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那些事兒二》當年明月

《二○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偉人于謙死於「意欲」

　　當年的囚犯朱祁鎮終於回到了他的宮殿，八年前他從這裡出發，淪為人質和囚徒，八年後他回到了這裡，繼續做他的皇帝。

　　中國的史書是很神奇的，再狼狽不堪的事情也能說得冠冕堂皇，朱祁鎮先生先後當過俘虜、人質、囚徒，吃盡了苦，受盡了累，史書上卻說他是「北狩」、「靜養」，用今天的話來描述也可以說是出去體察民情，下放邊疆體驗生活與民同樂，協調民族關係。

　　當然了，自己吃的虧自己知道，朱祁鎮先生也只能打落門牙往肚裡吞。但無論如何，這一次他也算是「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但這位胡漢三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並不是國家大政方針，而是要安撫他的「還鄉團」。

　　朱祁鎮確實是個很夠意思的人，在登基後的第二天，他就給了「還鄉團」的成員們優厚的回報。

　　「還鄉團」一號成員徐有貞：入閣，兵部尚書。

　　「還鄉團」二號成員石亨：封忠國公（爵）

　　「還鄉團」三號成員張軏：封太平侯（爵）

　　「還鄉團」四號成員曹吉祥：司禮太監，總督三大營。

　　功德圓滿，善莫大焉。

　　根據我們以往的常識，既然是「還鄉團」，就一定會幹點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事情，這也難免，畢竟人家不是旅遊團、探親團，而徐有貞等人也牢記「還鄉團」的宗旨，雷厲風行地幹了幾件壞事。

　　就在同一天，徐有貞便下令逮捕了于謙和王文等人，把他們關進了監獄，對於徐有貞而言，他已經忍得太久了，此時不報，更待何時！

　　然後就是內閣大換血，陳循、江淵、商輅、蕭鎡等人統統被炒魷魚趕了出去，而徐有貞也很夠意思，他唯恐自己的對頭陳循和江淵失業後找不到工作，特別找人關照他們，給他們安排了一份工作讓他們繼續報效國家（充軍遼東）。

　　當然了，某些受到處罰的人也是罪有應得，比如那個金刀案件中的盧忠，這位仁兄出賣朋友後沒有撈到什麼好處，此刻卻得到了報應－－斬首。

　　還有那個建議朱祁鈺砍樹，讓朱祁鎮曬太陽的高平，當年他一時興起，拿朱祁鎮開涮，此時也被砍掉了腦袋，其實他除了濫伐樹木外，倒也沒幹什麼其他的事情。

　　看來破壞環境者還真是沒有什麼好下場。

　　內閣被還鄉團掃蕩之後，只剩下了高轂，於是徐有貞又安排了自己的親信許彬、薛瑄入閣，至此徐有貞完全控制了內閣和朝政大權。

　　此時的內閣加上徐有貞共有四人，可能是徐有貞嫌人太少，在二月，他又召另一個「自己人」吏部右侍郎李賢入閣。

　　可是徐有貞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叫李賢的人其實並不是他的親信，在徐有貞、石亨、曹吉祥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時候，他保持著沉默，默默地觀察著這些奪門之變還鄉團的一舉一動，尋找著他們的弱點和矛盾，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無論後來如何，至少在當時，徐有貞等人確實是威風無比，特別是徐有貞，他不遺餘力地打擊誣陷所有與自己為敵的人，而他導演的最大一起冤案就是著名的于謙案。

　　徐有貞曾經認為，只要自己掌權，殺掉于謙易如反掌，但現在他才發現，想除掉于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原因在於，他沒有殺掉于謙的理由。

　　于謙為人清廉，威望極高，又沒有什麼劣跡，實在找不到什麼借口，既沒有經濟問題，也沒有生活作風問題（當年這也算不上是什麼問題），要把他搞倒談何容易！

　　但最終，對于謙的刻骨仇恨讓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于謙是推立朱祁鈺的主要大臣，也是朱祁鈺的親信，而朱祁鎮最為痛恨的人就是他的弟弟朱祁鈺，徐有貞決定利用這一點加深朱祁鎮對于謙的反感，同時徐有貞還編造了一個謊言，說于謙有意請外地藩王到京城接替皇位，並堅決反對朱見深繼位。

　　做好了這些準備之後，他去見朱祁鎮，在他看來朱祁鎮一定會同意殺掉于謙。

　　可是事情的發展大大出乎他所料。

　　徐有貞在朱祁鎮面前慷慨陳詞，說于謙不願和談、擁立新君、是想置太上皇於死地，如此之人，應該殺之後快等等等等。

　　可是朱祁鎮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對徐有貞說道：「于謙是有功的。」（謙實有功）

　　徐有貞傻眼了。

　　他把朱祁鎮看得太簡單了，這位太上皇飽經風雨，深通人心，對徐有貞的動機一清二楚，他知道徐有貞這樣做是想報私仇，卻想借刀殺人，讓他背一個殺功臣的惡名，這種虧本買賣，他怎麼肯幹？

　　徐有貞急了，如果留著于謙，將來一旦復起，自己必將性命不保，情急之下，他想出了另一個殺于謙的理由。

　　他相信，只要把這個理由說出來，于謙就必死無疑！

　　于謙非死不可！

　　徐有貞昂頭大聲說道：「不殺于謙，此舉無名！」

　　朱祁鎮被驚醒了，他突然意識到，徐有貞是對的。

　　所謂奪門之變是一場政變，並沒有正當的名義，而照徐有貞所說，于謙等大臣都是準備立外藩王為帝的，是反對自己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殺掉于謙，樹立一個陰謀集團的典型，向舉國上下表明自己行為的被迫性和正義性，奪門之變的合法性就不復存在。

　　沒辦法了，這個惡名不背也得背了。

　　于謙，你非死不可！

　　徐有貞笑了，他知道皇帝已經動了殺機，但這位皇上絕想不到的是，他其實是中了自己的圈套，因為所謂于謙非死不可，不過是一個複雜的邏輯陷阱，而這個陷阱之所以能奏效，則完全是建立在那個于謙準備立藩王為帝的謊言基礎上。

　　這確實是一個複雜的邏輯陷阱，直到兩年後，另一個聰明人李賢才最終為朱祁鎮揭開了其中奧妙。

　　不久之後，牢中的王文和于謙都知道了自己的罪名－－迎立外藩。這是個極為嚴重的罪名，不但要殺頭，還要滅族。王文一聽就急了，他跳了起來，準備為自己申辯。

　　王文很有自信，他有充足的辯解理由，因為所謂迎立藩王，必須先使用金牌召藩王入京，而他和于謙都沒有動過金牌，所以在他看來，這個罪名是很容易駁倒的。

　　可是于謙卻絲毫不動，只是笑著對王文說道：「這是石亨他們指使的，申辯有什麼用！」

　　事實確實如于謙所料的那樣，此案主審官最終查無實據，沒有辦法，只好向徐有貞請示如何辦理這個難題。

　　徐有貞到底是政治老流氓，他不假思索地說出了一句話，解決了這個問題，估計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句話會成為千古名句，為後人唾棄不已。

　　他的這句話是：「雖無顯跡，意有之。」

　　官員們濃縮了他的意思，將其提煉為更傳神的兩個字－－「意欲」，並最後以此定罪。

　　在中國歷史上，臭名昭著的程度足以與此句匹敵的只有那句「莫須有」。

　　「莫須有」殺掉了岳飛，「意欲」殺掉了于謙。

　　好一幕精采的醜劇！

　　而徐有貞也憑借此句入選史上最無恥之輩排行榜，堪與秦檜並稱，遺臭萬年。

　　※※※

　　一個偉大的人

　　正月二十三日，于謙被押往崇文門外，就在這座他曾拚死保衛的城池前，得到了他最後的結局：

　　斬決

　　史載：天下冤之

　　于謙被殺之後，按例應該抄家，可當抄家的官員到于謙家裡時，才發現這是一項十分容易完成的工作，因為于謙家裡什麼也沒有，除了生活必需品外，根本就沒有多餘的錢。（家無餘財）

　　抄家的官員萬沒料到，一個從一品的大官家裡竟然如此窮困，他們不甘心，到處翻箱倒櫃，希望能夠找出于謙貪污的證據。

　　不久之後，他們終於發現于謙家中有一間房子門鎖森嚴，無人進出，大為興奮，認定這是藏匿財寶的地方，便打開了門。

　　房子裡沒有金銀財寶，只陳設著兩樣東西－－蟒袍和寶劍。這是朱祁鈺為表彰于謙的功績，特意賞賜給他的，于謙奉命收下，卻把它們鎖了起來，從未拿去示人以顯榮耀。

　　抄家的人最終收斂了自己一貫囂張的態度，安靜地離開了于謙的家，因為他們眼見的一切都明白無疑地告訴了他們：這個被他們抄家的對象，是一個人品高尚的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朱祁鎮事後不久也十分後悔，特別是在徐有貞陰謀敗露後，他曾反覆責問另兩個當事人石亨和曹吉祥，為何要編造謊言誣陷于謙，石亨沒有辦法，只好把責任推給徐有貞，回答道：「我也不知道，這都是徐有貞讓我這麼說的。」

　　朱祁鎮聽到這句話，目瞪口呆，只是不斷搖頭嘆氣。

　　但皇帝是不能認錯的，朱祁鎮便將這一任務交給了他的兒子，八年後，太子朱見深剛剛繼位，便下了一道詔書，為于謙平反，並召回了于謙的兒子于冕。到萬曆年間，懶得出奇的明神宗也對于謙敬仰有加，授予謚號「忠肅」，以肯定他一生的功績。

　　其實于謙並不需要皇帝的所謂嘉許，因為這些所謂的天子似乎並沒有評價于謙的資格。

　　明英宗之前有過無數的皇帝，在他之後還會有很多，而于謙是獨一無二的。

　　人們不會忘記，正是這個人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力挽狂瀾，保衛京城和大明的半壁江山，拯救了無數平民百姓的生命。

　　他從小滿懷以身許國的志向，經歷數十年的磨礪和考驗，從一個孤燈下苦讀的學子成長為國家的棟樑。

　　他身居高位，卻清廉正直，在他幾十年的官場生涯中沒有貪過污、受過賄，雖然生活並不寬裕，卻從未濫用手中的權力，在貧寒中始終堅持著自己的操守。

　　他是光明磊落地走完自己一生的。

　　在這個污濁的世界上，能夠乾乾淨淨度過自己一生的人，是值得欽佩的。

　　而如果他還能做出一些成就，那麼我們就可以說，這是一個偉大的人。

　　于謙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他的偉大不需要任何人去肯定，也不需要任何證明，因為他的一生就如同他的那首詩一樣，坦坦蕩蕩，堪與日月同輝。

　　石灰吟

　　千錘百煉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身碎骨渾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間！

　　這正是他一生的寫照。

　　我曾往杭州一遊，並專程去拜祭這位英雄人物，但我到于謙祠時，所見之景象實在讓我大吃一驚，當時正值黃金週，杭城遊人無數，可于謙祠卻是遊人寥寥，極為冷清，倒是遇到幾位外國留學生正在向于謙像鞠躬，驚訝之餘上前攀談，這才得知他們是在大學讀書時看到這段歷史，對這位英雄十分仰慕，特意趕來瞻仰。

　　聽完他們的話，我無言以對。

　　抬頭望去，神台之上，于謙先生依然保持著他那從容的神態，想來他在臨刑前也是如此吧。

　　五百多年過去了，于謙似乎從來都沒有離去過，他始終站在這裡，俯瞰著這片他曾用生命和熱血澆灌過的土地，俯瞰著那些他曾拚死保衛的芸芸眾生。

　　我釋然了，不管這裡是否門庭冷落，無人問津，也不管這裡有沒有仰慕者前來頂禮膜拜，都與這座祠堂的主人于謙無關。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即使再過五百年，無數浮華散去，于謙依然會站立在這裡，依然會因他的正直無私、勇敢無畏被世代傳誦。

　　因為他是一個永遠活在我們心中的英雄，是真正的英雄。

　　而真正的英雄是不會被人們忘卻的。

　　我堅信這一點。

　　明代有很多厲害的人物，我曾給這些人物做過一個排行榜，前文也曾提過，于謙在我看來，應該排在第二名，雖然明代有一些人物的豐功偉績不下於甚至超過了于謙，但他們的排名也在于謙之後，這是因為評定的標準由品行有兩項：品行、才能。雖然某些人的才能確實勝過於謙，但他們的品行是有缺憾的。比如朱元璋同志的政治問題和張居正同志的經濟問題。

　　于謙最為難得的就在於，他不但才能過人，品德上也幾乎無可挑剔，所謂德才兼備者，千古又有幾人！

　　如無例外，于謙本應排在第一，可惜的是，在他之後，還有另一位高人橫空出世，此人不但文武兼備、智勇雙全，而且五花八門無一不通、三教九流無一不曉，且善始善終，堪稱不世出之奇才。對這位仁兄，英雄的稱呼似乎已不適用了，因為在很多人看來，有一個更適合他的稱呼－－聖賢。

　　這位仁兄也將是我們後面文章中的主角，這裡就不多說了。

　　最後提一句，于謙死後，他的兒子于冕被罰充軍，而充軍的地點叫做龍門，後來的系列電影龍門客棧就是以此為故事模板的，而那位大反派太監的生活原型就是司禮監曹吉祥同志。

　　雖然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是子虛烏有的事情，但閒來無事調侃一下曹吉祥等人，倒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第二章　徐有貞和石亨的下場

　　殺了一批，換了一批，做新龍袍，修宮殿，改年號（景泰改為天順），足足折騰了一個多月，朱祁鎮終於消停了，這也難怪，平常人搬個家都累死累活的，何況是換皇帝。

　　按說事情也算順利完成了，可朱祁鎮怎麼也沒有想到，雖然他已經思慮周密，事必躬親，卻還是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而這個錯誤將造就一個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現象，讓朱祁鎮成為歷史的笑柄。

　　朱祁鎮到底犯了什麼錯誤呢？我們前面提過，朱祁鎮於正月十七日奪門成功，隨即登基為帝，他什麼都考慮到了，卻忘記了那個被他趕下皇位的人－－朱祁鈺！

　　當時朱祁鈺已經奄奄一息，所以朱祁鎮也沒有去理會他，直接就坐上了皇位，可他沒有料到，自己的這個弟弟生命力還很頑強，過了一個多月才死，這還不打緊，要命的是，他忘記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廢黜朱祁鈺的皇帝身分！

　　這位老兄風風火火地幹了十幾天，才猛然想起自己那個只剩半條命的弟弟仍然是皇帝，哭笑不得的朱祁鎮立刻用皇太后的名義宣佈廢黜朱祁鈺，但是已經太遲了。

　　此時已經是二月初一，也就是說在這十幾天裡，大明王朝同時有兩個皇帝，而且這兩位皇帝都是現任皇帝，外面坐著一個，裡面還躺著一位。此真可謂千古難得一見之奇觀。

　　朱祁鎮雖然鬧了笑話，但畢竟還是坐穩了皇位，並從此開始了他的第二代統治－－天順。

　　而那些還鄉團成員們在冤殺了于謙之後，前景似乎也是一片光明，如果用童話的語言就此結尾，可以表述為「他們四個人手牽著手，從此開始了幸福的生活。」

　　但是很可惜，在具有悠久的優秀歷史文化傳統（比如權謀鬥爭、厚黑學）的我國，童話是沒有市場的，類似他們這種陰謀集團，結局總是逃不開兩句話。

　　一句叫「攘外必先安內」，另一句叫「過河拆橋」，而從後來的情況發展看，還鄉團大致適用於第二句。

　　解決外敵，即刻內鬥也算是華夏文明的光榮傳統之一，很快，還鄉團的成員們便十分自覺地依照這一傳統開始了轟轟烈烈的內部鬥爭。

　　說來有點滑稽，鬥爭的起因並非分贓不均，而是性格不和。因為徐有貞是一個有理想、沒道德、有文化、沒紀律的複合型人才，雖然他心黑手狠臉皮極厚，但還是想做事的，是有追求的。

　　可是石亨和曹吉祥這兩位仁兄，除了有野心和貪慾外，啥也沒有，如果壞人也分檔次的話，徐有貞就是一個有品位的壞人，而石亨和曹吉祥就是壞人中的渣滓。

　　夫妻之間性格不和可以離婚，而政治家性格不和最終卻只有一個結局－－你死我活。

　　於是，壞人之間的鬥爭就此開始。

　　※※※

　　你的素質太低！

　　徐有貞和石亨、曹吉祥的矛盾從奪門之變後不久就開始了，他們原本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關係很好，但功成名就之後，徐有貞才發現，他的這兩個同夥素質實在太低。

　　徐有貞入閣之後，開始操持國家大事，每日忙於辦理各種事務，畢竟他還是一個有追求的人，可石亨和曹吉祥卻截然不同，他們發達之後，只熱衷於幹一件事－－貪污受賄，不但如此，他們還不斷在朝廷中安插自己的人，混亂朝綱。

　　比如石亨同志先後打過多次報告給朱祁鎮，要求封賞奪門有功人員，前後竟多達四千人！真是天曉得這些人都是哪裡來的，估計他連那天晚上在自己家廚房做飯的老媽子（應該是有力的保障了後勤補給）也算了進去。

　　曹吉祥也不甘人後，他的養子、侄子乃至於七姑八婆之類的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也都封了官，令人歎為觀止。

　　徐有貞每次看到這種烏煙瘴氣的情景，都會不由得羞愧有加：

　　當年我怎麼和這幫人搞到一起了？什麼素質啊？

　　自己雖然是一個陰謀家，可那二位仁兄充其量卻只能算是兩個混混，如果繼續跟他們混下去，實在太丟人。

　　打定了主意，徐有貞開始和曹、石二人保持距離，見面了也不打招呼，他要樹立自己的光輝形象。

　　石亨和曹吉祥終於發現，這位高學歷的仁兄想洗手下船，和自己決裂。

　　決裂就決裂吧，怕你不成！

　　天順元年（一四五七）五月，還鄉團第一次內鬥正式開幕。

　　這天，徐有貞、曹吉祥等人正在朝堂之上議事，朱祁鎮突然拿出一份奏折，當眾宣讀，內容是這樣的：曹吉祥、石亨等人貪污受賄，專橫霸道、欺上瞞下、排除異己，應予懲戒。

　　曹吉祥先生當時就懵了，他手足無措，張嘴想要辯解，卻不知說什麼好。

　　朱祁鎮卻沒有看他，而是微笑著對徐有貞說：「御史敢於直言，是國家的福分啊。」

　　徐有貞看了尷尬的曹吉祥一眼，也笑了。

　　這封奏折的作者是都察院御史楊瑄，是個小人物，而根據厚黑政治學第一定律，小人物敢彈劾大領導，排除個人精神失常的因素，唯一的結論就是有人指使。

　　指使他的人我不說大家也能知道，就是徐有貞。

　　※※※

　　徐有貞的沒落

　　徐有貞沒有理會無地自容的曹吉祥，洋洋得意地走出了大殿。他有充分的理由得意，作為內閣首輔，他能夠調動文官集團的所有資源去對抗他的敵人，他有無數的打手（言官），在他看來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爭。

　　可是他錯了。

　　因為他的對手是明代歷史上唯一可以與文官集團對抗的死敵－－宦官集團。

　　話雖如此，但當時的宦官集團並沒有太大的權力，司禮監曹吉祥是很難與內閣首輔徐有貞對抗的。

　　為了解決徐有貞，曹吉祥整日冥思苦想，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長時間的業務（厚黑）鑽研，他終於發現了徐有貞的破綻，並由此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不久後的一天，曹吉祥進宮見朱祁鎮，君臣二人聊天，氣氛和藹，突然曹吉祥話題一轉，貌似輕鬆地說起了宮內的一件事情，且談得津津有味，可他的談話對象朱祁鎮卻臉色突變，大驚失色。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一幕呢？

　　因為朱祁鎮十分清楚，這件事情他只告訴過一個人－－徐有貞。

　　於是他急切地打斷曹吉祥，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是徐有貞告訴我的。」（受之有貞）

　　然後曹吉祥帶著疑問的表情加了一句：

　　「皇上還不清楚嗎，外面的人全都知道了！」

　　這句話同時也宣佈了徐有貞的結局：他徹底完了。

　　背叛和洩密是皇帝絕對無法忍受的。自此之後，朱祁鎮漸漸遠離了徐有貞，不再將他看作自己的親信。

　　徐有貞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想來想去，也不明白自己到底那裡得罪了皇帝，受到如此冷遇。面對著朱祁鎮那冷淡的眼神，他無從申辯也無法申辯。

　　曹吉祥贏了，他終於達到了自己的目標，給了徐有貞一次漂亮的回擊。徐有貞當然不會將那些隱秘的事情告訴他，那他是怎麼知道談話內容的呢？

　　這個詭計的秘密在於，徐有貞進宮見朱祁鎮時，交談的確實只有他們兩個人，但聽見的卻有三個人，而那個多出來的旁聽者就是太監。

　　這些皇帝的貼身太監受到曹吉祥的指使，將每次談話的內容告訴他，然後曹吉祥會在不經意間說出這些原本只有天地你我方知的事情，將徐有貞塑造成一個口不把門的奸臣。

　　曹吉祥十分得意，和石亨彈冠相慶，從此更加飛揚跋扈，這也難怪，也該輪到他了，但曹吉祥想不到的是，他並不是這次勝利唯一的得意者，還有一個人正在暗地裡慶祝著自己的勝利。

　　※※※

　　隱藏者的圖謀

　　曹吉祥和石亨所不知道的是，五月的那次彈劾，策劃者並非只有徐有貞一個人，這次攻擊的實際組織者是另一個人－－李賢。

　　在徐有貞看來，這個叫李賢的人是他一手提拔的，絕對忠實於他，事實上，這個人也確實極為精明強幹，很能幫得上徐有貞的忙（史載：頗得其力）所以他與李賢共同計劃了對曹、石等人的攻擊行動，並收到了一定的效果，這也讓徐有貞更加認定，李賢是一個極為可靠的人。

　　可是徐有貞不知道的是，這位李賢先生除了是自己的下屬和親信外，還是一個卓越的社會活動家，喜歡廣交朋友，而他的朋友中有一個人叫石亨。

　　早在徐有貞拉攏之前，李賢和石亨的關係已經十分融洽，石亨曾經勸說李賢參加奪門陰謀，但被李賢拒絕，後來吏部尚書王直退休，繼任尚書王翱也是個很有背景的人，根本不買石亨的帳，石亨十分不滿，便對當時任吏部侍郎的李賢私下表示，準備趕走現在這個不聽話的尚書，由他接任。

　　吏部是六部之首，吏部尚書被稱為天官，地位顯赫，石亨竟肯把這個位置交給李賢，可見在石亨眼裡，李賢也是「自己人」。

　　然而出乎石亨意料之外的是，李賢竟然拒絕了，他謙恭地表示自己還沒有能力擔當此大任，還是讓原尚書留任的好。

　　李賢的這一舉動讓石亨大為感慨，在他看來，李賢這個人與旁人不同，非但不爭名奪利，連到手的大官都不要，實在是個難得的人才，不禁對李賢又多了幾分好感。

　　可是石亨絕對想不到的是，李賢之所以拒絕自己的好意，是因為他有著更深的圖謀，為了實現這一圖謀，他已經制定了一個周密的計劃，並在暗中窺視著自己的獵物，隨時準備打出那致命的一擊。

　　而在他的獵物名單上，有著這樣三個名字：徐有貞、石亨、曹吉祥。

　　徐有貞已經被皇帝疏遠了，但他對自己的處境卻並不瞭解，每日依然以首輔自居，不把曹吉祥和石亨放在眼裡，這也使得他們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而上次指使御史彈劾也讓徐有貞嚐到了甜頭，所以他決定再來一次。

　　這次他找到了御史張鵬，並搜集了大量石亨、曹吉祥不法的證據，準備向朱祁鎮提出彈劾，和以前一樣，他還是找李賢一起商議，並具體安排行動步驟。

　　徐有貞的聰明終於到了頭，皇帝已經不再信任他，他卻沒有自知之明，可是奇怪的是，雖然徐有貞並不通曉其中玄機，李賢卻是知道的，可他非但不阻止徐有貞的行為，反而積極參與籌劃，這一舉動也讓徐有貞倍感親切。

　　因為李賢知道，他計劃的第一步即將實現，不久之後，他將把一個人的名字從他的名單上劃去。

　　徐有貞開始行動了，他命令張鵬向皇帝上書彈劾石亨，這個時機很好，因為石亨此刻出征在外，正好可以對曹、石兩人分別擊破，這個算盤打得確實不錯，然而他沒有料到，自己的計劃還沒有等到實施，就已經破產了。

　　石亨並不是笨蛋，他早已在言官中安排了自己的眼線，就在張鵬準備上書的前一天，他已經得到了消息，便連夜趕了回來，找到了曹吉祥商量對策。

　　曹吉祥告訴石亨，告狀的事情已經是板上釘釘，變不了了，但只要你跟我進宮幹一件事，保管你我明日太平無事。

　　然後他領著石亨進宮覲見了朱祁鎮，還沒等皇帝大人緩過神來，曹吉祥便向石亨使了個眼色，開始做他們預先商量好的那件事－－痛哭。

　　看著眼前這二位鼻涕眼淚一起下來，朱祁鎮手足無措，連忙追問出了什麼事情，曹吉祥這才悲痛地說道：「御史張鵬受人指使，想置我們二人於死地，我們沒有辦法，只有請皇上為我們做主！」

　　朱祁鎮聽了倒也沒有什麼大的反應，畢竟這是大臣之間的矛盾，與他沒有多大關係。所以他表現得十分平淡。

　　然而石亨接著說了一句話，正是這句話觸動了他，最終決定了徐有貞的結局：

　　「一個御史怎麼敢這樣做（安敢爾），現在內閣專權，容不下我們啊！」

　　專權？

　　對，就是專權。

　　石亨的無心之語擊中了朱祁鎮的死穴，他或許是一個好人，或許是一個寬厚的人，但如果有人敢於觸動他的權力，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沒商量！

　　朱祁鎮決定動手了，他要用實際行動去顯示他的權威，告訴所有的人，他才使這個帝國的統治者。

　　第二天一早，朱祁鎮便下令關押了張鵬和之前曾經上書的楊瑄，矛頭直指徐有貞。

　　此時，石亨已經得知，李賢也是攻擊他的策劃者之一，他十分驚訝，也非常憤怒，決定要把李賢和徐有貞一起整死。之後他不斷地在皇帝面前攻擊二人，最終促使朱祁鎮下定決心，把徐有貞和李賢關進了監獄。

　　徐有貞得到了一個高級囚犯應有的待遇，風水輪流轉，他被關進了當年于謙待過的地方－－詔獄，整日唉聲嘆氣，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裡反思著自己。一切都宛如夢幻，他心思技巧，膽大包天，最終鬥垮了于謙，卻也只高興了四個月，就淪為了囚犯。人生對於他而言，已經落幕了。

　　可是同樣身在牢獄的李賢卻心如明鏡，其實在這場鬥爭中，他才是唯一的勝利者，他盡力協助徐有貞，利用徐有貞的力量去打擊石亨、曹吉祥。此外，他還充分發揮了徐有貞的盾牌作用，避過了石亨等人的反擊。

　　不過現在看來，他似乎還是失算了，畢竟他也被關進了監獄，等待著他的是不可知的命運，殺頭、充軍、或是流放？

　　但李賢卻絲毫不見慌亂，這一天的到來早在他的預料之中，為此，他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

　　不久之後，處罰決定下來了，總算是皇帝開恩，徐有貞被降為廣東參政，李賢被降為福建參政，這兩個地方在當時都是偏遠地區，也算是一種體面的發配。

　　走出牢房的徐有貞抬頭看著久違的天空，鬆了一口氣，不管怎樣，這條命還是保住了，而在他的心底，卻對一個人始終感到過意不去，這個人就是李賢。

　　在徐有貞看來，李賢是自己的親密戰友，也是因為自己才到此地步，所以在臨行前，他特意找到了李賢，滿懷歉意地對他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實在沒有料到，如今就要各自上路，離開京城，只好自己保重了。

　　李賢的反應卻出乎意料，他一點也不沮喪，而是十分客氣地與徐有貞交談，表示自己並不在意，談完後還親自將他送出門外。

　　徐有貞懷著愧疚走了，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李賢露出了笑容。

　　「徐有貞，要走的只有你而已。」

　　※※※

　　李賢的真面目

　　徐有貞老老實實地去了廣東，李賢卻沒有，因為就在出發前的一刻，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出來說話了。

　　這個人正是那位差點被罷官的吏部尚書王翱，在這關鍵的時刻，他站了出來，為即將出行的李賢說情，在他的大力遊說下，朱祁鎮終於辦了人情案，將李賢留在了京城，並在不久之後恢復了他吏部侍郎的職位。

　　答案最終揭曉了。

　　李賢不排擠王翱，不擔任吏部尚書，就是為了迎候這一天的到來。因為他需要王翱的幫助。

　　徐有貞聰明絕頂，認定李賢是他的親信，可是他錯了。

　　石亨位高權重，對李賢許以官位，以為可以拉攏他，可是他也錯了。

　　他們都認為這個叫李賢的人會乖乖地聽他們的話，為他們辦事，卻絕不會想到，在李賢的眼裡，他們不過是獵物而已。

　　他原本可以投靠還鄉團，做大官，拿厚祿，可是他沒有這樣做，在還鄉團肆虐的日子裡，他默默地隱藏著自己，從那些陰謀家身上學習權謀和詭計，並最終用這些武器打倒他們。但他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麼呢？

　　從他後來的言行中，我們可以找到答案：公道。

　　徐有貞不是李賢的朋友，石亨也不是李賢的朋友，甚至於王翱也不是他的朋友，李賢周旋於這幾個人之間，似乎是個讓人捉摸不定的人，但在我看來，他也有一個真正的朋友，這位朋友的名字叫做于謙。

　　事實上，李賢和于謙的交往並不緊密，而且他們之間也有政治分歧，在繼位問題上，李賢主張朱祁鎮復位，而于謙似乎對這位太上皇並不感冒，卻主張由他的兒子朱見深繼位。

　　因為有著不同的政治見解，兩人關係一度比較冷淡，但在那場轟轟烈烈的北京保衛戰中，李賢徹底被這個挺身而出，拯救國家危亡的人所折服，他的勇氣和頑強，清正與廉潔給李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混跡官場多年的李賢被打動了，他第一次認識到，在這個污穢的地方，還有像于謙這樣勇於任事，剛直不阿的人。

　　但轉瞬之間，風雲突變，那群不知所謂的投機者、還鄉團一下子冒了出來，把朝政搞得烏煙瘴氣，還冤殺了為國家耗盡心力的于謙。

　　在于謙被殺的那一天，李賢做出了他人生中的一個重要決定，他要替這個為國家付出一切，鞠躬盡瘁的人討回公道。

　　他並沒有站出來公開反對那些人的惡行，因為他知道，這是沒有用的，要想戰勝那些奸邪小人，必須比他們更狡詐，更有權謀，他靜靜地隱藏了自己，細心觀察著對手的動向，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將他們一一擊破。

　　在這樣險惡的環境中，他逐漸變得成熟，機敏，雖然也曾歷經艱險、身陷不測之地，但他始終沒有放棄過自己的信念。

　　現在他終於除掉了徐有貞，下面該輪到第二個人了。

　　※※※

　　徐有貞的最後結局

　　俗話說：風水輪流轉，明年到你家。對這句話，徐有貞應該深有體會，就在四個月前，他得勢之時，把于謙關進監獄卻仍不罷休，一定要置其於死地。但他絕沒有料到，現在這一情況竟然原封不動地套用在他的身上。

　　他已經萬念俱灰，只想去廣東當一個扶貧幹部，可是石亨卻堅持認為，囚犯的身分更適合這位仁兄。於是又發動言官彈劾徐有貞，而且每天都到朱祁鎮面前去鬧，朱祁鎮被他煩得不行，加上他本人也確實討厭徐有貞，便連夜派人把正在路上的徐有貞抓了回來。

　　二進宮的徐有貞苦不堪言，他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錦衣衛詔獄，並傾情出演了《監獄風雲》第二部。在這裡，他與那些態度「和藹」的看守們重逢了，每天住在潮濕的房間裡，吃著霉變的牢飯，估計還吃了不少悶棍（錦衣衛指揮門達是石亨的人），整日以淚洗面。

　　可是對於石亨而言，這些還不夠，他一定要殺掉徐有貞，朱祁鎮最終也答應了他的要求，準備選個黃道吉日給徐有貞放血。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京城發生的一件事情最終救了徐有貞的命。

　　就在劊子手在家磨刀霍霍之際，京城突然迎來了一場大雷雨，很多建築被大風破壞，石亨家也被水淹了，古人辦事都講個吉利，婚喪嫁娶都要查查黃曆，殺人也不例外，出了這麼大的天災，大家都人心惶惶，認為此時殺人不吉利，徐有貞就此撿了一條命。

　　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精神，石亨體貼地將已經五十多歲的徐有貞安排到雲南參軍，發揮餘熱，實現了老有所為。

　　這也算是個不錯的安排，如果把徐有貞發配到遼東參軍，他很有可能在那裡遇到三個月前被自己安排充軍的江淵，成為他的戰友。而按照新兵老兵的排列順序，沒準徐有貞還要幫江淵洗襪子。

　　之後，徐有貞在那個風景如畫的旅遊勝地扛了四年長矛，天順四年（一四六○）被放回老家蘇州，苟且偷生十餘年，最後死去。

　　徐有貞，宣德八年（一四三三）進士，混跡官場十六年，毫無成就，正統十四年（一四四九）因為說錯一句話，被人取笑嘲弄，隱姓埋名七年，天順元年（一四五七）元月投機成功，飛揚跋扈，冤殺于謙。四個月後被關入監獄，免死充軍雲南，最後回到故鄉，在人們的鄙視和謾罵中死去。

　　對於這個人，我已無話可說。

　　※※※

　　石亨的智商

　　有一句話用來形容石亨是再合適不過了－－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他的智商和武力似乎是成反比的，恰似三國遊戲設定裡的呂布，武力很高，智力很低。

　　他能夠奪門成功，靠的是徐有貞，能夠打倒徐有貞，靠的是曹吉祥，現在于謙沒了，徐有貞也沒有了，他終於露出了自己那原本啥也不明白的愚蠢面目。

　　愚蠢表現之一：

　　一次，石亨帶著自己手下的兩個小軍官大搖大擺地去見朱祁鎮，言談極為隨意，朱祁鎮見狀，臉色馬上就沉了下來，畢竟這裡是皇帝的地方，不是菜市場，什麼阿貓阿狗的都進來成何體統？

　　他生氣地問道：「這兩個是什麼人？進來幹什麼？」

　　石亨卻毫不在意地說道：「是我的心腹手下，希望皇上提拔他們。」

　　朱祁鎮的忍耐幾乎快到極限了，卻還是耐著性子說：「這事情不急，改日再說吧。」

　　石亨卻不依不饒：「請皇上今天就批准了吧。」

　　朱祁鎮冷冷地看了石亨一眼，最終答應了他的要求。但憤怒的種子已經深深地埋下。

　　愚蠢表現之二：

　　石亨的侄子石彪鎮守大同，有一次帶兵出去巡視，遇到一群瓦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砍，結果殺死對方幾十人。回來後他靈機一動，向上報成大同大捷，而石亨也以此為資本，反覆吹噓。

　　事實上，當時的邊患已經十分嚴重，瓦剌不斷與明朝為敵，發動攻擊，朱祁鎮看到這份邊報，哭笑不得，只好順著意思給了點賞賜算是討個吉利，回頭卻找來了恭順侯吳瑾詢問相關對策。

　　「邊關吃緊，如何是好？」

　　吳瑾只說了一句話：

　　「如果于謙還在，不會有這樣的事情！」

　　朱祁鎮沉默了，面對這樣的控訴，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偏偏石彪派的報功使者是個二百五，看著石亨吹牛，他也跟著吹，說什麼斬獲無數，俘虜無數。內閣學士岳正是個喜歡調侃的人，便問他：

　　「你說俘虜無數，可是人在哪裡啊？」

　　「人數太多，沒法帶回來，都在樹林裡殺掉了。」

　　按說這句話應該能搪塞過去，可使者沒有想到，這次岳正卻想把玩笑開到底。

　　他拿出了當地的地圖，笑著對使者說：

　　「這附近都是沙漠啊，哪來的樹林？」

　　石亨的拙劣表演遠不止如此，可這位老兄的腦袋似乎進了水，就是不明白他不過是個打工的，皇帝才是真正的老闆。而不久之後發生的一件事情也徹底斷送了他的錦繡前程。

　　※※※

　　在這一年，朱祁鎮在自己的宮殿裡會見了一個特別的客人，正是這次會見解開了一直以來纏繞朱祁鎮的一個疑團，並最終將還鄉團送上絕路。

　　這位特別的客人叫朱瞻墡，是朱祁鎮的叔叔，他正是當年傳言中要來京城接任皇位的人，也就是還鄉團所說的于謙準備擁立的那個人。

　　為了打消朱祁鎮心中的疑慮，以免有朝一日被不明不白地幹掉，他特意來到京城說明情況，賓主雙方舉行了會談，會談在熱情洋溢地氣氛中舉行，雙方回顧了多年來的傳統友誼，並就共同感興趣的問題交換了意見，朱瞻墡重申了皇位是朱祁鎮不可分割的財產，表示將來會堅定不移地主張這一原則。朱祁鎮則高度評價了朱瞻墡所做的貢獻，希望雙方在各個方面有更進一步的合作。

　　會議結束了，朱瞻墡滿意地走了，朱祁鎮卻憤怒了。

　　事實最終證明了于謙的清白，石亨等人不但飛揚跋扈，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還借自己的手殺死了于謙，這個冤大頭當得實在窩囊。

　　朱祁鎮立刻跑去責問石亨，石亨啞口無言，只能把責任推給徐有貞，可是這些托詞更讓朱祁鎮不滿，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在一旁靜靜觀察的李賢這才驚奇地發現，石亨實在是還鄉團中最蠢、最差勁的一個，和徐有貞相比，他的檔次實在太低，對付這樣的人，根本不用自己動手，他遲早會自取滅亡。

　　話雖如此，但李賢仍然不敢輕敵，因為在石亨的背後，還有一個曹吉祥。

　　這個世界上最為殘酷的遊戲就是政治遊戲，因為在這場遊戲中從來都沒有亞軍，亞軍就是失敗者，只有冠軍才能生存下去，李賢明白，在保證能夠完全擊倒對手前，他必須忍耐，接受無數次考驗，等待時機的到來。

　　可是朱祁鎮卻沒有這樣的耐心，有一次，他私下單獨找到李賢，問了他一個問題：

　　「這些人（此輩）干預政事，搞得來報告事情的人不來找我，卻先去找他們，該怎麼辦呢？」

　　李賢慌了，他知道，這位皇帝陛下的不滿已經到達了頂點，想發洩一下，才問出了這個問題，可是自己卻不能實話實說，因為時機還不成熟。

　　他想了一下，講出了一個堪稱絕妙的答案：

　　「陛下你自己看著辦吧。」

　　有人可能會納悶，這句話不是推卸責任嗎，到底妙在何處呢？

　　要分析這句話，必須和問題聯繫起來，這句話絕就絕在一語雙關，聽起來好似是讓皇帝自己看著辦，實際上，它的意思是讓皇帝看著「自己辦」，收攬大權。

　　這樣說話確實繞了太多彎子，有這個必要嗎？

　　很有必要，因為李賢的高明之處恰恰就體現在此處。

　　李賢比徐有貞聰明得多，他之所以這樣說話，是因為他知道，也許就在不遠的地方，有一雙耳朵正在傾聽他們的談話！他無時無刻都始終記得，自己的敵人絕不僅僅是沒有大腦的石亨，還有一個管太監的曹吉祥。

　　朱祁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停止了問話，他已經明白了李賢的意思。對於這幾個還鄉團成員，他已厭惡到了極點。但已經發生的事情還不足以讓他最終下定決心，與還鄉團決裂，是到翔鳳樓上的那次簡短的談話。

　　這年冬天，朱祁鎮帶著恭順侯吳瑾和幾個大臣內監登上翔鳳樓，登高望遠，很是愜意，突然朱祁鎮指著城區中心黃金地帶的一座豪華別墅問吳瑾：

　　「你知道那是誰的房子嗎？」

　　吳瑾不但知道這是誰的房子，還知道朱祁鎮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作為李賢的同道中人，于謙的同情者，他決定趁此機會下一劑猛藥，讓那些人徹底完蛋。

　　「那一定是王府！」（此必王府）吳瑾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在聽到答案的一瞬間，一絲殺意掠過朱祁鎮的臉龐，他冷笑著說道：

　　「那不是王府，你猜錯了。」

　　他回頭冷冷地看著那些跟隨而來的大臣們，拋下了一句話，飄然而去：

　　「石亨居然強橫到這個地步，竟沒有人敢揭發他的奸惡！」

　　夠了，到此為止吧，石亨，你的末日到了！

　　※※※

　　石亨的覆滅

　　對於皇帝的反感，石亨並不是沒有感覺的，相應的，他也準備了自己的應對，埋伏在皇帝周圍的大臣自不必說，他特意還安插了自己的侄子石彪鎮守大同，自己則統帥京城駐軍，只要一有動靜，便可裡應外合，這是個相當厲害的安排，進可攻，退可守，確實有水平。

　　陣勢擺好了，朱祁鎮你放馬過來吧，看你敢動我一手指頭！

　　石亨太天真了，事實證明，朱祁鎮確實解決了他－－用一種他絕對想不到的方式。

　　在石亨看來，朱祁鎮不過是個任他擺佈的老實人，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敢如此專橫跋扈，現在他已經羽翼豐滿，自然更沒有什麼可怕的。

　　事實似乎確實如石亨想像的那樣，朱祁鎮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委託自己最為信任的心腹錦衣衛指揮逯杲四處打探消息，得到的結果是宮內無事，天下太平，看來事情似乎就這麼過去了，然而就在他洋洋自得的時候，卻得知了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

　　石彪被抓了。

　　天順三年八月，一直默不作聲的朱祁鎮突然發飆，將鎮守大同的石彪逮捕下獄。這一舉動大大出乎了石亨的預料，讓他目瞪口呆。

　　石彪被抓，意味著自己的所有外援已經被切斷，單憑現在手上這些人，別說造反，搞個遊行示威都不夠數，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這位皇帝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忠厚老實的朱祁鎮了，經過這麼多年的歷練，那個懵懂無知的年輕人已經成為久經考驗的政治老手。

　　但後悔也太晚了，石亨打起精神，準備迎接朱祁鎮的下一次衝擊。

　　可是奇怪的事情又一次發生了，自石彪入獄後，朱祁鎮又沒有了動靜，石亨搞不清楚對方到底想幹什麼，便上書表示自己對侄子犯罪負有領導責任，要求罷官辭職回家種田。

　　朱祁鎮卻和顏悅色地告訴他，你不用擔心，你侄子的事情與你無關，放心大膽地過你的日子吧。

　　石亨相信了他的話，便不再堅持，放棄了辭職的打算，同時也放棄了他的最後一絲生存的希望。

　　真正的政治老手是不同於常人的，他們炒菜時從來不用大火爆炒，只用小火慢燉，打仗時從不中央突破，總是旁敲側擊。

　　從朱祁鎮決定除掉石亨的那一天開始，他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為了掌握石亨的第一手資料，他策反了石亨身邊的一個人，這個人正是錦衣衛指揮逯杲。

　　說起這位逯杲，也算是個奇人，錦衣衛出身，人送綽號「隨風倒」，但凡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反應極其之快，北京保衛戰有他，奪門之變有他，整徐有貞有他，現在對付石亨，他又毅然站在了第一線。著實讓人佩服。

　　於是石亨的罪證通過逯杲源源不斷地送到了朱祁鎮的手中，而石亨得到的卻只是每日平安無事的安慰。

　　在逯杲的幫助下，朱祁鎮料理了石彪和石亨的其他部下，逐步完成了掃清外圍的工作，現在石亨已經是孤家寡人了，可謂不堪一擊。但出乎意料的是，在這關鍵時刻，朱祁鎮卻停住了進攻的腳步，遲遲不向石亨下手。

　　逯杲對此十分不解，他不明白，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麼不乾脆解決石亨呢？

　　但李賢卻是明白的，朱祁鎮這奇怪的舉動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李賢十分瞭解朱祁鎮，這位皇上雖然歷經政治風波，但歸根到底還是個比較忠厚、念及舊情的人，他連擁立自己弟弟的于謙都不忍殺害，更何況是曾經有過奪門之功的石亨？

　　李賢很清楚，要想破解朱祁鎮那最後的慈悲，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揭開奪門之變的真相！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將這些還鄉團一網打盡！

　　于謙，屬於你的公道，我一定會替你拿回來！

　　時機終於到了，他們已經走到了懸崖的邊緣，很快就將墜入萬丈深淵，永不超生。

　　現在，只需要輕輕的一推。

　　※※※

　　最後致命的一擊

　　「石亨已然如此了，可是他奪門有功，革去未免太過了吧！」

　　當李賢奉詔進宮議事，從朱祁鎮口中聽到這句話時，他立刻意識到，完成最後一擊的時刻來到了。

　　他突然故作神秘地說道：「不瞞陛下，當初也曾有人勸我參與奪門，可是我拒絕了。」

　　「什麼！」朱祁鎮頓時大為意外，他馬上厲聲追問，「那你為何不參加呢？」

　　李賢不慌不忙地說道：「因為即使不奪門，皇位依然是陛下的（天位陛下固有），既然如此，又何必奪呢？」

　　朱祁鎮糊塗了，這是什麼意思？不奪門我又怎麼會有今天的皇位呢？

　　他滿腹狐疑地看著李賢，等待著他的答案。

　　其實從奪門之變發生的那一天起，李賢就已看穿了這場所謂的政變的真相，他很清楚，這其實只是一個投機者的騙局，但當時由於一個關鍵問題尚未解決，他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現在時候到了。

　　因為解決那個關鍵問題的，就是朱祁鎮與襄王的那一次會面。

　　正是在這次會面中，朱祁鎮知道了所謂藩王進京繼位是子虛烏有的事情，他十分生氣，卻沒有意識奪門之變的偽裝已因為這件事情的發生被徹底揭去，直到李賢為他解開這個謎團。

　　李賢帶著狡黠地笑容說出了他的謎底：「陛下難道還不明白嗎，如果景泰（朱祁鈺）一病不起，陛下即使身處南宮，天下也必然為陛下所有啊！」

　　朱祁鎮沉思良久，這才恍然大悟！

　　他終於知道了其中的奧妙。

　　如果諸位還不明白，那麼就讓我來解釋一下這個謎團的開始和結束，下面探案開始：

　　開端就是徐有貞的那句「不殺于謙，此舉無名」，如果細細分析，就會發現，這句話很不簡單，徐有貞之所以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是基於兩個前提。

　　前提一：朱祁鈺已經一病不起，可能很快就會駕崩，他也沒有兒子，到時皇位必然空缺。（此為事實）

　　前提二：于謙準備擁立外地藩王進京繼位。（此為徐有貞編造）

　　於是徐有貞就此得出了一個理所應當的結論：奪門有功，謀反無罪。

　　當年如果不是我們奪門，讓你繼承皇位，你還不知道在哪兒涼快呢？

　　當年的朱祁鎮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于謙才會被認定為反面典型，而還鄉團卻大受重用。

　　然而兩年之後的李賢卻用事實戳破了這個看似合理的邏輯陷阱。

　　前提一依然存在：朱祁鈺沒有兒子，死後皇位必然空缺。

　　但事情到這裡發生了變化，因為前提二已經被事實駁倒了，那麼一個最為關鍵的問題便浮出了水面－－皇位到底會屬於誰呢？

　　而當你列出所有的可能性後，就會發現，李賢的話是對的，天下非朱祁鎮莫屬！

　　首先由於朱祁鈺沒有兒子，他這一支已經不可能繼承皇位，其次皇族的其他成員（如襄王）繼位也已被證明是子虛烏有，那麼就只剩下了兩個可能性：

　　一、朱祁鎮復位。這對於朱祁鎮而言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二、沂王朱見深繼位，他是朱祁鎮的兒子，原本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子，更為重要的是，他當年（一四五七）只有十歲，而維護朱祁鎮的孫太后也還在世，所以皇位傳給了朱見深，也就是給了朱祁鎮。

　　謎團終於解開了，朱祁鎮這才明白，這場所謂的奪門之變真正的受益者並不是他，而是那些還鄉團。

　　李賢看見朱祁鎮已經醒悟，便趁勢又點了一把火：

　　「石亨那些人說是迎駕還勉強可以，怎麼能說是奪門呢？！天下本就是陛下的，何必要奪！幸好事情成功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事情失敗了，還鄉團那幾條爛命沒了也就算了，可陛下怎麼辦呢（朱祁鈺還活著呢）？」

　　他接著說道：

　　「如果景泰就此去世，陛下順利繼位，石亨等人便沒有絲毫功勞，他們拿陛下冒險，只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啊！」

　　真正是豈有此理！

　　被忽悠了幾年的朱祁鎮頓時火冒三丈，他立刻召集群臣，下達詔令：今後但凡奏折一律不准出現「奪門」二字，違者嚴懲不貸！那些冒功領賞的人，趁早自己出來承認領罰，不要等我親自動手！

　　石亨終於活到頭了。

　　天順四年正月，時值奪門之變四週年紀念日，石亨光榮入獄，一個月後淒慘地死於獄中。

　　可他在地府還沒住滿一個月，就在閻王那裡見到了一個熟人－－他的侄子石彪也於同月被押赴刑場斬決。

　　這位正統年間第一勇將就此結束了他的一生，從名將到奸臣，貪婪和私慾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人各有志，無須多說，只是不知他黃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當年的親密戰友于謙。

　　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李賢卻似乎是一個熱愛生命，珍惜時間的人，解決徐有貞和石亨，他只用了四年，現在在他的獵物還剩下最後一個人：曹吉祥。

　　徐有貞足智多謀，石亨兵權在握，這兩位仁兄都不是善類，與他們相比，曹吉祥實在算不上啥，要學歷沒學歷，要武藝沒武藝。現在還鄉團的兩位主力已經被罰下了場，只剩下了他。對李賢來說，解決這個碩果僅存的小丑應該是他計劃中最為輕鬆的一步，可他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曹吉祥不但是最難對付的一個，還差點要了他的命。

第三章　曹吉祥的雄心壯志

　　石亨死了，曹吉祥慌了，這也難怪，不用細想，光扳指頭算就能明白，下一個也該輪到他了。

　　在如此險峻的時刻，一般人考慮的應該是低調為人，苟且偷生，能混個自然死亡就謝天謝地了，可這位仁兄思維卻著實異於常人，他不但毫不退讓，還積極要求進步，他還有著更高的精神追求－－當皇帝。

　　曹吉祥有個養子叫曹欽，他和曹吉祥一樣，有著遠大的理想和追求，並對此充滿信心，但要真的動手，他還需要一樣東西。為此，他私下找到自己的門客馮益，問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

　　「自古以來，有宦官子弟當皇帝的嗎？」

　　馮益心知不妙，但畢竟自己在人家裡混飯吃，便順口答了一句：

　　「曹操。」

　　對於這個答案，我們有必要說明兩點，首先，這個答案不能算對，因為曹操先生是死後才被追認為皇帝，其次，估計馮益也沒有想到，為了這句話，他賠上了自己的老命。

　　找到了理論依據的曹欽大喜過望，他立刻在曹操的光輝形象指引下，大張旗鼓地幹了起來。

　　書生造反，三年不成，而曹吉祥和曹欽用行動證明了自己文化有限，不是書生，他們二話不說，甩開膀子就準備造反了，昔日司禮太監王振預備幾天，就敢出征打仗，而曹吉祥緊隨其後，籌劃一個多月就動手了。

　　曹吉祥和曹欽經過「仔細」籌劃，制定了一個簡便易行的計劃（簡單到只有一句話）：

　　曹欽帶兵殺進宮，曹吉祥在內接應，殺掉朱祁鎮，自己當皇帝。

　　以上，計劃完畢。

　　制定人：曹吉祥、曹欽。

　　人才，真是高效率的人才啊。

　　雖然這是一個漏洞百出，不知所謂的計劃，但曹欽敢造反，還是有一定資本的。

　　他的資本就是手下的韃官。

　　所謂韃官，就是投降的蒙古兵，從朱棣時代的朵顏三衛開始，蒙古官兵就已經成為明軍中戰鬥力最強的部分，曹吉祥曾經鎮守邊關，深知這些蒙古兵戰鬥力之強悍，便私下招募拉攏蒙古士兵，為自己效力。

　　實事求是地講，曹欽手下的這些韃官確實相當厲害，其戰鬥力要高於明軍，可那也要看是由誰指揮，放在曹欽手裡，也只能是風蕭蕭兮易水寒了。

　　但對曹欽有利的一點在於，宮內的駐軍不多，而明代為防止武將造反，調兵手續十分複雜，身為主將，如無兵符，一兵一卒也難以調動。等到大軍齊集，大事已定。所以，成功的真正關鍵在於時間。

　　只要能夠在城外駐軍調動之前攻入宮城，抓住朱祁鎮，勝利就必定屬於我！

　　一切就緒後，曹欽開始了他造反前的最後一項準備工作：選定造反日期。

　　選一個黃道吉日謀反，是古往今來所有陰謀家的必備工作，曹欽也不例外，而他在這個問題上還表現出了一定的科學精神，曹欽並沒有迷信黃曆，而是抱著實事求是的態度去詢問他的同黨，掌管欽天監的天文學家、專業人士湯序。

　　湯序接受了這個任務，他仰頭望天，認真觀察許久，然後面目嚴肅地告訴了曹欽那個起兵的黃道吉日。

　　天順五年（一四六一）七月庚子日大吉利動刀兵。

　　曹欽千恩萬謝的走了，他相信這一天是起兵的最好時機，因為他相信科學。

　　如果他知道湯序為他挑的這個日子到底多「好」的話，只怕他在造反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刀砍死這位仁兄。

　　※※※

　　混亂的夜晚

　　庚子日夜

　　曹欽在自己的家中設宴招待即將參與謀反的韃官們，在宴會上，他志得意滿，對所有的人封官許願，希望在座人等努力放火，認真砍人，造反成功，前途無量！

　　曹欽造反前請客並不僅僅是請這些人吃一頓，他還有更深的目的。因為這些所謂的韃官都是為錢賣命的僱傭軍，他們能夠背叛自己的國家為大明效力，誰能保證他們不會為了更多的錢出賣自己呢？

　　所以他雖談笑風生，同時卻用警惕的眼睛盯著在座的人，並囑咐親信看好大門，謹防人員出入。

　　曹欽思慮確實十分周密，但隨著酒宴的進行，會場氣氛活躍起來，他也開始有些麻痺，然而，就在此時，一個早有準備的人趁機溜了出去。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馬亮，平日並不起眼，曹欽只知道他是蒙古人，卻不知道他有一個叫吳瑾的朋友。

　　馬亮溜出來後，一路狂奔，直奔吳瑾所住的朝房，此時已經是夜晚二更，吳瑾被上氣不接下氣的馬亮吵醒，聞聽此事，頓時大驚失色。

　　可是吳瑾驚慌之後，才發現自己也是無能為力，因為他此刻孤身一人，手頭無兵。情急之下，他突然想起還有一個人也住在朝房，便立刻起身去找這個人。

　　此人就是十二年前北京保衛戰中那個「力戰不支，欲入城」的孫鏜。

　　孫鏜即將成為這個夜晚的主角。

　　吳瑾實在應該感到慶幸，因為事實證明，在這個混亂的夜裡，正是這位孫鏜起到了最為關鍵的作用，奇怪的是，孫鏜平日並不住在朝房裡，可為什麼偏偏在這個夜晚，他會待在這個地方呢？

　　事情就有這麼巧，原來就在一天前，朱祁鎮召見孫鏜，命令他第二天領軍西征，孫鏜收拾妥當，今夜本應該在家休息，可偏偏他身體不適，為了方便第二天出征，便睡在了朝房裡。

　　估計這種情況幾年也難得遇見一次，可是那位偉大的天文學家湯序經過仔細研究，偏偏就挑中了這一天，找了這麼個蹩腳的傢伙當同黨，曹欽的水準也著實讓人汗顏。

　　孫鏜從吳瑾口中得知了正在發生的一切，當即作出了決定：立刻報告朱祁鎮。

　　可是此刻已是深夜，皇帝也已經下班回家睡覺了，而皇宮的門直到白天上朝才能開啟，所以當兩人趕到緊閉的長安門時，他們只剩下了一種選擇－－急變。

　　所謂急變，是明代宮廷在最為緊急的情況下使用的聯繫方法，一旦有十萬火急的事情發生，必須在夜間驚動皇帝時，上奏人應立即將緊急情況寫成文書，由長安門的門縫中塞入。

　　而守門人則應在接到文書的第一時刻送皇帝親閱，不得有任何延誤，否則格殺勿論！

　　可這一次出現了意外，孫鏜和吳瑾在長安門外急得團團轉，卻始終沒有把文書投進去。

　　因為這二位仁兄事到臨頭，才發現他們面臨著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

　　吳瑾攤開紙筆準備寫上奏，卻遲遲不動手，只是眼巴巴地看著孫鏜，原因很簡單－－他認字不多，寫不出來。

　　孫鏜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禁不住吼道：「你看我做甚？我要是寫得出來，還用得著幹武將這行？」

　　於是，這兩個職業文盲圍著那張白紙抓耳撓腮，上蹦下跳，卻無從下筆。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情急之下，他們也顧不得什麼文書格式，問安禮儀，便大筆一揮，寫下了中國歷史上最短的一篇奏折，只有六個大字：

　　曹欽反！曹欽反！

　　這二位也是真沒辦法了，如此看來，普及義務教育實在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

　　這封上奏立刻被送呈給了朱祁鎮，危機之中，這位皇帝表現得很鎮定，他當機立斷，下令關閉各大城門，嚴防死守，並立刻逮捕了尚在宮中的曹吉祥。

　　這項最為重要工作完成了，但吳瑾和孫鏜明白，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在這個驚心動魄的夜裡，他們兩個人都將面臨生死存亡的考驗。

　　要知道，曹欽雖然兵力不多，但對付皇宮守軍仍綽綽有餘，如果在天亮援軍尚未到來之前，謀反者已然攻破皇宮，那一切就全完了。面對著前途未卜的茫茫黑夜，吳瑾和孫鏜沒有選擇退縮，雖然他們都是孤身一人，卻毅然決定承擔起平叛的重任。

　　兩人決定各自去尋找援兵，平定叛亂，穩定局勢，商討完畢後，他們就此分別，並約定來日再見。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長安門前一別，他們再也未能見面。

　　當吳瑾和孫鏜在宮外四處亂竄的時候，喝得頭暈眼花的曹欽終於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馬亮去了哪裡？」

　　深更半夜，謀反前夕，他又能去哪裡呢？一個清晰的結論立刻浮現在他的腦海裡：計劃已經洩漏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反也活不成了，瞬息之間，曹欽做出了決斷：

　　反了！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曹欽帶著他的僱傭軍們出發了，曹氏之亂正式拉開序幕。

　　然而，也正是從這一刻起，曹欽開始了他讓人難以理解，不可思議的表演。

　　根據原先的計劃，他們的目的地應該是皇宮，可是曹欽卻擅自改變了方向，他要先去殺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錦衣衛指揮逯杲，他也是曹欽最為痛恨的人，逯杲原先曾經是曹欽的朋友，但後來因為還鄉團失勢，逯杲翻臉不認人，成了曹家的敵人。所以曹欽第一個就準備幹掉他。

　　此刻，消息靈通的逯杲已經收到風聲，正準備出門跑路，卻恰好撞到趕過來的叛軍，曹欽二話不說，當頭就是一刀，砍掉了逯杲的腦袋。

　　與此同時，曹欽還派出另一路叛軍進攻東朝房，因為在那裡有著另一個重要人物－－李賢。

　　李賢正在朝房裡睡大覺，突然聽見外面人聲鼎沸，心知不妙，準備起身逃跑，卻被一擁而入的叛軍堵了個正著。

　　叛軍也不跟他講客氣，揮刀就砍，李賢躲閃不及被砍傷了背部，而其他叛軍也紛紛拔出刀劍，準備把李賢砍成肉醬。

　　如無意外情況，李賢同志為國捐軀的名分應該是拿定了，可在這關鍵時刻，一聲大喝救了他的性命：

　　「住手！」

　　李賢想不到的是，喊出這一聲的人竟然是曹欽。

　　曹欽剛剛從逯杲家回來，他喝住眾人，一手拿著血刀，一手提著逯杲的人頭，走到李賢的面前，笑著說道：

　　「李學士（李賢是內閣學士），有勞你了，幫我一個忙吧。」

　　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手持人頭，身上沾滿鮮血的曹欽對眼前的獵物展開笑容，從他後來的行為看，由於原定計劃的洩漏，此時的曹欽似乎已經有些不知所措，行為失常。

　　李賢終於迎來了他一生中最為危險的時刻，幾年來，他歷經風雨，披荊斬棘，除掉了一個又一個的對手，卻沒有想到，這最後的敵人竟然會狗急跳牆，拚死一搏。現在他已經身負刀傷，還成為了對方手中的玩偶。更要命的是，他面對著的是一個不太正常的人。

　　慌張是沒有用的，鎮定下來，一定有解決的辦法！

　　李賢恢復了他泰然自若的神情，他強忍住傷口的疼痛，嘆息一聲，說道：

　　「事情怎麼會到這個地步啊。」

　　曹欽用一種十分形象的方式回答了他的問題，他把逯杲那血淋淋的頭提到李賢的眼前，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這個人逼我的！」（杲激我也）

　　李賢強壓心中的恐懼，深吸了一口氣。

　　「需要我做什麼嗎？」

　　曹欽笑了，他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李賢的手：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是我的原意，請先生幫我代寫一封解釋的奏折呈交給皇上吧。」

　　李賢萬沒想到，這位仁兄提出的竟然是如此的一個要求，可這位仁兄如此凶神惡煞，沒準寫完後等著自己的就是鬼頭刀，為了爭取時間，他故作為難地說道：

　　「我寫是可以的，但此地沒有紙筆啊。」

　　曹欽的臉上又一次浮現出了詭異的笑容，他指向了門外正嚇得哆嗦的一個人：

　　「不要緊，他有。」

　　那位被叛軍抓住的第二個人質，就是李賢的死黨－－吏部尚書王翱。

　　與此同時，分頭行動的吳瑾和孫鏜正在黑夜中尋求支援，但情況卻讓他們大失所望，長安門外住著很多文武百官，此刻聽見動靜，卻沒人出頭，看來該出手時就出手在某些時候只是梁山強盜的行為準則。

　　吳瑾沒有辦法，只好回家找來自己的堂兄吳琮和幾個家丁，向東安門方向奔去，他深通兵法，知道曹欽今夜必反無疑，而叛軍要想抓住皇帝，控制局勢，進攻的目標必然是內城的城門，所以他準備去城門方向打探動靜。

　　可他這一去就沒能再回來。

　　而另一邊的孫鏜也是一頭霧水，他四處尋找沒有結果，情急之下，竟然摸到了太平侯張瑾的家裡，要求他帶領家丁幫助作戰。

　　張瑾是一位武將，家裡養著很多的家丁，如果他能站出來，確是不錯的辦法，可孫鏜在這個時候去找這位仁兄，只能說他是暈了頭了。

　　因為這位張瑾就是還鄉團成員張軏的兒子！

　　雖然張軏在奪門後不久就死掉了，但他的兒子卻還沒有打倒自己老子的覺悟，所以對跑上門的孫鏜置之不理，孫鏜也只好無奈離去。

　　有人可能會注意到這樣一件奇怪的事情：孫鏜不是準備帶兵出征嗎，為什麼不去調那些兵呢？

　　孫鏜當然不是白癡，明明有兵還要到處跑，真正的原因在於那些兵只有等到他第二天拿到兵符，奉命出征後才能調得動！

　　但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了，幫手找不到，城外駐軍也指望不著，眼看就要陷入絕境，孫鏜突然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辦法。

　　此刻，李賢和王翱已經在曹欽的威逼下寫好了請罪奏折，並塞入了宮門，他們曾以為曹欽準備就此罷手，卻萬萬沒有料到此時的曹欽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

　　看見那封文書被塞進了門裡，曹欽長出了一口氣，似乎事情已經瞭解，但轉瞬之間，他改變了主意，突然厲聲喝道：

　　「眾軍集結，即刻攻擊長安門！」

　　這是一道讓後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命令，曹欽的叛亂計劃已經被揭破，相信他自己也知道，這封請罪文書糊弄不了朱祁鎮，騙不開城門，而且老兄你都請罪了，幹嘛還要打呢？

　　無論如何，他還是動手了，可他手下的韃官雖然勇猛，卻一直無法打敗長安門的守軍，為了打破這個僵局，曹欽放火燒城門，可守軍也早有準備，他們用磚頭塞住城門，還兼具了防火功能。曹欽在門前急得轉了幾圈，反覆調兵攻打，就是進不去。

　　無計可施之下，他決定變換進攻地點。

　　就在幾乎同一時刻，孫鏜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子來到了軍營駐地，面對巡哨，他沒有亮出兵符，卻運足中氣，氣沉丹田，大呼一聲：

　　「刑部大牢有人逃跑了！大家快去抓啊，抓住了有重賞！（最後這句話很重要）」。

　　正在睡覺的士兵被他喊醒，許多人都不予理會，但有些士兵卻聞聲而起，抄起傢伙就跟著孫鏜走了（賺錢的機會怎能放過），後經統計，孫鏜這一嗓子喊來了兩千人，正是這兩千人最終穩定了局勢，平定叛亂。

　　孫鏜帶著兩千位想發財的志願者來到長安門附近，這才說出了他的真正目的：

　　「你們看見長安門的火光了嗎，那是曹欽在造反！大家要奮力殺敵，必有重賞！（這句話一定要加上）」

　　原本想來砍囚犯的士兵們這才知道自己上了當，但既然來了也不能空著手回去，叛軍也是人，打誰不是打啊，反正有錢拿就行。於是大家紛紛捲起袖子憋足力氣，向長安門衝去。

　　然而當孫鏜到達長安門時，才發現曹欽等人已經撤走，他立刻列隊，隨著叛軍的蹤跡追擊而去。

　　原來曹欽眼看長安門無法攻下，天卻已經快亮了，於是他決定立刻改變方向，進攻東安門。

　　然而在行軍的路上，他遇見了另一個往東安門趕的人－－吳瑾。

　　大家都攜帶武器，殺氣騰騰，不用自我介紹也知道是來幹什麼的，於是二話不說，開始對打。此時吳瑾身邊只有五六個人，根本不是叛軍的對手，但他毫無懼意，與叛軍拚死相搏，力盡而亡。

　　這位于謙的昔日戰友最終死在了在還鄉團覆滅前的前夕，他沒有能夠看到最後的勝利，但人們是不會忘記這個人的－－一個為了公道和正義付出一切的人。

　　曹欽殺掉了吳瑾，帶領著叛軍到達了東安門，開始了新一輪攻擊行動，和長安門一樣，他這次又用上了火攻，燒燬了東安城門。

　　曹欽原本以為東安門易攻，這才繞了個大圈跑過來，可他實在沒有想到，守東安門的仁兄更不好對付。

　　東安門的守將沒有用磚頭塞門，卻想了一個更絕的方法。曹欽在外面放火，他也沒閒著，自己竟然找來木頭，在裡面又放一把火！這樣一來火勢越來越大，形成了一片火海，別說叛軍了，兔子也鑽不進來。

　　曹欽又一次陷入困境，正在此時，尾隨而來的孫鏜趕到了，看見這群深更半夜還在開篝火晚會的仁兄們，他立刻趁勢發動了進攻。

　　按說到了這個地步，這場叛亂應該很快就能夠結束，可曹欽手下的韃官的戰鬥力實在讓孫鏜大吃了一驚，這些蒙古人在山窮水盡之際仍然十分勇猛，雖然人少卻能以一當十，孫鏜仗著人多，曹欽仗著人猛，戰鬥從東安門一直打到長安門，從凌晨打到了中午，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一直沒消停過。

　　這是奇怪的一天，大臣們早就得到了消息，躲在了家裡不去上朝，老百姓也不上街蹓躂，都待在家裡打開窗戶看街上的這場熱鬧。

　　最苦的是曹欽，他已經沒有出路了，為了突出重圍，他集中了一百多騎兵，向著包圍圈發動了最後的衝鋒。

　　可是曹欽的這點把戲在久經戰陣的孫鏜面前實在太小兒科了，他立刻安排了大批弓箭手站在隊伍前列，對縱馬衝鋒者一律射殺，雙方又一次陷入僵局。

　　這場讓人哭笑不得的造反行動已經持續了十二個小時了，搞成現在這個樣子，是曹欽萬萬沒有想到的，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曹欽發現韃官們的戰鬥力越來越弱，這也難怪，畢竟造反不是請客吃飯，算是體力活，韃官們為造反已誤了中午的正餐，這麼鬧下去誰能受得了？

　　萬般無奈之下，曹欽逃回了自己的家，跟隨而來的孫鏜隨即領兵包圍了曹家，發動了總攻擊，眼見大勢已去，曹欽投井自盡，結束了他的一生。可攻進曹家的官兵們似乎還沒過癮，順帶著把曹家上下不論大小殺了個一乾二淨（估計是因為帶走了不少東西，順便滅個口）。

　　這就是權傾一時的曹家最後的下場。

　　最後補充幾個人的處理結果：當夜，朱祁鎮在午門召開大會，宣佈判處曹吉祥死刑（註：凌遲處死），與他一同被處決的還有在曹家混飯吃的馮益（多說了一句話），業務不精的天文學家湯序（其實我認為他應該算是有功之臣）。

　　至此，經過歷時五年，驚心動魄的激烈鬥爭，還鄉團的成員們全軍覆沒，正義最終得到了聲張。

　　「于謙，公道還是存在於世上的啊！」

　　在那個星光燦爛的夜晚，李賢露出了笑容。

　　李賢，立朝三十餘年，雖歷經坎坷，卻能百折不撓不改其志，終成大業。官至少保、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成化二年（一四六六）病逝，名留青史。

　　史讚：

　　偉哉！宰相才也！

　　李賢的故事已告一段落，但其身後事卻更為精采，這位學士大人招了一個叫程敏政的女婿，而在他去世三十四年後，他的女婿主持了一次科考，別出心裁考了一道考題，難倒了幾乎全天下所有的應試舉人，只有兩個人答出了這道題。

　　可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兩個答出了考題的人不但沒有飛黃騰達，反而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在歷史上留下了截然不同的痕跡。而在那兩個人中，有一個叫做唐寅，我們通常稱之為唐伯虎。

第四章　明英宗朱祁鎮的遺願

　　經歷了無數的刀光劍影，權謀爭鬥，朱祁鎮終於迎來了安寧穩定的生活，就在這片寧靜中，他走向了自己人生的終點。

　　天順八年（一四六四），朱祁鎮三十八歲，應該說這是個並不算大的年齡，但此時的朱祁鎮已經身患重疾，奄奄一息，大漠的烽煙，宮廷的爭鬥，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現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靜靜地等待，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這位皇帝的一生並不算光彩，他寵信過奸邪小人，打過敗仗，當過俘虜，做過囚犯，殺過忠臣，要說他是好皇帝，真是鬼都不信。

　　但他是一個好人。

　　他幾乎信任了在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從王振到徐有貞、再到石亨、李賢，無論這些人是忠是奸，不管在什麼樣的環境下，他都能夠和善待人，鎮定自若，搶劫的蒙古兵、看守、伯顏帖木爾、阮浪，最後都成為了他的朋友。

　　可是事實證明，好人是做不了好皇帝的。

　　這年正月，朱祁鎮在病榻之上，召見了他的兒子，同樣飽經風波的朱見深，將帝國的重任交給了他。

　　然後，這位即將離世的皇帝思慮良久，對朱見深說出了他最後的遺願，正是這個遺願，給他的人生添加了最為亮麗的一抹顏色。

　　「自高皇帝以來，但逢帝崩，總要後宮多人殉葬，我不忍心這樣做，我死後不要殉葬，你要記住，今後也不能再有這樣的事情！」

　　「我一定會照辦的。」

　　跪在床前的朱見深鄭重地許下了他的允諾。

　　自朱元璋起，明朝皇帝制定了一項極為殘酷的規定，每逢皇帝去世，後宮都要找人殉葬，朱重八和朱老四自不必說，連老實巴交的朱高熾，寬厚仁道的朱瞻基也沒有例外，現在這一毫無人性的制度終於被這位歷史上有名的差勁皇帝廢除了，不能不說是一種諷刺。

　　朱元璋統一天下，建立帝國，留名青史，朱棣橫掃殘元，縱橫大漠，威名留存至今，他們都是我們今天口中津津樂道的傳奇。他們的功績將永遠為人們牢記。

　　但在他們豐功偉績的背後，是無數戰場上的白骨，家中哀嚎的寡婦和幼子，還有深宮中不為人知的哭泣，一帝功成，何止萬骨枯！

　　朱祁鎮最終做成了他的先輩們沒有做的事情，這並不是偶然的，他沒有他的先輩們有名，也沒有他們那麼偉大的成就，但朱祁鎮有一種他的先輩們所不具備（或不願意具備）的能力－－理解別人的痛苦。

　　自古以來，皇帝們一直很少去理解那些所謂草民的生存環境，只要這些人不起來造反，別的問題似乎都是可以忽略的，更不要說什麼悲歡離合，陰晴圓缺。

　　但朱祁鎮做到了，至少在廢除殉葬這件事情上，他理解了後宮那些無辜者的痛苦。八年前，他從一個作威作福的皇帝變成了俘虜，之後又成為囚犯，從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到衣食不繼，相擁取暖，這一慘痛的經歷讓他深刻地瞭解了身處困境，寄人籬下的悲哀，也知道了身為弱者要生存下去有多麼的艱難。

　　所以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決定違背祖制，去解救那些無辜的人。

　　應該承認，這是一個勇敢而偉大的行為。

　　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沒有無故去奪取別人的生命和尊嚴的權利。

　　雖然他一生中幹過很多蠢事、錯事，但在我看來，他比那些雄才偉略的帝王們更像一個「人」。

　　我們可以用一句話來評價朱祁鎮的一生：

　　他是一個好人，卻不是個好皇帝。

　　天順八年（一四六四）正月，明英宗朱祁鎮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終年三十八歲，太子朱見深繼位，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朝代就此拉開序幕。

第五章　明憲宗朱見深

　　曾經有一個朋友讓我幫他解決一個難題：他和他的女友關係很好，但是由於他的女友比他大兩歲，家裡人反對，他拿不定主意，想問問我的意見。

　　我想了一下，給他講了一個故事，朱見深的故事。

　　※※※

　　悲慘的童年

　　一般說來，皇帝的童年或許不會快樂，卻絕不會悲慘，明代皇帝也是如此，當然了，首任創業者朱重八同志例外。

　　但朱見深先生的童年似乎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客觀地講，這位仁兄確實受盡了累，吃夠了苦，雖然他後來終於成功繼位，當上了皇帝，但如果你研究過他的發展史，相信你也會由衷地說一句：

　　兄弟你實在不容易啊！

　　正統十二年（一四四七），朱見深出生了，他是皇位未來的繼承者，用今天的話說，他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可是沒有人會想到，僅僅兩年之後，他的人生悲劇就將開始。

　　正統十四年（一四四九），父親朱祁鎮帶兵出征，卻成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在大明王朝的最關鍵時刻，朱見深毛遂他薦，被鋌而出，在牙還沒長全的情況下被光榮任命為皇太子，時年兩歲。

　　兩歲的朱見深自然不會知道，他之所以在這個時候被立為皇太子，有著極為複雜的政治背景。

　　當時，朱祁鎮戰敗被俘，朱祁鈺即將頂替他哥哥的位置，老謀深算的孫太后早已料到這個弟弟是不會就此罷手的，為防止皇位旁落，她急忙擁立朱見深為太子，並以此作為支持朱祁鈺登基的交換條件。

　　雖然孫太后成功地將朱見深立為太子，但她深知深宮之中，人心險惡，保不準朱祁鈺先生什麼時候來一個斬草除根之類的把戲，而她自己也不可能時刻與寶貝孫子在一起，為確保安全，她做出了一個決定：派出自己的一個親信去保護朱見深。

　　她做夢也不會想到，正是這個不經意的決定，改變了朱見深的一生。

　　她派出的親信是一個姓萬的宮女，從此這位宮女開始無微不至地照料幼童朱見深。

　　那一年，她十九歲，他兩歲。

　　事實證明，孫太后的政治感覺是很準確的，朱祁鈺坐穩皇位之後，絲毫沒有歸還的意思，不但自己追求連任，還想讓自己的兒子也能連任。於是在景泰三年（一四五二），他買通了大臣，廢除了朱見深的太子地位，改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為太子。對於這一變動，孫太后雖然極不服氣，卻也無可奈何。

　　這些政治人物為了自己的利益爭來鬥去，卻沒有人意識到，他們的舉動，已經為一場悲劇拉開了序幕。

　　此時已經五歲的朱見深自然不知道大人們的事情，他每日只是在深宮中閒逛，由於他身處險境，且地位不穩，大家都認為他被廢掉是遲早的事情，所以沒有多少人願意接近這位所謂的皇太子，對他十分冷淡。

　　從兩歲時起，孤獨和寂寞就不斷纏繞著這個幼童，對他而言，童年是灰暗色的。而在這灰暗的生活中，唯一可以給他帶來安慰的就是那位萬姑姑。

　　無論周圍的人對他如何冷淡，也無論人們如何排斥他，不陪他玩耍，這位萬姑姑卻總是一直陪伴著他，安慰著他，照料他的生活，雖然他的母親周貴妃也常常來探望他，但宮中到處都是朱祁鈺的耳目，為了不惹麻煩，每次總是來去匆匆，在他那幼小的心靈中，這個日夜守候在他身邊的人才是他可信賴的依靠。

　　就這樣，朱見深和他的萬姑姑相依為命，過著這種冷清而又平靜的生活，可有一天，這種生活被打破了，一群人突然闖進了朱見深的宮殿，氣勢洶洶地對他說，你不可以再用太子的稱謂，從此以後，你的稱呼是沂王。

　　然後這些人告訴他，沂王是沒有權利繼續住在這裡的，你要馬上滾出宮去，因為你的堂兄朱見濟將很快搬進來，成為這裡的主人，新的太子。

　　接下來要處理的就是原任太子，現任沂王身邊太監宮女的下崗分流遣散問題，而從使用價值方面來說，廢太子還不如廢舊輪胎。這是因為廢舊輪胎還能回收利用，而根據歷史經驗，廢太子往往會一廢到底，永久報廢。

　　人們很早就知道這個道理，所以這種時刻經常出現的景象就是樹倒猢猻散，身邊的人紛紛收拾行李，離開朱見深，另尋光明的前途。

　　面對著這一突變，那位姓萬的宮女的表現卻異於常人，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那些離去的人，默默地為朱見深準備著出宮的行裝。

　　五歲的朱見深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他很快就要搬出這裡，而那些熟悉的面孔也即將離他而去，在他的腦海中沒有答案，只有疑惑和憂慮。

　　「你也會走嗎？」

　　「不會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伴著你。」

　　這句話，她最終做到了。

　　景泰三年（一四五二），朱見深被廢為沂王，搬出宮外。

　　這一年，她二十二歲，他五歲。

　　朱見深的沂王生活開始了，事實證明，這是他人生中最為黑暗的一個時期，雖然他的父親已經從蒙古載譽歸來，但又立刻被委以囚犯的重任，關進南宮努力工作，由於事務繁忙，無法與他見面，而由於他已經搬出了宮外，他的母親周貴妃也無法出宮來看他。此外，他身邊佈滿了朱祁鈺的手下，無時無刻都在監視著他的舉動，如果被人抓住把柄，沒準就要從廢太子更進一步，變成童年早逝的廢太子。

　　五歲的朱見深，沒有父母的照料和寵愛，沒有老師的耐心教導，身處不測之地，過著今日不知明日事的生活，他隨時都可能被拉出去砍掉腦袋，或者在某一次用餐之後突然食物中毒，暴病不治而亡。對他而言，每一天都可能是生命的終點，每一天都是痛苦的掙扎，而這樣的生活持續了整整五年。

　　在這讓人絕望的環境中，只有她始終守在他的身邊，照顧他，安慰他，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也從未動搖過。

　　對朱見深而言，這個人已經成為了他的母親，他的朋友，他的依靠，是他不可分離的一部分。在那黑暗的日子裡，這個人支撐著他，和他一起熬過了最困難的時刻。

　　五年後（一四五七），朱見深的父親又一次得到了皇位，他的苦日子終於熬到了頭，風水輪流轉，他又一次搬回了宮中，恢復了太子的身分。自然，她仍陪伴在他的身邊。

　　這一年，她二十七歲，他十歲。

　　在擔任東宮太子的日子裡，日漸成熟的朱見深逐漸對這位大他十七歲的女人產生了微妙的感情，相信就在這段時間之內，他們的關係發生了特殊的變化。

　　對於這些情況，他的父親朱祁鎮和母親周貴妃都有所察覺，但他們並沒有阻止，而是為朱見深挑選了三個女子作為皇后的候選人，等待他登基之後挑選冊封。因為他們相信，這個姓萬的宮女絕不可能成為皇后，等到朱見深長大懂事後，自然會離開她的。

　　天順八年（一四六四），朱祁鎮病死，朱見深繼位，從此這位萬宮女正式成為了皇帝的妃子。

　　這一年，她三十五歲，他十八歲。

　　皇后又如何！

　　雖然明代的宮廷政治十分複雜，王公貴族、文臣武將個個粉墨登場，捲起袖子你來我往，鬥得不亦樂乎，不過在我看來，要論鬥爭水平，後宮的諸位佳麗們也層次甚高，顧盼一笑，舉手投足之間，足以致人死命，可謂巾幗不讓鬚眉。

　　對於這個問題，其實很早以前，親愛的花木蘭同志就曾經教導過我們：

　　誰說女子不如男！

　　太子朱見深成了皇帝，萬宮女也變成了萬妃，大致可以算是功德圓滿，此時的萬妃歷經風波，已經年近不惑之年，但讓眾人驚異的是，這個女人竟然得到了皇帝朱見深的大部分寵愛，很多人都不理解。

　　而這一情況的出現，對後宮那些正值妙齡的女子們來說就不僅僅是一個理解的問題了，她們十分憤怒，也很不服氣：這樣的一個女人憑什麼得到專寵？

　　在那些不服氣的女人中，級別最高的是皇后吳氏。

　　要說這位吳小姐，那可是大大的有來頭，有背景，想當初競選皇后的時候，評委（朱祁鎮）最先定的是一位王小姐，可是這位吳小姐憑著自己家出身官宦，而且交際甚廣，竟然找人搞定了評委，搞了暗箱操作，把王小姐擠了下去。最終當上了皇后。

　　要知道，皇后的人選是朱祁鎮親自定的，那這位吳小姐到底有什麼神通，能夠改變朱祁鎮的決定呢？

　　這是因為她認識一個十分厲害的人－－牛玉。

　　關於這個人我們不用介紹太多，只用說兩點就夠了：

　　一、他是朱祁鎮的親信太監。

　　二、朱祁鎮臨死前召見了兩個人，一個是朱見深，另一個就是他。

　　有這樣的一個人關照，吳小姐當上皇后自然不在話下，實在不用搞什麼潛規則。

　　有這樣的後台和關係網，年輕貌美的吳小姐自然不把三十五歲的萬阿姨放在眼裡，她絕對無法忍受自己被朱見深冷落，於是她想了一個辦法去整治萬阿姨。

　　可是不幸的是，事實證明，這不是一個好的方法。

　　可能畢竟是太年輕了，吳小姐絲毫不考慮後果，竟然直接找到萬阿姨，把她拉回來打了一頓板子。

　　這個方法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簡單粗暴。當然了，她打這頓板子還是有理論基礎的，她到底是皇后，所以對此美其名曰：整頓後宮紀律。這一頓板子打得萬阿姨差點丟了命，也幫很多後宮的妃子出了一口氣，此時的吳小姐可謂是威風凜凜，風頭甚猛。

　　據說最猛的風是十二級的暴風，這位吳小姐的舉動也真可謂是暴風驟雨，但事實證明在歷史中，最猛烈的風不是暴風，而是枕頭風。

　　萬妃挨了打，回去就向朱見深告了狀，在這場爭鬥中，吳皇后靠的是家世和身分，而萬妃靠的是寵信，那麼結果如何呢？

　　自然是萬妃贏了。（還是皇帝說了算）

　　朱見深聽說萬妃被打之後，十分生氣，當即作出了處理。

　　他廢掉了吳小姐的皇后名分，而此時她剛當皇后一個月。除此之外，吳小姐的父親也被免官充軍，而吳家的老朋友牛玉也被牽連在內，這位原來的司禮監竟然被發配去孝陵種菜，做了菜農。

　　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那位曾挺身而出，平定叛亂的孫鏜也被免了職，原因竟然是據說他和牛玉有親戚關係。

　　皇后只幹了一個月就被廢掉，這可謂是前所未聞，而且此事竟然牽涉進去那麼多無關的人，影響實在太壞，內閣成員李賢、彭時向朱見深進言，希望皇帝能夠三思，收回成命。

　　朱見深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也沒有解釋，只是一如既往地寵愛萬妃。

　　一年後（成化二年一四六六），萬妃迎來了她人生的轉折點，這一年正月，她為朱見深生下了一個兒子，朱見深聞訊大喜過望，立刻封她為貴妃，還為此去宗社祭天，感謝祖宗保佑。

　　如無意外，萬貴妃的這個兒子必定會成為將來帝國的繼承者，可是遺憾的是，這一幕最終並沒有出現。

　　第二年，這位皇子就患病夭折了，而這一年萬貴妃已經三十八歲，她幾乎不可能再生育兒女了。

　　這一事件嚴重地打擊了朱見深，卻並沒有影響到朱見深對萬貴妃的喜愛，此時的朱見深年僅二十一歲，正是少年風流的時候，可他卻一反常態，日夜守在這個大齡女人的身邊，似乎永遠也不會厭倦。

　　朱見深不急，下面的大臣們可急了，內閣成員彭時估計是分管婦聯工作的，眼看朱見深如此專寵萬貴妃，而這位中年婦女很明顯已經過了生育年齡，擔憂皇帝無後，於是便發揮了文官集團以天下為己任、無論大事小事都要管的居委會工作精神，給皇帝上了一封十分特別的奏折。

　　這封奏折堪稱奇文，具體內容就不寫了，大致意思是：

　　皇帝陛下，您的後宮有很多妃子，可是到現在卻還沒有兒子，臣想這應該是陛下過於寵愛某一個人所致吧，所以希望陛下能夠將寵愛分給其他的妃子，這是國家大計啊。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位彭時先生竟然干涉起皇帝的私生活來，公然上書勸皇帝平時多找其他老婆聯絡感情（文言「雨露均沾」），按說一般的皇帝看到這樣的文書早就跳起來罵了：「我睡老婆，還要你管嗎？」

　　可這位朱見深先生的反應更加出人意料，他一點也不生氣，只是淡淡地說道：

　　「這是我的私事，你讓我自己做主吧。」

　　然後他依然故我。

　　大臣們的疑惑已經到了極點，他們不明白，這個萬貴妃容貌並不突出，年齡也大了，為什麼皇帝陛下竟然可以忽略那麼多年輕貌美的女子，專寵她一個人呢？

　　朱見深明白大臣們的疑慮，但他並不想解釋什麼，因為他知道，這些人是不會理解的。

　　在那孤獨無助的歲月裡，只有她守護在我的身邊，陪伴著我，走過無數的風雨，始終如一，不離不棄。

　　是的，你們永遠也不會明白。

　　在這世上，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從來都不需要。

　　※※※

　　意外的收穫

　　對於朱見深而言，萬貴妃是他的妻子，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最可信的人，但可惜他不知道，這位萬貴妃還有另外一幅隱藏的面孔。

　　要知道，雖然朱見深是一個很專情的人，可他畢竟是皇帝，絕不可能只寵信萬貴妃一個人，他也會時常找後宮的其他妃子或是宮女，萬貴妃也從未反對過，雙方似乎相安無事，但朱見深似乎一直以來都忽略了一個重要疑點：為什麼這麼久過去了，他還沒有任何子女呢？

　　朱見深萬萬想不到，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所有懷上他孩子的妃子或宮女都被人逼迫墮胎了！而幹這件缺德事正是那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萬貴妃。

　　但從來就沒有人告訴過朱見深這些事情，原因很簡單，他們不敢。

　　如果就這樣搞下去，也許下一任皇帝朱祐樘先生就得另找地方投胎了。但也就在此時，萬貴妃真正的敵人出現了，正是這個人徹底打破了萬貴妃的如意算盤。

　　說來滑稽，萬貴妃的這位敵手並不是選出來的，而是打出來的。

　　※※※

　　成化初年（一四六五）廣西大籐峽

　　都察院都御史、遠征軍指揮官韓雍正站在峽谷的入口，仰望著上方的懸崖絕壁，為了平定兩廣土官叛亂，他帶兵千里行軍趕到這裡，卻發現山勢險惡，方向難尋，常年的帶兵經驗告訴他，這裡是最好的伏擊地點。

　　正當他為找不到一條安全的出山之路發愁的時候，手下興奮地向他報告，他們在前方找到了十幾個當地的儒生和里長，熟悉附近地形，願意為大軍帶路。

　　韓雍說：「帶我去看看。」

　　他緩步走到那些當地人的面前，並沒有迎上前去和他們熱情握手，感謝他們即將為祖國做出的貢獻，卻出人意料地大笑起來：

　　「就憑你們這幾個人，也敢來行刺！都給我抓起來！」

　　儒生里長們大驚失色，左右人卻都是莫名其妙，士兵們隨即上前搜身，果然在他們身上發現了行刺的利器。

　　部下們十分驚奇：你怎麼就知道這些人是叛軍派來的呢？

　　韓雍笑著說道：「你們還不明白嗎，此地荒郊野嶺，道路難行，鬼才來閒逛，而且附近都是叛軍，怎麼會有儒生里長四處活動？不是奸細刺客還能是誰？」

　　這件事情傳到了叛軍那裡，沒文化的土官們十分驚訝，以為韓雍有特異功能，驚為天神，士氣受到了嚴重打擊，不久之後韓雍分兵五路進攻大籐峽叛軍營地，叛軍不堪一擊，被全部殲滅。

　　得勝功成的韓雍站在山頂之上，俯視著山間的那條大籐，所謂大籐峽即因此籐而得名，歷來被土官們視為聖物，頂禮膜拜。

　　韓雍笑著問被俘土官：「這籐是幹什麼用的？」

　　土官對他的調侃態度十分不滿，一臉嚴肅地回答：「此籐橫跨山崖，白天不見蹤影，夜晚方現，是此地天賜神物。」

　　韓雍的臉上閃過一絲壞笑，對身邊士兵說道：「拿斧頭來！」

　　沒等土官們反應過來，韓雍突然舉起大斧，朝那籐全力砍去，於是神物就此一斧兩斷，成了廢物。

　　這下子土官們一下子炸了鍋，個個目瞪口呆，驚慌失措看著韓雍，而韓雍卻只是輕鬆地笑了笑：

　　「諸位不要激動，籐斷了也沒什麼，改個名字就行，我拿主意，今後此地就叫斷籐峽吧。」

　　這就是明代歷史上著名的成化兩廣叛亂和斷籐峽之戰，要說這事也算是個大事，但因為如果和由此事引發的後續事件比起來，那可就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說來讓人難以相信，後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活劇竟是由這樣一件小事引起的：

　　平定了叛亂後，韓雍準備班師回朝，這時他的一個部下向他請示了一件事：

　　「我們俘獲了很多當地土民，如何處理？」

　　韓雍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這還不簡單，交當地官衙放歸鄉里嚴加管束就是了。」

　　說到這裡，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便補充了一句：

　　「去挑一些年輕的，男女都要，我要帶回京去。」

　　這裡有必要說明一下，韓雍的舉動也算是老習慣了，明朝每逢邊界打仗抓到俘虜，總會挑一些男男女女到京城，送進王府或是宮裡各有不同用場。

　　一般說來，女的會被安排做宮女，而男的就比較慘，他們的新職業比較統一－－太監。偉大的鄭和同志就是這樣進入宮廷的。

　　韓雍做夢也想不到，他的這一舉動將給大明帝國帶來深遠的影響，並導致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結果－－八年心驚肉跳的亂世，十八年國泰民安的盛世。

　　因為在那批進宮的人中，有這樣一男一女，男的叫汪直，女的姓紀，名字不詳。

　　男的還沒到出場的時候，讓他先在後台等等吧，而那個姓紀的女孩，將成為風光無限的萬貴妃最為可怕的敵人。

　　※※※

　　最強大的武器

　　吳小姐的下場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一個常識：這個不起眼的中年婦女是皇帝最為寵信的人，如果要得罪了她，只有死路一條。

　　接替皇后位置的王小姐也是膽戰心驚，經常串門，主動問安，就怕這位無冕之后什麼時候心血來潮，閒來無事整她一下，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這也難怪，吳皇后有容貌有權勢有名分，來勢洶洶，萬貴妃卻只用一個小報告就結束了她的皇后任期，殺人於無形之中，著實厲害得緊。

　　此時的萬貴妃儼然已經成為了後宮真正的統治者，呼東喝西，指南罵北，但凡有後宮妃嬪宮女懷孕，她便立刻指使手下的人去逼迫墮胎，好不威風，自己生不出來就不讓別人生，真可謂是斷子絕孫、一統江湖。

　　也就在這個時候，廣西來的紀姑娘進入了深宮，此時的她背井離鄉，孤苦一人，怯生生地注視著周圍陌生的一切，沒有人會想到（包括她自己），就在不久之後，這個羞澀膽怯的小姑娘將會撼動萬貴妃那看似穩如泰山的權勢與地位。

　　紀姑娘被分配入宮，做了一名普通的宮女，可是出人意料的是，這位宮女一進宮就得到了宮中幾乎所有人的喜愛，因為很快人們就發現，她是一個十分容易相處的人，她原先是廣西土官的女兒，養尊處優，還能夠識文斷字，卻從不因由官宦之家的小姐淪為宮女而怨天尤人，即使人家欺負她，交給她很多髒活累活，她也並不在意，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做完。

　　她雖然沒有權勢、沒有背景、甚至於沒有過人的容貌，卻有著一樣女人最為強大的武器－－善良。

　　她真心誠意地對待每一個人，從不去計較什麼，只是一心一意地完成分派給自己的工作，由於她的出色表現，上級派給了她一個重要的職務－－倉庫管理員。

　　一般來說，這管倉庫實在不能算是個體面的差事，但紀姑娘這個倉管員當得卻是十分風光，這是因為她管的那個倉庫比較特別－－錢庫。

　　更為重要的是，她管的這個錢庫並非國庫，而是內藏庫，這裡有必要解釋一下，國庫裡存放的就是國家的錢，是由戶部管的，而所謂內藏庫裡存的是皇帝的私房錢，由他自己掌管，並不用交給後宮的老婆們（不容易啊）這也為後來發生的一切打下了伏筆。

　　成化五年（一四六九）的一天，紀姑娘正如往常一樣認真清點著倉庫，一個人走了進來。

　　這位仁兄就是朱見深同志，不知他是不是閒來無事，想去自己的錢庫數錢玩，便一路進了倉庫，正遇上倉庫管理員紀姑娘。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相遇。

　　朱見深對這個管倉庫的小姑娘起初並不在意，他關心的只是倉庫裡的錢，四處巡視之後，他開始詢問倉庫的收支情況。

　　可是問著問著，朱見深突然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後宮中女子眾多，許多人幾年也難得見皇帝一面，所以每當真正見面時，往往都是「激動的心，顫抖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對這一場景朱見深已經是司空見慣了，可這一次，通常的那一幕卻並沒有發生。

　　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十分特別，雖然初次見面，卻應答如流，而且神情自然，不卑不亢，回答問題條理清楚，井然有序，毫不緊張，好像並沒有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就是眾多妃嬪爭奪的對象，君臨天下的皇帝。

　　後宮的那些你爭我奪，勾心鬥角的是是非非似乎與她毫不相干，回答完朱見深的問題，她便退後靜立一旁，不說一句多餘的話，不問一個多餘的問題。在她的眼中，管理倉庫才是自己唯一的工作。她不想去獲取什麼，也不想去爭奪什麼。

　　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道德經

　　朱見深被深深地打動了，這個看倉庫的小姑娘沒有矯揉造作的儀態，也沒有心思機敏的試探，她的身上只有如清風流水一般平淡的隨和與友善，但這已經足夠了。

　　他喜歡上了這個小姑娘，當然了，由於他是皇帝，自然不用經過加深瞭解、互致問候、拜見雙方父母之類的複雜過程，直接就「臨幸」了。

　　這以後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平淡，倉庫管理員紀姑娘並沒有如諸多後宮小說中描述的那樣飛黃騰達，這並不奇怪，因為以她的性格，是不會主動向朱見深要求些什麼的。

　　此後，她依然如往常一樣管理著她的倉庫，也從未對人談論過這件事情，對她而言，這件事情似乎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上天偏偏要給她一個不平凡的命運，就在不久之後，她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

　　按照常理，在古代，要是哪位女子懷上了皇帝的孩子，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地方政府要到該女子的家中敲鑼打鼓，燃放鞭炮，洽談將來的合作事宜，家中父母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祖宗上炷香，而那些風水先生們也會跑到這家的祖墳上去搞理論研究，總而言之兩個字－－風光。

　　可當時紀姑娘面臨的環境則應該用另外兩個字來形容－－危險。

　　因為當時的後宮正處於萬貴妃的管轄之下，而這位萬貴妃最不能忍受的聲音就是嬰兒的啼哭，因為對於她而言，這無異於喪鐘的轟鳴。為了她的地位，她必須除掉所有可能對她造成威脅的新生命－－包括那些即將誕生的。

　　出於母親的天性，紀姑娘很想保住她即將出生的孩子，所以她多方隱瞞，可是很不幸，她懷孕的事情最終還是被萬貴妃知道了，於是這位後宮的統治者決定派她身邊的一位親信宮女去處理此事－－墮掉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

　　奪走她孩子的人就要來了，紀姑娘卻沒有任何對策，她身處後宮，無處可逃，更無處伸冤，她很清楚，之前很多妃嬪的孩子都是這樣被處理掉的，而她作為一個小小的倉庫管理員，又能夠做些什麼呢？

　　上天無路，遁地無門。

　　萬貴妃的親信終於還是來了，她走進紀姑娘那所簡陋的住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挺起的肚子和驚慌的眼神，沒有說一句話，轉身走了。

　　然後她回到萬貴妃的寢宮，回覆了她的答案：

　　「她的身體有病，但並未懷孕。」

　　「你肯定嗎？」

　　「我肯定。」

　　我沒有能夠在史書中找到這個宮女的名字，這並不奇怪，因為在後世史家的眼中，她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不過在我看來，在王侯將相的歷史中，她也有著屬於自己的稱呼－－一個有良心的人。

　　萬貴妃被瞞了過去，而紀姑娘肚子裡的孩子終於保住了性命，後宮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在這平靜的外表下，事情才剛剛開始。

　　※※※

　　成化六年（一四七○）七月己卯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經歷了痛苦分娩的紀姑娘終於生下了一個男孩，和所有的母親一樣，她欣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看著這個剛剛誕生的生命，緊緊地將他擁入懷中。她已經沒有了父母，沒有了兄弟姐妹，因為即使他們沒有在戰亂中死去，也注定永遠不能再見面。

　　現在她終於有了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兒子。

　　這是幸福的一刻，她孤獨的生命終於有了寄託，有了希望。

　　可是她的幸福並沒有延續多久，因為這一聲啼哭也驚動了後宮中的另一個人，一個滿懷失落和仇恨的女人。

　　她終歸還是知道了這個孩子的誕生，嫉妒的火焰在她的心中燃燒起來，為什麼她有孩子，而我沒有？！我才是後宮的統治者，是皇帝最為寵信的女人，任何人都不能將這一切從我身邊奪走！

　　她下達了命令：

　　「溺死那個孩子！」

　　接受命令的人叫張敏，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宦官，但希望大家能夠記住這個名字。

　　他奉命來到紀姑娘的住所，推開房門，看見了紀姑娘和她懷中正在吃奶的孩子。

　　這一次，紀姑娘不再驚慌了，歷經這麼多的風風雨雨，她很清楚即將發生些什麼。

　　她從容地說道：

　　「做你該做的事情吧。」

　　張敏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對母子，一動也不動，過了很久，他走了進去，從紀姑娘手中小心翼翼接過了孩子。

　　「孩子在這裡不安全，還是交給我吧，過段時候你再來看他。」

　　他沒有再看紀姑娘那驚愕的表情，抱著孩子逕自走了出去。

　　張敏抱走了孩子，找了宮中一間空置的房子，安頓了這個孩子，他還和宮中的其他太監商議，從他們那少得可憐的收入中擠出一些錢，買來乳糕裹著蜜糖餵養這個沒奶吃的孩子。在沒人注意的時候，紀姑娘也會經常來看望她的孩子。

　　從此，這個孩子就成為了後宮中宮女太監們那枯燥生活的最大樂趣。他們都很喜歡這個孩子，原因很簡單，作為這座冷酷的後宮中的普通一員，他們永遠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可是隨著這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張敏等人逐漸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他們養不活這個孩子。

　　張敏是一個普通的宦官，並非司禮監，而他的同事和那些知情的宮女們都只是這座金碧輝煌的後宮中的最底層，沒有額外的收入，除了自己花銷外，每月根本剩不下什麼錢，雖然這個孩子不用上托兒所，也不用交什麼擇所費，更不用上那些各種各樣的輔導班，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無法承擔養育他的費用。

　　對於這個問題，紀姑娘也沒有更多的辦法，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倉庫管理員，也沒有額外收入，養不起自己的孩子。

　　大家都養不起，難道要拿去送給萬貴妃？正當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另一個人說話了。

　　「那就交給我來養吧。」

　　講這句話的正是前任皇后吳小姐。

　　雖然是前任皇后，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吳小姐家有錢有勢，養一個孩子自然不在話下，當然了，她的動機估計沒有那麼單純，打倒萬阿姨仍然是她的最終目的，無論如何，這個孩子能夠活下來了。

　　這之後的五年，紀姑娘的這個孩子一直在宮中生活，雖然他不能出去玩，但在她母親、吳阿姨、張叔叔以及無數叫不出名字的內監宮女的照料下，他一直幸福地成長著－－至少比他的父親幸福。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孩子一天天地長大，而這些生活在後宮最底層的人們卻沒有發現，他們已經創造了一個奇蹟。

　　從成化六年（一四七○）到成化十一年（一四七五），整整五年時間，緊密森嚴的後宮中多了一個孩子，這一點，幾乎所有的宦官、宮女、妃嬪們都知道，但他們卻無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守住了這個秘密。

　　只有一個人不知道－－萬貴妃。

　　這不是一個故事，而是真實的史實，是發生在以爭寵奪名、勾心鬥角聞名於世的後宮中的史實。在這裡，人們放棄了私慾和陰謀，保守了這個秘密，證明了善良的力量。

　　讀史多年，唯一的發現是：幾千年來我們似乎在重複著同一種遊戲－－權力與利益的遊戲，整日都是永遠也上演不完的權力鬥爭、陰謀詭計，令人厭倦到了極點。但這件事似乎是個例外，它真正地打動了我。

　　我們這個古老國度有著漫長的歷史，長得似乎看不到盡頭，但我卻始終保持著對這些故紙堆的熱情。

　　因為我始終相信，在那些充斥著流血、屠殺、成王敗寇，爾虞我詐的文字後面，人性的光輝與偉大將永遠存在。

　　※※※

　　最後的抉擇

　　這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就這樣在後宮中快樂地生活著，對他而言，有母親的陪伴，還有那麼多叔叔阿姨寵愛著他，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幸福的，但紀姑娘明白，這種日子是不會長久的，她和她的孩子最終還是要面對命運的最後裁決。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成化十一年（一四七五）五月丁卯

　　朱見深坐在鏡子面前，一個宦官正站在他的身後為他梳頭，端詳著鏡中自己那憔悴的容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雖然他還不到三十歲，卻已未老先衰，這倒也罷了，他真正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還沒有兒子啊！」

　　當朱見深為自己的不育問題而煩惱時，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也正在痛苦中思索著自己的抉擇－－說，還是不說？

　　這個梳頭的宦官正是張敏。

　　六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奉命去除掉一個孩子，面對著那對孤苦的母子，他最終違背了冷酷的命令，選擇了自己的良知。五年之中，他和這個孩子朝夕相處，看著他一天天地長大，度過了很多快樂的日子，可他很清楚，這件事情總會有一個了結。這個孩子必須獲得他父親的承認，才能活下去，並成為這個帝國的繼承者。

　　現在時機到了。

　　但他也很明白，自己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宦官，無權無勢，如果說出真相，以萬貴妃的權勢，他將必死無疑。

　　真相大白之日，即是死期來臨之時。

　　這是張敏一生中最為痛苦的時刻，要讓這個孩子活下去，他就必須捨棄自己的生命。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一生低聲下氣，地位卑微，終日帶著討好笑容的張敏終於作出了他人生最後的抉擇－－一個偉大的抉擇。

　　「陛下，你已經有兒子了。」

　　※※※

　　離別

　　朱見深驚詫地回過頭，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著這個為他梳頭的宦官。

　　「你剛才說什麼？」

　　「陛下，你已經有兒子了。」

　　朱見深一動不動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張敏，確定他並非精神錯亂之後，方才半信半疑地問道：

　　「在哪裡？」

　　但這一次，張敏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選擇了沉默。

　　朱見深疑心頓起，厲聲追問道：

　　「為什麼不答話？！」

　　跪在地上，半輩子卑躬屈膝的張敏抬起了頭，無畏地看著朱見深，提出了一個條件：

　　「我自知說出此事必死無疑，但只要皇上能為皇子做主，死亦無憾。」

　　就這樣吧，我相信我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朱見深被眼前的這個小人物震懾住了，他知道，一個有膽量說出這句話的人是不會說謊的。

　　「我答應你，告訴我在哪裡吧。」

　　然後他得知自己有一個已經五、六歲的兒子，正在後宮的安樂堂內玩耍。

　　此時的朱見深什麼也顧不上了，他喜形於色地奔向了後宮，並立刻派人去安樂堂接他的兒子，大明皇位未來的繼承者。

　　此時的後宮已經亂成一團，大家都已知道皇帝派人來接孩子的消息，宦官宮女們都十分高興，而妃嬪們也紛紛來到紀姑娘的住處，向她道賀。

　　這也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自古以來母以子貴，紀姑娘保住了孩子，很快就能成為紀貴妃甚至紀皇后，甚至有可能取代萬貴妃成為後宮的統治者。

　　紀姑娘微笑著送走了前來祝賀的人們，然後她關上了房門，向她的兒子做了最後的道別。

　　她在戰爭中永別了自己的親人，被俘獲進宮，在孤苦中延續著自己的生命，直到這個孩子的出現。六年的含辛茹苦，九死一生，她和自己的孩子最終熬到了出頭的這一天。

　　但此刻的紀姑娘並沒有絲毫的喜悅，因為她十分清楚，雖然皇位正向她的兒子招手，但死亡卻離她自己越來越近。

　　萬貴妃會毫不猶豫地殺死所有與她為敵的人，在這座皇宮中，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護她的安全，即使她是皇子的母親。而孩子的父親，軟弱的朱見深對此無能為力。

　　她看著自己的孩子，這個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最後一次親手為他穿上了衣服，最後一次緊緊地將他擁入懷中，哭泣著向他告別：

　　「孩子，你走後，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去到那裡，看見一個穿著黃色衣服，有鬍子的人，那就是你的父親啊，今後一切千萬小心，母親再也不能陪伴你了。」

　　年幼的皇子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周圍的人今天表現得如此奇怪，為什麼母親會痛哭失聲。他只知道，自己就要離開這裡，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去找一個有鬍子的人。

　　離開了哭泣的母親，這個孩子在他出生六年後第一次走出了自己居住的地方，離開了母親，坐上了迎接他的小轎，踏上了未知的道路。

　　很快，他到達了這次旅行的終點，他的父親正在那裡等待著他。

　　由於深居簡出，這位皇子直到六歲還未理髮，頭髮一直垂到了地上，他就這樣跌跌撞撞地向那個穿著黃色衣服，坐在椅子上正凝視著他的人走去。

　　朱見深看著這個向自己走來的孩子，激動的心情再也無法抑制，他立刻迎上前去，抱住了這個孩子，放在自己的膝上，仔細地端詳著他。

　　很快，他哭了，他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緊緊地抱著孩子大聲說道：

　　「這是我的兒子，這是我的兒子啊，他像我！」

　　不用親子鑒定，不用指認，不用證據，這就是我的兒子，毫無疑問。

　　他牽著這個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寢宮，並告知母親周太后和所有的大臣們，自己有兒子了。

　　所有的人都歡呼雀躍，周太后更是興奮異常，抱著她這個來之不易的孫子絲毫不肯撒手，大家都在為大明帝國後繼有人而高興，只有一個人例外。

　　後宮中的那個女人已經憤怒地幾乎喪失了理智，派去墮胎的人敷衍了她，派去謀殺的人了隱瞞了她，所有的人都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卻沒有一個人告訴她。

　　「你們都欺騙了我！」

　　復仇的意願在她心中猛烈地膨脹。

　　讓那個孩子和她的母親消失，讓一切都回到事情的起點，敢於欺瞞我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

　　那個在宮中躲藏了多年的孩子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生活下去了，他有了自己的寢宮，自己的宮女宦官，自己的從屬，也有了自己的名字－－朱祐樘。

　　紀姑娘也變成了紀妃，正式成為了朱見深的合法妻子，這個廣西來的小姑娘似乎已經迎來了人生的轉折。但事實證明，她對自己命運的判斷十分準確。

　　朱祐樘進宮一個月後（成化十一年六月），紀妃死於後宮住所，死因不詳。

　　關於她的死亡方式，最終並沒有一個定論，有的說她是被逼自盡，有的說是突發重病身亡。但她的死因卻似乎並沒有引起什麼爭論，後世那些特別熱衷於挖人隱私的歷史學家們，出人意料地對這件事情也沒有產生太大的興趣。

　　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兇手的名字以及行兇的動機。

　　這位從廣西來的小姑娘就此結束了她的一生，直到現在，我們仍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家庭成員，甚至於她的準確年齡。因為她不善言談，入宮之後大多數時間，她只是靜靜地幹著自己的工作，接受著別人交給她的任務，從未向人談起她的故鄉和親人。

　　十二年後，她的兒子，已經成為皇帝的朱祐樘曾發動無數人去尋找她母親的家世和親人，廣西各級官員自發動員起來，從布政史到縣令，甚至包括當年曾經出征廣西的韓雍手下的將領們，紛紛赤膊上陣，改行當了戶口查緝員，他們挖地三尺，歷時近十年，把廣西全境翻了個底朝天，鬧得四處雞犬不寧，最終卻只找到幾個想藉機發財的騙子。無奈之下，朱祐樘唯有在當地樹立祠堂，冊立封號，以緬懷對這位偉大母親的哀思。

　　在歷史上，她最終也只是一個曇花一現，連名字也未能夠留下的女子。

　　但我仍然記下了她的名字－－一個盡力保護自己孩子的母親，一個善良的女人。

　　聽到紀妃去世的消息，宦官張敏苦笑著嘆了一口氣：

　　「這一天遲早是會來的。」

　　幾天之後，他在後宮中吞金自盡。

　　當一個人不得不走向死亡時，自殺代表著尊嚴和抗爭。

　　就在給朱見深梳頭的那一天，張敏對天許下了一個承諾，用他的死亡去換取這個孩子的生存。上天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得很公平，他履行了義務，給了這個孩子快樂的生活，也行使了權利，把張敏送上了不歸之路。

　　我查了一下才發現，從仕途上講，這位叫張敏的宦官混得實在很失敗，從頭到尾，他只是一個門監，在今天這一職務又被稱為「門衛」或是「看大門的」。

　　可就是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看大門的宦官，卻做出了無數名臣名相也未必能夠做到的事情。面對死亡的威脅，他選擇了良知。

　　捨棄生命，堅持信念，去履行自己的承諾。這種行為，我們稱為捨生取義。

　　張敏，是一個捨生取義的人。

　　※※※

　　倖存者

　　紀妃和張敏都死了，短短一個月間，朱祐樘就失去了他最為親近的兩個人，此時的他還不懂得什麼是哀傷，只是偶爾會奇怪為什麼母親再也不來看他。

　　而與此同時，死亡的陰影也正悄悄地籠罩著這個孩子，對於後宮的萬貴妃來說，這個孩子是個極為危險的人物，他會奪走朱見深的寵愛。於是另一場謀殺的陰謀即將實施。

　　可能有人會奇怪，如此惡行，難道沒有人管嗎？

　　要知道，萬阿姨雖然年紀大了，卻並不是傻瓜，她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地除掉每一個他厭惡的人，其中可是大有奧妙。

　　她看著朱見深長大，十分瞭解這位皇帝，如果用兩個字來概括朱見深的性格，那就是懦弱。公正地講，朱見深並不糊塗，智商也不低，算是一正常孩子，可童年的陰影使他的性格十分軟弱，並且有極強的戀母情結（關於這個問題，可以參照四百年後弗洛伊德先生的理論），因而極度依賴萬貴妃。

　　這樣的一個傢伙，有啥好怕？

　　眼看朱祐樘就要英年早逝，另一個女人站出來挽救了一切。萬貴妃雖然統領後宮，但這個女人，她無論如何也是惹不起的。

　　此人就是朱見深的母親周太后，按照輩分，萬貴妃還要叫她一聲娘親。要說這位周太后，那可是見過大世面的，想當年，正統土木之變，景泰金刀疑案，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周太后都挺住了，萬貴妃搞的這點名堂，只能算是和風細雨的小場面。

　　「把孩子交給我，看誰敢動他一指頭！」

　　一聲令下，朱祐樘住進了太后的仁壽宮，這下萬貴妃徹底沒戲了。

　　可是歷史告訴我們，階級敵人是不會甘心失敗的，不久之後，朱祐樘就接到了萬貴妃的熱情邀請，希望皇太子（此時已冊立）殿下大駕光臨。

　　朱祐樘也沒想太多，鬆一鬆腰帶就準備上路，此時周太后卻站了出來，鄭重其事地告訴他：

　　「去到那裡，什麼也不能吃！千萬記住了！」

　　「要是一定讓我吃呢？」

　　「就說你吃飽了！」

　　到了地方，萬貴妃果然拿出了很多好吃的東西，和顏悅色地對朱祐樘說：

　　「吃點吧。」

　　朱祐樘收住了口水，說出了違心的答案：

　　「吃飽了。」

　　按說事情到這裡就算結束了，可是朱祐樘小朋友，世事難料啊。

　　「那就喝點湯吧。」

　　完了，這句沒教過啊！

　　他低下頭開始思考標準答案，一旁的萬貴妃卻仍在不停地催促著，要說這孩子心眼還真是實在，憋半天憋得臉通紅，終於蹦出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

　　「我怕有毒！」

　　萬貴妃目瞪口呆，看著一臉無辜的朱祐樘，幾乎當場暈倒在地：你小子也太直接了吧。

　　陰謀被搞成了陽謀，這下徹底沒戲唱了，那湯裡到底有沒有毒也不重要了，太子殿下過了一回眼癮，就此打道回府。

　　萬貴妃暈倒前最後留言：

　　「這小子現在就敢這麼幹，將來還不得吃了我！」

　　自此之後，萬貴妃就如同被鬥敗的公雞，徹底失去了往日的威風，不敢再墮掉別人的孩子，而朱見深同志也趁開放的大好形勢，越發神勇，又生下了他的第四個兒子，（前兩個夭折了，朱祐樘是第三個），此後他又接連生了十餘個兒子，一舉徹底洗刷了不育的惡名。可他怎麼都不會想到，除了太子之外，那位第四個出生的皇子在經歷了無數風波之後，最終竟然也成了皇帝。

　　這些事情得等到四五十年後了，還是先安排成化年間的諸位大人們出場吧，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第六章　武林大會

　　要說這成化年間的朝政，用一個詞就可以完美地概括和形容－－一塌糊塗。

　　這一點也不奇怪，朱見深同志的領導水平實在對不起人，他連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怎麼管得住身邊的秘書們？

　　在這種情況下，成化年間的政治頓時變得異彩紛呈，黑暗無比，而湧現出的各個政治流派更是多姿多彩，百花齊放，聚集在這個混亂的江湖中，召開了一場花招層出不窮，犯規屢禁不止的武林大會。

　　下面我們開始介紹參加武林大會的各大門派（排名不分先後）：

　　一、春派

　　全稱：春藥研究派

　　掌門：梁芳

　　門下弟子構成：術士、番僧

　　獨門絕技：化學物品研究（春藥，現俗稱偉哥），生理衛生知識研究

　　二、仙派

　　全稱：修道成仙派

　　掌門：李孜省

　　門下弟子構成：和尚、道士

　　獨門絕技：煉丹（屬化學門類）、修道

　　三、監派

　　全稱：內監宦官派

　　掌門：汪直、尚銘

　　門下弟子構成：太監

　　獨門絕技：地下工作（特務）、打小報告

　　四、后派

　　全稱：後宮老婆派

　　掌門：萬貴妃

　　門下弟子構成：宮女、太監

　　獨門絕技：一哭二鬧三上吊（此絕技經過長期演變，現已普及使用）

　　五、混派

　　全稱：混日子派

　　掌門：萬安

　　門下弟子構成：文官集團

　　獨門絕技：混日子、彈劾（告狀）

　　這就是當時縱橫江湖的五大門派，要訴說他們的來歷瓜葛，您且上坐，聽我慢慢道來。

　　※※※

　　什麼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話說兩千年多前絕世高手嬴政一統武林，榮任第一任武林盟主之後，江湖便陷入了眾派林立，腥風血雨的光輝歲月。

　　在眾多的門派中，資格最老、水平最高的是兩大門派－－監派和后派。

　　這兩派的地位大致相當於少林和武當。其中后派的歷史學名叫做外戚，監派的歷史學名叫權閹。

　　兩派雖然都服從武林盟主（皇帝）的調遣，但從掛牌子成立那天起，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敵，此消彼長，你死我活，幾千年來就沒消停過，而兩派門中也都是高手輩出。

　　比如監派的趙高、單超、李輔國、魚朝恩以及后派的呂后、楊堅、韋后等人，全部都是縱橫一時的高人，為本派爭得了極大的榮譽。兩派在鬥爭之餘，偶爾也會攜手合作，一旦這種情況出現，武林盟主便會趁機混水摸魚，不斷在兩派間挑起是非，以維護自己的盟主地位。

　　當然了，有時候如果盟主武功不高，也有可能被這兩派的高手取而代之，如楊堅就成功地脫離后派，成為新的武林盟主。

　　到了成化年間，這一情況並沒有改變，后派和監派仍然水火不容，而其他門派也趁此機會，開張的開張，壯大的壯大，這就是我們之前介紹過的另外三派。

　　春派是后派的附屬門派，春派掌門人梁芳原先是后派掌門萬貴妃的物品採購員，由於膽大心黑，敢於中飽私囊，貪污公款，工作幹得十分出色，被提拔為春派掌門，自立門戶。

　　這裡還要表揚一下梁芳同志的刻苦認真態度，大家知道他是研究春藥的，但他幹這行也真不容易，因為他本人是個宦官，在看得見吃不著且理論脫離實際的情況下，能夠如此賣力工作，著實體現了卓越的鑽研精神和職業素養。

　　這是春派，下面我們說仙派。

　　※※※

　　仙派也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派別，該門派最出名的人物應該就是秦朝那個據說去了日本留學的徐福，而到了成化朝，仙派也出人頭地了，該派掌門李孜省原先在江西衙門裡當小公務員，後來改行去京城北飄，順便也幹點詐騙的活。

　　後來他在行騙過程中遇見了春派掌門梁芳，就當了梁掌門的隨從，而梁掌門對他也甚是欣賞，支持他另立門戶，發揮特長，為盟主朱見深煉丹修道，從而一舉打響了仙派的威名。

　　接著是鼎鼎大名的監派，此派在明代極為興盛，前有鄭和、王振，後有劉謹、魏忠賢，可謂人才濟濟，而在成化朝，這一派卻出現了分裂。

　　如同華山派有氣宗和劍宗一樣，監派也分裂成了東監派和西監派，兩大掌門各行其是，彼此之間鬥爭激烈，東監派掌門尚銘根基深厚，秉承傳統，不斷壯大本派的傳統附屬企業－－東廠，腳踏實地做好刺探情報、誣陷忠良的特務工作。

　　而西監派掌門汪直，自從被韓雍大軍帶到京城，挨了一刀變成宦官之後，奮發圖強，打破傳統發展模式，積極進取（拍馬屁），努力爭取盟主朱見深的信任，並以人無我有，人有我優的創新精神在西安門開辦了新型企業－－西廠，其企業口號是「沒有最壞，只有更壞」，在掌門汪直的帶領下，全廠職工正全心全意加班加點坑人害人，力圖效益早日超過東廠。

　　后派就不用多介紹了，成化年間的萬貴妃可謂一女當關，萬夫莫敵，她不但是后派掌門，還是武林盟主朱見深的老婆兼保姆，獨門招式枕頭風和枕頭狀橫掃武林，無人能擋。

　　最後是混派，此派原叫臣派，本是與監派、后派齊名的大派，門下出過無數如李斯、霍光、房玄齡、王安石、三楊之類的絕頂高手，可是到了此任掌門萬安的手中，門庭冷清，萬掌門武藝稀鬆，除了堅持練習磕頭功和拍馬功之外，沒有什麼其它的本事，逐漸成為了后派和監派的附庸，直到十幾年後，這種情況才得到了改觀。

　　綜上所述，成化年間的武林形勢是這樣的，后派和春派、仙派是同盟關係，可稱之為泛后陣營。監派內部存在矛盾，對外則與后派同盟敵對，最窩囊的是混派，無論監派后派它都不敢得罪，派如其名，只能乖乖地混日子。

　　以上就是武林五大門派的情況，相信你已看得出，這些都是所謂的邪派，如果你還在等待著名門正派的出現，恐怕就只能失望而歸了，因為此時江湖的情形完全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

　　這年頭，沒有好人了。

　　※※※

　　五派風雲錄

　　各派都到齊了，好戲也就該上演了。

　　春派掌門梁芳，卓越的藥品批發商，物品採購商，他的發家之路主要有兩條，其一是送禮給萬貴妃，此外就是製造春藥送給皇帝，兩面討好，大家都喜歡他，所以在一段時間裡他十分得勢。

　　他雖身為宦官，卻並非監派成員，當時的宦官首領司禮太監尚銘和懷恩都曾試圖收編他，梁芳的回答卻是：你算老幾？一邊涼快去吧。

　　他仗著有人撐腰，大肆侵吞財物，朱見深同志的內藏原本有很多私房錢，可沒過幾年，就被這位仁兄用得乾乾淨淨，氣得盟主大人幾天吃不下飯。

　　但梁掌門也有一個好處，由於他本人讀書少，沒什麼見識，和王振、魏忠賢等人比起來，檔次差得太遠，除了撈錢之外，也就是幫萬貴妃去後宮墮個胎，更大的壞事他也幹不出來（不是不想，實在是水平不高），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做過的最有影響的事情竟然是招募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後來的仙派掌門李孜省。

　　如果要問五派中誰最受朱見深的寵信，估計很多人會回答是后派或者監派，但實際上，朱見深最看重的恰恰是這個不起眼的仙派掌門李孜省。

　　對這一點，實在不必吃驚，朱見深的心聲可以明確地告訴我們原因：

　　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春藥也好，耳目也好，老婆也好，只要有這條命在，隨時都可以再找。

　　生命是最寶貴的，朱見深明智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號稱可以長生不老的李孜省自然成了朱見深的寵臣，而他本人也可謂再接再厲，不滿足於用修道成仙糊弄盟主，在煉丹的同時還在生產線上加入了副產品－－春藥，開始搶自己老領導梁掌門的生意。

　　這樣一來，多面手李孜省就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混派的掌門萬安和大弟子劉吉、二弟子彭華都是靠他的關係才進入內閣，做大官的。

　　可這位掌門並不滿足，他還打算跨行業發展，竟然把手伸到了特務工作上，自己組織人員為盟主大人探聽消息，這下子可算是捅了馬蜂窩，東廠西廠的眾多特務們都眼巴巴地靠著這行吃飯呢，你李孜省算是個什麼東西？！竟然敢打破壟斷，搞競爭！

　　監派掌門尚銘、汪直捲起褲腿，抄起傢伙，準備向這個無名小卒發動進攻。

　　可是鬥爭的結果是他們意想不到的。

　　李孜省和太監的鬥爭就放到後面吧，先說其他兩個門派。

　　后派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萬貴妃仍然過著她的日子，三天兩頭巡視後宮，然後心又不甘地凝視著太子東宮的方向，僅此而已。

　　下面輪到混派出場了，我個人認為，這是最有趣的一個門派。

　　在成化五年（一四六九）之前，內閣是一個莊嚴神聖的地方，那時的內閣成員是商輅和彭時。

　　商輅也算是老熟人了，早在北京保衛戰時，他就露了一次臉，站出來支持于謙的主張，但他更出名的還是他的考試成績－－連中三元。想當初鄉試發榜的時候，榜剛剛貼出來，人家還在瞪大眼睛找名字，他隨便看了一眼，就打道回府睡覺去了。同鄉問他怎麼不找自己的名字，他若無其事地指著榜單說道：

　　「費那功夫幹啥，排最上面那個不就是我嘛！」

　　除去靖難時被朱棣打擊報復，刪去名字的黃觀，他是明代唯一一個完成這一高難度動作的人，事實證明，他的為官之道確實十分出色，而另一位內閣成員彭時也是狀元出身，為官清正，在他們的帶領下，大明帝國有條不紊地向前行進。

　　就在這個時候，萬安進入了內閣。

　　萬安，四川眉州人，正統十三年（一四四八）進士，這位仁兄書讀得很好，當年高考全國第四名，位居二甲第一，可惜從他後來的表現看，他實在是應試教育的犧牲品，高分低能的典型代表。

　　他入閣後，不理政務，只是一門心思地幹成了一件事－－拉關係。他充分地使用了自己的姓氏資源，竟然和萬貴妃拉上了親戚。

　　什麼親戚呢？

　　據萬安同志自己講，萬貴妃的弟弟的老婆的母親的妹妹是他的妾，這可是了不得的近親啊！

　　於是他跑到萬貴妃的弟弟家，聲淚俱下地認了這門親事，並光榮地宣佈，我萬安終於找到親人了啊！

　　無論親戚是真是假，萬安確實獲得了提升的機會，成化十四年（一四七八），商輅退休回家，萬安成為了內閣首輔。

　　從此，在他的「英明」領導下，文官團體的歷史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混派時代。

　　話說這混派雖然以混日子為第一宗旨，卻也並非毫無作為，承蒙江湖各位人物看得起，混派的許多精英都被賦予了外號。叫起來甚是響亮，不可不仔細談談。

　　※※※

　　外號黨

　　混派掌門萬安，江湖人送外號「萬歲閣老」。

　　成化七年（一四七一），萬安和內閣其他兩名成員商輅、彭時前去拜見朱見深，商討國家大事，彭時開口剛談了幾件事，正說到興頭上，突然聽見旁邊大呼一聲：

　　「萬歲！」

　　回頭一看，萬掌門已經跪在地上磕頭了。

　　商輅、彭時瞠目結舌，呆了一會兒，無奈地嘆了口氣，也跪了下來，磕頭叫道：

　　「萬歲！」

　　這奇怪的一幕之所以會發生，完全是因為萬安的那一聲萬歲，這關係到一個嚴肅的禮儀問題。

　　在清代，官員之間商談事情，若端起茶杯，就意味著本人不想再談，請你走人，即所謂端茶送客。

　　而明代面聖也有著一套禮儀，朝見完畢，口呼萬歲，這意思就是皇上再見，俺們下次再來。

　　萬掌門不知是不是急著上茅房，沒等談幾句，匆匆忙忙地喊了再見，搞得內閣極為尷尬，成為了滿朝文武的笑柄，故而有了這個光榮的稱號「萬歲閣老」。

　　混派大弟子劉吉江湖人送外號「劉棉花」。

　　劉吉，河北人，正統十三年（一四四八）進士，是萬掌門的同期同學，成化十一年（一四七五）成為內閣成員，這人品行和萬安差不多，但還有一點要強於萬安－－臉皮更厚。

　　明代彈劾成風，言官也喜歡管閒事，劉吉這種人自然成為了言官們的主要攻擊對象，可這位仁兄心理承受力好，言官說了什麼權當沒有聽見，所以江湖朋友送他一個雅號「劉棉花」。

　　何意？

　　棉花者，不怕彈也！

　　混派跟班小弟倪進賢江湖人送外號「洗鳥御史」。

　　倪進賢，安徽人，半文盲，拜入萬掌門門下，係關門弟子，身無長物，卻有著一個祖傳秘方，據說配成藥粉溶於水後，可以治療ED（學名），萬掌門估計親身試驗過，所以一喜之下，讓這位兄台幹了個御史。

　　要是換在今天，他大可不必去幹什麼御史，投身醫藥界，必定能興旺同類行業，勝過輝瑞公司，為國爭光。

　　考慮到他對萬掌門的巨大貢獻，江湖朋友十分尊敬地送給他一個外號「洗鳥御史」。

　　內閣中碩果僅存的劉翊，基本上也是每天混日子，至於下面的六部尚書，著實不愧為混派的優秀弟子，秉承門派章程，每日坐在衙門裡喝茶聊天，啥事也不幹，嚴格遵守門規。

　　由於成化內閣及各部官員的優異表現，人民大眾特別授予他們集體榮譽稱號：

　　內閣三成員集體獲得「紙糊三閣老」光榮稱號。

　　六部尚書集體獲得「泥塑六尚書」光榮稱號。

　　這是群眾給予他們的肯定。

　　歎服，歎服，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

　　下面我們將最後一個門派－－監派，之所以把它留在最後講，是因為成化年間最大的黑幕、最狠毒的人物都由此派而起，卻也由此派而滅。

　　汪直的奮鬥史

　　在韓雍帶回來那一大群俘虜中，汪直並不是一個顯眼的人，也沒什麼特長，卡嚓之後老老實實地做了宦官，不過他的運氣很好，在宦官培訓完畢分配時，他有幸被分到了後宮侍候皇帝的一位妃嬪－－萬貴妃。

　　事實證明，雖然汪直沒有啥才藝技術，但他的服務態度是十分端正的，服務水平也很高，哄得萬貴妃十分開心，一來二去，萬貴妃就推薦汪直到朱見深那裡繼續培養深造，而汪直也著實不負眾望，步步高陞，最終成為了御馬監的太監。

　　我們曾經介紹過，御馬監是僅次於司禮監的重要部門，能爬到這個位置，可以說已經是宦官中的成功人士了，可是汪直並不滿足，他又把手伸向了皇宮內最為神秘的太監管理機構－－東廠。

　　汪直自發組織人外出打探消息，匯報京城及各地的一舉一動，表現自己的情報收集能力，就是希望朱見深能夠把東廠的控制權交給他。一時之間，京城內外四處都是汪直的便衣密探，沒日沒夜的打探消息，抓人關人，勢頭非常之猛。

　　有了這些「政績」，汪直便得意洋洋地去向朱見深匯報，準備接手東廠這個明朝最大的特務組織，幹一把地下工作。

　　盟主大人聽取了他的報告，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並表示希望他繼續努力，可盟主似乎講上了癮，在上面長篇大論，講得頭頭是道，就是不說關鍵問題，汪直跪得腿發麻，終於忍不住插話：

　　「皇上，東廠的事情應如何辦理？」

　　盟主被打斷了發言，卻並不生氣，只是笑著擺擺手說道：

　　「那個人幹得還不錯，就這樣吧。」

　　汪直的東廠夢想就此破滅。

　　盟主口中的「那個人」就是現任東廠掌印太監尚銘，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尚銘入宮很早，辦事十分利落，性格極其謹慎（注意這個特點），東廠在他的手下搞得有聲有色，為了擴大財源，他還幹起了副業－－綁票敲詐。

　　尚掌門有一個公認的閃光點－－對待工作認真負責，對他的副業也是如此，他一上任，就搞了一個花名冊，上面一五一十的記載了京城各大富戶的地址、家庭環境，並就財富多少列出了排行榜。

　　同時他還有著紮實的哲學功底，始終堅信世界是一個聯繫的整體，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聯繫的，每當東廠有了案件，他都會把這些富戶和案件聯繫起來，並且逐個上門抓人，關進大牢，讓家人拿贖金來才放人。

　　這實在是一件十分缺德的事情，但出人意料的是，雖然他一直這樣幹，名聲卻還不錯，許多人談到他還時有誇獎，著實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這是因為尚掌門還有一個很大的優點－－講究誠信。他雖然綁票，卻從不虐待人質，而且錢到放人，從不撕票，和他打過交道的人質家屬也不禁如此感歎：收錢就辦事，是個實誠人啊。

　　此外他雖然劫富不濟貧，卻也不害貧，從來都只在富戶身上動手，不惹普通百姓。在中下層群眾中間很有口碑。他資歷很高，卻從不欺負後輩，人緣很好，還經常給盟主大人和後宮萬掌門送禮，群眾關係也不錯。

　　這樣的一個人，汪直自然是扳不動的。

　　可是汪直實在是一個很執著的人，他下定決心要打破尚銘的壟斷，開創特務工作的新局面。禁不住他的反覆要求，成化十三年（一四七七）朱見深終於特批汪直開辦新型企業－－西廠。

　　新官上任的汪直對此傾注了全部的心力，他立刻頒布了廠規和指導方針，大致可以概括為：

　　東廠害不了的，我們害，東廠整不死的，我們整，東廠做不到的，我們做！

　　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此後，西廠特務就成為了死亡的代名詞，他們比東廠手段更為狠毒，一般百姓進了西廠幾乎就等同於進了鬼門關，壓根就別想活著出來。京城上下人心惶惶，談虎色變。

　　西廠日以繼夜辛勤工作，可不久之後，汪直卻鬱悶地發現，無論業績還是名聲，他的西廠始終趕不上東廠。這是很自然的，畢竟東廠有著悠久的歷史和特務文化積澱，短時間內西廠確實望塵莫及。

　　汪直是一個不服輸的人，他不願意屈居在尚銘之下，也不願意等待，為改變這一局面，他發動下屬提合理化建議，並虛心採納意見。

　　很快，一個下屬給他出了一個主意，要想快點壓過東廠，就得解決幾個重量級的人物，這樣才能短時間內打出威信，打響西廠品牌。

　　事後證明，這是個餿主意。

　　可是汪直卻覺得這個建議十分好，立刻準備付諸實施。

　　方針已經確定，那麼拿誰開刀呢？

　　汪直冥思苦想，終於找到了一個當時誰也不敢惹的人物，他決定首開先例，用來樹立自己的威信。

　　這位即將倒霉的仁兄叫覃力鵬，也是個太監，他雖然不在京城，卻是除汪直外，地位僅次於司禮太監懷恩和東廠太監尚銘的第三號人物，時任南京鎮守太監。

　　明代雖然遷都北京，但南京依然是明朝都城，南京鎮守太監向來就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職位，而且覃力鵬背景深厚，和許多皇親國戚都有私人關係，雖然經常違法，卻從來沒有人敢找他的麻煩。

　　可是這次汪直決定麻煩一下他，雖然同是太監，但為了西廠的品牌，只好犧牲老兄你了。

　　他打定主意，馬上動起手來，收集了很多覃力鵬的罪證（那是相當容易），東扯西拉的，竟然搞出一個罪當斬首的結論。

　　覃力鵬萬沒想到，汪直竟敢拿他開刀，可這位仁兄也實在不是好欺負的，他連夜派人入京，做了一番工作，結果大事化小，被批評了兩句也就算了。

　　汪直沒有打垮覃力鵬，卻也得到了朱見深的表揚，被授予敢於辦事，公正無私的稱號，受到領導稱讚的汪直頓時精神煥發，接連搞出了幾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首先是幾個刑部官員，剛剛從外地出差回來，一進京城就被西廠的人逮捕，放進牢裡猛打了一頓，也不說他們犯了什麼法，就又被釋放出獄。搞得這幾個人稀里糊塗，還以為是在做夢。

　　之後是一個外地的布政史進京辦事，還沒等找地方住下，也被西廠的人拉去打了一頓，吃了幾天牢飯。

　　這當然都是汪直指使的，他的行為看似很難理解，其實只是想證明一點：

　　他能夠在任何時間，以任何理由，解決任何人。

　　此時的汪直內有皇帝的寵信，外有西廠的爪牙，在很多人看來，他已經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成功太監。

　　可是汪直並不這樣認為：

　　成功？我才剛上路哎。

　　他沒有滿足於目前的業績，謙虛地認為還需要不斷地進步，為了更好地確定自己的權威，他決定尋找第二個重點打擊的目標。不久後，他找到了。

　　這次被盯上的人叫做楊曄。他本人雖然只是個小官，名氣不大，卻也不是等閒之輩，他的曾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三楊」中的楊榮。由於在家惹了麻煩，他和他的父親楊泰一同來到京城暫住。

　　對汪直來說，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這一次，他準備徹底解決問題。

　　當然，他不會想到，這件事情中最終也解決了他自己。

　　汪直派人逮捕了楊曄和他的父親楊泰，關進了大牢。

　　在牢裡，汪直耍起了流氓。他下達命令，給楊曄表演了東廠樂隊的拿手節目「彈琵琶」。

　　所謂「彈琵琶」，並不是演奏音樂，而是一種獨特的行為藝術。具體說來，是用利刃去剃人的肋骨，據說行刑之時痛苦萬分，足可以讓你後悔生出來。這一招當年開國時老朱也沒想出來，是東廠的獨立發明創造。

　　可憐的楊曄先生，足足被彈了三次，體力不支，竟然就死在了監獄裡。

　　汪直卻並不肯善罷甘休，一定要把事情做絕，他接著安插罪名，判處楊曄的父親楊泰死刑，斬首。

　　此時的西廠也已經囂張到了頂點，比如楊曄的叔父楊仕偉，時任兵部主事（正處級），西廠沒有辦理任何法律手續，逮捕證也沒一張，就跑到他家裡去抓人，半夜三更，搞得雞飛狗跳，住在旁邊的翰林侍講陳音聽見動靜，十分惱火，拿出官老爺的派頭，隔著牆大喝一聲：

　　「你們這樣胡作非為，不怕王法嗎？！」

　　可對面的西廠特務倒頗有點幽默感，也隔牆答了一句：

　　「你又是什麼人，不怕西廠嗎？！」

　　事情鬧大了，汪直卻滿不在乎，畢竟楊曄本人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可後來事情的發展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沒有想到，雖然楊榮已經死去多年，但威信很高，是文官集團的楷模，他的子孫出了事，大臣們怎肯甘休！

　　第一個作出反應的是內閣首輔商輅，他派人查明了楊曄的冤情，召集內閣開會，痛斥汪直的罪行，並寫了一封奏折給朱見深，要求廢除西廠，罷免汪直，其中有一句非常厲害的話：

　　「不驅逐汪直，天下遲早大亂！」

　　朱見深發怒了，他雖然脾氣溫和，看到這句話也氣得不行，大叫道：

　　「用一個太監，也會天下大亂嗎？！」

　　他十分激動，立刻叫來身邊的人，傳達了他的口諭：

　　「讓商輅明白回話，到底是誰指使他的！主謀是誰！」

　　朱見深很少發火，但發起火來絕不善罷甘休，按照常理，商輅要吃大苦頭了。

　　但他這次的運氣實在不錯，因為奉命傳旨的人，是司禮太監懷恩。

　　懷恩，山東人，本姓戴，宣德年間，因父親涉罪抄家，他被逼入宮成為宦官，改名懷恩，歷經三朝，最終成為了手握重權的司禮太監。

　　這是一個十分關鍵的人物，正是他多次挽救了時局，並在最後時刻力挽狂瀾，將朱祐樘送上了皇位。

　　懷恩奉旨出發了，他剛剛領教了朱見深的怒火，卻沒有想到，在內閣等待著他的，是另一個更為憤怒的人。

　　懷恩來到內閣，剛好商輅、劉吉、萬安等人都在，他便二話不說，傳達了朱見深的口諭：

　　「奏折是誰寫的，何人指使？」

　　這是兩句十分嚴厲的問話，說明皇帝生氣了，後果很嚴重，可商輅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不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拍案而起，大聲說道：

　　「奏折是我寫的，也是我主使的，那又如何！你就這樣回覆皇上好了！」

　　「汪直不過是個太監，竟然敢私自關押處死朝廷官員，擅自調動邊關將領和內宮人員，讓他這樣放肆下去，天下必定大亂！不除汪直，王法何在！」

　　商輅這一激動，內閣的全體成員也跟著激動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大有鬧事的苗頭。

　　關鍵時刻，懷恩保持了鎮定，他安撫了商輅等人，即刻緊急回覆朱見深，轉述了商輅的回覆，希望朱見深認真考慮。

　　聽完了懷恩的匯報，朱見深感到了一絲恐懼，他意識到，商輅是對的，汪直已經成為了一個有威脅的人，必須採取行動了。

　　不久之後，朱見深下諭，罷免了西廠，將汪直逐回御馬監。

　　對於內閣來說，這是一次了不起的勝利，商輅等人彈冠相慶，高興萬分。

　　但與此同時，御馬監太監汪直卻並不沮喪，因為他十分清楚，軟弱朱見深不會堅持多久，他仍然需要自己，不久之後，他就能回到原來的位置。

　　※※※

　　汪直的疏忽

　　汪直是對的。

　　對於朱見深而言，正確還是錯誤、忠臣或是奸臣，都並不是那麼重要，童年時候的經歷給朱見深打下了深刻的烙印－－過得舒舒服服就好。

　　所以他需要的並不是在背上刻字的武將，也不是在朝廷上罵人的文官，他只喜歡一種人－－聽話的人。

　　汪直是一個聽話的人，不但老老實實地伺候朱見深，還能夠提供各種娛樂服務，這樣的人上級自然不會讓他閒太久。

　　於是不久之後，西廠重新開張，汪直也成為了新任廠長。

　　汪直又一次達到了他太監生涯的頂峰。

　　然而不久之後，他就犯了一個錯誤，一個他的先輩曾經犯過的錯誤。

　　和王振一樣，汪直也有著一個橫刀立馬的夢想。

　　既然是個太監，就應該踏踏實實地幹好這份有前途的工作，可汪直先生偏偏要出風頭，但問題是當時邊界比較平靜，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汪直貫徹了新的邊防方針：人不犯我，我也犯人。

　　事實證明，汪直確實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孬種，他所謂的進攻不過是殺掉人家進貢使者，或是趁人家大人不在家的時候去騷擾一下老少婦孺。等人家來報復了，他又成了和平主義者，一溜煙地就逃了，可經過他這麼三下兩下胡搞，韃靼和遼東各部落真的被惹火了，不斷地到明朝邊界找麻煩。

　　朱見深納悶了，原本平安無事的邊境突然四處傳來戰報，他沒有相信汪直的鬼話，而是自己派人出去打聽，這才發現原來所有的事情都是汪直惹出來的，這下他火大了。

　　朱見深同志要求不高，只想老婆孩子熱炕頭，過兩天安逸日子，沒事研究一下金丹春藥之類的化學製造，可是汪直偏偏不讓他消停，他開始對汪直不滿了。

　　這種情緒很快被兩個人察覺到了，他們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把汪直徹底打垮。這兩個人一個是李孜省，另一個人是尚銘。

　　他們兩個人決定拋棄以往的成見，精誠合作，尚銘尋找汪直的罪證，而李孜省則串通萬安上書告狀，雙方各司其職，準備著最後的攻擊。

　　※※※

　　成化十七年（一四八一），機會來了。

　　這一年，韃靼部落開始進攻邊境，朱見深接到消息十分不滿，立刻找汪直進見，直截了當地對他說：

　　「你自己惹出的麻煩，自己去解決！」

　　汪直大氣也不敢喘就連夜去了宣府，可當他到達那裡的時候，人家已經搶完東西走了。汪直便急忙向皇帝打報告，說這邊已經完事了，我準備回去。

　　朱見深同志回覆：

　　那裡非常需要你，多待幾天吧。

　　尚銘和李孜省敏銳地感覺到，汪直快要完了，他們立刻按照計劃發動了最後攻勢。一時之間，彈劾滿天飛，原本優秀太監，先進模範突然變成了卑鄙小人，後進典型。朱見深立刻下令，關閉西廠，將汪直貶為南京御馬監。

　　出來時還風光無限的汪直灰溜溜地去了南京，沿途風餐露宿，以往笑臉相迎的地方官們此時早已不見了蹤影，汪直已經沒有別的野心，只希望能夠安心到南京做個太監。

　　可是我國向來都有痛打落水狗的習慣，尚銘還嫌他不夠慘，又告了一狀，這下子汪直的南京御馬監也做不成了，只能當一個小小的奉御，他又操起了當年剛進宮時候打掃衛生的工具，在上級太監的欺壓下，幹起了雜務。

　　成化初年進京成為奉御，成化十九年又被免為奉御，十餘年從默默無聞到權傾天下再到打回原型，一切如同夢幻一般。

　　明史沒有記載汪直這位風雲人物的死亡年分，這充分說明，此人已經不值一提。

　　汪直的離去，最為高興的自然是尚銘了，東西監派終於可以統一了。可他沒有想到，下一個倒霉的人就輪到自己了。

　　要說仙派掌門李孜省也實在不夠朋友，當年彈劾汪直的時候，他就給尚銘準備了另外一份備用本，沒等過河，他已經準備拆橋了。

　　很快言官們就把矛頭對準了尚銘，紛紛上書彈劾他的罪行，於是尚銘掌門終於也被盟主大人廢了武功－－去明孝陵掃地。

　　仙派和后派打倒了顯赫一時的監派，成為了武林的主宰，當然了，這兩派也不是啥好東西，江湖還是那個江湖，但就在一片黑暗之中，光明的種子開始萌芽。

　　說來可笑，親自播下這種子的居然是李孜省，因為正是拜他所賜，尚銘和汪直才被趕走，從而使得另一個人登上了掌門之位，這個人就是司禮監懷恩。

　　懷恩敏銳地抓住了時機，安排自己的親信陳准登上了東廠廠公的位置，全面掌握了監派的大權，小心地保護著光明的火種，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

　　堅持到底

　　我一直認為，好人和壞人是不能用職業以及讀書多少來概括的，飽讀詩書的大臣有很多壞人，而以文盲居多的太監裡也有很多好人，鄭和自不必說，而成化年間的懷恩也是其中的優秀代表。

　　他本來出生於官宦之家，衣食無憂，卻飛來橫禍，父親罷官，家被抄，他自己被送進宮內，強行安排做了宦官，最缺德的是，皇帝陛下竟然還要他感激涕零，賜了個叫「懷恩」的名字。

　　在這樣的境遇下成長起來的懷恩，如果盡幹壞事，那實在是不稀奇的，可怪就怪在，這位仁兄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在鬼哭狼嚎、妖風陣陣的成化年間，他和商輅努力支撐著大局。但懷恩要比商輅聰明得多，他早就看出了這黑暗時局的真正始作俑者不是梁芳，不是李孜省，甚至也不是萬貴妃，而是軟弱的朱見深。

　　因為這亂七八糟的五派都是為皇帝服務的，春派給他提供化學藥品，仙派為他求神拜佛，監派為他打探消息，后派照顧他的生活，混派拍他的馬屁。只要朱見深還活著，這齣醜劇將一直演下去。

　　所以當商輅心灰意冷，退休回家時，懷恩依然堅持了下來，因為此時的他已經找到了破解這片黑幕的唯一方法－－朱祐樘。

　　他曾與後宮的人們一起保守過那個秘密，也經常去看望這個可憐的孩子，在張敏說出實情的時候，他主動站了出來，為此作證，他見證了朱祐樘的成長，並且堅信這個飽經苦難的少年一定能夠成為他心目中的明君英主。

　　他最終沒有失望。

　　但此時，上天似乎認為朱祐樘受的磨難還不夠，於是，它為這個孩子安排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為致命的一次考驗。

　　事情是由一次談話開始的：

　　成化二十一年（一五八五）三月

　　朱見深又一次來到後宮的內藏庫查看他的私房錢。由於忙於煉丹等重要工作，他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可當他打開庫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大吃一驚。

　　他立刻下令：

　　「把梁芳叫來！」

　　梁芳來了，朱見深沒有說話，只是讓他自己往庫門裡看。

　　裡面空空如也。

　　十餘年之前，這裡還曾堆滿金銀財寶，一個質樸的小姑娘在這裡默默地工作。如今已經是人去樓空。

　　朱見深指著庫房，冷冷地說道：這些都是你花的吧。

　　按說盟主發怒了，梁掌門就應該低頭認罪了，可這位仁兄竟然回了一句：

　　「這些錢我可是拿去修宮殿祠堂，給皇上祈福了。」

　　花了錢還不認賬，把皇帝當冤大頭！

　　這下盟主大人火大了，氣得滿臉通紅，可他憋了半天，卻冒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

　　「我不管你，將來自然有人跟你算賬！」

　　這句話大概類似現在小學生打架時候的常用語：你等著，我回家叫人來打你！

　　盟主混到這個份上，也真算是窩囊到了極點。

　　朱見深憤憤不平地走了，可是在梁芳的耳中，這句話的意思發生了變化：

　　「我管不了你，將來我的兒子會來對付你！」

　　好吧，既然這樣，就先解決你的兒子。

　　梁芳明白，要想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得到一個人的幫助，於是他跑到後宮，找到了萬貴妃。

　　自從十年前的那次失敗之後，萬貴妃已沉默了很久，但她對朱祐樘的仇恨卻一點也沒有消散，梁芳的建議又一次點燃了她復仇的火焰。更重要的是，她殺死了朱祐樘的母親，一旦朱祐樘登基，她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不能再等了，趁這個機會徹底打倒他吧，否則將來我們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年，她五十五歲，他三十八歲，朱祐樘十五歲。

　　雖然已經年過半百，萬貴妃的枕頭風依然風力強勁，在她的反覆鼓吹下，朱見深終於下定了決心。

　　在做出決定的前夕，朱見深作出了一個關鍵的決定，他找到了懷恩，想找他商量一下執行問題。

　　「我想廢掉太子，你看怎麼做才好。」

　　跪在地上的懷恩聽見了這句話，卻沒有說話，只是脫下了自己的帽子，向朱見深叩首。

　　朱見深等了很久，也沒有回音。

　　「為什麼不說話？」

　　「請陛下殺了我吧。」一個低沉的聲音這樣回覆。

　　「為什麼？」朱見深驚訝了。

　　「因為陛下的這道諭令，我不會遵從。」

　　「你不要命了嗎？」朱見深憤怒了。

　　懷恩抬起頭，大聲說道：

　　「今日我若不為，陛下殺我，但我若為之，將來天下人皆要殺我！」

　　「是以雖死，亦不為。」

　　朱見深驚呆了，這個平日恭恭敬敬的老太監竟然來了這麼一手，他以更為凶狠的眼神盯著懷恩，卻發現毫無效果。懷恩那平靜的眼神沒有絲毫的慌亂。

　　朱見深突然發現，雖然他是皇帝，主宰著千萬人的生死，卻戰勝不了眼前的這個人。

　　一個人要是不怕死，也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他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對懷恩說：

　　「這裡不用你了，回中都守靈吧！」

　　所謂中都，就是老朱的老家鳳陽，當時已經比較荒涼了。

　　懷恩絲毫不動聲色，也沒有求饒，只是磕了個頭，謝恩之後飄然而去，只留下了無計可施的朱見深。

　　但是懷恩的執著並沒有能夠打動朱見深，在萬貴妃的不斷鼓吹下，他仍然決定廢掉太子。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真算是無計可施了，朱祐樘先生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對天大呼一句：

　　「天要亡我！」

　　沒準他還真的喊過，因為不久之後，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進來摻和了一把。

　　※※※

　　成化二十一年（一四八五）四月

　　泰山地震

　　古代雖然沒有地震局普及科學知識，但地震也算是司空見慣的常事了，沒有啥稀奇的，可這次地震實在不一般。

　　要知道，這次地震的可是泰山，那是古代帝王封禪的地方，秦皇漢武才夠資格上去，光武帝同志斗膽上去了一次，還被人罵了幾句。朱元璋一窮二白打天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沒敢去幹這項工作。用現在的話來說，這座山有著重要的政治意義。

　　朱見深有點慌，他立刻派人去算卦，看看到底哪裡出了問題，結果那位算卦的鼓搗了半天，得出了一個結論：

　　「應在東宮。」

　　這意思就是，泰山之所以地震，是因為東宮不穩，老天爺發怒了。

　　朱見深一聽這話，馬上停止了他的行動，他還打算長生不老呢，老婆可以得罪，老天爺不能得罪。

　　就這樣，朱祐樘在上天的幫助下，邁過了最後一道難關。

　　但此時的朝政之黑暗，已經伸手不見五指。朱見深雖不廢太子，也不怎麼管理朝政了，梁芳肆無忌憚地貪污受賄，李孜省肆無忌憚地安插親信，混亂朝綱，萬安則是肆無忌憚地混日子。

　　五大派失去了所有的管制，開始了任意妄為的瘋狂，但這一切不過是黎明前的最後黑暗，因為光明即將到來。

第七章　明孝宗朱祐樘

　　成化二十三年（一四八七）春，朱見深終於遭受了他一生中的最大打擊，萬貴妃在後宮去世了。

　　這個陪伴了他三十八年的女人終於離開了，無論風吹雨打，她始終守護在這個人的旁邊，看著他從兩歲的孩童成長為四十歲的中年人，從未間斷，也從未背叛。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伴著你。」

　　整整三十八年，她履行了自己的諾言。

　　她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只是嫉妒的火焰徹底地毀滅了她的理智，對她而言，朱見深已成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不能容忍任何人把他搶走。

　　卑劣、殘忍、惡毒不是她的本性，卻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為了她的愛情。

　　朱見深徹底崩潰了，幾十年過去了，春藥、仙丹早已毀壞了他的身體，萬貴妃的死卻更為致命地摧毀了他的精神，他登上了皇位，成為了統治帝國的皇帝，但他的心靈仍然屬於三十多年前的那個孤獨無助的孩子，需要她的照顧。

　　謝幕的時候終於到了，你雖然先走一步，但你不會寂寞太久的，很快我就會來陪伴你。幾十年後宮的你爭我奪，其實你並不明白，即使你沒有孩子，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在我心中的地位。皇位和權勢對我而言並不重要，我也不感興趣，我所要的只是你的陪伴，僅此而已。

　　結束吧，讓一切都回到事情的起點。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只有你和我。

　　成化二十三年（一四八七）八月，朱見深病倒，十日後，不治而亡，年四十一。

　　朱見深是一個奇特的皇帝，在他統治下的帝國妖邪橫行，昏暗無比，但他本人卻並不殘忍，也不昏庸，恰恰相反，他性格溫和，能夠明白事理，辨別忠奸，出現如此怪狀，只因為他有著一個致命的缺點：軟弱。

　　他不處罰貪污他錢財的小人，也不責罵痛斥他的大臣，因為他畏懼權力，畏懼懲罰，畏懼所有的一切，歸根結底，他只是一個想安安靜靜過日子的人。

　　他應該做一個老老實實的農夫，或者是本分的小生意人，被迫選擇皇帝這個職業，對他來說，實在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悲劇。

　　朱見深不是一個好皇帝，也不是一個好人，他是一個懦弱的人，僅此而已。

　　※※※

　　寬恕

　　朱祐樘終於登上了最高皇位，從險被墮胎的嬰孩，到安樂堂中的幼童、幾乎被廢的太子，還不到二十歲的朱祐樘已歷盡人生艱險，他不會忘記他含冤死去的母親、捨生取義的張敏、剛正不阿的懷恩，以及所有那些為了讓他能夠活到現在付出沉重代價的人們。

　　他雖然取得了最後的勝利，但他的母親永遠也看不到兒子的榮耀了，而那些為自己犧牲的生命也是無法回報的。

　　做一個好皇帝吧，就此開始，改正父親的所有錯誤，讓這個帝國在我手中再一次興盛起來！要讓所有逝去的人都知道，他們的付出是有價值的。

　　朱祐樘準備動手了，對象就是五大門派，他早已判定，這些人是不折不扣的垃圾。

　　第一個被解決的就是仙派掌門李孜省，這位仁兄還想裝神弄鬼地混下去，朱祐樘卻根本不同他廢話，繼位第六天就把他送去勞動改造，而對他手下那一大堆門徒，什麼法王、國師、禪師、真人，朱祐樘乾淨利落地用一個詞統統打發了－－滾蛋。

　　仙派的弟子們全部失業回家種地了，掌門李仙人卻還撈到了一份工作－－充軍，可是這位仁兄當年鬥爭手段過於狠毒，仇人滿天下，光榮參軍沒幾天，就被人活活整死。至此終於飛升圓滿了。

　　然後是春派掌門梁芳，朱祐樘十分麻利地給他安置了新的住所－－牢房，這位太監最終受到了應得的懲罰。

　　最為緊張的人叫萬通，作為萬貴妃的弟弟，后派的繼任掌門，他十分清楚，朱祐樘絕對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況且萬貴妃殺死了他的母親，此仇不共戴天，不是吃頓飯認個錯可以解決的。他收拾好了東西，準備了後事，只希望皇帝陛下能夠給他來一個痛快的，不要搞什麼凌遲之類的把戲，割他三千多刀。

　　事情的發展似乎符合他的預料，不久之後，家被抄了，官被免了，自己也被關進了監獄，但那最後一刀就是遲遲不到，萬通心裡沒底，可更讓他吃驚的是，過了一段時間，他竟然被釋放出獄了！

　　萬通想破腦袋也搞不明白，莫非這位皇帝喜歡玩貓抓老鼠的遊戲？

　　朱祐樘十分清楚是誰殺死了自己母親，很多大臣也接連上書，要求對萬家滿門抄斬，報仇雪恨。但是朱祐樘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退回了要求嚴懲的奏折，用一句話給這件事下了定論：

　　「到此為止吧。」

　　六歲的朱祐樘還沒有記清自己母親的容貌，就永遠地失去了她。之後他一直孤單地生活著，還時不時被萬貴妃排擠陷害。對於他而言，萬貴妃這個名字就意味著仇恨。

　　可是當他大權在握之時，面對仇恨，他選擇了寬恕。

　　他寬恕了那些傷害過他的人，並不是軟弱，而是因為他懂得很多萬貴妃不明白的道理。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之後，他召回了還在鳳陽喝風的懷恩，親自迎候他入宮恢復原職，懷恩不敢受此大禮，嚇得手搖腳顫，推辭再三，可是朱祐樘堅持這樣做。

　　因為他知道，眼前的這個老太監曾經冒著生命危險，無畏地保護了自己。這是他應得的榮耀。

　　還有那位曾經養育過他的前任吳皇后，這位心高氣傲的小姐只當了幾個月的皇后，就被冷落在深宮許多多年，此時已經是年華逝去，人老珠黃。朱祐樘也把她請了出來，當作自己的母親來奉養。

　　被遺棄二十多年的吳廢后感動得老淚橫流，也許她當年的動機並不是那麼單純，但對於朱祐樘而言，養育之恩是必須報答的，其他的事情並不重要。

　　朱祐樘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一個了不起的人，他不復仇，只報恩。他比朱棣更有自信，因為他不需要用暴力來維護自己的權威，他比朱瞻基更為明智，因為他不但清楚種田老農的痛苦，也瞭解自己敵人的苦衷。他比朱厚熜（不好意思，這仁兄還沒出場，先客串一下）更聰明，因為他不需要權謀，只用仁厚就能征服人心。

　　在他的統領下，大明王朝將迎來一個輝煌繁華的盛世。

　　恩仇兩清了，但還有一派沒有解決，這就是混派，這一派十分特別，因為萬安、劉吉等人雖然消極怠工，安插自己親信，卻也沒幹過多少了不得的壞事，朱祐樘暫時沒有解決這一幫子廢物，因為就算要讓他們下崗，也得找個充分的理由。

　　如果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估計萬安等人就算不能光榮退休，至少也能體面地拿一份養老金辭職，可混派的諸位兄弟們實在不爭氣，雖然他們夾緊尾巴做人，卻還是被朱祐樘抓住了把柄，最終一網打盡，一起完蛋。

　　不久之後的一天，朱祐樘在整理自己老爹遺物的時候偶然發現了一個精緻的小抽屜，裡面放著一本包裝十分精美的手抄本，收藏得如此小心隱秘，朱祐樘還以為是啥重要指示，鄭重其事地準備御覽一下，可這一看差點沒把他氣得跳起來。

　　據記載，此書圖文並茂，語言生動，且有很強的實用性。當然了，唯一的缺點在於這是一本講述生理衛生知識的限制級圖書。

　　朱祐樘比他爹正派得多，很反感這類玩意，這種書居然成了他老爹的遺物，也實在丟不起這個人，他開始追查此書的來源。

　　偏巧這本手抄本的作者十分高調，做了壞事也要留名，在這部大作的封底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臣安進。

　　這就沒錯了，朱祐樘立刻召懷恩晉見，把這本黃書和一大堆彈劾萬安的文書交給了他，只表達了一個意思：讓他快滾！

　　懷恩找到了萬安，先把他的大作交給了他，並轉達了朱祐樘的書評：「這是一個大臣應該做的事情嗎！？」

　　萬安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不斷地說：「臣有罪！臣悔過！」然後施展出了看家絕技磕頭功，聲音又脆又響，響徹天籟。

　　懷恩原本估計這麼一來，萬掌門就會羞愧難當，自己提出辭職，可他等了半天，除了那兩句「臣有罪，臣悔過」外，萬兄壓根就沒有提過這事。

　　沒辦法了，只好出第二招，他拿出了大臣們罵萬安的奏折，當著他的面一封封讀給他聽，這麼一來，就算臉皮厚過城牆拐彎的人也頂不住了。

　　可是他沒有想到萬掌門的臉皮是橡皮製成，具有防彈功能，讓他實打實地領悟了無恥的最高境界，萬掌門一邊聽著這些奏折，一邊磕頭，天籟之音傳遍內外，但就是不提退休回家的事情。

　　懷恩氣得七竅冒煙，他看著地上的這個活寶，終於忍無可忍，上前一步扯掉了萬安的牙牌（進宮通行證），給了他最後的忠告：快滾。

　　這位混派領軍人物終於混不下去了，他這才收拾行李，離職滾蛋了。他這一走，混派的弟子們如尹直等人也紛紛開路，混派大勢已去。

　　最後只剩下了一個劉吉，這位劉棉花實在名不虛傳，他眼看情況不妙，立刻見風使舵，換了一幅面孔，主動批評起朝政來，甚至對朱祐樘也是直言進諫，朱祐樘要封自己老婆的弟弟當官，他故意找茬，說應該先封太后的親戚，不能偏私，頗有點正直為公的風範。

　　劉吉自以為這樣就可以接著混下去，可他實在是小看了朱祐樘，這位皇帝自小在鬥爭中長大，什麼沒見過，他早就打探過劉吉的言行，知道這位棉花兄的本性，只是不愛搭理他，可他現在竟然主動出來惹事找茬，那就不客氣了。

　　他派了個太監到劉吉的家裡，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你最好還是早點退休，不然就要你好看。

　　劉棉花再也不裝了，他跑得比萬掌門還要快，立刻捲起鋪蓋回了老家。

　　五大派終於全軍覆沒，趕走了這些垃圾，朱祐樘終於可以大展身手了，他召集了兩個關鍵人物進京，準備開創屬於自己的盛世。

　　這兩個人一個叫王恕，另一個叫馬文升。

　　先說這位王恕兄，在當時他可是像雷鋒一樣的偶像派人物，成化年間，混派官員們天天坐機關喝茶聊天，只有這位仁兄我行我素，認真幹活，俗語說：兩京十二部，獨有一王恕。可見他的威望之高。

　　而且此人還有一個特長－－敢罵人。不管是皇親國戚還是達官顯貴，只要幹了壞事，被他盯上了一準跑不掉，一天連上幾封奏折，罵到改正錯誤為止。

　　而且此人每次上朝都會提出很多意見，別人根本插不上話，到後來大家養成了習慣，上朝都不說話，先看著他，等他老人家說完了再開口。有幾天不知道這位老兄是不是得了咽喉炎，上朝不講話，結果奇蹟出現了，整個朝堂鴉雀無聲，大家都盯著王恕，提出了一個共同的疑問：

　　「王大人，你咋還不說話呢？」

　　朱見深算被煩透了，他每天都呆呆地看著這位王大人在下面滔滔不絕，唾沫橫飛，搞得他不得安生。他想讓王恕退休，可這位仁兄十分敬業，從成化初年（一四六五）一直說到了成化十二年（一四七六），朱見深受不了了，把王大人打發到雲南出差，後來又派到南京當兵部尚書，可就是這樣，他也沒消停過。

　　王大人時刻不忘國事，雖然離得遠了點，也堅持每天寫奏折，有時一天幾封，只要看到這些奏折，那個喋喋不休的老頭子的身影就會立刻浮現在朱見深的眼前。

　　就這樣，王大人堅持寫作，一直寫到了成化二十二年（一四八六），七十大壽過了，可習慣一點沒改，朱見深總是能夠及時收到他的問候。

　　當年又沒有強制退休制度，忍無可忍之下，朱見深竟然使出了陰招，正巧南京兵部侍郎馬顯上書要求退休，朱見深照例批准，卻在上面加上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

　　「王恕也老了，就讓他退休吧。」

　　看到這句話，大家都目瞪口呆，馬顯退休，關王恕什麼事？可朱見深也有一肚子苦水沒處倒：

　　「同志們，朋友們，我是個不願意幹活的懶人，可也實在經不起嘮叨，不得已出此下策，這都是被王老頭逼的啊！」

　　王恕啥也沒說，乾淨利落收拾東西回了家，這一年他七十一歲。

　　朱見深是個得過且過的人，他在世上最怕的只有兩個字－－麻煩。王恕這種人自然不對他的胃口，可是朱祐樘與他的父親不同，他十分清楚王恕的價值。

　　於是在弘治元年（一四八八），七十三歲高齡的王恕被重新任命為六部第一重臣－－吏部尚書。這位老兄估計經常參加體育鍛煉，雖然年紀大了，卻幹勁十足，上班沒幾天就開始考核幹部，搞得朝廷內外人心惶惶。可這還沒完，不久之後，他向皇帝開刀了。

　　王恕表示，每日早朝時間過短，很多事情說不完（符合他的特點），為了能夠暢所欲言，建議皇帝陛下犧牲中午的休息時間，搞一個午朝。

　　這事要擱到朱見深身上，那簡直就算晴天霹靂，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但朱祐樘同意了。

　　這就是明君的氣度。

　　王恕做了吏部尚書，開始折騰那些偷懶的官員，與此同時，另一個實權部門兵部也迎來了他們的新上司－－馬文升。

　　說來滑稽，這位馬文升大概還能算是汪直的恩人，他資格很老，成化十一年就當上了兵部侍郎，此後一直在遼東守邊界，當時汪直的手下在遼東經常惹事生非，挑起國際爭端，可每次鬧了事就拍拍屁股走人，幫他收拾殘局的就是這位馬文升，到頭來領功的還是汪直。

　　時間一長，汪直也不好意思了，曾找到馬文升，表示要把自己的軍功（挑釁鬧事）分給他一部分，馬文升卻笑著搖搖頭，只是拉著汪直的手，深情地說道：「廠公，這就不必了，但望你下次立功前先提前告知一聲，我好早作準備。」

　　汪直十分難堪，懷恨在心，就找了個機會整了馬文升一下，降了他的官，直到汪直死後，馬文升才回到遼東，依舊守他的邊界。

　　朱祐樘是個明白人，他瞭解馬文升的能力，便召他入京擔任兵部尚書，這位新任的國防部長只比人事部長王恕小十歲，也是個老頭子。可他的手段比王恕還厲害，一上任就開除了三十多個貪污的軍官，一時之間兵部哭天搶地，風雨飄搖。

　　這下馬文升算是捅了馬蜂窩，要知道，兵部的這幫丘八們可都是粗人，人家不來虛的，有的下崗當天就回家抄起弓箭，埋伏在他家門口，準備等他晚上回家時射他一箭。

　　馬文升也是個機靈人，從他的耳目那裡得知了這個消息，便躲了過去，可這幫人還不甘休，竟然寫了詆毀他的匿名信用箭射進了長安門，這下子連朱祐樘也發火了，他立刻下令錦衣衛限期破案，還給馬文升派了保鏢，事情才算了結。

　　這兩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雖然頭髮都白了，卻精神頭十足，他們官齡也長，想當年他們中進士的時候，有些官員還在穿開襠褲呢，論資排輩，見面都要恭恭敬敬叫他們一聲前輩，而且這兩人經歷大風大浪，精於權謀，當年汪直都沒能奈何他們，何況這些後生小輩的小把戲？

　　就這樣，二位老前輩上台之後一陣猛搞，沒過多久就把成化年間的垃圾廢物一掃而空，盛世大局就此一舉而定。

　　當老幹部大展神威的時候，新的力量也在這盛世中悄悄萌芽。

　　弘治二年（一四八九），學士丘浚接受了一個特別的任務－－編寫《憲宗實錄》，這也是老習慣了，每次等到皇帝去世，他的兒子就必須整理其父執政時期的史官記載，製作成實錄，這些實錄都是第一手材料，真實性強，史料價值極高，我們今天看到的明實錄就是這麼來的，但由於這部史書長達上千萬字，且極其枯燥，所以流傳不廣。

　　這是一項十分重要但卻十分繁瑣的工作，恰好擔任副總裁官的邱浚有個不太好的習慣－－懶散。他比較自負，不想幹查詢資料這類基礎工作，就以老前輩的身分把這份工作交給編寫組裡一個剛進翰林院不久的新人來幹。這位新人倒也老實，十分高興地接受了任務。

　　可過了一段時間，邱浚心裡一琢磨，感覺不對勁了：這要幹不好，可是個掉腦袋的事情啊。

　　他連忙跑去找人，一問才知道這位新科翰林絲毫不敢馬虎，竟然已經完稿了，邱浚哭笑不得，拿著寫好的草稿準備修改。

　　可是他仔細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因為這篇文稿他竟然改不動一個字！

　　一向自負的邱浚對這篇完美的文稿竟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他驚奇地問道：

　　「這是你自己寫的？」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他仔細地看了看這位新人，嘆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說道：

　　「小子好好幹吧，將來你一定會有出息的，到時國家就靠你了。」

　　這位翰林不安地點了點頭，此時的他並不明白這句話的份量。

　　事實證明，邱浚雖然是個懶人，眼光卻相當獨到，這位寫草稿的青年就是後來歷經三朝不倒，權傾天下，敢拿劉瑾開涮，連皇帝也不放在眼裡的楊廷和。

　　※※※

　　輝煌盛世

　　父親的統治下的那些驚心動魄、朝不保夕的日子，朱祐樘永遠也不會忘記，他不想效仿自己那軟弱的父親，也不會容許那些暗無天日的景象再次出現，為了建立屬於自己的盛世，他付出了全部心力。

　　這位仁兄自打從登上皇位那一刻起就沒有休息過，是個不折不扣的勞碌命，為了實現盛世理想，他豁了出去，每天從早到晚不停地批閱奏章，還要不停地開會，早上天剛亮就起床開晨會（早朝），中午吃飯時間開午會（午朝），此外他每天都要聽大臣的各種講座（日講），隔斷時間還召集一堆人舉行大型論壇（經筵）。

　　他的這份工作實在沒啥意思，除了做事就是做事，累得半死不活還時不時被言官們罵個幾句，也沒有人保障他的勞動權益，天下都是你的，你不幹誰幹？

　　朱祐樘的努力沒有白費，他確實創造出了屬於自己的時代。

　　這是一個輝煌的時代，大明帝國在歷史的軌道上不斷散發著奪目的光彩，國力強盛、天下太平，人才鼎盛。

　　在王恕、馬文升的支持下，三個人相繼進入內閣，他們的名字分別是劉健、李東陽、謝遷。

　　這是三個非同一般的人，正是他們支撐著大明的政局，最終成就了朱祐樘的理想。

　　這三個人堪稱治世之能臣，他們具有著非凡的能力，並靠著這種能力在這個風雲際會的年代了建立了自己的功勳，有趣的是，他們三個人的能力並不相同，而這種能力上的差異也最終決定了他們迥異的結局。

　　劉健，河南人，弘治元年入閣，資格最老，脾氣最暴，這人是個急性子，十分容易著急上火，但他卻有著一項獨特的能力－－斷。這位內閣第一號人物有著極強的判斷能力，能夠預知事情的走向，並提前作出應對。正是這種能力幫助他成為弘治年間的第一重臣。

　　李東陽，湖南人，弘治八年入閣，他是弘治三閣臣中的第二號人物，也是最厲害的一個。

　　他的性格和劉健剛好相反，是個慢性子，平日總是不慌不忙，天塌下來就當被子蓋。他也有著自己獨有的能力－－謀，此人十分善於謀略，凡事總要考慮再三之後才作出決斷，思慮十分嚴密，內閣的大多數決策都出自於他的策劃。

　　謝遷，浙江餘姚人，弘治八年入閣，三閣臣中排行最後。這位仁兄雖然資歷最低，學歷卻最高，他是成化十一年（一四七五）高考第一名狀元，這人不但書讀得多，還能言善辯，這也使他具有了一種和內閣中另外兩個人截然不同的能力－－侃。

　　侃，俗稱侃大山，又名忽悠，謝遷先生兼任內閣新聞發言人，他飽讀詩書，口才也好，拉東扯西，經常把人搞得暈頭轉向，只要他一開口，連靠說話罵人混飯吃的言官也自愧不如，主動退避三舍。

　　當時朝廷內外對這個獨特的三人團有一個十分貼切的評語：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

　　此三人通力合作，發揮各自所長，他們組成的內閣極有效率，辦事牢靠，其地位在明代歷史上僅次於「三楊」內閣，如果不是朱祐樘即位，任用了這三位能臣，按照朱見深那個搞法，大明王朝的歷史估計一百多年也就打住了。

　　當然了，李東陽、劉健、謝遷之所以能靠著謀、斷、侃大展拳腳，安撫天下，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朱老闆的好領導。可惜的是，十多年後，朱老闆就退休去向老祖宗朱元璋匯報工作情況了，在這之後不久，他們三個人將面臨一次生死攸關的抉擇，而這次抉擇的結果最終給他們的能力下達了一張成績單：

　　忽悠（侃）是不行的，拍板（斷）是不夠的，謀略才是真正的王道。

　　※※※

　　這也是一個文才輩出的時代，傳承上千年的中華文化在這裡放射出了更加璀璨奪目的光芒。

　　之所以說李東陽要勝過劉健和謝遷，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謀略過人，李先生不但是政壇的領袖，也是文壇的魁首，他的書法和詩集都十分有名，據說他還活著的時候，親筆簽名字畫就可以掛在文物店裡賣，價錢也不低。

　　由於名望太大，他每次出門後面總是跟著一大群粉絲和崇拜者，搞得他經常要奪路而逃，這些追隨者還仿照他的詩文風格形成了一個固定的流派，這就是文學史上名聲顯赫的茶陵派（李東陽是茶陵人）。

　　而與此同時，一個姓名與李東陽極為類似的人的文章也在京城廣為流傳，並出現了很多擁護者，這個人的名字叫李夢陽。

　　應該說明，這位李夢陽並不是類似金庸新，古龍新那樣的垃圾人物，事實上，要論對後世文壇的影響力和名氣，李東陽還得叫他一聲前輩。

　　李夢陽，甘肅人，時任戶部郎中，用現在的話說，這人應該算是個文壇憤青。他鄉試考了陝西省第一名，是八股文的高手，卻極為厭惡明代的文風。他認為當時的很多文章都是垃圾、廢物。

　　他的這種說法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你算老幾？有幾把刷子，敢說別人不行！

　　李夢陽此時卻表現出了極為反常的謙虛，他表示：諸位說得不錯，其實我也不行，你們也不可能服我，但我知道有幾個厲害的人，這幾個人你們不服都不行。

　　然後他列出了這幾個人的名字，還別說，真是不服都不行。

　　誰呢？

　　秦朝的李斯，漢朝的司馬相如、賈誼，唐朝的李白、杜甫、白居易。

　　這幾個人你們敢叫板嗎？

　　圖窮匕見的時候到了，李夢陽終於亮出了他的真正目的和文學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對現在的文體不滿，但也承認自己才疏學淺，沒資格反對，但這些猛人是有資格的，大家一起向他們學習就是了。

　　這就是中國文學史上里程碑式的事件－－復古運動，經歷了唐詩的揮灑、宋詞的豪邁、元曲的清新後，明代詩文又一次回到了起點。

　　他的主張獲得了很多人的支持，其中有六個人名氣極大，後人便將他們與李夢陽合稱七才子，史稱「前七子」。

　　當李東陽、李夢陽在文壇各領風騷的時候，江蘇吳縣的一個年輕人正在收拾行李，準備上京趕考，博取功名，雖然他並沒有成功，但他的名聲卻勝過了同時代的所有人，他的名字最終成為了大明王朝的驕傲，並傳揚千古，流芳百世。

　　這個人叫唐寅，字伯虎。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種奇特的人，他們似乎不需要懸樑刺股、鑿壁借光就能學富五車、縱橫古今，唐寅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唐寅是一個天才，從小時候起，周圍的人就這樣形容他，他確實很聰明，讀書悟性很高，似乎做什麼事情都不必付出太多努力，而眾人的誇耀使得到後來連他自己也信以為真，便不再上學，整日飲酒作樂，連考取功名做官也不放在眼裡。

　　在這位天才即將被荒廢的關鍵時刻，他的朋友祝枝山前來拜訪他，承認了他的天分，卻也告訴他，若無十年寒窗，妄想金榜題名。

　　祝枝山是一個十分特別的人，雖然他自己淡薄功名，卻真心期望他的朋友唐伯虎能夠幹出一番事業。

　　唐伯虎聽從了他的勸告，謝絕了來客，閉門苦讀，終悟學業之道。

　　弘治十一年（一四九八），南京應天府舉行鄉試，十八歲的唐伯虎準備參加這次考試，考試前，他聚集了平生關係最好的三個朋友一起吃飯，在這次酒宴上，成竹在胸的他放出狂言：

　　今科解元捨我唐寅，更有何人！

　　這是一句不折不扣的狂言，但他的三個朋友卻沒有絲毫異議，因為他們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有說這句話的資格。

　　參加唐寅酒宴的這三位朋友分別是祝枝山、文徵明、徐禎卿，他們四人被合稱為「吳中四才子」，也有人稱他們為江南四大才子。

　　事實證明，唐寅沒有吹牛，在這次的鄉試中，唐寅考得第一名，成為應天府的解元。可能是他的文章寫得實在太好，當時的主考官梁儲還特意把卷子留下，給了另一個人看。但他不會想到，自己的這一舉動將給後來發生的事情布下重重疑團。

　　看卷子的人就是程敏政，他和唐寅一樣，小時候也是個神童，後來做了李賢的女婿，平步青雲，他看過卷子後也十分欣賞，並在心中牢牢地記下了唐寅這個名字。

　　不久之後，他們將在京城相聚，因為第二年，唐寅即將面對的主考官就是程敏政。

　　弘治十二年（一四九九），唐寅準備進京趕考，當時的他已經名動天下，所有的人都認為，在前方等待著這個年輕人的將是無比壯麗的錦繡前程。

　　唐寅也毫不掩飾他的得意，他的目標已不再是考中一個小小的進士，他將挑戰自古以來讀書人的最高榮譽－－連中三元！

　　他已經成為了解元，以他的才學，會元和狀元絕不是遙不可及的，如果一切順利，他將成為繼商輅之後的又一個傳奇！

　　信心十足的唐寅踏上了前往京城的征途，他將在那裡獲取屬於自己的榮譽。

　　可是唐寅兄，命運有時候是十分殘酷的。

　　在進京趕考的路上，唐寅遇見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人－－徐經。

　　徐經，江陰人，是唐寅的同科舉人，他在趕考途中與唐寅偶遇，此時的唐寅已經是偶像級的人物，徐經對他十分崇拜，當即表示願意報銷唐寅的所有路上費用，只求能夠與偶像同行。

　　白吃白住誰不幹？唐寅答應了。

　　徐經這個人並不出名，他雖不是才子，卻是財子，家裡有的是錢。才財不分家，這兩個人就這麼一路逍遙快活到了京城。

　　進京之後，兩人開始了各自的忙碌，從他們進京到開考之間的這段時間，是一個空白，而事情正是從這裡開始變得撲朔迷離。

　　唐寅注定到哪裡都是明星人物，他在萬眾矚目之下進了考場，然後帶著輕鬆的微笑離開。和他同樣信心十足離開考場的，還有徐經。

　　從考完的那一天起，唐寅就開始為最後的殿試做準備，因為考卷中的一道題目讓他相信，自己考上進士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只不過是名次前後不同罷了。

　　可不久之後，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唐寅落榜了！

　　還沒等唐寅從驚詫中反應過來，手持鐐銬的差役就來到了他的面前，把他當作犯人關進了大獄。

　　金榜題名的夢還沒有作醒，卻突然被一悶棍打醒成了階下囚，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唐寅所不知道的是，這次倒霉的並不只他一個人，他的同期獄友還有徐經和程敏政。他們的入獄罪名是合謀作弊。

　　唐寅的人生悲劇就是從這裡開始的，而罪魁禍首就是考卷中的那一道題目。

　　在這一年的考試中，考官出了一道讓人十分費解的題目，據說當年幾乎所有的考生都沒能找到題目的出處，還有人只好交了白卷，只有兩份卷子寫出了完美的答案。

　　主考官程敏政當即表示，他將在這兩個考生中選出今科的會元。

　　這兩份卷子的作者一個是唐伯虎，另一個就是徐經。

　　其實事情到了這裡，似乎並沒有什麼問題，答出來了說明你有本事，誰也說不了什麼，可事情壞就壞在唐伯虎的那張嘴上。

　　這位仁兄考完之後參加宴會，估計是喝多了，又被人捧了兩句，愛發狂言的老毛病又犯了，當時大家正在猜誰能夠奪得會元，唐伯虎意氣風發之下說出了一句話：

　　「諸位不要爭了，我必是今科會元！」

　　唐寅兄，你的好運到此為止了。

　　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很多人沒有在意，但更多的人卻把它記在了心裡。

　　這是一句讓唐寅追悔終身的話，因為它出現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首先這裡不是吳縣，說話對象也不是他的朋友祝枝山、文徵明，而是他的對手和敵人。

　　更為重要的是，當唐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此次考試的成績單還沒發下來（發榜）。

　　這裡有必要說明一下，當年的考生們對考試名次是十分關注的，由於進士錄取率太低，即使是才華橫溢，名滿天下，也萬萬不敢說自己一定能夠考上，更何況是考第一名？

　　你唐寅雖有才學，也自信得過了頭吧！

　　所以當酒宴上的唐寅還在眉飛色舞的時候，無數沉默的人已經形成了一個共識：這個人的自信裡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告黑狀從來都是讀書人的專長，很快就有人向政府反映這一情況，主考官們不敢怠慢，立刻匯報了李東陽。李東陽到底經驗豐富，當時就已估計到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馬上報告了皇帝陛下。

　　朱祐樘當即下令核查試卷，事實果然如傳言那樣，唐寅確實是今科會元的不二人選。而選定唐寅的人正是程敏政。

　　事態嚴重了，成績單還沒有發佈，你唐寅怎麼就能提前預知呢？當年那個時候，特異功能似乎還不能成為這一問題的答案。

　　此時這件事情已經傳得滿城風雨，整日探頭探腦的言官們也不失時機跳了出來，政治嗅覺敏銳的給事中華眽把矛頭直接指向了程敏政，認為他事先出賣了考題，因此唐伯虎和徐經兩人才能答出考題高中。

　　華眽這一狀告得實在太狠，本來李東陽還想拉兄弟一把，讓徐經和唐伯虎回家三年之後再考，把這件事壓下去，可是這樣一來，事情就搞成了政治陰謀、考場黑幕，只好公事公辦，把這三位仁兄一骨腦抓了進來。

