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爵邸喪元戎
第二章　　荒山逢巨寇
第三章　　巧遇女羅剎
第四章　　英雌黑裡俏
第五章　　夜擒紅孩兒
第六章　　異龍湖傳警
第七章　　五十勇士失蹤之謎
第八章　　羅剎夫人初現
第九章　　桑苧翁談往事
第十章　　仙影崖的秘徑
第十一章　　仙道無憑
第十二章　　玉獅子
第十三章　　猿國之王
第十四章　　鐵面觀音石師太
第十五章　　美男計
第十六章　　插槍巖寶藏
第十七章　　鐵甕谷
第十八章　　色授魂與
第十九章　　玫瑰與海棠
第二十章　　胭脂虎
第廿一章　　活寶
第廿二章　　有情天地
第廿三章　　肚內的秘密
第廿四章　　羅剎神話
第廿五章　　世外桃源
第廿六章　　九尾天狐
第廿七章　　火獄
第廿八章　　一箭了恩仇
第廿九章　　幸不辱命
第三十章　　金駝之劫
第卅一章　　失寶
第卅二章　　風魔嶺
第卅三章　　真相大白

《羅剎夫人》朱貞木

《二○一二年十一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爵邸喪元戎

　　滇南哀牢山脈分支的金駝峰，在石屏州異龍湖畔，山勢險峻，出產富厚。

　　在金駝峰五六十里方圓以內，儘是龍姓苗族。無形中這金駝峰五六十里方圓，也變為龍家苗族的勢力範圍，滇人稱為龍家金駝寨。金駝寨為首土司叫做龍在田，威儀出眾，武藝過人；曾經跟隨鎮守雲南世襲黔國公沐英後人沐啟元，剿撫滇邊苗匪有功，於土司外加封世襲宣慰司的頭銜。因此雄視其他苗族，氣焰赫赫，也算是金駝峰的土皇帝了。

　　龍在田年齡五十不足四十有餘，生得鷹瞵虎步，紫髯青瞳；額上偏長出一個紫瘤，遠看更像一隻肉角，滇南人們又加上他一個「獨角龍王」的綽號。

　　苗族強悍，本來崇尚武事，又加上龍家苗族依附沐府，屢次替朝廷出力，征剿苗匪，未免被其他苗族懷恨仇視。尤其是歷年被沐公府剿平的幾股凶悍苗匪，和叛亂未成的六詔秘魔崖九子鬼母餘黨，於金駝寨視同世仇，屢謀報復；因此龍土司解甲歸來以後，便將金駝寨龍家苗族，用兵制管束。

　　好在苗族聚居村落都是倚山設壘，壘石樹柵，男女老幼隨身都帶腰刀標槍。經龍土司精心佈置，把金駝峰出入險要所在，築起堅固碉砦；由部下心腹頭目率領苗卒分段把守，稽查出入，一時倒沒有輕捋虎鬚的人。

　　獨角龍王龍土司左右，有一個結義弟兄，叫做金翅鵬，卻是漢人，是龍土司唯一無二的好臂膀。這人是龍土司隨沐府出征時，從苗匪俘虜內洗刷出來的一位無名俠士；後來探出這人是黃牛峽大覺寺少林名家無住禪師的俗家徒孫，武功卻是無住禪師親自傳授的。龍土司推心置腹，一路提拔，軍功由記名都司積到忝游，他卻不以為榮，一心輔佐龍土司，圖報知己。

　　軍事結束，他依然跟著龍土司回到金駝寨。他本來一身以外，無家無業，龍土司把他當作手足一樣。金駝寨龍家苗族都非常尊重他，忘記他是漢人；因他年紀比龍土司小一點，上上下下都喊他為「鵬叔」。

　　龍土司唯一心腹「鵬叔」以外，還有一位賢內助，便是他妻子祿映紅，是華寧州婆兮寨土司祿洪的妹子，也是苗族的巾幗英雄；貌僅中姿，心卻機警，自幼練得一手好飛鏢，百不失一。金駝寨基業，日見興隆，一半還是這位賢內助的功勞。獨角龍王對於這位賢內助，言聽計從，畏比愛多。

　　這時夫婦膝下有一對朝夕承歡的兒女，長女名叫璇姑，年十七，次生男孩，年止八九歲，上上下下喊這孩子叫做「龍飛豹子」。這種怪名稱的來由是因為龍飛豹子出世時，龍土司正率領近身勇士，在金駝峰深山密林內合圍行獵，適有一隻牯牛般的錦毛花豹，被打獵的人們鼓噪驚起，從一座壁立的高巖上面飛躍下來。龍土司正想舉起餵毒飛鏢，連珠齊發，忽聽金駝峰上各碉砦內長鼓齊鳴，梆梆之聲，四山響應。

　　苗寨長鼓，並非漢人用的蒙皮大鼓，卻是一段空心鏤花的大木，是苗寨傳警報訊的利器。當時龍土司聽得各碉砦長鼓傳遞聲，從鼓聲節奏中，便可聽出龍土司府內發生喜慶之事，和平時聚眾傳警之聲，大有分別。鼓聲一起，土司府內頭目已飛馬趕到，報稱夫人產下一位少土司，奉命請爺快回。

　　龍土司大喜之下，顧不得再用飛鏢獵取花豹，急忙率領勇士們驟馬趕回，因此把生出來的孩子取名飛豹。後來龍家苗族連姓帶名，加上語助詞，叫作「龍飛豹子」，喊順了口，驟聽去活像江湖上的綽號。

　　這一對嬌兒愛女，生得玉雪聰穎，在苗族中實在不易，龍土司夫妻自然寵愛異常。龍家苗族歸化又早，事事傚法漢人；龍土司更是與沐公府淵源極深，一切起居飲食，極力模仿漢人的閥閱世家。有了這對寶貝兒女，又希望他們克承父志，光大門楣；所以從小便請一位漢儒，教授讀書識字，一面又請鵬叔教授武功。

　　鵬叔也喜歡璇姑和龍飛豹子，一點不藏私，恨不得把自己壓箱底的本領，傾囊倒篋的傳授他們。龍飛豹子年紀還幼，璇姑較長幾年，卻真肯用功。這樣過了幾年，姊弟都有了幾層功夫；金駝寨也太平無事，龍土司夫妻著實享了八九年安閒的清福。

　　有一年昆明沐公府世襲黔國公的沐啟元突然病故，黔國公世爵照例由長公子沐天波承襲。還有一位次公子沐天瀾原在哀牢山內，拜列滇南大俠少林外家掌門人葛乾蓀門牆，刻苦精研武功絕技。他父親死得奇特，由他哥哥立派急足飛馬，接他兄弟回來奔喪，一面也派家將飛馬到金駝寨報喪。

　　龍土司和沐府唇齒相依，感恩銘骨，一聞訃音，大驚之下如喪考妣，立時同金翅鵬率領廿名得力頭目晝夜趕程，第二天清早便趕到昆明。一進沐府的轅門，只見層門洞開，白衣如雪，官府紳民赴吊的轎馬，已擠滿了東西轅門一條長街。

　　沐府家將和執事人等，排班的排班，奔走的奔走，萬頭簇動，人聲如潮。

　　龍土司一踏進箭樓高峙的第一重大門，已經神色淒惶、淚落如豆，而且步履蹌踉，瞪著一對滿含淚光的環眼，向甬道上奔去。站班的家將們，當然認識他，早已一路傳呼：「龍將軍到！」

　　金翅鵬慌緊趨幾步，跟在龍土司身後，直搶到大堂口點將台滴水階前。抬頭一看，大堂內素帳重重，靈幃高掛，而且香煙繚繞燭焰騰空。階上下哀樂分班迭奏，大小官吏正在依次拜奠。龍土司趨上台階，從大堂內跑出沐公爺生前兩員貼身家將，一色素盔素甲，啞聲兒急趨至龍土司身前，分左右單膝一點地，倏的起立，便來扶持龍土司。

　　龍土司一見這兩員家將，霍的鐵臂一分，拉住兩將，忿著嗓音喝問道：「公爺究竟得的什麼病？怎的一得病就歸天了？事前為什麼不向我通個消息？」

　　兩將立時面色如灰，低聲答道：「請將軍息怒，實在事出非常，便是我家二公子，現在尚未回來。此刻我家少公爺，正在大堂內苦哀回禮，一時不便出來迎接將軍，特命末將們先來招待──。」話還未完，龍土司、金翅鵬二人已聽出沐公爺此次突然病故，中有叵測。

　　龍土司一發急得雙眼如燈，跺腳喝道：「怎麼？二公子尚未回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快說！真要急死我了。」兩員家將，雖已略明內情，哪敢說明？一陣支吾。龍土司猛地雙手一分，推開兩將，直趨大堂。

　　兩家將被龍土司猛力一推，蹌蹌踉踉的望後倒退，幾乎來個倒座，勉強立定身，慌又趕過來，攔住龍土司，躬身說道：「大堂內只是虛設的靈幃，受百官拜奠。真正的靈幃，設在府中內堂，所以末弁們奉命邀請將軍進府，不必和百官們進入大堂了。」

　　龍土司和金翅鵬被兩員家將一路引導，繞出大堂進入後面儀門，到了內宅門口，抬頭一瞧，便吃了一驚。只見儀門以內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雖然一色素盔素甲，可是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如臨大敵。遠望內宅崇樓巧閣上面，也隱隱佈滿了匣弩手和刀斧手。這是舉行喪禮，不應如此佈置的，更令龍土司、金翅鵬詫異萬分。

　　兩人疑雲滿腹，不顧一切，大踏步闖進沐府宅門。步入走廊，已聽見大廳內姬妾們的隱隱哭聲。龍土司一顆心突突亂跳，幾乎不能舉步。猛然鐺的一聲鈸響，立時兩階鼓樂奏哀。龍土司蹌踉進廳，果然孝幃幛室中間，赫然一幅沐公爺戎裝佩劍的靈襯，宛然如生。龍土司大吼一聲，立時俯伏在地，叩頭如搗蒜，大哭大嚷道：「在田罪該萬死！公爺歸天，竟不能見最後一面嗎？」哭了又說，說了又哭。

　　龍土司哭得昏天黑地之際，猛覺後面有人連扯衣襟，止住悲聲，回頭一看，卻是金翅鵬也跪在身後。見他向身側暗指，這才看到長公子沐天波，不知在什麼時候，一身麻冠麻衣，匍匐在左側草荐上連連叩首。

　　龍土司慌膝行過去，抱住沐天波痛哭起來。兩人對哭了一陣，龍土司突然問道：「公爺何時大殮？」天波哀聲答道：「便在今晚子時。」龍土司聽了這話，一躍而起，大聲說道：「請後面孝眷們迴避一下，在田立時要見一見公爺遺容。」

　　此語一出，沐天波大驚失色，哭喪棒一拄，掙扎起來，要攔住龍土司。哪知龍土司不顧一切，也不管靈幃後面孝眷們迴避淨沒有，一邁步，舉起手拉開靈幃，便搶入裡面，只見靈床上雖然躺著沐公爺遺體，卻被極長極寬滿繡金色經文大紅吉祥被幅，從頭到腳蓋得密不通風。

　　魯莽的龍土司滿腔悲酸，不顧一切定要見一見遺容，毫不躊躇一伸手從頭頂上拉起吉祥被的一角。哪知不瞧還好，這一瞧，龍土司立時面如饌血，兩眼突出象雞卵一般，額角的汗竟像雨一般掉下來，兩隻手臂卻瑟瑟直抖，被他扯起的一角被幅，也從指上落了下去。這樣魁偉的身軀，竟支持不住自己身體。騰的一聲，一個倒坐，癱在地上，兩眼一直，竟急暈過去了。

　　等到龍土司悠悠醒轉，兩眼睜開，人已臥在一處錦帳委地、珠燈四垂的復室內。龍土司似乎從前到過這間密室，猛然想起當年阿迷巨寇，率領「六詔九鬼」大鬧沐府時，自己同沐二公子教師瞽目閻羅左鑒秋、婆兮寨土司祿洪和公爺，便在這間密室密商抵禦之策。萬不料幾年光陰，仁慈的沐公爺依然遭了毒手。竟死得這樣奇凶極慘！

　　他這樣一回想，立時淚如雨下。猛又一聲大吼！霍地一翻身，跳下錦榻，佇然山立，仰天拱手，大聲說道：「在田受公爺天地之恩，不替公爺報此血仇，誓不為人。」語音未畢，錦幔一動，進來兩個素衣的垂髫女子，一個托著盥洗之具，一個捧著酒壺錦盒。安排妥貼以後，便默不一聲的退去。

　　待龍土司盥洗以後，金翅鵬也跟著走了進來。龍土司一見金翅鵬，慌一把拉住，先看一看幔外無人，才低聲說道：「老弟，愚兄幾乎急死痛死。你知道公爺怎樣歸天的嗎？」

　　金翅鵬滿臉如霜咬著牙，點著頭，斬釘截鐵的說道：「我知道，公爺六陽魁首被仇家拿去了。靈床的假頭，是用檀香木臨時雕成配上的。」

　　龍土司滿面詫異之色，嘴上噫了一聲，指著他說：「我進靈幔時，你定然跟在我後面，也看見吉祥被內的假頭了。」

　　金翅鵬搖頭道：「不是！將軍暈倒靈幃內，待我趕進去，少公爺已指揮貼身家將把將軍送到此間，靈床上吉祥經被已蓋得嚴密如常。什麼也瞧不見了。這當口，少公爺把我調到另一間密室，暗地告訴我老公爺出事情形，我才明白的。此刻才已末午初，前面百官未散，少公爺實在不能在內宅久留；所以命我代為轉告，二公子大約今晚五更以前可以回府，那時仇人是誰，或可分曉。」接著金翅鵬便將沐天波告訴他的慘事，秘密的轉告了龍土司。

　　據說老公爺沐啟元因這幾年苗匪不大猖獗，總算太平無事，和本省官員也懶得交往，時常屏除姬妾，喜歡獨室靜養。

　　少公爺天波除早夕問安以外，也不敢常常隨侍在側。老公爺晚上憩息所在，在這後院一所高樓內，樓下原有十幾名家將護衛。

　　出事這一晚，誰也聽不出有什麼動靜。第二天清早，少公爺照例率領姬妻們上樓問安。先瞧見老公爺寢門外，兩個年幼侍婢死在地上；一個額上、一個心窩都插著一支餵毒袖箭，寢室半扇門也微微開著。天波嚇得一聲驚喊，直奔寢室；揭開繡帳一看，血染錦榻，老公爺只有身子沒有頭了。

　　天波急痛攻心，立時暈死過去。幸而樓下十幾名家將都是心腹，而且也擔著重大干係，立時守住這所內院，不准出入，一面救醒天波，四面察勘。才知賊黨從屋頂只揭開了幾張鴛鴦瓦，弄開一尺見方的小孔，用輕身縮骨法躍入室內；盜了首級，然後啟窗逃走。再驗勘出入足跡，似乎只有一人，足形瘦小，還似個女子。

　　當時沐府出了這樣大事，沐天波急得手足無措，一時又未便聲張，只可暫時嚴守秘密，假稱老公爺有病，謝絕賓客謁見。一面立派貼身幹練家將二名，騎了快馬，不分晝夜，趕往哀牢山內，迎接二公子沐天瀾火速回府，能夠請得二公子師父葛大俠同來最好。

　　二將領命登程。沐天波算計從昆明到哀牢山最少有一二百里路程，最快也得兩天才能趕回。時值春末夏初，昆明氣候素來溫煦，老公爺屍首萬難久擱。慌與心腹幕僚密議，只可假稱老公爺急病中風，先行報訃發喪；等到二公子到來再行入殮，暫時雕一香木代替老公爺首級。

　　這一發喪，沐府上下立時哀聲動地，亂哄哄熱鬧起來。

　　到了出事第二天起更時分，迎接二公子的兩員家將已經拚命趕回，二公子卻未同來。據說二公子得耗痛不欲生，因葛大俠先已出山雲遊，只好留函代稟，馬上隨著二將飛馬起程。

　　半路碰見形跡可疑之人，二公子疑心和本府有關，決計跟蹤一探虛實，囑二將先行趕回報信，自己最遲至今晚五更以前定必趕到。

　　沐天波一聽，雖知自己兄弟機智過人，武功盡得乃師真傳，半途逗留定有緣故，又怕他年輕冒險，別生枝節，越發心驚肉跳，坐立不安起來。

　　原來二公子沐天瀾年剛十九，長得俊秀不群，文武兼資，而且智謀過人。從小拋卻錦繡膏梁的公子生活，深入哀牢山中，拜在滇南大俠葛乾蓀門下，刻苦練功，盡得少林秘傳絕技。平時足不出山，每年只許春季回家一次。本年因師父雲遊未歸，回家省父比往年稍晚了幾天，原擬等候自己師父回山，稟明以後，到省城來省親問安。萬不料突然來個晴天霹靂，得知父親身上出了這樣滔天大禍，怎不驚痛欲絕？恨不立時插翅飛回。

　　所以二將一到，沐天瀾立時一身急裝，背起自己師父賜他的一柄斬金截鐵的長劍。這柄寶劍絕非凡品，自柄至鍔，三尺九寸，瑩若秋水，叩如龍吟，名曰「辟邪」。據說是秦漢古物，端的是一件稀世寶物。當下歸心如箭，率領二將，一同飛馬向昆明進發。

　　沐天瀾和兩員家將快馬加鞭，半途絕不停留。從清早趕到起更時分，已越過老魯關，來到征江府邊境椒山。過了椒山，踏進廟兒山，便是省城地界。這晚，三匹馬飛一般馳進椒山，因為山路崎嶇崗嶺起伏，偏又月黑風高難以馳騁，只可緩行下來。這樣又走了一程，人雖不乏，馬已遍體汗淋，力絕氣促，再走便要倒斃。在這荒山深谷之中，又難掉換座騎；兩員家將一路奔馳，也鬧得骨散氣促。

　　沐天瀾心急如焚，仗著自己一身功夫，意欲拋下家將、捨卻牲口，獨自施展夜行飛騰之技，先行趕回府中。一看前面山坳中黑壓壓一片松林，微透燈光，略聞人語，似有幾間草舍。心裡一打主意，一偏腿，跳下鞍來。吩咐兩名家將帶住馬匹緩緩趕來，讓三匹牲口喘口氣兒，自己先到那邊問明路徑，順便弄點餵馬草料。

　　他說罷，便向燈光所在一伏身，弩箭一般向前趕去，眨眨眼便沒入黑影之中。兩員家將好生慚愧，這點事反讓公子自己出馬。好在這位公子爺與人不同，待人非常和氣，年紀輕輕又有這樣俊的本領，真是勝爺強祖了。

　　沐天瀾走進山坳，一看此處離開官道有一箭路，松林下面搭著疏疏落落的幾間草屋。最近一間屋外搭著松棚，挑著招子；柱上斜插著一支松燎，火頭迎風晃動。似是山村小店，兜攬行路客商藉此歇足，買點酒菜。沐天瀾眼光銳利，遠遠藉著松燎火光，看出松棚下面有兩個裝束詭異、身背包袱兵刃的人，一東一西，對坐吃酒。

　　沐天瀾心裡一動，立時放輕腳步，悄悄的穿入松林，藉松樹蔽身，躡足潛蹤，掩到松棚所在，暗地偷看兩人形狀。

　　只見面朝自己的一個，紫絹包頭，生得瘦小枯乾形若猿猴，貌相非常兇惡，背面坐著的人，看不出面貌，卻長得膀闊腰寬。

　　天瀾一看兩人舉動穿著，便知不是漢人，多半是無惡不作的滇南苗匪。

　　驀地聽得對面瘦猴似的一個，歎了口氣道：「自從我母親中了人家詭計，命喪秘魔崖以後，這些年，我處處倒楣，事事彆扭。最可恨是桑家丫頭，吃裡扒外，鐵筒一般的秘魔崖，一半送在這狠丫頭手上，現在和三鄉寨何天衢結成夫婦，竟做起土司夫人，恨得我牙癢癢的。我早晚要這對狗男女的性命！」說罷，舉起椰瓢做的酒碗，嘓的一聲喝了一口，接著吁了口氣，似乎這人滿腹牢騷，借酒澆愁。

　　卻又聽得背著身的壯漢，一拍桌子，大聲哈哈笑道：「我看你舊情未斷，還吃這多年陳醋幹麼？你現在這位夫人，也是你家老太一手調理出來的頂呱呱的人物。除出臉蛋黑一點，哪一點不比桑家丫頭強？你也應該知足了。從前你家老太的三位義女，除出桑家丫頭和你夫人以外，還有一朵有刺的玫瑰花，叫做女羅剎的；這人貌美心狠，獨往獨來，倏隱倏現，誰也摸不著她藏身處所。可是一提到她，誰也得伸大拇指，說是普家老太的血海冤仇和留下的弟兄們，只有她擔當得起來。」

　　那瘦漢聽了這話，似乎忿火中燒，啪的一聲，把酒碗一擲，恨恨的說道：「你知道什麼！女羅剎才不是東西哩！我母親死時，她詭計多端，將我母親歷年收羅來的珍寶統統劫走，表面上裝得大仁大義，推說秘魔崖火起時無法取走，一齊葬送火窟了。事後我去搜查，房子雖燒了片瓦無存，藏珍寶的洞內卻沒有火燒痕跡，這且不去說它。她明是漢人的子孫，卻故意冒充苗族；我母親部下偏有許多傻蟲，受她籠絡，聽她指揮。最近還出了一樁事，我便為這事趕來的。」

　　那壯漢詫異道：「現在又出了什麼事？」

　　瘦漢道：「我們猓猓族的宗風，你當然知道的。誰能得到公眾大仇人的腦袋，拿回來高供在屋頂上敬神祭祖，便是天字第一號英雄，誰也得服從這人的命令，替他賣命。女羅剎想收服我母親舊部，便揚言不日單槍匹馬獨往昆明，去取黔國公沐啟元的首級，替大家出口怨氣。」

　　沐天瀾一聽這話，大吃一驚，慌壓住怒火，耐心細聽再說些什麼。這時聽得壯漢接過話去，冷冷笑道：「既然她有這口勇氣，你是老太的兒子，你為什麼不自己下手，在眾人前露臉呢？」

　　瘦漢大聲道：「你不要忙，話還沒有完呢。前幾天飛天狐趕到阿迷，通知我們這樣消息，我們明知女羅剎並不是替我們報仇，是想乘機取巧。我內人原與女羅剎不和，想起從前暗探過沐公府，路徑熟悉，現在沐府又沒有能人守護，何必讓女羅剎佔盡便宜？三人計議之下，便由內人連夜奔赴昆明，想趕在女羅剎前面下手。我同飛天狐分派地段沿路接應，探得已經得手。算計日期，內人定必從這條路上回來，所以我先在這兒歇一歇腳，回頭迎上前去，便可分曉了。」

　　瘦漢話畢，對面壯漢，喊一聲：「好！有志氣，祝你們馬到成功。」

第二章　荒山逢巨寇

　　沐天瀾偷聽多時，眼含痛淚，心如火焚。暗想：照這賊黨的話，我父親已命喪兩個女賊手中，偏有這樣巧法，被我誤打誤撞的聽出情由。也許我父親在天之靈暗中默佑，我從這條路上定可找到殺父的女賊。這樣機會，不可錯過，眼前這兩賊，也不能放過！應先下手剪除賊黨羽翼。

　　立時打好主意，正欲拔劍上前，猛聽得官道上馬匹嘶嘶長鳴。他明白這聲馬嘶，是自己兩個家將跟蹤尋來。偷眼看松棚下兩個匪徒，已聞聲驚愕，霍地站起身來。心裡紡車似一轉，慌一撤身，悄悄退出松林。一伏身，鷺行鶴伏，施展開夜行術，宛似一道輕煙，馳到官道上。攔住兩名家將，悄悄吩咐火速先行回府，報告大公子，只說此地有形跡可疑的匪人和老公爺身上有關，必得親身探個水落石出。又說：「好在此地離省城沒有多遠，最遲明晚我必趕回家中。快去，快去！」

　　兩個家將哪敢違拗，只可先回昆明。沐天瀾卻帶住自己這匹騎馬，故意加重腳步，露出行藏，向山坳走來。穿入松林夾道的一條小徑，看到那兩個苗匪已離開松棚，迎面走來。

　　兩匪一見沐天瀾很安詳的牽著馬一步步走近來，立時站住。大約起頭聽得馬叫，以為便是這人的牲口，又疑是趕路錯過宿頭，望見火光，尋來借宿的。等得沐天瀾走到跟前，一看他年紀雖輕，氣度非凡，身後背著長劍，頓又不住眨眼珠的上下打量。

　　那個膀闊腰粗的匪人，這時才看清他長相，濃眉聯心，怪眼如血，滿臉兇惡之相。卻見他大步上前，兩手一攔，高聲喝道：「喂！小伙子，你走岔路了。這兒不是官道，也不是宿店，趁早回身趕路是正經。」

　　沐天瀾故意露出怯怯兒的形相，打著滇南鄉話，拱手說道：「在下貪趕路程，一路趕來。不意起了風，月亮兒被雲遮沒了，這段山路又難走。在下沒有走過長道，路徑不熟，膽又小；這樣黑夜，難保前途不出事，委實不能前進了。兩位行好，不論什麼地方，讓我度過一宿，天一亮水米不沾便趕路，定必重重厚謝。」

　　其實沐天瀾故意沒話找話，同匪人磨牙，為的是打量兩個匪徒以外，松棚後面幾間草屋內，還藏著匪黨沒有？說了半天，沒有其他匪人出來，便知只有他們兩人。再偷偷看後面立著的瘦漢子，一聲不哼，只把一雙賊眼盯著自己，似乎已起了疑。

　　不意沐天瀾一陣哀告，前面的凶漢立時兩道濃眉一立，怒喝道：「哪有這些囉嗦？大爺們有事，好意放你一條生路，你倒願意找死。那你就不必走了！」話音未絕，這凶漢一上步，右臂一舉，張爪如箕，來抓沐天瀾的肩頭。他以為這樣的怯小子，還不手到擒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沐天瀾何等角色，一瞧這匪徒還練過鷹爪力，又顧慮到後面那個瘦漢子動手，或有其他匪黨前來相助，便打定速戰速決的主意。等得匪徒鋼鉤似的手指，剛一近身，一聲冷笑，下面丁字步不離方寸；只一矮身，雙臂一錯，左臂一圈一覆，便已扣住匪徒向下抓來的寸關尺。同時右腿起處，實篤篤正踹在匪人「關元穴」上。匪徒連招架功夫都沒有，啪噠一聲，被橫踹出七八尺遠，跌進松林，早已暈死了。

　　在匪徒跌入松林當口，猛聽得那邊瘦漢一聲斷喝：「憑你也敢行兇！」右臂一抬，赫的一枝飛鏢向前胸襲到。沐天瀾原式未動，只一塌身，那只飛鏢便擦著左肩頭射向身後。

　　沐天瀾身形一起，瘦漢子一個箭步已到面前；左掌一晃動，右掌「獨劈華山」當胸砍下。掌帶風聲，便知功候。瘦漢原是個急勁，先用飛鏢暗襲，原想救那匪徒性命；鏢一出手，身隨鏢到，疾如飄風，而且立下煞手，總以為敵人難逃掌下。

　　哪知沐天瀾哀牢山中十年少林內外苦功，盡得師父真傳，人家二三十年的造詣，還沒有他的精純。掌風一觸，頓時身法陡一變，微一吸胸，便望後退去四五步去。厲聲喝道：「且住！報上你的狗名再鬥。」

　　瘦漢大怒，卻也知道遇上勁敵，也是微一退身，立從身後解下包袱掣出一對奇形兵刃；似戟非戟，似鋏非鋏。通體約有三尺長短，頂上一個鴨嘴形的矛鋒，下面托著血擋；血擋下面又有曲尺形的兩根鋼刺，五寸長、一指粗，一上一下，分列左右。

　　這種外門兵刃，沐天瀾聽自己師父講解過，知是峨嵋玄門派的傳授，名叫「陰陽三才奪」，又名「指天劃地」。利用血擋下一上一下鋼刺，善於鎖奪人家兵刃，頂上鴨嘴形矛子，兩面微凹，見血透風，異常歹毒！沐天瀾一見賊人手上兵刃，猛想起從前有人說起過，九子鬼母的兒子便用這種兵刃，賊人的形狀也與所說相符。

　　這時瘦漢凶睛外突，灼灼放光，恨不得一口水把沐天瀾吞下肚去。右手三才奪一指，咬牙喝道：「小子，叫你死得明白。大爺便是阿迷碧虱寨土司普明勝。你家土司爺奪下不死無名之鬼，小子！報上萬兒來。」

　　沐天瀾一聽，正是九子鬼母的兒子。並不答話，一反腕，掣出背上的辟邪劍。更不亮出門戶，左手劍訣一領，赫的一個箭步，爛銀似的劍光，宛似一道閃電直奔敵人。

　　普明勝潑膽如天，倚仗一身武功，不把沐天瀾放在心上。

　　喝一聲：「小鬼，你想找死！」立時雙奪一裹一分，野馬分鬃，盪開劍光，接著身形一轉，倏變為「大鵬展翅」，右手陰陽奪由外向內，向沐天瀾左脅猛搠。左手奪由內向外，似封似閉，連環進步，虛實並用。

　　沐天瀾識得這種外門兵刃，又賊又狠；立即氣沉丹田，施展開劍法秘奧。靜則淵停嶽峙，動則翔鳳游龍，倏而劍光如匹練繞體，倏而劍光如瑞雪舞空。一剎時雙方對拆了十幾招，似乎未分勝負。

　　其實沐天瀾有事在身，哪肯同他游鬥？無非先探一探對方功夫虛實。在普明勝方面，怒吼如雷，還不知這人是誰，心裡又惦著沐府人頭，恨不得立地把敵人制死。無奈對方年紀雖輕，劍術卻變化無方，用盡方法也得不到半點便宜。普明勝意狠心毒，便想施展毒手。

　　恰好沐天瀾雙足一點，騰身而起，劍隨身走，向普明勝左側滑過。忽的一轉身，「玉帶圍腰」，劍光如虹，繞著普明勝身子滴溜溜轉起圈來。普明勝的雙奪揮動如風，自然隨著劍光繞起圈子來。但他卻也識貨，知道這是少林太極劍的招數；踩八卦、步陰陽，順逆虛實，變幻莫測，越轉越快。一不小心，便暈頭轉向，看不清敵人劍點，非落敗不可。

　　普明勝猛的一跺腳，「一鶴沖天」竟拔起一丈多高。半空裡腰裡一疊勁，雙臂一展，變為「野鳥投林」，竟向左側松林落下。意欲施展峨嵋獨門暗器餵毒連珠鏢，取敵人性命。不料沐天瀾劍走輕靈，「龍形一式」，早已如影隨形，趕到跟前，人方落地，劍光貼地如流，已向下部捲來。鬧得他手忙腳亂，哪容得他施展暗器？

　　普明勝恨怒交並，蹦躍如鬼，有心拚命，適值沐天瀾隨勢變招，使了一招「遊蜂戲蕊」，劍花如流星趕月，分上下左右罩向敵人。普明勝汗流氣促，把雙奪上撩下掛，右擋左封，已是守多攻少。

　　沐天瀾明知自己用的長劍是古代奇珍，究因閱歷較少；對方雙奪器沉力猛，老防被敵人鎖住勒住，這一來敵人卻佔了一點便宜。恰巧這時普明勝野心勃發，大喝一聲：「不是你，便是我！」一矮身，左奪「進步撩雲」，右奪「撒花蓋頂」；一長身，倏又變為「順水推舟」。不管不顧，盡力展開進攻招術。沐天瀾知他力絕拚命，故意一錯身，使了一招「攔江截舟」，微一撥開雙奪，一沾便走。

　　普明勝一見敵人露了破綻，喝一聲：「哪裡走！」一聳身，雙奪如怪蟒吐信，一伸一縮，已襲到背後。沐天瀾猛地一個「犀牛望月」，雙奪便一齊落空；一轉身，一個「白虹貫日」，劍鋒已點到他左脅。

　　普明勝吃了一驚，勢子正在向前，萬來不及吸胸退步，一甩肩頭，猛力收回雙奪，向劍身一推一鎖，滿以為這一招可以緩過勢來。誰知敵人原是虛招，待雙奪遞出，倏變為「撥雲見日」。微一盪開雙奪，一抽一吐，一上步；忽又變為「玉女投梭」，唰的一劍直貫胸窩。普明勝五官一擠，渾如厲鬼；猛地一聲慘叫，撒手丟奪，望後便倒。

　　沐天瀾順勢一個滑步，抽出劍來，斜刺裡退出五六步去，抬頭一看，普明勝胸口的血，箭一般標出老高。沐天瀾卻又走近一步，用劍指著地上普明勝喝道：「惡賊，叫你明白，我便是沐二公子，沐天瀾。」說罷，地上普明勝突又一聲低吼，兩腿一伸便已死掉。

　　沐天瀾卻淚如雨下，寶劍一舉，仰頭向天，看見一輪明月，剛從一塊黑雲堆裡吐了出來，又被一塊厚厚的烏雲吞了進去。風推雲湧，好像無數魔手從四面八方擠攏來，要捉拿皎潔光明的一輪明月；月亮拚命掙扎著、逃避著。山上松濤悲吼，樹枝東擺西搖；偶被黑雲堆裡逃出來的月亮閃電般一照，便似無數巨鬼張牙舞爪、發出厲吼向天上追去一般。

　　這景象端的陰森可怖。可是悲憤填膺的沐天瀾，不顧這些，淚眼望天，低低哭道：「父親！兒子先殺賊黨，再去尋那女賊報仇雪恨。求父親陰靈默佑，稍減不孝兒的罪孽。」祝罷，插劍還鞘，便欲尋馬登程。猛一回顧地上兩具陳屍，又一轉念。

　　仍然拔出寶劍，走到跌進松林的無名賊屍跟前，一試還未斷氣，加上一劍才算了帳。回身又走向普明勝屍旁，一俯身，寶劍一揮，割下首級來；拾起首級走入松棚，插劍還鞘，順手拔下松燎，已經燒成了短短一段。

　　他一手舉著松燎，一手拾著首級，向幾間草屋巡視，卻是寂然無人，也沒有什麼惹眼東西。門口衝著松棚的一間，屋內無非一灶一榻，榻上堆著被服之類；灶上燒著沸水，擱著一瓦罐米飯、一荷葉包的熟肉，灶旁埋著一隻水缸。後壁角還有一扇竹編的小門；推開一看，門外似乎有座馬棚，拴著一匹馬，大約是普明勝騎來的。緊靠馬棚有一圈短短的籬笆，圈了一畝多點地；大約越過短籬，可以繞到草屋前面。

　　沐天瀾察勘清楚，回進草屋，順手把松燎插入土牆裂縫。

　　卜通一聲，又把普明勝腦袋擲進水缸。轉身出屋，在松棚下桌上尋得一隻粗碗、一雙竹筷。又反身進來，舀了點沸水，吹著喝了幾口，又吃了點冷飯冷肉，便算解了飢渴。然後提起水缸裡載沉載浮的腦袋，湊近火燎一看：血污業已沖刷盡淨，一缸水卻變成紅水了，又從榻上撕下一幅布被把首級包好，拿在手內。

　　一聽門外風聲業已停吼，樹木也漸漸靜了下來。大風一停，天上明月也透出陣雲來，屋外佈滿了月光，向光處好像亮晶晶的罩上了一層霜，四山寂寂，沉靜得自己一顆心的跳聲好像都聽得出來。

　　沐天瀾諸事停當，這兒已無可留戀；向牆上拔起松燎，投入水缸。嗤的一聲，火便熄滅。提著普明勝腦袋，便欲離開草屋，猛一抬頭，倏的一退身，把身子隱在門旁暗處。定睛向門外偷瞧時，只見月光照處，松棚下靜靜的坐著一個人。

　　說他是人，實在不像有生氣的人，最可怕是一張人類中尋不到的面孔。一副瘦小的面孔，沒有眉毛，沒有血色，沒有表情，分不出五官的明顯界線；眼和嘴所在，好像閉得緊緊的，只剩一條線。頭上披著長髮直垂到肩下，雙肩下削，披著一件黑衣，自腰以下被桌子擋著，看不出什麼來。可是身材瘦小像個女的，是觀察得出來的。

　　沐天瀾偷看了半天，見她始終紋風不動，筆直的坐著，活像一具石雕或泥塑的東西。沐天瀾這樣的人物也看得毛髮直豎，心裡直跳。疑惑深山荒林真有鬼怪出現，偏被我遇見，真是怪事！難道我還要和這樣鬼怪爭鬥一陣嗎？但是我有要事在身，時機稍縱即逝，不管她是人是鬼，只要沒有礙我的事，何必管她？主意已定，提著人頭，按一按背後的寶劍，悄悄從後戶走出。越過竹籬，斜刺裡趨入松林，已看見自己馬匹好好的拴在樹上；回頭看那松棚下時，那個怪物已無蹤影。

　　他幾乎疑心剛才一陣眼花，或者果是鬼怪出現？驚疑不定的走向拴馬所在，解下繩索，把人頭繫在鞍後，跨上馬鞍正要走去。禁不住又在馬上轉身去瞧松棚下，依然寂無人影。

　　忽地一眼瞥見棚下桌上，擱著一件東西，似乎是一個四方木匣子。記得自己躲在松林偷聽匪徒說話時，沒有這件東西，瞧見女怪時，一心注在怪物身上，卻沒有留神桌上。難道這東西是怪物留下的嗎？這真是怪事了！心裡一動，一縱身跳下馬來；隨手把馬繩往判官頭上一搭，又走回來。他回身走近松棚，四面一瞧，月光如水，樹影在地，靜悄悄的毫無動靜。

　　沐天瀾疑雲陡起，未免懷著戒心。咻的掣出長劍，邁入松棚，細看桌上擱著的尺許見方的木匣，四面用繩勒著，頂上還有一個挽手。他把長劍向地上一插，一伸手解開匣上繩來，揭起匣蓋。這一揭不要緊，幾乎把他嚇死！驚死！痛死！原來他一揭開匣蓋，只見匣內周邊儘是晶晶的鹽粒，中間卻埋著一個龐眉長鬚滿面慈祥悱惻的面孔。這面孔是他從小到大深藏心目，而且朝夕思念的面孔，尤其是一對似睜似閉、佈滿魚尾紋的雙目，活似要朝他說話一般。

　　這一下，沐天瀾神經上受的刺激，可以說是無法形容的，週身血脈似已停止，四肢瑟瑟直抖，已難支持身體，兩目痛淚直掛下來，迷糊了四面境物，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半晌，猛地一聲驚喊，「天呀！」立時俯伏在地，痛哭起來。

　　沐天瀾哭了一陣，神智漸漸恢復，猛地驚悟。一躍而起，拔劍在手，向草屋內厲聲喝道：「萬惡賊婦，還敢裝神裝鬼！

　　快替我滾出來，劍下納命！」

　　原來他想起剛才兩個匪徒對話，一個賊婦得手以後要從這條路來，現在首級在此，賊婦當然也到此地。剛才親眼目擊的怪物，不是她是誰？但是為什麼要做出這樣詭秘舉動？又生成那樣的奇特恐怖的面孔？這時又把首級匣子擱在桌上，人卻不知去向。這種種舉動，實在無法推測。

　　他所意識到的，根據先時兩個匪徒對話，還有一個名叫「女羅剎」的賊婦，也想利用自己父親首級，取得猓猓一族信仰；來的不論是誰，當然不肯把首級隨意棄掉。也許賊婦鬼鬼祟祟，故作玄虛，溜入屋內別有詭計，所以他向屋內連聲怒喝，哪知屋內屋外都無動靜。

　　沐天瀾這時疑鬼疑怪的心理已經去掉，認定仇人隱藏近處。寶劍一橫，便欲排搜幾間草屋。他一邁步，忽聽得遠處一陣足音，幾聲呼叱，其聲雖遠，其音甚嬌。

　　沐天瀾愕然返身，側耳細聽，松林下起了一陣沙沙踏葉的馬蹄聲。急慌趨出松棚，向林內遙望。月光照處，只見一個嬝嬝婷婷的身子，身後牽著一匹白馬，緩緩向這面走來。

　　他以為來的定是鬼怪似的賊婦了，立時劍眉一挑，蓄勢以待。

　　來人漸漸走近，卻見她從容不迫的把那白馬拴在一株樹上，拴得和自己那匹馬很近。一回頭，似乎看見了自己，點了點頭，行如流水的走了過來，路旁看到兩具賊屍，又點點頭，輕喊一聲，「殺得好！」

　　一忽兒，走近沐天瀾跟前，俏生生的立定身軀。一對秋水為神的妙目，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驀地發出銀鈴般聲音問道：「喂，你是誰？殺死那兩個惡賊是你麼？桌上匣子裡的人頭是你什麼人，剛才為什麼哭得這樣傷心？」

　　這一連串問句，問得他瞠目直視，呆若木雞。他滿以為來人不出自己所料，哪知這人漸漸走近，漸漸的看出不對，等得這人迎著月光走到跟前，看清她的面貌，覺得所有世上形容女人美麗的詞句，都適合於她的身上。

　　自己從小生長錦繡，見過美麗女子不少，同她一比，彷彿她是月亮，其餘女子都是小星星。尤其是她這身出色的打扮，頭上裹著攏髮的青絹，齊眉勒住，後拖燕尾；絹帕中間，綴著一顆燁燁耀光的大珠。全身修短合度，穿著窄窄的密扣對襟青網夜行衣，纖纖柳腰，束著一條香色繡花汗巾。足下套著一對小劍靴，身後斜背著雌雄合股劍，左腰跨著一具鏢囊，一件紫呢風氅卻搭在左臂上，輕盈曼立，姿態欲仙。

　　沐天瀾竟看呆了，暗想剛才碰著妖怪般的女人，此刻又突然來了這樣一位女子，今天真奇怪，莫非我在做夢麼？可是一切一切都在目前，絕非夢幻。他心裡一陣顛倒，眼裡一陣迷忽，竟把對面幾句問話忽略過去，忘記回答了。

　　那女子玲瓏剔透，低頭一笑，嬌嗔道：「你是啞子麼，怎的不答人家的話？」

　　這一來，沐天瀾大窘，口裡哦哦了幾聲，偏又問道：「你問的什麼？」

　　女子嗤的一笑，笑說道：「瞧你的──原來對牛彈琴，我不同你說了。」說罷，伸出白玉似的手指，向他身後松棚柱上一指。

　　沐天瀾急忙返身，走近幾步，朝棚柱上看時，只見柱上插著一支透骨子午釘。知道這種子午釘，任憑多大功夫也搪不住，一經中上，子不見午、午不見子，是江湖上一種最厲害的暗器。沐天瀾一見這種暗器，頓時冒了一身冷汗，霍地回身，正色問道：「此釘何來？你指我看釘是什麼意思？」

　　女子眼波流動，好像從眼內射出一道奇光，在他面前一掃而過，冷笑道：「剛才我用了兩枚子午釘，救了一條不見情的性命，卻憑空和那人結了仇，此刻我正在後悔呢！」說完，便扭動柳腰，伸手拔下透骨子午釘放入鏢囊，一轉身，向沐天瀾瞟了一眼，似欲走開。

　　沐天瀾鬧得滿腹狐疑，不由的低喊道：「請你慢走。」這一張嘴，聲音卻低得連他自己都聽不出來。奇怪，那女子卻聽出來了，微一停步，回眸一笑。沐天瀾慌把手上長劍還入鞘內，向女子拱手道：「女英雄見教的話，事出非常，不易瞭解。究竟怎樣一回事，務乞暫留貴步，賜示詳情。」

　　女子轉過身來，嗤的笑了一聲，說道：「這樣年紀輕輕，說話斯文一脈，江湖上還真少見。」這幾句話，好像對他說，又像對她自己說。沐天瀾卻聽得起了一種微妙的感覺，見她朝向自己一招手，翩然走進松棚，伸手把桌上首級匣子向遠處推了一推，指著對面叫他坐下來，沐天瀾真還聽話。

　　兩人坐下以後，那女子對他說道：「我從廟兒山騎著馬一路行來，走到這兒官道上，遠遠看到這兒火光晃了一晃便滅，不久又聽得有人哭喊。一時好奇，跳下馬來，把馬拴在隱僻處所，悄悄竄進這片松林，繞到草屋側面；縱上一株高大松樹，借枝葉隱身，隱住身子向下看時，正瞧見你獨個兒蹲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

　　我正想跳下樹來，猛見一個披髮怪物，在你身後不遠處出現，肘後隱著耀光的兵刃，躡著腳尖，一步步向你走近。

　　你卻一點沒有察覺。到了貼近松棚時，怪物舉起兵刃，便要向你下手。我吃了一驚，距離又遠，不忍見死不救，只好用我獨門透骨子午釘代你擋她一下。但是我一面替你解危，一面也不願同人結仇，只要把她驚走也就罷了。」

　　「我這子午釘有毒無毒兩種，鏢袋裡分裡外層藏著。我用的是無毒的一種，發出去時，故意擦著她面頰釘在柱上。

　　怪物不料螂螳捕蟬，黃雀在後，一見我的暗器，卻也識貨，馬上飛身退走。你卻哭昏了心，連耳目都失靈了。我不放心，跟蹤追出山坳，那怪物正在飛身上馬，向我說了無數狠話，才飛一般逃走了。這樣，我才把自己的馬順手牽了進來，向你仔細探詢一下。」

第三章　巧遇女羅剎

　　沐天瀾默默的聽了這番入情入理的話，不由他不感激人家救命之恩，暗暗喊聲好險！想起剛才那怪賊婦裝神裝鬼，把父親首級留在桌上，是故意試驗我和沐家有無關係。定是看得我哭得這樣痛心，才想暗地下手。但又想到眼前這位救命恩人，未免來得太巧了，又長得秀麗如仙，一點不帶江湖匪野之氣，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紅粉英雄。今晚的事，真像做夢一般。

　　剛才那賊婦一副死人面孔，已經世上稀有，偏又來了個絕色無雙的巾幗英雄，更是奇而又奇。假使今晚沒有這位巾幗英雄暗中保護，我剛離師門便遭慘禍，不用說父仇難報，父首難回，連自己怎樣死的都無人知曉。這樣一想，猛地省悟，自己一個勁兒低著頭沉思，把對面這位恩人可冷落了半天，連感激圖報的話還沒遞過一句，未免顯得太不合適了。

　　他一臉惶恐的抬起頭來，恰巧對方梨渦微暈，弧犀微露，一對攝魂勾魄的秋波，正脈脈含情的注視著。和她一對眼光，心頭亂跳，急慌立起身來，向她躬身施禮，誠惶誠恐的說道：「今晚蒙女英雄暗中救護，得免毒手。真叫我刻骨銘心，一輩子報答不盡──。」沐天瀾話還未完，換了口氣，便想趁此問她姓名來歷。

　　那女子一面欠身，一面卻像開玩笑似的笑說道：「是真的嗎？怕是信口開河罷！」

　　沐天瀾慌不及辯正道：「在救命恩人前，哪敢說謊？」

　　女子看了他一眼，低語道：「未必罷，遲遲疑疑琢磨了半天，為什麼呢？其實萍水相逢，偶管閒事，江湖上算不了什麼。現在事已過去，本來我還想問你幾句話，此刻我也懶得顧問了。好，再見！我要先走一步了。」說罷，微微歎了口氣，又死命盯了他一眼。倏的亭亭起立，向外便走。

　　沐天瀾吃了一驚，暗想果然人家見怪了。驚慌失措之下，顧不得什麼冒昧和嫌疑，一聳身，攔住去路，連連作揖，吃吃求告道：「請您寬恕在下，還求你暫留貴步，容我說明下情。」

　　那女子一聽這話，頓時柳眉一展，妙目凝住，似嗔似喜的笑道：「你這人──真是！──一忽兒疑疑惑惑，一忽兒又急得這樣。你有話快說罷！」

　　沐天瀾不假思索，立時把自己身世、家中慘事，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以及殺死匪徒、巧得父首、悲痛失常各節，一五一十和盤托出。那女子聽得並不十分驚詫，只眉尖深鎖，神色淒惶，勉強點頭道：「原來有這樣的事，這就難怪了。足下非但是滇南大俠的門人，而且是一位貴公子，失敬，失敬。

　　早知如此，我真後悔不該放那怪物逃走了。」說罷，竟自柳腰輕折，向上面木匣跪了下去深深萬福，嘴皮微動，似乎祝告一般，沐天瀾慌不及一旁賠禮。

　　那女子行完了禮，遲疑了一陣，轉身說道：「沐公子，你的事情我明白了，大約你心裡急於想知道我的來歷。無奈我現在處境，比你難得多，不到相當時期，實在不敢宣佈我的姓名和過去。但是在你面前，我又不願說謊。天啊！老天爺安排得這麼巧，不早不晚，此時此地會碰著了你這樣的一個人；偏偏又是你──。」

　　她說到此處截然停住，而且音帶淒楚，眼含淚光；就地一跺小劍靴，竟從臉上迸落幾顆珠淚來。沐天瀾聽得莫名其妙，最後幾句零零落落的話，弦外之音，似解不解；偷眼看她，又正眉頭深鎖，愁腸宛轉，好像有無窮幽怨一般。

　　兩人目光相對，癡立半晌。鬧得初出茅廬的沐天瀾心頭鹿撞，問又不敢問，走也不願走。忽聽得對面嬌喚道：「沐公子，時光不早。你快把尊大人法體帶好，我們走罷。」

　　沐天瀾唯唯應是，慌不及回身進棚，向木匣跪下去叩了幾個頭，站起身來，猛覺身後還跪著一人，一回頭，正是那女子。沐天瀾也是天生情種，老往好處想，以為她多禮；一時忘其所以，急慌用手相扶，連說：「不敢當，不敢當！」

　　那女子扶著他手臂盈盈起立，沐天瀾覺得她手臂發涼，情不自禁的說道：「此地天氣倏熱倏涼，此時夜深多露，你把風氅披上罷。」她一聽這話，嘴角露喜，流盼送情；立時展開臂上搭著的紫呢風麾披上身去。

　　沐天瀾匆匆把首級匣子照舊用繩束好，背在身上；然後兩人並肩走到拴馬所在，解下韁繩，一齊登路。那女子一指林內兩具賊屍，向他說道：「你且候一會兒。」一說完，一躍下馬，飛身進林。似乎見她從懷內一掏，在兩屍身上不知灑了一點什麼東西，立時回身走來。

　　上馬時，沐天瀾道：「你用的是『化骨丹』罷。聽我師父說，這種東西配製甚難，用處卻廣，想不到你倒有這寶貝。」

　　那女子笑道：「我用的又是一種，叫做『歸元散』，將來我教你配製方法，其實你也用它不著。」

　　兩人說著話，已走到官道上。沐天瀾滿臉惜別之色，幾次想張嘴說話，結果卻未說出口來。那女子早已察覺，一帶韁繩，雙馬相並，微笑道：「現在離天亮還有相當時間，這條路上苗匪隱現無常。你大事在身，武功雖得真傳，江湖上閱歷一點沒有，我真不放心。我也要回廟兒山去休息一下，順水人情，送你一程罷。」

　　沐天瀾嘴上未免客氣幾句，心裡卻暗暗喜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世上鍾靈毓秀的人們，天生有出眾的智慧、才具、姿采，往往顧影自憐，具有一種尊傲高貴的感想，把一般普通人看不入眼。偶然機會湊巧，碰著了同氣相感的人，立時一見如故，如磁吸針，尤其是異性，一旦見著和平時心理上幻想虛構的對象，大致相同的人，自然而然一拍即合，固結難解。

　　然而世上月圓花好的時間最短，月缺花殘的故事最多，才使世上平添了無窮的悲劇。沐天瀾和那女子，卻又是悲劇中的奇劇。

　　兩人一路並馬聯騎，雖然不多說話，但是你看我一眼，我對你一笑，這一眼一笑中，已經交換了無數心曲，不必再用語言來表示。在這時他們一張嘴好像是多餘的，只覺得茫茫天地間只有他們兩人，希望這條官道伸展到無限長，一生一世走不完才對心思。女的忘記了過去和未來，男的忘記了背上和鞍後兩顆人頭。

　　但是無情的路程，除非老釘在路上不動，既然邁步總須到達。這時兩人已經來到廟兒山山腳，再進便是昆明省界。

　　那女子向前一看，略一沉思，忽地一俯身，越過沐天瀾馬頭；手韁微勒，一催馬腹，從山腳下一條小道上跑了過去。沐天瀾也迷迷忽忽的跟在身後，走了一程，才省悟怎的不走官道？剛想動問，那女子已甩鐙下馬，向他一做手勢，他只可照樣躍下馬來。

　　兩人牽著馬轉入仄徑，幾個拐彎，來到一座小小的碉砦跟前。她隨意撿了一粒石子，一揚手，卜噠一聲，中在砦內一間樓閣上。半晌，樓閣內火光一亮，砦下粗竹編排的兩扇柵門，伊啞的開了。

　　那女子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此處是我過路落腳之處，你放心跟我進去。你累了一天一宿也乏了，好在此地到省城不過半天路程，我知道你府上有事，但也不爭這一些兒工夫。

　　你且進來喝口水，我有許多話和你說呢。」說罷，一伸手拉住沐天瀾，帶著牲口進了砦門。

　　進門時似乎有一個精壯苗漢立在暗處，一見女子立時俯下身去行禮，似乎對這女子非常敬畏。卻見她全不理睬，只喝一聲道：「快接過馬去，好好兒喂點馬料。鞍上東西，不准亂動。」吩咐之間，樓下門內鑽出一個壯碩苗婦，手上擎著一支燭火，睡眼惺忪的立著門旁，侍候他們進樓。那女子當先引路，卻反手拉著沐天瀾登梯上樓。

　　樓上小小的兩間房子，卻佈置得乾乾淨淨。兩人一到樓上，那女子一翻身，便替他解開胸前繩鈕，很仔細的解下背上首級木匣，恭恭敬敬的擱在外屋桌上。然後一陣風似的，拉著他推開側面一扇門戶，同入另一間屋內。

　　可笑這時沐天瀾好像一切不由自主讓她安排，彷彿她一顰一笑都潛蓄著一種支配自己的威力；不由人不乖乖的服從她，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何況她一舉一動都在情理之中，即使自己急於趕路，也不忍違背她的種種好意。

　　沐天瀾跟著她身後，一進這間側室，眼前一亮。想不到這小小碉砦內，一所簡陋的小樓，還佈置著這一間華而不俗的精室。室內東西不多，卻是錦裘角枕，文幾繡墩，色色精巧。四壁糊著淡綠花綾，映著四支蟬翼絳紗，流蘇四垂的明燭宮燈，几上燃著一爐篆香，裊如游絲，幽芬襲鼻，聞之心醉。沐天瀾暗想，剛才說過這兒是她憩足之所，像她這樣天仙化人，應該像自己家中的崇樓傑閣供她起居，這小室雖然差強人意，替她設想，還是委曲萬分的。

　　那女子看他四面打量，若有所思，嬌笑道：「這間屋子是我來往暫憩之所，你看如何？不致委曲你罷。」

沐天瀾詫異道：「委屈了我，我看你才委屈呢！」

她急問道：「怎樣才不委屈呢？」

　　沐天瀾歎口氣道：「我家中枉有許多華麗處所，卻沒有像你配住那種屋子的人。」

　　她聽了這話，妙目一張，神光直注，一個身子彷彿搖搖欲跌。她伸手一扶，趁勢偎在沐天瀾懷內，呢聲說道：「我明白你意思，只要你有這個心，我死也甘心──。」剛說到這兒，樓梯一響，兩人霍地一分。一個苗婦進來，獻上兩杯香茗、一盤細點。那女子一揮手，苗婦便俯身退出，下樓去了。

　　那女子把沐天瀾推坐在繡榻上，榻旁文几上擺上茗點；又把他背上寶劍解下捺在榻旁，然後自己撩開榻後軟幔，走了進去。一陣窸窣，再走出來，身上風麾、寶劍、鏢囊、腰巾已統統解下，僅剩薄薄的一身玄綢夜行衣服。一歪身，貼著沐天瀾身旁坐下，一面細談，一面伸出白玉般手指，鉗起盤內細點，不斷的餵入他的口內。

　　沐天瀾嗤的一笑，她問道：「你笑什麼？」

　　他答道：「你真把我當作小孩子了。」

　　她問道：「你今年幾歲，有太太沒有？」

　　他搖搖頭答道：「我才十九。」

　　她秋波一轉，笑說道：「還不是一個小孩子，我比你略大幾歲，你應該叫我聲老姊姊──喂！我問你，你這樣貴公子居然肯吃苦，到哀牢山去練武功，真是難得。憑我眼光觀察，你確已得到少林的上乘功夫，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還得多歷多練，還得我老姊姊指點指點。」

　　這一句話，沐天瀾有點不大願意入耳；微微一笑，右手一伸握住她的左手，在手心裡握了幾握，軟綿綿的柔若無骨，笑道：「這樣細膩滑嫩的手，連我握著都不敢用力，居然能打透骨子午釘，已是不易；如要用這嫩手同人揮拳制敵，總覺玄虛。雖說練內家功夫的，能夠練到『練精化神，練神還虛』不著皮相的絕頂功候，世上不是沒有，可得三四十年純功，還須得天獨厚。像你我這樣年紀，你又是嬌小玲瓏的身體，在我面前還吹大氣哩！」

　　她聽得並不作聲，眉梢一起，微微一笑，左手仍然讓他握著，一側身，右臂一起，擱在他的肩上，笑吟吟說道：「小孩子懂得什麼，老姊姊得管教管教。」

　　一語未畢，沐天瀾猛覺握住的手，漸漸有異，柔若無骨的嫩手，漸漸變成鋼鐵一般的堅硬，春筍一般的指頭，漸漸變成五支鋼條，而且一齊往外伸展，已有點把握不住。自己左肩頭擱著一條玉臂，也突變為沉重異常的鐵棍，越來越重。

　　換一個人，怕不骨折肩塌。

　　沐天瀾暗地一驚，才知她果然身懷絕技。這樣內家潛力，已經貼肉近身，倘然對方是個仇人，立時可以使自己重則致命，輕則殘廢。慌亦暗運內勁抵禦。但是對方適可而止，並不使人難堪，可也沒有收回功力，似乎要試一試他怎樣破法？沐天瀾肚裡明白，這位考官出了難題。如果是插拳過掌，還可以閃展騰挪，用招術破解，現在可是並肩促膝，旖旎風光，無論如何也不能拳來腳去，大煞風景。

　　這其間沐天瀾果然聰明極頂，大約也看透了對方弱點，突出奇兵，不管她內功如何精純，只雙臂一分，向前一撲，攔腰一抱。業已臉兒相偎、胸兒相貼。只聽她嚶的一聲驚叫，又嬌顫著一聲：「冤家──你──」雙雙便已跌入榻內。

　　次晨，紅日射窗，那個健碩苗婦咬著牙、嘻著嘴，捧著盥漱之具和早餐盤盂之類，在室內室外躊躇了幾次，便聽到室內喁喁細語之聲。（作者一支禿筆，急急變成峨嵋派的無形劍，鑽了進去。）

　　只見沐天瀾坐在榻旁繡墩上，那女子整個身子偎在他懷裡，隱隱啜泣。

　　沐天瀾輕憐蜜愛，百般的撫慰，說了無數在天比翼在地連理的誓言；又從貼身解下一塊雕工極精血花密佈的漢玉珮，替她繫在身上。她也從身上掏出一個羊脂白玉的小瓶，上面配一顆祖母綠的瓶蓋，有點像現代人玩的鼻煙壺，塞在他手內，說：「瓶內是寶貝的『歸元散』，蓋下連著一個小勺，只要舀一點灑在屍身上，頃刻化成一攤黃水，用時可得當心！」

　　這一交換紀念物品，離別的情緒，卻格外濃厚了。

　　女的抹著淚眼，又嗚嗚咽咽的說道：「你大事在身我當然沒法留你，可是你要明白，我現在雖然浪跡江湖，在未遇你以前，還是一個黃花閨女，現在我這身子已屬於你，你一走，我這顆心也跟著你走了。你要知道，一個非凡的女子，假使沒有得到意中人以前，一顆心、一個身子沒有歸宿，也許做出萬惡滔天的罪孽來，得到意中人憐愛以後，她定然後悔欲死。

　　萬一她的滔天罪惡被意中人覺察，變愛為仇、兵刃相見，我相信她絕不怨恨，而且挺著胸脯，甘心死在意中人的劍下。這樣的死法，在她認為殉情而死，比伏法而死好得多，我便是這樣的人。喂，你信不信？」

　　她說完這番話，依然偎在沐天瀾懷裡，滿臉淒楚之色，滿眼乞憐之光。

　　沐天瀾大吃一驚，緊緊抱住她的身子，問道：「你究竟是誰？難道像你這樣的人，從前還做出萬惡滔天的罪孽來嗎？即使真個陷溺入江湖盜賊一流，人孰無過，過而能改，便是聖賢。你要明白，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妻子，只要我親手報了父母不共戴天之仇以後，我們二人便是同命鴛鴦。」

　　語音未絕，懷中的她淚流滿面；掙開懷抱，一躍而起，哀聲呼道：「天啊──世上惡人多得數不清，也沒有見到什麼報應，惟獨對我一個女子，報應得這樣嚴酷！朝不遇，晚不見，偏在這時碰著了多情的要命冤家。死罷，教我怎樣拋得下他，不死罷，教我怎樣對得起他？」

　　說罷，面色慘變，小劍靴狠狠一跺，回身便奔繡榻，一伸手抽出沐天瀾的辟邪劍，一面解開對襟密扣，露出凝脂堆玉的胸脯。一手倒提長劍，向沐天瀾一遞；一手反指自己酥胸，婉轉嬌啼道：「親愛的丈夫，可憐的冤家！你狠狠的朝這兒刺罷，因為你妻子後悔做錯了事，沒有面目踏進你沐家的門。生不如死！死後如果還不解恨，把你妻子剁成肉泥，決不怨你狠心。橫豎這身子屬於你的。冤家！我再看你一眼，你快下手罷！」

　　事出非常，沐天瀾幾乎急瘋了，因為話裡話外，已有幾分瞧料；但疑竇層層，還不敢十分斷定。只急得劍眉直豎，俊目圓睜，厲聲喝道：「你是誰？快說！」一聲喝罷，接住寶劍一躍而起。哪知在這一躍而起當口，窗口嗤嗤──兩支餵毒袖箭，已釘在他座後壁上。如果躍起得晚一步，怕不命喪袖箭之下。

　　兩人正在恩仇生死，難解難分當口，耳目都已失靈，幸而突來兩箭，不覺魂靈歸竅，精神一振。卻聽得窗外一個女子口音，大罵道：「好一對戀奸無恥的狗男女，快替我滾出來領死！」

　　沐天瀾大怒，便欲提劍躍出，卻被她拉住，低低說道：「快去保護老大人首級要緊，當心暗器。」說了這句，急急扣好胸襟，躍入榻後幔內。一把抓起自己雙股劍，束上腰巾，掛上鏢囊，一個箭步，竄到外間。一看沐天瀾人已不在，首級匣子也不見了。慌一聳身，躍出窗外；再一躍，飛上砦頂。

　　立時看到相近林內空地上，沐天瀾和一個蒙面女子性命相搏。

第四章　英雌黑裡俏

　　原來沐天瀾驚急之下，提劍躍出外屋，一看桌上首級匣子尚未搶去，慌忙背在身上。正在背身緊系胸前絆鈕當口，嗤的一支袖箭，又從窗外襲到背後。巧不過，托的一聲，正釘在背後首級匣子的木板上，這木匣子又救了沐天瀾的性命。

　　沐天瀾一塌身，「犀牛望月」，猛見窗口一張披髮可怕的死人面孔，一晃便隱。雖然一瞥，已看清楚是昨夜月下所見的怪物。此刻在日光下看去，更是難看得出奇。沐天瀾一聲怒喝：「賊婦還想行兇，立時叫你難逃公道！」身形一起，竄出窗外一看，敵人好快的身法，剎時不見了蹤影。

　　沐天瀾腳一點，已到碉砦上，身剛一落，砦下土坡後面嗤的又射上一支餵毒袖箭，向胸口襲到。這次已留了神，箭上有毒不敢接手，趁下落之勢，一矮身舉劍一揮。辟邪劍真是利器，克叮一聲，把那支純鋼袖箭攔腰截斷，掉下砦去。更不停留，飛鳥一般撲向土坡，坡上一墊腳，唰的又縱出七八尺遠，落在一叢矮樹後面，橫劍四面一探。那怪賊婦在左面林內一片空地上現身，倚立如鬼，煞是怕人。

　　沐天瀾一個箭步，竄入林內，劍鋒一指，喝道：「賊婦通名。」

　　那怪賊婦先不答話，伸手向自己臉上從下往上一抹。真奇怪，一張可怕的死人面孔，立時變了樣，連頭上披著的幾縷長髮也不見了。沐天瀾倒被她嚇了一跳。急定睛看時，原來她起先繃著人皮面具，一露出本來面目，卻是個面色微黑的鵝蛋臉，五官秀媚，依然有幾分姿采。尤其是閃閃發光的一對丹鳳眼，頗具煞氣。

　　她去掉面具以後，又解下外面玄色風麾，露出一身玄色緊身短裝打扮，挎著一具皮囊，頭上包著青絹，腳套軟皮小劍靴，身材也頗苗條。而且從容不迫的藏好面具，隨手把風麾一卷搭向樹枝上，一轉身，從背上拔出銀光閃閃的一對鴛鴦鉤。這種兵刃是從古代吳鉤劍脫化出來，形如長劍，不過劍鋒微彎，略似鉤形，也是峨嵋獨門兵刃，江湖上使這種鉤的真還少見。

　　沐天瀾明白能使這種兵刃的，必有厲害招數，又見她挎著皮囊，袖箭以外必定還有歹毒暗器。自己一袋金錢鏢卻未帶在身邊，尚掛在馬鞍上，因為自己老師素不主用暗器，功夫一到，任何東西都可借作暗器。自己的金錢鏢，還是小時跟著瞽目閻羅學的；雖已練得出神入化，卻只備而不用。此刻大敵當前，自己除一劍之外，別無利器，未免吃虧一點，但自問未必便走下風。

　　忽聽得對面黑裡俏的賊婦嬌喝道：「拚命不必忙，有話得先說明。現在我明白你是老沐的寶貝兒子沐天瀾，怪不得昨夜哭得那樣痛心！明人不做暗事，我便是阿迷碧風寨土司普明勝的夫人，你也應該知道我黑牡丹的厲害。你家中枉養著許多家將，我黑牡丹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不但取你父親的人頭，宛如探囊取物，便是殺死全家老小，又有何難？不過怨有頭，債有主！我報的是當年我翁姑太獅普輅和九子鬼母的血仇。不料老娘一念仁慈，反弄得惹火燒身，更不料那賤人和你混在一起──。」

　　這時沐天瀾明白對面賊婦黑牡丹便是殺父仇人，立時怒火萬丈，目眥欲裂，再也忍耐不住，一跺腳，竄上前去，一招「長虹貫日」疾逾電閃，刺到敵人胸前。

　　卻見黑牡丹不慌不忙，喝一聲：「好小子，你敢踏中宮？」

　　就在這喝聲中，身形一錯，右手鴛鴦鉤一領劍訣，左鉤當胸一立，一上步，竟自欺到身前。卻不遞招，睜著閃電似的鳳目，射出一道奇光，釘住了沐天瀾面上，嘴上還沒閒著：「小子，且慢找死，我得問問你。我丈夫普明勝是你殺的，還是那賤人殺的？你和那賤人是從前結識的，還是昨夜才結識的，你說──。」

　　沐天瀾真不防她有這一手，那敢逼到跟前面對面說話？一陣陣粉香脂香，往面上直衝，因為欺得太近，手上長劍竟被她封住，有點施展不開。心裡氣極，瞪眼喝道：「賤淫婦！

　　你丈夫是我殺的。我殺的是為父報仇，為民除害的惡強盜。

　　你待怎樣？」在喝罵當口，足跟一墊勁，人已倒縱出去七八尺遠。

　　黑牡丹鴛鴦鉤向他一指，恨著聲說道：「這還有什麼說的？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小子拿命來！」語音未絕，鉤影縱橫，帶著風聲卷將過來。

　　沐天瀾這時神凝勢定展開師門心法，把手上辟邪劍使得劍影如山，呼呼帶風，和黑牡丹鴛鴦雙鉤戰得難解難分。這一次交戰，沐天瀾卻沾了辟邪劍的光，黑牡丹也是大行家，自己鴛鴦鉤雖然力沉勢猛，卻不敢硬搪硬接，怕損傷了自己珍如性命的雙鉤。而且也覺得沐天瀾名師傳授，畢竟不凡，自己幫手，尚未到來，稍一俄延，那賤人趕來，以一敵二便要吃虧。沒法子，狠一狠心：先送這小子回姥姥家去，教那賤人白歡喜一場。

　　她心裡一轉，手上立時變了招數，猛使一招「螳螂獻爪」，待對方撤劍還招，倏變為「白鶴亮翅」；同時向後一縱，一退丈許，雙鉤一合，騰出右手。正擬施展獨門暗器，忽聽得一聲嬌喊：「飛蝗鏢何足為奇，你還比得了當年九子鬼母嗎？」

　　音到人到，從林外宛如飛進一隻玄鶴，一落地，俏生生地立在沐天瀾身旁，手上已分拿著澄如秋水的雙股雌雄劍。

　　沐天瀾一看，她趕來相助，心上立時覺得一陣輕鬆。倒不是懼怕黑牡丹，仗她壯膽，完全是剛才樓上她哀怨啼號慘景，自己疑心她是殺父仇人，後悔求死。現在黑牡丹當面承認，疑心盡去，得此嬌妻尚復何求？所以心裡感著輕鬆了。

　　在他感覺輕鬆當口，黑牡丹黑臉泛紫，目含凶光，指著沐天瀾冷笑道：「看你們恩愛得蜜裡倒油，你這小子的魔力真不小。混小子，且慢得意，你這凶女羅剎，只要一沾沐家的姓，一進沐家的門，凡九子鬼母部下的人，不論是誰都要把她恨如切骨，制她死命。讓她通天的本領，也難逃公道！再說，你父親確是我殺死的，你父親門外兩個丫頭，也是我賞她們兩支毒箭弄死的。不錯，這都是我的事，我黑牡丹敢作敢為，誰也不怕。可是取你父親項上人頭的主意，可是由你們這位心上人敲的開場鑼。

　　她本是你們漢人，你們漢人詭計多端，哪肯為我們報仇？無非藉此籠絡人心，稱王道寡罷了。假使我遲到你們家中一步，你們這位女羅剎也下手了。便是昨夜她潛藏松林，無非想奪我手上人頭。大約看見了你這活寶，立時豬油蒙了心，失神落魄起來，連對我多年的姊妹們，也忍心下辣手了。

　　人心可怕呀！變也變得太快呀！」

　　黑牡丹巧舌如簧，滔滔不絕的一頓臭罵。女羅剎不動神色，兩眼盯住黑牡丹一隻撫著鏢袋的手。可是沐天瀾便不然了，只聽得心亂如麻、六神無主；恨不得立時趕過去，將黑牡丹刺個透心涼。嘴裡剛罵出一聲「萬惡賊婦！」便聽得女羅剎悄悄吩咐道：「快沉住氣，這是她的詭計。當心她的手，她的暗器。」

　　一語未畢，對面黑牡丹哈哈一聲怪笑。笑聲未絕，罵聲又發：「小子，你瞧怎樣？你們這位意中人，被我罵得心服口服了罷。喂，混小子！你這條小命遲早會送在這狐狸精手上，你明白不明白？」便在這一聲「喂」的幾句話裡，黑牡丹右手假裝一指，已經發出兩支餵毒純鋼袖箭，分向二人心窩襲來。

　　沐天瀾還料不到話裡夾箭，幸虧女羅剎神已專注，只喝一聲：「你快退後！」單劍呼的一掄，當前兩支袖箭一齊擊落。

　　哪知道黑牡丹先發兩箭，原是個虛幌子，跟著便從腰口皮袋裡摸出兩支飛蝗鏢，向前一甩。真奇怪，這種飛鏢並不是走直線，走的卻是弧形。兩支鏢分左右兩面飛來，銀光閃閃，其聲嗚嗚竟像活的一般。

　　這面女羅剎低聲急喊道：「她一筒袖箭已經發完。急不如快，往前進攻，使她緩不過手來，我自有法制她。」沐天瀾真也聽話，大吼一聲，施展絕頂輕功，「一鶴衝霄」，斜飛上去一丈五六，半空裡腰裡一疊勁，兩臂一合，勁貫劍鋒，展開越女劍最厲害的招術「玉女投梭」，疾如流星，直向黑牡丹當頭刺到。

　　黑牡丹真還看不出他有這樣上乘功夫，未免吃了一驚；再想發飛蝗鏢，已經來不及。只好雙鉤一分，一個滑步，往後遠退。哪知沐天瀾誓報父仇，人如瘋虎。身方落地，倏的又騰身而起，挾著猛厲無匹之勢，劍光如飄花舞雪，又復刺到身前。

　　黑牡丹大怒，雙足一點，一個「野鶴投林」拔起六七尺高，竟向沐天瀾頭上飛越而過，已落在一丈開外。黑牡丹身方落地，唰的一劍從斜刺裡截來。一看是女羅剎，氣得咬牙大罵！

　　原來女羅剎對付這兩枚飛蝗鏢，原用不了多大功夫，早已用劍擊落，收入鏢囊。這時趕來加入戰團，卻用雙劍逼住雙鉤，喝道：「今天我看在昔日情份，不為已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各有天良，回頭是岸。你自己慢慢去想罷！」說罷，撤劍後退。

　　黑牡丹一聲冷笑，一點足竄到林邊，拿起搭在枝上的風麾，指著兩人罵道：「早晚叫你們識得老娘厲害！」剎時隱入林中不見。片時又聽到蹄聲得得，才知她真個逃走了。

　　黑牡丹逃入林內當口，沐天瀾還想趕去，女羅剎把他拉住，說道：「報仇不在一時，剛才你背著老大人和人交手，你知我心裡怎樣不安？我又想起你家中多少人盼望你回去，我現在也有許多要緊事和你商量。剛才我只想一死，才對得住你；不料被黑牡丹一攪，又加上一頓大罵。我此刻想起你身上許多事來，便是你要殺死我，我也不讓你殺死了。」

　　沐天瀾一手提劍，一手挽著女羅剎玉臂，歎口氣道：「你的心事，現在我都明白了。想起來，我們兩人都該死，都該死在我父親首級面前。但是這樣的死，於我父親有益嗎？於你我本身有益嗎？無非落得個自己慚愧，仇人竊笑，世人唾罵罷了。我們應該留著這有用之身，想法贖我們該死的罪孽。

　　到了我們自問無愧，應當可死之日，我們再雙雙攜手作同命鴛鴦。你以為我這話對不對？」

　　女羅剎淒然說道：「我剛才也有點覺悟，不過沒有像你這樣透徹。好，我們準定這是做去，做一步是一步。真要使我走不過去的時候，再死不遲。現在未來的事，且不去說他，眼前便有為難的事，應該立刻解決才好。」

　　沐天瀾道：「我也有事和你商量，走，先回樓去再說。」

　　兩人又回進碉砦，卻見那個精壯苗漢被人捆綁在地，慌替他解開，幸而人未受傷。那個苗婦也躲在屋角顫抖，再察看馬匹，繫在鞍後的普明勝人頭卻不見了。想是黑牡丹進砦時先行偷去的。兩人到了樓上，仍把首級匣子供在外屋。

　　到了內室，女羅剎把插在壁上兩支袖箭拔下，向他笑道：「這種袖箭一筒只可裝六支，這兒兩支，你背上木匣中了一支，被你用劍斬斷一支，連林內發出兩支，一共發出六支；所以剛才我放心叫你上前，便是這個道理。可是黑牡丹死黨飛天狐吾必魁能夠左右齊發，兩袖都裝箭筒。萬一遇上，可得當心！

　　還有你一身武功，若論師門傳授，你確在黑牡丹之上，無奈你初涉江湖，應變不足。即如剛才我因結束身上，遲了一步；待我躍上碉砦，遠遠瞧見你不知怎樣一疏忽，黑牡丹竟欺到你身前。你的寶劍，竟被她封出外門，把我嚇得要死！

　　幸而那淫婦起了髒心，忘了夫仇，你才得緩開手腳。因為這樣，我才格外擔心。

　　現在賊黨們對你我二人，怨仇深結，隨處得留神。你說得好，我們是同命鴛鴦！你的命在，才有我的命在，何況你現在有大事在身，殺盡惡徒，也抵不了你一條命，所以我決計一步不能離開你。但是我們名份未定，我這女羅剎的匪號以往混跡賊黨的罪名，怎能進你沐家的門？天啊！真要把我急死愁死了。」說罷，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沐天瀾跺著腳道：「你一哭，我心裡越亂。不用說你不放心我，我如果一天不見你，我也得愁死想死。我們都有罪，我一人回去，也得帶罪進門。走！我們一同回家。我哥哥聽我的話，我想總有安置你的法子。此後二人要合力報仇贖罪，而且我沐府也得仗你保護內宅。你知道，我現在只有哥嫂，沒有父母；其餘家將們那就不必管了。」說罷，便催女羅剎一同起身。

　　她明白兩人已成一體，只許合不許分，沒有法子走第二條路，再一想：我剛才情願死在他面前，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呢？兩人計議停當，立時心安理得，掃除了滿腹的愁雲慘霧。一看日影，時已近午，索性在此用了午餐，然後結束行裝，備好馬匹；沐天瀾背著首級木匣在先，女羅剎緊護於後，從廟兒山向昆明進發。

　　一路縱轡疾馳，到了入夜起更時分，已進省城。女羅剎縱橫江湖藝高膽大，從來不曉得心驚膽寒，也不懂得含羞帶愧；不料今晚跟著沐天瀾一進城門，立時手足冰冷，心口怦怦亂跳。

　　她暗想：我們一夜之間成為夫婦，如照世俗禮節講起來，我們一世也抬不起頭。何況他是堂堂貴公子，又是熱孝在身。

　　雖然這是我們自己的事，自己心裡明白；可是我們這樣恩愛情形，誰也看得出來。即使一時半時可以蒙人耳目，終久要露出馬腳。再說我們年輕輕的孤男寡女，一路行來並不覺得難為情。只是一忽兒進了沐府，公侯府第排場是大的，人口是多的，我們這樣進門，只要每人看我一眼，我就得羞死臊死！暗地裡刺我一刀或者打我一鏢，我都有法破它；這許多人的眼光，我實在沒法搪。

　　她越想越怕，好像怕讀書的小孩子被父母迫著上學去，腳上好像拖著幾十斤的鉛，一步懶似一步。說也奇怪，像女羅剎這樣海闊天空、放蕩不羈的女子，一落到愛情的「情」字中，便被世俗禮法織成的巨網，逼得透不過氣來了。

　　古人造字，據說字字都有來歷，都有講究；獨有這「情」

　　字，似乎欠通。兩情相投，一顆心沒有不燒得滾熱通紅，應該心旁加赤才對。講愛情的人們，鐵青了面皮尚且不可，如果鐵青了心，那還要得麼？

　　有人說，自有男女便有愛情；有了愛情，便發生了無數稀奇古怪的悲劇。一生最有用的時間，也就是扮演悲劇的時間，誰也逃不過。便是沒有舞台演出，也得串出野台戲。

　　串戲時代，總是青年時代居多；所以心旁加青，明明說是青年的心。又有人說，大約造字的古人閱歷有得；或者看遍了悲劇的酸甜苦辣，結果只剩下一股酸氣。於是恍然大悟，造成了心旁加青的情字。青是酸的象徵呀！這是笑話，不提。

第五章　夜擒紅孩兒

　　沐天瀾載美而歸，理應歡天喜地，無奈背上的人頭，老在他心裡作怪，老是懷著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的觀念。女羅剎忐忑不寧的心情，他也一樣意識得到。不過此時他是主體，他明白自己家中的環境。進城門時，在馬上打好了應付環境的計劃草案，走到沐公府相近處所，馬頭一轉不進轅門，特地從僻道繞到自己府後花園圍牆外面。兩人一縱下馬，一聽府內正打二更，牆外悄無人影。兩人嘁嘁低語了一陣，便把沐天瀾的計劃草案通過了。先把兩匹馬拴在相近樹上，然後一齊飛身進牆。

　　沐天瀾並不驚動家人，帶著女羅剎在自己府中展開輕身絕技，一路竄房越脊，直奔內室。一忽兒到了內宅正院。兩人正要縱下房去，猛聽得對面廊頂上喀喀幾聲，一排匣弩向二人射來；慌一伏身，向暗坡一滾，躲過一排匣弩。沐天瀾一挺身喝道：「自己人，休得亂放！」

　　喝聲未絕，唰的一條黑影，從下面竄上簷口。一定身，高聲喝道：「金翅鵬在此，來人通名受死！」沐天瀾一聳身，到了金翅鵬身前，低喝道：「噤聲，是我，金參將，我回來了。」

　　金翅鵬吃了一驚，定睛一看，雖然多年不見，身形挺拔，依稀還認得出來，慌不及躬身施禮，口中說道：「職弁冒昧，不知二公子駕到，望乞恕罪。公子怎的從屋上進來？」

　　沐天瀾道：「說來話長，見過我家兄再行奉告。」

　　金翅鵬一看公子身後，還立著一個身披紫麾、頭包青絹的異樣女子，心裡想問又不敢問。沐天瀾似已察覺。身形一閃，正色道：「這位女英雄羅家姑娘，是我救命恩人。我一路趕來，幸虧這位姑娘暗中救護，否則已遭兇徒毒手了。」

　　金翅鵬唯唯之間，立向女羅剎拱手行禮。女羅剎微一欠身默不出聲。這當口沐天瀾做派十足，躬身說道：「姑娘，恕我無禮，先引導了。」說畢，一躍下屋。

　　女羅剎看了金翅鵬一眼，低聲說：「將軍請。」金翅鵬連說不敢。女羅剎一看屋下許多人，把沐天瀾捧鳳凰似的捧了進去，齊喊：「二公子回來了！」頓時心裡直跳，把風麾一提，一飄身，硬著頭皮也縱下去了。

　　金翅鵬在屋上呆了一呆，暗想：「這女子輕功已到爐火純青地步。真怪道，哪裡跑出這位羅姑娘來？」

　　待金翅鵬跳下屋來，前面沐公爺停靈之所，已是哭聲震天。他走上玉石台階，恰好獨角龍王龍土司大步從密室趕出來，大聲說道：「聽說二公子暗地從屋上進來，其中必定有事。你已見著二公子嗎？」

　　金翅鵬點點頭道：「剛才伏弩連響，我以為有匪人，上屋勘查。不意二公子到來，還同來了一位女英雄。據公子說，半途遇險，虧那女子救護出險。匆匆一說，未知其詳。據我猜想，九子鬼母餘黨害了老公爺不算，定然還要斬草除根，二公子英氣勃勃，當然要手刃父仇。以後的事正未可料呢！」

　　龍土司和金翅鵬知道二公子剛回來，自然有一番悲痛，兄弟親眷們見面，更必另有一番體己話說。此時不便參與，兩人便回轉憩息之所。待了不少工夫，忽見一個家將進來稟報：「奉公子二公子命，請龍將軍、金參將敘話。」兩人跟著家將穿廊過廈，走入靈堂。沐二公子已經全身披麻帶孝，當先搶過來，喊了一聲：「龍叔！」便匍匐稽首起來。

　　龍土司慌一把抱起，向沐天瀾仔細瞧了瞧，哭道：「可憐我佛爺似的老公爺竟這樣歸天，龍某死不瞑目。二公子你從小英雄出眾，這些年深山練藝定是不凡，斬仇誅寇的千斤重擔，要落在你二公子身上了。龍某身受尊府厚恩，金駝寨自龍某以下不論是誰，只要你一句話，立時拔刀向前替你賣命。」說罷，跺腳大哭。

　　他這一哭鬧，別人只可陪他垂淚。等他抹淚止哭，才看清大公子沐天波也在，後面身旁還亭亭玉立了一位全身素的絕色女子。

　　金翅鵬卻認出便是那位羅家姑娘，不過她居然一到便換孝服，難道是沐府的近親麼？他哪知道沐天瀾手段不凡，一進內院便把女羅剎交與嫂子，引入別室招待，自己拉著哥哥沐天波直奔靈堂，解下人頭木匣，供在靈桌上，然後哭倒於地。

　　他哥哥起初看到他弟弟和一女子從屋上下來，已是詫異；此刻見到靈桌上木匣更是驚奇，慌勸住痛哭，同到密室一問，沐天瀾刪去自己一段旖旎風光和礙於出口的事，刪繁摘要據實說明經過；便覺詞正義嚴，無懈可擊。而且口口聲聲說是自己屢次受險，沒有她非但得不到父親人頭，連性命也難保全；將來保護府第，殺賊戮仇，全仗她同心合力，務懇哥嫂另眼相待。又把她「女羅剎」匪號和從小寄跡匪窟情形，故意從話裡略一帶露，免得日後分說不清。

　　沐天波對於這位兄弟從小便愛護異常，自己雖然以長子地位承襲公爵，卻有自知之明；將來要光大門楣、克繼勳業，非得這位文武兼資的弟弟出力贊助不可。雖然察覺有點突兀，可是父親首級去而復回，已是萬幸；將來報仇殺賊，自己一籌莫展，更非這位兄弟不可。哪還敢尋根究底？

　　兄弟兩人正在密密細談，沐天瀾的嫂嫂已引著女羅剎姍姍而來，而且外面已罩上一身素服，益顯得淡雅欲仙，丰姿絕世。經這位嫂嫂從中引見，居然嬌聲喊著「大哥」，向沐天波斂衽致敬。

　　天波慌不及回身還禮，而且深深致謝救護兄弟之德。他妻子看了他一眼說道：「這位羅家妹子說是路上我們兄弟囑咐過，老大人歸天，上上下下都得帶孝；我家兄弟既然有話，我便不好十分攔阻了。」這一句話，已經露骨，她卻文章做得過火，又向沐天瀾道：「兄弟，你不怕委屈羅家姑娘嗎？」

　　沐天瀾感覺有點難以回答，女羅剎含笑道：「嫂子，小女子理當如此，您不必見外了。」

　　沐天波看了他兄弟一眼，有點料到了。暗想「女羅剎」這名號，從前似乎聽人說過，名頭絕對不小，不想進了我家，剪頭去尾，變成羅家姑娘了。肚內暗笑，可不敢露在面上。

　　忽聽羅姑娘向沐天瀾道：「你怎的還閒著？快和大哥大嫂商量商量，得把老大人首級縫上才好裝殮呀！」這一句話便把這位大哥臊得面上一紅。

　　沐天瀾不假思索的說道：「這事還不能假手外人。大嫂，你成麼？」

　　這位大嫂嚇得幾乎喊出「媽」來。心想我的好兄弟，我不敢得罪你羅家姑娘呀！心裡這樣想，嘴上卻不敢說出「怕」字來。一陣沉默，女羅剎面色一整，閃電似的眼光向三位一掃，說道：「大哥，大嫂！不要緊，我來代勞可以麼？」

　　這一句話，彷彿救了大嫂一命；但是後面加了「可以麼」

　　三個字，卻有斤量。這位姑娘初來乍到，表面上還是外人，做哥嫂的怎能答說「可以可以」？如說「不敢不敢」，誰能這樣自告奮勇呢？

　　其實，剔透玲瓏的女羅剎自告奮勇是利用機會，加上「可以麼」是自佔身份，何況這種事，在殺人不眨眼的女羅剎看來，真是稀鬆平常，小事一樁。

　　沐天瀾看兄嫂一愣一僵，立刻站起身來，拱手道：「羅姐，小弟和兄嫂感激不盡。」這一兄一嫂也只可趁坡就下，百般致謝。

　　女羅剎卻溜了沐天瀾一眼，嬌嗔道：「急不如快，你就替我找針線去罷！」

　　那位嫂子精神一振，連說：「我去我去。」

　　這時沐天波冷眼偷看女羅剎和自己兄弟的神色語氣，一發有些瞧料了。一抖機伶，慌說：「我到靈堂去叫他們迴避才好。」便藉詞出去了。他一出戶，沐天瀾低聲道：「今晚五更以後父親大殮，我和哥嫂們卻沒法安睡。你太辛苦了，回頭事完，你到嫂子房裡休息去罷！」

　　女羅剎搖頭道：「不，你真糊塗，我怎能一人去睡？你也太大意，貼身寶劍都解下了，老大人首級雖然被我們請回來，黑牡丹未必死心，而且鬼計多端，真得防著她一點。你到靈堂上去罷，我去縫頭，你也得幫點忙呀！」沐天瀾唯命是從，拔腳便走。

　　沐天瀾剛走，那位大嫂領著兩個婢女拿著針線之類，從後戶進來。女羅剎和大嫂到了靈堂，果然肅靜，只有他們兄弟二人。起先女羅剎從屋上下來時，並未同沐天瀾進來，此刻她在靈堂盈盈下拜，暗暗祝告一番，然後由沐天瀾捧頭進幃，女羅剎便進行她縫頭工作了。真虧了她，而且片時告成，侍婢端來金盆，洗淨了手。

　　大公子沐天波提起龍土司、金翅鵬在此，沐天瀾便向女羅剎說明龍土司和沐家淵源同金翅鵬來歷；勸她一同相見，將來有事也便當一點。於是召進家將，命人去請龍、金二位，沐天波的妻子卻迴避入內去了。

　　孝子在靈幃前原應席地而坐，龍土司、金翅鵬便命人添了草荐，陪他兄弟們席地坐談，女羅剎也放了個矮墩，坐在一邊。家將們送上茶點煙品，讓大家點饑。沐天瀾便對龍、金二人草草說明一路經過，和女羅剎隨行救護，得頭縫頭情形。

　　龍，金二人這才明白兇手是女匪黑牡丹，大家正在商量日後擒匪復仇之策。女羅剎坐得稍遠，面孔朝外，又因坐得低，可以仰面望到對面廳脊。她這時手上正在細品香茗，偶一抬頭，似有所見。倏的起身走入靈幃，低聲喚道：「匪人在廳上現身，匣弩怎無動靜？」

　　沐天瀾已把辟邪劍擱在身旁，金錢鏢也暗藏身邊，一聽有警，提劍起立。

　　幃內女羅剎急喚道：「瀾弟莫動，保護靈堂要緊。請金參將從後院上屋，指揮箭手監視匪人；龍將軍在屋下指揮家將們圍護內宅，都要不動聲色暗暗行事才好。」說罷，靈幃微晃，女羅剎已脫去孝衣，露出全身本來面目。仍然背負雙劍，腰挎鏢囊，青絹約髮，繡巾束腰。疾似飄風，人已竄到堂口暗處；蔽著身形，從前廊窗口雕花窟窿內，向外查察。

　　前廳屋脊上，寂無人影。她回頭一看，大公子、龍土司、金翅鵬均已不見，想是分頭指揮去了。沐天瀾果然聽話，已伏身幃後專任保護靈幃。前後院步聲隱隱，家將們已聽令設卡扼守了。佈置已妥，賊人居然未露形跡。

　　片時，金翅鵬手挽雙鞭在屋上一路排搜，從後院到前廳巡查了一遍，唰的縱下屋來，掩入靈堂。沐天瀾急問情形，金翅鵬道：「果有賊人。我從後院上屋，隱在暗處四面探看；遠遠便瞧見一個瘦小身形，從花園圍牆上一路飛馳，直向內院奔來。似乎道路非常熟溜，而且知道屋上有暗樁防守一般。快近內院時，急向屋下一撲，即時不見。我趕了過去，仔細搜查，直到前廳仍無蹤影。」

　　正說著，猛聽得前廊黑暗處一聲嬌叱道：「賊子，還不滾下來受死。」立時聽得前廊雕樑上，「啊喲」一聲，同時叭噠一聲悶響，一個人影掉下地來。金翅鵬大驚，一個箭步竄出堂外，便把掉下來的賊人一腳踏住。正想把賊人倒剪二臂，捆了起來，忽又聽得暗處有人嬌笑道：「這人被我子午釘打中穴道，讓他逃也走不了的，當心另外賊人暗算。」

　　一語未畢，驀地聽得廊外哈哈一聲怪笑，接著高聲罵道：「好厲害的賤丫頭，吃裡扒外，忘本戀奸。我飛天狐早晚取沐二小子項上人頭，叫你守活寡。你們有膽量的，敢到滇南和你家太爺一決雌雄嗎？現在太爺失陪了。」

　　罵聲未絕，金翅鵬剛欲起身迎敵，颼的一道白影，一道黑影，先後從身旁掠過。原來沐天瀾、女羅剎都已竄出靈堂，飛身下階。金翅鵬一看靈堂無人，這個賊人也應看守，只好不出去了。

　　沐天瀾首先躍下堂階，身方立定，院中假山背後，一株高出屋簷的梧桐上，哧哧兩支袖箭同時向身前襲到。慌一塌身，撩起孝服，貼著地皮縱了開去；兩支袖箭挾著尖風，已從他頭頂上擦過，卻被後面跟蹤飛出的女羅剎用劍劈落。

　　兩箭方落，梧桐樹上暗器連發，颼颼颼接二連三的袖箭，分向兩人要害猛襲。箭帶風音，疾逾流星。沐天瀾施展幼年純功，握著滿把金錢鏢，兩手並發，用內勁一枚接一枚的從側面發出。空中叮噹亂響，竟把飛來袖箭大半擊落於地，未被擊落的，兩人也用輕巧身法避開。賊人竟難得手，倏時箭停音寂。

　　沐天瀾大喝道：「匪徒，伎倆止此，還不下來納命！」

　　女羅剎笑道：「飛天狐鬧得個虎頭蛇尾，早已逃走了。現在我們看護靈堂要緊，不必追趕。遲早我們和這般亡命，總要弄個了斷的。」

　　兩人攜劍進堂，金翅鵬已把暈死賊人移向明處，呆呆的對著賊人面孔細瞧，面帶驚疑之色。沐天瀾走近一看，驚叫了一聲：「噫，怎的是他，怎的和賊黨在一處？」

　　女羅剎一瞧賊人，不過十七八歲，身材矮小，一身緊束的夜行衣，腰裡卻圍著緬刀；面貌也長得白面朱唇，劍眉星目，只是滿臉透著險狠刁滑之色，面目甚生。暗想黑牡丹飛天狐身邊，沒有見過此人呀？一問所以，才知此人是沐天瀾小時候的師兄弟，教師瞽目閻羅左鑒秋的兒子，名叫左昆，渾名「紅孩兒」。

　　左鑒秋死後，老沐公爺感念左鑒秋捨命衛府之恩，把他養在府中，練武習文。不料他在沐天瀾進山從師以後，漸漸不安分起來，倚仗沐府勢力，在外引朋結黨，無所不為。有一年，乘醉竟敢奸斃府中侍女。自知不容人口，竟又盜竊許多珍寶逃出府門，一去不回。

　　沐天瀾想起從前左老師恩誼，時時心裡難受，萬想不到左昆今夜會和飛天狐偷進府中。想起飛天狐與左老師也是固結不解的仇人，左昆怎會和他在一起，更令人難過萬分了。

　　金翅鵬原也認識，也看得莫名其妙。

　　這時獨角龍王龍土司倒提厚背金環大砍刀，率領幾名家將也從前面進來，一問賊人飛天狐已逃，拿住的卻是左鑒秋兒子左昆。立時虎眼圓睜，大罵道：「喪盡天良的小子，留他何用？」大步趕過來，舉刀就剁。

　　沐天瀾慌上前攔住，歎口氣道：「寧可他不義，不可我不仁。」又轉身問女羅剎道：「這人還有救麼？」

　　女羅剎道：「我存心擒活口逼問口供，非但沒有用餵毒的子午釘，也沒有朝要害下手，下手時且留了分寸，他不過中了穴道，暈厥一時罷了。你只起下釘來，敷點金瘡藥，替他包紮一下，再在左右風門穴上拍他一掌，便活動如常了。」

　　沐天瀾照言施為，果然左昆醒轉，慢慢的從地上掙扎著立了起來。一看四面立著的人，除那個絕色女子外，都認得。

　　尤其他的師兄沐天瀾一對俊目，直注不瞬，使得他天良偶現，徹耳通紅，恨不得鑽下地去。傷處一疼，又復面露凶光，傲然說道：「師兄，現在你是大俠的門徒，你就用你的劍把我刺死便了，何必這樣羞辱我？」

　　沐天瀾正色道：「胡說！誰羞辱你？誰能刺死你？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腰中緬刀，先師在世時怎樣得來的？你說！」

　　左昆詫異道：「你問這些幹麼，誰不知道這緬刀從飛天狐手中奪來的。」

　　沐天瀾冷笑道：「既然你還記得，你為什麼和飛天狐一同到此，暗伏房頂，你想把我們怎樣？」

　　一語未畢，左昆叫起撞天屈來，大聲叫道：「師兄，你休得含血噴人！我果然無顏見你，也不致投入苗匪和你們作對。

　　我現在萬不得已，打聽得你剛回來，才從後園偷偷的進來，想和你說幾句話。不料伏在雕樑上，見你們都藏了起來，好像發生事，我一時不敢下來。正在心裡起疑，便中了你們暗器。心裡一陣迷糊，便不知人事了。哪裡來的飛天狐？幾曾見我和苗匪在一起？這不是沒有影兒的事。」

　　沐天瀾察言觀色，明白話不虛假。大約他自己有事，巧不過和飛天狐同時從前後掩了進來，便說道：「你既然想和我說話，事無不可對人言，你就對我直說罷！」

　　左昆看了眾人一眼，面孔一紅，囁嚅著說道：「我自己知道一時糊塗，做了對不起你們的事，也沒有臉再見你，才不別而行。這些年流落在江湖上吃盡苦楚，卻也交結了幾個明師益友，得到了一點真實功夫。這幾天路經此地，要到長江下游訪幾位朋友，偶然聽到老公爺受害歸天，我心裡不安，自己知道府上的人看我不起，只好晚上暗進來偷偷的拜一拜，算盡了我的心。一進府內又聽得你已回來，才想起從小在一起，或者和你還可說幾句話再走，不料真把我當作匪人。這是我自討苦吃！」

　　他說完這話，撲翻身向靈幃一跪，叩了幾個頭，咬著牙立起身來，問道：「剛才哪一位賞我一鏢？好功夫！師兄，從前你練的是金錢鏢，現在又學會了外門暗器麼？」

　　女羅剎柳眉一蹙，面現青霜。沐天瀾慌說道：「師弟，你不必問了。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在飛天狐要我們性命當口，你也來了。你不信，請到院子裡看一看被我用金錢鏢撞下來的滿地袖箭，便明白了。師弟，我家中的禍事你大概有點明白。父仇不共戴天，我不久便到滇南，和飛天狐黑牡丹等匪徒，弄個了斷。我也不便留你了，希望你在江湖上成名立業，不要壞了先師名氣。」說罷，招手叫過一個家將，從上房端出二百兩紋銀，用布包好，替左昆纏在腰裡說是「聊表寸心」。

　　左昆並不十分推辭，只說了一句：「小弟感謝，後會有期。」並不理睬眾人，竟昂著頭跟著家將走出去了。

　　飛天狐、左昆先後一陣打擾，時已五更。當下按時入殮；沐公爺一棺附身，萬事俱畢，轟轟烈烈一番哀榮過去。那位承襲世爵長公子沐天波，已是一府之主，有二公子沐天瀾、女羅剎二人在家保護，也未出事。

　　獨角龍王龍土司和金翅鵬等得喪事告竣，正要預備回家，恰好龍土司妻子映紅夫人已派得力頭目快馬趕來，報稱本寨發生怪事，請爺速回。龍土司想細問詳情，那來報頭目只說丟失了幾個人，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龍土司金翅鵬便向沐天波、沐天瀾兄弟辭行。

　　天瀾道：「龍叔家中有事不敢久留，小侄和羅家姑娘不久也要一遊滇南，屆時趨府叩謁罷。」

　　龍土司明白他們誓報父仇，要尋黑牡丹飛天狐一決雌雄，心裡非常佩服，再三堅約到時先到金駝寨，免得人單勢孤，防不勝防。諄諄囑咐了一陣，才和金翅鵬帶著同來頭目們回去了。回到自己金駝寨，向映紅夫人打聽本寨出事情由。

　　映紅夫人說道：「我們龍家苗族歸化最早，一切風俗與漢人同化，惟獨每年春秋兩季『跳月』，依然在金駝寨插槍巖下一片草地上舉行。你走後幾天內，正是本年春季例行『跳月』的時期。

　　那天晚上雖然是個望日，卻因風大雲厚，月亮兒不甚光彩；可是全寨青年們到處燃起火燎，倒也明如白晝。今年青年們又未隨你出征，人數比往年格外多，載歌載舞，熱鬧非常。你不在家，我帶著兒女和隨身幾個頭目們也去隨喜，順便參與祭神典禮，又到周圍巡視一番。過了三更，便同孩子們回家來，只多派幾批頭目，領著手下到場彈壓，照顧火燭。

　　哪知第二天早上，在場頭目來報，說是跳月到五更以後才散，竟發現一對男女沒有歸家，這時男女的家長，招呼四鄰分頭尋找。在插槍巖前後，遍處搜查，直找到次晨紅日高昇，哪有這對男女的影子，誰也猜不透這對男女突然失蹤的原因。

　　苗族『跳月』原是青年任意擇偶的好日子，聯臂踏歌，一唱一和，原是雙方自願，毫無禁忌，既不至逃跑，也很少在跳月場中妒嫉仇殺的事。便是仇殺，也有屍首可尋，何致蹤影全無？我聽了這樣報告，覺得這是歷年所無的事，原已驚奇。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是一批頭目們趕來報告，跳月之夜，派在插槍巖後異龍湖畔的一名巡夜苗卒，也失蹤了。──」

　　映紅夫人話還未完，龍土司已聳然驚異，跳起身來問道：「這事有點奇怪了。巡夜的一個苗卒，又怎樣的失蹤了？」映紅夫人便把經過情形說了出來。

第六章　異龍湖傳警

　　原來金駝寨插槍巖後異龍湖的面積，足有二三里長，一二里寬闊。湖的東面便是插槍巖的百仞峭壁，壁下有路通到巖前。湖的北面是一片森林，蔚然深秀，西南兩面環著一道峻險的高嶺，土名叫做「象鼻湧」。

　　這兒湖面有一座竹橋可以通行；翻過高嶺是深山密林，陡壑絕澗，有羊腸小道通到阿迷州邊境雲龍山。這一帶多有各種奇異苗蠻伏處山內，猛獸毒蟲也常常出現，行旅商賈均視為畏途。

　　據那失蹤苗卒的同伴報稱，跳月那晚，他們帶著鏢槍巡查到異龍湖畔，大家沿湖分開來，他眼看失蹤的苗卒向象鼻湧方面走去。這時夜已更深，異龍湖畔跳月的人們，一到更盡，已一隊隊繞向插槍巖前面去了。

　　等到湖畔人影全無，那名苗卒仍未到來。直到天上發了曉色，異龍湖上蒙上一片曦霧，始終不見同伴的蹤影，還以為他偷偷的先自回來。哪料頭目點名時，仍未見他蹤影，又發現了當夜失掉了一對男女，這才覺得奇怪了。這是映紅夫人說出來的經過。

　　獨角龍王聽到這兒，濃眉一聳，略一沉思，猛然喝一聲道：「奇怪，這麼大的人，愣會丟得無蹤無影，而且一丟便是三個。這事奇怪，有點說處，這是我們金駝寨從來沒有的事。

　　難道異龍湖內，真像上代傳下來的故事，有條孽龍潛伏湖心，現在又出來作怪了麼？但是我相信沒有這回事的。以後你怎麼辦呢？隔了這許多日子，定有一點蹤跡露出來的。」

　　映紅夫人笑道：「苗族本來迷信鬼神，尤其是我們龍家苗族對於異龍湖內那條潛龍，誰也相信關係著我們龍家苗族的興衰，誰教我們是姓龍呢。自從丟失了三人，潛龍的故事又活靈活現的紛紛講說起來。有幾個信口開河，愣說看見一條奇怪的神龍出現，每逢風雨淒迷、星月無光的深夜，便從象鼻湧嶺上射出兩道紅光，說這是神龍的眼光。

　　有一個插槍巖守夜的頭目，還特地來報告我，說是那一夜在巖頂上，親見一條巨大的神龍從嶺頂昂起頭來，便有十幾丈長，只一躬腰一低頭，便到了異龍湖心，身子還在嶺上，光華閃閃，宛似搭了一條金橋。那頭目明白神龍在湖心吸水，急慌在巖頂跪下禮拜，伏地默禱，等他抬起頭來看時，一忽兒工夫便不見了。

　　他這樣活龍活現的一報告，上上下下格外哄動了。有幾位父老來對我說，異龍湖神龍出現，非同尋常，恐怕關係著我們土司身上，請我注意等話。經他們這樣一說，說到你身上的禍福，我也被他們說得神志不寧起來。有一夜細雨濛濛，定更以後，我特地帶了兩個年老懂事的頭目，攜了應用兵刃，騎著馬悄悄的從插槍巖繞到巖後，尋了一處妥當避雨之所，對著異龍湖和對岸象鼻湧靜靜的聽著望著，想親眼探個著落。」

　　映紅夫人說到此處，獨角龍王猛孤丁的大喝一聲：「好！」

　　還把右臂伸得筆直，翹著大拇指，朝著映紅夫人晃了晃，似乎表示這才是獨角龍王的夫人。

　　映紅夫人微微一笑，朝他看了一眼，繼續說道：「我這樣足足等了兩個更次，腳也立麻了，颼颼的寒風把一顆心都吹冰了。只見異龍湖靜蕩蕩的一點沒有異樣，象鼻湧的長嶺上也沒有紅光和怪物出現，只一陣陣冽冽的尖風打在湖面上，吹在巖腳的林木上，令人聽得深山雨夜的淒清滋味。

　　這種幽寂境界，便沒有怪物出現，也有點心頭發怵，汗毛直豎了！我沒法再逗留下去，才上馬跑回家來了。可是這一夜我雖然沒有看見神龍出現，卻替三個失蹤的人探查一點痕跡出來。這點痕跡，我藏在心裡已有許多日子，等你回家，大家再想主意。因為這點痕跡，是我在那夜風雨中偶然想起來的，不願意隨便向人亂說，直到你今天回家才說起來的。」

　　龍土司靜靜的聽了半天，原以為自己夫人冒著寒風冷雨辛苦了一夜，也是白費了，想不到還有後文，竟從不聲不響中探出痕跡來了。這一喜非同小可，連大拇指都來不及翹起，雙手脆生生一拍，霍的立起身來，大讚道：「夫人畢竟足智多謀，不愧巾幗英雄，倒探出痕跡來了。」

　　這位龍土司對於自己夫人素來敬畏得無以復加的，不論什麼事，只要夫人一句話，真比軍令還要服從。這時一路大讚，倒惹得映紅夫人面色一整，含嗔啐道：「事還沒有說明，你便信口開河起來。誰要你替我臉貼上金？我替你探出一點頭緒來，究竟對不對，還是要你作主的；不然要你們男子幹什麼呢？」

　　龍土司一聽腔兒不圓，馬屁拍在腿上了。肩一聳，默然無聲。

　　卻聽得映紅夫人又說道：「我的意思，全因那晚我在插槍巖後立了許久，黑沉沉的幽夜，一片淒風苦雨，要想用目光探看遠近的景象是不可能的。可是那時節，我隱隱聽到遠處傳來的一種虎豹爭鬥的吼聲，似乎在象鼻湧嶺後。細聽吼聲，倏高倏低，好像有許多猛獸在雨林裡爭逐一般。我明知我們金駝寨四近，因你常常打圍，已沒有猛獸的蹤影。想起那年我們飛豹子生下來這天，你正在離寨極遠的深山中，碰到一隻上樹的錦豹，還覺得希罕，因此替生下來的孩子取名飛豹。

　　怎的那晚我在插槍巖後，能夠聽到許多虎豹的吼聲呢？

　　再說，如果象鼻湧真有虎豹，我們金駝寨的獵戶早已報告前來了。可是我又明明聽得逼真，同我去的兩個老頭目也聽到的，因我囑咐他們不准張揚，免得寨民騷擾得不安。好在自從三人失蹤以後，寨民以為神龍作怪，異龍湖畔連白天都絕了人跡。這倒好，如果象鼻湧嶺上真有虎豹，寨民也不致受害。因此我想到跳月那晚三人失蹤，也許被虎豹銜去了，正唯虎豹不止一二隻，所以三人都失蹤了。我疑心猛獸出現，恐怕日子延續下去，猛獸跑過插槍巖來釀成大禍，才急急叫你回來，商量辦法。」

　　龍土司一面聽一面已定了主意，說道：「這事容易，我明天和金兄弟多挑選幾個精壯頭目，多備一點獵獸利器，從象鼻湧那面一路搜查過去。失蹤的三人如果真被虎豹銜去，定有留下的骨骼。不管他成群的虎豹，好歹驅戮淨盡，替三個寨民報仇。把打死的虎豹扛回來，也可安一安眾心。」當下夫妻商量妥當，龍土司又到外面和金翅鵬計議一下行獵兼偵查的辦法，決計第二天照計行事。

　　第二天清早，獨角龍王和金翅鵬全身勁裝，備了駿馬、騾駝，帶了應用兵刃、暗器，挑選了五十名心腹勇士，攜帶窩弓、毒弩一切行獵用具，別了映紅夫人便向後寨進發。一路金駝寨寨民看見龍土司一個個俯身行禮，年老一點的，便在馬前訴說異龍湖三人失蹤的怪事，龍土司好言撫慰，直說此去行獵多半便為這事，好歹要查個水落石出。

　　一忽兒已繞出插槍巖，沿湖向西南象鼻湧嶺下行去。一行人馬翻過了象鼻湧這條嶺脊，再走三十多里，便出了金駝寨界外。按照各寨苗族的習慣，別人到寨境內去行獵，極容易發生衝突，往往因此引起流血爭鬥的事，除非行獵的寨主勢力雄厚，別人不敢以卵碰石。

　　龍土司這次越界打獵，倒不是完全仗著本寨勢盛，一半因為知道這條路上，沒有繁盛的苗族，山深菁密，道路崎嶇，好幾十里沒有人煙。要走近阿迷毗連的雲龍山，才有半開化猓玀一族的苗族。所以安心前進，不用理會其他苗寨的干預。

　　而且因搜查三人失蹤的去向和猛獸的巢穴，並不按程進行，越是峻險奧秘，人跡不到之處，越要仔細搜尋。這樣在重山復嶺之間，一路披荊斬莽，越壑渡澗。因為一路仔細搜尋，沿途逗留，走的又是人煙稀少的荒山險境，所以走得非常的慢。

　　走了兩天，計算路程，距離自己金駝寨大約已有六七十里，竟看不到一個人影，連尋常的走獸飛鳥也看不到一些，這倒是怪事。這批人馬原是行獵的慣家，這種情形，定是四近出了極厲害的怪物，如果僅是虎豹一類，深林的飛鳥不致於害怕得逃避一空的。而且留神一路山林之內，可以看出至少在最近幾日內，絕沒有虎豹一類的獸跡，可見連猛獸都逃得遠遠的了。這一來，大家都有了戒心。

　　獨角龍王和金翅鵬原是並馬當先，一面談論何種怪物，有這樣霸道？一面留神經過的山勢，刻刻提防，免得一行人馬蹈不測之險。金翅鵬忽然想到一事，向獨角龍王道：「將軍，夫人不是那夜聽到嶺後一群虎豹的吼聲嗎？」

　　獨角龍王道：「是啊，我此刻也正想到這兒。定是她疑心生鬼，根本沒有這回事。」

　　金翅鵬搖頭笑道：「將軍誤會了，我敢斷定夫人聽到的吼聲千真萬確，而且確是一大群奔跑過去的。象鼻湧嶺後本來沒有虎豹出現，那夜風雨交加，突然有這一大群虎豹，且吼且跑，自相殘踏，正是從遠處被厲害的怪物趕過來的。可見這種怪物連虎豹都害怕飛逃，決不是尋常東西，也不致常常出現。

　　我想跳月那夜，火光燭天，歌聲傳遠，才把那怪物引了出來。不幸的寨卒和一對有情男女，便遭了殃了。怪物從那夜得了甜頭，自然注意到象鼻湧。夫人出來的那一夜又是風雨淒淒，大約那怪物在更深人靜以後，似乎又要到象鼻湧來尋可口的東西。大約怪物伏處之所，離象鼻湧甚遠，一路走來，半途碰著了那群虎豹。那群虎豹倚仗同伴不少，便同怪物狠鬥起來，到底敵不過怪物，才向象鼻湧逃過來。

　　那一夜夫人真是逢凶化吉。大約怪物被一大群虎豹纏住了身，或者經過一場狠鬥，快到天明，沒有真個到象鼻湧來，否則夫人也非常危險的。至於我們一路行來，並不見虎豹的痕跡，這因事情過了許多日子，留下的痕跡早已被山雨沖沒了，因此也可以料定那怪物從那天起，也沒有到這條路上經過，因為這條路上鳥獸早已絕跡了。不過究竟什麼怪物有這樣厲害，實在想不出來。」

　　獨角龍王被金翅鵬詳細一解釋，宛如目睹一般，連連點頭，大笑道：「老弟，你真料事如神，是我們金駝寨諸葛爺。」

　　龍土司這句話，是非常尊重金翅鵬的意思，和別個省份拿諸葛亮比聰明人，完全不一樣。因為從前孔明征南，七擒七縱，正是雲南境界，在苗族裡面留下極深刻的影響。苗民偶然掘得諸葛銅鼓，便立時身價十倍，誇耀遐邇。有幾個勢力雄厚的土司因沒有銅鼓，便覺一生缺恨，常有假造銅鼓，假意從地土內當眾掘出，大舉慶賀，以博全寨的擁戴，而且說到孔明事跡，稱為諸葛爺以示尊敬，所以龍土司偶然把金翅鵬比作諸葛爺，簡直是個異數，非可泛泛的。

　　金翅鵬久處苗蠻之鄉，自然明白。慌謙遜了幾句，卻又指著西面山坳說道：「我們不知不覺的已走了二天，將軍請看，日色已慢慢往西斜下去了。我們既然知道有這樣不知名的怪物，一時又查不出窩藏所在，我們真得當心一二。便是今夜我們一行人馬憩宿地方，也得早早尋個穩妥之處才好。」

　　兩人說著話的工夫，在重山復嶺之間左彎右拐，又走了一程，已遠離龍家苗族境界，約有幾十里之遙。馬前山勢漸束，來到一處谷口。兩邊巉巖陡峭，壁立千尋，谷內濃蔭匝地，松濤怒吼，儘是參天拔地大可合抱的松林，陰森森的望不到谷底。谷口又是東向，西沉的日色從馬後斜射入谷，反照著鐵麟虯髯的松林上，絢爛斑駁，光景非常，陽光未到之處，又那麼陰沉幽悶。有時谷口捲起一陣疾風，樹搖枝動，似攫似拿。松濤澎湃之中還夾雜著山竅悲號，尖銳淒厲，從谷底一陣陣搖曳而出，令人聽之毛骨森然。

　　金翅鵬一提馬韁，越過了龍土司，兜轉馬頭，右臂一舉，朗聲說道：「將軍，谷內不是善地，我們且慢進谷。」龍土司到了谷口，原已犯疑，經金翅鵬一攔，立時在馬上發令，停止人馬進谷，派了兩個精細頭目先進谷去，探明谷底有無通行道路。

　　片時，兩頭目回報：「谷內地形寬廓，初進是一片大松林，穿出林外，微見天光。儘是從地上長出來的石筍，高的足有四五丈，也有石筍鑽並，積成奇形怪狀的石屏石障。下面細泉伏流，到處皆是。走了一箭多路，依然望不清谷底。看情形谷內地勢這樣寬闊，也許是個山峽，可以穿行的。不敢耽延，先出谷來請定奪。」

　　龍土司濃眉一皺，向金翅鵬道：「我們且進谷去看看再說。」金翅鵬點頭道：「好！」一聳身，已先跳下馬來。因為一進谷口，便是密層層的松林，飛柯結幹，攔路牽衣，無法乘騎的。

　　龍土司也跳下馬來，早有貼身頭目過來，代二人牽住了馬。

　　金翅鵬拔下背上一對鋼胎金裹尉遲鞭，這對鞭是他義父飛天蜈蚣遺留的唯一紀念兵刃，由他師伯祖無住禪師傳授的鞭法。這些年闖蕩江湖，在這對兵刃上用過不少苦功，此刻拔下對鞭，當先往谷內走進。

　　他一路行走，處處留神，剛才一到谷外，已疑心谷內蹊蹺，恐怕龍土司涉險，奮勇當先。其實龍土司是個豪邁疏闊的角色，衝鋒陷陣尚且不怕，何懼兇猛的野獸？早已振臂一呼，率領五十名勇士跟蹤入谷。

　　一進谷內便是松林，上面一層層的枝葉，遮得不漏天光，加上日已沉西，格外顯得陰晦異常，林下落葉枯枝，年久日深，越積越高，爛糟糟的宛如泥潭。一腳高一腳低的穿行了一程，大家才穿出了一片大松林。

　　林外地勢較寬，果然四面高高低低的矗立著無數石筍，千奇百怪，和平常點綴園圃的石筍，大不相同。石筍上面大半蒙著一層碧茸茸的綠苔，地勢雖寬，被四圍壁立千仞的巖障，擋住了西落的斜陽。谷內還湧起似霧似煙的一種瘴氣，浮沉於林立石筍之間。猛一看去，奇形怪狀的石筍，好似無數鬼怪從地上湧出一般。石筍腳下，細流淙淙，銀蛇一般穿行各處。

　　金翅鵬、龍土司不管這些，指揮一隊人馬，在石筍縫內亂串亂闖，急急向谷底走去。金翅鵬偶然躍過一條較寬的溪澗。落腳所在，有高逾十丈形似蓮蓬的一座鑽峰大石筍，擋在眼前，通體晶瑩雪白，光可鑒人。

　　金翅鵬無意中用手一扶石筍，猛覺沾了一手糊糊的粘涎，而且腥騷刺鼻。金翅鵬咦了一聲，一俯身，趕緊在溪水上洗淨了手，當時並不說破，急急向前走了一程，石筍漸漸疏朗，百道細泉匯成一股清溪。

　　溪面不過一丈寬，迤邐曲折，似乎發源谷底。溪上兩岸，儘是梓楠一類的原始古木，碩大無朋，半枯半茂，有的樹身中空，竟像房屋一般大小。金翅鵬、龍土司領著一隊人馬，沿著溪岸又走了一程，當前奇峰突起，上薄青冥，似乎已到谷底盡頭，溪聲卻奔騰如雷，轟轟振耳。

　　金翅鵬、龍土司首先趕到峰腳查看。原來谷內套谷，峰腳下溪源洶湧之處，峰腳巖壁豁然中辟，形似一重鐵門，從峰腰以下，絕似人工鑿就的門戶，又像一個深洞。洞口雖有兩三丈開闊，望進去卻眢冥秘奧，難以測度，而且洞內陰風慘慘，挾著一股霉濕腥味之氣，令人難當。洞口左右都是突兀的危巖，別無第二條路徑可走。這時日影已沉，谷內格外暗得快，四面景物已模糊難辨起來。

　　龍土司暗想這深洞內這樣黑暗，天又晚了，如果貿然進洞，萬一碰著成群的猛獸，施展不開手腳，定然白白送命！這裡離谷口已遠，再退出去也不是辦法。沉思了半晌，倒弄得進退兩難了。

第七章　五十勇士失蹤之謎

　　龍土司有點進退兩難，想和金翅鵬商量辦法，見他在溪澗南岸幾株大樹下面來回巡視，好像找尋什麼似的，龍土司慌趕過溪去。龍土司原立在近洞口的北岸，越溪而過，必須經過洞口，偶然扭頭向洞內一望，猛見洞內極深處所，有幾簇星光一閃一閃的閃爍不定，定睛一細看，敢情深處閃爍的星光，竟自一對對的上下移動，而且逐漸擴大，似乎向洞口移動過來，還隱隱聽得鼻息咻咻。

　　龍土司驀地一驚，喊聲：「不好！這是大蟲窩。」奮身越過洞口溪面，飛一般趕到金翅鵬跟前，大喊道：「老弟，我已看見洞內藏著一群大蟲，大約被我們驚動就要出來。我們趕快預備毒鏢飛弩把洞口堵住，出來一個射死一個，如果讓它們一齊出來，天色這麼晚，一個手足失措，便有性命之憂。老弟，你快指揮他們堵洞──」

　　金翅鵬不等他說下去，攔住話鋒，匆匆說道：「堵洞似乎不妥，大蟲未必怕死，萬一成群結隊的猛衝出來，一個應付不俐落，想逃避都費事。不如將軍快傳令，叫他們分成五隊，便在這幾株大樹上暫時藏身。這樣又高又粗的千年古樹，大蟲未必上得去，我們踞高臨下，再用弓箭毒鏢射它們，也安全得多。」

　　龍土司猛然醒悟，連聲應道：「對，老弟這主意，果然比我高得多。」說了這句，急忙指揮五十名勇士，分隊上樹。這般勇士個個手腳矯捷，身強力壯，立時分成五隊，各自檢了近身大樹，疊羅漢，疊人梯，紛紛上樹。把帶來的行帳、乾糧、武器等件，也運到樹上。把兩匹駿馬三匹健騾，也分藏在幾株枯的樹窟窿內，好在這幾株大枯樹樹心中空，黑沉沉的竟有一間屋子這麼大，分藏著騾馬足足有餘。諸事停當，卻喜大蟲還未出洞。

　　金翅鵬知道龍土司不大擅長縱躍功夫，這般高大的樹要一人空手上去是不易的。打量近身一株一二十丈高下的大枯樹，樹心中空，兩匹馬便藏在這樹洞內。慌趕過去走入樹窟窿內，從自己馬鞍上摘下一大盤行獵用的套索，立在樹下，抬頭看準上面一枝橫出的粗幹，把套索繫個活扣，振臂一掄，呼的拋起套索七八丈高，一使手法，恰巧套住了上面橫幹的槎丫。

　　下面一抽，上面便緊緊扣實了，向龍土司一招手，請他先上。

　　龍土司自己明白非此不可，老實不客氣，趕來挽住套索這一頭，扭項說道：「老弟，你一身本領，當然無妨。不過天色已晚，萬一大蟲成群撲來，他們在樹上亂發毒弩，若誤傷了你，這不是玩的，同愚兄一塊兒上罷。」金翅鵬微笑道：「將軍只管先去，我跟著就到。」

