　　※※※

　　月亮。月亮很亮。

　　圓圓的月亮掛在樹梢。

　　燕七一個人坐在樹下，癡癡地發著怔。

　　郭大路忽然也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燕七皺了皺眉，瞪起了眼，道：「你來幹什麼？」

　　郭大路道：「來聊聊。」

　　燕七板著臉，道：「你跟我有什麼好聊的，你為什麼不去找那梅姑娘？」

　　郭大路摸摸下巴，道：「你好像不太喜歡她。」

　　燕七道：「喜歡她的人已經夠多了，用不著我再去湊數。」

　　郭大路沒有說話。

　　燕七橫了他一眼，道：「今天下午，你們好像聊得很開心嘛。」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既然聊得那麼開心，何必來找我？」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你在吃醋。」

　　燕七的臉好像紅了紅，道：「吃醋？我吃誰的醋？」

　　郭大路笑道：「你知道她喜歡的人一定是我，你卻很喜歡她，所以……」

　　燕七不等他的話說完，站起來就要走。

　　郭大路拉住他的手，他用力甩開，郭大路又拉住，道：「我是來找你談正經事的。」

　　燕七皺著眉，道：「正經事？你嘴裡還說得出什麼正經事？」

　　郭大路道：「你好像說過，這附近有個姓梅的人家，有個大少爺叫『石人』梅汝甲。」

　　燕七道：「我說過。」

第十四回　南宮醜的秘密

　　郭大路道：「你想，梅汝男會不會是梅汝甲的妹妹呢？」

　　燕七道：「是不是都和我沒關係。」

　　郭大路道：「梅家是不是和鳳棲梧有仇？」

　　燕七道：「不清楚。」

　　郭大路道：「我想一定是的，所以，梅汝男才會用計除掉鳳棲梧，可是她和南宮醜是不是也有仇？南宮醜是不是她救走的？她將南宮醜救走，是不是為了那批珠寶？」

　　燕七道：「你為什麼不問她自己去？」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她自己既然沒有說，我問也問不出的。」

　　燕七冷笑道：「我看你是不敢問。」

　　郭大路道：「不敢？」

　　燕七道：「你怕得罪她，怕她生氣，所以……」

　　他忽然閉上嘴，臉拉得老長。

　　郭大路回過頭，就看到梅汝男走過來。

　　她臉上帶著甜笑，眼睛又大又亮，笑道：「那些事你們本來就該問我的，我怎麼會生氣。」

　　燕七板著臉，冷冷道：「我們剛才說的話，你全聽見了？」

　　梅汝男低下頭，道：「我不是故意想來偷聽的，我是來告訴你們，晚飯已準備好了。」

　　燕七道：「來得倒真巧。」

　　他本已站了起來，現在已扭頭就走，梅汝男看著他走遠，才歎了口氣苦笑道：「我又沒有得罪他，他為什麼一看見我就走？」

　　郭大路笑道：「也許因為他喜歡你。」

　　梅梅汝眨了眨眼，道：「喜歡我？為什麼反而躲著我呢？」

　　郭大路道：「也許就因為他已看出你喜歡的人不是他。」

　　梅汝男低著頭，過了很久，忽然笑了。

　　郭大路道：「你笑什麼？」

　　梅汝男抿著嘴笑道：「我笑你們男人，總是該問的話不問，該說的話不說。」

　　郭大路道：「我想問的你的那些事，你……」

　　梅汝男打斷了他的話，拉起他的手，笑道：「走，我們吃飯去，那些事吃完飯我再告訴你。」

　　郭大路道：「現在為什麼不告訴我？」

　　梅汝男道：「我怕你聽了吃不下飯去。」

　　她拉著郭大路走進屋子，拉得很緊，坐下來後好像還捨不得放開。

　　王動在盯著她的手，林太平也在盯著她的手，燕七想故意裝做看不見，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瞟了幾眼。

　　郭大路心裡真是說不出的舒服，所以這頓飯吃得特別多。

　　他抹嘴的時候，梅汝男忽然道：「你們猜的都沒有錯，我是梅汝甲的妹妹，我們家的確跟鳳棲梧有仇，只可惜一直找不著他，所以才想出這法子。」

　　她笑了笑，接著道：「我們早已算準棍子和金獅子一定能將鳳棲梧從窩裡掏出來，他們是官差，找人自然比我們方便得多。」

　　說到這裡，她忽然歎了口氣，才接著道：「直到這裡為止，你們都還沒有猜錯。」

　　郭大路道：「以後呢？」

　　梅汝男道：「以後的事，你們就全都猜錯了。」

　　郭大路怔了怔，道：「我們猜錯了哪些事？」

　　梅汝男道：「第一，那黑衣人並不是南宮醜。」

　　郭大路道：「不是南宮醜是誰？」

　　梅汝男咬著嘴唇，過了很久才下定決心，道：「是我哥哥。」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都吃了一驚，郭大路簡直忍不住要叫了起來。

　　林太平也不禁失聲道：「你哥哥？他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呢？」

　　梅汝男垂下頭，道：「江湖中人都以為我們梅家是武林世家，一定是家財萬貫，因為我們家的排場一向都很大，江湖上的朋友只要找到我們，我們從沒有讓他們失望過。」

　　她神情變得很淒涼，黯然道：「其實自從先父去世之後，我們家早已變得外強中乾，非但沒法子接濟別人，連自己的日子都過得很艱苦，所以……」

　　王動道：「所以你們不但想要鳳棲梧的命，還想要他的錢。」

　　梅汝男點點頭，道：「不錯，我們計劃本是雙管齊下，我到這裡來作案的時候，我哥哥早已找到棍子和金獅子，而且做了他們的保鏢。」

　　郭大路道：「像棍子和金獅子那麼精明的人，怎麼會隨隨便便相信他就是南宮醜？怎麼會隨隨便便就用他做保鏢呢？」

　　梅汝男道：「第一，因為他們根本也沒見過南宮醜。第二，因為我哥哥身上帶著樣南宮醜的信物。第三，因為他們根本想不到會有人冒充南宮醜。」

　　郭大路道：「第四，因為你們的運氣不錯。但是你哥哥身上怎麼會有南宮醜的信物？」

　　梅汝男道：「因為他是我哥哥的朋友。」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看來你哥倒也是個天才，居然能交到這種朋友。」

　　梅汝男的臉紅了紅，道：「他本來就喜歡交朋友，而且喜歡幫人家的忙，江湖中得過他好處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就因為他朋友太多、太慷慨，所以我們家才會一天比一天窮。」

　　郭大路笑道：「不錯，守財奴就永遠不會缺錢用，早知他是這麼樣的一個人，我那拳就該打得輕點的。」

　　梅汝男的臉沉了下來，緩緩道：「我還要告訴你兩件事。」

　　郭大路道：「你說。」

　　梅汝男道：「第一，我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侮辱我哥哥，第二，若非是他用的兵器不順手，挨揍的不是他，是你。」

　　「石人」梅汝甲用的兵刃是石器，這點郭大路也聽說過。郭大路只好笑笑，道：「卻不知那真的南宮醜武功如何？」

　　梅汝男淡淡道：「你遇見的若真是南宮醜，現在也許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郭大路道：「不坐在這裡在哪裡？」

　　梅汝男道：「躺著，就算沒有躺在棺材裡，至少也躺在床上。」

　　郭大路大笑，只不過笑得多少已有點不自然了。

　　幸好梅汝男已接著道：「我們的計劃從頭到尾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

　　她看了林太平一眼，林太平道：「直到我無意中看到了他。」

　　梅汝男歎了口氣，道：「我真希望那天你們沒有到城裡去，沒有看到他。」

　　林太平道：「他生怕我們還要追查他的秘密，所以想來把我們殺了滅口。」

　　梅汝男淒然道：「他是我們梅家的獨生子，絕不能讓我們梅家幾百年的聲名毀在他手上。」

　　王動歎道：「所以他寧可承認自己是南宮醜，也不肯說出自己的真實的身份來；他寧可死，也不能丟人，是嗎？」

　　梅汝男點點頭，眼圈兒已紅了。

　　王動忽然長歎了口氣，道：「做一個武林世家的獨生子，的確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痛苦。」

　　郭大路道：「世上也許只有一種人比他更痛苦。」

　　王動道：「哪種人？」

　　郭大路道：「他的妹妹。」

　　梅汝男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似怨非怨，看來真是說不出的動人。

　　林太平癡癡的看著她，忽然道：「那口棺材是你送來的？」

　　梅汝男道：「嗯。」

　　林太平道：「為的是什麼？」

　　梅汝男歎道：「我知道你殺了人之後，心裡一定很難受，送那口空棺材來，為的就是告訴你，你殺的人並沒有死。」

　　林太平的樣子更癡了，喃喃道：「無論如何，我總該謝謝你。」

　　郭大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汝男，也歎了口氣，道：「你真該謝謝他，他對你真不錯。」

　　燕七一直沒有開口，忽然冷冷道：「但棺材上還是寫著南宮醜的名字。」

　　梅汝男道：「無論如何，我總不能出賣我哥哥。」

　　她眼圈兒更紅了，接著道：「我雖然知道他做的不對，但也只能在暗中阻止……」

　　燕七道：「所以你一直不敢露面。」

　　梅汝男黯然道：「我不敢露面，也不能露面。但我還是盡我所有的力量來討好你們，只希望你們能看在我的面上原諒他。」

　　燕七道：「他的人呢？」

　　梅汝男道：「回家了。」

　　燕七道：「是你把他救走的？」

　　梅汝男道：「當然是我，他是我嫡親的哥哥，我總不能看著他受苦……」

　　她忽然抬起頭，道：「假如你們還不肯原諒他，也不必再去找他，可以來找我，我願意承當一切過錯。」

　　林太平忽然站了起來，大聲道：「無論別人怎麼說，我總認為你沒有錯。」

　　郭大路道：「誰說她錯了，誰就是混蛋。」

　　王動道：「我只能說她簡直不是個人。」

　　林太平立刻紅了臉，連脖子都粗了，瞪眼道：「你說她不是人？」

　　王動歎道：「她的確不是人，因為像她這麼樣有勇氣的人，我還沒見過。」

　　郭大路拍手道：「一點也不錯，這些話她本來根本不必告訴我們的，但她卻一點也沒有隱瞞，這種勇氣誰能比得上？」

　　燕七道：「你也比不上？」

　　郭大路歎道：「若換了我，我倒真未必敢將這種事當面說出來。」

　　燕七忽然笑了笑，道：「你現在總該知道，女人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差勁吧。」

　　郭大路道：「非但不差勁，簡直偉大。」

　　梅汝男眼圈又紅了，道：「你們……你們真的都不怪我？」

　　郭大路道：「怪你？誰敢怪你？我們簡直應該跪下來給你磕頭。」

　　王動道：「若不是你，我們就算沒有被毒死，也餓死了。」

　　梅汝男垂下頭，道：「其實我哥哥也並不是……」

　　郭大路搶著道：「你也用不著為他解釋，我們也不怪他。」

　　梅汝男道：「真的？」

　　郭大路道：「我若是他說不定也會這麼樣做的。」

　　王動道：「我做得也許比他更凶。」

　　郭大路道：「我只擔心你哥哥，他以後若知道你跟他搗蛋，一定會氣得要命。」

　　梅汝男苦笑道：「他現在就已知道。」

　　郭大路怔了怔，道：「他知道後怎麼樣？」

　　梅汝男道：「氣得要命。」

　　郭大路道：「你怎麼辦？」

　　梅汝男道：「我就溜了。」

　　郭大路皺眉道：「但你遲早總要回去的，那是你的家。」

　　梅汝男又垂下頭，不說話了。

　　王動忽然笑了笑，道：「她若回去，當然一定要受罪，但是她卻可以不回去。」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微笑著，道：「一個女孩子嫁了人之後，就可以不必回娘家。」

　　郭大路恍然，失笑道：「不錯，她若出了嫁，就不是梅家的人了，她哥哥就再也管不著她。」

　　王動道：「所以她就不能不趕快出嫁。」

　　郭大路道：「嫁給誰呢？」

　　王動悠然道：「當然是嫁給她喜歡的人，也許是你，也許是我。」

　　郭大路忽然怔住了。

　　他忽然發現梅汝男在偷偷的笑。

　　梅汝男一直垂著頭，紅著臉，靜靜地坐在那裡，好像很難受、很傷心的樣子，但嘴角卻已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她笑得就像是隻剛偷來了八隻雞的小狐狸。

　　郭大路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四個大男人全都上了她的當了。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她喜歡的人是誰，看來都已非娶她不可。

　　這小狐狸已在不知不覺中將他們全都套住，套住了他們的脖子，現在只要她的手一提，就有個人被她吊起來，吊一輩子。

　　「看來女人的確要比男人想像中聰明得多。」

　　只不過她想吊的究竟是誰呢？

　　王動還在笑，笑得也像是隻狐狸，老狐狸。

　　他好像已知道自己絕不會被吊起來的。

　　他好像還知道一些郭大路不知道的事，忽又笑了笑，道：「我們這些人雖然並不是什麼大英雄、大豪傑，但也絕不是忘恩負義的膽小鬼，對不對？」

　　林太平道：「對。」

　　王動道：「所以梅姑娘若是有什麼困難，我們就一定要想法子替她解決，對不對？」

　　林太平道：「對。」

　　他又是第一個搶著說話的。

　　郭大路看著他，暗中歎了口氣：「到底是年輕人，隨時隨地都會熱情過度，別人剛準備好繩子，他就搶著往自己頭上套。」他這口氣還沒有完全歎出來，就發覺王動在瞪著他，道：「你呢？你說對不對？」

　　郭大路想說不對也不行，只恨不得找個雞蛋塞到王動嘴裡去，燕七忽然道：「你根本就不必問了，若論起憐香惜玉、見義勇為這種事，天下還有誰比得上郭先生？」

　　王動點點頭，好像被燕七說到心裡去了，正色道：「這話倒真的一點也不假，但是你呢？」

　　燕七笑笑，淡淡道：「只要王老大一句話，我還有什麼問題？」

　　王動長長吐出口氣，展顏笑道：「梅姑娘，我們的說話，你全聽到了嗎？」

　　梅汝男低著頭，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輕得就好像蚊子叫。

　　王動道：「那麼你若有什麼困難，為什麼還不說出來呢？」

　　梅汝男頭垂得更低，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輕輕道：「我不好意思說。」

　　王動道：「你只管說。」

　　梅汝男臉又紅了，顯得又可憐，又難為情的樣子，費了半天勁，才斷斷續續的說道：「我哥哥發現我這麼做的時候，簡直氣得要發瘋，一直逼著我，問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什麼幫著外人害自己的哥哥？」

　　王動道：「你怎麼說？」

　　梅汝男的臉更紅，道：「我想不出別的話說，只好說……只好說……只好說……」

　　她好像忽然抽了筋，說來說去都只有這三個字。

　　郭大路實在受不了，忍不住道：「說什麼？」

　　梅汝男用力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紅著臉道：「我只好說，我幫的也不是外人。他就問，不是外人是什麼人，我就只好說是……是……」

　　郭大路又忍不住問道：「是什麼？」

　　梅汝男道：「我只好說是他的妹夫，因為我已和這人訂親。」

　　說完了這句話，她好像全身都軟了，差點跌到桌子底下去。

　　郭大路也差點掉到桌子底下去。

　　王動眨著眼，道：「你哥哥聽了你這話，又怎麼說呢？」

　　梅汝男道：「他聽了這話，氣才算平了些，但卻又警告我，假如我在騙他，他就要把我活活打死，又逼著我帶……帶回家去。」

　　王動道：「帶什麼回去？」

　　梅汝男咬著嘴唇道：「帶人……」

　　王動道：「帶什麼人？」

　　梅汝男道：「妹……妹夫……」

　　王動道：「誰的妹夫？」

　　梅汝男道：「我……我哥哥的妹夫。」

　　說完了這句話，好像整個人又全都軟了。

　　郭大路的人也軟了。

　　王動又長長吐出口氣，好像到現在才總算弄清楚她的意思。

　　事實上，要弄清楚一個女孩子說的話，也的確不太容易。

　　王動笑道：「看來現在已只剩下一個問題了。」

　　林太平道：「什麼問題？」

　　王動道：「我們這四個人，誰是梅姑娘哥哥的妹夫呢？他是不是肯跟梅姑娘回去？」

　　林太平道：「誰會不肯？難道他忍心看著梅姑娘被她哥哥活活打死？」

　　王動道：「萬一有人不肯呢？」

　　林太平道：「那麼他簡直就不能算是我們的朋友，對這種不是朋友的朋友，我們就用不著客氣了。」

　　王動撫掌道：「不錯，就算有人不肯去，另外的三個人也得逼著他去，你們贊成不贊成？」

　　林太平道：「贊成。」

　　王動眼角瞟著郭大路，道：「你呢？」

　　燕七忽然又冷冷道：「這句話你也不該問的，你難道將郭先生看成了忘恩負義的人？」

　　王動笑道：「那就好極了，現在所有的問題都已解決，梅姑娘，你還等什麼呢？」

　　梅汝男卻偏偏還要讓他們再等等。女人好像天生就喜歡讓男人著急。

　　她眼珠子不停的轉，在這四個人臉上轉來轉去。

　　郭大路真希望這雙眼珠不要停在他臉上。

　　其實他一點也不討厭這位「梅酸湯」，今天早上她來的時候，若說她喜歡的是別人，不是他，他一定會氣得要命。

　　但喜歡是一回事，娶她做老婆又是另一回事了。

　　被逼著娶她做老婆，更是件完全不同的事，就好像他雖然喜歡喝酒，但也不願被人捏著鼻子，拿酒往他嘴裡灌的。

　　他只望這位酸梅湯的眼睛有毛病，看上的不是他，是別人。

　　酸梅湯的眼睛卻偏偏連一點病也沒有，而且正在盯著他。

　　不但在盯著他，而且還在笑，笑得很甜，很迷人。

　　無論誰知道自己已釣上條大魚的時候，都會笑得很甜的。郭大路也想對她笑笑，卻實在笑不出。

　　他心裡在歎氣：「算我倒霉，誰叫我長得比別人帥呢？」

　　梅汝男忽然道：「我答應過，我決定的時候，一定第一個告訴你。」

　　郭大路喃喃道：「其實你也用不著對我太守信，女孩子答應的事，常常都會忘記的。」

　　梅汝男嫣然道：「我沒有忘記──你跟我出來，我告訴你。」

　　她忽然站起來走出去，腳步輕盈得就像是燕子，一隻剛捉住七八條大毛蟲的燕子。

第十五回　苦差

　　她走到門口還轉回頭向郭大路招了招手。她的手又白又嫩。

　　你的脖子假如已被一雙手扼住，無論這雙手多麼白，多麼嫩，那滋味也是一樣不太好受的。

　　郭大路只好站起來，看看燕七。

　　燕七沒有看他。

　　郭大路看看王動。

　　王動在喝酒，酒杯擋住了他的眼睛。

　　郭大路看看林太平。

　　林太平在發怔。

　　郭大路咬咬牙，恨恨道：「我祖宗一定積了德，否則怎會交到你們這種好朋友呢？」

　　只聽梅汝男在門外道：「你在說什麼？為什麼還不出來？」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在放屁。」

　　他總算走了出去。看他那愁眉苦臉、垂頭喪氣的樣子，就好像被人押著上法場似的。

　　過了半天，林太平忽然歎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這人原來也會裝蒜的，心裡明明喜歡得要命，卻偏偏要裝出這種愁眉苦臉的樣子，叫人看著生氣。」

　　他口氣好像有點酸溜溜的，肚子裡的酒好像全都變成了醋。

　　王動笑了，道：「你弄錯了一件事。」

　　林太平道：「什麼事？」

　　王動道：「他心裡並不喜歡。」

　　林太平道：「不喜歡，梅姑娘難道還配不上他？」

　　王動道：「配不配得上是一回事，喜不喜歡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太平道：「你怎麼知道他不喜歡？」

　　王動道：「因為他還沒有變成呆子，也沒有變成啞巴。」

　　林太平眨眨眼，他聽不懂。

　　王動也知道他聽不懂，所以又解釋著道：「有個很聰明的人說過一句很有道理的話，他說，無論多聰明的人，若是真的喜歡上一個女人，他在她面前也一定會變得呆頭呆腦的，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有意無意間向燕七看了看，笑道：「但他在梅姑娘面前，說的話還是比別人多……」

　　燕七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這只因有的人天生就是多嘴婆。」

　　王動笑笑，不說話了。

　　沒有人願意做多嘴婆──平時也沒有人會認為他是多嘴婆，但今天他卻好像有點變了，說的話至少比平時多好幾倍。

　　林太平本就在奇怪：「這人今天為什麼變得如此多嘴？這些話究竟是說給誰聽的？」

　　林太平只知道一件事：若沒有特別的原因，王動連嘴都懶得動。

　　月光很美。

　　也許很少有人會注意到，但冬天的月光並不一定就不如春天的月光那麼動人，冷天的月光也一樣能打動少女的心。

　　圓圓的月亮掛在樹梢，梅汝男就站在樹下。月光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比月光更美。

　　就連郭大路也不能不承認，她的確是個很好看的女孩子，尤其是她的身材，郭大路幾乎從來也沒有見過身材這麼好的女子。

　　她好像比郭大路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更漂亮了，這也許是因她的衣服，也許是因為她的笑。

　　她今天穿的不再是粗布衣服，窄窄的腰身，長長的裙子，襯得她的腰翼細，風姿更迷人。

　　她又在看著郭大路笑，笑得更甜。

　　郭大路本來最欣賞她的笑，現在卻幾乎連看都不敢去看一眼。

　　女孩子的笑就像是她的衣服首飾、胭脂花粉一樣，全都是她們用來誘男子上鉤的餌。聰明的男人最好連看都不要看。

　　郭大路那天若已懂得這道理，今天又怎會惹上這麼多麻煩？

　　他暗中歎了口氣，慢吞吞的走過去，忽然道：「你哥哥真的酒量很好？」

　　梅汝男笑道：「假的，他平常根本很少喝酒。」

　　郭大路苦笑道：「那就更麻煩了。」

　　梅汝男道：「有什麼麻煩？」

　　郭大路笑道：「我本來還想一見面就先想法子把他灌醉的，免得他想起昨天的事，故意找我的麻煩。」

　　梅汝男嫣然道：「你若怕他找你麻煩，不妨躲著他些，等過幾天他的氣平了後，再去見他。」

　　郭大路道：「你不是急著要我回去見他嗎？」

　　梅汝男眼睛忽然瞪得很大，瞪著他，道：「你以為……你以為……」

　　她忽然笑了，笑得彎了腰。

　　郭大路怔住，眼睛也已發直，也在瞪著她，訥訥道：「不是我……」

　　梅汝男笑得連話都說不出了，只能不停的搖頭。

　　郭大路忍不住道：「不是我是誰？」

　　梅汝男好不容易停住笑，喘口氣道：「是燕七。」

　　郭大路叫了起來，道：「燕七？……你看上的人是燕七？」

　　梅汝男點點頭。

　　郭大路這才真的怔住了。

　　其實他根本就不想跟梅汝男成親，根本就不想跟任何人成親。

　　梅汝男看上的既然不是他，他本該大大的鬆口氣，覺得很開心才對。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現在他忽然又覺得很難受、很失望，甚至有點酸溜溜。過了很久，才將一口酸氣吐出來，搖著頭，喃喃道：「我實在不懂，你怎麼會看上他的？」

　　梅汝男眼波流動，笑道：「我覺得他很好，樣樣都好。」

　　郭大路道：「連不洗澡那樣也好？」

　　梅汝男道：「有個性的男人，在沒有成親的時候，常常都不修邊幅的，但等到有了個妻子照顧他的時間，他就會變了。」

　　她眼睛發著光，就像做夢似的，癡癡的笑著道：「老實說，我從小就喜歡這種不拘小節的男人，這種人才真的有男子氣。那種成天打扮得油頭粉臉的男人，我一看就要吐。」

　　郭大路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這雙眼睛簡直一點也不美，簡直就好像瞎子的眼睛一樣。

　　梅汝男道：「我也知道他總是在躲著我，好像很討厭我，其實真正有性格的男人都是這樣子的。那種一見了女人就像蒼蠅見了血的男人，我更討厭。」

　　郭大路的臉好像有點發熱，乾咳了幾聲，道：「這麼樣說來，你是真的很喜歡他？」

　　梅汝男道：「你連一點也看不出？」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我只覺得你好像跟我特別親熱。」

　　梅汝男嫣然道：「那不過是我故意逗他生氣了。」

　　郭大路道：「你既然喜歡他，為什麼反而要逗他生氣？」

　　梅汝男道：「就因為我喜歡他，所以才要逗他生氣，這道理你也不懂？」

　　郭大路苦笑道：「這麼樣看來，一個男人還是莫要被女人看上的好，若是永遠都沒有女人看上他，他活得反而開心些。」

　　梅汝男眨著眼，道：「你現在很開心嗎？」

　　郭大路道：「當然很開心，簡直開心極了。」

　　郭大路走進來的時候，就算瞎子也能看得出他一點也不開心。

　　假如他出去的時候看來像是個被押上法場的囚犯，那麼他現在這樣子看來簡直就像是個死人，也許只不過比死人多口氣而已。

　　一大口又酸又苦的冤氣。

　　屋子裡情況幾乎還是和他剛才離開完全一樣，王動還是在喝酒，林太平還是直發怔，燕七還是故意裝作看不見他。

　　郭大路把王動手裡的酒杯搶了過來，大聲道：「你今天怎麼回事？變成了酒罈子嗎？」

　　王動笑笑，道：「好朋友的喜酒當然要多喝幾杯，你難道捨不得？」

　　郭大路本來也想笑笑的，卻笑不出來，用眼角瞟著燕七，道：「這裡倒的確有個新郎倌，但卻不是我。」

　　王動好像並不覺得意外，只淡淡的問道：「不是你是誰？」

　　郭大路沒有回答。

　　他已轉過身，瞪大了眼睛，看著燕七。

　　燕七忍不住道：「你看什麼？」

　　郭大路道：「看你。」

　　燕七冷笑道：「我有什麼好看的？你只怕看錯了人吧。」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我正是想找出你這人究竟有什麼好看的地方，會有人看上你。」

　　燕七卻皺眉，道：「誰看上了我？」

　　郭大路道：「新娘子。」

　　燕七開始有點吃驚了，道：「新娘子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郭大路總算笑了笑，道：「新娘子若是跟新郎倌沒有關係，跟誰有關係？」

　　燕七的眼睛也瞪了起來，道：「誰是新郎倌？」

　　郭大路道：「你。」

　　燕七呆住了。

　　開始時他顯得很吃驚，後來忽然變得很歡喜，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就好像面前忽然掉下個大元寶似的。

　　郭大路眨眨眼，道：「原來你也很喜歡她。」

　　燕七不說話，直笑。

　　郭大路道：「你若是不喜歡她，為什麼笑得這麼開心？」

　　燕七不回答，反問道：「她的人呢？」

　　郭大路淡淡道：「正在院子裡等新郎倌，你最好不要讓她等太著急。」

　　燕七沒有讓她等，郭大路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已跳起來，衝了出去。

　　郭大路看著他，慢慢地搖著頭，喃喃道：「看來新郎倌比新娘子還急。」

　　王動忽然笑道：「你是不是很不服氣？」

　　郭大路瞪了他一眼，冷冷笑道：「我只不過覺得有點奇怪。」

　　王動道：「有什麼好奇怪的？」

　　郭大路道：「我只奇怪，為什麼每個女人的眼睛都有毛病。」

　　王動道：「你認為這姑娘怎會看上燕七的？你認為他很醜？」

　　郭大路想了想，道：「其實他也不能叫做太醜，至少他的眼睛並不醜。」

　　事實上，燕七的眼睛非但不醜，而且很好看，尤其是在眼睛帶著笑意的時候，看來就像是春風中清澈的湖水。

　　王動道：「他鼻子很醜嗎？」

　　郭大路又想了想，道：「也不算是很醜，只不過笑起來的時候就像個肉包子。」

　　燕七笑的時候，鼻子總是要先輕輕的皺起來，但那非但不像個包子，而且反顯得很俏皮，很好看。

　　王動道：「他的嘴很醜？」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我很少看到他的嘴。」

　　王動道：「為什麼？」

　　郭大路笑道：「他的嘴好像比金毛獅子狗的嘴還要小。」

　　王動道：「小嘴很難看？」

　　郭大路只好搔搔頭，因為他並不是個會昧著良心說話的人。

　　王動道：「他什麼地方難看？」

　　郭大路想了很久，忽然發覺燕七從頭到腳實在都長得很好。

　　就連他那雙髒兮兮的手，都比別人長得秀氣些。

　　郭大路只好歎了口氣，道：「他若是常洗洗澡，也許並不是個很難看的人。」

　　王動忽又笑，道：「若真的他洗個澡，你也許會嚇一跳。」

　　郭大路也笑了，道：「我倒真希望他什麼時候能讓我嚇一跳。」

　　王動道：「你既然也覺得他不錯，那麼梅姑娘看上他，又有什麼不對呢？」

　　郭大路歎道：「對，對極了。」

　　他忽然聽到院子裡發出一聲尖叫。

　　是梅汝男在叫，叫得就像一個被人踩到尾巴的貓。

　　郭大路站起來，像是想出去看看，卻又坐下，搖著頭笑道：「我知道新郎倌都很急，卻還是沒想到燕七會急得這麼厲害。」

　　他這句話剛說完，就看到燕七走了進來。

　　一個人走了進來。

　　郭大路道：「新娘子呢？」

　　燕七道：「沒有新娘子。」

　　郭大路道：「有新郎倌，就有新娘子。」

　　燕七道：「也沒有新郎倌。」

　　郭大路看著他，忽又笑了，道：「新娘子是不是已經被新郎倌嚇跑了？」

　　他忽然發現燕七臉上有三條長長的指甲印，就好像是被貓抓的。

　　燕七卻一點也不在意，反而好像很愉快，眨著眼，笑道：「她的確已經走了，但卻不是被我嚇走的。」

　　郭大路道：「不是？你沒有動手動腳，她為什麼會叫？」

　　燕七笑笑，道：「我若真的動手動腳，她還會走嗎？」

　　郭大路只有承認：「不會。」

　　因為他也知道，一個女人若是喜歡了一個男人時，就怕他不動手動腳。

　　「可是她為什麼要走呢？」

　　燕七道：「因為，她忽然改變了主意，不想嫁給我了。」

　　郭大路愕然道：「她改變了主意？怎麼會的？」

　　燕七道：「因為……因為我對她說了一句話。」

　　郭大路搖頭道：「我不信，一個女人若已打定了主意要嫁給你，你就算說三千六百句話，她也不會改變主意。」

　　他又笑著道：「你幾時看過有人肯讓已釣上手的魚溜走的？」

　　燕七笑道：「也許她忽然發現這條魚刺太多，也許她根本不喜歡吃魚。」

　　郭大路道：「天下沒有不喜歡吃魚的貓。」

　　燕七道：「她不是貓。」

　　郭大路看著他的臉，笑道：「若不是貓，怎麼會抓人呢？」

　　郭大路當然知道女人不但也會抓人，而且抓起人來比貓還凶。

　　貓抓人總還有個理由，女人卻不同。

　　她高興抓你就抓你。

　　郭大路只有一件事想不通：「你究竟是用什麼法子，讓她改變主意的？」

　　燕七道：「我什麼法子也沒有用，只不過說了一句話而已。」

　　郭大路道：「說的什麼話？」

　　燕七道：「那是我的事，你為什麼一定要問？」

　　郭大路道：「因為我也想學學。」

　　燕七道：「為什麼要學？」

　　郭大路笑道：「只要是男人，誰不想學？」

　　燕七道：「那我更不能告訴你了。」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笑了笑，道：「因為那是我的秘密，若被你學會，我還有什麼戲唱？」

　　郭大路歎了口氣，喃喃道：「我還以為你是我朋友哩，誰知你連……」

　　王動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朋友之間難道就不能有秘密？」

　　郭大路道：「那也要看是什麼樣的秘密。」

　　王動道：「秘密就是秘密，所有的秘密都一樣。」

　　郭大路道：「這麼樣說來，你也有秘密？」

　　王動點點頭，道：「你呢？你難道沒有？」

　　郭大路想了想，終於勉強點了點頭。

　　王動道：「別人若要問你的秘密，你肯不肯說？」

　　郭大路又想了想，終於勉強搖了搖頭。

　　王動道：「那麼你就也不能問別人的。」

　　他躺了下去。

　　他躺下去的時候，就表示談話已結束。

　　只有正確的結論才能使談話結束。

　　王動的結論通常都很正確。

　　每個人都有秘密。

　　每個人都有權保留自己的秘密，這是他的自由。

第十六回　郭大路的秘密

　　秘密是什麼呢？

　　秘密就是你唯一可以獨自享受的東西。

　　它也許能令你快樂，也許令你痛苦，它無論是什麼，都是完全屬於你的。

　　它若是痛苦，你只有獨自承受；若是快樂，你也不能讓人分享。

　　連最好的朋友也不能。

　　因為假如有第二個人知道這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有些秘密的確是種享受。

　　當你剛吃了頓好飯，洗了個熱水澡，身上穿著件寬大的舊衣服，一個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對著窗外滿天夕陽的時候，你忽然想起秘密，心裡就會不由自主泛起種溫暖之意……

　　你的秘密假如是這一種，就不妨永遠保留著它，否則就不如快些說出來吧。

　　※※※

　　郭大路坐在簷下，已坐了很久。

　　只要還有一樣別的事可做，他就不會坐在這裡。

　　有人寧可到處亂逛，看別人在路上走來走去，看野狗在牆角打架，也不肯關在屋子裡。

　　郭大路就是這種人。

　　但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這裡發怔。

　　簷下結著一根根的冰柱，有長有短，也不知有多少根。

　　郭大路卻知道，一共有六十三根，二十六根比較長，三十七根比較短。

　　因為他已數過十七次。

　　天氣實在太冷，街上非但看不到人，連野狗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過了二十多個冬天，但卻想不起來哪一天比這幾天更冷。

　　一個人真正倒霉的時候，好像連天氣都特別要跟他作對。

　　他常常都很倒霉，但卻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倒霉過。

　　倒霉就像是種傳染病，一個人真的倒霉了，跟他在一起的人也絕不會走運的。

　　所以他並不是一個人坐在這裡。

　　燕七、王動、林太平，也都坐在這裡，也都正在發著怔。

　　林太平忽然問道：「你們猜這裡一共有多少根冰柱子？」

　　燕七道：「六十三根。」

　　王動道：「二十六根長，三十七根短。」

　　郭大路忍不住笑了，道：「原來你們也數過。」

　　燕七道：「我已數過四十遍。」

　　王動道：「我只數過三遍，因為我捨不得多數。」

　　郭大路道：「捨不得？」

　　王動道：「因為我要留著慢慢地數。」

　　郭大路想笑，卻已笑不出來。

　　這話雖然很可笑，但卻又多麼可憐。

　　郭大路忽然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屋子中央的一張桌子。

　　紫檀木的桌子，鑲著整塊的大理石。

　　郭大路喃喃道：「不知道我現在還有沒有力氣將這桌子抬到娘舅家去？」

　　王動道：「你沒有。」

　　郭大路眨眨眼，道：「要不要我來試試。」

　　王動道：「你根本不必試。」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道：「我也知道你當然能抬得起一張空桌子，但桌上若壓著很重的東西，那就不同了。」

　　郭大路道：「這桌上什麼也沒有呀。」

　　王動道：「有。」

　　郭大路道：「有什麼？」

　　王動道：「面子！而且不是我一個人的面子，是我們大家的面子。」

　　他淡淡的接著道：「我們不但收了人家的租金，還收了人家的保管費，現在若將人家的東西拿去當了，以後還有臉見人嗎？」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不錯，這桌子我的確抬不起來。」

　　王動道：「世上最重的東西就是面子，所以這張桌子只有一種人能抬得起來。」

　　郭大路道：「哪種人？」

　　王動道：「不要臉的人。」

　　林太平歎了口氣，道：「那種人通常都是吃得很飽的。」

　　燕七道：「豬通常也都吃得很飽的。」

　　林太平笑了，道：「一個人若要顧全自己的面子，有時不得不虧待自己的肚子，面子畢竟比肚子重要得多。」

　　燕七道：「因為人不是豬，只有豬才會認為肚子比面子重要。」

　　林太平道：「所以有人寧可餓死，也不願做丟人的事。」

　　王動道：「但我們並沒有餓死，是不是？」

　　林太平道：「是。」

　　王動道：「我們雖然已有好幾天都沒有吃飽，但總算已捱到現在。」

　　郭大路挺胸，道：「誰也不能不承認，我們的骨頭確比大多數人都硬些。」

　　王動道：「只要我們肯捱下去，總有一天能捱到轉機的。」

　　郭大路展顏笑道：「不錯，冬天既已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王動道：「只要我們能捱到那一天，我們還是一樣可以抬起頭來見人，因為我們既沒有對不起別人，也沒有對不起自己。」

　　林太平遲疑著，終於忍不住道：「我們能捱得過去嗎？」

　　郭大路搶著道：「當然能。」

　　他走過去攬住林太平的肩，笑道：「因為我們雖然什麼都沒有了，但至少還有朋友。」

　　林太平看著他，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溫暖之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已有足夠的勇氣。

　　無論多麼大的困難，無論多麼冷的天氣，他都已不在乎。

　　他忽然跑了出去。

　　一直到晚上，他才回來，手裡多了個紙包。

　　他舉起這紙包，笑道：「你們猜，我帶了什麼東西回來？」

　　郭大路眨眨眼，道：「難道是饅頭？」

　　林太平笑道：「答對了。」

　　紙包裡果然是饅頭。

　　四個大饅頭，每個饅頭裡居然還夾著塊大肥肉。

　　郭大路歡呼道：「林太平萬歲！」

　　他拿起個饅頭，又笑道：「我實在佩服，現在就算殺了我，我也變不出半個饅頭來。」

　　燕七盯著林太平，道：「這些饅頭當然不是變出來的？」

　　林太平笑了笑，道：「也許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拿了個饅頭給王動。

　　王動搖搖頭，道：「我不吃。」

　　林太平道：「為什麼？」

　　王動歎了口氣，道：「因為我不忍吃你的衣服。」

　　郭大路剛咬了口饅頭，已怔住。

　　他這才發現林太平身上的衣服已少了一件──最厚的一件。

　　林太平穿的衣服本就不多。

　　現在他嘴唇已凍得發白，但嘴角卻帶著很愉快的笑容，道：「不錯，我的確將衣服當了，換了這四個饅頭，因為我很餓，一個人很餓的時候，將自己的衣服拿去當，總沒有人能說他不對吧。」

　　王動道：「那麼，你就該吃完了再回來，也免得我們……」

　　林太平打斷了他的話，道：「我沒有一個人躲著偷偷的吃，只因為我很自私。」

　　王動道：「自私？」

　　林太平道：「因為我覺得四個人在一起吃，比我一個躲著吃開心得多。」

　　這就是朋友。他有福能同享，有難也能同當。

　　一個人若有了這種朋友，窮一點算得了什麼，冷一點又算得了什麼？

　　郭大路慢慢地嚼著饅頭，忽然笑道：「老實說，我這一輩子從來也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林太平笑道：「你說的話不老實，這只不過是個冷饅頭。」

　　郭大路道：「雖然是個冷饅頭，但就算有人要用全世界的大魚大肉來換我這冷饅頭，我也不肯換的。」

　　林太平的眼圈忽然好像有些紅了，抓住郭大路的手，道：「聽了你這句話，我也覺得這饅頭好吃多了。」

　　有些話的確是種神奇的符咒，不但能令冷饅頭變成美味，令冬天變得溫暖，也能令枯燥的人生變得多姿多彩。

　　你若也想學會說這種話，就要先學會用真誠對待你的朋友。

　　郭大路忽然歎了口氣，道：「只可惜我這件衣服太破。」

　　林太平道：「破衣服並不丟人。」

　　郭大路歎道：「只可惜那活剝皮絕不會這麼想，否則……」

　　燕七笑笑，道：「否則你早就脫下來去換酒了，對不對？」

　　郭大路苦笑道：「答對了。」

　　燕七忽然站起來往外走。

　　郭大路道：「用不著去試，你的衣服比我還破。」

　　燕七不理人，很快的走出去，又很快就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提著壺水。

　　燕七道：「寒夜客來茶當酒，茶既然可以當酒，水為什麼不能？」

　　郭大路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風雅。」

　　燕七笑道：「一個人窮得要命的時候，想不風雅也不行。」

　　這就是他們對人生的態度。

　　有酒的時候，他們喝得比誰都多，沒有酒的時候，他們水也一樣喝。

　　他們喝酒的時候很開心，喝水也一樣開心。

　　所以他們活得比別人快樂。

　　但喝酒和喝水至少總有一種分別。

　　酒越喝越熱，水越喝越冷。

　　尤其是在這種天氣裡喝冷水。

　　郭大路忽然站起來，開始翻觔斗。

　　燕七笑道：「你幹什麼？」

　　郭大路道：「我有經驗，動一動就會熱起來的，你們為什麼不學學我？」

　　燕七搖搖頭，道：「因為我也有經驗，動得快，餓得也快。」

　　郭大路笑道：「你想得太多了，只要現在不冷，又何必……」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

　　他忽然看到樣東西從他面前掉了下來。

　　金子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從郭大路懷裡掉下來的。

　　他正開始翻第六個觔斗，正在頭朝下，腳朝上的時候，這金子就從他懷裡掉了下來。「噹」的，掉在他面前。

　　金子掉在地上，會發出「噹」的一聲，就表示這金子很重。

　　這的確是根很粗的金鏈子，上面還有個金雞心。

　　這金雞心至少比真的雞心大一倍。

　　一個窮得好幾天沒吃飯的人，身上居然會掉出這麼多金子來，簡直是件令人無法相信的事。

　　但王動他們卻無法不相信，因為他們三個都看得很清楚。

　　他們只希望自己沒有看見。

　　他們實在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林太平連自己的衣裳都拿去當了，郭大路身上卻還藏著條這麼粗的金鏈子。

　　一個身上藏著金鏈子的人，居然還在朋友面前裝窮，居然還裝得那麼像。

　　這算是什麼朋友？

　　他們實在不願相信郭大路會是這樣的朋友。

　　王動突然打了個呵欠，喃喃道：「一個人吃飽了，為什麼總是想睡覺呢？」

　　他去睡了，從郭大路面前走過去，好像既沒有看見這條金鏈子，也沒有看見郭大路這個人。

　　林太平打了個呵欠，喃喃道：「這麼冷的天氣，還有什麼地方比被窩裡好？」

　　他也去睡了，也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只有燕七還坐在那裡，坐在那裡發怔。

　　又過了很久，郭大路的腳才慢慢地從上面落下來，慢慢地把身子站直。

　　他身子好像已難再站得直。

　　沒有星，沒有月，只有一盞燈。

　　一盞很小的燈，因為剩下的燈油也已不多。

　　但這條金鏈子在燈下看來還是亮得很。

　　郭大路低著頭，看著這條金鏈子，喃喃道：「奇怪，為什麼金子無論在多暗的地方，看來都會發亮呢？」

　　燕七淡淡道：「也許這就是金子的好處，否則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將金子看得比朋友還重？」

　　郭大路又怔了半天，忽然抬起頭，道：「你為什麼不去睡？」

　　燕七道：「我還在等。」

　　郭大路道：「等什麼？」

　　燕七道：「等著聽你說……」

　　郭大路大聲道：「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你們若把我看成這種人，我就是這種人。」

　　燕七凝視著他，過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出去。

　　郭大路沒有看他。

　　外面的風好大，好冷。

　　燈已將暗，忽然間，也不知從哪裡捲出了陣冷風，吹熄了燈。

　　但金鏈還在發著光。

　　郭大路垂著頭，看著這條金鏈子，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地彎下腰，拾起了這金鏈子。

　　他捧著這金鏈子，捧在掌心。

　　他眼淚突然泉湧而出，一粒粒滴在掌心。

　　冰冷的金鏈子，火熱的眼淚。

　　他忽然跪下去，終於哭了起來，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因為他不願別人聽到他的哭聲。

　　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他不願別人知道這秘密，也不願別人分擔他的痛苦。

　　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痛苦得多麼深，多麼深刻。

　　那雖然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現在他只要一想到，還是會心碎。

　　他知道自己終生要背負著痛苦，至死都無法解脫。

　　剛才的事也令他痛苦。

　　他本來寧死也不願失去這些朋友。

　　但他並沒有解釋，因為他知道他們不會原諒他，因為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他自己。

　　也許世上有一種真正的痛苦，那就是不能向別人說的痛苦。

　　「不能說……我怎麼能說？……」

　　「我怎麼還有臉留在這裡？」

　　外面的風更大，更冷。

　　他咬緊牙，悄悄擦乾眼淚，站起來，外面的世界無論多冷酷無情，他都已準備獨自去承受。

　　他做錯了事，就自己承當，既不肯解釋，也不肯告饒。

　　就算在朋友面前也不肯。

　　可是上天知道，他實在將朋友看得比自己生命還要重。

　　「朋友們，再見吧，總有一天，你們會瞭解我的。到那一天，我們還是朋友，可是現在……」

　　他眼淚又在往下流。

　　就在他伸手去擦眼淚的時候，看到了燕七。

　　不但看到了燕七，也看到了王動和林太平。

　　他們不知什麼時候又走進了這屋子，靜靜的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他。

　　他看不見他們臉上的表情，只看到他們三雙發亮的眼睛。

　　他也希望他們莫要看到他的臉，他臉上的淚痕。

　　他輕輕咳嗽了幾聲，道：「你們不是已睡了嗎？」

　　林太平道：「我們睡不著。」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道：「睡不著也該躺在被窩裡，在這種天氣，世上還有什麼地方比被窩裡更好？」

　　王動道：「有。」

　　燕七道：「這裡就比被窩裡好。」

　　郭大路道：「這裡有哪點好？」

　　王動道：「只有一點。」

　　燕七道：「這裡有朋友，被窩裡沒有。」

　　郭大路忽然覺得一陣熱意從心裡衝上來，似已將喉頭塞住。

　　過了很久，他才能說得出話來。

　　他垂下頭道：「這裡也沒有朋友，我已不配做你們的朋友。」

　　王動道：「誰說的？」

　　燕七道：「我也沒有說。」

　　王動道：「我們到這裡來，只想說一句話。」

　　郭大路握緊了拳頭。道：「你……你說。」

　　王動道：「我們瞭解你，也相信你，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是我們的朋友。」

　　這就是朋友。

　　他們能分享你的快樂，也能分擔你的痛苦。

　　你若有困難，他們願意幫助。

　　你若有危險，他們願意為你挺身而出。

　　就算你真的做錯了什麼事，他們也能諒解。

　　在這種朋友面前，你還有什麼秘密不能說的？

　　外面的風還是很冷，很大。

　　屋子裡還是很黑暗。

　　但此時此刻，他們所能感受到的，卻只有溫暖和光明。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有朋友，有了真心的朋友。

　　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溫暖，就有光明。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是我們的朋友。」

　　郭大路的血在沸騰。

　　他本來寧死也不願在別人面前流淚，但現在眼淚已又流出。

　　他本來寧死也不願說出自己心裡的痛苦和秘密，但現在卻願說出。

　　沒有別的人能令他這麼做，只有朋友。

　　他終於說出了他的秘密。

　　郭大路的家鄉有很多美麗的女孩子，最美的一個叫朱珠。

　　他愛上了朱珠，朱珠也愛他。

　　他全心全意地對待朱珠，他對她說，願意將自己的生命和一切都獻給她。

　　他不像別的男人，只是說說就算了。

　　他真的這麼樣做。

　　朱珠很窮，等到郭大路的雙親去世時她就不窮了。

　　因為他知道她是屬於他的，她也說過，她整個人都屬於他的。

　　為了讓她信任他，為了讓她快樂，他願意做任何的事。

　　然後他就發現了一樣事。

　　朱珠並不愛他。

　　就像很多別的女人一樣，她說的話，只不過說說而已。

　　她答應嫁給他，除了他之外，誰都不嫁。

　　他們甚至已決定了婚期。

　　可是在他們婚期的前一天，她已先嫁了，嫁給了別人。

　　她出賣了郭大路所給她的一切，跟著那人私奔了。

　　這條金鏈子就是她給他的訂情之物。

　　也是她給他的唯一的一樣東西。

　　沒有人開口，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是郭大路自己先打破了沉默。他忽然笑笑，道：「你們永遠猜不到她是跟誰跑了的。」

　　林太平道：「誰？」

　　郭大路道：「我的馬伕。」

　　他大笑，接著道：「我將她當做天下最高貴的人，簡直將她當做仙女，但她卻跟我最看不起的馬伕私奔了，你們說，這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

　　沒有人覺得這種事可笑。

　　只有郭大路一個人一直不停地笑，因為他生怕自己一不笑就會哭。

　　他一直不停地笑了很久，忽然又道：「這件事的確給了我個很好的教訓。」

　　林太平道：「什麼教訓？」

　　他也並不是真的想問，只不過忽然覺得不應該讓郭大路一個人說話。

　　他覺得自己應該表示出自己非常關心。

　　郭大路道：「這教訓就是，男人絕不能太尊重女人，你若太尊重她，她就會認為你是呆子，認為你不值一文。」

　　燕七忽然道：「你錯了。」

　　郭大路道：「誰說我錯了？」

　　燕七道：「她這麼樣做，並不是因為你尊敬她──一個女人若能做出這種事來，只有一個原因。」

　　郭大路道：「什麼原因？」

　　燕七道：「那只因她天生是個壞女人。」

　　郭大路沉默了很久，終於慢慢地點了點頭，苦笑道：「所以我並不怪她，只怪自己，只怪我自己為什麼看錯了人。」

　　王動忽然道：「這種想法也不對。」

　　郭大路道：「不對？」

　　王動道：「你一直為這件事難受，只因你一直在往最壞的地方去想，總覺得她是在欺騙你，總覺得自己被人家甩了。」

　　郭大路道：「本來難道不是這樣子？」

　　王動道：「你至少應該往別的地方想想。」

　　郭大路道：「我應該怎麼想？」

　　王動道：「想想好的那一面。」

　　郭大路苦笑道：「我想不出。」

　　王動道：「你有沒有親眼看到她和那個馬伕做出什麼事？」

　　郭大路道：「沒有。」

　　王動道：「那麼你又怎麼能斷定她是和那馬伕私奔的？」

　　郭大路怔了怔，道：「我……並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每個人都這麼想。」

　　王動道：「別人怎麼想，你就怎麼想？別人若認為你應該去吃屎，你去不去？」

　　郭大路說不出話了。

　　王動道：「每個人都有偏見。那些人根本就不瞭解她，對她的看法怎麼會正確？何況，就算是很好的朋友，有時也常常會發生誤會的。」

　　他笑了笑，慢慢地接著道：「譬如說，剛才那件事，我們就很可能誤會你，認為你是個小氣鬼，認為你不夠朋友。」

　　郭大路道：「但她的確是和那馬伕在同一天突然失蹤的。」

　　王動道：「那也許只不過是巧合。」

　　郭大路道：「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王動道：「有。不但有，而且常常有。」

　　郭大路道：「那麼他們為什麼要突然走了呢？」

　　王動道：「那馬伕也許因為覺得做這種事沒出息，所以想到別的地方去另謀發展。」

　　郭大路道：「朱珠呢？她又有什麼理由要走？我甚至連花轎都已準備好了。」

　　王動道：「怎麼不可能有別的理由？那天晚上，也許突然發生了什麼你不知道的變化，逼得她非走不可；也許她根本身不由主，是被人綁架走的。」

　　林太平忽然道：「也許她一直都很想向你解釋，卻一直沒有機會。」

　　燕七歎了口氣，道：「世上極痛苦的事，也許就是明知道別人對自己有了誤會，自己明明受了冤枉卻無法解釋。」

　　林太平道：「更痛苦的是，別人根本就不給他機會解釋。」

　　王動道：「最痛苦的是，有些事根本就不能對別人解釋的，譬如說……」

　　郭大路長歎道：「譬如說剛才那件事，我本來就不願解釋的，剛才你們來的時候我若已走了，你們說不定就會對我一直誤會下去。」

　　王動道：「不錯，現在你已想通了嗎？」

　　郭大路點點頭。

　　王動道：「一件事往往有很多面，你若肯往好的那面去想，才能活得快樂。」

　　燕七道：「只可惜有的人偏偏不肯，偏偏要往最壞的地方去想，偏偏要鑽牛角尖。」

　　王動道：「這種人非但愚蠢，而且簡直是自己在找自己的麻煩，自己在虐待自己。我想你總不會是這種人吧？」

　　郭大路笑了，大聲道：「誰說我是這種人，我打扁他的鼻子。」

　　所以你心裡要有什麼令你痛苦的秘密，最好能在朋友面前說出來。

　　因為真正的朋友非但能分享你的快樂，也能分解你的痛苦。

　　郭大路忽然覺得舒服多了，愉快多了。

　　因為他已沒有秘密。

　　因為他已能看到事情光明的一面。

　　夜深夢迴時，他就算再想到這種事，也不再痛苦，最多只不過會有種淡淡的憂鬱。淡淡的憂鬱有時甚至是種享受。

　　「你們雖然分別了，說不定反而能活得更快樂些。」

　　「她說不定也找到很好的歸宿，至於你……若沒有發生這變化，你現在說不定每天都在抱孩子、換尿布，而且說不定每天為了柴米油鹽吵架。」

　　「但現在你們都可以互相懷念，懷念那些甜蜜的往事懷念對方的好處，以後若能再相見，就會覺得更快樂。」

　　「以後就算不能相見也無妨，因為你至少已有了段溫馨的回憶，讓你坐在爐邊烤火時，能有件令你溫暖的事想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你既不能勉強，也不必勉強。」

　　「所以你根本沒有什麼事好痛苦的。」

　　──這就是王動他們對這件事最後的結論。

　　從此以後，他們誰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也沒有再提起那金鏈子。

　　因為他們瞭解郭大路的感情，瞭解這金鏈子在他心裡的價值。

　　有些東西的價值，往往是別人無法衡量的。

　　王動還躺在床上，忽然聽到郭大路在外面喊：「娘舅來了。」

　　郭大路沒有娘舅。

　　「娘舅」的意思就是那當鋪的老闆「活剝皮」。

　　活剝皮當然並不姓活，事實上也不太剝皮，他最多也不過刮刮你身上的油水而已──當然刮得相當徹底。

　　奇怪的是，越想刮人油水的人，越長不胖。

　　他看來就像是隻風乾了的野兔子，總是駝著背，瞇著眼睛，說話的時候總是用眼角看著你，好像隨時隨地都在打量著你身上的東西可以值多少銀子。

　　王動他們雖然常常去拜訪他，但他還是第一次到這裡來。

　　所以王動總算也勉強起了床。

　　像活剝皮這種人，若肯爬半個多時辰的山，去「拜訪」一個人的時候，通常都只有一種理由。

　　那理由通常都和黃鼠狼去拜訪雞差不多。

　　王動走進客廳的時候，郭大路正在笑著問：「是哪陣風把你吹來的，難道你想來買王動的這棟房子？」

　　他知道王動至少有二十幾種法子，想將這房子賣出去，只可惜看來他就算白送給別人，別人都不要。

　　活剝皮的頭搖得就像隨時都會從脖子上掉下來，乾笑著道：「這麼大的房子，我怎麼買得起？自從遇見你們之後，我簡直連老本都快賠光了，不賣房子已經很運氣。」

　　郭大路道：「假如他肯便宜賣呢？」

　　活剝皮道：「我買來幹什麼？」

　　郭大路道：「你可以再轉讓給別人，也可以自己住進來。」

　　活剝皮笑道：「沒有毛病的人，誰肯住進這種地方來？」

　　郭大路還想再兜兜生意，活剝皮忽又道：「你們現在是不是很缺錢用？」

　　王動笑道：「我們哪天不缺錢用？」

　　活剝皮道：「那你們想不想平白賺五百兩銀子？」

　　「當然想。」

　　但無論誰都知道活剝皮的銀子絕不會是容易賺的，從老虎頭上拔根毛也許反倒容易些。瓷公雞身上根本就沒有毛可拔。

　　只不過五百兩銀子的誘惑實在太大。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說的是五百兩？」

　　活剝皮道：「整整五百兩。」

　　郭大路上上下下打量他幾眼，道：「你是不是喝酒了？」

　　活剝皮道：「我清醒得很，只要你們答應，我現在就可以先付一半定金。」他一向很信任這些人，因為他知道這些人雖然一文不名，但說出來的話卻重逾千金。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這銀子要怎麼樣才能賺得到呢？」

　　活剝皮道：「很容易，只要你們跟我到縣城裡去走一趟，銀子就到手了。」

　　郭大路道：「走一趟？怎麼走法？」

　　活剝皮道：「當然是用兩條腿走。」

　　郭大路走了兩步，道：「就這麼樣走？」

　　活剝皮道：「嗯。」

　　郭大路道：「然後呢？」

　　活剝皮道：「然後你們就可以帶著五百兩銀子走回來。」

　　郭大路道：「沒有別的事了？」

　　活剝皮道：「沒有。」

　　郭大路看看王動，笑道：「走一趟就能賺五百兩銀子，這種事你聽說過沒有？」

　　王動道：「沒有。」

　　活剝皮道：「有很多事你們都沒有聽說過，但卻並不是假的。」

　　王動道：「你賠本也不是假的。」

　　活剝皮歎了口氣，道：「最近生意的確越來越難做了，當的人多，贖的人少，斷了當的東西又賣不出去，我要的利錢又少。」

　　王動點點頭，顯得很同情的樣子。

　　郭大路卻忍不住問道：「既是賠本的生意，你為什麼還要做呢？」

　　活剝皮歎道：「那也是沒法子，唉，誰叫我當初選了這一行呢？」

　　王動道：「所以那五百兩銀子你還是留著自己慢慢用吧。」

　　活剝皮搶著道：「那不同，那是我自己願意讓你們賺的。」

　　王動淡淡的道：「你的錢來得並不容易，我們只走一趟，就要你五百兩，這種事我們怎麼好意思做呢？」

　　活剝皮蒼白的臉好像有點發紅，乾咳著道：「那有什麼不好意思？何況，我要你們陪我走這一趟，當然也是有用意的。」

　　王動道：「什麼用意？」

　　活剝皮又乾咳了幾聲，勉強的笑道：「你可以放心，反正不會要你們去當強盜，也不會要你們去殺人。」

　　王動道：「我不去。」

　　活剝皮愕然道：「五百兩銀子你不想要？」

　　王動道：「不想。」

　　活剝皮道：「為什麼？」

　　王動道：「沒有原因。」

　　活剝皮怔了半晌，忽又笑道：「你一個人不去也沒關係，我還是……」

　　燕七忽然道：「他不是一個人。」

　　活剝皮道：「你也不去？」

　　燕七道：「我也不去，而且也沒有原因，不去就是不去。」

　　林太平笑道：「我本來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不肯去，誰知大家都一樣。」

　　活剝皮急了，大聲道：「我的銀子難道不好？你們難道沒拿過？」

　　王動淡淡道：「我們若要你的銀子，自然會拿東西去當的。」

　　活剝皮道：「我不要你們的東西，只要你們跟我走一趟，就給你們五百兩銀子，你們反而不肯？」

　　王動道：「是的。」

　　活剝皮好像要跳了起來，大聲道：「你們究竟有什麼毛病？……我看你們遲早總有一天會要餓死的……像你們這種人若是不窮，那才真是怪事。」

　　王動他們的確有點毛病。

　　他們的確寧可窮死、餓死，但來路不明的錢，他們是絕不肯要的。

　　拿東西去當並不丟人，他們幾乎什麼東西都當過。

　　但他們只當東西，不當人。

　　他們寧可將自己的褲子都拿去當，但卻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尊嚴良心。

　　他們只做自己願意做，而且覺得應該做的。

　　每個人都要上廁所的，而且每天至少要去七八次。

　　這種事既不髒，也不滑稽，只不過是件很正常、很普通，而且非做不可的事，所以根本已不值得在我們的故事中提起。

　　假如有人要將這種事寫出來，那麼一個十萬字的故事，至少可以寫成二十萬字。

　　但這種事有時卻又不能不提上廁所。

　　他回到客廳裡的時候，發現燕七和林太平的神情好像都有點特別，好像心裡都有話要說，卻又不想說。

　　所以王動也不問，他一向很沉得住氣，而且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你如果想問，就不如等他們自己說出來。

　　燕七果然沉不住氣，忽然道：「你為什麼不問？」

　　王動道：「問什麼？」

　　燕七道：「你沒有看到這裡少了一個人。」

　　王動點點頭，道：「好像是少了一個。」

　　少了的一個人是郭大路。

　　燕七道：「你為什麼不問他到哪裡去了？」

　　王動笑笑，道：「他到哪裡去都沒關係，但你如果一定要我問，我問問也沒關係。」

　　他慢慢地坐下來，四面看了看，才問道：「小郭到哪裡去了？」

　　燕七忽然冷笑了一聲，道：「你永遠猜不到的。」

　　王動道：「就因為猜不到，所以才要問。」

　　燕七咬著嘴唇，道：「去追活剝皮，活剝皮一走，他就追了出去。」

　　王動這才有點奇怪，皺皺眉道：「去追活剝皮幹什麼？」

　　燕七閉著嘴，臉色有點發青。王動看著他，喃喃道：「難道他為五百兩銀子，就肯去做活剝皮的跟班？」

　　他搖了搖頭，道：「這種事我絕不信，小郭絕不是這種人。」

　　燕七冷冷道：「這種事我也不願意相信，但卻不能不相信。」

　　王動道：「為什麼？」

第十七回　誤會

　　燕七道：「因為我親眼看到的。」

　　王動道：「看到什麼？」

　　燕七道：「看到他跟活剝皮嘀咕了半天，活剝皮拿出了錠銀子給他，他就跟活剝皮走了。」

　　王動怔了怔，道：「你沒有追過去問？」

　　燕七冷笑道：「我追去幹什麼？我又不想做活剝皮的跟班。」

　　林太平忽然歎了口氣，道：「假如只不過是做跟班，跟著他到城裡去走一趟，倒也沒什麼關係，但我看這件事絕不會如此簡單。」

　　當然不會如此簡單。

　　假如活剝皮真的只不過想找個跟班，為了五錢銀子就肯做他跟班的人滿街都是，他又何必一定到這裡來找他們？

　　林太平接著道：「活剝皮自己也說過，他這樣做必定另有用意，我看他絕不會幹什麼好事。」

　　燕七道：「能讓活剝皮這種人心甘情願拿出五百兩銀子來的，只有一種事。」

　　林太平道：「哪種事？」

　　燕七道：「賺五千兩銀子的事。」

　　林太平道：「不錯，若非一本萬利的事，他絕不肯掏腰包拿出五百兩銀子來。」

　　燕七道：「真正能一本萬利，也只有一種事。」

　　燕七道：「見不得人的事。」

　　林太平道：「不錯，我看他不是去偷，就是去騙，又生怕別人發覺後對他不客氣，所以才來找我們做他的保鏢。」

　　他歎了口氣，接著道：「這道理郭大路難道想不到嗎？」

　　燕七冷笑道：「連你都能想得到，他怎麼會想不到，他又不比別人笨。」

　　王動一直在注意著他臉上的表情，此刻忽然道：「你若認為他不該去，為什麼不攔著他？」

　　燕七冷冷道：「一個人若是自己想往泥坑跳，別人就算想拉，也拉不住的。」

　　王動道：「所以你就眼看著他跳下去？」

　　燕七咬著嘴唇，道：「我……我……」

　　他忽然轉身衝了出去，眼睛尖的人，就能看到他衝出去的時候已經淚汪汪，好像氣得快哭出來了。

　　王動的眼睛很尖。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發了半天怔，忽也歎了口氣，喃喃道：「愛之深，責之切，看來這句話倒真是一點也不錯。」

　　林太平道：「你在說什麼？」

　　王動笑笑，道：「我在說，到現在我還是不信小郭會做這種事，你呢？」

　　林太平遲疑著，道：「我……我也不太相信。」

　　王動道：「你至少總還有點懷疑，是不是？」

　　林太平道：「是的。」

　　王動道：「但燕七卻一點也不懷疑，已認定了小郭會做那種事，你可知道為了什麼？」

　　林太平想了想，道：「我也有點奇怪，他和小郭的交情本來好像特別好。」

　　王動歎了口氣，道：「就因為交情特別好，所以才相信些。」

　　林太平又想了想，道：「為什麼呢？我不懂。」

　　王動道：「朱珠忽然失蹤，我們都想到可能有別的原因，但小郭卻想不到，所以就往最壞的地方去想，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林太平道：「因為他對朱珠用情太深，所以……」

　　王動道：「所以腦筋就不清楚了，對不對？」

　　林太平道：「對。」

　　愛情可以令人盲目，這道理大多數人都知道。

　　王動道：「你老對一個人用情很深，那麼你對他的判斷就不會正確；因為，你平時只能看到他的好處，但只要一有了個小小的變化和打擊，你就立刻會自責自怨，患得患失，所以就忍不住要往最壞的地方去想。」

　　林太平忽然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我懂，只不過這比喻卻好像不太恰當。」

　　王動道：「哦？」

　　林太平笑道：「你怎麼能拿朱珠和小郭的事來比？小郭對朱珠的情感，怎會跟燕七對小郭的情感一樣？」

　　王動也笑了。

　　他好像已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又好像覺得自己話說得太多。

　　所以他就不說話了。

　　只不過他還在笑，而且笑得很特別。

　　直等看到燕七從院子裡往外走的時候，他才開口，道：「你想出去？」

　　燕七眼睛還是紅紅的，勉強笑道：「今天天氣好了些，我想出去打打獵。」

　　林太平站起來，笑道：「我也去，今天再不出去打獵，只怕就真的要餓死了。」

　　王動笑笑，道：「小郭身上既然有了銀子，就絕不會讓我們餓死，你為什麼不等他回來？」

　　燕七立刻沉下了臉：「我為什麼要等他回來？」

　　王動道：「就算為了我，行不行？」

　　燕七低下頭，站在院子裡。

　　天雖已放晴，風卻還是冷得刺骨。

　　燕七卻彷彿一點也不覺得冷，站在那裡呆了很久，才冷冷道：「他若不回來呢？」

　　王動又笑笑，道：「他若不回來，我就請你們吃狗肉。」

　　林太平忍不住道：「這種天氣，到哪裡找狗去？」

　　王動道：「用不著找，這裡就有一條。」

　　林太平道：「狗在哪裡？」

　　王動指著自己的鼻子，道：「在這裡。」

　　林太平眨眨眼，忍住笑道：「你是狗？」

　　王動道：「不但是狗，而且是條土狗。」

　　林太平終於忍不住笑了。

　　燕七卻不笑，淡淡地接著道：「一個人若連自己的朋友是哪種人都分不出，不是土狗是什麼？」

　　王動不是土狗。

　　郭大路很快就回來了，而且大包小包的帶了一大堆東西回來。

　　小包裡是肉，大包裡是饅頭，最小包裡是花生米。

　　既然有花生米，當然不會沒有酒。

　　沒有花生米也不能沒有酒。

　　郭大路笑道：「我現在已開始有點懷念麥老廣了，自從他一走，這裡就好像再也找不出一個滷菜做得好的人。」

　　王動道：「至少還有一個。」

　　郭大路道：「誰？」

　　王動道：「你……假如你開家飯館子，生意一定不錯。」

　　郭大路笑道：「這倒是好主意，只可惜還有一樣不對……」

　　王動道：「哪樣？」

　　郭大路道：「我那飯鋪生意再好，開不了三天也得關門。」

　　王動道：「為什麼？」

　　郭大路笑道：「就算我自己沒有把自己吃垮，你們也會來把我吃垮的。」

　　燕七突然冷笑道：「放心，我絕不會去吃你的。」

　　郭大路本來還在笑，但看到他冷冰冰的臉色，不禁怔了怔道：「你在生氣，我又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

　　燕七道：「你自己心裡明白。」

　　郭大路苦笑道：「我明白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

　　燕七也不理他，忽然走到王動面前，道：「你雖然不是土狗，但這裡卻有條走狗！土狗還沒關係，走狗我卻受不了。」

　　郭大路瞪大了眼睛，道：「誰是走狗？」

　　燕七還是不理他，冷笑著往外走。

　　郭大路眼珠子一轉，好像忽然明白了，趕過去攔住了他，道：「你以為我做了活剝皮的走狗？你以為這些東西是我用他給我的定金買來的？」

　　燕七冷冷道：「這些東西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地上長出來的不成？」

　　郭大路看著他，過了很久，忽然長長歎了口氣，喃喃的道：「好，好……你說我是走狗，我就是走狗──你受不了我，我走。」

　　他慢慢地走出去，走過王動面前。

　　王動站起來，像是想攔住他，卻又坐了下去。

　　郭大路走到院子裡，抬起頭，樹上的積雪一片片被風吹下來，灑得他滿身都是。

　　他站著不動。

　　雪在他臉上溶化，沿著他面頰流下。

　　他站著不動。他本來是想走遠些的，但忽然間走不動了。

　　燕七沒有往院子裡看，他也許什麼都已看不見。

　　他的眼睛又紅了，突然跺了跺腳，往另一扇門衝過去。

　　王動的手卻已伸過來，攔住了他，道：「你先看看這是什麼？」

　　他手上有樣東西，是張花花綠綠的紙。

　　燕七當然知道這是什麼，這樣的紙他身上也有好幾張。

　　「這是當票。」

　　王動道：「你再看清楚些，當的是什麼？」

　　當票上的字就和醫生開的藥方一樣，簡直就像是鬼畫符，若非很有經驗的人，連一個字都休想認得出。

　　燕七很有經驗，活剝皮的當票他已看過很多。

　　「破舊金鏈子一條，破舊金雞心一枚，共重七兩九錢。押紋銀五十兩。」

　　明明是全新的東西，一到了當鋪裡，也會變得又破又舊。

　　天下的當鋪都是這規矩，大家也見怪不怪，但金鏈子居然也有「破舊」的，就未免有點太說不過去了。

　　燕七幾乎想笑，只可惜實在笑不出。

　　他就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整個人都怔住。

　　王動淡淡笑道：「當票是我剛才從小郭身上摸出來的，我早就告訴過你們，我若是改行做小偷，現在早就發財了。」

　　他歎了口氣，喃喃道：「只可惜我現在懶得動。」

　　燕七也沒有動，但眼淚卻已慢慢地從面頰上流了下來──

　　「就算是最好的朋友，有時也會發生誤會的。」所以你假如跟你的朋友有了誤會，一定要給個機會讓他解釋。

　　「一件事往往有很多面，你若總是往壞的那面去想，就是自己在虐待自己。」所以你就算遇著打擊也該看開些，想法子去找那光明的一面。

　　誰也沒有想虐待別人，也不該虐待自己。

　　這就是王動的結論。

　　王動的結論通常都很正確。

　　正確的結論每個人最好記在心裡。

　　世上本沒有絕對好的事，也沒有絕對壞的。

　　失敗雖不好，但「失敗為成功之母」。

　　成功雖好，但往往卻會令人變得驕傲、自大，那麼失敗又會跟著來了。

　　你交一個朋友，當然希望跟他成為很親近的朋友。

　　朋友能親近當然很好，但太親近了，就容易互相輕視，也當然發生誤會。

　　誤會雖不好，但若能解釋得清楚，彼此間就反而會瞭解得更多，情感也會變得更深一層。

　　無論如何，被人冤枉的滋味總是不太好受的。

　　假如說世上還有比被人冤枉了一次更難受的事，那就是一連被人冤枉了兩次。

　　燕七也被人冤枉過，他很明白郭大路此刻的心情。

　　他自己心裡比郭大路更難受。

　　除了難受外，還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除了他自己外，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只想好好的去大哭一場。

　　他已有很久沒有好好的哭過，因為一個男子漢，是不應該那麼哭的。

　　唉，要做一個男子漢，可實在不容易。

　　他當然知道現在應該去找郭大路，但去了之後說什麼呢？

　　有些話他不願說，有些話他不能說，有些話他甚至不敢說。

　　他心裡正亂糟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忽然看到一隻手伸出來，手上拿著一杯酒。

　　他聽到有人在對他說：「你喝下這杯酒去，我們就講和好不好？」

　　他的心一跳，抬起頭，就看到了郭大路。

　　郭大路臉上並沒有生氣的表情，也沒有痛苦之色，還是像往常一樣，笑嘻嘻的看著他。

　　這副嬉皮笑臉，吊兒郎當的樣子，燕七平時本來有點看不慣。

　　他總覺得一個人有時應該正經些、規矩些。

　　但現在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忽然覺得這樣子非但一點也不討厭，而且可愛極了。

　　他甚至希望郭大路永遠都是這樣子，永遠不要板起臉來。

　　因為他忽然發覺這才是他真正喜歡的郭大路，永遠無憂無慮，開開心心的，別人就算得罪了他，他也不在乎。

　　郭大路笑道：「肯不肯講和？」

　　燕七低下頭，道：「你……你不生氣了？」

　　郭大路道：「本來是很生氣的，但後來想了想，非但不生氣反而開心。」

　　燕七道：「開心？」

　　郭大路道：「你若不關心我，我就算做了烏龜王八蛋，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也用不著生氣的。就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才會對我發脾氣。」

　　燕七道：「可是……我本不該冤枉你的，我本來應該信得過你。」

　　郭大路笑道：「你冤枉我也沒關係，揍我兩拳也沒關係，只要是我的好朋友，隨便幹什麼都沒關係。」

　　燕七笑了。

　　他笑的時候，鼻子先輕輕皺了起來，眼睛裡先有了笑意。

　　他臉上還帶著淚痕，本來又黑又髒的一張臉，眼淚流過的地方，就出現了幾條雪白的淚痕，就像是滿天烏雲中的陽光。

　　郭大路看著他，彷彿看呆了。

　　燕七又垂下頭，道：「你死盯著我幹什麼？」

　　郭大路笑了笑，又歎了口氣，道：「我在想，酸梅湯的眼光真不錯，你若肯洗洗臉，一定是個很漂亮的小伙子，也許比我還漂亮得多。」

　　燕七想板起臉，卻還是忍不住「噗哧」一笑，接過了酒杯。

　　王動看著林太平，林太平看著王動，兩個人也全都笑。

　　林太平笑道：「我本來不喜歡喝酒，但今天卻真想喝個大醉。」

　　人生難得幾回醉。

　　遇著這種事，若還不醉，要等到什麼時候才醉？

　　郭大路忽又歎了口氣，道：「只可惜今天我不能陪你醉。」

　　林太平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今天我還有事，還得下山去一趟。」

　　這小子身上一有了錢，就在這裡待不住了。

　　燕七咬了咬嘴唇，道：「下山去幹什麼？」

　　郭大路眨眨眼，道：「我跟一個人有約會。」

　　燕七的臉色好像變了變，悄悄別過臉，道：「跟誰有約會？」

　　郭大路道：「活剝皮。」

　　燕七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卻故意板著臉，道：「你跟他約好了？」

　　郭大路道：「他沒有約我，我卻要去找他。」

　　燕七道：「找他幹什麼？」

　　郭大路道：「他肯出五百兩銀子，一定沒存什麼好主意，所以我要去看看，他究竟想要剝誰的皮？」

　　雪開始融化，積雪的山路上滿是泥濘。

　　但燕七一點也不在乎，他的腳踩在泥濘中，就好像踩在雲端上。

　　因為郭大路就走在他身旁，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郭大路的呼吸。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今天，我又發現了一件事。」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發現王老大實在瞭解我，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這麼瞭解我的。」

　　燕七點點頭，幽幽道：「他的確最能瞭解別人，不但是你，所有的人他都瞭解。」

　　郭大路道：「但最同情我的人卻是林太平，我看得出來。」

　　燕七遲疑著，終於忍不住問道：「我呢？」

　　郭大路道：「你既不瞭解我，也不同情我；你不但對我最凶，而且好像隨時隨地都在跟我鬥嘴，嘔氣……」

　　燕七垂下了頭。

　　郭大路忽又笑了笑，接著道：「但也不知為了什麼，我還是覺得對我最好的也是你。」

　　燕七嫣然一笑，臉已彷彿有點發紅，又過了很久，才輕輕道：「你呢？」

　　郭大路道：「有時我對你簡直氣得要命，譬如說今天，王老大若那樣對我，我也許反而不會那麼樣生氣，也許立刻就會對他解釋，可是你……」

　　燕七道：「你只對我生氣？」

　　郭大路歎道：「那也只因為我對你特別好。」

　　郭大路沉吟著，道：「究竟有多好，連我也說不出來。」

　　燕七道：「說不出來就是假的。」

　　郭大路道：「但我卻可以打個比喻。」

　　郭大路道：「為了王老大，我會將所有的衣服都當光，只穿著條底褲回來。」

　　他笑笑，接著道：「但為了你，我可以將這條底褲都拿去當了。」

　　燕七嫣然笑道：「誰要你那條破底褲。」

　　說完了這句話，他的臉又紅了，郭大路的底褲破不破，他怎麼知道？

　　幸好他的臉又髒又黑，就算臉紅時也看不出。

　　可是他那種表情，那種溫柔甜美的笑意，帶著些羞澀發嬌的笑意，若有人還看不出，那人不但是呆子，簡直就是個瞎了眼的呆子。

　　郭大路看著他的眼睛，忽又笑著道：「我還有個比喻。」

　　燕七道：「你說。」

　　郭大路笑道：「我雖已發誓不成親，但你若是女的，我一定要娶你做老婆。」

　　燕七道：「誰做你的老婆，那才是倒了八輩子窮霉了。」

　　他聲音好像已有點不大對，忽然加快腳步，走到前面去。

　　這時天色忽然開朗，一線金黃色的陽光，破雲直照了下來，照著大地，照著燕七，也照著郭大路。

　　這陽光就像是特地為他們照射的。

第十八回　剝誰的皮

　　活剝皮的當鋪叫「利源當鋪」。

　　利源當鋪就在麥老廣燒臘店對面。

　　現在麥老廣的招牌已卸了下來，有幾個人正在粉刷店面。

　　想到麥老廣，郭大路和燕七心裡不禁有很多感慨。

　　他們畢竟在這裡有過許多快樂的時候。

　　他們並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卻常常容易被很多事所感動。

　　利源當鋪門口，停著輛馬車。

　　當鋪的門還沒有開，今天好像不準備做生意了。

　　郭大路和燕七交換了個眼色，剛走過旁邊的小巷裡，就看到活剝皮縮著腦袋從小門裡走出來，眼睛鬼鬼祟祟的四下打量著，懷裡緊緊抱著個包袱。看到四下沒人，就立刻跳上了馬車。

　　馬車的門立刻關緊，連車窗的簾子都放了下來。

　　當鋪裡又慢吞吞地走出了個老太婆，手裡提著桶垃圾。

　　郭大路當然認得這老太婆，她並不是活剝皮的老婆，只不過是替他燒飯打雜的。因為年紀太老，所以除了吃飯外，活剝皮連一文工錢都不給她，但要她做事的時候，卻又拿她當個小伙子。

　　郭大路常常覺得奇怪，這老太婆怎麼肯替活剝皮做下去的。

　　替活剝皮這種人做事，若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也許連口棺材都沒有。

　　只聽活剝皮在車裡大聲道：「把門關上，千萬不要放任何人進去，我明天早上才回來。」

　　於是趕車的一揚鞭子，馬車就走奔大路。

　　郭大路和燕七突然從弄堂裡衝出來，一邊一個，跳上了車轅。

　　窗子立刻開了，活剝皮探出了頭顯得很吃驚的樣子，等看到他們時更吃驚，道：「你們想幹什麼？」

　　郭大路笑道：「沒什麼，只不過想搭你的便車到城裡去。」

　　活剝皮立刻搖頭；道：「不行，我這輛車說好了不搭人的。」

　　郭大路笑嘻嘻道：「不行也得行，我們既然已上了車，你難道還能把我們推下去？」

　　燕七也笑道：「反正你本來就想請我們陪你去走一趟的。」

　　活剝皮道：「我找的不是你們……」

　　他好像忽然發覺自己說錯了話，立刻閉上了嘴。

　　燕七道：「不是我們？你難道改變了主意？」

　　活剝皮臉色已有點發白，忽又笑道：「你們要搭車也行，只不過要出車錢。車錢一共是三錢銀子，剛好一人出一錢。」

　　他左手一拿到銀子，右手立刻開了車門。

　　活剝皮這樣的人也有種好處，你只要有錢給他，他總能讓你覺得每分錢都花得不冤枉。

　　他甚至將比較好的兩個位子讓了出來。

　　郭大路既已上了車，就開始打另外的主意了。

　　活剝皮手裡還是緊緊摟著那包袱。

　　郭大路忽然道：「燕七，我們打個賭好不好？」

　　燕七道：「好，賭什麼？」

　　郭大路道：「我賭他這包袱裡面有個老鼠，你信不信？」

　　燕七道：「不信。」

　　郭大路道：「好，我跟你賭十兩銀子。」

　　活剝皮忽又笑了，道：「你們不必賭了，我知道你們只不過想看看我這包袱，是不是？」

　　郭大路道：「好像是有點這意思。」

　　活剝皮道：「要看也行，看一看十兩銀子。」

　　郭大路倒真想不到他答應得這麼容易，他本來以為這包袱裡一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活剝皮左手一拿到銀子，右手立刻就解開了包袱。

　　包袱裡只不過是幾件舊衣服。

　　郭大路看看燕七，燕七看看郭大路，兩個人只有苦笑。

　　活剝皮笑道：「你們現在已覺得這十兩銀子花得太冤了吧？只可惜現在已收不回去了。」

　　他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正想將包袱綁上。

　　燕七忽然道：「這包袱裡有件衣服好像是林太平的，是不是？」

　　活剝皮乾咳了兩聲，道：「好像是吧，他反正已當給了我。」

　　燕七道：「當票還沒有過期，他隨時都可以去贖回來，你怎麼能帶走？」

　　活剝皮漸漸已有點笑不出了，道：「他要贖的時候，我自然有衣服給他。」

　　郭大路道：「這件衣服他當了多少銀子？」

　　活剝皮道：「一兩五錢。」

　　郭大路道：「好，我現在就替他贖出來。」

　　活剝皮道：「不行。」

　　郭大路道：「有錢也不行？」

　　活剝皮道：「有錢還得有當票，這是開當鋪的規矩，你有沒有帶當票來？」

　　郭大路又看看燕七，兩人都不說話了，但心裡卻更奇怪。

　　活剝皮將林太平的衣服帶到城裡去幹什麼？

　　這件衣服質料雖不錯，卻已很舊了，他為什麼要緊緊的抱著，就好像將它當寶貝似的。

　　馬車一進城，活剝皮就道：「地頭已到了，你們下車吧。」

　　燕七道：「你不要我們陪你逛逛嗎？」

　　活剝皮道：「現在已用不著了，親生子不如手邊錢，能省一個總是省一個的好。」

　　燕七道：「我們假如肯免費呢？」

　　活剝皮笑道：「免費更不行了，只要現金交易的生意，才是靠得住的生意，免費的事總是有點麻煩的。」

　　燕七歎了口氣，道：「那麼我們就下車吧。」

　　活剝皮道：「不送不送。」

　　燕七他們剛下車，他就立刻「砰」的關上車門。

　　郭大路看著馬車往前走，也歎了口氣，道：「這人真是老奸巨猾，我實在看不出他在打些什麼鬼主意？」

　　燕七沉吟著，道：「他剛才說漏了嘴，說要找的不是我們，你聽見沒有？」

　　郭大路點點頭。

　　燕七道：「難道他要找的只是林太平一個人，我們都只不過是陪襯？」

　　郭大路道：「他找林太平幹什麼？」

　　燕七道：「我總覺得林太平這人好像也有秘密。」

　　郭大路沉吟了半晌，忽然道：「你看他會不會女扮男裝的？」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我看你這人只怕是聽說書聽得太多了，天下哪有這麼新鮮的事？」

　　郭大路也不說話了。

　　直到馬車轉過街，兩人突然同時加快腳步，追了過去。

　　他們到底還是不肯死心。

　　馬車在一家很大的客棧門口停下。

　　活剝皮這種人居然捨得住這種客棧，豈非又是件怪事。

　　幸好這時天色已暗了下來。冬天的晚上總是來得特別早。

　　他們繞到這家客棧後面，翻牆掠了進去。

　　任何人都不會永遠倒霉的，這次的運氣就特別好，剛落在樹梢，就看到活剝皮走入後面跨院裡的一排廂房裡。

　　還是冷得很，院子裡看不見人影。

　　他們從樹梢掠過去，只三五個起落，就已掠上了那排廂房的屋頂。

　　兩人忽然都發覺對方的輕功都不錯，就好像天生是做這種事的材料。

　　兩人心裡都打定主意，以後一定要想法子問問對方，這份輕功是怎麼練出來的。

　　他倆好像都忽然變得很想知道對方的秘密。

　　屋簷上也結著冰柱，窗子自然關得很緊。

　　幸好屋子裡生著火，所以就得將上面的小窗子打開透透氣。

　　從這小窗子裡望進去，正好將屋子裡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屋子裡除了活剝皮外，另外還有兩個穿著很華麗、派頭很大的人，臉色陰陰沉沉的，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們的錢沒還。

　　燕七一眼就看出這兩人非但武功不弱，而且一定是老江湖了，其中有個人，臉上還帶著長長的刀疤，使得他看來更可怕。

　　另一個人臉上雖沒有刀疤，但手臂卻斷了一條，一隻空空的袖子紮在腰帶上，腰帶上還斜插著一柄彎刀。

　　這樣子的彎刀江湖中並不多見，只剩下一條手臂的人，還能用這種彎刀，手底下顯然很有兩下子。

　　而且，若不是經常出生入死的人，身上也不會帶著這麼重的傷。

　　經常出生入死的人還能活到現在，派頭還能這麼大，就一定不是好惹的，郭大路想不通活剝皮怎會和這種人有交易。

　　活剝皮已將包袱解開，將林太平那件衣服挑了出來，送到這兩人面前的桌子上，臉上帶著得意的表情，就好像在獻寶似的。

　　林太平這件破衣服究竟是什麼寶貝？

　　刀疤大漢拿起衣服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交給那獨臂人。

　　他在翻衣服的時候，郭大路也看到衣角的襯裡上好像繡著樣東西，卻看不清楚繡的是字，還是花？

　　獨臂人也將這衣角翻開看了看，慢慢地點點頭，道：「不錯，是他的衣服。」

　　活剝皮笑道：「當然不會錯的，在下做生意一向可靠。」

　　獨臂人道：「他的人在哪裡？」

　　活剝皮沒有說話，卻伸出了手。

　　獨臂人道：「你現在就要？」

　　活剝皮笑道：「開當鋪的人都是現貨交易，兩位想必也知道的。」

　　獨臂人冷冷道：「好，給他。」

　　刀疤大漢立刻從下面提起個包袱，放在桌上時「砰」的一響。

　　好重的包袱。

　　「能令活剝皮先貼出五百兩銀子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賺五千兩銀子的事。」

　　燕七的話顯然沒有說錯，包袱裡的銀子至少也有五千兩。

　　郭大路看了燕七一眼，心裡總算明白了。

　　這兩人一定在找林太平，而且找得很急，竟不惜出五千兩銀子懸賞。

　　活剝皮早已知道這件事，但直等看到林太平的衣服時，才發現林太平是他們要找的人。

　　所以他就要林太平陪他到城裡來走一趟，好將林太平當面交給這兩個人；能親自將人送來，賞銀自然更多了。

　　但林太平究竟做了什麼事，值得別人花這麼大的價錢來找他呢？

　　一看到銀子，活剝皮忽然變得可愛極了，笑得連眼睛都已看不見。

　　刀疤大漢道：「他在哪裡你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無論林太平做了什麼事，他既然要躲這兩人，就不能讓這兩人找到他。

　　郭大路已準備從窗子裡衝進去了。

　　誰知就在這時，活剝皮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他眼睛直勾勾的瞪著門口，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那表情就好像突然被人塞了滿嘴泥巴。

　　郭大路順著他目光看過去，也立刻吃了一驚。

　　門口也不知何時走進了一個人。

　　這人只不過是個很普通的老太婆，並沒有甚麼令人吃驚的地方，但郭大路卻做夢也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地看到她。