　　經過審理，案件內部判決如下：

　　禮部右侍郎程敏政：合謀作弊查無實據，但其僕人確係出賣考題給徐經，失察行為成立，結論：勒令退休。

　　江陰舉人徐經：購買考題查實，作弊行為成立，結論：貶為小吏，不得為官。

　　吳縣舉人唐寅：－－，結論：貶為小吏，不得為官。

　　當然了，這些都是內部結論，除處罰結果外，具體情況並未向社會公開。

　　對了，還漏了一個：

　　給事中華眽：胡亂告狀，所言不實，結論：貶官。

　　※※※

　　事實的真相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徐經買了考題，程敏政的僕人賣了考題，程敏政負領導責任，而本著黑鍋人人有份的原則，唐寅算是連坐。

　　這是一起歷史上非常著名的事件，案情十分複雜，各種史料都有記載，眾說紛紜，難分真偽，但只要我們以客觀的態度仔細分析案件細節，抽絲剝繭逐步深入，就會發現這起案件實際上－－比想像中更為複雜！

　　事實上，這起所謂的科場舞弊案歷經幾百年，不但沒弄明白，反而越來越糊塗，成了不折不扣的懸案。

　　此案到底複雜在哪裡，我來演示一下：目前我們要尋找的答案共有兩三個：一、徐經是否買了考題作弊。二、唐寅是否參與了作弊，程敏政是否知情。

　　要找到答案，我們必須回到案件的起點，此案的起因就是那道難倒天下才子的題目，遺憾的是，我也沒有看到過那道題，不過這並不重要，像我這樣連三字經都背不全的廢材，即使事先知道題目估計也要交白卷。

　　但我們從中可以知道關鍵的一點：這是一道超級難題，天下沒有幾個人能做出來。

　　那麼徐經和唐寅能做出來嗎？

　　只要考量一下這二位仁兄的實力，就能夠得出如下結論：

　　唐寅是比較可能做出來的，徐經是比較不可能做出來的。

　　唐寅是全國知名的才子，學習成績優秀，是公認的優等生，就好比拿到了奧林匹克競賽金牌的高中生，要進北大清華不過是個時間問題。而徐經雖然是個土財主，也考中了舉人，在全國範圍內不過是個無名小卒，指望他的腦筋開竅，智商突然爆發，那是不現實的。

　　所以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徐經很有可能確實買了考題。

　　第二個問題，相信很多人都認為不是個問題，以唐寅的實力，還需要作弊嗎？

　　其實我也這樣認為，但分析後就會發現，具體情況並非那麼簡單。

　　一年前，南京主考官梁儲把唐寅的卷子交給了程敏政，之所以前面專門提到這件事情，是因為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卻極有可能蘊含著一種特殊的含義－－潛規則。

　　而這種潛規則有一個特定的稱謂－－約定門生。

　　在明代，如果要評選最令人羨慕的官職，答案並不是尚書、侍郎，而是考官。今天的考官們主要工作是不過在教室裡來回巡視監考，然後拿點監考費走人，可在當時，這實在是個搶破頭的位置。

　　原因很簡單，所有由這位考官點中的考生都將成為他的門生。

　　明代的官場網絡大致由兩種關係組成，一種是同學（同年），另一種是師生（門生），官場風雲變幻莫測，新陳代謝速度很快，今天還是正部級，鬼知道明天是不是就到閻王那兒報到了。要想長盛不衰，就得搞好關係。

　　如果你混得不好，那也不要緊，只要混到個考官，點中幾個人才，到考試結束，你就是這幾個人的座師了，這幾位考中的兄弟就得到你家拜碼頭，先說幾句廢話，談幾句天氣，最後亮底牌：從今以後，俺們就是您的人的，多多關照吧。

　　你也得客氣客氣，說幾句話，比如什麼同舟共濟，同吃一碗飯，同穿一套褲子等等等等，然後表明態度：今後就由老夫罩著你們，放心吧。

　　有一句時髦的詞可以形容這一場景－－雙贏。

　　新官根基不穩，先要摸清楚行情，找個靠山接著往上爬，老官也要建立自己的關係網，抓幾個新人，將來就算出了事還有個指望，實在不行也能拉幾個墊背的一起上路。要知道，在官場裡，養兒子是不能防老的，想要安安心心地活著退休，只能靠門生。

　　這就是所謂的門生體制，而這一體制有時會出現一種特例－－約定門生。

　　這是一種比較罕見的現象，因為在科舉前，可能會出現某位名震全國的天才，大家都認為這個人將來一定能夠飛黃騰達。在這種情況下，某些考官就會私下與這位考生聯繫，透露題目給他，互相約為師生，這樣無論將來是誰點中了此人的卷子，都不會影響事先已經確定的關係。

　　這是一種風險很大的交易，所以考官們輕易不敢冒這個險，只有當真正眾望所歸的人出現時，這筆買賣才有可能成交。

　　介紹完背景，再來看看關鍵問題：唐寅和程敏政之間有這種關係嗎？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但是其中卻仍然有蛛絲馬跡可循。

　　首先，程敏政已經在這兩份卷子裡選定了會元，而唐寅則在外面發話，說自己就是會元。更為關鍵的一點在於，當時所有的卷子都是密封的！也就是說按照規定，即使是程敏政本人，也不會知道他選中的會元到底是誰。

　　所以這個疑問最終只能指向兩個可能一、唐寅做出了那道題，並且認為別人做不出來，因而口出狂言，不幸命中。二、程敏政事先與唐寅會面，並給了他考試的題目。

　　這是一個二選一的選擇題，大家自己做主吧。

　　註：不要問我，題目雖然是我出的，但我沒有標準答案。

　　不管有多複雜，這件案子總結結案了，案中的兩個倒霉鬼和一個幸運兒就此各奔東西。

　　倒霉的是程敏政和唐寅，一個好好的考官，三品大員，被迫拿了養老金退休回家。另一個才華橫溢的天才，閉著眼睛寫也能中進士的人，得了個不得為官的處分。

　　而那個幸運兒就是徐經，這位仁兄雖然也背了個處分，卻實在是個走運的人。同志們要知道，今天高考考場上作弊被抓到，最嚴重的結果也就是成績作廢，回家待考。可在明代，這事可就大了去了，作弊的處罰一般是充軍，若情節嚴重，沒準還要殺頭。

　　事情到這裡就算結了，程敏政被這個黑鍋砸得七竅冒煙，回家不久就去世了，唐寅一聲嘆息之後，對前途心灰意冷，四處逛妓院，開始了他的浪子生涯。

　　而徐經功虧一簣，對科舉也是恨之入骨，回家就開始燒四書五經，還告誡他的子孫，所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是一句屁話，還不如學點有用的好。

　　他的家教收到了良好效果，八十八年後，他的兒子的兒子的兒子出世，取名徐振之，此人不愛讀書，只喜歡旅遊，別號徐霞客。

　　一番折騰下來，大明王朝少了兩個官僚，卻多了一個浪蕩才子和一個地理學家，倒也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說到這裡，差點又漏了一個人，還是那位告狀的給事中華眽，他也名留青史了，後來有人根據傳說寫了一齣廣為流傳的戲，此戲俗名《三笑》，又稱《唐伯虎點秋香》，由於這位仁兄當年多管閒事，編劇為了調侃他，便以他為原型創作了華太師這個經典角色，不但硬塞給他幾個傻兒子，還安排唐伯虎拐走了他府裡最漂亮的丫環，也算是給伯虎兄報了仇。

　　這場文壇風雲最終還是平息了，可已經倒霉到家的唐伯虎不會想到，他的厄運才剛剛開始，更大的麻煩還在未來的路上等待著他。

　　※※※

　　唯一的遺漏

　　朱祐樘是個很實在的人。

　　他從小飽經憂患，好不容易才活下來，立為太子後又幾經飄搖，差點被人廢了，能熬到登基那天，實在是上天保佑，阿彌陀佛。

　　這個少年經歷了太多的苦難，所以他憎惡黑暗和邪惡，他不顧身體日以繼夜工作，驅逐無用的僧人和道士，遠離奸人，任用賢臣，為大明帝國獻出了自己的一切。

　　可是過大的工作強度也徹底拖垮了他的身體，二十多歲腦袋就禿了一大半，面孔十分蒼老，看上去活像街邊掃地的大叔，連大他好幾輪的王恕和馬文升都不如，馬文升活到了八十五歲，而王恕更是創造了紀錄，這位老大爺一直活到九十三歲才死，據說死的當天還刨了好幾碗飯，吃完打了幾個飽嗝後才自然死亡。

　　朱祐樘沒有那樣的運氣，三十多歲的他已經重病纏身，奄奄一息，卻仍然一如既往地拚命幹活，身體自然越來越差，但他全不在乎。

　　在這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背後，他似乎預感到了即將來臨的危險。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來，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

　　此時王恕已經退休回家，吏部尚書幾經變更，空了出來，朱祐樘想讓馬文升接替，但兵部也離不開這個老頭子，一個人不能分成兩個用，無奈之下馬文升只好就任了，他推薦一個叫劉大夏的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馬文升的眼光很準，劉大夏是一個十分稱職的國防部長，在他的統領下，大明帝國的邊界變得堅不可摧。

　　但事實證明，這位國防部長最大的貢獻並不是搞好了邊界的防務，而是推薦了一個十分關鍵的人。

　　弘治十五年（一五○二），兵部奏報，由於疏於管理，軍中馬匹不足，邊防軍騎兵戰鬥力銳減，急需管理。

　　這是個大事，朱祐樘立刻找來劉大夏，讓他拿主意。劉大夏想了一下，回覆了朱祐樘：

　　「我推舉一人，若此人去管，三年之內，必可見功。」

　　「誰？」

　　「楊一清。」

　　朱祐樘很快就在腦海中找到了對象，因為這實在是一個很有特點的人。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一清，一個快到五十歲的老頭，不苟言笑，整日板著嚴肅的面孔，而且相貌出眾－－比較醜。

　　反正是去管馬，又不是派去出使，就是他了！

　　於是幹了二十多年文官的楊一清離開了京城，來到了陝西（養馬之地），他將在這裡的瑟瑟寒風中接受新的錘煉，等待著考驗的到來。

　　此時的三人內閣能謀善斷，馬文升坐鎮吏部，劉大夏統管兵部，一切似乎已經無懈可擊，弘治盛世終於到達了頂點。但朱祐樘的身體卻再也無法支撐下去了。

　　弘治十八年（一五○五）五月，告別的時刻終於到了。

　　年僅三十六歲的朱祐樘走到了人生的盡頭，在這最後的時刻，面對著跪在地上哭泣的劉健、李東陽和謝遷，他回顧了自己幾乎毫無缺憾的人生，終於意識到了他此生唯一的遺漏：

　　「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只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太子是很聰明的，但年紀太小，喜歡玩，希望諸位先生勸他多讀書，做一個賢明的人。」

　　閣臣們回應了他的擔憂：

　　「誓不辱命！」

　　看著這三個治世能臣，朱祐樘笑著閉上了眼，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這一輩子沒有享過什麼福，卻遭了很多罪，受過無數惡毒的傷害，卻選擇了無私的寬恕，他很少體驗皇帝的尊榮，卻承擔了皇帝的全部責任。

　　從黑暗和邪惡中走出來的朱祐樘，是一個光明正直的人。

　　所以我給了他一個評價，是他的祖先和後輩都無法得到的最高評價：

　　朱祐樘是一個好皇帝，也是一個好人。

第八章　明武宗朱厚照

　　現在讓我們調整一下呼吸，明代三百年中最能鬧的一位兄弟終於要出場了。

　　據說清朝的皇子們在讀書時如果不專心，師傅就會馬上怒斥一句：

　　「你想學朱厚照嗎？！」

　　被幾百年後的人們當作反面典型的朱厚照並不冤枉，單從學習態度上講，他實在是太過差勁。

　　朱祐樘這輩子什麼都忙到了，什麼都惦記到了，就是漏了他的這個寶貝兒子。朱祐樘命不好，只生了兩個兒子，還病死了一個，唯一剩下來的就是朱厚照，自然當成命根子來看待，加上他老兄幼年不幸，便唯恐自己的兒子受苦，無論什麼事情都依著他，很少責罰，更別提打了。

　　這大概是世上所有父親的通病。

　　朱厚照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天不怕地不怕，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也沒有人管他，這很自然，連他爹都不管，誰敢管？

　　無數的敗家子就是這樣煉成的。

　　但朱厚照並不能算是真正的敗家子，據史料記載，他的智商過人，十分聰明，也懂得是非好歹，只是這位大哥有一個終身不改的愛好－－玩。

　　玩，怎麼好玩怎麼玩，翻過來覆過去，天翻地覆，鬼哭神嚎，也只是為了一個字－－玩。

　　請諸位千萬記住這個前提，只有理解了這些，你才能對下面發生的事情有充分的思想準備。

　　朱厚照就這麼昏天黑地玩到了十五歲，突然一天宮中哭聲震天，他被告知父親就要不行了，而他朱厚照將成為下一任的皇帝。

　　朱厚照先生並不十分清楚這句話的含義，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加了個名譽頭銜，該怎麼活還怎麼活，沒什麼變化。

　　可是不久之後，麻煩就來了，內閣首輔大學士劉健再也看不下去了，便上書希望朱厚照兄不要再玩下去，要好好的做皇帝，並且他還在書中列明了朱厚照的幾條罪狀，比如不在正殿坐著，卻四處閒逛看熱鬧，擅自騎馬划船，隨便亂吃東西等等。

　　這些是罪狀嗎？

　　應該說對於朱厚照而言，這些確實是罪狀，劉健可是有著充足的理由的：

　　在家待著多好，幹嘛四處亂跑，萬一被天上掉下的磚瓦砸到，那是很危險的，有個三長兩短，大明江山怎麼辦？

　　騎馬也不安全，摔下來怎麼辦？划船更不用說了，那年頭還沒有救生圈，掉進水裡就不好了，為了大明江山，最好就不要隨便幹這些危險活動了。

　　東西更是不要亂吃，雖然毒大米、爛花生之類的還沒有普及，萬一吃壞肚子的話，大明江山－－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劉健苦口婆心地說了很長時間，可朱厚照對此只有一個想法：

　　全是廢話！

　　老子當太子的時候就沒人敢管，現在做了皇帝，這個老頭子竟然還敢來多管閒事！

　　但這個老頭子畢竟是老爹留下來的頭號人物，是不能得罪的。

　　於是朱厚照搬出了一幅忠厚純樸的表情，老老實實地說道：

　　「我明白了，今後一定改正。」

　　可是天真的劉健並不知道，如果相信了朱厚照先生的話，那是連春節都要過錯的。

　　這之後，非但沒有看見朱厚照兄懸樑刺股，勤奮努力，反而連早朝都不上了，更不要說什麼午朝，整天連這位老兄的影子也找不著。

　　這下輪到人事部長馬文升和國防部長劉大夏出馬了，他們早就感覺到不對勁了，為了能夠及早限制住這位少年皇帝的行為，把他往正道上引，他們準備奮力一搏。

　　很快，兩人先後上書勸說朱厚照，並且表示如果皇帝不採納他們的意見，他們會繼續上書直到皇帝改正為止。

　　朱厚照終於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考驗，十六歲的他畢竟沒見過二位部長這種不要命的架勢，他第一次產生了畏懼感。

　　然而這時耳旁一個聲音對他說：

　　陛下，你不需要聽命於他們，你有命令他們的權力！

　　朱厚照高興地接受了這個意見，他當即對二位部長表示，你們也不用再上書了，因為我現在就不讓你們幹了，你們下崗了，收拾東西回家養老吧！

　　馬文升和劉大夏萬萬想不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不但沒嚇唬住，還被反咬了一口。辛辛苦苦幹了幾十年，竟然是這樣一個結果，傷心之下，他們各自離職回家。

　　而發出那個聲音的人，叫做劉瑾。

　　劉瑾，陝西人，出生年月日不詳，這也是個正常現象，家裡有識字認數記得生日的，一般不會去做太監。

　　這位劉先生原本姓談，是個很堅強而且膽子很大的人，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他是自宮的。

　　當然了，他自宮的動機並不是因為撿到了葵花寶典之類的武功秘籍，之所以走上這條路，只是因為他想找個工作。為了求職就拿刀子割自己，這樣的人自然很堅強。

　　更懸的是，自宮也不一定有工作，當時想當太監的人多了去了，沒點門路你還進不去，萬一進不了宮，割掉的又長不回來，那可就虧大了。敢搞這種風險投資的人，是很有幾分膽量的。

　　這位預備宦官還算運氣好，一個姓劉的太監看中了他，便安排他進了宮，此後他就改姓劉了。

　　公正地講，劉瑾是一個很有追求的太監，他進宮之後勤奮學習，發憤用功，很快具備了初級文化水平，這在宮裡已經是很難得了，於是他被選為朱厚照的侍從。

　　從王振到劉瑾，他們的發家之路提醒我們，無論何時何地，即使當了太監，也應該堅持學習。還是俗話說得好：知識改變命運。

　　當劉瑾看到不愛讀書，整日到處閒逛的朱厚照時，他意識到，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出現了。

　　只要能夠哄住這個愛玩的少年，讓他隨心所欲地玩樂，滿足他的需求，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當然了，劉瑾並不是唯一的聰明人，還有七個人也發現了這條飛黃騰達的捷徑。他們八人也因此被授予了一個極為威風的稱號－－八虎。

　　朱厚照很快發現，與那些整日板著臉訓人的老頭子們相比，身邊這些百依百順的太監更讓他感到舒服。於是他給予這些人充分的信任，將宮中大權交給了他們，還允許他們參與朝政，掌握國家大權。

　　有了皇帝的支持，劉瑾開始擴張自己的勢力，這位劉先生實在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他充分吸取了前幾任太監的經驗教訓，將自己的手伸向了一個新的領域－－文官集團。

　　劉先生很清楚，自己雖然得寵，歸根結底也只是個太監，要想長治久安，穩定發展，就必須拉攏幾個大臣，劉健、李東陽這些人自然不買他的帳，但他知道，要在讀書人中間找幾個軟骨頭的敗類並不困難。

　　經過仔細觀察，他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吏部侍郎焦芳。接觸一段時間後，雙方加深了瞭解，形成了共識，決定從今以後狼狽為奸，共同作惡。

　　焦芳，河南泌陽人，進士出身，還是個翰林，但你要是把他當成文弱書生，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想當年，萬安在內閣管事的時候，大學士彭華推薦晉陞學士人選，漏了焦芳，這位兄台聽到消息，當即表示，我要是當不上學士，就拿刀在長安道上等彭華下班，不捅死他不算完。

　　彭華聽到消息，嚇得不行，把焦芳的名字加了上去，事情這才了結。

　　這位焦兄弟如此彪悍，在中進士之前估計也是在道上混的，被拉入伙實在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焦芳就這樣成為了劉瑾犯罪集團的骨幹成員，考慮到投靠太監畢竟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焦芳並沒有公開自己的身分，一切都在秘密中進行著。

　　劉瑾的行動終於引起了文官集團的警覺，馬文升和劉大夏的離去也讓他們徹底認識了即將到來的危險，必須動手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

　　不同的選擇

　　劉健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政治家，多年在官場打滾的經驗告訴他，如果再不收拾局面，後果不堪設想，而想要除掉八虎，但靠內閣是絕對不夠的。

　　要獲得最後的勝利，必須發動文官集團的全部力量，發動一次足以致命的攻擊。

　　基於這個認識，他找到了戶部尚書韓文，佈置了一個周密的計劃。

　　第二天，進攻開始。

　　這一天，朱厚照收到了一份奏折，他並不在意地翻閱了一下內容，卻立刻被嚇得膽戰心驚！

　　這份奏折不但像帳本一樣，列舉了他登基以來的種種不當行為，還第一次大膽地把矛頭直接對準劉瑾等人，表示再也無法容忍，必須立刻殺掉八虎，如果朱厚照不執行，他們絕不干休。

　　此奏折的作者就是大名鼎鼎的文壇領袖李夢陽，要說他也確實名不虛傳，寫作水平極高，引經據典，短短的幾千字就把劉瑾等人罵成了千古罪人，社會垃圾。

　　但是朱厚照害怕的並不是這份奏折的內容，也不是奏折的作者，類似這種東西他已經見過很多次，習以為常了，真正讓他畏懼的，是這份奏折的落款－－六部九卿。

　　六部大家都知道了，而所謂九卿，就是六部的最高長官六位尚書，加上都察院長官最高長官、通政司最高長官和大理寺最高長官，共計九人，合稱九卿。

　　這一舉動通俗地說，就是政府內閣全體成員發動彈劾，威脅皇帝答應他們的條件和要求。

　　劉健不愧是老江湖，他一眼看穿了劉瑾等人的虛實，根本不與他們糾纏，而是發動內閣各部，直接威逼皇帝。他早已打好了算盤，雖然這位皇帝鬧騰得厲害，畢竟只是個小孩子，禁不住大人嚇唬，只要擺出拚命的架勢，他是會服從的。

　　劉健的想法是對的，他這一招把朱厚照徹底嚇住了，剛上台沒多久，下面的這幫人就集體鬧事了，要是不答應他們的要求，萬一再來個集體罷工，這場戲一個人怎麼唱？

　　他準備屈服了。

　　劉瑾等人得知消息，嚇得魂不附體，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劉健竟然這麼狠，一出手就要人命。八個人馬上湊在一堆開會想對策，可是由於智商有限，談了半天也沒辦法，只得抱頭痛哭。

　　朱厚照的環境也好不了多少，和劉健相比，他還太年輕，面對威脅，他只好派出司禮監王岳去內閣見幾位大人，以確定一個問題－－你們到底要怎樣才肯罷休？

　　王岳急匆匆地跑到內閣拜見三位大人，卻意外地看到了兩種不同的反應。

　　他小心翼翼地開始詢問幾位閣臣的意見，還沒等他問完，劉健就拍案而起，表達了他的觀點：

　　「沒什麼可說的，把那八個奴才抓起來殺掉就是了！」

　　本來就很能侃的謝遷也毫不客氣，厲聲說道：

　　「為國為民，只能殺了他們！」

　　然而剩下的李東陽卻保持了沉默，面對劉健和謝遷驚異的目光，他這才緩緩地表示，應該嚴懲違法的太監。

　　李東陽此時的奇怪表現並沒有引起劉健和謝遷的重視，他們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王岳的身上，等待著這位司禮監的表態。

　　也算劉瑾運氣不好，因為王岳最討厭的人正是他，大家要知道，太監行業的競爭是很激烈的，對這位搶飯碗的同行，王岳自然沒有什麼好感。

　　他對三位閣臣的意見表示完全接受，並立刻回到宮中向朱厚照轉達了內閣的意見。

　　朱厚照想不到內閣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但他並不想趕走這幾個聽話的宦官，便另派一人再去內閣談判，這次他降低了自己底線：同意趕走八人，但希望能夠寬限一段時間執行。

　　內閣的答覆很簡單－－不行。

　　同時更正了朱厚照的說法－－不是趕走，是殺掉。

　　朱厚照真正是無計可施了，他只能繼續派出司禮監前去內閣談判。

　　此時八虎已經知道了情況的嚴重性，他們驚恐萬分，竟然主動找到了內閣，表示他們願意自己離開這裡前往南京，永不干涉朝政。

　　內閣壓根就不搭理他們。

　　劉瑾和其餘七個人都哭了，他們是被急哭的。

　　這是匆忙混亂的一天，宮中的司禮監急匆匆地趕到內閣，又急匆匆地趕回宮裡，朱厚照也無可奈何，八虎完全喪失了以往的威風，只是惶惶不可終日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命運的裁決。

　　出人意料的是，與此同時，內閣裡卻發生了一場爭論。

　　計劃的發起人劉健眼看勝利在望，便召集內閣和各部官員開會商討下一步的對策。

　　劉健的急性子果然名不虛傳，會議一開始，他就拍起了桌子，恨不得吃了劉瑾等人，謝遷、韓文也十分激動，一定要殺了「八虎」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東陽終於開了口，但他說出的話卻著實讓在座的人吃了一驚。

　　李東陽表示，只要皇帝能夠疏遠趕走「八虎」就行了，沒有必要一定把他們殺掉，否則事情可能會起變化。

　　他的建議引起了劉健和許多人的不滿，與會的人眾口一詞地認為他過於軟弱，對他的建議毫不理會。

　　李東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在他看來，這些憤怒的人們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但他已經無能為力了。

　　就這樣，內閣商定了最後的方針：除掉八虎，決不讓步。

　　但劉健很清楚，要讓這一方針得到朱厚照的批准是不容易的，為了達到目的，他決定尋求一個人的幫助－－王岳。

　　在談判的時候，劉健就敏銳地感受到了王岳對劉瑾的敵意，這樣的細節自然逃不過閱歷豐富的劉健的眼睛。他隨即派人與王岳聯繫，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這一提議正中王岳下懷，他立刻發動其餘的司禮監，對朱厚照展開遊說。

　　整整一天的折騰已經讓朱厚照筋疲力盡，十六歲的他完全不是這些官場混跡多年老狐狸的對手，所以當王岳等人向他進言的時候，他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就這樣吧，把他們抓起來，我同意。」

　　朱厚照終於妥協了，王岳完成了他的使命，他派人通知劉健，今天天色已晚，明天一早就動手，徹底清除八虎。

　　緊張了整整一天的劉健終於輕鬆了，因為明天所有的問題都將得到解決，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小學時候，老師曾經反覆教導過我們這樣一句話：今天的事情要今天做完。

　　劉健所不知道的是，在那次會議上，除去情緒激動的多數派和猶豫的少數派外，還有著一個別有企圖，冷眼旁觀的人。這個人就是焦芳。

　　※※※

　　潛伏

　　劉瑾的工作終於有了效果，得到消息的焦芳連夜把內閣制定的計劃告訴了八虎。

　　人被逼到了絕路上，即使沒有辦法也會想出辦法的。

　　明天一早就會有人來抓了，而逃跑是不可能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還能跑到哪裡去？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豁出去了！

　　劉瑾明白，現在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挽救他們。於是，他和其餘七人連夜進宮，去拜會他們最後的希望－－朱厚照。

　　一見到朱厚照，八個人立刻振作提神，氣沉丹田，痛哭失聲。生死關頭，八個人都哭得十分認真敬業，朱厚照被他們搞得莫名其妙，只得讓他們先停一停，把話說完。

　　劉瑾這才開口說話，他把矛頭指向了王岳，說王岳與文官們勾結一氣，要置他們於死地。

　　劉瑾實在是一個聰明人，他沒有直接指責攻擊他們的文官，因為他十分清楚朱厚照的心理，對於這個少年而言，文官從來都不是他的朋友，他最信任的是身邊的太監，因而具有深厚根基的王岳才是他們最可怕的敵人，只要把王岳歸於文官一夥，朱厚照自然就會和他們站在一起。

　　朱厚照被打動了，他本來就極其討厭那些文官，只不過是迫於形勢，才屈服於他們的脅迫，聽了劉瑾的話，他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的危險，連王岳也聽從文官的指揮，將來的日子怎麼過？

　　可我又能怎麼辦呢？

　　劉瑾看穿了他的心思，加上了關鍵的一句話：

　　「天下乃陛下所有，陛下所決，誰敢不從！」

　　朱厚照終於醒悟了，原來最終的解釋權一直都在他的手中，做皇帝和做太子其實並沒有任何不同之處，只要他願意，就可以一直玩下去。

　　他即刻下令，免除王岳等人的司禮監職務，由劉瑾接任，而東廠及宮中軍務則由八虎中的谷大用和張永統領。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劉瑾完成了逆轉，成為了最後的勝利者。

　　劉瑾充分領會了時間寶貴的精神，他沒有等到第二天，而是連夜逮捕了王岳等人，把他們發往了南京。

　　然後他穿好了司禮監的衣服，靜靜地等待著清晨的到來。

　　※※※

　　第二天

　　興奮的劉健和謝遷興沖沖地趕來上朝，有了皇帝的首肯和王岳的接應，他們信心百倍，準備聽這幾個太監的終審結果。

　　可他們最終聽到的卻是幾份出人意料的人事調令，然後就看到了得意洋洋的司禮監劉大人。

　　強打精神回到家中的劉健再也支撐不住了，他立刻向朱厚照提出了辭職申請，與他一同提出辭呈的還有李東陽和謝遷。

　　很快，劉健和謝遷的辭職要求得到了批准，而李東陽卻被挽留了下來。

　　那天晚上，焦芳將會議時的一切都告訴了劉瑾，包括劉健、謝遷的決斷和李東陽的猶豫不決。

　　劉瑾根據這一點作出了判斷，在他看來，猶豫的李東陽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就這樣，弘治年間的三人內閣終於走到了終點，「斷」和「侃」離開了，「謀」留了下來。

　　離別的日子到了，李東陽在京城郊外為他的兩個老搭檔設宴送行，在這最後的宴會上，李東陽悲從心起，不禁痛哭起來。

　　可是另兩個人卻沒有他這樣的感觸。

　　劉健終於忍不住了，他站了起來，嚴肅地對李東陽說：

　　「你為什麼哭！不要哭！如果當時你態度堅決，今天就可以和我們一起走了！」

　　李東陽無言以對。

　　謝遷也站起身，用鄙夷的目光注視著李東陽，便和劉健一同離席而去，不再看他一眼。

　　沉默的李東陽看著兩人的背影，舉起了杯中的殘酒，灑之於地。

　　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有時候，屈辱地活著比悲壯地死去更需要勇氣。

第九章　一號人物王陽明登場

　　李東陽決不是劉瑾的同情者，他之所以會猶豫，恰恰是因為他注意到了被其他大臣忽視的因素－－朱厚照的性格。

　　焦芳的背叛只不過是個偶然因素，劉瑾之所以能夠成功，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朱厚照，這位玩主是不會殺掉自己的玩伴的，而八虎也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李東陽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他思維縝密，看得比劉健和謝遷更遠，也更多，他很清楚要解決劉瑾，並沒有那麼容易。

　　劉瑾是一個可怕的對手，遠比想像中要可怕得多，要打倒這個強大的敵人，必須等待更好的時機。

　　是的，現在還不是時候。

　　但是其他官員們似乎不這麼想，他們為劉健、謝遷的離去痛惜不已，紛紛上書挽留，第一批上書的官員包括監察院御史薄彥征、南京給事中戴銑等二十多人，劉瑾對這件事情的處理十分果斷－－廷杖。

　　二十多人全部廷杖，上書一個打一個，一個都不能少！

　　最慘的是南京給事中戴銑，他居然被活活打死了，而為了救戴銑，又有很多人第二批上書，劉瑾對這些人一視同仁，全部處以了廷杖。

　　在這一批被拉出去打屁股的人中，有一個叫王守仁的小官，與同期被打的人相比，他一點也不起眼。但此次廷杖對他卻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這位三十四歲的小京官的即將踏上歷史舞台的中央，傳奇的經歷就此開始。

　　兵部武選司主事，六品芝麻官王守仁，他的光芒將冠絕當代，映照千古。

　　※※※

　　傳奇

　　一九○五年，日本海軍大將東鄉平八郎回到了本土，作為日本軍事史上少有的天才將領，他率領裝備處於劣勢的日本艦隊在日俄戰勝中全殲俄國太平洋艦隊和波羅的海艦隊，成為了日本家喻戶曉的人物。

　　由於他在戰爭中的優異表現，日本天皇任命他為海軍軍令部部長，將他召回日本，並為他舉行了慶功宴會。

　　在這次宴會上，面對著與會眾人的一片誇讚之聲，東鄉平八郎默不作聲，只是拿出了自己的腰牌，示與眾人，上面只有七個大字：

　　一生伏首拜陽明。

　　王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

　　成化八年（一四七二），王守仁出生在浙江餘姚，大凡成大事者往往出身貧寒，小小年紀就要上山砍柴，下海撈魚，家裡還有幾個生病的親屬，每日以淚洗面。這差不多也是慣例了。可惜王守仁先生的情況恰好完全相反。

　　王守仁家是遠近聞名的大地主，十分有錢，而且他還有一位非常有名的祖先－－王羲之。是否屬實不知道，但以他家的條件，就算是也不奇怪。

　　王家的先輩們大都曾經做過官，據說先祖王綱曾經給劉伯溫當過跟班的，最高混到了四品官，後世子孫雖然差點，但也還湊合。而到了王守仁父親王華這裡，事情發生了變化。

　　成化十七年（一四八一），十歲的王守仁離開了浙江，和全家一起搬到了北京，因為他家的墳頭冒了青煙，父親王華考中了這一年的狀元。

　　這下王家更是了不得，王華的責任感也大大增強，畢竟老子英雄兒好漢，自己已經是狀元了，兒子將來就算不能超過自己做個好漢，也不能當笨蛋。於是他請了很多老師來教王守仁讀書。

　　十歲的王守仁開始讀四書五經了，他領悟很快，能舉一反三，其聰明程度讓老先生們也倍感驚訝，可是不久之後，老師們就發現了不好的苗頭。

　　據老師們向王狀元反映，王守仁不是個好學生，不在私塾裡坐著，卻喜歡舞槍弄棍，讀兵書，還喜歡問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寫一些莫名奇妙的東西，有詩為證：

　　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當見山高月更闊。

　　在先生們看來，這是一首荒謬不經的打油詩，王華看過之後卻思索良久，叫來了王守仁，問了他一個問題：

　　「書房很悶嗎？」

　　王守仁點了點頭。

　　「跟我去關外轉轉吧。」

　　王華所說的關外就是居庸關，敏銳的他從這首詩中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妙，他第一次認識到，自己的這個兒子非同尋常。書房容不下他，王華便決定帶他出關去開開眼界。

　　這首詩的名字是《蔽月山房》，作者王守仁，時年十二歲。這也是他第一首流傳千古的詩作。

　　此詩看似言辭幼稚，很有打油詩的神韻，但其中卻奧妙無窮。山和月到底哪個更大，十二歲的少年用他獨特的思考觀察方式，給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

　　他的這種思維模式，後世有人稱之為辯證法。

　　在居庸關外，年少的王守仁第一次看到了遼闊的草原和大漠，領略了縱馬奔騰的豪情快意，洪武年間的偉績，永樂大帝的神武，那些曾經的風雲歲月，深深地映入了他的心中。

　　一顆種子開始在他的心中萌芽。

　　王華原本只是想帶著兒子出來轉轉，踩個點而已，可王守仁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大吃一驚。

　　不久之後的一天，王守仁一反常態，莊重地走到王華面前，嚴肅地對他爹說：

　　「我已經寫好了給皇上的上書，只要給我幾萬人馬，我願出關為國靖難，討平韃靼！」

　　據查，發言者王守仁，此時十五歲。

　　王華沉默了，過了很久，才如夢初醒，終於作出了反應。

　　他十分激動地順手拿起手邊的書（一時找不到稱手的傢伙），劈頭蓋臉地向王守仁打去，一邊打還一邊說：

　　「讓你小子狂！讓你小子狂！」

　　王守仁先生第一次為國效力的夢想就這樣破滅了，但他並沒有喪氣，不久之後他就有了新的人生計劃，一個更為宏大的計劃。

　　王華的腸子都悔青了，他萬想不到，自己這個寶貝兒子還真是啥都敢想敢幹。

　　也許過段時候，他就會忘記這些愚蠢的念頭。王華曾經天真地這樣想。

　　也許是他的祈禱發生了效果，過了不久，王守仁又來找他，這次是來認錯的。

　　王守仁平靜地說道：

　　「我上次的想法不切實際，多謝父親教誨。」

　　王華十分欣慰，笑著說道：

　　「不要緊，有志向是好的，只要你將來努力讀書，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用了，出兵打仗我就不去了，現在我已有了新的志向。」

　　「喔，你想幹什麼？」

　　「做聖賢！」

　　這次王華沒有再沉默，他迅速做出了回覆－－一個響亮的耳光。

　　完了，完了，一世英名就要毀在這小子手裡了。

　　王華終於和老師們達成共識，如果再不管這小子，將來全家都要敗在他的手裡，經過仔細考慮，他決定給兒子談一門親事。他認為，只要這小子結了婚，有老婆管著，就不會再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了。

　　王華是狀元，還曾經給皇帝當過講師，位高權重，王守仁雖然喜歡鬧事，但小伙子長相還是比較帥的（我看過畫像，可以作證），所以王家要結親的消息傳出後，很多人家擠破頭來應徵。

　　出於穩妥考慮，也是不想這小子繼續留在京城惹事，王華挑選了江西洪都（南昌）的一個官家小姐，然後叫來了剛滿十七歲的王守仁，告訴他馬上收拾行李，去江西結婚，少在自己跟前晃悠。

　　王華給王守仁安排這麼個包辦婚姻，無非是想圖個清靜，可他沒有料到，他的這一舉動將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

　　愣頭愣腦的王守仁就這麼被趕出家門，跑到了江西洪都，萬幸，他的禮儀學得還算不錯，岳父大人對他也十分滿意。一來二去，親事訂了下來，結婚的日期也確定了。

　　這位岳父大人估計不常上京城，沒聽過王守仁先生的事跡，不過不要緊，因為很快，他就會領略到自己女婿的厲害。

　　結婚的日子到了，官家結婚，新郎又是王狀元的兒子，自然要熱鬧隆重一點，岳父大人家裡忙碌非凡，可是等大家都忙完了，準備行禮的時候，才發現少了一個關鍵的人－－新郎。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結不成婚還在其次，把人弄丟了怎麼跟王華交代？

　　岳父大人滿頭冒汗，打發手下的所有人出去尋找，可怎麼找也找不到，全家人急得連尋死的心都有了。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們才在城郊的一所道觀裡找到了王守仁，大家都十分激動。

　　可是失蹤一天的王守仁卻一點都不激動，他驚訝地看著那些滿身大汗的人們，說出了他的疑問：

　　「找我幹啥？」

　　原來這位兄弟結婚那天出來閒逛，看見一個道觀，便進去和道士聊天，越聊越起勁，就開始學道士打坐，這一打就是一天。直到來人提醒，他才想起昨天還有件事情沒有做。

　　無論如何，王守仁還是成功地結了婚，討了老婆成了家，他的逸事也由此傳遍了洪都，大家都認為他是一個怪人。

　　王守仁不是一個怪人，那些嘲笑他的人並不知道，這個看似怪異的少年是一個意志堅定，說到做到的人，四書五經早已讓他感到厭倦，科舉做官他也不在乎，十七歲的他就這樣為自己的人生訂下了唯一的目標－－做聖賢。

　　有理想是好的，可是王兄弟挑的這個理想操作性實在不高，畢竟之前除若干瘋子精神病自稱實現了該理想之外，大家公認的也就那麼兩三個人，如孔某、孟某等。

　　王守仁自己也摸不著頭腦，所以他出沒於佛寺道院，希望從和尚道士身上尋找成為聖賢的靈感。但除了學會唸經打坐之外，連聖賢的影子也沒看到。他沒有灰心喪氣，仍然不斷地追尋著聖賢之道。

　　終歸是會找到方法的，王守仁堅信這一點。

　　或許是他的誠意終於打動了上天，不久之後，它就給王守仁指出了那條唯一正確的道路。

　　※※※

　　弘治二年（一四八九），十八歲的王守仁離開江西，帶著他的新婚妻子回老家餘姚，在旅途之中，他認識了一個書生，便結伴而行，閒聊解悶。

　　交談中，他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怎樣才能成為聖賢呢？」

　　這位書生思慮良久，說出了四個字的答案：

　　「格物窮理。」

　　「何意？」

　　書生笑了：

　　「你回去看朱聖人的書，自然就知道了。」

　　王守仁欣喜若狂，他認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答案。

　　※※※

　　聖賢之路

　　朱聖人就是朱熹，要說起這位仁兄，那可真算得上是地球人都知道，知名度無與倫比，連高祖朱元璋都想改家譜，給他當孫子。

　　可關於他的爭論也幾百年都沒消停過，罵他的人說他是敗類，捧他的人說他是聖賢，但無論如何，雙方都承認這樣一點：他是一個影響了歷史的人。

　　朱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支持者認為，他是宋明理學的標誌性人物，是一個偉大的哲學家。

　　反對者認為，他是宋明理學的標誌性人物，是禁錮思想的罪魁禍首。

　　其實朱熹先生遠沒有人們所說得那麼複雜，在我看來，他只是一個有追求的人，不過是他的目標有些特殊罷了。

　　他追求的是這個世界最為深邃的秘密。

　　（提示：下面的內容將敘述一些比較難以理解的哲學問題，相信按本人的講述方式，大家是能夠理解的，如有疑問，可以舉手示意，實在不行，就去翻書吧。）

　　自古以來，有這樣一群僧人，他們遵守戒律，不吃肉，不喝酒，整日誦經念佛，而與其他和尚不同的是，他們往往幾十年坐著不動，甚至有的鞭打折磨自己的身體，痛苦不堪卻依然故我。

　　有這樣一群習武者，經過多年磨練，武藝已十分高強，但他們卻更為努力地練習，堅持不輟。

　　有這樣一群讀書人，他們有的已經學富五車，甚至功成名就，卻依然日夜苦讀，不論寒暑。

　　他們並不是精神錯亂，平白無故給自己找麻煩的白癡，如此苦心苦行，只是為了尋找一樣東西。

　　傳說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種神奇的東西，它無影無形，卻又無處不在，輕若無物，卻又重如泰山，如果能夠獲知這樣東西，就能夠瞭解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的奧秘，看透所有偽裝，通曉所有知識，天下萬物皆可歸於掌握！

　　這並不是傳說，而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這樣東西的名字叫做「道」。

　　所謂道，是天下所有規律的總和，是最根本的法則，只要能夠瞭解道，就可以明瞭世間所有的一切。

　　這實在是一個太大的誘惑，所以幾千年來，它一直吸引著無數人前仆後繼地追尋。更為重要的是，事實證明，道不但是存在的，也是可以為人所掌握的。

　　對於不同種類的追尋者而言，道有著不同的表現方式，對於和尚們來說，道的名字叫做「悟」，對於朱熹這類讀書人而言，它的名字叫「理」。

　　和尚們夢寐以求追尋的「悟」，並不是虛無縹緲的，事實上，它是一種極為玄妙的快感，遠遠勝過世間所有的歡悅和一切精神藥品，到此境界者，視萬物如無物，無憂無慮，無喜無悲，愉悅之情常駐於心。佛法謂之開悟。

　　第一個「開悟」的中國人就是著名的「六祖」慧能，之後的德山和尚與臨濟和尚也聞名於世。

　　窮諸玄辨，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

　　此即所謂佛者之道。

　　而關於武者的道，大致可以用這樣一個故事來說明：

　　按照武術中的說法，兵器是越長越好，既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但據說五代年間，有一位高手用劍，卻是越用越短，到後來他五六十了，劍法出神入化之時，居然不用劍了，每逢打架都是光膀子上陣，卻從未打敗過。

　　當我看到這個故事時，才真正開始相信一句小說中的常用語：

　　「手中無劍，心中有劍。」

　　而朱熹的道源自儒家，又叫做「理」，既不是開悟，也不是練習武術，這玩意兒是從書中讀出來的，而且還是能夠拿出去用的，一旦通理，便盡知天下萬物萬事，胸懷寬廣，寵辱不驚，無懼無畏，可修身，可齊家，可治國，可平天下！

　　惟天下至誠，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讚天下之化育；可以讚天下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此即儒家之道。

　　上面大致解釋了道的意思，如果某些文言看不大懂的話，也不用去找翻譯了，概括起來，只要你懂得三點就夠了：

　　一、道是個稀罕玩意，是很多人一生追求的。

　　二、無論什麼職業什麼工種，悟道之後都是有很多好處的。

　　三、悟道是很難的，能夠悟道的人是很少的。

　　也就這樣了，能看明白就行。

　　說了這麼多，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沒有解決，既然道這麼好，那怎樣才能悟道呢？

　　還是按照職業來劃分，如果你去問一個已經開悟的和尚，得到的回答會十分有趣。

　　對於這個問題，守初和尚的答案是：麻三斤。

　　丹霞禪師的答案是：把佛像燒掉取暖。

　　清峰和尚的答案是：火神來求火。

　　德山和尚的答案是：文殊和普賢是挑糞的。（罪過罪過）

　　他們並不是在說胡話，如果你有足夠的悟性，就能從中體會到「酒肉穿腸過，佛祖心頭坐」的真意。所謂目中無佛，心中有佛，正是佛法的最精髓之處。

　　而佛家悟道的唯一途徑，也正隱藏在這些看似荒謬的語言中，簡單說來就是三個字－－靠自己。

　　他們從各種聳人聽聞的話來回答問題，只是想要告訴你，悟道這件事情，不能教也是教不會的，除了你自己之外，沒有人可以幫你。

　　可是高僧們的答案可操作性實在不強，一般人幹不了，很難讓我們滿意，我們再來看看武者。

　　對於練武的人而言，這個問題的答案更加簡單，丟給你一把劍，您就慢慢練吧，至於要練多久才能到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的最高境界，不要問師傅，也不要問你自己，鬼才知道。

　　畢竟一本幾十萬字的長篇武俠小說裡絕頂高手一般也就一兩個人，如果兄弟你沒有練出來，那也是很正常的，所以諸位一定要端正心態。

　　現在我們的期盼都寄託在儒家的朱聖人身上，希望這裡有通往聖賢之路的鑰匙。

　　朱聖人確實不負眾望，用四個字給我們指出了一條金光大道：格物窮理。

　　好，現在我們終於回到了起點，和王守仁先生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了，那麼這四個字到底有什麼魔力，又是什麼意思呢？

　　朱聖人還是很耐心的，他告訴我們，「理」雖然很難悟到，卻普遍存在於世間萬事萬物之中，你家耕地的那頭黃牛是有理的，後院的幾口破箱子是有理的，你藏在床頭的那幾貫私房錢也是有理的。

　　理無處不在，而要領會它，就必須「格」。

　　至於到底怎麼格，那就不管你了，發呆也好，動手也好，願意怎麼格就怎麼格，朱聖人不收你學費就夠意思了，還能幫你包打天下？

　　那麼「格」到什麼時候能夠「格」出理呢？

　　問得好！關於這個問題，宋明理學的另一位偉大導師程頤給出了明確的答案：

　　「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豁然貫通，終知天理。」

　　看明白了吧，只要你不停地「格」，用心地「格」，聚精會神地「格」，加班加點地「格」，是會「豁然貫通」的。

　　那麼什麼時候才能「豁然貫通」呢？

　　不好意思，這個問題導師們沒有說過，我也不知道，但兄弟你只管放心大膽地去「格」吧，請你相信，到了「豁然貫通」的時候，你就能「豁然貫通」了。

　　好了，我們的哲學課到此結束，課上討論了關於佛學、禪宗、儒學、宋明理學的一些基本概念，相信這種講述方式大家能夠理解。

　　其實我並不願講這些東西，但如果不講，諸位就很難理解王守仁後來的種種怪異行為，也無法體會他那冠絕千古的勇氣與智慧。

　　聖賢之路是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它有起點，卻似乎永遠看不到終點。它神秘，詭異，又深不可測，它比名將之路更加艱辛，在這條道路上，沒有幫手，沒有導師，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成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敗，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放棄。

　　然而十八歲的王守仁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這條道路，他最終成功了，在十九年後的那個地方，那個夜晚，那個載入歷史的瞬間。

　　※※※

　　躊躇

　　在外面混了一年的王守仁終於帶著老婆回了北京，剛一回來，父親王華就用警惕的眼睛審視著他，唯恐他繼續幹那些奇怪的事情，但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自己的兒子變了，回家之後除了看書還是看書。

　　他十分滿意，終於放下了心頭的大石。

　　王華犯了一個天真的錯誤，因為王守仁讀的只是朱熹的書，他讀書的動機也一如以往－－做聖賢。

　　不久之後，另一件怪事發生了。

　　王華突然發現，王守仁從書房失蹤了，他怕出事，連忙派人去找，結果發現這位怪人正待在自家的花園裡，看著一枝竹子發呆，一動不動。

　　他走上前去，無奈問道：

　　「你又想幹什麼？」

　　王守仁壓根就沒有看他，眼睛依然死盯著那根竹子，只是揮了揮手，輕聲說道：

　　「不要吵，我在參悟聖人之道。」

　　王華氣得不行，急匆匆地走了，一邊走一邊大叫：

　　「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王守仁依然深情地注視著那根竹子，在他的世界中，只剩下了他和這根不知名的竹子。

　　王華不理解王守仁的行為，但是大家應該理解，有了前面的哲學課打底，我們已經知道，王守仁先生正大踏步地前進在聖賢之路上，他在「格」自己家的竹子。

　　「格」竹子實在是一件很艱苦的事情，王守仁坐在竹子跟前，不顧風吹雨淋，不吃不喝，呆呆地看著這個有「理」的玩意兒。

　　「理」就在其中，但怎麼才能知道呢？

　　懷著成為聖賢的熱誠和疑惑，王守仁在竹子面前守了幾天幾夜，沒有得到「理」，卻得了感冒。

　　王守仁病倒了，在病中，他第一次產生了疑問：朱聖人的話是對的嗎？

　　這就是中國哲學史上著名的守仁格竹，但這絕不僅僅是一個故事，在故事背後，還有著一個人對未知的執著和探索。

　　王華受夠了自己兒子的怪異行為，他下達了最後通牒，不管你想研究什麼我都不管，但你必須考中進士，此後的事情任你去做。

　　王華沒辦法，畢竟他自己是狀元，如果兒子連進士都不是，也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王守仁考慮了一下，認為這個條件還不錯，便答應了，從此他重新撿起了四書五經，開始備考。

　　聰明人就是聰明人，王守仁確實繼承了王華的優良遺傳基因，他二十一歲第一次參加鄉試，就中了舉人。老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臉，打發了前來祝賀的人們之後，他高興地拍著兒子的肩膀說道：

　　「好小子，明年必定金榜題名！」

　　可是事實證明，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畢竟是靠不住的，王守仁先生常年累月幹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臨考前惡補只能糊弄省級考官，到了中央，這一招就不靈了。

　　之後弘治六年（一四九三）和弘治九年（一四九六），王守仁兩次參加會試，卻都落了榜，鎩羽而歸。

　　父親王華十分著急，王守仁自己也很沮喪，他沒有料到，自己想當聖賢，卻連會試都考不過，心裡十分難過。

　　換了一般人，此刻的舉動估計是在書房堆上一大堆乾糧，在房樑上吊一根繩子，再備上一把利器，然後拚命讀書備考。

　　可是王守仁並非普通人，他經過痛苦的思索，終於有所感悟，並作出了一個決定。

　　為了得到父親的支持，他又一次去找父親談話。

　　「我確實錯了。」

　　聽到這句話，王華欣慰地笑了：

　　「以你的天分，將來必成大業，落榜之事無須掛懷，今後用功讀書就是了，下次必定中榜。」

　　發完了感慨的王華高興地看著自己的好兒子，按照通常邏輯，王守仁應該謝禮，然後去書房讀書，可是意外出現了。

　　王守仁不但沒有走，反而向父親鞠了一躬說道：

　　「父親大人誤會了，我想了很久，適才明白，落榜之事本來無關緊要，而我卻為之輾轉反側，憂心忡忡，為此無關緊要之事煩惱不已，實在是大錯。」

　　王華又一次發懵了，可是王守仁卻毫不理會，繼續說道：

　　「我以為，書房苦讀並無用處，學習兵法，熟習韜略才是真正的報國之道，今後我會多讀兵書，將來報效國家。」

　　說完這幾句話後，他才不慌不忙地行了一個禮，飄然而去。

　　面對著王守仁離去的背影，反應過來的王華發出了最後的怒吼：

　　「你要氣死老子啊！」

　　王守仁沒有開玩笑，在二十六歲這年，他開始學習兵法和謀略，甚至開始鍛煉武藝，學習騎射。

　　當然了，最終他還是給了自己老爹幾分面子，四書五經仍舊照讀，也算對父親的安慰。

　　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學習中，王守仁逐漸掌握了軍事的奧秘和非凡的武藝，此時武裝他頭腦的，再不僅僅是四書五經，聖人之言。文武兼備的他已悄悄地超越了很多人，對於他們而言，王守仁已經變得過於強大。

　　就這麼過了兩年，半工半讀的王守仁迎來了他人生的第三次會試，這一年他二十八歲。

　　要說這位王守仁的智商真不是白給的，他這麼瞎糊弄三年，竟然還是中了榜，而且據他父親調查，原先他的卷子本來被評為第一名，可是有人走了後門（招生黑幕），一下把他擠到了二甲。

　　不過這也無所謂了，王守仁總算是當了官，沒給他老爹丟臉，可惜他沒有混上翰林，直接被分配去了工部（建設部），而根據工作日誌記載，王守仁不算是個積極的官員，他從來都不提什麼合理化建議，也不當崗位能手，卻認識了李夢陽，整天一起研究文學問題。

　　這是一種令人羨慕的生活，但在光鮮的外表下，王守仁卻有著不為人知的痛苦。

　　他的痛苦來源於他的追求，因為他逐漸感到，朱聖人所說的那些對他似乎並不起作用，他今天「格」一物，明天又「格」一物，「格」得自己狼狽不堪，卻毫無收穫。

　　而一個偶然的事件讓他發現，在朱聖人的理論中，存在著某些重大的問題。

　　這裡先提一下朱聖人理論中最為重要的一個觀點，說起來真可謂是家喻戶曉，鼎鼎大名－－「存天理，去人欲」，這句話在實際生活中的運用則更為著名－－「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這句話曾經被無數人無數次批倒批臭，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但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這句話的真實意思，因為很多人可能並不知道，這也是一個深奧的哲學原理。

　　大家要知道，朱聖人的世界和我們的是不同的，這位哲學家的世界是分裂成兩塊的，一塊叫做「理」，另一塊叫做「欲」。

　　朱聖人認為「理」是存在於萬物中的，但卻有著一個大敵，那就是「欲」，所謂「理」，是宇宙萬物的根本規律和準則，只要人人都遵循了「理」，幸福的生活就來了，那好處多了去了，天下安定了，世界和平了，宇宙也協調了。換在今天，這玩意兒還能降低犯罪率，穩定社會，那些翻牆入室的，飛車搶包的，調戲婦女的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會統統地消失。最終實現和諧社會。

　　可是「欲」出來搗亂了，人心不古啊，人類偏偏就是有那麼多的慾望，吃飽了不好好待著，就開始思考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搞得社會不得安寧。

　　所以朱聖人的結論是，要用客觀世界的「理」，去對抗主觀人心的「欲」，而這才是世界的本原。

　　通俗地說就是，為了追求理想中的崇高道德，可以犧牲人的所有慾望，包括人性中最基本的慾望。

　　這是一個對後世產生了極大（或者說極壞）影響的理論，到了明代，這套理論已經成為了各級教育機構的通用教材，也是大明王朝各級官僚們的行為法則和指導思想，在那個時候，朱聖人的話就是真理，沒有多少人敢於質疑這套理論。

　　可是王守仁開始懷疑了，因為一件事情的發生。

　　弘治十四年（一五○一），王守仁調到了刑部（司法部），當時全國治安不好，犯罪率很高，大案要案頻發，他便從此遠離了辦公室的坐班生活，開始到全國各地出差審案。

　　但是審案之餘，王大人還有一個愛好，那就是四處登山逛廟找和尚道士聊天，因為他「格」來「格」去，總是「格」不出名堂，只好改讀佛經道書，想找點靈感。

　　不久之後，他到了杭州，在這裡的一所寺廟中，他見到了一位禪師。

　　據廟中的人介紹，這位禪師長期參佛，修行高深，而且已經悟透生死，看破紅塵，是各方僧人爭相請教的對象。

　　王守仁即刻拜見了禪師，他希望得到更多的啟示。

　　可是他失望了，這位禪師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只是與他談論一些他早已熟知的佛經禪理，他慢慢地失去了興趣。而禪師也漸漸無言，雙方陷入了沉默。

　　在這漫長的沉默之中，王守仁突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開口發問，打破了沉寂。

　　「有家嗎？」

　　禪師睜開了眼睛，答：

　　「有。」

　　「家中尚有何人？」

　　「母親尚在。」

　　「你想她嗎？」

　　這個問題並沒有得到即刻的回應，空蕩蕩的廟堂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了窗外凌厲的風聲。

　　良久之後，一聲感嘆終於響起：

　　「怎能不想啊！」

　　然後禪師緩緩地低下了頭，在他看來，自己的這個回答並不符合出家人的身分。

　　王守仁站了起來，看著眼前這個慚愧的人，嚴肅地說道：

　　「想念自己的母親，沒有什麼好羞愧的，這是人的本性啊！」

　　聽到這句話的禪師並沒有回應，卻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他莊重地向王守仁行禮，告辭而去，第二天，他收拾行裝，捨棄禪師的身分，還俗回家去探望自己的母親。

　　寺廟的主持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上門求佛的人竟然把自己的禪師勸回了家，要讓他再待上幾天，只怕自己這裡就要關門了，便連忙把王大人請出了廟門。

　　王守仁並不生氣，因為在這裡，他終於領悟了一條人世間的真理：

　　無論何時，何地，有何種理由，人性都是不能，也不會被泯滅的。它將永遠屹立於天地之間。

　　※※※

　　轉折

　　正是從那一天起，王守仁意識到：朱熹可能是錯的。

　　他開始明白，將天理和人心分開是不對的，人雖然有著種種的慾望，但那是正常的，也是合乎情理的，強行用所謂的天理來壓制絕不可能有任何效果。

　　王守仁並不知道，經過十幾年的思考和求索，他已經在無意識中突破了朱聖人的體系，正向著自己那宏偉光輝的目標大踏步地前進。

　　可要想走到這條聖賢之路的終點，他還必須找到最後，也是最為關鍵的疑團的答案－－「理」。

　　雖然他不贊成朱熹的「存天理，去人欲」，也不認可人心和天理的分離，但「理」畢竟還是存在的，只有找到這個神秘的「理」，他才能徹底擊潰朱熹的體系，成就自己的聖賢之路。

　　可是「理」在哪裡呢？

　　這又不是豬肉排骨，上對門王屠戶那裡花幾文錢就能買到，奇珍異寶之類的雖然不容易搞到，但畢竟還有個盼頭。可這個「理」看不見摸不著，連個奮鬥方向都沒有，上哪兒找去？

　　於是唯一的方法只剩下了「格」。王守仁只能相信程頤老師的話了，今天「格」一個，明天「格」一個，相信總有一天能「格」出個結果的。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啥都沒有「格」出來，王守仁十分苦惱，他開始意識到可能是方法不對，可他也沒有別的法子，只能整日冥思苦想，但無論如何，他依然堅定地相信，只要堅持下去，是能夠成功的。

　　因為他隱約地感覺到，自己已經接近了那個最終疑團的謎底。

　　成功確實就要到來了，可是老天爺偏偏不做虧本買賣，在將真相透露給王守仁之前，它還要給他一次沉重的打擊，考驗他的承受能力，以確認他有足夠的資格來獲知這個最大的秘密。

　　這就是之前提到過的六部九卿上書事件，事實證明，哲學家王守仁先生不是一個只會整日空想漫談的人，他有著強烈的正義感和勇氣。南京的言官戴銑上書被廷杖，大家都上書去救，由於劉瑾過於強勢，很多人的奏折上都只談從寬處理，唯獨這位仁兄，不但要救人，還在奏章中頗有新意地給了這位司禮監一個響亮稱呼－－權奸。

　　劉瑾氣壞了，在當時眾多的上書者中，他特別關照了王守仁，不但打了他四十廷杖，還把他貶為貴州龍場驛的驛丞。

　　這個職位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貴州龍場招待所的所長。龍場就在今天的貴州省修文縣（貴陽市管轄）境內，在改革開放的二十一世紀，那地方都還算不發達地區，在明代就更不用說了，壓根就沒什麼人，那裡的招待所別說人，連鬼都不去住。

　　王守仁原先大小也是個六品主事，結果一下子變成了王所長，那麼龍場招待所所長是幾品呢？

　　答案是沒品。也就是說大明國的官員等級序列裡根本就沒這一號人物，基本算是清除出高級公務員隊伍了。

　　於是，天資聰慧，進士出身的王哲學家就此落到了人生的最低谷，可這還沒完，還有一場更為嚴峻的生死考驗在等待著他。

　　劉瑾是一個辦事效率很高，做事很絕的人，他罷了王守仁的官，打了他的屁股，卻並不肯就此甘休，為了一解心頭之恨，他特地找來了殺手，準備在王守仁離開京城赴任途中幹掉他。

　　這一招確實出人意料，一般說來很難防備，可惜劉瑾並不真正瞭解王守仁。這位兄台雖然平日研究哲學，每天「格」物，看起來傻乎乎的，其實他還有著另外不為人知的一面。

　　王守仁從小就不是一個安分的人，他應該算是個人精，連他那考上狀元的爹都被折騰得無可奈何，初中文化的劉瑾就更不是他的對手了。

　　他早就料到劉瑾不會放過他，便在經過杭州時玩了一個把戲，把自己的帽子和鞋子丟進了錢塘江，為了達到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目的，王哲學家做戲也做了全套，還留了封遺書，大意是我因為被人整得很慘，精神壓力太大，所以投江自盡了。

　　這一招很絕，殺手們聽說這人已經自盡，就回去交差了，更搞笑的是連杭州的官員們也信以為真，還專門派人在江邊給他招魂。

　　而與此同時，魂魄完好的王守仁已經流竄到了福建，他雖然保住了命，卻面臨著一個更為麻煩的問題－－下一步怎麼辦？

　　不能回京城了，更不想去貴州，想來想去也沒出路，看來只能繼續流竄當盲流了。

　　可盲目流動也得有個流動方向才行，往南走，還是往北走？

　　在武夷山，王守仁找到了問題的答案，因為在這裡他遇到了一個老朋友，他鄉遇故知，王守仁高興之餘，便向對方請教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的這位朋友思考了很久，給了他一個天才的建議：

　　「還是算一卦吧。」（似曾相識）

　　於是，一百多年前老朱同志參加革命前的那一幕又重演了，在王守仁緊張地注視下，算卦的結果出來了：利在南方。

　　那就去南方吧。

　　王守仁告別了朋友，踏上了新的征途，但他仍然不願意去貴州，便選定了另一個命運的轉折點－－南京。

　　此時他的父親王華正在南京做官，而且還是高級幹部－－吏部尚書。但王守仁此去並非是投奔父親，而且是秘密前往的，因為他已經在中央掛了號，稍有不慎，可能會把父親也拉下水。他之所以要去南京，只是因為還有一件事情沒有了結。

　　王守仁十分清楚，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傳統古板的讀書人，他並沒有什麼偉大的夢想，只希望兒子能夠追隨自己的足跡，好好讀書做人，將來混個功名，可現實是殘酷的，自己從小胡思亂想就不說了，十幾年都沒讓他消停過，好不容易考中了個進士，現在還被免了官。

　　事到如今，前途已經沒有了，要想避禍，看來也只能去深山老林隱居，但在這之前，必須給父親一個交待。

　　於是他連夜啟程趕往南京，見到了他的父親。

　　父親老了。

　　經過二十多年的歲月磨礪，當年那個一本正經板著臉訓人的中年人已經變成了白髮蒼蒼，滿面風霜的老人。

　　見到兒子的王華十分激動，他先前以為兒子真的死了，悲痛萬分，現在見到活人，高興得老淚縱橫，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不斷地抹著眼淚。

　　王守仁則生平第一次用愧疚的語氣向父親致歉：

　　「我意氣用事，把功名丟了，對不起父親大人。」

　　可是他聽到的卻是這樣一個意外的答案：

　　「不，這件事情你做得很對。」

　　王守仁詫異地抬起頭，看著欣慰頷首的父親，他這才明白，那個小時候刻板地管束自己，看似不通情理的父親，是一個善良寬容的人。

　　經過與「劣子」長達十餘年的不懈「鬥爭」，王華終於瞭解了兒子的本性和追求，他開始相信，這個「劣子」會成就比自己更為偉大的事業，他的未來不可限量。

　　父子交談之後，王華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王守仁嘆了口氣：

　　「我在這裡只會連累父親，京城也已回不去，只能找個地方隱居。」

　　這看來已經是唯一的方法，但王華卻搖了搖頭。

　　「你還是去上任吧。」

　　上任？哪裡上任？去當所長？

　　「畢竟你還是朝廷的人，既然委任於你，你就有責任在身，還是去吧。」

　　王守仁同意了，他是一個負責任的人。

　　就這樣，拜別了父親，王守仁帶領著隨從，踏上了前往貴州龍場驛站的道路，在那裡，他將經受有生以來最沉重的痛苦，並最終獲知那個秘密的答案。

　　※※※

　　悟

　　王所長向著他的就職地前進了，由於他的父親是高級幹部，所以多少還給了他幾個隨從下人陪他一起上路，但這些人並不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只知道是跟王大人的兒子去就任官職。

　　這麼好的差事大家積極性自然很高，一路歡歌笑語不斷，只有王守仁不動聲色，因為只有他知道要去哪裡，去幹什麼。

　　畢竟這件事情不能聲張，那些隨從們平日工作輕鬆，業餘時間都在秦淮河邊（明代著名的紅燈區）搞娛樂活動，聽說是王尚書的兒子去上任才跟來的，要是讓他們知道此行是去貴州龍場當招待所服務員，早就跑得一乾二淨了。

　　可紙畢竟包不住火，走著走著，隨從們發現不對勁了，好地方都走過了，越走越偏，越走越遠，老兄你到底要去哪裡啊？

　　王守仁還是比較實誠的，他說了實話：

　　「我們要去貴州龍場。」

　　隨從們的臉立馬就白了，王大人你太不仗義了，那裡平時可是發配犯人的地方啊！

　　面對著隨從們的竊竊私語，王守仁十分坦然：

　　「如果你們不願意去，那就回去吧。」

　　看著猶豫不決的隨從，王守仁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拾起行李，向前方走去。

　　夕陽之下，王守仁那孤獨的身影越來越遠，突然，遠處傳來了王守仁的大聲吟誦：

　　客行日日萬鋒頭，山水南來亦勝遊，

　　布谷鳥蹄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

　　蠻煙喜過青揚瘴，鄉思愁經芳杜州，

　　身在夜郎家萬里，五雲天北是神州！

　　「天下之大，雖離家萬里，何處不可往！何事不可為！」王守仁大笑著。

　　在這振聾發聵的笑聲中，隨從們開始收拾行裝，快步上前，趕上了王守仁的腳步。

　　王守仁的革命浪漫主義情懷是值得欽佩的，可是真正說了算的還是革命現實主義。

　　當他歷經千辛萬苦，爬山溝，游小河，來到自己的就職地時，才真正明白了為什麼這個地方叫做龍場－－龍才能住的場所。

　　此地窮山惡水，荊棘叢生，方圓數里還是無人區，龍場龍場，是不是龍住過的場所不知道，但反正不是人待的地方。

　　而不久之後，王守仁就發現了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

　　當他來到此地，準備接任驛站領導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個老弱不堪的老頭和二十幾匹瘦馬，他十分奇怪，便開始問話：

　　「此地可是龍場？」

　　「回王大人，這裡確是龍場。」

　　「驛丞在哪裡？」

　　「就是我。」

　　「那驛卒（工作人員）呢？」

　　「也是我。」

　　「其他人呢？」

　　「沒有其他人了，只有我而已。」

　　王守仁急了：

　　「怎麼會只有你呢？按照朝廷律令規定，這裡應該是有驛卒的！」

　　驛長雙手一攤：

　　「王大人，按規定這裡應該是有的，可是這裡確實沒有啊。」

　　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無辜的老頭，王守仁無可奈何地癱坐在地上。

　　想到過慘，沒想到會這麼慘。

　　要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老頭交接完走後沒多久，又折轉了回來：

　　「王大人，如果你在這裡碰到了漢人，那可千萬要小心！」

　　「為什麼？」

　　「這裡地勢險惡，要不是流竄犯，或是窮凶極惡之徒，誰肯跑到這裡啊！」

　　「那本地的苗人呢？」

　　「喔，這個就不用操心了，他們除了時不時鬧點事，燒個房子外，其餘時間是不會來打擾王大人的，他們的問題基本都是內部解決。」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懂漢話啊！」

　　王守仁快暈過去了，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局面。

　　老頭走了，臨走前留下了一句十分「溫暖人心」的話：

　　「王大人多多保重，要是出了什麼事，記得找個人來告訴我一聲，我會想法給大人家裡報信的。」

　　好了，王所長，這就是你現在的處境，沒有下屬，沒有官服，沒有編制，甚至連個辦公場所都沒有，你沒有師爺，也沒翻譯，這裡的人聽不懂你說的話，能聽懂你說話的人都不是什麼好人。

　　官宦出身，前途光明的王守仁終於落到了他人生的最低谷，所有曾經的富貴與美夢都已經破滅，現在他面對著的是一個人生的關口。

　　堅持？還是退卻？

　　王守仁捲起了袖子，召集了他的隨從們，開始尋找木料和石料，要想長住在這裡，必須修一所房子。

　　然後他親自深入深山老林，找到了當地的苗人，耐心地用手語一遍又一遍的解釋，得到他們的認同，讓他們住在自己的周圍，開設書院，教他們讀書寫字，告訴他們世間的道理。

　　當隨從們苦悶不堪，思鄉心切的時候，他主動去安慰他們，承擔他們的工作。

　　王守仁用自己的行動做出了選擇。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面對著一切的困難和痛苦，仍然堅定前行，泰然處之的人，才有資格被人們稱為聖賢。

　　王守仁已經具備了這種資格。

　　但是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有找到答案－－「理」。

　　必須找到，並且領悟這個「理」，才能懂得天地大道的秘密。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可是「理」到底在哪裡呢，十餘年不間斷地尋找，沉思，不斷地「格」，走遍五湖四海，卻始終不見它的蹤影。

　　為了衝破這最後的難關，他製造了一個特別的石槨，每天除了幹活吃飯之外，就坐在裡面，沉思入定，苦苦尋找「理」的下落。

　　格物窮理！格物窮理！可是事實讓他失望了，怎麼「格」，這個理就是不出來，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他逐漸變得急躁、憤怒。脾氣越來越差，隨從們看見他都要繞路走。

　　終於，在那個宿命的夜晚，他的不滿達到了頂點。

　　黑暗已經籠罩了寂靜的山谷，看著破爛的房舍和荒蕪的窮山峻嶺，還有年近中年，一事無成，整日空想的自己，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信念終於崩潰了，他已經三十七歲，不再是當年的那個風華少年，他曾經有著輝煌的仕途、光榮的出身、眾人的誇耀和羨慕。

　　現在這一切都已經離他而去。

　　最讓人痛苦和絕望的折磨方法，就是先賜予，然後再一一拿走。

　　十幾年來，唯一支持著他的只有成為聖賢的願望。但事實是殘酷的，多年的努力看來已付之流水，除了日漸稀少的頭髮，他什麼也沒有得到。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呢。

　　矢志不移，追尋聖賢，錯了嗎？

　　仗義執言，挺身而出，錯了嗎？

　　沒有錯，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

　　那上天為何要奪走我的榮華，羞辱我的尊嚴，使我至此山窮水盡之地步。

　　既然你決意奪去我的一切，當時為何又給予我所有？

　　奪走你的一切，只因為我要給你的更多。

　　給你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只為讓你知曉世間百態。

　　使你困窘潦倒，身處絕境，只為讓你通明人生冷暖。

　　只有奪走你所擁有的一切，你才能擺脫人世間之一切浮躁與誘惑，經受千錘百煉，心如止水，透悟天地。

　　因為我即將給你的並非富甲一方的財富，也不是號令天下的權勢，卻是這世間最為珍貴神秘的寶物－－終極的智慧。

　　王守仁在痛苦中掙扎著，一切都已失去，「理」卻依然不見蹤影。

　　竹子裡沒有，花園裡沒有，名山大川裡沒有，南京沒有，北京沒有，杭州沒有，貴州也沒有。

　　存天理，去人欲。

　　天理，人欲！。

　　理！欲。

　　吃喝拉撒都是欲，「欲」在心中，「理」在何處？「理」在何處？。

　　王守仁陷入了極度的焦慮與狂躁，在這片荒涼的山谷中，在這個死一般寧靜的夜晚，外表平靜的他，內心正在地獄的烈火中煎熬。

　　答案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而已。

　　忽然，一聲大笑破空而出，打碎了夜間山谷的寧靜，聲震寰宇，久久不絕。

　　在痛苦的道路上徘徊了十九年的王守仁，終於在他人生最為痛苦的一瞬獲知了秘密的答案。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

　　萬古長風，一朝風月。

　　此一瞬已是永恆。

　　我歷經千辛萬苦，虛度十九年光陰，尋遍天涯海角，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神秘的「理」。現在我終於明白，原來答案一直就在我的身邊，如此明瞭，如此簡單，它從未離開過我，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我，等待著我的醒悟。

　　「理」在心中。

　　我竟如此的愚鈍啊，天地聖賢之道並非存於萬物，也無須存於萬物，天人本是一體，何時可分？又何必分。

　　隨心而動，隨意而行，萬法自然，便是聖賢之道。

　　存天理，去人欲。

　　天理即是人欲。

　　這是載入史冊的一瞬，幾乎所有的史書都用了相同的詞語來描述這一瞬－－「頓悟」，中華文明史上一門偉大的哲學「心學」就此誕生。

　　它在這個幽靜的夜晚，誕生於僻靜而不為人知的山谷，悄聲無息，但它的光芒終將照耀整個世界，它的智慧將成為無數人前進的嚮導。

　　王守仁成功了，歷史最終承認了他，他的名字將超越所有的帝王，與孔子、孟子、朱子並列，永垂不朽。

　　※※※

　　預謀

　　恭喜你，王守仁先生，可是也就到此為止了，生活是很現實的，悟道讓人興奮，但你還是早點洗了睡吧，因為明天一早，你還要拿起鋤頭去耕你那兩塊破地，哲學是偉大的，是重要的，但你應該清楚，吃飽飯才是最大的哲學。

　　根據歷史導演的安排，王守仁先生還要在這裡待段時間，直到一件事情的發生，這中間還有幾年，我們就不陪王聖人開荒了。因為與此同時，一場好戲正在北京開演。

第十章　李東陽終於解脫

　　王守仁在荒山耕地受累，吃了苦頭，可李東陽比他還苦，自從謝遷和劉健走後，他一個人留了下來，但劉瑾畢竟是一個警惕性很高的人，他懷疑李東陽別有企圖，便不斷安排人時不時整他一下。

　　比如，李東陽先生編了本叫《通鑒篡要》的書，這事情讓劉瑾知道了，就讓人去書裡挑毛病，想搞點文字獄玩玩，可是李東陽早有防備，一篇文章寫得密不透風，沒有什麼把柄可以抓。

　　劉瑾聽到匯報，反而產生了更加濃厚的興趣（這是他的性格特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定要整一下李東陽，為此目的，他找來許多人，日夜翻查，終於找到了破綻。

　　什麼破綻呢，原來李東陽先生在書中寫了幾個別字，劉瑾據此認為他的工作態度不認真（邏輯相當嚴密），準備藉機會好好地消遣他一下。

　　李東陽得知了這個消息，他立刻準備了應對的措施。

　　正當劉瑾準備下手時，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焦芳竟跑來為李東陽說情，原來李東陽給他送了禮，和他稱兄道弟，兩人關係一直不錯，礙於面子，劉瑾就放了兄弟一馬，事情就算了了。

　　在這個回合裡，初中生劉瑾兄到底還是沒有玩過老謀深算的李東陽博士，可見多讀書還是很有用的。

　　此外李東陽的地下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戰果如下：

　　正德二年（一五○七），劉瑾打算整死劉健和謝遷，一了百了，李東陽出面營救。

　　同年，御史姚祥、主事張偉被誣陷，李東陽出面營救。

　　正德三年（一五○八），御史方奎罵了劉瑾，劉瑾準備安排他去閻王那裡工作，李東陽出面營救。

　　類似的情況還有很多，可是李東陽萬萬沒有想到，他的這些行為卻換來了一個十分尷尬的結局。

　　有一天，李東陽上朝途中，正好遇見了自己的門生羅（左王右己），李東陽很是高興，連忙上去打招呼，可是羅（左王右己）竟然不理他，扭頭就走，唯恐和他多說一句話。李東陽十分奇怪，想找個機會問個究竟。

　　可還沒等到他去拉攏感情，晚上就收到了羅（左王右己）的一封信，李東陽看完之後，眼睛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這封信的大致意思是：人家(劉健謝遷)都走了，你留下來有什麼意思呢，拜託你還是早點退休吧，不要在這裡丟人了，今後我也不再是你的門生，就當咱倆沒認識過，也不要和我打招呼了，實在沒空搭理你。

　　李東陽氣得吐了血。

　　可是，李東陽先生，吐完之後擦擦嘴你還得接著幹啊，要知道，忍辱負重、臥薪嘗膽從來就不是個輕鬆的工作。

　　在這樣的環境下，李東陽仍然堅持著自己的信念，他堅信勝利終會到來。

　　劉瑾是一個狡猾的人，他有皇帝的支持，還有一個消息靈通的焦芳，而自己這邊，除了幾個只會空談氣節的白癡外，並沒有智勇雙全，千里決勝的人物。

　　忍耐吧，忍耐吧，在適當的人選出現之前，必須忍耐。

　　相比而言，劉瑾可就風光得多了，自從重新改組內閣之後，他的派頭是一天大過一天，當時的大臣送奏章都要準備兩份，一份給皇帝，一份給劉瑾。

　　當然了，給皇帝的那份是沒有回音的，這是相當明智的，你要指望朱厚照先生按時上班批奏章，那就是白日做夢。大家只能指望劉瑾努力幹活，畢竟有人管總比沒人管要好。

　　換句話說，在那幾年裡，大明王朝的皇帝基本姓劉，朱厚照本人都沒意見，誰還願意管閒事。

　　可問題在於劉瑾先生讀書不多，水平不高，處理不好國家大事，時不時還搞點貪污受賄，搞得朝政烏煙瘴氣。

　　但這些都是小兒科，之前的很多太監先輩都幹過，劉瑾先生之所以惡名遠揚，其實是因為他的記性好。

　　所謂記性好，就是但凡罵過他的，就算過幾年他也記得一清二楚，比如罵過他的劉健、謝遷，已經回家養老了，他還打算把他們抓回來遊遊街。尚書韓文曾經彈劾過他，被免職後劉瑾還不放過他，明知他家裡窮，還要罰款，一直罰到他傾家蕩產方肯罷休。

　　同時他還是一個在整人方面很有創意的人，明代有一種刑罰叫枷刑，和什麼扒人皮，殺千刀之類的比起來，這玩藝兒也就算是個口頭警告，最多就是戴著枷站在城門口或是去街上遊兩圈，雖然挺丟人的，但總算皮肉不吃虧。所以這一刑罰十分受到大臣們的歡迎。

　　但如果你得罪了劉瑾，聽到枷刑判決後就先別高興了，還是馬上讓家裡趕著訂一口棺材吧，因為當行刑的時候，你會驚奇地發現，給你配發的那個枷具相當特別。

　　特別在哪裡呢。

　　根據史料記載，劉瑾兄為了達到用小刑，辦大事的目的，靈機一動，把枷具改造成了重達一百多斤的大傢伙，這就好比在你身上掛了一個超大的啞鈴，讓你舉著這麼個寶貝四處練舉重，不壓死你不算完。

　　此外，劉公公還是一個疑心很重的人，他連自己手下的特務也信不過，別出心裁，設置了一個內行廠，這個廠連老牌特務組織東廠也不放過，經常跑去東廠上演特務抓特務的好戲。

　　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劉瑾還實行了一條潛規則，所有大小官員，只要你進出北京城，外省到中央匯報的也好，中央去下面扶貧的也好，甭管辦什麼事，走了多遠，都得去給他送禮。

　　要是沒錢送禮，那你就麻煩了，後果可是很嚴重的。比如一個叫周鑰的言官，有一天出差辦事，也沒走多遠，回來的時候按規矩要送禮，可他家裡窮，沒錢。

　　沒錢？沒錢就把命留下吧。

　　這位窮官迫於無奈，最後竟然被逼自殺。

　　劉瑾就這麼無法無天地搞了幾年，越來越囂張，皇帝老大，他老二，可是老大不管事，所以基本上是他說了算，投靠他的大臣越來越多，勢力也越來越大，而反對他的則是殺頭的殺頭，充軍的充軍，幾乎都被他乾淨利落地解決掉了，李東陽也只能苟且偷生。

　　天下之大，劉太監當家。

　　但請注意，上面我說反對劉瑾的大臣是「幾乎」被解決了，並不是「全部」，這是由於有兩個人例外。

　　事實上，這兩個人劉瑾不是不想解決，而是不能解決，因為這兩個人，一個他搞不定，另一個他整不死。

　　社會是殘酷的，競爭是激烈的，既然劉瑾先生搞不定，整不死，他最後的結果也只能是被這兩位仁兄搞定，整死。

　　先說說這個搞不定，這位「搞不定」兄的真名叫做楊廷和。

　　我們之前提到過他，現在也該輪到這位猛人上場了，他已經在後台站了很久。

　　我們經常把很小就會讀書寫字，聰明機靈的小孩稱為神童，要是按照這個標準，楊廷和就是一個超級神童。

　　楊廷和，四川新都人，生於官宦之家，如果你翻開他的履歷表，就會發現楊廷和先生保持著一項驚人的紀錄－－考試紀錄。

　　楊廷和小時候實在太過聰明，八歲就通讀四書五經，吟詩作對，搞得人盡皆知，當地的教育局長認為讓他去當童生、讀縣學實在是多此一舉，浪費國家紙張資源，大筆一揮直接讓他去考舉人。

　　中國考試史上的一個奇蹟就此誕生。

　　※※※

　　成化七年（一四七一），楊廷和第一次參加四川省鄉試，就中了舉人，這年他十二歲。要是范進先生知道了這件事情，只怕是要去撞牆自盡的。

　　第二年，十三歲的楊廷和牽著他爹的手，到北京參加了會試，同期考試的人看到這一景象，倒也不怎麼奇怪，只是聊天的時候經常會問他爹：

　　「你考試怎麼把兒子也帶來了？」

　　事實證明，中國到底是藏龍臥虎，浪大水深，在四川省出了名的楊廷和到了全國就吃不開了，這次考試名落孫山。可這位楊兄實在很有性格，他不信邪，居然就不走了，就地進了國子監讀書，放話說，不考上就不回去。

　　楊廷和就這樣待在北京，成為了一名北飄，但他飄得很有成就，六年後他中了進士，讀書期間還順便勾走了他的老師，國子監監丞黃明，的女兒。

　　六年時間不但解決了工作問題，連老婆都手到擒來，真是不服都不行啊。

　　之後楊廷和的經歷更是讓人瞠目結舌，他二十歲被選為翰林，二十一歲翰林院畢業，三十二歲開始給皇帝講課（經筵講官）四十三歲就成為了大學士。他陞官的速度用今天的話說，簡直就是坐上了直升飛機。

　　到了正德二年（一五○七），劉健和謝遷被趕走後，他正式進入了內閣，幫整天玩得不見人影的皇帝代寫文書，當時的聖旨大都出自於他的手筆。

　　楊廷和不但腦筋靈活，人品也還不錯，他很看不慣劉瑾那幫人，但又不方便明講，有一次給皇帝講課時，他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句話：

　　「皇上應該學習先帝，遠離小人，親近賢臣，國家才能興盛。」

　　朱厚照哪有心思聽課，嗯嗯兩句就過去了。

　　這句話從朱厚照的左耳朵進去，從右耳朵飛走了，卻掉進了劉瑾的心裡。

　　小人不就是我，賢臣不就是你嗎。

　　這就是劉瑾先生的對號入座邏輯。

　　他勃然大怒，連夜寫好調令，把楊廷和調到南京當戶部侍郎，南京戶部哪有什麼事情做，只是整天坐著喝茶，這種調動其實就是一種發配、打擊報復。

　　可是楊廷和的反應卻大大出乎劉瑾的意料。

　　這位仁兄接到調令後，一點也不生氣，樂呵呵地收拾東西就去了南京。這下子劉瑾納悶了：這楊廷和貶了官還高興，到底盤算啥呢。

　　肯定有陰謀。

　　劉瑾又用上了當年對付王守仁那一招，派人暗中跟著楊廷和，看他到底玩什麼花樣。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加讓人摸不著頭腦，跟蹤的人發現，楊廷和一路去南京，不但沒幹啥事，連一句怨言都沒有，劉瑾聽到匯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就沒有再找楊廷和的麻煩。

　　劉瑾同志，你的道行還是太淺了點啊。

　　答案終於揭曉了，不久之後的一天，朱厚照先生退朝時，突然問了劉瑾一句話：

　　「楊學士人呢？」

　　劉瑾懵了，連忙回答：

　　「在南京！」

　　朱厚照一聽就火了：

　　「他不是入閣了嗎？！怎麼又跑去南京了，趕緊把他給我叫回來！」

　　於是沒過幾天，楊廷和又回到了北京，繼續當他的內閣大臣，還是和以往一樣，啥也沒說，也就當是公費旅遊了一趟。

　　楊廷和得意了，劉瑾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劉先生應該調查過楊廷和，可他看檔案不仔細啊，這位仁兄哪裡知道，楊廷和曾經當過一個重要的官－－詹事府的詹事。

　　大家要知道，詹事府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它的主要工作是輔導皇子讀書，當年朱厚照做太子的時候，對楊廷和的稱呼是「楊師傅」。

　　人家「楊師傅」根基牢固，還有皇帝撐腰，劉公公連河有多深都不知道，就敢往裡蹚渾水。失策，失策。

　　此後劉瑾對這位「楊師傅」敬而遠之，再也沒敢難為他。而經歷了這件事情後，楊廷和與劉瑾徹底撕破了臉，他轉向了李東陽一邊，開始籌備計劃，解決劉瑾。

　　這個「搞不定」的楊廷和已經讓劉瑾丟了面子，可下一個「整不死」卻更為生猛，也更加厲害，劉瑾的這條老命就斷送在他的手上。

　　說來這位「整不死」兄也在後台等了很久了（沒辦法，演員太多），他就是之前被派去陝西養馬的楊一清。

　　說來讓人難以理解，養馬的楊一清怎麼會和劉瑾鬧矛盾呢，他倆前世無冤，楊一清也沒跟劉瑾借過高利貸，怎麼就鬧得不可開交呢。

　　這事，要怪就只能怪劉瑾，因為他太有理想和追求了。

　　大家知道，養馬在一般人看來不是個好工作，就連在天上這也是個下賤活，學名「弼馬溫」，連不讀書的孫猴子都不願意幹。

　　但在明代，這卻是一個重要的職位，道理很簡單，沒有馬，難道你想騎驢去跟蒙古兵打仗。

　　千萬不要小看楊一清，這位兄弟的級別是很高的，他當年可是帶著都察院副都御史（三品）的頭銜來養馬的，這位副部級幹部沒準之前還幹過畜牧業，因為他在這裡幹得很好，不久之後，朝廷決定提升他右都御史（正二品）。

　　更重要的是，朝廷還給了他個前所未有的職務－－三邊總制。

　　請各位注意，這個官實在不同尋常，可以說是超級大官，它管理的並非一個省份，而是甘肅、寧夏、延綏三個地方，連當地巡撫都要乖乖聽話，可謂位高權重。

　　雖然楊一清十分厲害，但畢竟他還是守邊界的，和劉瑾應該搭不上線，問題在於劉瑾這個人與以往的太監不同，他除了貪污受賄，殘害人命外，倒也想幹點事情。

　　可他自己又沒文化，所以為了吸引人才，他也會用一些手段去拉攏人心，比如寫奏折罵他的那個李夢陽，劉瑾恨得咬牙切齒，但是此人名氣太大，為了博一個愛才的名聲，人都關進牢裡了，硬是忍著沒動手，最後還請他吃了頓飯，光榮釋放。

　　因為他老底太濫，這招沒能騙到多少人，卻也吸引了一個十分厲害的人前來投奔，這個人後來成為了劉瑾的軍師，也是李東陽、楊一清等人的強力敵手，他的名字叫做張彩。

　　在劉瑾犯罪集團中，焦芳雖然地位很高，但能力一般，最多也就算個大混混，但張彩卻不同凡響，此人工於心計，城府很深，而且飽讀詩書，學問很好，連當年雄霸一時的馬文升、劉大夏也對他推崇備至，有了他的幫助，劉瑾真正有了一個靠得住的謀士，他的犯罪集團也不斷壯大發展。

　　但劉瑾並不知足，他很快把目標對準了楊一清。

　　劉瑾希望能夠把楊一清拉過來，當自己的人，可楊一清哪裡瞧得起這個太監，嚴辭拒絕了他，劉瑾十分惱火，想要整他一下，不久之後，機會到了。

　　當時楊一清一邊養馬，一邊幹著一項重要的工程－－修長城，這並不是開玩笑，今天寧夏一帶的長城就是當年他老人家修的，楊一清擔任包工頭，兼任監工。

　　楊一清是個靠得住的包工頭，從不偷工減料，但意想不到的是，當時天氣突變，天降大雪，幾個帶頭的建築工商量好了準備鬧事逃跑。楊一清當機立斷，平定了這件事，劉瑾卻抓住機會，狠狠告了他一狀。

　　這下子楊一清倒霉了，只能自動提出辭職。可是劉瑾沒有想到的是，準備走人的楊一清卻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請讓張彩接替我的職位吧。」

　　劉瑾鬱悶了，他想破了腦袋也沒有弄明白，楊一清葫蘆裡面到底賣的什麼藥，是出於公心？還是他和張彩關係非同尋常。

　　劉瑾對張彩產生了懷疑。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沒有放過楊一清，一年後（正德三年），劉瑾借口楊一清貪污軍餉，把他關進了監獄，這一次，他決心把楊一清徹底整死。

　　可是劉瑾並不清楚，看似單純的楊一清和楊廷和一樣，絕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也有著深厚的背景。

　　四十年前，十五歲的楊一清被地方推薦，來到京城做了著名學者黎淳的學生，在這裡他遇到了一位才華橫溢的師兄，兩人惺惺相惜，相約共同發奮努力，為國盡忠。在後來的幾十年中，他們一直私下保持著緊密的聯繫。

　　他的這位師兄就是李東陽。

　　所以當楊一清被關進監獄後，李東陽立刻找到了劉瑾和焦芳，希望能夠通融一下，罰點款了事，劉瑾開始還不肯，但禁不住李東陽多次懇求，加上楊一清是帶過兵的，手下有很多亡命之徒，沒準哪天上班路上自己就不明不白地被人給黑了，思前想後，劉瑾決定釋放這個人。

　　走出牢獄的楊一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前來接他的李東陽，會意地點了點頭。

　　「你有什麼打算？」

　　「先在京城待著，看看再說吧。」

　　「不，」李東陽突然嚴肅起來，「你必須馬上離開這裡，不要回家，找個地方隱居起來。」

　　然後他停了下來，意味深長地看著楊一清：

　　「等到需要你的時候，我自然會去找你的。」

　　楊一清笑了，幾十年過去了，當年那兩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早已不見蹤影，但這位深謀遠慮的師兄卻似乎從未變過。

　　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誤解了你，我也理解你的言行，明瞭你的用心，我知道，你一直在屈辱中等待著。

　　「好吧，我去鎮江隱居，時候到了，你就來找我吧。」

　　※※※

　　變數

　　劉瑾最近打算做幾件好事。

　　這並不奇怪，因為他壞事做的太多，自然就想幹點好事了，一個人幹一件壞事不難，但要一輩子只幹壞事，真的很難很難。

　　更重要的是，他逐漸發現自己的名聲越來越臭，而張彩和他的一次談話也堅定了他的決心。

　　「劉公公，你不要再收常例了。」

　　所謂常例，是劉瑾的一個特殊規定，每一個進京的省級官員，匯報工作完畢後必須向他繳納上萬兩銀子，如果有沒交的，等他回家時，沒準撤職文書已經先到了。

　　進京匯報工作的各位高官們雖然很有錢，但幾萬銀子一時之間到哪裡去弄呢，可是劉公公是不能得罪的，無奈之下，很多人只有向京城的人借高利貸，回去再用國庫的錢來還。

　　可是張彩直截了當地告訴劉瑾，這是一個極其愚蠢的撈錢方法。

　　劉瑾又懵了，用此方法，每次都可以收很多錢，而且簡單快捷，怎麼能說愚蠢呢。

　　看著這個不開竅的傢伙，張彩氣不打一處來，他明確地指出，你收每個官員幾萬兩，似乎很多，可你要知道，這些傢伙都是貪污老手，他們不會自己出這筆錢，卻可以藉機在自己的省裡收幾倍的錢，當然了，都是打著你的名號，說是給你進貢，這樣劉公公你的惡劣聲名很快就會傳遍全國。

　　劉瑾這才恍然大悟。

　　「這幫混蛋，打著我的名號四處撈錢，真是豈有此理！」

　　劉公公的憤怒是有道理的，小貪官們借用了他這個大貪官的名譽權，卻不交使用費和專利費，應該憤怒，確實應該好好地憤怒一下。

　　憤怒之餘的劉公公立刻下令，取消常例，並且追查地方貪污官員。

　　這算是劉公公幹的第一件「好事」。

　　不久之後，劉公公決定搞點創新，他分析了一下國家經濟狀況，意外地找到了一個漏洞，他靈機一動，決定再幹一件「好事」。

　　也許是對這件事情太有把握，他決定直接上奏皇帝，不再如往常那樣，先聽聽張彩的意見。

　　於是他最終死在了這件事上。

　　第二天，他獨自上朝，在文武百官前向朱厚照提出了這件事情：

　　「陛下，應該整理軍屯了。」

　　一切就此開始。

　　所謂軍屯，是明代的一種特殊政策，通俗點說就是當兵的自己養活自己，打仗的時候當兵，沒事幹的時候當農民，自己種菜種地，還時不時養幾頭豬改善伙食，剩餘的糧食還能交給國家。

　　這個制度是當年老朱費盡心思想出來的，可到了如今，已經很難維持下去了。

　　因為要想讓軍屯開展下去，必須保證有土地，雖說地主惡霸不敢占軍隊的地，但軍隊裡的惡霸地主（高級軍官）是不會客氣的，一百多年下來，土地越來越少，糧食也越來越少，很多士兵都填不飽肚子。

　　劉瑾發現了這個問題，便公開表示，要清查土地，重新劃分，增加國家糧食收入，改善士兵生活。

　　劉瑾這麼幹，自然不是為士兵著想，無非是要搞點政績工程而已，大臣們心知肚明，鴉雀無聲。

　　朱厚照卻聽得連連點頭，手一揮，發了話：

　　「好主意，你就去辦吧！」

　　然而站在一邊的楊廷和準備出來講話了，經驗豐富的他已經發現了這個所謂計劃的致命漏洞。

　　可就在他準備站出來的時候，一隻手從背後緊緊拉住了他的衣襟。

　　楊廷和回過頭，看到了沉默的李東陽。

　　他又站了回去。

　　散朝了，劉瑾急匆匆地趕回了家，他準備開始自己的計劃。

　　楊廷和卻留了下來，他還拉住了想開路的李東陽，因為他的心中有一個疑問：

　　「你剛才為什麼要拉住我？」

　　李東陽看著他，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你剛才為什麼要說話？」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回到家中的劉瑾見到了滿臉怒氣的張彩，聽到了他的責問：

　　「這件事為什麼不先商量一下？」

　　「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辦成了足可百世流芳！還商量什麼？」

　　然而張彩皺起了眉頭：

　　「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有點問題。」

　　可是有什麼問題，他一時也說不出來，於是他向劉瑾提出了另一個警告：

　　「楊一清這個人不簡單，你要小心。」

　　「我已經教訓過他了，不用擔心。」

　　張彩看著自信的劉瑾，輕蔑地笑了：

　　「我與他同朝為官十餘年，深知此人權謀老到，工於心計，且為人剛正，絕不可能加入我們，你教訓他又有何用？」

　　劉瑾憤怒了，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這種蔑視的態度。

　　「我已經把他削職為民，即使有心作亂，又能如何？！」

　　可他等到的，卻是張彩更為激烈的反應：

　　「楊一清此人，要麼絲毫不動，要麼就把他整死，其胸懷大志，若放任不管，必成大患！」

　　劉瑾終於爆發，他拍著桌子吼道：

　　「為何當年他要推舉你為三邊總制？！我還沒問你呢！你好自為之吧！」

　　張彩愣住了，他坐回了椅子，呆呆地看著劉瑾離去的背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禍福各安天命，就這麼著吧！

　　※※※

　　微光。

　　正德五年（一五一○）四月　寧夏

　　「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周東如此胡來，我們已經沒有活路了，絕不能束手待斃，就這樣吧！」

　　「那就好，何指揮，現在動手吧！」

　　正德五年（一五一○）五月　鎮江

　　土財主楊一清正在大堂看書，屋外斜陽夕照，微風習習，這種清閒的日子他已經過了一年，但所有的平靜都將在今天被打破。

　　屋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楊一清立刻抬起頭，緊張地向外望去。

　　他看見了一個急匆匆走進來的人，而此人身上穿著的飛魚服也已告知了他的身分－－錦衣衛。

　　在那年頭，錦衣衛上門，基本都沒有什麼好事，楊一清立刻站了起來，腦海中快速地思考著應對的方法。

　　可這位錦衣衛看來是見過世面的，他沒有給楊一清思考的時間，也不廢話，直接走到楊一清的面前，嚴厲地高喊一聲：

　　「上諭，楊一清聽旨！」

　　楊一清慌忙跪倒，等待著判決的到來。

　　「欽命！楊一清，起復三邊總制！」

　　魂都走了一半的楊一清終於定了神，腦袋是保住了，還成了二品大員。

　　而宣旨的錦衣衛此刻已經變了一幅嘴臉，滿面春風地向楊一清鞠躬：

　　「楊大人，恭喜官復原職，如有不敬，請多包涵。」

　　要知道，幹特務工作，專橫跋扈的錦衣衛有時也是很講禮貌的，至少在高級別的領導面前總是如此。

　　楊一清拍拍身上的塵土，他已經意識到了這一任命隱含的意義。

　　李東陽，我們約定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他轉進內室，準備收拾行裝。

　　可是笑臉相迎的錦衣衛卻突然站了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楊大人，就不用收拾行李了，即刻出發吧，軍情十分緊急！」

　　楊一清呆住了：

　　「軍情！？」

　　「是的，楊大人，安化王叛亂了。」

　　安化王朱寘鐇，外系藩王，世代鎮守寧夏，這個人其實並不起眼，因為他祖宗的運氣不好，當年只攤到了這麼一片地方，要錢沒錢，要物沒物，連水都少得可憐，樹挪死，人挪活，待在這鬼地方，天天吃沙子，他早就想換塊地方，可誰也不肯跟他換，他也想到北京去，但朱厚照先生雖然愛玩，卻還不傻，虧本的買賣是不做的。

　　急於改變命運的朱寘鐇不能選擇讀書，只能選擇造反，可他的實力太差，造反就是自尋死路。關鍵時刻一個人幫了他的忙，給他送來了生力軍，這個人就是劉瑾。

　　劉瑾又犯了老毛病，由於文化水平低，他總是把問題想得太簡單，整理軍屯雖然看上去簡單，實際上卻根本實行不了。要知道，那些佔據土地的可不是一般土財主，他們都是手上有兵有槍的軍事地主。

　　這種人我們現在稱之為軍閥，接到指令的地方官只有幾個打板子的衙役，又沒有武松那樣的厲害都頭，除非是喝多了神志不清，否則誰也不敢去摸這個老虎屁股。

　　地是收不回來了，但是按照規定整頓土地後，應該多收上來的糧食卻是一顆也不能少。百般無奈之下，官員們只好揀軟柿子捏。

　　軍閥欺負我們，我們就欺負小兵。就這樣，那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公糧壓在了苦大兵的身上。

　　而大理寺的周東就是欺負士兵的官員中，最為狠毒的一個，他不但責罵士兵，還打士兵們的老婆。

　　這就太過分了，寧夏駐軍高級軍官何錦義憤填膺，準備反抗，正好朱寘鐇也有此意，兩人一拍即合，發動了叛亂。

　　由於這件事情是劉瑾挑起來的，加上劉瑾本身名聲也不好，他們便順水推舟，充分使用資源，定下了自己的造反理由－－殺死劉瑾，為民除害（這個口號倒沒錯）。

　　事情出來後，劉瑾急得不行，畢竟事情是他鬧出來的，責任很大，人家還指明要他的腦袋，他立刻派人封鎖消息，並找來李東陽、楊廷和商量。

　　李東陽和楊廷和先對事情的發生表示了同情和哀悼，然後明確告訴劉瑾，要想平定寧夏叛亂，只要一個人出馬就可以了。

　　不用說，這個人只能是楊一清。

　　「那就是他了，快派人去叫他即刻上任！」關鍵時刻，啥恩怨也顧不上了。

　　楊一清就此結束了閉關修煉，重新出山。

　　按照明代規定，但凡軍隊出征必須有一個監軍，而這次擔任監軍的人叫做張永。

　　張永成為了楊一清的監軍，對此，我一直有個疑問－－這個天才的主意到底是誰提出來的？為此我還專門在史料中找過，可惜一直未能如願。

　　劉瑾正是在這對黃金搭檔的幫助下一步步走向了黃泉路。

　　張永，保定人，原先是「八虎」之一，此人脾氣暴躁，而且專橫跋扈，有時候比劉瑾還要囂張。

　　但張永還是比較有良心的，他覺得劉瑾幹的事情太過分了，經常會提出反對意見。

　　對於這種非我族類，劉瑾自然是不會放過的，他決定安排張永去南京養老。可惜這事幹得不利落，被張永知道了。

　　下面發生的事情就很能體現他的性格了，張永先生二話不說，做了會熱身運動就進了宮，直接找到朱厚照，表達了他的觀點：劉瑾這個人不地道，想要坑我，大哥你看著辦吧。

　　朱厚照一聽這話，便拿出了黑社會老大的氣勢，叫劉瑾馬上進宮和張永談判，劉瑾得到消息，連忙趕到，也不管旁邊的張永，開始為自己辯解。

　　劉瑾說得唾沫橫飛，朱厚照聽得聚精會神，但他們都沒發現，張永兄正在捲袖子。

　　當劉瑾剛說到情緒激動的時候，突然一記拳頭落在了他的臉上，耳邊還傳來幾句真人配音－－「打不死你！」

　　要知道，張永兄沒有讀過多少書，自然也不喜歡讀書人的解決方法，他索性拿出了當混混時的處世哲學－－打。

　　他脾氣不好，也不管朱厚照在不在場，掄起來就打，打起來就不停，可要說劉瑾也不愧是在道上混過的，反應十分快，挨了一下後，連忙護住了要害部位，開始反擊。

　　朱厚照雖然喜歡玩，可看見這兩位兄台竟然在自己的地盤開打，也實在是不給面子，立馬大喝一聲：住手！

　　老大的話還是要聽的，兩位怒髮衝冠的小弟停了手，卻握緊了拳頭，怒視著對方。

　　朱厚照看到兩個手下矛盾太深，便叫來了「八虎」中的谷大用，擺了一桌酒席，讓兩個人同時參加，算是往事一筆勾銷（這一幕在黑社會電影中經常出現）。

　　兩人迫於無奈，吃了一頓不得已的飯，說了一些不得已的話，什麼你好我好大家好，叫幾聲哥哥，流幾滴眼淚，然後緊握拳頭告別，明槍暗箭，濤聲依舊。

　　沒辦法，感情破裂了。

　　懷著刻骨的仇恨，張永踏上了前往寧夏的道路。

　　在那裡，他將找到一個同路人，一個為自己報仇雪恨的幫手。

　　※※※

　　試探

　　楊一清並不喜歡張永。

　　他知道這個人也是八虎之一，是劉瑾的同黨。所以他先期出發，日夜兼程，只是不想和這位仁兄打交道。

　　可是當他趕到寧夏的時候，卻驚奇地發現，叛亂竟然已經被平定了。

　　原來他的老部下仇鉞聽到消息，第一時間帶兵打了過去，朱寘鐇也真是太差，完全不是對手，一下子就全軍覆沒了。

　　楊一清沒事做了，他找了個地方安頓下來，等待著張永的到來，他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這個人的。

　　不久之後，張永的先鋒軍進了城，但張永還在路上，楊一清實在閒得無聊，只好上街散步，然而就在他閒逛的時候，卻發現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他看見張永的部隊分成數股，正在城內四處貼告示，而告示的內容竟然是頒布軍令，嚴禁搶劫。很明顯，士兵們也確實遵守了這個規定。

　　這件事情十分的有趣。

　　這是楊一清的第一個感覺，這個臭名昭著的太監為什麼要發安民告示，嚴肅軍紀呢？他開始對張永產生了好奇。

　　應該見一見這個太監。

　　很快，他就如願見到了張永，出人意料的是，張永完全沒有架子，對他也十分客氣，楊一清十分吃驚，隨即有了這樣一個念頭：此人是可以爭取的。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收回了這個念頭。

　　很快，他們談到了這次叛亂，此時，張永突然拍案而起，聲色俱厲地大聲說道：

　　「這都是劉瑾這個混蛋搞出來的，國家就壞在他的手裡！」

　　然後他轉過了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楊一清。

　　話說到這份上，老兄你也表個態吧。

　　然而楊一清沒有表態，他只是不慌不忙地拿起了茶杯，低頭不語，獨自喝起茶來。

　　初次會面，就發此狂言，此人不可輕信。

　　張永沒有等到回應，失望地走了，但臨走時仍向楊一清行禮告別。

　　看著張永消失在門外，楊一清立刻收起了微笑的送別面孔，收緊了眉頭，他意識到，眼前似乎已經出現了一個機會，或是陷阱。

　　正當楊一清遲疑不定的時候，他的隨從告訴了他一條看似不起眼的新聞。

　　原來張永進城時，給他的左右隨從發了一百兩銀子，這筆錢每人都可以拿，只是有一個條件－－不允許以任何名義再拿老百姓一分錢。

　　這件被隨從們引為笑談的事情，卻真正觸動了楊一清，他開始認識到，張永可能確實是一個可以信任的好人。

　　而不久之後發生的事情，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張永又來拜訪楊一清了，這次他不是空手來的，手裡還拿著幾張告示。

　　他一點也不客氣，怒氣沖沖地把告示往桌上狠狠地一甩，逕自坐了下來。

　　「你看看吧！」

　　從張永進來到坐下，楊一清一直端坐著紋絲不動，幾十年的閱歷讓他變得深沉穩重。

　　他瞥了一眼告示，便放下了：

　　「這是朱寘鐇的反叛文書，我早已經看過了。」

　　然而楊一清的平淡口氣激起了張永的不滿：

　　「他之所以反叛，只是因為劉瑾，上面列舉的劉瑾罪狀，句句是實！你也十分清楚，劉瑾此人，實在是罪惡滔天！」

　　楊一清終於站了起來，他慢慢地踱到劉瑾的面前，突然冷笑一聲：

　　「那麼張公公，你又能如何呢？」

　　張永愣住了，他轉念一想，有了主意：

　　「朱寘鐇的告示就是證據，只要拿回去向皇上告狀，說明他造反的原因，劉瑾罪責必定難逃！」

　　楊一清又笑了，他語重心長地說道：

　　「張公公，你還是想清楚的好。」

　　「楊先生，難道你以為我會怕他嗎？」

　　楊一清看著憤怒的張永，頓住了笑容，他把手指向地圖上京城的方向，做了一個動作。

　　他畫出了一條直線，在寧夏和北京之間。

　　張永明白了，他在寧夏，劉瑾在北京，他離皇帝很遠，劉瑾離皇帝很近，他是告不倒劉瑾的。

　　他抬頭看著楊一清，會意地點點頭。

　　這是一次不成功的會談，張永又一次失意而去。

　　但是張永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已經在楊一清的心中播下了火種，他已下定了決心。

　　殺機

　　楊一清已經連續幾晚睡不好覺了。

　　他一直在苦苦思考著對策，現在的局勢十分明瞭，張永確實對劉瑾不滿，而朱寘鐇的告示無疑也是一個極好的契機，但問題在於，張永不一定會聽自己的話，去和劉瑾玩命，更重要的是，即使張永答應了，怎樣才能說服皇帝，除掉劉瑾呢？

　　事到如今，只有用最後一招了。

　　※※※

　　正德五年（一五一○）七月　寧夏

　　楊一清將所有的犯人交給了張永，並親自押送出境，他將在省界為張永餞行，並就此分手，返回駐地。

　　最後的宴會將在晚上舉行，最後的機會也將在此時出現。

　　楊一清發出了邀請，張永欣然赴宴，經過兩個多月的接觸，他們已經成為了朋友。

　　雙方按照常例，喝酒聊天，一直鬧到很晚，此時，楊一清突然做了個手勢，讓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張永看見了這個手勢，卻裝作不知道，他已經預感到，楊一清要和他說一些極為重要的話。看似若無其事的外表下，他的手已經緊緊地握住了衣襟。

　　楊一清十分緊張，經過兩個多月的試探和交往，事情到了這一步，雖然很多事還沒有計劃完備，但機不可失，今晚已是最後的機會。

　　攤牌的時候到了，亮牌吧。

　　「張公公，我有話要跟你說。」

　　慢慢來，暫時不要急。

　　「這次多虧了您的幫助，叛亂才能平定，如今外部藩王作亂已經平息，可是朝廷的內賊才是社稷江山的大患啊。」

　　張永渾身一震，他很清楚這個「大患」是誰，只是他沒有想到，眼前這位沉默了兩個月的人，竟然會在這個時候提出此事，看來還是知識分子厲害，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要人命。

　　看來是要動真格的了，但還不能大意，要幹，也要讓他說出口。

　　「楊先生，你說的是誰？」

　　好樣的，不愧是「八虎」，真是精明到了極點，但事到如今，已經沒辦法回頭了，小心，千萬小心，不能讓他抓住把柄。

　　楊一清用手指沾了酒水，攤開自己的手掌，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字－－「瑾」

　　既然已經圖窮匕見了，索性就攤開講吧。

　　「楊先生，這個人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他的同黨遍佈朝野，不容易對付吧。」

　　看著疑惑的張永，楊一清自信地笑了：

　　「這件事天下人都做不成，但張公公可以做，您是皇帝身邊的紅人，此次出征立下大功，皇上必定召見，到時將朱寘鐇造反的緣由告知皇上，劉瑾必死無疑！」

　　但張永仍然猶豫不決。

　　已經動心了，再加上一句就成了，這個誘惑他絕對無法拒絕。

　　「劉瑾一死，宮中大權必然全歸您所有，斬殺此奸惡之徒，除舊布新，剷除奸黨，公公必能名留千古！」

　　至此，張永終於把帳算明白了，這筆生意有風險，但做成了就前途無量。他決定冒這個險，但行動之前，他還有最後一個疑惑。

　　「如果皇上不信我的話，那該怎麼辦？」

　　沒錯，這就是最關鍵，最重要的問題所在－－怎樣說服皇帝。但沒有關係，對於這個難題，我已經找到了答案。

　　「別人的話，皇上是不會相信的，但張公公你是唯一例外的人，皇上一定會信你。萬一到時情況緊急，皇上不信，請張公公一定記住，決不可後退，必須以死相逼！」

　　「公公切記，皇上一旦同意，則立刻派兵行動，絕對不可遲疑，如按此行事，大事必成！」

　　楊一清終於說完了，他靜靜地等待著張永的回答。

　　在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寂靜後，枯坐沉思的張永突然站了起來，發出了一聲怒吼：

　　「豁出去了！我幹！這條命老子不要了！」

　　此時，京城的劉瑾正洋洋自得，他沒有想到，叛亂竟然如此快就被平定，當然了，在報功的奏折上，只有他的名字。而為了紀念這次勝利，他打算順便走個後門，給自己的哥哥封個官，就給他個都督同知吧。

　　可惜的是，他哥哥沒福氣當官，幹了兩天就死了。

　　劉瑾十分悲痛，他決定為哥哥辦一個規模宏大的葬禮，安排文武百官都來參加，為自己的哥哥送葬。

　　這一舉動用俗話來講，就是死了還要再威風一把。

　　為了保證葬禮順利進行，劉瑾反覆考慮了舉行儀式的日期，終於選定了一個他理想中的黃道吉日：

　　正德五年（一五一○）八月十五日

　　這確實是一個黃道吉日，但並不適合出喪，而是除奸。

　　這之後的日子，劉瑾和他的部下日夜勞碌，為葬禮的順利舉行做好了準備，只等待著約定日子的到來。

　　八月十五日晴

　　天氣是如此的適宜，劉瑾正感歎著上天的眷顧，一群騎馬的人卻已來到了德勝門。

　　張永到了，他從寧夏出發，日夜兼程，終於趕到京城，在這個關鍵的日子。

　　此時的他已經沒有了疑慮和顧忌，因為就在密謀後的那個清晨，臨走時，楊一清向他交出了所有的底牌。

　　「楊先生，我此去即使能夠說服皇上，你有把握一定能致劉瑾於死地嗎？」

　　這意思很明白，我豁出命去幹，但你也要把你的後台說清楚，萬一你是皮包公司，個體經營，兄弟我就算犧牲了也是無濟於事的。

　　楊一清笑了：

　　「張公公儘管放心，劉瑾一旦失勢，到時自然有人找你，十日內必殺劉瑾！」

　　張永鬆了口氣，拍馬準備走人，楊一清卻攔住了他。

　　「張公公準備如何向皇上告狀？」

　　「朱寘鐇的反叛告示足夠了。」

　　楊一清卻搖了搖頭，從自己的衣袖裡拿出一份文書：

　　「那個是不行的，用我這個吧。」

　　張永好奇地打開了文書，一看之下不禁目瞪口呆。這份文書上不但列明瞭劉瑾的所有罪狀，還有各種證據列舉，細細一數，竟然有十七條！而且文筆流暢，邏輯清晰，語言生動，實在是一篇難得好文章。

　　他倒抽一口涼氣，看著泰然自若的楊一清，不再多言，收好了文書，掉轉馬頭就此上路。

　　娘的，讀書人真是惹不起啊！

　　※※※

　　夜宴（晚飯）

　　張永準備進城，聞訊趕來的一幫人卻攔住了他，原來劉瑾得知此事，十分慌張，對危險即將到來的預感幫助了他，他立刻下令，張永改日入城，今天的葬禮如期舉行。

　　可他太小看張永了，對這些阻攔者，張永的答覆非常簡單明瞭－－馬鞭。

　　「劉瑾老子都不放在眼裡，你們算是什麼東西，竟敢擋路！？」

　　張公公一邊打一邊罵，就這麼堂而皇之的進了城。沒人再敢上前阻攔。

　　劉瑾聽說之後，對此也無可奈何，只好垂頭喪氣地告訴手下人，葬禮延期舉行，改在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六日。

　　其實劉瑾大可不必鋪張浪費，他也就只能混到八月十五了，節約起見，他的喪事可以和他兄弟一起辦。

　　張永將捷報上奏給了皇帝，朱厚照十分高興，立刻吩咐手下準備酒宴，晚上他要請張永吃飯，當然了，劉瑾也要在一旁作陪。

　　張永得知了這個消息，他沒有去找朱老大閒聊，卻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靜靜地坐在床上，閉目養神，等待著夜晚的來臨。

　　今晚，就是今晚，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

　　一股不祥的預感纏繞著劉瑾，他雖然文化不高，卻也是個聰明人，張永早不來遲不來，偏偏今天來，一定有問題。

　　但他能幹什麼呢。

　　向皇帝告狀？還是派人暗算。

　　劉瑾想了很久，對這個兩個可能出現的情況，作出了自己的準備，他相信這樣就可以萬無一失。

　　然後他自信十足地去參加了晚宴。

　　較量正式拉開序幕。

　　晚宴開始，由朱厚照宣讀嘉獎令，他表揚了張永無私為國的精神，誇獎了他的顯赫戰功，當然，他也不忘誇獎劉瑾先生的後勤工作做得好。

　　兩邊誇完，話也說完了，開始幹正事－－吃飯。

　　朱厚照只管喝酒，劉瑾心神不寧地看著張永，張永卻不看他，只顧著低頭大吃。

　　不久更為奇怪的一幕出現了，眾人歌舞昇平，你來我往，很快就有人不省人事，張永似乎情緒很高，也喝了很多酒，而劉瑾卻滴酒不沾，他似乎對宴會沒有任何興趣，只是死死盯著張永。

　　宴會進行到深夜，朱厚照還沒有盡興，這位仁兄還要接著喝酒作樂，張永似乎也很高興，陪著朱厚照喝，劉瑾不喝酒，卻也不走。

　　這正是他的策略，只要看住張永，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就能暫時控制局勢。

　　但很快劉瑾就發現，自己不能不走了。

　　我明天還要去送葬啊。

　　看這樣子，一時半會兒是散不了了，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陪著這二位兄弟玩通宵吧。

　　於是他終於起身告辭，徵得朱厚照的同意後，劉瑾看著喝得爛醉的張永，放心地離開了這裡。

　　但在走之前，他吩咐手下辦了一件事情：加派兵力，全城宵禁，嚴禁任何部隊調動。

　　這就是劉瑾的萬全之策，堵住張永的嘴，看住張永的兵，過兩天，就收拾張永本人。

　　可是劉瑾失算了。他不知道，其實在這場混亂的酒宴上，張永也一直暗中注視著他。因為在這個夜晚，有一場真正的好戲，從他離開宴會的那一刻起，才剛剛開演。

　　張永等待了很久，當他發現劉瑾不吃不喝，只是呆呆看著自己時，就已經明白了這位老兄的打算－－今天跟你耗上了。

　　那就耗吧，看看到底誰怕誰。

　　在酒宴上行為失態的他，終於麻痺了劉瑾的神經，當他看見劉瑾走出大門後，那醉眼惺忪的神態立刻蕩然無存，所有的智慧和勇氣一瞬間都回到了他的身上。

　　動手的機會到了。

　　「陛下，我有機密奏報！」

　　拚死一搏。

　　喝得七葷八素的朱厚照被這聲大喊嚇了一跳，他好奇地看著跪倒在地的張永，打開了那封楊一清起草的文書。

　　文書上的罪名大致包括企圖謀反，私養武士，私藏兵器，激起兵變等等，反正是那條死得快往哪條上靠。

　　看見朱厚照認真地看著文書，跪在下面的張永頓時感到一陣狂喜，如此罪名，還怕整不倒你。

　　可他等了很久，卻一直沒有任何回音。

　　張永納悶地抬起頭，發現那封文書已經被放在一旁，朱厚照的手中又端起了酒杯。

　　朱厚照發現張永看著自己，便笑了笑，說了幾句話，也算給了張永一個答覆。

　　這是一個載入史書的答覆，也是一個讓張永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答覆。

　　「這些事情不去管它了，改天再說，接著喝酒吧！」

　　事前，張永已經對朱厚照的反應預想了很久，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等到的竟然是這樣一個答覆。

　　張永懷疑自己聽錯了，可當他看見自斟自飲的朱厚照時，才確知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處境。

　　話已經說出口了，宮中到處都是劉瑾的耳目，明天一早，這番話就會傳到劉瑾的耳朵裡，到時必定死無葬身之所。

　　怎麼辦？！怎麼辦？！

　　張永終於慌亂了，他渾身都開始顫抖，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他想起了半個月前密謀時聽到的那句話。

　　「決不可後退！以死相逼！」

　　都到這份上了，拼了吧。

　　他突然脫掉帽子，用力向朱厚照磕頭，大聲說道：

　　「今日一別，臣再也見不到皇上，望陛下保重！」

　　朱厚照終於收起了玩鬧的面容，他知道這句話的份量。

　　「你到底想說什麼？」

　　「劉瑾有罪！」

　　「有何罪？」

　　「奪取大明天下！」

　　好了，話已經說到頭了，這就夠了。

　　然而張永又一次吃驚了，因為他聽到了這樣一句回答：

　　「天下任他去奪！」

　　這下徹底完了，這世上竟然有如此沒有心肝的人啊。

　　張永絕望了，一切看來已經不可挽回，一個連江山社稷都不放在心上的人，還有什麼是不可割捨的呢。

　　不！還有一樣東西。

　　霎時，渾身所有的血液都衝進了張永的大腦，有一個回答，可以挽救所有的一切。

　　「天下歸了劉瑾，陛下準備去哪裡？！」

　　朱厚照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這才意識到了一樣自己決不能不要的東西－－性命。

　　劉瑾奪了天下，自己要去哪裡？能去哪裡？。

　　玩了五年，整日都不正經的朱厚照終於現出了原形，他的臉上第一次浮現了殺氣：

　　「去抓他，現在就去！」

　　其實那天晚上，劉瑾並沒有回家，他就近睡在了內值房，為的也是能夠隨時對可能出現的情況作出應對。

　　應該說，他的這一舉措還是收到了一定效果－－起碼方便了抓他的人。

　　正當他睡得安穩之時，忽然聽見了外面喧囂一片，他立刻起身，大聲責問道：

　　「誰在吵鬧？」

　　劉公公確實威風，外面頓時安靜下來，只聽見一個聲音回答道：

　　「有旨意！劉瑾速接！」

　　劉瑾這才穿好衣服，不慌不忙地打開了門。

　　然後他看見了面帶笑容的張永。

　　第二天，權傾天下的劉瑾被抄家，共計抄出白銀五百多萬兩，奇珍異寶文人書畫不計其數，連朱厚照也聞訊特意趕來，一開眼界。

　　但朱厚照並未因為劉瑾貪污的事實而憤怒，恰恰相反，過了一個晚上，他倒是有點同情劉瑾了，畢竟這個人伺候了他這麼久，又沒有謀反的行動，就這麼關進牢裡，實在有點不夠意思。

　　於是他特意下令，給在牢中的劉瑾送幾件衣服。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張永開始忐忑不安起來，萬一劉瑾死魚翻身，自己就完了。

　　可是只過了一天，他就徹底的放心了，因為有一個人如約前來拜會了他－－李東陽。

　　張永總算知道了楊一清的厲害，他不但說動了自己，料定了皇帝的猶豫與對策，還安排了最後的殺招。

　　李東陽辦事很有效率，他告訴張永，其實要解決劉瑾，方法十分簡單。

　　第二天，六部六科（吏、兵、禮、工、刑、戶）、十三道御史（全國十三布政司）同時上書，眾口一詞彈劾劉瑾，罪名共計十九條，內容包括貪污受賄，教育司法腐敗，控制言論等等，瞬息之間，朱厚照辦公桌被鋪天蓋地的紙張淹沒。

　　更為致命的是，有關部門本著認真負責的態度，重新審查了劉瑾的家，他們極其意外地發現了上千副盔甲武器（上次是疏忽了），同時還發現，原來在劉瑾經常使用的一把扇子的背後，發現了暗藏的兵器（上次也疏忽了），這麼看來劉瑾應該是一個絕世武林高手，隨時準備親自刺殺皇帝陛下，過一把荊軻的癮。

　　看著滿桌的文書和罪狀，還有那把扇子，朱厚照斷絕了所有的慈念：

　　「狗奴才，你真的要造反啊！」

　　可是劉瑾就是劉瑾，即使是到如此地步，他還是做出了令人驚訝的行為。

　　刑部按照朱厚照的指示，召集眾官會審，劉瑾上堂之後，不但不行禮，反而看著周圍的官員們冷笑，突然大喝一聲：

　　「你們這些人，都是我推舉的，現在竟然敢審我？！」

　　這句話一出口，周圍的官員們頓時鴉雀無聲，連坐在堂上的刑部尚書（司法部部長）都不敢出聲。

　　劉瑾這下子來勁了，他輕蔑地看著周圍的官員，又發出了一句狂言：

　　「滿朝文武，何人敢審我？！」

　　劉瑾兄，以後說話前還是先想想的好。

　　話音剛落，一個人就走了上去，站在劉瑾面前大吼一聲：

　　「我敢！」

　　還沒等劉瑾反應過來，他又一揮手，叫來兩個手下：

　　「搧他耳光！」

　　劉瑾就這麼結結實實地挨了兩下，被打得眼冒金星，本來火冒三丈的他睜眼一看，立刻沒有了言語。

　　因為這個人確實敢打他，此人名叫蔡震，官雖然不大，卻有一個特殊的身分－－駙馬。

　　而且這位駙馬等級實在太高，他的老婆是明英宗朱祁鎮的女兒，朱祁鎮是朱厚照的曾祖父，朱厚照該怎麼稱呼老先生，這個輩分大家自己去算。

　　這就沒啥說的了，劉瑾收起了囂張的勢頭，老老實實地被蔡震審了一回。

　　經過會審（其實也就他一個人審），最後得出結論：

　　劉瑾，欲行不軌，謀反罪名成立。

　　朱厚照批示處理意見：凌遲。

　　劉瑾先生的生命終於走到了盡頭，以前有很多人罵他殺千刀的，現在終於實現了，據說還不止，因為凌遲的標準刀數是三千多刀，劉兄弟不但還了本，還付了利息。

　　我一直認為凌遲是中國歷史上最不人道，最黑暗的刑罰，但用在曾害得無數人家破人亡的劉瑾身上，我認為並不為過。

　　因為正義最終得到了伸張。

　　此後，劉瑾的同黨也一一得到清算，足智多謀的張彩先生也很不幸，陪著劉瑾先生去了陰曹地府，繼續去當他的謀士。朝堂上下劉黨一掃而空。

　　一個月後，楊一清被調入中央，擔任戶部尚書，之後不久又接任吏部尚書。成為朝中的重量級人物，焦芳等人被趕出內閣，劉忠、梁儲成為新的內閣大臣。

　　經過殊死拚爭，正直的力量終於佔據了上風，大明王朝再次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

　　李東陽終於解脫了，他挨了太多的罵，受了太多的委屈，吃了太多的苦，等了太久太久。在那些艱苦的歲月裡，所有人都指責他的動搖，沒有人理會他的痛苦。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李東陽完成了他的事業，實現了他的心願，用一種合適的方式。與劉健和謝遷相比，他付出了更多，他的一切行為都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天地良心。

　　李東陽，難為你了，真是難為你了。

　　正德七年（一五一二），李東陽申請退休，獲得批准，他的位置由楊廷和繼任。

　　四年後，他於家鄉安然去世，年七十。

第十一章　應州之戰的謎團

　　玩是最重要的。

　　其實對於朱厚照而言，劉瑾先生是死是活倒也不怎麼重要，只不過是換了一個玩伴而已，找誰玩不是玩啊。

　　之後不久，他就挑上了一個叫錢寧的人，關於這個人，就不說什麼了，他身世不詳，是一路拍馬屁拍上來的，大家只要記住他是個壞人就行了。

　　劉瑾是個老頭子，除了百依百順之外，也沒有什麼長處，錢寧可就不同了，他那時年紀還不老，能夠緊跟時代潮流，什麼新鮮就玩什麼。

　　在他的幫助下，朱厚照玩得是相當的厲害，野史上對這位仁兄的記載很多，也有很多駭人聽聞的事情，這裡就不多說了，畢竟此文是以正史為主體的，不敢隨便誤人子弟，而對於朱厚照兄這麼一位有性格的兄弟，還是很有必要把他的傳奇事跡傳揚一下的。

　　以下事件大都為朱厚照先生的真人真事，請諸位批判吸收，慎勿模仿，出了事本人負不起責任。

　　首先說說那個聞名中外的「豹房」，一般人聽到這個名字就會產生類似兒童不宜之類的感覺，事實上，這個豹房，也確實是有點兒童不宜。

　　先說明，豹房，並不是包房，而是朱厚照修的一座宮殿，就在西華門附近，這位老兄每天就泡在這裡，所謂三千佳麗雲集的後宮也不去，那麼豹房裡到底有什麼東西能夠吸引這位老兄呢。

　　因為這座豹房裡不但養了很多朱厚照從全國各地找來的美女和樂工，還是他的野生動物園，裡面養了各種各樣的動物，最多的是豹子。

　　為什麼養豹子呢，要知道這可是朱厚照先生經過千挑萬選，反覆試驗才決定的，他經常把野獸養在地牢，然後把肉吊在竹竿上，讓野獸來咬，久而久之，許多野獸也被他玩殘了。通過仔細觀察和科學實踐，他發現只有豹子的積極性最高，撲咬動作最凶狠，所以他最喜歡養豹子。

　　有這麼個好地方，可以玩音樂、玩人、玩動物，朱厚照自然不願離開了。

　　再說說這個女人問題，他在這方面，名聲是很不好的（或者說是很好）。經多方史料反映，朱厚照先生確有可能是逛過妓院的。當然，他是換掉那套上班的黃色制服才去的，而且他也確實比較守規矩，據說從來沒有賴過賬。

　　而對於「家花不如野花香」這個法則，朱厚照也是頗有心得，他有他的皇后，也有數不清的妃嬪宮女，可奇怪的是，朱厚照對這些似乎並不滿意，對此，我也比較納悶，可能是那幾年入宮的妃嬪素質不好，或者說是朱厚照厭倦了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

　　於是他做出了一些讓理學家們瞠目，老頭子們嘆氣，甚至是他的祖輩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不喜歡年方二八，剛選入宮的少女，卻喜歡結過婚的女人，漢族的看厭了，就挑少數民族的。總之，跟別人不一樣就是了。

　　比如當時的延綏總兵馬昂，他因為在任時候出了點事，官被免了，這位仁兄是個比較無恥的人，他靈機一動，把自己的妹妹送進了宮，這本來沒有什麼奇怪的，可是問題在於他的這個妹妹是結過婚的，而且丈夫還健在。

　　朱厚照非但不感到有什麼問題，反而照單全收，十分高興。

　　沒過多久，他又找來了馬昂：

　　「聽說你的小老婆很漂亮？」

　　馬昂大喜（確實無恥）：

　　「皇上喜歡就好。」

　　於是馬昂的小老婆進了宮，這件事情被楊廷和知道了，據說氣得差點用頭去撞牆。

　　看來楊先生的心理素質還是太差，因為下面發生的事情才真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不久之後，楊廷和聽到了一個傳聞：有一個孕婦被朱厚照召進了宮。

　　他定了定神，然後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一定是謠傳，一定是謠傳。

　　可當他來到朱厚照的面前，看見這位小祖宗漫不經心地點頭時，他徹底崩潰了。

　　這算是哪門子事兒啊！孕婦進宮，要是真生下個孩子來，那可怎麼辦？算誰的？想想這位大爺一向幹事情沒譜，他自己又不喜歡後宮那些有名分的女人，現在也沒有孩子，萬一心血來潮，把這個孩子收歸己有，沒準兒到時候大明王朝就會由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來繼承！這怎麼得了。

　　楊廷和越想越怕，只得吩咐手下人日夜盯緊這位小祖宗，生怕他幹出更加過分的事情。

　　還好，在女人方面，這位大爺也就到此為止了，但楊廷和沒高興多久，因為精力充沛的朱厚照真的幹出了一件驚世駭俗的事情。

　　根據水滸傳的記載，在古代，要想一舉成名，有條最快的捷徑－－上山打老虎。成功人士如武松、李逵等都是光榮的好榜樣，而朱厚照先生雖然已很有名，倒卻也想過一把打老虎的癮。

　　有一天，他專門叫人弄來了一隻老虎，本想自己制服牠，想了想又沒膽子幹，於是他朝錢寧揮了揮手，讓他代勞一下。

　　錢寧快瘋了。

　　他雖然一直帶著朱厚照玩，可也沒想到他真的玩得那麼過分，連老虎都玩。

　　要知道，老弟我混碗飯吃也不容易，拍馬屁陪著玩，那也是為了討生活，現在竟然要豁出性命去逗老虎！不幹！打死也不幹。

　　他搖了搖頭。

　　朱厚照看見了，他又向錢寧揮手，錢寧接著搖頭。

　　錢寧不夠意思，老虎卻很夠意思，牠對朱厚照的揮手作出了友好的反應－－猛撲過來。

　　朱厚照也立刻作出了反應－－逃跑，但他自然是跑不過老虎的，在這關鍵時刻，一個武官站了出來，擋住了老虎，眾人這才上前，控制住了老虎。

　　這要放在一般人身上，估計嚇得不輕，可站在一邊的朱厚照卻毫不慌張，笑著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自己就夠了，不用你們。」

　　這次楊廷和沒有作出過激的反應，因為他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刺激。

　　這就是朱厚照先生的私生活，從以上種種表現來看，似乎可以給他定上一個荒淫無恥的帽子，但我們不得不說，這種結論未必是正確的。

　　如果仔細分析這位先生的舉動，就能發現，在他的種種反常行為背後似乎隱藏著一種獨特的動機。

　　這種動機的名字叫反叛。

　　朱厚照不是一個適合做皇帝的人，因為皇帝這份工作，是個苦差事，要想幹好，必須日以繼夜的幹活，必須學會對付大臣、太監和自己身邊的親人，要守太多的規矩，有太多的事情不能做。

　　朱厚照做不到，因為他只是一個任性的孩子。

　　他就如同現在所謂的反叛一代，你越讓他幹什麼，他越不幹，他不殘暴，不殺戮，做出種種怪異的行為，其實只是想表達一個願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一個合格的皇帝是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

　　所以朱厚照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他也不可能成為一個好皇帝。

　　這才是那種種歷史怪狀背後的真相，朱厚照，不過是一個投錯了胎，找錯了工作的可憐人。

　　朱厚照窮盡自己一的生去爭，想要的無非是四個字－－自由自在。

　　他一直在努力。

　　※※※

　　夜奔

　　正德十二年（一五一七）八月甲辰　夜。

　　朱厚照努力控制住自己顫抖的雙手，他很少這麼緊張，因為很快，他將要做一件極為冒險刺激的事情，人們都將被他蒙在鼓裡，包括那些不開竅的老頭子。

　　一個武官來到他的身邊，提醒他準備出發，這個陪同者的名字叫做江彬，他就是當年那個為朱厚照擋住老虎的人。今晚的這件事情，正是他提議的。

　　在夜幕中，朱厚照縱馬飛奔，衝出德勝門。

　　一場偉大的冒險即將開始，再也無人能夠阻攔我。

　　朱厚照對老頭子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這些古板的人總是阻攔他的行動，也不讓他自由活動，然而他也明白，治理國家不能離開這些人，所以他一直在妥協與反叛之間搖擺。

　　但他之所以下定決心，要私自跑出來，卻與一個人的離去有著莫大的關係。這個人就是楊廷和。

　　正德九年（一五一四），楊廷和的父親去世了，他是個孝子，所以請求回家守孝。但出人意料的是，朱厚照竟然不放他走。

　　朱厚照和楊廷和一直以來都保持著奇特的關係，他很反感楊廷和，因為他經常會管著自己，但他更尊重楊廷和，兩人有著深厚的感情，因為楊廷和不但是他的老師，還是一個得力的助手，每當他不知道如何辦理國家大事的時候，都會哀嘆：

　　「如果楊先生在就沒有問題了。」

　　但楊廷和實在是一個孝子，他堅持一定要回家守孝三年，朱厚照不得已同意了。

　　楊廷和的離去讓朱厚照失去了最後一個束縛，之後的日子他經常換上老百姓的衣服，到京城附近閒逛，隨著活動範圍的擴大，他的膽子也越來越大。

　　終於，在這個夜晚，他決定去一個極其危險的地方，以證明他的勇氣。

　　他選擇的目的地是關外。

　　第二天一早，內閣大臣梁儲、蔣冕準備進宮見朱厚照，被告知皇帝今日不辦公，但很快他們就得到了宮中的可靠消息：皇帝昨天晚上已經跑了。

　　跑了？。

　　梁儲的腦筋徹底亂了，他呆呆地看著蔣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皇帝也會跑？跑到哪裡去？去幹什麼。

　　片刻之後，他終於反應過來，猛拍了同樣呆住的蔣冕，大喊一聲：

　　「愣著幹什麼！快吩咐備馬，我們馬上去追！」

　　祖宗！你可千萬別出事，有啥意外，剮了我也承擔不起啊。

　　這兩個老頭子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叫上幾個隨從，快馬加鞭去追朱厚照。

　　那邊急得要死，這邊朱厚照卻是心情愉快，一路高歌，他終於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很快，他們到達了北京郊區的昌平，在這裡，朱厚照停了下來，發佈了一道命令。

　　他的這道命令是發給居庸關巡守御史張欽的，意思只有一個：開關放我出去。

　　可這位張欽實在不是個普通人，他接到命令後，不予回覆，卻找到了守關大將孫璽，問他對這道命令的看法。

　　孫璽同樣無可奈何。

　　「既然皇上發話，那就開門讓他出去吧。」

　　張欽聽後沉默不語，孫璽鬆了口氣，正準備去照辦時，卻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喝斥：

　　「絕對不行！」

　　此時的張欽突然換了一幅凶狠的面孔，抓住了孫璽的衣襟：

　　「老兄你還不明白嗎，我倆的性命就快保不住了！如果不開關，就是抗命，要殺頭，開了關，萬一碰上蒙古兵，再搞出個土木之變，我和你要被千刀萬剮！」

　　孫璽的汗立馬就下來了。

　　「那你說該怎辦啊？」

　　張欽堅定地答覆道：

　　「絕不開關！死就死，死而不朽！」

　　事到如今，就照你說的辦吧。

　　在昌平的朱厚照等到花兒也謝了，沒有等到開關的答覆，他派人去找孫璽，孫璽裝糊塗，回覆說御史（張欽）在這裡，我不敢走開。他無可奈何，去找張欽，張欽就當不知道，什麼答覆也不給他。

　　朱厚照沒辦法了，只能叫鎮守太監劉嵩，劉嵩倒是很聽話，趁人不備就抽了個空子想偷偷去接，他順利到了關口無人阻攔，正暗自慶幸，卻看見門口坐著個人，手裡還拿著一把亮閃閃的劍。

　　張欽兄，你還沒休息啊。

　　張欽笑了，他揚了揚手裡的劍，只說了一句話：

　　「回去！出關者格殺勿論！」

　　朱厚照百般無奈，又派出了一個使者，以他的名義向張欽傳達旨意：皇帝下令，立即開關放行。

　　張欽也很直接，他拔出了劍，指著使者大吼：

　　「這是假的（此詐也）！」

　　聽到使者的哭訴，朱厚照也只有苦笑著嘆氣了，他不過是喜歡玩，不要人管，可守門的這位仁兄卻真是不要命。

　　正在此時，上氣不接下氣的梁儲和蔣冕終於趕到了，上下打量一下朱厚照，看看這位仁兄身上沒有少啥部件，這才放了心。於是又是下跪，又是磕頭，說我們兩個老傢伙再也折騰不起了，大哥您就跟我們回去吧。

　　前有圍堵，後有追兵，朱厚照感覺不好玩了，他悶悶不樂的答應了。

　　所有的人都徹底解脫了，守關的回去守關，辦公的回去辦公，玩的回去接著玩。

　　※※※

　　再奔

　　朱厚照被押送回京了，一路上梁儲和蔣冕絲毫不敢大意，連睡覺也睜著一隻眼睛，生怕皇帝陛下又跑了，出乎意料的是，皇帝陛下表現得相當平靜，不吵也不鬧，連埋怨的話都沒有多說一句。

　　這種奇怪的現象讓梁儲和蔣冕渾身汗毛直豎，與朱厚照長期的鬥爭經驗告訴他們，這位仁兄正謀劃著更大的陰謀。

　　梁儲和蔣冕都是由李東陽推薦的，也算是歷經宦海，閱歷豐富了，一般的主他們都能伺候得了，但這回他們就只有自認倒霉了，因為要論搗亂鬧事，朱厚照先生實在可以說是五百年難得一遇的混世魔王。

　　這二位兄弟畢竟年紀大，經驗多，他們估計到朱厚照不會就這麼罷休，派人緊盯著他，可幾天過去了，這位頑童倒也沒什麼行動。他們這才稍微放鬆了點。

　　其實朱厚照這幾天不鬧事，只是因為他在等待著一個消息。

　　很快，江彬帶來了他想要的訊息－－張欽出關巡視了。

　　就在那個夜晚，他又一次騎馬衝出了德勝門。

　　第二天，蔣冕進宮，正準備去見皇帝，卻看見一個人影朝自己飛奔過來，他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梁儲。

　　這老頭也不顧上他，只是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的喊：

　　「又跑了，又跑了！」

　　真是倒了血霉，怎麼就攤上了這麼個主。

　　啥也別說了，兄弟一起去追吧。

　　抱著上輩子欠過朱厚照的錢的覺悟，梁儲和蔣冕再次發動了追擊。

　　可是這一次，他們沒有追上。

　　朱厚照這次吃一塹長一智，到了居庸關，並沒有貿然行動，卻躲在民房裡，確定張欽不在關卡裡，這才一舉衝了出去，為防止有人追來，他還特意安排貼身太監谷大用守住關口，不允許任何人追來。

　　張欽和大臣們事後趕來，卻只能望關興嘆。

　　至此，朱厚照鬥智鬥勇，歷經千難萬險，終於成功越獄。

　　這是一次歷史上有名的出奔，其聞名程度足可與當年伍子胥出奔相比，在很多人看來，這充分反映了朱厚照的昏庸無能，不務正業，吃飽了沒事幹等等，總之一句話，他是個不可救藥的昏君。

　　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這樣一個細節：他躲避了張欽。

　　怎樣才能出關？答案很簡單，殺掉張欽就能出關。

　　其實以他的權力，殺掉一個御史十分簡單，而曾驅逐大臣，殺掉太監的他也早已意識到了自己手中的權力，但他卻沒有這樣做，而是選擇了躲避。

　　為什麼。

　　因為他是明白事理的，他知道張欽沒有錯，追他的梁儲、蔣冕也沒有錯，錯的只是他自己而已。

　　他懂得皇帝的規則，並且也基本接受這個規則，但他實在無法按照這個規則去做，他只想自由自在地玩。

　　於是他選擇了鑽空子，和大臣們捉迷藏。

　　※※※

　　關外

　　一望無垠的平原，蕭瑟肅殺的天空，耳邊不斷傳來呼嘯的風聲，陌生的環境和景物提醒著他，這裡已經是居庸關外，是蒙古士兵經常出沒的地方，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地方。

　　然而朱厚照興奮了，因為這正是他所要的，一個埋藏在他心底多年的願望將在這裡實現。。

　　事實上，朱厚照之所以如此執著，鍥而不捨地堅持出居庸關，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做一件事，見一個人。

　　這個人在明史中的稱謂叫小王子。

　　下面我們介紹一下這位兄弟的豐功偉績，不用報戶口，列一下他幹過的事就行了：

　　正德六年（一五一一）三月，小王子率部五萬人入侵河套，擊敗邊軍而去。

　　十月，小王子率部六萬入侵陝西，搶奪人口牲畜萬餘。

　　十二月，小王子率部五萬人進攻宣府，殺守備趙瑛、都指揮王繼。

　　正德七年（一五一二）五月，小王子率部進攻大同，攻陷白羊口，守軍難以抵擋，搶劫財物離去。

　　正德九年（一五一四）九月，小王子率部五萬進攻宣府，攻破懷安、蔚州、縱橫百里，肆意搶掠，無人可擋。

　　鄭重聲明，這只是隨便摘出來的，在歷史中，很多人的名字都只是出現個一兩次，可這位兄弟出鏡率實在不是一般的高，每年他都要露好幾次臉，不是搶人就是搶東西，再不就是殺某某指揮，某某守將，實在是威風得緊。

　　這位小王子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呢？那還要從也先說起。

　　也先自從在土木堡佔了便宜，在北京吃了虧後，勢力大不如前，最終被手下殺死，他死後，瓦剌的實力消退，而另一個部落韃靼卻不斷壯大。

　　小王子就是韃靼部落最為卓越的人才，一位優異的軍事指揮官。在他的指揮下，蒙古軍隊不斷入侵明朝邊境，把當時的明朝名將打了個遍（王守仁還沒出來），從未逢敵手。

　　後來情況越來越嚴重，正德十年（一五一五）八月，小王子竟然發動十萬大軍，大舉進攻邊境，他興致還不錯，竟敢在明軍地盤上連營過夜，長度達到七十多里！他一路走一路搶，一路殺，未遇抵抗，而明軍只能堅壁清野，龜縮不出。

　　如果仔細查閱史料，就會發現，倒也不是沒打過勝仗，不過這勝仗有點問題。

　　比如正德七年（一五一二）八月，平定安化王叛亂的名將仇鉞曾經打過一個祝捷報告，大意是，小王子近日帶大軍攻擊沙河邊境，我帶著軍隊進行了頑強反擊，一舉擊潰敵軍。

　　如此勝利，實在值得慶賀，接下來我們看看戰果－－斬首三級。

　　最後報損失－－死亡二十餘人，傷者不計其數，被搶走馬匹百四十匹。

　　接到報告後，朝中的一個大臣立刻作出了真實的現場還原：一小群蒙古兵來搶馬，成功搶走了馬，還殺了很多人，仇鉞避過風頭，解決了幾個落單沒跑掉的人。

　　從此，這個小王子就成為了大臣最為頭疼的人物，說起這位大哥沒人不搖頭嘆氣，只有一個人例外。

　　朱厚照和他的父親朱祐樘不同，朱祐樘是一個和平主義者，不喜歡惹事，而朱厚照則恰恰相反，他最喜歡的就是無事生非，無風起浪，還愛舞槍弄棍，熱衷於軍事。聽說有這麼個勁敵，他十分高興，一直就想出去和這位仁兄較量一下。

　　可大臣們一想到土木堡這三個字，就斷然、堅決以及決然地否定了他的提議。

　　但他血液中那難以言喻的興奮是不可抑制的，天王老子，也要去鬥上一鬥。

　　於是，在手下的幫助下，他終於邁出了第一步－－出居庸關。

　　※※※

　　勁敵

　　朱厚照知道敵人就在身邊，但他並不害怕，卻還有著期待，期待著敵人的出現，特別是那個讓人談虎色變的小王子。

　　在這種情緒的鼓舞下，他一路快馬趕到了邊防重鎮宣府，可他在宣府鬧了幾天後才發現，這裡竟然十分太平，蒙古人也不見蹤影。

　　於是他決定再一次前進，前進到真正的軍事前線－－陽和。

　　陽和就這樣成為了他的新駐地，他就此成為了邊境的臨時最高指揮官。

　　不久之後，大同總兵王勳收到了一封奇怪的書信，信中讓他好好守衛城池，安心練兵，落款很長－－「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

　　王勳納悶了，他雖然讀書不多，官員級別多少還是知道的，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玩意兒？他連忙去看最近的朝廷公文，可找來找去也沒弄清楚這官是咋回事。

　　他又翻來覆去地看這封信，口氣很大，也不像是開玩笑，後經多方打聽，才知道這封號就是皇帝大人自己的。

　　原來朱厚照先生還是十分認真負責的，他認為作為一個軍事主帥，沒有一個稱號畢竟是不行的，所以他就給自己封了這麼一個官，還規定了工資和福利，反正是自己發給自己，也不費事兒。

　　邊境的將領們被他這麼一搞，都暈頭轉向，不知所云，希望他早點走人，可朱厚照卻打定了主意，住下就不動了。

　　一定要等到那個人，一定。

　　他最終沒有失望。

　　※※※

　　正德十二年（一五一七）十月，大同總兵王勳接到邊關急報，蒙古韃靼小王子率軍進攻，人數五萬。

　　毫無疑問，這是一次大規模的進攻，他連忙急報皇帝大人，希望他早點走人，自己死了也無所謂，萬一皇帝出了什麼問題，自己全家都要遭殃了。

　　然而朱厚照告訴他，自己不走。

　　不但不走，他還指示王勳，必須立刻集結部隊北上主動迎擊韃靼軍。

　　王勳接到命令，只是苦笑，他認為，這位不懂軍事也沒有上過戰場的皇帝是在瞎指揮，自己這麼點兵力，能守住就不錯了，還主動進攻。

　　他嘆了口氣，還是率部出發了，皇帝的命令你能不聽嗎？據說臨走時還預訂了棺材，安置了子女問題。在他看來，這次是凶多吉少。

　　陽和的朱厚照卻正處於極度的興奮之中，他盼望已久的時機終於到來了。

　　他聽到小王子來到的消息後，當即命令王勳迎擊，江彬提出反對，雖然這位仁兄著實不是個好人，卻具備很強的軍事能力。他認為，以王勳的兵力是無法進攻的。

　　朱厚照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著他的命令：

　　「遼東參將蕭滓、宣府游擊時春，率軍駐守聚落堡、天城。」

　　「延綏參將杭雄、副總兵朱巒、游擊周政，率軍駐守陽和、平虜、威武。」

　　「以上部隊務必於十日內集結完畢，隨時聽候調遣，此令！」

　　江彬目瞪口呆，此刻，那個嬉戲玩鬧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久經沙場，沉穩鎮定的指揮官。

　　朱厚照沒有理會旁邊的江彬，發佈命令後，他揮了揮手，趕走了所有的人。

　　在遇到那個人之前，必須充分休息，養精蓄銳。

　　百里之外，率軍入侵的小王子似乎也感到了什麼，他一反常態，捨棄了以往的進軍路線，改行向南，向王勳的駐紮地前進，在那裡，他將面對一場前所未有的挑戰。

　　朱厚照敏銳地感覺到了對手的變化，他立即調整了部署：

　　「遼東參將蕭滓、宣府游擊時春，離開駐地，火速前往增援王勳。」

　　「副總兵朱巒、游擊周政即日啟程，尾隨韃靼軍，不得擅自進攻。」

　　「宣府總兵朱振、參將左欽即刻動兵，駐守陽和，不得作戰。」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開始了漫長的沉默。

　　江彬在一邊站著，絲毫不敢吱聲，但在退下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咕嚕了一句：

　　這樣的兵力還是不夠的。

　　看似已經睡覺的朱厚照突然睜開眼睛，他笑了：

　　「不要著急，現在才剛剛開始。」

　　王勳感覺自己快要完蛋了，他剛剛得知，小王子的大隊人馬已經朝自己開了過來，就自己手下這麼點兵，不被人砍死也被人踩死了。誰讓自己幹了這麼一份工作呢？看來只能是為國捐軀了。

　　然而就在此時，他突然得知遼東參將蕭滓、宣府游擊時春已經率軍前來增援自己，大喜過望之下，他下令全軍動員，務必英勇抗敵，與韃靼軍決一死戰，堅持到援軍到來。

　　※※※

　　正德十二年（一五一七）十月甲辰。

　　戰爭在山西應州打響，應州之戰正式開始。

　　小王子率軍長途跋涉，終於找到了明軍的主力（至少他認為如此），十分高興，畢竟帶五萬人出來不容易，不撈夠本錢也實在不好意思回去。二話不說就發動了進攻。

　　王勳十分勇猛，他知道自己兵力不多，為了不讓對方看出破綻，一出手就竭盡全力去打，發動全軍衝鋒，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也確實迷惑了小王子，他做出了錯誤的判斷，沒有敢於立刻發動總攻，給了王勳救命的時間。

　　雙方在應州城外五里寨激戰，打了整整一天，到了黃昏，小王子發現自己上當了。

　　對方轉來轉去就那麼些人，自己居然被忽悠了這麼久，他十分憤怒，但已經快到夜晚，為了防止意外情況出現，他命令部隊包圍明軍，等到第二天，再把王勳大卸八塊。

　　然而情況總是不斷變化的。

　　第二天，大霧。

　　王勳樂壞了，他藉著這個機會，堅持好漢不吃眼前虧的真理，溜進了應州城，讓人啼笑皆非的是，等到大霧散開，他才發現，負責跟蹤任務的副總兵朱巒，竟然超越了蒙古軍，也跑到了自己這邊。

　　小王子氣得不行，明軍非但沒有被打垮，反而越打越多起來，他失去了耐心，開始集結部隊，準備攻城。可還沒等他準備好，麻煩又來了。

　　城內的守軍似乎比他們還不耐煩，竟然主動出城發動攻擊，小王子急忙迎敵，而他很快就發現，城內軍隊的自信是有原因的。

　　遼東參將蕭滓、宣府游擊時春終於率部趕到了，來得正是時候，王勳得知後立刻下令前後夾擊韃靼軍，到了現在，他終於看到了一絲勝利的曙光。

　　不過很可惜，只不過是曙光而已，因為他的敵人是五萬精銳蒙古騎兵，而統帥是卓越的軍事將領小王子。

　　小王子的名聲不是白得的，他沒有被這種氣勢嚇倒，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已經做出了準確地判斷：敵軍兵力仍然不足。

　　他冷靜地發佈命令，將軍隊分成兩部，分別應敵，並保持相當距離，防止敵軍再次合流。

　　他的這幾招獲得了奇效，一貫投機取巧的王勳再也沒能忽悠過去，反覆衝擊之後，他們再次被分割包圍。

　　王勳終於無計可施了，想來想去再也沒啥指望了。

　　也就在此時，朱厚照叫來了江彬。

　　「立刻集合軍隊，出征作戰！」

　　然而江彬疑惑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問題是很明顯的：

　　哪裡還有軍隊呢。

　　朱厚照知道他的疑問，直接說出了答案：

　　「我之前已暗中命令張永、魏彬、張忠率軍前來會戰，他們已經按時到達。」

　　江彬終於明白了，在那些日子裡，朱厚照到底在等待些什麼。

　　朱厚照站了起來，他一改往日的調笑，滿面殺氣，大聲對還在發呆的江彬說道：

　　「該輪到我了，出兵吧！」

　　※※※

　　謎團

　　綜合看來，朱厚照的策略是這樣的，首先派出少量部隊吸引敵軍前來會戰，之後採用添油戰術不斷增加兵力，拖住敵軍，並集結大股部隊，進行最後的決戰。

　　事實證明，他的計劃成功了。

　　丁未，朱厚照親率大軍，自陽和出發，向應州挺進。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包圍圈內的王勳也算是久經戰陣了，可他這次也被折騰得夠嗆，從絕望到希望再到失望，一日三變，不厭其煩。事到如今，援軍也到了，接應也到了，仍然無濟於事，他扳著指頭數，也沒有發現還有那支部隊能來救他。

　　當然了，他是不敢指望朱厚照的，因為這位皇帝陛下是個不靠譜的人。

　　天亮了，蒙古兵發動了總攻，王勳率部拚死抵抗，但仍然難以退敵，就在他即將支持不住的時候，卻驚奇的發現蒙古兵突然開始潰退。

　　朱厚照終於趕到了，他實在很夠意思，命令部隊日夜不停地向應州發動奔襲，正好看到王勳被人圍著打，當機立斷命令部隊發起衝鋒，蒙古軍沒有防備，又一次被打散，三路大軍就此會合。

　　朱厚照見好就收，沒有發動追擊，而是命令全軍就地紮營，現在他手上已經有了五、六萬人馬，足以和對手好好較量一番，他相信，那個敵人是不會就此退走的。

　　小王子算是被徹底打悶了，先打王勳，沒打下來，還多打出了兩支部隊，現在又冒出了這麼個大傢伙，派頭不小，也不知是什麼來頭。

　　無論如何，不能就這麼算數，就看看這個新來的有什麼本事。

　　從當時的史料分析，小王子確有可能並不知道與他對陣者的身分，但無論如何，他仍然集結了自己所有兵力，準備與這位神秘的對手決一雌雄。

　　第二天，仍然是大霧籠罩，小王子抓緊時間，布好陣型，準備發動最後的衝擊。不久之後，霧漸漸散去，他這才驚奇地發現，明軍列著整齊的隊形，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等待著他。

　　朱厚照十分緊張，雖然自小他就曾嚮往過金戈鐵馬的生活，也聽過那些偉大祖先的傳奇故事，但當彪悍的蒙古騎兵真正出現在他的面前，叫囂聲不絕於耳，閃亮的刀鋒映成一片反光，晃花了他的眼睛時，他這才清晰地意識到，打仗實在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可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了，難道要縮著頭退回去。

　　這不就是我一直等待的時刻嗎？他用力握緊了手。橫掃天下，縱橫無敵！先祖曾經做到的事情，我為什麼不可以。

　　尚武的精神在他的身體裡復甦，勇氣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在所有士兵的注視下，他拔出了佩劍，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吶喊：

　　「衝鋒！」

　　戰鬥就此開始。

　　看見明軍出人意料地發動了進攻，小王子也拼了老命，他發起了總攻令，總計十萬餘人在應州城外反覆廝殺，你來我往，據史料記載，雙方來回交戰百餘合，相持不下。

　　事實證明，朱厚照是一個優秀的指揮官，在戰亂之中，他保持了鎮定，還在陣中來回縱馬狂奔，鼓舞士氣。他這一無畏的舉動大大鼓舞了明軍的士氣，士兵們英勇奮戰，向蒙古軍發動了無數次潮水般的攻擊。

　　戰爭就這樣進行了一天，雙方也不講什麼策略詭計了，就是拿刀互砍，誰更能玩命誰就能贏！就這麼折騰到了下午，看著無數如狼似虎，渾似打了興奮劑的明軍，蒙古軍隊頂不住了，小王子也撐不住了，他本來只是想來搶點東西就算數，卻碰上了這麼個冤家，結果賠了大本錢，無奈之下，只能發出那道丟人的命令：

　　「退兵！退兵！」

　　朱厚照不讀書，也不講什麼戰爭禮儀，看到蒙古兵退卻，他便下令全軍追擊，可惜天公不作美，一路趕到了朔州，突然又起了霧，只能打道回府。

　　這是一場沒有詳寫的戰爭，並非我偷懶，實在是史料記載太少，因為朱厚照兄是偷偷出來的，身邊沒有史官，文人也很少，他自己是半文盲，江彬、張永、王勳都是比他還粗的粗人，總不能指望他們吧。

　　值得一提的是此戰的戰果，史書記載明軍死亡五十二人，蒙古軍死亡十六人，然後還有朱厚照先生的口述歷史－－「我親手殺了一個！」僅此而已。

　　我之前曾多次對史書上的記載提出過質疑，但這次我卻可以肯定地說，這個記載的的確確是有問題的。因為這是一個違背了常識的結論。

　　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十萬人是個什麼概念，換在今天，那就是十個師，別說打仗，就是搞個軍事演習，也經常死那麼十來個人，即使雙方拿的都是板磚，互拍幾下也不止這個數。

　　事實上，雙方是真刀真槍地互砍，而且是足足砍了一天，參戰的雙方既不是慈悲為懷的和尚，也不是練過氣功的義和團，而金鐘罩鐵布衫之類的高級貨，至少蒙古人那裡肯定是沒有普及的。

　　再談談朱厚照講的那句話－－「我親手殺了一個！」，這句話經常被後人拿來嘲笑他吹牛，其實仔細分析一下就會發現，他說的很有可能是實話。

　　要知道，朱厚照先生在戰場上是很顯眼的，很多人無時無刻都在盯著他，眾目睽睽之下，他又是貴為皇帝，當眾扯謊是很掉價的，而且要吹牛也不用說只殺了一個，隨口說說十幾個，幾十個不也就出來了嗎。

　　然而朱厚照堅持了他說法：「我親手殺了一個！」

　　只有一個。

　　所以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而據記載，這場應州之戰蒙古軍總共才死了十六個人，這樣看來，朱厚照運氣很好，因為他手下的五萬人一共才殺了十五個人。按照這個幾率，他買彩票是肯定能夠抽到一等獎的。

　　所以結論是：朱厚照被抹黑了，應州之戰也被人為抹黑了。

　　抹黑他的人我們不好猜測，卻也不難猜測。

　　可笑的是，抹黑的證據是如此的確鑿，甚至連史書的記載者也留下了破綻－－「是後歲犯邊，然不敢深入。」

　　原來只是死了十六個人，赫赫有名的小王子就「不敢深入」，這樣看來，他真是名不副實，虛有其表。

　　在明代的所有戰役中，被故意忽視的應州之戰本就不顯眼，但這場被忽視的戰役，卻是朱厚照勇猛無畏的唯一證明。

　　誰曾憶，萬軍從中，縱橫馳奔，所向披靡。

　　只記下，豹房後宮，昏庸無道，荒淫無恥。

　　殘陽如血，大風捲起了黃色的帥旗，注視著敵人倉皇退走的方向，得意地掉轉馬頭，班師回朝。

　　那一刻無上的光輝和榮耀，你知道，也只有你知道。

　　※※※

　　激化

　　仗也打完了，癮也過完了，朱厚照卻還不打算回去，他還沒有玩夠，足足在外邊晃蕩了幾個月才回去，到了正德十三年（一五一八）正月，他又準備出去了，可這次出了點問題，他的祖母去世了，不得已回家待了幾天。

　　可沒過多久，他就強忍悲痛，擦乾眼淚（如果有的話），再次出去旅遊，就這樣，從正德十三年（一五一八）二月，到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二月，一年之中，他出巡四次，行程上千里，最後回到京城。

　　這中途，他還突發臆想，正式任命自己為「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本著娛樂到底的精神，他還給自己取了個名字－－朱壽。

　　當然了，這個名字剛出來的時候是引起過混亂的，慢慢地大家也習慣了，認定了朱壽就是朱厚照，反正名字就是個符號，你叫朱頭三我們大家也認了，只要別再繼續改來改去就行。

　　大臣和皇帝之間的這場鬥爭就這麼不斷地維持著，雙方你進我退，盡量不撕破臉，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可是到了這年二月二十五日，平衡被打破了。

　　這一天，朱厚照突然下詔書，表示自己北方玩膩了，想去南方玩，可他沒有想到，這道詔書竟然成了導火線。

　　大臣們已經忍無可忍了，楊廷和率先發難，主動上書，要求他休息兩天，不要再出去了。

　　可是朱厚照的心已經玩野了，北方這片地方他不願意待了，想去江南一帶轉轉，他對此置之不理。

　　可是大臣們忍耐已久的憤怒開始迸噴了，很快，北京六科言官、十三道御史，南京六科言官、十三道御史，六部高級官員，甚至地方駐京官吏也紛紛上書，要求不要出行。一天到晚，朱厚照的耳邊不斷響起的只有相同的兩個字：

　　「不行！不行！」

　　還有很多官員也趁機會攻擊他的其他行為，比如出外旅遊，擅自出戰等等，話說得十分難聽，甚至連亡國滅種之類的話都說出了口。

　　朱厚照真的生氣了。

　　竟然如此囂張，你們要造反嗎。

　　他的耐心到頭了。

　　三月二十日，雷霆之怒終於爆發。

　　這一天，午門外密密麻麻地跪了一百零七個人，這些人都是上書勸誡的大臣，朱厚照特意把他們挑了出來，給了他們一個光榮的任務－－罰跪。

　　具體實行方法是，這一百多人白天起來不用上班，就跪在這裡，跪滿六個時辰（十二個小時）下班。起止日期：自即日起五天內有效。

　　附註：成功跪完可領取驚喜紀念品－－廷杖三十。

　　這是一次十分嚴重的政治事件，上書的大臣們被狠狠地打了一頓，後經統計被打死者有十餘人，但他們卻成為了最後的勝利者。

　　因為當朱厚照看到那些受傷的大臣後，他猶豫了，他明白這些人是為了他好，於是他當眾表示，不再去南方遊玩了。

　　這次旅遊風波就此停息，大臣們被打了屁股，受了皮肉之苦，卻獲得了精神上的勝利，朱厚照出了氣，卻留下了惡名。

　　所以這一次爭鬥，沒有真正的獲益者。

　　出現這樣悲慘的一幕，要怪就只能怪朱厚照先生早生了幾百年，要知道，他如果晚點投胎，那可就風光了去了，可以大大方方的去旅遊，也沒有那麼多的文官來管他，歷史上還能留個好名聲。

　　到那個時候，也不用叫什麼南遊了，這名字太土，應該叫微服私訪、叫下江南，也不用偷偷摸摸地一個人去，可以帶上太監、宮女、侍衛、大臣，如果有雅興，還可以帶和尚，沿路探訪民情，懲治貪官，或者是帶個上千人，一路吃過去，反正不用自己出錢，也沒什麼人反對。

　　根據一般劇情規律，通常走到半路上還能遇見幾個美女，你來我往，你情我願，留下一段風流天子的佳話。就此傳揚千古，萬人羨慕。

　　唉，誰讓你生得不是時候呢？朱厚照先生，你認命吧。

　　就這麼鬧來鬧去，到了六月，大家卻都不鬧了，因為一個驚人的消息傳到了京城：寧王叛亂了。

　　※※※

　　仇恨

　　一百一十九年前，寧王朱權遇到了前來拜會他的燕王朱棣，由於一時大意，這位所有皇子中最為善戰的仁兄上了哥哥的當，被綁票到了北京，幫著打天下靖難。

　　為了讓寧王賣命，朱棣還許諾，一旦成功取得天下，就來個中分，大家一人一半。

　　當然了，事後他很自然地把這件事情忘得乾乾淨淨了，寧王沒有計較，只是要求去杭州，過幾天舒服日子，他不許。寧王還是不計較，希望能去武昌，他不許。

　　最後他下令寧王去南昌。寧王沒有反抗，沒有非議，收拾東西乖乖地去了。

　　寧王不是沒有脾氣的，只是他十分清楚，發脾氣或是抗議沒有任何用處，因為他沒有講條件的實力。

　　但他的憤怒是無法平息的，他囑咐子子孫孫，不要忘記自己曾經受過的恥辱。

　　仇恨的種子代代相傳，終於在這個時刻開花結果，而將其化為果實的那個人，叫做朱宸濠。

第十二章　寧王朱宸濠要造反

　　朱宸濠是一個很有抱負的人，作為寧王的子孫，他繼承了祖先的仇恨和好勇鬥狠的性格，同時也看透了朱厚照不是一個安心做皇帝的人，經過長時間的觀察和考量，他決定採取行動。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很大的問題－－沒兵。

　　因為燕王朱棣本人是造反起家，特別防備藩王們起兵造反。所以他當皇帝的時候實行了大裁軍，當然了，裁的都是藩王的護衛。

　　到了朱宸濠這裡，幾乎就是個光桿司令，一批下人親軍，還有一堆破槍爛刀。

　　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抓個小偷都還夠嗆，想要造反？那也真是太逗了。

　　請示招兵也不可能，那相當於是在額頭上寫明「造反」兩個字，無奈之下，他想起了中華文化中一條古老的智慧法則－－走後門。

　　他的第一個後門就是劉瑾，送了一大堆錢後，請求恢復護衛，劉公公大筆一揮，給他批了。朱宸濠高興得不行。

　　可惜過了沒多久，劉公公就被剮了，接任的人沒收過好處不買賬，大筆一揮，又把他的護衛給裁了。

　　朱宸濠連眼淚都哭不出來，這錢算是白送了，他一邊咒罵那些收錢不辦事的惡人，一邊繼續籌錢送禮。這次他的目標是錢寧。

　　錢寧和清廉這兩個字簡直就是不共戴天，他二話不說就收下了，還明白地表示，如果有什麼困難，兄弟你只管開口。

　　在他的幫助下，寧王的護衛再次建立，他又有了招兵的指標。可他發現，光憑這些兵還不夠，思前慮後，他居然產生了一個天才的構想－－招聘。

　　他招聘的範圍主要包括：強盜、小偷、水賊、流氓地痞、社會閒散人員等等，反正一句話－－影響社會和諧的不安定因素。而且學歷不限，性別不限、年齡不限，能鬧事就行。

　　這些被招聘來的各犯罪團伙頭目的名字也很有特點，比如什麼凌十一、吳十三，和當年的貧農朱八八，走私犯張九四一對比，就知道這都是些什麼貨色。

　　這種兵匪一體的模式也決定了他手下部隊的作戰方式－－邊打邊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由於長期從事特殊職業，他們早已養成了良好的工作習慣。

　　甭管怎麼七拼八湊，反正人是湊得差不多了，就這麼著吧。

　　除了兵力外，朱宸濠遇到的另一個難題是關係，要想好好地成功地造反，必須有一個良好的關係網，於是他利用當時的江西駐京衙門（相當於江西省駐京辦事處）結交了很多大臣，並且廣拉關係，四處請人吃吃喝喝，聲勢很大。

　　朝中大臣對他的這一舉動都有所察覺，也有人上書報警，但奇怪的是，當時的內閣首輔楊廷和卻對此不聞不問。

　　原因很簡單，楊廷和收了朱宸濠的錢。

　　請諸位不要吃驚，這在史料上是有記載的，朱宸濠先生花錢拉關係，對這位第一把手當然不會放過，好吃好住，搞好娛樂，楊廷和先生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了。

　　當然了，楊廷和並不支持、也不知道朱宸濠決心造反，他認為這個人不過想拉拉關係而已。當時的物價已經漲了，可是工資沒有漲，所以楊廷和兄似乎認為收點黑錢也不是啥新鮮事。

　　生活是艱難的，工資是不夠的，當時另一位重臣忠臣楊一清也幹過額外創收的事情，不過他主要是幫人寫字和墓誌銘，再收人家的潤筆費，也算是按勞取酬，生財有道。

　　無論如何，朱宸濠靠著錢財鋪路，打開了關係網，為自己即將開創的事業奠定了基礎。從當時的時局看，朱厚照本人不太願意做皇帝，奸臣小人如錢寧、江彬等人也十分猖獗，文官集團似乎也對朱厚照失望了。

　　而自己不但佔據了地利，還有人在朝中接應，勝利應該很有把握。

　　於是他終於下定決心，決心打破和平的環境，決心用無數無辜百姓和士兵的性命去實現他的野心，從後來的事情發展看，他確實有可能成功，只是要實現這個「成功」，還要加上一個假設條件：

　　如果沒有王守仁。

　　※※※

　　東山再起

　　悟道之後的王守仁老老實實地在山區耕了兩年地，在耕地期間，他發展了自己的哲學，成為了遠近聞名的山區哲學家，當時貴州教育局的官員們經常請他去講課，還有人專門從湖南跑來聽他的課。

　　可這些並未改變他的環境，直到劉瑾的死亡。

　　王守仁終於等到了出頭的一天，正德五年（一五一○），他被任命為廬陵知縣，即將上路赴任。

　　整整三年，這是王守仁一生中最為重要的三年，在這裡，他獲知了秘密的答案，也擁有了無盡的力量和智慧。

　　他向這個給他一生最重要啟示的地方投下了最後一瞥，然後跨過重重山隘，走出了關口，重見天日。

　　再起之時，天下已無人可與匹敵。

　　王所長變成了王縣令，終於可以大張旗鼓地幹活了，可剛過了七個月，他就奉命去南京報到，成為了刑部主事。刑部的椅子沒有坐熱，他又被調到了北京，這次是吏部主事，然後是南京太僕寺少卿，南京鴻臚寺卿。

　　而到了正德十一年（一五一六），他竟然當上都察院高級長官左僉都御史，奉命巡撫江西南部。

　　翻身了，這回徹底翻身了，短短六年，他從沒有品的編外人員一晃成為了三品大員，實在是官場上的奇蹟。

　　可是官場上是不存在奇蹟的，他能夠在仕途上如此順利，是因為有兩個人在暗中支持他。

　　這兩人一個是楊一清，另一個是兵部尚書王瓊。

　　楊一清曾經見過王守仁，多年江湖打滾的經驗告訴他，這個人是難得的奇才，是可以挑大樑的，所以他對此人一直十分關注，刻意提拔。

　　而另一個王瓊就更有意思了，這個人名聲很差，擅長拍馬屁，拉關係，他和錢寧、江彬的關係都很好（錢寧和江彬是死對頭），常常為正人君子所不恥。

　　然而他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也是一個有能力的人。

　　壞人拍馬屁是為了做壞事，好人拍馬屁是為了幹實事。所以在王瓊那裡，馬屁只是一種技術手段，和人品問題沒有關係。

　　王瓊掌管了兵部，利用手中掌握的大權，頒布了很多有利於國家的政策，並廢除了許多不合理的制度，而他每次提出建議，總是能夠獲得批准。

　　因為管事的錢寧和江彬都是他的哥們，兄弟的奏折自然是第一時間簽字蓋章的。

　　而他第一次看到王守仁的時候，就用一句話表達了自己的感想：

　　「若用此人，可保天下太平！」

　　他充分運用了權力，破天荒地連續破格提拔王守仁，不理會別人的嘲諷和猜測，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是正確的。

　　正德十二年（一五一七）正月，王守仁正式到達江西，開始履行巡撫的職責。可到了這裡他才發現，情況和想像的有很大不同。。

　　原來王瓊任命他的時候，私下說是安排下基層鍛煉，轉轉就行了，然而王守仁到地方一看，才發現他的轄區當時正盛產一種特產－－土匪。

　　王守仁終於醒悟了，臨走時王瓊那老奸巨滑的面孔和奇怪的笑容立刻浮現在他的眼前。

　　尚書大人，你真不夠意思啊。

　　但是哲學家王守仁是不怕困難的，當年在貴州種田扶貧都不怕，還怕打土匪麼。

　　可慢慢他才發覺，這幫土匪絕不是那麼簡單的。

　　他們不但人多勢眾，而且作戰勇猛，消息靈通，更為可怕的是，在他們的背後，似乎有一股強大勢力在暗中支持。

　　王守仁看出了這一點，他沒有倉促出兵，而是仔細研究了以往剿匪的戰例，終於發現了一個十分奇怪的巧合：那就是每次官兵出擊，不是撲空就是中埋伏。很少能夠展開作戰。

　　土匪怎麼可能知道官兵的行動？答案只有一個－－臥底，在官府中有土匪的臥底。

　　王守仁決定解決這些人。

　　不久之後，他突然發佈命令，表示最近要集中兵力剿滅土匪，來一次突然行動，要各軍營做好準備。

　　然而大家忐忑不安地等待了很久，卻沒有得到開戰的命令，與此同時，身邊的一些同事突然失蹤，之後又被放了回來，而且個個神色慌張，怎麼問也不開口。

　　這是王守仁的詭計，他先放出消息，然後派人盯住衙門裡的各級官吏，發現去通風報信的就記下，回來後全部秘密逮捕。但他最高明的地方在於，這些人他一個也不殺，而是先進行愛國主義教育，再問清楚他們家庭住址和家庭成員，聊幾句諸如「希望你的母親、子女保重身體，我們會經常去探望」之類的威脅性語言。

　　軟硬兼施之下，這些人乖乖答應當官府的臥底，成為了雙面間諜。這下子土匪們就抓瞎了，很多頭目就此被一網打盡。

　　王巡撫卻意猶未盡，他決心把這場「江西剿匪記」演到底，拿出了絕招－－十家牌法。

　　所謂「十家牌法」，通俗點說就是保甲連坐，十家為一個單位，每天輪流巡邏，如果出了什麼事情，大家就一起完蛋。這一招實在太狠了，搞得本地土匪過年都不敢回家，只能躲在深山裡一邊啃樹皮一邊痛罵王守仁。

　　土匪也是有尊嚴的，他們再也無法忍受了，軟的不行就來硬的！與其被王大人玩死，還不如起來拚一拚。

　　可惜王大人實在是一個軟硬不吃的人。

　　可憐的土匪們不會知道，王守仁先生通常被後世人稱為「四家」：偉大的哲學家、軍事家、政治家、文學家。

　　這四個稱謂他都當之無愧。

　　所謂軍事天才，就是不用上軍校，拿一本盜版孫子兵法也能打仗的人，王守仁就屬於這一類型，他不但會打仗，還打出了花樣。

　　他的用兵方法可以用兩個字形容－－詭異。

　　別人打仗無非是敵進我退，敵退我追，兵多就打，兵少就跑。王哲學家卻大大不同，他從來不與敵人正面交鋒，從來都是聲東擊西，你往南走，他偏往北，經常搞得敵人暈頭轉向。

　　不按常理出牌也就罷了，有意思的是，這位仁兄還有個不合常理的習慣，即使兵力再少，他也敢出戰，士兵不夠他就玩陰的，什麼挖坑打埋伏，那是家常便飯，更為奇怪的是，即使他佔據絕對優勢，把對手圍得如鐵桶一般，也從不輕易發動進攻，如果時間允許，總要餓他們個半死不活，誘使對方突圍，鑽入伏擊圈，才開始發動總攻。

　　基本上這幾招一路下來，神仙也會被他整死的。

　　公正地講，在日常生活中，王巡撫確實是一個正直忠厚的老實人，可到了戰場上，他就會立馬變得比最奸的奸商還奸，比最惡的惡霸還惡。

　　江西的土匪們很快就要面對這位王大人了，真是一群苦命的人啊。

　　土匪們很快結成了同盟，集合兵力準備和王大人拚命，王守仁的手下有些擔心，勸他早作準備，王守仁卻滿不在乎：

　　「一起來就一起收拾好了，也省得我去找他們，有啥可準備的？」

　　土匪們也聽說了這句話，他們雖感覺自己的人格尊嚴沒得到承認，比較生氣，但這也同時說明王守仁輕視他們，暫時不會動手。對他們而言，這是一個很好的準備時機。

　　其實土匪朋友們應該記住一個真理，在戰爭時期，王守仁先生說的話，是要反過來理解的，否則你被他賣了還要幫著數錢。

　　就在他們躲在深山中休養生息的時候，王守仁突然調集軍隊主力大舉進攻，土匪們措手不及，被堵在了贛南山區，全部都被包了餃子。

　　王守仁包圍了他們之後，卻突然不動彈了，一直置之不理，彷彿這事就不是他幹的，土匪們急得不行，糧食也不夠吃了，是打是抓您表個態啊。

　　沒辦法了，逼上絕路的土匪們準備突圍了。

　　可他們剛向包圍圈發起衝鋒，後路卻突然出現大批人馬，退路隨即被切斷，他們又一次掉進了王守仁設置已久的陷阱，很快被打得潰不成軍。大部投降，小部逃竄。

　　經過這一仗，王守仁真出了大名了，那些逃回去的人又大肆宣傳，說王巡撫長了八個腦袋，九條胳膊，厲害得沒了邊，於是剩下的土匪們一合計，這個閻王是惹不起了，不如先服個軟，暫時招安，反正你老王總是要走的，到時候再鬧也不遲。

　　就這樣，土匪頭們手牽手、肩並肩地到了巡撫衙門，表示願意服從政府管理，改當良民。

　　其實這一招倒也不壞，可到王大人那裡，實在是過不了關的。

　　一、因為王大人有一個好習慣－－查檔案。在剿匪之前，這些人的老底他早摸得一清二楚，真心假意他心裡有數。

　　土匪們看到王大人以禮相待，都十分高興，以為糊弄過去了，可是沒過兩天，王大人突然發難，殺掉了其中幾個人，而這幾個人都是曾經受過朝廷招安的，這種老痞子，王守仁是不感興趣的。（這一條如果推廣使用，張獻忠早就沒命了）

　　殺雞給猴看，這一招用出來，就沒什麼人敢動了，於是假投降就變成了真投降。

　　就這樣，煩了朝廷十幾年，屢招不安，屢打不平的江西土匪被徹底掃平了，王守仁先生在幾個月的時間裡，連打帶拉，連蒙代騙，終於解決問題。

　　江西剿匪記在明代歷史上並不起眼，但對於王守仁而言，卻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要知道大凡歷史上幹哲學這行的，一般都滿足兩個條件，第一智商要過剩，弱智白癡是禁止入內的（大智若愚者除外），第二必須是吃飽了沒事幹（飯都吃不飽還搞啥哲學）。

　　哲學有這麼高的門檻，是因為它是世間一切科學的基礎，如果你夠厲害，理論上是什麼學科都可以搞得定的。比如錢學森先生曾經反覆說，他之所以能夠搞導彈衛星，不斷出科研成果，是他長年累月學習馬列主義的結果。

　　別人我不敢說，至少王守仁先生是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他已經成為了一個哲學家，而這幫贛南土匪們正好為他提供了另一個機會－－突破的機會。

　　因為隨著時間的流逝，王守仁終於發現光懂得哲學是不夠的，整天談論「心學」並沒有什麼效果，「心學」並不能打跑土匪，他隱約地感覺到，要想理論聯繫實際，成功立業處事，還需要另一樣神秘的工具。

　　經歷了荒山野嶺的荒涼，無人問津的落寞、曾經悟道的喜悅後，王守仁又一次來到了關口，在江西的兩年，由於遍地土匪，他只能四處出差專職剿匪，沒有時間去研究他的哲學。

　　上天沒有虧待王守仁，正是在這金戈鐵馬、烽火連天的兩年中，王守仁逐漸找到了這樣工具，並且熟練地掌握了它。

　　有了這件工具，他才能超越眾多的前輩，成為理學的聖賢。

　　有了這件工具，他才能成就輝煌武功，為後人敬仰。

　　有了這件工具，他的哲學方為萬人信服，遠流海外，千古不朽。

　　而後世的名臣徐階、張居正也正是借助了這件工具，建立不世功勳，名留千古。

　　這件工具的名字叫做「知行合一」。

　　關於知和行的關係，是一個中國哲學史上的根本問題，這個麻煩從諸子百家開始，一直到後來的孫中山，歷時幾千年，罵了無數次，吵了無數次，始終無法解決。

　　我也不能解決，但我可以解釋。

　　其實這個問題說穿了，就是一個理論和實踐的問題，有人認為知易行難，懂得理論是容易的，實踐是很難的，有人認為知難行易，領悟道理很難，實踐很容易。

　　比如朱聖人（朱熹）就主張知難行易，這也好理解，按照他那個格法，悟道是很難的，但執行似乎是很容易的。

　　大家可能很難想像，但就是這麼個玩意，折騰了上千年，直到今天，都沒停過。

　　此刻王守仁站了出來，他大聲喊道：

　　懂得道理是重要的，但實際運用也是重要的。

　　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要想實現崇高偉大的志向，必須有符合實際、腳踏實地的方法。

　　這絕不僅僅是一句話，而是一種高深的處事和生活智慧，足以使人受用終身，所以它看起來很容易明白，實際上很不容易明白。

　　二十多年後，有兩個人先後讀了他的書，卻都看到了「知行合一」這句話，一個人看懂了，另一個人沒有看懂。

　　看懂的那個人叫張居正，沒有看懂的那個人叫海瑞。

　　四百年後，有一個年輕人看到了這句話，佩服得五體投地，以此作為自己的終身行為準則，並據此改名－－陶行知。

　　※※※

　　不祥的預兆

　　領悟了「知行合一」的王守仁不再空談理論和哲學，因為殘酷的現實讓他明白，光憑說教和四書五經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要讓土匪放下手中的刀，最好的方法是用火槍。

　　懷揣著這種理念，王守仁即將迎來自己人生中最為艱難的考驗。

　　對這些土匪，他一直十分納悶，既不經看，也不經打，如此的一群廢物，怎麼就敢如此囂張搞規模經營呢，而在訊問土匪時，他終於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寧王朱宸濠。

　　毫無疑問，這些土匪的背後或多或少地有著朱宸濠的影子，身為一個藩王，卻去和強盜打成一片，總不能理解為深入群眾吧。

　　知縣拉關係是想升知府，侍郎拉關係是想當尚書，藩王拉關係是想－－

　　於是王守仁很快找到了答案，唯一的可能的答案。

　　問題嚴重了，他立刻跑去找孫燧。

　　孫燧，時任江西巡撫，浙江餘姚人，不但是王守仁的老鄉，也是他同朝為官最好的朋友。

　　當時的王守仁只是江西南部（贛南）巡撫，且主要任務就是剿匪，這麼大的事情，他沒法拍板當家，只能找孫燧。

　　然而當他跑到巡撫衙門，找到孫燧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這件事情後，卻只換來了一個奇怪的反應。

　　二、孫燧是苦笑著聽他說完的，然後他嘆了一口氣，只說了一句話：

　　「兄台你現在才知道？」

　　這下輪到王守仁傻眼了。

　　正德十年（一五一五）十月，河南布政史孫燧接到了一份命令，中央決定提升他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這本是一件好事，但孫燧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後面還有一個任命－－派江西巡撫。

　　江西，對當時的朝中官員來說，是一個死亡之地。

　　就在幾年前，江西巡撫王哲光榮上任，可沒多久，他竟突然離奇死亡了，朝廷派董傑接替他的位置，才過了八個月，董傑兄也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後任的兩位巡撫還沒幹到一年，就自動收拾包裹回來了，寧可不做官，也不在那裡住。

　　其中奧妙朝廷的高級官員都心知肚明，卻不出聲。

　　收了人家的錢，自然不好出聲。

　　可是江西不能沒有人去，也不知是哪位仁兄和孫燧有仇，竟然推薦了他。孫燧就這樣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然而孫燧回答：「我去！」。

　　他叫來了自己的妻子，跟他交待自己的後事，妻子嚇得不行，問他是怎麼回事。孫燧只是嘆氣說道：

　　「這次我要死在那裡了。」。

　　「既然如此，那咱不當這個官，不去還不行嗎？」。

　　「國家有難，自應挺身而出，以死報國，怎能推辭！」孫燧義正言辭地這樣回答。

　　他遣散了所有的下人，安置好家人，告別妻子，帶著兩個書僮，就此踏上不歸路。

　　到江西後，他卻十分意外地受到了寧王的熱烈歡迎，送錢送物不說，還時常上門探訪，可謂熱情之至。

　　但孫燧拒絕了，他還了禮物，謝絕探訪。這是因為他很明白，拿了人家的東西，就要給人家辦事。而寧王要辦的事情叫做謀反，現在收了東西，將來是要拿腦袋去還的。

　　然而之後不久，他就發現身邊的人都在監視著自己，無論他幹什麼事情，寧王總是會預先知道，有時還會故意將他在某些秘密場合說過的話透露出來。甚至他的住處也時常有可疑人員出沒。