　　說罷，翻身接連幾縱，躍開六七丈路又到了洞口相近的一片沙地上。這片沙地較為平坦，有十幾丈廣闊並無雜木，只靠洞溪邊上，孤零零長著一株千尋古樹，業已半枯，上面朝東的一面，枝葉兀自茂密，丈餘橫枝直伸過溪澗那岸去。

　　因為一半已枯，別無鄰樹並生，上面露出天光，雖然月亮還未出來，天上卻露出疏疏的幾點閃爍的星光，才知道這一忽兒工夫，確已入夜，差不多已到酉牌時分了。

　　金翅鵬藉著天上一點微茫的星光，想仔細辨察四周情勢，只黑沉沉一圈危巖古木的輪廓，實在看不出什麼來。暗想這谷內深洞，果真是大蟲窩倒也罷了，就怕異龍湖傳說的怪物也窩藏在內。剛才沾了一手奇怪的腥涎，絕不是虎豹身上的東西，如果真有比虎豹還兇猛的怪物，今夜我們一大隊人馬，大事可慮。不望殺盡虎豹，只望大家在樹上能夠安度一宵，便算萬幸了。

　　金翅鵬一個人怔怔的思索，那邊龍土司已上了樹，高踞在離地十丈左右的樹槎丫上，不敢大聲相喚，啞聲兒聲聲喊著：「老弟快來。」金翅鵬向樹上望去，影綽綽看見龍土司直向自己招手。

　　金翅鵬看不出什麼跡象，龍土司又一個勁兒直催，便欲邁步趕去，不料一抬腿，被地上一塊大石一絆，慌低頭一看，不禁喊了一聲「咦？」原來天色太黑，周圍深林中還飄起一種非煙非霧，白茫茫氤氳散佈的瘴氣，連跟前的景象，都模糊難辨了。這一絆腳，又立停身低頭細看，才看出這片空地上，似乎有人用平滑的岩石，壘著不少可坐可臥的天然石墩，大小不一，卻佈置得很有秩序。溪邊那株半枯半茂的大樹下，似乎還搭出一面大桌似的石台，空地上的大小石墩，系圍著石台安置，恰恰擺成個半月形，大小石墩不下一二十具。

　　金翅鵬越看越奇，難道一群大蟲以外，山洞內還有未開化的蠻族和這許多大蟲同居麼？

　　金翅鵬看得幾具石墩出了神，猛不防洞內吼聲驟起，宛如千百面破鑼一時齊鳴，從洞底傳出來，嗡嗡震耳！而且虎吼一起，驀地從洞內捲出一陣腥味，立時谷內萬葉亂飄，隨風怒號，連自己立身所在，腳下落葉細沙滿地亂滾，聲勢委實驚人。金翅鵬雖然藝高膽大，也無法逗留下去，疾慌轉身，雙足點處人已平縱過來，接連幾縱已到龍土司藏身的樹下；一個旱地拔蔥騰起一二丈高，兩臂向前一抱，整個身子像騾膠似的貼在樹腰上了，可是離上面龍土司所在，還有幾丈距離。

　　金翅鵬施展狸貓上樹的功夫，四肢並用壁虎似的升了上去，到了分枝布幹之處，才翻身上枝，又移枝渡幹，一口氣直翻上龍土司藏身的處所，才立停身軀，長長的吁了口氣。

　　且喜立身所在，是枝幹總結的大槎丫，中心有臼，竟像一個土坑，四面分佈的枝幹，便有牛腰那麼粗，這種原始古木，倒也稀有，也只有黔滇深山之中才有那麼希罕的大木。兩人藏身槎丫內，只露出一個頭頂，要探看樹下四面，還得爬上槎丫，倚著橫枝，才能遠眺近視哩。

　　金翅鵬和龍土司哪肯躲在槎丫心內，當然各自半蹲半坐的倚在枝幹上，偷瞧大蟲出洞的情形。金翅鵬先留神五隊勇士藏身之處，明知就在近身的幾株大樹上，苦於漆黑一片，哪能分辨出來。幸喜這幾隊勇士鴉雀無聲，或者樹高天黑，暫時不致出事。

　　再回頭看那洞口時，嚇！了不得，遠望過去，洞口宛如明燈般的虎目，牯牛般的龐大軀影，已可看出洞外已出來了七八隻大蟲了。在行獵慣家的龍土司眼光內，只辨別吼聲身影，便可斷定出洞的確係虎群，並非錦豹。因為當洞一條溪澗，原從洞內流出，群虎出洞，勢必踏流而出。那群猛虎出得洞來，爭竄上岸，把洞口的溪流攪得飛花滾雪，嘩嘩山響，恰喜出洞群虎一蜂窩奔上北岸，只要躲在樹上不出聲，或者不致於引到南岸樹林來。

　　群虎一上北岸，中間一層層林木遮隔，已望不見虎影，只聽得一陣咆哮，虎爪踏地的奔驟聲和噗魯魯抖弄虎毛的怪響。不料藏在枯樹窟窿內的二馬三騾，一聽到群虎咆哮聲，立時嚇得恢恢長鳴，奮蹄驚躍。原沒有拴住韁繩，大約牲口也懂得逃命，竟自沒命的逃出了樹窟窿，三騾二馬，飛一般分投黑林之中。這一來，已上岸的群虎，震天價幾聲大吼過去，立時翻過身來縱過南岸，一陣奔馳；已看出一隻龐大的虎影，從樹林下豎著粗長的尾巴，飛躍而出，已沒入黑林之中，當然去追那逃命的騾馬去了。

　　這當口，樹上的勇士們已有點不甘緘默，龍土司也拔下背上餵毒飛鏢，大約五十名勇士也都張弓搭箭，想從虎口救護逃命的騾馬。可是群虎已從下面箭一般竄入對面深林，天又這般黑，哪來得及放箭發鏢，把龍土司氣得幾乎高聲大喊起來。

　　金翅鵬慌阻止道：「將軍休急，倘若這谷內只有這群大蟲，不怕它們逃上天去，我們只要挨到天亮，好歹有法子把一窩大蟲一網打盡。但是我們已知道這谷內凶險的東西，決不止這一群大蟲，我們躲在樹上，能夠不聲不響藏到天明，才有脫險的希望，此刻千萬不要為了幾匹牲口露了我們蹤跡。趁此大蟲跑遠了，將軍趕快叮囑他們，不要魯莽，沒有將軍的命令，不要擅自發箭，要緊要緊！」龍土司聽得詫異，慌問道：「老弟，你看見什麼了？」

　　金翅鵬道：「現在我無法細說，也沒有法兒決定，我們現在身處險地，將軍一身關係至重，還是處處謹慎的好。」

　　龍土司聽他說得鄭重，又知道他不是膽小怕事，定是別有聽見，便依著他的話，悄悄的設法傳遞消息，通知樹上的五隊勇士不得擅自舉動。剛吩咐完畢，遠遠咆哮奔驟之聲，從這面傳了過來，一忽兒，山風疾捲，萬木怒號，一群猛虎已從林縫裡飛竄到那面排列大小石墩的空地上，細看時，三騾二馬一個沒有逃出虎口，都被這群大蟲拖到空地上了。

　　事情真奇特，七八隻大蟲把獵獲的騾馬一齊拖到空地中間，並不張嘴大嚼，也不你爭我奪，居然斯斯文文的看著，其中三隻水牯牛般大的猛虎，竟自噗通噗通跳下溪澗，飛一般竄入洞內去了。片時，猛見洞口射出一片火光來，把洞口溪水映得通紅，而且聽出洞中嘩嘩水響，好像有許多沉重的腳步踏在水裡一般。

　　一霎時，進洞的三隻大蟲，從洞口火光照映之下，歡躍蹦跳而出，一躍上岸，後面洞口火光越來越熾，連近洞的岩石樹影也照得織屑畢露。大家睜眼看時，突見洞口出現了兩個大怪物，人立而行，異常高大，遍體長毛，金光燦燦。頂上金毛分披兩肩，露出拗鼻掀唇，撩牙環眼，兩隻毛臂又粗又長，身後夾著一條短尾巴，各自舉著牛腿般的松油火燎，斗大的火苗，迎風亂晃，還發出必必剝剝的爆音。其中一個隨手把一支巨燎，在洞口石縫裡一插。那一個依然把火燎拿著，一齊舉步上岸。

　　這兩怪一上岸，洞內溪水山響，又陸續奔出一群同樣的怪物來，肩上都扛著沉重的兵刃，最後一個頭上頂著一具大鐵鍋，少說也有五六百斤份量。手舉松燎的怪物，當先領路，一齊高視闊步的跨上南岸，直奔那片空地。那群猛虎大約怕極了這般怪物，活像家養的小貓，在這群怪物腿邊搖頭擺尾，做出種種乞憐之態。

　　怪物偶然長爪一揮，一聲怒吼，立時夾著尾巴避得遠遠的，卻又不敢過於跑遠。又從樹林內湧了出來七八隻牯牛般猛虎，乖乖的一齊蹲在一排石墩後面，猛虎的威風一點都沒有了，活似家養的馴良小貓。那群怪物先把手上松燎，高高的插在溪邊獨樹上，扛來的鐵鍋等東西便放在樹下石台上，然後八個怪物又圍著倒在地上的三騾兩馬，個個闊嘴一裂，厚唇上翻，露出滿嘴白才才的獠牙，磔磔怪笑起來。

　　這種怪笑的可怕聲音，人類中果然聽不到，獸類中也比擬不上來，說它是笑，其實是嚎。八個怪物一齊張嘴大笑，實大聲宏，聲震林谷。在這月黑山幽，箸深林彎之地，無端碰到這群怪物，聽到這種怪聲，讓他一等潑膽的腳色，也要心膽俱落。

　　獨角龍王和金翅鵬也是鐵錚錚的漢子，到此地步也鬧得滿身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出，瞪著直勾勾的眼珠，看那一群怪物的舉動，只望怪物們不到這邊來，因為兩人藏身所在，距離怪物立身處所，不過半箭之路。藉著洞口和溪澗樹腰上兩支大火把，照著空地上八個怪物的身影，非常清楚。起初把怪物當作茹毛飲血的生蠻，後來一看體偉貌怪，身有短毛，而且力大無窮，連猛虎都嚇成小貓一般，絕不是未開化的生蠻，竟看不出是什麼怪物，動作又與人類無異，難道深山黑夜真有妖魔鬼怪不成！幸喜別樹上的勇士們，也嚇得鴉雀無聲，一時半時或不致被怪物發現。

　　這時三騾兩馬已遭了殃，被一群怪物隨手撈起騾馬的大腿，一陣亂撕，咔喳聲響，立時滿地鮮血淋漓，把騾馬四肢生生分裂了，各自捧著一條大腿，在周圍石墩上坐下來，一陣大嚼大啃，嘓嘓有聲。

　　有時隨手抓一把心肝五臟擲向墩後，大約是酬勞群虎獵獲供獻的一點功勞，可笑牯牛般的一群猛虎，分潤了一點余惠，誠惶誠恐的吃得非常斯文。哪消多時，八個怪物早把三騾兩馬分吃肚內了，只剩下地上小丘似的一堆白骨了。怪物舔嘴吮舌的吃完了騾馬，擠在一處怪語啾啾，不知識論什麼，又抬頭向四面巖頂亂望了一陣，看了看天色。

　　忽然有六個怪物離開空地奔入洞內，一忽兒又跑了出來，各人肩上頂上又扛著許多笨重的東西來，一齊堆在溪邊樹下。

　　八個怪物，一齊動手，把那隻大鐵鍋搬到空地上，下面用大石支了起來，竟用極粗的松柴先生起火來。

　　有幾個怪物手忙腳亂，從樹上搬來許多東西放在鍋台旁，又在鍋內不知倒入了什麼東西，鍋底下柴火越來越旺，火焰熊熊包裹了整個大鐵鍋，照得鍋旁的一群怪物變了紅人。卻見它們從鍋旁拾起一支飛叉般鐵器，把叉頭插進火中，片時鍋內冒起青煙，順風飄過香氣四散，似鍋內熬著油類的東西。

　　油香一起，怪物在鍋下又插入許多飛叉，另一個怪物舉起一袋東西向油鍋內一傾，鍋內立時嗤嗤山響，一陣陣油炸鐵雀一般的異香充滿了山谷。把龍土司、金翅鵬看得直了眼，又驚又詫，想不到這群怪物血淋淋大嚼了三騾兩馬以後，又細烹細炸吃起精緻物兒來。

　　哪知道怪物把這一袋東西傾入鍋內以後，神情大為緊張，一個個跳起身來向谷頂東張西望，有幾個怪物向石墩後面那群大蟲頻頻揮手，似乎指揮發令一般；那群大蟲真也聽話，立時掉尾轉身竄入深林以內，一個不見了。這時鐵鍋內一股油炸香味迷漫全谷，而且直衝霄漢，下面柴火也越來越熾，火燄四冒。幾個怪物蹲在鍋邊，不時把煨在火內的長鐵叉抽出來看一看，尺許長的兩個鋒尖子，已經燒得通紅。怪物依然把它插入通紅的柴火內，從四面插滿了這種長鐵叉，不下七八十支，龍土司、金翅鵬看得出奇，烹炸飛禽還用煨紅的長鐵叉幹什麼呢？

　　哪知就在這當口，谷頂呼呼風起，林巔的樹葉子刮得東搖西擺，滿谷風聲，宛如千軍萬馬殺到一般。大風一起，那邊一群怪物寂然無聲，只不住的在鍋下添入粗柴，有幾個抬頭望著四面巖頂。可是這一陣狂風，卻於樹上躲著的人有不少便利，有點響動被風響混住，絕不致被怪物聽到。

　　金翅鵬因此心頭一轉，打算趁此一個個溜下樹來逃離險地，不料心裡念頭剛起，一陣狂風刮過，鼻子裡猛聞出一股奇騷極腥刺鼻難受的氣味，連頭上都有點發暈。身旁龍土司已忍不住輕輕喊一聲：「這是什麼味兒，這般難聞。」

　　一語未畢，突見對面巖頂射下兩道碧熒熒的奇光，從對面高高的巖頂到藏身的大枯樹，中間還隔著一大片黑沉沉的林影子，這樣遙遠，巖頂上發射的兩道光閃，竟會照射到藏身的樹上來。

　　最奇怪的兩道光芒閃來閃去，起頭直注空地上的油鍋，後來竟射向藏人的樹上晃動。而且這兩道光閃，似乎挾著淒厲的狂風、飛揚的沙石，搖撼得遠近樹林的葉帽子東搖西擺，颯颯山響，葉落如雨，一陣陣撲鼻的腥臊氣味也越來越盛。

　　金翅鵬到底有功夫的練家，眼光比別人銳利，已看出對面巖頂上發光所在，現出一個斗大的蟒頭，兩道碧光便是從一對碗大的蟒眼裡發射出來。蟒頭上似乎亮晶晶的矗立著一支獨角，蟒身卻看不出來，不料剛看了一眼，樹林上捲起一陣呼呼的腥風，斗大的蟒頭已漸漸逼近，似乎移到對面樹林頂上，已看到比水桶還粗的蟒身，從巖頂搭到林上，宛似一座長橋。眼足足還看出蟒身上烏油油泛光的鱗甲，這時蟒頭直伸到對面林上，更看清猙獰可怖的大蟒頭，頷下闊嘴一鼓一翕，骨嘟嘟噴出白濛濛的毒霧；一條數尺長火苗似的歧舌，閃電一般在霧影來回遊走。

　　又見蟒眼射出來的兩道碧光閃到左近一株樹上，蟒嘴一張，突聽那株樹上一聲慘叫，刷的飛出一團黑影，比箭還快凌空飛去，竟投入蟒嘴之中。金翅鵬已看出是個人影被怪蟒吸入肚內，這一驚非同小可，把那面一群似人非人的怪物和大蟲都拋在腦後，慌不及掏出淬毒鋼鏢，用連珠鏢法接二連三的發出。

　　龍土司和別樹上的勇士們這時都抱死裡逃生的主意，硬弓長箭，飛梭飛鏢，一切長短武器雨點一般向怪蟒亂射。哪知怪蟒滿不理會，不斷的鼓動著兩面腮幫子，從蟒嘴裡噴出蓬蓬勃勃的毒霧，遮沒了當空一大片地方。許多射過去的鏢箭，沒入白濛濛的毒霧內，宛如石投大海。霧影裡射出來的兩道光芒，卻越來越近。

　　金翅鵬已覺得頭痛欲裂，心神迷糊起來，一個身子似乎被一種極大吸力，吸得飄飄欲起。心裡一急，顧不得再發暗器，拚命抓住近身樹枝，一手想拉住龍土司，一把沒有抓著，只聽得身後一聲驚喊，龍土司跌落槎丫的中心深坳內。一時驚惶無措，突見當頭一對碗大的蟒眼，碧熒熒的光芒逼射到面上，似乎相隔不到二丈。驚叫一聲不好，拚命一掙扎，想翻身躲避，又突覺面上熱辣辣一陣劇痛，遍身麻木，同時聽得樹下怪吼連連，嗤嗤射上幾溜紅光。無奈自己心裡一陣昏迷，身子軟綿綿的向後一倒，便失去知覺了。

　　等得金翅鵬悠悠醒轉，恢復知覺，已經過了兩天兩夜，人已離開了恐怖的山谷，到了金駝寨後寨了。他開始慢慢恢復知覺當口，滿眼漆黑，遍身兀自麻木不仁，還以為尚在荒谷的樹上，未離蟒口，未脫險境。心裡想睜眼張口，舉手伸足，無奈整個身子都不聽使喚，好像自己被獨角怪蟒吞下腹去，只有一顆心尚是活的，空自掙扎得一身冷汗，哪能動得分毫。只喉頭衝出淒慘的驚號之聲，在他自己以為大聲疾呼，其實別人聽去音如游絲，力弱已極。

　　半晌，他五官知覺才有點恢復過來，雖然眼前依然漆黑，四肢依然難以自主，卻已察覺自己睡在軟軟的榻上，腦袋上緊緊的纏著布，只露出兩鼻孔和嘴，所以睜不開眼，這才明白自己已經遇救，脫了蟒口，同時耳邊聽出有人連連歎息，不絕的念著阿彌陀佛，這人口音似乎很熟，知覺初復，受險太甚，一時還想不起來。卻聽這人對人說道：「好了好了，藥力達到了，這條命是拾來的。」

　　金翅鵬迷茫之中，驀地聽到了這幾句話，急於要明白自己怎樣受傷？怎樣遇救？龍土司和五十名勇士是否同時脫離險地？此地又是什麼地方？心裡一連串疑問，急想問個清楚，無奈心裡想說話，覺得自己喉嚨都不聽使喚，自己耳朵竟聽不出自己說話的聲音。他以為自己受毒過甚，弄得嗓子都啞了，心裡一陣難受，拚命的一掙扎，癱在床上的身子居然微微的動彈了一下。

　　耳邊又聽到有人對他說道：「你不必焦急，一切的事只可暫時放下，我也不便對你說。因你遍身受了蟒毒太厲害了，昏死了兩天兩宿，萬幸我湊巧趕來，隨身帶著秘製解毒奪命丹和極妙的金瘡藥，外敷內服，才把你從九死一生中挽救過來。

　　可是你受毒已深，要到百日以後才能復原，此時元氣未復，天天要替你換藥解毒，你自己也要屏絕雜念，一心靜養，絲毫大意不得。我無意一路雲遊，尋覓一個人，想不到趕上你遭此奇禍，說不得多留幾天才能動身的了。

　　這兒便是金駝寨後寨，全寨的人都望你趕快復原，又有我在此保護你，你只一心養病，不必分心別事，你現在有話也說不出口，因你受毒實在厲害，我遲到一天蟒毒便要竄入內臟，一發難治了，終算萬幸！你只百事不問，安心養病，到了相當時日，我是誰，自然會告訴你的。」

　　這人在他耳邊安慰了一陣，金翅鵬雖然聽得出，苦於自己說不了話，這人是誰無從問起，回想荒谷中那夜九死一生的事，宛如做了一場噩夢。從這天起，金翅鵬天天在病榻上度日。

　　到了五十天以後，四肢才漸漸活動起來，下榻行動兀是不能，頭上也依然包紮，舌頭也依然麻木不靈。直到將近百日，毒氣脫體，能夠行動說話；只頭上包紮未除難以睜眼，才察覺寨中情形不對。從璇姑姊弟口中，探出了一點痕跡，才明白那夜荒谷遭難，生還者只兩個人，除自己以外只有逃出一位頭目，其餘龍土司和四十九名勇士，迄今生死未明，金翅鵬一聽到這樣石破天驚的消息，幾乎急瘋了心。

第八章　羅剎夫人初現

　　金翅鵬恢復精神以後，宛如做了一場惡夢。自從在那夜荒谷遇蟒，昏倒樹上，怎樣會逃回寨中，龍土司和五十名勇士是不是安然回來，一點都不知道。這時知覺已經復原，只整個腦袋上還蒙著布戴著藥，把兩眼也蒙住了，變成瞎子一般；心裡急於要明白脫難情形，幾次三番向璇姑及龍飛豹子等人探問，才明白那夜一場大難的經過，而且發生了天大的禍事。

　　原來那夜荒谷中金翅鵬受毒昏倒，幸喜立身所在，原是深坑般的樹槎丫，望後一倒，和龍土司一齊跌入槎丫深窩。同時有一隊勇士，藏在最後臨溪的一株大樹上，其中一個是金駝寨出名精幹的一名頭目。當那獨角怪蟒兩道閃電似的蟒眼，從巖下密林上掃來掃去，光芒越來越近，毒霧迷漫，弓箭無功，眼面前一株樹上的同伴，被毒蟒一口吸入腹內，又聽得自己土司和金都司驚喊之聲，只嚇得心膽俱落。

　　不知怎麼一來，他兩腿一軟，一腳蹈天，一個身子猛從枝葉縫內漏落下去。七八丈高的樹身，這麼直瀉下來，怕不粉身碎骨！偏巧這株臨溪大樹，上面一半枝幹蓋著溪面，頭目藏身所在正是蓋溪的橫幹，這一失足，湊巧跌入溪心。這處溪面又比較寬而且深，「卜通」一聲，水花濺起老高，整個身子在溪底翻了個身，才浮上水面。雖然受傷不重，卻震得昏迷了半晌。

　　幸而頭目精壯結實，識得水性，雖然吃了幾口溪水，在溪心定了定神，再悄悄游上北岸，慌忙一頭鑽入一叢長草林內，忍不住，又抬頭向南岸偷瞧。那頭目失足下時，樹上其他夥伴在這樣奇險之境，加上怪風毒霧，早已嚇得昏天黑地，靈魂出竅。這樣跌下去一個同伴，下面水心一聲巨震，大約誰也沒有察覺，便是有察覺，這當口確也無法顧及別人了。可是跌下溪心，游上北岸的頭目，這一折騰未便耽擱了一些時候，等他蜷伏草心，抬頭向北岸偷看時，又幾乎嚇得半死。

　　他看到空地上那群似人非人的怪物，手忙腳亂一個個爭先抽出餵毒鍋下的長鐵叉，頭上尺許長的叉尖子，已燒得通紅，舉著煨紅的鐵叉怪嚷猛叫。飛一般趕到怪蟒探頭的林下，把鐵叉當作飛鏢般向上面擲，力猛勁急，一支支鐵叉帶著一溜溜紅光，飛上林巔，看得逼清。還有那群猛虎也在林下咆哮跳擲聲勢十足，好像替怪物助威一般。

　　這當口，滿谷狂風怒號，沙石卷空。尤其對岸林巔，毒霧漫天，岩石如雨，這麼大的參天古樹，樹帽子被狂風搖撼得東倒西歪，折幹斷枝，滿天飛舞，加上林下一群怪物和猛虎奔馳嚎吼之聲，宛如天崩地裂一般。這才明白洞內出來的這群人形怪物和獨角大蟒鬥上了。這時對面林上毒霧漫空，飛石揚沙，已看不清大蟒身影；只見林上兩道碧熒熒怪蟒眼光，兀自電閃一般從霧中鑽射出來。可見火叉子不絕的射上去，依然克制不下，定是獨角大蟒遍身鐵甲難以命中。看起來不論誰勝誰敗，我們這群人總是凶多吉少，有死無生！

　　那頭目心膽俱裂之下，猛見先前洞口火光大盛，又湧出幾個高大兇猛的人形怪物來，手執松燎，背負弓矢，出洞後，一躍上岸佇立停候。一忽兒洞中兩個怪物，飛一般抬出一乘竹轎子，轎內坐著一個身形瘦小，穿著一身紅的短襟窄袖的人來。最奇的面上似乎也套上紅色面具，只露出嘴鼻眼三個窟窿，距離雖遠，因在旺熾的火光之下，卻看得逼清。

　　只見竹轎子一出洞口，轎中紅人驀地一聲嬌叱，非常清脆，竟是女子口吻。接著一縱身，宛似一隻飛鳥，從竹轎上凌空騰起，一落身已到了南岸，再一縱身，黃鶯渡柳，已到了架設大鐵鍋的空地。

　　跟來的幾個怪物，也放下竹轎追蹤趕去。眼看那瘦小的紅衣人跟著四五個怪物，從空地直奔毒蟒發現之處而來。視線被南岸一帶大樹遮住，便看不見紅衣人的蹤影，卻聽得弓弦響處，從林下飛起幾支火箭，箭頭上帶著藍閃閃的火焰，嗤嗤的鑽入一片白霧之中。

　　這幾支火箭一起，林下一大群怪物，一陣怪嚷猛叫，上面毒霧內射出來的兩道碧光，突然失蹤，下面火箭同餵毒的鐵叉子，一發加緊猛射。滿空火星飛爆，好像大年夜放的花爆一般。幾株樹上的枝幹，著了猛射的火箭，業已劈劈卜卜燒了起來。樹上一起火，火光熊熊，照射遠近，因此看到對面高巖在火光霧影之中，從巖頭掛下十幾丈長遍身鱗甲的一條獨角大蟒。

　　大約下半身尚在巖巔，一個斗大的獨角蟒頭，原已探到巖下叢林上面。這時被火箭射瞎了雙眼，光閃頓杳，一躬身，已縮退到巖腰一片危坡上。蟒身不住的翻滾，似乎用後半身的尾巴，把巖頭沙石雨點般掃將下來，粗柱般斷木條、磨盤般的大岩石，也轟隆隆的夾雜沙土碎石，滿空飛墮。加上狂風疾捲，滿谷振蕩，真像天崩地裂一般。

　　近巖的一片樹林，被幾陣石壓風摧，大半已齊腰折斷，林下一大群怪物和猛獸，已存不住身，一起退向洞前空地上，抽矢扳弓，兀是用火箭鑽射。山搖地動的鬥了一陣，巖腰怪蟒似乎已漸漸不濟起來，嘴上噴出來的毒霧，越來越薄，張著可怕的大嘴，只吁吁的喘著氣，嘴上和兩個眼眶內都已中了火箭和煨紅的鐵叉子。蟒頭雖亂擺亂搖，甩脫了幾支火器，眼眶內兀自深深的插著一支火箭。大約這種火箭的箭鏃，非但飽喂猛烈毒藥，而且塗了厚厚的硫磺硝藥一類的東西，箭一離弦，迎風便燃燒起來，不論多厲害的猛獸，中了這種火箭，火毒雙攻，見血立死！

　　這條深山大蟒中了好幾支火箭和火叉子，居然能支持不少工夫，足見體巨力長，是個稀罕的積年怪蟒了。這時蟒體火毒深入漸漸發作，幾陣翻滾，露出肚下鱗甲稀薄之處，嘴上毒霧已噴不出來。被那群怪物逼近巖腳，又是一陣掃射，肚下又狠狠的中了幾支火器。

　　這一來，火上加油一發難支，猛地蟒頭高昂，後段一條長尾也在巖上筆直豎起，伸入半空，倏又一落，來回一陣旋掃。從巖上又嘩啦啦落下一陣沙石，聲勢驚人，彷彿全巖解體。

　　接著又是震天價一聲巨震，巖上磨盤般大石紛紛下墜，怪響如雷，把下面沙土震起老高，全谷地皮也震得岌岌顫動，林木也倒了一大片。

　　一陣大震以後，躲在北岸草根中的頭目，連嚇帶震，已是神經麻木，狀若癡呆，竟忘記了當前恐怖。半晌才知覺恢復，急向對岸偷瞧時，情形一變！巖下一大片林木已失了原形，未被拔倒的大樹枝葉全無；光禿禿斷乾枯槎支撐著從巖上滾跌下來的龐大蟒軀，一群人形怪物在死蟒身下奔來奔去，不知鬧什麼把戲？一群猛虎也在怪物身邊歡喜活跳，猛地想起自己土司和一群夥伴的生死，急慌定睛向分隊藏躲的幾株大樹細看。

　　忽見前面龍土司藏身的枯樹上立著那個瘦小的紅衣人，向下面幾聲嬌叱，樹下七八個怪物四肢並用，矯捷極倫，分向幾株大樹飛昇上去，眨眼之間，已在各樹槎丫中間。自己跌下來的臨溪大樹也上去了幾個怪物，長臂毛爪一探，隨爪撈起一個個的人來，撈出來的同伴，個個四肢如棉，似已半死不活。怪物們撈起一個，隨手向樹下一擲，樹下有怪物接著，拋一個接一個，宛似樹上摘果一般。前面大枯樹上的紅衣人，也在槎丫縫內提起二具屍體，哈哈一笑，便向樹下一拋。

　　那頭目知道這兩具屍體，定是龍土司和金都司，眼看這許多人脫了蟒口又落入怪物手內，哪有生還之望？自己一人雖然因禍得福躲在北岸，只要怪物們過溪一搜決無生望！想不到我們上下這許多人今夜逢此大難，心裡一陣急痛，幾乎失聲驚號起來。猛聽得紅衣人已飛身下樹，連連嬌叱，霎時對岸便起了一陣奔驟之聲。

　　遠望對岸林縫內火燎亂晃，影綽綽一群怪物一個個肩上扛著同伴們的屍體，似乎每一個怪物肩上疊著好幾具屍體，嘴上吆喝著，驅著前面一群大蟲抬著竹轎進洞。霎時洞外一片漆黑，人獸失蹤，只近洞那片空地上，兀自架著那具大鐵鍋，鍋下尚有餘火，從林縫裡射出血也似的紅光來。剛才天崩地裂的大鬧，霎時谷內沉寂如死，一片昏黑，只聽到颯颯風葉之聲，疑惑自己在做夢？幾乎不信那邊有不可思議的巨蟒屍體壓在林上，剛才的怪物、猛虎、紅衣人，都像是夢裡的景象。

　　那名頭目迷迷糊糊的爬伏在深草裡邊，又過了片時，猛見那面洞口又射出一派火光，霎時又湧出幾個兇猛高大的人形怪物，舉著松燎躍上南岸。頭目心想此番定被怪物搜出，難逃一命了。哪知滿不相干，幾個怪物奔到空地上，把鐵鍋和地上幾件兵刃等類收拾起來，扛在肩上，一聲不響的又跑進洞裡去了。

　　頭目驚魂未定，又怕洞內怪物們隨時出來，哪敢喘口大氣，動彈一下。迷迷糊糊自己不知道經過多少時刻，兩條腿蹲了一夜，好像在地上生了根，哪能移動分毫？可是頂上天光已變了灰白色，樹上的露水直灑下來，身上衣服掉在溪內時原已浸透，此時被曉風一吹，瑟瑟直抖！谷內環近的東西，卻已漸漸看得清楚起來，才明白自己在草林裡躲了一夜。

　　天已發曉了，洞口溪水潺潺，幽寂異常，絕不見怪物出現。心裡陡然起了逃命的希望，急慌設法使麻木不靈的雙腿恢復原狀，摩擦了半晌，才慢慢直起腰來。一抬頭，便看見了對岸近巖腳的一片森林，枝葉盡落，東倒西歪，斗大的一個大蟒頭，張著滿口鉤牙的闊嘴，掛著一條條的腥涎，兀自擱在一株半倒的大槎丫上，眼眶內兀自插著一支長箭，龐大的長軀卻被倒下的林木遮住。

　　再留神近溪幾株大樹上哪還有自己同伴的蹤影？想起夜裡的事，淚如雨下。心想自己土司和一般同伴定已絕命，或者被怪物扛入洞內當了糧食，我應該掙扎著逃回金駝寨去，報告土司夫人才好。心神略定，分開葦桿似的長草，想從北岸逃出谷外，猛一長身，瞥見對岸一株樹根底下，露出血淋淋一顆人頭，驀地一驚！

　　心想在這大枯樹下，莫非是我們土司的腦袋嗎？苗人迷信甚深，那頭目立時跪倒喃喃默禱起來，立時起身。倏地心裡一動，勇氣勃發，決計把這顆人頭帶回寨去。可是這段溪面有兩丈來寬，一時難以渡過。四面一看，過去三丈開外，溪身便窄，溪心露出礁石，似乎可以墊腳跳越而過，勇氣一生，逕向窄處跳過南岸。一伏身，暗察洞口並無動靜，放膽直奔那株枯樹。到了枯樹根下，一看血淋淋的腦袋，下面依然連著整個身子。

　　因為剛才從北岸遠望，被荊棘草根遮住，活似脫體的一顆腦袋，此刻細看下面衣服，並不是龍土司，卻是金翅鵬。一摸心頭，居然還微微跳動，只是腦袋上血肉模糊一片，已分不出五官位置，也不知怎樣受的傷。

　　那頭目尋著了半死不活的金翅鵬，一時手足無措，偶然一眼瞥見相近藏過騾馬的空心樹窟窿內，似乎露出一角行帳似的東西。跑過去一看，樹窟窿內果然還藏著一座布帳，還附有繩束。立時得了主意，抽出隨身腰刀，割了一大片布帳，帶著繩束慌慌趕到金都司身邊，把他上半個身子用布帳包紮起來，用繩索捆好，縛在自己背上。

　　這一折騰天光大亮，剛才憑一股忠義之氣，不顧一切一心用在救金翅鵬身上，等得背在身上，邁步想走，猛一轉身，看到了粗逾水桶、鱗甲泛光望不到頭的蟒身近在咫尺。「啊喲」

　　一聲，又嚇得靈魂出竅，幾乎連背上的人一齊跌倒。

　　這當口真也虧他，一咬牙，不管路高路低，拚命向谷外飛奔。在他以為一聲驚叫，已驚動了谷內怪物，其實等他一路奔出谷外，谷內依然沉寂如死。

　　頭目背著金翅鵬雖然逃出谷外，哪敢停下步來？拚出全身最後一點力量，只管往金駝寨來路飛奔。可是大隊人馬從金駝寨出來時，走了兩天才走到出事荒谷，相隔何止幾十里路？走的又是峻險山道，路絕人稀。

　　那頭目連驚帶急，受盡艱危，而且身乏肚饑，多少也受點蟒毒，居然還能拚命背著金翅鵬不停步的飛跑，總算不易。

　　可是人非鐵鑄，跑到三十里開外，業已精疲力盡，在一座山坡腳下突然雙目發黑，嗓眼發甜，哇的衝出一口熱血，一個前撲，便倒在坡下起不來了。這條絕無人煙的荒山鳥道，一個重傷如死，一個力絕昏倒，在這種千巖萬壑，不見人影的地方，這一倒下誰來相救？兩條半死不活的生命，可以說絕無生機的了。

　　哪知事出非常，偏有意想不到的救星！那名頭目和血漬模糊的金翅鵬，倒在斜坡腳下，不到一盞茶時，斜坡上遠遠傳來一陣急步奔馳之聲，坡上松林下便現出三條人影，霎時馳下坡來。

　　當先一個，卻是一個眉目風騷、妖艷絕倫的婦人，背插長劍，腰懸鏢囊，外披風氅，內著勁裝。一見坡下倒著兩個人，便立停身軀，指著金翅鵬身體，向身後兩名彪形大漢笑道：「昨夜我見這人已被毒蟒噴死，面目潰爛，極難活命，所以沒有擒入洞內。一點擒到人數，獨角龍王除外，共四十八名，狒狒們親眼看見又有一名被大蟒吸入肚內，我以為全數受擒，想不到還漏出這個鬼靈精，居然被他逃到此地，還虧他背走了這麼一個半死人。

　　這樣看來，他們一共是五十二人，哈哈，到底沒有逃出我手法！便是我此刻不去鋸解蟒頭上的獨角，沒有發現他們逃去，這兩人倒在此處也是屍骨無存，被野獸吃在肚內罷了。

　　本來我想放走一兩個被擒的人，讓他回去替我辦點事的，現在我行點方便，著落在這人身上，倒是一舉兩得的事。」

　　說時，向倒下的頭目一指，便從懷裡掏出一小瓶藥末，交與身後一個漢子，又叫另一個到不遠的山澗取些清水來。身後兩名彪形大漢，全是苗寨頭目裝束，插鏢背箭，頗為雄壯；對於這位怪婦人，還真異常恭順，立時分頭照辦。

　　一個扶起倒下的頭目，一個用隨身皮袋取來清水，撬開牙關倒入瓶內藥末，用溪水灌了下去。藥還真是靈，片刻工夫，倒下的頭目一聲悶叫，竟自雙目睜開，悠悠醒轉。抬頭看出救治自己是兩個不認識的漢子，不遠還立著一個平生未見的女英雄，他看不透這兩男一女是什麼路數，尤其是在這條路上怎會碰到這種人物。一眼看到女郎外氅內衣都是妖艷奪目的玫瑰紅，猛然想起昨夜可怕的一幕，洞內出來坐著竹轎子的紅衣人，好像就是這人。

　　在苗人頭腦裡，以為這怪婦人同一群可怕的怪物在一起，不是精怪便是神仙，這兩個漢子定也是妖精變化出來的。頭目怔柯柯看著怪婦，心裡不住的胡想，也忘了謝一謝人家救命之恩。

　　那怪婦人卻先說話了，指著頭目笑道：「你認識我麼？」頭目莫名其妙的把頭搖了一搖。怪婦人微微一笑，又說道：「昨夜幸虧我們把你們全數救入洞內，否則都被毒蟒吞吃了。想不到漏掉了你，想是你藏在遠處，等到天亮時把這人背到此地來了。」說到這兒，向金翅鵬一指道：「這人裝束不同，是你們寨中什麼人？」

　　這時頭目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明白對方沒有惡意，心裡減卻幾分害怕，吞吞吐吐的答道：「這人是我們土司的好友，也是我們金駝寨的有名好漢，請你們好歹救他一救罷。」

　　怪婦人搖頭道：「這人幾乎被毒蟒一口吸入腹內，虧我們看家的狒狒火叉子發射得快，才從蟒嘴上奪下來，但是他受毒已深，我也無法救他。從這兒到你們金駝寨還遠得很，看你已經乏力難行。現在我叫這兩人送你們回家去，趕快設法調治。我還有一封信，你替我捎去，你們土司夫人祿映紅看到我的信，自然會明白的。」說畢，便命兩個彪形大漢，把頭目和金翅鵬一人一個背在身上，又把一封信交與頭目帶在身邊，不容頭目再說話，玉手一揮，兩大漢背起便走。路上頭目在大漢背上，屢次探問怪婦人是誰，住在什麼地方？

　　兩大漢卻像啞巴一般，一語不發一直背過象鼻湧，到了異龍湖畔，遠遠看見了金駝寨寨民走來，才把二人放下，開口說道：「前面已有你們的人來了，我們不必再送，你們自己回家好了。」說完這句話，轉身便走，眨眼之間已走出老遠，翻過嶺去了。

　　頭目依然情況迷離，不知怎麼一回事？一看地上金翅鵬依然死了一般，自己渾身骨節也像散了似的，歎了口氣，等候寨民走近，才把兩人抬回金駝寨土司府來。一路經過，早已轟動了全寨苗民。

　　映紅夫人聽到這樣消息，便知遭了禍事，慌命抬進後寨，一見血肉模糊的金翅鵬，狼狽不堪的那名頭目，更是心驚肉跳，手足無措。璇姑和龍飛豹子究竟還年輕，一發嚇得哭出聲來。一面慌飛請石屏州外科名醫，救活金翅鵬，一面一疊聲探問禍事經過。等得那頭目力疾聲嘶說出昨夜荒谷遇險的事，和今晨二人遇救的經過，又掏出那封捎來的信，一五一十從頭說了出來。

　　映紅夫人耳邊聽著晴天霹靂般的消息，眼中瞧著平地風波的一封信，立時五內如焚，蛾眉深鎖，驚奇、悔恨，憂急種種難受滋味，都集在她一人身上了，原來那封信內寫的是：

　　「汝夫婦歷年席豐履厚，富甲滇南。意猶未足，復與沐氏表裡為奸，殘殺族類；致六詔鬼母、阿迷獅王父子等，先後畢命於汝等爪牙之手。詎意天網恢恢，汝夫自投荒谷，幾膏蟒吻，經余援手，始獲更生。而余部下多與鬼母獅王有淵源，立欲分裂汝夫雪恨。因余隱跡多年，與汝等各方素無恩仇，力與阻止，始得苟延殘喘。然眾怒難犯，亦難輕予釋放。茲與汝約，信到十日內，應昭示全寨，瀝血為誓；率金駝寨之眾，此後悉聽余指揮，並先繳納符信金珠以示誠信。余必保護爾夫及頭目等性命，使其安然生還；否則普氏舊部切齒之仇，將先血刃於汝夫等之腹矣。生死異途，惟爾所擇，荒谷在邇，佇候足音。書奉金駝寨映紅夫人妝閣。

　　羅剎夫人拜啟」

　　映紅夫人接到這封信，幾乎急瘋了心，這種事也沒法守秘密，鬧得滿城風雨。全寨頭目一個個摩掌擦拳，慫恿她擂鼓集眾，集起全寨苗民直搗荒谷，救回土司。在這亂嚷嚷當口，還是她這位嬌女龍璇姑有主意，看清來信大意，父親雖落虎口，一時尚不致凶險，倘若馬上興師反而不妙。最奇來信署名「羅剎夫人」，不知什麼人？父親從沐府回來時，談起沐二公子身邊又有一位綽號「女羅剎」的女子，女羅剎從前確是九子鬼母的臂膀，這裡又出了一位「羅剎夫人」，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下和她母親一說，映紅夫人原是一時心急，經她嬌女一提醒頓時醒悟，馬上打發親信頭目，騎匹快馬連夜趕往昆明，向沐府飛報求救，一方面又飛報自己胞弟婆兮寨土司祿洪，請他到寨商議挽救之策。

　　婆兮寨土司祿洪和沐府也有深切淵源，不過為人忠厚，武藝也不甚高明；一得急報，第二天早上就帶著親信頭目趕到金駝寨了。可是他一看那封要命書信，也麻了脈，鬧得一籌莫展。

　　這時金駝寨已鬧得沸天翻地，幾乎要責問映紅夫人為什麼不立時興兵救夫了。

　　第三天起更時分，前寨頭目們忽然一路傳報：「沐二公子一行人馬已到金駝寨前，快到寨門口。」映紅夫人和祿洪精神一振，急忙命令排隊迎接，姊弟也急急更衣出迎。這時寨門外已經火燎燭天，鏢槍如林，外加弓弩手、滾刀手，在寨門兩邊雁翅般排出老遠。

　　一忽兒，對面塵頭起處，二十幾匹怒馬風馳電掣而來。到了幾丈開外，那隊人馬倏的按轡緩行，先頭兩匹錦鞍上跳下一對璧人來，一個是丰神俊逸、面如冠玉的沐二公子沐天瀾，一個是雪膚花貌的女羅剎。

　　沐天瀾原認得祿洪的，慌緊趨幾步，先和祿洪施禮敘話。

　　祿洪一指引，沐天瀾和女羅剎急向映紅夫人躬身施禮，說道：「龍叔母，小侄聞報，馬上別了家兄，和這位羅家姊姊晝夜趕程，本可早到，因為路上碰著一位老前輩，耽誤了不少時候，請叔母恕罪。」

　　映紅夫人早聞沐二公子之名，今日一見果不虛傳。尤其是和女羅剎站在一起，彷彿金童玉女，天生的一對似的。嘴上向兩人一恭維，心裡卻暗想我們璇姑也配得過你，不料我們遲了一步，看情形被這女魔王佔了先了，大約孝服一脫，便要名正言順的實授夫人了。心裡只管這樣想，嘴上一味向兩人恭維，而且拉住女羅剎的手往裡讓。祿洪也引著沐天瀾一齊進到後寨，跟來二十名家將，自有頭目們留在前寨款待。

　　主客坐定以後，映紅夫人便命璇姑和龍飛豹子出來相見，璇姑見著生人非常害羞，施禮以後便想退避，卻被女羅剎一把撈住。女羅剎看她比自己小得有限，長得秀媚絕倫，苗族中有這樣女郎真是難得。苗族女郎差不多一個鼻子都長得扁扁的，惟獨這位姑娘靈秀獨尊，偏生得瓊鼻櫻唇、梨渦杏眼，愈瞧愈愛，拉在自己一旁坐下，不住的問長問短。

　　這時後寨燈火輝煌，盛筵款客，席間沐天瀾細問龍土司出事情形，和金翅鵬受傷經過。映紅夫人詳細告知，且拿出羅剎夫人的信來。沐天瀾看完了信，說道：「叔母放心，不久有一位老前輩駕到，這位老前輩非但和羅家姊姊同我有密切關係，和信內這位羅剎夫人亦有淵源。我們只要恭候這位老前輩到來，便可救出龍叔來了。」他說時，女羅剎朝他看了一眼，似乎嫌他多說多道似的，但是映紅夫人和祿洪聽得摸不著頭腦，當然還得請他說明其中緣由。

　　沐天瀾暗中向羅剎打了個招呼，女羅剎先白了他一眼，然後點一點頭，沐天瀾才敢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原來沐天瀾得到金駝寨快馬飛報，得知龍土司誤落敵手，金翅鵬也被毒蟒所傷生死垂危。最奇龍土司竟落於一個自稱羅剎夫人的婦人之手，作為挾制的交換品，連女羅剎聽得也非常驚奇，自己被人叫做女羅剎，怎的又出來一位羅剎夫人？而且從來沒有聽到過有這樣一個人物。

　　沐天瀾道：「龍家與我沐府休戚相關，現在出了這樣逆事，我們理應趕去幫助，何況我們本來要到滇南尋找仇人，也是一舉兩得的事。」女羅剎更比他心急，想會一會自稱羅剎夫人的人，當時兩人和他哥哥沐天波一商量，挑選了二十名略諳武藝幹練可靠的家將一同前去。

　　照沐天瀾女羅剎兩人意思，一個人都不願帶，反嫌累贅，無奈他哥哥堅定要有這樣排場，只得帶去。救人如救火，得報的第二天便出發了。沐天瀾女羅剎帶著二十名家將，和金駝寨來省飛報的兩個頭目一行二十四匹駿馬，一路電掣風馳，又到了兩人定情之處廟兒山下。

　　女羅剎想順便瞧一瞧自己從前落腳之所，沐天瀾也要回味一下那晚的旖旎風光，兩人心同意合，便吩咐家將們在官道等候，兩人並騎馳入山腳小徑，尋到那所小小的碉砦，卻只剩下頹垣破壁，連那所小樓也被人燒得精光，伺候自己的苗漢苗婦也不知何處去了。猜是黑牡丹飛天狐等恨極了兩人，連這所小樓也遭了池魚之殃了。

　　兩人無法，只好撥轉馬頭，會閤家將們向前進發。走了一程，越過椒山來到老魯關，再進便是習峨縣，屬臨安府地界，離石屏州金駝寨還有一天路程。但是過了老魯關天色已晚，路徑又險惡，人馬也疲乏了，只好找了個落腳之所，度過一宵再走。

　　偏偏他們心急趕路，錯過了宿店，這段路上因為苗匪出沒無常，行旅裹足，家將們找來找去找不到一個相當的寄宿之所。最後找到離開官道幾里開外一處山峽裡面，尋著一所破廟，廟內還有幾間瓦房，權可托足。好在家將們帶足乾糧及行旅應用之物，點起火燎燈籠，引著沐天瀾女羅剎來到山峽裡面。

　　一看這座廟依山建築，居然有三層殿宇，一層比一層高，頭層已塌，只剩了兩堵石牆，一個廟門，廟門的匾額已經無存，僅在石牆上歪歪斜斜寫著「真武廟遺址」幾個大字。進了破廟門，第二層大殿已竟有半殿片瓦無存，天上月光照下來，正照在瓦礫堆中的真武石像，滿殿的青草又長得老高，這樣怎能息足？

　　幸而從大殿後步上幾十級石磴，石磴兩旁儘是刺天的翠竹，走完石級卻是一大片石板鋪的平台，三面築著石欄，平台上面蓋著三上三下的樓房卻還完整。抬頭一看樓上，微微的有一點燈光閃動，好像有人住著。沐天瀾一看有人住著，大隊人馬不便往裡直闖，派了兩個家將先進去探問借宿。

　　家將進屋以後，引著一個老道走了出來。平台上火燎高懸，看清出來的這個老道，清癯雅潔，鶴髮童顏，疏疏的幾縷長髯，飄拂胸際，瀟灑絕俗，一身道袍雲履，也是不染纖塵。最注目的還是老道一對開闔有神的善目，和背後斜繫著雙股合鞘的劍匣。

　　沐天瀾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座破廟裡藏著這樣的人物，明明是一位風塵異人，江湖前輩，一回頭正想知會女羅剎，哪知她一對秋波直注老道，滿面露出驚異之容。她一拉沐天瀾衣襟，耳邊悄聲道：「這位道爺我認識的，當年群俠暗進秘魔崖，大戰九子鬼母，便有這位道爺在內。而且制住鬼母飛蝗陣的，也是這位道爺，我還記得他便是武當名宿桑苧翁。」

　　悄語未畢，桑苧翁已大步走近前來，呵呵笑道：「貧道雲遊各處，今晚偶然在此托足，想不到二公子帶著隨從遠臨荒寺，真是幸會。」

　　沐天瀾已聽自己師父說起過桑苧翁名號，慌不及躬身下拜，口裡說道：「老前輩休得這樣稱呼，晚生聽家師說過前輩大名，想不到在此不期而遇。晚生隨行人眾，又因趕路心急，錯過了借宿之處，不得已尋到此地，不料驚動了老前輩仙駕，尚望恕罪。」

　　桑苧翁笑道：「我們沒有會過面，你又只聽令師說過一次，何以此刻一見面，便認出是老朽呢？」這一問使得沐天瀾有點發窘，女羅剎暗地通知的話能不能說出來，一時真還委決不下。

　　其實老道故意的多此一問，他一出屋炯若雷電的眼神，早已注在女羅剎身上，女羅剎的舉動，逃不過他的眼光。他這一問，不等沐天瀾回答，便問道：「老朽和這位姑娘，似乎有一面之緣。」說了這句，忽地面露淒惶之色，拂胸的灰白長鬚，也起了顫動的波紋，猛地兩眼一闔，把頭一仰，微微的一聲歎息，低頭時眼角已噙著兩粒淚珠。

　　桑苧翁這一動作，雖然眨眼的工夫，沐天瀾看在眼裡，暗暗奇怪，尤其是女羅剎起先被老道眼神一照，立覺心裡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應。想起從前在秘魔崖初見這個老道時，似乎也曾有過這種感覺，不過當時雙方敵對，並未加注意，現在重逢，重又起了這種感覺，既不是怕，又不是恨，自己也莫名其妙。她只管低頭思索，對於桑苧翁這句話沒有入耳，對於桑苧翁含淚歎息的一點動作，也忽略過去了。

　　桑苧翁並不理會女羅剎，向沐天瀾笑道：「不瞞你說，老朽也是剛剛到此，只比你們先進一步。這所樓房外表看看尚可，但是樓上樓下真真是家徒四壁，連一個坐處都沒有，你們人馬一大堆，怎樣安插呢？我看這樣罷，把馬鞍拿下來當坐具罷。」

　　沐天瀾立時命令家將們把馬鞍摘下三具送上樓去，樓下由家將們自己想法。馬匹都拴在平台石欄杆上，另派幾名家將分向四近搜索點草料餵馬，一面撿幾塊磚石搭起行灶，支起自己帶來輕便軍鍋，汲點溪水，撿點乾柴，便可燒水喝。

　　桑苧翁領著沐天瀾女羅剎進屋上樓。一看這三間樓房，真正可憐，隔斷板壁通通拆盡，成了一統之局。樓板也只剩擱置樓梯所在的一塊地方，不到一丈見方的面積。幾扇樓窗東倒西歪，空氣倒非常流通，因為樓板只剩下了這一點點，樓上樓下呼應靈通，樓下家將們的動作可以一覽無遺。三副馬鞍便從破樓板縫裡遞了上來，片時，隨鞍帶來的水壺、茶杯、乾糧也都上來了。

　　桑苧翁笑道：「想不到老夫今晚叨你們的光，本來已拚出立一夜、餓一夜、渴一夜了，現在可是有吃、有喝、有坐，來來來，我們坐下來，作一次長夜之談。」桑苧翁老氣橫秋，便在上首面窗而坐，沐天瀾、女羅剎背著窗並肩坐在下首，中間放著茶具乾糧，可以隨意吃喝。

　　女羅剎上樓以後緊靠著沐天瀾，始終默不出聲。桑苧翁也奇怪，眼神雖然時時注意她，卻不和她說話。沐天瀾越看越奇怪，卻想不出什麼道理。也許為了從前九子鬼母的關係，桑苧翁看不起她，這一想，連自己也有點不安起來，萬一自己師父也深惡痛恨她將來怎麼辦呢？

　　三人隨意吃喝了一陣解了飢渴，沐天瀾無意之中問了一句：「老前輩剛才說是雲遊到此，也是偶然息足，不知老前輩從哪兒駕臨，到此有何貴幹？」桑苧翁微微一笑，朝他們看了一眼，伸手一拂長鬚，一字一吐的說道：「你問我哪兒來，到哪兒去，為了什麼？這話太長，不瞞你說，老夫自從和你尊師破了秘魔崖以後，便添了一件心事，這樁心事是老夫一生未了之願。這幾年老夫雲遊四方，便為了這件心願，現在好了，不久便可了此心願。老夫只要這件心願一了，便可老死深山，不履塵世了。」

　　沐天瀾聽他說得恍惚迷離，正想張嘴，不料默不出聲的女羅剎，突然顫著聲音問道：「老前輩，您說的那件心願，晚輩們可以洗耳恭聽嗎？」

　　桑苧翁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可以。」說了這一句，卻又沉默了半晌，似乎思索一樁事，突然問道：「姑娘，你現在大約明白你是漢人，但是人家稱你為女羅剎，這個名號什麼意思，姑娘，你自己明白麼？」

　　女羅剎頓時柳眉深鎖，盈盈欲淚，低聲說道：「誰知道什麼意思呢？一個人自己不知道姓什麼，也不知道父母是誰？像我這種人真是世上最可憐的人。現在倒好，又出了一個羅剎夫人，如故和我一般，真是無獨有偶了。」她說的聲音雖低，桑苧翁卻聽的真切，驀地鬚眉桀張，雙目如電，厲聲喝問道：「誰是羅剎夫人？怎的又出了一個羅剎夫人？快說快說！」女羅剎沐天瀾同時嚇了一跳，連樓下家將們都愕然抬起頭來。

　　他自己也察覺了，緩緩說道：「老朽心中有事，你們只說羅剎夫人是誰，你們和這人見過面沒有？」

　　沐天瀾女羅剎看他聽到羅剎夫人突然變了面色，又強自抑制，卻又一個勁兒催問。料想這位老前輩和羅剎夫人定有說處，此番到金駝寨去正苦不知羅剎夫人來歷，無從下手救人，這位老前輩如果知道倒是巧事。沐天瀾便把金駝寨龍土司遇險，羅剎夫人下書要挾，自己趕往救助，故而到此息足，都說了出來。

　　桑苧翁凝神注意的聽完，不住的拂著胸前長鬚，嘴上連喊著：「孽障孽障！」一雙威稜四射的善目，瞧一瞧女羅剎，又瞧一瞧沐天瀾，不住點頭，嘴邊也露出得意的笑容。兩人被他看得心裡發慌，突見他面色一整指著女羅剎前胸說道：「我問你，你左乳下有連珠般三粒珠砂痣嗎？」

　　女羅剎一聽這話，驚得直叫起來，嬌軀亂顫，妙目大張，一手緊緊拉住沐天瀾，一手指著桑苧翁嬌喊著：「你──你──」

　　說不出話來。沐天瀾也驚詫得忘其所以，脫口而出的說道：「對，有的！老前輩怎的──知道了？」話一出口猛然省悟，該死該死！我現在怎能說出這種話來？何況在這位老前輩面前！頓時羞得夾耳通紅，啞口無言了。這一來，兩個人都鬧得驚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桑苧翁倒滿不在意，反而變為笑容滿面了，笑道：「賢契，現在我倚老賣老，叫你一聲賢契了。」沐天瀾慌應道：「這是老前輩看得起晚生，老前輩有何吩咐，晚生恭領教誨。」沐天瀾把老前輩叫得震天響，想遮蓋剛才的失口。

　　桑苧翁微微笑道：「你們不必猜疑，且聽我講一段親身經歷的奇事，給你們消磨長夜，你們聽得也可恍然大悟，對於你們也有許多益處──。」桑苧翁剛說到這兒，突然目注窗口，一躍而起，大喝一聲：「鼠輩敢爾！」

　　沐天瀾女羅剎聞聲驚覺，分向左右躍起，轉身觀看。就在這一瞬之間，窗口喳喳連響，一蓬箭雨，分向三人襲來，地方既窄，又系變起倉卒，趨避一個不當便遭毒手。未待沐天瀾女羅剎施展手腳，只見桑苧翁不離方寸，舉起飄飄然的長袖，向外一拂。呼的一聲風響，迎面射來的一陣袖箭，竟改了方向，斜刺裡飛了過去，一支支都插在壁角上了。猛聽得窗外一聲大喝道：「好厲害的劈空掌──」

　　喝聲未絕，桑苧翁一上步，兩掌向窗口一推，喝聲：「下去！」就在這喝聲中，窗口「啊喲」一聲驚叫，簷口確然一震，似乎有個賊人掉了下去。樓下家將們也自一陣大亂，齊喊：「捉賊！」沐天瀾女羅剎一點足，已竄出窗外跳下樓去，四面搜查，已無賊影，檢點家將和馬匹，並無損失。

　　那位桑苧翁已飄飄然立在頂脊上，笑道：「兩個賊徒已騎馬逃向滇南去了，不必管他，還是談我們的話，請上來請上來。」兩人回到樓上，桑苧翁已安然坐在原處了。

　　沐天瀾道：「來賊定又是飛天狐、黑牡丹之類，經老輩施展『隔山打牛』的氣功，其中一賊定已受傷。雖然被同伴救去，也夠受的了。像老前輩這樣純功，晚輩真是望塵莫及。」桑苧翁笑道：「名師出高徒，賢契定是此中高手。現在不提這些，我們談我們的，請坐請坐。」當下三人照舊坐定，靜聽桑苧翁講出一番奇特故事來。

第九章　桑苧翁談往事

　　桑苧翁說：「三十年前白蓮教在湘桂川黔等省，出沒無常，頗為猖獗，地方官吏紛紛奉報，說白蓮教黨徒圖謀不軌。那時我也是一位方面大員，奉旨巡按湘黔兩省，調轄兩省文武軍馬，相機剿撫，便宜從事，也算是一位顯赫的欽差大人。

　　那時節我年紀也只三十幾歲，正是血氣方剛、志氣高昂的當口，先在湖南駐節，抽調一部分勁旅，剿撫兼施，不到幾個月工夫，很容易的告了肅清。

　　這不是我的能耐大，其實湖南省哪有許多白蓮教，無非幾股悍匪，脅裹莠民、流竄劫掠，算不了什麼圖謀不軌。

　　都被昏冗無能的一般地方官吏，平時養尊處優，臨事又故事張惶，希圖卸責，甚至從中取利，借此多報銷一點公帑錢糧。

　　如果再因循下去，百姓無路可走，難以安全，真可以變成滔天大禍，所以天下事大半壞在這般人身上。

　　湘省既告肅清，我便由湘入黔，先到黔省各處險要所在巡閱，又和地方紳士及鄉民人等勤加察訪，便明白貴州省地瘠民貧，完全是力耕火耨之鄉，和魚米豐饒的湖南一比，相去天壤。在這山川閉塞的所在，也不是招軍買馬、圖謀不軌的地方。所慮的，黔省上下游沿邊地界，接連著滇粵川湘等省分，地僻山險，鳥道蠶叢，倒是大盜悍匪極妙的隱伏之所，加上穴居野處真不畏死的生倮
野苗，王化難及，剿撫兩窮。

　　因為這樣，我不能不在貴州省多逗留幾天，多訪察幾次了。

　　我原是簪纓世族，通藉出仕，原是文臣。這次奉旨查辦白蓮教，以文職兼綰軍符，官僚們都不知道我身有武功，而且還是武當派嫡傳四明張松溪先生的門人（張松溪為明代武當派宗師，見黃梨洲南雷文集）。一路行來，也沒有什麼大風險，雖然調動人馬進剿幾股悍匪，也用不著親自衝鋒陷陣，所到之處，自有手下將官親信們早夕護衛，進了黔境更是平安無事。這樣，我未免略疏防範，諸事托大起來。

　　有一天我輕車簡從，只帶了十幾名親隨到了平越州。平越四面皆山，州城隨著山形建築的，地方官員替我在城內西南角高真觀內佈置好行轅。我進高真觀時，天色已晚，照例讓地方官員請了聖安，略問一點本州政情民俗以後，便謝客休息。

　　高真觀內，有亭有池，地方雖不十分宏廣，卻是平越城內唯一的雅致名勝之處。我住在最後一進的樓上，樓下安置帶來的隨從，觀外前後早由州守派兵巡邏守衛。

　　這一晚臨睡時分，我屏退侍從，獨自在樓上憑窗玩月。

　　正值中秋相近，月色分外光潔，地勢又高，立在窗口可以看到城外岡巒起伏，如障如屏，陡壑密林之間，幾道曲曲折折的溪流映著月光，宛如閃閃的銀蛇蜿蜒而流。有時山風拂面，隱隱的帶來苗蠻淒厲的蘆管聲，偶然也夾雜著幾聲狼嚎虎嘯，一發顯得荒城月夜的蕭瑟。

　　這時斜對窗口的城樓角上升起一盞紅燈，頓時城上更鼓聲起，近處梆梆更柝之聲，也是響個不絕，已經起更了。

　　我在窗口癡立多時，有點倦意，便把窗戶掩上回身就榻。剛想上榻，忽然風聲驟起，呼呼怪響，窗外幾株高松古柏也是怒嘯悲號。驀地一陣疾風捲來，『呀』的一聲，把虛掩的樓窗向裡推開，榻旁書几上一支巨燭，被風捲得搖搖欲滅。

　　我慌過去把窗戶關嚴，加上鐵閂，窗外兀自風聲怒號，風勢越來越猛。當窗飛舞的松柏影子，映在窗紙上閃來閃去，搖擺不定，月色也轉入淒迷。窗內燭影搖紅，倏明倏暗，弄得四壁鬼影森森，幽淒可怖。

　　我照例在臨睡以前，趁沒有人時候做點功夫。我練的是本門八卦游身掌和五行拳，講究動中寓靜，柔以克剛，身法步施展開來，要不帶些微聲響，不起點塵。可是掌力一吐，不必沾身便能擊人於數步之外，還須能發能收，或輕或重隨自己心意，方算練到爐火純青地步。那時節我功夫還差，只能在六尺開外吐拳、遙擊，將擋戶掛簾之類掀起尺許高下，一拳下按能將池中浮萍吹開，這種功夫要練到一丈開外能掀簾吹萍，才算到家。

　　那晚上我練到最後一手拗步轉身，『童子拜佛』雙掌一合，向著榻旁几上燭台拜下，距離不過五六尺光景，我想試用內勁把燈火摧滅，就此上榻打坐調息，再用一回本門運氣功夫，便要安睡，哪知就在這時突然發生奇事，照平時練這手功夫時原是一拜即滅，萬不料這時燭火被我內勁一摧，眼看火頭已望那面倒下，倏又挺直起來，並不熄滅。

　　我想得奇怪，疑惑自己功勁退步。忍不住微退半步，目注燭光，把童子拜佛的招式變為雙撞掌，勁貫掌心雙掌平推；這時用了十成勁，滿以為這一次燭光一推立滅。哪知非但不滅，火苗連晃動一下都沒有，好像我這邊掌風推去，那邊也有掌勁推來，而且不重不輕，兩力恰好對消，反而把燭頭火苗夾得筆直。

　　事出非常，我不禁喊了一聲：『奇怪？』不料聲剛出口，忽的一縷疾風燭火立滅，頓時漆黑。我立時驚悟，霍地向後一退，背貼牆壁，一掌護胸，一掌應敵，厲聲喝道：『本欽差奉旨到此，自問光明磊落，可以質諸天地鬼神，江湖朋友，何得潛入戲耍？』

　　我一聲喝罷，樓頂樑上忽地一聲冷笑，卻又悄悄說道：『貴官不必驚慌，勞駕把燭火點上，容我叩見。』其音嬌嫩，竟是個女子，而且故意低聲，似乎怕驚動別人一般。

　　我抬頭一看樑上，無奈屋中漆黑，窗外又風高月暗，只辨認一點樓頂梁影，卻瞧不清她藏身之所。我明知來者不善，卻也不懼，依然赤手空拳，竟自依言取了火種，重又點起几上巨燭。燭光一明，猛見對面遠遠的站定一人，竟不知她從樑上這樣下來，居然聲息俱無，這一手輕功我自問便趕不上。我藉著燭光向她細看時，卻又嚇了一跳！先入目的是一張血紅可怖的面孔，活似剛取下面皮，只剩血肉的樣子，分不清五官，只兩顆漆黑眼珠卻在那裡向自己滴溜溜的閃動，全身青絹包頭，青色緊身排襟短衫，腰束繡帶，亭亭俏立，別無異樣，只奇怪她居然赤手空拳，竟未帶兵刃暗器。

　　我正猜想，這女子是何路道，何以有這樣可怖的面孔？她已走近幾步，左拳平胸，右掌平舒往左拳一合，向我微微一俯腰，我立時脫口噫了一聲，因為這是我先師嫡傳同門相逢的禮節。先師門人甚多，女子也有幾個，卻沒有這樣怪女子，何況在這樣遠省荒城之中。我一面不得不照樣還禮，一面問她究系何人門下？連夜到此有何見教？她一走近，一張怪面孔越發恐怖，滿臉血筋密佈，簡直比鬼怪還醜，滿臉血筋牽動了幾下，居然發出簫管似的聲音，說道：『貴人多忘事，連自己老師的遺言，都忘得乾乾淨淨，對於同門當然早已丟在腦後了。』

　　她說罷，雙臂向腦後一擺，解下一幅包頭青絹，伸手向面孔一擄，向前一邁步，一張怪面孔宛如蛇蛻皮蟬脫殼一般揭了下來，在燭底下突然換了一副宜嗔宜喜的嬌麗面目。唉──這面目──想不到在她死後二十多年，現在又在我面前了。」

　　沐天瀾正聽得出神，急於想聽下文，對於這句話不大理會。惟獨女羅剎心靈上卻起了異樣感覺，留神桑苧翁說到這兒，滿臉淒惶，眼神卻注在自己面上，越覺得他講這樣故事，和自己有極大關係似的。尤其說到「想不到在她死後二十多年，現在又在我面前了」，彷彿向自己說的一般。也不知什麼緣故，自己鼻子一酸，眼淚在秋波內亂滾，不禁低下頭去。

　　卻聽桑苧翁長歎一聲，又滔滔不斷的講下去了：

　　「那時她把人皮面具一揭下，露出本來面目，我依稀有點認識，尤其她說出我先師遺言，陡然想起一事，脫口問道：『你難道是我先師養女羅素素師妹嗎？』羅素素點頭笑道：『師兄，居然還記得我小時候的乳名。』

　　當時我心裡一喜，想不到在這種地方會碰著同門師妹，而且這位師妹冰雪聰明，是先師最鍾愛的一位小同門，從小便受師門陶冶，雖然在先師跟前不過十年光景，所得秘傳卻比別個同門還多。剛才暗中運功相抵，扶住燭光，又從一丈多高的樑上，一掌扇滅燭火，這一手，便比我高得多！先師仙遊以後，定然練功有得後來居上了，想不到今晚他鄉遇故知。

　　大喜之下，慌請她坐下，細問先師故後情形和她這幾年蹤跡，怎會知道自己在此趕來相會。

　　她說：『師兄，你還記得那年我養父八十大慶，諸同門齊集四明祝壽，小妹還是十幾歲的小孩子，師兄也只二十左右，在男同門中也是年紀最輕的，卻已少年得志，一位金馬玉堂的貴客了。這時師兄不忘師門，居然親自登堂拜壽，和我們盤桓了幾天。在正壽這一天，我養父在壽筵上講述武功秘奧和祖師張三豐的仙跡，最後他老人家要想傚法祖師爺得道登仙，說出許多奇怪的話來，師兄，你還記得嗎？』我說：『當然記得。』

　　我記得那時先師是這樣說的：『中國武術精華深奧，不亞於文學，一輩子研究不盡。但是研究此道的，雖然到處都有，只是粗人多、文士少，男子多、女子少，這是重文輕武、重男輕女的成見太深。要知古人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原是人人應有能耐的，武術更包括在射御之內。後世誤解武術為好勇鬥狠，幾代開國之君又用的是霸術愚民之策，最怕小百姓氣粗膽壯、揭竿而起，破壞他一人一家的萬年有道之基，只好抬出「偃武修文」的招牌來，弄得真有功夫的武術名家，一個個不敢術露招禍，收幾個門徒接傳衣缽，也是偷偷摸摸隱密深藏起來。眼看武術一道，一代不如一代，非到絕傳不可，真是可惜！』

　　『要知中國武術，不論哪一派傳授，都是萬脈同源。普通練一種拳術，只要經過名師指點，恆心練習，功夫高深不去管他，準可以轉弱為強、卻病延年，這是人人明白，已不用多費口舌。試問全國的人民，人人有個好身體，還不強種強國嗎？這種最淺顯的道理，卻是發明中國武術的最大本旨，這是武術的普通功用，可以稱為「健身術」。像我們師弟衣缽相傳，光大門戶，而又江湖訪友，精益求精，非有二三十年純功，難以繼述祖師爺本門功夫。非但遊歷江湖，可以立己立人、不畏強暴，一旦國家有事，亦可以一敵百、馳驅疆場。

　　這種不是普通功夫，可以稱為「衛身術」。

　　但是中國武術歷代相傳，除健身衛身以外，還有最高的境界，凡是研究武術的，不論哪一派，都知道有「練精化氣，練神還虛」的說法。藝而志於道，說玄了便是悟道成仙。

　　唐人說部描寫的紅拂、精精、空空之流，千里飛行，變幻莫測，後人傳說的許多劍仙事跡，大約從唐人說部脫化而出。』

　　先師又歎道：『文人造謠，聊以快意。我活了這大，走遍名山大川，訪遍拳劍名家，卻沒有碰著什麼劍仙。但是天下事實在難說，積非可以成是，積謠也許成真。個人見聞有限，天下事理無窮，不能說我沒有碰著劍仙，世上便沒有劍仙了。

　　即如我祖師爺張三豐悟道成仙的事跡，有記載、有傳說，仙蹤所到各地誌書上都說得活靈活現，這是武當派的門下沒有不知道的，照這樣看來也許真有成仙的可能。

　　現在我已活到八十歲，天下同道都推尊我為武當派掌門人，我已把歷年秘研拳劍功夫，絕不藏私，按照你們材質統統分別傳授，你們只要悉心研練，不愁不到爐火純青地步。

　　從明天起，我立志要雲遊四海，訪求仙跡，把未來歲月消磨於悟道登仙的功夫上。要從我本身的武術，印證武術的頂峰是不是有練神化虛、蛻俗成仙的一途？不論是虛是實，到時我定要預先佈置，使我門弟子按跡找尋、證明真假。我不管有仙緣仙福沒有，我為世上各派武術，印證最高的真理。我祖師爺神明咫尺，定能鑒我愚誠點化迷途，假使仙道虛無白廢心血，我這八十老人於世無求，為世上作一榜樣，亦是心安理得。』

　　先師這番話我記得很清楚，我還記得和師妹說了不少體己話。同門祝壽以後，我便晉京供職，服官朝廷，身體不能自由，南北遠隔音問輒阻。過了幾年，我才打聽出先師八秩壽辰的第五天，真個飄飄雲遊，不知所終。人人都說被祖師爺降凡接引，真個仙去了。一得到先師仙去消息，一發掛念師妹下落，同門又各星散，曾囑托人隨時打探師妹蹤跡，總未得著確信。萬想不到師妹會在這時光降，真是天大的造化。

　　羅素素笑道：『師兄官階不小，這張嘴還是從前一樣的甜，剛才幾乎把我當作謀刺欽命大員的要犯了。』我對於這位師妹本來非常愛惜，一聽她口角尖利，慌起來謝罪，說是：『不知者不罪，請師妹不要見怪。』

　　羅素素道：『誰怪你？咱們不必鬧此虛文，不瞞你說，我從湖南一直跟你到此，你一路舉動都在我眼裡。我在湖南原想現身見你，轉想多年不見，今昔不同，你為朝廷出力，我也要暗地查察你的官聲政績如何？我才暗地一路跟蹤，一半也是存心保護你，一半事有湊巧，我本來要從這條路上走來，倒一舉兩得了。』

　　我笑道：『師妹顧念舊情，這樣保護我，我不敢言謝，可是暗地查察得究竟怎樣呢？』羅素素笑道：『還好，尚算言行相符。』我說：『假使不好呢？』

　　羅素素蛾眉微挑，正色說道：『那還容說，咱們就不必相見了。』我苦笑道：『好險，好不容易，屋子裡出了太陽了。』

　　羅素素又道：『你且慢得意，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有事來和你商量。我不找別位同門，單獨和你商量，不是因你做了大官才來找你，一半機會湊巧，一半想起我們從前──咳──這廢話現在不必說它。師兄，你知道我養父脾氣，說到哪兒便要做到哪兒，自從八秩壽誕一天，在門人面前講出一段大道理以後，我便擔心，當晚我婉轉勸著養父，悟道登仙不必遠遊四海，再說浙東有的是名山勝境，何必遠離故鄉？我養父原是一無牽掛的人，家中沒有子女，一個女傭人還是因為我才僱用的，我明知勸他未必入耳，也不能不盡我一點孝心。

　　哪知過壽誕的第五天，諸同門散去以後，一天清早起來，我屋內梳妝台上擱著他老人家久已不用的那柄古代奇珍「猶龍劍」，還有薄薄一本朱批的「練氣秘要」，書下面壓著一張字條，大意說是「一劍一書，贈我作為紀念，五六年後，定有後命。」

　　我急慌通知就近幾位同門，他老人家何等功夫，存心要離開我們，想尋找他真是萬難。我從小父母雙亡被養父收養，也是一個孤苦零丁的人，在養父家中做夢一般過了七八年，自問在這七八年內，二五更的功夫沒有白廢，自問獨闖江湖，尋找養父下落，尚可去得。各省都有同門，多少總有點照應，尤其想到北方帝王之都一遊，和你見一面商量尋找養父的辦法。主意還未打定，今年春季門口來了一個異鄉口音的遊方道士，替人捎了封信來，向我女傭人問明了人名地址，把信拿出來以後，便走得無蹤無影。等得女傭人把信拿進，我拆開看時，信內附著一個薄薄的人皮面具。信內寫著下面寥寥幾句話：貴州省平越州南三里，仙影崖左行十里，越溪穿峽，援籐入壁，紅花插鬢，巨猿迎賓，仙師傳諭，希速臨黔，附贈面具，權為信物，志之勿忘，閱畢火之。羅剎夫人密啟。

　　我把這封怪信看了半天，信內所稱仙師，定是我養父無疑，難道真個成了仙麼？署名的羅剎夫人又是誰呢？我本來一心想尋找養父，難得有此機會，只可惜沒有留住捎信來的遊方道士，問個明白，真是可惜！我依著信裡吩咐，把信內幾句話記得滾瓜爛熟，然後把原信燒掉。第二天便收拾一點隨身行李，帶了養父那柄猶龍劍和人皮面具，也不通知近處同門，悄悄上路。到了漢陽看到官報，我暗暗心喜，原來你也奉旨到湘黔來了，我才決定先行入湘，和你一路同行。

　　雖然和你同行，在湖南卻不和你見面。我這次出門遠行變成了一個江湖女子，一位欽命大員，居然有一個江湖女子的同門，被人知道牙都要笑掉！所以我跟到這兒才敢見你，師兄，小妹還懂得一點進退吧。』

　　她說完了前後經過，我才明白，我深知這位師妹最看得起我，故意這樣說話的，我也明白她用意。我說：『我雖身為命官，但是把師妹和這點官職來比較，我情願棄掉官職，卻不願拋棄我們感情。不瞞你說，我派人屢次探你下落沒得確詢，我暗地決定，等我欽命事了，我要親自到四明去了。』

　　她聽我語意深長，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說一句什麼話，面色一紅，卻沒有說出來，突然轉變話頭，問我道：『羅剎夫人是誰？你知道嗎？』我說：『耳邊好像有人提過，一時卻記不起來了。』

　　她說：『我在湖南無意中卻聽得一點來歷。據說三年前雲貴邊境，有兩個神出鬼沒的俠盜，卻是一對夫妻，江湖上稱男的叫做羅剎大王，女的叫做羅剎夫人，酷吏貪官，在他夫妻手上送掉命的很多，貧民窮戶受他們恩惠的更是口碑載道。他們夫妻從來沒有露過真面目，出手時兩人總帶著可怕的人皮面具，而且獨來獨往從不與同道交往。這幾年夫妻突然隱去，江湖上聽不到羅剎大王、羅剎夫人的名頭了。』

　　我說：『來信是羅剎夫人具名，大約信是送與師妹的，所以女的具名，這樣可以證明這對俠盜高隱此處，定已拜列我師父門下了。但是我師父如尚在此，何以不用親筆，卻由羅剎夫人代傳？前幾年我隱約聽到師座仙去消息，偶然碰著幾位同門口稱先師，所以剛才我也這樣稱呼。現在師妹得到這封怪信，我望我老師健在，不久同師妹可以拜見。但是信內疑竇甚多，好在所說地點距此不遠，今晚來不及，明晨我同師妹前往一探，便知真相了。』

　　羅素素道：『師兄身負欽命，不便擅離行轅罷。』我笑說：『無妨，師妹暗地跟蹤，當然知道我時時私行察訪。我們坐談到天色發曉，神不知鬼不覺的一同飛越出城，讓他們瞎猜去好了。』

　　羅素素笑道：『師兄，我們自己人無話不說，我一路暗地跟蹤，觀察你每晚雖然還做功夫，不見有什麼進益，身邊又沒有好幫手，自己又大意，從來不帶兵刃。幸而你不貪不污、不作威福，一路應剿應撫也還得宜，沒有出什麼事。其實據我沿途探聽所得，白蓮教中很有幾個厲害腳色，和白蓮教互通聲氣的水陸巨盜，也有不少名家，我真替你擔心。老實說，一路行來我時時在你身邊，即如今晚，我如不願現身會你，你便安心入睡，不知樑上有人了。本來身為欽員，公事應酬便忙不過來，哪能像從前一心操練功夫？我勸你，從此一心做文官，不要再辦這種結怨江湖事了。』

　　我歎了口氣道：『師妹真是我生平知己。我自己知道，雖然生長閥閱之家，論我骨勇氣傲，只宜草野，不宜廊廟；何況現在朝內權閹，朝外黨禍，小人道長，正人氣索，一不小心便有奇禍。我這次到外省來辦事，一半還是為避權閹的氣焰。我恨不得丟官一身輕，像羅剎夫妻一般雙雙偕隱，逍遙江湖，才對我心思哩。』

　　羅素素凝眸思索，半晌，才開口道：『我一路跟蹤，暗地從你親隨們私下談論中，聽出你雖是大族，父母卻已早故，還是單傳，而且年少登科，身列清要，照說不知有多少侯門貴族，爭選雀屏。但聽你親隨們竊竊私議，說你高低不就，一味推辭，現在中饋猶虛，都猜不出是何主意？但是此刻你自己卻說出志在棄官，雙雙偕隱的話來，好像已有一位夫人似的，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這一問，我才覺說話有語病，被她捉住了，但是轉念之間，我立時答道：『師妹，你問得好，我真有雙雙偕隱之志，而且心目中在七八年前已存下了一位偕隱之人，海枯石爛此志不變。師妹來得正好，這樁大事，沒有第二人可以商量，只有求師妹替我決斷一下──』

　　偷眼看她時，見她梨渦雙暈，羞得抬不起頭來，細聲嬌嗔道：『我管不著。』我面色一整，侃侃說道：『師妹，我們從小同心，我們不是世俗兒女，我的生死前途，但聽師妹一言。

　　師妹既有暗地保護的恩情，難道忍心不理睬我嗎？』

　　羅素素猛一抬頭，淚光瑩瑩，妙目深注，說道：『既然如此，這七八年來音信杳沉，撇得我孤苦淒清，到現在我千里尋父，自己踏上門來，才對我說這種話，這是何苦呢？』說罷，一低頭，枕在玉臂上，嗚咽不止。

　　我大驚之下，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幾下，可是剛才我也談起曾經托人探詢，無奈所托非人，自己一官羈身，南北迢迢，關山遠阻，又到不了她的跟前。猛記起剛才還說過願棄官職，不願拋棄兩人感情，只顧說得痛快，此刻想起來，卻似自相矛盾，真應該自己掌嘴，怪不得芳心沉痛，此時雖打疊起千萬恩情也難半語得竅。情急之下，不禁眼淚直掛，竟也抽抽抑抑的哭了起來，情人的眼淚可以解決一切，這話不假；而且一副急淚，不是女的專有利器，男的偶然用的得法，也一樣有效。

　　果然，羅素素聽到我的哭聲，雨打梨花般抬起頭來，一面從身邊抽出一方羅巾拭淚，一面恨聲說道：『你哭什麼，我冤屈你麼？』說時，卻把自己拭淚的羅巾擲了過來。我接過擦了一擦，遞了過去，趁勢隔著羅巾拉住玉臂，輕輕搖著說：『師妹，求你暫時從寬饒恕，往後瞧我的心罷。』

　　她瞧我愁眉苦臉，一副情急之態，想起當年同門學藝，兩心相投，倏啼倏笑，便是這副猴樣；想不到做欽命大員，手掌生殺之權，還做出這副極形惡狀，忍不住破涕為笑，嗤的笑出聲來。我剛心裡一鬆，她忽地玉臂一擊，面色一整，說道：『實對你說，我這次千里尋父，本已下了決心，尋得著養父果然是好，萬一養父真個成仙，或者身已去世，我不願清白女兒之身，混跡江湖，我便落髮為尼長齋伴佛。想不到冤孽牽纏，得著你到湖南的消息，心裡一迷糊，自輕自賤的，竟會和你相見。現在長短不必說，好歹得著養父真實消息，再作決斷。』

　　她斬釘截鐵的說罷，霍地站起身來。我急得手足無措，慌飛身攔住，不知說什麼才好，啞聲喊道：『師妹，愚兄弟兄姊妹全無，有家等於無家。天可憐我們今晚相會，世界上除師妹外已無同情相憐之人，師妹再不原諒，我真無法活下去了──』心裡氣苦之下，鼻子一酸，眼淚又掉落下來。

　　羅素素歎了口氣，低低喊了聲：『冤孽！』撲的又復坐下。

　　我一聽外面，四更剛剛敲罷，悄悄說：『師妹，你這幾天一路受盡風霜之苦，身子要緊；天亮還有不少時候，快到榻上去閉目歪一忽兒，我坐在這兒陪著，師妹聽我的話。』

　　她看了我一眼，道：『你也明白我受盡風霜，不瞞你說，我是個女孩兒，一路暗地跟蹤，哪能隨意尋找宿處。這幾天鬧得我像飛禽走獸一般，巖洞密林便是我息足養神之所，山泉曲澗，便是我盥漱梳妝之台，我為的是誰？』我聽得難過萬分，一跺腳，樓板『卜通』的一聲響；立時樓梯響動，跑上兩名親隨，在門外問道：『大人還沒有安息，有事吩咐嗎？』

　　我慌沉聲喝道：『沒有事，下去！』聽得兩個親隨躡足下樓以後，慌悄悄說：『師妹的恩情，使我一輩子報答不盡，現在快請睡一會兒。當真師妹出門時，不是帶著猶龍劍和隨身行李，怎麼變了赤手空拳，連風氅都不帶一件呢？』

　　她並不答話，亭亭起立，一轉身，並不矮身作勢，刷的身形拔起一丈多高，左手一扶大梁，右臂一探，倏的竄下身來，真似四兩棉花，點塵不起。左肋下卻已夾著一柄連鞘長劍，一具輕便包袱，這才知她早把隨身東西藏在大梁頂上了。我慌接過來，擱在另一張桌上，一面仍勸她睡一會兒，她笑說：『你坐著，我怎睡得熟？我們談到天亮罷。』

　　我說：『你為我委屈了這許多天，我心裡難過已極，你快去睡，我伺侯你一宿也應該，何況明天要辦大事。你每夜辛苦，此時務必要養一養精神。師妹，你再執拗，我心裡一發難過了。』她被我逼得沒法，才羞羞澀澀的向榻上歪下身去，大約一路跟蹤而來，沒有好好安睡過，這一歪身果然睡著了。我過去輕輕替她蓋上一幅薄被，才回到坐上，暗地打算未來的事──」

　　鬚髮蒼蒼、道貌儼然的桑苧翁，居然在沐天瀾、女羅剎一對青年男女面前，娓娓而談，講出當年自己的情史。

　　兩人聽得如醉如癡，偶然一眼看到前面這位老前輩的威儀，兩人對看了一眼心裡想笑，面上不敢笑。暗想這位老前輩真奇怪，把自己當年的情場奇史，毫無忌憚的講得繪聲繪色，不厭求詳，這是什麼用意？最奇在他情史上，又有一個羅剎夫人，更是怪事。

　　沐天瀾、女羅剎心裡起疑，面上神色略異，桑苧翁似已察覺，呵呵笑道：「我這樣年紀，老著臉談述我過去的夢痕，如被常人聽去定以為我是瘋子，但在你們兩人面前，使我不能不這樣白背腳本，這也是我一生中只有這一次權充瘋子。

　　為什麼我要在你們面前充瘋子，你們等我全篇故事講完以後，你們大約可以明白的了。再說，天地得情之正者莫過於男女愛慕，陰陽翕合的一剎那，萬物類以化生，人倫造端於是，過此便是機械萬端，性靈泯沒，不足言情了。所以男女吸引只要得情之正，原是天地間的至理，毫無可奇可恥之處。這是閒話，我現在繼續正文，要講到親身經歷的一段稀奇古怪的事跡了。」

　　桑苧翁別有用心，故意講出以往經歷之事，中間還夾著他一段曲折香艷的綺史，在兩個後輩青年男女面前，談得繪聲繪色，無微不至。沐天瀾、女羅剎起初只聽得奇怪，等他慢慢講完前因後果，才恍然大悟，才知世上竟有這樣奇事。

　　可是桑苧翁還止說了一半，沐天瀾、女羅剎已聽得色異神動，從此凝神傾聽一字一句，一發不敢放鬆了。

第十章　仙影崖的秘徑

　　只聽得桑苧翁繼續說道：「那晚羅素素被我再三相勸，才在榻上歪了一忽兒。天尚未亮已一躍而起，催我上道。我沒法再叫她睡，自己換了身行裝，替她背上包袱。她帶好猶龍劍，悄悄躍出窗外，依然把窗掩上，然後越牆而出，離開了高真觀，直奔城牆。這種山城當然擋不住我們，出了平越城，按照羅剎夫人信裡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二三里山路，東方才漸漸發現曉色，腳下山路也漸漸陡險起來。走到一條蜿蜒曲折的巖谷，兩面層巒疊嶂，上接青冥，半腰裡白雲擁絮，若沉若浮，越走越高，片片白雲，撲面托足，擁身而馳，幾乎難以舉步。兩人一先一後探著腳望前走了一程，峰隨路轉，幾個拐彎，忽然境界一變，足下溪聲如雷，斷崖千仞。再一邁步，便要蹈空，墜入深淵。低頭一看，十丈多寬的急流，從上流峽影重重之中，奔騰澎湃直騰而下，湍急流旋，眩目驚心，兩岸都是峭壁千仞，屹立如削。

　　我們以為走錯了路，到了絕地，一回身，方看出來路巖腳下有極仄的引道，縈紆盤旋，直到溪岸下流，匆匆跑過沒有留神，重又回身走上磴道。沿著溪岸走了半里多路，偶然抬頭看到對岸聳立如屏的峭壁中間，隱隱顯出一尊巨大仙像；戴笠策杖，側身作西行狀，不知是何年代石工鑿出來的古跡。

　　仔細一看，竟是我們武當派祖師張三豐仙像。

　　我們對像遙拜拜罷，羅素素驀地驚呼道：『祖師爺仙跡在此，此處定是羅剎夫人信裡所指的仙影崖了。』我說：『仙影崖既然找到，照來信指示，我們去的方向，在仙影崖左，應該想法過溪，再從那岸往上流走去才對哩。』

　　羅素素一聳身，跳上道旁一株橫出的歪脖松樹幹上，用腿絆住粗枝探出身去，才看見下流溪面上影綽綽浮著兩條架空巨索，索下吊著窄窄的軟橋。於是我們走近橋身所在，瞧見兩面峭壁上，貫著平行的兩條巨鐵鏈，足有碗口粗，鐵索下面吊著一段段巨竹串成的懸橋，距離溪面也有七八丈高下，懸空虛宕，隨風晃動，宛如搖籃。雖然上面有鐵索可以扶手，但是竹橋既窄且滑，也是難行。

　　我們走時天剛發曉，路絕行人，不知山居苗蠻怎樣走法？內地漢人如身上沒有相當武功，真還寸步難行。我們渡過竹橋，細辨路徑，只有沿溪往下流走的一條小道，靠左往上流這一面，臨溪巖壁，上下如削，絕無著足之處。

　　羅素素說：『你瞧，這兒巖壁凹進，上下長著不少奇形古松，倒垂著粗粗細細的長籐，我們費點力翻上巖頂去，也許有路可通。』我抬頭打量巖頂，少說也有五六十丈，要這樣貼壁上升實非易事，一個失足怕不粉身碎骨！

　　我正在猶疑，羅素素雙足一點，『一鶴沖天』，已縱起一丈六七，攀住一支倒垂紫籐。藉著悠宕之勢，竟貼壁飛騰，又斜升上三四丈。窺準上面一支橫出松幹，展開『遊蜂戲蕊』身法，俏生生的停在松幹上。一轉身，照樣又援籐飛昇，斜渡到另一株嵌古松上了。這樣燕子一般幾次飛騰，人已在二十丈以上。我在下面又驚又喜，竟看呆了。忽聽她在上面歡呼道：『師兄快來，路在這裡了。』喊罷，身形一閃，忽然不見。

　　我慌曳起前後衣襟，如法騰身而上，那時我輕身小巧功夫，和她一比實在差得多，勉力跟蹤到聽見歡呼之處。一看此處峭壁突然橫斷，分為兩層，外面一層宛如斧劈，屹峙如屏，從下往上卻看不出來。橫斷夾層之內有三尺開闊，借籐蘿悠騰之勢，便可飛身落入夾層以內，一舉步，便可轉入屏後一條確礎不平又窄又陡的斜坡。好像石壁震裂，形成這樣的一條夾縫，卻又天然變成盤旋曲折，可達巖頂的一條捷徑。

　　羅素素等我到了夾縫以內，她又像游魚一般往前竄去。

　　兩人一先一後，在這壁縫裡手足並用串來串去，足有一頓飯工夫，居然竄出巖頂。兩人一到巖頂，不免長長的吁了口氣，同時也不禁出聲歡呼起來。

　　原來巖頂地勢平衍，芳草一碧，梗枯成林，大可十圍，濃陰匝地，蘿帶飄空。林下雜生著不知名的五色草花，如錦如繡，樹上許多不知名的文禽翠羽，飛舞交鳴，如奏細樂，而且幽芳撲鼻，爽氣宜人。這時東方日輪初升，曉露未泮，反景入林，照眼生輝。羅素素歡喜得跳了起來，一矮身，忽地施展輕身絕技，『蜻蜓點水、野鳥投林』，斜飛起二丈多高，燕子般飛上林巔，移枝度幹，轉瞬沒入綠蔭如轅之中。

　　我慌趕入林去，抬頭找尋已不見她的身影，半晌忽聽得前面一箭開外，碧油油的樹影叢中，嬌呼著：『師兄快來，瞧這稀罕物兒。』我飛一般趕去，猛見羅素素飛身下林，俏生生的騎在一匹似馬的怪獸背上。

　　這隻怪獸比川馬還小一點，全身和馬相似，只是滿身長著虎斑紋，毛色光滑油亮，馬頭卻純白如雪，額上長著墨晶般一對矮角，長尾色赤如火，霧髻風鬃，宛然名駿。最奇羅素素騎在背上，四蹄卓立異常馴良，活似調養有素一般。

　　羅素素笑道：『師兄你瞧這匹馬多好，怎的會生長在無人的高巖上呢？』

　　我仔細一看，形雖似馬，四蹄卻如虎爪。記得山海經所載『鹿蜀宜男』，便是這種形狀，性馴善走，力逾猛虎，是一種罕見的異獸，我向羅素素說明這獸名叫鹿蜀，不是馬種。

　　羅素素道：『管它是馬不是，既然性馴善走，我們何妨省點腳力用它代步。巖頂地勢，雖然前面巖脊蜿蜒入雲，還可馳騁，我們何妨先試一試呢！』我說：『好，替你弄根韁繩才合適。』

　　一看不遠一株參天古木上，籐蘿密繞，上面枝幹上像流蘇般倒掛下來，向她借了猶龍劍飛身上樹，撿了一支較細的朱籐割了下來。跳下樹來，試了試柔勒異常，把劍還了，便用細籐做個籠套，把鹿蜀頭項絡住，多餘幾尺遞在她手內當作馬韁。可愛這匹怪獸任人擺佈，一點沒有倔強。羅素素笑得一張櫻桃小嘴合不攏來，笑喚道：『喂，你也上來，我們兩人身子都不肥重，也許行。』

　　我心裡一喜，一聳身，跳上獸背，騎在她身後，左臂一圈輕輕把她柳腰攬住。我心裡暗想，假使鹿蜀野心勃發，把我摜下千丈深淵，我也甘心。羅素素看我騎在身後半天不說話，嬌嗔道：『你心裡又不知想到哪兒去了，你可得想法叫它走啊！』

　　我心裡暗笑，你自己也出了半天神，韁繩又在你手上，還問我呢？心裡這樣想，嘴上可不敢這樣說。她一發嬌，我慌用手拍著鹿蜀屁股喊道：『鹿蜀，鹿蜀，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好處，現在好好兒送我們一程罷！』

　　羅素素也笑著在前面一抖籐韁。鹿蜀竟能體會人意，把頭一昂，嘶咧咧一聲長嘶，實大聲宏，音震林谷，四蹄動處，已緩緩前行。可是越走越快，到後來穿林越嶺，成排樹木閃電般往後倒去，耳邊上也起了風聲。

　　我慌不及加了力勁，兩手抱住羅素素身子。她生長浙東，不善騎術，籐韁在手也無法控縱。跑著跑著，猛聽得羅素素『啊喲』一聲驚喊！鹿蜀突然身子一挫，一聲怪吼，前蹄一起，呼的往前一縱，竟是騰雲駕霧般凌空而起。等得四蹄落地，我回頭一看才知危崖中分，斷岸千尺，五六丈距離的空檔，竟被它一躍飛渡，萬一跌落獸背怕不跌入無底深淵，粉身碎骨。羅素素也嚇得嚶的一聲倒在我懷裡，連說：『好險！好險！』

　　鹿蜀也奇怪，飛躍過斷崖，立時腳步放慢，走沒多遠，便屹然停住。

　　我向前一看，原來奇峰插天，石屏如障，已無路可通，而且當面千尋石壁，綠苔如繡，上下一碧，絕無樹木籐蘿可以攀援。這一來，我們疑惑費盡心力，依然走入絕境。正在為難，想跳下獸背，向左右兩面找尋出路，鹿蜀忽又昂頭急嘶，甚是悠遠。嘶聲剛止，半空裡忽然磔磔一陣怪喚，山谷迴響，入耳驚心。

　　我們急抬頭向上望去，石壁十幾丈以上露出一個怪頭腦，金髮火睛，掀脈拗鼻。迎風飛立的金髮上，還簪著一朵碗大山茶花，一對凶光熠熠的血睛，正注視著我們，厚唇上翻，獠牙豁露，咧著一張闊嘴，怪笑不止。驟看去，這個怪物好像從天衣無縫的石壁裡鑽出來似的，在這無人之境，驟遇這種怪物，誰也得嚇一跳！

　　我們一齊跳下獸背，羅素素拔出猶龍劍以防不測。不料怪物旁邊又同樣鑽出一個腦袋，也帶著一朵紅花，兩個怪腦袋微一晃動，倏又伸起兩條金黃手臂，向我們亂招亂比。身後鹿蜀也向壁上搖頭擺尾，奪蹄人立，好似和上面怪物非常廝熟一般。我們正在吉凶莫測，不知所措，上面兩個怪物已舉起四條手臂，呼的拋下一大盤籐索來，下面還結著一具大籐兜。

　　我們猛地想起羅剎夫人信內『紅花插鬢，靈猿迎賓』的話，大約這兩個怪物，也許便是迎賓的靈猿了。上面兩個巨猿一陣比劃便也明白，到了這種境界，也只可不問前途吉凶，坐上籐兜，讓它們吊上去再說。籐兜頗大，兩人盤膝坐入還有餘地，上面四隻毛臂力大無窮，輪流倒把又快又穩，一忽兒把籐兜提上壁內。

　　原來這處巖壁，從下往上好像直上直下、通體渾成，其實二十丈以上分著層次，一層接一層，每層天然有幾尺夾縫。

　　我們到了石壁夾縫以內，跳出籐兜，宛似處身在一條窄胡同中，已看不到巖下景象。

　　一隻巨猿搶先領著我們向右走了幾步，忽見身側現出一人多高的山洞，洞內風聲如雷，黑沉沉望不到底。領路那只巨猿躬身走進洞內，回身舉爪亂招，羅素素當先橫劍跟入，我也緊隨身後。啞聲兒向洞內行去，越走越黑，什麼也瞧不見，只覺腳底下步步向上，似乎洞內地形是個斜坡。走了一段，猛聽得身後起了獸蹄奔騰之聲，甚疾如風，剎時擦身而過，只覺手上觸著毛茸茸的獸毛，也不知是何獸類？一忽兒後面巨猿怪嘯之聲又起，嘯聲貫洞，嗡嗡震耳，到了身後，越過我們跑向前去了。

　　這樣摸黑前進，幸喜腳下是平滑的沙土，沒有礙足的東西，不過地形越走越陡，幾乎要手足並用。羅素素這時已把猶龍劍歸鞘背在背上，因為地勢越走越寬，我和她聯臂並肩而行。有時碰壁拐彎，渾同瞎子一般。

　　這樣瞎摸瞎撞，走了頓飯時光，前面露出一圈天光，而且隱隱聽到一種奇異之聲，宛似百樂迭奏，如聞仙音，靜心聽去，心暢神怡，卻不是笙管絲竹之音。腳步加緊，前面一圈天光也漸漸放大，入耳樂聲，也聽出是溪聲樹聲百鳥交鳴聲，組織成一種奇異的樂奏。我們在洞裡悶走了半天，好不容易走近出口，自然心神一振。

　　我們以為出口所在和前洞一樣，不加思索的邁步而出，這一邁步，兩人幾乎粉身碎骨！幸而沒有飛身蹤躍。剛向洞外一伸腿，突然從洞外兩邊伸出金剛般兩條毛手臂，當洞一橫，把我們攔住。我們吃了一驚，慌不及縮回腿來。洞口忽颼一聲，擲進一盤光滑如油的長籐，那一頭似乎掛在洞外。

　　我們立時明白，出洞非用長籐不可。我們兩人合用一籐，挽住長籐向洞外探身，才明白兩猿伸臂遮攔的意思。

　　原來洞外絕無餘地可以托足，竟是斧削一般的石壁，下臨深淵，碧波漣游。從百丈峭壁掛下百道細泉，錚琮交響，其聲清越。溪面頗寬，十丈以外，古木成林，環抱溪面，森森一碧。這種異木，高可參天，樹身大得駭人，大約十個人也圍抱不過來，卻從水中挺然長出。無數異鳥，毛羽五彩斑駁，飛舞交鳴於水木之間，如奏異樂。

　　再一看洞口左右兩隻巨猿，分蹲在巖壁橫生天矯如龍的古松上，猿臂上都挽住一條長籐，連我們手上的一條共是三條長籐。籐的另一頭，掛在對面一二十丈以上的大樹上面，每條籐上都是用無數長籐結連起來的。

　　我們挽著長籐，目光被洞外奇景所奪，一時目不暇接，還未十分看清四周景象，左右兩猿猛地一聲長嘯，一邊一個各自伸出一條長臂，挽住我們身子，向洞外一送，呼的連籐帶人飛出洞外。

　　左右兩巨猿夾著我們兩人，竟憑一條長籐，聯臂騰空，目不及瞬，已飛渡到對面一株大樹上。去勢太急，我怕飛入樹內枝幹碰傷身面，正想施展輕功捨籐上樹，哪知兩隻巨猿輕車熟路一般，左右兩臂一分，夾著我們已輕飄飄的鑽入碧油油的萬葉叢中，停身在一枝挺出的巨幹上了。這支巨幹粗逾牛腰，兩猿兩人立在上面，和立在平地上一樣。

　　這時看清這種碩大無朋的異木，皮色青白，木紋細緻，離水十幾丈以上，才一層層分幹布條，平直四出；葉大盈尺，綠油油的又厚又堅，好像整塊翠玉琢就一般。這類稀見古木，大約淮南子所說沙琅玕之類了。這種原始古木，遠看蔚然成林，逼近一看，行列非常疏遠，每樹距離總在十餘丈以外，僅四面挺生的牛腰巨枝，互相交搭。

　　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各色猿猴，此逃彼逐，嬉戲其間。有幾隻像身邊一類的金毛巨猿，利用林內垂空籐蘿，鞦韆一般悠來悠去，一悠便是十幾丈遠，隨著悠蕩之勢雙爪一鬆，一個懸空觔斗，又掛在另一樹上的長籐上，隨勢悠入樹林深處，活像飛鳥游魚一般。最奇林內飛的、跳的各種禽獸，自在遊行，絕不避人，有時一隻異鳥飛來，便停在我們肩上，把羅素素喜得關不攏嘴，我們異境當前，好像這個身子已經到了另一世界，也許這就是仙境了。

　　我們在樹幹上面停留了一忽兒，兩頭巨猿領著我們繞著樹身，越過幾條巨幹，轉到樹身那一面。這一面景象不同，這類樹林分成南北兩面，相距雖只十丈遠近，卻是很整齊的排列成一條長長的樹胡同。下面一條湍流，急駛如箭，淙淙有聲，望西滾滾而逝，看不到頭。

　　最奇向對面林上望去，一株半枯禿頂的大樹上，一層層的開著窗戶支著窗廉，窗內人影閃動，好像那株大枯樹內住有人家。向陽的窗外，還支著一竿小孩衣服，枯樹後面，冒起一縷炊煙，裊裊而升。這種因樹成屋，別出心裁，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了。

　　我們手上長籐便是從對面大枯樹頂上掛下來的，羅素素笑道：『這種房子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真特別！大約我義父便在那株樹內，看情形我們還得宕一回鞦韆。』一語未畢，兩頭巨猿身子一起，已先悠了過去，停在對面枯樹的橫幹上，舉爪相招，我們看準落腳處所，雙足一點，便也凌空飛渡。

　　兩猿伸臂一接，便已停住，棄掉手上長籐，跟著兩猿向樹身走去，竟自步入一重門戶。

　　原來這株大枯樹半腰以上，樹心挖空，只剩一二尺厚的外殼，人入樹心，宛似走進一個極大的圓形亭子。四面挖出窗戶，亭內堆著許多家用什物，一具笨重的長木梯子通著上一層的屋內。

　　我們又從梯子走上一層，這一層房子更挖得巧妙，把樹心挖成兩個半月形，留著中心厚厚的一層木壁，把兩面分開，變成裡外兩間。木壁上開著裡外相通的一重門戶，當門掛著一重草簾。

　　我們一上去，草簾一掀鑽出一頭巨猿，背上背著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子，紅衫垂髫，眉目如畫，一對點漆雙瞳，骨碌碌的向我們直瞪，伸出小手向簾內一指，笑道：『我娘天天惦記著的遠客來了，還不快進去和我娘相見？我可不管你們，我和奶娘玩去了。』帶孩子的巨猿也掀著闊唇，一陣磔磔怪笑，竟自走下梯去。

　　我們猜想小孩子口中的娘，定是羅剎夫人，怎的沒有現身迎客？念頭剛起，簾內有人說道：『佳客遠來，恕我病體纏身，難以行動，只好請屈駕賜見罷。』我們掀簾而入，頓覺異香撲鼻，心神一爽！室內竟佈置得雅潔宜人，地下壁上鋪著輝煌悅目的獸皮，桌椅都用樹根雕成；沿窗挖成花槽，墊著淨土，種著許多不知名的芬芳香郁的花草。靠窗書案和靠壁兩張床榻，大約預畫圖樣，利用本身樹心，雕挖而成。

　　書案上筆硯書籍位置楚楚，床榻上厚厚的疊著獸皮，右邊一榻空著，左邊一榻半臥半坐的躺著一個面黃如蠟、骨瘦如柴的婦人，自腰以下蓋著一床薄被，兩隻枯柴一般手臂擱在外面。面孔雖然黃而且枯，兩條斜飛入鬢的秀眉，一對熠熠發光的細長眼，配著一頭漆黑長髮，可以看出這婦人年齡不過三十幾歲。

　　她一見我們進屋，欠了欠身子，伸手把披在肩上的長髮往後攏了攏，同時兩道銳利的眼光向我們兩人來回掃了幾下。

　　面上現出苦笑，向羅素素點點頭說：『我便是和你通信的羅剎夫人，你定是我師傅常提起的師妹了。』又向我看了一眼，說：『這一位既然伴著師妹到此，定然不是外人。』

　　羅素素慌走近榻邊說是同門師兄，但是我的官階姓名，我已預先囑咐，當然沒有說出來，只說同門作伴一路偕行。

　　可是從羅剎夫人注意我的神色，和口角的笑意，定以為我們雖屬同門，孤男寡女長路同行，當然和一般同門有不同之處了。

　　我們和病榻上羅剎夫人見面寒暄以後，依照來信的話，掏出那具人皮面具，交還了羅剎夫人，便坐在近榻的兩張樹根雕成的椅子上，椅上墊著細草編織的厚墊，坐著非常舒適。

　　羅素素一坐下，便問義父下落，羅剎夫人卻說：『兩位遠來不易，且請安坐，讓我慢慢的告訴你們吧。』說畢，拿起一支小木棍，向榻邊排著一塊玉罄『當』的敲了一下，外屋一隻巨猿垂著兩條長爪蹣跚而入。羅剎夫人向它一陣比劃，巨猿立時出去，一忽兒，草簾飄起跳進兩隻雪白的小猴子，每隻猴子腦袋上頂著一隻木盤，兩隻小猴子扶著盤沿，蹲在我們兩人面前。

　　羅剎夫人笑道：『日已過午，兩位一定餓得可以，這兒沒得可口東西供客，胡亂配點山野粗品，權以充飢罷！』我們一看木盤內，有烤炙的獸肉、煨熟的黃精，外帶著蘋婆、果仁、茯苓山藥之類，還有一竹筒熱氣騰騰新烹的山泉。

　　我們這時實在又饑又餓，也無所用其客氣，居然吃得適口充腸，芬芳滿頰。兩隻小白猴蹲在地上，一直等我們吃喝已畢，才頂著木盤退出。我們不免向主人道謝，羅素素一心想著見義父，飯後又不免探詢義父行蹤，羅剎夫人偏自慢騰騰的先講她夫婦到此隱居的經過，我們只好沉住氣聽她講。」

第十一章　仙道無憑

　　羅剎夫人說：「這兒是人跡不到的秘徑，四五年前被我夫婦無意中發現。我們厭倦江湖，正苦沒有相當偕隱處所，我又懷著身孕，快到分娩時候，才把此地做了夫婦遁跡之所。

　　此地各種猿猴都有，初來時非常淘氣，幸而我們原是白蓮教徒，懂得一點驅禽役獸的門道，把它們一齊收伏。可是各種猿猴中，也只有大的幾頭猩猿和小的雪猿，最聰慧懂得人性，可以當僕役般使喚，其餘也只有懾伏它們不敢胡來罷了。

　　我們又把此地瞎起了一個地名，叫做『羅剎峪』。羅剎二字原是當年我夫婦在江湖上的匪號，當年我夫婦雖然身為教徒，卻看清白蓮教漸漸魚龍混雜，背離教旨，我們毅然脫離。

　　夫婦二人憑一點微末武術，在江湖上獨往獨來，博得一點微名。江湖敗類卻把我們夫婦恨如切骨，白蓮教的黨徒，也百計圖謀想籠絡我夫婦重返教門出力，否則便要用毒辣手段對待。

　　我夫婦一想，瓦罐不離井上破！江湖上有幾個好收場？幸喜天從人願，有這樣隱秘處所，足夠我們夫婦隱跡埋名、逍遙晚境，所以在近處購辦了一點應用物品，運到此地，便安心隱居下來。隱居的頭一年，我生了一個女孩子，大約兩位已經見過。偏我乳水不足，幸有一頭母的猩猿非常忠心，代為乳哺，可以說我這女孩子是在母猩猿手上養大的。這種猩猿舉動和人一般，只橫骨未化，不能人言，收服不得法，時發野性罷了。

　　有一年我夫婦靜極思動，想到外面看一看情形，順便置辦點應用東西。還有當年在江湖混跡，在雲貴邊境埋藏的一點珍寶，也想運回羅剎峪來。不料為了這點珍寶，我夫婦幾乎送命在這上頭。

　　我們藏寶之地，在雲貴邊境二龍關相近處所。二龍關原是苗匪出沒之區，我們到二龍關時，偏和苗匪首領女魔王『九子鬼母』朝了相。早年在江湖上和九子鬼母有點過節，她深知我夫婦並非易與，大家按兵不鬥，萬不料在她匪窩所在和她狹路相逢。強龍難鬥地頭蛇，我們又已心灰意懶，不願再爭無謂的閒氣，原想暗暗取出珍寶便悄悄溜走。

　　不料九子鬼母不動聲色，早已調兵遣將暗設埋伏，一面又派了不少匪徒逐步跟蹤，居然在我們取出寶藏以後，沿途邀截。我們夫婦只好同他們周旋，一口氣被我們衝破了幾層埋伏關口，除掉了幾名黨匪。最後衝到一個險惡之處，兩面危巖，中間羊腸一線。萬惡的九子鬼母，竟在這兩面危巖上，預伏了不少匪徒。等我們搶入巖下，巖上梆子一響，先滾下許多磨盤大石，塞斷兩頭路口，又從巖上拋下乾柴火種，竟想活活燒死我夫妻二人。

　　我們身處絕地，只可死中求生，拚出死命向陡峭的巖頭攻了上去，無奈巖上匪徒，早已埋伏了弓箭手，毒箭勁弩，立時鑽射下來。巖下火勢已旺，煙霧迷漫，照說那時我夫妻便有天大的本領，也難逃毒手。萬不料憑空來了救星，正在危急當口，巖上一陣大亂，窮凶極惡的苗匪一個個拋球似的拋下巖來。我們夫妻乘機飛身搶上巖頂，一看巖上苗匪抱頭亂竄，被一位大袖翩翩的老英雄，趕得暈頭轉向。

　　那一位老英雄大袖展處，近身的苗匪便像草人一般的，紛紛跌下巖去。九子鬼母在遠處看見情形不對，惡狠狠飛身趕到。我們夫妻恨極了她，雙雙齊上，預備和她拚命。

　　不料那位老英雄身法奇快，只一旋身，活似飛起一隻大灰鶴從我們頭上掠展，一落身攔住九子鬼母去路。那時九子鬼母年紀未老，已得峨嵋派武術秘奧，鬼怪般怒吼連聲，向老英雄挺劍直刺。

　　老英雄哈哈一笑，只一塌身，竟施展他老人家獨門功夫『混元一氣功』，飄飄大袖只貼地一過，嘴上喝聲：『去你的！』九子鬼母身子活似斷線風箏，拋出去兩丈開外。那女魔王真也可以，向地上跌落時，竟在空中風車般一個細胸巧翻雲落下來，依然頭上腳下挺立遠處；可是頭帕已落，髮如飛蓬，咬牙切齒，活似厲鬼一般。大喝一聲：『老兒通名！』

　　老英雄笑喝道：『呸！你也配！』回頭又向我們道：『隨我來，快離是非之地。』我們本想和她一決雌雄，作個了斷，老人家這樣吩咐不敢不遵，才跟著老人家飛步下山，脫離了匪窟。

　　我們拜謝老人家救命之恩，叩問姓名，才知是四海馳名武當尊宿張松溪老前輩。張老前輩問起我們行蹤，我們自報來歷，和近年偕隱羅剎峪經過；不料我們洗手江湖，隱跡秘境的舉動，深得老人家讚許，老人家還願意到羅剎峪一遊。

　　我們能蒙這位老前輩光降，自然求之不得，於是一路侍奉到此，蒙老人家慈悲，把我們夫妻收列門牆。

　　因為老人家非常喜愛這羅剎峪，把全境踏勘了一遍，對我夫妻說：『武當內家功夫，原是修道基礎，自己四海一身孤然無累，這幾年遊遍名山，原想尋覓一修道隱身之所。修道人最注重「緣法地侶」四個字，想不到機緣湊巧，碰見了你們夫婦，來到這樣秘奧之境，最適合我修道遁跡之用。最妙我祖師爺遺留仙跡的仙影崖近在咫尺，似乎冥冥之中自有主宰一般，我從此要在羅剎峪內證仙了道，步我祖師爺後塵，不再步履塵世了。』

　　我們對於恩師長期同居羅剎峪，自然求之不得，從此可以早夕侍奉，多少討求一點功夫秘奧。於是我們請恩師自己指定相近處，替他搭蓋了一所房子，撥了一頭馴良的猩猿，隨時供應使喚。我們每天到恩師住所去問安，幾個月以後，恩師在家時候逐漸減少，十天中只能見著一次，也不知恩師到何處去，問他他也不說。」

　　羅剎夫人歎道：「最後一次，我們夫妻走進恩師住所，只見壁上釘著一張恩師留諭，從此便見不著恩師的面了。現在這張諭言依然釘在壁上，那所房子依然和恩師在時一樣。我們遵照恩師留諭，請師妹到此。師妹只要到恩師住所，一讀那張諭言，便可徹底明白，那所房子從今天起，也歸師妹主持。師妹看完了恩師留諭以後，應該怎樣遵辦，也憑師妹吩咐了。」一說罷，胸口起伏，喘息不止，似乎氣分非常衰弱。

　　羅素素對她說：「師姊貴恙在身，且請安心靜養，我們先到我義父住的所在，看清了義父留諭，再向師姊討教便了。」

　　羅剎夫人面上現出苦笑，慘然說道：「我已病入膏肓，恐怕不易好了，只天天盼著師妹到來，完成我恩師的心願，我才能安心死去。我這病完全起因於我那女孩子身上，因為羅剎峪一切都好，無異世外桃源。只有春初的桃花瘴毒氣太重。

　　平時武功在身還抵擋得住，偏是那年桃花瘴起時，生下那孩子，分娩時節體弱氣虛，中了瘴毒。起初不覺得，漸漸下身腫脹癱瘓。到了現在，又延到腰上。我恩師醫理通神，偏又不在，只留下一個治瘴氣的方子，其中一味主藥最是難得。

　　我丈夫因此到各處尋找，從四明送信回來，見我病體日重，又馬上動身，到四川深山中找尋去了。」（編按：以上對話全由桑苧翁轉述。為便於編排及閱讀，未用引號套話）

　　桑苧翁說完前事又道：「羅剎夫人舉起枯柴般手臂，顫抖抖又敲了玉罄幾下，外屋一頭猩猿掀簾而入。羅剎夫人嘴皮亂動，向猩猿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話，又舉手一陣比劃，猩猿舉爪向我們一招，便先退出。我們明白是領到師父住的所在去的，我們便向羅剎夫人告辭。這種古代有巢氏因樹成屋的傳說，想不到我們在這羅剎峪中，能夠親身經歷。

　　羅剎夫婦創造這樣樹屋，比古代的有巢氏當然要高明得多。最有趣四面都是窗戶，每一面窗外，都連著遠處大樹上結好的籐索，不論你往哪一方飛渡，都可以從窗戶飛身而出。

　　我們跟著巨猿到了外屋，並沒有走下來時的梯子，便從外屋一扇窗戶口挽住長籐，兩足向窗口一點，便飛一般悠了過去。

　　這一次卻是穿林飛越，距離較遠，半踏裡在幾株大樹上停身了幾次，手上的長籐也換了幾條，最後悠到一處鄰近高巖的大枯樹上。樹頂平伸出數丈的五條粗幹，好像一個金剛巨神，獨臂擎手天，巨掌平舒，伸著五個大指一般。

　　掌心蓋著一座八角亭式的木屋，也有兩丈多高，卻只一層，屋頂很整齊的鋪著一層層的又堅又厚的樹葉子，再用厚竹片一層層壓住。西面窗戶緊閉，窗檻上也和羅剎夫人住的房子一樣，花槽內種著芬芳撲鼻非常好看的鮮花；沿著花槽又種著碧綠的書帶草，長長的向下垂著，隨風飄拂好像替這屋子束了一道五采錦帶。靠巖壁一面開著一個穹門，一扇厚厚的木皮門關著，門外恰正對著平伸出一丈多遠的巨幹，直落到巖腰上，巨幹朝上一面，削成兩尺寬的平面，宛似一座橋直通巖壁。

　　領路那頭猩猿，當先推開那扇木皮穹門走了進去，先把屋內窗戶開了，讓我們走進屋內。我們只覺得這所木屋，比羅剎夫人住的還要寬大雅潔。無心細看屋內佈置，一進門便已瞧見左壁上用竹釘釘著厚厚的一張紙，紙的顏色已變成焦黃，上面寫著不少字。

　　我們慌走近細瞧，上面寫著：『中國武術，健身衛身以至強種強國，原屬信而有徵，然世有由武術而進來仙道，如我武當祖師之仙跡流傳，跡近神話，迄今尚無明確之征驗。余忝為武當傳人，齒已衰暮，願為後人試登仙道之真妄，否則以此世外桃源為余埋骨佳城，亦屬佳事。羅剎夫婦，江湖健者，列予門牆，愧無所授，見此留字，試向四明訪尋余義女羅素素或一二門弟子來此一遊，告以始末。俟五載後，由此登巖，左行百步許，奇松古柏之間，即余蛻骨證仙之窟，試啟窟一驗余仙道之成否，希志之勿緩。武當掌門人張松溪留字。』

　　羅素素讀了壁上留諭，早已珠淚直掛，泣不成聲。我也暗暗陪淚，兩人悲泣了一陣。羅索素含淚說：『我千里迢迢好不容易來到此地，仍然見不了我義父的面。我義父也奇怪，雖然年登高壽，可是一個生龍活虎的身子，普通年輕小伙子還趕不上呢。何必定要學仙證道，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教我們心裡多難過。再說不早不晚，偏要算準五年後，再叫我們去尋他，這又是什麼道理呢？』

　　我說：『世上學仙學佛，本來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境，也是一種慰情勝無的精神寄托；說有便有，說無便無，根本不必尋根究底認起真來。便是他老人家留諭的語氣，也是疑信參半。不過他老人家生平意志堅卓，剛毅過人；說到哪兒，定要做到哪兒，不惜以身殉道，替後輩留下一番實驗功夫，傳流他老人家身後一樁佳話。他老人家定下五年後才教我們去勘驗，沒有什麼用意，無非人事無常，你遠在浙東，一般門下弟子散處四方，招集不易。再說五年以後，如難成仙的話，肉飛骨散，也容易勘驗出來罷了。』

　　羅素素聽了我這番話，又哭了起來，嗚咽著說：『照你這麼一說，修仙學道根本不可靠，我義父死定的了。』

　　我說：『這種事誰也不敢證實真假，不過我此刻一算日子，我老師留字日起到現在已過了兩年半，如果已成仙的話，我們兩人在此想念他，他老人家靈感相通，不必再過兩年半依言勘驗，早已在我們面前顯示仙跡了。』

　　羅素素聽著暗暗點頭。但是她已決定了主意，以為千里跋涉好不容易到了此地，在未遵諭查驗明白以前，不願再離開羅剎峪。好歹要等到兩年半的日子到來，進窟驗看究竟成仙了沒有，才肯離開此地。一面卻催促我早點回平越城去，免得鬧出欽差失蹤的笑話來。

　　我明白她故意這樣說，想試探我的心跡，其實我如果真個一人回去，讓她一人在這獸多人少的荒谷中，她也無法久處的。我立時堅決的說道：『你這是多想，我的心曲昨晚已向師妹剖白過了，從此我們兩人再也不能分離。管他欽差失蹤不失蹤，便鬧得天翻地覆，終究也無非是一樁疑案，絕對鬧不到羅剎峪來。我本來無家無室，棄官如遺，如果出去辦起卸職退隱，手續麻煩已極，不知何年何日，才得自由，趁此一了百了，倒來得爽快決絕。

　　不過我心裡有句話，此刻不能不說了。我們從今天起，便是兩心相印白頭相守的夫妻，照師妹意思，要在此地等候勘驗的日期到來，我當然一同守候。這屋子便是我們花燭洞房，今夕便是我們良辰吉日了。我明知這樣說出來，唐突師妹，但是我們不是世俗兒女，這種地方也沒法懸燈結綵，大辦喜筵，只有通權達變，請師妹原諒的了。』

　　羅素素聽了我這番話，紅潮泛頰，俯首無語，暗地卻偷看了蹲在門口的巨猿一眼，悄悄向我說：『這東西靈不過，你瞧它在笑我們哩。』我回頭一看那頭猩猿，撕著闊嘴，骨碌碌一對火眼金睛，正注視著我們；瞧見我回過頭去，磔磔一陣怪笑，竄起身來，翻身一個懸空觔斗，便跳出門去了。

　　從那天起，我和羅素素便成了夫婦，羅剎峪中除出纏臥病榻的羅剎夫人和她的女兒小羅剎以外，便只有我們夫婦二人，吃的用的都由羅剎夫人指揮幾頭巨猿常川供應。日久天長，我們和大大小小的猿猴，也弄得廝熟。從羅剎夫人口裡也討教了一點驅役獸類的門道，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遺忘了羅剎峪外的世界，竟有點樂不思蜀了。