　　他剛才明明還看到她提著桶垃圾，站在利源當鋪門口的。

　　然後他們就坐著馬車到這裡來，一路上並沒有停留，這老太婆是怎麼來的，難道是飛來的嗎？

　　活剝皮更像是見了鬼似的，嗄聲道：「你……你來幹什麼？」

　　老太婆手裡捧著蓋碗，慢吞吞地走進來，搖著頭，歎著氣道：「你吃藥的時候已到了，為什麼總是忘記呢？我特地替你送來，快喝下去吧。」

　　活剝皮接過蓋碗，只聽得蓋子在碗上「咯咯」的作響。

　　他不但手在發抖，連冷汗都流了出來。

　　獨臂人和刀疤大漢臉上還是一點表情也沒有，一直冷冷的看著這老太婆，此刻突然同時出手，兩道烏光向這蓋碗上飛射而出。

　　他們的出手都不慢。

　　誰知烏光剛飛到老太婆面前，就忽然不見了。

　　這老太婆明明連動都沒動。

　　刀疤大漢臉色也有點變了。

　　獨臂人卻還是面無表情，冷笑道：「想不到閣下原來是位高人，好，好極了。」

　　老太婆忽然笑了笑，道：「不好，一點也不好。」

　　獨臂人道：「有什麼不好？」

　　老太婆道：「有什麼好？你們遇見我，就要倒霉了，還有什麼好？」

　　獨臂人霍然長身而起，厲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敢來管我們的閒事？」

　　老太婆道：「誰管你們的事？你們的事還不配我來管，請我管我也不管，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管。」

　　老太婆說話，總有點嘮嘮叨叨的。

　　獨臂人道：「那麼你來幹什麼？」

　　老太婆道：「我來要他吃藥。快吃，吃完了藥就該睡覺了。」

　　活剝皮愁眉苦臉，捏著鼻子將藥吃了下去。

　　老太婆道：「好，回去睡覺吧。」

　　她就像拉兒子似的，拉著活剝皮就往外走。

　　突然間刀光一閃，獨臂人已凌空飛起，一柄雪亮的彎刀當頭劈了下來。

　　敢凌空出手的人，刀法自然不弱。

　　但刀光只一閃，就不見了。

　　一柄雪亮的彎刀，忽然斷成了兩截，「噹」的，掉在地上。

　　掉在獨臂人身邊。

　　獨臂人不知為了什麼，已跪在地上，跪在這老太婆面前，滿頭大汗，彷彿用力想站起來，但用盡全身力氣還是站不起來。

　　老太婆歎了口氣，喃喃道：「我早就說過，你們的事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不管的，這人居然沒聽見，難道耳朵比我還聾嗎？」

　　她嘮嘮叨叨的說著話，蹣跚著走了出去。

　　活剝皮乖乖的跟在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刀疤大漢也已滿頭大汗，忽然道：「前輩，請等一等。」

　　老太婆道：「還等什麼？難道你也想來跟我磕個頭不成？」

　　刀疤大漢道：「前輩既然已伸手來管這件事，在下也沒什麼話好說，只盼前輩能留下個名號，在下等回去也好向主人交代。」

　　老太婆道：「你想問我的名字？」

　　刀疤大漢道：「正想請教。」

　　老太婆道：「你還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我說了你也不會知道。」

　　她忽又接著道：「但你卻可以回去告訴你那主人，就說有個老朋友勸他，小孩子怪可憐的，最好莫要逼得太緊，否則連別人都會看不慣。」

　　她慢慢走出門。

　　刀疤大漢立刻追出來，追到門口，似乎還想問她什麼。

　　但門外連個人影都沒有，這老太婆和活剝皮都已忽然不見了。

　　這燒飯的老太婆原來是位絕頂的高手，武功已高得別人連做夢都想不到。

　　難怪那天金獅子和棍子到當鋪裡去搜查，回來時態度那麼恭敬，他們若不是吃了這老太婆的啞巴虧，就是已看出她是誰了。

　　郭大路和燕七現在總算已明白。

　　但他們卻有件事更想不通，兩人對望了一眼，同時向後掠出。

　　後面有棵樹，大樹。

　　樹上沒有葉子，只有積雪。

　　燕七只好蹲在樹椏上，郭大路卻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後就像是挨了一刀似的跳了起來。

　　雪冷得像刀。

　　燕七歎了口氣，搖搖頭道：「你坐下去的時候，難道從來也不看看屁股下面是什麼？」

　　郭大路苦笑道：「我沒注意，我在想心事。」

　　樹枝很粗，他也在燕七身旁蹲了下來，道：「我在想那老太婆，她明明是位很了不起的武林高手，為什麼要在活剝皮的當鋪當老媽子？」

　　燕七沉吟著，道：「也許她也和鳳棲梧一樣，在躲避別人的追蹤。」

　　郭大路道：「這理由乍一聽好像很充足，仔細一想，卻有很多地方說不通。」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世界這麼大，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躲避別人的追蹤；尤其是像她這樣的高手，為什麼要去做別人的老媽子，聽別人的指揮，受別人的氣？」

　　他一面搖頭，又接著道：「就算她要做人家的老媽子，也應該找個像樣一點的人，找個像樣一點的地方，為什麼偏偏選上活剝皮？」

　　燕七道：「你想不通？」

　　郭大路道：「實在想不通。」

　　燕七道：「你想不通的事，別人當然也一定想不通了。」

　　郭大路笑笑，道：「若連我也想不到，能想通的人只怕很少。」

　　燕七道：「也許她就是要人家想不通呢？」

　　郭大路道：「但想不通的事還有很多。」

　　燕七道：「你說來聽聽。」

　　郭大路道：「看她的武功，天下只怕很少有人能是她的對手。」

　　燕七也歎了口氣，道：「她武功的確很高，我非但沒有看過武功這麼高的人，簡直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郭大路道：「所以我認為她根本就用不著怕別人，根本就用不著躲。」

　　燕七道：「莫忘記，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

　　郭大路道：「這只不過是句已老掉牙的俗話。」

　　燕七道：「老掉牙的話，往往是最有道理的話，越老越有道理。」

第十九回　林太平的秘密

　　郭大路道：「假如她真的躲避別人的追蹤，行動至少應該秘密些，但我們每次去當鋪的時候，都看到她裡裡外外的走進走出，一點也沒有不敢見人的樣子。」

　　燕七道：「那時你看不看得出她是個怎樣的人？」

　　郭大路道：「別人既然看不出她是誰，她為什麼不敢見人？」

　　郭大路道：「你認為她也和鳳棲梧一樣，易容改扮過？」

　　燕七道：「江湖中易容改扮的人，並不止鳳棲梧一個。」

　　郭大路道：「那麼金獅和棍子為什麼一眼就看出她是誰了呢？」

　　燕七道：「你怎麼知道他們看出來了？」

　　郭大路道：「他們若沒有看出來，對活剝皮為什麼前倨後恭？」

　　燕七眨眨眼，道：「那麼依你看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郭大路道：「依我看，她和活剝皮一定有點特別的關係，也許是活剝皮的老朋友，也許是活剝皮的親戚，你說有沒有道理？」

　　燕七道：「有道理。」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承認我有道理。」

　　燕七忽然也笑，道：「因為我的看法本來也是這樣的。」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的看法既然早就跟我一樣，剛才為什麼要跟我抬槓？」

　　燕七道：「因為我天生就喜歡跟你抬槓。」

　　郭大路瞪著眼看了他半天，道：「假如我說這雪是白的呢？」

　　燕七笑道：「我就說是黑的。」

　　無論你多聰明，多能幹，但有時還是會突然遇見個剋星，無論你有多大的本事，一遇見他就完全使不出來了。

　　燕七好像就是郭大路的剋星。

　　郭大路硬是對他沒法子。

　　過了半晌，他忽又笑了笑，道：「至少有一件事你總不能不承認的。」

　　燕七道：「什麼事？」

　　郭大路笑道：「活剝皮這次連一個人的皮都沒有剝到。」

　　燕七道：「你又錯了。」

　　郭大路苦笑道：「我又錯了。」

　　燕七道：「活剝皮這次總算剝了一個人的皮。」

　　郭大路道：「剝了誰的皮？」

　　燕七道：「他自己的。」

　　林太平究竟是什麼人？

　　為什麼有人肯花好幾千兩銀子來找他？

　　找他幹什麼？

　　郭大路道：「你看這些人為什麼要找林太平呢？」

　　這次他好像已學乖了，自己居然沒有發表意見。

　　燕七沉吟著，道：「你若肯花五六千兩銀子去找一個人，為的會是什麼呢？」

　　郭大路笑道：「我根本就不會做這種事。」

　　燕七瞟了他一眼，道：「假如我忽然失蹤了，若要你花五千兩銀子來找我，你肯不肯？」

　　郭大路想也不想，立刻道：「當然肯。為了你就算叫我拿腦袋去當都沒關係。」

　　燕七的眼睛亮了。

　　一個人的眼睛只有在非常快樂，非常得意時才會亮起來的。

　　郭大路道：「因為我們是好朋友，所以我才肯。但林太平卻絕不會是那兩人的好朋友，他根本就不會交這種朋友。」

　　燕七點點頭，道：「假如有人殺了我，你是不是也肯花五千兩銀子找他呢？」

　　郭大路道：「當然肯，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找到那人替你報仇。」

　　他忽又搖著頭，道：「但林太平卻絕沒有殺過人，他以為自己殺了南宮醜之後那種痛苦的樣子，絕不是裝出來的。」

　　燕七道：「假如有人搶了你五萬兩銀子，要你花五千銀子找他，你當然也願意的。」

　　郭大路道：「但林太平來的時候身上連一錢銀子也沒有，何況他根本也不像那種人。」

　　燕七笑了笑，道：「現在不是我找你抬槓，是你在找我抬槓了。」

　　郭大路也笑了，道：「因為我知道你心裡也一定不會真的這麼想。」

　　燕七歎了口氣，苦笑道：「老實說，我根本就想不出他們找林太平為的是什麼？」

　　郭大路笑道：「雖然想不出卻問得出的，莫忘記我已從棍子那裡學會了很多種問話的法子。」

　　屋子裡的燈還亮著，既沒有看到有人進去，也沒有看到有人出來。

　　他們正想去問個明白，窗子忽然開了。

　　一個人正站在窗口招手。

　　他們正弄不清這人是在向誰招手的時候，這人已笑道：「樹上一定很冷，兩位為什麼不進來烤烤火呢？」

　　火很旺。

　　坐在火旁確比蹲在樹上舒服多了。

　　剛才在窗口向他們招手的人，現在也已坐了下來。

　　這人既不是那臉上有刀疤的大漢，也不是那看來很兇惡的獨臂人。

　　這人剛才根本就不在這屋子裡。

　　剛才在這屋子裡的人，現在已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郭大路既沒有看見他們走出來，也沒有看見這個人走進去。

　　郭大路只有一點值得安慰的地方。

　　這人從頭到腳，無論從哪裡看都比剛才兩個人順眼得多。

　　最重要的是，這人是個女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一套獨特的法子來將女人分成好幾等，好幾類。

　　無論你用哪種法子來分，她都可以算是第一等的女人。

　　她雖然已不太年輕，但看來還是很美，很有風度。

　　世上的確有種女人可以令你根本就不會注意她的年紀。

　　她就是這種女人。

　　美麗的女人大多數都很高傲，很不講理，只有很少數是例外。

　　她就是例外。

　　奇怪的是，像這麼樣一個女人，怎麼會忽然在這屋子出現呢？

　　她和剛才那兩個人有什麼關係？和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郭大路當然想問，卻一直沒有機會。

　　他每次要問的時候，都發現自己先已被人問──這麼樣一個女人在問你話的時候，你當然只有先回答。

　　「我姓衛。」她微笑著道：「你們兩位呢？」

　　她的笑容讓人根本沒法子拒絕回答她的話。

　　郭大路搶著道：「我姓郭。他姓燕，燕子的燕。」

　　燕七瞪了他一眼，衛夫人已笑道：「林太平的朋友我都認得，怎麼一直沒有見過你們兩位？」

　　郭大路又想搶著回答，忽然發現燕七的眼睛正在瞪著他。

　　他只好低下頭去咳嗽。

　　燕七的眼睛這才轉過來，看著衛夫人，淡淡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林太平的朋友？」

　　衛夫人道：「兩位冒著風雪從當鋪地方趕到這裡來，又冒著風雪在外面等了那麼久，當然不會是為了那當鋪老闆。」

　　燕七道：「為什麼不會？」

　　衛夫人嫣然道：「龍交龍，鳳交鳳，耗子的朋友會打洞；什麼人交什麼樣的朋友，這點我至少還能看得出來。」

　　燕七眨眨眼，道：「這麼樣說來，你當然也認得林太平？」

　　衛夫人點點頭。

　　燕七笑了笑，道：「其實這句話我根本就不該問的，你連他的朋友都完全認得，當然也跟他很熟了。」

　　衛夫人微笑道：「的確可以算很熟。」

　　燕七道：「下次你見到他的時候，不妨替我們問聲好，就說我們很想念他。」

　　衛夫人道：「我也很想見他一面，所以特地來請教你們兩位。」

　　燕七道：「請教什麼？」

　　衛夫人道：「我想請兩位告訴我，他這兩天在什麼地方？」

　　燕七好像很驚訝，道：「你跟他比我們熟得多，怎麼會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衛夫人笑了笑，道：「無論多熟的朋友，也常常會很久不見面的。」

　　燕七歎了口氣，道：「我還想請你帶我們去看看他哩。」

　　衛夫人道：「你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燕七道：「若連你都不知道，我們怎麼會知道？他的朋友我們連一個都不認得。」

　　他忽然站起來，拱拱手，道：「時間不早，我們也該告辭了。」

　　衛夫人淡淡笑道：「兩位要走了麼，不送不送。」

　　她居然也一點阻攔的意思都沒有，就這樣看著他們走了出去。

　　剛走出這客棧，郭大路就忍不住道：「我真佩服你，你真有一手。」

　　燕七道：「哪一手？」

　　郭大路道：「你說起假話來，簡直就跟真的完全一樣。」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我也很佩服你。」

　　郭大路道：「佩服我什麼？」

　　燕七冷冷道：「像你這樣的人，倒也很少有，只要一見到好看的女人你立刻就將生辰八字都忘了，簡直恨不得把家譜都背出來。」

　　郭大路笑了，道：「那只因為我看她並不像是個壞人嘛。」

　　燕七冷笑道：「壞人臉上難道還掛著招牌嗎？」

　　郭大路道：「她若真的有惡意，怎會隨隨便便就讓我們走？」

　　燕七冷笑道：「不讓我們走又能怎麼樣？難道她還有本事把我們留下來？」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你若以為她是個普通女人，你就錯了。」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們的一舉一動，她好像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就憑這點，我就敢斷定她絕不是個普通女人。」

　　燕七道：「她知道些什麼？」

　　郭大路道：「她知道我們是從外地來的，知道我躲在樹上……」

　　他聲音突然停住，悄悄道：「你看看後面那藥店門口。」

　　燕七道：「我用不著看。」

　　郭大路道：「你已發現有人在盯我們的梢？」

　　燕七冷笑著點了點頭。

　　他們已轉入一條比較偏僻的街道，這條街上的店舖關門比較早，本已沒什麼人行走。

　　藥店也早就打烊了，卻有個身材很矮小的黑衣人，站在門口的柱子後面，還不時伸出半邊臉向他們偷看。

　　郭大路道：「這人是不是一直在後面跟著我們？」

　　燕七道：「一走出那客棧，我就已發現他了。所以我才故意轉到這條街上來。」

　　他冷笑著接道：「現在你總該知道，那位衛夫人為什麼隨隨便便就讓我們走了吧？」

　　郭大路道：「難道她早已知道我們跟林太平住在一起，所以，才故意讓我們走，再叫人在後面跟蹤。」

　　燕七道：「嗯。」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她算盤打得倒不錯，只可惜未免將我們估計得太低了些。」

　　燕七冷冷地道：「難道你還以為她把你看得很了不起？」

　　郭大路道：「我雖然沒有什麼了不起，但別人要想盯我的梢，倒還不太容易。」

　　燕七道：「哦？」

　　郭大路眨眨眼，笑道：「想盯我梢的人，至少也得先喝喝西北風。」

　　街上只有一家店還沒有打烊。

　　無論哪條街上，打烊最晚的，一定是飯鋪酒館。

　　燕七忍不住笑道：「我看你恐並不是想請別人喝西北風，只不過是自己想喝酒了吧。」

　　郭大路笑道：「我喝酒，他喝西北風，反正大家都有得喝的。」

　　郭大路喝酒有個毛病。

　　不喝得爛醉如泥，他絕不走；不喝得囊空如洗，他也絕不走。

　　天下假如只有一個人能治他這種病，那人就是燕七。

　　金鏈子當了五十兩，分了一半給王動，郭大路這次居然沒有將剩下來的一半完全喝光。而且他走出小酒鋪的時候，居然還相當清醒，還能看得見人。

　　那黑衣人果然還在那藥鋪門口的柱子後面喝西北風。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我應該讓他多喝點的，他好像還沒有喝夠。」

　　燕七道：「但你已喝夠。再捱下去，就連三歲小孩都能盯得住你了。」

　　郭大路瞪眼道：「誰說的，我就算用一條腿跑，他也休想追得上我，你信不信？」

　　燕七道：「我只相信一件事。」

　　郭大路道：「哪樣事？」

　　燕七道：「他就算能夠追得上你，你也可以將他吹走。」

　　郭大路道：「吹走？怎麼樣吹法？」

　　燕七道：「就像你吹牛那樣吹法。」

　　郭大路什麼話也沒有說，忽然捧起了一條腿，往前面一跳。

　　這一跳居然跳出了兩丈。

　　燕七歎了口氣，搖著頭，喃喃道：「這人為什麼總像是永遠都長不大的。」

　　※※※

　　天是黑的，路是白的。

　　路其實並不白，白的是積雪。

　　郭大路看看兩旁積雪枯樹飛一般往後面跑。

　　樹其實並沒有跑，是他在跑，用兩條腿跑。他並不是怕甩不脫後面那盯梢的黑衣人，而是怕自己趕不上燕七。

　　燕七施展起輕功的時候，真像是變成了一隻燕子。

　　郭大路已開始在喘氣。

　　燕七這才漸漸慢了下來，用眼角瞟著他，笑道：「你不行了嗎？」

　　郭大路長長吐出口氣，苦笑道：「我吃的比你多，塊頭比你大，當然跑不過你。」

　　燕七吃起來也很凶，塊頭也很大，但跑起來還是快得很。

　　郭大路道：「我不是馬，我只有兩條腿。」

　　燕七笑道：「你不是說就算用一條腿跑，別人也休想追得上你嗎？」

　　郭大路道：「我說的不是你。」

　　燕七目光閃動，道：「你以為別人就不行？」

　　郭大路道：「當然。」

　　燕七忽然歎了口氣，道：「你為什麼不回頭去看看呢？」

　　郭大路一回頭就怔住。

　　他忽然發現路上有個人。

　　路是白的，人是黑的。

　　剛才躲在藥店門口柱子後面的那黑衣人，現在居然又追到這裡來了。

　　郭大路怔了半晌，道：「想不到這小子居然也跑得很快。」

　　燕七道：「莫說你只有一條腿，看來就算用三條腿跑，他也照樣能追得上你。你信不信？」

　　郭大路道：「我信。」

　　燕七看著他，目中充滿了笑意。

　　的確他是個很可愛的人，最可愛地方就是他肯承認自己的毛病。

　　所以他無論有多少毛病，都還是個很可愛的人。

　　燕七道：「我們既然甩不掉他，就不能回去。」

　　郭大路道：「不錯。」

　　燕七道：「不回去到哪裡去呢？」

　　郭大路道：「沒地方去。」

　　他眨了眨眼，忽又笑道：「你還記不記得你自己剛才說的什麼話？」

　　燕七道：「我說了什麼？」

　　郭大路道：「你說，他就真能追上我，我也可以把他吹走。」

　　燕七笑道：「你真有這麼大的本事？」

　　郭大路道：「當然。」

　　燕七也眨了眨眼，道：「你想用什麼吹？」

　　郭大路道：「用拳頭。」

　　他忽然轉身，向那黑衣人走了過去。

　　黑衣人站在路中央，看著他。

　　「這小子倒沉得住氣。」

　　郭大路也沉住了氣，慢慢地走過去，心裡正在盤算著，是先動嘴巴，還是先動拳頭？

　　誰知那黑衣人忽然沉不住氣了，扭頭就跑。

　　郭大路也立刻沉不住氣了，拔腳就追。

　　他忽然發覺這黑衣人的輕功絕不在燕七之下，他就算長著三條腿也追不著，只有大叫道：「朋友，你等一等，我有話說。」

　　那黑衣人忽然回頭笑了笑，道：「不錯，我聾得很厲害，你說的話我連一個字都聽不見。」

　　他好像存心要氣氣郭大路。

　　無論誰存心要讓郭大路生氣都很容易，他本來就容易生氣。

　　一生氣就非追上不可。

　　本來是這黑衣人在盯他的梢，現在反而他在盯這黑衣人了。

　　燕七也只有陪著他追。

　　路旁有片積雪的枯林，枯林裡居然還有燈光。

　　黑衣人身形在樹林裡一閃，忽然不見了。

　　燈光還亮著。

　　燈光是從一棟屋子裡照出來的，黑衣人想必已進入了這屋子。

　　郭大路咬著牙，恨恨道：「你在外面等著，我進去看看。」

　　燕七沒有說話，也沒有拉住他。

　　郭大路若是真的想做一件事，那就根本沒有人能拉得住。

　　就算他要去跳河，燕七也只有陪他跳。

　　亮著燈的那間屋子，門居然是開著的，燈光從門裡照出來。

　　郭大路衝過去，剛衝到門口，又怔住。

　　屋子裡生著一盆火，火盆旁坐著一個人。

　　火燒得很旺，人長得真美。

　　衛夫人。

　　她看到郭大路，連一點驚奇的樣子都沒有，微笑著，道：「外面一定很冷，你們為什麼不進來烤烤火？」

　　她好像一直在等著他們似的。

　　除了她之外，屋子裡還有一個人。

　　一個黑衣人。

　　郭大路一看見這黑衣人，火氣又上來了，忍不住衝了過去，大聲叫道：「你為什麼一直在後面盯著我？」

　　黑衣人眨了眨眼，道：「是我在盯你？還是你在盯我？」

　　他的眼睛居然很亮。

　　郭大路道：「當然是你在盯我。」

　　黑衣人笑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郭大路道：「不知道。」

　　黑衣人道：「那麼我告訴你，這是我的家。」

　　郭大路道：「你的家？」

　　黑衣人笑道：「若是我在盯你，怎麼會盯到我自己的家裡來了？」

　　郭大路又怔住。

　　他忽然發覺，這黑衣人不但眼睛很亮，而且笑得也很甜。

　　這黑衣人原來是個穿著黑衣服的女人，而且最多也只不過十六七歲。

　　郭大路就算有很多道理，也全都說不出來了。

　　衛夫人笑道：「兩位既然來了，請坐請坐。」

　　火盆旁還有兩張椅子。

　　燕七坐下來，忽然笑道：「你好像早就知道我們要來，早就在等著我們了。」

　　衛夫人微笑道：「你們要走，我拉不住；你們要來，我也擋不住的。」

　　燕七道：「我們現在若又要走了呢？」

　　衛夫人道：「我還是只有一句話。」

　　燕七道：「什麼話？」

　　。

　　衛夫人道：「不送不送。」

　　燕七道：「但你還是會要這位小妹妹在後面盯我們的梢。」

　　黑衣少女瞪眼道：「誰要盯你們的梢，那條路你們能走，我為什麼不能走？你們隨隨便便就可以往我家裡闖，我難道就不能同你們走一條路？」

　　燕七冷笑道：「原來你只不過湊巧跟我們同路。」

　　黑衣少女道：「一點也不錯。」

　　燕七道：「這倒真的很巧。」

　　衛夫人淡淡笑道：「等你年紀再大些時，就會發現天下湊巧的事本來就很多。」

　　燕七道：「這麼樣看來，你已打定主意，要從我們身上找到林太平了。」

　　衛夫人笑道：「那就得看你們是不是知道他在哪裡了。」

　　燕七道：「我們若是知道呢？」

　　衛夫人微笑道：「只要你們知道，我遲早也會知道的。」

　　燕七忽然向郭大路眨眨眼，道：「一個人的腿若是被繩子捆住，還能不能盯梢？」

　　郭大路道：「好像不能了。」

　　燕七笑道：「答對了。」

　　他袖中忽然多出條繩子，向黑衣少女的腿上纏了過去。

　　這條繩子就像蛇一樣，又快又準，而且還好像長著眼睛似的。

　　只要他繩子出手，就很少有人能躲得開。

　　黑衣少女根本沒有躲，因為繩子已到了衛夫人的手裡。

　　她的手慢慢地伸了出來，繩子的去勢雖很快，但不知為了什麼，繩子卻已到了她手裡。

　　燕七的臉色變了，只有他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只覺繩子上有股很奇怪的力量傳了過來，震得他半個身子到現在還在發麻。

　　他從來不相信世上真有這麼可怕的內功。

　　現在他相信了。

　　衛夫人微笑道：「其實你就算真將她兩條腿都拴起來，也沒有用的。」

　　燕七沉默了半晌，長長歎了口氣，道：「的確沒有用。」

　　衛夫人道：「至少應該先拴上我的腿。」

　　燕七道：「不錯。」

　　衛夫人笑道：「但我可以保證，世上絕沒有一個人能拴住我的腿。」

　　燕七道：「我絕對相信。」

　　他忽又笑了笑，道：「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證一件事。」

　　衛夫人道：「什麼事？」

　　燕七道：「我雖然拴不住你們的腿，卻可以拴住另外一個人的腿；我只要拴住這人的腿，你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追出林太平的下落。」

　　衛夫人笑道：「你打算拴住誰的腿呢？」

　　燕七道：「我自己的。」

　　無論多沒用的人，至少都能將自己的腿拴住，這也是件毫無疑問的事。

　　燕七拴住了自己的腿。

　　他身上的繩子還真不少。他好像很喜歡用繩子作武器。

　　衛夫人也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展顏笑道：「不錯，這倒的確是個好主意，連我都不能不承認這是個好主意。」

　　燕七道：「過獎過獎。」

　　衛夫人道：「你若將自己拴在這裡，我的確沒法子追出林太平的下落來。」

　　郭大路道：「我用不著拴自己的腿，他的腿就跟我的腿一樣。」

　　衛夫人道：「這麼樣看來，你也決心不走了。」

　　郭大路道：「好像是的。」

　　衛夫人道：「我本來也已準備將你們用繩子拴起來，逼你們說出林太平的下落；你們不說，就不放你們走的。」

　　她居然也歎了口氣，苦笑道：「誰知你們竟自己拴起了自己。」

　　郭大路笑道：「這就叫先下手為強。」

　　衛夫人道：「只可惜後下手的也未必遭殃，遭殃的也還是你們自己。」

　　郭大路道：「哦？」

　　衛夫人道：「你們總不能在這裡呆一輩子吧？」

　　郭大路笑道：「那倒也說不定。」

　　他四周看了看，又笑道：「這裡又暖和又舒服，至少比我們住的那破屋子舒服多了。」

　　衛夫人目光閃動，道：「你們住的是個破屋子？」

　　郭大路道：「你用不著探口風，天下的破屋子很多，你若想一間間的去找，找到你進棺材裡也找不完的。」

　　衛夫人也歎了口氣，道：「我只不過覺得有點奇怪而已。」

　　郭大路道：「你奇怪什麼？」

　　衛夫人道：「林太平從小就嬌生慣養，怎麼會在一間破屋子過得下去呢？」

　　郭大路道：「因為我們那破屋子裡，有樣東西是別的地方找不到的。」

　　衛夫人道：「你們那裡有什麼？」

　　郭大路道：「朋友。」

　　只要有朋友，再窮再破的屋子都沒關係。

　　因為只要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溫暖，就有快樂。

　　沒有朋友的地方就算遍地都堆滿了黃金，在他們眼中看來，也只不過是座用黃金建成的牢獄。

　　衛夫人沉默了很久，才又輕輕歎息了一聲，道：「看來你們雖然有點兒奇怪，倒都是很夠朋友的人。」

　　郭大路道：「我們至少總不會出賣朋友。」

　　衛夫人問道：「無論等到什麼時候，都不會出賣朋友？」

　　郭大路點點頭。

　　衛夫人又笑了，悠然道：「好，我倒要看看，你們能等到幾時？」

第二十回　黑暗的地獄

　　天亮了。

　　桌上擺滿了很多點心，每種都很好吃。

　　吃，不但是種享受，也是種藝術。

　　衛夫人很懂得這種享受，也很懂得這種藝術。

　　她吃得很慢，也吃得很美。

　　無論她在吃什麼的時候，都會令人覺得她吃的東西非常美味。

　　何況這些點心本來就全都是美味。

　　吃來是美味，嗅起來也一定很香。

　　郭大路已忍不住開始在悄悄地嚥口水。酒意一消，肚子就好像餓得特別快。

　　餓著肚子看別人大吃大喝，這種滋味有時簡直比什麼刑罰都難受。

　　郭大路忽然大聲道：「主人獨個兒大吃大喝，卻讓客人餓著肚子在旁邊看著，這好像不是待客之道。」

　　衛夫人點點頭，道：「這的確不是待客之道，但你們是我的客人嗎？」

　　郭大路想了想，歎息著苦笑道：「不是。」

　　衛夫人道：「你們想不想做我的客人呢？」

　　郭大路道：「不想。」

　　衛夫人道：「為什麼？為了林太平？」

　　郭大路也長長歎了口氣，道：「誰叫他是我們的朋友呢！」

　　衛夫人笑了笑，道：「你們雖然很夠朋友，卻也夠笨的。」

　　郭大路道：「哦？」

　　衛夫人道：「直到現在，你們還沒有問我為什麼要找林太平。」

　　郭大路道：「我們根本不必問。」

　　衛夫人道：「為什麼不必問？你們怎知道我找他是好意還是惡意？也許我找他只不過是為了要送點東西給他呢？」

　　郭大路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若不想見你，我們就不能讓你找到他；無論你是好意還是惡意，都是一樣的。」

　　衛夫人道：「你怎麼知道他不願見我？」

　　郭大路道：「因為你找他找得太急，很像不懷好意的樣子，否則，你就該讓我們回去告訴他，再叫他來找你。」

　　衛夫人笑道：「看來你們還不太笨，只不過有一點笨而已。」

　　郭大路道：「哦？」

　　衛夫人道：「你們就算怕我在暗中追蹤，不回去也就是了，還是可以到別的地方去的，又何必自己把自己捆在這裡呢？」

　　郭大路想了想，看看燕七，道：「她說的話好像有點道理，我們為什麼還不走呢？」

　　衛夫人道：「因為我現在已不讓你們走了。」

　　郭大路道：「你自己說過我們隨時都可以走的。」

　　衛夫人道：「我現在已改變了主意。」

　　她笑了笑，接著道：「你知道，女人總是隨時都會改變主意的。」

　　郭大路歎道：「你若不是女人就好了。」

　　衛夫人道：「有什麼好？」

　　郭大路盯著她面前的燒賣和蒸餃，道：「你若是男人，我至少可以厚著臉皮搶你的東西吃。」

　　衛夫人微笑道：「你為什麼不把我當做男人來試試看？」

　　郭大路看看燕七，燕七眨了眨眼。

　　衛夫人又道：「你們兩個人不妨一起過來搶。」

　　燕七笑了笑道：「我的臉皮沒有他厚，還是讓他一個人動手吧。」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一個人餓得要命的時候，臉皮想不厚些也不行了。」

　　他身子突然掠起，向那張擺滿了點心的桌子撲了過去。十指箕張，彎曲如鷹爪，用的居然是鷹爪功中一招極厲害的「飛鷹捕兔」。

　　用「飛鷹捕兔」這種招式來搶蒸餃，未免是件很可笑的事。

　　但一個人若是餓極了，再可笑的事也一樣能做得出來的。

　　衛夫人笑道：「你的鷹爪功倒不錯。」

　　她嘴裡輕描淡寫的說著話，手裡的筷子忽然輕輕往前面一點。

　　她用的是一雙翡翠鑲的筷子，這種筷子往往碰一碰就會斷。

　　筷子在郭大路右手中指上輕輕一點。

　　筷子沒有斷。

　　郭大路的人卻像是斷了，突然從半空中落了下來，眼看就要跌在擺滿了點心的桌子上。

　　衛夫人手裡的筷子忽然夾住了他的腰帶，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已落在這雙一碰就斷的筷子上。

　　筷子還是沒有斷。

　　衛夫人的手懸在空中，用筷子夾著他，就像是夾著個蝦米似的。

　　燕七看呆了。

　　衛夫人微笑道：「這麼大一個餃子，夠你吃了。」

　　話未說完，郭大路的人已向燕七飛了過去。

　　燕七想去接，沒有接住，兩個人一撞，全都跌在地上。

　　過了很久，郭大路還沒有爬起來，只是眼睜睜的看著衛夫人。

　　他好像也看得呆了。

　　燕七忽然道：「你知不知道她用的這一招叫什麼功夫？」

　　郭大路搖搖頭。

　　燕七道：「你既然會鷹爪功，就應該知道其中有一招叫老鷹抓雞。」

　　郭大路點點頭。

　　燕七笑道：「她這一招就是從『老鷹抓雞』中變化來的，叫做『筷子夾雞』。」

　　郭大歎了口氣，喃喃道：「我究竟是雞，還是餃子呢？」

　　燕七道：「是雞肉餡子餃子。」

　　郭大路也笑了，道：「想不到你懂得的事倒還真不少。」

　　他身子突然又箭一般竄了過去。

　　這一次，他沒有向桌子上面伸手，卻竄入了桌子底下。

　　衛夫人正微笑著在聽他們說話，好像正聽得很有趣的樣子。

　　她既沒有想到郭大路說著說著，會忽然又竄了過來，更沒有想到這人會往桌子底下竄。

　　桌子底下又沒有點心，這人到下面去幹什麼呢？想撿骨頭嗎？

　　餃子又沒有骨頭呀。

　　衛夫人也不禁覺得有點奇怪，就在這時，桌上的點心突然憑空跳了起來。

　　郭大路的手在桌子底下一拍，桌上的點心就跳起了七八尺高。

　　燕七的手一揮，本來捆在他腿上的繩子突然又長虹般飛出，長蛇一般一卷，就有七八樣點心被他捲了去。

　　郭大路也已從桌子底下竄出。

　　燕七一鬆手，點心掉下來三四個，郭大路伸手接著了兩三個，同時張大了嘴，一個軟軟的糯米燒賣正好不偏不倚掉在他嘴裡。

　　這幾下雖然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武功，但卻配合得又緊湊，又巧妙，簡直令人歎為觀止。

　　衛夫人居然也歎息了一聲，說道：「看了你們這兩手功夫，我就算讓你們吃點東西，也算值得了。」

　　郭大路三口兩口就將燒賣吞了下去，笑道：「這人倒總算還有點良心。」

　　他開始吃第二個燒賣的時候，燕七也已吞下了個包子。

　　能吃得這包子可真不容易，所以嚼在嘴裡的滋味也像是特別好些。

　　燕七笑道：「這包子真好吃，卻不知是用什麼做餡的？」

　　衛夫人微笑道：「包子和燒賣都有兩種餡。」

　　郭大路道：「哪兩種？」

　　衛夫人道：「一種是蝦仁鮮肉的。」

　　郭大路道：「還有種什麼肉？」

　　衛夫人道：「老鼠肉，毒老鼠。」

　　老鼠本來是可以吃的，但毒老鼠吃下去，卻能要人的命。

　　郭大路吃下去的燒賣，好像已停在嗓子眼上，再也嚥不下去。

　　他本來還想問問，他吃的燒賣是哪種餡，但現在卻已用不著問了。

　　他忽然覺得四肢發軟，腦袋發暈。

　　再看燕七一張臉竟已變成死灰色，而且漸漸發黑。

　　衛夫人還在微笑。

　　郭大路正想過去，忽然覺得她像是已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張臉漸漸變得模糊不清，漸漸連看都看不見了。

　　他只覺得燕七已衝過來，抱住了他，在他耳旁道：「臨死之前，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郭大路道：「什……什麼秘密？」

　　燕七道：「我……」

　　他還沒有說自己的秘密，就已倒下。

　　就算他說出，郭大路也聽不見了。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句話並不太對。

　　有的人並不太在乎財寶，絕不會為了錢拚命，卻往往會為了好吃而死。

　　你是不是覺得這種死法很冤枉？

　　等你餓得發暈時，說不定也會覺得不如死了算了。

　　但他們為什麼會挨餓呢？

　　朋友，當然是為了朋友。

　　「為朋友而死的人，是絕不會下地獄的。」

　　但朋友若都在地獄裡，他們也許寧可下地獄，也不願上天堂。

　　自古艱難唯一死。

　　死，的確可以算是最可怕的事了。

　　那意思就是你已完了，已完全消滅了，從此不再有希望，你的肉體很快就會腐爛，你的姓名也很快就會被人淡忘。

　　世上還有什麼比死更可怕的呢？

　　死了若還得下地獄，那當然更可怕。

　　但地獄究竟是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

　　那地方想必很黑暗，非常黑暗─

　　※※※

　　黑暗。

　　黑暗得讓你非但看不見別人，也看不見自己。

　　郭大路連自己都看不見。

　　他只感覺到自己的眼睛睜開了。

　　但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究竟是不是存在？他卻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的本身就是種恐懼──也許就是人類最大的恐懼。

　　人們恐懼死亡，豈非也正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郭大路也不能不恐懼，幾乎已恐懼得連動都不能夠動。

　　恐懼本就是人類永遠無法克服的感覺。

　　過了很久，郭大路才聽到自己身旁彷彿有個人在呼吸。

　　但那究竟是不是人的呼吸聲，他還是不知道。

　　在如此黑暗中，任何人都已無法再對自己有信心。

　　幸好他還能相信一件事：燕七活著時既然跟他在一起，就算死了也一定還是會跟他一起。

　　有些朋友，好像永遠都分不開的，無論死活都分不開。

　　所以郭大路壯起膽子，道：「燕七……是不是你？」

　　又過半晌，黑暗中才響起一個很虛弱的聲響：「是小郭嗎？」

　　郭大路總算鬆了口氣。

　　只要有朋友跟他在一起無論死活都沒關係了。

　　他身子開始往那邊移動，終於摸到了一隻手，一隻冰冷的手。

　　郭大路道：「這是不是你的手？」

　　手動了動，立刻將郭大路的手握緊。

　　然後聽到燕七虛弱的聲音道：「這是什麼地方？」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道：「我們是不是還活著？」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不知道。」

　　燕七也歎了口氣，道：「看來你活著時是個糊塗人，死了也是個糊塗鬼。」

　　郭大路卻笑了，笑著道：「看來你活著時要臭我，死了也要臭我。」

　　燕七沒有說話，卻將郭大路的手握得更緊。

　　他平時本是個很堅強的人，但現在卻像是要倚賴著郭大路了。

　　也許他本就在倚賴著郭大路了，只不過平時一直在盡力控制著自己──一個人只有到了真正恐懼的時候，才會將自己真正的情感流露出來。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忽又問道：「你猜我現在最想知道什麼？」

　　燕七道：「想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郭大路道：「不對。」

　　燕七道：「想知道我們究竟是不是還活著？」

　　郭大路道：「也不對。」

　　燕七歎道：「我現在沒有心情猜你的心事，你自己說出來吧。」

第二十一回　千古艱難唯一死

　　郭大路說：「我最想知道你的秘密。」

　　燕七道：「我？……我有什麼秘密？」

　　郭大路道：「你臨死前要告訴我的那個秘密。」

　　燕七的手忽然縮了回去，沉默了很久，才帶著笑道：「到現在你還沒有忘記？」

　　郭大路笑道：「無論死活都不會忘記。」

　　燕七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可是現在我已不想把那件事告訴你了。」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也沒有為什麼，只不過……只不過……」

　　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前面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點陰森森、碧磷磷的火光。

　　鬼火！

　　慘碧色的火光下，彷彿有個人影。

　　也許不是人影，是鬼影。

　　他看來飄飄揚揚地站在那裡，好像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郭大路忍不住喝道：「你是人？還是鬼？」

　　沒有回答，這也不知是人還是鬼的影子，忽然又向前飄了過去。

　　無論他是人也好，是鬼也好，總是這無邊黑暗中唯一的一點亮光。

　　只要有一點光，就比黑暗好。

　　郭大路沉聲道：「你還能不能走？」

　　燕七道：「能。」

　　郭大路道：「我們追過去好不好？」

　　燕七歎道：「無論如何，我想總不會比現在這情況更壞的了。」

　　鬼火在前面飄蕩著，好像故意在等著他們。

　　郭大路已找著了燕七的手，再握緊，道：「你拉著我，千萬莫要放鬆，無論好歹，我們都要在一起。」

　　他們的力氣還沒有恢復，身子還有點麻木。

　　但無論如何，他們總算已站了起來，跟著那點鬼火往前走。

　　前面是什麼？

　　是天堂？還是地獄？

　　他們既不知道，也不在乎，因為他們總算還能手拉著手往前走。

　　等他們漸漸可以走得快一點的時候，前面那鬼火速度也加快了。

　　鬼火突然如流星般一閃，忽然消失。

　　四面又變得完全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

　　他們只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心跳得很快。

　　兩個人都已感覺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心跳得快。

　　兩個人都已感覺出對方的手心裡在冒冷汗。

　　郭大路道：「你用不著害怕，假如我們真的已死了，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假如我們還沒有死，就更不必害怕了。」

　　一個人叫別人莫要害怕的時候，他自己心裡一定在害怕。

　　燕七道：「我們是繼續往前走？還是退回去？」

　　郭大路道：「我們是往後退的人嗎？」

　　燕七道：「好，不管好歹，我們先往前面闖一闖再說！」

　　兩人的手握得更緊，大步向前衝出。

　　突聽一聲大喝，道：「站住！」

　　喝聲一響起，黑暗中突又閃起了七八點鬼火。

　　陰森森的火光飄飄蕩蕩地懸在半空。

　　他們已可以看到前面有張很大很大的公案。

　　案上有個筆筒，還堆著很多個本子。也不知是書？還是賬簿？

　　一個人正坐在案後，翻著一本賬簿。

　　他們還是看不清這人的面目，依稀只看出這人好像長著很長的鬍子，頭上還戴著頂古代的皇冠。

　　剛才那鬼影也在公案旁，還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吊在那裡，手裡好像拿著一塊很大的木牌。

　　難道這就是拘魂牌？

　　難道這地方就是森羅殿？

　　上面坐的就是閻王？

　　他們不知道，誰也沒有到過森羅殿，誰也沒有看見過閻王。

　　但他們卻已感覺到一種陰森森的鬼氣，令人毛骨悚然。

　　上面坐的閻王居然說話了。

　　那聲音也陰森森的帶著鬼氣，道：「這兩人陽壽未盡，為何來此？」

　　那鬼影子道：「因為他們犯了罪。」

　　閻王道：「犯的是何罪？」

　　鬼影子道：「貪吃之罪。」

　　閻王道：「罪在幾等？」

　　鬼影子道：「男人好吃，必定為盜；女人好吃，必定為娼；此罪列為第七層地獄，永世不得吃飽。」

　　郭大路突然大聲道：「說謊的罪更大，應該打入拔舌地獄……」

　　閻王一拍桌子，喝道：「大膽，在這裡也敢如此放肆？」

　　郭大路道：「無論你是人也好，是鬼也好，只要冤枉了我，我都非放肆不可。」

　　閻王道：「冤枉了你什麼？」

　　郭大路大聲說道：「你若真的是閻王，自己就該知道。」

　　燕七忽也大聲道：「你至少應該知道一件事。」

　　閻王道：「什麼事？」

　　燕七道：「無論你是真閻王也好，假閻王也好，都休想能從我們嘴裡打聽出林太平的下落。」

　　這句話說出來，閻王好像反倒有點吃驚，過了半晌，才陰惻惻道：「就算我是個假閻王，但你們卻已真死了。」

　　燕七道：「哦？」

　　閻王冷笑道：「既已到了這裡，你們難道還想活著回去？」

　　燕七道：「想不想活著是一回事，說不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閻王厲聲道：「你們難道寧死也不說？」

　　燕七道：「不說就是不說。」

　　閻王冷笑道：「好！」

　　這個字說出口，所有的火光突又消失，又變為一片黑暗。

　　郭大路拉著燕七就往前衝。

　　他們同時衝過去，同時跌倒在地。

　　前面的公案已沒有了，閻王也沒有了，小鬼也沒有了。

　　除了黑暗外，什麼也沒有了。

　　只有兩個人。

　　這兩人不是太聰明，就是太笨。

　　左面是石壁，右面也是石壁，前面是石壁，後面也是石壁。

　　比鐵還硬的石壁。

　　他們終於發覺這地方已變成個石桶。

　　所以他們索性坐了下來。

　　過了很久，郭大路居然笑了笑，道：「你也發現那閻王是假的了？」

　　燕七道：「那閻王一定就是衛夫人。」

　　郭大路道：「但衛夫人沒有鬍子。」

　　燕七道：「鬍子也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

　　郭大路忽然大笑，道：「這人倒也滑稽，居然想得出這種笨法子來，想要我們上當。」

　　燕七也笑道：「簡直滑稽得要命。」

　　他們雖然在笑，但笑的聲音卻難聽得很，甚至比哭都難聽。

　　因為這件事並不滑稽，一點也不滑稽。

　　這法子也不笨。

　　你若吃了個有毒的包子，忽然覺得四肢無力，又看到你朋友的臉已發黑，然後暈死了過去；等你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在這麼樣的一個地方，看到了一個飄在半空的鬼影子，還看到了一位戴著皇冠、長著鬍子的閻王，你會不會覺得這件事滑稽？

　　郭大路已笑不出了，忽然歎了口氣，道：「她做的事雖滑稽，說的話卻不滑稽。」

　　燕七道：「什麼話？」

　　郭大路道：「閻王雖是假的，我們卻已等於真的死了。」

　　燕七道：「你怕死？」

　　郭大路歎道：「的確有點怕。」

　　忽然間，火光一閃，照亮了一大堆黃澄澄閃著金光的東西。

　　金子。

　　世上很少有人能看到這麼多金子。

　　黑暗中又響起了那陰惻惻的聲音：「只要你們說出來，我不但立刻就放你們走，這些金子也全都是你們的了。」

　　郭大路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叫道：「不說！不說！不說！」

　　黑暗中發出了一聲歎息，然後就又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了。

　　又過了很久，燕七忽然道：「原來你也不怕死。」

　　郭大路歎道：「怕是不太怕，只不過……我們雖然是為林太平死的，他卻根本不知道，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燕七道：「你無論為朋友做了什麼，都是你自己的事，根本就不必想要朋友知道。」

　　郭大路笑了，道：「我本來還怕你覺得死得太冤枉，想不到你比我更夠朋友。」

　　燕七沉默了半晌，反而歎了口氣，道：「也許我並不是夠朋友，只不過想得夠明白而已。」

　　郭大路道：「為了要找林太平，她好像已不惜犧牲代價。」

　　郭大路道：「好像是的。」

　　燕七道：「她若非跟林太平有很深的仇恨，怎麼肯如此犧牲呢？」

　　郭大路道：「我只奇怪，林太平只不過是個小孩子，怎麼會跟她這種人結下深仇大恨呢？」

　　燕七道：「想必是他上一代結下的仇怨，她為了要斬草除根，所以才非殺林太平不可。」

　　郭大路道：「有理。」

　　燕七道：「她既然知道我們是林太平的朋友，當然也不會放過我們；所以我們就算說出了林太平的下落，也是一樣要死，也許死得更快。」

　　郭大路長歎了一口，苦笑道：「被你這麼一說，我好像也覺得自己並沒有自己說的那麼夠朋友了。」

　　燕七道：「你也想到了這一點？」

　　郭大路道：「但若非你提醒，我就已忘了。」

　　燕七道：「怎麼忘？」

　　郭大路道：「一件事你若故意不去想它，豈非就等於忘了一樣？」

　　燕七道：「為什麼要故意不去想呢？」

　　郭大路道：「因為，那樣我就會覺得自己真的很夠朋友，等我死的時候，就會覺得自己比較偉大一點。」

　　燕七笑了，但笑聲中卻有些辛酸之意。

　　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其實你本來就比別人偉大一點。」

　　郭大路好像要跳了起來，道：「我偉大？你也覺得我偉大？」

　　燕七道：「沒有人天生就是英雄，英雄往往也是被逼出來的。大家雖然都明白這道理，卻還是難免要自己騙騙自己。只有你……」

　　他歎息了一聲，慢慢接著道：「你不但敢承認，而且還敢說出來。」

　　郭大路道：「這……這也許只不過因為我臉皮比別人厚。」

　　燕七道：「這絕不是臉厚，是……」

　　郭大路道：「是什麼？」

　　燕七道：「勇氣！這就是勇氣，很少人能有這種勇氣。」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你也有誇獎我的時候，是不是故意想安慰安慰我，讓我覺得舒服些？」

　　燕七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冰冷的手好像已漸漸溫暖了起來。

　　又過了很久，郭大路才緩緩道：「其實我們認識並不久，但我總覺得你是我平生最好的朋友。其實王動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對你還是和對他不同。」

　　燕七輕輕的問道：「有什麼不同？」

　　郭大路道：「我也說不出有什麼不同，只不過……只不過王動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地方，我一定會原諒他；但你若對不起我，我反而很生氣，氣得要命。」

　　這種情感的確很微妙，也難怪他解釋不出。

　　燕七的指尖好像在發抖，心裡好像很激動，只可惜郭大路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來，否則也許就會明白很多事了。

　　但不明白也很好。

　　那種縹縹緲緲、朦朦朧朧的感覺，反而更美、更奇妙。

　　只可惜他們能享受這種感覺的時候已不多了。

　　燕七忽然道：「我還想知道一件事，卻不知該不該問出來？」

　　郭大路道：「你說。無論什麼話，你都可以對我說的。」

　　燕七道：「假如衛夫人真的肯放過我們，真的將那麼多金子送給我們，你是不是就會將林太平的下落告訴她？」

　　郭大路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只是緩緩道：「我只知道金子一定有用完的時候，人也一定有死的時候，但友情和道義卻永遠都存在的。」

　　他笑了笑，接著道：「就因為世上還有這種東西存在，所以人才和畜生不同。」

　　燕七長長歎息了一聲，道：「我好像很少聽到你說這種話，你一天到晚好像都是嬉皮笑臉的樣子，想不到你也能說得出這種道理來。」

　　郭大路道：「有些道理並不是要你用嘴說的。」

　　燕七道：「你若不說，別人怎麼知道你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郭大路道：「我根本就用不著別人知道，只要我的朋友知道，只要你知道，那就已足夠了。」

　　他忽又笑道：「但現在我也很想知道一件事。」

　　燕七道：「是不是想知道還沒有告訴你的那個秘密？」

　　郭大路道：「答對了。」

　　燕七道：「你……你還沒有忘記？」

　　郭大路笑道：「我早就說過，無論死活，都不會忘記。」

　　燕七沉默了很久，幽幽道：「其實我已有很多次都想要將這個秘密說出來了，卻又怕說出後會後悔。」

　　郭大路道：「你為什麼要後悔？」

　　燕七道：「因為……因為我怕你知道這件事後，就不願再跟我交朋友。」

　　郭大路用力握住了他的手，道：「你放心，無論你是個怎麼樣的人，無論你以前做過什麼事，我都永遠是你的朋友。」

　　燕七道：「真的？」

　　郭大路大聲說道：「我若有半句虛言，就叫我不得好……」

　　「死」字還沒有說出口，燕七已掩住了他的嘴，柔聲道：「好，我告訴你，我本是個……」

　　突然間，黑暗中又有一點燈光亮起，照著一樣很奇怪的東西。

　　看來像是個鐵筒架在木架上，黑黝黝的，總有大海碗般粗細。

　　接著，衛夫人的聲音又響起：「你們認不認得這是什麼？」

　　郭大路道：「不認得。」

　　衛夫人笑道：「看來你非但食古不化，而且孤陋寡聞。」

　　這句話剛說完，那鐵筒裡忽然發出天崩地裂般一聲大震。

　　郭大路的耳朵都快被震聾了。

　　過了半天才能張得開眼睛，只見四面煙硝迷漫，鐵筒對面的石壁已被打開了一個大洞。

　　衛夫人道：「現在你總該知道這是什麼了吧？」

　　郭大路長長吐出了口氣，問道：「這難道就是大炮嗎？」

　　衛夫人笑道：「你總算變得聰明了些。」

　　炮口在移動，已對準了燕七和郭大路。

　　衛夫人道：「你想不想嘗嘗這火炮的滋味？」

　　郭大路道：「不想。」

　　衛夫人道：「那麼你就趕快說出來吧。」

　　郭大路道：「不說。」

　　衛夫人悠然道：「也許，你還不知道這種大炮的厲害。」

　　郭大路道：「我知道。」

　　衛夫人道：「你知道什麼？」

　　郭大路道：「聽說若用這種炮去攻城，無論多堅固的城牆都擋不住。」

　　衛夫人笑道：「既然城牆都擋不住，你難道還能擋得住？」

　　郭大路忽然大笑，道：「這你就不懂了，我的臉皮本來就比城牆還厚。」

　　衛夫人怒道：「你真的不說？」

　　郭大路好像連話都懶得說了，只是轉過了頭，凝視著燕七。

　　燕七的目光溫柔如水，但聲音卻堅決如鋼。

　　他斷然道：「算上昨天那次，我已經死過八次了，再死一次又何妨？」

　　「死」，本是件最艱難、最可怕的事，但在他們嘴裡說出來，卻好像輕鬆得很。

　　郭大路忽然歎了口氣，拉著燕七的手道：「我只有一件遺憾的事。」

　　燕七柔聲道：「我明白，但那件事我無論死活都會告訴你。」

　　郭大路展顏笑道：「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

　　衛夫人冷冷道：「好，那你們就死吧。」

　　炮口正對著燕七和郭大路。

　　「砰」的，又是天崩地裂般一聲大震。

　　煙硝迷漫中，可以看到他們的人倒了下去，倒在一起──

　　有人說死很困難，有人說死很容易。

　　你說呢？

第二十二回　柳暗花明

　　對燕七說來，死的確很容易，他已經死了九次。

　　現在他居然又活了。

　　他覺得自己躺在一張柔軟而舒服的床上，眼睛裡看到的每樣東西都很華麗、很精緻，簡直已不像是人間所有的。

　　他上次醒來的地方若是地獄，這地方一定就是天堂。

　　但若沒有郭大路在一起，天堂又有什麼意思？

　　郭大路呢？難道下了地獄？

　　燕七掙扎著爬起，就看到了郭大路。

　　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裡有張桌子，桌子擺滿了酒食，郭大路正坐在那裡大吃大喝。

　　他看到燕七這才放下筷子，笑道：「我看你睡得正好，不想吵醒你，所以就先來享受了，好在這裡的東西多得很，十個人也吃不完。」

　　燕七道：「是你帶我到這裡來的。」

　　郭大路道：「不是。」

　　燕七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瞪了他一眼，恨恨道：「你知道什麼？」

　　郭大路笑道：「我只知道這裡的廚子不錯，酒也不錯，你還等什麼？」

　　他接著又笑道：「不吃白不吃，這句話你還沒有學會。」

　　燕七忍不住嫣然一笑道：「早就學會了。」

　　屋裡不但有門，還有窗子。

　　窗外傳來一陣陣梅花的香氣。

　　燕七道：「你有沒有出去過？」

　　郭大路道：「沒有。」

　　燕七皺眉道：「為什麼不出去看看？」

　　郭大路笑道：「顧得了嘴，就顧不得眼睛了，還是嘴比眼睛重要。」

　　燕七道：「你至少應該先找到這裡的主人才是。」

　　郭大路道：「他反正會來找我們的，我們何必急著去找他。」

　　這句話剛說完，外面就響起了敲門聲。

　　一個白衣如雪、明眸巧笑的姑娘，手裡托著兩壺酒，盈盈走了進來，看來倒真有幾分像是天上的仙子。

　　郭大路眼睛有點發直了，燕七瞪了他一眼，他才乾咳了兩聲，將身子坐正，卻還是忍不住笑道：「我正愁酒不夠，想不到酒已來了。」

　　白衣少女抿嘴笑道：「你既已到了這裡，無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燕七道：「我們怎會到這裡來的？」

　　白衣少女道：「當然是這裡的主人把你們救來的了。」

　　郭大路道：「你就是這裡的主人？」

　　白衣少女眨了眨眼，道：「你看我像不像？」

　　郭大路道：「不像。」

　　白衣少女嫣然道：「我自己看也不像。」

　　郭大路道：「那麼這裡的主人是誰？我們認不認得他？」

　　白衣少女道：「我只知道他一定認得你。」

　　郭大路道：「為什麼？」

　　白衣少女笑道：「因為，他說你一個人吃的比幾個人都多，特地叫我多準備一點酒菜。他若不認得你，怎麼會對你如此瞭解呢？」

　　郭大路大笑，道：「這麼樣看來，他不但認得我，還一定是我的好朋友。」

　　白衣少女眨著眼笑道：「請你喝酒的，都是你的好朋友？」

　　燕七冷冷道：「一點也不錯。」

　　他不但臉色又變得很難看，而且連筷子都放了下來。

　　郭大路瞟了他一眼，也不敢多說話了。

　　白衣少女道：「等兩位吃飽我就帶兩位去見這裡的主人，他一直都在等著兩位。」

　　燕七霍然站了起來，道：「我現在已經飽了。」

　　白衣少女眼波流動，嫣然道：「你怎麼一看到我就飽呢？」

　　燕七淡淡道：「因為你長得比一隻蹄膀還可愛。」

　　梅花白雪，曲廊雕柱。

　　白衣少女板著臉在前面帶路，既不說話也不笑了。

　　她的確很甜、很美，但的確稍微胖了一點。

　　「燕七居然拿她來比蹄膀，倒是虧他怎麼想得出來的。」郭大路看著燕七，想笑，又不敢笑。

　　因為燕七的臉色還是不太好看，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好像很討厭女人，尤其討厭跟郭大路開玩笑的女人。

　　「他以前一定也吃過女人的虧，上過女人的當。」

　　郭大路決定以後一定要設法開導開導他，告訴他女人並不是每個都討厭的，其中偶爾也有幾個比全部男人都可愛得多。

　　長廊已走盡。

　　盡頭處珠簾低垂，他們剛走過去，就聽到簾子裡有人在笑道：「你們又來了嗎？請進請進。」

　　衛夫人，這赫然又是衛夫人的聲音。

　　原來這裡的主人還是她。

　　她下毒、扮鬼，甚至不惜將攻城的大炮都搬來對付他們，可是她現在又救了他們，而且還拿好酒好菜來招待她們。郭大路和燕七面面相覷，實在猜不透她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衛夫人的笑容還是那麼高貴，那麼動人。

　　她看著郭大路和燕七，還帶著微笑道：「你們也不必問我究竟在打什麼主意，我的主意本就沒有別人能猜得到的。」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這句話我相信。」

　　衛夫人道：「還有件事你也不妨相信。」

　　郭大路道：「什麼事？」

　　衛夫人又道：「你們現在已可以走了，隨時都可以走，無論到哪裡去，我都絕不會派人跟蹤你們的。」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不想要我們的命了？」

　　衛夫人道：「不想。」

　　郭大路道：「你也不想知道林太平的下落了？」

　　衛夫人道：「至少目前已不想。」

　　郭大路道：「你費了那麼多事來對付我們，現在卻隨隨便便就讓我們走了？」

　　衛夫人道：「不錯。」

　　郭大路又歎了口氣，道：「這句話，我實在不能相信。」

　　衛夫人道：「連我的話你都不信？」

　　衛夫人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郭大路道：「我知道你是個很有錢、很有地位、也很有本事的人，但這種人說的話通常都未必可靠。」

　　衛夫人凝視著他，忽然笑了，道：「你們一定覺得我做的事很奇怪，但你們若真正知道我是什麼人之後，就不會奇怪了。」

　　燕七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衛夫人一個字一個字道：「我就是林太平的母親。」

　　這句話說出來，郭大路和燕七又大吃了一驚。

　　他們實在不敢相信，卻又不能不相信。

　　衛夫人這一生中就算也曾說過謊，現在卻絕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郭大路道：「我就相信你真是林太平的母親，但母親又怎會不知兒子的下落呢？」

　　衛夫人輕輕的歎息的一聲，黯然道：「這就是做母親的悲哀，兒子長大了之後，做的事往往就不是母親所能瞭解的了。」

　　她忽又笑了笑，接著道：「這也許只因為他已漸漸變成了個男人。」

　　郭大路忍不住問道：「他究竟做了什麼？」

　　衛夫人歎道：「他什麼也沒有做，只不過從家裡逃了出去。」

　　郭大路怔道：「從家裡逃了出去？為什麼要逃？」

　　衛夫人道：「他逃婚。」

　　郭大路愕然道：「逃婚？」

　　衛夫人苦笑道：「我看他年紀漸漸大了，就替他訂下了門親事，誰知道他竟在婚禮前的一天晚上，偷偷的逃了出去。」

　　郭大路怔了半晌，忍不住笑了，道：「我明白了，他一定不喜歡那個女孩子。」

　　衛夫人道：「那女孩子他連見都沒有見過。」

　　郭大路又不禁覺得奇怪，道：「既然沒有見過，他怎麼知道那女孩子好不好呢？」

　　衛夫人道：「他根本不知道。」

　　郭大路道：「既然不知道好不好，為什麼要逃？」

　　衛夫人歎道：「只因那門親事是我替他訂下來的，所以他就不喜歡。」

　　郭大路又笑了，道：「老婆是自己的，本就該自己來選才對。你若肯先讓他看看那女孩子，他也許就不會逃了。」

　　他神色突然變得很嚴肅，又道：「這並不是說他不孝順你，但一個男人長大了之後，多多少少總該有一點自己的主意，否則他又怎麼能算是男人。」

　　衛夫人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本來也很生氣，但後來想了想，反而覺得有點高興。」

　　燕七忽然道：「你的確應該高興，因為像他這麼樣有主見的男人，世上還不多。」

　　郭大路道：「現在雖然不多，但以後一定會慢慢多起來的。」

　　衛夫人展顏道：「所以我現在已改變主意，並不一定要逼他回去成親了。」

　　她目光凝視著遠方，慢慢地接著道：「我想一個男孩子在成長的時候，能一個人在外面闖蕩闖蕩，磨練磨練自己，對他這一生總是有好處的。」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這些話你若早點說出來多好。」

　　衛夫人笑道：「我以前沒有說出來，只因為我還有點不放心。」

　　郭大路道：「不放心什麼？」

　　衛夫人道：「不放心他的朋友。」

　　郭大路道：「你那麼樣做只不過是在試探我們？」

　　衛夫人笑道：「你們既然是他的好朋友，想必也不會怪我的。」

　　郭大路道：「現在你放心了沒有？」

　　衛夫人柔聲道：「現在我已知道，他的朋友非但不惜為他挨餓，為他死，而且還能為他拒絕各種誘惑，在我看來，那比死還困難得多。」

　　她歎息著，又道：「他能交到這種朋友，真是他的運氣，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孩子長大了，雖已不再屬於母親，但母親總歸是母親。」

　　「所以他無論在哪裡，永遠都是你的兒子。」

　　做母親的若能懂得這道理，她的悲哀就會變為歡愉。

　　小城還是那麼樸實，那麼寧靜，有些地方是永遠都不會變的，只有人在變，人心在變。

　　但有些人也是永遠不會變的，看到燕七回來，王動還是躺在床上，還是連動都不動。

　　郭大路卻忍不住道：「六七天不見，你難道也沒有一句話問我們？」

　　王動這才懶洋洋的打了個呵欠，道：「問什麼？」

　　郭大路道：「你至少應該問問我們，這幾天過得好不好。」

　　王動道：「我不必問。」

　　郭大路道：「為什麼不必問？」

　　王動道：「你們只要還能活著回來，就已經很不錯了。」

　　燕七眨眨眼，道：「可是你至少總應該問問，活剝皮究竟剝誰的皮？」

　　王動道：「我也不必問。」

　　燕七道：「為什麼？」

　　王動笑了笑，淡淡道：「像他那種人，除了剝他自己的皮之外，還能剝誰的皮？」

　　除了出手對付鳳棲梧那次外，林太平無論做什麼事都比別人慢半拍。無論吃飯也好，說話也好，走路也好，他總是慢吞吞的、不慌不忙的樣子，就算火燒到眉毛，他好像也不會著急。

　　郭大路有時甚至覺得他像是個老頭子。

　　他不像王動，他並不懶，他就是這種溫吞水脾氣。

　　郭大路和燕七回來已有老半天了，他才慢吞吞的走了進來，衣服已穿得整整齊齊，頭髮已梳得整整齊齊。

　　無論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他的樣子看來總像是一枚剛剝開的硬殼果，又新鮮，又乾淨。

　　「這人隨時隨地都好像準備被皇帝召見似的。」

　　郭大路和燕七對望了一眼，都不禁笑了。

　　因為他們又想到了衛夫人，也只有衛夫人那樣的母親，才能生得出林太平這樣的兒子。

　　「好樹上是絕不會長出爛桃子來的。」

　　林太平看著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喃喃道：「看樣子你們這幾天一定玩得很開心。」

　　郭大路笑道：「開心極了。」

　　林太平道：「你們知不知道活剝皮已失蹤了，利源當鋪已換了老闆？」

　　郭大路道：「不知道。」

　　林太平道：「連這種大事都不知道，這兩天你們究竟幹什麼去了？」

　　郭大路和燕七又對望了一眼，又笑了笑，他們早已有了決定，決定不對任何人說出他們這幾天來的遭遇。

　　因為他們覺得林太平不知道這件事反而好，他們既不願影響林太平的決定，也不想林太平對他們感激。

　　他們只希望林太平能自由自在的跟大家生活一段時候，那他一定就會變得更堅強、更成熟、更聰明。

　　這也正是衛夫人所希望的。

　　郭大路笑道：「這兩天我們也沒幹什麼，只不過被人毒死過一次，見過一次閻王，又被大炮轟過一次，最後這人請我們大吃大喝了一頓，我們就回來了。」

　　林太平瞪著他，瞪了很久，忽然大笑，道：「我知道你很會吹牛，但這次卻未免吹得太過火了些，只怕連三歲的小孩子都不會相信。」

　　郭大路舒舒服服的躺下去，閉上眼睛，長長吐出口氣，微笑道：「這種事我就知道絕沒有人會相信的。」

第二十三回　王動的秘密

　　每個人都有秘密。

　　王動是人。

　　所以王動也有秘密。

　　像王動這種人居然也會有秘密，也是件很難令人相信的事。

　　他從沒有單獨行動過，甚至連下床的時候都很少。

　　燕七本來也連做夢都不會想到他有秘密。

　　但第一個發現王動有秘密的人，就是燕七。

　　他是怎麼發現的呢？

　　他第一次發現這秘密，是因為他看到了樣很奇怪的東西。

　　他看見了一隻風箏。

　　風箏並不奇怪，但從這只風箏上，卻引起了許許多多很奇怪、很驚人，甚至可以說是很可怕的事。

　　※※※

　　按季節來說，現在應該已經是春天了，但隨便你左看右看，東看西看，還是看不到有一點春天的影子。

　　天氣還是很冷，風還是很大，地上的積雪還有七八寸厚。

　　這一天難得竟有太陽。

　　王動、燕七、郭大路、林太平都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們也像別的那些窮光蛋一樣，從不願意放棄曬太陽的機會。

　　在寒冷的冬天裡，曬太陽已可算是窮人們有限的幾種享受之一。

　　王動找了張最舒服的椅子，懶洋洋的半躺在屋簷下面。

　　林太平坐在旁邊的石階上，手捧著頭，眼睛發直，不知道在想什麼心事。

　　郭大路本來一直都很奇怪，他已知道林太平在想什麼。

　　可是燕七的秘密呢？

　　郭大路忍不住又將燕七悄悄拉到一旁，道：「你那秘密現在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自從回來之後，這已是他第七十八次問燕七這句話了。

　　燕七的回答還是跟以前一樣。

　　「等一等。」

　　郭大路道：「你要我等到什麼時候？」

　　燕七道：「等到我想說的時候。」

　　郭大路著急道：「你難道一定要等到我快死的時候才肯說？」

　　燕七瞟了他一眼，眼神偏偏變得奇怪，過了很久才幽幽道：「你真不知道我要告訴你的秘密是什麼？」

　　郭大路道：「我若知道，又何必問你？」

　　燕七又看了他很久，忽然噗哧一笑，搖著頭道：「王老大說的真不錯，這人該糊塗的時候聰明，該聰明的時候，他卻比誰都糊塗。」

　　郭大路道：「我又不是你肚裡的蛔蟲，怎知道你的秘密是什麼？」

　　燕七忽又輕輕歎息了一聲，道：「也許你不知道反而好。」

　　郭大路道：「有哪點好？」

　　燕七道：「有哪點不好？我們現在這樣子是不是過得很開心嗎？」

　　郭大路道：「我若知道後，難道就會變得不開心了嗎？」

　　燕七輕輕歎息著道：「也許……也許我們就會變得天天要吵嘴，天天要嘔氣了。」

　　郭大路瞪著他，重重跺了跺腳，恨恨道：「我真弄不懂你，你明明是個很痛快的人，但有時卻簡直比女人還彆扭。」

　　燕七道：「彆扭的是你，不是我。」

　　郭大路道：「我有什麼彆扭？」

　　燕七道：「人家不願意做的事，你為什麼偏偏要人家做？」

　　郭大路道：「人家是誰？」

　　燕七道：「人家就是我。」

　　郭大路長長歎了口氣，用手抱住頭，喃喃道：「明明是他，他卻偏要說是人家。這人連說話的腔調都變得越來越像女人了，你說這怎麼得了。」

　　燕七忽又嫣然一笑，故意改變了話題道：「你想活剝皮為什麼會忽然走了呢？」

　　郭大路本來不想回答這句話，但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道：「不是他自己想走，是那老太婆逼著他走的。」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那老太婆生怕我們追查她的身份來歷。」

　　燕七道：「這麼樣看來，她的身份一定很秘密，和活剝皮之間的關係也一定很特別。」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你為什麼不去打聽打聽，他們躲到哪裡去了呢？」

　　郭大路道：「我為什麼要打聽？」

　　燕七道：「去發掘他們的秘密呀。」

　　郭大路道：「我為什麼要去發掘別人的秘密？有些秘密你隨便用什麼法子都發掘不出的，但等到了時候，你不用發掘也會知道。」

　　燕七又笑了笑，道：「你既然明白這道理，為什麼還總是逼著我說呢？」

　　郭大路瞪著他，忽然歎了口氣，道：「因為我關心的不是那老太婆，因為我只關心你。」

　　燕七慢慢地轉過頭，彷彿故意避開郭大路的目光。

　　她剛轉過頭，就看到了只風箏。

　　一隻大蜈蚣風箏，做得又精巧、又逼真，在藍天白雲間盤旋飛舞著，看來簡直就像是活的。

　　燕七拍手笑道：「你看，那是什麼？」

　　郭大路也看見了，也覺得很有趣，卻故意板著臉道：「那只不過是個風箏而已，有什麼好稀奇的，你難道連風箏都沒見過嗎？」

　　燕七道：「但在這種時候，怎麼會有人放風箏？」

　　郭大路淡淡道：「只要人家高興，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放風箏的。」

　　其實他當然也知道，現在還沒有到放風箏的時候，就算有人要放，也一定放不高，甚至根本放不起來。

　　但這只風箏卻放得很高、很直，放風箏的人顯然是此中高手。

　　燕七道：「你會不會做風箏？」

　　郭大路道：「不會，我只會吃飯。」

　　燕七眨了眨眼，笑道：「王老大一定會──王老大，我們也做個風箏放放好不好？」

　　他衝到王動面前，忽然怔住。

　　王動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只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那只風箏，目中的神色非常奇特，好像是從來沒看見過風箏似的。

　　看他臉上的神色，簡直就好像拿這風箏當做個真的蜈蚣。

　　會吃人的大蜈蚣。

　　燕七也怔住，因為他知道王動絕不是個容易被驚嚇的人。

　　就算真的看到七八十條活生生的蜈蚣在面前爬來爬去，王動臉上的顏色也絕不會改變的。

　　但現在他的臉看來卻像是張白紙。

　　突然間，他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就像是被針刺著似的。

　　燕七抬起頭，就發覺天上又多了四隻風箏。

　　一隻是蛇，一隻是蠍子，一隻是老鷹。

　　最大的一隻風箏卻是四四方方的，黃色的風箏上，用硃筆彎彎曲曲的畫著些誰也看不懂的符號，就像是鬼畫符。

　　王動突然站起來，踉踉蹌蹌的衝入屋裡去，看來就像是已支持不住，隨時都會暈倒的樣子。

　　郭大路也走過來了，臉上也帶著詫異之色，道：「王老大是怎麼回事？」

　　燕七歎了口氣，道：「誰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一看見這些風箏，他整個人就好像忽然變了。」

　　郭大路更奇怪，道：「一看見風箏，他的樣子就變了？」

　　燕七道：「嗯。」

　　郭大路皺皺眉道：「這些風箏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風箏仔細研究了很久，還是連一點結果都沒有研究出來。

　　誰也沒法子向天空看出什麼結果來。

　　風箏就是風箏，並沒有什麼不同。

　　郭大路道：「我們不如進去問問王老大，問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燕七搖搖頭，歎道：「問了也是白問，他絕不可能說的。」

　　郭大路道：「但這些風箏……」

　　燕七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有沒有想到，問題並不在這些風箏上。」

　　郭大路道：「你認為問題出在哪裡？」

　　燕七道：「放風箏的人。」

　　郭大路一拍巴掌，道：「不錯，王老大也許知道是誰在放風箏。」

　　燕七道：「那些人也許是王老大以前結下的冤家對頭。」

　　林太平一直在旁邊聽著，忽然道：「我去看，你們在這裡等我的消息。」

　　這句話還未說完，他的人已掠出牆外。

　　他平時一舉一動雖都是慢吞吞的，但真遇上事，他的動作比誰都快。

　　郭大路看了看燕七，道：「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等他的消息？」

　　燕七不等他這句話說完，也已追了出去。

　　為了朋友的事，他們是誰也不肯落在別人後面的。

　　風箏放得很高，很直。

　　燕七打量著方向，道：「看樣子這些風箏是從墳場裡放上去的。我小時候也常在墳場裡放風箏。」

　　郭大路點點頭，道：「我小時候也常在墳場裡放風箏。」

　　「富貴山莊」距離墳場並不太遠，他們很快就已趕到那裡。

　　墳場裡唯一的一個人就是林太平。

　　郭大路道：「你看見了什麼沒有？」

　　林太平道：「沒有，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看見。」

　　風箏是誰放上去的呢？

　　五個稻草人。

　　五個披麻戴孝的稻草人，一隻手還提著根哭喪棒。

　　風箏的線，就繫在稻草人的另一隻手上。

　　稻草人當然不會放風箏。

　　稻草人也從不披麻戴孝的。

　　那些人為什麼要這樣故弄玄虛？

　　郭大路他們對望了一眼，已發覺這件事越來越不簡單了。

　　燕七道：「風箏剛放上去沒多久，他們的人也許還沒有走遠。」

　　郭大路道：「對，我們到四面去找找看。」

　　燕七道：「他們想必有五個人，我們最好也不要落單。」

　　他們圍著墳場繞了一圈，又看到山坡下的那間小木屋。

　　他們就是在這小木屋裡找到酸梅湯的。

　　「放風箏的那些人會不會躲在這小木屋裡？」

　　三個人心裡不約而同都在這麼想，郭大路已第一個衝了過去。

　　燕七失聲道：「小心。」

　　他的話剛出口，郭大路已踢開門闖了進去。

　　木屋還是那木屋，但木屋裡卻已完全變了樣子。

　　酸梅湯在這裡燒飯用的鍋灶現在已全不見了，本來很髒亂的一間小木屋，現在居然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灰塵都沒有。

　　屋子正中，擺著張桌子。

　　桌子上擺著五雙筷子，五隻酒杯，還有五柄精光耀眼的小刀。

　　刀刃薄而鋒利，刀身彎曲，形狀很奇特。

　　除此之外，屋子裡就再也沒有別的。

　　郭大路剛拿起刀柄在看，燕七已趕了進來，跺腳道：「你做事怎麼還是這麼粗心大意，隨隨便便就闖了進來，屋子裡萬一有人呢？你難道就不怕別人暗算你？」

　　郭大路笑道：「我不怕。」

　　燕七道：「你不怕，我怕。」

　　這句話剛出口他自己的臉忽然紅了，紅得厲害。

　　幸好別人都沒有留意。

　　林太平本來也在研究著桌上的刀，此刻忽然道：「這刀是割肉用的。」

　　郭大路道：「你怎麼知道？」

　　林太平道：「我見過，塞外的胡人最喜歡用這種刀割肉。」

　　郭大路道：「他們難道是來自塞外的胡人？」

　　林太平沉吟著，道：「也有可能，只不過胡人只用刀，不用筷子。」

　　燕七目中忽然掠過一陣驚恐之意，道：「這裡只有刀，沒有肉，他們準備割什麼肉？」

　　郭大路笑道：「總不會是準備割王動的肉吧。」

　　他雖然在笑著，但笑得已很不自然。

　　燕七好像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道：「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只留下王老大一個人在家裡，我實在有點不放心。」

　　郭大路變色道：「對，我們莫要中了別人調虎離山之計。」

　　一想到這裡，三個人同時衝了出去。

　　他們用最快的速度掠過墳場，燕七突又停下來，失聲道：「不對。」

　　郭大路道：「有什麼不對？」

　　燕七臉色發白，道：「那五個稻草人剛才好像就在這裡的。」

　　郭大路忽然也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

　　那五個稻草人剛才的確是在這裡的，但現在已不見了。

　　藍天白雲，真是難得的好天氣。

　　但天上的風箏也不見了。

　　他們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去，到了門口，又怔住。

　　五個稻草人赫然在他們門口，還是披著麻，戴著孝，手裡還是提著哭喪棒，只不過胸口上卻多了張紙條子，上面還好像寫著字。

　　很小的字，很難看的清。

　　風一吹，紙條子就被吹得簌簌直響，又好像是用針線縫在稻草人的麻衣上的。

　　林太平第一個趕到，伸手就去扯。

　　紙條子居然縫得很牢，他用了點力，才總算將它扯了下來。

　　就在這同一剎那間，稻草人手裡提著的哭喪棒也突然彈起，向林太平的腹部打了過去。

　　幸好林太平經驗雖差，反應卻不慢，凌空一個翻身，已將哭喪棒避開。

　　誰知哭喪棒彈起來時，棒頭上還有一點烏光打了出來。

　　林太平只避開了哭喪棒，卻好像未避開哭喪棒的暗器。

　　他只覺右邊胯骨上一麻，好像被蚊子叮了口似的。

　　等他落到地上時，人竟已站不住了。

　　眨眼間一條右腿已變得完全麻木，他身子也倒了下去。

　　郭大路變色道：「毒針！」

　　他一共才說了兩個字，這兩個字說完，燕七已出手如風，將林太平右邊胯骨上，四面的穴道全都點住，另一隻手已自靴筒裡抽出柄匕首。

　　刀光一閃，林太平的衣裳已被割開，再一閃，已將林太平受傷的那塊肉挖了出來，鮮血隨著濺出。

　　黑色的血！

　　郭大路眼睛都看直了。

　　他實在想不到燕七應變竟如此快，出手更快。

　　「我已死過七次。」

　　直到現在，郭大路才相信燕七這句話不假。

　　只有死過七次的人，才能有這麼快的應變力，這麼豐富的經驗。

　　林太平已疼得冷汗都流了出來，但還是沒有忘記手裡的那紙條。

　　他咬緊牙根，喘息著道：「看這紙條上寫的是什麼？」

　　紙條上密密的寫了行蠅頭小字：「你若不是王動，就是個替死鬼！」

　　風在吹。

　　稻草人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好像在對他們示威。

　　郭大路的火氣忽然上來了，忽然一拳向那稻草人打了過去。

　　稻草人當然不會還手，也不會閃避。

　　郭大路一拳剛打上去，燕七已攔腰將他抱住，他這一拳雖然沒有打實，還是打著了。

　　他拳頭打在稻草人胸口上時，也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只覺拳頭上癢癢的，還有點發麻，中指的骨節上已多了個黑點。

　　燕七的刀尖在這黑點上一挑，流出來的血也已變成黑的。

　　毒血，還帶著種說不出的腥臭之氣。

　　但燕七卻不嫌臭，也不嫌髒，竟一口口的將毒血全都吮吸了出來。

　　郭大路連眼淚都幾乎忍不住要流了出來。

　　他忽然發現燕七對他已並不完全是友情，而是一種比友情更深，比友情更親密的感情。

　　但他也說不出這種感情是什麼。

　　直到燕七站起來，他還是沒有說話，連一個感激的字都沒有說。

　　他心裡的感激也不是任何字能說出來的。

　　燕七長長吐出口氣，輕輕道：「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了？」

　　郭大路苦笑道：「我只覺得自己是個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

　　林太平一直在看著他們，忽然也長長歎了口氣，道：「你的確是個呆子。」

　　他臉色已比剛才好看多了，但一條腿還是動也不動。

　　燕七並沒有替他吮出傷口裡的毒血，可是他一點也不埋怨，更沒有責怪之意，彷彿也覺得這是應該的。

　　難道他已看出了什麼？看出了一些只有郭大路看不出的秘密？

　　燕七的臉似又紅了，很快的轉過身，用刀尖挑開了稻草人身上的麻衣。

　　郭大路這才看到稻草上插滿了尖針，針頭在陽光下發著烏光，就連呆子也看得出每根針上的毒都足以要人的命。

　　剛才若不是燕七拉住他，他那一拳若是著著實實的打了上去，就算還能保住性命，這隻手也算報銷了。

　　林太平現在當然也已想到，紙條上的線連著哭喪棒的機簧，他一拉紙條，就將機簧發動。

　　這稻草人全身上下彷彿都埋伏著殺人的毒針。

　　郭大路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一個稻草人居然能將我們兩個大活人打倒，這種事我若非自己遇見，無論誰說我也不會相信。」

　　林太平道：「稻草人已經這麼厲害了，做這稻草人的人豈非更可怕？」

　　郭大路道：「若不是很可怕，王老大又怎會那麼吃驚？」

　　燕七面色已發白，道：「現在稻草人已來了，不知道他們自己來了沒有？」

　　林太平失聲道：「你們進去看看王老大，用不著管我，我的手還能動。」

　　郭大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伸手將他架了起來。

　　燕七已衝了進去，高呼道：「王老大……王動！」

　　沒有回應，沒有聲音。

　　王動已不見了。

　　床上的被褥凌亂，王動卻不在床上，也不在屋子裡。

　　郭大路他們前前後後都找遍，還是找不到他的人。

　　他們都很瞭解王動。

　　能叫王動從床上爬起來的事已不多，能叫他一個人出去的事更少。

　　「這裡莫非已發生過什麼事？王動莫非已……」

　　郭大路連想都不敢想。

　　林太平躺在王動的床上，蒼白的臉又已急得發紅，大聲道：「我已告訴過你們，用不著管我，快去找王老大。」

　　郭大路也發急了，大聲道：「當然要去找，但你叫我到哪裡去找？」

　　林太平怔住。

　　他看看燕七，燕七也在發怔。

　　現在他們已有兩個人受了傷，但卻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

　　這件事到現在為止，還是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現在他們只知道一點：這些人的確和王動有仇，而且仇必定極深。

　　但知道這點又有什麼用？簡直跟完全不知道沒有什麼兩樣。

　　就在這時，走廊上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很慢。

　　郭大路他們幾乎連心跳都已停止。

　　來的絕不是稻草人。

　　稻草人不會走路！

　　燕七向郭大路打了個眼色，兩個人身子一閃，同時躲到門後。

　　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停在門外。

　　燕七手裡的匕首已揚起。

　　門是虛掩著的，一隻手在推門。

　　燕七手腕一翻，匕首閃電般揮了出去，劃向這隻手的脈門。

　　床上的林太平忽然大喝道：「住手！」

　　喝聲一起，燕七的手立刻硬生生停住，刀鋒距離推門這隻手的腕脈還不及半寸。

　　但這隻手還是很穩定，還是慢慢地把門推開。

　　這隻手上的神經就像是鐵鑄的。

　　門推開，王動慢慢地走了進來，另一隻手上提著一罈酒。

　　燕七手上的刀鋒在閃著光。

　　林太平躺在床上，無論誰都可看出他受了傷。

　　但王動卻好像什麼都沒看見，臉上還是一點表情也沒有。這人全身上下的神經好像是鐵鑄的。

　　他慢慢地走了進來，慢慢地把酒放在桌上。

　　第一個沉不住氣的是郭大路，大聲問道：「你到哪裡去了？」

　　王動淡淡地道：「買酒去了。」

　　他回答得那麼自然，好像這本是天下最合理的事。

　　「買酒去了。」這種時候他居然買酒去了。

　　郭大路看著他，簡直有點哭笑不得。

　　王動一掌拍開了酒罈上的封泥，嗅了嗅，彷彿覺得很滿意，嘴角這才露出一絲笑容，道：「這酒還不錯。來，大家都來喝兩杯。」

　　郭大路忍不住道：「現在我不想喝酒。」

　　王動道：「不想喝也得喝，非喝不可。」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這是我替你們餞行的酒。」

　　郭大路失聲道：「餞行？為什麼要替我們餞行？」

　　王動道：「因為你們馬上就要走了。」

　　郭大路跳了起來，道：「誰說我們要走。」

　　王動道：「我說的。」

　　燕七搶著道：「但我們並不想走。」

　　王動沉下了臉，冷冷道：「不想走也得走，你們難道想在我這裡賴上一輩子。」

　　王動鐵青著臉，道：「你們住在這裡，付過房錢沒有？」

　　郭大路道：「沒有。」

　　王動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們憑什麼賴著不走？」

　　燕七忽然道：「好，走就走。」

　　他真的說走就走，只不過走過郭大路面前的時候，向郭大路擠了擠眼睛。

　　郭大路眼珠子一轉，道：「對，走就走，沒什麼了不起。」

　　他居然也說走就走，好像連片刻都待不住了。

　　林太平怔了怔，道：「你們連酒都不喝了嗎？」

　　郭大路道：「既然已被人趕了出去，還有什麼臉喝酒。」

　　林太平看看王動。

　　王動臉上還是一點表情也沒有，冷冷道：「不喝就不喝，酒放在這裡難道還會發霉嗎？」

　　林太平道：「我留下來好不好？我走不動。」

　　王動板著臉道：「走不動就爬出去。」

　　林太平怔了半晌，終於歎了口氣，一拐一拐的跟著他們走了出去。

　　王動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們走出門，連動都不動。

　　過了半晌，只聽「砰」的一聲，也不知是誰將外面的大門重重的關了起來。

　　王動忽然捧起桌上的酒罈子「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七八口才停下來，抹了抹嘴，喃喃道：「好酒，這麼樣的好酒居然有人不喝，這些人不是呆子是什麼。」

　　他望著手裡的酒罈子，一雙冷冰冰的眼睛忽然紅了，就像是隨時都可能有眼淚要流下來。

　　燕七頭也不回地走到大門外，忽然停住。

　　郭大路走到他身旁，也忽然停住。

　　林太平跟出來，「砰」的，生生的關上門，瞪著他們道：「想不到你們真的說走就走。」

　　郭大路看看燕七。

　　燕七什麼話也不說，卻在大門外的石階上坐了下來，面對著稻草人。

　　郭大路立刻也跟著坐了下來，也看著稻草人，喃喃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稻草人不但會放風箏，還會殺人，你說奇怪不奇怪？」

　　林太平道：「奇怪。」

　　他也坐了下來，一隻手還是緊緊的按著傷口。

　　現在他總算也明白郭大路和燕七的意思了，所以也不再說什麼。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王動的腳步聲慢慢地走出來，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口，重重地插上了門閂。