　　面對這一切，孫燧並沒有屈服，他依然毫無畏懼地留在了這裡。

　　因為留在這裡，是他的職責。

　　看著這麼個軟硬不吃的傢伙，寧王十分頭疼，無奈之下只能出暗招，他派人給孫燧送去了四件東西－－棗、梨、薑、芥。

　　看到這些東西的孫燧笑了，他知道了寧王的意思－－早離疆界。

　　之後的事情就出乎寧王的意料了，孫燧十分大方地吃掉了這些特殊的「禮品」，卻一點也不動窩。

　　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中，孫燧獨自堅持了四年，而現在，他終於有了一個戰友－－王守仁。

　　可這二位一合計，才發現他們根本沒有勝算，說起來兩人都是巡撫，卻都是空架子，王守仁手上也沒有兵，因為明代規定，巡撫並無兵權，需經過中央審批，方可動用，王大人平日手下只有幾個民兵組織，抓扒手維持治安也還湊合，哪裡能去打仗。

　　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組織，可組織也沒辦法，二位同鄉又陷入了無言的彷徨中。

　　孫燧和王守仁不知所措的時候，寧王卻正幹得起勁。

　　※※※

　　天才的悲劇

　　從寧王朱宸濠的行動來看，他始終遵循著這樣一條人生格言：謀反大業，人才為本。

　　從史料分析，這位仁兄雖有野心，但智商並不很高，很多事情都解決不了，為了彌補自己的弱點，他掛出高薪招聘的牌子，在社會上廣泛招募人才。

　　因此上門的人不少，可是經過面試，朱宸濠發現混吃混喝的居多，有才能的幾乎沒有，只有一個叫劉養正的還勉強湊和，便就此拍板，任命他為造反行動總助理。

　　之後又有一個叫李士實的，先前做過侍郎，後來辭官回家，朱宸濠感覺他也不錯，就一起招了回來，安排他再就業。

　　但這兩個人並不能讓朱宸濠滿意，他十分納悶，人才都去了哪裡。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都去考試做官了。

　　朱宸濠同志生不逢時啊，要知道，人才這種稀缺資源，只有在朱元璋那天下大亂的年頭，才會四處亂跑去混飯吃。太平盛世，誰肯提著腦袋跟你造反？還不如好好讀書，混個功名，這才是真正的正道。

　　再看看他手下這兩個人才，一個劉養正，舉人出身，進士考不上，仗著讀了幾本兵書就敢說自己熟讀兵法，運籌帷幄，除了能侃啥用都沒有。　。

　　還有那個李士實，朝廷混不下去了，回家到寧王這裡吃閒飯，據說除了點頭舉手同意，就沒有幹過什麼事情。

　　就是這麼兩個貨，居然被他當作臥龍、鳳雛養著，也算別有眼光。

　　其實朱宸濠知道自己缺人才，但他也沒有辦法，正當他為此愁眉苦臉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已經在蘇州找到一個真正的人才，若此人加入，大業必成。

　　朱宸濠大喜，準備親自派人去請這個人。

　　說來慚愧，此人已經被我們丟到後台整整二十年了，現在是時候請出來了。

　　伯虎兄，上場吧！

第十三章　誓死報國

　　二十年前，唐伯虎上京趕考，落得一個悲慘的下場，好歹出了獄，他本想振作精神，回家過點平靜的日子。可當他返鄉後，才發現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預料。

　　原先笑臉相迎的鄉親已經換了面孔，除了藐視還是藐視，他的書僮下人也不再崇敬他，有時竟然還敢反客為主，大聲訓斥他。他的老婆非但不體諒他，還時常惡語相向。

　　更讓他痛苦的是，連在家門口看門的旺財看見他也是汪汪大叫，追著他來咬。

　　這並非玩笑，以上描述出自唐伯虎給朋友的書信，每一個字都是殘酷的事實。

　　在殘酷的事實面前，唐伯虎徹底絕望了，他不再相信聖賢之言，也不再寒窗苦讀，他已經失去了做官的資格，讀書還有什麼意義。

　　從千尺高台跌落下來，遭受無盡的歧視和侮辱，從此他沒有夢想，沒有追求，他只需要一樣東西－－醉生夢死的快樂。

　　從此他開始在全國多個地方的著名妓院流竄，由於他文采出眾，迷倒了很多風塵女子，甚至許多人主動來找他，還願意倒貼，也算是個奇蹟。

　　所謂風流才子的稱號也正是從此刻開始傳揚的，畢竟風流倜儻，縱意花叢是許多人所夢想的，但他們不知道，在唐伯虎那縱情的笑容背後，是無盡的酸楚。

　　就在唐伯虎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朱宸濠來到了他的身邊，伸出了手－－將他推向了更低谷。

　　接到朱宸濠的邀請，唐伯虎一度十分高興，就算當不了官，給王爺當個師爺倒也不錯，而朱宸濠對他的禮遇也讓他感到自己終於找到了明主。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朱宸濠這個領導不太地道，他總是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土匪流氓接觸，而且囤積了很多糧草、兵器，還經常看著全國地圖唉聲嘆氣，作義憤填膺握緊拳頭狀。

　　怕不是要造反吧。

　　逛妓院雖然名聲不好，也就是玩玩而已，這可是個掉腦袋的事情啊，還是快點溜號吧。

　　有飯吃、有妓院逛的唐伯虎沒有朱重八那樣的革命覺悟和革命需求，他不過是想混碗飯吃。

　　問題是，你想走，就能走嗎？

　　讓你看了那麼多的機密，知道了內情，不把腦袋留下，怎麼捨得讓你走呢。

　　四十九歲的唐伯虎面對著生命威脅，又一次迸發了智慧的火花，他決定學習前輩的經驗－－裝瘋。

　　只有裝瘋，才能讓朱宸濠相信，他什麼也沒有看見，即使看見了也不會說話，即使說話也不會有人信。

　　唐伯虎到底是才子，裝瘋也裝得很有風格，比當年吃狗屎的袁凱厲害得多，因為他想出了一個絕招－－裸奔。

　　真是捨得下本錢啊。

　　從此，伯虎兄摒棄了傳統觀念，堅決一脫到底，光著身子四處走，看見大姑娘就上去傻笑，還經常高呼口號：「我是寧王的貴客！」

　　他這一搞，整個南昌城都不得安寧，許多人紛紛出來看熱鬧，朱宸濠的面子算是給丟光了，他氣急敗壞，連忙下令趕緊把這位大爺送回蘇州，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終於虎口脫險的唐伯虎鬆了一口氣，但在慶祝劫後餘生的同時，他對人生也已經徹底絕望。

　　他此後的生活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徹底墮落。

　　日以繼夜的飲酒作樂，縱情聲色，摧垮了他的身體，卻也成就了他的藝術，他的詩詞書畫都不拘泥於規則，特別是他的人物畫，被認為三百年中無人可望項背。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四年後（嘉靖二年，公元一五二三年），這位中國文化史上的天才結束了自己坎坷的一生，永遠歸於沉寂。

　　有時，我也曾看過電視上那些以唐伯虎為原型的電視劇，看著他如何智鬥奸臣，看著他如何娶得美人歸，這些情節大都十分搞笑，但無論如何，每次我都笑不出來。

　　因為在我的腦海裡，始終浮現著的，是那個真實的唐伯虎，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那個懷才不遇的中年人，那個心灰意冷的老人。是那個在無奈中痛苦掙扎、無比絕望的靈魂。

　　只有那首桃花歌仍舊在訴說著他的心聲，縈繞千載，從未散去。

　　別人笑我太瘋癲

　　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

　　無花無酒鋤作田

　　※※※

　　訣別

　　送走了唐伯虎的朱宸濠卻沒有絲毫的憂傷愁緒，他正鼓足精神，準備著自己的造反事業。

　　王守仁與孫燧的曖昧關係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對這兩個人，他一直十分頭疼，孫燧就不說了，王守仁他也是久聞大名，將來一旦動手，此二人將是最強大的敵手。　。

　　應該想個辦法解決他們了。

　　但目前是造反的最關鍵階段，畢竟是兩個巡撫，如果私下派人黑了他們，恐怕要出亂子，可要是放任不管，又似乎不太妥當。

　　此時，劉養正卻提出了一個疑慮，打斷了朱宸濠的思索。

　　「如果他們把這裡的情況上奏朝廷怎麼辦？」

　　朱宸濠看著擔憂的劉養正，突然笑了：

　　「這個問題你不用擔心。」

　　說話之間，他突然想出了一個主意：

　　「你去找人通知孫燧和王守仁，我要和他們見一面。」

　　孫燧和王守仁也正在商量著對策，在對目前態勢進行仔細分析後，王守仁得出了一個我方前景的科學預測－－死路一條。

　　孫燧十分同意這個觀點。

　　皇帝是不能指望了，朱厚照兄也沒工夫搭理這些事情，能給皇帝遞話的那幾個寵臣，如果沒有錢是打不通關係的。而根據最新消息，擁有兵權的江西鎮守太監也已經被朱宸濠收買。

　　現在是徹底的「三沒有」狀態，沒有兵，沒有將，也沒有人管。四周都是朱宸濠的人，天羅地網，無所遁形。

　　這種情形在兵法裡有一個特定的稱呼－－「絕地」。

　　「那就向朝廷內閣直接上書吧。」王守仁提出了似乎唯一可行的建議。

　　然而孫燧搖了搖頭，反問了一句：

　　「有用嗎？」

　　自從朱宸濠招兵買馬以來，從言官、御史到各級地方官員，告他的人數不勝數，可沒一個人能夠告倒他。

　　為什麼？

　　除了有寵臣錢寧保他之外，內閣中的那個人和他也有著扯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對於那個人，王守仁並不陌生，他明白孫燧的意思。

　　唯一的一條路似乎也不通了，王守仁又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

　　忽然他眼睛一亮，有了一個想法：

　　「還是寫封書信送到朝廷去吧。」

　　孫燧有點不耐煩了：

　　「不是告訴過你沒用嗎？」

　　「你誤會了，不是給內閣，而是送給另一個人的。」

　　王守仁的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只是要一樣東西而已。」

　　朱宸濠的使者到了，他通知兩人，朱宸濠邀請他們吃飯，務必賞光。

　　王守仁和孫燧對視一眼，立刻答應了。

　　這次宴會的日期大致在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的四五月間，距離最後日期的到來已經很近了，雙方將在這場宴會上展開撕破臉前的最後一場交鋒。

　　出人意料的是，宴會是在和睦的氣氛中開始的，朱宸濠似乎也不想談其它問題，只是關心地問王守仁是否習慣這裡的生活，是否缺少生活用品等等，王守仁作了得體的答覆，但他並沒有放鬆警惕，因為他知道，這場宴會絕不會如此簡單。

　　果然，不久之後，朱宸濠還是發難了。

　　他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說道：

　　「皇上總是出巡，國事也不怎麼理，如此下去怎麼得了啊。」

　　王守仁愣住了，這是一句很犯忌諱的話，朱宸濠竟然公開說出來，莫非是想攤牌。

　　可還沒等到他反應過來，旁邊一個人突然站起來，厲聲說道：

　　「世上難道沒有湯武嗎？」

　　這句話實在太要命了，王守仁立刻轉身，尋找發言人，然後他發現了滿面怒氣的退休侍郎李士實。

　　話說到這個份上，不能不還擊了。

　　王守仁紋絲不動地坐著，平靜地接了句：

　　「湯武再世也需要伊呂。」

　　幕後人物終於出場了，朱宸濠接著回答：

　　「湯武再世，必定有伊呂！」

　　王守仁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

　　「有伊呂，還怕沒有伯夷叔齊嗎？」

　　聽到這句話，朱宸濠漲紅了脖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段不太容易理解的對話，我來解釋一下，他們談論的湯武等人都是商代的著名人物，這裡就不一一介紹了。這段話用我的語言來翻譯，大概是這個樣子：

　　「世上沒有敢造反的人嗎？！」

　　「有造反的人也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此處意思是你李士實沒有什麼能力。

　　「有人敢造反，就一定會有得力的幫手。」

　　「即使你有得力的幫手，但國家一定會有忠臣！」

　　大意翻譯完畢，換到今天，這樣說話的人應該被拉出去修理一頓。

　　宴會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雙方都不發一言，以沉默互相對抗。

　　此時，孫燧突然站了起來，對朱宸濠的熱情款待道謝。

　　大家都如釋重負，王守仁趁機提出道別，這場劍拔弩張的宴會就此結束。

　　朱宸濠本想藉著這次宴會摸摸王守仁的底，他基本達到了目的。

　　而王守仁和孫燧卻在宴會上感受到了濃厚的殺意，他們已經感到，反叛的刀鋒正向他們不斷迫近。

　　之後環境變得更為惡劣，來歷不明的人開始在街頭成群結隊地出現，拿著刀劍招搖過市，地方官員都睜一眼閉一眼，誰也不去管。王守仁和孫燧則成為了重點保護對象，他們的住所周圍整天都有朱宸濠的人嚴密監視。

　　就在這日漸恐怖的環境中，王守仁終於等到了他要的東西。

　　不久之前的那封神秘的信，朝廷內的接收人並不是內閣，而是兵部尚書王瓊。

　　在信中，王守仁向自己的老上級只要了一樣東西－－旗牌。

　　旗牌是明代的一種制度規定，這裡就不多說了，我們只介紹一下它的作用－－調兵。

　　王守仁之前征討土匪時曾經拿過旗牌，之後又還了回去，也算是有借有還，但這不是王守仁的品德好，其實他老兄不想還，可是又不得不還。

　　因為明代的朝廷絕不允許地方擁有軍事力量，所有的軍隊都要統一聽從國家中央指揮。

　　但眼下這個環境，寧王造反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一旦事發，沒有準備，大家只能一起完蛋。

　　所以王瓊破例給了王守仁使用旗牌的權力，寧王實在太可怕了，寵臣中有人，內閣中也有人，朝中大臣很多都收過他的錢。而王守仁和孫燧什麼都沒有。

　　這是我唯一能提供的幫助，剩下的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得到許可，拿了旗牌的王守仁十分高興，他興奮地跑去找孫燧。

　　可當他來到巡撫衙門時，告訴孫燧這個消息時，他的這位同鄉不但沒有絲毫喜悅，反而端正地整理了身上的官服，說出了一句王守仁做夢也想不到的話：

　　「你還是離開這裡吧。」

　　王守仁呆住了，他正想說點什麼，孫燧卻擺了擺手，說出了他必須離去的緣由。

　　「那樣東西（旗牌）現在還沒用。」

　　王守仁恍然大悟。

　　他們不過是兩個小小的巡撫，對方卻是藩王，總不能自己先動手吧，所以現在這玩意還不能用。

　　現在不能用，那什麼時候能用呢。

　　很簡單，寧王謀反的時候就能用了。

　　謀反不是搭台唱戲，到了那個時候，不肯屈服的孫燧必定是第一個被害者。

　　王守仁徹底明白了，孫燧的意思是，他將在這裡留守，直到寧王殺掉他為止。

　　而在他死去的那一天，才是可以使用旗牌的時候，逃出生天的王守仁將拿起這件工具，起兵反抗，平定叛亂。

　　孫燧抱著必死的信念，把生的希望留給了王守仁，因為他相信王守仁一定能夠完成平叛的重任。

　　他所要做的只是從容赴死。

　　「那你和我一起走吧。」這似乎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我是國家委派的江西巡撫，這裡就是我的職責所在，死也要死在這裡！」

　　王守仁沒有多說什麼，他理解，也尊重孫燧的這種選擇。

　　他整好衣冠，鄭重地向孫燧作揖行禮，然後大步離去。

　　對著王守仁那漸行漸遠的身影，孫燧大聲說出了他此生最後的祝願：

　　「伯安（王守仁字伯安），珍重！」

　　王守仁聽到了這句話，卻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要報答這個勇敢無畏的人，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

　　驚變

　　孫燧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為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朝中發生了一件事情，而這件事最終讓朱宸濠的陰謀敗露了。

　　寧王朱宸濠一度很自信，因為他已經買通了錢寧、楊廷和等朝中位高權重的人，自認為後台夠硬，可他沒有想到，他的這番動作卻得罪了一個更為強勢的人。

　　這個人就是江彬。

　　江彬是武將出身，陪同朱厚照出巡北方，還參加了多次戰鬥，很受朱厚照的信任，紅得發紫，這下子錢寧就不高興了，因為他的特長只是拍馬屁，而江彬則比他多了一門技術，不但能拍馬屁，還能陪著皇帝打仗。

　　一來二去，兩個人就成了冤家，互相尋找對方的破綻。江彬先下手為強，決定在寧王的身上做文章。

　　這個消息不脛而走，經過路邊社的報導，越傳越廣，很多對錢寧不滿的人也準備借這個機會下一劑猛藥。

　　恰好此時，一貫善於隨機應變的楊廷和也感覺到不對了。照這麼個搞法，寧王那邊要出大問題，到時自己也跑不掉。他決定解決這個難題。

　　於是在眾人合力之下，朱厚照決定派人去警告一下寧王，讓他老實一點。

　　事實證明，楊廷和先生受人錢財，替人消災，還是很夠意思的，他特意跟使者交待，只要把意思傳達到就行了，沒有必要把事情搞大。

　　為解決這件事情，楊廷和費盡了心機，用盡了腦筋，四處周旋，本以為能天衣無縫地做到功德圓滿，可惜，他還是疏忽了致命的一點：

　　朱宸濠先生的心理素質不過關啊。

　　當皇帝使者前來的消息傳到南昌的時候，朱宸濠正在舉辦他的生日宴會，聽到這件事情，他十分吃驚，當即停止宴會，找來了劉養正商量對策。

　　面對著朱宸濠期待的目光，劉養正十分鎮定，不慌不忙地對這件事情作出了客觀科學的分析：朝廷中的關係都已經打通，而且一直無人通報此事，現在卻突然派出使者前來，一定是有了大的變故。必須立刻行動，否則可能性命不保。

　　「事情緊急，刻不容緩，應該動手了！」

　　劉養正是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傢伙，讀書沒心得，進士也考不中，卻整天目空一切，楊廷和先生神童出身，考試成績優秀，在官場混了二三十年，好不容易想了個轍，準備大事化小，卻被這位仁兄插了一槓子，非要捅破天不可。

　　這麼看來，科舉還真算是個好制度。

　　朱宸濠緊張了，他相信了劉養正的說法，這是很正常的，以他的資質也就能和劉養正這一類人混了。

　　他決心造反了。

　　但在此之前，必須先解決孫燧這個令人頭疼的人物。

　　所以他特地選定了謀反的日期－－明天。

　　明天是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六月十四日，這一天孫燧和巡撫衙門的官員將要到王府祝賀他的壽辰。而那時，將是動手的最好時機。

　　※※※

　　第二天。

　　孫燧帶著他的巡撫班子來到了寧王府，然而一進府內，他就大吃一驚。

　　因為在祝壽的會場，除了來賓外，竟然還有另一群不該出現的人－－幾百個身穿閃亮盔甲，手持利刃的士兵。

　　撲面而來的殺氣讓孫燧打了個寒顫，他意識到，今天可能要出事。

　　很快，宴會的主角寧王出場了，他的臉上沒有過生日的喜悅，卻似乎有著無盡的悲痛。

　　他哭喪著臉，向在座的人開始訴說他痛苦的原因：

　　「告訴大家，孝宗皇帝（朱祐樘）抱錯了兒子啊！」

　　大家都傻了，這種八卦猛料您是怎麼知道的。

　　寧王兄看見大家都被鎮住了，越發得意：

　　「好在太后發現了，現在她已經下詔，讓我起兵討伐朱厚照，就是這麼回事，大家知道了就行了。」

　　忽悠，您就接著忽悠吧。

　　孫燧最先反應了過來，事到如今，他也不講什麼禮數了，兩步跑到寧王面前，伸出了手：

　　「太后詔書呢？！」

　　朱宸濠把眼一橫，風度也不要了：

　　「你少廢話！我現在要去南京，你識相的就跟我一起走！」

　　孫燧終於發火了：

　　「你嫌命長啊！還想讓我和你一起造反？！白日做夢！」

　　孫巡撫的反應很快，說完後立刻朝門外奔去，可又被侍衛攔了回來。

　　朱宸濠被孫燧激怒了，但片刻之間他已恢復了平靜，慢慢地走到孫燧面前，冷笑地表達了他的憤怒：

　　「好吧，我成全你。」

　　此刻，面對這一切，隨同官員們的反應卻著實讓人難以置信，除了按察副使許逵挺身而出，大罵朱宸濠外，其餘的人都保持了驚人一致的態度－－沉默。

　　朱宸濠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發佈了命令：

　　「把他們兩個帶到城門外，斬首示眾！」

　　然後他輕蔑地看著那些剩下的官員，親切地詢問：

　　「還有誰？」

　　等待他的仍然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在暴力和死亡的威脅面前，沉默的永遠是大多數。

　　孫燧和許逵就這樣被拉了出去，而孫燧實在是一條硬漢，即使被繩子捆住，依然罵不絕口，殘忍的叛軍打斷了他的左手，也沒有讓他屈服。

　　他們就此被帶到了惠民門外，這裡是行刑的地點。

　　孫燧沒有絲毫地慌亂，只是平靜對許逵說道：

　　「事已至此，真是連累你了。」

　　許逵肅然回答：

　　「為國盡忠，是我的本分，何出此言？」

　　孫燧欣慰地笑了，他面對著幾天前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低首說出了最後的話：

　　「全靠你了。」

　　殺掉了孫燧和許逵，朱宸濠開始處理善後事宜，他的手下立刻趁機佔領了巡撫衙門，接管了南昌城內的所有防務，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然後他充分發揚了民主精神，派人到那些巡撫衙門的官員處一一登記，搞民意調查，內容只有一項：是否跟我一起造反。

　　回答是的人立刻封賞，回答否的人關進牢房。

　　最後結果是四六開，大部分人拒絕跟著他幹，當然了，並非因為他們有多麼的愛國，只是覺得跟著這位仁兄造反沒什麼前途而已。

　　事情大致解決了，劉養正去找到朱宸濠，向他報告人員的招募情況。

　　朱宸濠看完了人員名單，卻皺起了眉頭。

　　劉養正剛準備請示下一步的行動計劃，朱宸濠揮手制止了他：

　　「還缺了一個人。」

　　「他應該還沒走遠，現在馬上派人去追，追上之後，格殺勿論！」

　　※※※

　　孤軍

　　王守仁確實還沒有走遠，他跟兩個隨從剛剛沿水路走到了豐城，就獲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寧王叛亂了。

　　隨從們十分慌亂，王守仁卻並不吃驚，他早就知道這一天必定會來臨。

　　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還是顯得那麼殘酷。

　　孫燧，想必你已經以身殉國了吧。

　　王守仁仰望著天空，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這位同鄉好友了。

　　但還沒等悲痛發洩完，他就意識到了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

　　「馬上停船靠岸。」王守仁下達了命令。

　　隨從以為他要去辦事，便緊跟著他上了岸。

　　可是他們跟著這位仁兄轉了好幾個彎子，也沒見他去衙門，卻又繞回了江邊，另外找到了一艘小船，繼續由水路前進。

　　這是演的哪一齣？

　　「寧王是不會放過我的，他必已派人沿江而下追過來了，陸路太危險，是不能走的，剛才我們上岸，不久後我們走陸路的消息就會傳開，足以引開追兵，而我們的船是官船，目標太大，換乘小船自然安全得多。」

　　隨從們呆若木雞地看著平靜的王守仁。

　　真是個老狐狸啊。

　　玩了一招調虎離山計的王守仁並沒能高興多久，因為他面臨的，是真正的絕境。

　　寧王叛亂了，孫燧等人應該已經遇害，南昌也已落入叛軍之手，而且這位王爺想造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整個江西都安置了他的勢力，許多地方隨同反叛，情況已完全失去控制。

　　雖然有巡撫頭銜，旗牌在手，但就目前這個狀況，坐著小船在江裡面四處晃悠，連個落腳點都沒有，外面治安又亂，一上岸沒準就被哪個劫道的給黑了，那還不如留在南昌挨一刀，算是「英勇就義」，好歹還能追認個「忠烈」之類的頭銜。

　　那還有誰可以指望呢。

　　兵部？王瓊是老上級，應該會來的，不過等到地方上報兵部，兵部上報內閣，內閣上報皇帝（希望能找得到），估計等到出兵，寧王已經在南京登基了。

　　內閣也不能指望，且不說那個和寧王有貓膩的人會如何反應，自己好歹也在機關混了這麼對多年，按照他們那個效率，趕來時也就能幫自己收個屍。

　　朱厚照？打住，就此打住，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算了吧。

　　沒有指望、沒有援兵、沒有希望。

　　滿懷悲憤的王守仁終於發現，除了腳下的這條破船外，他已經一無所有。

　　黑夜降臨了，整個江面慢慢地被黑暗完全籠罩，除了船上的那一點燈火外，四周已經是一片漆黑。

　　王守仁仍然站立在船頭，直視著這一片陰森的黑暗。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的軟弱無力，孫燧已經死了，寧王已經反了，那又如何？又能怎樣。

　　心學再高深，韜略再精通，沒有兵，沒有武器，我什麼都做不了。

　　事情就這樣了嗎，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去再說。

　　那孫燧呢，就這樣白死了嗎。

　　王守仁並不喜歡朱厚照，也不喜歡那群死板的文官，但他更不喜歡那個以此為名，造反作亂的寧王。

　　他痛恨踐踏人命的暴力，因為在他的哲學體系裡，人性是最為根本的一切，是這個世界的本原，而這位打著正義旗號的寧王起兵謀反，犧牲無數人的生命，讓無數百姓流離失所，不過是為了他的野心，為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打倒當權者的寧王，將是另一個當權者。唯一的犧牲品，只是那些無辜的老百姓。因為無論何時、何地、何人當政，他們都將是永遠的受害者。

　　好吧，就這樣決定了。

　　「去拿紙墨來。」王守仁大聲說道。

　　隨從們從行李中拿出了筆墨，遞到了他的面前。

　　那一夜，王守仁沒有睡覺，他伏在書案前，徹夜奮筆疾書，他要寫盡他的悲痛和憤怒。

　　第二天一早，隨從們發現了散落滿地的紙張，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所有的紙上都只寫下了四個醒目大字：

　　誓死報國。

　　一夜未眠的王守仁依然站在船頭，對他的隨從們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等到船隻靠岸時，你們就各自離去吧，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就是了。」

　　隨從們對視了一眼：

　　「那王大人你呢？」

　　「我要去臨江府。」

　　臨江府，位於洪都下游，依江而建，距離洪都僅有二百餘里，時刻可能被寧王攻陷，是極為凶險的地方。

　　「王大人，臨江很危險，你還是和我們一起走吧。」

　　王守仁笑了：

　　「不用了，你們走吧，我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情。」

　　隨從們不是白癡，他們都知道王守仁要做的那件事情叫做平叛。

　　於是他們發出了最後的忠告：。

　　「王大人，你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

　　王守仁收起了笑容，嚴肅地看著他們：

　　「我一個人就夠了。」

　　※※※

　　預備

　　船很快到了臨江，王守仁立刻下船，趕往臨江知府衙門。

　　雖然他早有思想準備，可是路上的景象還是讓他大吃一驚，無數的百姓聽說戰亂即將開始，紛紛攜家帶口，準備逃離，痛哭聲哀嚎聲交織一片，搞得混亂不堪。

　　王守仁眼疾手快，順手從逃難的人中拉出了一個身穿公服的衙役：

　　「戴德孺在哪裡？」

　　臨江知府戴德孺正準備收拾包裹，他已經得知了寧王叛亂的消息，雖然他並不想就此一走了之，卻也還捨不得死，合計一下之後，他還是決定先當一回好漢－－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這一走，衙門裡的人紛紛都準備跑路，公堂之上也是亂成一片。

　　關鍵時刻，有人進來通報：贛南巡撫王守仁到了。

　　從級別上說，王守仁是他的上司，平時是要搞個儀式，擺個酒席隆重接待的，可在這要人命的時候，他來這裡做甚。

　　很快，王守仁就用響亮的聲音回答了他的疑問：

　　「都不要走了，留在這裡隨我平叛！」

　　要說戴德孺也真不是孬種，聽到這句話，他十分興奮，當即作出了表示：

　　「既然有王大人做主，我等願意一同為朝廷效力，平定叛亂。」

　　當然了，實際問題還是要問的。

　　「不知道王大人帶了多少人馬？」

　　然後他才得知，這位巡撫大人也是剛逃出來，無一兵一卒，是個徹底的光桿。

　　可就是這位光桿巡撫，孤身一人竟然敢來平叛。

　　大敵當前，戴德孺也顧不得什麼官場禮儀了，他看著王守仁，略帶諷刺地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話：

　　「王大人，現在就我們這幾個人，你憑什麼認定能夠平叛呢？」

　　是的，沒有朝廷支持，對手又是藩王，你有什麼理由如此自信，能夠平定叛亂呢。

　　眾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等待這個關鍵的回答。現場變得鴉雀無聲，因為他們將根據這個回答，決定他們的去留。

　　「因為我在這裡。」

　　王守仁環顧四周，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大聲重複道：

　　「因為我在這裡！」

　　孤軍，也要奮戰到底。

　　一些人走了，但包括戴德孺在內的大多數人都留了下來，因為他們從這個人自信的回答中感覺到了某種力量。

　　既然大家坐在了一條船上，也就不分彼此了，戴德孺隨即下令，召集所屬的少量軍隊，準備在城內佈防。

　　「寧王敢來，就與他巷戰到底！」

　　然而王守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稱讚了他的勇氣，便對在場的人發佈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

　　「不用佈防了，傳令下去，全軍集結，準備撤退！」

　　啥？不是你非要抵抗到底嗎？現在又搞什麼名堂。

　　面對戴德孺那驚訝的臉孔，王守仁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戴知府，我們的兵力不夠，這裡也不是平叛的地方，必須馬上撤離。」

　　那麼哪裡才是平叛的地方呢。

　　「吉安。」

　　「在那裡，我們將擁有戰勝叛軍的實力。」

　　※※※

　　當年司馬遷在史記中曾經說過，飛將軍李廣的外形很像一個普通的農民，無獨有偶，很多人第一次看到王守仁，都會覺得他是一個呆子，活像個二愣子，看上去傻乎乎的，但在他糊塗的外表下，卻有著無盡的智慧。

　　王守仁是一個很絕的人，他總是在奇怪的地方，提出奇怪的意見，做出奇怪的事，但最後卻都被證實是正確的。

　　他的這種可怕的智慧來源於他的哲學，因為王守仁先生和古往今來的所有哲學家都不同，他的哲學十分特別，就如同吃飯的筷子和挖地的鋤頭，隨時都可以用，隨時都有用處。

　　他痛恨殺害孫燧，發動戰爭的寧王，卻從未被憤怒沖昏頭腦，他十分清楚憑借目前的兵力，絕對無法戰勝對手，眼下他只能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的到來。

　　有著平叛的志向，也要有切合實際的平叛策略，這就是「知行合一」，這就是王守仁無往不勝的哲學和智慧。

　　可惜一百多年後的史可法似乎並不瞭解這一點。

第十四章　流氓兵團

　　吉安，位於江西中部，易守難攻，交通便利，王守仁將在這裡舉起平叛的大旗，準備最後的決戰。

　　算王大人運氣好，當時鎮守吉安的知府是一個非常強悍的人，他的名字叫做伍文定。

　　伍文定，湖北人，出身於官宦世家，這也是一個不安分的主，雖然自幼讀書，卻不像個書生，長得虎背熊腰，十分之彪悍，他的工作經歷也很特別，早年在江蘇做過推官（主管司法），長期接觸社會陰暗面，和黑社會流氓地痞打交道，對付惡人時手段十分凶殘，犯罪分子聞風喪膽。

　　這位伍知府即將成為王巡撫最為得力的助手。

　　王守仁帶著臨江府的那幫人心急火燎地正往吉安趕，可走到半路突然被幾百名來歷不明的士兵圍住了，一群人嚇得魂不附體，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個表情凶狠的人就站了出來：

　　「王巡撫請出來說話！」

　　王守仁畢竟見過世面，也不怎麼害怕，大大方方地走出來：

　　「我是王守仁，你是誰？」

　　那位仁兄這才自報家門：

　　「王大人好，屬下吉安知府伍文定！」

　　要說這位伍知府也算是厲害，叛亂一起，鄰居衙門的官員跑得都差不多了，他卻紋絲不動，不但他不跑，也不准別人跑，有幾個膽子小的準備溜，竟然被他親手拿刀幹掉了。

　　經過這麼一鬧，吉安的官員們達成了一個共識：寧王再凶殘，和伍文定比起來還是有一定差距的。安全起見，還是留下來的好。

　　不久之後伍文定聽說贛南巡撫王守仁跑了出來，準備平叛，他這人性子急，也顧不了那麼多，帶了三百士兵就上了路，正好遇見了王守仁。

　　他也不跟王大人客氣，一開口就說主題：

　　「王大人是否準備平叛？」

　　「不錯。」

　　「那我就恭喜大人了。」

　　這次輪到王守仁納悶了，你啥意思啊。

　　伍文定用洪亮地聲音作了解釋：

　　「那傢伙（此賊，指寧王）一向名聲不好，支持他的人不多，大人你眾望所歸，且有兵權在手，建功立業，必定在此一舉！」

　　這句誇獎的話卻讓王守仁吃了一驚：

　　「你怎知道我兵權在手？」

　　伍文定笑了笑，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一個可以派上用場的聰明人。這就是伍文定留給王守仁的第一印象。

　　在吉安，王守仁成立了平叛指揮部，召開了第一次軍事會議，由於當時到會的都是知府、知縣之類的小官，王巡撫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平叛軍總司令。

　　王司令隨即作了敵情通報：根據情報，寧王兵力共計八萬人，精銳主力為王府護衛，其餘成分為土匪、強盜、搶劫犯、黑社會流氓地痞、反動會道門組織、對社會不滿者等等。

　　這支所謂的叛軍，實在是支名副其實的雜牌軍。這麼看來，形勢還不算太壞，但問題在於，此時的王司令是個光桿司令。他沒有八萬人，連八千都沒有。

　　雖說有旗牌在手，可以召集軍隊，但這需要時間。所以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判斷寧王下一步的行動方向。

　　對於這個問題，王守仁已經有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把手指向了地圖上的一個地方－－南京。

　　「他必定會進攻南京。」

　　王司令就此進行了詳盡的分析：洪都（南昌）不是久留之地，而寧王雖然不是什麼聰明人，腦袋倒也沒進水，北上攻擊京城這種蠢事他還幹不出來。所以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順流南下攻擊南京。

　　更為重要的是，此時各地還沒有接到統一平叛的指令，防備不足，如果寧王趁亂發動進攻，一舉攻克南京，半壁江山必然落入叛軍之手。

　　這番話說得下面的諸位六七品芝麻官們聳然動容，既然形勢如此嚴重，那就別廢話了，趕緊進攻寧王吧。

　　於是王司令又一次發話了：

　　「我的兵力不足，難以與叛軍抗衡。必須等待各地援軍趕來。」

　　那麼王司令，你需要多長時間呢。

　　「至少十天。」

　　「所以必須讓寧王在南昌再等我十天。」

　　與會官員們徹底炸了鍋，王司令的玩笑開得也太大了吧，寧王又不是你兒子，你說等就等。

　　然而王守仁笑了：

　　「我自有辦法。」

　　※※※

　　詭計

　　不久之後，寧王駐地的街道牆壁上出現了很多亂貼亂畫的告示，當然了，不是辦證發票之類的廣告，具體內容大致如下：

　　都督許泰等率邊軍、劉暉等率京軍各四萬，另命贛南王守仁、湖廣秦金、兩廣楊旦各率所部，共計十六萬人，分進合擊，平定叛軍，沿途務必妥善接應，延誤者軍法從事。

　　這封文書的大概意思很明白，就是對寧王說我有十六萬人，很快就要來打你，希望你好好準備。

　　必須說明的是，這封文書上的人名全部屬實，但情節全屬虛構，除王守仁外，其餘人等壓根就不知道這回事。

　　這就是王守仁的詭計，他偽造了文書，並派人四處散發，以打亂寧王的部署，王司令員做事情一向周到，為了讓寧王安心上當，他還安排了更為厲害的一招。

　　洪都城內的寧王知道了所謂大軍來攻的消息，正在將信將疑之際，手下突然密報，說從進城的人身上發現了幾個特殊的蠟丸，內有機密信件。

　　寧王打開書信，卻著實嚇了一大跳。

　　書信內容是這樣的：李士實、劉養正兩位先生，你們幹得很好，朝廷一定會好好嘉獎你們，現在希望你們配合行動，勸說寧王離開洪都，進攻南京，事不宜遲。

　　兩位難得的「人才」竟然投敵，寧王還算是個明白人，也不怎麼相信。偏巧就在這個時候，手下通報，李士實、劉養正來訪。

　　李士實先生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捅破了天：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應立即帶兵攻擊南京！」

　　王守仁的台詞實在寫得太好，李士實也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這下子不由得寧王兄不信了。

　　自信滿滿，前來邀功的兩位軍師本以為會得到一個激情澎湃的答覆，最終卻只看到了一雙狐疑不定的眼睛。

　　他們失望地走了，寧王朱宸濠卻就此確定了他的戰略：

　　留在洪都，哪裡也不去。

　　有幸遇上王守仁這樣的對手，朱宸濠先生也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王守仁的計謀獲得了成功，他立即向各地發出緊急文書，集結兵力。

　　王司令真是一個實事求是的人，沒有朝廷的公文，他就自己臨時草擬，沒有正規軍，他就用民兵，在他的召喚下，附近的袁州、臨江、贛州等地紛紛傾巢而出，不管老的少的，病的殘的，只要是個人，能走得動，他就統統招過來。畢竟就算不能打仗，壯壯聲勢，揮揮旗幟，吶喊兩句口號也是好的。

　　就這麼七弄八弄，短短十餘天，他就召集了七八萬人，雖然質量不怎麼樣，但總算還是湊夠了數。

　　眼前的招兵盛況讓江西的這些知府知縣們開始頭腦發熱了，平時只能管幾個都頭和打屁股的衙役，突然有了這麼大的派頭，這麼多手下，他們群情激昂，打算立刻出兵，去和寧王決一死戰。

　　可是王司令讓他們失望了。

　　※※※

　　兵法

　　原本爭分奪秒，急急忙忙招兵的王守仁突然改變了主意，他坐擁數萬手下，士氣也極盛，無論怎麼看，此刻都應是出兵的最好時機，然而王大人卻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在這裡常住，四處派人修房子安置傢俱，就差辦一張吉安暫住證了。

　　他下屬的那些知府知縣們全都不知所措，十幾天之前風急火燎的是他，現在安閒度日的也是他，不知到底搞什麼名堂，可他們素知這位王司令不是個善茬，也不怎麼敢問，直到伍文定忍無可忍的那一天，這個謎底才徹底揭開。

　　伍知府脾氣比較急，看見王守仁不動窩，索性直接找上門去質問：

　　「軍隊已經集結，為何不動？！」

　　王守仁看著這個氣急敗壞的知府，卻並不生氣，只是淡淡地回覆：

　　「以你之見，眼下該如何行動？」

　　「我軍士氣正盛，應趁敵軍尚未行動，立刻發起進攻，必可一舉大破敵軍！」

　　王守仁笑了：

　　「伍知府，你讀過兵法嗎？」

　　這句話把伍文定氣得差點沒暈過去，他大聲答道：

　　「屬下雖是文官，自幼飽讀兵書，也甚知韜略，所謂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此時正是攻擊的最好時機，斷然無誤！」

　　然後他挑釁地看著對方，等待著他的回覆。

　　王守仁收斂了笑容，鄭重地回答道：

　　「你所說的固然不錯，卻並非兵家上乘之策。所謂兵法之奧秘，在我看來，只有八個字而已。」

　　「此心不動，隨機而行。」

　　綜合看來，這八個字確實概括了王哲學家兼王司令員的軍事思想，他一生的用兵法則大都符合這八字方針。

　　王守仁隨即對此做出了解釋：

　　平叛之戰確實應該速戰速決，但此時情況已然不同，起初敵強我弱，需要拖延敵軍，爭取時間。如今我軍實力大增，可以與敵人抗衡，叛軍也已知道我軍強盛，必不敢輕動，況且寧王經營洪都多年，根深蒂固，若我軍貿然出擊攻城，必然久攻不下，時間越久，禍患越大。此舉決不可行。

　　現我軍龜縮不出，示弱於叛軍，使其主力出擊，然後看準時機，一舉圍殲，必取全勝。

　　一貫好勇鬥狠的伍文定服氣了，他帶著敬畏的神情看著面前的這個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王大人會有那個出名的評價－－「狡詐專兵」。

　　一切都在王守仁的預料之中，幾天之後，決戰序幕就將正式拉開。

　　※※※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七月，在洪都等了十幾天的寧王終於覺悟了，日子過了這麼久，別說十六萬人，十六頭豬也沒看到，等到王守仁招兵買馬的消息傳來後，他才確實一個事實－－上當了。

　　但在悔恨驚慌之餘，他意外地發現，王守仁並沒有發起進攻，他隨即判定敵軍兵力不足，僅能自保，於是開始履行預定軍事計劃－－攻取南京。

　　應該說，寧王的行動完全在王守仁的預料之中，但事實證明，王司令還是錯誤估計了一點，正是這個疏忽差點讓他徹底完蛋。

　　因為寧王朱宸濠雖然不是一個聰明人，卻是一個動作很快的人。

　　朱宸濠同志說一不二，棉被都不捆就率六萬主力軍親征，這幫雜牌軍也真不白給，僅一天時間便攻陷了九江，七月初發兵，幾天之內便已經軍臨兵家要地－－安慶。

　　最大的危險到來了。

　　安慶，位處南京上游門戶，自古沿長江而下用兵者，若攻取安慶，南京必是囊中之物。後世太平天國時，曾國藩之弟曾國荃猛攻安慶城，雖損兵折將，曠日持久，卻是死也不走，直至轟塌城牆，佔據城池，方才仰天狂呼：「賊破矣！」

　　不久之後，他率軍順流而下，一舉攻陷了南京，太平天國覆滅。

　　朱宸濠雖然不認識曾國藩和洪秀全，卻也懂得這個地理學常識，大軍抵達安慶城之日，他便下達了總攻命令，數萬軍隊將安慶圍得水洩不通，日夜攻打。

　　天時是有的，地利也是有的，可惜沒有人和。

　　說來朱宸濠的運氣真是不好，他的造反之路上總是碰到一些很麻煩的人，在江西有孫燧和王守仁，到了安慶，又遇見了楊銳和張文錦。

　　楊銳是都督，張文錦是安慶知府，他們對不請自來的寧王採用了統一的招待方式－－火槍弓箭。關於這兩個人，就不細說了，單單介紹一下這二位幹過的一件事情，諸位對其為人就可以有大致的瞭解。

　　寧王連日進攻安慶城不利，便找來了一個叫潘鵬的投降官員進城勸降，此人是安慶人，所謂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寧王兄估摸著看在老鄉份上，城內的守軍應該會給兩分面子。

　　這是個比較愚蠢的想法，你都把軍隊堵在人家城門口了，還指望老鄉感情。

　　潘鵬兄可不蠢，他還想多活兩天，可是領導的意思也是不能違背的，無奈之下他派了一個親戚進城招降，接下來的事情就有點聳人聽聞了。

　　楊銳兄實在是個不搞客套的人，勸降信他看都不看，就一刀把潘老鄉的親戚砍了，砍了人還不肯罷休，竟然還極有耐心地碎了屍，把手腳分別砍斷，一樣樣地丟下城樓示眾，如此可怕之場景在今日恐怖片中也不多見。

　　砍人碎屍之類的事情確實有點駭人聽聞，但楊銳兄畢竟是個武官，殺人也不是頭一次，有點心理問題不奇怪，所以這事放他身上也算基本正常。

　　可另一位張文錦知府就不同了，他自幼讀書文官出身，凶狠毒辣卻也不落人後，楊銳在前面殺人，他已經繞到城內，把潘老鄉在城內所有沾親帶故的親戚都翻了出來，砍了個乾乾淨淨。潘老鄉聽說之後，當即吐血暈倒。

　　看見兩位守城大人手段如此狠毒，城內守軍都毛骨悚然，心驚膽戰，紛紛表示願意拚死守城，一時之間士氣大振。

　　城外的寧王搞不清狀況，也不明白為什麼勸降還勸出了反效果，沒有辦法，他只好自己親自出馬督戰，鼓舞士氣。可城內的士兵在死亡的威脅下（主要來自楊、張兩位大人），拚命地抵抗，叛軍進展不大。

　　十幾天過去了，寧王仍然站在城外眺望安慶，急得他團團轉，只能把劉養正找來破口大罵：

　　「你們這幫廢物！安慶都攻不下，還說什麼金陵（即南京）！」

　　此路不通，可別無他途，所以罵完了的寧王還是要接著督戰攻城，此刻他才明白老祖宗朱權為什麼當年被人欺負到了家，卻還是忍氣吞聲－－造反實在是個苦差事啊。

　　正當寧王在安慶城啃磚頭的時候，王守仁先生那裡卻已經亂成一團。

　　寧王兵臨安慶城下的消息傳來時，王司令慌得不行，跳下床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跑去看地圖，他雖然已經估計到了對方的計劃，卻沒想到寧王動作竟如此迅速。情急之下，立即下令軍隊集結，準備出發。

　　但在短暫的慌亂之後，王司令員突然恢復了平靜，他撤回了出兵的命令，卻增派了打探消息的人，還別有興致地和那些額頭冒汗，驚慌失措的下屬們拉起了家常。

　　礙於之前的教訓，王司令的部下不敢自作聰明，也沒人詢問原由，而不久之後傳來的消息也驗證了司令大人的英明決策－－安慶依然在堅守之中，暫時無憂。

　　這下大家心裡的石頭才算落了地，紛紛回家磨刀擦槍，只等王司令一聲召喚，指向哪裡，就打到哪裡。

　　可王守仁這輩子似乎就不打算讓人消停，一貫專兵的他竟然表示要開會聽取群眾意見。

　　既然王司令要開會，大家也只好跟著去湊熱鬧了。

　　這是寧王之亂中最為重要的一次軍事會議，王守仁分析了局勢，表示目前有兩個目標，一個是救援安慶，另一個是攻擊敵軍老巢南昌，要求與會人等發表意見。

　　出人意料的是，這次開會竟然沒有發生任何爭論，因為大家一致認為，前往安慶是唯一的選擇。

　　理由很充分：寧王造反準備多年，南昌的守備十分嚴密，如果貿然攻城，一時很難攻得下，而他進擊安慶失利，士氣很低，我軍抄他後路，與安慶守軍前後夾擊，必然一舉擊潰，到時候南昌不攻自破。

　　實在是條理清晰，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無論怎麼看，這個結論都是對的。

　　最後王司令總結發言：

　　「不對。」

　　※※※

　　判斷

　　「只能攻擊南昌。」

　　這就是王司令的判斷，鑒於他一貫和別人看法不同，所以大家也不怎麼吃驚，只是睜大眼睛，想看看王司令這次又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你們的看法不對，南昌在安慶的上游，如果我軍越過南昌直接攻擊安慶，則南昌守敵必然會攻擊我軍後部，斷我軍糧道，腹背受敵，失敗必在所難免，而安慶守軍只能自保，怎麼可能與我軍前後夾擊敵軍呢？」

　　當然了，聽眾的疑問還是有的：

　　「南昌城池堅固，一時之間如何攻下？」

　　對於這個問題，王司令胸中早就有了一大把竹子：

　　「諸位沒有分析過軍情嗎，此次寧王率全軍精銳進攻安慶，南昌必然十分空虛，此時進攻，自然十拿九穩！

　　「南昌一破，寧王必定回救，首尾不相顧，無需時日，叛軍必敗！」

　　王守仁有才，太有才了。

　　因為他作出了正確的判斷。

　　※※※

　　在明代的最高軍事決策機構兵部衙門裡，有這樣一句嚇唬人的話－－「敢鬧事，就發配你去職方司！」

　　這句話但凡說出來，一般的兵部小官就會立馬服氣，老老實實地幹活。這其中可謂大有奧妙：兵部下設四個司，類似於今天中央部委的司局級單位，而職方司之所以如此著名，是由於它在明朝官場中有一個十分特別的評價－－最窮最忙。

　　但就是這個最窮最忙的衙門，卻在軍事戰爭中起著最為重要的作用。

　　因為這個所謂的職方司，主要職責是根據軍事態勢作出判斷，擬定軍事計劃，進行軍事統籌。大致就相當於今天的總參謀部，職方司最高長官是郎中，相當於總參謀長。

　　這職位聽起來很威風，很多人卻打死也不去，躲都躲不及。原因很簡單，可以用六個字概括－－沒油水，背黑鍋。

　　千里做官只為錢，撈不到錢誰有動力豁出命去幹？更要命的是，這個職位收益極小，風險極大，比如王守仁曾經當過主事（相當於處長）的武選司，就是兵部下屬的著名肥衙門，專門負責武將人事選拔調動工作，下去調研有好酒好肉好娛樂招待，提拔個把人上來就能收錢，就算這人不能打仗，歸根結底也是他自己的問題，不至於追究到人事部門來。

　　職方司就不同了，它不但沒有油水可撈，靠死工資過日子，還要作出正確的軍事判斷，並據此擬定計劃，一旦統籌出了問題，打了敗仗追究責任，那是一抓一個準，根本跑不掉。

　　可偏偏戰爭中最有趣也最殘酷的，就是判斷。

　　《三國演義》裡面的諸位名將們是不用擔心判斷的，因為他們的勝負都是天注定，比如曹操兄看到大風刮倒了自己營帳裡的帥旗，就能斷定劉備先生晚上來劫營。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有志報國的各位青年就不用再讀兵書了，可惜的是，在時間機器尚未發明之前，戰場上的任何一方都不可能預知對手的策略和戰爭的結局，將領們只能根據種種蛛絲馬跡和戰場經驗來作出預測，當然了，根據史料記載，某些實在拿不定主意的將領們，會使用最後的絕招－－算命。

　　但無論你有多麼精明或是愚蠢，最後你總會搞出一個自己的戰場判斷，該打哪裡，何時打，該守何處，怎麼守。

　　於是最能體現戰爭藝術奧妙的時刻終於來到了，一千個指揮官可能有一千個判斷，而讓人啼笑皆非的是，在戰爭結局揭曉之前，這一千個判斷似乎都是正確的，都有著確鑿的理由和證據。

　　可是戰爭這道完美的數學題，只有一個正確的答案。

　　王守仁放棄了看似無比正確的安慶，決定進攻南昌，後來的形勢發展證明，他的抉擇是正確的。

　　但得到眾人認同的王守仁心中仍然是不安的，因為他知道，這個計劃還存在著一個極大的變數－－攻取南昌之後，寧王卻不回兵救援，而是全力攻下安慶，直取南京，該怎麼辦。

　　管不了那麼多了，先攻擊南昌。

　　※※※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七月戍申，王守仁正式起兵。

　　他向江西全境發佈勤王軍令，並率領直屬軍隊日夜進軍，很快抵達臨江府，在那裡，他再次會合了臨江、贛州、袁州各地趕來的「義軍」（成分極其複雜，大都是流氓強盜），總兵力達到八萬餘人。王守仁馬不停蹄，命令軍隊加快速度，逼近那最後的目標。

　　南昌，七月十七日，王守仁站在城外，眺望著這座堅固的城池。

　　一個月前，他從這裡逃走，滿懷悲憤，孤身奔命。

　　一個月後，他回到了這裡，兵強馬壯，銳氣逼人。

　　無論如何，了結的時刻終於還是到了。

　　※※※

　　夜戰

　　按說到了這個份上，就應該動手打了，可大家別忘了，這支軍隊的指揮官是王守仁先生，王司令帶兵自然有王司令的打法，但凡打仗之前，他如果不搞點自己的特色（陰謀詭計），是不會罷休的。

　　首先他派人四處傳揚，大張旗鼓，說自己手下有三十萬人（敢吹），還特別說明這都是從福建和廣東調來的精銳部隊，絕非傳言中的烏合之眾（傳言是真的）。

　　搞得守軍人心惶惶之後，他又派遣大量間諜，趁人不備，躲過城管監察，摸黑在南昌城內大肆非法張貼廣告告示，勸誡南昌市民不要多管閒事，關好自家房門，安心睡覺，聽見街上有響動，不要多管閒事。

　　他的這一連串動作不但讓敵人驚慌失措，連自己人也是霧裡看花，要打你就打，又不是沒有士兵裝備，有必要耍陰招嗎。

　　王守仁認為很有必要。

　　他的兵法就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兵不厭詐正是他的兵法哲學，除了使用上述計謀外，他還選定了一個特別的進攻時間－－深夜。

　　因為他壓根就沒有想過硬拚，早在行軍途中，他就已準備了大量的攻城雲梯，只等夜深人靜時，派出精幹人員用雲梯突襲城牆，奪取城池。為了保證登城的成功，王守仁還同時派人預備攻城器械，潛進到城門附近，準備吸引守軍注意，配合登城士兵。

　　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他召集所有部下，開了一次別開生面的動員會。

　　王守仁雖然機智過人，平日卻也待人和氣，所以大家經常背地稱呼他為老王。

　　可是在會上，一貫慈眉善目的老王突然變成了閻王，滿臉殺氣地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此次攻城，由我親自督戰，志在必取！一鼓令下，附城！二鼓令下，登城！三鼓令下未登城，殺軍！四鼓令下未登城，殺將！」

　　會場鴉雀無聲，大家都面無人色，就此達成共識－－王司令著實不是善類。

　　該準備的準備了，該玩詭計的也玩了，王守仁正襟危坐，等待著夜晚的進攻。但連他也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的這些戰前熱身運動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深夜，夜襲正式開始。

　　王守仁一聲令下，潛伏在城下和城門口的士兵即刻發動，攻城門的攻城門，爬城牆的爬城牆。

　　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登城的軍隊竟然未遇阻擋，很多人十分順利地到了城頭，爬牆的人正納悶，城門這邊卻發生了一件更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幾個士兵小心翼翼地摸到城門，仔細打探後頓時目瞪口呆，半天才回過神來朝那些正在爬牆的兄弟們大喊了一嗓子：

　　「別費勁爬了，下來吧！這門沒關！」

　　遠處的王守仁也是一頭霧水，什麼預備隊，救援隊壓根都沒用上，城池就佔了，這打的是個什麼仗。

　　他還怕有埋伏，可後來發現，守軍早就逃了個一乾二淨，找個人問問才知道，因為他老兄之前的宣傳工作幹得太出色，城內的人早就打定主意逃跑。還沒等到進攻，就紛紛溜之大吉。

　　所以當王守仁進城的時候，他所遇到的麻煩已經不是叛軍，卻是自己的手下。

　　由於時間緊，招兵任務重，他的部下中也有很多流氓強盜，這些人一貫擅長打家劫舍，到了南昌城內一點不客氣，動手就幹，四處放火打劫，還順手燒了寧王宮殿。

　　這還了得！王司令大發雷霆，抓了幾個帶頭的（搶劫的人太多），斬首示眾，這才穩住了陣腳。

　　南昌到手了。但王守仁卻表現出了一絲與目前勝利不符的緊張，他還有一件最為擔心的事情。

　　兩天之後，王守仁的探子回報，寧王已經率領所有主力撤回，準備前來決戰，不日即將到達南昌。

　　消息傳來，屬下們都十分擔憂，雖然佔領了南昌，但根基不穩，如與叛軍主力交戰，勝負難以預料。

　　王守仁卻笑了，因為困擾他的最後一個心頭之患終於解決了。

　　寧王聽到南昌失守的消息時，正在戰場督戰，當時就差點暈倒，急火攻心之下，他立刻下令全軍準備撤退，回擊南昌。

　　關鍵時刻，劉養正和李士實終於體現了自己的價值，他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反對，並提出了那個讓王守仁最為擔心的方案－－不理會南昌，死攻安慶，直取南京。

　　這條路雖然未必行得通，卻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如果寧王採納了這個方案，就算他最後當不成皇帝，起碼也能鬧騰得長一點。

　　可惜以他的能力，對這條合理化建議實在沒法子接受吸收，所以他最終只能在鄱陽湖上迎接自己的宿命。

　　※※※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七月二十三日，寧王朱宸濠率軍自安慶撤退，抵達鄱陽湖西邊的黃家渡，他將在這裡第一次面對那個曾從自己手中溜走的對手－－王守仁。

　　寧王就要來了，自己部隊那兩把刷子，別人不知道，屬下們卻心知肚明，於是紛紛建議挑土壘石加固城防。然而王守仁卻似乎並不擔心城牆厚度的問題，因為他並不打算防守。

　　「敵軍雖眾，但攻城不利，士氣不振，我軍已斷其後路，且以大義之軍討不義之敵，天亦助我！望諸位同心，以銳兵破敵，必可一舉蕩平！」

　　到此為止吧，朱宸濠，為了自己的野心和慾望，你已經殺死了太多無辜的人，這一切應該結束了。

　　※※※

　　流氓兵團

　　就在寧王抵達鄱陽湖黃家渡的同日，王守仁也帶領軍隊主力趕到這裡，於對岸紮營，準備最後的戰鬥。

　　至正二十三年（一三六三），朱元璋與平生最大宿敵陳友諒在鄱陽湖決一死戰，大獲全勝，掃清了奪取天下之路上的最大障礙。

　　一百五十二年後，當年曾激戰三十六天，火光滔天，陳屍無數的鄱陽湖又一次即將成為決戰的舞台。一百年前兩個人的那次大戰最終決定了天下的歸屬和無數人的命運。這一次似乎也一樣。

　　但與之前那次不同的是，這確實是一場正義和邪惡的戰爭。

　　因為交戰的雙方抱持著不同的目的和意志－－一個為了權勢和地位，另一個，是為了挽救無數無辜者的生命。

　　決戰即將開始，我們先來介紹一下雙方的主要出場隊員，因為這實在是兩套十分有意思的陣容。

　　朱宸濠方

　　總司令：朱宸濠。

　　先鋒：凌十一（強盜）。

　　中軍：閔二十四（海匪）等。

　　後軍接應：吳十三（強盜）王綸（降官）等。

　　參謀：李士實、劉養正。

　　王守仁方

　　總司令：王守仁。

　　先鋒：伍文定（吉安知府）

　　中軍：戴德孺(臨江知府)、邢珣（贛州知府）等。

　　後軍：胡堯元（通判）、徐文英（推官）、王冕（知縣）等。

　　如果你還在等待名將出場的話，那就要失望了。一百多年前奮戰於此的徐達、常遇春、張定邊等人早已成為傳說中的人物。參加這次戰役的除了王守仁外，其餘大多沒有啥名氣。

　　再說明一下，以上列出的這些名字你全都不用記，因為他們大多數人都沒啥露臉機會，只是擺個造型，亮亮身分而已。

　　總結雙方「將領」的身分陣型，對陣形勢大致可以概括為－－流氓強盜vs書生文官。

　　這也沒辦法，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雙方都是倉促上陣，能拿出手的人才實在不多，只能湊合著用了，請大家多多原諒。

　　但這場鄱陽湖之戰雖然沒有一百年前的將星雲集，波瀾壯闊，卻更有意思。

　　因為除了雙方陣容比較搞笑之外，兩方的軍隊也包含著一個共同的特點－－流氓眾多。其實，這也是中國歷史中一個十分值得研究的問題。

　　之前介紹過，由於時間過於緊張，雙方招兵時都沒有經過政審，軍隊中都有大量的流氓強盜，但這絕不僅僅是他們這兩支軍隊的特色。如果認真分析一下史料，就會發現一個有趣的歷史普遍現象－－軍隊流氓化（或是流氓軍隊化）。

　　在春秋時期，參軍打仗曾經是貴族的專利，那年頭將領還要自備武器裝備，打得起仗的人也不多，所以士兵的素質比較高。

　　可隨著戰爭規模越來越大，死人的速度也快了起來，靠自願已經不行了，平民甚至囚犯也被編入軍隊，之後又出現了常備軍、僱傭軍。

　　到了唐宋時期，國家常備軍制度日益完善，比如宋朝，長期養兵花費大量財物，卻經常被打得落花流水，原因之一就是軍隊體制問題。那時也沒有什麼參軍光榮、軍屬優待的政策，一旦參了軍那幾乎就是終身職業，也沒有轉業退伍這一說。君不見《水滸傳》中犯人犯了罪，動不動就是刺字充軍幾百里。可見那時候當兵實在不是個好工作。

　　出於前途考慮，當時的有志青年們基本都去讀書當官了，軍隊裡游手好閒、想混碗飯吃的流氓地痞卻是越來越多。這幫人打仗不咋地，欺負老百姓卻是個頂個的強，而且還不聽指揮，這樣的軍隊，戰鬥力自然是很難指望。

　　比如有一次，宋朝禁軍（中央軍）的一位高級將領奉命出征，可分到手裡的都是這麼一幫子不聽話不賣命的二流子，政治工作愛國教育也不頂用，這幫人也不怕他，無奈之下，他竟然出下策，請來一幫流氓老千來自己軍營開賭局，並指使這幫人出千騙手下那幫流氓兵痞的錢。

　　一來二去，士兵們的錢都輸得精光，還欠了賭債，要知道，流氓也是要還賭債的，此時他才光輝出場，鼓動大家奮勇作戰，回來之後他重重有賞，幫大家把債還了。

　　就這麼一拉二騙，才算是把這幫大爺請上了戰場。

　　其實我們大可不必歧視流氓強盜，這幫兄弟的戰鬥力還是很強的，某些成功人士人還能建功立業，名垂青史。

　　在這些人中，最有名的一個叫常遇春。

　　當然了，軍隊裡的流氓兵雖然很多，但良民兵還是存在的，如果說常遇春是流氓兵的典範的話，那麼第一名將徐達就是良民兵的代表。

　　這都是有檔案可查的，比如徐達，史載「世業農」，革命前是個老實的農民。再看常遇春：「初從劉聚為盜」，強盜出身，確實不同凡響。

　　這兩個人的戰鬥力都很強，就不說了，但不同的出身似乎也決定了他們的某種表現，徐達是「婦女無所愛，財寶無所取」，高風亮節，佩服佩服。

　　可常遇春先生卻是「好殺降，屢教不改」，連投降的人都要殺，實在不講信用，體現了其流氓習氣之本色。

　　所以綜合以上，可以看出，流氓當兵是當時的一個普遍趨勢和特點，大凡開國之時良民兵居多（迫於無奈造反），但隨著社會發展，流氓兵的比重會越來越大（那年頭當兵不光榮），這倒也不見得是壞事，畢竟流氓強盜們好勇鬥狠，戰鬥力總歸要比老百姓強。

　　而到了明代中期，隨著社會流動性加大，地痞強盜二流子也日漸增多，於是在情況緊急，時間急迫的情況下，大量吸收流氓強盜參軍就成了作戰雙方共同的必然選擇。

　　現在，王守仁和寧王將駕馭這幫特殊的將領，指揮這群特殊的士兵，去進行殊死的決戰。

　　※※※

　　奮戰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七月二十二日，雙方集結完畢。

　　二十二日夜，王守仁決定先攻，時間是第二天。

　　二十三日到來了，可令人詫異的是，整整一天，王守仁軍竟然沒有任何動靜，士兵們也沒有要去打仗的意思，湖岸一帶寂靜無聲，一片太平景象。

　　這其實也不奇怪，按照王司令的習慣，你想要他白天正大光明地幹一仗，那是很困難的，晚上發動夜襲才是他的個人風格，這次也不例外。

　　深夜，進攻開始。

　　王守仁親自指揮戰鬥，伍文定一馬當先擔任先鋒，率領數千精兵，在黑夜的掩護下摸黑向寧王軍營前進，可他剛走到半道，卻驚奇地遇到了打著火把，排著整齊隊列的寧王軍，很明顯，他們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沒辦法，王司令出陰招的次數實在太多，大家都知道他老兄奸詐狡猾，寧王也不是白癡，他估計到王司令又要夜襲，所以早就做好了準備。

　　看著對面黑壓壓的敵人，伍文定十分鎮定，他果斷地下達了命令－－逃跑。寧王軍自然不肯放過這塊送上門的肥肉，朱宸濠當即命令全軍總攻，數萬士兵沿鄱陽湖西岸向王守仁軍帳猛撲過去。

　　王守仁軍節節敗退，無法抵擋，眼看自己這邊就要大獲全勝，朱宸濠先生開始洋洋得意了，可就在一瞬之間，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軍隊開始陷入混亂。

　　伍文定的退卻是一個圈套。

　　王守仁分析了當前的局勢，認定叛軍實力較強，不可力敵，所以他故意派出伍文定率軍夜襲，目的只有一個－－吸引叛軍離開本軍營帳。

　　而在叛軍發動進攻的必經之路上，他已經準備了一份出人意表的禮物。

　　這份禮物就是瑞州通判胡堯元帶領的五百伏兵，他早已埋伏在道路兩旁，伍文定的軍隊逃來，他不接應，叛軍的追兵到了，他也不截擊，等到叛軍全部通過後，他才命令軍隊從後面發動突然襲擊。

　　叛軍正追在興頭上，屁股後頭卻狠狠挨了一腳，突然殺出一幫莫名其妙的人，連劈帶砍，黑燈瞎火的夜裡，誰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此時前面的伍文定也不跑了，他重整陣營，又殺了回來，前後夾擊之下，叛軍人心惶惶，只能分兵抵抗。

　　可是他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前後這兩個冤家還沒應付了，突然從軍隊兩翼又傳來一片殺聲。

　　這大致可以算是王司令附送的紀念品，他唯恐叛軍死不乾淨，又命令臨江知府戴德孺和袁州知府徐璉各帶上千士兵埋伏在敵軍兩翼，看準時機同時發動進攻。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被人團團圍住，前後左右一頓暴打，叛軍兄弟們實在撐不住了，跑得快的就逃，實在逃不了就往湖裡跳，叛軍一敗塗地，初戰失利。

　　事後戰果合計，叛軍陣亡兩千餘人，傷者不計其數，還沒有統計跳水失蹤人員。

　　寧王失敗了，他率領軍隊退守鄱陽湖東岸的八字腦。

　　自詡聰明過人的劉養正和李士實兩位先生終於領教了王司令的厲害，頓感大事不妙，主動跑去找朱宸濠，開動腦筋獻計獻策，這次他們提出的建議是撤退。

　　然而一貫對這二位蹩腳軍師言聽計從的朱宸濠拒絕了。

　　「我不會逃走的。」他平靜地回答道。

　　「起兵之時，已無退路！而今到如此田地，戰死則已，絕不後撤！」

　　這位能力一般、智商平平的藩王終於找回了祖先留存在血液中的尊嚴。

　　軍師們沉默了，他們也懂得這個道理，只是他們面對的敵人太可怕了。

　　王守仁善用兵法，詭計多端，在那個時代，他的智慧幾乎無人可望其項背。他意志堅定、心如止水，無法收買也決不妥協，這似乎是一個沒有任何弱點的人。

　　朱宸濠冷冷地看著眼前的這兩個低頭不語的廢物，終於開口說話：

　　「我有辦法。」

　　劉養正和李士實霍然抬起了頭。

　　「因為我有一樣王守仁沒有的東西。」

　　朱宸濠所說的那樣東西，就是錢。

　　王守仁招兵的秘訣是開空頭支票，所謂平叛之後高官厚祿，僅此而已。朱宸濠卻大不相同，他給的是現金，是真金白銀。

　　他拿出了自己積聚多年的財寶，並召集了那些見錢眼開的強盜土匪。他很明白，對這些人，仁義道德、捨生取義之類的訓詞都是屁話，只要給錢，他們就賣命。

　　面對著那些貪戀的目光和滿地的金銀，朱宸濠大聲宣佈：

　　「明日決戰，諸位要全力殺敵！」

　　下面說實惠的。

　　「帶頭衝鋒之人，賞千金！」

　　「但凡負傷者，皆賞百金！」

　　於是屬下們立即群情激奮、鬥志昂揚起來，紛紛表示願意拚死作戰。（錢是硬道理）

　　朱宸濠同時還下達了一道命令：

　　「九江、南康的守城部隊撤防，立刻趕來增援！」

　　失去南昌之後，九江和南康已經是他唯一的根據地，但事情到了如此地步，這些也顧不上了。

　　棺材本全拿出來，王守仁，跟你拼了。

　　※※※

　　最後的惡戰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七月二十四日，第二次戰鬥開始。

　　朱宸濠先攻。

　　王守仁站在遠處的箭樓上觀戰，前日大勝後，對這場戰爭的結局，他已經有了充分的把握。

　　所以當敵軍來襲時，他沒有絲毫慌亂，仍然命令伍文定率前鋒迎敵。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進攻，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可是交戰的士兵卻驚奇地發現，這批敵人確實特別，他們個個渾似刀槍不入，許多人赤膊上身，提著刀毫不躲閃，就猛衝過來，眼裡似乎還放著光（金光），面孔露出瘋狂的表情，就差在臉上寫下「快來砍我」這幾個字了。

　　再正常不過了，衝鋒賞千金，負傷也有百金，比醫療保險牢靠多了，穩賺不賠的買賣誰不做。

　　事實證明，空頭支票、精忠報國最終還是幹不過真金白銀、榮華富貴，幾次衝鋒後，王守仁前軍全線崩潰，死傷數十人，中軍也開始混亂起來。

　　遠處的王守仁屁股還沒坐熱，就看到了這混亂的一幕，他當即大呼道：

　　「伍文定何在！」

　　伍文定就在前軍不遠的位置，前方抵擋不住，他卻並不慌張，只是拿起了佩劍，迎著敗退的士兵，疾步走到了交戰前線。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他拔出了寶劍，指劍於地，突然間大喝一聲：

　　「此地為界，越過者立斬不赦！」

　　說是這麼說，可在戰場上，保命是最重要的，有些士兵不知道伍知府的厲害，依然越界逃跑。

　　可是一貫以凶狠聞名的伍知府著實不是浪得虛名，他不但嗓門粗膽子大，劍法也相當了得，連殺了七八名逃跑士卒。

　　前有叛軍，後有伍知府，左思右想之下，士兵們還是決定去打叛軍，畢竟戰死沙場朝廷多少還能追認個名分，給幾文撫恤金，死在伍知府劍下啥也撈不著。

　　於是士兵們就此抖擻精神，重新投入戰場，局勢終於穩定下來，王守仁軍逐漸佔據上風，並開始發動反擊，然而就在此時，湖中突然傳來巨響！無數石塊鐵彈隨即從天而降，前軍防備不及，損失慘重。

　　要說朱宸濠先生倒不全是窩囊廢，他也在遠處觀戰，眼見情況不妙，隨即命令停泊在鄱陽湖的水師艦隊向岸上開炮，實行火力壓制。

　　這種海陸軍配合的立體作戰法效果實在不錯，不但大量殺傷士兵，還有極強的心理威懾作用，畢竟天上時不時掉鐵球石塊也著實讓人膽寒。

　　戰局又一次陷入膠著狀態，關鍵時刻，一位超級英雄出現了。

　　當許多士兵喪失鬥志、心懷恐懼準備後退時，他們驚奇地發現，在這弓箭石塊滿天飛的惡劣環境中，一個人卻依然手握寶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絲毫不退，巍然如山。

　　那個人正是伍文定。

　　在箭石橫飛的環境中，人們的通常動作是手忙腳亂地爬來滾去，相對而言，伍知府的這種造型確是相當的瀟灑，用今天的話說是「酷」。

　　可是在戰場上，耍「酷」是要付出代價的，很快伍知府就吃到了苦頭，敵船打出的一炮正好落在他的附近，火藥點燃了他的鬍鬚（易燃物），極其狼狽。

　　可是英雄就是英雄，所謂男人就該對自己狠一點，伍知府那是相當地狠，據史料記載，他鬍子著火後毫不慌亂，仍然紋絲不動（火燎鬚，不為動），繼續指揮戰鬥。

　　這裡插一句，雖然史書上為了保持伍文定先生的形象，沒有交代著火之後的事情，但我堅持認為伍先生還是及時地滅了火，畢竟只是為了擺造型，任由大火燒光鬍子也實在沒有必要。要知道，伍先生雖然狠，卻也不傻。

　　榜樣的力量確實是無窮的，伍文定的英勇舉動大大鼓舞了士兵們的士氣，他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奮勇前進，擋住了敵軍進攻，局勢再次穩定下來。

　　一方有名將壓陣指揮，士氣旺，另一邊有醫療補助，不怕砍，兩軍在鄱陽湖邊僵持不下，竭力廝殺，你來我往，死傷都極其慘重。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仗打到這個份上，雙方都已經精疲力竭，勝負成敗只在一線之間，就看誰能堅持到最後一刻。

　　朱宸濠已經用盡全力了，但讓他感到安慰的是，對面的王守仁也快支持不住了，畢竟自己兵更多，還有水軍艦船，只要能夠挺住，必能大獲全勝。

　　可是就在他眺望對岸湖面的時候，才猛然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王守仁也是有水軍炮艦的。

　　奇怪了，為何之前艦炮射擊的時候他不還擊呢。

　　還沒有等他想出所以然來，對岸戰船突然同時發出轟鳴，王司令的親切問候便夾雜著炮石從天而降，一舉擊沉了朱宸濠的副艦，他的旗艦也被擊傷。

　　答案揭曉：一、王司令喜歡玩陰的，很少去搞直接對抗。二、他的艦船和彈藥不多，必須觀察敵艦主力的位置。

　　徹底沒指望了。

　　所謂「行不義者，天亦厭之」，大致可以作為當前局面的註解。朱宸濠呆呆地看著他的士兵節節敗退，毫無鬥志地開始四散逃跑，毫無反應。

　　大炮也用了，錢也花了，辦法用完了，結局如此，他已無能為力。

　　戰鬥結束，此戰朱宸濠戰敗，陣斬二千餘人，跳河逃生淹死者過萬。

　　※※※

　　不長記性啊！

　　到了現在，我才不得不開始佩服朱宸濠先生了，因為雖然敗局已定，他卻並不打算逃走，趁著天色已晚，他將所有的艦船集結起來，成功地退卻到了鄱陽湖岸的樵舍。

　　他決定在那裡重整旗鼓。

　　下面發生的情節可能非常眼熟，請諸位不要介意。

　　由於陸地已經被王守仁軍佔據，為保證有一塊平穩的立足之地，朱宸濠當機立斷，無比英明地決定－－把船隻用鐵索連在一起（連舟為方陣）。

　　當然了，他對自己的決定是很得意的，因為這樣做好處很多，可以方便步兵轉移、可以預防風浪等等等等。

　　這是正德年間的事情，距離明初已過去了一百多年，《三國演義》已經公開出版了，而且估計已風行多年。

　　我十分不解，朱宸濠先生既然那麼有錢，為什麼不去買一本回來好好看看？要麼他沒買，要麼買了沒細看。

　　朱宸濠先生，這輩子你是沒指望了，希望下輩子能夠好好學習，用心讀書。

　　這些事情忙活完了，朱宸濠總算鬆了口氣，他活動活動了筋骨，回去睡覺。

　　王守仁沒有睡覺，朱宸濠前半夜忙活時，他派人看，等朱宸濠完事了，他開始在後半夜活動，整整活動了一宿，搞定。

　　從後來的事情發展看，王守仁是應該看過《三國演義》的，而且還比較熟。

　　※※※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七月二十六日晨。

　　朱宸濠起得很早，因為今天他決定殺幾個人。

　　在旗艦上，朱宸濠召開了戰情總結會，他十分激動地痛斥那些貪生怕死、不顧友軍的敗類，還特別點了幾個人的名，那意思是要拿這幾位拿錢不辦事的兄弟開刀。

　　可還沒等他喊出「推出斬首」這句頗為威風的話，就聽見外面的驚呼：

　　「火！大火！」

　　昨天晚上，王守仁作了明確的分工，將艦隊分成幾部分，戴德孺率左翼，徐璉率右翼，胡堯元等人壓後，預備發起最後的攻擊。

　　得力幹將伍文定負責準備柴火和船隻。

　　下面的情節實在太老套了，不用我說相信大家也能背出來，具體工藝流程是－－點燃船隻發動火攻－－風助火勢－－引燃敵艦－－發動總攻－－敵軍潰退。

　　結局有點不同，朱宸濠沒有找到屬於他的華容道，看到漫天火光的他徹底喪失了抵抗的勇氣，乖乖地做了王守仁軍隊的俘虜，與他同期被俘的還有丞相李士實一干人等，以及那幾個數字（閔二十四、凌十一、吳十三）家族出身的強盜。

　　不讀書或者說不長記性的朱宸濠終於失敗了，並為他的行為付出了代價，他有當年朱棣的野心，卻沒有他的能力。

　　所以他也只能到此為止。

　　一般來說，奸惡之徒就算死到臨頭，也是要耍一把威風的，劉瑾算一個，朱宸濠也算一個。

　　被押解下船的朱宸濠獲得了高級囚犯的待遇－－騎馬，他渾然不似囚犯，仍然擺著王爺的架子，輕飄飄地進入了軍營，看見了王守仁，微笑著與對方打起了招呼：

　　「這些都是我的家事，何必勞煩你如此費心？」（此我家事，何勞費心如此）

　　王守仁卻沒有笑，他怒視著朱宸濠，命令士兵把他拉下馬，捆綁了起來。

　　王守仁不會忘記，這個談笑風生的人為了權勢和皇位，殺死了孫燧，發動了不義的戰爭，害死了許多無辜者，他是不值得同情的。

　　捆綁的繩索終於讓朱宸濠慌張了，他現在才開始明白自己此刻的身分－－不是藩王，而是死囚。

　　於是他開始求饒。

　　「王先生，我願意削除所有護衛，做一個老百姓，可以嗎？」

　　回答十分乾脆：

　　「有國法在！」

　　朱宸濠低下了頭，他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什麼。

　　不見棺材不掉淚啊，朱宸濠先生，悔晚了點吧。

　　七月二十七日，寧王之亂正式平定，朱宸濠準備十年，在南昌起兵叛亂，後為贛南巡撫王守仁一舉剿滅，前後歷時共三十五日。

　　一個月前的王守仁先生手無寸鐵，孤身夜奔，他不等不靠，不要中央援助（也沒有），甚至不要中央政策（沒人給），轉瞬間已然小米變大米，鳥槍換大炮，就此平定了叛亂，名垂千古。

　　此等空手套白狼之奇蹟，可謂絕無僅有，堪稱不世之奇功。

　　在我看來，支撐他一路走來，建立絕代功勳的，除了無比的智慧外，還有他那永不動搖的信念－－報國救民、堅持到底的信念。

　　事情終於辦完了，叛亂平定了，人抓住了，隨從大臣三百多人愣是一個都沒溜掉（打水戰呢，人家咋逃），連通緝令都不用貼，更別說費事印啥撲克牌了，也算給國家節省了資源，多少為戰後重建打個基礎。

　　一切都結束了。王守仁曾經這樣認為。

　　然而一貫正確的王大人錯了，恰恰相反，其實一切才剛剛開始。

　　一場真正致命的考驗正在前面等待著他。

第十五章　最後的征途

　　雖然時間晚了一點，可是寧王叛亂的消息還是傳到了宮裡，雖然此時王守仁已經跑到了吉安，準備反擊，京城裡的官員們卻並不知道這一點。

　　他們只知道寧王在過去的很多年裡，送了他們很多錢，這麼看來，他的這次反叛一定計劃嚴密，難以平定。於是乎京城中一片慌亂，收拾行李準備溜走的大有人在。

　　只有兩個人表現出了完全不同的態度，一個是自信，另一個是高興。

　　自信的是兵部尚書王瓊，他自拍著胸脯撫慰大家那脆弱的心靈：

　　「大家不要慌，我當年派王伯安（守仁字）鎮守贛南，就是為了今天！有他在，數日之內，反賊必然被擒！」

　　說得輕巧，有這麼容易嗎。

　　至少在當時，王尚書的話是沒有幾個人信的。

　　高興的那個人是朱厚照，他高興壞了，高興得手舞足蹈。

　　朱宸濠，你居然敢造反，好，太好了，看我親自去收拾你。

　　對於永不安分的朱厚照來說，這實在是一個天賜良機，不用出關走那麼遠打蒙古人了，現成的就有一個，真是太方便了。

　　他很快下達了命令－－親征。

　　大臣們可以忽視王瓊的話，卻不能不管這位大爺，於是之前的那一幕又出現了，無數大臣拚命上書，還推出了楊廷和，希望這位楊師傅帶頭說話，阻止朱厚照的冒險行動。

　　可是這一次，朱厚照沒有退讓。

　　他已經忍受得太久了，這幫老頭子已管了他十幾年，看這樣子是想要管到他進棺材才肯罷休。

　　還有這個「楊師傅」，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又不是你兒子，憑什麼多管閒事？。

　　面對著朱厚照那堅定的目光和決然的口吻，楊廷和明白，這次他們是阻止不了這位大爺了。

　　由他去吧。

　　楊廷和無可奈何地擔任了留守的工作，看著朱厚照收拾行裝，穿戴盔甲，準備光榮出征。

　　當時朝中的官員們對朱厚照的親征幾乎都持反對意見，只有一個人除外，這個人就是朱厚照的第一寵臣江彬。

　　他極力地鼓勵朱厚照親自出戰，並積極做好各種籌備工作，這種賣力的表現也贏得了朱厚照的讚賞。

　　然而朱厚照並不知道，這個看似聽話的奴才，在他唯唯諾諾贊成出征的背後，卻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和陰謀。

　　在江彬的幫助下，朱厚照很快召集了所有京軍的精銳，定於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八月正式出征。

　　然而就在一切俱備，只等開路的時候，幾匹快馬奔入京城，帶來了一封加急奏報。

　　奏報是王守仁發來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告訴大家，不用急了，也不用調兵，我王守仁已經解決了問題，諸位在家歇著吧。

　　這是一封捷報，按照常理，應該立刻交給皇帝陛下，然後普天同慶，天下太平。

　　然而江彬卻一反常態，將這封捷報藏了起來。

　　這是一個十分怪異的舉動，他這樣做，絕不僅僅是為了滿足朱厚照南下遊玩的興趣，真正的原因是，只有把這位皇帝陛下請出京城，他才有可能實現自己的計劃。

　　身著閃亮鎧甲，風光無限的朱厚照終於如期踏出了正陽門，自由的感覺又一次充斥於他的全身，秀麗的江南正在召喚著他，對身後這座宏大的都城，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興趣。對他而言，離開這裡就意味著一種解脫。

　　然而朱厚照絕不會想到，這是他的最後一次遠征，也是他的最後一次冒險，在這次旅途中，他將遇到一個真正致命的死亡陷阱，並被死神的陰影所籠罩，留下一個千古之謎。

　　當然，這也將是他傳奇一生的終點，不久之後，他就將得到真正、徹底的解脫。

　　遠征隊出發了，在這支隊伍中，除了興高采烈的朱厚照外，還有著兩個另有打算的人，一個是心懷叵測的江彬，另一個是心緒不寧的錢寧。

　　江彬正在盤算著他的事情，就先不說了，錢寧兄之所以心慌意亂，原因我們之前已經說過了：他是朱宸濠的人，是安插在皇帝身邊的內奸。

　　他已然得知，朱宸濠戰敗了，行賄的人已經落入法網，他這個受賄的該怎麼辦呢？指望朱宸濠講義氣，不把他供出來，那是不大現實的。這哥們犯的可是死罪啊。

　　沒準在牢裡供詞都寫了幾萬字了，連哪年哪月哪日，送的什麼送了多少，左手還是右手接的都寫得一清二楚。

　　他一路走一路想，怎麼解決這個問題，明知前途險惡，卻還要被迫走下去，這實在是一種煎熬。

　　幸運的是，他的這種煎熬很快就要結束了，因為江彬決定要他的命，幫他徹底解除痛苦。

　　大隊走了不遠，他就接到了皇帝的指令，讓他回京幫忙料理生意（朱厚照先生也做點買賣），他頓感不妙，皇帝都走了，還有什麼生意需要料理呢。

　　但他也沒辦法，只好乖乖打道回府。

　　這是江彬的調虎離山計，畢竟大家都是熟人，當面不好下手，他一邊建議朱厚照安排錢寧回京，同時派人快馬加鞭趕到江西，尋找錢寧勾結藩王的證據。

　　錢寧兄收錢收得手軟，這證據自然是一找一籮筐，使者回來報告江彬，江彬報告朱厚照，朱厚照發言：

　　「狗奴才，我早就懷疑他了！」

　　和殺劉瑾時那句話差不多，既然早就懷疑，早幹嘛去了。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很快，錢寧人被抓了，家也被抄了，事情幹得相當利落，這個自劉瑾時代之後的第二大權奸就此垮台（第一名是江彬同志），被關進了監獄。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位階下囚竟然比關他的朱厚照和江彬活得還要長，也真算是老天閉眼。

　　※※※

　　陰影的威脅

　　料理了錢寧，朱厚照繼續前進，他的行程是這樣的，由京城出發，途經保定進入山東，過濟寧抵達揚州，然後由南京、杭州一路南下，到達江西。

　　可以看出，這是一條凝結朱厚照先生智慧結晶的出行路線，既有人文景觀（揚州產美女），又有自然風光，他雖已經得知朱宸濠兵敗的消息，卻並未打消出遊的樂趣，正相反，他準備借此機會好好地玩一玩，放鬆放鬆。

　　按說皇帝出遊，到下面調研視察，地方官員應該高興才對，可這條旅遊路線一傳開，沿途的官員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因為他們有著一個普遍的共識：皇帝就應該老老實實地待在京城裡，哪裡都不要去了，你幹嘛要四處鬧騰呢？又管吃又管住，大家沒工夫伺候你，就別惹麻煩了。

　　這麼看來，明代的官員們實在是覺悟不高，要知道，兩百多年後的盛世下江南，各地官員都是巴不得皇帝陛下光臨寒地，不但可以藉機攤派搞點油水，如果伺候得好，還能給皇帝留下點深刻印象，陞官發財，不亦樂乎。

　　可是想讓皇帝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你得付錢，這也是著名的貪污犯和珅先生的一條重要的生財之道，誰給的錢多，他就安排皇帝去哪玩。這要是在正德年間，估計他會虧本的。

　　就這樣，官員們拿著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去孝敬皇帝，得到皇帝陛下的幾句嘉獎，然後乾淨利落地跪在地上，熟練地磕幾個頭，發出響亮有節奏的聲音，流幾滴眼淚，口中同時大呼固定台詞：「折殺奴才！」

　　我對明代的文官們感覺一般，這幫人總是喜歡嘰嘰喳喳，拉幫結派，有時候還胡亂告狀，排除異己。但他們仍然是值得讚賞的，畢竟敢於堅持原則、敢冒砍頭打屁股的風險，敢罵皇帝、敢罵權奸宦官、敢於抗命，並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

　　在我看來，父母生養多年，似乎不是為了讓自家孩子天天自稱「奴才我」，四處給人磕頭下跪的。在人的身上，多少還應該有一樣東西－－骨氣。

　　當時的地方官們似乎還是有點骨氣的，他們無一例外地對這位出行的皇帝表達了不同意見，朱厚照才走到通州，保定府的御史奏折就來了，大意是路上危險，一路不便，您還是回去吧。

　　朱厚照不理。

　　過了保定，還沒進山東，山東御史的奏折也來了，還是勸他回去。

　　朱厚照回去了。

　　但他老人家願意回去，決不是從諫如流，而是因為他丟了一樣東西。

　　然後他脫離大隊，一路狂奔幾百里，帶著幾個隨從，一口氣從山東邊境跑回了京城，只為了對一個女人說一句話：

　　「我來接你了。」

　　這個女人姓劉，史書上稱「劉姬」，是朱厚照十分喜愛的一個女人，出發之前，他本來打算帶著劉姬一起走，但考慮到戰場十分危險，朱厚照憐香惜玉，決定把她安置在京城近郊，看情況再說。

　　臨走之前，劉姬給了朱厚照一根玉簪，約定如無意外，以此為信物相見。

　　可是意外偏偏發生了，過盧溝橋（偏偏就在這地方）的時候，他一時激動，衝得太快，把玉簪給弄丟了。

　　雖然那年頭沒有環衛工人天天打掃，但畢竟後面跟著十萬大軍，幾十萬雙腳下去，別說玉簪，玉棒槌也踩沒了。

　　當時朱厚照也沒在意，到了山東，聽說朱宸濠已經完蛋，他便派人去接劉姬。

　　可這位劉姬雖然是個弱女子，卻是個認死理的傢伙，她見來人沒有信物，打死也不肯走。

　　使者回去報告了朱厚照，說這事情很難辦，她不肯來。

　　確實難辦，又不能因此就班師回朝，為了這個女人，皇帝陛下親自跑一趟？

　　一百個皇帝中間會有一百個都說不，朱厚照是第一百零一個。

　　為了自己喜歡的女人跑一趟，他認為很值得。

　　於是，在極度的驚喜之後，劉姬坐上了朱厚照的船，一同向山東進發。

　　這件事情再次考驗了文官們的忍耐極限，你玩也就玩了，現在還擅自脫離群眾一個人獨自行動，太過分了！

　　沒等到京城的言官們動手，山東的一位熊御史就近上了一封奏折。

　　看得出來這位御史還是動了一番腦筋的，他的奏折可謂奇文，大致意思是：

　　「皇帝陛下帶著幾個隨從，穿著便衣，露宿野外，這太不對了！如果出了什麼事情，國家怎麼辦？你媽怎麼辦（如太后何）？」

　　朱厚照涵養很好，沒有收拾他，這是不太容易的。

　　人接到了，繼續往前走，進了山東，過了德州，過了濟寧，向揚州前進。

　　在山東境內可謂麻煩不斷，史書中記載的惡行一大堆，什麼耀武揚威，欺負地方官，搜羅財物之類，朱厚照也因此背上了一個很不好的名聲。

　　但如果細看就會發現，大部分惡行的前面都有一個主語－－彬。

　　彬責之、彬索之、彬矯旨（假傳旨意），之類種種，不勝枚舉。

　　江彬仗著朱厚照對他的信任，任意胡為，朱厚照坐擁天下，啥也不缺，出來惡作劇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玩。

　　江彬不同，他本來只是個小武官，啥也沒有，不借此機會撈一把，更待何時？

　　他幹得相當過分，到了一個地方，立馬就向地方要錢，如果不給他就任意安插一個罪名，甚至把繩索直接套到地方官的脖子上，不把人當人。還派出士兵，四處搜羅百姓財物，敢抵抗的就拳腳相向，搞得地方雞犬不寧。他的架子也越來越大，狐假虎威，竟然連成國公朱輔見到他都要下跪！

　　朱輔就是追隨朱棣作戰的靖難功臣朱能的後代，當年真定之戰，朱能敢帶幾十人追幾萬敵軍，老人家在天有靈，看見自己的後代如此窩囊，沒準能氣得活過來。

　　雖然朱厚照自己也幹過一些類似不太地道的事情，但總的來說，他本人做事還是比較有分寸的，連指著鼻子罵他的言官都能容得下，還容不下老百姓嗎？

　　但他對發生的這一切是要負責任的，江彬是一條惡狗，他卻是惡狗的主人。

　　可是朱厚照沒有意識到，由於他無盡的放縱，這條惡狗已經變成了惡狼，即將掉轉他鋒利的牙齒，對準他的主人。

　　江彬是一個武將，他以打仗起家，作戰很是勇猛，據說有一次在戰場上，他的臉半邊臉被冷箭射穿，這位粗人二話不說，立馬就拔了出來，臉上鮮血直冒也不管，繼續作戰，嚇得敵人魂不附體。此情此景，足可比擬當年的夏侯惇同志。

　　但除了好勇鬥狠之外，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棍，貪污受賄、敲詐勒索無所不為，對於這些事情，朱厚照知道，卻不願意多管，在他看來，這個人不過是想撈點錢，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

　　可惜他錯了。

　　江彬的胃口很大，不但打算要他的錢，還想要他的命，他的江山。

　　為此，他設定了圈套，準備借此出征的機會除掉朱厚照。而對於這一切，朱厚照還蒙在鼓裡，在他的眼裡，江彬是一個十分可靠聽話的人，說到底，他還只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缺乏社會經驗的年輕人。

　　朱厚照這輩子也算是多姿多彩，短短的十幾年，他就遇上了三次謀反，劉瑾（存在爭議）、朱寘鐇、還有最近的朱宸濠。

　　或許是上天保佑吧，這三次謀反竟連他的一根汗毛都沒有傷到，但這一次不同，致命的威脅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

　　陰謀的黑手正慢慢地伸向毫無察覺的朱厚照，很快，它將扼住皇帝陛下的喉嚨，置之於死地。

　　※※※

　　最後的敵人

　　可是生活就如同電視劇一樣，總會有點波瀾起伏，當江彬看到那封要命的奏折時，他那自以為聰明絕頂、運籌帷幄的腦袋終於懵了。

　　這封奏折比較長，精選內容如下：

　　「先於沿途伏有奸黨，期為博浪、荊軻之謀。」

　　「誠恐潛布之徒，乘隙竊發，或有意外之虞，臣死有遺憾矣！」

　　這幾句話應該比較好理解，就不解釋了。最後介紹一下落款作者－－贛南王守仁。

　　順便說兩句，這封奏折朱厚照看了，卻並未理會。

　　在這之前，江彬和王守仁也算某種程度上的戰友，畢竟當時他們有朱宸濠這個共同的敵人。

　　但王守仁的顯赫戰功讓江彬憤怒了，他沒有想到，這個一沒錢二沒兵的傢伙竟然平定了叛亂，搶了自己的風頭。而這份奏折上的每一個字，在江彬看來，都是在說自己。

　　紅眼病外加做賊心虛，江彬決定先拿王守仁開刀。

　　有一份雜誌曾經評過人類有史以來最不應該犯的戰略錯誤，經過投票選舉，一個結果以超高票數當選－－武力進攻俄國。這個結果比較靠譜，連拿破侖、希特勒這樣的猛人，千里迢迢去啃了幾口西伯利亞的雪，最後也只能灰溜溜地跑回來。

　　如果要評選正德年間最不應該犯的錯誤，翻翻史書，不用投票大概也能得出一個結論－－和王守仁先生叫板。

　　其實王守仁寫的這份奏折並非指向江彬，他說的主要是朱宸濠的餘黨，當然了，其間是否有隱含的意思，也是值得研究的。

　　要知道，雖然王守仁先生看起來像個二愣子，實際上不但精通兵法，還擅長權謀。他很會做人，在官場也算是個老油條了，經常和人稱兄道弟，他和兵部尚書王瓊（此時即將調任吏部尚書）的關係一直很好，他的群眾基礎也是相當不錯的。

　　當然了，內閣中也有一個人不喜歡他－－楊廷和，不過這似乎也無關緊要。

　　有了這些人際關係，王守仁先生自然消息靈通，從半年後他採取的那些緊急行動看，他對於江彬的陰謀應該早有察覺。

　　於是，繼朱宸濠之後，江彬成為了王守仁的新敵人，事實證明，他是一個比朱宸濠可怕得多的對手。

　　江彬想出了一個很噁心人的方法，他在等待一個機會，要像貓捉老鼠一樣，先慢慢整治王守仁，然後再除掉他。

　　這個機會很快就出現了。

　　※※※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九月，王守仁再次上奏，這次他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能夠將朱宸濠送到南京，在那裡舉行獻俘儀式。

　　王守仁的這個意見看似簡單，背後卻隱藏著極為深遠的考慮。

　　按照朱厚照的計劃，是要到南昌與朱宸濠作戰，而朱宸濠雖然現在已經被捕，朱厚照卻似乎並不罷休，準備一路走下去，搞個轟轟烈烈的武裝遊行。

　　從京城到山東，已經惹出了那麼多的事情，十幾萬大軍和那群奸邪小人要真的進了江西，吃吃喝喝加上打家劫舍撈點外快，老百姓估計就不用活了。

　　所以南京是最好的地點，反正皇帝陛下也玩了很久了，到南京後就別動了，免得四處折騰，況且南京也是帝都、特大城市，在這裡搞儀式也算有了面子，快點完事您就快點回去吧，大家都方便。

　　朱厚照在行軍路上收到奏折，看後沒多想，就交給了旁邊的江彬，詢問他的意見。

　　江彬看懂了，他完全領會了王守仁的良苦用心，知道他為了百姓安寧，不願再起事端。

　　然後他對朱厚照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絕對不可！」

　　「千里迢迢帶領大軍到此，怎麼能夠空手而歸！」

　　但是朱宸濠都被抓了，還能打誰呢？

　　「把他放回鄱陽湖，陛下再抓一次！」

　　如此缺心眼的主意都能想出來，也算壞得只剩渣了。

　　朱厚照十分高興，他同意了江彬的提議。

　　這是個十分陰毒的建議，其中包含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旦皇帝和十萬大軍進入了江西，以戰後的混亂局面，其給養必然無法供應。養兵要管飯，沒飯吃了就會去搶，到時局勢必然混亂不堪。

　　而最為混亂的時候，也就是最好的時機。

　　這個處理意見很快傳到了王守仁的耳朵裡，他驚呆了。

　　他很清楚，這個方案極其凶險，如果照此執行，一場新的浩劫必然興起，那些好不容易躲過戰亂，生存下來的無辜百姓終將逃不過死亡的命運。

　　可是怎麼辦呢？

　　江彬的命令就是皇帝的命令，你能和皇帝講道理嗎？

　　王守仁似乎再次走到了窮途末路，在初露寒意的秋夜，孤燈之下，他開始了緊張的思索。

　　大軍就要來了，局勢已經無法控制，時間所剩無幾，必須想出辦法，必須想出辦法！

　　但這次王守仁的智慧似乎沒有任何用處，他冥思苦想了一夜，也沒有想出方法。

　　看來只剩下那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了，這也是他唯一的選擇－－抗命。

　　違抗聖命者，大逆！

　　王守仁很清楚這一點，但他依然決定這樣做，去換取那些無辜百姓的生命。

　　不能再等待了，帶上朱宸濠去南京，絕不能讓他們進入江西一步！

　　我確信這樣做是正確的。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九月　壬寅

　　王守仁帶領隨從，押解著朱宸濠，向著自己未知的命運踏出了第一步。

　　※※※

　　覺悟

　　懷著揣測不安的心情，王守仁上路了，應該說，他做出了一個勇敢的決定，但很快，王守仁就意識到，自己的這次無畏舉動可能並不能改變什麼。

　　他突然發現，即使自己抗命離開地方，主動交出朱宸濠，也未必能夠保全江西百姓，萬一那幫孫子不依不饒，朱宸濠到手之後還是要去江西鬧事，那該怎麼辦？

　　答案是沒辦法。

　　可沒辦法的王守仁也只能繼續往前走，然而剛走到半路，他卻得到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消息：皇帝陛下派出了一支先遣隊，日夜兼程向江西進發，已經抵達杭州。

　　應該說，這事和王守仁關係不大，管它什麼先遣隊、游擊隊，反正到地方把人一交，之後回家往床上一躺，要殺要剮看著辦。

　　可當王守仁聽見先遣隊負責人的名字的時候，他改變了主意。

　　他決定去見一見這個人。

　　這個關鍵的決定最終挽救了他，挽救了無數的無辜百姓。

　　先遣隊的負責人是張永。

　　對於這個人，我們並不陌生，他雖然經常幹點壞事，不能算是個好人，卻也講道理、通情理，十年前和楊一清通力合作，除掉了劉瑾。

　　正是基於他的這些優良表現，王守仁相信張永還是一個有良心的人，他希望能夠爭取這個人，畢竟現在已經沒有別的指望了。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九月丁末，王守仁帶著朱宸濠抵達杭州，立刻前往府邸拜會張永。

　　據說當時王守仁沒帶任何禮物，是空著手去的，這倒也比較明智，按張永的級別和送禮檔次，王先生就算當了褲子也是送不起的。

　　他沒權也沒錢，卻準備爭取權宦張永的支持－－憑借他的勇氣和執著。

　　畢竟是個巡撫，看門的也不敢大意，立刻通報了張永。

　　正當他在門口考慮見面措辭的時候，卻得到了一個意外的答覆：不見！

　　張永不是傻瓜，他知道王守仁來幹什麼，想幹什麼，這麼大的一個黑鍋，他是不會背的。

　　看門的二話不說，立馬把大門關上了。

　　面對著緊閉的大門，王守仁似乎明白了什麼，但他並沒有退縮。

　　他不再接著敲門，卻退後了幾步，大聲喊出了他的憤怒：

　　「我是王守仁，為黎民百姓而來！開門見我！」

　　飽含悲憤與力量的聲音穿透了沉默的大門，迴盪在空曠的庭院中，震動著院中每一個人。

　　大門打開了。

　　張永終於出現在王守仁的眼前。但他似乎並不打算和這位王先生交朋友，只是漫不經心地問道：

　　「王巡撫來幹什麼？」

　　王守仁並不在意對方的冷淡態度，他用十分誠懇的語氣說出了發自肺腑的話：

　　「江西的百姓久經朱宸濠的壓搾，又經歷了叛亂，還遇上了天災（兵亂繼以天旱），而今大軍執意要去江西，兵餉糧草絕難供應，到時民變再起，天下必將大亂！蒼生何辜！

　　「張公公你深得皇上信任，望能勸聖駕返京，則江西幸甚，百姓幸甚！」

　　然而王守仁這番飽含深情的話卻並沒有能夠打動張永，對久經宦海的張太監來說，這些所謂的悲劇似乎並不重要。

　　他仔細想了一會，面無表情地提出了他的要求：

　　「進言自然可以，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張永用手指了指，試探地問道：「必須把那個人交給我，你願意嗎？」

　　他口中所說的「那個人」，就是朱宸濠。因為對他而言，這都是一件可以用來邀功的珍貴禮物。

　　王守仁愣住了，半晌，他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在這陣突如其來的笑聲中，張永憤怒了，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

　　於是他用飽含殺氣的口吻問道：

　　「敢問王巡撫，有何可笑？」

　　王守仁停住了笑聲，正色地回答道：

　　「那個人自然是要交給張公公的，我要此人何用？」

　　何用？你不知道可以請功領賞嗎？

　　從張永那不解的眼神中，王守仁明白了他的疑惑。

　　「在下起兵平叛，本為蒼生百姓，天下太平，如此而已。」

　　王守仁十分真誠地作出了解釋，然後他低下頭，等待著張永的答覆。

　　然而這個答案卻讓張永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中，這個人孤身起兵，平定叛亂，事成之後卻不計功勞，不求富貴，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這對於張永來說，是一個很難理解的問題，當年他與楊一清合作剷除劉瑾，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劉瑾大權在握，與他水火不容，殺掉劉瑾，他才能夠獨掌宮中監權。沒有好處的事情，誰又會去做？

　　可是眼前的這個人似乎是個例外，他以一人之力建立不世奇功，卻心甘情願地將手中最大的戰利品拱手讓出，只是為了那些與他並不相識的普通百姓？

　　張永閉上了眼睛，開始認真地思考，他想解開這個難解之謎，想瞭解眼前的這個奇怪的人，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許久之後，他睜開了眼睛，因為他已經找到了問題的答案，在爾虞我詐的一生中，他第一次開始相信：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品質叫正直，有一種人叫義士。

　　「好吧，我來幫你。」

　　※※※

　　盟友的力量

　　王守仁略感意外地起身走出了張永的住處，但興奮已經湧滿他的身體，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朋友，一個足可信賴的盟友。

　　這個朋友交得確實十分及時，因為不久之後，江彬就又來找麻煩了。

　　他也得知，王守仁已經帶著朱宸濠到了杭州，這麼大塊肥肉放在嘴邊，他立刻活泛起來。

　　只要把朱宸濠搞到手，平叛之功就手到擒來！

　　但顧及身分，總不能自己去找王守仁，考慮再三，他決定派一個錦衣衛去杭州要人。

　　江彬充滿了期待，而接到命令的錦衣衛也十分高興，因為在衙門差事裡，這種奉命找下級官員要人要物的工作最有油水可撈，不但可以耍威風，還能趁機敲一筆，如果要求得不到滿足，就故意找茬，回去再狠狠告上一狀，讓你哭都沒眼淚。

　　可是找王守仁先生要錢，那是相當艱難的。

　　王守仁聽說有錦衣衛來要人，便推辭不見，表示人已經送到了張永那裡，你有種就自己去要人吧。

　　錦衣衛先生自然不敢去找張永，人要不到，他卻也不走，那意思很明白，你得表示表示才行。

　　王守仁沒有錢，即使有錢他也不想給。

　　但是礙於面子，他還是給了點錢－－五兩銀子。

　　沒錯，就是五兩。錦衣衛看著這點銀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極為憤怒，把銀子砸在地上，揚長而去。

　　這下王守仁先生有大麻煩了，得罪了這位仁兄，他回去之後自然會顛倒黑白，極盡能力攻擊詆毀，必欲除之而後快。

　　可是事到如今，已經很難挽回了，即使送錢賠禮也未必有用。

　　手下人十分擔心，王守仁卻怡然自得地告訴他們，他自有辦法讓這位錦衣衛不告黑狀。

　　但他似乎並不打算送錢，也不想賠禮，只是安安心心地一覺睡到天亮，悠閒地洗漱完畢，等著那位錦衣衛上門。

　　不久，這位仁兄果然來了，他雖是錦衣衛，但按照品級，他是王守仁的下級，按照官場規矩，他應該來辭行。

　　王守仁正站在庭院裡等待著他，看著這個不懂規矩的鐵公雞，錦衣衛先生正想說兩句難聽的話，卻見王守仁先生三步並兩步，走到了自己跟前。

　　王守仁真誠地拉著他的手，深情地說道：

　　「我當年曾經蹲過貴部門的監獄（即正德五年那一次），老兄的同仁也見過不少，卻是第一次見到老兄你這樣的好人啊！」

　　這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徹底打懵了錦衣衛，他呆呆地看著王守仁，啞口無言。

　　「我怕閣下來去辛苦，特備薄禮（確實夠薄），沒想到閣下竟如此廉潔，居然分文不取！我這個人沒有別的用處，就是會寫文章，今後必定為閣下寫一篇文章，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閣下的高風亮節！」

　　錦衣衛踉踉蹌蹌地走了，唯恐在這裡多待一分鐘，這次他是徹底服了，心服口服。

　　其實錦衣衛大人也不是笨蛋，他十分清楚，王守仁是在拿他開涮，但他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得脾氣！因為在王守仁的那幾句話中，也隱含著殺機。

　　所謂「閣下如此廉潔」，是給他台階下，顧及他的面子，這是軟的。

　　所謂「我沒有別的長處就是會寫文章」云云，是在警告他，你要敢亂來，就寫一篇罵你的文字，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惡行。這是硬的。

　　軟硬兼施之下，豈有不畏懼者？

　　王守仁清正廉潔，不願送禮，但麻煩一樣會自動找上門。面對著要麼送禮，要麼挨整的困局，王守仁用一種近乎完美的方法解決了問題。他堅持了原則，也躲過了麻煩。

　　如果你還不理解什麼是「知行合一」，那麼我來告訴你，這個故事就是「知行合一」。

　　錦衣衛先生哭喪著臉，給江彬帶回了那個讓他失望的消息－－人已經被張永搶走了。

　　江彬氣急敗壞，但他很明白，張永先生惹不得，要是撕破了臉，自己也沒好果子吃，想來想去，只能拿王守仁出氣。

　　於是這個小人開始編造謠言，說什麼王守仁與朱宸濠本來是一夥的，因為王守仁怕事情不成功，才臨時起兵之類的鬼話，還派人四處傳播，混淆視聽。

　　這話雖然荒誕不經，但要是傳到朱厚照的耳朵裡，王守仁先生還是很麻煩的，關鍵時刻，張永挺身而出。

　　他向朱厚照說明了來龍去脈，並氣憤地說道：

　　「王守仁如此忠臣，國之棟樑，為何要受到如此中傷？天理何在！」

　　朱厚照雖然喜歡玩，不服管，卻也是懂道理的。

　　所以當江彬來到朱厚照面前，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王守仁的「罪行」後，只得到了一句回答：

　　「你給我記住，這種話今後少講！」

　　還沒等江彬反應過來，朱厚照又給了他一悶棍：

　　「王守仁立刻覆命，即日起為江西巡撫，按時到任，不得有誤。」

　　被領導罵得狗血淋頭的江彬退了出去，估計他這輩子也不會再打小報告了。

　　※※※

　　以德服人

　　其實江彬一直是個運氣不錯的人，他大字不識幾個，從小所學專業是打架鬥毆，偏偏跟對了老闆，頓時飛黃騰達，一發不可收拾。楊廷和對他客客氣氣，張永不敢招惹他，錢寧被他關進牢房，混到這個地步，也算是到頭了。

　　直到他碰見了王守仁。

　　費盡心思想奪人功勞，卻是竹籃打水，打小報告挖坑設圈套，最後自己掉了進去。

　　失敗，極其失敗。

　　到了這個地步，也該知難而退了吧，可是江彬同志偏不，他一定要和王守仁鬥到底。考慮到皇帝面前有張永護著他，江彬決定轉移戰場，到江西去整王守仁。

　　惡人做到江彬這個程度，也算到頭了。不過這一次，他確實佔據了先機。

　　當王守仁接到旨意，準備回到南昌就任的時候，江彬已經派遣他的同黨張忠等人率領部分京軍進入了江西。

　　這位張忠剛到南昌，就做了一件很惡毒的事情，他竟然逮捕了伍文定，把他捆了起來，要他交待所謂罪行。

　　可伍文定豈是好欺負的？他也不講客套，剛被綁住就跳起來大罵：

　　「老子爹娘老婆都不管，為國家平叛，有什麼罪？！你們這幫人都是在皇上跟前混飯吃的，竟然冤枉忠良，想給朱宸濠報仇嗎？如此看來，你們也是反賊同黨，該殺！」

　　這句話那是相當厲害，反賊的黑鍋誰敢背，張忠嚇得不行，最終也沒敢把伍文定怎麼樣。

　　看著從伍文定這裡撈不到什麼東西，他們靈機一動，開始詢問朱宸濠的同黨，希望從他們那裡得到王守仁協同叛亂的口供。

　　事實證明，反賊也比這幫人渣有道德，無論他們怎麼問，卻始終沒有一個人冤枉王守仁。

　　同時，張忠還鼓動手下的京軍，天天在南昌街頭尋釁鬧事，希望挑起事端，本地官員雖然盡力維護，但情況仍然很糟，人心日漸不穩，眼看要失去控制，釀成大亂。

　　在這關鍵時刻，王守仁回來了。

　　張忠終於找到了目標，他找來了上百士兵，分成三班倒，天天站在王守仁的家門口，只幹一件事情－－罵人。

　　這幫京城來的丘八都是老兵痞，罵人極其難聽，而且還指名道姓，污穢到了極點。

　　王守仁的隨從和下屬們每每聽到這些話，都極為憤怒，準備找人收拾張忠。

　　然而王守仁反對，他明白張忠的企圖就是挑起是非，現在必須保持冷靜。

　　他採取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處理方法，非但不跟京軍計較，還善待他們，病了給藥，死了給棺材，也從來不排擠歧視他們，本地人吃什麼，就給他們吃什麼。

　　沒有人給京軍們上思想教育課，但他們親身經歷的一切都在不斷地告訴他們：王守仁是一個好人，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而轉變正是從這裡開始的。

　　慢慢地，沒有人再去搗亂胡說八道，也沒有人再去尋釁滋事，張忠催促多次，鼓動挑撥，卻始終無人響應。

　　王守仁又用他那無比的人格魅力避免了一次可能發生的災難。

　　京軍們大多沒有讀過什麼書，很多人原先還是流氓地痞出身，但王守仁用他的行動證明，這些準流氓們也是講道理，有人性的。

　　可是張忠先生是不講道理，沒有人性的，他連流氓都不如，為了陷害王守仁，他挖空了心思四處尋找王守仁的工作漏洞，終於有一天，他覺得自己找到了。

　　於是他立刻找來了王守仁。

　　「朱宸濠在南昌經營多年，家產應該很多吧？」張忠得意地發問。

　　王守仁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是的。」

　　好，要的就是這句話。

　　「既然如此，為何抄家所得如此之少，錢都到哪裡去了？！」

　　面對表情兇惡的張忠，王守仁開始做認真思考狀，然後擺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張公公（張忠是太監），實在對不住，正好這件事要和你商量，我在朱宸濠那裡找出來一本帳，上面有這些財物的去向記載，還列有很多收錢的人名，張公公要不要看一看？」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張忠渾身打了個哆嗦，立刻就不言語了。

　　因為他知道，這本帳本上必然有一個名字叫張忠。

　　說起這本帳，實在是朱宸濠人生中少有的得意之作，以前他曾多次到京城，四處送錢送物，十分之大方，李士實看著都覺得心疼，曾勸他，即使有錢也不能這麼花，應該省著點。

　　朱宸濠卻得意地笑了：

　　「你知道什麼，我不過是給錢臨時找個倉庫而已（寄之庫耳），到時候自然會拿回來的。」

　　朱宸濠實在是個黑吃黑的高手，他的意思很簡單，等到將來他奪了江山做皇帝，就可以把這些行賄的錢再收回來。連造反都打算要做無本生意，真可謂是官場中的極品，流氓中的流氓。

　　為了到時候要錢方便，他每送一筆錢，就會記下詳細的時間地點人物，久而久之，就有了這一本帳本。

　　後來這本要命的帳本就落入了王守仁先生的手裡，成為了他的日常讀物之一。

　　張忠看著王守仁臉上那急切企盼回答的表情，哭笑不得，手足無措，過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說道：

　　「不必了，我信得過王先生。」

　　「真的不用嗎？」王守仁的表情十分誠懇。

　　「不用，不用，我就是隨便問問而已。」

　　張忠從此陷入了長期的抑鬱狀態，作為宮中的高級太監，江彬的死黨，他還沒有吃過這麼大的虧。

　　一定要報仇！

　　中國流傳上千年的整人學告訴我們，要整一個人，如果工作上找不到漏洞，那就找他本人的弱點，從他的私生活著手，張忠認為，只要是人，就一定會有弱點，可是王守仁先生實在是個奇蹟，他很少喝酒，還不逛妓院，不打麻將，不搞封建迷信，完全是一個守法的好公民。

　　張忠十分頭疼，他絞盡腦汁，苦苦思索，終於從王守仁身上發現了一個他認為可以利用的弱點－－瘦。

　　相信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優秀的軍事家王守仁先生，卻不是一個身強體壯的人，一直以來他的身體都不好，據史料記載，他還一直患有肺病，身體比較瘦弱。

　　張忠看著瘦得像竹竿的王守仁，想出了一個整治他的主意，當然了，這件事情的後果是他萬萬想不到的。

　　※※※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十一月的一天，張忠突然來請王守仁觀看京軍訓練，迫於無奈，王守仁只好答應了。

　　去到地方一看，京軍正在練習射箭。王大人剛準備坐下看，張忠卻突然走了過來，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的手中，拿著一張弓。

　　張忠要王守仁射箭，王守仁說射得不好，不射。

　　張忠說不射不行，王守仁說那好吧，我射。

　　用射箭來難為文人，這就是張忠搜腸刮肚想出的好主意，真不知他的腦袋是怎麼長的。

　　京軍們停止了練習，他們準備看弱不禁風的王大人出醜。

　　在放肆的談笑聲和輕視的目光中，王守仁走上了箭場。

　　他摒住呼吸，搭箭，拉弓，弓滿，箭出。

　　十環（中紅心）。

　　四周鴉雀無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箭筒裡抽出第二支箭。

　　拉弓，弓滿，箭出。

　　還是十環（次中紅心）

　　張忠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他呆呆地看著這個瘦弱的文人，目瞪口呆。

　　王守仁沒有理會張忠，他繼續重複著簡單的動作，在他的世界中，似乎只剩下了這幾個動作，拉弓，弓滿，箭出。

　　依然是十環（三中紅心）

　　然後他回頭，將那張弓還給了張忠，不發一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彷彿眼前的這一切和箭靶上的那三支箭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在短暫的沉寂後，圍觀的京軍突然發出了震天的歡呼聲，他們佩服眼前的這個奇人。沒有人會想到，文質彬彬、和顏悅色的王大人竟然還有這一手。

　　這些京軍們被王守仁徹底折服了，他們曾經受人指使，窮盡各種方法侮辱他，挑起糾紛為難他，但這場鬥爭的結果是：王守仁贏了，贏得很徹底。不用武力，也不靠強權，以德服人而已。

　　在這驚天動地的歡呼聲中，張忠感到了恐懼，徹頭徹尾的恐懼，他意識到，這些原先的幫手不會幫他作惡了，他們隨時有可能掉轉頭來對付自己。

　　於是在這場射箭表演之後兩天，他率領著自己的軍隊撤出了江西，歷時數月的京軍之亂就此結束。

　　江西百姓解脫了，但王守仁卻將因此經受更大的考驗。

　　※※※

　　朱厚照的幸福生活

　　看著狼狽歸來的張忠，江彬氣壞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位高權重的自己，為什麼奈何不了一個小小的王守仁。

　　不能再小打小鬧了，要整就把他整死！

　　這一次，他本著刻苦認真的精神，準備策劃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陰謀，一個足以殺掉王守仁的陷阱。

　　就在江彬先生刻苦鑽研的時候，朱厚照先生正在釣魚。

　　對江彬的種種行為，朱厚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現在他十分自由，而且還想繼續自由下去。

　　出了山東，他到達了南直隸（今江蘇、安徽一帶），這一帶湖多，朱厚照先生雅興大發，每到必釣魚，他還是比較大方的，釣上來的魚都分給了左右的大臣們。

　　大臣們當然十分感激，千恩萬謝之後，卻聽見了這樣一句話：

　　「錢呢？」

　　大家都傻眼了，原來朱厚照先生的魚是不能白要的，還得給錢才行！看來這位皇帝陛下很有現代勞動觀念，付出了勞動就一定要報酬。

　　朱厚照並不缺錢，他這樣做也掙不了幾個錢，一句話，不就圖個樂嘛。

　　就這麼一路樂過去，到了揚州，惹出了大麻煩。

　　當時的揚州是全國最大的城市之一，據說人口最高曾達到一百餘萬，十分繁華，當然了這裡之所以有名，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美女眾多。

　　可是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十二月，這座著名城市的街頭卻出現了一場中國歷史上可謂絕無僅有的怪象。

　　街道一片混亂，到處都站滿了人，但這些人卻幾乎保持著同一個表情和動作－－左顧右盼，這些人四處張望，只為了做一件事－－搶人。

　　搶人的方式很簡單：一群人上街，碰見男的，二話不說，往家裡拉，拉不動的抬，總之要把人弄回去。

　　等被搶的這位哆哆嗦嗦地到了地方，琢磨著這幫人是要錢還是要命時，卻看見了準備已久的鑼鼓隊和盛裝打扮的新娘子。

　　然後有人走過來告訴他，你就是新郎。

　　之所以會發生這戲劇性的一幕，原因十分簡單－－朱厚照喜歡美女。

　　皇帝感興趣的事情，自然有人會去代勞，而這位自告奮勇、自行其是的人是個太監，叫做吳經。

　　很遺憾，這位吳經也不是個好人，他先行一步到達揚州，搶佔了很多民宅，說是皇帝要用，然後他又徵集（搶）了很多未婚女人，也說是皇帝要用。

　　對於這位吳經的行為，很多史書都用了一個共同的詞語來描述－－矯上意。

　　矯上意，通俗地說，就是打著皇帝的名號幹壞事，讓皇帝背黑鍋。因為朱厚照並沒有讓他來幹這些缺德事。

　　客觀地講，朱厚照確實是幹過很多荒唐的事情，私生活也算豐富多彩，但從他容忍大臣，能辨是非的一貫表現看，這個人還是比較靠譜的，可偏偏他不能容忍一成不變、老氣橫秋的生活，他喜歡自由自在，馳騁遨遊。

　　而這種興趣愛好是那些傳統文官讀書人們很難接受的，他也沒興趣和老頭子官僚一起玩，所以搞到最後，陪在他身邊的都是一些不三不四，卻會找樂子的小人。

　　這些人沒有什麼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感，天天伺候這位大爺，無非也是為了錢，藉著辦事，趁機自己撈點油水，那實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所以在我看來，朱厚照的黑鍋雖然多，卻背得也不冤，畢竟人家陪你玩，也是要拿工錢的。

　　吳經就是這樣一個拿工錢的人，他佔房子、搶女人之後，故意放出風去，讓人家拿錢來贖，也算是創收的一種方式。

　　他這樣一搞，不但搞臭了皇帝的名聲，還搞出了這場讓人哭笑不得，空前絕後的大恐慌。

　　鑒於徵集對象限於未婚女子，人民群眾立刻想出了對策，無論如何，必須先找一個來頂著，到了這個關口，什麼學歷、文憑、相貌、家世都不重要了，只要是男的就行。

　　於是老光棍們的幸福時光到了，原本找不到老婆，一下子成了緊俏產品，很快被搶光，有一些有老婆的也被搶了，不過這個問題不大，當年娶兩個老婆也是國家允許的。

　　而那些平日就出名的風流才子此刻就麻煩了，由於聲名在外，立刻成為了多家搶奪的對象，據說有一位姓金的秀才被三家同時拉住，最後被人多勢眾的一家搶了回去，他本人倒有幾分骨氣，趁人不備就爬牆逃走，可剛落地沒多久，就又被另一家搶了回去。

　　相信對於這一景象，很多男同志都是身不能至，心嚮往之，不過請諸位節哀，在今天這一幕是絕對不會出現的，最新數據顯示，男女比例已經達到一一七：一○○，按照這個比例，一百多人中就有十七位先生是注定要將光棍進行到底了。

　　據說這個比例還要進一步拉大，相信在不久之後的將來，娶到老婆的仁兄們就可以自豪地拍拍胸脯，喊一聲老天保佑，阿彌陀佛了。

　　最後還要告誡大家，這種上街搶人的方式如果用在現代，那是未必能夠行得通的，因為在今天的街頭，憑外表相貌搶人，只能保證你搶到的是人，卻不一定是個男人。如果你運氣好，沒準還能搶到幾個超女。

　　無論如何，揚州算是徹底亂了，如果鬧下去情況會完全失控，大禍將起，萬幸的是，揚州還有一個叫蔣瑤的知府。

　　這位蔣知府平日與人為善，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出頭不行了，他跑去找吳經，希望他撈一把就夠了，及早收手。

　　吳經哪裡把這個地方官放在眼裡，只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

　　「膽敢抗命，就殺了你！」

　　蔣知府說了半天好話，卻得到這個一個答覆，氣憤到了極點，他豁了出去：

　　「趁早告訴你，我抗命自然該死，但百姓是朝廷的百姓，要是逼反了他們，到時追究責任，你也跑不掉！」

　　吳經一盤算，倒也是這麼回事，這才老實了點，局勢終於得到了控制。

　　要說這位蔣知府也真是硬漢，經過這麼一番折騰，他也徹底想開了，無非就是一死，還有什麼話不敢講，他打定主意，要讓朱厚照早點滾蛋。

　　朱厚照真的來了，他老人家倒還比較老實，只是拿著魚竿去湖邊釣魚。蔣知府也在一旁陪同，此時江彬已經得到了吳經的報告，說這個蔣瑤妨礙他們發財。於是江彬準備難為一下這位知府。

　　正巧此時，朱厚照釣上了一條大魚，他按照老傳統，開玩笑地說：「這條魚可賣五百金！」

　　江彬在一旁聽見，立刻說道：

　　「蔣知府，這條魚你就買了吧。」

　　這明顯是坑人，可出人意料的是，蔣瑤竟然答應了，他不但答應，還馬上趕回家拿錢。

　　沒過多久，蔣瑤就捧著一些首飾和一堆衣服回來了。

　　朱厚照奇怪了：

　　「你這是幹什麼？」

　　蔣瑤昂著頭大聲說：

　　「國庫沒有錢！我只有這些東西了。」

　　江彬嚇得臉都白了，可是朱厚照卻沒有發火。

　　他低頭想了一下，笑了起來，把魚丟給了蔣瑤：

　　「你去吧，這條魚送給你了。」

　　事情到這裡也算告一段落了，但蔣知府可謂是多年死火山突然爆發，一發不可收拾，打定了主意，就算死也要把朱厚照這尊大佛送出揚州。

　　不久之後，朱厚照派人來找他要當地特產－－瓊花。

　　蔣瑤先生是這樣回答的：

　　「瓊花本來是有的，但自從宋徽宗去北方打獵，這花就絕種了，所以沒花送陛下。」

　　這是一句十分刻薄的話，前面曾經說過，所謂去北方打獵，學名是北狩，就是當俘虜的意思，這是明目張膽地把朱厚照先生比作亡國之君。

　　傳話的人嚇得目瞪口呆，半天呆著不動。

　　蔣瑤隨即大喝一聲：

　　「愣著幹什麼，照原話去回就是了，有什麼事我來承擔！」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朱厚照聽到了這句話，只是嘆了口氣，笑了笑，輕鬆地表達了他的意見：

　　「也就這樣了，我們離開這裡吧。」

　　在這場皇帝與文官的鬥爭中，執著的蔣瑤勝利了，他準備歡送朱厚照先生早離疆界。

　　可是朱厚照先生永遠是出人意料的，就在即將離開揚州的時候，他找來了蔣瑤，直截了當地告訴他：自己不能白來，無論如何，你得搞點本地土特產品給我。

　　這就是傳說中黑暗專制、恐怖獨裁的明朝皇帝，如此低聲下氣地要東西，著實體現了其「專制獨裁」的本質。

　　朱厚照的態度固然讓人吃驚，但更意外的事情還在後頭。

　　對於皇帝的要求，蔣瑤只回答了一句話：

　　「揚州沒有土特產。」

　　對此，朱厚照又是一陣苦笑，但皇帝大人就這麼空手開路似乎不太體面，結果無奈之下，他硬要了五百匹苧白布，也算掙回了點面子。

　　蔣瑤終於鬆了口氣，雖然他不喜歡朱厚照，但基本禮儀還是要的，人都要走了，總得意思意思，於是他命令下屬擺了酒席，請朱厚照吃飯，算給皇帝大人送行。

　　可在酒席上發生的事情卻讓這位知府終身難忘。

　　朱厚照鄭重其事地接受了邀請，向官員們揮手致意，大家正準備聆聽他的指示，這位仁兄卻突然翻了臉：

　　「擺這麼多酒席幹什麼，我也吃不了，你們竟然如此浪費嗎？」

　　下面的蔣瑤捏了捏自己的臉，他怕自己在做夢，一夜之間，朱厚照怎麼就轉了性，成了勤儉持家的模範？

　　可皇帝大人似乎越說越氣，發了話：

　　「我不吃了！」

　　看著皇帝發了火，官員們不知所措，現場氣氛十分尷尬。不過不用急，朱厚照先生的這句話還沒說完。

　　沒等官員們反應過來，朱厚照卻又換了一幅笑臉，補充了剛才發言的下半句：

　　「把這些酒席折成銀兩交給我就是了。」

　　現場立刻陷入了寂靜，極度的寂靜。

　　怎麼著？吃不了打包帶走也就罷了，您還要折現金？

　　這兄弟還真講實惠啊！

　　看著發愣發呆的官員們，朱厚照得意了，他放肆地開懷大笑，就此揚長而去。

　　皇帝陛下自然不缺錢，更不用說這幾個酒席錢，他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娛樂百官，其樂無窮啊！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十二月丙辰，朱厚照終於到達南京，至此，自八月從北京出發，一路走一路游，足足四個月時間，朱厚照終於達到了他此次旅行的終點。

　　在這裡，他將遭遇人生中最大的危機。

　　※※※

　　不祥的預兆

　　當朱厚照得意洋洋地踏入南京城時，他身邊的江彬也被激動的情緒所籠罩。

　　但是他激動的原因與朱厚照先生截然不同，經過長期的籌劃和準備，他的計劃已經完成，即將進入實施階段，而實施的最佳地點，就是南京。

　　而在這之前，他還必須處理一個心頭大患－－王守仁。

　　但王守仁先生太不容易對付，所以這次他設計了一個極為陰毒的圈套，並指使張忠具體執行。

　　不久之後，張忠在朱厚照前轉悠的時候，突然不經意間感嘆了一句：

　　「王守仁實在不是個忠臣啊。」

　　朱厚照問他為什麼。

　　「他現在一直在直隸（南）江西一帶，竟這麼久都不來朝見陛下，實在目中無人，陛下如果不信，可以召見他，此人一定不會來的！」

　　聽起來是個有意思的事情，朱厚照決定試一試。

　　江彬之所以能肯定王守仁不會應召，其中大致包含了「狼來了」的原理。

　　以往江彬經常假冒朱厚照的名義矯旨辦事，大家心裡都有數，而王守仁和他矛盾很深，唯恐上當受騙，前來受死。而以王先生的性格，萬萬不會想到，這次的旨意真的是皇帝陛下發佈的。

　　王巡撫，安心待著吧，藐視皇帝的罪名你是背定了！

　　可沒過多久，他就又懵了，因為有人告訴他，王守仁已經趕到了蕪湖，正準備覲見皇帝。

　　讓你來你不來，不讓你來你偏來！江彬想去撞牆了。

　　這自然還是要託張永先生的福，他及時通知了王守仁，讓他日夜兼程，快馬趕過來，給了江彬一下馬威。

　　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實在不是一句空話。

　　朱厚照也知道王守仁到了，他倒真的想見見這位傳奇人物，這下可把江彬、張忠急壞了，他們多方阻撓，準備把王守仁趕回去，絕不讓他與皇帝見面。

　　王守仁已經受夠了，他知道江彬還要繼續整他，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很難有終結的時候，為了給江彬一個教訓，他準備反擊。

　　一天後，張忠突然急匆匆地跑來找江彬，告訴了他一個驚人的消息：

　　「王守仁不見了！」

　　又是一頭霧水

　　「他去哪裡了？」

　　「派人去找了，四處都找不到。」

　　見鬼了，總不至於成仙了吧，看見他的時候嫌他礙眼，心煩；看不見他的時候怕他搞陰謀，心慌。

　　「快去把他給我找出來！」江彬的精神要崩潰了。

　　王守仁沒成仙，他脫掉了官服，換上了便裝，去了九華山，在去的路上，他逢人便說，自己已經看破紅塵，不想爭名奪利，準備到山裡面當道士，了此餘生。

　　王巡撫要當道士！這個轟動新聞頓時傳遍了大街小巷，張永不失時機地找到了朱厚照，告訴他，王守仁平定了叛亂，卻不願意當官，只想好好過日子，所以打算棄官不幹，去修道了此一生。

　　朱厚照被感動了。

　　他找來江彬，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讓他今後老實點不要再亂來。

　　然後他傳令王守仁，不要再當道士了，繼續回來當他的官。

　　於是王道士在山裡吃了幾天齋，清了清腸胃，又一次光榮復出。

　　江彬決定放棄了，因為他終於清醒意識到，王守仁先生是一個可怕的對手，是絕對無法整倒的。

　　而更重要的是，不久之後他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如果稍有不慎，就會人頭落地，必須集中所有精力，全力以赴。

　　※※※

　　正德十五年（一五二○）一月，行動正式開始。

　　南京兵部尚書喬宇如同往常一樣，召集兵部的官員開會，並討論近期的防務情況，南京雖然也是京城，也有六部都察院等全套中央班子，卻是有名無實，一直以來，這裡是被排擠、養老退休官員們的藏身之處。

　　但兵部是一個例外，南京兵部尚書又稱為南京守備，手握兵權，負責南直隸地區的防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位置。

　　因此，雖然其他部門的例會經常都會開成茶話會和聊天會，兵部的例會氣氛卻十分緊張，但凡有異常情況，都要及時上報，不然就會吃不了兜著走。

　　會議順利進行，在情況通報和形勢分析之後，喬宇正式宣佈散會。

　　就在他也準備走的時候，卻看見了一名千戶向他使了個眼色。

　　喬宇不動聲色，留了下來，等到眾人走散，這位千戶才湊到他跟前，告訴了他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江彬曾經派人去找守門官，想要索取城門的鑰匙。

　　喬宇當時就呆了，他很清楚這一舉動的意義。

　　城門白天打開，晚上關閉，如有緊急情況開門，必須通報兵部值班人員，獲得許可才能開。這件事情奇怪就奇怪在，如果是皇帝要開門進出，自然會下令開門，而江彬是皇帝的親信，日夜和皇帝待在一起，要鑰匙幹什麼用？

　　答案很簡單：他要幹的那件事，是絕對不會得到皇帝同意的。

　　喬宇打了個寒顫，他已經大致估計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你去告訴守門官，自即日起，所有城門鑰匙一律收歸兵部本部保管，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借用，違令者立斬！」

　　「如果江指揮（江彬是錦衣衛指揮使）堅持要呢？」

　　「讓他來找我！」

　　江彬很快得知了喬宇不肯合作的消息，他勃然大怒，雖說喬宇是兵部尚書，堂堂的正部級高幹，他卻並不放在眼裡。

　　江彬的狂妄是有根據的，他不但接替錢寧成為了錦衣衛指揮使，還被任命兼管東廠，可謂是天字第一號大特務，向來無人敢惹。但他之所以敢如此囂張，還是因為他曾經獲得過的一個封號－－威武副將軍。

　　這是個在以往史書中找不到的封號，屬於個人發明創造，發明者就是威武大將軍朱壽，當然了，這個朱壽就是朱厚照同志本人。

　　朱厚照是一把手，他是二把手，他不囂張才是怪事。

　　可當江彬氣勢洶洶地找到喬宇時，卻意外地發現，喬宇似乎比他還要囂張，無論他說什麼，喬宇只是一句話：不借。

　　苦勸也好，利誘也好，全然無用。江彬沒辦法了，他惡狠狠地威脅喬宇，暗示會去皇帝那裡告黑狀。

　　然而喬宇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你去好了，看你能怎麼樣！

　　江彬不是沒腦子的人，喬宇這種官場老手竟然不怕他，還如此強硬，其中必定有問題。

　　他忍了下來，回去便派特務去監視調查喬宇，結果讓他大吃一驚，慶幸不已，原來這位喬宇不但和朝中很多高官關係良好，竟然和張永也有私交，張永還經常去他家裡串門。

　　而喬尚書的履歷也對這一切作了完美的註解－－他的老師叫楊一清。

　　江彬發現喬宇是對的，他確實不能把此人怎麼樣，他不想得罪張永，更不敢得罪楊一清，劉瑾的榜樣就在前面，他還想多活個幾年。

　　很明顯，這條路是走不通了，必須用別的方法。

　　江彬的判斷十分準確，張永確實和喬宇關係緊密，但他並不知道，就在他調查喬宇的同時，張永的眼線也在監視著他。

　　根據種種跡象，張永和喬宇已經肯定，江彬有謀反企圖。但此人行動多變，時間和方式無從得知，所以他們只能靜靜地等待。

　　※※※

　　失蹤之謎

　　前方迷霧重重。

　　這是張永和喬宇的共同感覺，畢竟朱厚照每天都和江彬待在一起，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情，只有天知道。

　　雖然他們對即將發生的事情進行過預想，有著充分的思想準備，但當那一天終於到來時，事情的詭異程度仍然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正德十五年（一五二○）六月丁巳朔，喬宇突然氣喘吁吁地跑到張永的府邸，他的臉上滿是驚恐，一把抓住張永的衣袖，半天只說出了一句話：「不見了！不見了！」

　　張永臉色立刻變得慘白，他沒問誰不見了，因為只有那個人的失蹤才能讓喬宇如此驚慌。

　　就在一天前，朱厚照前往南京附近的牛首山遊覽，當年南宋名將岳飛曾經在這裡打敗過金軍，朱厚照對此地久已神往，專門跑去玩了一天。

　　可是就在天色已晚的時候，有人驚奇地發現，朱厚照失蹤了！

　　但是奇怪的是，皇帝不見了，他的隨從和警衛們卻對此並不驚訝，也沒有大張旗鼓地去尋找，似乎很奇怪，卻也算正常－－負責護衛工作的人是江彬。

　　雖然江彬封鎖了消息，但是喬宇有喬宇的人，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他嚇得魂都快沒了，連忙趕來找張永，並提出了他的意見。

　　「情況緊急，為防有變，我這就派兵把江彬抓起來！」

　　張永倒是比較鎮定，他告訴喬宇，目前還不能動手，畢竟局勢尚未明朗，而且朱厚照這人比較沒譜，出去玩個露營之類的也算正常，抓了江彬，過兩天朱大爺自己回來了，那就麻煩了，況且如果匆忙動手，還可能會逼反江彬。

　　所以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多派些人出去尋找。

　　「先等等吧。」

　　這是明代歷史上最為離奇的一次失蹤，讓人費解的是，對於此事，史書上竟然也是諱莫高深，其背後極可能有人暗中操縱，實在是神秘莫測。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十幾天過去了，朱厚照連個影子都沒有。

　　「不能再等了！」

　　已經近乎瘋狂的喬宇再也無法忍受了，在這些等待的日子裡，他如同生活在地獄裡，萬一朱厚照真的在他的地盤上遇害，別說江彬，連楊廷和這幫人也不會放過他。

　　「怎麼辦？」

　　他用盼救星的眼光看著張永，得到的卻是這樣一個回答：

　　「我也不知道。」

　　見慣風浪的張永這次終於手足無措了，如此怪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找誰算帳呢？外加這位朱同志又沒有兒子，連個報案的苦主也沒有，上法院都找不到原告，他也沒了主意。

　　突然，一道亮光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他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定會有辦法的。」

　　幾天後，王守仁接到了張永的邀請。

　　當他聽完這件離奇事件的詳細介紹後，就立刻意識到，局勢已經極其危險了。

　　但與此同時，他也作出了一個重要的判斷－－朱厚照還沒有死。

　　「何以見得？」張永還是毫無頭緒。

　　「團營目前還沒有調動的跡象。」

　　所謂團營，是朱厚照自行從京軍及邊軍中挑選訓練的精銳，跟隨他本人作戰，大致可以算是他的私人武裝，但平時調動大都由江彬具體負責。

　　「如果陛下已經遭遇不測，江彬必定會有所舉動，而團營則是他唯一可用之兵，但而今團營毫無動靜，想必是陛下受江彬蒙騙，藏身於某地，如此而已。」

　　張永和喬宇這才鬆了口氣，既然人還活著，那就好辦了。

　　然而王守仁卻並不樂觀，因為他的習慣是先說好消息，再說壞消息。

　　他接著告訴這二位彈冠相慶的仁兄，雖然朱厚照沒有死，卻也離死不遠了。

　　他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隱藏皇帝是很危險的事情，江彬一向謹慎，也早就過了捉迷藏的年齡，為什麼突然要出此險招呢？

　　答案是－－他在試探。

　　試探謀殺後可能出現的後果，試探文官大臣們的反應，而在試探之後，他將把這一幕變成事實。

　　在一層層地抽絲剝繭後，王守仁終於找到了這個謎團的正確答案。

　　現在必須阻止江彬，讓他把朱厚照帶出來，可是怎麼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面對著張永和喬宇那不知所措的目光，王守仁笑了。

　　他總是有辦法的。

　　第二天，南京守備軍突然開始行動，在南京附近展開搜索，但他們的搜索十分奇怪，雖然人數眾多，規模龐大，卻似乎既沒有固定的對象，也沒有固定的區域。

　　而此時，南直隸和江西駐軍也開始緊張操練備戰，氣勢洶洶聲威浩大。

　　對於這一切，很多人都是雲裡霧裡，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江彬是知道的，他明白，自己的陰謀已經被人識破了，突然出來這麼大場面，無非是有人要告訴他，不要癡心妄想惹啥麻煩，最好放老實點。

　　於是在失蹤了數十天後，朱厚照終於又一次出現了，對他而言，這次遊玩是一次極為難忘的經歷。至於陰謀問題，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玩也玩夠了，朱宸濠也到手了，朱厚照終於準備回家了。

　　但在此之前，他還要演一齣好戲。

　　※※※

　　正德十五年八月癸巳-南京

　　在一片寬闊的廣場中，朱厚照命令手下放出了朱宸濠，但朱宸濠先生的臉上並沒有任何的喜悅，因為他的四周都是虎視眈眈的士兵。在僅僅獲得了幾秒鐘的自由後，朱厚照一聲令下，他又被抓了起來，重新關進牢房。

　　這就是朱厚照的安排，他一定要親自抓一次朱宸濠，哪怕是演戲也好，想來也只有他才能想出這種耍著人玩的花樣。

　　終於平定了「叛亂」，朱厚照心滿意足，帶領全部人馬踏上了歸途。

　　在回去的路上，朱厚照也沒有消停，路過鎮江，他還順道去了楊一清先生的家，白吃白住鬧了幾天，搞得老頭子好長時間不得休息，這才高興地拍拍屁股走人。

　　鬧也好，玩也好，至少到目前為止，朱厚照的江南之旅還是十分順利的，陰謀似乎並不存在，那些黑暗中蠢蠢欲動的人們對他也毫無辦法。

　　皇帝就要回京了，在那裡沒有人再敢打他的主意，江彬的計劃看來要落空了。

　　可是朱厚照絕對不會想到，死神的魔爪已經悄悄伸開，正在前方等待著他。

　　那個改變朱厚照一生的宿命之地，叫做清江浦。

　　正德十五年（一五二○）九月己巳，朱厚照來到了這個地方，這個充滿了迷霧的神秘未知之地。

　　這一天，他坐上了一隻小船，來到積水池，準備繼續他的興趣愛好－－釣魚。然而不久之後，他卻突然落入了水中。

　　另一個千古謎團就此展開。

　　隨從們立刻跳下水中，把他救了上來，朱厚照似乎也不怎麼在意，然而這之後的事情卻開始讓人摸不著頭腦。

　　朱厚照雖然不怎麼讀書，卻是一個體格很好的人，他從小習武，好勇鬥狠，長期參加軍事訓練，身體素質是相當不錯的。

　　然而奇怪的是，這次落水之後，他的身體突然變得極為虛弱，再也沒有了以往的活力和精神，整日待在家中養病，卻未見好轉。

　　對於這次落水，史書上多有爭論，從來都沒有一個定論，我自然也不可能給出一個結論。

　　但南京的城門鑰匙、牛首山的突然失蹤，一切的一切似乎並不是單純的巧合。

　　還有那一天跟隨他釣魚的隨從和警衛們，我只知道，在牛首山失蹤事件發生的那一天，他們作為江彬的下屬，也負責著同樣的工作。

　　這個謎團似乎永遠也無法解開了，所有的真相都已在那一天被徹底掩埋。

　　從此，朱厚照成為了一個病人，那個豪氣凌雲、馳騁千里的人不復存在，他將在死神的拖拽下一步步走向死亡。

　　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三月乙丑，這一幕精采離奇的活劇終於演到了盡頭。

　　奄奄一息的朱厚照看著四周的侍從護衛，留下了他人生的最後一句話，就此結束了他多姿多彩的傳奇一生。

　　「我的病已經沒救了，請告訴皇太后，國家大事為重，可以和內閣商議處理，以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錯，與旁人無關。」

　　對於朱厚照的這段遺言，有人認為是假的，因為在許多人的眼裡，朱厚照永不會有這樣的思想覺悟，他的人生應該是昏庸到底，荒淫到底的。

　　其實我也希望這段遺言不是真的，不過動機完全不同。

　　如果這段話確實出自朱厚照之口，那將是他妥協的證明，這位個性張狂，追求自我的反叛者，與那些限制他自由的老頭子和規章制度鬥爭了一輩子，卻在他人生的最後一刻，放棄了所有的努力，選擇了屈服。

　　如果這是真的，那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因為他的傳奇經歷和某些人的故意抹黑，朱厚照成為了中國歷史上知名度極高的一位皇帝，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他比他那位勤政老實的父親要出名得多，如果在辭海裡給他專門開一個詞條，估計註解中有兩個詞是跑不掉的：昏庸、荒唐。

　　以皇帝的標準來看，這兩個詞用在他身上倒也不算冤枉，他實在不是個敬業的勞動者。

　　但以人的標準來看，他並沒有做錯什麼，他並不殘忍，也不濫殺無辜，能分清好歹，所以在我看來，他不過是一個希望幹自己想幹的事，自由自在度過一生的人。

　　作為人，他是正常的，作為皇帝，他是不正常的。

　　所以我就此得出了一個重要結論：

　　皇帝這份活兒，真他娘的不是人幹的。

第十六章　天泉論道

　　朱厚照走到了終點，但正德年間另一位傳奇人物的人生卻還在繼續著，王守仁仍然在續寫著他的輝煌。

　　叛亂平定了，俘虜交上去了，閻王小鬼也打發走了，到此應該算是功德圓滿。王大人也終於可以歇歇了，正在這個時候，張永來了，不過這次他是來要一樣東西的。

　　他要的，就是寧王的那本帳本。

　　張公公在朝廷中是有很多敵人的，平時就打得你死我活，現在天賜良機，拿著這本帳本，還怕整不死人嗎？

　　在他看來，王守仁算是他的人，於情於理都會給他的。

　　然而王守仁的回答卻實在出人意料：

　　「我燒掉了。」

　　張永的眼睛當時就直了。

　　面對著怒火中燒的張永，王守仁平靜地說出了他的理由：

　　「叛亂已平，無謂再動兵戈，就到此為止吧。」

　　張永發現自己很難理解王守仁，他不要錢，不要官，不但不願落井下石，連自己的封賞也不要，為了那些平凡的芸芸眾生，他甘願功成身退，拱手讓人。

　　這個世上竟然有這樣的人啊！

　　一聲嘆息之後，張永走了，走得心服口服。

　　一切都結束了，世界也清靜了。經歷了人生最大一場風波的王守仁，終於獲得了片刻的安寧。

　　當然，只是片刻而已，因為像他這樣的人，不惹麻煩自然有麻煩來找他。

　　這次找他麻煩的人，來頭更大。

　　嘉靖元年（一五二二），新登基的皇帝看到王守仁的功績，讚歎有加，決定把他應得的榮譽還給他，還當眾發了脾氣：

　　「這樣的人才，為什麼放在外面，即刻調他入京辦事！」

　　然而之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這道命令卻遲遲得不到執行，拖到最後，皇帝連催了幾次，吏部才搞出一個莫名其妙的結果－－調南京兵部尚書。

　　皇帝都說要他入京了，吏部吃了豹子膽，敢不執行？

　　吏部確實沒有執行皇帝的命令，但他們也沒有抗命，因為他們執行的，是另一個人的命令。

　　在當時的人們看來，這個人比皇帝厲害。

　　因為連當時的皇帝，都是這位仁兄一手擁立的。

　　此人就是我們的老朋友楊廷和，這次找王守仁麻煩的人正是他。

　　楊廷和大致上可以算是個好人（相對而言），雖然他也收收黑錢，徇徇私，但歸根結底他還是努力幹活的，朱厚照在外面玩的這幾年，沒有他在家拚死拚活地幹，明朝這筆買賣早就歇業關門了。

　　但他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心胸狹窄，很難容人。他和王守仁的老上級王瓊有著很深的矛盾，對於王守仁這樣的人，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對於這樣的一個結果，王守仁卻並不在意，對於一個視榮華為無物，置生死於度外的人來說，這算得上什麼呢？

　　他收拾東西，去了南京，接任兵部尚書。

　　歷史是神奇的，雖然對於楊廷和的惡整，王守仁並沒有反擊，但正德年間的著名定律－－不能得罪王守仁，到了嘉靖年間竟然還是有用的。

　　楊廷和先生不會想到，他很快也要倒霉了，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雖然那件讓他倒霉的事王守仁並未參與，卻也與之有著莫大的關係。

　　那是以後的事了，楊廷和先生還得等一陣子，可是王守仁的不幸卻已就在眼前。

　　※※※

　　嘉靖元年（一五二二）二月，王守仁剛到南京，就得知他的父親王華去世了。

　　這位老先生前半輩子被王守仁折騰得夠嗆，後半輩子卻為他而自豪，含笑而去，也算是死得瞑目。

　　這件事情沉重地打擊了王守仁，他離任回家守孝，由於過於悲痛，還大病了一場。

　　正是這次打擊和那場大病，最終使他放下了所有的一切。

　　父親的訓斥，格竹子的執著，劉瑾的廷杖，龍場的悲涼，悟道的喜悅，悲憤的逃亡，平叛的奮戰，如此多的官場風波，刀光劍影，幾起幾落，世上再也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擾亂他的心弦。

　　他終於可以靜下心來，一心一意地搞他的哲學。

　　他雖然已經名滿天下，卻毫無架子，四處遊歷講學，無論是貧是富，只要前來聽講，他就以誠相待，即使這些人另有目的。

　　嘉靖元年（一五二二），一位泰州的商人來到了王守仁的家，和王守仁比起來，他只是個無名小卒，但奇怪的是，他卻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因為這位仁兄的打扮實在驚人，據史料記載，他穿著奇裝異服，戴著一頂紙糊的帽子，手裡還拿著笏板，放在今天這打扮也不出奇，但在當時，就算是引領時代潮流了。

　　他就穿著這一身去見了王守仁，很多人並不知道，在他狂放的外表後面，其實隱藏著另一個目的，然而他沒有能夠騙過王守仁。

　　王守仁友善地接待了這個人，與他討論問題，招待他吃飯，他對王守仁的學識佩服得五體投地，便想拜入門下，王守仁答應了。

　　不久之後，他又換上了那套行頭，準備出去遊歷講學。

　　王守仁突然叫住了他，一改往日笑顏，極為冷淡地問他，為何要這種打扮。

　　回答依然是老一套，什麼破除理學陋規，講求心學真義之類。

　　王守仁靜靜地聽他說完，只用一句話就揭穿了他的偽裝：

　　「你不過是想出名而已。」（欲顯爾）。

　　這人徹底呆住了，這確實是他的目的，在他出發前，唯恐身分太低，被人家瞧不起，希望利用王守仁來擴大名聲，所以想了這麼個餿主意來炒作自己。

　　這位仁兄還是太嫩了，要知道，王守仁先生看起來慈眉善目，卻是耍詐的老手，當年他老哥出來騙人的時候，估計書生同志還在穿開襠褲。

　　眼見花招被拆穿，也不好意思待下去了，他拿出了自己最後的一絲尊嚴，向王守仁告別，準備回家。

　　王守仁卻叫住了他，對他說，他仍然是自己的學生，可以繼續留在這裡，而且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此人終於明白，所謂家世和出身，從來都不在王守仁的考慮範圍之內，他要做的，只是無私的傳道授業而已。

　　他收起了自己的所有偽裝，莊重地向王守仁跪拜行禮，就此洗心革面，一心向學。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王艮，他後來成為了王守仁最優秀的學生，並創建了一個鼎鼎大名的學派－－泰州學派。（王艮是泰州人）

　　泰州學派是中國歷史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思想啟蒙學派，它發揚了王守仁的心學思想，反對束縛人性，引領了明朝後期的思想解放潮流。

　　此學派影響極大，精英輩出，主要傳人有王棟、徐樾、趙貞吉、何心隱等，這些人身分相差極大，如趙貞吉是朝廷高級官員，何心隱卻是社會不穩定因素，經常鬧事，實在是五花八門，龍蛇混雜。

　　但這一派中影響最大的卻是另外兩個人，一個被稱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思想啟蒙解放的先鋒」（官方評價），叫做李贄。

　　對於這位李贄先生，如果你沒有聽說過，那是不奇怪的，畢竟他不是娛樂圈的人，曝光率確實不高，但他在中國思想哲學史上的名聲實在是大得嚇人，這位仁兄還是一位傳奇人物，關於他的事情後面還要講，這裡就不多說了。

　　而另一個人更為特別，此人不是泰州學派的嫡傳弟子，只能算個插班生，但如果沒有這個人，明代的歷史將會改寫。

　　這個影響了歷史的人的名字，叫做徐階。

　　這是一個重量級的人物，也是後面的主角人選，目前暫時留任候補休息。

　　※※※

　　光芒

　　王守仁是一個偉大的人。

　　他不嫌棄弟子，不挑剔門人，無論貧富貴賤，他都一視同仁，將自己幾十年之所學傾囊傳授，他虛心解答疑問，時刻檢討著自己的不足，沒有門戶之見，也不搞學術紛爭。

　　據我所知，能夠這樣做的，似乎只有兩千年前的那位仁兄－－孔子。

　　他四處講學，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學識征服了無數的人，心學的風潮逐漸興起，但他的這一舉動也惹來了麻煩。

　　官方權威的程朱理學家們終於無法容忍了，在他們看來，王守仁的「異端邪說」就如同洪水猛獸，會蕩滌一切規範與秩序，他們紛紛發起了攻擊。

　　寫文章的寫文章，寫奏折的寫奏折（很多人都是官），更絕的是，當時的中央科舉考試的主考官，竟然把影射攻擊王守仁的話，當作考題拿來考試，真可謂空前絕後，舉世奇觀。

　　漫天風雨，罵聲不絕，總之一句話，欲除之而後快。

　　對於這一「盛況」，他的門人都十分氣憤，但王守仁卻只笑著說了一句話：

　　「四方英傑，各有異同，議論紛紛，多言何益？」

　　這不僅僅是一句回答，也是王守仁一生的註解。

　　他的這種態度打動了更多的人，因為所有的人都已看到，在狂潮之中，王守仁依然屹立在那裡，泰然自若。

　　心如止水者，雖繁華紛擾之世間紅塵，已然空無一物。

　　是的，前進的潮流是無法阻擋的，正如同王守仁的光芒，縱然歷經千年，飽經風雨，卻終將光耀於天下萬物之間。

　　※※※

　　嘉靖六年（一五二七）五月天泉橋

　　王守仁站在橋上，看著站在他眼前的錢德洪與王畿。

　　這兩個人是他的嫡傳弟子，也是他的心學傳人。他之所以此時召集他們前來，是因為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

　　不久之前，朝廷接到急報，兩廣地區發生了少數民族叛亂，十分棘手，兩廣總督姚鏌急得跳腳，卻又束手無策，萬般無奈之下，皇帝想到了王守仁。

　　於是王守仁先生又一次接到了救火隊員的工作，他被委任為左都御史，前往平叛。

　　此時他的身體已經很差了，經過長期征戰和常年奔波，他再也經不起折騰了。而且此時他已然成為了知名的哲學家，有很高的學術聲望，完全可以拒絕這個差事。

　　可是如果他拒絕，他就不是王守仁了，他的這一生就是為國為民活著的。王哲學家決定再次拿起武器，深入兩廣的深山老林去爬山溝。

　　但在此之前，他還有幾句必須要說的話。

　　錢德洪和王畿肅穆地看著老師，他們在等待著。

　　王守仁打破了沉默：

　　「我即將赴任，但此去必定再無返鄉之日，此刻即是永別之時，望你們用心於學，今後我不能再教你們了。」

　　錢德洪和王畿當即淚流滿面，馬上跪倒在地，連聲說道：

　　「老師哪裡話！老師哪裡話！」

　　王守仁卻笑著搖搖頭：

　　「生死之事，上天自有定數，我已五十有六，人生已然如此，別無牽掛，只是有一件事情還要交代。」

　　錢德洪和王畿停止了悲泣，抬起了頭。

　　「我死之後，心學必定大盛，我之平生所學，已經全部教給了你們，但心學之精髓，你們卻尚未領悟，我有四句話要傳給你們，畢生所學，皆在於此，你們要用心領會，將之發揚光大，普濟世人。」

　　天地竟是如此之寧靜，大風拂過了空曠的天泉橋，在四周傳來的陣陣風聲中，王守仁高聲吟道：

　　無善無惡心之體，

　　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善去惡是格物。

　　錢德洪與王畿一言不發，摒氣凝神，記下了這四句話。

　　此即為所謂心學四決，流傳千古，至今不衰。

　　吟罷，王守仁仰首向天，大笑之間飄然離去：

　　「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為聖賢！」

　　嚎哭而來，歡笑而去，人生本當如此。

　　這就是中國哲學史上著名的天泉論道，王守仁將他畢生的坎坷與智慧傳授給了後人，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但是王守仁先生還不能光榮退休，因為他還要去山區剿匪。

　　王先生雖說是哲學家，但某些方面卻很像湘西的土匪，放下槍就是良民，拿起槍就是悍匪，一旦兵權在手，大軍待發，他就如同凶神惡煞附身，開始整頓所有部隊，嚴格操練。

　　這其實並不矛盾，因為王守仁很清楚，對於叛亂者，講解哲學是沒有用的，只有開展武裝鬥爭，槍桿子才是硬道理。這就是智慧，這就是知行合一的真意。

　　不過估計王守仁先生也沒想到，他的到來對這場叛亂會產生怎樣的影響，起碼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名聲到底有多大。

　　在聽到王守仁前來征討的消息後，領導叛亂的兩個首領當即達成了共識－－投降。

　　王先生實在是名聲在外，他的光輝業跡、犯事前科早就街知巷聞，連深山老林裡的少數民族也是聞名已久，叛亂者也就是想混口飯吃，犯不著和王先生作對，所以他們毫不遲疑地決定接受朝廷招安。

　　但這二位首領倒還有個擔心，由於王先生之前的名聲不好（喜歡耍詐），他們兩個怕就算投了降，到時候王先生陰他們一下，翻臉不認人怎麼辦？

　　但事到如今，投降生死未卜，不投降就必死無疑，還是投降吧。

　　其實王守仁先生還是守信用的，只有對不講信義，玩弄陰謀的人，他才會痛下殺手，見到這二位首領後，他下令拖出去打了頓板子（教訓一下），就履行了諾言。

　　就這樣，朝廷折騰了幾年毫無辦法的兩廣之亂，王守仁先生老將出馬，立馬就解決了。

　　這件事情給他贏得了更多的榮譽，朝廷上下一片讚揚之聲，但這最後的輝煌也燃盡了王守仁的生命之火，他即將走向生命的盡頭。

　　嘉靖七年（一五二八）十月，他的肺病發作，在生命垂危之際，他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回家，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吧！

　　可是他的病情實在太重了，要等到上級審批，估計墳頭上都長草了，王守仁當機立斷，帶著幾個隨從踏上了回鄉之路。

　　但他終究沒有能夠回去。

　　嘉靖七年（一五二八）十一月，王守仁到達了江西南安，再也走不動了，這裡就是他最後的安息之地。

　　在臨終之前，他的門人聚在他的身旁，問他還有什麼遺言。

　　王守仁笑了笑，用手指向胸前，留下了他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鳥，我知道牠能飛；魚，我知道牠能游；獸，我知道牠能走。飛的我可以射，走者我可以網，游的我可以釣。

　　但是龍，我不知該怎麼辦啊！學識淵深莫測，志趣高妙難知；如蛇般屈伸，如龍般變化，龍乘風雲，可上九天！

　　對於王守仁先生，我別無他法，只能用這段兩千多年以前的文字來描述他，這是他應得的稱頌。

　　他的心學，是中華文明史上的一朵奇葩，是值得我們每個人為之驕傲的財富，他吹響了人性解放的號角，引領了明代末期的思想解放潮流，他的思想流傳千古，近代的康有為、孫中山等人都從其中受益匪淺。

　　除了中國外，他的心學還漂洋過海，深刻影響了日本、韓國等東亞國家，他本人也被奉為神明，日日頂禮膜拜，那位東鄉平八郎大將就是他的忠實粉絲。

　　彪炳顯赫，自明之後，唯此一人而已。

　　王守仁的一生，是光明的一生，他歷經坎坷，卻意志堅定，混跡官場，卻心繫百姓，他反對暴力和貪慾，堅信正義和良知。

　　讚：

　　王守仁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

　　他是真正的聖賢，當之無愧。

　　※※※

　　聰明的選擇

　　朱厚照死的時候，最忙的人是楊廷和。

　　公正地講，王守仁先生雖然是千古難得的聖賢，卻並非一個掌握時局的人物，他長期擔任中央下派幹部，基本不在京城混，這種編外人員實在說不上是朝廷重臣。在那些年中，真正支撐國家大局的人是楊廷和。

　　在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三月的那個深夜，當皇帝駕崩的消息傳來後，楊廷和並不悲痛，這並非是他對自己的學生毫無感情，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有時間悲痛。

　　那個風雨欲來的夜裡，他會見了兩個驚慌失措的人，一個是谷大用，另一個是張永，他們來的目的很簡單，只討論一個問題－－誰當皇帝？

　　朱厚照兄實在是不夠意思，玩夠了拍屁股就走了，您倒是輕鬆了，可是苦了剩下來的兄弟們，這麼大個攤子，您倒是給留個接手的人啊！

　　由於玩得太厲害，朱皇上沒生孩子（哪來這工夫），可大明國不能沒有皇帝，這下子張永也慌了，他雖然手握大權，畢竟只是個太監，到底該怎麼辦，他也沒主意了，只能跑去找楊廷和。

　　相對於他們的慌亂，楊廷和先生卻是穩如泰山，面對著張永急切地目光，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兄終弟及，皇位自然有人接任。」

　　那麼這個接替皇位的人是誰呢？

　　「興獻王之子，憲宗皇帝之孫，孝宗皇帝之從子，大行皇帝之從弟。」

　　張永和谷大用這才鬆了口氣。

　　請注意，以上說的不是四個人，而是一個人，畢竟人家是皇族，祖宗三代是都要說清楚的，要知道，當年為了查實劉備先生的中山靖王之後的地位，找出來的族譜長度堪與大學論文相比。

　　這個背負著四個身分的幸運兒，名叫朱厚熜。他就是明代歷史上統治時間最長的嘉靖皇帝。

　　此時的楊廷和自然十分喜歡這位他推舉的皇位繼承人，但在不久之後，他將會改變自己的看法，當然了，這畢竟是之後的事情。

　　而現在，看著神情放鬆，放心大膽準備官升一級的張永和谷大用，楊廷和卻板起了面孔：

　　「事情還沒了結。」

　　是的，正德年間的這一場大戲，還差最後的一幕才能完成。

　　而這最後一幕的主角，就是江彬先生，他解決了錢寧，但沒有能夠搞垮王守仁，

　　現在他將面對自己的新對手－－楊廷和。

　　很快，楊廷和發佈了命令，解散由朱厚照組建，由江彬操縱的團營，解除了他手中的武裝，然後他發佈命令，由張永、郭勳等人控制京城防務，嚴禁任何軍隊調動。

　　很明顯，這是要動手了，京城很快就陷入了風雨飄搖之中，流言蜚語四處亂飛，一貫驕橫的江彬也頓時亂了馬腳，慌作一團，不知如何是好，無奈之下只能每天和同夥商量對策。

　　湊熱鬧的人似乎也不少，不久之後的一天，京軍都督張洪深夜突然到楊廷和的家裡，通報了一件事情。

　　「現在江彬那一幫人正在四處活動，他們可能要造反，首輔不可不防！」張洪用飽含憂慮的語氣提醒著楊廷和。然而楊廷和卻不以為然：

　　「你不用怕江彬造反，而今天下大定，他以何造反？況且即使他想造反，他的部下也不會跟著他，你多慮了，在我看來，江彬絕不會反！」

　　張洪看著態度堅決的楊廷和，嘆了口氣，走了。在他背後為他送行的，是楊廷和那道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離開了楊廷和的府邸，卻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個人的住處－－江彬。

　　這位張洪是江彬的心腹，他是奉命來打探消息的，得到了暫時無事的保證，江彬終於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楊廷和卻叫來了內閣裡的蔣冕和毛紀，準備擬定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很快，江彬接到了一個通知，他獲邀參加一個儀式，原來宮裡要修工程，按照規定，必須先搞一個祭奠儀式（封建迷信害死人），他老兄也在被邀之列。

　　這在江彬看來，是一件十分光榮的事情，所以他去了。

　　江彬先生這一輩子幹過很多壞事，害過很多人，用惡貫滿盈來形容實在並不過分，現在終於到了還本付息的時候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欠了債兮你要還。

　　帶著一大群隨從的江彬出了門，直奔皇宮而去，可是到了宮門口，護衛通知他，參加儀式，只能讓他單獨進去，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江彬爭了一下，但涉及到程序規定，他也就沒有再說什麼。丟下了所有手下，隻身一人進了宮。

　　從這裡也著實可以看出，江彬先生實在不是個讀過書的人，要知道，這一招從古用到今，屢試不爽，是宮廷政變、殺人滅口、報仇雪恨的必備絕招，遠到呂后，近到朱棣，都是這一招的長期穩定用戶。

　　現在用戶名單上又多了一個名字－－楊廷和。

　　江彬進了宮，行完了禮，正準備撤，張永卻突然攔住了他，說想請他吃飯。

　　張永的面子是不能不給的，江彬就跟著他去了，可飯局還沒見到，半路上突然跳出來了一個大臣，對江彬說你先別走，還有一道太后的旨意給你。

　　江彬雖然不讀書，卻也不是笨蛋，他看了看不懷好意的張永，然後又看著那位準備宣讀旨意的大臣，立刻做出了準確的判斷。

　　江彬畢竟是武將，他掙脫了張永的手，拔腿就跑，張永卻沒有追，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離去的身影。

　　既然喜歡運動，那就讓你多跑會吧。

　　於是江彬先生就此開始了他人生的最後一次長跑。事實證明，江彬先生雖然經常幹壞事，但身體素質還是相當不錯的，他先是跑到了西安門，可是大門早已關閉。估計這位兄弟沒有學過撬鎖，爬牆的技術也不過關，一拍大腿，接著跑吧！

　　江彬選手的長跑素質真不是蓋的，全速奔跑之下，他很快就跑到了北安門（順時針方向），到了地方沒人給他掐錶遞毛巾，卻有一群看門的太監等著他。

　　「江都督，你別再跑了，有旨意給你！」

　　江彬倒還頗有幽默感，一邊跑還一邊回了句：

　　「今天哪裡還有什麼旨意！」

　　於是新的一幕出現了，江彬在前面跑，一群太監在後面追，估計江先生也是跑累了，慢慢地被後面的太監選手們追上，於是大家一擁而上，終結了江彬先生企圖打破明代田徑紀錄的幻想。

　　不知道是太監們過於激動還是心理問題，據史料記載，江彬先生被抓後，身體沒受啥苦，鬍子卻被人扯了個乾淨。

　　正德年間的最後一個權奸就此這種喜劇方式結束了他的一生。總體來說，表現得還是相當不錯的。

　　楊廷和終於解決了所有的對手，他確實驗證了當年丘浚的預言，此刻國家已經在他一人的掌握之中。

　　在正德皇帝去世的四十餘天裡，大明帝國沒有皇帝，唯一說話算數的就是這位楊先生，他在皇室子孫中千挑萬選，終於找到了那個叫朱厚熜的人。

　　選擇這個人的原因有兩個：其一，他的血緣很近，而且據說很聰明，非常機靈。

　　其二是一個不大方便說出來的原因，這孩子當時只有十五歲，對於官場老手楊廷和來說，這是一個比較好控制的人。

　　楊廷和的前半生是十分順利的，他鬥倒了劉瑾，鬥倒了江彬，王守仁也被他整得夠嗆，老油條老狐狸這樣的詞語已經不足以形容他的智慧和狡詐。

　　但是這次他失算了，誰說年紀小就容易控制？要明白，聖人曾經說過：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不如今！

　　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四月二十三日，那個略顯羞澀的少年朱厚熜來到了京城，繼位成為了新的皇帝，改明年為嘉靖元年，是為嘉靖皇帝。

　　戰無不勝的楊廷和先生那輝煌的前景和未來就將斷送在他的手上。

第十七章　父母名分的抗爭

　　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四月，朱厚熜來到了京城。

　　在此之前，他住在湖廣的安陸(湖北鍾祥)，這位皇室宗親之所以住在那個小地方，倒不是因為謙虛謹慎，這其實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他的父親興獻王就被封到了那裡。作為藩王的子弟，他沒有留京指標。

　　現在情況不同了，他已經得知，自己的堂兄朱厚照死掉了，他將有幸成為新一任的天下統治者。

　　十五歲的少年朱厚熜仰頭看著遠處雄偉的京城城牆，想到自己即將成為這裡的主人，興奮的血液沖進了他的大腦。

　　可還沒等他激動得熱淚盈眶，一群官員就迎了上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幫人其實並不只是來迎接他的。

　　「請殿下（此時尚未登基）從東安門進宮，到文華殿暫住。」

　　換了一般人，對這個要求似乎不會太敏感，只要能到偉大首都就行，還在乎哪條路嗎？至於住處，反正當了皇帝房子都是你的，住哪裡都是可以的。

　　可是朱厚熜不願意，他不但不願意，甚至表現出了極度的憤怒。

　　因為像他這樣的皇家子弟，十分清楚這一行為代表著什麼意思－－皇太子即位。

　　根據明代規定，這條路線是專門為皇太子設計的，做皇帝不走這條路。

　　「我要走大明門，進奉天殿！」

　　這才是正牌的皇帝進京路線。

　　然而官員們不同意，他們也不多說，只是堵在那裡不走。在他們看來，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會乖乖地就範，聽他們的話。

　　可惜朱厚熜不是一個好糊弄的人。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有一種天賦，楊廷和正是看中了他的這種天賦，才決定扶持他成為新一代的皇帝，使他脫穎而出。

　　他的這種天賦叫做少年老成，雖然只有十五歲，但他工於心計，城府很深，十幾歲正好是少年兒童長身體的時候，可這位仁兄很明顯只長了心眼。

　　他拿出了朱厚照的遺詔，告訴他們自己是根據法律文書繼承皇帝位，不是來給人當兒子的。

　　搞完普法教育，朱厚熜又開展了屠刀教育：如果你們再敢擋道，將來登基後第一個就收拾掉你們。

　　然而大臣們的頑固超出了他的想像，他們擺出了一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態，看那意思，你朱厚熜想進大明門，得從我屍體上邁過去。

　　「好吧，我不去大明門了。」朱厚熜嘆了口氣。看來他準備屈服了。

　　可大臣們還沒來得及慶祝勝利，就聽到了一句讓他們震驚的話：

　　「東安門我不去了，我要回安陸。」

　　下面是集體沉默時間，在朱厚熜挑釁的眼光下，大臣們被制服了，他們看著眼前這個略顯稚嫩的少年，陷入了空前的恐慌。

　　不要緊，不要緊，既然不讓我進大明門，我連皇帝都不做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古語有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是眼前的這位仁兄即不是玉，也不是瓦，而是一塊磚頭。攔路的官員們商量片刻，換了一幅恭謹的態度，老老實實地把朱厚熜迎了進去。

　　必須亮出自己的獠牙，才能有效地控制住所有的人，即使是皇帝也不例外。

　　這就是少年朱厚熜學到的第一課。

　　皇帝從大明門進宮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楊廷和那裡，但他並沒有在意，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小孩子耍耍性子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話雖如此，他也沒有放鬆警惕，必須讓這小子接受點教訓，才能使他徹底明白，這個地方到底由誰來管事。

　　很快，他又擬定了一個計劃。

　　朱厚熜進了皇宮，卻並沒有絲毫的不適應，他看著金碧輝煌的宮殿，十分踏實地坐上了堂兄的座位。

　　這裡應該是屬於我的，我本就是這裡的主人。

　　從這一天起，明代歷史上最為聰明，心眼最多的嘉靖皇帝開始了他長達四十餘年的統治，前面等待著他的，將是無數的考驗和折磨。

　　在他登基後的第六天，第一次攻擊開始了。

　　這一天，禮部尚書毛澄突然上書，奏疏中引經據典，長篇大論，列舉了很多人的事跡，念了很長時間。一般來說，這種東西都會讓皇帝聽得打瞌睡，但這一次例外發生了。

　　朱厚熜從第一個字開始就在認真地聽，而且越聽臉色越難看，到後來竟然站了起來，脖子青筋直冒。怒目盯著毛澄，恨不得撕了他。

　　為什麼呢？這倒真不能怪朱厚熜先生沒有風度，換了是你，聽到了毛澄說的那些話，估計你早就操起板磚上去拍毛先生了。

　　事情全出在毛澄的奏折上。

　　他的這份文件寫得很複雜，但意思很簡單－－從今以後，你爹就不是你爹了。

　　該奇文大意如下：

　　皇帝陛下，我們認為您現在不能再管您的父親(興獻王)稱為父親了，根據古代的規定，您應該稱呼他為叔叔(皇叔考)，您的母親也不能叫母親了，應該叫叔母(皇叔母)。從今以後，您的父親就是孝宗皇帝，管他叫爹就行。

　　最後順便說一句，為保證您能夠順利地改變稱呼，免除您的後顧之憂，我們幾個人商定，如果大臣中有誰反對這一提議的，可以定性為奸邪之人，應該推出去殺頭(當斬)。

　　朱厚熜雖然年紀小，但讀書很早，這篇文章的意思他十分明白，但也十分納悶：

　　怎麼回事？當個皇帝竟然連爹都當沒了？不能認自己的爹，我爹是誰還得你們給我指定一個？這種事還能強行攤派？

　　他發出了怒吼：

　　「父母都能這樣改來改去嗎？」

　　皇帝發怒了，後果不嚴重。因為楊廷和先生的回答是可以。

　　朱厚熜不是個笨人，當他看見朝中大臣們異口同聲支持楊廷和的時候，就已經清楚了這個幕後人物的可怕。

　　於是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丟掉了皇帝的尊嚴，叫來了身邊的太監，讓他去請楊廷和進宮。

　　朱厚熜叫楊廷和進宮，卻並沒有在大殿上下達命令，而是安排他進了偏殿，恭恭敬敬地請他喝茶。說白了，他是找楊廷和來談判的。

　　這位少年皇帝放下皇帝的架子，用恭維上級的口氣吹捧了楊廷和一番，表揚他的豐功偉績，最後才為難地表示，自己的父母確實需要一個名分，希望楊先生能夠成全。

　　可是這個歷經四朝，已經六十三歲的老頭子卻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他認真地聽取了皇帝大人的意見，表示會認真考慮，之後卻是如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無奈之下，朱厚熜只好和楊廷和玩起了公文遊戲，他把表達自己意思的文書下發，要內閣執行。

　　然而這所謂的聖旨竟然被楊廷和先生退了回來，因為根據明代規定，內閣首輔如果認為皇帝的意見不對，可以把聖旨退回去，這種權力的歷史學名叫作「封駁」。

　　一般老百姓如果有了委屈沒處告狀，可以去上訪，然而朱厚熜先生連這個最後的退路都沒有，因為他的上訪信只能交給他自己。

　　難道真的連爹都不能要了？無奈的朱厚熜終於意識到，他雖然是皇帝，卻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在這座宮殿裡，皇帝的稱號論斤賣也值不了多少錢，要想得到所有人的承認和尊重，只能夠靠實力。

　　然而他並沒有實力，不但得不到支持，連一個為自己父母爭取名分的理論說法都沒有，要論翻書找法條，他還差得太遠。

　　眼看父母的名分就要失去，痛苦的朱厚熜卻軟弱無力，毫無辦法，但天無絕人之路，在他最為絕望的時候，一個合適的人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出現了。

　　※※※

　　算卦

　　四年前（正德十二年，一五一七年）京城

　　一個舉人垂頭喪氣地離開了發榜處，這裡剛剛貼出了這一科的會試結果，前前後後看了十幾遍之後，他終於確認自己又沒有考上。

　　為什麼要說又呢？

　　因為這已經是他第七次落榜了，這位仁兄名叫張璁，他中舉人已經差不多二十年，此後每三年進一次京，卻總是連個安慰獎也撈不著，而這次失敗也徹底打垮了他的耐心和信心。

　　他不打算繼續考下去了，看這個情形，沒準等自己孫子娶了老婆，還得杵著拐棍去北京考試，就算到時考上了，估計不久後慶功會就得和追悼會一起開了。

　　那就去吏部報到吧，按照政府規定，舉人也可以做官，就算官小，畢竟能夠混個功名也是好的。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吏部大門，成為一位候補官員的時候，卻遇見了一個改變他命運的人。

　　這個人姓蕭，時任都察院監察御史，他這個御史除了告狀之外，倒也搞點副業－－算卦，據說算得很準，於是張璁先生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覺悟，請他給自己算了一卦。

　　蕭御史拿出了江湖先生的架勢，測字看相一套行頭下來，卻沉默了起來。

　　張璁沒有心思和他捉迷藏，急切地向他詢問結果。

　　「再考一次吧。」

　　這不是張璁想要的答案，在科舉這口大鐵鍋裡，他已經被考糊了。

　　「只要你再考一次，一定能夠考中！」蕭半仙打了保票，然而更刺激的還在下面：

　　「你考上之後，幾年之內必定能夠大富大貴，入閣為相！」

　　張璁瞪大了眼睛，看著神乎其神的蕭半仙：兄弟你的牛皮也吹得太大了吧！

　　連個進士都混不上，還談什麼入閣為相，張璁不滿地盯著蕭御史，他認為對方明顯是在拿自己尋開心，準備結束這場荒唐的對話，去吏部接著報到。

　　然而蕭御史拉住了他，認真地對他說道：

　　「再考一次吧，相信我，沒錯的。」

　　張璁猶豫了，雖然再失敗一次很丟人，但他已經考了二十年了，債多了不愁，頂多是臉上再加一層皮，思前想後，他決定再考一次。

　　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第八次參加會試的張璁終於得償所願，他考上了，雖然名次不高（二甲第七十餘名），但總算是中了進士。

　　不過這個考試成績實在不好，他沒有被選中成為庶吉士，這就注定他無法成為翰林，而當時的慣例，如不是翰林，要想入閣就是癡人說夢，更何況張璁賢弟已經四十七八歲了，這個年紀也就只能打打牌、喝喝茶，等到光榮退休。

　　這樣看來，蕭半仙仍然是個大忽悠。

　　張璁先生不抱任何指望了，他被分配到禮部，卻沒有得到任何工作，估計是禮部的官員對這個半老頭子沒啥興趣，只給了他一個實習生的身分。

　　人只要沒事做，就會開始瞎琢磨，張璁就是典型範例，他窮極無聊之下，看到了毛澄先生撰寫的那份「爹娘名分問題研究報告」，頓時如同醍醐灌頂，幡然醒悟！

　　他終於意識到，蕭半仙可能是對的，庶吉士當不上了，翰林也當不上了，但入閣為相依然是可能的！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飛黃騰達就在眼前！

　　但風險也是很大的，張璁十分清楚，他的對手並不只是自己的頂頭上司毛澄，真正的敵人是那個權傾天下，比皇帝還厲害的楊廷和。得罪了他，是絕對不會有好下場的。

　　因此，在當時的朝廷裡，大臣們寧可得罪皇帝，也不敢得罪楊大人，十年寒窗混個功名，大家都不容易啊。所以這事很多人都知道，但誰也不敢多嘴。

　　可偏偏張璁先生是個例外，他這個功名本來就是碰來的，和撿的差不多，況且中了進士之後也是前途渺茫，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實在太欺負人了。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誰怕誰，大不了就當老子沒考過好了！

　　張璁先生雖然不算是個好考生，但也有個特長－－禮儀學。他對於古代的這套形式主義很有心得，此刻正中下懷，挑燈夜戰，四處查資料，經過整夜的刻苦寫作，一篇驚世大作橫空出世。

　　張璁看著這篇心血之作，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睜著滿佈血絲發紅的雙眼，急匆匆地向宮中奔去。他明白，自己的命運即將改變。

　　明代歷史上最著名的政治事件之一，「大禮議」事件就此拉開序幕。

　　這篇文書的內容就不介紹了，這是一篇比較枯燥的文章，估計大家也沒有興趣讀，在文中，張璁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只向朱厚熜說明了一個觀點－－你想認誰當爹都行。

　　朱厚熜實在是太高興了，他拿著張璁的奏折，激動地對天高呼：

　　「終於可以認我爹了！」（吾父子獲全矣）

　　朱厚熜如同打了激素一般，興奮不已，他即刻召見了楊廷和，把這篇文章拿給他看，在這位少年皇帝看來，楊先生會在這篇文章面前屈服。

　　楊廷和看完了，卻沒有說話，只是開始冷笑。

　　朱厚熜問：你笑什麼？

　　楊廷和答：

　　「這人算是個什麼東西，國家大事哪有他說話的份？！」

　　說完，他放下了奏章，行禮之後便揚長而去。只留下了氣得發抖的朱厚熜。

　　好吧，既然這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朱厚熜發作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馬上寫了一封手諭，命令內閣立刻寫出文書，封自己父母為皇帝和皇后。

　　我是皇帝，難道這點事情都辦不成嗎？

　　事實生動地告訴朱厚熜，皇帝也有幹不成的事情，如果楊廷和先生不同意的話。

　　內閣的效率甚高，反應甚快，辦事十分乾淨利落，楊廷和連個正式回函都沒有，就把那封手諭封了起來，退還給朱厚熜。

　　皇帝又如何？就不怕你！

　　朱厚熜氣憤到了極點，他萬沒想到皇帝竟然當得這麼窩囊，決心和楊廷和先生對抗到底。

　　雙方鬥得不亦樂乎，你來我往，實在是熱鬧非凡，可上天似乎覺得還不夠鬧騰，於是他又派出了一個猛人上場，不鬧得天翻地覆決不甘休！

　　這位新上場選手成為了最終解決問題的人，但此人並非朝廷重臣，也不是手握兵權的武將，而只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當然，她也不是什麼外人，這位巾幗英豪就是朱厚熜他媽。

　　俗語有云：女人比男人更凶殘，這句話用在這位女士身上實在再合適不過了。

　　這位第一母親本打算到京城當太后，結果走到通州才得知她不但當不上太后，連兒子都要丟了。身邊的僕人不知道該怎麼辦，詢問她的意見。

　　「車駕暫停在這裡，大家不要走了。」

　　那麼什麼時候動身呢？

　　隨從們發出了這樣的疑問，畢竟下人也有老婆孩子，不能總拖著吧。

　　「想都別想！」，第一母親突然發出了怒吼，「你們去告訴姓楊的(楊廷和先生)，名分未定之前，我絕不進京！」

　　這就是所謂傳說中的悍婦，興獻王(朱厚熜父親封號)先生娶了這麼個老婆，想來應該相當熟悉獅子吼神功，這許多年過得也著實不輕鬆。

　　現在人都到齊了，大家就使勁鬧吧！

　　嘉靖皇帝朱厚熜一聽到自己母親到了，頓時興奮不已，他趁熱打鐵，直接派人告訴楊廷和，如果你再不給我父母一個名分，我媽不來了，我也不再幹了，寧可回安陸當土財主，也不當皇帝！

　　張璁也看準了機會，又寫了一篇論禮儀的文章，要求楊廷和讓步給個名分。

　　一時之間，三方遙相呼應，大有風雨欲來，誓不罷休之勢。

　　但他們最終並沒有能夠得到勝利，因為他們的對手是楊廷和。

　　腥風血雨全經歷過，權臣奸宦都沒奈何，還怕你們孤兒寡母？既然要來，就陪你們玩玩吧，讓你們看看什麼叫高層次！

　　首先，他突然主動前去拜訪朱厚熜，告訴他內閣已經決定，將他的父親和母親分別命名為興獻帝和興獻后，也算給了個交代。

　　當朱厚熜大喜過望之時，他又不動聲色地給張璁分配工作－－南京刑部主事。

　　南京刑部是個養老的地方，這個安排的意思很簡單－－有多遠你就滾多遠，再敢沒事找事，就廢了你。

　　最後是那位悍婦，他可不像他的兒子那麼好打發，對於目前的稱呼還不滿意，非要在稱號裡加上一個皇字。

　　研究這種翻來覆去的文字把戲，實在讓人感到有點小題大做死心眼，但楊廷和卻不認為這是小事，他用一種極為簡單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反對。

　　如果要加上那個字也可以，那我楊廷和就辭職回家不幹了。

　　這一招也算歷史悠久，今天的西方政治家們經常使用，楊廷和先生當然不是真的想辭職，朝廷中都是他的人，如果他走了，這個爛攤子怎麼收拾？誰買你皇帝的帳？

　　果然這招一出，朱厚熜就慌亂了，他才剛來幾天，內閣首輔就不幹了，裡裡外外的事情誰應付？

　　於是朱厚熜決定妥協了，他放棄了自己的想法，打算向楊廷和先生投降，當然了，是假投降。

　　第一回合就此結束。楊廷和先生勝。

　　可能現代的很多人會覺得這一幫子人都很無聊，為了幾個字爭來爭去，絲毫沒有必要，是典型的沒病找抽型。

　　持這種觀點的人並不真正懂得政治，一位偉大的厚黑學政治家曾經用這樣一句話揭開了背後隱藏的所有秘密：

　　觀點鬥爭是假的、方向鬥爭也是假的，只有權力鬥爭才是真的。

　　他們爭來爭去，只是為了一個目的－－權力，幾千年來無數人拚死拚活，折騰來折騰去，說穿了也就這麼回事。

　　※※※

　　計劃

　　張璁垂頭喪氣地去了南京，他明白這是楊廷和對他的懲罰，但既然是自己的選擇，他也無話可說。

　　然而正是在南京，他遇見了另一個志同道合的人，在此人的幫助下，他將完成自己的宏偉夢想－－入閣，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桂萼。