　　這樣過了幾個月，羅剎夫人病體日重一日，她丈夫始終消息全無，沒有回來。羅剎夫人又加上一層記恚丈夫的憂慮，她料到她丈夫多半狹路碰到仇人，孤掌難鳴，定遭暗算，不在人世了。

　　我和羅素素暗地計劃妥當，由我到羅剎峪外探聽一下，羅剎大王是否遭了仇家毒手？再說兩人身上衣服也應該添換一下，順便也置辦一點吃的食物、用的物件。好在做了幾個月野人，鬚髮連結，滿臉於腮，誰也認不出我是個欽命大臣了。只是羅素素也有了受孕的景象，好在約定只在本省暗地打探一下，不敢走遠，算計最多十幾天光景，定可回羅剎峪來。

　　當下決定，便去告知羅剎夫人。她自然感激非常，於是我悄悄出了羅剎峪，重見了熙熙攘攘的人類世界。可是這世界上已沒有了我這個人，我也不敢再用我從前的姓名，短短的幾個月過程，我已換了個人，不是從前的我了。

　　我到了貴州省城和川貴交界處走了一轉，探不出羅剎大王的消息，卻探到平越欽差行轅失蹤了欽差大臣以後，傳為奇聞，本省撫按沒奈何奏報上去，暗通關節，捏報了一樁事由，得了點不痛不癢的處分，竟自漸漸消沉了。我不敢在外多耽擱，置辦了一點應用東西，悄悄回到羅剎峪。

　　哪知這幾天工夫，羅剎夫人已病重死去，死的時候羅素素不在跟前。最奇等到羅素素看到羅剎夫人屍首時，找尋羅剎夫人女兒小羅剎，竟也蹤跡不見，同小羅剎在一起的那頭母猿和平時供應的幾頭猩猿，也同時蹤影全無。羅素素想得奇怪，羅剎峪中懂得人意的只剩兩隻雪白的小猴子，可是人獸語言不通，比劃了好幾次，也問不出所以然來，幸而我回去得快，草草的把羅剎夫人屍首埋在近處的巖上，從此羅剎峪中只我們夫妻二人了。

　　到了第二年，羅素素在羅剎峪中生了個玉雪可愛的女孩子，替孩子取個名字叫做幽蘭。苦於幾頭可供使換的巨猿早已跑掉，添了孩子，所有應用的東西，我不能不常到外面去購辦。隔兩月便要出峪一次，這樣在羅剎峪過了兩年半，一算已到我老師留諭啟封進窟的時期了。

　　我們揀了一個風日清和的日子，羅素素背上繃著孩子，提著猶龍劍，我也帶著掘土的傢伙，一同走上屋前的高巖。

　　我老師修仙之所我們早已來過幾次，平時原已勘查明白，原是個天然石窟，洞口自內擋著整塊巨石，大約老師進窟時運用神力自行封閉的。經過五年光陰，窟外長著籐蘿榛棘之類，不經仔細搜尋，是看不出中有石窟的。

　　我們早已留有標誌，去掉籐蘿，削平榛棘，剷除泥草，露出石窟，兩人合力把封洞巨石推過一邊。不料堵窟巨石一開，一股腥濁難聞的氣味往外直衝，其味難聞已極。

　　我們急慌躍過一邊，不敢貿然進窟。一忽兒石窟內沙沙回音，一條粗逾兒臂，長約丈許的錦鱗毒蛇，箭一般射出洞來，一剎時又有無數小蛇跟蹤射出，跟著那條大蛇飛一般竄下巖谷去了。

　　我們一看石窟內竟是個長蟲窩，便知不妙，也無心去尋長蟲窩的晦氣，一心想進石窟去見個真章。等得大小長蟲走盡，窟內難聞氣味發洩盡淨，把帶來的兩支松燎燃起，一手執燎，一手提著兵刃，鑽進石窟去，用松燎四面一照。

　　想不到窟內竟有一人多高，兩三丈見方的面積，形似口外的蒙古包。頂上鐘乳倒垂，晶瑩似玉，靠裡一塊大玉石平地湧起，形如蓮蓬，上面倒著一具骷髏，兩條枯骨落在地上，一半已埋在泥土內。

　　羅素素早已淚如雨下，哭喊著：『義父，好端端的坐在家裡，何苦到這兒來修什麼仙，學什麼道？教女兒怎不痛心！』

　　我們悲哭了一陣，不管地上污穢，把松燎插在浮土裡，跪下去拜了幾拜，立起身來，商量辦法。照羅素素意思，想把骨骸檢起來，運回四明安葬。我說：『老師學仙一層且不提他，不過照老師遺言，原說此地是他埋骨之所，不便違背他老人家的遺言。此地是個蛇穴，不便入土，不如另擇妥當處所，安置他老人家的遺體。』羅素素一想也對，第二天我們釘了一個木匣子再進窟去，把整具骷髏放進木匣子去。

　　不料我們把一具枯骨放進匣子以後，形似蓮蓬的大石上，依稀露出四個字來，細看才認出是『仙道無憑』四個字。

　　我們一看這四個字，起初猛吃一驚，後來恍然大悟。定是老人家封閉石窟以後，在這塊大石上打坐，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漸漸覺得空氣窒塞，身體起了變化，知道生機將盡，最後奮起神力，運用金剛指的功夫，利刃一般在石上劃出四個字來，以示後人。他老人家後悔不迭的情狀，也在這四個字內透露無遺了。

　　我們擇地安葬好遺骨以後，到羅剎峪來的目的已經達到，覺得羅剎峪內已無可留連，為女兒幽蘭著想，也不能在此久住。天下有的是名山勝境，何必深閉在窮山鬼谷呢？當年羅剎夫婦因為避仇隱跡，出於不得已，我們沒有仇人，何苦如此？這樣一想，恨不得馬上飛出羅剎峪去。無奈兩人一商量，一時卻想不起適宜的地點來。偏偏羅素素在啟封進峪的那天，聞著一股穢氣，也許受了點蛇毒，老覺著頭暈心惡；一時也不便跋涉長途，我們只好在羅剎峪再盤桓幾天。

　　有一天我清早離開羅剎峪，到市上替羅素素買一點清毒解穢的藥，不敢多耽擱；在市上吃了午飯，順手買點熟食，急忙忙趕回羅剎峪來。哪知道一到進峪的洞口，兩隻白毛小猿已在洞口，朝我吱吱亂叫，牽著我衣服往洞內直奔。

　　我雖然覺得詫異，還猜不透發生禍事。在長籐飛渡，經過羅剎夫人住所時，猛見松樹林內鮮血淋漓，一個身著道裝、滿臉虯髯的屍首倒在裡面。停身細看，好像羅剎夫人活時所說她的丈夫形狀。趕到自己屋內，推門進去，頓時嚇得我急痛攻心，怒髮直指！

　　只見羅素素仰面跌倒在地板上，面皮鐵青，兩眼突出，胸口釘著一枚餵毒飛蝗鏢，猶龍劍並未出鞘，依然掛在壁上。

　　我慌伏下身去，向胸口一聽，才知早已死去多時。猛然想起女孩子不在屋內，四處一找，蹤影全無。這一下，又幾乎急瘋了心，而且疑竇重重。

　　那一面被人刺死的虯髯漢子，如果確是羅剎大王，何以兩年多沒有回來，剛回來馬上被人刺死？但是我夫妻並沒有仇人，何以羅素素也遭了毒手，連我女兒也被劫走，這是什麼緣故？那時節我棄官偕隱，對於江湖上一切茫然，飛蝗鏢的來歷也摸不清，弄得如癡如呆，每天提著猶龍劍搜遍羅剎峪，依然影像全無。

　　後來我深入江湖道中，遊遍雲貴川湘等省，暗地尋訪了許多年，四下印證才明白羅剎大王替自己妻子到處尋藥的時候，九子鬼母的黨羽已經盯上。羅剎大王自知行蹤已露，本領又敵不過九子鬼母；而且和仇人幾次交手身已受傷，僥倖逃出命來，在遠處避禍暗地養傷，不敢回羅剎峪去。過了兩年多傷已痊癒，心裡惦著病婦，忍不住冒險回來，偏又被九子鬼母暗地跟蹤到此，剛到家門便被刺死。

　　九子鬼母仇恨切骨，搜到後面屋內，瞧見羅素素，當作羅剎夫人，又暗地放了一鏢。羅素素禍從天降，暗箭難防，中的又是見血封喉的致命傷，當然毒發身死。萬惡賊婦，又把我女兒當作羅剎骨肉，定下絕戶計，順手牽羊搶去。陰差陽錯，冤業纏身！一日之間妻死女散，做人到此地步，還有什麼依戀？

　　從此我意懶心灰，心裡只存著兩樁事：誓報妻子血仇，尋找女兒下落。只要這兩樁心願一了，世界上便沒有我的事了。

　　為了誓報妻仇，我獨處深山，不問寒暑鍛煉我們師門傳授混元一氣功。那時滇南大俠葛乾蓀已成知友，他送了我一柄凹脊飛龍劍，和我妻子遺下的猶龍劍恰好雌雄配封，雙劍合鞘，我從兩柄劍上發明風雷劍術，專破各種歹毒獨門暗器。

　　這樣臥薪嘗膽的用了不少年苦功以後，九子鬼母還不知道我是她對頭冤家。可是那時我已知道我女兒尚在人世，一直被九子鬼母當作羅剎女兒。欺我女兒年幼無知，死無對證，竟是收養在萬惡賊婦身邊傳授武功，當作寄女。直到群俠大破秘魔崖，我親見九子鬼母銼骨揚灰。報了妻仇完了第一樁心願時，才見到我女兒在賊巢內業已長成，面貌和她的母親一般無二。

　　但是我女兒從小生長賊巢，非但自己生身來歷莫名其妙，自己還以為生長苗族，不是漢人哩。事經多年，當時我也無法和她相識，而且我還要考察她秉性如何？在賊巢多年，難免染上苗匪惡習，也要暗地監察一下。

　　可是在剿滅賊巢以後，我女兒忽然率領一部分匪黨銷聲匿跡，無處尋蹤，我暗探阿迷一帶，竟沒查出她的藏身處所。

　　直到最近沐公爺被九子鬼母餘黨所害，哄動全省，我聽得消息趕到昆明，夜進沐府，暗探何人所害？忽見我女兒在沐府出現，似乎已經改邪歸正，和二公子結識，倒鬧得我莫名其妙，我才決計要探個明白。

　　過了幾天，恰巧你們二人並轡出府，向滇南一路趕來，我特地暗地跟蹤。知道你們錯過宿頭，此處荒涼，只有這所破廟尚堪寄足，特地先一步在此相候了，了結我多少年未完的一樁心願。這便是我親身經歷的一段奇事，這段奇事，在我心裡足足隱藏了二十多年，經我這樣說明，你們大約也明白老夫是何人了。」

第十二章　玉獅子

　　桑苧翁滔滔不絕，講完了自己經歷的故事，沐天瀾、女羅剎兩人才恍然大悟。女羅剎早已粉面失色，珠淚滴滴而下。

　　跪在桑苧翁面前，抱著自己父親雙腿痛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訴說道：「父親，你不孝女兒，做夢一般認賊作母過了二十幾年。天可憐，今天撥雲見日，才見我生身老父。父親呀！你不孝女兒痛死悔死了！」

　　女羅剎急痛攻心，竟暈厥過去。樓下一般家將原是一個個把馬鞍當坐具，抱頭打盹，被樓上哭聲驚起，一齊抬頭愕視，摸不清怎麼回事。沐天瀾顧不了許多，急伸手抱住女羅剎，輕聲急喊：「羅姊醒來，羅姊醒醒。」桑苧翁也是老淚紛披，長鬚亂顫，女羅剎被沐天瀾在她胸口撫摩了一陣，悠悠哭醒。

　　一見自己偎在沐天瀾懷內，突又跳起身來，撲到桑苧翁身前，哭喊道：「父親，你把我可憐的母親葬在何處？馬上領女兒去，可憐的女兒見不著我可憐的娘，也讓我拜一拜娘的墳墓。」

　　桑苧翁說：「傻孩子，你且定一定心，你娘的墳墓自然要讓你去拜奠，使你娘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但路途尚遠，不必急在一時。倒是你怎麼樣進了沐府，和沐賢契怎樣面識？在你老父面前不要隱瞞一字，為父的自然替你們作主。」

　　桑苧翁這話一出口，兩人心裡勃騰一跳，面上立時澈耳通紅，同時心裡明白，兩人舉動已落在老父眼內。尤其女羅剎急痛之際，萬料不到剛認識的生身老父會問到這上面去，教自己如何回答？只羞得一個頭低在胸前直不起來。

　　這其間沐天瀾心口相商，明知圖窮匕現，當前局勢除去坦白直陳以外，已無別策；也顧不得樓下眾目仰視，事實礙口，只好硬著頭皮，自己跪在桑苧翁面前，悄悄喊聲：「岳父，小婿有罪，求岳父寬宥，才敢面陳。」哪知桑苧翁洞察若觀火，並不驚奇，而且笑容可掬，一伸手拉起沐天瀾，低聲說：「你們都替我照舊坐著，免得樓下隨從他們大驚小奇，你們只把經過的實情，實話實說好了。」

　　沐天瀾立起身時，偷眼一瞧這位老丈人眉開顏笑，毫無慍意，膽氣立壯！竟把自己得到父親噩耗，如何路過椒山，偷聽苗匪說話，如何殺死普明勝，碰著戴人皮面具的黑牡丹；如何女羅剎從中救護巧得父頭，如何同回廟兒山，即夕成為夫妻。次日如何同黑牡丹交手，如何回沐府拜見哥嫂，先後經過，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桑苧翁聽他說完以後，微一思索，搖著頭歎了口氣說：「好險，好險！造化弄人，真是不可思議，萬一黑牡丹不先下手，我這女兒做夢一般，便要變成大逆不道的罪人。果真這樣，我也無法寬恕我自己的女兒了。雖然如是，我女兒從前寄身匪窟，所作所為都帶賊氣，也是一個罪人。但是賢婿──你──

　　我此刻竟承認你是我嬌婿了，如果被念子曰、讀死書的村學究聽去，定必要罵我一聲『昏庸背禮』；一個熱孝在身，一個身擔匪逆，一無媒妁之言，二無父母之命，這是野合，老糊塗竟口稱賢婿，也是亂命，都是理教罪人，該死該死──」

　　桑苧翁說到這兒，頓了一頓，突然哈哈一笑，伸手把胸前長髯一拂，向兩人看了一眼，微微自語道：「珠聯璧合，無怪其然，什麼叫野合？太史公說孔夫子還是野合的產品哩，老夫當年便是過來人。」他這麼喃喃自語，沐天瀾卻聽得逼真，幾乎笑出聲來，肚內暗暗大讚，這位泰山真是聖之時者也，但願我老師滇南大俠也這樣通權達變才好。

　　正在得意忘形，猛聽得桑苧翁一字一吐，很莊嚴的問道：「賢婿，你們一往情深，一廂情願的當口，難道把外屋桌上供著的人頭，真個心裡忘得乾乾淨淨了麼？這一層在情、理、禮、法各方面，老夫實在無法回護了。」這一問，無異當頭棒喝！而且一語破的，直抉病源。

　　沐天瀾頓時燥汗如雨，恨不得面前有個洞鑽下身去，半晌開不了口。正在大僵特僵之際，身旁女羅剎已發出銀鈴般聲音：「父親，你老人家不要責備他一個人，大半還是女兒的不是。可憐你女兒寄身賊窩許多年，守身如玉，沒有辱沒了見不著的父母，自從碰到了他，女兒象做夢一般醒了過來，以前種種悔恨欲死！恨不得馬上脫去賊皮得成正果，只知道把這個身子，這條性命，馬上交付他，其餘的事也顧不得細推細想了。」

　　桑苧翁一聲長歎，喃喃自語道：「世上本來只有人欲，不閒禮防，一決即潰。此中消長之機，很是微妙哩。」他沉默了一忽兒，向沐天瀾道：「賢婿，你不要怪我對於自己女兒並不責備。賢婿，要知道我已沒法責備她。讓她混跡在賊窩許多年，沒有機會受良善家庭的教育，非但對不起你死去的岳母，也對不起我女兒，教我還說什麼？現在過去的不必再提了，你們已成夫婦，以後不必再藏頭縮尾。你想我一見便知出八九，你們哥嫂和別人定已肚內雪亮，何必自己瞞自己呢？好在賢婿的師尊滇南大俠生平玩世不恭，比老夫還要通達，老夫和他見面時代為說明便了。」桑苧翁這樣一開解，沐天瀾女羅剎總算過了難關，雙雙跪在桑苧翁面前，重新正式叩見了一次。

　　其實桑苧翁心裡樂得不得了，面前非但得了丰姿絕世的嬌女，同時得了英挺秀偉的東床，平生心願霎時俱了，其樂可知。等她們拜見起來，把自己背上猶龍、飛龍雌雄雙劍解下來，遞在女羅剎手內，笑著說：「我從此用不著兵刃，背著這兩柄劍雲遊各處，原為的尋到你後交付與你。你背上雙劍，雖非凡品，定不及這雙劍的珍貴，其中一口猶龍劍是你母親遺物，你背在身上如同見著你母親。」說罷，又從懷中掏出一本書來，交與沐天瀾說：「這是我親筆著述的風雷劍訣，你們兩人可以共同研究，將來我有暇時再親身指點傳授。」

　　兩人拜領了書劍，窗外天光已現魚肚白色，不知不覺度過了一宵。

　　沐天瀾、女羅剎求桑苧翁同赴金駝寨。桑苧翁說：「我已立志，兩樁心願一了，不再預問世事。不過你們口上所說挾制獨角龍王的羅剎夫人，事頗奇特，我雖然推測了八九，但也不敢十分確定，我想去實地探明一下，證明我推想的對不對。探明以後，定必到金駝寨通知你們，算是老夫幫你們一次忙，但絕不伸手管你們後一輩的事，這要預先聲明的。當真，女兒，你從此不能自稱女羅剎的匪號了。」

　　女羅剎說：「聽父親說過，女兒小時原名幽蘭，從此改用這兩字了。但是父親真姓真名還沒有向女兒說明，父親，你真姓桑麼？女兒從此稱桑幽蘭好了。」

　　桑苧翁搖頭道：「這是我道號，你父親的原姓名，連我自己都不願提起。你母親姓羅，你丈夫姓沐，你願意用哪一個姓，隨你自己意思好了。」女羅剎看了沐天瀾一眼，向他笑著說：「天下真有這樣湊巧的事！到你家裡去，被你剪頭去尾，胡替我起個姓，稱我羅小姐，現在我用母親的姓，真個是羅小姐了。」

　　沐天瀾悄悄說：「不，你是沐門羅氏。」桑苧翁面對這一對鶼鰈鴛鴦，回想自己二十年以前的舊夢，不禁黯然出神。

　　天光大亮，東方高巖上曉霧散淨，吐出一輪紅日，桑苧翁獨自先走，約定兩三天在金駝寨會面。桑苧翁走後，沐天瀾、羅幽蘭（從此女羅剎改稱羅幽蘭）便率領家將們離開破廟向滇南趕路。當天起更時分到了金駝寨，在映紅夫人盛筵招待之間，講起半路碰著一位老前輩事情，便把破廟內一夜深情，刪繁摘要的略述所以。

　　映紅夫人聽明白了其中經過，心裡暗暗稱奇，不免朝羅幽蘭多看了兩眼。可笑羅幽蘭正嫌沐天瀾心直口快，雖然刪繁扼要，仍不免透露了幾分難言之隱，一雙剪水雙瞳，正變作百步穿楊的羽箭，直往沐天瀾。他中了這支冷箭，心裡一陣哆嗦，頓時啞口無言，可是這一番情景，卻被同席的映紅夫人、旋姑等看在眼裡了。

　　映紅夫人慌替沐天瀾解圍，向羅幽蘭說：「恭喜姑娘！難得父母重逢，姑娘已經有一身了不得的本領，又得到世外高人的慈父，這樣福分真是常人得不到的。為了我們的事，又蒙老前輩親身前往，連我們都沾姑娘的光，我這裡先向姑娘道謝了。」說罷，便起身向羅幽蘭深深致謝。

　　龍璇姑也離座替羅幽蘭斟酒，大家一陣謙遜，話題轉到獨角龍王深谷遇險的事情上去，說說談談賓主盡歡，席散時已到了魚更三躍時分。飯後，映紅夫人兄弟婆兮寨土司祿洪，陪著沐天瀾到後寨相近偏院內看望金翅鵬的傷勢。

　　這時金翅鵬雖經本地外科醫生敷藥救治，依然昏昏沉沉，神智未復，無從慰問，只好退出，仍然回到內寨正院。滇南苗寨房屋，大小不一，大概倚山築巖，樹木為柵。像龍家金駝寨土司府卻是半苗半漢的建築，體制較崇，佔地頗廣，圍牆凌厚，望樓四角，前寨後寨，屋宇深沉，而且警衛森嚴頗為威武，無異一座小城池。

　　映紅夫人對於沐二公子沐天瀾視同恩主，特地把後寨居中正屋的幾間樓房，鋪設得錦繡輝煌，而且體貼得無微不至；特地指定中樓兩間有門相通的房屋，作為沐天瀾、羅幽蘭分居憩息之所。自己和女兒璇姑、兒子龍飛豹子退居到偏樓。

　　又把沐天瀾帶來的二十名家將安置在樓下側屋內，以便兩人隨時差遣，又下令寨內，選就勇敢精細的頭目，率領幹練苗卒全身武裝，前寨後寨分班巡邏，晝夜不絕。

　　次晨，沐天瀾從羅幽蘭房內回到自己臥室，猛見臨窗書案上，擱著一件晶瑩奪目，光彩非常的東西，東西底下，鎮著幾張褪紅薛濤箋，箋上寫著一筆類似瘦金體而又雜亂章草的書法，飛舞娟逸，波磔通神。沐天瀾吃了一驚，先不看箋上鎮物，慌拿起幾張薛濤箋，仔細一瞧，上面寫著：

　　「妾閱人多矣，世間不乏美男子，然秀於外者未必慧於中，大抵氣濁神昏稟賦脆弱之流。造物吝嗇，全材難得如此。

　　近年伏處滇南，時於黑牡丹、飛天狐輩口中，道及沐二公子盛名，此輩多皮相，耳食而已。及得諜報，趨從南來，預伏道左，得睹光采，始驚毓秀鍾靈，近在咫尺，果一秀外慧中，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

　　復奇造化小兒，故施妙腕，於千萬人中，獨使草莽之物，拔幟先登，且復聯轡並駕，使滇南苗疆兒女啟踵延頸看煞衛玠，妒煞夷光。然而金屋阿嬌，已成禍水，紅顏薄命，預伏殺機，蓋阿迷猓族，敵愾同仇，誓欲焚香搗鹿，死君床頭人而洩憤，禍不旋踵，行且危及公子矣。妾不速而來，思欲晉接梁孟。

　　不意錦帳半垂，鴛夢方酣，未驚好夢，聊書數行。辟邪劍書乞賜玩，留質身佩玉獅子一具，其人如玉，其勇如獅，敬以玉獅子雅號奉贈何如？日落邀君於異龍湖畔。龍家細事，得公子一言事立解。公子信，毋勞延佇，倘伉儷偕臨，使草野蒲柳，得親灸絕代佳人，尤所企幸。羅剎夫人寫於龍窟之夕。」

　　沐天瀾把幾張信箋，反覆看了好幾遍，面上紅一陣，白一陣，驚奇、欽佩、慚愧、憂慮種種情緒，同時在他心上翻騰，弄得他如癡如呆。

　　半晌，他回過頭去，一看自己錦榻上掛著的辟邪劍，連鞘帶劍果然失蹤，慌拿起鎮紙的玉獅子仔細鑒賞，通體晶瑩透澈，色逾羊脂，雕琢精緻，細於毫髮。尤奇通體雪白無瑕，惟獨一對玉獅眼，赤如火齊，光芒遠射，確是稀世之寶。卻猜不透羅剎夫人肯用這樣寶物留下作押，把自己辟邪劍拿去，是何用意？箋內語氣，似乎暫時拿取鑒賞一下，並非玉獅換劍，舉動一發難以捉摸，最怪筆法秀逸，才情淵雅，而且風流放誕，情見乎詞。天下竟有這樣多才的女子，又是這樣的奇特人物。猛想起她在這間屋內，從容自若的寫下這許多字，我們睡在隔室竟像死的一般，全未覺察，內外又通宵巡邏不斷，竟被她來去自如，這種飛行絕跡的功夫，也實在太可怕了。

　　沐天瀾立在窗口書案前，拿著這幾張薛濤箋，逐字逐句，來回琢磨，全付精神都貫注在這上面，不料驀地裡從身後伸過一隻雪白手來，迅的把手上幾張信箋奪去。沐天瀾慌一回身，才知羅幽蘭悄悄從臥室出來，掩在身後，面上嬌慵未褪，秀髮拂肩，羅襟半掩，酥胸微露，一陣陣香澤似箭一般撲上身來。沐天瀾癡癡的鑒賞秀色，新上雅號的玉獅子，幾乎變成向火的雪獅子了。

　　羅幽蘭嗤的一笑，嬌嗔道：「你又發的什麼癡，一早起來立在窗前看這幾張撈什子，嘴上自言自語的，不知叨念什麼。

　　我立在你背後半天有時，你通沒覺察，這幾張撈什子，誰寫的？引得你這樣發癡。」羅幽蘭嘴上說著話，一對妙目早已貫注在幾張字箋上。

　　無奈羅幽蘭從小生長盜窟，識字無多，像箋上寫的一筆行草和這樣文字，苦於無法通釋。不過她是聰明極頂的人，箋上的「美男子、佳公子」和具名的「羅剎夫人」等字跡，雖然半行半草，也可以意會而得。尤其一看到羅剎夫人的具名，立時妙目大張，口上「噫」了一聲，急問道：「瀾弟，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幾張字怎樣來的，說的怎樣話？瀾弟，你快說與我聽。」

　　沐天瀾當然唯命是從，羅幽蘭靜靜的聽他解釋完畢，回頭向榻上掛劍的地方瞧了一眼，一伸手從沐天瀾手上把玉獅子搶了過去，看也不看塞在懷裡，急急跑回自己臥室。一忽兒走了出來，頭上髮已攏好，身上也結束整齊，立時向兩間屋內前後窗戶仔細勘查了一遍，然後推開一扇後窗，一聳身，躍出窗外翻上屋去。沉了一盞茶時，從前窗跳進室內，向沐天瀾說：「這人一身輕功，與眾不同，確在我輩之上。怪不得來去自如，我們茫然無知了。」

　　沐天瀾道：「岳父去探她行蹤，還沒有到來，萬不料她已到此，反而把我們情形，被她悄悄的摸去；而且今天約著我們在異龍湖畔會面，是善意是惡意，一時真還捉摸不定。雖然她箋上說得冠冕，說是龍家的事，小事一段，一言可決。

　　我推想其中定有文章，我們一毫大意不得。」

　　羅幽蘭看了他一眼，柳眉微蹙，沉思了半晌，才開口道：「這幾張字箋，經你兩次解釋，我才大體明白了。她箋上的話並沒有假話，也沒有什麼用意。她定是個目空一切，本領才智樣樣過人的奇女子，而且是個放誕不羈、性情怪癖的女魔王，我先說在這兒，將來你可證明我推測準確的。她夤夜到此，換去辟邪劍和約你會面，不言而喻是衝你來的。誰教你是秀外慧中、唯一無二的美男子呢──。」

　　沐天瀾被她說得不好意思，搖著手說：「休得取笑，我們商量正經的。」

　　羅幽蘭歎了口氣說：「瀾弟，你本是一位深居簡出的貴公子，雖然在哀牢山中住了幾年，可是滇南大俠庇護之下，一心精研武技，江湖上一切奇奇怪怪的事，也無非由師尊耳提面命，聽了一點皮毛。現在可不一樣，業已親身歷險江湖，又來到世仇潛伏的滇南，如說黑牡丹、飛天狐這般人，無論用怎樣毒計對待我們，我深知她們根底，毫不可怕。

　　我所憂慮的，便在那美男子三個字上，偏偏冷門裡爆出一個羅剎夫人來。看情形黑牡丹、飛天狐和當年九子鬼母部下，大概已與羅剎夫人暗有結合；只要一個處理不當，定又發生牽纏不清節外生枝的禍事。不是我膽小怕事，如果沒有龍家的事，我實不願你去和羅剎夫人會面，我現在只盼我父親快來，求他老人家替我們作主了。」

　　兩人悄悄商量了一陣，決定把羅剎夫人暗進後寨的事，向眾人絕口不提。異龍湖畔約會的事，辟邪劍既被她取走，難以裝龍作啞，決計到了日落時分兩人一同前去，見機行事。

　　商量停當，喚進隨從，伺候梳洗已畢，便下樓和映紅夫人等歡聚。表面上照常討論挽救獨角龍王的事，暗地裡只盼桑苧翁早早到來。

　　午後，夕陽西下，沐天瀾、羅幽蘭推說要到跳月出事的地方，異龍湖畔遊覽一番。映紅夫人和他兄弟祿洪便要陪同前往，沐天瀾極力推辭，只要一名頭目領路，卻暗地吩咐自己帶來二十名家將配好馬匹，每名帶著一柄腰刀、一張匣弩，遠遠跟在身後，以防不測。

　　羅幽蘭把羅剎夫人留下的玉獅子拿出來教沐天瀾藏在身邊，見著羅剎夫人時送還她，以便把辟邪劍換回來。兩人打算停當，便和領路頭目三人三匹馬出了土司府向異龍湖走來。

　　土司府距離異龍湖原沒多遠，片時到了地頭。

　　沐天瀾、羅幽蘭一看異龍湖風靜波平，山峽倒映；兩岸嵐光樹影，蔥鬱靜穆，別具勝景。細問領路頭目時，他口講指劃，指點著對岸東至北一片大森林後面，巉巉巖影，壁立百仞的便是插槍巖。由西至南，環繞一條峻險高嶺，如屏如障，橫亙天空，便是象鼻湧。象鼻湧下湖面較窄，有一座竹橋平鋪水面，可以通行兩岸，龍家土司率領人馬出獵遇險，便從這座竹橋過湖，再翻過象鼻湧高嶺，向阿迷邊境雲龍山一條路上走的。

　　沐天瀾、羅幽蘭立在湖邊依著頭目指點的方向，靜靜打量了半晌，對岸寂無人影，大約羅剎夫人還沒有來。回頭向來路上一瞧，自己二十名家將，背弩插箭，騎著馬緩緩地向樹林裡轉了出來。這隊家將後面矛光隱隱，似乎有一隊苗兵隱身林內，雙龍出水式，分向左右兩面散開。

　　沐天瀾立時明白，這隊苗兵定是奉了映紅夫人之命，來保護自己的。羅幽蘭也看出來了，悄悄向沐天瀾耳邊說：「我們雖然不能不防著一點，但也不能被羅剎夫人輕視我們，讓人家笑我們沒有膽識，輕舉妄動。」

　　沐天瀾想了個主意，招呼叫那頭目過來，對他說：「我們隨便出來遊玩一下，這兒是貴寨轄境，大約不致有什麼風險，再說我們帶著防身兵刃，也不怕有人行刺。你去吩咐他們，和我們家將一齊隱在樹林裡，不必出來。你自己也不必跟著我們，我們過橋去隨便看一下，便回去了。」那名頭目不敢違拗，撤身進林依言知會去了。

　　沐天瀾阻止了那隊苗卒和領路頭目，便和羅幽蘭緩緩向那座竹橋走來，過橋一片森林，穿林一條黃泥路直通到象鼻湧的嶺腳。兩人信步向這條路走去，不知不覺走到了嶺腳，抬頭一看此處嶺巔並不十分高，嶺上松風霍霍頗為清幽，嶺腳也有一條山道，曲曲的通到嶺上。

　　兩人一想既然到此，不妨走上嶺去，瞧一瞧嶺那面是何景象。據說通到羅剎夫人隱跡的荒谷，便須過嶺去，也許她從嶺那邊過來。她是否一人赴約或者帶著羽黨同來，先在嶺上等候，一望而知，也可預作打算。這樣一計算，兩人便加緊腳步向嶺上走。

　　到了嶺腰，回頭一看，自己帶來的家將，把馬留在林內三三五五已踅過橋來，兩岸橋頭上，也有幾個背標槍跨苗刀的寨卒守望著了。羅幽蘭道：「只要不到跟前來，隨他們去罷。」兩人仍然向嶺上走去，走到離嶺巔沒有多遠時，驀地聽到嶺上不遠處所，突然起了一種宛轉輕飆的歌聲。

　　這種歌聲，一聽是撮口作聲而出，卻不是信口長嘯，居然抑揚頓挫，自成宮商，比發自絲竹還要悅耳賞心，有時曼聲低度，餘韻搖曳，聽之迴腸蕩氣，神魂飛越。兩人凝神細聽，不忍舉步，不料一曲度罷，截然中止，兩人急欲探明是誰，飛步上嶺。

　　沐天瀾、羅幽蘭兩人到了嶺上，一瞧當面層層一片松林，西面斜陽穿入林內，滿地儘是樹影子，哪有半個人影？兩人走進林去，這片松林足有一箭路長，不知歌聲從何而來？正想得奇怪，忽聽得歌聲又起，這一次卻聽不出是撮口作聲，輕圓嬌脆，發自喉舌；而且字正腔圓，動人心魄，明明是個女郎珠喉，可是歌聲搖曳高空好像從雲端裡唱出來一般。

　　兩人側耳細聽，只聽她唱道：

　　「沒來由，撞著你。

　　害得我──魂惹夢牽，想入非非。

　　往常心似鐵──今番著了迷。

　　從今後──萬縷情絲何處繫，從哪兒說起？

　　恨起來──咒得你魂兒片片飛。

　　咳──你──你──你！」

　　兩人一先一後向歌聲發處尋去，竄出這片松林，露出十幾丈開闊的一片黃土坪。

　　坪上矗立著一株十餘丈高的參天古柏，樹身兩人抱不過來，乾枝郁茂，形狀奇古，獨有一支椏干飛龍般倒垂下來，貼地而游。數丈以上，夭矯盤屈的枝條，龍蟠鳳翥，飛舞高空，黛色如雲，垂蔭全坪，一股清香，沁脾醒腦。這種千年古柏，很是少見。

　　兩人不免仰頭觀看，猛聽得最高層柏樹巔上，銀鈴般一陣嬌笑，似乎向下面嬌喊一聲：「兩位才來。」嬌音未絕，從葉帽子飛起一條俏影；兩臂分張，頭下腳上，燕子一般從十幾丈以上的高空飛瀉而下。

　　飛下的地方，正是貼地橫行的枝梢上，離枝梢還有七八尺光景，看她並不翻胸拳腿，只身形微微一縮，看不出用什麼身法，業已變為頭上腳下，身形一落，僅在葉帽子上輕輕一沾，刷的又騰身而起，人已飄飄的立在沐天瀾面前了。

　　定睛瞧時，只見她穿著一身苗婦裝束，自己的辟邪劍斜在身後，繡花的包頭布帕，繡邊的藍布衣褲；下面天足六寸，淨襪布鞋，一身普通的苗裝穿在她身上，便覺得異常的燙貼，異常的甜俏。頭帕下面，一副容采照人的略長鵝蛋臉，蛾眉淡掃，脂粉不施，五官位置活似龍家璇姑。不過她鳳眼含威，斜眉帶煞，櫻唇菱角，瑤鼻通梁，便覺得宜嗔宜喜之中隱含肅殺之氣，和龍璇姑春風俏面，猶帶稚氣，便不同了。

　　這時苗裝女子覺得沐天瀾一對俊目，一瞬不瞬的打量她，不禁眼波流轉，嘴角微翹不由的對他嫣然一笑，露出編貝似的一口細牙。這一笑不要緊，沐天瀾頓時心頭怦怦亂跳，而且吃了一驚。

　　原來他知道她定是羅剎夫人了，不免仔細打量，起初覺得丰韻雖好，微嫌英氣逼人，怎及我羅幽蘭艷麗如花。不料對面的羅剎夫人朝他嫣然一笑，這一笑，好像她面上平添出無窮媚態，而且其媚入骨，難以形容。平時羅幽蘭未嘗不笑，笑亦未嘗不媚，此刻和羅剎夫人笑容一比，便覺幽蘭笑時姣而非媚，羅剎夫人才夠得上古人說的「一笑百媚生，六宮無顏色」了。

　　他這樣心裡暗暗翻騰，無非在俄頃之間，可是羅剎夫人秋波如電，早把初出茅廬的美男子，從頭到腳，從外到內，鑒賞得一覽無遺。她心裡似乎起了微波，面上不斷的露出笑容，耳朵上垂了一對龍搶珠的環上，隨著身子宕樣，也彷彿充滿了笑意。

　　沐天瀾領略她笑的姿態似乎種種不同，從笑裡表現的媚態也刻刻變樣，真有「橫看成嶺側成峰」之妙，未免暗暗驚奇！才知女人的笑，竟有這樣大的變化和奧妙。也許一個醜女子，只要笑得神秘，笑得到家，也許可以變醜為俊。雖然世上有不少女子，笑起來比哭還難看，那只有怨天公不做美，無法改造了。這當口，兩人和羅剎夫人對了面。

　　沐天瀾看她朝自己笑得這樣神秘，聯帶想起了昨夜留下風流放誕的文字，和「美男子」「玉獅子」的雅號，以及剛才聽到的迴腸蕩氣的歌聲，未免神態有異。猛地警覺身邊羅幽蘭默不出聲，耽耽監視，慌不及收攝心神，先開口道：「昨夜尊駕光臨，有失迎迓。此刻同內子羅幽蘭遵約前來，未知有何賜教？」

　　羅剎夫人含笑點頭，伸手把背上辟邪劍褪下，雙手送了過來，笑著說：「尊劍尚非凡品，卻也不是神品，昨夜順手牽羊不告而取，無非借劍引人罷了。倒是我留下的玉獅子，是個人世罕見之物。但是兩位不要多疑，這不是鼓兒詞上，才子佳人們互換表記的行為，兩位如故定從這面上著想，那是大錯特錯，而且是笑話了。」說罷，笑得風擺荷葉一般，一面笑一面把劍遞了過來說：「現在原物奉璧。」

　　沐天瀾接過了辟邪劍，沒做理會處。身旁羅幽蘭兩隻眼盯住了羅剎夫人，看她笑得這樣風騷，心裡有氣，向沐天瀾瞪了一眼，發話道：「人家東西，還不掏出來還人家？」沐天瀾慌不及把劍繫在身上，伸手向懷裡去掏玉獅子，還沒有掏出來，羅剎夫人突然笑容盡斂，面色一沉，倏地往後一退，鳳目似電向兩人一掃，盯在沐天瀾面上，朗聲說：「玉獅子是你們家裡的東西，理應物歸原主，二公子難道不認識自己寶物麼？」

　　此話一出，羅幽蘭初進沐府，當然不知沐家的東西，可是沐天瀾也莫名其妙，暗想這玉獅子自己沒有見過，就算是自己家中寶物，何以會落在她手上呢？羅剎夫人又開口了：「看情形二公子沒見過此物，話不說不明。前幾天阿迷黑牡丹拿著這件東西孝敬我，問她何處得來？她說夜進沐府割取人頭時，從你尊大人項上取下來的。她既然一番誠意送來，我只好勉強笑納。其實我不像九子鬼母，喜歡收集珍寶。事情湊巧，昨夜進了你們洞房，恰好此物佩在身邊，順手留下鎮紙借此物歸原主，也免得我身上沾著不願意沾的血腥氣味。經我這樣說明，你就不必往外掏那勞什子了。」

　　兩人聽了，都吃了一驚！想不到這件東西還是自己父親貼身的佩物，大約自己哥哥沐天波也沒有留意，所以沒有提起過。沐天瀾碰到這位神秘的羅剎夫人，一舉一動都出人意料之外，竟分不清是敵是友，應對之間未免有點不大自然。

　　但是人家一番好意，把父親遺物送還，不由得拱手稱謝，稱謝以後，又覺無話可說了。

　　這當口，羅幽蘭忍不住了，衝著羅剎夫人侃侃的說：「我們從昆明到此，誰也知道是為了金駝寨龍土司的事。事情湊巧，我們到此頭一晚便蒙你親身光降，又約我們到此聚會，我們能夠會著你這樣女中豪傑，我們可算得不虛此行了。好在我們素昧平生，談不到恩仇兩字，我們既然有緣相逢，尊駕本身對於金駝寨也沒有什麼過節，人生何處不相逢，得了便了。我們求你放寬一步，彼此交個朋友，把龍土司的事就此作個了斷好嗎？」

　　照說羅幽蘭這番話說得非常得體，非常委婉，哪知道羅剎夫人聽了這番話，朝羅幽蘭看了一眼，面上微微一笑。說也奇怪，羅剎夫人面上的媚容，雖然同是一笑，卻有許多變化，朝沐天瀾笑時，笑一次，增添一次的媚態，而且笑時，兩邊嘴角總是往上微翹時居多。

　　這一次對羅幽蘭笑時，便變了花樣，兩面嘴角不往上翹，卻往下撇，眉梢眼角反而添了幾分煞氣，皮笑肉不笑的，笑得那麼冷峭。而且一笑即逝，面現秋霜，立時發出鈴鐺般嗓音，劈面便說了一句：「你錯了！──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們還有功夫管龍家的事？不錯，我和龍家沒有過節，我也犯不著替黑牡丹、飛天狐冤冤相報，龍家的事其中另有別情，請你們暫時悶一忽兒。昨晚我暗進龍家內寨，此刻約你們相會，和龍家的事一點不相干。可以說一半為了你們，一半我想見識見識你們這一位──」她說到這兒，眼珠滴溜溜一轉，轉到了沐天瀾面上，不由的弧犀微露，嘴角又慢慢向上微翹，立時變成一種神秘的媚笑。

　　羅幽蘭對她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恨她面上陰睛不定，恨她笑得這樣神秘、這樣狐媚！她這樣笑法，準可使男子丟了魂。自己這一位便被她笑得有點著了魔，恨不得在她笑時，突地拔出寶劍來，在她面上劃個血淋淋的十字，看她還媚不媚！

　　在羅幽蘭咬牙暗恨當口，羅剎夫人又接著說道：「現在把事情擱在一邊，沐二公子是哀牢山滇南大俠葛乾蓀的高足，你是峨嵋派嫡傳名震六詔山秘魔崖的女羅剎。尤其是你身邊帶著江湖喪膽的透骨子午釘，我們總算有緣，我想見識見識你們兩位武功。不過話要說明，兩位不要起疑，我和黑牡丹、飛天狐雖然有點交往，沒有什麼大交情，我和你們兩位卻有點淵源，將來你們自會明白。

　　我學的功夫，和兩位大不相同，以武會友，我們不妨彼此印證一下。兩位儘管使用隨身利器，兩位最好一起上，免得耽誤工夫。千萬不要手下留情，瞧我接得住接不住，隨便比劃幾下，我還有許多話和你們說呢。」

　　這一來，兩人真有點瞧不透了：你要猜她居心不善，她明明說得牙清口白，和黑牡丹等沒有多大交情，還說和我們倒有點淵源。如說是善意，為什麼定要較量一下，再和我們談話，而且口氣這麼大，彷彿把兩人當作小孩子，叫我們一起上。還指明要見識見識兩人劍術和暗器。暗地打量她一身粗布苗裝，不帶寸鐵，年紀也不過比兩人大了四五歲的樣子。

　　平時沒有聽到過羅剎夫人的名頭，也不知她是何宗派、何人傳授？剛才見她從樹上飛下來，輕功確係與眾不同，即便得過高人傳授，憑我們兩人還能被她較量下去嗎？瞧她談笑自若，目無餘子的神氣，簡直不把兩人放在心上。羅幽蘭第一個心頭火發，沐天瀾也有點嫌她過於狂妄，兩人眼神一打照會。

　　沐天瀾自問是貴冑公子、大俠門徒，怎能夫妻同戰一個女子，被人說笑，一步上前，拱手說道：「在下雖從名師，苦無心得，女英雄定要叫我獻醜，只好奉陪。不過敝恩師時時告誡，紅蓮白藕，武術同源，同門同派，尤忌輕意出手，我們和女英雄初次相會，平日毫無仇隙。女英雄師門宗派，務必賜示一二，以免冒昧。」

　　羅剎夫人聽得不住點頭，微笑道：「二公子謙恭溫雅的是不凡，而且不亢不卑，語語得體，憑你這一番話，我真有點不好意思和你比劃了。不過公子所慮的恐怕違背師訓，這一層可以不必顧慮。因為我身上一點粗功夫，半由稟賦半由師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出於哪一派哪一門？我這話任何人不會相信，既有師傳，定有宗派。

　　哪知道當年我老師傳授我武功時，我也問過我老師的門戶，他說：『我傳授的武術，與眾不同，沒有門戶宗派，卻包含著各派各門的精華。』這話驟聽去似乎誇大一點，其實天下武術本來同源，後人互爭雄長互相樣榜，鬧得分宗立派，門戶之見越來越深，遂使武術真傳一代不如一代。

　　假使泯除門戶之見，把各式武術捨短取長，融會貫通，豈不集武術之大成！可是功夫到了這樣境界，談何容易？我老師也許有這造詣，我從師十餘年，自問得不到師傳的一半，自然談不到融會貫通上去。不過沒有門戶宗派，而且我老師只傳我一人，更沒有同門師兄弟。我這樣一說明，公子就不必顧慮了。」

　　沐天瀾羅幽蘭聽她越說口氣越大，她老師究係何人，愣敢說集各派武術之大成！要想再問她師父是誰，一時不便掘根究柢。沐天瀾只好說一句：「女英雄高論，佩服之至，請賜招罷。」說罷，表示謙恭，趨向下風，擺出少林門戶，等候羅剎夫人進招。

　　羅剎夫人看他文謅謅的越來越謙虛，撇嘴一笑，伸出白玉般指頭，點著沐天瀾笑道：「公子怎不亮劍？我是誠心討教你師傅劍術的。」這一句話，惹得沐天瀾劍眉一豎，俊目射光，暗想：這是成心看不起人，也許她腰內盤著得意的軟兵刃，外面衣服蓋著瞧不出來。你自己叫我亮劍，我倒要較量較量你沒門沒派的武術，怎樣的厲害法。主意拿定，翻手一按崩簧，刷的一道寒光，抽出背上辟邪劍來，當胸一橫，左指劍訣虛按劍脊，微一躬身，低低聲說：「在下候教。」

　　羅剎夫人滿面媚笑，並沒亮出門戶，也沒拿出什麼軟兵刃，竟自嬝嬝婷婷的緩步走近身來。沐天瀾還以為尚有話說，不料她離身三尺，突然身形一矮，左臂一圈，立掌當胸，右臂一吐，駢立中食二指，竟向他左脅軟骨下點來。

　　沐天瀾大驚，識得這手功夫，是本門少林最厲害的「點穴金剛指」，如果被她點上，氣穴立閉。哪敢怠慢，慌一錯身，劍隨身走，「白鶴亮翅」揮劍截腕。

　　羅剎夫人右臂一撤，左掌下沉，竟把沐天瀾手上辟邪劍視同頑鐵，左掌虛向劍脊一拂。沐天瀾便覺有一股潛力把劍勢逼住，她卻身如飄風，一轉身右腕揚處，忽變為辰州「言門雞心拳」，向他腦後枕骨啄來。

　　沐天瀾一甩肩頭，陀螺般一轉身，「玉女投梭」舉劍直刺，對面哪有敵人？同時身後有人在他耳邊悄悄說一句：「穩實有餘，輕靈不足。」沐天瀾猛地斜著一塌身，揮劍橫斫，蒼龍入海，猛又劍光貼地如流，身法屢變，疾展開師門「達摩劍法」。

　　頓時劍光如匹練舞空，疾逾風雨。

　　說也奇怪，他無論用何種厲害招術，連羅剎夫人一點衣角都沾不著，只覺她若即若離的一個俏影，老是如影隨形貼在身後。有時候乘虛而入，開玩笑似的，肩頭上輕輕的拍一下，耳邊還聽得對方悄悄的說：「不睹沐二公子丰采者，是無目也。」

　　她這一掉文，沐天瀾又羞又急，疾展一招撒花蓋頂，疾又轉身變為「玉帶圍腰」，隨著一塌身，劍光鋪地化為「枯樹盤根」，刷刷刷接連三招，勢如狂風驟雨。滿以為這幾下，對方不易近身。

　　哪知他施展第三招枯樹盤根時，微覺眼神一暗，一陣香風，拂面而過，自己胸前似乎被人輕輕一按，同時聽得身後遠遠有人嬌喚道：「二公子好俊的本領，我們就此停手，不必再分雌雄了。」

　　沐天瀾急回身看時，羅剎夫人春風滿面的俏立在一丈開外，胸前玉掌平舒，托著一件晶瑩奪目的東西，正是自己深藏懷中的玉獅子，竟被她神出鬼沒的拿取了。沐天瀾明白像她這樣本領，如果存心要傷害自己性命，真是易如反掌。看起來，武功一道沒有止境，自己十餘年師門秘傳，到了她手上如同兒戲；便是自己師父來也未必定佔勝算，難怪她大言不慚了。這一來，鬧得他又欽佩、又羞愧，訕訕的竟說不出話來。

　　這當口，旁觀者清，羅幽蘭已看出羅剎夫人實有特殊的功夫，非常人所能及，自己上去也未必有把握，可是心有未甘，不如用自己獨門暗器「透骨子午釘」試它一試。她在沐天瀾交手時，預防羅剎夫人心懷不善，早已手撫鏢袋，遠遠監視著；這時沐天瀾一停手，忍不住嬌喊一聲：「仔細，我也獻醜了。」

　　語音未絕，右臂一揚，一枚透骨子午釘已到羅剎夫人胸前。這種暗器才三寸多長，筆桿兒粗細，完全用的是腕力指勁，和用機括箭筒發出來的袖箭等類，是兩種門道。這種暗器練到家時，隨心所欲，疾逾閃電，比旁的暗器霸道，鐵布衫金鐘罩一類功夫，也搪不住。偏逢到大行家的羅剎夫人，只聽她喝一聲：「好傢伙！」玉手一揚，一枚透骨子午釘已夾在中食二指之間，還朝著羅幽蘭點頭笑道：「發一支兩支，沒有多大意思。你鏢袋裡有的是，通通施展出來，讓我瞻仰一下。」

　　其實她這話是多餘，在她張嘴時，羅幽蘭早已手不停揮，用最厲害手法連珠般發出五枚透骨釘了。五釘所向，專向羅剎夫人兩目咽喉心口等要害，而且手法迅速，差不多同時襲到。

　　好厲害的羅剎夫人！一手拿著玉獅子，一手拈著一支透骨釘，身子不離方寸，只身形往後一倒；腳似鐵樁，整個身子和地面相差不過幾寸，比平常鐵板橋功夫高得多。五支透骨釘哧哧哧，早已支支落空飛向身後。

　　羅剎夫人身子一起，尚未站穩，不料站在一丈開外的羅幽蘭，又是一聲嬌喝：「這是最後一支了。」狡猾的羅幽蘭，暗器出手之後才故意嬌喊一聲，這邊聲剛出口，那邊暗器已到羅剎夫人跟前。

　　這一下羅剎夫人也夠險的，卻看她微一側身，櫻嘴一張，巧不過正把一支透骨子午釘，用檀口擒住。

　　羅幽蘭吃了一驚！不等羅剎夫人開口，慌自找台階，一聳身飛躍過來，開口的大讚：「好本領，好功夫！羅剎姊姊，我們真欽佩得難以形容了。」

　　羅剎夫人朝她看了一眼，從嘴上拿下子午釘，兩支子午釘一齊托在手上，看了一看，向羅幽蘭點頭道：「好聰明，好厲害的小姐，我算認識你了。我一大意，差一點就上了你的大當。可是你為什麼不用餵毒的子午釘出手呢？據黑牡丹告訴我，你鏢袋裡藏著兩種子午釘的。英雄怕掉魂，說實話，我要在你地位，未必有這樣大量。這一層，我要存在心裡的。」

　　說罷，她向羅幽蘭嗤的一笑，卻把手上的玉獅子朝沐天瀾一晃，笑著說：「喂，以後咱們相逢，我就叫你這雅號『玉獅子』了，滿嘴公子公子的多俗氣。」說了這話，才把玉獅子和兩支子午釘，一齊向羅幽蘭手上一塞，笑說：「這玉獅子真是難得寶貝，你好好的收藏著，不要再落在人家手上了。」

　　羅幽蘭聽得心裡一動，似乎這句話別有用意，一語雙關似的，但也不便再說什麼，收起了玉獅子和子午釘，趁勢走過去，向地上揀起另外五支透骨子午釘，一齊藏入鏢袋。回身一瞧羅剎夫人已向那株古柏走去，到了樹下，翻身向沐天瀾、羅幽蘭舉手亂招。嬌喚著：「兩位快來，我們坐在這樹根上，談一談。」

　　兩人知道她必有話講，一齊走去。恰好四面樹根，地龍一般，此伏彼起，透出土面，略一拂拭，大家品字式坐了下來。這時太陽已沒入地平線下，除出西面峰背尚餘一抹殘霞，其餘方向的林麓巖腰，霧氣沉沉，晚色蒼茫，異龍湖對面鞍峰之間，炊煙四起，燈火隱沒，轉瞬便要星月在天了。

　　羅剎夫人說道：「我們略微遊戲了一陣，便已入夜，真是光陰如流了。」

　　她說到這兒，對面松林內步聲雜沓，跑出七八名沐家將和兩名土司府的頭目，步履如飛奔過來向沐天瀾羅幽蘭俯身行禮，嘴上說道：「府內到了一位道爺和一位老禪師，土司夫人已經好幾次派人請公子回府，下弁們知有貴客在此，不敢上來稟報。剛才土司夫人又派人飛馬催請，說是府內擺設盛筵，替新到道爺和那位禪師接風，專等公子和羅小姐回去入席。下弁們一看天色已晚，只好上來請公子回府了。」

　　沐天瀾明白新到道爺，定是自己丈人桑苧翁到了。同來的老禪師，卻不知何人？照理應該馬上回去才對，無奈龍土司性命在這位女魔王手上，好歹要探個著落，心裡一陣猶豫。

　　羅幽蘭卻接口道：「我想請這位羅剎姊姊同到金駝寨去盤桓一下，龍家的事且放在一邊。羅剎姊姊的功夫，我實在佩服得了不得，我妄想高攀一下。」

　　她這番話意思是朝沐天瀾說的，其實想探一探羅剎夫人口氣，而且用意非常深妙，真想把她拉去和自己父親見面，藉此探明她的來歷。一面想法拉攏她，解開龍家的鈕結，而且還可從她口上設法探出黑牡丹等仇家，對待自己怎樣下手？她這樣說時，沐天瀾立時領悟，很至誠的請求羅剎夫人一同駕臨金駝寨。

　　羅剎夫人向兩人一使眼色，沐天瀾會意一揮手叫家將們先行退去。

　　家將一退，羅剎夫人開口道：「兩位盛意我非常感激，我本來有許多話和兩位細談，現在兩位急欲回去，只好另日再談了。兩位要我同去，我和諸位毫無怨仇本無不可，不過龍家的事其中略有糾葛；如果同兩位到了金駝寨土司府內，我雖不怕龍家對我發生意外舉動，可是萬一發動，兩位處境便為難了。

　　再說，我和龍家本來沒有什麼過節。我把龍土司和幾十名苗卒扣住，和通函祿映紅有所要挾，說穿了，並非替九子鬼母舊部擋橫，借此報復。這種趁人於危的舉動，我是不屑幹的。

　　我所以這樣做，其中另有文章，而且是合乎天理人情的。這裡邊的巧妙我很想向兩位說明，卻不便在金駝寨內向大眾宣佈；如果我一宣佈，於我無益，於龍家的威風便要掃地了。有這幾層原因，所以我暫時不便同兩位前去。現在這樣辦，兩位只管回去，到了三更時分，我再做一次不速之客，和兩位促膝談心。但是兩位不嫌我驚擾好夢嗎？」說罷，電光一般的眼神，向兩人面上一掃，面上又露出神秘的媚笑來。

　　沐天瀾、羅幽蘭只好報之以微笑，當下和她約定三更再見，立起身來告別。兩人已經並肩走開了一段路，忽聽身後嬌喚：「玉獅子回來。」

　　沐天瀾轉身一瞧，羅剎夫人在柏樹下向自己直招手，只好再走近前去，喊的是「玉獅子」其勢羅幽蘭不便同往，只好停步等他。沐天瀾到了樹下，羅剎夫人眼波欲流，向他看了又看，緩緩的說：「我剛才說的龍土司一檔事另有文章，在我沒有對你們說明內情以前，千萬不要隨便亂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沐天瀾點點頭，表示領會。羅剎夫人又笑道：「剛才我們交手時，我有點遊戲舉動，你不恨我嗎？」沐天瀾對於這位女魔王，心裡真有點發慌，紅著臉囁嚅半晌，才說了兩個字「不恨」。

　　羅剎夫人死命盯了他幾眼，不知為什麼，忽然又歎了口氣，低聲說：「好，記住我的話，你回去罷。」

　　羅幽蘭遠遠立著，雖然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麼，一對秋波卻刻刻留神羅剎夫人的舉動。等得沐天瀾回到身邊，兩人向嶺下走去，羅幽蘭問道：「她叫你回去說什麼？」沐天瀾把囑咐的話說了，羅幽蘭又問：「還有旁的話嗎？」

　　沐天瀾一跺腳，搖著頭說：「唉！這女魔頭！」

　　羅幽蘭歎口氣說：「女子長得太好了，古人稱為『禍水』；男子長得太好了，叫什麼呢？我想叫作『禍土』好了。」說罷，噗嗤的笑出聲來。

第十三章　猿國之王

　　沐天瀾、羅幽蘭走下象鼻湧，渡過竹橋，領著家將們回到金駝寨龍府。燈燭輝煌，華筵盛設，上面高坐著桑苧翁，映紅夫人、祿洪、璇姑、龍飛豹子都在下首陪著。桑苧翁左右空著三席，頭目們高聲一報：「沐公子、羅小姐回來了。」映紅夫人慌忙離席相迎。兩人進門先向桑苧翁行禮請安，然後在桑苧翁左首並肩坐下。

　　羅幽蘭問道：「父親，聽說有一位老禪師一同駕臨，怎的不見呢？」

　　桑苧翁笑道：「這位老禪師不是外人，便是川漢交界黃牛峽大覺寺方丈無住禪師。遇蟒重傷的金翅鵬便是老禪師的俗家徒孫。他不知從何處得知金翅鵬九死一生，特地趕來。因為老禪師深通醫道，善治百毒，真有起死回生之妙，被我無意相逢，而且從這位老禪師口中，探出羅剎夫人來歷。免我跋涉山林，所以我們一同到此。此刻無住禪師正在前面用自己秘藥，替金翅鵬消毒治傷，已有不少工夫，想必便要回來入席了。」

　　沐天瀾道：「這位老禪師還是我的師伯呢。當年六詔九鬼大鬧昆明，師伯和家師光降寒舍。那時我年紀還小，曾經拜見過一次。那時師伯年壽已逾花甲，現在怕不古稀開外了。我應該前去叩見，順便迎我師伯進來入席。」說罷，向眾人告了罪，離席而去。

　　片時，沐天瀾陪著一個鬚髮如銀、滿面紅光的老和尚緩步而入，眾人起立相迎。老和尚嘴上連說：「好險好險！我遲到一天，我這徒孫這條命便算交代。現在大約命可保全，可是半個面孔業已腐爛，好起來也要變成怪相了。」

　　映紅夫人不絕口的道謝，請他在桑苧翁右首一席落坐，親自敬酒，頭目們把特備的素餚一碗碗的端上來。原來無住禪師雖然淨素，卻不戒酒，合掌當胸，不住念佛。羅幽蘭在當年群俠士破秘魔窟時，也和他有一面之緣，此刻卻以晚輩之禮叩見了。大家讓了一陣，各自歸座。

　　無住禪師仔細打量了羅幽蘭幾眼，念了幾聲「阿彌陀佛」

　　向她說：「姑娘，你是有造化的人。你們尊大人把姑娘經過已對我說過了，菩薩保佑！姑娘，你從此魔難退淨，福運齊來。

　　老僧聽得痛快極了。」說罷，面前一大杯酒，嘓嘟幾聲便喝下去了。

　　羅幽蘭慌搶起一把酒壺，春風俏步的走下席來，替老和尚滿滿斟了一杯，竟也叫了一聲：「師伯，小輩借花獻佛。」

　　老和尚呵呵大笑，衝著沐天瀾點點頭，好像說：「這聲師伯，是跟著你輩份叫的。」

　　酒過數巡，大家吃得差不多時，映紅夫人向沐天瀾、羅幽蘭問道：「兩位剛才到異龍湖畔遊覽，有人來報，說是兩位和一苗婦裝束的美貌女子，在象鼻湧嶺上交手。我聽得奇怪，我們金駝寨哪有這樣人物？忙派可靠的頭目，前去探個實在。

　　恰好派去人內有一個頭目，便是背著鵬叔拚命逃出險地，半路碰到羅剎夫人，叫他捎回那封信來的人。他趕到嶺上偷瞧你們在一起談話，他遠遠認出苗裝女子便是羅剎夫人，立時騎馬趕來通報。

　　我一發猜不透是怎麼一回事，正想自己趕去，恰巧尊大人和老禪師一同駕臨，立時把這檔事向兩位老前輩請教。尊大人推測兩位和她談話，定與拙夫有關，去人驚動反而不妙。

　　後來天色漸晚，我不放心，才接連派人迎接。兩位怎樣會碰上她呢？」

　　沐天瀾、羅幽蘭早知她有這一問，在路上已經商量好，在未明真相以前，還是說得含糊一點的好，免得三更時分羅剎夫人到來，別生枝節，反而貽誤大局。

　　此刻映紅夫人一問，沐天瀾便說：「我們兩人渡過異龍湖走上象鼻湧，在一株大柏樹下突然碰見了她。起初不知她是羅剎夫人，她卻認識我們，而且自報名號。這人真是一個怪物，一見面便要和我們比劃比劃。

　　我和她一交手，對拆了幾招以後，她又突然停手，態度變得非常和平，說是『和兩位一點沒有過節，兩位為龍土司的事從昆明趕來，我看在兩位面上，咱們不妨先商量商量，商量不妥我們再用武力解決不遲』。我們不曉得她葫蘆裡賣什麼藥，一想先探一探她的意思也好，這樣我們便和她談龍世叔的事。還沒有淡出眉目來，頭目們便來報兩位老前輩到來。她便說龍家的事，明天約地再談不遲。」

　　沐天瀾說完，不等映紅夫人再問，立向桑苧翁問道：「羅剎夫人舉動奇特，武功也與眾不同。岳父剛才說無住師伯知她出身，究竟怎樣的來歷，可否請師伯說一說？對於想法解救龍世叔，和怎樣對待羅剎夫人，也容易著手。」

　　沐天瀾這樣一問，話風立時移轉方向，合席的人都願意聽一聽羅剎夫人的來歷，都向上面兩位老前輩討下落。

　　桑苧翁道：「你們知道現在出現的羅剎夫人是誰？說起來和我還有淵源哩。當年我在羅剎峪的一段經過，大約在座的都已明白。當年羅剎峪隱居的老羅剎夫人一病不起。她女兒小羅剎只三四歲光景，從小吃的是猿奶，平時總是那頭母猿抱著玩，背著走。那頭母猿雖然能解人意，總是獸類，早已把小羅剎認作自己親生兒女。一半也是老羅剎夫人幾年病得不能起床，慣得那頭母猿和小羅剎頃刻不離。

　　老羅剎夫人一死，平日供給驅使的幾頭巨猿沒有管頭，我和內子在羅剎峪內，在幾頭巨猿心中卻被當作客人一般。在老羅剎夫人死的一晚，那頭母猿背著小羅剎，和另外幾頭公的巨猿竟是獸性發作，悄悄的走得不知去向。四五歲的小羅剎也無法反抗，竟被幾頭巨猿帶著翻山越嶺，跑到不知何處去了。那幾頭巨猿為什麼要這樣跑掉？那時我當然無法推測。

　　直到昨天無意中碰著這位無住禪師，講起現在出現的羅剎夫人的來歷，才明白了。」

　　這時無住禪師喝了不少酒，興致勃勃的笑道：「以後的事我來講罷。」

　　老和尚一面喝酒一面說：「羅剎峪我沒有到過，但是我知道離羅剎峪不遠，有一處極險惡的山谷，因為從前人跡未到，無路可走，也沒有地名，卻有無數猩猿生長其間，那地方稱為『猿國』恰當不過。

　　羅剎峪跑走的幾頭巨猿，原是猿國生長，偶然跑到羅剎峪去，被羅剎夫婦用白蓮教驅役獸類的法子，把跑去的幾頭巨猿馴服得不敢跑回猿國，願供驅使。老羅剎夫人一死，羅剎大王又沒有回去，那幾頭巨猿算脫離了樊籠，帶著小羅剎跑回猿國去了。

　　小羅剎跟著一群猩猿，在猿國住了四、五年，已長到八九歲，人卻變成猿猴差不多了。精赤著身子，遍身也長了一層茸茸的細毛，終年跟著猴子飛躍於林巔巖壁之間；平常人學不到的輕身功夫，她卻在天然環境之中，很快的練到出神入化。而且一身鐵筋鋼骨，力大無窮，比一般猩猿還厲害，變成了猿國之王。

　　那時她已通曉猿語，對於父母的印象已模糊不清，腦子裡只記著『羅剎夫人』四個字。她在猿國裡唯一人言，便是『羅剎夫人』四個字。一般猩猿學她的樣，怪聲怪氣的都朝她喊作『羅剎夫人』，她自己也把『羅剎夫人』四個字作為猿國之王的名號了。

　　世上的事，真是不可思議，只有我佛才能算出前因後果。假使這位猿國之王長此下去，忘記自己是人，無憂無慮的老死猿國，也就沒有現在的羅剎夫人了。老天爺偏要把她造成一個世上奇特的女子，而且是一個武功異眾、智慧無比、舉世無雙的女子。她偏有這樣巧遇，在這永久人跡不到的地方，竟被一位奇人發現，使她脫卻一身獸毛，把自己絕頂的武功、滿腹的才學，通通傾囊傳授；還帶著她雲遊各處，歷遍奇山名川，造成了現在的羅剎夫人。這只可說是老天安排，我佛慈悲了。」

　　老和尚說到這兒，停了一停，把映紅夫人斟上滿滿的一杯酒，又慢慢的喝了下去。

　　席上的人被老和尚說得心癢難搔，急於想聽下文，頭一個羅幽蘭先忍不住，問道：「師伯，那位奇人，究竟是誰呢？」

　　老和尚慢吞吞的笑道：「說起這位奇人，現在已經作古。從前我和他會過一面，可是到現在我對於這位奇人是惡人還是好人，我尚無法斷定。說起我和他會面的故事，到現在想起來，我還心悸，好像作夢一般。」

　　老和尚這麼一說，引逗得席上的人格外注意了，龍璇姑和龍飛豹子姊弟，更是急得瞪圓了小眼，幾乎想說：「你快說出來罷，我的佛爺。」

　　老和尚還是忘不了面前的美酒，一仰脖子又是一杯下肚，嘴上還咂了咂味兒才緩緩開口說：「老僧的大覺寺在宜昌、秭歸之間，小地名叫作黃牛峽，是湖北和四川交界處所，也是一個長江要口。大覺寺又在黃牛峽地勢較高之處，坐在山門口，天天可以看到從上流瞿塘、巫山下來或者從下江入川的貨船客船。黃牛峽既然是個入川要口，沿江也有一點買賣，也備有過往行商息宿的酒店宿店。有時風緊流急，許多過往船隻，也常在黃牛峽停泊，熱鬧得像大市鎮一般。

　　有一年上流山洪暴發，又加上連日風雨連綿，船老大不敢冒險，江面上船隻特別稀少。不料這天突然從上流急流旋伏之中，箭一般飄下一隻大號客船來。這樣順水急流，居然快上加快，船頭上還張著一片布帆，可是船頭船尾掌篙掌舵的船老大，人影全無。兩岸人聲鼓噪，人頭鑽動大家齊喊：『看呀，看呀！』

　　原來大家驚喊的是，這隻船頭風帆上，疊疊的掛著幾個血淋淋的人頭，布帆上還血淋淋的寫著幾個字。可惜江流湍急船如奔馬，等得眾人驚喊『看呀看呀』時，那只怪船已飛一般過去，看不清帆上寫的什麼字。直飄到黃牛峽下站三斗坪地方，才被沿江船戶截住，由地方官相驗緝兇，才沸沸揚揚傳遍了沿江人們的耳朵內。

　　原來那只怪船滿載著金珠財寶，船上七個壯漢全數殺死，滿艙血污，屍身象宰翻豬羊一般疊在艙內。屍身大腿上，個個都刺著一個八卦；而且有許多兵刃散落在艙板上，似乎經過一次劇戰才被兇手殺死。

　　最奇的都是項上一刀割下頭來，身上別無傷痕。好像這七個壯漢雖然力圖抵抗，卻被兇手一齊制住，挨個兒砍下頭來，掛在帆上。蘸著血在布帆上寫著：『先殺凶黨，後除巨憨；艙中不義之財，應由公正紳士充作善舉，妄動者死。』幾行血書。

　　當這件血淋淋的慘案傳到老僧耳內，便知這是江湖仇殺的舉動。不過做得太慘太辣了！而且死者腿上八卦記號，是白蓮教匿跡銷聲以後的一種秘密組織。這班黨徒本來無惡不作，卻也死有餘辜，可是殺死七個人的又是何種人呢？」

　　老和尚說到這兒，酒杯內早有人替他斟滿，又把酒杯擱在唇邊上了，一杯下肚，才搖著頭說：「事情真怪！一船珠寶、七個壯漢性命，非但沒有人領屍領船，官面上忙碌了一陣始終追究不出下落來。因為那隻船被三斗坪的船戶截住，由三斗坪首戶募捐充善舉，買棺盛殮七個壯士屍身。珠寶財物暫由官廳存庫，查明案情以後，再行處分。三斗坪首戶收殮七個無名屍體以後，又分邀高僧高道，分批做水陸道場，超渡冤魂。

　　三斗坪本來非常冷落，這一來轟動四方，也熱鬧了一時。我們大覺寺的僧眾，也被三斗坪首戶請去禮懺，而且指名要老僧親自出馬。老僧主持大覺寺多年，平時和左近地方士紳，也有點來往，指名要我親去，也沒有在意。可是三斗坪的首戶是誰，卻記不起姓名。向來人打聽，才知三斗坪紳富門第，也有好幾家；這一次卻是個姓左的大戶為首，對於這件事，出人出財，還非常認真。當下答應來人規定第二天率領寺僧，到三斗坪拜一天梁王懺。

　　第二天清早領著本寺僧人二十餘人，帶著經擔法器，向三斗坪走去。走到一半路上，因為四月天氣，大家走得有點口渴，便在路旁茶棚內坐下來，預備大家喝碗茶，解解渴再走路。我走進茶棚，一看棚內坐著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尼姑，身上披一件茶褐色道袍，下面淨襪草履非常整潔。閉著眼，垂著頭，膝上橫著一柄拂塵，似乎在那兒打盹。

　　我一想一般和尚裡面，偏夾著一個尼姑，雖然是個龍鍾老尼，也覺有點不大合適。正想催僧眾們早喝早走。忽見茶棚外面閃進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來，雖然穿著一身平常的粗布衣服，天生的容光照人，而且眉目間英氣逼人，步履之間也看出與眾不同。我正覺詫異，卻見那小姑娘進棚來，便到了老尼姑身邊，似乎在老尼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老尼依然閉著眼，垂著頭，嘴裡卻說了一句：『你只記住我這話，事不干己，少管閒事。』

　　老尼說時，旁邊的小姑娘朝我看了一眼。微微笑道：『活了這麼大，也得看清了事，才敢伸手呀！』老尼又喝了聲：『多嘴！』慢慢的立起身來，由小姑娘付了茶錢。老尼一手扶在小姑娘肩上，一手提著拂塵，顫巍巍的走出茶棚，向三斗坪那面走去，始終沒有睜開眼來。究竟是不是瞎子，也難斷定。但是一老一小對答的話，和那小姑娘的神情，我總覺得點異樣。

　　我們隨後付了茶錢，走到三斗坪，有人領我們到了那左姓富戶家中。果然是個大戶模樣，可是房子造得特別，很像樣的一片瓦房，卻建築在靠江邊一座危巖的背後。雖然藏風聚氣，可是孤零零的只有這所房子，四近並無鄰居，沒有領路一時真還找尋不到。屋外圍著一道虎皮石牆，沿牆儘是竹林，顯得那麼陰沉沉的。進了圍牆，走了一段兩面竹林的甬道，才看見了厚厚的石庫台門。進門是一塊鋪沙空地，走過空地，才進了一排廳屋，後面接連著許多房子。

　　我們在廳上展開了拜懺工作，後面怎樣局面便不得而知了。這位左富翁沒有露面，招待奔走的下人們真還不少，個個是精壯漢子。廳上陳設的古玩字畫，也應有盡有，不過佈置得格格不入，顯得主人決非風雅中人。

　　這是富戶與書香世家不同之處，原是無可驚異的，但是有一點引起了我的注意：大廳中間一軸進官加爵的大堂人物畫上面，又高高掛著一面刻著八卦的銅鏡。江南小戶人家，門口掛著避邪壓煞的八卦，這是極普通的，如果大戶人家大廳中間也掛起這種八卦來，便覺俗不可耐。

　　但是我注意的不是俗不俗的問題，我看廳上的八卦，不由我不想起慘死七名壯士腿上的八卦了。當時無非心頭一瞥而過，一心禮佛拜起懺來。照例功課已畢，天色將晚，收拾經具便要告辭。不料在告辭當口，下人們說：『主人剛從別處回來，聽說老方丈法駕親臨，感激得不得了。難得有此機會，務請方丈暫留貴步，主人馬上出來陪話。』

　　我覺得施主這樣謙下，未便再堅決告退。好在這點路程，自己一人夜行反而爽利，便叫隨來僧眾們先行回寺。他們一走，主人又打發下人們請我到內院相見，我沒法只好跟著進去，轉過廳屋，現出一座整齊的院子。一個五十多歲濃眉深目禿頂方頷的高個兒，拱著雙手，降階相迎，後面還跟著幾個鋒芒外露，一身精悍的年輕小伙子，也是衣冠楚楚的，含笑抱拳。

　　我一見這幾個施主，心裡驀地一動，不用問，這幾個施主定是身有武功。大家一陣謙讓，走進屋內，便在中堂落坐。

　　左施主這番謙恭真是少有，談不了幾句話，立時擺起一桌整齊的素筵。好像預先置備停當似的，讓我高踞首座，也不知從何處打聽明白，知我不忌杯中物，把整罈佳釀當面打開，流水般斟上杯來。我受寵若驚，被這位左施主左一杯，右一杯，灌得有點駕了雲。我們雖然吃十方，但是平白無故的受人厚愛，心裡也有點不安，雖然有點不安，還不知道這幾杯酒是不易消受的。

　　等到內外掌燈，席上也明煌煌點起幾支巨燭，照得我面上也有點熱烘烘的。哪知道就在這當口，左施主朝我連連抱拳，嘴上說：『老方丈是世外高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兄弟從前在江湖上也混過不少年頭，多少也闖出一點萬兒。說起來，老前輩大約有點耳聞，「追魂太歲」禿老左便是在下。』

　　他這樣一報字號不要緊，我幾乎把手上酒杯掉在地下。

　　倒不是怕他名望大武功好，我是後悔自己太糊塗，怎麼喝酒喝到這魔頭家裡來。追魂太歲的酒，豈是隨便可以喝下去的？表面上還不能不敷衍他，慌說：『幸會幸會，當年三湘七澤提起追魂太歲，哪一個不豎大拇指。』禿老左被我一恭維，面上透光，立時提起酒壺替我斟上一杯。可憐他沒有報字號時，我喝得挺香，此刻他替我斟上，挺香的酒馬上變成砒霜。我真不敢喝了！」

　　他講到這兒，桑苧翁呵呵大笑，提起席上酒壺，替他斟滿，笑說：「這杯也是砒霜，喝不喝？」

　　老和尚大笑道：「你請我喝的，便是真真砒霜，我也直著脖子灌下去。不信。你瞧！」說罷，舉起杯來，嘓嘟一聲喝下去了。眾人都笑了起來。

　　老和尚又說道：「笑話歸笑話，那時節我真有點坐不住了。

　　因為這位禿老左犯過江湖大忌，兩手儘是血腥氣。萬想不到他銷聲匿跡了好幾年，會在三斗坪出現，表面上假充富戶，暗地裡不知做什麼勾當？想起怪船上慘死的七個壯漢，他居然邀僧聘道，超渡亡魂，又住在這樣江邊隱僻處所，以及廳上掛的八卦，一連串疑問，都是他暗地行為的註腳。而且想起來時半路碰到老尼姑和小姑娘說的幾句話來，似乎與他也有關連。

　　這一心血來潮，喝下去的酒都變成冷汗，從背脊上冒出去了。最可怕的，他這樣慇勤待我，定有用意。喝了人家，便像短了人家似的，所以我真難過極了。在我難過當口，那位追魂太歲禿老左，對我說：『當年我混跡江湖，手下弟兄們難免胡來，弄得我騎虎難下，因此結了不少仇家。我後悔得了不得！因此在前幾年立誓金盆洗手，住到此地，安分守己懺悔我過去的錯誤。我聽唸書人常說人孰無過，過而能改，便是聖賢。念佛的人也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聽得這樣的名言，高興極了。所以我極力從這條路走。』

　　他說得神乎其神，我肚裡暗暗大罵，好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滿船的金珠財物，不是用屠刀屠來的是什麼呢？他見我沒有恭維他，又歎口氣道：『誰知道想做好人，也是不易。

　　我躲在這樣地方，還有人找上門來，我難過已極！從此我願意皈依三教，削髮出家。久仰老前輩是得道高僧，揀日不如撞日，我從此刻起便拜列老前輩門下，務請老前輩慈悲，收留我沒出息的門徒。我從此隱跡佛門，一心念佛了。』說罷，真個想起來行禮。

　　我嚇了一大跳，連說：『慢來慢來，像施主這樣花團錦簇的家當，後福無窮，別人羨慕還來不及，施主卻說出投入空門的話來。便是仇家找上門來，像施主一身武功，子弟們也不是碌碌之輩，強龍難壓地頭蛇，怕他何來？』我這番話，連激帶損，實在也動了一點無明火。哪知他老奸巨猾，安排好步驟，想叫我自投圈套。

　　他聽了我這番話，故意用腳狠狠一跺，歎著氣說：『仇人找上門來，我怕什麼？但是我金盆洗過手，祖師爺面前立過誓，從此封刀，連子孫也不許在江湖走動。萬一仇人找上門來，我怎能違背血誓，和來人動刀動杖？如果我束手受戮，天下也沒有此理。事情偏湊巧，前幾天發生一船七命的事，偏被三斗坪船戶截住。我這幾年到處行善事，起初也以為江湖上仇殺。等我捨棺行善，僧道超渡，親到江邊相視裝殮，一看七顆人頭，竟是我當年舊部弟兄。一船珠寶被官面收去，沒有瞧見。』

　　他又歎道：『大約這七位舊弟兄仍做沒本買賣，被我仇人狹路相逢，把這筆帳劃在我身上，居然還探出我隱跡在此，下書恫嚇，說是殺盡我全家老幼，才出心頭之恨。我既痛七位舊弟兄誤遭慘殺，仇人還揚言要殺盡我全家老幼，真是逼得我無路可走了，剛才我同我子侄輩分頭到江邊察看，有無仇人隱伏，究竟仇人是誰？沿江走了幾遍，卻查不出蹤跡來。回來之後，我女人也暗暗查訪去了，到現在連仇人的姓名面目都不知道，叫人真無法著手。因此我覺悟江湖這條路萬萬走不得，既然從前走錯，只有痛改前非，身入空門。求老前輩佛門慈悲，替我解脫這場冤孽了。』

　　他說到這兒，我才有點明白了，大約他從前結仇過多，弄得仇人是誰都弄不清楚了。他又明白慘死的七個弟兄，並非平凡之輩，卻死得這樣乾脆，仇人的厲害可想而知。特地留我在家中，死活和我套交情，表示悔悟，無非想叫我替他做擋箭牌罷了。但是在那時我真為難了，既不願替他做擋箭牌，便該拂袖而去；可是他表面上滿口仁義道德，一方面總算是施主，太做得決絕了，也不是辦法。

　　正在為難之際，我的救星到了，他的難星也到了。猛聽得堂屋外面叭噠一聲悶響，對面屋上嬌滴滴的喝道：『禿老左，你千嬌百媚的太太──玉面狸回來了！你血海深仇的好朋友也來了！三湘七澤的大英雄──追魂太歲，好朋友在這裡恭候了。』」

第十四章　鐵面觀音石師太

　　無住禪師講羅剎夫人出身的故事，講到此處已到了節骨眼兒，一席的人都聽得出了神，忘記替他斟酒了。老和尚笑瞇瞇的自己斟了一杯，潤了潤喉嚨，又接著說：

　　「當時堂屋外面一陣嬌喊，屋內幾個年輕小伙子慌了神，一個個跳起身來，藏入堂屋後面。禿老左卻不驚慌，朝屋外哈哈大笑道：『這一位嬌滴滴的好朋友，我們記不起來了。好！我就來奉陪。』說罷，立時翻身向我說道：『老前輩，你聖明不過。

　　事情逼到這兒，有什麼法子？我先向老前輩告罪，請老前輩多慈悲罷。』說罷，站起身來，一個箭步竄進了堂屋側面的一間屋內。

　　我知道他們不是逃避，這是各人去拿兵刃，也許預備著對付仇人的計劃。可是堂屋裡連下人們都走淨了，一桌燈燭輝煌的酒筵，只剩我一人高坐在上面，弄得不巧，追魂太歲的仇人還以為我替他們擋橫呢！

　　果然，對面屋上嬌滴滴的嫩嗓子，又喊了起來：『喂！屋裡那位是大覺寺的老方丈嗎？我不知道你和他們是什麼交情，看情形你想伸手管這檔事了。那就請出來罷，大馬金刀的坐著，當不了什麼事。喂！我說老方丈，你聽明白沒有？』

　　我一聽，心裡這份難受就不用提哩。活了這麼大還沒有受這樣奚落過，心裡一陣火發，先不管他們怎樣一回事，先要教訓來人一頓再說。猛地心裡一動，一想不好！我和來人一爭口舌，正好合了追魂太歲心意。他們走得一人不剩，焉知不是故意如此，叫我替他們擋頭陣。但是紋風不動的坐著也是笑話，好歹和來人亮一亮盤，見機行事，說明自己地位，才是道理。

　　主意打定，我離席緩步走出堂屋。抬頭一看對面大廳屋脊上，影綽綽立著一個女子，階下仰面躺著一個身背雙刀，腰懸鏢袋的婦人。仔細一瞧，敢情胸口沁沁冒血，早已死去。

　　我正想和屋上人答話，驀地對面廳背後人影一晃，有人大喊：『老前輩，不必和這小輩計較，我們一齊到門前空地上去，教訓教訓這狂妄後輩，還怕他飛上天去嗎？』這說話聲音，卻正是禿老左本人，而且說完便隱身退去。他說時嗓音特高，屋脊上女子哈哈笑道：『好！有一個，算一個。老方丈，咱們前面空地見。』說罷，身影一晃，便已不見。

　　這一來，真個把我扣在裡面了，好厲害的追魂太歲，步步為營，硬生生把我拖入渾水。這一面做成圈套，叫我自己往裡鑽。那一面目中無人，把我老和尚當作廢物，我真有點冒火了。我不問你們什麼事，我卻要見識見識你們這般後輩英雄，究有多大神通？哪知道我這樣一冒火，幾乎嚇得我魂魄齊飛，回不了大覺寺！

　　我離開內院，走過廳屋，人影全無。霎時燈火全滅，內外漆黑。只廳前一塊空地上，水銀似的一片月光鋪在地上。

　　空地上兵刃耀光，四面展開了七八條人影，卻沒有見著敵人身影。我一走出廳門，追魂太歲禿老左倒提著一柄厚背闊刃九環大砍刀，轉過來向我說：『老前輩，事情真怪！來的只一個乳毛未乾的女孩子，我從來不認識她，可是我女人已經毀在她手內了，不由我不動手了。我見她在廳脊上已經轉身，卻沒有跳下來。也許知道老前輩在此，把她嚇跑了。』

　　我一聲不響，肚裡暗罵，你還做夢哩！一看他手上大砍刀，又想起剛才他說在祖師爺神位前金盆洗手、立誓封刀的話來，一發瞧不起他。他見我面寒似水，啞口無聲，面上立現出陰險狠毒的神色來。卻在這時，從我身後廳門內唰的射出一條黑影，疾逾飄風。已在兩丈開外空地中心，立定一個玄色勁裝、眉目英秀的青年女子，赤手空拳，從容俏立。

　　我仔細一瞧，便認出半路茶棚碰見的小姑娘就是她，雖然服裝改了，面目身形一望而知。明知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同小姑娘一起的老尼姑，真人不露相，更是個難以猜測的人物。也許此刻隱身暗處別有作用，橫堅今晚夠禿老左搪的。

　　小姑娘飛落空場，四面七八條人影，便向中心一圈。追魂太歲禿老左當先一個箭步竄了過去，左臂抱刀，右手指著小姑娘大喝道：『我與你素不相識，憑空到此行兇，是何道理？憑你這點年紀，也敢發橫，定必受人指使無疑！趁早實話實說，還可商量；否則殺人償命，立時還你個公道。』那小姑娘冷笑了一聲，朝他點點頭道：『禿老左，你說的太對了！殺人償命，姑娘我便是還你公道來的。片時便教你死得公公道道，決不教你做糊塗鬼！』

　　禿老左大怒，刀環嘩拉拉一響，便要動手。猛聽得禿老左身旁兩個小伙子厲聲大喊：『我娘毀在她手裡，還容她多說什麼？拿下活口，不怕她不說出實話來。』一聽這兩個愣小子的口氣，定是禿老左的兒子，一個手使雙刀，一個手上合著三節棍。大約禿老左暗地看出來人雖然空拳赤手，只憑殺死玉面狸這一手，便知不是易與。

　　他們父子們已暗地計劃好，不管江湖恥笑，想以多勝寡，免遭毒手。所以這時兩個兒子先搪頭陣，使雙刀的一個箭步竄到小姑娘左側，刀光一閃，力沉勢猛，向她瘦削的玉肩斜劈下去。同時那個使三節棍的，一上步，呼的抖開了棍環，使得筆直，向右面柳腰上橫掃過去。如果被雙刀一棍帶著一點，怕不玉殞香消！

　　哪知這位小姑娘，把這兩個愣小子視為廢物，而且心狠手辣，立見真章。她待兩小子招數發出，只微一聳身，向前出去幾步，倏地一轉身，已到兩人背後。兩小子刀棍齊施，又是一個猛勁，不意都落了空，使空了勁。兩人腳步留不住，向中間一擠，雙刀正砸在棍頭上，臂上一麻，心神一驚，正想翻身當兒，兩人又猛覺腰眼裡都被人戳了一下。立時嚇的一聲，撒棍扔刀，一齊癱在地上了。

　　兩個愣小子一跌倒，禿老左嘩啦啦大砍刀一舉，大喊一聲：『上！』四五個雄赳赳的凶漢，嘩拉一圍，把小姑娘圍在中心，各人手上長短傢伙，雨點一般，向她身上招呼。好厲害的小姑娘！只看她玉臂一分，竟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外帶著點穴擒拿法，花蝴蝶一般，在長槍短刀之中穿來穿去。

　　一忽兒功夫，地上躺了一大片，空場上只剩禿老左和我兩人了。

　　禿老左急得兩眼如燈，凶光四射，油汗滿臉，形如惡煞。回頭向我惡狠狠瞪了一眼，猛的一跺腳，似乎要奔向前去和小姑娘拚命，忽又停住，反而身子後退。那位小姑娘若無其事，移步向他走來。小姑娘向他走近一步，禿老左便望後退一步。我暗想原來追魂太歲徒有虛名，這樣的不濟事。

　　不料追魂太歲忽地轉身，一頓足，飛身而起，接連幾躍，直退到廳門口，嘴上急喊一聲：『暗青子揍她！』

　　我才明白，原來他在廳屋排窗內埋伏了人，特地退回來，好叫埋伏的人向外發暗器向小姑娘鑽射。可是他一聲喊後，兩面排窗內過了半晌，聲響全無。把追魂太歲急得連連跺腳，冷汗直流，發瘋般大吼一聲：『不是你，便是我！』提刀向小姑娘奔去。

　　不料黑洞洞的廳門裡面，一個沉著的聲音喝道：『徒兒，這人替我留下。』喝聲未絕，從門內緩步走出一個老尼姑來，身上還是茶棚所見的褐色僧袍，左手上橫著一柄拂塵。見我立在門外，右掌當胸，向我打個問訊，嘴上說：『老禪師雅興不淺。』她這樣文縐縐的一句話，在我聽著，簡直是罵人。我只好說：『事有湊巧，幸會高人。』

　　老尼姑微微一笑，朝我看了一眼。這一眼，到現在我還忘不了！白天在茶棚裡，她老閉著眼，我還以為是瞎子。

　　哪知道此刻兩人一對眼神，在她瘦削的面上，卻生著威稜四射，異乎平常的一對神目，眼皮一張，月光底下，好像從她眼珠內射出兩道閃電。普通人碰著這種眼光，定要嚇一跳。

　　那時老尼姑像朋友似的，舉手向禿老左一招，緩緩說道：『追魂太歲，你還認識老尼嗎？請過來，我們談一談。』這幾句極平常的話，鑽在禿老左耳內宛如沉雷轟頂！噹的一聲響，手上一柄九環大砍刀，竟自從手上跌落，鬥敗公雞似的走了過來。

　　那個小姑娘在他身後跟著，解差般押了過來。禿老左走到離老尼七八步外便立定了，凶威盡斂，垂頭喪氣的說：『早知是你，用不了費這麼大事，我這條命拿去便了。──但是──我子侄輩，你能放他們一條生路嗎？──』

　　禿老左這幾句話，掙命似的斷斷續續說了出來，情形非常淒慘，老尼簡直是他剋星。可是老尼非常和氣，一聽他說完，立時接口道：『好商量，你帶路。我們借你寶宅談一談。』說完，又向我笑道：『老禪師，我們也是有緣。老禪師既然湊巧碰上我們這檔事，何妨暫留佛駕，看個水落石出。老禪師，裡請！』

　　我已看出這位老尼面善手辣，這事結果定然不祥。佛門中人怎能參與此事？可是老尼和小姑娘，究係何等人物？他們究係怎樣冤仇？既然看了一半，不能不看個究竟。也許從旁說句話，可以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誰知我這一想，又想左了。總之那天晚上，我是一步錯，步步錯了！

　　禿老左在先，我和老尼小姑娘跟著走進廳門。這時月光透進前窗來，窗下橫七豎八躺著一排人，禿老左像沒有看見一般，直著眼一直領到內院堂屋內，小姑娘搶先一步，不知哪裡找來火種，點起燈燭，一桌素齋依然整整齊齊的擺在桌上。禿老左如醉如癡，一言不發的立在桌邊，老尼卻請我坐在堂屋後身太師椅子，離著那桌素齋有一丈多遠。老尼自己坐在屋門口的檯子上，和我遙遙相對，小姑娘侍立在老尼身旁。

　　老尼並不和我說話，卻向禿老左說：『你請坐。』禿老左真還聽話，就在近身素席座上坐了下去。老尼又向他問道：『今天你府上共有幾位，請你實說，免得誤事。』禿老左說：『連我自己一共是九個。』老尼問小姑娘道：『數目對嗎？』

　　小姑娘向上面看了我一眼，笑道：『除去這位老禪師，是對的。』老尼說：『你把空場上幾位都請進來，不要忘記了玉面狸。』小姑娘領命出去，一忽兒，一手提著一個軟郎當的漢子，走了進來。卻把手上的人都放在中間素席的座位上，把他們兩隻手臂擱在席上，雖然一個頭軟綿綿的抵在胸口，憑著兩臂攔在席上，也勉強支住身體了。

　　小姑娘這樣進進出出大搬活人，一個個照樣都支在素席上，最後把禿老左女人玉面狸的屍身也提了進來，擱在禿老左身邊的座上。這樣，席面上禿老左一個活人，玉面狸一個死人，其餘八個半死不活的人，是禿老左的子侄門徒。一共十人，團團的坐在一桌整齊的素席上。

　　這種奇怪舉動，誰也猜不透是何用意？只有禿老左肚裡明白，面色變成紙灰一般；比他身旁太太的死人面皮還要難看。不過他這時自己狠命的咬著下唇皮，咬得嘴上流下血來，顯得他內心痛苦已極！猛然他惡鬼般跳起身來，直著嗓子一聲狂吼，一伸手，想拔出玉面狸背上的刀來。

　　不料那位小姑娘早已監視著，一點足，已到了禿老左身後。大約因為小姑娘身體矮小，只見她一縱身，雙臂一起，拇指和中食二指照禿老左兩肩脾骨、鎖骨之間一插，嬌喝一聲：『靜靜的坐下！』在這嬌喝聲中，只聽禿老左肩上咯嚨一聲微響，兩條手臂立時軟軟的吊了下去，一個身子也筆直挫下去，面上變成活鬼一般，額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一顆顆直掉下來。小姑娘笑嘻嘻的在他肩上一按，說了句：『好戲在後面，你閉上眼罷。』嬝嬝的回到老尼身邊去了。

　　我偷眼看那小姑娘在禿老左身上施展卸骨法，完全是我少林的秘傳。像她這樣又準又快、不動聲色的手法，不要說這點年紀的小姑娘，便是我少林門戶內幾位老前輩裡去找，也沒有幾位。只是剛才她在空場上施展空手入白刃，和用擒拿點穴的門道，治倒了八個小伙子，卻是武當內家手法。竟看不透這一師一徒，一老一小是何門派？而且這一師一徒談笑自若的把三湘七澤的追魂太歲，整治得活鬼一般，又故意擺成這種局面。為了什麼？竟弄得我莫名其妙！問既不便問，走亦不便走，這一次我這老和尚算栽到家了。

　　當時追魂太歲禿老左想拔出玉面狸屍身上刀來，大約是想一刎了事，免受活罪，不料被人卸了雙臂弄得求死不能，求活不得。一桌上坐著已死和半死的人，都是他生死相共的親骨肉和門徒；他不敢再睜開眼來看他們一眼，這份活罪真是無法形容。

　　偏我是個事外的人，還高坐在上面，眼看著這樣淒慘局面，我實在忍不住了，心裡正想著和老尼說話。誰知對面的老尼竟先開口了，她說：『老禪師，我們都是佛門中人，如果我是事外人，不明其中因果，和老禪師一樣的話，看到這種境界，誰也得觸目驚心，暗念彌陀。老禪師，你想我這話對不對？』

　　我心想我想說的，你已替我說了，我還說什麼呢？我只好不住點頭，不住念佛。哪知老尼姑對我說了以後，倏的站起身來，威稜四射的雙目一張，瘦骨崎嶇的臉上，滿佈青霜。眼神閃電一般射到禿老左面上，厲聲喝道：『十年光陰，箭一般的過去，你還記得十年前你在洞庭湖畔親手做出一幕天人共怒的慘劇嗎？現在我把那幕慘劇，照樣做給你看──』

　　禿老左雙臂雖卸，其餘部分並沒受傷，老尼說話當然句句入耳。他猛然雙目一張，渾身發抖，眼珠突得雞卵一般，鬼一般慘叫道：『老鬼，求你快替我來個乾脆罷，我受不住了！』老尼面現獰笑，向我掃了一眼，喝道：『徒兒，動手！』小姑娘應聲『遵命』，細細的長眉一挑，英氣逼人；身如飄風，已到玉面狸屍身背後。拔下屍背上雙刀，映著燭光看了看鋒刃，撿了一把挾在左臂上，隨手把另一把刀，向席上一插，直插下去半尺深。爛銀似的刀光，映著燭光，來回直晃。

　　她又向席上酒杯數了數，只有四五個酒杯，隨手拿了一支燭台，向堂屋後轉了個身，拿來整套的五彩細窯酒杯，把燭台放在原處，在席上各人身後轉了一圈，每人面前放了一個酒杯。除去禿老左一人以外，她又伸出白玉般兩個指頭，在每人頸骨後面捏了一把。這般人的腦袋本來一個個向下垂著，經她捏了一把以後，馬上變成有皮無骨一般，一個個的腦袋像折疊似的緊貼在胸口了。

　　她倏地刀交右手，卻反手倒提，刀鋒朝下，刀背貼臂，玉臂微彎，有尺許長的鋒刃，露在肘外。向我瞅了一眼，面上還是笑嘻嘻的。身子越過禿老左座位，到了玉面狸背後。

　　玉臂橫肱一揮，玉面狸的腦袋骨碌碌從胸前滾到桌子底下去了。她左手立時拿起面前酒杯向腔子窟窿裡一塞，頸腔四圈皮肉往裡一收，立時緊緊的把酒杯嵌在裡面，一點血花都沒有冒出來。

　　她這樣從玉面狸起，一刀一個，一個腔子塞一個酒杯，疾逾飛電，渾如切菜一般。只聽得叭噠、叭噠腦袋掉地的聲音，一霎時九個腦袋都滾入桌底。席面上九個腦袋一掉，只有禿老左依然活著，依然戴著腦袋。可是他已經急痛攻心，直挺挺仰在椅背上暈厥如死。

　　我坐在上面也幾乎嚇昏了心，慌不及把袖子遮了面，一個勁兒念佛。卻聽得小姑娘嘴上讚了一句『好刀』，咔喳一聲，手上這柄刀又插在席上了。她把刀一插，桌上碗碟齊震動，把暈死的禿老左，又悠悠忽忽的驚醒過來了。

　　那老尼厲聲喝道：『禿老左，十年前你和你黨羽唱的一幕拿手好戲，你當然還記得。此刻我照樣做給你瞧，大致不差什麼罷？你當年居然做出這樣慘絕人寰的毒辣手段，無非為了你妻子玉面狸兩個兄弟身落法網，被一位朝廷命官依法處決。其間毫無私仇私恨，你卻聽信玉面狸的床頭哭訴，不計利害，暗排毒計。在那位朝廷命官歸隱洞庭之後，正在中秋賞月一門家宴的晚上，你卻仗著手下飛賊潛伏那位命官家中，暗在酒內下了蒙汗藥，把一門三代蒙昏過去。然後你率死黨跳進院內，一門三代連帶幾個下人，都被你刀刀斬絕，還把酒杯一個個嵌在腔子裡。你又搜劫金珠滿載而歸，最後一把火，把這一門三代都葬身火窟之中。』

　　『在你以為做得乾淨異常，哪知天網恢恢！他家偏有一個忠誠老僕，躲在庭前桂花樹上，沒有被你搜出，親眼看你們下此毒手。等你們一班惡徒走後，連夜逃出洞庭，拚死爬上衡山，尋到我隱跡之處，向我哭訴。我知道天下罪孽深重的惡徒太多，我隱跡深山，也不願多管人家是非，可是那一門慘死的人家不是別人，那位命官就是我同胞手足。我豈能不管？！立時下山，雲遊三湘七澤，追蹤惡徒，憑你們這點微末武功，豈是我對手？』

　　老尼繼道：『你這萬惡匪徒，消息倒還靈通，居然被你打聽得我與這家關係，嚇得你率領幾個死黨，帶著妻子離開湖南，投入白蓮教中，隱求庇護。你又沒有料到白蓮教被官軍剿散，弄得你無家可歸，又投入河南山寨盜窟之中。被我得著蹤跡，獨身拜山，指名索取。你卻膽小如鼠，不顧山寨義氣，帶著妻子從後山落荒逃走，害得山寨盜魁死我掌下。』

　　『一晃多年，居然被你漏網。想不到日前帶著我徒兒在巫山腳下，雨後看山。機緣湊巧，在山腰一所破廟裡，巧逢七個匪徒劫掠富家以後，聚在廟裡大吃大喝。醉後漏言，講起你從前所作所為和現在隱跡處所，仍和白蓮教藕斷絲連，假充好人，暗地分遣黨徒沿江截劫。被我師徒暗地聽到，喜得確信。立時授計我徒兒，先殺死你手下七個黨徒，送個信與你。其實我自己早已暗伏此地，細查蹤跡。此次落在我手中，不怕你再逃上天去。我卻不能叫你立死，要瞧瞧你心肝，是不是和人類一般？』

　　老尼又道：『我特地要布成十年前你下毒手時的景象，教你自己經歷經歷，教你親身嘗一嘗這樣滋味。原來你心肝也和別人一樣，也知道這樣局面，太慘太毒，只求閉目速死。我算一算當年一門三代連同下人，一共被你殺死十六口人命！

　　現在連你全家和七個匪黨一起算來，也只二十六口。事隔十年，連本搭利，還算是你便宜！你要知道，像你這種臭賊，死一萬個也抵不了人家一命。現在你還有話說沒有？』」

　　無住禪師引完老尼的話，笑道：「其實禿老左此時心膽俱裂，魂魄齊飛，已成半死狀態，哪還有話說？這當口那位小姑娘開了口：『師父，死人腔口的酒杯，最多只嵌得半個時辰，一忽兒便要連血衝出。禿老左已剩一口氣，師父，徒兒代師父了此夙願罷。』老尼把頭一點，小姑娘伸手在席上掀起那柄刀來。

　　這時禿老左仰躺椅上形同半死，小姑娘迎面一揮，禿老左一顆腦袋向椅背後飛了出去。小姑娘這次沒有塞酒杯，一腿飛去，無頭屍身連椅跌倒，腔子裡一收一放，嗤的衝出血來。立時血腥味佈滿了一屋子。

　　老尼姑向我說道：『老禪師，多多得罪。貧尼積憤在胸，也是出於不得已。此地我們事了，同到外面一談罷。』呵呀！

　　我活了這麼大，在江湖上也見過世面，卻沒碰見這樣凶辣淒慘的局面。我雖然袖子遮著面，我耳朵卻聽得清清楚楚。我不是怕，也不是驚，我只覺那一晚我到了十八層地獄！我不願見許多無頭屍首，我也不願見那老尼姑，更不願見那小姑娘，這樣小小年紀的姑娘，一身好本領不去管她。我只問她片刻之間殺了這許多人，怎樣忍心下的手？

　　當時老尼姑叫我到外面一談，我趁此機會，把袖子遮著臉，嘴上一個勁兒念著：『罪過罪過！』假裝著嚇瘋了一般，飛一般逃出屋外。走過前廳，心裡一動，記得窗口躺著許多人，我俯身一摸，個個了帳；原來都點了死穴，哪還有命？好狠的老尼姑，好狠的小姑娘！

　　我頭也不回，發瘋一般趕回大覺寺，在我佛面前不住的禮拜念佛，懺悔我這一晚的劫數。第二天沿江一帶三三兩兩的講著三斗坪左家無故起火，而且火起得非常怪道，前後左右一齊起火，一家大小一個都沒有逃出來。他家又是孤零零的獨家村，又住在高巖背後，等得大家望見火光，聚眾救火，已不濟事。燒得片瓦無存了！

　　我一聽心裡又是一哆嗦，這是老尼姑照方抓藥，算是一報還一報，做得淋漓盡致，才算罷手。可是我想，老左一家被難二十餘口，難道都是參加十年前慘案的兇手嗎？阿彌陀佛！只可說和氣致祥，怪氣致戾，戾氣所聚，也無所謂首從不分，池魚殃及了。

　　現在我把這故事算結束了，但是那一晚我匆匆一走，沒有細問老尼和小姑娘姓名來歷，我也不便把那晚的事隨便向人出口。在我肚裡藏了半年，碰著了我師弟滇南大俠，才和他談起那晚的事，連我師弟都吃了一驚。

　　他說：『師兄，你還算不幸中之幸，沒有和老尼當場起了衝突。你知道那老尼是誰？她就是傳說的江湖怪傑鐵面觀音石師太呀！她一身武功與人不同，誰也不知她出哪一門哪一派，她也輕易不和人交手，到了萬不得已和人動手時，頂多一兩招，這一兩招便沒法破她。我和她倒有幾面之雅，承蒙她對我還加青眼，說得上來。她生平只收一個徒弟，這個徒弟便是你那晚見到的小姑娘。這位小姑娘的出身更是奇特，最好笑是她從小便自稱「羅剎夫人」！』

　　我師弟說：『我問過石師太為什麼有這樣怪名稱，真是有其徒必有其師。她倒反問我：「你為什麼叫葛乾蓀，人家又為什麼叫你做滇南大俠？」我幾乎被她噎得透不過氣來，但是我涎著臉還得問個明白。她這才講出羅剎夫人在猩猿窩裡生長的經過來。──』」

　　無住禪師道：「石師太當年和大羅剎夫婦在江湖上也會過幾次面，而且羅剎大王到川邊替他夫人採藥時候，狹路逢仇，被九子鬼母暗器擊傷，還是石師太救他出險。從羅剎大王口中，得知平越州有那麼隱秘的羅剎峪。過了幾年石師太雲遊黔省，想起羅剎峪這個處所，到平越州去尋找秘境。羅剎峪沒有找到，卻在猿國左近碰見了毛女一般的小羅剎。

　　石師太聽她口中自稱『羅剎夫人』很以為奇，又見她小小年紀，一身輕功已到極頂，便把她帶到衡山，傳授自己獨門功夫，發生師徒關係。一晃多年，便造成了現在的羅剎夫人。

　　現在這位羅剎夫人為什麼在滇南出現？那只有她自己明白，誰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了。」

　　無住禪師滔滔不絕的把羅剎夫人從前一段故事講完，大家才明白她的來歷，竟是這樣奇特。

　　羅幽蘭暗想自己出身已夠離奇，想不到羅剎夫人的出身還要古怪。這種人物，不用說還是女子，便在男子中也是少有的。將來這人不知要做出怎樣奇怪的事來，真得留神她一點才好。但是映紅夫人一般人心裡又不同了，聽得老和尚說完故事，愁上加愁！自己丈夫落在這樣女魔王手內，能否平安回來，實在不敢再想下去了。

　　這時老和尚已喝得醉眼迷糊，才停酒用飯。片時席散，老和尚惦著他徒孫，酒氣醺醺的看視金翅鵬去了。這裡撤去酒席，隨便散坐，品茗閒談。映紅夫人一心惦著自己丈夫，便向桑苧翁、沐天瀾、羅幽蘭等討教挽救之策。

　　桑苧翁向沐天瀾夫妻看了一眼，向映紅夫人說：「夫人休急，我看羅剎夫人既然出面和他們見面，其中定有文章。他們二次會面以後便有著落。依老朽看來，諒不致有什麼風險。」

第十五章　美男計

　　映紅夫人雖然心裡焦急，卻蒙沐二公子和羅幽蘭馬不停蹄的趕到金駝寨，尤其意想不到的來了兩位老前輩，聲勢頓壯，全寨人心也為之一振。正想點起全寨苗兵，邀同兩位老前輩和沐天瀾、羅幽蘭浩浩蕩蕩興師救夫，忽然羅剎夫人在本寨境內出現，似乎另有解決途徑。

　　其實映紅夫人不明瞭內中情形，無住禪師是專為救治自己徒孫來的，桑苧翁閒雲野鶴一般，沒有自己女兒的事，絕對不會到金駝寨來。豈肯參與其間？沐、羅兩人倒是專來救應，不料一到金駝寨，被羅剎夫人現身一攪，情形立變。要看今晚三更和羅剎周旋以後，再定決策了。

　　映紅夫人當局者迷，沒有聽出沐二公子答話的含糊，桑苧翁卻是旁觀者清，在沐天瀾說出和羅剎夫人在嶺上見面時情形，便聽出話有含蓄。

　　當晚，映紅夫人指揮頭目們佈置好客人休息之所，無住禪師便在金翅鵬隔壁屋內休息，以便隨時照看，桑苧翁則在內寨樓下另一間精室內息宿。沐天瀾、羅幽蘭陪著桑苧翁到了安息之所，一看沒有外人，便把會見羅剎夫人實情，和今晚三更約會情形說了出來，不過把不便說的種種遊戲舉動略去罷了。

　　桑苧翁沉思了半晌，才開口道：「剛才賢婿向映紅夫人說時，我早已料到另有文章。這檔事，最好化干戈為玉帛。羅剎夫人這個人，我雖然沒有會過面，只聽無住禪師講的，和你們兩人所見的，便知道這人武功、才智和性情怪僻無不加人一等。這種人只宜智取，不宜力敵；何況投鼠忌器，龍土司命懸其手。尤其你們兩人千萬記住我的話，不要輕舉妄動樹此強敵。

　　父仇不共戴天，兇手尚未授首，這是你們到滇南來的本意。但必須謀定而動，計策萬全；決不可逞一時意氣，輕身入險。須知一身安危關係非輕，萬一身蹈不測，何以瞑九泉之目？你們處境，和江湖上只憑血氣之勇的完全不同。你們把我這話仔細的想一下，便明白其中利害輕重了。」

　　兩人回到樓上，屏退了侍從，預備翦燭談心，喁喁情話。

　　羅幽蘭心細如髮，在兩間屋內前後窗戶和隱蔽處所，都察看了一下，深怕那位神秘的羅剎夫人提前預匿屋內，像昨晚一般偷聽他們的秘密。四周察看了一下，才算放心。

　　兩人在自己公府裡，表面上有許多顧忌，無形中有許多監視，形跡上時時刻刻要留意。到了金駝寨，映紅夫人又恭維又湊趣，臥室並列，有門可通，兩屋等於一室，其樂甚於畫眉！真有點樂不思蜀了。不料桑苧翁一席話，兩個仔細一研究，覺得句句金玉良言；可見這位老丈人對於嬌婿、嬌女何等愛護情殷，用心周密了。

　　羅幽蘭笑道：「我父親囑咐的意思，好像叫我們拉攏羅剎夫人。我明白父親的意思，這叫做『釜底抽薪』。主意是好主意，其實這計劃，在別人要行起來怕不容易，在我們手上──

　　太容易了。我可以說一句，手到擒來！」

　　沐天瀾道：「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我看羅剎夫人這人機警異常，未必容易對付。」

　　羅幽蘭噗哧一笑，伸出一個指頭抵住沐天瀾心窩，笑著說：「你呀──你是裝傻！只要我一眼開、一眼閉，讓我們的美男子和她一親近，怕她不手遞降表，乖乖的伏在我們手心裡嗎？」

　　沐天瀾把她伸過來的玉手把住，笑喝道：「說著說著又來了，看我饒你。」猛地把她推倒，一翻身壓在她身上，上下亂聞，外帶胳肢窩。羅幽蘭最怕癢，在下面笑得四肢酥融，床榻亂響。笑喝道：「不要鬧，再鬧我不理你了。」

　　沐天瀾跳下身來，把她扶起，羅幽蘭一面理著雲鬢，一面向他說：「說正經的，我決不是故意玩笑。剛才我父親對我們說出這篇大道理來，我就想到這上面去了。我們夫妻相親相愛，我當然不願意有別個女子攪在裡面，但是事情有輕重，羅剎夫人這個怪物，實在關係著我們禍福。要憑我們兩人武功來降服她，不是我洩氣，實在不是她的對手，不用說我們兩人，便是我父親出馬，也未必把她怎樣。剛才父親的話，便可聽得出來。我左思右想，除去我這條計策，沒有第二條道。這也是一條美人計呀──」

　　沐天瀾不等她再說下去，笑罵道：「你越說越好聽了。我堂堂丈夫，變成連環計裡面的貂嬋了。」

　　羅幽蘭一扭身倒在沐天瀾懷裡，仰面笑說：「瀾弟，你不要胡攪，我話還沒有完哩。什麼計不去管他，我還有極大的用意在裡面。我雖然是個女子，沒有多唸書，沒有象羅剎夫人那樣才情，可是我也有你們男子的胸襟。

　　我一進你家的門，有了你這樣丈夫，似乎應該心滿意足。可是我看出老大人故去以後，你哥哥是個好好先生，一切全仗你替他撐腰，才能支持門庭，克承先業。你雖然比你哥哥強勝十倍，只是年紀太輕，閱歷不足。你府上養著這許多家將，無非擺擺樣子，哪有出色的？在這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一旦發生變故，只憑我夫妻一身功夫，怕有點不好應付了。

　　所以我們應該擴充羽毛物色人才，然後廣結外援，互為犄角，非但要克承老大人當年的威信，還要自己闖出一點局面來，使一般悍匪不敢輕視沐公府一草一木。這樣我夫妻才能安富尊榮，雄視一切，才能不負老公爺在天之靈。現在我們面前出了一個武功異眾、才智超人的羅剎夫人，怎能不想法收羅過來，作為我們的膀臂呢？

　　好在她對你有點一見鍾情，我自己是女子，當然明白女子的性情。尤其是有本領的女子，平時對於普通男子連正眼都不願看一眼，一旦對上了眼光，春蠶作繭，情絲牢縛。

　　萬一不遂所願，由妒成恨，便成仇敵，除死方休！我們羽毛未豐，父仇未報，何苦平空樹此大敵？你把我這番意思，和剛才我父親說的話，互相印證一下，便明白我不是和你逗笑了。」

　　沐天瀾靜靜的聽她說完，朝她面上瞧了半天，然後歎口氣說：「蘭姊，你的苦心我全明白，而且佩服。但是，你還沒有看清羅剎夫人是怎樣的一個人。不錯，我自己也覺她對我有點鍾情；同時我也覺察她是個異乎尋常的奇女子，決不是你所想像得到的。不瞞你說，我對她的武功未嘗不欽佩，對於她的行為性情卻有點害怕。現在定法不是法，等她到來，聽她對我們說什麼，我們再見機行事好了。」

　　兩人在樓上秘密商量了半天，聽得前寨剛敲二更，羅幽蘭想起一事，悄悄下樓。不便驚動旁人，暗暗指使帶來家將們，安排了一點精緻的消夜酒餚，預備接待羅剎夫人。

　　沐天瀾在羅幽蘭下樓時，推開前窗窗戶，隨意閒眺。這晚剛下過一陣蒙檬細雨，這時雨止月出，寒光似水，全寨分明。

　　這所樓房地勢較高，從窗口可以望到前寨第一重門樓，苗族稱為「聚堂」，內設長鼓。這種長鼓是一段大木，空心鏤花，為苗寨傳訊報警之用，左右圍牆兩角。另有望樓，守夜苗兵身佩腰刀螺角，背插匣弩飛鏢，輪班守望，前後都是一樣。

　　每一個望樓都高眺著一盞紅燈，有時用這盞紅燈作為燈號，四角望樓中的苗卒，利用它互相聯絡。

　　沐天瀾憑窗閒眺，看這座苗寨內外靜寂無聲，只偶然聽得一隊巡夜苗卒，遠遠在圍牆根和換班的一隊互呼口號巡邏過去，頗有點刁斗森嚴的景象。心想龍土司不在，映紅夫人統率全寨，居然有條不紊，也是不易。

　　不料在兩隊苗卒換班以後，一東一西分頭過去當口，猛然見從圍牆外面唰的竄上一條黑影。在牆上一伏身，翻身滾落牆內，倏又身形騰起，形如飛鳥，落在前寨一重屋脊上，絕不停留，好像熟路一般，幾個起落已到內寨相近。

　　沐天瀾起初距離較遠，以為羅剎夫人赴約來了。等到來人直進內寨，看出來人身形體態雖然似個女子，卻與羅剎夫人身段不同，背上兵刃耀光，身法極快。金駝寨並無此人，定是外來奸細，說不定衝自己來的。慌轉身取下辟邪劍，來不及知會羅幽蘭，提劍躍出窗外。一提氣，左臂挾劍，右掌一穿，「龍形一式」，唰的平飛出一丈開外，落在右邊側屋上。一縱身，又躍上前院一株梧桐樹上，藉著桐葉蔽身，細看來人意欲何為。

　　卻見來人到了前寨和後寨銜接的一重穿堂屋上，身形一塌，貼在瓦上慢慢移動，似乎貼耳細聽下面房內有無動靜。

　　樹上沐天瀾在未瞧清來人面目之先，不願驚動寨內眾人，一看近身梧桐樹上長著不少梧桐子，暗自摘了幾顆，扣在手內。

　　留神伏在屋脊後的女子，身形一起，從後坡又躍過前坡來。

　　沐天瀾看她膽大包身，想到寨內窺探之心，已明白表示出來，不再等她進身，一抖手，兩粒梧桐子已從手上飛射出來。這種梧桐子形如黃豆，份量也差不多，那女子真還不防有這種暗器襲來。剛想飛落院心，重進後寨，不料面頰上和眉頭都中了一下梧桐子。雖然份量輕，毫未受傷，面頰上也覺得微微一痛。不禁吃了一驚！嘴上不由的噫了一聲，身形一轉，唰的飛起。竟退出兩丈開外，落在較遠的幾間側屋上，腳底下依然聲息毫無。

　　沐天瀾看出此人，輕功身法有點像黑牡丹，怕她就此退去，不再耽誤工夫，唰的從樹上飛出。在穿堂上一接腳，越過一重院落，向那女子立身所在逼近前去。

　　這時那女子也看見了，嘴上低低的嬌喝一聲：「好，原來是你！」人卻向外竄了過去，接連幾個飛騰，已俏生生的立在牆頭上。沐天瀾劍隱左肘，業已跟蹤追到，那女子向沐天瀾一招手，倏地翻落牆外。沐天瀾躍上圍牆向外瞧時，那女子並沒逃走，立在離牆五六丈遠的山坡上，後面是一片竹林。

　　沐天瀾這時看清那女子一身黑衣，背插鴛鴦鉤，腰掛鏢囊，面上罩著人皮面具，不是黑牡丹還有哪個？立時怒氣直衝，飛落牆外。再一縱身竄上小坡。一上步，劍換右手，「玉女紉針」疾逾風雨，唰唰唰便是三劍！

　　那女子料不到見面便拚命，幾個滑步，才拔下背上雙鉤。

　　連封帶鎖，才把這急急風三劍擋住。接著她來了一招「鳳凰展翅」，左鉤向外一掃，右鉤隨著身形一轉，呼的帶著風聲向沐天瀾腰後橫截過去。

　　沐天瀾不得不微一退身，隨勢破解。她卻趁這空檔，忽地斜刺裡退出五六步去，左鉤一指，喝一聲：「且慢！你這人怎的一見面就下毒手，知道我是誰呀？」

　　沐天瀾被她這一問，倒有點疑惑不定，暗想難道這人不是黑牡丹嗎？心裡一疑，便按劍立定，喝問：「你是誰？」

　　那女子不慌不忙，右手鉤往左肋下一夾，伸手扒下一層面皮，向懷裡一塞，豁然露出黑裡俏的鵝蛋臉，長長的丹鳳眼，一道火熾的眼光，直射到沐天瀾面上，誰說不是黑牡丹。

　　沐天瀾中了她緩兵計，氣得眼裡出火，大喝道：「你這潑賤婦，化了灰我也認得你！」

　　黑牡丹說：「瞧你這麼凶幹麼呢？我明白上了女羅剎的當，教我做了惡人，她倒心滿意足的享福了。我恨的便是那丫頭！你恨我，也不怪，誰教我殺死你老子呢？可是我丈夫也被你殺死，一命抵一命，也就罷了──」

　　沐天瀾不等她再說，大罵道：「殺死你一千一萬個丈夫，也抵不了我父親一命。潑賤婦，拿命來！」罵音未絕，一個箭步，挺劍直刺。

　　黑牡丹也奇怪，被沐天瀾一頓臭罵並不動怒，一劍刺來，只用雙鉤一鎖一擋，一個身子又輕飄飄的避了開去。好像不願和沐天瀾交手一般，兩柄鉤都交在左手上。嘴上卻說：「你等一等，我有話和你說。我並不是怕你，你也不用發狠。我如果發出餵毒飛蝗鏢，我知道你無法抵擋的；但是我自知做錯了事，無法求你諒解，我決不能對你再下毒手。

　　那一天，你們在破廟裡過夜，飛天狐兩筒餵毒袖箭左右齊發，另外還有一個人替她巡風；我如果在場，定要想法阻止。不料你命大福大，聽說有一個會使劈空掌的老道，替你們保駕，飛天狐還受點傷。聽說這老道也到了金駝寨，還同來一個老和尚，這一道一僧是你什麼人？你能對我說麼？」

　　沐天瀾心想：原來今晚她是暗地來探一道一僧的，我不妨把兩位老前輩名頭抬出來，多少和金駝寨有益無損。這潑賤婦暗器確是厲害，不妨把她絆住。羅幽蘭看我不在房內，定會趕來。那時再和潑賤婦算帳。

　　他主意想定，故作遲疑之態，半晌才開口道：「我本來和你沒有什麼冤仇，誰叫你殺我父親？不用說我本身父仇不共戴天，便是你剛才問的兩位老前輩，一位是武當派尊宿桑苧翁，一位是黃牛峽大覺寺無住禪師。這兩位的名頭，你大約也知道，這兩位老前輩也恨透你們了。當年九子鬼母怎麼樣，你們還逃得了兩位前輩手心嗎？」

　　黑牡丹冷笑了一聲，開口說：「原來就是這兩個老不死的。老和尚那點功夫，有限得很，那桑苧翁來歷我有點摸不清，但憑他一手劈空掌，也不足為奇。你是個初涉江湖的貴公子，你哪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將來碰見羅剎夫人，便知道我的話不假了。不過──我不希望你碰見她──」

　　沐天瀾聽得心裡一動，故意說道：「她一定不是我的對手，所以你這樣說。連我都敵不過，何況兩位老前輩呢！」

　　黑牡丹聽他這樣說，笑得身子亂扭，連說：「對──對──我也怕碰見你。」一面笑，一面忘其所以的一步一步湊了過來。

　　笑得一對長丹鳳眼細細的成了一道縫。

　　沐天瀾四面留神，不知怎的，羅幽蘭依然沒有到來，黑牡丹卻騷形騷氣的鬧得不堪入目。暗想何不攻其無備，趁此報了父仇，替百姓也可以除此一害。暗地咬牙，面上仍然裝著笑嘻嘻的樣子，向黑牡丹笑道：「你笑什麼？我看不慣你這種笑樣子。恨起來，我狠狠的刺你一劍。」