　　突然間，門閂又拔了出來，大門霍然打開。

　　王動站在門口，張大了眼睛瞪著他們。

　　燕七、郭大路、林太平，三個人一排坐在門外，誰也沒有回頭。

　　王動忍不住大聲道：「你們為什麼還不走？坐在這裡幹什麼？」

　　三個人誰也不理他。

　　燕七隻是瞟了郭大路一眼，道：「我們坐在這裡犯不犯法？」

　　郭大路道：「不犯法。」

　　林太平道：「連稻草人都能坐在這裡，我們為什麼不能？」

　　王動厲聲道：「這裡是我的大門口，你們坐在這裡，就擋住了我的路。」

　　燕七又瞟了郭大路一眼，道：「人家說我們擋住了他的路。」

　　郭大路道：「那麼我們就坐開些。」

　　三個人一起站了起來，走到對面，又一排坐了下來，面對著大門。

　　燕七道：「我們坐在這裡行不行？」

　　郭大路道：「為什麼不行，這裡既不是人家的屋子，也不擋路。」

　　林太平道：「而且高興坐多久，就坐多久。」

　　王動瞪著他們。

　　他們卻左顧右盼，就是不去看王動。

　　王動大聲道：「你們坐在這裡究竟想幹什麼？」

　　郭大路道：「什麼也不幹，只不過坐坐而已。」

　　燕七道：「我們高興坐在哪裡，就坐在哪裡，誰也管不了。」

　　林太平道：「這裡好涼快。」

　　燕七道：「又涼快，又舒服。」

　　郭大路道：「而且絕不會有人來找我們收租金。」

　　王動突然扭頭走了進去「砰」的又將門重重地關了起來。

　　燕七看看郭大路，郭大路看看林太平，三個人一起笑了。

　　雖然笑了，但笑容中還是帶著些憂鬱之色。

　　※※※

　　太陽已下了山。

　　春天畢竟還來得沒有這麼早，白天還是很短。

　　太陽一下山，天色眼看就要暗了起來。

　　天色一暗，這裡就會發生些什麼事？誰都不知道，甚至連猜都不敢猜。

　　燕七悄悄拉起了郭大路的手，道：「你的傷怎麼樣了？」

　　郭大路道：「不妨事，照樣還是可以揍人。」

　　燕七這才轉向林太平，道：「你呢？」

　　林太平道：「我的傷口已漸漸有點發痛。」

　　燕七吐了口氣，道：「那就不妨事了。」

　　被毒藥暗器打中的傷口若已在發疼，就表示毒已拔盡。

　　郭大路卻還是有點不放心，所以又問道：「痛得厲不厲害？」

　　林太平笑了笑，道：「還好，雖然不見得能跳牆，卻也照樣還是可以揍人。」

　　燕七道：「你們餓不餓？」

　　郭大路道：「餓得想把你吞下去。」

　　燕七也笑了，道：「但你肚子餓的時候，也照樣可以揍人的，對不對？」

　　郭大路笑道：「答對了。」

　　天色果然暗了下來。

　　三個人神情看來已漸漸有點緊張。

　　但現在他們已準備，準備揍人。

　　郭大路握緊了拳頭，瞪大了眼睛，道：「現在真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林太平忍不住問道：「東風是什麼？」

　　郭大路道：「就是挨揍的人。」

　　就在這時，他已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抱著酒罈子的人。

　　大門忽然又開了，王動抱著酒罈子走了出來。

　　這次他沒有理他們，卻在大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

　　四個人面對面的坐著，誰也不說話。

　　第一個憋不住的人當然還是郭大路。

　　他歎了口氣，喃喃道：「我記得剛才好像有人要請我們喝酒的。」

　　王動既不答腔，也不看他，忽然將酒罈子向他拋了過去。

　　你無論將東西拋向郭大路，他都可能接不住，但酒罈……

　　拋過來的若是個酒罈子，就算睡著的他也照樣能夠接住。

　　他一口氣灌下了好幾口，才遞給燕七，燕七喝了幾口，又傳給林太平。

　　王動忽然道：「受了傷的人若還想喝酒，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

　　林太平道：「誰說我受了傷？我只不過被小蟲咬了一口而已。」

　　王動忍不住問道：「什麼蟲？」

　　王動忽然衝過去，將酒罈子搶了過來，鐵青著臉，道：「你們究竟想在這裡坐到什麼時候？」

　　郭大路又憋不住了，大聲道：「坐到有人來找你的時候。」

　　王動道：「誰說有人要來找我？」

　　郭大路道：「我說的。」

　　王動道：「你怎麼知道？」

　　郭大路道：「這稻草人告訴我的。」

　　他用眼角瞟著王動，笑道：「這稻草人不但會放風箏，還會說話。你說奇怪不奇怪？」

　　王動臉色突又變了，慢慢地退了回去坐到石階上。

　　四下靜得很，只有罈子裡的酒在響。

　　燕七忽然道：「罈子裡的酒也在說話，你聽見了沒有？」

　　郭大路道：「它在說什麼？」

　　燕七道：「他說有個人的手在抖，抖得它頭都發暈了。」

　　王動霍然站起來，瞪著他。

　　他還是不看王動。

　　三個人東張西望什麼地方都去看，就是不看王動。

　　突然間，一點火星飛了過來，射在第一個稻草人的身上。

　　「砰」的一聲，稻草人立刻燃燒了起來。

　　火光是慘碧色的，還帶著一縷縷輕煙。

　　王動變色道：「快退，退回屋裡去。」

　　他揮手將酒罈子拋給了郭大路，轉身抱起了林太平，人已衝進了大門。

　　王動終於動了。

　　他不動則已，一動起來就比誰都快。

　　郭大路也動了，先放那罈酒再動。

　　因為他並沒有向屋子裡退，反而向火星射來的方向撲了過去。

　　他一撲過去，燕七自然也跟著。

　　王動大喝道：「快退回來，那邊去不得了。」

　　郭大路沒聽見，就好像忽然變成了聾子。

　　他聽不見，燕七就也聽不見。

　　林太平歎了口氣，道：「這人就喜歡到去不得的地方去，你現在難道還不知道他的毛病？」

　　一棟房子假如被人稱做「山莊」，最低限度也得有幾樣最起碼的條件：

　　這房子絕不會太小。

　　這房子就算沒有蓋在山上，至少也得蓋在山麓下。

　　房子的大門外，大大小小總有片樹林子。

　　「富貴山莊」雖然一點也不富貴，至少總還是個「山莊」。所以門外也有片樹林，剛才那點火星好像就是從樹林裡射出來的。

　　郭大路沉聲道：「那點火星是從那棵樹後面射出來的？」

　　燕七道：「我沒看清楚，你呢？」

　　郭大路道：「我也沒看清。」

　　天色本已很暗，樹林裡當然更暗，看不見人影，也聽不見聲音。

　　燕七道：「我看我們還是先回去跟王老大商量商量再說吧。」

　　郭大路道：「人家不跟我們商量，我們自己商量又有個屁用。」

　　他嘴裡一說出髒話的時候，就表示他火氣真的已上來了。

　　燕七道：「逢林莫入，你難道連江湖中的規矩都不懂？」

　　郭大路道：「我不懂。我本來就不是老江湖，江湖中的那些破規矩我一樣也不懂。」

　　他身子突然向前一撲，已衝入了樹林。

　　暗林中彷彿有寒光閃動。

　　郭大路眼睛還沒有看清，人已撲了過去。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把刀。

　　一把彎刀。

　　一把割肉的刀。

　　刀釘在樹上，釘著一張紙條子。

　　紙條上當然有字，很小的字，就算在白天也未必能夠看得清。

　　郭大路剛想伸手拔刀，手已被燕七拉住。

　　燕七的臉色蒼白，瞪著眼道：「你上了一次當還不夠？還要上第二次？」

　　他又急又氣，郭大路卻笑了。

　　燕七道：「你笑什麼？」

　　郭大路道：「我笑你。」

　　燕七忍不住道：「你笑個屁。」

　　他嘴裡有髒話罵出來的時候，就表示他實在已氣得要命。

　　郭大路不笑了，正色道：「他們就算還想讓我上當，也應該換個新鮮點的法子，怎麼會用那老一套，難道真拿我們當呆子。」

　　燕七板著臉道：「你以為你不是呆子？」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好，你叫我不動手，我就不動手，但過去看看總還沒關係吧。」

　　他真的背負著雙手走了過去。

　　手不動，只用眼睛看看，的確好像不會有什麼關係。

　　但紙條上的字實在太小，他不能不走得近些。

　　他終於已可隱約看出紙條上的字了：「小心你的腳……」

　　他看清這五個字的時候，腳下一軟，人已往下面掉了下去。

　　地上有個陷阱。

　　燕七失聲道：「小心……」

　　喝聲中，他也已衝過去，拉住了郭大路的手。

　　郭大路手上一使勁，人已乘勢躍起。

　　他輕功不弱，跳得很高。

　　只可惜跳得越高，就越糟糕。

　　只聽樹葉「嘩啦啦」一響，樹上忽然有一面大網罩了下來。

　　好大的一面網。

　　郭大路就算長有翅膀，就算真是隻鳥，也難免要被罩住。

　　何況他身子已躍在半空，就好像是自己往這網子裡鑽一樣，無論往哪邊逃都來不及了。

　　非但他躲不開，燕七也躲不開。

　　眼見兩個人都要被罩在網裡，忽然間，一條黑影飛了過來，就好像是個炮彈似的，簡直快得無法思議。

　　黑影從他們頭上掠過，一伸手，就已將這面網撈住了。

　　這黑影並不是炮彈，是個人。

　　是林太平。

　　林太平伸手撈住了這面網，身子還是炮彈般往前飛，又飛出了兩三丈，去勢才緩了下來。

　　這時郭大路和燕七也已退了出去，只見林太平一隻手抓著根橫枝，一隻手抓住那面大網，憑空吊在那裡，還在不停的晃來晃去。

　　郭大路的心也還在跳，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這次若不是你，我只怕就真的已自投羅網了。」

　　林太平笑了笑，道：「你用不著謝我。」

　　郭大路道：「不謝你謝誰。」

　　林太平道：「謝你背後的人。」

　　郭大路轉過頭，才發現王動鐵青著臉站在他身後。

　　林太平笑道：「我早就說過我已經不能跳牆了。」

　　郭大路道：「那麼你剛才……」

　　林太平道：「剛才是王老大用力把我擲過來的，否則我哪有這麼快？」

　　世上的確沒有那麼快的人，若不是借了王動一擲之力，誰都不可能有這麼快。

　　郭大路偷偷瞟了王動一眼，賠笑道：「看來王老大的力氣倒真不小。」

　　林太平道：「但王老大卻很佩服你。」

　　郭大路道：「佩服我？」

　　林太平道：「他的力氣雖大，你的膽子更大。」

　　郭大路瞪了他一眼，道：「你難道一定要像猴子一樣，吊在樹上說話？」

　　林太平笑道：「我早就想下去了，只可惜我的腿不聽話。」

　　王動一直沒有開口，燕七也沒有。

　　兩個人都在瞪著郭大路。

　　郭大路只有苦笑道：「看來我今天非但連一件事都沒有做對，連話都沒有說對過一句。」

　　燕七這才歎了口氣道：「你這句話總算說對了。」

　　※※※

　　屋子裡燃起了燈。

　　桌上除了燈之外，還有一張紙條、一把刀，和一罈酒。

　　因為郭大路到最後還是忍不住要將這把刀從樹上拔下來，當然更忘不了將那罈酒也帶回來。

　　這人長得雖不像牛，卻實在有點牛脾氣。

　　他居然還很得意，笑著道：「我早就說過拔刀沒關係的，早就知道他們這次要換個新鮮的法子，這法子是不是新鮮的很？」

　　燕七冷冷道：「新鮮極了，比網裡的魚還新鮮。」

　　他拿起了桌上的刀，接著又道：「我現在才知道這把刀是準備割什麼肉的了。」

　　郭大路眨眨眼，道：「是不是割魚肉？」

　　燕七道：「你總算又說對了一句。」

　　郭大路道：「那麼我不如索性就做條醉魚吧。」

　　他捧起酒罈子，嘴裡還喃喃道：「醉蝦既然是江南的美味，醉魚的滋味想必也不錯。」

　　但他的酒還沒有喝到嘴，王動突然又將酒罈子搶了過去。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幾時也變成了個和我一樣的酒鬼了。」

　　王動道：「這酒喝不得。」

　　郭大路道：「剛才還喝得，現在為什麼喝不得？」

　　王動道：「因為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

　　燕七眼珠子轉了轉，道：「你剛才將這罈酒放在哪裡的？」

　　郭大路道：「門口。」

　　燕七道：「剛才我們都在樹林裡，門口是不是沒有人？」

　　郭大路道：「是的。」

　　燕七道：「所以這酒現在已喝不得。」

　　郭大路道：「難道就在剛才那一會兒工夫裡，已有人在這酒裡下了毒？」

　　燕七道：「剛才那一會兒工夫，已足夠在八十罈酒裡下毒了。」

　　郭大路失笑道：「你們也未免將那些人說得太可怕了，難道他們真的無孔不入，連一點害人的機會都不會錯過嗎？」

　　王動也不說話，忽然走到門外，將手裡的酒罈重重往地上一砸。

　　罈子粉碎，酒流得滿地都是。

　　郭大路歎了口氣，喃喃道：「真可惜，好……」

　　他聲音忽然停頓，人也突然怔住。

　　一條很小很小的蛇，正從碎裂的酒罈子裡慢慢地爬了起來。

　　這條蛇小得出奇，但越小的蛇越毒。

　　郭大路臉色也變了，忍不住又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這些人倒真是無孔不入。」

　　燕七突然失聲道：「無孔不入赤練蛇。」

　　他吃驚地看著王動，又道：「是不是無孔不入赤練蛇？」

　　王動鐵青著臉，慢慢地轉回身，走回屋子裡，在燈畔坐下。

　　這次他居然沒有躺到床上去。

　　燕七又追了過來，追問道：「是不是他？……究竟是不是他？」

　　王動又沉默了很久，終於慢慢地點了點頭。

　　燕七長長吐出口氣，一步步往後退，忽然間躺了下去。

　　這次是他躺到床上去了。

　　郭大路也追了過來，追問是：「無孔不入赤練蛇是什麼玩意？」

　　燕七道：「是個人。」

　　他不但人已像是軟了，連說話都變得有氣無力的樣子。

　　郭大路道：「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認得他？」

　　燕七苦笑道：「我若認得他，還能活到現在才是怪事。」

　　他忽又站起，衝到王動面前，道：「可是你一定認得他？」

　　王動又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現在還活著。」

　　燕七歎道：「認得他的人居然還能活著，可真不容易。」

　　王動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終於歎了一聲：「的確不容易。」

　　郭大路幾乎要叫了起來，道：「你們說的究竟是人？還是蛇？」

　　燕七道：「人。」

　　郭大路道：「這人的名字叫赤練蛇？」

　　燕七道：「而且無孔不入，那意思就是說，你只要有一點點疏忽，他就能毒死你。」

　　郭大路道：「一點點疏忽？任何人都難免有一點點疏忽的。」

　　燕七歎了口氣，道：「所以他若要毒死你，你只有一條路可走。」

　　郭大路道：「哪條路？」

　　燕七道：「被他毒死。」

　　郭大路也不禁倒抽了口涼氣，道：「剛才那些害人的花樣，就全都是他搞出來的？」

　　燕七道：「這人下毒的功夫雖然已可算是天下第一，但別的本事卻不大怎麼樣。」

　　郭大路鬆了口氣，道：「那我就放心多了。」

　　燕七道：「只可惜除了他之外，還有別人。」

　　郭大路道：「還有誰？」

　　燕七道：「千手千眼蜈蚣神。」

　　郭大路道：「千手千眼？」

　　燕七道：「那意思就是說，這人收發暗器時，就好像有一千隻手，一千隻眼睛一樣。據說他全身上下都是暗器，連鼻子都能發出暗器來。」

　　郭大路瞟了王動一眼，忽然笑道：「好極了，我只要一見到這人的面，就先打扁他的鼻子再說。」

　　燕七眨眨眼，道：「但你若見到救苦救難紅娘子，只怕就捨不得打了。」

　　郭大路道：「救苦救難紅娘子？這名字聽起來倒像是個大好人。」

　　燕七道：「她的確是個好人，知道世人大多在苦難中，所以心想要叫他們早點超生。」

　　郭大路歎息道：「這麼樣聽來，她又不像是個好人了。」

　　燕七道：「你就算從八十萬個人裡面，也挑不出這麼樣一個好人來。」

　　郭大路道：「她又有什麼特別本事？」

　　燕七板著臉，冷冷道：「她的本事，你最好不要知道。」

　　郭大路眨眨眼道：「她是不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燕七道：「就算是，現在也已是個老太婆了，很漂亮的老太婆。」

　　郭大路道：「她已有七八十歲？」

　　燕七道：「那倒沒有。」

　　郭大路道：「五六十？」

　　燕七道：「好像還不到。」

　　郭大路道：「四十上下？」

　　燕七道：「只怕差不多。」

　　郭大路笑道：「那正是虎狼之年，怎麼能算老太婆呢？」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她年紀大小，和你又有什麼關係？你關心什麼？」

　　郭大路道：「我幾時關心了？」

　　燕七道：「不關心為什麼笑得就像是條土狗？」

　　郭大路道：「因為我本來就是條土狗。」

　　燕七又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郭大路立刻又乘機問道：「聽你這麼說，她的本事一定是專門用來對付男人的。」

　　燕七又板起了臉，道：「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麼本事，只知道男人死在她手上的，可真不少。」

　　林太平一直靠在旁邊的椅子上養神，忽然道：「那些稻草人是不是她做的？」

　　燕七道：「不是。」

　　林太平道：「不是她是誰？」

　　燕七道：「一見送終催命符。」

　　林太平皺了皺眉，道：「催命符？」

　　燕七道：「這人不但有一肚子鬼主意，而且還有雙巧手，易容改扮、消息機關、精巧暗器、奇門兵刃，可說是樣樣精通。」

　　郭大路目光閃動，喃喃道：「我明白了。」

　　燕七道：「你明白了什麼？」

　　郭大路道：「一條蛇、一隻蜈蚣、一隻蠍子，一道催命符，現在只差一隻老鷹了。」

　　林太平忽又道：「剛才我跟王老大進入樹林的時候，好像看到一條人影，從那漁網落下的樹梢上飛了起來。」

　　燕七道：「漁網本就不會自己從樹上落下來的，樹上當然有人。」

　　郭大路道：「那人到哪裡去了？」

　　林太平苦笑道：「那時我已被王老大用力擲了出去，怎麼還顧得了別人？何況，那人的輕功又很高，簡直就像是只老鷹一樣。」

　　燕七道：「一飛沖天鷹中王！」

　　郭大路一拍巴掌，道：「五個風箏，五個人，現在總算全了。」

　　燕七道：「這五個人中，不但輕功要算霸王鷹最高，據說武功也是他最高。」

　　郭大路道：「以我看，這五人中最難對付的，還是那救苦救難的紅娘子。」

　　林太平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我們都是男人。」

　　燕七冷冷道：「男人若不好色，她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的。」

　　郭大路長歎道：「但天下的男人，又有幾個真不好色呢？」

　　王動一直沉著臉，坐在那裡，連動都沒有動。

　　能不動的時候，他絕不會動的。

　　燕七搬了張凳子，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道：「你看到了那些風箏，也就知道他們是來找你麻煩的了。」

　　郭大路也搬了張凳子過來，道：「所以你要趕我們走，因為你知道這五個人無論到了哪裡，都會將那地方搞得一塌糊塗。」

　　燕七道：「你不願將我們也扯入了那一塌糊塗的渾水裡去，所以才要趕我們走。」

　　郭大路道：「但你卻不知道我們早已在那渾水裡了。」

　　燕七道：「從認得你的那一天開始，我們已經在裡面了。」

　　郭大路道：「因為我們是朋友。」

　　燕七道：「所以你無論在什麼地方，我們也一定在那裡。」

　　郭大路道：「所以你現在才想趕我們走，已經太遲了。」

　　王動看著他們，一直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用不著再說什麼。

　　他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有熱淚奪眶而出。

　　朋友！

　　這兩個字是多麼簡單，卻又多麼高貴。

　　王動捏緊雙手，一字字道：「你們的確都是我的朋友。」

　　這句話就已足夠。

　　你只要真正懂得這句話的意義，就已什麼都不必再說。

　　燕七笑了，林太平也笑了。

　　郭大路緊緊握起王動的手。他們只要能聽到這句話，也已足夠。

　　他們既然沒有問起這五人怎會和王動結的仇，也沒問這麻煩是從哪裡來。

　　王動不說，他們就不問。

　　現在他們唯一的問題就是：「怎麼樣將這麻煩打發走？」

　　燕七道：「我一看到那只風箏，就知道有麻煩來了。」

　　王動道：「那風箏本是種警告。」

　　燕七道：「他們既然要找你的麻煩，為什麼還要警告你，讓你防備？」

　　王動道：「因為他們不想要我死得太快。」

　　他臉色發青，慢慢地接道：「因為他們知道一個人在等死時的那種恐怖，比死還痛苦得多。」

　　燕七歎了口氣，道：「看來這麻煩當真不小。」

　　王動道：「的確不小。」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他們還是算錯了一點。」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他們雖然有五個人，我們也有四人，我們為什麼要恐怖？為什麼要痛苦？」

　　燕七道：「但他們至少比我們佔了一點優勢。」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句話你難道不懂？」

　　郭大路道：「我懂，可是我不怕。」

　　燕七瞪著他，道：「你怕什麼？」

　　郭大路道：「怕你。」

　　燕七忍不住嫣然一笑，卻又立刻板起了臉，扭轉了頭。其實他當然也懂得郭大路的意思，因為他自己也一樣。像他們這種人，就只怕別人對他們好，只怕被別人感動。

　　你若能真的感動他們，就算要他們將腦袋切下來給你，他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的。

　　郭大路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種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除了鬼鬼祟祟的暗中害人外，我看他們的真功夫也有限得很。」

　　他接著又道：「現在的問題只不過是，他們是什麼時候來呢？」

　　王動道：「不知道。」

　　郭大路道：「你也不知道？」

　　王動道：「我只知道他們若還沒有送我的終，就絕不會走。」

　　郭大路又笑了笑，道：「現在是誰送誰的終，還難說得很。」

　　這就是郭大路可愛的地方。

　　他永遠都那麼自信，那麼樂觀。

　　這種人就算明知天要塌下來，也不會發愁的，因為他認為一個人只要有信心，無論什麼困難都可解決。

　　他不但自己有信心，同時也將這信心給了別人。

　　王動的臉色也漸漸開朗了起來，忽然道：「他們雖然佔了一點優勢，但我也有法子對付他們。」

　　郭大路搶問道：「什麼法子？」

　　王動道：「睡覺。」

　　郭大路怔了怔，失笑道：「這種法子大概也只有你想得出來。」

　　王動反問道：「這法子有什麼不好？這就叫以逸待勞。」

　　郭大路拍手道：「對，要睡現在就睡，養足了精神好對付他們。」

　　王動道：「但要睡也得分班睡。」

　　郭大路道：「不錯，我跟燕七防守上半夜，到三更時再叫王老大和林太平起來。」

　　林太平忽然道：「這樣子不行，還是我跟你一班的好。」

　　郭大路道：「為什麼？」

　　林太平瞟了燕七一眼，道：「你們兩個的話太多，聊得高興起來，只怕別人進了屋子，都不知道。」

　　燕七忽然走了出去，因為他的臉好像忽然又有點發紅了。

　　郭大路道：「還是我跟燕七一班的好，兩個人談談說說，才不會睡覺。」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跟了出去。

　　無論別人說什麼，他還是非跟燕七一班不可。

　　這兩人身上就好像有根線連著的。

　　林太平看著他們走出去，忽然笑了，喃喃道：「我有時真奇怪，小郭為什麼會這麼笨。」

　　王動也在笑，微笑著道：「你放心，他絕不會再笨很久的。」

　　林太平道：「其實我倒希望他再多笨些時候。」

　　王動道：「為什麼？」

　　林太平笑道：「因為我覺得他們這樣子實在很有意思。」

　　客廳裡很暗。

　　燕七走進客廳，坐了下來。

　　郭大路也走進客廳，坐了下來。

　　星光照進窗子，照著燕七的眼睛。

　　他的眼睛好亮。

　　郭大路在旁邊看著，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有時看來也很像女人。」

　　燕七板著臉，道：「我還有什麼地方像女人？」

　　郭大路笑道：「笑起來的時候也有點像。」

　　燕七冷冷道：「我既然很像女人，你為什麼還要老跟著我呢？」

　　郭大路笑道：「你若真是個女人，我就更要跟著你了。」

　　燕七忽然扭過頭，站了起來，找著火石，點起了桌上的燈。

　　他好像一點不敢和郭大路單獨坐在黑暗裡。

　　燈兒亮起，將他的影子照在窗戶上。

　　郭大路忽然一把將他拉了過來，好像要抱住他的樣子。

　　燕七失聲道：「你……你幹什麼」

　　郭大路道：「你若站在那裡，豈非剛好做那千手千眼大蜈蚣的活靶子？」

　　他眼珠子一轉，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喃喃道：「這倒也是個好主意。」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你還會有什麼好主意？」

　　郭大路道：「那大蜈蚣既然喜歡用暗器傷人，我們不如就索性替他找幾個活靶子來。」

　　燕七皺眉道：「你想找誰做他的活靶子？」

　　郭大路道：「稻草人。」

　　他接著又道：「我們去把那些稻草人搬進來，坐在這裡，從窗戶外面看來，又有誰能看得出它們是不是活人？」

　　燕七皺著的眉頭展開了。

　　郭大路道：「那大蜈蚣只要看到窗戶上的人影，就一定會手癢的。」

　　燕七道：「然後呢？」

　　郭大路道：「我們在外面等著，只要他的手一癢，我們就有法子對付他。」

　　燕七沉吟著，淡淡道：「你以為這主意很好？」

　　郭大路道：「就算不好，也得試試，我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裡等著死，總得想法子把他們引出來。」

　　燕七道：「莫忘了那些稻草人也一樣會傷人的。」

　　郭大路道：「無論如何，稻草人總是死的，總比活人好對付些。」

　　燕七歎了口氣，道：「好吧，這次我就聽你的，看看你這笨主意行不行得通。」

　　郭大路笑道：「笨主意至少總比沒有主意好些。」

　　稻草人的影子映在窗戶上，從外面看來，的確和真人差不多。

　　因為這些稻草人不但穿著衣服，還戴著帽子。

　　夜已很深，風吹在身上就好像刀割。

　　郭大路和燕七雖然躲在屋子下避風的地方，還是冷得發抖。

　　燕七忽然道：「現在要是有點酒喝，就不會這麼冷了。」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想喝酒的時候。」

　　燕七歎道：「這就叫：近墨者黑，一個人若是天天跟酒鬼在一起，遲早總要變成酒鬼的。」

　　郭大路笑道：「所以你遲早也總會有不討厭女人的時候。」

　　燕七忽又板起臉，不再說話。

　　過了半晌，郭大路又道：「我總想不通，像王老大這種人，怎麼會和那大蜈蚣、赤練蛇結下仇來的？而且仇恨竟如此之深。」

　　燕七冷冷道：「想不通最好就不要想。」

　　郭大路道：「你難道不覺得奇怪？」

　　燕七道：「不覺得。」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因為我從來不想探聽別人的秘密，尤其是朋友的秘密。」

　　郭大路只好不作聲了。

　　過了很久，突然聽到「咕」的一聲。

　　燕七動容道：「是什麼東西在叫？」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是我的肚子。」

　　他實在餓得要命。

　　又過了很久，突然又聽到「咯」的一聲。

　　郭大路道：「這次又是什麼在響？」

　　燕七咬著嘴唇，道：「是我的牙齒。」

　　他已冷得連牙齒都在打戰。郭大路道：「你既然怕冷為什麼不靠過來一點。」

　　燕七道：「噓……」

　　郭大路道：「這是什麼意思？」

　　燕七道：「就是叫你莫要出聲的意思，你的嘴若老是不停，那大蜈蚣怎會現身。」

　　郭大路果然不敢出聲了。

　　他什麼都不怕，也不怕那些人來，只怕他們不來。

　　這樣子等下去，實在叫人受不了。

　　最令人受不了的是，誰也不知那些人什麼時候會出現，也許要等上好幾天，也許就在這一剎那間──

　　郭大路正想將手裡提著的漁網蓋到燕七身上去。

　　這漁網又輕又軟，但卻非常結實，也不知道是什麼做的，林太平將它帶了回來，郭大路就準備用它來對付那大蜈蚣。準備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漁網雖輕，但燕七心裡卻充滿溫暖之意。

　　突然間，一條人影箭一般自牆外竄了進來，凌空一個翻身，滿天寒光閃動，已有三四十件暗器暴雨般射入了窗戶。

　　這人來得好快。

　　暗器更快。

　　郭大路和燕七都未看出他這些暗器是怎麼射出來的。

　　暗器射出，這人腳尖點地，立刻又騰身而起，準備竄上屋脊。

　　他的人剛掠起，突然發現一面大網已當頭罩了下來，他的人正往上竄，看來就好像是他自己在自投羅網一樣。

　　他大驚之下，還想掙脫，但這漁網已像蛛絲般纏在他身上。

　　郭大路忍不住大叫起來，叫道：「看你還能往哪裡逃。」

　　燕七已竄過去，一腳往這人腰畔的「血海」穴上踢了過去。

　　誰知就在這時，網中又有十幾點寒光暴雨般射了出來。

　　這次輪到郭大路和燕七大吃一驚了。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牆外忽然有一隻鉤子飛進來，鉤住了漁網。

　　鉤子上當然還帶著條繩子。

　　繩子當然有隻手拉著。

　　手一拉，漁網就被拉了起來。

　　漁網被拉起的時候，郭大路和燕七撲了過去。

　　他和燕七雖然同時吃了一驚，但暗器卻並不是同時射向他們兩個人的。

　　所有的暗器全都向燕七射了過去。

　　所以郭大路比燕七更驚、更急。

　　他心裡雖然沒有想到該怎麼辦，人卻已向燕七撲了過去，撲在燕七身上。

　　兩個人一起滾到地上。

　　郭大路覺得身上一陣刺痛，突然間，全身都已完全麻木。

　　連知覺都已麻木。

　　他既未看到漁網被拉起，也未看到網中的人翻身躍起。

　　昏迷中，他只聽見了兩聲呼叫，一聲驚呼，一聲慘呼。

　　但他已分不清驚呼是誰發出來的，慘呼又是誰發出來的了。

　　他只知道自己絕沒有叫出來。

　　因為他的牙咬得很緊。

　　有的人平時也許會大喊大叫，但在真正痛苦時，卻連哼都不會哼一聲。

　　郭大路就是這種人。

　　有的人看到朋友的危險時，就會忘了自己的危險。

　　郭大路也正是這種人。

　　只要他動起來，他就根本不顧自己的死活。

　　驚呼聲彷彿已漸漸遙遠，漸漸聽不見了。

　　這是什麼聲音呢？

　　是不是有人在啜泣？

　　郭大路張開眼睛，就看到燕七臉上的淚珠。

　　燕七看到他張開眼睛，卻又忍不住失聲而呼，大喜道：「他醒過來了。」

　　旁邊立刻有人接著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死不了的。」

　　這是王動的聲音。

　　他聲音本總是冷冷淡淡的，但現在卻好像有點發抖。

　　然後郭大路才看到他的臉。

　　他那張臉冷冷淡淡的，現在居然也充滿了興奮和激動。

　　郭大路笑道：「你們難道以為我已經死了嗎？」

　　他的確在笑，但笑的樣子卻像是在哭。

　　因為他一笑全身就發疼。

　　燕七悄悄擦乾了眼淚，道：「你好好的躺著，不准走，也不准說話。」

　　郭大路道：「是。」

　　燕七道：「連一個字都不准說。」

　　郭大路點點頭。

　　燕七道：「也不准點頭，連動都不准動。」

　　郭大路果然一動都不動了，眼睛還是張得很大，凝視著燕七。

　　燕七輕輕地歎了口氣：「你身上中了一根喪門釘、一根袖箭，還加上兩根毒針，這條命簡直是搶回來的，所以你就該特別愛惜才是。」

　　說著說著，他眼圈又紅了。

　　王動也歎了口氣，道：「你不准他說話，他也許更難受。」

　　郭大路道：「答對了。」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看來我真該將這人的嘴縫起來才對。」

　　郭大路道：「我不說話的時候才會覺得痛。」

　　燕七道：「沒有這回事。」

　　郭大路道：「有。」

　　他想笑，又忍住，慢慢地接著道：「因為我只要一說話，就什麼痛苦都忘了。」

　　燕七看著他，那眼色也不知是憐惜？是埋怨？還是另外有種說也說不出，猜也猜不透的情感？

　　他的臉卻是蒼白，就好像窗紙的顏色一樣。

　　窗紙已白，天已亮了。

　　這一夜雖然過得很痛苦，但總算已過去。

　　郭大路忍不住又問道：「那大蜈蚣呢？」

　　燕七道：「現在已變成了死蜈蚣。」

　　郭大路聽到的那聲慘叫，正是他發出來的。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所以郭大路又追問道：「是不是真的死了？完全死了？」

　　燕七沒有回答，回答的人是林太平。

　　林太平道：「他死得又乾淨、又徹底。」

　　郭大路道：「是你殺了他的？」

　　林太平搖搖頭，道：「是燕七。」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是不是沒有想到他在那種情況還能替你報仇？」

　　郭大路的確想不到，那時他自己明明是壓在燕七身上的。他想問燕七，但燕七卻已扭轉了頭。

　　林太平道：「我也沒有想到，但我卻看見那大蜈蚣剛跳起來，就有一把刀刺入他的咽喉，也看到地上的血。」

　　郭大路道：「地上只有血？他的人呢？」

　　林太平道：「走了，帶著刀走的。」

　　郭大路道：「死人還能走？」

　　林太平道：「因為這死人還剩下一口氣，最多也只不過剩下一口氣而已。」

　　郭大路憋在心裡一口氣也吐出來了，展顏道：「看來我們倒還沒有吃虧。」

　　林太平道：「不錯，現在我們正好是四個對他們四個。」

　　郭大路苦笑道：「只可惜我最多已只能算半個。」

　　王動忽然道：「他們只不過剩下三個而已。」

　　林太平道：「紅娘子、赤練蛇、催命符。」

　　郭大路道：「莫忘了還有個一飛沖天鷹中王。」

　　王動道：「我忘不了的。」他神色忽然變得很奇怪，目光似乎在看著很遙遠的地方。

　　郭大路道：「紅娘子、赤練蛇、催命符，再加上鷹中王，豈非正是四個？」

　　王動道：「三個。」

　　郭大路道：「三個加一個，為什麼還是三個？」

　　王動眼睛裡空空洞洞的，也不知在看著什麼，臉上恍恍惚惚的，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一字字的緩緩道：「因為我就是一飛沖天鷹中王。」

　　沒有人問王動的過去，因為他們都很能尊重別人的秘密。

　　王動不說，他們絕不問。王動的秘密是王動自己說出來的。

　　王動並不是天生就不喜歡動的。

　　他小時候非但喜歡動，而且還喜歡的要命，動得厲害。

　　六歲的時候，他就會爬樹。

　　他爬過各式各樣的樹，所以也從各式各樣的樹上摔下來過。

　　用各式各樣不同的姿勢摔下來過。

　　最慘的一次，是腦袋先著地，那次他一個腦袋幾乎摔成了兩個。

　　等到他開始可以像猴子似的用腳尖吊在樹上的時候，他才不再爬樹。

　　因為爬樹已變成好像睡在被窩裡一樣安全，已連一點刺激都沒有。

　　從那時候開始，他父母每天都要出動全家的傭人去找他。

　　那時他們家道雖已中落，但傭人還是有好幾個。每次他們把他找回來的時候，都已精疲力竭，好像用手指頭一點就會倒下。

　　但他卻還鮮蹦活跳的，比剛出水的蝦子還生猛得多。

　　到後來誰也不願意去找他了。

　　寧可砍八百斤柴也不願意去找他。

　　寧可捲鋪蓋也不願去找他。

　　所以他的父親也只有放棄這念頭，隨便他高興在外面玩多久，就玩多久。

　　幸好他每隔三兩天總還回來一次。

　　回來洗澡、吃飯、換衣服。

　　回來要零用錢。

　　因為那時他還只有十三四歲，還覺得向父母要錢是件天經地義的事。

　　等他再長大一點，覺得自己已應該獨立的時候，他父母就難再見到他的人了，老先生和老太太也不知在暗中發過多少誓：「下次等他一回來，就用條鐵鏈子把他鎖住，用棍子打斷他的兩條腿，看他還能不能到外面去野去。」

　　但等他下次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又髒又餓，面黃肌瘦的樣子，老先生的心又軟了，最多也只不過把他叫到書房裡去訓一頓。

　　老太太更早已趕著下廚房去燉雞湯，老先生的訓話還沒有結束，雞腿已經塞在兒子嘴裡了。

　　世上也許只有獨生子的父母們，才能瞭解他們這種心情。

　　做兒女的人是永遠不會懂的。

　　王動也不例外。

　　他只懂得，男子漢長大了之後就應該到外面去闖天下。

　　所以他就開始到外面去闖天下。

　　那時他才十七歲。

　　就和天下大多數的十七八歲的少年一樣，王動剛離開家的時候，心裡只有充滿了興奮，充滿了大志。

　　但等到他挨過兩天餓之後，就漸漸會開始想家了。

　　然後他就會覺得心裡很空虛，很寂寞。

　　他就會拚命想去結交新的朋友──當然最好是個紅粉知己。

　　有哪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心裡不在渴望著愛情，幻想著愛情呢？

　　等他寂寞得要命的時候，那救苦救難的紅娘子就出現了。

　　她瞭解他的雄心，也瞭解他的苦悶。

　　她安慰他，鼓勵他──鼓勵他去做各種事。

　　「男子漢活在世上，什麼事都應該去嘗試嘗試。」

　　在他說來，她說的話就是聖旨。

　　「一個人活著，就要有錢，有名，因為人活著本為了享受。」

　　那時他還不知道，人生中除了享受之外，還有許多更有意義的事。

　　所以為了成名，他不惜做各種事。

　　他成名了。

　　他二十還不到，他已變成了赫赫有名的「一飛沖天鷹中王」。

　　成名的確是件很愉快的事。

　　他糊里糊塗的做了很多事，糊里糊塗的成了名。

　　他身上穿的是最華貴的衣裳，喝的是三兩銀子一斤的酒。

　　他已懂得挑剔裁縫的手工。

　　魚翅若是燉得還差一分火候，他立刻就會摔到廚子臉上去。

　　他不但已懂得享受，而且享受得真不錯。

　　他本已應該很滿意。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忽然又有了痛苦，有了煩惱，而且比以前還煩惱得多。

　　他本來一沾上枕頭就睡得很甜，但現在卻時常睡不著了。

　　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會問自己：「我做的這些事是不是應該做的？」

　　「我交的這些朋友，是不是真的好朋友？」

　　「一個人除了自己享受之外，是不是還應該想想別的事？」

　　他忽又開始想家，想他的父母。

　　世上手藝最好的廚子，也燉不出母親親手燉的那種雞湯。

　　那種恭維奉承的話，也漸漸變得沒有父親的訓話好聽了。

　　就連紅娘子的甜言蜜語，聽起來也沒有以前那麼令他動心。

　　這些還都不算很重要。

　　最重要的是，他忽然想做一個正正當當的人。

　　一個晚上能夠安安心心睡覺的人。

　　所以他開始計劃，脫離這種生活，脫離這種朋友。

　　他當然也知道他們絕不會放他走的。

　　第一，因為他們還需要他。

　　第二，因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

　　唯一幸運的是，在他們面前，他始終沒有提起過他的家，他的父母。

　　這也不知道是他怕父母丟了他的人，還是怕他自己丟了父母的人。

　　他的父母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的朋友們，也沒有問過他的家庭背景，只問過他：「你武功是怎麼練出來的？」

　　他的武功，是他小時候在外面野的時候學來的──一個很神秘的老人，每天都在暗林中等著他、逼著他苦練。

　　他始終不知道這老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傳授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直到他第一次打架的時候才知道。

　　這是他的奇遇，又奇怪，又神秘。

　　所以他從未在別人面前提起，因為說出了也沒有人相信有時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第二十四回　心如蛇蠍的紅娘子

　　每個人都有過去，每個人都難免在自己的好朋友面前，談到自己的過去。

　　有時那就好像是在講故事似的。這種故事大多都不會很吸引人──聽別人吹牛，總不如自己吹有勁，但無論什麼事都有例外的。

　　王動在說的時候，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聽著，連打岔的都沒有。

　　第一個開口打岔的，自然還是郭大路。事實上，他已憋了很久，聽到這裡才實在憋不住了，先長長吐出口氣，才問道：「那位老人家在哪等你？」

　　王動道：「就在墳場後面那樹林裡等我。」

　　郭大路道：「你每天都去？」

　　王動道：「無論颳風下雨，我沒有一天不去的。」

　　郭大路道：「一共去了多少次？」

　　王動道：「去了三年四個月。」

　　郭大路又吐出長氣道：「那豈非有一千多次？」

　　王動點點頭。

　　郭大路道：「聽你說，你只要學得慢點，就要挨揍，揍得還不輕。」

　　王動道：「開始那一年，我幾乎很少有不挨揍的時候。」

　　郭大路道：「既然天天挨揍，為什麼還要去？」

　　王動道：「因為那時我覺得這種事不但很神秘，而且又新鮮、又刺激。」

　　郭大路想了想，笑道：「若換了我也會去的。」

　　林太平也忍不住問道：「你從來沒有問過那位老人家的名字？」

　　王動道：「我問了幾百次。」

　　林太平道：「你知不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王動搖搖頭道：「每次我到那裡的時候，他都已先到了。」

　　林太平道：「你為什麼不早點去？」

　　王動道：「無論我去得多早，他都已先在那裡。」

　　郭大路揚眉道：「你為什麼不跟蹤他，看他回到哪裡？」

　　王動苦笑道：「我當然試過。」

　　郭大路道：「結果呢？」

　　王動道：「結果每次都是挨一頓臭揍，乖乖的一個人回家。」

　　郭大路皺起眉頭，喃喃地道：「他每天都在那裡等著你，逼著你去學武，卻又不肯讓你知道他是誰。」

　　王動道：「還有更奇怪的，他也從來沒有問過我是誰。」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這樣的怪事，倒真是天下少有，看來也只有你這樣的怪人，才會遇見這種怪事。」

　　燕七忽也問道：「那時你準備脫離他們的時候，連紅娘子都不知道？」

　　王動道：「我從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

　　燕七道：「可是紅娘子──她對你豈非蠻不錯的嗎？」

　　王動的臉色更難看，過了很久，才冷冷道：「她對很多人都不錯。」

　　燕七也發現自己問錯話了，立刻改變話題，道：「後來你怎麼走的？」

　　王動淡淡道：「有一次他們準備去偷少林寺的藏經，叫我先去打探動靜，我就乘機溜了。」

　　燕七也吐出口長氣，道：「這些人居然敢去打少林寺的主意，膽子倒真不小。」

　　郭大路道：「你溜了之後，他們一直沒有找到你？」

　　王動道：「沒有。」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口。夜很黑，很冷。

　　他木立在窗口，癡癡的出了半天神，才慢慢地接著道：「我回來之後，就很少出去。」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忽然變得不想動了。」

　　王動道：「我的確變了，變得很快，變得很多……」

　　他的聲音嘶啞而悲傷，接著道：「因為我回來之後，才知道我出去後第二年，我母親就……」

　　他沒有說下去，他緊握雙拳，全身發抖，已說不下去。這次連郭大路都沒有問，既不忍問，也不必問，大家都已知道王動的遭遇，也都很瞭解他的心情。

　　等到他回來，想報答父母的恩情，想盡一盡人子的孝心的感情呢？林太平垂下頭，日中似已淚水滿眶。

　　郭大路心裡也覺得酸酸的，眼睛也有點發紅。

　　現在他才知道，為什麼王動會變得這麼窮，這麼懶，這麼怪。

　　因為他心裡充滿了悲痛和悔恨，他在懲罰自己。

　　假如你一定要說他是在逃避，那麼，他逃避的絕不是紅娘子，也不是赤練蛇，更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逃避的是他自己。想到第一次看見他一個人躺在床上，躺在黑暗中，任憑老鼠在自己身上爬來爬去的情況，郭大路又不禁長長的歎了口氣。

　　一個人若非已完全喪失鬥志，就算能忍受飢餓，也絕不能忍受老鼠的。那天晚上，若不是郭大路糊里糊塗的闖進來，糊里糊塗的跟他做了朋友，他是不是還會活到今天呢？

　　這問題郭大路連想都不敢想。

　　王動終於回頭，緩緩道：「我回來已經快三年了，這三年來，他們一定不停地在找我。」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道：「他們當然很難找得到你，又有誰能想得到，一飛沖天鷹中王會呆在這種地方，過這種日子？」

　　王動道：「但我卻早就知道，他們遲早總有一天會找到我的。」

　　燕七眨眨眼，道：「已經過了這麼久，他們為什麼還不肯放手？」

　　郭大路道：「你自己算過沒有？是你欠他們的？還是他們欠你？」

　　王動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有些賬本就是誰也算不清的。」

　　燕七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算法，每個人的算法都不同。」

　　他神情更沉重，慢慢地接著道：「在他們說來，這筆賬只有一種算法。」

　　燕七道：「哪種？」

　　王動道：「你應該知道是哪種。」

　　燕七不說話了，他的確知道，有的賬你只有用血去算，才能算得清。

　　一點點血還不夠，要很多血，你一個人的血還不夠，要很多人的血。

　　燕七看著郭大路身上的傷口，過了很久，才歎息著道：「看來這筆賬已越來越難算了，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算清。」

　　王動歎道：「你放心，那一定用不著等很久的，因為……」

　　他忽然閉上嘴。每個人都閉上了嘴，甚至連呼吸都停頓了下來。

　　因為每個人都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正慢慢地穿過積雪的院子。

　　「來的是什麼人？」

　　「難道現在就已到了算這筆賬的時候？」

　　林太平想掙扎著爬起來衝出門去，又忍住，郭大路向窗口指了指，燕七搖搖頭。

　　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這人正慢慢地走上石階，走到這扇門外。

　　外面突然有人敲門，這人居然敢光明堂皇地來敲門，倒是他們想不到的事。

　　王動終於問道：「誰？」

　　外面有人輕輕道：「我。」

　　王動道：「你是誰？」

　　外面的人突然笑了，笑聲如銀鈴，卻遠比鈴聲更清脆動人：「連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了麼，真是個小沒良心的。」

　　來的這人是個女人，是個聲音很好聽，好像還很年輕的女人。

　　看到王動的臉色，每個人都已猜出這女人是誰了，王動的臉色如白紙。

　　燕七拍了拍他的肩，向門口指了指，又向後面指了指。

　　那意思就是說：「你若不願見他，可以到後面去避一避，我去替你擋一擋。」

　　王動當然懂得他的意思，卻搖頭。

　　他對自己的處境，比任何別的人都明白的多，他已退到最後一步。

　　那意思就是說他已無法再退，而且也不想再退。

　　「你為什麼還不來開門？」

　　誰也沒有見過紅娘子這個人，但只要聽到這種聲音，無論誰都可以想像得到她是個多麼迷人的女人。

　　「是不是你屋子裡有別的女人，不敢讓我看見？你總該知道，我不像你那麼吃醋。」

　　王動忽然大步走過去，又停下，沉聲道：「門沒有拴上。」

　　輕輕一推，門就開了，一個人站在門外，面迎著從這屋子裡照出去的燈光。

　　所有的燈光好像都已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所有的目光當然也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身上好像也在發著光，一種紅得耀眼，紅得令人心跳的光。

　　紅娘子身上，當然穿著紅衣服，但光不是從她衣服上發出來的，事實上，除了衣服外，她身上每個地方好像都在發著光，尤其是她的眼睛，她的笑靨，每個人都覺得她的眼睛在看著自己，都覺得她在對自己笑，假如笑真有傾城的魔力，一定就是她這種笑。

　　燕七的身子移動了一下，有意無意間擋住了郭大路的目光。

　　無論如何，能不讓自己的朋友看到這種女人的媚笑，還是不讓他看見的好。

　　每個人豈非都應該要自己的朋友遠離罪惡？

　　紅娘子眼波流動，忽然道：「你們男人為什麼總他媽的是這種樣子……」

　　這就是她說的第一句話，說到這裡她突然停頓了一下，好像故意要讓「他媽的」這三個字在這些男子的腦袋裡留了個更深刻點的印象，好像她知道這屋子裡的男人，都很喜歡說這三個字，也很喜歡聽，這三個字在她嘴裡說出來，的確有種特別的味道。

　　就在她停頓這一下子的時候，已有個人忍不住在問了：「我們男子都他媽的是什麼樣子？」

　　聲音是從燕七背後發出來的，燕七可以擋住郭大路的眼睛，卻擋不住他的耳朵，也塞不住他的嘴。

　　紅娘子道：「你們為什麼一見到好看的女人，就好像活見了鬼，連個屁都放不出來了？」

　　她皺起鼻子，臉上又露出了那種燕七不願讓郭大路看見的笑容，然後才輕輕接著道：「你們之中至少也該有個人先請我進去呀。」

　　事實上，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的時候，她的人已經在屋子裡了。屋子裡每個人都知道她是誰，也都知道她是來幹什麼的，看到她真的走了進來，大家本該覺得很憤怒、很緊張。

　　但燕七忽然發覺郭大路和林太平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非但完全沒有仇恨和緊張之色，反而帶著笑意，就連燕七自己，都已經開始有點動搖，有點懷疑。

　　在他想像中，紅娘子本不應該是個這麼樣的人，自從她說出「他媽的」那三個字後，屋子裡的氣氛就好像完全改變了，別人對她的印象也完全改變了，一個毒如蛇蠍的妖姬，說話本不該是這種腔調的。

　　直到這時，燕七才發現她手裡還提著個很大的菜籃子。

　　她重重的將籃子往桌上一放，輕輕地甩著手，歎著氣道：「一個女人就為了替你們送東西來，提著這麼重的籃子走了半個時辰，累得手都快斷了，你們對她難道連一點感激的意思都沒有？」

　　王動突然冷冷道：「沒有人要你送東西來，根本就沒有人要你來。」

　　直到這時，紅娘子才用眼角瞟了他一眼，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咬著嘴唇道：「我問你，這些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王動道：「是。」

　　紅娘子輕輕地歎了口氣，道：「你可以看著你朋友挨餓，我卻不能。」

　　王動道：「他們是不是挨餓，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紅娘子道：「為什麼沒有關係？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做大嫂的人，怎麼能眼看著弟兄挨餓？」

　　燕七忍不住道：「誰是大嫂？」

　　紅娘子笑了，道：「你們都是王老大的好朋友，怎麼會連王大嫂是誰都不知道？」

　　她掀起籃子上蓋著的布，嫣然地說道：「今天是大嫂請客，你們誰也不用客氣，不吃也是白不吃。」

　　燕七道：「吃了呢？」

　　紅娘子笑道：「吃了也是白吃。」

　　燕七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就好像被人摑了耳光似的。

　　過了很久，她才轉身面對著王動，道：「你們是不是認為我帶來的東西有毒？」

　　王動道：「是。」

　　紅娘子道：「不但要毒死別的人，還要毒死你？」

　　王動道：「是。」

　　紅娘子眼圈似也紅了，突然扭轉頭，從籃子裡拿出條雞腿，嗄聲道：「這麼樣說來，雞腿裡面當然也有毒了？」

　　王動道：「很可能。」

　　紅娘子道：「好，好……」

　　她在雞腿上咬了一口，吞下去，又拿出瓶酒，道：「酒裡是不是也有毒？」

　　王動道：「也很可能。」

　　紅娘子道：「好。」

　　她又喝了口酒──

　　總之她將籃子裡的每樣東西都嘗了一口，才抬起頭，瞪著王動問道：「現在你認為怎麼樣？」

　　王動想也不想，立刻回答道：「還是和剛才完全一樣。」

　　紅娘子道：「你還認為有毒？」

　　王動道：「是。」

　　紅娘子的眼淚已經快流下來了，可是她勉強忍住，過了很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黯然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王動道：「你早就該明白了。」

　　紅娘子道：「你認為我早就吃了解藥才來的？」

　　王動道：「哼。」

　　紅娘子淒然道：「你始終認為我是個心腸比蛇蠍還毒的女人，始終認為我對你好只不過是想利用你……」

　　說到這裡，她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聽到這裡，郭大路和林太平的心早已軟了，嘴裡雖沒有悅什麼，心裡已開始覺得王動這麼樣對她，實在未免過分。

　　無論如何，他們以前總算有一段感情。

　　若是換了郭大路，現在說不定早已經把她抱在懷裡了。

　　但王動臉上卻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這人的心腸簡直就好像是鐵打的。

　　只見紅娘子將拿出來的東西，又一樣樣慢慢地放回籃子裡，咬著嘴唇道：「好，你既然認為有毒，我就帶走。」

　　王動道：「你最好趕快帶走。」

　　紅娘子身子已在發抖，顫聲道：「你若是認為我對你始終沒安著好心，我以後也可以永遠不來兒你。」

　　王動道：「你本就不該來的。」

　　紅娘子道：「我……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她突然衝到王動面前，嘶聲道：「我問你，自從你認得我之後，我有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情？」

　　王動突然說不出話了。

　　紅娘子捏緊雙拳，還是忍不住全身發抖，嗄聲道：「不錯，我的確不是個好人，的確害過不少男人，可是我對你……我幾時害過你？你說，你說。」

　　王動冷冷道：「現在我們已沒有什麼話好說的。」

　　紅娘子怔了半晌，又慢慢地點了點頭，黯然道：「好，我走，我走……你放心，這次我走了，永遠再也不會來找你。」

　　她慢慢轉過身，提起籃子，慢慢地走了出去。

　　郭大路看著她又孤獨、又瘦弱的背影，看著她慢慢地走向又寒冷、又黑暗的院子──

　　院子裡的風好大，將樹上的積雪一片片捲了起來，眨眼就吹散了，吹得乾乾淨淨。

　　她豈非也會像這積雪一樣，眨眼間就會被吹散，吹得乾乾淨淨？

　　郭大路只覺心裡酸酸的，只希望王動的心能軟一軟，能將這可憐兮兮的女子留下來。

　　但王動的心腸硬的像鐵打的，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她走出去，連一點表示都沒有。

　　眼看著紅娘子已跨出門檻，郭大路幾乎已忍不住要替王動把她留下來了。

　　突然間，紅娘子的身子一陣抽搐，就好像突然挨了一鞭子。

　　然後她的人就倒了下去。

　　一倒在地上，四肢已抽搐在一起，一張白生生的臉已變成黑紫色，眼睛往上翻，嘴裡不停地往外冒出白沫。

　　白沫還帶著血絲。

　　燕七動容道：「她帶來的東西裡果然有毒？」

　　郭大路搶著道：「但她自己一定不知道，否則她自己怎麼中毒？」

　　王動卻還是石像般站在那裡，連動也不動，就好像根本沒有看到這回事。

　　連燕七都有點著急了，忍不住道：「王老大，無論怎麼樣，你也該先看看她……」

　　王動道：「看什麼？」

　　燕七道：「看她中的是什麼毒？還有沒有救？」

　　王動道：「沒什麼好看的。」

　　郭大路忍不住叫了起來，道：「你這人是怎麼回事？怎麼連一點人性都沒有？」

　　若不是燕七將他按住，他已經掙扎著爬起來了。

　　只見紅娘子不停地痙攣、喘息，還在不停地喚著道：「王動……王動……」

　　王動終於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道：「我在這裡。」

　　紅娘子掙扎著伸出手，道：「你……你過來……求求你……」

　　王動咬了咬牙，道：「你若有什麼話要說，我都聽得見。」

　　紅娘子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這些東西裡有毒，我真的絕不是來害你的，你……你應該相信我。」

　　王動還沒有說話，郭大路忍不住大聲道：「我相信你，我們都相信你。」

　　紅娘子淒然一笑，道：「赤練蛇他們雖覺得你對不起他們，雖然是想來殺你的，可是我……我並沒有這意思……」

　　她蜷伏著，冷汗已濕透重衣，掙扎著，接道：「我雖然不是個好女人，可是我對你，卻始終是真心真意的，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我……我就算死，也心甘情願了……」

　　說完了這句話，她似已用完了全部力氣，連掙扎都無力掙扎。

　　郭大路又咬牙道：「既然聽見了，為什麼還站在那裡不動？」

　　王動道：「我應該怎麼動？」

　　郭大路道：「她是為了你，才會變成這樣子的，你難道不能想個法子救救她？」

　　王動道：「你叫我怎麼救她？」

　　林太平忽然道：「你既然能解小郭中的暗器之毒，就應該也能解她的毒。」

　　王動搖搖頭，緩緩道：「那不同，完全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麼不同？」

　　王動突然又不說話了。

　　他雖然在勉強控制著自己，但日中似也泛起了淚光，那不僅是悲痛的淚，而且還彷彿充滿了憤怒。

　　他的手指在發抖。

　　燕七沉吟著，道：「假如連王老大都不能解她的毒，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解她的毒了。」

　　郭大路道：「誰？」

　　燕七道：「赤練蛇。」

　　郭大路道：「不錯，我們該向赤練蛇要解藥去。」

　　燕七歎了口氣，道：「那只怕很難。」

　　向赤練蛇去要解藥，那簡直就好像去要老虎剝它自己身上的皮一樣的困難。

　　這道理郭大路自然也明白的。

　　紅娘子的喘息聲已漸漸微弱，卻還在低呼著王動的名字：「王動……王動……」

　　呼喚聲也越來越微弱，郭大路聽得心都碎了，忍不住大叫道：「你們既不能救她，又不肯去向赤練蛇要解藥，難道就這樣眼看著她死在你們面前？你們究竟是不是人？」

　　燕七又歎了口氣，道：「你認為應該怎麼辦呢？」

　　郭大路道：「就算是赤練蛇，也絕不會眼看著她被毒死的，你們……」

　　林太平一直坐在那裡發怔，此刻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大聲道：「對，赤練蛇也絕不會眼看著她死，所以我們應該送她回去。」

　　這法子雖不好，但也算沒有法子中唯一的法子。

　　燕七皺著眉，道：「問題是，誰送她回去呢？」

　　郭大路道：「哼。」

　　他雖然什麼都沒有說，但眼角卻在瞟著王動。

　　當然是王動應該送她回去。

　　只要這人還有一點點良心，就不該眼看著她死在這裡。

　　誰知王動還是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就好像根本聽不懂，就好像是個白癡。

　　王動當然不是白癡。

　　他是在裝傻。

　　郭大路又忍不住大叫起來，道：「好，你們都不送她回去，我送她回去。」

　　他用盡平生力氣，跳了起來。

　　燕七立刻緊緊抱住了他。

　　王動回過頭，看著他們，目光中又是悲痛，又是憐惜，誰也不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著什麼。

　　過了很久，他終於跺了跺腳，道：「好，我送她回去。」

　　他轉過頭，剛想抱起紅娘子。

　　林太平突然箭一般竄過來，用力將他一撞，撞得退出七八尺，一跤跌在牆角。

　　就在這時，林太平已抱起了紅娘子。

　　王動突然變色，大聲道：「你想幹什麼？」

　　林太平打斷了他的話，道：「只有我才能送她回去，燕七要照顧小郭，你是她的眼中釘，你去了他們絕不會放過你。」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走了出去。

　　王動跳起來，衝過去，大聲喝道：「快點放下她，快……」

　　喝聲中，林太平突然一聲驚呼。

　　那奄奄一息的紅娘子已毒蛇般自他懷中彈起，凌空一個翻身，掠出了三丈，一眨眼間就沒入黑暗中。

　　只聽她銀鈴般的笑聲遠遠傳來道：「姓王的王八蛋，你見死不救，你好沒良心，你簡直不是個好東西。」

　　說到最後一句話，人已走遠，只剩下那比銀鈴還清脆悅耳的笑聲飄蕩在風裡。

　　好冷的風。

　　攝魂的銀鈴。

　　林太平倒在雪地裡，前胸已多了一點烏黑的血斑。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連最後一絲甜笑也終於被冷風吹散。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動終於慢慢地走出去，將林太平抱了回來。

　　他的臉色比風還冷，比夜色還陰暗。

　　郭大路淚已流下。

　　燕七看著他，也已淚流滿面，柔聲道：「你用不著難受，這也不能怪你。」

　　他不說這句話還好，一說出來，郭大路怎麼還能忍得住，怎麼還受得了？

　　他突然像是個孩子般，失聲痛哭了起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王動才慢慢地抬起頭，道：「他還沒有死。」

　　燕七又驚又喜，失聲道：「他是不是還有救？」

　　王動點點頭。

　　燕七道：「要怎麼才能救得了他？」

　　這句話說出來，他臉色又變了。

　　因為他已想到，世上也只有一種法子能救得了林太平。

　　最可怕的一種法子。

　　他看著王動，目中已不禁露出恐懼之色，因為他知道王動在想什麼。

　　王動當然也知道他在想什麼，臉似反倒很平靜，淡淡地道：「你應該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救得了他。」

　　燕七用力搖頭，道：「這法子不行。」

　　王動道：「行。」

　　燕七大聲道：「絕對不行。」

　　王動道：「不行也得行，因為我們已別無選擇的餘地。」

　　燕七突然倒了下去，倒在椅子上，似乎再也支撐不下去。

　　郭大路正瞪大了眼睛在看著他們，他臉上還帶著淚痕，忍不住問道：「你們說的究竟是個什麼法子？」

　　沒有回答，沒有人開口。

　　郭大路著急道：「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

　　燕七終於輕輕歎了口氣，道：「你就算知道了也沒有用的。」

　　郭大路道：「為什麼沒有用？若不是我亂出主意，林太平也不會變成這樣子，我比誰都難受，比誰都急著想救他。」

　　王動冷冷道：「你現在只能救一個人。」

　　郭大路道：「誰？」

　　王動道：「你自己。」

　　燕七柔聲道：「你受的傷很不輕，若再胡思亂想，只怕連你自己的命都很難保住。」

　　郭大路瞪著他們，忽然道：「我中的暗器是不是也有毒？」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是誰救了我的？」

　　燕七道：「王老大。」

　　郭大路道：「王老大既然能解得了我的中毒，為什麼就不能解林太平的毒？」

　　燕七又不肯開口了。郭大路道：「他們暗器上的毒，應該是同一路的，是不是？」

　　燕七又沉默了很久，才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你為什麼要問得這麼清楚？」

　　郭大路大聲道：「我為什麼不能問清楚？你們若再不告訴我，我就……我就……」

　　他用力拍著床鋪，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燕七咬了咬牙，道：「好，我告訴你，你中的毒，和林太平中的毒，的確都是赤練蛇的獨門毒藥，所以也只有他的獨門解藥才能救得了。」

　　郭大路道：「但王老大……」

　　燕七道：「王老大準備脫離他們的時候，他就已經偷偷地藏起了一點赤練蛇的獨門解藥，以防萬一。」

　　郭大路道：「解藥呢？」

　　燕七一字字道：「救你的時候已用完了。」

　　郭大路失聲道：「全都用完了？」

　　燕七道：「連一點都沒有剩。」

　　他咬著嘴唇，緩緩道：「那些解藥本是準備用來救他自己的，但卻全都用來救了你，我本來以為他還留著一點，誰知他卻生怕你中的毒太深，生怕解藥的份量不夠，所以……」

　　說到這裡，他也眼眶發紅，再也說不下去──這件事本只有他知道，因為那時林太平還在外面守望。

　　郭大路捏緊雙拳，黃豆般大的冷汗，已流了一臉，過了很久，才喃喃道：「林太平是我害的，唯一能救他的解藥也被我用光，我真有辦法，真了不起……」

　　燕七黯然道：「這本是誰也想不到的事，你並沒有要我們……」

　　郭大路嘶聲道：「不錯，我並沒有要你們救我，你們自己非這樣子做不可，但你們為什麼不想想，這樣子叫我怎麼能安心活得下去？」

　　王動沉著臉，道：「你非活下去不可，我既已救了你，你想死也不行。」

　　郭大路道：「但林太平……」

　　王動沉聲道：「你用不著擔心他，我既能救你，當然也有法子救他。」

　　郭大路咬牙道：「現在我總算已知道你要用什麼法子了。」

　　王動道：「哦？」

　　郭大路道：「你想問赤練蛇去要解藥，是不是？」

　　他又咬著牙道：「剛才你不肯去，只不過因為你太瞭解紅娘子了，但現在為了林太平，就算要用你的命去換解藥，你也非去不可的。」

　　王動淡淡地笑了笑，道：「你以為一飛沖天鷹中王是個這麼好的人？」

　　郭大路道：「我不認得什麼鷹中王，只認得王動，也很瞭解王動是個怎麼樣的人。」

　　王動道：「哦？」

　　郭大路目中又有淚光道：「王動這個人的臉看來雖然又冷又硬，其實他的心腸卻比豆腐還軟，比火還熱。」

　　王動沉默著，終於緩緩地道：「你既然很瞭解我，就應該知道我若想做一件事，便誰也攔不住我的。」

　　郭大路道：「你也應該很瞭解我，我若想做一件事時，也沒有人能攔得住的。」

　　王動道：「你想做什麼？」

　　郭大路道：「去向赤練蛇要解藥。」

　　燕七動容道：「你怎麼能去？」

　　郭大路道：「我非去不可，而且也只有我能去。」

　　燕七道：「但你的傷……」

　　郭大路道：「就因為我受了傷，所以你們更要讓我去。」

　　他不讓別人說話，接著又道：「現在我們只剩下兩個人，兩個人去對付他們三個，已很吃力，所以你們絕不能再受傷了，否則我們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條。」

　　燕七道：「這話雖然有道理，可是……」

　　郭大路又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我們又絕不能看著林太平中毒而死，所以只有讓我去，我反正已受傷，已出不了力，何況……」

　　他笑了笑，接著道：「赤練蛇他們至少也算是個人，總不會對一個完全無回手之力的人下毒手吧。」

　　王動冷笑道：「你以為他們不會殺你？」

　　郭大路道：「想必不會的。」

　　王動道：「是你瞭解他們？還是我？」

　　郭大路道：「是你。」

　　王動道：「那麼，我告訴你，他們不殺的只有一種人。」

　　郭大路道：「哪種人？」

　　王動道：「死人。」

　　突然間，風中又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燕七衝出，就看到一隻淡黃色的風箏自夜空中慢慢地飄落下來。

　　風箏是方的，上面還用硃筆畫了彎彎曲曲的花紋。

　　現在燕七已知道這並不是風箏，而是一見就送終的催命符。

　　催命符上寫著的是什麼，誰也看不懂。

　　只有到過地獄的人才看得懂。

　　王動看得懂。

　　淡黃色的風箏上，畫滿了朱紅色的符咒，紅得就像是血，就像是地獄中的火。

　　王動凝視著，冷淡的目光中不禁露出了恐懼之意。

　　燕七沒有看這風箏，只在看著王動的眼睛──他雖然看不懂風箏上的符咒，卻看得懂王動眼睛裡的神色。

　　他忍不住問道：「這上面寫著些什麼？」

　　王動沉默了很久，還是沒有回答，卻又推開窗子，望著窗外的夜色。

　　星已漸稀，夜已將盡。

　　灰沉沉的夜色中，又有一隻風箏正冉冉升起。

　　王動輕輕歎息了一聲，道：「天快亮了。」

　　燕七道：「天一定會亮的。」

　　王動道：「我也一定要走的。」

　　燕七失色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天亮之前，我若還沒有趕到那風箏下面，林太平就得死。」

　　天快亮了。

　　曙色帶給人們的，本是光明、歡樂和希望。

　　但現在帶給王動他們的，卻只有死亡。

　　「天亮之前，王動若還沒有站在那風箏下等著，林太平就得死。」

　　這就是那符咒上寫的意思。

　　這意思就是說，王動已非去不可，非死不可。

　　郭大路大聲：「我早就說過，只有我能去，誰也休想攔住我。」

　　王動淡淡道：「好，你可以去，但無論你去不去，我還是非去不可。」

　　郭大路道：「我既已去了，你為什麼還要去？」

　　王動道：「因為他們要的是我，不是你。」

　　燕七搶著道：「你去了他們也未必會將解藥給你，你應該比我更明白。」

　　王動道：「我明白。」

　　燕七道：「這不過只是他們的誘兵之計，只不過是個圈套，他們一定早已在那裡設下了埋伏，就等著你去上鉤。」

　　王動道：「這點我也比你明白。」

　　燕七道：「但你還是要去？」

　　王動道：「你要我看著林太平死？」

　　林太平呼吸已微弱，牙關已咬緊，臉上已露出了死色。

　　無論誰都能看得出他已離開死不遠。

　　燕七黯然道：「我們不能看著他死，但也不能眼看著你去送死。」

　　王動淡淡一笑，道：「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是去送死？說不定我很快就能帶著解藥回來呢？」

　　燕七瞪著他，道：「你這是騙我們，還是騙你自己？」

　　王動終於歎了口氣，道：「我也知道能回來的希望不大，但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就得去。」

　　燕七道：「若連一分希望都沒有呢？」

　　王動道：「我還是要去。」

　　這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已全無轉圜的餘地。

　　燕七突然站起來，大聲道：「好，你去，我也陪著你去。」

　　王動慢慢地點了點頭，道：「好，你也去，能去的都去，就讓不能去的留在這裡，等著別人來宰割吧。」

　　燕七說不出話來了。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究竟要我們怎麼做？為什麼不乾脆說出來？」

　　王動道：「我一個人去，你們帶著林太平到山下去等我。」

　　郭大路道：「然後呢？」

　　王動道：「然後你們想法子去準備一輛馬車，無論去偷去搶都一定要弄到。」

　　郭大路道：「然後呢？」

　　王動道：「然後，你們就坐在馬車裡等，太陽下山後，我若還沒有去找你們，你們就趕快離開這地方。」

　　郭大路道：「離開這裡到哪裡去？」

　　王動笑了笑，笑得已有些淒涼，道：「天地之大，哪裡你們不能去？」

　　郭大路也慢慢地點了點頭，道：「好，好主意，這種主意真虧你怎麼想得出來的！」

　　王動道：「這雖然不能算是個好主意，卻是唯一的主意。」

　　郭大路道：「很好，你為了林太平去拚命，卻讓我們像狗一樣夾著尾巴逃走，你是個好朋友，卻要我們做畜生。」

　　王動沉下了臉，道：「你難道還有別的主意？」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個主意。」

　　王動道：「你說。」

　　郭大路道：「要活，我們開開心心的活在一起，要死，我們也要痛痛快快的死在一起。」

　　郭大路就是郭大路，既不是王動，也不是燕七。

　　他也許沒有王動鎮定冷靜，也許沒有燕七的機智聰明。

　　但這人卻真他媽的痛快，真他媽的有種。

　　※※※

　　風吹過的時候，死灰色的冷霧剛剛自荒僻間升起。

　　鬼火已消失在霧裡。

　　誰說這世上沒有鬼？誰說的？

　　此刻在這霧中飄蕩的，豈非正是個連地獄都拒絕收留的遊魂？

　　誰也看不清他的臉。

　　因為他的臉色是死灰色的，似已和這淒迷的冷霧融為一體，鼻子已融入霧裡，嘴也融入霧裡。

　　只剩下那雙鬼火般的眼睛。

　　眼睛裡沒有光，也分不出黑白，但卻充滿了惡毒之意，彷彿正在咒詛著世上所有的事、所有的人。

　　無論這雙眼睛看到什麼地方，那地方立刻會沾上不祥的噩運。

　　現在，這雙眼睛正在慢慢地環顧著四方，每一處荒僻，每一片積雪，他都絕不肯錯過。

　　然後他眼睛裡才露出一絲笑意。

　　誰也想像不出這種笑意有多麼惡毒、多麼可怕。

　　就在這時，迷霧裡又響起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不是銀鈴，是攝魂的鈴聲。

　　紅娘子幽靈般出現在迷霧裡，帶著笑道：「都準備好了嗎？」

　　這遊魂慢慢地點了點頭，道：「除非人不來，來了就休想活著回去。」

　　紅娘子眼波流動，道：「你想他會不會來？」

　　這遊魂道：「你說呢？」

　　紅娘子眨著眼，道：「為什麼要我說？」

　　遊魂道：「你比我們瞭解他。」

　　紅娘子笑盈盈走過來，用眼色瞟著他，道：「你現在還吃醋？」

　　遊魂道：「哼！」

　　紅娘子道：「你以為我真的對他有意思？」

　　遊魂目中的惡毒之意更深，道：「他在的時候，你從來沒有陪過我一天。」

　　紅娘子道：「你難道已忘了是誰叫我那麼做的？」

　　遊魂不說話了。

　　紅娘子冷笑道：「你為了要拉攏他，叫我去陪他睡覺，現在反來怪我了，你有良心沒有？」

　　遊魂道：「沒有。」

　　紅娘子又笑了，道：「想不到你偶爾也會說句老實話。」

　　遊魂道：「你呢？」

　　紅娘子道：「我在你面前，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遊魂道：「我若不叫你去陪他睡覺，你難道不會去？」

　　紅娘子道：「還是一樣會去。」

　　遊魂道：「為什麼？」

　　紅娘子嫣然道：「因為我喜歡陪男人睡覺。」

　　遊魂咬著牙，道：「陪什麼樣的男人睡覺？」

　　紅娘子：「除了你之外什麼樣的男人都喜歡。」

　　遊魂目中的惡毒之色已變為痛苦，但眼睛卻反而亮了。

　　紅娘子看著他的眼睛，道：「你的話問完了嗎？」

　　遊魂突然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反手重重摑她的臉，嗄聲道：「你這賤人。」

　　紅娘子既不驚懼，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甜，道：「我本就是個賤人，但你卻比我更賤。」

　　遊魂又重摑她的臉。

　　紅娘子還在笑，道：「你不但喜歡我去陪別的男人睡覺，還喜歡問我，天天問我，這些話你已不知問過多少次了。」

　　她不讓遊魂說，接著又道：「因為你喜歡這些話，喜歡被我折磨，只有我在折磨你的時候，你才是個人，你才會快活。」

　　遊魂喉嚨低嘶一聲，用力將她拉了過來。

　　紅娘子吃吃的笑，道：「你是不是又想……」

　　突聽一人冷冷地道：「現在不是你們打情罵俏的時候。」

　　聲音冷得像冰。

　　因為這聲音本就是從積雪下發出來的。

　　紅娘子笑道：「原來他已經到積雪裡面去了。」

　　一張臉突然從地上的積雪中露出來。

　　一張比死人還可怕的臉。

　　紅娘子道：「下面怎麼樣？」

　　赤練蛇道：「很涼快。」

　　紅娘子笑道：「世上比你那裡更涼快的地方，的確再也找不到了。」

　　赤練蛇道：「你是不是也想鑽進來陪我睡一覺？」

　　紅娘子道：「只要你有耐心在下面等，我遲早總會進去的。」

　　遊魂冷笑道：「只可惜他對你沒胃口。」

　　赤練蛇眼看著天，突然道：「時候已不早，你還是快去死吧。」

　　遊魂道：「你想他不會來？」

　　紅娘子道：「會的。」

　　遊魂搶著道：「為什麼？」

　　紅娘子道：「因為他除了你們之外，對別的朋友都不錯。」

　　遊魂也仰頭看了看天色。

　　曙色已白。

　　世上的孤魂野鬼，都已到了應該回去的時候。

　　遊魂道：「我要去死了。」

　　紅娘子道：「你趕快去死吧。」

　　遊魂慢慢地走過去，走到旁邊一座荒墳前，自懷中取出個瓷瓶，放在墳頭上。

　　然後他的人突然消逝在墳墓裡。

　　紅娘子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他若永遠在裡面不出來，那有多好。」

　　赤練蛇道：「有什麼好？」

　　紅娘子垂首看著他，眼睛水淋淋的，柔聲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不好？」

　　赤練蛇冷冷道：「那也得等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再說。」

　　紅娘子衝過去，一口口唾在他臉上，恨恨道：「你是不是人？」

　　赤練蛇陰惻側一笑，道：「不是。」

　　這句話沒說完，這張臉已隱沒在積雪裡。

　　紅娘子發了半天怔，好像突然有了很多心事。

　　過了很久，她身形突又掠起。

　　她立刻就消逝在霧裡。

　　※※※

　　風吹過的時候，死灰色的迷霧迷漫了大地。

　　天也是死灰色的。

　　荒僻、冷雪，沒有人，甚至連鬼都沒有。

　　只剩下一隻風箏正慢慢地落下。

　　不是風箏，是催命鬼的符咒。

　　風箏已落下。

　　蒼穹一片灰白，什麼都看不見。

　　王動在路上慢慢地走著，臉上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就算心裡有恐懼，也絕不會落在臉上。

　　無論誰若受過他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都已該學會將情感隱藏在心裡。

　　各種情感都隱藏在心裡。

　　但情感卻像酒一樣。

　　你藏得越深，藏得越久，反而越濃越烈。

　　現在他只有一個人。

　　他的朋友們當然沒有來。

　　是他們背棄了他，還是他說服了他們？

　　誰也不知道。

　　誰也沒法子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來。

　　但大家都知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無論多好的朋友，遲早都有分手的時候。

　　人生聚合本無常，是聚也好，是散也好，又何必太認真？

　　天色朦朧，但總算已有了光亮。

　　他走得雖慢，但總算已走到了地頭。

　　人生本如此，很多事都如此，你又何必太匆忙？

　　風還是很冷，冷得像刀，刀一般刮過他的臉。

　　他慢慢地穿過荒墳，默數著一塊塊墓碑。

　　墓碑有的已傾倒，有的已被風雪侵蝕，連字都分辨不清。

　　墳墓裡的人是誰？已不再有人關心了。

　　他們活著的時候，豈不也有他們的光榮和羞辱、快樂和悲傷？

　　但現在他們已一無所有。

　　那麼你又何必將生死榮辱，時時刻刻的放在心上？

　　王動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他已聽到紅娘子的笑聲。

　　紅娘子銀鈴般笑著道：「我早就知道你會來的，你果然來了。」

　　王動道：「我來了。」

　　他已看見她，站在積雪的枯樹下，還是穿著那身鮮紅的衣裳，彷彿還跟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但逝去的時光，已經不再來，逝去的歡樂和悲傷，也已將淡忘。

　　就算還未遺忘，遲早也必將淡忘。

　　紅娘子也站在那裡看著他，目光中也不知是嗔是怨？是愛是恨？

　　她是愛也好，是恨也好，都已無妨。

　　紅娘子終於笑了笑，道：「你真是為林太平拿解藥來的？」

　　王動道：「是。」

　　紅娘子咬著嘴唇，道：「為了我，你就不肯來？」

　　王動道：「不肯。」

　　紅娘子笑得很淒涼，道：「你對別的朋友，為什麼總比對我好？」

　　王動道：「因為你不是我的朋友。」

　　紅娘子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你難道忘了我們以前在一起時，有多麼開心。」

　　王動道：「我忘了。」

　　紅娘子搖搖頭，道：「無論你嘴上說得多硬，我知道你心裡絕不會忘的。」

　　她眼波如霧，幽幽地接著道：「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天我們躺在華山之巔，用白雲做我們的被，大地做我們的床，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她聲音更低迷，更輕柔，又道：「還有一次，我們躺在無邊無際的大沙漠上，數著天上的星星，直到我們兩個人都已被埋在沙裡──這些事你能忘得了嗎？」

　　王動不再說話。

　　這些事的確是誰也忘不了的。

　　他真的能忘記？

　　面對著他生平第一個戀人，他的心真能如他的臉一樣冷靜？

　　紅娘子凝視著他，目中已有淚光，道：「這些事我是永遠也忘不了的，所以我才恨你，恨你走的時候，連說都不說一聲，恨得想要你死，可是……」

　　她垂下頭，道：「只要你肯回心轉意，只要你肯說一句話，我現在就跟著你走，無論天涯海角，我都跟著你走。」

　　王動突然大聲道：「我哪裡都不去。」

　　他說的聲音那麼大，似乎想將自己從夢中驚醒。

　　紅娘子咬了咬嘴唇，道：「你哪裡都不去，又為什麼要來呢？」

　　王動冷冷道：「逼的。」

　　「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原因？」

　　王動道：「沒有。」

　　紅娘子道：「你不想來看看我？」

　　王動道：「不想。」

　　紅娘子的臉色突然發著青，青得就像是一隻青蠍子。

　　她目中的柔情密意也已不見，用力跺腳，道「好，解藥就在後面，你自己去拿吧！」

　　王動回過頭，就看到墳頭上那瓷瓶。

　　紅娘子道：「這次我們將解藥給你，只因為我們還是拿你當作朋友，你拿了之後最好趕快走。」

　　王動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無論她說什麼，他連一個字都不信。

　　他知道他們是絕不會將解藥就這樣容容易易的給他的。

　　但他還是走了過去。

　　他非拿到這瓶解藥不可。

　　這瓶解藥若是在水裡，他就跳下水裡去，這瓶解藥若是在烈火裡，他就跳進火裡去。

　　積雪冷而柔軟。

　　王動只走了六七步，就已可伸手拿到解藥。

　　他伸出手。

　　瓷瓶很冷，冷得像死人的手。

　　他拿起了瓷瓶。

　　他的手比瓷瓶還冷。

　　因為他已感覺到死的氣息。

　　一雙手突然從墳墓裡伸出來，點中了他膝蓋上的「環跳」穴。

　　另一雙手同時從積雪下伸出來，揮手射出兩顆寒星，射入了他的足踝。

　　他跪了下去，跪在墳墓前。

　　然後他才看到，墳墓下已露出洞穴。

　　這墳墓原來是假的，是空的。

　　紅娘子銀鈴般的笑聲又響起，甜笑著道：「你現在真的哪裡都不必去了……」

　　王動跪在墳墓前，臉上不是全無表情，但臉色卻蒼白得可怕。

　　他很瞭解這些人。很瞭解這些人的手段。

　　他在等，等他們使出手段來。

　　墳墓中終於出了聲音：「你輸了」。

　　他知道這是催命符的聲音，催命符無論在什麼地方說話，都像是從墳墓裡發出來的。

　　「我輸了。」

　　他只有認輸。

　　催命符道：「這次你已沒有翻本的機會。」

　　王動道：「我沒有。」

　　催命符道：「你知不知道輸的是什麼？」

　　王動道：「我只有一條命可輸。」

　　催命符道：「你還有別的。」

　　王動道：「你還要什麼？」

　　催命符道：「你總該知道，從棺材裡伸出手來，要的是什麼？」

　　王動道：「要錢？」

　　催命符道：「不錯，是要錢。」

　　王動道：「若是要錢，你就找錯了人。」

　　催命符道：「我從未找錯人。」

　　王動道：「要錢的本該是我，公賬裡的錢本該也有一份。」

　　催命符道：「你當然有一份，但卻不該將四份都獨吞。」

　　王動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奇怪。

　　催命符道：「那幾年我們的收入不錯。」

　　王動道：「很不錯。」

　　催命符道：「是不是只有我們五個人知道，我們的收入究竟有多少？」

　　王動道：「是。」

　　催命符道：「是不是也只有我們五個人，才知道我們究竟存下了多少、存在哪裡？」

　　王動道：「是。」

　　催命符道：「有沒有第六個人？」

　　王動道：「沒有。」

　　催命符道：「那筆錢無論誰拿去，都足夠舒舒服服的享受一輩子。」

　　王動道：「就算最浪費的人也足夠。」

　　催命符道：「但等你走了後，我們才知道，能享受那筆錢的只有你一個人。」

　　王動道：「你認為我已將那筆錢帶走？」

　　催命符道：「那一筆錢已一文不剩，你認為是誰帶走的呢？」

　　王動長長吐出口氣，道：「我現在才知道你們是為什麼來的。」

　　催命符冷笑道：「我早已知道你是為什麼走的了，那筆錢已足夠令任何人出賣朋友。」

　　王動忽然笑了。

　　催命符說道：「你認為我們很可笑？認為我們是笨蛋？」

　　王動道：「我才是笨蛋，無論誰有了那筆錢，都不會過我這種日子，除非是個笨蛋。」

　　催命符道：「你過的是什麼日子？」

　　王動道：「窮日子。」

　　紅娘子道：「窮日子？」

　　紅娘子忽然掠過來，銀鈴般笑道：「你有多窮？」

　　王動道：「很窮。」

　　紅娘子眨眨眼道：「聽說有個人在這縣城的奎元館裡，一晚上就輸了好幾萬兩銀子，這人是誰？」

　　王動道：「是我。」

　　紅娘子：「聽說有個人在山下的言茂源，一個月就買了幾百兩銀子的酒，這人又是誰？」

　　王動道：「是我。」

　　紅娘子道：「還有個人家裡，最近剛換了批傢具，連後院小屋裡的椅子，都是檀木做的，最少也值七百兩銀子，這人又是誰？」

　　王動道：「不能算。」

　　紅娘子：「我們已打聽過，這裡雖叫富貴山莊，但從上一代開始，除了這名字外，就再也沒有一點富貴的地方。」

　　王動道：「不錯。」

　　紅娘子道：「這麼些年來，你也沒有再出去做過生意？」

　　王動淡淡道：「一個人可以在家裡享福，為什麼還要出去？」

　　紅娘子道：「銀子是絕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

　　王動道：「但卻可以從地下挖出來。」

　　紅娘子嫣然道：「想不到你承認得倒很快。」

　　王動道：「我不承認行不行？」

　　紅娘子道：「不行。」

　　王動道：「既然不行，我為什麼還不承認？」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強，又道：「你們若要調查一個人的底細，連他祖宗三代都要挖出來，若要一個人說實話，連啞巴都不能不開口，這點我總比別人知道得清楚些。」