　　桂萼是一個不得志的人，他很早就中了進士，可惜這人成績差，只考到了三甲，連張璁先生都不如，分配工作也不得意，只混了一個縣令，這人也不會做人，得罪了上司，被發配到刑部，做了一個六品主事。

　　當張璁第一次與桂萼交談，論及個人的悲慘遭遇和不幸經歷時，桂萼已經認定，這位刑部同事將是自己一生的親密戰友。

　　在無人理會、無所事事的南京，桂萼和張璁在無聊中打發著自己的時光，不斷地抱怨著自己悲慘的人生，痛訴不公的命運，直到有一天，他們握緊了拳頭，決定向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發起進攻。

　　但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是很實際的，張璁是二甲進士，桂萼是三甲進士，而他們的對手楊廷和先生則是十三歲中舉人、二十歲當翰林的天才。張璁和桂萼是刑部主事，六品芝麻官，楊廷和是朝廷第一號人物，內閣首輔。

　　差生對優等生，小官對重臣，他們並沒有獲勝的希望。

　　但老天爺似乎注定要讓蕭半仙的預言兌現，他向這兩位孤軍奮戰的人伸出了援手。

　　不久之後，一個叫方獻夫的人出現了，他站在了張璁、桂萼一邊，為他們尋找與楊廷和作戰的理論彈藥。

　　此後，黃宗明、霍韜等人也加入了張璁的攻擊集團。

　　這些人的名字就不用記了，之所以單列出來，只是因為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老師－－王守仁。

　　此時王守仁先生已經不在朝廷裡混了，他被楊廷和整頓後，改行當了老師，教起學生來。需要說明的是，雖然他的學生參加這次政治鬥爭並非出自他的授意，但根由確實來源於他。

　　由於王守仁先生的專業是心學，一向主張人性解放，學這門課的人見到不平之事一般都會去管管閒事，就這麼解放來，解放去，終於解放到了皇帝的頭上。

　　嘉靖先生雖然是貴為天子，卻被老油條楊廷和先生欺負，連父母都不能認，這件事情幹得很不地道，當時許多人都看不過去，其中最為義憤填膺的就是心學的傳人們。他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為打倒專橫跋扈的楊廷和提供了理論依據。

　　由此我們得出了明代官場第一魔咒：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去惹王守仁。

　　但王守仁先生的魔力還不止於此，他活著的時候，得罪他的沒有好下場，在他死後，其精神力量依然光輝奪目，成為無數奸邪小人的噩夢。

　　於是，在不久之後的一天，張璁找到了桂萼，希望他幹一件事情－－上奏折向楊廷和開炮。

　　桂萼不幹。

　　他雖然也算是個憤怒中年，但這種引火燒身的事情倒也不敢幹，他又把矛頭對準了張璁：

　　「這件事太過冒險，要幹你自己去幹。」

　　張璁胸有成竹地看著他：

　　「這是你揚名立萬的機會，儘管放心，若此折一上，我等必獲全勝！」

　　桂萼饒有興致地等待著他如此自信的理由。張璁卻只是笑而不答。

　　張璁的自信確實是有理由的，他得到了一個重量級人物的支持，這位仁兄也是我們的老朋友了，他就是楊一清先生。

　　說來他也算是陰魂不散，混了幾十年，搞垮無數猛人，雖然原先他和楊廷和是同志關係，有過共同的革命戰鬥友誼（對付劉瑾），但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他也覺得楊廷和太過分了，楊先生向來幫理不幫親，他掉轉了槍口，成為了張璁集團的幕後支持者。

　　張璁從未如此自信過，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然得到了如此大的支持。

　　很好，所有的一切都已齊備，攻擊的時刻到了。

　　嘉靖二年（一五二三）十一月，張璁向那個看似堅不可摧的對手發動了進攻。

　　桂萼首先發難，他上書皇帝，表示現有稱謂並不適宜，應該重新議禮。

　　這份文書呈上之後，嘉靖自然是十分高興，他又叫來了楊廷和，問他的看法。為了對付這塊硬骨頭，嘉靖已經做了長時間的準備，然而這一次，楊廷和的表現出乎他的意料。

　　老江湖楊廷和沒有再表示反對，卻也不贊成，只是淡淡地對皇帝行了禮，嘆息一聲道：

　　「我已經老了，請陛下允許我致仕吧。」

　　嘉靖驚呆了，他不知道這位老江湖又打什麼算盤，當時就愣住了。

　　楊廷和沒有開玩笑，他確實是不想幹了，對於這位六十四歲的老人來說，長達四十餘年的勾心鬥角、你來我往，他已經徹底厭倦了。

　　於是歷經四朝不倒的楊廷和終於退休了，雖然無數人反對，無數人挽留，他還是十分絕然地走了。

　　第二回合，嘉靖勝。

　　嘉靖在高興之餘，又有幾分納悶，為什麼這個權傾天下，無數次阻撓妨礙自己的老頭子會突然自動投降呢？

　　這是一個縈繞他多年的謎團，直到四十多年後，他才找到了答案。

　　同樣的疑問也困擾著另一個人，這個人是楊廷和的兒子，叫作楊慎。

　　這位仁兄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的知名度比他爹還要高，而且這個人還曾幹過一件更讓人驚歎的事情－－他中過狀元。

　　這件事情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中狀元雖然難得，也不是什麼新聞，最多只能說明他是個優等生，如此而已。但此事之所以十分轟動，是因為他中狀元的年分有點問題。

　　楊慎先生是正德六年（一五一一）的狀元，而在那一年，他的父親楊廷和已經是入閣掌控大權的重量級人物。

　　古人是講面子的，像楊慎這種高幹子弟如果中了狀元，不但不是個光彩的事情，反而會引發很多人的議論。可怪就怪在這件事情沒有引發任何爭議。

　　因為所有的人都認為楊慎是理所當然的狀元，他少年時，學名已經傳遍天下，這個人還有個著名的外號－－「無書不讀」，由此可見他博學到了何等程度。

　　於是楊慎中狀元就成了很正常的事情，他要是不中，反倒是新聞了。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根據另外一些資料記載，這件事情另有玄機。

　　因為他的這個狀元可能是潛規則的產物，也就是當年唐伯虎案件中的那個「約定門生」。

　　據說在那一年殿試之前，曾有一個人私底下找到了楊慎，向他透露殿試的問題，使得楊慎輕鬆奪得了狀元。而那個人就是楊廷和的好同事，內閣第一號人物李東陽。

　　但無論如何，楊慎先生確實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而當他的父親執意要退休時，他也曾發出了同樣的疑問－－你為什麼要走？

　　楊廷和笑了笑，告訴他這個年少氣盛的兒子：到時候你自然會明白的。

　　可楊慎並沒有仔細琢磨父親的這句話，他只知道，張璁告了黑狀，皇帝趕走了他爹，這個仇不能不報！

　　於是楊慎強行從他父親的手中接過了旗幟，成為了張璁的新對手。

　　可是還沒等到他發起進攻，另一幫人卻先動手了。

　　嘉靖三年(一五二四)二月，內閣的最後反擊開始。

　　楊廷和的離去觸碰了最後的警報線，在內閣大臣的授意下，禮部尚書汪俊上書了，但他並非一個人戰鬥，這位兄台深知人多力量大，發動了七十三個大臣和他一起上書，奏折中旁徵博引，大發感慨，這還不算，他的落款也是相當囂張：聲稱「八十餘疏二百五十餘人，皆如臣等議。」

　　這意思就是，我現在上書還算是文明的，如果你再不聽，還有八十多封奏折，二百五十多人等著你，不用奏折埋了你，口水也能淹死你！

　　要換了一年前，估計嘉靖就乖乖認錯投降了，可是經過和楊廷和先生艱苦卓絕的鬥爭，這位少年皇帝不再畏懼任何人，因為他已然明白，這個世界只屬於有實力的人。

　　但畢竟對手是一大堆讀書人，論學歷論口才皇帝根本就不是這些應試教育奇才的對手，於是他下達了一個命令－－召桂萼、張璁進京。

　　既然你們要鬧，那就索性搞大一點，開個辯論會，看看誰罵得過誰！

　　內閣聽到了風聲，當時就慌亂了，他們十分清楚，如果張璁等人進京辯論，自己一定會失敗！原因很簡單，因為道理並不在他們一邊。

　　逼著皇帝不認自己的爹，這種缺德事情哪有什麼道理好講。

　　不過老油條就是老油條，汪俊等人見勢不妙，馬上找到了嘉靖皇帝：

　　「臣等考慮過了，皇上聖明，興獻帝后名號前應該加上皇字。」

　　這就是混了幾十年的老官僚，眼見形勢不妙，立刻見風使舵，水平高超，名不虛傳。

　　嘉靖高興地笑了，他苦苦追求的目標終於達到了。

　　當然了，妥協是要獲取代價的。

　　「請陛下下令，無關官員不必再參與此事。」

　　所謂無關官員，就是張璁和桂萼。

　　其實嘉靖還是不滿意的，因為到目前為止，他還有兩個爹，一個是明孝宗朱祐樘，他親爹興獻帝只能排老二，而且名號也不好聽－－本生皇考恭穆獻皇帝。

　　後面的稱呼倒是沒有什麼問題，關鍵是前面的那兩個字－－本生。

　　這實在是個讓人不快的稱呼，因為將來嘉靖先生要介紹自己祖宗的時候，會比較麻煩，他必須指著孝宗皇帝牌位－－這是我爹，然後再指著興獻帝牌位－－這是我本生爹。

　　在目前的形勢下，只要嘉靖能夠堅持下去，就能夠擺脫這種窘境，給自己父親一個恰當的名分，然而此時，他犯了糊塗。

　　因為這位皇帝雖然聰明，畢竟還是個孩子，本就沒有什麼更大的企圖，爹娘有個名份就夠了，事情到了這裡，他也覺得差不多了，於是他答應了汪俊的要求，派出使者讓張璁打道回府。

　　當使者見到張璁的時候，已經是嘉靖三年（一五二四）四月，張璁這位慢性子才剛剛走到鳳陽。

　　他雖然走得慢，思維卻一點也不慢，一聽到嘉靖的旨意，就知道他被大臣們忽悠了，天理人情都在手中，認自己的父親，有什麼錯！誰能阻攔！

　　他沒有回去，而是立刻給嘉靖皇帝上了一封奏折，此奏折言簡意賅，值得一提：

　　「皇上你被騙了！禮官們怕我們進京對質，才主動提出讓步的，並沒有什麼意義（孝不孝不在皇），如果你不堅持下去，天下後世仍不會知道陛下親生父親是何許人也！」

　　嘉靖被點醒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大臣們的緩兵之計。他收回了命令，張璁、桂萼終於進入京城。

　　張璁看著四周熟悉的環境，不禁感歎萬分，他終於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這個他當初曾飽受蔑視和侮辱的地方，在他看來，一展抱負的時候來到了。

　　但他絕不會想到，在前方等著他的將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考驗，一場最為猛烈的疾風暴雨即將到來。

第十八章　左順門的圈套

　　張璁進城了，內閣卻保持了難以理解的平靜，其實原因很簡單，他們確實辯不過張璁，因為道理從來都不會站在強迫人家認爹的一方。

　　內閣大臣們徹底沒轍了，但張璁先生離勝利仍然十分遙遠，因為一個更強的對手已經站在他的面前。

　　當時的內閣掌權者主要是蔣冕、毛紀這些老頭子，他們飽經風雨，經驗豐富，也知道這件事情幹得不地道，準備就此了事。但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因為新一代的青年官員已經崛起，而他們的領導者正是老同事的兒子楊慎。

　　在楊慎看來，張璁不過是個無恥小人，趕走了他的父親，冒犯了自己的權威，對於這樣的人，一定要徹底消滅！

　　但按照目前的形勢，要公開辯論，恐怕很難駁倒對方，那該怎麼辦呢？

　　楊慎不愧是高幹子弟，略一思索，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找人打死張璁。

　　文鬥不行就改武鬥，這種黑社會常用的手段竟然是楊慎的第一選擇，真不知道他這些年讀的都是些什麼書。

　　其實以楊慎的身分，要打死張璁這樣的小官並不難，找幾個打手埋伏起來，趁著夜深人靜之時一頓猛揍，張璁想不死都很難。到時候報個搶劫案件，最後總結一下當前治安形勢，提醒大家以後注意夜間安全，可謂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楊慎估計是當太子黨的時間太長了，誰都不放在眼裡，竟然幹出了更加聳人聽聞的事情。他不但打算幹掉張璁，還選擇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行兇地點－－皇宮。

　　他要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文武百官面前，當眾打死張璁！

　　當然了，大明還是有法律的，打死人是要償命的，楊慎並不是沒有腦子的，他選擇的那個行兇地點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在這裡打死人是不用負責任的。

　　而這個天王老子也沒法管的合法殺人地域叫做左順門。

　　左順門之所以能夠得到死刑豁免權，那還是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的。因為在七十多年前，這裡曾經打死過三個人，而且所有行兇者全部無罪釋放。

　　這就是正統年間的左順門事件，王振的三個同黨在左順門附近被大臣們一頓海扁，全都做了孤魂野鬼。按說打死了也就打死了，可卻出了個副作用，此後這個地方就成了一些人心目中的聖地，每逢朝中出了個把小人，就有人到這裡來拜，來罵，也沒人去管。

　　久而久之，這裡就成了打死奸邪小人的指定地點，最後甚至發展到刑部官員也默認了此地的特殊意義，表示如果在這裡打死人，可以按照前例不予追究。

　　換句話說，這就是個打死人不賠命的地方。

　　高幹子弟楊慎選擇這個地方，可謂用心歹毒，這麼一來，張璁死後也只能做個糊塗鬼，連個伸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楊慎的主意得到了眾人贊成，於是一個合法殺人的犯罪計劃就這樣定下來了。楊慎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集團頭目。

　　楊頭目的計劃其實很簡單，就是大家埋伏在左順門附近，等到張璁走到地方，大家一擁而出，亂拳將他打死，然後各自跑回家。

　　看上去似乎很完美，但事實證明，這實在是個爛得不能再爛的蹩腳計劃。

　　因為楊頭目雖然書讀得好，卻沒有打架的經驗，他忘記了兩個很重要的問題，首先，皇宮不是菜市場，也不是監獄的放風場所，幾十個衣冠楚楚的大臣不去上朝，卻四處瞎轉悠，只要張璁還沒瘋，就肯定知道事情不對。

　　其次，我們知道，但凡高水平的打群架鬥毆，都有固定的行動計劃，逃跑路線，事前統一分發兵器(如菜刀，木棍等)，事後找人出來背黑鍋，一應俱全才開始行動。

　　楊頭目啥也沒有，就敢動手，實在是缺乏考慮，但就是這麼個計劃，還是差點把張璁和桂萼送進了鬼門關。

　　大臣們定下計劃之後，就開始每天在左順門閒逛，就等著張璁桂萼進京了。

　　可是他們等來等去，卻始終不見張璁的蹤影，按說這人應該進京了，偏偏就是不見蹤影，難道他還長了翅膀？

　　張璁沒有翅膀，卻有心眼，他在進京的路上已經得知有人想黑他，到了京城後沒有馬上晉見，卻躲了起來，趁人不備才一路小跑進了宮，楊慎等人得到消息的時候，張璁早就安全撤退了。

　　實現了勝利大逃亡的張璁終於定下了神，他拍了拍胸口，坐在家裡開始安心喝茶，在他看來，事情已經結束了。

　　可是這位仁兄實在高興得過了頭，忘記了另一個極為重要的人－－桂萼。

　　桂萼和張璁是皇帝的兩大理論幹將，本該同時進京，可偏偏他們是分頭走的，張璁走得快，桂萼慢，張璁得到了消息，桂萼卻還被蒙在鼓裡，雖說當年桂萼沒有手機，沒法收到短信通知，但張璁實在應該派人給他報個信，可張兄興奮之餘，把這茬給忘了，這下桂萼同志要吃苦頭了。

　　話說桂萼先生一路洋洋得意地進了京，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也不去看老戰友張璁，迫不及待地進了宮。

　　踏入皇宮的那一刻，桂萼真正感覺到了權力的力量，他這無人理會的芝麻官歷經磨難，終於走到了中央舞台。他旁若無人地掃視著四周的人，周圍的人也以詫異的眼光看著他，在腦袋充血的桂萼看來，這是對他的羨慕和妒忌。

　　所以他並沒有在意，直到他走到了左順門。

　　這一路上，桂萼的回頭率很高，他已經習慣了被人關注，但在左順門，迎接他的已不僅僅是關注。

　　當桂萼出現的時候，立刻引發了大幅度的騷動，原先散佈在四周的官員們立刻聚攏起來，眼中放射出惡狼般飢渴的目光，大聲的叫喊此起彼伏：

　　「來了！來了！不要讓他跑了！」

　　事實證明，桂萼是一個運動神經十分發達的人，看著那群如狼似虎的大臣向自己衝來，桂萼沒有停下來對此進行詳盡分析和研究，立刻撒腿就跑。

　　於是繼江彬之後，皇宮中的第二次賽跑又開始了，桂萼跑，大臣們追，而賽跑成績也證明，天天坐機關確實危害人的體質，這群大臣們連當年的那幫太監都不如，愣是沒有跑過桂萼。

　　桂萼以百米衝刺的速度一路向宮門衝過去，由於沒有上級的授意，宮門仍然是開啟的，桂萼像兔子一樣竄了出去，就此逃出生天。

　　氣喘吁吁的楊慎追到了門口，卻眼睜睜地看著桂萼帶著一路煙塵揚長而去，氣急敗壞卻也沒有辦法。他終於知道了要組織一次成功的鬥毆有多麼的困難。

　　楊慎失敗了，但桂萼卻是驚魂未定，他剛到北京，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和楊廷和的兒子做對，誰還敢為他們出頭呢？

　　關鍵時刻，張璁派人找到了他，告訴他有一個人可以保護他們的人生安全。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郭勳。

　　張璁的判斷是正確的，在當時敢於公開和楊慎作對的，也只有郭勳了。

　　這位郭勳是何許人也？他又什麼資本敢和高幹子弟楊慎對著幹？

　　答案很簡單，他也是高幹子弟，而且他家比楊慎家厲害得多。楊慎他爹楊廷和不過是個首輔，而郭勳家的後台可就大了去了。

　　在朱元璋的屠刀之下，洪武年間的功臣大都提前到閻王那裡報到了，但事實證明，絕世高人依然是存在的，有兩位仁兄就突破各種阻礙和死亡陷阱，終於熬了過來，活得比朱元璋長。

　　這兩個人一個叫耿炳文，另一個叫郭英。

　　耿炳文我們已經介紹過了，由於他擅長防守，不會進攻，被朱元璋留下來為自己的子孫保駕護航，也就是說他的存活是出於領導的實際需要，並不值得驕傲。

　　對比之下，郭英的待遇就很奇怪了，他也是身經百戰，而且很能打仗，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能夠活下來？

　　只要我們分析一下，你就會發現他確實有理由活下來。

　　首先他的妹妹是朱元璋的老婆－－著名的郭寧妃，而且這位英雄母親還給朱元璋生下了一個兒子－－魯王朱檀。

　　其次，他還是朱元璋的親家，他的兒子娶了朱元璋的女兒。

　　最後，他很低調。

　　這樣的一個人，朱元璋實在沒有殺掉他的理由，畢竟是熟人，確實不好意思動手。

　　所以郭家就成了功臣中碩果僅存的名門，不管外面腥風血雨，漫天風浪，這一家子卻總是穩如泰山，長命百歲。

　　不但郭勳本人活得很夠本，他的子孫也不是孬種，在正統年間土木堡慘敗後鎮守大同，為國家立下奇功的郭登就是郭家的優秀子孫。

　　而到了嘉靖年間，這一家人勢力越來越大，比如郭勳雖然不是朝中重臣，也沒有發言權，卻沒人敢惹，因為他雖不管朝政，卻管禁軍！

　　手上有這麼一幫子打手，楊慎就算長了十個腦袋，也不敢跑到他家去鬧事。

　　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張璁和桂萼每天提前上朝，到了下班時間兩個人看準機會，一溜煙就往東華門跑，出門之後直奔郭勳家，可以肯定的是兩個人的運動功底相當紮實，楊慎一直都沒有抓住機會下手。

　　每天集結鬥毆是個比較麻煩的事情，慢慢的大臣們都失去了打群架的熱情，張璁和桂萼就這樣躲了過去。而郭勳也就此成為了張璁等人的死黨。

　　當然了，郭勳這種人是從來不做虧本生意的，他之所以要袒護張璁，原因十分簡單－－投機。

　　他也早已看出，張璁身後有著皇帝的支持，而這位少年皇帝十分厲害，將來必定能夠控制大局，所以他把籌碼全部押了下去。

　　現在看來，他是個高明的賭徒，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次賭博最終讓他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第十九章　最後的示威

　　郭勳先生離他最後的結局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至少在目前，他還是十分得意的，而情況正如他所預期的那樣，張璁即將成為這場戰鬥的勝利者。

　　雖然局勢很不利，但楊慎並沒有舉手投降，既然不能肉體消滅，他就換了個方法，聯合三十多名大臣上了一封很有趣的奏折，大意如下：

　　「我們這些大臣談論的都是聖人（程頤、朱熹）的學說，張璁、桂萼卻是小人的信徒，既然皇上你寧可信任張璁桂萼，而不相信我們的話，那就請把我們全部免官吧！」

　　這一招叫做以退為進，楊慎老爹早就已經用過，實在不新鮮，嘉靖同志看過後只是付之一笑，根本不予理睬。

　　另一方面，張璁桂萼卻是平步青雲，被任命為翰林學士，而在他們的幫助下，嘉靖先生的計劃也已提上日程，他準備不久之後，就把那個礙眼的「本生」從父親的稱呼中去掉。

　　楊慎終於走進了死胡同，皇帝不聽他的話，他也無力與皇帝對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無計可施。

　　然而上天似乎並不打算放棄他，在這幾乎絕望的關頭，他給了楊慎最後一個機會。

　　※※※

　　嘉靖三年七月戍寅

　　朝堂上又是罵聲一片，大臣們爭相反對張璁、桂萼，陳述自己的觀點，可是嘉靖已經掌握了對待這些人的辦法－－不理。無論要罵人的還是想吵架的，他壓根就不搭理，等到這幫兄弟們說累了，下班時間差不多也到了，嘉靖隨即宣佈散朝，告訴那些想惹事的大臣：今天到此為止，明天請早！

　　日子就這樣在爭吵中一天天地過去，在嘉靖看來，今天和以往沒有什麼不同，可是他錯了，沉寂的怒火終會點燃，而時間就在今天。

　　因為在那些忿忿不平的人群中，有一個心懷不滿的人即將爆發！

　　這個人是吏部右侍郎何孟春，今天他心情不好，因為他費盡心機寫的一封罵人奏折被留中了。

　　所謂留中，就是奏折送上去沒人理，也沒人管，且極有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在廢紙堆裡或是桌腳下發現它們的蹤影。自己的勞動成果打了水漂，何孟春十分沮喪。

　　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打定了主意。

　　「諸位不必喪氣！」，何孟春突然大聲喊道，「只要我們堅持下去，皇上必定會回心轉意！」

　　這一聲大喝把大家鎮住了，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準備聽他的高見。

　　吆喝結束了，下面開始說理論依據：

　　「憲宗年間，為慈懿皇太后的安葬禮儀，我等先輩百官在文華門痛哭力爭，皇帝最後也不得不從！今日之事有何不同，有何可懼！」

　　這裡我插一句，何孟春先生說的事情確實屬實，不過這事太小，所以之前沒提，諸位見諒。

　　聽到這句話，大家馬上理論聯繫實際，就地開展了訴苦運動，你昨天被欺負了，我前天被彈劾了，你一言我一語，眾人情緒逐漸高漲，叫喊聲不絕於耳，憤怒的頂點即將到來。

　　話雖如此，但形勢已經大亂，文官們爭相發言，慷慨激昂，現場搞得像菜市場一樣喧囂吵鬧，混亂不堪，誰也聽不清對方在說些什麼。

　　關鍵時刻，一聲大喝響起，中氣十足，蓋住了所有的聲音，明史上最為響亮的口號之一就此誕生：

　　「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發言者正是楊慎。

　　要說這位仁兄的書真不是白念的，如此有煽動性的口號也虧他才想得出來。

　　一聲怒吼之後，現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楊慎，看著這個揮舞著拳頭，滿面怒容的人。

　　面對著眼前這群怒火中燒的青年人，楊慎的血液被點燃了。父親的淒涼離場、高幹子弟的門第與尊嚴使他確信，正義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話已經說出口了，事到如今，要鬧就鬧到底吧！

　　楊慎又一次振臂高呼：「事已至此，大家何必再忍，隨我進宮請願，誅殺小人！」

　　憤青們的熱情就此引爆，他們紛紛捲起袖子，在楊慎的率領下向皇宮挺進。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比較流氓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鬧事的人固然很多，和平愛好者也不少，許多大臣看到楊慎準備惹事，嘴上雖然沒說，但腳已經開始往後縮，那意思很明白，你去鬧你的事，我回家吃我的飯。

　　可就在他們準備開溜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人群中突然跳出來兩個人，跑到了金水橋南，堵住了唯一的出口，這兩個人分別是翰林院編修王正元和給事中張翀，他們一掃以往的斯文，凶神惡煞地喊出了一句聳人聽聞的話：

　　「今天誰敢不去，大家就一起打死他！」

　　這就太不地道了，人家拖家帶口的也不容易，你憑啥硬逼人家去，但此時已經容不得他們有絲毫猶豫了，去可能會被打屁股(廷杖)，但不去就會被亂拳群毆！

　　如此看來，楊頭目實在有點搞黑社會組織的潛質。

　　於是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下朝的大臣們一個也沒走成，在楊慎的帶領下，他們一起向左順門走去。沉寂了三年的憤怒和失落將在那裡徹底爆發。

　　實際上，這絕不僅僅是一次單純的君臣矛盾，如果仔細分析，就會發現其中另有奧妙。

　　根據史料記載，參加此次集體示威的官員共計二百二十餘人，其中六部尚書(正部級)五人，監察院都御史(正部級)二人，六部侍郎(副部級)三人，另有三品以上高級官員三十人，翰林院、詹事府等十餘個國家重要機關的官員一百餘人。

　　中央一共六個部，來示威的就有五個部長，意思已經很明白了：皇帝你要是再不讓步，今天咱們鬧騰到底，明天不過日子了！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衝突，而是最後的攤牌！

　　這群人氣勢洶洶，除了手裡沒拿傢伙，完全就是街頭鬥毆的樣板，宮裡的太監嚇得不輕，一早就躲得遠遠的，左順門前已然是空無一人。嘉靖人生中的第一次危機到來了，他將獨自面對大臣們的挑戰。

　　二百多人到了地方，不用喊口令，齊刷刷地跪了下來，然後開始各自的精采表演：叫的叫，鬧的鬧，個別不自覺的甚至開始閒扯聊天，一時之間人聲嘈雜，烏煙瘴氣。

　　十八歲的朱厚熜終於開始發抖了，自從他進宮以來，就沒消停過，經歷多場惡戰，對付無數滑頭，但這種大規模的對抗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畢竟還是年輕，他壓抑不住心中的慌張，準備妥協。

　　不久之後，幾個司禮監來到了左順門，向官員們傳達了皇帝的意思，大致內容是這樣的：

　　你們辛苦了，我都知道了，事情會解決的，大家回去吧！

　　這就是傳說中的「官話」，俗稱廢話。

　　老江湖們置之不理，依然自得其樂，該鬧的鬧，該叫的叫。沒有人去搭理這幾個太監，只是喊出了一句口號：

　　「今日不得諭旨，誓死不敢退！」

　　太監們鎩羽而歸，朱厚熜也沒有別的辦法，既然一次不行，那就來第二次吧，既然要諭旨，就給你們諭旨！

　　於是太監們走了回頭路，轉達了皇帝的旨意，讓他們趕緊走人，可這幫人就是不動，無奈之下，太監們開始向那些跪拜在地的人們討饒：諸位大爺，拜託你們就走了吧，我們回去好交差。

　　可是在那年頭，跪著的實在比站著的還橫，大臣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今天你朱厚熜不說出個一二三，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朱厚熜又一次發抖了，但這次的原因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他已經忍耐了太久，自打進宮以來，這幫老官僚就沒把他放在眼裡，干涉自己的行為不說，當皇帝連爹媽都當沒了，現在竟然還敢當眾靜坐，事情鬧到這個份上，也應該到頭了。

　　「錦衣衛，去把帶頭的抓起來！」

　　既然已經圖窮，那就亮刀子吧，對於秀才，還是兵管用。

　　一聲令下，錦衣衛開始行動，這幫子粗人不搞辯論也不講道理，一概用拳頭說話，突然衝入人群一陣拳打腳踢，把帶頭的八個人揪了出來，當場帶走關進了監獄。

　　朱厚熜這一下子把大臣們打懵了，他們沒想到皇帝竟然真的動了手，在棍棒之下，一些人離去了。

　　朱厚熜原本認為用拳頭可以解決問題，可事實證明他錯了，他的暴力將引發更為瘋狂的反擊。

　　當錦衣衛衝進人群亂打一通的時候，楊慎早已躲在了一旁，這位仁兄實在是個精明人，一看情況不對就跳到了旁邊，打仗是重要的，但躲子彈也是必要的。

　　估計他的隱藏工作做得不錯，錦衣衛抓首要分子的時候，竟然把這位仁兄漏了過去，但事實證明，楊慎雖然機靈，卻並不奸猾，沒有給他爹丟臉，就此一走了之。

　　面對著錦衣衛的圍攻，楊慎握緊了拳頭，憤怒掃蕩著他的大腦，衝動的情緒終於到達頂點，他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當人們有所動搖，準備離去的時候，他又一次站了出來，點燃了第二把火：

　　「今日事已至此，各位萬不可退走！若就此而退，日後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

　　他的這聲吆喝再次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楊頭目發話了，自然是有種的就跟上來，大家又圍攏過來，雖說走了幾十個，但留下來的一百多人都是真正的精華－－年紀輕，身體好，敢鬧事。

　　事情就此徹底失去了控制。

　　一百多名精英鬧事分子紛紛站起身來，一擁而上，衝到了左順門口，他們這次的鬥爭方式不再是跪，而是哭。

　　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但這一百多位好漢倒未必有什麼難言之隱，傷心之處，根據本人考證，這幫兄弟應該基本沒流什麼眼淚，他們所謂的哭，其實是「嚎」。

　　哭是為了發洩情緒，流淚是最為重要的，而鬧事要的就是聲勢，低聲哭沒啥用，一定要做到雷聲大雨點小，以最小的精力換取最大的效果。在這種工作思想的指導下，一百多人放聲大嚎，天籟之音傳遍宮廷內外，直鬧得雞犬不寧，人仰馬翻。

　　帶頭的楊慎和王元正不愧是領袖人物，還哭出了花樣－－撼門大哭。大致動作估計是哭天搶地的同時用頭、手拍門，活脫脫一幅痛不欲生、尋死覓活的摸樣。

　　朱厚熜快要崩潰了，趕走一批竟然又來一批，跪就跪吧，鬧就鬧吧，還搞出了新花樣！開始他還沒怎麼想管，估摸著這幫人過段時間哭累了也就回去了。

　　可他小看了這幫人的意志力，要知道他們雖然跑步水平不高，但嚎哭的耐力還是相當持久的，這一百多號人從早朝罷朝後一直哭到中午，壓根就沒有回家吃飯的意思，而且還大有回家拿被子挑燈夜哭的勢頭。

　　這倒也罷了，關鍵是一百多人在這裡嚎哭，此情此景實在太像遺體告別儀式，搞不清情況的初一看還以為新皇帝又崩了，政治影響實在太壞。

　　皇帝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也不打算再忍下去了，既然抓帶頭的不管用，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的人都抓起來！

　　他又一次派出了錦衣衛，不過這回他多長了個心眼，加了一道工序－－記錄名字。

　　朱厚熜終於下定了決心，參與這次事件的人一個都不能少，全部嚴懲不貸！

　　可當錦衣衛拿著紙和筆來到大臣們面前準備記錄的時候，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

　　按照常理，此時的大臣們應該是驚慌失措，隱瞞姓名，可讓錦衣衛大吃一驚的是，這些書獃子知道他們的來意後卻是大喜過望，立即表示不用他們動手，自己願意主動簽名留念。

　　原來這幫兄弟根本就不害怕皇帝整治，他們反而覺得因為這件事情被懲處，是一件足以光宗耀祖的事情，以後還能在子孫面前吹吹牛：你老子當年雖然挨了打，受了罰，但是長了臉！

　　縱使憨直，誠然不屈，這就是明代官員的氣節。

　　但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這些人一點也不小氣，覺得自己光榮還不夠，本著榮譽人人有份的原則，在上面還代簽了許多親朋好友的名字，把壓根沒來的人也拉下了水。

　　於是原本現場只有一百四十多個人，名單卻有一百九十個，真可謂是多多益善。

　　簽完了名字，錦衣衛二話不說，把這一百多號人幾乎全部抓了起來，關進了監獄，這場嘉靖年間最大的示威運動就此平息。

　　皇宮終於恢復了平靜，大臣們也老實了，話是這麼說，但事情不能就此算數，因為氣節是要付出代價的。

　　第二天，朱厚熜開始了全面反擊，明代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廷杖之一就此拉開序幕。

　　除了年紀太大的，官太高的，體質太差，一打就死的，當天在左順門鬧事的大臣全部被脫光了褲子，猛打了一頓屁股，此次打屁股可謂盛況空前，人數總計達到一百四十餘人，雖然事先已經經過甄別，但仍有十六個人被打成重傷，搶救無效一命嗚呼，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十二，怎一個慘字了得。

　　但最慘的還不是這十幾位兄弟，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另外幾位仁兄卻還要活受罪。比如楊慎先生，他作為反面典型，和其他的六個帶頭者被打了一頓回籠棍。

　　棍子倒還在其次，問題在於行刑的時間，距離第一次打屁股僅僅十天之後，楊頭目等人就挨了第二頓，這種槓上開花的打法，想來著實讓人膽寒。

　　但畢竟是年輕人，身體素質過硬，第二次廷杖後，楊慎竟然還是活了下來，不過由於他在這次行動中表現過於突出，給朱厚熜留下了過分深刻的印象，皇帝陛下還給他追加了一個補充待遇－－流放。

　　楊慎的流放地是雲南永昌，這裡地廣人稀，還尚未開化，實在不是適合居住之地，給他安排這麼個地方，說明皇帝陛下對他是厭惡到了極點。

　　從高幹子弟到鬧事頭目，再到流放重犯，幾乎是一夜之間，楊慎的命運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這已經不重要了，他目前唯一要做的是收拾包袱，準備上路。

　　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楊慎卻沒什麼福氣，兩次廷杖沒有打死他，皇帝沒有殺掉他，但天下實在不缺想殺他的人，在他遠行的路上，有一幫人早就設好了埋伏，準備讓他徹底解脫。

　　但這幫人並非皇帝的錦衣衛，也不是張璁的手下，實際上，他們和楊慎並不認識，也沒有仇怨，之所以磨刀霍霍設下圈套，只是為了報復另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楊慎他爹楊廷和，他萬萬沒有想到，正是當年他做過的一件事情，給自己的兒子惹來了殺身之禍。

　　楊廷和雖然有著種種缺點，卻仍是一個為國操勞鞠躬盡瘁的人，他在主持朝政的時候，有一天和戶部算帳，尚書告訴他今年虧了本（財政赤字），這樣下去會有大麻煩，當年也沒有什麼擴大內需，增加出口，但楊廷和先生就是有水平，苦思冥想之下，他眼前一亮，想出了一個辦法。

　　增加賦稅是不可行的，要把老百姓逼急了，無數個朱重八就會湧現出來，過一把造反的癮，這個玩笑是不能開的。

　　既然開源不行，楊廷和只能節流了，他動用了千百年來屢試不爽的招數－－裁員。

　　應該說，楊廷和先生精簡機構的工作做得相當不錯，很快他就裁掉了很多多餘機構和多餘人員，並將這些人張榜公佈，以示公正，國家就此節省了大量資源，但這也為他惹來了麻煩。

　　要知道，那年頭要想在朝廷裡面混個差事實在是不容易的，很快，他的這一舉動就得到了一句著名的評語－－終日想，想出一張殺人榜！

　　雖然他得罪了很多人，但畢竟他還是朝廷的首輔，很多人只敢私下罵罵，也不能把他怎麼樣，但是現在機會來了。

　　由於楊廷和實在過於生猛，他退休之後人們也不敢找他麻煩，可楊慎不同，他剛得罪了皇帝，半路上黑了他估計也沒人管，政治影響也不大，此所謂不殺白不殺，殺了也白殺。

　　此時楊慎身負重傷，行動不利，連馬都不能騎，但朝廷官員不管這些，要他立刻上路，沒辦法，這位仁兄只能坐在馬車裡讓人拉著走。

　　看來楊先生是活到頭了，他得罪了皇帝和權臣，失去了朝廷的支持，在前方，一幫亡命之徒正等著他，而他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一路趴著（沒辦法）去迎接閻王爺的召喚。

　　但這次似乎連閻王爺都覺得自己廟小，容不下這位天下第一才子，最終也沒敢收他，因為楊先生實在是太聰明了。

　　自打他上路的那天起，他的車伕就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因為這位僱主實在太過奇怪，總是發出奇怪的指令，走走停停，而且完全沒有章法，有時走得好好的卻非要停下休息，有時候卻快馬加鞭一刻不停。

　　直到順利到達了雲南，楊慎才向他們解開了這個謎團：要不是我，大家早就一起完蛋了！

　　要知道楊先生被打的是屁股，不是腦袋，他的意識還是十分清醒的，早就料到有人要找他麻煩，路上雖然一直趴著，腦子裡卻一刻也沒消停過，他派出自己的僕人探路，時刻通報消息，並憑藉著良好的算術功底，根據對方的位置、與自己的距離、以及對方的行進方向變化來計算（確實相當複雜）自己的行進速度和日程安排。

　　就這樣，殺手們嚴防死守，東西南北繞了個遍，卻是望穿秋水君不來，讓楊慎溜了過去。

　　話雖如此，順利到達雲南的楊慎畢竟還是犯人，接下來等待著他的將是孤獨與折磨。

　　但這位仁兄實在太有本事了，人家流放痛苦不堪，他卻是如魚得水，楊先生一無權二無錢，剛去沒多久，卻和當地官員建立了深厚友誼（難以理解），開始稱兄道弟，人家不但不管他，甚至還公然違反命令，允許他回四川老家探親。楊先生的能力著實讓人歎為觀止。

　　楊慎就這樣在雲南安下了家，開始吟詩作對，埋頭著書，閒來無事還經常出去旅遊，日子倒還過得不錯，但在他心中的那個疑團，卻一直沒有找到答案。

　　當年父親為什麼要主動退讓，致仕（退休）回家呢？

　　以當時的朝廷勢力，如果堅持鬥爭下去，絕不會輸得這麼快，這麼慘，作為官場浮沉數十年，老謀深算的內閣首輔，他必定清楚這一點，卻出人意料地選擇了放棄。

　　楊慎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他實在無法明瞭其中的原由。

　　直到五年後，他才最終找到了答案。

　　嘉靖八年（一五二九），楊廷和在四川新都老家去世，享年七十一歲。

　　這位歷經三朝的風雲人物終於得到了安息。

　　楊慎是幸運的，他及時得到了消息，並參加了父親的葬禮，在父親的靈柩入土為安，就此終結的那一時刻，楊慎終於理解了父親離去時那鎮定從容的笑容。

　　從年輕的編修官到老到的內閣首輔，從劉瑾、江彬再到張璁，他的一生一世都是在鬥爭中度過的，數十年的你爭我奪，起起落落，這一切也該到頭了。

　　戰勝了無數的敵人，最終卻也逃不過被人擊敗的命運，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絕不會有永遠的勝利者，所有的榮華富貴，恩怨寵辱，最終不過化為塵土，歸於笑柄而已。

　　想來你已經厭倦了吧！楊慎站在父親的墓碑前，仰望著天空，他終於找到了最後的答案。

　　留下一聲嘆息，楊慎飄然離去，解開了這個疑團，他已然了無牽掛。

　　他回到了自己的流放地，此後三十餘年，他遊歷於四川和雲南之間，專心著書，研習學問，寫就多本著作流傳後世。縱觀整個明代，以博學多才而論，有三人最強，而後世學者大都認為，其中以楊慎學問最為淵博，足以排名第一。

　　這是一個相當了不得的評價，因為另外兩位仁兄的名聲比他要大得多，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與他同一時代，但剛出生不久。

　　已經去世的人就是《永樂大典》的總編，永樂第一才子解縉，而尚未出場的那位叫做徐渭，通常人們叫他徐文長。

　　能夠位居這兩位仁兄之上，可見楊慎之厲害。其實讀書讀到這個份上，楊慎先生也有些迫不得已，畢竟他待的那個地方，交通不便、語言不通，除了每天用心學習，天天向上，似乎也沒有什麼別的事幹。

　　楊慎就這樣在雲南優哉游哉地過了幾十年，也算平安無事，但他想不到的是，死亡的陰影仍然籠罩著他。

　　因為在朝廷裡，還有一個人在惦記著他。

　　朱厚熜平定了風波，為自己的父母爭得了名分，但這位聰明過頭的皇帝，似乎並不是一個懂得寬恕的人，他並不打算放過楊氏父子這對冤家。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最終原諒了楊廷和，因為一次談話。

　　數年之後，頻發天災，糧食欠收，他十分擔心，便問了內閣學士李時一個問題：

　　「以往的餘糧可以支撐下去嗎？」

　　李時胸有成竹地回答：

　　「可以，太倉還有很多儲糧。這都是陛下英明所致啊。」

　　朱厚熜不明白，他用狐疑的眼光看著李時。

　　李時不敢怠慢，立刻笑著回稟：

　　「陛下忘了，當年登基之時，您曾經下過詔書裁減機構，分流人員，這些糧食才能省下來救急啊！」

　　朱厚熜愣住了，他知道這道詔書，但他更明白，當年擬定下達命令的人並不是他：

　　「你錯了，」朱厚熜十分肅穆地回答道，「這是楊先生的功勞，不是我的。」

　　可皇帝終究是不能認錯的，這是個面子問題，於是在他死後一年，楊廷和被正式恢復名譽，得到了應有的承認。

　　朱厚熜理解了楊廷和，卻始終沒有釋懷和他搗亂的楊慎，所以在此後的漫長歲月裡，當他閒來無事的時候，經常會問大臣們一個問題：

　　「楊慎現在哪裡，在幹什麼，過得如何？」

　　朱厚熜問這個問題，自然不是要改善楊慎的待遇，如果他知道此刻楊先生的生活狀態，只怕早就跳起來派人去斬草除根了。

　　幸好楊慎的人緣相當不錯，沒當皇帝問起，大臣們都會擺出一幅苦瓜臉，傾訴楊慎的悲慘遭遇，說他十分後悔，每日以淚洗面。

　　聽到這裡，皇帝陛下才會高興地點點頭，滿意而去，但過段時間他就會重新發問，屢試不爽，真可謂恨比海深。

　　但楊慎終究還是得到了善終，他活了七十二歲，比他爹還多活了一歲，嘉靖三十八年才安然去世，著作等身，名揚天下。

　　但比他的著作和他本人更為出名的，還是他那首讓人耳熟能詳的詞牌，這才是他一生感悟與智慧之所得：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歷古千年，是非榮辱，你爭我奪，無過於此！

　　這確實是一場沒有意義的遊戲，但千古之下，又有幾人能夠看破呢！？

　　※※※

　　朱厚熜的心得

　　我相信，楊慎先生已經大徹大悟了，但朱厚熜先生還遠遠沒有到達這個層次，很明顯，他的思想尚不夠先進。

　　他曾經很天真地認為，做皇帝是一件十分輕鬆的事情，就如同一頭雄獅，只要大吼一聲，所有動物都將對牠俯首帖耳。但當他的指令被駁回，他的命令無人聽從，他的制度無人執行時，他才發現：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能夠信任的只有他自己。

　　於是，在這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中，勝利者朱厚熜得到了唯一的啟示：只有權謀和暴力，才能征服所有的人，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要充分地利用身邊的人，但又不能讓任何人獨攬大權，威脅到自己的地位，這就是朱厚熜的智慧哲學。

　　所以他需要的大臣不是助手、也不是秘書，而是木偶－－可以供他操縱的木偶。

　　在驅逐了楊廷和之後，他終於找到了第一個合適的木偶－－張璁。

第二十章　第一個木偶，張璁

　　張璁大概不能算是個壞人，當然了，也不是好人，實際上，他只是一個自卑的小人物，他前半生歷經坎坷，學習成績差，也不會拍上司馬屁，好不容易藉著「議禮」紅了一把，還差點被人活活打死，算是倒霉到了家。

　　經過艱苦奮鬥，九死一生，他終於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楊廷和走了，楊慎也走了，本以為可以就此揚眉吐氣的張璁卻驚奇地發現，自己雖然是勝利者，卻不是獲益者。

　　考慮到張璁同志的重大貢獻，他本來應該進入內閣，實現多年前的夢想，可此時張先生才發現，他這條鹹魚雖然翻了身，卻很難跳進龍門。

　　這裡介紹一下，要想進入內閣，一般有三個條件，首先這人應該進過翰林院，當過庶吉士，這是基本條件，相當於學歷資本。其次，必須由朝中大臣會推，也就是所謂的民主推薦，當然了，自己推薦自己是不行的。最後，內閣列出名單，由皇帝拍板同意，這就算入閣了。

　　我們把張璁同志的簡歷對比一下以上條件，就會發現他實在是不夠格。

　　學歷就不用說了，他連翰林院的門衛都沒幹過，而要想讓大臣們會推他，那就是癡人說夢，光是罵他的奏折就能把他活埋，對於這位仁兄，真可謂是全朝共討之，群臣共誅之。

　　於是張璁先生只剩下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皇帝同意。

　　可光是老闆同意是不夠的，群眾基礎太差，沒人推舉，你總不好意思毛遂自薦吧。

　　事情到這裡就算僵住了，但其實張璁先生還是有指望的，因為皇帝陛下的手中還有一項特殊的權力，可以讓他順利入閣，這就是中旨。

　　所謂中旨，就是皇帝不經過內閣討論推舉，直接下令任免人員或是頒布法令，可謂是一條捷徑。但奇怪的是，一般情況下，皇帝很少使用中旨提拔大臣，而其中原因可謂讓人大跌眼鏡－－皇帝願意給，大臣不願要。

　　明代的官員確實有幾把硬骨頭，對於直接由皇帝任命的官員，他們是極其鄙視的，只有扎根於人民群眾，有著廣泛支持率的同志，才會得到他們的擁護，靠皇帝下旨陞官的人，他們的統一評價是－－不要臉。

　　考慮到面子問題，很多人寧可不陞官，也不願意走中旨這條路。

　　但你要以為張璁先生是礙於面子，才不靠中旨陞官，那你就錯了。張璁先生出身低微，且一直以來強烈要求進步，有沒有臉都難說，至於要不要臉，那實在是一個很次要的問題。

　　之所以不用中旨，實在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要怪只能怪張璁先生的名聲太差了，皇帝還沒有任命，內閣大臣和各部言官就已經放出話來，只要中旨一下，就立刻使用封駁權，把旨意退回去！

　　事情搞成這樣，就沒什麼意思了，會推不可能，中旨沒指望，無奈之下，張璁開動腦筋，刻苦鑽研，終於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雖說在朝中已經是人見人厭，處於徹底的狗不理狀態，但張璁相信，他總能找到一個支持自己的人，經過逐個排查，他最終證實了這一判斷的正確性。

　　那個可以幫助他入閣的人就是楊一清。

　　楊一清可以算是張璁的忠實擁護者，當初他聽說張璁議禮的時候，正躺在床上睡午覺，也沒太在意這事兒，只是讓人把張璁的奏章讀給他聽，結果聽到一半，他就打消了瞌睡，精神抖擻地跳下了床，說出了一句可怕的斷言：

　　「即使聖人再生，也駁不倒張璁了！」

　　雖然這話有點誇張，但事實證明楊一清是對的，之後他成為了張璁的忠實支持者，為議禮立下了汗馬功勞，而到了入閣的關鍵時刻，張璁又一次想起了這位大人物，希望他出山再拉兄弟一把。

　　楊一清答應了，對於這位久經考驗的官場老手來說，重新入閣玩玩政治倒也不失為退休前的一件樂事。

　　懷著這種意願，楊一清進入了內閣，再次投入了政治的漩渦。事情果然如張璁等人預料，嘉靖皇帝一下中旨，彈劾的奏章如排山倒海般地壓了過來，朝中罵聲一片。

　　但群眾再激動，也抵不上領導的一句話，在楊一清的安排下，皇帝的旨意順利得到了執行，張璁終於實現了當年蕭半仙的預言，順利入閣成為了大學士。

　　張璁終於心滿意足了，他對楊一清先生自然是感恩戴德，而楊一清也十分欣慰，二十年前，張永幫了他，並從此改變了他的命運。二十年後，他給了張璁同樣的待遇，使這個小人物達成了最終的夢想。

　　但是楊一清沒有想到，他的這一舉動並沒有得到善意的回報，卻使他的半生榮譽功名毀於一旦。

　　※※※

　　張璁的詭計

　　公正地講，在議禮紛爭的那些日子裡，張璁還是一個值得肯定的人，他挺身而出，為孤立無助的少年天子說話，對抗權傾天下的楊廷和。應該說，這是一個勇敢的行為，雖說他是出於投機的目的，但實際上，他並沒有做錯什麼。

　　讓人認自己的父母，有錯嗎？

　　可是當他終於出人頭地，成為朝中大官的時候，事情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變化的起因來源於張璁本人，這位老兄自打飛黃騰達之後，就患上了一種疾病。

　　更麻煩的是，他得的不是簡單的發燒感冒，而是一種治不好的絕症。事實上，這種病到今天都沒法醫，它的名字叫心理變態。

　　而在張璁先生身上，具體臨床表現為偏執、自私、多疑、看誰都不順眼、見誰踩誰等等。

　　說來不幸，張先生之所以染上這個毛病，都是被人罵出來的。

　　自從他出道以來，就不斷地被人罵，先被禮部的人欺負，連工作都不給安排，議禮之後他得到的罵聲更是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沒有罵過他的人可謂是稀有動物，奏章上的口水就能把他淹死。

　　張先生青年時代本來就有心理陰影，中年時又被無數人亂腳踩踏，在極度的壓力和恐懼之下，他的心理終於被徹底扭曲。

　　一個也不放過，一個也不饒恕。這就是張璁的座右銘。

　　於是張先生就此開始了他的鬥爭生涯，但凡是不服他的，不聽他的，不伺候他的，他統統給予了相同的待遇－－惡整。不是讓你穿小鞋，就是找機會罷你的官，不把你搞得七葷八素絕不罷休。

　　今天鬥，明天鬥，終於鬥成了萬人仇，無數官員表面上啥也不說，背後提到張璁這個名字，卻無不咬牙切齒，捶胸頓足，甚至有人把他的畫像掛在家裡，回家就對著畫罵一頓，且每日必罵，風雨無阻。

　　可笑的是，張學士一點也沒有自知之明，上班途中還經常主動熱情地和同事們打招呼，自我感覺實在是相當地好。

　　張璁先生的奮鬥史為我們生動地詮釋了一個深刻的道理－－人是怎麼傻起來的。

　　欺負下級也就罷了，隨著病情的惡化，他又瞄準了一個更為強大的目標－－楊一清。

　　楊一清其實是個很好說話的人，平時也不怎麼和張璁計較，但張璁是個說他胖就開始喘的人，越來越覺得楊一清礙事（楊一清是首輔），為了能夠為所欲為，他決定鋌而走險，彈劾自己的領導。

　　於是在嘉靖八年（一五二九），張璁突然發動了進攻，張先生果然不同凡響，一出手就是大陣仗，派出手下的所有主力言官上奏彈劾楊一清，而在奏章裡，張璁還額外送給楊一清一個十分響亮的外號－－奸人。

　　張璁之所以敢這麼幹，是經過周密計算的，皇帝和自己關係好，朝中又有自己的一幫死黨，楊一清雖是老幹部，初來乍到，根基不牢，要除掉他應該不成問題。

　　這個打算本來應該是沒錯的，如無意外，皇帝一定會偏向他的忠實支持者張璁先生，但人生似乎總是充滿了驚喜。

　　很快，楊一清就得知自己被人告了，卻毫不吃驚，這套把戲他見得多了，閉著眼睛也知道是誰幹的，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大舉反擊，只是上了封奏折為自己辯護，順便罵了幾句張璁，然後鄭重提出辭職。

　　張璁很意外，因為在他看來，楊一清的這一舉動無異於自掘墳墓。

　　原因很簡單，楊一清是他向皇上私下推薦，才得以順利入閣的，而且據他所知，此人與嘉靖皇帝的關係一般，遠遠不如自己，提出主動辭職也威脅不了任何人。

　　莫非楊一清已經看破紅塵，大徹大悟？事情就這麼完了？

　　存在著如此天真的想法，充分說明張璁同志還沒有開竅，要知道，楊一清先生成化八年（一四七二）中進士，一直在朝廷混，迄今為止已經幹了五十七年，他的工齡和張璁的年齡差不多。如果翻開楊先生那份厚重的檔案，數一數他曾經幹掉過的敵人名單（如劉瑾、楊廷和等），然後再掂下自己的斤兩，相信張璁會做出更加理智的判斷。

　　不久之後，結果出來了，皇帝陛下非但沒有同意楊一清的辭呈，反而嚴厲斥責了張璁等人，要他們搞好自我批評。

　　這下子張璁納悶了，楊一清和嘉靖確實沒有什麼淵源，為何會如此維護他呢？

　　這實在不能怪張璁，因為他不知道的事情確實太多。

　　十多年前，當朱厚熜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在湖北安陸當土財主的時候，他的父親興獻王曾反覆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

　　「若朝中有三個人在，必定國家興旺、萬民無憂！」

　　朱厚熜牢牢地記住了父親的話，也記住了這三個人的名字：李東陽、劉大夏、楊一清。

　　在朱厚熜看來，楊一清就是他的偶像，張璁不過是個跟班，跟班想跟偶像鬥，只能說是不自量力。

　　於是在朱厚熜的反覆懇求下，楊老幹部勉為其難地收回了辭職信，表示打死不退休，願意繼續為國家發光發熱。

　　張璁徹底沒轍了，但他沒有想到，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頭。

　　官員已經忍很久了，他們大都吃過張璁的虧，要不是因為此人正當紅，估計早就去跟他玩命了，現在復仇的機會總算到了。

　　很快又是一頓亂拳相交，口水橫飛，張璁頂不住了，朱厚熜也不想讓他繼續頂了，便作出了一個讓張璁傷心欲絕的決定－－辭退。

　　而張璁也著實讓皇帝大吃了一驚，他聽到消息後沒有死磨硬泡，也沒痛哭流涕，卻採取了一個意外的舉動－－拔腿就跑。

　　張璁先生似乎失禮了，無論如何，也不用跑得這麼快吧。

　　跑得快？再不快跑就被人給打死了！

　　事實上，張璁兄對自己的處境是有著清醒認識的，雖說那幫人現在看上去服服貼貼，一旦自己翻了船，他們必定會毫不猶豫地踏上一腳，估計還要吐上口唾沫。

　　於是他和桂萼連行李都沒怎麼收拾，就連夜逃了出去，速度之快著實讓人瞠目結舌。

　　當張璁逃出京城的那一刻，他幾乎已經完全絕望，經歷了如此多的風波挫折，才坐到了今天的位置，而在這個狼狽的深夜，他將失去所有的一切。

　　似乎太快了點吧！

　　可能上天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他並未拋棄張璁，這一次他不過是和張先生開了個小玩笑，不久之後張璁將拿回屬於他的一切。他的輝煌仍將繼續下去，直到他遇見那個宿命中真正的敵人。

　　事實證明，張璁是一個很有效率的人，他八月份跑出去，可還不到一個月，他就跑了回來。當然，是皇帝陛下把他叫回來的。

　　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變化，竟然只是因為張璁的一個同黨上書罵了楊一清。其實罵就罵了，沒什麼大不了，在那年頭，上到皇帝，下到縣官，沒挨過罵的人扳著指頭也能數出來，官員們心理素質普遍比較好，抗擊打能力很強，所以楊一清也並不在乎。

　　但問題在於，皇帝在乎。他趕走張璁其實只是一時氣憤，對於這位為自己立下汗馬功勞的仁兄，他還是很有感情的，並不想趕盡殺絕。冷靜下來後，他決定收回自己的決定，讓張璁繼續去當他的內閣大臣。

　　張璁就此官復原職，而與此同時，楊一清卻又一次提出了退休申請。

　　鬥了幾十年，實在沒有必要繼續下去了，就此結束吧。

　　但這只是楊一清的個人願望，與張璁無關。經歷了這次打擊，他的心理疾病已經發展到了極為嚴重的程度，對於楊一清，他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其實皇帝不想讓他的這位偶像走，也不打算批准他的辭呈，但這一次，張璁卻用一種極為巧妙的方式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趕走了楊一清。

　　當許多言官順風倒攻擊楊一清，要求把他削職為民的時候，張璁卻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舉動－－為楊一清求情。

　　張先生求情的經典語句如下：

　　「陛下請看在楊一清曾立有大功的份上，對他寬大處理吧！」

　　確實毒辣，卻似乎沒錯，和削職為民比起來，光榮退休實在是天恩浩蕩，坦白從寬了。

　　於是楊一清得到了皇帝的恩准，回到了家中，準備安度晚年。

　　但這一次他沒有如願。

　　在老家，楊一清先生還沒來得及學會養鳥打太極，就得到了一道殘酷的命令－－削去官職，收回賞賜，等待處理。

　　楊先生的罪名是貪污受賄，具體說來是收了不該收的錢，一個死人的錢－－張永。

　　據說在張永死後，楊一清收了張永家二百兩黃金，當然了，也不是白收的，無功不受祿，他給張永寫了一首墓誌銘。

　　楊一清和張永是老朋友了，按說收點錢也算不了啥，但在張璁看來，這是一種變相行賄（反貪意識很強），就糾集手下狠狠地告了一狀。

　　楊一清確實收了二百兩，但不是黃金，而是白銀，以他的身分和書法，這個數目並不過分，但在政治鬥爭中，方式手段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

　　楊一清終於崩潰了，經歷了無數年的風風雨雨，在人生的最後關頭，卻得到了這樣一個下場。他發出了最後的哀嘆，就此撒手而去：

　　「拚搏一生，卻為小人所害！」

　　其實這樣的感嘆並沒有什麼意義，每一個參加這場殘酷遊戲的人，最終都將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張璁高興了，他竟然鬥倒了楊一清！勝利來得如此迅速，如此容易，再也沒有人敢觸碰他的權威！

　　張璁得意地大笑著，在他看來，前途已是一片光明。

　　但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好運已經走到了終點，一個敵人已出現在他的面前。

　　※※※

　　喪鐘的奏鳴

　　嘉靖九年(一五三○)二月，皇帝陛下突然召見了張璁，交給了他一封奏折，並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回家仔細看看，日後記得回稟。」

　　審閱奏折對於張璁而言，已經是家常便飯，他漫不經心地收下這份文件，打道回府。

　　一天之後，他打開了這份文件，目瞪口呆，惱羞成怒。

　　事實上，這並不是一封罵人的奏折，但在張璁看來，它比罵折要可怕得多。

　　因為在這封奏折裡，他感受到了一種強有力的威脅－－對自己權力的威脅。

　　這封奏折的主要內容是建議天地分開祭祀，這是個比較複雜的禮儀問題，簡單說來是這樣：在以往，皇帝祭天地是一齊舉行的，而在奏折中，這位上書官員建議皇帝改變以往規定，單獨祭天，以示鄭重。

　　這樣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可是對於張璁而言，卻無益於五雷轟頂。

　　大事不好，搶生意的來了！

　　張先生自己就是靠議禮起家的，這是他的老本行，其成功經歷鼓舞了很多人，既然議禮能夠陞官，何樂不為？

　　很明顯，現在這一套行情看漲，許多人都想往裡鑽，而張璁先生也著實不是一個心胸開闊的人，準備搞點壟斷，一人獨大。

　　他認真地看完了奏折，牢牢地記住了那個上書官員的名字－－夏言。

　　敢冒頭，就把你打下去！

　　沒有競爭的完全市場只存在於理論想像之中－－引自微觀經濟學（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

　　※※※

　　夏言，男，江西貴溪人，時任兵科給事中，說來有點滑稽，和張學士比起來，這位仁兄雖然官小年紀小，卻是不折不扣的前輩，因為他中進士比張璁早幾年。

　　但他的考試成績卻比張璁還要差，張璁多少還進了二甲，他才考到了三甲，說來確實有點丟人，考到這麼個成績，翰林是絕對當不上的了，早點找個單位就業才是正路。

　　一般三甲的進士官員，下到地方多少也能混個七品縣官當當，但要留北京，那可就難了，翰林院自不必說，中央六部也不要差生。

　　但夏言確實留在了北京，當然了，兩全其美是不可能的，進不去大機關的夏言只好退而求其次，去了小衙門－－行人司。

　　夏言在行人司當了一名行人，他也就此得到了新稱呼－－夏行人。這個職務實在不高，只有八品，連芝麻官都算不上。

　　行人司是個跑腿的衙門，在中央各大機關裡實在不起眼，原先夏言對此也頗為失望，但等他正式上班才明白，自己實在是撿了個大便宜。

　　因為他意外地發現，自己跑腿的對象十分特別－－皇帝。

　　夏言的主要工作是領受旨意，傳送各部各地，然後匯報出行情況。這是一份瑣碎的工作，卻很有前途。

　　要知道，越接近心臟的部位越能得到血液，同理，天天見皇帝也著實是個美差，甭管表現如何，混個臉熟才是正理。

　　當然，皇帝也不是好伺候的，所謂伴君如伴虎，危險與機遇並存，歸根結底，混得好不好，還是要看自己，幹得不好沒準腦袋就沒了，所以這也是一份高風險的工作。

　　但夏言卻毫不畏懼，如魚得水，很快就被提升為兵科給事中，這其中可謂大有奧妙。

　　要知道，夏言雖然低分，卻絕對不是低能，而且他還有三樣獨門武器，足以保證他出人頭地。

　　請大家務必相信，長得帥除了好找老婆外，還容易陞官，這條理論應該是靠得住的，夏先生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因為他的第一樣武器就是長得帥（史載：眉目疏朗），還有一把好鬍子（這在當時很重要）。

　　嘉靖大概也不想每天早起就看到一個長得讓人倒胃口的人，夏言就此得寵似乎也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

　　而除了長得帥外，夏言先生還有第二樣武器－－普通話（官話）說得好。

　　請注意，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在明代，普通話（官話）的推廣工作還沒有深入人心，皇帝也不是翻譯機，所以每次召見廣東、福建、浙江一帶的官員時都極其頭疼。

　　夏言雖然是江西人，卻能夠自覺學習普通話，所謂「吐音洪暢，不操鄉音」，說起話來十分流暢，那是相當的標準。

　　有這樣兩項特長，想不陞官都難。

　　但無論如何，夏言這次還是惹上了大麻煩，畢竟張璁是內閣首輔，他只是一個小小的給事中，雙方不是一個重量級的。

　　事實上，張璁正打算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後生晚輩，他指使手下認真研究了夏言的奏折，準備發動猛烈的反擊。

　　張璁的資源確實很豐富，他有權有勢，有錢有人，楊一清都垮了，夏言又算個什麼東西？

　　可惜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張先生忽略了一件事－－他只注意到了奏折，卻沒有聽懂皇帝說過的那句話。

　　很快，張璁的死黨，內閣成員霍韜就寫好了一封奏折，此折罵人水平之高，據說連老牌職業言官都歎為觀止，自愧不如。

　　一切都佈置妥當了，夏言，你就等著瞧吧！

　　張璁徹底安心了，準備回家睡個安穩覺，然而他絕不會想到，大禍已然就此種下。

　　第二天，奏折送上，皇帝陛下當庭就有了回覆：

　　「這封奏折是誰寫的？」

　　霍韜反應十分敏捷，立即站了出來，大聲回奏：

　　「是臣所寫！」

　　霍韜等待著皇帝的表揚，然而迎接他的卻是一聲怒吼：

　　「抓起來！即刻下獄！」

　　霍先生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帶著滿頭的霧水，被錦衣衛拖了出去。

　　張璁狠狠地捏了自己一把，他唯恐自己是在做夢，見鬼了，罵夏言的文章，皇帝為什麼生氣？

　　張璁先生實在是糊塗了，這個謎底他原本知道，看來這次是記性不好。

　　他忘記了自己之所以能夠身居高位，只是因為議禮，而議禮能夠成功，全靠皇帝的支持。嘉靖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做事情絕不會無緣無故，如果他不贊成夏言的看法，怎麼會把奏折交給張璁呢？

　　霍韜先生極盡罵人之能事，把夏言說得連街上的乞丐都不如，可如果夏言是乞丐，支持他的嘉靖豈不就成了乞丐中的霸主？

　　這筆帳都算不出來，真不知道他這麼多年都在混些什麼。

　　霍先生進了監獄，可事情還沒有完，心靈受到無情創傷的皇帝陛下當眾下達了命令：

　　「夏言的奏折很好，升為侍讀學士，授四品銜！」

　　然後他瞥了張璁一眼，一言不發揚長而去。

　　張璁的冷汗流遍了全身，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絕望的滋味，在這次鬥爭中，他是不折不扣的失敗者。

　　但此時言敗還為時過早，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

　　張璁仍然胸有成竹，因為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很快，他將使用一種快捷有效的方法，去解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對手。

　　※※※

　　第三種武器

　　滿臉陰雲的張璁回到了府邸，立即召集了他的所有手下，只下達了一個命令：

　　「從今天起，時刻注意夏言，若發現有任何不妥舉動，立即上書彈劾！」

　　張璁的方法，學名叫「囚籠戰術」，說穿了就是罵戰，他要利用自己的權勢，注意夏言的一舉一動，日夜不停地發動攻擊，讓他無處可藏，精神時刻處於緊張之中，最終讓他知難而退。

　　這是一種十分無恥的手段，是赤裸裸的精神戰。

　　當罵折如排山倒海般向夏言湧來時，他又有什麼力量去抵擋呢？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孤獨的小官而已。

　　張璁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勝利看來並不遙遠。

　　應該說，張璁的判斷是正確的，夏言確實是個孤獨的人，他的朋友不多，也沒有強硬的後台，但在這場戰鬥中，他並不是毫無勝算。

　　因為他還有著自己的第三樣武器。

　　後世的許多言官都十分仰慕夏言，對其佩服得五體投地，據說還曾經送給他一個頭銜－－「第一能戰」，因為這位夏先生真正的可怕之處並非長得帥，普通話好，而是他的口才和筆法。

　　張璁不知道的是，夏言其實是一個應試教育的犧牲品，在十幾年前的那次科舉考試中，他的成績之所以那麼差，只是因為他的文筆太過犀利，不合考官的胃口而已。

　　所以當知情人跑來向他通報這一情況，為他擔心的時候，夏言卻作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回覆：

　　「大可不必費勁，就讓他們一起上吧！能奈我何！」

　　攻擊如期開始了，張璁手下的十餘名言官對夏言發動了猛烈的攻擊，從言辭不當到遲到早退、不按規定著裝等等等等，只要是能罵、能掐的地方概不放過。

　　可張璁萬沒料到，這正中夏言下懷，很明顯，他在掐架方面是很有點天賦的。對手只要找上門來，來一個滅一個，來兩個滅一雙。文辭鋒銳無比，且反應極快，今天的敵人今天罵，從不過夜，效率極高。其戰鬥力之可怕只能用彪悍二字來形容。

　　由於夏言罵得實在太狠，連和他掐架的人白天上班見到他都要繞行，罵到這個份上，可謂是罵出了水平，罵出了風格。

　　十分湊巧的是，夏先生的字叫做公謹，這位仁兄雖是文官，卻比當年的三國武將周瑜（公瑾）更為厲害，於是某些喜歡搞笑的大臣每次見到夏言，都會笑著對他講：

　　「公謹（公瑾）兄，你還是改名叫子龍吧！」

　　子龍，一身都是膽！

　　張璁原本打算加大力度，把夏言罵成神經病，可事與願違，這位兄台不但沒瘋，還越來越精神，鬥志激昂。

　　但事情鬧到這個份上，想不幹也不行了，張璁決心把這場危險的遊戲進行到底。

　　他永遠不會忘記楊一清那黯然離去的背影，他很清楚，一旦失敗他的結局將更為悲慘，於是他使出了最後的絕招。

　　這一招的名字叫結黨，雖然簡單卻絕對有效，不管對手多麼厲害，只要拉攏更多的人，搞個黑社會之類的組織，成為朝廷的多數派，自然和諧無事，天下太平。

　　說幹就幹，張璁先生立刻著手發展組織，討伐異類，但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個無意的舉動竟然就此開創了一個時代－－黨爭時代。

　　世界在發展，時代在進步，事實證明，一對一的政治單挑已經落伍了，為適應潮流的發展，政治組織應運而生，大規模的集體鬥毆即將拉開序幕。

　　張璁的第一個目標是桂萼，說來慚愧，雖說這二位起家的時候是親密戰友，但發達之後，因為分贓不勻，感情破裂分道揚鑣了。

　　但關鍵時刻面子是無所謂的，張璁拉下老臉親自上門，酒席之間突然悲痛欲絕，痛陳以往的戰鬥友誼，雙方都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當然繞來繞去，最後只是要說明一個主題：我要是完蛋，你也跑不了。

　　桂萼收服了，張璁再接再厲，繼續發展自己的勢力，投靠他的大臣越來越多，連內閣大學士翟鑾都成為了他的同黨。

　　看著滿朝的爪牙狗腿子，張璁終於放心了。

　　夏言，你是贏不了的！

　　張璁的氣焰越來越囂張，支持夏言的人也不敢露面了，但他們依然無畏地表示，自己會在精神上站在他一邊。

　　雖然情況危急，但夏言仍不慌亂，他本就了無牽掛，既然如此，就看看到底鹿死誰手吧！

　　夏言陷入了孤軍奮戰的困境，但朝廷大臣也並非都是孬種，就在張璁最為強大的時候，另一個無畏的人出現了。

　　嘉靖九年（一五三○）末，張璁的心理疾病達到了頂峰，為了能夠獲得皇帝的認可，他突發奇想，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死人的身上。

　　偏偏這個死人還非常有名－－孔聖人。張璁表示孔老二名不符實，沒有為社會做出具體貢獻，應該除掉封號，降低身分。

　　這實在是個比較離譜的事，包括張璁在內，大家都是讀孔聖人的教材才考上功名的，這種和尚拆廟的缺德事情只有張先生才想得出來。

　　可是事到臨頭，官員們似乎都集體啞巴了，誰也不出頭拉孔老二一把，可見他們的腦袋都非常清醒：死人可以不管，活人不能得罪。

　　對於這一場景，張璁十分滿意，絕對的權勢會帶來絕對的服從，他深信不疑。

　　但沒過多久，沉默就被打破了，一位年輕的翰林挺身而出，提出了反對。

　　張璁開始沒有在意，但當他看到反對的奏章時，才意識到這次麻煩大了，很明顯，這位翰林是個理論性的人才，他引經據典，列出八條理由推證廢除封號行為的錯誤，理論充分證據確鑿，矛頭直指張璁。

　　無奈之下，張璁在朝房約見了這個不聽話的人，開始還好言相勸，多方誘導，可這位翰林軟硬不吃，張璁急了，問他到底想怎麼樣。

　　回答很簡單：我只是要個說法。

　　說不通，就開始辯，張璁本來是辯論的好手，但這次也遇上了對手，無論他說什麼，總是被對方駁倒，氣得不行的張璁失去了理智，開始高聲叫喊無理取鬧，卻只得到了這樣一句回答：

　　「久聞張大人起於議禮，言辭不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句話十分厲害，所謂「起於議禮」，不但說他來路不正，還暗指張璁先生學歷低，成績差，沒有幹過翰林。

　　果然，張璁一聽就跳了起來，也不顧形象了，破口大罵道：

　　「你算什麼！竟敢背叛我！」

　　這是一個嚴重的警告，意思是滿朝都是我的人，你最好乖乖聽話。

　　首輔大人如此暴跳如雷，周圍的人都捏了一把汗，桂萼出於好心，不斷向此人使眼色，可這位兄弟似乎是打算把理論進行到底，慢條斯理地作出了回答：

　　「依在下看來，所謂背叛均出自依附，可是我並未依附過閣下，背叛又從何談起？」

　　說完，行禮，走人。

　　所有的人都被鎮住了，目送著英雄的離去，而站在中間的張璁卻已經氣得渾身發抖，大吼一聲：

　　「不教訓你，首輔我就不幹了！」

　　這位勇敢的翰林名叫徐階，時年二十七歲。這是他漫長人生中的第一次鬥爭，也是最為勇敢的一次。

　　勇敢，注定是要付出代價的。

　　張璁又一次用行為證明，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第二天，他就找到了都察院，希望嚴懲徐階，其實徐階只是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也沒有犯法。

　　可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張璁當即給徐階定下了一個獨特的罪名：「首倡邪議」，處理方法也很簡單：「正法以示天下！」

　　人無恥到這個地步，是不容易的。

　　萬幸的是，張璁先生還不是皇帝，所以他說了不算，而徐階多少還有一些朋友，幾番努力之下，終於保住了他的性命。

　　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張璁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次就饒了他，讓他去福建延平府任職吧。」

　　這是要把人往死裡整。

　　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在那個只有翰林庶吉士才能入閣的時代，如果被剝奪京官的身分，分配到窮鄉僻壤幹扶貧，只會有一個結果－－完蛋。

　　張璁沒有殺掉徐階，他要親手毀掉這位年輕翰林的所有前途，讓他生不如死，在痛苦中度過自己的一生。當然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舉動不但沒有毀掉徐階，反而成就了這位年輕氣盛的翰林。

　　而對於這個惡毒的命令，徐階沒有提出異議，因為他知道，在張璁面前，任何反抗都是沒有意義的，他謝恩之後，便打好包裹離京而去。

　　徐階第一次為他的魯莽交出了巨額的學費，從翰林到地方雜官，他對自己的前程已經徹底絕望，但他並不知道，這不過是他驚心動魄的人生中一次小小的插曲。

　　他的命運就此徹底改變，在那個荒涼之地，他將磨礪自己的心智和信念，最終獲得一種獨特的智慧與技能。而那時，張璁已然不配成為他的對手，未來的三十年中，他將依仗這種能力，面對一個更為可怕、狡詐的敵人，經歷艱難險阻、九死一生，並取得最後的勝利。

　　※※※

　　陰謀的陷阱

　　趕走了徐階，張璁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感，他越發相信失敗是不會降臨到自己身上的，只要再加一把勁，就一定能解決夏言！

　　於是張璁的同黨越來越多，對夏言的攻擊也越來越猛，但讓人納悶的是，夏言對此竟毫無對策，他似乎失去了反抗能力，整日孤身一人，從不結黨搞對抗，不慌不忙，泰然自若。

　　在張璁看來，夏言的這一舉動說明他已經手足無措，只能虛張聲勢了。

　　可是在夏言看來，情況完全相反，之所以如此表現，是因為他已有了必勝的把握，而這種自信來源於他的一個判斷－－張璁正在自掘墳墓。

　　張先生的整人計劃可謂準備充足，思慮周密。他拉攏了很多大臣，擁有無數爪牙，財雄勢大，鬥爭中的每一步他幾乎都想到了。

　　但他千算萬算，卻忽略了一個問題－－夏言為什麼不結黨？

　　如果他找到了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沒準他還能多撐兩年，可惜他未能做到。

　　在激烈的鬥爭中，所有的人都清楚地看到，雖然夏言孤身一人，卻從未屈服於那位高高在上的首輔大人，無論多少攻擊詆毀，他從未低頭放棄。

　　這人實在太有種了。幾乎所有的旁觀者都持有相同的看法。

　　既然他敢幹，為什麼我不敢？！

　　於是那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憤怒終於開始蠢蠢欲動，借投機而起，打壓、排擠、陷害，一切的控訴終於噴湧而出，一定要徹底打倒張璁這個無恥小人！

　　越來越多的人圍繞在夏言的身邊，他們認定，這個人能夠帶領他們戰勝那個為人所不齒的傢伙，為含冤而去的楊一清報仇！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夏言竟然拒絕了，他接受大家的熱情，卻婉拒了所有的幫助，表示我一個人扛住就行，不願意連累大家。

　　無數人被他的義舉所感動，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夏言其實並不是一個如此單純的人。他這樣做的原因只有一個－－他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

　　夏言比張璁聰明得多，因為他很清楚，拉多少人入伙並不重要，最終決定自己命運的只有一個人－－皇帝。

　　他雖然官小言微，卻看透了這位嘉靖皇帝的底細－－這是一個過分聰明自信的人。而這樣的人，絕對不會饒恕任何敢於威脅他的人。

　　張璁是個不折不扣的蠢人，已經是首輔了，竟然還要擴大勢力，你還想幹什麼？！

　　夏言很清楚這一點，他推辭所有人的幫助，只是為了得到那個最為關鍵性的支持。

　　所以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張璁那得意的笑容和無限的擴張，因為他明白：權力的膨脹就意味著加速的滅亡。

　　事實證明了夏言的推斷，轉機終於到了，皇帝對待張璁的態度突然大變，經常大罵他，而且屢次駁回他的建議和奏折，讓他大失臉面。

　　張璁終於發現情況不對了，由於智商的限制，他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已經落入了圈套。

　　束手待斃從來不是中國政治家的風格，張璁的偏執達到了頂點－－只要解決了夏言，皇帝的寵信，眾人的尊崇，一切的一切都將恢復原狀！

　　而要實現這一目的，只需要一個完美的圈套－－讓夏言身敗名裂的圈套。

　　這個圈套由一封奏折開始。

　　※※※

　　嘉靖十年(一五三一)七月

　　行人司長官(司正)薛侃突然來到太常寺卿彭澤的家，交給了他一份文稿。

　　這份文稿是準備交給皇帝的，基本內容如下所列：

　　「以往祖宗分封，必定會派一位皇室子孫留駐京城，以備不測，現在皇上您還沒有兒子，希望能夠按照先例，先挑選一位皇室宗親加以培養，這是社稷大計，望您能認真考慮。」

　　薛侃略帶興奮地看著彭澤，等待著他的反應。

　　「很好，」彭澤笑著回答，「這是有益於國家的好事啊！」

　　薛侃放心了，他認為自己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合理化建議。而他會跑來跟彭澤商量，是因為他們不但是同科進士，還是十餘年的老朋友。

　　「事不宜遲，我明日就寫成奏折上稟。」

　　他興沖沖地收起了文稿，準備告別離去。

　　彭澤卻攔住了他：

　　「先不要急，容我再想想，你留一份底稿給我吧。」

　　事情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看起來似乎一切都很正常，薛侃為國盡忠，提出建議，彭澤大力支持，完全贊同。然而隱藏在背後的，卻是一個無比狠毒的陰謀。

　　問題在關鍵就是那封奏折，薛侃認為它可以造福社稷，彭澤卻知道，這是一件致人死命的工具。出現這樣的偏差，說到底是個分工不同的問題。

　　薛先生的工作單位是行人司，這是個跑腿的部門，見過的世面有限，而彭先生在太常寺工作，這是一個專門管理禮儀祭祀的部門。

　　所以當彭澤看到這份文稿的時候，他立刻意識到，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到來了。

　　作為掌管宮內禮儀的官員，彭澤十分清楚，嘉靖先生雖然經常因為各種原因被大臣罵，卻也有一個萬不能碰的禁區－－兒子問題。

　　不知為什麼，這位皇帝繼位十年，卻一直沒有兒子，原因不詳，這種事向來都是絕對隱私，一般也是大娘大嬸街頭談論的熱門話題，換到今天也得偷偷摸摸地上醫院，更何況在那萬惡的舊社會。

　　竟然敢上這種奏折，真是活膩了！

　　但作為多年的老朋友，他卻微笑地告訴薛侃：這是一個十分合適的建議。

　　看似很難理解，其實原因很簡單：

　　首先，彭澤的後台同黨叫張璁。

　　其次，十五年前的那次科舉考試，同時考中的人除了薛侃和彭澤外，還有夏言。而眾所周知，薛侃是夏言的死黨。

　　最後，彭澤是一個不認朋友的無恥小人。

　　因為在彭澤的思維體系裡，有著這樣一條定理：

　　任何人都是可以出賣的，只不過朋友的價格要高一點而已。

　　彭澤帶著老朋友的文稿連夜找到了張璁，向他通報了自己的計劃，求之不得的張璁當即同意，但為了達到最大的打擊效果，他決定再玩一個花招：

　　「你去告訴薛侃，我很贊同他的意見，只管上奏，我一定會支持他。」

　　彭澤接受了指示，離開了張璁的家。

　　但張璁卻沒有休息，他連夜抄錄了薛侃的文書，準備交給另一個人。

　　第二天，他進宮覲見了嘉靖，出示了那一份文稿。

　　看著皇帝陛下那漲得通紅的臉，張璁不慌不忙地拋出了最後的殺招：

　　「這是夏言指使薛侃寫的，請陛下先不要發怒，等到他們正式上書再作處罰。」

　　嘉靖強忍著憤怒，點了點頭，在他看來，這封大逆不道的奏折是一個讓他難堪的陰謀，一定要進行徹底的追究！

　　一天之後，得到張璁鼓勵的薛侃十分興奮地呈上了他的奏折，當然了，效果確實是立竿見影的－－光榮入獄。

　　雖然已經有了思想準備，嘉靖仍然氣得不輕，他看著這封嘲諷他生不出兒子的奏章，發出了聲嘶力竭的怒吼：

　　「查清幕後主使，無論何人，一併問罪！」

　　夏言麻煩大了，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和薛侃的關係，這回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局勢一片大好，張璁和彭澤開始慶祝勝利，雖然一切都在他們的預料之中，但意外仍然發生了。

　　很快，刑部的審案官員就紛紛前來訴苦－－審不下去了。因為薛侃雖然看人不準，卻非常講義氣。無論是誰問他，他都只有一個回答：

　　「我一個人幹的，與他人無關。」

　　沒辦法了，幕後黑手親自出馬，彭澤又一次站在薛侃面前，開始了耐心的政治思想工作：

　　「如果你指認夏言，馬上就放了你。」

　　看著眼前的這個卑鄙小人，薛侃沉默了，他看了看四周陪審的官員，一反以往的激憤，用十分平和的語氣說道：

　　「我承認，那封奏折確實是我寫的。」

　　看來有希望，彭澤鬆了口氣，正準備接著開問，卻聽見了一聲大吼：

　　「但我之所以上奏，都是你指使的！當時你跟我說張少傅（張璁）會全力支持此議，難道你都忘了嗎？！」

　　傻眼了，這下徹底傻眼了。

　　雖然彭澤先生的臉皮相當厚實，但眾目睽睽之下，也實在是不好意思。於是審訊就此草草結束。

　　鬧到這個份上，已經收不了場了，一定要審出來，業餘的不行，那就換專業的上！

　　所謂專業人才，是指都察院都御史汪鋐，這位仁兄有長期審訊經驗，當然，他也是張璁的同黨。

　　為了能夠成功地完成栽贓任務，他苦思冥想，終於決定圖窮匕見，直接把夏言拉過來陪審，期望能夠在堂上有所突破。

　　事後證明，這是一個極其白癡的想法。

　　夏言這種驃悍之人，天王老子都不怕，而汪御史竟敢找上門來，只能說是腦子進了水，一場審訊就此變成了鬧劇。

　　汪御史可謂是開門見山，剛開始審矛頭就直指夏言，反覆追問幕後主謀，甚至直接詢問夏言是否曾參與此事。

　　汪御史的行為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估計是想引蛇出洞，可他沒有想到，自己引出來的竟然是一條巨蟒！

　　夏言壓根就不跟他廢話，一聽到被人點了名，當即拍案而起，大喝一聲：

　　「姓汪的，你說誰呢！？」

　　汪鋐被鎮住了，他害怕氣勢洶洶的夏言，卻也不願認輸，還回了幾句嘴。

　　夏言徹底爆發了，他離開了自己的座位，準備衝上去打汪鋐，好在旁邊的人反應敏捷，及時把他拉住，這才沒出事。

　　在此之前，張璁一直在現場冷眼旁觀、不動聲色，頗有點黑社會大哥的氣度，但是情況的變化超出了他的想像。既然臉已經撕破了，夏言也就顧不得什麼了，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到了後台老闆，大聲怒斥：

　　「張璁，都是你搞的鬼，你到底想怎麼樣？！」

　　這算是以下犯上了，張首輔也不含糊，清清嗓門準備反擊，可還沒等他做好熱身，一句響亮的話突然橫空出世：

　　「請張首輔即刻迴避此案！」

　　說這話的人是給事中孫應奎、曹卞。

　　應該說孫、曹二位仁兄是很有點法律修養的，因為他們的話放在今天，是有特定法律稱謂的－－「當事人迴避」。

　　可惜他們雖有律師的天分，張首輔卻沒有法官的氣度，準備送出去的罵人話被退了貨，張璁氣得眼珠都要蹦出來了，你們存心搗亂是吧！

　　可張璁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才發現竟然無話可說！掐架估計掐不過夏言，講法律也講不過這兩個突然跳出來的二愣子。

　　百般無奈之下，張大人只好走人，臨走時拋下一句憤怒的留言：

　　「你們等著瞧吧！」

　　老闆都走了，大家也別傻呆著了，一起撤吧！這場奇特的庭審就此結束。

　　但張璁已經決定把小人做到底了，他一刻也不敢耽擱，立刻向皇帝打了小報告，說他發現了一個反動團伙，此團伙組織嚴密，除夏言外，申請迴避的兩位法律專家也是資深的團伙成員。

　　嘉靖表揚了張璁，把這三位仁兄一股腦關進了監獄。

　　張璁聞言大喜，這事情看來就算解決了，可惜張璁先生忘了，嘉靖先生的智商比他要高得多，於是就多了下面這句：

　　「讓他們從速審訊，把供詞給我，我要親自過目！」

　　這下子玩不轉了。

　　冤枉到家的法律專家孫應奎、曹卞自不必說，夏言更不是好惹的，想從他們口中得到供詞，只怕要等到清軍入關。

　　更為嚴重的問題是，這幾個人還打不得，畢竟他們目前還不能劃入敵我矛盾，這種領導主抓的案子，如果搞刑訊逼供，最後只會得不償失。

　　怎麼辦？沒有辦法。

　　就這樣，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多位同志們搞了幾天幾夜，絞盡腦汁，終於得出了一個上報結果：

　　薛侃的奏折是自己寫的，彭澤指認夏言指使，純屬誣陷（澤誣以言所引）。

　　這是一個極其悲慘的結論，對張璁而言。

　　很快，嘉靖就作出了反應，他釋放了夏言、孫應奎和曹卞，並給予親切的慰問。

　　但事情沒有那麼容易瞭解，嘉靖又一次發火了，他這輩子最恨的不是小人，而是敢於利用他的小人。

　　張璁先生要倒霉了，這回不是降職就是處分，沒準還要罷官，可他沒有想到，嘉靖並沒有這樣做。作為一個聰明的皇帝，他用了更為狠毒、別出心裁的一招。

　　不久之後的朝堂上，在文武大臣的面前，嘉靖突然拿出了一份文稿，面無表情地對張璁說道：

　　「這是你交給我的，現在還給你！」

　　大家都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於是張璁先生準備找個地縫鑽進去了，這件事情辦到現在，終於光榮謝幕。

　　最後我們陳述一下此事的最終結果：

　　張璁，因所設陷阱被揭穿，人格盡失，前途盡毀。

　　彭澤，因參與挖坑，獲准光榮參軍（充軍），為國家邊防事業繼續奮鬥。

　　薛侃，雖說並非受人指使，但是罵皇帝沒有兒子，犯罪證據確鑿，免官貶為庶民（黜為民）。

　　夏言，監獄免費參觀數日（包食宿），出獄，最終的勝利者（獨言勿問）。

第二十一章　第二個木偶，夏言

　　張璁算是廢了，雖說他四肢俱全，沒啥明顯缺陷，但從政治角度上看，他卻已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殘疾人。

　　皇帝不喜歡，大臣不擁護，連他的同黨都紛紛轉作了地下黨，唯恐被人知道和張大人的關係。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夏言先生卻正紅得發紫，熱得發燙，但凡是個人，就知道這哥們了不得了，張首輔都不在話下，還有誰敢擋路？

　　於是一時之間，夏言的家門庭若市，前來拜訪者絡繹不絕，什麼堂兄表弟、遠房親戚、同年同門、舊時鄰居一股腦全都找上了門，彎來繞去只為了說明一個古老的命題－－苟富貴，莫相忘。

　　而在朝廷之中，深夜（白天實在不便）上門攀談，指天賭咒、發誓效忠者更是不計其數。

　　這一切都被張璁看在眼裡，抱著臨死也要蹬兩腿的決心，他使出了最後一招－－致仕。

　　這招通俗說來就是避避風頭，等待時機，是一個極為古老的招數，無數先輩曾反覆使用，這也充分說明了其可靠性和有效性。

　　遺憾的是，這招對夏言並不管用。

　　因為面對大好形勢，夏言並沒有被沖昏頭腦，他始終牢記自己的打工仔身分，全心全意為領導服務，早請示晚匯報，從不結黨，嘉靖先生十分滿意他的服務態度，一高興，大筆一揮就給了他一個部長－－禮部尚書。

　　於是張璁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嘉靖十年（一五三一）他退休回家，不久之後又跑了回來，幾年之間來來去去，忙得不亦樂乎。

　　可惜的是，無論他怎麼鬧騰，卻始終沒人理他，正所謂：不怕罵，只怕無人罵。混到了罵無可罵的地步，也著實該滾蛋了。

　　嘉靖十四年（一五三五），張璁申請退休（真心實意，童叟無欺），經過反覆挽留（一次），由於本人態度堅決（不想混了），皇帝陛下終於批准，並加以表彰，發給路費。

　　黯然離京的張璁踏上了回家的路，十一年前（嘉靖三年（一五二四），他正是沿著這條道路春風得意地邁入京城，十餘年的風雨飄搖，由小人物而起，卻也因小人物而落，世道變化，反覆無常，不過如此而已。

　　但張璁並不知道，其實他是一個十分幸運的人，對比後來幾位繼任者，這位仁兄已經算是功德圓滿了，他親手燃起了嘉靖朝的鬥爭火焰，卻沒有被燒死，實在是阿彌陀佛，上帝保佑。

　　當然了，張璁先生能夠得到善終，還要怪他自己不爭氣，和即將上台的那幾位大腕級權臣比起來，他的智商和權謀水平完全不在同一檔次。

　　張璁離開了，想起當年爭爹的功勞，嘉靖也有幾分傷感，但我們有理由相信，皇帝大人的感情是豐富的，心理承受力是很強的，而為了國家大計，要忘記一個人也是很容易的。

　　所謂以天下為己任，通俗解釋就是天下都是老子的，天下事就是本人的私事。

　　所以對於胸懷天下，公私合營的皇帝而言，張璁不過是個木偶而已，現在第一個木偶已經用廢了，應該尋找下一個了。

　　嘉靖十五年（一五三六），皇帝下諭：禮部尚書夏言正式升任太子太傅兼少傅（從一品），授武英殿大學士，進入內閣。

　　第二個木偶就此登上戲台。

　　夏言其實很清楚自己的身分，他成為了第二個木偶，並且自覺自願甘於擔當木偶的角色，從這一點上說，他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機靈人。

　　夏言的確比張璁聰明，所以他的下場也比張璁慘，因為嘉靖先生似乎一直以來都堅守著一個人生信條：

　　活著是我的人，死了是我的死人，化成了灰還要拿去肥田！

　　當然，在當時，夏言先生還沒有變成飼料的危險，因為他還有很多活要幹。

　　成為內閣學士的夏言並沒有辜負皇帝的希望，他確實是個好官，幹得相當不錯，至少比張璁強，雖說他的提升也有迎合皇帝，投機取勝的成分，但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還是靠本事吃飯的。

　　夏言是一個十分清廉的人，而且不畏權貴，幹跑腿的時候就曾提議裁減富餘人員，壓制宦官，那時他雖然官小，卻幹過一件震驚天下的事情－－痛罵張延齡。

　　說起這位張延齡同志，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橫行天下二十多年，比螃蟹還橫。當然，囂張絕非偶然，他是有資本的－－孝宗皇帝的小舅子。

　　憑著這個身分，他在弘治、正德年間很吃得開，無人敢惹。

　　然而夏言惹他了，他上奏章彈劾張小舅子侵吞老百姓的田產，送上去後沒人理，連皇帝都不管，要知道，當時是嘉靖初年（一五二二），皇帝大人自顧不暇，連爹都弄沒了，哪有時間管這事。

　　張延齡是個十分凶狠的人，準備搞打擊報復，可他沒想到，夏言比他更加凶悍。

　　還沒等張國舅緩過勁來，朝中的內線就告訴了他一個不幸的消息：夏言又上了第二封彈劾奏折，而且比上一封罵得更狠。

　　張延齡氣瘋了，恨不得活劈了這個不識時務的傢伙，不過對於夏言的攻擊，他並不擔心，畢竟此人人微言輕，無人理會，翻不起多大的浪。

　　如他所料，第二封奏折依舊沒有回音。然而沒過多久，他又得到消息：夏言上了第三封奏折！

　　這人莫不是發瘋了吧！

　　夏言並沒有發瘋，但張延齡卻真的快被逼瘋了，因為夏先生的奏章並不只是上中下三集，而是長篇連載。

　　之後，夏言又陸續出版了奏章系列之痛罵張延齡第四、五、六、七部，這才就此打住。

　　之所以打住，絕不是夏言半路放棄，而是因為這事解決了，奏折一封接著一封，連皇帝陛下也被搞煩了，於是他在忙於爭爹的鬥爭之中，還專門抽出時間料理了張延齡，退回了霸佔的田地。他寧可得罪張國舅，也不敢再惹夏先生。

　　這就是夏言的光輝歷史，當日的夏行人就敢動朝廷高幹，現在成了夏尚書、夏大學士，估計除了閻王之類的傳說人物，天地之間已然沒有他搞不定的人了。

　　除了剛正不阿外，夏先生還有一個特點－－廉潔，對官員們而言，這可算是要了老命了，領導不下水，問題就難辦了。偏偏夏學士反貪力度又格外兇猛，於是一時之間，朝廷風氣大變，哭窮叫苦聲不絕於耳。

　　綜合說來，夏言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這個人不貪財，幹實事，心繫黎民百姓，國家社稷，他的才幹不亞於楊廷和，而個人道德操守卻要遠遠高於前者。

　　在他的管理下，大明王朝興旺發達、蒸蒸日上，發展前景十分看好。

　　但夏言畢竟不是雷鋒叔叔，他也有一個致命的軟肋。

　　夏先生這輩子不抽煙、少喝酒、不貪錢，不好女色，除了幹活還是幹活，但他竟然十分享受這種鬱悶得冒煙的生活。

　　因為在枯燥單調的背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誘惑－－權力。

　　征服所有的人，掌控他們的命運，以實現自己的抱負。這大概就是夏言最原始的工作動力。

　　不過我們還是應該讚揚夏言的，他雖然追逐權力，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幹活，事實上，他的權力之路十分順利，嘉靖十五年（一五三六），他接替李時，成為了內閣首輔，走到了權力的頂峰。

　　然而夏先生剛剛爬到山頂，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發現那裡還站立著另外一個人，很明顯，這個人並不打算做他的朋友。

　　夏言已經是內閣首領，文官的第一號人物，卻偏偏管不了那位仁兄，因為這個人叫做郭勳。

　　作為張璁的盟友，在朋友倒霉的時候，他十分忠誠地遵循了自己的一貫原則－－落井下石。朝廷誰當政並不要緊，只要能保住本人的地位就行。

　　可慢慢他才發現，這個新上台的夏言實在不簡單，此人十分聰明，而且深得皇帝寵信，也無意與他合作，遠不如張璁那麼容易控制。為了將來打算，最好早點解決這個人。

　　而郭勳採用的攻擊方法也充分地說明了一點－－他是個粗人。

　　這位骨灰級高幹平時貪污受賄，名聲很差，人緣不好，腦袋也不開竅，竟然直接上奏折罵夏言，掐架票友居然敢碰專業選手，這就是傳說中的雞蛋碰石頭。

　　夏言自不必說，馬上寫文章反罵，雙方拳腳相加，十分熱鬧，按照常理，這場鬥爭應該以夏言的勝利告終，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嘉靖膩煩透了，手下這幫人罵來罵去也就罷了，可每次都要牽扯到自己，一邊是朝廷重臣，一邊是老牌親戚，雙方都要皇帝表態，老子哪來那麼多時間理你們的破事兒？！

　　不管了，先收拾一個再說！

　　夏言運氣不好，他挨了第一槍。

　　嘉靖二十年（一五四一），皇帝大人收到了夏言的一封奏折，看過之後一言不發，只是讓人傳他火速進見。

　　接到指令的夏言有了不祥的預感，但他還比較安心，因為自己的這封奏折並沒有涉及什麼敏感問題，可他進宮之後，才發現問題嚴重了。

　　嘉靖不由分說，把夏言罵了一頓，搞得首輔大人不得要領，然後才說出罵人的原因－－寫了錯別字。

　　夏言懵了，這不是故意找茬嗎？

　　換了別人，挨頓罵也就算了，皇帝故意找茬，你還敢抽他不成？

　　可夏言兄實在是好樣的，他不肯干休，竟然還回了一句：

　　「臣有錯，恰逢近日身體不適，希望陛下恩准我回家養病。」

　　你故意鬧事，我還就不伺候你了！

　　當然了，嘉靖先生也不是好欺負的，他怒不可遏地大喊一聲：

　　「你也不用養病了，致仕去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慘了，這下麻煩了。

　　玩笑開大了，可是話說出了口，也沒法收回來，只能硬著頭皮走人。

　　夏言開始滿懷憂傷地捆被子，準備離開北京，但就在他即將上路時，突然有人跑來告訴他：先等一等，你可能不用走了。

　　夏言確實不用走了，因為出事了，而且還是大事。

　　這件事情出在郭勳身上，夏言因為錯別字被趕出了京城，郭勳很是高興了一陣，但這位兄弟實在是不爭氣，很快就惹出了一個大亂子。

　　這事具體說來是個工作作風問題，嘉靖皇帝不久前曾交給郭勳和王廷相（時任左都御史）一個差事，並專門下達了諭令。

　　可是蹊蹺的是，王廷相接到諭令後，四十餘天都沒有動靜，不知到底搞什麼把戲。

　　這裡順便說一下，王廷相先生是大文豪，「前七子」之一，還是著名的哲學家。之所以不幹活，沒準是在思考哲學問題。

　　可是郭勳就有點離譜了，王廷相雖然懶，也只能算是怠工，他卻膽大包天，明知道有諭令，就是不去領！權當是不知道。

　　郭勳雖說是皇親國戚，但也是拿工資的國家公務員，既然拿錢就得給皇帝幹活，而郭先生明顯沒有這個覺悟。

　　於是皇帝發怒了，自己交待下去的事情，一個多月竟然沒有回音，立刻下旨嚴查，王廷相也真算機靈，一看情況不妙，馬上補交了工作報告。

　　相對而言，郭勳的認罪態度就不怎麼好了，活還是不幹，只寫了一封奏折為自己辯護，本來這事不大，念在他世代高幹的份上，最多也就罵幾句了事，可他的那份奏折卻惹出了大禍。

　　必須說明的是，郭勳的那封奏折並沒有錯別字，這是值得表揚的，不過他的問題比錯別字要嚴重得多。

　　這位仁兄真不愧是個粗人，他不但在奏折中狡辯，還寫下了一句驚世駭俗的話：「何必更勞賜敕」。

　　結合上下文，此言通俗解釋大致如下：

　　這種事情你（指皇帝）何必要專下命令，多餘！

　　姓郭的，你有種，不廢了你就不姓朱！皇帝終於發怒了，他痛罵了郭勳一頓，並召回了夏言，屋漏偏逢連夜雨，郭勳先生平日裡貪污受賄，欺壓大臣百姓，做盡壞事，人緣極差，朝廷中的言官眼看他倒霉，紛紛上書大罵一番，痛打落水狗。

　　關鍵時刻，郭勳終於醒悟，立刻虛晃一槍，表示自己壓力過大患病休養，希望皇帝恩准。

　　嘉靖同意了，對這位老親戚，他還是比較信任的。官員們見勢不妙，也就紛紛縮手倒戈了。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郭勳成功避過風頭，大概還能有個安詳的晚年，可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夏言回來了。

　　在夏言看來，張璁多少還算是個幹事的人，而這位郭高幹不學無術，是純粹的社會垃圾。要想平安治國，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就必須清除這堆垃圾。

　　但這幾乎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郭家從老朱開始，已經混了差不多兩百年，根深葉茂，黑道白道都吃得開，一個普通的內閣首輔又能如何？

　　普通的內閣首輔自然沒有辦法，但是夏言並不普通。

　　他決心挑戰這個高難度動作，搬走最後的絆腳石。為此他找來了自己的門生言官高時，告訴了他自己的計劃，並問了他一個問題：

　　「此事風險甚大，你可願意？」

　　回答如下：

　　「為國除此奸邪小人，在所不惜！」

　　※※※

　　嘉靖二十年（一五三一）九月乙未

　　給事中高時上書彈劾：武定侯郭勳，世受皇恩，貪污不法，今查實罪行如下，應予法司嚴懲！

　　這是一道極有份量的奏折，全文共列出郭勳罪行十五條，全部查有實據，實在是一顆重量炸彈。

　　嘉靖發火了，他沒想到郭勳竟然還有這麼多的「壯舉」，氣急之下將這位親戚關進了監獄。

　　事發突然，郭勳十分吃驚，但入獄之後，他卻鎮定下來，因為他很清楚，憑著自己的身分，皇帝絕不會下殺手，無非是在牢裡待兩天而已。

　　他的這個判斷非常靠譜，嘉靖只是一時衝動，很快就消了氣，還特別下令不准動刑，看樣子過兩天他就能無罪釋放。

　　然而郭勳錯了，他的人生將在這裡走向終點。

　　不久之後，高時又上了第二封奏折，內容如出一轍，要求嚴厲懲辦郭勳，嘉靖未予理會，退回了奏折。

　　這個行動隱藏著皇帝的真實意圖－－此事到此為止，不要繼續糾纏。

　　然而夏言的攻勢才剛剛開始。

　　與以往不同，這次司法部門的效率相當高，他們很快就匯報了對此案的預審結果－－勳罪當斬。

　　這下子嘉靖頭大了，他本來只想教訓一下郭勳，怎麼會搞得要殺頭？

　　事到如今，必須開門見山了：

　　「此案情形未明，發回法司複查！」

　　首輪試探到此結束，第二輪攻擊即將開始。

　　高時再次上書，內容還是要求嚴懲，但這一次，嘉靖沒有再跟他客氣，他下令給予高時降級處分。

　　得到了處分的高時非但不沮喪，反而十分高興，因為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好戲即將上場。

　　表明立場之後，嘉靖放心地等待者重審的結果，然而就在此時，給事中劉天直突然上書！奏折中彈劾郭勳大罪十二條，這次就不是貪污受賄那麼簡單了，罪名種類也更為豐富，包括擾亂朝政，圖謀不軌等等。

　　就如同預先編排一樣，之前遲遲不動的法司立即做出了重審結論－－除殺頭外，還額外附送罰沒個人財產。

　　這一招實在太狠了。

　　嘉靖原本以為自己發話，下面的人自然會聽話，可事與願違，更絕的是，他吃了悶虧，卻還沒法發脾氣，人家有憑有據，按照證據辦案，你能說他不對嗎？

　　皇帝陛下終於發現，自己原來是個冤大頭，讓人糊弄得團團轉，被賣了還在幫人家數錢。

　　不過沒關係，對手雖然狡猾，但最終的決定權仍然在我的手上，我不發話，誰敢殺郭勳？！

　　嘉靖這次學聰明了，他收下了法司的奏折，卻根本不予理會，同時他多次召見相關大臣，旁敲側擊，要他們放郭勳一條生路。

　　在他看來，只要他不點頭，郭勳就不會死，而多坐兩天牢對這位高幹子弟來說不是一件壞事。

　　可惜他並不清楚，要殺掉郭勳，並不一定要經過他的認可，在這個世界上，要解決一個人，有很多種不同的方法。

　　皇帝傳達了自己的意見，可是大臣們卻出現了集體弱智症狀，毫不理會上級的一片苦心，仍然不停地上奏要求殺掉郭勳。

　　這倒也罷了，但幾個月之後，嘉靖卻得到了一個讓人震驚至極的消息－－郭勳死在了牢裡。

　　這位精力旺盛的仁兄就此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死因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自然死亡。反正人在監獄裡，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嘉靖終於出離憤怒了，這是赤裸裸的司法黑幕！是政治暗殺！

　　但他仍舊沒有辦法。

　　人死了之後，偵辦此案的刑部、大理寺官員十分自覺，紛紛上奏折寫檢討，在文中他們紛紛表示一定會吸取這次的教訓，搞好獄內安全檢查，防止同類悲劇再次發生，以後一定多加注意云云。

　　總而言之，責任是有的，疏忽是有的，故意是沒有的。

　　氣歪了鼻子的皇帝陛下這次沒有廢話，他直接下令，對參與辦理此案的全部官員予以降職處分，多少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夏言又一次大獲全勝，他虎口拔牙，把生米做成了稀飯，活人整成了死人，不但殺掉了郭勳，還調戲了一把皇帝，甚至連一點破綻把柄都沒留下。

　　這次行動的成功，充分表明夏言的鬥爭藝術已經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本人也就此邁入超一流政治高手的行列。

　　好了，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登上了頂峰的夏言開始俯視著腳下的一切。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所有的人都聽命於我，偉大的政治理想和抱負將在我的手中實現。

　　夏言終於開始得意了，毫無疑問他有這樣做的資本，但歷史無數次地告訴我們，驕狂的開始，就意味著勝利的終結。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錯誤。

　　在那座山的頂峰，只能容納一個人的存在，永遠如此。

　　※※※

　　自信的抉擇

　　其實對皇帝而言，朝廷中的腥風血雨並沒有什麼所謂，因為夏言雖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但和自己比起來，仍然有不小的差距。

　　十五歲的時候，他登上了皇位，十七歲時，他用過人的天賦戰勝了楊廷和，十八歲時，他杖責百官，確立了自己的權威，而事實證明，他在治國方面也絕對不是一個昏庸之輩。

　　登上皇位不久後，他就開始打聽兩個人的下落：

　　「江彬和錢寧在哪裡？」

　　大臣回報，目前仍關押於獄中，聽候陛下處置。

　　對於這個問題，屬下們心知肚明，大凡新君登基，總要搞點特赦以示寬容，畢竟用殺人來慶祝開張還是不多見的。

　　不過接下來的那句話和他們的想像有點差距：

　　「奸佞小人，留著幹什麼，即刻斬首！」

　　嘉靖是一個十分特別的人，不僅僅是他的智商，還有他的生活經歷。

　　與嬌生慣養，混跡在大城市的朱厚照不同，朱厚熜出生在一個偏僻的地方，而他這位所謂藩王之子，實際上是比較慘的，因為除了吃穿好點外，他是一個基本失去自由的人。

　　在明代，由於之前有朱老四（朱棣）的光輝榜樣和成功經驗，歷代皇帝都把藩王兄弟視作眼中釘，如藩王不領聖旨擅自入京，就是造反，可以立即派兵討伐。

　　所以朱厚熜不能去北京，也不能四處閒逛，在他的周圍，始終有人在監視著他，而他所平日能接觸的人，也不過是些平民百姓而已。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朱厚熜，懂得猜忌和防備，也瞭解普通人的痛苦，所以每當他聽到那位荒唐堂兄的事跡時，都不禁搖頭嘆氣：

　　「若我在朝，必當蕩滌奸邪，興旺盛世！」

　　現在是時候了。

　　在明武宗的時代，太監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職業，不要說劉瑾、張永這些大腕，一般的管事太監也是財大氣粗，他們不但可以管理宮中事務，甚至還有兵權在手（鎮守太監），連地方都指揮使也要聽這些武裝太監的話。

　　可惜朱厚照不爭氣，三十歲就沒了，上面換了領導，於是夢醒之後，心碎無痕。

　　嘉靖對太監的身分定位很簡單－－奴才。在他看來，這幫子人就該去洗廁所掃地，安心幹活，還想發財、帶兵、操控朝政？

　　他公開表態：奴才就該幹奴才的事情，如果敢於越界，決不輕饒！

　　剛開始時，太監們並不在意，也不相信。但是屬於他們的悲慘世界確實到來了。

　　嘉靖召集了司禮監，下了一道嚴厲的命令－－召回所有派駐外地的太監，這道命令迅速得到了執行。

　　人拉回來了，幹什麼呢？按程序走，先是訓話，訓完了就查，查出問題就打，經不住打的就被打死，這還算講人道的。有兩個貪污的太監由於數額巨大，情節嚴重，被打死後屍體還掛在外面示眾，實在夠狠。

　　這是小嘍囉的遭遇，大腕級的也沒有好下場。

　　當年的「八虎」中，劉瑾已經被剮了，剩下也無一倖免。谷大用被免職抄家，他的最後一份工作是朱厚照陵墓的門衛。另一個叫魏彬的，埋頭苦幹幾十年，好不容易爬到了司禮監的位置，嘉靖一聲令下，就被下崗分流了，據說連套房子都沒給留，直接攆出了宮，流落街頭當了乞丐。

　　其餘的人也很慘，個個被整得夠嗆，甚至連那個唯一不應該整的人也給收拾了。

　　無論如何，張永應該算是個不錯的人，他幫過楊一清，幫過王守仁，為人也比較正直，似乎不應該上黑名單。

　　可是嘉靖先生太過生猛，在他看來，只要是豁出去挨了那一刀的，全都不是啥好東西。很快張永被降職處分，然後被勒令退休，眼看就要腦袋不保，楊一清站出來說話了。

　　總算是好人有好報，楊先生信誓旦旦，拿人頭擔保，這才保住了張永，使他官復原職，成為了碩果僅存的掌權太監。

　　除了對本地太監嚴加管束外，嘉靖先生還以身作則，著力管好自己身邊的親屬太監，比如那位後來十分有名的黃錦，從小就跟著他，鞍前馬後可謂盡心盡力，可一到北京嘉靖就翻了臉，嚴厲警告他放老實點，不許玩花樣。

　　嘉靖是一個排斥太監的人，從表面上看，這似乎只是一個個人喜好問題，然而事實絕非如此，在它的背後，隱藏著一個秘密－－抉擇的秘密。其實統治王朝就是經營企業，只不過治國這一攤生意更大而已，做一般生意要交稅、還要應付工商檢查、安全檢查、消防檢查，逢年過節還得上貢，流年不利還會虧本破產。

　　相對而言，建立王朝這筆生意就好做得多了，除了啟動資金過高（要敢拚命），經營週期不定（沒準明天就犧牲）外，只要一朝成功，就立馬鳥槍換炮。從此不但不用交錢，還可以收別人的錢，想收多少自己說了算，除了你管別人，沒人敢管你。

　　因為開政府比開公司的利潤更大，前景更廣，所以自古以來，無數人都躍躍欲試，但成功者寥寥無幾（就那麼幾個朝代）。

　　而那些成功創業的首任董事長，一般來說都是極其生猛的，比如白手起家的朱元璋先生，在他手下幹活的人如果不聽話，除了炒魷魚外，還要交違約金（抵命），所以大家都很服從管理。

　　可等到首任老總過世，繼任董事長能力不足，無法解決企業問題，無奈之下，只能對外招聘人才（科舉制度），並聘任其中的精英當總經理（內閣首輔）幫助管理。

　　可是問題在於，這位總經理並不一定聽話，這在經濟學上稱為代理問題，而能從眾多應聘者中脫穎而出，爬到這個位置的，一般都極其狡猾，絕對不是什麼善類。嬌生慣養的家族企業董事長很可能不是他的對手。

　　為了能夠控制局面，董事長又引進了新型人才－－秘書（太監）。這類人學歷不高，品行不好，心理也有問題，還喜歡欺負員工。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優點－－聽話，對董事長而言，這就夠了。

　　所以對於嘉靖而言，秘書（太監）絕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的朋友，綜觀整個明代，無論太監如何猖獗，如何欺壓大臣，卻都要聽皇帝的話。自明宣宗時起，太監就已然成為了皇帝的助手，協助統治這個龐大的帝國。

　　嘉靖十分清楚，在他的任期內，擺在眼前的有著兩種選擇－－文化低，會拍馬屁，十分聽話的太監，或是學歷高，喜歡掐架找茬，桀驁不馴的文臣。

　　連瞎子也知道，前者比後者容易對付得多，所以他的眾多同行都選擇了太監，但是嘉靖卻沒有這樣做。

　　因為他很自信，他相信自己能夠對付所有的人。

　　這是一個極其艱辛的選擇，從此以後，他將失去秘書的幫助，獨立對付狡詐博學的總經理，事實證明，他成功做到了。

　　姓張的也好，姓夏的也罷，無論下面鬧得多麼熱鬧，他都是冷靜的旁觀者和最終的裁決者。

　　二十年過去了，勝利一直牢牢地握在他的手中，各色人等，無論學歷、民族、性別、星座、個人嗜好，只要是給他幹活的，全都被治得服服貼貼。

　　絕頂高手的生活是比較痛苦的，既然沒有對手，那就得另外找事幹，很快，嘉靖先生就找到了精神寄託－－修道。

　　要知道，道教是中國的土特產，是中國人自主開發研製的，而如果用兩個字來形容這個宗教，那就是神秘。

　　所謂神秘，就是搞不清，摸不透，整日捧著道經，四處搜集奇怪的材料，在煙霧繚繞的丹爐前添柴火，然後看著那煉出的鬼都沒膽吃的玩意手舞足蹈，誰也不知道這幫人一天到晚到底在幹嘛。

　　總之一個字：玄。

　　但你千萬不要就此認為，道教的追隨者們都是些吃飽飯沒事幹的人，因為嘉靖先生就是該組織的老牌會員。

　　對於嘉靖先生的性格，我們已經介紹過很多次了，這人是個無利不起早的傢伙，對公益慈善事業也絕對沒有絲毫興趣，然而他卻甘願犧牲日常的寶貴辦公時間，在宮中設置香爐，高薪請來一大堆道士天天燒爐子。

　　看上去很奇怪，實際上很簡單。

　　與別的宗教不同，道教有著一個終極的目的－－羽化成仙，道徒們始終相信有一天他們能夠擺脫地球引力，突破空氣動力學，超過機器人的壽命，想去那裡就去那裡，想活多久就活多久。

　　嘉靖深信這一點，所以他幾十年如一日地修身學道，追求長生不老，他的這些行為被很多史學家下了一個定義－－一心修道，無心從政。

　　這是一個十分離譜的定義，因為事實並非如此，嘉靖先生的算盤是十分精明的：修道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太上老君姓甚名誰他並不關心，對他而言，修道只是為了多活幾年，為了他能夠永遠掌握統治天下，因為他還沒有活夠，他喜歡現在的一切－－權力、操控、鬥爭，這才是事實的真相。

　　所以修道問題，說到底，是個政治問題。

　　※※※

　　打結是個技術活

　　自打嘉靖先生登基，無數人曾使用各種手段，試圖控制或是影響他，卻都未能如願。

　　無論是大臣還是太監，他都能應付自如，沒有人能夠威脅到他，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他那看似高不可攀的性命卻差點在一個深夜被一群小人物奪走，而未能如願的原因，只是一個繩結。

　　嘉靖二十一年（一五四二）十月丁寅

　　深夜，嘉靖皇帝如往常一樣，住在他的後宮裡，這天晚上，陪伴他的是端妃，這位端妃姓曹，是當時紅極一時的寵妃，皇帝長期在她這裡安營紮寨，寵愛有加，皇后也恨得牙癢癢，卻無計可施。

　　就在皇帝大人和端妃熟睡之時，一群（注意，是一群）黑影偷偷竄入了寢宮，來到床邊，那個帶頭的人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了繩子，套到了嘉靖的脖子上（睡得比較死），打了一個結。

　　然後她慢慢地，用力向下收緊了繩結，勒住了皇帝的脖子，原來，那個君臨天下的王者竟是如此的脆弱。

　　這個正在打結的人叫楊金英，職業是宮女，具體情況不詳，但我仍可以肯定一點－－她不會打結。

　　睡覺的人被勒住脖子是不太好受的，於是皇帝在半夢半醒之間，終於有了動靜。

　　可是由於長年缺乏鍛煉，反應神經比較遲鈍，他還沒來得及喊救命，就又失去了知覺。

　　按說嘉靖先生是死定了，可他昏迷中那無力的舉動卻引起了兇手的恐慌。

　　楊金英畢竟只是個宮女，估計平日殺雞的膽量都沒有，可是現在她手握繩索，套住了全天下最可怕的人的脖子。

　　這個反差實在太大了，於是在慌亂之中，她捲起了繩索，在原來的結上，又打了一個結。

　　相信但凡繫過鞋帶的人，都知道這種結上打結的後果－－死結。

　　順便說一句，我對此是有深刻體會的，由於缺乏系統訓練，我的繫鞋帶技術很差，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我經常會打出死結。直到高人指點，才最終繫出了科學合理的繩結－－蝴蝶結。

　　和繫鞋帶一樣，勒死人最好不要打死結，因為死結是勒不緊的，當然了，如果想把殺人滅口和追求藝術結合起來，那麼打個蝴蝶結也是不錯的選擇。

　　楊金英發現了這個問題，無論她怎麼用力，繩結都沒有變緊，手忙腳亂之下，卻忘記了那個極為簡單的解決方法－－解開再繫。

　　按照犯罪規律，一般幹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只要不是力氣活（搬運屍體），人都是越少越好，這次也不例外。

　　楊金英慌張的神態嚇壞了另一個同夥，她準備放棄了。

　　這個膽小的幫兇名叫張金蓮，看到這混亂不堪的一幕，她的意志徹底崩潰了。

　　為了擺脫眼前的一切，她趁其他人不備，偷偷地溜了出去，向皇后報信。

　　這是一個挽救了嘉靖生命的舉動，卻也是個愚蠢的決定。因為自打她潛入後宮的那一刻開始，她的名字就已經被寫在了閻王的筆記本上。

　　無論她做什麼，都是於事無補的。

　　被深夜叫醒的皇后得知了這個消息，說話都不利索了，情急之下親自帶著人趕到了案發地點，把犯罪分子楊金英等人堵了個正著，當時這位楊宮女仍然用力地拉著繩索，很明顯，她覺得這個結還不夠緊。

　　皇后親手為皇帝大人解開了那個死結，拿走了那根特殊項鍊，太醫們也連夜出了急診，經過緊急搶救，嘉靖先生除脖子不太好使外，命算是保住了。

　　這案子算是通了天了，皇帝大人在自己老婆（之一）的床上被人差點活活勒死，而行兇者竟然是手無寸鐵的宮女。這要換在今天，絕對是特級八卦新聞，什麼後宮黑幕，嬪妃秘聞必定紛紛出爐，大炒特炒。

　　但出入意料的是，在當時，這起案件的處理卻是異常的低調，所有的正史紀錄都諱莫如深，似乎在隱藏著什麼。

　　當然，結論還是有的，經過審訊，犯罪嫌疑人楊金英、張金蓮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為爭取寬大處理，她們還供出了此案的幕後黑手－－王寧嬪。

　　這位王小姐也是嘉靖的老婆，後宮重量級人物之一，這裡就不多講了，主謀的這頂帽子最終扣在了她的頭上。

　　至此，此案預審終結，也不用交檢察院起訴了，以上一干人等全部被即刻斬首示眾。

　　這案子到這裡就算結了，但真相卻似乎並未大白，因為還有一個始終未能解釋的問題－－殺人動機。

　　要知道，殺皇帝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事情，決不可能大事化小，根據慣例，敢於冒這個險的人，必定要遵循一個原則－－收益大於風險。

　　虧本的買賣從來沒人肯做，那到底什麼樣的收益才能讓她們幹出這等驚天大事呢？在那年頭，武則天已經不流行了。

　　而最大的疑點是王寧嬪，她並沒有理由這樣做，因為根據成本核算，就算嘉靖死掉，她也佔不到任何便宜。

　　這是一個沒有動機的案件，參與其中的人卻並不是受益者，這似乎讓人很難理解。不過話說回來，女人的心理是很難捉摸的，除了妒忌外，也不排除內分泌失調，情緒失控之類的原因。

　　所以說來說去，這個案子仍然是一團漿糊，搞不清動機，也搞不清真相。唯一明確的是案件中各個角色的結局：

　　嘉靖十分鬱悶，他在自家的床上被人套住了脖子，差點送了命。此後他搬出了後宮，住進了西苑。

　　楊金英等人受人指使，最終賠掉了性命。王寧嬪被控買兇殺人，如果屬實，那就算罪有應得，倘若純屬虛構，那只能算她倒霉了。

　　但這件事情還有受益者的－－皇后，她不但救了皇帝，除掉了王寧嬪，還趁機幹了一件壞事，在她的操控下，謀殺專案組查出，端妃事先也知道謀刺一事，於是皇后大人順水推舟，把這個危險的敵人（對她而言）也送上了刑場。

　　從此以後，這起謀殺案就成為了街頭巷尾議論的熱門話題，也是官員們每日上班必不可少的八卦，但這起案件絕不僅僅是花邊新聞，事實上，它對後來那二十餘年歷史的發展有著極其重要的影響。

　　可能是受驚過度了，嘉靖的心靈受到了嚴重的創傷，他從此不再上朝，剛開始的時候大臣們並沒有在意，就當皇帝大人養病休息，不久後自然會恢復原狀，只要等一等就好。

　　可他們沒有想到，這一等，就等了二十多年。

第二十二章　嚴嵩的原則

　　嘉靖算是消停了，但是大臣們的鬥爭遊戲卻剛剛進入高潮，夏言除掉了他的最大對手，奪取了全部的權力，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這一年是嘉靖二十一年（一五四二），看上去一切都很完美，但他不會想到，崩潰將在最為輝煌的那一刻到來。

　　毀滅他美好前景的人，叫做嚴嵩。

　　嚴嵩，字惟中，成化十六年（一四八○）出生，江西袁州府分宜人。

　　說起此人，實在是大大的有名，從明代開始，他就被人以各種形式，（寫入書中、編入戲裡）不停地罵，反覆地罵，並最終獲得了一個榮譽稱號－－明代第一奸臣。

　　事實上，在走上那條不歸路之前，他曾經是一個勇敢正直，堅持原則的人，而那時，他是夏言的朋友。

　　如同所有的悲劇一樣，嚴嵩的故事也有著一個喜劇的開頭。

　　應該說嚴嵩的運氣是不錯的，他出生時，家裡雖不很富，卻也算個中產階級。他的父親曾多次參加科舉，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到最後實在戰鬥不動了，就改行當了教書先生。

　　老子的未竟事業自然是要兒子完成的，剛出生不久的嚴嵩就此開始了他的學習生涯。

　　嚴嵩的幼年教育是可以寫成啟蒙類教科書的，據說他三歲就學會了寫字，到六歲就能背誦四書五經，但這些還只是小事，兩年之後發生的那件事情才真正引起了轟動。

　　在這一年，八歲的嚴嵩因為成績好，作為優秀童生考入了縣學。

　　看上去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那麼我們來列舉另外兩位仁兄進行類比，你就能知道其中奧妙：

　　海瑞，身分：童生，時年二十八歲。

　　范進，身分：童生，時年五十餘歲。

　　其實這二位兄弟還算是年輕有為的，六七十歲考不上縣學的童生大有人在，相比之下，嚴嵩實在是神童中的神童。

　　就這樣，嚴嵩一直神童了八年，到了弘治八年（一五九五），十六歲的嚴嵩準備參加鄉試，包袱都打好了，剛要出發，爹死了。

　　這實在是讓人悲痛的事情，一般到這種時候，都會有固定劇本：跳出來一大幫親戚朋友，說些什麼不要悲傷、要正常發揮水平、告慰先人之類的話，然後主人公擦乾眼淚，抬頭望天，握拳作苦大仇深狀，毅然踏上前進的道路。

　　嚴嵩的情況大致差不多，只是有一點不同－－他沒有去考試。不是他過於悲痛不想考，而是不能考－－根據明代規定，死了爹的，要在家守制三年。

　　國家政策是沒法違反的，嚴嵩只好在家待業了三年，三年後，他帶著父親的遺願和滿腔的抱負前往南昌，一舉中第，金榜題名。

　　嚴嵩的鄉試成績很好，所以對於第二年的會試，他本人十分自信，可事實證明，地方經驗放到中央，往往都是不靈的。考試成績出來後，名落孫山的嚴嵩嘆著氣走了回頭路。

　　不要緊，下次一定能夠考上！

　　過了三年，他進京參加第二次考試，幾天後，他拿著京城同鄉送的慰問品回了家。神童也好，天才也好，考不上就考不上，說啥也沒有用。失望的嚴嵩沒有放棄，他確信自己一定能夠成功。

　　於是去考了第三次，這次他不再有任何幻想，考上就好，只要考上就好。

　　但上天卻跟他開了一個玩笑，善意的玩笑。老天爺可能覺得嚴嵩先生才學深厚，非要消遣一下他，所以在兩次落榜之後，嚴嵩意外地得知了自己的考試成績－－二甲第二名。一甲只有三人（狀元、榜眼、探花），所以二甲第二，就是全國第五。

　　這個成績實在太好了，嚴嵩驚訝之餘大喜過望，在他看來，自己的命運將就此徹底改變。

　　正德元年（一五○六），嚴嵩被選為翰林，成為了一名庶吉士，這一年他二十七歲，年少高才，前途遠大而光明－－光明時間合計三年。

　　正德四年（一五○九），嚴嵩迎來了一個噩耗，他的母親去世了。

　　嚴嵩是一個十分孝順的人，在父親死後，母親含辛茹苦撫養他，供他讀書考試，所謂子欲養而親不在，實在是一場人生悲劇。

　　但凡是個人，遇到這種事都會悲傷，但嚴嵩卻似乎有點過了頭，他日夜痛苦，傷心過度，差點送了命，經過緊急搶救才活過來。

　　這還沒完，悲痛至極的嚴嵩又做出了一個更讓人意外的決定，他要辭官回家隱居。

　　這是一個讓人欽佩的決定，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放棄榮華富貴，避開俗世紅塵，只為紀念自己未能報恩的母親。二十七歲的嚴嵩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嚴嵩回到了老家隱居，但國家並沒有忘記他，朝廷曾多次下旨，希望他回朝中為國效力。

　　可嚴嵩拒絕了，他已經過了守制期，卻仍拒不入朝，只因為另一個理由：

　　「奸人當道，在下不堪與之為伍！」

　　他口中的奸人，就是當年紅得發紫的錢寧和江彬，嚴嵩有他自己的骨氣：寧可不當官，也決不與小人同流合污！

　　那時的嚴嵩，是一個正直的人。

　　但隱居十年之後，他終究還是答應了一個人的邀約，再次出山為官。並非是他出爾反爾，只是因為這個人他無法拒絕。

　　此人就是我們的老朋友，當時的內閣首輔楊廷和。

　　在嚴嵩看來，楊廷和是朝廷的支柱，在楊廷和看來，嚴嵩是難得的人才，而更為重要的是，十年前（弘治十八年一五○五）的那次會試，點中嚴嵩卷子，對其讚揚有加，並成為他老師的人正是楊廷和先生。

　　楊先生真可算得上是個有眼力的人，因為十七年後（嘉靖二年一五二三）的殿試中，他還誇獎過另一位新科進士，斷定此人必成大器，之後還大力提拔。

　　看來這個世界確實很小，因為這位幸運者的名字叫做徐階。

　　論資排輩是官場的優良傳統，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嚴嵩的境遇並不太好，所謂「任你通天大才，只有推倒重來」，他先進了翰林院，卻只幹了個編修（翰林院的低級官員），一年多什麼也沒混出來。

　　但人生總是充滿驚喜的，正德十三年（一五一八），嚴嵩得到了一份差事－－傳旨。

　　這就是傳說中的欽差，雖說是個體力活，不過能到地方上擺擺威風，混吃混喝，也算不錯，於是嚴嵩樂顛顛地上路了。

　　然而事實證明，這趟所謂的欽差，實際上是個苦差。

　　嚴嵩十分盡責地完成了使命，然後一路往回趕，但上天似乎還沒玩夠，他又一次在錯誤的時間，將嚴嵩送到了一個錯誤的地點。

　　具體說來，當時嚴嵩先生所處的環境如下：

　　時間：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六月

　　具體方位：江西省臨江府

　　如果感覺比較眼熟，那說明你的記性還不錯，此時此地，除了嚴嵩外，還有一位仁兄正在鬧騰一件大事，這就是偉大的王守仁先生。

　　嚴嵩的運氣實在不好，全國那麼多地方他不去，偏偏趕上了寧王叛亂，要是他趕得巧，沒準還能和剛剛坐船上岸的王巡撫打個照面。

　　不過他既沒有王巡撫的膽略，也沒有旗牌令箭，於是只好躲了起來。

　　但凡是躲避戰亂，都有個時間限制，仗打完了該幹嘛就幹嘛去了，但嚴嵩可能是在戰亂中受了什麼刺激，他躲得比較徹底，京城也不去了，託人請了個假，直接回了老家。

　　嚴嵩的行為放到今天，往小了說是怕事，往大了講是玩忽職守，這事要放在朱元璋手裡，估計嚴嵩的人皮都晾乾了。

　　可當時的朱厚照先生是沒有時間管的，他正忙著玩，嚴嵩何許人也？哪能勞他老人家大駕。

　　就這樣，嚴嵩又開始了休養生活，但上天注定要讓他出場，兩年之後，又一個機會來臨了，朱厚照先生駕崩，楊廷和開始代理朝政。在嚴嵩看來，報效國家的時機終於到了。

　　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四月，嚴嵩正式進京，他的人生從此被徹底改變。

　　可剛一進京，嚴嵩就發現情況不對，他去拜會老師楊廷和，楊廷和還認識他，也打了招呼，卻不怎麼理會，搞得他十分尷尬。

　　這人怎麼說變就變呢？嚴嵩納悶了。

　　其實楊廷和還是比較夠意思的，他之所以不管嚴嵩，實在是因為他正忙著一件大事－－和皇帝鬥爭。

　　嚴嵩算是倒霉到家了，復出混得不好，傳旨遇到了寧王之亂，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又撞上了大禮議事件。

　　這一年嚴嵩已四十一歲，前輩上級退休了，同輩的都升了官，晚輩又不買他的帳，他成了個沒人理也沒人管的累贅。

　　吏部的官員考慮了很久，覺得這人實在沒啥用，又搾不出油水，就安排他去了南京翰林院。

　　在當年，南京翰林院有個外號叫「鬼都不理」，既無權又無錢，窮得叮噹響，可是嚴嵩沒有辦法，只好老老實實地去了南京。

　　但他沒有想到，正是這個缺德的工作安排救了他的命，帶來了光輝遠大的前途。

　　因為就在他出發去南京之後不久，兩個人就急匆匆地以相反的方向從南京趕來，在京城掀起了一場無比凌厲的風暴。

　　這兩個人就是張璁和桂萼，轟轟烈烈的大禮議就此進入最高峰。

　　鬥爭的結果人盡皆知，在這場慘烈的政治鬥爭中，無數官員落馬折腰，內閣被全部清洗，新一代的權貴登上舞台。

　　嚴嵩運氣實在不錯，出事的時候他在南京，無門無派，無牽無掛，每天喝喝茶，談談京城八卦新聞外，日子過得十分滋潤。

　　話雖如此，但這件事情對他的前途似乎也沒有太大影響，畢竟他的老師楊廷和是鬥爭的失敗者，他從中撈不到任何好處。

　　但嚴嵩自己卻很清楚，他飛黃騰達的時候到了，因為事情並非看上去那麼簡單，除了老師楊廷和外，他還有一個十分要好的老鄉兼朋友－－桂萼。

　　果然，不久之後，京城傳來消息，嚴嵩由南京調回北京，連升三級提任國子監最高長官（祭酒）。

　　坎坷的人生，狡詐的官場改變了嚴嵩，他從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領悟了成功的秘訣－－左右逢源。

　　無論何時何地，在最終勝負顯現之前，絕不能押上所有的籌碼－－洛克菲勒。

　　這之後，嚴嵩的事業進入了黃金期，嘉靖七年（一五二八）四月，他升任禮部右侍郎（副部），嘉靖十年（一五三一）九月，升任南京禮部尚書，後又改任吏部尚書。

　　嚴嵩向現實妥協了，他改變了自己，開始逢迎皇帝，阿諛奉承，但這似乎也很正常。

　　因為在朝廷中，拍馬屁不是為了陞官，而是為了生存。

　　所以至少到目前為止，嚴嵩仍然是個比較正派的人，他雖然要求進步的手段並不光彩，卻也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能做，在朝廷上仍然直言不諱，毫不顧忌。

　　換句話說，他是一個有原則的人。

　　嘉靖十七年（一五三八），這個原則被打破了。

　　※※※

　　最難的文章

　　這一年的七月，最麻煩的事情來了。

　　此時距離大禮議事件已經過去了十幾年，該認的認了，該給的也給了，應該說嘉靖先生也該滿意了。

　　可這位仁兄卻是個得寸進尺的主，他突發奇想，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而這個要求，是絕對不會得到大臣支持的。

　　嘉靖不但要追認他爹為皇帝，還打算把他爹搬進太廟，成為以後歷代皇帝朝拜的對象，最後，他還打算給自己的父親一個封號－－明睿宗。

　　此要求在歷史上有一個特定的稱謂－－稱宗袱廟。

　　這是一個極其無理的要求，沒有做過皇帝的人，怎麼能夠進太廟，稱睿宗呢？先前給自己爭個爹，多少還算是人之常情，現在幹這種出格的事，就是貪得無厭了。

　　所有的朝廷大臣都聽說了這件事，卻並不出聲，因為他們要等待一個人的反應。

　　這個人就是專門負責禮儀的禮部尚書。

　　很不幸，當時的部長就是嚴嵩，這下無論如何也躲不了了。如果贊成會被眾人唾罵，如果反對會被皇帝處罰。

　　但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嚴嵩開動腦筋，費盡心思寫了一封奏疏給皇帝。

　　這是一封質量很高的奏疏，全篇計洋洋千餘字，好像什麼都說了，仔細一看，什麼都沒說。

　　嚴嵩又耍了一次兩面派，如果換了別人，這篇文章或許能矇混過關，但這次他遇到了嘉靖先生。

　　剛看完奏疏，嘉靖就召見了嚴嵩，並用幾個詞概括了對他的印象－－

　　騎牆、滑頭、兩頭討好。

　　滿頭冷汗的嚴嵩狼狽地逃離了那個可怕的人，他終於意識到，在這個人面前，天下人無非兩種而已－－支持他的，或反對他的。

　　除此之外，沒有第三條路。

　　於是兩個選項同時出現在他的面前－－原則，還是利益？

　　嚴嵩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他不想再折騰下去了，他已經五十八歲，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累，利益就是他所追求的全部。

　　原則？多少錢一斤？

　　在做出決定的那個晚上，他揮筆寫下了《慶雲頌》和《大禮告成頌》，以紀念嘉靖先生的英明決策，三十年的文學功底最終化成了溜鬚拍馬的遣詞造句。

　　嘉靖終於滿意了，他已經確定，這個叫嚴嵩的人將會對他言聽計從，並服從他的一切命令。

　　很快，嚴嵩的這一舉動在朝廷中引起了軒然大波，指責聲、罵聲鋪天蓋地而來，餘音繞樑，三十日也沒絕。

　　但嚴嵩卻並不在乎，他已經確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只要能夠飛黃騰達、位及人臣，可以不擇手段！可以背叛所有的人，背棄人世間的所有道德！

　　「大徹大悟」的嚴嵩樹立了自己全新的人生觀，但很快他就發現，要想達成自己的企圖，就必須清除一個障礙－－夏言。

　　相對而言，夏言是個不太聽話的下屬，他會經常反駁上級意見，甚至退回皇帝的聖旨，讓皇帝難堪，因為他還是一個有良知、有原則的人。

　　不要臉的嚴嵩準備除掉要臉的夏言，這似乎並不困難，但在實際操作中，嚴嵩才發現這幾乎又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因為夏言還有一個他不具備的殺手鐧。

　　如果要評選明代最難寫的文章，答案絕不是八股，而是青詞。

　　必須說明的是，青詞不是誰都能寫，也不是誰都能用的，這玩意的版權完全歸嘉靖所有，他人不得侵犯，該文體特點是全用賦體、詞句華麗，寫作難度極高。因為寫作時要使用專門的青籐紙，所以叫青詞。

　　青詞是修道祭天時用的，具體方法是寫好後燒掉，主要內容除了陳述個人願望外，還兼議論敘事，其筆法十分玄乎，經常搞得人莫名其妙，不過也無所謂，反正是寫給神仙看的，寫完就燒，也不留檔，而嘉靖先生似乎對神仙的理解能力也很有信心。

　　順便說一句，這一招並非嘉靖的專利，時至今日，燒紙請願仍然大行其道，只是內容換成了簡體字而已。不過這應該難不倒老天爺，要知道神仙都是很牛的，懂個七八國外語也很正常，相信還是能夠看明白的。

　　在當時的朝廷中，會寫這種文章的人很多，但能讓嘉靖滿意的只有兩個，一個是夏言，另一個不是嚴嵩。

　　夏言實在是個天才，他不但口才好，文筆好，寫這種命題作文也很在行，這樣的一個人，嘉靖是離不開的。而另一位會寫青詞的顧鼎臣（嚴嵩同年科舉，狀元）雖然寫得也很好，卻是一個不懂政治的人，雖然入閣，卻完全無法和夏言對抗。

　　於是轉來轉去，嚴嵩依然沒有機會。

　　但天無絕人之路，經過苦苦思索，嚴嵩終於找到了另一條制勝之道。

　　聰明人有聰明人的主意，蠢人也有蠢辦法，嚴嵩不蠢，但要對付夏言，他卻只能用那個最笨的方法－－拚命幹活。

　　寫得不好不要緊，多寫就行，從此嚴嵩起早貪黑，六十高齡每日仍筆耕不輟，就算文章質量不過關被退稿，也從不氣餒，以極其熱忱的服務態度打動了嘉靖先生。

　　幹不幹得好是能力問題，幹不幹那就是態度問題了，相對而言，夏言就是一個態度極不端正的人，而讓嘉靖下定決心整治夏言的，是這樣兩件事情。

　　有一次，嘉靖起得晚了點，推遲了上朝，回頭一清點人數，發現夏言不在，他便問下邊的大臣：夏首輔去哪了？

　　出乎意料的是，下面竟無人回答。

　　後來還是一個太監私下裡告訴他，夏言之前來過，聽說還沒上朝，連招呼都沒打，就回家睡覺去了。

　　嘉靖發毛了，我遲到你就早退，還反了你了！

　　而讓他們徹底決裂的，是著名的「香葉冠」事件。

　　嘉靖信奉道教，而夏言偏偏是個無神論者，每次嘉靖和他討論道教問題，夏言都聽得打瞌睡。久而久之，嘉靖也覺得沒意思了，不想再和他談。

　　可問題在於，這個人雖然不信道，卻會寫青詞，在嘉靖看來，如果稿子質量不高，是會得罪神仙的，而神仙大人一生氣，自己長生不老的報告就批不下來。

　　這實在是個性命攸關的事情，所以每次嘉靖總是耐著性子向夏言催稿，可是夏言總是愛理不理，要麼不寫，要麼應付差事，搞得嘉靖十分不快。

　　拖皇帝的稿也算夠膽了，可這並不足以證明夏言的勇氣，他還幹過更為膽大包天的事。

　　嘉靖為了顯示自己的虔誠，每次上班時都不戴皇帝金冠，而是改戴道士的香葉冠，此外，他還特意親手製作了五頂香葉冠，分別賜給自己最親近的大臣。

　　夏言得到了其中一頂，卻從來不戴。

　　嘉靖開始還不在意，可他左等右等，始終沒看到夏言換帽子，才忍不住發問：

　　「我上次給你的帽子呢？」

　　「尚在家中。」

　　「為何不戴？」

　　「我是朝廷大臣，怎麼能戴那種東西？！」

　　嘉靖的臉發白了，他尷尬地盯著夏言。

　　可夏先生似乎並不肯就此干休：

　　「以臣所見，希望陛下今後也不要戴這種東西，君臨天下者，應有天子之威儀，以正視聽。」

　　傷自尊了，真的傷自尊了。

　　要知道，這玩意兒雖然不中看，卻是嘉靖先生自己親手做的，是他的勞動成果和汗水結晶。夏言不但不要，還把他訓了一頓，確實讓人難以接受。

　　於是他發火了：

　　「這裡不需要你，馬上滾出宮去！」

　　夏言這樣回答：

　　「要我出宮離開，你必須親自下旨！（有旨方可行）」

　　然後他冷笑著大步離去，只留下了氣得發抖的皇帝陛下。

　　鬧到這個地步，不翻臉也不可能了，而在這君臣矛盾的關鍵時刻，嚴嵩出現了。

　　在五頂香葉冠中，還有一頂是給嚴嵩的，但他的表現卻與夏言完全不同。由於嚴先生沒有原則，所以自然也不要老臉，他不但戴上了香葉冠，還特意罩了一層青紗，表示自己時刻不忘領導的恩惠。

　　嘉靖十分高興，他特別表揚了嚴嵩。

　　嚴嵩是夏言的同鄉，兩人關係一向不錯，夏言發達之後，出於老鄉情誼，他對嚴嵩十分關照。

　　然而慢慢他才發現，嚴嵩是一個偏好投機、沒有道德觀念的人，只要能夠達到目的，此人就會不擇手段，任意胡來。

　　剛強正直的夏言十分反感這種行為，雖然嚴嵩對他十分尊敬，早敬禮晚鞠躬，他卻越來越瞧不起這個人。

　　一個卑躬屈膝的人，無論如何逢迎下作、厚顏無恥，最終即使得到信任，也絕對無法獲得尊重。

　　夏言看透了嚴嵩，對他的那一套深惡痛絕，只希望這個人滾得越遠越好。

　　然而嚴嵩似乎並不在意，他很清楚，自己是夏言的下級，無論如何，現在還不能翻臉，為了緩和兩人的關係，他決定請夏言吃飯。

　　夏言接到了請柬，他想了一下，答應了。

　　約定的時間到了，菜也上了，卻沒有一個人動筷子－－因為夏言還沒有到。

　　眼看要吃隔夜飯了，嚴嵩說，我親自去請。

　　他來到了夏言的府邸，門衛告訴他，夏言不在。

　　這擺明了是耍人，故意不給面子，嚴嵩的隨從開始大聲嚷嚷，發洩不滿，然而嚴嵩十分平靜，他揮了揮手，回到了自己的家。

　　面對著發冷的酒席，和滿堂賓朋嘲弄的眼神，嚴嵩拿起了酒宴的請柬。

　　他跪了下來，口中念出夏言的名字，將請柬的原文從頭到尾念了一遍，最後大呼一聲：

　　「未能盡賓主之意，在下有愧於心！」

　　表演結束了，他站了起來，不顧眾人驚異的目光，逕自走到酒席前，開始吃飯。

　　今日我受到的羞辱，將來一定要你加倍償還！

　　※※※

　　黑狀

　　在夏言看來，嚴嵩是一個沒有原則的小丑，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

　　事實確實如此，那次晚宴之後，嚴嵩依然故我，一味的溜鬚拍馬、左右逢迎，而夏言也是一如既往地看不起他。

　　但夏言的看法只對了一半，因為小人從來都不是無關緊要的，他們可以幹很多事情，比如－－告狀。

　　嘉靖二十一年（一五四二）六月的一天，夏言退朝之後，嚴嵩覲見了嘉靖。

　　在皇帝面前，他一改往日慈眉善目的面孔，以六十三歲之高齡，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乾淨利落地完成了整理著裝－－下跪－－磕頭等一系列規定項目，動作舒緩、緊湊，造詣甚高。

　　然後他淚流滿面，大聲哀號道：

　　「老臣受盡夏言欺辱，望陛下做主！」

　　雖然看似痛哭流涕，不能自已，但難能可貴的是，嚴嵩的思維仍然十分清楚，且具有嚴密的邏輯性，他逐條逐點痛訴老油條夏言種種令人髮指的行為，聲淚俱下。

　　可是他滔滔不絕地說了很久，上面的皇帝陛下卻並未同仇敵愾，只是微笑著看著他的表演，並不動怒。

　　嘉靖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對於大臣之間的矛盾，他一直都是當笑話看的，想要把他當槍使，那是不容易的。

　　但嚴嵩並不慌亂，關於這個問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雖然坐在上面的這個人十分聰明，極難對付，但他也有自己的弱點，只要說出那件事，他一定會乖乖就範！

　　「夏言藐視陛下，鄙棄御賜之物，罪大惡極！」

　　這是嚴嵩黑狀的結尾部分，雖然短小，卻極其精悍。因為所謂的御賜之物，就是那頂香葉冠。

　　於是嘉靖憤怒了，欺負嚴嵩無所謂，不聽自己話才是嚴重的政治問題。他立即寫下了斥責夏言的敕書。

　　當然了，痛斥的根據不是拒戴香葉冠，而是「軍國重事，取裁私家，王言要密，視同戲玩！」

　　整的就是你，其實不需要什麼理由。

　　嘉靖被自己的木偶操縱了，這是自他執政以來的第一次，但遺憾的是這並非最後一次，大臣們已經熟悉了他的出牌套路，不久之後，幾位比他更聰明的重量級人物即將上場，事情的發展就此徹底失去控制。

　　受到皇帝斥責的夏言害怕了，他連忙上書請罪，但無濟於事，半個月後，他被削職為民，嚴嵩進入內閣。

　　客觀地講，嚴嵩是沒有什麼政治才能的，和夏言相比，他缺乏處理政事的能力，卻並非一無是處，他有兩項遠遠高於常人的技能－－拍馬屁、整人。

　　自嘉靖二十一年（一五四二）八月入閣起，他天天泡在大臣值班室（西苑），據說曾創下一星期不洗澡不回家的紀錄，但奇怪的是，屬下們似乎從沒看見他幹過除舊布新、改革弊政的好事，那您老人家一天到晚待在那裡幹嘛呢？

　　答案很簡單，下級看不到不要緊，領導看到就行（嘉靖住西苑），磨洋工也好，喝茶打牌也罷，只要天天在辦公室坐著，讓皇帝看見混個臉熟，不愁沒前途。

　　這一招十分奏效，皇帝被嚴嵩同志把茶水喝乾、板凳坐穿的毅力感動，特意附送印章一枚，上書「忠勤敏達」四字，並授予太子太傅（從一品）以示表彰。

　　除了尊重領導外，嚴嵩同志在打壓同事，開展整人工作上也不遺餘力，當時的內閣中共有四人，除了嚴嵩外，還有比他早來的老同志翟鑾（首輔）、和他同期入閣的吏部尚書許贊、禮部尚書張壁。嚴嵩一個人說了不算。

　　但嚴嵩同志是有辦法的，他先指使言官罵走了翟鑾、然後乾淨利落地獨攬大權，許贊和張壁入閣一年多，連票擬的筆都沒摸過，一氣之下索性不管了。

　　對於嚴嵩而言，這無異於如魚得水，但他偏偏還要立個牌坊，曾幾次向皇帝上書，表示內閣現在人少，希望多找幾個人入閣，臣絕對不能獨斷獨行。

　　嘉靖十分感動，他立刻下詔表揚了嚴嵩，任命他為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少傅，並且明確表示：你一個人就行了，信得過你！

　　情況大抵如此。

　　應該說，夏言把弄權術，掌握朝權，主要目的還是為了治理國家，整頓朝政，而嚴嵩的目的就單純得多了，他玩這麼多花樣，只是為了自己的愛好－－貪污受賄。

　　嚴嵩從來不相信什麼他好、我也好，別人過得如何他無所謂，只要自己舒坦就行，懷著這一崇高理想，他在貪污戰線上幹出了卓越的成績。

　　當時的紀檢官員們（都察院御史）每年有一個固定任務－－評選年度貪污人物排行榜，凡上榜者都有具體數據支持，且公之於眾。

　　而嚴嵩同志自從進入內閣以來，每年必上榜，上榜必頭名，更為難得的是，連南京的都察院也把他評為貪污第一人，每年上報朝廷。

　　雖獲此殊榮，但嚴嵩卻並不慌張，因為他十分清楚，嘉靖從不在意他貪了沒有或是貪了多少，只關心他是否聽話。

　　事實確實如此，雖然彈劾奏章接連不斷，嚴嵩始終穩如泰山。

　　可是情況逐漸出現了變化。

　　嚴嵩終於犯了他的前任曾經犯過的錯誤－－專斷。

　　當所有的權力集中在他一人手中時，無比的威勢和尊崇便撲面而來，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無法適應了，每當他看見西苑那間煙霧繚繞的房間，想起那個不理國政，一心修道的皇帝，一種感覺就會油然而生：

　　掌握這個帝國的人，只有我。

　　當這種感覺反映到行為上時，他開始變得專橫，不可一世，遇事也不再向領導匯報，而在大臣們的眼中，這個老人已經取代了那個道士，成為了國家的真正領導者。

　　但是他過於低估了那個道士的實力，在滿耳的誦經聲裡，煉丹爐的重重煙霧中，那雙眼睛仍然牢牢地盯著嚴嵩的背影，無時無刻。

　　嘉靖二十四年（一五三三）十二月，嘉靖突然在西苑召見嚴嵩，當嚴首輔大搖大擺地來到殿中時，皇帝陛下卻微笑著將另一個人引見給他，並且告訴嚴嵩，這個人將取代你的位置，成為首輔，希望你繼續堅持幹好工作，因為從此以後你的身份是內閣次輔，是他的助手，要注意搞好班子的團結。

　　嘉靖一如既往地笑了，笑得十分燦爛，但嚴嵩沒有笑，而那位本該歡呼雀躍的幸運兒也沒有笑，因為他就是夏言。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看來夏言還是比較幸運的，他只用了三年零五個月。

　　如果說之前的夏言只是蔑視嚴嵩，那他現在終於找到了真正的敵人。

　　從此以後，內閣次輔嚴嵩再也看不到任何文件，因為首輔夏言拿走了他所有的權力，任何票擬、簽批無權過問，短短一個月之間，他就變成了機關閒置人員。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展開。

　　不久之後，中央各部的官員們接到通知，為合理搭配人事結構，要根據平時表現進行一次大規模的變動，一時間人心惶惶。

　　等到調整完畢，該撤的撤了，該升的升了，大家也就明白了－－上面換人了。

　　夏言痛快了，解氣了，他換掉了嚴嵩的爪牙，換上了自己的部下，肆無忌憚。

　　在清除敵人首腦之前，必須先掃除一切外圍和幫手，這就是中華民族的傳統智慧，所謂摻沙子、挖牆腳是也。

　　夏言相信他的做法是對的，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不過他在執行中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做得太絕了。

　　他整治所有與嚴嵩有關係的人，一個也不放過，這種濫施淫威的做法使他逐漸陷入孤立，而更要命的是，他還得罪了一群絕對不能得罪的人－－太監。

　　嘉靖把太監當奴才，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可夏言也把太監當了奴才，那就真是搞錯了碼頭，每次有太監來府上辦事，別說遞煙遞酒，連口水都不給人喝，有時還要訓幾句話，讓他們端正言行。從不把自己當外人。

　　要知道，雖說太監在嘉靖朝不吃香，但畢竟人家還是皇帝身邊的人，久而久之，夏言在太監們中的名聲越來越差。

　　相對而言，嚴嵩就聰明得多了，他十分清楚，領導不能得罪，領導身邊的秘書更不能得罪，所以每次太監到家裡，這位六十多歲的高幹竟然會主動讓座，而且走之前必給紅包，見者有份。

　　在七嘴八舌的太監輿論導向下，罵夏言和誇嚴嵩的人不斷增長，嘉靖心中的傾向逐漸偏移。而對於這一切，處於權力頂峰的夏言並不知道。

　　綜合來看，夏言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卻也有著致命的缺點－－孤傲。

　　越接近權力的中心，朋友會越來越少，敵人則越來越多。

　　一般來說，要擺脫這一規則，唯一的方法是裝孫子，很遺憾，夏言為人剛毅正直，實在裝不了孫子，自從嘉靖十五年（一五三六）進入內閣之後，他的缺點越來越明顯，脾氣越來越大，犯的錯誤越來越多，越來越嚴重，直到三年後那個致命的失誤。

　　但令人欣慰的是，在這幾年裡，他還曾做過一件正確的小事。

　　說是小事，是因此這件事情實在很小，很難引人注意，但就是這件不起眼的小事，不但使他最終反敗為勝，還改變了大明王朝的命運。

　　嘉靖十八年（一五三九），皇太子出閣自立，準備發展自己的小團體，為將來接班做準備，而選定東宮人員的工作按例由內閣負責，具體說來是由夏言負責。

　　這是一份極有前途的工作，無論高矮胖瘦，只要能夠搭上太子這班車，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因此有很多人爭相向夏言說人情、行賄只求他筆下留情。

　　可是夏言兄是出了名的軟硬不吃，以上手段對他全然無效，他只選擇那些確有才能的人。

　　而當他掃視候選名單的時候，卻在一個名字前停留了很久。

　　這是一個他九年前已經熟悉的名字，就在幾個月前，他在江西的家人還專程寫信給他，信中大罵此人，說這人在任時，明知是夏學士的親戚，卻從不幫忙辦事，實在是不識抬舉。

　　對於這個不給面子的官員，夏言也十分惱火，所以當不久前禮部缺員，有人向他推薦此人的時候，正在氣頭上的他當時就拒絕了。

　　要想公報私仇，這實在是天賜良機，但在這關鍵時刻，他猶豫了，經過長時間慎重的考慮，他做出了自己最終的決定。

　　因為他始終相信，秉持正直、不偏不倚是正確的。

　　夏言鄭重地提起筆，在正選名錄上寫下了這個人的名字：

　　徐階

第二十三章　王學門人，徐階

　　粗略計算下，徐階應該算是一個死過三次的人。當然，沒死成。

　　弘治十六年（一五○三）十月，徐階誕生在浙江宣平，由於他的父親是松江華亭人（今上海市），所以後代史書把他算作松江人。

　　徐階有著一個幸福的家庭，他的父親是當地縣丞（八品），雖說官小，但畢竟是經濟發達地區，混口飯吃也不是太難。總體而言，他家還算比較富裕，比照成分大致相當於小型地主。

　　雖然家境寬裕，不用上街賣報紙，滾煤球，也不用怕餓死凍死，但徐階卻曾比任何人都更靠近死神。

　　他的第一次死亡經歷是在週歲那一年，家人抱著徐階在枯井邊乘涼，不小心摔了一跤，自己倒沒怎麼著，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來，一琢磨感覺不對，手裡似乎少了點什麼東西，回頭一看，徐階已經掉進井裡了。

　　這可算是缺了大德，自由落體的徐階雖然沒有跌進水裡，卻也和井底硬地來了次親密接觸。

　　我一直認為，投井自盡算是個比較痛苦的死法，比投江差遠了，就如同而今的房地產市場，想死都找不到個寬敞的地方，還是投江好，想往哪跳就往哪跳，不用考慮落地面積，末了還能欣賞無敵江景，想看哪裡就看哪，誰也擋不住。

　　枯井雖然摔不死人，但應該能摔殘，小徐階掉下井後，全家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半天才把他撈出來（沒有工程機械），等重見天日時，徐階兄卻既不哭也不鬧－－暈過去了。

　　他這一暈可大了去了，無論如何搶救，掐人中灌湯灌藥就是不醒，連續幾天都是如此，到了第三天，大夫告訴他們：快準備棺材。

　　第四天，徐階醒了。

　　徐階，繼續成長吧，下一次你會離死亡更近。

　　正德二年（一五○七），徐階隨父親外出趕路，父親在前面走，他在後面緊跟著，在經過一座高山的時候，徐階一不小心，又出了點意外，當然，他並沒有掉進枯井，相對而言，他這次掉的地點比較特別－－懸崖。

　　等老爹聽見響聲回過頭來時，徐階已經跌落山崖。

　　這位父親大人即刻放聲大哭，枯井多少還有個盼頭，懸崖底下就是閻王的地盤了，地府招人那叫一收一個準。

　　痛快哭完了，還得去下面收屍，父親帶了幾個幫手繞到了懸崖下，可是左找右找卻始終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總不能飛了吧，父親抬起頭，看見了掛在樹上的兒子。

　　從此以後，徐階的經歷就成了街知巷聞的奇談，所有的人都認為如此大難竟然不死，此人必有後福。

　　這話似乎沒錯，從此徐階的生命踏入了坦途，但人生的最大一次考驗仍在前方等待著他，只有經受住這次比死亡更為痛苦的折磨，他才能成長為忍辱負重、獨撐危局的中流砥柱。

　　這之後的日子是平淡無奇的，正德八年（一五一三），徐階的父親辭去了公職，回到了華亭縣老家，在這裡，徐階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他十分聰明，悟性很高，四年之後，他一舉考中了秀才，進入縣學成為生員。

　　正德十四年（一五一九），十七歲的徐階前往南京參加鄉試，結果落榜，只得打道回府，繼續備考。

　　但這對他而言未必是件壞事，因為就在第二年，一個人來到了他的家鄉，並徹底改變了徐階的一生。

　　正德十五年（一五二○），一位新科進士成為了華亭的知縣，他的名字叫聶豹。

　　應該說聶豹是一個稱職的知縣，而在公務之外，他還有一個愛好－－聊天，每天下班之後，他都會跑到縣學，和那班秀才一起探討經史子集。

　　正是在那裡，他遇到了徐階。

　　當聶豹第一次和徐階交談時，這個年輕人高超的悟性和機智的言辭就讓他大吃一驚，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前途不可限量的可造之材。

　　於是，當談話結束，眾人紛紛散去的時候，聶豹私下找到了徐階，問了他一個問題：是否願意跟隨自己學習。

　　徐階不傻，他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所以他毫不猶豫地作了肯定的答覆。

　　自此之後，徐階拜聶豹為師，向他求學。

　　但徐階沒有想到，這個看上去極為尋常的縣官，卻並非一個普通人，他即將展示給徐階的，是一個神秘新奇的世界。

　　不久之後，徐階便驚奇地發現，聶豹教給他的，並不是平日談論的經史文章、更不是考試用的八股，而是一門他聞所未聞的學問。

　　在徐階看來，這是一種極其深邃神秘的學識，世間萬物無所不包，而更為奇怪的是，連經世致用、為人處世的原理也與他之前學過的那些聖人之言截然不同。

　　但他並沒有猶豫，在之後的兩年裡，他一直在刻苦認真地學習鑽研著，日夜不輟。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與眾不同的老師正在教授給他一種特別的智慧，並將最終成為他一生中最為重要的財富。

　　嘉靖元年（一五二二），應天府即將舉行鄉試，這一年徐階二十歲。

　　他對聶豹的欽佩和崇拜已經達到了頂點，在這兩年之中，他曾無數次發問，無數次得到解答，他掌握了聶豹所傳的精髓，瞭解了這套獨特的體系，但兩年來，仍然有一個讓他十分好奇的疑問，沒有得到答案。

　　於是在他離家赴考的那天，他向為自己送行的聶豹提出了這個最後的問題：

　　「你怎麼會懂得這麼多呢？」

　　聶豹神秘地笑了：

　　「那是另一個人教我的。」

　　「幾年前，我在江西求學之時（聶豹是江西吉安人）遇到一人，聽其所講極為怪異，甚是不以為然，當時我年少氣盛，與他反覆爭辯幾日，終於心服口服。」

　　聶豹抬起頭，走出了他的回憶，看著這個即將踏上人生征程的年輕人，說出了最終的答案：

　　「當日我雖未曾拜師，卻蒙他傾囊以授，我所教給你的一切，都是當年他傳授於我的，你今此去前途未卜，望你用心領悟此學，必有大用。」

　　「此學即所謂『致良知』之心學，傳我此學者，名王守仁。」

　　※※※

　　致命的考驗

　　徐階牢牢地記住了王守仁這個名字，他拜別聶豹，就此翻開了自己傳奇人生的第一頁。

　　南京的鄉試十分順利，徐階如行雲流水般答完考題，提前交卷離開了考場，他很有信心，認定自己必可一舉中第。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自信十足的時候，他的卷子卻已經被丟在了落榜者的那一堆裡。

　　他的運氣實在不好，當時的應天府批卷考官看到他的卷子，卻如同是地球人看到了外星人，順手就往地上一扔：這寫得是什麼玩意兒！

　　就在徐階先生即將成為復讀生的時候，上天又一次朝他微笑了。

　　此時，主考官恰好走了進來，看見了這一幕，他撿起了卷子，仔細看了很久，然後走到那位批卷官的面前，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當為解元。」

　　所謂解元，就是第一名，目瞪口呆的批卷官半天才反應過來，卻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見－－落榜。

　　解元和落榜實在反差太大，雙方爭執不下，最後終於達成妥協，錄取徐階，不點解元。

　　當時的徐階對這一切絲毫不知，完全被蒙在鼓裡，不過無所謂，他已經獲得了更進一步的資格，一年之後，他將見識真正的大場面，去面對這個帝國的統治者們。

　　嘉靖二年（一五二三），徐階前往北京，參加了會試，看來京城的考官水平確實不錯，他的文章沒有再受到非難，雖然沒有拿到會元，卻也十分順利地進入了殿試。

　　徐階的心理素質還行，見了大老闆也不怎麼慌張，鎮定自若地完成了自己的答題。殿試後，內閣大臣審讀答卷，看到他的文章，都極為驚訝，讚歎不已，認為此科狀元非他莫屬。

　　就在此刻，另一個人走入審卷室，和鄉試時如出一轍，他也找到了徐階的試卷。

　　這個人叫林俊，時任刑部尚書，沒事遛彎路過，就順便進來看看，他拿起卷子認真地看了一會，評語脫口而出：

　　「好文章！當評第一名！」

　　這回麻煩了。

　　應該說這位尚書大人給了個不錯的評價，可是問題在於，這話實在不該由他來說。

　　說來慚愧，這位仁兄雖說愛才，也是高級幹部，卻有一個缺點－－人緣不好，當時的內閣大臣費宏等人和他有著很深的矛盾，平時就看他很不順眼，現在他突然來了這麼一句，便就此作出了推論－－此文作者與他有著不可告人的關係。

　　託林大人的這一聲吆喝，本來眾望所歸的狀元徐階就變成了探花徐階。

　　頭等獎變成了三等獎，但也算湊合了，冤就冤點吧，不過領導的眼睛畢竟是雪亮的，就在徐階金榜題名，去朝廷見考官、拜碼頭的時候，他的才能終於得到了肯定。

　　在那裡，徐階見到了朝中第一號人物－－楊廷和。

　　當這個二十一歲的青年出現在這位官場絕頂高手面前的時候，楊廷和立即作出了判斷：

　　「此少年將來功名必不在我等之下！」

　　當然了，公報私仇的費宏也挨了領導的批評：

　　「你是怎麼做事的，為何沒把他評為第一呢？！」

　　佩服、佩服，楊廷和先生這麼多年還真沒白混。

　　發達了，發達了，探花徐階的前景一片光明，比強光燈還亮，領導賞識他，作為高考全國第三名，翰林院向他敞開大門，一條大道展開在他的腳下，庶吉士－－陞官－－入閣，榮華富貴正等待著他。

　　懷著極度的喜悅，徐階衣錦還鄉，他的父親激動萬分，自己一生也只混了個正八品縣辦公室主任（縣丞），兒子竟然這麼有出息，這輩子算是賺大發了。母親顧氏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連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他們忙著興奮流淚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卻已悄然來到了門口。

　　這個人就是聶豹，不久之前他剛剛得知，自己很快就要離開此地，去福建擔任巡案御史，在這即將離別的時刻，他找到了徐階。

　　在過去的日子裡，如同當年的那個人一樣，他無私地將平生所學盡數傳授給了這個叫徐階的年輕人，但他十分清楚，這位學生雖然極為聰明，卻仍未能領會那最為精要關鍵的一點。

　　當他進入大堂，看到那個因過度喜悅而忘乎所以的青年時，他立即意識到，揭示那個秘訣的時候到了。

　　「我就要離開這裡了，望你多加保重。」

　　徐階臉上的笑顏變成了錯愕，他張大了嘴，似乎想說點什麼。

　　聶豹卻笑著搖搖手：

　　「你日後之前程無可限量，我沒有什麼禮物可以送你，就為你上最後一課吧。」

　　「心學之要領你已盡知，但其中精要之處唯『知行合一』四字而已。若融會貫通，自可修身齊家，安邦定國。」

　　聶豹頓了一下，看著屏氣傾聽的徐階，繼續說道：

　　「你天資聰敏，將來必成大器，但官場險惡，仕途坎坷，望你好自珍重，若到艱難之時，牢記此四字真言，用心領悟，必可轉危為安。」

　　「即使日後身處絕境，亦需堅守，萬勿輕言放棄，切記！」

　　徐階肅立一旁，莊重地向老師作揖行禮，沉聲答道：

　　「學生明白了。」

　　然而聶豹的反應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不，你並不明白，」聶豹神秘地笑了，「至少現在沒有。」

　　嘉靖三年（一五二四），懷著滿心的喜悅和一絲疑惑，徐階拜別聶豹，前往京城赴任。

　　作為帝國的優秀人才，他進入翰林院，成為了一名七品編修，這裡雖然沒有外放地方官的威風和油水，卻是萬眾矚目的中心，因為一旦進入這裡，半隻腳就已經踏入了內閣。

　　此時的徐階少年得志，前途看漲，還剛剛辦完了婚事，娶了個漂亮老婆，所謂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好事都讓他一人趕上了，可是到達人生頂點的徐階萬萬沒有想到，他剛摸到幸福大門的把手，就即將滑入痛苦的深淵。

　　嘉靖三年（一五二四）八月，剛進翰林院的徐階板凳還沒坐熱，就接到了一個不幸的消息，他的父親去世了。

　　徐階是個孝順的兒子，他極為悲痛，報了父喪，二話不說就打起背包回了家，在家守孝一待就是三年。

　　剛到單位上班，領導沒混熟，同事關係也沒搞好，就回家晾了三年，也真算是流年不利，但徐階並不知道，這一切不過是熱身運動，一場致命的劫難即將向他襲來。

　　嘉靖六年（一五二七），徐階回到了北京，官復原職，開始在翰林院當文員，整日抄抄寫寫，研究中央文件。

　　平淡的日子過了三年，大麻煩終於來了，從他看到張璁的那封奏折開始。

　　之後的事情我們已經說過了，張璁要整孔老二，徐階反對，於是張璁要整徐階，最後徐階滾蛋。

　　好像很簡單，事實上不簡單。

　　當徐階鼓起勇氣駁倒張璁的時候，他並不怎麼在意，大不了就是罷官嘛，你能把老子怎麼樣？還能殺了我？

　　沒錯，就是殺了你。

　　由於徐階罵得太痛快了，都察院的幾個御史也湊了熱鬧，跟著罵了一把，又惹火了張璁，這下徐階慘了，張先生缺少海一樣的心胸，充其量也就陰溝那麼寬，他當即表示要把帶頭的徐階幹掉。

　　天真的徐階萬沒想到，發表個人意見、頂撞領導竟然要掉腦袋，不過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伸頭縮頭都是一刀，索性豁出去了，死也不當孬種！

　　他毫不畏懼，直接放話出來：要殺就殺，老子不怕！

　　但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徐階沒有想到，還有更為悲慘的命運在前方等待著他，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死亡從來就不是最狠毒的懲罰。

　　就在他靜坐等待處罰的時候，另一個噩耗傳來，他的妻子突然病逝了，只留下了一個兩歲的孩子。

　　徐階悲痛萬分，他成婚僅僅六年，妻子就永別而去，但更讓他痛苦不已的是，他連辦理妻子後事的能力都沒有，因為他得罪了張大人，不能四處走動，必須待在原地等候處理。

　　事實上，在當時很多人的眼裡，徐階已然是必死無疑，因為根據路邊社報導，都察院已經放出風來，都御史汪鋐受張璁指使，給徐階定了死罪。

　　徐階終於沒有能夠逃脫死神的第三次玩弄，其實殺頭也沒什麼，眼一閉，心一橫，根據傳統說法，就當是多個碗大的疤（雖然治不好）。但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把你關起來先不殺你，吊著你玩，讓你感覺每一天都可能是人生的最後一天。

　　徐階所承受的就是這樣的痛苦，每日籠罩在死亡陰影下，隨時都可能有人闖進來宣佈他的死期，但除了死亡的恐懼外，他還有更為深切的痛楚－－妻死子幼，而家裡的情形還真是應了那句老台詞－－上有七十歲的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

　　正所謂辛辛苦苦二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為了遠大前程、幸福家庭，用了二十年，現在前程盡毀、家破人亡，卻只用了十幾天。

　　有時候，天堂到地獄只有一步之遙。

　　這突然發生的一切足以讓人發瘋，相信只要是人類，就會難以忍受。

　　可是人生最痛苦的地方就在於，明明已經無法忍受，卻還要忍受下去。

　　當都察院內定的死罪傳到徐階耳朵裡時，重壓之下的他終於忍無可忍了，於是他抖擻精神，決定，重頭再忍。

　　不忍又能怎樣呢？

　　徐階開始準備後事了，他叫來了自己的好友沈愷，交給他一些銀兩，只委託他兩件事情：

　　「請安葬我的妻子，把我的孩子帶回華亭老家，交給我的母親。」

　　沈愷認真地點點頭，接受了他的委託。

　　得到承諾的徐階放心了，他大聲地說道：

　　「死就死吧，如今我已了無牽掛！請你替我轉告張學士（即張璁，時任謹身殿大學士），此事我一人所為，絕無悔意！」

　　上天一向是很幽默的，一心求死的徐階偏偏還就死不了，都察院的處決意見送到刑部，恰好刑部的幾個司局級幹部是徐階的老鄉兼好友，就把這事給壓了下去，還四處幫他活動，最後終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當然了，張璁是不會罷休的，既然殺不掉你，就毀掉你的前途，此後再也不用回翰林院上班了，更別想什麼尚書、內閣，老老實實地去福建吧。

　　更為可惡的是，這位張學士還在皇帝面前狠狠地告了一狀，搞得嘉靖也是激動異常，竟然讓人在柱子上刻下了八個大字－－徐階小人，永不敘用，看樣子是害怕自己記性不好，把這事給忘了（事後證明他記性確實不好）。

　　好了，有了這八字評語，徐階的前程就算到此為止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收拾行李準備上路，而在赴任之前，他還要回一趟華亭，去拜別在家的母親。

　　徐階連殺頭都不怕，自然也不怕罷官，但對辛勤養育自己的母親，他始終懷著歉疚，榮華富貴已付之流水，何以見母？何以報歸？

　　但當他見到母親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錯了。

　　母親顧氏聽他講完所有的經過後，卻欣慰地笑了：

　　「你因勇於直言而被貶官，這是我的榮耀啊！」

　　然後她站起身，去為一臉驚訝的兒子準備遠行的行李。

　　畢竟我並非孤身一人啊！徐階笑了。他最終下定了決心。

　　出發，去福建！普天之下，豈有絕人之路！

　　徐階是幸運的，因為綜合前人經驗，但凡上天要你吃苦，一定會有好處給你，這次也不例外，如往常一樣，老天爺早已準備好了一份珍貴的禮物，等待著徐階去領取。

　　當然了，在此之前，他不把徐階折騰個七葷八素是不會罷休的，因為老天爺他老人家的習慣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先收貨、再付款。

　　※※※

　　秘訣、醒悟

　　福建延平府的推官是個好位置嗎？

　　答案是不，延平位於閩北位置，而且多是山區，在那裡當知府連轎子都沒法多坐，經常要騎馬，而推官更是夠嗆，因為它專管司法以及各類刑事案件。

　　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不巧延平完全符合這個條件，所以此地大案要案頻發，而且其司法系統的下屬官員大都由本地人擔任，包庇徇私，也十分難搞。如此看來，當年張璁發配他的時候還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

　　於是，當個子矮小的上海人徐階出現在當地屬下面前的時候，當慣了地頭蛇的人們幾乎同時確定：這人很快就會滾蛋的。

　　總體上看，這句話的語法和真實性是沒錯的，但主語的指向並非徐階，而是他們自己。

　　徐階上任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處理積案。託手下的福，延平府這幾年的司法成績十分突出，案件堆積如山，卻總不處理，監獄已經成為了延平最適合居住的地方，老犯人沒解決，新犯人又關進來，聲勢日益壯大。

　　當年也沒有什麼羈押期限，說關你就關你，說多久就多久，完全就沒個譜。拖個三五年，判個一兩年，審完後掐指頭一算，當庭釋放也算是常事。

　　於是徐階對下屬們說，從明天開始，加班加點審查案件。

　　下屬們反應十分熱烈，紛紛表示一定要協助領導搞好工作。徐階非常之高興。

　　第二天，所有官員都按時報到，然而徐階驚奇地發現，這幫人雖然坐在了辦公室裡，卻只是一心一意地磨洋工，出工不出力，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徐階終於明白了，眼前的這群看似親切的部下，整日笑臉相迎，呼前擁後，背地裡卻搞非暴力不合作，推三阻四，其實只為一個目的－－把自己趕走。

　　徐階憤怒了，他嚴辭訓斥了幾個怠工的官員，卻沒有想到，這些人的脾氣比他還大，當場就頂了他幾句，之後索性不來了。爛攤子丟給你，看你一個人怎麼辦！

　　徐階握緊了拳頭，他知道指望不上這些人了，但問題擺在眼前，一個人怎麼辦呢？

　　其實很多事一個人也是可以辦的，只要你有足夠的決心。

　　徐階打開了塵封的卷宗，開始逐件審查整理案件，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他沒有助手、沒有朋友，在孤燈下艱難地工作，經過一個多月的努力，他最終完成了這件看似無法完成的任務。

　　該判的判了，該放的放了，什麼千古奇冤、罪大惡極的也都處理了。這個世界第一次徹底清靜了。

　　地頭蛇們跌破了眼鏡，他們想不到，這個看上去白白淨淨的外地人竟然如此驃悍，可他們更想不到的是，這並不是事情的終結。

　　在不久之後，徐階突然下令逮捕了幾個法司衙門的官員－－那幾位非暴力不合作行動的領導人，罪名是貪污受賄，以他們的那些爛底，這類證據實在並不難找。於是分流的分流，下崗的下崗。

　　從此沒有人再敢和徐階作對，因為他們已經認識到，在這個文弱書生的身體裡，蘊藏著極為可怕的力量。

　　在很多記載中，這個故事常常被引用，以說明徐階的良好的工作態度，並體現了其全心全意為百姓服務的思想境界等等等等。

　　其實事情並非那麼簡單。

　　在這層光環的下面，隱藏著徐階性格的另一面－－先隱而後發，俗語又叫秋後算賬，或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而二十年後那些驚心動魄的事情，也明確地告訴了我們，在這位斯文讀書人的心中，始終銘刻著這樣一個人生信條－－有仇必報。

　　不久之後，徐階的名聲就隨著這件事情傳遍了延平，喜歡他的人很多，恨他的人也不少。幾位被他下崗分流的人還找來了當地的黑社會，揚言要給他放點血。

　　於是有人找到他，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你已經不是京官了，在這小地方撈點外快，混日子就行，何必那麼認真呢？

　　徐階的回答是這樣的：

　　「我雖官小，卻有職責在身，一日不敢懈怠。此地雖偏，亦可勵精圖治！」

　　說得好，說得好，可是勵精圖治的徐階先生，你很快就會遇到一個真正的麻煩，而這個麻煩，是你無法解決的。

　　事情是這樣的，延平一帶雖然窮，卻還有個天然優勢－－產礦。這礦出產的東西也比較特別－－銀。

　　當年那個時候，銀礦的地位大致相當於今天的印鈔廠，只要能挖出來，就能用出去，還不用擔心通貨膨脹問題。

　　延平是個民風驃悍的地方，所謂民風驃悍，通俗點講就是不讀書、敢鬧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吃白不吃。

　　於是各地未經生產安全部門批准的小銀窯紛紛開張，四處刨坑挖洞，還勾結地方黑社會，稱霸一方，魚肉百姓。

　　剛剛斷完冤案的徐階意氣風發，他準備再顯身手，徹底解決這幫為害百姓的人渣。但讓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雖然三令五申，反覆清查，情況卻絲毫沒有好轉。官員們依然喝茶聊天，惡霸們依然盜挖銀兩。

　　徐階並不是個天真的人，他十分清楚，官員們之所以採取這樣的態度，是因為在那些被盜掘的銀子中，必定有屬於他們的一份。

　　官匪勾結，蛇鼠一窩，沒有人肯執行他的命令。這一次，徐階真的無計可施了，文件可以自己看，案件也可以自己審，但是要他手提鋼刀、深入虎穴剿匪，這玩笑就開得太大了。

　　剛開始的時候，在徐階看來，這只是一件他必須解決的治安案件，但他沒有想到，對這件事情的處理將成為他一生的轉折點。

　　時間一天天過去，事情卻毫無進展，在逐日的等待中，徐階開始疑惑了。

　　即使在被張璁惡整，皇帝訓斥的時候，徐階也從未畏懼過，因為他一直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對的，是站得住腳的，但是現在他似乎有點心虛了。

　　二十多年以來，雖然飽經風雨，但徐階始終是一個十分自信的人，他相信自己學到的四書五經，相信自己聽到的聖賢之言，那些歷史上的名臣名相和他們的不朽功績一直都是他學習的榜樣。徐階曾經堅定地認為，只要信守聖人的教誨，遵循禮儀廉恥，必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可是現在出問題了，徐階驚奇地發現，雷厲風行、剛正不阿，在現實中失去了作用，至少在現在這件事情上，一點作用也沒有。

　　而他的屬下們並沒有相同的道德覺悟，也不打算培養類似的品德，他們並不理會徐階的苦心，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等待著徐階的離去，然後繼續獲取他們的利益。

　　徐階想不通，他忿忿不平了，他出離憤怒了，這個世界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它不是書中所記載的那個太平盛世，更不是人心向善的桃花源，這是一個醜陋的世界，所有的人最為關心的，只是自己的利益得失。

　　所謂捨身取義，所謂心懷天下，在他那些貪婪的下屬心中，統統歸結為兩個字－－放屁。

　　絕望的情緒瀰漫在徐階的心中，他突然發現，自己二十多年所信奉的聖人之道、處事原則原來竟然毫無用處，連福建延平府的幾個奸吏惡霸都解決不了，治理天下、青史留名？真是笑話！

　　徐階終於遇到了他人生中的最大危機－－信仰的危機，多年所學已然無用，世上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相信？可以堅持！？

　　然而他最終沒有放棄，因為他還有第二個選擇－－良知之學，知行合一。

　　我的一位哲學系畢業的好朋友曾經這樣對我說：大學裡不應該開設哲學本科專業，因為學生不懂。

　　這是一句至理名言，作為這個世界上最為高深的智慧，哲學是無數天才一生思考、生活的結晶，他們吃過許多虧，受過許多苦，才最終將其濃縮為書本上的短短數言。

　　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人是不會懂得這些的，他們太天真，太幼稚，他們或許能夠在考試中得到一百分，卻不可能真正瞭解其中的含義。所以他們雖然手握真理，卻無法使用，滿懷熱情地踏入社會，卻被撞得頭破血流。

　　徐階大致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也不懂，雖然他瞭解心學的所有內容，卻並不知道該怎樣去做。至於六年前聶豹告訴他的那四個字，則更是不得要領。

　　什麼是知行合一？答：就是知與行的合一。評：廢話。

　　徐階反覆思考著這四個字，卻始終摸不著頭腦，聶豹說話時那鄭重肅穆的表情依然浮現在他的眼前，他肯定這位先生不是在拿他開涮。

　　但問題是他怎麼都看不出這四個字有什麼作用，難道像唸咒一樣把它念出來，礦霸們就能落荒而逃，官員們就會老實辦事？所謂良知之學，所謂光明之學，在這個現實的世界中，又有何用處？

　　於茫茫黑暗之中，光明何處去尋？！

　　百思不得其解的徐階沉默了，在官員們的冷眼旁觀和冷嘲熱諷中，他開始了漫長的思考。

　　在痛苦的思索中，他終於發現，自己可能犯了一個根本的錯誤，他堅守二十餘年的信念和原則是存在很大問題的。這套傳統道德體系或許是對的，卻並無用處。真正決定大多數人行為的，是另一樣東西。

　　只要找到了這樣東西，就能解決所有的難題。於是徐階決定，否定自己所有的過往，把一切推倒重來，去找到那樣東西。

　　說教沒有用，禮儀廉恥沒有用，忠孝節義也沒有用，這些玩意除了讓人昏昏欲睡外，並沒有任何作用。

　　在剝除這個醜惡世界的所有偽裝之後，徐階終於找到了最後的答案－－利益。

　　胸懷天下、捨生取義的絕對道德確實是存在的，可惜的是這玩意太高級，付出的代價太高，從古自今，除了個別先進分子外，大多數人都不願消費。

　　利益，只有充足的利益，才有驅動人們的魔力，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實面目，極其的殘酷，卻異常的真實。

　　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徐階終於明白了知行合一的真意，無論有多麼偉大正直的理想，要實現它，還必須懂得兩個字－－變通。只有變通，只有切合實際的行動，才能適應這個變化萬千的世界。

　　於是在醒悟的那一天，徐階丟棄了他曾信奉幾十年的文字和理念，面對那些肆無忌憚的礦霸貪官，作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決定。

　　不久之後，徐階的隨從們驚奇地發現，幾乎在一夜之間，那些霸佔銀礦的地方黑社會突然退隱江湖，老老實實地回了家。

　　在納悶和興奮的情緒交織中，他們向徐階通報了這個好消息，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徐階並沒有絲毫的驚訝和喜悅，似乎這早在他預料之中。

　　而事實確實如此。

　　幾天前，徐階帶領著幾個親信，來到了銀礦的所在地，他沒有去那裡的官衙，而是找到了另一群人－－當地的里長。

　　當然，這些所謂的里長並不是什麼善類，盜礦的好處自然也有他們的一份，就在他們不知這位大人來意、惶恐不安的時候，徐階亮出了底牌：

　　剷除那些礦霸，我將給你們更大的利益。

　　於是一切都解決了，這些以往雷打不動的人突然煥發了生機，他們立刻動員起來，發動各村各戶，連夜把參與盜礦的人抓了起來，刻不容緩。

　　在徐階的政策影響下，各地各村紛紛效仿，興起了打擊礦盜的高潮，對這種特殊的群眾運動，當地官員個個目瞪口呆，束手無策。礦盜幹不下去，只好走人，危害當地十餘年的禍患就此解除。

　　徐階終於成功了，他沒有死守所謂的絕對道德，用利益打倒了利益。但當他將所有內情坦誠相告的時候，一位隨從卻十分不以為然，憤然而起，指責徐階的處理方式是耍滑頭，搞妥協。

　　「是的，這是妥協，」徐階平靜地回答道，「但我贏了。」

　　經歷了艱辛的歷練，徐階終於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也徹底領悟了心學的含義和聶豹留給他的那個秘訣。

　　「知行合一，我想我已經明白了。」徐階注視著當年他來時的方向，做出了這個自信的回答。

　　嘉靖十三年（一五三四），徐階終於熬出了頭，他因政績優秀，被提任為湖廣黃州（今湖北黃岡）同知，可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還沒來得及赴任，就又得到消息－－他再次被提升，改任浙江學政。