　　黑牡丹聽得又是格格的一陣嬌笑，柳腰微擺，一個手指幾乎點到沐天瀾面上來。嘴上還拖長了嗓音：「你呀──」不料語言未絕，沐天瀾刷的一劍，分心就刺；勁足勢疾，距離又近，照說極難閃避。好厲害的黑牡丹，在這千鈞一髮當口，身法依然一絲不亂。劍到胸口，只差幾寸光景，猛然身子往後一倒，左腿飛起正踢在沐天瀾右肘上。他右臂一麻，辟邪劍幾乎出手。

　　黑牡丹趁勢肩頭著地，貼地幾個翻身，已閃開七八尺去。

　　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煞氣滿面，右鉤一舉，惡狠狠指著沐天瀾喝道：「好小子！你竟鐵了心，老娘幾乎上了你的當！既然如此，怨不得老娘手辣。這也好，殺了你小子，先叫那賤人哭得死去活來；折騰個夠，再取她命！不識抬舉的小子，叫你識得老娘厲害。」說罷，雙鉤象狂風暴雨一般，殺了過來。

　　沐天瀾一擊不中，右肘反被她踹了一腳，本已怒發欲狂，這一來施展全副本領和她拚上了。這一交手，誰也不留情，招招都是煞手。鉤影縱橫，劍花飛舞，打得難解難分。論雙方武功，一時尚難分出強弱，可是在這靜夜中一場惡戰，鉤劍相擊，未免叮噹有聲，騰踔吆喝，更是傳聲遠處。

　　交手在圍牆外，雖然與外寨相近，牆角更樓上的苗卒已經聽到。紅燈晃動，螺角一吹，已有一隊苗卒舉著松燎聞聲奔來。

　　黑牡丹早已留神，雙鉤一緊，向前拚命一攻，倏又撤身一退，躍進了竹林。惡狠狠還要施展毒手，雙鉤一併，正想手探鏢囊，取沐天瀾性命。驀地頭上嘩啦啦一陣怪響，竟在這時無緣無故的折斷了一竿竹頂，一大蓬連枝帶葉的竹帽子，向她頭上砸了下來。她心裡一驚，顧不得再取飛蝗鏢，舉手向上一擋，霍地向竹林裡一鑽，便逃得無影無蹤。

　　沐天瀾眼看她頭上竹帽子無故的折斷下來，也覺奇怪。

　　等得一隊苗卒趕到，分向竹林內搜查，黑牡丹早已逃遠了。

　　這時內寨業已得報，羅幽蘭頭一個飛身趕來，見著了沐天瀾，心裡一塊石頭才落了地。一看他汗流滿面，怒沖鬥牛，慌拉著他手問道：「你和誰交手，打得這麼凶。」沐天瀾說是黑牡丹暗探內寨，獨自追蹤，一場惡戰。

　　羅幽蘭吃了一驚，恨得咬著牙，小劍靴跺著地說：「好險！好險！我幾乎誤了大事，真該死，我想錯了。」

　　沐天瀾詫異道：「你又是怎麼一回事。」

　　羅幽蘭在他耳邊悄悄的說：「我上樓看見你不在，前窗開著，我以為你和羅剎夫人撿一僻靜處所談話去了。我故意不去打攪你們，安心的候著。哪知我想得滿擰了。」

　　沐天瀾朝她看了一眼，剛說了一個「你」字慌又縮住，改口問道：「岳父驚動了沒有？」

　　羅幽蘭說：「我在窗口聽得消息，幾乎急死，從屋上飛一般趕來，哪有工夫驚動父親？」剛說著，映紅夫人和祿洪領著許多頭目從土司府大門外飛繞過來。大家匆匆一說，頭目們分隊散開，點起松燎向寨前寨後仔細搜查，恐防尚有奸細暗伏。

　　映紅夫人和祿洪陪著沐天瀾羅幽蘭回到寨內，沐天瀾又問兩位老前輩沒有驚動麼？侍立的頭目們報說：「沒有驚動。道爺住的屋子近一點，大約聽得一點動靜。剛才在屋內問我們，奸細跑掉了沒有？我們回答已趕跑了，便又安睡了。那位老禪師屋子遠一點，根本聽不到動靜的。」

　　沐天瀾愕然半晌，向羅幽蘭說：「這事又奇怪了。」

　　羅幽蘭不解，一問所以，才明白沐天瀾惦記著：黑牡丹探手取鏢，竹帽子無故折斷，砸在她頭上，才把她驚跑。起初以為兩位老前輩暗助一臂，現在又覺不對。似乎暗中維護另有其人。

　　羅幽蘭卻暗地肘了他一下，故意用話岔開，講到黑牡丹心有未甘，應該謹慎防備才是。映紅夫人更是暗暗焦急，深愁本寨從此多事；雖有幾位武功出眾的貴客在此，豈能長期坐守？本寨得力臂膀金翅鵬偏受蟒毒，一時難以復原，從此真難安枕了。大家談了片刻，已到三更時分，映紅夫人便請沐、羅二人上樓安息。

　　兩人上樓進了外間沐天瀾臥室，前窗兀自開著，天上起了風，吹得桌上兩支燭台火苗亂晃。羅幽蘭過去把窗門關上，回頭向沐天瀾說：「剛才我阻止你說話，怕你漏出馬腳來。你想，黑牡丹飛蝗鏢出名的歹毒，在她掏鏢時，突然竹帽子砸在她頭上，當然是有人幫你的忙。我真感激這個人。你的功夫未嘗敵不住她，我替你擔心的便是她的斷命鏢。這人來得恰到好處，這人非但救了你，也救了我。」

　　沐天瀾笑道：「你說了半天，這個人究竟是誰呢？」

　　羅幽蘭原立在窗口，暗地向自己屋內一指，嘴上卻說：「我想這個人定是羅剎夫人。因為兩位老前輩沒有出屋子，還有誰有這樣神出鬼沒的功夫呢？」

　　沐天瀾卻吃了一驚，不由得向裡屋看了一眼，只是裡屋黑漆一般，什麼也瞧不見。嘴上故意說道：「當真，此刻已是三更，羅剎夫人快來了。蘭姊，你把窗開著，讓她好進來，免得驚動別人。裡屋燭火還沒有點，她來時我們到屋裡談話，似乎比這兒機密一點。」

　　羅幽蘭明白他意思，暗地向他一呶嘴，嘴上說：「好，依你。」說著又推開了前窗，一轉身，隨手拿起一支燭台，移步向屋裡走去。沐天瀾跟在後面，進了屋裡。燭光照處，哪有人影？兩人不禁「噫」了一聲，慌把屋裡桌上幾支燭台點了起來，一室通明，哪有羅剎夫人的影子？

　　沐天瀾朝羅幽蘭一笑，羅幽蘭面上一紅。暗想：我今晚怎的這樣顛倒，剛才想錯了一檔事，幾乎出了大錯，此刻又不對了。我離屋時，明明記得此屋幾支燭台一支未滅，窗又關著，便是像外屋一般開著窗，也沒有被風吹滅。此刻我們上樓來，獨有裡屋燭火全滅，明明是有人進屋故意吹滅，藏在屋內。怎的沒有人的蹤影？真奇怪了。

　　羅幽蘭一時想得出神，猛聽得屋外噗哧笑了一聲，悄悄的說：「只顧兩口子說體己話，把客人冷落在一邊，裝瞧不見。太難堪了！」說罷，又是低低的一陣嬌笑。兩人驚得一齊轉過身去，羅剎夫人已笑吟吟立在兩室相通的門口了，而且春風俏步的走進屋來。

　　沐天瀾驟然見她出現，一時怔了神，說不出話；還是羅幽蘭機警，慌趕過去滿面笑容的拉著手說：「羅剎姊姊，你真是神出鬼沒的奇人。我明知你本來藏在這屋裡的，不料你卻在外屋出現。大約你故意滅了裡屋燭火，引得我們到屋裡；你卻藏在窗外，悄不聲的從外屋開著的窗口進來了。」

　　羅剎夫人今晚換了裝束，不是白天的苗婦裝束了。一身暗藍軟綢緊身密扣夜行衣靠，腰束繡巾，腳套劍靴，頭上錦帕，齊眉勒額，中綴一粒極大明珠，光華遠射。左鬢垂著半尺長的琵琶結，襯著明眸皓齒媚中帶煞的雞蛋臉，似乎臉上薄薄的敷了一層香粉，淡淡的罩了一層胭脂。燭光底下，格外顯得娥眉黛綠，玉潤珠瑩；耳上壓著一對大貓兒眼，寶光閃動，耀人雙目。配著她眉梢口角漾起的絲絲笑意，不斷一閃一閃的晃動著。身上寸鐵全無，背上斜繫著軟軟的一個包袱，大約是外罩的風氅，也許是換下的苗裝。

　　她聽得羅幽蘭說出她原在屋裡，繼藏窗外，再從外屋窗口進來幾句話，微微媚笑，微微搖頭，似乎說羅幽蘭猜的不對。一對精光炯炯的鳳眼，卻覷著沐天瀾，似乎說：「你猜一猜呢？」

　　沐天瀾背著燭光，正在暗暗的打量她，被她眼神一逼，不禁面上一紅，慌說：「大約我們上樓時，樓梯一響，已閃到外屋，藏身在床頂，或者是帳後，我們沒有留神所在了。」

　　羅剎夫人搖著頭說：「你想的更不對了！我還沒有見著你們，為什麼要鬼鬼祟祟的隱藏起來？我又不是小孩子，想藏起來嚇你們一跳嗎！」

　　兩人一聽更驚奇了，一時想不出她用什麼門道，由屋裡轉到外屋去。

　　羅剎夫人朝他們兩人面上看了一看，笑說：「我一發使你們驚奇一下。在你們一先一後從這重門外進屋來，我也在這時從這重門內出屋去，你們信不信？」

　　兩人都表示不信的神氣，沐天瀾搶著說：「這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有隱身法。」

　　羅剎夫人幾乎大笑起來，慌掩住嘴悄悄說：「你們都是聰明人，一時被我繞住了。說穿了，一點兒不稀罕。我在將近三更時分趕來赴約，聽得竹林外面有人說話，一忽兒又狠打起來。掩入林內一瞧，才知你和黑牡丹交上手了。

　　我到這兒來，不便叫黑牡丹知道，暗地看你還擋得住；後來苗卒們聞聲趕來，黑牡丹退到林口，惡狠狠要下毒手；我才蹤上林梢，折斷了一支竹帽子把她驚走。自己也從林外繞到內寨，飛身進來。遠遠看見你，從樓窗躍出，一陣風的趕向外面去了。

　　我還奇怪，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他在外面打了半天，你這時才知道。那時我趁機躍進樓內，一看兩間屋子裡燈燭輝煌，料定你們上樓必先進外屋，特意把裡屋兩支燭台滅了，試一試你們的警覺性。我卻暫借寶榻高臥了。

　　你們上樓在外屋談話時，我依然躺著。後來你們倆口子一吹一唱，我便聽出你們已知我在屋裡了。我馬上想了個主意，逗你們一逗，偏不叫你們料著，悄悄下床來從門側施展少林壁虎功，帶點武當縮骨法，橫貼在這重門楣上。如果你們進門時，回頭向上一瞧，我便無法閃避，但是我料定你們一心以為我在屋裡安坐而待，不致回頭。

　　果然！你們一進門，掩著手上燭光，一個勁兒往兩面搜查，我卻乘機從你們身後，翻出門外去了。這種遊戲舉動，說破了，你們兩位一樣辦得到。最要緊的是身子起落要迅捷如電，卻不准帶一點風聲。」

　　兩人聽得面面相覷，弄了半天心機，仍然栽在她手上了。

　　這間房內佈置精雅，一點沒有苗寨氣味。主客三人一陣讓坐，中間一張紫檀雕花桌，羅剎夫人上坐，兩人左右相陪。

　　下面點著明晃晃的兩支巨燭，窗口焚著一盒篆字香，幽芬滿室。

　　羅幽蘭打疊起精神，竭誠張羅，親自獻上香茗，又搬出美酒佳餚，殷殷招待。這一來，羅剎夫人和羅幽蘭似乎比先前親近了。可是羅幽蘭身上的兵刃和暗器，始終沒有解下，只有沐天瀾的辟邪劍早已放在一邊。

　　羅剎夫人笑說：「主人情重，這樣厚待大約預備作長夜之談了。其實我想說的，也沒有緊要的話，不過我們這樣長談，難免不驚動本寨主人罷！」

　　沐天瀾說：「不妨，這一面樓下全是我帶來的人。本寨主人的臥室，隔開了好幾間屋子；巡夜的苗卒們根本不敢上樓，我們可以放懷暢談。」

　　羅剎夫人說：「我在寨外聽得街上苗民們傳說，土司府又到了兩位貴客，一個是道爺，一個是老和尚，這兩位是誰呢？」

　　羅幽蘭便把破廟父女相認情形，大略一說。

　　羅剎夫人說：「真是難得，說起來尊大人我小時候定然見過，可惜年紀太小，羅剎峪內的印象，非常模糊了。可是我聽先師說過，羅妹妹被九子鬼母擄去，在秘魔崖混了許多年，完全是代我受過。九子鬼母把羅妹妹當作我，所以替羅妹妹取了女羅剎的渾號。我聽到了這一段事，一直存在心裡。現在好了，父女重逢，羅妹妹又得到這位如意郎君──」

　　說到這兒，眼射精光，面露媚笑，笑瞇瞇的瞅著沐天瀾。

　　半晌，才向他問道：「還有那位老和尚的來歷呢？」

　　沐天瀾便把無住禪師的來歷說出。羅剎夫人立時嘴角一撇，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當年三斗坪會面的那位方丈。

　　想不到還是你師伯，和這兒金翅鵬也有淵源。這兩位老前輩，說起來都見過面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兩人明白她說三斗坪見過無住禪師，便是今晚席面上老和尚講的故事，看她神色很有鄙薄無住禪師的意思，可見當年她們師徒對於這位老和尚始終沒有諒解。細按起來，當年老和尚尷尬情形，確也可笑，難怪她有點瞧不起了。

　　沐天瀾說：「今晚黑牡丹暗探內寨，定是從外面聽得到了一道一僧，也許對我們兩人想暗箭傷人，想不到鬧得虎頭蛇尾。她定不死心，還要來蓐鬧。這倒好，省得我們再去找她。我定欲手刃殺父之仇！羅剎姊姊──你能助我一臂嗎？」

　　沐天瀾脫口而出的叫了一聲「姊姊」，面上不禁一紅。原來他謹受閫教，想籠絡羅剎夫人了。

　　羅剎夫人猛聽他叫姊姊，格格一陣嬌笑，眉飛色舞的笑說：「玉獅子──不對，我的好弟弟！姊姊一定叫你如願，但是你得先幫姊姊我一點忙，你願意麼？」

　　羅剎夫人說時還向羅幽蘭掃了一眼。沐天瀾吃了一驚，暗想好厲害，倒打一耙，我這聲姊姊白叫了。

　　羅幽蘭看他怔了神，慌接過去道：「像姊姊這樣本領，還要我們幫助嗎？」

　　羅剎夫人目如電光，微微笑道：「天下事不是依仗著武功好就全能成功的。當年楚霸王七十二戰，戰無不勝；忽聞楚歌，一敗塗地！吃虧在有勇無謀，非但無謀，而且魯莽得可笑。不說當年楚霸王，今晚玉獅子也是魯莽萬分，居然逞匹夫之勇和黑牡丹這種人拚起命來。萬一你吃了一點虧，便是我立時把黑牡丹處死，也是得不償失的。所以古人說：『事豫則立，謀定而動』。武功高超的，沒有不講究『靜以制動』。你卻輕舉妄動，和她打得面紅氣粗。不是我交淺言深，你記住我的話以後，便不致輕身冒險了。」

　　沐天瀾被她說得訕訕的有點不好意思，心裡卻暗暗佩服。

　　羅幽蘭卻暗想：話是對的，可是從這幾句話裡，也可看出她對於我們這一位如何的關切了。

第十六章　插槍巖寶藏

　　羅剎夫人笑說：「剛才我把話說遠了，你們哪知道今晚黑牡丹來此暗探，不像你們想的簡單哩。她是奉命而來，原預備不動聲色，探得一點動靜便走，不想被玉獅子一擋一攪，鬧得一無結果。」

　　兩人聽得詫異，沐天瀾便問：「黑牡丹奉誰的命？暗探以後，預備怎樣？」

　　羅剎夫人朝他們看了一眼，笑了一笑，笑得有點蹊蹺，沉了片刻才說：「你們真是──這也難怪，連龍家還在作夢，何況兩位遠客呢？」兩人聽得一發驚疑了。兩對眼光直注羅剎夫人，渴盼細說內情。

　　羅剎夫人忽地站起，走到窗口，推開半扇窗戶，一縱身穿出窗外。半晌，飛身進窗，隨手關窗。向兩人點點頭說：「時逾午夜，隔牆無耳，現在我們可以暢談了。」

　　她坐下來說：「現在我要說明我的來意了，你們兩位讓我說完了，咱們再商量，這事要從我本身說起。天下不論哪一門哪一道的武術，祖師爺傳下來，一定有幾條戒條教後人遵守，免得依仗武術，妄作妄為。獨有我先師石師太既無門派，也無戒條，可以說毫無束縛，照說我是自由極了。

　　但是我先師除傳授獨門武術以外，又逼著我讀書，而且我讀的書和秀才們應考的子曰詩云不一樣，儒釋道三教都有。

　　我裝了一肚皮書，把我害苦了。江湖道上號稱俠義行為的劫富濟貧、除強扶弱，我認為治一經損一經，鬧得牽絲扳籐，結果惹火燒身，無聊已極。這種事我都不屑為，那下流的姦淫劫掠更不必說了。但是天生我才必有用，既然世上有了我這怪物，又生在亂世之際，我自然要做一點我願意做的事。

　　我是海闊天空、獨行其是的怪脾氣，我做的事不必問是非，不必管別人的讚許或笑罵。因為世上的是非黑白，都是吠影，隨時而遷。別人的讚許或笑罵，淺薄得像紙一樣，根本是隔靴搔癢。我只行我心之所安，我便是這樣的怪物。

　　自從先師石師太圓寂以後，我便離開了衡山，雲遊四海；隨時變貌易容，時時改裝換姓。雖然在江湖上也伸手管了不少事，做了許多我願意做的事，絕不露出我的真相，讓江湖上疑神疑鬼，自去猜疑。有時無意中有人在我面前講出我的故事，說我是劍仙，添枝帶葉，講得口沫四射，神乎其神，我只聽得笑斷了肚腸。

　　這樣我遊戲三昧的過了一個時期，忽然我對於這樣行為厭倦了。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真面目，覺得面上起了風塵之色，和從前的面孔有點不一樣了，慢慢的要老起來了。我又忽發奇想，我要在長江上遊山明水秀之區，和雲貴人跡鮮至之境，佈置幾所美輪美奐、公侯門第一般的房子，作為我倦游休憩之所。

　　但是這種事，第一需錢，第二需人。我究竟不是劍仙，憑空一指，平地湧起樓台，又不願顯跡江湖，招羅黨羽，強取豪奪，更不願低首事人，因人成事。我這種奇想，要馬上實現卻非容易。我本來一片靜無塵念的心境，起了這樣一點慾念，便有點自討苦吃了。因此我先要擇定一個建築房屋的處所，猛地想起小時生長的猿國，真是人跡罕至的地方，風景也不錯。想到便做，馬上動身，到了貴州平越州境內的猿國。

　　不料猿國也有變遷，我在猿國時，原知一大群猩猿，雌多雄少。在我離開猿國以後，一群母猿依仗猿多勢眾，竟到谷外深山密林中，擄來不少土訖獰族的野苗子；一陣亂交合，竟產生了不少苗猿合種的巨人。

　　這種土訖獰族是貴州深山中最兇猛的生苗，體偉力巨，披草為衣；每日用滾熱桐油澆身擦腳，遍身烏油黑亮渾如熟銅。他們縱躍如飛，伏處土窟；性烈善鬥，不知合群，種類日少。卻被母猩猿看中，弄到猿國，傳下苗猿混合的似人非人、似猿非猿的一種。

　　我到猿國時，看到這種人猿，離生下時不過十年光景，卻已長得開路神一般。大約這種人猿略具人性，倚仗著體偉力猛，自視甚高，不屑與群猿為伍，把一般猩猿欺侮了個夠。猩猿嚇得傷了心，一見我到，環跪哭訴。說也奇怪，這種人猿不待我施展武力，竟搖尾貼耳俯伏足前，非常馴伏。一半也因我懂得猿語，易通易解，說起這種猿語，有音無義，完全是猿類生活習慣的自然規律。

　　我見了那群人猿，又發奇想。我想世上能夠使這般人猿馴伏的，大約只有我一人，別人雖有馴伏他們的武力，不通猿語也是枉然！我如果驅使得法，這般人猿，倒是不二之臣。

　　我在猿國只留了一宿，勘察猿國裡面被猩猿弄得烏煙瘴氣，不適於建築我理想的行館。

　　第二天把一群人猿召集，一點數目共二十二個。我對一般人猿說：『你們體大力猛，在這猿國裡不夠你們吃和玩的。

　　我有好地方帶著你們去，快替我做一個堅固的竹兜子來。』這般人猿聽得有好吃好玩的地方，歡舞踴躍，一窩蜂搶著去造竹兜子。這種竹兜子，便是古人說的筍輿，也就是江南山行，用兩支竹竿穿個形似竹椅的東西，兩人抬著走的竹轎子。

　　我做猿國之王時，自己做了一具竹兜子，常叫猩猿們抬著遊行。猿類性喜模仿，每個猩猿都能做竹兜子。這般人猿性比猿靈，當然一點就通，一忽兒做了兩具竹兜子來。一般猩猿聽得我要帶著一般人猿遠離猿國，雖然對我依戀，可是把大力士的人猿帶走，又高興得跳起來了。可笑人猿的父親土訖獰金剛般身子，只幾年功夫，被一群母猩猿折騰得瘦骨嶙峋，現在躲在猿窟裡，只剩得翻白眼兒了。

　　我坐著竹兜子，帶著二十二個金剛力士般人猿，離開猿國，專找斷絕人煙的深山密林走去。不管有路無路、山高崖斷，這般人猿攀援飛躍，如履平地，而且天生猛力，能手搏虎豹。這樣，渴飲清泉，饑餐獸肉，用不著我費一點心力。

　　另外兩個人猿扛著猿國裡捎來的黃精、山藥之類，足夠我隨路果腹。有時我撿塊新鮮獸肉，生火烤炙，掛在竹兜子上，隨意撕吃。

　　一路遊賞山水之勝，有時掏出指南針來，指揮人猿前進的方向。這樣隨意穿行於人跡罕至之境，不知走了多少日子，已由黔境走入滇邊。有時難免碰著苗寨鄉鎮，我必躍下竹兜，把一群人猿安置僻靜山谷，獨自走進市鎮，問明路徑，待到深夜，再率人猿們繞道而過。這樣又走了幾天，竟到了滇南阿迷雲龍山。

　　我一看雲龍山水木清華，群山聳秀，和一路行來窮山惡水絕然不同，便在山內逗留下來。每天率領人猿攀嶺越澗，選擇適宜處所。我們走的地方，已是雲龍山幽險之境，連日並無人影。不料有一天，人猿從一條天然仄徑裡面，挾出兩個全身武裝的苗族壯士，送到面前。

　　我以為是深山獵人，原想問明路徑放掉。不意兩個苗人驟然見到鬼怪似的人猿，嚇得靈魂出竅，自供實情。說是仄境裡面，通著一險秘的山谷；谷內地方極大，四時如春，風景無邊。當年九子鬼母發現此地，派人在內建築起一座竹樓，引水灌泉，拔茅平土，很有幾處遊賞之地。而且在此處設了不少爐灶，擄來不少鐵匠，打造軍火器械。

　　九子鬼母死後，只剩得四個苗族壯丁在此看守。這幾年內，只有黑牡丹來過一次，不久即去，以後一直沒有人來過。

　　我一想九子鬼母是我父母的仇人，這處秘谷也不是私有之物，正苦沒有適宜之地，這樣現成東西，天與不取，便是傻子了。

　　立時命兩人引路，率領一般人猿到了那所秘谷之內。一看風景果然甚佳，當年九子鬼母建築的竹樓依然完好，而且樓內應用的東西大致尚備。不過苗人思想究嫌簡單，如要此地作為我憩息之所，還得一番經營。我便暫時在竹樓內寄住下來。正在用人之際，便把看守的四個苗人降服，命他們折箭為誓，聽我驅使。一面查勘谷內全境，把二十二個人猿教導一番，分佈扼要處所，嚴密防守。

　　有一天，當年九子鬼母心腹勇將飛天狐吾必魁，領著十幾名羽黨貿然入谷。大約他們不知此地已換主，大踏步昂頭直入。萬不料我一群人猿暗伏樹上，飛將軍從天而降。飛天狐雖然袖箭齊發，無奈人猿捷逾飛鳥，猛過瘋獅，而且皮堅如鐵，滿塗松油，刀箭不入！『金鐘罩』、『鐵布衫』等功夫，還不及它們的堅實。飛天狐這般人豈是對手？立時個個生擒。

　　我另有用意，並不難為他們，立時釋放，好言相待。飛天狐倒也光棍，居然低頭服輸，願把帶來的幾個羽黨，留在谷內供我驅策，自己出谷去要邀集滇南許多好漢前來拜見。

　　意思之間，想把我當作第二個九子鬼母了。

　　我一看飛天狐面帶狡凶，斷不可靠，表面上不動聲色，我卻要趁機一見滇南苗族的人物。果然，飛天狐在半個月後帶了不少人來，而且扛的抬的送來了許多禮物。那時我一身苗裝，並沒有說明自己來歷。他們又看我能役使金剛般的怪物，他們自己說，當年秘魔崖養著幾頭狒狒，也沒有這樣高大猛烈。也許他們把我看作苗族，時時探詢我的出身，我卻故意說得非常神秘，故意把苗族的習慣和語言，偶然表演一點出來。他們真把我恭維得苗族的神聖一般了。

　　我暗暗注意來的人物，其中有幾個特殊的，除飛天狐外，便是黑牡丹普明勝夫婦。還有一個說是新平飛馬寨土司岑猛，面目凶獰，詞色桀傲，他背後有兩個凶偉苗漢，一步不離的跟著他。飛天狐、黑牡丹這般人，對於岑猛，口口聲聲稱他為岑將軍，詞色之間非常恭維，似乎這姓岑的勢力雄厚，左右一切。

　　那時我在竹樓外面幾株大樹底下，陳列酒肉招待他們，好在這種酒肉，原是他們扛來的禮物，只算得自己吃自己。

　　可笑在席間，姓岑的耀武揚威，忽地從腰裡拔下一柄飛刀，手臂一抬，向樹上橫枝上樓棲著一隻白鸚鵡擲去。

　　這只白鸚鵡是我路上捉來，一路調熟，不必羈絆，不會飛去，我非常愛惜。不料那姓岑的無端逞能，不問明白便向白鸚鵡下手。恰巧我嘴上正含著一塊雞骨，我一張嘴，把口裡雞骨吐向半空。鐺的一聲，正把出手飛刀擊落地上。我笑說，這鸚鵡是我好玩養著的，姓岑的面上立時變色，立時向我道歉。

　　飛天狐老奸巨滑，立時一陣拉攏，把我高抬到三十三天。他們便對我說，苗族被漢人歷年欺侮，弄得難以安生，官吏怎樣剝削凌弱，當年九子鬼母是苗族救星，怎樣被沐公府派人殺害。尤其苗族中幾個獻媚漢官、忘本負義的土司，像金駝寨龍在田、婆兮寨祿洪、三鄉寨何天衢、桑窈娘夫婦。

　　最可恨是金駝寨依仗沐府，獨霸滇南。而且金駝寨內還有一件極秘密的事情，連沐府都被龍家瞞過。在金駝寨後插槍巖背面，是金駝寨禁地，要路口築著堅固碉柵，嚴密防守，不准出入。因為巖後地方很大，四面圍著高峰。從插槍巖背面掛下一條大瀑布，終年噴瓊曳玉，趨壑奔澗，彎彎曲曲分佈成巖腳下二十八道溪澗。然後匯聚一處，洩注於異龍湖中，從前誰也不知道那座插槍巖是個寶藏，直到現在由龍家苗族中一個醉漢口內洩漏出來，才明白那巖後圈為禁地的緣故，原來插槍巖竟是座金山！

　　起初由那條大瀑布當時衝上無量金沙，衝入二十八道溪內，太陽一照，溪底金光閃礫，隨處可見。龍家苗族只曉得圖現成，把溪水分段閘住，在溪內淘沙揀金。後來獨角龍王龍在田從別處暗地帶來兩個漢人，指點礦穴，暗掘地道，挑選苗卒每日在深夜開掘，由地道入後寨，密設煉金爐，融化成塊，深藏秘窖。可是兩個指點礦穴的漢人，卻被他們殺死滅口，從此不見了。

　　這樣獨角龍王坐守金礦，直到現在，積存金塊豈在少數？說他富堪敵國，似乎尚差，可是雲南全省，不論漢苗，誰也沒有他富厚了。獨角龍王夫婦卻做得非常秘密，一面利用沐公府做護身符，把自己的秘密，絕不使沐府知道，一面訓練本寨苗卒，加緊防守，使別個苗寨不敢染指。慢慢的預備獨霸滇南，擴展土地，乘機而動。

　　萬不料弄得這樣機密，依然有人洩漏出來。飛天狐還說：『我們這位岑將軍也替沐家出過力，卻不像獨角龍王般有己無人，一心想替我們苗族揚眉吐氣，召集滇南苗族好漢暗暗佈置。一聽這兒有一位本領非常的羅剎夫人，急忙帶著厚禮同我們趕來結納。大約我們氣運已轉，將來有了夫人臂助，便不怕龍、沐兩家依勢欺人了。』

　　飛天狐這樣一說，我表面上當然虛與委蛇，心裡暗笑：你們想興風作浪，與我何關？不過他們所說金駝寨密藏黃金一層，引起了我注意，暗暗存在心裡。等這般苗匪走後，即就地略略佈置了一下，便單身出谷，到了石屏，夜探金駝後寨。

　　果然被我探得後寨設有地道和煉金爐，可是密藏黃金處所，一時卻不易探出。間接連探了兩次，明知大量黃金一定有地窖，多半在獨角龍王夫婦臥室相近之處，卻也無法指定准處。既然知道飛天狐等所說，大半可靠，不妨留作後圖。

　　我便回轉雲龍山秘谷。過了不少天，忽然在秘谷另一面的峰腳下，被一群人猿聽出一大群虎吼之聲，好像在峰腳地下發出來一般，飛一般來報告。

　　我自己過去一聽，果然聽出峰腳內有虎吼的聲音，而且不止一二隻，其音沉悶宛在地下。細看峰腳，矮木成林，別無巖穴，略一走遠，其音便弱。我覺得奇怪，立時指揮全體人猿，拿著鐵鍬鐵鎬，把這處峰腳開掘進去。開闢了三丈多深，猛然從土內衝出一道急流，流急土崩，已經現出一個深洞。

　　人猿們再用力一開闢，顯出一丈多高，兩丈多寬的天然山洞，洞內一股溪流，箭一般流了出來。一群大蟲緊緊的擠在一堆，半身浸在溪流內，似已餓得不能動彈，只剩了啞聲慘吼，形狀非常可憐。被金剛般人猿進洞去，像狸貓般一人一隻抱了出來。一共八隻大蟲，餓得一點虎威都沒有了。

　　我想這真奇怪了！這麼一大堆老虎，全餓得這樣，是何緣故？這條深洞既然有虎躲入，那面當然有路可通，必須探它一個著落才好。我立時吩咐幾個人猿把八隻餓虎好好牽去餵養，不准傷害，一面吩咐人猿燃起松脂，抬來竹兜。我坐在上面，帶著幾個人猿、兩個苗漢進洞查勘。這洞真長，天然的山腹中空，自成秘徑；而且彎彎曲曲，腳下是一條淺溪。

　　幸而人猿健步如飛，到了出口所在，已經月影橫斜。

　　出口外面一灣清流，兩岸密林，儘是合抱不交的古樹；四面都是層巖壁立，形若鐵甕。後來我替那長洞起了地名，叫做『餓虎洞』，洞外叫做『鐵甕谷』。走出谷外一看，岡巒起伏，形勢荒涼，已非雲龍山境；跟來的苗漢卻依稀認得此處接近石屏境界，亂山堆裡有一條荒路可通金駝寨的象鼻湧。我看了看四面的形勢，回進鐵甕谷，猛地想起一事。谷內谷外怎的沉寂如死，聽不見一點飛鳥走獸的聲息？竟然是鳥獸絕跡的地方，怪不得八隻老虎餓得那樣。但是這樣窮山荒谷，獵人難到的處所，正是鳥獸棲息的安樂窩，何以反而絕跡呢？再說八隻猛虎，何求不得？何以又躲在深洞，情願挨餓呢？

　　這裡面當然有緣故了，一時卻想不出所以然來，預備日後再來探個明白。正在指揮人猿們回洞之際，猛然壁立的高巖上呼呼怪響，腥風下撲，兩道藍瑩瑩的電光，已從巖頂向下射來。我坐在竹轎上，已經看出巖上昂起一個巨大的蟒頭，生著亮晶晶的一支獨角，映月生光，兩道眼光更是厲害，嘴噴白霧，一條火苗般岐舌，在白霧內閃動。我知道這種巨蟒遍體鐵鱗，嘴裡噴出來的毒霧沾身即潰，金剛般的人猿也克制不住。

　　當年石師太在衡山頂峰，也碰見過一條毒蟒，比這條還小得多，後來預備好克制的東西，師徒二人還費了不少精力，才把它除掉。我有以前經驗，暫時不去理會，慌命人猿們飛速進洞。回來時走得飛快，不到天亮，已回秘谷。立時在洞口用巨石砌成一個穹門，又利用九子鬼母遺留下的許多粗鐵條，造成鐵柵，在洞口埋樁鐵柵，嚴密封閉，並派兩個人猿看守。

　　第二天我派苗漢走到雲龍山外，購辦香油燕雀等應用東西，又在九子鬼母留下軍火倉內，檢出許多精鐵打就的長柄飛叉、飛鏢，外帶一口大鐵鍋，堆在洞口備用。不時派一兩個人猿到鐵甕谷四面巖上，察看毒蟒來去蹤跡。這時捉來的一群餓虎，每天餵飽了獸肉，在我竹樓面前歡進跳躍，馴伏得像犬馬一般，連鐵索都用不著。有時偶然有一隻老虎不聽話時，人猿抓住虎項，隨手一摜，摜得半死，遠遠的趴伏著，怕得要死，再也不敢倔強了。

　　有一夜，人猿飛奔來報，毒蟒遠遠的已向鐵甕谷巖上過來。我立時分派兩撥人猿，第一撥帶著八隻猛虎先去，第二撥帶著應用物件跟蹤前往，我自己坐著竹兜子殿後。想不到就在那一晚，在鐵甕谷樹林上救下獨角龍王和許多苗卒。

　　其實我並不認識獨角龍王，救他們完全一番好意。把這般半死不活的人運回秘谷以後，經我手下一班苗漢認了出來。

　　用我獨門解毒秘藥慢慢救活過來，向獨角龍王好言慰問，順便用話探聽他藏金所在。可笑獨角龍王剛得性命，馬上變臉！

　　把我當作九子鬼母部下，情願認命，剮殺聽便，至死不說藏金所在。

　　我看他看金子比命還重，實在可笑！不過我既在這上面打了主意，我是決不半途歇手；何況金駝寨禍在旦夕，藏金遲早落在他人手內。與其落在苗匪手上，還不如送個人情，用藏金贖取獨角龍王和幾十條龍家苗族性命。這裡邊輕重利害，用不著多說，兩位也瞭然於胸了。」

　　羅剎夫人口似懸河滔滔不絕的說到這兒，哈哈一笑，向沐天瀾說：「兄弟，你能從中幫點忙，叫映紅夫人獻出藏金，贖取他丈夫性命嗎？」

　　沐天瀾、羅幽蘭聽她這樣一講，才明白她到滇南的經過，和挾制金駝寨的原因。寫給映紅夫人的信上故意說得這麼凶，原來是預備要價還價，文章還在藏金上，她找我們來，意思想叫我們夫妻做和事佬，暗地從中說合，她可以不動聲色滿載而歸，好周密的計劃！但是她要這許多藏金何用？大約她一心想建築仙山樓閣般的房子，享受王侯一般的起居了。

　　當時沐天瀾對她說：「這事小弟應該效勞，為獨角龍王著想，這樣辦最妥當不過。化干戈為玉帛，何樂不為。要這許多藏金何用呢？但是他們掘金密藏，原干法紀，盜匪遍地也是禍胎，所以連我們沐家這樣交情，尚且諱莫如深。獨角龍王甚至願捨性命不捨藏金，大約也有他的苦衷，或因一經宣揚，多年雄名便要一落千丈。

　　在這樣情形之下，我是沐家的人，向映紅夫人如何說得出口呢？再說，小弟還有一事不解。羅剎姊姊起初說過今晚黑牡丹到此暗探系奉命而來，此刻又說金駝寨禍在旦夕，黑牡丹究竟奉誰的命？金駝寨怎樣禍在旦夕？羅剎姊姊，你索性對我們說明了罷。」

　　沐天瀾這樣一說，對面的羅幽蘭不住點頭，羅剎夫人朝他們看了一眼，笑嘻嘻的說：「兄弟，你的嘴太甜了！一口一個姊姊，叫得我真有點──。」說時，秋波發澀，梨渦起暈。

　　大約講話時羅幽蘭不斷的勸酒，吃了幾杯微有醉意。

　　沐天瀾被她說得心裡一蕩，面上也起了紅潮，羅幽蘭卻不肯放鬆這機會，慌又問道：「我也奇怪，黑牡丹跋扈異常；現在又變成小寡婦，獨霸碧虱寨，誰能支使她呢？」

　　羅剎夫人格格的一陣媚笑，沒有理會羅幽蘭，卻向沐天瀾笑說：「聰明的小伙子，我說的話已經多了，這檔事你們且悶一忽兒，並不是我故意賣關子，黃金沒有下文，事不干己，我何苦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我坐在一邊，看她們窩裡翻多好。」

　　這幾句話明明是說，你們不替我從中說合，我是不說的。

　　這層意思，兩人當然明白。

　　沐天瀾這時對於羅剎夫人，似乎比前廝熟了，也能隨機應變，隨口答話了。慌接著說：「羅剎姊姊不要多心，小弟一定照辦。不過總得想個開口的法子罷了。」

　　羅剎夫人突然笑容一斂，緩緩說道：「其實不必費這許多口舌，只要去向祿映紅說，黃金和獨角龍王，要的是哪一樣？如果想要丈夫，乖乖的把地下藏著黃金如數繳納，不准偷漏一點，否則不必提了。這幾句話，明晚起更時分，我在象鼻湧嶺上恭候回音。到此為止，時候不早，我攪擾了半天，耽誤兩位一刻千金了。」

　　說罷，目光閃電般向兩人一掃，人已飄然離席，立在外屋門口，向沐天瀾點頭媚笑道：「玉獅子，我勸你在這三天內，帶著她趕快回昆明去，比什麼都強。千萬記住我這話，明晚我們再見。」身形一晃，便已不見。

　　羅幽蘭嘴上還說：「羅剎姊姊稍待，我有話說。」外屋已寂無聲響。兩人趕出外屋，哪還有羅剎夫人的蹤影？想已穿出窗戶走了。兩人面面相看，做聲不得。半晌，羅幽蘭說：「你只曉得把姊姊叫得震天響，要緊的還是沒有探出來。」

　　沐天瀾恨著聲說：「你還說呢，你不會想個法子使她開口嗎？」

　　羅幽蘭笑道：「我早已傳授錦囊妙計，你不肯照計行事有什麼辦法。話說回來，我也一時懵住了。我應該托詞避開才對，這樣你才能發揮你的天才呀！」說罷，笑得嬌軀亂顫。

　　沐天瀾皺著眉說：「又來了，我愁著明天怎樣對映紅夫人開口，怎樣向她交這本卷子，獨角龍王和幾十個苗卒性命，都在這本卷子上了。」

　　羅幽蘭向窗外一看，驚訝的說：「不得了，你瞧什麼時候了？一忽兒便要天亮了，有事明天再說罷。」

第十七章　鐵甕谷

　　夜晚沐天瀾、羅幽蘭和羅剎夫人在金駝寨後寨境深人靜，秘密談心，才明白羅剎夫人挾制龍土司有其目的，並非要奪取金駝寨基業，志在龍家藏金，要他們暗地說合，人財兩交。

　　但是沐天瀾感覺突然說破龍家秘密藏金，頗費躊躇。

　　第二天，沐天瀾因為昨夜睡得太晚，醒來略遲。一睜眼，房內不見了羅幽蘭，輕輕叫了一聲，外屋也不見她答應。卻進來了每日貼身伺候的兩個家將，手上拿著盥洗之具，伺候沐天瀾下床。說是：「羅小姐吩咐過，公子起來以後。請暫時在房內等候，羅小姐一忽兒便回來。」

　　沐天瀾以為她偶然出去，沒有在意。等得盥洗結束以後，又沉了半晌，才見羅幽蘭姍姍而來。一進屋內，揮手令家將們退去。

　　沐天瀾便說：「我怎麼睡得這樣沉，蘭姊出去了半天，我一點沒有覺察。」

　　羅幽蘭笑說：「你倒睡得挺香，我可一夜沒有交睫。幸而這樣，否則連我父親怎樣走的，我還不知道哩。」說罷，眼圈一紅，盈盈欲淚。

　　沐天瀾吃了一驚，慌說：「岳父真走了嗎？怎的不通知我一聲。」

　　羅幽蘭說：「可得讓人通知呀！昨夜我們送走了羅剎夫人，我把她的話仔細一琢磨，心裡便起了疙瘩。等你睡熟以後，一看天上已有點魚肚白色，料得離天亮不遠，我心裡想和父親先商量一下，請他老人家指教我們。我存了這個主意，再也等不及天亮，便沒有上床，悄悄從外屋躍出窗外，到了父親住所飄身而下。微一推門，門原是虛掩的，走進屋內，我父親在榻上盤膝靜坐，並沒睡下，見我進屋，向我點頭說：『你來得好，昨晚談得怎樣？』我便把羅剎夫人所說的事，統統說了出來，請他老人家代我拿個主意。

　　我父親思索了半天，很鄭重的說：『羅剎夫人所說一切本身經過，當然毫無虛言，不過她請你們從中說合，叫龍家獻金贖人，恐怕其中還有文章。我雖然沒有和她會面，照你們兩次和她談話，和她的舉動看來，這人武功出眾，機智百出，真未可輕視。現在不管她怎樣，只要龍家犧牲點金子，暗暗把龍土司等貸了出來，這是天大的幸事。只是你們兩人從中說合，依我看來，還是你一人出面，和映紅夫人暗地接洽的好，如果有天瀾在場，反而使映紅夫人有所顧忌了。這事總算有了眉目，要緊的是羅剎夫人說出黑牡丹奉命暗探，金駝寨禍在旦夕的幾句話。你們卻沒有細探明白，未免太疏忽了。

　　現在我再囑咐你們幾句話，你們兩人自問能用智謀拉攏羅剎夫人，作為膀臂，免去將來無窮隱患，這是上策。否則龍土司一檔事有了交代，你們趕速回轉昆明，沉機觀變，看清滇南局勢，再圖除仇之策。我言盡於此，你來得正好，我馬上要離開滇南，雲遊他處，不再自尋煩惱了。』

　　我一聽父親要走，急得哭了起來，父親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假如沒有那晚破廟相逢，又將如何？再說天下亂象已起，斷非一人之力所能濟事。我心願已了，樂得做個閒散的人。不用說我心如槁木，便是滇南大俠也是如此。無住禪師倒可勾留幾天，金翅鵬沒有痊癒，他是無法脫身的。』

　　我看父親意志堅決，便要打發人來通知你，父親攔住我說：『不必，我並非不再和你們見面，將來我到昆明定要去找你們的，只要你們讓我自由自在，也許我到沐公府，還可盤桓一時哩。現在希望你們記住我剛才的話，比什麼都強。』說完這話，竟不容我多說，飄然出屋，從屋上出寨走了。」

　　沐天瀾歎口氣道：「岳父怎的這樣決絕，不讓我們盡一點孝道。再說，他老人家說過，要指點我們風雷劍訣哩，怎的說走就走？以後到哪裡去找他老人家去？」說罷，連連歎氣。

　　羅幽蘭道：「我暗地留神，父親對我們非毫無情意，尤其對於你是非常器重的，我想也許他老人家別有用意。如其決絕的話，昨晚不會對於羅剎夫人的約會非常注意，今天聽到我說明約會的結果，才安心走了。也許我們回到昆明，父親會找我們去的。現在且不提父親的事，我聽了父親臨走囑咐的話，心裡越想越對。送走了父親以後，天色漸明，人們都起來了，我又悄悄去見映紅夫人，屏退了侍從的人們，連璇姑姊弟都不在跟前，把羅剎夫人挾制的本意，婉轉說出。

　　她起初面色立變，又驚又愧低頭琢磨了半天，才妹妹長、妹妹短的說了許多感激的話，然後說是：『插槍巖發現金礦是有的，無奈有名無實。一經開掘，費了許多精力，只積存了二千多兩金子。再掘便斷了礦苗。因為有名無實，便不敢張揚出去。現在救命要緊，只好把所有金子送那女魔王去。

　　只要我丈夫和四十幾名苗卒平安回家，也顧不得歷年白耗的心血了。這事還得仗妹妹和二公子暗暗地辦一下，看情形那位女魔王也不願明做。這倒好，免得壞了我丈夫名頭。』說罷，又千恩萬謝的送我出來。我不管她所說幾分真幾分假，事情總算有了著落，今晚可以向羅剎夫人回話了。」

　　沐天瀾大喜，笑說：「昨夜我正愁著這檔事難以開口，想不到你一早已替我辦妥了。不過有一層可慮，映紅夫人自己說出願將所藏二千多兩金子拿出來贖罪。照說黃金二千兩，在一個普通人眼內，是一個了不得的數目，但在羅剎夫人眼內就難說了。再說龍家藏金是不是只有這一點？羅剎夫人能否信得及？都是難以預料的，看起來這檔事還沒有十分把握哩。」

　　羅幽蘭笑道：「你想得不錯，我也早已料到了，事在人為，今晚和羅剎夫人會面，怎樣把事辦得圓滿，全在你一人肩上了。」

　　沐天瀾看了她一眼，詫異道：「我們兩人幾時分開過。」

　　羅幽蘭點頭笑道：「今晚我暫時失陪，勞駕你一個人辛苦一趟罷！」

　　沐天瀾似乎已明白她的用意，面上一陣遲疑，半晌沒有出聲。

　　羅幽蘭過來，貼身坐下，緊緊的拉著他的手，悄悄的說：「瀾弟，你不用為難。這是我願意叫你這樣做，有我在場反而壞事。龍家的事，在我看來還是小事一段，將來尚有比這檔事重大得多的。我昨晚怎樣對你說，今早我父親又再三囑咐，我越想越對，但是憑我兩人想收服這個女魔頭，只有智取，不能力敵。想來想去，沒有第二條道可走，只有你用一個『情』字，可以收服她。你一定奇怪，天下沒有一個女人，再三再四的勸丈夫向別個女人用情的，但是我自己覺得不是普通女子，我不能不從遠處大處著想。

　　而且我另外還有一種奇想，假使我和你沒有結識在先，你和羅剎夫人何嘗不是珠聯璧合的一對呢？不幸她落後了一步，大家不見面也罷了，偏又見著了！冷眼看她，對你又這樣關切，她自恨落後了一步，空存了一肚皮說不出的怨恨。

　　這種怨恨，將來對我們，尤其是我，一步步變成了怨家對頭。

　　有了她這樣神出鬼沒的對頭，我們夫妻休想安全！與其這樣，不如現在我先退讓一步，消散她心頭的怨恨，使我們三人聯成一體。她有了歸宿，也和我一般，做不出什麼潑天的大事來了。你難道不懂得『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一句老話嗎？」

　　沐天瀾靜靜的聽她說完，眉頭微皺，搖頭不語。

　　羅幽蘭笑道：「你看你確不是普通男子，自己妻子一心一意勸你一箭雙鵰！教你享現成便宜，你倒有點不樂意了。」說罷，格格的嬌笑不已。

　　沐天瀾歎口氣道：「你自以為女子懂得女子的性情，但是那位女魔頭不能用常情測度的。你想一想她從小到現在，過的都是稀奇古怪的境遇，當然養成了古怪刁鑽的脾氣，又加上姿色、武功、才識，都是一等一的──」

　　沐天瀾話風未絕，羅幽蘭笑得柳腰亂扭，一面笑，一面搶著說：「不用說了，我雙手奉送一等一的貨色，你就笑納罷！」

　　沐天瀾笑道：「你又胡攪，我話還沒有完呢。你的用意我早已明白，不是沒有道理。但像羅剎夫人這種女子，恐怕不是一個『情』字束縛得住的。何況我們預備虛情假意的牢籠她，萬一被她猜透機關，反而不妙了。」

　　羅幽蘭似乎有點誤會了，嬌嗔道：「誰叫你虛情假意？連半真半假都用不著，你就全副精神向她去罷！」說罷，一摔手，走了開去。

　　沐天瀾慌了，急忙湊了過去，輕輕叫著：「蘭姊，蘭姊！怨我多說。你怎樣吩咐，我怎樣去辦，還不行嗎？」

　　羅幽蘭禁不住他一陣低首小心，輕憐密愛，也就回嗔作喜。當下兩人又密密的商量了一陣，決定了晚上沐天瀾單身赴約的計劃。

　　當日無話。將近起更時分，羅幽蘭在映紅夫人心照不宣之下，暗地打發沐天瀾悄悄出寨去會羅剎夫人，只派四個家將騎馬暗地跟蹤保護。

　　沐天瀾走後，羅幽蘭不知什麼緣故，心裡老覺著不安，而且暗暗的有點後悔，屢次想自己騎馬趕去，終覺有點自相矛盾。只可咬咬牙，用極大的忍耐力忍住了。在她定下這種計劃，原把當前利害輕重，心裡暗暗盤算過幾次才決定的。

　　一半是她聰明過人，一半也出於不得已，料定自己丈夫情重如山，不致別生花樣。即使弄假成真，深知自己丈夫決不致得新忘舊，總比放虎歸山，貽留後患的略強一點。在她以為算無遺策，哪知道男女之情宛如一杯醇酒，兌一點水進去味便薄一點，水兌得多時，便質味俱變了。情人眼裡不能揉雜一粒沙子，這是名言。何況對手是個神鬼不測的女魔王，一舉一動都出人意外呢！

　　沐天瀾謹受閫教，一匹馬一把劍出了土司府，潑剌剌向異龍湖跑去。這時正是初夏天氣，一鉤纖月已掛樹梢，一片靜夜的天空，擁擠著無數明星，好像閃動著千萬隻怪眼，監視著他的行動。異龍湖心的水氣，和湖畔的野草花香，一陣陣撲上身來。

　　微風飄起，淡淡的月光照在湖面上，縐起閃閃有光的鱗波。他渡過竹橋，牽著馬穿進竹林內一條小道，踏上那條上嶺的路。到了嶺上，把馬拴在近身一株歪脖冬青樹上，按了按背上的辟邪劍，緩緩的向那面初會羅剎夫人的地方，那株參天古柏所在走去。

　　走了一段路，驀地聽得遠遠有人說話，立時把腳步放慢，施展輕功，鷺伏鶴行悄沒聲息的向說話所在掩了過去。走了一箭路，過了那株參天古柏，尋到了說話所在，悄悄掩在一株長松後面定睛細看，原來嶺背一叢短樹，遮住了一個突出的土坡，坡上露出一男一女兩半截身影。

　　藉著稀微的月光，略辨出男的一個，是個虯髯繞頰，身體魁梧的大漢，女的身形和背上兵刃，好像是黑牡丹。坡下馬嘶人語，似乎還有幾個黨羽，卻被土坡和矮樹擋住，一時看不出來。留神聽他們講話時，卻是嘁嘁喳喳的密談，聽不出什麼來。暗想這漢子是誰，據說飛天狐是個卸頂的大老禿，這人雖是絹帕包頭，面貌輪廓決不是飛天狐。

　　正在猜疑，忽聽得虯髯漢子獷聲獷氣的哈哈一笑，突然的提高了聲音說：「你放心，龍家的藏金，我替他細算，少說也在萬兩以上，又打成笨的金磚，誰也沒法偷盜，穩穩的是我們囊中之物。現在我們不要打草驚蛇，我在五郎溝已按了樁，吾大哥（飛天狐姓吾名必魁）已到嘉崿臥象山一帶暗暗召集舊部。這一次，我們要甕中捉鱉，手到擒來，可是性急不得。」

　　那女的低低的又說了幾句，似乎和男的有點爭執，男的忽又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以後，一齊飛身下坡。一忽兒蹄聲起處，兩匹馬駝著一男一女，馬屁股後面跟著四五個苗漢，飛一般向象鼻湧嶺後山道上跑去，沒入黑沉沉一片松林以內便看不見了。

　　沐天瀾雖然只聽得半言半語，已暗暗吃驚，知道窺覷龍家藏金之人，不止羅剎夫人一人了。想起昨夜她口中吐露出一點消息，果然非虛！看情形金駝寨從此便要多事，現在只有先把龍土司趕快贖回來，再把這種消息通知他們，讓他們好暗地防範。

　　沐天瀾正在心口相商，暗暗出神，猛聽得身後噗嗤一笑。

　　這一聲突然而來的笑聲，近在耳邊，而且一股中人欲醉的溫香，也和這笑聲衝到自己鼻管，不由的吃了一驚！猛一回身，幾乎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定睛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羅剎夫人面對面的立著，身上又換了那身苗婦裝束，像異龍湖水一般澄澈的眼神，射出異樣的光輝，一瞬不瞬盯在他面上，臉色卻顯得有點莊嚴。

　　剛才的笑聲，好像不是從她嘴上發出的，此刻絲毫不帶笑意，可也沒有怒意。沐天瀾一見她，不知什麼緣故，心頭微微跳動，一時竟怔了神，說不出話來。羅剎夫人也奇怪，緊閉櫻唇，一聲不響。這樣眼光交射，癡立相對，足有半盞茶時，沐天瀾面孔一紅，才茫無頭緒的說了句：「您才來，我真被你嚇了一跳！」

　　羅剎夫人眼珠滴溜溜一轉，鼻管裡冷笑了一聲，斬釘截鐵的說：「你們那位羅剎為什麼不來？為什麼讓你一個人來？是不是讓你發揮你的天才來了？」

　　這一句話真把沐天瀾嚇得心頭蹦蹦亂跳！暗想這句話，昨晚她走過以後，幽蘭對我說玩的笑話，她怎會知道？而且口鋒銳利，問得這麼凶。看情形今晚要鬧得灰頭土臉，難見江東父老的了。心裡風車似一轉，嘴上慌說：「內人因她父親桑苧翁要離開滇南，父女不免依依惜別，因此一時分不開身，所以我獨自一人來赴約了。」

　　在沐天瀾自以為這幾句謊話，說得非常圓滑，萬不料這位羅剎夫人好像神仙一般，金駝寨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的耳目。

　　沐天瀾剛說完這話，她一聲冷笑，立時箭一般發出話來：「嘿！真奇怪，清早偷偷跑掉的桑苧翁又回來了，這且不去管他。我問你，你口口聲聲內人內人，這位內人，幾時從外人變成為內人的呢？可否讓我這樣外人明白一點呢？」

　　沐天瀾心裡又驚奇，又難受。心想：放著正事不說，一個勁兒抬槓幹嗎呢？問不上的話，也問出來了。你問我這個，我真還沒法對答，連謊都沒法編。沐天瀾心裡氣苦，嘴上又僵住說不出話來了。

　　羅剎夫人突然噗嗤一笑，繃得緊緊的臉蛋，立時變了花嬌柳媚的春色，玉掌一舒，拉著沐天瀾的手，笑說：「傻子，我和你鬧著玩的。現在我們到老地方去，談一談正事罷。」說罷，拉著他往回走。沐天瀾被她鬧得哭不得笑不得，只好乖乖的跟著她走了。

　　兩人往回走了幾步，到了那株參天古柏底下。羅剎夫人拉著他貼身坐在柏樹根上，向他說：「昨晚我托你們辦的事，辦得怎樣呢？」

　　沐天瀾說：「據映紅夫人說，金礦是有的，可惜費了許多精力沒有掘出多少金子來。只要龍土司等平安回來，情願把藏金全部奉送，藏金總數大約兩千多兩。現在我和你商量，你是一位智勇絕世的女英雄，和龍家又沒有什麼過節，何苦被那般苗匪利用，就此人財交換，大家交個朋友罷。」

　　羅剎夫人微微一笑說：「別人和我交朋友我不稀罕，我只問你，你願意和我交朋友嗎？」

　　沐天瀾心裡一動，暗想機會來了，慌說：「我豈但願意交朋友，我很幸運會到你這樣的女英雄。我真佩服得五體投地，我拜你做老師都甘心。」

　　羅剎夫人笑道：「瞧你這張嘴多甜，鐵石人也被你說動了心。現在我衝著你就這樣辦罷，龍家既然情願把所有藏金交換獨角龍王，不管數目多少，衝著你我也不計較了。我好人做到底，玉獅子，你有膽量沒有，馬上跟我走，我把獨角龍王和四十個苗卒，交你親手帶回。你放心，一路有我保護你，誰也不敢動你一根汗毛。」

　　沐天瀾吃了一驚，來時卻沒預備這一手，如推辭不去，未免顯得我堂堂丈夫膽小如鼠，而且事情也怕夜長夢多。難得她這樣豪爽，趁此機會把龍土司一般人救了回來，豈不大妙！心氣一壯，立時拱手答道：「我這裡先謝謝你的美意，可是路途不近罷，今晚來得及嗎？」

　　羅剎夫人說：「你既然跟我去，不用管路途遠近我自有辦法。現在你到那面松林內，把鬼鬼祟祟躲著的四個人叫來，我有話說。」

　　沐天瀾明白暗地跟來的四個家將，她早已瞧在眼內了。

　　這樣也好，可以叫他們回去通知一聲，免得羅幽蘭著急不安。

　　當時站起來向那面去喚四個家將。等得四個家將跟著主人回到大柏樹下，羅剎夫人面上已罩著血紅的人皮面具，丰姿綽約的美人，立時變成了可怕的鬼怪。四個家將驟然看到，未免老大吃驚！

　　卻聽得這可怕的女子發話道：「我便是羅剎夫人，此刻你們公子和我到一個地方，去接龍土司和一班苗卒。本來我想帶你們兩個去伺候公子，無奈你們腳程萬跟不上，便是騎著馬也不行，有幾處地方馬用不上的，反而累贅。

　　現在你們回去向羅小姐說，公子和我同去，萬無一失，請她放心。明晚五更時分請她同龍土司夫人率領部下，備著馬匹，從這條嶺脊下向西南走出三十多里，看到一座草木不生的石壁，掛著一條銀線似的飛泉，你們便在那處等候，迎接你們公子和龍土司一般人回來。你們記住我的話，現在你們可以回去稟報了。」

　　四個家將聽了這話，向自己主人請示。沐天瀾原以為接著龍土司立時可以回來，此刻一聽，要到明晚五更才能了結此事，這一夜光陰，羅幽蘭面前似乎無法交代。但是已經答應人家，事實上也無法變更，只好點頭示可，吩咐家將們回去，照言行事。猛然想起此刻羅剎夫人絕口不提藏金，我們居間人卻不能話不應數。但是事關秘密，和家將們又不便直說，只可吩咐他們回去通知羅小姐，請她不要忘記了應帶的東西。四個家將遲遲疑疑的走向嶺下去了。

　　家將走後，羅剎夫人向沐天瀾說：「你跟我來。」說罷，手拉手的向象鼻湧嶺後走去。

　　沐天瀾跟著她走下嶺脊，在一條羊腸小道上走了沒多遠，羅剎夫人忽地撒開手，一頓足，飛身登上路旁一個突出的巖角，撮口長嘯。其聲尖銳悠遠，遠處的山谷起了回音，嘯音未絕。西南角上遠遠的起了一種怪聲，既非狼嚎，也非虎吼，宏壯中帶點淒厲。餘音裊裊，歷久不絕，好像同羅剎夫人口嘯遙遙相應一般。

　　在荒山靜夜之中，聽到這種聲音，誰也得毛骨悚然！那面怪聲一起，羅剎夫人立時飛身下巖，和沐天瀾並肩立著，遙指前面遠處說道：「你看，我們的代步來了。」

　　沐天瀾定睛向指處遠眺，只見那面一片叢莽之間，隱隱的有幾條怪樣的黑影一起一落，其快如風，飛一般向這邊奔來。轉瞬之間，這幾條怪影已到眼前。

　　沐天瀾一看面前矗立著金剛般四個怪物，每個怪物都有八九尺高，幾乎比自己長出一半去。個個長得圓睛闊唇，掀鼻拗腮，金毛遍體，映月生光，腰後卻拖著二尺多長的一條黃尾巴。沐天瀾明白這幾個怪物，便是羅剎夫人從猿國帶來的人猿。眼前一共四頭人猿，每兩頭人猿肩上扛著用竹做就的竹兜子，在人猿肩上抬著，離地太高，看得便成怪樣。

　　那四頭人猿一見羅剎夫人，馬上蹲身，把肩上竹兜子放在地上，一齊過來伏在羅剎夫人腳邊，身後那條尾巴亂搖亂擺，拂拂有聲。

　　羅剎夫人嘴上忽發怪音，朝沐天瀾肩上拍了幾下，不知向那人猿說了什麼猿語，四頭人猿倏地跳起身來，低著頭，翻著一對大怪眼，向沐天瀾直瞪。他的頭剛齊人猿的胸口，立得近一點，便要仰著脖子看它們。覺得自己昂藏之軀和人猿一比，簡直瞠乎其小。真奇怪，這種巨無霸似的怪物，竟被一個紅粉佳人制伏得服服貼貼，隨意指使，不是親眼目睹，誰能相信？

　　羅剎夫人說：「這種人猿看著身軀非常笨重，其實它們腳程和縱躍本領，遠非人類所及。你一忽兒便可看到，現在我們坐上竹兜子走罷。」

　　說罷，她已坐上竹兜子去，沐天瀾也坐在另一具竹兜上。

　　只聽得羅剎夫人一聲呼喝，四頭人猿抬起竹兜子，登時邁步如飛，越走越快，兩邊樹林像風推雲湧一般，望後倒去。遇著闊澗深淵，前後兩頭人猿，比著腳步，輕輕一縱便飛渡而過，無論怎樣竄高度矮，肩上紋風不動。高坐在竹兜子上，雖然快得騰雲駕霧一般，卻喜平穩異常。如果用這種人猿抬著竹兜子遊覽名山勝境，什麼險峻之所，也能如履平地，倒是一樁妙事。

　　沐天瀾正在非非涉想，猛地一事兜上心頭。心想：這四頭人猿和這竹兜子，當然羅剎夫人預先埋伏停當，奇怪的是竹兜子不多不少，恰好預先安置了兩具，明明預先算定了我和她一同來鐵甕谷餓虎洞了。這樣一推想，聯帶想起今晚見面時的情形，好像她早已算定了羅幽蘭怎樣計劃，映紅夫人怎樣心意，必定是我一人和她會面，一切事她竟瞭如指掌。

　　啊呀！這人真了不得，在她面前還施展什麼詭計？真是班門弄斧了。最奇怪是最初給映紅夫人一封信內，想把金駝寨佔為己有，和我們會面以後，一變為索取藏金，到此刻竟叫我同來接取龍土司等人，連映紅夫人奉送二千兩黃金，也像可有可無不在心上了。

　　這樣一看，真被羅幽蘭看透她心意了。真個全沖在我身上了，我怎麼辦呢？──他坐在竹兜子上心潮起落，似憂似喜。越想越遠，迷忽忽的不知身在何處，連那飛跑的人猿，一路經過的境界，都似不聞不見。忽被前面銀鈴般聲音喚醒，只聽得前面竹兜子上羅剎夫人連聲嬌喚：「玉獅子，玉獅子！你瞧前面就是鐵甕谷了。我們人猿腳程多快，七八十里路用不了多大工夫，千里馬也比不上呀！」說話之間，已進谷口。

　　沐天瀾知是龍土司遇蟒之處，抬頭四瞧，巖壁如城，怪石林立，加上陰沉沉的樹影，格外顯得深幽險惡。一忽兒眼前一黑，抬入深奧莫測的山洞。一路只聽得人猿足踏溪水，嘩嘩亂響，四頭人猿，大約走慣的熟路，漆黑不辨五指的長洞，竟跑得飛一般快。

　　這樣走了一程，前面一個人猿突然怪聲長嘯。這種怪嘯，在這山洞裡發出來，更是動人心魄。嘯聲起處，沒多工夫，前面火光閃動，隱有人聲；人猿腳步加勁，轉眼已竄過出口。

　　眼前松燎高舉，境界立變。幾個勁裝苗卒，分列出口，一齊俯身向羅剎夫人行禮。看見後面竹兜子上沐天瀾，似乎面現詫異之色，四頭人猿並沒有息肩，向一條長長的鋪沙甬道上飛馳。幾個苗卒舉著松燎搶到前面引路，夾道儘是成圍的樹林。

　　沐天瀾一眼看到林內伏著一頭水牯牛般老虎，瞧見火光人聲，立時一聲大吼，竄出林來。羅剎夫人一聲嬌叱，頓時搖頭擺尾，像貓犬看見主人一般，跟著羅剎夫人竹兜子走。

　　一路行去，兩面林內陸續竄出四五隻大蟲來，都乖乖的跟在轎後，沐天瀾看得暗暗驚奇。

　　樹林盡處，面前危崖壁立，中通一徑，逕口矗立著一丈多高、粗逾兒臂的鐵柵。柵內屹立著天魔般兩頭人猿，都握著丈許長精鐵倒鉤長矛，尺許長的矛尖子，閃閃發光。一看到羅剎夫人到來，一爪柱矛，一爪開柵。兩頭人猿把鐵柵推開，慌不及分立柵旁俯身行禮。

　　沐天瀾越瞧越奇，暗想這種人猿，難得她教訓得和人一般，說不定它手上長矛子，也會施展幾手招術的。有這種大力金剛把住這種關口，外人想偷偷進柵，真是不易！念頭起落之間，又走過了幾重曲折的巖壁。

　　突然地形一展，嘉木環立，溪水潺潺；沿溪蓋著一排房子，足有四五十間。渡過溪橋，顯出一片廣場，場上儘是兩人抱不過來的大樹，樹蔭濃郁，遮滿廣場。樹下設著石桌石墩，中間一條細沙甬道，直達一所巍峨的竹樓，樓內燈火通明。兩乘竹兜子便在竹樓面前停了下來。

　　四個持火燎的苗卒一到此地，身子倒退了一段路，便轉身自去了。沐天瀾剛跳下竹兜子，猛聽得樓下石階上，轟的一聲大吼！一隻錦毛巨虎兩道藍汪汪的目光，逼射到沐天瀾臉上，週身的毛根根蝟立，似乎乘勢要向他撲來。幸而樓門口也立著兩頭持矛人猿，一聲怪吼，那只巨虎才慢慢的倒下毛去，伏在地上了。

　　羅剎夫人似乎最愛這只巨虎，並不叱喝。走上階去，指著沐天瀾拍著虎項說：「阿彌，這人是我好朋友，不是壞人。乖乖的自去玩罷。」那虎真像懂得人意一般，抬起虎頭朝他看了一眼，懶龍似的虎尾搖擺了一下，一伸懶腰，緩緩的走下階來，自向林內走去了。

　　羅剎夫人笑了一笑，向天瀾招手道：「我這兒都是家養的大蟲，經我吩咐過，便不害人。」天瀾走上階去，羅剎夫人立在樓前，不知和身邊持矛的人猿，說了一句什麼猿語。那人猿提著長矛，一躍數丈，沒入樹影中。

　　片刻工夫，人猿回來，後面跟著兩個裝束不同的壯健苗漢，似乎是個頭目，立在階下，一齊向羅剎夫人行禮。她向苗人吩咐道：「從此刻起，在這三天以內，前後幾重鐵柵一律上鎖。沒有我的話，不准出入，外客一律不見。如有違我禁令，不論是誰，立即處死！」說時威稜四射，神色儼然，連旁立的沐天瀾也有點凜凜然，那兩個頭目只嚇得諾諾連聲，俯身倒退。

第十八章　色授魂與

　　沐天瀾跟著羅剎夫人進了竹樓，樓內宛似富家的大廳，屋宇閎暢，陳列輝煌，中間隔著一座紫檀雕花嵌鑲大理石的落地大屏風，四角掛著四盞紅紗大宮燈，光照一室。廳旁兩面竹簾下垂，尚有耳室，桌椅等傢俱，都是堅木鑲竹，頗有古趣。一進樓內，屏後趨出四個年輕苗女，一齊俯身行禮，羅剎夫人吩咐了幾句話，便各自退去。

　　羅剎夫人沒有在廳內讓客，當先引路，轉過屏後，踏上一步樓梯，梯口早有兩個苗女分拿著一對燭台照路。樓梯盡處，轉過一個穿廊，筠簾啟處，走進一間精緻玲瓏的屋子。

　　屋內並不富麗，只疏疏的幾式精緻小巧的桌椅，但是一進屋內只覺滿屋子都是綠茵茵的，好像沉浸在一片湖光溪影之間。原來四壁糊著淺碧的花綾，點著幾盞宮燈也是用綠紗繃的，連四角流蘇也是淡湖色的。地下鋪著細草編成的地衣，窗口一排青竹花架上，又陳列著幾盆翠葉扶疏的花草，格外覺得雅淡宜人，沉沉一碧。

　　沐天瀾不禁脫口喊出「好」來。猛地想起廟兒山下，和羅幽蘭定情的小樓，也是綠綾糊壁，記憶尚新，不想又到了這種境界，人事變幻，實非意料所及了。

　　羅剎夫人聽他喊好，微微一笑，拉著他手，笑說：「你跟我來。」她走到左邊靠窗處，忽地呀的一聲，推開一重門戶，顯出一個圓洞。洞門上向外一邊也糊著淺綠花綾，和牆壁一色，所以一時瞧不出來。向裡一面糊著紫綾，當洞垂著一幅紫色軟幔。一掀軟幔，立時衝出一種醉人的芬芳。

　　進了幔內，眼界立變！滿眼紫巍巍的紺碧色。細看時屋內也沒有什麼華麗的佈置，和外屋差不多。只多了一張紫檀雕花的大床、一張龍鬚席的矮榻，和幾個錦墩。不過壁綾、紗帳、窗紗、燈紗，一色都是暗紫的，連四角陳列的盆花，也是深紅淺紫一類。

　　羅剎夫人笑道：「這兩間屋子，聽說是九子鬼母住過一時。」

　　我來時，只見屋內珠光寶氣，陳列得像古董鋪一般，地下壁上儘是腥烘烘的獸皮。看得頭腦欲脹，一股腦兒被我收拾起來。恰好樓後堆存著許多綾羅錦緞，撿了幾匹出來，指揮他們因陋就簡的裝糊了一下，勉強安身。你是貴公子，府上有的是崇樓錦室，到了這種野房子，怎的還讚好呢？」

　　沐天瀾坐在一個錦墩上笑說：「我不是稱讚屋子好，我讚的是光彩非常，慧心別具，一間淺綠，一間暗紫。在這初夏時節，一到這種所在，不由的令人意恬心暢了。」正說著話，床後忽然閃出燈光，一個青年苗女從床後一重門內，捧著一個青玉盤閃了出來，把盤內兩杯香茗，放在沐天瀾身旁的小几上，轉身向羅剎夫人低低說了幾句。

　　羅剎夫人說：「玉獅子，今晚累得你一路風沙，你先到床後屋內盟沐一下，回頭我也要去更衣。」

　　沐天瀾說：「不必！一路腳不沾地，宛如駕雲一般，涼爽極了。胡亂擦把就得，你自便罷。」

　　羅剎夫人笑說：「我去去就來，你到我床上休息一忽兒。」

　　說罷，飄然進了床後門內去了。那個青年苗女，卻在床後門內進進出出忙了起來。一忽兒搬出果子食品，一忽兒送上擦面香巾，面面俱到以後才悄悄走去。沐天瀾獨坐無聊在屋中隨意閒踱，瞧見當樓兩扇落地竹窗可以開動，想看一看樓外情形，便把兩扇竹窗開了。原來窗外圍著樓窗的走廊，四面可通。踏上走廊，腳下咯吱咯吱微響，所有扶欄廊板都用堅厚巨竹做的，憑欄四眺，月色皎白，清風徐引，不過三更時分。

　　天瀾心想，人猿腳程真像飛一般，七八十里路程，不到兩個更次便到地頭。低頭一看階前兩個人猿，兀自翁仲一般持矛挺立。那頭巨虎卻在階下打著破鑼般的鼾聲，其餘地方沉寂無聲，只沿溪一排屋內，疏落落的透出幾線燈光。

　　對面森森林影以外，危崖聳峙，直上青冥；山形如城，繞樓環抱。想不到這樣奇幽絕險的所在，住著這樣一位伏虎馴獅的絕世佳人。猛然想到馴獅二字，犯著自己「玉獅子」的新號，不禁暗暗直樂。他憑欄閒眺了一忽兒，信步向左走去。到了樓角邊一看，這座走馬式的圍廊可從側面通到樓背。想瞧一瞧後面景象，緩緩走去，走過了兩三丈路。

　　驀見身旁一扇紗窗內，燭火通明，窗內水聲淙淙，窗紗上映出一個銷魂蝕骨的裸影，豐肌柔骨，玉潤珠圓，隱約可見。沐天瀾吃了一驚，慌向後一退，可是也只退了半步，兩隻眼始終沒有離開紗窗，兩條腿也生了根，休想再邁一步，要細細鑒賞這幅活動的「太真出浴」圖了！不！是「羅剎入浴」圖。

　　沐天瀾在窗外直著眼，彎著腰，從入浴鑒賞到出浴，才嚥了口氣。輕輕的躡著腳步，一步一步望後倒退，直退到轉角處，才長長的吁了口氣，轉過身來。不料一轉身，那青年苗女正悄悄的立在扶欄旁，笑嘻嘻的直瞪著他。情知自己偷窺羅剎夫人入浴，都被苗女看在眼內，立時覺得自己面上，烘的直燒到脖子後面，羞得幾乎想跳下樓去逃走了。

　　那苗女卻向屋內一指，笑著說：「請公子進內用幾杯薄酒粗菜，我們主人更衣完畢，便來奉陪。」

　　沐天瀾只好低著頭，三腳兩步闖進屋內。不料走得慌忙沒有留神，被擋路熱烘烘、毛茸茸的東西絆了一下，幾乎整個身子直跌過去，忙腰眼一挺，邁出去的右腿一拳，左足一起，身子站穩。那東西洪的一聲怒吼，滿屋震動，從地上站了起來。原來是頭錦毛白額的大虎，在屋子裡格外顯得龐然巨物。

　　這一下，沐天瀾嚇得真是不輕。逼近虎身，急不暇擇，一點足，倏的一個「旱地拔蔥」。他也沒有看清樓頂是什麼樣子，等到飛身而上，才瞥見屋頂天花板上，一平如鏡的糊著一色紫綾，毫無著手之處，如果落下身去，依然是大蟲身上。心裡一急，兩臂一分，施展輕功「大鵬展翅」，在空中愣把身子平起，背貼天花板，腳心在天花板上微一借力，燕子一般刷的向前橫飛出去，身子正落在紫檀雕花大床的側面。

　　羅剎夫人不知何時已浴罷出來，悄立床後，看他這陣折騰，格格的笑得直不起腰來。沐天瀾大窘之下，兀自不放心，面紅脖子粗的回過頭來看那虎時，那名青年苗女手撫虎頭，輕輕喚「阿彌阿彌」。阿彌依然靜靜的橫臥窗前，只昂著虎頭，睜著虎目，兀自瞅著沐天瀾。

　　沐天瀾這陣折騰真夠瞧的，心裡又慌又愧，癡立半晌，不知說什麼是好了。

　　羅剎夫人忍住笑，風擺荷柳般走近身旁，拍著他肩膀說：「不必擔驚，我們阿彌忠心耿耿，每逢這時候，便縱上樓來，睡在我窗口的。我們阿彌大有靈性，和尋常猛虎不同。經我吩咐過，你便是真個踹他一腳，它也不會和你計較的。你瞧，被你這一鬧，害得我身上沒有擦乾，便奔出來了。」

　　沐天瀾不禁抬眼一瞧，她身上苗裝早已換去，頭上青絲如雲，慵慵挽了個高髻，身上披好一件薄如蟬翼的淡青細絲寬袖長裙的宮衫，隱隱透出裡面妃色褻衣，而且酥胸半露，薌澤襲人。一副儀態萬方，俏臉盈盈媚笑，脈脈含情，宛如出水芙蓉，含露芍葯。

　　沐天瀾竟看呆了。羅剎夫人嗤了一笑，說道：「傻子，今天才知道你也是不老實的。天天有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兒陪著你，足夠你瞧一輩子的了。還瞧我老太婆怎的？來罷，咱們喝酒去。」

　　羅剎夫人把沐天瀾推在龍鬚席的矮榻上坐下，自己在側首錦墩上相陪。榻前早已佈署好精巧的玉杯牙箸，幾色餚饌果品也非常鮮美可口。那名苗女便侍立一邊替兩人斟酒。那頭猛虎已不在屋內，聽得呼呼的鼾聲，似乎在窗外走廊上睡覺了。

　　羅剎夫人朝沐天瀾看了一眼，轉身向苗女吩咐：「你們自去休息罷。」苗女退出以後。羅剎夫人笑道：「你剛才一陣折騰，是天罰你的。你知道不知道，誰叫你不老實，偷看人家洗澡呢？我早已知道你在窗外，我怕人猿誤把你當作奸細下手傷害，特地派侍女來叫你的。你要知道，我這所竹樓表面看去，門戶洞開毫無防備，其實無異銅牆鐵壁，除去人猿、阿彌和幾個苗女以外，誰也不敢踏進樓門一步。

　　外客到我這幾間屋內的，只有你玉獅子一人。剛才你在窗外鬼鬼祟祟的偷瞧，幸而我有事調出去了一批人猿，樓前林內守衛的人猿比往常少得多。萬一被它們瞧見你這種舉動，它們不懂男女調情的勾當，誤把你當作匪人。豈不是糟？這般人猿兩臂如鋼，力逾千斤，而又忠心為主，不顧生死。我怕你受委屈，慌忙匆匆出浴，叫侍女叫你。想不到你命裡注定要受一點虛驚，在我屋子裡大展輕功。害得我笑得肚子痛，你呀！現在我認識你了──」

　　沐天瀾這時心神已定，面皮也老了一點。雖然被羅剎夫人調笑，並不害羞，很俏皮的說了句：「不睹羅剎夫人之美者，是無目也。」

　　羅剎夫人大笑道：「好！算你聰明。我記得對你說過這樣的話，用我的話堵我的嘴、遮你的羞。好，現在我問你一句話，你到這兒來，是來瞧羅剎夫人之美呢？還是受人之托，救取獨角龍王的性命呢？」她說時兩道眼神逼定了他，嘴角上卻不斷的露出媚笑。

　　沐天瀾卻被她問住了，面皮上又覺著有點熱烘烘了，忽地一觸機伶，不加思索的說道：「美人不能不親，英雄不能不救。英雄落於美人之手，親美人即所以救英雄；所謂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說罷，撫掌大笑。

　　羅剎夫人忽地面色一沉，咬著牙向他點點頭說：「玉獅子，現在你把你心裡的計謀都直供出來了。親美人是假意，救英雄是本心。但是這兒沒有美人，美人在金駝寨，我這兒也沒有英雄，只有一隻狗熊和一窩耗子。我既然出了口，決不後悔！你就把那隻狗熊和一窩耗子快去領走，你不必枉用心機，親什麼美人了。」說罷，拂袖而起，一陣風的搶到床前，倒在床上了。

　　沐天瀾正在張嘴大笑，萬不料落到這般地步。越聽越出錯兒，自己的笑聲幾乎變成哭聲，最後張著嘴，哭笑兩難，整個兒僵在那裡。屋子裡鴉雀無聲的足有半盞茶時。

　　沐天瀾難過已極，暗暗思索自己話裡怎樣的得罪她了？想了半天，才猛地醒悟，像獨角龍王這種人，在她眼裡根本不是英雄，和她相提並論已夠不樂意了，自己又得意又忘形的信口開河，說了句「親美人即所以救英雄」。好像明說親近美人是手段，如果不為救人，便不必親近這種美人了。在她一聽，難免要誤會上去。

　　何況她本來算定今晚我一人會面，完全是羅幽蘭的計謀，處處防著我這一手。兩下一湊，火上加油！「啊呀！我的天，我本心何嘗是這樣的呢！」他這一句話，本是心裡的話，慌神之際竟從嘴裡喊了出來。

　　不料他嘴上喊出這句話以後，床上的羅剎夫人突然一躍而起，在床沿眼圈紅紅的指著他喝道：「你本心預備怎樣呢？預備把我和黑牡丹等一網打盡嗎？你不說實話，休想出這屋子！」

　　沐天瀾心想：你叫我走我也不走，不過這一問又是難題，今晚我這張嘴太難了。一個不留神，心裡的話也會走了嘴，這叫我怎樣解釋才好呢？機會難得！再一遲疑，越鬧越僵，便誤了大事了。心裡風車般一轉，倏地站起身來，壯著膽走到床前。一歪身，貼著羅剎夫人坐下，低聲說道：「我心裡的事，沒法出口。千言萬語，只一句話『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俗語說得好，『惺惺惜惺惺』！什麼叫計謀，那是白廢！一萬條計謀，抵不住一個『情』字。」說罷，一聲長歎，自己感覺眼內有點潮潤，慌別過頭去。

　　半晌兩人都沒做聲，可是沐天瀾的頭漸漸的轉了過來，但不是他自己轉過來的，是一隻滑膩溫潤的玉手，伸過去把他撥過來的。兩人一對臉，屋子裡真個寂寂無聲了。雖然未必真個寂寂無聲，但已兩情融洽，不必再用口舌解釋了。

　　經過一夜光陰，沐天瀾對於羅剎夫人一切一切，依然是個不解之謎，只覺她情熱時宛如一盆火，轉眼卻又變成一塊冰。有春水一般的溫柔，也有鋼鐵一般的堅冷；溫柔時令人陶醉，堅冷時令人戰慄。鬧得沐天瀾莫測高深，心裡暗暗盤算好的一個主意，一時竟不敢直說出來。只好繞著彎子，探著腳步對她說：「你在這樣深山窮谷之中，住長了畢竟乏味。你和一般苗匪又是氣味不投，一個人獨來獨往，畢竟不妥。何妨──」

　　羅剎夫人不待他說下去，搖著手說：「你心裡的主意我完全明白。我和羅幽蘭性情不同，你想把我像畫眉一般關在鳥籠裡，根本辦不到！此處也非我久居之地，我自己別有安排，將來你自會明白。我們雖然短短的一夜恩情，我那夫人的名號，現在總算有了著落，不致像從前做了許多年無夫的夫人了。

　　這所秘谷，從此也有了谷名，可以稱謂『玉獅谷』，紀念你到此的一段姻緣。你和羅幽蘭趁此龍家事了，聽我的話趕快回昆明去，滇南苗匪不久定有一番大騷動。你們沐府和龍家有一點淵源，可是兩地相隔，鞭長莫及，何況你們勢孤力弱，幫助不了人家，反而惹火燒身，這是何苦？昨晚你在嶺上躲在一株松樹後面，大約也聽得一言半語，也可略窺一斑了。」

　　沐天瀾道：「我只聽得一個虯髯漢子略露口風，也想奪去龍家藏金。他卻算定藏金在萬兩以上，不知是真是假？」

　　羅剎夫人笑道：「照我神機妙算，豈止萬兩？古人說『漫藏晦盜』一點不錯，可是我也是盜中之一。你回到金駝寨暗暗體察，便知分曉。你站了半天，只偷聽得這一點事，未免可惜！」

　　沐天瀾聽得似解非解，便問：「那個虯髯漢子，究係何人呢？」

　　羅剎夫人說：「這人便是新平寨土司岑猛，明面上守著本分，骨子裡窩藏著許多悍匪頭目，最近和黑牡丹打得火熱。飛天狐、黑牡丹一般九子鬼母部下，都和他秘密聯絡。岑猛野心不小，將來定必做出事來。

　　據我所知，還有你那位羅小姐，在九子鬼母死後，她暗地襲取秘魔崖的寶庫，又收羅了許多九子鬼母的部下，在婆羅巖、燕子坡自成部落。自從你們兩人結合以後，黑牡丹趕到燕子坡宣佈她的罪狀，她收羅的部下，立時被黑牡丹鼓動鬧翻了窩，歃血為盟，誓欲取她項上人頭。這種事也許不在羅幽蘭心上，不過她襲取的珍寶定然不少，是否被黑牡丹囊括而去，便不得而知了。」

　　這種事沐天瀾還是第一次聽到，暗想她在滇南有這多仇人，真難在此久留，黑牡丹又與許多苗匪結合，自己的父仇一時未必如願。羅剎夫人勸我們早回昆明，和岳父所見相同，看情形只可依言行事。但是羅剎夫人性情這樣怪僻，一時說她不動；一夜綢繆便要分手，此後的相思夠我受的。心裡鬱鬱不樂，未免長歎一聲。

　　羅剎夫人察音辨色，早知就裡，向他笑道：「你小心眼兒裡，定是恨我無情，不能如你左抱右擁的心願。我猜對的不對？」

　　沐天瀾說：「我不但捨不得分離，我另外還有一層心願。

　　我自從碰著你，我自愧武功太淺薄了。說實話，我真想求你同回昆明，朝夕相依，多傳授我一點真實功夫，想不到你這樣決絕！」說罷，眼含淚光，幾乎一顆顆掉下淚珠來。

　　羅剎夫人偎在他懷裡，笑著說：「你這樣兒女情長，怎能再學真實功夫？你和羅幽蘭朝夕相依，於本身功夫已大有妨礙，再加上一個我，不出半年，滇南大俠傳授你一點少林功夫，便要大大減色了。我留神你和黑牡丹交手時，氣勁顯得不足。不論哪一門功夫，全憑精、氣、神修養凝固，尤其是我所學的武術，更是與眾不同，最忌一個色字。

　　昨晚我已後悔，你不知道我的身子與別個女人不同。我練武功從道家調息內視著手，一呼一吸便能克敵，習慣成自然，全身都是功候。你我接近日子一久，於你卻有大礙！你反以為得未曾有，難捨難離。其實──唉──這也不必細說了，只要你明白，我無情之處正是有情之處。你不妨把我此刻說的話，仔細想想，和羅幽蘭也說一說，叫她明白明白這種道理。等到身體一弱再想補救便來不及了。」

　　沐天瀾聽得毛骨悚然，做聲不得。羅剎夫人柔情蜜意的安慰了一番，立起身下樓而去。片時又進屋來，向他說：「照說此刻便應叫你和龍土司見面，但是其中有點關礙。我手下一般苗卒，我老懷疑他們替黑牡丹等在此臥底暗探，到了相當時期，我自有法子料理他們，但是你不能在他們面前亮相。

　　如果暗地把龍在田提上樓來，我們兩人情形，也不願落在他眼內。再說，我也不願意讓他進我屋子來。到了今晚約會時分，我自有法子送他們出去。你晚走一步，我派人猿仍用竹兜子送你到約會地方好了。不過到了日落時分，我有事要先走一步。我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你放心好了。」

　　沐天瀾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先走一步，知道她不願意出口的事，問也白問，索性一切不問，寸陰寶貴，只和她依依廝守，喁喁談情。羅剎夫人看他癡得可憐，不忍過拂其意，也相偎相倚，讓他盡情領略。

　　情場光陰格外過得飛快，到了日落巖背，羅剎夫人陪他吃過夜餐，換上苗裝帶上面具，便自別去。樓上只幾個青年苗女小心伺候。沐天瀾黯然傷神，幾乎想哭，滿腹藏著鳳去樓空之感。好容易等到星月在天，起更時分，苗女報稱竹兜子已在樓下等候，請公子下樓。

　　沐天瀾無可奈何跟著苗女走下樓去，穿過大廳，階下兩頭人猿守著一具竹兜子，已在等候。沐天瀾坐上竹兜子，一聲不響，抬著便走，依然往餓虎洞這條路出去。沐天瀾覺察從竹樓一路行來，除出抬自己兩個人猿以外，沒有看到一個人猿、一隻猛虎；幾重要口守鐵柵的人猿，暫時也改用苗漢看守，心裡覺著奇怪，又想起日落時分，羅剎夫人帶著人皮面具匆匆別去，其中定然有事。為什麼這樣匆忙，還帶了許多人猿出去，便非自己所能猜想了。

　　思想之間，人猿抬得飛快如風，片刻已出了鐵甕谷。在層巒起伏之間，一路急馳，跑了一陣，聽得不遠溪流潺潺之聲。竹兜子轉過一處山角，穿出一片樹林，便在一個巖坳裡面停了下來。

　　沐天瀾跳下竹兜子，一瞧面前插屏似的一座高巖，大約是座石巖。上下寸草不生，從巖頂上掛下一線瀑布。月色籠罩之下，宛如一條銀線，把石巖劃成兩片。飛泉所在，匯成一個半月形深潭，約有一丈多開闊，沿著深潭都是參天古松，竹兜子便停在潭邊。

　　沐天瀾猛然想起昨天在象鼻湧嶺上，羅剎夫人吩咐家將們約定迎接龍土司地點，大約便是此處了。正想著，抬竹兜子的一個人猿突然一聲怪嘯，霎時從巖後現出火光，步聲雜沓，從那面巖角轉出一隊人來。

　　當先一頭人猿舉著一把松燎，領著那隊人遠遠走來，沿著潭邊越走越近。沐天瀾也看出人猿背後一個衣冠不整，鬚髮聯結的大漢，便是獨角龍王。後面一隊人，當然是同時遭難的四十八個苗卒了。慌趕過去相見，嘴上喊著：「龍叔受驚，小侄在此。」

　　幾日不見，龍行虎步的獨角龍王變成貓頭鷹一般，只驚喊一聲：「二公子，龍某今天得見公子之面，可算兩世為人。」

　　說罷，抱住沐天瀾大哭。身後四十八個苗卒，其中尚有七八個蟒毒未盡，奄奄一息，背在別人身上的。

　　沐天瀾吩咐他們在潭邊乾燥處所席地而坐，靜候金駝寨來人迎接。在這一陣亂烘烘當口，沐天瀾留神幾個人猿時，竟自一個不見，連竹兜子也抬走了，只留下那把松燎，插在林口一塊石縫上。火頭竄起老高，發出必必卜卜的爆音。

　　沐天瀾和獨角龍王並肩坐在一塊大盤石上，仔細打量獨角龍王龍土司，面上青虛虛的，兩顴高插，雙眼無神，宛如害了一場大病。地上東倒西歪的一隊苗卒，更是蓬頭垢面，衣服破碎，活像一群叫化子，而且身上奇臭，連龍土司也是一樣。

　　一問細情，才知道當時龍土司等被人猿挾進餓虎洞時，原已全受蟒毒，雖然輕重不等，可是連驚帶嚇，都已昏死。

　　等他們醒過來時，已被人關在一所很大的石屋內。只有龍土司囚在另一處所，每天在鐵柵門外，有幾個異樣裝束的苗漢送點茶水飯食，誰也不知道身落何處，怎會囚在石屋內。問那送飯苗漢時，始終一言不發，龍土司囚的所在，也是一般情形。

　　只有一次，龍土司碰見一個帶人皮面具的苗婦，問龍土司藏金所在？龍土司抵死不說，苗婦便即走去。直到今晚，龍土司忽見一個人猿開柵進去，遞過一紙條，上面寫著：「看在沐二公子面上，一律釋放！」紙條剛看清楚，進柵人猿驀地拿出一條布帕，把他兩眼蒙住，攔腰一把，挾起便走，直到鐵甕谷外，放下地來，解下眼上蒙帕。一瞧自己帶來一隊苗卒也在谷外，被那大力神般怪物，趕豬羊一般趕到此地。

　　想起前事，宛如做了一場惡夢，而且個個身軟無力，勇氣全無。

　　龍土司一問沐天瀾到此情形，經沐天瀾約略告知設法解救經過，龍土司才明白了一點大概。可是怎樣和羅剎夫人幾次會面，和自己冒險到玉獅谷中種種情形，沐天瀾一時不能對他細說。

　　沐天瀾和龍土司等在巖坳坐待許久，看看天色，五更將盡，竟自不見金駝寨的人們到來。沐天瀾肚裡明白，羅剎夫人既然衝著自己釋放他們，決不致再生翻悔，龍土司不知內情，卻暗暗焦急起來。兩人站起身，立在高處向遠處眺望。

　　又候了許久工夫，才聽得遠處隱隱起了人馬喊嘶之聲。

　　沐天瀾回頭一看插在石縫內松燎業已燒盡，只剩了一點余火，慌俯身檢了一束枯枝，就那點余火燃著枯枝。龍土司明瞭他的主意，慌也照樣拾了一束，撕下樹上一條細籐綁緊，便成了一個火把。將火點著了，跳在高處向人喊馬嘶的來路上，來回晃動。

　　果然那面望見火光，蹄聲急驟似向這邊奔來。不大工夫，一箭路外忽然火光如龍，現出長長的一隊人馬。似乎這隊人馬，以前黑夜趨行並不舉火，望見了這面火光，才點起燈火來的。

　　那隊人馬旋風一般奔來，越走越近。當先兩匹馬坐著兩個女子離隊急馳，先行馳進巖坳。一忽兒到了跟前，卻是映紅夫人和羅幽蘭。

　　映紅夫人一看自己丈夫，弄得這般模樣，一陣心酸，掩面大哭。羅幽蘭卻不管這些，一躍下馬，到了沐天瀾面前，一聲不響，只向他臉上直瞪，偏是沐天瀾手上舉著一把枯枝束成的火把，火苗老高，把他臉上照得逼青。

　　羅幽蘭滿臉怨憤之色，在他耳邊低聲說：「你回頭自己照照鏡子，一夜功夫，把眼眶都嘔進去了，這是怎麼鬧的？」說了這句，又跺跺小劍靴，歎了口氣，咬著牙說：「我真後悔，悔不該叫你一人和那女魔王打交道，可是一半你也樂意跟她走呀！」

　　沐天瀾面孔一紅，無話可答，勉強說了句：「你們怎的這時才到，把我們真等急了。」

　　羅幽蘭面寒似水，並不理他。向一般囚犯似的苗卒看了幾眼，便問：「羅剎夫人怎的不見？」

　　沐天瀾說：「根本沒有同來。在日落時分，早已離開秘谷，不知她到什麼地方去了。」說話之間，後面大隊人馬已到。

　　映紅夫人立時發令，把帶來的十幾匹空鞍馬匹牽來，讓沐天瀾、龍土司和遭難的幾個頭目乘坐，其餘尚能走的跟著隊伍走，有病不能走的，輪流背著走。分派已畢，向羅幽蘭附耳說：「妹妹，這種地方不能久留。羅剎夫人方面的人，一個不露面，我們帶來的話兒，怎樣交代呢？」

　　羅幽蘭私下和沐天瀾一商量，沐天瀾才知二千多兩黃金已經帶來，黃金打成金磚，每塊二百多兩重。雖然只有八九塊金磚，卻非常壓重，需要多人輪流分挑著趕路。好容易挑到地頭，卻沒有人交付，這倒是一件為難的事。

　　正在商量辦法，突然一枝羽箭嚇的插在映紅夫人面前的土地上，箭桿上綁著一個紙條。大家嚇了一跳！急抬頭探視飛箭來路，似乎從松林內樹上射下來的。可是月色稀微，松林漆黑，只一片簌簌松聲，無從探查跡象。

　　羅幽蘭俯身拔起箭來，取下紙條，映著火燎一看，只見上面寫著：「謹贈玉獅子賢伉儷程儀黃金二千兩，希即哂納。羅剎夫人」這幾個字。映紅夫人當然也看到了，笑道：「這位女魔王真奇怪，鬧了半天，又這樣慷慨了。這倒好，我們正愁沒有交代法子，兩位不必客氣，原擔挑回好了。」

　　羅幽蘭卻向沐天瀾說：「這事大約她早和你說過了。」

　　沐天瀾搖頭說：「沒有，如她早已說過，我何必同你們商量交代的辦法呢？」

　　羅幽蘭說：「這是她表示一塵不染，天大交情都擱在你一人身上了。但是──」

　　沐天瀾在她耳邊搶著說：「但是這批黃金我們怎能收下？先挑回去再說好了。依我看，字條上程儀兩個字倒有關係，表示勸我們早回昆明的意思。我有許多話，回家去再向你細說罷。」

　　沐天瀾、羅幽蘭、龍土司、映紅夫人一行人等，回到金駝寨時，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一路回寨，轟動了金駝寨全寨苗民，人人傳說沐二公子救回了龍土司和四十八名勇士。龍家苗族男女老幼，把沐二公子當作天人一般，沿路都站著許多苗民，拍手歡呼。

　　龍土司一回到寨內，土司府門外擠滿了人。照例獨角龍王龍土司應該親身出來，安慰眾人一下，可是龍土司這一次死裡逃生，認為喪失了以往的英名，有點羞見父老，而且身子也實在疲乏得可以，蟒毒未淨，也許還在體內作怪。只好映紅夫人出來，對眾人說明：「龍土司應該好好的靜養，才能復原，過幾天再和大家見面。」苗民們聽了這話，才各自散去。

　　大家一夜奔波，需要休息，龍土司脫難回家，夫妻子女自然也有一番悲喜。羅幽蘭、沐天瀾夫婦一天兩夜的隔離，也起了微妙複雜的小糾紛，兩人在樓上並沒有休息，卻展開了談判。

　　羅幽蘭坐在沐天瀾身邊，一對妙目只在沐天瀾面上用功夫，好像要從他的五官上，搜查出他一天兩夜的經過詳情。

　　無奈他面上，除去一對俊目，略微顯得眼眶有點青暈以外，其餘地方依然照舊，毫無缺陷。

　　這時沐天瀾像個病人，羅幽蘭像個瞧病的大夫。望字訣原是瞧病第一步必經的程序，緊接著使用了問字訣，這位大夫關心病人太深切了。

　　她自己先長長的歎了口氣：「噯──我現在還說什麼呢？龍土司和四十八名苗卒，救是救出來了，大約此刻他們夫妻子女眉開眼笑的在那兒快樂了。你呢？自然兩面風光，既博得救人的英名，又多了一個紅粉知己！只苦了我，作法自斃，啞巴吃黃連，只落得傷心落淚，有苦難說。

　　自從那天你走後，家將回來稟報，得知你跟著她走了。

　　直到昨夜五更以後，見著你面為止，一顆心老像堵在腔子口，魂靈也似不在我身上。這兩間屋子的地板，大約快被我走穿了。一天兩夜工夫，何曾睡過一忽兒。如果今天你再不回來，我也沒有臉到羅剎夫人那兒找你去，還不如自己偷偷兒一死，索興讓你們美滿去吧！」說罷，珠淚滾滾，立時，一顆接一顆簌簌而下。

　　沐天瀾大驚，把羅幽蘭緊緊的擁在懷裡，沒口的說：「蘭姊，蘭姊！你不要生氣，我們是拆不開的鴛鴦。我這點心，惟天可表！我和羅剎夫人同走了一趟，為大局著想，完全是一時權宜之計。如果蘭姊事先不同意，小弟斗膽也不敢這樣做。我們夫妻與人不同，蘭姊也是女中丈夫，難道還不知小弟的心麼？」

　　沐天瀾還要說下去，羅幽蘭已從他懷裡跳起來，玉掌一舒，把沐天瀾嘴堵住，小劍靴輕輕一跺，恨著聲說：「好了好了！不用說了，我早知道你要這樣說的，算你能說，繞著彎兒說得多婉轉，什麼為大局著想哩，一時權宜哩，乾脆便說：『這檔事，是你叫我這樣做的呀！』好了，我也知道你的心，對我變心是不致於的，只是見著那個姊姊，便忘了這個姊姊罷了。你們男人的心呀！」

　　她說到這兒，堵著嘴的玉掌，本來當作盾牌用的，此刻玉掌一拳，單獨伸出春蔥似的中指，好像當作矛尖子，狠狠的抵著沐天瀾心窩。恨不得把這個矛尖子，刺進心窩去，把他心窩裡的心挑出來，瞧一瞧才能解恨似的。

　　如說羅幽蘭的武功，這一個玉指真要當作矛尖子用，也夠沐天瀾受的。無奈這時她渾身無力，一片柔情。柔能克剛，卻比武力厲害得多。而且這時她實行孫子兵法「攻心為上，攻堅次之」。她一切都照這樣的兵法進行，而且兵法中摻合著醫道，上面一番舉動，是醫生問字訣的旁敲側擊功夫。她要從這個問字訣上，問出沐天瀾的心，然後還要對症下藥，比大夫略問幾句病家浮光掠影的話，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不過大夫瞧病是「望、問、診、切」四字相連的，現在羅幽蘭先「望」後「問」，也許還要實行「診、切」。不過這種診切，大約和醫生在寸關尺上下功夫的，大不相同。究竟在什麼地方診切？大是疑問，也就不便仔細推敲了。

　　羅幽蘭掏出一條絲巾，拭了拭淚珠，又微微的歎了口氣。

　　側身坐在沐天瀾身旁，用手一推沐天瀾身子，說：「喂！怎的又不說話？昨晚見著你時，你不是說有許多話回來說麼？不過我得問問你，我們兩人什麼事，都被你羅剎姊姊聽去瞧去，我真不甘心。

　　你既然知道我們是拆不開的鴛鴦，你得憑良心，把一天兩夜的經過有一句說一句，不准隱瞞一些兒。便是礙口的事，也得實話實說。這樣，我才心氣略平一點。倘若你藏一點私，我也聽得出來。你不必顧忌我，我不是早已說過一眼開一眼閉？這是我的作法自斃，不能怪你。只要你對我始終如一，把經過的事和盤托出，我便心滿意足了。」

　　這一問，沐天瀾早在意料之中，但是措詞非常困難。暗想我們這樣恩愛夫妻，實在不能隱瞞一字，可是女人家總是心窄，直奏天庭，也感未便。為難之際，猛然想起羅剎夫人告誡保重身體的話，這一層說不說呢？說就說罷。與其藏頭露尾，暗室虧心，還不如剖腹推心，可昭天日。不過大錯已成，自己總覺對不起愛妻，無怪她柔腸百折了。

第十九章　玫瑰與海棠

　　當下真個把他在玉獅谷的情形，一五一十統統說了出來。

　　羅幽蘭暗地咬著牙，一聲不哼，靜靜的聽他報告。兩人正說著，猛聽得樓梯登登急響，龍飛豹子在門外哭喊：「沐二叔！沐二叔快來，我母親不見了。」屋內二人吃了一驚，一齊走了出去，一見龍飛豹子立在門外眼淚汪汪，拉著沐天瀾往樓下便跑。

　　羅幽蘭也跟了下去，一到樓下，龍璇姑如飛的趕來，向龍飛豹子嬌叱道：「小孩子不知輕重，驚動了二叔二嬸。」羅幽蘭頭一次聽她叫「二嬸」，倒呆了一呆！龍璇姑心裡有急事，沒有理會到，一看幾個頭目都轟了進來，齊問什麼事？

　　龍璇姑忙向他們搖手道：「沒有事，都是龍飛豹子鬧的。前面我舅父和那位老方丈，千萬不要驚動，你們先出去，回頭有事再招呼你們罷。」

　　這幾個頭目都是龍土司心腹，明知龍璇姑故作鎮靜，因為有沐二公子在側不便多問，只好俯身退去。頭目一退，羅幽蘭拉著龍璇姑的手問道：「龍小姐，究竟怎麼一回事，龍土司和夫人到什麼地方去了？」

　　龍璇姑這時也是淚光瑩瑩，粉面失色，嚶的一聲，倒在羅幽蘭懷裡，嗚咽著說：「我父親回來以後，我們做子女的當然心裡快樂，父親因為身體沒有復原，沒有和眾人見面，也尚可說。但是鵬叔為了父親九死一生，我父親平日又和鵬叔像親兄弟一般，照說我父親應該急於一面。但是我父親好像忘記了鵬叔似的，連那位無住禪師也沒有會面，便一言不發的，在我母親房內似睡非睡的躺著，不住的長吁短歎。我舅父（祿洪）和他說話，也似愛理不理，平時對我們姊弟何等愛惜，今天回來對我們姊弟似乎也變了樣，我舅父悄悄的對我說我父親氣色不對，神志似乎還沒有恢復過來，叫我們留意一點。

　　我本覺得奇怪，經我舅父一說，我們格外驚惶。我和母親私下一說，母親也暗暗下淚，我母親說：『也許蟒毒未淨，也許被羅剎夫人囚了這多天，心身都吃了虧，身體太虛弱的緣故。』因此我們不敢在母親房裡逗留，我拉著我兄弟退了出來。隔了沒有多久，我兄弟跑到我屋裡對我說他瞧見母親從房內出來，面色非常難看，大白天手上提著一隻燈籠，獨個兒悄悄的進了通地道的一間黑屋子。他在後面喊了一聲『母親』，不料被母親罵了回來，不准他跟著，眼看她獨自進了黑屋子，砰的把門關上了。

　　我聽了飛豹子的話也是驚疑，我知道那所黑屋子是我們寨裡的秘密室，除出我父母以外，誰也不許進去。我知道這間秘室內，有很長的地道可以通到遠處，自己卻沒有進去過，這時不知道母親為什麼進這秘密室去，而且進去以後，隔了這老半天，還沒有回來。飛豹子不懂事，先急得了不得，以為母親遭了意外，他不問事情輕重，一溜煙似的向二叔二嬸去求救了。我急急趕來，他已把二叔驚動下樓來了。」

　　沐天瀾羅幽蘭一聽龍璇姑這番話，肚裡有點明白，映紅夫人定是到秘密藏金處所，檢點金窟去了。龍璇姑未始不知道，有點難言之隱，偏被不懂事的龍飛豹子一鬧，只可半吞半吐的一說。但是隔了許久，還沒有開出門來，也有點可疑，自己卻不便進秘密室去查勘，正在為難，忽見龍土司像搖頭獅子一般，拄著一支枴杖踉踉蹌蹌走來。一見沐天瀾，直著眼，搖著頭說：「二公子，在田跟著老公爺南征北戰，一世英雄──現在完了──完了！」嘴上把這句話，顛三倒四的呻吟，一手緊拉著沐天瀾，腳下劃著「之」字，一溜歪斜的向樓下一條長廊走去。言語舉動之間，大有瘋癲之意。

　　沐天瀾慌把他攙扶著，跟著他走去。龍璇姑和龍飛豹子含著兩泡眼淚，一齊趕過去，一邊一個扶著龍土司想叫他回房去。龍土司回頭叱道：「你娘這半天不見，你們難道隨她去了。」說了這話，依然一手抓緊了沐天瀾腕子向前走。

　　羅幽蘭也覺龍土司和從前龍行虎步的氣概，大不相同。

　　留神內寨幾個頭目都不在跟前，自己帶來的家將，有幾個遠遠立著伺候，便暗使眼色叫他們不要跟來。自己悄悄跟在後面，且看龍土司走向何處。長廊走儘是塊空地，上面鋪著細沙，大約是龍璇姑、龍飛豹子姊弟練武的場子。空地對面蓋著幾間矮屋，龍土司和沐天瀾在前面並肩而行。剛踏上空地，對面中間屋內的一重木門，突然從內推開，飛一般從黑屋子內奔出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

　　眾人看出是映紅夫人，見她面皮鐵青，眼光散漫，掛著兩行眼淚，而且滿身灰土，高伸著兩隻手臂，形如瘋狂般，遠遠衝著龍土司奔來，嘴上狂喊著：「天啊！我們鐵桶般金駝寨，一下子毀在羅剎夫人手上了。」她一路哭喊著飛跑過來，大約神經錯亂，兩眼直視，只瞧見自己丈夫龍土司，沒有留神別人。等得跌入龍土司懷內，才看清沐天瀾、羅幽蘭和自己兒女都在面前，頓時一聲驚叫，悲憤、愧悔，百感攻心，竟是兩腿直伸，暈厥過去。

　　龍土司兩手一抄，把自己夫人抱起來，一語不發回身便走。龍璇姑、龍飛豹子急得哭喊著娘，也飛步跟去。只剩了沐天瀾、羅幽蘭立在空地上，沐天瀾肚裡有點明白，羅幽蘭還有點莫名其妙，慌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沐天瀾搖著頭歎口氣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黃金能夠救人，也能殺人。」

　　兩人回到樓上，羅幽蘭滿腹狐疑，向沐天瀾追問剛才在樓下說的「人為財死」那句話的內容。沐天瀾正想把自己見到的話說出來，忽又聽樓梯微響，龍璇姑在門外低低喊著「二嬸」。羅幽蘭跑出屋去，門外兩人嘁嘁喳喳說了一陣，腳步聲響，龍璇姑似已下樓。

　　羅幽蘭回進房來，柳眉倒豎，粉面含嗔，跺著腳說：「好厲害的女魔王，世上的便宜都被她一人佔盡了。」說了這句，骨嘟著嘴坐在床上。沐天瀾湊了過去，慌問：「究竟怎樣一回事？」

　　羅幽蘭玉掌一舒，掌心疊著一個折疊，嘴上說：「你瞧！」

　　沐天瀾把折疊拿在手中，展了開來，是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寥寥十幾個字：「黃金萬兩，如約笑納，財去禍減，慎守基業。羅剎夫人寄語。」

　　沐天瀾詫異道：「這字條怎樣發現的，難道羅剎夫人又跟著我們來了？」

　　羅幽蘭瞧了他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來了，你的心上人來了，快去親熱吧！」

　　沐天瀾涎著臉說：「好姐姐，你真冤屈死人，我因為這張字條來得奇怪，才問了一聲，你心裡存著這口氣，怎的還沒有消呢？」

　　羅幽蘭搶著說：「我這口氣一輩子也消不了。老實對你說，事情確是我願意教你這樣做的，在你還可以說我逼著你做的，正惟這樣，我現在越想越後悔，我為什麼這樣傻呢？假使我們兩人掉了個兒，假使羅剎夫人是個男兒，你願意自己親愛妻子和一個野男子打交道，放她出去一天兩夜嗎？你這一趟溜了韁，便像挖了我一塊心頭肉似的，你這一趟得著甜頭，難保沒有第二次，我以後這日子怎麼過呢？」說罷，淚光瑩瑩，柳眉緊蹙，一種纏綿悱惻之態，鐵石人也動了心。

　　溫柔多情的沐天瀾，怎禁得住這套情絲織成的巨網兜頭一罩，而且網口越收越緊，似乎一個身子虛飄飄的失掉了主宰，又甜蜜、又酸辛，意醉神癡，不知怎樣才好。心裡卻又暗暗自警，暗暗打鼓：「啊喲！好險，幸而那一位神奇怪僻，天馬行空，不受羈勒，萬一昨夜被我說動，遂我一箭雙鵰左右逢源之願，定是兩妻之間難為夫。不用說別的，僅是左右調處，也夠我形神俱疲了，看起來二者不可得兼。那一位是有刺兒的玫瑰花，還要難伺候，我不要得福不知足，我還是一心一意，守定我這朵醉人的海棠花罷。」他這樣低頭癡想，半天沒有開聲。

　　羅幽蘭以為他被自己發作了一陣，心裡難過，雖然還有點酸溜溜的，到底心裡不忍，伸手向沐天瀾肩上微微一推，嬌啐道：「你半天不則聲，心裡定然恨上我了。」沐天瀾和羅幽蘭原是並肩坐在錦榻上，回身把她攬在懷裡，歎口氣說：「我怎能恨你，只恨我自己沒有主見，一心想救龍土司，竟跟著羅剎夫人走了。你說得好，假使我是個女子，她是個男子，我也跟他走嗎？」

　　羅幽蘭嗤了一笑，在他懷裡仰著臉說：「所以世間最不公平的是男女的事，好像天生男子是欺侮女子的，世間多少薄命紅顏的淒慘故事，都被薄倖男子一手造成的。我這話並不是說你是薄倖男子，只怪老天爺既生了你和我，怎的又多生出這個羅剎夫人的怪物來？不用說別的，只說她花樣百出的笑樣兒，不用說你們男子被她笑得掉了魂，連我見她笑，也又恨她，又愛她。

　　她雖然長得不錯，也未見得十全十美，只是她面上一露笑意，不知什麼緣故，便是我也愛看她的一笑，你說奇怪不奇怪？此刻我也想開了，世間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我自己覺得太美滿了，怕我沒有福消受，這樣帶點缺陷也好，天上的月亮兒還不能天天圓滿哩。」

　　沐天瀾一聽暗暗轉愁為喜，暗想她這樣自譬自解，從酸氣沖天忽然一轉而變為樂天知命，無異把她剛才自己越收越緊的情絲網，突然又自動的網開一面。這面網一開口不要緊，沐天瀾心裡一動，魂靈兒便滋的飛出網去，又到羅剎夫人那兒打了個來回。這便是普天下男子們的心！

　　羅幽蘭一抬身，從他懷裡，跳起身來嬌嗔道：「我看你有點魂不守舍，我說了半天，大約對牛彈琴，滿沒入耳。」

　　沐天瀾說道：「對，我是牛！可是我這笨牛，是羅幽蘭小姐的心頭肉，別人的話聽不到耳朵去，羅幽蘭小姐心裡的話，不用張嘴，她的心頭肉我會不知道？」

　　羅幽蘭想起自己剛才說過「挖了心頭肉」的話。忍不住格格的嬌笑不止，伸手打了他一下，笑著說：「誰和你油嘴薄舌的打趣，你明白我這句話的苦心便好了。」

　　沐天瀾說：「咱們鬧了半天，放著正事不說，到底羅剎夫人這張字條怎麼來的呢？」

　　羅幽蘭說道：「這張字條，剛才龍璇姑奉著她父親龍土司的命送來的。據她說，她的父親回來以後，母親張羅著她父親沐浴更衣，在她父親解下頭巾時，卻在頭巾上發現了這張字條，兩老夫妻一瞧這張字條，立時神情大變，面目改色。

　　她母親一聲驚喊，點起一隻燈籠，便獨自奔向後面秘密室去。

　　秘密室內有通地道的門，這地道非常曲折，重門疊戶，暗設機關，有藏金的暗窖，熔金的巨爐，還有密藏軍器火藥的暗庫，建築得非常堅固巧密。

　　雖說這地道可以通到插槍巖藏金處所，但是藏金藏軍火的地方，卻是另有機關，外人斷難闖入。便是寨內，也只有龍土司、映紅夫人二人知道啟開方法能夠入內。別人便是進了地道，也無法到了藏金秘密窖之處，連龍璇姑、龍飛豹子都進不去，別人更難擅入了。

　　萬想不到今天她母親心慌意亂的走下地道，到了藏金所在，機關失效，秘密盡露。堅固的幾重鐵門統統敞開，門上巨鎖統統折斷，全部藏金一萬餘兩統統不翼而飛，竟不知這樣沉重的萬兩黃金，用什麼法子搬走的，而且搬走得點滴無餘。只地道內，留著一堆堆的獸骨，一支支的燃燼的松燎尾巴。

　　她母親一看歷年秘密存下來的全部精華，一掃而光，在她父母原把這黃金看作金駝寨命脈，突然遭此打擊，驚痛惶急之下，把手上燈籠一丟，竟自暈死過去。她在地窖內暈死了半天，自己悠悠醒轉，業已神志失常，回身奔了出來，便被我們在空地上撞見了。

　　映紅夫人在龍土司懷裡第二次又急暈過去，被龍土司抱進臥室，叫他們姊弟找來映紅夫人兄弟祿洪。大家把映紅夫人弄醒過來，竟成半瘋狀態，卻對自己兒女璇姑和飛豹子說：『羅剎夫人是你們父母最大的仇人，也是金駝寨龍家苗全族的仇人。』叫他們姊弟記住這話，長大起來務必要想法把羅剎夫人置之死地，她兩老才能死後瞑目！

　　那龍土司雖然身體衰弱，精神也失狀態，但比映紅夫人還好一點，和祿洪一商量，把這檔碼事還是嚴守秘密的妥當，不過在我們兩人面前，怎能再守秘密？而且覺得事態不祥，後來不知是否還有禍事。祿洪立時要自己上樓來和我們商量，可是他姊姊、姊夫言語舉動，都失狀態，不敢離開，才命璇姑拿著羅剎夫人字條，上樓來通報我們。這便是剛才璇姑對我說的話，但是我前後一想，羅剎夫人這位女魔王，真是神通廣大，這樣秘密的地窖，這樣大量的黃金，用什麼法子探明藏金機關，再用什麼法子，搬得這樣乾淨呢？」

　　沐天瀾突然跳起身來，吃驚的拍著手說：「啊呀！好一位神出鬼沒的女魔頭，現在我都明白了。」

　　羅幽蘭問道：「究竟怎麼一回事，你明白什麼？快說！」

　　沐天瀾說：「我和羅剎夫人到她住的所在，和她對我所說的話，我已經細細的對你說了，你只要把我們兩人會到羅剎夫人以後的一切經過，仔細一琢磨，便可推測她奪去龍家全部黃金的計劃了。羅剎夫人不是對我們說過，她兩次夜探金駝寨，探出後寨地道和煉金爐，明知密藏黃金定有地窖，一時不易探出准處的嗎？正惟她不易探出藏金准處，才想法叫我們替她傳話，從中做和事佬，最後還把天大人情，落在我一人身上。其實她何嘗要我們做和事佬，何嘗賣人情？無非巧使喚我們，把我們當作投石問路的工具罷了。她料定我們替她一傳話，映紅夫人善財難捨，定然不甘心將全部黃金送與別人，定必偷偷到地窖去，拿出一點黃金來騙人。

　　羅剎夫人卻利用映紅夫人到地窖去的當口，她定必早已藏在地道內，親眼看到映紅夫人出入處所。這一來，她本來不易探尋的地窖，無異映紅夫人自己指點她藏金所在了，那地道不是通到插槍巖嗎？羅剎夫人出入地道，更不必從後寨進出，地道內原沒人看守，她從插槍巖地道口進去便得，她在地道內藏幾天，也不會被人發現的。

　　我不是隨意推測，我還有證明。而且現在我還知道她那晚在這屋裡向我們告別，故意突然退到屋外，一晃無蹤，我們總以為跳出窗外去了，其實她根本沒有離開，仗著她輕身功夫與眾不同，不知又藏在哪兒了。」

　　羅幽蘭詫異道：「你怎知她沒有走呢？」

　　沐天瀾說：「當時被她蒙住了，現在想起來，事情很明顯。她來過第二天，起更時分，你叫我一人到象鼻湧赴約，她一見我面，便說：『為什麼讓你一個人來，是不是讓你發揮天才來了？』你總記得頭一天晚上她走過以後，你和我打趣，說是：『應該托詞避開，你才發揮天才。』的話。羅剎夫人不是神仙，她不聽到這樣的話，怎能說出那樣的話來。」

　　羅幽蘭點點頭道：「唔，這樣說來，我們兩人所說關於她的私話，大約她都偷聽得去了。」

　　沐天瀾說：「不但如此，那天晚上她在象鼻湧不遠地方，早已埋伏的幾頭人猿，兩乘竹兜子，明明是知道我一人和她會面，預定和我同走，才這樣佈置的。那時她故意問我為什麼一人去的當口，我不知她怎樣用意，我還用話掩飾，說是因為岳父要走，父女惜別，你有事才讓我一人來的。她卻冷笑著說：『清早偷偷跑掉的桑苧翁，又回來了。』

　　你想她連岳父怎樣走的，都瞧得清清楚楚，可以斷定那天她連大白天都沒有離開這兒。她為什麼不肯離開這兒，她定必算定映紅夫人不放心密藏的黃金，或者算定已應許的二千兩定必要進地道去的。還有那晚我同她到了那秘谷，現在她把那地方叫做玉獅谷了，她對我說許多人猿派出去辦事去了。

　　第二天下午她又帶了不少人猿出谷而去，一面又約定你們在五更時分到中途指定地點迎接我們。你們走路，當然比不上人猿飛一般快，說是五更，有這許多路程，還怕一起更不出發麼？她卻算定時間，在你們出發寨內空虛當口，她早已率領人猿從插槍巖進身，埋伏在地道內了。到時打開密藏黃金地窖，指揮人猿盡量搬運，黃金份量雖重，在兩臂千鈞之力的一群人猿身上，便輕而易舉了。

　　不過她把這許多黃金，是否運回玉獅谷，或者另有密藏處所，便不得而知了。可是最後存心把映紅夫人掩耳盜鈴的二千兩黃金，送與咱們作程儀，簡直是開玩笑。在映紅夫人、龍土司碰著這位神出鬼沒的女魔王，把他們多年心血視同命脈的東西，席捲而光，還要處處擺佈得人哭笑不得，無怪他們兩夫妻要急瘋了！便是我們兩人，何嘗不被她攢在手心裡玩弄呢？」

　　羅幽蘭聽他這樣詳細的一解釋，前後一想，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微笑道：「羅剎夫人雖然刁鑽古怪，玩弄我們，但是我們還是勝利的。第一：她對你鍾情是千真萬確的，無論如何，她不會幫助黑牡丹和我們敵對了。第二：龍土司四十八名苗卒，到底被我們救回來了。我們總算不虛此行，不過便宜的是你，吃啞巴虧的是我罷了。」

　　沐天瀾一聽到她吃啞巴虧的話，便覺心裡勃騰一震，總覺有點愧對嬌妻，慌不及用話岔開，搶著說：「今天龍土司夫妻倆為了全部藏金失去，幾乎變成失心瘋，可見一個人逃不了名利二字，可是名和利，又像犯斗似的。龍土司夫妻平時也是雄視一切，赫赫威名，想不到為了萬兩黃金，弄成這樣局面。非但辱沒了英雄兩字，簡直和便便大腹的守財奴一樣了。可見一個人要做到『名利雙收』實在不易，其實照我想來，龍家失了這許多黃金，焉知非福。我在象鼻湧嶺上，無意中聽到黑牡丹和飛馬寨土司岑猛談話，他們也是窺覷這批藏金的人。現在禍胎已去，大可安心了。羅剎夫人字條上說的『財去禍減』倒是實話。」

　　沐天瀾自不小心，說溜了嘴，又漏了這一句。

　　羅幽蘭立時一聲冷笑：「你那位羅剎姊姊的話還會錯？當然句句是金玉良言囉！但是你應該替龍家想一想，他們歷年守口如瓶，絕對不承認家有藏金，現在怎能說全部藏金都丟了？便是不顧一切，為免禍起見，故意張揚出去，試問在這樣神秘的局面之下，除去我們兩人知道內幕外，旁的人誰能相信了？龍土司夫婦也和我一般，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罷了。」