　　催命符冷冷道：「所以你根本不必走的。」

　　王動歎道：「只可惜，很多人都常常會做不該做的事。」

　　催命符道：「好，我們走吧。」

　　。

　　王動道：「走？到哪裡去？」

　　催命符道：「去拿回我們的那三份。」

　　王動道：「好，你們去拿吧。」

　　催命符道：「到哪裡去拿？」

　　王動道：「你們高興到哪裡去拿就到哪裡去拿。」

　　催命符道：「你若不說我們怎知道錢藏在哪裡？」

　　王動道：「我為什麼要說？我什麼都沒有說。」

　　催命符厲聲道：「你還不承認？」

　　紅娘子淡淡冷笑道：「你要錢？還是要命？」

　　王動道：「能活下去的時候，當然要命，若已活不下去，就只好要錢了。」

　　催命符道：「你要怎麼樣才肯答應？」

　　王動道：「你們肯答應還我的命，我就答應還你們的錢。」

　　催命符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好，還你的命。」

　　王動道：「一條命，一份錢。」

　　催命符道：「你有幾條命？」

　　王動道：「我一條，郭大路一條，林太平一條，燕七一條，四條命，四份錢。」

　　催命符道：「一條命，四份錢。」

　　王動道：「不行。」

　　催命符道：「不行也得行，你是活的，錢是死的，我們既能找到你，還怕找不到錢？」

　　王動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好吧，就先還命來。」

　　催命符道：「還誰的命？」

　　王動道：「你要誰還錢？」

　　紅娘子又笑了，吃吃笑道：「我早就知道他總算還是個聰明人，總算還知道，無論誰的命，都不如自己的命值錢。」

　　催命符道：「先解你的毒，不解穴道。」

　　王動道：「穴道若不解，你們隨時還是可以要我的命。」

　　催命符道：「我答應留下你已該知足。」

　　紅娘子笑道：「是呀，活著總比死好，你還是想開些吧。」

　　王動又沉默了很久，終於長長歎息了一聲，道：「看來我已沒有別的路可走。」

　　催命符冷冷道：「你帶走那筆錢的時候，就已走上了絕路。」

　　王動道：「環跳穴被點住的人什麼路都不能走。」

　　紅娘子媚笑道：「你不能走，我背你，莫忘了以前你總是壓著我的。」

　　催命符冷冷道：「你跟著我走。」

　　紅娘子眨眨眼，道：「那麼誰背他呢？」

　　一個人忽然從積雪中鑽出來，蛇一般鑽出來，道：「我。」

　　王動伏在赤練蛇背上。

　　赤練蛇的身子柔軟、潮濕、冰冷。

　　霧已將散。

　　但天色依舊陰冥，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光明。

　　根本就沒有光明，因為已全無希望。

　　赤練蛇忽然道：「這是你回家的路。」

　　王動道：「只希望不是回老家。」

　　赤練蛇道：「你把錢就藏在家裡？」

　　王動道：「若是你，藏在哪裡？」

　　赤練蛇道：「當然是可以隨時摸得到的地方，錢就像女人一樣，最好放在隨時可以摸得到的地方。」

　　王動笑了，道：「想不到你也懂女人。」

　　赤練蛇道：「就因為我懂，所以才不要。」

　　王動道：「你只要錢？」

　　赤練蛇：「錢比女人好，錢不會騙你，世上絕沒有比錢更忠實的。」

　　王動道：「所以，錢可以放在客廳裡面，女人卻不能。」

　　赤練蛇道：「錢就在客廳裡？」

　　王動道：「一個人的家裡，還有什麼地方比客廳更寬敞、更顯眼？」

　　赤練蛇點點頭，道：「不錯，越顯眼的地方，別人反而越不會注意。」

　　催命符從不肯走在任何人前面。

　　世上的確有這種人，因為他在背後暗算別人的次數太多。

　　所以他永遠不願讓任何人走在他背後。

　　他緊緊貼著紅娘子，就好像是一條影子。

　　紅娘子甚至可以感覺到他那冰冷的呼吸──帶著死屍的氣味的呼吸。

　　她的臉色難看極了。

　　催命符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她的脖子。

　　他正在看著她的脖子，臉上帶著欣賞的表情，因為她光滑白嫩的脖子，已因他的呼吸而起了一粒粒雞皮疙瘩。

　　紅娘子卻在看著前面的王動，忽然道：「你認為他真的會帶我們去拿錢？」

　　催命符道：「他已別無選擇。」

　　紅娘子道：「我卻覺得有點不對。」

　　催命符道：「哪點不對？」

　　紅娘子道：「他不是這麼容易對付的人，也不該這麼怕死。」

　　催命符冷笑道：「隨便他是怎麼樣的人，現在都已無妨。」

　　紅娘子道：「為什麼？」

　　催命符道：「因為他現在已是個死人。」

　　紅娘子道：「死人？」

　　催命符道：「你以為我真會留下他的命？」

　　紅娘子嫣然道：「我當然知道你不會，但現在他還沒有死。」

　　催命符接道：「雖然還沒有完全死，但已死了一大半。」

　　紅娘子道：「他還有朋友。」

　　催命符道：「一個是快死的朋友，另外兩個簡直已等於死了，我們三個人無論誰都已足夠對付他們，你還擔心什麼？」

　　紅娘子忽又笑了笑，道：「我不是擔心，只覺得有點可惜。」

　　催命符道：「可惜什麼？」

　　紅娘子悠然笑道：「可惜我還沒有跟那三個小伙子睡過覺。」

　　催命符忽然一口咬住她的脖子。

　　就好像是一條瘋狗，咬住了一條母狗。

　　※※※

　　天色陰暗，所以客廳裡暗得很。

　　窗子是開著的，從外面可以隱約看到兩人的影子。

　　赤練蛇道：「什麼人在裡面？」

　　王動淡淡道：「想不到你的眼睛近來也不行了。」

　　赤練蛇的眼睛本來就不行。

　　任何人若是一生鑽在各式各樣的毒藥裡，眼力都不會好。

　　但就算眼力再差的人，只要多看幾眼，也能看得出那只不過是兩個稻草人。

　　兩個披麻戴孝的稻草人。

　　王動忽然笑了笑，道：「你若還沒有看清，我不妨告訴你：我若死了，他們就是我的孝子，你若死了，只怕也只有用他們來做孝子。」

　　赤練蛇道：「這樣的孝子，至少總比敗家子好。」

　　王動道：「所以你寧可絕子絕孫？」

　　赤練蛇道：「最好連朋友都沒有。」

　　紅娘子忽然趕上來，道：「你的朋友呢？」

　　她問的是王動，因為這些人裡只有王動才有朋友。

　　王動道：「他們在山下等我。」

　　紅娘子道：「為什麼要到山下去？」

　　王動道：「你若是他們，在這種情況，會在哪裡等我？」

　　赤練蛇道：「她根本就不會等你。」

第二十五回　稻草人的秘密

　　紅娘子眨了眨眼，道：「我一向總覺得最瞭解我的人就是你，你知道是為了什麼？」

　　赤練蛇道：「嗯。」

　　紅娘子道：「因為只有女人才能瞭解女人，這道理誰都知道的。」

　　王動道：「他是女人？」

　　紅娘子道：「你以為他是男人？」

　　王動道：「看起來他好像是男的。」

　　紅娘子道：「就算他本來是個男人，但在毒藥裡泡了幾十年，也早就變成個女人了。」

　　赤練蛇的臉忽然僵硬，就好像是一條蛇忽然被人捏住了七寸。

　　紅娘子吃吃笑道：「這是他最大的秘密，我本來不該說出來的，幸好你也不是外人，所以……」

　　她故意壓低語聲，悄悄道：「我還可以告訴你個秘密。」

　　王動道：「什麼秘密？」

　　紅娘子道：「我知道他和大蜈蚣是好朋友。」

　　王動又笑道：「你錯了，他們不是朋友，他們已是……」

　　赤練蛇一直在瞪著她，冷冰冰的眼睛已變成碧綠色，忽然對準她的臉吹了口氣。

　　他只不過輕輕吹了口氣，但紅娘子卻像是在閃避著世上最歹毒的暗器一樣，連話都來不及說完，身子躍起，凌空一個翻身，已掠到屋背後，她身後的催命符卻早就不見了。

　　王動忽然道：「她說的話，我本來連一個字都不信的。」

　　赤練蛇道：「你本來不笨。」

　　王動笑了笑道：「可是她說的若不是真的，你何必要她的命？」

　　赤練蛇冷冷道：「你是不是也想叫我要你的命？」

　　王動淡淡道：「我這條命早已不姓王了，誰要去都沒關係，但你呢？」

　　赤練蛇道：「我怎麼樣？」

　　王動道：「沒有人傷心。」

　　王動又道：「有沒有人開心？」

　　赤練蛇道：「有。」

　　王動道：「你也知道她恨你？」

　　赤練蛇道：「嗯。」

　　王動道：「她為什麼一直沒有要你的命？」

　　赤練蛇道：「因為她知道我活著比死了有用。」

　　王動道：「以後呢？」

　　赤練蛇道：「以後？」

　　王動道：「以後分錢的時候。」

　　赤練蛇的臉又已僵硬。

　　王動道：「大蜈蚣死了，他們是不是也很傷心？」

　　赤練蛇道：「嗯。」

　　王動道：「他們為什麼不傷心？」

　　赤練蛇道：「因為三個人分錢，總比四個人分得多些。」

　　王動道：「若只有兩個人分錢呢？」

　　赤練蛇回過頭，盯著他，一字字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王動道：「我想說的事，你本該早就明白了的。」

　　赤練蛇碧綠色的眼神突又變成死灰色，冷冰冰的全無表情。

　　王動道：「一個饅頭兩人吃，總比三個人吃好些，這道理本就誰都明白，現在的問題是，是哪兩個人能吃到饅頭呢？」

　　赤練蛇道：「你說。」

　　王動緩緩道：「我知道你的功夫，你當然不怕紅娘子。」

　　赤練蛇道：「哼！」

　　王動道：「但她和崔老大是什麼關係？你和崔老大又是什麼關係？你能不能比得上她？」

　　赤練蛇冷笑。

　　在某種情況下，一個人若是冷笑，只不過表示他已無話可說，表示他心裡已不安。

　　一個對每件事都完全有把握的人，是很少會這麼樣子冷笑的。

　　所以王動立刻又接著道：「所以你若想吃到饅頭，就最好趕快另想法子。」

　　赤練蛇遲疑著，終於忍不住問道：「什麼法子？」

　　王動道：「另外找個人，來幫你搶那饅頭。」

　　赤練蛇又在冷笑，道：「找什麼人？」

　　王動道：「第一，那人要不太貪心。」

　　赤練蛇道：「世上有這種人？」

　　王動道：「我就不是貪心的人。」

　　赤練蛇道：「哼。」

　　王動道：「以前我也許不是，但現在我已懂得，兩個人分饅頭吃，總比沒有饅頭吃好。」

　　赤練蛇凝視著他，道：「第二呢？」

　　王動道：「第二，那人要不如你。」

　　赤練蛇道：「為什麼要不如我？」

　　王動道：「因為他若不如你，就絕不敢在你面前動歪腦筋。」

　　赤練蛇道：「你不如我？」

　　王動笑了笑道：「我若比你強，現在怎會要你背著我呢？」

　　赤練蛇死灰色的眼睛裡，忽然出現了一點光，道：「你真是站在我這邊的？」

　　王動道：「我只有站在你這邊。」

　　赤練蛇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他們那邊的人已太擠了。」

　　赤練蛇的眼睛又亮了些，道：「你能夠替我做些什麼？」

　　王動道：「我還有手。」

　　赤練蛇道：「你的手能做什麼？」

　　王動道：「至少還能拉住一個人。」

　　赤練蛇不再冷笑。

　　因為他對這件事已漸漸開始覺得有了些把握。

　　王動道：「現在只有一個問題了。」

　　赤練蛇道：「你說。」

　　王動道：「你能不能對付崔老大？」

　　赤練蛇道：「你看呢？」

　　王動道：「若真的動手，我不知道，但若驟出不意，攻其無備，那就……」

　　他突然閉上了嘴。

　　赤練蛇也閉上了嘴，這才慢慢地走進了屋子。

　　催命符和紅娘子已在屋子裡。

　　屋子裡已經很亮了。

　　催命符的臉在天光下看來，就像是一張白紙。

　　一張又乾又皺的白紙。

　　有些人好像都見不得天光的，他顯然就是這種人。

　　赤練蛇將王動放在椅子上道：「你們已看過了。」

　　催命符道：「每個地方都看過了。」

　　紅娘子嫣然道：「連廁所裡都看過了，奇怪的是，那裡居然不太臭。」

　　她瞟了王動一眼，又道：「所以我知道你的朋友，一定有個很喜歡乾淨的人。」

　　王動冷冷道：「你還知道什麼？」

　　紅娘子笑道：「我還知道那人一定不是你。」

　　赤練蛇道：「他的朋友呢？」

　　催命符道：「全走了。」

　　紅娘子又瞟了王動一眼，媚笑道：「看來你最近交的，也並不是什麼好朋友。」

　　王動淡淡道：「天下本沒有真能陪著你死的朋友。」

　　這次她眼波瞟的是赤練蛇。

　　赤練蛇好像根本沒聽見，也沒看見，道：「這屋子裡已沒有別的人？」

　　催命符道：「只有這兩個稻草人。」

　　王動道：「稻草人不是人。」

　　催命符突然陰惻惻的一笑，道：「莫忘了稻草人有時也能殺人的。」

　　王動的臉色好像忽然有些變了。

　　催命符一直在盯著他的臉，就在他臉色微變的那一瞬間，催命符已出手。

　　很少有人知道催命符殺人用的是什麼。

　　因為他殺人是真殺，一出手就絕不會再讓對方有活下去的機會。

　　否則他就不出手。

　　只有看過他殺人的人，才知道他殺人用的是什麼。

　　只有四個人看過他殺人。王動看過。

　　他殺人用的是兩根刺。

　　兩根鋼絲般的刺，可以遊魂般纏著你，纏住你的兵器，扼斷你的脖子，也可以一下子就刺進你心臟裡。

　　那就是他的出手雙飛遊魂刺。

　　江湖中有很多人是以他們的獨門兵器而成名的。

　　因為他若有種奇特的獨門兵器，在和人交手時，就往往會佔到很多便宜。

　　很多意想不到的便宜。所以你若能創造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獨門兵器，你就一定會在江湖中闖出名頭來──用別人的血寫出你的名頭來。

　　雖然你以後也會死在另一件令你意想不到的獨門兵器下。

　　稻草人的身子看來很臃腫。

　　比他們在放風箏時臃腫得多了。

　　這點別人也許看不出來，但催命符卻絕不會看不出來。因為稻草人就是他做的。

　　他雖有張笨臉，卻有雙巧手──真正聰明的人，是絕不會將聰明擺在臉上的。

　　稻草人不吃肥肉，也不喝酒，為什麼會突然一夜之間長胖了呢？

　　是不是有人藏在稻草人裡，準備突然間跳起來出手？──這就是王動和燕七他們早已商量好的最後一擊？

　　王動的臉色就變了。

　　因為這時催命符的出手雙飛遊魂刺，已閃電般刺入稻草人的心臟。

　　刺得很深。深極了。

第二十六回　最後一擊

　　世上的確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

　　連這樣的夫妻都很少，何況朋友？

　　但這樣的朋友並不是絕對沒有。

　　至少郭大路他們就是這樣的朋友。

　　他們知道王動已在生死關頭，怎麼肯放下王動一個人在危險中？

　　他們怎麼會走？

　　稻草人長胖了。

　　胖人的血多。

　　催命符的出手雙飛遊魂刺，已刺入了他們的心臟。

　　但卻沒有血，連一滴血都沒有。

　　這次臉色改變的不是王動，是催命符。

　　就在催命符臉色改變的這一瞬間，赤練蛇的眼睛裡已發出了光。

　　也就在這同一瞬間，王動拉住了紅娘子的手。

　　蜜蜂的刺有毒。

　　催命符的刺更毒。

　　蜜蜂的刺若已刺過人，就沒有毒了。

　　催命符的刺現在還留在稻草人的心臟裡。

　　這機會赤練蛇怎肯錯過。

　　他忽然對準催命符的臉，用力吹了口氣。

　　天光照入窗戶，可以看出，他吹出的氣，是淡碧色的。

　　催命符好像正在發怔，但就在他這口氣吹出來的那一瞬間，催命符的長袖突然變成個套子，套住了赤練蛇的頭。

　　也悶住了他的那口氣。

　　赤練蛇一聲慘呼。

　　呼聲很尖銳，很短促。

　　催命符的身子已掠起，一隻手勾住了大樑，吊在樑上，看著他。

　　赤練蛇的眼睛都像是完全瞎了，什麼都已看不見，就像是一條瞎了眼的狗，蹌踉向前衝出。

　　他衝出──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臉已碧綠。

　　他才衝出了兩步，就倒下。

　　中了赤練蛇的毒，絕沒有人能走出七步。

　　就連赤練蛇自己也不例外。

　　王動放開了紅娘子的手。

　　他臉上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但瞳孔卻已開始在收縮。

　　他已漸漸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這件事並不太有趣。

　　但紅娘子卻顯然覺得很有趣，她早已笑了，笑個不停。

　　笑聲如銀鈴。

　　王動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就是被她這種笑聲迷住。

　　直到他看過她幾百次之後，他還是認為世上絕沒有別的人能笑得這麼可愛，這麼好聽。

　　但現在他卻只覺得想嘔吐。

　　無論如何，赤練蛇總是跟她在一起生活了許多年的夥伴。

　　無論誰若能在自己夥伴的屍體旁笑得如此開心，都會令別人覺得想嘔吐。

　　紅娘子眼波流動，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為什麼要笑？」

　　王動道：「不奇怪。」

　　紅娘子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你根本不是人。」

　　這也是王動的結論。

　　催命符還在凝視著赤練蛇的屍身，就像是生怕這人死得還不夠徹底。

　　赤練蛇死得很徹底。

　　其實他活著時，就已徹底為毒藥貢獻出自己的全部生命。

　　他沒有別的朋友，他甚至可以說什麼都沒有。

　　毒藥就是他的生命。

　　過了很久，催命符才慢慢地轉過身，緩緩道：「這是個很忠實的人。」

　　紅娘子道：「你說他忠實？」

　　催命符點點頭，道：「他至少對自己做的事很忠實，他的毒藥的確沒有失效過一次。」

　　紅娘子又笑了，道：「所以你更應該感激我，若不是我，現在死的就是你。」

　　催命符淡淡道：「我倒的確從未想到過他也會出賣我。」

　　紅娘子笑道：「你若從未想過，怎麼會早已準備好對付他的法子？」

　　催命符道：「因為我也是個很忠實的人。」

　　紅娘子道：「你對什麼忠實？」

　　催命符道：「對我自己。」

　　紅娘子歎了口氣，道：「你怎麼從來不說我也很忠實？」

　　催命符冷冷道：「因為你對你自己也不忠實，你常常都在出賣自己，你自己出賣自己。」

　　紅娘子道：「但我卻從來未出賣過你，也從來沒有騙過你。」

　　催命符還是冷冷地道：「因為你知道沒有人能騙得過我的。」

　　他忽然轉向王動，道：「所以你在我面前，也是個老實人。」

　　王動沒有反應。催命符道：「你說你的朋友都已走了，他們果然不在這裡。」

　　王動還是沒有反應。

　　催命符道：「現在我只想知道，你是對錢比較忠實，還是對我？」

　　王動道：「那得看情形。」

　　催命符道：「怎麼看？」

　　王動淡淡地道：「通常我是對錢忠實些，但現在是對你。」

　　催命符道：「很好，拿來。」

　　王動道：「拿什麼？」

　　催命符道：「你有什麼？」

　　王動猶疑著，終於下了決心，道：「桌子下面有幾塊石板是鬆的，下面有個地窖。」

　　催命符冷笑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王動道：「你既已看出來，為什麼還不去拿？東西就在那裡。」

　　紅娘子搶著道：「我去拿出來。」

　　催命符道：「我去。」

　　他身子一閃，已掠到紅娘子前面。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走在別人前面──也是最後一次。

　　一線銀光慢慢地自紅娘子袖中飛出，打在他腦後的玉枕穴上。

　　這致命的一擊非但不快，而且很慢，但他卻偏偏不能閃避。

　　他立刻就倒了下去。沒有抵抗，也沒有痛苦。

　　甚至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一個活人忽然間變成了死人。

　　誰也想不到他竟死得如此容易。

　　他自己當然更想不到，殺他的人，竟是紅娘子。

　　銀鈴般的笑聲又響起。

　　紅娘子笑道：「這次，你總該明白我為什麼要笑了吧？」

　　王動道：「不明白。」

　　紅娘子道：「你知不知道我是用什麼殺他的？」

　　王動不回答。

　　紅娘子笑道：「那就是我從他那裡學來的遊魂刺。」

　　她吃吃的笑著，接道：「他剛用赤練蛇的毒，毒死了赤練蛇，我立刻就用他的刺，刺死了他，這麼有趣的事，我想不笑都不行。」

　　王動道：「我只奇怪，他怎會將這一著教給你。」

　　紅娘子道：「因為他並沒有完全將訣竅教給我，知道我永遠學不好的。」

　　王動道：「你的確沒有他快。」

　　紅娘子道：「那差得遠了，所以我雖然學會，卻還是沒有用，根本不能用來對付別人。遊魂刺還是他的獨門兵器。」

　　王動道：「既然沒有用，你何必學？」

　　紅娘子道：「並不是完全沒有用，只有一種用處，只能用來對付一個人。」

　　王動道：「誰？」

　　紅娘子道：「他自己。」

　　王動奇道：「你不能用來對付別人，卻能用來對付他？」

　　紅娘子笑道：「天下就有很多事，都是這麼奇怪的。」

　　王動道：「我不懂。」

　　紅娘子咯咯笑道：「你不懂的事還多著哩。」

　　王動道：「哦？」

　　紅娘子道：「我故意單獨留下你和赤練蛇在一起，為的就是要讓你們有機會說話。」

　　王動道：「原來你是故意走的。」

　　紅娘子道：「我先故意說出他最見不得人的人事，然後再走開，故意要他氣得半死；你看到那種機會當然不肯錯過。」

　　王動道：「你知道我會想法子說動他，要他出賣你們？」

　　紅娘子道：「並不是你說動他的，他早已有了這意思，只不過一直沒有機會而已。」

　　王動道：「你故意讓給他這機會，然後就去叫崔老大提防著？」

　　紅娘子道：「我也知道崔老大早已有對付他的法子，他只要一出手，就得死。」

　　王動道：「你算得很準。」

　　紅娘子嫣然道：「這點我倒也不必太謙虛。」

　　王動歎了口氣，道：「這件事我總算明白了，還有呢？」

　　紅娘子眨眨眼，道：「你知不知道崔老大最大的秘密是什麼？」

　　王動道：「不知道。」

　　紅娘子道：「他的耳朵並不靈，簡直跟聾子差不許多。」

　　王動道：「但我跟他說話，聲音並不太大，他卻都聽得見。」

　　紅娘子道：「那只因為他看你的嘴唇動作，就能看出你說的是什麼。」

　　王動歎道：「這的確是個秘密。」

　　紅娘子道：「這秘密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知道。就因為他的耳朵不靈，所以永遠不肯走在任何人前面，他生怕別人從背後暗算他。」

　　她笑了笑，又道：「這倒並不是因為他比別人小心，只不過因為他聽不見暗器的風聲，若有人從背後暗算他，他根本沒法子閃避。」

　　王動道：「若是風聲很尖銳，他當然還是聽得見的，但若有人從背後慢慢地給他一下子，那他就非死不可了。」

　　紅娘子笑道：「一點也不錯，所以，我用那永遠也學不好的遊魂刺來對付他，反而再好也沒有了啊。」

　　王動道：「你也算準了他一聽到東西在那裡，就忍不住會趕到前面去的？」

　　紅娘子道：「若在別人面前，他也許還能沉得住氣，還會提防著；但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會比平時疏忽些。」

　　王動道：「為什麼？」

　　紅娘子道：「因為他總認為我是在倚靠著他，總認為他若死了，我也活不了。」

　　王動歎道：「他也總認為沒有人能騙過他……」

　　紅娘子道：「的確沒有人能騙過他，他自己能騙過自己。」

　　王動道：「你說他自己在騙自己？」

　　紅娘子媚笑道：「不會自我陶醉的男人，天底下還沒有幾個，男人若是不自我陶醉，女人還能混嗎？」

　　王動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你的確算得很準，也看得很準。」

　　紅娘子道：「但我卻看錯了你。」

　　王動道：「哦？」

　　紅娘子又笑著道：「我始終認為你是不會說謊的，想不到你若說起謊話來，簡直可以騙死人不賠命。」

　　王動道：「我說了什麼謊？」

　　紅娘子道：「你說東西就在桌子下面，這是不是說謊？」

　　王動道：「是。」

　　紅娘子笑道：「但卻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在說謊，因為世上只有我才知道東西到底藏在哪裡。」

　　王動道：「你應該知道。」

　　紅娘子眼波流動，道：「說老實話，你剛才有沒有想到過，東西是我拿走的？」

　　王動道：「沒有想到。」

　　他沉默了半晌，又道：「我什麼都沒有想到，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紅娘子道：「什麼事？」

　　王動道：「一個人不能太得意，無論誰若覺得沒有人能騙他，他就是自己在騙自己。」

　　紅娘子的甜笑好像有點變味了，忍不住道：「這是什麼意思？」

　　王動淡淡道：「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你若能設計出一個圈套來害別人，別人就也能設計出一個圈套來害他。」

　　這也是結論。

　　結論通常都很少會錯的。

　　錯了的通常都不是結論。

　　※※※

　　白天。

　　女人在白天看來，總顯得比較蒼老些、憔悴些。

　　紅娘子已笑不出。

　　會笑的女人不笑的時候，也總會顯得蒼老些、憔悴些。

　　所以紅娘子現在看來，幾乎已接近「紅婆子」的地步了。

　　桌子下沒有寶藏，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但卻有人，兩個人。

　　王動雖不能動，但這兩個人卻能動。

　　一個動得比較快，一個動得慢些。

　　快的是燕七，慢的是郭大路。

　　像郭大路這樣的人，在朋友有危難的時候，你就算用鞭子趕他，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走的。

　　直到現在，紅娘子才發覺自己掉入了圈套。

　　但是怎麼掉下去的呢？

　　她完全不知道，這圈套連一點影子她都沒有看到。

　　屋子裡總有個角落光線比較暗些，這角落裡通常總有張椅子。

　　紅娘子慢慢地走過去，慢慢地坐下來。

　　沒有人攔阻她。因為已沒有這必要。

　　過了半晌，紅娘子忽然道：「王動，我知道你一直是個很公平的人。」

　　郭大路搶著道：「他本來就是的。」

　　有郭大路在的時候，王動說話機會要多些。

　　王動道：「要怎麼樣公平？」

　　紅娘子道：「剛才我已將我的圈套說了出來，現在你呢？」

　　她問話的對象是王動，除了王動外，她沒有看過別人。

　　燕七的眼睛卻在瞪著郭大路。

　　所以郭大路的嘴也只好閉上了。

　　過了很久，王動才開口道：「剛才你是從哪裡說起的？」

　　紅娘子道：「從我給你機會讓你單獨和赤練蛇說話的時候。」

　　王動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跟他說那些話？」

　　紅娘子道：「不知道。」

　　王動道：「所以我一定要從你們三個人中，找出誰是拿走那些東西的人來。」

　　紅娘子道：「你跟赤練蛇說那些話，為的就是要試探他？」

　　王動道：「不錯，他若是拿走那些東西的人，就絕不會那麼做了。」

　　紅娘子道：「你怎麼知道那人不是大蜈蚣？」

　　王動道：「他假如是的，就不會那麼冒險──有了幾千萬兩身價的人，坐在屋簷下會生怕有瓦會掉下來打破他的頭。」

　　紅娘子勉強笑了笑，道：「你為什麼不說得簡單些？『千金之子，不坐垂堂』，這句話我也聽得懂的。」

　　王動道：「知道那些東西藏處的只有五個人，除掉三個，就只剩下你和崔老大。」

　　紅娘子道：「但你還是不能確定，我和崔老大究竟誰才是真正拿走那些東西的人。」

　　王動道：「那時我還不能確定，但我已有把握，遲早總會找出人來的。」

　　紅娘子道：「你真有把握？」

　　王動道：「第一，我知道赤練蛇絕不是崔老大的敵手，只要一有舉動，就必死無疑。」

　　紅娘子道：「你倒也看得很準。」

　　王動道：「第二，我知道你和崔老大之間，也必定有個人要死的。」

　　紅娘子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無論誰拿走那些東西，都絕不會讓另一個人活著。」

　　紅娘子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我們五個人之中，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他就不能安心享受那筆財富，現在五個人等於只剩下一個，正是他最好的機會。」

　　紅娘子歎了口氣，道：「這機會的確太好了。」

　　王動道：「他已等了很久，好容易才等到這機會，當然絕不肯輕易錯過。」

　　紅娘子道：「若換了你，也一定捨不得錯過。」

　　王動道：「何況以前他還可以將責任推在我身上，現在既已找到了我，他的秘密就遲早要被揭穿，就算他不想殺別人，別人也一定要殺他。」

　　紅娘子緩緩道：「我本來的確不願他們找到你，可是……」

　　她笑了笑，笑得很淒涼，輕輕地接著道：「可是我心裡卻又希望他們能找到你，也好讓我看看，這幾年來你已變成什麼樣子了？日子過的還好嗎？」

　　郭大路終於忍不住道：「他日子過得很好，雖然窮一點，卻還是照樣很快樂。」

　　紅娘子慢慢地點了點頭，喃喃道：「你們的確都是他的好朋友，的確是比他以前那些朋友好得多。」

　　她沉默了很久，才接著道：「你算來算去，早已算準了最後必定只有一個人剩下來，也算準了他就是拿走那些東西的人。」

　　王動道：「這算法本來就好像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

　　紅娘子道：「難道你赴約去的時候就已算準了？」

　　郭大路道：「若非如此，我們怎麼能放心讓他去赴約？」

　　紅娘子歎道：「我早就該想到的，我早就看出你們不是那種看見朋友有危險就偷偷溜走的人。」

　　王動道：「他們的確不是。」

　　紅娘子道：「但是我有幾點想不通。」

　　王動道：「你可以問。」

　　紅娘子道：「你中計被擒，難道也是故意的？」

　　王動淡淡道：「我只知道那地方絕不會突然冒出個荒墳來。」

　　紅娘子道：「你故意被他們抓住，難道不怕他們當時就殺了你？」

　　王動道：「怕總是有點怕的。」

　　紅娘子道：「但你還是照樣要去做？」

　　王動道：「因為我已猜到，你們絕不會就只為了要殺我而來，一定還另有目的。」

　　紅娘子道：「你已猜出是什麼目的？」

　　紅娘子道：「所以你就叫他們在這裡等著？」

　　王動道：「不錯。」

　　紅娘子道：「你有把握能誘我們到這裡來？」

　　王動道：「只有一點，不太多。」

　　紅娘子道：「但你還是要這麼樣做？」

　　王動道：「一個人若只肯做絕對有把握的事，那麼他就連一樣事都做不成。」

　　紅娘子道：「哦？」

　　王動道：「因為世上本沒有絕對有把握的事。」

　　紅娘子道：「你要他們藏在這裡，難道就不怕事先被我們發現嗎？」

　　王動道：「這種機會很少。」

　　紅娘子道：「為什麼？」

　　王動道：「這得分幾種情形來說。」

　　紅娘子道：「你說。」

　　王動道：「第一種情況是，三個人都同在這裡的時候。」

　　紅娘子道：「嗯。」

　　王動道：「這時三個人之中，至少有兩個以為藏寶就在桌下，當然絕不肯讓別人先得手的；就算有人要過來看看，也必定有人會阻止；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必是安全的。」

　　紅娘子道：「第二種情況呢？」

　　王動道：「那時已只剩下兩個人了，就譬如說是你和崔老大。」

　　紅娘子道：「不用譬如，本來就是我們。」

　　王動道：「那時你已決心不讓崔老大再活著，他就算想要來看看，你也必定會先下手，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是安全的。」

　　紅娘子道：「第三種情況當然是已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王動道：「不錯。」

　　紅娘子道：「那點你穴道的地方，還是被點住的。」

　　王動道：「是的。」

　　紅娘子道：「我若先發現他們藏在那裡，豈非還可以先把他們封死在裡面？」

　　王動笑道：「可是你明知藏寶不在那裡，怎麼會過去看？你根本連注意都不會注意，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是安全的。」

　　紅娘子道：「你真的算得那麼精，那麼準？」

　　王動道：「假的。」

　　他笑了笑，接著道：「人算不如天算，誰也不能將一件事算得萬無一失的。」

　　紅娘子道：「但你還是冒這個險？」

　　王動道：「這本是我們的孤注一擲，最後一擊。」

　　紅娘子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你們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王動道：「我們的膽子並不大，計謀也沒有你們精密，甚至連力量都比你們薄弱些，這一戰，我們本該敗的。」

　　紅娘子道：「但你們卻勝了。」

　　王動道：「那只因為我們有樣你們沒有的東西。」

　　紅娘子道：「友情。」

　　他慢慢地接著道：「這樣東西雖然是看不見摸不著，但力量之大，卻是你們永遠也夢想不到的。」

　　紅娘子在聽著。

　　她不能不聽，因為這些話都是她從來沒聽見過的。

　　王動道：「我們敢拚命，敢冒險，也因為我們知道自己並不是孤立無助的。」

　　他目光轉向燕七和郭大路，接著道：「一個人若知道自己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有真正的朋友站在他一邊，和他同生共死、共患難，他立刻就會變得有了勇氣，有了信心。」

　　紅娘子垂下頭，彷彿又蒼老了許多。

　　王動道：「我本來也想要他們走，但他們只說了一句話，就令我改變了主意。」

　　紅娘子忍不住問：「他們說了什麼？」

　　王動道：「他們告訴我，我們要活，就快快樂樂的活在一起；要死，也痛痛快快的死在一起；無論是死是活，都沒什麼了不起。」

　　這句話也是紅娘子從未聽說過的。

　　她幾乎不能相信，可是現在她不能不信。

　　她看著面前的三個人──

　　一個滿身負傷，能站得住已很不容易。

　　一個纖弱瘦小，顯得既飢餓、又疲倦。

　　就連王動也一樣。

　　若說只憑這三個人，就能將赤練蛇、催命符和紅娘子置於死地，這種事簡直不可思議。

　　但這件不可思議的事，現在卻已成為事實。

　　他們憑的是什麼呢？

　　紅娘子垂下頭，突然覺得一陣熱血一湧，幾乎忍不住要流下淚來。

　　她已不知有多久未曾真正流過眼淚，幾乎已忘了流淚是什麼感覺。

　　燕七一直在看著她，目中漸漸露出同情之色，忽然道：「你從來沒有朋友？」

　　紅娘子搖搖頭。

　　燕七道：「那絕不是因為朋友不要你，而是因為你不要朋友。」

　　紅娘子道：「可是我……」

　　燕七道：「用你自己的真心誠意。」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們三個人中，只要有半分真心誠意，今天就一定還快快樂樂的活著。」

　　邪不勝正。

　　正義必定戰勝強權。

　　為道義友情而結合的友情，必定戰勝為利害而勾結的暴力。

　　真理與友情必定永遠存在。

　　這不是口號。絕不是。

　　你們若聽說郭大路和王動他們的事，就會知道這絕不是口號，就算你們沒聽說也無妨。

　　因為世上像郭大路和王動這樣的人，隨時隨地都存在著的，只要你佔用你的誠心誠意去尋找，就一定可以找到這樣的朋友。

第二十七回　春到人間

　　早上。

　　金黃色的陽光穿破雲層，照上窗戶。

　　風吹過窗戶，流動著自遠山帶來的清新芬芳。

　　早上永遠是可愛的，永遠充滿了希望。

　　但你也用不著咒詛夜的黑暗，若沒有黑暗的醜陋，又怎能顯得出光明的可愛？

　　春天。

　　金黃色的陽光穿破雲層，照上枝頭。

　　風吹過柔枝，枝頭上已抽出了幾芽新綠。

　　融化的積雪中，已流動著春天的清新芬芳。

　　春天永遠是可愛的，永遠充滿了希望。

　　但你也用不著咒詛冬的嚴酷，若沒有嚴酷的寒冷，又怎能顯得出春天的溫暖？

　　春天的早上。

　　林太平正躺在窗下，窗子是開著的，有風吹過的時候，就可以聞到風自遠山帶來的芬芳。

　　他手裡拿著卷書，眼睛卻在凝視著窗外枝頭上的綠芽。

　　就躺在這裡，他已躺了很久。

　　他受的傷並不比郭大路重，中的毒也並不比郭大路深。

　　可是郭大路已可到街上買酒的時候，他卻還只能在床上躺著。

　　因為他的解藥來得太遲了。

　　毒已侵入了他的內臟，侵蝕了他的體力。

　　人生本就是這樣子的，有幸與不幸。

　　他並不埋怨。

　　他已能瞭解，幸與不幸，也不是絕對的。

　　他雖然在病著，卻也因此能享受到病中那一份淡淡的，閒閒的，帶著幾分清愁的幽趣。

　　何況還有朋友們照顧和關心呢。

　　人生本有很多種樂趣，但是一定要你放開胸襟，放開眼界後才能領略到的。

　　他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門輕輕地被推開了，一個人輕輕地走了進來。

　　一個布衣釵裙，不施脂粉，顯得很乾淨、很樸素的婦人。

　　她手裡托著個木盤，盤上有一碗熱騰騰的粥，兩碟清淡的小菜。

　　林太平似乎已睡著。

　　她輕輕地走進來，將木盤放下，像是生怕驚醒了林太平，立刻輕輕地退了出去。

　　但想了想之後，她又走進來，托起木盤，只因她生怕粥涼了對病人不宜。

　　這婦人是誰？

　　她做事實在太周到，太小心。

　　積雪融盡，大地已在陽光下漸漸變得溫暖乾燥。

　　院子裡的地上，擺著三張籐椅，一局閒棋。

　　王動和燕七正在下棋。

　　郭大路在旁邊看著，忽而弄弄椅上的散籐，忽而站起來走幾步，忽而伸長脖子去眺望牆外的遠山。

　　總之他就是坐不住。

　　要他靜靜地坐在那裡下棋，除非砍斷他的一條腿，要他靜靜地坐在旁邊看別人下棋，簡直要他的命。

　　現在王動的白子已將黑棋封死，燕七手裡拈著枚黑子，正在大傷腦筋，正不知該怎麼樣做兩個眼，將這盤棋救活。

　　郭大路一直在他旁邊晃來晃去。

　　燕七瞪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坐下來安靜一下子？」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恨恨道：「你不停的在這裡吵，吵得人心煩意亂，怎麼能下棋？」

　　郭大路道：「我連話都沒說一句，幾時吵過你？」

　　燕七道：「你這樣還不算吵？」

　　郭大路道：「這樣子就算吵？王老大怎麼沒有怪我吵他？」

　　王動淡淡道：「因為這盤棋我已快贏了。」

　　燕七道：「現在打劫還沒有打完，誰輸誰贏還是不一定哩。」

　　郭大路道：「一定。」

　　燕七瞪眼道：「你懂得什麼？」

　　郭大路笑道：「我雖然不懂下棋，但卻懂得輸了棋的人，毛病總是特別多些的。」

　　燕七道：「誰的毛病多？」

　　郭大路道：「你！所以輸棋的人一定是你。」

　　王動笑道：「答對了。」

　　他笑容剛露出來，突又僵住。

　　那青衣婦人正穿著碎石小路走來，手托的木盤上，有三碗熱茶。

　　王動扭過了頭，不去看她。

　　青衣婦人第一盞茶就送到他面前，柔聲道：「這是你最喜歡喝的香片，剛泡好的。」

　　王動沒聽見。

　　青衣婦人道：「你若想喝龍井，我還可以再去泡一壺。」

　　王動還是沒聽見。

　　青衣婦人將一盞茶輕輕放到他面前，道：「今天中午你想吃點什麼？包餃子好不好？」

　　王動突然站起來，遠遠地走開了。

　　青衣婦人看了他的背影，發了半天怔，彷彿帶著滿懷委屈，滿腔幽怨。

　　郭大路忍不住道：「包餃子好極了，只怕太麻煩了些。」

　　青衣婦人這才回過頭來，慢慢地走回去，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過頭看了王動一眼。

　　王動就好像根本沒有感覺到她這人存在。

　　青衣婦人垂下頭，終於走了，雖然顯得很難受，卻一點也沒有埋怨責怪之意。

　　王動無論怎麼樣對她，她都可以逆來順受。

　　這又是為了什麼？

　　郭大路目送著她走入屋子後，才長長歎了口氣，道：「這個人變得真快。」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別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看這句話並不太正確，她這個人豈非就徹徹底底的完全變了。」

　　燕七道：「因為她是個女人。」

　　郭大路道：「女人也是人，這句話豈非是你常常說的。」

　　燕七也歎了口氣，道：「但女人到底還跟男人不同。」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女人為了一個她所喜歡的男人，是可以完全將自己改變的，男人為了喜歡的女人，就算能改變一段時候，改變的也是表面。」

　　郭大路想了想，道：「這話聽來好像也有道理。」

　　燕七道：「當然有道理──我說的話，句句都有道理。」

　　郭大路笑了。

　　燕七瞪眼道：「你笑什麼？你不承認？」

　　郭大路道：「我承認，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沒有不同意的。」

　　這就叫，一物降一物，青菜配豆腐。

　　郭大路天不怕，地不怕，但一見到燕七，他就沒法子了。

　　這時王動才走回來，坐下，還是臉色鐵青。

　　郭大路道：「人家好心送茶來給你，你能不能對她好一點？」

　　王動道：「不能。」

　　郭大路道：「難道你真的一看見她就生氣？」

　　王動道：「嗯！」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道：「哼？」

　　郭大路道：「就算紅娘子以前不太好，但現在她已經不是紅娘子了，你難道看不出她已完全變了個人？」

　　燕七立刻幫腔道：「是呀，現在看見她的人，有誰能想得到她就是那救苦救難的紅娘子？」

　　的確沒有人能想到。

　　那又小心、又周到、又溫柔、又能忍受的青衣婦人，居然就是紅娘子。

　　郭大路道：「有誰能夠想得到，我情願在地上爬一圈。」

　　燕七道：「我也爬。」

　　王動板著臉，冷冷道：「你們若要滿地亂爬，那是你們的事，我管不著。」

　　燕七道：「可是你……」

　　王動道：「這局棋你認輸了沒有？」

　　燕七道：「當然不認輸。」

　　王動道：「好，那麼廢話少說，快下棋。」

　　郭大路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這人的毛病比燕七還大，這盤棋他不輸才是怪事。」

　　這局棋果然是王動輸了。

　　他本來明明已將燕七的棋封死，但不知怎麼一來，他竟莫名其妙的輸了。

　　輸了七顆子。

　　王動看著棋盤，發了半天怔，忽然道：「來，再下一局。」

　　燕七道：「不來了。」

　　王動道：「非來不可，一局棋怎麼能定輸贏？」

　　燕七道：「再下十局，你還是要輸。」

　　王動道：「誰說的？」

　　郭大路搶著道：「我說的，因為你不但有毛病，而且毛病還不小。」

　　王動站起來就要走。

　　郭大路拉住了他，大聲道：「為什麼我們一提起這件事，你就要落荒而逃？」

　　王動道：「我為什麼要逃？」

　　郭大路道：「那就得問你自己了。」

　　燕七悠然道：「是呀，一個人心裡若沒有虧心的地方，別人無論說什麼，他都用不著逃的。」

　　王動瞪著他們，忽然用力坐下去，道：「好，你們要說，大家就說個清楚，我心裡有什麼虧心的地方？」

　　郭大路道：「我先問你，是誰要她留下來的？」

　　王動道：「不管是誰反正不是我。」

　　。

　　郭大路說道：「當然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燕七。」

　　沒有人要紅娘子留下來，是她自己願意留下來的。

　　她本來可以走。

　　若換了別人，在那種情況下，一定會逼著她說出那批藏寶的下落，然後很可能就殺了她。

　　但郭大路他們不是這種人。

　　他們絕不肯殺一個已沒有反抗之力的人，更不願殺一個女人。

　　尤其不會殺一個不但沒有反抗之力，更有悔罪之心的女人。

　　任何人都看得出紅娘子已被感動了──被他們那種偉大的友誼感動了。

　　她已明白世上最痛苦的事並不是沒有錢，而是沒有朋友。

　　她忽然覺得以前所做的那些事，所得的唯一代價就是孤獨和寂寞。

　　因為她已是三十多歲的女人。

　　她已能瞭解孤獨和寂寞是多麼可怕的事。

　　她也已瞭解世上所有的財富，也填不滿一個人心裡的空虛。

　　那絕不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所能瞭解的。

　　所以紅娘子沒有走。

　　郭大路道：「你說過，你們那幾年收穫不少。」

　　王動道：「嗯。」

　　郭大路道：「你也說過，無論誰有了那筆財富，都可以像皇帝般享受一輩子。」

　　王動道：「哼。」

　　郭大路道：「但她卻寧可放棄那種帝王般的生活，寧可到這裡來服侍你，她瘋了嗎？」

　　燕七道：「她當然沒有瘋，何況就算是瘋子，也不會做這種事的。」

　　郭大路道：「所以就算是呆子，也應該明白她的意思，也應該對她好些。」

　　紅娘子並不是沒有走出這屋子過。

　　她出去過五六天。

　　回來時，帶回來個小小的包袱，包袱裡有幾件青布衣服，幾樣零星的東西。

　　那就是她剩下的所有財產了。

　　其他的呢？

　　她居然已將那筆冒了生命危險得來的財富，全都捐給了黃河沿岸，正在鬧水災的幾省善堂。

　　這種事簡直令人無法相信。

　　王動的臉色還是鐵青著的。

　　郭大路道：「難道現在你還不相信她？」

　　燕七道：「我們甚至已特地去為你打聽過，難道我們也會幫著她騙你？」

　　郭大路道：「難道現在你還看不出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燕七道：「她當然是贖罪。但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她想感動你，讓你回心轉意。」

　　郭大路道：「假如有人這樣對我，無論她以前做過什麼事，我都會原諒她的。」

　　王動沉默著，一直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道：「你們說完了嗎？」

　　郭大路道：「該說的都已說完了。」

　　燕七道：「甚至連不該說的都說了，現在只看你怎麼做。」

　　王動道：「你們要我怎麼樣做？跪下來，求她嫁給我？」

　　郭大路道：「那倒也不必，只不過，……只不過……」

　　燕七替他接了下去，道：「只不過要你對她稍微好一點就行了。」

　　王動看看郭大路，又看看燕七，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你們很好，都很好……」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就站起來走了。

　　這次他走得很慢，但郭大路反而沒有拉他，因為王動一向很少歎氣。

　　太陽漸漸升高，將他的影子長長的拖在地上。

　　他的背好像有點彎，背上好像壓著很重的擔子。

　　郭大路和燕七從未看見過他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情也沉重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又聽見一陣很輕的腳步聲，抬起頭，就看到紅娘子已站在他們面前。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道：「坐，請坐。」

　　紅娘子就坐了下來，端起她剛才倒給王動的茶，喝了一口，又慢慢地放下，忽然道：「你們剛才說的，我全都聽見了。」

　　郭大路道：「哦？」

　　除了這個「哦」字外，他實在想不出應該說什麼。

　　紅娘子輕輕道：「你們對我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

　　郭大路和燕七在等著她說下去。

　　過了很久，紅娘子才慢慢地接著道：「可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你們還不太瞭解。」

　　郭大路和燕七誰也沒有表示意見。

　　他們當然不能說自己對別人的事很瞭解──誰也不能這麼說。

　　紅娘子垂下頭，道：「我們以前本來……本來非常要好……非常好……」

　　她聲音似已有些哽咽，長長吐出口氣，才接著道：「這次我留下來，正如你們所說，是希望能使他回心轉意，重新過像以前那樣的日子。」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對以前那段日子，真的還很懷念？」

　　紅娘子點點頭，黯然道：「可是現在我才知道，過去的事就已過去，就像是一個人的青春一樣，去了就永遠不會再回頭。」

　　說到這裡，她眼淚似已忍不住要流下。

　　郭大路心裡忽然也覺得一陣酸楚，想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麼。他看著燕七，燕七的眼圈兒似也有些發紅。

　　紅娘子以前雖然傷害過他們，暗算過他們，但現在他們早已忘了，只記得紅娘子是個一心想回頭的可憐的女人，他們心裡只有同情，絕沒有仇恨。

　　沒有人能比郭大路他們更容易忘記對別人的仇恨。

　　又過了很久，紅娘子才總算勉強將眼淚忍住，輕輕道：「但你們若以為他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你們就錯了，他越這樣對我，就越表示他沒有忘記我們以前的情感。」

　　燕七忽然點點頭，道：「我瞭解。」

　　他真的瞭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往往很微妙。

　　人們互相傷害得越深，往往只因他們相愛得更深。

　　紅娘子輕輕地接著又道：「他對我若是很好，很客氣，我心裡反而更難受。」

　　燕七柔聲道：「我瞭解。」

　　紅娘子道：「就因為他以前對我太好、太真，所以才會覺得被我傷害得很重──所以現在他才會這麼樣恨我。」

　　郭大路道：「他怎麼會恨你？」

　　紅娘子淒然一笑，道：「他恨我，我反而高興，因為，他以前若不是真的對我好，現在又怎麼會恨我？」

　　郭大路終於點了點頭，道：「我懂。」

　　紅娘子道：「你若在一個人臉上刺了一刀，刺得很深，那麼他臉上必定會留下一條很深的刀疤，永遠也不會平復。」

　　她黯然接著道：「心上的刀痕也一樣，所以我知道我們是永遠無法恢復到以前那樣子了，就算還能勉強相聚在一起，心裡也必定會有層隔膜。」

　　郭大路道：「可是……你們至少還可以做個朋友。」

　　紅娘子道：「朋友？……」

　　她笑得更淒涼，道：「任何兩個人都可能成為朋友，但他們以前若是相愛過，就永遠也無法成為朋友了，你說是不是？」郭大路只有承認。

　　紅娘子忽然站起來，道：「但無論如何，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我永遠都不會忘了你們。」

　　郭大路這才看見她手裡提著個小小的包袱，動容道：「你想走？」

　　紅娘子淒然道：「我若勉強留下來，不但他心裡難受，我也難受，我想來想去，才決定還不如走了好。」

　　郭大路道：「可是你……你有沒有打算，準備到哪裡去呢？」

　　紅娘子道：「沒有打算。」

　　她不讓別人說話，很快接著又道：「但你們可以放心，像我這樣的人，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的，所以你們為了他，為了我，都最好不要攔住我。」

　　郭大路看看燕七，燕七在發怔。

　　紅娘子看著他們，目中彷彿充滿了羨慕之意，柔聲道：「你們若真的將我當做朋友，就希望能記住一句話。」

　　燕七道：「你說。」

　　紅娘子凝注著遠方，緩緩地道：「世上最難得的，既不是名聲，也不是財富，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真情，你若得到了，就千萬要珍惜，千萬莫要辜負了別人，辜負了自己……」她聲音越說越低，低低的接著道：「因為只有一個曾經失去過真情的人，才懂得它是多麼值得珍惜，才會瞭解失去它之後是多麼寂寞，多麼痛苦。」

　　燕七眼圈兒真的紅了，忽然道：「你呢？你以前是不是以真情在對待他？」

　　紅娘子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道：「我本來連自己也分不清。」

　　燕七道：「現在呢？」

　　紅娘子道：「我只知道他離開後，我總是會想起他，我……找過很多人，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能代替他。」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忽然以手掩面，狂奔而出。

　　郭大路想過去攔阻。

　　但燕七卻攔住了他，黯然道：「讓她走吧。」

　　郭大路道：「就這樣讓她走？」

　　燕七幽幽道：「走了也好，不走，彼此間反而更痛苦。」

　　郭大路道：「我只怕她會……會……」

　　燕七道：「你放心，她絕不會做出什麼事來的。」

　　郭大路道：「你怎麼知道？」

　　燕七道：「因為她現在已知道王老大對她確是真心的，這已足夠。」

　　郭大路道：「足夠？」

　　燕七道：「至少這已足夠使一個女人活下去。」

　　她目中也已淚珠滿眶，輕輕接著道：「一個女人一生中，只要有一個男人的確是真心對她的，她這一生就沒有白活。」

　　郭大路凝視著他，良久良久，道：「你對女人好像瞭解得很多。」

　　燕七扭過頭，目光移向遠方。

　　※※※

　　天空碧藍，陽光燦爛。

　　碧藍的天空下，忽然有一道淺紫色的煙火，沖天而起。

　　燕七皺了皺眉，道：「這種時候，怎麼會有人放煙火？」

　　燕七回過頭，就看見王動也正站在屋簷下，看著這道煙火。

　　風吹過來，紫色的煙火隨風而散。

　　郭大路道：「只要人家高興，隨時隨地都可以放煙火，這一點也不稀奇。」

　　燕七似在沉思著，喃喃道：「是不是就好像隨時隨地都可以放風箏一樣？」

　　郭大路沒有聽清楚，正準備問他說什麼。

　　忽然間，王動已衝到他們面前，道：「她呢？」

　　「她」自然就是紅娘子。

　　郭大路道：「她已經走了，因為她覺得你……」

　　王動大聲打斷了他的話道：「她什麼時候走的？」

　　郭大路道：「剛走……」

　　這兩個字剛說完，王動的人已橫空掠起，只一閃，就掠出牆外。

　　郭大路笑了，道：「原來他對她還是很好，她根本不必走的。」

　　他搖著頭，笑著道：「女人為什麼總是這樣喜歡多心？」

　　燕七臉上卻連一絲笑意也沒有，沉聲道：「你以為那煙火真是放著玩的？」

　　郭大路道：「難道不是？」

　　燕七歎了口氣，道：「江湖中的勾當，看來你真的連一點也不懂。」

　　郭大路道：「我本來就不是個老江湖。」

　　燕七道：「假如我們要對付一個人，你在這裡守著他，我在山下，你有了他的消息時，用什麼法子來通知我？」

　　郭大路道：「不會的。」

　　燕七道：「不會的？這是什麼意思？」

　　郭大路道：「這意思就是說，像這種情況根本就不會有。」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眨眨眼，道：「因為你若在山下守著，我……定也在山下。」

　　燕七眼睛裡露出了溫柔之色，但臉卻板了起來，道：「我們現在說的是正經事，你能不能好好地說幾句正經話？」

　　郭大路道：「能。」

　　他想了想，才接著道：「山上和山下的距離不近，我就算大喊大叫，你也未必聽得到。」

　　燕七冷冷道：「聰明聰明，你真聰明極了。」

　　郭大路笑了，又想了想，才說道：「我可以叫別人去通知你。」

　　燕七道：「若沒有別的人呢？」

　　郭大路道：「我就自己跑下山去。」

　　燕七瞪著他，板著臉道：「你腦袋裡裝的究竟是什麼？稻草？木頭？」

　　郭大路笑道：「除了稻草和木頭之外，還有一腦子想逗你生氣的念頭，我總覺得你生起氣來的樣子，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他不讓燕七開口，搶著又道：「其實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你認為那煙火也跟風箏一樣，是江湖中人傳遞消息的訊號。」

　　燕七還在瞪著他，過了很久，才長長歎了口氣，道：「我總有一天非被你活活氣死不可。」

　　就在這時，山下忽然也有一道紫色的旗花煙火沖天而起。

　　郭大路的神色也變得正經起來了，道：「依你看，是不是有江湖人到了我們這裡？」

　　燕七道：「而且還不止一個。」

　　郭大路道：「你認為他們是來對付紅娘子的？」

　　燕七道：「我不知道，但王老大必定是這麼想法，所以他才會趕過去。」

　　郭大路動容道：「既然如此，我們還等在這裡幹什麼？」

　　燕七道：「因為我還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郭大路道：「什麼事？」

　　燕七道：「這次你能不能不要跟著我，讓我一個人去……」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郭大路已用力搖著頭，道：「不能。」

　　燕七皺皺眉道：「我們若全走了，誰留在這裡陪小林？」

　　他們當然不能將林太平一個人留在這裡。

　　經過了上次的教訓後，現在無論什麼事，他們都格外小心。

　　郭大路沉吟著，道：「這次你能不能讓我走，你留在這裡？」

　　燕七也立刻搖頭道：「不能。」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道：「你的傷本來就沒有完全好，再加上你又死不要命，不等傷好之後，就一個人偷偷溜下去喝酒……」

　　郭大路道：「誰一個人偷偷喝酒？難道我沒有帶酒回來……」

　　燕七沉著臉，道：「不管怎麼樣，你現在還不能跟別人交手。」

　　郭大路道：「誰說的？」

　　燕七瞪著眼道：「我說的，你不服氣？」

　　郭大路道：「我……我……」

　　燕七道：「你若不服氣。先跟我打一架怎麼樣？」

　　郭大路攤開雙手，苦笑道：「誰說我不服氣，我服氣得要命。」

　　他捧起那張擺棋盤的小桌子，喃喃道：「你快去吧，我去找小林下盤棋，他的狗屎棋剛好跟我差不多。」

　　燕七看著他走過去，目光又變得說不出的溫柔，溫柔得就像是剛吹融大地上冰雪的春風一樣。

　　※※※

　　現在正是春天。

　　春天本就是屬於多情兒女們的季節。

　　春天不是殺人的季節。

　　春天只適於人們來聽音樂般的啁啾鳥語，多情叮嚀，絕不適於聽到慘呼。

　　但就在這裡，他聽到一聲慘呼。

　　一個人垂死的慘呼。

　　世上有些地方的春天，到得總好像特別遲些。

　　還有些地方甚至好像永無春天。

　　其實你若要知道春天是否來了，用不著去看枝頭的新綠，也用不著去問春江的野鴨。

　　你只要問你自己。

　　因為真正的春天既不在綠枝上，也不在暖水中。

　　真正的春天就在你的心裡。

　　鋼刀下是永遠沒有春天的。

　　血泊中也沒有。

　　一個人臥在血泊中，呼吸已停止，垂死前的慘呼也已斷絕。

　　刀還被緊緊握在他的手中。

　　一柄雪亮的鬼頭刀！醜惡，沉重！

　　九個人，九柄刀！

　　風中瀰漫著令人嘔吐的血腥氣，春天本已到了這暗林中，現在卻似又已去遠。

　　九個人手裡緊握著刀，將紅娘子圍住。

　　九個剽悍、矯健、目光惡毒的黑衣人──一個已倒臥在血泊中。

　　紅娘子看著他們，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救苦救難」的媚笑，纖纖的手指向血泊中指了一指，媚笑道：「這位是老幾？」

　　七個人緊咬著牙，只有一個最瘦的黑衣人從牙縫裡吐出兩個字：「老八。」

　　紅娘子搬著手指，道：「第一個死的好像是老六，然後是老二、老九、老十，再加上老八……唉，十三把大刀，如今已只剩下八把刀了。」

　　黑衣人道：「不錯，十三把刀已有五兄弟死在你們手裡。」

　　他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厲聲道：「但八把刀還是足夠將你剁成肉泥。」

　　紅娘子笑，笑聲如銀鈴。

　　八個人中有三個忽然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半步。

　　紅娘子銀鈴般的笑道：「美人還是活色生香的才好，像我這樣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剁成肉泥豈非可惜？」

　　她眼波流動，從倒退的三個人臉上瞟過，媚笑道：「你們總該知道我有些什麼好處的，為什麼不告訴你的兄弟們？你們真自私──死人已不會說話，你們難道也不會？」

　　這三人臉色都變了，突然揮刀撲過來。

　　那最瘦最高的黑衣人忽然一聲低叱：「住手！」

　　他顯然是這十三刀的第一把刀，叱聲出口，刀立刻在半空中停住。

　　紅娘子嬌笑道：「你們看，我就知道你們的趙老大也捨不得殺我的，他雖然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但一個女人的好壞，他至少還懂得。」

　　趙老大沉著臉，緩緩道：「你很好，我的確捨不得殺你，因我捨不得讓你死得太快。」

　　紅娘子眼波流動，笑得更媚，柔聲道：「你要我什麼時候死，我就什麼時候死，你知道什麼事我都情願為你做的。」

　　趙老大道：「好，很好。」

　　一個人要做老大，話就不能太多。

　　因為越不說話，說出來的話就越有價值。

　　趙老大也不是一個喜歡多話的人，他說話簡短而有效：「你殺了我們五個兄弟，我們砍你五刀，這筆賬就從此抵銷。」

　　紅娘子眨眨眼，道：「只砍五刀？」

　　趙老大道：「嗯。」

　　紅娘子道：「連利息都不要？」

　　趙老大道：「嗯。」

　　紅娘子歎了口氣：「這倒也不能算不公平，我也很願意答應，何況現在你們八個對付我一個，我想不答應也不行。」

　　趙老大道：「你明白最好。」

　　紅娘子道：「我雖然很明白，只可惜一樣事。」

　　趙老大道：「什麼事？」

　　紅娘子道：「我怕疼。」

　　她看著他們手裡的刀，臉上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說道：「這麼大的刀，砍在人身上，一定很疼的。」

　　趙老大道：「不疼。」

　　紅：娘子道：「真的不疼？」

　　趙老大道：「至少第二刀就不會疼了。」

　　紅娘子好像還聽不懂的樣子，道：「你保證？」

　　趙老大道：「我保證。」

　　紅娘子道：「有你保證，我當然放心得很，但我也有個條件。」

　　趙老大道：「你說。」

　　紅娘子道：「第一刀一定要你來砍。」

　　她水淋淋的一雙眼睛瞟著趙老大，又道：「因為我不信任別人，只信任你。」

　　趙老大道：「好。」

　　他慢慢地走過來，腳步很重，幾乎已可聽到腳底踩碎沙石的聲音。

　　刀還是垂著的。

　　他的手寬大而瘦削，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凸起。

　　他已使出了十分力。

　　「第二刀絕不會疼的。」

　　這一刀砍下去，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有疼的感覺──不可能再有任何感覺。

　　紅娘子居然閉上了眼睛，臉上還有帶著那種令人銷魂的微笑，道：「來吧，快來。」

　　刀光一閃，帶著尖銳的風聲砍下來。

　　紅娘子突然白刀光下鑽過，閃動的刀光中飛起一片烏絲。

　　她頭髮已被削去了一大片。

　　可是她的手，卻已托起了趙老大的肘，另一隻手就按住他肋下的穴道上。

　　誰也沒有分辨出那是什麼穴，但誰都知道那必定是個致命的穴道。

　　每個人的臉上看來，都像是被人重重在小腹子上踢了一腳。

　　紅娘子還是在笑。

　　那種要命的笑。

　　她銀鈴般笑道：「你現在總該明白我為什麼一定要你先動手了吧，因為我早就知道你的手會軟的，我早已知道你已看上了我。」

　　趙老大的手並沒有軟。

　　他那一刀還是很快，很狠。

　　只不過他一刀砍下時，竟忘了刀下的空門──在一個已閉上眼等死的女人面前，誰都難免會變得粗心大意些的。

　　他又得到個教訓：「你若要殺人，得隨時隨刻防備著別人來殺你。」

　　這當然不是個愉快的事。

　　「你若要殺人，得準備過一生緊張痛苦的日子。」

　　趙老大歎了口氣，道：「你想怎麼樣？」

　　紅娘子笑道：「也不想怎麼樣，只不過想跟你談筆生意。」

　　趙老大道：「什麼生意？」

　　紅娘子道：「用你的一條命，來換我的一條命。」

　　趙老大道：「怎麼換？」

　　紅娘子笑道：「這簡單得很，我若死了，你也休想活著。」

　　趙老大道：「我若死了呢？」

　　紅娘子甜甜的笑道：「你若死了，我當然也活不下去，但我怎麼捨得讓你死呢？」

　　趙才大想了想，道：「好。」

　　誰也沒聽懂這「好」字是什麼意思，只看見他手裡的刀突又砍下。

　　一刀砍在他自己的頭上。

　　紅娘子是個老江湖。

　　老江湖若已托住了一個人的手時，當然已算準了他手裡的刀已無法傷人。

　　紅娘子算得很準，只不過忘了一件事。

　　趙老大手裡的刀雖沒法子砍著她，卻還是可以彎回手砍自己。

　　她只顧著保全自己的命，就忘了保全別人的命。

　　她以為別人也跟她一樣，總是將自己的命看得比較重些。

　　卻忘了有些人為了愛或仇恨，是往往會連自己性命都不要的。

　　愛和仇恨的力量，往往比什麼都大。

　　大得絕非她所能想像。

　　鮮血飛濺。

　　暗赤色中帶著乳白色的血漿飛濺出來，雨點般濺在紅娘子臉上。

　　紅娘子的眼瞼已被血光掩住──只看到趙老大的一雙充滿了憤怒和仇限的眼睛，忽然死魚般凸了出來，然後就被血光掩住。

　　她立刻聽到一片野獸落入陷阱時的驚怒吼聲。

　　淒厲的刀風，四面八方向她砍了下來。

　　她躍起，閃避，勉強想張開眼睛。

　　但她還是連刀光都看不見，只能看得到一片血光。

　　她再躍起，只覺得腿上一涼，好像並不太疼，但這條腿上的力量卻突然消失。

　　她身子立刻要往下沉。

　　她知道這一沉下去，就將沉入無邊的黑暗，萬劫不復。

　　奇怪的是，她心裡並沒有感到恐懼，只覺得有種奇異的悲哀。

　　她忽然又想起了王動。

　　一個人在臨死前的一剎那，心裡在想著什麼？

　　這句話也許沒有人能答覆。

　　因為每個人在這種時候，想起的事都絕不會相同。

　　她想的是王動，想起了王動那張冷冰冰的臉，也想起了王動那顆火熱的心。

　　她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微笑，就好像覺得，只要能聽到這笑聲，死活都無關緊要。

　　嘯聲清亮，如鷹唳九霄，盤旋而下。

　　紅娘子的人也已沉下。

　　她忽然有了種放鬆的感覺，覺得已可以放鬆一切，因為這時一切事都已無關緊要。

　　她就這樣沉了下來，倒在地上，甚至連眼睛都懶得張開，幸好她眼睛沒有張開。

　　她若看到現在的情況，心也許會碎，腸也許會斷，膽也許會裂。

　　閃亮的刀光交織，砍向紅娘子。

　　突然間，一個人帶著長嘯自林梢衝下，衝入刀光。

　　他似已忘了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也忘了刀是用以殺人的。

　　他就這樣衝入刀光。

　　刀光中又濺起了血光。

　　有人在驚呼：「鷹中王。」

　　「鷹中王還沒有死。」

　　有人在怒罵：「現在就要他死。」

　　王動當然可能死，這點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活著，就沒有人能在他面前要紅娘子死。

　　以他的血肉之軀，擋住了殺人的刀，擋住了紅娘子的身前。

　　刀雖鋒利而沉重，但他絕不退後。

　　這種勇氣不但值得尊敬，而且可怕，非常的可怕。

　　燕七來的時候，他身上已有了七八處刀傷，每一道創口都在流著血。

　　任何人的勇氣，往往都隨著血流出來。

　　他沒有。

　　燕七看到他的時候，心雖沒有碎，腸雖沒有斷，但鮮血已沖頭頂，衝上咽喉。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也忘了自己的死活。

　　勇氣是從哪裡來的呢？

　　有時是為了榮譽，有時是為了仇恨，有時是為了愛情，有時是為了朋友，無論這勇氣是怎麼來的，都同樣值得尊敬，都同樣可貴。

　　郭大路也來了。

　　無論為了什麼，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會讓朋友拚命，自己卻留在屋裡下棋的。

　　只可惜他來的時候，血戰已結束。

　　地上只有九柄刀。

　　有的刀躺在血泊中，有的刀嵌在樹上，有的刀鋒已捲，有的刀已斬斷。

　　王動正在看著紅娘子腿上的刀傷，已渾然忘了自己身上的刀傷。

　　燕七靜靜地看著他們，目光中也不知是欣喜，還是悲傷。

　　郭大路悄悄走過去，悄悄道：「人呢？」

　　燕七也同時在問：「人呢？」

　　郭大路道：「你問的是誰？」

　　燕七道：「小林。」

　　郭大路道：「我當然不會留下小林一個人在屋裡的。」

　　燕七道：「你帶他來了？」

　　郭大路點點頭，回答道：「他就坐在那邊的大樹上面。」

　　從那裡的樹上看過來，可以看到這裡的一舉一動，但這裡的人卻看不見他。

　　躲藏不但要有技巧，也是種藝術。

　　「在正確的時間裡，找個正確的地方。」這就是「躲藏」這兩個字全部意義的精粹。

　　郭大路道：「我問的是那些拿刀的人。」

　　燕七道：「他們都走了。」

　　郭大路在地上拾起把刀，掂了掂，帶著笑道：「難怪他們要將刀留下了。這麼重的刀拿在手裡，的確跑不快。」

　　燕七道：「不錯，因為他們本就不是常常會逃走的人。」

　　郭大路道：「你認得他們？」

　　燕七道：「不認得，但卻知道，十三把大刀在關內關外都很有名。」

　　郭大路道：「有名的強盜？」

　　燕七道：「也是有名的硬漢。」

　　郭大路道：「但硬漢這次卻逃了。」

　　燕七道：「你以為他們怕死？」

　　郭大路道：「若不怕死，為什麼要逃？」

　　燕七看著王動，道：「他們怕的並不是死，而是有些人那種令人不能不害怕的勇氣。」

　　他慢慢地接著道：「也許他們根本不是害怕，而是感動──他們也是人，每個人都可能有被別人感動的時候。」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忽又問道：「他們怎麼知道紅娘子在這裡？」

　　燕七道：「催命符他們死在這裡的消息，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江湖中的消息，傳得倒真快。」

　　燕七道：「江湖人的耳朵本來就很靈，何況仇恨往往能使一個人的耳朵更靈。」

　　郭大路道：「他們的仇結得這麼深？」

　　燕七道：「十三把刀和催命符本來也可算是同夥，但紅娘子卻出賣了他們。有一次他們被人圍攻的時候，紅娘子居然……」

　　郭大路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這種狗咬狗的事，我懶得聽了。」

　　燕七道：「你想聽什麼？」

　　郭大路看著王動和紅娘子，目中漸漸露出一種柔和的光輝，緩緩道：「現在我只想聽一聽可以令人心裡快樂的事，令人快樂的消息，譬如說……」

　　燕七看著他，目光也漸漸溫柔，柔聲道：「譬如說什麼？」

　　郭大路道：「譬如說，春天的消息。」

　　燕七的聲音更溫柔，道：「你已用不著再問春天的消息。」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因為春天已經來了。」

　　郭大路眨眨眼，笑道：「已經來了嗎？在哪裡？我怎麼看不見？」

　　燕七轉頭去看王動和紅娘子，柔聲道：「你應該看見的，因為它就在這裡。」

　　郭大路的聲音也很溫柔，輕輕道：「不錯，它的確就在這裡。」

　　他看著的卻是燕七。

　　燕七的眼睛。

　　他忽然發現，春天就在燕七的眼睛裡。

第二十八回　黃金世界

　　病人是種什麼樣的人呢？

　　這名詞也像很多別的名詞一樣，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

　　有的人解釋：病人就是一種生了病的人。

　　這種病人當然無可非議，但卻還不夠十分正確。

　　有時沒病的人也是病人。

　　譬如說，受了傷的人，中了毒的人，你能不把他們算做病人呢？

　　不能。

　　※※※

　　還是春天。

　　三月，正是草長鶯飛的濃春。

　　白雪已融盡，地上一片綠。

　　郭大路正立在綠陰下發怔。

　　他是真在發怔，因為連燕七走過來的時候，他都沒有注意。

　　燕七本來可以嚇他一跳，本來也很想嚇他一跳的。

　　但是看到他的樣子，燕七就不忍嚇他了。

　　他是什麼樣子呢？

　　一臉吃也沒吃飽，睡也沒睡足的樣子，而且已瘦了很多。

　　燕七輕輕歎了口氣，悄悄地走過去，走到他面前時，臉上就露出笑意，問道：「喂，你在發什麼怔？」

　　郭大路抬起頭，看了他半天，忽然道：「你知不知道病人是種什麼樣的人？」

　　燕七道：「是種生了病的人。」

　　郭大路搖搖頭。

　　燕七道：「不對？」

　　郭大路道：「至少不完全對。」

　　燕七道：「要怎麼說才算對？」

　　郭大路想了想，道：「在孩子們的眼中，只要是躺在床上不能動的人，就是病人，這種人並不一定有病。」

　　燕七道：「你也不是孩子。」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在我眼中看來，病人只不過是種特別會花錢的人。」

　　燕七道：「這是什麼話？」

　　郭大路道：「這是真話。」

　　他說的確實是真話。

　　病人雖然不能喝酒，但卻要吃藥。

　　不但吃藥，而且還要吃補品，這些東西通常都比酒貴。

　　燕七當然也知道這是真話，因為這地方現在有三個病人。

　　林太平的傷還沒好，又多了紅娘子和王動。

　　燕七板起子臉，道：「就算真是實話，怕也不該這麼樣說的。」

　　郭大路苦笑道：「我的確不該這麼樣說的，但卻不能不說。」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我現在已經快變成個死人了。」

　　燕七道：「死人？」

　　郭大路望著面前的一摞東西，苦著臉道：「照這樣下去，用不著兩天，我想不跳河都不行。」

　　他面前擺著的是一大摞賬單。

　　賬單的意思就是別人要問他要錢的那種單子。

　　郭大路從中間抽出一張，念著：「精純燕窩五兩，紋銀十二兩整。」

　　他將這單子重重一摔，長歎道：「一個鳥做的窩居然能這麼值錢，早知這樣子，我們不如變成隻鳥算了，也免得被藥鋪的人來逼賬。」

　　燕七一笑，道：「你本來就是隻鳥，呆鳥。」

　　郭大路歎氣的聲音更長，道：「我相信就算是真的呆鳥，也絕不會來管賬。」

　　燕七眨眨眼，道：「誰叫你來管賬的？」

　　郭大路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我這隻呆鳥。」

　　的確是他自己搶著要管賬的。

　　林太平、紅娘子和王動都已不能動，能動的人只剩下他跟燕七兩個，要做的事卻有很多。

　　燕七問他道：「你是要管家，還是管賬？」

　　郭大路連想都沒有想，就搶著說：「管賬。」

　　在他想來，管賬比煮藥燒粥侍候病人容易得多，也愉快的多。

　　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錯了，錯得很厲害。

　　郭大路苦笑道：「我本來以為天下再也沒有比管賬更容易的事了。」

　　燕七眨眨眼，道：「哦？」

　　郭大路道：「因為以前那幾個月裡，我們根本沒有賬可管。」

　　燕七笑道：「就算有賬，也是筆糊塗賬。」

　　郭大路道：「一點也不錯。」

　　他又歎了口氣，接著道：「那時我們有錢，就去吃一點，喝一點，沒錢就憋著，就算整天不吃不喝都沒關係。」

　　燕七道：「那時我們至少還可以大夥兒一齊出主意，去找錢。」

　　郭大路道：「但現在卻不同了。」

　　燕七慢慢地點了點頭，也不禁長歎了一聲，道：「現在的確不同了。」

　　病人既不能餓著，更不能不吃藥。

　　所以不管他們有錢沒錢，每天都有筆固定的開支是省不了的。

　　那筆開支還真不少。

　　出主意去找錢的人反而連一個都沒有了。

　　燕七要忙著照顧病人，郭大路要拚命動腦筋賒賬。

　　郭大路歎道：「我只奇怪一件事。」

　　燕七道：「什麼事？」

　　郭大路道：「我雖然沒有在江湖中混過，但江湖好漢的故事卻也聽過不少，怎麼從來沒有聽過有人為錢發愁的？」

　　他苦笑著，又道：「那些人好像隨時都有大把大把的銀子往外掏，那些銀子就好像從天上掉下來的。」

　　燕七想了想，道：「以後若有人說起我們的故事，也絕不會說我們為錢發愁的。」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因為說故事的人總以為別人不喜歡聽這些事。」

　　郭大路道：「但這卻是真事。」

　　燕七道：「真事雖然是真事，但這世上敢說真話的人卻不多。」

　　郭大路道：「為什麼不敢說？怕什麼？」

　　燕七道：「怕別人不聽。」

　　郭大路道：「難道那些說故事的人都是呆子，難道他們不明白真話也一樣有人喜歡聽的！」

　　他想了想，又補充著道：「那些神話傳說般的故事，聽起來也許比較過癮些，但真的事卻一定更能感動別人，只有真能感動人心的故事，才能永遠存在。」

　　燕七笑了笑，道：「這些話你最好去說給這些說故事的人去聽。」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懶得聽？」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你想聽什麼？」

　　燕七道：「我只想聽聽，我們現在究竟已虧空了多少？」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不多──還不到一萬兩銀子。」

　　一萬兩銀子的虧空在某些人眼中看來，的確不算多。

　　在郭大路有錢的時候看來，這虧空也不能算多。

　　問題並不在虧空了多少，而在你有多少。

　　燕七道：「這一萬兩銀子的賬，是不是都急著要還的？」

　　郭大路道：「要賬的人已經逼得我要跳河了，你說急不急？」

　　燕七道：「現在我們手頭還剩多少？」

　　郭大路歎道：「不少──再加三錢，就可以湊足一兩銀子了。」

　　燕七也開始發怔。

　　一兩銀子和一萬兩銀子的差別，就是差九千九百九十九兩銀子。

　　這筆賬人人都會算的。

　　所以燕七只有發怔。

　　怔了半天，他才長長歎了口氣，道：「現在我才總算明白窮的意思了。」

　　郭大路道：「你到現在才明白？」

　　燕七點點頭，道：「因為以前我們雖然沒錢，但也不欠別人的債，所以那還不能算窮。」

　　郭大路歎道：「現在我只要能不欠別人的債，我情願住地上爬三天三夜。」

　　燕七道：「只可惜你就算爬三年，也爬不出一萬兩銀子來。」

　　郭大路道：「用不著一萬兩，只要九千九百多兩就行。」

　　燕七道：「問題是你怎麼弄這九千九百多兩銀子呢？」

　　郭大路苦笑著道：「我也沒有法子。」

　　燕七道：「我也沒有。」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我們為什麼不能夠去做強盜？」

　　燕七道：「因為我們不是做強盜的人。」

　　郭大路道：「要哪種人才能做強盜？」

　　燕七道：「不是人的那種人。」

　　郭大路道：「我們能不能劫富濟貧？」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道：「為什麼不能？劫富濟貧的又不是強盜，只能算是俠盜、英雄。」

　　燕七道：「你想去劫誰？」

　　郭大路道：「那些為富不仁的奸商，剝削老百姓的貪官污吏。」

　　燕七道：「劫完了去濟誰的貧呢？」

　　郭大路道：「當然是先救咱們自己的急，濟自己的貧。」

　　燕七淡淡道：「那就不是英雄，是狗熊了。」他接著又道：「就因為世上有很多人有這種狗熊想法，所以世上才會有這麼多強盜。」

　　也許世上大多數強盜，正都是從這種自己騙自己的想法中來的。

　　郭大路想了想，苦笑道：「照你這麼樣說，看來我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燕七道：「哪條路？」

　　郭大路道：「賴賬。」

　　燕七道：「你知不知道要哪種人才能賴賬？」

　　郭大路知道，所以他歎了口氣，道：「不要臉的那種人。」

　　燕七道：「你能不能賴賬？」

　　郭大路道：「不能。」

　　何況他就算能賴賬也不行。

　　王動他們的傷還沒有好，還需要繼續吃藥，繼續進補。

　　你賴了這次賬，下次還有誰賒給你？

第二十九回　生財之道

　　郭大路又歎了口氣，道：「照這樣說來，我們豈非已無路可走？」

　　燕七道：「誰說我們已無路可走？路本是人走出來的，只要你有決心，只要你肯走，就一定有路走。」

　　郭大路道：「這道理我明白，而且也說給別人聽過，可是現在……」

　　郭大路道：「現在我只相信一件事？」

　　燕七道：「哪件事？」

　　郭大路道：「今天我若還沒有把欠的錢拿去送給人家，今天我們就得斷炊。」

　　世上有很多道理都很好，只可惜無論多好的道理，也賣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兩銀子。

　　連一兩銀子都賣不了。

　　剛才是一個發怔，現在是兩個人，

　　兩個人發怔比一個更難受。

　　郭大路簡直已受不了，站起來兜了十七八個圈子，忽然叫了起來，道：「我想起一句話來了。」

　　燕七用眼角瞟了他一眼，道：「一句什麼話？」

　　郭大路道：「一句很有用的話。」

　　燕七道：「有什麼用？」

　　郭大路道：「至少可以用來救急。」

　　燕七道：「這麼樣說來，我倒也想聽聽了。」

　　郭大路道：「朋友有通財之義，這句話你想必也聽過的。」

　　燕七道：「你想去找別人借錢。」

　　郭大路道：「不是去找別人，是去找朋友。」

　　燕七道：「這世上只有一種人的朋友最少，你知不知道是哪種人？」

　　郭大路道：「哪種人？」

　　燕七道：「就是想去找朋友借錢的那種人。」

　　郭大路道：「我也不想去找很多朋友，只想去找一個。」

　　燕七道：「等你想去找朋友開口借錢的時候，你也許就會發現自己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郭大路道：「可是像我們這種朋友……」

　　燕七道：「若是像我們這種朋友，根本就用不著等你開口。」

　　郭大路道：「所以你認為天下根本就沒有你可以開口借錢的朋友。」

　　燕七道：「一個也沒有。」

　　郭大路道：「我卻認為有一個。」

　　燕七道：「誰？」

　　郭大路道：「酸梅湯。」

　　燕七板起了臉，連話都不說了。

　　郭大路道：「我不是要你去開口，我可以去，我總算幫過她的忙。」

　　燕七又冷笑道：「世上也只有一種人會去找女人借錢。」

　　郭大路道：「你說的是哪種人？」

　　燕七冷冷道：「呆子，只有呆子才會認為女人肯借一萬兩銀子給他。」

　　郭大路道：「我也知道女子總比男人小氣些，但在她的眼中看來，一萬兩銀子，應該算不了什麼的。」

　　燕七道：「的確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是一萬兩銀子而已。」

　　郭大路道：「可是她並不小氣。」

　　燕七道：「再大方的女人也不會借錢給男人的。」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因為女人的想法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麼不同？」

　　燕七冷冷道：「她們總認為肯向女人開口借錢的男人，一定是最沒出息的男人。肯借錢給男人的女人，也一樣沒出息。」

　　郭大路怔了半天，忽然笑了笑，道：「其實女人的想法究竟怎麼樣，也只有女人自己才知道，你又不是個女人。」

　　燕七板著臉，道：「我當然不是。」

　　郭大路笑道：「所以你也不知道，所以我還想去試試。」

　　燕七道：「若是去碰釘子呢？」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就算碰釘子，碰的也是石頭釘子，總比碰別人的鐵釘子好。」

　　他忽又笑了笑，喃喃道：「假如世上還有金釘子、銀釘子，我倒情願去多碰幾個。」

　　燕七的眼睛忽然亮了，忽然跳起來，大聲道：「你總算說了句真有用的話了。」

　　郭大路反而怔住，訥訥道：「我說了什麼？有什麼用？」

　　燕七道：「這句話非但真有用，而且還真值錢。」

　　郭大路更聽不懂。

　　燕七已從地上撿起了七八塊石頭，道：「你知不知道我的暗器功夫不錯？」

　　郭大路搖頭道：「不知道，你又沒有用暗器來對付過我。」

　　燕七道：「我若用暗器對付你，你能不能接住？」

　　郭大路道：「不一定。」

　　燕七道：「你想不想試試看？」

　　郭大路道：「不想。」

　　燕七道：「不想也不行，你非試不可。」

　　他手裡的石頭忽然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向郭大路打了過去。

　　真打了過去，一點也不客氣。

　　暗器中有種「滿天花雨」的手法，江湖中幾乎人人都知道，都聽過。

　　但真正看過這種手法的人已不多，真會用這種手法的當然更少。

　　現在郭大路總算看到了。

　　燕七非但真會用這種手法，而且還用的真不錯。

　　七八塊石子，雨般向郭大路打了過來。

　　郭大路轉身、錯步，避開了兩三塊石頭，又伸手接住了三四塊，卻還是有一兩塊打在他身上，打得他叫起來。

　　他瞪著燕七，大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燕七笑道：「也沒什麼別的意思，只不過想要你去賺幾千兩銀子回來而已。」

　　郭大路又怔了怔，道：「用什麼去賺？」

　　燕七道：「用你的手。」

　　他笑了笑，接著又道：「你的手已經蠻靈的了，能接住我四件暗器的人已不多，只要再練幾次，去賺幾千兩銀子簡直易如反掌。」

　　郭大路看著自己的手，越看越糊塗。

　　他實在看不出這雙手憑什麼能賺幾千兩銀子──若要他這雙手去輸個幾千兩銀子，那倒真是易如反掌。

　　他一把骰子就輸過幾千兩。

　　燕七又在那裡撿石頭。

　　郭大路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想要我去幹什麼？去擲骰子騙人的錢？」

　　燕七笑道：「擲骰子你還能去騙誰的錢？你就是輸王之王。」

　　郭大路道：「輸王之王怎能贏得了？」

　　燕七道：「只要你能一下子將我所有暗器接住，我就包你能贏得了。」

　　郭大路道：「若還是輸呢？我拿什麼輸給人家？」

　　燕七歎了口氣，道：「這次你若還是輸，只怕就連命都得輸出去了。」

　　郭大路苦笑道：「我好像只有一條命可輸。」

　　燕七道：「所以，你非想法子接住我的這些暗器不可，若是你的手接不住，用嘴去咬，也得咬住它。」

　　要接住用「滿天花雨」這種手法發出的暗器，並不是件容易事。

　　郭大路接了三次，身子已挨了七下子，雖然不太重。但也打得骨頭隱隱發疼。

　　這次燕七居然一點也不心疼，又在那裡滿地撿石頭了。

　　郭大路只有在旁邊看著發怔。

　　直到現在為止。他還摸不清燕七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若是換了別人，只怕早就不幹了。

　　可是他信任燕七。

　　他相信就算天底下的人都要來整他的冤枉，燕七也絕不會幫著人家。

　　院子裡的小石頭並不多，燕七手裡捧著一滿把，還覺得不夠，又跑到牆角那邊去撿了。

　　郭大路摸著肩頭上被打得又麻又疼的地方，忍不住歎了口氣。

　　要他一下子就接住這麼多暗器，他實在沒把握。

　　風中帶著花香，對面的桃花已快開放，郭大路抬起頭，忽然看到王動正坐在窗口，向他招手。

　　等燕七撿好石頭轉身，他已跑到王動那邊去了，兩個人一個在窗裡，一個在窗外，指手劃腳，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燕七只有等著。

　　等了老半天，才看見郭大路施施然走了過來，背負著雙手，臉上的表情好像很得意的樣子。

　　王動還坐在窗口朝這邊看著，臉上也帶著笑，笑得好像很神秘。

　　燕七忍不住，叫道：「喂，你們兩個在講什麼？」

　　郭大路問道：「誰跟誰兩個？」

　　燕七道：「你跟王動。」

　　郭大路道：「哦，你說王動呀，他要我告訴你，今天晚上他想吃排骨燉蘿蔔。」

　　誰都看得出他在說謊。

　　郭大路說起謊來，臉上好像掛著招牌一樣。

　　燕七瞪了他一眼，冷冷道：「說謊的人小心牙齒被人打掉。」

　　郭大路笑嘻嘻道：「你試試看。」

　　燕七道：「好。」

　　這下子他非但打出的石頭更多，而且用的力量也更大。

　　力量用得大，石頭的來勢也當然更急。

　　郭大路的身子滴溜溜一轉，他手裡忽然多了兩樣銀光閃閃的東西，就好像小孩子捉蝌蚪用的那種帶柄的兜網。

　　十來塊又急又快的飛蝗石，就好像蝌蚪一樣，幾乎全被他撈進網裡。

　　漏網的最多也只不過有兩三塊而已，郭大路輕輕鬆鬆地就躲開了。

　　這下子燕七連眼睛看得好像有點發直，瞪著眼道：「這是什麼玩意兒。」

　　郭大路笑嘻嘻道：「你看這玩意兒怎麼樣，你佩服不佩服？」

　　燕七道：「是不是王老大剛教給你的？」

　　郭大路得意洋洋，道：「就算是他教給我的，也得要我這樣聰明的人才學得會。」

　　燕七撇了撇嘴，道：「你幾時變得聰明起來了？」

　　郭大路笑道：「我本來就不笨，只要是好玩的花樣，我一學準會。」

　　燕七伸出手，道：「拿來給我看看。」

　　郭大路雙手立刻縮回背後，道：「不行。」

　　燕七道：「為什麼不行？」

　　郭大路道：「王老大說的，天機不可洩露。」

　　燕七道：「好，你再試試這個。」

　　這次他發暗器的手法更快，更絕。

　　十來塊小石頭，好像都變成活的，都帶著翅膀，還長著眼睛，專找郭大路身上最弱的地方打。

　　誰知道郭大路手裡的兩隻網，也好像早就等在那裡了。

　　這次十來塊石頭，能漏出網的居然只有一塊。

　　郭大路大笑，道：「現在你總該佩服我了吧？」

　　燕七瞪著眼，終於也抿嘴一笑，道：「看來你的確不笨。」

　　郭大路更得意，道：「老實說，接暗器的手法，我以前並沒有認真練過，只因為……只因為什麼你猜不猜得出？」

　　燕七道：「猜不出。」

　　郭大路道：「只因為我的手天生就比別人快，眼睛也天生就比別人尖，所以根本不用練。」

　　燕七淡淡的說道：「所以，你才會挨那大蜈蚣一下子。」

　　郭大路居然一點也不臉紅，還是帶著笑道：「那不算，現在你再叫他來試試。」

　　他眼珠子轉了轉，又笑道：「聽說江湖好漢都有個能叫得響的外號，現在我倒想出個外號，給我倒真合適。」

　　燕七道：「什麼外號？」

　　郭大路道：「千臂如來，鬼影子摸不著，快手大醉俠。」

　　燕七也忍不住笑了，道：「我倒也有個外號，給你更合適。」

　　郭大路道：「你說來聽聽。」，燕七道：「笨手笨腳，醉了滿地爬，輸王之王大呆鳥。你說這個外號合不合適？」

第三十回　金子與面子

　　這家人的大門是朝南開的，一雙門環在太陽下閃閃發著光，郭大路一進這條巷子，就看見了這對門環。

　　過了很久，他眼睛還是盯著這對門環，就好像一輩子沒有看見過門環似的。

　　事實上，他這一輩子的確很少有機會看到這麼稀奇的事。

　　每家人都有大門，每個大門都有門環。

　　這一點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這家人大門上的門環，竟是用黃金鑄成的。

　　郭大路在看著這門環的時候，燕七就看著他。

　　最近這兩人身上，就好像已有根繩子將他們串住了，郭大路在哪裡，燕七就在哪裡。

　　過了很久，郭大路才歎了口氣，道：「這家人一定是個暴發戶。」

　　燕七眨眨眼，道：「暴發戶？」

　　郭大路道：「只有暴發戶才會做這種事。」

　　燕七道：「這種什麼事？」

　　郭大路道：「這種簡直可以叫人笑掉大牙的事。」

　　燕七道：「你錯了！」

　　郭大路道：「我哪點錯了？」

　　燕七道：「這家人非但不是暴發戶，而且還是江湖中有數的幾個世家大族之一。」

　　郭大路道：「哦？」

　　燕七緩緩的道：「用金子做門環，雖然很俗氣，很可笑，可是他這麼樣做，就沒有人會覺得可笑了。」

　　郭大路道：「我就覺得很可笑。」

　　燕七道：「那只因為你不知道他是誰。」

　　郭大路道：「我知道。」

　　燕七道：「你真知道？」

　　郭大路道：「他是個人，一個滿身銅臭，財大氣粗，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的人。這種人我既不想認得他，也不想跟他交朋友，這種人無論幹什麼，都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燕七笑了笑，道：「只可惜這種人現在卻偏偏跟你有點關係吧？」