　　在浙江幹了三年教育工作後，徐階迎來了他人生的第二次轉機，這一次他的職位是江西按察副使。

　　作為江西的高級官員，徐階再也不用每天爬山溝、深夜翻檔案了，但是麻煩還是找到了他的門上。

　　一天，他家的門衛突然前來通報，說有一個人想見他，徐階還以為有何冤情，便同意了。

　　可是這位仁兄進來之後，即不哭也不鬧，卻直截了當地向徐階表示，自己積極肯幹，要求進步，通俗點說，就是陞官。

　　徐階笑了，他從未見過如此莫名其妙的人，你說陞官就陞官？憑什麼？

　　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因為這位找上門來的人說出了他如此自信的理由：

　　我是夏首輔的親戚。

　　這實在是個很合理的理由，也十分正常，提拔夏言的親戚，夏言自然也會提拔自己，公平交易，符合市場規律。而已經學會變通的徐階似乎沒有理由拒絕。

　　然而他拒絕了，在留下一句話後，他把這個人趕出了家門。

　　「我到此為官，是來管束你們（爾曹屬我誨），不是濫用職權，謀求晉陞的！」

　　這位仁兄灰頭土臉地走了，自然不肯干休，馬上給夏言寫信痛罵徐階，還四處揚言，要給徐階好看。

　　徐階聽到了風聲，卻一點都不以為意，不理不睬，只當是沒聽見。

　　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事件，經歷磨難，懂得變通的徐階已然成為了一個熟悉官場規則的人，他很清楚，討好夏言能給自己帶來什麼，但他卻堅定地回絕了。

　　在很早以前，徐階曾決心做一個正直的人，匡扶社稷，為國盡忠，許多年過去了，他受到過無數打擊、經歷了很多痛苦，卻從未背叛過自己的初衷。

　　事實證明，他始終是一個堅持原則的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嘉靖十八年（一五三九），堅持原則的徐階遇上了堅持原則的夏言，於是他又一次得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在外歷練八年之後，他即將踏上回京的道路。

　　一般來說，大興土木搞工程是當官拿回扣發財的不二法門，所以凡有修理河道、建築糧倉之類的項目，各級官員無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而徐階大概是唯一的例外。

　　但在他即將離開的時候，卻也出人意料地提出了一個類似的要求－－修建一個祠堂。

　　祠堂一般都是用來紀念某人的，可讓經辦官員驚訝的是，徐階所要紀念的這個人，既不是他的朋友，更不是他的親屬，事實上，他根本沒有見過這個人。

　　「此人是我的老師。」徐階這樣回答旁人的疑問。

　　於是在王守仁祠堂建成的那天，徐階親自到訪，在眾人詫異的眼光中，他整肅衣冠，向這位偉大的先輩跪拜行禮：

　　「我曾隨文蔚（聶豹字文蔚）公習閣下之道，磨礪十年方有所悟，雖未能相見，實為再傳弟子，師恩無以為報，唯牢記良知之學，報國濟民，匡扶正道，誓死不忘！」

　　拜別了這位素未謀面的導師，徐階踏上了返京之路。

　　近十年的磨礪與歷練，那個不諳世事的青年翰林，已然變成了一個工於心計，老謀深算的官場老手。

　　但這並不是徐階的唯一收穫，更重要的是，他終於領悟了所謂光明之學的真意。

　　領教了黑暗中的掙扎、沉浮，天真幼稚的徐階終於回到了真實的世界－－一個醜惡現實的社會，但耐人尋味的是，那門追求光明的奇特心學正是誕生於在這黑暗的世界中，倔強地閃耀著自己的光芒。而創立者王守仁先生一生飽經風雨坎坷，卻懷著一顆光明之心死去。

　　因為天真的理想主義者縱使執著、縱使頑強，卻依然是軟弱的。他們並不明白，在這世上，很多事情你可以不理解，卻必須接受。

　　只有真正瞭解這個世界的醜陋與污濁，被現實打擊，被痛苦折磨，遍體鱗傷、無所遁形，卻從未放棄對光明的追尋，依然微笑著，堅定前行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

　　不經歷黑暗的人，是無法懂得光明的。

　　背負著黑暗活下去吧，徐階，堅持下去，你會找到光明的。

　　※※※

　　重返京城的徐階開始在新單位上班，他的職務是東宮洗馬兼翰林院侍讀，簡單說來就是太子黨兼宰相培訓班學員，十年之後，他再次進入了帝國的權力中心。

　　但這次他不再像十年前那樣得意了，因為一路走來，他已經為自己的囂張付出了代價，而且他已經得知，自己能夠死魚翻身，竟然是託那位夏首輔的福。

　　他簡直難以相信，在朝廷的官場上，還有如此不計前嫌，公正處事的人，徐階的心中充滿了感激，他決定帶上禮物，去拜會這位前輩。

　　可當他見到夏言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似乎打錯了算盤。夏先生對他十分冷淡，也沒收他的禮，只是板著臉看著他，還沒等他說完感謝詞，就揮手打斷了他，丟下一句話，讓他走人：

　　「我對你並無好感，召你回京，只是為國選材而已，你無需謝我，今後也不必再來。」

　　徐階收回了禮物，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因為他已經明白，眼前這個做了好事也不認帳的老頭，雖然看似古板嚴肅，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徐階的判斷是正確的，自從進入朝廷以來，夏首輔曾多次親自查問他的工作情況，並曾對他讚不絕口。但這一切，他從沒有在徐階的面前提起過。

　　就這樣，六十多歲的夏首輔與三十多歲的徐翰林建立了一種奇特的關係，一種沒有利益，沒有交易的真誠關係。

　　夏言是個有著堅定道德原則的人，他雖然深通官場原則，但也不怕皇帝，不畏權貴，敢於直言，不搞山頭主義，只要對國家有利的事情，他都願意去做。所以他願意提拔那些有能力的人，即使他並不喜歡這個人－－比如徐階。

　　此外，夏言還有一個特點－－從不拉幫結派，無論有多少人主動登門投靠，他都加以推辭，是個結結實實的官場光棍，但如果你認為這是一種高尚的品德，那就大錯特錯了。

　　要知道，夏言先生也是官場的老狐狸，他不搞小團體，那是做給皇帝看的，皇帝是最大的光桿司令，只喜歡比他更光的人。

　　按說這一招沒錯，但夏言做得過了頭，在工作中從不團結同志，每天昂頭走道，也不怕摔跤，以致於大臣們編了這樣一句順口溜－－「不見夏言，不知相尊」。

　　混到這份上，也就離死不遠了。

　　相對而言，徐階的情況要好一些，他多少也能搞點關係，交幾個朋友，但和同時代的絕頂政治高手相比，他的臉還不夠厚，心還不夠黑，如果失去夏言的庇護，僅憑現有的資源，要應對即將逼近的那幾個可怕的敵人，結局只有死路一條。

　　但上天似乎始終保佑著這個人，自從他踏入東宮的那天起，一個強大而神秘的政治組織就已開始緊密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當時的東宮，雲集了朝廷中的精英分子，他們大多是翰林出身，且年紀不大，在官場中混的時間不長，相對比較簡單。但敏銳的徐階卻驚奇地發現，在這裡，似乎活躍著一個秘密的政治組織，成員彼此之間有著十分緊密的聯繫。

　　出於好奇，他結交了其中的兩個人，一個叫趙時春，另一個叫唐順之。

　　作為嘉靖二年（一五二三）的探花，徐階在擺資歷時，是很有點炫耀資本的。但如果翻開這兩個人的履歷，就會發現人外有人實在不是句空話。

　　趙時春，平涼人，十四歲中舉，嘉靖五年（一五二六）會試第一名，會元。

　　唐順之，武進人，嘉靖八年（一五二九）會試第一名，會元。

　　徐階之所以去接近他們，主要是出於好奇，因為他發現，這幫人的言談舉止十分奇特，不同於常人，但當他小心翼翼接觸對方的時候，才發覺這兩個人對他抱有同樣濃厚的興趣。

　　趙時春和唐順之熱情地接納了他，並很快成為了他的朋友，而隨著瞭解的深入，徐階吃驚地發現，他和這兩個人有著很多共同點，從處事原則到政治見解，竟然如此驚人的相似。很快，他們由朋友變成了同志。

　　所謂同志，是指志同道合的人。

　　但在這種融洽的氣氛中，徐階的疑心卻越來越大，他的直覺告訴他，這種相似絕不是偶然的，在它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

　　直到有一天，他聽到唐順之的那句話後，才最終解開了這個疑惑。

　　「我是王畿的弟子。」
　　徐階笑了，很久以前，聶豹曾對他提過這個名字，他十分清楚地記得，王畿是王守仁的嫡傳弟子。

　　他們來自五湖四海，卻因為一個共同的身分走到了一起－－王學門人。

　　「還有其他人嗎？」徐階終於明白，到底是什麼把這些不相干的人聯繫在一起。

　　「是的，還有很多人。」唐順之意味深長地答道。

　　就這樣，徐階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因為他們秉持著同一個信念，遵從同一個人的教誨。

　　這是一個特別的團體，將他們聚攏在一起的不是利益，而是一種共同的政治理念。

　　出人意料的是，後進的徐階卻很快成為了團體的領導者，經常組織大家搞活動（學習交流心學），這是一個比較奇怪的現象，因為按照輩分來算，唐順之才是真正的第三代嫡傳弟子，而徐階的老師聶豹並未正式拜師（自封的），論資排輩怎麼也輪不到徐階。

　　但大家對此毫無異議，因為他們十分清楚，處於事業上升期的徐階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徐階就此擁有了自己的第一個班底，而他的這一段經歷卻往往為人們所忽視，這並不奇怪，因為和當時為數眾多的政治幫派相比，無論人力還是物力，這個組織實在一點也不起眼，但事實證明，正是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團體，在那場決戰的最後一刻，發起了決定勝負的一擊。

　　東宮是沒有什麼事情幹的，徐階就這樣在王守仁理論培訓班待了四年，等來了一個新的職位。

　　嘉靖二十二年（一五四三），徐階被任命為國子監祭酒，大致相當於今天的國家行政學院校長，這裡的學生不用參加公務員考試就能當官，雖說名額有限，但只要能混出來，職業前景還算不錯，見到徐校長自然也得畢恭畢敬行禮，這就是徐階的第二個人脈資源。

　　加快速度吧，徐階，你的戰前準備時間已不多了。

　　兩年校長任期之後，徐階得到了一份至關重要的工作－－吏部左侍郎，即人事部副部長。

　　徐階實在應該感到幸運，如果沒有這份工作，他將極有可能失去站上決鬥舞台的資格，被人乾淨利落地幹掉，或是淪為一個不起眼的配角了此一生。

　　科學研究證明，上至三皇五帝、下到二十一世紀，遠達非洲叢林食人部落，近抵家門口的老大媽居委會，無論哪個國家，哪個時代，人事部門都是最牛的，說提你就提你，讓你滾你就得滾。

　　因此，明代的吏部向來都是最難纏的衙門，所謂話難聽、臉難看是也，一個小小的六品主事就敢訓地方布政使，你還不敢還嘴，老老實實地給人家當孫子，要不爺爺不高興，給你小子檔案寫上兩筆，管保你消停二十年。

　　徐階卻是唯一的例外，自打他進入吏部後，就沒有訓過一個人，每逢有地方官晉見，只要他有時間，都親自接待，還要談上個十幾分鐘，搞得很多人誠惶誠恐，激動不已。回去時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逢人就講，兄弟我在吏部的時候，徐侍郎如何如何，太夠哥們意思了。

　　不過據本人估算，按照徐階的工作強度，估計能把那些人的名字記住就很不錯了，鬼才記得說過些啥，但無論如何，徐階借此獲得了廣泛的群眾基礎，成為了官場上炙手可熱的人物。

　　繼續努力，那場驚天巨變很快就要來臨了，還有一年。

第二十四章　天下，三人而已

　　此時的嚴嵩也正在緊密地籌劃著，情況已到了極為危險的地步，夏言佔據高位，自己的偽裝已經暴露，圖窮匕見，必須採取措施除掉他。

　　但嚴嵩沒有信心，因為夏言比他的前任張璁強得多，他有才幹，有城府，而且從不畏懼，善於鬥爭，實在是太強大了。

　　然而此時，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他告訴嚴嵩，其實，夏言很容易對付。

　　這個人叫嚴世蕃，是嚴嵩的兒子。此人長得很有特點－－肥頭大耳，還瞎了一隻眼睛，算是個半盲。就這副長相，走在街上都影響市容，但事實證明，他確實是一個極為厲害的人物。

　　「夏言才高善斷，貌似剛硬，卻處事猶豫，優柔寡斷，雖身居高位，其實並不可怕，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嚴世蕃自信地看著他的父親，接著說道：

　　「所謂舉世奇才，放眼當今天下，三人而已！」

　　「第一個，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楊博。」

　　楊博，蒲州人，嘉靖八年（一五二九）進士，考試成績一般，高考後分配到偏僻地方上當縣長，和同學們比起來，混得那叫一個灰頭土臉，但這位仁兄可謂金魚豈是池中物，一到下雨就翻身，很有幾把刷子，雖是文官，卻也精通軍事，後來不知怎麼地，被當時的內閣大學士翟鑾看中了，調到京城，先在兵部武選司當處長，然後去了職方司（俗稱最窮最忙）當司長。

　　因為他升得太快，很多人都不服，但事實證明，高級領導的眼光是不會錯的，楊博確實是一個天才，他有著一項極為特別的本領－－過目不忘，據說大到國家政事，小到各地地形地貌，只要他見過一次，都能熟記於心。此外他還能說好幾地方言，這要換到今天估計也是個月薪過萬的金領。

　　因此，他除了幹好日常工作外，還經常給領導當秘書，出去視察。而他最為光輝的經歷就發生在當秘書的日子裡。

　　有一次，翟學士奉命去巡邊，就是所謂的視察國境，慰問官兵，這是個苦差事，當年又沒有直升飛機，這邊防哨所又是建在窮鄉僻壤，高原地帶，大學士也得爬山溝，見到人喝杯茶才好走人交差。

　　唯恐一去不復返的翟學士決定帶上楊博，事實證明，這一舉措是十分英明的。大明天下著實不太光明，一路上風吹冒淋就不說了，到了肅州，竟然碰上了劫道的。

　　這也算見了鬼，朝廷的第二號人物（翟鑾內閣排名第二）竟然被強盜打劫，但在那年頭，管你是啥幹部，人家強盜也是幹本職工作，一句話，交錢！

　　更為奇怪的是，見到這群劫匪，翟學士的隨身侍衛竟然沒有一個站出來，而翟學士本人也是目瞪口呆，因為這是一幫有政治背景的劫匪－－蠻番。

　　所謂蠻番，是指當地少數民族或是不開化人群，這幫人靠山吃山，聽說大官到了，不但不怕攤派（窮地方也沒啥好攤的），反而奔走相告，秉承大官大搶，小官小搶的精神，熱情動員大家去劫道，反正天高皇帝遠，不搶白不搶。

　　當然了，他們劫道也是先禮後兵的，先派人去接觸，所謂「邀賞」，給錢最好，要是邀不到，咱們就回家去操傢伙。

　　思前想後，翟學士決定用武力解決問題，可是身邊侍衛卻不執行他的命令，原因很簡單：對方人多，真的很多（數百遮道）。

　　這是打頭陣的，人家還特地放了話，七大姑八大姨的還沒到呢，吃完飯就來。

　　麻煩了，這偏僻地方，地方衙門也沒多少人，要調兵來救，只怕等人到了，翟學士的腦袋已經被人拿去當夜壺了。

　　關鍵時刻，面子不重要了，既然打不得，翟學士便打算開溜，然而這時楊博站了出來：

　　「有我在，必保大人無恙！」

　　翟鑾十分好奇地看著楊博，停住了腳步。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你敢忽悠，什麼奇蹟都是可能發生的。正所謂：只有想不到，沒有忽不了。

　　楊博召集了所有的侍衛，讓他們整理好著裝，拿好禮儀裝備，然後威風凜凜地走出了營房，還沒等蠻番反應過來，楊博就對著他們大喝一聲：

　　「列隊迎接！」

　　這一嗓子把劫匪吼糊塗了，被劫的還敢這麼囂張？

　　囂張的還在後面，楊博接著喊道：

　　「翟大人是內閣大學士，親率大軍先行至此，你們出來迎接，竟然只來了這個幾個人，其餘的人哪去了？！若還敢如此輕慢，就把你們都抓起來！」

　　您一被劫的還嫌咱們人手少？這下子搞得強盜們也無所適從了，正在躊躇不定的時候，楊博又發話了：

　　「看在你們出來迎接的份上，還是給你們一些賞賜，下次注意！」

　　這就是傳說中的又打又拉，楊博兄可謂是聰明絕頂，要知道人家強盜也講究吉利，從來不走空趟，給點錢也是個意思。

　　翟學士終於安全地回到了京城，而楊博也因此名聲大噪，成為了朝中頭等重臣。

　　「第二個人，是錦衣衛指揮使、都督同知陸炳。」

　　明代最強錦衣衛

　　嘉靖十八年（一五三九）二月丁卯

　　夜四鼓嘉靖行宮

　　外出巡遊的嘉靖在他的行宮中安睡，與此同時，幾縷黑煙卻開始在陰暗的角落裡升騰。

　　瞬息之間，火起，由於風大天黑，火勢蔓延很快，又不易控制，侍衛們倉促之間不熟悉方向（此為行宮），找不到皇帝，眼看火勢越來越大，很多侍衛已然放棄了希望，準備上街買白布籌劃追悼會了。

　　正在此時，只見說時遲，那時快（評書用語，藉著用用），一位兄弟突然淋濕上衣，光著膀子就往火海裡衝，眾人正瞠目結舌，沒過多久，這位救火隊員又背著一個人衝了出來。

　　大家正感歎這哥們真傻，為一年幾十兩銀子還真敢玩命，等到看清他背上的人時，大家又一致感歎，這條命玩得真值，值大了。

　　嘉靖皇帝就這樣被人背出了火海，可謂九死一生。

　　等到侍衛安置好了皇帝，這位救人者洗了把臉，露出真面目的時候，大家卻又徹底喪失了感歎的勇氣，即刻一哄而散，有多遠跑多遠。

　　因為這是個職業特殊，不好招惹的人，他就是陸炳，時任錦衣衛南鎮撫司最高長官。

　　縱觀整個明代，特務組織層出不窮，但貫徹始終的只有兩個，錦衣衛和東廠。

　　錦衣衛的歷史最為久遠，但東廠卻後來居上，因為掌管東廠的是太監，雖然由於不幸挨了一刀，體力往往不如常人（練過葵花寶典的除外），卻容易成為皇帝的親信，而錦衣衛長官指揮使身體沒有明顯缺陷，自然要稍遜一籌。

　　久而久之，錦衣衛的地位越來越低，個別不爭氣的長官竟然會主動給東廠太監下跪，自永樂之後，在大多數時間裡，東廠一直佔據著壓倒性優勢，而錦衣衛只能無奈地扮演著配角。

　　只有一個例外。

　　似乎是上天的刻意安排，在這風雲激盪的時代，陸炳出現了，在這個可怕的人手中，錦衣衛將成為最為恐怖的鬥爭武器。

　　但更為有趣的是，這位威震天下十餘年，讓人聞名喪膽的錦衣衛陸炳，其實算不上是個壞人。

　　陸炳，出生在一個不平凡的家庭，家裡世代為官，請注意「世代」兩個字，厲害就厲害在這裡，這個「世代」到底有多久？

　　一般來說，怎麼也得有個一百年吧？

　　一百年？那是起步價，六百年起！還不打折！

　　據說他家從隋唐開始就做官，什麼五代十國、大宋蒙元，無數人上上下下，打打殺殺，似乎和他家關係不大，雖然中間也曾家道中落，苦過一段時間，但基本上總能混個鐵飯碗，其堅韌程度，連五代時候的那位超級老油條馮道，也是望塵莫及。

　　到了明代，這一家子更是不得了，陸炳的父親陸松接替了祖上的職位，成為了一名宮廷儀仗，不久之後，又被一位藩王挑中，成為了貼身隨從。

　　應該說，在明代跟著藩王混實在沒有太大的前途，不是跟著造反被砍死（成功者只有朱棣先生），就是待在小地方悶死。可偏偏這位藩王是個例外－－興獻王。

　　他的兒子就是嘉靖，這個大家都知道了，可陸松雖然運氣不錯，他的老婆運氣卻更好－－被召入王府當了乳母，為什麼說運氣好呢？

　　因為她餵養的那個孩子正是嘉靖。

　　可是陸炳兄當時年紀還小，又不能丟給幼兒園，於是陸炳只得隨著母親進了王府，母親餵奶，他在一邊玩。

　　幾年後，他依然在那裡玩，只是旁邊多了一個朋友。

　　陸炳先生的童年是這樣度過的，和他一起玩的那個夥伴後來進京成為了皇帝，陸炳則始終跟隨在他的身邊，護衛著他。

　　簡單概括一下，陸炳和皇帝吃同樣的奶長大，玩同樣的遊戲，用今天的話說，是光屁股的朋友。

　　所以你大可排除他投機的可能性，這位兄弟之所以去客串救火隊員，其主要原因在於，裡面的那個人是他的朋友。

　　這就是陸炳的家庭情況，祖上七八代不是官僚，就是地主，這要趕上劃成份那年頭，估計得拉著遊街兩三個月。

　　所謂富家多敗子，然而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陸炳，卻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太不同尋常了。

　　有時你在生活中會遇到這樣一種人，學習比你好，體育比你強，家裡比你富，長得比你帥－－好了，就不列舉了，總之一句話，怎麼比就怎麼氣死你。

　　陸炳大致就屬於這個類型，小伙子長得很帥，體格也好，更為特別的是，他有一種獨特的走路姿勢－－「行步類鶴」。

　　真是人才啊，只要回家翻翻趙老師的動物世界，看看鶴是怎麼走道的，你就明白，陸炳先生實在太不簡單了。要換了一般人，非得累死不可。

　　有錢有勢，相貌出眾，姿態「優雅」，有這樣的條件，你想不囂張都難，可偏偏這兄弟還有一個特點－－謙虛謹慎。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出身顯貴的陸炳是一個十分低調的人，對周圍的人也十分客氣，沒有一點高幹子弟的架子。更讓人稱奇的是，這位兄弟的官位竟然是自己考來的。

　　明代科舉分兩種，文舉是其中一種，全國人爭幾百個名額，難度超高，然而還有一種考試比這玩意更難考，那就是武舉。

　　文考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那武考大致就算是走鋼絲了。考試這玩意也要看運氣，什麼心理素質、營養程度、考官喜好之類的多了去了，要是掉下去，不要緊，淹不死的爬起來再考。

　　可這一套在武考那邊就行不通了，因為那是要抄真傢伙幹仗的，考試內容豐富多彩，除了馬戰、步戰外，還要考弓箭射擊技術，這幾場夾帶複印資料是沒用的，您要不會，趁早別上場，沒準就被人給廢了。

　　但最不幸的事情在於，您就算挺過了體能測試，武藝展示，到最後關頭，還有一道缺德的關卡－－策論。

　　所謂策論，也就是給你個題目，讓你寫答案，比如什麼我國周邊軍事形勢等等。

　　這就是難為人了，搞這一行的人基本都是武將世家出身，說得不好聽就是職業軍事文盲，以大老粗居多，能把自己姓甚名誰、字什麼寫清楚就很值得表揚了，您還指望這幫人寫策論？

　　當然了，高人不是沒有的，陸炳就是其中一個，這位仁兄嘉靖八年（一五二九）參加會試，不但功夫了得，還極有文采，就此一舉中第。

　　如此的精英人才，又是皇帝的鐵兄弟，自然不用發配地方，考試結束之後，陸炳被授予了一個特殊的職位－－錦衣衛副千戶。從此他就成為了這個神秘機構的一員。

　　此後他認真積極工作，一路高昇，到了嘉靖十八年（一五三九），這位仁兄把皇帝從火裡撈起來之後，終於更上層樓，成為了特務中的特務－－大特務（錦衣衛指揮使）。

　　事實證明，這位陸指揮實在是個不同凡響的人，一般來說，特務的主要工作不外乎四處探頭，打小報告，栽贓陷害等等，可是陸指揮上任後幹的第一件事卻著實讓下屬們目瞪口呆－－平反冤獄。

　　錦衣衛下屬兩大鎮撫司，分別為南鎮撫司和北鎮撫司，南鎮撫司管理錦衣衛的經常事務，而北鎮撫司卻只管一個監獄－－就是那個鼎鼎大名的「詔獄」，又稱「錦衣獄」。

　　「詔獄」，俗稱人間地獄，一旦蹲進去，如果不從身上留下點紀念品，只怕是很難出來的，前期裡面主要關達官顯貴，後來門檻降低，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的也能到此一遊。

　　管監獄的這幫人素質也確實不高，總是幹點敲詐勒索之類的事，甭管有罪沒罪，關進來就打，打完就要錢，沒錢接著打，景況極慘，估計竇娥到了這裡，都不覺得自己冤。而且這幫人態度十分認真，冤案也能做得天衣無縫，文書一應俱全，一點都看不出破綻，想整治他們根本沒門。

　　所以歷代錦衣衛指揮都知道，都不管，於是陸炳來管。

　　有一天，他突然召集辦案人員來開會，等到這幫搞冤案的兄弟到了地方，陸炳先招待客人，問候致意，然後十分客氣地點出幾個案子，讓他們講講案件情況。

　　這幫老油條自然不說實話，說東扯西，來來去去，啥也不說。

　　陸炳倒也不生氣，只是叫來了一個下屬，對他下達了這樣一個命令：

　　「出去把門關上，沒有我的命令，一個也不准放出去！」

　　然後他怡然自得地坐了下來，悠閒地看著面如土色的屬下們。

　　意思已經擺明了，今天不把問題說清楚，大家就都別走了，反正我住這，看誰熬得過誰。

　　這幫兄弟也著實沒種，一見到這個架勢，很快就老實交待了。

　　事情解決了，可有一點他們始終也想不通，案卷做得密不透風，欺上瞞下綽綽有餘，怎麼會被人看破呢？

　　其實陸炳並沒有看案卷，他只是去了一趟詔獄。

　　詔獄裡蠅蟲滿天，惡臭撲鼻，除了犯人，看守都不願意在裡面多待，但陸炳去了。

　　他在牢裡仔細盤問了許多犯人，耐心聽他們陳述冤情，然後一一記錄下來，認真盤查。

　　冤情就此大白。

　　這樣看來，陸炳似乎是個好人。

　　但是與此同時，他的也有著另一面－－黑暗的一面。

　　因為升得太快，當陸炳成為錦衣衛最高長官的時候，他的很多屬下都是他曾經的領導，對這個毛頭小子自然很不滿意，也從不聽話。陸炳對此十分清楚，卻從不發火，而且非常敬重前輩。

　　但這一切都是假象，當這些老同志被迷魂湯灌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陸炳下手了，依然不動聲色。

　　很快，那些不服從領導的老資格們紛紛被調走，或是勒令退休，倉促之間很多人不知所措，卻也無計可施。陸炳的搶班奪權大計就此完成。

　　所謂事可以做絕，話不能說絕，是也。

　　「第三個人，是我。」嚴世蕃最後這樣講。

　　應該說，他確實沒有吹牛。

　　嚴世蕃這個人，看起來不起眼，他沒有楊博的急智，也沒有陸炳的深沉，為人處事十分囂張跋扈，從來都不招人喜歡，但他卻極有可能是三個人中最為厲害的一個。

　　因為他的優點雖然簡單，卻很實用－－聰明。

　　他實在是一個聰明到極點的人，據說他跟人談話，對方說上句，他就知道人家下句要說什麼，而且他看人極準，無論你是老奸巨滑還是天真爛漫，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此外，他還有一門獨門絕技，是另外兩人望塵莫及的，那就是寫青詞。

　　嚴嵩寫不好青詞，雖然他很努力，但確實是寫不好，無奈之下，他找到了自己的兒子代筆，結果出人意料，送上去的青詞受到了嘉靖同志的表揚。應該說，嚴嵩能夠得寵，很大程度上要感謝這位槍手。

　　然而舉世奇才嚴世蕃之所能夠陞官，完全是靠他爹，這倒也不值得奇怪，對這種特殊人才，搞搞特殊化似乎也很正常。

　　於是在老爹的提攜下，嚴世蕃當上了工部左侍郎兼尚寶司少卿，大致相當於建設部副部長，兼機要室主任。

　　估計當時的朝廷裡，最肥的就是這兩個位置，天天搞工程，和包工頭打交道，拿回扣那是家常便飯，加上他還管機要印章，和嚴老爹那是一拍即和，兒子通報消息，老子索賄受賄，貪得不亦樂乎。

　　所以在嚴世蕃看來，天下雖大，卻只有三人而已：楊博、陸炳，和他自己，夏言並不足道。

　　說是這樣說，但嚴嵩卻用冷笑回應了自己的兒子：

　　「夏言是首輔，位高權重，人事升浮，只在舉手之間，你空口亂言，又能拿他怎麼樣？」

　　嚴世蕃自信地笑了：

　　「夏言雖然厲害，卻並非不可戰勝，我有一計，若能辦到，三年之內，此人必亡！」

　　嚴嵩終於興奮了起來，他好奇地等待著嚴世蕃的那個計謀。

　　「若三人之中，有兩人為我們所用，一定能夠擊敗夏言！」

　　嚴嵩洩氣了。

　　「我曾與楊博交往數次，此人不願加入我們。」

　　這話沒錯，楊博兄胸懷韜略，平日就喜歡在兵部待著畫地圖，自然不來蹚這灘渾水。

　　「那陸炳呢？」嚴世蕃依然滿懷希望。

　　「你不知道嗎，他是夏言的人。」嚴嵩苦笑著回答。

　　這話也沒錯，陸炳兄自幼貴族出身，還是很有點政治理想的，十分欽佩清正廉潔的夏言，雖然他確實比較貪錢，卻也瞧不上名聲太差的嚴嵩，見面點頭打個招呼，老死不相往來。

　　於是嚴嵩父子又回到了起點，但值得欣慰的是，只要嚴世蕃的腦袋不出現突然進水之類的意外，還是有一個人站在他們一邊的。

　　※※※

　　轉機

　　嚴嵩父子絞盡腦汁準備對付夏言，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還沒等他們動手，夏言就找上門來了。

　　事情是這樣的，估計是嚴世蕃貪得過了頭，惹惱了很多人，結果被人給告了，今時不同往日，告狀信落到了夏言的手裡，這位仁兄自然是二話不說，準備好材料就要去找領導匯報。

　　嚴嵩慌了，他聽到風聲之後，即刻找來自己的貪污犯兒子商量對策，緊要關頭，這位天下三才之一也嚇得不行，掐了自己幾下才緩過神來。

　　然後他提出了一個似乎十分荒謬的解決方法：去找夏言求情。

　　嚴嵩不同意，因為他認為自己十分清楚夏言的個性，這位仁兄對待朋友都要嚴格要求，何況自己是他的死對頭。

　　嚴世蕃卻堅持他的意見：

　　「一定可以，這是唯一的活路！」

　　於是父子倆帶好所有裝備，包括禮物、錢、擦眼淚的絹布等等。

　　到了夏言的門口，門衛通報，嚴次輔求見。

　　很久之後，傳來回應：夏首輔身體不適，兩位改日再來。

　　改日再來？別逗了，到時不知道腦袋還在不在呢！

　　於是嚴嵩用上了第一件裝備－－錢。

　　當然了這錢不是給夏言的，而是塞到了門衛的手裡，大家都不容易，兄弟你放我過去吧。

　　買通了門房，嚴嵩父子走進了夏言的住處。

　　夏言正躺在床上裝病，聽見這兩人來了，假裝沒醒，翻了個身繼續睡。

　　不要緊，自然有辦法讓你起床。

　　站在房間裡的嚴嵩和嚴世蕃突然悲痛欲絕，當場痛哭失聲，哀嚎留涕聲震天動地。

　　雖然這套把戲在歷史上屢見不鮮，卻屢試不爽，而要使出這一招，也並非凡人可行，要知道，突然之間悲從心頭起，鼻涕眼淚說下就下，毫不含糊，對臉部肌肉和中樞神經的技巧控制已到出神入化之地步，百年之後，猶讓人歎為觀止。

　　夏言再也忍不住了，這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卻突然跑進來兩個活寶哭喪，覺也沒法睡，而且自己躺在床上，他們對著床哭，實在是太不吉利。

　　於是，他站了起來。

　　他的毀滅就是從這一次起床開始的。

　　夏言走到嚴嵩的面前，扶起了這個比自己大兩歲，跪在地上痛哭不止的老人，嘆了一口氣：

　　「分宜（嚴嵩是江西分宜人），你這又是何必呢？」

　　何必？要不是為了腦袋，鬼才跪你。

　　嚴嵩立刻停住了哭聲，擤了鼻涕，拉著嚴世蕃，以莊重的裝孫子形象站立在夏言的面前。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來幹什麼，想要什麼，我非常清楚。

　　於是夏言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揮揮手，表明自己的態度。

　　嚴嵩和嚴世蕃大喜過望，立刻再次磕頭謝恩，千恩萬謝而去。

　　歷史證明，落水狗如果不打，就會變成惡狼。

　　夏言實在是個不錯的老頭，他雖貌似古板，實際上胸懷寬廣，心存仁義，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可是在權力的擂台上，不折不扣的好人注定是要完蛋的。

　　不久之後，這位老好人就遇到了麻煩，在批閱御史公文（告狀信）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陸炳。

　　陸炳兄實在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雖說他還有點原則，卻也喜歡搞三搞四，收點黑錢，搞點貪污。慢慢地，事情也越鬧越大，最後捅到了御史那裡。

　　於是夏言發火了，雖然他和陸炳的關係不錯，但對於這個人的不法行為，還是有必要加以懲戒的。然而就在他打定主意之後不久，陸炳就找上門了。

　　陸炳不是吃乾飯的，他是搞特務工作的，在他的英明領導下，錦衣衛已經成為了最可怕的情報機器，但凡京城裡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總是第一個知道。這次也不例外。

　　在京城裡，陸炳很少有害怕的人，夏言是唯一的一個，這位錦衣衛大人十分清楚，夏首輔是個二愣子，翻臉就不認人，還特別能戰鬥，無論你是什麼來頭，什麼關係，只要認準了，統統打翻在地，還會狠狠踩上兩腳。

　　驚慌失措的陸炳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走了嚴世蕃的老路，上門求情。

　　他不是空手去的，還派人拿了三千兩銀子和他一起走。他知道夏言久經沙場，混了幾十年，說話是浪費感情，還不如來點實惠的。

　　從這件事情上，就足以斷定，陸炳的水平不如嚴世蕃，因為他跟夏言打了多年交道，竟然不知道這位仁兄不收黑錢。

　　所以當夏言看到陸炳，以及他帶來的那些東西時，只說了兩個字－－出去。

　　還加上一句－－從哪裡帶來的，就帶回哪裡去。

　　陸炳也懵了，他情急之下，只得用出了嚴世蕃曾用過的那一招－－痛哭流涕，下跪求饒。

　　當然結果還是一樣，夏言依然原諒了他，這似乎有點讓人難以理解，你既然不準備處理人家，幹嘛要這麼窮折騰。

　　陸炳帶著眼淚離開了夏言的家，心中卻已充滿了怒火，名聲不重要了，原則也不再重要了，無論如何，一定要報這一箭之仇！

　　當陸炳受辱的消息傳開後，嚴世蕃找到了他的父親，說了這樣一句話：

　　「夏言的死期不遠了。」

　　嚴世蕃這樣說是有把握的，他已經找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必能將夏言一舉剷滅。

　　嚴嵩還是一頭霧水，朝廷裡都是夏言的人，插個腳都不易，怎麼動手？

　　然而嚴世蕃告訴他，不需要拉幫結派，培養親信，眼下有一件事，只要其中略施小計，夏言就必死無疑。

　　嚴世蕃所說的那件事情，發生在一年以前。

　　嘉靖二十五年（一五四六），兵部侍郎兼總督三邊軍務曾銑向嘉靖上了一份奏疏，就此拉開了這幕大戲。

　　曾銑是一位極具軍事能力的將領，他雖是文官出身，卻喜歡軍事，做了幾年縣令後，被委任為遼東巡案御史，從此開始在戰場上打滾，並顯現出他的軍事天賦。

　　應該說曾銑是一個奇怪的人，怪就怪在別人不願打仗，他卻是打仗上了癮，只要有機會，他就絕對不會放過。

　　他幹過最損的一件事情發生在除夕之夜，大家打了一年仗，好不容易準備過年，曾銑來了。

　　「大家收拾一下，準備出兵作戰！」

　　都大過年的了，大家都消停兩天吧，這時候動刀動槍多不吉利，沒人願意出去拚命。而且蒙古人行蹤不定，出去也未必能找到人。

　　可是主帥的命令不能不聽，於是大家商量了一個辦法，找到了一個人去向曾銑的老婆說情，希望能夠延期。

　　不到一杯茶功夫，消息傳來，去說情的那位仁兄被砍了，頭被掛了出來。

　　那就不要爭了，還是出去拚命吧。

　　說來也巧，軍隊出發不久，真的發現了久違的蒙古老朋友們，一頓窮追猛打，敲鑼打鼓，得勝回營。

　　但所有的人心中都有著同一個疑問：過年了，連偵察兵都休息，你怎麼就知道蒙古人在附近呢？

　　「你們沒有發現嗎，今天附近的喜鵲烏鴉特別吵。」曾銑得意地笑了。

　　他的這條命就送在了得意上。

　　※※※

　　曾銑注定是個閒不住的人，他決定再接再厲，在自己的崗位上為國家做出更大的貢獻。於是他在那封奏疏上提出了一個建議－－收復河套。

　　河套地區，即今天的寧夏及內蒙古賀蘭山一帶，原本是屬於明朝所有的，但這片地方就在蒙古部落家門口，蒙古鄰居們時不時來串個門，「拿」點東西走，政府開始還管管，慢慢地也力不從心了。久而久之，這塊地就成為了蒙古的勢力範圍。

　　開始人們還不怎麼在乎，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丟了就丟了吧。可後來人們才發現，放棄河套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因為蒙古人圈這塊地，並不是為了開商店做生意，也不想開發房地產，他們佔據河套，只是為了更好地完成搶劫任務。

　　而失去河套的明朝就如同在街邊擺攤的小販，每天都不得安生，總要被整治那麼幾回，不是殺你的人，就是搶你的貨。

　　曾銑終於無法忍受了，他或許比較性急，卻是一個愛惜百姓、立志報國的人，大明天下，豈容得胡虜肆虐！

　　於是，他以滿腔的報國激情寫下了那篇誓要恢復河套的檄文：此一勞永逸之策，萬世社稷所賴也。－－這就是曾銑的美好理想和一腔熱血。

　　文章送上去後，嘉靖先生也激動了，這真算破天荒了，要知道這位道士雖說是天天煉丹讀經，畢竟只是兼職，血性還是有的，便也熱血沸騰了一把，當即表示，贊同曾銑的意見，並發文內閣商議。

　　問題就出在內閣。

　　夏言看到了這封奏疏，當即拍案叫好，表示絕對支持，然後另起一文，上書表示贊成。當然了，和往常一樣，他沒有徵詢另一個配角嚴嵩的意見。

　　但他卻忽視了一個十分怪異的現象：以往，即使他不打招呼，嚴嵩也早已湊上前來，表示支持或是贊成，但這一次，這位馬屁精卻只是坐在一旁，閉目養神，好像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急性子的夏言興沖沖地跑去西苑了，他要表達自己的興奮。而那個坐在陰暗角落裡的嚴嵩，卻露出了笑容。

　　夏言終於糊塗了一回－－嚴嵩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所謂百密一疏，沉浮宦海十多年的夏言還沒有摸透這位皇帝的心思，收復領土對國家自然是好事，但嘉靖先生卻不一定會這樣想。

　　要知道，這位道士兄是個不愛惹事的人，他的願望很簡單，就想燒燒香，唸唸經，閒來無事搞點化學用品（所謂仙丹），多活幾年而已。

　　收復領土如果順利，自然是好，那要是不順利呢，要是打了敗仗呢，那就麻煩了，損兵折將，天天要看戰報、要運糧食，要徵兵，要商議對策，不累死也得煩死。

　　總而言之，他的熱度只有三分鐘，從四分鐘起，所有敢於妨礙他私生活的人都將成為他的敵人。

　　嚴嵩的猜測是正確的，不久之後，嘉靖先生突然下發了一道詔令，言簡意賅：

　　今逐套賊，師果有名乎？

　　兵食果有餘，成功可必乎？

　　一銑何足言，如生民荼毒乎？

　　大致意思是，我想出兵收復失地，但是問題很多啊，沒有一個合理的名義、士兵糧草也不充足，也不能保證勝利，還會連累老百姓啊。

　　當然了，這只是書面意思，它的隱含意思就簡單得多了：

　　你曾銑算什麼東西，竟敢給我添麻煩，給我找不自在？

　　嚴嵩看到這道諭令，便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家，機會已經來了，但要如何去做，還得去找那個天才兒子商議。

　　「正是大好時機，立刻上書彈劾夏言，還猶豫什麼？」嚴世蕃似乎有點驚訝。

　　嚴嵩沒有夏言那樣的慈悲心腸，之所以猶豫，只是因為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難道還能把夏言罵死不成？

　　於是嚴世蕃告訴他，雖然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但只要與一個人合作，夏言必死無疑！

　　然後他連夜去拜訪了陸炳。

　　這對於陸炳而言，實在是個求之不得的機會，自那次事件之後，報仇已經成為了他的人生主題。

　　這兩位天下英才一拍即和，開始商量對策。

　　商議過程是這樣的：嚴世蕃對陸炳說，你官大，又是皇帝的親信，你出面去對付夏言。

　　陸炳認真地注視著嚴世蕃，告訴他：還是你去吧，我在背後支持你。

　　其實這麼多年混下來，大家都不傻，夏言當年對抗張璁的孤單英雄形象，仍然牢牢地銘刻在兩人的大腦裡，那唾沫橫飛、無所畏懼的景象一想到來就讓人打哆嗦。

　　無論如何，到目前為止雙方已經達成了一個共識，夏言很凶悍，誰都惹不起。

　　膽小歸膽小，但問題還是要解決的。兩位天才苦心鑽研良久，終於還是找到了夏言的死穴－－曾銑。

　　和夏言相比，曾銑是一個理想的突破口，只要處置了曾銑，就一定能夠把夏言拖下水。

　　可是曾銑遠在邊塞，而且平素行為端正，也沒有什麼把柄好抓，陸炳思索片刻，突然眼前一亮：

　　「我想到一個人，如果他也肯加入，一定能幫我們解決這個問題。」

　　「事不宜遲，我馬上去見這個人。」嚴世蕃已經火燒眉毛了。

　　陸炳卻笑了，「你見不到的，因為他還在監獄裡。」

　　陸炳所說的那個人，叫做仇鸞。這位仁兄來頭不小，他就是正德年間平定安化王之亂的大將仇鉞的後人，襲爵咸寧侯，鎮守甘肅。

　　而這位兄台之所以會蹲大獄，那還要拜曾銑所賜。他在甘肅的時候，和曾銑鬧矛盾，而且此人人品欠佳，在當地幹過一些壞事，曾銑一氣之下，向上級告了狀，仇鸞就此被關進監獄，接受改造。

　　所有的人選都已找到，所有的計劃都已完備，只等待最後的攻擊。

　　※※※

　　死亡的連環

　　夏言又一次在嘉靖的面前發言了，內容和以往一樣，希望能夠加強軍備，恢復河套。而嘉靖也一如既往地不置可否。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嚴嵩終於開口說話了。

　　「復套之舉斷不可為！」

　　然後他大幅陳述了反對的理由，從軍備到後勤，每一句話都說到了嘉靖的心坎裡，皇帝大人聽得連連點頭。

　　旁邊的夏言卻沒有注意到這些，憤怒和震驚已沖昏了他的頭腦，他這才明白，在那次內閣會議上，嚴嵩為何會違背一貫的馬屁精神，一言不發。

　　「你既然反對，當時為何不說，現在才站出來歸咎於我，是何居心？」

　　盛怒之下的夏言決定反擊了，在以往的罵戰中，他一直都是勝利者，所以他認為這次也不例外。

　　可這次確實例外了，因為他的真正對手並不是嚴嵩，而是坐在最高位置上的嘉靖。

　　嘉靖的怒火也已燃到了頂點，以往的一幕幕情景都出現在他的眼前：不戴香葉冠、諷刺修道、蠻橫無理、嚴嵩的讒言、太監的壞話，這些已經足夠了。

　　於是他喝住了夏言，給了他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評語－－「強君脅眾」。

　　夏言打了個寒顫，他很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徹底失去皇帝信任的夏言徹底完了，嘉靖二十七年（一五四八），他再次被迫退休，離開了京城，而在此之前，曾銑已經被逮捕入獄。

　　應該說皇帝對夏言還是不錯的，准許他以尚書銜（正部級）退職，享受相應的退休待遇。畢竟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好好回家過日子吧。

　　夏言就這樣帶著滿腹悲憤和一絲寬慰上了路，雖然結局不好，畢竟也風光過，這輩子值了。

　　可是政治高手就如同江湖大俠，想要金盆洗手一走了之，那是很難的，須知做大俠雖然風光，幹掉大俠卻更為風光。

　　而政治高手們在打架時，從來不會玩三板斧，他們都是耍套路的，從毫不起眼的起手式，環環相扣，直到最後那致命的一擊。

　　夏言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灰意冷收拾行李的時候，一封上訪信已經送到了嘉靖的手裡。

　　這封信來自監獄，署名是仇鸞，信中列舉了曾銑的幾大罪狀，包括貪污軍餉、打了敗仗不上報，沒有打仗卻冒功等等，當然了，這玩意並不是仇大老粗寫出來的，其主要代筆者是嚴嵩和嚴世蕃。

　　信中所列舉的種種惡行自然不是曾銑的所為，事實上，很多倒是仇鸞本人的壯舉，但栽贓本來就不需要借口和理由，所以這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封文書雖然說了很多惡毒的話，不過最為可怕的，卻是其中十分不起眼的一句－－結交近侍（夏言）。

　　當這句話出現在嘉靖眼前的時候，他改變了主意：

　　「夏言現在何處？快馬追他回來！」

　　此時夏言剛剛走到通州，畢竟在朝廷幹了這麼多年，他也早有心理準備，所以當他聽來人說要帶自己回去的時候，並不慌張，而是端坐在所乘馬車上，鎮定地問道：

　　「我的罪名是什麼？」

　　但當那個四字答案傳到他耳裡的時候，夏言的意志徹底崩潰了，只說出了一句話，就從車上摔了下來。

　　「我死定了！」

　　判斷完全準確。

　　在明代朝廷中，官員們時常會犯錯誤，其實犯錯不要緊，人生還很漫長，只要你熬得住，東山再起也並非不可能，但也有幾條高壓線，是絕對不能碰的，三十萬伏，一觸即死。

　　藩王擅自入京算一個，邊將結交近臣也算一個。

　　因為它們都暗藏著一個隱含的意義－－圖謀不軌。天王老子也好，江洋大盜也罷，只要膽敢觸碰那最高的皇權，一句話－－殺你沒商量。

　　回到京城的夏言試圖辯解，卻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嘉靖二十七年（一五四八）十月，曾銑和夏言的結局被最終確定。

　　曾銑，按律斬，妻子流放兩千里，廉，死時家無餘財。

　　死前唯留遺言：「一心報國。」

　　曾銑死，仇鸞出獄。

　　夏言，棄市，妻子流放廣西，從子從孫削職為民。

　　夏言起自微寒，豪邁而有俊才，縱橫駁辯，人莫能屈，雖身處宦海，仍心繫天下，胸懷萬民，然終為嚴嵩所害。

　　言死，嵩禍及天下。

　　嚴嵩終究還是獲勝了，自嘉靖十七年以來，經過十餘年的鬥爭，他終於戰勝了夏言，用一種極為卑劣的手段。

　　雖說政治鬥爭的手段總是卑劣的，但嚴嵩的行為卻與以往不同，他為了自己的私利，殺害了兩個無辜的人，一個勵精圖治、忠於職守的將領，和一個正直無私，勤勉為國的大臣。

　　而這兩個人想做的，只是收復原本屬於大明的領土，救贖無數在蒙古鐵騎下掙扎呻吟的百姓而已。

　　嚴嵩贏了，他終於贏了，他成為了朝廷首輔，從這一天開始，朝政就這樣了，不會再有人起早貪黑地去打理，嚴首輔可以勾結自己的兒子，大大方方地貪，光明正大地貪，他十分清楚，沒有人能管他，也沒有人敢管他。

　　河套也就這樣了，蒙古人一如既往地衝進百姓的家裡，燒殺淫掠，無所不為。因為他們也十分清楚，從此沒人能阻止他們，也沒人敢阻止他們。

　　當然，這一切對於嚴嵩和嚴世蕃來說，似乎並不重要，反正韃靼的馬刀砍不到他們的頭上，也不用擔心老婆被人搶走，此刻的他們，正彈冠相慶，歡慶著自己的勝利。

　　與此同時，徐階的表現卻極為反常，夏言被陷害、被關押，然後身首異處，家破人亡，這一幕幕的慘劇就發生在他的眼前，而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絲毫不予理會。

　　在夏言被殺的前夕，連平素與他關係一般的喻茂堅（刑部尚書）也看不下去了，毅然站出來說了幾句公道話，結果被皇帝扣了一年工錢。可是徐階依然沉默不語，寂寂無聲。

　　所有的人都鄙視徐階的為人，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在過去的十年裡，夏言曾不記私仇，努力提拔、栽培徐階，希望他成為國家的棟樑，然而在這關鍵時刻，徐階卻背棄了他的恩師，不發一言，不上一書，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徐階默默地接受了所有的嘲諷與鄙視，每天照常去吏部上班，照常應付那些官員們，照常談笑風生，那個人的死和他似乎沒有任何關係。

　　時間是消磨痕跡的利器，隨著時光的流逝，夏言、曾銑從人們的腦海中消失了，他們的冤情、委屈、孤兒寡母也已慢慢地被人忘記。

　　但有一個人卻並沒有忘記，一刻也沒有。

　　在無數個深夜，徐階曾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但當清晨來臨時，他卻又顯得若無其事。

　　如果回到二十年前，他還是那個年輕氣盛的翰林，情境可能會完全不同，大致流程應該是義憤填膺、慷慨激昂－－憤而上書、人心大快－－奸臣當道、下旨責罰－－流放充軍、斬首示眾。（最後一項視運氣好壞二選一）

　　二十年過去了，他經歷了無數的磨礪，掌握了心學的真諦，那個熱血澎湃的青年早已消失無蹤，他終於明白，這個世界是現實的，要適應這個世界，並且繼續生存下去，必須採用合適的方法。

　　他也想如其他人那樣，好好激動一番，上書大罵奸臣嚴嵩，為夏言叫屈，但他更明白，這樣做不會有任何效果。

　　嚴嵩比張璁要厲害得多，他歷經三朝，混跡官場四十餘年，工於心計，城府極深，而在他的身邊，除了掌管錦衣衛的陸炳，還有那個絕世之才嚴世蕃。

　　他們已經組成了一條可怕的權力鏈鎖，絞殺任何敢於阻擋他們的人。

　　而自己，什麼也沒有。

　　要想戰勝這樣一群敵人，幾乎是不可能的，自己和夏言的關係人盡皆知，夏言已經死了，嚴嵩必定不會放過一個和他聯繫如此密切的人，現在唯一的屏障已經失去，再也沒有保護，沒有幫助。

　　我將獨自面對所有的敵人，只有我自己。

　　「即使日後身處絕境，亦需堅守，萬勿輕言放棄！」

　　是的，這句話我一直牢記在心，要隱忍，要忍受痛苦和折磨，要堅強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勝利的希望。

　　但有些事是永遠不會被忘卻的，那個古板嚴肅的老頭，那個品性正直，口硬心軟的人，那個不計前嫌，一心為公的人。而嚴嵩，你為了自己的權位和利益，無恥地殺害了這個人。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第二十五章　另外的三個人

　　在嚴世蕃的眼中，天下英才只有三人而已，但事實證明，這位仁兄雖然聰明，卻是一個不太識數的人，因為他只數對了一半。

　　楊博、陸炳、嚴世蕃確實是芸芸眾生中的異類，他們機智過人、精於算計，堪稱不世出的奇才。但老天爺實在太喜歡熱鬧，就在嚴世蕃自以為天下盡入己手時，上天卻給這齣戲送來了另外三個人，三個更可怕的人。

　　按照嚴世蕃先生的邏輯編號繼續下去，第四個人的位置應該屬於徐階。在經受了無數考驗之後，他已經具備了逐鹿天下的實力。但嚴世蕃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在他的眼裡，這個小侍郎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

　　徐階仍然隱藏著自己，當時機到來的時候，他將揭下自己的面紗，給嚴世蕃一個大大的驚喜。

　　第五個人，叫做高拱。

　　如果說嚴世蕃只是輕視徐階的話，那麼高拱這個名字他可能從沒有聽過。

　　這也怪不得他，因為高拱實在太不起眼了。

　　高拱，正德七年（一五一二）出生，河南新鄭（今河南新鄭市）人，嘉靖七年（一五二八）河南省鄉試第一名，嘉靖二十年（一五四一）考中進士，被分配到翰林院。

　　當嚴世蕃縱論天下之才的時候，高拱先生的職稱只是翰林院的編修，不過是機關裡的一個小抄寫員。這種小角色，自然難入嚴奇才的法眼。

　　然而他終將成為一個撼動天下的人。

　　根據影視劇的規律，最厲害的人總是最後出場，這次也不例外，而最先發現這位奇才的人，正是徐階。

　　夏言下台後（當時尚未被殺），徐階的處境很慘，原先對他恭恭敬敬的人，眼見他沒了靠山，紛紛就此拿出了當年翻書的速度，跟他翻了臉。

　　除了同僚的擠兌冷遇外，徐階在吏部也倒了霉，新來的吏部尚書聞淵不喜歡徐階，總是找他的茬。

　　得罪了老闆，混不下去的徐階只好另找出路，好在他和大老闆的關係還算不錯（擅寫青詞），皇帝大人毛筆一揮，給他安排了新單位：

　　「你去翰林院吧！」

　　這個決定改變了大明王朝的命運。

　　嘉靖二十六年（一五四八）底，徐階來到了翰林院，成為了掌院學士。他的第一個使命是教育去年剛剛考進來的庶吉士。

　　庶吉士是大明的精英，只有在科舉中考到一甲（三人）和二甲頭名的人才有資格加入這個光榮的行列。而庶吉士的培訓大致相當於現在的崗前培訓，在這裡結業後，學員們會進入翰林院，成為一名普通的翰林官。

　　當然，之後的事情就各安天命了，如果經歷從幾年到幾十年不等的以死相搏、勾心鬥角，你還沒有被殺頭、流放、貶官，臉皮越來越厚，心越來越黑，你將很有可能進入內閣，成為這個帝國真正的統治者。

　　一般說來，翰林院的掌院學士是不會理會庶吉士的，最多不過是在入學時見個面，訓幾句話，說些大家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話，然後拍拍屁股走人。

　　但徐階依然保持了他的傳統作風，雖說這幫新人既無背景，也不起眼，他仍然抽出時間，挨個談話，當然了，他的目的絕不僅僅是鼓勵他們認真學習，鬼知道將來這裡面會不會出幾個一二品的猛人，還是先搞好關係為妙。

　　正是在這一系列談話中，他遇見了那個伴隨他後半生，奮鬥不息，名垂千古的人。

　　雖然庶吉士已經是精英中的精英，但這個人仍然給徐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談吐和見識，還有無與倫比的聰慧，都讓徐階驚歎不已。

　　「你叫什麼名字？」

　　「張居正。」

　　張居正，我會記下這個名字。

　　徐階滿意地完成了他的談話工作，未來的歲月還很長，他有充分的時間去認真觀察這個年輕人。

　　張居正就是第六個人，當時的他還沒有登上舞台參與角逐的機會。

　　在這個風雲際會的年代，這六位英才將交織成一個死亡的繩結，用他們的智慧和意志去爭奪最高的獎賞－－權力，失敗者將成為繩結的犧牲品，被無情地絞殺。只有最具天賦、最精明、最狡詐、最堅毅的人，才能終結這場殘酷的遊戲，解開那個死結。

　　而這位最後的勝利者，將成為大明天下的統治者。

　　不過話說過來，至少在當時，這後兩位還是指望不上的，高拱同志依然在做他的抄寫員，而張居正同學還在培訓班認真刻苦學習。

　　所以徐階依然只能靠他自己。

　　嚴嵩是一個警惕性很高的人，他十分清楚徐階與夏言的關係，並非對此人毫無防備，但問題在於，這位徐侍郎似乎對他構成不了什麼威脅，頂了天也就是個副部長，皇帝面前也說不上什麼話，翻不起天大的浪。所以防備歸防備，他並沒有把徐階放在眼裡。

　　嚴嵩的判斷很準確，現在的徐階，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物，即使你把刀交到他的手裡，他也不知從何砍起。

　　皇天不負有心人，嘉靖二十九年(一五五○)，他迎來了第一個機會。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次機會是由嚴嵩陣營中的仇鸞先生友情提供的。

　　蒙古也算是大明的老冤家了，來來回回已經搞了二百年，雙方都精力充沛，再累再苦都不在話下，洗個澡睡一覺起來接著幹。

　　事易時移，當年的瓦剌已經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韃靼，而在小王子之後，該部落又出了一位擅長殺人放火的優秀領袖－－俺答。

　　關於這位兄台，就不多講了，你只要知道，他很能殺，很能搶，善於破壞就行了。

　　嘉靖二十九年（一五五○）六月，這位仁兄估計是家裡缺東西了，帶領上萬騎兵向明朝發動了進攻，他的目標是大同。

　　明軍抵敵不住，全軍潰敗，一番混戰後，總兵張達戰死，於是大同向朝廷告急，指揮官死了，蛇無頭不行，請你即刻再派一個過來。

　　大同總兵是一個級別很高的官階，相當於邊防軍司令員，尋常時候，能夠補到這個官，那是祖宗保佑，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大同，只能說是祖墳埋錯了地。

　　蒙古人還在城外，即使打退敵人，也未必有功，但如果丟了重鎮大同，則格殺勿論。而且刀劍無眼，也不認你官銜高低，身為總兵不幸殉國，也只能算你背運。

　　這就是傳說中的黑鍋，誰也不想背，但就在眾人推脫之時，嚴嵩站了出來，高興地告訴大家，他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必定可以退敵。

　　他說的這個人就是仇鸞。

　　說實話，在這件事情上，嚴嵩也是個冤大頭，他原本以為仇鸞名將之後，就算不如曾銑，多少也有那麼兩下子。所以他推薦仇鸞，希望此人可以再立新功。

　　可是仇鸞先生實在難得，雖說幹了多年的武將，卻連一下子也不會。聽說嚴嵩推薦了自己，頓如五雷轟頂，但是事已至此，不上也得上了，仇鸞壯著膽子去了大同。

　　似乎仇將軍的運氣還不錯，他剛到地方，就得知俺答已經搶劫完畢，撤退了。興高采烈的仇鸞頓時來了勁，他立刻向兵部上書，沉痛地表示，沒有能夠與俺答交戰，為國爭光，實在是遺憾之至。

　　不要緊，仇鸞先生，機會總是有的。

　　七月，俺答又來了。

　　其實這也怪不得俺答，他的部落沒有手工業，也沒有輕工業，除了搶，他沒有第二條路。

　　仇鸞這回頭大了，如果打了敗仗，別說官位，腦袋也難保，但他也很清楚，以自己那幾把刷子，想打敗俺答，那無異是一個夢想。

　　但仇鸞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竟然想出了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不但可以趕走俺答，還不用大動干戈。

　　仇鸞是一個懂得價值規律的人，他明確地意識到，俺答過來無非是想搶東西，只要給錢，讓他滿意而歸，就萬事大吉了。

　　於是在一個深夜，他暗中派出使者，給俺答送去了很多錢，希望他拿錢走人，不要妨礙自己當官。

　　要說俺答兄也真是好樣的，拿錢就辦事，當即表示，請仇總兵放心，我這就全軍撤退。

　　仇鸞滿意了，不用拚命，還送走了瘟神，沒有更好的結果了。

　　可是自以為聰明的仇總兵忽略了關鍵的一點－－俺答只是說撤退，沒說要撤回家。

　　不久之後，大同副將回報，俺答已經撤走了。仇鸞十分高興，但在準備慶祝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多問了一句：

　　「俺答退兵之後，去了哪裡？」

　　「薊州。」部下回答道。

　　當這兩個字傳進仇鸞耳朵裡時，他幾乎當場暈倒：

　　「大事不好！」

　　薊州，是北京的門戶。

　　當俺答攻破薊州，破牆入關到達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區）的時候，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的鐵騎竟然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糧食、財物、人口都擺在他的面前，等待他去搶掠。

　　他自然是不會客氣的，搶完了昌平，他又流竄到密雲、懷柔，圍著北京城一路搶過去，踏踏實實地搞了一次北京環城遊。

　　殺完了，也搶夠了，俺答卻不走了。他留在了通州，窺視著這座雄偉的京城。因為他已經敏銳地意識到，在大明示弱的背後，似乎隱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原因。

　　其實事情沒有俺答想得那麼複雜，原因十分簡單－－沒兵。

　　說來滑稽，當時的京城確實是個空架子，一百年前北京保衛戰之時，在于謙的建議下，喪失戰鬥力的京城三大營被改造成了十二團營，兵力縮減為十四萬人。

　　按說這個數字也不少了，但當兵部尚書丁汝夔清點人數準備作戰時，才驚奇地發現，所謂十幾萬大軍，其實只有五萬多人！

　　而更為麻煩的是，其中很多人的年齡已足夠進養老院了，只是拿著根長矛站在隊伍裡充數。

　　其實丁汝夔並不奇怪，此等現象再正常不過了，這就是傳說中的軍隊貪污第一絕技－－吃空額。（多報人數冒領工資）

　　丁大人熟悉潛規則，也不想去反貪，但問題是，敵人就在門口，你總得想個辦法把人送走。

　　皇帝自然不可能再給俺答送禮，讓他回去打大同，無奈之下，嘉靖先生只好下達總動員令，命令周圍駐軍前來勤王。

　　第一個趕到的，正是大同總兵仇鸞。

　　仇鸞是拚命趕過來的－－不拚命不行，要知道，皇帝大人之所以如此狼狽地被人堵在城裡，那完全是背了他的黑鍋。如果不及時趕過來，難保俺答兄和皇帝和平談判，討價還價的時候，不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當初仇總兵和我談的時候，價碼是－－

　　滿頭冷汗的仇鸞帶著兩萬騎兵趕到了北京，嘉靖被他的熱情感動，非但沒有懷疑他，還極為信任地告訴他：

　　「京城的防務就交給你了。」

　　這下子是徹底完了，仇鸞悲憤之餘，準備去跳護城河了，結果又被部下拉了回來，大同已經如此狼狽，何況是京城？

　　無計可施的他想來想去，竟然又找到了老辦法－－談判。

　　他再次私下派人出城，找到了俺答，等到來人說明來意，連久經沙場的俺答先生也大吃一驚，剛剛在大同談完，仇總兵又到了京城，竟然跑得比自己還快，速度實在驚人。

　　仇鸞提出了條件，只要不攻城，什麼都好商量。

　　俺答也不含糊，不攻城可以，讓我入貢就行

　　雖然仇鸞已經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但這個要求，卻是他不能接受的。

　　所謂入貢，不過是肆意妄為、踐踏國格的體面說法，如果答應了這個條件，俺答就能派出他的使者，到大明的地盤強拿強要，提出各種苛刻條件。

　　這是國家形象問題，換句話說，就算給得起錢，也丟不起人。

　　仇鸞不敢信口開河，只能立刻上報嘉靖。

　　太上老君也解決不了蒙古問題，於是嘉靖道長穿上黃袍，召開了內閣會議。

　　與會人員有內閣大學士嚴嵩、李本、張治，還有時任禮部尚書的徐階。

　　皇帝大人也慌了神，他拿著俺答送交的入貢書，問大臣們怎麼辦。

　　李本不說話，張治也不說話，因為在內閣裡他們說了也不算。

　　但平日滔滔不絕，說話算數的嚴嵩卻突然啞巴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不出聲。

　　皇帝大人的工資不是白拿的，嘉靖直接向嚴嵩發問了：

　　「現在該怎麼辦？」

　　嚴嵩先生既不能治軍，也不能治國，其主修專業是拍馬屁和整人，可是俺答先生是要實惠的，不吃這一套，自然沒有辦法。

　　但他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辦法」：

　　「這不過是一幫餓賊，搶掠完了自然會走，皇上不必擔心。」

　　這是一個十分無恥的回答。

　　在嚴嵩先生的邏輯體系裡，保住官位，安享富貴才是最重要的，至於城外的百姓，搶了就搶了，殺了就殺了，反正與己無關。

　　徐階憤怒了，拋開個人恩怨不談，他簡直無法相信，這竟是一個朝廷首輔說出的話，雖然這裡還輪不到他說話，卻也已忍無可忍：

　　「敵人已經打到了城下，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怎麼能說是一群餓賊！」

　　嚴嵩驚訝地回過頭，看著這個毫不起眼的禮部尚書，他終於意識到，一直以來，自己似乎輕視了這個人的能量。

　　坐在皇位上的嘉靖霍然站了起來，他看著徐階，讚許地點點頭，然後又換了一幅面孔，冷冷地盯著貪生怕死的嚴嵩：

　　「俺答的貢書呢？」

　　嚴嵩慌忙拿出了文書，準備呈交給皇帝。

　　嘉靖擺了擺手，他不打算研究文件，只問了一句話：

　　「你準備怎麼辦？」

　　在嘉靖逼視的目光中，嚴嵩卻恢復了鎮定，他從容地回答：

　　「這是禮部的事。」

　　所謂禮部的事，就是徐階的事，在一般人看來，這只是一句推卸責任的話，但事實上，這句話極為凶險，且暗藏殺機。無論徐階如何回答，都將惹禍上身。

　　俺答入貢，說到底是個外交問題，嚴嵩推給禮部，雖說不大仗義，倒也算是合情合理，如果徐階推托，皇帝自然饒不了他。

　　但如果徐階滿口答應，則必定會大難臨頭，因為入貢問題，也是個很丟臉的政治問題，嘉靖根本就不想答應，只是迫於形勢，才找大臣商議，要是膽敢在這個時候搞包幹，等到俺答一走，秋後算帳，自然死罪難逃。

　　嚴嵩摸透了嘉靖的心思，他正靜靜地等待著徐階進入陷阱。

　　徐階愣了一下，立刻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回答：

　　「此事是我禮部職責，臣願一力承擔！」

　　然而在嚴嵩露出笑容之前，徐階就說出了下半句：

　　「但入貢之務為國家大事，一切聽憑皇上做主，禮部必定遵旨照辦！」

　　嚴嵩第一次感到驚慌了，站在眼前的這個禮部尚書，竟然是一個比夏言更為狡詐的對手。

　　嘉靖卻沒有嚴嵩的心思，他只想解決問題：

　　「你有辦法嗎？」

　　徐階終於等來了機會，他開始侃侃而談：

　　「以臣看來，敵軍兵臨城下，以目前京城的防務，既不能戰也不能守。」

　　「那該怎麼辦？」

　　「目前唯一的辦法，是拖延時間，等待援軍到來，聚集力量，再對俺答發動反擊。」

　　嘉靖高興地連連點頭，卻也提出了一個實際的問題－－如何拖延時間。

　　徐階微笑著，拿起了那份被引為恥辱的俺答入貢文書，自信地告訴驚恐不安的皇帝陛下－－辦法就在這份入貢書裡。

　　外交，是指處理國與國之間關係的方法，但它還有另外一個通俗的解釋－－用最禮貌的方式，說出最骯髒的話。

　　如果以後一種解釋為標準，那麼徐階就是一個極為高明的外交家，他敏銳地在俺答的文書中發現了一個問題－－只有漢文，沒有蒙文。

　　按照慣例，外交文書是需要兩種文字的，但這不過是個形式而已，並沒有人認真遵守。

　　然而大明這一次決定仔細認真地履行程序，於是俺答的使者得知，他要把入貢書帶回去，重新加上蒙文內容。

　　聽到使者的話，俺答的腦子有點亂了，他雖然打仗是把好手，但玩政治的能力實在差得太遠。這位仁兄思前想後，也不知道只寫漢文有什麼問題－－你們能看明白不就行了嗎？

　　百思不得其解的俺答唯恐自己是沒文化，不懂外交禮儀，被人取笑，還真的去找了一幫人搞公文，可剛過兩天，他的文書還沒完成，新的鄰居就到了。

　　北直隸地區前來勤王的軍隊及時趕到了，城外明軍人數已經達到了八萬餘人，而俺答也終於明白，自己又上當了。

　　失去了銳氣的蒙古軍準備退卻了，反正他們也搶夠了，殺夠了，算是滿載而歸。

　　但在城內的嘉靖並不是傻瓜，他雖然不懂軍事，卻是一個極為聰明的人，局勢的變化逃不過他的眼睛，於是他召見了兵部尚書丁汝夔，命令他準備對韃靼軍發動反擊。

　　丁汝夔接受了命令，但在發動反攻之前，他還必須去拜見嚴嵩。

　　在很多的書籍中，嚴嵩被描述為一個窮凶極惡的人物，他比山區的土匪更狡詐，比變態殺人狂更為殘忍，從貪污受賄、殺人放火到隨地吐痰、亂搞男女關係無所不包，可謂是人渣中的人渣。

　　但如果客觀分析史料，就會發現這位仁兄其實是個很膽小的人，他這一輩子的原則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只要自己的官位權勢不變就行，百姓死活、社稷興衰與他毫不相干，他也不想管。

　　這種行為用今天的法律術語來形容，叫作「行政不作為」，又稱佔著茅坑不拉屎、磨洋工等等。嚴嵩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不願意惹事，不願意管事，只關心他自己的利益。應該說，他確實是一個膽小的人。

　　但是膽小的嚴嵩，依然是人渣中的人渣。

　　因為正是他的置若罔聞、大私無公，才使得朝中政務懈怠，大臣尸位素餐，敵人肆無忌憚，燒殺搶掠－－皇帝在修道，您首輔也不管，那還有誰管？

　　不過嚴嵩先生的不想管，並不是不管，只要關乎他利益的事情，他是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丁汝夔瞭解這一點，他很清楚，如果沒有得到嚴大人的首肯，擅自行動，夏言就是前車之鑒。

　　他向嚴嵩告知了皇帝的諭令，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嚴嵩思索片刻，便說出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要發動反攻。」

　　看著大惑不解的兵部尚書，嚴嵩為他的答覆作出了解釋，一個極端無恥的解釋：

　　「如果發動反攻，就有可能戰敗，若在邊界戰敗，還可以假冒勝仗報功，但在天子腳下，如果失敗，皇上一定會知道，那時就不好辦了，不如任俺答搶掠，不久之後必將自己撤走，我們便不用負任何責任。」

　　這就是大明帝國內閣首輔的治國哲學，真可謂是流氓到了極點。

　　但丁汝夔畢竟也在官場混了多年，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十分清楚，皇帝的命令是反攻，如果照嚴大人的話辦事，到時候皇帝追究起來，那是要殺頭的。

　　然而嚴嵩拍著胸脯跟他打了保票：

　　「你放心，有我在，必定平安無事！」

　　丁汝夔安心回家睡覺了，他相信嚴長官是不會忽悠他的。

　　事實證明，嚴嵩先生的保票確實不是毫無價值－－可以當廢紙賣，五毛錢一斤。

　　在之後的幾天裡，城外的俺答軍肆意搶掠，並開始打包，準備帶走，帶不走的就放火燒掉。而城內的駐軍非但不去找蒙古人結帳，連服務費都不敢收，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揚長而去。

　　俺答終於走了，嘉靖終於憤怒了，蒙古人大搖大擺地走了，正如他們大搖大擺地來，沒有帶走一絲雲彩，卻帶走了財物、糧食和無數的大明百姓。

　　他緊急召見了丁汝夔，厲聲訊問：

　　「為什麼不出戰！？」

　　丁汝夔沉默了，這是他唯一的選擇，事已至此，即使擺出嚴嵩，自己也未必能免罪，而且還將失去所有退路，無論如何，他只能相信嚴長官了。

　　得不到回答的嘉靖火冒三丈，下令把這位兵部尚書關進了監獄。

　　嚴首輔似乎還是很夠意思的，在獄中，丁汝夔不斷接到嚴嵩的指示，讓他放心坐牢，堅持挺住，就有辦法。

　　丁尚書就這樣堅持挺了下來，一直挺到了刑場上。

　　當明晃晃的鬼頭刀在尚書大人面前閃耀的時候，丁汝夔這才明白，自己被人賣了，還在幫人家數錢。

　　事到如今，他唯有仰天大呼一聲：

　　「嚴嵩奸賊，你忽悠我啊！」（嵩賊誤我）

　　但痛斥之後，他最終醒悟了自己的罪過，滿目焦土、生靈塗炭，嚴嵩固然是主謀，他卻也是幫兇。

　　於是他向站在一旁的人們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王郎中現在何處？」

　　所謂王郎中，即兵部職方司郎中王尚學，前面說過，這個職方司大致相當於的今天的總參謀部，按照明代律令，如果謀劃錯誤打了敗仗，職方司的長官郎中是要連坐負領導責任的（最窮最忙，還要背黑鍋，所以沒人去）。

　　應該說丁汝夔還是很夠意思的，他在獄中曾反覆表示，事情是自己一個人幹的，不關職方司的事。

　　所以當他得知，王尚學已經逃過一死，發配充軍的時候，這才終於舒了一口氣，留下了最後一番話：

　　「當初王郎中曾反覆勸我出戰，但我為嚴嵩所誤，沒有聽他的意見，這是我的錯啊！」

　　嘉靖二十九年（一五五○）的這次風波在丁汝夔的嘆息聲中結束了，在這場劫難中，大明遭遇了慘痛的失敗，京城被人圍了一星期，京郊地區狼藉一片，俺答在大明的眼皮底下燒殺搶掠，無人可擋。

　　東西丟盡了，臉也丟盡了，這個建國以來少有的恥辱被後世稱為「庚戍之變」，永遠地記入了史冊。

　　但就在一片哀鳴聲中，某些事情正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

　　徐階無疑是勝利者，危難之際，他挺身而出，承擔重任，在嘉靖的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這個不惹人注意的配角，終於登上了五光十色的舞台中央。

　　但伴隨著機遇到來的，還有危險，因為那個可悲的失敗者、膽怯者，已經意識到了這位政治新星的可怕，在今後的日子裡，他將全力以赴，把這個足以威脅他的人扼殺在搖籃之中。

　　雖然在國家大事上，他是一個膽小鬼，但只要觸及到個人利益，他將變得比趙子龍先生更加勇敢。

　　徐階，繼續走吧，越往前走，你將越能感受到這場遊戲的殘酷，在前面等待著你的，是更狡詐的對手，和更陰險的圈套。

　　當然了，除了政局的微妙變化外，大明王朝也並非毫無收穫。

　　丁汝夔死後，吏部侍郎王邦瑞暫時代理兵部事宜，開始收拾殘局。

　　在整理防務的工作中，他無意間發現，有一本叫《備俺答策》的書在軍中廣為流傳，書中記載對付俺答的各種方略，極有見地，合乎兵法。

　　王邦瑞立刻叫來了下屬：

　　「此書作者何人，任何官？」

　　下屬告訴他，此人是世襲將軍，進京參加武進士考試，因遇到俺答進攻，臨時參戰，時任京城九門總旗牌官，戰爭結束後，已經調防薊門。

　　王邦瑞感歎不已，在反覆翻閱此書並打探此人情況後，他在兵部的檔案中寫下了這樣的記錄：

　　戚繼光，山東東牟人，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青年而資性敏慧，壯志而騎射優長。評：將才。

　　※※※

　　陷阱

　　自從「庚戍之變」後，徐階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雖然沒有進入內閣，卻享受著內閣成員待遇，被封為太子太保（從一品），還經常被叫到西苑，陪皇帝陛下聊天喝茶，成為了朝中的紅人。

　　徐階有點忘乎所以了，際遇的變化使他產生了錯覺，皇帝的寵信，同僚的逢迎，這一切都讓他相信，勝利似乎已經不再遙遠。

　　事實上，真正的機會並未到來，而他的水平也還差得太遠。

　　而之後那場突如其來的打擊，很快就將他從美夢中驚醒。

　　這件事是從死人開始的，不久前，孝烈皇后死了，按說死了就死了，開追悼會埋掉拉倒，可是嘉靖先生搞禮儀搞上了癮，下文給禮部，要求讓這位皇后進入宗廟（專用術語祔廟）。

　　這是違反禮儀規定的，堅持原則的徐階先生隨即上了一封奏疏，表示女后不能入廟，只能放到奉先殿。

　　當嚴嵩聽到這個消息後，當即拍手稱快，因為他知道，徐階馬上要倒霉了。

　　嚴嵩是對的，徐階很快就為他的原則付出了代價，嘉靖先生大怒，當即把徐階叫了進來，怒罵了一頓。

　　這個場景如果放在夏言身上，下一幕必然是對罵，夏先生一貫無懼無畏，為了原則，和皇帝幹仗也是家常便飯。

　　徐階和夏言一樣，也是個堅持原則的人，但這熟悉的一幕卻並未出現，徐階只是低著頭，聽著皇帝那無理的怒斥。

　　我還記得，夏言就是這樣死去的。那人頭落地的場景回映在他的眼前。

　　於是，在嚴嵩那旁側虎視眈眈的目光下，徐階作出了決定：

　　「皇上聖明！」

　　犧牲尊嚴是不夠的，要想在這場殘酷的遊戲裡笑到最後，還必須背離原則，因為眼前的敵手，是一個不講原則的人。

　　而要戰勝一個無原則的對手，唯一的方法就是放棄所有的原則。

　　稱宗也好，祔廟也罷，哪怕你自封玉皇大帝，哪怕你把自家的奶媽、傭人都放進宗廟，我也不管了。

　　在時機到來之前，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徐階及時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危險，贊同了皇帝的意見，躲過了一劫。然而他沒有料到，自己曾經的一個無意舉動已惹下大禍，而更為不幸的是，嚴嵩已經抓住了這個破綻。

　　在這之後的一天，嘉靖在西苑單獨接見嚴嵩。雙方有意無意地開始閒聊，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徐階的身上。

　　出人意料的是，嚴嵩在談到徐階的時候，竟然是讚不絕口，反覆誇獎這人勤於政事，用心幹活，而且青詞寫得也很好。一番話說得嘉靖連連點頭。

　　當然，你要是指望嚴嵩先生突發精神失常，那是不現實的，精采的在後面：

　　「徐階這個人確實不缺乏才能啊，」嚴嵩嘆息一聲，補上了最為關鍵的一句：

　　「只不過是多了點二心而已。」

　　這就是傳說中罵人的最高境界－－先誇後罵，誇罵合一。

　　嘉靖收起了微笑，沉重地點了點頭，他贊同嚴嵩的意見。

　　這句話是有來由的，嘉靖三十年（一五五一）二月，徐階曾經向皇帝上書，請求早立太子。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上書建議了，之前還有幾回，只不過都被嘉靖壓了下來。在禮部尚書徐階看來，立太子是必需的，也是出於禮儀需要，當然也有潛含意思：您每天都煉丹服丹，哪天突然食物中毒掛了，咱們也得有個準備吧。

　　不過這個要求在嘉靖看來，就變成了另一個意思－－我還沒死，就準備另起爐灶了。

　　就這樣，老謀深算的嚴嵩只用一句話，就粉碎了徐階在皇帝心目中的美好形象，使他再次沉入了谷底。

　　這之後，皇帝對徐階的態度越來越冷淡，很少召他進入西苑，也不再好言相向。

　　雖然皇帝沒有明確的表態，敏銳的徐階依然感受到了這種疏遠，用不著去打聽，他也知道是嚴嵩搞的鬼。

　　同僚們的嗅覺是十分靈敏的，之前處於事業上升期的徐階是鳳凰，但涅磐之後，自然就變成了野雞。眾人就此紛紛離去，徐階又一次回到了孤立無援的起點。

　　殘酷的事實教育了徐階，他終於明白，自己雖然得寵，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還遠遠趕不上嚴嵩，而他要挑戰的，是朝中第一大政治集團－－嚴黨，有著數不清的關係網和錦衣衛的幫助。更重要的是，在嚴嵩這位政治厚黑高手面前，他的功力還差得太遠。

　　但是不要緊，現在還來得及，我將重新開始。

　　從此，徐階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不再隨便議論朝政，可嘉靖卻似乎並不領情，對他仍十分冷淡，但徐階並沒有慌張，在仔細分析形勢後，他終於發現了一條制勝之道。

　　而這條道路，正是死去的夏言用生命告訴他的。

　　受到嚴嵩蠱惑的嘉靖已經厭煩了徐階，然而他卻沒有發現，自己四周的人已經悄悄改變了態度，經常會誇獎徐階的才德（左右多為言者），久而久之，他慢慢地改變了對這個人的看法。

　　從某個角度來看，夏言正是死在了那些被他怠慢的太監手中，而徐階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此外，沉默的徐階開始認真在家裡寫青詞，用心搞好文字創作，而滿意的嘉靖也終於改變了態度，經常叫他上門聊天。

　　另一方面，不管在人前人後，只要說到嚴嵩，徐階總是讚譽有加，還經常上門聯絡感情，雖說嚴老狐狸還把他當對手，但徐階的行為卻也或多或少地打動了他。

　　畢竟只是個小角色而已，不用再費多大力氣。嚴嵩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斷。

　　於是在經歷了大起大落之後，朝局又一次恢復了平靜，雙方暫時處在了休戰狀態。

　　然而在這片寂靜的背後，徐階正密切注視著嚴嵩的一舉一動，上朝、退朝、應酬、結伙。他耐心地審視著這位老江湖各種舉動，在尋找破綻的同時，他也在不斷地學習著敵人的權謀與手段。

　　在日復一日的揣摩與觀察中，徐階漸漸縮小了自己與對手的差距，他已經成為了一個足智多謀、深不可測的人物。

　　但隱忍和沉寂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終將爆發在最後那一刻，雖然徐階已經麻痺了嚴嵩，獲得了皇帝的信任，但他十分清楚，要想取得勝利，現在的條件還不夠，他必須主動發起攻擊，以獲得更多的資源和更大的優勢。

　　進攻的時候到了，但不能打草驚蛇，也不能最後攤牌。目前所缺少的，只是一個合適的攻擊目標。

　　經過仔細的考量，徐階終於找到了這個標靶。

　　於是在等待兩年之後，徐階打破了這片死般的寧靜，將他的矛頭指向了那個合乎要求的人－－仇鸞。

　　※※※

　　氣勢

　　仇鸞的人生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無奈。

　　這位兄台是世襲的候爵，這個爵位得來實屬不易，他的先輩仇鉞先生東奔西跑，南征北伐，平定安化王之亂後，又跑到京郊去打劉六、劉七（農民起義），最後還被分配去邊界站崗喝風，才混到了這張長期飯票。

　　仇鸞接替了爵位，本也想好好幹，可是無奈啊，他實在不是那塊料。守甘肅，玩忽職守坐了牢，守大同，要靠談判，守北京，還是談判。

　　這已不是單純的態度問題，而是能力問題，仇先生用事實證明，他本來就是個窩囊到底的廢物。

　　其實偶爾仇鸞也想雄起一次，他也曾經做過嘗試，比如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他帶領大軍出塞，在經過一個叫貓兒莊的地方時，遇上了敵人。仇鸞從容不迫地組織戰鬥，在他的英明指揮下，最終此戰以明軍陣亡二百餘人，傷二百二十人的戰績告終。

　　事後，仇鸞自豪地上報朝廷請功，因為他認為自己的戰功還算顯赫－－斬殺敵人五個。

　　人賤到這個地步，可算是天下無敵了。

　　可這位賤兄運氣倒也算不錯，「庚戍之變」後，最該被追究責任的他竟然逃了過去，還被封為大將軍，皇帝也十分信任他。

　　風光無限的仇鸞越發驕橫，連嚴嵩也不放在眼裡，見到他竟敢呼來喝去，悔青了腸子的嚴嵩萬沒料到，這頭白眼狼竟反咬一口，但此人正當紅，無論如何也惹不起，只得忍氣吞聲。

　　政壇就如同股市一般，暴漲必然暴跌，仇鸞耍威風的時候，高拱正在東宮當教書先生，張居正還在新單位打掃衛生，其餘四位絕頂高手都在一旁裝孫子，而以仇先生這樣的白癡資質，竟然如此囂張，是因為他根本不懂官場的第一原則－－穩。

　　不穩就必然倒霉，仇鸞兄的厄運很快就到了。

　　他雖然已經位極人臣，卻不能光榮退休，畢竟是武將，受到表揚之後還得回去賣命。可是仇兄實在太不堅挺，總是在邊界上被俺答追著跑，為一勞永逸，他創造性地提出了馬市的建議。

　　這一建議的提出充分證明，仇鸞先生沒有鷹的眼睛、豹的速度，卻還有著豬的腦子。

　　所謂馬市，就是明朝給俺答貨物，俺答給明朝馬，看上去很公平，實際上是一種勒索，因為仇鸞沒有實力，俺答隨便給幾匹爛馬，就敢獅子大開口，不給就打你，而仇先生被人打落門牙，也只能往肚裡吞。

　　更讓他始料不及的是，俺答兄沒有受過文化教育，也不懂得誠信兩字怎麼寫，雖然簽了合同，卻從不執行，拿了大明的東西，該搶的還去搶，連週末也不休息。

　　邊界越來越亂，財物越丟越多，局勢已經無法控制了，仇鸞頭暈腦脹，得了重病。不過這位仁兄病中神智依然清醒，兵部侍郎蔣應奎奉命暫時執掌大將軍印，病得半死不活的他竟然還拖著不給。

　　賴帳是暫時的，不久之後，他會連自己的命一起交出去。

　　很快他就收到了皇帝的諭令，全文意思簡明扼要－－沒收兵權，回京候審！

　　而更讓他想不到的是，根據內線通報，向皇帝告狀的人竟然是和他一同陞官，且關係密切的徐階。

　　仇鸞連氣帶病，就此一命嗚乎，跑到地府去跟閻王大人談判了。

　　仇大將軍其實並不知道，在徐階的眼中，自己只是一塊大肥肉。徐尚書對人一貫和氣，而且越是深仇大恨，越是和藹可親。仇鸞先生受到的禮遇程度，僅次於嚴嵩大人。

　　徐階之所以想除掉仇鸞，原因是這個傢伙太可恨，明明啥也不會，卻冒功請賞禍害國家，而且他也是當年害死夏言的幫兇之一，自然不在話下。

　　而更重要的是，打倒仇鸞可以獲取更多的資本，不但能贏得皇帝的信任，還能增加威信，拉攏百官，壯大自己的政治勢力。

　　於是打定主意的徐階看準了時機，一口氣把甘肅失職、大同談判、北京密謀全都兜了出來，算了總帳。

　　嘉靖憤怒至極，馬上下令仇鸞回京交待問題，並收繳其兵權。

　　緊盯著仇鸞的，還有嚴嵩，當他得知仇鸞已經失勢時，立刻找來了陸炳，準備把仇鸞一舉解決。

　　陸炳不愧為第一錦衣衛，辦事效率極高，在錦衣衛特務的努力挖掘下，仇鸞先生從小到大幹過的壞事全都被挖了出來，什麼通敵賣國、貪污受賄、調戲婦女等等無所不包。

　　勝券在握的嚴嵩覲見了嘉靖，一五一十地將以上罪狀詳細告知，嘉靖氣急敗壞，當即下達命令：

　　將仇鸞的屍首（此時已病死）挖出來，砍掉腦袋，巡視九邊！

　　看著滿臉殺氣的皇帝，嚴嵩決定趁熱打鐵，借刀解決自己的心頭之患：

　　「據臣所知，徐階與仇鸞平日關係緊密，陛下不可不察。」

　　可嚴嵩萬萬沒有想到，聽到這句話的皇帝突然消弭了憤怒，展露出一幅陰晴不定的表情。

　　他拿出了那封密疏，笑著交給了嚴嵩：

　　「你看看吧。」

　　嚴嵩打開了文書，看到了那個醒目的落款－－徐階。

　　文淵閣大學士、內閣首輔、少師嚴嵩終於害怕了，他打了個寒戰，哆哆嗦嗦地交回了奏疏，在嘉靖嘲諷的笑容中離去。

　　他已經明白了，那個沉默的人，那個不起眼的吏部侍郎，那個對他畢恭畢敬的人，並不是一個政治暴發戶，更不是投機者。

　　他是一個有企圖的權力野心家，是一個不亞於自己的權謀高手。他所謀奪的，並不只是一個尚書或是內閣學士的官位，而是自己的位置－－內閣首輔。

　　必須徹底地消滅他，在他取代自己之前。

　　事後證明，嚴嵩正確地判斷了徐階的能力，卻錯估了他的目的，這位徐兄弟不但要他的官，還要他的命。

　　嚴嵩回到家裡，將自己的意圖告訴了奇才嚴世蕃，可是出乎他意料，這位獨眼兒子竟然告訴他，不要和徐階公開對抗了。

　　「為什麼？」

　　「他已成氣候，動不得了。」

　　嚴世蕃確實不負才名，這個論斷十分準確，此時的徐階已今非昔比，他現在的頭銜全稱是：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太子太傅（從一品）、內閣次輔徐階。

　　天子之下的第二號人物，鬥敗仇鸞的英雄，皇帝的貼身親信（近期），不怕死的大可以去試試。

　　很難對付，但並非不能對付，嚴世蕃客觀分析形勢後，想出了一條對策－－壓制。

　　畢竟嚴嵩仍是首輔，不但有皇帝的信任，還有為數眾多的同黨和特務，只要死死盯住徐階，束縛住他的行動，無須大動干戈，等到風頭一過，這位政治新貴將就將被徹底扼殺。

　　這條策略充分地表現了嚴世蕃先生的鬥爭水平，事實證明，這個軟刀子殺人的計謀十分有效，扶搖直上的徐階沒有對手，也沒有人和他公開作對，但在暗地裡，卻有無數雙眼睛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更讓他鬱悶的是，在處理朝廷公務時，無論他提出什麼意見方案，總是被無理駁回，而面對這一切，他毫無辦法。

　　因為在明代的內閣中，首輔和次輔雖然都是內閣成員，但說話算數的只有首輔，如果攤上個難伺候的首輔，其餘的內閣成員就只有端茶倒水的份了，不服還不行，官大一級壓死你。

　　就這麼折騰來折騰去，徐階被壓得喘不過氣，嚴嵩也無法趕盡殺絕，政局再次進入了僵持狀態。

　　※※※

　　旁觀者

　　當徐階竭盡全力與嚴嵩生死相搏的時候，其餘五位絕頂高手卻有著不同的表現。

　　徐階的最大敵人是嚴世蕃，要知道，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時，嚴老先生已經七十多歲了，雖然精神還行，沒有老年癡呆的跡象，但論鬥智水平，是無法與徐階相比的，而他那精妙的策劃和毒辣的手段，全部出自於嚴世蕃，如果沒有這個獨眼兒子，估計他早就完蛋了。

　　最悠閒的人是楊博，他已經暫時脫離政壇，調任兵部左侍郎，專職幹起了軍事，不過這位仁兄平生有一個最討厭的人－－仇鸞，為此，他曾收集材料，上書彈劾仇先生三十條罪狀（比陸炳還多），恨屋及烏，對於嚴嵩一夥，他從來就沒有什麼好感。

　　雖然在個人感情上，他偏向徐階，但也僅此而已，楊博先生是官場老油條，知道自己實力不足，也不想和嚴嵩公開作對。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支持徐階的（僅限於精神層面）。

　　最憤怒的人，是張居正，庶吉士畢業後，他就被分配到翰林院當上了編修，在親眼目睹了朝政懈怠、俺答燒殺的一幕幕慘象後，這位二十多歲的翰林官已然成為了一名標準意義上的憤青。

　　作為徐階的學生，他曾多次寫信給自己的老師，希望他挺身而出，對抗剷除禍國殃民的嚴黨，卻從未得到明確的答覆。他不瞭解徐階，也不瞭解自己：此時的他，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小人物的憤怒是毫無用處的。

　　相對於張居正而言，高拱就要聰明得多了，剛滿四十歲的他雖然外表沉默寡言，卻工於心計，城府極深，他十分清楚鬥爭形勢和政局走向，在這六個人中，只有他才是真正的中間派。

　　他既不投靠佔優勢的嚴嵩，也不理會隱忍的徐階，外面風高浪湧，他卻紋絲不動，因為他早已在錯綜複雜的局勢中，找到了最終致勝的法寶。

　　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飽讀詩書的高拱離開翰林院，成為了裕王的講官，他十分努力工作，用心教導裕王，日夜不離，深得裕王信任。

　　無利不起早，高拱如此盡心盡力，其實原因十分簡單，三年前（嘉靖二十八年），嘉靖的太子去世了，剩下的只有兩個兒子－－裕王和景王。

　　兩人都生於嘉靖十六年（一五三七），而裕王比景王早出生一個月。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這六人之中，最為苦惱的人其實是陸炳。

　　在許多人眼裡，陸炳是嚴嵩的爪牙，聽從嚴黨的指揮，實際情況絕非如此。

　　事實上，陸炳的勢力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想像，此人不但心思縝密，精明強幹，還善於在朝中結交朋友，人脈甚廣。

　　更為重要的是，這位手握錦衣衛的特務頭目，還擔當著一個極為機密的任務。

　　要知道，嘉靖先生二十多年都待在小黑屋裡煉丹，也不上朝，可大到朝廷政局、小到大臣娶小老婆、逛妓院，他都瞭如指掌，其關鍵就在於陸炳。

　　在這位兄弟的統領下，錦衣衛晝伏夜出，四處打探小道消息，朝中重臣的府邸，都有他安插的錦衣衛臥底，連嚴嵩、徐階等人也不例外。

　　所以每次嚴嵩來求他幫忙的時候，總是十分客氣，時不時還得給他送禮，唯恐得罪了這位大特務，哪天心血來潮，在他的院子裡塞幾件龍袍兵器，那麻煩就大了。

　　深得皇帝的信任，掌握大臣的隱私，然而強勢的陸炳，卻並不是一個作惡多端的人。

　　身為名門之後，陸炳自幼就接受了嚴格的教育，忠奸善惡，是非分明。故此在進入官場後不久，他便依照最原始的準則作出了判斷：嚴嵩是壞人，夏言是好人。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在權力和利益面前，他改變了自己的初衷，與嚴嵩合謀，最終害死了夏言。

　　對於這件事情，嚴嵩自然是心安理得，陸炳卻是引以為恥，羞於提及。

　　嚴嵩和陸炳都是搞經濟的高手，具體手法卻大不相同，嚴嵩貧富通吃、老少咸宜，陸炳卻只向為富不仁的大戶下手，從不為難窮人，而且他還經常拿錢出來接濟一些正直的大臣，遇上皇帝發怒要整人，他會站出來說情保全，絕不落井下石。

　　應該說，陸炳大致還是一個有良心的人，可是在殘酷的政治鬥爭和現實的利益面前，良心實在不太值錢。

　　隨著嚴黨的不斷壯大，國家禍患的日益嚴重，陸炳的立場也在不斷搖擺著，但作為一個既得利益者，他仍然保持著與嚴黨的合作關係，直到沈鏈事件的發生。

　　沈鏈，是一位錦衣衛。嘉靖十七年中進士，在地方幹了幾年縣長，幾經曲折之後加入錦衣衛，成為了陸炳的手下。

　　在眾多的錦衣衛中，沈鏈算是個十分奇特的人，他為人剛正，嫉惡如仇，明明是個特務，卻比言官還積極，經常上書議論時政。一般說來，這種性格的人很難在特務機關混下去，可更為奇特的是，最高長官陸炳居然十分欣賞他的個性，認定他是個人才，不但不難為他，反而處處加以維護。

　　當時的沈鏈任職錦衣衛經歷，只是錦衣衛中的一個基層幹部，長得也沒啥特點，丟到人堆裡就找不著了，但事實證明，陸炳的眼光沒有錯，沈鏈確實是個不同凡響的人。

　　在「庚戍之變」中，他第一次嶄露了頭角。

　　當時俺答圍城，要求入貢，而那封所謂的入貢書，跟勒索信屬於同一性質，措辭蠻橫，極端無禮。

　　可是當皇帝傳旨，要大臣討論入貢問題時，只有司業趙貞吉（王門弟子）挺身而出，表示反對，在內閣意見沒有下達前，其餘的老狐狸們都保持了沉默。

　　正是在這片沉默中，沈鏈站了出來，公開支持趙貞吉的意見。

　　沈鏈的出現讓眾人吃了一驚，而之前打死也不說的吏部尚書夏邦謨此刻卻突然跳出來，用譏諷的口氣問道：

　　「閣下現任何官？」

　　這意思很明白：你算是個什麼屁官，哪有你說話的份！

　　沈鏈鎮定自若地大聲答道：

　　「我是從七品錦衣衛經歷沈鏈，諸位大人不言，小吏自當言之！」

　　浩然正氣，聲震寰宇。

　　正二品的尚書無顏面對從七品的經歷，羞愧地退了下去。

　　沈鏈用他的直言征服了在場的人，也贏得了陸炳的尊重。此後，陸炳安排沈鏈作為他的貼身侍從，隨同進出各處。

　　陸炳這樣做，除了表示器重外，也是為了保護這位直性子的下屬，免得他到外面惹事。

　　可是他萬沒想到，這個安排卻惹出了更大的麻煩，因為他經常出入的地方，正是嚴嵩的家。

　　沈鏈秉性剛直，遇到小奸小惡都要去插一腳，眼睛容不得沙子，更何況是嚴嵩這種大奸大惡的巨型花崗岩，所以每次到大貪官嚴嵩家吃飯，他總是「不忿」，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不爽，非但不苟言笑，還跟嚴世蕃幹過幾仗。但他畢竟是陸炳的人，嚴氏父子也不敢把他怎麼樣。

　　然而事情最終激化了，在親眼目睹「庚戍之變」的恥辱，百姓家破人亡的慘劇後，沈鏈終於忍無可忍，在一次醉酒之後，憤然寫下了那封著名的上疏，歷數嚴嵩十大罪狀，噴射出心底的怒火：

　　大學士嵩，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頑於鐵石！

　　這下神仙也保不住他了。

　　沈鏈的結局又一次證實了嚴嵩對皇帝的巨大影響力，文書剛送上去，諭令就下來了：錦衣衛沈鏈，處以杖刑，發配居庸關外。

　　得知消息的陸炳焦急萬分，卻又無計可施，只能跑去給沈鏈送行。

　　看著這位即將發配邊疆的屬下，陸炳感嘆良久：

　　「你這又是何必呢？」

　　然而身受杖傷、已然一無所有的沈鏈卻依舊昂起了頭：

　　「掃除奸惡，天理！」

　　看著那單薄卻堅毅的背影，陸炳發出了最後的嘆息：「我不如沈鏈啊！」

　　在勇敢的從七品錦衣衛經歷沈鏈的面前，從一品少保、兼太子太傅、左都督陸炳，是一個懦弱的人。

　　六年後，在嚴世蕃的指使下，沈鏈被殺害於宣府，他的兩個兒子沈袞、沈褒也被關入監牢，並活活打死，是為斬草除根。

　　對於龐大的嚴黨而言，這次事件不過是一場小小的風波，沈鏈那徒勞無益的努力什麼都沒能改變。

　　然而這徒勞無益的努力，卻是一個普通人無畏的證明，沈鏈這個平凡的名字就此被鐫刻於史冊之上，永不磨滅。

　　他並不需要改變什麼，因為他的勇敢已經說明了一切。

　　勇敢的沈鏈死去了，膽怯的陸炳還活著，他仍舊看重自己的利益，不願也不敢去對抗那股可怕的勢力。但他依然被深深地觸動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悄然改變自己的立場，向著另一個方向邁出了關鍵的一步。

　　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的政局就是這樣，大家都知道嚴嵩貪婪腐化，嚴黨為禍國家，但大家也知道，嚴嵩奸詐狡猾，嚴黨權大勢大，反對它必定遭殃，投奔它必定發達。

　　而沈鏈之舉之所以能名留史冊，是因為僅此一位，畢竟大多數人都是利益的動物，於是嚴黨的成員越來越多，勢力越來越大，而那個隱忍的徐階依舊隱忍著。

　　對於嚴嵩而言，嘉靖三十一年是個好年份，皇帝大人安心修道，將國事完全託付給他，百官臣服，那幾個不服氣的也收拾了，沈鏈被趕跑了，仇鸞被打倒了，而他唯一的對手徐階也被壓得毫無招架之功。

　　不會再有人敢與我作對了。這是嚴嵩最為自信得意的時刻。

　　然而他錯了，無須等待多久，他將迎接自己從政以來最為猛烈的攻擊，而這次攻擊，正是他覆滅之路上的第一聲喪鐘。

　　與之前的沈鏈如出一轍，這次攻擊的發起者也是一個小人物，不過在明代歷史上，這位小人物卻有著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稱號。

第二十六章　明代第一硬漢，楊繼盛

　　嘉靖二十六年（一五四七）是一個極不平常的年份，其特別之處就在於那一年的科舉。

　　因為在這次進士考試錄取的名單中，有著這樣幾個名字：張居正、李春芳、殷士瞻、王世貞。

　　張居正就不用說了，李春芳和殷士瞻都是後來的內閣重臣，風雲人物，而這位王世貞先生更是值得一提，此人是明代「後七子」的領軍人物，引領文壇二十餘年，無人可比，而更具傳奇色彩的是，據說他閒來無事，曾寫就一書，書名《金瓶梅》。

　　當然，王世貞先生只是此書的作者嫌疑人之一，但此人名聲之大，影響之遠，可謂驚世駭俗，這是年頭久了，要換在幾百年後，王先生就是超一流的明星人物。

　　而當新科進士們整齊列隊，帶著榮耀和笑容大步邁出大明門的時候，這四位仁兄正佔據著前列最風光的位置。

　　能走在隊伍的前面，是因為他們有著足夠的資本，李春芳是那一科的狀元，張居正、殷士瞻都是前二甲頭名，庶吉士。王世貞更不在話下，他的父親王舒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二品大員。在當時人們的眼中，這是一群注定建功立業、名留青史的人。

　　然而在那支隊伍的後列，還走著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與前面那四位相比，此人著實不值一提，他家境貧寒、沒有背景，考試成績也一般，不是庶吉士，一般說來，這號人的最終命運也就是外派縣官，或是在六部混個職位，苦熬資歷直到退休。

　　歷史是喜歡開玩笑的，這個被所有人忽視的人卻最終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偉人，當李春芳、殷士瞻、王世貞這些昔日的風雲人物，被歷史的黃沙掩沒，被無數人遺忘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歷史教科書都記下了他的名字，他的光芒只有張居正堪與比擬。

　　楊繼盛，即使再過五百年，這個名字仍將光耀史冊。

　　※※※

　　楊繼盛，字仲芳，河北容城人，正德五年（一五一○）生，家裡很窮。

　　楊繼盛不但窮，還很苦，因為他七歲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父親也沒閒著，給他找了個繼母，更不幸的是，這位繼母也不是省油的燈，缺少博愛精神，沒把他當兒子，只讓他做雜役。

　　在苦難的童年中，楊繼盛開始成長。

　　童工楊繼盛的主要工作是放牛，他沒有父母的疼愛，也沒有零花錢，犯了錯還要挨打，然而楊繼盛沒有辦法，日子只能這樣一天天地過。

　　突然有一天，他牽著牛回家的時候，對家裡人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想讀書。」

　　在沒有希望工程的明代，這句話對於楊繼盛的家人而言，大致是一個笑話。

　　家裡沒有錢，即使有，也輪不到你。

　　楊繼盛的哥哥隨即給了他一個輕蔑的答覆：

　　「你才多大年紀，讀什麼書？」

　　「我能放牛，就不能讀書嗎？」一個倔強的聲音這樣回答。

　　然而倔強不能解決問題，楊繼盛還是不能去上學，但在他的堅持下，父母最終准許他去私塾旁聽，但前提是必須幹好本職工作（放牛）。

　　於是每天放牛之後，楊繼盛都會把牛繫在學堂門前，然後站在窗外，或是躲到角落裡，忍受著那些交過學費的學生鄙視的目光，認真地聽著課。

　　這對他而言，已經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站了六年之後，楊繼盛的熱情終於感動了他的父母，於是他們把十三歲的兒子送進了私塾。在這裡楊繼盛努力學習，不負眾望，先後考中了秀才和舉人。

　　可是舉人楊繼盛依然是個窮人，雖然不用再交賦稅，但他不會鑽營，生活依然窘迫，為了節省費用備考，他進入了有國家補貼的國子監。

　　在這裡，他遇見了那個和藹的國子監校長（祭酒）徐階。

　　徐階如以往一樣，認真細緻地慰問每個學生的情況，當然，也和以往一樣，他並沒有記住其中的大多數人。

　　楊繼盛就在被忽視的大多數人中，作為一名國子監的普通監生，他沒有官僚的背景，也沒有庶吉士的前途，自然也沒有被徐階牢記的理由。

　　但徐階沒有想到，十年之後，這個貧寒而不起眼的學生，將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他打開那道勝利之門。

　　在明代，要想陞官，是要考試的，但這一關實在太難，官僚子弟吃不了苦，只好另覓他途，而要繼承父親的世襲官位，必須等到老爹死掉或是退休，是不太靠譜的。

　　所以國子監就成了最好的選擇，因為監生可以直接做官，雖然名額極少，但總比沒有強。

　　於是在官僚子弟彙集的國子監，楊繼盛成為了一個孤獨的異類，同學們奢侈享樂、揮霍無度，楊繼盛卻只能每日讀書，按時就寢，因為他沒有錢，只能靠監生那點可憐的補助。

　　但楊繼盛從未自慚形穢，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當權貴子弟為了那幾個可憐的名額爭得頭破血流的時候，楊繼盛卻在嘉靖二十六年（一五四七）的科舉中一舉中第，成為了一名進士。

　　楊繼盛的運氣實在一般，他被分配到冷衙門南京吏部，當上了六品主事，之後又改任兵部員外郎。和他的同學相比，既沒有庶吉士的光輝前景，也沒有地方官的油水實惠。

　　然而楊繼盛沒有怨言，他只是默默地工作，努力地幹活。

　　楊繼盛不是一個聰明人，至少比張居正還差得遠，雖然他很勤奮，但勤奮是永遠無法彌補天分的。他缺乏大局觀，不會搞同事關係，不會拉幫結派，政務能力也很一般。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但他不以為意，因為對於出身貧寒的他而言，這一切已經足夠了。

　　雖然這個世界很複雜，官場很狡詐，但在他那裡卻十分簡單，因為他的為官之道只有一條：報效國家、體恤百姓。

　　這是大多數新官員們口頭禪和必喊口號，很多人喊得比楊繼盛響亮，卻沒有記住。

　　楊繼盛記住了，而且他照做了。作為一個窮人家的孩子，他很知足，很感恩，他所期望的，只是踏踏實實地為國為民做幾件事而已。

　　所以當「庚戌之變」後，仇大將軍要開「馬市」再次妥協退讓裝孫子的時候，楊繼盛當即站出來，憤然上書，反對馬市。

　　仇鸞十分惱火，就告了楊繼盛的黑狀，將其關進詔獄，並貶官發配偏遠地區狄道。

　　狄道十分荒涼，少數民族聚居，本地人不愛好讀書，只喜歡鬧事，到這裡做官基本相當於勞改。

　　然而楊繼盛毫無畏懼，因為他是一個簡單的人，用簡單的方式，過簡單的生活。

　　他吃粗茶淡飯，住簡陋的房子，教當地人識字讀書，解決紛爭，不收一文不取一物，連蠻夷之地的鄉民也被他感化，大家都稱他為「楊父」。

　　居廟堂之上，處江湖之遠，皆憂其民者，方可為官。

　　不久後，仇鸞密謀敗亡，嘉靖想起了楊繼盛的忠言，便詔令他復官，先升他為知縣，一月後升南京戶部主事，三天後升刑部員外郎。

　　坐著直升飛機的楊繼盛還沒有到頂，很快他又回到了京城，這一次他的任職地點是兵部武選司。

　　兵部最窮的地方是職方司，而最富的無疑是武選司。武將陞遷謫降，手中大筆一揮即可，又閒又富，肥得流油。

　　而毫無背景的楊繼盛之所以能夠得到這個職位，完全是因為嚴嵩的推薦。

　　嚴嵩之所以保舉楊繼盛，自然不是欣賞他的正直無私，只是因為仇鸞是他的敵人，而楊繼盛曾經反對仇鸞，在他看來，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可是嚴嵩並不知道，在楊繼盛的敵人名單上，仇鸞只排第二，第一名的位置一直是留給他老人家的。

　　嚴嵩認為自己能夠利用楊繼盛與仇鸞的矛盾，能夠用官位和利益收買這個人，能夠將他收為己用，然而他錯了，因為他並不瞭解楊繼盛。

　　這是一個沒有私仇的人，他的心中只有公憤，即使整他個人，只要有益國家，他也毫無怨言，此即所謂大公無私。

　　大私無公的嚴嵩自然是無法理解這種品格的，他正在家裡等待著新同黨的加入，卻沒有想到，毀滅之路已然就此打開。

　　當嚴嵩自信十足的時候，楊繼盛卻已看清了事情的真相，朝局黑暗、民生凋敝，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嚴嵩，這位本應用心勤政的內閣首輔貪污受賄、結黨營私，幹過的好事可謂罄竹難書（不是寫不完，是不太好找），心中裝著他自己，唯獨沒有全世界。

　　於是楊繼盛決定上書彈劾這個人。

　　在明代，彈劾可謂是家常便飯，比如你看某人不順眼，可以上書彈劾，和某人有仇，可以上書彈劾，政治鬥爭需要，可以上書彈劾，閒來無事找點活幹，也可以上書彈劾。彈劾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比如不講個人衛生、衣服沒穿對、腰帶沒繫好，長相難看也可以彈，總之是只要想得到，就能彈得了。

　　而在這種環境下，明代的官員們已經養成了習慣，大凡一個官員幹到三品副部級，如果檔案裡沒有十幾份彈章，那就是件極不正常的事情。

　　你彈劾我，我彈劾你，幸福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幾十年混下來，一次也沒被彈劾過的，不是人，是神。

　　在彈劾如吃飯穿衣的時代，平凡而不起眼的楊繼盛卻因此萬古流芳，是因為他使用了最為特別的一種彈劾方式－－死劾。

　　在很多情況下，彈劾是一種政治手段，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大家同朝為官，混個功名也不容易，彈劾貪污，下次就少貪點，彈劾禮儀，那就注意點形象，就算是彈劾長相不佳，最多不過是去整容，你來我往，相敬如賓。

　　而死劾，並非是簡單的文書，它是一種態度，一種決心，彈劾的罪狀是足以置對方死地的罪名，彈劾的對象是足以決定自己生死的人，彈劾的結果是九死一生。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以生命為賭注，冒死上劾，是為死劾。

　　死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若非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這類的糾紛，是斷然不會有人用這一招的，嚴嵩沒有殺楊繼盛的爹，更不會搶他的老婆，相反，他提拔了楊繼盛，並希望將他收入門下。

　　然而楊繼盛拒絕了陞官發財的機會，他已經下定決心，死劾嚴嵩。

　　嚴嵩不是他的仇人，他卻依然不忿，為夏言不忿、為朝局不忿、為死在蒙古馬刀下的萬民不忿，為天下不忿！

　　以天下為己任者，是然。

　　他並非不知道這樣做的下場，沈鏈的遭遇就在眼前，並非沒有人勸過他，深通王學，熟悉鬥爭之道的唐順之及時看出了苗頭，作為楊繼盛的朋友，他曾寫信勸告：

　　「願益留意，不朽之業，終當在執事而為。」

　　作為王學左派的嫡傳弟子（聶豹、徐階屬右派），唐順之十分清楚當時的政治環境，所以他苦口婆心相勸，希望楊繼盛不要出頭，以避禍患。

　　楊繼盛看了信，卻只是笑而不答，

　　他的人生只剩下了一件事情。

　　在上書彈劾之前，楊繼盛齋戒了三天。

　　這是他一生中最後的自由時光，四十二歲的楊繼盛回顧了他的過去，從童年的貧寒，到青年的求索，熬過了繼母的虐待，熬過了仇鸞的陷害，現在的他，是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前景光輝，仕途遠大。

　　然而現在他準備放棄所有一切，去完成那件必死無疑的大業。

　　因為放牛的楊繼盛、歷經磨難的楊繼盛、看盡官場黑暗的楊繼盛，依然是同一個楊繼盛。

　　在黑暗中的楊繼盛，是一個純潔的人。而面對這片窒息的黑暗，他無力反抗，只能發出那最後的吶喊。

　　楊繼盛雖然不聰明，卻也不笨，他十分明白，唐順之的話是對的。

　　死劾確實並不是一個好的方法，但他沒有更好的方法。他沒有錢財，沒有權勢，沒有庶吉士的背景和入閣的希望，更沒有張居正和徐階的智慧。歸根結底，他只是個出身農家、天賦平凡的普通人。

　　他唯一擁有的，只是他的性命。

　　而彈劾後的流程他也很清楚，嚴嵩的誣告、錦衣衛的拷打、詔獄的長期關押，如果運氣好，可能還有行刑人的大刀。在這樣恐怖的環境下，根本不用指望什麼九死一生，只有十死無生。

　　然而他依然決定這樣做。

　　明知不能成功，明知必死無疑，依然慷慨而行。一般說來這種行為有著很多稱呼，比如愚蠢、不自量力、飛蛾撲火等等，而在西方人的眼中，這更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違反邏輯的行為。

　　而在中國古老的哲學中，這種行為有著一個恰如其當的名稱：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我深信，這正是我們這個偉大民族的魂魄。

　　※※※

　　勇往直前

　　楊繼盛已經了無牽掛。

　　他拿起了筆，在鋪開的紙張上寫下了悲憤的心聲：

　　臣孤直罪臣楊繼盛，請以嵩十大罪為陛下陳之！

　　當楊繼盛將這封千古名疏封存妥當，遞送內閣轉交西苑之時，他已經完成了一個偉大的轉變，昔日那個放牛的貧農子弟，歷經幾十年的風雨，終將成為一位不朽的英雄。

　　就在嘉靖收到這封上疏後不久，消息靈通的嚴嵩便從皇帝的侍從那裡得知了奏疏的內容。

　　面對這個從五品小官義正言辭的控訴，嚴嵩害怕了，他雖然是內閣首輔，雖然是皇帝的寵臣，卻依然害怕這個來自最底層的無畏的聲音。

　　而且根據多年的從政經驗，他迅速作出了判斷－－這人是來玩命的。

　　但就在他驚惶不定的時候，獨眼龍軍師嚴世蕃又出場了，聽完那慌不擇言的講述後，他卻只是鎮定地說了一句話：

　　「奏疏在哪裡，拿給我看。」

　　仔細閱覽之後，嚴世蕃露出了笑容，他告訴自己那慌張的父親，不用害怕，其實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幾乎就在嚴嵩知曉奏疏內容的同時，徐階也知道了，這也是沒辦法，十六世紀是信息的時代，想要保住腦袋，混碗飯吃，就得時刻掌握朝廷的最新動態。

　　徐階驚歎於楊繼盛的勇氣，他萬沒想到，當年那個沉默的學生竟然有如此的血性，如此的勇敢，孤軍突起，去挑戰那個他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

　　他敬佩這個人，因為這個人做了連他都不敢去做的事情。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危險已向自己逼近。

　　因為楊繼盛是他的學生，而在那年頭，師生關係就是政治關係，楊繼盛上書，他雖然並不知情，卻也絕對脫離不了關係。而目前政局敵強我弱，還遠不到攤牌的時候，如此時與嚴黨開戰，必定功虧一簣。

　　徐階坐臥不安，直到他拿到奏疏全文，這才鬆了一口氣。

　　因為在這封奏疏的末尾，楊繼盛還加上了這樣一句話－－「大學士徐階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違，不敢持正，不可不謂之負國也。」

　　真糊塗也好，假聰明也罷，這句關鍵的話最終挽救了徐階，保存了他的實力。

　　政壇的地震看似已經不可避免，嚴嵩驚慌失措，徐階忐忑不安，而楊繼盛卻只是鎮定自若，靜候處理。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在這件事情中，最為恐慌的並不是以上三位，而是另一個似乎毫不相關的人－－高拱。

　　無論是嚴嵩還是徐階，高拱都是以禮相待，所以這件事對高拱並沒有太大的影響，然而就在他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打開奏疏的抄本，看到那句要人命的話時，頓如五雷轟頂，馬上抄起文書去找徐階。

　　他所看到的那句話，正是嚴世蕃所注意的那一句。

　　看著面無人色，氣喘吁吁的高拱，徐階十分納悶，然而當他順著高拱的指向，仔細研讀那句話時，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這句讓嚴世蕃笑顏逐開，讓高拱嚇破膽的話是這樣寫的－－願陛下聽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問裕、景二王。

　　徐階的臉白了，他很清楚，這是一句授人以柄的話，很容易被理解為裕王指使楊繼盛，借攻擊嚴嵩之名逼宮犯上，若被嚴黨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高拱之所以跑來找徐階，原因在於他認為楊繼盛是徐階的學生，上書必定是徐階指使，準備借此和嚴黨決戰。

　　而徐階敢於攤牌，必然有著全盤計劃，但無論你徐兄有何打算，也得給兄弟劃個道出來，讓我早有準備，免得無故遭殃。

　　然而徐階誠懇地告訴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件事，也沒有後著。

　　這下子高拱傻眼了，一直以來，裕王和嚴黨的關係並不好，而皇帝寧可信任他身邊的道士，也不願相信自己的兒子，以嚴世蕃的智商，絕不會放過這個一網打盡的機會。

　　看著團團亂轉的高拱，徐階也是焦急萬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還算是某種程度上的盟友，裕王如果倒了，對他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千鈞一髮，面對幾近絕望的高拱，徐階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了最後的辦法：

　　「事已至此，只能去找那個人了，聽天由命吧。」

　　徐階和高拱到底是政治老手，此時的嚴世蕃確實正打著裕王的主意，準備一箭雙鵰，借刀殺人。在他的指點下，嚴嵩把禍水引向了二王。

　　這個話題徹底觸痛了嘉靖的神經，他立刻派人前去詔獄質問楊繼盛（此時已經下獄）：與二王有何種關係，為何要引出二王？

　　楊繼盛雖然耿直，卻並不笨，他意識到了問題中隱含的巨大風險，大聲答道：

　　「除了二王，朝中還有人不怕嚴嵩嗎？！」

　　聽到答案的嘉靖這才鬆了口氣，但危機還遠未結束，因為嚴世蕃先生從來就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也從未期盼楊繼盛會頭腦發熱，主動配合。事實上，他的計劃才剛剛開始。

　　嚴世蕃深知，雖然朝中嚴黨勢力龐大，但要想除掉楊繼盛，拉裕王下水，必須借助另一個人的力量，而對於那個人，他是有把握的。

　　算盤打得確實不錯，可惜他的對手是徐階。

　　據說在象棋中，能看到後兩步的就是高手，看到後三手以上的就是大師水平，而在政治這種特殊的遊戲中，徐階是當之無愧的特級大師。他不但算出了嚴世蕃的企圖，還算準了他的預定目標。

　　於是在嚴世蕃動手之前，他搶先一步，找到了那個關鍵的人－－陸炳。

　　楊繼盛和裕王的命運，就握在陸炳的手中。因為這位仁兄不但是特務頭子，還是詔獄的監獄長，在監獄裡做點手腳，搞份假口供，然後派出個把錦衣衛，深更半夜栽贓一下裕王，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陸炳是嚴黨的同盟，無論如何，他沒有拒絕嚴世蕃的理由，然而徐階依然登門拜訪了，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

　　因為他相信自己的判斷－－陸炳還是一個有良心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已沒有別的方法。

　　面對陸炳這樣的老江湖，講客套或是談交情，無異於是自取其辱，徐階開門見山：

　　「此事不宜牽涉過廣，望三思而行。」

　　陸炳看著徐階，沉默不語。

　　他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不願表態，也不能表態。

　　反正已經說了，徐階又提出了另一個要求：

　　「那個人還望老兄多加保全。」

　　聽到這句話，陸炳終於開口了：

　　「此人之事上通天子，非我所能為。」

　　意思是，這件事情已經通天，我是罩不住的。

　　這是句實話，徐階也只能嘆氣了：

　　「唯望老兄多加留意。」

　　陸炳點了點頭，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徐階走了，嚴世蕃來了。

　　當然，他的來意和徐階完全相反－－把楊繼盛整死，順帶梢上裕王。

　　陸炳熱情地接待了他，還不斷點頭表示同意。

　　嚴世蕃滿意地走了，然而事情的發展並非如他所料。

　　此後嚴嵩父子天天在家裡等待著好消息的到來，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陸炳那邊卻毫無動靜。

　　嚴世蕃沒有再去找過陸炳，作為官場老手，他很清楚對方的這種態度所代表的意義－－拒絕。

　　沈鏈離去時的背影，是陸炳永遠無法忘懷的，所以在關鍵的時刻，他作出了這個關鍵的抉擇。

　　他雖然沒有挺身而出的勇氣，卻依然堅守著僅存的良知。

　　外面大風大浪，鬥得你死我活，而事件的中心人物楊繼盛卻是異常的平靜，他鎮定地待在牢房中，等待著即將來臨的暴風驟雨。

　　在陸炳的授意下，詔獄的看守並沒有難為楊繼盛，但嚴嵩的能量卻並不是陸炳可以左右的，很快，楊繼盛就為他的勇敢付出了代價。

　　他被拖出了牢房，接受了廷杖一百的處罰。

　　廷杖是用大棍子打屁股，一般說來，如果是所謂「用心打」，六十廷杖就足以將人活活打死，即使不死也脫層皮，極為痛苦。

　　一位同僚實在看不下去了，他託人送給楊繼盛一副蛇膽，告訴他：用此物可以止痛。

　　然而楊繼盛再次表現了他的無畏與勇氣：

　　「我楊椒山（楊繼盛號椒山）自己有膽，用不著這個！」

　　有種，實在太有種了。

　　楊繼盛沒錢買通行刑人，又得罪了財雄勢大的嚴嵩，一般說來是必死無疑了。

　　可讓人驚歎的是，楊繼盛挨了一百杖，雖說皮開肉綻，傷筋動骨，竟然還是保住了一條命。除了他身體好外，估計也有某些場外因素－－行刑者是錦衣衛。

　　不過一百杖還是結結實實的一百杖，不是打在棉花上的，楊繼盛依然只剩下了半條命，等待著他的不是救護車或高幹病房，只有潮濕而散發著惡臭的詔獄。

　　然而正是在這個恐怖陰森的地方，楊繼盛幹出了一件聳人聽聞、挑戰人類極限的事情。

　　雖說是硬漢，畢竟不是鐵人，廷杖打折了他的腿骨，腿肉被打掉，一片血肉模糊，已經昏迷的楊繼盛被拖回了牢房，沒有人給他包紮，在蠅蟲滋生，骯髒陰冷的空氣中，他的傷口開始惡化感染。

　　在那個深夜，楊繼盛被腿上的劇痛喚醒，藉著微光，他看見了自己的殘腿和碎肉，卻並沒有大聲呻吟叫喊，只是叫來了一個看守：

　　「這裡太暗，請幫我點一盞燈借光。」

　　這是一個並不過分的要求，看守答應了，他點亮一盞燈，靠近了楊繼盛的牢房。

　　就在光亮灑入黑暗角落的那一刻，這位看守看見了一幕讓他魂飛魄散、永生難忘的可怕景象：

　　楊繼盛十分安靜地坐在那裡，他低著頭，手中拿著一片破碎碗片，聚精會神地刮著腿上的肉，那裡已經感染腐爛了。

　　他沒有麻藥，也不用鐵環，更沒有塞嘴的白毛巾，只是帶著一副平靜的表情，不停地刮著腐肉，碗片並不鋒利，腐肉也不易割斷，這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劇烈疼痛，然而楊繼盛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在這個深夜，那枯燥的摩擦聲始終回映著在陰森的監房裡，在寂靜中訴說著這無以倫比的勇敢與剛強。

　　在昏暗的燈光下，楊繼盛獨立完成著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以肯定）的手術，當年關老爺刮骨療毒（真假還不一定），也還有個醫生（特級醫師華佗），用的是專用手術刀，旁邊一大群人圍著，陪他下棋解悶。

　　相比而言，楊繼盛先生的手術是自助式的，沒有手術燈，沒有寬敞的營房，陪伴他的只有蒼蠅蚊子，他沒有消毒的手術刀，只有往日吃飯用的碎碗片。

　　楊繼盛繼續著他的工作，腐肉已經刮得差不多了，骨頭露了出來，他開始截去附在骨頭上面的筋膜。

　　掌燈的看守快要崩潰了，看著這恐怖的一幕，他想逃走，雙腿卻被牢牢地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曾見過無數個被拷打得慘不忍睹的犯人，聽到過無數次淒慘而恐怖的哀嚎，但在這個平靜的夜裡，他提著油燈，面對這個鎮定的人，才真正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和震撼。

　　於是他開始顫抖，光影隨著他的手不斷地搖動著。

　　一個沉悶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片死一般的寂靜：

　　「不要動，我看不清了。」

　　二十年前，曾有一部極為轟動的電影《第一滴血》，後來還拍了續集，裡面的蘭博兄極為彪悍，曾把火藥灑在傷口上，給自己消毒，國人為之側目，皆視其為硬漢偶像。

　　然而許多人並不知道，在四百多年前，有一個叫楊繼盛的人曾經比蘭博還要蘭博，而他們之間的最大區別在於：蘭博是假的，楊繼盛是真的。

　　楊繼盛就這樣活了下來，就這樣名震天下，就這樣永垂青史，因為他的堅忍、頑強、以及正直。

　　嚴嵩明白，陸炳是指望不上了，但刻骨的仇恨與畏懼是不會消弭的，楊繼盛非殺不可！

　　此時案件已經轉到了刑部，侍郎王學益是嚴黨成員，嚴嵩指使他從速解決楊繼盛，因為罵人是沒法殺頭的，嚴大人送佛送上天，指定了罪名：詐傳親王令旨。

　　可是副部長報上去，部長何鰲卻不批，郎中史朝賓還明確表示，絕不執行。

　　嚴嵩發怒了，他撤了史朝賓的官，並託人告訴何鰲，再不聽話，你就跟史郎中一起走。

　　何鰲妥協了，刑部就此遞交了處理意見－－依律處決。

　　然而嚴嵩萬萬沒有想到，他費盡心機的這份文書竟然還是無法執行，而他也無可奈何－－皇帝不批。

　　嘉靖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鋒銳少年了，他已經做了三十年皇帝，經歷了無數風波，鬥倒了無數權臣，該吃的吃了，該玩的玩了，該整的也整了，剩下的唯一願望就是多活幾年。

　　所以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修道事業中去，把國事交給手下的大臣。而這位聰明的皇帝之所以敢於放權，是因為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所有的大臣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沒有人是他的對手，沒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一般說來，老闆越聰明，員工也就越難受，嘉靖老闆是不好伺候的，他不但天資聰慧，而且善於耍詐，你說東，他就偏往西，你讓他吃飯，他偏要睡覺，總之是讓你摸不著他的譜。

　　然而情況發生了變化，在這種日積月累的折騰中，大明公司的幾位頂尖員工終於超越了老闆的水平，成為了真正的領導者。

　　在這些足以掌控老闆的超級員工名單中，有著嚴嵩和嚴世蕃的名字，當然，還有徐階。在此之後不久，兩個更為厲害的人也將被列入這個名單，而他們所掌控的，將是天下。

　　耍猴的時代即將結束，被猴耍的時代即將開始。

　　但至少在楊繼盛的問題上，嘉靖暫時還沒有被耍弄，他十分清楚此案奧秘，畢竟楊繼盛的目標只是嚴嵩，嚴嵩想借刀殺人，他卻不想被人當槍使。

　　楊繼盛的案子就這麼拖了三年，懸而不決，直到三年後的那起群眾事件。

　　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楊繼盛仍在獄中頑強地堅持著，外面的同僚同事們卻忍耐不住了，人關了這麼久，吃了這麼多苦，連個說法都沒有，你當言官們是飯桶不成？

　　於是一時之間群臣上書，要求釋放楊繼盛，聲勢浩大，甚囂塵上。

　　嚴嵩沉不住氣了，此時，嚴黨的中堅人物，著名貪官鄢懋卿向他進言：

　　養虎為患。

　　嚴嵩點了點頭。

　　恰在此時，嚴嵩看到了他的乾兒子，嚴黨的另一幹將趙文華送來的一份論罪奏疏，在這份奏疏上，寫著兩個人的名字。

　　嚴嵩思索片刻，拿起了筆，在這兩個名字的後面，又加上了三個字：楊繼盛。

　　因為他十分清楚，名列這份奏疏上的人，必死無疑。而皇帝在盛怒之下，是不會注意到這個小小的筆誤的。

　　嚴嵩充分地發揮了他的聰明才智，歷時三年，用盡手段，他終於把自己的死敵楊繼盛送上了黃泉之路。

　　然而他萬萬不會想到，在他寫下楊繼盛名字的那一刻，他已犯下了一個最為致命的錯誤，覆亡之門就此打開。

　　在隱忍的日子裡，徐階時刻注意著嚴嵩的言行，而他遲遲不動手，是因為他一直未能發現嚴嵩的破綻。

　　縱橫官場四十餘年的嚴嵩是真正的精英，他雖然貪污受賄，雖然結黨營私，卻無人能抓住他的把柄，因為他知道哪些錢可以拿，哪些不能拿，哪些人要打，哪些人要拉。

　　所以這麼多年來，他只受到過一次真正的威脅，然而那位慈悲為懷的夏言先生放過了他，此後他變得更加謹慎小心，狡詐無情。

　　然而他終於大意了，楊繼盛的死劾激起了他的憤怒，混淆了他的思維判斷，於是他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殺死楊繼盛。

　　楊繼盛就是奔著死來的。

　　他不受嚴嵩的收買，不聽朋友的勸告，明知毫無勝利的希望，卻依然押上自己的一切，以死罪彈劾嚴嵩，因為他的目的很明確：

　　只求一死！

　　用死來表達他的憤怒，用死來喚醒膽怯的人們，如同春秋時的鑄劍師那樣，楊繼盛用他的生命鑄就了那柄斬殺奸邪的利劍。

　　事實證明，楊繼盛的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圈套，而嚴嵩義無反顧地跳了進去。

　　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九月，正如嚴嵩所預料的那樣，憤怒的嘉靖批示了這封奏疏：秋後處決。

　　消息傳出之後，一個女人在自己簡陋的房中，完成了另一封奏疏。

　　這個女人是楊繼盛的妻子，偉人的老婆自然也不是常人，在上書裡，這個弱女子提出了一個公平的交換條件－－倘以罪重，必不可赦，願即斬臣妾首，以代夫誅。

　　一命換一命，很公平。

　　嚴嵩看到了這封奏疏，然後扔進了文書堆裡。

　　楊繼盛的妻子文化不高，這封文書是她口述，由王世貞代寫的，在臨刑前，他再次來到獄中，去向他的同年兼好友告別。

　　王世貞是個講義氣的人，之前他曾多次探監，給楊繼盛送來湯藥，幫助他熬了下來。

　　可是事已至此，回天乏術，於是在詔獄中，王世貞和他的朋友見了最後一面。

　　眼前的楊繼盛已經不成人形了，他沒有父母的疼愛，眾人的追捧，他很平凡，即使在那支光榮的進士隊伍中，他也只是一個為人忽視、沉默寡言的人，輝煌顯赫從未屬於過他。

　　而今的他，只剩下了殘肢破衣、遍體鱗傷，還有即將到來的死亡命運。

　　楊繼盛卻只是平靜地提出了最後的要求:

　　「我的後事，就勞煩你了。」

　　楊繼盛沒有錢，他的妻子也沒有錢，對他而言，要想找口棺材入土為安，是比較困難的。

　　王世貞用力地點了點頭，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楊繼盛即將走向他人生的最後舞台－－刑場。

　　在這最後訣別的時候，王世貞終於不禁放聲大哭：

　　「椒山，事情怎麼會到這個地步啊！」

　　然而此時的楊繼盛笑了，他倚著牆壁，用殘腿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元美（王世貞字元美），不必如此，」在昏暗的牢房中，他的臉上映射出無比自豪的光芒：

　　「死得其所，死又何懼！」

　　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十月初一日，楊繼盛英勇就義。

　　這場實力懸殊的戰鬥中，手無寸鐵的楊繼盛，堅持到了最後一刻，只憑借他的信念和勇氣。

　　臨刑前，他賦詩一首：

　　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

　　生平未報恩，留作忠魂補。

　　歷經磨難，矢志不移，叫做信念。

　　不畏強權，雖死無懼，叫做勇氣。

　　在這一天，嚴嵩在他的府邸裡歡慶自己的勝利，而嘉靖依然在西苑繼續著他的修道事業。

　　在這一天，楊繼盛用他的死向全天下人揭示了嚴嵩的真面目，之前威風八面，不可一世的嚴黨就此走上滅亡之路，因為有這樣一句古話－－眾怒難犯。

　　也就在這一天，努力營救卻終未如願的徐階，在他學生血淋淋的屍首前，領悟了政治鬥爭的最終秘訣：

　　對付流氓，要用流氓的方法。

第二十七章　東南的奇才

　　嚴嵩之所以能夠肯定那份奏疏上的兩個人必死無疑，是因為整治這兩人的幕後黑手正是他。

　　這兩個人分別是閩浙總督張經，和浙江巡撫李天寵。

　　而這兩位位高權重的封疆大吏之所以會人頭落地，只是因為一個無聊的人，去出了一趟無聊的差。

　　嘉靖三十二年（一五五三）十一月，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正部級官員張經，被任命為總督前往浙江，他肩負著一個特殊的使命－－抗倭。

　　不久之後，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李天寵，奉旨來到浙江，取代駐守當地的王舒（王世貞的父親），成為了新的浙江巡撫，張經的下級。

　　這兩位仁兄都察院出身，合作得也還不錯，面對著日益嚴重的倭寇之亂，盡心竭力，日夜勤勉。

　　就在他們埋頭苦幹的時候，嘉靖三十三年（一五五四），另一個人也來到了浙江，他就是通政司通政使兼工部右侍郎，副部級官員趙文華，可這位兄台既不是總督，也不是巡撫，之所以千里迢迢跑來這裡，除了觀光旅遊外，倒也背負著一個特殊的使命－－祭海。

　　讓你去祭海，你就老老實實地祭海，完事後帶點土特產回京也就行了，可趙侍郎卻偏偏是個有抱負的人，他對倭寇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也想摻和一把。

　　一般說來，京城的領導要親臨指導，地方官員高興還來不及，可是張經總督卻不買他的帳，對他不理不睬，十分冷淡。

　　原因很簡單，張經的官比他大。

　　在明代，總督不是地方官員，而是中央派駐地方工作的領導，工資、戶口都掛在中央，比如張經，原先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此次是掛銜下派，而趙文華只是奉命出差，幹點臨時工作。

　　論資歷就更沒法說了，張經兄十七年前（嘉靖十六年）就已經是副部級兵部侍郎，而那時趙文華卻只是一個小小的正處級刑部主事。大家同在京城裡混，互相知根知底，高級幹部見得多了，眼界自然比地方幹部高得多。

　　老子是二品正部級、兩省總督，你小子不過是個三品副部級侍郎，竟敢在老子面前耍威風，你算哪根蔥？

　　同理，中央都察院正四品右僉都御史，浙江巡撫李天寵也不願買趙文華的帳，每天管他三頓飯，就盼他早點滾蛋。

　　然而事實證明，趙文華確實算根蔥，還是根大蔥，你們敢欺負我，我就讓我爹來收拾你們！

　　他爹就是嚴嵩，雖然他姓趙，嚴嵩姓嚴，但所謂有奶就是娘，有權就是爹，不必奇怪。

　　嚴嵩之所以支持乾兒子趙文華，是因為當年他當國子監校長的時候，趙文華是他的學生。而據他觀察，這位學生雖然沒有什麼能力，卻很能拍馬屁，很聽話，於是他安插趙文華去了通政司。

　　嚴嵩是不做慈善事業的，他讓趙文華當通政使，其中有著很深的用意。

　　通政司是一個副部級部門，最高長官通政使也只是三品，但這個部門對嚴嵩而言卻極為重要，因為它主管全國各地送入京城的公文。

　　由於名聲太差，全國的眾多御史官員經常上書彈劾嚴黨，雖說有嚴嵩在內閣壓陣，但這位仁兄已經七十多歲了，難保有漏網之魚，萬一捅到皇帝那裡，事情就麻煩了。

　　而趙文華兄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在機關蹲守，發現可疑郵件即刻予以刪除（銷毀或是壓住），他兢兢業業，工作完成得很好，也由此成為了嚴黨的第一號骨幹。

　　接到兒子的告狀信，嚴老爹卻作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回覆，他託人告訴趙文華，張經並不好惹，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最好還是乖乖聽話。

　　趙文華無計可施，但這位仁兄是個比較執著的人，又從中央要了一個觀察敵情的名義，硬是賴著不走。他要留在這裡，等待張經的失誤。

　　而不久之後，他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當時的浙江沿海，倭寇氣焰已經十分囂張，有兩萬餘人盤踞於此，根本不把明軍放在眼裡。張經也並非等閒之輩，他四處調兵，積極部署數月之久，卻遲遲不動兵。

　　趙文華反覆催促，張經依然紋絲不動。

　　而張總督之所以有如此舉動，和他之前的一段經歷有著很大的關係。

　　嘉靖十六年（一五三七），總督兩廣軍務、兵部侍郎張經，奉命去平定廣西斷籐峽叛亂，在長期艱苦的山區作戰中，他養成了穩重進兵的習慣，更重要的是，在這次戰爭中，他還發現了一個十分可怕而特別的戰鬥群體－－狼土兵。

　　狼土兵以少數民族為主，大都不習文化，好勇鬥狠，戰鬥力十分彪悍，當年曾讓張經吃盡了苦頭，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到了浙江之後，張經才發現，那些被朝中大臣輕視，所謂烏合之眾的倭寇，卻是一幫前所未見的強敵。

　　皇帝同志專心修道，大臣們專心鬥爭的時候，日本正處於極度混亂的戰國時期，全國分成三十六個諸侯國，你打我，我打你，打贏的自然風光，打輸的就只能跑路。日本就那麼大，土地又不多，還時常噴火山亂地震，實在不是個人待的地方。於是眾多討生活的倭人就不遠萬里，為了日本人民的致富事業跑到了中國。

　　這幫倭人不請自來，而且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故文言有云：

　　倭人為寇，是為倭寇。

　　但惡劣的品行並不能否定他們的戰鬥力，且不說這幫人的武藝和戰術水平，單說人家冒著掉進海裡餵魚的危險，跑上千里路來搶劫，就能充分說明他們的犯罪決心和毅力。

　　而與倭寇相比，張總督手下的大都是浙江、山東等經濟發達地帶的兵，他們當兵是為了混碗飯吃，就算不當兵還能種田，犯不著去拚命。

　　於是張經決定，調狼土兵進入浙江，抗擊倭寇。

　　這個決定為他贏得了暫時的勝利，卻永遠地送了他的命。

　　張經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費盡心力調兵遣將的時候，趙文華已經設計好了一個圈套，準備將他致於死地。

　　張總督久經官場，並不是個善茬，上任一年多來，他已在當地安插了自己的親信，而對於趙文華，他也安排了專人監視，總而言之，整個浙江已然成了他的地盤。

　　然而就在這樣的環境下，趙文華依然找到了一個盟友，這個人的名字叫胡宗憲。

　　胡宗憲，字汝貞，徽州人，嘉靖十七年（一五三八）進士。

　　胡宗憲的考試成績很一般，運氣卻不錯，他沒能選上庶吉士，分配到地方當了縣官，不久後因年度考核優良，升為御史，巡視宣府、大同。

　　之所以說他運氣好，是因為在明代朝廷，御史是個不錯的行當，以罵人為主業，天不怕地不怕，想罵誰就罵誰，如果運氣好，摸準了政治方向，罵對了人，沒準還能官運亨通，一飛沖天。

　　不過胡宗憲的這份御史工作卻有點特殊，因為宣府和大同是當時的軍事前線，刀光劍影，待在這的都是些粗人武夫，如果胡亂告狀，沒準晚上就被人趁黑給剁了。

　　於是胡宗憲在那裡老老實實地啃了幾年乾糧，這段經歷最終成就了他，因為正是在那個地方，這位安靜的御史開始進入另一個新奇的領域－－兵法。

　　在血肉橫飛，生死懸於一線的戰場，胡宗憲懂得了戰爭的法則，而蒙古騎兵燒殺搶掠、難民家破人亡、哭天搶地的慘象，也讓他瞭解了戰爭的殘酷。

　　在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後，那個曾經喋喋不休、滿口聖人之言的書獃子，已然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實用主義者。

　　因為在邊關表現良好，胡宗憲奉調前往浙江，擔任浙江巡按，似乎是為了考驗他的能力，就在他離開這裡之前，上天給他安排了一次畢業考試。

　　當時駐守大同的左衛軍突然接到諭令，命令他們即刻轉移駐防至陽和一帶，事實證明，這是個一道要人命的諭令。

　　大同已經是前線了，而陽和不但更為靠前，且條件極其艱苦，當兵的過得苦，好不容易在當地安個家，轉眼間又要妻離子散，自然是打死不搬。

　　可是命令不能不執行，於是大夥一合計，索性鬧事不幹了，譁變！

　　這下子問題嚴重了，情況報到大同參將那裡，開會徵集意見：這事怎麼解決，誰去解決？

　　沒人應聲。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個超級黑鍋，這不是農民起義，而是士兵譁變，全部都是抄傢伙的職業打手，也不講道理，要是跑去談判，十有八九就把自己捐給了國家（學名是為國捐軀）。

　　但如果放任不管，這幫人萬一成了叛軍，知根知底，帶著蒙古人回來搶劫，麻煩就大了，所以黑鍋總得背，具體說來是總得有人去背，可是誰也不背。

　　這時胡宗憲站了出來，他說：我去。

　　參將大喜，問：你要帶多少人？

　　胡宗憲答：不用，我一個人去。

　　在短暫的目瞪口呆，鴉雀無聲之後，大家集體起立，走到營帳外，熱情地為勇敢的胡御史送別，感謝他犧牲小我，成全大家的背鍋精神。

　　胡宗憲不是白癡，也沒有背黑鍋的嗜好，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只是因為他有十足的把握。

　　他一個人騎著馬跑到了譁變士兵的營地，對那些手持兵器、情緒激動的人們說了幾句話，奇跡就發生了，士兵們停止了吵鬧，安靜地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當大家再次看到胡宗憲時，都極為驚訝，踴躍上前詢問，他到底用了什麼方法，解決了如此棘手的事。

　　胡宗憲一臉輕鬆回答道：沒什麼，我只是告訴他們，諭令已經取消，他們不用遷徙了。

　　於是大家又懵了，遷移是上級的命令，總兵（相當於軍區司令）都沒發話，你怎麼敢信口開河？今天你忽悠過去，過兩天沒準就直接造反了！

　　然而胡宗憲鎮定地看著驚恐的同僚們，告訴他們：絲毫不必擔心。

　　事實證明了胡宗憲的預言，很快，上級下達指令，之前的諭令取消，軍隊仍在原地佈防。

　　準確的人心洞察力、驚人的局勢判斷力，這就是胡宗憲的卓越才能。

　　嘉靖三十三年（一五五四），奇才胡宗憲來到了浙江，他將在這裡開創自己的偉大事業。

　　其實在當時的浙江，胡宗憲只是個小人物，因為他的級別太低（浙江巡按）。

　　巡撫和巡按雖只有一字之差，品級卻差很遠，胡宗憲是都察院監察御史，奉命巡按浙江，負責監察紀檢事務，他的品級只有七品。而李天寵則是四品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奉命巡撫浙江，負責浙江全省的管理事務，相當於省長。

　　趙文華好歹是個副部級，之所以對胡宗憲一見如故，稱兄道弟，實在是因為他太過孤單。在張經的陰影下，沒人願意陪他玩，只有胡宗憲對他禮遇有加。

　　於是他向這個新朋友和盤托出了自己的計劃，並許下了一個美好的祝願，只要計劃成功，你就是新的浙江巡撫！

　　趙文華是一個壞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人，但一個壞人，能夠幹到副部級侍郎，說明他是一個有能力的壞人。

　　趙侍郎的計劃是這樣的，他準備告張經的黑狀，罪名是張經畏懼倭寇，拿了朝廷的錢，不幫朝廷辦事，消極避戰。

　　看上去很簡單，實際上不簡單。

　　張經不是吃素的，趙文華上書後不久，他就得到了消息，但他的反應卻十分怪異，不但沒找趙文華算帳，也不上書辯解。

　　因為他已有了絕對的把握，籌劃已久的行動即將開始，狼土兵已經到位，各路大軍也已到齊，只等他一身令下，發動總攻。

　　有凶悍的狼土兵助陣，張經相信他會取得勝利，而到那時，捷報將是對趙文華攻擊的最好回應。

　　看上去是正確的，實際上是錯誤的。

　　志得意滿的張經沒有想到，在這個看似天衣無縫的應對中，有著兩個小小的疏漏：他並沒有真正看懂那封告狀的上書，而更重要的是，他低估了趙侍郎的水平。

　　作為嚴黨的主力成員，趙文華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事實上，張經即將開始的軍事行動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但他仍然敢在此時上書，是因為他已料定，此書一上，張經如不勝，尚有活路，如若戰勝，則必死無疑！

　　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五月，缺錢花的倭寇耐不住寂寞，開始大舉向嘉興進犯，卻就此掉入了陷阱。

　　張經等待良久的機會終於到來，他當即調集手下大軍水陸並進，在王江涇與敵軍遭遇，大破倭寇，斬殺敵一千九百餘人，史稱「王江涇大捷」。

　　這是東南自倭亂以來的最大勝仗，張經十分得意，當即寫下告捷文書送往京城，等待著朝廷的封賞。

　　事實證明，這次朝廷的辦事效率相當之高，沒過多久，張經就等到了他應得的賞賜，不是金銀財寶，高官厚祿，而是兩個人，具體說來是兩個錦衣衛。

　　他們送給張總督的見面禮是一副閃亮的鐐銬，然後大聲傳達了皇帝大人的賀詞：

　　「經（張經）欺誕不忠，著令入京問罪！」

　　張經的腦袋有點亂，明明自己打了勝仗，怎麼就成了「欺誕不忠」？

　　張總督之所以一頭霧水，是因為他並不清楚趙文華那封上書的奧妙。

　　嘉靖剛看到這份黑材料的時候，起初並不在意，直到他順手交給了身邊的一個人－－嚴嵩。

　　嚴嵩自然明白趙兒子的意圖，當即展現了他的表演功底，作沉思狀良久，突然換上了一幅憂國憂民的表情，開始痛斥倭寇侵害百姓的慘狀，最後指出主題－－擁兵自重，坐觀倭亂，都是張經惹的禍。

　　嘉靖生氣了，後果很嚴重，他當即下令緝拿張經回京。

　　諭令下達後不久，張經的報捷文書就送到了，看似張經就要涉險過關，但正如趙文華所料的那樣，嘉靖做出了一個十分缺心眼的判斷：

　　「張經著實可惡，聞文華劾，方一戰！」

　　混跡江湖三十多年的嘉靖同志就這樣完蛋了，經過多年的磨礪，他的脾氣個性以及各種權術花招，早已被嚴黨摸得一清二楚，現在也只能是被玩沒商量了。

　　張經倒了，李天寵也沒戲了，這對難兄難弟手拉手上了刑場，一同被殺。

　　趙文華兌現了他的諾言，李天寵死後不久，他利用自己在朝中的關係，破格再破格，短短一個月，就把七品基層御史胡宗憲直接提拔為四品右僉都御史，並巡撫浙江。從芝麻官到封疆大吏，其晉陞速度堪比飛毛腿導彈。

　　趙文華十分欣賞胡宗憲，因為胡宗憲的出眾能力，以及在逆境中的支持。但胡宗憲卻不喜歡趙文華，因為在他的眼中，趙文華著實不是個東西。

　　胡宗憲是一個身世並不簡單的人，他出生在豪門望族，六十年前，他的曾祖胡富考中進士，還曾經擔任過正部級幹部－－南京戶部尚書，顯赫一時。

　　望族出身的胡宗憲是一個天才，他二十二歲中舉，二十六歲中進士，無論在地方，還是軍隊，無論是處理政務還是平息叛亂，他都顯現出了非同尋常的才能。

　　混跡政壇多年，胡宗憲很清楚趙文華和他的乾爹是些什麼貨色，這幫人幹活不足，整人有餘，實在是一幫垃圾。

　　然而問題在於，國家大權就掌握在這群垃圾的手中，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胡宗憲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很現實。

　　於是當不學無術的趙文華來到浙江，當張經、李天寵都對其嗤之以鼻時，他意識到了其中蘊藏的機會。

　　所以他接近了趙文華，對他的到來表示歡迎，不顧旁人的鄙視和議論，拜會他，巴結他，耐心地聽著他自吹自擂，並伴著逢迎的笑臉，雖然他很清楚，眼前這個唾沫橫飛的人，只是一個惡棍加白癡的合體。

　　對於出身高貴、有著強烈道德感的胡宗憲而言，這是一種讓他極其噁心的應酬，但他依然賣力地表演著。

　　因為在他的心中，有著報效國家的使命，有著救濟黎民的責任，因為在他接受詔令，前往浙江之前，曾立下這樣的誓言：

　　「不平倭寇，不定東南，誓不回京！」

　　※※※

　　傳說中的高手

　　胡宗憲眼睜睜地看著張經、李天寵被陷害，被處死，然後在眾人的指責聲中坐上了浙江巡撫的寶座，沒有絲毫的避諱和慚愧。

　　相反，他很得意，人見人怕、權傾天下的嚴黨，原來是如此的愚鈍，趙文華、嚴嵩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被他利用，為他鋪路，而在此之後，這個最為強大的政治集團將成為他的後盾，去幫助他實現自己的理想。

　　他始終問心無愧。

　　因為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並不只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因為他的理想，叫做報國救民。

　　在胡宗憲看來，張經做得還不夠好，他雖然調來了戰鬥力強悍的狼土兵，整頓了軍備，募集了糧餉，但無論是整體策劃還是作戰時機，總要慢那麼一拍，最終才會被趙文華有機可趁。

　　總而言之，這是個勤奮的人，但缺少天賦。

　　胡宗憲認為自己是有天分的，所以他當仁不讓地接替了前任的工作，他相信自己能夠幹得比張經更好。

　　雖然當時天下人都為張經的無辜被殺感到遺憾，但對於倭寇而言，張經的死則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悲劇，因為事實證明，繼任者胡宗憲是一個更為可怕的敵人。

　　當然，這是後來的事。

　　剛剛上任的胡宗憲終於實現了夢想的第一步，但還沒等他喘口氣，一個偶然事件的發生，就讓他從美夢中醒了過來。

　　應該說，猛人不只張經一個，蘇松巡撫曹邦輔也算同類，在王江涇大捷之後，他徵集所屬兵力，再次擊潰倭寇。由於人事更替，這次行動沒有經過上級的批准，等到趙文華知道的時候，俘虜都押回來了。

　　深感丟了面子的趙文華當即給胡宗憲下令，讓他立刻追殲殘敵。

　　這是一個胡宗憲等待多時的機會，他即刻調集了四千精兵，發動了追擊戰，然後他坐在家裡，等待著捷報的到來。

　　很快，他就如願得到了戰報，言簡意賅：慘敗！告急求援！

　　此戰損失極其慘重，所謂「宗憲兵死者千餘」，一共就去四千人，差不多死了一半。大出所料的胡宗憲慌忙命令副將劉燾率軍增援，不久之後戰報再次傳來－－復大敗。

　　這還不是最壞的結果，士氣大振的倭寇居然反過頭來，再次進攻浙東一帶，把當地搶了個底朝天，這才揚長而去。

　　沉痛的失敗教育了胡宗憲，他終於意識到，倭寇之亂比他想像中要厲害得多，而在這幫強盜的身上，似乎隱藏著極為強大的力量。

　　胡宗憲的大體判斷沒有錯，但他並不清楚，如果說倭寇是強盜，那他們就是有史以來最為可怕的強盜，因為他們中間的很多人，都是精通刀法的武林高手。

　　在史料上，有著這樣一個廣為人知的戰役記錄：

　　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四十餘名倭寇從浙江平湖入境，向杭州進逼，搶掠之後逃向淳安。這本來只是一起搶掠事件，搶也就搶了，事也不大，可這幫路盲不知是不是沒有嚮導，轉了半個多月，居然轉到了南直隸（今江蘇一帶），在常州、蘇州附近搶了一把，竟跑到了南京城下！

　　最後在大軍圍捕下，這群小毛賊才最終被殲滅，據說當時被他們殺死砍傷的平民士兵已達三千餘人。

　　四十多個人，在大明帝國的眼皮底下轉悠了一個多月，想搶就搶，十幾萬駐軍束手無策，這不是一單簡單的搶劫案，也不是單純的軍事行動，而是一起嚴重的政治事件！

　　四十個人就敢到南京搞自助遊，要有四千個人，沒準就敢去北京集資建房了（打不過地產商）。

　　一直以來，這個故事都被用來說明明軍的腐朽、無戰鬥力，但很多人並不清楚，在它的背後，隱藏著讓人驚心動魄的真相。

　　這是一次非同尋常的搶掠，因為參與這次搶劫的四十多個倭寇並不是一般人，他們是浪人。

　　所謂浪人，就是失去土地的日本武士，關於武士群體就不多說了，但很多人可能並不知道，即使在日本國內，武士也是一個十分稀少的品種。

　　在日本戰國時期，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是天皇，實際控制者是各大諸侯，又稱為大名，而武士是大名的屬下。即使是如織田信長之類的大諸侯，手下的武士也不過一兩千人而已。

　　作為武士團體的成員，他們從小就接受過嚴格的武術和體能訓練，大多數人都練習劍道，練就了一身砍人的技術，即使參加黑社會火拚，拿西瓜刀對砍，估計一個對付五六個都不成問題。

　　更為可怕的是，他們其中的某些人還曾練習過「陰流」，這是日本刀術中的一門絕技，傳自日本的絕頂高手，「劍聖」上泉信綱。

　　雖說練這門功夫的人並不多，也並非個個都是劍聖，但足可稱得上是一流高手。而在當時到中國來搶掠的日本人中，也有著他們的身影。

　　有證據顯示，在嘉靖三十四年的這次事件中，參與搶劫的四十多名案犯，並非跑船的日本農民，他們幾乎都是戰敗丟掉土地、找不到工作的武士。

　　而證據，就是他們隨身攜帶的那件特殊武器。

　　其實那些被稱為倭寇的搶劫犯，是一支名副其實的多國部隊，除了日本人外，還有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中國沿海的漁民、海盜等等，總之，大家是為了同一個目標（發財）走到一起來的。

　　這些人使用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老外們一般用火槍或佩劍，漁民、海盜沒有固定裝備，逮著什麼用什麼。

　　但這支無組織、無紀律的雜牌部隊之所以會有強悍的戰鬥力，是因為其中有著一群作戰頑強的日本武士與浪人，而無論在哪裡作戰，和誰作戰，他們都會使用同一種武器－－武士刀。

　　不管在中國還是日本，只有武士或浪人才裝備武士刀，其實誰能帶，誰不能帶，也沒有專門的認證機構來管，真正的原因在於這種管制刀具是很貴的。

　　武士刀的製作十分複雜，要使用很多種不同的鐵和鋼料，然後用火爐加熱，同時由工匠大力捶打，可謂是千錘百煉，耗時長，純係手工製造，絕無批量生產。

　　由於此刀製作精良，且鐵鋼比例合理，所以兼具韌性和硬度，無論是拿去劈柴，還是砍人，都相當有效。

　　但擁有武士刀，也不一定是件好事，因為你就算買得起，也不一定養得起。由於該刀採用鐵鋼合金製造，容易生銹，所以必須得好好伺候著，隔三差五就要去找人磨刀（使用特製磨刀石，費用很高），每天都要用油擦刀（據說還一定要用植物油），比上機油還麻煩。

　　就這麼個玩意，價格昂貴不說，天天都要保養，比大爺還難服侍，除了那幫死心眼的日本武士，誰都不願意折騰這東西。非但如此，這幫孫子把刀看得比命還重，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後，侵華日軍中許多有武士背景的軍官還曾向中國方面提出申請，希望帶走他們的家傳寶刀，表示如不允許，就切腹自盡。

　　不久之後得到答覆：切腹自便，把刀留下。

　　日本的許多名刀就此留在了中國，這也是為什麼無數日本人不遠千里，帶著大捆鈔票，跑到中國買刀的原因。

　　而根據史料記載，嘉靖三十四年的那批倭寇基本都是攜帶武士刀的浪人，且武藝高強、機動靈活，搶一票換一個地方，從不走空趟。

　　這樣的四十多個倭寇，其戰鬥能力可想而知，在當時，大致就相當於四十多個特種兵，而駐守各地的，大都是戰鬥力極差的守備兵，或是民團團練，基本上也就算個民兵水平。

　　民兵打特種兵，能打贏那才叫怪事，這幫劫匪也不攻城，搶了就跑，放在今天就是持械流竄犯，自然是難以圍捕，所以才會出現所謂打到南京城下的怪事。

　　這才是倭寇的真實實力，胡宗憲面對的就是這樣一群敵人，時而集中，時而分散，大隊倭寇戰鬥力強，不好打，小隊倭寇機動靈活，沒法打，為了幾十個人調集數千大軍圍捕，實在丟不起這個人，還不如去上吊。

　　就在胡宗憲一籌莫展的時候，一支奇特的武裝出現了，他們組成了民兵聯防隊，四處圍剿倭寇。而更讓人驚訝的是，曾縱橫千里、無人可擋，連政府軍都不怕的浪人倭寇，碰到他們卻總是全軍覆沒，落花流水。

　　因為浪人們固然是劍道高手，這幫兄弟卻是高手中的高手－－少林寺的和尚。

　　嘉靖三十三年（一五五四），南京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萬表終於無法忍受了，流動倭寇四處出沒，使他焦頭爛額，卻又無計可施。

　　苦思冥想之下，他突然靈機一動，召見了杭州及蘇州兩地的寺院主持，交給了他們一個任務。

　　幾天之後，一支由蘇杭兩地上百名和尚組建的巡防隊正式成立，主旨只有一個－－殺死倭寇。

　　這幫和尚都是精挑細選的武僧，個個自幼苦練武藝，精通棍法，老家也都在附近，聽見倭寇兩個字就手癢，聽到消息，紛紛踴躍報名，經也不念了，抄起棍子就上了戰場。

　　事實證明，中華武術確實是博大精深，拿刀的武士幹不過拿棍的和尚，管你什麼「陰流」、「劍道」，幾棍子掃過去全部滾蛋。

　　和尚聯防隊取得了較好的社會效應，在嘉靖三十三年（一五五四）至嘉靖三十六年（一五五七）間，該隊在杭州灣及松江府（今上海附近）一帶與倭寇作戰多次，無一敗績，令倭寇聞風喪膽。

　　而最為生猛的一次戰役，發生在松江附近的翁家港，當時一百多名倭寇跑到這裡，還沒開搶就撞到聯防隊，此時這幫和尚已然名聲大噪，所以倭寇們見到光頭掉頭就跑，聯防隊二話不說，拖著棍棒就追。

　　一般說來，追個幾里路也就完事了，但這幫和尚比較較真，竟然跟著追了六天，一路打一路追，一直跑到嘉興，全殲所有倭寇（據說連倭寇的家屬也幹掉了），這才收兵回營。

　　※※※

　　絕世高人

　　胡宗憲尋找的，不是個把能打的和尚，武林高手打打群架還行，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也只是廢柴一根，只有運籌帷幄的將領，才能為他解決根本問題。

　　幸運的是，他沒費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第一個人選。

　　在胡宗憲沒來之前，俞大猷已孤軍奮戰了很久。

　　俞大猷，福建晉江人，弘治十七年（一五○四）生人，家庭比較貧困。

　　但他的運氣還不錯，祖上是世襲百戶，雖說不是什麼大官，畢竟有口飯吃。父親死後，他繼承了百戶爵位，嘉靖十四年（一五三五），俞大猷更進一步，在當年的武會試中一舉中第，成為千戶，並被分配駐守金門。

　　俞大猷同志的早年經歷就是如此，看上去毫無特別之處，然而這只是表面現象，實際上，這位仁兄是一位了不得的絕世高人。

　　本文所用史料眾多，且來源龐雜，還包括十幾種明清刻本，為了不影響閱讀，加上我這人比較懶，故文中未註明史料出處和史籍原文，但此處必須破例，因為下面即將講述的內容實在過於離奇，如不舉出實據，估計難逃忽悠之嫌，故列文如下：

　　「予昔聞河南少林寺有神傳擊劍之技，後自雲中回取道至寺。僧自負精其技者千餘人，咸出見呈之。視其技，已失古人真訣。明告眾僧，皆曰：「願受指教。」予曰：「此必積之歲月而後得也。」

　　看不明白不要緊，我來解釋。

　　這段話的意思是，我聽說河南的少林寺武藝高明，所以專門前去拜訪，寺裡的和尚十分囂張地告訴我，他們這裡的僧人武藝高強，且人數眾多，還拉出了幾個表演給我看。

　　我看過之後，覺得這幫人實在不爭氣，老祖宗的真傳都給丟了，就明白告訴和尚們，你們這套已經不行了，趁早一邊涼快去。和尚們十分謙虛地對我說：願意接受我的指教。而我也十分囂張地告訴他們：你們還要練很久才行。

　　鄭重聲明，這話不是我說的，要找人算帳請諸位去找俞大猷同志，與我無關，因為此文就出自俞大猷同志的自述文集。

　　我雖然不願幫俞大猷背黑鍋，卻可以替他證明一點，那就是俞先生的的確確是一位功夫了得的絕頂高手。

　　從童年開始，俞大猷就是個特別的人物，和眾多成功人士一樣，他喜歡讀書，可他讀的卻不是大學、中庸之類的考試書目，而是一本奇特的著作－－易經。

　　要說這本書，那可真算得上是萬金油，上至外星生物，天外來客，下到世界文明，人類前途，都可以從這本書裡推出來，反正隨你去讀。

　　俞大猷就是易經解讀派的忠實會員，他苦讀多年，終有所悟，萬幸的是，這位兄台沒有走火入魔，擺攤算命，多少還是讀出了點名堂－－兵法。

　　從易經中，俞大猷領悟了所謂百萬合一之兵法（雖將百萬，可使合為一人也）。雖然說起來比較玄乎，但從後來的實際效果看，這套理論倒也不全是忽悠。

　　而在兵法之外，俞大猷在另一工種上的成就可謂驚世駭俗，那就是武學，他曾拜當時的著名劍客李良欽為師，學習劍術。他的天賦極高，外加勤學苦練，武藝非常精湛。

　　特別是劍法，他十分擅使「荊楚長劍」，據說劍法已至化境。曾有數十人看他不順眼，打算群毆他一頓，結果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奪路而逃。

　　俞兄不但武藝了得，還善於總結經驗，曾著有武學專著《劍經》，後來在清除倭寇的同時，也順道闖蕩江湖，屢次和人拼刀比劍，在砍砍殺殺中不斷磨練劍法，嘉靖四十年（一五六一）的時候，估計是周圍的人都打遍了，這位仁兄覺得沒意思了，就跑到外面去找人打。前述的少林寺事件就發生在這段時間內。

　　很明顯，在這段自述裡，俞大猷故意忽略了一個重要內容，要知道，少林和尚雖然吃素，卻不好欺負，你俞大猷跑這麼遠，人家給你演示武藝，你還說人家不行，一句話，你就是來砸場子的。

　　雖然俞大猷沒有寫，但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在少林寺是鬧過事的，就算沒有動刀動槍，至少也是露了兩手，不然人家憑什麼「皆曰：願受指教。」

　　估計俞大猷同志還是有點覺悟，覺得自己這事幹得不地道，所以也沒多提，不過從他讓人家多練幾年的口氣看，他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俞大俠仗劍打遍天下，縱橫江湖，可謂風光無限，但在遇到胡宗憲之前，作為一個極具稟賦的軍事天才，他的經歷只能用一個詞來概括－－哭笑不得。

　　俞大猷這輩子的前四十年是十分鬱悶的，因為他比較喜歡管閒事，守金門的時候，他上書監司，要求打擊海賊。結果被打了一頓，得到了上級的答覆：

　　「你個屁大的小官，憑什麼上書？」

　　憑什麼小官就不能上書？俞大猷不明白。

　　挨了這頓莫名其妙的打，俞大猷依然我行我素。

　　不久之後，安南地區叛亂，兵部尚書毛伯溫準備出戰，按說這事和他沒關係，但俞大猷再次挺身而出管了閒事。

　　他向毛伯溫上書，陳述了自己的用兵方案，請求從軍。

　　尚書大人看到了他的上書，十分欣賞，誇獎了他，卻不用他。

　　誇了我，為什麼不用我？俞大猷還是不明白。

　　這又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但俞大猷仍不氣餒。

　　嘉靖二十一年（一五四二），機會又來了，俺答進攻山西，皇帝下令在全國範圍內選拔作戰人才。俞大猷報了名，這次運氣似乎不錯，毛尚書看到了他的名字，把他推薦給了宣大總督翟鵬。

　　這是一個非同小可的推薦，所謂宣大總督，是明朝邊疆的兩大最高長官之一（另一個是薊遼總督），一般都是正部級官員擔任，作為兵部尚書的推薦人，俞大猷前途閃閃放光芒。

　　畢竟是兵部領導的面子，翟鵬親自接見了俞大猷，隨口問了他一些軍事問題，結果卻讓他大吃一驚。

　　翟鵬原以為這人是個關係戶，沒多大能耐，打算應付一下了事，可是俞大俠卻反客為主，侃侃而談，堂上眾人大驚失色。

　　就在大家目瞪口呆的時候，一件讓他們更為吃驚的事情發生了，翟總督竟然離開座位，主動走下台來，向俞大猷行禮。

　　這是絕對的爆炸性新聞，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景象。

　　翟鵬並不是武將，他是文官，因為按照明代慣例，除個別情況外，只有文官才能擔任高級軍事長官，即使同樣品級，文官的地位也要高於武將。而在許多文進士的眼中，武將都是一群沒讀過書的大老粗，武進士也不例外。

　　然而正部級總督翟鵬，向眼前的無名小輩俞大猷行禮了，因為他的才學與執著。

　　按說事情到了這裡，俞大俠應該翻身了，可是最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也就發生在這兒。

　　雖然總督向他行禮，雖然總督知道他的才學，但總督還是不用他！

　　都到了這個份上，為什麼就是不用我呢？俞大猷抓破腦袋也不明白（我也是）。

　　鬱悶的日子還是過去了，老上級毛伯溫最終提拔了他，先把他派到福建打海盜，這位兄弟二話不說，剛到地方衣服都不換就親自帶兵上陣，幹掉對方三百多人，上級看他如此生猛，又派他去廣東鎮壓少數民族叛動。

　　在廣東，俞大猷第一次全方位展現了他的牛人本色。他沒有調集大軍進攻，卻只是帶了幾個隨從，找到了叛軍的巢穴，勸告他們歸順朝廷。

　　當然，空口說白話是沒用的，叛軍也不是白癡，為加強說服教育的效力，形象展現不投降的後果，俞大俠趁興當場表演了自己的老本行－－劍術，一套劍法耍得虎虎生威，煞有聲勢，把叛軍兄弟糊得一楞一楞，末了還美其名曰：教習擊劍。

　　叛軍倒也不是嚇大的，他們很快就推出了自己的精神領袖－－一個據說打死過老虎的人，繼續頑抗明軍。

　　但俞大俠明顯比老虎厲害，他沒費多大勁就幹掉了這位打虎英雄，最終平定叛亂。

　　折騰來折騰去，俞大俠終於翻了身，嘉靖三十一年（一五四二），俞大猷調任寧波參將，不久後又升任蘇松副總兵（相當於軍分區副司令員）。

　　此時，張經已經上任，俞大猷是他的下屬。

　　之後就是以前講過的那些事，趙文華搗亂，催促張經出戰，張經準備不足，不願出戰，一拖再拖。

　　然而在這一幕的背後，還隱藏著另一個細節：

　　張經是拒絕出戰的，但為了給趙文華面子，他曾命令另一位將領出擊倭寇，而這個人正是俞大猷。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積極肯幹、愛管閒事的俞大猷竟然拒絕了，原因很簡單：當時倭寇有兩萬人，他手下只有三百兵，而俞大俠是學過算術的。

　　俞大俠雖然熱血沸騰，卻也不想平白無故人間蒸發，張總督這事幹得實在不地道，事情也成了連環套，趙文華催張經，張經催俞大猷，俞大猷不幹。

　　俞大俠就這樣硬挺著，一直挺到了王江涇大捷。在這次戰役中，他不計前嫌，協同張經，大破倭寇，立下戰功。

　　可是事情壞就壞在這個不計前嫌上。

　　由於他表現過於英勇，趙文華認死了他是張經的人，搶了他的功勞，還找機會整他，貶了他的官。無奈之下，胡宗憲也只能保持沉默。

　　俞大猷這輩子過得實在不容易，總是遇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明明被賞識，居然不陞官，明明打了勝仗，居然被降職。

　　不要急，俞大俠，更莫名其妙的事情還在後頭。

　　被貶官的俞大猷不喊冤，也不氣餒，王江涇大捷之後不久，他作為蘇松巡撫曹邦輔的下屬，參加了滸墅戰役，再次大破倭寇，按說事情到這裡，也算圓滿完結了。

　　可是（這個詞經常出現在俞大猷的人生中），不久後，閒不住的俞大猷又參加了胡宗憲的追擊戰（即之前提到的那次），雖然最終戰敗，但俞大猷在戰鬥中傾盡全力，表現十分英勇。

　　其實有時候，十分英勇也不是個好事。

　　戰後，趙文華故技重演，把責任推給了曹邦輔，曹巡撫氣得想撞牆，恨透了趙文華和胡宗憲，但是嚴老太爺在中央待著，他也不想去摸老虎屁股，於是一怒之下，瞄準了俞大猷。

　　曹巡撫在上書中大罵俞大猷，說他縱敵逃竄，之所以會下此黑手，只是因為俞大猷同志在跟隨胡宗憲作戰中過於英勇，曹邦輔據此認定，俞大俠必定是胡宗憲的人。

　　這一狀告得相當黑，連皇帝都發怒了，暴跳如雷，免去了俞大猷的世襲百戶，讓他安分守己，否則砍頭示眾。

　　不計前嫌，就是張經的人，惡整。十分英勇，就是胡宗憲的人，還是惡整。俞大猷徹底鬱悶了。

　　皇帝諭令下來後，幾乎所有的人一致認為，俞大猷再不會鬧騰，也不會再多管閒事了。

　　然而俞大猷收起了諭令，叫來了自己的副手王崇古，對他下達了一道命令：準備出海，追擊倭寇。不久之後，他的艦隊在老鸛嘴截獲倭寇，並發動總攻，焚燬敵巨艦八艘，殺敵一千餘人。

　　這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冒險，並沒有人要求俞大猷這樣做，而根據以往經驗，他打贏了未必有功，打輸了卻必定有過。對他而言，打這一仗沒有好處，只有吃虧。

　　但是他仍然這樣做了，他不怕吃虧。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嘉靖十四年（一五三五）以來，這位仁兄在官場裡吃了無數悶虧，背了無數黑鍋，只是因為他的愛管閒事，因為他的忠於職守，因為他報效國家的執著。

　　俞大猷就是這樣一個執著的人，因為執著而偉大。

　　其實一直以來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俞大猷並不孤獨，因為有一個人始終在注視著他，這個人就是胡宗憲。

　　通過幾年的觀察，胡宗憲瞭解並理解了這個人，他相信此人正是他苦苦尋找的理想人選，並將成為他的得力助手。於是當嘉靖三十五年（一五五六），都督劉遠因為作戰不利被撤職後，胡宗憲通過趙文華的關係，獲得了內閣的支持，將俞大猷扶上了浙江總兵官（大致相當於浙江軍分區司令員）的寶座。

　　這是胡宗憲找到的第一個關鍵人物。

　　但隨著抗倭工作的不斷深入，胡宗憲發現，他的精力和智商已經無法適應繁重而複雜的事務，所以絕頂聰明的胡宗憲，決定招聘一個幕僚，而招聘的首要條件，就是這個人要比他更聰明。

　　很快，他就找到了第二個關鍵的人：

　　四百年後，國畫大師齊白石老先生曾在瞻仰一幅古人作品時，發出這樣的感歎：願為青籐門下走狗！

　　這句話的通俗意思是，如果我能到青籐門下，給他當條狗，就心滿意足了。

　　青籐者，徐渭也，徐渭者，徐文長也。

　　在上小學三年級、漢字尚未認全的年齡，徐渭已經完成了一項壯舉，他通讀了著名文學家楊雄的名文《解嘲》，但這位牛人並不滿足於讀懂，他還別出心裁，改寫了這篇著名文章（即今天的所謂惡搞），最後還給自己大作起了個比較對仗的名字－－《釋毀》。

　　徐渭絕對是中國歷史上的著名人物，他少年時期的傳奇故事可謂是家喻戶曉，在我還不知道唐伯虎兄有八個老婆的時候，就已經聽說過徐文長智鬥地主、徐文長智懲貪官之類的故事。

　　雖然傳說十分動聽，但我卻可以肯定，其中大部分都是假的。因為真正的徐渭先生，是沒有精力去幹這些閒事的，在三十歲之前，他一直忙著幹一件事－－考試。

　　徐渭的前二十年還是很順利的，二十歲時，他考中了秀才，此時他的名聲已經不小了，恰好當時的吏部郎中薛蕙到了浙江，聽說了他的才能，叫來一聊，頓時驚為天人，連連讚譽他是最傑出的人才。

　　有了這位中央正廳級別幹部的吹捧，徐渭的名氣更大了，他抖擻精神，準備再接再厲，參加鄉試考取舉人，直至那最後的目的地－－北京。

　　在春風得意的徐渭看來，這不過是走個程序而已。

　　毫無疑問，徐渭確實是個少有的天才，他多才多藝，年紀輕輕就名滿全國，然而在個人前途問題上，他卻犯了個致命的認識錯誤。

　　因為科舉考試，只認進士，不認天才。

　　一說起明代的科舉考試制度，總是千人踩、萬人踹，什麼葬送人才，禁錮思想等等，比黑社會還黑，比十大酷刑還狠，但歷史已經證明，在那年頭，這是一個最為科學的制度。

　　在科舉的考場上，沒有絕對的公正，卻有相對的公平，無論你是世家子弟，還是貧苦百姓，要想奔出美好前途，只有一個選擇－－拿起手中的筆，把那張考卷答完。然後封上你的姓名，等待著命運的來臨。

　　事實證明，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才是中第的最佳途徑，想玩花樣，走後門，幾乎肯定是死路一條。

　　在明代考場上，作弊不是鬧著玩的，進去之前要搜身，如果夾帶，就要取消考試資格，幾年內不准再考，要是你膽子再大一點，準備搞點串通考官、買份考題之類的招數，最好還是先收拾行李，安排後事。因為當年幹這行風險極大，一旦被發現，殺頭或是流放，那都是說不準的事兒。

　　作弊難度過大，想搞歪門邪道的諸位朋友，估計只能靠拉關係走後門，但殘酷的事實告訴我們，即使你是當朝首輔的兒子，也只能說明你的悲哀，因為在整個明代，高幹子弟參加科舉大都沒有什麼好名次，要是你真走了狗屎運，考了前幾名，也不要忙著高興，恰恰相反，這意味著你爹很快就要遭殃。

　　明代歷任首輔如張居正、王錫爵等，雖然平時在朝中威風八面，但只要聽說兒子考了前幾名，就會馬上去洗把臉，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謾罵。因為根據慣例，兒子的捷報剛送到，最多幾個時辰，言官的罵章就要到了，什麼子憑父貴、作弊嫌疑之類，鋪天蓋地。

　　明代的言官們是很有民主精神的，幾乎個個都有糞土當年萬戶侯的氣度，外加唾液系統非常發達，且極具窮追猛打的狗仔隊精神，遇到這種事情當然不會放過，逮住就咬，咬住就不放。

　　而要向從這漫天口水裡爬起來，是需要相當的勇氣和臉皮的，比如那位後來的首輔王錫爵，兒子中了鄉試第一名後，實在禁不住罵，竟然把兒子趕回了家，直到十三年後，他早已卸任回家，才讓兒子參加會試。

　　當然了，老子是朝廷高級幹部，兒子考試名列前茅，卻不挨罵的，也還是有的，不過是絕無僅有，這對英雄父子，就是楊廷和，以及他的兒子，三大才子之一的楊慎。

　　楊慎兄考中了狀元，老爹卻沒有挨罵，這是因為楊慎兄名聲太大，水平太牛，牛到大家達成共識，如果楊慎考不中，那才說明考試有問題。

　　同樣的命運似乎又降臨到了徐渭的身上，他名聞天下，才高八斗，去參加小小的鄉試，所有的人都認為，中舉對他而言，不過是個名次問題。

　　可是上天偏偏要玩徐渭一把，他第一次參加鄉試，沒有考中。沒關係，擦擦汗，三年後接著考。

　　第二次，徐渭又沒有考中，老天爺玩了他第二把。

　　同樣的遊戲發生在三年後，徐渭第三次落第了。

　　鬱悶到極點的徐渭遇到了一個無法解答的難題－－為什麼就是考不中呢？

　　正是在這人生最艱難的時候，他遇見了改變他一生的人－－胡宗憲。

　　在那次追擊戰失利後，打了敗仗的胡宗憲已經不是浙江巡撫了，但出人意料的是，這位仁兄非但沒有降職，反而升任了總督。

　　因為他的靠山趙文華充分地發揮了自己栽贓的特長，不但把有功的曹邦輔貶了官，還順帶捎上了當時的總督楊宜，硬給他背了個領導責任。

　　於是曹邦輔和楊宜就此走人，胡宗憲成為了新任總督，他終於可以全力以赴地開始自己的雄圖大業。

　　在這之後不久，他聽說了關於徐渭的種種傳說，經過實際考察，他決定收編這位才子，作為自己的幕僚參謀。

　　胡宗憲天性聰明絕頂，是一個十分自負的人，他雖然逢迎趙文華和嚴嵩，但在心底裡卻根本瞧不起這兩個人，而此時的他，更是威風八面，上有嚴嵩撐腰，下有心腹爪牙，除了福建和浙江外，連南直隸、廣東各省都要賣他的面子。

　　這也就罷了，偏偏這位胡總督還是個相當可怕的人，據史料記載，胡宗憲生來相貌非凡，而且有一種逼人的氣勢，不怒自威，大致相當於今天所說的官威，令人望而生畏。

　　比如俞大猷，這位同志是出名的硬骨頭，敢於堅持原則，不怕丟飯碗，外加還有一身縱橫天下的武藝，曾有人戲言，就算他死了，黑白無常都不敢來帶他走。

　　但就是這麼一位響噹噹的大俠，浙江軍分區司令員，每次遇到胡宗憲的時候都小心翼翼，連頭都不敢抬，有時還會發抖。

　　相對而言，徐渭的層次實在太低，連個舉人都考不中，雖然有名，也只是個有名的窮光蛋而已。

　　現在總督看上了窮光蛋，打算請他當幕僚（師爺）。在紹興一帶，當師爺是常事，但能遇到胡宗憲這樣的大主顧，還是可遇不可求的，更何況是人家主動來請，在很多人看來，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徐渭還是比較直率的，面對總督的使者，他用一口流利的紹興話快速作出了回答，但他說完之後，使者卻一動不動－－實在聽不懂。

　　無奈之下，使者請來了翻譯，這才瞭解了徐渭的意思，真可謂是言簡意賅－－從哪裡來，回哪裡去！誰讓你來，你讓他來！

　　面對這位超級牛人，使者也無話可說，只好乖乖回去，哆哆嗦嗦地轉達了這位窮秀才的原話。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貫狂傲不羈的胡宗憲竟然沒有發火，他思索片刻，便對下屬說道：我去找他。

　　驕橫的胡總督竟然讓步了，讓步給一個窮秀才，這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怪事。

　　然而事實證明，胡總督沒有做虧本買賣，和這位窮秀才後來作出的貢獻相比，別說是讓步，讓他磕頭他都值了。

　　自古以來，風流才子就是很多高官拉攏的對象，但實際上，這些所謂才子除了吟詩作對、附庸風雅外，並沒有任何作用。比如著名的王羲之、王徽之父子，字寫得很好，詩文也很不錯，但在日常工作中，他們則應該直接被劃入低能一族。

　　王羲之就不說了，官做得不小，卻幾十年如一日領工資，混日子，他的兒子王徽之更離譜，這位仁兄曾在軍中當過騎兵參軍，多少也算個武官，但整天只是東遊西蕩，啥事不幹，渾似夢遊。有一天，有人問了他這樣一個問題：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王徽之同志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作出了回答：

　　「我經常看見有人牽著馬在我前面走，我可能是管馬的。」

　　在歷史中，這種才子兼白癡可謂是數不勝數，而徐渭似乎也應歸入此類。

　　因為徐渭的情況和以上兩位十分類似，他身負盛名，且多才多藝，十分擅長書法、繪畫、詩文，齊白石老先生看了他的畫，便願意到他門下當條狗，雖是個人意願不好推廣，倒也充分體現了徐渭的繪畫水平。

　　然而對於大眾的厚愛，徐渭兄卻十分低調，極其謙虛，從他的自我評價中可見一斑：

　　吾書第一，詩次之，文次之，畫又次之。

　　照這個說法，讓後人敬佩不已的高超畫技，竟然是徐渭先生最不用心（相對而言）的專業，實在是聳人聽聞。

　　萬幸的是，徐渭先生並不孤獨，因為據我所知，還有一位廣為人民群眾傳頌的人，也有著相同的繪畫水平，他就是著名的神筆馬良同志。

　　牛到這個程度，也算是相當可以了，然而牛得上了天的徐渭先生，在現實生活中卻是相當失敗，讀了二十多年書，連舉人都考不中，基本生活也無法保障，似乎比那位王徽之也好不了多少。

　　可是胡宗憲依然親自前去拜訪了他，操著一口徽州話，連說帶比劃，糊弄了半天，終於把人帶了回去。

　　胡宗憲是一個喜歡實幹的人，極度討厭說空話的文人，而他之所以對徐渭如此看重，如獲至寶，只是基於自己的一個直覺判斷－－除了詩詞書畫外，這個人還有著更為出眾的能力。

　　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事實上，徐渭對自己的能力排序是錯誤的，因為他最突出的能力既不是繪畫，也不是書法，更不是詩詞，而是兵法。

　　徐渭是一個精通兵法的人，且絕非紙上談兵，這也是個怪事，胡宗憲懂兵法，那是在邊界喝了幾年風，看了無數死人，千辛萬苦才有所悟。

　　徐秀才天天坐在家裡，也沒機會上戰場觀摩，光憑幾本兵書就熟知兵法作戰，只能說他太有才了。

　　就這樣，穿著一身破衣爛衫的徐渭，大搖大擺地進了總督府，他也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好吃好穿不說，看見什麼好就拿什麼，除了胡宗憲的老婆，沒有他不敢開口要的。

　　更為滑稽的是，這位仁兄吃飽了飯後，就喜歡四處瞎轉悠，不分場合不分地點，有一次胡宗憲在議事堂召開重要軍事會議，與會者包括俞大猷、盧鏜等高級將領，大家正屏氣凝神地聽胡總督訓話，徐渭突然闖了進來。

　　看見這位師爺門都不敲，疾行而入，胡宗憲還以為有何緊急事務，當即閉上嘴，等著徐先生的指示，總督不說話，自然沒人敢出聲，於是會場一片寂靜，大家聚精會神地看著這位天外來客。

　　徐師爺果然不同凡響，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中，他一言不發，輕鬆自如地繞場一周，然後揚長而去。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半天才回過神來：這人莫不是個神經病吧？

　　胡宗憲是一個十分嚴肅的人，對下屬也缺乏耐心，動輒質問謾罵，誰要敢在他開會的時候來這麼一手，打個半死拖出去餵狗也不奇怪。

　　然而對這位拿他開涮的窮秀才，胡宗憲卻表現出了極大的容忍，壓根就沒提過這事，放任不管。

　　胡宗憲的謙虛謹慎收到了回報，在度過開始的磨合期後，徐渭開始映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文筆極好，切中要點，上至皇帝，下到縣府，胡宗憲的一切來往公文都由他包辦，連老牌公文專家嚴嵩都幾次來信，表揚胡宗憲的公文寫作。

　　然而對胡宗憲影響深遠的，並不是這些往來文書，而是一次不經意的談話。

　　在明代，有所謂三大才子之稱，入選的條件很簡單：博覽群書、博學多才，但事實證明，由於競爭激烈，越簡單的標準越難達成，評來評去，連唐伯虎兄這樣的人才最終也沒能擠進去。