　　沐天瀾一聽話裡話外，老帶酸溜溜的味兒，嚇得不敢答腔。

　　羅幽蘭看他半天不則聲，心裡暗笑，故意逗著他說：「你這幾晚太累了，躺著養養神罷。」

　　沐天瀾一伸手把她攬在懷裡，笑著說：「旁的事不必再說，現在我們總算把人救出來了，我們還是聽從岳父的話，不必在此地逗留了，咱們早點回昆明罷。」

　　羅幽蘭笑道：「你說了半天，這一句才是我願意聽的。」

第二十章　胭脂虎

　　獨角龍王夫婦失掉了全部密藏黃金，宛如失掉了自己生命，尤其是映紅夫人，畢竟女人心窄，到了第二天，猶自失神落魄，舉動失常。她兄弟祿洪，暗地勸解，也沒有法子把失去的萬兩黃金完璧而歸，比較上還是龍土司經過一夜安息，似乎精神略振，召集金駝寨頭目分派了幾檔事，便到金翅鵬養病屋內慰問，和老和尚無住禪師周旋了一下。

　　這時金翅鵬經無住禪師用獨門秘藥，內服外敷，居然把蟒毒提淨，神志已經回復，不過氣弱體軟，頭上滿包藥布，躺在床上不能張目張嘴。聽到龍土司口音，便知安然生還，心裡也是快慰。可是龍土司怎樣能安然生還和各節細情，無住禪師不過略知大概，病中的金翅鵬，當然是不明細節。

　　龍土司一看到金翅鵬受傷得這樣慘重，心裡難過萬分，也不敢對他細說經過，安慰了一番，回到內寨正屋來，和沐天瀾、羅幽蘭、祿洪談論羅剎夫人的來歷。龍土司談虎色變，他口口聲聲的說：「滇南有了這位女魔王，恐怕早晚還要鬧出花樣來。」

　　沐天瀾夫婦心裡有數，在龍土司祿洪面前，卻未便把羅剎夫人的細情說出，兩人只心裡盤算，怎樣托詞兒回昆明去。

　　因為龍土司雖然救回，自己不共戴天之仇近在咫尺，尚未伸手報仇，這樣告辭實在難於說詞。其中難言之隱，又未便向龍土司等細說。事有湊巧，在沐天瀾、羅幽蘭歸心似箭，難以啟齒當口，前寨頭目飛步進來稟報，說是：「石屏知州吳度中、守備岑剛，得知土司脫險歸來，專誠前來慰問。又知沐天瀾公子到此，順便拜會，已在寨前下馬。」

　　原來這一文一武，算是石屏州的朝廷命官，說起來金駝寨離石屏州城只二三十里地，還是石屏州的轄境。不過吳知州出名的糊塗蟲，終日在醉鄉，把守備岑剛當作瞎子的明杖。

　　因為岑剛是苗族，和新平飛馬寨土司岑猛是一族。早年從征有功，派在石屏州充任守備，手下也有一百幾十名士兵。

　　從金駝寨到石屏城去，中間大路上有一處關隘，地名五郎溝，是岑剛的轄地，常川派兵駐守。因為吳知州軟弱無能，事事都由岑守備擺佈，岑剛又是苗族，周旋各苗族之間非岑剛不可，因此岑剛算是石屏州的一個人物了。岑剛雖然自命不凡，對於雄踞金駝寨的龍土司，平時卻異常恭順，不敢輕捋虎鬚。

　　龍土司心目中只有一位沐公爺，對於石屏的一個小小知州，和一個微末前程的守備，原沒擺在心上。這時聽得吳知州岑守備同來拜會，只淡淡的吩咐一聲：「前寨待茶。」是否出去相見，似乎意思之間還未決定。沐天瀾一問吳岑兩人來歷，龍土司略說所以，話裡面提到岑守備是飛馬寨岑猛同族，駐守五郎溝的話。沐天瀾聽得心裡一動，猛地想起象鼻湧嶺上偷聽黑牡丹、岑猛兩人的話，便提到五郎溝的地名。又想到羅剎夫人嘴上透露的消息，似乎此刻兩人突來拜會，吳知州既然出名的糊塗蟲，又是漢人，無庸注意，倒是這位小小的石屏守備，卻有留神的必要。自己心裡的意思，一時不便向龍土司說明，便說：「吳知州、岑守備既然專誠拜會，也是一番好意，不便冷落他們，我陪龍叔出去周旋一下好了。」於是龍土司、沐天瀾在幾個頭目護侍之下，走向外寨侍客之所，和吳知州、岑守備相見。

　　一見吳知州是個猥瑣人物，岑守備卻長得凶眉怒目，滿臉桀驁不馴之態，處處卻又假充斯文，偽作恭順，兩隻賊眼不住的向沐天瀾偷偷打量。賓主寒暄一陣之後，岑守備招手喚進一名精悍苗漢，向沐天瀾說：「這人是新平飛馬寨頭目，今天騎著快馬趕到五郎溝，說是奉岑土司所差，有急事求見二公子。特地把他帶來，請二公子一問便知。」

　　岑守備說畢，飛馬寨頭目進來單膝點地，向沐天瀾報告道：「前晚我家岑土司帶著幾名頭目，從別處打獵回寨，路經老魯關相近官道，救回一名受傷的軍爺，從這人口中探出是昆明沐公府家將。奉世襲少公爺所差，趕赴金駝寨請二公子火速回府，商議要事。身上少公爺親筆書信和衣服銀兩馬匹，統被強人劫去，雙拳難敵四手，身上受了重傷，昏倒路旁，這位軍爺說了幾句以後，又昏迷過去。

　　吾家岑土司一看此人傷勢過重，性命難保，派俺飛馬到此稟報，又命俺探明二公子動身准期，立刻飛馬回報。二公子回昆明定必經過老魯關，新平離那邊不遠，吾家土司還要親自迎接二公子到飛馬寨款待，再護送二公子出境哩。」

　　沐天瀾聽了這番話，暗暗驚疑，面上卻不露出來，點頭道：「我久仰岑土司英名，來的時候貪趕路程，沒有順路拜望你家土司，難得他這番盛意，太使我感激了！你先到外面候信，我決定了動身日期，定必差人知會，使你可以回去銷差。不過岑土司美意迎送，不敢當，替我道謝好了。」

　　沐天瀾說畢，飛馬寨頭目退出門外，沐天瀾暗暗留神岑守備時，看他面上似有喜色。故意向他說：「先父在世時，常常談到岑土司英勇出眾，這次回去倘然能夠會面，足慰平生仰慕之願。」

　　岑守備立時指手劃腳的說道：「沐二公子回昆明去，原是順路，順便到岑土司那兒盤桓一下，使飛馬寨的人們借此得展仰二公子的英姿，岑土司面上也有光榮。大約尊府也沒有什麼急事，二公子不必三心二意，準定先到飛馬寨歇馬，然後由飛馬寨回昆明好了。」

　　岑守備極力慫恿到飛馬寨觀光，沐天瀾微笑點頭，好像對於岑守備的話，大為嘉許，大家又談了一陣。吳知州、岑守備看出龍土司淡淡的不大說話，知他身遭大險，身體尚未復原，便起身告辭。龍土司、沐天瀾送走了吳知州、岑守備，回到內寨，龍土司搖著頭說：「二公子休把飛馬寨岑鬍子當作好人（岑猛滿臉虯髯，綽號『岑鬍子』），滇南沒有我龍某，他早已領頭造反了。」

　　沐天瀾笑道：「小侄何嘗不知道，不過剛才在岑守備面前，不得不這樣說便了。但是家兄派人叫我回去，雖然沒有見著信件，也許家兄方面發生要事，不由我不暫先趕回去一趟。不過小侄心裡存著幾句話，此時不由我不說了。」

　　龍土司詫異道：「二公子肺腑之言，務請直言無隱。龍某身受老公爺天地之恩，最近又蒙二公子救命之德，凡是二公子的話，沒有不遵從的。」

　　沐天瀾微一沉思，緩緩的說道：「龍叔既知飛馬寨岑鬍子不是好人，飛馬寨離此不遠，五郎溝岑守備又是岑鬍子同族，黑牡丹、飛天狐這股餘孽，又是切齒於龍、沐兩家的對頭人。

　　先父去世以後，今昔情形已是不同，龍叔遭險回來，身體精神遠不如前，得力臂膀金翅鵬一時又未能復原，不瞞龍叔說，小侄對於貴寨，實在有點掛慮。

　　小侄回昆明去，何時再來滇南尚難預定，在龍叔和金翅鵬體力未復當口，金駝寨各要口和寨前寨後，千萬多派得力頭目，多備防守之具以備萬一。還有那位老方丈無住禪師，雖然年邁，武功不弱，而且經多識廣，務請龍叔留住他，暫時做個幫手。」

　　龍土司聽沐天瀾說出這番言重心長的話，青虛虛的面上立時罩上一層淒慘之色，跺著腳說：「這般人一時反不上天去，可怕的還是那位女魔王羅剎夫人才是滇南心腹之患哩。此次托公子之福，僥倖生還，定當統率金駝寨全體寨民保守基業，請公子放心好了。」

　　沐天瀾聽他口氣老把羅剎夫人當作唯一仇人，心裡暗暗焦急。卻又不便說明羅剎夫人和自己有交情，雖然奪了你們黃金，卻不會奪你基業的。話難出口，一時無法點醒他，一看羅幽蘭不在面前，向自己家將探問，才知羅幽蘭被龍璇姑姊弟請去，在後面指點峨嵋劍法去了。

　　這天晚上沐天瀾在樓上臥室和羅幽蘭說起：「今天岑守備帶來飛馬寨派來頭目，報告昆明派來家將中途被劫的事，偏落在岑猛手中，受傷家將大概性命不保，身邊那封信，是否真個失掉，很有可疑。萬一其中有秘密事，落在岑猛眼中，卻是不妙！」

　　羅幽蘭說：「照羅剎夫人所說，和你在象鼻湧偷聽的話，岑土司和黑牡丹、飛天狐等勾結在一起，當然千真萬確。既然如此，今天岑猛派人來邀你路過新平時，到他寨中盤桓，說得雖然好聽，其中定然有詐，說不定還是黑牡丹的毒著兒。我們既然知道他們底細，只要不上他們圈套，不到他們巢穴去，諒他們也沒有法奈何我們。」

　　沐天瀾說：「我也是這樣想，剛才飛馬寨來人在外候信，我已吩咐家將出去對來人說：『我們這兒還有點事未了，兩天以後決定動身回昆明，經過老魯關定必順道拜會岑土司。』我故意叫家將這樣說，已犒賞了一點銀兩，使其深信不疑。其實我們明天便動身，出其不意的悄悄的過去老魯關，讓他們無法可想，你看這主意好螞？」

　　羅幽蘭道：「你自以為聰明極了，依我看，你這主意並沒大用，江湖上的勾當你差得遠。」沐天瀾劍眉一挑，雙肩一聳，表示有點不服。

　　羅幽蘭嬌笑道：「我的公子，你不用不服氣，他們如敢真個想動我們，當然要安排好鬼計，刻刻注意我們行動。說不定沿途都放著眼線，埋著暗樁，不管我們何時動身，只要我們一離金駝寨，他們定有飛報的人。你只要想到飛馬寨派來頭目，為什麼不直接到金駝寨來，偏要從五郎溝一轉，而且不早不晚石屏守備岑剛也來拜會了，可見五郎溝岑剛便是他們安排的奸細。岑剛到此，也無非暗察動靜，瞧一瞧龍土司脫險以後是怎樣情形？那位糊塗蟲的吳知州無非拉來作個幌子罷了。」

　　沐天瀾被他一點破，不住點頭，猛地跳起身來，驚喊道：「不好！我聽說五郎溝距離金駝寨只十幾里路，剛才龍土司精神恍惚的樣子又被岑剛瞧去，我們走後金駝寨一發空虛，萬一出事如何是好？」

　　羅幽蘭微笑道：「瞧你這風急火急的樣子，我知道你老惦記著你那位羅剎姊姊的話，以為禍事就在眼前了。其實金駝寨現在的情形之下，雖然有點危險，但也不致像你所想的快法。龍土司平時訓練的本寨苗兵，素來能征慣戰，防守本寨總還可以，所怕的將來苗匪蜂起，四面楚歌，那時便有點危險了。

　　剛才龍璇姑姊弟，死活要我傳授幾手劍術，我被他們纏得無法，在後面練武場上教練幾手峨嵋劍。他們姊弟在我面前練了了幾招拳劍，真還瞧不出龍璇姑很有幾層功候，便是龍飛豹子這孩子，也是天生練武的骨格，問起何人傳授，才知他們姊弟跟著金翅鵬練的。

　　龍璇姑真還肯用苦功，人也聰明，這幾天你不在跟前時，便纏住我要拜我做老師，今天尤其苦求不已，跪在我面前，眼淚汪汪的說：『金駝寨自從沐公爺去世，家父從昆明回來以後，接連出事，兆頭很是不祥！兄弟年紀又小，自己立志要苦練功夫，也許可以替父母分點憂。』

　　我看這位姑娘很有志氣，人又長得好，但是我如何能留在此地做她老師呢？想起這兒近處有一個早年姊妹，這人劍術在我之上，非但堪做璇姑的老師，萬一金駝寨有點風吹草動，或者這人還可助你一臂之力哩。但是我急於和你回去，沒法替她引見，我已說了這人地址，叫璇姑想法自己去求她，只說女羅剎叫她去的。這人看在我的面上，我現在處境和她又有點不謀而合，在這一點上，或者能收她做個徒弟的。」

　　沐天瀾急問道：「這人是誰？怎的我沒有聽你說起過這位女英雄，滇南除出羅剎夫人，還有誰有這樣本領呢？」羅幽蘭指著他冷笑：「哼！誰敢比你心上的羅剎姊姊呢，我看你念念不忘她，一刻不提便難過，明天回昆明去，將來你這場相思病怎麼得了。」

　　不料羅幽蘭說了這話，忽聽得前窗外有人噗嗤一笑，悄悄道：「罵得好，可是你們明天回去，路上千萬當心！我有事安排，沒功夫和你們相見了。」兩人聽得不由一愣，沐天瀾明知是羅剎夫人，情不自禁的撲奔窗口，推窗向外一瞧，夜色沉沉，芳蹤已杳。有心想跳出窗去，追著她說幾句話，回頭一看，羅幽蘭粉面含嗔，秋水如神的一對妙目正盯在他身後。

　　心裡一發慌，訕訕的又把窗戶掩上了。

　　沐天瀾掩窗之際，偶一抬頭，看見上面窗戶花格子的窟窿內插著一個紙卷兒。伸手把紙卷拿下來，是張信箋，上面有字，湊到燭台底下一看，認得是羅剎夫人筆跡，只見上面寫著：

　　「滇南群匪近將會盟飛馬寨中，妾得請柬，堅請主盟，其辭卑歉，而其心實叵測！蓋道路爭傳沐二公子救回獨角龍王，逆料彼等定必群疑於妾，志趣既殊，薰蕕異器，而猶邀請主盟者，懼妾為敵而梗其事；思欲藉此探虛實，以盟相邀耳，或竟妄逞狡謀，合力去妾而後快！情勢如此，灼然可見。

　　然妾何許人？生平蹈險如夷，定必直臨匪窟，一睹鼠輩伎倆。世事無常，亦不期而陷入鼠輩漩渦中矣。妾玩世不恭，而此心常如止水，不意秘谷之會，心起微瀾。時時以君等安危為念，殆所謂不見可欲，其心不亂，既見可欲，情不自已耶。亂像已萌，匪勢日熾，速返昆明，勿再留連，切囑切囑！」

　　玉獅谷主人沐天瀾剛才聞聲不見人，以為羅剎夫人聽到了羅幽蘭的妒話才走得蹤影全無，現在一瞧這張信箋，才明白她存心不與自己會面，也許她為了飛馬寨的事，別有安排，真個無暇相會。倘然飛馬寨群匪真要不利於她，她單身投入虎穴，雖然本領驚人，究竟好漢打不過人多，連一個救應都沒有，事情真夠危險的。他替羅剎夫人擔憂，雙眉深鎖，想得出神。

　　羅幽蘭看得奇怪，走到沐天瀾身邊，問道：「我看你愁眉苦臉的又想出了神，這封斷命信裡，又不知寫了什麼稀奇古怪的話在上面了。」沐天瀾知道她誤會到上一次洩漏春光的那封趣函上去了，慌把這張信箋上的話，逐字逐句替她解釋，又把自己替羅剎夫人擔憂的意思，也實說出來。羅幽蘭聽得半晌不做聲，柳眉微蹙似在深思，眼神卻一直釘在沐天瀾的臉上。

　　沐天瀾心裡打鼓，以為又不知要惹她說出什麼話來，把手上的信箋軟軟的往桌上一放，身子便向桌邊一把太師椅子坐了下去。不料羅幽蘭突然向他一撲，縱體入懷，玉手勾住他脖子，而且淚珠盈盈，嬌啼宛轉。

　　沐天瀾大驚，一把緊緊抱住，連聲喚著：「蘭姊！蘭姊！你不要氣苦，你要我怎樣，我便怎樣。」羅幽蘭掛著兩行珠淚一聲長歎，她看得沐天瀾驚急之態，慌掏出羅巾，拭了拭眼淚，急聲說道：「瀾弟，沒有你的事，我自己心裡亂得厲害！一陣難過，只想哭，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但是竟哭出來了。」沐天瀾說：「沒有的話，你太愛我了，故意這麼說，定是因我替羅剎夫人擔憂，你以為我心裡向著羅剎夫人了。」

　　羅幽蘭慘然說道：「照我平日常說嫉妒的話，你難免有此一想，其實你還沒有深知我的心。說實話，我只要一聽到你提起羅剎夫人，不由的妒火中熾，說出氣忿的話來。

　　但是話一出口，我又立時後悔，不應該對你說氣忿的話。你和羅剎夫人結識，一半時勢所逼，一半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怎能怪你呢？好笑我也不知怎麼一回事，後悔的時候後悔，嫉妒的時候還是嫉妒，大約一個女子愛丈夫越愛得緊，越妒得厲害！丈夫沒有外遇，還得刻刻提防，因為一有外遇，難免厭舊喜新，夫婦之間從此便起了無窮風波了。

　　我曾經聽人說過一個可笑的譬喻：一個孩子得了一塊美食，也許一時捨不得吃，也許慢慢咀嚼滋味；如果有兩個孩子搶這塊美食，便要你爭我奪，便是吃在肚裡也是狼吞虎嚥，食不知味了。話雖說得粗魯，道理是對了。」

　　沐天瀾聽她說得好笑，忍不住嗤嗤笑出聲來。心裡想說一句話，話到嘴邊，怕臊了她，又嚥下肚去了。

　　羅幽蘭嬌嗔道：「你笑什麼？我知道你又想到哪裡去了。本來麼，誰不羨慕我們兩人珠聯璧合、天生的一對，老天爺既然撮合了我們一對，我們怎能自暴自棄辜負老天爺一番美意呢？可是也得怨老天爺，為什麼橫堵裡又鑽出一個羅剎夫人，鬼使神差的偏叫我們和她發生了糾葛，換了別個女子，讓她一等狐媚，大約也動不了你的心。

　　說也奇怪，羅剎夫人這個怪物，不但是你，連我也深深的愛上了她。平時我免不了向你說嫉妒的話，可是說了又悔，既不是恨你薄情，也不是恨她奪人丈夫，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我還存著這個心，我們三人聯成一體，勸她同赴昆明。

　　後來聽你說她性情古怪，好像轉眼無情一般，但是此刻信箋上後面幾句話，何嘗無情？而且時時刻刻放不下你，眼巴巴的親自送這封信來。雖然沒工夫進來說幾句話，大約在窗外看到了你，心裡也熨貼的了。你想她用意何等深刻？照這情形，我們三人真變成了歡喜冤家了──。」

　　沐天瀾被她這樣一說，心緒潮湧，想起幾句話來張嘴想說，不料羅幽蘭搶著說：「你莫響，我話還沒完呢，你知道剛才我為什麼心裡亂，亂得我沒了主意，只想哭。你想羅剎夫人放了龍土司和四十八名苗卒，表面上為了黃金，依我看，憑她能耐，盜取藏金並非難事，因為其中有你，明知釋放龍土司，難免結怨群匪，為了你也顧不得了。

　　可是現在她要單槍匹馬，深入盜窟，雖然她手下有一群兇猛無匹的人猿，但是遠在新平，怎能帶著一群怪物去？你剛才替她擔憂，確有道理，萬一飛馬寨真個暗排毒汁合力對付她，她便是銅筋鐵臂，也是孤掌難鳴。她雖然目空一切，信裡說著『蹈險如夷』，但是剛才匆匆便走，連進來見一面的工夫都沒有，可見她黑夜奔波，定是各處暗察匪情，想探出對她用何種手段對待，以便提防。

　　萬一她落入群匪圈套，除去我們夫婦二人，還有誰去救應她呢？我們為江湖俠義，為敵愾同仇，和未來利害關係，也義不容辭啊！而且其中還有一層大關係，假使她有我們兩人暗中護衛，仗著她驚人的本領，說不定把蠢蠢思動的群匪，一下子給鎮住了。果真這樣，頭一個金駝寨龍家一門先受其福了。」

　　這一番話，沐天瀾聽得俊目放光，英氣勃勃，連連點頭道：「蘭姊，你義氣俠膽，不愧巾幗英雄，俺堂堂丈夫，豈敢落後？好，我們暫時拋卻兒女之私，明天回去就順路暗探飛馬寨，且看一看岑猛之輩作何勾結？說不定我們三人合力，在飛馬寨中追取黑牡丹性命，報我不共戴天之仇。」

　　羅幽蘭從沐天瀾懷內跳起身來，看了沐天瀾一眼，歎口氣道：「我們兒女私情是另一檔事，大義所在，當然應該這樣做，同時也叫羅剎夫人知道我們是怎樣的人。而且我預料羅剎夫人走得這樣匆忙，也許明天她也到了飛馬寨，從此我們三位歡喜冤家，真不知到了什麼地步，才有結局。將來我能容讓她，她能不能容讓我呢？想起來，我心裡亂得要命，煩得要死！」

　　沐天瀾昂然說道：「我們夫妻，在天比翼，在地連理。上天下地，我沐天瀾如口不應心，定遭──」

　　羅幽蘭聽他要起誓，一伸手把他嘴掩住，急得跺著小蠻靴，嬌喝道：「你敢──我知道你心罷了，正惟我深知你心，才敢造成鼎足之勢。雖然如此，有時我妒天妒地，還是免不了的，只要你們知道我的真心便好了。」說罷，格格的嬌笑起來。

　　沐天瀾笑道：「為了羅剎夫人一封信，我們鬧了半天，起頭你說替龍璇姑介紹一位女英雄做老師，這人究竟是誰，我還得問個明白。」

　　羅幽蘭笑道：「你是打破沙鍋問到底，我的公子，天可不早了，明天我們還得趕路呢。」

　　羅幽蘭故意不說，急得沐天瀾涎著臉求道：「好姊姊，這也值得賣關子嗎？」

　　羅幽蘭故意蘑菇了一忽兒，然後歎口氣說：「你真是我命裡注定的魔星，說起這個人，你不會不知道，當年九子鬼母有三個養女，除我和黑牡丹以外，還有一個桑麼風，又叫窈娘。在九子鬼母沒有死以前，便倒反阿迷，和三鄉寨小土司何天衢成為夫婦，聽說何天衢是漢人苗裔，也是滇南大俠葛老師的門徒呀！」

　　沐天瀾一聽她提到何天衢，恍如夢醒，拍著手說：「該死該死！我到滇南來怎的把這位師兄忘記了，這位師兄離開哀牢山以後我才拜師，一晃多年，從未會過面，只聽師傅說過。

　　三鄉寨經何師兄夫婦極力經營以後，頗有威名，雖然鄰近阿迷，黑牡丹輩卻不敢驚擾。可惜我們明天便要回去，又無法會見這位師兄了。

　　龍璇姑能夠拜在桑窈娘門下，武功可望大成，金駝三鄉兩寨可以互相聯絡，作唇齒之依，真是一舉兩全了。我修封書信，用我夫婦名義問候我師兄夫婦，順便替龍璇姑說合，也是一舉兩得的事，你瞧怎樣？」

　　羅幽蘭道：「好是好，可是我們還沒成禮，下筆可得留點神。」

　　沐天瀾皺眉道：「世俗虛偽的禮法真討厭，偏又熱孝在身，否則我們一回昆明，馬上便舉行婚禮，省得遮遮掩掩的彆扭人心。」

　　羅幽蘭在他耳邊悄聲說道：「這幾天慣得你逍遙化外，回家去可得收點心──」

　　沐天瀾笑著說：「今晚可是我們逍遙化外的最後一夜了，總得細細咀嚼，不要狼吞虎嚥才好。」

　　羅幽蘭猛想起自己剛說過孩子搶美食的比喻，立時羞得嬌臉飛紅，指著他啐道：「呸！不識羞的，狗嘴裡吐象牙才怪哩。你把你羅剎姊姊告誡你的金玉良言，也當作秋風過耳了。」

　　次日，沐天瀾、羅幽蘭原想一早起程，經不住龍土司夫婦和龍璇姑姊弟死活拉住，在後寨設筵送行。沐天瀾在筵席上，再三向老方丈無住禪師請求多留幾天，總得讓金翅鵬痊癒以後再走。席散以後，龍土司夫婦提起那兩千兩黃金，定要裝在沐二公子行裝裡面。

　　沐天讕正色說道：「這是羅剎夫人的遊戲舉動，何得認真？再說我們非泛泛之交，區區黃金，何足掛齒，此事千萬休提。

　　倒是龍叔身體千萬保重，阿迷相近三鄉寨土司何天衢是我師兄，希望龍叔多與親近，緩急或可相助。」

　　大家說了一番惜別的話，沐天瀾、羅幽蘭帶著二十名家將，攀鞍登程時，日色已然過午了。龍土司帶著許多頭目，一直送出金駝寨五里以外，才各自分手。

　　沐天瀾本想一路飛馳當天趕到老魯關，找個妥當歇宿之處，安置好家將們，再和羅幽蘭返回來，暗探飛馬寨。不想在金駝寨被龍土司們一陣惜別，耽誤了大半天，到了峨嵋新平交界之處，業已日落西山，離老魯關還有幾十里路，離新平飛馬寨倒沒有多遠了。

　　一看天色不正，陣雲奔馳，山道上樹木被風吹得東搖西擺，大有山雨欲來之勢。

　　兩人一商量，風雨之夜難以趕路，只好就近找一宿處，胡亂度過一宵再說。這時一行人馬正走上一條長長的山崗的崗脊上，兩面都是重巒深潭，並無人煙。二十幾匹坐騎在崗脊上一程奔馳，蹄聲急驟，震動山谷，跑出一二里路才把這條山崗走盡。

　　羅幽蘭在馬上揚鞭一指，前面不遠一叢竹林裡面冒出一縷炊煙，向沐天瀾說：「那面定有人家，也許我們可以借宿。」

　　沐天瀾立派兩員家將，先下崗去探看一下，再作定奪。兩個家將領命去後，沐天瀾、羅幽蘭領著其餘家將，也緩緩向下崗的斜坡走下去。

　　走沒多遠，那兩名家將已驟馬趕回，報說：「那面竹林內只是一間臨時搭成的草棚，有兩個打獵的苗漢在那兒煮野食吃。據那兩個獵戶指點，再過去兩里多路，一個山灣裡面住著一家富苗，釀得上好的松花匝酒，制得一手塊鬼竽豆腐（苗人酒食名，匝酒用幾支通節小竹，插入酒囊內，數人圍坐，用竹管吸酒而飲），漢人路過多到那家借宿。這家苗人都能說一口漢語，接待漢人，特別歡迎。」

　　沐天瀾說：「既然有這地方，且到那兒看情形再說。」

　　於是兩名家將圈轉馬頭當先領路，經過那處竹林時，羅幽蘭飛馬而過，似乎聽到竹林後面一股小道上，有人騎著馬向前急馳。當時趕路心急，天色已漸漸入夜，風刮得又緊，一時忽略過去，沒有在意。一霎時急趕了兩三里路，已到了山灣子所在，馬頭一轉離開了官道，拐過一個山嘴，便遠遠瞧見山坳裡高高的挑出一個紅燈籠。

　　大家便向紅燈籠奔去，瞧著很近，走起來卻也有里把路。

　　大家到了紅燈籠所在，一瞧是一座很像樣的苗寨子，寨門上也有望樓，一隻紅燈籠便挑在望樓角上，後面還有幾層瓦房，屋後緊背著一座山峰。這座苗寨建築得很有形勢，可是寨門緊閉，寂無人聲，沐天瀾吩咐身邊家將道：「扣門借宿時，只說過路的官員帶著家眷隨從回昆明去便了。」家將叩了幾下寨門，望樓上鑽出一個年老的苗漢來，瞧見寨外這一大堆人馬，倒並不吃驚，只略問了幾句，便下樓來把寨門開了。

　　沐天瀾、羅幽蘭和家將們一齊下馬，沐天瀾不敢領著這一大堆人望裡直闖，意思之間，想和羅幽蘭先進去，和寨主人說明了再行安排。不意開門的老苗人竟能做主，很歡迎的把家將們連人和馬一齊請進寨門，好在寨門內有塊空地還容納得下。老苗子關好了寨門，囑咐他們少待，他得進內通報一聲。沐天瀾、羅幽蘭打量寨內近面一座三間開的樓房，黑默默的通沒燈火，似乎並沒住人。那老苗人進內通報，也從樓屋外面側道上繞到後面去。

　　一忽兒，樓屋下面燎火通明，中間一重門戶打開，從門內迎出一群高高低低的雄壯苗婦來。兩個苗婦舉著兩隻燈籠，引著一個擦粉抹脂，滿身錦繡的苗女，頭上包的也是一塊五彩繡帕，帕邊還帶著一朵紅花，卻長得面目奇醜，不堪入目，一對母豬眼，不住的向沐天瀾、羅幽蘭兩人打量。面目雖然粗魯，卻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說是：「家中男人本是不多，今天偏都有事遠出，只留下一個看門的老漢，貴官們不嫌簡待，快請到內寨坐地。這樓下幾間屋子，便請貴官的隨從們隨意安息好了。」

　　這苗女居然很有禮貌，而且苗女苗婦們似乎經多識廣，瞧見來人上上下下個個都帶劍背弩，並不驚奇，立時邀請沐天瀾、羅幽蘭進內，一面又分派幾個雄壯苗婦和那老苗子，招待一般家將，態度慇勤，面面周到。

　　沐、羅兩人叩門借宿時，計算路程和方向，知道已入新平邊界，大約離飛馬寨不遠，不免處處留神。不料一進寨門，這家除出一個看門老漢，全家只有婦人，而且招待慇勤，果然和路上獵戶所說相符，心裡便坦然不疑。還暗暗盤算，想問明路徑，就近乘機夜探飛馬寨去。

　　這時兩人跟著這個盛裝苗女，穿過前樓，走入後院堂屋內。苗女指揮幾個苗婦安排酒飯待客，自己陪著兩人談話，問起兩人來蹤去跡，沐、羅兩人雖然心感苗女禮數周到，卻不敢說出真名實姓，胡亂捏造一番話，搪塞一時。談話之際，酒香撲鼻，瞧見幾個苗婦從後面抬出兩大甕酒，和餚果飯食之類，送到前樓去了，堂屋內另有幾個苗婦調桌抹椅，擺好一桌酒筵，便請入席。

　　兩人無法客氣，也只好道聲叨擾，安然就席，苗女主位相陪，親自執壺勸酒，還說：「這是我家自釀松花酒，凡是在俺家借宿過的漢人們沒有不說好的，兩位一嘗便知。」沐天瀾禁不住苗女殷殷勸酒，吃了幾口，果真香冽異常！苗女一見羅幽蘭未沾唇，立時笑臉相勸。羅幽蘭笑道：「實在生平沒有喝過一滴酒，但是主人自己大約也是不喜喝酒的，所以杯中空空，我便陪著主人喝罷。」

　　羅幽蘭不喜飲酒原是實話，苗女聽得，卻是面色一變！

　　突又笑容可掬的說道：「我們這兒祖上傳下來有個規矩，客人光降必要奉敬幾杯酒的，客人喝了我們的酒，我們認為客人看得起我們，諸事才能大吉大利。先請客人吃過幾杯以後，主人才敢舉杯，否則便不恭敬了。」

　　羅幽蘭聽她這樣說，有點情不可卻，不好意思再堅拒不喝，預備小小的喝一口，敷衍敷衍面子。正在舉杯當口，猛聽得豁啷啷一聲怪響。抬頭一瞧，原來一個壯健苗婦從後面端著熱氣騰騰的一盆菜進堂屋來，還沒有端到席上，不知怎麼一來，竟失手掉在地上，把一盆菜跌得粉碎。那苗婦走的方向，正在羅幽蘭對面，羅幽蘭再一眼瞧去，看出這苗婦面貌廝熟，忽地醒悟，這人是從前廟兒山自己落腳處所用過的苗婦。

　　這當口，這位主人跳起身來，滿臉兇惡之色，指著那苗婦厲聲斥責，其中還夾雜著幾句兇惡苗語。那苗婦嚇得全身抖顫，慌蹲下去撿地上的碎磁片。這一下，羅幽蘭頓時起了疑心，面上卻不動聲色，從旁勸道：「怪可憐的，請你饒恕她罷，我們還是喝酒要緊。」

　　苗女一聽羅幽蘭自願喝酒，立時反嗔為喜，坐下來便來勸酒，羅幽蘭卻立起身來，在她耳邊悄悄說道：「我一路奔來，同行的都是男人家，沒有方便處，此刻內急得緊，我去方便一下，再來奉陪，咱們有緣，我得多親多近哩。」

　　羅幽蘭巧語如簧，苗女立時向那苗婦喝道：「笨手笨腳的還呆在這裡幹什麼，快伺候這位貴客更衣去。」這一指使，正中羅幽蘭心意，另外一個苗婦便來替這苗婦打掃地下。

　　羅幽蘭離席時，向沐天瀾一使眼色，見他兩頰紅馥馥的罩上了一層酒暈，並沒有理會。羅幽蘭從容不迫的向女主人又遞了一句客氣話，然後跟著打碎盆子的苗婦走向廳後，走過兩層房屋，才是方便之處。羅幽蘭一看四面無人，正要打聽她為何在此，這家苗人是幹什麼的？不意那苗婦同時張嘴，滿臉驚急之色，一手拉著羅幽蘭，哆哆嗦嗦的說：「你──你們──怎的投奔到鬼門關裡來？這──這如何是好──。」她說時，拉著羅幽蘭的手瑟瑟亂抖，四面環顧，怕有人撞見，性命難保！

　　羅幽蘭吃了一驚，慌問：「這是什麼地方，苗女是誰，怎的是鬼門關？快說！」

　　那苗婦這時急得話都說不出來，羅幽蘭一陣催問，才拚命似的掙出幾句話來。她說：「這是飛馬寨的老寨，苗女是岑土司岑猛的妹子，出名的凶淫，背後都稱她『胭脂虎』。這幾天胭脂虎在她哥哥面前稱能，安排毒計，沿途派人探聽要把你們引上門來。我是派在後面廚房打雜的，本來不知道你們到來，剛才端出菜去，萬想不到來客便是你們，而且你正端著杯要喝那斷命松花酒，嚇得我連菜盆子都跌碎了。你哪知道這酒內下了蒙汗藥，酒性一發，便要昏倒，萬吃不得的呀！」

　　羅幽蘭一聽，宛如頭上打下一個焦雷，心裡一急，顧不得再問別的，推開苗婦，一反腕從背上雙劍中拔下猶龍劍來，一跺腳便上了屋，竄房越脊飛一般趕到吃酒的堂房上。顧不得什麼叫危險，立時湧身跳下，翻身一看，堂屋內燈火全無，人聲俱寂。羅幽蘭明知不妙，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來，忍不住喊聲：「瀾弟──」寂無回首，不顧一切，用劍護住頭面，一躍進屋。目光一攏，隱約辨出酒席尚在，吃酒的沐天瀾、胭脂虎和伺候的幾個苗婦，蹤影全無，向兩邊屋內排搜，也無人影。

　　羅幽蘭急得五內如焚，眼淚直掛，慌鎮定心神，略一思索，明知沐天瀾著了道兒，也許自己推說方便時，胭脂虎派人暗地跟隨，和苗婦說話時，有人偷聽，知事敗露，把沐天瀾劫走了。猛地想起前樓家將們，急急躍出堂屋，趕赴前樓。

　　一進前樓，倒是燈燭光輝，殘餚俱在，可是二十名家將，一個個軟綿綿的倒在地上，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地。胭脂虎手下的人一個不見。

　　這時羅幽蘭哪有工夫救家將們，挺劍直奔寨門上的望樓。

　　寨門緊閉，望樓空空，連那個老苗子也不見了。一翻身，又奔後院，剛回到吃酒的堂屋內，驀地聽得後面鬼也似的一聲慘叫！

　　羅幽蘭急急穿過堂屋，尋聲而往，一看後面，天井裡躺著一個壯年苗漢，胸口上插著一柄短刀，業已死去。牆角上如牛喘氣，兩個人扭成一堆，正在拚命。趕近一瞧，原來那個老苗人騎在熟識苗婦的身上，兩手抱住苗婦脖子想捏死她，苗婦兩腳亂蹬，已剩了翻白眼兒。

　　羅幽蘭一腿掃去，老苗子皮球似的滾得老遠，這一腳大約踢在致命處，痛得他滿地亂滾。那苗婦得了性命，一陣乾嘔，跳起身來，哭喊道：「這老東西把我男人害死了，我得報仇！」喊罷，還要趕去。羅幽蘭伸手拉住，過去一劍，老苗子立時了帳，羅幽蘭問她：「你男人怎會死在他手上？」

　　苗婦說：「我們夫婦原是新平人，自從廟兒山你們走後，房子被人燒光，我們逃回家來，便都在胭脂虎底下做點粗事。剛才他們都跑掉了，這老鬼奉了胭脂虎之命，想把我弄死，湊巧我男人趕來，不防老鬼手上有刀，我男人又不明就裡，竟糊里糊塗被他刺死了。我和老鬼拚命，敵不過他，幾乎也死在他手上。」

　　羅幽蘭不待她再說下去，急問道：「沐公子被他們劫走了，生死不明，你知道胭脂虎這般人逃往何處，快告訴我！」

　　苗婦說：「胭脂虎力大逾虎，而且奇淫無比，常常引誘漢人到此借宿，十九死在她手上。她碰著沐二公子這樣人物，定然先弄到她私窩裡去，想法子折磨去了。」

　　羅幽蘭一聽更急了，慌問：「她私窩在哪兒？快領我去！」

　　忽一轉念，又說道：「事已緊急，你跟不上我，帶著你反嫌累贅，你只把方向路徑對我說明好了。」

　　苗婦說：「胭脂虎平日無法無天，連她哥哥都管不了。這兒老寨窩，本不是她的住所，在這屋後峰腳下有一條溪澗，沿著這條溪向左拐過去，可以繞到山峰的那一面，外人不知道，好像是無路。其實溪流盡處，再翻過一座巖頭，一片大竹林，竹林內有條小徑直通到一處山塢，塢內有孤零零的一座小碉寨，便是胭脂虎住所，不過胭脂虎住所不遠便是飛馬寨大寨，聽說今晚岑土司大會滇南英雄，飛馬寨有頭有臉的都到大寨去了。姑娘，你要去可得當心！」

　　羅幽蘭道：「好，今晚我幸而碰著你，但是你從此不能呆在這裡了。現在我拜託你一樁事，前樓有我們帶來的二十名沐府家將，也上了他們圈套，好在蒙汗藥有法可救，你趕快提桶冷水，把他們沖醒過來，對他們說，我拚命救公子去，叫他們帶著你連夜趕往老魯關。如果我同公子到明晚尚未回去，你和他們先回沐府去。千萬記住我的話，我們二次相逢，我定要補報你的一番好意，快去、快去！」

第廿一章　活寶

　　不提苗婦依言行救前樓的二十名家將。且說羅幽蘭提著猶龍劍，縱身上屋，越過圍牆，直到寨後峰。走沒多遠，果然瞧見峰麓銀光閃閃，潺潺水響，一條曲折的淺溪，繞著峰麓流去，溪身極窄。

　　羅幽蘭越溪而過，照著苗婦指點的方向，向左沿溪奔去。

　　雖然星月無光，腳上這條銀蛇般的溪流，便是極妙的嚮導。溪流盡處，已到峰背，亂石磋峨，荒草沒徑，幾疑無路，仔細辨認，才見高高低低的石縫裡面，卻有一條曲折小徑。走盡曲徑地勢漸高，步上一座巖顛。

　　忽聽這面巖腰裡有人說話，她慌縮住腳，看準方向，蟄行鶴伏，掩了過去，隱身一株高松背後，暗地窺探。依稀看出兩個高大苗人，各人手上拿著長竿梭鏢，立在二十步開外的一片斷崖下面，正擋著自己下巖的要道。心想殺死這兩個人容易，萬一驚動別人，反而誤事。一陣盤算，未免耗了些時候。

　　忽聽得其中一人說道：「二姑真也任性亂來，既然捉住了沐家小子，便該送往大寨。豈不是人前顯輝？教到來的各位英雄瞧瞧，我們飛馬寨豈不大大增光！我還聽說逃走了一個女的，據說便是當年秘魔崖的女羅剎。逃走了這位女魔頭，更應該報與大寨知道。她偏不這樣做，放著正事不辦，把沐家小子放在自己樓上，幹那見不了人的事，卻教我們守在此地，你瞧天色已變，說不定雨要來了，真是晦氣！」

　　另一個說道：「事有輕重，這一次我顧不了許多，我得報告土司去。」

　　羅幽蘭聽出他們的話因，心想如讓這小子往岑猛面前一報告，自己孤掌難鳴，丈夫性命更危險了。轉念之間，怕這人跑遠，慌劍換左手，一摸鏢囊，掏出兩枝見血封喉的子午透骨釘。刷的一個箭步，竄到斷崖側面，一抬腕，兩枚子午釘連珠出手，人也跟著暗器縱了過去。那兩個笨漢，連「啊喲」一聲都沒有完全喚出，一中咽喉，一穿太陽穴，立時倒地。連敵人影子都沒有看見，便糊里糊塗的死了。

　　羅幽蘭在屍身上起了子午釘，藏入鏢袋，又把兩具屍首提向隱僻處所。一看對面山形環抱，中間一片黑沉沉的竹林，佔地頗廣，知是苗婦所說的山塢了。急忙飛步走下巖坡，鑽入竹林。黑夜之間，不管腳下有路無路，向竹林縫裡直穿過去。但是竹林既密且廣，腳底踏著林下厚厚一層枯竹葉，難免簌簌作響，不得不運用輕功，提著氣躡足而行，還得時時提防有無敵人，暗地襲擊。這一來，未免費了勁，而且也費了一點時間。

　　因為這片竹林直穿過去，竟有不少路，這樣又耗了不少工夫。好容易快要走盡竹林時，驀見林外火光亂晃，人聲尤雜，慌縮住身形。向林外細看時，只見沿著竹林一條小道上，約有十幾名苗漢，松燎高舉，向前飛奔。中間兩名苗漢抬著一塊木板，木板上面綁著一個人。火光照處，木板上綁著的人，似乎用紅綢子週身密裹，連頭帶腳密密裹緊，另用繩束捆在木板上。

　　羅幽蘭大驚，她料到木板上的人，定是沐天瀾無疑。難道已遭毒手？她一看到這種情形，幾乎急暈過去。一咬牙，今晚誓不生還！憑兩口劍、一袋子午釘，血洗飛馬寨，殺盡岑猛一家老幼，然後身殉丈夫。她定了定心，改變主意，已不用先找胭脂虎，且看他們抬往何處。

　　卻又聽到這隊苗人裡面，一個頭目裝束的人，高聲呼喝著：「快走，快走！今晚岑二姑顧大體，鰲裡奪尊，竟把這小子交了出來。到了大寨，準有好戲看了。」

　　一隊苗卒嘻嘻哈哈的附和著，如飛的向前抬去。羅幽蘭一聽，更認定抬的是沐天瀾了。

　　這時羅幽蘭認定沐天瀾已遭毒手，萬念俱灰，立志殉夫。

　　殺死幾個苗卒也無濟於事，想殺的是岑猛一家老幼。既然聽出這隊苗卒要抬到大寨去，正可藉他們引路，不怕見不著岑猛。

　　她等到這隊苗卒走遠一點，立時躍出林外，瞄著前面火光，一路跟蹤而進。她存著必死之心，絕不預備自己退路，兩隻眼只盯著前面一隊苗卒，經過的是什麼地勢、什麼方向，不再留神其它。

　　這樣走了一段路，忽見前面苗卒向一處巖角拐了過去了。

　　羅幽蘭慌腳步加緊，趕到巖角拐彎之處，隱身一瞧。這條山道，通到地形較高之處，有一座背巖建築的大碉寨，圍著一圈短短的虎皮石牆，牆外儘是參天古木，遮住了碉寨內的房屋。只見寨內火光燭天，人聲隱隱。那隊苗卒抬著沐天瀾從圍牆外面繞到前面寨門去了。

　　羅幽蘭更不停留，展開身法，從道旁樹林裡，藏著身子，直奔圍牆。一想前面寨門必定人多眼多，不如在此進身。忽聽得圍牆內，人語喧嘩，步履雜沓。不知牆內是何光景？不要還沒有看到為首的人，便和不相干的人混戰起來。再說飛馬寨為首岑猛沒見過面，只聽沐天瀾講過，是個身形魁梧虯髯繞頰的人，不如先暗地窺探明白，再行下手。

　　主意打定，抬頭四顧，只見靠前一段牆外，貼牆長著一排合抱的大古柏，枝老葉稠，挺立高空，倒是極妙的隱身窺探之所。她一個箭步，竄了過去，揀了一株枝葉最密的柏樹，足有七八丈高下。兩面一看，並無人來，把手上猶龍劍還入鞘內，摸了摸鏢袋，立時騰身而起。施展「狸貓上樹」功夫，從柏樹陰面游身而上，捷逾猿猱，移枝渡幹。存身離地三四丈以上，全身隱在枝葉叢中，微微撥開一點樹葉子，向下面牆內窺探。這一探，把牆內情形一覽無餘，而且驚奇不止。

　　但見牆內處處火燎燭天，明如白晝。首先入眼的，牆內中間四圍，用山石疊起幾尺高的一座平台，約有四五畝地大小。這座平台後面接著幾層房子，平台前幾級台階下，一條甬道直接寨門，甬道上左右排著手捧梭鏢的苗卒，一直排出寨門去。從平台到寨門約有半箭路，隔幾步甬道兩旁矗立著碗口粗的木桿，桿頭上鐵環內插著松燎，火苗旺熾，照徹全場。

　　卻好羅幽蘭存身所在，和牆內平台成一斜角，牆內地形狹長，平台離圍牆頗近，相距也只幾十步路遠近。因此平台上的景象，瞧得非常清楚，連說話聲音都可以聽出一點來。仔細瞧那平台上，朝外坐著半圈人，高高低低，有男有女，約有十幾個人。每人面前放著一張高几，几上設著酒餚杯箸。有幾名苗卒捧著酒壺，伺候眾人吃喝。似乎今晚飛馬寨盛筵款客，在座的男女，大半面上都繃著各式各樣的人皮面具，也有把面具捲起一半，以便狼吞虎嚥的，也有從面具開口處進食的。

　　羅幽蘭從小久處蠻寨，深知凶蠻苗族逢著盛大聚會，或爭鋒交戰，都喜戴著面具。而且以戴人皮面具為榮。竟有專門製造人皮面具的商人，兜售各苗寨之間，而且在面具上髹漆奇奇怪怪的花紋。

　　據說苗蠻的祖先，本來在自己面上，或手腳上，用各種顏色畫出奇奇怪怪花紋的，所以古人稱為「雕題文身之族」。後來苗族漸漸漢化，卻用面具來代替，以示不忘祖先之意。其實悍頑苗蠻，時常兇殺劫掠，藉著面具逃避偵緝和仇人報復罷了。

　　這時羅幽蘭首先注意平台上幾個女的，仔細一辨認，暗暗驚奇。只見居中，右首面上繃著紅面具身披玄色披風的苗婦，細看身樣衣著，宛然是羅剎夫人。這人肩下，坐著一個戴著五顏六色的面具，一身錦繡苗裝，頭上五彩錦帕，旁邊還插著一朵紅花，便知是胭脂虎。因為她這身裝束，和先頭在老寨喝酒時一模一樣，她坐的方向，正斜對著這面。可異的是她坐在那兒，抬著頭，老望著這面樹上瞧，好像知道自己藏在樹上似的。

　　再看居中左首一個魁梧大漢，未戴面具，長得濃眉連心，虯髯滿頰，形態非常兇猛，似是飛馬寨土司岑猛。岑猛肩下一個，雖然繃著人皮面具，只要看她身材裝束，和背上兩柄吳鉤劍，便知是黑牡丹。仔細留神其餘的人中，卻沒有飛天狐在座。

　　在羅幽蘭打量眾人之際，一名雄壯頭目奔上平台，趨到岑猛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岑猛哈哈大笑，不知吩咐了一句什麼話，一名頭目翻身奔下平台。席上岑猛站起身來，露出腰上圍著一圈飛刀。這種飛刀只有四五寸長，用毒藥淬過，中人必死！每柄都有皮套串在一起，圍在腰間。

　　當下岑猛立起身，向兩面席上一抱拳，哈哈大笑，高聲說道：「今晚我們英雄聚會，湊巧不過，我妹子得到一件活寶。

　　也是我們在座諸英雄，平時聞名的一件東西。現在我向舍妹要了來，想了個找樂的法子。

　　我們寡酒無趣，一忽兒這件活寶到來，各位英雄都可以在這活寶身上，顯點功夫。可是這件活寶究竟是什麼？暫時我要瞞諸位一忽兒，等到各位盡興以後，我再把這件活寶當眾抖露出來。大家一見活寶本來面目，定必大樂特樂！還要恭賀我舍妹幾杯，賀她得到那件活寶的大功哩──」話還未完，他隔座的黑牡丹笑道：「究竟什麼活寶？何妨先說出來，讓我們先樂一樂呢？」

　　岑猛笑道：「慢來慢來！戲法一說就漏，便沒法盡興了。其實活寶一抖露，你比別人還要樂十倍哩！再說，在座的眾英雄，平時聽我們說，羅剎夫人本領怎樣出奇？怎樣勝過當年九子鬼母？諸位心裡癢癢的，沒法親眼目睹。今晚諸位眼福不淺，這位驚奇出眾的女英雄，賞我岑某一個全面，竟已光降在座了。回頭我替諸位請求她，再賞我們一個面子，在那活寶身上，顯一點驚人功夫。因為這樣，活寶決不能馬上抖露出來的。」岑猛這樣一說，大家眼光都向羅剎夫人身上交射。

　　羅剎夫人坐得紋風不動，她身旁的胭脂虎卻側著身向羅剎夫人交頭接耳，說了一陣。同時有意無意的又抬頭向這面樹上看了一看。羅剎夫人回過頭去，向她附耳說了幾句以後，突然轉身，發出清脆爽利的詞鋒，向岑猛說：「岑將軍，諸位要我獻醜，又是岑將軍一番盛意，自是不敢推辭。可是此刻你們令妹對我說，她從家傳飛刀手法上，悟出許多巧妙著兒。

　　她已經允許我見識見識了，我得先瞧一瞧令妹的飛刀。」說罷，不待岑猛答話，立時回過頭去，向胭脂虎說：「你不用客氣了，飛刀不在身邊，快去拿來罷！」

　　胭脂虎立起來向眾人點點頭，一扭一扭的邁著俏步，轉過席後一座擋風的木屏風，走向後寨去了。席上黑牡丹面具內的兩道眼神，卻釘在進去胭脂虎的身後，直到胭脂虎身影消失。

　　牆外樹上窺探的羅幽蘭，雖覺牆內平台不算十分遠，卻嫌這株古柏長得太高了。剛才平台岑猛大聲說話，還能聽出大概來，不過有時一陣山風捲過，樹葉颯颯亂響，便聽不真了。只有一半聽音，一半從各人舉動上揣摩。

　　這時她已確定了上坐的確是羅剎夫人，右面的確是飛馬寨土司岑猛。岑猛的口氣，好像把沐天瀾當做活寶，還要向眾人搗鬼，可是只聽得一點話頭，斷斷續續的聽了幾句，猜不出是什麼意思。既然稱作活寶，似乎沐天瀾尚未遭毒手，還有一絲希望。希望在座的羅剎夫人，一見沐天瀾遭擒，立時想法救他，否則她也必定幫助自己，把飛馬寨劍劍斬平。活著救了出來，死了替他報仇。

　　在她心裡紛亂不安當口，猛見甬道上兩個苗卒已抬著沐天瀾向平台上跑去，在夾道火燎底下抬過。羅幽蘭卻看清了，原來木板上的人，週身用整匹紅綢纏繞，頭上也纏著紅綢；只是面上卻繃著血紅的人皮面具，口鼻一樣可以透氣。起初竹林內突然一看，好像連頭都纏得密不通風，定是死人無疑，此刻一瞧彷彿還有希望似的。不過為何要用紅綢纏裹，實在想不出道理來。

　　她看到沐天瀾身子被人在火光底下抬過時，直挺挺的一動不動，好像已經死了似的。一陣心酸，眼淚直掛。銀牙一咬，一抹眼淚，不再看木板上的紅人，兩眼只盯住席上的羅剎夫人。

　　看她發現木板上紅人是沐天瀾時，如何舉動。暗想：你和他一夜深情，萬般愛護，此刻是我們三人生死冤家的最後結局了。

　　兩名苗卒，連木板帶人抬上平台以後，另一個苗卒，扛來一個木架子，離上面酒席二丈多遠，把木板帶人，在平台中心直豎起來，後面用木架子支住，這樣平台上突然支著一個紅人。席上的人立時交頭接耳，紛紛猜測這個人是誰，大約這個紅人，便是岑土司所說的活寶了。

　　岑猛呵呵大笑，跳起來興高采烈的說：「活寶來了！現在我來定個吃酒助興的法子，我們把這個活寶當作我們平時練暗器的鵠子。諸位身上帶什麼便用什麼，隨意用什麼手法。可得嘴上先說明打什麼部位，說到哪打到哪兒，我們便恭賀一杯。題目原不難，藉此助興，勸酒罷了。」

　　說著，一陣獰笑，向羅剎夫人看了一眼，又向眾人說道：「今晚羅剎夫人是我們貴客，諸位英雄又想瞻仰瞻仰女英雄的本領，現在我替眾位請求女英雄頭一位出手，諸位預備端杯恭賀罷！」

　　說罷，轉身向羅剎夫人雙拳一抱，獰笑道：「女英雄剛才已經口頭應允，便請賞臉罷！」

　　羅剎夫人盈盈起立，卻向身旁胭脂虎的空座上看了一看，緩緩的把自己面具摘下。立時所有在座的眼光都射到她面上去了。她這時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嬌靨上，卻罩著一層肅煞之氣，尤其兩道電閃似的眼神，貫徹全場。

　　在座的人凡是被她眼神掃到的，都覺有點凜凜然。她卻從容不迫的向岑猛說道：「我本想先瞻仰令妹飛刀的，不料岑將軍和令妹串通一氣，故意教她慢慢的出來，好擠定我先獻醜。不信，諸位瞧我一出手，岑將軍令妹便蹦出來了。」

　　眾人大笑，岑猛慌分辯道：「女英雄不必多疑。舍妹進去，諸位都瞧見，我又沒離座，怎能串通一氣呢？」

　　羅剎夫人道：「好，我準定獻醜好了。但是我身上一件暗器都不帶，叫我怎樣獻醜呢？也罷，我來一下聖人面前賣百家姓。岑將軍，你身上的飛刀權且借我一用，可以麼？」

　　在這局面之下，岑猛當然不能不借。暗想：我這飛刀，是我岑家世傳的獨門功夫，你未必能得心應手，倒要礁瞧你怎樣的使用它。岑猛終是一個莽夫，哪識得其中巧妙，便把腰上一串飛刀連成套子解了下來，用手遞了過去。

　　羅剎夫人一數飛刀，竟有二十四把。這種飛刀打得特別，通體精鋼鑄就，沒有木柄子；只是刃片兒，刀片下面是個小鐵球。在刀背兩面，鑄就兩指相撮的凹槽，尖鋒刃口藍汪汪的，一瞧是用毒藥淬練過的。

　　羅剎夫人把飛刀一柄柄的從皮套內退了出來，依次排在席上，只退出二十三把飛刀來，留了一柄在皮套內。把留下一柄飛刀，連一連串皮套子還了岑猛，卻向岑猛問道：「這木板上的紅人，究竟是真人還是假人？是活的還是死的？如果是活人，一下子被我穿死了，回頭要我償命，我可上了你大當了。諸位在此，可得替我做個見證。」

　　眾人聽她說得有趣，又齊聲笑了起來。岑猛也笑道：「哪有此理？是我和在座諸位千求萬求，請你下手的，怎能說出償命的話來？回頭我把那紅綢子揭開，女英雄便明白這活寶是不會有人叫你償命的。除非你──。」

　　岑猛突然把話縮住，正想催她動手，不料就在這當口，羅剎夫人玉手頻揮。從她手上飛出去的刀片兒，一片接一片，不見刀片，只見一道白光。那邊木板上擦擦連響，眾人目不暇接。轉瞬之間，二十三柄飛刀，一刀都沒有留下。

　　眾人眼光齊向木板上紅人看時，紅人身上一柄飛刀都沒有中上，卻是從頭到腳，從左到右，每隔半尺，便有一柄飛刀貼著紅人身子，深深的插在木板上。刀尖已透出木板背面，好像用這二十三柄飛刀，照著紅人身形，週身畫了一道線，把這紅人很密切的嵌在刀陣裡。

　　照說這功夫不算稀罕，江湖上會這套功夫的，不是沒有，最難得是發出的時候，身不離座，手不停揮，刀成一線。更難是中在板上，刀刀透板，距離又這樣勻整。在座的人，不論是誰，自問便沒有這手功夫。

　　岑猛自稱世傳飛刀，百發百中，也是瞠目咋舌，半晌沒有開聲。聽得大家拍掌如雷，齊噪恭賀一杯，慌不及舉起自己酒杯，連聲讚揚。他肩下黑牡丹這時便問：「二姑怎的還沒有來？這樣好功夫，她偏沒福瞻仰。」

　　岑猛說：「不必等她。哪一位出手，都是一樣。」在座的人都存了有羅剎夫人絕技在前，再出手定討不了好處，都有點遲遲疑疑的不敢爭先出手──倒不是心腸軟，不敢向紅人下刀。

　　但是岑猛卻誤會了。他弄出這套戲法，特地叫他妹子胭脂虎把沐天瀾罩下面具，蒙上紅綢，使人瞧不出是誰來，故意請羅剎夫人先下手，然後揭開面具，看一看羅剎夫人是何光景，作為試驗羅剎夫人的妙計。自以為這條計，妙不可言。

　　胭脂虎遲遲沒有回座，他暗暗讚美自己妹子機靈，免得羅剎夫人嬲著她，要先看她施展飛刀。

　　不料羅剎夫人出手是出手了，絕技也施展了，一樣博得大家喝采，卻一刀沒有中在紅人身上，好像知道這紅人是沐二公子似的。羅剎夫人這一來，連別人都縮手不前了。岑猛的妙計走了樣，心頭怒發，再向眾人連催出手，人家卻說：「且等一等二姑。」

　　這句是人家推托的話，岑猛卻動了牛性，大喊道：「你們不出手，瞧我的！」他面前羅剎夫人還他的皮套子，還剩下一柄飛刀。他拔出這柄飛刀，凶眼一瞪，一聲猛喝：「瞧我取他的心眼兒。」喝聲未絕，刀已出手。

　　果然刀不虛發，嗤的正刺入紅人的心窩，紅綢子上立時沁開一大片血來。因為裹著紅綢子，血沁出來，與綢子同色，倒減了色彩，這時眾人也拍起手來，羅剎夫人更是連連嬌聲喝采。岑猛朝羅剎夫人一聲獰笑，不等眾人賀杯，大步向木板上紅人走去，一伸手，便把紅人面具揭下。

　　這一揭不要緊，岑猛一聲狂喊，如逢魔鬼，嚇得望後倒退，呆若木雞。兩面席上的人，也都看出紅人面貌，也是齊聲驚叫，魂飛天外。一忽兒，又一窩蜂趕到紅人跟前，拔刀的拔刀，解索的解索。

　　黑牡丹更比別人關心，急慌把紅人身上纏裹的紅綢去掉，把木板放平，讓紅人躺在地上。

　　紅人身上只著一身貼身短衣，胸口兀自插著一柄飛刀。一刀致命，人已死掉。

　　黑牡丹把地上紅人週身細細察看一下，明白先被人點了穴道動彈不得，才讓人隨意處置。可是沒有胸口一飛刀是死不了的。黑牡丹拍手跳腳的哭喊道：「二姑死得太冤枉了。」

　　原來木板上紅人不是沐天瀾，卻是胭脂虎！這一下是出乎意外的。

　　在平台上的人，除岑猛以外，還不知紅綢裹的是沐天瀾。因為岑猛要施展妙計，一鳴驚人，只說活寶，沒說出是誰來。但是大家親眼看見胭脂虎和眾人點點頭走向後寨，在她進後寨時，木板上活寶，已在甬道上抬來，人人瞧見。怎會活寶變了胭脂虎？這是不可能的，除非飛馬寨出了妖怪了。

　　不但是眾人，連岑猛也覺得太奇怪了。仔細再向地上屍首看時，不是他妹子是誰呢？岑猛跳腳大哭，舉著雙手，大跳大喊：「殺死了妹子了！」形如發瘋一般。

　　黑牡丹忽地跳起來，跺著腳說：「我想起來了，二姑離席時，我看她扭扭捏捏，走得怪樣，心裡還暗暗好笑。因為往常二姑風流愛俏，也許在人面前，賣幾步俏步，並不可疑。此刻想起來，其中大有蹊蹺。偏是我們愛戴面具，也許毛病出在面具上了。我說岑鬍子，你說的活寶究竟是誰？二姑已竟死在你這活寶上，你還要賣關子麼？」

　　岑猛跳著腳，把地皮跺得山響，歎口氣說：「我們妹子往常的行為，別人也許不知道，你是明白的。我做哥子的，不好意思十分管束她。前天我們捉住了沐府報信的人，把這人殺了。我想個計較，派了我們的人，到金駝寨去送口信，捏造了一番話，請沐二公子速回昆明，預備在這條路上，想法做掉他。

　　一面派人，一面通知諸位到此聚齊。人多勢眾，連女羅剎一起做掉。二人一去，金駝寨的老龍，獨木不成林，我們便可下手了。我妹子便自告奮勇，設計擒人。我明知她經常聽得沐二公子，怎樣出色，又犯了老病，我表面上應允，暗地派人監視她。不料果然被她用計擒了沐二公子，和二十名家將，卻逃走了女羅剎。我一得消息，便自己前往索取，又教了她一條妙計，預備用這條計，試驗──。」

　　岑猛說到此處，猛地醒悟，本人在此，怎能出口？慌轉身找尋羅剎夫人。不意這一陣大亂，人人驚慌失措，沒有留神到羅剎夫人身上。這時岑猛四面一瞧，羅剎夫人蹤影全無。

　　忽然有人走近羅剎夫人席上，指點著几上，大喊：「你們快來瞧！」

　　黑牡丹頭一個跳過去，一瞧羅剎夫人席上，用酒在几面上寫著三個字，字跡業已半乾，白木几上留著明顯的酒痕。眾人看時，卻是「自作孽」三個大字。酒痕快乾，可見羅剎夫人走了有一忽兒了。

　　黑牡丹跺腳道：「壞了，她一走，事情明顯的擺著，她和女羅剎走上一條路了。所以金駝寨的人們，亂嚷著沐二公子救回了獨角龍王。我早就疑心到羅剎夫人是漢人，密藏著獨角龍王不少日子，如果秘谷內沒有我們的人在那兒臥底，我們連影兒都還不知道哩。現在事情滿擰，飛馬寨的假面具也被人揭開了。有羅剎夫人從中作梗，不是我說洩氣的話，我們真得留神。一切的事不能操之過急，還得仔細商量一下。可恨岑鬍子，不先和我們商量商量，死活要獻什麼活寶。倘然我早知二姑捉住了沐小子，決不讓她亂來。現在弄得一團糟，真是一著錯，滿盤輸了！」黑牡丹大放其馬後炮，振振有詞，把岑猛數說得啞口無言。

　　在牆內平台上亂得一團糟當口，在牆外樹上也演出了一出驚人活劇，幾乎也糟成一團。原來木板上紅人抬上平台，用木架支在平台中心時，樹上窺探的羅幽蘭，方向是斜對著平台，可以瞧見木板背面，卻瞧不見正面紅人。她一心以為紅人到了平台上，定然首先取掉面具，面具一去掉，露出沐天瀾容貌來，羅剎夫人一見是沐天瀾，當然要施展本領，救他出險。自己也預備在這當口，跳進牆去，和羅剎夫人並力鎮住群寇。不管沐天瀾是活的還是死的，總得把他搶奪過來。

　　她想得滿好，偏在此時山風疾捲，樹聲如潮，台上說話聲音，一句都聽不真。只見岑猛解下腰間飛刀交與羅剎夫人，羅幽蘭看得正暗暗詫異。不料沒有幾句話工夫，羅剎夫人竟把飛刀出手。一連串刀光，齊向紅人飛去。事出意外，把羅幽蘭嚇得靈魂出竅，驚得急痛攻心。

　　她本想從牆上飛身而下，在牆頭一墊腳，再竄到平台，向羅剎夫人說明紅人是沐天瀾，再和岑猛等人拚命。可是驚痛過甚，神志已經昏迷。一聲驚喊，心裡一迷糊，腿上立時拿不住勁，一個身子嗤溜的從樹上直溜下去。

　　照說她在樹上先出神的一聲驚喊，雖然風刮得緊，樹聲如濤，平台上的人們，似乎應該聽出一點來。湊巧平台上的人正在拍手狂呼，大讚羅剎夫人絕技當口，連平台下面的苗卒也個個目注平台，其中也許有隱約聽到的，被台上一陣狂呼混了過去，竟沒有人理會到這聲驚喊。但是羅幽蘭從三四丈高的樹上失足跌下，不死也得帶傷。

　　卻不料在她未跌下時，原有一人向這株古柏飛奔而來，到了樹下，不便出聲呼喚，正想縱上樹去，不料羅幽蘭已直溜下來。這人看出情形不對，急在下面雙手一接，趁勢往身後地上一坐，鬆了幾成猛勁，緊緊把羅幽蘭抱住。一聲不響從地上站了起來，抱著羅幽蘭，轉身飛步奔上一條小道，往那邊一座巖角跑去。轉過巖角，又走了一程，離開飛馬寨略遠，進了靠山腳的一片樹林，才把羅幽蘭放在地上。把她兩腳盤起，一手仍然攬著她身子，一手輕輕的撫摸著她的胸口。在她身邊，又低低的喚著：「蘭姊，蘭姊！」

　　羅幽蘭在樹上原是急痛失神，等到失足跌下，才真個驚暈過去。這時被人抱著一程奔馳，已漸漸清醒過來。猛覺自己坐在地上，被人輕輕撫摩，輕輕低喚。天黑風緊，對面瞧不見人。神志初復，兀自有點迷惘，喝問一聲：「你是誰？」便想掙扎跳起身來。卻被人攔腰緊緊抱住，在她耳邊喚著：「蘭姊！是我，你先定一定神。」

　　這聲音是她平日聽慣，而且最愛聽的聲音。不料她這時聲一入耳，又是一驚，這一驚比剛才看見羅剎夫人飛刀刺紅人還要吃驚。她哭喊一聲：「冤家！」便翻身把這人緊緊抱住，哭喊著說：「我太沒有用了，還沒有替你報仇，便自己跌死了。

　　想不到死了倒能見著你，這太好了！做鬼也不能離開你。」

　　原來她一聽聲音，便知道身邊的人是沐天瀾。這時沐天瀾聽她這樣哭喊，被她感動得淚流滿面，慌把手把她嘴摀住，低喊道：「莫響，我們還沒有離開險地。你定一定神，誰也沒有死，我們好好的都在這兒，只可憐幾乎把你跌壞了。」

　　羅幽蘭迷惘如夢，摸摸沐天瀾，又捏捏自己，果然都是活跳跳的人。出了半天神，突然拉住沐天瀾，急問道：「瀾弟！究竟怎麼一回事，可把我糊塗死了。」

　　沐天瀾說：「這兒不是說話之處。你現在怎麼樣，還是我抱著你走罷。趁這時賊子們亂得一團糟時，我們急速離開此地才好。」

　　這時羅幽蘭精神一振，嬌嗔道：「冤家！只要你好好的，我還怕什麼。」說罷，霍地跳起身來。

　　在羅幽蘭跳起身時，忽聽得不遠一株樹下，有人噗嗤一笑，悄悄說道：「你們兩位真可以！有什麼話，回去不好說？昏天黑地的纏做一團。我的公子！我的小姐！快跟我來罷，替你們代步都預備好了。」

　　兩人一聽，是羅剎夫人。

　　羅幽蘭奔了過去，拉住羅剎夫人悄說道：「姊姊！你可把我嚇壞了，你摸摸我的心，到此刻還在勃騰勃騰的跳哩。」

　　羅剎夫人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小姐！回頭再撒嬌罷。」把她拉著便跑。三人一陣緊趕，居然又走到起先借宿碰著胭脂虎的那座老寨了，望樓上的紅燈，已不見了。

　　沐天瀾說：「我們家將也許還在裡面，我得進去搜索一下。」

　　羅幽蘭說：「我已托一個認識苗婦，救醒他們。這久的工夫，定然都先走了。」

　　羅剎夫人笑道：「不必猜疑，我已替你們進去過了。三匹馬便在這寨內牽出來的，裡面鬼也沒有一個，還進去怎麼？」

　　沐天瀾一瞧寨門大開，門外果然拴著三匹馬，鞍羈俱備。

　　羅幽蘭說：「我恨起來，一把火，把這斷命寨燒個精光。」

　　羅剎夫人大笑道：「一把火定把飛馬寨人們引了來，何必再費手腳？」連聲催著兩人上馬，還說：「趁天亮還有不少時光，照著官道，直奔老魯關。過了老魯關已近省境，放心大膽回家好了。」

　　羅幽蘭卻不肯上馬，拉住羅剎夫人問道：「姊姊！你怎的不上馬？今晚妹子可不放你走了，我有許多肺腑話和你說。無論如何，要請姊姊同我們一塊兒回昆明的了。」

　　羅剎夫人默然半晌，忽然笑道：「我的好妹妹，你肚裡的話，我都明白。同你們回昆明，那是笑話。我那萬兩黃金，還沒有分散到窮人手上，玉獅谷一群猿虎，還沒有安排妥貼，我暫時是不能遠離滇南的。現在這麼辦，我送你們進老魯關，明天和你們盤桓一下，有什麼話也都可說了。好！準定這樣，大家上馬罷。」說畢，她已揀了一匹，解下韁繩，飛身上馬。沐天瀾、羅幽蘭也跳上馬背，羅幽蘭心裡卻暗暗打主意，明天要破釜沉舟，向她說明自己的心意。

第廿二章　有情天地

　　羅剎夫人、羅幽蘭、沐天瀾，三人三匹馬黑夜趕路。雖然是官道，有時也要上山過嶺。一路緊趕，羅幽蘭有著一肚子疑問，無奈在路上，實在無法細問。一夜奔波，受盡了恐怖、驚險、悲喜，外帶著三人微妙複雜的兒女私情。

　　羅剎夫人還瞧不出來，沐天瀾、羅幽蘭雖然武功在身，究非鐵打銅鑄，未免覺得精神有點不濟，尤其肚子裡餓得直叫。自從金駝寨午後啟程，一路沒有打尖。誤入胭脂虎虎口，胭脂虎倒是酒菜款待，無奈吃酒中間出了事，幾乎送命，何曾治過肚腹？這時未免飢腸轆轆，偏是隨身乾糧，都在家將身上。黑夜之間，無法可想，忍著饑乏又趕了一程。

　　東方已漸漸發曉，兩面山峰上蓬蓬勃勃的雲霧，遮沒了山尖，偶然露出一角來，好像雲海孤帆，被亂雲推著跑一般。

　　其實山峰怎會生腳？因為腳下馬跑得快，山上雲捲得疾，像左右群山跟著雲霧飛奔一般。

　　天公不做美，馬頭上風沙飛舞竟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離著老魯關還有一段路程，沐天瀾猛想起兩人會見桑苧翁的那座破廟，便在前面山峽裡面，暫時避避雨再說。三人身上都沒帶雨具，淋著雨趕路，也不是事。慌向羅剎夫人、羅幽蘭兩人說了。三人一緊轡頭，便奔向前面山峽。

　　進了山峽，沐天瀾遠遠便見巖腰上真武廟門口台基上，立著自己幾名家將，正在抬頭觀望天色，聽得蹄聲進峽，看出三匹馬上有自己二公子和羅姑娘，立時向廟內大喊：「好了！公子和羅姑娘都回來了。」一窩蜂都跑下巖來，彷彿小孩子見了親娘似的擁著三匹馬奔到廟前，三人跳下騎來。

　　沐天瀾知道大殿上沒法憩足，領著羅剎夫人、羅幽蘭便奔後面平台上的一所破樓。

　　羅幽蘭一看家將只剩了十名，那苗婦也不在其內。一問所以，才知道那苗婦果真照自己吩咐，提著一桶冷水，先把一個家將連灌帶潑，救醒以後，再分頭救治其餘家將。好在胭脂虎手下似已跑光，沒有人阻擾。二十名家將醒過來，手腳略一活動，見軍器、馬匹、行李都沒有動。人多膽壯，把那座苗寨，前後搜索一遍，除去後面地上那名老苗子，和苗婦丈夫兩具屍首以外，人影俱無。卻發現胭脂虎待客喝酒堂屋側面一間屋內，有一扇厚木做的地門，上面釘著大鐵環。

　　苗婦說是：「下面有地道，直通屋後峰腳的溪口。胭脂虎和她手下一群苗婦，定是把二公子從這地道抬到她住所去了。」

　　家將們想把地道門掀開，無奈這扇門堅固異常，下面似有機關拴住，休想弄開它來。家將們身居虎口，也沒有多大勇氣敢殺進飛馬寨去救公子。苗婦向他們一說羅幽蘭吩咐的話，家將們只好遵話辦理，帶著苗婦直奔老魯關。其中有幾名家將略有頭腦，一想二公子安危莫卜，羅姑娘單身救人，也是懸虛。這樣如何回府交代？路上大家一商量，想出主意，分一半人帶著苗婦，火速奔回昆明報告，多派兵丁趕來，接應羅姑娘，也許能把公子救出來。留下一半人，在這真武廟候信，想不到公子和羅姑娘竟安然回來了。

　　三人聽了家將們說出經過，便吩咐他們趕快汲取山泉，用隨帶傢俱煮水候用，再取出金駝寨帶來的乾糧食品等可吃的東西，又用老法子，摘下三具馬鞍，送上樓去當寢具。三人走上有樓無板上下相通的破樓上，利用馬鞍，疊股促膝，坐在僅存一丈見方的樓板上。先用煮好的泉水，盥漱一下，洗滌一路風塵，然後烹泉當酒，乾脯為醴。

　　這一頓荒山風雨之餐，比什麼山珍海味的盛筵，還來得芬芳齒頰、食有餘味，而且心安腹飽，精神大振。尤其是沐天瀾，暗想來到金駝寨，先在此處意外相逢的老岳丈，不意金駝寨回來，又到了此處。這短短的幾天光陰，奇妙的遇合，光怪的見聞和昨晚的出死入生，短短的幾天，好像過了幾十年，好像做了一場怪夢。但是現在我面前的，一位是嬌艷如花的羅幽蘭，一位是秀逸似仙的羅剎夫人，而且都是英雄女傑，絕世無儔的天仙化人。我沐天瀾娥英兼美，何修得此。

　　他正在左右逢源，心意飄忽當口，羅剎夫人格格一笑，指著他說道：「我的公子，我看你這時眉飛色舞，一定又想入非非，大得其樂了。你也不想，昨晚小命兒多麼玄虛，我此刻想起來，又悔又怕。照說我一生經歷，比昨晚危險十倍的事都經歷過，確是視險履夷，沒有什麼可悔可怕的。

　　可是昨晚因為有了你，還有一個她，而且有幾檔事，出我意料之外的，鬧得我也七上八下，幾乎應付不過來。幸而機會湊巧，諸事順手。一半是飛馬寨一般人都是凶悍有餘、機智不足的草莽。萬一事情不順手，昨晚我們三人中，有一個遭了挫折，我們三人此刻便不能聚在這兒，安然吃喝了。

　　昨晚的事，你們休當作我的本領，可以說完全是我們三人的幸運。所以我覺悟到一個人在世上鬼混，三分是本領，三分是機智，四分卻是幸運。一個人的本領，不論怎樣高明，有時而窮。有時讓你一等一的本領，也沒法施展出來，所以只佔三分。有了本領，必需胸有機智，才能隨機應變，趨吉避凶。但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所以天下有本領又有機智的人很多，但未必事事盡如人意，和沒本領沒機智的人，一樣的潦倒窮途、鬱鬱一生的有的是！

　　話說回來，沒本領沒機智的人，未必個個潦倒窮途。一樣可以事業成功，洋洋得意。這裡面的道理，便是有幸運和沒幸運的分別了。故而機智只佔三分，幸運應佔四分。所謂幸運，便是機會湊巧，昨晚我們全仗著機會湊巧了。」

　　羅幽蘭滿腹狐疑，憋了一夜，慌問道：「昨晚你們究竟鬧的什麼把戲？嚇也把我嚇死，糊塗也把我糊塗死了。」羅剎夫人笑道：「小姐休急，聽我慢慢說呀！」

　　羅剎夫人歎口氣道：「你們知道我來歷，生長猿國，人氣毫無。後來跟了鐵面觀音的石師太，她老人家又是一個孤僻離群的人，所以我也養成了怪僻脾氣，獨往獨來，心似鐵鑄。

　　可是也有好處，因為心裡毫無牽纏，心地異常清明，出入江湖，什麼詭計，也逃不過我兩眼去。我又仗著機智，故弄玄虛，江湖上把我當做飛行絕跡的神怪一流。萬不料到了滇南不久，碰到了你們。」

　　羅剎夫人說到此處，兩眼向羅幽蘭注視著，然後說道：「我今天坦白的說，我愛他，也愛你！自從我心上有了你們，又知道苗匪裡面的情形，便時時惦記著你們的安危。也不知什麼緣故，心上總佔著你們兩人的影子。自從你們接回龍土司以後，我暗取了龍家藏金，回到玉獅谷時，便接到飛馬寨的請柬。

　　我一問請柬怎樣送進來的？人猿說是從箭頭上射進來的，我立時醒悟。請柬既然可用箭射進來，難免不用箭射出消息去。因為飛天狐等留下的幾名苗人，我本來早已注意他們暗地和飛天狐、黑牡丹等通消息。玉獅谷兩頭出口一面是餓虎洞，一面是山谷秘道，兩面都有鐵柵和人猿看守，想進谷來是不易的，但從秘道一面，射進箭來卻是辦得到的。

　　我立時召集飛天狐留下的幾名苗人，挨個拷問，他們受不住刑罰，果然吐出實情，把擒住龍土司和幾十名苗卒的消息，像請帖一樣綁在箭上，射了出去。搜查身上，還有報告玉獅子進谷，和釋放龍土司的一張消息，還來不及綁在箭桿上射出去。人猿到底不及人的詭計多，便是人猿看到他們射箭，他們也可以假作獵射禽鳥取樂，哪識得箭上有奸細呢？

　　我問出情由以後，這幾名臥底奸細，情不可恕，只好餵了群虎和人猿了。我處決了奸細，便推測這班苗匪既已知道我釋放了龍土司，卻不知我為什麼釋放。他們還在一心一意的想奪去金駝寨的黃金，聽到我釋放了龍某，當然要疑心我和金駝寨有聯絡。尤其龍某回家以後，金駝寨人們爭傳沐二公子救回龍某的事，苗匪們更要疑到我和你們也有關係了。

　　飛馬寨路程不遠，請柬偏在這時到來，這便可以想到請柬上越說得好聽，其中越有文章。真所謂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了。

　　我豈能懼怕他們？當然『單刀赴會』！其實我身上一片鐵都沒有帶，但是我惦記著你們，便寫了那封信，親身送與你們。本想和你們見面，因為那晚我要暗探五郎溝岑猛一下，我早知道五郎溝是岑猛、黑牡丹等人的落腳處所。未赴會以前，也許可以探出一點詭計來。不過我臨時又轉念，想暗地探聽一下你們決定走的日子。他推開窗門瞧我時，其實我在屋上沒走，他窗戶一關，我便翻下屋簷來。

　　不料聽出你們兩口子商量了半天，第二天走是決定了，卻不放心我，要夜探飛馬寨，暗地保護。我本想阻止你們，一轉念，這樣也好。飛馬寨岑猛除去會耍幾口飛刀以外，也沒有大不了得的人物，教你們看看苗匪舉動也好，我可以暗地跟著你們。我聽得你們決定了計劃以後，說到旁的事上去，我才離開到五郎溝去了。」

　　羅幽蘭面上一紅，忸怩著說：「姊姊，你老這樣偷聽，怪難為情的。我和他私下交涉，有真有假，你聽了不要誤會才好。」

　　羅剎夫人一伸手把她攬在懷裡，一面向沐天瀾微微媚笑，拍著她香肩說：「我的好小姐，你放心！姊姊定然教你喜歡，不會成冤家的。」

　　羅幽蘭記起那晚說過「歡喜冤家」的話，一發不好意思了，卻向沐天瀾嬌嗔著說：「今天你不把姊姊拉回家去，看我依你？」

　　羅剎夫人把懷裡羅幽蘭扶正了，笑著說：「我的小姐，你拉我去怎的？一個羅姑娘還沒有定局，再添一個羅姑娘？還是剪頭去尾叫我剎姑娘呢？我還是夫人哩！不用費心，我們且說正經的。第二天我以為照你們夜裡的口氣，定是一早動身的。我在要道上左等不來、右等不來，以為你們不走了。等到日色過午，氣得我什麼似的，翻身往回裡走，走不了幾步，才見你們大隊人馬來了。

　　我因為要暗暗地跟綴你們，連代步都不預備。你們在山岡上走，我便在岡下走；你們在有路的地方奔跑，我便在沒有路的地方縱躍。兩條腿跟著四條腿的跑，真夠受的。太陽下了山，天氣忽然變了。你們派兩個家將探問宿處，偏問在飛馬寨預先埋伏的探卒口中。我藏在樹林內，親眼瞧見一個假扮獵戶的苗人，躡手躡腳的在林後一條小道上，牽出一匹馬來，飛一般跑向飛馬寨去了。

　　我知道你們要上當，一直跟你們到胭脂虎的寨內。我在屋上，暗地瞧出胭脂虎行動之間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武功，寨內儘是一群蠻婆。我心裡放了心，料想你們兩人對付她們綽綽有餘，何況還有二十名家將哩。我既然到此，飛馬寨近在咫尺，不如先探一探岑猛再說。

　　萬不料我把事情看得太輕，略一大意，幾乎誤了大事。

　　想不到江湖下三門使用的蒙汗藥，胭脂虎這苗婆也有這一套。

　　所以什麼事免不了疏忽，免不了發生意外，一有意外，本領便沒有什麼用處了。我又仗著從小縱躍崎嶇的山道，不論黑夜白天，眼神充足，一樣縱躍自如。因此我又大意，離開了你們，向屋後山峰便跑。由於路徑不熟，峰後又天生的亂石叢莽，不易找出路跡來，跑了許多冤枉路，耽誤了一點工夫，才找到岑猛的大寨。

　　那時黑牡丹還沒有現身，平台上只有四近的幾個苗匪頭目，岑猛也不在場。我在平台後面幾層屋上搜尋，才搜到岑猛所在。正有一個苗婆，向岑猛報告，說是：『二姑用蒙汗藥擒住了沐二公子和二十名家將，二姑已把沐公子弄到竹塢裡去，可是另外有一名女的，卻被她識破機關，沒有上鉤，大約已溜走了。』

　　可笑岑猛到底是蠢貨，一聽他妹子擒住沐二公子，便高興得跳起來。只囑咐苗婆切勿聲張，他自有主意，卻沒有聽他理會到溜走的人，也沒通知別人，只管仰著頭打他的歹主意。可是我一聽到沐二公子被胭脂虎擒赴竹塢的話，頓時嚇了一跳，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趕快救人要緊。急急離開飛馬寨，找竹塢所在。既名竹塢當然有竹，一大片竹林，原是來路經過的，記得便在飛馬寨後面。

　　我趕到竹塢，尋著胭脂虎住所，原來是用岩石疊成的一所閣樓，帶著兩旁幾間小屋。樓上燈光通明，四面都有竹欄。

　　下面小屋外面，一群苗婆交頭接耳的在那兒悄悄說話。我從黑暗處所，躍上樓房。正面樓下人多，不便窺探，好在前後都有窗戶，我從後窗往裡窺探。這一窺探，我幾乎笑出聲來。

　　用不著我去救他，胭脂虎已把他救醒過來了。這裡面的情形，他是身受的，當然比我還清楚，你叫他自己說好了。」說罷，指著沐天瀾大笑。

　　沐天瀾聽到羅剎夫人要他說出這一幕情形，面孔一紅，有點掛不住了。

　　羅幽蘭頓時起疑，向沐天瀾盯了一眼，慌向羅剎夫人問道：「姊姊！難道他和胭脂虎也搭上了。」羅剎夫人捂著嘴，笑得嬌軀亂顫。沐天瀾卻急得面紅脖子粗，高聲的說：「你把我罵苦了！你們不提還好，一提起來，我直犯嘔心。」

　　他調門一高，羅剎夫人急向下面一指。本來上下相通，毫無阻隔，樓下家將們，雖然不敢抬頭直瞧，平日對於二公子的風流韻事，早已關心。現在又多出一個羅剎夫人來，個個假裝不理會，其實個個耳朵都豎得筆直，在那兒偷聽。沐天瀾急得高聲一嚷，家將們暗暗直樂。羅幽蘭卻不顧忌這些了，急於想聽內情，催著羅剎夫人說道：「姊姊，你告訴我罷。」

　　羅剎夫人瞧著沐天瀾，笑了一笑，悄悄向羅幽蘭說：「那時我在後窗望裡一瞧，只見胭脂虎滿臉橫肉的一張面上，紫裡透紅，紅裡透光，好像吃醉了酒似的。瞇著一對母豬眼，向他臉上左瞧右瞧，瞧個不定。突然伸出紅燒豬蹄的兩隻肥手，捧著他面孔，噘著她滿唇胭脂紅的血盆大口，向他面上老母雞啄米似的啄了下去。又親嘴，又聞香，鬧了一陣。他的面上便印上了橫七豎八的紅唇印。他被她這一陣亂鬧，居然醒轉來了。大約未鬧以前，胭脂虎已餵他解藥了。」

　　羅幽蘭聽得柳眉倒豎，拚命向樓板上啐了一口，恨著聲說：「該死的！姊姊，也虧你耐著心瞧下去。如果是我，立時用餵毒子午釘，穿她個透心涼。」

　　羅剎夫人微微笑道：「你不要打岔，熱鬧在後面呢──」

　　沐天瀾皺眉道：「我已經吃足苦頭，你就少說幾句罷，被你窮形極相的一描述，更難受了。」

　　羅剎夫人笑道：「我妹妹為你嚇得死去活來，幾乎跌死在柏樹下。你吃的風流罪過，也夠瞧的，也得讓她知道呀！」說罷，又向羅幽蘭說道：「我在後窗瞧見他們時，他被胭脂虎綁在一塊木板上，兩手兩腳綁了好幾道，大約預備他醒過來免得一言不合被他逃走。他背上的辟邪劍連著劍匣，也到了胭脂虎腰下了。他一醒轉，瞧見自己被人捆住手腳，動彈不得，前面立著胭脂虎。他當然還不知道胭脂虎是岑猛的妹妹，開口喝問：『為什麼捆住我，意欲何為？』

　　胭脂虎那時，大約生平沒有見過出色的男子，瞧著我們這位公子，大有失魂落魄之意，怪樣百出。一個身子軟洋洋的偎在他身上，竟說明她是誰，這是什麼所在，還極力安慰他不要害怕。只要他折箭為誓，和她共效于飛，立時替他鬆綁，便叫她倒反飛馬寨，跟他一塊遠走高飛，她也樂意。在她癡迷心竅，死命糾纏當口，不料樓下，苗婆們高叫：『二姑，土司爺來了。』

　　胭脂虎向他說：『我哥哥來沒關係，有我保護你不妨事。

　　萬一我哥哥上樓來，你只裝沒醒來的樣子便得。』說畢，向他臉上嘖的親了一口，便登登的跑下樓去了。我在這時便乘機跳進窗去，他見了我便像迷路的孩子見了親──」

　　羅剎夫人突覺話說漏了嘴，沐天瀾、羅幽蘭同時格的一笑。羅剎夫人笑道：「你們笑什麼，可不這樣，他渾同見了親人一般。」

　　羅幽蘭笑得花枝招展的說：「可不是親人麼，但是我以為你說的是親娘哩！」

　　羅剎夫人笑罵道：「偏你耳尖，小油嘴，我不說了。」

　　羅幽蘭不依道：「好姐姐，快說吧，還要趕路呢。」

　　羅剎夫人繼續說道：「他一見是我，心裡踏實了，慌問我見著蘭姐沒有。你想，他小命兒剛從鬼門關探出頭來，便問蘭姐，也不枉你柏樹上的一跌了。」

　　羅幽蘭向沐天瀾看了一眼，眼圈一紅，卻不言語。

　　羅剎夫人又說道：「我正想替他解開繩索，不想樓梯登登亂響，沒有幾句話的工夫，胭脂虎便跑上樓來了。我一縱身，抓住屋頂橫樑，貼在橫楣子上，且看胭脂虎作何舉動。只見她一人上樓來，岑猛竟沒同來，手上卻多了一匹紅綢子，氣咻咻的向床上一擲，自言自語的說：『誰管他妙計不妙計哩。』這時他手足雖然還捆著，心裡有了把握了，竟開口向胭脂虎問道：『你說什麼？你哥哥怎的不上來？要殺便殺，這樣多難受。』

　　他一開口不要緊，胭脂虎幾乎樂瘋了。大約那時叫她去殺岑猛，她也幹得下手的。因為剛才胭脂虎百般纏繞，萬種風情，想他點頭應允好事，他全然不睬，閉口無聲，這時突然向她說話，胭脂虎認為他回心轉意，好事快成，怎的不樂瘋了呢！

　　她馬上對他說：『不知哪一個殺坯，向我哥哥討好，偷偷的去說你在我這兒。我哥哥這幾天正邀集各寨有頭有臉的好漢，商量稱雄滇南的大事，還請了一位女英雄叫什麼羅剎夫人的。不過大家疑心羅剎夫人不是好相識，這幾天風聞羅剎夫人和你們有了聯手，前天發出的請帖，也許今晚羅剎夫人要來。』

　　她又陰笑道：『我哥哥暗暗想了個計策，想等羅剎夫人到時，教我把你用紅綢週身捆緊，面上繃著面具，再綁在木板上，抬到聚會之所，教人看不出是誰。卻在酒席筵前，把你當作箭鵠子，大家用隨身暗器取樂兒。設法叫羅剎夫人先出手殺死你，然後揭開面具，試一試羅剎夫人見你真容，是何態度，便可試出她的真心來了。如果她和你們真聯手，大家便要合力除掉她，才能放開手做事。我哥哥因為前寨到了幾位英雄，沒有工夫上樓來，叫我照他的主意綁好，一忽兒便有人來把你抬走了。但是我要聽你一句真心話，否則我只好讓人抬走了。』

　　她這樣一說，我在樑上聽了個滿耳，心裡也隨機變動，定了一個將計就計的絕著兒。時機不容耽誤，一飄身落在胭脂虎身後，一起手，便把她點了暈厥穴，胭脂虎身子立倒。

　　我伸手托住輕輕把她放在樓板上，先把他捆身的繩束解下，又把胭脂虎從頭到腳穿的帶的統統脫下。從胭脂虎身上找出一件花花綠綠的人皮面具來，和那柄辟邪劍，都放在一邊。

　　他受捆多時，血脈不和，我替他四肢推拿了一下，已可行動自如。立時叫他穿戴上從胭脂虎身上剝下的全副行頭，又把辟邪劍繫在腰下。他自己的衣服找了一個包袱包起，我替他拿著，湊巧他和胭脂虎身量高矮相等。

　　我深知苗匪集合常戴面具，便用胭脂虎身上花花綠綠的面具，替他繃在面上，只要不開口，足可混蒙一時。但是他不明我的意思。在這當口愣教他男扮女裝，自然要發愣，可是我沒有工夫和他細說，硬逼他這樣改裝起來。他是聰明絕頂的人，不用我解釋，一忽兒便會領悟出來。把他改扮以後，我掏出自己紅皮面具，繃在胭脂虎面上，又用那片紅綢，把她週身纏繞起來，然後直挺挺的，又捆在那塊木板上。我又在屋內搜尋出另一付面皮，我自己也戴上面具。諸事停當，細瞧還沒有什麼破綻，便和他略說自己的步驟，指點他怎樣的演戲。

　　但是他惦記著你和二十名家將，我料定你沒有上當，溜了出來，定然要暗探飛馬寨捨命打救。回頭到了會場，注意兩面隱蔽處所，定可看出你的蹤跡來。所以在平台上，我和他低低說話，人家以為我們坐得近，女人對女人未免多說幾句。其實我已瞧見你上了柏樹，我們時時抬頭留神你，可惜你理會不到。

　　因為怕你奮身涉險，亂了章法，而且料定你認定了平台上的紅人是他，不論是誰向紅人用暗器，你必嚇得靈魂出竅。

　　所以我教他快去找你，故意向岑猛胡縐了幾句要看飛刀的話，使他假充的胭脂虎，好乘機離開眾人眼目，好去知會你，免得你做出事來。

　　不料我在這一著棋上，還是疏忽了。而且也沒有料到他急於把一身胭脂虎的裝束換掉，還他本來面目，他也沒有想到岑猛的飛刀，要在我手上先飛出去。他離開了平台，掩到沒有人處所飛身上屋，急急在寨後尋到預先隱藏的那個包袱，換好了自己衣服，未免耽延一點工夫。再從寨後圈過來，到了你藏身的樹下。還算好，正趕上你驚喊著跌下樹來被他接住，沒有真個跌在地上。

　　最僥倖的是你在樹上那聲驚喊，聲音雖不甚高，我卻聽到的，巧不過平台上這般人拍手歡呼，便把你那聲驚喊掩了過去。其餘你在樹上親眼目睹的事，便不必再細說了。這檔事大致算是成功了，細想起來，實在是行險僥倖，不足為訓。

　　最危險的是我在樓上替他改扮以後，我先走一步，假充應帖而至，從寨門直入，和岑猛、黑牡丹等極力周旋。絆住他們身子，使他在胭脂虎樓上，容易做手腳。他照我指點的步驟，等得岑猛派去抬人的苗卒一到，他大大方方先下樓去，一言不發，只向苗卒、苗婆們舉手向樓上一揮，表示賭氣似的。好像是拗不過她哥哥，你們上樓抬去罷！

　　舉手一揮以後，更不停留，一人飛步從大寨奔去。這一步，他表演得很好。可是他一到平台上，大約有點沉不住氣了，舉動不大自然。我慌搶先把他拉在一起，不讓他和岑猛、黑牡丹等人有接近機會。人家遠遠瞧見，以為我和胭脂虎特別有緣，哪知道我們這位西貝胭脂虎豈但有緣，而且是三位歡喜冤家裡面的主體呀！小姐，你現在可以徹底明白了麼！」

　　羅幽蘭搖著頭說：「我的姊姊，這主意虧你怎樣想出來的。

　　大約你在後窗窺探時，也恨極了胭脂虎，利用胭脂虎懲戒她哥哥岑猛。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最妙的是二十四把飛刀，偏留下一把，教他用自己這把飛刀，殺他自己妹子。

　　啊呀！我的姊姊，你這顆心，真是七竅玲瓏，面面俱到。」

　　羅剎夫人笑道：「小姐，你不必替我戴高帽子了。你要知道我坐在平台上，刻刻防著你在樹上沉不住氣，特地把岑猛的飛刀用去二十三柄。因為岑猛沒有飛刀，猢猻沒有了棒弄，便成了廢物。萬一你從樹上飛下來，我只要防著黑牡丹，其餘你們兩人便可從容應付了。但是我不希望弄到這樣地步，因為我這樣一來，大殺風景，沒有趣味。殺人不在多，殺一儆百便可，而且殺得要沒有血腥氣。這便是我玩世不恭，遊戲三昧的怪脾氣。」

　　羅幽蘭點頭道：「話是不錯，可是姊姊你從前三斗坪的故事，血腥太重了。」

　　羅剎夫人笑道：「利嘴的小姐，那是我師傅的血海怨仇，我是師命難違。我師行事，一點沒有我本身的關係，便是有怨魂的話，也纏繞不到我身上來。小姐，這不是我強詞奪理罷？」

　　羅幽蘭噗嗤一笑，瞟了她一眼說：「還有呢！還有喂虎口的幾名苗卒，總帶點血腥氣味呀！」

　　羅剎夫人朝她看了一眼，笑著說：「啊唷！我這可人兒小姐，你是苦盡甘來，樂大發了。存心和我抬槓呀！小姐，你想昨夜的事罷。假使那時岑猛伸手一揭紅人面具，是道道地地、貨真價實的沐二公子，而且是滿臉紅唇印的沐二公子，又怎麼樣呢？當真有一樁事我不明白，我得問問。」說罷，指著沐天瀾，向他問道：「昨晚黑夜趕路，沒有留神，天亮時我瞧你臉上光緻緻的。昨夜死鬼用嘴印在你面上的許多印子，什麼時候洗淨的呢？難道路上一陣小雨，便沖掉了？大家到了此地，才燒水盥洗的呀！」

　　羅幽蘭一聽這檔事，便堵心，向沐天瀾白了好幾眼。沐天瀾皺著眉說：「你還問這個幹麼呢？昨晚離開平台，偷偷的到寨後換上自己衣服，在一道小溪澗裡便洗掉了。非但洗了臉，還漱了口。你們哪知道混帳的胭脂虎，一張臭嘴穢氣多重呀！」

　　羅幽蘭聽得，便捂著嘴直打嘔心。羅剎夫人也笑彎了腰：「噢！原來如此。」

　　三人正談得興致勃勃，樓外的雨點，卻越下越緊，而且天上陣雲如墨，窗外近峽遠巖，都被蓬蓬勃勃的雲氣包沒了山形。一忽兒雨聲嘩嘩直響，破樓屋子上像瀑布一般直瀉下來。

　　樓頂本來七穿八洞，被雨水往樓內直灌，連樓下也漏滿了雨水。

　　樓下的家將們手忙腳亂，移濕就乾，用上隨帶的油衣雨具。樓外拴著的馬匹沒法想，只好淋在雨裡了。所幸沐天瀾三人坐的一塊地方，上面屋瓦比較完整，還沒有漏下水來。

　　羅剎夫人抬頭望了望窗外天色，知道這陣大雨，一時不會停止，向兩人說：「天有不測風雲，這場雨非但你們此刻動不了身，把我也困住了。今天你們能趕回昆明不能，還沒有把握呢！」

　　沐天瀾說：「姊姊，聽你口氣，還是不願和我們在一塊走。

　　我想你孤孤單單的在玉獅谷和猿虎為伍，又處在滇南苗匪出沒之間。你又不想爭城奪地、稱王道霸，這是何苦來呢！你這一身本領，埋沒草莽之間，多麼可惜。我們三人情形，好像是注定的緣份，為什麼要生生拆開呢！」

　　羅幽蘭也搶著說：「我本有許多心腹話，願和姐姐開誠佈公的說一說。此刻他說的話，也是我心裡的話，但是我還有許多話要說。我和他的結合，真是鬼使神差。其中細情，也許他還沒有對姐姐細說過。和他同到沐府以後，他的哥嫂和下人們，待我真是仁至義盡，我還有什麼不滿意？

　　但是我心裡暗暗慚愧生長匪窟，本來是和他敵對的，現在卻變了同命的人。實在我還是個帶罪的人，連帶他也受了我的累，對不住死去的父母。這層意思，姐姐大約有點明白。

　　因此我立志要幫他斬黑牡丹之頭，報他不共戴天之仇，消除我滿心的罪孽。

　　這次到滇南去，明是救龍土司，暗想遇機報仇。無奈事不由人，經姊姊和家父勸告，裡面牽連許多的事，有許多顧慮之處，還得稍待時機。但是此願一天不了，我心裡一天不安。難得姊姊看得起他，我們三人志同道合，事便容易得多。他有姊姊在他身邊保護，我便放心，我便騰得出身子來去找黑牡丹算帳。我替他去報仇和他自己去是一樣的，這是一。

　　現在我要說到姊姊身上了。姊姊本領無敵，機智過人，當然不把苗匪擺在心上。昨晚的事，便把飛馬寨的人，嚇個半死。說不定從此一來，滇南苗匪蠢蠢思動的心意，也鎮下去了。但是從此一來，岑猛、飛天狐、黑牡丹之輩，把姊姊也恨得切齒了。苗匪的冥頑凶悍的性情，我是深知的。姊姊說得好，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何況姊姊根本沒有和他們糾纏之心。昨晚的事，完全為了他。何苦把金枝玉葉般身體，周旋於狼虎之輩？第一個是他，想起姊姊的恩情，還不日夜思量，身在昆明，心馳秘谷麼？再說，天下亂象已萌，盜匪蜂起，雲南更是苗匪充斥之區，他仗著父兄餘蔭，也應該有一番作為，做一番衛國保民的事業。姊姊既然愛他，姊姊這身本領不幫他幫誰呢？這是二。

　　再說到我們三人的兒女私情，天日在上，我此刻在姊姊面前這樣說，在姊姊背後也這樣說。說實話，女子沒有不妒的，除非她根本不愛丈夫。我起初對於姊姊，雖然敬佩，還帶點妒意。自從他救了龍土司回來，告訴我姊姊告誡我們，不要恩愛得傷了身體，我聽了這話，把姊姊當作天神一般，連帶心地也開朗了許多。覺察我們兩人有許多事，得仗姊姊幫忙，他能夠得到姊姊青睞，非但是他的福氣，也是我的福氣！

　　我只千求萬求不離開姊姊，我們三人夫妻而兼手足。姊姊比我略大幾歲，萬事有姊姊指點著，連我們身上功夫，也可得點進益。姊姊請想，在這樣局面之下，我們還能放姊姊一人遠走高飛麼？」

　　羅幽蘭說到此處，眼波瑩瑩，似含珠淚，卻又低低的說：「還有一樁事。我老發愁，老愁著自己肚子不爭氣，怕發生變化。有姊姊在一塊兒，可以監督著他少淘氣一點。」

　　羅剎夫人靜靜的聽她說，一對晶瑩澄澈的妙目，深深的注在羅幽蘭面上。聽她說了一大套以後，又添上幾句，忍不住要笑，忽又面色一整，歎口氣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其實草木也是有情之物，不然，怎會『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呢？上至日月星辰、風雲雨露，下至山河海岳、動植鱗介，莫不有情。不過由人之觀察體念得來，因人之情而情罷了。

　　照這樣說來，世界是有情的世界了？但又不然！有從無起，無盡有生，有情之極，便成無情。有情與無情，都從人類的喜、怒、哀、樂、惡、欲，表演出來。世界上一切興衰盛亡，生老病死，都是這六個字，在那兒作祟。簡言之，也是『有』與『無』兩個字，在那兒翻騰。此中循環消長之理，很是微妙。男女愛悅之情，只佔得極小的一部分。

　　用眼前的事作譬喻，這場雨把我們三人困在這破樓上，動不了身。我們誰不怨天公無情呢？但是沒有這場雨，我頭一個急於趕路回至玉獅谷去，沒有這許多閒工夫。談情說愛，互訴衷腸。便是依依惜別，難捨難離，也決不能這樣平心靜氣，促膝談心。這樣一看，這場雨對於我們三人是有情的，但是究竟是有情還是無情呢？」

　　沐天瀾俊目放光，釘住了羅剎夫人這句話，慌搶著說道：「這很容易解釋，因為天雨留人。我們兩人能夠剖心置腹，說得姊姊應允我們一同回昆明，便是有情的，否則，這場雨還是無情的。依我看，有情無情，不在雨身上，卻在姊姊心上了。」

　　羅剎夫人點點頭道：「聰明的孩子，說得好！你要問我的心，我再說個譬喻，來表明我的心，證明我是有情還是無情。

　　玉獅子！我們兩人在玉獅谷一夜留連，無話不說。你說我是個怪人，對你忽而像一盆火，忽而像一塊冰，你哪知道我心裡天人交戰，多麼痛苦呀！你覺得一盆火時，正是我熱情奔放，自己不能遏止當口。你覺得一塊冰時，也是我熱情奔放到極處，愛你愛到極處。你卻沒有領會我的苦心，現在橫堅走不了，我痛快都和你說了罷。

　　玉獅子！別人不知道，你當然知道我這身子是白璧無瑕的。我自己稱夫人，和你們開玩笑，還寫著『閱人多矣』這種放誕不羈的話。你現在大約明白，我是無的放矢，想什麼便說什麼，毫無顧忌。這是我的身世造成了我的怪脾氣，也是我把世上男子看得一文不值，沒有我用情之處。萬不料在金駝寨沒來由撞著你，也可以說千挑萬選的選中了你。我多少年蘊蓄著的熱情，怎不會一盆火似的撲向著你呢？

　　我這樣的熱情，只圖了一夜恩愛麼？不用說我，飛馬寨的胭脂虎也不幹這傻事呢！因為我想到金駝寨中有個羅幽蘭，和你真是珠玉相稱的一對，我不幸落後了一步，變成奪人之夫了。如果我利用玉獅谷的險僻，猿虎的把守，將你留在谷內，佔為己有，這位妹妹定必冒險尋來，不顧生死，和我拚命。表面上我對你有情到極處，才這樣做，果真這樣，你可想得到這事結果。極有情的事，頓時可以變到極無情的地步，我豈能做這樣笨事？

　　那時你已提到娥英並事，左右逢源，和現在你們兩位，同心合意的勸我同轉昆明，是一樣的局面。不過現在加上了她，指天盟地的細勸細說罷了。如果我們三人為了眼前的歡娛，這樣辦未始不可。但是我心裡早已決定了自己應走的路。

　　這條路也許是我們三人同走的路，不過這條路，還得我自己想法建築起來。今天我們三人這樣一談，這條路更得快快的把它築成了。

　　那時我心裡已經存了這計劃，故意在一盆火上，又加上一塊冰。哪知道這塊冰裡面，仍然包著一團火呀！那時這塊冰，把他冰得透心涼，哭喪著臉坐在一邊，定是暗地恨我翻臉無情。哪知道我心裡比他還難過，慌又編出一套話來，勸誡他節欲保身。雖然是故意編出來的，也是實情。而且急急的先離開他，讓他一人坐在樓上。再不離開他，我自己定也遏制不住，要撕毀我這計劃了。」

　　羅幽蘭急問道：「姊姊既然並不是無情，這個計劃定然和我們有關。請姊姊快說出來，讓我們明白明白。」

　　羅剎夫人向窗外看了看，雨還是下得嘩嘩怪響，搖著頭說：「今天被你們磨纏得我什麼話都說出來了。說便說罷，可是要把我這計劃說明，還得費許多口舌。碰著你們兩位魔星，真沒有法子。」

　　這當日，正值下面家將，又煮好一壺香茗，送了上來。

　　沐天瀾接過來，親自先斟了一杯，遞在羅剎夫人手中，又在羅幽蘭面前也斟了一杯。羅剎夫人朝他微微媚笑的說：「瞧你這慇勤勁兒，女人碰著你這多情公子，還有個不死心塌地的上鉤麼？將來再有第二個羅幽蘭和第二個羅剎夫人出來，大約你是多多益善的。」

　　沐天瀾正想分辯，羅幽蘭已搶過去說道：「這事真難說，瞧他那水汪汪的一副桃花眼，便靠不住。姊姊，你得幫助我留神他一點，再來一位，可攪了局了。」

　　羅剎夫人正啜著香茗，聽她說得有趣，幾乎把茶噴了出來。撇了撇朱唇，笑道：「你放心，大約他還不致於這樣薄情。」

　　沐天瀾原是對著窗坐著的，這時忽然說：「阿彌陀佛，太陽可出來了。」

　　兩女以為雨止放晴，一齊側身向窗外看去，雨更下得大了，猛然醒悟他話的意思。

　　羅幽蘭俏罵道：「油嘴滑舌的，誰和你耍貧嘴？姊姊這樣人物，這樣愛護你，你真得至至誠誠的報答才好哩。」

　　沐天瀾這時左顧右盼，其樂融融，而且飄飄欲仙。雖然淒風苦雨的困在一座破樓中，他卻視為金庭玉宇的仙府一般。

　　羅剎夫人瞟了他一眼，噗哧一笑，指著他說：「瞧你癡癡的，又不知想到哪兒去了。且慢得意，你只想到我們三人的小天地中，是個良辰美景的有情天地，你又哪知我們周圍的世界，是個冷酷無情的世界呀──」

　　羅剎夫人剛想說下去，說出心裡的一番主意，忽聽得雨聲裡一陣馬蹄奔馳之聲，跑進山峽來。一忽兒，前面破殿裡有人高聲呼喚，樓下幾個家將，已冒雨奔了出去。片刻，帶進兩個身披油布雨衣的軍爺來，身上已淋得落湯雞一般。下面家將便向上稟報，說是這兩人是駐紮安寧標訊的把總，求見公子，有事面稟。

　　沐天瀾走下樓去，從來人口中，得悉昨晚十名家將馳回昆明求救，路過安寧，知道安寧守備，是老沐公爺提拔的人，奔赴標營求救。守備得知消息，馬上率領全營標兵出發，先遣兩名把總飛馬趕到真武廟探聽事情。不料沐二公子已安然回來，心頭立放。

　　沐天瀾吩咐家將們款待兩名把總，另派兩名得力家將，騎馬迎上前去，通知標營守備早早回營，免得空勞跋涉。回府以後，再行道勞，並請標營派人急報自己府中安心，不必再勞師動眾了。因為聽說先回的十名家將，通知了安寧標營以後，仍然趕回府去通報營救，所以先派人去安慰家中一聲。

　　沐天瀾分派以後，卻從到來的兩名把總口中，探出蒙化榴花寨土司沙定籌聯合就近各股苗匪，襲了蒙化，四出劫掠，燒殺慘重。大姚、滇南、楚雄一帶已戒嚴，省城震動。還傳說沙定籌和滇南各苗寨匪首，都有聯絡，情形很是不穩。

　　目前自己哥哥曾派一名得力家將，攜帶親筆書信，寫明實情，囑咐沐天瀾火速趕回昆明，襄助軍機。因為這名家將路過安寧標營，歇馬打尖，所以這兩名把總知道此事。

　　沐天瀾一聽，吃了一驚。算計時日，便料定這名家將定被飛馬寨苗匪半途攔截。人已死掉，信也搶去，卻安排毒計，另派一人編了一套謊話，想賺自己和羅幽蘭落入他們圈套。前後一想，事真危險萬分，沒有羅剎夫人奇計出險，真不堪設想了。沐天瀾回到樓上，羅剎夫人和羅幽蘭都已聽出情由。

　　羅剎夫人說：「現在事情緊急，你哥哥新襲世爵，萬一剿匪防患的責任落在他身上，關係可大了。你們此刻不能管下雨不下雨了，馬上趕回去才好。我們有話，將來再說好了。」

　　沐天瀾、羅幽蘭同聲說道：「姊姊，這樣情形，你更得幫助我們呀！你真忍心丟開我們麼？」

　　羅剎夫人微一思索，歎息道：「隨時都有意外發生。你們先走一步，我回到玉獅谷安排一下，再找你們去。」兩人沒法，只得由她了。羅剎夫人又說：「你們替我留下一身雨衣，一點乾糧和一匹馬便得，你們快走罷。」

第廿三章　肚內的秘密

　　榴花寨土司沙定籌揭竿作亂之地，屬於雲南西南部分，在哀牢山大雪山兩大山脈交接所在。兩大山脈分支的點蒼山、雞足山、梁王山等雄偉幽奇的高山峻嶺，分佈在榴花寨四境相近之處。所以榴花寨位居重峰疊嶺之間，地勢險惡，原為強悍苗匪窟穴之區。

　　土司沙定籌在平時，已隱為就近苗匪所擁戴，和滇南碧風寨的黑牡丹、飛馬寨的岑猛、嘉崿的飛天狐吾必魁，早已互有聯絡，包藏禍心。早年老沐公爺沐啟元在世時，沙定籌常有顧忌，不敢明目張膽的大幹。自從老沐公爺被黑牡丹刺死，沐府威望大減。沙定籌立時野心勃勃，和岑猛黑牡丹飛天狐暗地聯絡，秘密定計，預備滇西滇南同時崛起，分霸西南。

　　不料在榴花寨沙定籌首先發動，襲取蒙化縣之後，飛馬寨岑猛正想大會黨羽，響應沙定籌當口，被他妹子胭脂虎從中一擾亂，羅剎夫人神出鬼沒的一鎮，不但沒有捉住沐二公子，反而糊里糊塗的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妹子。因此章法大亂，群匪氣勢大跌，不敢馬上動手，響應榴花寨了。

　　苗匪內部情形如此，但在昆明省城，負全省綏靖責任的一般撫按人員，自從接得滇西探報，得知榴花寨土司沙定籌率領悍匪，突然作亂，襲了蒙化，立時嚇得手足無措。惟一辦法，只有飛請沐府世襲公爵的沐天波密商機宜。

　　因為沐府是開國功臣的世裔，朝廷特授沐府調遣軍民、屏藩雲南之權。歷年苗蠻之亂，均仗老沐公爺討平，各處苗寨軍民，也只有沐府尚能鎮懾。現在老沐公爺雖然身遭慘死，各處關隘軍訊，大半是沐府舊部。調遣各處苗兵的兵府，也仍在沐府。所以惟一辦法，只有向新襲世爵的沐天波討主意。

　　無奈沐天波平時依仗父蔭，道地是個錦衣玉食的公子，深居府第，何嘗懂得兵機苗情？從撫按口中，得悉這樣驚人消息，一樣的嚇得麻了脈。可笑省府幾位大員，別的本領沒有，卻把沐天波一陣亂捧，把討賊平亂的責任，整個的套在沐天波頭上。好像這樣一推，不管沐天波辦得了辦不了，從此便可風平浪靜了。

　　可憐的沐天波頭上套了這樣重大責任的「金鐘罩」急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惟一辦法，是馬上寫一封機密信件，派一可靠家將，連夜飛馬投奔金駝寨，請他兄弟沐天瀾火速回府，商量軍機。哪知這名送信家將，半路被飛馬寨岑猛截住，信落人手，家將也送了命。沐天波還在府內做夢，以為兄弟接到這封信，定然和羅姑娘立時趕回。

　　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突然幾名家將從飛馬寨逃出性命，急急趕回府中，還帶著一名健碩苗婦報稱：「二公子身陷飛馬寨，羅姑娘單人只劍，拚命去營救我家二公子。她雖然本領非常，畢竟孤掌難鳴，好漢敵不過人多，恐怕也是凶多吉少。現在只望安寧標營，已經全營出動，兼程馳救，也許還有指望。」

　　這一報，鑽在沐天波耳內，宛似半空打下一個焦雷，比聽到榴花寨沙定籌作亂的消息，還要厲害，幾乎急暈了過去，連他夫人以及全府上下人等，個個都嚇得魂飛魄散。誰也覺得二公子身落虎口，已經絕望，從此堂堂沐府，怕要瓦解冰消。萬幸隔了一夜，第二報到來。這一報，是安寧標營派來的快馬飛報，說是：「二公子逢凶化吉，已脫險地，和羅姑娘兼程回省，不久便到。」這一報，才把沐天波驚魂歸竅，全府上下齊聲念佛。

　　沐天瀾、羅幽蘭率領幾名家將，馬不停蹄的趕回府中。

　　全府上下一見二公子安然回府，立時歡聲動天。兩人進了內宅，哥嫂相見之下，更是驚喜交集，一面替自己兄弟和羅姑娘開宴洗塵，一面細問飛馬寨遇險經過，和金駝寨救回龍土司情形。

　　沐天瀾、羅幽蘭明知頭一檔趕回求救的家將們定已報告，好在這般家將未明白內中細情，兩人在路上早已商量好，其中細情未便向哥嫂直說，只檢著可以說的，講出一點大概罷了。只這一點大概，已把兩位哥嫂嚇得目瞪口呆，驚得頭搖舌吐。萬想不到自己兄弟這次到滇南去，日子沒有多久，經歷了這許多石破天驚的奇事。

　　更奇的是羅姑娘竟會巧逢生身之父，而且羅剎夫人這樣神出鬼沒的女魔王、金駝寨這樣滔天禍事，竟會被他們二人三言兩語，弄得風平浪靜。最奇是羅剎夫人在飛馬寨中，還救了自己兄弟的性命。聽兄弟口氣，羅剎夫人還要到此相會。

　　沐天波心裡暗暗稱奇，暗暗猜疑自己兄弟肚裡，定還藏著不少秘密。沐天瀾的嫂子，卻一個勁兒向羅幽蘭探聽羅剎夫人多大年紀，品貌長得怎樣。

　　羅幽蘭明知她問得有用意，不禁向沐天瀾嫣然一笑，故意把羅剎夫人形容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故意露骨的說道：「這一次龍土司和四十幾個苗卒能夠生還，連我們兩人能夠脫離飛馬寨虎口，總而言之，都是羅剎夫人一人之力。羅剎夫人能夠這樣出力幫忙，完全看在我們瀾弟面上了。」

　　這樣一說，兩位哥嫂愈發驚訝了。因為金駝寨藏金贖人一事，跟去的家將們果然不知細情。沐天瀾、羅幽蘭在哥嫂面前，也不便洩漏，免得沸沸揚揚傳說開去。如果落在省城一般官員耳內，難免別生枝節。所以這一段內情，兩位哥嫂尚在鼓中，現在羅幽蘭這樣一說，事情更顯得中有玄奧。

　　兩位哥嫂的眼光，立時集中在沐天瀾的面上。暗想：我們這位兄弟，絕對不是用本領收服了羅剎夫人，其中定然另有說處。不過這位羅姑娘和我們兄弟的事，已經裡外通明，上下全知。脫了孝，拜過堂，便是我們名正言順的弟婦。這位未來弟婦，也不是省油燈，和我們兄弟左右不離，她又說得這樣心平氣和，又像其中沒有多大玄奧似的。但是那位羅剎夫人和我們兄弟素不相識，怎的她說出「全看在我們兄弟面上」呢？這倒令人莫名其妙了。

　　沐天瀾一看兩位哥嫂被羅幽蘭一句話，引入雲霧之中，滿臉迷惘之色，心裡卻暗笑。慌把話頭引到別處，細問榴花寨沙定籌襲了蒙化，省城有無調兵防堵，作何準備？沐天波便把省城情形告訴他說：「省城撫按援例把剿撫責任，推諉在我們姓沐的身上，我們又世握兵符，實在也無法推卸。但是現在情形，與父親在世時，大不相同。算起來哪有可調的得力勁旅呢？我對於這樁事，真愁死了。」

　　沐天瀾皺著眉說：「這事確實不易對付，當年父親用的是『以苗制苗』的策略，現在情形不同。當年最得力的是金駝寨龍家一支苗兵，現在金駝寨自顧不暇，龍土司銳氣盡喪，身未復原。他得力臂膀金翅鵬又蟒毒未淨，大病未痊。這一支兵，已無指望。飛馬寨岑猛野心已露，目前不出毛病便是萬幸。

　　三鄉寨何師兄那兒，基業初立未穩，婆兮寨祿土司又是個不中用的。其餘苗寨，不和沙定籌岑猛等聯合一起，便是好的，如果勉強調來，反而變成肘腋之患。『以苗制苗』的老調，現在萬不能用。如若調集父親舊部，幾個能征慣戰的也已老弱不堪，何況分守關隘，各有責司。至於鄰近省境的標營，則屬巡撫統轄。

　　我們沐家的兵符，無非仗祖宗餘蔭。能夠使幾家強悍苗寨，感德懷畏，聽命於我們沐府罷了。現在情形一變，我們雖然世傳兵符，沒有可調的兵，便等於沒有兵符一般。照說身負全省之責的撫按大員，應該體察情勢，以地方人民為重。

　　豈可視為兒戲，隨意推諉？最不濟也得和衷共濟，密謀穩妥之策。萬一星火燎原，全省糜爛，他們難道也是幾句推諉話，可以脫卸責任麼？」

　　沐天波跺腳說道：「我何嘗不是這樣說？而且已婉轉向撫按說明就裡，請他們仔細考慮。無奈這般人物毫無心肝，文的愛錢，武的怕死。縮著頭向別人身上推，是他們一等本領，而且還有人說，省城幾個大僚當中，竟有受苗匪賄賂、暗通聲氣。你想可恨不可恨？」

　　羅幽蘭在旁邊聽了半天，忍不住說道：「大哥，現在火燒到我們自己身上。別的事情且不去管他，最要緊我們得明白榴花寨苗匪襲了蒙化，究有多大勢力，大姚、楚雄一帶關隘，守兵靠得住靠不住？總要先想法子守住關隘，才能緩得開手來。

　　依我看榴花寨沙定籌和飛馬寨岑猛等約定互相虛張聲勢，分散省中兵力，然後乘虛再進。現在榴花寨苗匪雖然襲了蒙化，可是飛馬寨被我們一攪，加上羅剎夫人先聲奪人，岑猛定然有點心寒，不敢立時發動。榴花寨苗匪，一看滇南同黨沒有響應，沙定籌也不敢孤軍直進。何況這般苗匪，志在劫掠，未必真有大志。只要近蒙化幾處要隘嚴守不懈，我們雖然沒有可調之兵，總還可以騰出時間來，想個計策把沙定籌這股悍匪壓伏下去。」