　　郭大路道：「什麼關係？他又不是我的債主！」

　　燕七笑道：「那倒還不至於，我們還沒窮到這種地步。」

　　郭大路鬆了口氣，道：「那麼，你叫我趕了半天的路，趕到這裡來，難道就是為了看這對門環的？」

　　燕七道：「也不是。」

　　郭大路又有點擔心的樣子，看著燕七，道：「我知道你一定沒有什麼好主意，所以一直都不肯痛痛快快地說出來。」

　　燕七笑道：「你放心，至少我總不會把你賣給人家的，我還捨不得哩。」

　　他的臉好像有點發紅。

　　郭大路卻顯得更擔心，道：「一個人若沒有做虧心事，絕不會臉紅的。」

　　燕七道：「誰的臉紅了？」

　　郭大路道：「你。」

　　燕七轉過頭，道：「我看你眼睛發花才是真的。」

　　郭大路眼珠子直轉，忽然道：「我明白了。」

　　燕七道：「你明白了什麼？」

　　郭大路道：「一定是這家人有個沒出嫁的老姑娘，你想要我來用美男計。」

　　燕七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道：「你覺得自己很美？」

　　郭大路道：「雖然不太美，卻正是女人一見就喜歡的那種男人。」

　　燕七歎了口氣，道：「你倒真是馬不知臉長。」

　　郭大路也歎了口氣，道：「只可惜你不是女人，否則也一定看上我的。」

　　燕七的臉好像又紅了紅，卻故意板著臉道：「我若是女人，現在就一腳把你踢到陰溝裡去。」

　　郭大路道：「無論你怎麼說，反正我這次絕不上你的當。」

　　燕七道：「上什麼當。」

　　郭大路道：「那老姑娘一定又醜又怪，說不定還是個大麻子，所以才會嫁不出去，她就算有八百兩銀子的嫁妝，也休想叫我娶她。」

　　燕七用眼睛橫著他，冷冷道：「她若長得又年輕，又標緻呢？」

　　郭大路笑了，道：「那倒可以商量商量，誰叫你們是我的好朋友呢？為了朋友，我什麼事都肯做的。」

　　燕七道：「現在我只想你做一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

　　郭大路道：「你說。」

　　燕七道：「我只想請你到陰溝前面去照照自己的臉，然後再買塊臭豆腐來一頭撞死。」

　　這條巷子很寬，忽然間，一輛四匹馬拉著的大馬車，很快的衝入了巷子，雖然這條巷子很寬，但郭大路和燕七若是不閃避得快，還是免不了要被撞倒。

　　郭大路瞪著已經衝過去的馬車，恨恨的道：「這條路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他憑哪點這麼橫衝直撞？」

　　燕七道：「只憑一點。」

　　郭大路道：「哪點？」

　　燕七道：「就憑這條巷子原本就是他一個人的。」

　　郭大路怔了怔，這才發現巷子裡果然就只有那一家人。

　　馬車已經停在這家人的大門外，本來靜靜的大門裡，立刻有十來個人快步奔了出來，幾個人用最快的速度卸下了拉車的馬，另外幾個人就將馬車推上了石階兩旁的車道，推了進去。

　　車窗裡好像有個人往外伸了伸頭，看了郭大路他們一眼，郭大路卻沒有看清這個人的臉，只覺他的眼睛好像比普通人明亮些。

　　燕七道：「看樣子只怕是金大帥回來了。」

　　郭大路道：「金大帥是誰？」

　　燕七道：「就是你說的那個財大氣粗的人。」

　　郭大路道：「我果然沒有說錯吧。」

　　他冷笑著，又道：「金大帥，哼，你聽這名字，就該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了。」

　　燕七道：「有錢人並不見得就不是好人。」

　　郭大路道：「但他憑什麼要叫大帥？」

　　燕七道：「第一，因為他本就有大帥的氣派。第二，因為別人喜歡叫他大帥。」

　　郭大路道：「看樣子你好像也很佩服他。」

　　燕七道：「我能不能佩服他？」

　　郭大路道：「能，當然能……可是我能不能不佩服他呢？」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道：「為什麼不能？」

　　燕七道：「你不是一向都很佩服你自己的嗎？」

　　郭大路道：「嘿嘿。」

　　燕七道：「所以你也應該佩服他，因為他跟你本是同樣的人，也很豪爽，很大路。」

　　郭大路道：「嘿嘿。」

　　燕七道：「嘿嘿是什麼意思？」

　　郭大路道：「嘿嘿的意思就是我不相信。」

　　燕青道：「你看見他就會相信。」

　　郭大路道：「我根本就不想看見他。」

　　燕七道：「可是你卻非去看他不可。」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因為你不去看他，就只有去看那些債主的臉色了。」

　　天下還有什麼比債主的臉色更難看的？

　　一想到那些人，郭大路的眉頭就皺了起來，訥訥地道：「你……你難道要我去跟一個不認得的人開口去借錢？」

　　燕七道：「我知道你的臉皮還沒有那麼厚。」

　　郭大路道：「那麼你叫我去看他幹什麼？」

　　燕七沉吟著，道：「武林中有很多怪人，譬如說，那位酸梅湯的父親。」

　　郭大路道：「你是說那位叫『石神』的老前輩？」

　　燕七點點頭，道：「你知不知道『石神』這名字是怎麼來的？」

　　郭大路道：「因為他只用石頭做的兵器，而且用得很好。」

　　燕七道：「答對了。」

　　他接著又道：「但石器本是上古時人用的，因為那時人們還不懂得煉鐵成鋼，現在什麼樣千奇百怪的兵器都有了，他卻偏偏還喜歡用又笨又重的石頭兵器，你說他是不是個怪人？」

　　郭大路道：「是。只不過──他跟這金大帥又有什麼關係呢？」

　　燕亡道：「金大帥跟他一樣，也是個怪人，用的兵器也很奇怪。」

　　郭大路道：「他用什麼兵器？」

　　燕七道：「他只用金子做的兵器，而且是純金做的。」

　　郭大路眨了眨眼，好像已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

　　燕七道：「他最善用的兵器，就是金弓神彈，彈發連環，一上手就是三七二十一顆，江湖中還很少有人能躲得開。」

　　郭大路道：「彈子也是金的？」

　　燕七道：「純金。」

　　郭大路道：「你想要我去跟他動手，接住他那些金彈，拿回來還賬？」

　　燕七笑道：「據說他的金彈子每顆至少有好幾兩重，而且一發就是二十一顆，你只要能接住他三四發，就不必再看那些債主的臉色了。」

　　郭大路用力搖了搖頭，道：「我不幹，這種事我絕不幹。」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沒有為什麼，不幹就是不幹。」

　　燕七眼珠子一轉，淡淡笑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怕……」

　　郭大路大聲道：「我怕什麼？」

　　燕七悠然道：「你當然不是怕他，只不過是怕胖而已。」

　　郭大路怔了怔，道：「怕胖？」

　　燕七道：「金子雖然比鐵軟，但五六兩一顆的彈子，若打在人身上，還是很疼的。」

　　郭大路道：「哼。」

　　燕七道：「疼起來就會腫，腫起來就胖了，胖起來就不太好看。」

　　他又淡淡地笑了笑，接著道：「所以你就算不去，我也不會怪你的，你若忽然胖了起來，別人說不定還會以為你吃了發豬藥。」

　　郭大路瞪著他，瞪了半天，板著臉道：「滑稽滑稽，真他媽的滑稽得要命。」

　　燕七道：「一個人若腫了起來，那才真的滑稽。」

　　郭大路又瞪了他一眼，扭頭就走。

　　燕七卻拉住了他，道：「你到哪裡去？」

　　郭大路冷冷道：「我最近餓得太瘦了，本來就要想法子變胖一點。」

　　燕七嫣然一笑，道：「你難道想就這樣衝進去，找人家去打架？」

　　郭大路道：「我還能用什麼法子去跟人家打架？難道跪著去求他？」

　　燕七笑道：「你就算真的跪著求他，他也未必會出手的。」

　　郭大路道：「哦？」

　　燕七笑道：「二十一顆彈子，畢竟要值不少錢，他又沒發瘋，怎麼會隨隨便便就用來打人，何況，萬一真打死了人，也不是好玩的。」

　　郭大路幾乎要叫了起來，道：「剛才逼著我，要我去的是你，現在攔著我，不要我去的，也是你，你究竟在搞什麼鬼？」

　　燕七道：「我並不是不要你去，只不過，要去找金大帥交手，也得要有法子。」

　　郭大路道：「什麼法子？」

　　燕七道：「你想想，要什麼樣的人才能令金大帥出手呢？」

　　郭大路道：「我想不出，也懶得想。」

　　燕亡道：「只有兩種人？」

　　郭大路道：「哪兩種人？」

　　燕七道：「第一種當然是他的仇家，若是有仇家找上門去，他當然會立刻出手的，只可惜……你跟他一點仇恨也沒有。」

　　他歎息著，好像覺得很遺憾的樣子。

　　郭大路板著臉道：「難道要我去把他的老婆搶來，先製造點仇恨？」

　　燕七吃吃笑道：「據說他老婆又胖又醜，而且是個母老虎，你若真把她搶走了，金大帥說不定還會非常感激你。」

　　郭大路道：「哼哼，滑稽滑稽。」

　　燕七道：「幸好除此外，還有種法子。」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武林中人誰也不願向別人低頭示弱的，所以，若有人光明堂皇的找上門去，找他比武較量，他就沒有法子不出手了。」

　　他忽然從懷裡抽出張紅色的拜帖，嫣然地說道：「但這人當然也得是個有名有姓的人，譬如說，你笨手笨腳，醉了滿地爬，輸王之王大呆鳥這種人──你說是不是？」

　　全紅的拜帖，很考究。

　　上面端正正的寫著個很響亮的名字：「千臂如來，鬼影子摸不著，快手大醉俠，郭大路拜。」

　　金公館的門房年紀已很大，滿臉都是老奸巨猾的樣子，接過這張拜帖，自己先看了看，臉上居然連一點吃驚的樣子都沒有，只是淡淡地問道：「這位郭大俠現在在哪裡？」

　　郭大路道：「就在這裡。」

　　老門房這才抬起頭看了他兩眼，乾笑著道：「原來閣下就是郭大俠，失敬失敬。」

　　郭大路道：「哼。」

　　老門房皮笑肉不笑的看著他，又道：「郭大俠人到這裡來，是不是想找我們老爺較量暗器的功夫？」

　　郭大路道：「你怎麼知道？」

　　老門房笑得就像隻老狐狸，悠然道：「每個月裡總有幾位大俠要來，我若還看不出閣下是來幹什麼的，那才是怪事。」

　　郭大路沉下臉，道：「你既看出來了，還不快去通報？」

　　老門房又上上下下打量子他幾眼，道：「看起來郭大俠今天好像還沒有喝醉吧？」

　　郭大路冷冷道：「大醉俠也並不一定是天天要喝醉的。」

　　老門房道：「那麼我勸郭大俠不如快回去的好。」

　　郭大路道：「為什麼？」

　　老門房笑得更氣人，淡淡道：「因為到這裡來的大俠實在太多了，我們家老爺說，他一看見大俠就頭暈，早就吩咐過我，什麼樣人他都見，連烏龜王八蛋、強盜小偷都可以請進去，可是大俠嘛……嘿嘿，他是絕不見的。」

　　拜帖又回到燕七手上。

　　郭大路氣得滿臉通紅，道：「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我一輩子也沒丟過這種人，尤其是那老狐狸，就好像把我看成個賊似的，滿臉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簡直可以把人活活氣死。」

　　燕七眨了眨眼，道：「你為什麼不給他兩巴掌？」

　　郭大路道：「因為我本來就是個賊，我做賊心虛，人家不給我兩巴掌，已經很客氣了，我怎麼還好意思去揍人？」

　　燕七笑了。

　　他的樣子當然比那老門房好看得多。

　　一看見他的笑，郭大路的火氣好像小了些。

　　燕七笑道：「原來你的臉皮並不太厚，比城牆還薄一點。」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所以我現在只想快點走，越快越好。」

　　燕七又拉住他，道：「你急什麼，我還有別的法子。」

　　郭大路好像嚇了一跳，苦著臉道：「你能不能不出別的主意了？」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用手掩住耳朵，道：「我能不能不聽？」

　　燕七道：「不能。」

　　他用力扳開了郭大路的手，吃吃笑道：「這主意比剛才的好得多，你非聽不可。」

　　郭大路苦笑道：「你那不太好的主意，已經快把我的人都丟光，這好主意我怎麼受得了？」

　　燕七道：「你真的認為這件事做得丟人？」

　　郭大路只有歎氣。

　　燕七道：「我問你，大蜈蚣用暗器打你，你若接住了，會不會再送回去給他？」

　　郭大路道：「我又沒有瘋，為什麼還要送回去給他？難道還想他再拿來打我？」

　　燕七道：「這就對了。」

　　郭大路道：「哪點對了？」

　　燕七道：「他若用暗器來打我們，只要我們能接住他的暗器，就是我們的本事，對不對？」

　　郭大路道：「對。」

　　燕七道：「一個人若憑自己的本事賺錢，就沒什麼好丟人的，對不對？」

　　郭大路道：「對。」

　　燕七道：「現在已經有幾點是對的了？」

　　郭大路道：「三點。」

　　燕七道：「那麼你還有什麼話說？」

　　郭大路道：「沒有了。」

　　燕七道：「你還想不想聽我的主意？」

　　郭大路又歎了口氣，苦笑道：「簡直想得要命。」

　　其實明知付不出錢，還要去賒賬，也是件丟人的事。

　　但郭大路卻硬著頭皮去賒了。

　　他本來是最要面子的人，為什麼會做這種事呢？

　　當然是為了朋友。

　　無論誰這一生中，若交著一個肯為他丟人的朋友，死了也不算冤枉。

第三十一回　老狐狸與大醉俠

　　郭大路並不喜歡罵人，也不大會罵人，嗓門可真大。

　　他站在金家的大門口罵人，連巷子外面的燕七都聽得清清楚楚。

　　巷口附近有棵大白楊樹，樹下有個石墩子。

　　燕七就站在石墩子上，聽郭大路罵人，臉上帶著很欣賞的表情，就好像在聽一個名角唱戲似的。

　　因為郭大路罵的不是他。

　　郭大路罵的是金大帥。

　　「姓金的，你明明是個人，為什麼要躲在屋裡做縮頭烏龜呢？你怕什麼，難道你鼻子已經被人打歪了，所以不敢出來見人？」

　　燕七越聽越得意，因為這些話是他教給郭大路的。

　　「金大帥既然不肯見你，他就站在他門口去罵，罵到他出來為止。」

　　這種法子就叫罵戰，本來也是種很古老的戰略，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兩軍對壘時，只要一方堅守不出，另一方就會派人去罵戰，罵得對方受不了，出來迎戰時，就算成功了。

　　據說諸葛亮就這樣罵過曹操。

　　郭大路本不肯這樣做，但燕七一句話就打動了他。

　　「連諸葛先生都能用這種戰略，你為什麼不能？」

　　既然這是種戰略，並不是潑皮無賴的行徑，所以郭大路就去罵了，而且罵得真痛快。

　　金大帥只要能聽得見，不被他罵出來才是怪事。

　　怪事年年都有的。

　　郭大路的嗓門罵起人來，連三條街外的人都不會聽不見。

　　但金家的大門卻偏偏還是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金大帥難道是個聾子？

　　別人還沒有被罵出來，郭大路自己反而先沉不住氣了。燕七教給他的話，他已經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別人還沒有聽膩，他自己卻已經罵膩了，想找幾句新鮮些的話來罵罵，偏偏又想不出。

　　就在這時，那老奸巨猾的門房已施施然走了出來，手裡還搬著張椅子。

　　一張很舒服的籐椅。

　　這老狐狸居然將籐椅搬到郭大路的面前來，輕輕地放了下去，臉上還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樣子，連一點火氣都沒有。

　　郭大路怔了怔，忍不住道：「你這是幹什麼？」

　　老門房笑嘻嘻道：「這是我們家老爺特地叫我送來的。」

　　郭大路道：「他聽見我在罵他沒有？」

　　老門房道：「我們家老爺年紀雖不小，耳朵卻還沒有聾。」

　　郭大路道：「他叫你送這張籐椅來幹什麼？」

　　老門房道：「他是怕郭大俠罵得太累了，所以請郭大俠坐下來罵，還說郭大俠若罵得口渴時，無論要茶要酒，都只管吩咐，我立刻就為郭大俠送來。」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到這裡來的大俠雖然多，但罵人卻還沒有一個罵得比郭大俠更精采的，所以我們家老爺希望郭大俠多罵些時候，假如還能罵得大聲一點，那就更好了。」

　　郭大路看著這張籐椅，發了半天怔，連一句話都不說，扭頭就走。

　　那老門房還在後面大笑：「郭大俠要走了麼，不送不送，以後有空的時候還請郭大俠隨時過來，這裡不但有茶有酒，還有專治嗓啞的藥。」

　　郭大路簡直連鼻子都快氣歪了。

　　燕七看著他，搖著頭道：「我叫你去氣別人的，你自己反而氣得半死，這又何苦呢？」

　　郭大路恨恨道：「你若看見那老狐狸的樣子，不被他活活氣死才怪。」

　　燕七道：「他無論說什麼，你都當他在放屁，不是就沒有氣了嗎？」

　　郭大路道：「我無論說什麼，他都當我在放屁才真的。」

　　燕七眨眨眼，道：「他真的罵你是在放屁？」

　　郭大路道：「雖然沒有說出口來，但那樣子卻比說出來更可恨。」

　　燕七道：「你居然受得了？」

　　郭大路道：「受不了也得受。」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我本來就是在放屁。」

　　燕七笑了。他笑的樣子當然還是比那老門房好看得多，卻已經好像沒有以前那麼好看了。

　　郭大路看著他，板著臉道：「你究竟還有多少好主意，索性一次說出來算了。」

　　燕七道：「你還想聽？」

　　郭大路道：「聽死算了，聽死一個少一個。」

　　燕七忽也歎了口氣，苦笑道：「只可惜我也沒主意了。」

　　郭大路冷冷道：「像你這樣的天才，怎麼會變得沒有主意了呢？」

　　燕七歎道：「你說那門房是老狐狸，依我看，金大帥才真正是個老狐狸。」

　　郭大路冷冷道：「你不是說他一向很豪爽，很大方的嗎？」

　　燕七道：「他真的跟你動手時，若打不著你，就得賠出好幾百兩金子，若打傷了你，也得賠好幾百兩銀子的醫藥費。」

　　他又歎了口氣，道：「我看金大帥最近一定上了不少次當，學了不少次乖，所以總算已想通這道理了，怎麼肯再上當呢？」

　　郭大路道：「他不上當，我就上當了。」

　　燕七嫣然道：「其實你也不能算上當；你總算痛痛快快地罵了一次人。」

　　郭大路道：「我能不能再罵一次？」

　　燕七道：「這次你想罵誰？」

　　郭大路道：「罵你。」

　　忽然間，一騎馬馳來，郭大路已氣得什麼事都不感興趣了，也懶得回頭去看一眼，站在他對面的燕七，卻低下了頭，好像不願被馬上的人看見，馬上人的眼睛卻偏偏很尖，這匹馬剛衝入巷子，突然一聲長嘯，人立而起。

　　馬上人好俊的騎術，韁繩一勒，人已躍起，凌空一個翻身，輕飄飄地落在郭大路他們面前，一身衣服比梅子還紅，紅得耀眼。

第三十二回　金大帥

　　酸梅湯，梅汝男。

　　郭大路只覺得眼前一亮，失聲道：「是你，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梅汝男笑道：「我正想問你們，你們兩個人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

　　燕七道：「我們在等你。」

　　梅汝男道：「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燕七道：「我會算。」

　　梅汝男嬌笑著，輕輕打了他一拳，吃吃的笑著道：「你呀，你說的話我連一個字也不信，因為你是個……」

　　燕七突然掩住了她的嘴巴，臉上彷彿又有點發紅，著急道：「你若敢胡說八道，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郭大路看得又怔住了。

　　燕七明明已拒絕了酸梅湯的婚事，酸梅湯本該恨死他才對。

　　兩個人見了面為什麼這樣親熱呢？

　　梅汝男眼珠子一轉，看看他，又看看燕七，抿嘴一笑，道：「好，你不說，可是我也不聽你的，小郭說話比你靠得住。」

　　她立刻就又問道：「小郭，我問你，你們來幹什麼的？」

　　郭大路乾咳了兩聲，勉強笑道：「什麼也不幹，只不過……只不過來逛逛而已，到這裡來逛逛總不算犯法吧？」

　　梅汝男笑道：「我還在我娘肚子裡時，已經常常到這裡來玩了。」

　　燕七看了看郭大路，郭大路想說話，又忍住。

　　梅汝男道：「你們一定在打什麼主意？我猜得對不對？」

　　燕七道：「不對。」

　　梅汝男歎道：「那麼我這個主意，也就不必說出來了。」

　　郭大路又忍不住搶著問道：「什麼主意？」

　　梅汝男淡淡道：「既然你們並不是為此而來的，我說了也是白說。」

　　郭大路道：「我們若是為此而來的呢？」

　　梅汝男道：「那麼，我也許還能替你們出個主意，幫你們個忙。」

　　郭大路道：「那麼我就告訴你，你完全猜對了，你簡直就是個活活的諸葛亮。」

　　梅汝男「噗哧」一笑，道：「我就知道，還是你比他老實些。」

　　郭大路道：「但你的主意呢？你不說可不行。」

　　梅汝男背負著手，慢慢地踱起方步來，就好像真的將自己當成了諸葛亮。

　　燕七冷冷地道：「我就知道你這個人從來不說老實話。」

　　梅汝男笑道：「隨便你怎麼樣激我，都沒有一點用的，我不說就是不說。」

　　郭大路道：「要怎麼樣你才肯說？」

　　梅汝男道：「要有條件。」

　　郭大路道：「什麼條件？」

　　梅汝男眨了眨眼，道：「到手的買賣，見面分一半，這句話你們總該聽說過。」

　　郭大路笑了，道：「原來你想黑吃黑。」

　　梅汝男道：「其實我的心並不太黑，也不想真的分一半，只三七折賬就行了。」

　　郭大路道：「你的主意若也不靈呢？」

　　梅汝男道：「靈不靈當場試驗。」

　　郭大路笑笑道：「我看你該改行去賣狗皮膏藥才對。」

　　梅汝男道：「這狗皮膏藥你們買不買？」

　　郭大路道：「不買也是白不買。」

　　梅汝男嫣然一笑，道：「我不賣也是白不賣。」

　　※※※

　　高牆。

　　梅汝男帶著燕七和郭大路，從後面轉到這黑巷子裡來。

　　這條巷子當然比前面窄得多，巷底有個窄窄的黑漆門。

　　燕七道：「這就是金家的後門？」

　　梅汝男點點頭，道：「牆裡面就是金家的後園，一開了春，金大叔就從前面的暖閣搬到後園來住了。」

　　郭大路聽著。

　　梅汝男道：「現在我就從這裡跳牆進去，你要在後面追我。」

　　郭大路道：「然後呢？」

　　梅汝男道：「然後我就會找到金大叔，告訴他你欺負了我，要他替我出氣。」

　　郭大路道：「然後呢？」

　　梅汝男道：「金大叔一向最疼我，看見你追去，一定就會用連珠彈對付你。」

　　郭大路道：「然後呢？」

　　梅汝男道：「沒有然後了，只要你能接得住他的連珠彈，立刻就變成了個小闊人。」

　　郭大路道：「若接不住呢？」

　　梅汝男笑了笑，道：「那就說不定會變成一個死人了。」

　　郭大路道：「死人？」

　　梅汝男點點頭，道：「他既已知道你在欺負我，對你出手自然絕不會客氣。」

　　郭大路道：「你呢？」

　　梅汝男道：「我？我當然只能在旁看著。」

　　郭大路道：「我若闊了，你就來找我分贓，我若死了，你總該替我買口棺材的。」

　　「金大叔自會給你口棺材的。」

　　郭大路道：「所以無論我怎麼樣，你都連一點損失都沒有。」

　　梅汝男笑道：「當然沒有，否則我為什麼要替你出主意？」

　　郭大路長長歎了一聲，喃喃道：「好主意，這麼好的主意，真虧你怎麼想得出的。」

　　梅汝男道：「女人本就絕不肯做虧本的生意。」

　　郭大路歎道：「女人，唉，女人。」

　　梅汝男道：「你究竟幹不幹？」

　　郭大路苦笑道：「不幹也是白不幹。」

　　梅汝男道：「你死了可不能怨我。」

　　郭大路道：「我若真死了，感激你還來不及，怎麼會怨你？」

　　梅汝男道：「感激我？」

　　郭大路道：「死人既不必再看債主嘴臉，也不必再聽女人囉嗦，豈非比活著窮受罪好得多。」

　　梅汝男道：「真的？」

　　郭大路道：「假的。」

　　郭大路從來沒有覺得活著是在受罪。

　　他一向活得很快樂。

　　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他都能找到有意義的事做，無論他做什麼，都做得很起勁，所以他很快樂。

　　若等到他真的想死的時候，世上的人就算沒死光，剩下的也一定沒有幾個。

　　普通人家的牆，一丈四已經算很高了，但這道牆卻至少有兩丈八。

　　梅汝男抬起頭，打量了幾眼，道：「你沒有把握上得去？」

　　郭大路道：「馬馬虎虎。」

　　梅汝男道：「馬馬虎虎是什麼意思？」

　　郭大路道：「就是大概還可上得去的意思。因為我雖然沒有把握，卻有勇氣。」

　　梅汝男道：「這在輕功的秘訣裡有。」

　　這倒不是胡吹。

　　郭大路無論做什麼事，最大的秘訣卻正是「勇氣」這兩個字。

　　梅汝男看著他，歎息著道：「我只希望你莫要撞破頭才好。」

　　郭大路道：「就算撞破頭我也會上去。」

　　梅汝男嫣然一笑，道：「好，我先上去看看，一打招呼，你就快追上來。」

　　郭大路道：「你有把握能上得去？」

　　梅汝男道：「沒有。」

　　她又笑了笑，道：「我既沒有把握，也沒有勇氣，可是我有法子。」

　　郭大路道：「什麼法子？」

　　梅汝男道：「就是這個法子。」

　　她忽然跳上郭大路的肩，再從郭大路肩上跳起，就跳上牆頭。

　　郭大路又歎了口氣，喃喃道：「女人用的法子，為什麼總是要男人吃虧呢？」

　　燕七淡淡道：「那只因為大多數男人都太笨。」

　　郭大路道：「你難道不是男人？」

　　燕七笑了笑，道：「我是男人，可是我不笨。」

　　梅汝男已經在上面招手了。

　　郭大路作勢想跳起，忽又停下來，回顧著燕七。

　　燕七道：「你還等什麼？」

　　郭大路道：「我這一去，說不定真的會變成個死人，所以……」

　　燕七道：「所以怎麼樣？」

　　郭大路道：「所以你現在總該將那個秘密告訴我了吧？」

　　燕七道：「不行。」

　　郭大路道：「為什麼還不行？」

　　燕七道：「因為這次你絕對死不了的。」

　　郭大路道：「你有把握？」

　　燕七歎道：「說你笨，你果然真笨。」

　　他看著郭大路，目光忽然變得很溫柔，輕輕道：「我若沒把握，怎麼會放心讓你去呢？」

　　「你真笨。」梅汝男看著郭大路，搖著頭，道：「你真是笨得要命。」

　　郭大路瞪眼道：「你憑什麼也說我笨？」

　　梅汝男道：「因為你本來就笨。」

　　郭大路道：「我哪點笨？」

　　梅汝男道：「哪點都笨，你為什麼不能變得稍微聰明些呢？」

　　郭大路道：「我能不能不聰明？能不能笨一點？」

　　梅汝男道：「當然能。」

　　她伸手拍了拍郭大路的肩頭，嫣然道：「因為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歡笨一點的男人，所以你儘管笨吧。」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那很多女孩子其中之一？」

　　梅汝男笑道：「我不是，我也不敢。」

　　她瞟了牆下的燕七一眼，吃吃的笑著，燕子般地飛了出去。

　　她自然不會飛，可是她身法的確有如燕子般美妙輕盈。

　　郭大路站在牆頭，彷彿已有些癡了。

　　燕七咬著嘴唇，輕輕跺了跺腳，道：「笨蛋，還不快追上去？」

　　郭大路看著他，彷彿看出了什麼，又彷彿什麼都沒有看出來，彷彿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沒有說。

　　到最後他才問了句：「你等不等我？」

　　燕七道：「笨蛋，我當然等你。」

　　郭大路道：「等多久。」

　　燕七道：「多久我都等。」

　　郭大路這才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一定能追得上，絕不會追錯人的。」

　　燕七站在牆下，彷彿也有些癡了。

　　也許不是癡，是醉。

　　她眼波輕柔，臉上泛著紅暈，不是醉是什麼？

　　她醉的又是什麼？

　　※※※

　　金大帥。

　　一個叫大帥的人，無論他是不是真的大帥，至少總有些大帥的派頭。

　　金大帥的派頭果然不小。

　　他很高，比大多數人都要高半個頭。

　　不但高，而且魁偉、健壯。

第三十三回　金子與教訓

　　高大魁偉的人，看來總特別顯得氣勢凌人，虎虎有威。雖然已經有五十多歲，但站在那裡，腰桿仍然筆直，眼睛仍然有光，鬍子雖然留得不太長，卻很濃、很黑。他身上穿的衣服，當然也一定剪裁合身，料子華貴，你就算不知道他是金大帥，也絕不會將他看成個無名小卒的。

　　郭大路一眼就看出是金大帥。

　　梅汝男逃過去的時候，他正站在屋子前面的桃樹下，欣賞著樹上新發的桃花，嘴裡彷彿還在低吟著詩句。

　　這位大帥看來還是個風雅之士。

　　當看到他，梅汝男眼睛裡就好像已有了眼淚，整個人都幾乎撲到他身上，也不知說了些什麼。

　　郭大路聽不見她說的話，卻看見金大帥面上已現出怒容，厲聲道：「就是他？」

　　梅汝男不停地點頭，不停地流淚。

　　郭大路看得又好笑，又佩服：「女人好像全都天生就是會演戲的。」

　　再看金大帥的怒容更盛，瞪著郭大路，厲聲道：「你想逃？」

　　郭大路道：「我並沒有逃呀，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裡嗎？」

　　金大帥道：「好，好……你好！」

　　他似已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郭大路道：「這次你說對了，我本來就好好的。」

　　金大帥大吼一聲，道：「氣死老夫也。」

　　郭大路道：「氣死一個少一個。」

　　金大帥兩眼翻白，好像隨時都要氣暈過去的樣子。

　　幸好梅汝男已及時過來扶住了他。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從屋裡取出了柄金光閃閃的巨弓，還有個沉甸甸的麂皮口袋。

　　金大帥一把接過了巨弓，整個人就好像立刻變了，為之精神抖擻，更有氣派，也變得年輕了很多。

　　郭大路本來存心想氣他，現在也不敢大意了。

　　成名的高手，手上已有了成名的武器，你在他面前若還敢大意，不把命送掉才怪。

　　只聽金大帥大喝一聲：「著！」

　　這一個字喝出，滿天金光飛舞流動，如暴雨挾帶著狂風，向郭大路射了過來。

　　金大帥的連珠神彈果然不是好玩的。

　　幸好郭大路早已有了準備。

　　金大帥的連珠彈固然快，他接得也快。

　　天上若有金子掉下來，無論誰都不會接得太慢的，何況他本來就有點真功夫。

　　梅汝男在旁邊看著，忽然大聲道：「貪吃的豬要先挨宰的。」

　　郭大路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沒聽懂。

　　他身上有兩個很大的口袋，手裡的網接滿了，就倒在口袋裡。

　　金大帥的連珠彈一發二十一彈，每一發過後，總要停下來喘口氣，正好給他個機會，將網裡的金彈裝入口袋。

　　無論多麼大的口袋，也不像人的奢望，絕不會裝不滿的。

　　郭大路走的時候，袋裡已裝滿了金彈子。

　　直等口袋裝滿，他才乘著金大帥喘氣的時候溜了。

　　他當然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裡，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身法似已沒有剛才快。

　　幸好金大帥的體積太大，年紀也不小，就算來追，也未必追得上。

　　郭大路剛才跳下來的時候，記得牆角下有口水井。

　　他記憶力居然不錯，居然還沒有被金光閃花了眼，所以很快就找到這口井。

　　燕七當然一定就在外面等他。

　　「沒有然後了，只要你能接得住他的連珠彈，立刻就變成了個小闊老。」

　　闊老就用不著再看債主的臉色。

　　郭大路摸了摸口袋裡的金彈子，忍不住笑了，抬頭看了看牆頭，後退了兩步，雙臂一振，「燕子穿雲」奮力向上一跳。

　　剛才他就是用這身法跳上牆的，現在他當然也很有把握。

　　誰知道這次竟不對了。

　　這次他用的力氣比剛才更大，但跳到頂點時，距離牆頭至少還有六七尺，腦袋幾乎撞到牆上，幾乎真的撞破個大洞。

　　雖然沒有撞出個大洞，卻也跌了個四腳朝天。

　　「這是怎麼回事呢？」

　　難道他輕功忽然問就退步了這麼多？

　　郭大路摸著腦袋，覺得這實在有點邪門，他實在想不通。

　　想不通就只有再試一試。

　　還是一樣，腦袋又幾乎被撞破個大洞，又跌了個四腳朝天。

　　他忽然發現自己往上跳的時候，腰畔的口袋裡好像有雙手在將他往下拉。

　　口袋裡當然沒有手，只有金彈子。

　　郭大路終於想通這是怎麼回事了。

　　一粒金彈子若有四兩，四十粒金彈子就是十斤。

　　無論誰身上多了二三十斤重量，輕功都要大大打個折扣的。

　　剛才他若是少接兩發，現在也許就已經跳上牆，已經和燕七見面了。

　　可是這也沒關係，總有法子想的。

　　牆角的草很長，很密。

　　「我若將這些金彈子藏在草葉裡，絕不會有人想得到的。」

　　誰能想得到有人會將已到手的金子拋在亂草裡呢？

　　郭大路又笑了，立刻將身上的兩個口袋解下來，藏在深草裡。

　　然後他就跳上了牆。

　　他很佩服自己。

　　他覺得自己做事實在很有決斷，很有思想，也很有魄力。

　　若是換了別人，現在一定還在牆下傷腦筋，那就說不定會被金大帥追上了。

　　像這麼樣有思想的人，將來不發財才是怪事，燕七果然就在外面等他。

　　郭大路一口氣說完了這件事的經過，忍不住笑道：「你是不是也很佩服我？」

　　燕七道：「現在就佩服你，還嫌太早了些。」

　　郭大路道：「太早？」

　　燕七道：「現在金彈子還在別人家裡。」

　　郭大路笑道：「那容易──酸梅湯的馬鞍，不是有一圈長繩子嗎？」

　　燕七點點頭，他剛才也看見了。

　　郭大路道：「現在我再進去，將那兩個口袋繫在繩子上，你就在牆外面把它拉出來──你說這容易不容易？」

　　燕七道：「容易。」

　　郭大路笑道：「一個人只要有思想，無論多困難的事，都會變成很容易的。」

　　燕七忍不住一笑，道：「所以你一向都很佩服你自己？」

　　郭大路道：「我想不佩服都不行。」梅汝男的馬就繫在前面的樹下，鞍上果然掛著圈繩子。

　　郭大路在牆外等了半天，聽到牆裡面並沒有什麼動靜，才跳了進去、那兩個口袋果然還在原地未動。

　　郭大路對自己的判斷覺得很滿意。

　　他看著燕七在外面將這兩個口袋拉上了牆頭，再拉上去。

　　然後他就聽見燕七在外面低喚道：「我已經接住了，你出來吧。」

　　郭大路這才鬆了口氣，大功終於告成，想到他去還債時，那些債主對他巴結的樣子，他簡直忍不住從心裡笑了出來。

　　於是他縱身一躍，輕輕鬆鬆的就上了牆。

　　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燕七已到了巷門的樹下，站在那匹馬旁邊等他。

　　他走過去的時候，酸梅湯也從前面趕來了。

　　郭大路忍不住問道：「金大帥呢？」

　　梅汝男抿著嘴笑道：「他差點沒被你活活氣死，現在已回屋去躺著了。」

　　郭大路道：「你現在就溜出來，不怕他疑心。」

　　梅汝男道：「沒關係，我分完贓之後再回去，也還來得及。」

　　她嫣然一笑，又道：「好在他的錢已多得花不完，我們分一點來花花，也不算罪過。」

　　燕七忽然道：「我們說好了，是三七分賬的，是不是？」

　　梅汝男道：「一點也不錯。」

　　燕七道：「好，你分七成吧，我們只三成。」

　　梅汝男怔住了。

　　郭大路幾乎跳了起來，失聲道：「什麼？你要分給她七成？」

　　燕七淡淡道：「她若要十成，我就全給她。」

　　郭大路道：「你……你是不是中了暑？是不是有點頭暈？」

　　燕七道：「發暈的是你，不是我。」

　　他忽然將那兩個口袋往郭大路手裡一丟。

　　郭大路一個沒留心，沒接住，口袋裡的彈子就灑了一地。

　　不是金彈子，是鐵彈子。

　　郭大路看著一顆顆黑黝黝的鐵彈子在地上亂滾，連眼珠子都好像凸了出來。

　　燕七淡淡道：「究竟是誰暈，你總該明白了吧。」

　　郭大路吃吃道：「可是我……我剛才明明看到是金彈子的。」

　　燕七歎了口氣，道：「看來這人不但頭暈，而且眼花。」

　　郭大路怔了半晌，提起口袋一抖，忽然看到一顆金光閃閃的彈子滾出來。

　　只有一顆真的是金彈子。

　　梅汝男撿起來，看了看，忽然道：「你們看，這上面還刻著字。」

　　郭大路道：「刻的是什麼字？」

　　梅汝男看著這顆金彈子，表情好像很奇怪，過了很久，才長歎了口氣，苦笑道：「你還是自己看吧。」

　　金彈子只刻著一行字：「人若是太貪心，到手的黃金也會變成廢鐵。」

　　貪吃的豬總是先挨宰的。

　　想到梅汝男的這句話，再看看金彈子上刻的這句話，郭大路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剛吞下了三斤發了霉的黃連。

　　燕七看看他，再看看梅汝男，苦笑道：「金大帥想必早已知道我們的來意了。」

　　梅汝男道：「嗯。」

　　燕七道：「而且他也已看出，你是幫著我們去騙他的。」

　　梅汝男道：「可是他卻在故意裝糊塗，因為……」

　　梅汝男接著道：「因為他本來就很爽很大路，就算明知道我們想騙他點錢用，他也不在乎，只可惜……」

　　她看了郭大路一眼，就沒有再說下去。

　　郭大路卻替她接了下去道：「只可惜我太貪心，就好像恨不得將他所有的金彈子，全都弄走才過癮。」

　　梅汝男道：「但那也不能怪你。」

　　郭大路道：「不怪我怪誰？」

　　梅汝男道：「人都有弱點，無論誰都難免有貪心的時候。」

　　燕七道：「何況你貪心也並不是為了你自己，若不是為了朋友，你怎麼會欠那許多賬呢？」

　　郭大路忽然笑了笑，道：「其實你們根本用不著安慰我，我心裡根本不難受。」

　　梅汝男道：「哦？」

　　郭大路道：「這些黃金雖變成了廢鐵，但我這次來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梅汝男勉強笑了笑，道：「不錯，你總算還剩下一顆金彈子。」

　　郭大路道：「我收穫的並不是這金彈子。」

　　梅汝男道：「是什麼？」

　　郭大路道：「是個很好的教訓。」

　　他看著彈子上刻的那句話，慢慢地接著道：「對我來說，這教訓也許比世上所有黃金都有價值得多。」

　　梅汝男看著他，過了很久，才嫣然一笑，道：「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有人那麼喜歡你了，因為你的確是個很可愛的人。」

　　郭大路道：「你現在才知道？」

　　梅汝男道：「嗯。」

　　郭大路笑道：「我卻早就知道了。」

　　燕七忽然道：「只可惜另外有件事你還不知道。」

　　郭大路道：「哪件事？」

　　燕七道：「在那些債主眼睛裡，你唯一可愛的時候，就是還錢的時候，若沒錢還，你知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你？」

　　郭大路的笑容早已不見了，苦著臉搖頭道：「不知道。」

　　他只知道無論多好的教訓，都不能拿去還債的。

　　梅汝男眨了眨眼，問道：「你們欠了人家很多的債嗎？」

　　燕七道：「嗯。」

　　梅汝男道：「欠了多少？」

　　燕七輕歎著，道：「也沒有多少，只不過萬把兩銀子。」

　　梅汝男好像倒抽了口涼氣，站在那裡怔了半天，忽然道：「金大叔一定還在等著訓我，我不能再耽誤了，回頭見。」

　　這句話還沒說完，她的人已躍上了馬。

　　郭大路看著她打馬而去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為什麼別人一聽到你欠了債，就立刻會落荒而逃呢？」

　　燕七沉思著，緩緩道：「因為她也想給你個很好的教訓。」

　　郭大路道：「什麼教訓？」

　　燕七道：「一個人若想開開心心的活著，最好就不要欠債。」

　　郭大路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一個人若想朋友喜歡你，最好也不要欠債。」

　　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教訓，值得每個人都牢牢記在心裡。

　　但你若已為朋友欠了債呢？

　　燕七忽然道：「我看你不如還是先避避風頭，溜到別的地方去躲幾天再說。」

　　郭大路瞪眼道：「你叫我溜？」

　　燕七道：「你答應過別人，兩天之內把債都還清的，怎麼能空著手回去？」

　　郭大路道：「你以為我會做這種丟人的事？」

　　燕七道：「可是你卻欠了債。」

　　郭大路道：「欠債是一回事，溜又是另外一回事；欠了債總可以還的，但若欠了債之後溜，那就不是個人了。」

　　燕七看著他，嫣然一笑，道：「你的確是個人。」

　　郭大路笑道：「而且是個很可愛的人，只不過窮一點而已。」

　　這也是原則問題。

　　一個人若要守自己的原則，有時卻也並不太容易的。

　　但你若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守得住自己的原則，那麼你就會發現，不但活著時比較安心，就算死了，也絕不會閉不上眼睛。

　　一個人只要能安安心心地活著，安安心心地死，窮一點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假如能闊一點，也不是什麼壞事。

　　「你是窮是富？」這問題並不重要。

　　重要的問題是：「你究竟是不是個人呢？」

　　※※※

　　富貴山莊永遠是老樣子，無論你怎麼看，都看不出有一點富貴的氣象來。

　　但今天早上卻好像有點不同。

　　冷冷落落的富貴山莊大門外，今天居然停著幾匹騾馬。

　　還有幾個穿著很光鮮的小廝，正在莊門外的樹下乘涼。

　　燕七遠遠就看到了，不由得歎了口氣，苦笑道：「看來你的債主們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你準備怎麼打發他們？」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種法子。」

　　燕七道：「什麼法子？」

　　郭大路道：「說老實話。」

　　初升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明朗、坦誠彷彿也在發著光。

　　他接著道：「我準備老老實實地告訴他們，現在雖然沒錢還，但以後一定會想法子還他們的──這法子也許不好，可是我卻想不出別的法子。」

　　燕七看著他，微笑著道：「你當然想不出，因為這本就是最好的法子，世上絕沒有更好的法子。」

　　債主一共有六個。六個債主都站在院子裡，等著。

　　郭大路一進去，就大聲道：「各位，抱歉得很，我現在雖然沒有錢還給你們，可是……」

　　他還沒有說完，已有人打斷了他的話。

　　一個姓錢的老闆搶著道：「郭大爺難道以為我們是來要債的嗎？」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們難道不是？」

　　錢老闆笑道：「我們生怕這裡的東西不夠用，所以特地趕著為大爺送來的。」

　　郭大路訥訥地道：「可是……可是我欠了你們的賬呢？」

　　另一位姓張的老闆也搶著說道：「賬早已有人還清了。」

　　錢老闆賠著笑道：「那只不過是個小數目。」

　　郭大路怔了半晌，忍不住問道：「那些賬究竟是誰還的？」

　　張老闆笑道：「老實說，我們也不知道究竟是誰還的。」

　　郭大路更覺奇怪，問道：「怎麼會連你們也不知道呢？」

　　錢老闆道：「今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看到外面的桌上放著好幾堆銀子……」

　　郭大路忍不住問道：「奸幾堆？銀子怎麼會是論堆的？」

　　錢老闆道：「因為那些銀封都不一樣，有的是濟南封，也有的是京城封。一堆堆的都分開了，但下面卻都壓著張紙條，說明是郭大爺還賬的。」

　　張老闆道：「那想必是郭大爺的朋友，知道郭大爺最近手頭不便，所以特地帶了銀子來，又怕郭大爺不肯收，所以特地送到小號去。」

　　錢老闆賠笑道：「郭大爺的朋友，想必都是夠義氣的江湖好漢，我們雖然是小本生意的，可也不是什麼勢利小人。」

　　張老闆也賠著笑，道：「所以，我們一早就趕著來了。」

　　他們當然要一早趕著來，遇著那些半夜裡能在他們家出入自如的江湖好漢，他們怎麼敢不巴結？

　　何況還有大把的銀子可賺呢？

　　郭大路卻怔住了，簡直就像是丈二的金剛，摸不著頭腦。

　　燕七訝然道：「你們收下的銀子一共有幾堆？」

　　錢老闆道：「一共有三堆，不但還賬足足有餘，還有剩下的。」

　　張老闆道：「所以這兩個月郭大爺無論要什麼，都只管到小號來拿。」

　　錢老闆笑道：「現在我們也不敢再打擾，就此告辭了。」

　　於是一個個就打躬作揖，退了出去。

　　立到大門外，還在感歎著，竊竊私議：「想不到郭大爺居然有這麼多好朋友。」

　　「那當然是因為郭大爺平時做人夠義氣。」

　　「交朋友本來就是義氣換義氣，像郭大爺這種朋友，我也願意交的。」

　　等到人全都走光了，郭大路才吐出口氣，道：「我是不是真的很夠義氣？」

　　燕七眨眨眼，微笑道：「好像是的，否則怎麼會有人替你來還債呢？」

　　郭大路道：「原來並不是每個人一聽說你欠了債，都會落荒而逃的。」

　　燕七道：「的確不是。」

　　郭大路歎道：「可是我這些夠義氣的朋友，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

　　燕七道：「你想不出？」

　　郭大路道：「打破我的頭也想不出。」

　　燕七道：「那你就不必想了。」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因為那些人說的話都很有道理，交朋友本就是義氣換義氣，他今天來替你還債，自然因為你以前也做過對他們夠義氣的事。」

　　郭大路苦笑道：「但我卻還是想不出是誰？」

　　燕七道：「有很多人都有可能，譬如說，紅螞蟻、衛夫人、梅汝男，還有那些騙過你的強盜，他們若知你被人逼債逼得要跳河，都可能偷偷來替你還債的。」

　　他忽然又接著道：「就連金大帥和酸梅湯都有可能的。」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嫣然道：「因為你不但是個很好的朋友，而且真是個很可愛的人。」

　　郭大路笑了，喃喃道：「也許真的就是他們，想不到他們還記得我……」

　　他的笑充滿了歡樂和感激。

　　他感激的倒不是他們為他還了債──他感激的是他們的友情。

　　這世上只要有友情存在，就永遠有光明。

　　你看，現在陽光正照遍大地，到處都閃耀著金光，就好像上天特為這世上懂得珍惜友情的人，撒下了一片黃金。

　　這本來就是個黃金世界，只看你懂不懂得如何去分辨什麼才是真正的黃金？什麼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第三十四回　金大帥的問題

　　有種人好像命中注定就是要比別人活得開心，就算是天大的問題，他也隨時都可以放到一邊去。

　　郭大路就是這種人。

　　是誰替他還的賬？

　　為什麼要替他還賬？

　　這些問題在他看來，早已不是問題了。

　　所以他一躺上床，立刻就睡著，一睡就睡到下午，直到王動到他屋裡來的時候，他才醒。

　　王動的行動還不太方便，所以一走進來，就找了個最舒服的地方坐下，就算他行動方便的時候，無論走到什麼地方，也都立刻會找個最舒服的地方坐下去的。

　　無論誰的屋子裡，只怕都很少有比床更加舒服的地方。

　　所以王動就叫郭大路把腳縮起來些，斜倚在他的腳跟。

　　郭大路就把一個枕頭丟了過去，讓他墊著背，然後揉著眼睛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王動道：「還早，距離吃晚飯的時候，還有半個多時辰。」

　　郭大路歎了口氣，喃喃道：「其實你應該讓我再多睡半個時辰的。」

　　王動也歎了口氣，道：「我只奇怪，你怎麼能睡得著？」

　　郭大路好像更奇怪，張大了眼睛，道：「我為什麼睡不著？」

　　王動道：「你若是肯動腦筋想想，也許就會睡不著了。」

　　郭大路道：「有什麼好想的？」

　　王動道：「沒有？」

　　郭大路搖搖頭，道：「好像沒有。」

　　王動道：「你已知道是誰替你還的賬？」

　　郭大路道：「不管是誰替我還的賬，反正賬已經還清了，他們既然不願意洩露自己的身份，我還有什麼好想？」

　　王動道：「何況，催命符和十三把刀他們，說不定也有夠義氣的朋友，聽到他們栽在這裡，就可能趕來替他們報仇。」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很合理。」

　　王動道：「你雖然沒有在江湖中混過，可是我們卻不同，無論誰在江湖中混的時候，都難免會在有意無意間得罪些人，這些人若知道我們的行蹤，也很可能趕來找我們算一算舊賬。」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的腦筋實在不能算很高明。」

　　王動道：「但這些人還不能算是最大的問題。」

　　郭大路嚇了一跳，道：「這還不算？」

　　王動道：「最大的問題是，既然已有很多人知道我們的行動，就表示我們不幸已出名了。」

　　他歎了口氣，接著道：「一個人出了名之後，大大小小的麻煩，立刻就會跟著來的。」

　　郭大路道：「什麼麻煩？」

　　王動道：「各種麻煩，你想都想不到的麻煩。」

　　王動道：「譬如說，有人聽說你的武功高，就想來找你較量較量，就算不肯動手，他們也會想出各種法子逼著你非動手不可。」

　　郭大路苦笑道：「這點我倒明白。」

　　王動道：「你明白？」

　　郭大路歎道：「這就好像我逼著金大帥出手一樣，只不過我倒未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王動道：「除了來找你比武較量的人之外，找你來幫忙的也好，找你來解決問題的也好，找你來借路費盤纏的也好，這些人隨時隨刻會找上門來，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來。」

　　他又歎了口氣，接著道：「一個人若在江湖中成了名，要想再過一天清靜的日子，只怕都不太簡單的。」

　　郭大路也歎了口氣，喃喃道：「原來成名也並不是件很愉快的事。」

　　王動道：「也許只有一種人才覺得成名很愉快。」

　　郭大路道：「還沒有成名的人。」

　　他忽又歎道：「其實真正有麻煩的人，也許並不是你跟我。」

　　郭大路道：「你是說，燕七跟林太平？」

　　王動道：「不錯。」

　　郭大路道：「他們的麻煩為什麼會比我們多？」

　　王動道：「因為他們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

　　郭大路從床上跳了起來，大聲道：「不錯，燕七的確有個很大的秘密，他總是不肯告訴我。」

　　王動道：「你到現在還沒有猜出來？」

　　郭大路道：「你難道已猜出來了？」

　　王動忽然笑了笑，道：「看來你非但腦筋不太高明，眼睛也……」他忽然停住了口。

　　有人來了。

　　郭大路立刻也聽到有人走進外面的院子。還不止一個人。

　　他慢慢地從床上溜下去，慢慢道：「你說的果然不錯，果然已有人找上門來了。」

　　王動只有苦笑。

　　因為他實在也沒有想到，人居然來得這麼快。

　　來的是什麼人？

　　會為他們帶來什麼樣的麻煩？

　　來的一共有五個人。

　　後面的四個人身材都很魁偉，衣著都很華麗，看起來很剽悍，很神氣。

　　可是和前面那個人一比，這四個人簡直就變得好像四隻小雞。

　　其實前面那個人也並不比他們高很多，但卻有種說不出的氣派，就算站在一萬個人裡，你還是一眼就會看到他。

　　這人昂首闊步，顧盼自雄，連門都沒有敲就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院子，就好像一個百戰而歸的將軍，回到自己家來似的。

　　王動當然知道這不是他的家，郭大路也知道。

　　他本來已準備衝出去的──若有麻煩上門，他總是第一個衝出去。

　　可是這次他一看這個人，就立刻又縮了回來。

　　王動皺了皺眉，道：「你認得這個人？」

　　郭大路點點頭。

　　王動道：「這人就是金大帥？」

　　郭大路道：「你也認得他？」

　　王動道：「不認得。」

　　郭大路道：「不認得你又怎麼知道他是金大帥？」

　　王動道：「這人若不是金大帥，誰是金大帥？」

　　郭大路苦笑，道：「不錯，他的確很有點大帥的樣子。」

　　金大帥站在院子裡，背著雙手，四面打量著，忽然道：「這院子該掃了。」

　　後面跟著的人立刻躬身道：「是。」

　　金大帥道：「那邊的月季和牡丹都應該澆點水，草地也該剪一剪。」

　　跟班頭道：「那邊樹下的幾張籐椅，應該換上石墩子，順便把樹枝也修修。」

　　跟班們道：「是。」

　　王動在窗戶裡看著，忽然問道：「這裡究竟是誰的家？」

　　郭大路道：「你的。」

　　王動歎了口氣，道：「我本來也知道這是我的家，現在卻有點糊塗了。」

　　郭大路忍不住要笑，卻又皺起眉，道：「燕七怎麼還不出去？」

　　王動道：「也許他跟你一樣，看見金大帥，就有點心虛。」

　　郭大路道：「金大帥又不認得他，他為什麼會心虛？」

　　王動目光閃動，突然問道：「你有沒有想到個問題？」

　　郭大路道：「什麼問題？」

　　王動道：「燕七打暗器的手法已可算是一流的，接暗器的手法當然也不錯。」

　　郭大路道：「想必不錯。」

　　王動道：「那麼他自己為什麼不去找金大帥呢？為什麼要你去？」

　　郭大路怔了怔，道：「這……我倒沒有想過？」

　　王動道：「為什麼不想？」

　　郭大路苦笑道：「因為……因為只要是他要我做的事，我就好像覺得是天經地義，應該由我去做的。」

　　王動看著他，搖著頭，就好像大哥哥在看著自己的小弟弟。

　　一個被人將糖葫蘆騙走的小弟弟。

　　郭大路想了想，才又道：「你的意思就是說，他自己不去找金大帥，就因為生怕金大帥會認出他來？」

　　王動道：「你說呢？」

　　郭大路還沒有說出話，突聽金大帥沉聲喝道：「是什麼人鬼鬼祟祟躲在屋子裡嘀咕，還不快出來。」

　　王動又看了郭大路一眼，終於慢慢地推開門走出去。郭大路既然不自動，他就只有動了。

　　金大帥瞪著他，道：「你躲在裡面嘀咕些什麼？」

　　王動淡淡道：「我根本不必躲，你也管不著我在嘀咕些什麼。」

　　金大帥厲聲道：「你是什麼人？」

　　王動道：「我就是這地方的主人，我高興坐在哪裡，高興說什麼，就可以說什麼。」

　　他笑了笑，淡淡道：「一個人在自己的家裡，就算高興脫了褲子放屁，別人也管不著。」

　　他平常說話本沒有如此刻薄的，現在卻好像故意要殺一殺金大帥的威風。

　　誰知金大帥反而笑了，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笑道：「這人果然像是個姓王的。」

　　王動道：「我並不是像姓王的，我本來就是個姓王的。」

　　金大帥道：「看來你只怕就是王老大的兒子？」

　　王動道：「王老大？」

　　金大帥說道：「王老大就是王潛石，也就是你的老子。」

　　王動反倒怔住了。

　　王潛石的確是他父親，他當然知道他父親的名字。

　　但別人知道王潛石這名字的卻很少。

　　大多數人都只知道王老先生的號──王逸齊。

　　知道王潛石這名字的人，當然是王潛石的故交。

　　王動的態度立刻變了，變得客氣得多，試探著問道：「閣下認得家父？」

　　金大帥也不回答他的話，卻大步走上了迴廊。

　　郭大路這屋子的門是開著的。

　　金大帥就昂然走了進來，大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就坐在郭大路的面前。

　　郭大路只有勉強笑了笑，道：「你好？」

　　金大帥道：「嗯，還好，總算還沒有被人氣死。」

　　郭大路乾咳幾聲，道：「你是來找我的？」

　　金大帥道：「我為什麼要來找你？」

　　郭大路怔了怔，道：「那麼，大帥到這裡來，是幹什麼的呢？」

　　金大帥道：「我難道不能來？」

　　郭大路笑道：「能，當然能。」

　　金大帥冷冷道：「告訴你，我到這裡來的時候，你只怕還沒有生出來。」

　　這人肚子裡，好像裝一肚子火藥來的。

　　郭大路並不是怕他，只不過實在覺得有點心虛。

　　無論如何，他做的那手實在令人服貼，那教訓也沒有錯。

　　郭大路既然沒別的法子對付，只好溜了。

　　誰知金大帥的眼睛還真尖，他的腳剛動，金大帥就喝道：「站住！」

　　郭大路只有賠笑道：「你既然不是來找我的，要我留在這裡幹什麼？」

　　金大帥道：「我有話問你。」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好，問吧！」

　　金大帥道：「你們晚上吃什麼？」

　　他問的居然是這麼樣的一個問題。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我剛才嗅到紅燒肉的味道，大概吃的是竹筍燒肉。」

　　金大帥道：「好，快開飯，我餓了。」

　　郭大路又怔住。

　　現在他有點弄不清誰是這地方的主人了。

　　金大帥又喝道：「叫你開飯，你還站在這裡發什麼呆？」

　　郭大路看看王動。

　　王動卻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郭大路只有歎息著，喃喃道：「是該開飯了，我也餓得要命。」

　　飯端上桌，果然有紅燒肉。

　　金大帥也不客氣，一屁股就坐在上座上。

　　王動和郭大路就只有打橫相陪。

　　金大帥剛舉起筷子，忽然問道：「還有別的人呢？為什麼不來吃飯？」

　　郭大路道：「有兩個人病了，只能喝粥。」

　　金大帥道：「還有個沒病的呢？」

　　這地方的事，他知道得倒還清楚。

　　郭大路支吾著，苦笑道：「好像在廚房裡。」

　　燕七的確在廚房裡。

　　他不肯出來，因為太髒，所以不想見人。

　　既然他這麼說，郭大路就只能聽著，因為若再問下去。燕七就會瞪眼睛。

　　燕七一瞪眼睛，郭大路就軟了。

　　金大帥道：「他又不是廚子，為什麼躲在廚房？」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好，我去叫他。」

　　誰知他剛站起來，燕七已垂著頭走了進來，好像本就躲在門口偷聽。

　　金大帥上上下下看了他兩眼道：「坐。」

　　燕七居然就真的垂著頭坐下──這人今天好像也變乖了。

　　金大帥道：「好，吃吧。」

　　他狼吞虎嚥，風捲殘雲般，一下子就把桌上的菜掃空了。郭大路他們幾乎連伸筷子的機會都很少。

　　碟子底全都朝了天之後，金大帥才放了筷子，一雙虎虎有威的眼睛，從王動看到郭大路，從郭大路看到燕七，忽然道：「你們去打我的主意，主意是誰出的？」

　　燕七垂著頭，道：「我。」

　　金大帥道：「哼，我就知道是你。」

　　燕七的頭垂得更低。

　　金大帥目光轉向郭大路，道：「你能接得住我五發連珠彈，這種手法江湖中已少見得很。」

　　郭大路忍不住笑了笑，道：「還過得去。」

　　金大帥道：「這手法是誰教給你的？」

　　王動道：「我。」

　　金大帥道：「我就知道是你。」

　　王動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金大帥道：「我不但知道他是你教的，也知道你是誰教的。」

　　王動道：「哦？」

　　金大帥突然沉下了臉，道：「你父親教給你這手法時，還告訴了你些什麼話？」

　　王動道：「什麼話都沒有。」

　　金大帥道：「怎麼會沒有？」

　　王動道：「因為這手法不是他老人家傳授的。」

　　金大帥厲聲道：「你說謊。」

　　王動也沉下了臉，冷冷道：「你可以聽到我說各種話，卻絕不會聽到我說謊。」

　　金大帥盯著他，過於很久，才問道：「你不是你父親教的？是誰教的？」

　　王動道：「我也不知道是誰。」

　　金大帥道：「你怎會不知道。」

　　王動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金大帥又開始盯著他，又過了很久，霍然長身而起，道：「你跟我出去。」

　　他大步走到院子裡。

　　王動也慢慢地跟了出去──這個人今天好像也變得有點奇怪。

　　郭大路歎了口氣，悄悄道：「我現在才知道這位大帥是來幹什麼的了。」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破了他的連珠彈，他心裡一定很不服氣，所以還想找教我的人比劃比劃。」

　　他嘴裡說著話，人也站了起來。

　　燕七道：「你想幹什麼？」

　　郭大路道：「王老大腿上的傷還沒有好，我怎麼能看著他……」

　　燕七打斷他的話，冷冷道：「你最好還是坐著。」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你難道還看不出，他來找的是王動，不是你？」

　　郭大路道：「可是王動的腿……」

　　燕七道：「要接他的連珠彈，並不是用腿的。」

　　※※※

　　夜色清朗。

　　金大帥看著王動走過來，忽然皺了皺眉，道：「你的腿？……」

　　王動冷冷道：「我很少用腿接暗器，我還有手。」

　　金大帥道：「好！」

　　他忽然伸出手。立刻就有人捧上了金弓和彈囊。

　　金大帥一把抄過金弓。

　　就在這一剎那，突然間，滿天金光閃動。

　　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

　　郭大路倒抽了口涼氣，道：「這次他出手怎麼比上次還要快得多？」

　　燕七淡淡道：「也許他不想替你買棺材。」

　　郭大路道：「他既然不肯用殺手對付我，為什麼要用殺手對付王動？難道他和王動有仇？」

　　這問題連燕七也回答不出了。

　　他雖已看出金大帥這次來，必定有個很奇怪的目的，卻還是猜不出這目的是什麼？

　　就在郭大路替王動擔心的時候，忽然間，滿天金光全不見了。

　　王動還是好好的站著，手上兩隻網裡裝滿了金彈子。

　　誰也沒看清他用的是什麼手法，甚至根本沒看清他出手。

　　郭大路又歎了口氣，喃喃道：「原來他手法比我高明得多。」

　　燕七道：「這手法絕不是一天練出來的，你憑什麼能在一天裡就能全學會，難道你以為你真是天才？」

　　郭大路道：「無論如何，這手法的訣竅我總已懂得了。」

　　燕七道：「那只不過因為師傅教得好。」

　　郭大路笑道：「師傅當然好，但徒弟總算也不錯，否則豈非也早就進了棺材？」

　　燕七看著他，忽也歎了口氣，道：「你幾時若能把這吹牛的毛病改掉，我就……」

　　郭大路道：「就怎麼？……是不是你把你那秘密告訴我？」

　　燕七忽然不說話了。

　　他們說了十來句話，金大帥還是在院子裡站著。

　　王動也站著。

　　兩個人我看著你，你看著我。

　　又過了半天，金大帥忽然將手裡的金弓往地上一甩，大步走了進來，重重的往椅子上一坐。

　　燕七和郭大路也坐在那裡，看著他。

　　又過了半天，金大帥忽然大聲道：「酒呢？你們難道從來不喝酒的？」

　　郭大路笑了笑，道：「偶爾也喝的，只不過很少喝，每天最多也只不過喝四五次而已。喝得也不太多，一次最多也只不過喝七八斤。」

　　酒罈子已上了桌。

　　今天早上當然也有人送了酒來，他們沒有喝，因為他們還不是真正的酒鬼。

　　還沒弄清金大帥的來意，他們誰也不願喝醉。

　　但金大帥卻先喝了。

　　他喝酒也真有些大帥的氣派，一仰脖子，就是一大碗。

　　他既已喝了，郭大路又怎甘落後。

　　就憑他喝酒的樣子，看來遲早總有一天也會有人叫他大帥的。

　　金大帥看著他一口氣喝了七八碗酒，忽然笑了笑，道：「看起來你一次果然可以喝得下七八斤酒的。」

　　郭大路斜眼瞟著他，道：「你以為我在吹牛？」

　　金大帥道：「你本來就不像是個老實人。」

　　郭大路道：「我也許不像個老實人，但我卻是個老實人。」

　　金大帥道：「你的朋友呢？」

　　郭大路道：「他們比我還老實。」

　　金大帥道：「你從來沒有聽過他們說謊？」

　　郭大路道：「從來沒有。」

　　金大帥瞪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轉向王動，道：「你那手法真不是你老子教的？」

　　王動道：「不是。」

　　金大帥道：「是誰教的？」

　　王動道：「我說過，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金大帥道：「怎麼會不知道？」

　　王動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金大帥道：「你至少總見過他的樣子？」

　　王動道：「也沒有，因為他教我的時候，總是在晚上，而且總是蒙著臉。」

　　金大帥目光閃動，道：「你是說，有個不知道身份的神秘蒙面人，每天晚上來找你……」

　　王動道：「不是來找我，是每天晚上在墳場那邊的樹林裡等我。」

　　金大帥道：「就算颳風下雨，他也等？」

　　王動道：「除了過年的那幾天，就算在冷得眼淚都可以凍成冰的晚上，他也會在那裡等。」

　　金大帥道：「他不認得你，你也不知道他是誰，但是他卻每天等你，為的只不過將自己的武功教給你，而且絕不要你一點報酬，對不對？」

　　王動道：「對。」

　　金大帥笑道：「你真相信天下有這麼好的事？」

　　王動道：「若是別人講給我聽，說不定我也不會相信，但是世上卻偏偏有這種事，我想不信也不行。」

　　金大帥又瞪著他看了半天，道：「你有沒有跟蹤過他？看他住在哪裡？」

　　王動道：「我試過，但卻沒有成功。」

　　金大帥道：「他既然每天都來，當然絕不會住得很遠。」

　　王動道：「不錯。」

　　金大帥道：「這附近有沒有別的人家？」

　　王動道：「沒有，山上就只有我們一家人。」

　　金大帥道：「你們怎麼會住在這裡的？」

　　王動道：「因為先父喜歡清靜。」

　　金大帥道：「這附近既沒有別的人家，那蒙面人難道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

　　王動道：「他也許住在山下。」

　　金大帥道：「你有沒有去找過？」

　　王動道：「當然去找過。」

　　金大帥道：「但你卻找不出一個人像是有那麼高武功的？」

　　金大帥道：「山下住的人也並不太多，假如真有那麼樣的高手，你至少總可以看出一點行蹤來的，對不對？」

　　王動道：「嗯。」

　　金大帥道：「你說，他既然每天晚上都在教你武功，白天總要睡覺的，在這種小城裡，一個人若是每天白天都在睡覺，自然就難免要被人注意，對不對？」

　　王動道：「嗯。」

　　金大帥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找不出呢？」

　　王動道：「也許他根本不住在城裡。」

　　金大帥道：「既不是住在山上，又不是住在城裡，他還能住在什麼地方呢？」

　　王動道：「真正的高手，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睡覺。」

　　金大帥道：「就算他能在山洞裡睡覺，但吃飯呢？無論什麼樣的高手，總不能不吃飯吧？」

　　王動道：「他可以到城裡買飯吃。」

　　金大帥道：「一個人若是每天都在外面吃飯，但卻沒有人知道他住在哪裡，豈非更加的要被人注意？」

　　王動也回瞪著他，看了很久，冷冷道：「你不知道你從走進大門後直到現在，一共問了多少句話了？」

　　金大帥道：「你是不是嫌我問得太多？」

　　王動道：「我只不過奇怪，你為什麼一定要問這些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問題。」

　　金大帥忽又笑了笑，變得彷彿很神秘，一口氣又喝了三碗酒，才緩緩地說道：「你想不想知道那蒙面人是誰？」

　　王動道：「當然想。」

　　金大帥道：「既然想，為什麼不問？」

　　王動道：「因為我就算問了，也沒有人能回答。」

　　金大帥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錯，這世上的確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誰。」

　　王動道：「除了他自己外，根本沒有別的人知道，連一個人都沒有。」

　　金大帥道：「有一個。」

　　王動道：「誰？」

　　金大帥道：「我！」

　　這句話說出來，連燕七都怔住了。

　　王動怔了半晌，道：「你知不知道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

　　金大帥道：「不知道。」

　　王動道：「但你卻知道他是什麼人？」

　　金大帥道：「不錯。」

　　王動道：「你既然沒有看見過他，甚至連這件事是什麼時候發生都不知道，但你卻知道他是誰？」

　　金大帥道：「不錯。」

　　王動冷笑道：「你真相信天下會有這種事？」

　　金大帥道：「我想不信都不行。」

　　王動道：「你憑什麼能如此確定？」

　　金大帥沒有回答這句話，又先喝了三碗酒，才緩緩地問道：「你知不知道我的連珠彈一輪連發多少？」

　　王動道：「二十一個。」

　　金大帥道：「你知不知道二十一發連珠彈中，哪幾發快？哪幾發慢？又有幾發是變化旋轉的？幾發是準備互相撞擊的？」

　　王動道：「不知道。」

　　金大帥道：「你連這點都不知道，怎能接得住我的連珠彈呢？」

　　王動又怔住。

　　金大帥：「我以連珠彈成名，至今已有三十年，江湖中人能閃避招架的人已不多，但你卻隨隨便便就接住了。」

　　他歎了口氣，又道：「但你接住了，連你教出來的人都能接住，簡直就拿我這連珠彈當小孩玩的一樣，你難道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王動又怔了半晌，沉吟著道：「這也許只因我的法子用對了。」

　　金大帥忽然一拍桌子，道：「不錯，你用的不但是最正確的一種法子，也是最巧妙的一種手法，這種手法不但可以破我的連珠彈，甚至可以說是天下所有暗器的剋星。」

　　王動只有聽著，因為連他自己實在也不知道這種手法竟是如此奧妙。

　　金大帥看著他，又問道：「你知不知世上會這種手法的人有幾個？」

　　王動搖搖頭。

　　金大帥道：「只有一個。」

　　他又長長歎息了一聲，緩緩道：「我找這個人，已經找了十幾年了。」

　　王動道：「你……你為什麼要找他？」

　　金大帥道：「因為我平生與人交手，敗得最慘的一次，就是敗在他手上。」

　　王動道：「你想報仇？」

　　金大帥道：「那倒並不完全是為了報仇。」

　　王動道：「是為什麼？」

　　金大帥道：「我的連珠彈既然有人能破，自然就有缺點，但是我想了幾十年，還是想不出其中的關鍵在哪裡。」

　　王動道：「他既然能破你的連珠彈，想必就一定知道你的缺點。」

　　金大帥道：「不錯。」

　　王動道：「你認為那蒙面人就是他？」

　　金大帥道：「絕對是他，絕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你接我連珠彈的手法，跟他幾乎完全一模一樣。」

　　王動目中已露出急切盼望之色。

　　但郭大路卻更急，搶著道：「你說來說去，這個人究竟是誰呢？」

　　金大帥凝視著王動，一字字道：「這個人就是王潛石，就是你的父親。」

　　就算催命符從墳墓裡伸手出來將他一把抓住的時候，王動臉上的表情也沒有現在這麼驚訝。

　　但郭大路卻比他更驚訝，搶著道：「你說那蒙面人就是他的父親？」

　　金大帥道：「絕對是。」

　　郭大路道：「你說他父親不在家裡教他功夫，卻要蒙起臉，在外面的樹林裡等他？」

　　金大帥道：「不錯。」

　　郭大路想笑，又笑不出，卻歎了口氣，道：「你真相信世上有這種怪事？」

　　金大帥道：「這件事並不能算奇怪。」

　　郭大路道：「還不算奇怪？」

　　王動道：「有什麼道理？」

　　金大帥淡淡地道：「我本來也想不通的，但看到他住在這種地方，就想出了一點，看到你們這些朋友，又想出了第二點。」

　　郭大路道：「你先說第一點。」

　　金大帥道：「王潛石少年時還有個名字，叫王伏雷，那意思就是說，就算是天上擊下來的雷電，他也一樣能接得住。」

　　他又飲盡一杯，接著道：「這名字雖然囂張，但他二十三歲時，已被武林中公認為天下接暗器的第一高手，就算狂妄些，別人也沒話說。」

　　大家都在聽著，連郭大路也沒有插口。

　　金大帥道：「等他年紀大了些，勁氣內斂，才改名為王潛石，那時他已經很少在江湖中走動了，又過了兩年，就忽然失蹤。」

　　到這時郭大路才忍不住插口道：「那想必是因為他已厭倦了江湖間的爭殺，所以就退隱在林下，這種事自古就有很多，也不能算奇怪。」

　　金大帥搖了搖頭，道：「這倒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郭大路道：「哦？」

　　金大帥道：「最主要的是，他結了個極厲害的仇家，他自知絕不是這人的敵手，所以才隱姓埋名，退隱到這種荒僻的地方。」

　　王動突然道：「他的仇家是誰？」

　　金大帥道：「就因為他不願讓你知道他的仇家是誰，所以才不肯親自出面教你武功。」

　　王動道：「為什麼？」

　　金大帥道：「因為你若知道他過去的事，遲早總會聽到他結仇的經過，你若知道他的仇家是誰，少年人血氣方剛，自然難免要去尋仇。」

　　他歎了口氣道：「但他這仇家實在太可怕，非但你絕不是敵手，江湖中只怕還沒有一個人能接得住他五十招的。」

　　王動臉上全無表情，道：「我只想知道這個人究竟是誰？」

　　金大帥道：「現在你知道也沒有用了。」

　　王動道：「為什麼？」

　　金大帥道：「因為他縱然已天下無敵，卻還真有幾樣無法抵抗的事。」

　　王動道：「什麼事？」

　　金大帥道：「老、病、死！」

　　王動動容道：「他病死了？」

　　金大帥長歎道：「古往今來的英雄豪傑，又有誰能夠逃得過這一關呢？」

　　王動道：「可是他究竟……」

　　金大帥打斷了他的話，道：「他的人既已死了，名字也隨著長埋於地下，你又何必再問。」

　　他不讓王動開口，很快的接著又道：「自從到了這裡之後，王伏雷這個人也已算死了，所以就算在自己的兒子面前，也絕口不肯再提武功。」

　　郭大路道：「這是第一點。」

　　金大帥道：「看到你們這種朋友，就可以想見王動小時候必定也是個很頑皮的孩子。」

　　郭大路雖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卻已無異替王動承認了。

　　金大帥道：「頑皮的孩子隨時都可以闖禍，王潛石生怕自己的兒子會吃虧，又忍不住想教他一些防身的武功。」

　　他笑了笑道：「但若要一個頑皮的孩子好好的在家學武，那簡直比收伏一匹野馬還困難得多，所以王潛石才想出這個法子，既不必露自己的身份，又可以激起王動學武的興趣──孩子們對一些神秘的事，興趣總是特別濃厚的。」

　　郭大路笑道：「莫說是孩子，大人也一樣。」

　　黑黝黝的晚上，墳場旁的荒林，還有蒙著面的武林高手──

　　像這麼樣的神秘的事，只怕連老頭子都無法不動心。

　　金大帥道：「這件事現在你們該完全明白了吧。」

　　郭大路道：「還有一點不明白。」

　　金大帥道：「哦？」

　　郭大路道：「王老伯的心意，你怎麼會知道的？」

　　金大帥道：「因為我也是做父親的人。」

　　他長歎著，接著道：「父親對兒子的愛心和苦心，也只有做父親的人才能體會得到。」

　　王動突然站起來，衝了出去。

　　他是不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去痛哭一場？

　　燕七本就一直垂著頭的，現在郭大路的頭也垂了下去。

　　「做兒子的人，為什麼總要等到已追悔莫及時，才能瞭解父親對他的愛心和苦心呢？」

　　金大帥看著他們，忽然舉起酒杯，大聲道：「你們難道從來不喝酒的？」

　　世上的確有很多奇怪而神秘的問題，都一定有答案的，就正如地下一定有泉水和黃金，世上一定有公道和正義，人間一定有友情和溫暖。

　　你就算看不到，聽不到，找不到，也絕不能不相信它的存在。只要你相信，就總會有找到的一天。

　　※※※

　　「世上有沒有從來不醉的人？」

　　這問題最正確的答案是：「有。」

　　從來不喝酒的人，就絕不會醉的。

　　只要你喝，你就會醉，你若不停的喝下去，就非醉不可。所以郭大路醉了。

　　金大帥的頭好像在不停的搖來搖去。

　　他忽然覺得金大帥連一點都不像是個大帥，忽然覺得自己才真的是個大帥，而且是個大帥中的大帥。

　　金大帥也在看著他，忽然笑道：「你的頭為什麼要不停的搖？」

　　郭大路大笑，道：「你看這個人，明明是他自己的頭在搖，還說人家的頭在搖。」

　　金大帥道：「人家是誰？」

　　郭大路道：「人家就是我。」

　　金大帥道：「明明是你，為什麼又是人家？」

　　郭大路想了想，忽又歎了口氣，道：「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麼？」

　　金大帥也想了想，問道：「是不是我的酒喝得太多了？」

　　郭大路道：「不是酒喝得太多，是問話太多，簡直叫人受不了。」

　　金大帥大笑，道：「好吧，我不問，說不問就不問……我能不能再問最後一次？」

　　郭大路道：「你問吧。」

　　金大帥道：「你知不知道我這次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郭大路想了想，大笑道：「你看這個人？他自己來要幹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卻反而要來問我，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我怎麼知道？」

　　金大帥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眼睛望著自己手裡的空碗，就好像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在家裡又練了十年連珠彈，以為已經可以對付王伏雷了，誰知連他的兒子都對付不了，我……我……」

　　他忽然跳起來，彷彿也想衝出去，找個沒人的地方痛哭一場。

　　郭大路道：「等一等。」

　　金大帥瞪眼道：「還等什麼？等著再丟一次人？」

　　郭大路指著桌上大湯碗裡的金彈子，道：「你要走，也得把這些東西帶走。」

　　湯碗裡裝的本是紅燒肉，是他將金彈子倒進去的。

　　金大帥道：「我為什麼要帶走？」

　　郭大路道：「這些東西本來是你的。」

　　金大帥道：「誰說是我的？你為什麼不問問它，看它姓不姓金？」

　　郭大路怔住了。

　　金大帥突又大笑，道：「這東西既不是紅燒肉，也不是肉丸子，吃也吃不得，咬也咬不動，誰若是喜歡這種東西誰就是龜兒子。」

　　郭大路道：「你以後難道不用連珠彈了。」

　　金大帥道：「誰以後用連珠彈，誰就是龜孫子。」

　　他大笑著，踉踉蹌蹌的衝了出去，衝到門口，突又回過頭，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為什麼喜歡用金彈子打人？」

　　郭大路道：「不知道。」

　　金大帥道：「因為金子本是人人喜歡的，若用金子打人，別人總是想接過來看看，就忘了閃避，要接住它總比避開它困難些，何況金子還能使人眼花繚亂，所以無論誰用金子做暗器，一定會占很大的便宜。」

　　郭大路道：「現在你為什麼不用了呢？」

　　金大帥又想了想，道：「因為佔便宜就是吃虧，吃虧才是佔便宜。」

　　郭大路笑道：「看來你並沒有喝醉，你說話還清楚得很。」

　　金大帥瞪眼道：「我當然沒醉，誰說我喝醉了，誰就是龜孫子的孫子。」

　　金大帥終於走了。

　　他的確一點也沒有醉，只不過醉了八九分而已。

　　郭大路呢？

　　他正在看著碗裡的金彈子發怔，怔了半天，才歎了口氣，喃喃道：「世上有些東西真奇怪，你想要它的時候，一個也沒有，不想它的時候，偏偏來了一大堆，你說要命不要命。」

第三十五回　鬼公子

　　假如你住在個很荒僻的地方。

　　假如有個人在半夜三更裡，來敲你的門，但客氣的對你說：「我又累又渴，又錯過了宿頭，想在你們這裡借宿一宵，討點水喝。」

　　那麼，只要你是個人，你就一定會說：「請進。」

　　郭大路是個人。

　　他平時就是個很豪爽、很好客的人，喝了酒之後，就比平時更豪爽，更好客十倍。

　　現在他喝了酒，而且喝得真不少。

　　金大帥剛才走了沒多久，他就聽到敲門，就搶著出去開門。

　　敲門的人就客氣的對他說：「我又累又渴，又錯過了宿頭，想到這裡借宿一宵，討點水喝。」

　　郭大路本來當然應該說：「請進。」可是這兩個字他竟偏偏說不出口來。

　　看見了這個人，他喉嚨就好像忽然被塞住了，簡直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來敲門的是個黑衣人。

　　這人滿身黑衣，黑褲子、黑靴子，臉上也蒙著塊黑巾，只露出一雙烏黑有光的眼睛，身後還背著柄烏黑的長劍。

　　一柄五尺多長的劍。

　　門口沒有燈。

　　這人靜靜地站在那裡，簡直就好像是黑暗的化身。

　　一看見這個人，郭大路的酒意就好像已經清醒了三分。

　　再看到這人的劍，酒意就清醒了三分。

　　他幾乎忍不住要失聲叫了出來：

　　「南宮醜！」

　　其實，南宮醜究竟是什麼樣子，他並沒有真的看見過。

　　他看見的是梅汝甲。

　　雖然他的裝束打扮，甚至連身上佩的劍，都和梅汝甲那次和棍子他們在麥老廣的燒臘店裡出現時，完全一樣。

　　但郭大路卻知道他絕不是梅汝甲。

　　那倒並不是因為他比梅汝甲更高一點，更瘦一點──究竟是為什麼呢？連郭大路自己也不太清楚。

　　梅汝甲穿上黑衣服的時候，彷彿也帶著種凌厲逼人的殺氣。

　　這人卻沒有。

　　他既然沒有殺氣，也沒有人氣，簡直連什麼氣都沒有，你就算踢他一腳，他好像也不會有一點反應。

　　但郭大路卻可以保證，無論誰都絕不敢去沾他一根手指。

　　他眸子很黑、很亮，和普通練武的人好像並沒有什麼不同。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只要他看你一眼，你立刻就會覺得全身不舒服。

　　他正在看著郭大路。

　　郭大路只覺得全身不舒服，就好像喝醉酒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一樣，手心裡流著冷汗，頭疼得恨不得拿把刀來將腦袋砍掉。

　　黑衣人看著他，顯然還在等著他的答覆。

　　郭大路卻似已忘了答覆。

　　黑衣人什麼話都沒有再說，忽然轉過身，慢慢地走了。

　　他走路的樣子也很正常，只不過走得特別慢而已，每走一步，都要先往前面看一眼才落腳，就好像生怕一腳踩空，跌進個很深的水溝裡，又好像生怕踩死了地上的螞蟻。

　　像他這樣子走路，走到明天下午，只怕也走不到山下去。

　　郭大路忽然忍不住道：「等一等。」

　　黑衣人頭也不回，道：「不必等了。」

　　郭大路道：「為什麼？」

　　黑衣人道：「這裡既不便，我也不勉強。」

　　這幾句話說完，他才走出了兩步。

　　郭大路大笑道：「誰說這裡不便？附近八百里內，絕沒有比這裡更歡迎客人的地方了，你快請進來吧。」

　　黑衣人還在猶豫著，過了很久，才慢慢地轉過頭。

　　郭大路又等了很久，他才走回門口，道：「閣下真請我進去？」

　　他說話也慢吞吞的，但用的字卻很少，別人要用十個字才能說完的話，他最多只用六七個字。

　　郭大路道：「真的，請進。」

　　黑衣人道：「不後悔？」

　　郭大路笑著道：「為什麼要後悔？閣下莫說只借宿一宵，就算住上三五個月，我們也是一樣歡迎的。」

　　他的豪氣又發作了。

　　黑衣人道：「謝。」

　　他終於慢慢地走進院子，眼睛只看看前面的路，別的什麼地方都不看。

　　燕七和王動都在窗戶裡看著他，兩人的神色也顯得很驚訝。

　　黑衣人走到長廊上，就停下。

　　郭大路笑道：「先請進來喝杯酒吧。」

　　黑衣人道：「不。」

　　郭大路道：「你從來不喝酒？」

　　黑衣人道：「有時喝。」

　　郭大路道：「什麼時候才喝？」

　　黑衣人道：「殺過人後。」

　　郭大路怔了怔，喃喃道：「這麼樣說來，你還是不要喝酒的好。」

　　後來他自己想想又覺得很好笑。

　　郭先生居然叫人不要喝酒，這倒真是平生第一遭。

　　黑衣人就在長廊上，不動了。

　　郭大路道：「後面有客房，你既然不喝酒，就請過去吧。」

　　黑衣人道：「不必。」

　　郭大路又怔了怔，道：「不必？不必幹什麼？」

　　黑衣人道：「不必去客房。」

　　郭大路道：「你難道就睡在這裡？」

　　黑衣人道：「是。」

　　他似已懶得再跟郭大路說話，慢慢地閉起了眼睛，倚在廊前的柱子上。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既然要睡在這裡，為什麼不躺下？」

　　黑衣人道：「不必。」

　　郭大路道：「不必躺下？」

　　黑衣人道：「是。」

　　郭大路說不出話了，臉上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一匹會說話的馬一樣。

　　※※※

　　「馬不會說話。」

　　「但只有馬才站著睡覺。」

　　「他是匹馬？」

　　「不是。」

　　「你看是什麼人？」

　　「南宮醜！」

　　燕七點點頭，這一次總算同意了郭大路的話。

　　黑衣人倚在廊下柱子上，竟似真的睡著了，他這人本身就像是根柱子，直、冷、硬，沒有反應，沒有感情。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這人若不是南宮醜，天下就絕不可能再有別的人是南宮醜了。」

　　王動忽然道：「無論他是馬也好，是南宮醜也好，都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郭大路道：「有。」