　　所以最終能贏得公認，獲此殊榮的，只有三個人：解縉、楊慎、徐渭。

　　作為永樂大典的總編官，解縉被公認為博學第一，而跟皇帝過不去，聚眾鬧事的楊慎，因為整天待在山溝裡，無事可幹，據說讀遍了天下群書，被推為博覽第一。

　　徐渭之所以排在第三，不是他的學問差，只是因為他生得晚。論博學，他不如解縉，論博覽，他不如楊慎，然而他卻成為了三人之中，名聲最大，傳說最多的人物。

　　獲此殊榮，此人實在當之無愧。

　　徐渭，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生，浙江紹興人，平生一大癖好是給自己取名字外號，曾用名數不勝數，如徐文清、青籐道士、田水月、漱老人等等等等，當然其中最有名的，還是徐文長。

　　張愛玲曾經說過，出名要趁早，而徐渭兄絕對符合張小姐的說法，因為他出名的時候，只有十歲。

第二十八章　兩個真正的對手，汪直、徐海

　　成為總督的胡宗憲原本以為，在他的光輝領導下，倭寇之亂可以很快平息，但自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後，這場禍亂卻越發嚴重，搶劫犯們越來越勤奮，每年都要來光顧幾十次。胡宗憲不肯示弱，分兵出擊，全力進剿，結果卻是敗多勝少，入不敷出。

　　就在胡宗憲又一次為戰敗抓耳撓腮、苦思對策的時候，徐渭來到他的身邊，對焦頭爛額的總督大人說了這樣一句話：先定大局，謀而後動。

　　胡宗憲就此找到了通往勝利的道路。

　　他終於醒悟，原來一直以來，自己都在為一城一池之得失拚命，而獲取勝利的關鍵，他卻從未把握。

　　撩開了前方的重重迷霧，胡宗憲終於發現，在那些亂七八糟的漁民、海盜、日本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的背後，隱藏著兩個真正的對手。

　　漢奸？海盜？

　　實事求是地講，日本人之所以能夠成為倭寇軍的主力，絕非是智商有何過人之處，只是因為他們腦子一根筋，打仗不怕死，總是衝在最前面，正是所謂好用又結實。

　　而根據史料記載，這幫遠道而來的日本搶劫犯基本不識路，腦袋也不好使，如果讓他們自己上岸轉悠，沒準就被人販子給賣了。

　　其實日本人到中國沿海混飯吃，從朱元璋時代就已經開始了，但兩百多年你搶我抓，也沒出什麼大亂子。嘉靖年間，倭寇之所以如此龐大，且有組織、無紀律，實在要拜兩位仁兄所賜，這兩個人，一個叫汪直，另一個叫徐海。

　　汪直，是明史上的稱呼，其他史書大都稱王直，十分湊巧，這位兄台正是胡宗憲的老鄉，他也是徽州人，要說起這位兄弟的傳奇經歷，那實在是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在許多史書上，汪直的定義大致如此：生性狡詐偷雞摸狗，後遊蕩到日本，勾結倭寇，為日本人帶路進犯中國，是罪大惡極的狗漢奸。

　　這的確是一個極其醒目，且振奮人心的結論，但在我看來，它很有可能是錯誤的。

　　而且至少我可以肯定一點：汪直不是漢奸。

　　請諸位熱血青年先不要忙著抄傢伙，等我講完再動手也不遲，本人不是翻案一族，也無意向這方面發展，下此結論，只是因為汪直不符合漢奸的定義。

　　什麼是漢奸？在嘉靖年間，所謂漢奸，就是給日本倭寇幹活的人。

　　按此標準，汪直實在不夠格，因為這位兄台確實沒幫日本人幹活，恰恰相反，是日本人給他打工。

　　汪直，號五峰，其實那一切傳奇風波的起始，只是因為一樁生意。

　　作為胡宗憲的最強對手，汪直自幼就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不過很可惜，他的聰明並不在讀書上。

　　汪直的腦袋似乎很難接受四書五經的信號，讀書對他而言是一種折磨，所以機靈的他很快就給自己找到了另一條出路－－做生意。

　　一般人做生意，都是由小做起，先得擺地攤、開雜貨店，慢慢地才能倒鋼材、賣軍火。而汪直卻大為不同，從經濟學的角度講，汪老闆的生意起點相當高－－國際貿易。

　　所謂國際貿易，說穿了就是把國內的貨賣到國外，再倒回來。汪直很明白，在街頭賣香煙是很難發財的，只有轉口貿易才能致富。在明代，海上貿易是被明令禁止的，所謂「片板不得下海」，抓住了不是鬧著玩的，但是歷史無數次證明，棍棒打不倒經濟規律，發家致富的意志和決心是無法阻攔的。

　　汪直就是早期下海的發起人之一，他找到了一個叫徐惟學的合夥人，說服他一同外出經商，這個徐惟學也不是善類，早年還幹過幾年強盜，心一橫變賣了家產也下了海。

　　汪直的第一筆貿易是在廣東進行的，他帶著貨物在一個深夜悄悄出海，向著更遠的南方駛去。

　　在今天的東南亞一帶，汪直以極為懸殊的價格賣出了他的貨物，當巨額的利潤流入口袋的時候，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

　　於是他下定決心，賭上自己的一切，把這筆生意做到底。

　　隨著生意的不斷進行，汪直的船隊越來越龐大，手下越來越多，利潤也越來越豐厚，汪老闆終於成功致富，成為眾人模仿的榜樣。

　　如果事情就此打住，應該還不算太壞，汪直的行為從法律上定義，應該算是走私，而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樹大招風，被省長兼海關關長胡宗憲盯住，然後在某一次走私中被查私大隊長俞大猷抓住，之後判刑、流放或是殺頭。

　　但汪老闆的慾望是無法滿足的，見好就收也絕不是他的人生信條，不久之後，他終於做出了一個改變無數人命運的選擇。

　　東南亞的業務潛力已經不大了，為了獲取更多的利益，汪老闆決定轉向日本市場。原因很簡單－－日本人的錢好賺。

　　就地理而言，日本實在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除了火山和地震外，差不多什麼都缺，汪直販運貨物到這裡，想開多高價就開多高價，獨此一家，愛買不買。

　　除了提高日本的生活水平外，汪老闆還為減少日本人口作出了卓越的貢獻，因為在提供日常物品的同時，他還走私一種十分特別的貨物。

　　其實這種貨物大家並不陌生，在國家貿易品的排名中，近幾百年來，它始終盤踞排行榜第一名－－軍火。

　　在東南亞貿易中，汪直和葡萄牙人成了鐵哥們，葡老外們喜歡中國的瓷器、茶葉，口袋裡卻沒錢，只好拿槍去換，且唯恐汪直不收，所以價格便宜，算是半賣半送。

　　汪直充分發揮了奸商的本色，每次都表現得極其為難，還經常表示下不為例，結果一轉手，就把它們送到了日本，以十倍的價格。

　　別說十倍，就是一百倍，估計日本人也照買不誤，當時正是戰國時代，彼此之間打來打去不亦樂乎，大刀長矛也用膩了，大家都改玩槍了。

　　在汪直的訂貨名單中，島津、織田等諸侯都是大客戶，汪老闆還比較講信用，有時還會去調查戰爭殺傷情況，確保售後服務。

　　當然了，在貿易進行中，也有一些不和諧的插曲，東南亞和浙江沿海向來是海盜聚集地，汪直的船隊經常由於目標太大，被人搶劫，汪老闆氣得不行：我運的是軍火，你竟敢搶我？！

　　一怒之下，他組織了私人武裝，開始還只是護航，後來發現海盜這活兒來錢更快，索性兼職幹起了海盜，就這樣，汪直由一個海外淘金者變成海商，最後又成為了武裝走私集團的頭目。

　　然而這遠不是終點，隨著業務的不斷擴大，汪氏海外貿易有限公司兼海盜無限集團急需尋找一個固定的辦公場所。當然困難是存在的，嘉靖先生雖說忙著修道，但絕不會允許汪老闆在他鼻子下面開辦事處。

　　為了公司的長遠發展，汪直決定把總公司搬到日本，具體位置在日本九州南部（今日本沖繩附近），他在那裡佔據了一片地方，作為自己的基地。

　　汪老闆的生意做得很大，他不但有大型船隊，私人武裝，還過了一把皇帝癮，在他的轄區內，住著四千多名中國移民，服從他的管理，他還僱用了很多來找工作的日本人，身體好的擔任保鏢或是打手，體格差的就安排掃大街，當下人使喚。

　　汪直對公司的發展十分滿意，還給自己的這片自留地取了個名字－－「宋國」。

　　必須說明的是，汪老闆在日本開公司，是沒有經過當局允許的，也沒有到有關部門註冊，成立多年一分稅錢也沒交過。這事往大了說，就是非法侵佔他國領土，是對國家尊嚴的大膽挑釁。

　　但從頭到尾日本人連個屁都不敢放，原因很簡單，他們不敢。

　　在日本史書裡，戰國被描述成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無數勇猛之士在萬軍之中橫衝直撞，著實壯觀。

　　但是實際情況可能並非如此，比如日本歷史上著名的桶狹間戰役，那位威震日本，號稱無人可擋的大諸侯今川義元，手底下的全部兵力不過四五萬人，僅此而已。

　　當時，一般戰役兩方人數加在一起也就五六千人，要擺在中國，這也就是個儀仗隊，不過倒怪不得日本同志們，畢竟人口有限，要組織個大規模戰役難度太大，說句寒摻話，能戰死個幾千人已經很不容易了。

　　汪老闆之所以如此囂張，也正是欺負日本人少，當時光隸屬於他的軍隊人數已經近萬，而且都配備最新型火槍，其所在的九州地區民風彪悍，諸侯十分好戰，汪直卻對他們毫無顧忌，還經常派幾千人拿著洋槍，開著戰船，從他們的海岸招搖過市，這幫人別說武力對抗，連吱都不敢吱一聲。

　　恰恰相反，他們對汪直十分客氣，逢年過節還要送禮上貢，唯恐得罪了這位有錢又有槍的大爺。

　　公正地說，汪直確實算不上漢奸，因為估計日本也沒人能用得起他這樣的漢奸，倒是很多人日本人要眼巴巴地求他，靠他吃飯。

　　這就是汪直，這就是胡宗憲即將面對的頭號對手，遠比任何日本劍道高手都要可怕的對手。

　　相對而言，第二號人物的實力要差一些，但他卻比汪直更具傳奇色彩－－因為一個女人。

　　徐海，徽州人，胡宗憲的第二強敵。

　　說來真是湊巧，他也是徽州人，老天爺實在很公平，誰惹出的麻煩誰來收拾，最終的決戰將在這三個徽州人之間展開，只有一個勝利者。

　　汪直不是漢奸，但徐海是漢奸，貨真價實的漢奸。

　　徐海的別號叫做普靜，這個稱呼看上去很像是和尚的法號，而實際上，它確實是一個和尚的法號。

　　在少年的時候，徐海曾經是杭州寺廟的和尚，每天撞鐘唸經，過著平靜的生活，然而有一天，他的叔叔跑來，告訴他自己已經找到了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還有個非常可靠的朋友作合夥人，只要你參加，管保前途遠大，衣食無憂。

　　徐海考慮了很久，終於接受了叔叔的邀請，離開了寺廟，去幹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

　　應該說，這個邀請並非全是忽悠，這份工作確實讓他衣食無憂，而且從某種程度上講，也可以說是前途遠大。

　　但問題在於，他的叔叔名叫徐乾學，那位非常可靠的朋友叫做汪直，而那份有前途的工作，自然是走私。

　　徐海就這麼下了水，開始跟著汪老闆跑船，隨著生意越做越大，他的收入越來越多，相關業務（駕船、搶劫）也越來越嫻熟，如無意外，他將很有可能成為汪直手下的走私頭目，其結局無非兩種：要麼攢點錢，回家買房子娶老婆，要麼一直幹下去，直到被抓住或是被打死。

　　可是命運之手卻將他推向了第三條路，一條更為奇異的道路。

　　徐乾學原本是汪直的合夥人，雙方初始合作愉快，可慢慢地，這位兄台不滿意了，兩人雖然一同下海，但汪直的能力超過他，生意大過他，利潤也高過他，思前想後，徐乾學決定分出去單幹。

　　單幹，要有資本，徐老闆的錢不夠，便四處找人借，而其中最大的一筆借款，債主恰好是日本倭寇。有了錢，徐老闆就開始幹起了走私兼海盜，但事實證明，他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經濟學問題：任何帶有商業性質的活動，都是有風險的，走私和海盜也不例外。

　　徐乾學運氣不太好，他的船隊經常遇上風暴和明軍，好幾次血本無歸，買走私貨要錢，手下的搶劫犯們也要領工資，加上倭寇催款，徐乾學焦頭爛額。

　　欠銀行的錢，還不了最多不過是坐牢，可是欠倭寇的錢，還不起就沒那麼簡單了，那可是拿命換來的，絕不容許變成壞賬，可是徐乾學的家產已經賣光了，也沒有什麼可抵押的，於是無奈之下，他幹了一件十分缺德的事－－低押自己的侄子。

　　在徐叔叔看來，侄子也算是他的財產，就這樣，徐海成為了倭寇的財產人質。

　　此時的徐海倒還不以為然，以為不過是多吃幾頓日本料理，不久後叔叔就會把他贖回來，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徐乾學實在沒有做生意的命，回去後不但沒翻本，反而賠得更多，最後還因債務糾紛丟了性命。

　　當這一消息傳到徐海耳朵裡時，面對著血本無歸、暴跳如雷的倭寇，他沒有慌張，鎮定地用一句話挽救了自己：

　　「留下我的性命，我跟你們一起幹。」

　　反正錢也沒了，為了不致人財兩空，徐海就此成為了倭寇的一員，當然，在那些日本人看來，他們不過是多了個端茶倒水的人而已。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徐海的能力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從本質上看，汪直是一個一流的商人，二流的海盜，通俗點說，他最擅長的是經濟，之後才是軍事。而徐海卻恰恰相反，在成為一個成功商人之前，他是一個軍事天才。

　　徐海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算是自學成才，但他有著驚人的天賦，極具組織才能，而且十分精於海上作戰，和那些死腦筋的日本人比，他實在是個過於突出的人，所以沒多久他就加入了倭寇搶劫公司，成為了正式成員，獲得了自由，之後還曾一度躋身管理層，當上了高級領導。

　　徐海發達了，他利用自己的才能和與倭寇的良好關係，在眾多的海盜中脫穎而出，擁有了固定的勢力範圍和強大的部屬。

　　但必須說明的是，此時的徐海依然是倭寇手下的棋子，他沒有汪直那樣的實力，只能靠日本人吃飯。

　　他的致富方式十分類似於舊中國的買辦，每次帶領倭寇進犯之前，他都會與對方簽訂合同，列明帶多少人，去搶哪裡，事後分紅份額等等，條款十分清晰，倭患如此猖獗，這位漢奸可謂是始作俑者之一。

　　但作為漢奸，和抗日電影裡那些搖頭晃腦的同行相比，徐海是很特別的－－他是一個十分強悍的漢奸。

　　胡宗憲曾領教過徐海的厲害，有一次，倭寇大規模進犯浙江一帶，胡宗憲派游擊將軍宗禮率軍主動出擊，恰好遇到徐海的船隊，雙方在三里橋大戰。

　　一開始，宗禮根本沒把徐海的雜牌水軍放在眼裡，而事實似乎也是如此，雙方交戰後徐海軍一觸即潰，宗禮大喜過望，發動軍隊繼續作戰，再次擊敗徐海。

　　兩次連續的勝利讓宗禮相信，徐海不過是個浪得虛名的小角色，於是他又發動了第三次攻擊，而徐海的水軍似乎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第三次大敗。

　　但就在宗禮準備預寫他的第四次捷報時，徐海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一個真理－－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

　　在明軍防備鬆懈之時，徐海悄悄集結了他的精銳水軍，出其不意地發動了反攻，為了讓宗禮相信自己的柔弱，他退卻了三次，至此一舉收回成本，明軍大敗，幾乎全軍覆沒，宗禮本人戰死。

　　這就是胡宗憲面對的兩個強敵，強悍的汪直、狡詐的徐海，要平息倭寇，必須除掉這兩個人。

　　可在仔細考量雙方實力之後，胡宗憲終於悲哀地發現，他根本毫無勝算。

　　汪直自不必說，這位土皇帝富可敵國，兵強馬壯，比日本諸侯還厲害，徐海雖然稍微差一點，但他極其狡猾，且精於水戰，憑借明朝的海軍，要徹底消滅他幾乎是不可能的。

　　思前想後，胡宗憲對時局感到絕望了，然而此時，徐渭卻從容地告訴他，其實要解決這兩個人，並不困難。

　　這一次，胡宗憲沒有相信他的師爺，因為這句話實在太不靠譜。且不說這兩個人手下有上萬名武裝海盜，更重要的是，他們還佔據著一種特殊的資源－－錢。

　　根據某些歷史學者統計，汪直的商業貿易額曾一度超過浙江全省的財政收入，海盜竟然比政府還有錢，到底誰是政府？

　　面對如此可怕的金融武裝集團，胡宗憲找不到任何自信的理由，在他看來，想戰勝這兩個對手，無異於癡人說夢。

　　「用武力是很難戰勝他們的。」徐渭點點頭，他同意胡宗憲的看法，「但要戰勝他們，並不一定要動用武力。」

　　不用武力？這幫人不遠千里來搶劫，莫非你請他們喝杯茶，給個紅包他們就肯走人不成？

　　「是的。」徐渭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

　　縝密的計謀

　　徐渭告訴胡宗憲，其實一直以來，他並不瞭解汪直，因為這位仁兄歸根結底，只不過是個生意人。

　　做生意的人，只求財，不求氣，汪直所想要的，並非大明江山，只不過是自由通商的權利。

　　「但是海禁是歷代祖制，我也無能為力。」胡宗憲只能無奈地嘆氣。

　　徐渭的臉上露出了狡詰的笑容：

　　「我並沒有說要給他這個權利。」

　　胡宗憲終於明白了徐渭的意圖，開放海禁是不可能的，但談判是可能的，兩者之間並不矛盾。談判只是實現目的的手段，他們並不需要做出任何承諾。

　　「首先，我們必須與汪直取得聯繫，招他上岸商談。」

　　「但汪直待在海外，且素與我們為敵，他怎麼肯來呢？」胡宗憲對此並不樂觀。

　　「你忘了嗎？」徐渭又一次露出了笑容，「他的母親和妻子在你的手上。」

　　自從汪直下海之後，朝廷就把他列入了黑名單，他的母親和老婆都被關進了監獄，已經吃了好幾年牢飯，胡宗憲隨即簽發了特赦令，把他們放了出來，不但好吃好住，還分給她們一套房子。

　　胡宗憲的想法很簡單，善待汪直的家眷，以顯示自己的談判誠意，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的想法過於簡單了。

　　釋放管飯分房是十分容易的，但在做完這些之後，胡宗憲才意識到一個重要的疏漏－－怎麼讓汪直知道呢？

　　要知道，汪老闆雖然還是中國國籍，卻已移居海外，找倭寇帶話又不太靠譜，胡宗憲傻了眼，苦思冥想後他決定冒一次險。

　　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十一月，胡宗憲派出了他的使者蔣州、陳可願，他們的使命簡單明瞭：去日本，找到汪直，告訴他所有的一切。

　　這基本上應該算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海上交通安全且不說，即使到達日本，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地方，想找到一個人，談何容易。

　　但是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意料，兩人在日本九州成功登陸，見到了當地的大名（諸侯），很明顯，大明帝國東南總督的名號還是有相當威懾力的，日本土財主給了胡宗憲很大的面子，熱情招待了兩位使者。

　　不管事情辦成與否，白吃一頓總是好的，然而就在兩人狼吞虎嚥之際，卻聽到了這樣一個詢問：是否有興趣見見本地一個叫毛海峰的人。

　　那位無心插柳的日本領主剛說完這句話，就驚奇地發現，兩個原本一心一意努力吃飯的人立刻丟掉了筷子，連聲大叫道：現在帶我們去！

　　因為這是一個他們極其熟悉的名字，毛海峰，是汪直的養子。

　　蔣州和陳可願終於找到了要找的人，在毛海峰的引薦下，傳奇人物汪直第一次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汪直的開場白是並不友善的，除了胡宗憲擋他發財，和他作對外，全家人被明軍殺光也是他大發雷霆的主因。

　　所以當蔣州告訴他，他的家眷不但沒死，政府還分了房子，衣食無憂，並且拿出了他家人的親筆信時，汪直的態度徹底轉變了。

　　他十分高興，還連聲為自己辯解，說他並不想幹這行，早就有歸順之意，並且願意幫助胡宗憲平定倭亂。

　　蔣州和陳可願萬沒想到，事情竟然進展得如此順利，大喜過望，而汪直也確實很夠意思，不但管吃管住，還帶著他們遊覽日本全國，各地諸侯聽說汪直出訪，紛紛列隊熱烈歡迎（財神爺來了），比將軍大人還威風，看得兩位使者目瞪口呆。排場也耍了，世面也見了，蔣州和陳可願開始提醒汪直，應盡快回國與胡宗憲商談具體事宜，汪直滿口答應，並預定了出發日期。

　　出航的日子到了，然而就在船隻即將起錨出發的時候，汪直卻作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突然強拉著蔣州，跳上了岸，目送著船隻的離去，笑著對驚恐的使者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還不能去，你也不能走。」

　　汪直不是三歲小孩，幾十年江湖也絕不是白混的，他從不相信任何人的空口許諾，包括胡宗憲在內。

　　就這樣，毛海峰帶著陳可願，來到了胡宗憲的管轄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正是談判。

　　雖然有了重大進展，但沒有看到汪直本人，胡宗憲依然很失望，而當他看到那封汪直給他的親筆信時，這種情緒到達了頂點。

　　這是一封很能體現汪直特點的文書，在開頭部分，他十分恭敬地表示，自己願意接受朝廷招撫，痛改前非，為國效力，之後突然話題一轉，開始吹噓自己，大意是本人在日本混了很多年，現在很牛，一般的諸侯都可以搞定，但由於日本諸侯太多，敵情複雜，本著幫助國家徹底清除倭寇的精神，我暫不能回國，目前正與朝廷特使蔣州巡視各諸侯，處理外交事務，等到告一段落，我會立刻回國報到。

　　當然，光講廢話是沒用的，最後他亮出了自己的真實條件－－開放海禁。

　　胡宗憲勃然大怒，他知道自己被汪直涮了，說來說去，這個老滑頭一點也沒有鬆口，而他開出的條件是胡宗憲絕對無法答應的。

　　所以折騰來折騰去，事情依然毫無進展。

　　在猶豫的關口，徐渭再次出現，用他的智慧拯救了胡宗憲，他告訴自己的東家：現在的汪直過於強大，絕不可能作出妥協，但這個對手也並非毫無破綻，只要找到合適突破口，就能戰勝這個強敵。

　　事實上，這個突破口就在眼前－－毛海峰。

　　作為汪直的全權代表和貼身親信，毛海峰也是一個極其狡猾的人，但是和老狐狸胡宗憲相比，他還有不小的差距。

　　出乎他的意料，胡總督對他這個倭寇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輕蔑，反而禮遇有加，每天好酒好肉招待，毛海峰是個比較實在的人，吃人家的嘴軟，感覺不好意思，便向胡宗憲表示希望能幫點忙。可是胡宗憲卻總是笑而不答，啥也不讓他幹。

　　這事要放在嚴嵩這類人的身上，估計還求之不得，偏偏毛海峰臉皮厚度不夠，堅持表示一定要幹活，掃大街也行。

　　於是胡宗憲終於勉強地答應了，他十分為難地表示，在舟山一帶盤踞著一夥倭寇，十分凶悍，而自己沒有能力解決他們。

　　還沒等胡宗憲把話說完，毛海峰就跳了起來，跑回船上召集手下抄起傢伙去了舟山。

　　結果是毫無懸念的，汪直出來幹海盜的時候，舟山的那幫小兄弟還在穿開襠褲，聽說汪老闆的隊伍到了，還沒等毛海峰動手，倭寇們已經逃竄一空。

　　胡宗憲親自迎接了這位得勝歸來的英雄，並主動為他請功，算得上是興高采烈。

　　他確實應該高興，當然這與舟山的那幫小毛賊並無關係，真正的原因在於，自毛海峰發動進攻的那一刻開始，一個重大的轉變已然發生：從此以後，在所有倭寇的眼中，汪直將不再是他們的朋友。

　　前任倭寇，現任抗倭英雄毛海峰看著開懷大笑的胡宗憲，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當然，其實他並不知道對方在笑些什麼。此時此刻，他的唯一感覺是，胡總督是個很夠意思的人。

　　事實上，胡宗憲確實很講義氣，他把戰利品全部交給了毛海峰，還額外給了很多賞賜，並且表示，自己絕不會虧待和政府合作的人。

　　毛海峰十分感激，胡宗憲的慷慨與大方超出了他的預料，但他依然保持著警惕，因為還有一件事情，是他始終放心不下的。

　　不久後，毛海峰找到了胡宗憲，小心翼翼地表示，自己已經待了很長時間，是時候回去找汪直匯報談判情況了。

　　毛海峰十分清楚，作為汪直的養子和親信，他有著很高的人質價值，如果胡宗憲玩花樣，他將到牢房裡繼續自己衣食無憂的賓客生活。

　　然而胡總督的反應卻著實出人意料，他看著不安的毛海峰，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話：我親自為你送行。

　　此外，他還十分禮貌地送給毛海峰許多土特產，並託他向汪直帶去自己的良好敬意，期盼他早日到訪。

　　毛海峰終於被徹底打動了，他懷著對胡宗憲的無限好感回到了領地，並把他所看到的一切告訴了自己的養父，雖然事情仍然毫無進展，但正如徐渭所預料的那樣，強大的海盜頭目汪直終於露出了破綻，一個致命的缺口已經打開。

第二十九章　狡殺徐海

　　汪直暫時穩住了，胡宗憲決定著手對付他的另一個強敵－－徐海。

　　從策略上分析，胡宗憲用在汪直身上的，應該算是懷柔戰術，在實力不佔優勢的情況下，向對方示好，以談判麻痺對手，等待時機的到來。

　　事實證明，這一戰術達到了預定的目標，所以胡宗憲決定故技重演，在徐海身上進行二次實踐。

　　然而徐渭表示了反對。

　　偉大的馬克思主義告訴我們：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徐渭先生雖然沒有研究過這一偉大理論，卻也能無師自通，他告訴胡宗憲，徐海是不能招撫的，因為此人和汪直不同。

　　汪直多少還算個商人，財大氣粗，而且軍力強大，難以擊潰，加上這位仁兄十幾年胡亂鬧騰，既不要錢也不要官，只是一門心思想向朝廷要通商政策，對這號人，只能小心伺候，慢慢忽悠。

　　徐海則是個徹頭徹尾的海盜，還有個響亮的稱號－－「狗漢奸」。加上他年輕氣盛，擅長打砸搶，而且正處於事業上升期，對他妥協，只能增加他的囂張氣焰，所以對付徐海，只能用強硬的手段。

　　胡宗憲同意徐渭的觀點，卻又提出了疑慮：徐海雖然實力較差，但此人精於海戰，極具軍事天才，以明朝海軍的實力，很難戰勝敵軍，之前的那次慘敗就是範例，一旦開戰，難有勝算。

　　徐渭再次露出了洋洋自得的笑容，他走到胡宗憲的面前，一本正經地糾正了總督大人的邏輯錯誤：

　　所謂強硬的手段，並不一定是指武力。只要能夠消滅對手，可以使用任何方法。

　　而對付徐海的指導方針也就此確定－－萬勿妥協，趕盡殺絕。

　　為實現這一目標，徐渭和胡宗憲進行了詳盡的分析與商議，終於制定出了一個幾乎天衣無縫的計劃。事情發展證明，徐海最終正是在這個計劃的推動下，被無情地絞殺。

　　這個計劃的第一步，從一個間諜開始。

　　※※※

　　由於徐海長期在國外工作，很少回國探親，即使每次回來，也都忙於工作（搶劫），且十分匆忙（不跑就完了），但他的老家畢竟還在這裡，還有許多親戚和同鄉。為了徹底摸清徐海的底細，胡宗憲決定玩一把無間道，派一個人前去臥底。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羅龍文，沒有官銜，他之所以能夠被選中執行如此光榮的任務，是因為他具備兩個優勢：首先他是徐海的老鄉，兩人家住同村，容易溝通感情。而更重要的是，這位羅先生有一個不太光彩的特長－－挑撥是非。

　　用今天的話講，這是一個心理比較陰暗的人，唯恐天下不亂，喜歡鬧事，然而胡宗憲依然選中了他，因為他正需要這樣的人。

　　靠著一個由大才子徐渭編劇的感人故事和老鄉的身分，羅龍文成功地打入了徐海犯罪集團內部，在那裡，他善於挑事的特長將得到充分地發揮。

　　沒過多久，胡宗憲就從羅龍文那裡得到了他想要的情報，正如徐渭所料，貌似強大的徐海集團是不難擊破的，因為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內訌。

　　和汪直不同，徐海海盜公司不是獨資的，除了徐海之外，還有兩位投資者，一個叫陳東，另一個叫葉麻。

　　說來滑稽，這兩位仁兄原先其實並不是海盜，也不是走私犯，而是正正經經的商人，無奈虧了老本，欠了一屁股債，被高利貸追殺，於是心一橫，下海當了海盜，成為了徐海的合夥人。

　　也就是說，在徐海的公司裡，除了他這個董事長外，還有兩位執行董事，並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

　　胡宗憲迅速抓住了這個漏洞，命令羅龍文發揮特長，四處煽風點火，搬弄是非，事實證明，羅龍文同志確實具備無恥小人的天賦，他的工作卓有成效，每次搶劫完後他總是搶先把最值錢的財物弄到手，並交給徐海，徐董事長自然很滿意，但兩位董事的臉色卻是一天比一天難看。

　　徐海和陳東、葉麻之間的友誼已經不復存在了，胡宗憲的計劃獲得了初步成功。但接下來的工作卻更為艱鉅，畢竟徐海的實力雄厚，如果不解決他本人，單靠分化瓦解，也是無濟於事的。

　　為了進一步搞清徐海的底，胡宗憲寫了一封勸降信，派人交給了徐海，對於胡宗憲而言，這是一個極其尋常的舉動，他曾給無數倭寇海盜寫過信，內容千篇一律，只是對象不同，他也從不期望會有什麼意外驚喜。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正是這個無意識的舉動，讓他找到了一件毀滅徐海的利器。

　　在倭寇中，徐海算是很有禮貌的一個，他很快就託人捎了回信，當然內容絕對不會是我搶夠了，決定放下屠刀，歸順政府，回家務農之類。只是反覆強調自己的不得已，自己的悔恨，希望政府體諒。一句話，鑒於年景不好，老子還要再搶上幾年。

　　這是一封常見的忽悠信，但利器就隱藏在這封信裡。

　　胡宗憲看過之後，並沒有注意到其中的玄機，隨手交給了徐渭。

　　徐渭看完之後，卻思考良久，對胡宗憲說了這樣一句話：

　　「這封信十分奇怪。」

　　胡宗憲接過信，反覆看了很久，也沒有找出答案：

　　「此信格式規範，且用語恰當有禮，我看不出哪裡奇怪。」

　　「怪就怪在這裡，」徐渭面帶疑惑地說道：「實在是太規範有禮了。」

　　胡宗憲恍然大悟。

　　雖然不排除個別逼上大海的特例，但肯下海幹倭寇的，一般都不會是什麼優等生，對於這些倭寇們的文化程度，胡宗憲曾經做過統計，大約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半文盲，剩下那百分之二十是純文盲。

　　這就是件怪事了，徐海那幾把刷子，胡宗憲心裡還是有數的，這種高水平公文他就是照著抄也會抄錯，更別說是獨立創作，所以在這篇文章的背後，必定有一個得力的槍手。而如此重要的來往公文，徐海肯放心地交由這個槍手處理，可見此人地位必定非同一般。

　　於是他交給了羅龍文一個新的任務，務必要確認這個人的身分。

　　沒過多久，羅間諜就找到了這個人，結果讓他也大吃一驚。因為這位槍手既不是五大三粗的倭寇，也不是被脅迫的教書先生，竟然是個女人，確切地說，是徐海的老婆。

　　※※※

　　一個特殊的女人

　　這個女人的名字叫做王翠翹，她的知名度將遠遠超越同時代的徐海、汪直、甚至胡宗憲。

　　在認識徐海之前，王翠翹是一名妓女。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職業，但凡幹這行的人，都會成為道學家們口誅筆伐的對象。然而歷史證明，妓女未必不如道學家，道學家未必趕得上妓女，而作為一個平凡的女人，王翠翹足以名留青史。

　　幹這一行，大都有個慣例，要麼不出名，要麼出大名，王翠翹就出了大名，別號「江南名妓」，無數文人雅客爭相慕名而來，只為一睹她的風采。

　　能引發如此轟動，主要還是靠實力，王翠翹不但知書達禮，儀態優雅，而且和善近人，有所謂「如沐春風」的美譽。當然，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來由的。

　　在十幾年前，王翠翹是一個出身名門的女子，只是因為父親犯罪，不得已才淪落風塵，而她從小受到的良好家教和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也讓無數人趨之若鶩，追求者不計其數，據說還曾經有人不遠千里專程前來，想把她娶回家。

　　徐海就是追求大軍中的一員，而他能從眾多應徵者中脫穎而出，確實讓很多人跌破了眼鏡。和那些富商高官相比，徐海著實沒有優勢，工作不穩定，收入也不穩定，經常住在船上（工作需要），除了名聲很大（海盜、漢奸）之外，真可謂是乏善可陳。

　　但是閱人無數的王翹翠依然選中了他，選中了這個可能明天腦袋就要搬家的倭寇，這似乎是一個毫無邏輯的選擇，不是因為金錢，也不是因為權勢。

　　如果說一定要找出一個理由的話，我相信它的名字叫愛情。

　　王翠翹就這樣開始了她的新生活，漂泊不定卻無比幸福的生活－－至少到目前為止是幸福的。

　　這是一段注定不會長久的幸福，畢竟她丈夫的工作屬於高風險行業，沒準明天人就沒了，對於這一點，她也有著相當的認識和心理預期。

　　但無論如何，她也不會想到，在不久之後，她將會用自己的手把丈夫推入無底深淵。

　　從那封回信上，胡宗憲敏銳地察覺到了一個信息：對於徐海而言，王翠翹是一個有影響力的關鍵人物。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辦了。胡宗憲相信，他已經找到了徐海的破綻。

　　很快，胡宗憲就給徐海送去了許多財物，表示自己的善意，在意外之餘，徐海還是高興地笑納了，然而他忽略了一個奇怪的問題，那就是在這些禮物中，還夾雜著許多女人專用的珠寶手飾，胭脂水粉。對於這些物件，徐海自然是大手一揮，送給了王翠翹。

　　這正是胡宗憲的真正目的。

　　就在王翠翹為得到的禮物高興不已的時候，胡宗憲派去的臥底找到了她，並告知這些禮物是胡總督專門送給她的，希望她能夠勸說徐海改惡從善，歸順朝廷。

　　胡宗憲的這一招十分厲害，是看準了才幹的，他明白，像徐海這樣的亡命之徒，根本不在乎生死，無論是好言相勸還是武力威逼，都起不到什麼作用，因為他們只認實力。

　　但徐海的老婆就不同了，作為一個女人，自然不會熱衷於殺人放火之類的工作，更不會喜歡整天東躲西藏，居無定所，女人嫁人，所期待的不過是一個家而已。

　　事實證明，胡宗憲的判斷完全正確，王翠翹接受了胡宗憲的提議，開始給徐海吹枕頭風，勸他歸順於胡宗憲。

　　王翠翹的鼓動起了相當的作用，徐海開始有所動搖，但他畢竟不是個簡單人物，絕對不會被如此輕易地迷惑。所謂投降，仍然只是個遙遙無期的目標。

　　就在此時，一個偶然事件的發生，徹底改變了這一切，對於徐海而言，他已沒有太多選擇的時間。

　　事情是這樣的，在一次出航中，徐海屬下的一群日本倭寇遇到了幾條運輸船，在未徵得徐海同意的情況下，他們洗劫了這幾條船，之後也未上報。因為在他們看來，搶劫是本質工作，不搶才是消極怠工，對於努力工作的人，徐海是絕不會批評的，這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事，無足掛齒。

　　按說道理是沒錯的，可問題是，這幫日本二百五在搶劫前沒動腦子，連旗號都不看，就不分青紅皂白搶了一把，他們並不知道，雖說海上有無數條船可以搶，但偏偏有幾條是動不得的，那就是汪老闆的船隊。

　　不能動的也動了，汪直暴跳如雷，加上鑒別力有限，把帳直接算在了徐海的頭上，誓言報仇雪恨，而汪直與徐海的友好合作關係也到此結束。

　　當然，老奸巨滑的汪老闆不會自己動手，他決定借刀殺人，將徐海即將進犯的消息告訴了胡宗憲，並且提供了具體的進攻路線和部署，並向他預祝勝利。

　　得到情報的胡宗憲迅速完成了防務，等待著徐海的到來，事實上，連他也沒有料到，這次進犯將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

　　而對於這一切，徐海卻依然被蒙在鼓裡。

　　這是一次規模很大的入侵，總人數約在兩萬左右，作為一個漢奸，徐海領來了日本大隅、薩摩二島的上萬倭寇，加上他的嫡系部隊，以及董事會另兩位股東陳東、麻葉的全部部屬，準備好好地幹一票。

　　為了圓滿完成這次搶劫，徐海押上了全部的本錢，並制定了一個十分周密的計劃，在戰役的開始階段，他將調遣軍隊向防備森嚴的上海、慈溪等多處同時發動進攻，以擾亂明軍的判斷，當胡宗憲手忙腳亂的時候，他再率領主力軍隊攻擊浙江富庶地區，進行搶掠。

　　按照徐海的一貫作風，他無私地把進攻上海慈溪，當炮灰墊腳石的任務交給了日本友人，把攻擊薄弱地區進行搶劫的重任留給了自己。

　　為了實現日本同行光榮地去死，義無反顧地去死的武士道主義精神，把背黑鍋啃骨頭進行到底，徐海在出發前反覆對他們強調，他們即將面對的，是最為強悍的明軍，即將進行的，是一場艱苦的戰鬥，正是實現個人價值（戰死）的最好時機。

　　當然，除了忽悠國際人士外，徐海也表現出了一搶到底的決心，在出發之前，他當眾燒燬了幾條船隻，以示此戰有進無退。

　　在燃燒的熊熊烈火面前，徐海向著自己祖國的方向，下達了總攻令。

　　此時的徐海風光無限，作為行動的總策劃，上萬日本倭寇被他左右，陳東和麻葉也依附於他，聽從他的調遣。而他也從不介意用屠刀砍掉自己同胞的腦袋，燒掉他們的房屋，搶掠他們的妻女，從他被自己的親叔叔出賣的那一刻起，所有的道德和原則就已被徹底拋棄。

　　躊躇滿志的徐海就此開始了他一生中最大規模的一次搶掠－－也是最後一次。

　　嘉靖三十五年（一五五六），徐海率軍抵達江浙沿海，如之前安排的那樣，日本炮灰們先行出發，去啃硬骨頭。

　　可這幫炮灰還沒上岸，就被明朝海軍擋了回來，死活過不去。徐海沒有辦法，只好改變計劃，親率主力提前進攻，可原本不設防的地方竟然變得比鐵桶還堅固，抵抗十分頑強，攻擊多次也未能得逞。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徐海終於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落入了圈套。他準備退卻了。

　　然而不久後，局勢卻突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經過幾輪試探，胡宗憲感到對方銳氣已盡，隨即命令水軍即刻出發，發動對徐海的反擊，事後證明，他在錯誤的時間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結果讓他大失所望，明軍大敗，這也再次驗證了徐海的可怕，雖說損兵折將，但他打起仗來卻一點也不含糊，先後五次擊敗明軍，氣焰極其囂張，陳東和麻葉也趁勢發動反攻，攻破多處明軍據點，沿海許多地方紛紛戒嚴，百姓隨時準備撤離。

　　就在形勢即將失去控制時，關鍵人物俞大猷出場了。

　　聽說俞大猷率軍趕到，焦頭爛額的胡宗憲終於鬆了一口氣，感歎地對徐渭說道：這下沒事了，好險，好險！

　　胡宗憲之所以如此安心，是因為俞大猷有一個公認的作戰特點－－「計定而後大舉，兵集而後齊發」。通俗點說就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見鬼子不拉弦。

　　俞大猷是一個十分特別的將領，在作戰之前，他會仔細評估雙方的實力對比，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即使情勢一片大好，他也絕不出擊，（估計這和他被整的次數太多有關）。但他一旦準備出擊，就意味著已有必勝的把握。

　　胡宗憲十分瞭解他的這一特點，所以才會如此放心，而事實也正是如此，所謂名將就是名將，和那些二流貨色確實不同，俞大猷主動收縮陣型，等待徐海來攻，徐海倒也真識貨，看到這個架勢，感覺是個老手，不敢輕敵冒進，之後雙方交戰多次，徐海始終未能取勝，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俞大猷穩住了陣腳，卻不主動進攻，徐海嘗到了厲害，倒也賴著不走，雙方在海上僵持著，事情似乎又回到了起點。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俞大猷突然接到了一道極其怪異的命令。

　　這是一道由胡宗憲親自發出的手諭，主要內容如下：休戰，撤回杭州。

　　在這緊要關頭，怎麼能夠撤軍呢？敵軍如果進逼怎麼辦？俞大猷百思不得其解，但手諭言辭極其嚴厲，毫無商量餘地，權衡利弊後，他遵照命令，撤了回來。

　　胡宗憲是一個聰明人，絕不會重蹈當年宋高宗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飛的覆轍，之所以在這個時候召回俞大猷，只是因為他剛剛得到了一封信件，而他確信，對於徐海而言，此信比俞大猷和他手下的數萬士兵更有殺傷力。

　　這封信是毛海峰帶來的，作者就是他的養父汪直。

　　※※※

　　連鎖的陷阱

　　俞大猷退卻時，徐海並沒有追擊，對於這位名將，他始終心懷著警惕，打了這麼多天一步都不讓，現在居然主動撤退，必有詭計。

　　這實在是抬舉俞大俠了，幾十年來，無論做官還是打仗，他都是個誠實人，要說玩陰謀的頂級高手，那還得說是胡總督。

　　所以當胡宗憲的使者帶著那封信到訪時，並未引起他足夠的警惕和戒心。

　　不出胡宗憲所料，這封信給了徐海極大的刺激，在刀光劍影裡混了十幾年的徐漢奸第一次露出了驚慌失措的表情。

　　關於此信的具體內容不甚明瞭，但徐海的反應是清晰而確實的：

　　「連老船主也投降了嗎？！」

　　老船主就是江湖朋友給汪直的敬稱，汪老闆縱橫倭寇業數十年，是這一行的老前輩，只要混這行，都要給他三分面子，徐海也不例外。

　　於是徐海開始猶豫了，連汪直都頂不住了，看來行業前景確實不佳，加上此前王翠翹的勸說，與陳東、麻葉的矛盾，徐海決定重新考慮自己的前途。

　　這是一個極其完美的心理戰術，胡宗憲只用了一個小小的花招，就把徐海拉入陷阱。

　　作為倭寇業的大哥級人物，汪直可謂老奸巨猾，對他而言，忽悠是可能的，投降是不會的。跟胡宗憲談判幾年，除了表面文章外，汪直絲毫不肯讓步，還整天想著把胡總督當槍使，他為明軍提供倭寇的情報，只是希望借政府之手替他幹掉自己的競爭對手，搞壟斷經營。

　　然而胡宗憲也不是等閒之輩，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因為這些應酬文章雖然忽不了他，卻可以拿去忽別人。

　　於是，從羅龍文開始，到王翠翹，再到這封信件，徐海在胡宗憲的縝密策劃下，一步步地走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徐海徹底動搖了，但他仍然不肯屈服，便對送信的使者說出了下面這番話：

　　「我很想退兵，但此來我軍兵分三路，若要撤退，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所謂兵分三路，就是他和陳東、麻葉，當然，這不過是個借口而已，其目的無非是拖延時間，或是多要好處。

　　如果是一般的使者，到此也就回去覆命了，可是偏偏這個使者不是普通人。

　　他的名字叫做夏正，是胡宗憲的貼身親信，但凡能跟老狐狸混的，至少也是個青年狐狸。

　　這位夏正兄聽到了徐海的答覆，倒也沒提出什麼反對意見，只是木訥地點點頭，坐在原地一聲不響，過了很久，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對徐海說了這樣一句話：

　　「陳東那邊沒有問題，那就只等你了。」

　　徐海差點沒背過氣去。

　　這句話的音量很低，但對於徐海而言，卻無異於晴天霹靂。雖然這位陳東不太靠譜，但畢竟現在大敵當前，也只能指望這個不靠譜的兄弟，但照這位使者的說法，莫非同夥都已經投誠，只留下自己背鍋？

　　滿腹狐疑的徐海送走了夏正，而羅龍文的前期挑撥工作，此刻也發揮了巨大的作用，經過仔細思考，他終於認定，陳東已經不再可靠。

　　不可靠也沒辦法，事已至此，就算要分家火拚，也得先回老窩再說。

　　然而連這個機會，他也沒有等到。

　　就在夏正去見徐海的同時，胡宗憲派出了另一撥人，他們的目的地，是陳東的船隊。

　　沒過多久，陳東就從手下處得知，外面盛傳，徐海準備把大家賣掉，作為自己歸順朝廷的見面禮。

　　陳東還比較夠義氣，開始堅決不信，然而當他得知胡宗憲的使者確實去了徐海那裡時，以往的所謂江湖情分就此蕩然無存。

　　為以防萬一，他開始集結部隊，隨時準備應對徐海的攻擊。

　　陳東的這一舉動引起了徐海的警覺，他認為，陳東已經和胡宗憲商定了條件，準備對他動手了，並隨即命令部下動員，防備陳東進犯。

　　徐海海盜公司就這樣完了，沒有大規模的進剿，也沒有刀光劍影的拚殺，陳東和徐海就如同京劇三岔口中那兩個可笑的人，在黑暗裡開始互相猜疑，胡亂毆鬥。而這一切喧鬧的背後，是微笑著的胡宗憲。

　　朝廷調集十餘萬大軍，費時多年，卻無法動搖分毫的第二大倭寇集團，被胡宗憲輕而易舉地分裂了，憑借一個間諜，一封回信，一份厚禮和一個使者，僅此而已。

　　佩服，實在佩服。

　　在海戰中，徐海一向以進攻神速聞名，事實證明，到了投誠的時候，他的反應也遠遠勝過常人，當陳東還在左思右想反覆猶豫的時候，他已經主動聯繫了胡宗憲，歸還了大量明軍俘虜，並表示願意主動撤離。但倭寇就是倭寇，在賊不走空趟的原則指導下，臨走時，他向胡宗憲提出索要錢財的要求。

　　胡宗憲慷慨地滿足了他，徐海高興地履行了退軍承諾，一天之後，獨木難支的陳東也主動撤離。

　　當時曾有人勸誡胡宗憲，徐海已然孤立，根本無須滿足他的索財要求，可是胡宗憲只是笑而不答。

　　事後證明，胡宗憲的笑容是有道理的，因為在他看來，徐海不過是個保險箱而已，不久之後，這筆錢就將回到他的手上。

　　徐海和陳東都撤了，遠離了胡宗憲的勢力範圍，這二位仁兄似乎也略微恢復了清醒，感覺事情有點蹊蹺，便互派使者加強溝通，再次恢復了雙邊關係，合力對抗明軍。

　　但已然太晚了，胡宗憲早已在他們的心中種下了仇恨和猜疑的種子，等到時機成熟，它將再次萌發，並破土而出。

　　而事實上，胡宗憲確實沒讓他們等太久。

　　不久之後的一個夜晚，胡宗憲的使者悄悄潛入了徐海的艦隊，為他帶來了胡總督的最新指示。

　　畢竟剛從胡總督那裡領了工錢，徐海笑逐顏開地接待了使者，他以為這位財神爺又來送錢給他了。然而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使者辭嚴厲色地傳達了總督的指令，大意是：倭寇徐海一向對抗政府，現在大軍集結，指日可發，應盡早認清形勢，早作打算。總而言之，若不主動投靠，就要人為改造。

　　徐海終於看清楚了胡宗憲的猙獰面目，但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選擇，陳東不會幫他，汪直更沒法指望，思想前後，他決定妥協。

　　「我該怎麼做？」

　　使者告訴他，在吳淞江，有一群倭寇聚眾搶掠，胡總督希望他去消滅這群毛賊，以表明投降的誠意。

　　這也算是老把戲了，就如同水滸傳裡的林沖，好不容易上了梁山，王倫大哥卻告訴他，要想入伙，必須下山殺一個人。作為梁山流氓團伙的頭目，王倫的這一指示可謂用心良苦，因為只有殺了人，才能全心全意幹壞事，並培養出對組織的高度認同感和深刻的危機感（出了事大家一起完蛋，誰也別想跑）。

　　與王倫相比，胡宗憲的這一招數可謂是異曲同工，但後來的事情告訴我們，他們之間也是有差別的－－一個細小而致命的差別。

　　徐海遵照胡宗憲的指示，率領船隊向吳淞江的同夥發動了攻擊，不出意料地取得了大勝。按照以往慣例，他等待著胡宗憲的獎勵和封賞。

　　但他沒有想到，胡宗憲並不準備給他賞賜，恰恰相反，總督大人正打算向他收回上一筆錢的利息。

　　徐海並不知道，胡宗憲之所以讓他去吳淞江，除了殺人入伙，順便清除倭寇外，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原因－－有一個人在那裡等著他。

　　這個人就是俞大猷，作為少數幾個能與徐海對抗的將領，他按照胡宗憲的指示，提前在吳淞江設下了埋伏，等待著徐海的到來。

　　就在徐海獲勝後不久，俞大猷發起了攻擊，斬殺多人，並焚燬數條船隻，惱羞成怒的徐海明白自己上了當，卻已無計可施。但就在戰況極為不利的情況下，另一個意外發生了。

　　俞大猷突然停止了攻擊，讓開了一條出路，也放棄了追擊。

　　就這樣，徐海逃出了包圍圈，但他十分清楚，這絕不是因為菩薩顯靈、上帝開恩，或者是俞大猷發瘋。能夠順利突圍，只有一個可能的理由。

　　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立即準備了大量金銀財物，以及自己之前多年搜刮的奇珍異寶，全部連本帶利地送給了胡宗憲，為了表示誠意，他還派弟弟徐洪去胡宗憲那裡做人質。

　　徐海很清楚，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他已經沒有談判的籌碼，只能乖乖認輸，在政府的管轄下當個良民，終此一生，而俞大猷放他破圍而去，說明胡宗憲並不想趕盡殺絕，願意給他一條生路。

　　應該說徐海對形勢的判斷大體上是正確的，他確實失去了談判的條件，但與此同時，他也錯誤地理解了胡宗憲的意圖，這位總督大人之所以放他一馬，只是因為害怕一個成語－－狗急跳牆。

　　事實證明，胡宗憲和王倫確實是有區別的：

　　林沖殺人之後，王倫會讓林沖入伙。

　　徐海剿滅同夥之後，胡宗憲會剿滅徐海。

　　這就是水平。

　　正如之前的徐海一樣，當人質的徐洪也得到了良好的待遇，錦衣玉食，好吃好住，不過吃了胡總督的飯，那是一定要還的，沒過多久，胡宗憲終於亮出了底牌，他讓徐洪帶話給徐海，要想從良，必須獻出自己的同黨－－陳東、麻葉。

　　對於徐海而言，這實在不是個問題，他連自己的弟弟都可以犧牲，何況是這兩個傻種。

　　徐海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並立即著手準備，用合夥人的命換自己的，在他看來，這實在是一筆合算的買賣。

　　事實上，這並不是一個好的開端，卻是毀滅的起始。因為從一開始，胡宗憲就沒有打算和徐海做生意，也不打算遵守遊戲規則，他只知道，這是一個手上沾滿無辜百姓鮮血的倭寇，雖百死不足贖其罪，人皆可殺！

　　※※※

　　最終的詛咒

　　徐海決定動手了，因為胡宗憲不但許諾既往不咎，還答應給他爵位，讓他安享榮華富貴，只要他抓住陳東和麻葉。

　　兩人之中，麻葉要好對付一些，而陳東統率軍隊，比較麻煩，所以徐海決定先拿麻葉開刀。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徐海請麻葉吃飯，到地方二話不說，繩子往脖子上一套，直接交給了胡宗憲。

　　第一個任務已經完成，徐海送走了麻葉，放心大膽地去準備對付第二個目標。

　　但他想不到的是，就在他如釋重負之際，五花大綁的麻葉已經坐在了貴客席上，而為他解開繩索的人，正是胡宗憲。

　　麻葉的腦袋徹底亂套了，先是被人莫名其妙地綁了起來，然後又被人莫名其妙地鬆了綁。但有一點他是清楚的，必須乖乖與對方合作，才能保住腦袋。

　　很快，他就知道了活命的條件－－寫一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陳東的，寫作者是麻葉，當然，原創的權利屬於胡宗憲。

　　在此信中，胡宗憲描述了一個十分曲折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陳東和麻葉就看徐海不順眼了，他們制定了一個陰險的計劃，準備置自己同夥於死地，並進行了積極的策劃。

　　但在完成之後，信卻沒有被投遞到陳東的手中，恰恰相反，第一個看到這封信的人，正是徐海。

　　這看上去是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事情，既然徐海已經決定要去解決陳東，那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然而這正是胡宗憲的過人之處。

　　他深知，徐海為人反覆無常，且與陳東合夥搶劫多年，交情深厚，兩人分分合合是常事，要保證萬無一失，就必須斷絕徐海的所有慈念和退路，讓他把絕路走到底。

　　胡宗憲的判斷是準確的，徐海確實猶豫了，他很明白，如果自己邁出了這一步，就將失去所有後路，一旦胡宗憲靠不住，自己就會必死無疑。

　　但當他看到那封寫給陳東的信時，怒火燒燬了他的理智，而急於安居樂業的王翠翹，也在這關鍵的時刻，給了他一個關鍵的建議－－徹底放棄抵抗，接受胡宗憲的招撫。

　　徐海終於做出了決定，與之前的無數回敷衍應付不同，這一次他是真心的。

　　事實證明，徐海的智商和鬥爭經驗遠遠在陳東之上，他設下圈套，擒獲了陳東，並招降了他的一部分屬下。

　　但在大功告成之後，徐海卻突然平靜了下來，他沒有去見胡宗憲，在仔細思考之後，他改變了主意。

　　此前，徐海急於投降，除了胡宗憲的計謀策動外，陳東的威脅也是一個主要因素，現在陳東已束手就擒，董事會只剩下他一個人，且軍權在握，行市看漲，自然要談談條件，恰如俗語所云：沒條件，誰投降啊？

　　然而他沒有等到這個機會。

　　就在他安置俘虜、準備談判之時，屬下突然報告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所屬部隊被明軍突襲，死傷三百餘人，損失極其慘重。

　　徐海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涼意，他終於明白，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胡宗憲的掌握之中，這個可怕的對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並不時用行動敲打著他，告訴他這樣一個真理：除了投降，你別無選擇。

　　第二天，闖蕩江湖，縱橫四海十餘年的徐海公告天下：無條件投降。

　　嘉靖三十五年（一五五六）八月，徐海率艦隊抵達胡宗憲駐地平湖城，向胡宗憲請降。

　　然而就在投降儀式上，徐海開始了與胡宗憲的最後一次較量。

　　這是一次極為怪異的投降，所謂的投降者徐海，帶齊了他的全部軍隊，威風凜凜地列隊城外，而城內的受降者卻畏畏縮縮，膽戰心驚。

　　趾高氣昂的徐海帶著上百個隨從，在城外喊出了這樣的話：

　　「我是徐明山（徐海號明山），前來請降，速開城門！」

　　帶著上萬人，全副武裝包圍城池，說你是來投降的，那真是鬼才信。

　　這不是投降，而是挑釁，在徹底認輸前，徐海決定最後一次考驗胡宗憲，考驗他的勇氣和智慧，作為強者，他只向更強者屈服。

　　很不巧的是，趙文華同志剛好也在，他聽到消息，嚇得渾身發抖，連忙找到胡宗憲，讓他安排守軍全力抵抗，以備不測。

　　胡宗憲卻十分鎮定，他平靜地告訴趙文華，其實解決問題的方法十分簡單－－打開城門，放他進來。

　　趙文華頓時魂不附體，連聲大呼：

　　「萬不可行，如果他趁機入城作亂，如何是好？！」

　　胡宗憲站起身來，向這位上司投去了輕蔑的一瞥，便堅毅地向城門走去，只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不用擔心，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

　　見到胡宗憲的那一刻，徐海終於心服口服了，這個人帶著兩名隨從，面對自己上百名攜帶兵器，穿著盔甲的屬下，沒有絲毫的慌亂，沉著地說道：

　　「我就是直浙總督胡宗憲，徐海在哪裡？」

　　徐海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威勢，在此之前，他還從沒有怕過誰，包括汪直在內，但此時此刻，在這個人的面前，他徹底屈服了。

　　徐海站了出來，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膝蓋，向這個曾與他勢不兩立的對手恭敬行禮，他認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徐大哥居然屈膝行禮了，就在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的時候，胡宗憲卻作出了一個更讓人意外的舉動。

　　按照我國的傳統美德，這個時候勝利者的反應不外乎以下兩種，要麼是「急步趕上前，一把扶起」，要麼是「大呼一聲：賢弟，折殺大哥了。」

　　然而這不是胡宗憲的選擇，面對這個畢恭畢敬的強敵，他緩緩地伸出了手－按在了徐海的頭皮上。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他們屏氣凝神地盯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但更有趣的事情還在後面。

　　胡宗憲的手停留在徐海的腦袋上，雖然沒有玩出九陰白骨爪那樣的絕世武功，卻開始不停地拍撫，一邊拍還一邊說道：

　　「你引倭寇入侵，為禍國家多年，今日既然歸順，以後當安分守己，切莫再次為惡。」

　　每當看到這段記載，我的腦海中都會浮現出美國黑幫片中黑社會老大的形象，胡宗憲同志一邊把徐海的腦袋當皮球拍，一邊諄諄誘導，實在很有教父的風範。

　　大家都看傻了，徐海卻如同被洗腦了一樣，溫順地任由胡宗憲摸他的頭，給他上課，原因很簡單，他已經被徹底降服了。

　　投降儀式結束後，徐海選擇城外的沈莊作為他的暫住地，和他的屬下住在一起。因為胡宗憲表示，要安排他的部下轉業、從良，必須有足夠的時間。

　　說完這些話，胡宗憲就跑去忙活了，而徐海則安心地等待著就業安置，然而他並不知道，胡總督既沒有去找軍轉部門和居委會，也沒有去找可供耕地，卻只去找了一個人，因為他相信，在這個人的幫助下，徐海的問題將被徹底解決－－用一種特別而簡單的方式。

　　這個人就是陳東。

　　※※※　

　　沉浸在幸福中的徐海開始憧憬著自己的美好生活，而王翠翹也十分高興，從此她將不用繼續跟著丈夫東躲西藏，飄移不定，他們將去一個安靜的地方，住在安靜的房子裡，過著安靜的生活，兩個人堅信，幸福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於是機智的徐海失去了自己敏銳的嗅覺，他並沒有發現，就在他們的駐地旁邊，還住著一群陌生人，正用仇視的眼光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當徐海還做著封妻蔭子的美夢的時候，這群人撕下了自己的偽裝，向他和他的部屬發起了突然襲擊－－他們是陳東的手下。

　　誰也沒有料到，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有人襲擊他們，於是慌亂之中，大家只顧四散奔逃。徐海也不例外，他的反應非常之快，亂軍中竟還帶上了王翠翹一起跑。

　　但他沒有能夠跑出去，因為胡宗憲的部署一向是密不透風的，到了天明，他的部下已然全軍覆沒，而他也被陳東的部下團團圍住，走投無路之下，他嘆息一聲，投水自盡。

　　橫行天下的第二號倭寇徐海就這樣被他以前的同夥陳東除掉了，但勝利並不屬於陳東，三個月後，這位理論上的有功之臣和他的難兄難弟麻葉一起被殺，三人的首級被送往京城，嘉靖大喜，親自去太廟告祭祖先，以示慶賀。

　　唯一的贏家是胡宗憲，他在軍事實力不足的情況下，用精準莫測的智慧和縝密複雜的計謀，一步步地把徐海逼上了絕路，而在整個過程中，他從未大動干戈，只是略動口手，便驅使他人為其效命，連最後解決徐海，都是借刀殺人。

　　綜觀整個過程，謀略機巧，陰險狡詐，足可寫入厚黑學教科書，為萬人景仰。

　　曾有一位厚黑學前輩說過，違法的事情不能做，違背良心的事可以做。按照這個理論，胡宗憲絕對是一個忠實的實踐者。

　　因為以當時的情境而言，胡宗憲為國家剷除倭寇，殺掉漢奸，似乎並不違法，卻絕對違背了良心。

　　古語有云「殺降不祥」，既然徐海已經投降，再殺他似乎就有點無恥，很明顯，胡宗憲並不相信這句話，也不介意別人說他無恥，所以他做了，而且做絕了。無恥就無恥到底，又能如何？

　　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報應的，當時的胡宗憲大概會這樣想。

　　估計十年之後，胡宗憲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而關於王翠翹的結局，正史上並沒有明確的記載，總而言之，應該是死了。

　　但她是如何死去的，民間卻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一種說她在那次突襲裡死於亂軍之中，屍首也未能找到。

　　另一種說法，則是一個無比淒美的故事。

　　徐海投水自盡的時候，王翠翹也想死，卻沒死成。她被士兵俘虜，並送到了胡宗憲那裡。就在此處，人民群眾的想像力得到了充分的發揮釋放，有的說胡宗憲要把她許配給羅龍文，更有甚者，說胡宗憲自己看上了她，想娶她做妾。

　　雖然傳說有許多種，分配對象也有很多個版本，但有一點都是相同的－－她拒絕了。

　　徐海已經死了，但她仍然可以活下去，想娶她的人依然排隊，她可以繼續嫁人，過錦衣玉食的生活。

　　然而她拒絕了，她選擇用死來結束自己的一生，以懷念那個先她而去的人。

　　於是在不久之後的一天，她趁人不備，逃了出來，面對大海，高聲哭訴道：

　　「明山，我辜負了你啊！」

　　然後，她投入大海，追隨徐海而去。

　　在現代很多人看來，這種行為大致是比較缺心眼的，活著不好嗎，幹嘛要去死呢？

　　誠然，這是一個缺乏邏輯的選擇，正如多年前的那個時候，當海盜徐海來到她的面前，她所做出的那個選擇一樣，毫無邏輯，實在毫無邏輯可言。

　　從史料價值上來講，這是一段十分不靠譜的記載，換句話說，其真實性是很低的，但我依然使用了這段材料。

　　因為在這個故事中，我看到了一種不被風頭大勢所左右，不因榮辱富貴而變遷的情感，它才是這兩個毫無邏輯的選擇的真正原因，雖滄海橫流，惟恆然不變。

　　我知道它是假的，我希望它是真的。

　　王翠翹的故事感動了很多人，在此之後，她的這段傳奇經歷被寫成一本名叫《金雲翅傳》的書，在清初極為流行，是當時的第一號暢銷書。但諸位若未看過，那也並不奇怪，因為這本書沒能與時俱進，上世紀四十年代後就沒有再版了，當年我在省圖書館找了兩天，才翻到一本比我大八十多歲的殘本，著實不易。

　　王翠翹就這樣漸漸消失了，似乎她從未存在過，但許多人並不知道，這位奇女子的名聲已經衝出中國，走向亞洲。在日本和韓國，王翠翹有著廣泛的知名度，而在越南，你要說你不知道王翠翹，人家會笑你沒讀過書，因為在越南的文學史上，這本《金雲翅傳》大致就相當於中國的《紅樓夢》，其能量之大可見一斑。

　　傳奇一生若此，似海之情永存。

　　安息，足矣。

　　據說王翠翹在臨死之前，曾對天大呼，控訴胡宗憲的背信棄義，並發出了最後的詛咒：

　　「胡梅林（胡宗憲號梅林），你竟敢枉殺歸降之人，天道若存，必定有報！」

　　所謂「殺降不祥」，所謂「天道若存，必定有報」，根據哲學原理分析，大致應歸入迷信之類，但迷信之所以被稱為迷信，是因為有人信。

　　當年白起不信，項羽不信，常遇春不信，胡宗憲也不信。

　　畢竟死於非命，畢竟失去天下，畢竟四十暴亡，畢竟－－。

　　人，畢竟是要講點道義的。

　　但胡宗憲似乎是不應該被指責的，無論如何，他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國家，為了百姓，此刻的他顧不上這些，因為還有一個更為可怕的對手在等待著他。

第三十章　誤殺汪直

　　徐海的死，對汪直而言，應該算是一個好消息，從此以後他的競爭對手又少了一個，但對於胡宗憲而言，卻仍然任重而道遠。

　　因為汪直實在是太強大了，據統計，除了他的嫡系部隊外，受他控制和影響的倭寇人數多達五萬餘人，而胡宗憲手中能夠調集的全部兵力不過十餘萬人，還要防守直浙兩省，武力解決根本不可能。

　　但要用計謀除掉他，也是困難重重，汪直已經下海了幾十年，比徐海狡猾得多，更重要的是，胡宗憲逐漸認識到一個殘酷的現實：徐海不過是個打工的，靠個人力量奮鬥，幹掉了就沒事了，但汪直是老闆，數十年來，他兼併了幾十股勢力，且已經形成規模化經營，汪老闆當老大，群眾都聽他的話，如果殺了汪老闆，他手下的諸多頭目們將會失去控制，到時事情會更加麻煩。

　　所以胡宗憲得出了一個極為悲觀的結論：汪直絕不能死。

　　汪直不死，倭患如何平息？這是一個胡宗憲無法解決的問題，他陷入了冥思苦想，直到徐渭為他找到那個合適的答案。

　　「要平定倭亂，並不需要殺掉汪直，」徐渭胸有成竹地說道：「只需誘他上岸，大事必成！」

　　※※※

　　一個白癡的誕生

　　胡宗憲明白了徐渭的意圖，準備派出使者，請汪直前來談判，然而他沒有想到，汪直竟然不請自來了。

　　嘉靖三十六年（一五五七）十月，汪直率領數千軍隊，攜帶大量火槍火炮，突然開赴浙江沿海，並停泊於舟山岑港。

　　胡宗憲嚇了一跳，如此領兵來訪，必定不懷好意，當即下令加強戒備，修築堡壘，並實施了戒嚴，做好開戰的準備。

　　然而這一次他的判斷是錯誤的。

　　胡宗憲的行動大大惹惱了汪直，他派出了毛海峰，表達他的憤怒：

　　「我這次之所以前來，是決心履行協議，停止交戰，閣下你應該派使者遠迎，至少也應該請我吃頓飯，但現在你卻調集大軍，禁船往來，難道你是在忽悠我嗎（紿我焉）？！」

　　事實證明，汪老闆確實是很有誠意的，他不但親自前來，還帶來了幾個日本諸侯，卻吃了閉門羹，實在很沒有面子。

　　胡宗憲失算了，一貫耍詐的他沒有想到，汪直竟然如此實誠，慌亂之下，他立刻再次派出使者，表示歉意，希望汪直上岸談判。

　　但被傷了自尊的汪直不肯同意了，他表示雙方已經失去信任，自己不會上岸。

　　胡宗憲十分頭疼，思索良久終於想出一招，他找來了汪直的兒子（親生，非義子，軟禁於金華），讓他給自己老爹寫信，催他快點上岸談判，並且暗示，如果不乖乖就範，就要拿兒子開刀。

　　沒過多久，胡宗憲收到了回信，拆開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在信中，對於談判的事，汪直連提都沒提，只對他的兒子說了這樣一番話：

　　「兒子，你怎麼就笨到了這個份上？你爹在外面，你才能好吃好住，你爹要是來了，那就全家死光光了！（闔門死矣）」

　　胡宗憲，跟我鬥？你還太嫩！

　　計謀失敗了，胡宗憲清楚意識到，汪直的智商比徐海高得多，絕不在自己之下，是一個極為難纏的對手。

　　然而面對如此強勁的敵手，胡宗憲並未放棄，卻更加興奮起來：這場遊戲越來越有趣了。

　　胡宗憲相信，雖然汪直很強大，但他畢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就有容易攻破的軟肋，而汪直的軟肋，就是通商入貢。

　　汪直畢竟是個商人，不遠萬里趕過來，也不過是想談這個問題，而與此同時，胡宗憲也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雖然汪直表示不願談判，卻始終待著不動窩。

　　於是，他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汪直很想談判，但礙於面子，也不信任自己，所以進退兩難。只要突破這層隔膜，引他上岸，必能將其操控於股掌之間。

　　但要獲取汪直的信任，談何容易？

　　在經過認真思考和仔細謀略之後，胡宗憲終於拿定了主意，和之前一樣，他又選中了一個人作為突破口，但不同之處在於，這一次，他有必勝的把握。

　　很快，汪直船上的毛海峰就收到了胡宗憲的秘信，邀請他上岸一遊。

　　對於胡宗憲，毛海峰一向有著強烈的好感，但他畢竟是汪直的養子，所以在收到信後，他第一時間就交給了汪直。

　　汪直看完信後，沉思片刻，對毛海峰下達了指令：

　　「你還是去吧。」

　　於是在汪直的指使下，毛海峰駕船上岸，看到了滿面笑容，熱情迎接的胡宗憲。

　　毛海峰是來辦事的，他開門見山，詢問胡宗憲請他來的目的，以及打破目前僵局的誠意。

　　但胡宗憲似乎不是來辦事的，他拉著毛海峰，去參加一個接風酒局，並且表示，大家都是兄弟，先不要談這些，填飽肚子再說。

　　在酒桌上談事是我國的光榮傳統，毛海峰高興地去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胡宗憲說吃飯就真的只吃飯，啥也不談，他幾次想開口，都被胡宗憲有意無意地打斷。

　　天色越來越晚，酒越喝越多，胡宗憲似乎已經喝得不太清醒了，而毛海峰卻始終心神不定，他不會忘記，汪直親自交待給他任務－－探聽虛實，摸清底細。

　　事實上，在這個酒局中，毛海峰並非唯一憂心忡忡的人，喝醉（疑似）的胡宗憲此時也非常地緊張，而從事情的後續發展看，在此之前，他應該讀過很多次三國演義－－特別是書中的某一著名章節。

　　胡宗憲徹底喝醉了，他拉著毛海峰，表示大家都是兄弟，今晚你就不要住招待所了，一定要住到我那裡去。

　　毛海峰堅決推辭，胡宗憲堅持，毛海峰答應了。

　　拉著爛醉如泥的胡宗憲，毛海峰第一次進入了總督的臥室，他將不省人事的胡大人扶到了床上，便逕自走向了一旁的書案。因為在進來的時候他已經發現，在書桌上堆積著許多公文，而他相信，其中必定有一些是與汪直有關的。

　　躺在床上的胡宗憲也十分確信這一點。

　　很快，毛海峰就找到了他想要的那堆文件，而一一打開之後，他看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首先是一大摞請戰的公文，主要作者是俞大猷和盧鏜，內容不外乎痛恨倭寇，要把汪直扒皮抽筋之類，但當毛海峰翻到這堆公文的最下面時，他發現了另一封截然不同的文書。

　　這是一封寫給朝廷的奏疏，文中反覆為汪直說話，並表示應以和為貴，不能動武，作者是胡宗憲。

　　看完了這封文書，毛海峰徹底放心了，他躺到了床上，靜悄悄地平復著自己那緊張到極點的情緒。

　　當然他並不知道，就在他翻閱文書的時候，有雙眼睛一直在注視著他，這就是應該早已睡著的胡宗憲大人，事實上，他比毛海峰還要緊張－－如果兄弟你翻不到，我就白忙活了。

　　第二天一早，吃了定心丸的毛海峰高興地去向胡宗憲告別，胡宗憲並沒有留他，因為他們之間已經不必再談些什麼了。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如此興奮。毛海峰略帶得意地離開了這裡。

　　其實我全都知道。胡宗憲似乎更有得意的理由。

　　汪直終於相信了胡宗憲，因為他相信自己養子的親眼所見，於是在猶豫片刻之後，他提出了最後的條件：

　　「派一個人過來做人質，我就上岸歸順。」

　　作為胡宗憲的親信，夏正承擔了這個重任，他孤身前往敵船，以換取汪直的信任，遺憾的是，這位仁兄再也沒能回去，因為一個愚蠢的錯誤。

　　嘉靖三十六年（一五五七）十一月，在打了幾年交道之後，胡宗憲和汪直這兩位老對手終於見面並坐在了一起，正如胡宗憲所承諾的那樣，他對待汪直十分客氣，且從不限制他的自由，這倒不是因為胡大人堅持泱泱大國，誠信為本，只不過是面對強者時的必然準則。

　　歷史告訴我們，所謂道德與公理，只有在實力相等的情況下才能拿出來討論，所以徐海死了，而汪直還活著。

　　對於這一點，汪直本人有著十分清醒地認識，所以他放心大膽地參觀旅遊，等待著朝廷開出的價碼。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出現意想不到的變化。

　　到目前為止，參與這場智力遊戲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徐海、汪直、徐渭、胡宗憲，個個都不是等閒之輩。他們懂得規則，也願賭服輸。可惜這個世界上總是不缺蠢人的。

　　吃飽喝足玩夠之後，汪直覺得悶了，這時胡宗憲對他說，你去杭州轉轉吧。

　　這是一個讓他後悔了一輩子的建議。

　　汪直高高興興地去了杭州，胡宗憲與徐渭商議多年，費盡心機的除倭大計將就此被徹底葬送，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一個白癡的橫空出世。

　　這個白癡的名字，叫做王本固。

　　王本固先生的職位是浙江巡按御史，幾年之前，這原本是胡宗憲的工作，但要和他的前任比起來，這位繼任者的智慧水平足可以牢牢地定格在低能的標準線上。

　　我們之前說過，巡按御史只是七品，但是權力很大，可以負責監督巡撫和總督，並有權上奏，而這位王本固先生人如其名，本就是個固執的人，不見抗倭有何成就，但見口水飛濺橫流。

　　胡宗憲對這個人十分頭疼，但又不好得罪他，一直以來都是消極應對，這次汪直去杭州，胡宗憲怕這個二百五惹事，提前打了招呼，讓他妥善接待，安排住處。

　　當汪直到達杭州的時候，王本固履行了他的諾言，為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準備了一個居所－－牢房。

　　王本固先生的邏輯很簡單，汪直是倭寇，那就應該抓起來，況且這麼多年，自己什麼貢獻都沒做，現在這麼一條大魚送上門來，不拿去邀功還要等什麼？

　　胡宗憲氣壞了，他立刻派人找到王本固，要他放人，然而王御史打仗抗倭都是白癡水平，告狀卻是專家，他當即向朝廷上書，說自己做得沒錯，與此同時，他還極其無恥地進行了猜測－－胡宗憲如此袒護汪直，是否違犯紀律，受了賄賂？

　　胡宗憲反覆上書，希望朝廷考慮實際情況，不要殺掉汪直，讓他為朝廷效力，約束倭寇（繫番夷心）。然而朝廷中的無數「正義凜然」之士立即慷慨陳詞，說胡宗憲竟敢公開放縱罪犯，其中必有內情等等，一時之間，大有把胡宗憲關入監獄之勢。

　　為了不致跟汪直作鄰居，胡宗憲向現實妥協了，他上書修正了自己意見，並表明態度：同意處死汪直。

　　數年辛苦籌劃，就此全部毀於一旦。

　　在接到消息之後，毛海峰當即處死了夏正，並且殘忍地肢解了他，這也是他發洩憤怒的唯一方法。

　　一年之後，汪直被押赴刑場處決，與他一同被殺的，還有他的兒子。就如同那封讓胡宗憲瞠目結舌的信件一樣，汪直在這最後一刻，面對他的兒子，再次做出了一個判斷－－他一生中最為大膽的判斷。

　　「殺我一人無礙，只是苦了兩浙百姓（浙東和浙西），我死之後，此地必大亂十年！」

　　事實證明，這是一句十分靠譜的話。

　　※※※

　　黑暗的降臨

　　在汪直被抓之後，胡宗憲的情緒落到了最低點，自抗倭以來，他從未如此不知所措，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汪直的死將成為一個重要的轉折點，無數的倭寇將登上海岸，任意妄為，燒殺搶掠，再也沒有人能夠束縛他們。而憑借目前的軍力，根本無法阻攔他們的暴行。

　　最黑暗的時刻就要來到了。

　　無計可施，胡宗憲急忙去找徐渭，可徐師爺卻比他更激動，剛見面就操一口紹興話大罵道：

　　「王本固這個死捏子，該殺！該殺！」

　　這裡稍微普及一下紹興話，所謂捏子，大致相當於普通話中的白癡，呆子。

　　於是胡總督不急了，他靜靜地看著徐渭，等待著他，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這位仁兄唾沫橫飛之後，總是會有主意的。

　　可這一次似乎例外了，徐渭罵完後，竟然陷入了沉默，一句話也不說。

　　胡宗憲終於坐不住了，他發言打破了寂靜：

　　「事已至此，縱罵也無益，眼前局勢危急，該如何應對？」

　　徐渭思慮良久，終於說出了一個回答：

　　「如今招撫不成，唯有一戰了。」

　　但這個答案，是胡宗憲不想聽到，也不能接受的，如果能打，早就打了，何必玩那麼多花樣，等到今天？

　　但現在，他已別無選擇。

　　其實一直以來，胡宗憲都屈辱中忍耐著，無論汪直也好，徐海也好，海盜也好，漢奸也好，畢竟都是倭寇，並不是胡宗憲的客人，更不是他的朋友，他們帶領日本人燒殺淫掠，無惡不作，本不用跟他們客氣，之所以以禮相待，步步為營，只是因為實力不足而已。

　　但一忍再忍，一讓再讓，而今卻是青山依舊，血水長流。

　　實力不濟也罷，力不能支也罷，既然忍無可忍，那就無需再忍了。

　　胡宗憲終於拍案而起，發洩出心中所有的憤怒：

　　「開戰！不信我中國無人！」

　　一場驚天動地的決戰就此拉開序幕。

　　胡宗憲開始調兵遣將，儲備糧草，修築工事，他十分清楚，在前方等待著他的，將是長期而艱苦卓絕的持久戰爭，只有堅持到最後的人，才能成為最終的勝利者。

　　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拉開這場戰爭序幕的，將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慘敗。

　　所謂萬事開頭難，為了搞個開門紅，胡宗憲派出了自己的最強部屬俞大猷，率領最精銳的部隊，進攻一個看似已然唾手可得的目標。

　　這個目標就是汪直的養子毛海峰，在汪直被捕之後，他殺掉了夏正，卻沒有能夠逃走，在岑港被明軍團團圍住，此時他的手下已逃散大半，只餘不到千人。

　　胡宗憲以數倍的兵力和名將出馬，準備一舉掃滅這個走投無路的餘孽。

　　嘉靖三十七年（一五五八）春，戰鬥正式開始。

　　此時的俞大猷已經升任都督僉事，手握軍權，身經百戰，連他也認為，打敗毛海峰易如反掌。

　　但這個世界之所以豐富多彩，是因為它總能帶給人們驚喜，俞大猷集結大軍進攻，遭到頑強抵抗，被敵方擊退。

　　所謂勝敗兵家常事，俞大猷並不以為意，但不久後他就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了。

　　進攻從春天開始，一直打到了夏天，風景變了，天氣變了，每天的戰報卻從未改變，俞大猷拿出了看家本領，陸戰海戰，長矛火炮，挖坑耍詐，能用的都用了，岑港和毛海峰卻依然紋絲不動，一次又一次打退了明軍的進攻。

　　毛海峰拚命了，不但是為了求生，更是出於憤怒，在這場高水平的智力遊戲中，他曾無比信任胡宗憲，相信他的許諾，相信事情終究會有一個妥善的解決。

　　但是當汪直被捕的消息傳來時，他的所有期冀都變成了怒火，他認為自己被欺騙了，在他眼中，胡宗憲和王本固都是朝廷的人，沒有任何區別。

　　俗話說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這人要不怕死，也就沒啥怕的了，俞大俠雖然武功蓋世，也蓋不住這位玩命的哥們，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一通王八拳下來，橫掃少林的俞大俠也沒了辦法。

　　仗就這麼打了下去，日日打夜夜打，春天走了，夏天來了，又是一個深秋。俞大猷急了，胡宗憲也急了，這麼打下去，大伙就得在岑港過年了。

　　但他們終究沒有和毛海峰共慶新春，說起來這還要歸功於他們的一位共同領導－－嘉靖。

　　上萬人打上千人，打得春去秋來，竟然還沒有個結果，嘉靖氣得腦袋冒煙：你們都是飯桶不成？！

　　他直接下達了命令：

　　浙江總兵俞大猷，作戰不利，限期一月，必取岑港！如到期不取，自總兵以下，全數撤職查辦！

　　這回俞大俠麻煩了，他去找胡宗憲，想請領導幫忙解決問題。

　　然而胡宗憲卻連連擺手，愁眉苦臉地告訴他：打仗我是不行的，這個問題只有靠老兄你自己了，希望你早日建功，不然兄弟我遲早要跟著你一起下台。

　　找組織也不行了，俞大猷一跺腳，咬著牙又回了前線，督促軍隊日夜攻打，但毛海峰這次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發誓頑抗到底，攻了二十多天仍然沒有效果。

　　眼看日期快到，俞大猷百般無奈，只得用上了最後一招－－開會。

　　在會上，俞大猷再次鼓勵部下奮勇作戰，而且絲毫不怕丟臉，當眾宣讀了皇帝罵他的那封諭示，然後明白地告訴大家，皇帝發怒了，後果很嚴重，你們還有什麼本事，趕緊使出來，要不然等老子完蛋了，你們一個也跑不掉！都得陪我下去！

　　這話是有來由的，嘉靖的旨意講明如不能按時殲敵，自總兵以下全數革職查問，總兵是俞大猷，下面還有好幾個級別，分別是副總兵、參將、游擊將軍。俞大俠的意思是，這是個集體大黑鍋，我要背，你們也得要背！

　　大家都慌了，為了保住飯碗，紛紛回營積極準備。就在這時，一個參將找到了俞大猷，自告奮勇地表示願意充當先鋒，剿滅毛海峰。

　　看著這位毛遂自薦的參將，俞大猷發出了疑問：

　　「你有把握嗎？」

　　參將信心十足地回答道：

　　「必盡全力，以獲全勝！」

　　俞大猷點了點頭，但心裡實在沒譜，自己都打不了的仗，誰能打？不過火燒眉毛之際，也只能湊合了。

　　但這位參將領命之後，卻沒有立即行動，反而減少了進攻次數，只是每天派幾個小兵到敵軍陣前叫陣，除此之外啥也不幹。俞大猷多次催促，卻依然故我，從不動兵。

　　期限越來越近，皇帝也等不及了，還沒到一個月，就下令免去俞大猷等人的官職，末了還放了句話－－暫不追究，戴罪立功。

　　免了職還叫不追究？照這意思，如果再打不下來，大家就要手牽手進牢房了，就在俞大俠心急如焚，準備親自抄傢伙出去拚命的時候，捷報傳來，岑港終於被攻克了。

　　一直以來，俞大猷的這位部屬並沒有消極怠工，因為他使用的，是一種極為巧妙的心理戰術，先減緩進攻的節奏，麻痺對方緊繃的神經，同時仔細勘查地形，選擇合適的突破口，待時機成熟，再一舉發動總攻，殲滅敵軍。

　　就這樣，歷時近半年的岑港之戰落下了帷幕，在此戰中，明軍傷亡近三千餘人，殲敵不到千人，並有部分倭寇成功突圍逃竄，可謂是灰頭土面，丟盡了臉。

　　但嘉靖同志還是很夠意思的，他兌現了承諾，沒有處罰俞大猷等人，並將他們官復原職。

　　逃過一劫的俞大猷感慨萬千，專程找到他的那位得力部下，由衷地感嘆道：

　　「慚愧，慚愧，我不如你啊。」

　　這話其實不新鮮，因為俞大俠一向是個謙虛的人，然而後世之人幾乎一致認定，他的這句話並非謙虛，而是事實。

　　偉大的俞大猷終於遇到了一個比他更偉大的將領，因為這位參將的名字，叫做戚繼光。

第三十一章　生下來就是將軍

　　洪武十四年（一三八一），名將傅友德、藍玉率軍遠征雲南，一路所向披靡，戰況十分順利，不久之後，元朝守將梁王自盡，雲南全境平定。

　　戰爭結束之後，傅友德依照慣例，向朝廷送交了陣亡軍官名單，以供追認。

　　而當朱元璋翻閱這份名單時，目光卻停留在了一個名字上－－戚祥。

　　這是個他所熟悉的名字，二十八年前（元至正十三年，一三五三），當他剛與郭子興決裂，進軍定遠之時，這個人趕來投奔他，並作為他的親兵跟隨他東征西討，立下了很多功勞。

　　於是他下達了一道影響深遠的命令：

　　「授戚祥之子戚斌為明威將軍，任職登州衛指揮僉事，世襲罔替！」

　　所謂世襲罔替，就是說從今以後，這家人只要不死絕，能生兒子，這個將軍的位置就是他們戚家的，直到大明公司倒閉為止。

　　於是自此之後，戚家一直揣著這張長期飯票，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但歷代子孫才能實在有限，雖說勤勤懇懇，卻也沒出什麼了不得的人物，直到一百四十八年後的那個深夜。

　　嘉靖七年（一五二八）十月初一，江南漕運把總戚景通在不安中等來了兒子的誕生，雖說出生時間是在子時，但等戚老爹忙完婦產科工作時，天已經亮了。

　　東方破曉，太陽初起，陽光射透雲層，耀眼的光輝映照著世間萬物，戚景通放下了手中的尿布，看著窗外陰霾盡去，光照萬里的一幕，給自己的兒子取下了名字：

　　「就叫他繼光吧。」

　　在日本的戰史書籍中，有一個用來形容戰爭結局的詞語，使用頻率極高，那就是玉碎。

　　但這裡的所謂玉碎，並沒有我們所想的那樣豪壯，因為根據日本人的習慣，只要死在戰場上，無論你是戰死、病死、餓死、還是逃跑時不幸摔死，統統都叫玉碎。

　　比如當年孫立人在緬甸大敗日軍，活埋上千名日本兵，日本國內的相關標題就是大日本帝國緬甸皇軍英勇玉碎－－雖然一點也不英勇。

　　如果把這個概念套用到戚繼光的身上，那他的外號就應該叫粉碎機，因為根據統計，在那幾年，但凡遇上他的日本倭寇，玉碎率一般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自嘉靖三十八年（一五五九）至嘉靖四十五年（一五六六），戚繼光歷十三戰，每戰橫掃敵軍，幾近全殲，最大傷亡僅六十九人，敵我傷亡平均比例為三十：一，空前絕後，彪炳史冊。

　　戚繼光，這個名字將成為倭寇們最可怕的噩夢。

　　自古以來，爵位可以世襲，但天才是不世出的，作為天才的父親，戚景通實在是個能力很一般的人，但他也有著兩個不可多得的優點：老實、肯幹。

　　所以雖然他沒有什麼特殊的才能，官運卻也不錯，從登州指揮僉事升任大寧都指揮使，最後還榮調進京，擔任神機營副將，成為明軍中的高級將領。

　　一般說來，老爹是高幹，家裡自然差不了，然而戚繼光卻是個例外，從小他的生活條件就很一般，這都要歸功於他的父親。

　　戚景通是個老實人，而且為人正直，從不搞灰色收入，曾幾次主動上交工作對象送來的紅包，屢次獲得上級表揚，幾十年如一日，只靠工資過日子，而在明代，這種行為的唯一結果就是清貧。

　　但戚景通並不以為意，相反，他還反覆教導兒子要學習自己的好榜樣，要為官清廉，建功立業。

　　事實證明，戚繼光成功地達到了父親的要求－－僅限於第二點。

　　和眾多讀書人一樣，戚繼光自幼苦讀私塾，由於他家境一般，且衣著樸素，許多富家子弟都瞧不起他。

　　然而在他讀到十歲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教書先生走進學堂，沒有講課，卻鄭重其事地告訴所有同學，從今以後，和戚繼光同學玩耍的時候要千萬當心，不要有危險動作，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是會有大麻煩的，因為戚同學已經是四品將軍了。

　　戚繼光出生的時候，戚景通已經五十多歲了，到了嘉靖十七年（一五三八），他估摸著自己年紀大了，就退休回了家，按照朝廷規定和個人意願，他的職位將由十歲的戚繼光繼承，雖說手續還沒有辦，但戚繼光已經是名義上的將軍了。

　　一般人讀幾十年書，考中個進士，最多也就混個六七品官，還要苦巴巴熬資歷，戚繼光同學年僅十歲，已然官居四品。所謂的高幹子弟就是這樣煉成的。

　　但這對於戚繼光來說，卻並不是一件好事，很快，一個難題就將擺在他的面前。

　　因為根據朝廷規定，像戚繼光這樣的中高級別幹部，出門必須要坐馬車，可是戚繼光家條件有限，買不起車，坐11路車又太丟面子，無奈之下，只好改成家裡蹲了。

　　於是十歲的戚將軍被迫輟學，待在家裡苦讀。此時，一位老師聽說了這件事，便主動表示願意上門教戚繼光讀書。

　　戚繼光自然十分高興，卻又擔心收費問題，那年頭，請個家庭教師比買輛車也便宜不了多少。

　　但是過了很久，這位老師卻從沒有提過錢的事情，每天自費來往，教完走人，連飯都不吃。

　　戚繼光十分納悶，也感到非常愧疚，一天，他花了點錢，準備了非常豐盛的飯菜，想請老師吃頓飯。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老師看見滿桌飯菜，竟然勃然大怒，不但不吃，還大聲訓斥道：

　　「你家境清貧，卻如此奢費，難道我到你這裡是為了吃飯嗎？」

　　戚繼光一語不發，立刻撤走了飯菜，老師的面孔才好看了些，他語重心長地對戚繼光說道：

　　「你雖是世襲將軍，卻如此勤奮好學，實在難得，我上門教你，只願你日後堅持不懈，早日成才，報效國家，便已不負我所望了。」

　　面對這位無私的導師，戚繼光無言以對，只能眼含淚水，鄭重地向老師行禮。

　　日子依然繼續著，家境依然清貧，老師依然來訪，依然分文不收，而戚繼光也依然苦讀不輟，但改變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

　　清苦卻堅持操守，嚴謹而不計得失，從父親和老師那裡，戚繼光確立了他一生的處事準則－－以天下為己任，豈計個人榮辱！

　　於是，在不久後的一個夜晚，秉燭苦讀之時，少年戚繼光揮筆寫下了一首千古名作，以及他一生的理想：

　　小築暫高枕，憂時舊有盟。

　　呼樽來揖客，揮麈坐談兵。

　　雲護牙籤滿，星含寶劍橫。

　　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

　　在此後的四十年中，他一直虔誠地堅持著這個偉大的信念。

　　※※※

　　基本功是很重要的

　　嘉靖二十三年（一五四四），十七歲的戚繼光準備出發了，他要去北京繼承父親的職位，雖說名義上已經接班，但無論如何，程序還是要走一遍的。

　　辦完手續之後，戚繼光正式趕赴山東，辦理交接，就任登州衛指揮僉事，當時他剛滿十八歲。

　　但等他到地方一看，才由衷地感歎，政府實在是太信任自己了，信任得過了頭。

　　登州是山東沿海重鎮，光駐軍就有數千人，加上兼管的軍屯民政，加起來大致有上萬人，而且這幫人長期不打仗，都混成了兵油子，每天只是混吃等死，還喜歡搞腐敗。

　　熱血青年戚繼光對此十分不滿，他大張旗鼓地進行了改革，嚴肅考勤制度，整頓軍紀，可謂是雷聲陣陣。

　　遺憾的是，偏偏就不下雨，口號喊得震天響，卻無人理會，畢竟大家心裡都有數：你爺爺在的時候就這個樣，你小子鬍子都沒長起來，就想跟前輩過招？

　　這是戚繼光學到的第一課，他終於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像他父親和老師那樣的人永遠只是少數派，要想實現自己的理想，他還必須學會妥協。對於這一點，他比他未來的盟友張居正醒悟得更早。

　　事情辦不下去，戚繼光卻並不氣餒，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一個更有意義的目標。每天早上，他開始跑步鍛煉身體，操練武藝，進行高強度體能訓練，還懸樑刺股，用功苦讀。

　　戚繼光正在備考，他準備參加武舉考試。

　　雖說已經是四品武官，但戚繼光仍然打算去考試，這倒不是他吃飽飯沒事幹，跟自己過不去，而是因為在明代，考試成績實在太過重要，管你是皇親國戚、高幹子弟，如果不是進士出身，總會被人當作偽劣產品。

　　此外參加這一考試還可以鍛煉體質，促進新陳代謝，順便學點武藝，加強基本功，實在是有益身心。

　　事實證明，戚繼光的這一選擇十分英明，在十年之後的那片高地，他付出的努力，將得到最大的回報。

　　嘉靖二十八年（一五四九）戚繼光參加武舉鄉試，一舉中第，成為了武舉人

　　第二年，戚繼光打點行裝，前往北京參加會試，一般說來結果無非兩種，考中或考不中，可是戚繼光同學偏偏遇上了第三種

　　雖然許多史籍對戚繼光參加會試的成績沒有提及，但據某些材料顯示，他的考試成績可能十分不理想，如果就此考下去，估計也只能是打包走人，改日再見。

　　考試即將接近尾聲，就在戚繼光準備捲鋪蓋的時候，兵部侍郎楊守謙突然跑來，告訴大家：不管考得好還是考得差，統統都不要考了，同學們馬上集合，抄起傢伙跟我上吧。

　　俺答來了，「庚戌之變」爆發了。

　　這自然是件麻煩事，但對戚繼光而言，卻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正是在這次事變中，他的才能得到了充分的發揮，他寫的《備俺答策》也廣泛流傳，獲得了上級領導的高度評價。

　　戚繼光的命運就此被徹底改變，「庚戍之變」後，朝廷為了加強邊境的防務，決定調集山東、山西等地部分軍隊輪流守邊界，之前出盡風頭的戚繼光自然難逃法眼，光榮中標。

　　這是一個旁人避之不及的苦差，然而戚繼光高興地去了，他將在那裡開始自己傳奇的一生。

　　在行進的路上，面對著險峻去路和茫茫前方，戚繼光再次堅定了他的理想：

　　歧路驅馳報主情，江花邊月笑平生。

　　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橫戈馬上行。

　　這將是他一生的選擇。

　　然而這個選擇的開頭並不順利，戚將軍在邊境的日子過得實在不爽，因為他被分配駐守的地方是薊門。

　　原先在山東的時候，雖說手下都是一幫兵油子，好歹自己還是個四品指揮，說話算數。而薊門為明朝四大防區之一（宣、大、薊、遼），高級軍官一抓一大把，什麼都輪不到戚繼光，他在這裡只能幹幹巡哨之類的活，很少有實踐操作、指揮軍隊的機會。

　　於是，度過了看似平淡無奇的三年之後，他又回到了山東，在很多人看來，這位曾被兵部領導寄予厚望的年輕人毫無成就，只是白白混了三年。

　　但事實並非如此。

　　岑港之戰後，俞大猷對戚繼光的戰術十分欽佩，曾好奇地問過他一個問題：你的戰法由何處學來，源於何時？

　　戚繼光回答，是當年在薊門巡邊時所學。

　　俞大猷十分吃驚，一個巡邊的小官，又沒有打過大仗，何以如此精通兵法？

　　戚繼光十分自豪地答覆了他的疑問－－自學成才。

　　他告訴俞大猷，在薊門的那三年中，無論在什麼地方，幹什麼差事，他總是帶著一本書，反覆翻閱，日夜苦讀，而他所領悟的軍法之秘訣大都來自此書。

　　遺憾的是，這本書並不是俞大猷最喜歡的《易經》，它的名字叫《孫子兵法》。

　　如果要搞個三千年來的世界暢銷書排行榜，《孫子兵法》至少可以排進前五十名，此書早已打入國際市場，行銷海外，這本書拿破侖買過，希特勒也買過，上到八十歲的老頭，下到四五歲的孩童，都是孫子的忠實讀者。

　　但能從中看出名堂，且自創兵法者，恐怕就只有戚繼光先生了。因為他有著一種十分奇特的看書方法－－一邊看一邊批，比如孫子曾經曰過：敵人氣焰囂張，就不要去打（勿擊堂堂之陣），戚將軍卻這樣曰：越是氣焰囂張，越是要打！（當以數萬之眾，堂堂正正，彼來我往，短兵相接）。

　　孫子還曾經曰過：詐敗的敵人，你不要追（佯北勿從），戚將軍曰：保持隊形，注意警戒，放心去追（收軍整隊，留人搜瞭，擂鼓追逐）。

　　類似之處數不勝數，用馬克思主義的話來說，戚繼光同志對孫子兵法進行了批判地吸收，所謂因地制宜，取其精華，終得兵家之精妙。

　　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軍事理論家戚繼光調任浙江，任都司僉書，他的理論將在這裡接受嚴酷的考驗。

　　明代的武將和文官沒什麼區別，也喜歡搞內部矛盾，爭權奪利，一門心思想往上爬，但戚繼光對此卻毫無興趣，他到任之後，便針對當前形勢，提出了許多條合理化建議，並上報領導，雖沒有得到任何回音，但他依然故我。

　　不久之後，為加強防務，朝廷決定設置寧紹台參將一職，這個職位大致相當於寧波、紹興、台州三地分軍區司令員，位高權重，是個肥差。

　　消息傳來，許多人開始積極活動，請客送禮，拉關係走後門，希望能混到這個差事，只有戚繼光無動於衷，繼續幹自己的工作。

　　很快，任命結果公佈，讓無數人大跌眼鏡的是，就任這個職務的人，竟然是不動聲色的戚繼光。

　　這是個不折不扣的奇蹟，而在奇蹟的背後，是一個人的幫助。

　　戚繼光的上書並沒有被扔進廢紙簍，文書上的每一個字，都牢牢地映入了胡宗憲的眼簾。

　　他驚訝於此人的勇氣和才華，卻壓下了這些公文，沒有作出任何回覆，因為在將大任託付給這個年輕人之前，還需要進行最後的考驗。

　　經過很長時間的觀察，胡宗憲終於確定，戚繼光並不是個投機主義者，而是一個榮辱不驚，心懷天下的人。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將寧紹台參將的職位交給了這個人。

　　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只有傻瓜才不要，戚繼光不是傻瓜，所以他沒有推辭，在這種問題上，他一向是個聰明人，至少比俞大猷聰明得多。

　　聰明的戚繼光接任了寧紹台參將的職務，這一年他剛剛二十八歲，躊躇滿志，意氣風發，時刻盼望著大幹一番事業。

　　機會說到就到，戚繼光剛剛上任一個月，倭寇就來了。這一次他們搶掠的目標是浙江慈溪。

　　接到消息後，戚繼光十分高興，他決定借此機會與倭寇大戰一場。根據情報，倭寇只有上千人，為確保安全，他召集了上萬名士兵，準備以多打少，用勝利慶祝開門大吉。

　　戚繼光親自帶隊出發了，然而他並不知道，開門不一定會見喜，有時也會碰釘子的。

　　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開到了慈溪東南的龍山，在這裡，他們遇到了倭寇的主力。著名的龍山之戰就此拉開序幕。

　　這場戰役之所以著名，並非有著什麼可歌可泣的悲壯故事，只是因為它實在過於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開始，又莫名其妙地結束。

　　終於遇到敵人了，戚繼光十分興奮，他立刻觀察地形，佈置謀劃，安排攻擊隊形，但等他忙活完了，卻驚奇地發現，沒有人執行他的命令－－他們都跑光了。

　　威風凜凜的明軍果然不同凡響，遇到人數遠少於自己的倭寇，竟然一觸即潰，別說攻擊，連逃命都顧不上。

　　前鋒潰敗，中軍也動搖了，連戚繼光的副將也拉著他的衣袖，讓他趕緊逃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然而驚愕的戚繼光很快恢復了平靜，他掙脫副將的拉扯，取出了他隨身攜帶的弓箭，從容地命令部下：

　　「此處哪裡有高地，帶我去。」

　　站在高地上的戚繼光審視著眼前滑稽的一幕，人數眾多的明軍四散奔逃，幾百個倭寇在後面窮追不捨，肆無忌憚，看來敗局已定了。

　　然而他決定挽救危局－－憑借他一個人的力量。

　　戚繼光拈弓搭箭，拉滿了弓弦，瞄準帶頭衝鋒的倭寇頭領，射出了致命的一箭，十年前的苦練終於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戚繼光的箭法實在不是吹的，倭寇頭目應聲倒地，但這並不是結束，他把手伸進了箭筒裡，抽出了第二支箭。

　　隨著一道凌厲的風聲，第二個頭目倒地而亡，就在倭寇們被這位狙擊手搞得人心惶惶之時，又一道風聲伴隨著慘叫傳到了他們的耳朵裡－－第三個人被射死了。

　　這種狙擊戰法徹底打垮了倭寇們的心理防線，他們放棄了追趕，停了下來。

　　要說前面的明軍也確實是耳聰目明，看見人家不追了，頓時鼓起勇氣振作精神，在奔跑之中，完成了難度很大的一百八十度大回轉動作，開始追擊倭寇。

　　戚繼光這才鬆了口氣，他馬上找來部下，命令他們全力追擊。

　　可是讓他更加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士兵們追出一段之後，卻開始陸續自動返回，戚繼光納悶到了極點，便順手攔住一個士兵，問他為什麼不追了。這位軍爺毫不見外，落落大方地告訴他：這都是老傳統，把他們趕遠一點就行了，反正他們還要來的，犯不著去拚命。

　　戚繼光呆住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來，原來如此！

　　龍山之戰就這樣結束了，雖說很不體面，很丟臉，但戚繼光並非毫無收穫，從此戰中，他認識到了重要的一點：單靠手下這幫兵油子，即使把常遇春從墳裡挖出來，也是打不了勝仗的。

　　所謂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然而這一次，戚繼光實在開了眼界，他遇見了傳說中的「熊」兵集團，不是一個，也不是兩個，而是一個「光榮」的集體。

　　如果說是偶然為之也就罷了，偏偏這幫熊兵竟然是職業的，且從不雄起，在不久之後的雁門嶺之戰中，他們十分仗義地不顧戚繼光的死活，再次帶頭逃跑。戚繼光同志瞬間成了光桿司令，幸好當年練過跑步，拚死拚活才逃了回來。

　　這樣下去，不被累死，也會被連累死。戚繼光決定上書，要求重新練兵。

　　文書送了上去，胡宗憲看過之後，冷笑一聲，給了他一個十分經典的回答：（鄭重聲明，以下發言為胡宗憲同志原話，絕不代表本人立場）

　　「浙江人要是能訓練出來，我早就去練了，還用等你來？！」

　　手下這幫人的戰鬥力，胡宗憲比戚繼光更為清楚，對這幫兵油子，他已經傷透了心。

　　但戚繼光思考片刻，說出了一句話，正是這句話讓胡宗憲改變了主意：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豈無材勇！」

　　胡宗憲被他的誠意所打動，便給了他三千士兵，讓他去訓練。

　　在明代的優秀將領中，論作戰勇猛，運籌帷幄，戚繼光的整體素質應該能排在前五名，而他之所以能夠在軍事史上佔據極為重要的作用，卻是因為他有著一項無人可及的專長－－訓練。

　　三千名新兵蛋子懷揣著混飯吃的夢想來到了軍營，但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在前方等待著他們的，將是地獄般的生活。

　　根據《紀效新書》記載，但凡新兵入伍，戚繼光總要訓一段話，鼓勵大家學武，此段話實為奇文，可供各單位思想政治工作人員參考，故摘錄如下：

　　「諸位都聽了，練武不是你答應官家的公事，是你來當兵，殺賊救命的勾當，你武藝高，殺了賊，賊殺不了你，你武藝不如他，他便殺了你。若不學武藝，是不要性命的呆子！」

　　當然，作為一名新兵，這些話你大可當是耳旁風，但戚指導員壓根也沒指望你能自覺執行，他已經預備了許多驚喜，以保證你充實地度過這段難忘的軍營生活。

　　思想教育之後，接下來就是站隊列了，包括隊伍行進轉向等等，具體形式和今天差不多，但如果你轉錯了方向，走錯了隊列，就不僅僅是拉出去罰站了，那是要打板子的，打完了也不會讓你去醫務室，還得接著練。

　　練完隊列後，戚教官將教大家學習號令，包括擂鼓是前進，鳴金是收兵、以及旗幟揮舞的各種意義，如果你不識字，不要緊，戚教官會教你，但如果教完了你又還給了戚老師，那就不好了，為保證你下次記住，戚教官會打你板子，直到你哭爹喊娘，發誓一定記住為止。

　　在完成既定課程之後，下面該學習武藝了，教官都是從各地選來的武林高手，全部都是練實戰的，套路選手一般不在聘請之類。

　　考慮到大家文化程度不同，以及智商的差異性，為保證良好的教學效果，戚教官把學習成績分成九等，定期考核，考核的方式是實戰。

　　規則如下：雙方對打，你打贏了，就升級，升一級賞銀一分，如果你打輸了，就降級，降一級打五棍。

　　該規則簡單概括為：你不打我，我就打你，反正打不過戰友，就要被戚老師打，橫豎都是被打，還不如拚命打戰友，順便還能掙點零用錢。

　　於是，在這種幾近慘無人道的訓練方法下，新兵同志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每天都遍體鱗傷，然而正是在這個殘酷的環境下，他們練就了非凡的武藝，成就了非凡的事業。

　　而對於這支特殊的部隊，後世的人們有一個通俗的稱謂－－戚家軍。

第三十二章　戚家軍

　　在中國歷史上，曾有過無數支精銳的特種軍隊，比如漢代的虎賁軍、三國時魏國的虎豹騎、唐代的玄甲軍等等，其戰鬥力之強罕有匹敵，但縱觀古今，能名聞天下，且以將領的名字命名的軍隊只有兩支：除去戚繼光外，就惟有岳飛能夠獲此殊榮了。（俞大猷的軍隊也叫俞家軍，但名氣不大）。

　　對於戚繼光和他的軍隊而言，這是一個當之無愧的評價。

　　軍隊訓練成型，戚繼光決定帶他們出去逛逛，其主要目的自然不是作戰，不過是鍛煉實戰技術，見見世面，而他們的第一個目的地是台州。

　　不幸的是，就在台州附近的椒江，這幫新兵們第一次遇上了真正的敵人－－倭寇，這是一件讓戚繼光始料未及的突發事件，畢竟都是新兵，指望他們打勝仗是不靠譜的。

　　然而事情的發展遠遠地超出了他的預料，由於長期以來新兵們飽受戚老師的摧殘，累積了滿腔怒火，心態已經接近失控的邊緣。於是當敵人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他們突然意識到，發洩憤怒的時機到來了。

　　後果是十分嚴重的，這三千新兵如同野獸一般，瞬間便擊潰了眼前的敵人，並窮追猛打，一直追出上百里外，把倭寇們趕下了海，這才算了事。

　　在此之後，這支新軍一發不可收拾，沿路高歌猛進，於台州、溫嶺等地連續四次遭遇倭寇，四戰而四勝。

　　戚繼光心滿意足了，在他看來，自己的目標已經達到，他已擁有了一支足夠強大的軍隊。

　　然而事實證明，他錯了。

　　嘉靖三十七年（一五五八），戚繼光的美夢被無情地打破了。

　　岑港，這個毫不起眼的彈丸之地，盤踞著缺兵少糧的倭寇－－僅僅一千人而已。

　　戚繼光帶著他的三千新軍，與盧鏜、俞大猷一同發動了猛攻，他相信自己勝券在握，然而結果卻並非如此。

　　面對這一小撮頑抗的倭寇，上萬名明軍竟然毫無辦法，多次受挫而返，傷亡慘重。而之前威風無限的新軍，在這群有組織的敵人面前，也全然沒有了當初打散兵游勇的威風。

　　戚繼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苦心鍛煉的新軍開始敗退，開始逃竄，開始喪失所有勇氣，而這一幕，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由於戰局不利，戚繼光被撤掉了參將的職務，眼看就要丟飯碗，戚繼光只得豁出老命苦思冥想，終於絕地反擊，設計解決了這幫頑敵。

　　但殘酷的現實仍然震醒了他，他終於意識到，要實現自己的夢想，要完成抗倭的大業，他還缺少極為重要的一環。

　　※※※

　　最後一個選擇

　　在汪直被捕的那一天，戚繼光就作出了一個清醒的判斷：不久後，無數失去控制的倭寇將蜂擁而至，並發動瘋狂的攻擊，和平的僥倖與妥協將不復存在，要戰勝這群暴徒，平息戰亂，唯一的方法是：擁有更強的暴力，以暴制暴。

　　一直以來，戚繼光都堅信，自己已經具備了勝利的所有要素：優良的武器裝備，合理的戰略戰術，優秀的指揮將領（他自己），嚴酷的訓練方法。

　　然而他仍然失敗了，他苦心練就的新軍仍然不堪一擊，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還忽略了一個關鍵的因素。

　　經過幾天的反覆思索，他終於找到了這把最後的鑰匙－－士兵。

　　在戚繼光看來，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必須具備如下素質：

　　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孫子兵法。

　　這就是被無數軍事家奉為經典的「六如真言」，兵家有云，達「六如」者，戰必克，攻必取，無往不勝！

　　而在「六如」之中，最後兩如要靠將領，前面四如必須要靠小兵。

　　對於自己的能力，戚繼光還是有信心的，但提起手下那幫人的素質，戚繼光就只能無語對蒼天了。

　　關於這個問題，戚繼光曾與當時的台州知府，後來的舉世名將譚綸有過一段極為有趣的談話，談話內容經本人整理，大致如下：

　　戚繼光（下簡稱戚）：雖然我已盡全力操練，但經歷戰陣之後，我才發現，新軍有很大的問題。

　　譚綸（下簡稱譚）：什麼問題？

　　戚：我所部三千新軍中，大部都是處州（今浙江麗水）兵和紹興兵，這兩地士兵各有特點，比如處州兵，作戰十分勇猛，聽命從不遲疑，衝鋒陷陣，非常積極，是戰鬥的主力。

　　譚：有什麼問題嗎？

　　戚：但他們每次打仗之前，都要和我談條件。

　　譚：談條件？

　　戚：作戰以前，他們要求必須知道作戰的對手和人數，然後自行內部商議，如果認為能打，就作戰，但要是他們認為不能打，即使費盡口舌，他們也絕不會賣力。

　　譚：－－

　　這還沒完，頭疼的在後面。

　　戚：相對而言，紹興兵更加聽從命令，無論打什麼仗，他們從來不會拒絕，完全服從，而且不怕辛苦，紮營修城之類的力氣活，安排他們幹，他們就會盡力去幹，且從無怨言。而在戰場上，如果敵人退卻，他們會主動追擊。

　　譚：遵從軍令，作戰勇猛，這不是很好嗎？

　　戚：但問題是，如果敵人進攻，他們就會主動撤退。

　　譚：－－

　　戚：當然，如果敵人再退，他們還是會追，但若敵人回軍，他們會再次撤退，據我統計，但凡與敵相接三十步內，即將肉搏之時，他們一般會全軍退走。總而言之，關鍵時刻實在靠不住。

　　譚：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沉默片刻後，戚繼光用一聲重重的嘆息結束了這次談話：

　　「我也沒有辦法。」

　　其實在兩人的這次談話中，涉及到了一個十分重要的理論－－地理決定論，一般說來，生活在艱苦山區的人性格比較強硬，而且民風彪悍，不怕死，而在經濟發達地區，混碗飯吃實在不難，不到萬不得已，鬼才願意拚命。

　　處州地區多山，經濟條件差，是少數民族聚居區，當地人向來信奉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之類的玩命理論，紹興山清水秀，讀書人眾多，且主要從事腦力勞動（如徐渭），實在不行還可以搞點旅遊服務業，實在犯不著去拚死拚活。

　　而對於這種地區差異性，單靠訓練是無法解決的，戚繼光確實沒有辦法。

　　沒辦法就只能湊合著過了，但逢作戰，戚繼光只能安排紹興兵守營，然後去跟處州兵做思想工作，勸說他們奮力殺敵。此來彼往，疲於奔命，每次打完一仗，都得累得半死不活。

　　為了讓自己不至於在戰死之前，就被活活累死。戚繼光決定去尋找一群勇猛強悍的人，來代替現有的士兵，組建一支真正戰無不勝的戚家軍。正如他跟胡宗憲所說的那句話－－堂堂全浙，豈無材勇？他相信自己終究是會找到的。

　　一年之後，他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對象－－因為一次偶遇。

　　嘉靖三十七年（一五五八），戚繼光因事出公差，事情辦完後，他沒有原路返回，卻兜了個圈子，準備視察民情。

　　然而當他偶然路過一個地方的時候，卻看到了一幕讓他觸目驚心的情景。

　　他經過的地方，叫做義烏，他看到的場景，是打架鬥毆。

　　作為一名見慣殺人放火、屍橫遍野的軍事將領，戚繼光的心理承受能力是相當強的，但他依然被這次鬥毆震驚了，因為這並非一次尋常的街頭流氓打架，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次載入史冊的鬥毆，是一次改變了抗倭歷史的鬥毆，是一次光榮、成功、團結的鬥毆。

　　事情是這樣的，義烏原本屬於經濟不發達地區，老百姓都很窮，偏偏老天爺夠意思，該地陸續發現許多礦藏，於是當地的農民紛紛離開耕地，改行當了礦工。

　　礦自然比糧食值錢，慢慢地義烏人發家致富了，這下子旁邊的窮兄弟永康（今浙江永康）不幹了，希望義烏能拉兄弟一把，有錢大家一起賺，有礦大家一起挖。

　　但義烏人不答應，俺們挨了那麼多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出點盼頭，現在你來吃現成的，你算老幾？

　　然而永康的窮兄弟們依然出發了，帶著農具、鐵鏟和管制刀具，向著夢想中的致富地點奮勇前進，反正窮命一條，當今世上誰怕誰，吃定你了！

　　義烏方面得到消息，立刻組織數千人前往攔截，雙方在義烏城外的八寶山（偏偏是這名字）相遇，就此開始了這場慘烈無比的鬥毆。

　　戚繼光之所以有幸看到這幕盛況，絕不是人家上午開打，他下午就趕到。真正的原因在於，這是一場十分特別的鬥毆，義烏的百姓們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一個事實－－原來鬥毆也是可以曠日持久的。

　　自嘉靖三十七年（一五五八）六月起，義烏礦工、鄉民與從永康趕來的開礦者爆發械鬥，雙方參與毆鬥人數累計達三萬人左右，歷時四個月，直到十月秋收方告結束，死傷共計二千五百餘人。

　　那是讓戚繼光永生難忘的一幕，無數平凡的義烏百姓在那一刻變得如此不平凡，他們不論男女老幼，大家一同上陣，用所有能找到的武器打擊敵人，農民用鋤頭，礦工用橛頭，連家庭主婦也拿起了菜刀，眼中冒著凶光，狂叫著衝進敵陣，大砍大殺，生人勿近。

　　他們不但砍人勇猛，還極具犧牲精神和優良的鬥爭傳統，父親傷了兒子替，哥哥殘了弟弟上，就連被人打到剩一口氣，抬到家就死的人，臨死前還要留下一句遺言：我死之後，你們接著打！

　　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戚繼光由衷地發出了感歎。

　　關於自己的所見所感，後來戚繼光曾對俞大猷講過這樣一番話：

　　「我自幼隨父從軍，轉歷四方，二十二歲參加會試，正遇俺答進犯，擔任警戒，後駐守薊門，曾親眼目睹韃靼鐵騎，來無影去無蹤，動如驚雷，堪稱迅猛。而後奉調入浙，與倭寇作戰，此類人善用刀劍，武藝高強，且性情暴戾，確為難得一見之強敵。」

　　然而頓一口氣後，戚繼光終於說出了心中的恐懼：

　　「征戰半生，天下強橫之徒，我大都曾見過，卻也從無畏懼。但如義烏人之彪勇橫霸，善戰無畏，實為我前所未見，讓人聞風喪膽，可怕！可怕！」

　　而對於這場長達數個月的械鬥，當地政府也沒有絲毫行動，既不理也不管，只是每天派幾個人去觀戰，對這種行政不作為的行為，戚繼光卻沒有絲毫怪罪－－畢竟大家都是混飯吃，還想多活幾年，可以理解。

　　他只是急忙趕了回去，並連夜求見胡宗憲，說了這樣一句話：若准我在義烏徵兵四千，倭寇之亂必平！

　　胡宗憲略加思索，便同意了他的提議。

　　對於義烏人的戰鬥精神，戚繼光已經有了充分的信心，但為確保萬無一失，他決定提高招兵標準條件，只有最為精銳、最為勇敢的義烏人，才能成為這支強大軍隊中的一員。

　　那麼要想加入戚家軍，必須需要滿足哪些條件呢？對於這個問題，我大致可以給出一個簡單的類比答案：即使你能通過層層海選，進軍選秀節目總決賽，也未必能考得上戚家軍。

　　絕非聳人聽聞，在胡宗憲的幕僚鄭若曾所著的《江南經略》中，有著這樣一份詳細的招生簡章，如果不服氣，大可以去對照一下：

　　凡選入軍中之人，以下幾等人不可用，在市井裡混過的人不能用，喜歡花拳繡腿的人不能用，年紀過四十的人不能用，在政府機關幹過的人不能用。

　　以上尚在其次，更神奇的要求還在下面：

　　喜歡吹牛、高談闊論的人不能用，膽子小的人不能用，長得白的人不能用，為保證隊伍的心理健康，性格偏激（偏見執拗）的人也不能用。

　　如果按照這個標準，即使打虎英雄武松先生前來應徵，也是會落選的，因為他不但曾任公職（都頭），而且性格也不太好（殺人之後用血留名）。

　　而被錄取者，還必須具備如下特徵：臂膀強壯，肌肉結實，眼睛比較有神，看上去比較老實，手腳比較長，比較害怕官府。

　　概括起來，戚繼光要找的是這樣一群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為人老實，遵紀守法服從政府，敢打硬仗，敢衝鋒不怕死，具備二愣子性格的肌肉男。

　　事實證明，義烏確實人才輩出，雖然招聘要求如此之高，但經過海選，依然有四千多人光榮入選，可見當地群眾除了極具商業潛質外，還有著相當高的政治覺悟。

　　新兵入伍之後，根據慣例，戚指導員又要訓話了，只要聽完他訓話的內容，你就會徹底明白，這位仁兄為什麼要搞出那份徵兵標準：

　　「諸位都聽了，凡你們當兵之日，是要拿餉銀的，颳風下雨，袖手高坐，也少不得你一日三分，但你要記得，這銀兩都是官府從百姓身上納來的，你在家種地辛苦，現在不用你勞動，白養你幾年，不過望你一二陣殺敵，你不肯殺敵，養你何用！？」

　　其實戚指導員的意思很明白，要放到今天，用一句話就能概括：不要浪費納稅人的錢！

　　但問題在於，這種拿錢辦事的傳統職業道德教育，在我國向來就沒有市場，當兵吃糧，天經地義已經成為了諸多兵油子飯桶們的人生信條。

　　所以戚繼光設置了重重規定，只吸收不投機取巧、不怕死的老實人當兵，因為事實已經無數次證明，在戰場上是絕不能投機取巧的，怕死的會先死，而老實人終究不吃虧。

　　戚繼光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訓練對象，但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失去控制的倭寇即將發動一次規模空前的進攻，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然而戚繼光並不知道，就在他招募訓練的同時，一場更大的危機已經猛撲過來，它遠比任何倭寇進犯都更為可怕，一旦稍有不慎，數十年的努力將毀於一旦，他的人生也將被徹底改變。

　　這是一場殊死的搏鬥，但在這場爭鬥中，戚繼光只不過是一顆無力的棋子，他的命運將取決於另一個人的努力。

　　這件事的起因發生在半年前，惹麻煩的人是趙文華。

第三十三章　戚繼光最害怕的人

　　整垮張經之後，趙文華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胡宗憲的工作十分出色，徐海被殺，倭寇勢頭大減，而作為胡宗憲的後台老闆和直屬領導，他當仁不讓地以功臣自居，不但從皇帝那裡拿了很多賞錢，還由副部長升任了部長（工部尚書）。

　　於是又一個得意忘形的故事就此開始。

　　趙文華發達了，有錢了，翅膀硬了，他打算獨立經營，把中間商兼乾爹嚴嵩一腳踢開，直接跟批發商嘉靖同志聯繫。

　　為達到這一目的，他為嘉靖送上了一樣東西－－百花仙酒，說實話，這酒到底什麼成分，多少度我也不知道，但據趙文華同志介紹，他的乾爹嚴嵩之所以能七八十歲還不缺鈣，一口氣上六樓，腰不酸腿不痛，多虧了這種酒。

　　嘉靖喝過之後，感覺還不錯，回頭又覺得不對，嚴嵩有這麼好的東西，竟然不主動上交領導，自己獨吞，實在是大大地可惡。

　　於是他下了一道手諭給嚴首輔，讓他解釋酒的問題。

　　嚴嵩萬沒想到，自己的後院竟然起了火，他勃然大怒：

　　「文華怎麼能幹這種事情！」

　　怒完之後，皇上的話還是要回，這事要放在一般人身上很難解釋，卻絕難不倒嚴首輔，他發揮自己太極拳的特長，做出了這樣的答覆：

　　「皇上太客氣了，我平時不磕藥，也沒吃什麼特效補品，能活這麼多年，我本人也很納悶。」

　　嘉靖本來也沒當回事，就讓他糊弄過去了，嚴嵩卻嚇掉了半條老命，連夜找來了趙文華，把他痛罵一頓，要他收拾包袱滾蛋。

　　趙文華這才意識到，如果離開了嚴嵩，自己什麼都不是，於是他跪地求饒，痛哭流涕，希望嚴老爹饒他一回，以後絕不再犯。

　　其實嚴嵩對這個兒子還是有感情的，但當時正在氣頭上，也就沒理會這茬，然而就在這個微妙的時刻，另一個人突然進來插了一腿。

　　這個人就是徐階，趙文華一送酒，他就知道要出事，蹲在一邊準備看好戲，事情鬧起來後，他看準機會，跑到了嚴嵩的府上，自告奮勇地表示：您不是看趙文華不順眼嗎，我就幫您收拾他吧。

　　徐階走出了精妙的一著，如此動作，不但可以趁機除掉嚴嵩的爪牙，也不會得罪人，順便表達自己對領導的尊敬，可謂是一舉三得。

　　不過嚴嵩到底是嚴嵩，他雖然討厭趙文華，但也絕不會信任徐階，感謝兩句後，就打發他走人了。

　　徐階失望地走了，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這一未遂舉動卻引發了一連串出乎意料的結果。

　　這個消息很快傳到了趙文華的耳朵裡，他徹底慌亂了，以為老爹真要解決自己，無奈之下，只好使出了絕招。

　　要說服嚴嵩已經不可能了，事到如今，只能走家屬路線，給他們送禮，幫自己說話。但嚴世蕃是不能考慮的，這傢伙心太貪，傾家蕩產估計也填不了這個坑，情急之中，趙文華靈機一動，想到了另一個人。

　　嚴嵩這一輩子作惡多端，坑過的人不計其數，真可謂是「萬人坑」，但俗話說秦檜也有仨朋友，在這世上，嚴嵩也有著一個全心全意，相知相守的人。

　　這個人就是他的妻子歐陽氏，當年嚴嵩被人踩得七葷八素的時候，他的老婆卻不離不棄，始終在他身邊支持著他。所以嚴嵩這一輩子只有她一個老婆，從未納妾，直到後來她去世了，嚴嵩也沒有續絃，實在是標準的模範夫妻。

　　趙文華找到的人，就是歐陽氏，他不惜血本，準備了極為厚重的禮物，親自上門跪地哭訴，希望求得原諒。

　　要說還是女人實在，老太太收了禮，加上看他可憐，就把他藏在裡屋，等嚴嵩回來後，先灌他幾杯酒，說了幾句好話，趁他高興把趙兒子喊了出來，然後下跪、流淚一套演完，嚴嵩也感覺自己還少不了這條狗，也就原諒他了。

　　按說事情到了這裡，應該算是皆大歡喜，大團圓結局，然而文華兄不愧是惹禍的高手，不久之後，他將得罪另一個人，而這個人，他是無論如何也搞不定的。

　　由於送禮花了太多血本，文華兄十分心痛，決心把本錢撈回來，當然，這對他而言，實在算不上什麼難事，因為他是工部尚書，是全國最大的包工頭，普天下那麼多工程，隨便撈一把，也就差不多了。

　　趙文華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他開始發揮特長，大撈特撈，管你是豆腐渣還是爛尾樓，能撈錢就行，誰愛住誰去住，反正我不住。

　　可是問題在於，趙尚書翻本的意願實在太強烈，他加足馬力，肆無忌憚地撈，加班加點地撈，終於撈出了麻煩。

　　因為皇帝大人也是要蓋房子的。

　　雖說嘉靖同志天天修道，但是畢竟尚未成仙，飯還得吃，覺還得睡，可是西苑的住房條件有限，所以他決定另蓋新房。

　　這個房地產工程自然交給了工部辦理，按說皇帝的工程應該加緊辦，可是趙部長的腦袋不知是不是撞了柱子，竟然對此不理不問，放任自流，結果一棟房子修了好幾個月還沒成型，整成了爛尾樓。

　　嘉靖同志還是值得表揚的，他並沒有催促趙文華，還是住自己的老房子，然而不久之後的一個偶然事件，卻將這位包工頭徹底送上了絕路。

　　一天，嘉靖閒來無事，登高望遠，忽然看見西長安街有一座豪宅，便問旁邊的人：

　　「那棟房子是誰的？」

　　考驗人品的時候到了，一百年前，明英宗朱祁鎮曾站在高台上，看著類似的建築，問出了同樣的問題，而那次問答的結果是，曾經風光無限的石亨全家覆滅。

　　在皇宮附近蓋豪宅向來是個很危險的事，但人們卻屢教不改，趙文華顯然也沒有足夠的覺悟，於是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他的命運。

　　如果趙部長的人品好，關係足，應該可以避過這場禍，可惜這位兄弟平日實在缺乏素質。

　　嘉靖身邊的陪同人員立刻爭先恐後地說出了趙部長的名字，還有一位不厚道的仁兄說了這樣一句話：

　　「工部的建築材料，大半都拿去修趙尚書的房子了，陛下的新房哪用得上！」

　　這幅爛藥下得實在太猛，看著眼前的豪宅，回想起自己的爛尾樓，嘉靖怒髮衝冠：趙文華，你怕是活膩歪了吧！

　　趙部長的人生就到此為止了，皇帝大人降了他的官還不罷休，又把他徹底削職為民，並安排他的兒子去邊界充軍。雖然嚴嵩多方打點，但無濟於事。

　　想翻本的文華兄賠大了，他連老百姓都沒當成，在回家的路上就暴斃而亡，說是暴斃，是因為他的死法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這位兄台一天晚上心情鬱悶，就開始揉肚子，揉著揉著，就把自己給揉死了（手捫其腹，腹裂，臟腑出，遂死）。

　　對此我一直很納悶，趙文華同志應該沒有練過鐵砂掌，揉個肚子都能揉得如此慘烈，如此有性格，也算是牛人了。

　　嚴嵩最重要的爪牙之一完蛋了，雖然他本人依然無恙，但嚴黨的根基已然開始動搖，這是徐階取得的第一個勝利，雖然作用不大，卻是一個好的開始。

　　按說趙文華死了，事情也就完了，但經過二十多年的磨煉，徐階已經懂得了這樣一個道理：

　　痛打落水狗是不夠的，最好連狗肉也一起吃掉。

　　不久後，給事中羅嘉賓上書皇帝，彈劾趙文華侵吞軍餉，數額高達十萬多白銀。嘉靖更為惱火，下令抄家追贓。估計皇帝大人也沒想到，這道命令竟然創造了一個追贓記錄。

　　由於抄家後趙文華的財產不夠，這筆錢按規定由他的子孫代賠。沒錢賠？不要緊，充軍也是有工資的嘛。

　　於是這筆錢一直賠到了嘉靖的兒子的兒子，直到萬曆十一年，還只賠了一半，有人實在看不下去，說算了吧，然而明神宗謹記爺爺的教誨，一定要他的子孫接著賠，要麼賠光，要麼死光。

　　趙文華同志的悲慘經歷告訴我們，就算窮瘋了，皇帝的東西也是無論如何不能動的。

　　趙尚書的死對嚴嵩來說是個損失，在徐階看來，則是個勝利，但對於胡宗憲而言，卻是一個可怕的災難。

　　胡宗憲自然不喜歡這位即貪又蠢的包工頭，但這位包工頭偏偏是他的靠山和支柱，現在他死了，自己不但失去了和嚴黨的聯繫，也失去了有力的支持，胡宗憲這個名字早已在嚴黨的名單上掛了號，時刻可能被人盯上，嚴嵩固然樹大根深，自己卻不是嫡系，一旦出什麼事，這隻老狐狸未必肯出頭。

　　事實上，他已得到消息，某些言官正在積蓄口水，準備要拿自己開刀，而上面沒人保，萬一被整下來，不但自己完蛋，連徐渭、俞大猷、戚繼光這幫班底也要跟著一起走人，數年心血自然付之東流。

　　十幾年來，他卑躬屈膝，阿諛奉承，幹了無數違心的事，說了很多違心的話，無非是為了當年那報國救民的志向。

　　胡宗憲不願自己的抗倭大計毀於一旦，但嚴嵩已不能指望，徐階和自己又無交往，思前想後，無路可走。

　　但就在他絕望之時，舟山的地方官給他送來了一件奇特的禮物，看著眼前的這件禮物，胡宗憲終於想到了一個方法，但同時他也意識到，要想一舉成功，還需要另一個人的幫助。

　　於是他找來了徐渭。

　　對於目前的形勢，徐渭還是比較瞭解的，所以他開門見山地問胡宗憲：趙文華已經倒台，你打算怎麼辦？

　　胡宗憲回答他，倒就倒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皇上支持，就沒人能動得了我。

　　徐渭沒有說話，但他不以為然的表情卻在質疑胡總督：你以為你是誰？皇帝憑什麼支持你？

　　胡宗憲卻面露得意之色，不慌不忙地告訴他：不用著急，我已經得到了一件寶貝，只要獻給皇帝，不愁大事不成。

　　胡宗憲所說的寶貝，就是舟山地方官送來的那件禮物－－白鹿。

　　說起這玩意，我也沒見過，估計不是啥新品種，撐死也就是個白化病，或者是基因突變的產物。

　　但要是把牠送給嘉靖，那可真是拍對了馬屁，因為他就好這個。

　　嘉靖同志幾十年如一日修道，只是為了成仙。但成仙這件事沒個準，大臣們天天眼巴巴望著，您哪天要長翅膀撲騰撲騰飛上去了，我們放鞭炮恭送大駕，也好再選新人，可偏偏就這麼拖著，金丹吃了無數顆，既成不了仙，可也吃不死人，慢慢地嘉靖自己也沒信心了。

　　於是他迫切需要上天的啟示，也就是平常見不到的新奇玩意，歷史術語叫「祥瑞」，來證明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說明老天爺還是罩著他的，時不時還發點新品種下凡，鼓勵他繼續為修道堅持奮鬥。白鹿自然是最好的證據。

　　但這個馬屁要拍得好，拍得響亮，還需要一篇像樣的文章，不能說句「臣胡宗憲所送」就完事了，你得闡明這頭白化鹿出現的偉大意義，以及對未來形勢的指導作用，要堅定皇帝的信心，要讓他相信，修道的前途是光明的，是遠大的，是大有可為的。

　　這是一篇極為重要的文章，它關係著胡宗憲的前途，關係著抗倭大計，關係著東南沿海百姓的安寧。

　　「所以天下雖大，此文惟你可寫。」胡宗憲一臉肅穆地注視著徐渭，他捲起了袖子，準備親自為他磨墨。

　　徐渭已經徹底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要做什麼，以及為什麼要這樣做，於是他提起了筆。

　　在那個夜晚，徐渭將自己天賦才智與畢生所學，慷慨地注入到這篇荒唐的文章裡，為了一個高尚的理由。

　　這是一篇歷史上著名的馬屁文章，言辭優美，卻荒誕不經，在許多人看來，這篇文章是大才子徐渭人生中的敗筆，因為裡面充滿了卑微和下作，沒有絲毫的氣節。

　　但事實上，在這篇卑微下作的文章背後，隱藏著一種耀眼的光芒－－即使卑躬屈膝，即使刻意逢迎，也絕不接受失敗，絕不輕言放棄。

　　所以我認為，雖然胡宗憲貪詐，徐渭狂傲，但在那個晚上，他們做了一件偉大的事。

　　※※※

　　制勝之道

　　徐渭的才學再一次得到了肯定，嘉靖同志看了文章之後，興高采烈，不但賞賜了很多財物，竟然還跑去宗廟禱告，真可謂是喜出望外。

　　胡宗憲的地位徹底保住了，事實上，他不再需要依附於任何人，因為他已獲得了皇帝的支持，為禍國家數十年的倭寇之亂將在他的手中被徹底撲滅。

　　而對於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戚繼光卻毫無所知，當然他就算知道了也沒轍，對他而言，眼前有一個更為麻煩，也更實際的問題需要解決。

　　經過嚴格訓練，義烏軍已經具備了極強的戰鬥力，然而在幾次與倭寇的遭遇戰後，戚繼光無奈地發現，雖說每次都能擊敗敵人，卻總是殺人一千，自損八百，傷亡比例差不多。

　　這實在不是我軍無能，而是敵人太凶狠，實事求是地講，日本倭寇的戰力確實極其強悍，因為這幫人孤懸海外搞搶劫，隨時可能被人打死，想要活命只能拚命，而其中更為可怕的，是使用武士刀的武士和浪人。

　　要知道，一個日本人要想熟練地使用武士刀，至少要經過五年以上的訓練，而且讓很多人想像不到的是，在近身搏鬥時，他們的刀很少與明軍武器相碰，出刀極其冷靜，總是窺空出擊，專斬沒有盔甲包裹的柔弱部位，不擊則已，一擊必是重傷。說他們是武林高手，實在一點也不誇張。

　　相對而言，義烏兵的戰鬥精神也很頑強，但畢竟訓練時間短，武藝這東西又不是燒餅，說成就成，而與對方死拼，實在也不划算，自己手下只有四千人，全日本的人都有成為搶劫犯的潛質，就算拚死對方四五千人，也是無濟於事的。

　　戚繼光很清楚，如果單靠近身肉搏，成本太高，且很難消滅倭寇，但在那個冷兵器為主的時代，除了抄傢伙和敵人對砍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就在戚繼光無計可施的時候，一個人來到了他的身邊，幫助他找到了那條制勝之道。

　　不久之前，唐順之從京城來到了浙江，他的使命是巡視軍務。與他當年的同事，現在的從一品內閣大學士徐階相比，他的進步實在有限，混到現在還只是個五品官。

　　然而這只是表面現象，實際上，他是一個有著非凡影響力的人，他的官銜說起來只有五品，卻是個極為重要的職位－－兵部職方司郎中，作為明軍總參謀長，他在軍中有著廣泛的關係網，除此之外，他還和許多神秘人物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連徐階也摸不透他的底。

　　所以就在他離京之際，徐階特意找到了他，向他請教對付嚴嵩的辦法。

　　然而唐順之只是笑了笑，他告訴徐階，等到時機一到，自然有人來找你的。

　　告別了一頭霧水的徐階，唐順之來到浙江，見到了胡宗憲。

　　對於這位非同尋常的人物，胡宗憲極為敬重，待之以禮，並遵照其本人意願，讓他上前線指揮作戰，正是在那裡，他認識了俞大猷、盧鏜，還有戚繼光。

　　而當一籌莫展的戚將軍對他說出自己的苦惱時，唐順之交給了他一本書，並告訴他，制勝之道就在其中。

　　唐順之所以如此高深莫測，除他本人行蹤詭異，四處晃悠外，還因為他寫過一套書，此套書共六冊，分別取名為《左》、《右》、《文》、《武》、《儒》、《稗》，合稱六編。據說此書上解天文，下通地理，無所不包，卻沒什麼人看，只因有一個缺點－－很難看懂。

　　他交給戚繼光的那一冊，就是其中的《武》。

　　正如唐順之所言，徹夜苦讀的戚繼光，在翻閱其中一章之時，突然喜形於色，他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戚將軍再次自發地拿出了馬克思主義哲學觀，批判地吸收了唐順之的理論，創造了屬於自己的秘密武器，他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種獨門絕技將大派用場。

　　他沒有等太久，最為猛烈的倭寇進犯終究還是來了。

　　嘉靖四十年(一五六一)四月，兩萬餘名倭寇集結完畢，向浙江進發，他們的目標是台州。著名的台州大戰就此拉開序幕。

　　此時的戚繼光已不再猶疑，恰恰相反，他很興奮，作為一名軍事將領，上陣殺敵才是他的本分，而且此時的他，已經有了必勝的把握。

　　所以他放棄通常的防守策略，命指揮劉意駐守台州，而他自己則帶領主力主動出擊，他將用這一舉動告訴倭寇們：中國並不是他們燒殺淫掠的樂土，所有踏上這片土地的侵略者，都將付出沉重的代價。

　　種種跡象表明，敵軍第一個進犯的目標將是寧海，戚繼光立刻日夜兼程，率軍前去迎敵，他會在那裡指揮自己的第一場戰鬥。

　　當戚繼光趕到寧海的時候，已有上千名倭寇登陸，看見明軍趕到，他們卻並不驚慌，因為根據以往經驗，明軍最為畏懼的就是近身搏鬥，只要靠近他們，擊破前軍，他們就會爭相逃竄。

　　於是他們發動了衝鋒，事情的順利似乎超出了想像，他們剛剛衝到明軍面前，還沒來得及動手，對方的隊形竟然自行崩潰，三三兩兩地聚在了一起。倭寇們十分高興，在他們看來，即將開始的又是一次貓追老鼠的遊戲。

　　但如果他們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那些看似慌亂的分散明軍卻都有著相同的人數－－十一個。

　　而在他們普及算術教育之前，就聽到了一聲響亮的號令：

　　「列陣！」

　　於是，一種前所未見的陣型就此出現在倭寇們的眼前，這也是它在歷史上的第一次亮相。

　　在唐順之交給戚繼光的那本《武》裡，有一卷名為「秘戰」，其中有著這樣的記載：秘戰者，即新名鴛鴦陣之謂也。

　　這種全新的陣型即因此得名－－鴛鴦陣。

　　如果要詳細研究這個陣法，估計可以專寫一書，所以這裡只是大略介紹一下，大家看懂就行，權當是使用說明書。

　　簡單說來，所謂鴛鴦陣的原理，和打群架大致相同，瞄準目標，群起毆之，遠了用啤酒瓶砸，接近後用西瓜刀砍，貼身後就用匕首捅，不管你黑帶白帶，劍道幾段，全部完蛋。正是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是也。

　　當然了，這只是一個形象的比喻，事實上，鴛鴦陣是古代軍事智慧的偉大傑作，作為一個近身格鬥陣法，在此後的百年之中，人們卻依然無法找到破解它的方法。

　　而這個由十一人組成的鴛鴦陣之所以能夠名留軍史，威名遠播，是因為它不但有著極為可怕的戰鬥威力，而且幾乎毫無破綻。

　　這是一個盡乎完美的戰鬥隊列，因為它有著無可挑剔的位置組合和武器裝備。在這十一個人中，有一個是隊長，他站在隊伍的前列中央，其餘十個人分成兩列縱隊，站在他的背後。

　　雖說只有十個人，他們卻持有四種不同的武器，並組成了五道互相配合的攻擊線，在隊長身後，是兩名持有標槍的盾牌兵，他們用盾牌掩護自己和後面的戰友，並首先投擲標槍發動進攻。

　　掩護盾牌兵的，是站在他們後面的狼筅兵，所謂狼筅，是一種特製的兵器，形狀十分怪異，以長鐵棍為主幹，上面扎滿鐵枝和倒刺，往前一挺，跟鐵絲網一樣，任誰也過不來。

　　狼筅兵的後面，是四名長矛兵，他們是隊伍的攻擊主力，看見敵人，就使用長矛前刺。隊列的最後，是兩名短刀手，防止對手迂迴，從側翼保護長槍手。

　　這是一個毫無弱點的陣型，十一個人互相配合，互相掩護，構成一個完美的殺陣，就算你是日本劍聖宮本武藏，估計也沒戲唱。

　　但所謂無知者無懼，寧海的倭寇們不管三七二十一，玩起了武士道，拼了命的往前衝，但還沒走幾步，很多人就被飛來的標槍射倒，運氣好點的繼續衝，就會被盾牌擋住，或者是被狼筅鉤住，倒刺拉扯幾次，就算不死也要掉層皮。

　　如果鴻運高照，到現在你還沒死，也不用高興太早，因為還有四支長矛等著你，就算你想反擊，但前面有狼筅和盾牌擋著，只能乾著急，眼睜睜地看對方捅你，不被捅死，也被氣死了。

　　情況大致就是這樣，倭寇們沒衝多久，就被標槍、狼筅和長矛殺死大半，剩下的人雖然還不知道這套陣法的結構和奧妙，但有一點他們是清楚的－－再不快跑就死定了。

　　寧海前哨戰就這樣結束了，倭寇死傷二百餘人，戚家軍除一人輕傷外，毫無損失。

　　戚繼光的第一次出擊獲得了完勝，倭寇全線敗退，但多年的軍事素養告訴他，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根據情報顯示，此次敵軍進犯規模達幾萬人之眾，且經過周密組織集結，雖說這只是支先頭部隊，但進展似乎太過於順利了，順利得如同有人安排一樣。

　　戚繼光的預感是正確的，這確實是一個陷阱，就在軍隊抵達寧海的同時，倭寇數千主力正向新河方向急行挺進，意圖偷襲新河城。

　　當這個緊急軍情傳到大本營的時候，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因為新河城十分空虛，根本沒有防護能力，而且裡面主要駐紮著明軍將領與士兵的家屬，且以婦孺居多，如若落入倭寇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這下大家緊張了，老婆孩子還在城裡，有個三長兩短不是鬧著玩的，於是紛紛主動請戰，希望立刻回援。

　　然而戚繼光卻十分鎮定，只是笑著對部下說道：

　　「不要急，請諸位放心，在援兵到來之前，那座城池是不會失陷的。」

　　作為一個不喜歡忽悠的將領，戚繼光的每一次自信都是有理由的，這次也不例外。他之所以作出這樣的判斷，是因為他十分清楚，在新河城裡，住著一個極為厲害的人。只要這個人在，倭寇就絕對進不了城。

　　※※※

　　戚繼光最害怕的人

　　戚繼光自幼飽讀兵書，練習武藝，上過許多戰場，見過很多死人，踩過無數屍首，也從沒聽說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是出了名的膽大包天。在這個世上，有人能讓他感到害怕嗎？

　　答案是肯定的，雖然他上過陣，雖然他殺過人，雖然他非常的牛，但他始終深深地畏懼著一個人，畏懼到了極點。

　　這個人就是他的老婆。

　　怕老婆是我國的傳統美德，歷史上留下了許多「氣管炎」的光輝事跡，這其中自然少不了戚繼光同志，他的怕老婆故事和他的豐功偉績一同流傳千古。

　　據說他的老婆實在太凶，鬧得他實在受不了，一氣之下從家裡搬出來，住進了軍營裡，部下覺得他又窩囊，又可憐，紛紛煽動他：你老婆竟然如此囂張，還敢欺負你，我們大家穿好盔甲，備齊刀劍，在營裡等著，你把她叫進來，亂刀砍死，也就一了百了了。

　　戚繼光估計是受盡了委屈，於是一氣之下一跺腳：就這麼幹！砍死她！

　　約定的日子到了，手下全副武裝，埋伏在營內，戚繼光則派人去請自己的老婆進營。

　　老婆大人如約前來，她進入營房，看著周圍手持刀劍的士兵，毫不畏懼，還大聲喝問戚繼光：

　　「找我來有什麼事？」

　　在這位凶悍的老婆面前，戚繼光沒有示弱，他霍然站了起來，大聲說道：

　　「我剛剛整隊完畢，特請夫人前來閱兵！」

　　這個故事很明顯是假的，因為就算戚繼光想除掉自己的老婆，也不會如此大張旗鼓，召集這麼多人來幹，畢竟被老婆趕出門也不是啥光彩的事情。

　　但歷史中真實的戚繼光，確實是個非常怕老婆的人，在我看來，史實與上面這個故事之間的唯一區別是，他就算有這個心思，也是絕對不敢動手的。

　　很多人認為，怕老婆的實質，其實是愛護老婆，不過我相信戚繼光同志是絕不會同意這個觀點的，他是真怕，怕得心服口服。

　　因為他的這位老婆確實是個了不得的女人，十八歲時，剛剛上班的戚繼光娶了一位姓王的姑娘過門，也就是後來的王氏。

　　當時戚繼光已經是四品指揮，但他老婆的家世更為厲害，老丈人最高曾幹到過總兵，是明軍的高級將領。將門出虎女，王氏脾氣倔強，且自幼習武，善用刀劍，據說發起火來連戚繼光都不是她的對手，經常被打得到處跑。

　　論家世比不過，想打架又未必打得贏，所以在兩人有矛盾時，大都是戚繼光讓步。

　　雖然老婆很強勢，但事實上，只要不觸及原則問題，她對戚繼光是很好的，當年戚將軍家裡不富裕，有次買條魚改善伙食，老婆做好了端上來一看－－只有魚頭和魚尾。

　　戚繼光估計是老婆自己吃了，也就沒作聲，但到了晚餐的時候，王氏卻又把剩下的魚肉端了上來，戚繼光這才恍然大悟，感動得半天說不出話。

　　不過要是牽涉到原則問題，那就不好說了，這個所謂原則問題，就是納妾。

　　戚繼光其實並不好色，他之所以動這個念頭，實在是因為封建思想的毒害－－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偏偏王氏就是沒有兒子，好不容易生出來卻又都幼年夭折，眼看老婆年紀大了，戚繼光動起了心思，在他三十五歲那年，娶了第一個小妾沈氏，之後又分別娶了陳氏和楊氏。

　　在小妾的幫助下，戚繼光終於有了自己的兒子，這就是後來的戚安國、戚昌國、戚興國等人。

　　雖說在那萬惡的舊社會，國家允許一夫多妻，娶個小妾也不會涉及包二奶問題，但這也要看具體情況，戚繼光深知，如果讓老婆知道了，那是要出大事的，所以他嚴密封鎖了消息，這些事情都是他瞞著老婆幹的。

　　但紙畢竟保不住火，三個女人還有那幾個活蹦亂跳的孩子，你當老婆是白內障不成？

　　老婆生氣了，事情鬧大了，一般說來，聽到老公包二奶，無非有以下幾種反應，要麼息事寧人，要麼去法院鬧離婚，就連那位傳說中著名的悍婦，外號「河東獅」的柳月娥，也不過是去老公的單位，找上級領導鬧事。

　　王氏的處理方法卻大不相同，當她聽說這個消息後，即不找組織，也不找領導，隨手抄起一把尖刀，奔著戚繼光就去了。

　　值得誇獎的是，戚繼光同志十分機靈，聽到消息立馬就溜了，王氏撲了個空，卻絕不肯罷休，每日在家裡蹲守，並且揚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不剁了你誓不罷休！

　　戚繼光同志麻煩了，有家不能回，在單位住也不是個事，於是他一咬牙，不帶任何盔甲，套著一件便裝回了家，在老婆沒來得及動手之前，便撲通一聲跪下，然後嚎啕大哭，痛斥封建禮教，說自己也是受害者，為了生兒子才不得已如此，並且講過去憶往昔，恩愛夫妻，同甘共苦等等等等。

　　女人畢竟是女人，被戚繼光這麼一陣忽悠，心腸就軟了，隨即丟下尖刀，與戚繼光抱頭痛哭。

　　戚繼光單刀赴會，憑藉著勇氣和對老婆的信任，化解了恩怨。但如果你認為事情如此簡單，那你就錯了。

　　事實上，歷史中的戚繼光是一個幾乎從不冒險的人，他的兵法要訣是「謀定戰」，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他絕不會作戰，而在其政治活動和日常生活中，他也一直遵循著這個原則。老婆如此凶悍，要是一時火起，真的把自己給剁了，那就虧大了。

　　然而他依然不帶侍衛，跑去找自己的老婆說理，且毫無畏懼，這並非他喝酒壯了膽，只是因為在他的那件便服下面，還穿著一件護甲。

　　但如果據此認為戚繼光同志狡詐，還是值得商榷的，面對如此彪勇的老婆，要想求生存求發展，確實是不太容易的。

　　而戚繼光同志的經歷也告訴我們，在娶一個強悍的老婆之前，必須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

　　這就是是倭寇們即將挑戰的對手，不久之後，他們就將感受到戚繼光曾經體會過的那種恐懼。

　　當倭寇到達新河城下的時候，人們極為慌亂，畢竟城中的士兵都已出征，僅剩下普通百姓和婦孺，毫無反抗之力。

　　於是王氏出擊了，關鍵時刻她挺身而出，召集僅有的上百名親兵，命令他們立刻貼出告示，穩定人心，但要守住城池，僅這些人是不夠的，於是她去了軍械庫。

　　軍械庫是存放兵器的地方，要想抵擋倭寇，只有拿出庫中的武器，裝備老百姓，才能堅持到援兵到來。

　　可偏偏那位看守是個死腦筋，說這裡是戚繼光交給他管的，除了戚繼光的命令，他不聽任何人調遣。

　　這位看守同志仗著戚繼光撐腰，十分囂張，堅決不肯打開庫門，可惜，他面前的這個人，卻是唯一的例外。

　　戚夫人都沒用正眼看他，當即大喝一聲：

　　「你算是個什麼東西，快開庫門！等戚繼光回來，讓他只管來找我！」

　　看守打了個哆嗦，他知道這女人惹不起，立刻打開了庫門，並將武器分發到百姓的手中。

　　事情忙完後，王氏回到家中，穿上了自己家傳的盔甲，登上城頭，準備指揮作戰，她將用自己的行動證明，勇氣和英武並不是男人的專屬。

　　但戚夫人雖然凶悍，倒也是個明白人：雖說現在人手不少，但這些百姓只能充充門面，要指望他們打勝仗，那也只能是抓瞎。於是在沉思片刻後，她決定使用一個計謀。

　　當倭寇們滿懷著搶掠的夢想，跑步來到新河城下的時候，他們驚奇地發現，城頭上竟然插滿了旗幟，且殺聲震天，站得水洩不通，時不時還從城內射來弓箭和火槍。

　　這個排場實在是太大了，就如同黑社會談判一樣，重要的是數量而不是質量，管你老頭老太太，還是家庭主婦，只要是個人，都被戚夫人拉著上了城頭，雖說戰鬥力全無，但嚇唬人還是有效的。

　　倭寇們嚇得不行，但這麼遠跑來，就這麼回去也實在不甘心，於是他們在城外紮營，準備多等幾天。

　　他們只等了一天。

　　不是不想等，而是因為第二天，戚繼光的援兵就到了。

　　雖說戚繼光對老婆很有信心，但他也很清楚，光憑了他老婆也是擺不平那一大幫倭寇的，所以他火速派出了援軍。

　　於是苦苦等待著的倭寇們完蛋了，援軍發動了猛攻，戚夫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率親軍由城內殺出，但倭寇的戰鬥力確實厲害，兩頭夾擊之下，仍佔據一戶大院繼續負隅頑抗。戚家軍隨即改變策略，改用火槍攻擊，擊斃敵寇上百人，剩下的實在受不了了，只好分頭逃走。

　　嘉靖四十年（一五六一）四月二十六日，新河戰鬥結束，倭寇死傷二百八十餘人，戚家軍僅陣亡三人。

　　作為一次遭遇戰，新河戰鬥是十分成功的，但奉命率軍前來救援的游擊將軍胡守仁依然感到了一絲不安，因為按照之前的判斷，寧海不過是個陷阱，新河才是聚集倭寇主力的目標。然而經過交鋒，他才發現這群進犯新河的倭寇僅千人而已，如果說敵軍主力不在這裡，那又會在哪裡呢？

　　答案是寧海。

　　進犯台州的倭寇，原先大都是汪直和徐海的手下，跟著這兩個人混得時間長了，基本上都懂得些兵法，所謂兵不厭詐，對他們而言並不是什麼新鮮玩意。

　　所以當大家都認為寧海只是誘餌，新河才是進攻對象時，他們卻改變了策略，只派出部分兵力進犯，而將主力撤回，並隱藏在寧海，等待最佳時機的到來。

　　這一招實在高明，確實瞞過了很多人，但是在那重重迷霧之後，有一個人卻始終洞悉著這一切。

　　作為一名不世出的優秀將領，戚繼光有著很高的軍事天賦，此等伎倆自然不在話下，從寧海交鋒之後，他就意識到這群倭寇並不簡單，所以當新河出現敵軍通報的時候，他並沒有親自帶著主力回擊，只派出了部將胡守仁前去救援，自己則偃旗息鼓，等待著敵人的出現。

　　很快，他的預測得到了驗證。

　　就在他派出援軍的第二天下午，緊急軍情傳來，大股倭寇已經集結準備大舉進犯，而他們的目標是台州。

　　到目前為止，敵軍的動向大體都在戚繼光的掌握之中，但意外依然發生了：由於無法掌握敵人的具體方位，戚繼光駐地離台州還有上百里，而對手已經兵臨城下，留給他的時間只有一個晚上。

　　而更嚴重的問題是，你派人去打仗，自然要管飯，但是為了確保行動迅捷，當初抵達寧海的時候，他的戚家軍只帶了三天乾糧，此時已經是第三天，軍中即將斷糧。

　　所以眼前的問題十分棘手：戰況危急，距離很遠，沒有飯吃。

　　然而戚繼光找到了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法，他下達了命令：全軍奔襲，台州開飯！

　　※※※

　　變陣

　　就在胡守仁結束新河戰鬥，大開酒宴慶祝勝利的那一夜，戚繼光正率軍向台州挺進，敵軍已經抵達台州，拂曉就會發動進攻，而這個夜晚，是他唯一的時間，也是唯一的機會。

　　嘉靖四十年（一五六一）四月二十七日，經過一晚上的奔襲，戚繼光率軍挺進一百一十里，終於在黎明時分抵達台州城，而此時敵軍距離台州還有兩里。

　　時間剛剛好，剛剛好。

　　然而當戚繼光命令部隊繼續前進的時候，意想不到的情況出現了，一向聽話的部下們竟然抗命了。

　　義烏的兄弟們罷工了，你老人家說好晚上跑路，到了台州就能吃飯，現在又出爾反爾，一定要先打仗，雖說我們實誠，你也不能這麼忽悠人吧。

　　事實證明戚繼光是有遠見的，當年他費盡心思一定要挑老實人，為的就是今天。他不慌不忙地站出來，講了一堆民族大義，國家興亡之類的話，竟然把當兵的說得熱淚盈眶，然後他當眾叫出了炊事班，讓他們拿著從城裡取出的糧食，開始準備做飯，並做出了莊嚴的承諾：敵人在前面，飯在這裡，打完仗，就吃飯！

　　於是士兵們頂著微亮的天空繼續前進了，支持他們前進的，是一個極為樸素的念頭：打死倭寇，就能吃飯。

　　在離城兩里的花街，自以為得計的倭寇終於遇上了戚家軍，吃驚之餘，他們驚恐地發現，這群敵人的表情十分凶狠，眼睛冒綠光，似乎恨不得吃了自己（可以理解）。

　　一邊要搶劫，一邊要吃飯，大家都很急，於是二話不說就開打。

　　如之前一樣，戚繼光又擺出了鴛鴦陣，倭寇們則排出一字陣迎戰。所謂一字陣，就是一字排開，實在說不上有多高明，然而意外發生了，戚家軍雖然取得了優勢，砍殺了很多敵人，卻未能如以往一樣，迅速擊潰敵軍。

　　在後方觀戰的戚繼光也很納悶，但片刻之間，他已然找到了原因－－地形。

　　鴛鴦陣是一個威力強大的陣型，但畢竟有十一個人，要發揮作用，需要一定的空間，而花街地形狹窄，根本施展不開，戰局自然陷入僵持，於是戚繼光下達了第二個命令：

　　「變陣！」

　　瞬息之間，鴛鴦陣突然發生了變化，開始了第一次變陣。

　　隊長身後的兩列縱隊各自分開，以五人為單位進行佈陣，狼筅兵邁步上前，與盾牌並列，形成第一道防線，兩名長槍手跟隨其後，短刀手殿後，開始獨立作戰。

　　如果說鴛鴦陣是戚繼光改編自唐順之原創的話，那這個陣型應該算是他的獨立發明創造，主要用於狹窄地區的巷戰，它的名字叫五行陣。

　　畢竟人少好辦事，五個人比十一個人要靈活得多，倭寇們揮舞長刀，面對五行陣，既不能攻，也不能守，只要被狼筅掛住，頃刻之間就會被長矛刺穿，雖然許多人持刀狂呼，死戰不退，但除了身上多幾個窟窿，實在沒有更多的收穫。

　　於是他們決定逃跑，也就在這個時候，戚繼光再次下達了指示。陣型就此開始第二次變化。

　　在命令下達的那一刻，狼筅兵迅速上前，超越所有同伴，站在隊伍的最前面，兩名長槍手緊跟在他的身後，盾牌手和短刀手分別站在長槍手的側方，保護他們的側翼。陣型在狼筅兵的帶領下，開始發動追擊。

　　這是鴛鴦陣的第二種變化，它的名字叫三才陣。主要用於衝鋒進攻，或是敵軍敗退時的追擊。

　　當然對於日本人而言，陣型變不變，實在已經不重要了，五行陣和三才陣都是要人命的，跑路才是最佳選擇。戚家軍追擊殘敵，再次大獲全勝。

　　嘉靖四十年（一五六一）四月二十七日，花街戰鬥結束，倭寇傷亡一千餘人，全軍潰敗，救出被擄百姓五千餘人，戚家軍傷亡合計：三人。

　　在新河之戰與花街之戰後，倭寇大勢已去，戚繼光繼續發動攻擊，並在上鋒嶺和長沙之戰中大量殲滅敵軍，同年五月末，進犯倭寇全線敗退，日本的仁兄們乘興而來，被人追著屁股打了一個月，沒有搶到錢，反而賠了本，只好敗興而歸。

　　這是一次光輝的戰役，是一次以戚繼光的徹底勝利，日本倭寇的徹底失敗而告終的戰役。

　　「臣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直浙兼制軍務胡宗憲上奏，（嘉靖）四十年四五月，倭賊分犯台州水陸諸處，台金嚴參將戚繼光，共擒斬倭首一千四百二十六夷，焚溺死者四千有餘。」

　　自嘉靖四十年（一五六一）四月二十二日至五月二十七日，戚繼光率其所部四千明軍，對陣兩萬敵軍，在無其它軍隊配合的情況下，五戰五勝，共計殲敵五千五百餘人，累計傷亡不足二十人，史稱「台州大捷」。

　　戚繼光終於功成名就了，因為在台州大捷中的優異表現，他升任都指揮使，從此，他開始被人稱為民族英雄，抗倭名將。但在這一切光輝的背後，是另一個戚繼光－－一個善於搞關係，迎合領導，請客送禮，拉幫結黨的人。

　　在無數史書中，戚繼光是英勇無畏的化身，他能謀善斷，所向無敵，這一切都是事實，但他也有著另一面，比如他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先去拜碼頭，請客送禮，大吃大喝一通，然後再認同族找祖宗，大家就算是兄弟了，但是依照他的工資，絕不可能承擔得起這麼高的花銷。所以結論就是：戚繼光是一個既收禮又行賄的人。

　　在少年時代，每天環繞在戚繼光耳邊的，是父親的教誨，教誨他一定要為人清正，不能搞歪門邪道，戚繼光曾堅信並堅持過這些教導，他相信父親是不會錯的。

　　然而從他十八歲到山東上任時起，他就發現自己錯了，雖然他清正廉潔，雖然他剛正不阿，但這一切毫無用處，沒有人理會他，也沒有人幫助他，他的理想和信念或許很高尚，卻根本無法實現。

　　而對他影響最大的一件事，無疑是俞大猷的被迫離去。

　　對俞大猷而言，岑港之戰是一個十分慘痛的教訓，和戚繼光一樣，他也開始了演練新軍，並很快就鍛造出一支極有戰鬥力的軍隊，此即所謂「俞家軍」，而他的陣法也十分奇特，分別叫做三疊陣和奪前蛟陣，這裡就不詳細介紹了，你只要知道這兩個陣型很牛就行了。

　　軍隊有了，陣法也有了，俞大猷準備大幹一場。

　　然而他沒有等到這個機會，因為和之前一樣，他再一次遇到了莫名其妙的事情，而這一次的主角是胡宗憲。

　　嘉靖三十八年（一五五九）四月，胡宗憲接到了這樣一個通報，說有群倭寇在浙江沿海遊蕩，請示如何處理。

　　胡宗憲想了一下，下達了這樣一個命令：

　　「不要管他們，別讓這些人靠岸就行。」

　　兩個月後，他接到消息，都察院監察御史李瑚告了他一狀，罪名是縱敵逃竄，以鄰為壑。

　　這也真是流年不利，胡宗憲沒有想到，那幫倭寇是來幹搶劫的，不去東家就去西家，胡總督不接待，他們就跑到了福建，大搶了一把。

　　福建巡撫氣得鼻子都歪了，暴跳如雷，一定要找胡宗憲算賬，於是便把官司打到了皇帝那裡，要求追究胡宗憲的責任。

　　但胡宗憲畢竟是浪大水深，幾番動作下來平安過了關，事情經過大致如此。

　　但這個故事和俞大猷似乎毫無關係，麻煩又從何而起呢？

　　如果有關係，那這事就不奇怪了，俞大猷這一輩子，奇就奇在莫名其妙上。

　　事情了結後，胡宗憲開始回過味來，福建方面一口咬定是自己放任不管，莫不是自己這裡有人透露了消息，當了內奸吧？

　　於是他開始查找蛛絲馬跡，先查李瑚，福建人，再查自己，福建的，層次高的，能接觸機密的，於是答案終於出現了：俞大猷，浙江總兵，福建晉江人。

　　這真叫命苦不能怨政府，俞大猷同志老老實實幹活，勤勤懇懇做事，就因為是福建人，結果竟然成了奸細。胡總督雷厲風行，他隨即上書，把責任推到了俞大猷的身上。

　　皇帝又一次生氣了，他當即下令，削去俞大猷的官職，把他抓進詔獄。

　　戚繼光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他清楚地記得，當初胡宗憲是多麼器重俞大猷，對他言聽計從，而轉瞬之間，他就把這個他曾無比信任的人，親手送進了監獄，從浙江軍區司令員，到錦衣衛監獄的囚犯，只要短短的幾天。

　　所以他終於意識到，把自己的命運和信念寄託在一個人的身上，是極其不靠譜的，親密戰友胡宗憲也不例外。

　　然而就在他為俞大猷痛惜不已之時，另一個更讓人吃驚的消息傳來：俞大猷竟然出獄了，並調往北方邊界戴罪立功。而根據消息靈通人士透露，能得到如此寬大處理，是嚴嵩收了錢，在皇帝大人面前說了話。

　　戚繼光百思不得其解，官場之中，俞大猷的收入也就是個最低生活保障水平，家裡有幾文錢他很清楚，能養活老婆孩子就不錯了，哪裡有錢去行賄？但如果沒有錢，嚴老貪怎麼會幫他說話呢？

　　於是他開始懷疑，俞大猷和嚴嵩之間有著某種秘密的關係。

　　不久之後，他終於從朝廷內線那裡得到了消息，俞大猷確實沒有送錢給嚴嵩，也絕非嚴嵩的親信，他能夠得到寬大處理，是因為他有著一個好朋友－－陸炳。

　　俞大猷是如何搭上陸炳這條線的，誰也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陸炳不但出面為他說情，還自己拿錢送給嚴嵩，當作是辦事的費用。陸大人的面子嚴嵩自然要給，於是俞大猷就此光榮出獄。

　　這個答案震驚了戚繼光，他沒有想到，平日沉默寡言，老實巴交的俞大猷，竟然有這麼硬的後台，而自己與他交往多年，關係非常好，竟然從未聽他透露過一語。

　　戚繼光感到毛骨悚然，他終於發現自己是如此的脆弱。他明白，自己固然有著捨身保國的偉大理想，但如果沒有靠山，沒有關係，俞大猷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即使是平日關係極好的胡總督，也可能隨時翻臉，讓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而那時，他將孤立無援，也不會有另一個陸炳來救他。

　　於是戚繼光明白了，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要想不負父親的期望，就不能遵照父親的處事方法，他決定改變這一切。

　　此後的戚繼光開始了奔波，兵部有領導下來，他請客，他到兵部去，還是他請客，而酒桌上拜把子拉兄弟更是家常便飯，大家都認為戚繼光夠朋友，夠大方，久而久之，他在兵部扎下了根，上級領導對他也十分重視。

　　但這並不是他的目的，戚繼光知道，要想立於不敗之地，他必須要找到自己的陸炳，找到一個真正的靠山。

　　在戚繼光的尋找名單中，兩個人的名字被最先劃掉，第一個就是嚴嵩，因為他很清楚，胡宗憲是嚴黨分子，如果自己要繞過胡宗憲結交嚴嵩，必定死無葬身之地，更為重要的是，嚴老貪胃口很大，要請他吃飯，先要數數自己荷包裡有多少錢。

　　第二個是徐階，這個人也不能考慮，雖然戚繼光對他有好感，但畢竟在朝廷中，他處於下風，如果投靠此人，就等於與嚴嵩為敵，沒準會比徐大人死得更早。

　　兩位大哥被排除後，戚繼光開始繼續尋找，而種種跡象表明，當時的中央大學校長（國子監祭酒）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將來必定前途遠大，於是他在自己的名單上記下了這個人－－高拱。

　　他的眼光確實精準，然而不久之後，他就發現，這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因為這位高拱雖然官職不高，卻是一個十分孤傲囂張的人，而且此人還有個最大的特點－－不收賄賂。

　　換句話說，這個人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既不要錢，也不要女人，當然，高拱同志絕對不是無慾則剛，他只是將所有的慾望放在了一件事上－－權力，他的最終目的是奪取帝國的最高統治權，而這是戚繼光絕對無法滿足的。

　　但天無絕人之路，就在戚繼光感到前途茫茫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了另一個人，此人是高拱的副手，時任國子監司業，大致相當於中央大學副校長，為人深謀遠慮，極有發展前途，於是戚繼光的名單上又增加了一個名字，也是最後一個名字－－張居正。

　　這就是後來那對黃金搭檔的起始，至於戚繼光如何與張居正交好，實在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戚繼光很會來事，而在某些方面，張居正也不正。

　　戚繼光就這樣穩定了他的地位，事實證明，他是有遠見的，以至於後來胡宗憲完蛋，他依然屹立不倒數十年，這都歸功於他的交際工作。

　　交際是要錢的，而以戚繼光的級別待遇，即使借高利貸也不經用，所以閉著眼睛也能猜到，他有著除工資之外的經濟來源。

　　這就是戚繼光的另一面，似乎很不得體，似乎見不得人，似乎應該譴責，但你應該知道，他鎮守東南之時，「百姓歡悅，倭寇喪膽」，千千萬萬人的生命因他而保全，他離職之時，「領將印三十餘年，家無餘田，惟集書數千卷而已」，他的所有收入，無論正當與否，都用於了交際，而他自己，是清白的。

　　在現實面前，絕不妥協的楊繼盛是偉大的，因為他歷經磨難，堅持了自己的理想：捨身取義，報效國家。但妥協的戚繼光，同樣是偉大的，因為一個同樣崇高的理想。

第三十四章　倭患平息

　　嘉靖三十年（一五五一），戚繼光駐守薊門，那年他二十四歲，作為一個年輕人，他並不安分，除了值班看書外，還喜歡到處亂逛，而事情正是發生在他閒逛的時候。

　　有一天，他外出遠行，路過一座寺廟，看見裡面煙霧繚繞，便下馬進去看熱鬧，發現原來是有人在講長生之道。

　　嘉靖年間，長生之道十分盛行，因為皇帝大人喜歡，老百姓們自然也不甘落後，紛紛效仿，但他們沒有嘉靖同志那樣的煉丹技術和原料，又想趕時髦，所以只能一堆人聚在一起吹吹牛，實在比較無聊。

　　然而正是在這個無聊的聚會上，戚繼光找到了自己的理想。

　　鑒於無法實踐，且吹牛不用上稅，大家開始積極講述自己的長生觀點，比如燒香拜佛，早上跑步，少吃多睡等等，某些熱衷者趁機四處搭話，勸人煉丹修道，戚繼光也成為了他們的發展對象，面對著這片烏煙瘴氣的混亂，戚繼光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點，他站了起來，高聲說道：

　　「於長生之道，我也有所心得，願與諸位共享。」

　　於是現場肅靜下來，一個嘹亮的聲音響徹著整座寺廟：

　　「鞠躬盡瘁，夕死無憾，此即長生之術！」

　　然後他走出寺門，在所有人詫異的眼光中騎馬揚長而去，一切都源自於此，之後他的所有舉動，都是為了實現這個偉大的理想。

　　※※※

　　凱歌

　　在經營仕途的同時，戚繼光一刻也沒有放鬆過對倭寇的打擊，多次全殲敵軍，所謂「遇戚不得活」，實在是倭寇們的一致心聲。也正是由於他太過生猛，除了幾個愣頭青外，老牌倭寇們都不敢去浙江，連經過他的防區，都要繞很遠。

　　但倭寇們也得吃飯，戚繼光斷了他們的活路，他們只好另找地方搶劫，而這個新的開工地點，就是福建。

　　於是從嘉靖四十年（一五六一）起，倭寇們大肆入侵福建，其擴張力和戰鬥力十分驚人，當地明軍不是對手，於是短短一年之間，北到福清，南到漳州，全部陷入敵手。

　　福建巡撫又扛不住了，只能再次向朝廷上書，但這次不是告狀，而是請求胡宗憲支援，拉自己一把。

　　對此，嘉靖十分重視，他直接命令胡宗憲，火速派戚繼光前去馳援。另一場戰役的序幕就此拉開，所有人都看到了它的開始，卻沒人料到它的結局，胡宗憲和戚繼光也不例外。

　　在福建，戚繼光見到了前來迎接他的福建監軍副使汪道昆，面對這位滿頭大汗，急得火燒眉毛的當地官員，戚繼光鎮定地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敵人在哪裡？」

　　而他得到的回答是「到處都是！」

　　看完形勢圖後，戚繼光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麻煩大了。

　　由於當地缺少得力的將領，福建的倭患十分嚴重，幾十個人就敢開搶，而明軍對此束手無策，局勢幾乎完全失控。

　　這個爛攤子實在不好收拾，敵人不但多，而且分散，如果帶著手下四處追，打不死也得累死。

　　雖然形勢極其複雜，但戚繼光相信，解決問題的鑰匙，必定就在這片混亂之中，經過長時間的思索，他終於找到了。

　　倭寇敢於如此囂張，根本原因在於他們沒有畏懼感，以往的經驗告訴他們，可以想搶就搶，想殺就殺，沒人能夠阻止，所以要想改變現狀，就必須找到他們中間最強大的一股勢力，將其徹底消滅，並用懸掛的屍體告訴所有的人，這裡不是搶掠的樂土，而是死亡的墳墓。

　　而戚繼光選中的打擊目標，叫做橫嶼。

　　橫嶼是一個小島，位於福建省寧德東北，島上盤踞著千餘倭寇，人數並不多，但戚繼光之所以選中此處，是因為這裡有著最難打敗，最為頑強的敵人。

　　事實上，島上的倭寇確實不同尋常，其中大部來自日本九州地區，這裡是日本最為貧困的地區，當地居民兇惡野蠻，秉性頑劣，後來製造南京大屠殺的日軍第六師團，就是由九州人組成的野獸集團。

　　他們在此盤踞了三年之久，平日燒殺搶掠，搞得此地附近幾百里荒無人煙，寧德縣城成為一片廢墟，福建巡撫曾調集十幾路大軍圍攻，卻毫無成效，因為他們不但戰鬥力極強，還有著一個十分強大的幫手。

　　其實橫嶼島和陸地的距離很近，最多也就幾里而已，說句寒摻話，帶個救生圈就能游過去，但奇怪的是，以往明軍大規模進剿，總是眼睛看得見，兩腿過不來。

　　之所以會有如此怪事，是因為橫嶼島實在太過奇特，這裡早上退潮，下午漲潮，漲潮的時候，海水十分洶湧，會淹沒原有的陸地，將海島與大陸的距離拉大近幾十里。而退潮的時候，海水帶來的大量泥沙會使道路十分泥濘，根本無法行走。

　　所以現在你應該知道原因了，每天白天落潮，下午晚上漲潮，這就意味著夜襲十分困難，而在光天化日之下橫渡進攻，實在是被人當移動靶練習射擊的絕佳機會，更為麻煩的是，即使你冒著被射成刺蝟的危險往前衝，在你成功上島之前，也很有可能被腳下的爛泥陷住，或是摔個七葷八素。

　　好吧，就算你是神仙，騰雲駕霧地上了島，遇見了敵人正式開打，但有一點你必須要記住，一定要抓緊時間打完收工，並且最好保證打贏。因為到下午，潮水就會再漲起來，而且這玩意不等人，它三點漲潮，你四點還沒有完事，對不住，兄弟你只能在島上過夜了，萬一你運氣不好，上島的人數不多，或者沒有打勝，就要有晚上被人摸黑幹掉的心理準備，因為對方應該不太願意與你和平共度這個夜晚。

　　所以整整三年，前前後後十幾萬軍隊，幾十位將領，對此都束手無策，於是戚繼光來了，而他總是有辦法的。

　　仔細研究了此地特點後，思慮再三，戚繼光終於確定了自己的戰略，但在作戰之前，他還必須做一件事。

　　戚繼光開了一次會，與會者是他屬下的所有將領和士兵。在會議上，他用沉重地聲音告訴了所有人事實的真相：

　　在橫嶼島上盤踞著一群十分凶悍的倭寇，他們可能比以前遇到的任何敵人都難於對付，而且此地潮汐複雜，早上六點開始退潮，下午二點開始漲潮，也就是說，從登陸開始到戰鬥結束，你們只有四個時辰（八個小時）的時間。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寧靜，所有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所以戚繼光直截了當地說出了最後的話：

　　「你們一旦上島，便無退路，如不能勝敵，潮汐再漲時，便是必死之刻，若你們無此決心把握，便不要渡海，我絕不責怪。」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戚繼光聽到了雷鳴般的回答：

　　「不遠千里而來，豈能後退，不殺倭奴，誓不罷兵！」

　　奪回原本屬於自己的領土，為被殺害的同胞復仇，不用猶豫，也無須多說。

　　嘉靖四十一年（一五六二）八月初九凌晨，戚家軍向橫嶼發起進攻。

　　此刻潮水剛剛退去，而天色尚早，倭寇們戒備鬆懈，是最佳的出發時間。

　　但剛走幾步，第一個難題就橫在了面前，由於剛剛退潮，道路十分泥濘，很多地方完全無法行走。但戚繼光早已想好了對策，他讓每個士兵帶上了一件特殊的物品－－稻草。每前進一步，士兵們都撒草鋪路，部隊開始有條不紊地行進著。

　　此時海島上的倭寇已經發現了戚家軍，但他們卻沒有行動，只是冷笑著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幕。因為他們十分清楚，要想登陸上島，靠稻草是遠遠不夠的。

　　果然，更為嚴重的問題出現了，士兵們終於發現，越靠近海島，泥濘就越嚴重，但這並不是問題的關鍵，真正的致命之處，在於體力。

　　曾有歷史學家統計過，明代士兵作戰時，身上的盔甲，外加武器裝備，負重至少在十五公斤以上，而攜帶多種武器的戚家軍只多不少。

　　這是一個十分可怕的數字，連美軍特種海豹突擊隊平日演練時，負重也只有十公斤左右。而戚家軍在跨越淤泥之後，還要蹚過海水，是名副其實的武裝泅渡。

　　事情似乎正如倭寇們的預料，明軍開始體力不支，東倒西歪，照此下去，即使能夠爬到岸上，也根本無力作戰。

　　後方的戚繼光看到了這一切，他十分清楚，如果繼續下去此戰必敗，於是，他讓人拿出了他預先準備的那樣東西。

　　前面的士兵們已苦不堪言，只憑借頑強的意志苦苦支撐，而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一陣響亮的鼓聲。

　　士兵們回過頭來，看到了這樣一幕場景。

　　戚繼光獨自屹立在那裡，奮力地擊打著擂鼓。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辦法，這是他能提供的唯一幫助。

　　於是在這個即將破曉的黎明，孤獨而清越的鼓聲迴盪在天地之間，迴盪在每一個人的心中。

　　片刻沉寂之後，在鼓聲的伴隨下，明軍支撐著疲倦的身體，向前方的小島繼續前進，憑藉著頑強的意志，以及必勝的信念。

　　因為那本就是屬於他們的土地。

　　倭寇們終於慌亂了，他們親眼看見了奇蹟的發生，這支疲憊不堪的軍隊忽然重新奮起，征服了泥沼和海水，一步步向自己走來。

　　被巨大恐懼籠罩的倭寇立刻開始整隊，集中全部兵力在海邊列陣，準備玩一次「擊其半渡」，等待明軍上岸後，趁他們立足未穩，發動攻擊將他們趕下海去。

　　然而他們再次低估了對手的實力，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登岸的明軍並沒有如倭寇所料，直接發起進攻，而是堅守原地，直到剩下的同伴趕到，排出那個特別的陣形後，才開始繼續前進。這時倭寇們才如夢初醒，但為時已晚。自鴛鴦陣成型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失敗就已注定。

　　所以雖然他們來自出產最凶殘野獸的九州，雖然他們負隅頑抗，進攻受挫仍然狂叫著揮刀衝鋒，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在比他們更為勇猛的明軍和威力強大的鴛鴦陣面前，失敗是他們的唯一結局。

　　很快戰鬥就演變成了遊戲，倭寇全線潰敗，而明軍則變為三才陣和五行陣，四處追趕逃竄的倭寇，並將他們置於死地。島上的千餘名倭寇要麼被殺，要麼自殺，要麼淹死或被俘，總之無一倖免。

　　橫嶼之戰就此結束，三個時辰之內，明軍全殲島上倭寇，並解救出被擄婦孺八百餘人，己方傷亡共計十三人。

　　在這場意志的較量中，戚繼光和他的軍隊成為了最後的勝利者，當之無愧。

　　戰鬥勝利了，用盡最後一分氣力的明軍再也支撐不住，紛紛躺倒在地，動彈不得，寂靜籠罩著戰後的橫嶼。

　　戚繼光沉默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他知道，這是勝利的寧靜，是無聲的凱歌。於是一聲高昂的吟唱就此響起：

　　萬人一心兮泰山可撼，

　　惟忠與義兮氣沖斗牛！

　　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

　　干犯軍法兮身不自由。

　　號令明兮賞罰信，

　　赴水火兮敢停留。

　　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

　　殺盡倭奴兮覓個封侯！

　　此即千古傳誦之《凱歌》，青史留轉，餘音不絕。

　　※※※

　　覆滅

　　橫嶼之戰的真正意義在於殺雞給猴看，此戰之後，福建各地倭寇皆聞風喪膽，再也不敢囂張放肆，戚繼光趁勝追擊，先後在杞店、牛田、林墩大破倭寇，先後殲敵五千餘人，形勢一片大好。

　　但這時麻煩來了，雖然胡宗憲總領東南，但福建並不是他的屬地，戚繼光只是被暫借而已，時候一到還要回去報到。有這麼好的外援，福建巡撫自然捨不得放走，而且此時正是打擊倭寇的最好時機，如果撤回浙江，必將前功盡棄。

　　於是戚繼光決定向胡宗憲上書，要求延長租借期，他信誓旦旦地對福建監軍汪道昆表示，胡宗憲是一個通情達理，顧全大局的人，如無意外，事情絕無問題。

　　但意外偏偏發生了，因為他的這封上書，胡宗憲根本就沒有看到。嘉靖四十一年（一五六二）十一月，胡宗憲被削去官職，逮捕入京。

　　權傾天下的胡宗憲之所以落得這個結果，起因還是告狀。不久之前，南京戶科給事中陸鳳儀彈劾他十大罪狀，包括投靠嚴嵩、貪污腐化、謊報軍功以及個人生活作風問題等等。

　　一直以來，告胡宗憲的人總是絡繹不絕，這並不奇怪，任誰坐在他那個位置上，都得被人告死。但在過去的幾年中，卻從未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因為胡宗憲聰明機靈，且皇帝庇佑、會搞關係，所以總是平安無事，涉險過關。

　　但所謂樹大招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總被人吊起來當靶子輪番攻打，皮肉再厚實，也是抵擋不住的，慢慢地皇帝也不待見他了，加上陸鳳儀所說的那些也並非虛構，這位仁兄確實投靠奸黨，好大喜功，身邊女人眾多，生活作風上很成問題。

　　於是日積月累，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落了下來，皇帝徹底失去了對他的信任，他被革職查問，關入監獄，而這一次，別說白鹿，就算白老虎、白豹子一起出來，也回天無力了。

　　嘉靖同志還比較厚道，念在胡宗憲確實做了很多工作，且送過白化鹿的情分上，免職後就放他回家了。

　　但這位仁兄當年為了急於立功，幹過的缺德事實在太多，兩年之後，他又被人揭發，說他曾假擬聖旨，攤上這麼個罪名就算神仙也跑不掉了。

　　胡宗憲回到了闊別兩年的監獄，等待問罪，但嘉靖同志為人實在不錯，依然沒有殺他的打算，只是將其關押待審。

　　然而一向堅強的胡宗憲再也承受不住了，他費盡了心思，用盡了氣力，不惜投靠奸黨，不惜聲名狼藉，奉承逢迎，溜鬚拍馬，無所不用其極，他背棄了盟約，殺死了徐海，除掉了汪直，送出白鹿，屢報祥瑞，只為了實現自己的志向，為了拯救萬民，平息倭亂。

　　但現在他卻落得了這樣一個結局，腐臭的牢房，破爛的囚服，還有遙遙無期的羈押，坐鎮東南的風光一去不返，即使將來出獄，等待他的也只是眾人的唾棄和鄙視。

　　驕傲的胡宗憲是無法忍受這些的，他寧可捨棄生命，也不願犧牲尊嚴。不久之後的一個深夜，五十四歲的胡宗憲選擇了自殺，在牢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臨死前，他寫下了人生最後時刻的忿怒與不平：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雲。

　　從徽州到大同，再從大同到浙江，從一個小小的御史，到東南數省的總督，再到階下囚，胡宗憲把他的畢生精力都奉獻給了他的理想，卻有了這樣的下場。我相信，在他死前的那一刻，是絕望而又不甘的吧。

　　所以在這裡，我誠實地寫下了關於他的一切，他的貪狡背盟，他的陰謀機巧，他的堅韌無畏，他的盡忠報國，以及他所有的好與壞，是與非。

　　我相信，歷史終將給予他一個公正的評價。

　　胡宗憲完了，但他的志向並未半途而廢，戚繼光成功地避開了所有糾葛，繼續著自己的抗倭戰爭，不久之後，他和官復原職的俞大猷一起進軍福建，歷經興化、仙遊之戰，清除了福建的倭寇。此後的五年中，他又窮追猛打，至隆慶元年（一五六七），為禍中國數十年的倭患終於被平息。