　　羅幽蘭這樣侃侃而談，這位無計可施的大哥──沐天波，好像黑暗裡得著一線光明。立時拱手大讚道：「羅姑娘真是個巾幗英雄，語語洞燭機要。據各路探報，榴花寨苗匪把蒙化洗劫以後，並沒有窺伺別處的舉動。近蒙化幾重關隘的守將，都是先嚴舊部，已經會同舊地紳董，招募鄉勇，嚴密防守，一時也許不至出事。但是我們調不出勁旅來直搗匪巢，只防不剿，蒙化如何收得回來？公事也交代不過去。除出調兵聲討以外，又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沐天瀾接過去說道：「羅姊熟悉苗情，也許她有妙計。這時只要保持父親在世的威望，苗匪不致蔓延，便是唯一上策。」

　　羅幽蘭看了他一眼，撇嘴笑道：「我不是諸葛亮，有什麼妙計呢？但是我相信有一位，也許有妙計把榴花寨沙定籌壓服下去。只要時間來得及，等候這一位到來，定有法想。這一位是誰，還用我說明嗎？」

　　沐天波還茫然不解，慌問：「這人是誰，有這樣大本領？」

　　沐天瀾笑道：「她說的便是羅剎夫人，但是她回玉獅谷去，雖說安排一下，到此相會，無奈遠在滇南，她性情又測摸不定。究竟準來不準來，還不敢一定呢！」

　　羅幽蘭笑道：「她既然親口答應了我們，絕不會失信的，何況──。」說著微微一笑，向天波、天瀾兄弟倆瞟了一眼。

　　立時改口道：「來是一定來的，不過哪一天才來？便無法斷定了。」

　　沐天波在焦心愁思之際，既然羅幽蘭相信羅剎夫人到來定有辦法，總比一籌莫展強一點，也只好盼望羅剎夫人早早到來的了。

　　第二天沐天瀾、羅幽蘭和他哥哥沐天波又秘密計謀了一下，分派幹練家將帶著密函，分赴金駝寨、婆兮寨、三鄉寨互相聯合，嚴密防範飛馬寨岑猛及黑牡丹、飛天狐等舉動。

　　也不必打草驚蛇，只要使滇南這般悍匪無機可乘，響應不了榴花寨沙定籌便得。一面又派幾名得力家將，馳赴滇西，暗暗知會幾處防守關隘的守將，務必謹慎嚴守，只要堵住苗匪蔓延之路，自有破匪之策。

　　分派家將暗暗出發以後，沐天波遵照他兄弟的主意，會同本省撫按，調集幾營官軍，每日加緊操練。沐府的家將們，也個個頂冑披甲，威風凜凜，顯出一派整軍經武，不日要誓師討賊的氣象。省城百官，也覺新襲世爵的沐天波，畢竟將門勳裔，還有點當年老沐公爺的威風。沐天瀾在官場中雖然沒有出面，大小官員卻有個耳聞，知道這位有本領的二公子，現已回家，是沐天波的大臂膀。還隱約聽得二公子身邊，還有一位美貌的女英雄。雖然不得其詳，總覺沐府還有點發皇氣象，還值得令人推崇的。

　　哪知道沐府已變成紙老虎，新襲世爵的沐天波，在家中每日愁眉不展。全憑沐天瀾、羅幽蘭兩人的調度，說一句聽一句。只日夜盼星星、盼月亮的盼望神出鬼沒的羅剎夫人早早到來。明知這希望，也非常懸虛。羅剎夫人不論有多大本領，也只是一個人，想憑一個人的力量，剿滅榴花寨一股悍匪，這是不能想像的。但是自己兄弟和這位未來弟婦，一致推崇羅剎夫人有這樣大的本領，不由自己不盼望她飛一般從天而降，總比沒有盼望的強得多。但是早盼望、夜盼望，盼望之中過去了十幾天，那位不可思議的羅剎夫人，還是音信杳然。沐天瀾和羅幽蘭也盼望得有點焦急起來了。

　　這當口，沐天瀾、羅幽蘭推測昆明人煙稠密，難免沒有苗匪奸細混跡其中，自己沐府，當然是苗匪集中目標之處。

　　當年父親在世，屢次鬧刺客，六詔九鬼大鬧沐府的經過，尤其驚心。現在對於榴花寨，也不能不防。而且自己從飛馬寨脫險回來，岑猛未必甘心。黑牡丹、飛天狐對於自己府中，輕車熟路，格外得隨時留意。

　　因此沐天瀾挑選府中幾十名老弱不堪的家將，由招募的村勇補充，在後花園內親自訓練，警衛府第。一到晚上，鈴柝之聲不絕，頗有刁斗森嚴之象。沐天瀾、羅幽蘭兩人，到了起更以後，定必飛身上屋，把全府前後巡查一遍，糾察家將們的勤惰，以防萬一。

　　這時羅幽蘭已成為沐府主體之一，不用說大哥大嫂對她的表示，明明的已當自己作弟婦看待，便是全府上下人們，也沒有一個不默認為二少夫人的。即羅幽蘭自己也坦然不疑的指揮一切，很像一位二少婦了。難受的是身上的孝，阻礙了公開的婚禮，這身孝，照例也要過三年才能除服。

　　要過三個整年，這是多長的光陰！非但沐天瀾有點急不及待，連他的哥嫂也暗暗愁急。他哥嫂何以也這樣愁急呢？因為他嫂子平時留神，已看出羅幽蘭最近飯後微微作嘔，時時愛吃酸味，明明是受孕的景象。別樣事或可慢慢等待，惟獨肚子大起來，沒法叫他等待的。何況要等待三年孝滿呢！

　　這一樁事，那位嫂子暗地覺得奇怪。自己結婚了好幾年，吃了多少宜男種子的方藥，迄今影響毫無，不料他們立見真章。無奈來得太快了！如果等待三年孝滿再成親，也許肚裡的孩子，那時已蹦蹦跳跳趕著叫娘了。我們這樣門第，豈不鬧成大笑話！

　　這位嫂子想得又驚又樂，忍不住暗地和丈夫一說。沐天波也暗暗愁急，而且毫無法想，也無法和他兄弟或未來弟婦商量一下。兩位哥嫂對於這樁事愁急得要命，冷眼看沐天瀾、羅幽蘭兩人，行若無事，處之坦然，好像他們自己還未察覺一般，未免暗暗稱奇。

　　其實羅幽蘭自己肚子裡的事，怎會不明白，何嘗不發愁？早已和沐天瀾秘密商量了許多次。不過他們在無法之中，想出了一個辦法。認為這樁事，只要請教羅剎夫人，她必定是有辦法的。這樁事在別人面前難以啟齒，羅剎夫人是三位一體的，請教她是唯一辦法。

　　因此大家盼望羅剎夫人到來，非但要她解決榴花寨的苗匪，還要她解決肚內的秘密。沐天瀾、羅幽蘭認定一切問題，到了羅剎夫人手上總有解決方法。他們二人有了指望解決辦法的人，表面上彷彿愁而不愁、急而不急了。

　　有一天，沐天波夫婦和沐天瀾、羅幽蘭正在內室談論羅剎夫人何以遲遲未到。忽見一個家將進來，報稱轅門外有一青年苗女，騎馬而至，口稱求見二公子。恐怕苗匪奸細，不便放入，特來請示。大家一聽以為羅剎夫人到了。

　　沐天瀾便問：「來的苗女多大年紀，怎麼體態？」

　　家將說：「來的苗女，大約十七八歲光景，口齒伶俐，說得一口漢話。她說有極緊要事面見二公子，二公子一見，定然認得她的。」

　　沐天瀾一聽，言語舉動，不似羅剎夫人，這又是誰呢？羅幽蘭便從旁說道：「既然是一個單身苗女，便是苗匪奸細，也不怕她逃出手去，叫她進來便了。」

　　沐天波有沐天瀾、羅幽蘭在身邊，膽也大了。揮手命家將把那苗女帶進來，可得一路留神她。家將領命而出。一忽兒，四員家將懷抱雪亮的大砍刀，把那苗女夾在中間，押解大盜似的押進內宅。到了階下，喝令停住。

　　這時沐天瀾、羅幽蘭並肩而出，立在階上。階下苗女，一見沐天瀾，便喊道：「公子，婢子奉玉獅谷主人所差，有要事面稟公子。老遠的跑了來，怎的把我當作強盜了呢？」

　　沐天瀾也認出這苗女，是羅剎夫人貼身伺候的苗婢，自己在玉獅谷樓廊外暗地窺浴，回身所見的苗女，便是此人。

　　慌命四員家將退出，把這苗女帶進屋內。一進內堂，苗女便向沐天瀾跪了下去，嘴上說道：「我家主人知道婢子善騎，識得進省路程，特命婢子不分晝夜趕到此地，求見公子和公子身邊的一位羅小姐，面呈主人書信。請公子看了書信，賞下回信，婢子還得馬上趕回去銷差。」

　　苗女一面說，一面一對眼珠只向羅幽蘭瞅個不定。沐天瀾指著羅幽蘭笑道：「這位便是羅小姐。」苗女站起來，慌向羅幽蘭也跪了一跪。

　　羅幽蘭又叫她見了沐天波夫婦，才向她笑道：「你一路辛苦，真難為你了。你主人叫你帶來的書信呢？」苗女拜見了沐天波夫婦以後，背過身去，從貼肉胸兒內，取出一封密函來，獻與沐天瀾。

　　沐天瀾且不看信，向她說道：「你一個單身女子，走這遠道，路上沒有碰到匪人嗎？」

　　苗女笑道：「來的時候，我家主人親自護送到老魯關的。」

　　羅幽蘭笑道：「今天你無論如何回去不了的，在這兒好好的休息一晚。等二公子看完了信，我們再計議一下，明天送你動身罷。」說罷指揮幾個使女，帶了苗女下去，好好看待。

　　苗女跟著使女們下去以後，沐天瀾慌忙把羅剎夫人來信拆看，只見信內寫道：

　　「別後復探匪窟，岑胡輩猶復疑神疑鬼，惶惶不知所措。

　　並於此輩口中，得悉滇西悍匪，既襲蒙化，復掠彌渡；襲蒙化以圖聯合滇南匪黨，掠彌渡以窺老虎關。其志不在晉薄省垣，而在固其老巢，攫取大理也。大理為五代段氏割據稱國地，山川雄麗，城郭堅固，東枕雞足，西倚點蒼，洱海一碧，煙火萬家，為滇西首鎮，亦竊據必爭之地。

　　不意么魔小丑，具此雄謀。沙定籌一凶悍苗匪，志在劫掠耳。今狡謀如此，其間必有操縱策劃之人。大理若失，滇西非我有矣。為虺不摧，將成大癰。如能以計去其心膂，擒彼如縛豕耳。尊府世握兵符，責肩難卸。而今昔異勢，徵調大兵，即或勉集苗眾，勞師襲遠；勢必捉襟見肘，顧彼失此。

　　君等扼腕咨嗟之狀，灼然可見。鴛幃同夢，當亦為之滅卻幾聲卿卿我我矣。

　　然妾以為不足慮也，量敵而動，貴在用奇。擒賊擒王，奚必勞眾？妾以肩輿一乘、人猿二三，從哀牢萬山叢中，由南而西；君偕蘭妹率勇弁數輩，喬裝商旅，由昆明趨雙柏，渡禮社河，期會於南澗。然後出其不意，乘虛探穴；先明敵勢，後除元憝。鼎足之歡喜冤家，或竟勝於千騎浴血矣。此非妾詭譎好奇，局勢如此，不得不以奇補正、以少擊眾，免徵調之繁，利時機之速耳！然此行與飛馬寨中，行險徼幸於一時者不同。省中仍須劍拔弩張，佯示鳴鼓出征之象，一面由君暗藏符號，以便飛檄關隘守將，授以方略。待機出擊，掃穴犁庭；此則奇中寓正，進退不致竭蹶。

　　妾本擬赴省把晤，以往返濡滯，機貴立決，谷中安排，亦需親理。爰命苗婢小鵑，懷函密至。鵑婢聰慧有膽略，善騎，能暗器，當不僨事。妾擬重入飛馬寨，於岑胡枕畔，留刀示警，戢其野心；稍免西行後顧之憂，兼報金駝寨贈金之惠，並護鵑婢度新平匪境也。丈夫貴明決，如獲同心，略示行期即可。省中多匪耳目，肉食者不足與謀，稍一疏漏，全盤成畫餅矣。慎之，慎之！入夏西行多蠱瘴，龍涎香、雄黃精為祛毒妙品，多備毋忽。玉獅谷主人拜具。」

　　沐天瀾把這封信，細細的看了好幾遍，昂著頭默默思索，肚裡盤算羅剎夫人信內的計劃，一時竟出了神。坐在一邊的沐天波夫婦和羅幽蘭，急得不得了。羅幽蘭頭一個忍不住：「喂！瞧你這樣失魂落魄的，大約魂靈兒又跟著這封信飛走了。我果然看不大懂，你可得讓大哥瞧瞧，讓大家也知道知道這裡是什麼意思呀！」

　　羅幽蘭這一嚷，那位大嫂暗暗一樂，沐天瀾面孔不由一紅。猛地一想，這封信事關重要，當然要讓大哥看，何況當著眾人面前拆看的。無奈那羅剎夫人處處都帶一點放誕不羈的態度，這樣重要的機密信內，偏寫上了「鴛帳同夢」、「鼎足之歡喜冤家」；連金駝寨贈金，也帶上了一筆。這樣讓大哥瞧見，哪會瞧不出其中秘密來的？真要命，其勢沒法掩藏起來，經羅幽蘭一嚷，更沒主意了。只好硬著頭皮把信送與沐天波，嘴上說道：「大哥，你仔細瞧瞧。可得千萬守秘密，任何人面前不能洩漏半點的。」

　　沐天瀾這幾句話，是一語雙關，連自己兒女私情也包括在內了。其實他哥哥哪裡會得到語有深意？慌接過信來，凝神壹志的仔細拜讀。看完以後，滿臉驚奇之色。暗想這位羅剎夫人真是一個奇女子，文才、武技、智謀，竟是樣樣高人一等，怪不得他們兩位讚不絕口了。最奇這信內春光微洩，原來她們三位，是這樣的一個局面，竟是鼎足之勢。他想到鼎足之勢，不禁兩道眼神，又專注在信內「歡喜冤家」四個字上，看到這四個字的涵意無窮，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口來。

　　這一笑壞了，笑得沐天瀾心頭騰騰亂跳，羅幽蘭滿腹狐疑，那位大嫂卻莫名其妙，向她丈夫啐道：「你笑什麼？兄弟說過，這封信何等重要，你卻滿不在意，反而癡笑，為什麼自得其樂的發笑？究竟寫著什麼？你也得念出來，讓我和弟妹──」

　　這位大嫂話說得急了些，一不留神，竟把尚未公開的「弟妹」叫出口來。急慌把話閘住，竟來不及了。這一聲「弟妹」，鬧得大家都不好意思，大家都愣了神。沐天波一機伶，慌把手上的信，向沐天瀾手上一塞，悄悄說道：「這兒使女們進進出出，不便商量機密大事，我們上樓去。」

　　上樓時，羅幽蘭悄悄拉住沐天瀾落後一步，悄悄問沐天瀾道：「信內有什麼話，讓大哥發笑？」沐天瀾低低的向她說明就裡。

　　羅幽蘭嗤的一笑，悄聲說道：「剛才你不聽到大嫂連『弟妹』都喊出來了。哪知道寫這封信的人，也是一位『弟妹』哩。」

　　大家進了樓上一間輝煌錦繡的密室，屏退了侍候的使女們，沐天瀾便把羅剎夫人信內的計劃，詳細講解了一遍，加上自己意見，說是：「照現在這樣情形，只有按這計劃辦理。倘然仗著羅剎夫人本領機智，悄不聲的便把沙定籌制伏下去，豈不大妙？如果遷延時日，讓沙定籌佔據了大理，非但滇西局面不堪設想，便是滇南一般匪首，也必群起傚尤。那時雲南全省都要糜爛，我們沐家更無立足之地了。」

　　沐天波聽了他兄弟一番話，背著手，在屋內來回踱步。

　　突然一轉身，向沐天瀾、羅幽蘭掃了一眼，歎口氣說道：「前幾天我聽到你們兩在飛馬寨中出事的消息，幾乎把全家上下嚇得走投無路。現在又要跟著羅剎夫人到滇西去冒險，榴花寨比飛馬寨路遠得多，你們單槍匹馬的闖入虎穴，實在太危險了──」

　　沐天波話還未完，他這位夫人倏地站起身來，搶著說道：「你們兄弟倆且等一忽兒，讓我們姊妹倆密談一下。」說罷，拉著羅幽蘭手走進左面一間房內，原來這間正是羅幽蘭的臥室。

　　一進室內，這位大嫂拉著手說：「妹妹，恕我放肆。此地沒有外人，事到如此，我也顧不得許多了。妹妹，你知道我們夫妻到現在還沒有生下一男半女。現在妹妹明擺著有了喜訊，怎能再跟我家兄弟去跑遠道，拿刀動劍呢？雖然剛動喜訊，誰知道這樣凶險的事，何日了結？再說這樣兵荒馬亂的年頭，家裡又常鬧刺客，我們夫婦又是個毫無本領的人。好容易盼得你們倆回家來，有了主心骨兒。怎的見了女魔頭的一封信，又要拋開了自己的家，跑到不亞如龍潭虎穴的苗子窩裡去呢？

　　妹妹，你也得保重自己的身體，顧全我們自己的家呀！只要妹妹一句話，我們小叔子便不敢亂走了。妹妹，滇西一條路，多麼難走，苗匪多麼凶悍。妹妹雖然有本領，無奈肚裡有了──萬一──萬一──」

　　這位大嫂結結巴巴的說到這兒，眼圈一紅，有點說不下去了。羅幽蘭聽得這番話，並沒有十分感動，只覺得這位大嫂一心只要自己府內太平無事，便是萬年有道之基。對於周圍的局勢，未來的禍福，好像惘然無知。暗想這樣安處高堂大廈的女人，也是難怪，而且沒法和她細說，一時倒感覺得無言可對了。

　　羅幽蘭對於這位垂涕而道的大嫂，正感覺無法應付，忽覺外屋的兄弟倆，也是鴉雀無聲。掀開繡簾，向門外一瞧，敢情兄弟倆人影全無，不知何時下樓去了。一忽兒一個使女跑進來，說是：「二公子請羅小姐下樓談話。」

　　羅幽蘭正苦無法脫身，便跟著使女下樓，走入中堂。沐天波、沐天瀾兄弟倆正在看幾封信，一問細情，原來派到滇南去的幾名家將，都已任務終了，先後回府來了。金駝寨龍土司和三鄉寨何天衢夫婦兩處，都有回信捎來。

　　從這兩封信裡，得知龍土司夫婦身體漸漸復原，金翅鵬亦日有起色，可以勉強行動了。無住禪師仍在金駝寨看護金翅鵬，地方也甚安靜。只有龍璇姑立志要投明師，學驚人本領，果然遵照羅幽蘭的指示，拿著沐天瀾一封信，由她舅舅祿洪護送到三鄉寨，拜在桑窈娘門下了。三鄉寨何天衢信裡，也說起龍璇姑苦志學藝，窈娘非常愛惜，對於慎防黑牡丹、飛天狐等舉動，當然隨時注意。天衢夫婦如有機會，還要上省拜會先後同門的師弟，和從小相處的女羅剎（即羅幽蘭）。並說現在滇南苗匪，還不敢輕舉妄動，暫可放心等話。

　　沐天瀾向羅幽蘭說道：「照這幾封信內意思，滇南一時還不致出亂子。趁這機會，我們秘密到滇西去一趟，最好不過。」

　　羅幽蘭笑道：「這樣，你便明白羅剎姊姊特意又到飛馬寨留刀示警的用意了。但是我們到滇西去，你和大哥商量好了嗎？」

　　沐天波皺著眉頭說：「我再三阻止他不要冒險，他卻說出許多大道理來，我又沒法駁他，鬧得我一點主意沒有了。」

　　沐天瀾四面一瞧，沒有下人在面前，笑道：「大哥，事情明擺著這裡。我們姓沐的既然沒法推卸這種責任，目前又沒有靠得住的節制之師，羅剎夫人也明白我們為難情形，才想出這辦法來。這種辦法，不能不說是冒險，但是我知道羅剎夫人定有幾分自信把握，才這樣做的。除出她這條計，我們想不出另外道兒，其勢不能坐在家中，聽其自然。為我沐家歷祖歷宗的英名，和未來的切身利害，不由我不一探虎穴了。

　　最要緊的，我秘密改裝前往，對外面絕對不要走漏一點消息。我又想到蒙化一帶關隘守將，雖然大半是父親舊部，我未必個個認識。大哥務必今晚秘密備好公文，蓋用我家世傳符印，以便帶在身邊，隨時應用。大哥照舊督率家將們，加緊操練兵卒，會同本省撫按，徵集糧草軍器甲冑等件。故使匪人奸細認為出征在即，而且使奸細知道出徵兵馬不過如此，疏而不防。我和蘭妹即在明晚挑選幾名幹練家將，扮作客商，悄悄從府後離開，連夜出城。到了滇西，會著了羅剎夫人以後，不論事情順手與否，隨時派人回報。如果苗匪巢穴，無隙可乘，我們決不輕身冒險。馬上回來，另想計策，也還不遲。」

　　沐天波等他說完，朝沐天瀾羅幽蘭看了一眼，嘴上囁嚅了一陣，終於掙出一句話來道：「你們扮作客商前往，蘭妹是個女子，似乎不大合適。你們嫂子，在你們從滇南回來，便說以後不要叫蘭妹往外跑了，家裡也得留個有本領的守護才好，我看蘭妹不必同去了。」

　　羅幽蘭一聽，便知這位大哥不好說自己身上懷孕，一半也想把自己留在家裡保鏢。一看沐天瀾有點為難，慌說道：「大哥，你不明白江湖上的事，我們兩人老在家中，也許有高來高去的匪人找來。我們不在家，倒絕不會發生事的。再說讓他一人出門，沒有我跟在身邊，大哥大嫂格外的不放心了。至於路上不便，我早已想好了，我扮作男人，誰也看不出來。」

　　沐天波一想，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看情形說破嘴唇皮，也是無用，還有那位羅剎夫人和這兩位，其中還不知藏著許多刁鑽古怪的花樣兒哩。不去怎得行？算我白說。便不再說挽留的話了。

　　這天晚上，沐天瀾、羅幽蘭兩人在樓上密室內，秘密安排動身時應用物品，和回復羅剎夫人的密信。羅幽蘭說：「從省城到南澗這條道上，我相信沒有什麼可慮的，不過我們對於南澗這地方，非常生疏。南澗雖然是個小地方，羅剎姊姊來信，沒有寫明相會地點，大約她也沒有到過。我們到了南澗以後，從哪兒去找她呢？」

　　沐天瀾說：「南澗是個獼山小市鎮，在哀牢山西面山脈，和點蒼山山脈交接之處。從前我在哀牢山學藝時，聽到我師傅說起過。南澗是個小小的市鎮，卻是滇西滇南的交通要道。

　　我們不妨在信內寫明，用江湖上訪人的法子，彼此定下暗記。

　　在經過所在，容易注目的地方，畫個小雀兒小人兒之類。只要看小雀兒的嘴、小人兒的手，朝哪一方，便向哪一方探訪便了。」

　　羅幽蘭道：「這樣也好，你就信內寫明，叫羅剎姊姊畫小雀兒，我們畫小人兒。一到便留暗記，便容易尋找了。不過信內要寫得含混一點，不要具名，預防寄信人半途出事。」

　　沐天瀾依言辦理，又在信內寫明動身日期，暗地把羅剎夫人差來的小鵑叫上樓來，吩咐了一番話，賞了不少銀兩。

　　叫她把這封信貼身藏好，休息一夜，明天回玉獅谷去，路上千萬謹慎。小鵑領命下樓，自去準備不提。

　　這裡羅幽蘭又把改扮男子的行頭，置備齊全，當夜試驗了一下。好在羅幽蘭並非窄窄金蓮，改扮起來，還混得過去。

　　沐天瀾看她把前胸緊緊的扎縛起來（因為時已入夏，衣衫單薄，胸前雙峰只好用抹胸緊束了），不禁笑道：「天生的雪膚花貌，世間哪有這樣美男子？此去如果再碰到飛馬寨胭脂虎一類的苗女，也叫你嘗嘗風流罪過。」

　　羅幽蘭聞言心裡一動，拉著沐天瀾並肩立在一架大鏡子面前。四目相對，宛然是並蒂蓮花，連理玉樹。羅幽蘭越看越得意，對著鏡子笑道：「喂！我這樣一改裝，如果夾在一般臭男子當中，還看得出一點痕跡，和你在一起，人家定然以為我們是兄弟倆。不過你倒像哥哥，我是小弟弟了。」

　　沐天瀾笑道：「是呀！從此你可記住，不論白天晚上，有人沒人，你都得叫我哥哥了。」

　　羅幽蘭笑得風擺荷葉一般，趕著沐天瀾要撕他的嘴。沐天瀾趁勢把她擁在懷裡，笑著道：「說真的，剛才大嫂和你密談，定然為了你肚內的事。非但大嫂，連大哥也把這樁事，看得非常鄭重。因為他們自己好久盼望兒子，沒有消息，把這希望移在我們身上了。這樁事，我全不在行，假使這趟滇西之行，真要妨礙受孕的話，你不去也罷。家裡也得──」

　　羅幽蘭不待他說下去，立時柳眉微挑，滿臉嬌嗔的啐道：「你這話真是心口如一嗎？你這小心眼兒，休想在我面前使巧著兒。大約人還沒到滇西，魂靈兒已飛到羅剎姊姊身上去了，有點嫌我礙事了。」

　　沐天瀾心裡一驚，喊起屈來。

　　羅幽蘭笑罵道：「你不用喊冤，我是故意逗著你玩的。我不會這樣不識相，你應該和羅剎姊姊多親熱親熱的。我們三人的把戲，誰也不用偷偷摸摸，我同去也礙不了你們什麼事。

　　如果把我孤兒似的擱在家裡，我真要急瘋了。至於我肚裡這塊肉，剛有點信兒，是不是還不敢一定呢！到滇西去也不過十天半月的事，我又不是閨閣千金，身體還不至這樣嬌嫩。

　　大哥大嫂當然一番好意，但是他們還不明白自己這位兄弟，是一位找災惹禍的美男子，沒有我在身邊，將來他們的弟妹，要多得數不清的。」說罷，在他懷裡笑得柳腰亂扭。

　　沐天瀾明知她半真半假的開玩笑，也故意笑道：「你說得太對了！滇西有成千成萬千嬌百媚的羅幽蘭小姐，等著我哩。」

　　兩人打趣了一陣，商量定了明天晚上悄悄出發，只帶四名家將，一律扮作商旅，其中一名還是女的。這名女家將，便是從飛馬寨帶回來的健碩苗婦，也叫她穿著青衣小帽，改扮成男僕模樣，可以貼身伺候羅幽蘭。諸事停當，專待到時上路。

第廿四章　羅剎神話

　　滇西的中心是大理，明朝稱大理府。平常日子，從省城昆明到大理的驛道，是由昆明經逸龍甸、煉象關、石澗、楚雄、滇南、老虎關、鳳儀，直達大理城外十公里的下關。自從榴花寨苗匪，襲了蒙化，佔了彌渡，昆明到大理的一條驛道，只能走到老虎關了。因為彌渡在老虎關鳳儀之間，佔了彌渡，便把通大理一條驛道截斷了。至於蒙化和彌渡接境，是大理下關直趨哀牢山，通達滇南的要道。蒙化一失，由大理通滇南的咽喉，也被苗匪扼住了。苗匪這樣下去，便是羅剎夫人信內所說，扼住省城及滇南的要道，使官軍無法救護大理，然後可以奪取滇西中心的大理了。

　　沐天瀾羅幽蘭率領四個親隨，改裝離省，目的地在哀牢山下的南澗鎮。頭幾天路程，乃照通大理的驛道走，不過到了楚雄便要岔路，從小路小道往南走，越過紫溪山，渡過禮社河，然後到達南澗。沐天瀾一行人等，一路曉行夜宿，居然平安無事。不過經過楚雄以後，步步逼近苗匪作亂之區了。

　　從蒙化、彌渡逃出來的漢人，拖男帶女的往昆明避難的，路上每天可碰到幾批。從這般人口裡，可以探出一點匪情，說是：「榴花寨苗匪襲了蒙化、彌渡兩處要口以後，沒有動靜，官兵也沒有進剿。聽說老虎關總兵尤大綱，調集就近轄下標訊，湊上鄉練民兵，一共不足千人。只能扼守這座關隘，等待省裡發兵，才能和苗匪打仗。駐紮南澗的守將，也是尤總兵派去的一名參將，帶著二三百名官軍，兢兢業業的只辨得個『守』字。假使蒙化的苗匪傾巢而出，直衝滇南的話，這支駐守滇南的官軍，怕是擋不住的。」

　　沐天瀾聽到這樣消息，想起老虎關總兵尤大綱，原是父親提拔的舊部，在本省武官當中，還算有點膽略的。但是這樣單薄雜湊的官軍，怎能抵擋囂張之寇？幸而苗匪別有狡謀，志在大理，否則，省中救兵未到，尤大綱這支官軍先落虎口了。雖然如是，苗匪凶狡難測，得趕快會著羅剎夫人想個萬全方法才好。

　　沐天瀾羅幽蘭一行等到達南澗相近時，走上一座峭拔的山峰。滿山儘是參天拔地的杉松，峰腳下一條曲折的闊澗，奔流潺潺有聲，澗的那一面便是南澗鎮，從高望下，一覽無遺。看清這座小鎮，夾在兩面山峰之下，一條高高低低的山道，橫貫鎮心，山道兩旁，依著山勢蓋著參差不齊的幾排土牆茅舍，零零落落的約有里把路長。可是靜蕩蕩的雞犬不聞，家家閉戶。有幾家門內進進出出的，都是抗槍披甲的官軍。

　　大約因為距離蒙化太近，鎮內商民，大半逃入哀牢山去了。

　　羅幽蘭指著四面鎮道盡處，說道：「那面山勢緊縮，當路築著碉堡，堡上插著旗子，大約便是通蒙化的要隘。尤總兵派來的那位參將，定然守在此處了。可是這樣可憐的土堡，這點可憐的士卒，當得了什麼？官軍也太兒戲了。」

　　沐天瀾歎口氣道：「正恨如此，平時一般苗匪把官軍看得不在心上，才膽大妄為了。照說我們既到此地，應該先和此地守將會面，在鎮內找個息宿之處。可是事關機密，一露面難免走露風聲。好在此刻剛剛過午，我們要緊的先會著羅剎姊姊。她信內寫明帶著人猿，坐著竹轎子，路又比我們近一點，定然先到。我們不如派個人去，先到鎮內察看有無留下暗記，再作道理。」

　　剛說著，羅幽蘭背後站的那名健碩苗婦，突然咦了一聲，兩眼發直，盯在不遠的一株大杉樹上。大家轉身瞧時，原來那樹上橫插著一支兩尺多長的竹箭，箭上穿著一隻五彩斑的錦雉。走近細瞧，這支竹箭，並不是彎弓而發的真正羽箭，也沒有箭鏃，無非隨意用一支豎直的細竹枝，把錦雉從脊上穿腹而過，再深深插入樹內。為什麼要這樣插在杉樹上？倒有點奇特。

　　羅幽蘭向錦雉再仔細瞧了瞧，恍若有悟，又向兩面山勢看了看，隨手把樹上竹箭拔下，連錦雉擲在遠處，嘴上說著：「先不必派人到鎮上去，都跟我來。」

　　沐天瀾莫名其妙，姑且跟她走。向西走了一箭路，翻上了另一座亂石岡，儘是奇形怪狀的石林，好像無路可通。當先領路的羅幽蘭也呆住了，四面亂瞧。忽地格格一笑，指著那面屏風似的一塊石壁，笑道：「在這裡了。」

　　沐天瀾慌縱過去細瞧時，原來石頭上用紅土畫著一個鳥頭，鳥嘴是向右的。他一瞧這鳥頭，立時也明白了，笑道：「想不到她，暗記下在這兒。」原來杉樹上的錦雉和石壁上鳥頭，本是回信上和羅剎夫人約定的暗記。剛才羅幽蘭瞧見杉樹上箭穿的錦雉，還沒領會到，隨後瞧出錦雉的項頸，並不像死鳥般軟垂，像活的一般昂著脖子，側著鳥頭往西瞧似的。逼近一看，才明白另用細竹，把鳥頭也釘在樹上的，才有點明白了。一時還不敢斷定，姑照鳥頭所指方向走去，果然尋著了石壁上暗記，才斷定羅剎夫人已先到了。

　　不在澗南鎮上留暗記，特地在這山峰上留記，當然別有用意。而且算定從昆明到南澗，必定是翻過這座山峰，樹林內不便畫暗記，便用錦雉來代替了。兩人毫不費事的找到了羅剎夫人的暗記，精神陡長，立時照著石壁上暗記指示的方向走去。

　　果然，每逢方向不辨，鳥道分歧之處，便有暗記指示前進方向。不過走的儘是荒巖峻嶺，深菁陰壑。沐天瀾羅幽蘭武功精純，當然履險如常，只苦了跟來的三個家將一名苗婦，提心吊膽的拚命跟著主人，爬山越嶺，走得暈頭轉向。不知經過了多少幽險的溪谷，不記路程，不辨方向。只覺頂上日影已經西沉，四面亂山層疊，荒草沒徑。林內怪鳥咻咻，境界森森可怖。

　　沐天瀾、羅幽蘭走到此處，覺得這段路內斷了暗記，難道錯了方向，岔了路了？看看天色已晚，深山內日光被群山遮住，太陽一下山，便容易黑下來。沐天瀾掏出身邊指南針來一瞧，覺得方向並沒走錯，但是這兒有好幾處山口，究竟應該進哪個山口？沒暗記又如何走法？一時倒有點為難了。

　　忽見一縷白煙，從左面山嘴裡一片松林上面，裊裊而起。羅幽蘭喜道：「一路過來，並無人煙，那面定有人家，我們且去探明地名和路程再說。」

　　大家向白煙起處奔去，進了山灣子，穿過一片松林，是一處深奧的小谷。谷內一泓碧清的清潭，有幾十畝地的面積。

　　潭邊搭著不大不小的一所茅篷，胡亂用粗竹松幹搭就，頂上蓋著青松毛，一定是新蓋成的，可是靜靜的沒有人影走動。

　　茅篷側面卻用山石疊成一雙長尾巴的彩鳥，門框的青竹皮上，用刀劃著「且住為佳」四個字。茅篷內地上亂鋪著一層松毛和樹葉之類，一邊疊著兩具竹兜子，一邊角上堆著一頭死的梅花鹿，和吃剩的幾隻獸腿，其餘空無一物。

　　羅幽蘭說：「這情形當然是羅剎姊姊替我們預備的，但是人上哪兒去了呢？」

　　沐天瀾說：「外面石墩上兀自冒著煙，未必走遠，我們也走乏了，先進茅篷去休息一忽兒再說。」

　　兩人進了茅篷，命隨從們卸下背上的行裝，取出隨帶輕便銅鍋，舀點潭水，就那火灶上煮水解渴，隨意吃點乾糧充飢解渴。跟來的健碩苗婦便拿了銅鍋，同了一個家將，走到潭邊舀水去了。茅篷內沐天瀾羅幽蘭正和兩名家將，整理行裝等件，正說著今晚大約要在這茅篷內坐守天明──

　　話剛出口，猛聽茅篷外面潭水嘩嘩一陣奇響，同時鬼也似的一聲驚喊，聽出是去舀水苗婦的喊聲。沐天瀾羅幽蘭先後一躍而出，在茅篷內整理行裝的兩名家將，也奔了出去。

　　一看潭中並無異狀，那苗婦四腳八叉的倒在潭邊，手上銅鍋，擲在草地上，她身旁一名家將，也變臉色的呆若木雞。

　　沐天瀾喝問：「什麼事？」

　　那家將直著眼，指著溪潭的那一面，半晌，才哆哆嗦嗦的驚喊：「大水怪！大水怪！」

　　大家向他指的所在望去，並無可怪之處。只潭邊草地濕淋淋的一路水跡。羅幽蘭把嚇得跌倒的苗婦，提了起來，問她細情。

　　苗婦翻著白眼，啞聲兒說：「我同這位將爺到了潭邊，我正蹲身想洗淨銅鍋，舀點水去，猛見潭心嘩啦啦一響，平空湧起一水塔來。從水塔裡現出一個金剛似的大水怪，裂著血盆大嘴，向我們齜牙一笑，一轉身，竄到對岸，只一縱，飛入松林，便沒了影兒。啊呀！我的小姐，太可怕了。你不信，問這位將爺，把這位將爺也嚇呆了。這地方人煙全無，天又慢慢的已黑下來。我們只求平安，還是趁早離開凶地吧！」

　　沐天瀾、羅幽蘭都有點不信，可是兩人嚇得這般模樣，那面潭邊，又明明有一汪水跡留在那兒。正在疑神疑鬼當兒，忽聽得對面高岡上，傳來一種又宏又壯，又慘厲的嘯聲，連羅幽蘭聽得也有點毛骨悚然，身邊幾名家將和那苗婦，一發嚇得手腳發抖。沐天瀾猛地記起自己在金駝寨異龍湖畔嶺上，第二次單獨去和羅剎夫人會面時，也聽過這種嘯聲──是玉獅谷人猿的嘯聲！羅剎夫人既然一路暗記引我們到此，此刻岡上起了嘯聲，定然羅剎夫人帶人猿們來迎接我們了。

　　正待向羅幽蘭說明就裡，身後黑沉沉一片松林內，突然發出一陣洪鐘似的笑聲。大家急轉過身去看時，只見樹林內現出一個髮眉皓然的老道士，步趨如風，飄然而出。羅幽蘭老遠已看清來人是誰，只喜得她啊呀一聲，嬌喊著：「父親！怎的你老人家會在此地？」便在這一聲嬌喊中，一頓足，飛一般縱了過去。到了老道士身邊，小孩子撒嬌般，抱著老道士大腿跪了下去，高興得淚珠兒直迸，話都說不出來。而且她一路喬裝男子，說話時大著舌頭，此刻真相畢露，想改變嬌音，情形非常可笑。

　　原來這位老道便是桑苧翁，羅幽蘭、沐天瀾二人，萬想不到在這種地方會碰到自己父親和丈人。沐天瀾也喜出望外，慌趕過來拜見這位通權達變的泰山。在桑苧翁雖然想斷絕俗緣，無拘無束的逍遙於名山勝境，無奈一見到這對可愛的嬌女嬌婿，不由他不銀鬚飄拂，笑得閉不攏嘴。這次會面，在沐天瀾、羅幽蘭二人，出於意料之外，在桑苧翁卻在意料之中。

　　桑苧翁說：「時已不早，此處非談話之地。這兒茅篷，是羅剎夫人暫時安置人猿之地。你們快跟我走罷！」

　　沐天瀾忍不住問道：「聽岳父口氣，似乎已知道羅剎夫人的行蹤。我們剛才還聽到人猿的嘯聲，怎的她不露面呢？」羅幽蘭一聽他惦記羅剎夫人，便向他盯了一眼，嗤的一笑。

　　桑苧翁笑道：「你問她嗎？這位奇特的姑娘，大約世間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位來。連我也被她鬧得莫測高深了。說來話長，我引你們到一個地方去，便是這個地方，也是她替你們安排下的。我們到了那兒，再細談罷。」

　　於是沐天瀾、羅幽蘭指揮三個家將和那苗婦，依然背上行旅，跟著桑苧翁走入谷底一片松林。走沒多遠，從一座插天峭壁下面的仄徑上，轉入窄窄的一條天然磴道。曲曲折折盤過一處險怪的巖壁，上下巖壁，翠葉飄空，朱籐匝地，儘是龍蛇飛舞的盤籐，擋路礙足的。似乎新近才用法掃除，開闢出一條鳥道來。

　　桑苧翁當先領路，走盡這段磴道。從巖壁間幾個拐彎，忽地眼前一亮，巖腳下露出銀光閃閃的一道寬闊的溪澗，如鳴錚琮，而且溪澗兩岸，奇巖怪壑，犬牙相錯。這條山澗，也隨著山勢，變成一轉一折的之字形。兩面溪岸，雜花恣放，嘉樹成林，許多整齊幽靜的竹籬茅舍，背山面水，靜靜的畫圖一般排列在那兒。紙窗竹牖之間，已隱隱透出幾點燈光，茅舍頂上，也飄起一縷縷的白煙。似乎村民正在晚炊，景象幽靜極了。只有那面靠山腳的溪澗中，時時發出一群輕脆圓滑的歡笑聲，和拍水推波的嬉水聲。隱綽綽似乎有幾個青年女子，在那兒游泳為樂。因為兩岸高巖夾峙，日已西沉，遠望去霧影沉沉的已瞧不清楚了。

　　桑苧翁領著他們走下巖腳，沿溪走近村子，立時從各家茅舍竹籬內，湧出不少男女老幼的苗人，俯伏於地。這種苗人，和其他苗族不同，男的頭纏白布，身披葛巾，女的繡巾網髮，紅花插鬢。身上花花綠綠，短衫花裙，細腰白足；年輕的女子，潔白瑩潤，亦有幾分丰韻。等著桑苧翁領著一班人含笑點頭過去，才站起來悄悄退入屋內。

　　桑苧翁走到一房最大的乾淨茅屋，門內兩個青年苗女，笑嘻嘻的飛舞而下。原來這種茅屋，都是臨空搭就，下面打著木樁，樁上再鋪厚板。上下分作兩層，下層也有三四尺高下，攔作豕圈雞柵，上層才是住室。門前還留出餘地，有扶欄長廊，中設幾級台階，可以上下。兩個苗女蝴蝶般從台階上搶下來，分立兩旁，伏下身去，似有肅客之意。

　　沐天瀾等跟著桑苧翁走上台階，進了屋內。一瞧這所屋子，用木板隔成好幾間住室，室內非常清潔，腳下一律鋪著細草編織的草蓆，並無桌椅。桑苧翁吩咐隨從的家將們，在進門一間屋內卸下行裝，適意坐地休息。自己領著沐天瀾、羅幽蘭進第一間室內。這間室內，居然在草蓆上放著一張白木矮桌，桌上擱著一具油燈。圍著矮桌設著幾個厚厚的蒲墩，三人便在蒲墩上坐了下來。

　　門外迎客的兩個青年苗女，一個提著熱氣騰騰的一木桶滾水，把一桶水放在桌邊，一個捧著木盤，盤內盛著米飯、鹽粑和椰瓢、木杯、竹箸等吃用傢伙；從盤內拿出來，分配在各人面前。一對滾圓靈活的黑眼珠，瞅瞅沐天瀾，又瞅瞅羅幽蘭，嘴上咭咕呱呱說個不停，笑個不停，一派天真無邪的神氣。

　　羅幽蘭細看這兩個苗女，一般的圓圓的面龐、白白的皮膚、彎彎的細眉；笑起來露出一排瑩潔的牙齒，非常可愛，卻聽不懂她們的話。心想：我生長苗窟，卻從來沒有聽到過她們這種苗語。看她們體態衣服，好像是「水擺夷」的一種苗族；細看卻又不是。一忽兒又進來一個白巾葛衫的老苗子，頭上頂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獸肉，上面插著三柄小叉子，是用堅竹削成的，先在門口跪了下去。屋內一個苗女趕過去，把他頭頂一大盤肉，雙手端了過來，放在矮桌上。

　　那跪在門口的老苗子，突然張嘴說出一口流利的漢語來，他說：「老神仙，這是我們新獵來的香鹿肉，是這兒最有名的美味，請老神仙和貴客們隨意點饑罷。」

　　桑苧翁笑說：「我們這樣打擾，太過意不去，只有日後一併酬謝了。」

　　老苗子哈哈笑道：「老神仙這樣一說，我們格外慚愧死了。不提那位女菩薩，是我們救命恩人，一輩子報答不盡，便是老神仙和貴客們，肯到我們這樣小村子裡盤桓，我們全村老幼誰不說是福星下降，高興得沒法形容。老神仙和貴客們缺用什麼只管吩咐，老兒暫先告退。」

　　說罷，誠惶誠恐的俯身而退。兩個年輕苗女，也跟老苗子走了。這老苗子說得一口流利漢語，沐天瀾、羅幽蘭卻不明白他說的女菩薩是救命恩人，不知怎麼一回事。

　　桑苧翁笑道：「我們現在來到深山密菁裡面一個小小苗村，無異世外桃源。你們更是耳目一新，還不知羅剎夫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還得我和你們詳細說明。現在我們且飽餐一頓，嘗一嘗不易吃到的香鹿肉。吃飽了，再對你們說明就裡。」

　　羅幽蘭道：「父親，我得先明白明白，這是哪一種苗族？女孩子倒長得秀氣。女兒生長苗窟，見過了許多奇怪的苗族，卻沒有見過這一種苗人。」

　　桑苧翁笑道：「你們不要輕視他們，這是各種苗蠻裡面最優秀的苗人。他們的祖宗，在千百年前，還建設一個赫赫有名的王國。大約因為生殖不繁，不肯和別個苗族結婚，子孫逐漸稀少。到現在這種苗族，散處滇西深山之內的，更是越來越少了。他們天生的好潔好幽閒，沒有清泉碧溪的地方不住，鄰近人煙和別種苗族的地方又不住，倒像是個厭世獨立的隱士。男的漁獵，女的編織，偶然由懂得漢語的年老人，拿著獸皮草蓆等物，到遠遠的鎮上換點鹽米等類，過的是與世無爭的日子。你們瞧，我們用的椰瓢木杯，都雕著精細的花紋，可以證明他們非常聰明，和吃食用手的苗族相比，高出了萬倍，不過質而未學罷了。」

　　吃飯之間，跟來的男裝苗婦在門外探頭，向羅幽蘭說：「外屋家將們，老苗子招待得很周到，飯已吃過，特來請示。公子和小姐的行裝，是否拿進裡屋來？大家是否在這裡過夜？」

　　桑苧翁笑道：「你們用的東西，叫他們拿進來；跟來的人，便叫他們在外屋隨意睡覺好了。」

　　羅幽蘭依言吩咐，又叫苗婦到裡屋來睡覺。苗婦走後，桑苧翁道：「這黑油墩似的隨從，怎的單叫他進裡屋來。」

　　沐天瀾笑道：「原來蘭姊的女僕，改扮成這般怪模樣，倒瞞過岳父了。」

　　桑苧翁道：「有其主，必有其僕。不過主人易釵而弁，尚有破綻，這大腳蠻婆，一時倒瞧不出來。」

　　飯畢，兩個青年苗女又笑嘻嘻的進來，清理桌面，搬出食具，在各人面前，獻上一杯碧綠的筠心松子茶──據說是用嫩竹抽芽和竹心和松子煎的，別具清香。老苗子又掇進一具小小的石鼎，擱在屋角上；鼎內香煙裊裊，滿室幽馨，好像焚著沉、檀一類的異香。據說這種香末，可以驅除蚊蠅一類的小蟲，諸事周備，才躬身而退。

　　羅幽蘭伸手把矮桌上油燈裡的燈草撥了一撥，火苗燃高了一點，向沐天瀾笑道：「今天我們會巧遇父親，又會在這種地方作客；也不知這兒是什麼所在，羅剎姊姊又不知安排著什麼驚人詭計，一切一切我覺得彷彿在家裡做夢一般。」

　　沐天瀾笑道：「誰說不是？但是我覺得此刻這種境界非常有趣，更難得是出於意外的見著岳父。現在我們且聽岳父說明其中情由。」

　　桑苧翁歎了口氣道：「人生本來是夢境，能夠明白一切都是夢幻，才能由悟證慧，怡情物外。我從前聽到你們說起羅剎夫人種種奇特詭秘的舉動，無非以為一個身世古怪、性情怪僻的女子罷了。不意在此巧遇，和她面談以後，冷眼看她一舉一動，譎不失正，智不悖理，依然是個性情中人。不過她智慧絕人，事事抱著玩世不恭的態度，處處以遊戲手段，卻又辦得嚴絲密縫，無懈可擊。確是個絕世無雙的奇女子！

　　如果照人生夢境一句話來講，她倒是個勘破夢境，而又善於製造趣夢的人。」

　　羅幽蘭忍不住笑道：「父親，且不談夢。父親和她怎會巧遇？她又上哪兒去了？把我們擱在此地，是什麼主意？還有──。」

　　桑苧翁一捋胸前銀髯，呵呵笑道：「用不著再來個還有，且聽我說。我先得向你們講一段苗族的神話，而且是一件確實有據的神話──」

　　兩人一愣，正事不說，先來一段苗族神話，這是什麼意思？

　　桑苧翁一看兩人神色，便明白他們意思，微笑道：「從前羅剎大王兩夫妻，沒有歸隱羅剎峪以前，縱橫江湖。為什麼要用羅剎大王的綽號？人已死去，無從查考。後來他們女兒，便是現在的羅剎夫人，她這個綽號無非是襲用她母親名號而已，這是我們知道的。」

　　說到這兒，他向羅幽蘭一指道：「便是你，從前也稱女羅剎，這是當年九子鬼母誤把你當作羅剎大王夫妻的女兒，才有此綽號，這也是我們知道的。但是羅剎夫人和你有這『羅剎』兩字的綽號，無非張冠李戴，陰錯陽差，並無多大意義存乎其間。哪知道現在滇西真個有貨真價實的羅剎出現了，而且也是一個古怪的女子。這位羅剎是這次榴花寨苗匪作亂的中心人物，也是蒙化、彌渡兩處失陷的主要人物；而且這人關係著整個滇西的安危。你們和羅剎夫人這次滇西之行，整個樞紐也便在這位羅剎身上。因此你們的羅剎姊姊興趣勃發，仗著她本領才智，要在那位羅剎身上施展奇謀，一決雌雄了。」

　　桑苧翁這一番話，沐天瀾、羅幽蘭兩人，聽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暗想世間真無奇不有，滇南一個羅剎夫人，費了多大精神，才弄到一起；不想滇西又出現了一位羅剎，而且掌握著整個滇西的安危。

　　羅幽蘭一聽這位羅剎，也是個女子，更多了一層疑慮。她想起羅剎夫人曾對沐天瀾說過：「將來再有個羅剎夫人出來，大約你是多多益善的。」

　　萬想不到一句戲話，似乎變成預兆。現在只希望這位羅剎，是飛馬寨胭脂虎一類的蠻婆，免得我們這位美男子，又生出無窮風波。

　　桑苧翁在面上看他們兩人驚疑不定，羅幽蘭更是柳眉緊蹙，神包迷惘，低著頭不知盤算什麼。不禁哈哈笑道：「你們且慢猜疑，剛才我不是要對你們講一段苗族神話麼？這段神話，便和這個羅剎有關，你們且聽我從頭說來。」

　　桑苧翁喝了口筠心松子茶，緩緩說道：「我在金駝寨離開你們，便想一遊點蒼山洱海之勝；遂從哀牢山這條路到滇西去，順便在哀牢山中，去看望滇南大俠葛乾蓀。不想老葛遠遊未歸，從人們口中，又得知榴花寨沙定籌作亂消息，蒙化、彌渡已經失陷；想從蒙化到大理尹要穿過苗匪蠢動的境內。

　　我不願自找麻煩，經人指點，從便道繞過蒙化。進了大理城，在城內耽擱了一天，湊巧碰著方外老友雲溪上人；立談之下，才知這位老友近年卓錫龍溪，做了摩訶寺的方丈。這龍溪正是點蒼山名勝十九峰十八溪之一，便和他出了大理西城，步入逶迤七十餘里的點蒼山。從此我便做了龍溪摩訶寺的上客，雲溪上人終日陪著我暢遊點蒼山內各處勝境。

　　有一天，我們去玩十九峰之一的蓮花峰。看到峰腰一片蒼翠之中，露出長長的一段紅牆；牆內飛閣流丹，鴟吻高聳。我問雲溪上人牆內是何古剎，他說：『這是很有來歷的羅剎閣。』（『羅剎閣』現在尚存，為名勝之一），我一聽羅剎閣的名字，便想起了羅剎夫人和幽蘭從前的匪號，想不到此處建著羅剎閣。好奇之心引著我到了羅剎閣內，閣上塑的是觀音大士像。我早知雲溪上人博學強記，深通內典，便向他問道：『羅剎二字，究作什麼解釋？這兒明明是觀音閣，怎又稱做羅剎閣呢？』

　　他說：『羅剎二字是梵語，其義為食人暴惡之邪龍。但是我游過身毒，羅剎又是印度古民族的名稱；這羅剎閣的羅剎，卻是一條邪龍。因為這條邪龍就是經觀音大士收服的，而且禁閉邪龍之處，便是羅剎閣地基的大石下面，所以閣上建立一尊觀音大像以鎮之。這段收服邪龍的故事很有趣味，載入大理府志。你要明白這段故事的詳情，我們多走五六里路到聖源寺去，向寺內借本「白國因由」一看，便知道了。』

　　我問：『「白國因由」是什麼書，書名多古怪。』雲溪上人笑道：『不必多問，看到「白國因由」會對你說的。你看過這本書以後，我還要對你講一段最近羅剎二次出世的奇聞哩。』於是我們專程趕到聖源寺，雲溪上人說明來意，由寺內方丈十分鄭重的拿出薄薄一本黃緞錦裝、朱絲欄格的手寫本來。金箋籤條上，寫著『白國因由』，旁邊還有細字注著梵音漢譯，一名『白古記』。翻開一瞧，裡面寫著的大意，我還記得，大概是這樣的：

　　大理古時是澤國，洪水浸到山腰；後來洪水下落，顯出一片壩子。在隋末唐初的時候，為羅剎所據，羅剎譯言邪龍，喜食人肉，百姓受害不堪。貞觀三年，觀音大士西來，化一梵僧，故意向羅剎募化一塊地方結茅靜修。這塊地方，只要袈裟一展、犬跳四步那麼大就夠了。羅剎許之，不料梵僧的袈裟一鋪，覆滿蒼洱之境，白犬四跳，佔盡兩關之地。

　　羅剎後悔，一看雲端裡天龍八部，擁護鑒證，無可奈何，乃向梵僧說：『我土地人民都屬你管了，我眷屬子孫沒地方住，怎麼好呢？』梵僧說：『好辦！』於是在上陽溪澗洞內，幻化出金樓寶殿種種具備；羅剎大喜，盡室遷移進洞。梵僧即顯神通，以大石鐵汁封塞洞門，於是羅剎之患始絕。觀音化梵僧降羅剎之後，授記『細孥羅』為大理國王，故後人傳說，『細孥羅為白國始祖』。（這段神話，直到現在還刻在聖源寺大殿內二十張屏門上。）

　　我看了這段羅剎的故事，才明白『羅剎』二字的出處。我想起從前羅剎大王夫婦的名頭，大約江湖上，把他們夫婦當作邪龍惡煞一般，才得這樣的綽號。在羅剎夫婦本身，也和你們一般，未必知道這個綽號的出處罷了。

　　那時我和雲溪上人同到龍溪摩訶寺，他說：『你游了羅剎閣，看了聖源寺的「白國因由」，知道了大理的地面，最初還是屬於羅剎統治的。因為古時有這一段神話，現在竟有聰明的人利用這段神話，在大理城內故意放謠言，說是羅剎閣下面，被觀音大士禁閉的羅剎修行圓滿，二次出世。而且觀音大士慧眼看出大理百姓要受瘟疫刀兵之災；只有二次出世的羅剎，才能挽救這場浩劫。』

　　這篇鬼話，沸沸揚揚，越傳越廣，越信越真。不久便傳說二次出世的羅剎，化身一個美貌的女尼，智慧絕世，武功驚人，已被石母山榴花寨土司沙定籌迎入寨內，百般供養；四近苗族，奉若神明。這個消息傳出沒多久，榴花寨土司沙定籌，果然率領悍匪，襲了蒙化、彌渡，不日便要攻取大理。現在大理城內人心惶惶，四門緊閉；官府雖然極力佈置防守之策，但是人心搖動。省城救兵，一時難以飛越，也許那段鬼話，真個要應驗了。」

　　桑苧翁頓了頓，繼道：「我一聽到榴花寨作亂的真相，大理危在旦夕，不由我不惦記著你們兩人，是否已回沐府？省城如出兵剿匪，沐府定然難以置身事外；同時那個假托羅剎再世的女尼，究竟是何人物？想探他一個明白，再赴昆明去會你們，我便辭了雲溪上人，扮作走江湖、賣野藥的遊方老道，離了大理，向石母山榴花寨這條路上走去。因為這條大路上，苗匪充斥，行旅裹足；我也想避免無謂的糾紛，遂撿著小路僻境，踽踽獨行。不想走迷了路，繞過了榴花寨，走進了這兒的龍畔圖山。這座山佔地甚廣，群峰起伏，人煙稀少；無法探明路徑，只在高處遠遠看到了南澗鎮。姑且走下山來，尋到鎮上，再作道理。

　　到了南澗鎮口，一看有官兵駐紮要口，不准百姓出入，便未進鎮去。翻著山頭，抄出軍營把守之處，走近了峰腳，一條曲折溪澗的邊上；溪澗那面便是南澗鎮。正想渡澗進鎮，忽聽得對崗一陣鼓噪，從鎮內一排矮屋後面，閃出一個年老的苗人和一個年輕苗女，身上背著竹筐，沒命似的跳入溪內。

　　溪身七八丈開闊，水又流得急；老苗子和青年苗女水性很好，頭上還頂著竹筐子，半踹半泅的亂流而渡。剛到溪心，鎮上追出二三十個揚刀舞槍的官兵，嘴上喊著捉奸細；趕到溪岸，便一個個跳入溪內，來捉一老一小。老苗子和年輕苗女嚇得丟掉了頭頂上竹筐，手腳用力，箭一般泅到對岸，跳上岸拔腳便跑。那時我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隱身遠處，且看這事如何結果。

　　一看一老一小已經逃上岸來，可是溪內追的二三十個官兵，依然不捨，已有十幾個官兵追蹤上岸，分作三面，飛一般向一老一小包圍上去。一老一小飛逃了一程路，快要逃進一片密層層的松林；老苗子後面的苗女，不知怎樣一失神，一聲驚叫跌在地上。老苗子一回頭，慌不及回身來扶苗女；略微一停步，幾個官兵，已搶入松林，擋住去路。後面追的人，也一齊趕到，刀槍亂晃，把一老一小圍在核心了。

　　一老一小正在性命危急當口，猛聽得松林深處，起了動人心魄的厲吼。實大聲宏，音帶淒厲！吼聲起處，松林內竄出兩個遍身金毛、體似巨靈的大怪物，舞著四條長臂向一群官兵衝去。官兵一見這兩個怪物，嚇得發聲喊，拔腳便逃，槍刀弄了一地。那老苗子和青年苗女，驚上加驚，已嚇得跌倒地上，腿軟如泥。可怪這兩個大怪物，望著一般官兵後影，咧著巨嘴磔磔怪笑，並不追趕；卻把跌倒地上的一老一小撈起來，一人一個夾在肋下，轉身便走。

　　我看得這兩個怪物舉動奇怪，好像存心來救一老一小似的。驀地想起金駝寨講說羅剎夫人養著的人猿，便是這般模樣；這兒怎的也有這般怪物？倒要探他一探，看這兩個怪物把一老一小救到什麼地方去。那時一般官軍已沒命的逃過溪去，我便瞄著兩個怪物影子追蹤。說也慚愧，那兩個怪物的腳程太快了。一縱身，便十幾丈出去；連蹦帶跳，簡直象飛一般。多好的輕功，也要望塵莫及。因為人類決沒有這樣的長力，怪物更不必擇路而行，走的儘是荒巖怪壑。我追了幾程，便失了怪物蹤影，連自己的路徑都迷失了。

　　我正在停步辨別方向，忽聽得身後嬌滴滴的喊道：『老前輩遊興不淺。』我吃了一驚！回頭瞧見一個異樣英秀女子，一身雅潔的普通苗婦裝束，赤手空拳，亭亭玉立，我竟會不覺得她怎樣到了我身後。這手輕功，實非常人所及。她不等我張嘴，立時躬身施禮，自報腳色，對我說道：『晚輩已和沐二公子羅家妹子結為同心之友。在金駝寨，暗中也曾拜識前輩道范，故而一見認識。不想此地巧遇，實在欣幸之至。』

　　她這樣一說，我立時明白是羅剎夫人了。我說：『姑娘武功才識，小女小婿一再談及，不想在此幸會。剛才人猿救了兩個苗人，定是姑娘指使的了。』羅剎夫人點著頭笑道：『此地非談話之所，晚輩斗膽，想請老前輩同往不遠一個地方，以便求教。』我笑道：『老朽孑然一身，毫無牽掛，而且也想和姑娘一談，我們就此同行好了。』

　　於是羅剎夫人領我到剛才你們休息的山谷內，這是昨天下午的事。那時谷內潭邊的茅篷，尚未搭就，我和羅剎夫人到了潭邊，人猿已把老苗子同年輕苗女，放在潭邊的草地上。可是這一老一小，認為身落怪物之手，嚇得魂靈出竅，父女緊抱，縮成一堆。旁邊兀自站著巨靈神一般的人猿，而且不止兩個，還有兩個，肩上抬著一乘竹兜子，也遠遠立著。

　　羅剎夫人一到，向人猿們呼喝了幾句，大約是猿語，四個人猿，便遠遠退入松林隱藏起來。

　　人猿退去，我們兩人便向老苗子和年輕苗女撫慰，問他們家在何處？怎會到南澗鎮去被官軍追趕，認作奸細？苗人原多迷信，他們親眼看見羅剎夫人呼叱怪物，如驅牛羊，當作活菩薩看待，一老一小朝我們不住的禮拜起來。羅剎夫人止住他們禮拜，好言慰問。

　　老苗子說得一口很好的漢語，遂說他們村子離此不遠；因為地僻境險，外人輕易不到，村民也不願和外人來往。只有老苗子是個村長，又懂得漢語；凡是村內需要與外交易的東西，均由村長帶著一個副手到南澗鎮去交換應用東西。因為不常赴鎮交易，不知近日鎮上商民停市，駐紮了官軍，老苗子照常拿著兩筐本村編織的物件，還帶了他長女，跋山涉水，貿貿然進了南澗鎮。不料一般官軍，瞧見他女兒長得俏麗甜淨，以為一老一小兩個苗人可以欺侮，便帶著兵刃蜂擁而上。老苗子一看情形不對，領著女兒沒命的逃出村來。

　　他說完原因以後，跪求我們到他村裡去，口口聲聲說：『倘蒙女菩薩和老神仙降臨村中，便是降福全村，百世蒙庥。』羅剎夫人微一思索，對我說道：『有這個去處，我們正用得著。

　　老前輩大約還不知道，沐二公子和令嬡已與晚輩約定南澗相會，不久便到。現在南澗商民逃避一空，市店全無，我們沒法存身，不如把他們也引到村內，到是極妙藏身之處。這事還得晚輩佈置一下，現在請老前輩暫在這兒伴著這一老一小，晚輩去去便來。』說罷，嘬口長嘯。四個人猿立時從林內飛躍而出，羅剎夫人坐上竹兜子，兩個人猿抬著竹兜子，兩個人猿跟在轎後，飛一般向來路馳去，眨眨眼便走出老遠。

　　我親眼見著這位羅剎夫人的舉動，也不禁暗暗稱奇；而且從她口中，得知你們也要到此。雖然她沒有說明你們前來的情由，我也可以推測個大概來了。不到頓飯時光，兩個人猿抬著羅剎夫人回來，後面兩頭人猿，還扛著許多竹竿松枝。據她說，你們已和她定下相會暗記，只要在你們必經之路留下暗記，便可引入谷來。她又命四頭人猿搭蓋一座茅棚，聚起山石堆個煙墩。人猿奉命唯謹，立時分頭工作起來，手腳並用，靈活的和人一般。一老一小的苗人，一旁瞧得驚奇不止，一發把羅剎夫人，當作活菩薩了。

　　我問羅剎夫人：『既有苗村這個去處，這谷內茅棚煙墩，作何用處？』她說茅棚是四頭人猿的宿處，免得帶到村內嚇死人，煙墩也是引領你們到此用的。諸事停當，她又向四頭人猿吩咐了一陣，才命老苗子父女領路，到了這小桃源般的苗村。羅剎夫人看得這所苗村，幽僻潔淨，苗民溫良，非常樂意，便在這村長老苗子家中，暫時受他們仙佛一般供養。

　　這是昨天的事，和你們到此，只差了一天。昨天晚上，我們長談之下，她說出你們和她約會此地的內情，我也向她說明，我在點蒼山看到『白國因由』一段羅剎神話，和榴花寨內供養的女尼，以羅剎二次出世的鬼話，意圖淆惑人心，佔據大理，稱霸滇西。本想暗探榴花寨的女尼是何人物，不料走迷了路；遂將錯就錯，想到南澗鎮，再作道理，不意倒彼此巧遇了。

　　她聽了我這段話，神采飛揚，興趣勃發。看她默默盤算了一回，對我笑道：『這一來，晚輩和令嬡的羅剎名號，萬要不得了，讓榴花寨那位雄心勃勃的尼姑，獨家專有好了。剛才老前輩講的一段羅剎神話，非常有趣。那女尼以二次出世的羅剎自居，晚輩卻要以觀音大士化身標榜，和那女尼開個玩笑。最有趣是令嬡一到，三位羅剎會滇西；後人如果把這段故事加以神化，定比「白國因由」一段故事還熱鬧。今晚我們休息一夜，明天請老前輩在此，等候令嬡令婿到來。晚輩先到榴花寨去，暗地探個明白，等晚輩回來，大家再作計議。』第二天起來，便不見她的蹤影，也不知她什麼時候走的。她有飛行絕跡的人猿抬著走，當然履險如夷。我們現在只有等她回來，看事論事，再定辦法罷。」

　　桑苧翁這樣講明了先後經過，沐天瀾、羅幽蘭才明白了一切情形。三人又談了一陣，才分頭安息，靜候明天羅剎夫人到來，再作道理。

第廿五章　世外桃源

　　第二天，日色過午，羅剎夫人還未到來。羅幽蘭等得有點不耐煩起來，讓翁婿倆在屋裡談心，自己悄悄的走出屋外來，寶劍、暗器都沒有帶。外屋幾名家將站起來，預備跟後隨從，被羅幽蘭止住了。自個兒緩步出門，斜依著門外走廊扶欄上，觀賞山景。

　　只見峰巒合抱，山翠欲滴，門口淙淙有聲的溪水，倒映著峰影，碧油油的清澈可鑒。兩邊溪岸雜樹成林，林下淺草平鋪之中，一叢芬芳馥郁，五色繽紛的香花，到處都是。微風陣起，便覺得山川清淑之氣夾著各種花香，撲人眉宇，沁腦醒脾；全村卻又靜蕩蕩的，顯得那麼幽閒。只遠遠蘆葦淺水間，兩三老漁，駕著小小的獨木舟，趕魚入網；一群黃毛乳鴨，在溪邊泛泛而游，樹上的小鳥兒，啾啾唧唧的唱著歌。

　　對面山坳的杉樹林內，斑鳩和布谷鳥的啼聲，也一遞一聲的唱和著。

　　羅幽蘭賞心悅目之下，覺得這個小小苗村，不用說在苗族裡邊尋不到，便是漢人的山村也少有這樣整潔雅致的村落。

　　她轉臉看到左面的溪流，拐過一個山腳去，遮住了視線。這個山腳是左面一片赭黃色崗上伸下來的一條崗腳，崗腳上面疏疏的矗立幾株長松；龍蟠鳳翥的松蔭下面，建著一個小巧的茅亭。她被這個小巧茅亭吸引住了，走下門前的木階，沿著溪岸，順著崗腳斜坡，走了上去。

　　她一進茅亭，向崗腳那一面舉目縱眺，頓覺景界一變。

　　原來這一面逶迤的山崗，臥龍似的環抱著一個半月形的湖面，有十幾丈寬闊。日光照在漣漪清澈的湖面上鱗鱗的波紋，閃閃的發出耀目的金輝。張著雪白翅膀的長腳水鷺，貼著湖面掠波飛舞，有時長長的利喙一個猛子紮下去，靜靜的湖面上，起了一圈圈的小暈。它卻從別處沖波而起，嘴上銜著銀光細鱗的小魚，飛入對湖綠蒲紅蓼的深處，悠然自得的享受它的勝利品去了。

　　羅幽蘭樂而忘返，正在看得出神，忽聽得一陣輕盈的歡笑聲。一群青年苗女花蝴蝶一般，從這面崗腳下林內飛舞而出，頭上並沒用布纏著，一個個散發披肩，耳鬢上綴著花朵。

　　上身短短的葛布衫，長長的花布裙，緊緊的束在細腰上，下面露出純白的赤足，一蹦一跳的趕到溪邊。毫不躊躇，一個個爭先脫下上身短衫。貼身並無抹胸之類，赤裸著光緻緻的上身，把脫下衣衫堆在岸上，卻不解裙；兩手擰起左右裙角走下水去，再緩緩的蹲下水去，花布裙也跟著提高起來。忽地一鬆腰扣，解下花布裙往岸上一拋，很迅速的全身浸入水內，向湖心泅去。十幾個苗女幾乎動作一致，碧清的湖心登時多了十幾個赤裸的青年苗女，雖然全身浸入水內，但是碧綠的湖水、雪白的皮膚，在飛波濺沫間浮沉隱現，宛似一群水仙，裸舞於翠綠的水晶宮中。

　　羅幽蘭眼看著這一群活潑天真的苗女，游魚一般在湖中，自在遊行，幾乎也想脫光了躍入清波，參加游泳。情不自禁的走出茅亭，一瞧這面不是斜坡，是陡峭的山壁，上下有七八丈高。她一撩衣襟，正要施展輕功，飛身而下。忽聽得身後茅亭上噗嗤的一笑，悄喝道：「哪兒闖來的野男子，敢在這兒偷看人家沐浴！」

　　羅幽蘭一轉身，瞧見了亭內說話的人，頓時心花怒放。

　　一聳身，躍得亭內，拉住那人的手跳道：「姊姊，怎的這時才來？叫我們等苦了。」嘴上說著，兩眼卻打量羅剎夫人一身裝束。

　　原來羅剎夫人這時裝束，與前不同。頭上用淡青絹帕攏髮，身上穿著月白色對襟佇絲衫，長僅及膝，腰束羅帶，下面露出月白色中衣，套著一雙鹿皮薄底尖尖的劍靴，身後斜背著一個包袱。臉上兩個酒渦，依然不斷的露出媚笑。她向羅幽蘭笑道：「我遠遠瞧見以為是他，到了你身後，才知是你。」

　　羅幽蘭笑問道：「他是誰呀！」

　　羅剎夫人秋波一轉，笑道：「我不知道他是誰？我記得在金駝寨樓上，聽到你喘吁吁的叫著那個的，便是他呀！」

　　羅幽蘭想起她聽隔壁戲的一幕，嬌羞不勝，笑罵道：「刁鑽的姊姊！我問你，你在玉獅谷是怎樣叫他的呢？」

　　兩人逗趣了一陣，羅幽蘭又拉著她的手，叫她瞧自己一身男裝，笑說：「姊姊，我穿著他的衣服，一路行來，和他兄弟相稱。人家一點瞧不出來，還以為我們是一母同胞哩！」

　　羅剎夫人道：「剛才你自以為女子，想縱下崗去和一群白夷姑娘廝混，可是在她們眼裡，你卻是個舉世無雙的美男子。

　　白夷又是女多男少，雖然不和其他苗族結婚，但如果是漢人，她們便把祖傳神秘的蠱藥，下在你吃喝的東西裡面了。她在你身上種了蠱，便不怕你離開她們，而且對你說明，非和她終身廝守不可。你如不信，偷偷的跑掉，兩月以內，定然蠱毒發作，無藥可救。如果跑回來得快，她們自有靈妙解藥，立見功效。

　　據說她們所放蠱毒有幾十種，一種有一種的解藥；所以一沾上她們，休想脫身。但是她們對於丈夫的溫柔體貼，真是世間少有，漢人甘心做她們不二之臣的，也未嘗沒有。凡是養蠱人之家，她們的屋宇器具，必定不染纖塵，內行的也看得出來。你瞧這小小苗村，不論哪一家，門內門外多麼整潔，這便是養蠱的標誌了。你看得這般活潑雅秀的苗女，非常可愛，哪知道她們俘虜情人的手段，異常可怕哩。」

　　羅幽蘭道：「從前我聽說水擺夷的女子，常有放蠱的事。

　　水擺夷原是白夷後裔，這樣說來，這兒也是水擺夷了。」

　　羅剎夫人道：「白夷分好幾種，這村中女子近於水擺夷，卻比水擺夷還優秀。水擺夷的男子，好吃懶做。事事都由女子操勞。這村裡的白夷，男子和女子一樣操作，不過女多男少，這也是白夷逐漸衰微的緣故。你不要輕視她們，這種優秀的白夷，較其他苗族開化略早，而且的確是白國始祖『細孥羅』之後，所以稱為白夷。」

　　羅幽蘭忽然皺眉道：「我們住在她們家裡，我和他吃過她們不少東西；萬一她們看上了他或者她們也把我當作男子，暗暗下了蠱，我們可受了害了。」

　　羅剎夫人大笑道：「我的小姐，你又多慮了。她們非常迷信，蠱神是她們最崇敬的神道，她們個個都在神前罰過重誓，決不敢隨意下蠱。而且我救了一老一小的性命，把我們敬如神明，怎敢胡來呢！」

　　說罷，兩人手拉手的走下崗腳的斜坡，向老苗子茅屋走回。路上羅幽蘭忽然想起一事，問羅剎夫人道：「家父說，姊姊單身匹馬去探榴花寨。那個妖言惑眾、號稱『羅剎二次出世』的怪女尼，見到沒有？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呢？」

　　羅剎夫人明白她問的用意，暗暗一樂，故意逗她道：「想不到二次出世的羅剎，長得真像天仙一般，我見猶憐。我們這位公子，大約劫數難逃，我正為此事暗暗發愁呢！」

　　羅幽蘭一聽，急得了不得，慌說：「姊姊，你得思患預防，不必叫他上榴花寨了。」

　　羅剎夫人忍著笑道：「留他一人在這兒也不是事，你忘記了這兒也有一般善於下蠱的姑娘麼？」

　　羅幽蘭跺著腳說：「這怎麼辦呢？」

　　羅剎夫人忍不住了，撇著嘴，扭著腰，笑得風擺荷葉一般。

　　羅幽蘭立時醒悟，嬌嗔道：「你不用笑，你也不用使壞；不管你是真是假，橫豎不是妹子一個人的事，大約姊姊比妹妹還擔心哩。」

　　兩人一路說笑著，到了老苗子門前。沐天瀾已在門外走廊上笑臉相迎，向羅剎夫人輕輕叫了聲「姊姊」。兩人相視一笑，好像隔開了好幾年似的。

　　羅剎夫人進屋和桑苧翁相見以後，大家便在裡屋坐下。

　　老苗子和他兩個女兒，真把羅剎夫人當作活菩薩一般，凡是村中認為名貴的東西，不論吃的用的，盡其所有來供奉她。

　　羅剎夫人過意不去，只揀了幾樣解饑解渴的果品食物，其餘的好言謝卻。又對他們說：「你們需要的鹽粑、麵米等糧食，我替你們搜羅得幾口袋來，大約夠你全村吃用一時的，現在都擱在左面土崗上。不必驚疑，你們自己去拿來，按戶分發了罷！」老苗子和他二女，驚喜之下，千恩萬謝的一步一拜退了出去。把老苗子父女敷衍走了以後，四人開始密談起來。

　　羅幽蘭笑道：「姊姊，你送他們的東西，從哪兒尋來的呢？」

　　羅剎夫人笑道：「也可以說是偷來的。昨晚進了榴花寨，不意寨內空空，只剩了有限幾個苗匪看守寨基。前後搜羅了一陣，確是傾巢而出。人雖搬走，存的東西倒不少，想起這兒老苗子父女，本想到南澗鎮以有易無，不意受了一場驚嚇，反而把自己兩筐子東西都丟在溪裡了。所以我賊不空過，順手牽羊拿點糧食，叫跟去的人猿捎了回來。送與他們，也是禮尚往來，算我們在此打擾的禮謝了。」

　　沐天瀾道：「榴花寨是沙定籌的巢穴，怎會遷移一空？大約沙定籌和他部下這次傾巢而出，預備孤注一擲，有進無退了。」

　　羅剎夫人點點頭道：「苗匪們當然以為可以橫行無忌，才敢傾巢而出。其實沙定籌聯合的幾股苗匪，畢竟粗魯無謀，處處都受人愚弄，將來不管成敗，無非替別人賣命罷了。我對於滇西苗情，素來隔膜；幸而一到此地，便會見了老前輩。

　　從老前輩口中，得知苗匪裡面，還有個女尼妖言惑眾。利用古時一段羅剎神話，又是本地風光，便以羅剎二次出世淆惑人心，又用詭計籠絡沙定籌一股苗匪，供其驅使。我一聽到這消息，不但是滇西又出了一位羅剎，引起我好奇心，同時我算定我們三人這次滇西之行，有否成就，關鍵全在這個女尼身上了。

　　昨晚決計先探一下榴花寨，暗地瞧一瞧那個女尼，究竟是何路道。從這兒龍畔圖山到石母山榴花寨，也有四五十里的山道，我坐著人猿抬的竹兜子，卻用不了多大工夫。路境是預先打聽了一個大概，幸而石母山只有這個大苗寨，石母山面積並不大，居然被我尋到了地頭。大約不過三更，我吩咐人猿在僻靜的山頭候著，自己暗暗躍進榴花寨內，察看寨內情形。寨內冷冷清清的沒有多人，只前後碉砦上，有一小隊苗卒在那兒守夜。從前寨探到後寨，一般的靜靜得沒有人聲。

　　我覺得奇怪，正想捉住一個守夜苗匪，逼問實情；忽聽得後寨一間屋內發出鐵索摩擦的聲音。我從屋上躍下，側耳細聽對面屋內，有人長吁短歎。一看四面寂無人影，走近那間屋子，門卻開著，影影綽綽似乎有個人鎖在屋內一根石柱上，不斷的發出鐵鏈和石柱的摩擦聲。我進屋去才瞧出石柱上用鐵鏈反鎖著一個披髮頭陀，長得非常雄壯。那頭陀也看得我突如其來，大為驚詫。

　　我便問：『你是誰？怎的被鎖在苗匪窟內？』那頭陀倒是個硬漢，冷笑道：『此地絕對沒有江湖好漢到此，我知道你是妖尼一黨。要殺便殺，誓不皺眉。』我一聽口音是漢人，只說了一句：『不必多嘴！』使用指力將鐵鏈弄斷，將他放出，隨即轉身出寨。（編案：此處有脫漏。）那頭陀追蹤而至，武功似乎有相當造詣。到了離寨的一處山腳下，我停住身。那頭陀先不向我叩謝，欲問我為何救他，是否妖尼指使？

　　我明白他這樣疑心，其中定有別情。遂微一冷笑，喝道：『路見不平，江湖常事，何況你是漢人。既然被我無心撞見，理應援手。現在我問你一句話，你如果知道妖尼所在和苗匪舉動，請你趕快說出實情，否則各奔前程，不必嚕囌了。』頭陀一聽我語氣便明白不是匪黨，慌不及向我合十禮謝，說明他被匪綁縛關禁的經過。

　　原來這頭陀是嵩山少林門弟子，法號大化。他對我說：『立願苦修行腳，募化十方，朝參各大叢林。從河南一路行來，由川入藏，由藏入滇，參拜了雞足、點蒼各大名剎，到了蒙化南門外育王寺。適值苗匪亂起，佔據蒙化，一時不便啟程，暫在育王寺掛單。不料一夜更靜時分，無數苗匪突然包圍了育王寺，明火執杖，打入寺內。全寺僧眾軟弱無能，從方丈起到打雜燒火，共一百多個和尚，都被苗匪捆得像豬羊一般，只逃出了我一個掛單頭陀。最傷心的是窮凶極惡的苗匪，竟把一百多個和尚，拉到後山，盡數推下萬丈深淵，死於非命。

　　我仗著身上一點武功，雖然逃得性命，苦於孤掌難鳴，而且失了安身之處。

　　幸而那育王寺原是一所敕建古寺，殿宇層層，地方極大。我晝伏夜出，尋點糧食，藏匿僻靜處所，一時還不致敗露。其實那時我要逃離匪窩，尚非難事，我所以不肯離開育王寺，是存心要窺探匪情，乘機殺死幾個苗匪首領，替全寺和尚報仇，稍洩胸頭之恨。不意我在暗中窺探了幾夜，覺察蟠據寺內許多匪人，裝束詭異，語帶川楚口音，並非榴花寨苗匪。他們把寺內幾層大殿也改頭換面，佈置得五光十色，非僧非道，我才明白是川藏邊界白蓮教餘孽，潛入滇西，和苗匪混合在一處了。又探出其中首領，便是苗匪敬如神明、號稱羅剎再世的女尼，苗匪尊為羅剎聖母。

　　羅剎聖母手下的匪徒，男女均有，苗漢混雜。有一夜起更時分，我偷偷的扒在屋角暗處，瞧出這夜情形不同。大殿門口月台上火燎燭天，裝束怪異的匪徒，佈滿了月台上下，山門口苗匪像潮水一般湧了進來。後面還跟著蒙化城內老少住民，苗漢均有，人人手上都舉著一股信香，鴉雀無聲的跪滿了大殿月台下面一大片空地。

　　最奇怪的是，當初我瞧見大殿口卷廊的左右兩條紅漆柱上，各蟠著一條似龍非龍，烏油油泛著金光的東西，我以為是彩扎的裝飾之物。不料月台下擠滿了人們以後，殿門口升起極大的一盞紅燈，門內垂下五色琉璃珠簾。簾內華燈璀璨，寶光四燭，才瞧出簾外兩邊柱上蟠著的東西，竟是活的，斗大的怪頭、碗大的怪眼、火苗似的舌信子，以及烏光閃閃的鱗甲，在內外燈光交射之下，不斷的在那兒低昂擺動。

　　這一下，倒把我嚇得流汗。再定睛細瞧簾內，當簾似乎設著一個寶座，卻是空的，寶座兩旁，有兩個彩麗女子分執長柄孔雀寶扇，屏息肅立。一忽兒簾內細樂悠揚，簾外殿門口，平空從地上冒起骨嘟嘟的白煙。霎時煙霧迷漫，異香四散，瞧不見簾內景象。月台下面的人們，個個俯伏於地，喃喃不絕。半晌，簾外香煙漸漸稀薄，漸漸看出簾內寶座上已經端坐著一位瓔珞披體、寶相壯嚴的女子。那時我驚疑之下，一不做，二不休，正想換個地方，看得清切一些。忽見簾外白煙又起，一陣煙過，簾內寶座上的女子，倏已不見。珠簾一卷，殿內走出兩個異樣裝束的匪徒，手上拿著一卷不知什麼東西，走向月台口。

　　正在這當口，我在屋角上偶一抬頭，猛見我四圍屋上牆上，從暗處都顯出人影來，手上都有傢伙。我便知不好，抽出身邊戒刀，預備逃出，不料對面殿脊上弓弦響處，彈丸已迎面飛來。我用戒刀護面一擋，正迎著飛彈。卜托一聲，彈丸竟會爆裂如粉，鼻子聞著一股異常的香味，立時頭目昏昏，失了知覺。等得神智清醒，身已被擒，當夜押解到榴花寨關禁起來。每天有一個奸滑匪徒，向我盤問來歷，勸我投降，而且每天酒食相待。這樣過了好幾天，苗匪看出我誓不投降，預備再過三天，如再沒有悔意，便要把我處死了。不料絕處逢生，不到三天限期，便蒙女英雄搭救出險了。』」

　　羅剎夫人繼道：「大化頭陀這樣一說，我又明白了苗匪一點內幕，可以斷定榴花寨的沙定籌定在蒙化城內，羅剎再世的尼姑，定把育王寺做了巢穴了。那時我對大化說：『你如尚有勇氣，我有法子讓你報仇。否則，你從此地向哀牢山走，可以遠離匪窟，從滇南轉昆明去。』大化憤然說道：『這條命是女英雄賜我的，倘然追隨女英雄得洩全寺僧眾慘死之恨，赴湯蹈火，誓不皺眉。』我又問他：『從榴花寨到育王寺有多遠？』他說他被匪徒押解到此，記得並沒多遠，大約二十幾里山路。

　　我說：『好！現在你可以重進榴花寨，揀一匪徒不易找到之處，暫時藏身。因為寨中留下看守的苗匪，人數不多，反而容易隱身。明天發現你已逃走，更料不到你這樣大膽，仍在寨中隱跡。不過你在寨中偷點喝的吃的，可得當心，不要露出馬腳來。一兩天內在此相會，自有計較。』

　　我送他重進榴花寨，指定逃藏地點以後，我也順手牽羊，替這兒村長找了點應用糧食，命人猿捎了回來。一路又辨明了進出路徑，做了標記。這樣，我也耽擱很久的工夫，人猿們又沿路尋找自己的糧食，撈了幾隻野獸，足夠它們飽餐幾天。諸事粗備，才動身回來，不知不覺也化費了一夜工夫。

　　回來時，從高處看出一條捷徑，到此可以近不少路，所以我走的時候從右面小谷出去，回來時卻從左面山崗翻過來的。

　　現在話已說明，我們得想進身方法，和那女尼一決雌雄了。」

　　桑苧翁坐在上面，很沉默的聽著羅剎夫人說話，右手不斷的捻著胸前的長鬚。此刻聽完了話，緊接著羅剎夫人語氣，緩緩說道：「照這樣情形看來，愚蠢的沙定籌，已經墮入白蓮教匪的圈套之中。不用說，榴花寨的苗匪，敬畏再世羅剎已在自己土司之上。那女尼為什麼要這樣做？當然為的是苗匪迷信的愚蠢，容易利用。巧使苗匪做擋箭牌，白蓮教的匪徒們，可以隱在背後，擴充基業。等得白蓮教的黨羽聚集，佔據了大理以後，像沙定籌這種東西，當然可以隨意擺佈，也許棄之如敝履了。

　　這樣說來，滇西的禍亂，不能當作苗匪之亂，實在還是白蓮教的死灰復燃。這種情形，省城的昏冗官吏，做夢也不會想到的。可是天下事真不可思議，老朽當年為了剿撫白蓮教匪，才由湘入黔，棄官偕隱，發生羅剎峪一段奇事。不料數十年以後，現在和你們又碰上白蓮教匪了。前因後果，那堪回首呢？」

　　羅剎夫人笑道：「老前輩飽經世故，不免感慨系之，便是晚輩當年和先師在三斗坪，手除追魂太歲左老禿一般白蓮教餘孽，何嘗不是前塵如夢？現在又要和此輩周旋，可是先師導育之恩卻不可復得。細想起來，人生真是如露如霜，一場春夢而已。」說罷，微微歎息。

　　沐天瀾坐在羅剎夫人肩下，見她面有愁容，忍不住說道：「莫談往事，且顧眼前。現在我們總算探出匪情，敵人首要如今不是榴花寨的沙定籌，卻是育王寺的羅剎女尼，不是凶悍的苗匪，卻是詭異的白蓮教匪。對付苗匪似尚易圖，對付狡詐的教匪，怕不容易。只憑眼前我們幾個人之力，想把教匪、苗匪，一齊壓伏下去，實在覺得不易措手──」

　　羅剎夫人眼波一轉，朝他臉上瞅了又瞅，怡然媚笑，並不則聲。

　　沐天瀾面孔一紅，疑惑羅剎夫人笑他膽怯，胸脯一挺，朗聲說道：「我並非膽怯，因為大理危在旦夕，省城又少節制之師。我們身入虎穴，必須施用奇計，一舉而制其命脈，還不能耽延時日。論眼前情勢，真是難上加難了。」

　　羅剎夫人仍然微笑不答，卻向羅幽蘭問道：「蘭妹定有高見？」

　　羅幽蘭黛眉微蹙，似乎正在深思遠慮，突然聽得羅剎夫人問她，脫口說道：「妹子正在思索大化頭陀見到的殿柱蟠龍，被擒的迷魂粉彈。不知道匪徒們什麼鬼畫符，我們也得預籌防禦之策。」

　　羅剎夫人啞然笑道：「這點鬼畫符，毫不足奇。深山大澤的怪獸毒蟲，我見過很多，卻沒有見過神奇變化的龍。龍是什麼樣子的怪物，大約老前輩也未必親眼見過──」

　　桑苧翁只微微一笑，並不置言。

　　羅剎夫人又說道：「白蓮教鬼畫符，我有點明白。世人傳說白蓮教的種種怪誕異行，都是受了白蓮教匪人愚弄，故意渲染得神乎其神。其實他們這點鬼畫符，無非是江湖上一套把戲，改頭換面，裝神作鬼，哄弄愚民罷了。就算蟠在殿柱上兩條東西，真是活的，也許是兩條馴良無害的巨蛇而已，我可斷定。匪徒們究為什麼要裝點這種東西呢？無非使愚蠢的苗匪，格外敬畏，一半藉這兩條東西，使人們不敢近前窺視。

　　大化頭陀不是看到簾外地上冒起白煙以後，簾內才現出羅剎聖母來，而白煙再起，聖母無蹤麼？這種都是同一手法的鬼畫符，故意裝得隱現莫測，使人們信為神通廣大罷了。其實明眼人一看即穿，何足為奇。

　　至於迷魂彈，也是白蓮教的傳家衣缽，近於拐匪拍花用的迷藥，無非藥性較為靈速罷了。先師在日，也曾指教破法，臨時微一提氣，堵住鼻竅，趨向上風，便可無害。最好預先搽點龍涎香，再用濕棉塞住鼻竅，便萬無一失。這種下流鬼計，只要預先提防，毫無可奇，要緊的是剛才瀾弟所慮，必須一舉制其命脈。這話很對，我們對於這層，真得大費心機。

　　我一路回來，坐在竹兜子上，已想了半天了。」

　　桑苧翁一面聽，一面不住點頭，向沐天瀾、羅幽蘭呵呵大笑道：「你們不用發愁，我察言觀色，你們羅剎姊姊定已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了。」

　　羅剎夫人笑道：「老前輩休使激將法。回來時路上雖然想了個主意，未必有十分把握，還得向老前輩求教。這次我們能夠碰著老前輩，真是幸運，也許是成功的先兆。蘭妹，你說是不是？」

　　羅幽蘭道：「姊姊處處都要用驚人之筆。這一次，可不比飛馬寨，你把妹子蒙在鼓裡，令人嚇個半死。姊姊如果已有主意，就說出來大家聽聽罷。」

　　羅剎夫人搖頭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我們到此不過一兩天，只從陌不相識一個大化頭陀口內，探得一點匪情的大概，哪能魯莽從事？蒙化城內和育王寺中，非得親自探個實在，才能看事做事哩！」羅剎夫人說到這兒，忽向沐天瀾問道：「你們行囊中帶著筆墨沒有？」

　　沐天瀾說：「我帶著我家軍符空白劄子，預備臨時調用就地官兵，所以帶著筆墨，以便隨時填寫空白符劄。」

　　羅剎夫人道：「很好，軍符空劄，也有用處。現在你去吩咐家將們濃濃的研一大碗墨水備用，再向老苗子討兩疋布來。

　　這村子家家編草織布，討取兩疋布，大約拿得出來。不論什麼布都可以，只要寫得上字，看得分明使得。」

　　大家聽得摸不著頭腦，不知她葫蘆裡賣什麼藥。沐天瀾站起來，依言到外屋吩咐家將研墨，又尋著了老苗子，把羅剎夫人索布的話說了。老苗子奉命唯謹，一陣風似的跑到別家去，少時抱著苗人紡織的兩疋白紗布，交給沐天瀾，回到裡屋，便問有何用處。

　　羅剎夫人道：「回頭墨磨濃時，你替我在每疋布上，寫十個大字，便是『觀音大士捉拿逃妖羅剎』幾個字。字須寫得大大的黑黑的，要使人遠遠便瞧得出來。沒有大筆，胡亂用破布破帚便可。」

　　桑苧翁大讚道：「妙極，妙極！此舉好像治病的大夫，先抉病源，然後對症下藥。」

　　羅幽蘭道：「我也有點明白了。這是以毒攻毒，以鬼畫符對付鬼畫符。現在我們兩人是觀音大士身邊的金童玉女，要恭聆降妖的敕令了。」說罷，格格的嬌笑不止。羅剎夫人也笑道：「不用笑！你自己瞧瞧，還像玉女麼？像個玩皮的野小子了。」

　　她說了這句，突然笑容一斂，轉臉向沐天瀾說：「你再替我填寫兩張調兵的密札，分送老虎關和大理的守將。不必細寫，只要說明苗匪在這幾天內，內部定有變動，非但攻不了大理，也絕不會竄擾老虎關，老虎關上只要多插旗幟，作為疑兵，便可無事。符札一到，迅速撥調大批精壯軍弁，移駐南澗，以壯聲勢。如果望見蒙化城內火起，務必大張旗鼓，佯作攻城之勢；如探得苗匪出城逃竄，不必攔截，乘勢克復蒙化。蒙化一經克復，彌渡便可唾手而得。這是對老虎關尤總兵說的話。

　　至於大理方面，只要通知守將，多派諜報，探取軍情。

　　如果瞭望蒙化起火，立時率兵出城；做出和南澗官軍，取腹背夾攻之勢，不必真個遠離城關，以免有失。這大理的符札，也找尤總兵設法投遞。老虎關通大理的官路，雖然彌渡已失，但苗匪究竟烏合之眾，志在劫匪，不諳軍機，定有捷徑可以繞道到大理去。這兩封公事，明天午前你得親自帶著，到南澗一趟，和該鎮領兵的官兒秘談一下，叫他立時派幹弁馳送老虎關，可是不能洩漏我們的內情。而且你得想好應說的話，回來時不要把來去方向，落在官軍眼中。今天你只要替我寫幾個字，旁的事你不用管了；可是那兩疋布，今晚便要用它，你就替我大筆一揮罷！」

　　沐天瀾深知她性情，絕不尋根究柢，拿著兩疋布到外屋寫字去了。

　　羅剎夫人向桑苧翁說道：「晚輩昨夜到了榴花寨，雖然苗匪首腦已經離去，可是寨前寨後一點形勢和平日佈置，也看得出一點大概來。像榴花寨這點基業，還比不上金駝寨龍家的規模，沙定籌憑這點小小基業，居然敢犯上作亂，真是喪心病狂。傳到省城，不知怎的渲染，認為火已燎原。其實照大處觀察，沙定籌沒有白蓮餘孽鼓動迷惑，未必敢佔據城池；一半也是平日地方有司，軟弱無能，養癰貽患。大約只要把幾個白蓮教餘孽壓服下去，沙定籌便無能為。所以晚輩預先佈置了一著閒棋，叫老虎關、大理兩處官軍，虛張聲勢。萬一我們成功，他們也可不勞而獲，鋪張揚厲的表一下克復失地的功勞；骨子裡卻是叫官軍們明白是沐府的力量。而且使他們驚奇一下，猜不透沐府用什麼法子，能夠不動聲色剿住了方張之寇，以後對於沐府，總可保全一點威信，我們也不致白費精神。

　　話雖如是，我們究有幾分把握，晚輩此刻也未敢自信。

　　今晚老前輩替我們鎮守大營，晚輩和蘭妹還得親到育王寺偵察一下，順便把寫好字的兩疋布帶去，分別掛在城中寺內的高處，先叫匪黨們驚駭一下。這樣，好比秀才們做文章，白布上寫的十個字，好像是一篇文章的題目，緊接著照這題目做下去。文章的好壞，還得看我們文思靈活不靈活，還得觸景生情，隨筆潤飾哩。」

　　桑苧翁大笑道：「一定是篇好文章，我得從頭至尾細細拜讀。可是笑話歸笑話，你們兩人今晚能夠不露面才好；兵不厭詐，不要一下子開門見山，被匪徒們摸著門路。再說，匪徒突然發現了兩疋布上的驚人大字，定有一番騷動；尤其是那個妖尼，定要想法查究來源。卻叫匪徒們捕風捉影，無跡可尋，然後我們出奇制勝，突然一下子制住他們。不過怎樣才能夠一下子制住他們，還得今晚你們暗中查勘明白了，才能對症下藥哩。」

　　羅剎夫人兩隻潔白的玉手，輕輕一拍，點著頭說：「老前輩一語中的，這便是今晚我們暗探育王寺的本意。」

　　大家商討停當，日已下山。西面山角一抹晚霞，疊疊的金紫光輝，映得窗外花畦和茸茸草色，也浮著一片異彩。桑苧翁飄然而出，大約也被窗外溪山清幽之景所吸引，去到門外舒散筋骨去了。

　　沐天瀾正在外屋，凝神壹志的在那兒寫布上大字。兩女不去驚動他，自顧自在裡屋喁喁密談。羅幽蘭把自己懷孕一檔事悄悄的告訴她，請她想個辦法。

　　羅剎夫人笑道：「我的小姐，我和你一般都是外行呀！這種事，便是請教諸葛亮，也是一籌莫展。你不是愁肚內有喜，你是愁沒有開張，沒法出貨。其實你是多慮，你們這樣恩愛，早晚膠在一塊兒，大約沐府上下誰也瞞不過，順理成章的讓他出來，誰敢說不是沐二公子的孩子呢？我們這種人，只講天理人情，不講虛偽的禮法，只要我們自問是情理上應有的事，一毫都不用顧忌。不過女人偏有這檔麻煩的事，實在做女人的太吃虧了。」說罷，一想自己也是女人，難免也有這麻煩的事，不禁笑了起來。

　　羅幽蘭嬌嗔道：「人家求教你，你不替我想法子，反而取笑起來了。」

　　一語未畢，沐天瀾寫好了字，剛一步邁進屋來，問道：「你們笑什麼，我也樂一樂。」

　　羅剎夫人朝他瞟了一眼，笑道：「喂！你懂得『樂極生悲』這句話嗎？我們正在說你樂出來的禍，你倒還想樂一樂哩！」

　　說罷，撇著嘴，笑得百媚橫生。

　　羅幽蘭卻又笑又羞，飛紅著臉笑罵道：「呸！做姊姊的，虧你說得出口。」

　　沐天瀾也覺悟了說的是那樁事，卻癡癡的望著兩人，飽餐秀色。羅剎夫人向他招著手說：「你來！我對你說──」沐天瀾過去坐在她身邊的蒲墩上。羅剎夫人說：「今晚我和蘭妹去探育王寺，你們翁婿在此看守寨基──」沐天瀾攔著說道：「不行，我得同去。」

　　羅剎夫人笑道：「我好意叫你在家裡養養精神，你倒不樂意了，傻子，你知道我帶來只有四頭人猿，三個人兩個竹兜子，沒法抬呢！再說，叫老前輩一人在此也應該讓你陪著他呀！」羅剎夫人這樣一說，沐天瀾才沒有話說，卻又問道：「今晚你們回得來麼，你昨晚定然一夜沒睡，你自己也得養養精神呀！」

　　羅剎夫人臉上不斷的媚笑，一對秋波，盯在他臉上，半晌，才說道：「你放心，我不礙。今晚不和匪徒見起落，也許不到天亮就回來了，事情完了，回家去再睡舒服覺罷。」說罷，眼向羅幽蘭瞟去，恰好羅幽蘭一對妙目，露著神秘的笑意正對著她，兩人眼光一碰，不禁都笑了起來。兩人一笑，沐天瀾神魂飄然，不斷的玩味著羅剎夫人最後說的那句話。

第廿六章　九尾天狐

　　蒙化小小的一座山城，原是山脈交錯之間的一塊盆地，地勢非常扼要，為滇西滇南的交通樞紐，城內商民，苗多於漢，不過這種苗族歸化較早，風俗習慣大半漢化。平日希望是安居樂業，過太平日子。自從榴花寨沙定籌率領凶悍的苗匪佔據了蒙化，城內商民不論苗漢，個個都怕在臉上，恨在心頭，緊閉門戶，藏匿財寶，提心吊膽的盼望官軍早早趕走苗匪，重見太平。可是對於羅剎二次出世的神話，以及育王寺內白蓮教匪徒的鬼把戲，大半信以為真，每逢寺內羅剎聖母開壇降福之時，城內城外一般商民，這時膽子忽然大了起來。一個個捧著一股信香，耗子出洞般，成群結隊奔出南門，擠進育王寺的山門，嘴上喃喃祝禱，跪求活靈活現的羅剎聖母，早點大施法力，挽救這場刀兵之劫。

　　可笑這般可憐的人們，也不瞧瞧大殿月台上進進出出的聖母門徒，一個個跨刀背劍，殺氣騰騰，扛著白森森梭鏢的苗匪們也一樣的跪在月台下面喃喃求福。求免災禍的人和發動刀兵的人，混在一塊兒同樣的喃喃求福，這種滑稽的矛盾，這般商民便無法解釋了。

　　育王寺羅剎聖母開壇降福，總在晚上起更以後。這一天晚上，無風無雨，一輪初夏的涼月，掛在大殿上面的挑角上。

　　月台下面的甬道兩邊空地上，排列著十幾株合抱的參天古柏，柏樹下面空地上已經鴉雀無聲的跪了一片求福的人們，月光被柏樹枝葉擋住，瞧不清樹下面人們的面目。月台上和大殿門口，這時也陰慘慘的尚未點起油松火把，只幾個裝束詭異，看守殿門的，捧著長矛，仲翁似的對立在月台上。

　　從山門到大殿口，整個鬼氣森森，令人頭皮發炸，尤其是柏樹下面，黑壓壓一片人們手上信香尖上的火光，跟著顫抖的手，不住的在那兒閃動，好像無數鬼眼，在那兒眨眼睛。

　　幾層殿宇後面，一座十三層寶塔高矗雲霄，大約年深日久，塔尖頂上，長著一叢矮樹，也許還有鳥巢。月光之下，這座塔影好像一個蓬頭鬼王，高高的監視著大殿樹影下的小鬼們。

　　據說這般跪在月台下面的善男信女平日口頭宣傳，這位二次降世的羅剎聖母，神通廣大，不可思議，別的不說，只說大殿門外蟠在兩面粗柱上的兩條烏龍，平時是沒有的，只要聖母開壇，山門一開，那兩條烏龍便會蟠在廊柱上，伺候聖母降壇了。天上的神龍都是伺候聖母，別的還用多說嗎？

　　所以一般善男信女們，跪在月台下，都不絕偷偷的向殿柱上瞧。雖然殿門緊閉，燭光全無，只要瞧出廊柱上面影綽綽蟠著兩條烏龍，無疑的聖母今晚必定降壇，便是跪得腳麻骨痛，也得咬著牙忍著，顯得十二分至誠。這樣足足跪了一個更次，才聽見大殿內鐘鼓齊鳴，燈火通明，當中殿門也慢慢的啟開了，從大殿前面左右走廊，二龍出水式，湧出許多捧著油松火燎的人們，從殿門到月台口雁翅般排列起來。

　　這樣殿內殿外，已經照耀得如同白晝，也格外顯得莊嚴神聖，只可憐大殿內泥塑木雕的如來佛和許多神祇，被這羅剎聖母鵲巢鳩佔，一齊打入冷宮。月台下面一般善男信女，這時似乎也把這幾尊冷佛暫時擱諸腦後了。

　　這當口，月台下善男信女，個個抬起頭來，預備殿口神煙起處，聖母現身。不料大家一抬頭，個個從喉嚨衝出一聲驚喊，人多聲齊，這聲驚喊，可以震撼全殿！最奇的，非但台下齊聲驚喊，連月台上一切值班執事的人們，也直著嗓子怪喊起來，而且個個直著眼望那兩條廊柱上的烏龍。原來伺候聖母降壇的兩條烏龍，身子照樣蟠在柱上，龍頭卻齊頸斬斷；兩顆龍頭，並掛在殿門橫楣子上面。龍頭上的血，兀自滴滴嗒嗒的滴下來，柱上血淋淋的頭腔內，也是血污狼藉流了一地，而且腥穢難聞。

　　這一來，殿內殿外亂成一團糟，月台下的善男信女，更是嚇得魂靈出竅，忘記了十二分的虔誠，不由的都從地上站了起來，只有年老的，跪得發麻的，想立起卻立不起，在地上掙命。這樣，只見月台上人影亂竄，人聲嘩雜，混亂了多時，才漸漸的鎮靜下去，殿口掛的龍頭，柱上蟠著的龍身，被人摘下來，抬著送到殿後去了。

　　珠簾一動，從殿內大步走出一個非僧非道，濃眉大鼻的凶面漢子來，走到月台上，向下面大聲喊道：「聖母有諭，兩條孽龍，偷偷的變化人類到民間去作惡，罪犯斬條，所以聖母當眾用法力處死。不過今晚法壇被龍的血所污，改期開壇，你們不必驚怕，且各安心回去。」

　　這凶面漢子話剛說完，正想返身，忽見台下人們各仰頭望著殿頂，又是一聲怪叫，說話的漢子一聳身，跳下平台，轉身一瞧，只見殿後近塔的左角上，紅光沖天，火鴉亂飛，無疑的寺內失火。凶臉漢子心裡一動，喊聲「不好」。竄上平台，顧不得再裝斯文，一跺足，旱地拔蔥！好俊的輕功，兩丈多高的殿宇，竟跺腳而上。

　　剛竄上簷口，站定身軀，驚見塔上「嘩啦」一聲響，匹練似的一道白光，從塔頂窗口直掛下來；這時火光燭天，全塔纖微畢露，定睛細瞧，塔上掛下來的，是整疋的白布。布上寫著斗大的字，這幾個字，非但飛上了屋的漢子瞧得明明白白，便是月台下一般善男信女，也瞧得清清楚楚。一個個都瞧清了布上寫著：「觀音大士捉拿逃妖羅剎」。十個驚心觸目的大字。

　　這一下，比雙龍斬首還來得神奇莫測，一般善男信女們，個個嚇得瑟瑟亂抖，如醉如癡。只見月台上的人們，亂哄哄齊喊救火，湧向寺後；殿頂屋脊卻有幾個怪異的人，手上揮著雪亮的刀劍，竄房越脊，飛一般望寺後寶塔奔去。第一個上屋的凶臉漢子，已不見蹤影，大約也從殿屋上起向寶塔去了。善男信女們中也有乖覺的，覺得兆頭不祥；聖母手下，不料儘是飛簷走壁的人們，布上寫的字多怪，這幾個字明明是對付聖母的，聖母何以始終不見？許多疑問湊在一起，雖然說不出所以然來，卻覺得其中定有說處，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幾個開頭往外一溜，立時大家照方抓藥，一窩蜂的拔腿便逃，連許多求福的苗匪，也跟著擠出山門。眨眼之間，山門內的善男信女，走得一個不剩。萬不料這般善男信女回到城內，第二天一早起來，又齊吃一驚，只見城內最高的一株大樹上，也掛著和寺塔一樣的整疋白布，布上十個大字，和寺塔上寫的一般無二。雖然這疋布不久被苗匪移去，已十有八九瞧見的了，城內城外，誰不交頭接耳紛紛談論這件怪事。

　　在這樁怪事發生的第二天清早，東方將現魚肚白當口，龍啐圖山內那個小桃源似的苗村，村民還未起身的時分，左面崗腳上面茅草亭內村中的四位賓客，已在亭內促膝密談了。

　　沐天瀾笑道：「昨夜你們兩位，敲山震虎，斬龍降妖，定然把育王寺一般匪徒，鬧得倒山攪海；我卻在此安然高臥，今天你們得好好休息一天，送信搬兵，是我的事。但是我得聽聽昨夜你們怎樣的經過，才能安心再到南澗去哩。」羅幽蘭笑道：「你不問，我們也得說，回想起來，非常有趣。」羅剎夫人道：「你覺得有趣，我卻認為我們還是大意了。」

　　沐天瀾道：「你們休打啞謎，直接痛快的說出來多好，我還得動身趕路哩。」

　　年高有德的老丈人桑苧翁，坐在一邊，微微含笑的瞧著他們，心裡默默的遠想到二十年前，自己在羅剎峪的舊夢。

　　覺得世事變化異常，羅剎大王的女兒和自己的女兒都會鍾情於一人，而且經過了離奇變幻遇合，才湊在一處。現在只希望他們月圓花好，英娥偕老，不要像我滿腹酸辛，不堪回首才好。原來羅剎夫人和沐天瀾結合經過，羅幽蘭已暗暗和她父親說過了，在桑苧翁回味舊夢當口，羅剎夫人和羅幽蘭兩人把一夜經過說出來了。

　　原來昨夜四人在老苗子家用過晚餐以後，斜陽尚留餘影。

　　羅剎夫人和羅幽蘭略一結束，都帶上人皮面具；羅剎夫人換上苗裝，腰上束了一條花巾，依然赤手空拳。羅幽蘭仍然男裝，背上猶龍、飛龍兩口雌雄合股劍，佩了透骨子午釘鏢囊；又把寫好的兩疋白布，帶在身上，便自動身，到了人猿安身的山谷。羅剎夫人向四頭人猿吩咐了幾句話，抬出茅棚裡預備好的兩乘竹兜子，兩人坐了上去，風馳電掣的先到了榴花寨。把四頭人猿和兩乘竹兜子安置在一處幽靜的所在，由羅剎夫人暗入榴花寨內，喚出隱匿寨內的大化頭陀，叫他領路同往育王寺。

　　大化頭陀對於這位羅剎夫人的姓名來歷，尚茫然不知，羅剎夫人出門老帶著人皮面具，連真面目都沒有見過，現在又多了一個面具的男子。他以為對於這個男子，可以多問幾句，哪知道這位男子，沉默寡言，他一開口，羅剎夫人便斬釘截鐵的說：「不必多問，只要你明白，我們是替百姓除害的便夠了。」

　　大化心裡暗暗奇怪，這女的舉動和本領，都是平生所未見，而且瞧不出是何宗派。這男子大約也不是常人，現在我是領路的，我這兩條腿，自問在江湖上算得一等一的，功夫比不上人家，這雙腿可得掙口氣。他存了這心思，一塌腰，當先拔步飛奔，腿上還有真功夫，箭頭似的頭也不回，急走了一程，離育王寺還有一半路。一停步，喘了口氣，回頭一瞧，人影全無，自己一樂。這一下，她們最少也得落後兩三里路，不料樹林裡有人發話道：「你累了，我們再等你一忽兒，沒有關係。」

　　大化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瞧見不遠林下站著一男一女，大化驚得背上冒汗，慌的反應道：「不累──不累──走！」沙、沙，沙！趕下去了。

　　到了育王寺近處，先看到殿內的高塔，巍然聳立於月光之下；羅剎夫人喚住大化，把自己背上一疋白布解下來，對大化說：「現在我們得分頭辦事，蒙化城內，你是到過的，路徑比我們熟。請你把這疋布帶進城內，撿一個妥當藏身之所，隱起身來，便是睡他一覺也可以。到了五更過後，你得在城內撿一處最高所在，把這疋布掛在上面，布上有字，不要掛反了，只要人們早上起來，大家能夠瞧見了布上的字，便是你的一件功德。至於這疋布，能夠懸掛多久，那就不必管它了。」

　　大化接過布來，忍不住問道：「兩位大約上育王寺，但是俺在城內做了這樁事以後，已在明天早晨，大白天怕不便露面出城了。」

　　羅剎夫人道：「我早已替你想到，而且我們還要請你在城內隱藏處所忍耐個一天半夜，替我們在暗中窺探榴花寨匪徒的舉動。大約今晚沒有事，到了後天晚上起更時分，你得想法子偷出城來，仍然到此候著我們。到了那時候，我們要對你說明我們來歷，而且承你臂助，我們還有重要的話和你說。

　　少林門下，我們很有淵源，彼此同道，你辛苦罷。」這幾句話，大化聽得很樂意，把手上那疋布緊緊扣在背上，很踴躍的先走下去了。

　　羅剎夫人和羅幽蘭兩人仗著一身輕功，潛入育王寺當口，正值城內善男信女手捧信香，湧進山門當口。兩人在寺前寺後，暗暗踏勘了一遍，才知道育王寺規模還真不小；寺內大小房屋好幾百間，黑沉沉的大半沒有燈火，兩人意思，想先偷窺一下，羅剎聖母畢竟是何人物，仔細留神各層殿宇上面，並無巡風瞭高的人，便向漏出燈光所在撲去，偷聽了幾處，都是一般嘍囉小卒，並無首腦，又向別處巡察。

　　忽見下面一條遊廊內，一個提燈籠的人匆匆走來，進了一所小院落，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大聲的說道：「上面有話，龍餵了沒有？彩裝好了沒有？不要像上次，把龍鬚掛在龍角上去，上面幾位的火爆性，你們是知道的，當真，今晚『上煙簾子』是誰的班呢？」

　　這人堵著院門一吆喝，便見院內屋子裡，悠悠忽忽晃出一人，似乎喝醉了酒，腿上劃著之字，到了院門口，大著舌頭說：「煙簾子沒有我的事，休問我──」

　　那提燈籠的喝道：「瞧你德性，黃湯又不知灌了幾斤下去，煙簾子沒有你的事，怨我多問，龍呢？」

　　那人答道：「龍，對！是兩條掛鬚帶角的龍──天曉得，山門沒有開，替蛇畫頭描腳的便捆在柱子上了。這樣再捆一次，保證變成兩條死龍，餵它仙丹也沒有用。」

　　提燈籠的冷笑道：「你懂得什麼，沒有幾天上大理，到了大理，也用不著這套把戲了。」說罷，轉身回去。

　　屋上羅剎夫人在羅幽蘭耳邊說：「不出我所料，龍是假的，現在跟他走。」說著向上面遊廊上提燈籠的人一指。兩人在屋上瞄著下面提燈籠的身影，跟了一程，見他從一重側門走進正中第三層殿宇去了。兩人向這重殿屋先打量一下，然後躍上殿屋後坡。羅剎夫人叫羅幽蘭隱身暗處，替自己巡風；又從身邊摸出一瓶丹藥，自己在鼻子裡聞了一點，又叫羅幽蘭也抹了一點。揣好瓶子，一塌身，便奔簷口，只見她在簷口縮身向下一卷，便不見了身影。

　　這層殿堂，比前兩層稍底，也有兩丈高，簷底下一層遊廊，羅剎夫人狸貓似的捲入廊頂，橫身於廊頂彩畫的橫匾上，真是聲息全無。她在上面，略一打量，便瞧清了四面情形。廊下殿門兩旁立著兩個帶刀的匪徒，距離她存身之處有幾十步遠；她毫不在意，四肢並用，蛇一般貼近落地屏門上面一層花格子。

　　從花格子內望進殿內，便見殿內佛像都已搬空，中間懸掛著琉璃燈，加上一大束燈草，點得明晃晃的。對面左牆角上高矗著一人高的銅燭台，點著臂膊粗的巨燭，靠著燭台一張大圓桌，圍坐著三個大漢，一色白灰道袍，卻用紅絹包頭。當中綴著一個八卦，弄得非僧非道，圓桌上杯盤狼藉，似乎剛吃過酒飯，旁邊有三個人，在那兒砌茶抹桌，跑進跑出，靠牆掛著各色兵刃。

　　桌上一個紫棠面皮、吊眉勾鼻的漢子，指著對面五短身材、滿臉黑麻的人說道：「你從滇南回來，南澗的官軍沒有盤詰嗎？」黑麻漢大笑道：「幾百官軍無非擺個模樣兒，小道上一樣可走，礙得什麼事？不過這次頭兒罰我去跑一趟飛馬寨，可以說勞而無功。岑鬍子、黑牡丹老是舉棋不定，推三推四的不說痛快話。細一打聽，才知他們最近被一個女魔王唬住了。」背著身子坐的一個瘦漢，慌問道：「女魔是誰？」

　　黑麻漢子道：「說也奇怪，我們這兒的羅剎聖母，原是一套戲法兒，他們滇南卻真有一個號稱羅剎夫人的女魔王。據他們說，那個女魔王確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飛馬寨新近便吃了羅剎夫人的啞巴虧。問他們怎樣吃的虧，他們又不肯細說。

　　照我看來，他們嘴上的羅剎夫人，是真是假，不去管他，岑鬍子黑牡丹之輩很是奸滑，沒有像老沙（沙定籌）容易對付。

　　我們不打進老虎關，岑鬍子們是不敢大做的。」

　　吊眉勾鼻的漢子冷笑道：「總而言之，彼此都想取巧罷了。

　　昨晚省城坐探派人來報，沐府雖然有點動靜，會同撫按每日下校場操練兵馬，無非是四近原有的幾營標兵。老沐公爺在世，幾處得力的苗兵已無法調動，何況新襲世爵的沐天波，是個不中用的。聽說他兄弟沐天瀾武功不錯，也無非是個小孩子，毫無用處。我們不用仰仗岑鬍子那般人，馬上先進大理，先把滇西佔了再說。無奈我們頭兒瞻前顧後，以為我們白蓮教成敗在此一舉，絲毫大意不得。我們許多教友還沒有到齊，人手不夠，暫時利用老沙的一股苗子，日久終不可靠，還得等幾天哩。」

　　黑麻漢點頭道：「我們頭兒話是對的，佔據一座像大理般的大城池，不像蒙化一點點地方。現在我們連頭兒算上，頂事的只有我們四個人，手上明白一點的教友，不過百把人。不是說大理的兵力雄厚，是說我們佔據了大理，不能像蒙化般再讓榴花寨的苗子們糟蹋了，所以總得我們川藏一帶教友，到齊了再說。我從飛馬寨動身時，岑鬍子對我說黑牡丹對於我們頭兒仰慕得不得了，想到這兒會會我們頭兒，說不定馬上就趕過來拜訪。黑牡丹在滇南也是響噹噹的角色，她如果到來，我們不要被她輕視了去才好；因為黑牡丹的來意，無非也要瞧瞧我們有多大力量罷了。」

　　正說著，殿門口簾子高高掀起，兩個披髮童子提著一對紅紗宮燈，冉冉而進。殿內桌上三個漢子，一見這對紅燈，立時都站了起來，離桌而立。殿門口跟著紅燈，進來一個異樣女子，長眉通鼻，細挑身材，面上似乎蓋著淡淡的一層脂粉，似乎也有幾分姿色，不過眉目之間，帶著潑辣妖淫之氣。頭上也是紅絹包巾，一身暗藍窄袖密扣的夜行衣，腰佩寶劍，背扣彈弓。一進門，一對黑白分明頗具煞氣的大眼，向三人看了一眼，走過去，便向桌邊一把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那女子向三人說道：「此刻我從城內回來，可笑老沙畢竟是個苗子，一衝性的把蒙化彌渡搶到手中，樂得好像得了萬里江山，連老家榴花寨也不要了；他能夠收羅的一般苗人，大約都擱在身邊了。其實也不過四五百人，全是烏合之眾，成得了什麼大事？好在我們也不指望他成事，我早已派人分途出發，叢集我們自己人，不久可到。滇南岑鬍子似乎比老沙強一點，但是苗漢一道界限，根深蒂固；想通力合作原是不易的，我們只有趕快擴充自己勢力。前幾天捉住的頭陀，手底下倒有點功夫，確是少林嫡傳，我所以沒有殺他，原想收服他歸入我們教下。不意被他扭斷鐵鎖逃去，看他不出，竟會把這樣鎖鏈弄斷，還是我們疏忽了。」

　　吊眉通鼻的漢子開口道：「現在我們知道，省城兵力薄弱，一時不會發兵，大理守兵也沒有多大實力。我們只要派人馬混進城去，內外夾攻，大理唾手可得。大理不比這兒，我們可以威脅許多人民，擴展我們聲勢；如若遷延時日，失掉機會，萬一夜長夢多，出了別的枝節，等得教友齊集，怕要多費手腳了。」

　　那女子說道：「他進了大理，百姓受災，不去說他；他必盤據大理城內。最少要和我們平分天下。像老沙這種蠢貨，去掉甚易，可是我們業基未穩，卻不相宜。現在讓老沙啃住了蒙化彌渡，替我們擋住官軍，沒有幾天工夫，我們教友大集，教中幾位有能耐的老前輩也到了，我們便可放手做去，沒有多大顧忌了。」女子侃侃一說，三人似乎不敢和她辯論，默然無言。那女子向門口兩個提紅燈的童子喝道：「到後面秘室去，瞧瞧聖母預備好沒有，快到開壇時候了。」說罷，站起身來出了殿門，提紅燈的兩童子也跟了出去。

　　羅剎夫人暗地瞧出那女子口氣態度，當然是白蓮教匪的首領，也就是二次出世的羅剎。但是那女子又叫人到秘室去瞧聖母，好像羅剎聖母另有其人。本想跟蹤女子去探個究竟，轉念開壇時間快到，今晚已從匪黨口中聽出內情，還有正事要辦，且辦了正事再說。主意一定，向下面門口兩個帶刀守衛一瞧，只剩了背立著一個，那一個已進殿去。乘機一飄身，像四兩棉花般飄落地上，再一點足，飛燕一般向走廊盡頭竄了過去，更不停留。

　　身形一起，已躍上一堵高牆，向殿角上微一彈指；上面巡風的羅幽蘭一探身，羅剎夫人在牆上一墊足，鑽天鷂子般飛上殿頂，兩人湊在一起。羅剎夫人在羅幽蘭耳邊秘授方略，叫她如此如此行事，並向羅幽蘭借了一柄猶龍劍，斜繫在背後。兩人計議停當，羅幽蘭帶了一疋白布，施展輕功，翻牆越脊，捷逾飛鳥，向殿後寶塔趕去。羅剎夫人看她去遠並無阻擋，才轉身向頭層大殿飛馳，四面留神；自己在寺內隨意縱橫遊行，並未發現瞭高看守的匪黨。定是輕視蒙化一帶，地小人稀，可以放膽妄為，也許開壇以後才有守望之人。

　　羅剎夫人伏在大殿簷口，一瞧下面柏樹下黑壓壓的儘是等候開壇的人們，大殿口燈火全無。她依然從簷口施展小巧之技，從殿上翻進簷下，好在她下去的簷口，被一排參天古柏遮住月光，功夫異眾，捷逾電閃，連一點身影都瞧不出來。

　　她毫不遲疑，撮著殿廊頂上雕花的椽子，微一接腳，人已飛渡到左面龍柱的頂上。壁虎似的貼在和龍柱相聯的橫楣子上，仔細向下面龍柱上一瞧，眼神如電，立時瞧清了兩條烏龍的把戲。

　　原來這兩條烏龍，無非是兩條烏鱗的巨蛇，確有碗口樣粗，一丈多長；硬把它蟠在柱上，用細索緊緊綁縛，再用彩布蓋住。最可笑把一個蛇頭，另用細索絡住，高高的吊在殿門中間的橫樑上，蛇頭頂上假飾了一隻亮晶晶的雙角，頂下掛著一撮假鬚。兩條巨蛇兩頭相對，相距只一二尺遠近，形式非常整齊。大約蛇身綁得太緊，頭頂拉得遠遠的，又高高吊起，蛇也感覺痛苦，身子動不了，只可吐著血紅的蛇信子，把頭亂晃。