　　王動道：「有什麼關係？」

　　郭大路道：「像南宮醜這種人，若沒有目的，怎麼會到這裡來？」

　　王動道：「他為什麼不能來？」

　　郭大路道：「他為什麼要來？」

　　王動道：「無論哪一種人，晚上都要找個地方睡覺的。」

　　郭大路道：「你真認為他是來睡覺的？」

　　王動道：「他正在睡覺。」

　　郭大路道：「像這樣子睡覺，什麼地方不能睡，為什麼偏偏要到這裡來睡？」

　　王動道：「無論他為的是什麼，他現在總是在睡覺，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怎麼樣？」

　　王動道：「所以我們大家都應該去睡覺。」

　　這就是他的結論。

　　所以他就去睡覺了。

　　王動說要去睡覺的時候，你無論想叫他去做任何別的事都不行。

　　但郭大路卻還站在窗口，看著。

　　燕七道：「你為什麼還不去睡？」

　　郭大路道：「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睡著了，能睡多久？」

　　燕七咬著嘴唇，說道：「但這是我的房間，我要睡了。」

　　郭大路道：「你睡你的，我又不會吵你。」

　　燕七道：「不行。」

　　郭大路道：「為什麼不行？」

　　燕七道：「有別人在我屋裡，我睡不著。」

　　郭大路笑了，道：「你以後若娶了老婆，難道還要她到別的屋裡去睡覺？」

　　燕七的臉彷彿又有些紅了，瞪著眼道：「你怎麼知道我一定要娶老婆？」

　　郭大路道：「因為世上只有兩種人不娶老婆。」

　　燕七道：「哪兩種人？」

　　郭大路笑道：「一種和尚，一種是半男不女的人，你總不是這兩種人吧。」

　　燕七有些生氣了，道：「就算我要娶老婆，也不會娶個像你這樣的臭男人吧。」

　　他本來有些生氣的，但說完了這句話，臉卻反而更紅了。

　　郭大路忽然一把將他拉了過來，悄聲道：「你看，那邊牆上是什麼？」

　　燕七剛準備甩脫他的時候，已看到對面牆頭上伸出一個腦袋來。

　　夜色很暗。

　　他也沒有看清這人的臉長得什麼樣子，只看見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四面看了看。

　　幸好這屋裡並沒有燃燈，所以這人也沒有看見他們，四面看了幾眼，忽然又縮了回去。

　　郭大路輕輕地冷笑道：「你看，我猜的不錯，這人非但不懷好意，而且來的還不止他一個。」

　　燕七道：「你認為他是先到這裡來臥底的？」

　　郭大路道：「一定是。」

　　那黑衣人雖然還是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但燕七卻也不禁看得出神了。

　　沒有動作，往往也是種很可怕的動作。

　　燕七就算真的想睡覺，現在也早已忘得乾乾淨淨。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郭大路喃喃道：「奇怪，真奇怪。」

　　燕七道：「什麼事奇怪？」

　　郭大路道：「你身上為什麼一點也不臭？」

　　燕七這才發覺他站得離郭大路很近，幾乎已靠在郭大路懷裡。

　　幸好屋裡沒有燈，也看不出他臉上是什麼顏色，什麼表情。

　　他立刻退出了兩步，咬著嘴唇，道：「我能不能不臭？」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我從來沒看過你洗澡，也沒看過你換衣服，你本來應該臭得要命才對的。」

　　燕七道：「放屁。」

　　郭大路笑道：「放屁就更臭了。」

　　燕七狠狠的瞪著他，好像很想給他一個耳刮子，幸好就在這時，牆外忽然有個人輕風般掠了進來。

　　他當然不會真的像風一樣，但卻真輕，一掠三丈後，落在地上，居然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身子不但輕，而且特別瘦小，簡直跟小孩子的身材差不多。

　　可是他臉上卻已有了很長的鬍子，幾乎已和亂鬆鬆的頭髮連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個臉，只能看到一雙狐狸般狡猾的眼睛。

　　他眼睛四下一轉，就盯在倚著柱子的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還是沒有動，也沒有睜開眼睛。

　　這人忽然一招手，牆外立刻就又掠入了三個人來。

　　這三個人的身材當然高大些，但輕功卻都不弱，三個人都是輕裝，一身夜行裝，手上都拿著兵器。

　　一個人用的是判官筆，一個人用的是弧形劍，一個人用的是鏈子槍，那枯瘦的老人也亮出了一對雙環。

　　四種都是很犀利，也很難練的外門兵器。

　　能用這種兵器的人，武功絕不會差。

　　但黑衣人還是不動的站著，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四個人的神情都很緊張，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他身上，一步步地逼了過去，顯然隨時都可能使出殺手，一下子就要他的命。

　　郭大路看了燕七一眼，意思像是說：「原來他們並不是同路的。」

　　燕七點點頭。

　　兩個人都按兵不動，心頭都有同樣的打算，要看看這四個用外門兵器的夜行盜，怎麼樣來對付這神秘的黑衣人。

　　誰知就在這時，大門忽然開了。

　　郭大路本來明明記得已將大門拴上了，現在不知怎的，竟又無聲無息的開了。

　　一個穿著碧綠長衫的人，手裡搖著折扇，施施然走了進來。

　　他穿得很華麗，神情很瀟灑，看來就像是個走馬章台的花花公子。

　　郭大路看清他的臉時，卻不禁嚇了一跳。

　　那簡直就不像是張人的臉，就連西藏喇嘛廟裡的魔鬼面具，都沒有這張臉可怕。

　　因為這確是一張活生生的臉，而且臉上還有表情。

　　一種令人看了之後，睡著了都會在半夜裡驚醒的表情。

　　郭大路若非親眼看到，簡直不相信這麼樣一個人身上，會長著這麼一張臉。

　　那四個用外門兵器的人，居然還沒有發覺又有個人進來了。

　　這綠衫人的腳步，輕得就好像根本沒有沾著地似的，飄飄然走到那用判官筆的人背後，用手裡的折扇輕輕拍這人的肩。

　　這人立刻就像只中了箭的兔子般跳了起來，凌空一個翻身，落在那枯瘦老人的旁邊。

　　他們這才看見了這綠衫人，臉上立刻充滿了驚駭之意。

　　郭大路又和燕七交換了個眼色：「原來這些人也不是一路來的。」

　　這些人就像是正在演一齣無聲的啞劇，但卻實在很神秘、很刺激。

　　綠衫人手裡還在輕搖著折扇，顯得從容得很。

　　那四個用外門兵器的人卻更緊張，手裡的兵器握得更緊。

　　綠衫人忽然用手裡的折扇，指了指他們，又向門外指了指。

　　這意思顯然是叫出去。

　　四個用外門兵器的人對望了一眼，那老人咬了咬牙，搖了搖頭，用手裡的鋼環指了指這棟屋子，又向他們自己指了指。

　　他的意思顯然是說：「這地盤是我們的，我們不出去。」

　　綠衫人忽然笑了。

　　無論誰都不可能看到這樣子的笑。

　　無論誰看到這樣子的笑，都一定會為之毛骨悚然。

　　四個用外門兵器的人腳步移動，已站在一起，額上冒著光，顯見已是滿頭冷汗。

　　綠衫人折扇又向他們手裡的兵器指了指，好像是在說：「你們一起上來吧！」

　　四個人對望了一眼，像是已準備出手，但就在這時，綠衫人忽然間已到了他們面前。

　　他手裡的折扇輕輕在那用鏈子槍的人頭上一敲。

　　敲得好像並不重。

　　但這人立刻就像是一灘泥般軟軟地倒了下去，一個大好的頭顱竟已被敲得裂開，飛濺出的血漿在夜色中看來，就彷彿是一片落花。

　　他倒下去的時候，弧形劍已劃向綠衫人的胸膛。

　　劍走輕靈，滑、狠，而且快。

　　但綠衫人更快。他一伸手，就聽到「嚓」一聲，接著，又是「嚓」一聲。

　　弧形劍「叮」的掉在地上，這人的兩隻手已齊腕折斷，只剩下一層皮連在腕子上。

　　他本來還是站著的，但看了看自己這雙手，突然就暈了過去。

　　這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另外兩個已嚇得面無人色，兩條腿不停的在彈琵琶。

　　那老人總算沉得住氣，忽然向綠衫人彎了彎腰，用鋼環向門外指了指。

　　誰都看得出他已認輸了，已準備要走。

　　綠衫人又笑了笑，點了點頭。

　　這兩人立刻將地上的兩個屍體抬起來，大步奔了出去。

　　他們剛走出門，綠衫人身形一閃，忽然間也已到了門外。

　　門外發生了什麼事，郭大路並沒有看見，只聽到兩聲慘呼。

　　接著，幾樣東西從門口飛了進來，跌在地上，原來正是一對判官筆，一對鋼環。

　　但判官筆已斷成四截，鋼環也已彎曲，根本已不像是個鋼環。

　　郭大路倒抽了口涼氣，看著燕七。

　　燕七眼睛裡似也有些驚恐之色。

　　這綠衫人的武功不但高，而且高得邪氣。

　　最可怕的是，他殺起人來，簡直就好像別人在切菜似的。

　　無論誰看到他殺人的樣子，想不流冷汗都不行。

　　但那黑衣人還是沒看見，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動，沒有睜開眼來。

　　院子裡發生了這麼多事，就在他面前死了這些人，他還是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就算天下的人都在他面前死光了，他好像也不會有一點反應。

　　這時那綠衫人又施施然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裡輕搖折扇，顯得又瀟灑、又悠閒。

　　若有誰能看得出他剛才一口氣殺了四個人，那才是怪事。

　　他有意無意，向郭大路他們那窗口瞟了一眼，但還是筆直地走到了黑衣人的面前。

　　走廊前有幾級石階。

　　他走到第二級石階，就站住，看著黑衣人。

　　郭大路忽然發現這黑衣人不知什麼時候也張開眼睛來了，也正在看著他。

　　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那樣子看來本該很滑稽的。

　　但郭大路卻連一點滑稽的感覺都沒有，只覺得手心裡有點發冷。

　　連他手心都已沁出了冷汗。

　　又過了很久，綠衫人忽然道：「剛才『惡鳥』康同已帶著他的兄弟來過了。」

　　這是他第一次開口，原來他不但風度翩翩，說話的聲音也很好聽。

　　只要不看他的臉，只聽他說話，只看他的風姿，真是位濁世佳公子。

　　黑衣人：「嗯。」

　　綠衫人道：「我生怕他們打擾了你的清夢，已打發了他們。」

　　黑衣人道：「嗯。」

　　綠衫人道：「莫非你已知道他們要來，所以先在這裡等著他們？」

　　黑衣人道：「他們不配。」

　　綠衫人道：「不錯，這些人的確不配你出手，那麼你是在等誰呢？」

　　黑衣人道：「鬼公子。」

　　綠衫人笑道：「承蒙你看得起，真是榮幸之至。」

　　原來他叫做鬼公子。

　　郭大路覺得這名字真是再恰當也沒有了。

　　但這黑衣人是誰呢？

　　是不是南宮醜？他為什麼要在這裡等這鬼公子？

　　鬼公子又道：「你在這裡既然等我的，莫非已知道我的來意？」

　　黑衣人道：「嗯。」

　　鬼公子道：「我們以前也見過面，彼此一直都很客氣。」

　　黑衣人道：「你客氣。」

　　鬼公子笑道：「不錯，我對你當然很客氣，但你卻也曾找過我的麻煩。」

　　黑衣人道：「嗯。」

　　鬼公子道：「這次我希望大家還是客客氣氣的見面，客客氣氣的分手。」

　　黑衣人道：「嗯。」

　　鬼公子道：「我只要問這裡的主人幾句話，立刻就走。」

　　黑衣人道：「不行。」

　　鬼公子道：「只問兩句。」

　　黑衣人道：「不行！」

　　鬼公子居然還是客客氣氣的，微笑著道：「為什麼不行，難道你和這裡的主人是朋友？」

　　黑衣人道：「不是。」

　　鬼公子笑道：「當然不是，你和我一樣，從來都沒有朋友的。」

　　黑衣人道：「嗯。」

　　鬼公子道：「既然不是朋友，你為什麼要管這閒事呢？」

　　黑衣人道：「我已管了。」

　　鬼公子目光閃動，道：「莫非你也在跟我打一樣的主意？」

　　黑衣人道：「嗯。」

　　鬼公子道：「催命符的錢是不是在這裡，不一定，我們又何必為此傷了和氣？」

　　黑衣人道：「滾！」

　　鬼公子笑道：「我不會滾。」

　　黑衣人道：「不滾就死！」

　　鬼公子道：「誰死誰活也還不一定，你又何必要出手？」

　　他看來居然還是一點火氣都沒有，一直都好像是忍氣吞聲，委曲求全。

　　無論誰來看，都絕對看不出他出手的樣子。

　　但在那邊窗口看著的郭大路和燕七，卻突然同時道：「看，這人要出手了！」

　　說到第三個字時，鬼公子果然出手。

　　也就在同一剎那間，黑衣人的雙手一抬，握住了肩後的劍柄。

　　他兩隻手全都舉起，整個人前面都變成了空門，就好像個完全不設防的城市，等著敵軍長驅直入。

　　鬼公子的折扇本來是以判宮筆的招式，點他前胸玄機穴的，這時折扇突然撒開，扇沿隨著一撒之勢，自他的小腹刺向咽喉。

　　這一著的變化看來好像並沒有什麼特別精妙之處，其實就在這折扇一撒之間，出手的方向，招式的路數，就好像他手裡突然間已換了種兵器。

　　這一著突然已由點，變成了劃，攻勢也突然由點，變成了面。

　　其變化之精妙奇突，實在能令他的對手無法想像。

　　黑衣人背後倚著柱子，站著的地方本來是個退無可退的死地。

　　再加上他雙手高舉，空門全露，只要是個稍微懂得點武功的人，對敵時都絕不會選擇這種地方，更不會選擇這種姿勢。

　　他的劍長達六尺，在這種情況下，根本就沒法子拔出來。

　　別人根本就沒法子拔出來。

　　黑衣人有。

　　一個人若選擇了個這麼壞的地勢，這麼壞的姿勢來和人交手，他若不是笨蛋，就一定有他自己獨特的法子。

　　鬼公子一扇劃出，黑衣人身子突然一轉，變成面對著柱子，好像要和這柱子擁抱一樣。

　　他雖然堪堪將這一著避開了，但卻把背部完全賣給了對方。

　　這法子更是笨不可言。

　　連鬼公子都不禁怔了怔。他平生和人交手至少也有兩三百次，其中當然有各式各樣的人，有的很高明，也有的很差勁。

　　但像這樣笨的人，他倒還真是平生第一次見到。

　　誰知就在這時，黑衣人的手突然用力向柱子上一推，兩條腿也同時向柱子上一頂，腹部向後收縮，臀部向後突起。

　　他的人也箭一般向後竄了出去，整個人像是突然自中間折成了兩截，手和腿都聚到一起。

　　也就在這時，劍光一閃。

　　一柄六尺長的寒機劍已出鞘。

　　這種拔劍的法子，不但奇特已極，而且詭秘已極。

　　鬼公子想轉身追擊時，就發現這柄寒機劍的劍尖正在指著他。

　　黑衣人的整個身子都在長劍的後面，已連一點空門都沒有了。

　　最笨的法子，突然已變成了最絕的法子。

　　鬼公子突然發現自己已連一點進攻的機會都沒有。

　　他只有退，身形一閃，退到柱子後。

　　柱子是圓的，黑衣人的劍太長，也絕對無法圍著柱子向他進攻。

　　他只要貼著柱子轉，黑衣人的劍就不可能刺到他。

　　他就可以等到第二次進擊的機會。

　　這正是敗中求勝、死中求活的法子，這法子實在不錯。

　　鬼公子貼在柱子上，只等著黑衣人從前面繞過來。

　　黑衣人還在柱子的另一邊，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難道他也在等機會？

　　鬼公子鬆了口氣，他不怕等，不怕耗時間，反正他已先立於不敗之地。

　　黑衣人要來攻，就得從前面繞大圈子，他卻只要貼著柱子轉小圈，兩個人體力的消耗，相差最少有三四倍。

　　那麼用不著多久，黑衣人體力就會耗盡，他的機會就來了。

　　這筆賬他算得很清楚，所以他很放心。

　　他好像聽到柱子後面有「篤」的一響，就像是啄木鳥在啄樹的聲音。

　　他並沒有留意。

　　但就在這一剎那，他突又覺得脊背上一涼。

　　等他發覺不妙時，已感覺到有樣冰冷的東西刺入了他的脊背。

　　接著，他就看到這樣東西從他前胸穿了出來。

　　一截閃烏光的劍尖。

　　鮮血正一滴滴從劍尖上滴下來。

　　你若突然看到一截劍尖，從你的胸膛腹穿出來，你會有什麼感覺呢？

　　這種感覺只怕很少有人能體會得到。

　　鬼公子看著這段劍尖，臉上的表情顯得很驚訝，好像突然看到了一樣很奇怪，很有趣的事。

　　他呆呆的看了兩眼，一張臉突然因恐懼而扭曲變形，張大了嘴，像是想放聲大喊。

　　可是，他的喊聲還沒有發出來，整個人就突然冰涼僵硬。

　　完全僵硬。

　　遠遠看過來，好像他還在凝視著自己胸前的劍尖沉思著。

　　鮮血還在不停地自劍尖滴落。

　　滴得很慢，越來越慢──

　　他的人還是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一種說不出多麼詭秘可怖的姿勢。

　　燕七已轉過頭，不忍再看。

　　郭大路的眼睛雖然張得很大，其實也並沒有真的看見什麼。剛才那一幕，已經把他看得呆住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黑衣人鼓氣作勢，突然一劍刺入了柱子。

　　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見，劍尖沒入柱子，突然又從鬼公子的前胸穿出。

　　他實在很難相信自己看到的這件事是真的。

　　──你聽來也許會立刻相信，但若親眼看到，反而很難相信。

　　這是柄什麼劍，這是什麼劍法？

　　郭大路歎了口氣，等他眼睛再能看到東西時，就發現黑衣人不知何時已將劍拔了出來。

　　但鬼公子的人卻還留在劍尖上。

　　黑衣人正用劍尖挑著鬼公子的屍體，慢慢地走了出去。

　　一個看不見面目的黑衣人，肩上扛柄六尺長的劍。

　　劍鋒發烏光，劍尖上挑著個僵硬扭曲的綠衣人──

　　夜色淒清，庭院寂靜。

　　假如這縱然只不過是一幅圖畫，看見這幅畫圖的人，也一定會毛骨悚然的。

　　何況這並不是圖畫。

　　郭大路忽然覺得很冷，突然想找件衣服披起來。

　　他只希望今天晚上發生的這件事，只不過是場噩夢而已。

　　現在夢已醒了。

　　黑衣人已走了出去，院子裡已沒有人。

　　還是同樣的院子，同樣的夜色，他喃喃道：「現在到這裡來的人，若能想像到剛才這裡發生過什麼事情，我就佩服他。」

　　王動忽然道：「剛才這裡發生過什麼事？」

　　郭大路道：「你不知道？」

　　王動道：「不知道。」

　　郭大路道：「剛才這裡難道什麼都沒有？」

　　王動道：「沒有。」

　　郭大路笑了，道：「不錯，已經過去了的事，根本就跟從未發生過沒什麼兩樣。」

　　王動道：「答對了。」

　　郭大路道：「所以你最好莫要多想，想多了反而煩惱。」

　　王動道：「又答對了。」

　　燕七忽然道：「這次不對。」

　　王動道：「哦？」

　　燕七道：「因為這件事無論你想不想，都一樣會有煩惱。」

　　郭大路道：「什麼煩惱？」

　　燕七歎了口氣，道：「現在我還看不出，也想不通，所以我才知道那一定是很大的煩惱。」

　　他們忽然同時閉上了嘴。

　　因為這時那黑衣人又慢慢地走了進來，穿過院子，走上石階，站在柱子前。

　　他背後的長劍已入鞘。

　　郭大路忍不住道：「我去問問他。」他不等別人開口，已跳出窗子，衝了過去。

　　黑衣人倚著柱子，閉著眼睛，似又睡著。

　　郭大路故意大聲咳嗽，咳得自己的嗓子真的已有些發癢了。

　　黑衣人這才張開眼，冷冷地看著他，冷冷道：「看來你應該趕快去找個大夫才對。」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道：「我用不著找大夫，我自己也有專治咳嗽的藥。」

　　黑衣人道：「哦。」

　　郭大路道：「我無論有什麼大大小小的毛病，一喝酒就好。」

　　黑衣人道：「哦。」

　　郭大路道：「現在你是不是也想喝兩杯了。」

　　黑衣人道：「不想。」

　　郭大路道：「為什麼？你剛才不是已經……已經殺過人了嗎？」

　　黑衣人道：「誰說我殺過人？」

　　郭大路怔了怔，道：「你沒有？」

　　黑衣人道：「沒有。」

　　郭大路道：「剛才你殺的那……」

　　黑衣人道：「那不是人！」

　　郭大路訝然道：「那不是人？要什麼樣的才能算是人？」

　　黑衣人道：「這世上的人很少。」

　　郭大路又笑了，道：「我呢？能不能算是人？」

　　黑衣人道：「你要我殺你？」

　　郭大路目光閃動，道：「你若不殺我，怎麼能得到催命符的賊贓呢？」

　　黑衣人道：「這裡沒有賊贓，這裡什麼都沒有。」

　　郭大路道：「你知道？」

　　黑衣人道：「嗯。」

　　郭大路道：「那麼你為什麼來的？」

　　黑衣人道：「錯過宿頭，來借宿一宵。」

　　郭大路道：「可是剛才你卻為這件事殺了那個不是人的人？」

　　黑衣人道：「不是為這件事。」

　　郭大路道：「你是為了我們殺他的？」

　　黑衣人道：「不是。」

　　郭大路道：「你為了什麼？」

　　黑衣人冷冷道：「我要睡了，我睡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打擾。」

　　他果然又慢慢地閉起眼睛，再也不說一個字。

　　郭大路看著他，看著他肩後的長劍，竟然覺得自己很走運。

　　第二天一早，黑衣人果然不見了。

　　他什麼也沒有帶走，什麼也沒有留下──只留下了柱子上的一個洞。

　　郭大路看著柱子上的這個洞，忽然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燕七搖搖頭。

　　郭大路道：「我想我實在很走運。」

　　燕七道：「走運？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我上次遇見的那黑衣人，不是這個。」

　　燕七沉吟著，道：「但這次你還是遇見了他。」

　　郭大路道：「這次我也沒有倒霉，他對我們非但連一點惡意都沒有，而且還好像是特地來幫我們的忙的。」

　　燕七道：「他是你的朋友？」

　　郭大路道：「不是。」

　　燕七道：「是你兒子？」

　　郭大路笑道：「我若有這麼樣一個兒子，不發瘋也差不多了。」

　　燕七道：「你以為他真的無意中到這裡來的，幫了我們一個忙之後，就不聲不響的走了，非但不要我們道謝，連我們的酒都不肯喝一杯。」

　　他搖著頭，冷笑道：「你以為天下真有這麼樣的好人好事？」

　　郭大路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他一定還另有目的？」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燕七道：「不知道。」

　　郭大路道：「就因為你不知道，所以才認為他一定會為我們帶來很多麻煩的，是不是？」

　　燕七道：「是。」

　　郭大路道：「你想這麻煩什麼時候會來呢？」

　　燕七目光凝視著遠方，緩緩道：「就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麻煩，否則就也用不著擔心了。」

第三十六回　神秘的南宮醜

　　世上並沒有真正「絕對」的事。

　　同樣的一件事，你若由不同的角度去看，就往往會有不同的結論。

　　若有個迷路在荒山中的旅人，夜半來敲門求宿，你只要還有點同情心，就「絕對」應該收容他的。

　　來的若是個蒙面的黑衣人，你是不是收容他，就不一定了。

　　就算收容他，也「絕對」應該有戒心的，多多少少總會提防著些。

　　但來的這黑衣人，若是昨天晚上剛為你出過力，幫過你忙的，那情況是不是又完全不同了呢？

　　情況不同，做法當然也就會改變。

　　只有原則才是不變的。

　　有些人無論做什麼事，無論怎麼去做，都有一定的原則。

　　郭大路他們的原則是什麼呢？

　　他們很容易就會忘記別人的仇恨，卻很難忘記別人的恩情。

　　你只要對他們有過好處，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他們都一定會想法子報答你。

　　只要是他們答應過的話，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一定會想法子做到的。

　　就算打破頭也要去做到。

　　他們絕不會找藉口來推諉自己的責任，更不會厚著臉皮賴賬。

　　無論遇著什麼樣的事，他們都絕不會逃避。

　　夜半，又有人來敲門。

　　敲門聲很急。

　　第一個聽到敲門聲的，也許是燕七，也許是王動，但第一個搶著去應門的，卻一定是郭大路。

　　來的還是昨夜那神秘的黑衣人。

　　他還是幽靈般站在那裡，緩緩道：「荒山迷路，錯過了宿頭，不知是否能在這裡借宿一宵？」

　　郭大路笑了，道：「能，當然能，莫說只借宿一宵，就算在這裡住一年，也沒問題。」

　　黑衣人道：「真的沒問題？」

　　郭大路道：「一點問題也沒有，不管你是不是錯過了宿頭，你隨時來，我們隨時歡迎。」

　　黑衣人道：「閣下雖如此，只怕別人……」

　　郭大路搶著道：「別人也一樣，你既然來了，就是我們的客人。」

　　黑衣人道：「哪種客人？」

　　郭大路道：「我們的客人只有一種。」

　　黑衣人道：「主人卻有很多種。」

　　郭大路道：「哦？」

　　黑衣人道：「有種主人隨時都會逐客的。」

　　郭大路笑道：「那種主人這地方絕沒有，你只要進了這道門，除非你自己願意出去，否則就絕不會有任何人要你走的。」

　　黑衣人忽然長長歎息一聲，道：「看來我果然沒有敲錯門。」

　　他這才慢慢地走了進來，穿過院子，走上長廊。

　　他走路的姿勢還是沒有變，樣子也沒有變，但卻至少有一樣事變了──變得話多了起來。

　　在這片刻之間，他說的話比昨天一晚上加起來都多了兩三倍。

　　※※※

　　夜雖已很深，但還有兩三間屋子燈光是亮著的。

　　林太平好像還在看書。

　　燕七呢？

　　他在屋裡做什麼，從來都沒別人知道，因為他總是喜歡將門窗都關得很緊。

　　黑衣人看著窗上的燈光，忽然道：「你的朋友都住在裡面？」

　　郭大路點點頭，笑道：「我住的是最後一間，離吃飯的地方最近。」

　　最後一間房，不但燈還沒熄，門也是開著的。

　　黑衣人走過去，站在門口，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有件事閣下雖然未說，想必也早就知道。」

　　郭大路道：「哪件事？」

　　黑衣人道：「沒有人真能站著睡覺的。」

　　郭大路笑了，道：「連坐著睡都很難。」

　　從開著的門裡望進去，可以看到屋裡的一張大床。

　　黑衣人看著這張床，忽又歎息一聲，道：「但還有些事閣下卻想必不會知道。」

　　郭大路道：「哦？」

　　黑衣人緩緩道：「閣下絕不會知道，我已有多久未曾在這麼大的一張床上，安安穩穩的睡過一宵了。」

　　郭大路笑了笑，道：「這件事我的確不知道，但卻知道另外一件事。」

　　黑衣人道：「哦？」

　　郭大路道：「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定可以在這張床上，安安穩穩的睡一宵。」

　　黑衣人霍然回頭，道：「真的？」

　　郭大路道：「當然是真的。」

　　黑衣人道：「閣下能讓我一直睡到天亮？」

　　郭大路微笑道：「就算睡到中午也無妨，我保證絕沒有人會來打擾。」

　　黑衣人看著他，眼睛裡發著光，忽然長長一揖，再也不說別的，就大步走了進去，而且關起了門。

　　然後，屋裡的燈也熄滅了。

　　燈已滅了很久，郭大路才慢慢地轉過身，坐在門外廊前的石階上。

　　富貴山莊裡並不是沒有別的空房，別的空床。

　　但他卻偏偏要坐在這裡，好像已準備要替這黑衣人守夜一樣。

第三十七回　紫衣女

　　夜很涼，石階更涼，但他不在乎，因為他的心是熱的。

　　長廊上響起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一個人輕輕地走了過來。

　　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來的是誰。

　　來的當然是燕七。

　　他披著件很長的袍子，袍子拖在地上，他也在石階上坐下來。

　　繁星滿天，銀河就像是條發光的絲帶，牽牛星和織女星，就彷彿這絲帶上的兩粒明珠。

　　天上有比他們更亮的星，但卻沒有比他們更美的。

　　因為他們不像別的星那麼無情。

　　因為他們不是神，他們也有和人類同樣的愛情和苦難。

　　他們的苦難雖多，距離雖遠，但他們的愛情卻永遠存在。

　　燕七忽然輕輕歎了口氣，道：「現在你總該已知道了吧？」

　　郭大路道：「知道什麼？」

　　燕七道：「麻煩──你昨天晚上還想不通的，現在卻已經來了。」

　　郭大路笑了笑，道：「把自己的床讓給客人睡一夜，並不能算麻煩。」

　　燕七道：「這能不能算是麻煩，還得看來的客人是什麼樣的人。」

　　郭大路道：「他是個什麼樣？」

　　燕七道：「是個有麻煩的人，而且麻煩還不小。」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就因為他知道自己有麻煩，所以才躲到這裡來。」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就因為他今天晚上要躲到這裡來，所以昨天晚上才先來替我們做那些事，就好像要租房子的人，先來付訂金一樣。」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你用不著裝傻，其實這道理你早也就知道了。」

　　郭大路道：「我知道什麼？」

　　燕七道：「你知道今天晚上一定會有人找他，所以才會守在這裡，準備替他擋住。」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昨天晚上有人來找我們麻煩的時候，是誰替我們擋住的？」

　　燕七道：「是他。」

　　郭大路道：「那麼，今天晚上就算真有人要來找他麻煩，我們為什麼不能替他擋一擋。」

　　燕七道：「那也得看是什麼樣的麻煩。」

　　郭大路道：「不管什麼樣的麻煩都一樣，我們既已收下了他的訂金，就得把房子租給他。」

　　燕七也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你看他武功比你怎麼樣？」

　　郭大路道：「好像比我高明些。」

　　燕七道：「現在我們這裡，能出手的只有兩個人，他擋不住的麻煩，我們能擋得住？」

　　郭大路道：「我們總得試一試。」

　　他說「試一試」的意思，就是說已準備拚命了。

　　燕七道：「他若是個強盜，是個殺人的兇手呢？你也替他擋住？」

　　郭大路道：「那完全是兩回事。」

　　燕七道：「什麼兩回事？」

　　郭大路道：「別人為什麼找他，是一回事，我為什麼要替他擋住，又有另一回事。」

　　燕七道：「你為的是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他今天晚上是我的客人，因為我已答應過他，讓他安安穩穩地睡一夜。」

　　燕七道：「別的你都不管？」

　　郭大路道：「反正今天晚上我管的就只這一樣。」

　　燕七瞪著他，咬著嘴唇：「你……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郭大路道：「我就是這樣子的人，你早就應該知道的。」

　　燕七瞪著他，突然跺了跺腳，站起來，扭頭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將身上披著的袍子一拉，甩在他身上。

　　郭大路笑了，道：「你若怕我冷，就最好替我找瓶酒來。」

　　燕七咬著嘴唇，恨恨道：「我怕你冷？我只怕凍不死你。」

　　袍子又寬又大，也不知是誰的。

　　燕七的屋子裡面，好像總是會出現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以前他每隔一陣子，總要失蹤幾天，近來這毛病似已漸漸改了，但郭大路總覺得他還是有點神秘，跟每個人都有點距離。

　　像他們這麼好的朋友，這種距離本來應該早已不再存在。

　　袍子很舊了，也很髒，而且到處都是補丁，但卻一點也不臭。

　　這也是郭大路一直都很奇怪的事。

　　燕七好像從來都沒有洗過澡，但一點也不臭。

　　而且他身上雖然髒，但屋子裡卻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

　　郭大路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問他一句：「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現在燕七屋子裡的燈也熄了，但郭大路知道他絕不會真睡著的。

　　郭大路將袍子披在身上，心裡立刻充滿了溫暖之意，因為他也知道燕七嘴裡無論說得多麼硬，但只要是他的事，燕七就一定比誰都關心，比誰都著急。

　　夜很靜，風吹著牆角的夾竹桃，花影婆娑。

　　郭大路真想找點酒來喝喝，但就是這時，他忽然聽到一陣奇異的樂聲。

　　樂聲輕妙飄忽，開始的時候彷彿在東邊，忽然又到了西邊。

　　接著，四面八方好像都響起了這麼奇異的樂聲。

　　「來了，找麻煩的人畢竟來了。」

　　郭大路只覺得全身發熱，連心跳都變得比平常快了兩三倍。

　　來的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他當然猜不出。

　　但他卻知道那一定是個很厲害的角色，否則黑衣人又怎會怕得躲起來？

　　來的人越厲害，這件事就越刺激。

　　郭大路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上披著的袍子也掉了下來。

　　突然「砰」的一聲，大門被撞開。

　　兩個鬈髮虯髯，勾鼻碧眼，精赤著上身的崑崙奴，突然在門口出現，身上只穿著繡著金的撒腳褲，左耳上掛著個很大的金環。

　　他們手裡捧著卷紅氈，從門口一直鋪到院子裡，然後就凌空一個翻身，同時退了出去，連眼角都沒有瞟郭大路一眼，就好像院子裡根本沒有人似的。

　　郭大路雖已興奮得連汗都冒了出來，卻還是沉住了氣。

　　因為他知道好戲一定還在後頭。

　　這兩個崑崙奴來得雖奇突詭秘，但也只不過是跑龍套的，主角一定還沒有登場。

　　門外果然立刻又有兩個人走了進來。

　　兩個打扮得奇形怪狀的蠻女，滿頭黑髮梳成了七八十根小辮子，東一根，西一根，隨著樂聲搖來搖去。

　　兩人手上都提著很大的花籃，正用嫩藕般的粉臂，將一朵朵五顏六色的鮮花，撒在紅氈上。

　　兩個人都長得很美，短裙下露出一截雪白晶瑩的小腿。

　　腿上戴著一串金鈴，隨著舞姿「叮叮噹噹」的響。

　　郭大路眼睛張得更大了。

　　只可惜她們卻連眼角都沒有往這邊瞟一眼，撒完了鮮花，也凌空一個翻身，退了出去。

　　「看來這件事不但越來越刺激，而且也越來越有趣了。」

　　無論什麼事，其中若有美女參加，總是特別刺激有趣的。

　　何況美女好像也越來越多了。

　　四個長裙曳地，高髻堆雲的宮裝少女，手提著四盞宮燈，姍姍而來。

　　四個人都是風姿綽約，美如天仙，剛停下腳步，那兩個身高腿長的崑崙奴，就抬著架胡床，自門外大步而入。

　　胡床上斜倚著一個紫衣貴婦，手裡托著個亮銀水煙袋，悠悠閒閒的吸著，輕煙雲霧般四散縹緲，她的面目如在雲霧裡。

　　她手裡架著根很長的龍頭枴杖，床邊還有侏儒少女，正在輕輕地替她捶腿。

　　郭大路暗中歎了口氣。

　　他雖然看不到這紫衣貴婦的面目，但看到這老枴杖，看到這捶腿的少女，無論誰都已能猜得出，她年紀一定已不小。

　　這真是唯一美中不足的事。

　　事情發展到這裡，一直都很有趣，主角若也是個花容月貌的美人，豈非就更十全十美了？

　　幸好郭大路一向很會安慰自己：「無論如何，這老太婆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角色，只看到她這種氣派，江湖中只怕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所以這件事畢竟還是很有趣的。

　　至於這老太婆是什麼人？怎麼會和那黑衣人結下了仇？

　　仇恨究竟有多深？郭大路是不是擋得住？

　　這幾點他好像連想都沒有想。

　　事情既然已包攬在自己身上，反正擋不住也要擋的，想又有什麼用？

　　所以他索性沉住了氣，等著，別人不開口，他也不開口。

　　別的人也沒有開口。

　　過了很久，那紫衣婦人嘴裡突然噴出了一口濃煙，箭一般向郭大路噴了過來。

　　好濃的煙。

　　郭大路雖然喝酒，卻從不抽煙，被嗆得幾乎連眼淚都流了出來，幾乎忍不住要罵了。

　　但一個人若能將一口煙噴得這麼直，這麼遠，你對她還是客氣點的好。

　　煙霧還未消散，只聽一人道：「你是什麼人，三更半夜的坐在這裡幹什麼？」

　　聲音又響又脆，聽起來倒不像老太婆的聲音，但也並不好聽，問起話來更是又凶又橫，就好像公差在問小偷似的。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這裡好像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家裡，總不該犯法吧。」

　　他話未說完，又是一口煙迎面噴了過來。

　　這口煙更濃，郭大路被嗆得忍不住咳嗽起來，而且臉上好像被針在刺著。

　　只聽這人道：「我問你一句，你就答一句，最好少玩花腔，明白了嗎？」

　　郭大路摸著臉，苦笑道：「看樣子我想不明白也不行。」

　　紫衣貴婦道：「南宮醜在哪裡，你快點去叫他滾出來。」

　　那黑衣人果然是南宮醜。

　　郭大路又歎了口氣，道：「抱歉得很，我不能叫他滾出來。」

　　紫衣貴婦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第一，因為他不是球，不會滾；第二，因為他已睡著，無論誰要去叫醒他，都得先做一件事。」

　　紫衣貴婦道：「什麼事？」

　　郭大路道：「先讓我倒下去。」

　　紫衣貴婦冷笑道：「那容易。」

　　這三個字還未說完，煙霧中突然飛來一條人影，寒光一閃，直取郭大路咽喉。

　　這人來得真快，幸好郭大路的反應也不慢。

　　可是他剛躲開這一劍，第二劍又跟著來了，一劍接著一劍，又狠又快。

　　郭大路避開第四劍時，才看出這人原來竟是那捶腿的侏儒少女。

　　她身高不滿三尺，用的劍也最多只有一尺六七，但劍法卻辛辣詭秘，已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身手。

　　只可惜她的人實在太小，劍實在太短。

　　郭大路忽然抄住了那件長袍，隨手撒了出去。

　　袍子又長又大，就像是一大片烏雲一樣，那麼小的一個人，要想不被它包住，實在很難。

　　這少女「嚶嚀」一聲，嬌喘道：「以大欺小，不要臉，不要臉。」

　　話才說完，人已退了回去。

　　郭大路苦笑道：「不要臉至少也總比不要命好。」

　　紫衣貴婦冷笑道：「你敢來管我的閒事，還想要命嗎？」

　　冷笑聲中，那兩個鬈髮虯髯的崑崙奴，已出現在他面前，看來就像是兩座鐵塔似的。

　　郭大路又歎了口氣，喃喃道：「小的實在太小，大的又實在太大，這怎麼辦？」

　　他不等這兩人出手，身子突然往前一衝，已自他們的肋下游魚般鑽了出去，一步就竄到胡床前，笑道：「還是你不大不小，你若不是太老了些，剛剛好跟我能配得上。」

　　紫衣貴婦冷笑道：「你說我太老了嗎？」

　　這時她面前的煙霧已漸漸消散，郭大路終於看到了她的臉。

　　他居然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就像是看到了鬼似的，一步步往後退。

　　他從未想到看見的居然是這麼樣一張臉。

　　一張又漂亮、又年輕的臉，雖然又塗胭脂又抹粉，盡量打扮成大人的樣子，卻還是掩不住臉上的稚氣，就正如老太婆永遠沒法子用脂粉掩住臉上的皺紋一樣，無論用多厚的脂粉都不行。

　　這氣派奇大，又抽煙，又要人捶腿的「老太婆」，竟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郭大路實在大吃了一驚。

　　紫衣女已慢慢地從胡床上站了起來。

　　一雙眼睛銅鈴般瞪著他。

　　他一步步往後退。

　　紫衣女就一步步逼前來，手裡居然還拄著那根龍頭枴杖。

　　這小姑娘明明又年輕、又漂亮，為什麼偏偏要做出老太婆的模樣？

　　看她至多也只不過十六七歲，又怎會有那麼深厚的功力，就連她手下一個小丫頭，都有那麼高的劍術，那兩個崑崙奴，當然也絕不會是容易對付的角色。

　　這小姑娘是憑什麼能伏得住這些人的呢？

　　她又怎會和成名已在二十年以上的南宮醜，結下了仇恨？

　　以南宮醜的名聲和劍法，為什麼對這小姑娘怕得要命？

　　郭大路實在想不通，現在他根本也沒工夫想。紫衣女的眼睛雖美，瞪著你的時候，卻好像老虎要吃人似的，冷冷道：「我老不老？」

　　郭大路道：「不老，一點也不老。」

　　紫衣女道：「你是不是想跟我配一對？」

　　郭大路道：「不……不想。」

　　他說的倒不是假話，像這樣的女孩子，也沒人能受得了的。

　　紫衣女道：「你想不想要命？」

　　郭大路道：「想。」

　　紫衣女道：「想要命就去叫南宮醜滾出來。」

　　郭大路道：「你叫他滾出來幹什麼？」

　　紫衣女道：「要他的命。」

　　郭大路道：「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殺他？」

　　紫衣女道：「是。」

　　郭大路道：「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殺他？」

　　紫衣女道：「因為我說過，天亮前若還殺不了他，就饒他一命。」

　　郭大路道：「你說過的話要算數，別人說話也一樣不能不算數的。」

　　紫衣女道：「你說過什麼？」

　　郭大路道：「我說過，今天晚上要讓他安心睡一覺，睡到天亮所以……」

　　紫衣女道：「所以怎麼樣？」

　　郭大路道：「所以你要殺他，就得先殺了我。」

　　紫衣女道：「你是他的朋友？」

　　郭大路道：「不是。」

　　紫衣女道：「你知不知道他做過多少壞事？」

　　郭大路道：「不知道。」

　　紫衣女道：「但你還是要為他拚命？」

　　郭大路道：「不錯。」

　　紫衣女冷笑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人？」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道：「你看來的確不像會殺人的樣子。」

　　紫衣女冷冷道：「我九歲時已開始殺人，每個月至少殺一個，你算算已有多少個了。」

　　郭大路倒抽了口涼氣，道：「好像已有七八十個了吧。」

　　紫衣女道：「所以再多加你一個，也沒關係。」

　　郭大路歎了口氣，還未說話，突聽一人冷冷道：「你若要殺他，就得先殺了我。」

　　這不是燕七的聲音，是林太平。

　　夜色淒清，林太平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臉色蒼白如紙。

　　紫衣女瞪眼道：「你是誰？」

　　林太平冷冷道：「你用不著管我是誰，你既已殺了七八十個人，再多加一個也沒關係。」

　　紫衣人冷冷笑道：「想不到這裡不怕死的人還真不少。」

　　林太平道：「的確不少。」

　　紫衣女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你。」

　　她身子一轉，手裡的龍頭枴杖突然一著「分花拂柳」，向林太平刺了過去。

　　她用的竟是劍法。

　　不但是劍法，而且是劍法中最輕盈的一種。

　　這麼長，這麼重的一根枴杖，在她一雙白生生的小手裡，竟變得好像沒有四兩重。

　　郭大路大喝道：「你的病還沒好，讓我來。」

　　但這時他想搶著出手，都已來不及了。

　　紫衣女已閃電般向林太平攻出了七招，劍走輕靈，變化無窮。

　　林太平的人已被圍住。

　　他體力顯然還未恢復，似已無還手之力。

　　但紫衣女密如抽絲的劍法，卻偏偏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突聽一聲清嘯，九尺長的枴杖筆直插入地上，紫衣女的人卻已在枴杖上風車般向林太平捲了過去。

　　這一著她競以枴杖作骨幹，以人作武器，招式變化之詭異，更出人想像。

　　林太平腳步錯動，連退了九步。

　　紫衣女突又一聲清嘯，沖天而起，枴杖仍插在地上，她手裡卻多了柄精光四射的短劍。

　　劍本來藏在枴杖中的，一到了她手裡，她的人與劍就似已溶合為一，連人帶劍向林太平刺了過去。

　　這一招更是妙絕、險絕。

　　郭大路的冷汗已被嚇了出來，他若遇著這一著，能避開的希望實在不多。

　　但林太平卻似乎對她招式的每種變化都早已熟悉得很。

　　她的劍如經天長虹，剛飛到林太平面前，林太平身子突然一轉，向前衝出，已拔出了地上的枴杖。

　　紫衣女長嘯不絕，凌空翻身，回劍反刺。

　　林太平頭也不回，隨手將枴杖一揚。

　　只聽「錚」的一聲，火星四濺，短劍竟已沒入枴杖裡。

　　紫衣女的身子卻已沖天掠起，凌空翻了四個觔斗，才飄飄落下來，落在胡床前，看著林太平發怔。

　　郭大路也看得怔住了。

　　剛才林太平揮起的枴杖，若有半分偏差，紫衣女的劍只怕已刺入他的胸膛。

　　紫衣女出手的方向部位，他竟算得連半分都不差，就好像他跟紫衣女交手過幾百次，她一著還未出手，他就已知道了。

　　只見林太平隨手將枴杖往地上一插，掉頭就走。

第三十八回　冒名者死

　　紫衣女忽然大聲道：「等一等。」

　　林太平冷冷道：「還等什麼？」

　　紫衣女咬著嘴唇，道：「你……你難道這麼樣就想走了？」

　　她好像突然變得很激動，連手腳都在發抖。

　　林太平遲疑著，終於慢慢地轉過身，道：「你想怎麼樣？」

　　紫衣女道：「我……我……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林太平道：「你問吧。」

　　紫衣女握緊了雙手，道：「你是不是──」

　　林太平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道：「是。」

　　紫衣女跺了跺腳，道：「好，那麼我問你，你那天為什麼要逃走？」

　　林太平道：「我高興。」

　　紫衣女的手握得更緊，連嘴唇都發白了，顫聲道：「我有哪點配不上你，你一定要讓我那樣子丟人？」

　　林太平冷冷道：「是我配不上你，丟人的也是我，不是你。」

　　紫衣女道：「現在我既然已找到了你，你準備怎麼辦？」

　　林太平道：「不怎麼辦。」

　　紫衣女道：「你還是不肯回去？」

　　林太平道：「除非你殺了我，抬著我的屍體回去，否則就休想。」

　　紫衣女眼睛發紅嘴唇都已咬出血來，恨恨道：「好，你放心，我絕不會找人來逼你回去的，但總有一天，我要叫你跪著來求我，總有一天──」

　　她語聲哽咽，已完全忘記來找南宮醜的事了，突又跺了跺腳，凌空一個翻身，掠出牆外。

　　跟著她來的人，眨眼間也全都不見。

　　只留下滿地香花，一卷紅氈。

　　夜更深，燈光遠，黑暗中看不出林太平面上的表情。

　　有些事，既不便問，也不必問。

　　過了很久，林太平才轉過頭，勉強向郭大路笑了笑道：「多謝。」

　　郭大路道：「應該是我多謝你才對，你為什麼要謝我？」

　　林太平道：「因為你沒有問她是誰，也沒有問我怎麼認得她的。」

　　郭大路笑了笑，道：「你若想說，我不必問，你若不想說，我又何必問。」

　　林太平歎了口氣，道：「有些事，不說也罷。」

　　他慢慢地轉過身，走回屋裡。

　　郭大路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心裡實在覺得很慚愧。

　　因為他不問，只不過因為他已猜出這紫衣女是誰，他知道的事，遠比林太平想像中多得多。

　　有些事，是他在瞞著林太平，不是林太平瞞著他。──那次他和燕七遇見林太平母親的事，直到現在，林太平還被蒙在鼓裡。

　　雖然他們是好意，但郭大路心裡總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他從來沒有在朋友面前隱瞞過任何事，無論為了什麼原因都沒有。

　　有風吹過，吹起了地上的殘花。

　　然後他就聽見了燕七的聲音。

　　燕七輕輕道：「現在你想必已知道那位紫衣姑娘是誰了？」

　　郭大路點點頭。

　　他當然已猜出她就是林太平未過門的妻子，林太平就是為了不願要這麼樣一個妻子，才逃出來的。

　　燕七歎道：「直到現在我才完全明白，他為什麼要逃出來。」

　　郭大路苦笑道：「像那樣的女孩子，連我都受不了，何況小林？」

　　燕七道：「原來你也有受不了的女孩子。」

　　郭大路道：「當然有。」

　　燕七道：「她長得不是很美嗎？」

　　郭大路道：「長得美又有什麼用？男人看女孩子，並不是只看她一張臉的。」

　　燕七眨眨眼，道：「男人怎麼樣看女孩子？」

　　郭大路道：「要看她是不是溫柔賢慧，是不是懂得體貼丈夫，否則她就算長得天仙一樣，也不會有人喜歡。」

　　燕七用眼角瞟著他，道：「你呢？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郭大路笑道：「我喜歡的女孩子，跟別的男人不一樣。」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若有一個女孩子真的能瞭解我，關心我，她就算長得醜一點，凶一點，我還是一樣全心全意的喜歡她。」

　　燕七嫣然一笑，垂下頭，從他身旁走過去，走到牆角的花壇前。

　　夜色彷彿忽然又變得溫柔起來。

　　牆角的芍藥開得正艷，燕七輕撫著花瓣上的露珠，過了很久，才回過頭，就發現郭大路好像一直都在凝視著他。

　　他輕輕皺了皺眉，道：「我又不是女人，有什麼好看的？你為什麼老是盯著我？」

　　郭大路道：「我……我覺得你今天走路的樣子，好像跟平常有點不同。」

　　燕七道：「有什麼不同？」

　　郭大路笑道：「你今天走路的樣子，好像特別好看，簡直比女孩子走路還好看。」

　　燕七的臉似又有些紅了，卻故意板起了臉，冷冷道：「我看你近來好像也有點變了。」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你最近好像得了種莫名其妙的毛病，總是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真該替你找個大夫來看看才對。」

　　郭大路怔了半晌，目中竟真的露出了種憂鬱恐懼之色，竟真的好像一個人知道自己染上大病的樣子。

　　燕七卻又笑了，嫣然道：「但你也用不著太擔心，其實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點毛病的。」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你知不知道毛病最大的是誰？」

　　郭大路道：「不知道。」

　　燕七道：「就是那位玉姑娘。」

　　郭大路道：「玉姑娘是誰？」

　　燕七道：「玉姑娘就是剛才來的那女孩子，她姓玉，叫玉玲瓏。」

　　郭大路道：「玉玲瓏？」

　　燕七道：「你以前難道從來沒有聽說過她？」

　　郭大路道：「沒有。」

　　燕七歎了口氣，搖著頭道：「看來你真是孤陋寡聞，一點學問也沒有。」

　　郭大路道：「我也看得出她毛病實在不小，但是我為什麼一定要聽說過她呢？」

　　燕七道：「因為她九歲的時候，就已經是江湖中的名人了。」

　　郭大路道：「九歲？你是說九歲？」

　　燕七點點頭，道：「她家世顯赫，而且從小就是個女神童，據說還未滿兩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練武，五歲時就已把招式變化最繁複的一套『七七四十九式回風舞柳劍』學全了。」

　　郭大路道：「她說她九歲的時候已殺過人，聽你這麼講，她說的話好像並不假。」

　　燕七道：「一點也不假，她九歲的時候非但真的殺過人，而且被殺的還是江湖中一個很有名氣的劍客。」

　　郭大路問道：「從那時以後，她每個月都要殺個把人？」

　　燕七道：「那也不假。」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世上哪有這麼多人送去給她殺？」

　　燕七道：「不是別人送去，是她自己去找別人。」

　　郭大路道：「到哪裡去找？」

　　燕七道：「到各處去找。只要她聽說有人做了件該殺的事，就立刻會趕去找那個人算賬。」

　　郭大路道：「難道她每次都能得手？」

　　燕七道：「她自己武功高低，你剛才已見過了，再加上那兩個崑崙奴，和兩個蠻女，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甚至連那四個挑燈的婢女，武功都不弱，所以只要她找上門去，就很少有人能逃避得了。」

　　郭大路道：「難道就沒有人管管她？」

　　燕七道：「她父親死得很早，母親是江湖中最難惹的母老虎，對這寶貝女兒，一向千依百順，別人就算惹得起她，也惹不起她母親。」

　　他歎了口氣，接著又道：「何況她殺的人本來就該殺，所以江湖中老一輩的人，非但沒有責備她，反而只有誇獎她。」

　　郭大路道：「所以她十三四歲的時候，就已成為江湖中派頭最大，武功也最高的女孩子──殺的人越多，武功自然也越高。」

　　郭大路又道：「就因為如此，所以連南宮醜這樣的人，知道她要來找麻煩的時候都只有躲起來不敢露面？」

　　燕七道：「答對了。」

　　郭大路道：「南宮醜當然已知道她和小林的關係，所以才會躲著不露面？」

　　燕七道：「答對了。」

　　郭大路道：「但南宮醜若不是真的很該死，她也不會來找他的？」

　　燕七道：「不錯，她以前從來也沒有找錯過人。」

　　郭大路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所以錯的並不是她，是我。」

　　燕七道：「你也沒有錯。」

　　他柔聲接著道：「有恩必報，一諾千金，本來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本色，你這麼樣做，絕沒有人會怪你。」

　　郭大路道：「只有一個會。」

　　燕七道：「誰？」

　　郭大路道：「我自己。」

　　※※※

　　天已快亮了。

　　郭大路身上還披著那件袍子，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乳白色的晨霧，慢慢地從院子裡升起，聽著晚風自遠方傳來的雞啼。

　　然後，他就聽到開門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

　　一陣很輕很慢的腳步，走到他身後，停下。

　　他還是沒有回頭，只淡淡的問了句：「你睡得還好嗎？」

　　黑衣人就站在他身後，凝視著他的脖子，道：「十年來我從未睡得如此安適過。」

　　郭大路道：「為什麼？」

　　黑衣人道：「因為從來沒有像你這樣的人，替我在門外看守過。」

　　郭大路笑了笑，道：「沒有人為你看門，你就睡不著？」

　　黑衣人道：「有人替我看門，我也一樣睡不著。」

　　郭大路道：「為什麼？」

　　黑衣人道：「因為我從不相信任何人。」

　　郭大路道：「但你卻好像很信任我。」

　　黑衣人忽然笑了笑，道：「看來，你好像也很信任我。」

　　郭大路道：「怎見得？」

　　黑衣人緩緩道：「因為除了你之外，從沒有別的人敢讓我站在他背後。」

　　郭大路道：「哦？」

　　黑衣人道：「我並不是君子，我常常在背後殺人的。」

　　郭大路慢慢地點了點頭，道：「背後殺人的確方便得多。」

　　黑衣人道：「尤其是在這點頭的時候。」

　　郭大路道：「在點頭的時候？」

　　黑衣人道：「每個人後頸上，都有一處最好下刀的地方，你只有找到這地方，才能一刀砍下他的腦袋來，這道理有經驗的劊子手都明白。」

　　郭大路又慢慢地點了點頭，道：「的確有道理，很有道理。」

　　黑衣人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地道：「你一直沒有睡？」

　　郭大路道：「我若睡了，你還能睡嗎？」

　　黑衣人又笑了。

　　他的笑聲尖銳而短促，就好像刀鋒在磨擦。

　　他忽然走到郭大路前面來了。

　　郭大路道：「你為什麼讓我站在你背後？」

　　黑衣人道：「因為我不願被你誘惑。」

　　郭大路道：「誘惑？」

　　黑衣人道：「我若站在你背後，看到你再點頭時，手會癢的。」

　　郭大路道：「你手癢的時候就要殺人？」

　　黑衣人道：「只有一次是例外。」

　　郭大路道：「哪一次？」

　　黑衣人道：「剛才那一次。」

　　這句話說完，他忽然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郭大路看著他，直到他走到門口，忽然道：「等一等。」

　　黑衣人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該說的似已全都說完了。」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句話要問你。」

　　黑衣人道：「問。」

　　郭大路慢慢地站起來，一字字道：「你是不是南宮醜？」

　　黑衣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但郭大路卻可以看得出，他肩上的肌肉似已突然僵硬。

　　風也似乎突然停了，院子裡突然變得死寂無聲。

　　過了很久，郭大路才緩緩道：「你若不願說話，點點頭也行，但你可以放心，我從來沒有砍人腦袋的經驗，也絕不會在背後殺人。」

　　還是沒有風，沒有聲音。

　　又過了很久，黑衣人才緩緩道：「十年來，你是第七個問我這句話的人。」

　　郭大路道：「前面那六個人，是不是全都死了？」

　　黑衣人道：「不錯。」

　　郭大路道：「他們就是因為問了這句話才死的？」

　　黑衣人道：「無論誰要問這句話，都得付出代價，所以你最好還是先考慮考慮再問。」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我也很想考慮考慮，只可惜現在我已經問過了。」

　　黑衣人猝然回身，目光刀一般瞪著他，厲聲道：「我若是南宮醜又如何？」

　　郭大路淡淡地道：「昨天晚上我已答應過你，只要你走進這扇門，就是我的客人，絕沒有人會傷害你，也沒有人會趕你出去。」

　　黑衣人道：「現在呢？」

　　郭大路道：「現在這句話還是同樣有效，我只不過想留你多住些時候而已。」

　　黑衣人道：「住到什麼時候？」

　　郭大路又是淡淡道：「住到你想通自己以前所做的事都不對。住到你自己覺得慚愧、懺悔的時候，你就可以走了。」

　　黑衣人的瞳孔似在收縮，厲聲道：「我若不肯又如何？」

　　郭大路笑了笑，道：「那也很簡單。」

　　他慢慢地走過去，微笑道：「我脖子後面是不是也有處比較容易下刀的地方。」

　　黑衣人道：「每個人都有。」

　　郭大路道：「你若能找出來，一刀砍下我的腦袋，也可以走了。」

　　黑衣人冷笑道：「我已用不著再找。」

　　郭大路道：「你剛才就已找了出來？」

　　黑衣人道：「剛才我未曾下手，是為了報答你昨夜之情，但現在……」

　　他身子突然向後一縮，人已箭一般竄了出去。

　　郭大路竟也跟著竄了過去。

　　黑衣人凌空一翻，劍已出鞘，七尺長劍，如一泓秋水。

　　突然間，「嗆」的一聲。

　　這柄秋水般的長劍上，竟又多了個劍鞘。

　　劍鞘是從郭大路的長袍下拿出來的。

　　黑衣人身子往後竄，他也跟著竄出，黑衣人的長劍出鞘，他就拿出了袍子下的劍鞘，往前面一套，套住了黑衣人的劍。

　　劍長七尺，劍鞘卻只有三尺七寸。

　　但黑衣人的劍既已被套住，就再也無法施展。

　　他身子還是在往後退，因為他已沒法子不退──郭大路雙手握住劍鞘，用力往前送，他長劍若不撒手，就只有被一直推得往後退。

　　他長劍若是撒手，那麼就勢必要被自己的劍柄打在胸膛上。

　　他身子本就是往後退的，現在想改變用力的方向，再往前推，已不可能，所以現在根本已身不由主。

　　郭大路往前推一尺，他就得往後退一尺。

　　只聽「砰」一聲，他身子已被推撞在牆上。

　　郭大路還是用雙腕握住劍鞘，將他的人緊緊地頂在牆上。

　　這時他退無可能，長劍更不能撒手──只要一撒手，劍柄就會重重的打上他的胸膛。

　　這情況之妙，若非親眼看到的人，只怕誰也想像不出。

　　郭大路笑道：「這一著你大概沒有想到過吧？」

　　黑衣人咬著牙，道：「這算是什麼功夫？」

　　郭大路笑道：「這根本就不能夠算是什麼功夫，因為這種功夫，除了對付你之外，對付別的人根本就沒有用。」

　　他好像還生怕這黑衣人不懂，所以又解釋道：「因為世上除了你之外，絕沒有別人會用這種法子拔劍的。」

　　黑衣人冷冷道：「你特地想出了這麼一著來對付我的？」

　　郭大路道：「答對了。」

　　黑衣人又道：「你其實早已存心要將我留在這裡的了？」

　　郭大路笑道：「其實留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每天都可以安心睡覺。」

　　黑衣人道：「哼！」

　　郭大路道：「只要你肯答應我留下來，我立刻就放手。」

　　黑衣人道：「哼！」

　　郭大路道：「哼是什麼意思？」

　　黑衣人冷笑道：「現在我雖然無法殺你，但你也拿我無可奈何，只要你一鬆手，我還是可以立刻置你於死地。」

　　郭大路道：「那倒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黑衣人道：「所以你休想以此要挾我，我就算肯答應，也得等你先放開手再說。」

　　郭大路看了他半晌，忽又笑了笑，道：「好，我不妨再信任你一次，只要你……」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還沒有放手，竟然看到一樣東西從黑衣人的胸膛鑽了出來。

　　一段劍尖！

　　劍尖上還在滴著血。

　　黑衣人看著這段劍尖，目中的表情就和鬼公子臨死前完全一樣。郭大路也看得怔住了。

　　只聽黑衣人喉裡「格格」作響，彷彿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

　　郭大路突然大喝一聲，凌空掠起，掠出牆外。

　　這柄劍果然是從牆外進來的，穿過了黑衣人的胸膛，劍柄還留在牆外。

　　但只有劍柄，沒有人。

　　風又吹起，山坡上野草如波浪般起伏，但卻看不見半條人影。

　　劍柄上繫著塊白綢子，也在隨風捲舞。

　　郭大路想去拔劍，卻又發現白綢上還寫著七個墨漬淋漓的字：

　　「冒名者死！南宮醜。」

　　劍尖上血漬已乾，黑衣人卻彷彿還在垂首凝視著這段劍尖，又彷彿還在沉思。

　　那神情也正和鬼公子死時完全一樣。

　　燕七、王動、林太平都遠遠的站在走廊上，看著他屍體。

　　他來得奇突，死得更奇突。

　　但最奇突的還是，原來連他也不是南宮醜。

　　郭大路站在他身旁，看著他胸上的劍尖，似乎也在沉思。

　　燕七悄悄走過去，道：「你在想什麼？」

　　郭大歎了口氣，道：「我在想，他既不是南宮醜，為什麼要替南宮醜背這口黑鍋？」

　　燕七道：「什麼黑鍋？」

　　郭大路道：「他若不是南宮醜，玉玲瓏就不會殺他，他根本就不必躲到這裡來，現在當然也就不會死在這裡。」

　　燕七道：「你是不是為他難受？」

　　郭大路道：「有一點。」

　　燕七道：「但我卻只替南宮醜難受。」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道：「他冒了南宮醜的名，在外面也不知殺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壞事，南宮醜也許連影子都不知道，所以你本該說，是南宮醜替他在背黑鍋，不是他替南宮醜背黑鍋。」

　　郭大路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卻還是歎息著道：「但無論如何，他總是我的客人，總是死在我們院子裡的。」

　　燕七道：「所以你還是在為他難受？」

　　郭大路道：「還是有一點。」

　　燕七道：「你剛才若真的鬆了手，不知道他現在會不會替你難受？」

　　郭大路道：「我若鬆開了手，他難道就會乘機殺我？」

　　燕七道：「你以為他不會？」

　　郭大路歎道：「無論你怎麼說，我還是覺得，人總是人，總有些人性的，你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卻也絕不能夠不相信它的存在，否則，你做人還有什麼意思？」

　　燕七凝視著他，忽也歎息了一聲，柔聲道：「其實我又何嘗不希望你的看法比我正確？……」

　　郭大路抬起頭，遙視著雲天深處，沉默了很久，忽又道：「現在我也在希望一件事。」

　　燕七道：「你希望什麼？」

　　郭大路道：「我只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真的南宮醜，看他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眼睛裡發著光，緩緩接著道：「我想，他一定比我以前看過的任何人都神秘得多，可怕得多。」

　　但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南宮醜這麼樣的一個人存在呢？

　　誰也不知道，誰也沒有見過。

第三十九回　春去何處？

　　沒有人知道南宮醜的下落，正如沒有人能知道春的去處。

　　但春天還會再來，南宮醜卻一去無消息。

　　現在，春已將去。

　　院子裡的花雖開得更艷，只可惜無論多美的花，也不能將春留住。

　　天氣已漸漸熱了起來。

　　王動的傷勢雖已好了，但人卻變得更懶，整天躺在竹椅上，幾乎連動都不動。

　　除了他們為那黑衣人下葬的那一天──

　　那一天雖近清明，卻沒有令人斷魂的雨。

　　天氣好得很，他們從墓地上回來，王動又像往常一樣，走在最後。

　　紅娘子沒有來。

　　她的傷雖也已快好了，卻還是整天把自己關在房子裡──現在不是王動在躲著她，她反而好像總是在躲著王動。

　　女人的心，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

　　這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郭大路最近好像也總是在躲著燕七。

　　燕七和林太平在前面走，他就懶洋洋的在後面跟著王動。

　　半路上，王動找了個有樹陰的地方坐下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

　　他也跟著坐下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兩個呵欠。

　　王動笑了，看著他微笑道：「最近你好像變得比我還懶。」

　　郭大路道：「誰規定只有你才能最懶的？我能不能比你懶一點？」

　　王動道：「不能。」

　　郭大路道：「為什麼不能？」

　　王動道：「因為你最近本該比誰都有勁。」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天燕七說你的話？」

　　郭大路道：「不記得。他說的話我為什麼一定要記得？」

　　這人就好像剛吞下三噸火藥，一肚子都裝滿了火藥氣。

　　王動並不在意，還是微笑著道：「他說，我們這四個人之中，本來以你的武功最差的。」

　　郭大路道：「你們都有好師傅，我沒有。」

　　王動道：「可是自從那天你跟黑衣人交過手之後，他才發現，我們的武功雖然比你高，但若真和你打起來，也許全都不是你的對手。」

　　郭大路冷冷道：「他說的話，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王動道：「但我相信，因為我的看法也跟他一樣。」

　　郭大路道：「哦？」

　　王動道：「你武功雖然不如我們，但是和人交手時，卻能隨機應變，制敵機先，若套句老話來說，你正是個天賦異稟，百載難遇的練武好材料，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我們應該打一架來試試看，對不對？」

　　他的火藥味還很重，王動還是不理他，微笑著道：「所以你應該振作起精神來，再好好的練練功夫，若能夠找個好師傅，以後說不定就是天下武林的第一高手。」

　　郭大路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現在我倒並不想找個好師傅，只想找個好大夫。」

　　王動道：「為什麼？」

　　郭大路咬著自己的手指甲，道：「因為……因為我有病。」

　　王動動容道：「你有病？什麼病？」

　　郭大路道：「一種奇怪的病。」

　　王動道：「你以前為什麼沒有說起過？」

　　郭大路道：「因為我……我不能說。」

　　他的確滿臉都是痛苦之色，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王動居然也沒有再問。

　　因為他知道問得越急，郭大路越不會說的。

　　他既然不問，郭大路反而憋不住了，反而問他：「你難道沒有發現最近我有點變了？」

　　王動皺著眉，沉吟著說道：「嗯，好像有那麼一點。」

　　郭大路歎道：「那就因為我有病。」

　　王動試探著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毛病在哪裡？」

　　郭大路指著自己的心口，道：「就在這裡。」

　　王動皺眉道：「你得的是心病？」

　　郭大路的臉色更痛苦。

　　王動道：「心病也有很多種，據我所知，最厲害的一種就是相思病──你難道得了相思病？」

　　郭大路不停的歎氣。

　　王動卻笑了，道：「相思病並不丟人的，你為什麼不肯說出來？說不定我還可以替你去作媒呢。」

　　郭大路用力咬著牙，又過了很久，忽然一把抓住王動的肩，道：「你是不是我的好朋友？」

　　王動道：「當然是。」

　　郭大路道：「好朋友是不是應該互相保守秘密？」

　　王動道：「當然應該。」

　　郭大路道：「我有個秘密，已憋了很久，再不說出來，只怕就要發瘋了，可是……可是我想說出來，又怕你笑我。」

　　王動道：「你……你得的難道是……是花柳病？」

　　郭大路道：「不是。」

　　王動鬆了口氣，道：「那就沒關係了，你儘管說出來，我絕不笑你。」

　　郭大路又猶豫半天，才苦著臉道：「相思病也不只一種，我得的卻是最見不得人的那一種。」

　　王動道：「為什麼見不得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輾轉反側，那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麼丟人？」

　　郭大路道：「可是……可是……我這相思病，並不是為女人得的。」

　　王動也怔住了，怔了半天，才試探著問道：「你相思的難道是個男人？」

　　郭大路點點頭，簡直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

　　王動好像很害怕的樣子，故意壓低了聲音，悄悄道：「不會是我吧？」

　　郭大路看著他，也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只有板著臉道：「我的病還沒有那麼重。」

　　王動卻似又鬆了口氣，笑道：「只要不是我，就沒有關係了。」

　　他忽又壓低聲音，道：「是不是小林？」

　　郭大路道：「你見了活鬼。」

　　王動又皺眉想了半天，才展顏笑道：「我明白了，你喜歡的是燕七。」

　　郭大路不說話了。

　　王動悠然道：「其實我早就已看了出來，你老是喜歡跟他在一起。」

　　郭大路苦著臉：道：「以前我還沒有覺得什麼不對，還以為那只不過因為我們是好朋友，但後來……後來……」

　　王動眨了眨眼，道：「後來怎麼樣？」

　　郭大路道：「後來……後來就不對了。」

　　王動道：「什麼地方不對？」

　　郭大路道：「我也說不出來究竟什麼地方不對，反正只要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心情就特別不一樣。」

　　王動道：「有何不一樣？」

　　他倒真是打破砂鍋問到底，連一點都不肯放鬆。

　　郭大路道：「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反正……反正就是不一樣。」

　　他說了也等於沒說。

　　王動好像已忍不住要笑出來了，但總算還是忍住，正色道：「其實這也不能算丟人的事。」

　　郭大路道：「還不丟人？像我這樣一個男子漢，居然……」

　　王動道：「有這種毛病的人，你也不是第一個。斷袖分桃，連皇帝老子都有這種嗜好，而且千古傳為佳話，我看倒不如索性跟他……」

　　郭大路跳了起來，瞪著他，怒道：「原來你不是我的朋友，我看錯了你。」

　　他扭頭就想走了。

　　王動卻拉住了他，道：「別生氣，別生氣，我這只不過是在試探你的，其實我也早已看出來，燕七這個人有點不對了。」

　　郭大路怔了怔，道：「他有什麼不對？」

　　王動好容易才總算沒有笑出來，板著臉道：「你難道沒有看出他這人有點邪氣？」

　　郭大路道：「邪氣？什麼邪氣？」

　　王動道：「我們雖然是這麼好的朋友，但他卻還是像防偷似的防著我們，睡覺的時候，一定先把門窗都拴上，對不對？」

　　郭大路道：「對。」

　　王動道：「他每次出去的時候，總是偷偷的溜走，好像生怕我們會跟著他似的，對不對？」

　　郭大路道：「對。」

　　王動道：「他好像從來沒洗過澡，但身上卻並不太臭，穿的衣服雖然又髒又破，但屋子裡卻比誰都乾淨──你說這些地方是不是都有點邪氣？」

　　郭大路臉色似乎有些發白，遲疑著道：「你的意思，難道是說他……」

　　王動道：「我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說他是魔教的人。」

　　他忽然大聲咳嗽，因為若再不咳嗽，只怕就要笑出來了。

　　郭大路的臉色卻更發白，嘴裡翻來覆去的念著兩個字：「魔教……魔教……」

　　王動咳嗽了半天，才總算忍住了笑聲，又道：「我只不過聽說魔教中有幾對夫妻很奇怪。」

　　郭大路道：「什麼地方奇怪？」

　　王動道：「這幾對夫妻，丈夫是男人，太太也是男人。」

　　郭大路就像是忽然中了一根冷箭似的，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了王動，嗄聲道：「你……一定要幫我個忙。」

　　王動道：「怎麼幫法？」

　　郭大路道：「想法子大吵一架。」

　　王動道：「大吵一架？怎麼吵法？」

　　郭大路道：「隨便怎麼吵都沒關係，吵得越厲害越好。」

　　王動道：「為什麼要吵？」

　　郭大路道：「因為吵過之後我就可以一走了之。」

　　王動的臉色也變了變，似乎覺得自己這玩笑開得太大了，過了半晌，才勉強笑道：「其實你也不必要走，其實他……」

　　他好像要說出什麼秘密，但郭大路卻打斷了他的話，搶著道：「其實我也不是真的要走，只不過暫時離開這裡一陣子。」

　　王動道：「然後呢？」

　　郭大路道：「然後我就在山下等著他，只要他出去，我就可以暗中跟蹤，看看他究竟到些什麼地方去，跟些什麼人見面。」

　　他長長歎了口氣，接著道：「無論如何，我也要查出他究竟有什麼秘密。」

　　王動沉吟著，道：「你為什麼不在家裡等？」

　　郭大路道：「因為我若就這樣跟蹤他，一定會被他發覺的。」

　　王動道：「難道你想到山下去易容改扮？」

　　郭大路道：「嗯。」

　　王動道：「你懂得易容術？」

　　郭大路道：「不懂，但我卻有我的法子。」

　　王動歪著頭，考慮了半天，緩緩道：「你既然已決心要這麼做，也未嘗不可，只不過……」

　　郭大路道：「只不過怎麼樣？」

　　王動道：「我們要吵，就得吵得像個樣子，否則他絕不會相信的。」

　　郭大路道：「不錯。」

　　王動道：「所以我們就要等機會，絕不能就這樣無緣無故的吵起來。」

　　郭大路道：「要等什麼樣的機會呢？」

　　王動笑了笑，道：「我雖然不太喜歡跟別人吵架，但要找個吵架的機會，倒並不太困難。」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你本來就常常不說人話。」

　　郭大路也笑了，道：「若是燕七在這裡，我現在就可以跟你吵起來。」

　　王動道：「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

　　郭大路道：「擔心什麼？」

　　王動道：「我只怕他幫著你跟我吵，吵完了跟著你一起走。」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這點你倒用不著擔心。」

　　王動道：「哦？」

　　郭大路道：「我既然能跟你吵，難道就不能跟他吵嗎？」

　　王動又笑了，道：「當然能。有時你說的話，足足可以氣死一城的人，無論誰跟你吵起來，我都不會覺得很奇怪的。」

　　郭大路還沒有開口，突然聽到一聲驚呼，從那邊的樹林中傳了出來。

　　一個少女的聲音在放聲大叫：「救命呀……救命！」

　　男人聽到女孩子叫「救命」，大多數都會立刻趕過去。

　　就算他並沒有真的準備去救她，至少也會趕過去看看。

　　每個男人一生中，多多少少總會幻想過一兩次「英雄救美」這種事的，只可惜事實上這種機會並不太多而已。

　　現在機會來了，郭大路怎麼肯錯過。

　　郭大路不等王動有所行動，就已經跳了起來，直衝過去。

　　只可惜他好像還是遲了一步。

　　他身子剛跳起來，就看到一個人箭也似的衝入了樹林。

　　叫「救命」的女孩，大多數都不會長得太醜，但像現在叫救命的這個女孩子這麼樣漂亮的，倒也並不太多。

　　這女孩子年紀不大，最多也只不過十七八歲，梳著兩根油光水滑的大辮子，更顯得俏皮伶俐。

　　她手裡提著花籃，一張白生生的瓜子臉嚇得面無人色，正圍著一棵樹在打轉。

　　一個滿臉鬍子的彪形大漢，臉上帶著獰笑，圍著樹追。

　　他追得並不急，因為他知道這女孩子已經是他口中的食物，已經休想逃出他的掌心。

　　他再也想不到半路上竟會殺出個程咬金來。

　　幸好來的這程咬金，只不過是年輕小伙子，長得也跟大姑娘差不多。

　　所以，不等林太平開口，他反而先吼了起來，大聲道：「你這兔崽子，誰叫你來的？若是撞走了老子的好事，當心老子把你的腦袋擰下來。」

　　林太平沉著臉，道：「什麼好事？」

　　大漢獰笑道：「老子在幹的什麼事，你小子難道看不出？」

　　那小姑娘已躲到林太平背後，喘著氣，顫聲道：「他不是好人，他……他要欺負我。」

　　林太平淡淡道：「你放心，現在已經沒有人敢欺負你了。」

　　大漢怒吼道：「難道你這個兔崽子還想多管閒事不成？」

　　林太平道：「好像是的。」

　　大漢狂吼一聲，餓虎撲羊般，向林太平狠狠撲了過來。

　　看來他也是練過幾天功夫的，不但下盤很穩，而且出手也很快。

　　只可惜他遇著的是林太平。

　　林太平一揮手，他就已像野狗被踢了一腿，「骨碌碌」滾了出去。

　　他又驚又怒，嘴裡大罵著，看樣子還想爬起來，再拚一拚。

　　誰知後面已有個人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

　　這人不但力氣大，身材也不比他矮，只用一隻手拎住他，他居然連一點反抗的法子都沒有。

　　郭大路總算趕來了，拎著他走到林太平面前，微笑道：「你說應該怎麼打發這小子？」

　　林太平道：「那就得看這位姑娘的意思了。」

　　那小姑娘驚魂未定，身子還在發抖。

　　郭大路衝著她擠了擠眼，笑道：「這人欺負了你，我們把他宰了餵狗，你說好不好？」

　　小姑娘驚呼一聲，嚇得人都要暈了過去，一下子倒在林太平身上。

　　郭大路大笑，道：「我只不過是說著玩的，像這種臭小子，連野狗都不肯嗅一嗅的。」

　　他一揮手，喝道：「滾吧，滾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用不著他說，這大漢早已連滾帶爬的跑了。

　　小姑娘這時才鬆了口大氣，紅著臉站了起來，盈盈拜倒，道：「多謝這位公子相救，否則……否則……」

　　她眼圈又開始發紅，連話都說不出了，像是恨不得抱住林太平的腳，來表示自己心裡有多麼感激。

　　林太平的臉也紅了。

　　郭大路笑道：「救你的又不是這位公子一個人，我也有份，你為什麼不來謝謝我？」

　　小姑娘的臉更紅，更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幸好這時燕七已趕來，瞪著郭大路，道：「人家已經受了罪，你還要欺負她？」

　　他將這小姑娘從地上拉起來，道：「他這人也有點毛病，你用不著理他。」

　　小姑娘垂著頭，道：「多……多謝。」

　　燕七道：「你一個小姑娘家，怎麼會跟那種人到這種地方來的？」

　　小姑娘頭垂得更低，囁嚅著道：「我是個賣花的，他說這地方有人要把我這一籃子花都買下來，所以……所以我就跟著他來了。」

　　燕七歎了口氣，道：「這世上男人壞的比好的多，下次你千萬要小心。」

　　林太平忽然開口問道：「你這一籃子花，共值多少錢？」

　　賣花姑娘道：「三……三……」

　　林太平道：「好，我就給你三兩銀子，這一籃花我全買下來。」

　　賣花女抬起頭，看著他，溫柔的目光中，充滿了感激。

　　林太平卻又紅著臉，扭過頭去，反而好像不敢面對著她。

　　郭大路看看林太平，又看看這賣花女，忽然問道：「小姑娘你貴姓？」

　　賣花姑娘卻好像很怕他的樣子，他一開口，這小姑娘就嚇得退了兩步。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住在山下？是不是最近才搬來的？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

　　賣花姑娘紅著臉，垂著頭，咬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郭大路笑笑，道：「你怎麼不說話呀？難道是個啞巴？」

　　賣花姑娘像是想說什麼，但還是什麼都沒說，忽然扭頭就跑。

　　只見她兩條大辮子背後甩來甩去，跑出去很遠，忽又回過頭來，瞟了林太平一眼，把籃子裡的花全都拿出來，放在地上，道：「這些花全都送給你。」

　　話還沒有說完，臉更紅，跑得更快，好像生怕別人會追過去似的。

　　郭大路笑道：「這小姑娘膽子真小。」

　　燕七冷冷道：「看見你那副窮凶極惡的樣子，膽子再大的女人，也一樣會被你嚇跑。」

　　郭大路道：「我只不過問了她兩句話而已，又沒有怎麼樣。」

　　燕七道：「人家姓什麼，叫什麼，住在什麼地方，又關你什麼事？你有什麼好問的？」

　　郭大路笑道：「我又不是自己要問。」

　　燕七道：「你替誰問？」

　　郭大路向林太平呶了呶嘴，笑道：「你難道沒看見我們這位多情公子的樣子？」

　　林太平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眼睛還盯在小姑娘身影消失的地方，竟似有些癡了。

　　※※※

　　春天還沒有去遠，早上的風裡，還帶著春寒。

　　郭大路推開門，深深吸了口氣，一院子春風就似已全都撲入他懷裡。

　　每天起得最早的人，一定是他，因為他覺得將大好時光消磨在床上，實在是件很浪費的事。

　　但今天他推開門的時候，卻發現林太平已經站在院子裡。

　　站在院子裡發怔。

　　郭大路輕輕咳嗽了幾聲，他沒聽見，郭大路又敲了敲欄杆，他也沒聽見。

　　他眼睛直勾勾的盯在牆角的一叢芍藥上，心裡卻不知在想什麼？

　　郭大路輕輕走過去，突然大聲道：「早。」

　　林太平這回終於聽見了，同時也嚇了一跳，回頭看見郭大路，才勉強笑道：「早。」

　　郭大路盯著他的臉，道：「看你眼睛紅紅的，是不是昨天晚上沒睡好？」

　　林太平支吾著，道：「嗯。」

　　郭大路又道：「你看來好像有點心事，究竟在想什麼？」

　　林太平道：「我在想……春天好像已經過去了。」

　　郭大路道：「不錯，春天已經過去了，昨天剛過去的。」

　　林太平道：「昨天過去的？」

　　郭大路微笑道：「你難道不知道嗎？昨天那位小姑娘跑走的時候，春天豈非也已跟著她一起走了嗎？」

　　林太平的臉紅了，郭大路故意歎了口氣，喃喃道：「春天到哪裡去了呢？誰知道？……若有人知春的去處，又何妨喚歸來同住。」

　　林太平紅著臉道：「你能不能少說幾句缺德話？」

　　郭大路笑道：「我這話難道就錯了嗎？你難道不想將春天留住？」

　　林太平道：「我……」

　　他忽然停住了口，因為這時春風忽然傳來了一陣悠揚的歌聲：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提著花籃兒，上市場。
　　穿過大街，走過小巷，
　　賣花，賣花，聲聲嚷。
　　花兒雖美，花兒雖香，
　　沒有人買怎麼樣？
　　提著花籃兒，空著錢袋。
　　怎麼回去見爹娘？」

　　歌聲又甜又美，又有些酸酸的，不但林太平聽癡了，就連郭大路都已聽得出神。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春天並沒有去遠，現在又回來了。」

　　他忽然用力一推林太平，笑道：「你還不出去，還怔在這裡幹什麼？」

　　林太平紅著臉道：「出去幹什麼？」

　　郭大路眨了眨眼，道：「人家昨天送了你那麼多花，今天你至少也該對人家表示點意思呀。」

　　林太平還在猶豫著，卻終於還是半推半就的，被郭大路推了出去。

　　霧已散，陽光滿地。

　　一個手提著花籃的小姑娘，正踩著滿地陽光，慢慢地走過來。

　　她抬起頭，忽然看見林太平，滿地陽光忽然全都到了她臉上。

　　也許還有一半在林太平臉上。

　　郭大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小姑娘，悄悄地退了回去。

　　掩上門，將他們留在門外。

　　春風溫柔的就像是情人的眼波。

　　郭大路微笑著，心裡覺得愉快極了，背負起雙手，在院子裡慢慢地踱著步。

　　他本來並不想找燕七去的，但抬起頭來時，忽然發覺已到了燕七門外。

　　如此美的春光，怎能不讓朋友來同享？

　　郭大路終於伸出手，輕輕地敲門。

　　沒有回應。

　　敲門聲再大，還是沒有回應。

　　燕七怎會睡得這麼死？

　　郭大路大聲喚道：「太陽已經曬在頭上了，還不起來？」

　　門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背後卻有了聲音，是王動的聲音。

　　王動道：「他不在後面院子，也不在廚房。」

　　郭大路的臉色已有些變了，忍不住用力去推門。

　　門根本是虛掩著的。

　　郭大路一推開門，一院子春光好像已被他推了出去。

　　屋子裡沒有人。

　　床上的被褥，還整整齊齊的擺在那裡，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

　　非但燕七的人不在屋裡，他的一些零星東西也全都不見了。

　　郭大路站在那裡，手腳冰冷。

　　王動的眉也皺了起來，喃喃道：「看樣子他好像是昨天晚上走的。」

　　郭大路道：「嗯。」

　　王動道：「這次他為什麼把東西也帶走了呢？為什麼連一點話都沒有留下來？」

　　郭大路突然轉身，用力抓住了王動的肩，道：「昨天晚上，你有沒有告訴他什麼？」

　　王動道：「你想我會告訴他什麼？」

　　郭大路道：「我跟你說的那些話。」

　　王動道：「你以為我是那種人？」

　　郭大路道：「你真的什麼都沒有說？」

　　王動歎了口氣接道：「現在我們已用不著吵架了，否則就憑著這句話，我已經可以跟你吵起來。」

　　郭大路怔了半晌，終於也長長歎了口氣，慢慢地鬆開手。

　　王動勉強笑了笑，道：「其實你也用不著急，以前他也溜出去過，過幾天就會回來的。」

　　郭大路搖搖頭，苦笑道：「你自己剛才也說過，這次不同。」

　　王動道：「可是他根本沒有原因要不辭而別。」

　　郭大路低下頭，道：「也許……也許他也跟我一樣，也覺得有點不對了，所以……所以，還是不如走了的好。」

　　王動猶豫著，道：「其實你們根本也並沒有什麼不對勁。」

　　郭大路苦笑道：「還沒有？」

　　王動道：「其實他……他……」

　　郭大路道：「他怎麼樣？」

　　王動凝視他，過了半晌，忽又搖了搖頭，道：「沒怎麼樣，沒怎麼樣……」

　　他不等說完話，就掉頭走了。

　　郭大路道：「你到哪裡去？」

　　王動道：「去找杯酒喝喝。」

　　其實王動也並不是個能將話藏在心裡的人，只不過覺得，有些話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

　　因為他覺得，有些事郭大路也是不知道的好，知道得多了，反而更煩惱。

　　只可惜不知道也同樣煩惱。

　　現在春天才真的去遠了。

　　春去何處？從來沒有人知道。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提著花籃兒，上市場……」

　　甜美的歌聲，每天清晨都能聽得到。

　　只要聽到這歌聲，林太平就覺得春天已回來了。

　　但郭大路的春天卻已一去不返。

　　燕七的人也和春風一樣，一去就無蹤影，一去就無消息。

　　「他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一句話都不留下？」

　　郭大路決心要將這原因找出來。

　　所以他也走了。

　　走的時候只留下了一句話：「不找到他，我絕不回來！」

　　※※※

　　富貴山莊中的笑聲少了，天氣雖一天比一天熱，但在王動的感覺中，這地方卻似一天比一天冷。

　　沒有郭大路的消息，沒有燕七的消息，也沒有春天的消息。

　　只有那甜美的歌聲，還是每天都可以聽到。

　　除此之外，唯一令人稍覺愉快的，就是紅娘子的傷也已痊癒。

　　有一天，她和林太平陪著王動，坐在屋簷下。

　　蒼穹本來一碧如洗，但忽然間，烏雲已連天而起。

　　接著，夏日的雷雨就已傾盆而落。

　　雨水重簾般從屋簷上倒掛而下，牆角的殘花也已不知被雨水沖向何處。

　　王動看著簷上的雨簾，忽然長歎了一聲，喃喃道：「春天真的已經過去了。」

　　紅娘子柔聲道：「現在雖已過去了，但很快就會再來的。」

　　林太平道：「不錯，春天無論去多遠，都一定會回來的。」

　　王動道：「一定？」

　　林太平道：「一定。」

第四十回　同是天涯淪落人

　　雷雨。

　　雨點亂石般打在郭大路身上。

　　他終於醒了。

　　陋巷、低牆，他醒來才發覺自己睡在牆角的泥濘中，至於他是怎麼會睡在這裡的？已睡了多久？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記得昨夜先跟東城兄弟們一起去踹西城老大的賭場，打得那裡雞飛狗跳，一塌糊塗。