第三十五章　徐渭傳奇

　　自嘉靖三十三年（一五五四）起，在胡宗憲的統領下，經過戚繼光、俞大猷等人的不懈努力，歷時十二年的長期戰鬥，日本強盜們終於被趕出了中國。

　　這場歷時極長，影響極大的抗倭之戰，雖然過程極其驚心動魄，卻並沒有什麼太大規模的戰役，幾十萬人對砍的大場面也從未出現過，但我依然詳盡地記錄下了它的過程。

　　因為在這次禍亂中，有名的胡宗憲、戚繼光、俞大猷，以及千千萬萬無名的老百姓，都用他們的行動，對侵略者發出了一個響亮的聲音：

　　這裡是我們生長的地方，我們將守衛在這裡，永不屈服，絕不退讓。膽敢進犯這片土地的人，必將付出最為沉重的代價。

　　而這齣好戲的幾個主角，也有著各自不同的結局。

　　平定福建後，俞大猷去了兩廣地區，就任廣西軍區司令員，在那裡他成功討伐叛亂，並獲得了他一生中的最高職務－－右都督（一品）。

　　但他沒有想到，自己這輩子還真是有始有終，到了這個份上，莫名其妙的事情竟然還沒完，他明明為官清廉，家裡窮得不行，竟然被人告黑狀，說他貪污腐化，只得回家休養。不久後再次出任福建總兵，沒曾想幾年後因為部下犯錯被降職，之後又陞官，萬曆八年（一五八○）去世，年七十七，追封左都督。

　　折騰了一輩子的俞大俠終於不用再折騰了，雖然他一輩子都很莫名其妙，但他的豐功偉績將永世流傳。

　　戚繼光去了薊門，十七年後，當年那個巡邏的小軍官又回到了這裡，但他的稱呼已經改成了戚總兵。在這裡，他將得到盟友張居正的全力支持，並發揮出自己的最大能量，關於他的故事還很長。

　　現在還剩下最後一位主角，而他的結局最為奇特，也最為悲慘。

　　在胡宗憲被抓走的時候，徐渭一句話也沒說，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事情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現在他要擔心的，是他自己。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的道理他十分清楚，作為胡宗憲的幕僚，他自然也難逃關係，但更讓他痛苦的是自己夢想的徹底破滅。

　　徐渭是有夢想的，他雖然詩詞書畫樣樣精通，卻並不想做一個文學家或藝術家，他希望獲得功名，成就一番事業，這才是他真正的抱負。

　　當他成為胡宗憲的左右手，指揮若定，運籌帷幄的時候，他曾一度以為自己的前程將會無比光明，然而轉瞬之間，命運卻再次將他拋入了深淵。

　　希望已經落空，加上時有傳聞，說要把他抓去跟胡宗憲做伴，徐渭的精神徹底崩潰了，他試圖自殺，具體方法如下：

　　方法一、用斧頭砍自己的頭。

　　方法二、用釘子釘入自己的腦袋。

　　方法三、用錘子錘自己的肚子。

　　要說奇人就是奇人，自殺也用這麼奇怪的招數，但更奇怪的是，雖歷經不懈的努力，他竟然還是沒有死成，雖然他鮮血滿面，長釘入腦，內臟出血，偏偏就是沒死，創造了醫學界的奇蹟。

　　所以也有人猜測，他不過是為了避禍裝瘋自殘而已，但如果裝瘋，他的本錢似乎也下得太大了。但總而言之，他吃了很多苦，卻還是進了監獄，不過不是被胡宗憲牽連，而是因為殺人。

　　由於在自殺（或是裝瘋）中太過賣力，他一時錯手，殺掉了自己的妻子，悔恨之餘，被當地政府逮捕法辦，看在他名氣大，加上又是誤殺，沒有處決他，只是關進了牢房。

　　這一關就是七年，後來他的同鄉聽說此事，設法營救，終於讓他走出了監獄。

　　此時已是隆慶年間，天下已然大變，物是人非。五十多歲歷盡滄桑的徐渭看上去，似乎比七十歲的老頭還要蒼老，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外表落魄不堪的人，竟然就是當年志得意滿、意氣風發的東南第一軍師。

　　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前程，連希望也已失去。

　　於是孑然一身的徐渭開始流浪，他遊歷全國，福建、直隸、山西，然後是薊州，在那裡，他再次見到了戚繼光。

　　徐渭平生為人孤傲，自負奇才，經常蔑視他人，卻唯獨對戚繼光禮遇有加，因為在他看來，此人極其生猛，其才不下於己，所以引為知交。

　　見到這位久別的戰友，戚繼光十分激動，他安排了酒宴，招待老朋友，在酒桌上，兩人把酒言歡，談及徐渭將來的去向時，戚繼光表示，希望他能留下來，在自己的軍中效力。

　　徐渭卻只是笑而不答，戚繼光是個機靈人，也就不再提起，徐渭並沒有變，雖然落魄，雖然流浪，卻依然是那個心高氣傲的徐渭。

　　於是他們說起了另一件事。

　　話題又回到了當年的平倭事略，精研兵法的徐渭開始暢談天下名將，在他看來，自嘉靖以來武將堪稱傑出者惟三人而已：戚繼光、俞大猷，以及譚綸（時任薊遼總督），其餘的皆是泛泛之輩，不值一提。

　　這裡提一下譚綸，此人雖後來的名氣不如戚繼光，當時卻是戚繼光的上級，他文官出身，喜好軍事，從軍三十餘年，極有謀略且對敵作戰勇猛，每次打仗都要親自上陣，據統計被他親手殺死的敵人就多達上百人，可謂是殺人如麻，名將之譽實至名歸。

　　戚繼光同意徐渭的說法，卻也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你說得沒錯，只是在我看來，還有一個。」

　　第二天，拜別了戚繼光，懷著好奇心的徐渭出發前往遼東，他要親眼見一見那個連戚繼光也推崇備至的第四個人－－李成梁。

　　在遼東，徐渭聽到了這樣一個消息，時任遼東副總兵的李成梁家要請先生，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前去應聘。

　　當看到眼前的這個落魄的半老頭子時，李成梁差點準備讓人給他盛點飯，讓他趕緊走人。出於禮貌，他還是極有耐心地詢問此人有何專長，能教些什麼。

　　「兵法。」

　　當這個答案傳到眾人的耳朵裡時，在場的所有人幾乎同時哄堂大笑，李成梁也禁不住笑出了聲。自己就是武將，還要你這個糟老頭來教兵法？

　　然而堂下的這個人卻絲毫不亂，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嘲笑他的人。

　　李成梁卻不笑了，因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不久之前，薊州總兵戚繼光曾派人快馬前來報信，描述過一個類似的人。

　　他改變了態度，小心翼翼地問道：

　　「閣下是從孟諸（戚繼光號孟諸）那裡來的嗎？」

　　徐渭微微點了點頭。

　　於是李成梁嚴辭喝斥了那些無禮的部下，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閣下可是姓徐？」

　　在得到再次肯定後，他立刻迎下堂來，恭敬地向這位老先生行禮，旁邊的人驚訝至極，都瞪大了眼睛，但李成梁卻清楚地知道，當他還是一個落魄秀才的時候，這個人已經籌謀東南，名震天下。

　　他把自己的長子李如松和次子李如柏叫到身邊，當面交付給了徐渭，並叮囑他們要用心向學，虛心討教。

　　徐渭並沒有辜負李成梁的期望，在此後的日子裡，他將自己的文賦才學，以及在那段抗倭歲月中所領悟的一切悉數教給了這兩個少年。

　　畢竟徐渭的這套理論和之前的先生教授的完全不同，特別是他所傳的抗倭兵法，似乎並不適於對付那些平日縱橫馳騁於平原之上的蒙古騎兵。李如松產生了疑問：

　　「學這些有用嗎？」

　　徐渭看著眼前的這個孩子，十分嚴肅地點了點頭。

　　於是在一個又一個的夜晚，李如松專心致志地學習、鑽研著徐先生教給他的一切，他相信終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不久之後，徐渭提出了辭職，雖然李成梁百般挽留，他卻依然離開了這裡，或許在他看來，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

　　※※※

　　二十多年後朝鮮平壤

　　被追得只剩半條命的朝鮮國王李昖終於回到了他的王宮，而在此之前不久，這裡還曾是侵朝日軍將領小西行長和加籐清正的指揮部，但現在，他將在這裡召開盛大的宴會，歡迎那個趕走日軍，將他接回王宮的人。

　　薊遼提督李如松如約前來了，作為援朝軍指揮官，他率軍自入朝以來，連戰連捷，多次擊敗日軍小西行長部，殲滅上萬敵軍，接連收復平壤、開城、平安、江源等地，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朝鮮戰場危局。

　　李昖十分崇敬李如松，對他的用兵之法也佩服得五體投地，畢竟要沒有這位仁兄，估計他還不知在哪個山溝裡蹲著，但在他的心中，也有著一個懸而未決的疑問，於是借此機會，他請教了李如松：

　　「貴軍如此善戰，那為何之前祖承訓將軍會失敗呢？」

　　李昖所說的祖承訓，是先期入朝的明軍將領，但他作戰不利，沒多久就全線敗退回國，與後來的李如松形成了強烈反差。

　　李如松笑了笑，吩咐手下拿出了一本書，展示在李昖面前：

　　「制倭之策，皆在此書之中也。」

　　這本書的名字叫做《紀效新書》，作者戚繼光。

　　李昖大喜，看過了封面後，準備從李如松的手中接過此書，繼續看內容，然而李如松面上保持著微笑，手卻緊握此書，緩緩地收了回來。

　　這是一個很明確的表示－－這本書不能給你看。

　　李昖沒有勉強，卻牢牢地記住了此書的名字，後來命人到中國大量購買，《紀效新書》就此傳入朝鮮以及日本。

　　雖然李如松拿出了硬通貨，但李昖仍有所懷疑，他接著詢問李如松，難道他打勝仗就只憑這一本書不成？

　　李如松收斂了笑容，他莊重地告訴這位國王，此書是名將戚繼光所寫，書中總結了其當年與倭寇作戰十餘年之經驗，專剋日軍，雖看似不起眼，卻極難領會，要妥善運用，未經長期實踐，斷不可為。

　　而自己能熟悉其中兵法，卻非此書所賜，因為該書尚未出版之前，他就早已通曉了其中的奧妙。

　　於是李昖好奇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此書未成之時，你又怎能熟知書中兵法呢？

　　「很久以前，我的老師曾教授於我。」

　　李如松向著南方昂起了頭，他知道，在四十多年前，作為自己的先輩，他的老師曾在那裡與戚繼光一同戰鬥，驅除倭寇，保家衛國。

　　此時是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正月。

　　但李如松不知道的是，幾乎與此同時，那個曾經教過他的老先生，正躺在一所破屋之中，他已經賣光了所有的字畫，貧病交加，且無人理會。不久之後，他帶著滿腔的悲憤靜悄悄地離開了人世，年七十三。

　　徐渭傳奇的一生就此劃上了句號，在殘酷的命運面前，他已經頑強地堅持了太久。他的所有一切，都將被載入史冊，因為絕頂的才學機智，和那些不朽的功勳。

第三十六章　痛苦的旁觀者

　　無論胡宗憲和徐渭結局如何，他們總算有過輝煌光明的時刻，然而對於徐階而言，從頭至尾，他的生活都籠罩重重黑霧，楊繼盛死了，唐順之走了，眾叛親離的場景再一次出現，手下紛紛另尋出路，沒有人願意依附於他，因為沒有人願意和嚴嵩作對。

　　而最讓他感到痛苦的，無疑是王世貞事件。

　　王世貞被列入了嚴嵩的黑名單，其實這位才子並沒有得罪過嚴首輔，所有的一切，只是因為在楊繼盛死後，他幫助這位窮困的同學收了屍，並且還號啕大哭一場。

　　不過是幫人收了屍，不過是痛哭了一場，難道連這點權力都沒有嗎？

　　對於嚴嵩而言，答案是肯定的，反抗者要整，同情反抗者也要整，他把自己的矛頭對準了王世貞。

　　但王世貞是聰明的，他十分小心，沒有留給嚴嵩任何把柄，但嚴首輔終究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他的父親。

　　說來也巧，恰在此時，王世貞的父親王舒工作上出了問題，被革職查問，本來這是個可大可小的事，但由於兒子的問題，嚴嵩橫插一槓，竟然問成了死罪。

　　王世貞慌了，他捨棄了所有的尊嚴和立場，即刻離職趕往京城，直奔嚴嵩的家，因為他知道，所有的一切掌握在這個人的手中，包括父親的生死。

　　這招單刀直入也有些年頭了，陸炳用過，嚴嵩也用過，現在是王世貞，不過可惜的是，這次他的工作對象不是夏言，而是嚴嵩。

　　王世貞跪在嚴嵩的門口，日夜不息，不停地磕頭求饒，不停地痛哭流涕，嚴嵩似乎也被感動了，親自接見了他，當場表示此事不用擔心，有我嚴嵩在，你爹自然沒事。

　　王世貞相信了他的話，但過了一段時間，不但沒見父親出獄，刑部的同事還透風給他，說嚴嵩曾數次催促，讓他們趕緊結案，殺掉王舒了事。

　　王世貞驚呆了，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思前想後，他決定用最後一個方法，一個許多人死也不肯用的方法。

　　第二天，在朝臣們上朝的便道上，王世貞和他的弟弟跪拜不起，面對前去上朝的文武百官，不住地磕頭，直到血流滿面，希望他們能夠幫忙說句好話，放了自己的父親。

　　然而沒有人理會他們。

　　於是王世貞做出了為無數讀書人痛心疾首的舉動，他跪在地上，自己搧自己的耳光，一邊搧一邊哭，搧到臉部紅腫，口中還不住呼喊，希望有人發發善心，幫忙救父。

　　依然沒有人理會他們。

　　所有的人都看見了這悲慘的一幕，但所有的人都沒有出聲，因為像楊繼盛那樣的人畢竟是少數。

　　於是一個月後，王舒被殺掉了，王世貞悲痛欲絕，卻無計可施。

　　嚴嵩再次獲得了勝利，然而他沒有想到，這其實是他繼楊繼盛之後，幹的第二件蠢事。因為王世貞，是個絕對不能得罪的人。

　　要知道，這位王兄雖然不是什麼大官，卻是大才子，他是文壇領袖，社會影響力極大，據說無論任何人，只要得到他的稱讚，就會聲名鵲起，任何字畫古董，只要他說好，大家就認定是真好。用今天的話說，他是個有話語權的人，於是嚴嵩有大麻煩了。

　　能夠捧起人，自然也能踩倒人，此後的幾十年中，除了個人文學創作外，他的主要工作都放在了罵嚴嵩上，他曾寫就一書，名《首輔傳》，篇中大罵嚴嵩，由於他多才多藝，是文壇三棲明星，除了寫書外，他還善於寫詩，寫戲。這裡面當然也少不了惡搞嚴嵩，比如那出著名的《鳳鳴記》，被後人傳唱幾百年，經久不衰，而嚴嵩就此與曹操並列，光榮地成為了白臉奸臣的代表人物。

　　由於他對嚴嵩恨之入骨，在他的書中，有一些歪曲事實的情況，但在我看來，與他曾失去的一切和他遭受的痛苦相比，這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這些不過是身後罵名而已，對於當時活蹦亂跳的嚴嵩而言，並沒有任何影響，他依然照吃照睡，骨骼好身體棒。

　　真正被震驚的人是徐階，他沒有想到，嚴嵩竟然狠毒到了這個份上，竟然如此折磨一個同情者，作為一個老牌政治流氓，可謂是實至名歸。

　　作為流氓的升級版本，政治流氓是十分特別的，而他們之間最大的不同在於，流氓混黑社會，砍死人後，要受處罰進監獄，而政治流氓混朝廷，整死人後，會接著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徐階很清楚這一點，而他更清楚的是，要對付這個可怕的人，現在還遠不是時候，所以從自打耳光的王世貞面前走過時，他沒有停留，更沒有挺身而出，因為他知道，在這股強大的勢力面前，哀求或是憤怒，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積聚力量，等待時機，我相信自己終將獲得最後的勝利。

　　而不久之後的一件事情，更讓徐階確信，他選擇了唯一正確的戰略。

　　在這些年中，徐階不斷地陞官，不斷地受到封賞，以至於他曾一度以為，自己已經獲得了嘉靖的全部信任，然而有一天，這個美麗的夢想被無情地打破了。

　　那一天，徐階和嚴嵩一同進西苑向皇帝報告政務，完事後，徐階準備掉頭走人，卻驚奇地發現嚴嵩並不動窩，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他開始放緩了腳步。

　　於是接下來他看見了這樣一幕，嘉靖拿出了五色芝（煉藥原料），交給了嚴嵩，卻並沒有說話，嚴嵩也只是順手收下，然後得意地看了徐階一眼，揚長而去。

　　面對眼前的一切，徐階尷尬到了極點，他開始覺得，在這兩個人面前，他不過是個外人而已。

　　還是皇帝大人機靈，打破了這片難堪的沉默：

　　「你任職吏部尚書，應該關心政務，就不要做煉丹這類事情了。」

　　嘉靖是笑著說完這句話的，然而徐階卻在那笑容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自從夏言死後，徐階小心翼翼，畏首畏尾，吃苦受累，奉承巴結，只是為了在這座政治金字塔中不斷進步，不斷攀升，直到那最高的頂點，獲得皇帝的信任，以實現自己的抱負，除掉那個他恨之入骨的人。

　　經過多年的努力，他來到了這個位置，距離最終的目標嚴嵩只有一步之遙，然而在這一刻，他才意識到，這一步幾乎是無法跨越的。

　　自嘉靖二十一年嚴嵩入閣以來，他已經在皇帝身邊度過了近二十個年頭，嘉靖已經習慣了嚴嵩，習慣了他的言談舉止，習慣了他的小心伺候，他們已不僅僅是君臣，還是某種意義上的朋友。

　　而他們之間那一幕默契的情景，也告訴了徐階，或許皇帝願意提升他，或許皇帝願意讓他辦事，但皇帝並不真正信任他，在這位天子的心中，自己不過是個辦事員，絕對無法與嚴嵩相比。

　　這就是事實的真相，這就是嚴嵩強大力量的源泉，徐階幾乎絕望了，但他已沒有回頭路，於是他再次彎曲了膝蓋，向皇帝跪拜行禮：

　　「臣願為皇上煉藥，望皇上恩准！」

　　原則不重要，尊嚴也不重要，無論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還是如來佛祖、基督耶穌，只要你信，我就不再反對，因為我要生存下去，要堅持到最後的那一刻。

　　我會繼續忍耐，直到在將來的那一天，用繩索親手套住那個罪大惡極者的脖子，讓他血債血償為止！

　　於是在之後的日子裡，徐階幹了這樣幾件事情，首先他把自己的孫女許配給嚴嵩的孫子－－做妾。其次，在內閣事務中，他不再理會具體事件，一切惟嚴嵩馬首是瞻，嚴嵩不到，他絕不拍板。最後他還捨棄了自己的上海戶口，借躲避倭寇之名，把戶籍轉到了江西，就此成了嚴嵩的老鄉。

　　嚴嵩絕不是一個容易相信他人的人，特別是徐階這種有前科的傢伙，但這幾招實在太狠，加上經過幾年的觀察，他發現徐階確實沒有任何異動。

　　於是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開始放鬆警惕。

　　對於這樣一個極其聽話，服服貼貼的下屬，似乎也沒有必要過於為難，所以嚴嵩改變了對徐階的態度，不再提心吊膽，對他日夜戒備，雖說他仍然不放心這個老冤家，但至少就目前而言，徐次輔已不再是他的敵人。

　　敵人已經不是了，卻變成了僕人。

　　在當時的內閣中，所有的事情都是嚴嵩說了算，即使有人找到徐階，他也從不自己拿主意，每次都說要請示上級，根據明代規定，內閣學士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等級之分，到底誰說了算，還是要看個人。所以當年張璁雖只是閣員，卻比首輔還威風。

　　而現在徐階已經是從一品吏部尚書兼內閣次輔，遇到事情居然連個屁都不放，慢慢地，他開始被人們所鄙視，譏笑他毫無作為，膽小如鼠。

　　於是不久之後，都察院御史鄒應龍找上了門。

　　他滿臉怒容，一見徐階，就亮開嗓門大聲說道：

　　「尚書大人每日坐在家中，想必不知外面如何議論閣下吧！」

　　鄒應龍，字雲卿，嘉靖三十五年（一五五六）進士，時任都察院監察御史，在不久的將來，他將成為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作為一個新晉官員，他之所以能夠得到老牌政治家徐階的信任，並成為他的嫡系，除了他為人正直，厭惡嚴嵩外，更重要的原因在於，他是王學的忠實門徒。

　　既然是同門中人，自然是無話不說，他極為憤怒地告訴次輔大人，外面的許多大臣都在譏諷他膽小怕事，惟命是從，不過只是嚴嵩的一個小妾而已！

　　在當年，這句話大概是罵人用語中最為狠毒的，昔日諸葛亮激司馬懿出戰，用的無非也就是這一招。

　　按照鄒應龍的想法，聽到此話的徐階應該勃然大怒，跳起來才對，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個依舊面帶微笑，神態自若的人。

　　於是他再次憤怒了：

　　「大人如此置若罔聞，難道你已不記得楊繼盛了嗎？！」

　　當這句質問脫口而出之時，鄒應龍驚恐地發現，那個微笑著的好好先生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露殺氣的人。

　　「我沒有忘，」徐階用一種極為冷酷的語氣回復了他的訓斥，「一刻也沒有忘記過。」

　　等待只因值得，隱忍只為爆發，要堅信，屬於我們的機會終會到來。

第三十七章　徐階的勝算

　　徐階就這樣在屈辱和嘲諷中繼續膽小怕事，繼續惟命是從，繼續等待著，在沉默中積蓄力量，直到有一天，他做出了一個判斷。

　　嘉靖三十七年（一五五八）三月，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給事中吳時來、刑部主事董傳策、張翀紛紛上書，彈劾嚴嵩奸貪誤國，在明代，彈劾是家常便飯，似乎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問題在於，事情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首先這三個人是在同一天上書，如果說沒有預謀，很難讓人相信，而自楊繼盛死後，彈劾嚴嵩者大都沒有什麼好下場，敢觸這個霉頭的人也越來越少，這三位仁兄突然如此大膽，如果不是受了刺激，自然是受了指使。

　　至於何人指使，只要查查他們的檔案，就能找到答案：董傳策是徐階的同鄉，吳時來、張翀都是徐階的門生。到底是誰搞的鬼，白癡都能知道。

　　嚴嵩感覺自己上當了，他意識到這是徐階精心佈置的一次打擊，但他不愧是政壇絕頂高手，立刻想出了對策，一面向皇帝上書，請求退休，而暗地裡卻密奏，表示其背後必定有人暗中指使。

　　這是一次經過精心謀劃的應對，因為嚴嵩十分清楚，這位皇帝啥都不怕，就怕陰謀結黨，一定會命令追查。

　　果然嘉靖很快下令，把三人關進了監獄，嚴刑拷問，一定要他們說出主謀，但這三位兄台敢於彈劾嚴嵩，自然是有備而來，被錦衣衛往死裡打，卻打死也不說。案件查不下去，只好認定他們是心有靈犀，自覺行動，全部都發配充軍去了。

　　對於這個結果，嚴嵩雖不是太滿意，但也就湊合了，在他看來，自己成功地擊退了徐階的進攻，獲得了勝利。

　　然而嚴嵩卻忽略了一個問題：以徐階的智商，應該知道這種彈劾不會有結果，為什麼還要做這種無謂的事呢？

　　所以答案是：他錯了。

　　真正的勝利者並不是他，而是徐階，因為這不是一次進攻，而是試探，徐階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

　　在不久之前，他找來了吳時來、董傳策和張翀，安排他們上書彈劾，並向他們事先說明，這是一次必定失敗的彈劾，而他們可能面對免職、充軍，甚至殺頭的後果。

　　三個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因為一個完全相同的信念和目標。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彈劾無效，他們被發配邊疆，然而這只是嚴嵩所看到的那一面，此事的另外一個結果，他卻並不知道。

　　嘉靖已經不耐煩了，雖說他並不會因為彈劾而處罰嚴嵩，但長年累月，他都要為這位仁兄擦屁股，處理罵他的公文，正如一些史書所記載的那樣：「上雖慰留之，然自是亦稍厭嵩矣。」

　　而且嚴嵩還忽視了這樣一個細節：以嘉靖的聰明，就算沒有證據，自然也知道這次彈劾是徐階所指使的，雖做了個樣子，把三個人逮捕入獄，最終卻還是從寬處理，發配了事。如果他要處理徐階，隨便找個由頭就是了，根本不用什麼證據。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它意味著徐階在皇帝心目中地位的提高，它意味著當徐階和嚴嵩發生矛盾時，皇帝的庇護將不再只屬於某一個人。

　　老奸巨滑的嚴嵩只看到了對他有利的那部分，而徐階卻明白了所有的一切，他清楚地知道，決勝的時機雖然還沒有到來，卻已不再遙遠。

　　話雖如此，畢竟還是惹了大事，徐階隨即請了大假，躲在家裡閉門謝客，繼續當莊子的兒子－－莊（裝）孫子，人也不見，事情也不管。

　　徐階再次開始了等待，因為時機總是在等待中出現的，兩年之後，當那個人的死訊傳來時，他開始重新振作起來，因為直覺告訴他，機會已經來到了門口。

　　陸炳死了，嘉靖三十九年（一五六○）十一月，這位聰明絕頂、精於權謀的特務離開了人世。終其一生，我們大概可以給他這樣一個評價－－懦弱。

　　出生於名門望族，自幼苦讀聖賢之言，他知道嚴嵩是壞人，知道他做了很多壞事，但他依然與壞人合作，依然同流合污。他掩護過沈煉，保護過裕王，幫助過俞大猷，所謂「多所保全，折節士大夫，未嘗構陷一人」，所謂「周旋善類，亦無所吝」，絕不是能夠隨意得到的評價。

　　然而他依然是懦弱的，在黑暗的面前，他不敢決裂，也不敢奮起反抗，而最讓他感覺到自己軟弱無力的，大概就是李默之死了。

　　李默，是陸炳的老師，當年他主持武會試時，對陸炳十分欣賞，並特意提拔，兩人就此成為了師徒，建立了十分深厚的情誼。

　　李默是一個正直的人，此外還有點固執，所以在擔任吏部尚書的時候，他和嚴嵩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無論別人如何懼怕嚴嵩，他卻始終不買這位首輔大人的帳。於是當他主持會試，並親自出題的時候，嚴嵩找到了一個將其置於死地的破綻。

　　在那次會試中，李默出了一道這樣的題目：「漢武、唐憲以英睿興盛業，晚節用匪人而敗」，這看上去應該算是一道普通的歷史議論題，並沒有什麼問題。

　　然而幾千年的歷史告訴我們，一件事、一個人有沒有問題，關鍵在於誰來看以及怎麼看，如果在不恰當的時間得罪了不恰當的人，自然就是玩你沒商量了。

　　嚴嵩隨即使出了聯想大挪移神功，揭發李默之所以出這個題目，是想影射當今皇帝，雖然這似乎是兩件根本不沾邊的事，但經過嚴大人的不懈努力和蠱惑，李默終於被皇帝關進了監獄，之後又不明不白地死在監獄裡，其手段真可謂是陰險到了極點。

　　然而面對這一切，陸炳卻並沒有出聲，他眼睜睜地看著老師被關入牢房，被殘忍地整死，也不敢站出來，不敢去反抗嚴嵩。

　　所以雖然他懂得是非、心存善念，雖然他威風八面、位高權重，被授予太保（正一品）兼少傅（從一品），是明代三公兼三孤銜的唯一獲得者。（太師、太傅、太保合稱三公，少師、少傅、少保合稱三孤，整個明代除陸炳外，無人兼得）

　　但他依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對於徐階而言，這個人的死實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因為陸炳雖然為人尚可，卻是嚴嵩的重要盟友，此人十分精明，如若要解決嚴嵩，必然要過他這一關。正如嚴世蕃所說，三人中若得其二，天下必無敵手。

　　現在陸炳已經死了，徐階少了一個強大的對手，然而他仍然無法得到任何幫助，楊博還活著，他也還是極其討厭嚴嵩，但這位仁兄卻不願意也沒法摻和進來，因為他有一個獨特的興趣愛好－－打仗。

　　張居正後來曾經說過，他最景仰的人之一就是楊博，這位仁兄之所以名聲在外，是因為他文武兼備，智勇雙全，不但擔任過國防部長（兵部尚書），以後還幹過人事部長（吏部尚書），如此跨專業發展，可謂是複合型人才。

　　而他最牛的一次表現，是在與蒙古軍隊對壘的戰場上。

　　嘉靖三十三年（一五五四），韃靼發動十餘萬大軍進犯薊州，消息傳來邊軍非常恐懼，以為要完蛋了。楊博卻十分鎮定，每天都捲著鋪蓋在古北口城牆上打地鋪，呼呼大睡，睡醒了卻也不下去，就在城牆上待著督戰，他不下去，別人也不敢下去，一天到晚都屯在這裡，這就可憐了蒙古人，連續打了四天四夜，連牆根都沒摸著，只好全部撤走。

　　戰後不久，嘉靖為表彰他的功勳，升他為正部級都察院右都御史，兼任兵部尚書，此後他又擔任了宣大總督。這麼一位牛人，之所以沒有進入朝廷，天天在邊界喝風，除了他本人熱愛戰爭，對政治不感冒之外，也要拜嚴嵩同志所賜。

　　由於嚴世蕃的提醒，嚴嵩對此人戒備萬分，每次嘉靖想起楊博，準備召他回來的時候，嚴大叔不是說他身體不好，就是說邊界太忙，他走不開。就這樣，楊博在祖國邊疆站了十幾年崗，就算想幫徐階的忙也沒轍。

　　而高拱更是老奸巨滑，他即不爭，也不靠，每天就等著參加嘉靖同志的追悼會，然後一夜之間奴隸翻身作主人。

　　但低調的他，卻還是引起了嚴世蕃的注意，此人雖說人品極壞，眼光卻著實極準，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逐漸發現了高拱的才能和企圖，於是他找上了門，並且開門見山：

　　「我聽說裕王殿下對家父（嚴嵩）一直有所不滿，不知是否屬實？」

　　這是一句要人命的話，而面對著嚴世蕃的質問，高拱顯現出了超凡的反應能力，他鎮定地回答：

　　「這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嚴首輔是國之棟樑，裕王在皇上身邊多年，一向對嚴大人禮遇有加，傳言絕不可信。」

　　這句話恩威並施，先說我不得罪你，再講明老子也不是好惹的，裕王畢竟是裕王，你最好放聰明點。嚴世蕃自然明白，聊了一陣後就走了，高拱卻十分清楚，這位仁兄突然上門，一見面就亮凶器，絕不只是為了過過嘴癮。於是他派人給嚴世蕃送去了厚禮，這才算把事情擺平。

　　在高拱看來，保住裕王，就保住了一切，徐階死也好，活也好，都不關他的事。

　　張居正倒是想插一腳，可他現在只是個中央大學副校長，才是個正六品官，朝中像他這樣的一抓一大把，真可謂是百無一用。

　　於是幾番窮折騰，變來變去之後，徐階終於再次弄清了形勢：在他的身邊，沒有任何可靠的幫手，而在他的面前，還有一個最為可怕的敵人－－嚴世蕃。

　　※※※

　　暗示

　　打了這麼多年交道，徐階已經看得十分清楚，嚴嵩之所以能夠長盛不衰，枝繁葉茂，只是因為嚴世蕃。

　　這位嚴公子雖然是個瘸子外加獨眼龍，卻實在是聰明蓋世，但凡官場上的那套玩意，無論明規則、潛規則，他都瞭如指掌。他在朝廷的職務是工部左侍郎兼尚寶司丞，工部搞工程，而尚寶司管機要，嚴世蕃大致相當於建設部副部長兼機要處處長。

　　這兩個崗位是朝廷裡最肥的肥差，讓嚴世蕃幹這份工，那就是讓黃鼠狼去看雞，而他對陰謀及人心的把握，更是到達了人類智慧的頂點，想在他面前耍詭計，只能是班門弄斧。

　　比如當時的一位河道總督，奉命去修繕淮河，朝廷撥了十萬兩白銀，這位兄台想撈一把，用了五萬兩完工，自己留下三萬，其餘的自然要送給嚴副部長。

　　可是嚴世蕃收到錢後，卻還是把他叫到了自己府上，讓他把剩下的錢交出來，總督大人裝糊塗，說結餘就這麼多，實在沒錢了。

　　於是嚴長官生氣了，看見對方不上道，當即拍案而起：

　　「不要自作聰明，你手裡至少還有三萬兩！」

　　總督聞言大驚，只好老實交待，把剩下的錢交了出來，嚴世蕃同志也算夠意思，還是給他留了點。

　　油水被挖走，疑問卻尚未解開，嚴世蕃又沒有現場觀摩，怎麼知道自己撈了多少錢呢？

　　看見對方乖乖就範，嚴世蕃便幫他解開了他這個疑團，他拿出了一張業績考核表，得意地告訴對方，是這張表告訴他的。原來這位仁兄每次審查河防工程時都格外留心，仔細觀察，久而久之，他總結出了一個規律：其實一直以來，朝廷修河堤的錢總是綽綽有餘的，只要拿出一半，考核成績就能合格，如果用到七成，考核必定是優秀。

　　而這項工程的考核只是合格，所以他斷定對方吞掉了一半。

　　在貪污腐化上，嚴世蕃充分發揮了細緻入微、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做到了手中有數，心中不慌，人精明到了他這個程度，可以算是極致了。

　　但這些在徐階的眼中，也不過是小把戲而已，真正讓他感到恐懼的，是嚴世蕃的另一項特殊能力。

　　嘉靖皇帝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不但很難糊弄，也很難伺候，他經常會幹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只為了不讓大臣看出自己的心思。自從修道修玄之後，他變得更加難以捉摸，從不主動透露自己的意思，經常讓身邊的大臣們無所適從。

　　為了達到神鬼莫測的目的，在給臣下們下達命令時，他使用了一種特殊的方法－－遞紙條。

　　這不是作弊，也不是為了晚上約人去看電影，事實上，它是一種極為凶險詭異的政治手段。

　　之所以說它詭異，是因為嘉靖寫下的那些紙條，即使寫成告示，貼在街上，也毫無關係，寫在那些紙條上的，其實並非什麼具體事項，而是暗語。

　　這些暗語或者是幾個字，或者是一句話，看上去不起眼，然而在這些暗語之中，卻隱藏著嘉靖的真實意圖。

　　之所以說它凶險，是因為這些紙條往往只會寫給內閣中的幾位大臣，用來傳達自己的態度，但如果你不夠聰明，沒有及時參透紙條中的玄機，皇上支持你反對，皇上前進你後退，那就麻煩大了。

　　可是問題在於，這些所謂的暗語，唯一的標準答案只掌握在嘉靖自己的手裡，如果你搞不明白，沒有會意，他雖不會責怪你，心裡卻知道你不夠聰明，不可重用。

　　他相信，只有採用這樣的方式，才能有效地控制住所有的人。

　　可是他又一次錯了，這個世界上的聰明人並非只有他而已，嚴世蕃也應該算一個，而他的那種特別能力，正是破譯暗語。

　　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張經被免職之後，趙文華想讓剛當巡撫的胡宗憲頂替總督的位置，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事任命，所以奏折送上去很長時間，都沒有得到任何回音。

　　突然有一天，嚴嵩收到了一張嘉靖寫給他的紙條，上面只寫了六個字：憲似速，宜如何

　　嚴嵩略一琢磨，便瞭解了其中的含義，憲自然是指胡宗憲，這句話的意思是胡宗憲似乎升得太快，你認為應該怎麼樣。

　　於是他準備再為胡宗憲說幾句話，建議破格提拔幹部，並寫好了奏疏，就在他準備送上去之前，嚴世蕃湊了過來，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然後他大笑了起來。

　　「你錯了，」嚴世蕃得意地說道，「皇上的意思並非如此。」

　　他告訴自己的父親，那個宜如何的宜字，並不是應該的意思，而是指楊宜。

　　楊宜，時任南京戶部右侍郎，從政經驗豐富，對於嘉靖而言，他比愣頭青胡宗憲要可靠得多。所以皇帝的真正意思是，胡宗憲升得太快，你認為楊宜如何。

　　這雖然是一句問話，但嚴嵩很明白，它代表的並不是疑問，而是一種態度，所以他立即上書，推薦楊宜接任總督。

　　這只是嘉靖同志諸多謎語中的一個，由於他自幼苦讀，十分博學，在紙條上經常使用典故和生僻字，所以只有與他同樣學識淵博且聰明絕頂的人，才能解開這些暗語。

　　毫無疑問，嚴世蕃符合這個近乎苛刻的條件。

　　於是在之後的日子裡，嚴嵩始終能夠在第一時間迎合皇帝的意圖，並逐漸成為嘉靖不可或缺的人。

　　對於這一獨特專長，嚴世蕃十分自負，他和嘉靖同志一樣，認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他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事實上，他並不是暗語的唯一破解者，在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也具有相同的能力，很不幸的是，這個人正是徐階。

　　徐階也曾經遇到相同的境況，在屬於他的那張紙條上，寫著這樣幾個字：卿齒與德，何如？

　　當看到這六個字的時候，徐階嚇得魂都沒了，句中所謂齒，是指年齡，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你的德行與年齡是匹配的嗎？

　　從另一個角度來講，它也可以這樣翻譯：你這把年紀，怎麼是這樣的德行？

　　一般說來，如果不是要收拾人，絕不會說這樣的話。但在短暫的恐慌之後，徐階鎮定了下來，他再次仔細分析了這六個字，並憑借他的智慧找到了正確的答案：所謂德，不是德行，而是指歐陽德。

　　歐陽德，時任禮部尚書，所以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你和歐陽德，誰的年紀更大？

　　就這樣，徐階成為了第二個破譯者，並就此穩固了自己的地位。而對於這一切，嚴世蕃並不知道。

　　但處於暗處的徐階卻也無計可施，問題很明顯，要解決嚴嵩，必須除掉嚴世蕃，可是嚴世蕃實在太過聰明，毫無漏洞可鑽。

　　既不能進，也不能退，這場智力競賽再次陷入了僵局，然而就在他百無聊賴，苦苦等待之時，一個偶然事件的發生，卻徹底改變了雙方的力量對比。

　　※※※

　　嘉靖四十年（一五六一）十一月，由於消防工作不到位，宮裡失火，說來也是湊巧，哪裡不好燒，偏偏就燒了西苑的永壽宮－－皇帝大人的寢宮。

　　這下嘉靖同志無家可歸了，只好搬到玉熙宮暫住，如此長久下去也不是個事，於是他找來了嚴嵩，詢問有關重建的事情。

　　不知道嚴嵩同志那天是不是吃錯了藥，自己有好幾套房子，就不管領導的死活了，隨口說了這樣一句話：

　　「三大殿剛剛修完，餘料不足，陛下可以暫時移居南宮。」

　　這就是找死了，你哪怕建議他住工棚，也比讓他去南宮好。所謂南宮，就是當年明英宗朱祁鎮住過的地方，他被自己的弟弟關押在那裡，度過了一段十分難忘的時光。

　　對這段歷史，大家都心知肚明，而嚴大人為了湊合，竟然建議嘉靖去住那所獨特的牢房，實在不知他怎麼想的。

　　果然皇帝大人發火了，對嚴嵩怒目而視，此時冷眼旁觀的徐階意識到，自己臨場表現的機會到了，他立刻站了出來：

　　「陛下暫居偏殿，陰濕狹小，臣於心不忍，雖三大殿剛成，但據臣估算，以其所剩餘料，足以重建永壽宮，三月即可成功。」

　　聽到這話，嘉靖頓時興高采烈起來，他連聲誇獎徐階，並將此事交由其全權處理，朝堂上隨即充滿了喜悅的氣氛。

　　就在那一刻，被拋在一邊的嚴嵩顫抖了，他以畏懼的眼神看著身邊的徐階，十多年來，他從未把這個人放在眼裡，也從未意識到此人的可怕，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但為時已晚。

　　在長達十餘年的忍耐之後，徐階終於第一次佔據了上風，他看著嚴嵩衰老遲緩的背影，心中充滿了快慰。十幾年來，在這個朝堂上，嚴嵩用盡了手段，耍盡了陰謀，殺掉了一個又一個人無辜的人，而作為一個旁觀者，他見證了所有的慘劇，也學到了所有的權謀。

　　嚴嵩，這都是你教給我的，現在，我將把從你那裡學到的一切，一樣不少地還給你！

　　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嚴嵩因為房子問題焦頭爛額的同時，另一個打擊也向他襲來。

　　他的老婆死了，相濡以沫幾十年，夫妻感情非常深厚，所以對於嚴嵩而言，這是一個十分沉痛的噩耗，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事情要嚴重得多，在噩耗的背後，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根據明代慣例，母親死了，兒子要守孝服喪，這一重任自然要由嚴世蕃來承擔，但是這樣一來，嚴嵩就麻煩了，因為青詞是嚴世蕃寫的，主意是嚴世蕃出的，兒子去守靈，工作就完了。他既破譯不了嘉靖的暗語，也無法應付紛繁複雜的局面。

　　於是嘉靖對他的信任不斷減少，對徐階的欣賞卻與日俱增，而朝中的牆頭草們也紛紛改換門庭，嚴黨的實力大幅削弱，自擔任首輔以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竟如此的脆弱。

　　如果這樣下去，毀滅只是個時間問題，但作為一個從政四十餘年，老奸巨猾的人物，他決不甘心就此完蛋。為了保全自己，反敗為勝，他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不久之後的一天，在西苑值完班後，嚴嵩主動找到了徐階，表示想請他吃頓飯，並懇請他務必光臨。

　　徐階如約而至，寒暄兩句大家開吃，然而剛剛吃到一半，嚴嵩突然停了下來，叫出了自己全家老小，站在徐階的面前，突然帶頭跪了下去，隨即幾十口人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還沒等徐階反應過來，嚴嵩就用極其哀怨的口氣說道：

　　「我年紀已經老了，也活不了多久了，我的這些不肖子孫就拜託您照顧了。」

　　面對這個後生晚輩，這個和自己作對十餘年的敵人，嚴嵩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雖然他並不情願，但他十分清楚，在目前敵強我弱的情況下，只能忍氣吞聲，這是麻痺對方的唯一方法。

　　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情景，徐階陷入了思索，眼前的一切似乎非常熟悉。

　　想起來了，那是在十五年前，嚴嵩和嚴世蕃跪在夏言的面前，苦苦哀求著他網開一面，保證自己會痛改前非。

　　那是在三年前，王世貞跪在嚴嵩的面前，淚流滿面，哭天搶地，只求他放過自己的父親，而嚴嵩和藹地扶起了他，承諾一定盡力營救。

　　於是他立刻上前拉起了嚴嵩，做出了明確的表示：

　　「首輔大人不用擔心，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嚴嵩，你終於害怕了嗎？你終於想退出了嗎？

　　但一切已經太晚了，你要知道，這是一個不能棄權的遊戲。

　　為了你的貪慾和利益，你殺掉了夏言、沈煉、楊繼盛，你捨棄了那些在俺答鐵蹄下呻吟的百姓，你害死了許多無辜的人，破壞了所有遊戲規則，現在你想收手，已經不可能了。

　　這並不是遊戲，而是一個殘酷的賭局，你不能退出，直到你把從這裡贏得的財富，連同你的本錢，全部輸得乾乾淨淨。因為我所要奪走的，不是你的首輔寶座，甚至也不是你的性命，而是你所有的一切。

　　單靠善良和正直對你是無濟於事的，我將用我自己的方式戰勝你。

　　為了我所堅持的信念，以及正義。

　　※※※

　　門徒

　　似乎一切都已經明朗，陸炳死了，嚴世蕃離開了，皇帝對他厭倦了，嚴嵩這位老江湖的好日子終於到頭了。

　　但徐階發現，縱使情況對自己極為有利，那個他等待多時的機會卻仍然沒有出現。幾十年的政治搏殺經歷告訴他，若發起攻擊，就要窮追到底，但在有必勝的把握之前，絕不可輕舉妄動。

　　嘉靖已經離不開嚴嵩了，從嘉靖十七年起，二十多年之中，嚴嵩和他幾乎朝夕相處，清楚他的脾氣，知道他的喜好，兩人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超越君臣的關係，所以嚴嵩才能夠得到嘉靖的全部信任，並利用這種信任去清除異己，牟取利益。

　　也就是說，即使他們之間出現了裂痕，也並不意味著嚴嵩會就此完蛋，最多不過是罵幾句，給個處分之類，所謂革職抄家實在是一個遙遠的童話。

　　徐階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並不著急，二十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幾年，優勢已經在自己這邊，而現在需要的，不過是最後的臨門一腳。

　　徐階已經不再懼怕等待，過去多年的腥風血雨讓他明白，在政治這場耐力賽中，無論眼下有多風光，只有堅持到最後的人，才是真正的勝利者。而與嚴嵩相比，自己有一個最大的優勢－－年輕。

　　不要緊，不要緊，生命還很漫長，鬥不死你，熬也熬死你。

　　本著等待參加嚴嵩遺體告別的覺悟，徐階開始了又一輪的靜候，他原本以為這一次自己又要等很久，然而不久之後，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打破了所有的寧靜。

　　對於唐順之臨走前所說的話，徐階一直心存疑慮，他曾想問個究竟，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嘉靖三十九年（一五六○），這位神秘的同志因操勞過度，竟然死了。

　　人固有一死，但多少你也得留句話，把事情說清楚再走，留下這個謎題，算怎麼一回事。就在徐階抓耳撓腮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個人真的出現了。

　　應該說，這是一個徐階並不陌生的人，雖然之前兩人從未見過。他的名字叫做何心隱。

　　三十多年前，偉大的王守仁在天泉橋上留下了心學四訓，之後不久便飄然離世，但事實證明，思想是永不磨滅的，他的心學頑強地生存了下來，並且盛行於世。

　　但根據學術界的光榮傳統，只要是思想學說之類的玩意，必定會有紛爭，有門派，心學也不例外。

　　王守仁死後，他的門人因意見不同，分裂成為左右兩派。而被後人公認為正宗嫡傳的是右派，又稱江右學派。但出人意料的是，此派的代表人物非但不是王守仁的嫡傳弟子，甚至壓根就沒拜師，他就是徐階的老師聶豹。

　　雖說名不正，言不順，但聶豹憑借他多年的刻苦鑽研與紮實的學術功底，成為了江右學派的學術領袖之一，而在天泉橋上得到真傳的兩位嫡傳弟子錢德洪與王畿，卻部分修正了王守仁的理論，成為了王學左派，又稱浙中學派，所以徐階和唐順之雖同為王守仁的二代弟子，卻分屬於不同的派別。

　　但事實證明，對後世影響最大的卻並非上述兩派，而是另一個當時並不起眼的派系－－泰州學派。

　　作為左派的第二分支，泰州學派的觀點最為激進，也最為尖銳，而創立此派者，正是王守仁那位最不安分的弟子王艮。

　　這位當年曾想拿王守仁開涮，穿著白衣白帽招搖過市的人，也著實不是個安居樂業的主，在他的闡述下，心學成為了一把反抗封建禮教的利劍，不但痛罵四書五經，連孔聖人也成為了批判對象，而何心隱正是此派的傳人。

　　幫派問題就介紹到這裡，可見牛人就是牛人，王守仁同志才死了三十多年，竟然搞出這麼多門派，而且由於觀點不同，他們之間還經常搞論戰，罵得你死我活，所以雖說大家都是王門中人，關係卻並不太好。

　　而作為泰州學派中最為奇特的人物，何心隱有著極為複雜的背景。

　　※※※

　　何心隱，原名梁汝元，正德十一年（一五一七）生，這位仁兄雖非高官顯貴，且外貌平凡，卻是一個極為厲害的人物，他交際廣泛，社會關係複雜，用今天的話說，是個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的角色。

　　而更為可怕的是，這個人沒有信仰，也沒有禁忌，他藐視皇權、不信神仙、狠批孔夫子，被讀書人奉為經典的所謂聖賢之書，在他的眼裡只是一堆狗屎，所以除本名外，他還得到了一個外號－－「何狂」。

　　此外他還痛恨封建禮教，曾公開宣揚個性解放，認為政府除了瞎折騰，起不了任何作用，還不如廢掉了事，這在當年，大致算是個無政府主義者兼社會危險分子。

　　正因為他觀點激進，加上又喜歡鬧事，連泰州學派的同志也不喜歡他，比如當時的朝廷高官，後來的禮部尚書，內閣大學士趙貞吉，雖與他同屬一派，卻極其厭惡這位狂放不羈的仁兄，老死不相往來。

　　但無論有何不同，說到底只是個觀點問題，作為王學傳人，他們始終堅守著同樣的信念和膽略：寧王叛亂，就打倒寧王，楊廷和跋扈，就趕走楊廷和，雖風雲變幻、潮起潮落，然中流砥柱，傲然不倒。

　　現在是嚴嵩，為一己私利，尸位素餐、殺害無辜、黨羽眾多、位高權重的嚴嵩，於是王守仁的精神火焰被再次點燃：匡扶正道，赤手空拳，亦敢與龍蛇相搏！

　　正是在這熊熊火焰的映射下，江右學派再傳弟子徐階、泰州學派再傳弟子何心隱，還有已經死去的浙中學派再傳弟子唐順之，消除了他們所有的門戶之見，一門三派終於再次團結起來，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

　　出乎徐階的預料，何心隱對於目前的形勢竟然十分瞭解，他們再次進行了詳盡的敵我雙方力量對比，這才發現，原來王學門人的力量竟然如此強大。

　　除去那些小魚小蝦和徐階自己不說，那位暗語中曾經出現的禮部尚書歐陽德，就是心學的忠實信徒，而徐階的老師聶豹，也曾擔任吏部尚書，太子太保，如果把這些老傢伙也忽略不計，也還有戶部右侍郎趙貞吉，禮部左侍郎、張居正的老同學李春芳等等。

　　然而問題在於，雖然這幫人中部長、副部長一大堆，卻沒有像陸炳、楊博那樣的天才，根本無法發揮作用，真正能派得上用場的只有徐階自己而已。

　　可能是唯恐徐階不夠沮喪，何心隱進一步指出了一個更殘酷的事實：

　　即使是你本人，徐階，也毫無用處。

　　十幾年來，你都在思索著同一個問題：怎樣才能除掉嚴嵩。你努力經營，苦心隱忍，只是想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事實上，答案一直在你眼前，你卻視而不見。

　　其實謎底十分簡單：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除掉嚴嵩的，只有一個人－－皇帝。

　　嘉靖已經五十多歲了，已經不再是那個玩弄群臣於股掌中的人，雖然他沉迷於修道，習慣於嚴嵩的服侍和迷惑，但他依然是皇帝，一個聰明的皇帝。

　　而在這樣一個人的掌控之下，沒有人可以公然除掉嚴嵩，除了他自己。

　　也就是說，縱使嚴嵩已經不再受到信任，縱使時機已經成熟，但要徹底解決嚴嵩，就必須得到皇帝的首肯，而憑借徐階的影響力，這實在是個無法完成的任務。

　　徐階無奈地認可了何心隱的觀點，但他並不氣餒，因為他知道，方法或許就在眼前這個人的心中：

　　「那你有辦法嗎？」

　　「是的，我有辦法。」何心隱自信地答道。

　　※※※

　　玄機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會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再聰明的人也不例外，包括嘉靖在內。

　　而一旦有了疑問，卻又得不到解答，人們的第一反應就是去問人，但如果這個疑問無人能夠回答，那又該去問誰呢？

　　嘉靖就遇到了這樣一個難題，他的問題很多，比如國家前景如何，明年會不會災荒，我還能活多久等等，而這些問題大臣是不敢也不能回答的，因為他是皇帝，而且十分剛愎自用，如果自作聰明，鬧不好是要殺頭的。

　　但這難不倒嘉靖，他很快就想到了解決難題的方法，既然不能問人，那就問神。

　　雖然神仙和咱們不住在一個小區，也不通電話，不能上網，但經過我國人民的長期科研，終於找到了和神仙們聯繫的方法，比如跳大神、上身之類的高科技手段，並作為著名的糟粕垃圾，一直流傳至今。

　　但上述方法都是民間百姓使用，皇帝自然有皇帝的獨特搞法，而嘉靖的那套系統叫做扶乩。

　　所謂扶乩，是一種玄乎其玄的玩意兒，大致方法是皇帝把要問的問題寫在紙上，然後密封起來，由太監轉交給道士，再由道士當眾燒燬，權當是轉交給神仙，這就算是問完問題了。

　　那麼答案去哪裡找呢？你總不能指望天上掉塊磚頭，上面寫著幾個大字「我不知道」吧。

　　正確的程序是這樣的，先找來一個沙盤，在沙盤上搭個架子，架子上有兩根樹枝，分別由兩個太監用指頭搭住，等到道士把皇帝的問題燒掉，不，是轉交神仙，兩人便即刻作中風狀，兩眼緊閉，任由指頭在沙上亂畫，神仙的答案就是這個了。

　　可能有人會問，要是畫的四不像，那該怎麼辦，告訴你，不要緊，皇帝大人自然會去琢磨，畢竟我們也不能指望神仙大人的書法水平。

　　二十多年來，皇帝一直通過這種方式和神仙溝通、交流心得、請教問題，於是疑問又出現了，以嘉靖的性格，怎麼能夠幾十年如一日去研究扶乩中出現的莫名其妙的符號呢？

　　嘉靖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所以答案是，他所看到的並不是鬼畫符，而是足以識別的漢字。

　　其實用指頭搭在樹枝上，也是可以寫出規範回答的，但需要一個條件－－故意，只要你沒有被鬼上身，只要你還有清醒的意識，你的手腕就能讓你寫出清晰的漢字，當然這絕不是神仙的意圖，而是你自己的答覆。

　　也就是說，嘉靖先生費盡心機得到的所謂神仙熱線，不過是出自幾個道士太監的手筆，但由於他過於期待上天的信息，所以仍然無怨無悔地相信了它幾十年。

　　其實這也怪不得道士和太監，人家也是迫不得已，你寫那些無聊的問題，還不許人看，偏偏還要神仙回信，亂畫一氣你又看不懂，看不懂就要發脾氣，到時自然還是下人們遭殃，道士也好，太監也罷，大家出來混，不過是想混飯吃，何苦難為人呢，就這麼忽悠著過吧。

　　而在這個把戲中，最為關鍵的人卻不是皇帝，而是那個燒掉紙的道士。

　　因為他是轉交皇帝問題的人，也是最為重要的一環，所以這個職位一向由皇帝最寵信的道士擔任，比如之前的邵元節，後來的陶仲文，以及現在的藍道行。

　　藍道行人如其名，還真是有點道行，據說他算命看相十分之準，名聲很大，便被推舉進宮為皇帝服務，並擔任那個燒紙的工作。

　　何心隱的第一步計劃就此實現。

　　這位藍道行先生固然是個道士，但他除了信太上老君外，還信王守仁。

　　作為道士兼何心隱的朋友，藍道行對心學的興趣似乎一點不亞於修道煉丹，而作為忠誠的王學門人，他們有著共同的敵人－－嚴嵩。

　　政治局勢最為複雜的時刻莫過於此，嚴嵩失勢，開始收縮防守，徐階得勢，卻無法根除對手，在這迷霧重重之中，清醒而睿智的何心隱終於找到了唯一的突破口－－嘉靖。

　　嘉靖是一個太過聰明的人，他防備大臣，厭惡太監，但他也有著自己的弱點－－道士。只有道士才能得到他的信任，只有道士才能真正影響他的決定。

　　於是在不久後的一次扶乩中，嘉靖同志和神仙展開了一次深入溝通。

　　這一次，嘉靖同志提出了一個十分有深度的問題：為什麼天下未能大治呢？

　　當然，根據程序，他提出的這個問題是密封的，只有神仙知道而已，但在他把紙條交由藍道行同志轉呈的時候，由於神仙大人出差，藍大仙自然當仁不讓，臨時擔任了代言人的角色。

　　所以當寫有問題的紙張被當眾焚燒之後，在中風太監的操控下，神仙的回答顯露在沙盤之上：

　　「奸臣當道，賢臣不用！」（特別提示：標點係本人友情提供。）

　　看到神仙發話了，嘉靖隨即寫了第二張紙條：

　　「奸臣何人？賢者何人？」

　　神仙再次回答：

　　「奸臣如嚴嵩，賢者如徐階。」

　　如此看來，嚴嵩和徐階的知名度實在很高，居然連神仙都知道。

　　忽悠繼續進行，但如果你認為嘉靖同志就這麼好糊弄，那就錯了。這位聰明絕頂的皇帝發出了質疑：

　　「既然如此，為何奸人不遭天譴？」

　　我相信，當藍道行偷看到這句問話時，他的精神已經緊張到了極點，但他沒有慌亂，而是作出了一個完美的回答：

　　「留待皇帝自裁！」

　　原來老天爺也是尊重自己的，嘉靖終於滿意了，嚴嵩的命運就此定局。

　　既然老天爺都不喜歡嚴嵩了，那麼還是讓他滾遠點的好，不然自己的長生報告，老天爺估計也不會簽字蓋章的，這大致就是那天之後，嘉靖同志的真實感想。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徐階的耳朵裡，他當即興奮起來，因為他知道，自己等待十餘年的機會終於來到了。

　　於是他找來了鄒應龍。

　　「現在是動手的時候了。」

　　當鄒應龍聽到這句話時，他毫不遲疑地答應了，在屈辱和隱忍之後，反擊的時刻終於到來。

　　「我即刻寫奏疏彈劾嚴嵩！」他摩拳擦掌，準備馬上就幹。

　　徐階卻攔住他，神秘地笑了笑：

　　「彈章自然要寫，但對象並非嚴嵩。」

　　鄒應龍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薑還是老的辣，一點不錯，真正的目標應該是另一個人。

　　他立刻趕回家，連夜寫好了那份著名的奏疏，雖然在歷史上，這篇彈章的文才與知名度遠遠不如楊繼盛和海瑞的那兩篇，但是，有效。

　　很快，嘉靖就看到了這篇奇文，真可謂是開門見山：

　　「工部侍郎嚴世蕃憑藉父權，專利無厭！」

　　鑒於篇幅太長，這裡就不多摘錄了，在列舉了眾多罪行之後，鄒應龍寫下了一句在彈章中十分罕見的話：

　　「臣請斬世蕃首懸之於市，以為人臣凶橫不忠之戒！」

　　刀子都亮出來了，真可謂是殺氣沖天。

　　雖說鄒兄是奉命行事，但他依然是值得稱讚的，因為在這篇奏疏的末尾，還寫著這樣一句話：

　　「苟臣一言失實，甘伏顯戮！」

　　這就是傳說中的玩命，綜合此文的中心思想，不外乎這樣一個意思：

　　嚴世蕃是個壞人，罪行纍纍，請皇帝陛下殺了他，如果我說的話有一句不真實，陛下就殺了我吧！

　　積聚了二十年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不用再忍了，也不用再退了，生、死，成、敗，就看這一錘子買賣！

　　這記重錘錘中了，合適的人，在合適的時間，摧向了一個合適的目標。

　　徐階實在是聰明到了極點，他知道嚴嵩已經失寵，但他更知道，二十多年的交情，嘉靖絕不忍心對嚴嵩下手。所以要徹底攻倒嚴嵩，必須先打倒嚴世蕃。

　　嚴世蕃是嚴嵩的智囊，也是嚴黨的支柱，而更為重要的是，對於這個人，嘉靖沒有任何手軟的理由。

　　很快，皇帝顯示了震怒，他連下幾道諭旨，嚴令緝拿嚴世蕃，並將其逮捕入獄，而嚴嵩也接到了一道令旨，大意如下：雖然你兒子有罪，但我相信與你無關，你是無辜的，可是你畢竟是他爹，怎麼說也要負上點教育責任，所以我體諒你，現在撤去你的所有官職，你也不用管事了，安心退休回家養老吧！至於你的退休工資，我也會按期發放的。

　　此時，是嘉靖四十一（一五六二）年五月。

　　接到聖旨的嚴嵩如五雷轟頂，他曾預料到有這麼一天，卻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勢頭這麼猛，但老流氓就是老流氓，他又拿出了從前的手段，一方面上奏請罪，暗地裡卻上密折向皇帝求情，表示自己身體好，還能多幹幾年（多貪幾年），希望繼續為大明發揮光和熱。

　　但他等來的不是皇帝的挽留和感動，而是朝廷官員的催促：已經是退休的人了，怎麼還不上路？快滾！

　　就這樣，政壇常青樹，混跡江湖半輩子，擔任首輔十餘年的老壽星嚴嵩終於倒台了，此刻距沈鍊之死六年，距楊繼盛之死八年，距夏言之死十五年。

　　但勝利終究還是到來了。

　　歷史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了我們這樣一個真理：

　　正義和公道或許會遲到，卻絕不會曠課。

　　終結？

　　一切都如此地順利，嚴嵩倒了，嚴世蕃入獄，嚴黨四分五裂，勝利似乎已然屬於了徐階。

　　當鄒應龍因奏疏命中而名聲大噪，嚴世蕃黯然神傷，高唱囚歌，朝中一片歡欣鼓舞之時，徐階卻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去拜訪一位特殊的客人。

　　他去的是嚴嵩的家，而去的目的，是為了安慰嚴嵩那受傷的心靈。

　　和所有人一樣，嚴嵩大為意外，但意外之餘他也感激涕零，都到了這個時候，徐階同志竟然還如此仗義，實在是個好人，於是他頓首不已，千恩萬謝。

　　可以肯定的是，徐階沒有精神失常，更不會突然轉性行善。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所以會如此這般，只是因為他很清楚，一切還尚未終結。

　　這是一個十分正確的判斷，長達十餘年的鬥爭，明代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奸黨，一個夾雜著無數智慧與陰謀，天才輩出的年代，如此精采的一幕演出，是絕對不會就此草草謝幕的。

　　真正的好戲才剛開始，徐階下完了自己的那步棋，現在輪到嚴嵩了。

第三十八章　嚴嵩的反擊

　　嚴世蕃入獄了，嚴嵩倒台了，在很多人看來，徐階同志的屁股即將挪到首輔的寶座上，事情已經圓滿結束。

　　有這種看法的人，大致是不懂政治的，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好商量，但只要涉及到利益二字，翻臉會比翻書更快。

　　而翻臉的程度及其表現方式，就要看利益多少了，動嘴動手，還是動刀子動導彈，都取決於此。要知道，平時上街買菜，為幾毛錢都要吵一吵，而在皇帝不大管事的當年，首輔的寶座就是最高權力的象徵，也是最大的利益，不打出個天翻地覆、滄海桑田那才有鬼。

　　徐階清楚這一點，嚴嵩自然也知道，幾十年的政治經驗讓他很快由震驚中恢復平靜，並開始積聚反擊的力量。接下來，他將用行動告訴對手，自己之所以能夠屹立政壇二十年不倒，絕非偶然。

　　徐階，讓你看看我真正的實力吧，較量才剛剛開始。

　　事實上，嚴嵩之所以能夠超越之前的楊廷和、郭勳、張璁、夏言等人，成為最為強大的權臣，靠的絕不僅僅是嚴世蕃的聰明，還有他的同黨。因為一直以來，嚴嵩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嚴嵩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股勢力，一個利益共同體，我當了郎中，你就是員外郎，我當了侍郎，你就是郎中，大家共同進步，共同發財。

　　現在徐階竟然要整治嚴大人，那還得了？老婆才買了首飾，兒子要上私塾，我還指望陞遷，你徐階敢動我們的飯碗，就跟你玩命！

　　刑部右侍郎鄢懋卿就是上述人等中的一員，自投靠嚴嵩以來，他做了很多壞事，正是在他的建議之下，楊繼盛最終被殺，作為回報，他獲得了管理鹽政的美差，撈錢簡直撈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之前嘉靖同志每年只徵六十萬鹽稅，他上任之後，竟然要求改徵一百萬，既可以討好皇帝，又能夠趁機敲詐地方，不愧為奸人本色。

　　所以當嚴嵩下台的消息傳來時，他立即找來了嚴黨的同夥，緊急商量對策。

　　鑒於嚴嵩已經退休回家，在仔細分析形勢之後，鄢懋卿決定了第一步行動計劃－－解救嚴世蕃。

　　作為嚴黨的智囊，嚴世蕃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這位仁兄撈出來，讓他拿個主意，大家這才好辦事。

　　但這件事談何容易，嚴世蕃由皇帝下旨查辦，涉及嚴重經濟犯罪，住的是京城模範監獄，不是打架鬥毆關進派出所，等人擔保就能搞定的。

　　更麻煩的是，這件案子是皇帝交辦，按例由三法司會審，而所謂三法司，是指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所以要想撈人，必須擺平這三大部門，一個都不能少。

　　鄢懋卿是刑部右侍郎，刑部的事情自然好辦，但嚴嵩已經倒了，內閣沒有說話的人，大理寺和都察院怎麼解決？

　　這就是鄢懋卿面臨的大致情況，看上去確實很難辦，但事實結果告訴我們，他做到了：

　　經過三法司會審，一致認定嚴世蕃貪污罪名成立，查實金額共八百兩，著令發配雷州充軍。

　　多年的工部侍郎包工頭兼機要處長，原來只值八百兩，還真是個吉利數字。

　　當然了，處理結果也不可謂不重，所謂雷州，就是今天的廣東雷州，在當年是著名的蠻荒之地，到那裡充軍十有八九回不來。

　　但歷史對我們說，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緩可以轉無期，無期可以轉有期，有期再轉保外就醫，事情就解決了。嚴世蕃自然也不例外，但他的方法比較簡單－－逃跑。

　　這位兄台剛走到半路，不知是買通了押送人員還是自行決斷，竟然就這麼跑了回來，按說要是逃犯，總得找個比較偏僻的地方藏起來，起碼沒有人認識自己。

　　可嚴世蕃實在是藝高人膽大，他竟然跑回了江西，堂而皇之地住下來，照常上街買菜東遊西逛，比衣錦還鄉還衣錦還鄉。

　　重大貪污犯變成八百兩，充軍充回了家，嚴黨的勢力確實超出了徐階的想像，但當他正準備回擊時，皇帝突然下達了一道諭旨，正是這道諭旨使事情再次失去了控制。

　　畢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說句寒酸話，就算是條狗，養二十多年也有感情了，何況嚴嵩長得比狗精神得多。所以在驅趕了嚴嵩之後，嘉靖便感到了一種孤獨，很快，這種孤獨就演變成了同情，於是他下令：

　　「嚴嵩退休了，他的兒子也已伏法認罪，今後有人再敢上與鄒應龍相同的奏折，立斬！」

　　這下徐階完了，他本已準備趁勢追擊，用奏章把嚴世蕃淹死，嘉靖的命令剛好擊中了他的要害，轉瞬之間，他失去了所有進攻的手段，只能坐在原地，等待著對方的反擊。

　　徐階之所以對嚴世蕃如此執著，是因為他十分清楚，這是一個破壞能量太大的人，只能關在籠子裡，決不能放歸大自然。以此人的智商，如果稍有不慎，自己就會被置於死地。而事實也驗證了他的預想，不久之後，嚴世蕃就出招了，不但狠毒，而且致命。

　　嚴嵩退休之後，按道理應該回老家，他卻在經過南昌的時候停了下來，因為他不甘心就此失敗，而且他很清楚，事情還沒有結束。

　　事情的發展證明了嚴嵩的直覺，這位老江湖在南昌等來了皇帝的諭令和他那聰明絕頂的兒子。

　　在諭令中，嚴嵩看到了希望，而在他的兒子那裡，他找到了反敗為勝的方法。

　　嚴世蕃依然十分沉著，他告訴自己的父親，雖然事已至此，雖然徐階已經成為首輔掌握重權，但他並不是堅不可摧的，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只要突破一個人－－藍道行。

　　嚴世蕃那個只有一隻眼睛的腦袋，卻有著極為可怕的智慧，在無數的表象之下，他牢牢地抓住了事物的本質。一點也沒錯，藍道行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嘉靖之所以驅趕嚴嵩，是因為神仙不喜歡他，而不是藍道行。所以只要證明那天在沙盤上寫字的人不是神仙，問題就都解決了，要是順便能把徐階拉上，說明他與此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那就是欺君之罪，必死無疑。

　　到那個時候，嚴嵩將光榮返聘，繼續牟取私利消極怠工，嚴黨將再度掌權，所有的一切都將回到起點。

　　行動開始，嚴嵩先命令朝中的同黨送錢給藍道行，希望他反戈一擊，指證徐階策劃此事，事成之後保證陞官發財。

　　藍道行拒絕了。

　　既然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嚴嵩出錢買通了宮中的太監，指使他們誣陷藍道行，並將其關入了監獄。更為惡劣的是，他還疏通獄卒，對藍道行嚴刑拷打，百般折磨，逼他誣陷徐階（似乎也算不上誣陷）。

　　藍道行依然拒絕了，雖然他被打得遍體鱗傷，卻始終不吐一字。

　　軟的硬的都不吃，嚴嵩納悶了，在他看來，藍道行不過是個江湖騙子，一個吹牛的道士而已，怎麼會如此強硬？

　　從道士到鋼鐵戰士，只是因為一件東西－－信仰。在這個世界上，信仰是最為堅固的物體，一旦堅持，就很難動搖，而金錢、美色在它的面前，是極為軟弱無力的。

　　藍道行是一個道士，但他卻信仰王學，他相信，在這位傳奇人物的光明之學中，他能夠找到真正的光明。所以無論是利誘還是威逼，金錢還是皮鞭，他都絕不屈服。

　　這就是信仰的力量，是任何物質無法動搖的力量，而對於這些，利慾熏心的嚴嵩，是永遠無法理解的。

　　藍道行挺住了，徐階也挺住了，嚴嵩一擊不中，再次開始了等待，他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皇帝會逐漸想起他，同情他，到時配合朝中的嚴黨勢力，他必定能東山再起。

　　這是一個不錯的打算，事實上也很有可能，之前的那道諭令已經部分證明了這點。令人費解的，卻是徐階的態度，嚴嵩此次大舉進犯，可從頭至尾，他都沒有作出任何反應，更沒有利用手中的權力發起反撲，雖然這對他而言十分容易。

　　政治家是這個星球上最堅忍的動物，他們從不輕舉妄動，只有在勝券在握的情況下，才會發動最後的猛擊。經過嚴世蕃和藍道行事件，徐階已經看清了嚴嵩的真正實力，他知道，雖然自己身居首輔，但是嚴嵩對皇帝仍有著相當的影響力，而在朝中，嚴黨依然擁有強大的勢力。

　　所以現在只有等待，等待對手的下一個破綻，它一定會再次出現。

　　於是徐階對嚴嵩的攻擊不但毫不在意，反而還經常寫信問候在南昌的嚴嵩，恭祝他身體安康，多活幾年。他明知嚴世蕃擅自逃竄回家，也從不派人去查，就當作不知道。

　　更有甚者，在徐階成為首輔之後，他的兒子曾經對他說，老爹你受了那麼多委屈，現在終於熬出頭了，應該找嚴嵩報仇。

　　出人意料的是，徐階竟勃然大怒，破口大罵：

　　「要是沒有嚴大人，我哪有今天的地位，你怎麼能夠這樣想？」

　　對兒子都這樣，別人更是如此，久而久之，這些話都傳到了嚴嵩的耳朵裡，讓他深有感觸。

　　原先當次輔的時候低調做人，現在大權在握，也不落井下石，徐階的舉動使嚴氏父子產生了這樣一個感覺：徐首輔是一個厚道人。特別是嚴世蕃，他當逃兵跑回來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要想整治他，把柄是現成的，徐階對此卻毫無動作，所以這位自負天下第一聰明人也由衷地感歎了一句：

　　「徐大人不坑我啊！」

　　嚴世蕃是個太過聰明的人，所以他也有點太過自負，在這十幾年中，他從沒有把徐階放在眼裡，把他當作看門大叔之類的人物，肆意欺凌，蠻橫無禮，然而徐階都忍了。現在的徐首輔依然故我，絲毫沒有報復的打算和行動，看來他還準備繼續忍下去。

　　嚴世蕃放心了，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逃兵身份，堂而皇之地在江西蓋豪華別墅，準備當土財主，享受之前十幾年的腐敗成果。

　　然而狂得過了頭的嚴世蕃並不知道，從不坑人的徐大人此時正在挖坑，一個比上次更大的坑。因為所謂復仇，從來都不是熱菜，而是冷盤。

　　嚴世蕃不瞭解徐階，徐階卻瞭解嚴世蕃，他很清楚，這位獨眼龍天才雖說聰明絕頂，卻也有著一個致命的缺點。

　　估計是因為身體殘疾，嚴世蕃存在某種心理問題，簡單說來就是有點變態，綜觀他的一生，只做壞事，不做好事，著實不易，而且他窮奢極欲，做事情不分場合、不分地點，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比如當年他母親死了，本該在家守孝，幫老爹幹活，他卻只是每天躲在家裡搞女人，對老爹交待的事情全然不理，嚴嵩同志都八十多了，頭暈眼花，公文看不懂，青詞寫不來，幾次被皇帝罵得狗血淋頭，才有了後來下課倒台的事。

　　所以從政治學的角度講，嚴世蕃是一個天才的幕僚，卻是一個蹩腳的政治家，他不懂得隱藏壓抑自己的慾望，在這一點上，他和自己的父親差得太遠。他當逃兵也好，蓋別墅也好，徐階一概不管，因為他相信，自己等待的那個破綻必將在這個人的身上出現。

　　成也世蕃，敗也世蕃，命也。

　　※※※

　　一塊磚頭引發的血案

　　在徐階看來，把嚴世蕃放出來比關在籠子裡好，讓他去飛，讓他去闖，終有一天會惹出麻煩的。

　　正如所料的那樣，麻煩很快就來了，但肇事者不是嚴世蕃，而是另一位老熟人－－羅龍文。

　　這位仁兄前面已經介紹過了，他是胡宗憲的同鄉，為剿滅徐海當過臥底，立過大功，但之前也說過，此人心胸狹窄，好挑是非，不太講道理。所以在胡宗憲倒台後，他因勢利導，不知鑽了誰的門路，竟然投奔到了嚴世蕃手下，所謂臭味相投，兩人很快結成知交。

　　既然是知交，嚴世蕃充軍，羅知交也充軍，同理，既然是知交，嚴世蕃當逃兵，他自然也當了逃兵。不過他沒有逃到江西，而是再次審時度勢，投奔了他當年的敵人－－倭寇，成為了逃兵兼漢奸。

　　雖說飯碗有了，但搶劫畢竟是個高風險的活，不比京城裡自在，久而久之，羅龍文越來越懷念過去的美好時光，也越來越痛恨坑他的鄒應龍與徐階，經常對人大聲疾呼：

　　「必取鄒應龍與徐階的首級，方洩我心頭之恨！」

　　這大致也就算個精神勝利法，他一無錢，二無人，憑幾個搶劫犯，也就只能在千里之外發發牢騷而已，反正京城裡的人也聽不見。

　　但他絕對想不到的是，自己的這句話正是最終毀滅的起始。

　　很快，京城的徐階就聽到了這句話，天真的羅龍文並不知道，作為嚴世蕃的重要同黨，從他逃跑到投奔倭寇，都有人在一旁監視著他，看著他由逃犯成為搶劫犯，卻從來沒有人去制止。因為在徐階看來，這個人現在的舉動，將會成為誅殺嚴世蕃的利器。

　　得知這句話後，徐首輔立即開始了行動，他不但將此話向皇帝上奏，大張旗鼓地進行宣傳，還調派大量錦衣衛保護自己和鄒應龍的家，並公開表示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嚴重威脅。

　　嚴嵩整治藍道行之時，可謂是生死攸關，徐大人卻穩如泰山，一個人在千里之外威脅了幾句，他卻如此激動，歸根結底，只是因為一個原因－－政治目的。

　　只有把羅龍文的事情鬧大，才能引起所有人的警覺，從而引出嚴世蕃，羅小弟做了倭寇，嚴大哥自然也逃不脫關係，而對於這位獨眼龍，皇帝大人一直就沒什麼好感。

　　嚴世蕃和嚴嵩已逐漸被逼入死角，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徐階的掌控之中，但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一件偶然事件的發生，卻讓這場好戲早早落幕。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塊磚頭。

　　與羅龍文不同，嚴世蕃不沮喪，也不發牢騷，他正在江西袁州一心一意地蓋自己的新房，恰如徐階所料，嚴世蕃實在有夠囂張，按說一個逃犯，找幾個狐朋狗友，蓋了小茅屋住，躲著過日子也就罷了。可這位兄台竟然找了四千多民工，還唯恐人家不知道，每天敲鑼打鼓地開工修豪宅！

　　當然，嚴世蕃敢如此招搖，袁州的知府大人自然也是打點過的，所以也沒人去管他。

　　可惜的是，明代的官員編制並非只有知府。

　　修房子的工人多了，自然會聚成一團找樂子，就在他們說說笑笑的時候，一個人路過此地，便多看了他們兩眼，偏偏這幫人正好幹完了活想找事，就向這位路人挑釁，說著說著，不知是誰無聊，還朝人扔了塊磚頭，當場掛綵。

　　這位兄台還算理智，也沒有大打出手（對方人多），只是走上前來找他們的領導－－嚴世蕃的僕人理論。

　　可是嚴府的僕人態度蠻橫，根本不予理睬，旁邊有人看出苗頭，覺得這人舉止不一般，估計是個官，便提醒這位僕人客氣點。

　　畢竟給嚴世蕃跑過腿，平日見過大場面，所謂宰相門人七品官，這位仁兄眼睛一橫，當場大喝一聲：老子在京城見過多少大官，你算是個什麼東西，還不快滾！

　　面對這位凶僕，路人一言不發，捂著傷口，帶著羞辱默默地離開了。

　　僕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大禍也就此種下。

　　這位路人的名字叫做郭諫臣，時任袁州推官，正如那位僕人所說，並不是什麼大官，但這位狗腿子明顯不瞭解官場的某些基本概念，比如背景、靠山，比如一榮俱榮等等。

　　郭諫臣是一個推官，主管司法，也就是當年徐階曾幹過的那工作，雖然他不如徐階有前途，但他有一個要好的朋友，這個人的名字叫林潤。

　　於是在飽受屈辱卻無法發洩的情況下，郭諫臣將自己的委屈與憤怒寫成書信，寄給了林潤。

　　誰不好惹，偏偏就惹上了這個人，只能說是嚴世蕃氣數已盡。

　　林潤，字若雨，福建莆田人，嘉靖三十五年進士，這位仁兄雖說資歷淺，卻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他先被分配到地方做縣令，由於表現突出，很快就被提拔到南京擔任御史。

　　要知道，在短短幾年之內由地方官升任御史，是很不容易的，由於御史要經常上書皇帝，如果運氣好某篇奏疏得到領導賞識，像胡宗憲那樣連升幾級也是很有可能的。

　　而這位林潤可謂是御史中的佼佼者，他不但性格強硬，而且十分聰明，剛上任不久就敢於上書彈劾自己的領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著名貪官鄢懋卿，且彈詞寫得滴水不漏，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雖然最後這次彈劾因為嚴嵩的庇護而不了了之，但林潤的罵功與機智給嚴世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便拉下面子，專門請這位兄台吃了頓飯。

　　在飯局上，面對財大勢大的嚴世蕃，林潤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反客為主，談笑風生。這件事情給嚴世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之後一直對林潤十分客氣，唯恐得罪了他。

　　然而林潤最憎恨的人正是禍國殃民的嚴氏父子，所以當他收到郭諫臣的書信時，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彈劾嚴世蕃。

　　雖然之前鄒應龍已經幹過一次，而且嘉靖曾警告過，敢再拿此事做文章者，格殺勿論，但林潤仍然決定冒一次險。

　　和楊繼盛不同，林潤並沒有殺身成仁的打算，他的這步棋雖險，卻是看好了才走的，從後來的事情發展看，他很可能與徐階有著密切的聯繫，所以對於目前的形勢，他瞭如指掌，經過之前的羅龍文事件，嘉靖的耐心已到了頂點，只要再點一把火，憤怒的火山就會徹底噴發。

　　嘉靖四十三年（一五六四）十二月，林潤正式上書，烽煙再起。

　　這是一份十分厲害的彈章，在文中，林潤再次運用了他的智慧，他不但彈劾嚴世蕃擅自勾結盜匪，欲行不軌，還爆出了那個地球人都知道的罪行－－逃兵。

　　刻意隱藏兩年，只是為了今天。

　　看到奏章之後，嘉靖果然大怒，他再次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嚴令查辦此事，逮捕嚴世蕃。

　　※※※

　　天下無雙

　　在得知諭令內容之後，徐階卻沒有絲毫興奮，反而顯得十分焦急，並立即派出了密使，要求務必在第一時間將此事告知林潤。

　　徐階似乎過於著急了，諭令下達後，林潤自然會知道，不過遲一兩天而已，又有什麼區別呢？

　　但事實證明，這是一個極為明智的決定，正是這關鍵的一兩天，改變了事態的進程。因為徐階很清楚，林潤的奏疏雖然言辭犀利，卻並沒有實據，目前唯一能證明嚴世蕃有罪的，不過是半路逃回老家而已。

　　而當諭令公開後，朝中的嚴黨成員必定會給嚴世蕃報信，以嚴世蕃的智商，一定會馬上溜號，跑回充軍地雷州，如此一來，林潤就成了誣告，事情也就會不了了之。

　　所以決定事情成敗的，是信息傳播的速度。

　　徐階的預料一點沒錯，就在諭令頒布的當天，嚴世蕃的兒子，錦衣衛嚴紹庭便連夜出發趕去報信。但當他上氣不接下氣到達江西時，看到的卻只是一片狼藉。因為兩天之前，林潤已經到此一遊，抓走了正在砌磚頭的嚴世蕃。

　　這還不算，林御史送佛送上天，連小兄弟羅龍文也一起抓了，並上了第二份彈章，歷數嚴世蕃的罪惡，連人帶奏疏一併送到了京城。

　　嚴世蕃再次成為了囚犯，再次來到了京城，這一次，所有的人都認定他將徹底完蛋，包括徐階在內。

　　然而當這位嚴大少爺進入京城之後，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再度發生了。

　　嚴世蕃和羅龍文剛剛到京，便解掉了身上的鐐銬，堂而皇之地接受朝中官員的宴請，吃好喝好後連監獄大門都沒去，就直接住進了早已為他們準備好的豪宅。

　　總而言之，這二位仁兄並非囚犯，反倒像是到前來視察的領導。

　　目睹這一奇觀的徐階再次被震驚了，兩個朝廷欽犯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囂張，而朝廷百官卻視若罔聞，無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大理寺不管、刑部不管、都察院也不管。

　　難道只有我看到了這一切？！徐階禁不住顫抖起來，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嚴嵩倒台了，嚴世蕃也二進宮了，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嚴黨竟然還有這麼強大的力量，還能如此肆無忌憚、無法無天！

　　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徐階開始了新的思索，他終於確定一定以及肯定：這是一股極其強悍的勢力，是一個無比堅固的利益共同體，而要徹底毀滅它，單靠常規手段，是絕對辦不到的。

　　要擊破它，必須找到一個突破口，而嚴世蕃是最為合適的人選，既然彈劾沒有用，逮捕沒有用，甚至關進牢房也沒有用，那麼我只剩下了一個選擇－－殺了他。

　　要讓所有脅從者都知道誰才是朝廷的真正統領者，要用最嚴厲的手段告訴他們，依附嚴黨，死路一條！

　　就在徐階下定決心的時候，嚴世蕃正頗為輕鬆地與羅龍文飲酒作樂，但同為囚犯，羅龍文卻沒有嚴世蕃那樣的心理素質。雖說嚴黨關係廣勢力大，不用蹲黑牢，也不用吃剩飯，但畢竟自己是來受審的，如果到時把幹過的那些破事都攤出來，不是死刑立即執行，至少也是個死緩。

　　然而嚴世蕃笑著對他說：

　　「我等定然無恙，不必擔心。」

　　羅龍文鬆了一口氣，他以為嚴世蕃已經搞定了審案的法官。

　　嚴世蕃卻告訴他，負責審理此案的三法司長官，刑部尚書黃光升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全都不是嚴黨，而且素來與他有仇，隱忍不發只是時機未到，到時一定會把他往死裡審。

　　還沒等羅龍文消化完這個噩耗，嚴世蕃又接著說了一件讓他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已派人四處散播消息，為楊繼盛和沈鏈申冤，說他們之所以會死，全都拜我等所為。相信這件事很快就會傳到三法司那裡。」

　　羅小弟就此陷入了極度的恐慌，他大聲向嚴世蕃吼道：

　　「你瘋了不成？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不要慌，」嚴世蕃依舊鎮定自若，「這些罪名不但殺不掉我們，還能夠救我們的命。」

　　他平靜地看著一臉疑惑的羅龍文，自信地說道：

　　「殺我的罪名自然有，卻不是三法司的那些書獃子能夠想出來的，在這世上，能殺我者，唯兩人而已。」

　　「一個是陸炳，他已經死了，另一個是楊博，我已打探過，他前不久剛剛犯事，現大權旁落，在皇帝面前已說不上話，不足為懼。」

　　於是嚴世蕃自信地發出了最後的預言：

　　「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

　　我的計劃萬無一失，是絕不會落空的，陸炳死了，楊博廢了，世間已無對手，舉世之才唯我一人而已！誰能殺我？！

　　徐階能。

　　在十多年前夏言被殺之時，他還只是個未經磨礪的副部級愣頭青，無論是權謀水平還是政治水平都還差得太遠。但經過多年的血雨腥風，他已習慣並掌握了所有的規則和技巧。到了今天，他已具備了參加這場死亡競賽的能力。

　　事實上，從嚴世蕃進京的那天起，他的一舉一動就已在徐階的嚴密監控之下，從花天酒地到散佈消息，徐階都瞭如指掌，與三法司的官員們不同，經過短暫的思考，他就明白了嚴世蕃的企圖，並瞭解了他的全盤計劃。

　　這是嘉靖年間兩個最高智慧者的對決，勝負在此一舉。

　　這是最後的考驗，十餘年的折磨與修煉，歷經山窮水盡，柳暗花明，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優勢已盡在我手。在我的面前，只剩下最後一個敵人。

　　殺了此人，天下將無人能勝我。

第三十九章　徐階的正義

　　正如嚴世蕃所料，三法司採納了街頭巷尾路邊社的意見，將殺害楊繼盛、沈鏈的罪名套在了嚴世蕃的頭上，所謂冤殺忠臣，天下公憤之類，寫得慷慨激昂。

　　完稿之後，他們依例將罪狀送交內閣首輔徐階審閱。

　　徐階似乎已經等待他們多時了，他接過稿件，仔細看完，然後微笑著誇獎道：

　　「這件事情你們做得很好，文辭犀利，罪名清楚。」

　　「不過我有個問題想請教各位，」徐階突然收斂了笑容，用冷峻的口氣說道：

　　「你們是想殺嚴世蕃呢，還是想要救他？」

　　這是一個侮辱智商的問題，幾位司法幹部當即漲紅了臉，大聲叫道：

　　「那還用說，自然是要殺了他！」

　　看著激動的同志們，徐階笑出了聲：

　　「此奏疏一旦送上，嚴世蕃必定逍遙法外，諸位只能白忙一場了。」

　　這又是個什麼說法？眾人目瞪口呆，愣愣地看著徐階，等待著他的解釋。

　　「你們並不明白其中奧妙，雖說楊繼盛之事天下已有公憤，卻絕不可上奏皇帝，要知道，楊繼盛雖是為嚴氏父子所害，斬首的旨意卻是皇上下達的。

　　「當今皇上是英察之主，從不肯自認有錯，你們如果把這條罪狀放上去，豈不是要皇上好看？如此受人欺瞞，皇帝的顏面何存？到時皇上發怒，嚴世蕃自然無罪開釋。」

　　徐階說得沒有錯，嚴世蕃的如意算盤正是如此，為了實現自己的企圖，他先放出風聲，說自己最害怕楊繼盛事件，然後誘使三法司的人將此罪狀上達，因為嘉靖皇帝的性格他十分瞭解，這位仁兄過於自負，認定自己天下第一，沒人能騙得了他，也從不肯認錯。

　　現在你要告訴他，兄弟你錯了，人家借你的手殺掉了楊繼盛，你還在上面簽了字，你是個白癡冤大頭，他自然要發火，否定你的說法，於是嚴世蕃同志剛好可以藉機脫身。

　　這招十分狠毒，即所謂拖皇帝下水，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用得上的，比如後來的上海灘第一老流氓杜月笙，也曾用過這手，當時正值解放前夕，蔣介石之子蔣經國奉命到上海整頓金融秩序，打擊投機，幹得熱火朝天，結果搞到了杜月笙的頭上，不但毫不留情，還明確表示整的就是你。

　　杜月笙也不爭辯，乖乖受罰，暗中卻指使他人檢舉孔祥熙兒子投機倒把，把事情直接鬧到了蔣經國那裡：如果你不處理他，憑什麼處理我？

　　於是轟轟烈烈的上海金融保衛戰就此草草收場，蔣氏家族和孔氏家族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杜流氓也得以解脫。

　　但嚴世蕃卻沒有杜月笙的運氣，因為他的對手是徐階，是一個足以與他匹敵的人。

　　書獃子們頭暈眼花了，他們的腦袋還沒回過神來，只是傻傻地問徐階，既然如此，那就請您出個主意，定個罪名，我們馬上去辦。

　　然而徐階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們更為吃驚，這位深不可測的首輔大人只是微微一笑，從袖子裡拿出了一份早已預備好的奏疏：

　　「我已經寫好了，你們送上去就是了。」

　　怎麼著？難道您還能未卜先知？

　　懷著對徐大人的無限景仰和崇敬，三法司的官員們打開了那份奏疏，殺氣撲面而來。

　　簡單說來，嚴世蕃的罪名有以下幾點，首先他和羅龍文是哥們，而羅龍文勾結倭寇，嚴世蕃也與倭寇掛上了鉤，他們聚集海匪，並企圖裡通外國，逃往日本。

　　其次，他勾結江洋大盜，訓練私人武裝，圖謀不軌。

　　最後，他還佔據土地修房子，根據現場勘查，這是一塊有王氣的土地，嚴世蕃狗膽包天，竟然在上面蓋樓，實在是罪大惡極（這條罪名當年胡惟庸也挨過）。

　　看完了這封奏疏，連三法司的書獃子們也已斷定了嚴世蕃的結局－－必死無疑，因為嘉靖最為反感的兩個詞語，正是「犯上」與「通倭」。

　　法司的官員們揣上這份致人死命的奏疏，哆哆嗦嗦地走了，臨走時，他們以無比敬畏的眼神向徐大人告別，而徐階依舊禮貌的回禮，面色平靜，似乎之前的那一切從未發生過。

　　在近三百年的明代歷史中，這是讓我感觸極深的一幕，每念及此，不禁有毛骨悚然之感。因為在這場平淡的言談分析中，雖然沒有刀光劍影，卻蘊含著一種更為可怕的智慧。

　　作為當時世間最為精明的兩個人，嚴世蕃和徐階都敏銳地抓住了這場鬥爭的最關鍵要素－－嘉靖。事實上，嚴世蕃死不死，放不放，並不取決於他有沒有罪，有多大罪，別說內通日本人，就算他勾結外星人，只要嘉靖不開口，嚴世蕃就死不了。

　　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

　　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嚴世蕃簡直比嘉靖還要瞭解嘉靖，他知道這位皇帝是死要面子的人，才想出了這一絕招，如無例外，安全過關應該不成問題，可惜他偏偏碰上了徐階。

　　只要分析一下前面的那段對話，你就能明白，徐階的城府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恐怖。

　　他破解了嚴世蕃的計劃，還提前寫好了奏疏，定好了罪名，而要做到這些，他必須瞭解以下三點，缺一不可：

　　首先，他十分清楚嘉靖的習性，知道他打死也不認錯，所以他明白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

　　其次，他知道三法司的那幫蠢人的想法，也料到他們會定哪些罪名。

　　能夠掌握皇帝和群臣的心理，已經極為不易，但我們可以肯定地是，對於這兩點，嚴世蕃也瞭如指掌，因為他的詭計正是建立在此之上。

　　但徐階之所以能夠成為最後的勝利者，是因為他還掌握了最重要的第三點－－嚴世蕃的心理。

　　他不但知道皇帝是怎麼想的，法官是怎麼想的，還知道嚴世蕃的想法，甚至連他用的陰謀手段也一清二楚，自負天下才智第一的嚴世蕃機巧狡猾、機關算盡，卻始終在徐階的手心裡打轉，最後被人賣了還在幫著數鈔票。

　　但是，這絕不能怪嚴世蕃同志，套用一句電影台詞：不是國軍無能，只是共軍太狡猾。

　　對人心的準確揣摩，對事情的精確預測，還有深不可測的心機謀劃，這是極致的智慧，在我看來，它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在這場暗戰中，嚴世蕃輸了，卻輸得並不冤枉，因為他輸給了一個比他更聰明的人，而真正可悲的人，是嘉靖。

　　這位天資聰慧，剛愎自用的皇帝，終於為他的自以為是付出了代價，一生都致力於耍心計，控制人心的他，最終卻淪為了兩個大臣的鬥爭工具，他的脾氣和個性被兩位大臣信手拈來，想用就用，想耍就耍。

　　就這樣，木偶的操控者最終變成了木偶，也算是報應吧。

　　還要特別提醒大家一句，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徐階和嚴世蕃之所以能把皇帝捏著玩，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嘉靖同志愛面子，要換了朱元璋，估計不但嚴世蕃活不成，連辦案的那幾個書獃子也跑不掉，大家攜手並肩一起見閻王。所以千萬不要亂用此招，教條主義害死人啊。

　　不出徐階所料，奏疏送上去之後，嘉靖勃然大怒，當即下令覆核之後，立斬嚴世蕃、羅龍文，真是比他兒子還聽話。

　　和許多人想像中不同，明代的死刑制度是十分嚴格的，草菅人命，那是謠傳，地方官是沒有權利殺人的，死刑的覆核權歸屬於中央，確切地說，是皇帝。

　　每次處決名單送上來，皇帝大人都會親自批閱，也不是全殺，看誰不順眼，就在上面劃個勾，這人就算沒了，等到秋決之時砍頭了事，這才能死。要是這次沒輪上，那還得委屈您在牢裡再蹲一年，明年還有機會。

　　而按照嚴世蕃的情況，最多也就是個秋決，可是在徐階同志的大力幫助下，嘉靖極為少有地做了特別關照－－立斬。

　　死到臨頭的嚴世蕃，卻依然被蒙在鼓裡，他毫不知情，還在自鳴得意地對著羅龍文吹牛：

　　「外面有很多人想殺我，為楊繼盛報仇，你知道不？」

　　羅龍文已經不起折騰了，他畢竟心裡沒底，看著眼前的這個二百五，氣不打一處來，又不好翻臉，只好保持沉默。

　　似乎是覺得玩笑開過頭了，嚴世蕃這才恢復常態，拍著羅小弟的肩膀，給他打了保票：

　　「你就放心喝酒吧，不出十天，我們就能回家了，說不定我父親還能復起（別有恩命未可知），到時再收拾徐階、林潤，報此一箭之仇！」

　　羅龍文這才高興起來，但說到具體問題，嚴世蕃卻又隻字不吐，看來他十分喜歡這種逗人玩的遊戲。

　　嚴世蕃同志，既然喜歡玩，那就接著玩吧，趁你還玩得動。

　　很快，滿懷希望的嚴世蕃等到了他企盼已久的結果－－大批錦衣衛和立斬的好消息。

　　正是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好吃好住好玩的嚴世蕃突聞噩耗，當即暈倒在地，經潑涼水搶救成功後，雖然神智恢復了清醒，卻留下了後遺症－－不停打哆嗦。一直哆嗦到嚴老爹派人來看他，讓他寫遺書，他都寫不出一個字。

　　羅龍文自不必說，相信老大哥這麼久，最終還是被忽悠了，怎一個慘字了得，整日抱頭痛哭，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年死在抗倭戰場上，好歹還能追認個名份。

　　嘉靖四十四年（一五六五）三月辛酉，嚴世蕃和羅龍文被驗明正身，押赴刑場，執行斬決。

　　這位才學出眾，聰慧過人，卻又無惡不作，殘忍狠毒的天才就此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

　　惡貫至此，終於滿盈。

　　在嚴世蕃被處決的那一天，京城民眾們奔走相告，紛紛前往刑場觀刑，並隨身攜帶酒水、飲料、副食品等，歡聲笑語，邊吃邊看，勝似郊遊。

　　人緣壞到這個份上，倒也真是難得了。

　　也就在這一天，一位在京城就讀的太學生不顧一切地擠進人群之中，佔據了最佳的觀刑地點，他的手中還高舉著一塊布帛，上面只有七個醒目的大字－－錦衣衛經歷沈鏈。

　　在親眼目睹嚴世蕃的頭顱被砍下之後，他痛哭失聲，對天大呼：

　　「沈公，你終於可以瞑目了！」

　　言罷，他一路嚎哭而去，十幾年前，當沈鏈因為彈劾嚴嵩被貶到保安時，曾不計報酬，免費教當地的貧困學生讀書寫字，直到他被嚴嵩父子害死為止，而這個人，正是當年那些窮苦孩子中的一員。

　　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他已經等待了太久，而他終究看到了公道。

　　徐階終於實現了他的正義，用他自己的方式，不是禮儀廉恥，不是道德說教，而是陰謀詭計，權術厚黑。

　　嚴世蕃死得冤不冤？冤，實在是冤。

　　羅龍文勾結倭寇，不過是想混口飯吃，他又不是汪直，憑他那點出息，就算要找內通的漢奸，也找不到他的頭上。

　　嚴世蕃就更別說了，這位仁兄貪了那麼多年，家裡有的是錢，當年的日本從上到下，那是一窮二白（不窮誰出來當倭寇），嚴財主在家蓋別墅吃香喝辣不亦樂乎，幹漢奸？別逗了，當天皇老子都不幹。

　　於佔據有王氣的土地，那就真沒個準了，當年沒有土地法，憑嚴世蕃的身分，隨意占塊地是小意思，但你硬要說這塊地有王氣，那誰也沒轍。關於這個問題，當時徐階曾信誓旦旦地表示，他曾派人實地勘察，確係王氣無疑。

　　可這事兒哪有個譜，又沒有權威認證機構，但徐大人當政，他說有那就算有吧。

　　唯一確有實據的，是糾集亡命之徒，收買江洋大盜，但嚴世蕃同志本就不讀書，是個徹頭徹尾的混混，平時打交道的也多是流氓地痞，發展個把黑社會組織，那是他的本分，況且他似乎也還沒幹出什麼驚天大案，圖謀犯上更不靠譜。

　　所以結論是：嚴世蕃是被冤殺的。

　　那又如何？

　　楊繼盛、沈鏈、還有那些被嚴黨所害的人，哪一個不冤枉？還是那句老話：對付流氓，要用流氓的方法。

　　關於這個問題，我將再次引用無厘頭的周星馳先生在他的《九品芝麻官》裡，說出的那句比無數所謂正直人士、道學先生更有水平的台詞：

　　「貪官奸，清官要比貪官更奸！」

　　我想，這正是最為合適的註解。

　　事情的發展證實，徐階對嚴黨的判斷完全正確，嚴世蕃一死，嚴黨立刻作鳥獸散，紛紛改換門庭，希望能躲過一劫。但徐階並不是一個慈悲為懷的人，在短短一個多月時間裡，他就連續罷免調離了二十多名嚴黨成員，可謂是雷厲風行，把持朝政十餘年的第一奸黨就此被連根拔起。

　　但這件事尚未結束，還剩下最後一位老朋友，需要我們去料理。

　　嚴嵩的家終於被抄了，事實證明，他這麼多年來，雖說國家大事沒怎麼管，撈錢卻是不遺餘力，據統計，從他家抄出了黃金三萬餘兩，白銀三百萬兩，名人書畫奇珍異寶不計其數，光抄家就抄了一個多月，連抄家的財物清單都被整理成書，後來還公開刊印出版，取名《天水冰山錄》，成為了清代的暢銷書。

　　嚴嵩至此才徹底絕望，兒子死了，爪牙散了，嘉靖也不管了，他終於走到了人生的末路，而面對著忙碌的抄家工作人員，這位仁兄在沮喪之餘，竟然又提出了一個要求。

　　嚴嵩表示，因為家裡的僕人多，所以希望能夠留點錢給自己，作遣散費發放。

　　看著這個一臉可憐的老頭，抄家官員於心不忍，便把這個要求上報給了徐階，建議滿足他的要求。

　　徐階想了一下，便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他的回答：

　　「我記得，楊繼盛的家裡沒有僕人。」

　　現在是祈求慈悲的時候了吧，那麼夏言被殺之時，慈悲在哪裡？楊繼盛、沈鏈被殺之時，慈悲在哪裡？不出一兵一卒，任由蒙古騎兵在城外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之時，慈悲又去了什麼地方？！

　　嚴嵩就此淨身出戶，孤身一人回到了老家，這裡曾是他成功的起點，現在又成為了失敗的終點。所謂興衰榮辱，不過一念之間。

　　勝利再次到來，而這一次，是如假包換、童叟無欺的勝利，沒有續集。

　　十幾年的潛心修煉，十幾年的忍耐，在憤怒與仇恨，詭計與公道中掙扎求生的徐階贏了，從奸黨滿朝到一網打盡，他憑借自己的毅力和智慧，逐漸扳回了劣勢，並將其引向了這個最後的結局，一切的一切都如同預先排演一般，逐一兌現。

　　除了一個例外。

　　在此前的十幾年中，徐階曾無數次在心中綵排：反擊成功後，應該如何把嚴嵩千刀萬剮，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他卻改變了之前的打算。

　　看著黯然離去的嚴嵩，徐階的心中萌發了新的想法，不要殺他，也不能殺他。

　　自嘉靖初年得罪張璁被貶時起，三十多年來，徐階從一個剛正不屈、直言上諫的憤青，變成了圓滑出世，工於心計的政治家，但在他的個性特點中，有一點卻從未變過－－有仇必報。

　　十幾年來，他對嚴嵩的仇恨已經深入骨髓，現在是報仇的時候了，面對這個罪行纍纍的敵人，他決心用另一種方式討還血債，一種更為殘忍的方式。

　　罷官抄家，妻死子亡，但這還不夠，還遠遠不足以補償那些被你陷害、殘殺，以致家破人亡的無辜者。

　　我不會殺你，雖然這很容易，我要你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親人一個個地死去，就如同當年楊繼盛的妻子那樣，我要你親眼看著你曾經得到的所有一切，在你眼前不斷地消失，而你卻無能為力。

　　繼續活下去，活著受苦，嚴嵩，這是你應得的。

　　嘉靖四十四年（一五六五）四月，嚴嵩被剝奪全部財產，趕回老家，沒有人理會他，於是這位原先的朝廷首輔轉行當了乞丐，靠沿街乞討維持生計，受盡白眼，兩年後於荒野中悲慘死去，年八十八。

　　正義終於得以伸張，以徐階的方式。

　　※※※

　　奇人再現

　　嚴嵩倒了，徐階接替了他的位置，成為了朝廷首輔，朝政的管理者，此時的內閣除他之外，只剩下了一個人－－袁煒。而這位袁煒，偏偏還是徐階的學生。

　　於是徐階的時代來到了，繼嚴嵩之後，他成為了帝國的實際管理者。

　　其實後世很多人會質疑這樣一個問題，徐階和嚴嵩有什麼不同？嚴嵩貪污，徐階也不乾淨，嚴嵩的兒子受賄，徐階的兒子佔地，嚴嵩獨攬大權，徐階也是。

　　表面上是一樣的，實際上是不同的。

　　如果用一句簡單的話來說明，那就是：嚴嵩怠工，徐階幹活。

　　如果考察一下明朝的歷代首輔，就會發現這幫人大都不窮（說他們窮也沒人信），要單靠死工資，估計早就餓死了，所以多多少少都有點經濟問題，什麼火耗、冰敬、碳敬等等等等，千里做官只為錢，不必奇怪。

　　但徐階是幹實事的，與嚴嵩不同，他剛一上任，就在自己的辦公室掛上了這樣一塊匾：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捨刑賞還公論，而他確確實實做到了。

　　在嚴嵩的時代，大部分的官職分配，都只取決於一個原則－－錢，由嚴世蕃坐鎮，什麼職位收多少錢，按位取酬，誠信經營，恕不還價。徐階廢除了這一切，雖然他也任用自己的親信，但總的來說，還是做到了人盡其用，正是在他的努力下，李春芳、張居正、殷正茂等第一流的人才得以大展拳腳。

　　在嚴嵩的時代，除了個別膽大的，言官們已經不敢多提意見了，楊繼盛固然是一個光榮的榜樣，但他畢竟也是個死人。於是大家一同保持沉默，徐階改變了這一切，他對嘉靖說：作為一個聖明的君主，你應該聽取臣下的意見，即使他們有時不太禮貌，你也應該寬容，這樣言路才能放寬，人們才敢於說真話。

　　嘉靖聽從了他的勸告，於是唾沫再次開始橫飛，連徐階本人也未能倖免，但是與此同時，貪污腐化得以揭發，弊政得以糾正，帝國又一次恢復了生機與活力。

　　徐階是有原則的，與嚴嵩不同，嚴大人為了個人利益，可以不顧天下人的死活，可以拋棄一切廉恥去迎合皇帝，這種事情徐階也做過，但那是為了鬥爭的需要，現在是讓一切恢復正常的時候了。

　　嘉靖想修新宮殿，徐階告訴他，現在國庫沒有錢給你修。

　　嘉靖想繼續修道服丹，徐階告訴他，那些丹藥都是假的，道士也不可信，您還是歇著吧。

　　甚至連嘉靖的兒子（景王）死了，徐階的第一個反應都不是哀悼，而是婉轉地表示，我雖然悲痛，卻更為惦記這位殿下的那片封地，既然他已經掛掉了，那就麻煩您下令，把他的地還給老百姓。反正空著也是空著，多浪費。

　　對於這種過河拆橋的行為，嘉靖雖然不高興，卻也無可奈何，他看著眼前的徐階，這個人曾為他修好了新宮殿，曾親自為他煉丹，曾無條件地服從於他，但現在他才發現，這個性格溫和的小個子並不是綿羊，卻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

　　嘉靖感到上了當，卻沒有辦法，嚴嵩已經走了，所有的朝政都要靠這個人來管理，想退個貨都不行，只好任他隨意折騰。

　　絕對的權力產生的不僅僅是絕對的腐敗，還有絕對的慾望，也是永遠無法滿足的慾望，這才是一切禍患的起始，嚴嵩所以屹立數十年不倒，貪污腐敗，橫行無忌，正是因為嘉靖有著無盡的慾望，而嚴嵩恰好是一個無條件的迎合者。

　　於是徐階出現了，他雖然也曾迎合過，但那不過是偽裝而已，他真正的身分，是制衡者。他隱忍奮鬥的最終目標，並不是嚴嵩，而是嘉靖。

　　很多人並不清楚，在漫長的明代歷史中，徐階是一個極為重要的人物，重要到幾乎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他最偉大的成就，並不是打倒了嚴嵩，而是他所代表的那股勢力。

　　自朱元璋廢除丞相後，隨著時代的變遷，明朝逐漸形成了一個極為特別的權力體系，皇帝、太監和大臣，構成了一個奇特的鐵三角，皇帝有時候信任太監（比如明武宗），有時候信任大臣（比如明孝宗）。

　　而在政治學中，這個鐵三角的三方有著另外一個稱呼：君權、宦權和相權。這就是帝國的權力架構，他們互相制衡，互相維持，在此三權之中，只要有兩者聯合起來，就能控制整個帝國。

　　在過去的兩百年中，前兩種組合都已出現，皇帝曾經聯合太監，也曾聯合大臣，而無論是哪一種聯盟，第三方總是孤立無助的。

　　只有一種情況，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事實上，也沒有人曾期待過那種局面的出現，因為在那個君臨天下的時代，它似乎永遠不可能實現。

　　但它的確成為了現實，而這個奇蹟聯盟的開創者，正是徐階。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最早打破三角平衡，為這一奇蹟出現創造條件的人，竟然是嘉靖。作為明代歷史上最為聰明的皇帝，他有著前任難以比擬的天賦。

　　憑藉著絕頂的智慧和權謀，他十六歲就解決了三朝老臣楊廷和，然後是張璁、郭勳、夏言，而在打擊大臣的同時，他還把矛頭對準了太監，嚴厲打壓，使投身這個光榮職業，立志建功立業的無數自宮青年，統統只能去當洗馬桶，倒垃圾。縱觀整個嘉靖朝，四十餘年，竟然沒有出過一位名太監，可謂絕無僅有。

　　他不想和任何人聯盟，也不信任任何人，他相信憑借自己，就能控制整個帝國，而他所需要的，只是幾個木偶而已。

　　一切都如此地順利，帝國盡在掌握之中，直到他遇上了嚴嵩和徐階。

　　經過二十幾年的試探，嚴嵩摸透了他的脾氣和個性，並在某種程度上成功地影響並利用了他。

　　而徐階則更進一步，在打垮了嚴嵩之後，他成為了一個足以制衡嘉靖的人，嘉靖要修房子，他說不修就不修，嘉靖兒子的地，他說分就分。這是一個不太起眼，卻極為重要的轉折點，它意味著一股強大勢力的出現，強大到足以超越至高無上的皇權。

　　這才是徐階所代表的真正意義，絕非個人，而是相權，是整個文官集團的力量。

　　當年的朱元璋廢除了丞相，因為他希望能夠控制所有的權力，現在的嘉靖也是如此，他們都相信，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僅憑自己的天賦與能力，就能打破權力的平衡，操控一切，而事實證明，他們都錯了。

　　一個人的力量再強，也是無法對抗社會規律的，它就如同彈簧一般，受到的壓力越大，反彈的力度就越大。

　　作為超級牛人，朱元璋把勞模精神進行到底，既幹皇帝，又兼職丞相，終究還是把彈簧壓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嘉靖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和老朱比起來，他還有相當差距，所以在他尚未成仙之前，就感受到了那股強大的反撲力。他的慾望已被抑制，他的權力將被奪走。

　　所有敢於挑戰規則的人，都將受到規則的懲罰，無人例外。

　　當三十多年前，嘉靖在柱子上刻下「徐階小人，永不敘用」字樣的時候，絕不會想到，這個所謂的「小人」將會變成「大人」。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勢力將壓倒世間的所有強權－－包括皇帝本人在內。

　　偉大的轉變已經來臨，皇帝的時代即將結束，名臣的時代即將到來，他們將取代至高無上的帝王，成為帝國的真正統治者。

　　但徐階只是這一切的構築者與開創者，那個將其變為現實，並創下不朽功業的人，還在靜靜地等待著。

　　總而言之，嘉靖的好日子是一去不復返了，無論他想幹什麼，徐階總要插一腳，說兩句，不聽還不行，因為這位仁兄不但老謀深算，而且門生故吏遍佈朝中，威望極高一呼百應，要是惹火了他，沒準就得當光桿司令。

　　那就這樣吧，反正也管不了，眼不見心不煩，專心修道煉丹，爭取多活兩年才是正經事。

　　徐階就這樣接管了帝國的幾乎全部政務，他日夜操勞，努力工作，在他的卓越政治領導之下，國庫收入開始增加，懈怠已久的軍備重新振作，江浙一帶的工商業有了長足的發展，萬曆年間所謂資本主義萌芽，正是起源於此。

　　你成你的仙，我幹我的活，大家互不干擾。歷史證明，只要中國人自己不折騰自己，什麼事都好辦。在一片沉寂之中，明朝又一次走上了正軌。

　　徐階著實鬆了一口氣，鬧了那麼多年，終於可以消停了。但老天爺還真是不甘寂寞，在嚴黨垮台後不到一年，他又送來了一位奇人，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

　　但請不要誤會，這位所謂的奇人並不是像嚴世蕃那樣身負奇才的人，而是一個奇怪的人，一個奇怪的小人物。

　　嘉靖四十五年（一五六六）二月，嘉靖皇帝收到了一份奏疏，自從徐階開放言論自由後，他收到的奏疏比以前多了很多，有喊冤的，有投訴的，有拍馬屁的，有互相攻擊的，只有一種題材無人涉及－－罵他修道的。

　　要知道，嘉靖同志雖然老了，也不能再隨心所欲了，但他也是有底線的：你們搞你們的，我搞我的，你們治國，我煉丹修道，互不干擾。什麼都行，別惹我就好，我這人要面子，誰要敢扒我的臉，我就要他的命！

　　大家都知道這是個老虎屁股，都不去摸，即使徐階勸他，也要繞七八個彎才好開口，所以這一項目一直以來都是空白。

　　但這封奏疏的出現，徹底地填補了這一空白，並使嘉靖同志的憤怒指數成功地達到了一個新的水平高度。

　　奇文共享，摘錄如下：

　　「陛下您修道煉丹，不就是為了長生不老嗎？但您聽說過哪位古代聖賢說過這套東西？又有哪個道士沒死？之前有個陶仲文，您不是很信任他嗎？他不是教您長生不老術嗎？他不也死了嗎？」

　　這是罵修道，還有：

　　「陛下您以為自己總是不會犯錯嗎？只是大臣們都阿諛奉承，刻意逢迎而已，不要以為沒人說您錯您就沒錯了，您犯過的錯誤，那是數不勝數！」

　　具體是哪些呢，接著來：

　　「您奢侈淫逸，大興土木，濫用民力，二十多年不上朝，也不辦事（說句公道話，他雖不上朝，還是辦事的），導致朝政懈怠，法紀鬆弛，民不聊生！」

　　這是公事，還有私生活：

　　「您聽信讒言不見自己的兒子（即陶仲文所說的「二龍不可相見」理論），不顧父子的情分，您天天在西苑煉丹修道，不回後宮，不理夫妻的情誼（真奇了怪了，關你屁事），這樣做是不對的。」

　　此外，文中還有兩句點睛之筆，可謂是千古名句，當與諸位重溫：

　　其一，嘉者，家也，靖者，淨也，嘉靖，家家淨也。

　　其二，蓋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

　　這就不用翻譯了，說粗一點就是：在您的英明領導之下，老百姓們都成為了窮光蛋，他們早就不鳥你了。

　　綜觀此文，要點明確，思路清晰，既有理論，又有生動的實例，且工作生活面面俱罵，其水平實在是超凡入聖，高山仰止。

　　文章作者即偉大的海瑞同志，時任戶部正處級主事。此文名《治安疏》，又稱直言天下第一事疏，當然，也有個別缺心眼的人稱其為天下第一罵書。

　　一位著名學者曾經說過，罵人不難，罵好很難，而罵得能出書，且還是暢銷書，那就是難上加難了。整個中國一百多年來，能達到這個高度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魯迅，另一個是李敖。

　　而在我看來，如果把時間跨度增加四百年，那麼海瑞先生必定能加入這個光榮行列。

　　嘉靖憤怒了，自打生出來他還沒有這麼憤怒過，自己當了四十多年皇帝，竭盡心智控制群臣，我容易嗎我。平時又沒啥不良習性，就好修個道煉個丹，怎麼就惹著你了？

　　再說工作問題，你光看我這二十多年白天不上朝光修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每天晚上你睡覺的時候，老子還在西苑加班批改奏章，不然你以為國家大事都是誰定的。

　　還有老子看不看兒子，過不過夫妻生活，你又不是我爹，和你甚相干？

　　所以在嘉靖看來，這不是一封奏疏，而是挑戰書，是赤裸裸的挑釁，於是他把文書扔到了地上，大吼道：

　　「快派人去把他抓起來，別讓這人給跑了！」

　　說話也不想想，您要抓的人，除非出了國，能跑到哪裡去？

　　眼看皇帝大人就要動手，關鍵時刻，一個厚道人出場了。

　　這個人叫黃錦，是嘉靖的侍從太監，為人十分機靈，只說了一句話，就撲滅了皇帝大人的熊熊怒火：

　　「我聽說這個人的腦筋有點問題，此前已經買好了棺材，估計是不會跑的。」

　　黃錦的話一點也沒錯，海瑞先生早就洗好澡，換好衣服，端正地坐在自己的棺材旁邊，就等著那一刀了。

　　他根本就沒打算跑，如果要跑，那他就不是海瑞了。

第四十章　明代第一奇人，海瑞

　　作為一位有著極高知名度的歷史人物，海瑞先生有一個非同尋常的榮譽稱號－－明代第一清官。

　　但在我看來，另一個稱呼更適合他－－明代第一奇人。

　　在考試成績決定一切的明朝，要想功成名就，青史留芳，一般說來都是要有點本錢的，如果不是特別聰明（張居正），就是運氣特別好（張璁），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而海瑞大概是唯一的例外，他既不聰明，連進士都沒中，運氣也不怎麼好，每到一個工作崗位，總是被上級整得死去活來，最終卻升到了正部級，還成為了萬人景仰的傳奇人物。

　　正德九年（一五一四），海瑞出生在海南瓊山的一個幹部家庭，說來這位兄台的身世倒也不差，他的幾個叔叔不是進士就是舉人，還算混得不錯，可偏偏他爹海翰腦袋不開竅，到死也只了個秀才，而且死得還挺早。

　　父親死的時候，海瑞只有四歲，家裡再沒有其他人，只能與母親相依為命。

　　雖然史料上沒有明確記載，但根據現有資料分析，海瑞的那幾位叔叔伯伯實在不怎麼厚道，明明家裡有人當官，海瑞卻沒沾過一點光，童年的生活十分困苦，以至於母親每天都要做針線活貼補家用。

　　很明顯，在海氏家族中，海瑞家大概是很沒地位的，大家都看死這對母子鬧不出什麼名堂，實際情況似乎也差不多，海瑞同學從小既不會作詩，也不會作文，沒有一點神童的徵兆，看情形，將來頂了天也就能混個秀才。

　　雖說境況不太樂觀，但海瑞的母親認準了一條死理：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不管家裡多窮多苦，她都保證海瑞吃好喝好，並日夜督促他用心學習。

　　這就是海瑞的童年生活，每天不是學堂，就是他娘，周圍的小朋友們也不找他玩，當然海瑞同學也不在乎，他的唯一志向就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很多史料都對海瑞的這段經歷津津樂道，不是誇他刻苦用功，就是表揚他媽教子有方。而在我看來，這全是扯淡，一挺好的孩子就是這樣被毀掉的。

　　孤僻，沒人和他玩，天天只讀那些上千年前的老古董，加上腦袋也不太好使，於是在學業進步的同時，海瑞的性格開始滑向一個危險的極端－－偏激，從此以後，在他的世界裡，不是對，就是錯，不是黑，就是白，沒有第三種選擇。

　　此外，小時候的艱苦生活還培養了他的頑強個性，以及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輕易認輸的精神，但同時也產生了一個副作用：雖然在他此後的一生中曾經歷過無數風波，遇到過許多人，他卻始終信任，並只信任一個人－－母親。

　　在困苦的歲月裡，是母親陪伴他、撫養他，並教育他，所以之後雖然他娶過老婆，有過孩子，卻都只是他生命中的過客，說句寒心的話，他壓根就不在乎。

　　孤僻而偏激的海瑞就這樣成長起來，他努力讀書，刻苦學習，希望有一天能金榜題名，至少能超越自己的父親。

　　然而他的智商實在有限，水平就擺在那裡，屢考屢不中，考到二十多歲，連個秀才都混不上，沒辦法，人和人不一樣。

　　但海瑞先生是頑強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繼續考！就這麼一直磨下去，終於在二十八歲那年，他光榮地考入了縣學，成為了生員。

　　說來慚愧，和我們之前提到的楊廷和、徐階相比，海瑞先生的業績實在太差，人家在他這個年紀都進翰林院抄了幾年文件了。就目前看來，將來海瑞能混個縣令就已經是奇蹟了，說他能幹部長，那真是鬼才信。

　　當然海瑞自己從沒有任何幻想，對他而言，目前的最大理想是考中舉人。

　　那就接著考吧，不出例外，依然是屢考不中，一直到他三十六歲，終於柳暗花明了，他光榮地考中舉人。

　　下一步自然是再接再厲，去京城考進士，海瑞同學，奮鬥！努力！

　　進京，考試，落榜，回家，再進京，再考試，再落榜，再回家。一眨眼六年過去了。

　　奮鬥過了，努力過了，自己最清楚自己的實力，不考了，啥也不說了，去吏部報到吧。

　　之前我們曾經講過，在明朝，舉人也是可以做官的，不過要等，等現任官死得多了，空缺多了，機會就來了，但許多舉人寧可屢考不中，考到鬍子一大把，也不願意去吏部報到。有官做偏不去，絕不是吃飽了撐的，要知道，人家是有苦衷的。

　　首先這官要等，從幾年到幾十年，就看你運氣如何，壽命長短，如果任職命令下來的時候，正趕上你的追悼會，那也不能說你倒霉。

　　其次這官不好，但凡分給舉人的官，大都是些清水衙門的閒差，小官，什麼主簿、典史、教授（從九品，不是今天的教授）之類的，最多也就是個八九品，要能混到個七品縣令，那就是祖墳起了火，記得一定回去拜拜。

　　再次這官要挑，別以為官小就委屈了你，想要還不給你呢！你還得去吏部面試，大家排好隊站成一排，讓考官去挑，文章才學都不考，也沒時間考，這裡講究的是以貌取人，長得帥的晉級，一般的待定，歪瓜裂棗的直接淘汰。順便說一句，相貌考核有統一規範，國字臉最上等，寬臉第二，尖嘴猴腮者，趕回家種紅薯。

　　最後這官窩囊，在明代最重視出身，進士是合格品，庶吉士是精品，至於舉人，自然不是次品，而是廢品。

　　有一位明代官僚曾經總結過，但凡進士出身，立了功有人記，出了事有人保，從七品官做起，幾十年下來，哪怕災荒水旱全碰上，也能混個從五品副廳級。

　　但要是舉人，功勞總是別人領，黑鍋總是自己背，就算你不惹事，上級都要時不時找你的麻煩。從九品幹起，年年豐收安泰，能混到七品退休，就算你小子命好。

　　海瑞面對的就是這麼一個局面，好在他運氣還不錯，只等了五年，就等來了一個職位－－福建南平縣的教諭。

　　所謂教諭，是教育系統的官員，通俗地說，就是福建南平縣的教育局長，這麼看起來，海瑞的這個官還不錯。

　　如果這麼想，那就錯了，當年的教育系統可沒什麼油水，沒有擴招，也沒有擇校費，更不用採購教材，四書五經就那麼幾本，習題集、模擬題、密卷之類的可以拿去當手紙，什麼重點大學，重點中學，重點小學，重點幼兒園，考不中科舉全他娘白費。

　　而縣學教諭的上級，是府學的教授，前面說過，教授是從九品，教諭比教授還低，那該怎麼定級別呢？這個不用你急，朝廷早就想好了，這種職務有一個統一的稱呼－－不入流。

　　也就是說你還算是政府公務員，但級別上沒你這一級，不要牢騷，不要埋怨，畢竟朝廷每月還是發工資給你的嘛。

　　就這樣，海瑞帶著老母去了南平，當上了這個不入流的官，這年他四十一歲。

　　已經四十多歲了，官場的青春期已過，就算要造反也過了黃金年齡，海瑞卻躊躇滿志，蓄勢待發，換句話說，那是相當有戰鬥力，把這個不入流的官做得相當入流。

　　縣學嘛，就是個讀書的地方，只要你能考上舉人，上多久課，上不上課其實都無所謂，所以一直以來，學生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但現在不同了，既然海瑞來了，大家就都別走了。

　　他規範了考勤制度，規定但凡不來，就要請假，有敢擅自缺課者，必定嚴懲，而且他說到做到，每天都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一個都不能少。

　　這下學生們慘了，本來每天早退曠課都是家常便飯，現在突然被抓得死死的，這位局長大人臉上又總是一副你欠他錢的表情，於是不久後，海瑞先生就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綽號－－海閻王。

　　難熬歸難熬，但學生們很快也發現，這位海閻王倒有個好處－－從不收禮金。

　　所謂禮金，就是學生家長送給老師的東西，不一定是錢，什麼雞鴨魚肉海鮮特產，一應俱全。說實話，這玩意誰也不想送，但如果不送，難保老師不會特意關照你的兒女：置之不理，罰搞清潔，罰坐後排等等，那都是手到擒來。

　　但海閻王不收，不但不收禮金，也不為難學生，他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雖然他很嚴厲，卻從不因個人好惡懲罰學生。所以在恐懼之餘，學生們也很尊敬他。

　　其實總體說來，這個職業是很適合海瑞的，就憑他那個脾氣，哪個上級也受不了，幹個小教諭，也沒什麼應酬，可謂是得心應手。

　　但人在江湖漂，總要見領導，該來的還是要來。

　　一天，延平知府下南平縣視察，按例要看看學堂，海瑞便帶著助手和學生出外迎接，等人一到，兩個助手立馬下跪行禮，知府同志卻還是很不高興，因為海瑞沒跪。

　　不但不跪，他還正面直視上級，眼睛都不眨。

　　知府五品，海瑞沒品，沒品的和五品較勁，這個反差太大，心理實在接受不了，但在這麼多人面前，發火又成何體統，於是知府大人鬱悶地走了，走前還咕嘟了一句：

　　「這是哪裡來的筆架山！」

　　兩個人跪在兩邊，中間的海瑞屹立不倒，確實很像個筆架，也真算是恰如其分。

　　雖然他說話聲音不大，但大家都聽到了，由於這個比喻實在太過形象，所以自此以後，海瑞先生就有了第二外號－－海筆架，兩個外號排名不分先後，可隨意使用。

　　大家都慌了，海瑞卻若無其事，他還有自己的理論依據：教育官員不下跪，那是聖賢規定的（哪個聖賢待查），我聽聖賢的話，有什麼錯？

　　知府大人不爽了，但讓他更不爽的還在後面，不久之後，一位巡按御史前來拜訪了，前面提過，所謂巡按御史，雖說才六七品，卻能量極大，能干涉巡撫總督的職權，何況是小小的知府。

　　知府誠惶誠恐，鞍前馬後地服侍，御史大人摸著撐飽的肚皮，邊打嗝邊說：下去看看吧。

　　這一去，就去了南平，消息傳下來，知縣也緊張了，御史說到底是中央幹部，說幾句話寫幾個字就能要人命，於是他帶領縣城的全部官員，早早地迎候在門口，等著御史大人光臨。

　　御史來了，知縣一聲令下，大家聽從指揮，整齊劃一、動作規範地跪了下來，除了海瑞以外。

　　這回知縣麻煩大了，上次不過是三個人，筆架就筆架，也沒啥，這次有幾百個人，大家都跪了，你一個人鶴立雞群，想要老子的命啊！

　　御史大人也吃了一驚，心裡琢磨著，這南平縣應該沒有比自己官大的，好像也沒有退休高幹，這位哥們是哪根蔥？

　　等他弄清情況，頓時火冒三丈，但當著這麼多人也不好發火，只好當沒看見，隨便轉了轉，連飯都沒吃就走人了。

　　知縣擦乾了冷汗，就去找海瑞算賬，破口大罵他故意搗亂，可海瑞同志臉不紅氣不喘，聽著他罵也不頂嘴，等知縣大人罵得沒力氣了，便行了個禮，回家吃飯去了。

　　軟硬不吃，既不圖陞官，也不圖發財，你能拿他怎麼樣？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慾則剛。

　　因為無慾，所以剛強。

　　海瑞確實沒有什麼慾望，他唯一的工作動力就是工作，在他看來，自己既然拿朝廷的工錢，就要給朝廷幹活，陞官發財與他毫無關係。

　　這樣的一個人，要想陞遷自然是天方夜譚，但老天爺就是喜歡開玩笑，最不想陞官的，偏偏就升了，還是破格提升。

　　嘉靖三十七年（一五五八），海瑞意外地接到吏部公文，調他去浙江淳安擔任知縣。

　　這是一件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在此之前，海瑞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官，花名冊上能不能找到名字都難說，現在竟然連升六個品級，成為了七品知縣！

　　無數舉人拚命鑽營送禮拍馬屁，幾十年如一日，無非是想撈個知縣退休，海瑞幹了四年，別說禮物，蒼蠅都沒送一隻，上級對他恨得咬牙切齒，這麼一個人，怎麼就陞官了？

　　原因比較複雜，據說是福建的學政十分欣賞海瑞，向上著力推薦了他，但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教諭，他的工作十分認真，而且幹出了成效，這已經充分證明了他的能力，對於帝國而言，馬屁精固然需要，但那些人是拿來消遣的，該幹活的時候還得找有能力的人。

　　關於這個問題，朝廷大員們心裡都有數。

　　於是海瑞揣著這份任命狀，離開了福建，前往浙江淳安，在那裡，他將開始新的傳奇。

　　在城門口，海瑞見到了迎接他的縣裡主要官員，包括縣丞、主簿、典史，當然，也有教諭。個個笑容可掬，如同見到久別的親人一樣，並紛紛捶胸頓足，嘆息海縣令怎麼沒早點來。

　　這些仁兄心裡到底怎麼想的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們知道這裡即將發生的事情，一定會嘆息當初為啥沒有向朝廷請願，把這人早點趕走。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海縣令似乎也不例外，他一到地方，便公開宣佈，從今以後，所有衙門的陋規一概廢除，大家要加深認識，下定決心，堅決執行。

　　所謂陋規，也就是灰色收入，美其名曰計劃外收入，歷史最悠久，使用最頻繁的有兩招，一個是銀兩火耗，另一個是淋尖踢斛，具體方法之前已經介紹過，這裡就不多講了，但隨著時代的發展，陋規也不斷推陳出新，到了海瑞的時候，已經形成了一個上瞞朝廷、下宰百姓、方法靈活、形式多樣的完美體系。

　　我們說過，明代的官員工資是很低的，雖說勉強能夠過日子，但辛辛苦苦混個官，不是為了過日子的，明代的官嘛，出門要有轎子，家裡要有僕人，沒準還要多娶幾個老婆，你突然要他勤儉節約，那就是要他的命。

　　海瑞就打算要他們的命。

　　海大人發佈了規定，火耗不准收了，餘糧不准收了，總而言之，所有朝廷俸祿之外的錢都不准收。

　　開始大家都不以為然，反正類似的口號喊得多了，我們不收你也不收嗎？他們相信等到這三把火燒完，海縣令會恢復理智的。

　　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海瑞先生卻遲遲沒有恢復的跡象，他始終沒有鬆口，而且也確實做到了，他自己從不坐轎，步行上下班，從不領火耗，每天吃青菜豆腐，穿著幾件破衣服穿堂入室。

　　完了，看起來這兄弟是玩真的，不但是火把，還是個油庫，打算用熊熊火焰燃燒你我。

　　一定要反擊，要把這股「歪風」打壓在萌芽之中！

　　不久後，淳安縣衙出現了一幕前所未有的景象，縣丞請假了，主簿請假了，典史請假了，連縣公安局長都頭也請假了。總而言之，大家都罷工了，縣衙完全癱瘓。

　　這既是所謂「非暴力不合作」，你要是不上道，就看你一個人能不能玩得轉。

　　他們端起了茶，翹起了腿，準備等看好戲，最終卻看到了奇蹟的發生。

　　沒有師爺，不要緊，主意自己拿，沒有文書，不要緊，文件自己寫，沒有人管治安，不要緊，每天多走一圈，就當是巡街。審案的時候沒有助手，不要緊，自己查，自己審，自己判！判下來沒人打板子，不要緊，家裡還有幾個老下人，湊合著也能用。

　　而海縣令的私人生活也讓他們大開眼界，自從搬入縣衙，海瑞同志就把自己的家人動員了起來，每天老婆下廚做飯，這就省了廚子的錢，每天老僕上山砍柴，這就省了柴錢。海瑞自己也沒閒著，工作之餘在自己家後院開闢了一片菜地，澆水施肥，連菜錢也給省了。

　　就這麼七省八省，海縣令還是過得很艱苦，全家人都穿得破破爛爛，灰頭土臉，與叫花子頗有幾分神似，說他是縣太爺，估計丐幫長老都不信。

　　情況就是如此了，看著海兄弟每天上堂審案，下地種菜，大家的心裡越來越慌，這位大爺看來是準備長期抗戰了，無奈之下，只好各歸其位，灰色收入還是小事，要被政府開除，那就只能喝風了。

　　於是眾人紛紛回歸工作崗位，繼續幹活，不幹也不行，話說回來，你還能造反不成？

　　久而久之，大家逐漸習慣了艱苦的生活方式，而對海大人的敬仰，也漸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因為他們發現，海縣令可謂是全方面發展，不但約束下級，刻薄自己，連上級領導，他也一視同仁。

　　在明代，地方官有火耗，能徵稅，所以油水多，而京官就差得遠了，只能等下面的人進京的時候，才能大大方方地撈點好處。所以每次地方官到京城報到，都要準備很多錢，方便應酬。

　　淳安雖然比較窮困，財政緊張，但這筆錢生死攸關，是絕對省不得的，歷任知縣去京城出差，至少都要用到近千兩，這還算是比較節省的。

　　海瑞也進京了，去了一趟回來，支出交給縣衙報銷，財務一看數字，當時就呆了，空前絕後，絕無僅有－－五十五兩。

　　此數字包括來回路費、車費、住宿費、吃飯費、應酬費以及所有可能出現的費用，是一個絕對破紀錄的數字。

　　這個紀錄是怎樣創造出來的呢？我來告訴你：上路時，要能走路，絕不坐車，隨身帶著幾張大餅，能湊合，絕不上飯館。趕得上驛站就住驛站（驛站憑縣衙介紹信不要錢），趕不上絕不住私人旅館，找一草堆也能湊合一宿。

　　到了京城，能不應酬就不應酬，要非吃不可，隨便找個麵攤大排檔就打發了，要做到即使對方的臉紅得像豬肝，你也不要在意，要使用聯想法增加食慾，邊看邊吃，就當下飯菜了。爭取多吃點，回去的路上還能多頂一陣，順便把下頓的飯也省了。

　　遺憾的是，即使你能做到，也未必可以打破這個紀錄，因為海瑞先生瘦，還是精瘦（可以參考畫像），吃得不多不說，衣服用的布料也少，想要超越他，那是非常困難的。

　　與得罪京官相比，之前冒犯下屬實在是件小事，但要和後來他得罪的那兩位大人物比較起來，這幾個京城裡的小官實在是不值一提。而由一個小人物變成大人物，由無名小卒到聞名遐邇，也正是由此開始。

　　第一個大人物是胡宗憲，當時他已經是東南第一號人物了，其實說來滑稽，以海瑞的背景和官銜，別說得罪，想見胡總督一面，起碼也得等上半個月，還要準備許多給門房的紅包。

　　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方法，海瑞兄不但讓胡宗憲牢記住了他的名字，且一分錢沒花，還從胡總督那裡額外掙了好幾千兩銀子。

　　說到底，這事還得怪胡宗憲沒有管好自己的親屬，雖說他本人也貪，但還不至於和海瑞這種級別的人打交道。可惜他的兒子沒有他的覺悟。

　　話說胡公子有一個習慣－－旅遊，當然他旅遊自己不用花錢，反正老子的老子是總督，一路走過來就一路吃，一路拿，順便掙點零花錢，這還不算，他還喜歡反覆遊覽同一景區，走回頭路，拿回頭錢。

　　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知府知縣盼著他去，畢竟是總督的兒子，能美言兩句也是好的，反正招待費不用自己出，何樂而不為。

　　但是海瑞不願意，在他看來，國家的錢也是錢，絕對不能亂花，對此很不感冒。可是不感冒也好，不願意也罷，該來的還是要來。

　　在一次遊覽途中，胡公子恰好經過淳安，便大搖大擺地住進了當地招待所，等著縣太爺來請安，事情就此開始。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海瑞的耳朵裡，儘管下屬反覆強調這是胡宗憲的兒子，海瑞的回答卻只有一句：

　　「胡宗憲的兒子，又不是胡宗憲，管他做甚？」

　　招待所的工作人員接到指示，就按打發一般客人的標準請胡公子用飯，海瑞先生自己吃糙米飯，喝鹹菜湯，他招待客人的水平自然也高不到哪裡去。於是很快第二個消息傳來，胡公子大發脾氣，把廚子連同招待所管理員吊起來狠打了一頓。

　　大家都急了，正想著如何收這個場，讓總督的兒子消消氣，海瑞卻把桌子一拍，大喊一聲：

　　「還反了他了，馬上派人過去，把他也吊起來打！」

　　這個天才的創意超出了所有人的思維範疇，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包括打人的衙役在內。看見沒人動，海瑞又拍了一次桌子，加了一把油：

　　「去打就是了，有什麼事情我負責！」

　　本來就不待見你，竟然還敢逞威風，打不死你個兔崽子！

　　好，這可是你說的，反正有人背黑鍋，不打白不打，於是眾人趕過去一陣火拚，雖說胡公子身邊有幾個流氓地痞，到底打不過衙門裡的職業打手，被海扁了一頓，這還不算，海縣令做完了打手還要幹搶劫，連這位胡公子身邊帶著的幾千兩銀子也充了公。

　　人打完了，癮過足了，鼻青臉腫的胡公子被送走了，海大人也差不多該完蛋了。這就是當時眾人對時局的一致看法。打了人家的兒子，搶了人家的錢，還不收拾你，那就真是沒有天理了。

　　海瑞卻不這麼看，他告訴驚慌失措的下屬們，無須害怕，這件事情他能搞定。

　　怎麼搞定？去磕頭請安送錢人家都未必理你！

　　不用，不用，既不用送錢，也不用賠禮，只需要一封信而已。

　　事實確實如此，萬事如意，天下太平，一封信足矣。

　　奇蹟啊，現將此信主要內容介紹如下，以供大家學習參考：

　　胡大人，我記得你以前出外巡視的時候曾經說過，各州縣都要節約，過路官員不准鋪張浪費，但今天我縣接待一個過往人員的時候，他認為招待過於簡單，竟然毒打了服務員，還敢自稱是您的兒子，我一直聽說您對兒女的教育很嚴格，怎麼會有這樣的兒子呢？這個人一定是假冒的，敗壞您的名聲，如此惡劣，令人髮指，為示懲戒，他的全部財產已被我沒收，充入國庫，並把此人送到你那裡去，讓你發落。

　　胡宗憲看到之後哭笑不得，此事就此不了了之，海瑞依然當他的縣令，胡宗憲依然抗他的倭，倒是那位胡公子，據說回去後又挨了老爹一頓臭罵，從此旅遊興致大減。

　　這是一段為許多史書轉載的記錄，用以描繪海瑞先生的光輝形象，但事實上，在它的背後，還隱藏著兩個不為人見的重要信息：

　　首先，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海瑞先生雖然吃糙米飯，穿破衣爛衫，處事堅決不留餘地，卻並不是個笨人，蠢人做不了清官，只能當蠢官。

　　而隱藏得更深的一點是：胡宗憲是一個品格比較高尚的人，雖說海瑞動了腦筋，做了篇文章，但胡宗憲要收拾他，也不過是分分鐘的事情，總督要整知縣，隨便找個由頭就行了，兒子被打了，臉也丟了，胡總督卻沒有秋後算賬。所以他雖然不是個好父親，卻實在是個好總督。

　　這一次，海瑞安全過關，但說到底，還是因為遇見了好人，下一次，他就沒這麼幸運了。

　　說來慚愧，明代人物眾多，但能上兄弟這篇文章的，畢竟是少數，因為篇幅有限，好人也好，壞人也罷，只有名人才能露臉。

　　就以嚴黨為例，其實嚴嵩的手下很多，我算了一下，光尚書侍郎這樣的部級官員就有二十多個（包括南京及都察院同級別官員在內），當年雖然耀武揚威，現在卻啥也不是，所以本著本人的「寫作三突出」原則（名詞解釋：在壞人中突出主要壞人，在主要壞人中突出極品壞人，在極品中突出壞得掉渣的壞人），在其中只選取了嚴世蕃、趙文華和鄢懋卿出場，其中趙文華是配角，鄢懋卿龍套。

　　但事情就這麼巧，鄢龍套雖說已經退場，卻又獲得了一次上鏡的機會，全拜海瑞所賜。

　　真是機緣巧合，在當年像海瑞這樣的小人物，竟然和朝中的幾位大哥級紅人都有過聯繫，得罪完胡總督，又惹了鄢御史。

　　嘉靖三十九年（一五六○），鄢懋卿受皇帝委派，到全國各地視察鹽政，鄢兄的為人我們已經介紹過了，那真是打著電筒也找不出閃光點，每到一處吃喝嫖賭無不涉獵，還要地方報銷，這也就罷了，偏偏他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還四處發公文，說自己素來儉樸，地方的接待工作就不要太鋪張，要厲行節約。

　　就這麼吃吃喝喝，一路晃悠，鄢大人來到了浙江，準備由淳安路過，海瑞不想接待，也沒錢接待，希望他能繞道走，但鄢大人畢竟是欽差，你要設置路障不讓他過，似乎也說不過去。

　　於是海大人開動腦筋，又用一封信解決了問題。

　　這封信十分奇特，開頭先用了鄢懋卿自己的告示，大大地捧了他一番，說您不愧是清廉官員的典範，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等等，然後突然筆鋒一轉，開始訴苦：

　　不過我也聽到過一些謠言，說您每到一地接待都非常奢華，我們這裡是個窮縣，如果按那個標準，我們實在接待不起，況且還違背您的本意。可萬一－－，那我們不就得罪大人您了嘛。

　　卑職想來想去，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向您請教，給我個出路吧。

　　這就算是捅了馬蜂窩了，鄢懋卿的鼻子都氣歪了，但畢竟是老江湖，他派人去摸了海瑞的底，發現這哥們軟硬不吃，胡宗憲也吃過虧，於是欽差大人一咬牙，繞道走！

　　海瑞再次贏得了勝利，卻也埋下了禍根，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胡宗憲那樣的風格。

　　當然，海大人除了工作認真、生活儉樸之外，有時也會奢侈一下，比如有一次，他的母親生日，海縣令無以為賀，便決定上街買兩斤肉，當他走進菜市場，在一個肉攤面前停下來的時候，現場出現了死一般的寂靜，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驚人的一幕。

　　人人都知道，海縣官是自然經濟的忠實擁護者，自己砍柴，自己種菜，完全實現了自給自足，別說買菜，他不把自己種的菜拿出來賣，搞市場競爭，就算積德了。

　　然而他買肉了，竟然還買了兩斤，等他付完錢，接過肉一聲不吭地揚長而去時，在場的人這才確信，他們剛才看到了一幕真實的場景。

　　肉販子激動了，他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衝動，壯懷激烈，仰天長嘯：

　　「想不到我這輩子還能做上海縣令的生意啊！」

　　海縣令竟然買肉了！

　　在那個沒有電話、送封信要好幾天的年代，海縣令的這一壯舉以驚人的速度被傳播到了大江南北，知府知道了，巡撫知道了，很快，胡宗憲也知道了。

　　於是，在之後召開的一次政務會議上，胡總督高談闊論一番抗倭形勢之後，突然神色一變，以一副極為神秘的表情向大家通報了這個消息。

　　所有的人都被震驚了，海縣令竟然買肉了！

　　似乎很可笑，不是嗎？

　　我不覺得。

　　一晃三年過去了，在海瑞的治理之下，淳安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官吏們的生活水平卻在不斷下降，可他們又惹不起這位活閻王，只能埋頭幹活。但臨近年終，唉聲嘆氣的官員們卻突然變了模樣，往日愁雲密佈的臉孔，開始綻放憧憬的笑容。

　　這和發年終獎無關，要知道，在海閻王手下幹活，這類型的玩意基本上不要指望，真正讓他們欣喜若狂的，是一個小道消息－－海閻王就要高昇了。

　　明代的官員制度規定，但凡地方官，每三年由上級部門考核一次，對照吏部的標準打分，如果是劣等，就要被記過警告，沒準就要回家種紅薯，而要能評個優等，就能陞官。

　　海瑞無疑是優等，不管別人對他有何等看法，他的工作是無可挑剔的，而這對淳安縣的官員們來說無異於一場及時雨，他們開始積極準備送行儀式：永別了，海大人，無論您去哪裡，只要不在這裡就好，祝您一路順風。

　　就在眾人帶著對未來的無限嚮往埋頭準備時，確切的消息下來了，不是消暑的大雨，卻是平地的驚雷。經過吏部考核，認定海瑞為優等，應予晉陞，為方便工作開展，決定就地提拔為嘉興府通判，即刻上任。

　　完了，徹底地完了，這下整個嘉興地區都轟動了：你們淳安縣城自己倒霉不算，竟然還要鬧騰上來？

　　淳安的例子就在眼前，必須採取行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嘉興的官員們隨即開始了緊急總動員，大家紛紛回家查家譜，無論是三姑六婆、七姐八姨，吃過飯的，見過面的，點過頭的，只要是個人，有關係，統統都去找，務必要把海瑞趕走。

　　很快，海瑞就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彈劾，彈劾者是都察院監察御史，聯繫到鄢懋卿同志的職務和他的為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我們不難猜出其中奧妙，至於彈劾的罪狀，那實在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應該說，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因為它意味著海瑞已經具有了相當的影響力，要是名聲不大，鬼才罵你。

　　但後果仍然是極其嚴重的，海瑞失去了通判的職位，並接到了吏部的第二道調令－－改任江西興國知縣。

　　興國是個窮地方，調去那裡似乎也算一種發配，所以看上去，這是個合乎情理的結果，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根據鄢懋卿之前的預計，在他的授意彈劾下，像海瑞這樣毫無背景和關係的人，不但無法陞官，還會被革職查辦。但他萬沒想到，此人雖然未能晉陞，卻也保住了官位。多年的政治經驗告訴他，其中必有名堂，所以吃驚之餘，他也沒敢再找海瑞的麻煩。

　　鄢懋卿的直覺沒有錯，在看似孤立無援的海瑞背後，確實隱藏著另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大人物，他就是當年的那位福建學政，現在的吏部侍郎朱衡。

　　在這個世界上，有正直的人，自然就有欣賞正直的人，朱衡就是一個，別人厭惡海瑞，他卻讚賞有加，所以之前他力排眾議，向上級推薦了海瑞，破格提拔了他。

　　而三年之後，他再次挺身而出，保住了海瑞，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朱大人偏偏就去了吏部，還偏偏是個副部長。

　　就這樣，海瑞去了江西興國，繼續當他的縣令，因為朱衡的保護，他安然度過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危機，此時他四十九歲，依然是個七品芝麻官，再混幾任就光榮退休，這似乎已是他的宿命。

　　如果此時有人告訴他，短短幾年之後，他這個小人物將聞名天下，並成為中央的高級官員，重權在握，恐怕連海先生自己都不會相信。

　　然而事實正是如此。命運之神實在很照顧海先生，他雖然性格不對，天賦不高，運氣卻出奇地好，雖然他後來惹出了更大的麻煩，卻依然涉險過關，安然無恙－－因為另一位大人物的幫助。

　　在海瑞看來，興國和淳安除了名字不同，沒有什麼兩樣，該怎麼幹還怎麼幹，這下又輪到興國的衙役們受苦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在興國的這幾年，海縣令竟然沒惹過事，想來還是因為地方太窮，沒人從這兒過，自然也就沒有是非了。

　　就在海縣令專心致志幹活的時候，卻突然接到一道出人意料的調令，命他即刻進京，就任戶部雲南司主事。

　　此時是嘉靖四十三年（一五六四），還沒到三年考核期，而戶部雲南司主事，是一個正六品官，從地方官到京官，從七品到六品，一切都莫名其妙。

　　雖然海瑞不知道，但我們知道，這自然又是那位朱副部長幫忙的結果。就這樣，海縣令成了海主事，職務變了，地方變了，人卻是不會變的。

第四十一章　不聽話的下屬

　　在地方當縣令就敢和總督對著幹，按照這個標準，到了京城，如果不找皇帝的麻煩，那簡直就沒有天理了。

　　在親眼見識了真正的政治黑幕和貪污腐化後，海瑞終於忍無可忍，寫下了那封天下第一名疏，用他的正直痛斥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皇帝。

　　在明代，罵皇帝的人並不少，卻只有海瑞先生脫穎而出，名垂千古，對此我只能說，不是僥倖，絕不是僥倖。

　　因為罵人固然輕鬆，卻還要看你罵的是誰，在明代的十幾位皇帝中，要論難伺候，嘉靖同志絕對可以排在前三名，這個人極其難搞，不但疑心重，還好面子，但凡罵過他的人，比如之前的楊最、楊爵、高金等人，只是提了點不同意見，就被拉了出去，不打死，也得打個半死。

　　好漢不吃眼前虧，事實證明，言官之中還是好漢居多，許多人本來就是為罵而罵，純粹過過嘴癮，將來退休回家還能跟鄰居老太太吹吹牛：想當年，老子可是罵過皇帝的咧。

　　基於這種動機，在罵人的時候，諸位言官是要考慮成本問題的，而嘉靖同志太過生猛，不是打就是關，虧本的生意還是不做的好。

　　海瑞偏偏就做了這筆虧本的生意，因為在他的思維裡，根本沒有成本這個概念。他只知道，他是朝廷的官員，吃著朝廷的俸祿，就該幹活，就該做事，就該為民做主！

　　他不是不清楚呈上奏疏的後果，所以他提前買好了棺材，據說是他親自去挑的，好棺材還買不起，只能買口薄皮的，好歹躺得進去，湊合能用就行。

　　他的老婆在家等他下班，卻看到了這口棺材，頓時驚得目瞪口呆，隨即痛哭失聲，海瑞卻只是平靜地對她說：

　　「記得到時把我放進去就是了。」

　　如果說楊繼盛是死劾，那麼海瑞大致就是死諫了，雖不是當場死亡，也等不了多久。要知道，腦袋一團漿糊，盲人瞎馬地掉下山崖，那叫失足，為了一個崇高的目標，昂首闊步踏入深淵，才叫勇敢。而這口棺材，正是他勇氣的證明。

　　不知死而死，是為無知，知死而死，是為無畏。

　　海瑞，你是一個無畏的男人。

　　※※※

　　一切正如海瑞預料的那樣，皇帝震怒，滿朝轟動，關入監牢，等待處斬。但讓他感到納悶的是，自己的情節應屬於極其惡劣，罪大惡極，斬立決都嫌慢的那一類，可左等右等，掛在頭上的那把刀卻遲遲不落下來。

　　因為皇帝還不打算殺他，在聽完黃錦的話後，他愣了一下，撿起了那份奏疏，看了第二遍。

　　嘉靖不是個笨人，他知道，一個人既然已買了棺材，自然是有備而來，而在對這份奏疏的再次審視中，他看到了攻擊、斥責之外的東西－－忠誠、盡責和正直。

　　於是他發出了自己的感歎：

　　「這個人大概算是比干吧，可惜我不是紂王。」

　　能講出這種水平的話，說他是昏君，那也實在太不靠譜了。

　　海瑞就這樣被關了起來，既不是有期，也不是無期，既不殺，也不放，連個說法都沒有，他自己倒是很自在，每天照吃照睡，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看起來命是保住了，實際上沒有。

　　你要明白，嘉靖同志可是個很要面子的人，就算他懂得道理，知道好歹，你用這種方式對待他，似乎也有點太過了，一個千里之外的楊慎他都能記幾十年，何況是眼皮底下的海瑞？

　　終於有一天，他又想起了這件事，便發火了，火得受不了，就開始罵，罵了不解恨，就決定殺。

　　眼看海瑞就要上法場，第二個保他的人出現了－－徐階。

　　徐階與嚴嵩有很多不同，其中之一就是別人倒霉，嚴嵩會上去踩兩腳，而徐階會扶他起來。

　　徐大人實在是個好人，不收錢也辦事，他認定海瑞是一個難得的人才，便決定拉他一把。

　　但是這事很難辦，因為嘉靖這號人，平時從不喊打喊殺，但一旦決定幹掉誰，大象都拉不回來，之前也曾有人上書勸他放人，結果被狠打了一頓，差點沒嚥氣。

　　但徐階再次用行動證明，嘉靖這輩子的能耐算是到頭了，因為這位內閣首輔只用了一段對話，就把海瑞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皇上你上了海瑞的當了！」

　　嘉靖帶著疑惑的神情，目不轉睛地看著發出驚呼的徐階。

　　「我聽說海瑞在上書之前，已經買好了棺材，他明知會觸怒皇上，還敢如此大逆不道，用心何其歹毒！」

　　歹毒在什麼地方呢，聽徐老師繼續忽悠：

　　「此人的目的十分明確，只求激怒陛下，然後以死求名而已，皇上你如果殺了他，就會正中他的圈套！」

　　嘉靖一邊全神貫注地聽，一邊連連點頭，是的，無比英明的皇帝陛下，怎麼能受一個小小六品主事的騙呢？就算上當，也得找個有檔次的高級幹部嘛－－比如徐階同志。

　　就這樣，海瑞的命保住了，他繼續在監獄住了下來，對他而言，蹲牢房也算不上是啥壞事，反正家裡和牢裡伙食差不多，還能省點飯錢。

　　事實上，在徐階看來，海主事鬧出的這點麻煩實在是小兒科，他現在急於解決的，是另一個極為棘手的問題。

　　在嚴嵩當權那幾年，內閣裡只有徐階給他跑腿，後來徐階當權，就找來自己的門生袁煒入閣跑腿，可是這位袁先生似乎不打算當狗腿子，壓根沒把老師放在眼裡，時不時還要和徐階吵一架。徐大人當然不會生氣，但自然免不了給袁煒穿穿小鞋，偏偏這位袁先生心理承受能力不強，鬱悶之下竟然病了，嘉靖四十四年（一五六五）告病回了家。

　　不聽話的走了，就找兩個聽話的來，這兩個人，一個叫嚴訥，一個叫李春芳。

　　嚴訥兄就不多說了，他於嘉靖四十四年（一五六五）入閣，只幹了八個月就病倒了，回了老家，內閣中只剩下了李春芳。

　　這位李春芳同志，那就不能不說了，他的為人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厚道、太厚道了。

　　在幾百年後看來，作為嘉靖二十六年的狀元，李春芳是不幸的，因為與同科同學相比，他的名聲成就實在有限，別說張居正，連楊繼盛、王世貞他也望塵莫及。但在當時，這位仁兄的進步還是很快的，當張居正還是個從五品翰林院學士的時候，他已經是正二品禮部尚書了。

　　他能升得這麼快，只是因為兩點：一、擅長寫青詞。二、老實。自入朝以來，外面鬥得你死我活，他卻不聞不問，每天關在家裡寫青詞，遇到嚴嵩就鞠躬，碰見徐階也敬禮，算是個老好人。

　　所以徐階挑中了他，讓他進內閣打下手。

　　事情到了這裡，可以說是圓滿解決了，但接下來，徐階卻作出了一個錯誤的判斷，正是這個判斷，給他種下了致命的禍根。

　　嘉靖四十五年（一五六六）三月，經內閣首輔徐階力薦，皇帝批准，禮部尚書高拱入閣，任文淵閣大學士，與其同時入閣的還有吏部尚書郭璞。

　　在這個任命的背後，是一個精得不能再精的打算。

　　高拱不喜歡徐階，徐階知道。

　　自打嘉靖二十年（一五四一）高拱以高分考入朝廷，他就明確了這樣一個認識－－要當，就當最大的官，要做，就做最大的事。

　　高翰林就這樣躊躇滿志地邁進了帝國的官場，準備找到那個屬於自己的位置，然而現實對他說－－一邊涼快去。

　　在長達十一年的時間裡，翰林院新人，七品編修高拱唯一的工作是整理文件，以及旁觀。

　　他看到了郭勳在監牢裡被人整死，看到了夏言被拉出去斬首，看到了嚴嵩的跋扈，徐階的隱忍，他很聰明，他知道如果現在去湊這個熱鬧，那就是找死。

　　直到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他才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希望，在這一年，他成為了裕王府的講官。

　　對於寂寂無名，丟進人堆就沒影的高翰林而言，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而高拱牢牢地抓住了它。

　　自從嘉靖二十八年（一五四九）太子去世以後，嘉靖就沒有立過接班人，不但不立，口風還非常之緊，對剩下的兩個兒子裕王、景王若即若離，時遠時近。

　　這件事幹得相當缺德，特別是對裕王而言。按年齡，他早生一個月，所以太子應該非他莫屬，但嘉靖同志偏偏堅信「二龍不相見」理論，皇帝是老龍，太子就是青年龍，為了老子封建迷信的需要，兒子你就再委屈個幾十年吧。

　　不立太子也就罷了，可讓裕王想不通的是，按照規定，自己的弟弟早該滾出京城去他的封地了，可這位仁兄仗著沒有太子，死賴著就是不走，肚子裡打什麼算盤地球人都知道。

　　於是一時之間群魔亂舞，風雨欲來，景王同志還經常搞點小動作，整得裕王不得安生，唯恐到嘴的鴨子又飛了，整日提心吊膽，活在恐懼之中。

　　在這最困難的時刻，高拱來到了他的身邊，在之後的日子裡，這位講官除了耐心教授知識之外，還經常開導裕王，保護他不受侵擾，日夜不離，這十幾年的時間裡，高拱不求陞官，也不圖發財，像哄小孩一樣地哄著這位軟弱的王爺，並用自己的行動對他闡述了這樣一個事實：麵包會有的，燒餅會有的，皇位也會有的，就算什麼都沒有，也還有我。

　　所以在那些年，雖然外面腥風血雨，裕王這裡卻是風平浪靜，安然無恙，有高門衛守著，無論嚴嵩、徐階還是景王，一個也進不來，比門神好用得多。

　　裕王很感激高拱。

　　關於這一點，嚴嵩清楚，徐階也清楚。

　　於是高拱就成了搶手貨，雙方都想把他拉到自己這邊，嚴嵩當政的時候，高拱從一個講官被提拔為太常寺卿（三品）兼國子監祭酒，成為了高級官員。

　　高拱沒有推辭，他慨然就任，卻不去嚴嵩家拜碼頭：朝廷給我的官嘛，與你嚴嵩何干？

　　等到嘉靖四十一年（一五五二），嚴嵩退休了，徐階當政，高拱再次陞官，成為了禮部副部長，沒過多久他再進一步，任正部級禮部尚書。

　　傻子也知道，這都是徐階提拔的結果，然而高拱卻依然故我，官照做，門不進，對徐大人的一片苦心全然無視。

　　說句實誠話，徐階對高拱是相當不錯的，還曾經救過他一次：原先高拱曾經當過會試的主考官，不知是那根神經出了岔子，出了個惹事的題目，激怒了嘉靖。皇帝大人本打算打發他回家種地，好在徐階出面，幫高拱說了很多好話，這才把事情解決。

　　現在徐階又一次提拔了高拱，把他抬進了內閣，然而高拱的反應卻大大地出乎了徐階的意料。

　　他非但不感激徐階，還跟徐階搗亂，自打他進內閣的那天起，就沒消停過。而鬧得最大的，無疑是值班員事件。

　　當時的內閣有自己的辦公樓，按規定內閣成員應該在該處辦公，但問題是，嘉靖同志並不住在寢宮，總是待在西苑。當大臣的，第一要務就要把握皇帝的心思，對這麼個難伺候的主，要是不時時刻刻跟著，沒準明天就被人給滅了。所以但凡內閣大臣，都不去內閣，總是待在西苑的值班房，坐下就不走。

　　終於有一天，嘉靖沒事散步的時候去了值班房，一看內閣的人全在，本來還挺高興，結果一盤算，人都在這待著，內閣出了事情誰管？

　　嘉靖不高興了，他當即下令，你們住這可以，但要每天派一個人去內閣值班，派誰我不管，總之那邊要人盯著。

　　於是內閣的大臣們開始商量誰去，當然了，誰都不想去，等了很久也沒有人自動請纓，於是徐階發話了：

　　「我是首輔，責任重大，不能離開陛下，我不能去。」

　　話音還沒落，高拱就發言了：

　　「沒錯，您的資歷老，應該陪著皇上，我和李春芳、郭璞都剛入閣不久，值班的事情您就交給我們就是了。」

　　徐階當時就發火了。

　　從字面上看，高拱的話似乎沒錯，還很得體，但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徐階自然明白這位下屬的真正意思，估計高拱先生說話時候的語氣也有點陰陽怪氣，所以二十多年不動聲色的徐首輔也生氣了：嚴嵩老子都解決了，你小子算怎麼回事？

　　雖然發火，但是涵養還是有的，徐階同志漲紅了臉，一言不發，揚長而去。

　　看起來，高拱似乎有點不識好歹，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但凡混朝廷的人，都有這樣一個共識－－不欠人情，欠了要還。

　　這才是高拱與徐階兩個人的根本矛盾所在，徐大人認為高拱欠了他的人情，高拱認為沒有。

　　徐階不是開慈善機構的，他之所以提拔高拱，自然是看中了他的裕王背景，雖說自己現在大權在握，但畢竟總有下崗的一天，要是現在不搞好關係，到時高拱上台，想混個夕陽無限好自然死亡就難了。

　　可惜高拱也很清楚這一點，要知道，在鬥爭激烈的嘉靖年間生存下來，官還越做越大，絕不是等閒之輩能做到的，他早就看透了徐階的算盤。

　　按照皇帝現在的身體，估計熬個幾年就能升天了，到時候裕王必定登基，我高拱自然就是朝廷的首輔，連你徐階都要老老實實聽我的話，哪要你做順水人情？

　　加上高拱此人身負奇才，性格高傲，當年不買嚴嵩的帳，現在的徐階當然也不放在眼裡。

　　精明了一輩子的徐階終於糊塗了一回，他沒想到提拔高拱不但沒能拉攏他，反而使矛盾提前激化，一場新的鬥爭已迫在眉睫。

　　更為麻煩的是，徐首輔在摸底的時候看走了眼，與高拱同期入閣的郭璞也不地道，他不但是高拱的同鄉，而且在私底下早就結成了政治同盟，兩人同氣連枝，開始跟徐階作對，而李春芳一向都是老好人，見誰都笑嘻嘻的，即使徐階被人當街砍死，估計他連眼都不會眨一下。

　　在近四十年的政治生涯中，徐階曾兩次用錯了人，正是這兩個錯誤的任命，讓他差點死無葬身之地。這是第一次。

　　當然，現在還不是收場的時候，對於高拱和徐階來說，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豐富的政治經驗及時提醒了徐階，他終於發現高拱並不是一個能夠隨意操控的人，而此人入閣的唯一目的，就是取自己而代之。

　　雖然走錯了一步，在內閣中成為了少數派，但不要緊，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只要再拉一個人進來，就能再次戰勝對手。

第四十二章　天才，就是天才

　　當何心隱幫助徐階除掉嚴嵩，在京城晃悠了大半年，飄然離京之時，曾對人說過這樣一番話：

　　「天下之能士盡在京城，而在我看來，能興我學者並非華亭，亡我學者也非分宜，興亡只在江陵。」

　　這是一句不太好懂卻又很關鍵的話，必須要逐字解釋：

　　所謂我學，就是指王學，這段話的中心意思是描述王學的生死存亡與三個人的關係。而這三個人，分別是「華亭」、「分宜」與「江陵」。

　　能興起王學的，不是「華亭」，能滅亡王學的，不是「分宜」，只有「江陵」，才能決定王學的命運。

　　在明清乃至民國的官場中，經常會用籍貫來代稱某人，比如袁世凱被稱為袁項城（河南項城），黎元洪被稱為黎黃陂（湖北黃陂）。套用這個規矩，此段話大意如下：

　　興我王學者，不是徐階，亡我王學者，不是嚴嵩，興亡之所定者，只在張居正！

　　何心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張居正的職務是從五品翰林院侍講學士。

　　張居正，字叔大，號太岳，湖廣江陵人，明代最傑出的政治家，最優秀的內閣首輔。

　　請注意，在這兩個稱呼的後面，沒有之一。

　　嘉靖四年（一五二五），湖廣荊州府江陵縣的窮秀才張文明，終於在焦急中等來了兒子的啼哭。

　　作為一個不得志的讀書人，兒子的誕生給張文明帶來了極大的喜悅，而在商議取名字的時候，平日不怎麼說話的祖父張誠卻突然開口，說出了自己不久之前的一個夢：

　　「幾天之前，我曾夢見一隻白龜，就以此為名吧。」

　　於是這個孩子被命名為張白圭（龜）。

　　雖說在今天，說人是烏龜一般都會引來類似鬥毆之類的體育活動，但在當年，烏龜那可是吉利的玩意，特別是白龜，絕對是稀有品種，胡宗憲總督就是憑著白鹿和白烏龜才獲得了皇帝的寵信，所以這名也還不錯。

　　此時的張白圭，就是後來的張居正，但關於他的籍貫，卻必須再提一下，因為用現在的話說，張家是個外來戶，他們真正的出處，是鳳陽。

　　兩百年前，當朱元璋率軍在老家征戰的時候，一個叫張關保的老鄉加入了他的隊伍，雖然這位仁兄能力有限，沒有幹出什麼豐功偉績，但畢竟混了個臉熟，起義成功後被封為千戶，去了湖廣。

　　這是一個相當詭異的巧合，所以也有很多講風水的人認為，這還是朱重八太過生猛，死前就埋下了伏筆，二百年後讓這個人的後代拯救明朝於水火之中，這種說法似乎不太靠譜，而事實的確如此。

　　當然，和朱重八的父親朱五四比起來，張文明的生活要強得多，起碼不愁吃穿，有份正經工作，但要總拿窮人朱五四開涮，也實在沒啥意思，畢竟和他的同齡人比起來，張文明這一輩子算是相當的失敗，他雖然發奮讀書，二十歲就考中了秀才，此後卻不太走運，連續考了七次舉人都沒有中，二十多年過去了，還是個秀才。

　　父親實現不了的夢想，只能寄託在子女身上，據說張白圭才幾個月，張文明就拿著唐詩在他面前讀，雖說他也沒指望這孩子能突然停止吃奶，念出一條「鋤禾日當午」之類的名句來，但奇蹟還是發生了。

　　不知是不是唐詩教育起了作用，張白圭一歲多就會說話了，應該說比愛因斯坦要強得多，鄰居們就此稱其為神童。

　　一晃張神童就五歲了，進了私塾，而他在讀書方面的天賦也顯現了出來，過目不忘，下筆成文，過了幾年，先生叫來了他的父親，鄭重地對他說：

　　「這孩子我教不了了，你帶他去考試吧。」

　　所謂考試，是考縣學，也就是所謂的考秀才，張文明領著兒子隨即去了考場，那一年，張白圭十二歲。

　　張白圭的運氣很好，那一年的秀才考官是荊州知府李士翱，這位兄弟是個比較正直愛才的人，看到張白圭的卷子後，大為讚賞，當即不顧眾人反對，把這個才十二歲的孩子排到了第一。

　　這是個比較轟動的事情，整個荊州都議論紛紛，可李士翱卻只是反覆翻閱著張白圭的答卷，感歎著同一個詞：

　　「國器！國器！」

　　他約見了張文明和他的兒子張白圭，在幾番交談和極度稱讚之後，李知府有了這樣一個念頭：

　　在他看來，烏龜雖然吉利，但對於眼前的這位神童而言，頂著烏龜的名字過一輩子似乎也不太妥當，於是他對張文明說道：

　　「你的兒子前途不可限量，但白圭之名似不大妥當，我看就改名叫居正吧。」

　　此後，他的名字便叫做張居正。

　　秀才考上了，下一步自然就是舉人了，和考進士不同，舉人不是隔年就能去的，按照規定，您得在學校再熬個兩三年，過了資格考試才能考，但那是一般性規定，張秀才不是一般人，所以他第二年就去了。

　　所謂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正是這次破格的考試中，張居正遇上了那個影響他一生的人。

　　在考試開始之前，考官照例要向領導介紹一下這一科的考生情況，於是湖廣第一號人物顧璘得知，有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也來考試了。

　　六十五年前，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曾應考舉人並一舉中第，他就是鬧騰三朝，權傾天下的楊廷和，所以對於這位後來者，顧璘不敢怠慢，他決定親自去見此人一面。

　　兩人見面之後的情節就比較俗套了，顧巡撫先看相貌，要知道，張居正同志是明代著名的帥哥，後來做了首輔，跟李太后還經常扯不清，道不明，傳得風言風語，年輕的時候自然也差不到哪去。這是面試關，滿意通過。

　　然後就是考文化了，據說顧巡撫問了張居正幾個問題，還出了幾個對聯，張居正對答如流，眼睛都不眨一下。顧璘十分驚訝，讚賞有加。

　　兩人越說越高興，越說越投機，於是在這次談話的結束階段，巡撫大人估計是過於興奮了，一邊說話，一邊作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解腰帶。

　　當然，顧巡撫絕對沒有耍流氓的意思，他的那條腰帶也比今天的皮帶貴得多－－犀帶。

　　在將腰帶交給張居正的時候，顧璘還說了這樣一句話：

　　「你將來是要繫玉帶的，我的這一條配不上你，只能暫時委屈你了。」

　　事實上，這絕不僅僅是一個關於褲腰帶的問題，而是一個極具寓意的場景，是一個非同小可的政治預言。

　　在明代，衣服是不能隨便穿的，多大的官繫多高級的褲腰帶，那也是有規定的，亂繫是要殺頭的。而像顧璘這樣的高級官員，繫一條犀帶招搖過市已經算很牛了。

　　但他認為，眼前的這個少年可以繫玉帶，而玉帶，只屬於一品官員。

　　懵懵懂懂的張居正接過了這份珍貴的禮物，他看著顧璘的肚子，隨即作出了一個準確的判斷－－自己多了一條用不了的腰帶。

　　張秀才捧著腰帶回去備考了，顧璘也收起了原先滿面欣賞的表情，跑去找到了主考官，下了這樣一道命令：

　　「這科無論張居正答卷如何，都絕不能讓他中第！」

　　這是一個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決定，顧巡撫翻臉的速度似乎也太快了點，但巡撫的命令自然是要聽的，於是張秀才費盡心機寫出的一張答卷成了廢紙，打破楊廷和先生紀錄的機會也就此失去。

　　鬱悶到了極點的張居正回到了家鄉，開始苦讀詩書，準備三年後的那次考試，蒙在鼓裡的他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多年以後，張居正再次遇見顧璘時，才終於得知原來罪魁禍首正是這位巡撫大人，但他沒有絲毫的埋怨，反而感動得痛哭流涕。

　　顧璘實在是一個難得的好人，他曾親眼見過無數像張居正這樣的年輕人，身負絕學才華橫溢，卻因為年少成名而得意忘形，最終成為了一個四處遊蕩以風流才子自居的平庸官僚。所以當他看見張居正的時候，便決定不讓這一悲劇再次上演。

　　只有經歷過磨難的人，才能夠走得更遠，張居正，你的未來很遠大。

　　嘉靖十九年（一五四○），帶著不甘與期望，張居正再次進入了考場，這一次他考中了舉人。

　　正如顧璘所料，張居正還是太年輕了，十六歲的他在一片讚賞聲中開始迷失，認定自己中進士不過是個時間問題，書也不讀了，開始搞起了興趣小組之類的玩意，每天和一群所謂名士文人聚會，吃吃喝喝吟詩作對，轉眼到了第二年，張才子兩手一攤－－不考了。

　　反正考上進士易如反掌，那還不如在家多玩幾年，這大致就是少年張居正的想法。

　　玩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不幹正事，每天只玩就比較無聊了，就在張居正逐漸厭倦這種所謂的「幸福」時，真正的痛苦降臨了。

　　在這次痛苦的經歷中，張居正受到了人生的第一次打擊，確立了第一個志向，也找到了自己的第一個敵人。

　　事情是這樣的，雖然張居正的父親張文明只是一個窮秀才，但他的祖父張鎮卻是有體面工作的，具體說來，他是遼王府的護衛。

　　荊州這個地方雖然不大，卻正好住著一位王爺－－遼王，說起這個爵位，那可是有年頭了，當初朱重八革命成功後分封兒子，其中一個去了遼東，被稱為遼王，到了他的兒子朱老四二次革命成功，覺得自己的諸多兄弟在周圍礙眼，便把北京附近的王爺統統趕到了南方。遼王就這樣收拾行李去了荊州。

　　根據明代規定，只要家裡不死絕，王位就一直有，於是爺爺傳給兒子，兒子傳給孫子，鐵打的爵位，流水的孫子，兩百年後，這位孫子的名字叫做朱憲火節。

　　這裡順便說一句，有明一代，出現過許多怪字奇字，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要說新華字典、康熙字典，火星字典裡都找不到，原因很簡單，這些字壓根就不存在。

　　說到底，這還要怪朱重八，這位仁兄實在太過勞模，連子孫的名字都搞了一套規範，具體如下：自他以後，所有的兒子孫子名字中的第三個字的偏旁必須為金木水火土，依次排列，另一半是啥可以自便。

　　可是以金木水火土為偏旁的字實在有限，根本滿足不了大家的需要，什麼「照」、「棣」、「基」之類的現成字要先保證皇帝那一家子，取重名又是個大忌諱，於是每一代各地藩王為取名字都是絞盡腦汁，抓破頭皮，萬般無奈之下，只好自己造字，確定偏旁後，在右邊隨便安個字就算湊合了。

　　這是一個極為害人的規定，其中一個受害者就是我，每次看到那些鬼字就頭疼，什麼輸入法都打不出來，只能也照樣拼一個。

　　而這位遼王朱憲火節（為省事，以下稱遼王）除了名字讓人難受外，為人也不咋地，自打他繼承遼王爵位後，就把仇恨的眼光投向了張居正。

　　這說起來是個比較奇怪的事情，張居正從來沒有見過遼王，而他的祖父，所謂的王府護衛張鎮，其實也就是個門衛，門衛家的孩子怎麼會惹上遼王呢？

　　歸根結底，這還要怪遼王他媽，這位遼王兄年紀與張居正相仿，同期吃奶同期入學，所以每次當張居正寫詩作文轟動全境的時候，遼王他媽總要說上這麼一句：

　　「你看人家張白圭多有出息，你再看你－－」

　　被念叨了十多年，不仇恨一下那才有鬼。

　　但恨歸恨，長大後的遼王發現，他還真不能把張居正怎麼樣。

　　在很多電視劇裡，王爺都是超級牛人，想幹啥就幹啥，搶個民女，魚肉下百姓，那都是家常便飯。但在明代，這大致就是做夢了。

　　自從朱棣造反成功後，藩王就成了朝廷防備的重點對象，不但收回了所有兵權，連他們的日常生活，都有地方政府嚴密監視控制，比如遼王，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荊州府，如果未經允許擅自外出，就有掉腦袋的危險。

　　說到底，這也就是個高級囚犯，想整張居正，談何容易？

　　但仇恨的力量是強大的，當張居正洋洋得意，招搖過市的消息傳到遼王耳朵裡時，一個惡毒的計劃形成了。

　　不久之後的一天夜裡，護衛張鎮被莫名其妙地叫進王府，然後又被莫名其妙地放了出來。中間發生過什麼事情實在無法考證，但結果十分清楚－－回家不久就死去了。

　　這是一個疑點重重的死亡事件，種種跡象表明，張鎮的死和遼王有著很大的關係，對此，張文明和張居正自然也清楚，但問題在於，他們能怎樣呢？

　　雖說藩王不受朝廷待見，但人家畢竟也姓朱，是皇親國戚，別說你張神童、張秀才、張舉人，哪怕你成了張進士，張尚書，你還能整治王爺不成？

　　這就是遼王的如意算盤，我整死了你爺爺，你也只能乾瞪眼，雖說手中無兵無權，但普天之下，能治我的只有皇帝，你能奈我何？

　　張居正親眼目睹了爺爺的悲慘離世，卻只能號啕大哭悲痛欲絕，也就在此時，年輕的他第一次看到了一樣東西－－特權。

　　所謂特權，就是當你在家酒足飯飽準備洗腳睡覺的時候，有人闖進來，拿走你的全部財產，放火燒了你的房子，把洗腳水潑在你的頭上，然後告訴你，這是他的權力。

　　這就是特權，在特權的面前，張居正才終於感覺到，他之前所得到的鮮花與讚揚是如此的毫無用處，那些遊山玩水附庸風雅的所謂名士，除了吟誦幾首春花秋月外，屁用都沒有。

　　荊州知府也好，湖廣巡撫也罷，在遼王的面前，也就是一堆擺設，擁有特權的人，可以踐踏一切道德規範，藐視所有的法律法規，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而弱者，只能任人宰割。

　　遼王不會想到，他的這次示威舉動，卻徹底地改變了張居正的一生，並把這個年輕人從睡夢中驚醒。正是在這次事件中，張居正明白了特權的可怕與威勢，他厭惡這種力量，卻也嚮往它。

　　站在祖父的墳前，陷入沉思的張居正終於找到了唯一能夠戰勝遼王，戰勝特權的方法－－更大的特權。

　　我會回來的，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向你討要所有的一切，讓你承受比我更大的痛苦。

　　向金碧輝煌的遼王府投去了最後一瞥，緊握拳頭的張居正踏上了赴京趕考的路，此時是嘉靖二十三年（一五四四），張居正二十歲。

　　不管情緒上有多大變化，但對於自己的天賦，張舉人還是很有信心的，他相信自己能夠中第，然而現實再次給他上了一課－－名落孫山。

　　這是一個張居正無法接受卻不能不接受的事實，他的所有驕傲與虛榮都已徹底失去，只能狼狽地回到家鄉，苦讀不輟，等待下次機會。

　　嘉靖二十六年（一五四七），張居正再次赴京趕考，此時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考中就好，考中就好。

　　趙麗蓉大媽曾經說過：狂沒有好處。這句話是有道理的，張居正不狂了，於是就中了，而且名次還不低，是二甲前幾名，考試之後便被選為庶吉士，進入了翰林院庶吉士培訓班。

　　庶吉士培訓班每三年開一次，並不稀奇，但嘉靖二十六年的這個班，卻實在是個猛班，班主任是吏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學士徐階，學員中除了張居正外，還有後來的內閣成員李春芳、殷士儋等一干猛人，可謂是豪華陣容。

　　正是在這個培訓班裡，張居正第一次認識了徐階，雖然此時的徐階已看準了張居正，並打算把他拉到自己門下，但對於這位似乎過於熱情的班主任，張居正卻保持了相當的警惕，除了日常來往外，並無私交。

　　十分滑稽的是，張居正雖對徐階不感冒，卻比較喜歡嚴嵩，在當時的他看來，嚴大人六十高齡還奮戰在第一線，且精力充沛，神采奕奕，實在讓人佩服得緊。

　　所以在此後的兩年中，縱使夏言被殺，可憐的班主任徐階被惡整，他也從未發出一言一語，表示同情。恰恰相反，他倒是寫了不少讚揚嚴嵩的文章，每逢生日還要搞點賀詞送上去。

　　對此，徐階也無可奈何，但他相信總有一天，這個年輕人能夠體諒到他的一片苦心。

　　上天沒有讓他等得太久，嘉靖二十九年（一五五○），張居正與嚴嵩決裂。

　　在這一年，「庚戍之變」爆發了，張居正眼看著蒙古兵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放火又搶劫。嚴大人吃了又睡，睡了又吃，就是不辦事。

　　人不能無恥到這個地步，張居正憤怒了，對嚴嵩的幻想也隨著城外的大火化為灰燼，他終於轉向了徐階。

　　此時徐階的職務是禮部尚書兼內閣大學士，已經成為了朝廷的高級官員，在張居正看來，他是可以和嚴嵩幹一仗的，可幾次進言，這位徐大人卻只是笑而不言，對嚴嵩也百般依從，毫無反抗的行動。

　　難道你竟如此怯弱嗎？張居正沒有想到，自己寄以重望的老師，竟然是個和稀泥的貨色，只顧權勢地位，不敢挺身而出。當然了，憤怒歸憤怒，張居正自己也沒有站出來，畢竟他此時只是一個七品翰林院編修，況且他也沒有楊繼盛那樣的膽子。

　　嚴嵩日復一日地亂來，徐階日復一日地退讓，張居正日復一日地鬱悶，終於有一天，他無法忍受了，便作出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決定－－請病假。

　　在臨走的時候，他給徐老師留下了一封信，痛斥了對方的和稀泥行徑，其中有這樣一段極為醒目的話：

　　古之匹夫尚有高論於天子之前者，今之宰相，竟不敢出一言，何則？！

　　從字面上理解，大致意思是：徐階老師，你還不如匹夫！

　　看到信的徐階卻仍只是笑了笑：

　　小子，你還太嫩了。

第四十三章　天下，己任

　　嘉靖三十三年（一五五四），帶著一腔憤懣，三十歲張憤青回到了家，說句實話，他選擇這個時候回家，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因為此時朝廷正鬥得你死我活，楊繼盛拚死上書，嚴嵩大施淫威，徐階左右逢源，一片腥風血雨，按照張居正的那個性格，想不捲進去都難。

　　不搞政治，又沒有其他娛樂方式，只好遊山玩水了，於是在那三年之中，張居正遊覽了許多名勝古跡，從西子湖畔到武當之巔，處處都留下了他的足跡，然而這一輪全國三年遊不但沒有舒緩他的心情，卻使他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原來人生可以如同地獄一般。在看過了無數百姓沿街乞討，賣兒賣女，只求能夠多吃一頓，多活一天的慘象後，張居正發出了這樣的長嘆。

　　從神童到秀才，再到舉人、進士、翰林，縱使有著這樣那樣的不快，但張居正的一生還是比較順利的，他不缺衣食，有學上，有官當。

　　而直到他遊歷各地，親眼目睹之後，才明白了這樣幾個真理，比如：一個人如果沒有土地，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就沒有食物，沒有食物，就會開始變賣家產，從傢俱、房子到老婆，孩子，到了賣無可賣，就會去扒樹皮，樹皮扒完了，就去吃觀音土，而觀音土無法消化，吃到最後，人就會死，死的時候肚子會脹得很高。

　　同時他還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不喜歡詩詞書畫，也沒有那麼多的憂傷哀愁，他們想要的只是一碗摻著沙子的米飯，對那些骨瘦如柴、眼凹深陷的饑民而言，一幅字畫是王羲之的還是懷素的，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張字畫紙夠不夠厚，方不方便消化。

　　在看到那些倒斃在街頭，無人理會也無人收拾的屍體時，他有時也會想，這些人生前是不是也有過妻子、丈夫、孩子，是不是也曾有過一個歡笑的生活，一個幸福的家。

　　就在張居正為此痛心疾首之時，一個冤家卻再次找上了門來。

　　這個人就是遼王，說起來，這實在是個缺心眼的傢伙，聽說張居正回來了，竟然主動找來，只為了一個目的－－玩。

　　作為一個藩王，待在荊州這麼個小地方，平時又不能走遠，只能搞點吃喝嫖賭，真是大大的沒趣，所以在他看來，張居正可謂是供消遣的最好人選。

　　這位仁兄還很健忘，他似乎不記得眼前這個玩伴的祖父曾被自己活活害死，而張居正則成為了玩具，被叫到王府，陪這位公子哥每天飲酒做詩，強顏歡笑。

　　在那些屈辱的日子裡，張居正默默忍受著這一切，與此同時，他又發現了這個世界的另一面：原來人生也可以如同天堂一般。

　　比如這位遼王，含著金鑰匙出生，豐衣足食卻依然不知足，魚肉著屬地的百姓，想用就用，想拿就拿，他要做人，百姓就得做牲口，他要瀟灑地去活，百姓就要痛苦地去死。

　　每當張居正結束應酬，離開豐盛的酒席，走出金碧輝煌的王府門口時，總能看到餓得奄奄一息的饑民和無家可歸只能睡大街的流浪者。

　　原來天堂和地獄只有一牆之隔。

　　這就是大明天下的真相，當無數的貧民受到壓搾，失去土地四處流浪的時候，高貴的大人們卻正思考著明天去何處遊玩，該作一首什麼樣的詩。

　　這些在官員們看來並不稀奇的場景卻深深地打動了張居正，因為他和大多數官員不同，他還有良心。

　　面對著那些乞求和無助的眼神，面對著路旁凍餓而死的屍骨，張居正再次確立了他的志向，一個最終堅持到底的志向－－以天下為己任。

　　所謂以天下為己任，通俗點說就是把別人的事情當作自己的事情來辦。地球人都知道，卻似乎只有外星人辦得到。

　　幾百年前，一位叫亞當斯密的人在自己的家中寫下了一本書，名叫《國富論》，在這本被譽為經濟學史上最為偉大的著作中，亞當同志為我們指出了這樣一個真理－－人天生，並將永遠，是自私的動物。

　　只要回家照照鏡子，你就會發現這個法則十分靠譜，試問有誰願意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去拚搏、奮鬥，付出自己的一切努力、心血乃至生命？順便說一句，沒準人家還不領你的情。

　　不是個傻子，也是精神病。相信這就是大多數人的回答，但問題在於，這樣的人確實是存在的，他們甘願犧牲自己的一切，只是為了別人的利益。

　　而這個特殊的群體，我們通常稱之為偉人，所以說偉人不是那麼容易幹的。

　　孔子應該算是眾多偉人中的一位，他的一生都致力於尋求真理，普及教育，當然，他並不是一個所謂「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他的言行自然也不是「心靈雞湯」或「勵志經典」，在我看來，他倒像是個「不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