　　遠看兩條柱上一對烏龍形式如一，好像假的；再一看，龍頭明明在上面亂幌，卻是真的，可是不到柱上細看，卻瞧不出把戲來。愚蠢的苗匪和一般求福的人們，誰敢逼近龍身呢？

　　何況殿門外尚有平台隔著，平台上有人守著，是聖母降福之地，誰敢褻瀆呢？哪知道羅剎聖母引來了羅剎夫人──假羅剎碰著了真羅剎！

第廿七章　火獄

　　那時羅剎夫人一看兩條蛇常受活罪，業已神氣毫無，便存了玩笑主意，便隱著身子從橫樑上游身過去。到了橫樑正中，正值大殿內鐘聲一響，殿內腳步聲響，將要大開殿門當口。羅剎夫人拔下猶龍劍，向下探臂一揮，兩顆蛇頭便一齊脫離蛇項，卻不掉下；因為上面原有細索吊著，蛇身卻痿了下去，噴出血來。

　　羅剎夫人不管這些，不等殿門敲開，一縮身，貼著廊頂，燕子一般飛渡到一丈開外的短柁上。不再停留，貼著一條廊柱從陰面溜下身來；一著地，一點足，斜著出去了兩丈多，便隱入大殿左面廊角黑暗處。身法奇快，真像一道輕煙，再一聳身，已經飛上側面偏殿頂上了，一塌身留神四面上下。

　　驀見第二層殿瓦上背著身靜靜的站著一個匪黨，面對寶塔，好像對於寶塔有點注意。羅剎夫人心裡一動，翻過偏殿後坡，沿著一條殿頂泥鰍脊，隱著身度過一重殿宇，到了二層殿屋近處暗地向那人細瞧。頭包紅巾，身穿夜行衣靠，背插兵刃仍然對塔遠望，似乎這人便是後殿見到的三人之一。大約開壇時，匪黨也上屋戒備，也許羅幽蘭上時略露身影，被這人瞧見一點痕跡來了。

　　羅剎夫人怕這人阻礙了自己計劃，不再遲延，一看這面房屋略疏，下面露出一片草堆點綴了幾座假山。毫不猶豫，撲下草地，躡足潛蹤穿過幾層僧寮，竟是寂無人影，卻有一排矮屋堆著草谷之類。抬頭一瞧，寶塔即在一排矮屋後面近處。

　　羅剎夫人忽地想起還缺一件東西，四面一看，燈影全無，總得找有人處才能想法。一頓足竄上一堵隔牆，驀見牆這面一人提著一個油紙燈籠，信口哼著小曲兒，沿著牆角走來。

　　羅剎夫人待他走過這段牆下，一飄身，落在他背後。這人毫無覺察，羅剎夫人一伸手便把他點了啞穴，拿過燈籠，卻又一掌把他拍醒。這人好像做夢一般，眼見自己手上燈籠，一陣風似的飄過了牆；嚇得失了魂，兩條腿抖得彈琵琶，卻又喊不出來。等他神魂歸竅，口嘴活動，隔牆一排草房，已經火焰老高，滿天通紅了。

　　原來羅剎夫人借他手上燈籠，存心在一排矮屋內放火的。

　　矮屋一起火，火光把寶塔照得逼清，塔頂上也在這時掛下「觀音大士捉拿逃妖羅剎」的一疋布來了。布上的字寫得雖大，天上雖有月光，倒底不易看清，這把火一放，上下通明，遠近都可以瞧得清清楚楚了，當然這把火是和羅幽蘭約定好的信號了。

　　羅幽蘭上寶塔的塔頂，卻費了點手腳。因為這座十三層寶塔，年深日久，塔心並沒扶梯，完全要仗著輕功一層層盤旋而上，還要當心落腳處是否牢穩。幸而羅幽蘭不比等閒，功夫略差一點便難達頂。可是她達到第十二層時，在塔口略一停身，吁了口氣；雖然立時隱入塔內，湊巧被第二層塔脊上匪徒遠遠瞧見一點身影。匪徒疑惑眼花，以為這座年深日久的高塔，要爬到最高幾層實在不易。他對著寶塔疑惑之間，大殿開壇之際，已發現雙龍斬首，齊聲驚喊。同黨中已有幾個飛身上殿，搜索奸細；不料後面一排矮屋起火，塔上突然掛下布來，這才明白有人搗亂。而且布上驚心怵目的十個字，明明白白的說明了有了對頭了。

　　對頭是誰，沒有現身，誰也摸不清，只要一想這樣驚人不測的舉動，非常惡毒，準是個厲害腳色。偏逢著開壇日子，大殿空地上無數善男信女個個瞧見，羅剎聖母的把戲，定然大大的打了折扣。匪徒們遭受這種厲害打擊，如何不急？自問有幾下子，都把這座寶塔做了目標，都上了屋頂。飛簷越脊趕向寶塔，想把搗亂的對頭人搜查出來，分個強弱。

　　羅幽蘭藝高膽大，掛好了一疋布，已瞧見前面幾層殿宇上，有匪徒出現向塔下趕來。她並不在意，從容不迫的從塔後陰面施展壁虎游牆的功夫，一層層盤旋而下。到了第七層當口，聽得下面有了聲息，把身子貼臥在七層塔簷上，瞧出兩個勁裝匪徒趕到塔下，縱上了下面頭一層塔簷，另一個繞向塔後。

　　她立時明白，這兩個匪徒自恃輕功，想從兩面夾攻上來；匪徒起落的功夫，行家眼中一看便知。羅幽蘭並沒有放在心上，倒要試一試這兩個匪徒能把自己怎樣。其實這兩個匪徒，雖然知道今晚寺內出了毛病，大殿斬龍、塔上掛字、矮屋起火，似乎來了不少對頭。全寺匪徒立時出動，救火的救火、搜索的搜索，卻不見敵人半個影子，只有起初二層殿屋上瞭高的人，瞥見塔頂似乎有個人影。等到塔上掛下布來，才斷定塔上有人；這樣高的塔，四面凌空，下來不易。這兩個匪徒仗著身上本領，奮勇當先，飛身上塔，分頭向塔上一層層搜索上去，不怕敵人逃出手去。

　　還有幾個匪黨，沒有多大輕功的，便趕到塔下，拔出兵刃四面把住。存身在第七層塔簷的羅幽蘭，因為有塔簷擋住身子，又在塔的背面，火光照不到處所，下面的人一時瞧不出來。她在上面不必用眼瞧，只用耳來分辨，便可聽出兩個匪徒已經盤到第四層。

　　但是羅幽蘭知道盤到四層尚易，再上來，一層比一層難。

　　因為塔身一層比一層收束，上面幾層，沒有絕頂輕身功夫，休想存得住身子，不用說遞兵刃交手了。細聽已有一個匪徒盤上了第五層，她暗想一排矮屋的火，當然是羅剎姊姊放的，她放完了火，必然要來接應，卻沒法知她存身何處？現在我先把上塔的兩賊打發了再說，照說兩賊到了下面一層，只要用我兩枚透骨子午釘便可了事。不過今晚我們不預備露面，暗器一發，難免被人識破是誰來了。

　　她這樣一想，忽地一縮身進了塔窗口，回頭瞧塔內黑沉沉的，只露出亮處窗口的光線，兩個匪徒只在外層掙命。立時中氣一提，蠍子倒爬，兩腳勾住窗口，游身面下，用手在塔內下層磚縫裡長出來的一株短樹上試了一試，居然根深柢固，便在這短樹上微一借勁，翻身而下。眨眼之間，便到了第六層塔窗內，剛一探頭，萬不料呼的一聲，一柄飛抓，從第五層反掄上來。

　　羅幽蘭吃了一驚，慌一閃身。嗒的一聲，一柄飛抓上三個純鋼倒刺鉤，已把塔窗口的磚縫抓住；而且在下面試了試扣住沒有，把飛抓上軟索弓弦一般繃在塔簷上。羅幽蘭在上面立時醒悟，這笨賊勉強翻到第五層已無能為力，只好利用飛抓上來了。她暗暗一樂，一反腕把背上飛龍劍拔在手內，身子向窗口暗處一貼。卻聽得下層賊人開了口，向下面大喊道：「你們瞧見上面有動靜沒有？」

　　塔下四面把守的幾個人，大喊：「沒有，沒有，一點動靜沒有，八成跑掉了！」上面羅幽蘭聽著暗暗點頭，這匪徒未始沒有心計，他自己瞧不見上層情形，恐怕有失，才問一問下面的人。無奈下面的人和瞎子差不多，這當口，還有一個在四層的匪徒，似乎也從另一面翻上五層來了；嘴上喘氣的聲音都聽得出來，大約已鬧得筋疲力盡。

　　羅幽蘭不管另一面上來的人，眼光只注在飛抓的軟索上。

　　軟索越繃越緊，而三隻鋼爪扣住的磚縫上，簌簌作響，便知到了分際上了。飛龍劍輕輕朝繃緊的軟索上一劃，軟索喳的立斷，立時聽得下層匪徒「啊呀！」一聲驚喊，塔下把守的人，也齊聲怪叫起來。便知下層的匪徒，滾跌而下，準死無疑。

　　在匪徒跌下之際，羅幽蘭寶劍還鞘，不再顧忌；從塔簷翻身而下，已到了下面第五層，已瞧見下面的人圍著匪徒的死屍亂得一團糟。她一轉身，閃開了這一面，轉到了那一個匪徒身後。這個匪徒聽得使飛抓的跌了下去，嚇得膽戰心驚，從右面轉過來，想一瞧同黨跌下去還有命沒有；哪知勾魂使者已從左面到了背後。羅幽蘭並不貼近身去，一俯身，在身邊塔窗口，抽了半塊斷磚，一抬腕磚塊出手。前面匪徒大約聽得腦後風聲，一轉臉，這塊斷磚去勢太急，腳下又邁不開步，簡直無法躲閃，準的砸在腦門上。卜托一聲響，匪徒身子一晃兩晃，一個倒栽蔥，便直跌下塔去了。

　　羅幽蘭料理完了兩個匪徒以後，距離下面約有五六丈距離，近處卻有一堵花牆，靠近塔身，便想飛身而下。一抬頭，忽見對面屋脊上，刷的竄過一條黑影，身法似象羅剎夫人。後面另一重屋脊上追來一人，身影似個女子，立停身卸下身上彈弓，朝著前面逃的身影，接連發了發彈。逃的人並不閃避，只回身雙臂微揮，似乎飛彈都被接去。

　　羅幽蘭看得清接彈手法，準是羅剎夫人無疑；急慌一頓足，雙臂一分，魚鷹掠波，飛瀉而下。耳邊似乎聽得塔下的人們，瞧見了她的身影，鼓噪起來。她哪把這般人放在心上，在花牆上一墊腳，刷的又飛上近處屋頂，瞄著前面羅剎夫人身影，翻房越脊的直追過去。羅剎夫人身法太快，眨眼之間，已經躍出寺外圍牆，不見蹤影。那個打彈弓的女子，身手也不弱，在屋上蹤躍如飛，兀自緊追不捨。

　　羅幽蘭一想，今晚目的已達，不必太露痕跡，如再往前趕去，勢必和前面背彈弓的女子碰上。心裡一轉，便改了方向，從斜刺裡奔了靠近塔後的一段圍牆，幾個起落，越過了圍牆，落在寺後圍牆根的草地上。四面一瞧，境頗荒涼，儘是高高低低的土崗子，半箭路外，是一片茂密的樹林。羅剎夫人在前面越牆而出，怎會不見？定然進了樹林了。慌一伏身，不管有路無路，從亂土崗堆裡奔去。驀地聽得林內起了輕揚的口嘯，腳步一緊，搶入林內。果然羅剎夫人從樹上飛身而下，向她說：「我遠遠瞧見塔上掉下兩個匪徒，便知你出了手，如果你用的是子午透骨釘，他們便能摸著我們來路了。」

　　羅幽蘭道：「不是。」便將塔上的情形說了。羅剎夫人點頭道：「好！──」剛說著，羅剎夫人一拉羅幽蘭，向林外一指；兩人一閃身，各人閃在一株樹後。

　　向林外看時，因為這片樹林，是亂土崗盡頭的一座山腳，地勢略高，可以看清育王寺後一帶圍牆。這時圍牆上不斷的冒出人影，有不少人舞著兵刃，跳出圍牆來，又聽得寺前尖銳的角聲，嗚嗚直吹。這種角聲，是苗兵集隊打仗用的，兩人一聽便知城內榴花寨的苗兵也出發了。寺內起火所在，紅光漸落；白霧似的小煙，冒起老高，定已用水救熄了。

　　羅剎夫人把猶龍劍還入羅幽蘭背後合股劍鞘內，拉著她手說：「這時三更已過，讓他們捕風捉影的鬧去，我們回去罷。」

　　兩人回到榴花寨近處的山腰上，找著了四頭人猿落腳處所，兩人在山腰舀點山泉，吃了點隨身乾糧，略微休息了一下。羅剎夫人把大殿斬龍、矮屋放火，以及用彈弓的女子追趕自己的情形說了出來。原來羅剎夫人把一排矮屋放火以後，看著起了火，塔上掛下布來，便想和羅幽蘭會合一起立時回去。忽然想起在後殿偷瞧那個背上帶劍的女子，明明是個首領，明明是個羅剎出世的主角，可是她又叫人到密室去瞧聖母，其中還有鬼戲。

　　羅剎夫人對於這層，心裡一轉，還得探個水落石出，她想到便做，不管就近火光沖天。兩臂一振，刷的又飛身上了近處屋頂，翻過幾層屋脊，從寺的右面又翻到左面層層院落之處。這時寺內匪徒，齊向寶塔奔去，能在屋上遊行的匪徒也是專心在塔上，萬不料敵人好整以暇，翻身復入重地。

　　羅剎夫人在左面各層院落，忽上忽下的盤旋了一陣，忽見一道短短花牆，中有一重月洞門，隔開了另一座精緻的小樓花木扶疏，很是雅靜。她越過花牆，便聽得樓上有人笑語。

　　她一瞧樓並不高，樓窗敞著，近窗一株梧桐，樹帽子比樓還高。心裡立時得計，一瞧樓下靜靜無人，便飄身而下，走近梧桐，一聳身便上了梧桐樹，藉枝葉隱身，移身到樓窗口。向內瞧時，只見樓內裝飾得錦繡輝煌，中間一張錦榻上坐著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頭上長髮披肩，齊眉束著一根金色帶子，面上擦著很厚的宮粉，而且畫眉點脂，身上披著一件八卦彩繡織金道袍，膝上卻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

　　這女孩裝束，好像是個丫頭，那怪物摟著女孩子，醜態百出，女孩一面掙扎，一面笑罵道：「瞧你這怪模樣，你還是羅剎聖母呢，我問你，你這樣囉嗦，你究竟是聖母還是聖公呢？」

　　那怪物哀求道：「小寶貝，你依了我，公的母的你便明白了。」

　　那女孩笑罵道：「你是不要命了，我們首領哪一夜也少不了你，如果知道沾了我，我還有命麼？你以為此刻出了事，首領一時到不了這兒，你便放我不過去了，萬一──」剛說著，樓梯一響，赫的從門外竄進一人，是個年輕的匪徒。

　　這當口，怪物膝上的女孩子已經跳在一邊，面上卻嚇得變了色；進門的年輕匪徒，朝兩人一陣冷笑，向坐在床上的怪物喝道：「首領命你快把身上一套聖母行頭，立時脫下，免得被敵人瞧出我們把戲來。今晚突然來了對頭，非常厲害，還摸不清是何路道？來了多少人？事情很是難說，聽清了沒有？──快脫下來，面上也洗乾淨──我們碰著了厲害對頭，你還有心思背著首領找便宜──你惦著你自己的小命兒罷。」

　　說罷，翻身下樓去了。

　　屋裡女孩子掩著臉哭了起來，那怪物也慌了神，手忙腳亂的把身上八卦袍脫下來，嘴上兀自罵道：「誰不知道你和首領也有一手，我不信你這雜毛，蓋過了我去。」樓內這幕活劇，在梧桐樹上羅剎夫人眼內，立時看出所謂羅剎聖母，原來是這樣的把戲，隨手在樹上摘了兩顆梧桐子，自己暗暗笑著說：「現在我替這位聖母做個記號。」

　　轉念之間，隱在梧桐樹後微一撮口，發出極輕微的嘯聲，樓內滿臉脂粉的聖母，聽著一點嘯聲，不禁朝著窗口抬起頭來。他一抬頭，這邊羅剎夫人手上兩顆梧桐子赫的射入樓內；只聽得那人「啊呀」一聲，兩顆梧桐子已經嵌入雙眼，捂著眼往後便倒。

　　羅剎夫人一個「黃鶯織柳」，一聳身子差不多跟著兩顆梧桐子飛進窗內。一伸手，便把掩面驚啼的女孩子拉到身邊，好言撫慰道：「不必害怕，我是觀音大士化身，捉拿這般妖孽來的。現在我問你一句話，你們首領外號叫什麼？這人假扮羅剎聖母，大約是他們一黨，在這寺內有幾個為首的，好好兒實說出來，我不難為你。」

　　那女孩瞧見羅剎夫人臉上可怕的血紅人皮面具，魂都冒掉了，被羅剎夫人很溫和的哄了一陣，才驚魂歸竅，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說：「裝聖母的青年男子和我，都是被匪人擄劫來的，根本摸不清這般匪人是怎麼一回事。只聽得匪黨們私下稱首領叫作『九尾天狐』，首領下面還有三個有能耐的匪人，管著全寺的人。聽說明後天，還有能人到來，其餘便不知道了。」

　　羅剎夫人看了地上躺著的瞎眼聖母一眼，對女孩子說：「好，回頭九尾天狐到來，你只說『觀音大士化身到此捉妖來了。』你記住這話，將來你還可以回自己家去。」說罷！穿窗而出，燕子一般掠過一層側屋，向寺後飛馳。越過了幾層屋脊，距寺後圍牆還有一段路，忽聽後面有人喝道：「站住，暗地搗亂，算那門子好漢。」

　　羅剎夫人並不轉身停步，只腳下微一放緩，微一轉臉，瞧見身後幾丈開外，追來一個長身女子，便是後殿瞧見的女首領。大約這人便是九尾天狐了，見她一面追，一面把背上彈弓褪下來。羅剎夫人故意腳步放緩，仍然向圍牆奔去，猛聽得身後弓弦連響，一轉身，並不躲開，玉臂揮去兩手各撮住一枚彈丸。彈丸入手，一掂份量，便知不是五金一類的彈丸，隨手向懷裡一揣。九尾天狐的彈丸，連珠般飛來，有時故意不打人，向羅剎夫人身前身後瓦上打去。

　　羅剎夫人施展身法手法，接了七八枚彈丸，有幾顆掉在屋下，有幾顆落在身邊屋瓦上，彈丸立時爆裂如粉，散開一種刺腦的腥香。羅剎夫人鼻子裡早已放了解藥，並沒覺得怎樣，明知這就是匪人看家法寶迷魂彈了。一面往前走，一面暗地留神身後九尾天狐已停身不追，彈弓也沒有發，似乎對著羅剎夫人身影萬分驚疑。羅剎夫人不去管她，腳下一緊，飛一般越出圍牆，辨明了方向，進了一片樹林，等候羅幽蘭了。

　　羅剎夫人和羅幽蘭兩人會面後，趕到榴花寨，仍然坐上竹兜子，由四頭人猿抬回龍畔圖山的苗村。到時天色已有點發曉，沐天瀾放心不下，早已在高高的茅亭上迎候了。片時，桑苧翁起來，也到了茅亭。四人見面一談，明白她們兩人在育王寺的一夜經過之後，沐天瀾不敢耽誤時候，帶著隔夜寫好的沐府密札和兩個家將，按照原定計劃趕赴南澗鎮去了。

　　沐天瀾走後，羅剎夫人和羅幽蘭便在老苗子家中暫時休息，靜候回音；桑苧翁卻叫老苗子做嚮導，逍遙自在的盡情暢遊四近溪山。這一天，差不多便在這樣的悠閒的境界中過去。等得沐天瀾從南澗趕回，一說細情道：

　　「南澗帶兵的參將，正愁著兵力單薄，坐立不安；一見到沐府調兵密札，又知道我是誰以後，高興異常，宛如絕處逢生。立時照我吩咐，派了兩名幹弁帶著密札，騎著快馬飛奔老虎關。據說南澗到老虎關，密設兵站，快馬傳遞，當天可等回音。果然，不到日落回音已到，說是尤總兵得到密札，立時親率勁旅立奔南澗，當晚可到。堅囑南澗守將，留住我等他趕到南澗，面商機宜。

　　大理方面，也由他立派妥員繞道知會，照札行事，因此我一時不便回來，等到起更時分，尤總兵果然率領一彪人馬趕到南澗。和我見面之下，我便把匪情內容告訴他，囑他照計行事。尤總兵喜出望外，和他在南澗兵營內談了一夜，他屢次探問我的住所，和我們的下手的細情，我只推事關機密，另有高人臂助，不便預告。今天我告別回來，尤總兵和南澗守將送我過溪，眼見我走入絕無人煙的荒山密林，定是諒疑萬分，弄得莫名其妙了。」

　　羅剎夫人道：「官軍方面，我們已有相當聯絡，現在我們要和九尾天狐見個真章了，解決了白蓮餘孽，再對付蒙化城內的苗匪。」

　　桑苧翁道：「九尾天狐一去，沙定籌兔死狐悲，自己便要擔驚害怕，存不住身。不過我在點蒼山似乎聽人說起過，九尾天狐是川藏交界出名的女匪；狐群狗黨，定然不少。你們昨晚在育王寺內，已從匪人口中聽出尚有匪黨到來，兵貴神速，你們還是趕快下手，免得夜長夢多。」

　　（編按：中間脫漏一段羅剎夫人對白。）

　　羅剎夫人說到這兒，從懷裡掏出幾顆彈丸來，擱在矮桌上，笑道：「這是九尾天狐的法寶，昨晚她白廢了不少迷魂彈，被我接住的，當然沒法爆裂。便是她故意打在我前後左右的彈丸，落在瓦上碎裂，爆開迷魂藥粉，也半點沒有發生效力。一則我預先嗅了解藥，二則我竄房越脊，並未停步，所以她這法寶算白廢了。」

　　大家細看這迷魂彈製法精巧，外面是薄薄一層膠泥，再塗一層銀衣，上面還印出九尾天狐四個小字。這種丸藥似的彈丸，當然堅脆易碎，外殼一碎，裡面藥粉便隨風飛揚，敵人如無預防解藥，一吸即暈。羅幽蘭看得有趣，隨手揣了兩顆，放在鏢袋內，向沐天瀾笑道：「這種迷魂彈，不知虎豹一類的野獸受得住受不住？否則利用這種彈丸，捉幾頭活的玩玩倒有趣。」

　　羅剎夫人道：「被你一提，我想起今晚預備帶著人猿堂而皇之和匪徒見個高下，人猿雖長得鋼筋鐵骨，也得抹上一點解藥，免得中了匪徒們的道兒。」羅幽蘭笑道：「你預備叫人猿把我們抬進寺去麼？但是兩乘竹兜子抬不了四個人呀！難道叫四頭人猿，背著我們走嗎？」

　　沐天瀾也道：「育王寺被你們攪了一下，豈肯干休？今晚定必預防。白蓮教匪出名的詭計多端，無惡不作，我們還是謹慎一點的好。再說，和這般匪徒講什麼江湖過節，到時我們隨機應變，管什麼暗進明進呢。」羅剎夫人向他媚笑道：「你放心，到時我自有辦法。」又向羅幽蘭道：「你以為兩乘竹兜子，抬不了四個人，這層我早已想定主意。而且我們四個轎夫，我還要替他們改扮一下，像個人樣才合式哩。」說罷，飄身出屋，找著老苗子，又搜羅了幾匹紅絹，匆匆走向人猿棲息的山谷去了。她回來時，夕陽下山，老苗子兩個女兒已在張羅幾位貴客的晚餐了。

　　飯罷，羅剎夫人換下身上苗裝，換了茅亭上羅幽蘭初見她的一身雅潔的裝束，羅幽蘭也把男裝換了，還她本來面目，改穿一套俏麗飄逸的夜行衣。兩人都戴了人皮面具，另又拿出一具，硬逼著沐天瀾也戴上了，這是羅幽蘭的主意；似乎沐天瀾戴上了面具，回頭和九尾天狐接觸，似乎放心一點。沐天瀾面具以外，仍然一套通身玄色武士裝，只有鶴髮童顏的老泰山，依然道袍雲履，大袖飄飄，未帶寸鐵。在桑苧翁心裡，認為眼前的嬌女嬌婿有羅剎夫人主持其間，萬無一失，自己跟去無非湊個熱鬧，站在一邊，看他們各展身手，掃蕩群魔，也是一樂。

　　時值仲夏月圓之夜，天上萬里無雲，捧出一輪冰盤似的皓月，高掛層巒之上。溪山草木，罩上了爛銀似的一層月光，另有一種縹渺清幽之境。桑苧翁、羅剎夫人、羅幽蘭、沐天瀾四人，把隨從留在苗村，先到人猿棲息之處。只見巨靈似的四頭人猿，圍住了一潭泉水，站在潭邊，向水裡照自己的影子。個個咧著闊嘴，不斷的桀桀怪笑，笑得毛臂亂飛，聲動山谷。一見羅剎夫人等到來，立時奔過來，爬在羅剎夫人腳邊，顯出親暱的樣子。

　　桑苧翁等一瞧今晚四頭人猿，金髮披拂的毛頭上纏著大紅生絹，腦後拖著幾尺餘絹，腰上也緊緊的束著幾匝紅絹，前面打個結，垂下余絹來，正把私處蓋住，後面一條短尾，也束在紅絹裡面了。這樣一裝扮，遍體發光的金毛，配上纏頭束腰的紅絹，益顯得山魈海怪一般，格外猙獰可怖。

　　最有意思的是，潭邊擱著兩乘奇異的竹兜子，抬肩的兩支轎扛特別加長，中間一先一後，綁著兩具竹椅子似的東西。大家一看便明白，這是羅剎夫人的新花樣，這樣，每乘竹兜子可以坐兩個人，四個人都可以叫人猿抬著走了。

　　象巨靈似的人猿，再多抬幾個人，原是不成問題的。於是，桑苧翁和沐天瀾一先一後合坐一乘，羅剎夫人和羅幽蘭合坐一乘，立時出發。趁著一片皎潔的月色，讓四頭人猿輕車熟路的，馳騁於萬山叢中。片時，到了榴花寨上面一條高嶺上，忽聽得一株松樹上，有人急喊：「女英雄止步，俺有機密報告。」

　　這人喊時，樹下人猿腳步如飛，已抬出老遠，羅剎夫人慌喝住人猿。回頭看時，那人飛身下樹，腳不點地的跑了過來。到了跟前，原來是那個大化頭陀。大化頭陀沒有見過人猿，剛才一陣風過去，他已瞧得疑神疑鬼；此刻逼近一看，這四個怪物幾乎比他高出半個身子。連竹兜子上坐的人，也覺高高在上，顯得他格外渺小了，未免膽戰驚心，駭得望後倒退。羅剎夫人笑道：「莫怕，這是我家養的人猿，不礙事，你有話快說罷。」

　　大化頭陀說道：「前晚俺照女英雄吩咐：進了蒙化城。先在僻靜處所養足精神，不等天亮，便把帶進城去的那疋寫字的布，掛在一株最高的樹上。趁著天尚沒亮，悄悄越城而去。

　　路過育王寺，暗地瞧見寺後人影亂竄，松油亮子在寺後亂山崗上到處亂晃，寺內兀自冒著白煙，大約遭了火。俺躡足潛蹤，飛奔至榴花寨，遠遠便瞧見寨前石碉上，苗匪多了幾倍，要路口也有持槍帶弓的苗匪把住了。

　　我又從荒僻小路亂竄，想繞道避過苗匪耳目，翻到這面嶺上。一不小心，被一個伏在暗處的匪徒瞧出形蹤，追了過來。我一閃身，等那匪徒近前，出其不意的把他擒住，拖到僻靜之處。一看不是苗匪，是育王寺羅剎聖母手下的小頭目，這人被我制住，禁不住俺拷打恐嚇，便說出前晚女英雄斬龍燒寺殺匪的情形。

　　他說他們首領暗地跟蹤，已經探出兩位女英雄是從龍啐圖山這方面出來的。不過女英雄腳程太快，出了榴花寨，連腳印都找不出，摸不清是哪路英雄。連夜知會苗匪首領沙定籌增派苗匪，保住老巢榴花寨。從榴花寨到育王寺一條路上沿途要口，由育王寺匪徒們，率領苗匪沿途埋伏，等候女英雄再去時，便用亂箭截殺。

　　又說育王寺內又出了幾個厲害匪黨，暗地設計，用全力對付女英雄們。我得了這樣消息，先把那小頭目殺了滅口，翻過了幾處險峻山頭，繞過了榴花寨，才在這條嶺上靜候女英雄們到來。俺在這嶺上蹲了一天一夜，幸而在蒙化城內，順手牽羊，摸著可吃的帶在身邊；嶺腰有泉水，倒不愁飢渴，躲在嶺上，可以望到下面榴花寨的動靜。

　　午後瞧見榴花寨進進出出的苗匪絡繹不絕，通育王寺這條路上，時常聽到馬蹄奔馳之聲，想必在那兒佈置沿途埋伏的詭計了。我怕誤了事，太陽一下山，便爬上高樹眺望女英雄的來蹤，想不到竟被俺迎候著了。」

　　羅剎夫人聽了大化頭陀一番報告，和頭陀客氣了幾句，便止住人猿，和大家跳下竹兜子，走入嶺巔氣密的一片松林，吩咐四頭人猿把竹兜子藏在嶺背隱密處所，待命再進。

　　大家在松林內席地而坐，羅剎夫人替大化頭陀引見了羅幽蘭、桑苧翁、沐天瀾。羅幽蘭是昨夜見過的，不過今晚改了裝束，不是男裝，除出桑苧翁，都戴著面具。不過羅剎夫人今晚卻對他說明了眾人的來歷，大化頭陀格外起敬；其中沐天瀾是少林外家掌門人滇南大俠葛乾蓀的得意門徒，和他還是同源嫡派，又是對付匪徒的負責人物。大化頭陀這才明白了一點眼前情勢，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白費氣力，育王寺百餘僧人的怨仇，也許在幾位身上穩穩的可以報復了。

　　這時羅剎夫人向大家說道：「匪徒在這條路上便是十面埋伏，大約也擋不住我們，不過我們得多費一點手腳。現在我們不如將計就計，襲用圍魏救趙之策，把匪徒首腦引到這兒來。我們卻雙管齊下，乘機分人暗入蒙化，直搗匪巢，在蒙化城內四周縱火，引官軍乘虛克復了蒙化。如果事情順手，今夜便可一舉成功。匪徒們既然在這條道上設了埋伏，把幾個匪首引到此地很是容易；我們只要在這嶺上安坐片時，不用我們自己出手，命四頭人猿下去，便把這苗匪老巢，攪個稀爛。放把野火，定把沙定籌和九尾天狐等匪首引了來了。」

　　羅幽蘭道：「我知道滇西苗匪，善用一種伏弩，名叫『偏架』，原是諸葛武侯傳下來的軍器，箭頭上多用毒藥淬過。人猿長得高大，目標顯著，不要教它們吃虧才好。」

　　羅剎夫人笑道：「你不知道，人猿遍身毛厚皮堅，刀槍不入，只兩眼和胸前一塊小地方，是柔嫩之處。可是它們眼能夜視，空手接箭更是天生的本領。不用說是伏箭，便是我們用十分厲害暗器，也不易制服它們的。」

　　說罷，轉身向四頭人猿咕哩呱啦說了一陣猿語，大約是面授方略，只見四頭人猿一面聽著，一面咧著大嘴，好像樂得了不得，一對血紅的怪眼，滴溜溜亂轉。聽完了話，樂得亂蹦亂跳，好像叫它們去吃美食一般，突然齊聲怪叫，轉身一跳丈把路，立時分頭向嶺下奔去。羅剎夫人向羅幽蘭笑道：「今晚叫你瞧個新鮮景兒。」

　　人猿一走，大家走向林口，齊向嶺下注目，這條嶺腳下便是榴花寨，山嶺雖高，從上望下，卻可看清全寨形勢。只見人猿縱躍如飛，手足並用，眨眼之間，已奔到嶺下榴花寨碉牆之下。奔下去時卻沒擠在一塊，分頭散開，向榴花寨四面進身，四肢並用，捷如飛鳥，煞時失了四頭人猿的蹤影。

　　一忽兒榴花寨碉樓上人影亂竄，弓弦亂響，寨內也極嚷怪叫，鬧成一片。月光之下，看出寨前寨後的碉砦角樓上，標箭紛飛，卻向寨內亂射。片時，寨內紅光上湧，四面起火，越燒越旺，烈焰飛騰，上衝霄漢，逼得全寨通紅。

　　一片火海之中，四個天魔般大怪物，飛舞上下，連聲怪嘯，震動山谷。最奇四個怪物，長臂揮處，便從它手臂上拋起一團人影，拋球一般直上高空；然後這團人影，搖手舞腳而下，直鑽入血紅的飛焰火舌之中。從四個大怪物手上，不斷的拋起人球，此起彼落，連綿不斷；不管遠近，凡是拋起的人球，沒有一個不滾落於火焰之中。

　　在嶺上遠望的人，看到榴花寨變成一座火焰地獄。隨風而卷的狂焰，好像幾條張牙舞爪的火龍，惡狠狠的爭先搶奪四個天魔拋進去的鬼影。火舌亂卷，好像一呼一吸，吞吐著拋去的鬼影。最慘烈的碉砦上人影滾滾，大約嚇得魂飛膽落，不顧死活，擠著向寨外跳下；活像落葉似的紛紛掉了下去。

　　不料天魔飛來，長臂抓去，隨意一拋；只聽得鬼也似的一聲慘叫，跟著這聲慘叫，又拋入火海裡去了。場面雖然奇凶絕慘，遠看去卻似蜃樓海市般，一幕光怪陸離的幻影。

　　在榴花寨烈焰飛騰當口，寨外通育王寺一條路上，近寨一段密林叢筱之間，鬼影似的紛紛跳出許多人來，飛一般向榴花寨趕來。似乎趕來救火的，趕到寨前，猛見一片紅光映出碉砦上飛舞著天魔般幾個怪物，在那兒亂拋人球，嚇得棄弓丟箭，齊聲驚喊；乖覺一點的，便轉身沒命的飛逃。不料這聲驚喊，偏被怪物聽到，瞧見了寨外還有許多可拋的人，怪嘯起處，每個怪物隨手拆下一頭著火的竹窗木柱之類，向寨外驚喊的人們擲去。這些短椽長柱，到了怪物手中，又變成了飛空的火箭。

　　在嶺上旁觀的眼中，卻不像火箭，又似大大小小的許多火龍火鴉，帶著半身烈焰，曳著奇怪的嘯聲，向驚喊飛逃的人們追去。四個怪物，八條毛臂，拋厭了人球，目標移到寨外。著火的東西俯拾即是，勁足勢急，一溜溜的火箭火球，呼呼亂飛，射出老遠。逃走的人們，跌跌滾滾，只要挨著一下，立時送命。而且火星飛爆，火舌亂卷，寨外一段路上，又畢畢卜卜的，從林木榛棘之間，燃燒起來。隨著風勢，火蛇亂竄，又幾乎變成野燒。幸是夏季，草木滋潤，不比秋冬草枯木禿，還不致延燒到不可收拾。

　　這當口，嶺上的羅剎夫人眼看榴花寨已經燒得只剩四面的碉樓，連四頭人猿都站不住了。跳出寨外，還要追逐奔逃的苗匪，便從她櫻唇上發出清揚幽遠的嘯聲。這邊嘯聲一發，榴花寨外四頭天魔似的人猿立時停步，轉身向嶺上奔回。

　　同時那面育王寺來路上，蹄聲急驟，火燎如龍，一隊人馬呼嘯而來，約有二三百人。風馳電掣的趕到一片焦土的榴花寨，從一片松油亮子的火光中，看出這隊人馬裡邊，並非全是苗匪，有不少裝束詭異的人物，騎在馬上東西亂指，嚷成一片。似乎看得寨內火光未熄，已經燒光，無法可想。有幾個施展本領，在馬鞍上騰身而起，竄上尚未倒塌的碉樓，向寨內查看；也有抬頭向嶺上探望，無奈嶺高林密，從下望上，如何瞧得出來。

　　羅剎夫人一般人立身所在，原是一座陡峭的山嶺，從嶺上到下面榴花寨，少說也有二三十丈的高下，便是在嶺上看下去，只能藉著下面一片松燎的火光，看出一點匪徒的動作，卻辨不清匪人的面貌。

　　惟獨羅剎夫人目光銳利，約略瞧出騎馬的匪徒當中，非但有九尾天狐在內，似乎還有幾個異樣的人物。暗想：果然不出我所料，這把火把匪徒們引了來了，九尾天狐定然料到榴花寨出事，與前晚寺內搗亂的人有關，幾個首要匪徒，所以糾合大隊人馬前來察看了。她心裡暗暗得意，悄悄和眾人一計議，大家馬上向後撤出一段路去。到了適宜地點，再分頭潛蹤隱身，並請桑苧翁領著羅幽蘭、大化頭陀照計行事。

　　她只把沐天瀾留在身邊，獨擋群寇，又向四頭人猿吩咐了幾句，然後悄立嶺巔，靜看下面匪徒們的舉動。

　　嶺下大隊匪徒，非但其中有白蓮匪首九尾天狐，和榴花寨土司沙定籌，而且還有幾個當天趕到育王寺的厲害匪黨。

　　因為得到老巢起火的飛報，明知是對頭的毒計，更恨的是還沒有摸清對頭路道，好在幫手已到，人多氣壯，才率領大隊悍匪，一陣風趕來。不料趕到以後，火光未熄，敵影全無。

　　幾個首腦正在商量搜查敵蹤之策，猛聽得這面嶺腰內發出奇特的長嘯，非人非獸。其音淒厲，聽在耳內，不由得令人心悸。而且這種怪嘯一發，遠處的也有同樣的怪嘯相和，倏近倏遠，忽高忽低，歷久不絕。加上四面山谷的回音，好像遠近林谷之內，藏著無數凶魔厲鬼，向這隊匪徒示威。一忽兒便要飛舞而出，擇人而噬一般，饒是一等潑膽，也不由的膽戰心驚。加上匪徒們來時，原聽到從榴花寨逃出來的匪徒，報稱有四個巨靈神似的怪物，縱火燒寨，拋人如球，此刻親耳聽到這種怪聲，豈止四個，似乎前後左右一忽兒便有無數怪物出現一般。

　　頭一個苗匪首領沙定籌，性雖凶悍，人卻迷信，早已面上失色，幾乎要傳令退兵，無奈當著九尾天狐一般人面前，只好硬著頭皮充硬漢，且看他們怎樣對付？可笑九尾天狐這般白蓮教餘孽，從教祖徐鴻儒傳下來，原是裝神裝鬼，慣弄鬼把戲的匪教。不想從那夜起，被別人做了手腳，破了鬼把戲不算，今晚似乎又落入敵人把戲之中；竟猜不透這種怪聲後面，藏著什麼詭計？把一個凶淫奸滑的九尾天狐，也鬧得有點虎頭蛇尾了。

　　其中有幾個跟來的厲害腳色，向九尾天狐道：「休管它是鬼是怪，無非是敵人一種詭計，我們有這許多人在此，難道憑這怪聲便把我們嚇退不成？今晚好歹先摸清了敵人的來蹤去跡再說。」這幾個匪黨一壯膽，九尾天狐冷笑道：「當然是敵人詭計，照眼前地勢，前面嶺上我們必須上去搜查一下。」

　　她說完了這話，首先跳下馬鞍，拔下一柄長劍，叫沙定籌指揮大隊苗匪分頭殺上嶺去，尚未分派停當，嶺腰上怪嘯忽絕，卻有人在嶺腰上順風大喊：「請白蓮教首領九尾天狐上嶺談話。」接連喊了幾遍，最後卻喊出了，「有膽量的上嶺來，有位過路朋友在此候教。」夜靜聲高，喊出老遠，嶺下匪徒們聽得逼真；這一喊，又出於一般匪徒意料之外。

　　九尾天狐舉劍一揮，高喝一聲「跟我上嶺！」一伏身便向嶺腳奔去，馬上的匪黨，一個個都拔出兵刃，跳下馬跟蹤上嶺。苗匪首領沙定籌這時豈能落後，立時率領苗匪，分頭尋路上嶺，留下一小隊苗匪把守嶺下，於是苗匪手上的松油亮子和長桿梭鏢上的雪亮鋼鋒，漸漸的閃上陡峭的嶺腰。可是這般匪徒好容易爬上嶺腰時，卻又聽得頭上嶺巔有人喊著：「嘿！早知道他們上嶺費事，還不如我們下嶺去好了。」

　　九尾天狐一般匪首聽在耳內，恨在心裡，一聲不吭，一個個施展本領，輕登巧縱，撲奔嶺巔。苗匪首領沙定籌也只好指揮自己部下，奮勇而上。九尾天狐帶了幾名有能耐的匪黨，和十幾名勇敢的教匪，首先竄上嶺峰；只見嶺上地勢較坦，一片密層層的松林，隨著山嶺蜿蜒之勢，向左右兩面擴展開去。月光之下，只有怒濤一般的松聲，不見敵人身影。

　　回頭向嶺下看時，沙定籌率領的苗匪還盤旋於怪石矮樹之間。

　　九尾天狐和一般黨徒，拿不住敵人在左在右，未免停步私下計議，忽聽得松林深處，有人說話，似乎便在對面沒有多遠，只聽得一點語音，早被狂吼的松濤混亂了。九尾天狐明知碰著了不可測度的厲害人物，若明若昧的佈置著步步誘敵的詭計，但是率著大隊人馬上嶺，已成了有進無退之勢，好歹要認清了敵人面目，作個了斷，才是辦法。心裡略一盤算，且不理會敵人，等得沙定籌率領的大隊苗匪上了山頭，便又派了幾十名帶弓箭的苗匪，守住這處上嶺的要口，這樣和嶺下的苗匪，可以上下呼應，免得進退失據。

　　在九尾天狐以為步步謹慎，算無遺策，其實她這樣一佈置，正墜入羅剎夫人的算計了，故意一步步誘他們上山頭，使匪徒們不得不分兵把守退步，然後可以用少擊眾，穩操勝算了。九尾天狐佈置好了退步，自己率領黨羽，居中穿林前進，卻教沙定籌指揮苗匪，撐著松油亮子，分作兩翼，同時進入松林。

　　進林以後，搜索了一段路，業已穿過松林，才看出林外是這一面下嶺的斜坡，卻沒有上嶺一面的陡峭高拔。斜坡下面儘是寸草不生的亂石崗子，對面幾十步開外地勢又隆然高起五六丈，形若駝峰；峰頭是塊平整的草坪，密層層的松林，屏障一般，排列在草坪後面。從黑沉沉的林下，閃出一個黑影來，緩緩的走到草坪空闊之處，月光照體，顯出是個身背長劍，一身勁裝的少年壯士。

　　這人在草坪上，很自在的抬頭望月，似乎把這面嶺頭一般匪徒，毫不在意一般。九尾天狐等這時一心要與敵人會面，弄個水落石出，不再留神敵人什麼陣式，一個個施展輕身功夫，從斜坡飛身而下。猿猴一般，縱躍如飛，渡過下面一片亂石崗子，再向那座峰頭飛躍而上。好在這座駝峰，並不高峻，一湧上峰。踏上峰頭那塊平整的草坪，卻見那勁裝少年竟帶著面具，在坪心挺然卓立，見了這許多人湧上草坪，毫不驚奇，而且連背上長劍都沒有拔在手中，只雙拳微抱，朗聲說道：「哪一位是九尾天狐，請過來俺有話說。」

　　這當口，九尾天狐一般黨羽和沙定籌手下的苗匪，陸續搶上峰頭，雁翅般在草坪的一頭排開，苗匪手上的松油亮子，把這塊草坪中心照得雪亮。在九尾天狐眼內，把對面的人當作昨晚進寺搗亂的二人之一，仇人相見，當然眼紅，何況指名叫陣，她身邊的健將，個個想爭先會敵，她說：「且慢，讓我先問個明白。」

　　她說了這句話，一個箭步離隊而去！竄到坪心，和那蒙面壯士相距六七尺遠近，對面立停，橫著寶劍喝道：「我與尊駕，大約素未相識，當然談不到怨仇，為什麼昨夜在我寺內暗地搗亂，今晚你又在榴花寨放火？這種行為算不了英雄，現在既然你有意和我們覿面談話，我便是九尾天狐。我先聽一聽你的萬兒和來意，你既然有意和我見面，你面上的人皮面具大可去掉，不必再弄玄虛。」

　　她嘴上侃侃而談，一對勾魂攝魄的眼珠，不斷的打量對面的人，只覺這人猿臂蜂腰，一身青的夜行勁裝；從頭到腳，處處透著英挺不群，不用去掉面皮，便知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物。在九尾天狐說話時，這人面具上一對眼窟窿內，兩道炯炯放光的眼神，也向對方上下打量，覺得九尾天狐雖沒有羅幽蘭的姣艷如花，羅剎夫人的秀媚絕俗，卻也面目楚楚，身材婷婷，有幾分姿色。尤其眉目之間，風騷入骨，不過帶著一種潑辣狡凶之態。

　　原來九尾天狐覿面談話的蒙面壯士便是沐天瀾，他是按照羅剎夫人面授方略，逐步實施；他等九尾天狐說了幾句話以後，微一冷笑，突然右臂一抬，把自己臉上面具揭掉。他把面具一揭，九尾天狐立時覺得眼前一亮，心裡一驚！兩隻眼直勾勾的盯在他臉上，再也捨不得離開。沐天瀾故意又向前邁了一步，可笑九尾天狐情不自禁的也向前走了兩步，而且手上橫著的寶劍軟軟的垂了下來，這樣兩人距離只有三四步的遠近了。

　　沐天瀾肚裡暗笑，故意低聲說道：「我久仰九尾天狐的大名，今晚偶然路過此地，和你無意相逢，才想和你談一談。

　　剛才你向我說的話，我摸不著頭腦，大約你看錯了人，怪不得你們帶著這許多人，其勢洶洶的似乎要和我拚命一般。我和你們素不相識，無怨無仇，幾曾到你們寺裡搗亂過？也許是我朋友幹的事，倒沒有準兒。現在你們擺成這樣陣勢，是不是依仗人多，想欺侮我單身的過路客人？哼！不是我小看你們，我還沒有把你們放在眼裡哩。」

　　這一套迷離恍惚，難以捉摸的話，九尾天狐聽得摸不著頭腦。這位騷狐，生平又沒有見過這樣英俊不群的美男子，色令智昏，身子早已酥麻了半邊。把右手一柄寶劍垂拄地上，左手指著沐天瀾笑道：「說了半天，我還不知道你是誰？你說的話，我也不能全信，喂！難道你想見我，便是這幾句話嗎？」

　　沐天瀾眼神注定了她手上寶劍，還隨時注意她背後遠遠站著的一般匪徒，聽她這樣一說，微微笑道：「當然有重要的事，才想和你一談。現在我先叫你知道我是誰，我便是江湖上傳說的玉獅子，我知道你們這般人，在川藏一帶出沒，也許沒有聽過我的名頭。」沐天瀾不說姓名，故意把這風流綽號蒙她，九尾天狐嘴上低低的不斷念著「玉獅子，玉獅子」，似乎滿肚皮搜索，兀自想不起江湖上有玉獅子這麼一個人。

　　沐天瀾卻又朗聲說道：「你在川藏一帶稱雄，倒也罷了。

　　偏又跑到滇西來，和最沒出息的苗匪合起伙來，苗匪是仇視漢人的，你們難道忘記自己是漢人了？這且不去管他，你們也許另有用意。但是你們自己太不量力了，憑你們這點微末的殘餘根基，居然想佔據大理，雄霸滇西，造起反來。

　　你們定以為沐啟元老公爺去世，省城調不出雄兵猛將，可以為所欲為了。其實你們想左了，而且你們到此刻還在夢裡。據我所知，沐府早已暗暗調派精兵，把你們四面咽喉要路扼住了。一面又密派能人深入你們巢穴，把你們虛實動靜，調查得清清楚楚，一舉手，便能把你們和苗匪一鼓成擒，面面張著網羅，誰也逃脫不了。你們偏又晦氣星照命，偏又舊事重提，把點蒼山羅剎閣一段神話，當作護身的鬼畫符，編出羅剎二次出世的鬼話，鬧出羅剎聖母降壇的鬼把戲。你們一鬧這種鬼把戲不要緊，無意之中卻得罪了兩位厲害人物──」

　　沐天瀾話風略停，暗地留神九尾天狐的神色，見她聽得秋波亂轉，臉色屢變。忽然她順著話風，問道：「你說的兩位厲害人物是誰？快說。」

　　沐天瀾朝蒙化城和育王寺所在的方向，看了幾眼，尚無動靜，知道時機未到，再說下去，圖窮匕現，便要見真章。

　　故意把話引了開去，好像關切似的，盯了她幾眼，歎口氣說：「我早知道川藏有你這樣的一個人，也是一位難得的女英雄；何苦飛蛾撲火，身投羅網？不過我有點交淺言深，但是既然被我碰上，我還得好言相勸。現在危機就在眼前，為你著想──」

　　沐天瀾說到此處，故意輕輕的說道：「最好你幡然悔悟，馬上領著你心腹黨羽，遠離是非之地，否則你把苗匪的首領殺了，也是將功折罪的一策。這是我閒人閒語，聽不聽在你。

　　好，現在我把想說的話說盡了，我不打擾你們，後會有期，我要上路了。」

　　九尾天狐突然把劍一橫，向沐天瀾面上看了又看，兩道秋波，射出異樣的神采，咬著牙，點著頭，似笑非笑的向他說道：「你這番好意，如果句句真個從你肺腑裡出來的，我當然得領你的情。不過你剛才所說兩個厲害人物，究竟是誰？

　　我得問個清楚，也許憑你一番好意和這兩位厲害人物，我只好偃旗息鼓，順從金玉良言了。」說罷手上劍光一閃，腳下微動，身子又逼近了一步，嘴上卻笑著說：「玉獅子，你說的兩個厲害人物，究竟是誰？」

　　沐天瀾見她神色有異，霍地向後微一滑步，便退出六七尺去，九尾天狐冷笑了一聲，忽又歎了口氣，向沐天瀾說：「你既然多心，為什麼不亮劍呢？」沐天瀾不理會這話，向她說道：「滇南有位羅剎夫人，你知道不知道？」九尾天狐點頭道：「最近聽人說起過這個人。」沐天瀾又說：「從前滇南秘魔崖九子鬼母手下有位女羅剎，知道不知道？」

　　九尾天狐一聽這話，忽地一跺腳，指著沐天瀾恨聲說道：「謝謝你，現在我都明白了。」說了這句，忽地死命盯了沐天瀾幾眼，失驚似的指著他喊道：「咦！你們的鬼把戲真不少，你也不是什麼過路客人，你定然是人們傳說的沐二公子。好呀！你們三人在飛馬寨鬧得不夠，現在又鬧到滇西來了。」

　　沐天瀾大笑道：「這得怨你自己，為什麼編出羅剎出世的鬼話，犯了她們的名諱呢？至於我剛才對你說的話，並沒半句虛言，確是一番好意呀。」九尾天狐苦笑道：「對，你這好意我心領。現在不用多說，我得會一會你的兩位羅剎，是什麼千嬌百媚的美人兒。至於你──」

　　沐天瀾劍眉一挑，厲聲喝道：「怎麼樣？」右臂一翻，身形一挫，劍光一閃，背上辟邪劍已拔在手內。九尾天狐看他拔出劍來，毫不在意的笑道：「今晚我鬥的是你的兩位羅剎，我找的是到我育王寺搗亂的人，而且我可以料到她們兩人，定是跟著你影兒走的。此刻故意叫你一人出面，又不知鬧著什麼壞主意，這樣鬼鬼祟祟算什麼人物，有本領的出來當面比劃──」

　　九尾天狐嘴上滔滔不絕當口，猛聽得遠遠起了驚人的怪嘯，一忽兒嘯聲越來越近，到了玉獅子身後一排深林的後面，嘯聲忽止。九尾天狐和身後一般匪黨，聽到這種非人非獸的怪嘯，都有點聳然動色，各人都暗自戒備。舉目齊向對面瞧時，只見林內走出一位秀逸絕俗的美人來，見她從容不迫的走到沐天瀾身邊，對於近立的九尾天狐，和遠立的許多匪黨，連正眼都沒有看一眼。卻向沐天瀾嬌嗔道：「怪道等了你老半天沒有影兒，原來有人把你拴住了。」

　　沐天瀾聽得幾乎笑出聲來，暗想羅剎夫人真會逗人，她這樣一做作，這位騷狐狸饒是精靈，也被她鬧得暈頭轉向。心裡一樂，慌轉臉向九尾天狐笑道：「你不是要會一會滇南的羅剎夫人嗎？湊巧得很，這位便是。」

　　九尾天狐早已全神貫注，一聽這人便是羅剎夫人，更是上下打量；羅剎夫人這時沒有帶面具，露出本來面目。九尾天狐一見羅剎夫人，心裡暗暗打鼓，覺得這人秀美絕倫，卻又氣定神閒，隱隱的蘊藏著一種難以抗衡的氣魄。而且寸鐵不帶，談笑從容，更是難以窺測高深。她心裡打鼓，嘴上卻厲聲喝道：「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平時無怨無仇，為什麼夜入育王寺，放火殺人，暗下毒手──」

　　羅剎夫人不等她再說下去，微微一笑，毫不經意的笑道：「育王寺一百多個和尚，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平時和你們無怨無仇，為什麼都把他們害死？」這幾句話宛似一柄利刃，已夠鋒芒，她又冷笑著說道：「照你們這樣昏天黑地的蠻幹，殺死百把個無為無慾的出家人，原沒放在心上！但是我替你們有點惶恐，你們把滇西當作川藏邊界，以為可以任意橫行，你們這主意便大錯而特錯了。起初我還以為你們這樣胡來，總有幾分把握；這幾天我暗地一瞧，我暗暗好笑。憑你們這一堆人，和一群蠢如豕鹿的苗匪，也想雄霸滇西，稱孤道寡麼？那真是天大的笑活，你們還不如飛馬寨岑鬍子知機識趣呢！」

　　這一番話，連罵帶損，幾乎把九尾天狐噎得透不過氣來。

　　氣得她寶劍一揮，丁字步一站破口大罵道：「利嘴賤人，誰和你鬥口？快亮兵刃，立時叫你識得九尾天狐的厲害。」羅剎夫人仍然談笑自若，長眉微挑，冷笑道：「和你們這般人比劃，如果要用兵刃，便不是羅剎夫人了。我還通知你，你看家本領幾顆迷魂彈我已領教過，做得很精巧。我希望你盡量施展，我好慷他人之慨，帶回去送人。」

　　在雙方交口之際，那面站著的一般匪徒，看得對面敵人只有一男一女，滿不在意。九尾天狐手下幾個心腹健將，各持兵刃，躍躍欲試。其中有兩個新從川藏老巢趕到的凶匪，一個綽號花面雕，一個綽號二郎神，這兩個匪徒，都是好色如命，和九尾天狐是老交情。起初九尾天狐單獨和沐天瀾說話時，瞧出九尾天狐對於這位美男子，語氣神情，顯出異樣。

　　明知她又犯了老毛病，兩人心裡酸溜溜的，不約而同的越眾而出，踅到九尾天狐身後，恨不得立時制沐天瀾於死地。後來羅剎夫人一現身，兩人四隻色眼，又直勾勾的瞧個不定，暗想這女子太美了，站在九尾天狐面前，那女子好像從月宮下來的仙子，九尾天狐好像從地洞鑽出來的妖魔。

　　兩人同一心思，又同一存著癩蛤想吃天鵝肉的念頭，也沒細想這位美人寸鐵不帶，氣度何等從容！語言何等鋒芒！豈是平常人物？可笑這兩個色鬼，依仗平日橫行川藏邊區的很有名頭，以為這樣嬌滴滴的美人兒，強煞總是女人家。一看九尾天狐被美人兒挖苦得氣破胸脯，立時要下毒手，兩人心裡一急，居然還想起了憐香惜玉之心；怕美人兒命喪劍飛，而且都想佔個先籌，不約而同的齊聲大喊：「割雞焉用牛刀？」

　　一面喊，一面從九尾天狐後面跳了出來；二郎神在左，手上揚著把三尖兩刃刀，花面雕在右，雙手拽著一根鑌鐵齊眉棍。這條棍份量不輕，有鴨蛋那麼粗細，怕不有三四十斤重，憑這條鐵棍，可知花面雕兩臂臂力，著實可觀。兩人一現身，沐天瀾便要仗劍迎敵，羅剎夫人低喝道：「退後！」

　　在這聲低喝之中，二郎神先到了羅剎夫人跟前，大約二郎神腳步比花面雕輕快，一半花面雕被手上沉重的齊眉棍受了累。二郎神搶到羅剎夫人面前，三尖兩刃刀一晃，似乎還想嘴上交代幾句。不料嘴未張開，猛覺對面美人兒身形微晃，自己腰眼上一酸，身子一軟，像一堆土似的堆在地上。三尖兩刃刀早已脫手，死一般暈過去了。後面趕來的花面雕吃了一驚，才明白這位美人兒，不是等閒之輩，鑌鐵棍一順，想一力降十會。大喝一聲，一面橫掃棍帶風聲，向羅剎夫人攔腰掃去。

　　羅剎夫人並不閃避，向前一邁步，疾逾電閃，左臂一沉，正把掃過來的鐵棍接住，同時右臂一抬，劈啪一聲脆響，花面雕左頰上，實劈劈的吃了一下耳光。這一記耳光，非但花面雕面上真個開了花，而且把他掃出去一丈開外，跌得發了昏，一時爬不起來，一條鑌鐵棍卻在羅剎夫人手上了。

　　羅剎夫人兩臂暗運功勁，把手上鴨蛋粗的一條鑌鐵棍，當胸一橫，兩手捏住左右棍頭，漫不經意的兩臂往胸前一攏，這樣粗的鐵棍，變成麵條一般，隨手很快的把鐵棍拗過來，像繩子一般，挽了一個同心結。挽結以後，又兩頭一抽，結子縮小了許多，隨手向九尾天狐面前一擲。毫不在意的微笑道：「我懶得和你們動手，古人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不論是誰，只要能夠把這鐵結解開，鐵棍還原我便丟開手，不干涉你們的事。你們如果連這樣結子都解不開，這滇西鎮上，藏龍臥虎，有的是能人，便是我羅剎夫人不干涉你們，你們遲早也得性命難保，休想在這兒稱王道寡了。」

　　羅剎夫人這一手，非但把對面九尾天狐以下一般羽黨，鎮得一時鴉雀無聲，連她背後的玉獅子沐天瀾也驚得吐了舌。

　　心想這般粗鐵棍，要像她手上麵條似的挽起結子來，非有千斤以上的膂力不可，平時總以為羅剎夫人內功獨得真傳，輕功也高人一等，想不到還有這樣驚人的實力。

　　九尾天狐一群黨羽，做夢也想不到會碰見這樣硬對頭，講單打獨鬥已不濟事，惟有依仗人多勢眾，立下毒手，諒她一等鋼筋鐵骨，也擋不住硬弓毒箭。奸猾的九尾天狐，這當口，業已撤身後退，向一般匪黨一遞暗號。匪黨和苗匪，紛紛向左右散開，成了扇面形的陣勢，帶著飛鏢飛叉和弓箭的居先，從左右兩面包抄過來。顯而易見的，要把羅剎夫人、沐天瀾兩人攢射成刺蝟了。

第廿八章　一箭了恩仇

　　羅剎夫人一見對面教匪和苗匪的陣勢，已到了最後的地步，可是蒙化方面的信號，還沒有發現，霍地一退身，拉著沐天瀾的手，嬌喝一聲：「跟我來！」兩人同時轉身雙足一點，飛身而起，竄入身後密林之內，霎時身影全無。

　　羅剎夫人和沐天瀾退得太快，九尾天狐一般手下，來不及拉弓放箭，只步步向那面松林逼近。卻又不敢入林，猜不透林內有無埋伏；因為林外月光普照，而且林內深處，怪嘯又起，忽遠忽近，如鬼如魔，令人心悸。

　　九尾天狐一看這片松林，密層層的究有多深，沒法測度；只看從兩邊展開，隨著崗巒起伏之勢，已有好幾里路長。手下二三百人，無法把這片松林包圍起來，而且大敵當前，兵力不便分散。包圍既不可能，縱火燒林，也辦不到。何況這片山林，坐東向西，時值東南風季節，自己人馬在下風頭，縱火更不可能，九尾天狐面對著這座松林，一時委決不下，連敵人是否尚在林內，也無從測度。這一來，九尾天狐這般人，弄得進退兩難，未免耽延了不少工夫，其實九尾天狐已經墜入羅剎夫人算計之中。

　　羅剎夫人和沐天瀾退入深林之時，她們並沒藏身林內；只留下兩頭人猿，在林內時發怪嘯，逗著林外一般匪徒，拴住了九尾天狐，磨菇時候。他們兩人從林內坐上竹兜子，由兩頭人猿抬著，從遠處繞出林外，越過一重亂崗脊，又回到榴花寨上面的高嶺上，卻在九尾天狐一般人的背後了。

　　在嶺口上九尾天狐、沙定籌等，原留下一小隊苗匪，約有三四十名，看守下面的要道。羅剎夫人胸有成竹，一到嶺上，遠遠停住，命兩頭人猿，悄悄的掩了過去。兩頭金剛般的人猿，只一聳身，便憑空竄入看守嶺上的苗匪隊內，鐵爪揮去，人似草束一般被擲向嶺下。三四十名苗匪，碰著這樣的怪物，魂都嚇傻，宛如滾湯潑鼠，一個個滾下嶺去。這樣陡峭的山嶺，十九都弄得身死骨折，命喪人猿之爪。這一陣折騰，雖然兔起鶻落，時間極短，但是人猿口中的怪嘯，和苗匪們的驚喊，在嶺這面松坪上圍守著的九尾天狐一般大隊人馬，當然業已警覺。

　　偏在這當口，九尾天狐遠遠望見蒙化城內紅光驟現，煙火燭天，順風吹來，隱隱還聽得金鼓喊殺之聲。這一驚非同小可！猛又想起，剛才沐二公子說過，沐府早已暗調精兵，扼住四面要路的話，看來並非虛言。這火光、這戰鼓的聲音，定是官軍乘虛而入蒙化了。啊呀！不好！苗匪們失敗不足惜，自己費盡心血得來的一點根基，又要化為泡影了。

　　這時九尾天狐和她一般黨羽，又驚又怒，不知怎樣才好。

　　尤其苗匪首領沙定籌眼看榴花寨老巢已成飛灰，視為根據的蒙化城，今晚也怕難保，急得他大歎大叫，要九尾天狐率領匪黨，火速趕回蒙化，探個實在。九尾天狐這時心亂如麻，除出火速回去救援，也別無辦法。

　　在九尾天狐率領匪黨，沙定籌指揮苗匪，預備趕回蒙化當口，不料身前的松林內，厲嘯突起，音洪而近，似乎怪物就要出現。這邊林內怪嘯一起，九尾天狐來路上的嶺巔，同樣起了怪嘯。只憑這前後不可捉摸的怪嘯，已先聲奪人，使九尾天狐等明白了落入人家前後夾攻之中。最難受的，現身的敵人，僅只羅剎夫人和沐二公子兩人，而敵人虛實莫測的疑陣，究不知埋伏著多少人？加上這種驚心動魄的怪嘯，究不知是何種怪物？不用說一般渾渾沌沌的苗匪，被這種怪嘯嚇得亡魂喪膽，便是自己的黨羽也有點膽寒心虛。事到臨頭，不論前途怎麼凶險，也只可往前硬拚，殺出重圍，趕到育王寺，探個虛實，再作道理。

　　她和沙定籌心神栗亂，指揮黨羽們撤圍回身之際，猛聽得松林上面幾聲桀桀怪笑。在這一陣怪笑聲中，九尾天狐一般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的回過頭去，向林內張望。萬不料松林上葉帽子嘩嘩一陣怪響，月光底下，突見林上飛起兩個遍體金毛、頭纏紅巾的大怪物，其快如風，半空裡向這一大堆人裡面撲下來。嚇得匪黨們丟弓棄箭，四散奔逃。

　　九尾天狐和幾個有能耐的黨羽，雖然事出非常，還能強鎮心神，閃開了身形，各自掏出厲害暗器，紛紛攢射。無奈兩個大怪物，捷如飛鳥，一聳身，便十幾丈出去；連九尾天狐的迷魂彈，也是白費，而且在一起一落之間，長臂揮去；晦氣的苗匪教匪們，挨上身的便拋出老遠。幾個起落，兩個大怪物已縱下松坪，隱沒於亂石崗之間。一瞬眼的工夫，桀桀的怪笑，已在來路的高嶺上了。

　　兩頭人猿出其不意的一鬧，教匪苗匪堆裡，被兩頭人猿順手牽羊、隨手撈起、遠遠摜死的，已有十幾名之多。偏偏苗匪首領沙定籌，誤打誤撞的，也在死的十幾個人內。大家趨近看時，沙定籌頭折胸穿，業已慘死。九尾天狐一般人，雖然和苗匪首領沙定籌同床異夢，這時卻有點兔死狐悲，益發難以措手。最可怕的，本來聽得嶺上和這面林內怪嘯同發，遙遠相和；現在又眼見兩個大怪物飛奔嶺上，可見這種大怪物不止兩個，定已在回去必經之路的嶺脊上截住歸路了。

　　在坪上僅僅跳出兩個大怪物，便被鬧得落花流水，在嶺上更不知有多少怪物埋伏著。不用說回救蒙化，探聽虛實，眼前高嶺上這步難關，便沒法過去。最可恨的沙定籌陳屍坪上，一般苗匪蛇無頭不行，個個變成掐了頭的蒼蠅一般，沒命的向坪下亂竄，各自逃命。九尾天狐和一班黨徒，高聲喝止，沒人聽命。一霎時，逃散了大半，坪上七零八落的不成隊伍。

　　九尾天狐和手下的黨羽，人數有限，益發顯得淒慘孤單。

　　九尾天狐和黨羽們，弄得束手無措，剛才是不敢前進，現在是不敢後退，一個個變成熱鍋上的螞蟻了。

　　羅剎夫人、沐天瀾兩人，在那面嶺上居高望遠，而且並沒十分遠，中間只隔了一段亂石崗，這面坪上的情形，當然一一入目。雖然沒有看到苗匪首領沙定籌已死人猿之手，至於苗匪四散逃命，九尾天狐一般匪黨走投無路的情形，一望可知。同時蒙化方面火光燭天，越來越盛，金鼓之聲也隱隱入耳，便知桑苧翁、羅幽蘭、大化頭陀三人已經得手。

　　沐天瀾高興得像小孩子般跳了起來，拉著羅剎夫人玉臂，笑道：「今晚又仗著姊姊智勇兼全，一舉成功。像姊姊這樣天仙化人，我不知幾世修來，才能夠得到姊姊的同心合意，叫我怎樣報答姊姊才好呢？」

　　沐天瀾嘴上連珠似的叫著姊姊，兩臂一展，抱著羅剎夫人，扭股糖似的貼在她身上。羅剎夫人伸手向他臉頰上輕輕扭了一下，媚笑道：「小嘴多甜，少灌米湯。在羅幽蘭面前，也敢這樣這般的叫我，這般的不老實，才算你本事。」

　　沐天瀾發急道：「怎麼不敢呢，連她也得心悅誠服的欽佩，何況我們三人是一心合體的呢！」

　　羅剎夫人讓他親熱了一陣，笑道：「我問你，你對待我和羅幽蘭是一般的愛呢？還是有點不同呢？」

　　沐天瀾嗤的一笑，故意一字一吐的說道：「當然是一般的愛，不過我對於姊姊，愛是愛極了，恨也恨極了。」羅剎夫人秋波一轉，嘴上噫了一聲，急問道：「既然愛極了，怎麼又恨極了呢？」

　　沐天瀾笑道：「姊姊如果真個愛我，這句話用不著我解釋的，姊姊怎麼不關心我日夜相思的苦呢？怎麼不令人恨得牙癢癢地呢？」

　　羅剎夫人笑啐道：「小油嘴，小心眼兒成天想著左擁右抱，償你的心願。此刻你在我面前說得嘴滑，回頭我把你這話一字不漏的對羅幽蘭說，你便吃不了，兜著走了。」

　　她這麼一說，沐天瀾果然暗暗吃了一驚，嘴上囁嚅了半晌，一時說不出話來。羅剎夫人嗤的一笑，嬌嗔道：「小油嘴，你還恨不恨呢？」

　　可笑這兩位在這當口，忽然好整以暇，情意纏綿起來，忘記了身處何地，幾乎把對面嶺上九尾天狐一般匪徒和蒙化城內的大事，置諸腦後了。可是四頭人猿，不解溫柔，像貓捉耗子一般，八隻眈眈怪眼，遠遠的注定了坪上的一般匪徒，驀地齊聲怪吼，聲震山谷。四頭人猿，八隻毛臂，一齊發動，飛一般竄下嶺去。

　　羅剎夫人和沐天瀾突被四頭人猿震天價一聲怪吼，猛地驚覺，齊向這面嶺下看時；原來對面坪上九尾天狐一般匪黨，無計可施，忽然想出死中求活的計策。趁著天上風堆雲湧，一塊烏雲遮沒月華之際，悄悄把黨羽四面散開，分頭下坪，想避開來時嶺上的一段要口，把人們分散。不管有路無路，遠遠的繞過怪物把守的嶺口，再各自尋路上嶺翻過嶺去。

　　萬不料人猿眼光尖銳，視夜如晝，坪上匪徒們一點動作，逃不過人猿的監視。坪上眾匪徒，紛紛跳下松坪，躡足潛蹤於一段亂石崗之間，正想分頭繞路翻嶺當口，四頭人猿已縱下嶺去，撲向嶺下的亂石崗。一般匪黨，立時鬼哭神號，如逢惡煞，腿快體輕的，或者徼幸還能逃出一條性命，手腳略笨的，便死在人猿厲爪之下。

　　四頭人猿，在一片混亂石崗上往來飛躍，活似餓鷹抓雀，猛虎攫羊。只見長臂舞處，人影騰空，跌下來便粉身碎骨。

　　這般平日積惡造孽的匪徒，碰著四頭天魔似的人猿，活該遭報，可是這種凶慘場面，也是不忍卒睹。

　　羅剎夫人在嶺上遠遠瞧著，也有點不忍起來，向沐天瀾笑道：「不管九尾天狐是否在劫難逃，經此一來，不論白蓮教匪和榴花寨苗匪，被我們這樣一攪，定必風流雲散，滇西已難立足。君子不為已甚，我們就此趕往蒙化，和他們會合罷。」

　　說罷，玉掌在櫻唇上一攏，向嶺下撮口長嘯。在下面亂石崗上往來飛躍的四頭人猿，一聽到嶺上羅剎夫人的嘯聲，奉命唯謹，立時停手，發出遙應的怪嘯，一齊向嶺上奔回來。

　　羅剎夫人不便帶著四頭人猿，到人煙較密的蒙化城內去，吩咐它們抬著兩乘竹兜子，自回龍啐圖山苗村相近的山谷，等候主人到來。不准進村去闖禍嚇人，四頭人猿乖乖的領命自去。

　　羅剎夫人、沐天瀾留神嶺下亂石崗間，匪屍縱橫，死氣沉沉，寂無人影。大約死的死，逃的逃，藏匿的藏匿，景象非常淒慘。

　　羅剎夫人歎口氣道：「兵凶戰危，都由貪婪一念而起。但是今晚我們也是行險僥倖，我們全仗著虛虛實實，步步制其機先，令匪徒們難以捉摸，其氣先餒，處處進我圈套。一半也是時機湊巧，如果九尾天狐黨羽大集，知我虛實，苗匪們齊心拚死，一湧而上，我們兩人究係血肉之軀，人猿雖然毛厚皮堅，禁不住硬弓毒箭，四面攢射，也難持久。」

　　沐天瀾笑道：「姊姊虛懷若谷，功成不居，見解自是高人一等。現在此地事了，他們在蒙化城內，是否大功告成還未可必，我們快去接應他們罷。」

　　羅剎夫人朝沐天瀾面上盯了幾眼，點著頭說：「我明白你是一時半刻也離開不得那位姊姊，你放心，羅幽蘭對付蒙化城內一般苗匪綽有餘力，何況還有你那位老泰山保駕呢？」

　　沐天瀾一看她面含薄嗔，音在言外，嚇得不敢答腔。心想女人總是女人，這一位胸襟何等闊大，一涉兒女之私，也難免打破醋罐，可見女人果真一點也不含醋意，便不成為女人了。

　　從榴花寨到蒙化城，原只二三十里路程，一路上苗匪餘黨，早已聞風遠飆。羅剎夫人和沐天瀾趕到蒙化，坦行無阻。

　　到了蒙化城近處，瞧見城內火光未熄，經過育王寺，山門大開，人影全無，可見盤據寺內的匪徒，也逃得一乾二淨。兩人腳步一緊，趕到城門口，城門緊閉，城上燈球高矗，插著不少官軍旗幟，似有不少官軍把守。在敵樓上，還掛著纍纍的苗匪首級，一切都可證明確已大功告成，蒙化已被官軍克復了。

　　這時東方已現魚肚白色，晨星稀疏，玉器霏微，快到天亮時分。沐天瀾、羅剎夫人兩人剛走到城外吊橋口，忽見兩扇城門嘩啦啦推開，火光照耀，潑刺刺湧出一隊騎兵。當頭一個披甲軍官，騎在馬上，已經跑上吊橋，一眼瞧見橋下立著沐天瀾、羅剎夫人，立時韁繩一勒，止住馬蹄，睜著眼珠向兩人打量。

　　沐天瀾立時上前，向他說明自己來歷。馬上軍官立時滾鞍下馬，躬身致敬，口稱「奉總兵將令，正想一路迎接公子進城，不料出城便逢公子駕到。快請公子進城，尤總兵正在盼望呢。」說罷，向後面隊伍一揮手，肅立兩旁，讓出中間一條路來。又牽過兩匹馬來，請兩人上馬，自己當先領路，進城直赴尤總兵駐紮的縣衙。

　　一到縣衙，尤總兵已經得報，慌不及親自迎出衙來，見面便說：「公子來得好，快請進內，一位女英雄羅姑娘受傷甚重。」這一消息，宛如半空裡打下一個焦雷，急得沐天瀾頂門上轟的一聲冒了魂，一手拉住尤總兵，發瘋似的問道：「怎──

　　怎的受了傷，受傷的真個是她麼──」這時羅剎夫人也驚得面上失色，慌說道：「人在哪兒，貴總兵快領我們去。」

　　尤總兵一條右臂，被沐天瀾使勁拉著搖著疼痛得發麻，幾乎脫了臼，也不知那位受傷女英雄和這位沐二公子怎樣的密切關係，使他急得這樣，齜牙咧嘴的說：「公子快放手，我領你去。」沐天瀾一放手，尤總兵甩著一條右膀，轉身往內衙急走，沐天瀾、羅剎夫人急匆匆跟著。

　　這座小小的縣衙，規模原很簡陋，大堂後面，過了儀門，便是縣官起居之所。品字式的幾間瓦房，被苗匪首領沙定籌竊居多日，到處披紅掛綵，倒弄得五光十色，和新娘洞房一般。

　　沐天瀾一踏進這所院子，便聽得上面正中堂屋右面一間屋內，桑苧翁顫著聲喚著：「蘭兒──蘭兒──你定一定神，手上的首級放下來，天瀾和羅剎姊姊一忽兒便到。」

　　沐天瀾一聽到聲音，一聲驚喊，一個箭步竄進堂屋，轉身躍入右面屋內。屋內燭光照處，只見羅幽蘭直挺挺立在地上，半個身子卻靠在桑苧翁肩上，面如金紙，滿身血污。右手一柄猶龍劍丟在地上，左手一個血淋淋的腦袋，兩眼直勾勾的咬著牙，盯住了屋門口。一見沐天瀾躍進屋來，立時眼淚直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而且力竭聲嘶的哭喊道：「冤家──你──你來了，我──我總算替你報了殺父之仇了──」哭聲未絕，兩眼上翻，左手一鬆，一顆人頭，骨碌碌滾落腳邊，一個身子軟噹噹的痿了下去。沐天瀾一縱身，兩臂一抄，緊緊的抱在懷裡，哭喚著：「蘭姊──蘭姊──」

　　痛淚像雨一般掉了下來，點點滴滴的都掉在羅幽蘭面上和胸上，但是羅幽蘭牙關緊閉，已難出聲。一位姣艷如花的女英雄，只幾個更次的小別，便變成這樣淒慘局面，這是沐天瀾做夢也沒有想到的。這時羅剎夫人已跟蹤進屋，也覺事出非常，花容失色，一對長鳳目淚光瑩瑩，急問傷在何處。

　　沐天瀾急得沒口的哭喊道：「姊姊──姊姊──你快救救蘭姊呀──」羅剎夫人小劍靴狠命的一跺，腳下一塊水磨方磚，立時粉碎，跺著腳急向桑苧翁問道：「蘭妹怎樣受的傷？傷在什麼地方？」桑苧翁銀鬚亂顫，老淚紛披，顫巍巍指著地上人頭，歎了口氣，直喊「冤孽──冤孽──」

　　羅剎夫人過去用腳一撥地上人頭，才看清是黑牡丹的腦袋，驚喊了一聲：「噫！原來是她──」急問：「是袖箭？是飛蝗鏢？」桑苧翁哆嗦著說：「袖箭──我替她敷上了我隨身秘製的八寶解毒散，又餵了不少九轉還命丹，但是──傷在左乳下期門穴，怕的是──毒氣竄經歸心──」

　　桑苧翁哆哆嗦嗦的說不下去了，羅剎夫人咬著牙在屋裡四面一打量。這間屋內並沒床鋪，另有一道通裡間的門。她飛一般向裡屋一瞧，裡屋點著幾支燈燭，卻有一張精緻的大床，鋪陳俱備。一轉身，從沐天瀾手上抱起羅幽蘭的身體，進了裡屋，把她平放在床上。從身上解下劍鞘鏢囊，又解開上身衣扣，一看她乳下期門穴上蓋著一塊油紙。揭開油紙，傷口上敷的八寶解毒丹，已被傷口流出來的紫黑色血水沖開；慌忙從自己身上掏出一個白玉小瓶，在傷口上倒了一點烏金色的藥末，仍然把油紙蓋好。一看沐天瀾像傻子一般跟了進來，哭喪著臉立在床邊，不住的流淚。桑苧翁卻沒有進來，只聽他在外面腳步不停來回大踱，嘴上不住的長吁短歎。

　　羅剎夫人朝沐天瀾看了一眼，歎口氣說：「我的癡情公子，你急死有什麼用呢？快替我到外面去，向尤總兵設法弄點頂高陳酒來，越快越好。」

　　沐天瀾應聲而起，剛到門口，羅剎夫人又叮囑道：「順便向尤總兵知會一聲，榴花寨左近嶺上嶺下有不少匪人屍首，趕快派人去清理一下，要注意苗匪首領沙定籌和教匪首領九尾天狐兩人是否在內。這兩人是罪魁禍首，關係尤總兵的論功行賞，他也樂得撿這現成便宜。但是於你們沐府的威信，也有很大的關係哩！你明白我意思麼，你也不要以私廢公呀！」

　　沐天瀾嘴上沒命的應：「是！」羅剎夫人嗤的一聲，啐道：「去罷！」

　　尤總兵本來當先領路，同進內衙的人，不意沐二公子和一位美貌的女英雄，都像鳥兒一般飛了進去；立時屋內驚叫啼哭，亂成一團。尤總兵根本只認得沐二公子，這幾位老少男女英雄的來歷，根本沒摸清楚。這時一聽屋內情形，才有點明白這位受傷的女英雄，和沐二公子關係不淺，自己倒有點不便進去了。片時，見沐二公子滿臉淚痕的走了出來，慌問：「那位受傷的女英雄，不妨事嗎？」

　　沐天瀾搖著頭說：「現在還不敢說，此刻需要一點頂高陳酒，是做藥引用的，請貴總兵費心辦一辦，越快越好。」

　　尤總兵慌說：「有──有──」立時向身邊軍弁傳令，快去找來。沐天瀾又把羅剎夫人叮囑的話說了，尤總兵如奉綸音，而且喜上眉梢，暗想克復蒙化，已出望外，不想沙定籌、九尾天狐兩個匪首的屍首，還能不勞而獲，真是天大的喜事，陞官進爵是穩穩的了。同時也暗暗驚異沐二公子手段通天，這樣巨寇竟憑他們幾個人，便容容易易的制服，看起來沐府真有能人。這位沐二公子比當年老沐公爺還強百倍哩！他驚喜之下，馬上出去點兵派將去了。

　　沐天瀾回進裡屋，沒有多久，軍弁奉令搜羅了一瓶陳酒送進來。

　　羅剎夫人立時又從貼身解下一個小小的紗囊，撿出一包藥來，調在一大杯陳酒裡，一面運用手法，使羅幽蘭牙關漸漸張開。卻叫沐天瀾上床去，含著藥酒，嘴對嘴的一口口度入羅幽蘭喉內，並且教他運用丹田之氣，催藥入腹。沐天瀾忍住眼淚輕手輕腳的上床，跨在羅幽蘭身上，如法炮製。如果不明白底蘊的人，驟然到這屋內，瞧見床上一男一女的情形，好像是一幕極風流的艷事，哪知道是一幕最淒慘的悲劇呢！

　　沐天瀾把一杯藥酒，小心翼翼的納進羅幽蘭嘴內，居然點滴不溢，立時聽到她肚內咕嚕嚕響了起來。羅剎夫人慌叫沐天瀾跨下床來，把羅幽蘭上身扶起，坐進床去，把她上身半靠半抱的倚在沐天瀾懷內。羅剎夫人自己運用內功伸手在她週身穴道上，循環推拿，半晌才見羅幽蘭緊閉的雙目，眼珠在裡面轉動起來了。櫻唇微動，有聲無氣的喚著：「瀾弟──瀾──弟──」

　　沐天瀾在身後淚流滿面的，把面孔貼在羅幽蘭臉上，嗚咽著喊著：「蘭姊──蘭姊──我抱著你，你定一定神，將息一下。羅剎姊姊用了靈驗的秘藥，把你治過來了，不妨事了──」

　　羅幽蘭閉著眼，似乎聽到沐天瀾貼著臉說話，臉上似乎現出一絲苦笑，身子往後一靠，似乎整個身子軟綿無力，沉沉欲睡光景。

　　羅剎夫人仔細觀察罷羅幽蘭面上氣色，抬起身來，長長的吁了口氣，卻又眉頭緊鎖，悄悄對沐天瀾說：「她此刻藥性行開，讓她安睡片刻。你下床來，守在此地，我和老前輩說幾句話便來。」羅剎夫人到了外屋，黑牡丹首級兀自留在地上，桑苧翁兀自背著手在地上來回大踱，一轉身，瞧見了羅剎夫人滿臉惶急之色的悄悄說道，「姑娘，你大約也看出來了，怕不易挽救罷？」

　　羅剎夫人皺著眉，輕聲說道：「晚輩隨身帶著先師石師太留傳的幾種秘藥，專治百毒，對於餵毒暗器的創傷，尤為神效。此刻藥性發散，元氣一扶，人是回復過來，被藥力催著安然睡熟了。不過──晚輩細看創口，怕的是下藥也許晚一點，毒已散開了。」

　　桑苧翁一跺腳，嘴上「咳」了一聲，接著又是一聲長歎。

　　羅剎夫人又說道：「蘭妹使用暗器在黑牡丹之上，怎的會中了她道兒？便是一時大意，中了暗器，蘭妹內功也有相當造詣，也可運用氣功，封住毒力，暫保一時。看情形老前輩也許不在跟前，還有那個大化頭陀怎的不見，究竟怎樣一回事呢？」

　　桑苧翁回頭一看裡屋，便邁步向堂屋跨了出去，羅剎夫人明白他意思，跟了出來。一看堂屋內並無一人，只堂屋門外的階下站著幾個帶刀軍弁聽候使喚。桑苧翁「噗」的坐在堂屋內一張椅子上，向羅剎夫人一聲長歎，禁不住又灑下幾滴老淚，顫聲說道：「總而言之，這是冤孽。」說了這句，沉了半天，才把羅幽蘭受傷細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其中大半情形，還是羅幽蘭受傷回來，咬牙忍痛，對自己父親說的。

　　原來在榴花寨嶺上，羅剎夫人和大家商量好主意以後，決定分頭行事。由羅剎夫人、沐天瀾帶著四頭人猿，盡量牽制住九尾天狐、沙定籌一般匪首；另一面由桑苧翁和羅幽蘭、大化頭陀乘機繞道下嶺，趕往蒙化。並指定大化頭陀帶著沐天瀾二公子的軍符札記，由蒙化趕往南澗，知會尤總兵火速進兵裡應外合，以期一鼓而下，克復蒙化。從榴花寨到蒙化縣城，原只二三十里路，從蒙化到南澗，也差不多的道路；距離既近，機會湊巧，原是萬無一失的事。

　　桑苧翁和羅幽蘭、大化頭陀避開沿途匪徒的耳目，趕到蒙化城外，原費不了多大工夫。一看城門雖閉，城上苗匪沒有十分警備。三人翻上城牆，轉了一圈，細察城內靜靜的並無防備。只有通南澗一面的南門城樓上，有一小隊苗匪，在那兒守夜，其餘都睡得死沉沉的。可見苗匪們愚蠢已極，也可見平時一味蠻幹，對於官軍毫沒放在心上，當然做夢也沒想到官軍敢來夜襲城池。三人看得暗暗心喜，立時命大化頭陀跳下城牆，展開飛毛腿，奔赴南澗，叫尤總兵火速起兵。

　　必須偃旗息鼓，乘著月色，用最快行軍速度趕到城下；一見城內起火，斬關落鎖，馬上攻進城來。

　　大化頭陀去後，父女二人商量好，到時由桑苧翁向城內四面縱火，惹亂苗匪，一面由羅幽蘭在南門殺散守城苗匪，開城放進官軍。父女計議停當，在南門一段城牆上，悄悄的待了半個更次。看到天上一群烏鴉，吱吱啞啞的從南往西，掠城而過，深夜宿鳥驚飛，便知官軍已到近處了。

　　果然，從月光之下，隱隱望出幾里以外塵頭捲起。因為夜深人靜，也隱隱辨出馳騁之聲，卻沒有一星燈火之光。越來越近，到了裡外一片叢林後面啼聲突寂，桑苧翁點頭道：「尤總兵老於軍伍，這是要察看一下虛實，乘便教軍士們喘口氣，然後一鼓作氣直撲城牆了。」

　　一語未畢，城外官道上影綽綽奔來一條黑影，飛一般撲到城下，看出是大化頭陀。桑苧翁在城垛口上現出身形，把寬袖道袍向下面一展，城下大化頭陀一打手勢，且不上城，翻身向遠處伸直雙臂向空亂擺。一忽兒遠遠現出幾條黑影，一陣風似的搶了過來，個個扛著雪亮的梭鏢。大化頭陀和他們一打招呼，十幾個勇弁中，有兩個轉身奔回，其餘散開在城門口了。

　　這時，大化頭陀施展本領，壁虎似的爬上城來。桑苧翁和他附耳一說，自己一提道袍，獨自沿著城牆，向西疾馳而去。

　　大化頭陀也向東面飛奔，分頭躍下城內，各處縱火去了。半晌，城內東西兩面霎時火起，接著北面也衝出幾縷火光。

　　羅幽蘭立在城樓邊，看得逼真，覺得已到分際，一伸手拔下背上猶龍劍，一個箭步，竄進城樓一重門內。中間掛著一張半明不滅的燈籠，七八個苗匪橫七豎八，睡了一地，羅幽蘭真不願殺死這種無名小卒，但是無法不下手。這幾個苗匪在睡夢囈語之中，在羅幽蘭劍尖之下，倒死得輕描淡寫，毫無痛苦。她解決了城樓上幾個苗匪，飛身躍下城來縱入城洞，卻只見兩個苗卒，抱著長鏢，面對面靠在城門上立著打呼嚕，羅幽蘭又氣又樂，又暗暗恨著羅剎夫人。偏教她幹這種輕描淡寫的事，殺這種死豬一般苗匪還算什麼英雄，把我這兩柄猶龍劍都辱沒了。

　　一賭氣，把劍還入鞘內，一伸手，把左面匪徒抱著的長鏢奪在手內。可笑這匪徒似醒非醒的，還以為同黨和他們開玩笑，閉著眼兩手亂抓，嘴上咕嚕著：「不要鬧，讓我再補他一覺。」囈語未絕，羅幽蘭霍地一退身，手上長鏢一起，噗嗤！

　　尺許長的梭尖，穿心而過，直透後脊。左面那個苗匪，聞聲驚覺，剛一睜眼，迷糊糊的還沒有看清什麼，羅幽蘭照方抓藥，連鏢尖都懶得拔出，連鏢帶人向右面匪徒的胸窩，又是一下。一箭雙鵰似的，一支長鏢上穿著兩具匪屍，轉身一挑，連鏢帶人飛出城洞之外，釘在土地上了。

　　她頭也不回，把兩扇城門吱嘍嘍向左右推開，一縱身竄出城外；向黑暗處埋伏的官軍嬌喝道：「城門已開，快請尤總兵進城。」喝畢，轉身兩臂一抖，一鶴衝霄，嗤的又飛上城樓的垛口。回頭向城下瞧時，十數名官軍提著梭鏢，已湧向城門口，卻遲遲的老往城門內探頭，不敢進去。羅幽蘭立在上面城垛口，暗暗好笑，罵聲飯桶，忍不住高聲喝道：「城門內只有死的，沒有活的，還怕什麼呢？」

　　其實這十幾名官軍，一半膽怯，一半看得這女子突然出現，幾句話一說，倏又燕子般飛上城樓，這種功夫從沒有見過，摸不清怎麼一回事，反而不敢進城了。經城上羅幽蘭用話一催，才有幾個自告奮勇，挺著梭鏢跳了進去，才明白果然人影俱無。其中有一個在城外掏出信炮，點火一放，嗤的一縷紅光，直竄入高空。立時聽得城外一箭路外，燈球火把，立放光明，從幾面林內齊聲吶喊，跳出四五百名官軍。當先幾名官軍，騎馬揚刀，分領隊伍，直奔城門。

　　羅幽蘭在城上，跟著官軍大隊人馬，已湧進城內，心想小小蒙化城總算已經克復。不知羅剎姊姊那面怎樣結果？城內雖有幾股苗匪，在這局面之下，大約也只有逃跑的一法，自己不必再夾在官軍內幫忙了。轉身向城心看去，又多了幾處起火之處，火光沖天，照徹全城，街道上人影亂竄，遍地吶喊之聲，業已亂成一團糟。她不願下城去混在官軍裡面，想從城牆上往西面找尋她父親，再定主意，轉身之際，猛然一眼瞥見東面城牆上，遠遠現出一條人影，飛一般向自己這面跑來，後面又有一條黑影，追在身後。

　　羅幽蘭認出前面逃的人，似乎是大化頭陀，正想趕過去察看。忽見後面追的黑影右臂一招，前面逃的人，「呵唷」一聲，向前一栽，業已撲在地上。倏又忍痛跳起身來，向前掙扎了幾步，重又倒了下去。羅幽蘭驚怒之下，一聲嬌叱，人已弩箭般縱過去，已無暇顧及大化頭陀生死，先要看清追他的人是誰？

　　羅幽蘭飛一般向那邊趕去。那一面來的人也身法奇快，一來一去，當然容易逼近，立時都認清對方是誰？雙方同時張嘴：「嘻！原來是你！」這一句話，兩人不約而同的齊聲而出，音同語同，連彼此驚詫怒叱的態度，都有點相同。這句話好像從一個嘴上喊出來一般，雙方齊喊了這話以後，各自立定身軀，鬥雞似的怒目相向，中間卻隔著七八尺距離。

　　原來羅幽蘭對面立著的人是黑牡丹，她是受滇南飛馬寨岑猛等所托，看一看榴花寨沙定籌和九尾天狐的局面。一半也因九尾天狐新近派人去過飛馬寨，順便算是報禮。不料事情湊巧，黑牡丹帶著兩個飛馬寨頭目，也從哀牢山這條路走來，偷渡南澗官軍防地；進了蒙化城門，又是起更以後。沙定籌和九尾天狐等，正得著榴花寨出事飛報，已經率領大隊人馬，趕赴榴花寨，黑牡丹到得晚了一步，沒有見面。由幾個守城的苗匪頭目，迎入縣衙，殷殷厚待，黑牡丹預備安睡一宵，明天再和主人相見。

　　不料她在客館高臥當口，城內各處起火，苗匪亂竄，黑牡丹從夢中驚醒，跳起身來躍上屋脊。四面一瞧，果然紅光照徹全城，街上鬼哭神號，老百姓喊著官軍已經殺進南門。

　　苗匪們蛇無頭不行，沒命的向西門逃去。黑牡丹還莫名其妙，官軍何以忽然聲勢大盛？沙定籌和九尾天狐何以這樣虎頭蛇尾？她滿肚皮疑惑，仗著一身本領，毫不在意；定欲看清了實在情勢，再作打算。她施展輕身小巧之技，竄房越脊，想飛奔南城，瞧一瞧官軍進城，是否真有其事？

　　念頭方起，南門信號炮竄天，喊聲大震，官軍確已向南門內一條大街殺奔城心來了。她站著的地方，正是官軍的來路，心裡一動，不由的竄過幾層屋宇，向東北角縱了過去。

　　驀見前面一家屋脊上竄起一人，手上還舉著一個火把，從火光中看出是個披髮頭陀，見他把火種隨意向近處房上一撩，立時竄房越脊，斜刺裡直奔東南角的城牆。

　　黑牡丹立時明白，這頭陀定是官軍的內應，到處放火，惑亂人心。她一聲冷笑，追了過去。大化頭陀的飛騰功夫，當然不及黑牡丹，一陣追逐，前面大化頭陀業已覺察，回頭一瞧，一個背著鴛鴦鉤的異樣女子，惡狠狠的追了過來。他還疑惑不是匪黨，也許是自己方面的人物，心裡並不著慌。這時他正縱上東城的前道路一直走。黑牡丹已逼到跟前，怒喝道：「賊頭陀為什麼幫助官軍，到處縱火？」

　　大化頭陀一聽語氣不對，才明白這人是匪黨，但他也不懼。他身上拽著一柄苗刀，是從苗匪手上奪來的，拔出苗刀一指黑牡丹說道：「賊婆娘，官軍業已進城，還要自來送死。」

　　黑牡丹大怒，拔下背上鴛鴦雙鉤，一縱身，向下三路捲來，此處是上城的箭道，是個斜坡，大化頭陀站在上面，黑牡丹一動雙鉤，當然向下部砍下。大化頭陀一看地勢老大不利，霍地向後一退，轉身便向城牆上縱去。哪知黑牡丹身法極快，旱地拔蔥，差不多和大化頭陀並肩上城。

　　大化頭陀在城上足剛立穩，雪亮的鴛鴦鉤，已橫掃過來。

　　他吃了一驚，苗刀一封，預備拚鬥，哪知黑牡丹手上鴛鴦鉤異常歹毒，帶鉤的兵刃，又是另有門道。她右手的鴛鴦鉤，一吞一吐已把苗刀勒住，左手的鉤又是一個橫斬。大化頭陀冷汗直流，只好把苗刀撒手，轉身向西城跑，饒是這樣，只略微緩了一步，後胯已被鴛鴦鉤帶了一下，劃了一條大口子。

　　大化頭陀忍著痛，仗著飛腿，拚命往前飛逃，想逃到南門，羅姑娘定可接應；再不南門城樓上，這時定有官軍把守，也可逃出命來。不料黑牡丹心辣手黑，從身後射出一支餵毒袖箭，把他射倒。大化頭陀不死於育王寺，也不死於榴花寨，竟死在黑牡丹手上，真是生有處，死有地了。黑牡丹把大化頭陀射倒以後，還要趕近前來，想從這頭陀垂死的嘴上，問出今晚官軍的實情，不意冤家窄路相逢，竟和羅幽蘭對了面，這也出於黑牡丹意料之外，不由她不暗暗驚心了。

　　羅幽蘭與黑牡丹冤家窄路相逢，在城牆上鬥雞似的對峙了一忽兒，黑牡丹突然一聲冷笑，用手上鴛鴦鉤一指羅幽蘭，獰笑道：「嘿！真有你的，從滇南鬧到滇西，難怪官軍進了城，原來是你們的詭計，當然噦！你現在是沐天瀾家少夫人了──」

　　羅幽蘭柳眉倒豎，嬌叱道：「住口，邪不勝正，順必勝逆，這是一定的道理。你這樣倒行逆施，無異飛蛾撲火，想不到你也跑到滇西來了。你的來意我也明白，但是你來得晚了一步，榴花寨已經瓦解兵消，今晚你自投虎口了。」

　　黑牡丹這時也明白孤身涉險，危機四伏，但在羅幽蘭面前，怒氣填胸，不甘示弱，怒罵道：「不識羞的丫頭，還說什麼邪正！什麼順逆！在老姊姊面前，用不著這一套。你是狐狸精般迷住了沐二公子，心滿意足，忘記了本來面目了。且慢得意，依我猜想，詭計多端的羅剎夫人，和你們混在一起，多半也看上沐二公子了，這就夠你受的──」

　　這一句話，羅幽蘭聽著有點刺心，不願再聽她說下去，一反腕，把猶龍劍拔在手內，怒叱道：「賤人，死在臨頭，還敢多嘴！這也是老沐公爺陰靈顯聖，鬼使神差，叫你自投羅網──」

　　黑牡丹本來有點心虛，聽了這話，不禁打了寒噤；不等羅幽蘭再說下去，霍地一退身，縱上近身的垛口，扭頭向羅幽蘭喝道：「誰還怕你們？此刻先和你這忘本負恩的賤人，見個死活。有膽量的，跟我來！」喝罷，立時向城下縱了下去。

　　其實黑牡丹嘴上逞強，心裡不免膽寒，單身在蒙化，人地生疏，不比在她滇南黨羽眾多。何況眼看著官軍進城，榴花寨救應全無，似乎大勢已去，自己一發孤掌難鳴。面前羅幽蘭如果真個翻臉，已夠自己對付，沐二公子如果趕來助戰，誓報殺父之仇，以一敵二，自己格外難逃公道。最可怕的，羅剎夫人也許和她們形影相隨。如果這位女魔頭一到，再想逃出手去便不易了。

　　她越想越怕，急慌抽身，臨走時兀自強口，藉以遮羞。一半她以為羅幽蘭和從前在廟兒山一般，多少總顧念一點老姊姊的舊誼，未必真個趕盡殺絕；只要逃出城外，羅幽蘭略存忠厚，自己便可立時逃離險地。眼前情勢急迫，自己帶來的兩個飛馬頭目，也顧不得了。

第廿九章　幸不辱命

　　黑牡丹從城垛口向城外一跳，自以為盤算精明，跳出龍潭虎穴；哪知道羅幽蘭早自心存替夫報殺父之仇，洗刷自己以前的罪孽。在滇南黑牡丹黨羽眾多，一時難以下手，想不到她會單身到此，機會豈肯錯過？黑牡丹話又刺心，一發不肯放過。黑牡丹跳下城牆，身剛立定，羅幽蘭已像飛鳥一般撲下城牆根，攔住黑牡丹去路。

　　黑牡丹又驚又怒，明知她一追下來，今晚便不易脫身，恨得咬牙切齒的大罵。一緊手上雙鉤，喝聲：「不是你，便是我。」一個箭步縱近前去，存心拚命，一對鴛鴦鉤施展平生之技，恨不得把羅幽蘭立置死地。在羅幽蘭卻好整以暇，並沒去拔雙劍，仍然用手上一柄猶龍劍斂氣定勢，從容應付。

　　這兩人兵刃的功夫，同出一門，各人肚內雪亮。不過羅幽蘭和沐天瀾結合以來，又從沐天瀾少林派的劍術上，互相切磋，得到不少劍術之秘。這時存心和黑牡丹游鬥，守多攻少，待她氣衰力弱，再下煞手。兩人在城外牆根鬥了不少工夫，已經對拆了二十幾招，黑牡丹施盡殺手，未得便宜，心裡卻暗暗焦急，不把羅幽蘭打退，自己極難脫身。再纏下去，沐天瀾和羅剎夫人兩人，有一個趕到，便要難逃公道。一面狠鬥，一面預備趕快脫身，心思一分，招數上便有漏洞，厲害的羅幽蘭洞如觀火。

　　這當口，正值黑牡丹想以進為退，故意把雙鉤使得風雨不透，拚命直攻，預備對方一不留神時，抽身潛遁。只要羅幽蘭覺得一人無法制服她，未必再死命跟蹤，還有脫身希望。

　　她想得滿好，哪知羅幽蘭比她想得還周密；在她雙鉤縱橫，猛厲無匹當口，忽地左手掣下背上飛龍劍，用雙劍對付陰鉤，展開自己心得的招數。猶龍飛龍兩柄利劍，真像兩條銀龍一般，上下飛舞，頓時把鴛鴦雙鉤裹住，使黑牡丹難以脫出身去。

　　這時黑牡丹感覺已臨危機，怒極拚命，雙鉤虛實互用，展開連環絕招。不管不顧，儘是進步招術，似乎和敵人同歸於盡。其實她還存著得隙即逃的主意，湊巧羅幽蘭一塌身，閃開鉤鋒，同時左手飛龍劍，撥草尋蛇，掛腿削足，右手猶龍劍，舉火燒天，刺胸掛膂，使敵人顧上難以顧下。

　　黑牡丹功夫真也老練，雙鉤一起鎖住猶龍劍，藉著上面雙鉤交叉勾鎖之勢，下面雙足一點，離地尺許，便避開飛龍劍的劍鋒。身子卻旋風一般轉，右腿起處，向羅幽蘭左腰點去；其疾如風，好不歹毒。不意羅幽蘭右手飛龍劍原是實中帶虛，另藏巧著。黑牡丹身子一起一落，身如旋風當口，羅幽蘭劍一抽一撤，劍隨身轉，已到了黑牡丹身後。黑牡丹一腿落空，便知不好；向前一上步，一個鳳凰展翅，雙鉤呼的帶著風聲，也跟著身子轉了過來，正把後身雙劍敵住。羅幽蘭倏又斜著一塌身，劍光平鋪，又捲向足下。

　　這時黑牡丹一連救了幾次險招，鬢角業已見汗。一見雙劍一齊著地捲來，以為有隙可乘，一頓足，旱地拔蔥，身子拔起一丈高下。在空中雙臂一分，腰裡一疊勁，藉著一身輕功，想橫著飛出二丈開外，脫離劍勢便可飛逃。她卻忘了羅幽蘭輕功比她只高不矮，她身子一起，羅幽蘭早已猜透她的主意，如影隨形，毫不放鬆。不論她飛縱多遠，她身子一落地，劍光月爛一般，已繞向自己身上來。

　　兩人又拚鬥了不少工夫，黑牡丹已覺察羅幽蘭意狠心毒，存心纏住自己身子；意思之間還想活擒自己，討好沐家，看情形今晚休想脫離虎口。能夠和這賤人同歸於盡，算是便宜，她一起這種絕念，心神倒穩定起來。鴛鴦雙鉤的招數，也增加了幾分勇氣。而且遞出來的招數，都是盡命絕招，預備和羅幽蘭兩敗俱傷，無奈羅幽蘭不比等閒，劍術輕靈穩實，用盡殺手無非打個平手。

　　這當口，羅幽蘭雙劍正用一招二龍戲水，一變為日月穿梭，劍鋒吞吐如風。黑牡丹手上雙鉤，也迅捷如電，鉤格遮攔之際，黑牡丹左手鉤一個撥雲見日，忽然叮叮一聲怪響，巧把羅幽蘭猶龍劍勒住。黑牡丹以為得著破綻，右手鉤疾逾電閃，貼著羅幽蘭左手飛龍劍，一蕩一翻，向對方腰胯劈了下去。

　　這一著，羅幽蘭招術略老，形勢極險，幾乎受傷。她勁貫雙臂，右手猶龍劍依然膠著黑牡丹的左手鉤，身子反而向右一上步；左手飛龍劍由下往上一挑，把黑牡丹劈向腰胯的鉤鋒，恰巧兜住。順勢劍鋒一點，一推一送，非但隔開了鉤鋒，而且劍光如蛇信子一般，直貫對方胸膛。勢疾勁足，黑牡丹左鉤和劍膠在一起，一時撤不回來；右鉤又被劍鋒挑出，一時封閉不及，只有撤身後退，才能閃開這一下險勢。但是要撤身後退，左手鴛鴦鉤只有撤手棄鉤，奸狠的黑牡丹立時將計就計，把左手鉤使勁往外一送，拚棄一鉤，乘機足跟一墊勁，向後倒縱出六七尺去。一轉身，右手鴛鴦鉤已交到左手，右臂一抬，「錚」的一聲，一支餵毒袖箭，向羅幽蘭咽喉射來。

　　在黑牡丹撤身之際，羅幽蘭猶龍劍往外一領，已把黑牡丹撤手的鴛鴦鉤，甩落遠處，同時一塌身，又把袖箭避開。

　　這原是一瞬間的工夫，正想提劍趕去，黑牡丹袖箭連發，又是兩支袖箭，一上一下，向後上襲到。羅幽蘭全神貫注，一閃身，劍鋒一掄，兩支袖箭一齊擊落。恐怕黑牡丹乘機逃走，生擒既然費事，又慮她放出飛蝗鏢，只好立下毒手。右手猶龍劍向地上一插，一探鏢囊，隨手一甩，一杖透骨子午釘帶著一縷尖風，向黑牡丹身上襲去。

　　黑牡丹所怕的，便是羅幽蘭獨門暗器透骨子午釘，不想自己的袖箭，招出羅幽蘭的暗器來了。自己另一鏢袋的飛蝗鏢，不比袖箭易發，羅幽蘭又深知飛蝗鏢的手法，未必有用。

　　這時霸道的子午釘已到面前，哪敢疏忽？一塌身，剛躲過第一枚子午釘，第二第三兩枚子午釘，又連珠般襲來。黑牡丹形若猿猱，右避左閃，居然都被躲過，百忙裡還發出一支袖箭還敬敵人。

　　羅幽蘭絕不容她緩過氣來，微一閃身，袖箭落空，手上子午釘早已發出。這一次用了最厲害的手法，玉手連揮，五枚子午釘，迅捷如電，好像同時發出一般。而且發出的子午釘，成了梅花形的陣勢，五釘一發，手上又預備好兩支。

　　黑牡丹這時已汗流遍體，明知自己生命危急，袖箭筒裡只剩了一支看家救命箭，只好提著一口氣；施展平生之能，竄高縱矮，勉強脫離五釘之厄，人已累得氣喘吁吁，心慌意亂。

　　正想施展飛蝗鏢，讓敵人也忙亂一陣，自己藉此可以緩過一口氣來，萬不料五枚子午釘剛剛閃開，人未立穩，兩縷尖風又到。盡力用鴛鴦鉤向外一磕，居然被她磕開一枚子午釘，還有一枚，勢疾勁足，「咻」的鑽進了腹部氣海穴，黑牡丹嘴上一聲怪叫，再也支持不住，手上一柄鴛鴦鉤一撒手，仰面便倒。

　　羅幽蘭一聲冷笑，雙足一頓，縱到黑牡丹跟前，指著地上的黑牡丹，喝道：「刁奸的淫婦，這是你自己討死，怨不得我心狠手辣。」一語未畢，倒在地上的黑牡丹，突然右臂一招，叮叮一聲，最後一袖箭，居然發出！這當口，兩人一立一倒，距離至近，羅幽蘭總以為黑牡丹已無能為力，萬不料她將死之際，還能發出一支致命的袖箭！

　　黑牡丹右臂一招，羅幽蘭便喊聲：「不好！」還算她功夫精勁，用手一抄，已把箭尾綽住，無奈距離太近了，箭頭已刺進羅幽蘭左乳下期門穴。如果沒有綽住箭尾，力勁勢急，怕不全箭穿腹，立時廢命。

　　羅幽蘭一聲不哼，更不緩手，把綽住袖箭向外一甩，隨手向下一擲，嘴上喝聲：「還你袖箭。」赫的箭貫胸窩，把黑牡丹釘在地上了，黑牡丹兩腿一伸，才真個死掉。

　　黑牡丹一死，羅幽蘭也鬧得香汗淋漓。她劍靴一跺，不顧身上劍傷，把左手飛龍劍，還入鞘內，翻身拔起插在地上的猶龍劍，重行趕到黑牡丹屍首跟前。劍鋒一下，屍首兩分，左手提起黑牡丹首級，映著月光看了一看，哈哈一笑！笑聲一發，她突覺自己創口一陣劇痛，猛地省悟創口雖然不深，袖箭餵毒，最怕進風，慌把衣襟束緊，遮住創口，人卻已有點力盡神危。

　　她勉強定了定心神，忽聽城牆上遠遠的喊著：「蘭兒！蘭兒！」一聽是自己父親聲音，慌盡力應了聲：「女兒在此。」心裡卻暗暗歎息，父親為什麼此時才來，早來一步，自己未必受傷。

　　抬頭一瞧，城垛上大袖飄揚，她父親桑苧翁又飛身而下，一見羅幽蘭左手提著人頭，右手寶劍拄在地上，神色慘厲，汗流滿面。

　　桑苧翁大驚，慌用手扶住，急問：「怎麼一回事，你定受傷了。」羅幽蘭左手人頭一舉，一聲苦笑，說道：「女兒今天心願才了，替我丈夫報了殺父大仇。女兒以往的罪孽，也可減輕一點了。」說罷，人已搖搖欲倒。

　　桑苧翁留神一瞧，羅幽蘭衣服已滲出血來，一聲長歎，一言不發，先把她手上猶龍劍納入鞘內。人頭依然讓她提著，一矮身，把她背在身上，雙足頓處，白鶴衝霄，直上城頭，飛一般背到縣衙。

　　桑苧翁在城上和他女兒離開之際，原是走向西面一帶；揀著民房稍少之處，縱了幾把火，再轉身奔向縣衙。監視盤踞衙內一群苗匪，這時正值官軍已經殺進南門，黑牡丹追趕大化頭陀當口。桑苧翁一看群匪心慌意亂，各顧性命，沒命的向北門逃去，心想這群苗匪，真是烏合之眾，官軍定可不費一兵一矢，唾手而得蒙化了。

　　一忽兒官軍已湧入衙內，搜索餘匪。馬上一個捧令旗的軍官，分派隊伍，去占東西北三面城門，順便一路搜查匪黨。

　　最後十幾騎軍弁當先飛揚著一桿旗幟，旗心綴著一個大「尤」

　　字，衝到縣衙，便知尤總兵本人也到了。

　　桑苧翁在縣衙大堂屋頂上飄身而下，攔住尤總兵馬頭，高聲說道：「沐二公子有話，貴總兵趕快把守四門安撫城民；沐二公子已把榴花寨苗匪老巢，徹底洗剿，馬上進城來與貴總兵相會，特命老朽先來知會一聲。」說罷，不待還言，大袖一揚，飛身上屋，轉瞬不見。

　　馬上的尤總兵和一般隨身軍弁，雖然看得這位長髯如雪的老翁有點驚愕，尤總兵心裡卻明白，和沐二公子交往的人都是江湖上異人俠士，今晚他毫不費事的克復蒙化，全仗這般風塵奇俠的本領。

　　桑苧翁重又上屋以後，一看東方天色有點發曉，大化頭陀也許已和蘭兒會合，且回南城和他們見面以後，等候自己女婿到來，再作道理。主意打定，便向南門趕去，這是他到南門以前的事，萬不料自己女兒會碰著冤家對頭的黑牡丹。

　　自己後悔不該在縣衙耽誤一點工夫，如果早到南門，自己女兒也許不致受傷，事出意外，只可委之於數了。

　　這時，桑苧翁把羅幽蘭背到縣衙，尤總兵已和桑苧翁見過一面，一見他背著一位受傷女子到來，這女子滿身血污，左手還緊抓著一個鮮血淋淋的人頭。其實羅幽蘭滿身血污，是黑牡丹首級上的血，連桑苧翁身上也染了幾點。桑苧翁這時毫不客氣，只向尤總兵說了一句：「快派人到榴花寨一條路上，碰著沐二公子叫他火速到此會面。」說罷，背著羅幽蘭直進縣衙內宅。

　　尤總兵摸不著頭腦，猜測自己雖然不費一兵一卒，這般人物定然已兇殺了一夜。他明白了這層，慌不及依言辦理，一面領著桑苧翁進了上房整齊一點的屋子；還不敢細細探問，自己追出來，等候沐二公子到來再說。

　　桑苧翁這時哪有工夫和尤總兵敷衍？把羅幽蘭背進房內，立時從身邊掏出丹藥，替他女兒治傷，內服外敷，叫羅幽蘭在裡房靜臥。但是羅幽蘭一心盼著沐天瀾，怕自己丈夫也遭不測，說什麼也不肯睡，連手上人頭也不放下。正在這當口，沐天瀾和羅剎夫人已經趕到，羅幽蘭一見沐天瀾的面，心神一鬆，說出了幾句話以後，再也支持不住，經羅剎夫人再用秘藥扶氣解毒，羅幽蘭才在床上安然睡去。

　　但是羅剎夫人看到羅幽蘭乳下期門穴創口，雖只一寸多深，卻是要穴，中的又是餵過毒藥的暗器。細察創口，似乎毒已散開，情形很是不妙。趁著羅幽蘭入睡當口，到了外屋，向桑苧翁探問受傷情形，經桑苧翁把先後經過悄悄一說，才明白是這麼一回事。

　　羅剎夫人皺著眉，歎著氣說：「百密難免一疏，萬料不到黑牡丹會從滇南趕到此地。偏在這當口會和蘭妹狹路相逢，而且臨死當口，蘭妹略一大意，受了她盡命一箭。這一箭，換一個人，非和黑牡丹同時斃命不可。還算蘭妹眼快手捷，居然抄住了箭尾，創口只一寸多深。照說蘭妹深知黑牡丹的暗器，大約餵的哪一種毒藥都明白。她偏一片癡情，一面提著氣，運用功勁，不使箭毒散開；一面支持著精神，一心惦著瀾弟。一見瀾弟的面，不由的心神一鬆，勉強提著這口氣不由的跟著一散，這一鬆一散，創口的箭毒便難免深入了。

　　晚輩發愁的便是這一點，晚輩武功雖然承受先師的心傳，但是先師善治傷科的秘法，一無所得，只能用隨身帶的一種解毒丹藥敷治。不過這種先師遺留的丹藥，與眾不同，確有奇效。吃下這種丹藥，照理要熟睡片時，蘭妹又一夜未曾交睫，又和黑牡丹一番血戰，這一睡也許要多睡一忽兒。是吉是凶？要看她睡醒以後的景象了。萬一蘭妹有了不測，第一個瀾弟和她恩深情重──咳！結果真不堪設想了。」

　　這一天，沐天瀾、羅剎夫人、桑苧翁三人個個愁眉不展，把一個機智絕人的羅剎夫人，也弄得束手無策。尤總兵雖然極力巴結，辦了美酒佳餚送進屋來，也是食難下嚥。惟有尤總兵一人，在三人面前時問長問短，表示關心，可是暗地裡卻心花怒放。因為他遵照沐天瀾吩咐，派了親信得力的部下，帶了一隊人馬由本地嚮導領往榴花寨就近各山頭，察勘匪人屍首，居然在眾匪屍首堆內，找出罪魁禍首「苗匪首領沙定籌」的屍首。但是匪人屍首堆內並無女屍，白蓮教九尾天狐是死是活，卻無從查考了。

　　羅幽蘭在床上居然鼻息沉沉的睡了一整天，醒來時已是掌燈時分。沐天瀾和羅剎夫人、桑苧翁都守在床前，一看羅幽蘭面色已略現紅潤，星眸微啟，櫻唇微動。吁了口氣，向床前三人看了一眼，忽地抬起身來。沐天瀾慌進床上，把她上身擁在懷裡，輕輕喚道：「蘭姊，羅剎姊姊的藥真靈，天可憐蘭姊竟好過來了。」

　　羅幽蘭一轉臉，眼神盯在沐天瀾面上，許久許久，眼角含著晶瑩的淚珠，突然一顆一顆的掉了下來。悠悠的歎了口氣，說道：「瀾弟──你哪知道這種毒箭的厲害，這是藥力托著，藥力一散，仍然無用。」

　　她說了這句話又轉臉向桑苧翁和羅剎夫人說道：「父親──姊姊──趁這時候，我有許多話要說──你們不用愁急，我覺得這樣結果是我的幸運。我和瀾弟在廟兒山初見時，我想起陷身匪窟，想利用沐老公爺的首級籠絡群匪，做九子鬼母的替身。出了這樣鬼主意，痰迷心竅的隱身廟兒山，正想乘機下手，不料黑牡丹走在我先頭，替我做了大逆不道的事。

　　雖然是黑牡丹做了我替身，但是我不出這個鬼主意，黑牡丹未必起這個心；便是日後有這個心，未必下手得這樣快。

　　平心而論，我才是罪魁禍首。萬料不到我和沐天瀾一見鍾情，一夜恩情使我良心發現，無異我自己殺了親愛丈夫的父親，也無異媳婦殺了公公。

　　對瀾弟我格外情深，我心裡格外悔恨得要死，除出在瀾弟面前一死以外，已無別求。而且要瀾弟親身殺死他大逆不道的妻子，才合正理。

　　我那時死志一決，雖然沒有勇氣在瀾弟面前自白罪狀，我已隱約說出一點情由，大約那時瀾弟有點覺察。我拔出瀾弟的辟邪劍，叫瀾弟下手時，偏在這要命當口，黑牡丹趕來一攪，自報兇手。那時我忽然覺悟，我不能留這禍胎在世上；瀾弟身上也非常危險。我存心保護瀾弟，助他手除黑牡丹以後，才能安心死去。更未料到滇南路上又碰見了我年邁的生身之父，明白了自己的身世，瀾弟的情義越來越深，黑牡丹奸險刁滑，一時又難以下手。我這百死難贖之身，居然活到現在。

　　萬想不到仗著羅剎姊姊的智勇，容容易易的又剿滅了榴花寨的苗匪。大功告成以後，冤家狹路相逢，居然被我手刃了黑牡丹，我也中了她的毒箭。

　　這是天意，最公道沒有。我現在落得整頭整腳死在丈夫的懷裡，我已邀天之福，比黑牡丹強勝萬萬倍了。只可憐我這苦命的女兒，沒有在我老父面前盡點女兒的孝心，連我死去的母親墳前，還沒有去哭拜一下，這是我的終身遺恨了──」

　　說到這兒，珠淚如雨，嗚咽難言。身後的沐天瀾心痛得幾欲放聲大哭，桑苧翁老淚紛披，想起了當年羅剎峪妻子的慘死，萬不料若干年後，又親眼看見了女兒又要走上她母親的後塵。這種傷心慘目的事，如何受得了，急得在屋子裡團團亂轉，渾如熱鍋上的螞蟻。

　　羅幽蘭嗚咽了一陣，突然一抬頭，滿眼淚光的瞧著羅剎夫人，伸手拉著羅剎夫人的玉臂，嬌喘吁吁的哭喊道：「姊姊──你如果可憐妹子，你要答應我一樁事，我才能死得瞑目。

　　你得答應我從此不離瀾弟，滇南匪首還有飛天狐吾必魁以及岑猛。瀾弟初出茅廬，沒有姊姊在他身邊，我死也不放心的，姊姊──你快答應我罷！」

　　羅剎夫人這時也弄得心亂如麻，珠淚直掛，突然妙目一張，並不理會羅幽蘭的話，卻神色緊張的急急問道：「蘭妹，黑牡丹袖箭上餵的哪一種毒藥，你一定知道，快對我說。」

　　羅幽蘭歎了口氣，才說道：「這種毒藥，是九子鬼母遺傳的一種奇怪的毒草，叫做『勾魂草』；用這種毒草熬練而成，餵在箭鏃上，中人必死。」

　　羅剎夫人驀地一驚，嘴上喊道：「咦！我明白了，不是『勾魂草』，其實原名是『鉤吻』。晉朝張華博物誌上，便有這『鉤吻』的記載。」

　　羅剎夫人說到這兒，微一思索，突然喊道：「你要仔細想一想，你是萬不能死的，我早已知道苗族祖先秘傳下來這種毒得出奇的東西。一物必有一制，定然還傳下專解這種毒草的東西。九子鬼母如果沒有解藥，也不會傳留這種『鉤吻』毒草的，因為製煉這種毒藥，難免自己染上毒汁，所以必定另有秘傳的解藥。而這種解藥，你定然也知道的，你打了糊塗主意，存心一死，以報知己；但是你沒有細想一想，你有這樣高年的老父，這樣深情的丈夫，你忍心自尋死路嗎？

　　你既然知道瀾弟尚有危難，你更不應該一死了事，何況你肚子裡已有沐家的後代，在你以為一死塞責，其實你這樣一死，反而增加你的罪孽了。再說到我身上，我把你當作我的妹子看待，我們三人的事，也用不著隱瞞。你以為瀾弟有了我，你可以閉目一死，在我卻認為你還有嫉妒之心，你想藉此一死，來個不聞不見。哪知道我是天生的奇僻的怪人，當然我也愛瀾弟，但是我和你愛法不同。你準以為你死後我和瀾弟可永遠在一起嗎？時光寶貴，我不願再和你多說多道，我勸你快說出解藥來，不要誤人誤己了──」

　　羅剎夫人這樣斬釘截鐵的一說，羅幽蘭哭得抽抽噎噎，半晌沒有開聲。

　　沐天瀾卻忍不住大哭道：「蘭姊！好！你忍心一死，但是你應該記得我說過，我們是同命鴛鴦。你如存心一死，我也立時拔劍自刎，以應前誓。」

　　沐天瀾哭得昏天昏地的敞口一說。羅剎夫人雪光似的眼光，卻在他臉上來回掃射。這時，滿室亂轉的桑苧翁也突然轉身，慘然說道：「蘭兒！你忍心讓你年邁老父，又受一番慘痛嗎──」