　　然後東城的老大就特地為他在小冬瓜的妓院裡大擺慶功宴，二三十個弟兄，輪流灌他的酒。

　　東城老大還當眾拍胸脯，表示只要他能把西城那一幫打垮，以後西城那邊的地盤就歸他，後來兩個人好像還磕頭，拜了把子。

　　再後面的事他就更記不清了，好像是小冬瓜的妹妹小蜜桃把他扶回去的，正在替他脫靴子，脫衣裳。

　　可是他忽然卻不肯，一定要走，要出去找燕七。

　　小蜜桃想拉他，反而挨了個耳刮子。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躺在這裡，中間那一段，完全變成了空白。

　　嚴格說來，這半個多月的日子，究竟是怎麼過的，他也弄不清。

　　他本來是出來找燕七的，但人海茫茫，又到哪裡去找呢？

　　所以他到了這裡後，就索性留了下來，每天狂嫖亂醉。有一天大醉後，和東城的老大衝突了起來，兩人不打不相識，這一打，竟成了朋友。

　　那時東城老大正被西城幫壓得透不過氣，郭大路就拍胸脯，保證為他出氣。

　　所以他就跟東城的弟兄們混在一起了。每天喝酒、賭錢、打架、找女士，每天都大叫大笑，日子好像過得開心極了。

　　但為什麼每次醉後，他都要一個人溜走，第二天醒來時，不是倒在路上，就是躺在陰溝裡？

　　一個人若要折磨別人，也許艱難，但若要折磨自己，就很容易了。

　　他是不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好大的雨，雨點打在人身上，就好像石子一般。

　　郭大路掙扎著，勉強站起來，頭疼得彷彿隨時都會裂開來，舌頭上也像是長出了一層厚厚的青苔。

　　這種日子過得真的有意思嗎？

　　他不願想。

　　他什麼事都不願想，最好立刻有酒，再開始喝，最好每天都沒有清醒的時候。

　　仰起脖子，想接幾口雨水來喝，雨點雖然很多很密，能落到他嘴裡的，卻偏偏沒有多少。

　　世上豈非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你看看明明可以得到的，卻偏偏得不到。你憤怒、痛苦，用自己的頭去撞牆，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卻還是一點用也沒有。

　　郭大路用力挺了胸膛，胸膛裡，心口上，就像是有針在刺著。

　　明明不該想的事，為什麼偏偏又要想呢？

　　霹靂一聲，閃電擊下。

　　他咬了咬牙，大步向前走，剛走了兩步，忽然看到前面一扇小門，「呀」的一聲開了。

　　一個緋衣垂髫的小丫頭，手裡撐著把花油傘，正站在門口，看著他盈盈的笑，笑起來兩個酒窩好深。

　　有個這麼甜的小姑娘，對著你笑，任何男人都免不了要上去搭訕搭訕的。

　　但郭大路現在卻沒有這種心情，他現在的心情，簡直比他的樣子還糟。

　　但小姑娘卻迎了上來，甜甜的笑道：「我叫心心。」

　　她不等別人開口，第一句話就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這種事倒也少見得很。

　　郭大路看她兩眼，慢慢地點了點頭，道：「心心，好，好名字。」

　　他不等話說完，又想走了。

　　誰知心心卻還是不肯放過他，又笑著道：「我認得你。」

　　郭大路這才覺得有點奇怪，轉過身停下來，道：「你認得我？」

　　心心眨著眼，道：「你是不是郭家的大少爺？」

　　郭大路更奇怪，忍不住問道：「你以前在哪裡見過我？」

　　心心道：「沒有。」

　　郭大路道：「那麼你怎麼認得我的？」

　　心心嫣然一笑，道：「你去問問我們家小姐就知道了。」

　　郭大路道：「你們家的小姐是誰？」

　　心心道：「你看見她時，就知道了。」

　　郭大路道：「她在哪裡？」

　　心心抿嘴一笑，道：「你跟我來，就什麼事全知道了。」她轉過身，走進了那扇小門，又回頭向郭大路招了招手：「來呀。」

　　郭大路什麼話都沒有說，大步走了進去，現在他的好奇心已被引起，你想不叫他進去，都很難了。

　　門裡是個小小的院子，一蓬紫籐花在暴雨中看來，顯得怪可憐的。

　　屋簷下掛著三兩隻鳥籠，黃鶯兒正在籠子裡吱吱的吵著，好像正在怪她們的主人太不體恤，為什麼不把我們帶入香閨裡。

　　心心走上迴廊，用一根白生生的小手指，輕輕在籠子上一彈，瞪眼道：「小鬼，吵死人了，今天小姐房裡有客人，你們再吵，她也不會睬你們的。」

　　她又回眸向郭大路一笑，嫣然道：「你看，你還沒進去，她們已在吃醋了。」

　　郭大路也只好笑了笑。

　　現在他心裡除了好奇之外，又多了種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的感覺，彷彿有點甜酥酥的。

　　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仍然如在十里霧中，連一點影子都摸不著。

　　「難道我忽然交上桃花運了嗎？」

　　只不過，丫頭雖然俏，並不一定就表示小姐也很漂亮。

　　那位小姐若是母夜叉，你說怎麼辦？

　　門上掛著的湘妃竹的簾子，當然是天氣開始熱了之後，剛換上去的。

　　門裡悄無人聲。

　　心心掀起簾子，嫣然道：「你先請裡面坐，我去請小姐來。」

　　裡面是個精緻高雅的小客廳，地上還鋪著厚厚的波斯氈。

　　連郭大路都不由自主，先擦了擦腳底的泥，才能走得進去。

　　「像這種地方的主人，為什麼要請我這麼樣一個客人進來？」

　　那當然一定有目的。

　　什麼目的呢？

　　郭大路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上下下，連五錢銀子都不值。

　　他對自己笑了笑，索性找了張最舒服、最乾淨的椅子坐下來。

　　桌上有壺茶，還是新泡的。幾個小碟子裡，擺著很精美的茶食。

　　郭大路替自己倒了碗茶，一邊喝茶，一邊吃杏脯，就好像是這地方的老客人似的，一點也不客氣。

　　然後，他就聽到一陣「叮叮噹噹」的環響聲，心心終於扶著他們家的小姐進來了。

　　郭大路抬頭看了一眼，眼睛就已發直。

　　郭先生並不是沒見過女人的毛頭小伙子，但像這樣的美人，倒還真是少見的很。

　　若不是這樣的美人，又怎配住這樣的地方？

　　郭大路嘴裡含著半片杏脯，既忘了吞下去，也忘了拿出來。

　　不知什麼時候，這位小姐已坐下來了，就坐在他對面；一張宜喜宜嗔的臉上，彷彿還帶點紅暈，也不知是胭脂，還是害羞；一雙明如秋水般的眼波，正脈脈含情的看著他。

　　郭大路開始有點坐立不安了，想開口說話，一個不小心，卻將嘴裡含著的半片杏脯，咽在喉嚨裡。

　　心心忍不住「噗哧」一笑，一開始笑，就再也停不下來，捧著肚子，吃吃的笑個不停。

　　小姐瞪了她一眼，彷彿在怪她笑得不該，但自己也忍不住為之嫣然。

　　郭大路看著她們，突也大笑起來。

　　他笑的聲音反而比誰都大，你只有在聽到這笑聲的時候，才能感覺到他是真正的郭大路。

　　無論多麼嚴肅，多麼尷尬的場面，只要郭大路一笑，立刻就會輕鬆起來。

　　這位羞人答答的小姐，終於也開口說話了。

　　她的聲音就和她的人同樣溫柔，柔聲道：「這地方雖然不太好，但郭大爺既然已來了，就不要過於拘束……」

　　郭大路打斷了她的話，笑道：「你看我像是個拘束的人嗎？」

　　小姐嫣然道：「不像。」

　　心心也笑道：「茶是小姐剛托人從普洱捎來的，郭大爺多喝兩杯，也好醒醒酒。」

　　郭大路道：「茶的確不錯，你卻錯了。」

　　心心怔了怔，道：「我什麼地方錯了？」

　　郭大路道：「無論多好的茶，也不能醒酒。」

　　心心道：「要什麼才能醒酒？」

　　郭大路道：「酒。」

　　心心笑道：「再喝酒豈非更醉？」

　　郭大路道：「你又錯了，只有酒，才能解酒，這叫做還魂酒。」

　　心心眨眨眼道：「真的？」

　　郭大路道：「這法子是我積數年經驗得來的，絕對錯不了。」

　　小姐也笑道：「既然如此，還不快去為郭大爺斟酒。」

　　酒來了，是好酒。

　　菜當然也不錯。

　　郭大路開懷暢飲，真的好像已將這位小姐當做老朋友，一點也不客氣。

　　這位小姐居然也能喝兩杯，酒色染紅了她的雙頰，看來更艷光照人。

　　郭大路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連酒都似已忘記喝了。

　　小姐低下頭，輕輕道：「郭大爺再喝三杯，我陪一杯。」

　　三杯酒眨眼間就下了肚，郭大路忽然道：「我有幾件事要告訴你。」

　　小姐道：「請說。」

　　郭大路道：「第一，我不叫郭大爺，叫郭大路，我的朋友都叫我小郭。但現在已漸漸忽然變成老郭了。」

　　小姐嫣然道：「有些人永遠都不會老的。」

　　郭大路道：「也有些人永遠都不會變成大爺。」

　　他又喝了杯酒，才接著道：「我只不過是個窮光蛋，而且又髒又臭，你卻是位千金小姐，而且不認得我，為什麼要請我來喝酒？」

　　小姐眼波流動道：「同是天涯淪落人，若是沒緣，又何必認得。」

　　心心搶著道：「我們家小姐姓水，閨名叫柔青，現在你們總該已認得了吧。」

　　郭大路撫掌笑道：「水柔青，好名字，值得喝三杯。」

　　水柔青垂首道：「多謝。」

　　郭大路一飲而盡，盯著她，過了很久，忽又道：「我的腸子是直的，無論有什麼，那都是存不住的。」

　　水柔青嫣然道：「我看得出你是個豪氣如雲的大丈夫。」

　　郭大路道：「那麼我問你，是不是有人欺負了你，你要我替你出氣？」

　　心心又搶著道：「我們家小姐足不出戶，怎麼會有人欺負她？」

　　郭大路道：「你是不是遇著了件困難的事，要我替你去解決？」

　　心心道：「也沒有。」

　　郭大路緩緩地道：「我既然來了，又喝了你們的酒，無論什麼事，只要你們開口，我一定盡力去做。」

　　水柔青柔聲道：「只要你有這樣的心意，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郭大路瞪著她，道：「你真的沒有什麼事求我？」

　　水柔青道：「真的沒有。」

　　郭大路道：「那麼，你為什麼對一個又髒又臭的窮光蛋這麼好？」

　　水柔青抬起頭，看著他，眼波如醉。

　　被她這樣子看著的人，能不醉的又有幾個？

　　心心看著郭大路，又看看她的小姐，忽然笑道：「有句話郭大爺不知道有沒有聽說過。」

　　郭大路道：「你說。」

　　心心道：「天子重英豪，美人喜歡的，也是真正的英雄。」

　　水柔青的臉更紅，嬌嗔輕啐道：「小鬼，再亂嚼舌，看我不撕你的嘴。」

　　心心笑道：「我也是直腸子，心裡有什麼話，也存不住。」

　　水柔青紅著臉站起來，真的像是要去擰她。

　　心心卻已吃吃的嬌笑著，一溜煙跑了出去，跑出去時還沒有忘記替他們關上門。

　　水柔青垂首站在那裡，又忍不住偷偷瞟了郭大路一眼。

　　郭大路還在盯著她。

　　她的臉已紅得像是秋夕的晚霞。

　　醉了。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不醉的人也該醉了。

　　郭大路忽然握住了水柔青的手。

　　她的手冰冷，臉卻是火燙的。

　　郭大路正想摟她，還沒有摟她，她已「嚶嚀」一聲，倒入他懷裡。

　　窗外是盛夏，窗內卻是濃春。

　　春色濃得化也化不開。

　　有些人雖然素不相識，但只要一見面，就好像鐵遇見磁石一樣，立刻會緊緊粘住。

　　水柔青粘在郭大路身上，她的肌膚柔軟、光滑，如絲緞。

　　她的腰肢盈盈一握。

　　郭大路握著她的腰，忽然輕輕歎息，喃喃道：「我不懂，真的不懂。」

　　水柔青輕輕道：「有些事本來就是沒法子解釋的，本來就沒有人懂。」

　　郭大路道：「你以前既沒有看見過我，也不知道我是個怎麼樣的人，為什麼這樣子對我？」

　　水柔青道：「我雖然沒有看見過你，卻早已知道你是個怎麼樣的人。」

　　郭大路道：「哦？」

　　水柔青的身子粘得更緊，緩緩道：「這些天來，城裡的人誰不知道自遠地來了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

　　郭大路苦笑道：「好漢？你知不知道好漢是什麼意思？」

　　水柔青道：「我聽你說。」

　　郭大路道：「『好漢』的意思，有時候就是流氓無賴。」

　　水柔青嫣然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好漢就是好漢。」

　　郭大路笑了，輕撫著她的腰肢，笑道：「你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水柔青道：「所以我才會喜歡像你這麼樣奇怪的男人。」

　　這句話沒說完，她的臉又紅了。

　　郭大路凝視著她，道：「我以前做夢也沒想到，會遇見你這樣的女人，更沒有想到會跟你這樣子在一起。」

　　水柔青的臉更紅，輕輕道：「只要你願意，我就永遠這樣子跟你在一起。」

　　郭大路又凝視了她很久，忽又輕輕歎了口氣，翻了個身，張大了眼睛，瞪著屋頂。

　　水柔青道：「你在歎氣？」

　　郭大路道：「沒有。」

　　水柔青道：「你在想心事？」

　　郭大路道：「沒有。」

　　水柔青也翻了個身，伏在他胸膛上，輕撫著他的臉，柔聲道：「我只問你，你願不願意永遠跟我這樣子在一起？」

　　郭大路沉默著，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不願意。」

　　水柔青柔軟的身子，突然僵硬，嗄聲道：「你不願意？」

　　郭大路道：「不是不願意，是不能。」

　　水柔青道：「不能？為什麼不能？」

　　郭大路慢慢地搖了搖頭。

　　水柔青道：「你搖頭是什麼意思，不喜歡我？」

　　郭大路歎道：「像你這樣的女人，若有男人不喜歡你，那人一定有毛病，可是……」

　　水柔青道：「可是什麼？」

　　郭大路苦笑道：「可是我有毛病。」

　　水柔青看著他，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驚訝之色。

　　郭大路道：「我是個男人，已有很久沒接近過女人，你是個非常美的女人，而且對我很好；這地方又如此溫柔，我們又喝了點酒；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不動心，所以……」

　　水柔青咬著嘴唇，道：「所以你要了我？」

　　郭大路歎息著，道：「可是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真的感情。我……我……」

　　水柔青道：「你怎麼樣？……難道你心裡在想著另一個人？」

　　郭大路點點頭。

　　水柔青道：「你跟她真的有感情？」

　　郭大路點點頭，忽又搖搖頭。

　　水柔青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感情？」

　　郭大路歎道：「我也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樣的感情，我不知道，我看不見他的時候，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他。你雖然又美、又溫柔，我雖然也很喜歡你，但在我心裡，無論誰也無法代替他。」

　　水柔青道：「所以你還只有去找他？」

　　郭大路道：「非找到不可。」

　　水柔青道：「所以你要走？」

　　郭大路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水柔青看著他，眼睛裡並沒有埋怨，反而似也被感動。

　　過了很久，她才長長歎息了一聲，幽幽的道：「世上若有個男人也像這樣子對我，我……我就算死，也甘心了。」

　　郭大路柔聲道：「你遲早一定也會找到這麼樣一個人的。」

　　水柔青搖搖頭，道：「永遠不會。」

　　郭大路道：「為什麼？」

　　水柔青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是個很好的人，我從來也沒有見到你這樣的好人，所以我也願意對你說老實話。」

　　郭大路聽著。

　　水柔青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郭大路道：「你姓水，叫水柔青，是位千金小姐，而且溫柔美麗。」

　　水柔青道：「你錯了，我並不是什麼千金小姐，只不過是個……是個……」

　　她咬著嘴唇，突又長長歎息，道：「我只不過是個妓女。」

　　「妓女？」

　　郭大路幾乎從床上直跳了起來，大聲叫道：「你不是。」

　　水柔青笑得很淒涼，道：「我是的。不但是，而且是這地方身價最高的名妓，不是一擲千金的王孫公子，就休想做我的入幕之賓。」

　　郭大路怔住，怔了半天，喃喃道：「但我並不是什麼王孫公子，而且身上連一金都沒有。」

　　水柔青忽然站起來，打開了妝台的抽屜，捧著了一把明珠，道：「你雖然沒有為我一擲千金，但卻已有人為你買下了我。」

　　郭大路更吃驚，道：「是什麼人？」

　　水柔青道：「也許是你的朋友。」

　　郭大路道：「難道是東城的老大？」

　　水柔青淡淡道：「他還不配到我這裡來。」

　　郭大路道：「那麼是誰？」

　　水柔青道：「是個我從未見過的人。」

　　郭大路道：「什麼樣的人？」

　　水柔青道：「是個麻子。」

　　郭大路愕然道：「麻子？我的朋友裡連一個麻子都沒有。」

　　水柔青道：「但珍珠卻的確是他為你付給我的。」

　　郭大路吃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水柔青道：「他叫我好好的侍候你，無論你要什麼都給你。」

　　郭大路道：「所以你才……」

　　水柔青不讓他說下去，又道：「但他算出來，你很可能不願留下來的。」

　　郭大路道：「哦？」

　　水柔青道：「等到你不願留下來的時候，他才要告訴你一件事。」

　　郭大路道：「什麼事？」

　　水柔青道：「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慢慢地接著道：「幾個月以前，這裡忽然來了個很奇怪的客人，跟你一樣，穿得又髒又破，我本來想趕他出去的。」

　　郭大路道：「後來呢？」

　　水柔青道：「可是他一進來，就在桌上擺下了百兩黃金。」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讓他留下來了？」

　　錄柔青眼目中露出一絲幽怨之色，淡淡地道：「我本來就是個做這種事的女人，只認金子不認人的。」

　　郭大路歎道：「我明白，可是……可是你並不像這樣的女人。」

　　水柔青忽然扭過頭，彷彿不願讓郭大路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接著道：「世上本來就有很多富家小子，喜歡故意裝成這種樣子，來尋歡作樂，找別人開心，這並不奇怪。」

　　郭大路道：「奇怪的是什麼呢？」

　　水柔青道：「奇怪的是，他花了百兩黃金，卻連碰都沒有碰我，只不過在我這裡洗了個澡，而且還穿了我一套衣服走了。」

　　郭大路道：「穿了你一套衣服？」

　　水柔青點點頭。郭大路道：「他究竟是男是女？」

　　水柔青道：「他來的時候，本是個男人，但穿上我的衣服後，簡直比我還好看。」

　　她苦笑著，接著道：「老實說，我雖然見過許許多多奇怪的人，有的人喜歡我用鞭子抽他，用腳踩他，可是，像他這樣的人，我倒是從來沒有見過，到後來連我都分不清他究竟是男是女。」

　　郭大路又怔住，但眼睛卻已發出了光。

　　他似已隱隱猜出她說的人是誰了。

　　水柔青道：「這些話我直到現在才說出來，只因為那麻子再三囑咐我，你若願意留下來，我就永遠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你。」

　　郭大路道：「你……你知不知道那奇怪的客人叫什麼名字？」

　　他似已緊張得連手都在發抖。

　　水柔青道：「她並沒有說出他的名字來，只告訴我，他姓燕，燕子的燕。」

　　郭大路突然跳起來，用力握著她的肩，嗄聲道：「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水柔青道：「不知道。」

　　郭大路倒退了兩步，似已連站都站不住了，「噗」的又坐到床上。

　　水柔青道：「可是她最近又來過一次。」

　　郭大路立刻又像中了箭一般跳了起來，大聲道：「最近是什麼時候？」

　　水柔青道：「就在前十來天。」

　　她接著又道：「這次她來的時候，樣子看來好像有很多心事，在我這裡喝了很多酒，第二天就穿了我一套衣裳走了。」

　　郭大路更緊張，道：「你知不知道他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水柔青道：「不知道。」

　　郭大路好像又要倒了下去。

　　幸好水柔青很快的接著又道：「但她喝醉了的時候，說了很多醉話，說她這次回去之後，就永遠不會再回來，我永遠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郭大路道：「你……你沒有問她，她的家在哪裡？」

　　水柔青笑了笑，道：「我本來是隨口問的，並沒有想到她會告訴我。」

　　郭大路眼睛裡充滿了迫切的期望，搶著道：「但她都告訴了你？」

　　水柔青點點頭，道：「她說她的家在濟南府，還說那裡的大明湖春色之美，連西湖都比不上，叫我以後有機會時，一定要去逛逛。」

　　郭大路忽然又倒了下去，就像是跑了幾天幾夜的人，歷盡了千辛萬苦，終於到達了他的目的地。

　　他雖然倒了下去，但心裡卻是幸福愉快的。

　　水柔青看著他，目中充滿了憐惜，輕輕道：「你要找的，就是她？」

　　郭大路點點頭。

　　水柔青道：「她知不知道你對她如此癡情？」

　　郭大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女人的心，有誰知道呢？

　　水柔青又輕輕地歎息了一聲，幽幽道：「她為什麼要走？若是我，你就算用鞭子趕我，我也不會走的。」

　　郭大路喃喃道：「她不是你──她也是個奇怪的人，我始終都沒有瞭解過她。」

　　水柔青黯然道：「她不是我，所以她才會走；只有像我這樣的女人，才懂得世上絕沒有任何東西比真情更可貴。」

　　她歎息著，又道：「一個女人若不懂得珍惜這一份真情，她一定會後悔終生的。」

　　郭大路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問道：「你看她究竟是不是個女人？」

　　水柔青道：「難道你到現在還不知道？」

　　郭大路仰面倒在床上，長長吐出口氣，喃喃道：「幸好現在我總算知道一件事了。」

　　水柔青道：「什麼事？」

　　郭大路微笑著，緩緩道：「我並沒有毛病……一點毛病都沒有，我只不過是個瞎子而已。」

　　※※※

　　黃昏。

　　夕陽照進窗戶，照在郭大路剛換的一套新衣服上，他似已完全變了個人，變得容光煥發，而且非常清醒。

　　水柔青看著他，咬著嘴唇，道：「你……你現在就要走？」

　　郭大路笑道：「老實說，我簡直恨不得長出兩隻翅膀來飛走。」

　　水柔青垂下頭，目中又露出種說不出的幽怨淒楚之色。

　　郭大路看著她，笑容也漸漸黯淡，目中也充滿憐惜，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柔聲道：「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將來總有一天……」水柔青淒然一笑，道：「將來總有一天，我也會找到一個像你這樣的男人的，是不是？」

　　郭大路勉強笑道：「答對了。」

　　水柔青也勉強笑了笑，道：「見到那位燕姑娘時，莫忘記替我向她問好。」

　　郭大路道：「我會的。」

　　水柔青道：「告訴她，以後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到大明湖去看你們。」

　　郭大路笑道：「說不定我們會先來看你。」

　　他雖然在笑，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心裡總像是有點酸酸的。

　　他實在已不忍再留下去，實在不忍再看她的眼睛，忽然轉過頭，望著窗外的夕陽，喃喃道：「現在天還沒有黑，我還來得及趕段路。」

　　水柔青垂著頭，輕輕道：「不錯，你還是快走的好，她說不定也等你去找她。」

　　郭大路看著他，彷彿想說什麼，但終於什麼也沒有說。

　　他就這樣走了出去。

　　不走又能怎樣呢？還是走了的好──不是快走的好。水柔青突然道：「等一等。」

　　郭大路慢慢地回過身，道：「你……」

　　水柔青沒有讓他說出這句話，自懷中取出個淺紫色的繡花荷包，遞給他，柔聲道：「這個給你，請轉交給燕姑娘，就說……就說這是我送給你們的賀禮。」

　　郭大路道：「這是什麼？」

　　他接過，就已用不著再問。

　　他已可感覺到荷包裡的明珠的光滑圓潤。

　　水柔青已轉過身，看也不去看窗外的夕陽，淡淡道：「現在你可以走了。」

　　郭大路緊緊握著這荷包，她的心豈非也正如荷包中的明珠一樣，豈非也已被他握在手裡？

　　她沒有再回頭。

　　他也沒有再說話。

　　有些話，是根本就用不著說出來的。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或許也只有在天涯淪落的人，才能瞭解這種心情，這種意境。

　　這種意境雖然淒涼，卻又是多麼美麗？

第四十一回　村姑

　　遠山青綠，湖水湛藍。

　　青綠的遠山倒映在藍湖水裡，藍翠如綠，綠濃如藍。

　　郭大路沿著湖岸，慢慢地往前走，就像是個遊魂似的，既沒有目的，也不辨方向。

　　聽到了燕七的消息，他就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到濟南府來，好像只要他一到了濟南府，立刻就可以找到燕七。

　　現在他已到了濟南府，才知道自己想得實在太天真了。

　　這見鬼的濟南府可真不小，城裡至少有幾千幾百戶人家，幾千幾萬個人。

　　要到這麼大的地方，這麼多人中來找燕七，還是好像想在大海裡撈針一樣。

　　他只有每天在這裡遊魂般逛來逛去，希望有一天運氣特別好，能撞上燕七。

　　可是連他自己也知道，這希望雖然太渺茫，但無論多渺茫的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

　　現在連湖岸旁有多少棵樹，他幾乎都已能數得出來了。

　　前面的垂柳下，停泊著條賣蓮蓬鮮藕的小船，搖船的小姑娘也已跟他很熟，遠遠地向他嫣然而笑，笑容燦爛如陽光。

　　就只為了這甜笑，郭大路就已不能不去買幾支蓮蓬了。

　　蓮子的心是苦的，就像現在郭大路的心一樣。

　　別人兩分銀子只能買六隻蓮蓬，郭大路卻買到七八隻。

　　這戴著斗笠，赤著雙白足的小姑娘，彷彿對郭大路也很有意思，只要郭大路來，她總是額外多送兩隻，有時甚至還會偷偷塞上一節鮮藕。

　　若是在以前，郭大路說不定早已坐上她的船，把船蕩到湖心，去親親她蘋果般的小臉，摸摸她嫩藕般的白足了。

　　但現在，郭大路實在沒有這種心情。

　　他的煩惱已夠多的了。

　　他接著蓮蓬，準備走了，誰知道小姑娘卻又向他招了招手，悄悄地道：「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郭大路實在不想再惹麻煩，卻又實在不忍拒絕這小姑娘的好意。

　　他在心裡歎了口氣，準備作出一副大哥哥的樣子來，這小姑娘若是想約他幽會，他一定要好好教訓她一頓，告訴她，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她幸好遇見了他，否則一定會上當的。

　　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個聖人。

　　只可惜老天偏偏不給他個機會，讓他來作一兩次聖人。

　　他只用一隻腳跳上船頭，故意板起臉，道：「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小姑娘眼睛裡發著光，悄悄道：「你是不是化了裝出來私訪民情的大臣？」

　　郭大路怔住了，怔了半晌，忍不住笑道：「我由頭到腳，有哪點像是大官的樣子？」

　　小姑娘道：「你不是？」

　　郭大路道：「不但不是，而且我一見到大官就會發抖的。」

　　小姑娘的神情更興奮，聲音更低，道：「那麼你一定是個大強盜。」

　　郭大路苦笑，道：「也不是，我連做強盜都會蝕本的。」

　　小姑娘瞪著他，道：「你真的不是？」

　　郭大路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小姑娘歎了口氣，顯得失望極了，好像連話都懶得跟他再說。

　　原來她對郭大路有興趣，只不過以為郭大路是個大盜。

　　大盜在少女們的心日中，有時的確比各種人都有吸引力。

　　郭大路現在才知道，這小姑娘並不是真的對他有意思。

　　他也用不著再擔心會惹上麻煩了，本來應該覺得很開心才是。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反而偏偏覺得有點失望，有些不甘心的問：「你從哪點看我像是個大盜？」

　　小姑娘態度已冷淡了下來，道：「因為這兩天來，我總覺得有個人在後面盯你的梢。」

　　郭大路道：「哦，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姑娘道：「這人有時打扮成小販，有時打扮成乞丐，但無論他打扮成什麼樣子都休想瞞過我。」

　　郭大路道：「為什麼？」

　　小姑娘露出很得意的樣子，道：「因為他的臉我一眼就能夠認出來，」

　　郭大路道：「他臉上是不是有與眾不同的地方？」

　　小姑娘點點頭，道：「他是個大麻子。」

　　郭大路幾乎忍不住要跳了起來，連血都似已流得快了很多。

　　小姑娘看著他，目中又露出期望之色，道：「他是不是來盯你梢的？你認不認得他？」

　　郭大路眨了眨眼，也故意壓低話聲，道：「我跟你說老實話，你可不許告訴別人。」

　　小姑娘立刻道：「我發誓不跟別人說，否則以後叫我也變成個大麻子。」

　　郭大路悄悄道：「好，我告訴你，那大麻是個很有名的捕頭，的確是來盯我梢的。」

　　小姑娘又興奮起來，道：「他……他為什麼要盯你的梢？」

　　郭大路聲音更低，道：「因為我的確是個大盜，別人都叫我『大盜滿天飛』，剛在京城做了七十八件巨案，才逃到這裡來避風頭。」

　　小姑娘興奮得全身都發抖起來，咬著嘴唇，道：「你……你是不是個採花盜？」

　　郭大路忍住笑，向她擠了擠眼睛，道：「你猜我是不是？」

　　小姑娘的臉，已燙得像是個剛烤透了的紅山芋，咬著鮮紅嘴唇道：「就算你是，我也不怕你，我……我……」

　　她的腿像是已有點發軟，連站都站不穩，幾乎一跤跌下水裡去。

　　郭大路大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道：「你放心，我就算要來找你，也得再過兩三年，現在你只不過還是個小孩子。」

　　他大笑著揚長而去。

　　小姑娘看著他，發了半天怔，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偷偷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胸，臉上的紅霞已紅到耳朵根子。

　　郭大路心裡暗暗好笑，知道這姑娘今天晚上一定是睡不著覺了。

　　他這倒絕不是存心想害她，只不過是想為這姑娘平凡的一生，添些佐料，加些色彩，讓她以後成了親，抱著孩子洗碗時，也會有段可以令自己心跳的回憶來想想。

　　世上又有幾個女孩子，能親眼看到幾個活生生的採花大盜呢？

第四十二回　盯梢的麻子

　　風吹著垂柳，吹起了湖水中一陣漣漪。

　　郭大路還是慢慢地向前走，一面剝著蓮子，一面哼著小調。

　　走了不算很近的一段路，他才忽然回頭。

　　他立刻發現有個手裡捧著破碗的乞丐，而且果然是個麻子。

　　他一回頭，這麻子立刻躲到樹後。

　　這麻子盯梢的技術並不高明，若不是郭大路這兩天總是心不在焉，胡思亂想，早就已經應該發現他了。

　　這麻子是不是水柔青說的那個麻子？

　　郭大路有意無意間轉回頭，朝這麻子走了過去，走得很慢。

　　他準備快走到時，再一下子跳過去，抓住他。

　　誰知這麻子居然也有了警覺，立刻也往回頭的路走。

　　郭大路的腳步加快，他的腳步立刻也加快。

　　光天化日之下，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若是施展起輕功，未免有點不像話。

　　郭大路只有放大腳步，在後面追。

　　本來是他盯著郭大路的，現在反而變成郭大路在盯他的梢了。

　　船上的小姑娘，看著他們一前一後跑過去，滿臉都是吃驚之色。

　　她實在不懂，為什麼捕頭不去抓強盜，強盜反而追捕頭。

　　在她看來，這世上無法解釋的事實在太多，所以她總是覺得很煩惱。

　　等她年紀漸漸大了，懂得的事漸漸多了，她才明白，還是以前什麼都不懂的時候活得快樂些。

　　※※※

　　初夏，正是遊湖的時候，湖岸上紅男綠女，遊人如織。

　　遊客多的地方，乞丐自然也特別多──出來玩的人，出手總是比較大方些，尤其是在身畔還帶著個如花美眷的時候。

　　所以人叢東也有個乞丐，西也有個乞丐，這本是他們的旺季，連最懶的乞丐都出動了。

　　那麻子在人叢中鑽來鑽去，有好幾次郭大路都幾乎被他甩掉。

　　幸好郭大路的運氣不錯，每次到緊要關頭，總是湊巧看到了他臉上的麻子。

　　相貌特別的人，本就不適於盯別人的梢。

　　到後來這麻子似也被迫得急了，索性離開了湖區，向人少的地方走，似乎想將郭大路誘到荒僻無人處，好好修理一頓。

　　郭大路非但一點也不在乎，反而追得更起勁。

　　他本就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抓住這麻子問個清楚，問問他是不是認得燕七，知不知道燕七的下落。

　　郭大路的確已從棍子那裡，學會了幾手要人說實話的本事。

　　他本來以為很快就能追上這麻子的。

　　誰知這麻子非但走得很快，體力也很好，就好像永遠也不會累似的，居然越來越快。

　　郭大路反而覺得有點吃不消了，最近他過的那種日子，過一天就可以令人老一年。

　　他忍不住叫了出來，大聲道：「喂，你別跑，我並不是來找你麻煩的，只不過有幾句話想要問問你。」

　　這麻子本來沒有真的跑，聽到這句話，反而放開腳步飛奔了起來。

　　乞丐本就常常會被迫得滿街亂跑的，無論是被人追，還是被狗追，別人看到都不會覺得奇怪。

　　但一個穿得整整齊齊的人在街上追著個乞丐亂跑，好像就有點不像話了。

　　他知道已有人開始注意他，其中好像還有兩個真的捕快。

　　他們本就是在附近巡邏的，這時已準備來攔住郭大路，問個究竟。

　　郭大路只要被人一攔，這麻子立刻就會跑得蹤影不見。

　　這是他唯一的線索，他絕不能輕易放過。

　　他眼珠子一轉，突然先發制人；指著前面跑的麻子大呼道：「這要飯的是個小偷，誰幫我抓住他，賞銀二十兩。」

　　最後的一句話，果然很有效，那兩個捕快不等他說完，已掉轉頭，去追那麻子。

　　還有些人也幫著在旁邊起哄。

　　這麻子似已真的著了急，突然一縱身，從五六個人的頭上飛了過去，竄上了前面的房脊。

　　他輕功之高，居然是江湖中第一流的身手。

　　這一來連不想管閒事的人也起了哄：「看來這人不但是個小偷，還是個飛賊，千萬不能讓他溜了。」

　　起哄的人雖多，但能上房去追的人，卻連一個也沒有。

　　那兩個捕快也只有在牆下看著乾著急。

　　輕功畢竟不是人人都學得會，像麻子這樣的輕功，十萬個人裡面，最多也只有一兩個能比得上。

　　幸好郭大路就是其中的這一兩個。

　　他也已掠過人群，竄上房子，嘴裡還在大喊大叫：「我是京城來的捕頭，專程來抓這飛賊的，但望各路的英雄好漢助我一臂之力。」

　　他也知道無論哪一路的英雄好漢，都不會來管這種莫名其妙的閒事。

　　他這樣大喊大叫，只不過想叫得這麻子心慌意亂而已。

　　因為他實在沒把握能追上這麻子，輕功他雖然練得不錯，但實習的機會卻不多，無論技巧和經驗，好像都比這麻子差了一截。

　　這麻子果然是被他叫得有點心虛了。

　　光天化日之下，在別人的房簷上飛來躥去，這目標也的確太大。

　　他終於又被逼得跳了下去。

　　下面是條並不算很寬的巷子，一共只不過有六七戶人家。

　　郭大路趕過來的時候，剛巧瞥見他人影一閃，閃入了巷口一家人的大門裡。

　　這家人的大門居然是開著的。

　　無論在多太平的年頭，終日開著大門的人家也並不多。

　　這家人想必和這麻子有關係，說不定這地方就是他自己的家。

　　郭大路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也跟著闖了進去。

　　院子裡沒有人，前面的客廳裡，卻有人正在笑著說：「難怪別人總是說，十個麻子九個怪，你果然是個妖怪。」

　　郭大路大喜，一個箭步竄了進去。

　　「這下子你總溜不掉了吧。」

　　誰知客廳裡卻連半個麻子都沒有，只有一男一女，好像是對夫妻，正在那裡打情罵俏，女的白白胖胖，長得很標緻，男的卻是面黃肌瘦，連腰都有點伸不直了。

　　男人若要討了個太標緻的老婆，有時也不能算是好福氣。

　　他們看到外面突然有條大漢闖進來，也吃了一驚。

　　丈夫的膽子好像比太太還小，嚇得幾乎跌倒在太太身上了，吃吃道：「你……你是誰？想來幹什麼？」

　　郭大路道：「來找人。」

　　丈夫道：「找……誰？」

　　郭大路道：「來找個麻子，你剛才所說的麻子在哪裡？」

　　太太一雙水淋淋的眼睛本就一直在瞟著他，忽然站起來，搶著道：「他剛才說的麻子就是我，你難道是來找我的？」

　　她鼻尖上果然有幾點淺白麻子。

　　郭大路怔住。

　　這位太太還是用眼角瞟著他，似笑非笑的，又道：「你是不是慕名來找我的？只可惜你來遲了，現在我已經嫁了人，不接客了。」

　　郭大路非但怔住，簡直已有點哭笑不得。

　　其實他早就該看出來，真正的良家婦女，哪有像她這樣子看男人的？

　　做丈夫的終於發威了，跳起來，大聲道：「你聽見了沒有？她現在已經是我老婆，誰也休想再動她的腦筋，你還不出去？」

　　郭大路只有苦笑，還是忍不住問道：「剛才沒有別的人進來過？」

　　太太又瞟了他一眼，笑道：「城裡就算還有你這樣的冒失鬼，也沒有你這麼大的膽子，誰敢到別人家裡來找別人的老婆？」

　　她居然認定他是個特地來找她的登徒子了。

　　做丈夫的火氣更大，指著郭大路的鼻子，大叫道：「你還不出去？還在這裡打什麼糊塗心思？小心我一拳打破你的頭。」

　　郭大路笑了。

　　這人的手看來簡直就像是個雞爪子，連蒼蠅都未必打得死，居然還想打人。

　　郭大路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放心，沒有人會來搶你的老婆，但你自己的身體也不是偷來的，還是保重些好，無論什麼事都用不著太賣力。」

　　他不讓這人再開口，就已轉過身，揚長而去。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說得未免有點缺德，平時他絕不會說這種話的。

　　但一個人自己心裡惱火的時候，往往就想要別人也難受一下子。

　　他明明看到麻子進來的，怎麼會突然不見，難道一進門就鑽到地下去了？

　　這夫妻兩人，當然是早就跟那麻子串通好，唱雙簧給他看的。

　　他明明知道，卻偏偏沒法子揭穿，何況，青天白日的愣往人家屋子裡闖，也究竟是自己理虧。

　　若要他逼著別人，帶著他一間間屋子裡去搜查，他也做不出來。

　　何況那麻子當然早已乘機溜了，他就去找，也一定找不到的。

　　郭大路想來想去，越想越窩囊。

　　「若是換了王動，那麻子今天就休想跑溜得掉。」

　　他決定先找個地方去大吃大喝一頓，安慰安慰自己，晚上再到附近來查個水落石出。

　　他已決心在這裡泡上了，不找到那麻子，絕不善罷甘休。

　　太陽已經快下山了，現在開始喝酒，已不能算是太早。

　　城裡最大的飯館叫會賓樓。一鴨三吃、活殺鱸魚是他們的招牌菜，從汾陽來的汾酒喝下去也蠻有勁頭。

　　郭大路找了張臨窗的桌子，叫了一桌子菜。

　　臨走的時候，東城老大著實送了他一筆盤纏，這些市井中的遊俠兒，有的的確比江湖豪傑還義氣，還夠朋友。

　　平時只要幾杯酒下肚，郭大路的心情立刻就會開朗起來。

　　但這兩天酒到嘴裡，卻好像是苦的，而且特別容易醉。

　　既然晚上還有事，他也不敢多喝，只有拚命吃菜，他的心情越壞，吃得越多，若是再找不到燕七，他說不定就會變得比這填鴨還肥。

　　太陽下山後，飯館裡就漸漸開始上座了，各式各樣的人，川流不息的上樓來，其中還有獐頭鼠目的龜奴，帶著花枝招展的粉頭，來應客人叫的條子。

　　於是，旁邊用屏風隔起來的雅座裡，又響起了絲竹聲、歌曲聲、調笑聲、碰杯聲，夾雜著呼盧喝雉聲、猜拳行令聲，實在熱鬧極了。

　　但郭大路卻好像坐在另一個世界裡，這件事本來是他最感興趣的，但現在卻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沒有燕七在旁邊，就好像菜裡沒有鹽一樣，索然無味。

　　他歎了口氣，慢慢地替自己斟了杯酒，忽然看到五六個很標緻的小姑娘，擁著個錦衣佩劍的大漢，嘻嘻哈哈的上了樓。

　　莫說是店裡的夥計，連郭大路都看出，這錦衣大漢是個揮金如土的豪客，手面必定不會小。

　　他也忍不住多瞧了一眼，這一眼瞧過，他手裡的酒壺都幾乎跌了下來。

　　這錦衣豪客竟是個麻子，而且正是剛才在湖畔要飯的那麻子。下午還是個乞丐，晚上就變成了闊佬，這一變實在變得太厲害。

　　但無論他怎麼變，就算他變成了灰，郭大路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來。

　　誰叫他臉上的麻子這麼多的？

　　郭大路只看兩眼就立刻扭過頭，去看窗子外的招牌。這次他決定先沉住氣，絕不再輕舉妄動。

　　現在他若走過去，一把揪住那麻子，問他為什麼要送珍珠給水柔青，問他知不知道燕七的下落，別人一定會認為他是個瘋子，那麻子當然也可以一問三不知，把什麼事都推得乾乾淨淨。

　　現在這麻子也進了雅座。

　　跟他一齊來的女客，顯然也不是良家婦女，還沒過多久，就在裡面唱了起來，又是「小冤家」，又是「親哥哥」的，簡直拿肉麻當有趣。

　　奇怪的事，世上偏偏就有很多男人，喜歡這種調調兒。

　　憑良心說，郭大路本來也蠻喜歡的，但現在卻聽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一個人是否因愛而改變，其關鍵並不在他是男是女，只看他愛得夠不夠真實，夠不夠深切。

　　酒樓上還熱鬧得很。

　　郭大路又叫了壺酒，添了樣菜，已準備長期作戰，那麻子就算要喝到天亮，他也會沉住氣等到天亮。

第四十三回　龍王廟

　　誰知這麻子居然很快就出來了，已喝得醉醺醺的，扶著個十七八歲少女的肩，大聲問夥計，洗手的地方在哪裡。

　　原來他喝得太多，想找條出路。

　　郭大路沉住氣，看著他下了樓，等了半天，也沒看見他上來。

　　「莫非他已發現了我在這裡，乘機借尿遁了？」

　　郭大路終於沉不住了，正準備追下去。

　　但這時，他眼角已瞥見街對面有個人低著頭往前走，正是這麻子。

　　他果然溜了。

　　郭大路一著急，人已從窗子裡竄了出去，酒客中已有人叫起來，還以為這人想跳樓自殺。

　　那麻子也回頭瞟了一眼，身子一閃，忽然鑽進了對面一家糧食坊。

　　糧食坊的門口，堆著一口袋一口袋的面，一筐子一筐子的米、大米、雜糧，還有流鼻涕的頑童正在門口踢毽子。

　　等郭大路趕過去的時候，那麻子又人影不見了。

　　店裡的夥計和掌櫃的，閒著沒事做，正倚著櫃台在下棋。

　　看他們悠悠閒閒的樣子，絕不像剛看到有人闖進去的樣子。

　　這兩人莫非也和那麻子串通好了，準備演出雙簧給郭大路看？

　　但郭大路這次卻學乖了，根本就不進去問，卻躲在旁邊，招手將那個流鼻涕的小孩子叫了過來，摸出串銅錢，帶著笑道：「我問你的話，你若乖乖的回答，我就把這串錢給你買糖吃。」

　　這小孩一隻手拿著毽子，一隻手擦著鼻涕，眼睛卻已盯在這串錢上。

　　無論是大人也好，是小孩也好，看見錢不喜歡的，只怕還沒有幾個。

　　郭大路道：「你聽明白了嗎？只要你說實話，這串錢就是你的。」

　　這孩子立刻用力點頭，道：「我說的都是實話，爹爹告訴我，小孩子若是說謊，將來舌頭會爛掉的。」

　　郭大路拍了拍他的頭，笑道：「不錯，說實話的才是好孩子，這糧食坊是不是你家開的？」

　　孩子點點頭，道：「我們家有好多好多大白米，吃一百年都吃不完。」

　　郭大路道：「你們家裡是不是還有個麻子？」

　　孩子眨眨眼，好像覺得很奇怪，道：「你怎麼知道的？」

　　郭大路笑了，要騙出一個小孩子的老實話來，的確不太困難。

　　但大人騙小孩，畢竟也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

　　所以他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先把一串錢塞到孩子手裡，才帶著笑道：「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麻子，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這孩子也笑了，道：「當然能，他剛才進去，馬上就會出來的。」

　　郭大路道：「他真的會出來？」

　　孩子點點頭，眼珠子一轉，忽又笑道：「現在他已經出來了。」

　　他一隻手緊緊抓著那串錢，卻拋開了手裡的鍵子，去將剛走出糧食坊的麻子拉過來。

　　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小麻子。

　　郭大路又怔住，又有點哭笑不得。

　　那孩子卻笑得很開心，道：「他叫小三子，是我的弟弟，從小就是麻子，我們家只有這麼樣一個麻子。」

　　郭大路怔了半晌，掉頭就走。

　　只聽那孩子還在偷偷的笑著道：「小三子，若是每個人看你一眼，都給我一串錢，我們就發財了，你將來也不必愁娶不到漂亮媳婦，只要有大把的錢，就算你是個麻子，也一樣有人搶著要嫁給你。」

　　郭大路又好氣又笑，氣又氣不得，笑也笑不出。

　　他知道這孩子一定拿他當做個活瘟生，大笨牛。

　　他自己的想法也和這孩子差不了多少。

　　他一回頭，就看見會賓樓的夥計，在皮笑肉不笑的盯著他，道：「客官剛才的賬，是三兩六分銀子，剩下的鴨架子還可以包起來帶回去。」

　　館夥計對一個喝完酒就跳樓走了的客人，當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的。

　　郭大路已經連火氣都沒有了，拿了錠銀子給他，忽又問道：「剛才那個派頭奇大的麻子，你認不認得？」

　　夥計接著銀子，掂了掂，立刻賠笑道：「那麻子小的雖不認得，但陪他來的幾個粉頭，小的卻可以去替大爺叫來。」

　　郭大路道：「我要找的是那麻子，你以前難道沒見過？」

　　夥計搖了搖頭，顯然覺得很奇怪：「這人究竟有什麼毛病，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他不要，卻要找大麻子。」

　　郭大路懶得跟他多說了，他知道若是去問那些小姑娘，也一定問不出那麻子的底細來的。

　　這麻子倒真是個怪人。

　　他明明是在躲著郭大路，卻又偏偏總是在郭大路眼前出現，若說他不是故意，天下又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這糧食坊的那夫妻兩個人，既然都跟他有很密切的關係，他在這城裡想必也已呆了很久。

　　但別的人卻好像都沒有見過他。

　　他無緣無故的為郭大路送了價值千金的珍珠給水柔青，當然絕不會連一點企圖都沒有。

　　可是他的企圖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要做這些莫名其妙的事？

　　你就算打破郭大路的頭，他也想不出個道理來。

　　他幾乎已準備放棄這個人了。

　　誰知就在這時，剛才扶著麻子下樓的那小姑娘，突然扭著腰，從對面走了過來，而且還笑瞇瞇的看著郭大路，拋著媚眼。

　　那店夥計看看她，又看看郭大路，悄悄扮了個鬼臉，溜了。

　　做這種事的人，很少有不識相，不知趣的。

　　這時那小姑娘已走到郭大路面前，甜笑著道：「這位想必就是郭家的大少爺了。」

　　郭大路點點頭，瞪著她道：「是不是那麻子告訴你的？」

　　這小姑娘也點點頭，嫣然道：「我叫梅蘭，是留春院裡的，以後還得請郭少爺多捧場。」

　　郭大路道：「你若能替我找到那麻子，我就天天去捧你的場。」

　　梅蘭眨眨眼，道：「真的？」

　　郭大路道：「說話不算數的是王八。」

　　梅蘭又笑了，笑得更甜，道：「我來找郭少爺，正是為了那位麻大爺有話要我轉告。」

　　郭大路道：「什麼話？」

　　梅蘭道：「他說今天晚上三更時，在大明湖東邊的龍王廟裡等你，他還說……還說……」

　　郭大路急著問道：「他還說什麼？」

　　梅蘭囁嚅著道：「他還說，你若是沒膽子，不敢去也沒關係。」

　　她忽又嫣然一笑，道：「現在郭少爺已經可以找到他了，郭少爺你說的話，也得算數呀──男人做了王八，那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這打扮成小妖怪一樣的女孩，終於又一扭一扭的走了。

　　臨走時還沒有忘記將留春院的地址告訴郭大路。

　　郭大路這才發現，自己又說錯話了──他為什麼不能沉住氣等一等，等這小妖精先說出那麻子要她傳的話呢？他為什麼總是會莫名其妙的為自己找來很多麻煩？

　　可是那麻子卻更莫名其妙。

　　他明明在躲著郭大路，卻又要約郭大路見面。

　　難道這也是個陰謀圈套？

　　難道他已在那龍王廟裡安排了埋伏，等著郭大路去自投羅網？

　　他雖然好像對郭大路的事情知道得很多，郭大路以前卻連這個人都沒見過，更絕不會有什麼恩怨。

　　他費了這麼多心機，花了這麼多本錢，目的究竟是什麼？

　　郭大路歎了口氣，喃喃道：「十個麻子九個怪，看來這句話倒真的一點也不錯。」

　　※※※

　　龍王廟。

　　有水的地方，好像都有龍王廟。

　　龍王廟就像是土地廟一樣，已成了聾子的耳朵，只不過是一個地方的點綴，既沒有什麼香火，也沒有道士和尚。

　　這龍王廟也一樣。

　　郭大路是坐驢車來的。

　　因為他既不認得路，又想節省些體力，好來對付那麻子。

　　趕車的是個老人，白髮蒼蒼，還駝著背。

　　郭大路本來不想坐這輛車的，怎奈別的車把式晚上都不肯到龍王廟這種荒僻的地方來。

　　這條路的確不好走，又黑黝黝沒有燈光。

　　趕車的老頭子一路上都像在打瞌睡，到了這裡，忽然「的兜」一聲，勒住了驢子，回頭道：「一直往前走，就是龍王廟，你自己去吧。」

　　郭大路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不一直送我到門口？」

　　駝背老人突然笑了笑，道：「因為我這條老命還想再多活兩年。」

　　夜色清冷，他的笑看來竟有點陰森森的樣子。

　　郭大路皺皺眉道：「難道你送我到了那裡，就活不下去了？」

　　駝背老人笑得更詭秘，淡淡道：「今天晚上到那裡去的人只怕很難活著回來，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的好。」

　　郭大路道：「今晚有什麼不同？」

　　駝背老人忽然不說話了，眼睛卻直勾勾的瞪著郭大路背後的夜色，就好像忽然看見了鬼似的。

　　郭大路背脊也有點發毛了，也忍不住轉過頭去看。

　　夜靜無人，風吹著柳條，在黑暗中看來，的確有些像是一個個幽靈鬼影，在張牙舞爪。

　　但那最多也只不過有三分像鬼而已，很少有人會被真的嚇倒的。

　　郭大路失笑道：「你只管放心送我去，你若死了，我……」

　　他語聲突然停頓。

　　因為等他回過頭來時，那趕車的駝背老人竟已不見了。

　　遠方也是一片黑暗，非但看不見人，就算真的有鬼，也一樣看不見。

　　這駝背老人怎麼忽然不見了？難道已被黑暗中等著擇人而噬的惡鬼捉走？

　　一陣風吹過，郭大路竟也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喃喃地說道：「好，你不去，我就自己趕車去。」

　　一個人在黑暗無聲時，聽聽自己說話的聲音，也可以壯膽的。

　　他跳上前座，找著了馬鞭，揮鞭趕驢。

　　誰知這驢子四條腿就好像釘在地上一樣，死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難道連驢子也嗅出了前面黑暗中，有什麼兇惡不祥的警兆？

　　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莫說惡鬼會吃人，人也會吃人的。

　　郭大路人地生疏，就算真的被人吃了，連訴冤的地方都沒有，連屍骨都找不著。

　　若是換了別人，應付這種情況，最好的法子就是趕快回頭走，找地方喝兩杯熱酒，再找張舒服的床，先睡一覺再說。

　　只可惜郭大路偏偏也有點騾子脾氣，你若想要他往後退，他就偏要往前走。

　　就算前面真是龍潭虎穴，他也要闖一闖的。

　　「你既不肯走，我也有腿，我難道不能自己走？」

　　他索性跳下車，邁開了大步。

　　「龍王廟是不是真的就在前面呢？」

　　他還不知道，也看不見屋影。

　　前面空蕩蕩的，什麼都看不見，無論誰約會，都不會約在這種鬼地方的。

　　除非他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

　　郭大路挺著胸，冷笑著，身後忽然響起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就好像是有人在長嘶。

　　他回過頭，才發現那只不過是驢子在叫──這頭驢子也像是見了鬼似的，不知何時已掉轉頭，飛也似的向來路奔了回去。

　　郭大路冷笑，喃喃道：「我不是驢子，你嚇得了它，卻嚇不得我的。」

　　他回過頭，還是嚇了一跳。

　　前面的黑暗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盞燈籠，一條人影。

　　燈籠居然是綠的，慘碧色的燈光，照在這個人的身上、腳上，卻照不到他的臉。

　　他頭上戴著頂又寬又大的斗笠，戴得很低，幾乎將整張臉都蓋住了。

　　但郭大路卻已看出他絕不是那麻子。

　　因為這人只有一條腿──他左腿已齊膝而斷，裝著個木腳。

　　可是他來的時候，居然還是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遠遠的站在那裡，一隻手提著燈籠，另一隻手上，提著根黑黝黝的棍子，也不知是木頭削成的，還是鐵打的。

　　他雖然只有一隻腳，但站在那裡，卻是氣度沉凝，穩如泰山。

　　三更半夜時，四野無人處，突然看到這麼樣一個人出現在面前，無論誰都難免要吃一驚。

　　但郭大路非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而且還微笑著向這人點了點頭。

　　只要別人還沒有傷害到他，他無論對什麼人都總是很友善。

　　這獨腳人居然也向他點了點頭。

　　郭大路道：「我姓郭，叫郭大路，大方的大，上路的路。」

　　獨腳人冷冷道：「我並未請教尊姓大名。」

　　郭大路笑道：「但我們能在這種地方碰到，總算是有緣。」

　　獨腳人道：「你怎知我是碰巧遇見你的？」

　　郭大路道：「你難道不是？」

　　獨腳人道：「不是。」

　　郭大路道：「難道你本就是特地來找我？」

　　獨腳人道：「是。」

　　郭大路道：「找我幹什麼？」

　　獨腳人道：「要你回去。」

　　郭大路道：「回去？回到哪裡去？」

　　獨腳人道：「從哪裡來，就回到哪裡去。」

　　郭大路眨眨眼，道：「你是不是想不讓我到龍王廟去？」

　　獨腳人道：「是。」

　　郭大路道：「為什麼？」

　　獨腳人道：「那是個不祥的地方，去的人必然有禍事。」

　　郭大路笑了，道：「多謝指教，只不過，我們素不相識，你又何必對我如此關心？」

　　獨腳人道：「你一定要去？」

　　郭大路道：「是。」

　　獨腳人道：「好，先擊倒我，再從我的身上跨過去吧？」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原來你是特地來找我打架的。」

　　獨腳人再也不說什麼，突然一揮手，手裡的燈籠就冉冉的飛了去，不偏不倚剛好插在道旁的一根柳枝上。

　　郭大路失聲道：「好手法，就憑這一手，我就未必打得過你。」

　　獨腳人道：「你現在還來得及回去。」

　　郭大路又笑了，道：「就因為我未必打得過你，所以我才打，若是我有必勝把握，打起來還有什麼勁？」

　　獨腳人慢慢地點了點頭，道：「好，有種，我從不殺有種的人，最多只砍斷他兩條腿。」

　　郭大路笑道：「我最多只砍斷你一條腿，因為你只有一條腿。」

　　他本不是個尖酸刻薄的人，本不願說這種尖酸刻薄的話。

　　但現在他已發現，那麻子、駝子，和這獨腳人，都是早已串通好了的，而且已設下了圈套在等著他來上當。

　　現在他已快掉了下去，卻連這是個什麼圈套都不知道。

　　這一戰敵暗我明，敵眾我寡，打得未免有欠公平。

　　郭大路的機會實在不多，就算故意說幾句尖酸刻薄的話來激怒對方，也是值得原諒的。

　　至少他自己已原諒了自己。

　　獨腳人果然已動了火氣，厲喝一聲，手裡的短杖夾帶著勁風，向郭大路橫掃了過來。

　　短杖最多才三四尺長，他距離郭大路，至少還有兩三丈。

　　可是他的手一揮，短杖就已到了郭大路面前。

　　這一杖來得好快。

　　郭大路手無寸鐵，根本就沒法子招架抵擋，只有閃避。

　　但這獨腳招式連綿，一招比一招急，一招比一招快，郭大路雖然看不出他杖法的路數，但也知道這套杖法必定大有來歷。

　　江湖高手中，用短杖的一向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乞丐，一種是和尚。

　　乞丐大多屬於丐幫，也就是俗稱的窮家幫，他們用的短杖，通常都叫做打狗棒，這名字據說是昔日一位姓查的幫主起的，但真的來源究竟出自何處，誰也沒有認真去考據過。

　　所以他們用的杖法，就叫做「打狗棒法」，精巧變化，詭異繁複，真正能夠將這套棒法學會的人，一向不多。

　　這獨腳人用的招式，卻是剛烈威猛，銳不可當，其間的變化倒並沒有什麼精妙之處。

　　郭大路在江湖中雖然嫩得多，打狗棒法總是聽人說過的。

　　他也已看出這獨腳人用的絕不是打狗棒法，就不會是丐幫的人。

　　郭大路眼珠子一轉，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了，你瞞不過我的。」

　　獨腳人短杖突然慢了下來，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已有些僵硬。

　　他聽了這句話，為什麼會如此吃驚？

　　難道他本身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生怕被人看破了行藏？

　　獨腳人的出手一慢，郭大路就快起來了。

　　他雙拳如風，已搶攻入獨腳人的空門中，獨腳人的杖法就更施展不開。

　　高手相爭，有時正如名家對弈一樣，只要有一著之錯，就可能滿盤皆輸。

　　突然間，郭大路連攻三拳，擊向獨腳人的胸腹，但等到獨腳人用招封架時，他招式突又改變，一揚手，打落了獨腳人頭上的斗笠。

　　他若想打到獨腳人的頭，當然辦不到。

　　但斗笠又寬又大，何況，任何人打架時，都只會想著保護自己的頭，又有誰對頭上的斗笠放在心上。

　　斗笠一落下，就露出獨腳人一張慘白的臉，和一個光禿禿的頭顱，頭頂上還有九顆受戒的香疤。

　　郭大路凌空一個觔斗，倒退出七尺，大聲道：「我猜得不錯，你果然是個和尚。」

　　獨腳人臉色變得更慘，突然跺了跺腳，短杖脫手飛出，打落了柳枝上的燈籠。

　　四下立刻又恢復一片黑暗。

　　獨腳人的人影一閃，已消失在黑暗中。

　　郭大路反而有點奇怪了：「做和尚又不是什麼見不了人的事，就算被人看出了，也沒什麼了不起，他為什麼偏偏要如此驚慌，甚至比被人認出他是個通緝的逃犯還緊張？」

　　郭大路實在想不通。

　　但現在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哪裡還有工夫去想別人的事。

　　前面既然已沒有人擋路，他就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忽然看到前面有地方，奇蹟般亮起了一片燈光。

　　燈光明亮，照出了一棟小小的廟宇。

　　龍王廟終於到了。

　　龍王廟雖然到了，但卻是誰在廟裡點起燈來的呢？

　　他為什麼要忽然在廟裡點起這麼多盞燈？

　　駝背老人、獨腳和尚，再加上那麻子，這三個人不但做的事詭秘離奇，來歷也神秘難測。

　　看他們的武功行徑，當然一定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但卻偏偏沒有人聽說過他們，他們本身也好像根本就沒有名姓。

　　廟裡竟燃著七盞燈，但卻沒有一個人。

　　這人既然點起了燈，既然要郭大路找到這裡來，他自己為什麼又走了呢？

　　郭大路東張張，西望望，就好像是個遊客似的，輕鬆極了。

　　其實他心裡又何嘗不緊張？那麻子這麼樣做，當然不會是跟他鬧著玩。

　　誰也不會費這麼多心機，花這麼大本錢，專跟一個人開玩笑。

　　現在郭大路只等著他暴露出自己的身份，說出自己的目的來。

　　那一刻必定是很凶險，很可怕。

　　說不定那就是決定郭大路生存死亡的一剎那間。

　　等待本就是件很痛苦的事，何況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等的是什麼。

　　郭大路剛歎了口氣，神案上的一盞燈突然滅了。

　　這裡並沒有風，一盞燃得正好的燈，怎麼會無緣無故熄滅？

　　郭大路皺了皺眉，走過去仔細看了半天，才發現這盞燈突然熄滅，只不過是因為燈裡的油已枯了。

　　燈雖是自己熄的，但神案下卻好像有樣東西在不停的動，不停的抖。

　　郭大路立刻後退三步，沉聲道：「什麼人？」

　　沒有回應，但神案下的那樣東西，卻抖得更厲害，抖得覆案的神幔都起了一陣陣波紋。

　　郭大路突然衝過去，一把掀起了神幔。

　　他自己也怔住。

　　在如此深夜，如此荒僻的地方。

　　在這陰森詭秘的龍王廟裡，陳舊殘破的神案下，竟有個十六七歲，美如春花的小姑娘。

　　為了要到這裡來，郭大路也不知遇著多少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甚至幾乎可以說是冒了生命的危險。

　　這神案下藏著的，無論是多凶險的埋伏，多可怕的敵人，他都不會覺得奇怪。

　　可是他做夢也想不到，他遇見的竟只不過是這麼樣一個小姑娘。

　　她看來是那麼嬌小，那麼可憐，身上穿的衣服，又單薄得很。

　　她全身抖個不停，也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

　　看見郭大路，她抖得更厲害，雙手抱住了胸，全身都縮成了一團，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懼和乞憐之意，好容易才斷斷續續的說出了幾個字：「求求你，饒了我吧……」

　　郭大路卻還是怔在那裡，也過了很久，才能說得出話來。

　　「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的？」

　　小姑娘嘴唇發白，顫聲說道：「求求你……饒了我吧……」

　　她雖然已被嚇得連魂都飛了，除了這兩句話之外，已不會說別的。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你用不著求我，我可不是來害你的。」

　　小姑娘瞪著他，過了很久，才漸漸回過神來，道：「你……你難道不是那個人？」

　　郭大路道：「那個什麼人？」

　　小姑娘道：「把我綁到這裡來的人。」

　　郭大路苦笑道：「當然不是，你難道連綁你到這裡來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小姑娘咬著嘴唇，道：「我……我根本就沒有看見他。」

　　郭大路道：「那麼你是怎麼來的呢？」

　　小姑娘眼圈已紅了，好像隨時都可能哭出來。

　　郭大路趕緊道：「我早就說過，我絕不傷害你，所以，現在你已用不著害怕，有話慢慢說也沒關係。」

　　他不安慰她反而好，這麼樣一安慰她，這小姑娘反倒掩住臉，失聲痛哭了起來了。

　　郭大路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要叫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大哭一場，無論什麼樣男人都可以做得到。

　　但要叫她不哭，就得要有經驗很豐富的男人才行了。

　　在這方面，郭大路的經驗並不豐富。

　　所以他只有在旁邊看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小姑娘才總算抽抽泣泣的停住了哭聲。

　　郭大路這才鬆了口氣，柔聲道：「難道你連自己是怎麼來的都不知道。」

　　小姑娘還是用手蒙著臉，道：「我本來已睡著了，後來突然醒過來時，已經在這地方。」

　　郭大路道：「你醒過來的時候，這裡難道沒有別的人？」

　　小姑娘道：「這裡又黑又冷，我實在怕得要命，幸好總算在桌上摸到了塊火石……」

　　神案的燈旁邊，果然有副火石火刀。

　　郭大路道：「所以你就將這裡的燈全都點著了？」

　　小姑娘點點頭。

　　郭大路總算明白了一件事情，但卻又忍不住問道：「剛才這裡既然沒有人，你為什麼不乘機逃走呢？」

　　小姑娘道：「我本來是想逃走的，可是一出了門，外面更黑更冷，我……我連一步都不敢往外走了。」

　　直到現在，她身子還在輕輕的發抖，但說話總算已清楚了些。

　　一個足不出戶的閨女，醒來時忽然發現自己在破廟裡，居然還沒有嚇得發瘋，已經是奇蹟了。

　　郭大路看著她，目中充滿了憐惜之意。

　　她的手雖然還是蒙著臉，卻也已在指縫裡偷偷的看著郭大路。

　　郭大路看來的確不像是個壞人的樣子──非但不像，也的確不是。

　　他本來想扶她從桌子下站起來，但剛伸出手，又立刻縮了回去。

　　她模樣雖然長得嬌弱，但卻已發育得很成熟。

　　她身上穿的衣服單薄得可憐。

　　她的手既已在蒙住臉，就不能再去掩住別的地方。

　　燈光還是很明亮。

　　郭大路非但不敢伸出手，連看都不敢再看了。

　　就在這時，另一盞燈也熄滅。

　　第三盞燈熄得更快，這些燈裡的油，彷彿本就已全都將燃盡。

　　忽然間，七盞燈全都滅了。

　　那小姑娘「嚶」一聲，已驚呼著撲入了郭大路的懷裡。

　　黑暗中，郭大路驟然間軟玉溫香抱了個滿懷，心跳立刻就加快了兩倍。

　　他立刻警告自己：「你是人，不是畜生，你千萬不可乘人之危，千萬不能做這種事。」

　　「非但不能做，連想都不想，否則你非但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對不起燕七。」

　　他心裡在警戒自己，一心想要控制自己，可是一個人身上有很多地方，都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第一個地方，就是他的鼻子。

　　處女的幽香，發澤問的甜香，一陣陣隨著呼吸，鑽入他的心。

　　再加上懷抱間那溫香柔軟的感覺。

　　再加上這要命的黑暗。

　　不欺暗室，這句話說來雖簡單，只有體驗過這種情況的人，才能知道那是多麼不容易。

　　郭大路不是聖人，也不是神，若說他在此時此刻，還能不分心，那就是騙人的。

　　可是卻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使得他居然能控制住自己。

　　這力量既不是神也不是別的，而是他對燕七那種深摯純厚的感情。

　　他並沒有推開這小姑娘。

　　他不忍。

　　這小姑娘蜷伏在他懷裡，就像是一隻受了無數折磨和驚嚇的小鴿子，終於在滿天風雨中，找到一個可以安全棲息的地方。

　　郭大路輕輕攬住她的肩，柔聲道：「你用不著害怕，我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真的？」

　　郭大路道：「當然是真的，而且現在就可以送你回去。」

　　小姑娘道：「可是……你三更半夜到這裡來，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你怎麼能放下自己的事，送我回去呢了」

　　郭大路暗中歎了口氣。

　　他能到達這地方，實在不容易，要他就這樣一走了之，他實在不甘心。

　　那麻子說不定隨時會來的，他說不定隨時都能得到燕七的消息。

　　但現在他已無選擇的餘地。

　　一個男子漢活在世上，非但要「有所不為」，還得要「有所必為」，這其間的選擇當然很難，且非但要有勇氣，還得要有信心。

　　他又拍了拍這小姑娘的肩，道：「現在天已經快亮了，你父母若發現你失蹤，一定會很著急，別的人若知道你一夜沒回去，更不知會有多少閒話。現在你年紀還小，也許還不知道閒話有多麼可怕，可是我知道。」

　　那些閒話有時非但可以毀掉一個人的名譽，甚至會毀掉她的一生。

　　想到這裡，郭大路更下定決心，斷然道：「所以我現在非送你回去不可。」

　　小姑娘忽然緊緊抱住了他，過了很久，才柔聲道：「你真是個好人，我從來也沒有見過你這麼好的人。」

　　「我的家就在前面那條巷子裡，右邊的第三家，前面種著棵柳樹的那扇門。」

　　※※※

　　巷子裡很安靜。

　　東方剛剛出現曙色，照著青石板上的露水。

　　郭大路輕輕道：「他們一定還沒有發現你失蹤，你能不能溜得進去，不讓他們知道？」

　　小姑娘點點頭，道：「我可以從後門進去，我住的屋子就在那邊。」

　　郭大路道：「你最好換間屋子睡，最好找個年紀大的老媽子陪你。」

　　他想了想，補充著道：「這兩天晚上，我會隨時在附近來看看的，說不定我還可以替你查出來，誰是那綁走你的人。」

　　東方的曙色，照著他的臉，照著他臉上的汗珠，就彷彿露珠般晶瑩明亮。

　　他臉上也彷彿在發著光。

　　小姑娘仰著臉，凝視著他，忽然道：「你為什麼不問問我叫什麼名字？難道你永遠不想再來看我了嗎？」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柔聲道：「我是個浪子，又是個很隨便的人，若是與你來往，也一定會有別人在背地說閒話的。」

　　小姑娘道：「我不怕。」

　　郭大路道：「可是我怕。」

　　小姑娘眨著眼，道：「你怕什麼？」

　　郭大路沒有回答，又拍了拍她的肩，道：「以後你就會知道我怕的是什麼了，現在你趕緊乖乖的回房去，好好睡一覺，最好能將這件事完全忘掉。」

　　小姑娘垂下頭，過了很久，才輕輕道：「你走出這條巷子，最好向右轉。」

　　郭大路道：「為什麼？」

　　小姑娘也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忽然抬起頭，嫣然一笑，道：「你真是個好人，好人是永遠不會寂寞的。」

　　※※※

　　晨霧已升起。

　　初夏的清晨，風中還帶著些寒意。

　　但郭大路心裡卻是溫暖的。

　　因為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虧負別人，沒有虧負那些對他好的朋友，也沒有虧負自己。

　　無論誰能做到這一點，都已很不容易。

　　他仰起頭，伸了個懶腰，長長吐出口氣。

　　「這一天真長。」

　　在這一天裡發生的事，幾乎每一件都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那個神秘的麻子、那個突然在黑夜中消失的駝背老人、那個武功極高，來歷詭秘的獨腳和尚、還有這可憐又可愛的小姑娘。

　　這些人的出現，也全都出乎他意外。

　　他也遭遇了很多危險，受了很多氣，還是連一點燕七的消息也沒有得到。

　　可是他已有了收穫。

　　他做的事雖然並不希望別人報答，但卻已使自己心裡溫暖愉快。

　　好人永不會寂寞，行善的人也是有福的。

　　「你出了這條巷子，最好向右轉。」

　　郭大路並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但他卻還是向右面轉了過去。

　　他立刻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第四十四回　秘屋奇人

　　凌晨。

　　晨霧剛剛從鵝卵石鋪成的道路上升起，路很窄。

　　郭大路轉過右邊這條巷子，就看到一扇很熟悉的門戶。

　　那意思就是說，他曾到這扇門裡去過。

　　可是在這城市裡，他幾乎連一個熟人都沒有，更沒有一戶熟悉的人家。

　　他立刻就想起，這扇門就是白天他追蹤那麻子時，曾經闖進去過的那扇門。

　　現在裡面已沒有燈光。

　　那面黃肌瘦的丈夫，是不是又正在做那些使他面黃肌瘦的事？

　　郭大路本來就想晚上到這裡搜查的，看看那麻子會不會在這裡出現。

　　但現在他卻已改變主意。

　　他再往前走，又向右轉。

　　這條巷子的路上，鋪著很整齊的青石板，看來遠比別的巷子乾淨整齊。

　　現在已是凌晨，巷子裡居然還有幾盞燈是亮著的。

　　他看到其中兩盞燈籠上的字，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留香院。」

　　那位梅蘭姑娘的香巢，原來就在這條巷子裡。

　　只可惜現在已不是尋芳的時候，梅蘭姑娘的玉臂，說不定已成了別人的枕頭。

　　郭大路縱然是個登徒子，現在也不能去煞別人的風景。

　　可是他心裡，卻似已有了種很特殊的感覺，就彷彿詩人在覓得一句佳句前的那種感覺一樣。

　　他走得更快，再向右轉。

　　這裡已是大街，他沿著街走了十幾步，就看到了那間糧食坊，也看到了斜對面會賓樓的金字招牌。

　　街道旁有幾個石墩子，郭大路在上面坐了下來，沉思著。

　　小姑娘住的那排房子，假如是第一排。

　　那夫婦住的房子就算是第二排。

　　留香院的那排房子，算是第三排。

　　糧食坊這屋子，當然就是第四排。

　　這四排屋子裡，都有一戶人家，和那麻子是有關係的。

　　──若不是那麻子要他到龍王廟去，他怎會遇見那小姑娘？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故意的安排？

　　──是不是因為她知道某些秘密，卻不便說出來，所以才如此暗示他？

　　──她知道的秘密是什麼？

　　──她是不是故意躲在那神案下，故意要郭大路發現的？

　　──這一切難道都是那麻子早就安排好的？

　　──他這麼樣做，究竟是什麼用意？

　　郭大路站起來，又沿著原來的路，重走了一走。

　　這四排房子，正是個不等邊的四角形。

　　無論什麼城市的街道，前面的一排房子，必定是緊貼著後面一排房子的。

　　但第一排房子和第三排房子之間，卻有段很寬的距離。

　　第二排房子和第四排也一樣。

　　所以這四排房子的中間，想必一定有塊空地。

　　郭大路的心突然跳了起來。

　　「這四排屋子故意建築成這樣子，是不是有某種特殊的原因？」

　　要找出這答案來，只有一種法子。

　　郭大路縱身掠上了糧食坊的屋脊。

　　糧食坊前面一棟房子，是櫃台門面，後面還有個院子。

　　院子兩旁的廂房，好像是住人的，後面的一棟，就是堆糧食的倉房。

　　再後面就應該沒有別的屋子了。

　　郭大路現在已到了後面那棟堆糧食的倉房屋脊上，立刻看到這四排房屋中間，果然還有一棟屋子。

　　這四棟房屋就像是四面牆，將這棟屋子圍在中間，所以這棟屋子既沒有出路，也沒有大門。

　　天下哪有人將屋子蓋在這種地方的？

　　掠過這棟屋子的屋脊，就是那對夫婦住的地方，也就是第二排屋子。

　　若是不特別留意，無論誰都會以為這棟屋子也和別的屋子連一起的，就算有夜行人從屋脊上經過，也絕不會發現這一棟房子的奇怪之處。

　　但現在郭大路已發現了。

　　──這屋子的主人，莫非就是那麻子？

　　──他將屋子建築在這種地方，當然費了很大的力，花了很大的代價，為的是什麼呢？

　　──莫非他也和那獨腳和尚一樣，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私？抑或是為了逃避某個極厲害的仇人追蹤，所以才要這麼樣一棟房子躲起來？

　　──這房子的確比郭大路所看過的任何地方都隱秘，可是他為什麼又要在有意無意間，讓郭大路發現這秘密呢？

　　──若是他自己沒有露出線索，郭大路是絕對找不到這地方的。

　　郭大路想來想去，越想越覺得這件事不但詭秘已極，而且複雜已極。

　　要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也只有一種法子。

　　他跳了下去。

　　糧食坊的倉房，在這棟屋子之間，還有道牆，牆內是條長而狹的花圃。

　　現在春花還未凋謝，在晨霧中散發著清香。

　　再過去就是條長廊，晨曦正照在洗得一塵不染的地板上。

　　四下靜悄悄的，聽不到一點聲音。

　　連風都吹不到這裡。

　　紅塵間的一切煩惱、恩怨、悲歡，也都已完全被隔絕。

　　只有一個已歷盡滄桑、看透世情、已完全心如止水的人，才能住在這裡，才配住在這裡。

　　那麻子並不像是個這麼樣的人，難道是郭大路看錯了？

　　想錯了了他幾乎忍不住要退了回去。

　　但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人從長廊盡頭處，悄悄地走出來。

　　一個春花般美麗的少女，穿著件雪白的袍子，不施脂粉，足上只穿著漢白襪，沒有著鞋，彷彿生怕腳步聲會踩碎這令人忘俗的幽靜。

　　她手裡捧著個雨過天青的瓷皿，靜悄悄地走過長廊。

　　若不是她忽然回過頭，瞟了郭大路一眼，郭大路幾乎已認不出她了。

　　這文靜樸素的少女，赫然竟是白天打扮得像妖怪一樣的梅蘭姑娘。

　　她回頭看了一眼，明明看見了郭大路，但卻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又垂下頭，靜悄悄地往前走。

　　郭大路卻已幾乎忍不住要叫了出來。

　　但就連郭大路，也不敢在這種地方叫出聲來，不忍擾亂這裡的幽靜。

　　他只有怔在那裡，看著。

　　梅蘭已悄悄地推開一扇門，悄悄地走了進去。

　　屋子裡還是沒有聲音，沒有動靜。

　　這裡明明是不容外人侵入的禁地，郭大路明明就站在這裡，卻偏偏沒有人理睬，就好像根本沒有他這麼樣一個人存在。

　　這屋子裡住的究竟是什麼人？他們對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郭大路怔了半天，忽然大步走過去，大步跨上了長廊。

　　屋裡的無論是人是鬼，他好歹都得去看看。

　　可是他一腳剛跨上去，卻又縮了回來。

　　他看到了自己腳上的泥。

　　這長廊亮得就像是一面鏡子，就用這雙泥腳踩上去，連他都有些不忍，又有點不好意思。

　　他脫下腳上的泥鞋，襪子總算還乾淨，雖然還有點臭氣，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於是他走過去，推開了那扇門。

　　屋子裡居然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床，沒有桌椅，沒有一點擺設，也沒有一點灰塵。

　　地上鋪著很厚的草蓆，草蓆上鋪著一套雪白的被褥，一個人躺在被褥裡。

　　屋裡充滿了藥香，這人顯然得了重病。

　　郭大路並沒有看見他的臉，因為正有個長髮披肩的白衣少女，正跪在他旁邊，慢慢地餵著他喝梅蘭送來的那碗藥。

　　郭大路也看不見這少女的臉，因為她也是背對著他的。

　　只有梅蘭的臉向著他，而且明明看見他推開了門，但臉上卻偏偏還是連一點表情也沒有，就好像根本沒有將他當做個活人。

　　郭大路恨不得立刻衝過去，揪住她的頭髮，問問她眼睛是不是長在頭頂上的？

　　但這屋子裡實在太靜，已靜得好像個神殿似的，令人覺得有種不可冒瀆的神聖莊嚴。

　　郭大路幾乎又忍不住想退回去了。

　　他要找的人並不在這裡，何況，這種氣氛本就是他最受不了的。

　　誰知就在這時，那長髮披肩的白衣少女，忽然沉聲道：「快進來，關上門，別讓風吹進來。」

　　聽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早就知道郭大路會來，又好像將郭大路當做自己家裡的人一樣。

　　郭大路連心跳都已幾乎停止。

　　這明明是燕七的聲音。

　　難道這長髮披肩的白衣少女就是燕七？

　　門已關上了。

　　郭大路木頭人般站在那裡，瞪大了眼睛，看著這白衣少女。

　　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瘦削苗條，烏黑的頭髮，雲水般披散在雙肩。

　　郭大路雙手緊握，嘴裡發乾，心卻又跳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來。

　　他真想衝過去，扳住她的肩，讓她回過臉來。

　　誰也想不到他有多渴望想看看她的臉。

　　可是他卻只能像木頭一樣站著。

　　因為他不敢，不敢冒瀆了這莊嚴神聖的地方，更不敢冒瀆了她。

　　病人終於喝完了碗裡的藥，躺了下去。

　　郭大路總算看到了他的滿頭白髮，卻還是沒有看見他的臉。

　　她跪在旁邊，輕輕放下了碗，為他拉起了棉被，顯得又親切、又敬愛、又體貼。

　　郭大路若不是看到了他的滿頭白髮，簡直已忍不住要打破醋罈子了。

　　這老人究竟是誰？她為什麼要對他如此體貼？

　　只聽他輕輕的咳嗽著，過了半晌，忽然道：「是不是他已經來了？」

　　白衣少女點點頭。

　　這老人道：「叫他過來。」

　　他的聲音雖然蒼老衰弱，仍還是帶著種說不出的懾人之力。

　　白衣少女終於慢慢地回過頭。

　　郭大路終於看到了她的臉。

　　在這一剎那間，宇宙間的萬事萬物，似都已突然毀滅停頓。

　　「燕七……燕七……」

　　郭大路在心裡呼喚，熱淚似已將奪眶而出。

　　他的呼喚沒有聲音，但她卻似能聽得見，也只有她才能聽得見。

　　她眼睛裡也已珠淚滿盈。

　　歷盡了千辛萬苦，歷盡了千萬重折磨，千萬重考驗，他總算又見到了她。

　　那你怎麼要他不流淚？你怎知他這眼淚是辛酸？還是歡喜？

　　可是他終於將眼淚忍住。除了她之外，他不願任何人看到他流淚。

　　但他卻無法忍耐住不去看她的臉。

　　這已不是昔日那帶著三分佯嗔、又帶著三分調皮的臉。

　　現在這張臉上剩下的已只有真情。

　　也不是昔日那雖然很髒、卻充滿了健康歡愉之色的臉。

　　現在這張臉，是蒼白的、憔悴的，美得令人的心都碎了。

　　顯然她也經歷過無數折磨，無數痛苦。

　　唯一沒有變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明亮，那麼堅強。

　　可是她為什麼垂下頭？難道她眼淚已忍不住流了下來？

　　老人又在輕輕的咳嗽著。

　　她終於悄悄擦於了眼淚，抬起頭，向郭大路招了招手，道：「你過來。」

　　郭大路眼睛還是盯在她臉上，就像是受了某種魔法的催眠似的，一步步走了過去。

　　她又垂下了頭，面頰上似已泛起紅暈，晚霞般的醉人。

　　以前她臉上也曾泛起這種紅暈，但郭大路卻並沒有十分留意。

　　男人有時也會臉紅的。

　　現在郭大路只恨不得重重給自己七八十個耳刮子。

　　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笨，為什麼居然沒有看出她是個女人。

　　老人忽又歎息著，道：「你再過來一點，讓我看看你。」

　　郭大路沒有聽見。

　　現在除了她之外，什麼人的話他都聽不見。

　　燕七卻咬著嘴唇，道：「我爹爹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郭大路怔了怔，道：「他……他老人家就是你父親？」

　　燕七點點頭。

　　郭大路立刻走近了一點。

　　他可以不尊重任何人，可以聽不見任何人說的話，但燕七的父親，那當然是例外。

　　老人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這老人。

　　他又怔住。

　　世上有很多種人，所以也有很多種臉。

　　有的臉長，有的臉圓，有的臉俊，有的臉明朗照人，有的臉卻永遠都像是別人欠他三萬兩銀子沒還似的。

　　郭大路看過很多人，看過很多種臉。

　　但他從未看過這麼樣一張！

　　嚴格說來，這已不能算是一個人的臉，而是個活骷髏。

　　瘦而長的臉上，已只剩下一張皮包著骨頭，彷彿已完全沒有血肉。

　　但刀疤的兩旁，卻偏偏還有血肉翻起。

　　最可怕的就是這刀疤！

　　兩條刀疤在他臉上劃成了個十字，左面的一條，從眼睛劃過，再劃過鼻子，直劃到嘴角。

　　右邊的一條自右頰劃斷鼻梁，直劃到耳根。

　　所以這張臉上，已分辨不出鼻子的形狀，只剩下一隻眼睛。

　　眼睛半閉著。

　　刀疤早已收了口，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來的，但刀疤兩旁翻起的血肉，卻仍然鮮血般殷紅。

　　血紅的十字刀疤，襯著他枯瘦蒼白的臉，看來就像是個正在燃燒著的，地獄中惡鬼的符號。

　　這老人根本就像是活在地獄中的。

　　郭大路連呼吸都似已將停頓。

　　他不忍，也不敢再看這張臉，卻又不能逃避。

　　他臉上甚至不能露出絲毫厭惡恐懼的表情，因為這老人是燕七的父親。

　　老人也正在半閉著眼，看著他，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就是郭大路？」

　　郭大路道：「是的。」

　　老人道：「你是我女兒的好朋友？」

　　郭大路道：「是的。」

　　老人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臉很難看，而且很可怕？」

　　郭大路沉默了半晌，終於道：「是的。」

　　老人也沉默了半晌，喉嚨裡忽然發出短促的笑聲，道：「難怪我女兒說你是老實人，看來你果然是的。」

　　郭大路瞟了燕七一眼，燕七還是垂著頭。

　　梅蘭的臉上，也有了笑意。

　　郭大路也垂下頭道：「有時我也並不太老實的。」

　　這也是句老實話。他忽然發覺在這老人面前說老實話，是種很好的方法。

　　老人果然微微頷首，道：「不錯，不老實的人，休想到這裡來；太老實的人，也休想找得到這裡的。」

　　他忽又感慨的歎了口氣，道：「你能到這裡來，總算不容易──實在不容易。」

　　郭大路聽到耳裡，心裡忽然覺得有些酸酸的。

　　燕七為什麼要讓他受這許多折磨？為什麼要他苦苦找尋？

　　老人雖半閉著眼，卻已似看到他心裡，忽然道：「叫他們也進來吧。」

　　梅蘭道：「是。」

　　她靜悄悄地走過去，靜悄悄地打開了另一扇門。

　　門外有三個人靜靜地走了進來。

　　第一個人，就是那麻子。現在他也已換了件雪白的長袍，一進來就垂手站在屋角，顯得既敬畏，又尊敬，就好像奴才看到了他的主子一樣。

　　跟在他後面的，當然就是那駝子。

　　第三個人才是那獨腳和尚。

　　三個人都穿著同樣的白袍，對這老人的態度都同樣尊敬。三個人都垂著頭，看都沒有看郭大路一眼。

　　老人道：「你們想必是認得的。」

　　三個人同時點了點頭。

　　郭大路卻忍不住道：「他們雖認得我，我卻不認得他們。」

　　老人輕噓著，道：「現在的年輕人，認得他們的確已不多了，但你也許還聽過他們的名字。」

　　郭大路道：「哦？」

　　老人道：「你跟藍昆是交過手的，難道還沒有看出他武功來？」

　　郭大路道：「藍昆？」

　　老人道：「藍昆是他的俗號，自從他在少林出家後，別人就只知道他叫鐵松了。」

　　原來這獨腳和尚竟是少林門下！也只有少林的「風雷降魔杖」，才能有那種驚人的威力。

　　郭大路聳然動容，道：「莫非他就是昔日一杖降十魔、獨闖星宿海的『金羅漢』鐵松大師？」

　　老人道：「不錯，就是他。」

　　郭大路說不出話來了。

　　這金羅漢正是他少年時，心目中崇拜的偶像之一，他七八歲時就已聽過這名字，後來又聽說這人已物化仙去了，想不到竟隱居在這裡。

　　老人道：「天外游龍神駝子，這名字你想必該聽人說過。」

　　郭大路又怔住。

　　原來這駝子竟是昔年最負盛名的輕功高手，難怪他一回頭，就已不見這人的影子了。

　　老人道：「天外游龍神駝子，千變萬化智多星，這兩人本是齊名的。」

　　郭大路吃驚地看著那麻子，失聲道：「難道他就是智多星袁老先生？」

　　老人道：「原來你也知道他。」

　　郭大路怔在那裡，久久都吐不出氣來。

　　這三人在二十年前，全都是江湖中聲名顯赫、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

　　在江湖傳說中，這三人已全都死了。

　　誰也想不到這三人竟全都躲在這裡，而且還好像都已成了這病老人的奴僕下屬。

　　想到這裡，郭大路心裡又一驚。

　　像金羅漢、神駝子這樣的絕頂高手，都已做了這老人的奴僕，而且對他敬畏，如此尊敬。

　　這老人又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

　　郭大路實在想不出。

　　就算是昔日的少林方丈鐵眉復生，金羅漢也不會對他如此敬畏，就算是昔日的天下第一名俠再生，神駝子和智多星也絕不會甘心做他的奴僕下人。

　　這老人又有什麼力量，能使得這三個人對他如此服從尊敬？

　　老人緩緩道：「他們今天讓你吃了不少苦，你心裡是不是對他們很不滿？」

　　郭大路想搖頭卻沒有搖，苦笑道：「有一點。」

　　老人道：「他們這樣做，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郭大路道：「也有一點──不止一點。」