　　他流浪數十年，周遊四方，目睹了最為殘酷的屠殺與破壞，但他依然選擇了傳道，把希望與知識傳遞給更多的人，這無疑是一個偉大的行為，而他這樣做的真正原因決不是樂觀，而是－－悲憫。

　　瞭解世界的黑暗與絕望，卻從不放棄，並以悲天憫人之心去關懷所有不幸的人。

　　這才是偉人之所以成為偉人的真正原因，這才是人類最為崇高的道德與情感。

　　張居正就是這樣一個偉人，他錦衣玉食，前途遠大，不會受凍，更不會挨餓，他可以選擇作一個安分守己的官僚，熬資歷混前途，最終名利雙收。

　　然而和那位騎著摩托車橫跨南美洲的格瓦拉醫生一樣，在見識了世上的不公與醜陋後，他選擇了另一條道路，一條無比艱苦，卻無比光輝的道路。

　　在黑暗之中，張居正接過了前人的火把，成為了又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人。

　　所以我相信，即使這個世界十分陰晦，十分邪惡，即使它讓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但依然應該鼓起勇氣，勇敢地活下去。

　　所以我相信，希望是不會死去的。

　　※※※

　　天賦，無與倫比

　　嘉靖三十六年（一五五七），張居正回到了北京，此時的他已經脫胎換骨，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知道該如何去做。

　　如果單以智商而論，嘉靖年間的第一聰明人應該還輪不上徐階，因為從實際表現上看，張居正比他還要厲害得多。

　　在那年頭，想在朝廷混碗飯吃實在不易，為了生存，徐階裝了二十多年孫子，還要多方討好妥協，而張居正的表現卻讓所有的人大吃一驚。

　　這位年輕人雖然剛剛三十出頭，且在不久之前還是個標準憤青，但在短短幾年之間，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深不可測的政壇高手。當時徐階已與嚴嵩公開對立，除了個把膽子大的，沒人敢與徐階公開接觸，唯恐被嚴黨當作敵人幹掉。即使像吳時來、鄒應龍這樣的死黨，每次找徐階都是趁著夜裡，悄悄地進府，打槍的不要。

　　唯一的例外就是張居正，他總是白天來，還喜歡坐官轎，高聲通報，似乎唯恐人家不知道他和徐階的關係，甚至在朝堂上，他也敢公開和徐階交頭接耳。

　　而更為奇怪的是，對於這一幕幕景象，嚴嵩及其黨羽卻不感到絲毫奇怪，也不把他當作對手，因為張居正和他們這邊的關係也不錯，雖然沒有深交，卻也經常走動。

　　即使在我們普通人看來，張居正的行為也無疑是典型的兩面派，但在當時，連精得腦袋冒煙的嚴嵩都認為，這位張翰林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從不結黨，坦坦蕩蕩。

　　明明是徐黨，明明是耍手段，那麼多人都看著，就是看不穿。在長達四十餘年的嘉靖朝中，這是最讓人莫名其妙的一幕。

　　而對此怪象，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張居正是個超級能人。在他的身上，有著一種可怕的政治天賦。即使在最為險惡的政治環境中，他也能夠進退自如，在交戰雙方的槍林彈雨中游刃有餘，如此絕技，估計連國際紅十字會也望塵莫及。

　　所以在那幾年裡，雖然外面你死我活，血流成河，張居正卻穩如泰山，安然無恙。

　　可你要是由此認為他安分守己，那就錯了。

第四十四章　自私的嘉靖

　　在徐黨中，張居正大概是最為激進的一個，經常在徐階面前喊打喊殺，大有與嚴嵩不共戴天的氣勢。

　　然而徐階只是微笑，他安排吳時來、董傳策、張翀試探嚴嵩，命令鄒應龍彈劾嚴世藩，但張居正這顆棋子，他卻從未動過。因為他很清楚，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而現在，還不是讓他上場的時候。

　　事實上，張居正不但沒有出場的機會，連官都升得慢，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一轉眼都十多年了，還是個正七品編修，連楊繼盛都不如。

　　對此張居正也想不通，怎麼說自己跟的也是朝廷的第二號人物，進步得如此之慢，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但當兩年之後，他聽到那道任職命令之時，所有的抱怨頓時煙消雲散，他終於知道了徐階的良苦用心。

　　嘉靖三十九年（一五六○），翰林院編修張居正因工作勤奮努力，考核優異，升任右春坊右中允，兼管國子監司業。

　　右春坊右中允和國子監司業都是六品官，看上去無足輕重，也不起眼，但事實絕非如此：

　　右春坊右中允的主要職責是管理太子的來往公文，以及為太子提供文書幫助，而國子監司業大致相當於中央大學的副校長，僅次於校長（祭酒）。

　　現在明白了吧，成了右中允，就能整理太子的文件，就能和太子拉上關係，這叫找背景。當上中央大學的副校長，所有的國子監學員都成了你的門生，這叫拉幫派。要知道，蔣介石就最喜歡別人叫他校長，那不是沒有道理的。

　　況且這兩個職務品級不高，也不惹人注意，沒有成為靶子的危險，還能鍛煉才幹，對於暫時不宜暴露的指定接班人來說，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算盤精到這個份上，徐階兄，我服了你！

　　但天衣無縫總是不可能的，順便說一句，當時的國子監校長恰好就是高拱，而這一巧合將在不久之後，給徐階帶來極大的麻煩。

　　徐階對張居正實在是太好了，好得沒了譜，嘉靖三十九年，徐階與嚴嵩的鬥爭已經到了生死關頭，雙方各出奇招，只要是個人，還能用，基本都拉出去了，但無論局勢多麼緊張，作為徐階最得意的門生，張居正卻始終沒有上陣，只是安心整理公文，教他的學生。

　　照這個勢頭看，即使要去炸碉堡，徐大人也會自己扛炸藥包。

　　而這一切，張居正都牢牢地記在心裡，他知道徐階對自己的期望。

　　嚴嵩終究還是倒了，倒在比他更聰明的徐階腳下，於是張居正的前途更加光明了，嘉靖四十三年（一五六四），他被提升為右春坊右諭德。

　　右諭德是從五品，也就是說張居正在四年之間，只提了半級，然而當他聽到這個任命的時候，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因為這個右諭德的唯一工作，就是擔任裕王的講官。

　　裕王跟徐階從來就不是一條線，能把張居正安插進去，那實在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就這樣，張居正進入了裕王府，成為了裕王的四大講官之一，說來有趣，其他三位都是他的老熟人，他們分別是：當年的老同事高拱，當年的老同學殷士儋，還有當年的老師陳以勤（高考時是他批的卷）。

　　這四位講官就此開始了朝夕相處的教學生活，在不久的將來，他們將成為帝國政壇的風雲人物。

　　徐階本打算讓張居正再多磨礪幾年，到時再入閣接班，但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由於自己的錯誤判斷，高拱已然佔據了優勢，必須提前開始行動了。

　　但當徐階準備收穫自己栽培了十幾年的莊稼時，意外發生了。

　　他驚奇地發現，在張居正這塊自留地上，竟然長出了雜草。

　　雜草的名字叫做高拱。

　　高拱這個人人如其名，性格高傲且極其難拱，與他同朝為官的人很少能成為他的朋友，因為他不但自負才高，且常常藐視同事和上級，動不動就是一句：你們這幫蠢－－

　　或許你會奇怪，這人自己不蠢嗎，群眾基礎如此之差，怎麼還能陞官？我告訴你，高先生可不蠢，你要知道，他雖然瞧不起上級同事，卻很尊重老闆（皇帝）。經常寫青詞送給嘉靖，且文辭優美，當時的大臣們公認，他寫這種馬屁文章的水平可排第二（第一名是狀元李春芳），徐階都要靠邊站。

　　更何況，他手裡還捏著一個裕王，有如此雄厚的資源，鄙視也罷，罵也罷，你能怎樣？

　　所以他的朋友很少，郭璞算一個，張居正也算一個。

　　郭璞是他的同鄉兼戰友，就不多說了，而張居正之所以能成為他的朋友，完全是靠實力。

　　高拱曾經對人說過，滿朝文武，除叔大（張居正字叔大）外，盡為無能之輩。

　　剛到國子監的時候，高拱對自己的這位副手十分不以為然，把張居正當下人使喚，呼來喝去，人家到底是個副校長，這要換了個人，估計早就鬧起來了。

　　然而張居正一聲不吭，只是埋頭做事，短短幾個月，就把原先無人問津的國子監搞得有聲有色。高拱就此對他刮目相看。

　　幾年之後，當兩人以裕王講官身分重逢的時候，高拱已經徹底瞭解了這個人的學識和器量，於是他第一次放下了架子，每次見到張居正，居然會主動行禮，而且經常找他聊天，交流思想。

　　久而久之，兩人成了要好的朋友，還經常一起相約出去遊玩。正是在那次郊遊之中，高拱向張居正袒露了自己內心的秘密。

　　在那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屹立在晨風之中的高拱面對著眼前的江山秀色，感慨萬千，對站在身邊的張居正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以君之材，必成大器，我願與君共勉，將來入閣為相，匡扶社稷，建立千秋不朽之功業！」

　　張居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人，然後他走上前去，面對這位志同道合的戰友，堅定地點了點頭。

　　是的，這也正是我的目標。

　　在那一刻，五十二歲的高拱與三十九歲的張居正結成了聯盟，一個雄心萬丈，於危難中力挽狂瀾、建功立業的志向就此立下。

　　天下英雄，盡出於我輩！

　　老謀深算的徐階很快就發覺了兩人之間的關係，他知道，要指望張居正一邊倒，幫他打擊高拱，已經不可能了。但高拱在內閣中氣焰日漸囂張，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就在他苦苦思索對策的時候，一個意外事件發生了，遺憾的是，對徐階而言，這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事情是這樣的，在當時的朝廷裡，有一個叫胡應嘉的言官，話說這位仁兄有一天閒來無事，便幹起了本職工作－－彈劾，這次他選中的目標是工部副部長李登雲。

　　他的本意其實只是罵罵人而已，可問題是他的彈章寫得實在太好，沒過幾天，消息傳來，李登雲被勒令退休了。

　　這下子胡應嘉懵了，雖說一篇文章搞倒了一個副部長，也算頗有成就，但問題在於，這位李登雲有個親家，名叫高拱。

　　完嘍，胡應嘉同志這下麻煩了，得罪了高拱，遲早吃不了兜著走，而且他還由路邊社得知，高拱大人對此事極為惱火，準備收拾他。

　　無奈之下，胡應嘉決定鋌而走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力一博。他開始打探消息，準備先下手為強。

　　很快，他就得知了這樣三個消息：首先，嘉靖最近得了重病，身體很不好。

　　其次，高拱搬了家，住到了西安門。

　　最後，高拱曾把自己西苑值班房的一些私人物品搬回了家，還經常回家住。

　　這三個情況看上去毫無關係，也無異常，但殺人的血刀卻正隱藏其中，胡應嘉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極為毒辣的計策，並隨即揮毫潑墨，寫下了一封彈章。

　　我曾整理過明代言官的奏疏，看過不下百封的彈章，罵法各異，精采紛呈，但要論陰險毒辣之最，那還要算是胡應嘉的這封大作，百年後讀來仍讓人毛骨悚然，冷風刺骨。

　　「臣吏科給事中胡應嘉上奏，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高拱身受陛下大恩，卻於皇上病重之時脫離職守，擅自回家，並將其值廬（即值班房）內的物品盡數搬回家中，臣實不知其有何用心？！」

　　毒，實在太毒了，要知道，嘉靖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大臣另有所圖，當年徐階提議立太子，都差點被他給廢了，現在正值病重之時，高拱就開始收拾行李了，這不擺明了是要另起爐灶嗎？

　　按照嘉靖的性格，如無意外，他看到這封彈章之日，即是高拱斃命之時。而這條毒計更為陰險的地方在於，胡應嘉已經看透了高拱與徐階的矛盾，他知道，一旦此文上傳內閣，挑起戰火，高拱必定認為是徐階所主使，到時全面開戰，這個黑鍋就可以轉嫁給徐階，沒準還能得到他的賞識。

　　順便提一下，胡應嘉是徐階的老鄉。

　　這是一個幾近完美的一石三鳥之計，胡應嘉佈置完畢，便得意洋洋地等待著高拱的死訊，卻沒有想到他疏忽了一個最為重要的問題－－病人是容易被激怒的，但要是病到一定程度，想怒也怒不了。

　　此時的嘉靖同志已經病入膏肓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就等著去閻王那裡報到，哪裡還有精力去看胡應嘉的彈章？於是胡言官這份飽含殺人熱情的文書就落入了高拱的手中。

　　當高拱看完這份奏疏之後，頓如五雷轟頂，冷汗直冒，他大為惱火，當即認定這是徐階的陰謀，公開表示與首輔大人勢不兩立，並連夜找到郭璞，商量反擊的對策。

　　內閣裡被人排擠，張居正被人插足，現在又多了個胡應嘉，徐首輔恨不得去撞南牆，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另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傳來：

　　嘉靖死了。

　　終於還是死了，死並不奇怪，這麼晚才死，那才是怪事。

　　要知道，這位仁兄幾十年如一日，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無限的修道中去，並以大無畏的精神親身品嚐了據說吃了能長生不老的新型藥品－－金丹，據分析，其主要成分包括金（Au）、銀（Ag）、汞（Hg）以及多種重金屬，礦物質。

　　嘉靖是個好同志，就這麼些玩意，他一吃就是四十年，且毫無怨言，而他竟然還是堅強地活到了六十歲，奇蹟，真是奇蹟。

　　說實話，對於這位仁兄，我並不感冒，但沒有辦法，他當政四十餘年，手下能人輩出，怪事頻發，不寫也實在說不過去，而回過頭來，看看這位天才皇帝的一生，實在令人感慨。

　　嘉靖是個聰明人，十六歲就能控制朝政，操縱群臣，而他的下屬大都能力超強，文臣夏言、徐階、胡宗憲全都權謀老到，武將戚繼光、俞大猷、譚綸個個凶狠強悍，可謂是人才濟濟。

　　然而國家卻變成了這樣一幅樣子，正如海瑞所說，百姓窮困潦倒，家家乾淨，官場腐敗橫行貪詐成性，國家入不敷出，年年鬧赤字，大明帝國逐漸滑向崩潰的邊緣。

　　出現如此之怪象，只是因為兩個字－－自私。

　　嘉靖很自私，他認為做皇帝就是來享福的，沒有義務，只有權利，而為了享受，就必須分裂群臣，讓他們鬥來鬥去，自己的地位才能穩固。為了享受，就必須修道，這樣才能活得更長。至於國計民生，鬼才去管。

　　總之一句話，在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

　　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統三元證應玉虛總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朱厚熜－－還是死了。

　　不過如此。

　　所以對他的死，也只有一個字可形容：

　　該。

第四十五章　嘉靖遺詔

　　在嘉靖崩掉的那一夜，第一個接到死訊的人，是徐階。

　　當然，你要指望他號啕大哭，痛不欲生，那是不太現實的，但聽到這個消息後，徐階確實沉默了，並非默哀，只是因為幾十年的政治經驗告訴他，一個千載難逢的反敗為勝之機已經出現，就在這個死人的身上。

　　他立刻下達了命令：

　　「把張居正叫來！」

　　此時的張居正只是一個翰林院學士，還不是內閣成員，自然也沒有值班的義務，所以當他從熱被窩裡被人叫出來，頂著北京十二月的寒風跑進宮時，還是一頭霧水。

　　徐階告訴他，皇帝死了。張居正卻極為平靜，不置可否。

　　死就死了吧，又不是我爹，有啥好激動的。

　　但他還是激動了，因為徐階又說了一句話：

　　「要寫一道遺詔，我來擬，你來寫。」

　　張居正的手發抖了，因為興奮而發抖。

　　在明代，皇帝活著的時候可能發佈過無數文件，但最重要的一份卻是他死後的遺詔，因為這是他一生的總結，而國家的大政方針也將在這封文書中被確定。

　　而遺詔最關鍵的秘密在於，它根本就不是皇帝本人的遺囑，卻是由大臣代寫的，所以大多數遺詔都被寫成了檢討書，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連街頭混混都不如的也不在少數。反正您已經死了，還能爬起來算賬不成？

　　遺詔在手，天下在握。

　　所以能參與這份歷史性文件的草擬，張居正極為興奮，他知道按照規定，自己這個五品翰林院學士根本沒有動筆的資格，但現在，他坐在桌前，手握著毛筆，和千千萬萬天下人的命運。

　　他抬起頭，向站在身邊忙著沉思造句的徐階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但他並不知道，當他埋頭寫作之時，徐階也曾反覆審視著他，眼光中充滿了得意。

　　太好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這是徐階政治生涯中最為精采的一招，也是他政治智慧最為輝煌的閃光。

　　在這個夜裡，他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將積蓄了二十多年的怒火全部發洩，徹底否定了幾十年胡搞亂搞的嘉靖，痛斥他的亂政怠政，當然，從程序上看，這些話都是嘉靖同志自己說的，怪不得別人。

　　這就是明代歷史上著名的《嘉靖遺詔》，據說全文刊出後，舉國歡騰，許多文人紛紛寫詩謳歌此文，個別不地道的，竟敢在大喪期間放鞭炮慶祝，皇帝幹到這個份上，失敗，太失敗了。

　　憑藉著這封遺詔（作者大家心裡有數），徐階的威望達到了頂點，權勢也如日中天，高拱的氣焰被打壓了下去。但事實上，在那個夜晚，這封遺詔並不是徐階最為得意的成就。

　　真正的收穫是張居正。

　　天真的張居正並不知道，當他提起筆，寫下第一個字的那一刻，他與高拱已經徹底決裂。

　　正是因為遺詔極為重要，所以根據慣例，其擬定必須由內閣大臣共同商議決定，但在那天夜晚，到達現場的人，卻只有一個徐階，高拱、郭璞、李春芳都不知道，統統被放了鴿子，這是大忌中的大忌。

　　李春芳是個老實人，也就算了，高拱和郭璞卻不是好打發的。竟敢背著我們吃獨食？饒不了你！

　　不久高拱得知，與徐階一同草擬文件的還有一個人，而此人竟然就是張居正。張居正是什麼級別？憑什麼擬遺詔！

　　他大吃一驚，又怒不可遏，一顆仇恨的種子就此埋下，從此以後，張居正不再是他的朋友和夥伴。而對於張居正而言，在老師和朋友之間，他只剩下了一個選擇。

　　薑還是老的辣，狐狸還是老的精。

　　一天之後，京城監獄的看守得知了嘉靖的死訊，他們商議了一下，便開始分配工作，買菜的買菜，買肉的買肉，做了一頓豐盛的飯菜，然後請牢裡的一位犯人吃飯。

　　這個犯人名叫做海瑞。

　　自從罵完皇帝，海瑞先生的名氣是一天大過一天了，無數官員把他當作榜樣，有些老百姓甚至把他的相掛在家裡，早請示晚匯報，成了不折不扣的偶像級人物。

　　現在皇帝死了，以海瑞的名頭，自然是無罪開釋，加官進爵，看守們也想求個進步，便打算投個機，請海大人吃一頓，將來也好有個照應。

　　飯菜送到牢房裡，海瑞一看，有魚有肉，再一算，太上老君的生日還差得遠，自己的生日更不靠譜，明白了，這是斷頭飯。

　　所謂斷頭飯，就是殺頭前吃的飯，一般說來都還不錯，咱中國人仁義，堅決不給閻王增加負擔，保證不讓一個餓死鬼去報到。當然了，這頓飯一般人都吃不下去－－心理壓力太大。

　　可要擱到海瑞身上，那就是兩說了，海猛人二話不說，提起筷子就刨，狼吞虎嚥，吃完了還要添，等到盤子能夠照出人影，他終於吃完了。

　　然後他坐了下來，看著看守，那意思是我吃完了，你們怎麼還不動手。

　　看守被他那種找死的眼神看得發毛，便小心翼翼地對他說：

　　「海先生，你還不知道吧，皇上已經駕崩了，您很快就能出去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被寫進了大大小小的史書，堪稱史上之奇觀。

　　在聽到這句話後，海瑞呆了一會，然後突然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喘不過去，然後就開始吐，先吐這頓的，再吐上頓的，最後是黃膽水。

　　看守呆住了，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嚇得魂不附體，緊緊貼著牆壁，一動也不敢動。

　　海瑞是真哭，嘉靖死了，他很悲傷，說來真有點諷刺意味，嘉靖信任嚴嵩、信任徐階，給了他們高官厚祿，結果一個把他當工具，一個把他當傀儡，唯一為他的死而感到悲哀的人，竟然是那個痛罵過他，又被他關進監獄的海瑞。

　　嘉靖，原來你竟如此的孤獨。

　　而對於海瑞的這一表現，大致有兩種不同的評價，捧他的人刻意迴避，壓根不提，罵他的人說這是他愚昧與盲從的集中體現。

　　記得在我小時候，曾經看過一套連環畫《說岳全傳》，算是我的歷史啟蒙教材，在每本連環畫的前言部分，會介紹本集故事梗概，但無論是哪一集，下面總會有這樣一句話：請讀者注意，岳飛的行為是封建忠君思想的體現，應該予以批判。

　　我個人覺得，這是一句相當無恥的話。

　　封建社會嘛，又沒有民主推薦、差額選舉，除非你自立門戶，不然除了忠君還能忠誰，難不成去信上帝？

　　在封建時代，就做封建時代的事，說封建時代的話，別指望人家有多高的覺悟，這就叫歷史唯物主義。

　　海瑞沒有看過孟德斯鳩和盧梭的書，嘉靖活著的時候，海瑞罵他，是盡本分，嘉靖死的時候，海瑞哭他，也是盡本分。

　　本分，本分而已。

　　但哭是哭不死的，哭完了還得活，不出看守們所料，海瑞很快就被釋放了，幾年之後，他將再次出山，並鬧出更大的事情。

第四十六章　不朽的本草綱目

　　十天之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皇帝的死訊，這其中也包括湖廣蘄州（今湖北蘄春）的一個平民，對於這個消息，他表現得十分平靜，因為十幾年前，當他見到尚在壯年的嘉靖時，就已經料定，這位嗑藥的皇帝是撐不了多久的。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回到簡陋的小屋裡，繼續寫他的那本書。

　　三十年多前，作為一個想要考取功名的秀才，他曾三次參加鄉試，不過運氣不太好，總是考不上，於是一氣之下，便幹起了父親的老本行。

　　雖說名落孫山總是一件悲痛的事，但這個人的落榜實在值得全人類放鞭炮慶祝，因為他的名字叫李時珍。

　　事實上，李時珍原本不想做醫生，因為他的父親雖是當地的名醫，家裡也有點錢，但在那年頭，四書五經才是正道，醫學算是雜學，那麼醫生就是雜人了。

　　雜人自然是不受待見的，有錢又如何，就是瞧不起你！所以李時珍的老爹千叮嚀萬囑咐，將來千萬不能從醫。

　　李時珍是聽話的，但就是考不上，你有什麼辦法？更為麻煩的是，二十歲的時候，他還染上了一種極為難治的肺病，百般折騰，死去活來，才算保住了一條命。

　　於是不久之後，久病初癒的他找到了父親，只說了一句話：

　　「我不考了，請將醫術傳給我。」

　　父親想了一下，點頭同意了。

　　我所經歷的痛苦與折磨，不想再讓別人承受。

　　在我看來，這大致就是李時珍的行醫動機。

　　雖說讀書不在行，但擺弄藥材，李時珍還是很有點天賦的，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見過的怪病越來越多，經驗越來越豐富，醫術也越來越高。

　　這麼看來，現在醫院裡五六十歲的老頭老太太坐鎮門診，二三十歲的醫生只能坐在一旁打蒼蠅，也實在不是沒有來由的，醫術如何暫且不說，人家畢竟多活了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但李時珍明顯不是一個具備現代觀念的醫生，一點潮流意識都沒有，他給窮人看病，竟敢不收上百萬的醫療費，竟敢熱情問診噓寒問暖，竟敢免除所有的檢驗費、治療費，實在是「罪大惡極」！

　　行醫十幾年，不計成本，只求救人，李時珍就這麼堅持了下來，他的積蓄越來越少，名聲卻越來越大。

　　於是到了嘉靖三十年（一五五一），他迎來了人生的一場大變，在這一年，幾個人找到他，十分客氣地把他請到了楚王府，希望他擔任楚王的私人醫生。

　　能吃飽飯，還有無數的醫書和藥材資源，李時珍不是傻瓜，他答應了。

　　在楚王府，李時珍幹得很不錯，治好了很多人，被稱為神醫，名震天下。

　　好東西人人都想要，尤其是嘉靖這樣的人，所以在聽說李時珍的大名後，他便告訴楚王，你另外找一個醫生，把這個給我送過來。

　　就這樣，李時珍進入了太醫院，並見到了大明帝國最高級的病人嘉靖。

　　其實能進入太醫院，李時珍是很高興的，能做到太醫，也算是醫生中的成功人士了，不得意一下，實在也說不過去。

　　但沒過多久，他就想走了。

　　具體原因並不像許多書上所說的那樣，什麼嫉惡如仇、厭惡庸醫等等，李時珍不是海瑞，走南闖北混了那麼多年，場面上的事情還是過得去的，他之所以要走，實在是因為力不從心。

　　李時珍是神醫，在那個年頭，只要不是天花、肺結核之類的絕症，他基本上都能搞定，可問題在於，他那位唯一的病人是沒病找病。

　　嘉靖其實身體很好，只要能夠堅持鍛煉，每天早上跑跑步打打太極拳，活個七八十歲應該不成問題，可他的目標過於遠大，七八十？至少也要活個七八百才夠本。

　　於是他開始沒事找抽，日復一日地吃重金屬和水銀，還美其名曰金丹，李時珍倒是勸過他，也想幫他，卻毫無用處。

　　這實在怪不得李時珍，因為要從科學門類來分，嘉靖同志弄的這一套應該算是有機化學，隔行如隔山，李醫生當年也沒搞過化學，只能愛莫能助了。

　　太醫院別的沒有，醫書和藥材是不缺的，於是嘉靖接著磕他的藥，李時珍接著搞他的研究，直到有一天，他認為自己已經學不到更多東西了，便打起背包，收拾資料，離開了這個他曾無限嚮往的地方。

　　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李時珍回到了民間，這一年他三十五歲，見過最窮的貧民，也看過最富的天子，到過寒酸的茅舍，也走過金鑾大殿，人世間的富貴、疾苦他已瞭然於胸。

　　魯迅先生曾經說過，他爹就是被一堆奇形怪狀的藥材給治死的，在表示哀悼的同時，我們有理由相信，在李時珍的那個年代，患了感冒開給你幾劑砒霜應該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沒辦法，咱中國地大物博，藥材植物也多，到底哪種東西治什麼病，誰都搞不清楚，被亂治胡吃搞死的人，也只有閻王才能數得清。

　　憶往昔，他此起彼伏，於是他決定寫一本書，寫一本囊括所有植物藥材以及正確用法的書。

　　這本書的名字叫做《本草綱目》。

　　從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起，李時珍開始寫這本書，要知道，醫書不是小說，你不但要寫出藥用植物的形狀、外貌，還要詳細描述它的特點、療效。坐在家裡胡編亂造，是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的。

　　所以從決定寫書的那一天起，李時珍便開始了另一種生活－－奇特而艱苦的生活。

　　作為曾經在太醫院幹過的醫生，此時的李時珍已經成為了傳奇人物，來找他看病的人絡繹不絕，醫術且不說，想想當初這人給皇帝都號過脈，那就是御醫，說起來咱這輩子還看過御醫，也夠吹個三五十年的。

　　名聲大了，收入自然也高了，李時珍就算閉著眼睛號脈，混個百萬富翁也絕不成問題。然而他默默地收拾行囊，開始遠行，足跡踏遍了全國十三省，無論是名山大川，還是懸崖峭壁，凡是有藥材的地方，就有他的蹤影，為了弄清藥物的療效，他曾親自品嚐過許多藥材植物，好幾次差點植物中毒，一命嗚呼。

　　為了寫這本書，李時珍從一個名醫變成了流浪漢，他居無定所，風餐露宿，他放棄了舒適的生活，放棄了寬敞的診所，也放棄了自己唾手可得的幸福生活。

　　但他依然執著地寫了下去－－為了更多人的幸福。

　　從嘉靖三十一年（一五五二）開始，歷經二十六年，李時珍走遍了全國各地，嘗遍了無數植物藥材，查遍了世上的所有醫書，最終完成了這部中國歷史上最為偉大的醫學著作。

　　《本草綱目》共計十六部，五十餘卷，全書記載藥物一千九百餘種，還詳細記載了這些藥物的採集、製作、特性、治療病症，並全部附有手繪插圖（佩服），此外書中還收入經檢驗有效的方劑一萬一千多則。

　　李時珍於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去世，他沒有能夠看到此書的出版。

　　三年後，《本草綱目》正式印刷發行，很快脫銷，並迅速傳入日本、朝鮮以及東南亞一帶，幾十年後又傳入歐洲、北美，並被翻譯成幾十種文字，成為世界醫學史上的權威書籍，而李時珍也得以超越嘉靖、徐階、張居正，成為被世界公認的偉大科學家。

　　而對於《本草綱目》的意義，其實不需要用它的傳播範圍以及受到的誇讚加以肯定，我們只要知道，它的出現已經拯救了無數人的生命，直到現在仍然繼續，這就夠了。

　　魯迅先生除了痛斥庸醫外，自己也當過醫生，當然，之後他又不幹了，原因大家在課本裡都學過，他覺得醫人無用，「啟發民智」才是正道。

　　對於這個判斷，自然不能說錯，但湊巧的是，我看過一個類似的故事。

　　在很久以前（具體多久我也不知道），有一個醫生，這位醫生的醫術很高明，很多人來找他看病。

　　當時恰逢戰亂，打得你死我活，敵對雙方的受傷士兵都來找他治療，他來者不拒，悉心照料使他們很快康復。

　　很快，他就驚奇地發現，原先治好的人竟然又負傷了，還是來找他，沒辦法，戰爭年代刀劍無眼，其實我們也不想光榮負傷，您受累了。

　　看起來這場仗時間很長，不斷有新傷員來找他，但讓人高興的是，老傷員似乎越來越少－－戰死了就不用治傷了。

　　如此週而復始，他終於崩潰了，我治好了他們，他們又去打，然後又負傷，我再去醫治，這樣做有什麼意義！

　　於是他丟掉了藥箱，遠離了診所，跑到山區隱居起來。

　　但沒過多久，人們驚奇地發現，他又回到了診所，照舊開始醫治那些負傷的士兵。

　　於是有人問他：

　　「為什麼你會回來醫治這些人？」

　　他笑著回答：

　　「因為我本就是個醫生啊！」

　　這就是最終的答案。

　　無論徐階是否鬥倒了嚴嵩，無論張居正是不是一個傑出的改革家，都不關李時珍的事，他只是一個醫生，他知道，生命很珍貴，也很柔弱，作為一個醫生，有責任和義務去維護生命的存在。

　　這就是明代醫生李時珍的覺悟，以及他拋棄榮華富貴，歷經困苦三十年著書救人的唯一動機與目的。

　　在我被吸收為醫學事業中的一員時，我嚴肅地保證將我的一生奉獻於為人類服務。

　　我將用我的良心和尊嚴來行使我的職業。我的病人的健康將是我首先考慮的。我將尊重病人所交給我的秘密。我將極盡所能來保持醫學職業的榮譽和可貴的傳統。我的同道均是我的兄弟。

　　我不允許宗教、國籍、政治派別或地位來干擾我的職責和我與病人之間的關係。

　　我對人的生命，從其孕育之始，就保持最高的尊重，即使在威脅下，我決不將我的醫學知識用於違反人道主義規範的事情。

　　我出自內心和以我的榮譽，莊嚴地作此保證。

　　－－一九四八年醫學日內瓦宣言

　　我知道，李時珍沒有讀過這一段宣言，但他做到了。

　　他告訴我們，最偉大的人是沒有派系的，最偉大的愛是沒有分別的。

　　所以，在我國漫長的你死我活鬥爭史中，我寫下了這一節，並以不朽命名，以紀念這個醫生，這個超越信仰與差別，以一己之力挽救無數人生命的偉大人物。

　　偉大的李時珍醫生永垂不朽！

第四十七章　禁書

　　與上一節不同，這一節我考慮了很久才落筆，按說嘉靖都死了，追悼會也辦完了，事情就完了，該他兒子出場了。

　　如果還要接著搞總結，相信會有人說我囉嗦，天地良心，我從來不管小事，問題不鬧得天翻地覆，鬼哭神嚎，是斷然不會被寫下來的，而這嘉靖年間的最終問題，如果不寫，實在是對不起那幾位光輝人物，於是我毅然決定，把這個最後的問題寫完。

　　嘉靖年間是個多事的時代，嘉靖本人複雜，連帶著他的大臣、子民跟著一起複雜，什麼事都有，什麼人都出，忠臣、奸臣、罵臣、海盜、漢奸、英雄、還有日本、葡萄牙、西班牙等多國友人進來摻和，不熱鬧是不可能了。

　　對了，還漏了一個，文人。

　　嘉靖這四十五年是一個爭議很大的時期，有人說是嘉靖中興，也有人說是亡於嘉靖，但有一點是大家都不否認的－－燦爛的文化。

　　除了楊慎、王世貞、徐渭等人的詩詞書畫外，更值得人們驕傲的是，在這個時期前後，偉大的明代四大名著已經全部誕生，並得以發揚光大，它們分別是《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以及《金瓶梅》。

　　由於《水滸傳》和《三國演義》的作者是老熟人，所以成書年代也差不多（明初），而到嘉靖年間，由於市民文化普及，這兩本書已經家喻戶曉，得到了廣泛的流傳。

　　至於《西遊記》，我們目前得知的是，其作者為吳承恩，江蘇淮安人，其它情況不是不詳，就是存在爭議，吳先生就如同孫猴子一樣，神出鬼沒，難以捉摸。

　　而《金瓶梅》，應該是爭議最多的一本書了，連成書時間都存在爭議，不過大抵也就是嘉靖後期到萬曆之前的這一段，跑不了多遠。

　　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金瓶梅》是一本具有偉大意義的傑出著作，它應該被堂而皇之地與其他三本書擺在一起，被後人頂禮膜拜。

　　《金瓶梅》的作者以其精湛的筆法，深刻的思想，勾勒出了西門慶、潘金蓮等知名人物（拜水滸所賜）的形象，並以這些鮮活的人物描述了明代中期的市民生活、被衝擊得千瘡百孔的封建禮教，以及不可遏制的思想解放與性解放潮流（拜王守仁心學所賜）。

　　即使從文學體裁上講，它也是傑出的，連一些紅學家也認為，《紅樓夢》關於人物日常生活的寫作，是承繼自《金瓶梅》的。

　　疑問最多的，大概就是此文的作者了，那個所謂的「蘭陵笑笑生」如果要列出嫌疑名單，是可以另寫一本書的，其實作者不留名倒也可以理解，畢竟這書裡還有些不堪入目的東西（專用名詞：糟粕），咱們到底是禮儀之邦，有些事情上不得檯面，寫了這麼個玩意，總還是有點不良影響，要顧及臉面。

　　而王世貞之所以被確定為重點作者嫌疑人，說起來還和嚴世藩先生有著莫大的關係。因為很多人認為，金瓶梅中的這位西門慶是有原型的，而原型就是嚴世藩。

　　其實就生活腐化而論，西門慶和嚴世藩壓根就不是一個檔次的，西門慶的老婆說起來也就潘金蓮那麼幾位，嚴世藩那就多了去了，基本都是兩位數起算，要談貪污的錢財數目，更是無從說起，西門大官人才什麼級別，嚴侍郎可不是吃素的。

　　當然，說他們兩人有關係，那也不是憑空講白話，人家還是有證據的，比如嚴世藩同志又叫東樓，東樓和西門似乎還對得上，再比如嚴世藩同志有個小名，叫做慶兒，這種類似猜謎類的玩意數不勝數，就不多說了。

　　而王世貞之所以被扣上這個帽子，實在是因為他和嚴嵩有仇，且名聲太大，文章寫得太好，大家覺得如此精采的一本小說，不是尋常村夫或是文學青年能寫出來的，思來想去，就是他了。

　　當然現在也有許多人說王世貞不是作者，並列舉了很多證據，我不搞考證，也就不寫了。

　　不管有多少爭議，但至少我們知道，明代曾有過怎樣輝煌的文化，偉大的四大名著自誕生之日起，便已成為了經典，此後的五百年中，除了一部《紅樓夢》，無人可望其項背，不知道後面那幫人都幹嘛去了。

　　但還有一點必須說明，那就是在當時，四大名著之中，有一本是禁書，如果藏有此書，是要惹麻煩的。

　　我大致知道許多人的答案，但我要告訴你們，不是那一本。

　　真正被禁的，是《西遊記》。

　　如果你還記得，書中有這樣一個情節，唐僧師徒四人曾經到過一個叫車遲國的地方，那個地方的皇帝推崇道教，迷信成仙，還搞出了幾個虎力大師之類的邪門道士，最後被孫猴子一頓收拾，見閻王去了。

　　說到這裡，你應該明白為什麼它會被禁了，這種罵人不吐髒字的把戲歷來就不少見。還有那句著名的「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除了孫猴子外，估計也沒人敢說。

　　總而言之，那是一個痛並快樂著的時代，至少我認為如此。

第四十八章　明穆宗朱載垕

　　公元一五六六年，朱載垕繼位了，年號隆慶，他等了二十多年，終於等死了自己的老子，等到了皇位。

　　這位仁兄能混到這個位置實在不易，因為他是奉遺詔登基的，遺詔是怎麼回事前面已經說過了，嘉靖忽悠了兒子那麼多年，臨死也沒說句接班的話。

　　不管怎樣，畢竟已經是皇上了，隆慶開始召集大臣們上朝。

　　被嘉靖冷落了那麼多年，終於有了發言的機會，大家都十分激動，滔滔不絕，唾沫橫飛，甚至在廟堂上公開對罵，然而從第一天起，大臣們就驚奇地發現，這位皇帝似乎有點不對勁。因為無論下面吵得多熱鬧，上面的這位兄弟卻一句話都不說，始終保持沉默。

　　沉默的隆慶是個很可憐的人。

　　他是嘉靖的第三個兒子，皇位本沒有他的份，安心做個藩王，好好過日子就行，可偏偏老天爺開眼，前面兩個都沒能熬過去，於是老三就變成了老大。

　　但這對於他而言，實在算不上一件好事，因為嘉靖同志不但命硬，還極難伺候，能和他打交道的，也都是徐階、嚴嵩這類老滑頭，以朱載垕的智商水平，只能是重在參與了。

　　而現在看著下面這幫殺氣騰騰，臉紅脖子粗的陌生人，他經常會發出點感嘆：我怎麼會待在這種地方，和這些人打交道？

　　他知道，如果自己開口說話，不管好壞，按照言官們的光榮傳統，一定會被罵，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說話了，看你們還能怎麼樣？

　　不久之後，隆慶終於明白，原來不說話也有不說話的罵法。

　　很快就有人找上門來了，這個人叫鄭履淳，他慷慨陳詞，嚴厲指責皇帝繼位以來，放任大臣發言，自己卻不說話，長此以往國家怎麼得了？

　　說來有點搞笑，因為這位鄭先生時任尚寶丞，是管機要文件的，並不是言官，就算要罵，怎麼著也輪不上他，不知是不是窮極無聊，想找點事情幹。

　　於是皇帝憤怒了，老子都不說話了，讓你們去罵街，竟然還是鬧到了我的頭上，說話也罵，不說話也罵，你要造反不成？！

　　恨得牙癢癢的皇帝終於沒能忍住，隨即命令把鄭先生拖出去打屁股，然而終究還是放了他。

　　隆慶兄終於雄起了一次，這實在是不容易的，因為在他執政的大多數時間內，他是比較窩囊的。

　　除了說話的問題外，皇帝大人還驚奇地發現，原來做皇帝，也是可以很窮的。

　　一般說來，新官上任都有三把火，作為大明帝國的統治者，剛剛登基自然也想擺擺場面，於是隆慶下令，由戶部撥款，為後宮購買一些珠寶首飾，算是送給諸位老婆的禮物，其實也花不了多少錢，所以在他看來，這件事情並不過分。

　　然而結果是，戶部尚書馬森上書表示：你買可以，我不出錢。

　　這句話看似聳人聽聞，卻也不是沒有來由的，要知道，在明代，財政制度是很嚴格的，戶部相當於財政部，而財政部的錢，就是國家的錢，皇帝是無權動用的，即使要用，也要經過財政部部長（戶部尚書）、內閣分管財政部的大學士（一般是首輔）層層審批，還要詳細說明你把錢用到什麼地方去了，準備用多久，打不打算還，什麼時候還。

　　要不說清楚，一個子都甭想動。

　　所以歷代皇帝要用錢的時候，大都會動用內庫，也就是他們自己每年的收入，除非是窮得沒辦法，一般都不會去找戶部打秋風。

　　既然明知，為什麼還要去觸這個霉頭呢，因為他就是窮得沒辦法了。

　　原先內庫還有點錢，但到他爹手上，都拿去修道和給道士發工資了，等傳到他這裡，已經是一窮二白，乾乾淨淨。

　　現在馬森不給，他也沒辦法，本打算再下一道諭令，希望這位部長大人手下留情，多少施捨點，但就在此時，大麻煩來了。

　　言官們不知從哪裡知道了這個消息，於是大家興奮了，這回有事幹了。

　　首先是給事中魏時亮上書，嚴厲批駁皇帝的浪費行為，很快御史賀一桂跟進，分析了買珠寶的本質錯誤所在，還沒等皇帝大人回過神來，另一個重量級的人物出場了。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詹仰庇，人送外號詹三本，很快你就會知道這個外號是怎麼來的。

　　這位詹兄是嘉靖四十四年（一五六五）的進士，換句話說，他剛當官才兩三年，雖說資歷淺，可謂是人混膽子大，看見大家上書，他也上了一本：

　　「陛下你要知道，歷史上的賢君都不喜歡珠寶，比如某某某某（此處略去），現在您剛剛登基，就開始喜歡這類東西，一旦放縱後果不堪設想，我聽說兩廣還在打仗，您怎麼能夠本末倒置呢？」

　　皇帝又憤怒了，戶部又不給錢，我也沒追究，你們還一撥一撥地上，老子不還沒買嗎，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然而這一次，他忍了下來，沒有發作，繼續保持沉默，珠寶的事情也不提了，就當沒這回事。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詹三本又行動了。

　　不久之後，這位仁兄在宮裡閒逛，偶然看見了太醫，就上前打招呼，一問，是進宮給皇后看病的，換了別人，這事也就完了，但詹三本不是別人，他就開始琢磨了，這皇后怎麼就生了病呢，再一打聽，原來是夫妻雙方鬧矛盾，皇后搬到別處去住了。

　　好了，好了，用功的時候又到了，詹三本琢磨來琢磨去，又上了第二本：

　　「臣最近聽說皇后已經搬到別處居住，而且已經住了近一年，最近身體還不好，臣覺得這件事情陛下不應該不理啊，要知道皇后是先皇選定的，而且一向賢淑，現在您不去看望皇后，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那可怎麼得了？」

　　「所以希望皇上聽我的話，前去看望皇后，臣就算死，也好過活著了（雖死賢於生）。」

　　這就是無理取鬧了，人家夫妻倆吵架，與你何干，還要你尋死覓活？

　　隆慶收到奏疏，大為惱火卻不便發作，不回答又不行，只好回了個話：

　　「皇后生了病，所以才住到別處去養病，我的家事你怎麼知道，今後不要亂講話！」

　　就這樣，詹仰庇出名了，他本來預計這次投機是要挨板子的，而現在居然毫髮無傷，這筆生意做得太值了，正是所謂－－中外驚喜過望，仰庇益感奮（史料原文）。

　　於是感奮不已的詹仰庇再次感奮了，他決定再接再厲，把彈劾進行到底，很快，他就上了第三本，這一次他把矛頭對準了宮內的宦官，說他們多佔田產，收取賦稅，希望皇帝陛下驅逐他們。

　　事實證明，詹仰庇先生的彈劾，欺負欺負隆慶皇帝這樣的老實人還是可以的，但對付真的壞人，那就不靈了，宦官們立刻找了個由頭，坑了他一把，把他趕出了京城。

　　起於彈劾，終於彈劾，詹三本到此終於功德圓滿，十幾年後他還曾經復起，擔任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為了巴結當時的大學士王錫爵，甘當打手四處罵人，後又被人罵走，事實證明這位仁兄是典型的沒事找抽型人格。

　　隆慶皇帝面對的就是這麼一群人，說得好聽是讀過書的大臣，說得不好聽就是有牌照的罵街流氓，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又不如內閣的那幾頭老狐狸，實在是疲於招架。

　　所以從登上皇位的那天起，他就意識到了這樣一點：皇帝是不好幹的，國家是不好管的，而我是不行的，國家大事就交給信得過的人去幹，自己能過好小日子就行了。

　　事實證明，正是這個判斷使大明王朝獲得了重生的機會。

　　那麼誰是信得過的人呢，對於隆慶而言，自然就是身邊的那幾位講官了，除殷士儋外（原因很複雜，後面再講），高拱、張居正、陳以勤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於是在隆慶初年（一五六七），禮部尚書陳以勤與吏部左侍郎張居正同時入閣，至此內閣已有六人，他們分別是首輔徐階、次輔李春芳、郭璞、高拱、陳以勤、張居正。

　　請注意上面的六人名單排序，它的順序排列實在非同尋常。

　　在明代，內閣是講究論資排輩的，先入閣的是前輩當首輔，後來的只能做小弟當跟班，那小弟怎麼才能做首輔呢？很簡單，等前輩都死光了，你就能當前輩了。

　　這裡特別說明，早你一天入閣就是你的前輩，你就得排在後面，規矩是不能亂的。可能有人要問，要是兩人同一天入閣怎麼辦呢？

　　那也簡單，大家就比資歷吧，你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我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那你就是前輩，如果連資歷也相同，就比入閣時候的官級，你是正部，我是副部，你還是前輩，如果官銜也相同，那就比年齡，反正不分出個先後不算完。

　　所以張居正雖然與陳以勤同時入閣，但論資歷和官級，他都要差點，只能委屈點，排在第六了。

　　其實這種排序本也說不準，要說起來，排第二的李春芳還是陳以勤的學生，誰讓人家進步快呢？這種事情，不能怨天尤人。

　　這就是隆慶初年的內閣順序表，考慮到排序，再看看前面幾位生龍活虎的狀態，如果按自然死亡計算，張居正要想接班，至少也得等到七八十，這還是保底價。

　　不過幸好，除了論資排輩外，明朝也不缺乏其他的優秀傳統，比如不鬥到死不罷休的鬥爭哲學。

　　就在張居正剛剛入閣之後不久，一場猛烈無比的風暴來臨了。

　　正所謂十處打鑼，九處有他，這次挑事的又是一位老熟人－－胡應嘉。

　　雖說上次投機不成，沒有搞掉高拱，反而結了仇，但胡應嘉沒有辭職，更不退休，這位仁兄注定是閒不下來的，很快，一個偶然事件的發生，為他提供了新的發揮途徑－－京察。

　　明代的官員制度是很嚴格的，每三年考核一次，每六年京察一次，顧名思義，京察就是中央檢察，對象是全國五品以下官員（含五品），按此範圍，全國所有的地方知府及下屬都是考察對象（知府正五品）。當然，也包括京城的京官。

　　這麼一算起來，那些整天叫嚷的言官也都是考察對象，全國十三道監察御史統統是正七品，六部六科都給事中是正七品，給事中才從七品，算是包了餃子。

　　我查了一下，這個條例是明憲宗朱見深時開始實施的，很懷疑這是不是朱同志受不了罵，故意這麼幹的。

　　如果這真是他的本意，那他就要失望了，因為一百多年來，每次京察的結果總是地方官倒霉，言官安然無恙。想想也是，管京察的是吏部尚書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並不是內閣大學士，連皇帝都怕言官，兩位部長大人怎麼敢幹得罪人的事情呢？

　　但這次似乎有點不同了，除了地方官外，許多原先威風凜凜的御史、給事中都下了課，乖乖地回了家，朝野一片嘩然，敢鬧事的卻不多。

　　因為人和人不一樣，此時的吏部尚書是一個超級猛人，他雖然沒有入閣，卻比大學士還狠－－楊博。

　　說來慚愧，這位當年嚴世藩口中的天下三傑竟然還活著，而且老而彌堅，這次京察是由他主導的，那就真算是一錘定音了。

　　想當年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就陪大學士巡邊，之後鎮守蒙古邊疆，殺了二十多年人，又幹了十幾年政務，嚴嵩在時都要讓老子三分，你們這些小癟三，也只能去欺負皇帝，免了就免了，辭了就辭了，你敢怎樣？

　　那倒也是，現在的內閣成員中，除了徐階外，其餘五人見到他都得恭恭敬敬的行禮，誰還敢動他？

　　但這世上從不缺膽大的，胡應嘉估計是得罪了高拱，反正豁出去了，就摸了這個老虎屁股，他上書彈劾了楊博。

　　當然，彈劾也是有理由的，雖說這次從中央到地方，撤掉了很多的官員，但唯獨有一類人卻絲毫未動－－山西人。而「湊巧」的是，楊博就是山西人。

　　狹隘的老鄉觀念是要不得的，是一定要摒棄的，這就是胡應嘉彈劾的主要內容。但文書送上去後，楊博還沒作出反應，內閣就先動手了。

　　具體說來，是高拱要解決胡應嘉，他握著胡言官的那封奏疏，大聲疾呼應該讓胡應嘉趁早滾蛋，回家當老百姓。

　　之所以會出現這一幕，只是因為胡應嘉先生過於激動，卻忽視了一個基本程序問題。

　　京察的主辦單位是吏部和都察院，而作為給事中，也是要參與其中的，胡應嘉全程辦理了此事，卻一言不發，現在京察結束了才來告狀，你早幹嘛去了？

　　高拱等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他辭嚴厲色，一邊罵胡應嘉還一邊斜眼瞟徐階，那意思是你能拿我怎樣，而郭璞也趁機湊了回熱鬧，跟著嚷起來，要嚴懲胡應嘉。

　　像徐階這種老江湖，自然是不吃眼前虧的，如果再鬧下去，就要罵到自己頭上來了，所以他腰一彎，就勢打了個滾：

　　「那好吧，我也同意。」

　　高拱，這可是你自找的，不用我出手，自然有人收拾你。

　　事實證明，高拱兄還是天真了點，他萬萬想不到，處罰令下達之日，就是他倒霉之時。

　　自打胡應嘉要貶官的傳言由路邊社傳出之後，高拱就沒消停過，京城裡大大小小的言官已經動員起來：胡應嘉替我們說話，既然高大人要他下課，我們就要高大人下台！

　　最先跳出來的是給事中辛自修，御史陳聯芳，他們分別彈劾高拱濫用職權、壓制言論等罪名，但高拱不愧為老牌政治家，輕而易舉便一一化解。

　　然而當聽說另一位言官準備出場彈劾時，高拱卻頓時感到了末日的來臨，這個人的名字叫歐陽一敬。

　　歐陽一敬，嘉靖三十八年進士，給事中，從七品。江湖人送外號－－罵神。

　　這是一份並不起眼的履歷，但只要看看他的彈劾成績，你就會發現他的可怕。

　　嘉靖年間，他彈劾太常少卿晉應槐，晉應槐罷官。

　　接著，他彈劾禮部尚書董份，董份罷官。

　　後他調任兵科給事中，彈劾廣西總兵（軍區司令員）恭順侯吳繼爵，吳繼爵罷官。也正是因為這位仁兄的一狀，飽經滄桑的俞大猷大俠才得以接替此位，光榮退休。

　　三個月後，彈劾陝西總督陳其學、巡撫戴才，陳其學、戴才罷官。

　　如果你覺得他已經很有膽，很敢彈的話，那我建議你還是接著往下看，因為他還曾經彈劾以下這些人（排名不分先後）：

　　英國公張溶，山西總兵董一奎、浙江總兵劉顯、錦衣衛都督李隆等等等等。

　　所謂英國公，就是跟隨永樂皇帝朱棣打天下的那位張玉的後代，最高公爵，世襲罔替。山西總兵和浙江總兵都是省軍區司令員，而李隆都督是特務頭子。

　　彈劾結果：以上官員中，除英國公張溶外，全部罷官。

　　總而言之，在歐陽一敬不到十年的彈劾生涯中，倒在他腳下的三品以上部級文武官員合計超過二十人，並附侯爵一人，伯爵兩人。

　　當我看到這份成績單時，總會不禁感歎，原來罵人也是有天賦的。

　　罵神出馬，自然不同凡響，歐陽一敬實在是驃悍得緊，不但彈劾高拱，還捎帶了楊博，並大大誇讚了高拱的奸惡水平，說他比歷史上的著名奸臣蔡京同志還要奸。

　　在彈章的最後，他還體現了有難同當的高尚品質：

　　「胡應嘉彈劾的事情，我事前就知道了，你們要處罰胡應嘉，就先處罰我吧！」

　　這種江湖義氣，實在頗有幾分黑社會的神韻。

　　這回高拱扛不住了，可還沒等他開始反擊，另一個人卻蹦了出來，此人就是他的學生齊康。

　　齊康也是御史，但老師吃了虧，同行也就顧不上了，他立馬站出來，先罵歐陽一敬，再罵徐階，但是事實證明，罵架和打架的道理大致相同，人多打人少才能打贏。

　　齊御史剛出頭，就被歐陽一敬方面的口水徹底淹沒，而徐階兄也不甘示弱，趁你病要你命，還找來了幾個六部官員，大家一起去踩高拱。

　　這下再也扛不住了，隆慶元年（一五六七），屁股還沒坐熱的高學士主動提出辭職回家，一個月後，他的同鄉好友郭璞也退了休。

　　徐階，算你狠，我們走著瞧！

　　就這樣，徐階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勝利，這也只能怪高拱兄不自量力，徐首輔久經考驗，當年孤身一人，尚且敢跟嚴嵩對幹，如今天下在握，皇帝都不好使，何況高學士，內閣裡你排老幾？

　　高拱走了，最傷心的人是皇帝，但他也無能為力，因為他說了不算。

　　此時的徐階已經比皇帝還皇帝了，隆慶被他抓在手裡，動彈不得，皇帝說：中秋節到了，咱們擺個宴席，慶祝一下。

　　徐階說：鋪張浪費，你就不要辦了。

　　皇帝說：那好，我聽你的。

　　不久之後，皇帝又說：我這麼多年一直待在北京，想要出去轉轉。

　　徐階真是個直爽人，說了一大堆話，概括起來兩個字：不行。

　　隆慶終於憤怒了，我爹還不敢這麼管我呢！你憑什麼！？一氣之下，他毅然收拾行李，還是去了。

　　雖然這次英雄的舉動為他贏得了一次自助遊的機會，但長此以往，怎麼得了？高拱又走了，身邊連個出主意的人都沒有，就在皇帝大人苦苦思索對策的時候，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徐階致仕了，他放棄了首輔的位置，打好包裹，準備回松江老家。

　　這在當年，算是一件奇聞，要知道，以徐首輔的地位和威望，想幹多久就幹多久，想滅誰就滅誰，完全是天下無敵的狀態，所謂金盆洗手，急流勇退，那只是一個遙遠的童話。

　　然而童話確實成為了現實，而原因也十分簡單－－疲憊，以及欣慰。

　　隆慶二年（一五六八），徐階六十六歲，暫住北京，即將退休。

　　四十八年前，他十八歲，家住松江華亭縣，在那裡他遇見了一個叫聶豹的七品知縣，聽從了他的教誨：

　　「我將致良知之學傳授於你。」

　　四十五年前，他二十一歲，來到北京考中了進士，在大明門前，他見到了首輔楊廷和，聽到了他高聲的預言：

　　「此子之功名，必不在我輩之下！」

　　三十八年前，他二十八歲，面對首輔張璁的怒吼，他從容不迫地這樣回答：

　　「我從未曾依附於你！」

　　然後他前途盡毀，家破人亡，被發配蠻荒之地，在那裡，他第一次見識了這個世界的黑暗與殘忍。

　　二十年前，他四十六歲，看著自己的老師夏言被人殺死，不發一言。

　　因為他已經瞭解了這個世界的規則，報仇雪恨也好，伸張正義也罷，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四年前，他六十二歲，經過十餘年的忍耐與經營，他除掉了嚴嵩，殺死了他的兒子，成為了一個工於心計，城府深不可測的政治家，世間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現在，一切又回到了起點。

　　當年的青年才俊，現在的老年首輔，當年的熱血激情，現在的老到深沉。從黑髮到白髮，從幼稚到成熟，一切都變了，唯一不變的，是志向。

　　徐階這一輩子，被人整過，也整過人，幹過好事，也幹過壞事，但無論何時何地，他始終沒有背棄自己當年的誓言，在他幾十年的從政生涯中，許多正直的官員得以任用，無數普通百姓的生活得到保障，高拱與張居正的偉大新政由他而起，我想，這已經足夠了。

　　在為國效力的同時，他的一生都獻給了鬥爭事業，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第一線勤勤懇懇地鬥，奮發圖強地鬥，幹了一輩子鬥爭工作，也該歇歇了。

　　雖然皇帝陛下第一時間就批了他的致仕申請，且唯恐他反悔，當即公佈天下，發退休金讓他走人，明顯有點不夠意思，但徐階卻並不在意，因為他已欣慰地看到，自己為之奮鬥終身的那個報國救民的理想，將由一個更為優秀的人去實現。

　　張居正，我相信，你會比我做得更好。

　　除了張居正外，對另一個人的提拔與關照也讓他倍感安心，他認為，這個人將成為張居正的得力幫手。

　　這個走運的人，就是我們的老相識海瑞先生，自打從牢裡放出來，那可真叫一發不可收拾，先是官復原職，很快就升了官，當了大理寺丞（正五品），專管審案，也算發揮特長。

　　不久之後，這位當年的小教諭竟然當上了都察院僉都御史（正四品），成為了名副其實的高級官員。

　　海瑞能夠飛黃騰達，全靠徐階，在徐首輔看來，海瑞是個靠得住的清官，是應該重用的，臨退休前把他提拔起來，將來還有個指望。

　　然而事實證明，這正是他人生中第二次錯誤的任命，很快，一次致命的打擊就將向他襲來。

　　但此時的徐階依然是幸福的，他看著自己親手創造的一切，微笑著離開了這裡，離開了這個帶給他痛苦、仇恨、喜悅和寬慰的地方。

　　隆慶二年（一五六八）十一月，徐階回到了松江府華亭縣，他又看到了熟悉的風景，和他離棄多年的家。

　　四十多年前，他從這裡出發前往北京，一切就此開始，而現在，是結束的時候了。

　　他推開了家中的那扇門。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我回家了，終於。

第四十九章　你的命運，在我的手中

　　世界上的事情實在是說不準的，短短兩年，高拱和郭璞走了，徐階也走了，原本甩尾巴的張居正一下子排到了第三，當然，這只是看上去很美，因為甩尾巴的依舊是他。

　　所謂老實人不吃虧，李春芳現在有了充分的心得，像他這樣的好好先生，從來不爭不鬧，居然也成了首輔，而陳以勤則當上了次輔，這兩位老好人脾氣不大，才能不高，以一團和氣為指導思想，整天就忙著和稀泥，勸架，從不惹事，看起來，和平終於來臨了。

　　不過終究只是看起來而已，很快，一場新的狂風巨浪就將掀起，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一個極為神秘的人物。

　　隆慶三年（一五六九），賦閒在家的徐階突然接到了僕人的通告，說有人來拜會他。作為朝廷前任首輔，地方上那些小芝麻官自然要經常上門拜碼頭，為省事起見，但凡遇到這種情況，僕人會直接打發他們走人。

　　但這一次，是個例外，僕人告訴他，來訪的這位雖不是官，卻比官還牛，口口聲聲說有緊急機密的事情要找徐階，且口氣極大，極其囂張。

　　於是徐階也好奇了，他把這個人叫了進來。

　　這是一個其貌不揚的人，自稱姓邵，別號「大俠」，沒有官職，沒有身分。然而他進來之後，只說了一句話，就讓久經沙場的徐階目瞪口呆。

　　他說的這句話是：我能幫助你再當上首輔，你願意嗎？

　　等徐階確定自己的耳朵沒有問題後，便大笑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笑，在他四十多年的執政生涯中，遇到過無數怪事、怪人，但眼前此情此景，實在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我在內閣混了十幾年，九死一生才當上首輔，天下到處都是我的門生親信，皇帝都要服我管，你既無官職，也無名望，也就算個二流子，竟然要扶持我當首輔！

　　差點笑岔氣的徐階揮了揮手，讓人把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趕了出去，在他看來，這是退休生活中一次有趣的娛樂插曲。

　　但他並沒有注意到，在他放聲大笑之時，這位邵大俠並沒有絲毫驚慌與尷尬，在他的眼中，只有兩種情緒在閃動：失望、以及仇恨。

　　於是被趕出徐家之後，他立刻掉轉了方向，前往另一個地方－－河南，在那裡，他將會見第二個人，並兌現自己的諾言。

　　十幾天後，高拱在自己的家中見到了這位邵大俠，也聽到了他的承諾，但與徐階不同的是，他相信了眼前的這位神秘訪客。而一個傳奇也就此開始。

　　我最早是從一些雜談筆記中看到這一記載的，當時只是一笑了之，從古至今，像邵大俠這樣的政治騙子一向不缺，拿著幾份文件，村長就敢認部長的，也不在少數。

　　一個無權無勢的無名小卒，怎麼可能把高拱扶上首輔的寶座？打死我也不信。

　　然而打不死，所以我信了。

　　因為在後來的查閱中，我發現，有許多可信度很高的史料也記載了這件事，而種種蛛絲馬跡同時證明：這位邵大俠雖然是個騙子，卻是騙子中的極品。

　　邵大俠，真名不詳（一說名邵方）、具體情況不詳，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個混混。

　　這位仁兄自小就不讀書，喜歡混社會，一般說來，年輕人混到二十多歲，就該去找工作娶老婆了，但他卻是個例外，對他而言，混混已經成為了一種事業，從南混到北，從東混到西，最後混到了京城。

　　正是在京城，他圓滿完成了轉型，成功地由一個小混混變成了巨混混。因為在這裡，他認識了一個人，這個人雖不起眼，品級不高，也不是內閣成員、六部部長，卻有著不亞於內閣首輔的權勢。

　　他的名字叫做陳洪，時任御用監掌事太監。

　　前面曾經說過，在太監的部門中，司禮監權力最大，因為他們負責批紅，任何命令沒有他們打勾都不能算數。而這位陳洪兄雖也幹過司禮監，此時卻只是個管日用品的御用監。

　　但事實上，這位陳兄是當年最牛的太監之一，究其原因，那還要感謝嘉靖同志。

　　因為嘉靖不信任太監，加上當時的內閣過於強悍，都是夏言、嚴嵩、徐階之流老奸巨滑的人物，所以司禮監的諸位仁兄早就被廢了武功，又練不成葵花寶典，每天除了在公文上打勾外，屁都不敢放一個。

　　於是御用監脫穎而出了，你再威風再囂張，吃喝拉撒總得有人管吧，日常用品總得有人送吧，這就是關係，這就是機會。所以不起眼的陳洪，卻有著極為驚人的能量。

　　但太監是不能自己隨意出宮的，有錢沒處花，有勁沒處使，於是邵大俠就成為了陳太監的聯絡員，而高拱，就是陳洪的第一個同盟者。

　　絕頂聰明的徐階趕走了高拱，安插了張居正，在他看來，高拱已經永無天日，事情已經萬無一失，卻沒有想到，還是留下了這唯一的破綻。

　　於是隆慶三年（一五六九）十二月，經過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內幕交易與協商，高拱又回來了，此時距他離去僅僅過了一年。

　　得意了，翻身了，憑藉著一個太監的幫助，高拱以十倍於胡漢三的精神狀態回到了京城，在他看來，天下已盡在掌握。

　　但他萬萬想不到的是，三年後，他將沿原路返回老家，而趕他回家的，是另一個太監。

　　所謂人走茶涼，有時候也不靠譜，聽說高拱回來了，隆慶十分高興，親自接見他，並刻意叮囑好好工作，天天向上。

　　說是這樣說，但畢竟人走了一年，原先在內閣排老四，現在也只能去甩尾巴了。朝廷的規矩，就算天王老子，也不能插隊！

　　但皇帝大人實在很夠意思，為保證高老師不至於被排在前面的幾位熬死，他玩了一個小小的花招，而正是這個花招成就了高拱。

　　在下令高拱為大學士進入內閣的同時，隆慶兄還悄悄地送給他的老師一個職務－－吏部尚書。

　　這是一個非同小可的任命，根據歷朝的慣例，為保證皇帝大權在握，內閣大學士不能兼管吏部，因為吏部是人事部，是中央六部中權力最大的部門，如果把人事權和政務處理權都交到一個人的手中，不出鬼才怪。

　　但咱們誰跟誰啊，戰火中結交，鬥爭中成長，是鐵得不能再鐵的兄弟，不信你高老師還能信誰？

　　於是大權在手的高拱準備行動了，為了得到那最高權力的寶座，為了實現自己報國救民的抱負，必須先剷除幾個敵人。

　　高拱黑名單上的第一個目標，不是一個，而是一群。

　　那群嘰嘰喳喳的言官們終於要吃苦頭了，高學士不是隆慶皇帝，說整你就整你，絕不打折扣，於是短短幾個月中，二十多名言官不是撤職，就是調任，反正當年只要朝高先生吐過口水的，基本都被罰了款。

　　這些小魚小蝦都在其次，高先生最惦記的，還是歐陽一敬。

　　為了對付這位傳說中的罵神，高拱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但正當他要下手的時候，一個出人意料的消息傳來－－歐陽兄主動辭職了。

　　罵神不愧為罵神，罵人厲害，閃人也快，見勢不妙立刻就溜號了，但不知是不是罵人太多，過於缺德，或是高老師玩了什麼把戲，這位兄弟在回家的路上竟然不明不白的死了，對他而言，沒有死在罵人的工作崗位上，實在是一種遺憾。

　　現在只剩下胡應嘉了，歐陽一敬好歹還是個幫兇，胡先生可是真正的罪魁禍首，那是怎麼也跑不掉的，但讓高拱想不到的是，他竟然還是沒能整治這位仁兄。

　　因為胡應嘉的避禍方法更有創意，他直接就死掉了。

　　在得到高拱上台的消息後，胡應嘉由於心理壓力過大，幾天後就不幸死亡了，對一個死了的人，還能怎麼整治呢？也就這樣吧。

　　言官們完蛋了，高拱快刀斬亂麻，準備對付下一個對手，和那些只會罵人的傢伙比起來，這個敵人才是真正的威脅。

　　高拱王者歸來之時，在欣喜之餘，他也驚奇地發現，自己只能排在第五了，而多出來的那個第四內閣學士，就是趙貞吉。

　　說起這位趙兄，那也算是老熟人了，之前他曾多次出場，罵過嚴嵩，支持過王學，時任禮部尚書，現在入閣，可謂功德圓滿了。

　　但自打這位聲名顯赫的尚書大人來後，內閣的其他四位同志就沒過上一天舒坦日子，因為趙兄弟一反常態，熱衷於惹麻煩，一天到晚都要沒事找事，從李春芳到陳以勤，都挨過他的罵，最慘的是張居正，每天都被橫眉冷對，心理壓力極大。

　　為什麼呢？說到底，還是一個心態問題。

　　要知道，李春芳和張居正都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陳以勤是嘉靖二十三年的，而趙學士，是嘉靖二十年。

　　論資歷，他是內閣裡最老的，他當官的時候，其他的內閣同事們還在家啃書本，現在他雖然也入了閣，卻排在最後，連張居正都不如，咱中國就講究個論資排輩，你要他倚老而不賣老，那實在是要求太高。

　　但好在李春芳和陳以勤都是老實人，張居正翅膀沒硬，也不怎麼吭聲，所以內閣裡每天都能聽見趙學士大發感慨，嘆息「老子當年」之類的話，也沒人敢管。

　　現在高拱回來了，排在了最後，趙學士終於找到了心理安慰，開始找高拱的麻煩。

　　可實在不巧，高學士也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論資歷旗鼓相當，而他也不把趙貞吉放在眼裡：混那麼多年才入閣，只能說你無能！

　　更為重要的是，他的目標是首輔，就算趙貞吉不找他，他也要去解決趙貞吉，不把你解決掉，我怎麼當老四？

　　很快，他就糾集手下的言官彈劾趙貞吉，加上他還是吏部尚書，各級官員一起上，不搞掉你誓不罷休！

　　可趙學士也不是省油的燈，事實上，在當時的內閣裡，唯一能與高拱對抗的人就是他，因為十分湊巧，在內閣裡他恰好分管打手機關－－都察院。

　　從某種程度上講，當時的都察院可算是瘋人院，裡面許多人都是窮極無聊，一放出來就咬，咬住了就不放，一時之間又是口水滿天飛。

　　然而趙貞吉沒有高興多久，就驚奇地發現，那些言官突然安靜了下來，也不再賣力罵人了，不管他好說歹說，就是不動。

　　對於此中奧妙，我們還是請高拱同志來解釋一下：

　　「別忘了，老子是吏部尚書，還管京察！」

　　要明白，言官罵人那是要計算成本的，賠本的買賣沒人做，海瑞那種賠錢賺吆喝的也著實少見。

　　於是趙貞吉絕望了，高拱已經勝券在握，但就在此時，一件出乎雙方意料的事情發生了，高學士排到了第四，而趙學士也排到了第三。

　　因為陳以勤辭職了。

　　陳以勤實在受不了了，他本就是個老實人，準備幹幾年就回家養老，偏偏這二位不讓他休息，整天鬧來鬧去，高拱是他當年的同事，而趙貞吉是他的老鄉，幫誰也不好，於是他心一橫－－不幹了，回家！

　　但辭職的歸辭職，該鬥的還得鬥，很快趙學士就敗下陣來，收拾包袱回去了，而高拱則再接再厲，直接超越了張居正，排到了李春芳的後面，成為了次輔。

　　全國人民都知道，李春芳是熱愛和平的，於是大權就落在了高拱的手中。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應該收手了，然而直到此時，他才終於亮出了自己名單上的最後一個敵人－－徐階。

　　鬥爭形勢是複雜的，鬥爭路線是曲折的，而敵人是狡猾狡猾的，所以要想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找好突破口，才能一舉搞定。

　　而現在，這個突破口已經出現了，他的名字叫海瑞。

　　※※※

　　隆慶三年（一五六九），海瑞終於得到了他人生中最肥的一個職位－－請注意，不是最大，是最肥。

　　大家同樣在朝廷裡混，有的窮，有的富，說到底是個位置問題，要分到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十天半月不見人，窮死也沒法，而某些職位，由於油水豐厚，自然讓人趨之若鶩。

　　而在當時，朝廷中公認的四大肥差，更是聞名遐邇，萬眾所向，它們分別是吏部文選司、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選司、兵部武庫司。

　　文選司管文官人事調動，要你升就升，考功司管每年的官員考核，要你死就死，這是文官。

　　武選司管武將人事任命，戰場上拼不拚命是一回事，陞不陞官又是另一回事，而武庫司從名字就能看出來，是管軍事後勤裝備的，不肥簡直就沒天理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四大肥差，也是眾人日夜期盼的地方。然而和海瑞先生比起來，那簡直不值一提，因為他要擔任的職務，是應天巡撫。

　　所謂應天，大致包括今天的上海、蘇州、常州、鎮江、松江、無錫以及安徽一部，光從地名就能看出來，這是一塊富得流油的地方，光是賦稅就佔了全國的一半。

　　而海瑞之所以能得到這個職務，自然也是徐階暗中支持的結果，對此海瑞也心知肚明，他雖然直，卻不傻。

　　但如果徐階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估計他能立馬跑去給海先生三跪九叩，求他趕緊退休回家養老。

　　「海閻王就要來了！」

　　隨著幾聲淒厲的慘叫，中國歷史上一場前無古人，相信也後無來者的壯觀景象出現了：

　　政府機構沒人辦公了，從知府到知縣全部如臨大敵，惶惶不可終日，平常貪污受賄的官員更是不在話下，沒等海巡撫到，竟然自動離職逃跑。

　　而那些平時擠滿了富商的高級娛樂場所此時也已空無一人，活像剛被劫過的，大戶人家也紛紛關門閉戶，聽見別人說自己家有錢，比人家罵他祖宗還難受。高級時裝都不敢穿了，出門就套上一件打滿補丁的破衣爛衫，渾似乞丐。恰巧當時南京鎮守太監路過應天，地方上沒人管他，本來還想發點脾氣，再一問，是海瑞要來了。於是他當機立斷－－不住了，趕緊走！

　　走到一半又覺得不對，便下了第二道命令－－換轎子！（按照規定，以他的級別只能坐四人小轎）就這樣連走帶跑離開了應天。

　　於是等海巡撫到來之時，他看到的，已經是一片狼藉，惡霸不見了，地主也不見了，街上的人都穿得破破爛爛，似乎一夜之間就回到了原始社會。

　　但這一切似乎並未改變海瑞的心情，他是個始終如一的人，該怎麼幹還怎麼幹，到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張榜公佈，歡迎大家來告狀，此外還特別註明免訴訟費，並告知下屬，誰敢藉機收錢，我就收拾誰。

　　告狀不要錢！那就不告白不告了，於是司法史上的一個奇蹟發生了，每天巡撫衙門被擠得像菜市場一樣，人潮洶湧，人聲鼎沸，最多一天竟收到了三千多張訴狀，而海閻王以他無比旺盛的精力和鬥志，居然全部接了下來，且全部斷完，而結果大多是富人敗訴。

　　這是海瑞為後人津津樂道的一段事跡，然而事實上，它所代表的並非全是光明和正義，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人叫做刁民。

　　所謂刁民，又稱流氓無產者，主要工作就是沒事找事，賴上就不走，不弄點好處絕不罷休，而在當時的告狀者中，這種人也不在少數，而海瑞照單全收，許多人藉機佔了富人的家產，自己變成了富人，也算是脫貧致富了。

　　但總體說來，海巡撫還是幹得不錯的，畢竟老百姓是弱勢群體，能幫就幫一把，委屈個把地主，也是難免的。

　　可是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海瑞大張旗鼓地幹，卻沒有人提出反對，也不搞非暴力不合作，極其聽話。說到底，大家怕的並不是他，而是他背後的那個人－－徐階。

　　得罪海瑞無所謂，但徐階豈是好惹的，所以誰也不觸這個霉頭。

　　然而隨著追究惡霸地主工作的進一步深入，平靜被徹底打破了，因為海瑞終於發現了應天地區最大的地主，而這個人正是徐階。

　　其實徐階本人也還好，關鍵是他的兩個兒子，仗著老爹權大勢大，在地方上肆意橫行，特別喜歡收集土地，很是撈了一把。而徐階兄不知是不是整天忙著搞鬥爭，忽略了對子女的教育，也沒怎麼管他們，所以搞到現在這個樣子，所以徐階同志的深刻教訓再次告訴我們，管好自己身邊的親屬子女，那是十分重要的。

　　不過海瑞倒是不怎麼在乎徐階的教育問題，他只知道你多佔了地，就要退，不退我就跟你玩命！

　　不過看在徐階的面子上，海瑞還是收斂了點，給徐大人寫了封信，要他退地。

　　徐階還是很有風度的，他承認了部分錯誤，也退了一部分地，在他看來，自己救了海瑞的命，還提拔了海瑞，現在又帶頭退地，應該算是夠意思了。

　　可海瑞卻不太夠意思，他拿到了徐階的退地，卻進一步表示，既然你有這個覺悟，那就全都退了吧，就留一些自耕田，沒事耕耕地，還能圖個清靜，我是替你著想啊！

　　徐階當時就懵了，我辛辛苦苦幹了一輩子，還是內閣首輔主動退休，準備回家享享福，你要我六十多歲重新創業，莫非拿我開涮不成？

　　於是他又寫信給海瑞，表示自己不再退田，希望他念在往日情誼，高抬貴手，就當還我的人情吧。

　　可是事實證明，海瑞兄的腦袋裡大致沒有這個概念，這位兄弟幾十年粗茶淡飯，近乎不食人間煙火，什麼是人情？什麼是欠？什麼是還？

　　到此徐階終於明白，自己混跡江湖幾十年，竟然還是看走了眼，這位海瑞非但油鹽不進，連磚頭都不進。

　　他下定了決心，要頑抗到底，並擺明了態度－－不退。

　　海瑞也擺明了態度－－一定要退。

　　雙方開始僵持不下，就在這時，高拱來了。

　　※※※

　　最好的工具

　　活了這麼大年紀，高拱從來沒相信過天上會掉餡餅，但現在他信了。

　　雖然已經身居高位，但他從不敢對徐階動手，這並非因為他宅心仁厚，只是徐階地位太高，且在朝廷混了那麼多年，群眾基礎好，如果貿然行動，沒準就被鬧下台了，所以一直以來，他都是冷眼旁觀。

　　等他知道海瑞正在逼徐階退田的事情後，立即大喜過望，反攻倒算的時候終於到了！

　　原因很簡單，如果用自己的人，大臣們一望即知，必定會去幫徐階，現在大家都知道，海瑞是徐階的人，你自己提拔的人去整你，我不過是幫幫忙，總不能怪我吧。

　　海瑞，是一件最合適的利用工具。

　　高拱很快對海瑞的舉動表示了支持，並且嚴厲斥責了徐階的行為，海瑞得到了鼓勵，更加抖擻精神，逼得徐階退無可退。

　　於是徐階準備妥協投降了，他表示，願意退出全部的田地，在海瑞看來，問題已經得到了圓滿解決，然而就在此時，事情又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朝廷裡的言官突然發難，攻擊徐階教子不嚴，而一個叫蔡國熙的人被任命為蘇州兵備使，專職處理此案，很巧的是，這位蔡先生恰好是高拱的學生，還恰好和徐階有點矛盾。

　　事情鬧大了，徐階的兩個兒子被抓去充軍，家裡的所有田產都被沒收，連他的家也被一群來歷不明的人燒掉了，徐大人只能連夜逃往外地。

　　看起來，海瑞贏了，然而事實證明，最後的勝利者只有高拱。

　　※※※

　　隆慶四年（一五七○年），海瑞接到了朝廷的命令－－收拾東西走人。

　　於是僅僅當了半年多巡撫的海瑞走了，他本著改造一切的精神跑來，卻發現被改造的只有他而已。

　　海瑞先生豈是好惹的，這麼走算怎麼回事？他一氣之下寫就了另一封罵人的奏疏。

　　在海瑞的一生中，論知名度和鬧事程度，這封奏疏大概可以排第二，僅次於罵嘉靖的那封。

　　要知道，罵人想要罵出新意是不容易的，既然罵過了皇帝，罵其他人也就沒啥意思了，但海瑞先生再次用行動證明了他的罵人天賦，這一次他找到了新的對象－－所有的大臣（除他以外）。

　　而他在奏疏中，也創造了新的經典罵語－－「舉朝之士，皆婦人也。」

　　這句話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在古代罵對方是婦人，比罵盡祖宗十八代還狠，於是滿朝嘩然一片，然而奇怪的是，卻沒有人出面反擊。

　　究其原因，還是海瑞先生太過生猛，大家都知道，這位兄台是個不要命的主，要是和他對罵，後果不堪設想，於是所有人都原地不動，愣愣地看著海瑞大發神威。

　　只有兩個人說話了

　　第一個是李春芳，作為朝廷的首輔，他不表態也說不過去，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既沒有攻擊海瑞，也沒有處分他，卻拿著海瑞的奏疏，說了一句讓人哭笑不得的話：

　　「照海瑞的這個說法（舉朝之士，皆婦人也），我應該算是個老太婆吧！」

　　還真是個老實人啊。

　　另一個人是高拱，其實事情鬧到這個份上，也算拜他所賜，在這最後攤牌的時刻，他終於揭示了其中的奧妙：

　　「海瑞所做的事情，如果說都是壞事，那是不對的，如果說都是好事，那也是不對的，應該說，他是一個不太能做事的人。」

　　這是一個十分中肯的評價。

　　面對這個污濁的世界，海瑞以為只有自己看到了黑暗，他認為，自己是唯一的清醒者。

　　然而他錯了。

　　海瑞是糊塗的，事實證明，徐階看到了，高拱看到了，張居正也看到了，他們不但看到了問題，還有解決問題的方法。而海瑞唯一能做的，只是痛罵而已。

　　所以從始至終，他只是一個傳奇的榜樣，和一件好用的工具。

　　隆慶五年（一五七一），海瑞回到了海南老家，但這位主角的戲份還沒完，十多年後，他將再次出山，把這個傳奇故事演繹到底。

第五十章　隆慶新政

　　在海瑞的幫助下，高拱終於料理了徐階，新仇舊怨都已解決，大展拳腳的時候到了。

　　其實從根本上說，高拱和徐階並沒有區別，可謂是一脈相承，他們都是實幹家，都想做事，都想報效國家，但根據中國的傳統美德，凡事都得論個資歷，排個輩分，搞清楚誰說了算，大家才好辦事。

　　現在敢爭敢搶的都收拾了，高拱當老大了，也就該辦事了。

　　於是歷時三年，聞名於世的高拱改革就此開始，史稱「隆慶新政」。

　　說實話，這個所謂新政，實在是有點名不副實，因為即使你翻遍史書，也找不出高先生搞過什麼新鮮玩意，他除了努力幹活外，即不宣誓改革，也不亂喊口號，但他執政的這幾年，說是國泰民安、蒸蒸日上，也並不誇張，可見有時候不瞎折騰，就是最好的折騰。

　　但要說高先生一點創新進步都沒有，那也是不對的，徐階是明代公認的頂級政治家，他的權謀手段和政務能力除張居正外，可謂無人匹敵，但這位高兄在歷史上卻能與之齊名，是因為他雖在很多地方不如徐階，卻在一點上遠遠超越了這位前輩－－用人。

　　具體說來，他用了三個人。

　　第一個，叫做潘季馴。

　　一般說來，要是你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並不需要慚愧，但如果你的專業是水利，那我只能勸你回去再讀幾年書。

　　幾年前，我曾看到過這樣一條新聞，大意是水利工作者們開動腦筋，調集水庫積水統一開閘，沖擊泥沙，緩解了黃河的淤積情況，意義重大云云。

　　雖說搞水利我是門外漢，但如果沒有記錯，早在四百多年前，潘季馴先生曾經這樣做過，而它的名字，叫做「束水沖沙法」。

　　潘季馴，嘉靖二十九年（一五五○）進士，浙江吳興人，明清兩代最偉大的水利學家。

　　這位兄台算是個奇人，高考成功後被分配到江西九江當推官，管理司法，他的官運也不錯，十幾年就升到了監察院右僉都御史，成為了一名高級言官。

　　恰好當時黃河決堤氾濫，災民無數，高拱剛剛上台，急得沒辦法，四處找人去收拾殘局，恰好有一次和都察院的一幫言官吵架，潘季馴也在場，高拱看這人比較老實，也不亂噴口水，當即拍板：就是你了，你去吧！

　　張居正是個比較謹慎的人，覺得這樣太兒戲，就去查了潘季馴的底，急忙跑來告訴高拱：這人原來是個推官，法律和水利八桿子打不著，他怎麼懂得治水？

　　高拱卻告訴他：只管讓他去，他要不會治水，你只管來找我。

　　事實證明，高學士的眼光確實很毒，雖說沒學過水利專業，潘季馴卻實在是個水利天才，他剛一到任，堵塞缺口之後，便下令把河道收窄。

　　這是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命令，大凡治河都是擴寬河道，這樣才有利於排水，收縮河道不是找死嗎？

　　施工的人不敢幹，跑來找潘季馴。

　　潘季馴說你只管幹，出了事我負責。

　　於是奇蹟出現了，收縮河道之後，黃河不但沒有氾濫，決堤的出現也大大減少，大家都驚歎不已。

　　看上去很神奇，實際上很簡單，在長期的觀察中，潘季馴發現了這樣一個問題－－黃河之所以氾濫，是因為河道逐年升高，形成了岸上河，於是河堤也越來越高，稍有不慎一旦決堤，後果就會極其嚴重。（住在黃河邊上的人應該深有體會）

　　而要降低河道，就必須除掉河裡的泥沙，好了，關鍵就在這裡，怎麼除沙呢？

　　找人去挖，估計沒人肯幹，也沒法幹，找挖掘機，那還得再等個幾百年，用什麼才能把這些泥沙除去呢？潘季馴苦思冥想，終於醒悟，原來那件制勝的武器就在他的眼前－－水。

　　收緊河道，加大水的沖力，就可以把河底的泥沙沖走，所謂「水流沙中，沙隨水去」，就此大功告成。

　　除此之外，他還想出了一種獨特的治水方法，名叫滾水壩，具體說來，是事先選擇一個低窪地區，當洪水過大之時，即打開該處堤壩，放水進入，以減輕洪峰壓力。

　　看起來很眼熟是吧，沒錯，這就是流傳至今，眾人皆知的治水絕招－－分洪。

　　有這麼一位水利天才坐鎮，氾濫多年的黃河得到了平息，在之後的數十年內沒有發生過大的水患。

　　這是第一位，算是個幹技術的，相比而言，下面的這位就麻煩得多了。

　　黃河氾濫，多少還有個期限，等汛期洪峰過了，該埋的埋，該重建的重建，也就消停了，但是暴動就不一樣了，要鬧起來你不管，指望他們突然放下屠刀，皈依我佛，那種事西遊記裡才有。

　　隆慶四年（一五七○），永不落幕的兩廣叛亂再次開演了，在當年，這個地方算是蠻荒之地，文盲普及率較高，不讀書自然不服管，不服管自然不納稅，不納稅自然是不行的。於是來來往往，雙方都喜歡用拳頭刀槍講話，每到逢年過節，不鬧騰一下，那就不正常了。

　　但這次鬧騰的動靜很大，兩廣全境都有叛亂，且叛軍有一定的戰鬥經驗，派了幾個人去都被打了回來，於是高拱一拍腦門：

　　「沒辦法了，派殷正茂去吧！」

　　殷正茂，嘉靖二十六年進士，是當年傳奇科舉班的一員，和諸位名人同學相比，他沒有張居正的政務能力，王世貞的文采，更沒有楊繼盛的膽量，但他也有著屬於自己的專長－－軍事。

　　他雖是文官出身，卻極具軍事才能，多次領兵出戰，從無敗績，被認為是一代名將，按說他應該是最理想的人選，可為什麼直到沒辦法才找他呢？

　　原因很簡單，他太貪。

　　這位兄弟雖說很有才能，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貪污犯，原先當地方官就吃農民賦稅，到軍隊後就吃士兵的軍餉，明代貪污不算什麼大事，但殷先生卻貪得天下皆知，貪得名聞全國，著實不易。

　　果然，任用殷正茂的消息一傳出，就如同往廁所裡丟了顆炸彈，份量十足，在大貪污犯殷正茂的面前，大臣們第一次消除了分歧和派系，異口同聲地表示絕對不行。

　　高拱卻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表示一定要用，每天朝廷裡都吵得天翻地覆，最後還是高學士水平高，只用一句話，就讓所有的人都閉上了嘴：

　　「誰再反對殷正茂去兩廣，我就派誰去！」

　　這就不好玩了，殷正茂即刻光榮上任。

　　但他的親信，給事中陸樹德站了出來，勸告高拱，人你可以派去，但軍餉你要看緊，最好在戶部找個人隨從前去，搞好財務審核制度，要內防家賊。

　　然而高拱說：

　　「不用派人，所有軍餉直接撥給殷正茂就是了。」

　　陸樹德急了：

　　「殷正茂必定貪污軍餉！」

　　「我知道。」高拱卻笑了笑，「那又如何？」

　　「我撥一百萬兩軍餉給殷正茂，他至少貪污一半，但以他的才能，足以平定叛亂，如果我派一個清廉的人去，或許他一兩也不貪，但是辦不成事，朝廷就要多加軍餉，這麼拖下去，幾百萬兩也解決不了問題。」

　　「所以殷正茂不去，誰去？」

　　事實確實如此，殷正茂去後，僅僅幾個月就平息了叛亂，班師凱旋，當然了，軍餉他也沒少拿，如果不貪，那就不是殷正茂了。

　　但高拱還是賺了，說到底，這是個成本核算問題。

　　在高拱的正確指導下，潘季馴和殷正茂成為了名噪一時的風雲人物，但和第三個人比起來，前面這二位就只能算是小兒科了。因為這位最後出場的壓軸主角解決了一個問題，一個連朱元璋都沒能解決的問題。

　　這個人的名字叫王崇古，時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其實之前他曾經露過一面，在浙江時，他作為俞大猷的副將出擊倭寇，獲得大勝。這之後他官運亨通，一直升到了現在的位置。

　　在當時的朝廷中，有三個人是言官們不怎麼敢惹的：楊博、譚綸以及這個王崇古。

　　所謂不敢惹，絕不是因為官銜問題，越大的官罵得越起勁，此三人之所以能倖免，是因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殊身分－－軍事文官。

　　在明代武將出身的人是很受歧視的，經常被人看作大老粗，比如戚繼光、俞大猷等人也不能倖免，而進士出身改行當武將的，就不同了，這類人既有文化，又會打仗，且由於長期在邊界砍人，性情比較彪悍，不守遊戲規則，你要是敢罵他，他沒準就敢拿刀砍你，看誰吃虧。

　　而這位王崇古除了喜歡領兵打仗外，還有後台，作為嘉靖二十年的新科進士，他和高拱同學的關係很好。

　　於是他被委派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職務－－宣大總督。

　　偉大的軍事家、政治家、哲學家王守仁曾在他的著作中說過這樣一句話：

　　「大明雖大，最為緊要之地只有四處，若此四地失守，大明必亡。」

　　王守仁所講的四個地方，是指宣府、大同、薊州、遼東，它們是明代邊界最讓人頭疼，也最難防守的重要據點。

　　所以自明代中期後，它們被分為兩個獨立軍區（宣大、薊遼），由朝廷直接管理，其指揮官為總督，超越各級總兵，是明朝國防部長（兵部尚書）以下最高級別的軍事長官，只有最富軍事經驗的將領才能擔當此任。

　　順便說一句，當時的薊遼總督是譚綸，而他手下的兩位總兵分別是薊州總兵戚繼光，以及遼東總兵李成梁。

　　看到這個豪華陣容，你就應該明白，王崇古同志找了個多麼光榮的工作。

　　躊躇滿志的王崇古前去赴任了，他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天大的金元寶即將砸到他的頭上。

　　※※※

　　飛來橫財

　　就在王崇古上任的幾乎同一時刻，一個人從蒙古韃靼的帳篷中走出，在黑夜中向故鄉投去了最後仇恨的一瞥，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那裡是敵人的營壘。

　　於是天明之時，邊關的明軍突然開始緊急戒備，並派出快馬，告知新上任的王崇古總督：橫財來了。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把漢那吉，是俺答的孫子，說起這位俺答兄，也算是老朋友了，當年闖到北京城下，殺人放火好不威風，然而現在他的孫子竟然跑到敵人那邊，當了叛徒，歸根結底，這是一個戀愛問題。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不久前，把漢那吉準備要娶媳婦了，而且這位未婚妻很漂亮，所以小伙子一天到晚都樂呵呵的。

　　可事情壞就壞在這個漂亮上，有一天，爺爺看見了這位孫媳婦，便當機立斷：把漢那吉你再娶一個吧，這個我就帶回家了。

　　順便講一下，據某些史料記載，這位孫媳婦也是俺答的外孫女，要這麼算起來，那俺答應該算是亂倫了，不過從這位仁兄以往幹過的種種「光輝事跡」來看，搞這麼一出倒也不出奇。

　　雖說當時沒有什麼婚姻法，韃靼部落也不講究什麼三綱五常，但把漢那吉依然憤怒了：好不容易找了個老婆，竟然被老頭搶走了，真是豈有此理！

　　可這位老頭偏偏是他的爺爺，還是部落首領，自己一無兵，二無權，又能怎樣呢？

　　思前想後，他找到了一個報復的方法－－投奔明朝。就算不能帶兵打回去，至少也能出一口惡氣。

　　於是事情就鬧到了這個份上，邊關守將撈到這麼個重量級人物，十分高興，馬上派快馬去向王崇古報喜。

　　可他等到的不是王崇古的誇獎，卻是一番嚴厲的訓話：自今日起，全軍收縮，準備迎戰！

　　此外還有一條特別的聲明：副將（副總兵級別）以上軍官一律不得外出作戰！

　　這是一條讓人莫名其妙的命令，軍官不去打仗，難道讓小兵指揮？

　　事實證明，王崇古同志作出了一個無比英明的決定。

　　三天之後，俺答就來了，帶著他的全部家當－－十幾萬蒙古騎兵。

　　但這一次他們似乎不是來搶東西的，在大同宣府附近轉悠了好幾天，不斷挑釁鬧事，但邊防軍牢記王崇古的教誨，打死也不出頭，偶爾只派小股部隊出去轉轉，就這麼折騰了幾天，蒙古軍糧食吃光了，才抓了幾個小兵，只能打道回府。

　　身為一名長期從事搶劫工作的專業人士，俺答有著充分的綁票經驗，抓人、談判、收贖金一整套流程瞭如指掌，而現在自己的孫子成了敵人的人質，作為該行業的資深從業人員，他沒有去談判，籌集款項，而是直接選擇了最為簡單的方式－－綁票。

　　只要能夠抓到對方的高級將領，拿人去交換，既方便操作，又節省成本。可惜的是，王崇古是狡猾狡猾地，不吃這一套。

　　俺答失望地走了，王崇古卻犯了愁，該怎麼處理這位把漢那吉呢？你把他留在這裡，俺答自然會來找麻煩，而這位仁兄除了身分特殊外，也沒啥特殊才能，每天你還要管飯，實在是個累贅。

　　大多數人建議：好歹也是個蒙古貴族，養在這裡費糧食，咱們把他剁了吧，也算是立個功。

　　也有人說，還是放了吧，省得他爺爺來鬧事。

　　面對激動的群眾，王崇古保持了冷靜，長期的官場經驗告訴他，如果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去請示領導，領導總是英明的，即使不英明，至少也能負責任。

　　於是他上報了高拱，請領導批示處理意見。

　　高拱接到了報告，即刻找來了張居正，兩位老狐狸憑借多年朝廷打滾的經驗，在第一時間作出了判斷：既不能殺，也不能放。

　　那該怎麼辦呢？在長時間思考之後，高拱眼睛一亮：

　　「我要用他，去交換一個人。」

　　高拱所說的那個人，叫做趙全。

　　明代是一個不缺漢奸的朝代，而在吳三桂之前，最為可惡的漢奸非趙全兄莫屬。

　　在逃到韃靼之前，趙全是明軍中的一員，估計是由於福利待遇之類的問題，他義無反顧地投奔了俺答，成為了一名臭名昭著的漢奸。

　　歷史證明，漢奸往往比外敵更為可惡，高拱之所以如此看重趙全，是因為這位漢奸實在壞得離了譜，壞出了國際影響。俺答雖說喜歡搶劫殺人，但總體而言，人品還是不錯的，也比較耿直，搶完了就走，不在當地留宿過夜。

　　但趙全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

　　趙全熟悉明軍的佈防情況，經常帶領蒙古軍進攻邊界，此外他還勸說俺答當皇帝，組織政權和明朝對著幹，破壞能量非常之大。

　　因為他為祖國做出的「巨大貢獻」，趙全極其光榮地成為了明朝頭號通緝要犯，上到皇帝，下到小兵，個個都知道他的大名，而這位仁兄也極其狡猾，朝廷重金懸賞，但凡抓到他的，陞官賞錢不說，還能分房子，但十幾年過去，連根毛都沒逮到。

　　現在機會終於到了。

　　在高拱的命令下，王崇古派出了一名使者，前往俺答軍營談判，這名使者的名字叫做鮑崇德。

　　在很多人看來，這是一個看上去並不複雜的任務，但實際上非常複雜。

　　使者踏入了俺答的營帳，等待他卻不是談判的誠意和酒宴，而是冰冷的刀劍和這樣一句話：

　　「你知不知道，之前來過的兩個明朝使者，已經被我殺掉了。」

　　死亡的威脅撲面而來，因為這位俺答似乎根本沒有談判的打算。

　　萬幸的是，那個看上去並不起眼的使者鮑崇德，實際上非常起眼。

　　鮑崇德，當地人，原本是翻譯，之後不斷進步，兼職幹起了外交，這一次，他將用自己出眾的能力去完成這次凶險無比的任務。

　　「我知道。」鮑崇德從容不迫地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之前與我對陣的明軍將領，也大都被我殺掉了。」－－囂張是可以升級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敢來？！」

　　然而囂張的俺答最終沉默了，因為鮑崇德的一句話：

　　「如果我不來，你的孫子就沒命了。」

　　雖然俺答擺出了一幅堅決不談判的架勢，但鮑崇德卻十分肯定，他不過是在虛張聲勢，雖說他搶了孫子的老婆，和孫子的感情也不好，但無論如何，他絕不會放棄這個孫子。

　　因為在此之前，鮑使者曾得到了一個十分準確的情報：俺答是一個怕老婆的人。

　　雖然俺答有好幾個老婆，且生性野蠻，也沒受過什麼教育，但他依然是怕老婆的，特別是那個叫伊克哈屯的女人。

　　這位伊克哈屯大概算是俺答資歷最老的老婆，也是最厲害的一個，雖說當時的蒙古部落娶幾個老婆很正常，是不是孫女，算不算亂倫也沒人管，可偏偏那位跑掉的把漢那吉，就是伊克哈屯養大的。

　　你娶幾個老婆我不管，但你趕走了我養大的孫子，我就廢了你！

　　於是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內，俺答的宿營地經常會出現這樣一幕：滿面怒氣的伊克哈屯追著俺答跑，並且一邊追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木棍，發出了大聲的怒吼：

　　「老東西，快把我的孫子要回來，要不就打死你！」

　　雖然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俺答殺了很多人，搶了很多東西，但他畢竟也是人，這麼個鬧騰法，每天都不得安生，實在受不了，可要他拉下面子求人，也確實幹不出來，不得已才出此絕招，希望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可惜鮑崇德並非等閒之輩，這位仁兄也是在官場打滾的，要論玩陰謀手段，俺答還得叫他一聲爺爺。

　　於是大家都不忽悠了，開始擺事實講道理，俺答開門見山：

　　「我的孫子現在哪裡，情況如何？」

　　「他的近況很好，我們給他安排了住處，你不用擔心。」

　　情況摸清楚了，下面談條件：

　　「你們何時才肯放回我的孫子？」

　　「隨時都可以。」鮑崇德笑著回答道。

　　「其實我們只需要一個人而已。」

　　然後他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俺答想了一下，只想了一下。

　　於是他也笑了。對他而言，那個人實在無足輕重。

　　幾天之後，穿著新衣服的把漢那吉回到了蒙古，還帶來了許多禮物，而俺答也終於得以從每日的追逐中解脫出來，不用擔心棍棒會隨時落到自己的頭上。

　　唯一的失敗者是趙全，這位仁兄毫無廉恥地當了十幾年走狗，最終卻得到了這樣的下場。

　　歷史又一次證明，所有背叛自己祖國的人，終將被所有人背叛，因為奴才終究只是奴才。

　　趙全抓回來了，被凌遲處死，據說他身體還不錯，割了上千刀才死，把漢那吉回家去了，繼續過他的日子，畢竟老婆是不難找的。

　　按說事情到了這裡，已然結束了，明朝白撈了一個漢奸，王崇古的橫財也該到此為止，但事實上，發財的機會才剛剛開始。

　　在這次外逃風波之前，明朝和韃靼之間除了刀光劍影，沒有任何共同語言，明朝看韃靼是土匪，韃靼看明朝是惡霸，經過這件事雙方發現，原來對方並非洪水猛獸，雖說有代溝，但還是可以溝通的。

　　於是接下來，他們開始談論一個全新的問題－－封貢互市。

　　所謂封貢互市，具體講來是這麼個過程，明朝封韃靼，發給俺答等人新衣服（官服）、公章（官印）等官僚主義用品，承認他們的土財主地位。而韃靼要聽從明朝大哥的教誨，不得隨意搗亂搶劫，這叫封。

　　當然了，俺答雖說讀書少，也絕不是白癡，給幾枚公章，發幾件衣服就想忽悠他，那還是有難度的，要我聽話，你就得給錢。實際操作方法為，每年俺答向明朝進貢土特產（馬匹牛羊不限，有什麼送什麼），而明朝則回贈一些金銀珠寶，生活用品等，這叫貢。

　　但封貢畢竟是小買賣，蒙古部落上百萬人，對日用品市場需求極大，又沒有手工業，要想徹底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就是搞邊境貿易。大家找一個地方，弄個集貿市場，來往商販把攤一擺，你買我賣，這就叫互市。

　　其實自從元朝取消國號後，混吃等死就成了大多數蒙古人的心願，所謂回中原當大地主，夢裡時常也能見到。

　　可是沒辦法，蒙古的經濟結構實在太單一，騎馬放牧人人都會，可你要他造個鍋碗瓢盆出來，那真是比登天還難。如果要幾十年不用這些玩意，似乎又說不過去，找人要，人家又不給，沒辦法，只有搶了。

　　現在既然能靠做生意掙回來，那自然更好，畢竟為搶個臉盆把命丟掉，實在也是太不划算。

　　體育就是和平－－顧拜旦說的。

　　貿易也是和平－－這是我說的。

　　有一點必須說明，只有在實力對等的前提下，貿易才能帶來和平，邊境有王崇古、譚綸、戚繼光這幫狠人守著，誰搶就收拾誰，人家才肯老老實實做生意，否則還是搶劫划算。

　　對於封貢互市制度，蒙古是一呼百應，極其歡迎，但他們的熱臉卻貼上了冷屁股－－明朝的屁股。

　　雖然王崇古極力推動這一制度，但朝廷的許多大臣卻對此極不感冒，因為在許多人看來，蒙古韃靼那一幫子都是野蠻人，給點好處讓他們消停點就行了，做生意？做夢！

　　當時的朝廷已經是一片混亂，反對派氣勢洶洶，其主要觀點是：東西我大明多的是，但即使送給要飯的，也不能給蒙古人！

　　這一派帶頭的，就是罵神歐陽一敬手下唯一的倖存者英國公張溶，而海瑞的那位後台老闆朱衡也是反對派的幹將，真可謂是一脈相承。

　　而贊成的自然是高拱、張居正一幫人，但高拱畢竟是內閣大學士，算是皇帝的秘書，不便公開表態，他是個聰明人，一看朝廷裡反對一片，強行批准定被口水淹死，便見風使舵，想出了一個辦法。

　　在我看來，正是因為想出了這個方法，高拱才得到了明代傑出政治家的光榮稱號。而這個辦法，也充分地體現出了中國人幾千年來的卓越才能，包括：鑽空子、繞道走、打擦邊球、以及民主精神。

　　他找到了反對派首領張溶，可還沒等他說話，張溶就叫囂起來：

　　「無論你說什麼，我們都絕不同意！」

　　「沒問題，」高拱笑著說道，「如果你們不同意，那我們來表決。」

　　張溶目瞪口呆，因為事實證明，高拱並沒有開玩笑。

　　於是中國歷史上最為奇特的「封貢票決」事件發生了，大家不鬧騰了，開始投票，據史料記載，參與此次投票的共有四十四人，在會議上，贊成反對雙方堅持了各自的觀點，陸續發言，而最後的結果卻更讓人哭笑不得。

　　經皇帝公證，驗票統計如下：贊成封貢互市者二十二人，反對封貢互市者二十二人。

　　這下白鬧了，事情又被踢給了皇帝。

　　這大概算是中國政治史上少有的一幕，皇帝說了不算，內閣說了也不算，在萬惡的封建社會，竟然要靠投票解決問題，實在有負「黑暗專制」的惡名。

　　當然，高拱兄不是什麼自由鬥士，對搞民主也沒啥興趣，他之所以來這麼一齣，實在是另有企圖。

　　根據我的估計，在此之前，他一定曾算過票數，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所以才提議投票，因為一旦投票不成，事情就會推給皇帝，可是皇帝不會管事，自然就會推給內閣，而內閣，是高拱說了算。

　　於是一圈繞回來，還是繞到了高拱的手上，這就是傳說中的乾坤挪移大法。

　　既然大臣解決不了，封貢互市的決定權便回到了內閣，李春芳可以忽略不計，高拱和張居正本來就是幕後主謀，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了。

　　隆慶五年（一五七一），邊境市場正式開放，各地客商陸續趕到這裡，開展貿易活動，一個偉大的奇蹟就此出現，自朱元璋起，折騰了兩百多年的明蒙戰爭終於落下帷幕，此後近百年中，雙方再未爆發大規模的戰爭。

　　和平終究還是實現了，這是高拱立下的不朽功勳。

第五十一章　決裂

　　潘季馴、殷正茂和王崇古的任用，證明了高拱是一個無比卓越的優秀政治家，在他的統領下，大明王朝開始重新煥發生機活力，而他的聲名也隨之達到了最高峰。

　　然而就在那光輝燦爛的頂點，一個陰影卻已悄然出現，出現在他的背後。

　　張居正並不是個老實人，他或許是個好人，卻絕不老實，對於高拱同志，他一直都是有看法的：

　　論資歷，高拱比他早來三年，論職務，高拱從翰林院的科員幹起直到副部長、部長、大學士，幾十年辛辛苦苦熬出來的，勞苦功高，而他卻是從一個從五品副廳級幹部被直接提拔為大學士，屬於走後門的關係戶，論能力，高拱可謂是不世出之奇才，能夠善斷，相對而言，他還只是個愣頭青。

　　所以無論從哪一方面看，張居正都只能乖乖當小弟，而一直以來他也是這樣做的，凡事唯高拱是從，遇到大事總是請示再請示，十分尊重領導。

　　可問題在於，高拱並不滿足於當老大，他還要當爹，他要所有的人都聽命於他，服從他的指揮，誰要不聽話，是要被打屁股的。

　　剛開始的時候，張居正也沒啥意見，畢竟高拱是老同志，耍耍威風似乎也沒什麼，但很快他就改變了自己的看法－－當他親眼看到那個被打屁股的人時。

　　這位倒了霉的仁兄就是殷士儋，關於此人，那真是說來話長。

　　嘉靖二十六年（一五四七），殷士儋和張居正同期畢業，由於成績優秀，被選為庶吉士，之後又被調入裕王府，擔任裕王的講官。

　　既有翰林的背景，又是太子的班底，官運也不錯，隆慶二年（一五六八）還當上了禮部尚書，但奇怪的是，他偏偏就是入不了閣。

　　在明代，這實在是個要命的問題，記得我當年小學時曾被任命為衛生委員，現在想來，那是我擔任過的最高職務，雖說唯一的好處就是每天多掃一次地，卻實在讓人心潮澎湃，激動不已，為什麼呢？

　　因為衛生委員是班委成員。

　　要知道，各科科代表雖說平時管收作業，實在是威風八面（特別是對我這種不愛交作業的人），但他們不是班委成員，老師召集開會的時候，他們是沒有資格去的，也得不到老師的最高指示。

　　衛生委員就不同了，雖然每日灰頭土臉，但每當聽到老師召喚時，將手中的掃把一揮，高傲地看一眼收作業的課代表，開會去也！

　　那是相當的牛。

　　相信你已經明白了，課代表就是各部部長，班委就是內閣，老師就是－－

　　掃地的強過收本子的，就是這個道理。

　　殷士儋討厭收作業，他想去掃地，但他始終沒有得到這個機會。

　　而根正苗紅的殷部長入不了閣，說到底，還得怪他的那張嘴。

　　在這個世界上，同樣一件事，不同的說法有截然不同的效果，比如一個胖子，體重一百公斤，如果你硬要說人家體重○．一噸，被人打殘了我也不同情你。

　　殷士儋大致就是這麼一個人，他是歷城（今山東濟南）人，算是個地道的山東大漢，平時說話總是直來直去，當年給裕王當講官時經常嚴辭厲色，搞得大家都坐立不安，所以後來裕王登基，對這位前老師也沒什麼好感。

　　其實皇帝怎麼想還無所謂，關鍵是高拱不喜歡他。

　　這很正常，高拱要聽話的人，而殷士儋明顯不符合此條件。

　　所以入閣的事情拖了好幾年，人員進進出出，就是沒他的份，這不奇怪，奇怪的是，到了隆慶四年（一五七○）十一月，這位收作業的仁兄竟然拿到了掃把－－入閣了。

　　這自然不是高拱偶發善心，實在是殷部長個人奮鬥的結果，既然高拱不靠譜，皇帝也不能指望，那就只剩下了一條路－－太監。

　　殷士儋一咬牙，走了太監的門路，終於得償所願，對此高拱也只能望洋興歎，畢竟他也是靠太監起家的。

　　但老奸巨滑的高學士自然不會就此了結：不能擋你進來，那就趕你出去！為了及早解決這個不聽話的下屬，他找來了自己的心腹，都給事中韓楫。

　　幾天之後，在韓楫的指示下，言官們開始發動攻擊，殷士儋同志的老底被翻了個遍，從上學到找老婆，但凡能找到的都拿來罵，搞得他十分狼狽。

　　高拱得意了，這樣下去沒多久，殷士儋只能一走了之，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但他也忽略了十分重要的一點－－殷士儋的脾氣。

　　於是一場意外就此發生。

　　事情從一次會議開始，本來內閣開會只有大學士參加，但有時也邀請言官們到場，偏偏這一次，來的正是韓楫。

　　殷士儋不喜歡高拱，本打算打聲招呼就走人，一看韓楫來了，頓時精神煥發，快步走上前去，說了這樣一句話：

　　「聽說韓科長（韓楫是六科都給事中，明代稱為科長）對我有意見，有意見不要緊，不要被小人利用就好！」

　　高拱就在現場。

　　殷學士的這句話只要不是火星人，想必都明白是什麼意思，加上在場的人又多，於是高拱的臉面也蓋不住了。

　　「成何體統！」

　　好！你肯蹦出來就好！

　　孫子當夠了，殷士儋終於忍無可忍，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高拱！陳大人（指陳以勤）是你趕走的，趙大人（指趙貞吉）是你趕走的，李大人（指李春芳）也是你趕走的，現在你看我不順眼，又想趕我走！首輔的位置是你家的不成！？」

　　高拱當時就懵了，他萬萬沒想到，像殷士儋這種檔次的高級幹部，竟然會當眾發飆，一時反應不過來，但更讓他想不到的還在後頭。

　　殷士儋真是個實誠人，實誠得有點過了頭，這位仁兄罵完了人，竟然還不解恨，意猶未盡，捲起袖子奔著高拱就去了。

　　反正罵也罵了，索性打他一頓，就算要走，也夠本了！

　　到底是多年的老政治家，高拱兄也不是吃素的，看見殷同志來真格的，撒腿就跑，殷士儋也窮追不捨：臉已經撕破了，今天不打你個半死不算完！

　　關鍵時刻，張居正站了出來，他拉住了殷士儋，開始和稀泥：

　　「萬事好商量，你這又何必呢？」

　　然而殷士儋明顯不是稀泥，而是水泥，一點不給面子，對著張居正又是一通怒吼：

　　「張太岳（張居正號太岳），你少多管閒事，走遠點！」

　　老子今天豁出去了，誰敢擋我就滅了誰！

　　所幸在場的人多，大家緩過勁來，一擁而上，這才把殷大學士按住，好歹沒出事。

　　我算了一下，鬧事的時候，殷士儋五十六歲，高拱六十歲，張居正最年輕，也四十七歲，三位中老年人竟然還有精力鬧騰，實在讓人欽佩。

　　殷士儋不愧是山東人，頗有點梁山好漢的意思，敢作敢當，回家後沒等高拱發作，就主動提出辭職，回家養老去了。

　　在高拱看來，這個結果還不錯，雖說差點被人打，但自己還是贏了，可以繼續在內閣當老大。

　　但他絕對想不到的是，這場風波正是他覆亡的起點，因為在那個紛亂的場景中，張居正牢牢地記住了那句被很多人忽略的話：

　　現在你看我不順眼，又想趕我走！首輔的位置是你家的不成！？

　　是啊，既然李大人可以被趕走，陳大人可以被趕走，那麼我也會被趕走－－當高大人看我不順眼的時候。

　　況且，我也喜歡首輔的那個位置。

　　於是，從那一天開始，張居正就確定了這樣一個認識－－兩個人之中，只能留一個。

　　而那個人，只能是我。

　　為了實現我的夢想和抱負，高拱，你必須被毀滅。

　　張居正打定了主意，準備對他的老朋友、老同事動手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先出招的人，竟然是高拱。

　　其實一直以來，高拱雖說對張居正抱有戒心，卻還是把他當朋友的，直到有一天，他聽到了那個傳聞。

　　對高拱而言，趙貞吉是可惡的，殷士儋是可惡的，但只要他們滾蛋，倒也沒必要趕盡殺絕，只有一個人除外－－徐階。

　　對徐大人，高拱可謂是關懷備至，對方家破人亡之後，他還是不依不饒，經常過問徐階的近況，唯恐他死得太輕鬆。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突然跑來告訴他，張居正和徐階有秘密來往，答應拉他一把，幫他兒子免罪，當然了，張居正也沒白幹，他收了三萬兩白銀。

　　高拱平靜地點了點頭，他準備用自己的方法，去解決這個問題。

　　不久之後的一天，他找到張居正閒聊，突然仰天長嘆：

　　「老天爺真不公平啊！」

　　張居正沒有說話，他知道後面的話才是正題。

　　「為什麼你有那麼多兒子，而我一個也沒有？」

　　張居正這才鬆了一口氣，高拱確實運氣不好，六十多歲的人了，無兒無女，將來也只能斷子絕孫了。

　　為緩和氣氛，張居正發揮了他和稀泥的專長，笑著說了這麼一句：

　　「兒子多，但也不好養活啊！」

　　好了，要的就是這句話。

　　「你有徐階送你的三萬兩白銀，養活幾個兒子不成問題。」高拱微笑著，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張居正慌了，他這才發現對方來者不善，無奈之下，他只得賭神罰咒，說些如果收錢，出門讓車撞死，生兒子沒屁眼之類的話，最後搞得聲淚俱下，高拱才作了個樣子，表示這是有人造謠，我絕對不信，然後雙方握手言和，重歸於好。

　　給他一個教訓，今後他就會老實聽話－－這是高拱的想法。

　　必須盡快解決他，再也不能遲疑！－－這是張居正的決心。

第五十二章　一個過於優秀的太監

　　決心下了，可該怎麼動手呢？掃把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掉，張居正明白這個道理。

　　但現在的高拱已經今非昔比，連無比狡猾的徐老師都敗在他的手下，單憑自己，實在沒有勝算。而且這位六十高齡的高老頭身體很好，每天早起鍛煉身體，精神十足，等他自然死亡太不靠譜。

　　就在山窮水盡之際，一個人進入了張居正的視野，他的名字叫馮保。

　　和明代的同行們比起來，馮保是個非常奇特的太監－－奇特得不像個太監。

　　一般說來，太監由於出身不好，且家庭貧困，能認識幾個字，寫自己的名字就算知識分子了，按照這個標準，馮保絕對可以評上教授，因為他不但精通經史，而且還是著名的音樂家，擅長演奏多種樂器，此外他還喜歡繪畫，時常也搞點收藏。

　　比如後來有一次，他在宮裡閒逛，「無意」地走進了宮內的收藏庫，「無意」地信手翻閱皇帝的各種收藏品，然後「無意」中喜歡上了其中一幅畫，最後便「無意」地「順」（學名叫偷）走了這幅畫。

　　事實證明，馮保先生的藝術鑒賞眼光是相當高的，因為那幅被他收歸己有的畫，叫做《清明上河圖》。

　　像這種事情，一般都是天知地知，而我這樣的小人物之所以也能湊個熱鬧，是因為馮太監在偷走這幅畫後，還光明正大地在畫上蓋上了自己的收藏章－－以示紀念（類似某某到此一遊）。

　　捅出馮太監的這段隱私，只是為了讓你知道，他雖然有文化，搞藝術，卻絕非善類，做壞事敢留名，偷來的鑼還使勁敲，這充分說明他具備了以下幾種優良品質：膽大、心細、臉皮厚。

　　然而歷史告訴我們，只有這樣的人，才最適合搞陰謀。

　　而更讓張居正喜出望外的是，這位馮保最恨的人，恰恰就是高拱。

　　我們之前曾經介紹過，明代的太監機關中，權力最大的是司禮監，因為這個部門負責幫皇帝批改奏章，具體說來是用紅筆打勾，然後蓋上公章，上到軍國大事，小到雞皮蒜毛，都得過他們這關。

　　從嘉靖年間開始，馮保就是司禮監中的一員，隆慶登基後，他也官運亨通，成為了東廠提督太監兼御馬監管事太監。

　　這是一個了不得的職務，要知道，東廠是特務機關，而御馬監手握兵權，是十二監中僅次於司禮監的第二號實力機關。既管特務，又管部隊，一個太監能混到這個份上，就算成功人士了。

　　但馮保並不滿足，他要做太監中的霸主，就必須回到司禮監，得到另一個位置－－掌印太監。

　　司禮監的工作是打勾和蓋章，打勾的人數不等，叫秉筆太監，有資格蓋章的卻只有掌印太監－－有且僅有一位。

　　天下大事，都要從我的公章下過，你不服都不行。

　　恰好此時前任掌印太監下課，太監也要論資排輩，按照職務資歷，應該是馮保接任，但他卻沒有得到這個位置，因為高拱插手了。

　　高拱橫空出世，把御用監管事太監陳洪扶上了寶座，原因很簡單，當年陳洪幫他上台，現在是還人情時間。

　　你陳洪不過是個管倉庫的御用監，憑什麼插隊？！然而可憐的馮保只能乾瞪眼，高拱實在太過強悍，是招惹不得的。

　　那就等吧，總有一天等到你。似乎是馮保的癡心感動了上天，陳洪兄上台沒多久，也下課了。這下應該輪到馮太監了。

　　然而高拱又出手了，他推薦了孟沖來接替陳洪的位置。

　　馮保出離憤怒了，憤怒之情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據說在家裡連罵了三天，餘音繞樑不絕於耳。

　　如此激動，倒不全是有人搶了他的職位，而是這位孟沖兄的身份實在有點太過特殊。

　　按照規定，要當司禮監掌印太監，必須在基層單位或重要崗位鍛煉過，這樣才能當好領導太監，可是孟沖先生原先的職務卻是尚膳監，這就有點聳人聽聞了，因為尚膳監的主要職責，是管做飯。

　　也就是說，尚膳監的頭頭孟沖先生，是一名光榮的伙食管理員。

　　太欺負人了！上次你找來一個管倉庫的，我也就忍了，這回你又找個做飯的，下次莫不是要找個倒馬桶的？

　　馮保終於明白，不搞倒高拱，他永遠都沒有出頭之日，於是在經過短時間觀察後，不需要介紹人介紹，也未經過試探、牽手、見家長之類的複雜程序，馮保與張居正便一拍即合，結成了最為親密的聯盟。

　　但雙方一合計，才發現高拱兄實在很難拱，他的威望已經如日中天，皇帝也對他言聽計從，朝中爪牙更是數不勝數，一句話，他就是當年的徐階，卻比徐階難對付得多，因為看起來，這位仁兄似乎打算革命到底，絲毫並沒有提前退休的打算。

　　於是兩人很快達成了共識，目前只能等－－等高拱死。

　　但這種事情哪有個準，正當這對難兄難弟準備打持久戰時，局勢卻出現了進一步的惡化。

　　為保存實力，張居正與馮保商定，遇到事情由馮保出面，張居正躲在暗處打黑槍，兩人不公開聯繫，總是私下交流感情。

　　但意外仍然發生了，一天，張居正突然得到消息，說隆慶皇帝病情加重，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情報，但此時天色已晚，為了給馮保報信，張居正便寫了一封密信，連夜派人交給馮保。

　　安全抵達，安全返回，張居正鬆了一口氣。

　　然而第二天，當他剛剛步入內閣辦公室的時候，一聲大喝鎮住了他：

　　「昨天晚上，你為什麼送密信給馮保？信上寫了什麼？如果有事情，為什麼不與我商量？！」

　　這回高拱也不兜圈子了，反正內閣裡只有我們兩人，既然是破事，咱們就往破了說。他死死地盯著張居正，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張居正沒有準備，一時間手足無措，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片刻之間，他就換上了一幅招牌式的笑容，笑嘻嘻地看著高拱，也不說話。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老子死活不表態，看你怎麼辦？

　　這大概算是耍無賴的一種，於是在對峙一段時間後，高拱撤退了，他警告張居正不要亂來，便氣鼓鼓地揚長而去。

　　事情鬧大了，一聽說聯繫暴露了，馮保就炸了鍋：

　　還搞什麼地下工作，高拱都知道了，索性攤牌吧！我們兩個一齊上，魚死網破，看看誰完蛋！

　　張居正明白，馮保是對的，現在情況緊急，高拱可能已經有所察覺，所謂先下手為強，如果現在動手，還能搶佔先機，再晚就麻煩了。

　　最關鍵的時候到了，動手還有一絲勝算，等待似乎毫無生機。

　　面對著極端不利的局面，張居正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抉擇：

　　「再等等。」

　　無以倫比的天賦，以及二十多年朝廷打滾的政治經驗，最終拯救了張居正，讓他做出了一個極為準確的判斷：

　　「高拱依然是信任我的。」

　　繼續隱藏下去，等待時機的到來。

　　隆慶六年（一五七二）五月二十六日，機會來臨。

　　隆慶皇帝終於不行了，這位太平天子做了二十多年的替補，卻只當了六年的皇帝，估計是當年壓力太大，他的身體一直不好，加上一大群言官口水亂飛，他又沒有他爹那種心理素質，一來二去就一病不起。

　　這位循規蹈矩的皇帝知道自己不能幹，所以把工作交給能幹的人，在他統治期間，經濟得到發展，百姓安居樂業，連蒙古人都消停了，也算是相當不錯了。

　　一句話，他是個老實人。

　　就在這一天，這位老實人感覺自己快要不行了，便緊急下令，召見三個人，他們分別是高拱、張居正，以及剛剛入閣不久的高儀。

　　這裡說一下這位高儀，雖說他姓高，卻絕非高拱的親戚，這位兄台當年是高拱的同班同學，幾十年勤勤懇懇，小心謹慎，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實人，老實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比如當年他做禮部尚書的時候，家裡的房子失了火，燒得一乾二淨，好歹是個正部級幹部，重新蓋一座就是了。

　　可是高儀卻極為另類，他自己沒錢，也不向組織開口，竟然找了個朋友家借住，而且一直到死，也沒買過房子，就這麼湊合了十幾年。

　　所以很明顯，高拱拉這個人入閣，就是用來湊數的，在他看來，高儀不過是個老實本分，反應遲鈍的人，然而此後的事情發展告訴我們，他或許老實，卻絕不遲鈍。

　　在接到入宮的命令後，高拱立刻意識到皇帝可能不行了，為了不耽誤事，他撒腿就跑，據史料記載，這位仁兄連轎子都沒坐，六十多歲的老頭，一溜煙從東安門跑進東華門，終於在皇帝嚥氣之前抵達目的地，實在讓人歎為觀止。

　　順便說一句，這條路線今天還在，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試著跑跑，從東安門起始，跑進故宮乾清宮（記得帶錢買票），體驗古跡之餘也可以緬懷一下先人。

　　當高拱到達寢宮時，才發現有五個人已經先他而來，他們分別是皇后、太子朱翊鈞、太子生母李貴妃、張居正，以及那個他最為討厭的人－－馮保。

　　這是一個看似平常的人員組合，前三個人先到場是正常的，他們住得近，張居正比自己先到，也還情有可原，畢竟這小子年輕跑得快，馮保是司禮監秉筆，是皇帝的秘書，過來湊湊熱鬧，似乎也說得過去。

　　所以緊要關頭，高拱也沒多想，奔著半死不活的皇帝去了。

　　然而他萬沒想到，張居正之所以早到，是因為他早就從馮保那裡得到了消息，而馮保之所以在場，是因為他策劃已久的陰謀即將在此實現。

　　看見高拱來了，已經在閻王登記本上簽了名的皇帝，似乎又撤了回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對這位陪伴他三十餘年，歷經坎坷共赴患難的朋友、老師，說出了最後的話：

　　「太子年紀還小，天下大事，就麻煩先生你了。」

　　講完，走人。

　　隆慶六年（一五七二）五月二十六日，隆慶皇帝朱載垕駕崩，年三十六。

　　皇帝死了，按照慣例，大家都得哭一場，無論真心假意，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同理，按照慣例，哭完了就該商量遺產、權力方面的問題。

　　此時，最自信的人是高拱，皇帝死前都說了，太子交付給我，還有誰能取代我不成？

　　從法律的角度上講，皇帝大人對高拱提出要求，這叫口頭要約，而高拱答應了這個要求，這叫口頭承諾，然而事實證明，無論是要約還是承諾，都比不上合同。

　　高拱同志就是吃了不懂法的虧，因為就在他最得意的時候，原先站在一旁死不吭氣的馮保行動了－－他拿出了合同。

　　這份所謂的合同，就是遺詔。

　　關於這份合同的內容，就不多介紹了，大體也就是些我幹過什麼錯事，對不起國家人民，對不起勞苦大眾，現在我死了，請諸位多多照顧我兒子之類，但當高拱看到那句關鍵的話時，當即暴跳如雷：

　　「著令司禮監掌印太監與內閣大學士共同輔政！」

　　這回算是反了天了。

　　在明代兩百多年的歷史中，太監即使再猖獗，哪怕是王振、劉瑾這樣的超級大腕，擔任輔政也是癡心妄想，這是有道理的，畢竟大家都是明白人，跟著個太監能學到啥呢？

　　然而這個例竟然在自己手上給破了，高拱氣得七孔冒煙。

　　更何況，按規定，遺詔應該是我來擬的，皇帝死得急，沒來得及寫，大家也都理解，現在你馮保竟然搞出一份遺詔，天上掉下來的？！

　　但是激動歸激動，畢竟人剛死不久，孤兒寡母在眼前，鬧起來也不好看，況且遺詔也沒指明馮保輔政，司禮監掌印太監還是自己的人，有帳慢慢算，咱們走著瞧。

　　只過了一天，高拱就知道自己錯了。

　　第二天，另一條遺旨頒布：原司禮監掌印太監孟沖退休，由秉筆太監馮保接任。

　　原來如此！

　　瞧不起太監，偏偏就被太監給耍了，高拱終於發現，他已經陷入了一個圈套，局勢十分不利。

　　但老滑頭畢竟是老滑頭，在短暫驚慌之後，高拱恢復了鎮定，叫來了自己的心腹大臣雒遒、程文，整夜商議之後，他們訂下了一個幾近完美的攻擊計劃。

　　這一天是隆慶六年（一五七二）六月八日，高拱相信，勝券已經在握。

　　※※※

　　唯一的漏洞

　　隆慶六年（一五七二）六月十日，第一波攻擊開始。

　　這一天，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剛剛上班，便收到了一封呈交皇帝的奏疏，作者是高拱，他立即打開閱覽，卻被驚得目瞪口呆。

　　奏疏的大致內容是說：太監不過是下人，卻一直參與政治，我高拱實在看不過去，特向皇帝陛下建議，收回司禮監的權力，並對敢於亂湊熱鬧的有關人等進行嚴懲。

　　馮保懵了，卻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他怎麼也想不通，高拱為何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

　　對這封奏疏中的建議，馮保早有心理準備，高拱兄每日磨刀霍霍，動手是遲早的事情，但用這種方式直接上奏，卻著實讓人匪夷所思。

　　因為雖說大臣的奏疏是直接呈送皇帝的，但那已是朱元璋時代的事情了，隨著皇帝越來越懶，許多文書都是由太監轉呈，皇帝往往看也不看，就丟給內閣，讓內閣票擬處理意見，然後再轉給司禮監批紅蓋章，事情就算結了。

　　這就奇怪了，你高拱明明知道皇帝小，不管事，文件都是我蓋章，怎麼還會上這樣的東西，難道你指望我精神失常，打自己耳光不成？

　　馮保把腦袋想破，也沒明白怎麼回事，但這個事總得解決，於是他扣住了奏疏，沒有轉交內閣，而是自己代替皇帝，在上面批了六個字，然後批紅蓋章，還給了高拱。

　　這六個字是：「知道了，遵祖制。」

　　這又是一句傳說中的廢話，什麼祖制，怎麼遵守？

　　然而高拱卻並不生氣，因為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高拱明知這六個字出自馮保的筆下，卻只是冷笑了一聲，對同在內閣的張居正與高儀說了這樣一句話：十歲太子，如何治天下？

　　高儀搖了搖頭，張居正笑了。

　　馮保，你儘管鬧吧，很快你就會知道我的厲害。

　　高拱沒有就此罷手，而是再次送上奏疏，並特地說明，皇帝公務繁忙，就不勞煩您親自批閱了，把我的奏疏送到內閣就行，內閣有人管。

　　誰管？不就是高拱嘛。

　　高先生的意思很簡單，翻譯過來就是：馮保同志，我知道上次你當了一回皇帝，簽了我的奏疏，這次就不勞煩你了，把我的奏疏交給內閣，當然，也就是交給我，我自己來簽。

　　一見這傢伙又開始鬧，馮保就頭大，要私留文件可能要出麻煩，反正這封奏疏只是要個名分，那就給了你吧！

　　一念之差，他把奏疏交給了內閣。

　　這是一個差點讓他送命的決定。

　　高拱就是高拱，比馮保有文化得多，輪到他當皇上，大筆一揮唰唰唰，在自己的奏疏上批了十九個字，其大體意思是：

　　「我看了你的奏疏，對時政非常有用，顯示了你的忠誠，就按你說的辦吧！」

　　高拱表揚高拱，也算有性格。

　　文件又送回了馮保那裡，看了高拱的批覆，他哭笑不得：自己跟自己玩有意思嗎？但無奈之下，他還是蓋了章。

　　不就要個名分嗎，你還能翻天不成？給你就是了。

　　我要的就是一個名分，高拱得意地笑了，馮保，你還太嫩。

　　這一天是隆慶六年（一五七二）六月十二日，計劃圓滿完成，第二波攻擊即將開始。

　　隆慶六年（一五七二）六月十三日，馮保最黑暗的日子來到了。

　　一大早，工部都給事中程文上書，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罪大惡極，應予懲辦，主要罪惡摘錄如下：

　　身為太監，竟然曾向先帝（隆慶皇帝）進送邪燥之藥（春藥），導致先帝因此而死。此外他還假傳聖旨，以實現自己掌權的野心，總之一句話，奸惡之徒，罪不可赦！

　　照程文兄的說法，不但馮保的官位是改聖旨得來的，連皇帝的死都要由他負責，這是把人往死裡整。

　　同日，禮部都給事中陸樹德，吏部都給事中雒遒上書，彈劾馮保竊權矯詔，應予逮捕審問。

　　這還是明的，要知道，程文、陸樹德、雒遒都是都給事中，也就是所謂科長，手下都有一大批給事中科員，科長出馬，科員自然也不會閒著，四處串聯，拉關係鬧事，京城裡人聲鼎沸，殺氣沖天，不把馮保千刀萬剮不算完事。

　　馮保崩潰了，他這才知道高拱的厲害，但他已然束手無策，而且高拱手上還有那封批准免除司禮監權力的奏疏，找皇帝說理也沒戲，馮太監徹底絕望了。

　　事情十分順利，現在只剩下最後的一步，天下將盡在我手！

　　※※※

　　隆慶六年（一五七二）六月十四日　最後的準備

　　高拱去拜訪了兩個人－－張居正、高儀。雖說他一直以來都把這兩個人當擺設，但畢竟是內閣同僚，要想徹底解決馮保，必須爭取他們的支持。

　　但高儀的態度讓高拱很失望，無論高拱說什麼，這位老同學兼老實人都只是點頭，也不講話，於是寒暄幾句之後，高拱便離開了。

　　張居正就截然不同了，他十分熱情地招呼高拱，並尊為上賓，高拱感受到了同志般的溫暖，隨即將自己解決馮保的全盤計劃告知了張居正，當然，最後他還是問了一句：

　　「高儀那邊已經沒有問題，你怎麼樣？」

　　張居正毫不遲疑地回答：

　　「自當聽從差遣！」

　　為表示決心，他還加上了一句：

　　「除掉馮保，易如反掌！」

　　高拱滿意地走了，他還要忙著去聯絡其他人。

　　張居正也很忙，他要忙著去找馮保。

　　至此，馮保終於知道了高拱的全部計劃，然而在極度恐慌與憤怒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毫無辦法，滿朝都是高拱的人，罵人的言官都是對頭，唯一的盟友張居正，也不過是個次輔，無濟於事。

　　馮保急了，張居正卻絲毫不亂，他鎮定地告訴馮保：有一個人可以除掉高拱。

　　「誰？」

　　「皇帝。」

　　馮保恍然大悟，這段時間忙裡忙外，聖旨都是自己寫的，竟然把這位大哥給忘了，雖說他才十歲，但畢竟是皇帝，只要他下令解決高拱，那就沒問題了。

　　但是皇帝和高拱又沒矛盾，他憑什麼支持我們呢？

　　面對著馮保的疑問，張居正陷入了沉思，很快，他就想起了一件事：

　　「除掉高拱，只需要一句話而已。」

　　張居正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不過，這句話還需要改一改。」

　　※※※

　　隆慶六年（一五七二）六月十五日

　　馮保一早就找到了皇帝，向他報告一個極為重要的情況：經過自己的縝密偵查，發現了高拱圖謀不軌的陰謀。

　　既然是陰謀，既然是圖謀不軌，那自然要聽聽的，於是十歲的萬曆皇帝好奇地抬起頭準備聽故事，旁邊站著緊張到極點的李貴妃。

　　當然了，馮保是有犯罪證據的，且證據確鑿，具體說來是一句話：

　　「十歲孩童，如何做天子！」

　　從「十歲太子，如何治天下」到「十歲孩童，如何做天子」，只改了幾個字，就從牢騷變成了謀反，中國文化之博大精深，實在讓人歎為觀止。

　　雖然張居正搞文字獄，耍兩面派，狡詐陰險到了極點，但他還是說錯了一點－－真正能夠解決高拱的，不是皇帝，而是皇帝他媽。

　　皇帝他媽，就是李貴妃，通俗叫法是李寡婦。

　　用這個稱呼，絕無不敬之意，只是她確實是個寡婦，而且是非多。

　　我在外地講學的時候，曾幾次談到張居正，講完後下面遞條子上來提問，總有這樣一個問題：據說李太后（即李貴妃）和張居正有一腿，不知是否屬實。

　　遇到這種情況，我總是十分認真地回答那位認真的求知者：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因為即使他們倆之間有什麼冬瓜豆腐，史書也不會寫，至於野史，張大人和李寡婦連孩子都有了，這種事情，亂講小心被雷劈死。

　　但這些傳言充分說明，李貴妃是一個不一般的女人。她並不是什麼名門閨秀，只是一個宮女出身，但據說人長得很漂亮，是宮裡面的頭號美女，而且工於心計，城府很深，是一塊搞政治的材料。

　　所以在當時，真正拿主意的並不是穿衣服都不利索的萬曆，而是這位李寡婦。

　　於是李寡婦憤怒了，皇帝剛剛去世，你高拱竟然來這麼一下，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為了把戲做全，做大，據說張居正也出場演了一回，還和馮保唱了雙簧，說高拱準備廢了萬曆，另立藩王，講得有鼻子有眼。

　　這下子連十歲的萬曆都憋不住了，張大人和馮太監的謊言深深地傷害了他幼小的心靈，直到後來高拱死了，他連個葬禮儀式都不批，可見受毒害之深厚。

　　李貴妃就更不用說了，高拱那個乾瘦老頭，一看就不是好人，張居正自然不同了，不但有才能，而且長得帥，不信他還信誰？

　　就這麼定了！

　　※※※

　　隆慶六年（一五七二）六月十六日　成敗就在今日

　　高拱十分興奮，因為一大早，宮裡就傳來了消息，命令六部內閣等機關領導進宮開會，在他看來，這必定是彈劾起了作用，皇帝要表態了。

　　想到多日的籌劃即將實現，高拱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一反常態，派人去找張居正與高儀一起走，他要所有的人都親眼目睹他的勝利。

　　然而讓他想不到的是，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高儀竟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什麼病不知道，反正是不能走路。

　　可見老實人雖然老實，卻未必不聰明。

　　張居正就更搞笑了，他的回答很乾脆：

　　「我前幾天中暑，就不去了。」

　　這個謊話明顯沒編好，不說中風癱瘓，至少也說你瘸了才好辦，中暑又死不了人，大不了抬你去嘛。

　　於是高拱再三催促，還說了一句之後看來很可笑的話，以鼓勵張居正：

　　「今天進宮理論，如果觸怒皇上，我就辭職不幹了，你來當首輔！」

　　張居正連忙擺手，大聲說道：

　　「哪裡，哪裡，不要開這樣的玩笑！」

　　首輔嘛，我是要當的，不過，無須你讓。

　　禁不住高拱的一片熱情，張居正還是上路了，不過他說自己不太舒服，要慢點走，高大人你先去，我隨後就到。

　　這麼看來，張居正還算個厚道人－－至少不願看人倒霉。

　　高拱興沖沖地朝早朝地點無極殿走去，卻意外地發現，一個手持聖旨的人已經站在了道路中間，於是他跪了下去，準備接受喜報：

　　「先帝賓天（即掛）之日，曾召集內閣輔臣，說太子年幼，要你們輔政，但大學士高拱卻專權跋扈，藐視皇帝，不知你到底想幹什麼？」

　　罵完了，下面說處理結果：

　　「高拱回籍閒住，不許停留！」

　　從聽到專權跋扈四個字開始，高拱就陷入了半昏迷狀態：明明是自己找人黑了馮保，怎麼會被人反攻倒算？這位幾十年的老江湖徹底崩潰了，從精神，到肉體。

　　據史料記載，這位兄台當時的表現是面如死灰，汗如雨下，趴在地上半天不動窩。

　　但這裡畢竟是宮裡的御道，你總這麼佔著也不是個事，高先生還沒有悲痛完，就感覺一雙有力的手把自己扶了起來，所謂雪中送炭，高拱用感激的眼神向身後投去了深情地一瞥，卻看見了張居正。

　　張居正沒有食言，他還是來了，時間剛剛好，聖旨念完，人還沒走。看起來，他剛知道這個消息，臉上佈滿了痛苦的表情。

　　剛看到張居正時，高拱險些產生了錯覺，明明是自己被罷了官，這位仁兄怎麼比我還難受，活像死了親爹？

　　但張居正沒有讓他想太久，當即叫來了兩個隨從，把高學士扶了出去。

　　高拱的命運就此終結，他聰明絕頂，歷經三朝，審時度勢，在狂風暴雨中屹然不倒，熬過了嚴嵩、趕走了趙貞吉、殷士儋以及一切敢於擋路的人，甚至連徐階也被他一舉拿下，最後卻敗在了這個人的手下，這個他曾經無比信任的同志與戰友。

　　啥也別說了，這就是命。

　　離開皇宮的高拱卻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他必須馬上就走。因為聖旨的命令是「不許停留」，說滾就滾，沒有二話。

　　這是一個十分嚴厲的處理，一般官員被罷職，都能領到一張通行證，憑著證件，可以免費領取馬匹，在路上還可以住官方招待所（驛站），畢竟為朝廷幹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給個人性化待遇不過分。

　　然而高拱卻分毫沒有，只等到了一群手持刀劍的大兵，催促他趕緊滾蛋，於是這位曾經權傾天下的大哥只好找了幾頭騾子，將就著出了城，後面的人還不依不饒，一直把他趕出二十里外才回京，真是有夠狠。

　　離開了京城，剛剛喘口氣，卻又遇上一個等候他們多時的人，與當兵的不同，這個人手上拿著一樣高拱急需的東西－－驛站使用通行證。

　　然而高拱卻沒有接受，因為這位兄弟自報了家門：張大學士派我來的。

　　張居正實在很體貼，他一手導演了那道聖旨的誕生，自然也知道高拱的待遇，所以他派人等在這裡，就當是送給高拱的退休禮物，朝廷第一號善人非他莫屬。

　　何謂善人？

　　做好事要不留名，做壞事要擦屁股，這就叫善人。

第五十三章　第一個獨裁者

　　高拱憤怒了，他不是白癡，略加思考，就明白自己上當了，這個所謂的戰友同志，竟是個不折不扣的叛徒敗類，然而為時已晚。

　　趕我走的是你，送我通行證的也是你，既上香又拆廟，你裝什麼孫子？

　　所以他用自己剩下唯一的方式表示了抗議－－不收。

　　氣鼓鼓的高拱扭頭就走，在此後的歲月中，他埋頭於學術研究，偶爾也罵一罵張居正，為表示對此人的蔑視，他給了這位昔日同事一個響亮的稱呼－－荊人（張居正是湖廣荊州人）。

　　人走了，事情也該完了，這是高拱的想法。

　　然而事實證明，他實在是高估了張居正的道德水平，玩死人不償命的把戲還在後頭。

　　此時，最為得意的莫過於張居正了，他巧妙地利用了馮保與高拱的矛盾，只出了幾個點子，就整倒了這位老到的政治家，為這個延續了三十餘年的死亡遊戲畫上了句號。

　　自嘉靖二十七年起，在嘉靖的英明怠工下，大明王朝最為優秀的六位天才開始了角逐，除了一邊看熱鬧的楊博外，大家都赤膊上陣，近身肉搏，徐階等死了陸炳，除掉了嚴世藩，把持了朝政，卻被高拱一竿子打翻，家破人亡，之後高調上台，風光無限。

　　然而勝利最終卻屬於一直低調的張居正，他等到了最後，也熬到了最後，在暗處中用一記黑槍幹掉了高拱，成為了遊戲的終結者。

　　嚴嵩輸給了徐階，不是正義戰勝邪惡，而是他不如徐階狡猾，徐階輸給了高拱，不是高拱更正直，而是因為他更精明，現在，我除掉了高拱。所以事實證明，我才是這個帝國最狡詐，最傑出的天才。

　　再見了，我曾經的朋友，再見了，我曾經的同僚，你的雄心壯志，將由我去實現。

　　其實我們本是同一類人，有著同樣的志向與抱負，我也不想坑你，但是很可惜，那個位置實在太擠。

　　大臣是我的棋子，皇帝是我的傀儡，天下在我的手中，世間已無人是我的對手。

　　好吧，那麼開始我的計劃吧，現在是時候了。

　　一般說來，當官能混到張居正這個份上，也就算夠本了。

　　高拱走了，內閣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但凡有什麼事情，都由他批示處理意見，批完後，去找死黨馮保批紅、蓋章。他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而皇帝同志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這位仁兄剛十歲，能看懂連環畫就算不錯了，加上皇帝他媽對他還挺曖昧，孤兒寡母全指望他，朝中大臣也被他治得服服貼貼，一句話，從高拱走的那一刻起，大明王朝的皇帝就改姓張了。

　　而現在，張皇帝打算幹一件朱皇帝幹不了的事情。

　　縱觀中國歷史，一個老百姓家的孩子，做文官能做到連皇帝都靠邊站，可謂是登峰造極了，要換個人，作威作福，前呼後擁，舒舒坦坦地過一輩子，順便搞點政績，身前享大福，身後出小名，這就算齊了。

　　然而事實告訴我們，張居正不是小名人，是大名人，大得沒邊，但凡有講中國話的地方，只要不是文盲村，基本都聽過這人。

　　之所以有如此成就，是因為他幹過一件事情－－改革。

　　什麼叫改革？通俗的解釋就是，一台機器運行不暢，你琢磨琢磨，拿著扳手螺絲刀上去鼓搗鼓搗，東敲一把，西碰一下，把這玩意整好了，這就叫改革。

　　看起來不錯，但要真幹，那就麻煩了，因為歷史證明，但凡幹這個的，基本都沒什麼好下場，其結局不外乎兩種：一種是改了之後，被人給革了，代表人物是王安石同志，辛辛苦苦幾十年，什麼不怕天變，不怕人怨，最後還是狼狽下台，草草收場。

　　另一種則更為嚴重，是改了之後，被人革命了，代表人物是王莽，這位仁兄勵精圖治，想幹點事情，可惜過於理想主義，結果從改革變成了革命，命都給革沒了。

　　由此可見，改革實在是一件大有風險的事情，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兩個字－－利益。你要明白，舊機器雖然破，可大家都要靠它吃飯，你上去亂敲一氣，敲掉哪個部件，沒準就砸了誰的飯碗，性格好的，找你要飯吃，性格差的，抱著炸藥包就奔你家去了。總之是不鬧你個七葷八素誓不罷休。

　　如果把天下比作一台機器，那就大了去了，您隨便動一下，沒準就是成千上萬人的飯碗，要鬧起來，剁了你全家那都是正常的。

　　所以正常人都不動這玩意，動這玩意的人都不怎麼正常。

　　然而張居正動了，明知有壓力，明知有危險，還是動了。

　　因為他曾見過腐敗的王爺，餓死的饑民，無恥的官員，因為他知道，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能靠神仙皇帝。因為他相信，窮人也是人，也有生存下去的權利。

　　因為在三十餘年的勾心鬥角，官場沉浮之後，他還保持著一樣東西－－理想。

　　在我小時候，一說起張居正，我就會立刻聯想到拉板車的，拜多年的胡說八道教育所賜，這位仁兄在我的印象裡，是天字第一號苦人，清正廉明，努力幹活，還特不討好，整天被奸人整，搞了一個改革，還沒成功，說得你都恨不得上去扶他一把。

　　一直十幾年後，我才知道自己被忽悠了，這位張兄弟既不清正，也不廉明，拉幫結派打擊異己，那都是家常便飯，要說奸人，那就是個笑話，所有的奸人都被他趕跑了，你說誰最奸。

　　更滑稽的是，不管我左看右看，也沒覺得他那個改革失敗了，要幹的活都幹了，要辦的事都辦了，怎麼能算失敗？

　　所以我下面要講的，是一個既不悲慘，也不陰鬱的故事，一個成功的故事。

　　在張居正之前，最著名的改革應該就是王安石變法，當然，大家都知道，他失敗了。

　　為什麼會失敗呢？

　　對於這個可以寫二十萬字論文的題目，我就不湊熱鬧了，簡單說來一句話：

　　王安石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自以為聰明，而張居正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他自以為愚蠢。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存在的東西，必有其合理性，否則它就絕不會誕生。而王安石不太懂得這個道理，他痛恨舊制度，痛恨北宋那一大幫子吃閒飯的人，但他不知道的是，舊有的制度或許頑固，或許不合理，卻也是無數前人偉大智慧的結晶，制定制度和執行制度的人，都是無以倫比的聰明人，比所有自以為聰明的人要聰明得多，僵化也好，繁瑣也罷，但是，能用。

　　所以這位老兄雄心勃勃，什麼青苗法搞得不亦樂乎，熱火朝天，搞到最後卻不能用，所以，白搭。

　　而張居正就不同了，他很實在。

　　要知道，王安石生在了好時候，當時的領導宋神宗是個極不安分的人，每天做夢都想打過黃河去，解放全中國，恨不得一夜之間大宋國富民強，所以王安石一說變法，就要人有人，要錢有錢。

　　相比而言，嘉靖就懶得出奇了，反正全國統一，他也沒有征服地球的慾望，最大的興趣就是讓下面的人鬥來鬥去。張居正就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從小翰林到大學士，他吃過苦頭，見過世面，幾十年夾縫中求生存，壯志凌雲，那是絕對談不上了。

　　所以在改革的一開始，他就抱定了一個原則－－讓自己活，也讓別人活，具體說來，就是我不砸大家的飯碗，大家也不要造我的反，我去改革，大家少貪點，各吃各的飯，互不干擾。

　　改而不革，是為改革。

　　似乎上天也想成全張居正，他剛接任首輔，大權在握不久，就獲知了另一個好消息－－高儀死了。

　　高儀同志不愧是天下第一老實人，自從高拱被趕走後，便開始寢食不安，唯恐張居正手狠心黑，連他一鍋端了，日復一日，心理壓力越來越大，一個月後就吐血而死，去閻王那裡接著做老實人了。

　　對高儀的死，張居正絲毫不感到悲痛，因為從根子上說，他和高拱是同一類人，卻比高拱還要獨裁，看見有人在眼前晃悠就覺得不爽，管你老實不老實，死了拉倒。

　　其實這也怪不得張居正，因為在中國歷史上，共同創業的人大都逃不過「四同」的結局－－同舟共濟－－同床異夢－－同室操戈－－同歸於盡。

　　於是自嘉靖登基時起，經過五十餘年的漫長鬥爭，張居正終於一統天下，上有皇帝他媽支持，下有無數大臣捧場，外有親信戚繼光守邊界，內有死黨馮保管公章，皇帝可以完全無視，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比真皇帝還皇帝，一呼百應，真正實現了團結。

　　把所有不服你的人都打服，敢出聲就滅了他，所有人都認你當老大，這就叫實現團結。

第五十四章　一條鞭法和考成法

　　團結之後的張居正終於可以實現他的理想了，這就是後來被無數史書大書特書的「張居正改革」。

　　說起改革，總有一大堆的時間、地點、人物以及背景、意義等等等等，當年本人深受其害，本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就不囉嗦了，簡單說來，張居正幹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叫做一條鞭法。這個名字很不起眼，但這件事情卻極其重大，用今天的話說，那是具有跨時代的意義。

　　因為這個跨時代的一條鞭法，改變了自唐朝以來延續了八百餘年的稅制，是中國賦稅史上的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轉變。

　　上面這段話是我在歷史論文中用的，看了頭暈也別見怪，畢竟這話不說也不行，把偉大意義闡述完了，下面說實在的，保證大家都能看懂：

　　自古以來，國家收稅，老百姓交稅，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畢竟朱重八等人不是慈善家，出生入死打江山，多少得有個盼頭。

　　怎麼收稅，各朝各代都不同，但基本上稅的種類還是比較固定的，主要分為三塊：

　　一是田稅，皇帝拚死拚活搶地盤，你種了皇帝的地，自然要交錢。

　　二是人頭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百姓都是皇帝的子民（都是他的資源），有幾個人交幾份錢，這是義務。

　　三是徭役，說穿了就是苦力稅，所謂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遇到修工程，搞接待的時候，國家不但要你出錢，有時還要你出力。兩手一起抓，一個都不能少。

　　有人可能會說，要是我那裡都是山，沒田怎麼辦呢？或者說我有田，但不種糧食，又怎麼辦呢？這個你不用擔心，國家早就替你想好了，權利可以不享受，義務絕對跑不掉。

　　簡單說來是有什麼交什麼，山裡產蘑菇，你就交蘑菇，山裡產木材，你就交木材，田裡要種蘋果，你就交蘋果，要種棉花，你就交棉花，收起來放倉庫，反正一時半會也壞不了。

　　個把「刁民」可能會問：那我要是捕魚的漁民呢，你又沒冰箱，魚總不能放著發臭吧？

　　嘿嘿，放心，朝廷有辦法，做成鹹魚不是照樣交嗎？跑不了你小子。

　　中國的老百姓上千年就背著這麼三座大山，苦巴巴地熬日子。

　　實事求是地講，在中國歷史上，大一統王朝的統治者，除了某一些喪心病狂，或是急等用錢的人外，對百姓負擔還是很重視的，田賦的比例基本都是二十比一（百分之五），或是十比一（百分之十），能收到五比一（百分之二十），就算是重稅了。

　　從這個數字看，老百姓的生活在理論上，還是能夠過下去的。

　　不過很可惜，僅僅是理論上。

　　說起來是那麼回事，一操作起來就全亂套。

　　因為在實際執行中，各級官吏很快發現，能鑽空子撈錢的漏洞實在是太多了：比如你交蘋果，他可以挑三揀四，拿起一個，說這個個頭小，算半個，那個有蟲眼，不能算。你交棉花，他可以說棉花的成色不好，抵一半，你也只能回家再拉去。

　　這還是輕的，最大的麻煩是徭役。因為田賦和人頭稅多少還能見到東西，縣太爺賴不掉，徭役可就不好說了，修河堤、給驛站當差、整修道路，這都是徭役，完成了任務，就算完成了徭役。

　　那麼誰來判定你是否完成任務呢？－－縣太爺。

　　這就是所謂的黃鼠狼看雞了，遇到良心好的，還能照實記載，遇到不地道的，就要撈點好處，你要沒錢，他就大筆一揮－－沒幹，有意見？這事我說了算，說你沒幹就沒幹，你能咋地？

　　事實證明，在當時，除了一小部分品行較好的人外，大多數朝廷官員還是不地道的，是不值得信任的，有漏洞不鑽，有錢不撈，這個要求實在有點高。總之是一句話，玩你沒商量。

　　無數的老百姓就是這樣被玩殘的，朝廷沒有好處，全被地方包幹了。

　　此外，這一收稅制度還有很多麻煩，由於收上來的都是東西，且林林總總，花樣繁多，又不方便調用。

　　比如江浙收上來一大堆糧食，京城裡吃不了，本地人又不缺，聽說西北缺糧食，那就往那邊運吧？一算，糧價還不夠運輸費。那就別折騰了，放在糧倉裡餵老鼠吧。

　　更頭疼的是，各地雖然上交了很多東西，除了糧食，還有各種土特產，中藥藥材等等，卻沒有多少銀兩，這些玩意放在京城裡又佔地方，還要倉管費，遇上打仗，你總不能讓當兵吃棉花，提幾兩藥材當軍餉吧。

　　而某些吃飽飯的大臣無聊之中，想了個餿主意，說既然有這麼多東西，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拿去給京城的官員們發工資，比如你是戶部正六品主事，按規定你該拿多少工資，但到發錢那天告訴你，國家現金不夠，我們現在只能發一部分錢和糧食給你，剩下的用棉花抵，不過你放心，我們到市場上估算過，如果等價交換，拿這些棉花絕不吃虧。

　　奶奶的，老子辛辛苦苦幹到頭，就拿著這幾袋棉花回家？老婆孩子吃什麼？

　　必須說明，這絕對不是搞笑，自朱元璋以來，明代官員都是這麼領工資的，有時是糧食，有時是藥材，個別缺了大德的皇帝還給紙幣（胡亂印刷的不值錢），早上領工資，下去就去集貿市場兼職小商販叫賣的，也絕不在少數。

　　國家吃了虧，百姓受了苦，全便宜中間那幫龜孫了。

　　於是張居正決定，改變這一局面，他汲取地方經驗，推出了一條鞭法。

　　一條鞭法的內容很多，但最主要的，是頒布統一規定，全國稅收由實物稅變為貨幣稅，明白點說就是以後不收東西了，統一改收錢。

　　這是一個看上去很簡單的命令，卻有著絕不簡單的歷史意義。

　　因為從此以後，不管是田賦、徭役還是人頭稅，都有了統一的標準，不是當官的說了算，交上來真金白銀，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不再任由官員忽悠。

　　當然了，根據官員必貪定律，張居正也給大家留下了後路，因為各種物品如糧食、水果、藥材、絲綢，都按照規定折算成銀兩上繳，而折算比率雖是由朝廷掌握，但地方上自然有特殊情況，適當照顧照顧，從中撈一筆，似乎也是很正常的。

　　於是皆大歡喜，朝廷拿到的，是白花花的銀子，老百姓也不用聽憑官員糊弄，貪也好，搶也好，說好了宰一刀就宰一刀，至少日子好過點。官員們好處少了，但也還過得不錯，就這麼著了。

　　所以事實證明，越複雜的政策，空子就越多，越難以執行，王安石就大體如此，一條鞭法雖然看似簡單，卻是最高智慧的結晶，正如那句老話所說：

　　把複雜的問題搞簡單，那是能耐。

　　張居正和他的一條鞭法就此名留青史，並長期使用，而那三座大山也一直沒動窩，雍正時期實行攤丁入畝，將人頭稅歸入田賦，才算化三為二（實際上一點都沒減，換了個說法而已），徭役直到解放後才正式廢除，而歷史最為悠久的田賦，也就是所謂的農業稅，前幾年也正式得以停徵。

　　社會主義好，這是個實在話。

　　※※※

　　張居正幹的第二件事情，其實是由一封信引起的。

　　萬曆元年（一五七三），張居正上書皇帝，當然了，其實就是上書給他自己，在這封自己給自己的信中，他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月有考，歲有稽，使聲必中實，事可責成。」

　　一個歷史上鼎鼎大名的政策就此誕生，而它的名字，就是此句的頭尾兩字－－考成。

　　這就是張居正改革的第二大舉措－－考成法。

　　如果你不知道考成法，那很正常，但如果你沒有被考成法整過，那就不正常了，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考成大致就相當於今天的考勤。

　　張居正搞出了一整套制度，但他很清楚，制度是次要的，執行是主要的，指望自己手下這群懶漢突然良心發作，辛勤工作，那是天方夜譚。

　　所以經過反覆思索，張大學士想出了這個絕妙的辦法。

　　張居正的辦法，就是記帳。比如一個知府，每年開初就把要完成的工作一一列明，抄錄成冊，自己留一份，張居正那裡留一份，到了年底一對，如果發現哪件事情你沒做，那就恭喜你了，收拾東西準備去縣城吧。

　　如果你到了縣城依然如此，對你的處分也依然如此，直到捆被子滾蛋為止。

　　該法令適用範圍近似於無窮大，從中央六部到邊遠山區，如不照辦，一概都照章處理。

　　按照以往規律，新官上任三把火，雄心勃勃一回，燒完之後該幹嘛就幹嘛，所以有些官兄也不在意，以為咬牙挺一挺就過去了，可他們把牙咬碎，也沒等到完事的那一天。

　　張居正這次是動真格的，真格到了有點噁心人的地步，比如萬曆三年（一五七六），有人反映，賦稅實在太難收，你說收十萬就十萬，遇到欠收你讓我去哪淘銀子？

　　事實證明，張學士還是很民主的，很快，他就頒布規定，從今以後地方賦稅，只要收到一定數量，就算沒收全，也可以不處分。

　　但指標下來了，大家都高興不起來，因為這個「一定數量」是九成。

　　這明擺著是把大家涮著玩，我能收到九成，還用叫苦嗎？然而張先生用行動告訴大家，收不收得到，那是你的事，處不處分你，那是我的事。

　　第一個當火鍋底料的，是山東的一群難兄難弟，運氣實在不好，死收活收就是沒收全，更可笑的是，其中有位仁兄，賦稅收到了八成八，還是被卡嚓一刀，全部集體降級。

　　於是從此以後，官員們一改往日作風認真幹活，兢兢業業，只求年底弄個考核合格，那就菩薩保佑了，工作效率也得以大幅度提高。

　　當然了，考成法能夠實施，那還要靠張居正，要知道這位兄弟當年也是一路混過來的，朝廷裡那些歪門邪道，貪污伎倆，他都清清楚楚，想當初他老人家撈錢的時候，下面這幫小年輕還在啃燒餅。如今最滑的老滑頭當權，誰敢跟他玩花樣。

　　以上就是考成法的主要內容，但並非全部內容，因為事實上，張居正相當狡猾，在那封信中，他還偷偷夾雜了一句極為重要的話，以實現他的個人目的，這句話很不起眼，卻是他死後被人清算的真正原因。

　　這事留到後面講，因為光榮事跡還沒說完。

　　在張居正的嚴厲督促下，官員們勤勤懇懇，努力工作，國家財政收入不斷上升，自正德以來走下坡路的明朝，又開始爬坡了。

　　內政蒸蒸日上的同時，明軍的實力也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因為幾位猛人的存在。

　　戚繼光自然是頭把交椅，雖說他只是個總兵，職務比譚綸和王崇古要低，但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個人的後台太硬，哪怕是兵部尚書，每次到薊州視察，對戚總兵都是客客氣氣的。

　　而事實也是如此，張居正對戚繼光實在是好得過了頭，下屬不聽話了，換！副手不聽話了，換！上司不聽話了，換！

　　這麼一搞，就把戚繼光搞成了個無人敢碰的角色，大家都對他尊敬有加，偏偏這位戚大哥還很會來事，每次京城有領導來參觀，他都要親自作陪，請吃請喝請娛樂，完事還要送土特產，據說都是用車拉回去的，如此猛料的人物，誰惹？

　　在戚繼光之前，十七年間，薊州總兵換了十個人，平均任期一．七年，沒辦法，這個鬼地方，天天有蒙古人來轉悠，守這裡不是被打跑，就是被打死，運氣好的被抓回去追究責任，實在沒法待。

　　但戚繼光就不同了，他到這裡之後，只打過幾個小仗，之後一直鎮守邊界十六年，竟然沒人敢來。

　　究其原因，還是他守得太好，剛到邊界不久，他就大力推廣修建烽火台，把城牆連成一片，形成了穩固的防禦體系，此外，他還大力發展火器，基本上是人手一桿槍。原先在浙江打日本人，好歹還用個鴛鴦陣，現在索性就不搭理人了，蒙古騎兵每次來，還沒等挨著城牆，就被一陣亂槍掃射，等你在城外跑累了，再派兵出去打落水狗，這麼個折騰法，蒙古人實在受不了，長此以往，大家就都不來了。

　　由於戚繼光這邊密不透風，蒙古部落就跑到遼東去混飯吃，希望有條生路。

　　可惜的是，鎮守遼東的，恰恰是李成梁，這位李總兵堪稱當時第一號橫人，他所管轄的地方，既不修城牆，也不搞火器，防務看似十分鬆懈，所以很多蒙古人慕名而來，想搶一把，可是事實告訴他們，李總兵雖然不砌牆頭，卻擅長扔磚頭。

　　他之所以不守，只是因為他喜歡進攻。

　　別人都怕騎兵，唯獨李成梁不怕，因為他是當時明朝最為優秀的騎兵將領，手下有一支精銳的騎兵，人稱「遼東鐵騎」。

　　這支部隊戰鬥力極強，在他鎮守期間，出戰三十餘次，戰無不勝，經常追著蒙古人到處跑，讓人聞風喪膽，是後來天下第一強軍「關寧鐵騎」的前身。

　　當然，這位兄台因為打仗太多，殺人太狠，也有點混，還惹了個大禍，這些都是後來的事情，到時再講。

　　薊州和遼東有這兩人守著，宣大那邊也不打了，大家正忙著做生意，沒有功夫打仗，於是困擾了明朝幾百年的邊界問題終於得以緩解。

　　國庫充裕，邊界安寧，大明王朝已經建立了兩百年，混到這時候竟然還有如此局面，不能不說是個奇蹟，而這一切的締造者，正是張居正。

　　在國家陷入深重危機，財政入不敷出，流民四處鬧事，政治腐敗不堪的情況下，張居正以他深不可測的心計，陰險無比之手段，奪取了最高領導權，並發揮其不世出之奇才，創造性地進行了偉大的政治運動－－和稀泥，在盡量不得罪人的情況下把事給辦了，為明朝迎來了新的生機，無愧於最傑出的政治家的稱號，堪稱國家之棟樑，民族之驕傲。

　　好話說完了，下面說壞的。

　　張居正這人，說他是老實人，那就是見鬼，老實人坐不到他這個位置，說他是好人，也不太靠譜，畢竟他幹了很多好人都幹不出的事情，確切地說，他是個猛人。

　　關於這一點，王世貞同志是很有感慨的。

　　在嘉靖萬曆年間，第一才子的名頭牢牢地掛在這位仁兄的脖子上，連徐渭都比不上他，因為他不但是著名的文學家，還是戲劇家、詩人、畫家、文藝評論家、史學評論家，極其有名，有名到他頭天晚上喝醉了，說誰誰不錯，是個牛人，第二天無論這人是不是真牛，立馬就能變成名人，明史說他「書過目，終身不忘」，有這種特異功能，實在不是吹出來的。

　　但問題在於這位名人雖然身負大才，寫了不少東西，這輩子也就幹了兩件事，第一是罵嚴嵩，第二就是罵張居正，罵嚴嵩已經講過了，那是個人恩怨，罵張居正就不同了。

　　在這件事情上，王世貞投入了很大精力，說張先生貪污受賄玩女人，有嚴重的經濟問題和生活作風問題，既然受賄，那就得有人行賄，為了證明這一點，他連傳統正面形象，民族大英雄戚繼光也不放過，把他一把拉下了水，說戚繼光送了幾個女人給張居正，搞得後來許多主旋律作家十分難堪，對此統統無視。

　　他的罵法也很特別，不是幾天的事，一罵就是若干月，若干年，罵得實在太頻繁，太上癮，罵得我耳朵都起了繭，其實在明代，朝廷官員撈點錢很普遍，工資太低，咱中國人又愛講個排場，不撈錢咋活得下去？至於女人問題，那就真是惡搞了，據我所知，王世貞的老婆也不少。

　　不過話說回來，王世貞被後世稱為歷史學家，還比較客觀公正，雖說他有點憤青，但大致情況還是靠譜的，之所以這麼恨張居正，是因為張居正太猛，而他這一輩子最恨飛揚跋扈的人（比如嚴嵩），然而他是個文人，張居正是個猛人，也只能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了。

　　因為猛人可以整人，文人卻只能罵人。

　　下面我們就來介紹一下猛人張居正的主要事跡，看完之後你就能發現，猛人這個稱呼可謂名不虛傳。

　　張猛人的第一大特徵是打落水狗，在這一點上，他和他的老師徐階有一拼，一旦動手，打殘是不足的，打死是不夠的，要打到對手做鬼了都不敢來找你，這才叫高手。

　　徐階是這麼對付嚴嵩的，張居正是這麼對付高拱的。

　　自打被張居正趕回家，高拱就心如死灰，在河南老家埋頭做學問，但讓他想不到的是，幾百里外的京城，一場足以讓他人頭落地的陰謀即將上演。

　　※※※

　　萬曆元年（一五七三）正月二十日晨　大霧

　　十歲的萬曆皇帝起得很早，坐上了轎子，準備去早朝，在濃霧之中，他接近了那個遭遇的地點－－乾清門。

　　就在穿過大門之時，侍衛們忽然發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當即上前圍住，並將此人送往侍衛部門處理。

　　這一切發生得相當突然，在這片灰濛濛的迷霧中，忽然開始，又忽然結束，加上那位被捕的兄弟沒有反抗，所以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而皇帝還小，要他記住也難。

　　在這片神秘的霧中，事情似乎就這麼過去了，然而事實證明，這只不是那個致命陰謀的開始。

　　三天之後，相關部門向內閣上交了一份審訊報告，一份莫名奇妙的報告：

　　擅自闖入者王大臣，常州武進縣人，身帶刀劍一把，何時入宮不詳，如何入宮不詳，入宮目的不詳，其餘待查。

　　這裡說明一下，這位不速之客並不是大臣，他姓王，叫大臣（取了這麼個名，那也真是個惹事的主）。

　　張居正一看就火了，這人難道是鋼鐵戰士不成？你們問了三天，就問出這麼個結果？

　　然而轉瞬之間，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一絲笑容在他的嘴角綻放。

　　很好，就這麼辦。

　　一天後，王大臣被送到了新的審訊機關，張居正不再擔心問不出口供，因為在這個地方，據說只有死人才不開口－－東廠。

　　據某些史料記載，東廠的酷刑多達三十餘種，可以每天試一種，一個月不重樣。有如此創意，著實不易。

　　但張居正的最終目的並不是讓他開口說真話，他要的，只是一句台詞而已。

　　然而王大臣同志似乎很不識相，東廠的朋友用刑具和他「熱烈交談」一陣後，他說出了自己的來歷，很不巧，恰恰是張居正最不想聽到的：

　　「我是逃兵。」王大臣說道，「是從戚繼光那裡跑出來的。」

　　來頭確實不小。

　　這下頭大了，這位兵大哥竟然還是戚繼光的手下，帶著刀進宮，還跑到皇帝身邊，必定有陰謀，必定要追究到底，既然有了線索，那就查吧，順籐摸瓜，查社會關係，查後台背景，先查當兵的，再查戚繼光，最後查－－

　　小子，你想玩我是吧！

　　沒關係，反正人歸東廠管，東廠歸馮保管，既然能讓他開口，就必定能讓他背台詞。

　　於是在一陣緊張工作之後，王大臣又說出了新的供詞：

　　「我是來行刺皇帝的，指使我的人是高閣老（高拱）的家人。」

　　不錯，這才是最理想的供詞，馮保笑了，張居正也笑了。

　　看著眼前低頭求饒的王大臣，兩人相信，高拱這次是完蛋了。

　　然而事實證明，這兩位老奸巨猾的仁兄還是看錯了，不但看錯了形勢，還看錯了眼前的這個逃兵。

　　當審訊結果傳出之後，反響空前激烈，以往為雞皮蒜毛小事都能吵上一天的大臣們，竟然形成了空前一致的看法－－栽贓。

　　這都是明擺著的，先把人搞倒，再把人搞臭，最後要人命，此套把戲大家很清楚，拿去糊弄鬼都沒戲。

　　於是在供詞公佈後不久，許多人明裡暗裡找到張居正，希望他不要再鬧，及早收手，張大人畢竟是老狐狸，一直裝聾作啞，啥也不說，直到另一個人找上門來。

　　別人來可以裝傻，這個人就不行了，因為他不但是老資格，還曾是張居正的偶像－－楊博。

　　楊老先生雖然年紀大了，戰鬥力卻一點不減，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準備為高拱說情。

　　但對於他的這一舉動，我還著實有點好奇，因為這位仁兄幾十年來都是屬於看客一族，徐階也好，嚴嵩也罷，任誰倒霉他都沒伸過手，而根據史料記載，他和高拱並無關係，這次竟然良心發現，準備插一槓子，莫不是腦筋突然開了竅？

　　於是懷著對他的崇敬，我找了許多資料，排了一下他的家譜，才終於找到了問題的答案。

　　楊博和高拱確實沒有關係，但他有個兒子，名叫楊俊卿，而很巧的是，楊俊卿找了個老婆，岳父大人偏偏就是王崇古。

　　王崇古和高拱就不必說了，同學兼死黨，王總督的這份工作還是高拱介紹的，不說兩句話實在不夠意思。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信了。

　　楊大人開門見山，奔著張居正就去了：

　　「你何苦做這件事情？」

　　這句話就有點傷自尊了，張居正立刻反駁：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你認為是我安排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楊博終究還是說了句實誠話，「但只有你，才能解決這件事。」

　　張居正沉默了，他明白，楊博是對的，高拱的生死只在自己的手中。

　　於是在送走了楊博之後，他決定用一個特殊的方法做出抉擇－－求籤。

　　良久跪拜之後，張居正在廟裡拿到了屬於他的那一支籤，當他看到上面內容的那一刻，便當即下定了決心。

　　據說在那支籤上，只刻著八個字－－所求不善，何必禱神！

　　但事情已經出了，收手也不可能了，於是他決定不參與其中，讓馮保自己去審，並特意指定錦衣衛都督朱希孝一同會審。

　　事實證明，這個安排充分體現了張居正卓越的政治天才，卻苦了他的朋友馮保，因為很快，這位馮太監就將成為中國司法史上的著名笑柄。

第五十五章　剷除異己

　　萬曆元年（一五七三）正月二十九日，對王大臣的審訊正式開始，一場笑話也即將揭幕。

　　案件的主審官，是東廠管事太監馮保和錦衣衛都督朱希孝，這二位應該算是大明王朝的兩大邪惡特務頭子，可不巧的是，那位朱都督偏偏就是個好人。

　　這位朱兄來頭很大，他的祖上，就是跟隨永樂大帝朱棣打天下，幾十個人就敢追幾千人的超級名將朱能，到他這輩，雖說打仗是不大行了，但這個人品行不錯，也還算個好人，覺得馮保幹得不地道，打算拉高拱一把。

　　所以在審問以前，他仔細看了訊問筆錄，驚奇地發現，王大臣的第一次口供與第二次口供有很多細節不對，明顯經過塗改，但更讓他驚奇的是，這樣兩份漏洞百出的筆錄，卷尾處得出的結論竟然是證據確鑿。

　　於是他當即找來了當場負責審問的兩個千戶，拿著筆錄笑著對他們說：這樣的筆錄，你們竟然也敢寫上證據確鑿？

　　那兩名千戶卻絲毫不慌，只說了一句話，就讓朱大人笑不出來了：

　　「原文本是沒有的，那幾個字，是張閣老（張居正）加上去的。」

　　朱希孝當即大驚失色，因為根據慣例，東廠的案卷筆錄非經皇帝許可，不得向外人洩露，如若自行篡改，就是必死之罪！

　　張居正雖然牛，但牛到這麼無法無天，也實在有點聳人聽聞。

　　所以在正式審問之前，朱希孝十分緊張，馮保和他一起主審，張居正是後台，如此看來，高拱這條命十有八九要下課了。

　　然而當審訊開始後，朱希孝才發現自己錯了，錯得十分搞笑。

　　明代的人審案，具體形式和今天差不多，原告被告往堂上一站（當年要跪），有錢請律師的，律師也要到場（當年叫訟師），然後你來我往，展開辯論，基本上全國都一樣。

　　只有兩個地方不一樣，一個是錦衣衛，另一個是東廠。因為他們是特務機關，為顯示實力，開審前，無論犯人是誰，全都有個特殊招待－－打板子。

　　這頓板子，行話叫做殺威棍，歷史十分悠久，管你貴族乞丐，有罪沒罪，先打一頓再說，這叫規矩。

　　事情壞就壞在這個規矩上。

　　案台上朱大臣還沒想出對策，下面的王大臣卻不幹了，這人腦筋雖有點遲鈍，但一看見衙役捲袖子抄傢伙，也還明白自己就要挨打了，於是說時遲那時快，他對著堂上突然大喊一聲：

　　「說好了給我官做，怎麼又要打我！」

　　這句話很有趣，朱希孝馬上反應過來，知道好戲就要開場，也不說話，轉頭就看馮保。

　　馮太監明顯是被喊懵了，但畢竟是多年的老油條，很快做出了回應，對著王大臣大吼道：

　　「是誰指使你來行刺的！？」

　　話講到這裡，識趣的應該開始說台詞了，偏偏這位王大臣非但不識趣，還突然變成了王大膽，用同樣的語調對著馮保喝道：

　　「不就是你指使我的嗎，你怎麼不知道？幹嘛還要問我？」

　　朱希孝十分辛苦，因為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憋住自己，沒有笑出聲，而他現在唯一感興趣的，是馮保大人怎麼收這個場。

　　自打從政以來，馮保還沒有遇到過這麼尷尬的事情，事已至此，演戲也得演到底了，於是他再次大吼：

　　「你昨天說是高閣老指使你來的，為什麼今天不說！？」

　　王大臣卻突然恢復了平靜，用一句更狠的話讓馮保又跳了起來：

　　「這都是你讓我說的，我哪裡認識什麼高閣老？」

　　丟臉了，徹底丟臉了，這句話一出來，連堂上的衙役都憋不住了，審案竟然審到這個份上，馮保尋死的心都有了。

　　關鍵時刻，還是朱大臣夠意思，眼看搞下去馮太監就得去跳河，他也大喝一聲：

　　「混蛋，竟敢胡說八道，誣陷審官，給我拖下去！」

　　這位兄弟還真是個好人，回頭又笑著對馮保說了一句：

　　「馮公公，你不用理他，我相信你。」

　　我相信，當馮公公聽到這句話時，應該不會感到欣慰。

　　鬧到這個份上，高拱是整不垮了，自己倒有被搞掉的可能，為免繼續出醜，馮保下令處死了王大臣，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但這依然是一個撲朔迷離的事件，王大臣一直在東廠的控制之下，為什麼會突然翻供呢？他到底又是什麼人呢？

　　我來告訴你謎底：

　　馮保並不知道，在他和朱希孝審訊之前，有一人已經搶先一步，派人潛入了監獄，和王大臣取得了聯繫，這個人就是楊博。

　　高拱走後，智商水平唯一可與張居正相比的人，估計也就是這位仁兄了，取得張居正的中立後，楊博意識到，馮保已是唯一的障礙，然而此人和高拱有深仇大恨，絕不可能手下留情，既要保全高拱，又不能指望馮保，這實在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然而楊博名不虛傳，他看透了馮保的心理，暗中派人指使王大臣翻供，讓馮太監在大庭廣眾之下，吃了個啞巴虧，最後只能乖乖就範。以他的狡詐程度，被評為天下三才之一，可謂實至名歸。

　　而根據某些史料反映，這位王大臣確實是戚繼光手下的士兵，因為犯錯逃離了軍隊，東跑西逛，結果把命給丟了。

　　但疑問仍然存在，要知道皇宮不是公共廁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怕今天，您想進去，也得買門票，這位仁兄大字不識，也沒有通行證，估計也沒錢，這麼個傢伙，他到底是怎麼進去的？

　　不好意思，關於這個問題，我也沒有答案，就當他是飛進去的好了。

　　高拱算是涉險過關了，無論如何，他還算是張居正的朋友，對朋友尚且如此，仇人就更不用說了，因為張猛人的第二大特徵就是有仇必報，在這一點上，他簡直就是徐階二．○版。

　　第一個刀下鬼，是遼王。

　　說起這位兄弟，實在讓人哭笑不得，幾十年一點正事沒幹過，從四歲到四十歲，除了玩，什麼追求都沒有。

　　小時候，他喜歡玩，玩死了張居正的爺爺，現在一把年紀了，還是玩，反正家裡有錢，愛怎麼玩就怎麼玩！

　　然而玩完的時候還是到了。

　　一直以來，張居正都沒有忘記三十年前，祖父被人整死的那一幕，君子報仇，三十年也不晚。

　　當時還只是隆慶二年（一五六八），張居正在內閣裡只排第三，不過要對付遼王，那是綽綽有餘。

　　很快，湖廣巡按御史突然一擁而上，共同彈劾遼王，王爺同志玩了這麼多年，罪狀自然是不難找的，一堆黑材料就這麼報到了皇帝那裡。

　　皇帝大人雖對藩王一向也不待見，但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兄弟，聽說這人不地道，便派了司法部副部長（刑部侍郎）洪朝選去調查此事。

　　其實說到底，皇帝也不會把遼王怎麼樣，畢竟大家都姓朱，張居正對此也沒有太大指望，教訓他一下，出口惡氣，也就到頭了。

　　然而他們都高估了一點－－遼王的智商。

　　人還沒到，也沒怎麼著，遼王就急了，在房裡轉了幾百個圈，感覺世界末日就要來了，於是靈機一動，在自己家裡樹了一面旗幟，上書四個大字「訟冤之纛」，壯志飄揚，十分拉風。

　　這四個字的大致意思，是指自己受了冤枉，非常鬱悶，可實際效果卻大不相同，因為遼王同志估計是書讀得太少，他並不清楚，這種行為可以用一個成語描述－－揭竿而起，而它只適用於某種目的或場合。

　　於是他很快迎來了新的客人－－五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而原先擬定的警告處分，也一下子變成了開除－－廢除王位。

　　玩了一輩子的遼王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他的餘生將在皇室專用監獄中度過，也算是玩得其所了。

　　張居正解決的第二個對象，不是他的仇人，而是徐階的死敵。

　　在高拱上台之後，張居正本著向前輩虛心學習的精神，總結了高拱的成功經驗，在整理工作中，他驚奇地察覺了那個神秘的人物－－邵大俠。

　　張居正萬萬沒想到，這個姓邵的二流子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且不說徐老師被他整得要死要活，如果任他亂搞一通，沒準有一天又能搞出個王拱，陳拱，也是個說不準的事情。

　　所以他想出了一個最簡單的方法－－殺掉他。

　　邵大俠既然是大俠，自然行蹤不定，但張居正是大人，大人要找大俠，也不太難，隆慶六年（一五七二），在解決高拱之後一個月，張居正找人幹掉了邵大俠，這位傳奇混混將在閻王那裡繼續他的事業。

　　第三個被張居正除掉的人，是他的學生。

　　隆慶五年（一五七一），作為科舉的考官，張居正錄取了一個叫劉台的人，在拜完碼頭之後，兩人確立了牢固的師生關係－－有效期四年。

　　劉台的成績不太好，運氣倒還不錯，畢業分配去了遼東，成為了一名御史，之前講過，在明代御史是一份極有前途的工作，只要積極幹活，幾年之後混個正廳級幹部，也不會太困難。

　　劉台就是一個積極的御史，可惜，太積極了。

　　萬曆三年（一五七五），遼東第一號猛人，總兵李成梁一頓窮追猛打，大敗蒙古騎兵，史稱「遼東大捷」。消息傳來，巡撫張學顏十分高興，連忙派人向朝廷報喜，順便還能討幾個賞錢。

　　結果到了京城，報信的人才發現，人家早就知道了，白討了沒趣。

　　張學顏氣得直抖，因為根據規定，但凡捷報，必須由他報告，連李成梁都沒有資格搶，哪個孫子活得不耐煩了，竟敢搶生意！

　　很快人就找到了，正是劉台。

　　作為遼東巡按御史，劉台只是個七品官，但是權力很大，所以這次他自作主張，搶了個頭彩。但他想不到，自己將為這個頭彩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

　　最先發作的人，並不是張學顏，而是張居正，他得知此事後，嚴厲斥責了學生的行為，並多次當眾批評他，把劉台搞得灰頭土臉。

　　這是一個極不尋常的舉動，按說報了就報了，不過是個先後問題，也沒撈到賞錢，至於這樣嗎？

　　如果你這樣認為，那你就錯了，張居正同志向來不幹小事，他之所以整治劉台，不是因為他是劉台，而是因為他是御史。

　　高拱之所以能夠上台，全靠太監，但他之所以能夠執政，全靠言官，要知道，想壓住手下那幫不安分的大臣，不養幾個狗腿子是不行的，而這幫人能量也大，馮保都差點被他們罵死，所以一直以來，張居正對言官團體十分警惕，唯恐有人跟他搗亂。

　　劉台就犯了這個忌諱，如果所有的御史言官都這麼積極，什麼事都要管，那我張居正還混不混了？

　　然而張居正沒有想到，他的這位學生是個二愣子，被訓了兩頓後，居然發了飆，寫了一封奏折彈劾張居正。

　　如果說搶功算小事的話，那麼這次彈劾就真是大事了，是一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事！

　　張居正震驚了，全天下的人都可以罵我，只有你劉台不行！

　　自從明朝開國以來，罵人就成了家常便飯，單挑、群罵、混罵，花樣繁多，罵的內容也很豐富，生活作風問題，經濟問題，政治問題，只要能想得出的，基本全罵過了，想要罵出新意，是非常困難的。

　　然而劉台做到了，因為他破了一個先例，一個兩百多年來都沒人破的先例－－罵自己的老師。

　　在明朝，大臣和皇帝之間從來說不上有什麼感情，你幫我打工，我給你俸祿，算是僱傭關係，但老師和學生就不同了，江湖險惡，混飯吃不容易，我錄取了你，你就要識相，要拜碼頭，將來才能混得下去。

　　所以一直以來，無數「正義人士」罵遍了上級權貴，也從不朝老師開刀。因為就算你罵皇帝，說到底，不過是個消遣問題，要罵老師，那可就是飯碗問題了。

　　張居正這回算是徹底沒面子了，其實罵的內容並不重要，連你的學生都罵你，你還有臉混下去？

　　於是張居正提出了辭職，當然，是假辭職。

　　張居正一說要走，皇帝那裡就炸了鍋，孤兒寡母全靠張先生了，你走了老朱家可怎麼辦？

　　之後的事情就是走程序了，劉台的奏折被駁回，免去官職，還要打一百棍充軍。

　　這時張居正站了出來，他說不要打了，免了他的官，讓他做老百姓就好。

　　大家聽了張先生的話，都很感動，說張先生真是一個好人。

　　張先生確實是一個好人，因為現仇現報實在太沒風度，秋後算賬才是有素質的表現。

　　劉台安心回家了，事情都完了，做老百姓未必不好，然而五年後的一天，一群人突然來到他家，把他帶走，因為前任遼東巡撫，現任財政部長（戶部尚書）張學顏經過五年的偵查，終於發現了他當年的貪污證據，為實現正義，特將其逮捕歸案，並依法充軍。

　　張居正的做事風格大體如此，很藝術，確實很藝術。

　　而張先生幹掉的最後一個有份量的對手，是他當年的盟友。

　　萬曆七年（一五七九），張居正下令，關閉天下書院，共計六十四處。

　　這是一個策劃已久的計劃的開端。

　　從當政的那天起，張居正就認定了一個理念－－上天下地，唯我獨尊，具體說來，是但凡敢擋路的，不服氣的，提意見的，都要統統地幹掉。

　　折騰幾年之後，皇帝聽話了，大臣也老實了，就在張居正以為大功告成之際，一個新的敵人卻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個敵人不同於以往，因為它不是一個人，甚至於不能算是人，而是一個極為特別的團體勢力，它的名字叫做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