　　老人道：「你千方百計找到這裡來，為了什麼？」

　　郭大路囁嚅著，又瞟了燕七一眼，訥訥道：「來找她的。」

　　老人道：「為什麼要找她？」

　　他說話好像永遠都是在發問，而且問得咄咄逼人，絲毫不給別人轉圜的餘地。

　　郭大路垂下頭，彷彿忸怩不安。

　　但這時燕七卻忽然抬起頭來，用一雙明如秋水般的眼波，凝視著他。

　　郭大路心裡立刻又充滿了勇氣和信心，抬起頭，大聲道：「因為我喜歡她，想永遠跟她廝守在一起。」

　　這本是光明正大的事，他用這種光明磊落的態度，正顯出了他的真誠坦率。

　　老人的聲音卻更嚴肅，一字字道：「你是不是想要她作妻子？」

　　郭大路毫不考慮道：「是。」

　　老人道：「永不反悔？」

　　郭大路道：「永不反悔。」

　　老人半閉著一隻眼，突然睜開，眼睛裡射出閃電般的光。

　　郭大路從未看過如此逼人，如此可怕的眼睛，但他卻沒有逃避，因為他知道這是最重要的一刻，因為他心中坦然無愧。

　　老人逼視著他厲聲道：「但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郭大路搖搖頭，這句話正是他憋在心裡久已想問出來的。

　　老人道：「你看到了我臉上的十字劍傷，還不知道我是誰？」

　　郭大路心裡突然一陣驚悸，整個人都幾乎為之震動起來。

　　十字劍傷！風狂十字劍！

　　唯一能在瘋狂十字劍下逃生的人，就是南宮醜！莫非這病重垂危的老人，才是真正的南宮醜！

　　郭大路只覺自己的頭腦在暈眩。

　　他再也想不到，江湖中聲名最狼藉的第一惡人南宮醜，竟是燕七的父親。

　　難怪燕七能確信那黑衣人絕不是南宮醜。

　　自牆後刺入，穿入黑衣人心臟的那一劍，原來是燕七下的手。

　　她這麼樣，顯然是痛恨這人假冒她父親的名，所以她不惜殺了他，來保護自己父親的名譽。難怪她從不肯吐露自己的身世，彷彿有很多難言之隱。

　　她始終不肯對郭大路說出自己是女兒身，只怕也是為了自慚家世，生怕郭大路知道了她的出身後，會改變對她的感情。

　　所以她一直要等到臨死前才肯說出來，所以她要逃避。

　　這些想來彷彿永遠無法解釋的事，現在終於完全有了答案。但郭大路卻幾乎不能相信。

　　屋子裡更靜。

　　每個人的眼睛，都在逼視著郭大路，只有燕七又垂下了頭。她似已不敢再看郭大路。

　　她生怕郭大路的回答，會傷透她的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人才緩緩道：「現在你已知道我是誰了？」

　　郭大路道：「是。」

　　老人道：「現在你答應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郭大路道：「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老人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世上已沒有任何事能改變我對她的感情，連我自己都不能。」

　　他聲音是如此堅定，如此真誠。

　　他轉頭去看燕七的眼睛，燕七也已情不自禁，抬起頭來，凝視著他。

　　她目中已露出淚光，但卻已是歡喜的淚，也是感激的淚。

　　連梅蘭的眼睛都已有些潮濕。

　　老人卻仍然用厲電般的目光在逼視著郭大路，道：「你還是願意娶她做妻子？」

　　郭大路道：「是。」

　　老人道：「你願意做南宮醜女兒的丈夫？」

　　郭大路道：「是。」

　　老人的目光忽然像寒冰在春水中融化了，喃喃道：「好，你果然是個好孩子──燕七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又慢慢地閹起眼簾，一字字道：「現在我已可放心將她交給你，現在她已是你的妻子。」

第四十五回　前塵往事

　　洞房。

　　世上有多少個未成親的少年，在幻想著花燭之夜，洞房裡的旖旎風光？又有多少個已垂暮的老人，在回憶著那一天洞房裡的甜蜜和溫暖？

　　幻想和回憶永遠都是美麗的。

　　事實上，花燭之夜的洞房裡，通常都沒有回憶中那麼溫暖甜蜜，風光也遠不如幻想中的那麼綺麗。

　　有些自以為很聰明的人，時常都喜歡將洞房形容成一個墳墓，甚至還說洞房裡發出的聲音，有時就像是個屠宰場。

　　洞房當然也不是墳墓和屠宰場。

　　那麼洞房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洞房通常是間並不太溫暖的屋子，到處都是紅紅綠綠的，到處都充滿了油漆味道，再加上賀客們留下的酒臭，在裡面呆上兩個時辰還能不吐的人，一定有個構造很特別的鼻子和胃。

　　洞房當然有一男一女兩個人，這兩個人通常都不會太熟，所以也不會有很多話說。

　　所以外面就算吵翻了天，洞房裡卻通常都很冷靜。

　　賀客們雖然在拚命的吃，拚命的喝，生怕撈不回本錢似的，但新郎和新娘通常都在餓著肚子。

　　這本來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但這一天卻好像是為別人過的。

　　燕七蒙面的紅巾已掀起，正垂著頭，坐在床沿，看著自己的紅繡鞋。

　　郭大路遠遠的坐在小圓桌旁的椅子上，似乎也在發怔。

　　她不敢看他，他也不敢看她。

　　假如喝了點酒，他也許會輕鬆些，妙的是他今天偏偏沒有喝。

　　好像只要做新郎倌的人一要喝酒，馬上就會有一些「好心人」過來攔住，搶著替他把酒喝了。

　　他們本來就是很好的朋友，本來每天都有很多話可說。

　　但一做了夫妻，就好像不再是朋友了。

　　兩個人竟好像忽然變得很遙遠，很生疏，很怕難為情。

　　所以誰也不好意思先開口。

　　郭大路本來以為自己可以應付得很好的，但一進了洞房，就忽然發覺自己就像是變成了一個呆子。

　　這種情況他實在不習慣。

　　他本來想走過去，坐到燕七身旁，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兩條腿偏偏在發軟，連站都站不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郭大路只覺得連脖子都有點發硬的時候──

　　燕七忽然道：「我要睡了。」

　　她竟自己說睡就睡，連鞋都不脫，就往床上一倒，拉起上面繡著鴛鴦戲水的紅絲被，把自己身子緊緊的裹住。

　　她面朝著牆，身子蜷曲得就像是只蝦米。

　　郭大路咬著嘴唇，看著她，目中漸漸有了笑意，忽然道：「今天你怎麼沒有要我出去？」

　　燕七不睬他，像是已睡著。

　　郭大路笑道：「有別人在你的屋子裡，你不是睡不著的嗎？」

　　燕七本來還是不想睬他的，卻又偏偏忍不住道：「你少說幾句，我就睡著了。」

　　郭大路眨著眼，悠悠道：「有我在屋裡，你也睡得著？」

　　燕七咬著嘴唇，輕輕道：「你……你不是別人。」

　　郭大路道：「不是別人是什麼人？」

　　燕七忽然「噗哧」一笑，道：「你是個大頭鬼。」

　　郭大路忽然又歎了口氣，道：「奇怪奇怪，你怎麼會嫁給我這大頭鬼的？我記得你以前好像說過，就算天下的男人全都死光了，也不會嫁給我。」

　　燕七忽然翻過身，抓起了枕頭，用力的向他摔了過來。

　　她的臉紅得就像是個剛摘下的熟蘋果。

　　枕頭又飛回來了，帶著郭大路的人一起飛回來的。

　　燕七紅著臉道：「你……你……你想幹什麼？」

　　郭大路道：「我想咬你一口。」

　　粉紅色的繡帳，不知何時已垂下。

　　假如有人一定要說，洞房裡的聲音像屠宰場，那麼這屠宰場一定是殺蚊子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也像是蚊子叫。

　　郭大路好像在輕輕道：「奇怪，真奇怪。」

　　燕七道：「又奇怪什麼？」

　　郭大路道：「你身上為什麼一點也不臭？」

　　只聽「吧」的一響，就好像有人打蚊子，越打越輕，越打越輕──

　　※※※

　　天已經快亮了。

　　錦帳中剛剛才安靜下來，又過了半天，就聽到郭大路輕輕道：「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

　　燕七道：「嗯。」

　　她的聲音如燕子呢喃，誰也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郭大路道：「我想起了很多奇怪的事，但最想的，還是個燒得又紅又爛的大蹄膀。」

　　燕七「噗哧」一笑，道：「你能不能說你是在想著我？」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道：「不能？」

　　郭大路道：「因為我怕把你一口吞下去。」

　　他歎息著，喃喃道：「你這老婆我得來可真不容易，若是吞下去，豈非沒有了。」

　　燕七道：「沒有豈非正好再去找一個。」

　　郭大路道：「找誰？」

　　燕七道：「譬如說──酸梅湯。」

　　郭大路慢慢地道：「不行，她太酸，而且她喜歡的是你。」

　　他忽又一笑，道：「現在我才知道，那天你不要她，她為什麼一點也不生氣了──那天你想必已告訴她，你也跟她一樣，是個女人。」

　　燕七道：「我若是男人，我就要她了。」

　　郭大路道：「你為什麼一直不肯告訴我，你是個女人呢？」

　　燕七道：「誰叫你是個瞎子，別人都看出來了，就是你看不出來。」

　　郭大路道：「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個秘密？」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你為什麼一定要等到我快死的時候，才肯告訴我？」

　　燕七道：「因為……因為我怕你不要我……」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嘴就像是已被件什麼東西堵住了。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的喘息著，道：「我們好好的聊聊，不許你亂動。」

　　郭大路道：「好，不動就不動。可是你為什麼要怕我不要你？你難道不知道，就算用全世界的人來換你一個，我也不換的。」

　　燕七道：「真的？」

　　郭大路道：「當然是真的。」

　　燕七道：「若用那個水柔青來換呢？」

　　郭大路歎道：「她的確是個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很可憐，只可惜我心裡早已經被你一個人佔滿了，再也容不下別的人。」

　　燕七「嚶嚀」一聲。錦帳中忽然又沉默了很久，好像兩個人的嘴又已被什麼堵住。

　　又過了很久，郭大路才歎息著道：「我知道你那麼樣做，是為了試試我，對你是不是忠心。」

　　燕七咬著嘴唇，道：「你若肯在那裡留下來，這一輩子就休想再看見我了。」

　　郭大路道：「可是我已經到這裡來了之後，你為什麼還不讓我來見你呢？」

　　燕七道：「因為還有別的人也要試試你，看你是不是夠聰明、夠膽量，看你的心是不是夠好，夠不夠資格做我爹爹的女婿。」

　　郭大路道：「所以他們就看我是不是夠聰明能找出這間屋子的秘密，是不是夠膽量到龍王廟去。」

　　燕七道：「在那龍王廟裡，你若是敢動我那小表妹的壞主意，或是不肯先送她回來，你就算能找到這裡，還是看不見我的。」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幸虧我是個又聰明、又有膽量的大好人……」

　　燕七笑了，搶著道：「否則你又怎麼能娶到這麼好的老婆呢？」

　　郭大路歎道：「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們真是天生的一對。」

　　燕七道：「你現在才發現？」

　　郭大路笑道：「因為我現在才發現，我們兩個人的臉皮都夠厚的。」

　　現在這屋子才真的像是個洞房了，甚至比你想像中的洞房還要甜蜜美麗。

　　他們夠資格享受。

　　因為他們的情感受得住考驗，他們能有這麼樣一天，可真是不容易。

　　鑽石要經過琢磨，才能發得出光芒。

　　愛情和友誼也一樣。

　　經不住考驗的愛情和友誼，就像是紙做的花，既沒有花的鮮艷和芬芳，也永遠結不出果實。

　　樹上已結出果實，春天雖已遠去，但收穫的季節卻已快來了。

　　燕七坐在樹下，摘下了頭上的馬連草大草帽做扇子，喃喃道：「好熱的天氣，王老大想必更懶得動了。」

　　郭大路的目光遙視遠方，道：「這些日子來，他和小林不知道在幹什麼。」

　　燕七道：「你放心，他們絕不會寂寞的，尤其是小林。」

　　郭大路道：「為什麼？」

　　燕七嫣然一笑，道：「你難道忘記了那個賣花的小姑娘？」

　　郭大路也笑了，立刻又聽到了那清脆的歌聲：

　　「小小姑娘，清早起就床，
　　提著花籃兒，上市場；
　　穿過大街，走過小巷，
　　賣花賣花，聲聲嚷……」

　　歌聲當然不是那賣花的小姑娘唱出來的，唱歌的竟是燕七。

　　她輕搖著草帽，曼聲而歌，引得路上的人都扭轉頭，瞪大了眼睛來瞧她。

　　郭大路笑道：「你莫要忘記你現在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

　　她身上穿的還是男人打扮，但歌聲卻清脆如黃鶯出谷。

　　燕七卻笑道：「沒關係，反正我就算不唱，別人也一樣能看出我是個女人的，一個女人要扮得像男人，並不是件容易事。」

　　郭大路道：「你以前呢？」

　　燕七道：「以前不同。」

　　郭大路道：「有什麼不同？」

　　燕七笑道：「以前我比較髒……很髒，大家都覺得女人總應該比男人乾淨。」

　　郭大路道：「其實呢？」

　　燕七瞪了他一眼，道：「其實女人本來就比男人乾淨。」

　　※※※

　　這條路，是回富貴山莊的路。

　　他們並沒有忘記他們的朋友，他們要將自己的快樂讓朋友分享。

　　「王老大和小林若知道我們……我們已經成為夫妻，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不知道小林會不會吃醋。」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開始跑，燕七就在後面追。

　　他們既然沒有乘車，也沒有騎馬，在路上笑著，跑著，追著，就像是兩個孩子。

　　快樂豈非總是能令人變得年輕的？

　　跑累了，就在樹陰裡坐下來，買一個烙餅就當午飯吃。

　　就算是淡而無味的硬麥餅，吃在他們嘴裡，也是甜的。

　　郭大路居然已經有好幾天沒喝酒了，除了他們臨走前的那天，南宮醜為自己的女兒和女婿餞行，非但他破例喝了兩杯，而且還一定要他們放量喝個痛快，所以他們全醉了。

　　燕七微笑道：「我爹爹自己現在雖不能喝酒了，卻很喜歡看別人喝。」

　　郭大路笑道：「他以前的酒量一定也不錯。」

　　燕七道：「何止不錯，十個郭大路也未必能喝得過他一個。」

　　郭大路道：「哈。」

　　燕七道：「哈是什麼意思？」

　　郭大路道：「哈的意思就是我非但不服氣，而且不相信。」

　　燕七道：「只可惜他現在老了，而且舊傷復發，已有多年躺在床上不能動，否則他不把你灌得滿地亂爬才怪。」

　　提起了她父親的病痛，她眼睛裡也不禁露出了悲傷之色。

　　郭大路也輕輕歎息了一聲，道：「他實在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我想不到他會讓我們走的。」

　　燕七道：「為什麼？」

　　郭大路道：「因為……因為他實在太寂寞，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要我們陪著他。」

　　燕七道：「可是他不同，他從不願為了自己讓別人痛苦，無論多麼難以忍受的事，他都寧可一個人獨自忍受。」

　　她眼睛裡又發出了光，顯然因自己有這麼樣一個父親而驕傲。

　　郭大路歎道：「說老實話，我從來也沒有想到他是個這樣子的人。」

　　燕七道：「從前你以為他是什麼樣的人？」

　　郭大路訥訥道：「你知道，江湖中的傳說，將他說得多麼可怕。」

　　燕七道：「現在呢？」

　　郭大路歎息著，道：「現在我才知道，江湖中的那些傳說才真正可怕，他居然能忍受了這麼多年，就憑這一點，已不是別人能比得上的了。」

　　燕七黯然道：「這也許只因為他已沒法不忍受。」

　　郭大路道：「幸好他還有朋友，我看到神駝子他們對他的忠實和友情，總忍不住要替他覺得歡喜感動。」

　　燕七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他們以前是想怎麼對付他的？」

　　郭大路搖搖頭。

　　燕七道：「他們以前也是一心想要來殺他的，可是後來，經過了幾次生死纏鬥之後，他們才發現他並不是傳說中那樣的人，也被他的人格所感動，所以才成了他的朋友。」

　　她笑了笑，笑得很淒涼，又有些得意，接著道：「為了他，金羅漢甚至不惜背叛了少林，不惜做一個終生再也見不得天日的叛徒。」

　　郭大路道：「人豈非也就因為有這種偉大的感情，所以才和畜生不同。」

　　燕七道：「這種感情也惟有在生死患難之中，才能顯得出它的偉大來。」

　　他們說的不錯。

　　一個人也惟有在生死患難之中，才能顯得出他的偉大來。

　　南宮醜能博得神駝子他們的友情，所付出的代價是何等慘痛，只怕也不是別人能想像得到的。

　　若不是在生死關頭中，寧願犧牲自己來保全別人，別人又怎知人格的偉大？又怎會為了他犧牲一切？

　　這其中，當然也有段令人驚心動魄、悲傷流淚的故事。

　　這故事已不必再提。

　　因為我們現在要說的，是令人歡樂的故事。

　　這世上悲傷的故事已夠多。

　　已太多。

　　※※※

　　未到黃昏，已近黃昏。

　　日色雖已西沉，但碎石路上仍然是熱烘烘的，摸著燙手。

　　前面的樹陰下，有個襤褸憔悴的婦人，手裡牽著個孩子，背上也背著孩子，正垂著頭，伸出手，站在那裡向過路人乞討。

　　郭大路立刻走過去，摸出塊碎銀子，擺在她手裡。

　　他從未錯過任何一個乞丐，縱然他只剩下這塊碎銀，也會毫不考慮就施捨給別人。

　　燕七看著，溫柔的目光中，帶著讚許之色。

　　她顯然也以自己有這樣的丈夫而驕傲。

　　這婦人嘴裡喃喃的說著感激的話，正想將銀子揣在懷裡，有意無意間抬起了頭，看了郭大路一眼。

　　她蒼白憔悴的臉上，立刻發生了種無法描述的可怕變化。

　　她那雙無神而充滿血絲的眼睛，也立刻死魚般凸了出來，就好像有把刀突然插入了她的心臟。

　　郭大路本來還在微笑，但笑容也漸漸凍結，臉上也露出了驚駭的表情，失聲道：「是你？」

　　那婦人立刻用雙手蒙住了臉，叫道：「你走，我不認得你。」

　　郭大路的表情已由驚駭變為憐惜，長歎道：「你怎會變成這樣子的？」

　　婦人道：「那是我的事，和你沒關係。」

　　她雖然想勉強控制住自己，但全身都已抖得像是風中的燭光。

　　郭大路的目光垂向那兩個衣衫不全、滿臉鼻涕的孩子黯然問道：「這是你跟他生的嗎？他的人呢？」

　　婦人顫抖著，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掩面痛哭道：「他騙了我，騙去了我的私房錢，又和別的女人跑了，卻將這兩個孽種留下來給我，我為什麼這麼苦命……為什麼？」

　　沒有人能替她解答，只有她自己。

　　她這種悲慘的遭遇，豈非正是她自己找來的。

　　郭大路歎息著，也不知該說什麼。

　　燕七慢慢地走過來，無言的握住了他的手，讓他知道，無論遇著什麼事，她都是站在他這一邊的，總是同樣信任他。

　　女人所能給男人的，還有什麼能比這種信任和瞭解更能令男人感激？

　　郭大路猜疑著，道：「你已知道她是誰了？」

　　燕七點點頭。

　　女人對自己所愛的男人，彷彿天生就有種奇妙敏銳的第六感。

　　她早已感覺出這婦人和她的丈夫之間，有種很不尋常的關係，再聽了他們說的話，那更無疑問了。

　　這婦人顯然就是以前欺騙了郭大路，將他拋棄了的那個女人。

　　郭大路長長歎息，道：「我實在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她，更沒有想到她已變成這樣子。」

　　燕七柔聲道：「她既然是你的朋友，你就應該盡力幫助她。」

　　這婦人忽然停下哭聲，抬起頭，瞪著她，道：「你是什麼人？」

　　燕七的目光柔和而平靜，道：「我是他的妻子。」

　　這婦人臉上又起了種奇特的變化，轉頭瞪著郭大路，詫聲道：「你已經成了親？」

　　郭大路道：「是的。」

　　這婦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燕七，目中突然露出了一種惡毒的嫉妒之色，忽然一把揪住了郭大路的衣襟，大聲道：「你本來要娶我的，怎麼能和別人成親？」

　　郭大路動也不動，臉色已蒼白如紙，這種情況他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樣應付。

　　燕七卻將他的手握得更緊，凝視著這婦人道：「是你離開了他，不是他不要你，以前的事你自己也該記得的。」

　　婦人目光更惡毒，獰笑著道：「我記得什麼？我只記得他曾經告訴過我，他永遠只喜歡我一個人，除了我之外，他絕不再娶別的女人。」

　　她又作出要流淚的樣子，抽動著嘴角，大聲道：「可是他卻騙了我，騙了我這個苦命的女人，你們大家來評評理……」

　　路上已有人圍了上來，帶著輕蔑和憎惡之色，看著郭大路。

　　郭大路蒼白的臉又已變得赤紅，連汗珠子都已冒了出來。

　　但燕七的神色卻還是很平靜，緩緩道：「他並沒有騙你，從來也沒有騙過你，只可惜你已不是以前那個人了，你自己也該明白。」

　　這婦人大叫大跳，道：「我什麼都不明白，我不想活了……我就是死也要跟這狠心的男人死在一起。」

　　她一頭向郭大路撞了過去，賴在地上，再也不肯起來。

　　遇見了這種撒潑使賴的女人，無論誰都無法可施的。

　　郭大路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燕七沉吟著，忽然從身上拿出了條金鏈子，遞到這婦人面前，道：「你認不認得這是什麼？」

　　婦人瞪著眼，怔了半晌，才大聲道：「我當然認得，這本來也是我的。」

　　燕七道：「所以我現在還給你。只不過希望你知道，為了保存這條金鏈子，他不惜挨餓挨罵，甚至不惜被朋友恥笑……他這是為了什麼，你也該想得到的。」

　　婦人看著這條金鏈子，目中的怨毒之色漸漸變為羞愧。

　　她畢竟也是個人。

　　人，多多少少總有些人性的。

　　燕七道：「你換了這條金鏈子，已可好好的做點小生意，好好的養你的孩子。以後你一定還會遇著好男人的，只要你不再欺騙別人，別人也不會來欺騙你。」

　　婦人的身子又開始顫抖，轉過頭，去看她的孩子。

　　孩子臉上滿是驚恐之色，撇著嘴想哭，卻又嚇得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燕七柔聲道：「莫忘記你已是母親，已應該替你的孩子想一想，他將來也會長大的，你應該讓他覺得，因為有你這樣一個母親而驕傲。」

　　婦人顫抖著，突又伏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痛哭著道：「老天……老天，你為什麼又要讓我看見他……為什麼？」

　　這問題也沒有人能為她解答，只有她自己。

　　你栽下去的是什麼樣的種子，就一定會得到什麼樣的收穫。

　　你栽下去的若是砂石，就永遠莫要期望它能開出美麗的花朵。

　　※※※

　　黃昏。

　　夕陽已由絢爛而轉為平靜。

　　郭大路慢慢地走在道上，心情顯然也和他臉色同樣沉重。

　　燕七沒有說話，沒有打擾他。

　　她知道每個人都有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的時候，這也是一個做人妻子的女人，所最需要瞭解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郭大路才沉聲道：「你什麼時候將那金鏈子贖出來的？為什麼不告訴我？」

　　燕七笑了笑，道：「因為我根本就沒有贖出來。」

　　郭大路道：「你沒有？」

　　燕七道：「剛才我給她的金鏈子，根本不是你的那條。」

　　郭大路愕然道：「不是？」

　　燕七微笑著道：「那是梅蘭姐妹私下裡送給我的賀禮。」

　　郭大路道：「那你為什麼要拿出來，為什麼要這樣做？」

　　燕七笑道：「因為我也是個女人，我對女人總比你瞭解得多。」

　　郭大路道：「你是說她看到了這條金鏈子，就會想起我以前對她總算不錯，所以才肯放過我？」

　　燕七抿嘴笑道：「金鏈子看起來都是差不多的，連你都已經分不清了，又何況她。」

　　她笑得很愉快。

　　因為這金鏈子只不過是象徵，象徵著以前的那一段往事。

　　現在他們既已連這金鏈子都分不清了，顯然已將昔日的情感和怨恨全都淡忘。

　　無論多大方的女人，都不願自己的丈夫還將往事藏在心裡的。

　　郭大路道：「可是看到我的時候，就應該已經想起以前……」

　　燕七打斷了她的話，道：「她那樣子對你，並不是為以前的事，而是因為嫉妒。」

　　郭大路道：「嫉妒？」

　　燕七道：「也不是嫉妒你，是嫉妒我。看看她自己的日子，再看看我們，她更悔恨自己以前為什麼要那樣做。」

　　她歎了口氣，接著道：「一個人對自己悔恨的時候，往往就會莫名其妙的對別人也懷恨起來，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和她一樣痛苦。」

　　郭大路歎道：「所以她就想破壞我們。」

　　燕七道：「她恨你，只不過因為她知道自己已永遠無法再得到你了。」

　　郭大路道：「可是她看到了那條金鏈子時，為什麼忽然又變了呢？」

　　燕七道：「因為金鏈子和你不同。」

　　她嫣然一笑，接著道：「金鏈子不但比你好看，而且她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

　　郭大路道：「是不是因為金鏈子已經在她的手裡了！」

　　燕七道：「答對了。」

　　世上的確只有女人才瞭解女人。

　　女人一向只相信自己已拿在手裡的東西，就算她明知還有一百條金鏈子可以去拿，她也絕不肯用手裡這一條去換的。

　　也沒有幾個女人肯將自己的金鏈子，送給丈夫以前的情人。

　　只有最聰明的女人才會這樣做。

　　她只用一條金鏈子，已換取了她丈夫對她的信任和感激，也換來了她自己的一生幸福。

　　郭大路凝視著他的妻子，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小手，柔聲道：「謝謝你。」

　　燕七眨著眼，笑道：「謝謝我？……謝謝我那條金鏈子？」

　　郭大路搖搖頭道：「你應該知道我謝的是什麼？」

　　燕七的確知道。

　　他感激的當然不是一條金鏈子，而是她的瞭解和體諒。

　　那比所有的金鏈子加起還要珍貴得多。

　　一個懂得瞭解和體諒的妻子，永遠是男人最大的幸福和財富。

　　也永遠只有最幸運的男人才能得到。

第四十六回　情人？仇人？

　　世上是不是真有天生幸運的人呢？

　　也許有，但至少我並沒有看見過。

　　我當然也看見過幸運的人，但他們的幸運，卻都是用他們的智慧、決心和勇氣換來的。

　　幸運就像是烙餅一樣，要用力去揉，用油去煎，用火去烤，絕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幸運的人就像是新娘子一樣，無論走到哪裡，都一定會被人多瞧幾眼。

　　無論多平凡的人，一旦做了新娘子，就好像忽然變得特別了。

　　王動、林太平、紅娘子三個人站做一排，盯著燕七，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臉。

　　燕七的臉已被看得像是剛摘下的山裡紅，紅得發燙，忍不住垂下頭，道：「你們又不是不認得我，盯著我看什麼？」

　　紅娘子嫣然道：「因為你實在已經比以前好看三千六百倍。」

　　燕七的臉更紅，道：「但我還是我，這一點都沒有變。」

　　王動道：「你變了。」

　　燕七道：「什麼地方變了？」

　　林太平搶著道：「你以前是我的朋友，現在卻已變成我的嫂子，以前你是燕七，現在卻已經變成了郭太太，這變得還不夠多？」

　　燕七咬著嘴唇，道：「我還是燕七，還是你們的朋友。」

　　紅娘子吃吃笑道：「但這個燕七至少已經比以前乾淨多了。」

　　郭大路忍不住插口道：「答對了，她現在每天都洗澡。」

　　他的話剛說完，紅娘子已笑彎了腰。

　　燕七狠狠瞪了他一眼，紅著臉道：「你少說幾句話行不行？又沒有人當你啞巴。」

　　紅娘子失笑道：「若能少說幾句話，就不是郭大路了。」

　　郭大路乾咳了兩聲，挺起胸，道：「其實我現在也變了，你們為什麼不看我？」

　　王動皺著眉，道：「你什麼地方變了？我怎麼看不出？」

　　郭大路道：「我難道沒有變得好看些？」

　　王動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搖著頭，道：「我看不出。」

　　郭大路道：「至少我總也變得乾淨了些。」

　　紅娘子忍住笑道：「現在你也天天洗澡？」

　　郭大路道：「當然，我……」

　　這次，他的話還未說出口，紅娘子已又笑得彎下了腰。

　　燕七趕緊打岔，大聲道：「這地方怎麼好像少了一個人？」

　　林太平搶著道：「誰？」

　　燕七眨著眼，笑道：「當然是那個清早起床，就提著花籃上市場的姑娘。」

　　紅娘子笑道：「這個人當然少不了的。」

　　燕七道：「她的人呢？」

　　紅娘子道：「又上市場去了，但卻不是提著花籃，是提著菜籃──因為我們的林大少忽然想吃新上市的油菜炒豆腐。」

　　燕七也忍住笑，歎了口氣，道：「想不到她小小的年紀，就已經這麼樣懂得溫柔體貼。」

　　紅娘子道：「天生溫柔體貼時人，無論年紀大小，都一樣溫柔體貼的。」

　　她用眼角瞟著林太平，又道：「那就好像天生有福氣的人一樣，你說是不是？」

　　林太平的臉也紅了，忽然大聲道：「你們少說幾句行不行，我也不會當你們是啞巴的。」

　　郭大路悠悠道：「不行，若能少說幾句話，就不是女人了。」

　　王動道：「答對了。」

　　※※※

　　晚霞滿天。

　　暮風中又傳來悠揚清脆的歌聲：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
　　提著花籃，上市場……」

　　燕七和紅娘子對望了一眼，忍不住笑道：「小小姑娘已經從市場回來了。」

　　紅娘子笑道：「而且，她的花籃裡還裝滿了青菜豆腐。」

　　只聽一個銀鈴般清脆的聲音笑道：「不止油菜豆腐，還有酒。」

　　小小姑娘果然已回來了，挽著個竹籃子，站在門口，右手果然還提著一大罈酒。

　　她好像已沒有以前那麼害羞，只不過臉上還是有點發紅。

　　王動道：「酒？什麼酒？」

　　小小姑娘嫣然道：「當然是喜酒，我在山下看到他們兩位親熱的樣子，就知道應該去買些喜酒回來了。」

　　燕七眨著眼，道：「是誰的喜酒？是我們的？還是你們的？」

　　小小姑娘「嚶嚀」一聲，紅著臉跑了，沿著牆角跑到後院。

　　燕七和紅娘子都笑得彎下了腰。

　　林太平忽然歎了口氣，喃喃道：「我真不懂，為什麼你們總喜歡欺負老實人？」

　　王動道：「因為老實人已越來越少，再不欺負欺負，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這不是結論。

　　喜事裡若沒有酒，就好像菜裡沒有鹽一樣。

　　這句話當然是個很聰明的人說的，只可惜他忘了說下面的一句：肚子裡若有了酒，頭就會疼的。

　　※※※

　　第二天早上起來，郭大路的頭已疼得要命。

　　他當然已不是第一個起來的人──他剛剛發現睡覺有時也不能算是浪費光陰。

　　他起來的時候，林太平和那小姑娘已經在院子裡，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無論說什麼，他們都一樣覺得很有趣，很開心。

　　春天的花雖已謝了，但夏天裡的花又盛開。

　　他們站在花叢前，初升的陽光，照著他們幸福而愉快的臉。

　　他們也正和初升的太陽一樣，充滿了光明和希望。

　　郭大路看著他們，頭疼就彷彿已好了些。

　　燕七悄悄地走了出來，依偎在他身旁，一隻手挽著烏黑的長髮，一隻手挽著他的臂，目光中也充滿了歡愉和幸福。

　　天地間，一片和平寧靜，生命實在是值得人們珍惜的。

　　過了很久，燕七才輕輕道：「你在想什麼？」

　　郭大路道：「我在想另外兩個人。」

　　燕七道：「誰？王動和……」

　　郭大路點點頭，歎息著道：「我在想，不知要等到哪一天，他們才會這樣子親熱。」

　　燕七凝視著她的丈夫，良久良久，才柔聲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

　　郭大路沒有說話，在等著聽。

　　他喜歡聽。

　　燕七柔聲道：「因為你在你自己幸福的時候，還能想到朋友的幸福，因為你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會忘記你的朋友。」

　　郭大路眨著眼，道：「你錯了，有時我也會忘記他們的。」

　　燕七道：「什麼時候？」

　　郭大路悄悄道：「昨天晚上……」

　　他的話還未出，燕七的臉已飛紅，拿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只聽林太平笑道：「想不到我們的郭大嫂居然還會咬人的。」

　　他們兩個人不知何時已轉過身子，正在看著這兩個人微笑。

　　郭大路笑道：「這你就不懂了，沒有被女人咬過的男人，根本就不能算做男人。」

　　林太平道：「這是哪一國的道理？」

　　郭大路道：「我這一國的，但你說不定很快也會到我這一國來了。」

　　小姑娘的臉也已飛紅，垂下頭道：「我去準備早點去……」

　　郭大路大笑，道：「多準備一點，也好塞住我們的嘴。」

　　現在正是早飯的時候。

　　※※※

　　湛藍色的蒼穹下，乳白色的炊煙四起。

　　郭大路抬起頭，喃喃道：「這地方怎麼忽然熱鬧起來了，是不是又搬來了很多戶人家？」

　　林太平道：「沒有呀！」

　　郭大路望著自山坡上升起的炊煙，道：「若沒有人家，哪來的炊煙？」

　　林太平也在望著炊煙升起的地方，道：「昨天下午我還到那邊去逛過，連一家人都沒有。」

　　燕七沉吟著，道：「就算昨天晚上有人搬來，也不會忽然一下子搬來這麼多家。」

　　林太平道：「何況，這附近根本連住人的地方都沒有。」

　　燕七道：「只不過露天下也可以起火的。」

　　郭大路道：「為什麼忽然有這麼多人到這裡來起火呢？難道真閒得沒事做了？」

　　只聽一人緩緩道：「你們在這裡猜，猜到明年也猜不出結果來的，為什麼不自己出去看看。」

　　王動正施施然從門外走了進來，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郭大路第一個迎上去，搶著問道：「你已出去看過了？」

　　王動道：「嗯。」

　　郭大路道：「煙是從哪裡來的？」

　　王動道：「火。」

　　郭大路道：「誰起的火？」

　　王動道：「人。」

　　郭大路道：「什麼樣的人？」

　　王動道：「有兩條腿的人。」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這樣問下去，問到明年也一樣問不出結果來的，還是自己出去看看的好。」

　　王動道：「你早該出去看看了。」

　　富貴山莊的後面是山脊，根本就無路可通，前面的山坡上，竟在一夜間搭起了八座巨大的帳篷。

　　帳篷的形式很奇特，有幾分像是關外牧民用的蒙古包，又有幾分像是行軍駐紮用的營帳。

　　每座帳篷前，都起了一堆火。

　　火上烤著整只的肥羊，用鐵條穿著，慢慢地轉動。

　　一個精赤著上身的大漢，正將已調好的佐料，用刷子刷在羊身上，動作輕柔而仔細，就像是個母親在為她第一個嬰兒洗澡一樣。

　　烤肉的香氣，當然比花香更濃。

　　早餐的桌子上也有肉。

　　他們剛從外面轉了一圈回來，本該都已經很餓。

　　但除了郭大路外，別人卻好像都沒有什麼胃口。

　　每個人心裡都有數，那些帳篷當然不會是無緣無故搭在這裡的。

　　這些人既然能在一夜間不聲不響的搭起八座如此巨大的帳篷來，世上只怕就很少還有他們做不到的事了。

　　燕七終於長長歎了口氣，道：「看來我們又有麻煩來了。」

　　紅娘子目中也充滿了憂鬱之色，道：「而且這次的麻煩還不小。」

　　燕七道：「卻不知這次的麻煩是誰惹來的？」

　　郭大路立刻道：「這次絕不是我的。」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我還惹不起這麼大的麻煩來。」

　　他忽又笑了笑，道：「我這人一向是小麻煩不斷，大麻煩沒有。」

　　燕七道：「你怎麼知道這次麻煩是大是小？」

　　郭大路道：「若不是為了件很大的事，誰肯在別人門口搭起這麼大的八座帳篷來？」

　　燕七道：「但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還看不出有什麼麻煩。」

　　郭大路道：「你看不出？」

　　燕七道：「人家只不過是在外面的空地上搭了幾座帳篷，烤自己的肉，又沒有來惹我們。」

　　郭大路道：「你看沒有麻煩？」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剛才是誰說又有麻煩來了的？」

　　燕七道：「我。」

　　郭大路道：「你怎麼忽然又改變了主意？」

　　燕七嫣然一笑，道：「因為這地方太悶了，我想跟你抬抬槓。」

　　郭大路道：「我若說沒有麻煩呢？」

　　燕七道：「我就說有。」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看樣子我想不跟你抬槓都不行。」

　　燕七笑道：「答對了。」

　　一個女人若想找她的丈夫抬槓，每一刻中都可以找得出八次機會來。

　　但抬槓有時也不是壞事，那至少可以讓看他們抬槓的人心情輕鬆些。

　　所以他們一抬槓，別的人都笑了。

　　紅娘子笑道：「不管怎麼樣，至少人家現在還沒有找上我們，我們何必自找煩惱？」

　　只可惜現在已用不著他們去找，煩惱已經進了他們的門了。

　　門外已有個人慢慢地走了進來。

　　這人很高、很瘦，身上穿著件顏色很奇形的長衫，竟是慘碧色的。

　　他臉色也陰沉的像是衣裳一樣，一雙眼睛卻黯淡無光，像是兩個沒有底的洞，連眼白和眼珠都分不出，竟是個瞎子。

　　但他的腳步卻很輕，就好像在腳底下生了雙眼睛，不會踩著石頭，更不會掉進洞。

　　他背負著雙手，慢慢地走了進來，臉色雖陰沉，神態卻很悠閒。

　　郭大路忍不住，問道：「閣下是不是來找人的？找誰？」

　　碧衫人好像根本沒聽見。

　　郭大路皺著眉，道：「難道這人不但是個瞎子，還是個聾子？」

　　牆角下的花圃裡，夏季的花開得正艷。

　　這碧衫人沿著花圃走過去，又走了回來，深深的呼吸著。

　　他雖已無法用眼睛來欣賞花的鮮艷，卻還能用鼻子來領略花的芬芳。

　　也許他能領略的，有眼睛的人反而領略不到。

　　他沿著花圃，來回走了兩遍，一句話沒說，又慢慢地走了出去。

　　郭大路鬆了口氣，道：「看來這人也並不是來找麻煩的，只不過到這裡來聞聞花香而已。」

　　燕七道：「他怎麼知道這裡有花？」

　　郭大路道：「他鼻子當然比我們靈得多。」

　　燕七道：「但他是從哪裡來的呢？」

　　郭大路笑道：「我又不認得他，我怎麼知道？」

　　王動忽然道：「我知道。」

　　郭大路道：「你知道？」

　　王動點點頭。

　　郭大路道：「你說他是從哪裡來的？」

　　王動道：「從帳篷裡。」

　　郭大路道：「你怎麼知道？」

　　王動的臉色彷彿很沉重，緩緩道：「因為別的人現在根本已不可能走到這裡來，我們也沒法子走到別的地方去了。」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那八座帳篷已將所有的通路全都封死了。」

　　郭大路動容道：「你是說他們在外面搭起那八座帳篷，為的就是不讓別的人到這裡來，也不讓這裡的人出去？」

　　王動不再開口，眼睛盯著外面的花圃，神情卻更沉重。

　　郭大路忍不住也跟著他回頭瞧了一眼，臉色也立刻變了。

　　本來開得正好的鮮花，就在這片刻之間，竟已全都枯萎。

　　嫣紅的花瓣竟已赫然變成烏黑色的，有風吹時，就一瓣瓣落了下來。

　　郭大路失聲道：「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剛才那個人放的毒？」

　　王動道：「哼。」

　　郭大路道：「難道這人是條毒蛇，只要他走過的地方，連花草都會被毒死？」

　　王動道：「只怕連毒蛇也沒有他毒。」

　　燕七道：「不錯，我本來以為那無孔不入赤練蛇已是天下使毒的第一高手，可是他和這個人一比，好像還差了很多。」

　　郭大路道：「還差很多？」

　　這句話並不是問燕七的，他問的是紅娘子。

　　紅娘子歎了口氣，道：「赤練蛇下毒得用東西幫忙，還得下在食物或水裡、兵刃暗器上，但這人下毒卻連一點影子都沒有，彷彿在呼吸間就能將人毒死。」

　　郭大路不再問了。

　　若連紅娘子都說這人下毒的手段比赤練蛇高，那就表示這件事已絕無疑問。

　　現在的問題是，這人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到這裡來把他們的花毒死？

　　這問題還沒有答案，第二個問題又來了。

　　門外又有個人走了進來。

　　這人很矮、很胖，身上穿著件鮮紅的衣服，圓圓的臉上滿面紅光，好像比他的衣裳還紅。

　　他也背負著雙手，施施然走了進來，神情看來也很悠閒。

　　這次沒有人再問他是來幹什麼的了，但卻都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院子裡的花反正已全被毒死，看你還有什麼花樣玩出來。這紅衣人，居然也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他們，在院子裡慢慢踱了一圈，就揚長而去，非但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玩一點花樣。

　　但地上卻已多了一圈腳印，每個腳印都很深，就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郭大路歎了一口氣，看著燕七問道：「我情願讓大象來踩我一下子，也不願被這人踩上一腳，你呢？」

　　燕七道：「我兩樣都不願意。」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你這人比我聰明得多了。」

　　他並沒有笑多久，因為門外已來了個人。

　　這次來的是白衣人，一身白衣如雪，臉色也冷得像冰雪。

　　別人都是慢慢地走進來，他卻不是。

　　他身子輕飄飄的，一陣風吹過，他的人已出現在院子裡。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又有一道青虹色的劍光沖天而起，橫飛過樹梢，一閃而沒。

　　樹上的葉子立刻雪花般飄落了下來。

　　白衣人抬頭看了一眼，突然長袍一展，向上面招了招手，漫天落葉立刻不見了。

　　他的人也立刻不見了，就像是突然被一陣風吹了出去。

　　也就在這時，只聽門外有人沉聲道：「王動王莊主在哪裡？」

　　兩丈外的白楊樹下，站著個白髮蒼蒼的褐衣老人，手裡拿著張大紅帖子，正目光灼灼的看著他們。

　　他們六個人一排站在門口，就好像特地走出來讓別人看的。

　　褐衣老人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個看了過去，才沉聲道：「哪位是王莊主？」

　　王動道：「我。」

　　褐衣老人道：「這裡有請帖一張，是專程送來請王莊主的。」

　　王動道：「有人要請我吃飯。」

　　褐衣老人道：「正是。」

　　王動道：「什麼時候？」

　　褐衣老人道：「就在今晚。」

　　王動道：「什麼地方？」

　　褐衣老人道：「就在此地。」

　　王動道：「那方便得很。」

　　褐衣老人道：「不錯，的確方便得很，王莊主只要一出門，就已到了。」

　　王動道：「主人是誰呢？」

　　褐衣老人道：「主人今夜必定在此相候，王莊主必定可以看到的。」

　　王動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專程送這請帖來？」

　　褐衣老人道：「禮不可廢，請帖總是要的，就請王莊主收下。」

　　他的手一抬，手上的請帖就慢慢地向王動飛了過來，飛得很穩，很慢，簡直就好像下面有雙看不到的手在托著一樣。

　　王動又笑了笑，才淡淡地說道：「原來閣下專程送這請帖來，為的就是要我們看看閣下這手氣功的。」

　　褐衣老人沉下了臉，冷冷道：「王莊主見笑了。」

　　王動也沉下了臉，道：「剛才還有幾位也都露了手很漂亮的武功，閣下認不認得他們？」

　　褐衣老人道：「認得。」

　　王動道：「他們是誰？」

　　褐衣老人道：「王莊主又何必問我？」

　　王動道：「不問你問誰？」

　　褐衣老人忽然也笑了笑，目光有意無意間，瞟了林太平一眼。

　　郭大路也不禁跟著看了林太平一眼，這才發現林太平的臉色竟已蒼白得全無血色，神情就彷彿王動那次忽然看見天上的風箏一樣。

　　這些人難道是來找林太平的？

　　褐衣老人已走了。

　　他走的時候，王動既沒有阻攔，也沒有再問。

　　每個人都已看出，今天來的這些人必定和林太平有點關係。

　　誰也沒有去問他，大家甚至連看都避免去看他，免得他為難。

　　郭大路甚至問王動，道：「你說他剛才露的那一手是哪種氣功？」

　　王動道：「氣功就是氣功，只有一種。」

　　郭大路道：「為什麼只有一種。」

　　王動道：「女兒紅有幾種？」

　　郭大路道：「只有一種。」

　　王動道：「為什麼只有一種？」

　　郭大路道：「因為女兒紅已經是最好的酒。無論什麼東西，最好的都只有一種。」

　　王動道：「你既然也明白這道理，為什麼還要來問我？」

　　郭大路眼珠子轉了轉，道：「依我看，最可怕還是剛才那一劍，那簡直已經和傳說中，能取人首於千里之外的馭劍術差不多了。」

　　王動道：「還差得多。」

　　郭大路道：「你看過馭劍術沒有？」

　　王動道：「沒有。」

　　郭大路道：「你怎麼知道還差得多？」

　　王動道：「我就是知道。」

　　郭大路歎了口氣，苦笑道：「這人怎麼忽然變得不講理了。」

　　王動道：「你幾時看見我講過理？」

　　郭大路道：「很少。」

　　他們說的當然是，為的只不過是想讓林太平覺得輕鬆些。

　　但林太平的臉卻還是蒼白得全無血色，甚至連一雙手都緊張得緊緊握在一起，一個人來來回回在院子裡轉了幾圈，忽然停下腳步，大聲說道：「我知道他們是誰。」

　　沒有人開腔，但每個人都在聽著。

　　林太平看著地上的腳印，道：「這人叫強龍，也正是天外八龍中硬功最強的一個。」

　　王動皺眉道：「天外八龍？剛才出現的那三個人全都是天外八龍中的人？」

　　林太平道：「全都是。」

　　王動道：「是不是陸上龍王座前的天龍八將？」

　　林太平道：「天外八龍也只有一種。」

　　王動道：「你怎麼知道的？」

　　林太平道：「我就是知道。」

　　王動看了看郭大路，兩個人都笑了，郭大路道：「這就叫一報還一報，而且還的真快。」

　　林太平目中卻露出了痛苦之色，緊握著雙手，來來回回又轉了幾個圈子，突又停下腳步，大聲道：「他們也知道我是誰。」

　　郭大路忍不住笑道：「這就用不著他們告訴我了，我也知道。」

　　林太平盯著他，目光好像很奇怪，道：「你真的知道？」

　　郭大路道：「當然。」

　　林太平道：「我是誰？」

　　這本是最容易回答的一句話，但郭大路反倒被問得愣住了。

　　林太平忽然長長歎息了一聲，臉上的表情更痛苦，緩緩道：「沒有人知道我是誰，甚至連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郭大路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林太平看著自己緊握著的手，道：「因為我就是陸上龍王的兒子。」

　　這句話說出來，連王動都露出了驚訝之色。

　　郭大路也怔住，吃驚的程度簡直已和他聽到燕七是南宮醜的女兒時差不多。

　　紅娘子勉強笑了笑，道：「令尊縱橫天下，氣蓋當世，武林中誰不敬仰？……」

　　林太平突然打斷了她的話，大聲道：「我！」

　　紅娘子怔了怔，道：「你？」

　　林太平咬著牙，道：「我只希望沒有這麼樣一個父親。」

　　郭大路皺了皺眉，道：「你就算很不滿他替你訂下的親事，也不該……」

　　林太平突又打斷他的話，道：「替我訂親的也不是他。」

　　郭大路也怔了怔，道：「不是？」

　　林太平目中已有淚盈眶，垂著頭，道：「我五歲的時候他就已離開我們，從此以後，我就沒有再見過他一面。」

　　郭大路道：「你……你一直跟著令堂的？」

　　林太平點點頭，眼淚已將奪眶而出。

　　郭大路不能再問，也不必再問了。

　　他看了看燕七，兩個人心裡都已明白，像陸上龍王這樣的男人，甩掉個女人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但被拋棄的女人若是自己的母親，做兒子的心裡又會有什麼感覺？

　　每個人心裡都對林太平很同情，卻又不敢表露出來──同情和憐憫有時也會刺傷別人的心。

　　現在能安慰林太平的，也許只有那小小姑娘一個人了。

　　大家正想暗示她，留下她一個人來陪林太平，但忽又發現這小姑娘臉上的表情竟也和林太平差不多。

　　她的臉色也蒼白得可怕，垂著頭，咬著嘴唇，連嘴唇都快咬破了。

　　這純真善良的小小姑娘，難道也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太平忽然在喃喃自語，道：「他這次來，一定是要逼我跟他回去──他生怕我會走，所以才先將出路全都封死。」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準備怎樣辦呢？」

　　林太平緊握雙拳，道：「我絕不跟他回去，自從他離開我們的那一天，我就已沒有父親。」

　　他擦乾了淚痕，抬起頭，臉上露出了堅決的表情，看著王動他們，一字字道：「無論怎麼樣，這件事都和你們沒有關係，所以，今天晚上，你們也不必去見他，我……」

　　那小小姑娘忽然道：「你也不必去。」

　　林太平也怔住，怔了很久，才忍不住問道：「為什麼我也不必去？」

　　小小姑娘道：「因為他要找的不是你。」

　　林太平道：「不是我是誰？」

　　小小姑娘道：「是我。」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更吃驚。

　　叱吒一世的陸上龍王怎麼會特地來找一個賣花的小姑娘？這種事有誰相信。

　　但看到這小姑娘的臉色，大家又不能不信。

　　她就像是已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已不再害羞了，眼睛直視著林太平，緩緩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這本來也是個很容易回答的話，但林太平也被問得怔住。

　　小小姑娘看著他，嘴角露出了一絲淒涼的笑意，緩緩接著道：「沒有人知道我是誰，甚至連我自己都不想知道。」

　　這句話也是林太平剛說過的，她現在又說了出來，大家本該覺得很可笑。

　　可是看到她現在的樣子，無論誰都笑不出來的。

　　若不是有燕七在旁邊，郭大路幾乎已忍不住過去握起她的手，問她為什麼要如此悲傷，如此難受。

　　她還年輕，生命又如此美麗，又有什麼事是不能解決的呢？

　　林太平已過去握起她的手，柔聲道：「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人都無妨，我只知道，你就是你。」

　　小小姑娘就讓自己冰冷的手被他握著，道：「我知道你說的是真心話，只不過……你還是應該問清楚我是誰的？」

　　林太平勉強笑了笑，道「好，我問，你究竟是誰呢？」

　　小小姑娘閉上眼睛，緩緩道：「我就是你未來的妻子，你母親未來的媳婦，但卻是你父親以前的仇人。」

　　林太平忽然全身冰冷，緊握著的手也慢慢地放開，垂下──

　　他的心也跟著一起沉下，彷彿已沉到他冰冷的腳心裡，正被他自己踐踏著。

　　玉玲瓏！

　　她竟然就是玉玲瓏。

　　沒有人能相信這是真的事，沒有人願意相信。

　　這溫柔善良純真的小姑娘，真就是那凶狠潑辣驕橫的女煞星？

　　每個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臉上。

　　她垂著頭，髮已凌亂，心也似已碎了。

　　郭大路心裡突也不禁有了憐憫之意，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你是他母親選中的媳婦，卻是他父親的仇人？世上哪有這麼複雜的關係？你……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他當然也知道這絕不是開玩笑，但卻寧願相信這不是真的。

　　玉玲瓏笑得更淒涼，黯然道：「我明白你的好意，只可惜世上有些事就偏偏是這樣子的。」

　　郭大路道：「我還是不信。」

　　玉玲瓏垂著頭，道：「陸上龍王和我們玉家的仇恨，已積了很多年，二十年前就發過誓，一定要親眼看到玉家的人全都死盡死絕。」

　　郭大路失聲道：「你父親是不是他……」

　　他不敢問出來，因為如果王玲瓏的父親真是死在陸上龍王的手裡，殺父的仇恨，就沒有別的人能夠解得開了。

　　玉玲瓏卻搖了搖頭，道：「我父親倒不是死在他手上的。」

　　她目中又露出了怨恨之色，冷冷接道：「因為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法子再殺一個已經死了的人。」

　　郭大路鬆了口氣，又忍不住皺了皺眉，道：「你母親……」

　　玉玲瓏道：「我母親不姓玉，姓衛。」

　　郭大路道：「姓衛？難道是林夫人的姐妹？」

　　玉玲瓏點點頭，道：「就因為這關係，所以他才放過了我母親，但他卻不知道那時我母親腹中已有了我，我還是姓玉的。」

　　郭大路歎道：「後來他當然已知道有你這麼樣一個人了。」

　　玉玲瓏道：「所以我一直都在躲著他，他在北邊，我就不到北邊來，他在南方，我就不到南邊去。他的名氣比我大，我躲他，總比他找我容易。」

　　郭大路苦笑著喃喃道：「我早就說過，一個人太有名，也不是件好事。」

　　玉玲瓏道：「也並不太壞。」

　　郭大路道：「其實，你母親本不該讓你成名的，你若果真的是個很平凡的小姑娘，他也許就永遠找不到你了。」

　　玉玲瓏咬牙道：「那麼樣的活著，和死又有什麼分別？」

　　郭大路道：「世上有很多人都是那麼樣活著，而且活得很好。」

　　玉玲瓏道：「但我們玉家從來沒有那樣的人，玉家的名聲也不能從我這一代斷絕。」

　　郭大路道：「現在你母親呢？」

　　玉玲瓏默然道：「已經在去年去世了。」

　　她咬著嘴唇，道：「她臨死的時候，還怕陸上龍王放不過我，所以特地去找她的妹妹……」

　　郭大路道：「是她去找林夫人的？」

　　玉玲瓏點了點頭，道：「她希望林夫人能夠化解開我們兩家的冤仇，只可惜，林夫人自己也無能為力，所以……」

　　郭大路道：「所以她才將你許配給她的獨生子，希望你們兩家的怨仇，能從這婚事中化解。」

　　玉玲瓏道：「我想她一定是這意思。」

　　郭大路用眼角瞟著林太平長歎道：「只可惜她的兒子，卻不明白母親的好意。」

　　玉玲瓏淒然笑道：「下一代的人，總是不能瞭解上一代的好意，就連我一樣，我本來也一樣不願做他們林家的媳婦。」

　　她不敢去看林太平，但她的眼波還是情不自禁，向林太平瞟了過去。

　　林太平整個人都似已冰冷僵硬，忽然道：「那麼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找我？」

　　玉玲瓏笑得更淒涼，幽幽道：「你不明白？」

　　林太平大聲道：「我當然不明白。」

　　玉玲瓏咬著嘴唇，勉強忍耐著，不讓眼淚流下，又問了一句：「你真不明白？」

　　林太平道：「不明白！」

　　玉玲瓏身子突然顫抖，嘶聲道：「好，我告訴你，我這麼做，只為了我跟你說過，總有一天，要讓你求我嫁給你的。」

　　林太平胸口像是忽然被人重重一擊，連站都已無法站穩。

　　玉玲瓏自己也像是要倒了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太平才咬著牙，一字字道：「現在我已明白了──總算明白了！」

　　他沒有再說別的話，忽然轉身，衝進了自己的房門裡。

　　「砰」的，門關起。

　　玉玲瓏也並沒有再看他，但眼淚卻已悄悄地流了下來──

第四十七回　人就是人

　　為什麼暴風雨來臨前，總是出奇的沉悶平靜了晴空如洗，一碧萬里。

　　沒有暴風雨。

　　暴風雨在人們的心裡。

　　只有這種暴風雨引起的災禍，才是最可怕的。

　　走廊下靜得可以聽見王動在屋子裡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聲很沉重，竟似已睡著了，能在這種時候睡著的人，真有本事。

　　郭大路和燕七也不知到哪裡去了，新婚夫妻的行動，在別人眼中看來總好像有點神秘。

　　只有紅娘子陪著玉玲瓏，兩個寂寞的人，兩顆破碎的心。

　　玉玲瓏癡癡的望著遠方，遠方什麼都沒有，她眼下也什麼都沒有。

　　她整個人都似已變成空的。

　　紅娘子忽然長長歎息了一聲，道：「我知道你剛才在說謊。」

　　玉玲瓏茫然道：「說謊？」

　　紅娘子道：「你這次來找他，並不是為了要報復，並不是為了要他跪著求你。」

　　玉玲瓏道：「我不是？」

　　紅娘子道：「以前你也許不願做林家的媳婦，但現在卻已願意做林太平的妻子，我看得出。」

　　她長長歎息著，道：「但我卻不懂，你為什麼不肯告訴他呢？」

　　玉玲瓏咬著嘴唇，道：「你既然看得出，他也應該看得出。」

　　紅娘子歎道：「你還不瞭解男人，尤其是他這種男人，他看來雖柔弱，其實卻比誰都剛強。」

　　玉玲瓏道：「哦？」

　　紅娘子道：「但最剛強的人，有時也往往是最脆弱的人，別人只要有一點點地方傷害到他，他的心就會碎了。」

　　王玲瓏道：「你認為我傷害了他？」

　　紅娘子道：「你不該對他那樣說的，你應該老實告訴他，現在你對他的情意，讓他知道你的真心，他才會以真心待你。」

　　玉玲瓏淒然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本來也想這麼樣做的，可是……」

　　她垂下頭，垂得很低，輕輕的接著道：「現在無論怎麼樣做，都已太遲了……」

　　紅娘子看著她，目中充滿了憐惜的同情，彷彿已從這倔強孤獨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不錯，現在已太遲了。

　　機會一錯過，是永不會再來的。

　　紅娘子勉強笑了笑，道：「也許現在還來得及，也許你應該對他用點手段，對付男人，有時是要用些手段的，只要他娶了你，你就是林家的媳婦，陸上龍王想必也不會……」

　　玉玲瓏突然抬起頭，打斷了她的話，道：「你不必再說了，我已有我的打算，無論如何，陸上龍王也是個人，我為什麼一定要怕他？」

　　她神情雖然仍很悲傷，但目中已充滿了倔強自傲的表情。

　　她本就是個不肯低頭的人。

　　紅娘子垂下頭，知道自己的確已不必再說了，也不能再說下去。

　　玉玲瓏忽又握起她的手，柔聲道：「無論怎麼說，我還是一樣感激你的好意。」

　　紅娘子道：「我也知道。」

　　玉玲瓏道：「但你卻有件事不懂。」

　　紅娘子道：「你說。」

　　玉玲瓏望著王動的窗口，輕輕地問道：「你的確很能瞭解別人，但卻為什麼好像偏偏不能瞭解他呢？」

　　紅娘子笑了笑，也笑得很淒涼，過了很久，才幽幽的歎了口氣，道：「這也許只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個人，否則現在又怎麼睡得著呢？」

　　王動真的睡著了嗎？

　　屋子裡為什麼忽然沒有了他的呼吸聲？

　　※※※

　　陸上龍王斜倚在他的虎皮軟榻上，盯著王動，就像要在他臉上釘出兩個洞來。

　　連王動自己都覺得臉上似已被釘出兩個洞來。

　　他從未看見過這麼樣的眼睛，從來未看見過這麼樣的人。

　　他想像中的陸上龍王，也不是這樣子的。

　　陸上龍王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當然一定很高大、很威武、很雄壯，紫面長髯，獅鼻海口，也許已滿臉白髮，但是腰幹還是挺得筆直，就好像你在圖畫中看到的天神一樣。

　　他說話的聲音也一定像是洪鐘巨鼓，可以震得你耳朵發麻，等到他怒氣發作時，你最好的法子，就是遠遠離開他。

　　王動甚至已準備好來聽他發怒時的吼聲。

　　可是他想錯了。

　　他一看到陸上龍王，就知道無論誰想激起他的怒火，都很不容易。

　　只有從不發怒的人，才真正可怕。

　　他臉色是蒼白的，頭髮很稀鬍子也不長，鬚髮都修飾得光潔而整齊，一雙手也保養得很好，令人很難相信這雙手是殺過人的。

　　他穿著很簡單，因為他知道已不必再用華麗的衣著和珍貴的珠寶來炫耀自己的身份和財富。

　　王動進來的時候，他並沒有站起來，無論誰進來他都不會站起來。

　　無論誰都不會怪他失禮。

　　因為他只有一條腿！

　　這縱橫天下，傲視武林的當世之雄，竟是個只有一條腿的殘廢。

　　巨大的帳篷裡，靜寂無聲，除了他們兩個人外，也沒有別的人。

　　王動已進來很久，只說了四個字：「在下王動。」

　　陸上龍王連一個字都沒有說，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認為他根本沒有聽見自己的話。

　　但王動並沒有這麼想。

　　王動知道他必定是要拿定主意後才開口。

　　有種人是從來不會說錯一句話，他顯然就是這種人。

　　奇怪的是，這種人偏偏通常是說錯一萬句話也沒關係的。

　　王動在等著，站著在等。

　　陸上龍王終於伸出手，指了指對面的一張狼皮墊，道：「坐。」

　　王動就坐下。

　　陸上龍王又指了指皮墊旁的小几上的金樽，道：「酒。」

　　王動搖搖頭。

　　陸上龍王目光灼灼，道：「你只和朋友喝酒。」

　　王動道：「有時也例外。」

　　陸上龍王道：「什麼時候？」

　　王動緩緩道：「想敷衍別人的時候，但我並不想敷衍你。」

　　陸上龍王道：「為什麼？」

　　王動道：「我從不敷衍值得我尊敬的人。」

　　陸上龍王盯著他，又過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來早了。」

　　王動道：「我本不是來喝酒的。」

　　陸上龍王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你當然不是。」

　　他端起面前的玉杯，緩緩啜了一口，目光突又刀鋒般轉向王動，道：「你在看我的腿？」

　　王動道：「是。」

　　陸上龍王道：「你一定在奇怪，有誰能夠砍斷我的腿。」

　　王動道：「是。」

　　陸上龍王道：「你想不想知道是誰？」

　　王動道：「不想。」

　　陸上龍王道：「為什麼？」

　　王動道：「因為無論他是誰，現在想必都早已經死了。」

　　陸上龍王忽又笑了笑，道：「看來你並不是多話的人。」

　　王動道：「我不是。」

　　陸上龍王道：「我喜歡說話少的人，這種人說出的話，通常比較可靠。」

　　王動道：「通常都是的。」

　　陸上龍王道：「好，現在你不妨說出你是想來幹什麼的了。」

　　他不等王動開口，突又冷冷道：「最好只用一句話說出來。」

　　王動道：「你不能殺玉玲瓏。」

　　陸上龍王沉下了臉，道：「為什麼不能？」

　　王動道：「你若想叫林太平活下去，就不能夠殺玉玲瓏。」

　　陸上龍王道：「我若殺了玉玲瓏，林太平就會為她死？」

　　王動道：「你不信？」

　　陸上龍王道：「你信？」

　　王動道：「我若不信，就不會來。」

　　陸上龍王道：「你相信世上有肯為別人死的人？」

　　王動道：「不但有，而且很多。」

　　陸上龍王道：「說兩個給我聽。」

　　王動道：「林太平，我。」

　　陸上龍王笑了。

　　王動道：「你不信？」

　　陸上龍王道：「你信？」

　　王動道：「你不妨和我打賭。」

　　陸上龍王道：「賭什麼？」

　　王動道：「用我的了條命，賭玉玲瓏的一條命。」

　　陸上龍王道：「怎麼賭？」

　　王動道：「林太平若不願為玉玲瓏死，你隨時可以殺了我。」

　　陸上龍王道：「否則呢？」

　　王動道：「你就可以走了。所以無論輸贏，你都毫無損失。」

　　陸上龍王冷笑道：「毫無損失？──這麼想的人，一定還有兩條腿。」

　　王動道：「我就是被人砍斷一條腿，也只會去找他，不會去找他的女兒。」

　　陸上龍王目光更鋒利，又看了他很久，才緩緩道：「你能證明林太平肯為她死？」

　　王動道：「我不能，你能。」

　　他慢慢地接著道：「可是我相信他一定很快就會到這裡來的。」

　　果然又有人來了。來的不是林太平，是紅娘子、郭大路和燕七。

　　他們進來的時候，王動已不在這帳篷裡。

　　看他們臉上的表情，顯然和王動剛才同樣驚異──無論誰也想不到陸上龍王會是這麼樣一個人。

　　他們來的目的也和王動一樣，因為他們對朋友也同樣有情感和信心。

　　「信心」確實是樣很神奇的東西，好像永遠都不會令人失望的──友情也一樣。

　　林太平並沒有令他們失望。

　　陸上龍王斜倚在虎皮軟榻上，看著林太平。

　　這是他親生的兒子，他的獨生子，他已將近有十五年未曾見過他。

　　可是他在看著他的時候，就好像和看著王動時並沒有什麼兩樣。

　　過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指了指王動剛才坐過的狼皮墊，道：「坐。」

　　林太平沒有入座。

　　他的身子已僵硬，冷而僵硬，但他的眼睛卻彷彿是潮濕的。

　　他對著的，是他的父親，十五年未曾見過一面的父親。

　　他眼淚還未落下，已很不容易。

　　陸上龍王臉上還是全無表情，但眼角卻似忽然多了幾條皺紋，終於輕輕歎息了一聲，道：「你長大了，而且看來很有自己的主意。」

　　林太平的嘴還是閉得很緊。

　　陸上龍王道：「你若不願說話，為何要來？」

　　林太平又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我知道你從來不願聽廢話。」

　　陸上龍王道：「是的。」

　　林太平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玉家的人全都死盡死絕？」

　　陸上龍王道：「是的。」

　　林太平道：「現在玉家已只剩下一個人。」

　　陸上龍王道：「是的。」

　　林太平的手也已握緊，一字字道：「你若殺了她，我也一定要殺一個林家的人。」

　　陸上龍王沉下了臉，道：「你要殺誰？」

　　林太平道：「我自己。」

　　陸上龍王盯著他，眼角的皺紋更深。

　　這是他的兒子，他骨中的骨，血中的血，這少年身體裡活著的血，也和他是一樣的，一樣的倔強，一樣的驕傲。

　　誰也不能改變這事實，連他自己都不能。

　　陸上龍王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你應該知道，林家人說出的話，是永無更改的。」

　　林太平道：「我知道，所以我才這麼說。」

　　他忽又接著道：「我也知道她和你並沒有仇恨，甚至從來沒見過你。」

　　陸上龍王道：「她又是你的什麼人，你為什麼一定要她活下去？」

　　林太平道：「因為她活下去，我才活下去。」

　　陸上龍王道：「你們的情感已如此深？」

　　林太平咬著唇，道：「本來我也不知道的……」

　　陸上龍王打斷了他的話，問道：「你什麼時候才知道？」

　　林太平道：「你要殺她的時候……你殺了她你真的會很愉快？」

　　陸上龍王沉默著。

　　林太平道：「你自己也不能確定，是不是？但我卻可以保證，你殺了她之後，一定比不殺她時更難受。」

　　陸上龍王沉著臉道：「你真的甘心為她死？」

　　林太平道：「死並不容易，但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

　　陸上龍王道：「她呢？她是不是也肯為你做同樣的事？」

　　林太平沉默著。

　　陸上龍王道：「你也不能確定，是不是？」

　　林太平緩緩道：「那也許因為他們家的人，並沒有要殺我，並沒有將你們上一代的仇恨，算在我們下一代人的身上。」

　　陸上龍王目光閃動，突然道：「好，我答應你，可是我有條件。」

　　林太平道：「什麼條件？」

　　陸上龍王道：「她若也肯為你犧牲自己，那就證明你們的情感已足夠深厚，我就讓她走。」

　　林太平道：「否則呢？」

　　陸上龍王冷冷道：「否則你就該明白，她根本不值得你為她死。」

　　林太平的手握得更緊，道：「你難道是在跟我賭？用她的命來賭？」

　　陸上龍王道：「這至少賭得很公平，因為無論勝負都由她自己來決定。」

　　林太平道：「我怎知是否公平？」

　　陸上龍王道：「我保證你一定可以看到的，但你也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

　　林太平在聽著。

　　陸上龍王道：「未到勝負之前，你絕對不插手──無論誰都不能插手。」

　　他目光如刀鋒，一字字接著道：「否則這場賭就算你們輸了。」

　　帳篷後垂著重簾，暗得很，從外面根本無法看到裡面來。

　　但簾內的人，卻可以看得見前面發生的事。

　　王動、紅娘子、郭大路、燕七都已在這裡，也已聽到林太平所說的每句話，每個字。

　　他們覺得很安慰，因為林太平並沒有令他們失望。

　　可是玉玲瓏呢？

　　現在不但她自己的性命，已被她自己捏著，連林太平的性命都已被她捏在手裡。

　　這也是林太平自己下的決定，顯然他對她也同樣有信心。

　　她會不會令他失望？

　　他們聽到陸上龍王又在問：「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太平的回答很簡單：「那已是以前的事了，我就算知道，也已忘了。」

　　陸上龍王道：「她用了什麼手段，使你能如此信任她？」

　　林太平道：「她用了很多種手段，但有效的卻只有一種。」

　　陸上龍王道：「哪種？」

　　林太平道：「她說了真話。」

　　他一字字緩緩接著道：「她本不必說的，也沒有人逼她，可是她說了真話。」

　　也不知為了什麼，聽了這句話，紅娘子的頭忽然垂下。

　　然後林太平也走了進來，看著他們，目光中充滿了感激。

　　他的朋友也沒有令他失望。

　　八個人靜靜地站在帳篷前，冷靜得像是八個石頭人。

　　這正是陸上龍王座前的天龍八將，其中無論任何一個人，都足以威震一方。

　　但玉玲瓏的眼睛裡卻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他們。

　　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賣花女的青布裳，昂著頭，從他們之間走過去，走入帳篷。

　　她臉色很平靜，但目中卻充滿了決心。

　　然後她就看見了陸上龍王。

　　陸上龍王並沒有讓她坐，但看著她的時候，目光卻極鋒利。

　　玉玲瓏也沒有等他開口，放大聲道：「你知道我是誰？」陸上龍王點點頭。

　　玉玲瓏道：「我已是玉家最後的一個人，你只要殺了我，就可以達成你的心願。」

　　陸上龍王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那並不是我的心願。」

　　玉玲瓏道：「不是？」

　　陸上龍王淡淡道：「那不過是我說過的一句話。」

　　玉玲瓏道：「你說的每句話都已做到。」

　　陸上龍王道：「還未做成的只有這一句。」

　　玉玲瓏道：「你現在也許很快就會做到了。」

　　陸上龍王道：「也許？」

　　玉玲瓏道：「也許的意思就是說不定。」

　　陸上龍王道：「你難道還敢和我交手？」

　　玉玲瓏冷笑道：「為什麼不敢，難道你以為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她不讓陸上龍王開口，很快的接著又道：「一個人若連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都無法照顧，再了不起也有限得很。」

　　陸上龍王居然並沒有被激怒，淡淡道：「他們能照顧自己。」

　　玉玲瓏冷笑道：「那是他們的事，你呢？你有沒有盡到你的責任？世上做父親和丈夫的人，若都跟你一樣，女人和孩子只怕就已快死光了。」

　　陸上龍王的臉終於沉了下去，沉聲道：「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話？」

　　玉玲瓏道：「我只是提醒你，你還有個妻子和兒子，你最好莫要忘記他們，因為他們也並沒有忘記你。」

　　陸上龍王冷冷道：「現在你已經提醒過了。」

　　玉玲瓏長長吐出口氣，道：「不錯，該說的話，我也全都說完了。」

　　她忽然挺起胸，雙手抱拳，道：「請。」

　　她明知自己面對的是天下無敵的陸上龍王，明知帳外還有威震八方的天龍八將在等著，可是她神情卻絲毫沒有畏懼。

　　她身上雖然纖弱苗條，但卻充滿了決心和勇氣，此刻這一挺胸抱拳，居然已隱隱有和陸上龍王分庭抗禮的氣勢。

　　陸上龍王忽然笑了笑，道：「你今年已經有多大年紀？」

　　玉玲瓏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問出這句話，還是回答道：「十七。」

　　陸上龍王道：「你從幾歲開始練武的？」

　　玉玲瓏道：「四歲。」

　　陸上龍王冷笑道：「你只不過練了十三年武功，就已敢來與我交手？」

　　玉玲瓏也冷笑著道：「我就算只練過一天武功，也一樣是要來跟你一較高低。我們玉家的人不論武功比得上你，骨頭總是硬的。」

　　陸上龍王突然縱聲長笑，道：「好，好硬的骨頭，好大的膽子。」

　　長笑聲中，他身子忽然從斜榻上騰空而起，就像是下面有雙看不見的手在托著他似的。

　　玉玲瓏情不自禁，後退了半步。

　　她認得出這一招是傳說中「天龍八式」裡的第一式「潛龍升天」。

　　但她卻從未想到世上真的有人能將輕功練到這樣的火候。

　　誰知陸上龍王身子騰空，居然還能開口說話，沉聲道：「小心你的左右青靈穴。」

　　這「青靈穴」在兩肱內側之下，約三分之一處，若被點中，肩膀不舉，不能帶衣。

　　但你若不將雙臂舉起，別人也根本無法點中你這兩處穴道。

　　玉玲瓏冷笑，在心裡想：「我就算不是你的敵手，但你若要點中我的青靈穴，只怕還不容易。」她下定決心，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將雙臂舉起。

　　以陸上龍王的身份地位，既然已說明要點她的青靈穴，自然絕不會再向別處下手。

　　就在這時，陸上龍王的人忽然間已到了她面前，一股強勁的風聲，震得她衣襟飄飄飛起。

　　她身子一轉，剛想借勢將這一股力量化開，只聽「啪，啪」兩響，左右肩井穴已被拍住，兩條手臂再也舉不起來。

　　再看陸上龍王，不知何時已又躺在那軟榻上，神態還是那麼悠閒，誰也看不出他剛才曾經出過手的。

　　，

　　玉玲瓏急得臉都紅了，大聲道：「你點的是我的肩井穴，不是青靈穴。」

　　陸上龍王淡淡道：「這倒用不著你提醒，肩井穴和青靈穴，我倒還分得出。」

　　五玲瓏道：「想不到你這麼大一個人，說出來的話也不算數。」

　　陸上龍王道：「我幾時說過要點你的青靈穴？」

　　玉玲瓏道：「你剛才明明說過。」

　　陸上龍王道：「我只不過要你留意而已，和人交手時，身上每一處穴道都該留意的。」

　　他淡淡接著道：「何況武功一道，本以臨敵應變、機智圓通為要，我點不中你的青靈穴，自然就只好點你的肩井穴，反正你兩條手臂還是一樣無法舉起，我又何苦要點你青靈穴？你若連道理都不懂，就算再練一百三十年，也一樣無法成為高手的。」

　　他娓娓說來，就好像師傅在教訓徒弟、父叔在教導子侄。

　　玉玲瓏氣得一張臉又由紅變白，咬著牙道：「好，你殺了我吧。」

　　陸上龍王道：「你不服氣。」

　　玉玲瓏道：「死也不服。」

　　陸上龍王道：「好。」

　　好字出聲，只聽「嗤」的一聲，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從他手中發出，打在她神封穴上。

　　玉玲瓏只覺一股力量自胸口通達四肢，兩條手臂立刻可以動了。

　　隔空打穴，已是江湖中極少見的絕頂武功，想不到這陸上龍王竟能隔空解穴。

　　玉玲瓏咬了咬牙，雖然已明知對方武功深不可測，也已準備拼了。

　　誰知她身子剛掠起，一招還未使出，忽然覺得一陣暖風吹過，左右青靈穴上麻了麻，整個人又落在地上，兩條手臂又無法舉起。

　　再看陸上龍王，已又躺回軟榻，神情還是那麼悠閒，就好像根本沒有動過。

　　玉玲瓏面如死灰。

　　她就算再驕傲，現在也已看出，陸上龍王若要取她的性命，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她那一身也曾震驚過很多人的武功，到了陸上龍王面前，竟變得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陸上龍王看著她，淡淡道：「現在你服不服？」

　　玉玲瓏長長吸進口氣，道：「服了。」

　　她突又冷笑，很快的接著道：「但我服的只是你的武功，不是你的人。」

　　陸上龍王道：「哦？」

　　玉玲瓏道：「你的武功縱然天下無敵，但你的人卻是個氣量偏狹的小人，你就算把我們玉家的人全都挫骨揚灰，也沒有人會服你。」

　　陸上龍王沉下了臉，道：「小姑娘好利的嘴，竟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玉玲瓏冷笑道：「我為什麼不敢？連死我都不怕，還有什麼好怕的。」

　　陸上龍王目光閃動，喃喃道：「不錯，一個人若已明知自己必死無疑，還有什麼事不敢做，什麼話不敢說的？」

　　他嘴角忽又露出一絲奇特的笑，接著道：「但我若答應不殺你又如何？」

　　玉玲瓏怔了怔，道：「你……你說什麼？」

　　陸上龍王道：「我非但不殺你，而且絕不傷你毫髮，你我兩家的恩怨，也從此一筆勾銷。」

　　玉玲瓏道：「真……真的？」

　　陸上龍王道：「我說的話，幾時有過不算數的？」

　　玉玲瓏忽然覺得身子發軟幾乎連站都站不住了。

　　她剛才面對空前未有的強敵，明知必死，卻還是昂然無懼。

　　但現在別人已答應不殺她，她兩條腿反而軟了，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她本來是不想死的。

　　一個人只要還能活得下去，又有誰還真的想死呢？

　　陸上龍王銳利的目光，似已看透了她的心，慢慢地接著道：「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立刻就讓你走，從此絕不再找你。」

　　玉玲瓏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陸上龍王道：「只要你從此不提你和我兒子訂下的那門親事，從此不再見他。」

　　玉玲瓏的臉色又變了，顫聲道：「你……你要我從此不再見他？」

　　陸上龍王道：「從今以後，你只當世上根本沒有他這麼樣一個人，只當從來沒有見過他，你一樣還是能活得很好的。」

　　他忽又笑了笑，淡淡道：「世上的男人很多，你說不定很快就會忘了他。」

　　玉玲瓏臉色蒼白，身子又開始顫抖，道：「我若不答應呢？」

　　陸上龍王悠然道：「你為什麼不答應？你死了之後，豈非還是一樣見不到他？」

　　玉玲瓏慢慢地搖了搖頭，喃喃道：「不一樣──絕不一樣。」

　　陸上龍王道：「有什麼不一樣？」

　　玉玲瓏淒然一笑，道：「你不會懂的，你這種人永遠都不會懂的。」

　　她笑得雖淒涼，但目中卻又彷彿充滿了一種神秘的幸福之意。

　　因為她已愛過。

　　這種感覺既沒有任何事能代替！也沒有任何人能奪走。

　　無論她愛的是苦是甜，至少已比那些從未愛過的人幸福得多。

　　陸上龍王看到她面上的表情，自己的臉色似已變了，忽然從金樽旁的一隻碧玉壺中，倒出了一杯慘碧色的酒，沉聲道：「你若真的不答應，就將這杯酒喝下去，從此也不再有煩惱。」

　　玉玲瓏盯著這杯毒酒，一字字道：「我只能答應你一件事。」

　　陸上龍王道：「什麼事？」

　　玉玲瓏目光凝視到遠方，道：「我絕不能忘記他，也絕不會忘記他，我無論是死是活，我心裡總有他，無論你有多大的本事，也拿我沒辦法。」

　　她忽然衝出，將那杯毒酒喝下。

　　然後她的人也立刻倒下。

　　可是她的嘴角，卻還是帶著那種神秘的、幸福的微笑。

　　因為她知道，此後無論是天上地下，都沒有人再能要她忘記他了──

　　陸上龍王似已怔住。

　　世上居然真有這種人，這種情感，這的確是他永遠不能瞭解的。

　　林太平已衝了過去，撲倒在玉玲瓏身上。

　　陸上龍王沒有去看他，已不忍再去看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太平才站起來，臉上毫無血色，眼睛裡卻滿是血絲，瞪著他，嗄聲道：「你答應過我的……」

　　陸上龍王只長長歎息了一聲，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林太平道：「你答應過我，一定會做得很公平，但現在……」

　　陸上龍王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知道這並不公平，但世上不公平的事本就很多，一個人若想活下去，就應該學會忍受這種事。」

　　林太平道：「我學不會，永遠都學不會……」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也變得很神秘，很奇特，嘴裡甚至也露出一絲和玉玲瓏同樣的微笑，慢慢地接著道：「我只知道世上絕沒有人能要她忘記我，也絕沒有人能要我忘記她……」

　　聽到這句話，看到他面上的表情，郭大路的熱淚已忍不住泉水般奪眶而出。

　　他瞭解這種人，瞭解這種情感。

　　他知道林太平也不想活了，忍不住跳了起來，就要衝出去。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王動卻拉住了他，沉聲道：「再等一等。」

　　郭大路嗄聲道：「現在還等什麼？」

　　王動的眼睛裡發著光，道：「再等一等你就會知道的。」

　　但就在這時，林太平已將桌上的那壺毒酒，全都喝了下去。

　　「我也答應過你，你若殺了她，我也一定要殺一個林家的人。」

　　他殺了他自己。

　　他也倒了下去，倒在玉玲瓏身上。

　　兩個人的嘴角，都帶著同樣的微笑，笑得幸福而神秘──

　　郭大路眼睛都紅了，正想一把揪住王動，問他為什麼要他等？

　　但也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一個神秘而動人的聲音：「你輸了。」

　　一個人忽然已出現在帳幕裡，長身玉立，風華絕代，赫然竟是林太平的母親「衛夫人」。

　　她嘴角竟也帶著同樣神秘的微笑。

　　郭大路又怔住。

　　她看著自己的兒子死在面前，怎麼還笑得出？

　　陸上龍王臉上的表情也很奇特，也不知是愉快？還是痛苦？是得意？還是失望？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地點了點頭，長歎道：「不錯，我輸了。」

　　衛夫人道：「現在你總該相信，並不是每個人都和你一樣，都是為自己活著的，現在你總該知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比生命更重要。」

　　陸上龍王垂下頭，忽又笑了笑，道：「總算我知道得還不太遲。」

　　衛夫人凝視著他，柔聲道：「還不太遲？」

　　陸上龍王也抬起頭，凝視著她，道：「不遲。」

　　兩個人目光中忽然都閃出一種神秘的情感，忽然相視一笑。

　　他們多年的誤會和恩怨，就彷彿都已在這一笑之中，化作了春風。

　　本就是刻骨難忘的人，她對他還有什麼不能原諒，不能瞭解的事呢？

　　可是她的兒子──

　　陸上龍王眼睛還在凝視著她，微笑著道：「他已喝下了他們一生中最苦的一杯酒，現在你已不妨給他們喝些甜的。」

　　衛夫人柔聲道：「大家都應該喝些甜的了……」

　　她忽然回頭向垂簾中的郭大路他們一笑，道：「現在你們總該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為什麼還不出來喝一杯甜酒？」

　　郭大路還不明白，燕七卻已明白了。

　　燕七道：「第一個跟陸上龍王賭的，並不是王老大，是衛夫人。」

　　王動道：「為了她兒子一生的幸福，所以她才不惜去找陸上龍王賭。」

　　燕七道：「她的賭法也跟我們一樣，她知道世上有很多人都可以為別人犧牲他自己的，所以她贏了。」

　　她凝視著郭大路，目中也充滿了溫柔之意。

　　郭大路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不錯，明白這道理的人，永遠都不會輸的。」

　　王動道：「陸上龍王給他們喝的那杯酒，當然絕不是真的毒酒。」

　　當然不是。

　　因為林太平和玉玲瓏現在已站了起來，正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現在世上已絕沒有任何人再能拆散他們了，因為他們有勇氣喝下他們生命中最苦的那杯酒。

　　是苦酒，但卻不是毒酒。

　　你知不知道世上有種神秘的酒，能讓你逃避這塵世片刻，然後再復活？

　　你知不知道世上本就有很多神秘的事，是特地為了真心相愛的人而存在的？

　　郭大路轉向王動。道：「你剛才拉住我，難道你早已知道那不是毒酒？」

　　王動道：「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沒有一個做父親的人，能忍心毒死自己的兒子，我相信只要是人，就一定有人性。」

　　郭大路道：「你有信心？」

　　王動道：「有。」

　　郭大路歎了口氣，道：「這就難怪你也永遠不會輸了。」

　　垂簾後已只剩下紅娘子和王動。

　　紅娘子垂著頭，道：「他們都在外面等你，你還不出去？」

　　王動道：「你呢？」

　　紅娘於道：「我……我不配跟你們在一起。」

　　王動道：「為什麼不配？」

　　紅娘子目中已有了淚光，垂著頭道：「因為我也跟陸上龍王一樣，從來不知道，真正的情感，是用不著用任何手段的，你若要得到別人的情感，只有用自己的真情去換取，絕沒有第二種法子。」

　　王動道：「但現在你已經知道了？」

　　紅娘子點點頭。

　　王動道：「你現在知道總算還不太遲。」

　　紅娘子霍然抬起頭，凝視著他，目中充滿了希望，道：「現在還不太遲？」

　　王動也在凝視著她，聲音也變得非常溫柔，柔聲道：「不遲，只要你真的能明白這道理，永遠都不會太遲的。」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所以現在我們也應該跟他們一起去喝杯甜酒，我們的苦酒也已喝得太多了。」

　　酒是甜的，甜而美，只有禁得住考驗，受得住打擊的人，才能喝到這種酒。

　　也只有他們才配喝。

　　※※※

　　陸上龍王金樽在手，看著他的兒子和媳婦，道：「我虧待了你們，我應該補償，隨便你們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們。」

　　林太平道：「我們不要。」

　　陸上龍王道：「為什麼不要？」

　　林太平道：「因為我們要的，沒有人能給我們，你也不能。」

　　陸上龍王道：「我也不能給你們，誰能給你們？」

　　林太平眼睛裡發著光，道：「我們自己，只有我們自己。」

　　陸上龍王道：「你們究竟要什麼？」

　　林太平道：「我們要的，現在我們已經有了。」

　　他握住他妻子的手，充滿了幸福和滿足。因為他要的是自由、愛情和快樂，現在他全都得到。

　　這絕不是別人賜給他們的，也絕沒有任何人能給他們。

　　你若也想要自由、愛情和快樂，就只有用你的信心、決心和愛心去換取，除此之外，絕對沒有別的法子。

　　絕對沒有。就因為他們明白這道理，所以他們才能得到。所以他們永遠都很快樂。

　　誰說英雄寂寞？

　　我們的英雄就是歡樂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