　　翁婿兩人這樣一說，羅幽蘭就如萬箭攢心，死命拉著羅剎夫人的手，哭道：「姊姊──我明白姊姊的話是對的，但是來不及了──」羅剎夫人急問道，「快說！怎的來不及了。」

　　羅幽蘭道：「當年九子鬼母死後，我把它藏在秘魔崖的財寶，暗地移藏別處，其中便有『鉤吻』的解藥。現在想用它，遠在滇南，如何來得及呢？」

　　羅剎夫人慌問道：「既然這解藥和秘藏財寶在一處，當然在燕子坡了。所慮的你這秘藏財寶，已被黑牡丹發現過了。」

　　羅幽蘭搖著頭道說：「不會的，妹子秘藏財寶，不在燕子坡，從前故意露出燕子坡的口風，是愚弄黑牡丹那般人的。其實是在姊姊住的玉獅谷，便是竹樓前面的階石下面，翻起階石下有土穴，埋著一具大鐵箱的便是。」

　　說罷，面色漸變，嬌喘欲絕。羅剎夫人看了她幾眼，一躍而起，從懷裡掏出一小瓶藥來，仍用陳酒和著，教沐天瀾仍然照老法子一口一口餵下去。一轉身向桑苧翁說道：「這藥雖然不是對症下藥，看情形還拖得住毒力。盡這一瓶藥力，總可以支持到明天，晚輩今晚一夜工夫，憑四頭人猿的腳力，要到玉獅谷去趕個來回。我相信只要解藥果真在玉獅谷，尚未遺失，明晨定可趕回，老前輩千萬不要離開。」說罷，飄然而去。

　　這一夜，翁婿兩人守著沉沉昏睡的羅幽蘭，只盼快點天亮，羅剎夫人早早取得解藥回來，無奈越急越等不到天亮，可以說度夜如年。好容易盼得窗樓上透出微微的一點曙光，羅剎夫人尚未到來，急得翁婿兩人走投無路。

　　又過了片刻，忽聽得外屋叭噠一聲響，桑苧翁趕到外屋，並無動靜。回到裡屋時，一眼瞥見窗口桌上，擱著金光燦爛的一個小盒子。

　　桑苧翁不禁驚喊了一聲：「咦！」

　　沐天瀾原在床上，側身向內如癡如呆的偎著羅幽蘭，猛聽到老丈人一聲驚喊，跳下床來，奔到窗口。一瞧桌上一個精緻的黃金盒子，下面壓著信箋：拿起信箋一瞧，箋上並沒具名，只寫著四個字「幸不辱命」。

　　沐天瀾一瞧這四個字，便知是誰寫的。而且立時覺得這四個字內，似乎包含著無窮的纏綿幽怨。但是一時想不出字到人不到的用意，心裡也沒有再思索的工夫，只覺得又是一樁禍事來了，也顧不得再看金盒子內的東西，一瞧窗戶是虛掩著的，慌一聳身，跳上桌子，推開窗戶，飛身而出。在院子裡一跺腳縱上屋簷，四面一瞧，曉色朦朧，寂無人影，急得沐天瀾嘴上哭著喊：「姊姊──姊姊──」身子像瘋鳥一般，在四近幾重屋脊上，來回亂蹦。蹦了一陣，哪有羅剎夫人的影子？明知像她這種輕功，自己無論如何追不上，也不知從哪一面追才對。

　　這當口，真折騰得沐天瀾急瘋了心，一聲長歎，淚如雨下，竟直挺挺跪在一重屋脊上，淚眼望天，哭著喊道：「上天在上，我沐天瀾如果有一絲一毫的心肝，對不起我多情多義的羅剎姊姊──立時叫我──」一語未畢，身後一陣飄風；從他腦後伸過一隻玉手，把他嘴巴掩住了。

　　沐天瀾一轉身，只喊得一聲：「姊姊！你急死我了──」

　　再也說不出話來，心裡一陣迷惘，身子一軟似欲暈倒。

　　羅剎夫人看他這副形狀，一伸手把他攔腰抱起，嬌喝道：「你發的什麼瘋？大清早，你要把尤總兵全營兵士驚起來，齊瞧我們的笑話不成？」她嘴上雖這麼說著，嬌臉上兩行珠淚，再也忍不住，簌簌的直掛下來了。

　　羅剎夫人和沐天瀾存身的一重屋上，離開羅幽蘭睡著的正屋，隔著幾重屋子。可是被沐天瀾忘其所以的一鬧，屋下軍弁們業已驚覺，卻又不明內情，詫為奇事；恰因屋上的人，是總兵奉命唯謹的沐二公子，誰敢露面出聲？但是暗地偷聽，私下笑談當然難免的了。

　　沐天瀾為情所累，耳目失聰，羅剎夫人眼神如電，卻已看出下面遠近都有人影晃動。趁勢把沐天瀾攔腰扶起，一點足，向衙後飛過兩重矮屋，再一聳身，飛越一道圍牆，落在牆外一片荒林腳下。

　　沐天瀾並非真個暈倒，無非連驚帶急，最後一見羅剎夫人來到身邊，驚喜過度，不由的一陣迷惘。這時自己身子被羅剎夫人帶出圍牆，野風一吹，心志略清，他惟恐羅剎夫人再走，小孩子撒嬌一般，抱住了羅剎夫人不肯鬆手。嘴上連珠似的哭訴著：「姊姊！你這『幸不辱命』四個字，幾乎要了我的命！我見字不見人，別人不明姊姊的意思，我便知姊姊恨上我了，不願和我們見面了。天日在上，我自從和姊姊結識以來，我們步步的危難，哪一樁不是姊姊成全我們的？我如果有一點對不起姊姊的心，我便是天地間忘恩負義的丈夫，姊姊如果真個不理睬我，我只有一死，以明心跡──」

　　羅剎夫人不等他再說下去，冷笑道：「又是只有一死──

　　我問你──你有幾條命？我勸你把這條命留著作同命鴛鴦吧！」

　　沐天瀾聽得立時心裡勃騰一震，這才明白「幸不辱命」四個字內，一語雙關，包含著有這麼大的用意。想起昨晚逼著羅幽蘭說出秘藏解藥的所在，自己說出：「我們是同命鴛鴦，你如存心一死，我也自刎」的話，這話是在她面前說的，在她聽得當然刺心，顯得我心裡，只有那一位，沒有這一位了。所以這時責問我有幾條命，那「幸不辱命」四個字，表面上好像說：「取到了解藥，幸不辱命。」其實骨子裡是說：「你這有一條命，我趕快離開你們，免得玷辱了你的命。」啊喲！好險！幸而她到底對我有情，沒有真個走遠，一半也特意躲在一旁，要瞧瞧我對她究竟有幾分情意。唉！一時不留情，嘴上又說出了毛病，話一出口，如何說得回來，這時教我怎樣解釋呢！

　　他心裡一陣翻騰，也無非眨眼之間，終於逼出幾句話來，他說，「我的姊姊，小弟這條命可以說捏在兩位姊姊手裡。不論哪一位姊姊如果離開了我，我這條命便活不成。假使此刻姊姊不可憐我，我定必上天下地去找姊姊；便是蘭姊幸而有解藥救活了她的命，她這條命也是姊姊所賜。姊姊如果真個離開我們，非但我活不成，她也難以安心活在世上了──」

　　羅剎夫人歎口氣道：「我這怪僻脾氣你的知道的，不論什麼事，都是遊戲三昧。惟獨對於情字這一關，勘不破，逃不過，還有點認真。我真後悔，明知你已有一位，我也犯了糊塗，和你沾了身。我真不願再在你們裡面，從此離開你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被你這一鬧，我又軟了心，唉！這還說什麼呢，我這麼一說，你可以鬆開了手罷！」

　　原來沐天瀾兩臂還緊緊的抱著羅剎夫人，他兀自不放手，攪住了羅剎夫人玉臂，哀求似的說道，「姊姊，我們一塊兒進衙門去吧！」

　　羅剎夫人半晌沒有出聲，兩道秋波盯在他臉上漸漸的現出媚笑，忽然格的一聲笑了出來，倏又柳眉一展，很鄭重的問道：「你不要忙，我得問問你，剛才我瞧你急得對天發誓，你總算有良心的，但是你對我預備怎麼辦呢？」

　　沐天瀾毫不猶豫的答道：「從玉獅谷內到老魯關相近的那座破庵內，我懇求姊姊不知多少次，姊姊怎的還問我這個呢。」

　　羅剎夫人冷笑道，「我知道你小心眼兒，老以為你們沐府畫棟雕樑，一生享用不盡。在我眼內，你們沐府和那敗落戶一般，已經成了殘朽不堪的危廈，經不得一陣風雨，便要倒塌了。你既記得我們三人在那座破庵的事，你應該記得我和你們說過我願自己開闢應走的路，也許是我們三人同走的路，那句話嗎？」

　　沐天瀾慌應道：「小弟記得，究竟怎樣一條路呢？」

　　羅剎夫人道：「這條路有八個字『不問世事，偕隱山林』。

　　這八個字，在開創基業的英雄豪傑眼內，是一條最沒出息的路。但在知機樂天的隱士逸人眼內，卻是人世最不易享受到的清福。這種清福，不得其人，不得其地，便無從享受起。現在我們三人，身有武功，不論什麼峻險的山林都可去得，不論凶禽猛獸，生番野苗，都可制服。

　　我親歷過許多人跡不到的奇境，適宜於我們三人偕隱之處很有幾處。就眼前說，我們寄宿的龍啐圖山的苗村，只要經我們略一經營，便是世外的小桃源。但是這一處不算數，我預備在我足跡所經，認為美景非常的幾處秘奧之境，網羅世上志同道合的奇人逸士，群策群力，多開闢幾處與世無爭與物無忤的桃源樂土，共享世間不易享得的清福。你不要小看這點志願，依然還得費不少心機，費不少財力，才能如願。

　　我從金駝寨得來一批黃金，便預備用在這種地方。不想事有湊巧，昨晚趕回玉獅谷，依照蘭妹的話，果真從竹樓階下掘出一隻碩大無比的寶箱，內藏當年九子鬼母的奇珍異寶，真是美不勝收。

　　那個金盒子藏著起死回生的解毒秘藥也在其內。這批寶藏，價值無法估計，我那批黃金和它一比，宛如滄海一粟了。如果你和蘭妹和我同心，把這批寶藏和那批黃金，用在我的計劃上，還可替世上許多窮人無所歸的人們，多開闢幾處為世世安居樂土，豈非天地間第一功德。我們三人一半為己，一半為人，把一身心力都用在這上面，似乎比擾擾一生，夢夢一世強得多了。這便是我想走的路，你們如願同走這條路，自無話可說，不願和我走這條路，我便獨行其是，你們也不必纏繞我了。」

　　沐天瀾長歎一聲道：「姊姊真是天人，沒有姊姊這樣才智毅力，真還不配說這種話。古人說過『窮則獨善，達則兼善』的話。姊姊卻於獨善之中寓兼善，又比古人高出一籌。這條路真是亂世應走的路，小弟佩服五體投地，如何不依著姊姊攜手偕行呢？」

　　羅剎夫人說：「好！一言為定，你現在回去，治好了你的蘭姊，把這層意思說明。我料定老前輩桑苧翁定然贊成，你們翁婿夫妻三人先回昆明，我此刻轉回玉獅谷。一月後，我在那白夷遺裔的苗村恭候你們，那苗村便是我預備經營的第一處小桃源了。」

　　三位歡喜冤家，能否真個志同道合，開闢桃源樂土？世事無常，此福不易，作者未敢十分保險。但是衷心希望這三位一體，有志竟成。

第三十章　金駝之劫

　　滇西榴花寨沙定籌之亂已平，尤總兵帶兵到榴花寨左近一帶，踏勘苗匪教匪死在四頭人猿手內的屍首，儘是男的，沒有女的。便知白蓮餘孽女匪首九尾天狐，未遭劫數而定已遠揚。雖然被她逃出命去，諒已不能興風作浪。一夜工夫，竟被沐二公子帶了兩位女英雄一掃而平，作成了尤總兵一場大功勞，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在這位總兵暗暗得意非凡當口，那位沐二公子沐天瀾忽驚忽急，忽哭忽笑，守著床頭生死一髮的羅幽蘭，追著屋上隱現不測的羅剎夫人，纏綿悱惻，蕩氣迴腸，折騰了一夜，一顆心鬧得粉碎，何嘗有一刻安頓？

　　萬幸羅剎夫人憑四頭人猿的腳力，飛一般取來了起死回生的獨門解藥，挽救了生死關頭的嬌妻。可是在「幸不辱命」

　　四個字上，幾乎又把癡情的沐二公子折騰的半死，好容易哭求哀告，感動得心回意轉，決定了「不問世事，偕隱山林」的目標，和一月後在白夷苗村相會的預約。才和羅剎分手，回轉羅幽蘭病榻，和老丈人桑苧翁用羅剎夫人放在桌上金盒子內獨門對症解藥，馬上如法施為，替生死一髮的羅幽蘭內服外敷，細心調理。

　　關於撫緝地方，鎮壓匪黨一切善後事宜，都交尤總兵去辦理；他不願問，也沒心情去顧問。鎮日在蒙化縣衙內守住了羅幽蘭的床前。這樣在蒙化城內，又勾留了幾天，仗著下藥對症，果然神效異常。羅幽蘭期門穴創口，雖一時尚未平復，袖箭奇毒，業已消解盡淨，氣色業已好轉。仗著羅幽蘭內功素具根底，體質異眾，已能離床起坐，言動如常。她自己明白，這條性命沒有羅剎姊姊一夜奔馳，早已鴛鴦拆散，投入鬼門關內了。

　　經沐天瀾暗中告訴她羅剎夫人的預約，和「幸不辱命」四個字的小小風波，羅幽蘭珠淚紛拋，嗚咽著向沐天瀾說：「我這條命是我羅剎姊姊賜給我的，她的見識又比咱們高得多。她怎麼說，我們便怎麼辦，從此以後，我們三個歡喜冤家，誰也不能離開誰。現在我已能行動，此地難以久留，家中哥嫂又不知怎樣盼望著我們，我們同我父親快回昆明去罷。」

　　商議定妥，桑苧翁雖然想獨行其是，飄然遠行，但經不起嬌女愛婿百般求懇，自己愛女的傷口未復，一路長途，也得自己護送，沒法子不和他們同回昆明沐府。於是翁婿愛女三人，仍然帶著改扮家將的苗婦和幾個家將，別了尤總兵，離開滇西，趕回昆明。三人到了昆明沐府，沐天瀾的哥嫂得知掃蕩滇西苗匪的奇功，自然喜出望外，沐府的聲威，也似乎為之一振。這位老丈人桑苧翁，自然是沐府唯一的貴賓，在全府尊視之下，也養尊處優的優遊了許多日子。

　　可是他雲遊已慣，樂處山野，情願和閒雲野鶴一般，自在逍遙，卻受不慣高樓大廈，錦衣玉食的供養。待得羅幽蘭創口平復，行動如常，竟悄沒聲的獨自溜掉了。羅幽蘭、沐天瀾無可奈何，只好讓這位老丈人獨行其是。一算日子，夫婦回到家中，已過了一個多月，羅剎姊姊苗村相會的約期，得趕快踐約，明知哥嫂面前，極難通過，想走的話，也得依照老丈人的辦法，悄悄的溜掉。

　　但是這一去，既然要行羅剎夫人「不問世事，偕隱山林」

　　的約言，說實了，便得不顧一切的棄家遠遁。在當時羅剎夫人面前，只求和她廝守，百依百順，毫無考慮的餘地。哪知道夫妻回家以後，想突然從高堂大廈、安富尊榮的巍巍沐府中，毫不留戀的躲入深山僻徑的林谷內，便覺得種種困難，都一齊兜上心來了。一面又時時想念著羅剎夫人的恩情厚愛，絕不能違背她的預約，如果違了夙約，便等於自食前言，不願和羅剎姊姊見面了。不和羅剎姊姊見面，非但沐天瀾絕無此念，羅幽蘭也無時不刻不盼念著救命的羅剎姊姊。但是想見面，便得棄家踐約，兩夫妻心理交戰，暗地不知商議了多少次，委實難以狠心決定下來。

　　可是時間不留人，一天天飛快的過去。一算日子，和羅剎夫人預約之期竟已過了頭，再不前往踐約，便有點交代不過去。這一來，弄得夫妻二人，寢食難安，過一天，便發一天愁。夫妻兩癡心妄想，最好羅剎夫人突然光降沐府，然後千方百計，磨著她留在家中，羅剎夫人開闢桃源樂土的大計劃，緩議緩辦，才合夫妻倆的心意。

　　但是夫妻倆的心意，只能暗暗存在心裡，而且自己也明白，還是妄想。羅剎夫人堅決的心腸，明澈的見識，絕不會俯從兩人的心意的。兩夫妻暗地為難，他們哥嫂當然不為知曉，不過看出他們倆不知為了何事，有點坐立不安，卻已瞧出一點痕跡來了。問他們時，他們又推得一乾二淨，可是經哥嫂一問，夫妻倆更難過了。夜裡夫妻倆又暗地細細商議，為了此事，失神落魄的形狀，連哥嫂都瞧出來了，再不決定去留，連自己都無法交代了。

　　沐天瀾想起，那晚蒙化縣衙屋上，和羅剎夫人一番恩愛纏綿，難分難捨的情狀，最後羅剎夫人提出三人偕隱的話，自己一口應諾，覺得毫不為難。這時想起來困難重重！最難受的，羅剎夫人那時說的：「好！一言為定，一月後，我在苗村恭候你們！」嬌嬌滴滴的這幾句話，好像老在耳邊響著。這時夫妻倆對於錦衣玉食，難割難捨，好像羅剎夫人早已窺破他們倆的心意，故意用這種要挾來難他們，好藉此脫身似的。

　　他想到這層，嘴上不禁「啊呀」一聲，喊出口來。

　　羅幽蘭一追問，沐天瀾說明自己想頭。羅幽蘭一頓腳，歎口氣說：「瀾弟！我們不能做忘情負義的人，我們也不能讓羅剎姊姊獨行其是。好在滇西之亂已平，哥嫂在家，也沒有不得了的事，我們且找著羅剎姊姊再說，我們明天走罷！」

　　夫妻倆剛決定了主意，想到苗村踐約去會羅剎夫人之際；不料風波突起，滇西之亂方平，滇南之禍又起。夫妻倆決定去留的第一天，沐府突然得到滇南石屏州金駝寨龍土司苗卒飛馬急報，報稱，「金駝寨突被女匪羅剎夫人帶領飛馬寨岑猛手下苗匪，乘虛圍攻，已經攻進險要。龍土司和映紅夫人拚命抵擋，勢已垂危，特地飛馬趕到昆明求救。越快越好，遲則金駝寨難保，龍土司夫婦性命恐已死於亂軍之中。」

　　沐天瀾、羅幽蘭聽得大為驚異，簡直是奇事，羅剎夫人怎會幫著飛馬寨攻掠金駝寨？慌問飛報的苗卒，「怎知攻打金駝寨是女匪羅剎夫人呢？」

　　苗卒報說：「金駝寨的人們，都瞧見一個美貌凶勇的女匪，當先騎著一匹馬，馬後有人擎著一面大旗，旗上寫著『羅剎夫人』四字，決不會錯。」

　　苗卒這樣一說，夫妻倆越發鬧得莫名其妙，雖然覺察有人頂冒，羅剎夫人決不會做出這樣事來。但是滇南出名的黑牡丹已死，別無著名女匪；便是有，也沒這大膽敢冒羅剎夫人的名號，冒她名頭，又有什麼用意呢？這真是意外的奇聞了！可是金駝寨勢已垂危，沐府與龍土司的淵源，豈能坐視不救？

　　明知路遠勢危，也許救兵未到，金駝寨已落入人手，也得連夜馳赴滇南，探查真相，免得勢成燎原，不可收拾。當下沐天瀾羅幽蘭挑選了幾十名家將，一律騎著快馬出發，趕奔滇南。一面由他哥哥沐天波急發兵符，知會滇南沿途官軍，調動人馬接應。

　　救兵如救火，沐天瀾羅幽蘭夫妻倆率領五十名全副武裝的家將，星馳電掣的趕奔滇南。從昆明到滇南石屏州，最快也得兩三天工夫，等得夫妻倆趕到金駝寨，攻打金駝寨的苗匪和扯著「羅剎夫人」旗號的女匪，都已蹤影全無。但是一座較有規模，夫妻倆曾經作客的龍土司府，已燒得片瓦無存，殘垣斷壁，一片焦土，真是觸目驚心。而且血跡斑斑，遺屍遍地，縱火焚燒的遺留灰燼和龍家苗族哭夫覓子的遍地哀聲，真是慘不可言。

　　未死的和帶傷的頭目和苗卒，一見沐二公子帶領救兵到來，個個哭拜於地，指手劃腳的哭陳這次遭劫難的經過。而且眾口同聲，說是羅剎夫人是罪魁禍首，要沐二公子看在以往龍土司忠心耿耿的上面，替金駝寨龍家苗族作主，興兵報仇，活擒羅剎夫人祭靈。

　　人多言雜，一時難以聽清出事首尾，龍家苗族老弱男婦，又在兩人面前，眾口同聲的罵著羅剎夫人，心裡更是難過異常，一時又無法解釋。龍土司府已成瓦礫場，吩咐在適當處所，設起行帳，指揮家將，扼守出入要口。然後召集幾個懂事頭目和能說漢話的老年苗人，好言撫慰，細探出事經過和龍土司夫婦遭難情形，由頭目們從頭至尾講出經過細情，才明白了一切。

　　原來金駝寨土司獨角龍王龍在田，自從經沐二公子在玉獅谷把他救回以後，總是無精打采，恢復不了以往雄視一切的氣概，加上映紅夫人心痛秘窖黃金被羅剎夫人席捲而去，也失神落魄的提不出興趣來。對於掌理全寨事務，和操練手下苗卒，便不像以往雷厲風行。上面一鬆懈，下面頭目們難免乘機偷懶，疏於防範。偏偏得力臂膀金翅鵬，險上蟒毒雖經黃牛峽大覺寺無住禪師盡心調治，逐漸復原，卻已成了半面人，半個面孔已經失了原形。

　　金駝寨的人們，稱他為半面韋陀，無住禪師離開金駝寨時，半面韋陀金翅鵬蟒毒雖淨，體力還未十分復原。金駝寨出亂子當口，龍飛豹子那孩子，幸虧這位半面韋陀志切存孤，奮勇救出，到現在還不知半面韋陀和龍飛豹子逃到何處去了。

　　還有龍飛豹子的姊姊龍璇姑，卻幸虧她立志求師學劍，在沐天瀾羅幽蘭首次回昆明以後，龍璇姑拿著羅幽蘭的介紹信，早已辭別父母，遠奔三鄉寨，在那兒拜桑窈娘為師，精練劍術，躲避了這場災難。

　　事先，石屏城和金駝寨之間有個關隘，叫做五郎溝，距離金駝寨只十幾里路。駐守五郎溝守備岑剛，原是飛馬寨岑鬍子岑猛的本家兄弟。以前沐天瀾夫妻首次到金駝寨，營救獨角龍王時，五郎溝岑守備和石屏吳知州，曾經到金駝寨來拜訪。沐天瀾夫婦回昆明以後，這位岑守備又有意無意的在金駝寨四近進出，有時也到土司府拜望龍土司。獨角龍王沒有把守備放在心上，有時還推病不見，可是金駝寨內防備鬆懈，兵力薄弱的情形，已被岑守備看在眼裡了。

　　在沐天瀾夫婦，從滇西蒙化回轉昆明，羅幽蘭深居沐府，調養傷口這一個多月光陰內，五郎溝岑守備行蹤詭秘，常常到飛馬寨看望他族兄岑鬍子。這期間，金駝寨異龍湖對岸，象鼻湧那條長嶺上，發現了一大批過境的獵戶，不下四五十人。其中還夾雜著幾個漢人，以前龍土司絕不准其他苗族，在異龍湖近處逗留。這次經下面頭目們報稱大批獵戶過境，龍土司聽得是過境獵戶，以為只要不在近處逗留，無關緊要，懶得多事，也沒派人追蹤，探個實在。

　　自從發現這批過境獵戶以後，金駝寨四近常常發現行蹤詭秘，面目凶橫的其他苗族，三五成群，似盜非盜，也瞧不出從哪裡來的。不過一現即隱，並沒有侵入金駝寨境內，也沒有什麼可疑舉動。金駝寨頭目們，素來仗著獨角龍王以往赫赫威名，狂傲自大慣的，總以為沒人敢到金駝寨來尋是非。

　　向龍土司夫婦報告時，龍土司夫婦又沒在意，頭目們也就忽略過去。

　　哪知道在這四近不斷發現外路苗族當口，有一天晚上半夜時分，龍土司夫婦正在熟睡當口，前面聚堂木鼓（苗寨議事之室日聚堂，聚眾報警用木鼓），震天價急響起來，金駝寨各山頭峭壁的碉堡也響如貫珠。龍土司夫婦在睡夢中驚醒，一躍而起，突見樓窗上已映起一片火光，全寨呼號奔馳之聲，已亂得開了鍋一般。獨角龍王映紅夫人大吃一驚，慌整束身上，備好軍器，趕下樓去。走到半樓梯，幾個親信頭目，正氣急敗壞的奔來報告：「說是金駝寨要口，已被突然進攻的匪盜侵入，龍土司府前後又突然無故起火，定有奸細混入，請土司火速發令集眾抵擋。」

　　映紅夫人剛喝問了一句：「哪裡來的匪徒，怎麼事前一點風聲沒得？」

　　話剛出口，半空裡嗤嗤亂響，火光一團團的齊向樓屋飛來，竟是從府後通插槍巖的崗子上鑽射下來的火箭。剎那間內外喊殺連天，人聲鼎沸。最可怕的，只是一群人眾在一片練武場上，呼喊如雷，聲聲喊著：「不要放走了龍在田夫婦！」

　　龍土司剛目如燈，面如噴血，一聲大吼，揚起一柄金背大砍刀，一躍而下。

　　映紅夫人嘴上喊著：「龍飛豹子呢？快去知會半面韋陀一起拚力殺退匪人。」一面喊著，一面左手挽起獸面護身盾牌，盾上插著十二支飛鏢，右手舞著長鋒薄刃翹塵刀。跟著丈夫，領著一群親信頭目，從樓下殺奔後寨。

　　苗寨建築，竹木為主。後寨高崗上，火箭齊飛，一排樓窗，業已著火延燒。等得龍土司夫婦領著一群親信頭目踏上後寨練武場上時，便知大禍已臨，敵人深入，金駝寨基業無法保全了。原來這當口，平時掩蔽藏金地窖的幾所小屋，這時門戶洞開，火燎亂飛，敵人像螞蟻出洞般，從屋內蜂湧而出。一見這樣情形，立時可以明白，大勢已去，咎在自己夫婦兩人太疏於防範了。裡面地道原通著寨後插槍巖金穴廢礦，總以為威聲素著，就近苗族，不敢正視，地道內秘藏黃金，已被羅剎夫人席捲一空，更是不大注意這地道了。

　　哪知大禍天降，匪人竟從地道偷襲深入，看情形來勢不小。佈置已非一日，這時已無暇再想安全之策，除出決死一拚，已無他途。苦的是事起倉卒，敵人竟從地道深入，外面要路口又已失守；內外交攻，自己苗卒散處分碉，一時難以集中。火勢已旺，一座土司府立時要變成灰燼，能夠殺出府去便是好的。

　　這當口，後寨練武場上已佈滿了敵人。當中跳出一個身形魁梧，虯髯繞頰，腰纏飛刀，手持長矛的大漢。大漢身後，一個身材苗條，裝束詭異的女子，手橫長劍，腰佩彈囊，背負彈弓，臉上卻罩著血紅的人皮面具，獨角龍王龍土司從火光影裡，一見持矛的大漢，立時暴跳如雷，怒髮上衝，大聲喝罵道：「好呀！我道是誰？敢偷襲我金駝寨，原來是你岑鬍子領的頭。憑你飛馬寨一點根基也敢造反，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岑鬍子岑猛長矛一柱，哈哈一聲狂笑，指著龍土司夫婦喝道：「你們夫婦倆，平時依仗沐府一點靠山，在滇南作威作福，欺侮同族苗人，甘心做漢人鷹犬。九子鬼母死後，你一發稱孤道寡，雄霸滇南，以為你金駝寨是鐵打江山。哪知道你惡貫滿盈，只被我們略施小計，便長驅直入，前後包圍，今晚制你死命，易如反掌。你夫婦倆如果想保全一家老小，快把歷年積存的黃金全部獻出，還有商量。否則，殺得你全家雞犬不留，休怨俺岑鬍子心狠手辣──還有一樁事告訴你，叫你死得不做糊塗鬼。」

　　說罷他一閃身，向身後蒙人皮面具的女子一指，大聲說道：「這位女英雄，便是饒你一命，放你回家的羅剎夫人；指望你悔過自新，和沐府斷絕來往，向滇南各苗族同心合作。

　　哪知道你依舊和乳毛未退的沐二小子，吃裡扒外的女羅剎（即羅幽蘭）勾結一起。致榴花寨土司沙定籌，碧虱寨土司夫人黑牡丹同遭毒手。羅剎夫人的本領，大約你們都應該知道。

　　現在這位羅剎夫人會合俺飛馬寨全體好漢，親來問罪，金駝寨已在俺們掌握之中，插翅也難逃出俺們手心去。還不低頭服輸，尚有何說！」

　　岑鬍子得意揚揚的喝罵了一陣，那位蒙著人皮面具的羅剎夫人，也用劍一指，嬌聲叱道：「岑土司話已說明，你們死活只有兩條路。想活命快把全部黃金獻出來，牙縫裡進出半個不字，馬上劍劍斬絕，毫不留情，把你們殺盡了，把你這土司府刨根翻地，不怕搜不出你夫婦倆秘藏的黃金。哪一條道合算，你們自己想去罷！」

　　龍土司夫婦倆，一聽岑鬍子和自稱羅剎夫人的一番話，又驚又愕，鬧得莫名其妙。沙定籌、黑牡丹的死訊，滇西滇南路途遠隔，沐府又沒來人，是真是假，且不去管他，只憑岑鬍子羅剎夫人口中之言，明擺著今晚暗襲金駝寨，全為秘藏黃金來的。但是全部黃金早被羅剎夫人用詭計席捲而去，何以本人又引著飛馬寨岑家人馬，來索取黃金呢？

　　如果這人真是羅剎夫人，自己做的事不會不知道，這可是什麼詭計呢？敵人業已深入，一個飛馬寨岑鬍子已經不易對付，又加上這個女魔王羅剎夫人，如何得了？

　　兩個一瞧，自己身邊依然只有十幾個親信，前寨殺得沸天翻地，並沒有自己部下趕到後寨保衛，可見大勢已去。再擔心自己的兒子龍飛豹子和半面韋陀金翅鵬，許久沒露面，也許已遭毒手。

　　龍土司夫婦倆心如油煎，映紅夫人更是急得發瘋，一聲大喊，指著自稱羅剎夫人的蒙臉女子喝道：「你這生長野獸窩，不通人性的野賤人，你把我們秘藏地窖的二萬兩黃金，用詭計全部偷去，一人獨吞。現在仗著你偷黃金時熟悉插槍巖地道，又勾結飛馬寨乘虛而入，嘴上還想索討黃金，你是沒話找話，存心欺侮人。黃金全在你手上了，哪裡還有黃金？我們金駝寨沒有了歷年積存的黃金，便成了空寨。我們老夫婦正怒氣衝天，正想找你這野賤人拚命，今晚不是你，便是我！」

　　喝聲未絕，映紅夫人舞起刀牌，發瘋般向那蒙面女子殺了過去，獨角龍王也一聲大吼，揚起手上一柄大砍刀，橫砍豎砍，猛厲無匹的向岑鬍子拚殺猛攻。身邊十幾個親信頭目，也顧不得彼眾我寡，惟有一死相拚，真是一夫拚命，萬夫莫擋。

　　獨角龍王夫婦率領手下十幾名親信勇敢頭目，在後寨練武場上和敵人一場混戰，真是視死如歸。岑鬍子帶來幾十名黨羽也死了不少，尤其映紅夫人盾牌上插著的十二支飛鏢最為厲害。

　　她早知羅剎夫人名頭，不管敵人是真是假，並不和那女子死拚，只一味亂殺。仗著自己飛鏢發無不中，只要飛鏢一中上，見血封喉，不管是誰，立時廢命。因為她十二支飛鏢，鏢鏢餵毒，無奈她飛鏢只有十二支，雖然射死了不少人，卻沒射死岑鬍子和自稱羅剎夫人的女子，自己飛鏢發盡。手下十幾名親信頭目，也死得差不多了。

　　敵人越來越多，大約前寨也被攻進，一帶樓房已被大火燒得傾倒下來。她一看情形有死無生，還想和她丈夫奮勇殺出重圍。舞起刀牌，向圍困獨角龍王所在殺了過去，一面拚殺，一面高聲大喊，知會獨角龍王，叫他隨自己奪路逃命。

　　無奈人多聲雜，人影亂竄，非但得不到自己丈夫回答，也殺不到丈夫跟前。突然面前一彈飛來，用手上盾牌一擋，不料這顆飛彈，與眾不同，被盾牌一擋，立時爆裂。從彈內爆散一陣觸鼻的香霧。映紅夫人鼻子裡一聞到這種香味，一陣天旋地轉，立時撒手棄刀，昏然倒地。這當口，獨角龍王土司也久戰力絕，中了岑鬍子一飛刀，和他夫人同死於亂刃之下。

　　獨角龍王龍土司夫婦一死，金駝寨便算瓦解。只苦了平時托庇於龍土司的龍家苗族男婦老幼，飛馬寨岑鬍子手下，任意劫殺，屍橫遍地，鬧得鬼哭神吼。這其間，惟獨養病初癒的半面韋陀金翅鵬，和龍土司兒子龍飛豹子兩人，蹤影全無。

　　如說兩人死於亂軍之中，事後檢查，卻沒搜尋著屍骨。才相信他們兩人也許遠走高飛，逃出性命去了。

　　直到以後，龍土司女兒龍璇姑劍術學成，改扮道姑，仗劍尋仇。在長江一帶姊弟巧逢，才知亂起之時，半面韋陀金翅鵬明知金駝寨已無法保全，自己身體未復，爭鬥不得，勉強拚命，無非添一條性命上去，於事無補。在亂得一團糟當口，他立定主意，存了保全孤兒以報知己的念頭，把龍飛豹子背在身上，隱著身形乘亂越牆而出，遠走高飛，居然替龍土司保全了一點骨血。

　　金駝寨遭了這場大劫，赫赫威名的獨角龍王，固然一敗塗地，夫婦雙雙畢命。可是飛馬寨的岑鬍子，為了暗襲金駝寨，傾了自己全部力量，費了許多心機，結果也是鬧得一場空歡喜。而且自己帶來的部下，被金駝寨龍家苗族一場拚殺，明殺暗傷，也損失了不少精銳。還有那個臉蒙紅色人皮面具，自稱羅剎夫人的女子，也是一無所得，大失所望。在金駝寨劫殺了一場，搜掘了一夜，幾乎連土司府的地皮都翻了過來，何曾得著大批藏金？本來藏金只有二萬多兩，已被貨真價實的羅剎夫人席捲而光，哪裡還藏著第二批黃金呢？

　　這位西貝的羅剎夫人，只能怨自己智能薄弱，運氣不佳，處處失敗罷了。非但黃金之夢，變成泡影，白白把金駝寨攪得稀爛，而且沒法子佔據了金駝寨的地盤。因為飛馬寨和金駝寨距離著不少路，岑鬍子還沒有這樣實力，把金駝寨據為已有。又擔心著昆明沐府調兵出征，這次暗暗偷襲目的全在黃金，希望成空，只好收兵返回自己老巢去了。

　　飛馬寨岑鬍子癡心妄想掠奪龍土司藏金，原非一日。在沐二公子單獨和羅剎夫人會面，同赴玉獅谷營救獨角龍王當口，早已暗地聽到岑鬍子這樣口風了。這次突然發動，卻是這位西貝的羅剎夫人一手造成。究竟這位西貝羅剎夫人是誰？

　　不是別人，正是在滇西失敗，僥倖逃出四頭人猿眼爪之下的九尾天狐。

　　她和幾個同黨落荒逃命，不敢再回蒙化育王寺。便由榴花寨逃入通達滇南的哀牢山，由哀牢山再一路逃奔飛馬寨。九尾天狐和飛馬寨岑鬍子本不相識，只因榴花寨苗匪首領沙定籌本和飛馬寨信使往還，互結密約；九尾天狐在滇西籠絡沙定籌，隱握大權，岑鬍子早已聞名。這時九尾天狐無路可奔，權且躲入飛馬寨中，仗著她一點姿色和狐媚手段，和岑鬍子一見，便氣味相投。一陣花言巧語，岑鬍子便死心塌地的拜倒在九尾天狐裙下了。

　　九尾天狐投奔飛馬寨不久，岑鬍子得到情婦黑牡丹命喪蒙化城的消息，連首級都被沐二公子帶回昆明，祭告亡父。這一個消息幾乎把岑鬍子驚死痛死，幸而身旁又添了一個九尾天狐，似乎比黑牡丹略勝幾分；便戀著新的忘了舊的，每天和九尾天狐膠在一起。常常談起滇南苗族消長之勢，和金駝寨龍土司府內秘藏大量黃金的情形，自己垂涎多年，苦於無法可施。

　　九尾天狐初到滇南，當然也不知道龍家藏金早落他人之手，她一聽有這許多黃金也紅了眼。她權且和岑鬍子結合，原是一時安身之計，並非真心。而且那晚在月下和沐二公子只見了一次面，談了幾句話，不由的把沐二公子的影子，牢牢嵌入心中，一發把羅剎夫人恨如切骨。她從飛馬寨探出羅剎夫人和猿虎相處的玉獅谷便在滇南，不禁有點膽寒，岑鬍子窺覷龍氏藏金，遲遲不敢動手也是怕著神出鬼沒的羅剎夫人。

　　自己手刃妹子胭脂虎的一幕怪事，想起來便害怕得不得了，滇西沙定籌鬧得落花流水，黑牡丹自己趕到蒙化找死，連腦袋都搬了家。這些可怕的事，事後探出都是羅剎夫人的手段，更是提心吊膽，惟恐那位羅剎夫人尋晦尋到自己頭上。

　　不料事有湊巧，自從九尾天狐投奔飛馬寨以後，暗地派了幾個精細親信，到玉獅谷左近去探谷內動靜，密探的苗卒回來報稱：「玉獅谷要口鐵柵業已撤去，谷內那所大竹樓和不少房子業已用火燒燬。非但羅剎夫人走得不知去向，連看守玉獅谷一群人猿和七八頭猛虎，都已蹤影全無。玉獅谷已成空谷，看情形羅剎夫人率領一群猿虎，已遠走高飛，不在滇南了。」

　　岑鬍子猜不透羅剎夫人何以棄掉了玉獅谷，又疑又喜；還怕羅剎夫人遷移不遠，過了一時，四面打探，絕無羅剎夫人的蹤跡。這才明白羅剎夫人確已遠離滇南，這才膽子漸漸的大了起來。每天和九尾天狐商量，怎樣下手，攫取金駝寨龍家藏金？九尾天狐一聽對頭人不在滇南，也放了心。而且異想天開，來個冒名頂替，自己冒稱羅剎夫人，想把攫奪龍家藏金這口怨毒，一股腦兒推在羅剎夫人身上，也算報復滇西失敗之仇。

　　費了不少心機，先由五郎溝守備岑剛時時打探龍家情況，然後探地道，扮獵戶，一步步把飛馬寨所有人馬，暗暗埋伏金駝寨相近僻靜處所。偏偏碰著龍土司夫婦心緒不寧，百事鬆懈，竟被岑鬍子九尾天狐成功了偷襲詭計，結束了金駝寨獨角龍王多少年的赫赫威名。而岑鬍子和九尾天狐也白忙了一場，結果大批藏金依然一無所得，還疑神疑鬼的，不信映紅夫人拚殺時，說出藏金已被羅剎夫人拿去的話。一場白歡喜，只作成了飛馬寨岑氏手下大批苗匪盡情的劫奪了一次。

　　不過金駝寨龍家苗族，和沒有遭劫的龍璇姑龍飛豹子姊弟，真個以假為真，把九尾天狐當作羅剎夫人，切齒痛恨，認為不共戴天之仇了。

　　這段金駝寨獨角龍王夫婦突然遭難的情形，在沐天瀾羅幽蘭好言撫慰，向幾個懂事頭目口中探問時，那幾名頭目，當然只能說出本寨遭難的經過。對于飛馬寨岑鬍子和九尾天狐結合下手的內情，當然無法知曉；也不知自稱羅剎夫人的女子，是滇西逃來的九尾天狐。所以沐天瀾羅幽蘭也只能就事論事，按情度理的推測；明知羅剎夫人絕不會做這種可笑的事，當然有人冒名頂替，假禍於人。但是冒名的女子是誰？一時卻推測不到九尾天狐頭上去。

　　夫妻倆暗地一商量，認為龍家遭劫的事，既然有人冒了羅剎姊姊的名頭，這事得先和羅剎姊姊商量一下；何況我們三人，本來和她有約在先，要赴龍啐圖山苗討相會的，由滇南哀牢山奔龍啐圖山，也未始不可。但是許多難處跟著就來了，自己帶著幾十名全副武裝家將來的，難道到苗村去也帶著全班人馬麼？

　　金駝寨龍家基業，經此大劫算是一敗塗地，善後問題，非常困難。必須派人到三鄉寨通知學劍未成的龍璇姑，一面又得四處找尋沒有下落的龍飛豹子和半面韋陀金翅鵬。龍璇姑姊弟年紀雖小，畢竟是金駝寨的小主人；如果照這樣辦去，夫妻倆和一般家將替人看家，在金駝寨不知道要勾留到何日才能動身了？

　　再說，冒充羅剎姊姊的女匪，既然和飛馬寨岑鬍子結合，也許隱身飛馬寨內。岑鬍子又是罪魁禍首，龍家遭劫，沐府在私誼公誼上，便得興師問罪，捉拿元兇。在飛馬寨苗匪方面，既然做了這樣不軌的事，當然也有預備，自己帶來幾十名家將，怕不夠用，還得發軍符調動人馬。啊呀！事情越想越多，這一次來到滇南，救人不成，便把兩小口投入渾水，變成作繭自縛的局面了。

　　這天夜裡，沐天瀾羅幽蘭兩夫妻坐在行帳內，越想越煩，鬧得坐立不安，羅幽蘭忽地噗嗤一笑，向沐天瀾臉上看了看，笑道：「喂！你有沒有覺察，我們倆離開了羅剎姊姊，碰上心煩的事，便覺一籌莫展。這事真怪，從前我獨去獨往，想到便做，哪有這毛病？你是男人，怎的老皺著眉頭，想不出一個主意來。」

　　沐天瀾笑道：「主意多得很，怎會沒有？因為我們兩人心裡，時時惦記著羅剎姊姊苗村相會之約，偏又擺脫不開一切的束縛，便覺處處掣肘事事麻煩。百言抄一總，不論為公為私，只有先找到了羅剎姊姊再說，現在我們只要商量怎樣找她去好了。」

　　羅幽蘭立時接口道：「這又何必商量？你一個人先到龍啐圖山去找她，我帶著家將在這兒替龍家看守大門好了。」

　　沐天瀾看她說這話時，小臉蛋兒繃得緊緊的，一點笑影俱無，便知她又使小性兒了，不由的悠悠的歎了口氣。他這一歎氣，羅幽蘭猛地警覺，我這條命剛從羅剎姊姊手中救了過來，怎的又犯上一個妒字了，粉臉上不由的飛紅起來，慌不及笑道：「瀾弟，你莫怪我，我自己明白又犯了老毛病。將來羅剎姊姊責問我們為何失約，定然要疑心我從中阻撓著你的，這可真不大好。我們什麼事都顧不得了，天大的事，我們也得先見著羅剎姊姊再說。」

　　沐天瀾一聽，她口風真變得快，但是明白她講這話是從肺腑中掏出來的，便順著她口氣說：「我想先到玉獅谷去探一下，也許她尚在玉獅谷呢！」羅幽蘭點著頭說：「也好！我也想到玉獅谷瞧瞧我的寶藏，不知羅剎姊姊替我遷移別處沒有？」

　　一語剛畢，忽聽得帳後有人悄悄說道：「只惦記著寶藏，不惦記著朋友。你的全部寶藏早已全部充公，抵償失約之罪了！」沐天瀾、羅幽蘭同時一聲驚喊：「姊姊！」飛一般躍出帳外。

第卅一章　失寶

　　夫妻倆躍出帳外，急急風的在帳前帳後繞了個來回，哪有人影？四面一望，一場劫火剩下來的殘垣斷壁，和寨後高聳的巖影，涵照在一片爛銀似的月光下，格外增加了幾分淒涼的景色。近處山巔水涯，若斷若續的苗人吹著蘆管的聲音，無異哀鴻泣訴，慘惻不忍卒聽，靜靜的山野，竟瞧不出帳後說話的人藏在哪兒去了？帳外守衛的幾個家將，瞧見他們倆奔出帳外，慌忙近身來護衛。

　　沐天瀾一揮手，說聲：「沒有事，我們睡不著，閒遛一下，不用跟著。」幾名家將諾諾而退，羅幽蘭在他耳邊悄悄的說：「真怪！明明是羅剎姊姊的口音，怎又人影俱無，定又是故意逗著我們，讓我們愁急了！」

　　話剛出口，猛見帳內燭火倏滅；帳門外守衛的一名家將也驚歎了一聲，提槍趕進帳去。夫婦倆慌也起身回帳，重新點上蠟燭，一瞧帳內，寂然無人，桌上原擺著行囊隨帶的筆硯，已有人用過。硯台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墨色未干，寫著寥寥幾行字，急拿起紙條細瞧，只見上面寫著：「歡喜冤家，緣盡則散，會在何處，散在何處。只此一面，以符終始。」兩人看得大吃一驚，字跡明明是羅剎夫人寫的，字內的含意明明是決絕分手的話。頭一個沐天瀾忍不住一聲驚喊：「啊呀！羅剎姊姊怪我們苗村之約遲遲未赴，要和我們分手了！」

　　羅幽蘭也急得粉面失色，便說：「我們快上異龍湖對岸象鼻湧嶺上會她去，她不是寫著：『會在何處，散在何處，只此一面，以符終始』的話麼？我們和她第一次會面，原在那嶺上呀！快走！快走！」

　　沐天瀾、羅幽蘭夫婦倆，吩咐家將們好生看守行帳，不必跟著；兩人急急向異龍湖奔走。異龍湖原是兩人舊遊之地，這時踏月重遊，到了地頭，覺得兩岸嵐光樹影，蔥鬱靜穆，涵照於一片淡月之下，別具勝景。可惜今昔不同，赫赫威名的金駝寨已變成瓦礫之場，龍土司一家基業，已如電光石火般消滅了。

　　兩人感慨的走過平鋪湖口的那座竹橋，穿過一片樹林，緩緩的從嶺腳向象鼻湧嶺走了上去。走沒多遠，突又聽到嶺上不遠處所，起了一種宛轉輕揚的歌聲，這種歌聲，一聽是撮口成音，自成宮商。而且這種歌聲，一到耳邊，立時喚醒初見羅剎夫人那一天的光景。這歌聲，當然又是從羅剎夫人珠喉內發出來的，沐天瀾一聽這歌聲，情不自禁向嶺上飛奔，心裡卻有許多說不出的滋味。分不清這滋味，在鹹酸苦辣中屬於哪一種？羅幽蘭也跟在他背後向嶺巔飛馳，心裡惶惶然！覺得見著羅剎姊姊面時，不知怎樣開口才合適。

　　兩人被這歌聲又引到老地方，穿出密層層一片松林，踏上十幾丈開闊的一片黃土坪。不約而同的一齊抬頭，向坪上矗立著那株十餘丈高的參天古柏望去，以為歌聲照舊，人也定在古柏的嶺上了。這株枝幹郁茂獨立高古的大柏樹，依然龍蟠鳳翥，黛色如雲，和以前一模一樣。可是抬頭望了半天，古柏的樹帽子上，歌聲既寂，人影亦無。許久沒見羅剎夫人現身下來。沐天瀾心裡急得了不得，剛說得一句：「蘭姊！羅剎姊姊字條上既然約在此地會面，怎的半天沒露面呢？」

　　猛聽古柏樹後銀鈴般一陣嬌笑，月光之下，從樹後轉出一身繡帕包頭，繡邊苗裝衣衫的羅剎夫人來。臉上沒有蒙著可怕的紅色面具，依然是鳳眼含威、蛾眉帶煞的春風俏面；不過和兩人見面，臉上原帶著的媚笑和銀鈴般的嬌音，突然隱去。一對鳳眼，射出利箭似的光芒，先向沐天瀾面上射了幾下，眼波一轉，又掃到羅幽蘭嬌靨上。櫻唇緊閉，不聲不哼，只向兩人點了點頭。

　　兩人不知什麼緣故，一見羅剎夫人的面，便覺心裡發慌；尤其是沐天瀾，覺得和她在蒙化縣衙屋頂上一別，只隔別了一個多月，肚子裡原覺有千言萬語和她說，這時兩人對了面，卻不知從何說起？而且心頭亂跳，覺得沒有早早踐約趕到苗村相會，突然在金駝寨會了面，會的地方，又是從前初見之地，心裡有無窮的愁急慚愧。唯恐她真個實行字條上的主意，說出訣絕的話來，張了幾次嘴，竟沒有吐出一句話來。

　　在他發窘當口，羅幽蘭卻已奔過去，拉著羅剎夫人的手，把「姊姊」叫得震天響：「姊姊！小妹在蒙化中了黑牡丹毒藥袖箭，有死無生，全仗姊姊一夜奔波，取來解藥，救了小妹一條命！等得小妹毒消能夠起坐，向他問姊姊時，才知姊姊送到解藥，沒有進屋，竟自悄悄走掉了。從他嘴上，又得知姊姊吩咐一月廬苗村聚會的話。可憐小妹和他回轉昆明以後，哪一天不念著姊姊？哪一時不記著姊姊救命之恩？每天和他商量，只等小妹創口平復，身體復原，便同他到苗村去會姊姊。

　　不料女人家真吃虧，箭創剛平復，身上只幾個月的身孕竟小產了。大約在蒙化和黑牡丹一場凶鬥，身體吃了虧，小產便小產，沒有什麼要緊。只是小產以後，身體總覺軟弱一點，又不敢被家中哥嫂知道，暗暗地調養了幾日，才覺著身體復原了。正在暗地和他打算赴姊姊約會時，這兒龍家又突然出了變故，龍家事小，滇南未來之禍甚大，救兵如救火，又沒法不趕來一趟。來是來了，龍家已一敗塗地，倒弄得我們兩人進退為難，心裡又惦著姊姊的約會。

　　今晚和他正在行帳內犯愁，萬想不到姊姊會降臨此地；姊姊一到，我們兩人便有主心骨了。姊姊！你字條上寫著：『緣盡則散』的話，你真把我們兩人急壞了；姊姊定然恨著我們遲遲不赴苗村之約，怨我們言而無信了。小妹情願認罪，替姊姊消氣，姊姊千萬不要存這種念頭。從此以後，姊姊到哪兒，我們便跟到哪兒──」說罷，珠淚瑩瑩的跪了下去。

　　羅剎夫人玉臂一舒，把羅幽蘭抱了起來，微笑道：「我的好妹妹！你說得滿有理，可惜我說的『緣盡則散』，根本不是為了苗村之約。我和他定約時，你原沒在跟前。我和他雖然定了苗村之約，那時我便料定你們住慣了王侯府第，平時高樓華廈，一呼百諾，要突然捨棄尊榮，跟著我野人一般的，躲在深山絕壑去過一輩子，原來很困難的。不瞞你們說，我原沒指望你們真個會赴我苗村之約，既沒作此望，便不致怨恨你們；所以這一層，你們不必介意──」

　　說罷，略微一沉，兩道秋波卻深深的注在沐天瀾面上，沐天瀾立時像觸電一般！立時感覺到她眼神內，發射出無聲的語言，無形的利箭直刺入自己心坎深處，剛悲切切的喊了一聲：「姊姊！」

　　羅剎夫人突然向他走近幾步，看了又看，悠悠的歎口氣說：「玉獅子！你還記得我們在蒙化縣衙分手時說的話麼？」

　　沐天瀾說：「姊姊吩咐的話，時時刻刻在我心裡，怎會忘記呢？姊姊說的是『偕隱山林，不問世事』，預備先經營龍啐圖山的苗村，作為我們三人第一處偕隱的小桃源。我們別了姊姊，回到昆明以後，和我岳父說明這意思。

　　我岳父非常高興，臨走時還說：『讓我再雲遊一時，遊興倦時，便到龍啐圖山尋你們去。你們可得掃除無謂的虛榮，把富貴看作浮雲一般，而且要明白現在天下已經大亂，極早抽身，享受你們夫妻三人的清福去罷！怕的是你們有沒有這福氣？能不能跟著你們羅剎姊姊走，我還有點替你們擔心呢！』我岳父臨走時說了這幾句話，我和蘭姊格外堅定和姊姊偕隱的志願，沒有一時不暗地商量：怎樣擺脫家庭？怎樣掃除俗務？悄悄的到龍啐圖山去會姊姊。但是──」

　　羅剎夫人不待他說下去，冷笑道：「不用『但是』了──我可以替你說：『但是家世難捨，富貴難忘。現前的一切一切，都覺得難割難捨；都比跟著羅剎姊姊去度山林生活好得多。』是不是這個意思？所以一得金駝寨求救的消息，救兵如救火，夫妻倆馬上帶著家將趕到這兒來了。來是來了，我問你，你們究竟做了什麼事呢？龍土司夫婦一雙性命，你們救出了沒有？

　　金駝寨的基業你們保全了沒有？龍家苗族的一場劫難，你們挽回了沒有？你們面前只一堆瓦礫，連你們住處都沒有了，只好搭幾個行帳安頓人馬，非但救不了人家，麻煩的事更一步步壓到你們頭上了。

　　龍土司一死，滇南大股苗匪，像飛馬寨岑猛之輩便要乘機而起了，你們能夠逍遙自在的一走了事麼？怎樣替龍家善後？怎樣替龍家作主，興師伐罪呢？既然有這許多麻煩，纏住了你們的身子，連你們自己，大約也說不清何日才能了清當前的世務？這樣，你們的心裡，哪還有『偕隱山林，不問世事』的志願？哪還有一絲一毫惦記著我的話呢！

　　玉獅子！我說這些話，並不是怨恨你薄情；也不是怨恨你遲遲不赴苗村之約。古今來，有幾個能超然世外，跳出塵網的？剛才我已和羅妹妹說明，我在蒙化縣衙，取到對症解毒秘藥，救活了羅妹妹。讓你們一對同命鴛鴦，去享受塵世的虛榮浮華，我走我自己應走的路，不再攪在你們裡邊也就罷了。不料禁不起你在縣衙屋上，發瘋般亂蹦亂叫對天立誓，我也硬不起這條心腸，才和你立下苗村之約。

　　雖然料得你們有許多困難，可是也希望你們如約而來，這裡面當然我也擺脫不了情愛二字，但是我看清了你們的虛榮浮華，絕難長久，也許怨孽牽纏，鬧得冰消瓦解的地步。你莫怪我口冷，眼前龍家的結果便是你們沐家的前車之鑒。我和你既然種了情根愛苗，豈肯叫你落到這般地步？你想想你老丈桑苧翁臨別贈言，便知我不是杞人憂天。未來的事且不去說他，眼前龍家的事，夠你們兩人料理的。

　　滇西之禍方解，滇南之患又起，層波疊起，節外生枝。

　　這樣亂世，哪有了結的時候？你們既然情願投入火坑，我也沒有辦法。不過在這樣局面之下，我和你們只好分道揚鑣，各行其是了！玉獅子！人生如夢，從此你我把玉獅谷的前因，都當作夢一般的拋開了罷！」

　　羅剎夫人說到這兒，似乎秀眉微蹙，也有一種依依惜別之情。癡情的沐二公子，如何受得了，情淚早已奪眶而出，猛地一跺腳，喊道，「姊姊！什麼話都不用說了！從這時起，求姊姊把我們兩人帶走吧！不論天涯海角，姊姊到哪兒，我們便到那兒。忍心的姊姊，怎能說出離開我們的話？天賜我們三人結合在一起，誰也不能離開誰。千言萬語，只有一句話能夠表明我的心，只求姊姊立時把我們帶走。」他小孩似的連哭帶說，雙膝一屈，竟嗤溜的跪在羅剎夫人面前了。

　　羅幽蘭也珠淚滿面的喊著：「救命的姊姊，你如果狠得下這樣心腸，決心要離開我們，請先把我們兩人的性命拿了去再走。」

　　這三位歡喜冤家，只要一碰頭，便有哀怨纏綿，微妙曲折的表演，既不是妒，也不是恨，是難以形容的一種情懷。沐天瀾是三人中的中心人物，他的心裡只念念於左右逢源，缺一不可。羅幽蘭初見羅剎夫人時是滿腔妒意，情勢演變，逼得她不能不大度容讓，演成鼎足之勢，於是又妒又悔，暗恨暗愁。到了飛馬寨脫禍，蒙化城救命以後，她對於羅剎夫人妒消恨去，而且感恩入骨，敬服在心。可是她從小生長盜窟，，奔波草莽，一旦和多情公子結合，非但脫去賊皮，而且坐享錦衣玉食之榮，世爵二少夫人之尊，未免志得意滿。要她拋棄現成的尊榮，偕隱於深山秘境，實在有點為難。可是她是桑苧翁、羅素素一頁情史的結晶品，從娘胎裡便是個多情種子，極不願救命恩人的羅剎夫人分道揚鑣，獨行其是。何況碰到重要的事，沒有神出鬼沒的羅剎夫人，便覺沒有了主心骨兒。

　　在羅剎夫人方面，情形又有點不同。她智慧絕人，志趣高卓，把沐府畫棟雕樑視為糞土，同時鍾情沐二公子，也是恩愛團結，難棄難捨。嘴上雖然斬釘截鐵的說著分道揚鑣，其實她別有用意，這次突然在滇南出現，並非偶然。她是先暗地潛入沐府，窺察沐天瀾羅幽蘭是何動靜？對於苗村之約，是否意志堅決？

　　事有湊巧，她到沐府時，正值金駝寨求救之時。沐天瀾，羅幽蘭帶了幾十名家將星夜趕奔滇南；她在暗中明白了這檔事，讓兩人帶了大隊人馬先走。自己略一盤算，仗著飛行絕跡的本領，先順手牽羊，辦了一件要緊的事，然後趕到金駝寨。在帳後聽出兩人對於眼前局勢無法措手，一面又惦記著苗村之約，越發弄得進退維谷。她暗地好笑，忍不住現出身來，卻又故意寫個字條嚇他們一下，而且她急於要辦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特意利用眼前的局勢，使沐天瀾羅幽蘭兩人乖乖的聽她的話跟著她走，

　　當下羅剎夫人瞧得沐天瀾羅幽蘭兩人情急之狀，不由得也感動於衷。秋波內也含著瑩瑩的淚光，慌咬緊櫻唇，把沐天瀾拉了起來，故意冷笑道：「你們見著我時，又不顧一切的情願跟我走了。我問你，你們帶著大隊人馬趕來救應，龍家遭劫在先，你們救應不及，情有可原；現在因為我的關係，忽又不顧一切，把幾十名家將丟下。龍家的事不管不顧，鬧得有頭無尾的，突然跟我一走，這又理不可恕！

　　世上不外情理二字，在蒙化城內和你們訂下苗村之約，以一月為期。全因滇西之事已了，羅妹妹創傷需要調養，你們倆回到家中也有個安排，能夠和我志同道合的赴約時，便可順理成章的就道。現在情形可不同了，如果突然跟我一走，金駝寨的事沒法交代，你們家裡得知兩人突然失蹤，豈不急死愁死，如果日後有人知道是跟我走了，連我也得被人譏笑。

　　這種沒情沒理的事，豈是我們應當做的？」

　　羅幽蘭急喊道：「姊姊！這可難死我們了！」沐天瀾也說：「姊姊！從此我們再也不能離開你了。眼前糾纏的事，姊姊看應該怎麼辦？我們便怎麼辦！只要求得姊姊從此不離開我們！。」

　　羅剎夫人說：「你們帶著大隊人馬來救金駝寨，雖然救不了龍家，也得有個了斷，難道因為救援不及，便偃旗息鼓的悄悄回去嗎？」

　　沐天瀾恨著聲說：「姊姊說的對，可不是為了這事正在犯愁呢，來時容易去時難。照說龍家的罪魁禍首是飛馬寨岑猛，金駝寨的人們已經眾口同聲的求我們替他們作主。為了沐府聲威，當然應該帶著人馬到飛馬寨捉拿岑鬍子。我們並不怕飛馬寨人強馬壯，卻怕事情鬧大。滇南各寨苗匪，乘龍家一敗塗地一哄而起，變成燎原之勢，事情便棘手了。」

　　羅幽蘭道：「姊姊，你不知道還有一檔奇怪的事哩！據金駝寨的人們說，和岑鬍子一起偷襲金駝寨的，還有一個帶紅面具的苗裝女子。竟冒了姊姊名頭，非但自稱羅剎夫人，還扯著羅剎夫人的旗號，我們當然知道是冒名頂替。金駝寨的人卻信以為真，眾口同聲的罵著姊姊，我們沒法和他們細細解釋，只暗暗奇怪那個冒名頂替的女子是誰呢？滇南和岑鬍子一起的黑牡丹已死，這女子是誰呢？」

　　羅剎夫人笑道：「你們不知道，我卻知道。除出滇西漏網的九尾天狐還有誰呢？只可恨那只騷狐，真個是鬼靈精，今晚又被她逃出命去。我也不願和她一般見識，只要她知趣，遠遠的躲避著我，我也懶得追蹤她。」

　　沐天瀾、羅幽蘭聽得齊吃一驚，慌問道。「姊姊！你說的今晚被九尾天狐逃出命去，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九尾天狐逃到滇南，和岑鬍子合在一起了？」

　　羅剎夫人笑道：「豈但合在一起，而且暗地跟蹤，綴著你們人馬，和你們同進了金駝寨，想暗地行刺，在你們倆身上下毒手了。哪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湊巧不過，還有只黃雀緊跟在他們身後了。」兩人聽得，更是驚異，慌問細情，羅剎夫人笑說：「你們跟我來，讓你們瞧個希罕物事。」

　　說罷，轉身向古柏樹後走去。兩人跟著她轉到柏樹背後，驀見樹背後活生生的釘著一人，兩手兩腿，用飛刀釘在樹皮上。最厲害的當胸一刀，直中心臟，刀鋒深入，只露出一點點刀柄，刀中要害，人早命盡。這人面上兀自露著咬牙切齒的一副慘厲之態，仔細一瞧，敢情這人正是飛馬寨土司岑鬍子岑猛，也就是劫掠金駝寨的罪魁禍首。這一下，又出於兩人意料之外。

　　羅剎夫人笑道：「我順手牽羊又替你們了結一樁大事，你們只消拿了這人首級，在金駝寨高懸示眾，便算替龍家報了大仇，替你們沐府上支持了門面。你們夫妻倆在行帳內商量不定的事，也不必再費心機了。明天馬上可以領著大隊人馬，奏凱而回，卿卿我我的去享受畫棟雕樑錦衣玉食去了。」

　　兩人一聽羅剎夫人語帶譏諷，話挾冰霜，而且有點直刺心病。不過事情來得出於意外，極難措手的一檔事，突然在面前很容易的解決了，鬧得兩人又驚又奇，又喜又愧！面面廝看，半晌作聲不得。

　　羅剎夫人向兩人迷惘的神色瞧了幾瞧，噗嗤一笑指著釘著樹上的岑鬍子說道：「你們且莫道驚說怪，並不是我本領通天，這又是事情湊巧，適逢其會。一半也是這人該死，只便宜了冒名頂替的那只騷狐，又被她溜掉了。」沐天瀾這時，恨不得貼在羅剎夫人身上千恩萬謝，無奈身旁還站著一位，到底有點不便。

　　羅幽蘭卻已拉著羅剎夫人的手，撒嬌般的說道：「我的天人一般的姊姊！怎麼事情碰在你手上，便輕描淡寫的解決了。

　　消滅了岑鬍子，非但我們老遠的來，不折一兵一矢，馬到成功，而且從此滇南，也去了一個禍根。姊姊！你說岑鬍子和九尾天狐來行刺我們，究竟怎麼一回事？姊姊怎會和他們碰上的呢？」

　　羅剎夫人笑道：「這事簡單得很，我先到昆明，得知你們帶領人馬奔趕滇南，黑牡丹已死，和龍家作對的除出飛馬寨還有誰？你們帶著大隊人馬比我走得慢，我便暗入飛馬寨，先探一下動靜。那時我還不知道九尾天狐也在其內，我一入飛馬寨，便看到九尾天狐和岑鬍子已結合一起，暗中聽出兩人正在商量尾隨你們暗下毒手的計劃。

　　我便綴著岑鬍子九尾天孤的身影，一路跟隨到此。他們兩人也沒帶別個幫手，女的仗著迷魂彈，男的仗著飛刀，原想暗中行刺，免去後患。他們一對狗男女，行蹤詭秘，計甚歹毒，先到這嶺上歇足，預備到夜深時，再到你們行帳去下手。哪知道我一步沒有放鬆他們，他們在這兒剛一停下來，我便突然現身而出。兩人都認得我，嚇得岑鬍子手慌腳亂，把他腰上十二柄飛刀全數發出，被我接住了幾柄，即以其人之道還給其人，便把他釘在這樹上了。

　　我在對付岑鬍子時，我鼻子裡早已預聞解藥，防的是九尾天狐的幾顆護身法寶迷魂彈，自身有了防備，對於騷狐便大意了一點。不料我制住了岑鬍子，再尋那只騷狐，竟已逃得無影無蹤。大約她早已領教過，我是不怕她迷魂彈的，所以她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

　　這些小事，且不談他。我替你們消滅了岑鬍子，也是湊巧的事，我也不希望你們兩位承情。現在我和你們，真個到了分手的時候了，我有一樁重要的事去辦。此地是我們三人初會的地方，此刻一舉兩得。你們把岑鬍子屍首拿去，了結龍家的事，趕快回家享福去，從此不必惦記著我了。譬如沒有在此地，會見我羅剎夫人這個怪物好了。」

　　說罷她向兩人微微一笑，身形微動，似欲離去的光景。

　　這時，沐天瀾可真急了，一躍而前，死命抱住了羅剎夫人，哀哀欲絕的叫道：「忍心的姊姊，我這顆心又要被你撕碎了！姊姊既有玉獅谷愛惜之情，便不應該說出這樣絕情的話！天月在上，從此時起，我們死活都和姊姊在一起。姊姊說往東走，我們決不往西奔！我們把岑鬍子人頭拿去，交代金駝寨的人們，讓他們知道了罪魁伏誅，平了仇憤，也就是了。一面我們備封書信，交家將替我們帶回去，權且叫哥嫂們知道我們有事他去，不致空急，日後再作計較。姊姊！你看這樣可好？」

　　羅幽蘭也搶著說：「姊姊如果嫌我們不肯棄家，還有點戀戀不捨，索性連這封信也不必寫了！」

　　羅剎夫人掙脫了沐天瀾的擁抱，向兩人笑道：「你們還這樣死命糾纏？我剛才早已說過，絕不怨恨你們遲遲不赴苗村之約，更不是要逼著你們捨棄家庭，我也被事情所擠，不得不和你們分手。剛才我故意語含譏諷，原是逗著你們玩的；一半也因為你們對我依然難棄難捨，我故意違著心，說出絕情的話。其實我本身也發生了糾纏的事，和你們分手以後，留在那苗村裡，並沒多少日子。我暗赴昆明去找你們，原是怕你們真個到龍啐圖山尋找，去撲一個空，特地到沐府知會你們一聲。而且也有一樁重要的事告訴蘭妹，不想我也幾乎撲個空，你們兩個在挑選人馬，趕路到滇南來了。」

　　羅幽蘭慌問道：「姊姊！有什麼事擠著你和我們分手？想告訴小妹的又是什麼事？」

　　羅剎夫人歎口氣說：「說也慚愧，我從小縱橫江湖，還沒碰著為難的事，萬不料現在我碰著了極難極怪的事了。也許我已碰著一個極厲害的對頭了！我不信我對付不了，我決定先和你們分手，把建設世外桃源的事也暫時放在一邊。我要單槍匹馬偵查那個和我作對的厲害對頭，我定要和這人一決雌雄。」羅剎夫人說到這兒，一對長鳳眼精光炯炯，射出懾人的煞氣。

　　沐天瀾、羅幽蘭聽得大吃一驚，居然羅剎夫人也碰到了厲害對頭，急急問道：「這厲害對頭究竟是誰，難道還勝似姊姊嗎？」

　　羅剎夫人搖頭冷笑道：「我還不知道這人是誰。因為我在蒙化和玉獅子分手以後，回到龍啐圖山的那所苗村，在村中住了幾天。帶著四頭人猿，踏勘四面地勢，覺得那所苗村，還不算十分隱僻。四圍山脈地勢，似乎局勢過小，不大合我心願。

　　幽靜小巧的苗村，只適宜於我們三人，避世偕隱，獨善其身；如欲廣羅同道，辟草萊，興耕織，開拓一理想的桃源世界，還得另覓佳境。

　　於是我帶著四頭人猿，離開了苗村，深入哀牢山，一路逍遙自在的探幽訪勝。返向滇南，仍舊回到我玉獅谷去。不料一進玉獅谷去，景象全非，看家的八頭人猿，一群猛虎、和侍候我的幾個苗婢都已蹤影全無。我居住的那所大竹樓業已付之一炬，和這兒龍家一般，變成傷心慘目的瓦礫堆。最令我驚心的，蘭妹埋藏著階下的一箱難以估計的珍寶竟已不翼而飛，只露著地下埋藏過的一個空空土窖！」

　　羅剎夫人話還未完，羅幽蘭心痛寶物，驚喊起來：「啊喲！

　　姊姊！誰有這樣本領？敢大膽闖進玉獅谷！非但不懼猿虎，反把猿虎趕盡殺絕，弄得蹤影具無！我這一箱寶物，沉重異常，也非少數人所能劫走，這事真奇怪極了。」

　　羅剎夫人說：「是呀！便是有這本領，能夠把我一群猿虎趕盡殺絕，也得留下一點痕跡。我離開玉獅谷，和你們在滇西逗留不少日子，雨水常降，想在土地上分辨進谷賊人的足印當然不易。可是我還帶著四頭人猿，它們目力和嗅覺非人所及，帶著它們巡遍了玉獅谷，卻找不出殺死苗婢猿虎的血跡和屍骨，竟不知怎樣制服我一群猿虎？竟會全數失蹤。

　　蘭妹那一箱價值連城的珍寶大約是起禍的根苗，那晚替蘭妹匆匆奔回玉獅谷，掘地取藥，急於救命趕路，也許沒有掩藏妥貼，露了痕跡。但是玉獅谷豈是常人能藏身潛蹤暗地窺探之地？沒人潛身窺探，寶物何以會不翼而飛呢？既劫寶物，復擄侍女，又把我一所竹樓燒成灰燼，當然不是一兩人能下手的事。這樣大舉侵犯我玉獅谷，蓄意定非一日，本領手段都非意想所及，這樣厲害對頭究竟是誰呢？

　　我在玉獅谷細細搜查了幾天，竟想不出是誰下的手？是哪一路賊人，有這樣厲害手段？我忙帶著四頭人猿離開了玉獅谷。先到我秘藏二萬兩黃金之地察看，卻喜這批黃金安然無恙。於是我把四頭人猿先藏在妥當的隱秘處所，趕到昆明，想通知蘭妹失寶的事。巧逢你們救援金駝寨，帶隊遠行，我暗地跟蹤，經過飛馬寨相近，便讓你們先走。我暗入飛馬寨，想偵察岑鬍子的一群苗匪，和玉獅谷竊寶的事有無關聯？暗地一偵查，從岑鬍子九尾天狐口中，才知他們與這事無關。卻因此探出他們決定綴著你們兩人想下毒手，這才跟著他們身後到了此地，替你們消滅了這個禍害。

　　你們龍家的事，有了岑鬍子的首級可以交代過去；我玉獅谷遭劫的事，卻還毫無頭緒。看情形，我羅剎夫人這次要碰著剋星了，不管他什麼厲害腳色，鐵硯磨穿，也得搜查出這批賊黨出來，和他們一決雌雄。我自己發生了這檔事，偕隱之願，苗村之約，暫時難以實現，事由我起，怎能為了苗村誤約來責備你們呢。

　　而且從這檔事，我覺悟人生塵孽牽纏，魔障重重，極難擺脫。正惟這樣，越顯得高隱世外，悠遊山林的福不易得到，因為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消除世障，開闢桃源，更比隨俗沉浮，還要勞心勞力呢！實情如此。你們坐享沐府祖蔭，暫受錦衣玉食之榮，也是情理所必至。玉獅子一心想我跟著你們，三人一伴，也是他愛我的一番癡情。但是我這個怪物，宛如滿天飛的野鳥，極難安處雕籠。唯一辦法，只有和你們分手，讓我獨行其是，這便是我今晚約你們會面的本心，言盡於此。你們拿岑猛的腦袋，了結龍家的事，快回昆明去罷。」

　　兩人一聽玉獅谷出了離奇為難的事，連羅剎夫人也感覺棘手，沐天瀾剛要張嘴，羅幽蘭已搶著說，「姊姊！照你這麼一說，我們三人格外不能分開了。姊姊既然覺到有厲害對頭，姊姊強煞是一個人，好漢打不過人多。我們三人休戚相關，我和他更要幫著姊姊搜尋劫掠玉獅谷的匪徒。再說，我秘藏玉獅谷一箱寶藏得之非易，除出姊姊要利用它開闢桃源，供我們三人偕隱之用，豈能甘心讓人得去？現在什麼話都不用說了，我們先仔細商量，怎樣搜查劫寶的對頭好了。」

　　沐天瀾也說：「蘭姊的話一點不錯。龍家的事有了岑猛腦袋，可以早早了結。我們帶來的五十名家將，姊姊如認為用得著的話，我們便帶著家將們奔玉獅谷。谷內竹樓雖毀，我們帶著行帳也可棲宿，一步步做去，總可搜查出劫寶賊來。姊姊如果忍心還想離開我們，不願我們跟去，我們也得這樣做去。皇天在上，從此刻起，我們三人再也不能分開了。」

　　羅剎夫人一聽兩人志堅意決，語出至誠，半晌沒開聲。

　　沐天瀾嗖的拔出寶劍，趕過去把劍一揮，把釘在樹上的岑猛頭顱割下，拿起頭顱，大聲說道：「姊姊！不必三心兩意了。

　　我們同回行帳去，召集金駝寨龍家苗族，了結這段怨仇。明天我們便到玉獅谷，再仔細查勘一下，辦理我們自己的事好了。」

　　羅剎夫人向兩人面上看了又看，歎口氣說：「玉獅子！你也是我的一顆剋星！我鐵一般的心，只要見了你，我便不由自主的硬不起來了！也罷！你們把龍家的事趕快了結，家將們用不著，你留封家信，叫家將們帶回去，免得你們哥嫂惦念。我同你們回行帳去，我也不必在金駝寨人們面前漏露，九尾天狐冒名頂替的事一時也分辨不清，沒得又加上他們一層疑惑。好！就是這樣。我同你們回金駝寨，僅一夜工夫了結龍家的事，明天一早可以打發家將們回昆明去。」

第卅二章　風魔嶺

　　玉獅谷在石屏、阿迷之間，往南走，越蒙自、風魔嶺，渡富良江便到了安南境界，非中國土地了。在明朝時代，安南也算是中國藩屬，尚未變成法屬越南，從越南通昆明那條鐵路還沒有出現。這條道上僻處邊陲，重山疊嶺，深菁陡壑，行旅極少，瘴癘特多，漢人視為畏途，為最峻險難行之處。

　　尤其是逶迤幾百里的風魔嶺，群山繚繞，羊腸曲折，絕少人煙，猛獸毒蛇，出沒其間，自不必說。還有一種可怕的野苗子，族名「哈瓦」，形態兇惡；全身黑如煤炭，堅如鋼鐵，土人稱為「黑猓猓」。沒有房屋，終年棲息於山洞土穴。有時和猿猴一般飛躍於大樹之上，倦時抱枝而睡，完全是原始生活。

　　這種黑猓騍卻善於煉鋼製刀，削竹造弩。他們終年赤裸，只腰下圍一條短短的獸皮裙。每人身上都帶著一柄變形牛角刀、一張回堂弩、一袋淬毒回堂箭，牛角刀鋒利無比，是黑猓猓的第二生命。回堂箭更是厲害，這種箭鏃銳桿短，並無箭羽，從弩中發出，可以貫革穿石。最奇的是箭鏃上塗的一種毒藥，據說是鳥屎煉就的，不論什麼怒獅猛虎，只要中了回堂箭，便是不中要害，也立時迷失本性；用不著伸手捆縛，中箭的猛獸迷迷糊糊的會跟著發箭人走回去，任憑宰割，所以稱為回堂箭。

　　在黑猓猓出沒的區域近處，還常常發現他們一種奇怪而慘無人道的風俗，名曰「祭刀」，每個黑猓猓每年必須「祭刀」

　　一次，以卜一年的吉凶。祭刀沒有定日，隨時隨地碰到了可以祭刀的生物，便用身佩刀弩獵取，祭刀的生物，不是飛禽野獸，必須是人類，只要不是他們黑猓猓一族，不論是苗人漢人一律下手！能夠得到漢人，尤可榮耀本族，舉行火把跳月，以資慶賀。他們祭刀時獵取生人，也是習慣的規律，絕不三五成群的獵取，必須獨力獵得方能雄視本族。

　　下手獵取時，先在樹上面眺望，瞧見遠遠有人從道上走來，立時摘下許多樹葉，預先在必須經過的道上把樹葉撒下，在道上兩頭布成兩條界限，中間露出二三丈寬的空檔，悄悄地躲入道旁深林內，張弩以待，待來人走入樹葉布成的界限內，便發弩射死。如來人機警，或步履矯捷，一發不中，人已走出界限，便不敢再發；發之不祥，須等待第二人到來；再相機下手。如來人真被他一箭射死，立時拔出牛角刀把首級割下，並將屍首斫為數段，用泥土塗糊，運回巢穴。召集族類用火燒熟，分割而食；首級則供於洞穴前，喃喃禱祝，禮拜不已。待日久首級腐爛只剩骷髏，永遠懸於洞穴之外；穴外骷髏越多，越被同類尊崇。這種慘無人道之奇俗，便是哈瓦野苗祭刀的大典。

　　上面所述哈瓦黑猓猓一類苗族，即與玉獅谷猿虎失蹤、寶箱被劫有關。因為沐天瀾、羅幽蘭當夜粗粗了結金駝寨一檔事以後，打發一隊家將先回昆明，自己暗暗和羅剎夫人到了玉獅谷。竹樓雖經燒燬，從前原有沿溪蓋造的一排小屋子，大半也被火燒得不成模樣，倒還有幾間完整的，勉強可供三人住用，比較露天搭蓋行帳似乎強一點。

　　沐天瀾想起初到玉獅谷定情那一晚，風光旖旎，如入天台，和現在殘毀的玉獅谷一比較，真有不勝今昔之感。可是玉人無恙，左右逢源，薄嗔淺笑，在在醉人，景物雖殊，情懷益暢。頓覺三位一體之樂趣，雖穴居野處，又有何妨？這位癡公子大得其樂，把家中錦衣玉食之榮，真有點淡忘了。但是羅剎夫人志在復仇，羅幽蘭心痛失寶，她們兩位每天卻分頭搜查玉獅谷內外要道，想偵查出賊人一點痕跡出來。

　　有一天清早，羅幽蘭從屋內起身，走出門外，到隔屋窗外，向屋內一瞧，沐天瀾、羅剎夫人在一張蒙豹皮的木榻上，兀自酣睡未醒。羅幽蘭偷瞧兩人睡相，不禁噗嗤一笑。這一笑卻驚醒了屋內的羅剎夫人，向窗外笑道：「你笑什麼？我正犯著愁呢！我們在這破谷內逗留了好幾天，兀自搜索不出一點痕跡出來，這樣不是辦法。」

　　羅幽蘭笑著推門而進，指著榻上沉沉酣睡的沐天瀾，悄悄的說：「你瞧他睡得多香！這位癡公子百事不在他心上，只要姊姊不離開他，他在這幾間破屋子住一輩子也樂意。姊姊還怪他捨不得自己家裡的畫棟雕樑呢？」

　　羅剎夫人欠身而起，一面整理衣襟，一面笑罵道：「小嘴說得多甜，假使你悄悄的回了昆明，他肯陪著我在這破谷裡才怪哩！不用他說，這樣景象的破谷，我也住不下去。無論如何，我們得另想辦法，谷內既然查不出線索來，枯守無益，從今天起我們得到遠一點地方去搜索呢──」

　　羅剎夫人剛說著，忽聽得窗外空地大樹上，發出一種異鳥的啼音，細聽去，宛然喊著：「羅剎夫人！羅剎夫人！」羅剎夫人一聽這陣鳥聲，一躍下榻，驚喜道：「噫！這定是我那只白鸚鵡回來了。」說著話，人已飄然出屋。

　　羅幽蘭跟蹤出屋，只見大樹上噗喇喇飛起一隻白羽紅冠的異種鸚鵡，翩然飛墜，直向羅剎夫人頭上飛來。雪翅一斂，便停在羅剎夫人肩上，不住的啼著，「羅剎夫人！羅剎夫人！──」

　　羅剎夫人點點頭歎息道：「還是你有翅膀的躲了一場災難，可惜你只能啼著『羅剎夫人』四個字音，如果你能說話，便可從你嘴上探出賊黨們蹤跡來了。」

　　一語未畢，肩上的白鸚鵡忽然雙翅齊張，盤旋空中，嘴上卻啼著：「哈瓦！哈瓦！」羅剎夫人只覺可愛的鸚鵡竟能戀戀回谷，卻聽不出鳥嘴上急啼著：「哈瓦！哈瓦！」是什麼意思？

　　身旁的羅幽蘭一時也沒細辨，指著空中盤旋的鸚鵡說：「姊姊從前對我們講過，飛馬寨岑猛想在姊姊面前獻醜，用飛刀刺死一隻白鸚鵡，大約便是它了。」

　　羅剎夫人剛說了一句：「正是它！」忽見盤旋空中的白鸚鵡，在她頭上飛鳴了一陣，忽然雙翅一掘，噗喇喇又飛上樹巔，在樹巔一枝粗幹上用嘴亂啄。羅剎夫人眼光銳利，看著白鸚鵡舉動有異。一頓足，縱向樹下，兩臂一抖，「一鶴衝霄」，平地騰起兩丈高下，人已翻上樹腰一支橫幹上，微一點足，倏又飛上一層。人像燕子一般移枝渡幹，轉瞬之間已到了樹巔白鸚鵡近處。

　　忽聽她在樹巔上嬌喊著：「寶貝的靈鳥兒！這可真虧你了！」

　　喊聲未絕，人已從樹枝上騰身而起，像饑鷹攫兔一般飛瀉而下。一沾地皮倏又躍起，人已到了羅幽蘭跟前，喜喊道：「劫寶賊的線索在這兒了！」喊罷，左手一揚。手上多了短短的一支竹箭，不到二尺長；奇形的三角形箭鏃，卻有三四寸長，頗為鋒利，鏃鋒發出藍瑩瑩的光芒。

　　羅剎夫人說：「我從沒瞧見過這種沒羽的短箭出在什麼地方？蘭妹熟悉苗情，也許知道出處？」

　　羅幽蘭接過竹箭細瞧，驚喊道：「姊姊！這是哈瓦黑猓猓的回堂弩，鏃上奇毒，中身昏迷。難道燒樓劫寶是黑猓猓做的手腳麼？但是哈瓦族生苗愚昧無知，不識珍寶；刀弩雖凶，姊姊留守谷中的人猿，足能制伏他們。何致被哈瓦生苗侵入谷內趕盡殺絕呢？這裡面恐怕還有別情。尤其是這種未開化的野苗，絕不會識得珍寶可愛動手劫走。不管怎樣，既然發現了哈瓦族的回堂箭，總是一條線索。」羅幽蘭說出哈瓦回堂弩時，白鸚鵡又飛下樹來，停在羅剎夫人肩上，急啼著：「哈瓦！哈瓦！」

　　羅剎夫人說：「蘭妹你聽，我的白鸚鵡不是啼著：『哈瓦！哈瓦！』麼？剛才它也這樣啼著。我沒聽過生苗內有哈瓦一族，經你一說，才知白鸚鵡啼著：『哈瓦！哈瓦！』是有說處的。你瞧我這只白鸚鵡多靈！定是它在樹上，瞧見哈瓦族野苗闖進玉獅谷來的。你說這種野苗子不識珍寶，非人猿之敵，也許尚有別情，但是哈瓦野苗闖進谷來，想用箭射死白鸚鵡，定是千真萬真的。蘭妹知道這種野苗的巢穴在什麼地方呢？」

　　羅幽蘭說：「從這兒往南走，過蒙自，上風魔嶺，在外國安南邊境交界近處，深山密林之內，聽說有這種哈瓦黑猓猓一族的野苗子。但是小妹也是傳聞，並沒親自到過。現在我們好容易得到一點線索，不管真假，總得往這條道上探它一下，總比枯守在這谷內好得多。」

　　兩人商量當口，屋內沐天瀾也聞聲睡醒，結紮出屋。三人再仔細一計議，決計當日一同出發。仍舊用老法子，利用碩果僅存的四頭人猿的飛毛腿，扎就三具竹兜。兩頭人猿抬著長竿雙兜，由羅剎夫人，羅幽蘭前往分坐，兩頭人猿抬著短竿單兜，由沐天瀾單人單坐。隨身兵器以外，帶足了乾糧和避毒治瘴的藥品。羅剎夫人還捨不得那只白鸚鵡，讓鳥兒停在轎竿上一同啟程，向蒙自、風魔嶺這條路上出發。

　　一路走去，儘是瘴煙蠻雨之區，難免受盡風霜之苦。但是這三位和平常行旅不同，非但本身武功絕眾，足下有疾逾飛馬的代步，而且三位一體，心心相印。一路探幽窮勝，輕憐蜜愛，把沿途深林巖洞當作香閨錦閣，其樂甚於畫眉，並不覺得跋涉奔波之苦。

　　這條道上本來行旅稀少，險峰難行；這三位仗著四頭人猿的腳力，走的更是非常人通行之道。四頭人猿不解風情，只顧賣弄它的特賦的腳力；肩上抬著的三位，卻顧盼生情，笑語不絕。有時兩位紅粉怪傑涉及兒女燕婉之私，當然以沐天瀾為中心；在這奇山怪壑之間無所顧忌，吹毛索斑，抵瑕蹈隙，互相鬥笑為樂。只樂得這位癡公子左顧右盼，無異登仙。

　　風魔嶺廣袤數百里，三人探索敵蹤，深入秘奧之境，到處留神，尚未發現哈瓦族野苗的蹤跡。幸喜這種深山荒谷，野獸極多，自生自長的山果，觸目皆是，倒無空腹之慮。有一天，天色已晚，三人在一座峭拔的峰腰，尋著一處背風的巖洞，便在洞內棲身，用隨身帶來的幾卷輕暖獸皮鋪地，安度一宵。四頭人猿，把竹兜放在洞口，當洞而睡，守衛洞口。

　　這時山雨初霽，新月高懸；洞外溪流淙淙，松風簌簌，景致幽寂。一陣山風捲過，忽聽得峰背一陣虎嘯，搖撼山谷；音大聲宏，聲至威猛。細聽去，好像群虎出洞，在峰背迎風嘯月。

　　四頭人猿一聽虎嘯，即闊嘴大張，獠牙豁露，而且磔磔怪笑；認為美食送上門，便張牙舞爪的想出洞尋找。洞內羅剎夫人曾在玉獅谷養過一群猛虎，略識虎性；聽得虎聲有異，好像碰著剋星，奔騰咆哮，怒極發威的聲音，便向沐天瀾、羅幽蘭說道：「安息還早一點，洞內氣悶不過，何妨趁著這樣好月色，我們瞧瞧虎鬥去。」

　　羅幽蘭笑道：「一路走來，碰見了不少虎豹一類的猛獸，一隻隻都進了人猿的腹內。虎豹碰見人猿，算是遇上剋星，看慣了平淡無奇，還有什麼可看的呢？」

　　羅剎夫人說：「不然！今晚的虎音，我聽出有異。我會囑咐人猿，暫不出手獵虎，讓我們瞧一瞧虎和什麼東西鬥上了。」

　　羅剎夫人這麼一說，引起沐天瀾、羅幽蘭興趣，三人一躍而起，攜手出洞，羅剎夫人又吩咐四頭人猿跟在身後，沒有自己發令，不准出手捉虎。三人四獸出了巖洞，向右側繞到峰背。還未走近地頭，便聽出群虎猛地大吼，聲急而厲。

　　三人一看峰背儘是參天古木，大可合抱，一時還看不出群虎所在。羅剎夫人向樹上一指，說：「我們舒散舒散筋骨，從樹上過去好了。憑高望下，正合了坐山看虎鬥那句話了。」

　　她話一說完，兩臂一抖，身形拔起，先自上樹；沐天瀾、羅幽蘭跟蹤而上。四頭人猿不懂得什麼輕功、什麼身法，只憑天賦的本能；四肢齊施，早已一縱幾丈，飛躍於層林樹梢之上，穿林渡幹，比鳥還疾。除出羅剎夫人可以同它們一般的矯捷；沐天瀾、羅幽蘭輕功已臻爐火純青，和人猿一比，便覺難以並駕齊驅了。

　　這樣三人四獸，在樹上凌空飛渡，走了一段路，已經穿出這片密層層的森林。眼界一放，露出月光籠罩的一塊草地上；草地上銀蛇樣的淺溪，曲曲而流，如鳴箏筑。溪流盡處，幾條飛瀑，從幾十丈高崗峭壁上，活似白龍倒捲一般，隨風飛舞而下。這片草地，被當空飛瀑的水霧，滋潤得亮晶晶的又肥又嫩；如在白天，還可瞧出碧茸茸的嬌綠可愛。可是草地上卻有三四隻牯牛般斑斕猛虎，只只尾尻高聳，伏地發威；虎喉內，音如悶雷，聲聲不絕。虎目凶光直注，都向著隔溪。

　　原來幾十畝開闊的一片大草地，被一道曲曲折折的淺溪劃分了左右兩面。那一面溪岸上，小山似的矗立著一隻碩大無比、烏黑油光的怪獸，其形似牛，鼻子上，卻長著亮晶晶的一隻長而尖銳的獨角。

　　羅剎夫人在樹上一見這怪獸，便向身旁沐天瀾、羅幽蘭兩人悄悄的說：「對岸那隻大怪獸，是不易見到的通天犀。它那只獨角，是全身精力所萃之處；只憑它那只獨角，便可制服這幾隻猛虎。那只獨角且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是祛毒消瘴的無上妙品。」

　　沐天瀾、羅幽蘭什麼奇獸都見過，卻沒見過通天犀。定睛瞧時，只見對峰溪邊那只通天犀，一對遠射藍光的怪目，好像沒把這邊群虎放在心上，把頭一低，似乎向溪水內顧影自憐。一忽兒又把頭昂得高高的，向它身近一株高可十丈、三四人抱不過來的小樹上面，注視不已。三人跟著它的兩道藍瑩瑩的眼光，向那株古木上面瞧時，頓時吃了一驚。

　　起初三人六道眼光，都注意了兩岸的群虎和通天犀，這時向樹上一瞧，敢情那株古怪的大樹上，很高的一支橫出的粗幹上，竟掛著鼓鼓囊囊的一隻大皮袋；離地差不多有七八丈高下。這樣蠻鄉僻境，猛獸出沒之區，竟有人上樹去掛上了這樣大的一個皮袋。看皮袋裡面，還不知裝著什麼沉重的東西，惹得那只通天犀，昂頭注視。能夠爬上這樣高大的樹，去拿這只沉重的皮袋，這人本領，也非尋常。最奇是荒山靜夜，人影俱無，皮袋卻高高的掛在樹上，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這只高掛的皮袋一發現，頭一個羅剎夫人興致勃勃，認為高掛的皮袋內，定有奇事，沐天瀾、羅幽蘭也瞧得很真，卻瞧不透怎麼一回事？再低頭看草地上一群猛虎時，大約懼怕對岸的通天犀，空自發了一陣虎威；對岸通天犀視若無睹，毫不理會，只一心注定在樹上高掛的皮袋上了。

　　群虎發威，原是碰上剋星，發威自衛的本能。通天犀並沒越溪進逼，群虎似乎有點發呆，竟趁勢坐腰後退。退到林口，並沒逃走，伏在林下暗處，也抬起了虎頭，跟著那面通天犀注目的方向，幾對燈碗似的虎目，也集中在那面大樹上的皮袋了。那隻虎然可畏的通天犀，向樹上皮袋瞧了半天，頷下一鼓一鼓的，也發出了擂鼓似的一陣陣的怒哮，嘴上長牙森露，不斷的噴出白沫來。大約獸類特具的嗅覺，已嗅出高掛樹上皮袋內的東西，是它們認為不易多得的美味，所以白沫亂噴，饞涎欲滴了。

　　隱身樹上的三位，越看越奇。四頭人猿，雖同一隱遁樹上，卻時時躍躍欲試；預備撲下樹去，先捉群虎，再鬥通天犀。經不得羅剎夫人平素訓練有方，只消暗地一打手式，再用眼神鎮懾，四頭人猿便乖乖的不敢亂動。

　　在這當口，怪事又出現了。兩岸群虎和通天犀忽然停止咆哮，卻值山風忽止，林木亦靜，只剩潺潺的飛瀑，和淙淙的溪流。隱身林上的三人，在這風止人靜當口，忽地聽出高掛樹上的皮袋內，隱隱的發出酣睡呼吸之聲，若斷若續的傳入耳內。萬想不到高掛的皮袋內，竟有人在袋中高臥，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連見多識廣的羅剎夫人，也覺得事情太玄，有點莫名其妙了。

　　樹上三人詫異之際，那面身軀龐大的通天犀，突然一轉身，尾巴直豎，朝著那株上掛皮袋的大樹，聲聲怒吼，全身鋼針似的烏光油黑硬毛支支直立，全身好像突然漲大了許多。

　　猛地把頭一低，四蹄騰踏，擂鼓般向大樹衝去。只聽得訇隆一聲巨震，這株粗大的古木，竟被通天犀的頭鋒，撞得枝柯亂舞，落葉而下，掛在上面細幹上那只皮袋，也東搖西擺，簸蕩起來。那隻巨獸通天犀的獨角，竟一下子盡根扎入樹內。這一撞，怕不下有幾千斤力量，如果換一株普通松樹，定然一下折斷。

　　看情形，大約通天犀垂涎樹上皮袋內的東西。樹長袋高，自己身軀笨重，無法上樹，想把大樹衝倒，皮袋掉下，便是它口中之物了。無奈這種千年楠木，根深樹大，堅逾鐵石，想用猛力撞倒它，卻是不易。通天犀一下子沒有撞倒大樹，沉雷般一聲怪吼，拔出獨角來，身形倒退了幾丈路；突又展開四蹄，猛衝過去。這樣接連衝了幾下，只把那厚厚的樹皮，撞得四分五裂，和上面斷枝枯乾紛紛掉下，依然衝不倒這株大樹，高掛的皮袋也依然在上面盪鞦韆般蕩著。通天犀盡力撞了幾下，沒有撞動，也累得張著大嘴，掛著白沫喘氣不已。

　　這時羅剎夫人忽然想起一事，立時撮口長嘯。四頭人猿一聽到她的嘯聲，如奉軍令，也都各自一聲怪嘯，從林顛飛躍而下，一頓足，便到了對岸通天犀所在。四頭人猿長臂齊施，一齊撲向通天犀身上，兩頭人猿業已騎上犀身，一頭人猿搬住頭上犀角，另一頭人猿挽住犀尾，想合力制伏通天犀。

　　可是通天犀皮堅力巨，一個旋身，前腿一掀，後腿一飛，四頭人猿便有點吃不住勁，卻也沒被它攢開。四頭人猿，圍著通天犀在草地上團團亂轉，鬥得天搖地動。

　　羅剎夫人在樹上看得清切，向羅幽蘭說：「這隻怪獸毛硬革厚，非有利器，難以制伏。你分一口劍與我，咱們三人下去，助它們一臂之力。那只獨角是個寶貝，我想我們大有用處。」

　　羅幽蘭慌把背上雙劍拔下，分了一柄猶龍劍，遞給羅剎夫人說：「這柄劍是我先母的師父張松溪祖傳下來的，比我這柄飛龍，和他身上那柄辟邪劍都強。」

　　羅剎夫人接過猶龍劍，身形一動，已經如鳥辭枝，翩然而下，羅幽蘭把飛龍劍在肘後一隱，也跟蹤而下。沐天瀾不甘落後，隨同下樹；拔出自己辟邪劍，向身後林內一瞧。剛才躲入林內一群猛虎，此刻業已無影無蹤；大約四頭人猿飛身躍溪，和通天犀驚天動地的一鬥，把這群猛虎嚇跑了。

　　三人三口劍，正想越溪而過，制通天犀的死命，猛聽得半空裡哈哈一聲大笑。三人一齊抬頭，只見高掛橫幹上的皮口袋，忽地探出一個頭來，因為樹帽子枝葉甚密，月光遮蔽，只隱約看出探出一顆頭來，五官面目卻分辨不清。只聽得皮口袋上哈哈一笑，頭顫晃動，笑喊道：「咦！原來你們也到這兒來了，天瀾！你們莫動，取通天犀的角兒不能動刀劍。快把那四頭人猿喊回去，瞧我的！」

　　沐天瀾一聽這人口音，立時分辨出是誰，不禁喜出望外，大喊道：「師傅，師傅！您老人家會到此，可想煞徒弟了！」上面那顆腦袋一聲怪笑，向下面點點頭，笑道：「你這孩子，連你自己的家都可有可無了，你還會想著我這背時的師傅？少說好聽話，師傅不吃這個！」

　　語音一絕，只見皮口袋一陣晃動，那顆腦袋往上一長，赫然鑽出一個人來。雙手往上一起，人已離袋，翻上了那支橫幹。那具皮口袋，人一離袋，立時癟了下去。那人騎在椏幹上。解下皮袋，向背上一背，繫好搭扣，倏地一個觔斗，從七八丈高空翻了下來，離地不到一丈高下時，一個「細胸巧翻雲」，輕巧巧地站在草地上了。他赤手空拳，向這岸三人一揮手，便向通天犀奔去。

　　這時羅剎夫人已由沐天瀾知會，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恩師──哀牢山滇南大俠葛乾蓀。羅幽蘭在秘魔崖群俠大破九子鬼母飛蝗陣時見過一面，羅剎夫人也久聞其名。想不到會在風魔嶺突然出現，而且聽他口吻，自有制伏通天犀的法子。便依言撮口發嘯，把四頭人猿喚了回來，且看滇南大俠怎樣下手。

　　滇南大俠葛乾蓀依然和從前一般，禿腦門，孩兒臉，穿著一件大袖飄飄長僅及膝的葛布袍；高腰襪，衲幫灑鞋，背著一具皮袋。從大樹下來，先不向沐天瀾等打招呼，大袖一拂，毫不猶豫的向通天犀身側跑去，雙袖揮舞，朝通天犀眼前一陣亂拂，轉身便走。那頭通天犀正被四頭人猿鬥得凶性勃發，低頭怒吼，怎禁得滇南大俠故意撩撥它？馬上一聲大吼，向滇南大俠身後直衝過去。

　　葛大俠雙足一點，已到那株大樹下，通天犀便向樹下直衝，把頭一低，亮晶晶，白森森的獨角，眼看已逼近葛大俠身前。這邊沐天瀾三人也替葛大俠捏一把汗。沐天瀾剛喊出：「師傅小心！」只見葛大俠身形一縮，人已閃到樹後，通天犀那支獨角，沖了個空，又深深的穿入樹內。通天犀真是力大無窮，兇猛無比，把頭一昂，那支獨角已裂樹而出，角一拔出，便繞著樹身，去追葛大俠。

　　葛大俠身法如風，只憑一雙大袖逗著通天犀，離開了大樹，倏地往後一退，轉身向瀑布左邊一座巖壁跑去。身後通天犀四蹄跑發了性，挾著迅速無匹之勢，一對獸眼，盯著葛大俠後影直追，越追越近。葛大俠倏一跺腳，縱出好幾丈，已到了石巖腳下，一轉身，在巖腳立定。腳剛立定，通天犀運足了全身猛勁，像一座山似的衝到。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震，岩石紛紛爆裂，碎石紛飛，如噴煙霧，一時看不清是何景象。

　　急尋葛大俠身影時，只見他憑空拔起四五丈，輕飄飄的站在從巖壁縫裡長出來的一株短松樹上，低著頭向巖腳下細看。

　　沐天瀾，羅剎夫人、羅幽蘭趕了過去仔細一瞧，才知道碩大無朋的通天犀，竟撞得腦蓋崩裂，腦漿塗地，小山似的倒在巖腳下，身上壓滿了崩裂的大小岩石。葛大俠從巖壁上，縱身而下，即縱向倒斃通天犀的屍身，把它身上壓著的大小岩石拋開，一俯身，拾起一支亮晶晶的犀角，業已齊根折斷。

　　葛大俠跳下亂岩石堆，沐天瀾向前拜見，復替羅剎夫人，羅幽蘭二人引見。

　　葛大俠連說：「好！好！你們的事，我碰到了桑苧翁，已略知一二。這位羅姑娘是桑苧翁的令嬡。我在秘魔崖見過一面。這位是當年石師太的高足，我從黃牛峽無住禪師口中，也知道了一點情形。姑娘出身奇特，師傅也和我們不同，端的令我欽佩。我徒弟仗著姑娘智慧本領，在滇南、滇西唾手成事，實在是他的造化。」

　　羅剎夫人聽得葛大俠滿嘴讚揚她，口上也謙遜了幾句；跟著沐天瀾稱呼，也喊著葛師傅，問他為何來到風魔嶺？看情形，藏身皮袋高懸樹幹，大約和這頭通天犀有關。

　　葛大俠點點頭道：「正是！不過我並不存心要這通天犀角，我是受人指教而來，要用這難得的犀角，去救一大群人的。

　　剛才我阻止你們用寶劍制死通天犀，一半是因為這只犀牛，非普通之獸，非但犀革堅厚，不易致命，而且力大無窮。一不小心，便要出錯。一半是想取下這只犀角，最好引誘它一味猛撞，自己撞下角來，使它全身精力，都匯聚在角上。一下子折斷下來，這只通天犀角更為名貴，更為有用。」

　　沐天瀾道：「師傅！你說要用這只通天犀角，去救一大群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葛大俠笑道：「你且慢問，我得先問問你們。你們以前的事，我大概明白，這次金駝寨遭殃，你們救應的事，我也從傳聞中，略知一二。可是你們來辦金駝寨的事，怎會來到靠近安南邊境的風魔嶺，其中大約有事吧？」

　　沐天瀾便把玉獅谷竹樓被毀，寶物被劫，猿虎和苗婢一齊失蹤，從白鸚鵡啼出「哈瓦」，尋出回堂箭，才一路搜查到此的話，述說了出來。

　　葛大俠一聽情由，仰天哈哈大笑道：「真巧！真巧！萬想不到你們和我走一條路了。你們以為玉獅谷劫寶，是哈瓦一族黑猓猓幹的事？黑猓猓蠢如豕鹿，那會幹出這樣事來？你們養的一群人猿，比當年九子鬼母秘魔崖的一群狒狒，還厲害得多，黑猓猓幾支回堂弩，哪能制伏你們一群人猿？你們以為尋出一支回堂弩，是黑猓猓進谷的鐵證，哪知道到玉獅谷劫取寶物，另有其人。雖然有黑猓猓參與其間，無非被人家驅策，當作牛馬一般使用。

　　盜寶、毀樓的主使人，也可說是當年九子鬼母一派的餘孽，你們知道的飛天狐吾必魁也在其中。玉獅谷的寶藏，也許早落在飛天狐吾必魁的眼內，他們仗著一種克制人猿的東西，又探得羅剎夫人遠離玉獅谷，不在家中，才敢下手。處心積慮，定非一日。

　　你們不要忙，我也要找尋那幾個怪物去；有你們一路做幫手，又得著這支通天犀角，也許能夠把你們失去的寶物和人猿們奪回來。但是事情很難說，定法不是法，到了地頭，還得看事做事。你們還不知道，盜寶賊的巢穴已離此不遠，我會領你們去的。今晚來不及，我們也得商量一下。你們在何處存身呢？當然不會像我用皮袋掛在樹上的！」

　　沐天瀾說：「我們在峰腰那面巖洞內。」

　　葛大俠說：「好！領我到你們巖洞去，我有話說。」

第卅三章　真相大白

　　滇南大俠葛乾蓀跟著沐天瀾、羅幽蘭、羅剎夫人，轉過峰背，進了三人寄身的巖洞內。大家席地而坐，沐天瀾取出乾糧。和一路獵取、經過烤炙的新鮮獸肉，請自己師傅解饑。

　　大家一面吃，一面談話。

　　葛乾蓀說：「我在大破秘魔崖，消滅九子鬼母以後，便和我師兄獨杖僧、好友鐵笛生離開雲南，浪跡荊襄之間，又由豫楚渡河而北，看一看燕趙的山川人物。直到最近游倦歸來，回到我老家哀牢山中。回山以後，碰著了桑苧翁和無住禪師，才得知你們三人結合的經過。少年出英雄，後浪推前浪！我這滇南大俠從此也只合深隱山中，看你們在滇南，滇西大顯身手的了。

　　不料我回山以後，哀牢山一帶的商民和獵戶，得知我回家，紛紛趕到我家中哭訴，說是有一批年壯獵戶，每年照例要結幫成隊，到風魔嶺一帶搜獵虎豹一類的貴重野獸，剝下來的皮張，以及可以合藥的材料，每年大批收穫得利甚巨。這般人都是手腳明白，祖傳打獵的本領，年年如此，很少失事。

　　不料今年大幫獵戶，深入風魔嶺以後，宛如石沉大海，消息全無。

　　這幫獵戶，共有三十幾名，竟一個都沒回家，日子一久，便成奇聞。第二次又出發了一批獵戶，去搜尋前批獵戶的蹤跡，其中還有幾個越境到安南做外國生意的客商，也一同出發。哪知道過了一時，第二批獵戶和幾個客商，也一去不返。

　　風魔嶺雖然地面廣闊、萬山重疊，前後兩批獵戶，也不致通通迷失路徑，久困深山，便是被怪蛇毒獸吞噬，入山途中，總也有遺落的屍骨或物件，可以查出一點痕跡來。幾批獵戶頭領，也非弱者，深知趨吉避凶的門道，何致兩批入山獵戶，一個都逃不出來？風魔嶺好像變成了無底的魔窟，人一進去，便無蹤影。這是出於情理之外的，其中當然有特殊的變故。

　　他們這樣一說，要求我出馬搜查兩批獵戶的去向和生死。他們這麼一哀求，我也動了好奇之心，誼關桑梓，往常又硬扣上一個俠名，不容我不出馬了。但是事情很奇怪，風魔嶺地近邊界，我也沒有到過，猜度不出兩批獵戶全數失蹤的理由，除出實地勘查，並無別法。於是我異想天開，製成了這具包皮袋，當作我隨地過夜的行床，可以上不在天，下不在地的高掛起來，避免深山野獸的襲擊。

　　從哀牢到這兒蒙自境界，路可不近。石屏是必經之路，我經過石屏時，飛馬寨岑猛暗襲金駝寨的事還沒發生。我一路探聽風魔嶺內情形，才知和哀牢山獵戶全數失蹤的事，別處也同樣發生了。不管單身或結隊走路，只要走風魔嶺境界，不深入還沒礙事，只要深入嶺內腹地二三十里，便算落入魔窟，沒法回來了。

　　這種事一再發生，人們把風魔嶺，當作神秘的鬼怪之窟，提起來便發抖，誰也不敢走近風魔嶺了。我把這些消息存在心裡，本想先到三鄉寨，看望我大徒弟何天衢夫婦去，和他們商量商量風魔嶺這檔怪事。後來我一想，三鄉寨離風魔嶺路途甚遠，他們未必深知其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必三心兩意，我老頭子單槍匹馬的探它一下再說。這樣，我便向風魔嶺這條路上奔來了。」

　　三人聽得奇怪，不知風魔嶺內，究竟藏著什麼人物？羅幽蘭頭一個忍不住，不等葛大俠說下去，搶先問道：「剛才老前輩說出，風魔嶺內也許是九子鬼母的餘孽，其中還有飛天狐吾必魁。晚輩暗想黑牡丹、普明勝、岑猛之輩都先後死掉，九子鬼母餘黨，已無這樣人物，而且事情很怪，似乎主持風魔嶺的人物本領不小，這又是誰呢？」

　　葛乾蓀笑道：「天下之大，善惡邪正，百流雜出，什麼奇怪的人，和什麼奇怪的事都有。你們知道從前九子鬼母的師傅，是十二欄杆山的碧落真人；這人原是個怪物，他的門徒不止九子鬼母一個。據我暗探所得，風魔嶺內主持的首領，大約也是碧落真人一派的黨羽，此人年近古稀，葛衣儒冠，道貌儼然。是否身有武功？不得而知。他雄踞風魔嶺內，並沒什麼野心；和從前九子鬼母一般，想爭權奪地的行為，絕對不同。無非想利用風魔嶺僻處邊荒，造成一處化外扶餘、桃源樂土罷了。」

　　羅剎夫人一聽此人雄踞風魔嶺是這般主意，竟和自己的志願相同，不禁笑道：「照老前輩這樣說來，此人還是個有心人，不能以匪徒賊黨看待了。」

　　葛乾蓀大笑道：「善惡原生於一念之微。這人主意不錯，手段卻非常毒辣。他想一手造成的桃源樂土，經他別出心裁的一施為，卻變成愁雲慘霧的魔窟了。現在我不必詳細說明，而且我也只從暗地窺察而得，雖然一度深入其境，無非溜身暗探，還沒十分明白底蘊，明天我領你們探一探他的桃源樂土，便可明白。不過最要注意的，一入其境，他們的飲食切莫隨便入口，待我用通天犀角試過有毒無毒，才能食用。」

　　沐天瀾詫異道：「師傅怎知他們的東西有毒？難道專用毒物對待入境的外來人麼？」

　　葛乾蓀說：「不是這個意思，我也是從暗地觀察出來。他們的東西不能隨意入口，一時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你們身入其境，定然也會覺察到的。」

　　羅剎夫人說道：「照老前輩的意思，明天我們便在大白天坦然入境；但他們驟然看到我們幾個人，不致戒備森嚴，訴諸鬥爭嗎？」

　　葛乾蓀大笑道：「風魔嶺和從前九子鬼母秘魔崖絕對不同。依我猜度，非但毫無戒備，定然衣冠禮讓，遠接高迎。

　　可怕的便在這地方，笑臉迎人比惡聲相向厲害得多。」

　　三人聽了，都有點惘然。羅剎夫人說：「如果我玉獅谷的寶物確是在他們手裡，飛天狐吾必魁又是識得我們的，一見我們，當然彼此心照。他們狡計多端，最後圖窮匕現，恐怕難免一場鬥爭的。」

　　葛乾蓀笑道：「能夠這樣，倒好辦得多。我們到了地頭，看事辦事，見機而作好了。」

　　第二天清早，滇南大俠葛乾蓀作了嚮導，領著沐天瀾、羅剎夫人、羅幽蘭出了巖洞；吩咐四頭人猿砍下一大捆紫籐和細竹，在沐天瀾竹兜子上。又添紮了一個籐兜，仍然叫兩頭人猿抬著，照著葛乾蓀指點的山徑，穿入萬山叢中。

　　四頭人猿健步如飛，沒一頓飯時光，已翻越過許多重山嶺，葛乾蓀便吩咐停步。大家下了竹兜子，葛乾蓀指著前面煙籠霧屯的幾座高峰說：「你們瞧，那面峰腳下一片紅光燦爛，遍地開著紅杜鵑花的地方，便是我們要探訪的入口了。」

　　羅剎夫人慌說：「老前輩，我們進去，四頭人猿要不要叫它們跟著呢？」

　　葛乾蓀說：「跟進去不妨事。我暗探時，把守入口處所的也是人猿，大約從你們玉獅谷擄去的。不過我們帶去的人猿，同類相見，難免叫喚親熱。我料把守入口處的人猿，已和我們帶去的人猿不同，大約已吃了他們一種毒藥，迷失本性，恐怕連你主人都不認識了。你得約束帶去的人猿，不要亂起哄才好。」

　　羅剎夫人一聽這話，立時明白玉獅谷猿虎一齊失蹤之謎，定是貪嘴吃了人家毒物，才著了人家道兒了。便用猿語向四頭人猿咕咕呱呱了一陣，告誡它們，沒有自己命令，不准大驚小怪的闖禍。吩咐已畢，四人沿著一條曲折的山澗，向那面走去。剛轉出高低不平的一座山腳，驀見一人，步履踉蹌象醉漢般，在溪澗中亂流而渡。忽地失足撲倒，在溪澗中一陣亂滾，水花翻滾，衣服盡濕，居然被他掙扎起來。連爬帶滾的爬上了這邊的溪岸，一溜歪斜的跌入山腳下一塊荊棘叢生之地，伸著兩手滿地亂抓，抓起一叢金黃色的野草花來，連根帶土，往嘴上亂送亂嚼。

　　葛乾蓀等四人看得奇怪，悄悄的走到他身後。這人滿不覺得，只顧一把把抓那野草花往嘴上送。嚼吃了幾大把，忽地身子向地上一伏，「呃」的一聲，大嘴一張，嘔出綠綠的黑水來，邊嘔邊吐，直吐到綠水變成黃水。四肢一鬆，一翻身，仰天八叉的死一般躺著不動了。

　　這人仰天一翻，瞧見他短鬚如戟，一副怪臉怪相。羅幽蘭第一個認得他，不禁驚喊道：「咦！這人便是飛天狐吾必魁，怎會弄成這般怪相？」

　　羅剎夫人道：「一點不錯！是的，大約他也受毒了。他抓著亂嚼的黃色野草花，好像鬱金香這一類的東西，大約是對症解毒的東西。」

　　葛乾蓀一聲不哼，走近飛天狐身邊，俯身把地上嚼不盡的金黃花拿起來細瞧，又拿出自己懷裡的犀角，用角尖略微蘸了一點吐出的黑綠水。通明晶瑩的犀角，立時起了一層層的暗暈。不禁吐舌道，「好厲害的毒物，這是什麼毒物呢？想不到這種野草花倒能解毒，真是一物必有一物克制。最巧是偏生在此處，但是飛天狐何以會受毒，又何以會曉得有這種解藥呢？既然知道就地長著解藥，也許不是受人之害，是自己誤食毒物所致的。」

　　話剛說完，地上仰躺如死的飛天狐已怪眼翻動，悠悠醒轉。驟然見他身前立著幾個異樣的人，從地上一骨碌跳了起來；可是腳步不穩，兩腿一軟，噗地又坐在地上了。他坐在地上，拚命把頭亂搖，大約毒性尚未退盡，頭腦發暈，眼內生花。

　　他把頭搖了一陣，睜開眼來，瞧清了眼前站著的幾個人，怪眼大張，嚇得變貌變色。尤其瞧見了羅剎夫人，嚇得他張著闊嘴，低喊著：「你──你──居然得著消息，尋到這兒來了。

　　好──好──來得好──嘿──你們都來了，好極！好極！」

　　羅剎夫人喝道：「飛天狐！此刻你性命懸我之手，你這狼崽子趁我不在，引狼入室，毀我竹樓，盜我寶藏，還把我猿虎苗婢一齊劫走。這事當然是你起的禍苗，現在我已到此，還有何說？」

　　飛天狐坐在地上，抬起手來，把自己腦袋上擊了幾下，似乎發暈了一陣，頭昏漸醒，極力搜索他的記憶力。忽地怪眼亂翻，從地上跳起身來，向四人抱拳亂拱了一陣。指著對山，啞聲兒喊道：「惡魔！你們用這種毒計害我，現在羅剎夫人到此，你們的報應到了！」

　　他咬牙切齒的啞喊了幾句，忽又面現苦笑，向羅剎夫人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谷中寶藏被劫，確是有我在內。但是不要緊，諸位若肯信我的話，非但寶藏可以失而復得，還可以救出許多受毒的人，替世上掃除幾個禍害。」

　　大家一聽，便揣度裡面另有原因；且聽他說出什麼來，再作計較，橫豎不怕他逃上天去。當下羅剎夫人便喝問他：「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可得實話實說，休想弄鬼。」

　　飛天狐吾必魁說道：「自從阿迷普明勝死後，黑牡丹那淫婦和飛馬寨岑鬍子打得火熱。岑鬍子這人，又做不出什麼大事，我一賭氣，推說聯絡各寨好漢，離開了他們。其實我存心和他們分道揚鑣，另打主意。本想到滇西找沙定籌去，走到半路，聽得榴花寨煙消火滅，蒙化已被官軍克復，便轉身回來。忽地想起從前九子鬼母普老太有幾位師弟，隱居風魔嶺內；行蹤詭秘，不知打的什麼主意。從前原是認識的，想去拜訪一下，心血來潮，便向風魔嶺這條道上走去。

　　我心裡起這念頭時，人還在哀牢山內，因為我從滇西遠回滇南，是從哀牢山退回來的。有一夜在哀牢山一個避風巖洞內歇腿，半夜更深當口，偶然到洞外走動，一眼瞥見幾頭人猿，簇擁著一頂兜子，從相近岡巒山一陣風似的飛越而過。

　　人猿身法如電，瞧不清竹兜子坐的是誰。猜想能坐著人猿竹兜子的，除出你羅剎夫人，沒有第二位。人猿飛行的方向，大約是往滇西去的。等我從哀牢山到石屏向蒙自走時，有一段路，和你住的秘谷相近，那時我明知你離谷遠出，我也不敢進谷窺探。因為我知道守谷人猿的厲害，從前我是被人猿擒住過的。

　　不料在那段路上，忽見許多背弩持刀、腰圍獸皮、全身赤裸的一群哈瓦黑猓猓，蜂擁而來。有幾個黑猓猓，扛著許多血淋淋的剝皮野獸。最後幾個黑猓猓，抬著一乘竹轎子，轎內坐著一個漢人裝束，方巾直褶的老儒生。到了近處，才想出轎上的人，正是我要到風魔嶺拜訪的一位怪物，這人姓孟，名小孟。這人從頭到腳，斯文一派，誰也把他當作漢人裡面的老學究，他自己卻說是漢朝南蠻孟獲的嫡裔。

　　究竟這人是苗是漢，誰也分辨不清，不過他和九子鬼母同出十二欄杆山碧落真人門下，大約是開化較早的苗族，因為當年碧落真人不收漢人作徒弟的。我和他一碰頭，說出拜訪之意，他模仿漢人讀書人迂腐騰騰的怪模樣，維妙維肖；而且對我是以前輩自居的，因為我是九子鬼母的子侄輩，他當然長著一輩子了。在道旁一見著我，端坐轎內只微一點頭；把手上一柄描金折扇，搖了幾搖，忽地扇子一收。

　　他指著我說：『當年九子鬼母依仗武功，任意胡為，鬧得一敗塗地，跟著他的人現在也鬧到風消雲散，這是我早已料到有這結果的。我可和別人不同，我一不想依恃武功，爭霸稱雄；二不想攻掠城地，妄動殺戮，只在我風魔嶺內一片淨土，建設世外桃源。願意跟我的人，不論苗漢有耕有織，渾渾噩噩的以度天年。你只要到我親手建設的桃源樂土一瞧，便可看出一片天道太和之象。你此番遠道訪我，大約奔波風塵，一無是處，有點悔悟了，才來投奔我的。好！我是來者不拒，只要你回頭是岸，定可安享桃源之樂。』

　　當時他道貌儼然的對我說出這番話來，我真暗暗欽佩；只要看這一群凶野的黑猓猓，並沒依仗武力，卻被他收服得狸貓一般的伏貼，便是常人辦不到的事。他說的桃源太和之象，也許不假。當時我真還相信了。便問他：『遠離風魔嶺，到此做什麼？』孟小孟並不答理我，只昂著頭思索了半晌，忽然向我問道：『吾必魁！你知道此處一座秘谷內，有人佔據著九子鬼母一生心血收集的奇珍異寶是麼？』

　　我聽得暗暗驚異，便說：『知道！是一個本領出奇的美貌女子，而且養著一群力逾獅豹的人猿，看守秘谷，外人絕難涉足。不過聽說現在此人離谷遠出，還沒有回來。』他說：『這些我都明白，我現在存心要收服那女魔頭，和收服這群黑猓猓一般，共享桃源之樂。』──」

　　吾必魁話還未完，羅剎夫人已氣得長眉直豎，鳳眼含威。

　　一聲嬌叱道：「不必嚕嗦了！你就領我去，我倒要瞧瞧這孟獲嫡裔，有什麼本領？敢說這樣大話！」

　　羅剎夫人滿面煞氣的一說，飛天狐卻不慌不忙的搖手道：「女英雄不必動怒，我也恨透他了，巴望你們前往收拾他去。

　　現在且請安心聽我說出內情，於你們大有益處，免得像我一般，又上他的當。」

　　葛乾蓀道：「好！你且說下去。」

　　飛天狐說：「當時孟小孟說出想收服羅剎夫人的話，我也吃了一驚，便說：『這事你要仔細，羅剎夫人比當年九子鬼母高強得多，何況現在並沒在家。』孟小孟冷笑道：『用不著刀來劍去，本領高強有什麼用？她沒在家也沒關係，先把她一群人猿，收服過來再說，使她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這樣說得稀鬆平常，把一群人猿滿沒放在心上，真使我莫測高深了。當下一言不發，便跟著他走到秘谷入口的近處。

　　孟小孟年紀雖大，外表還裝著儒冠儒服，武功卻也驚人。

　　忽聽他一聲吆喝：『你們跟我來！』兩手一扶轎桿，唰的飛身而起，人已竄上路側兩丈高的一座危巖，接連一起一落，人像飛馬一般，已從巖頭竄上近處怪石突兀的崖巔。一群黑猓猓手足並用，像猿猴一般跟蹤而上。我也跟了上去，瞄著孟小孟的身影，飛躍於層崖危壁之上。

　　最後到了最高一層的崖尖，松聲如濤，勢如建瓴。向崖背一瞧，卻是幾十丈壁立如削的峭壁，業已無路可通；再向下面一細瞧，敢情峭壁上面，正是羅剎夫人的秘谷中心。那座大竹樓便在下面，竹樓前面來往的人猿和群虎，從上面望下去，好像縮小了不知多少倍。孟小孟把長袖一擄，取下黑猓猓肩上扛來的剝皮獸肉，左右開弓，兩臂齊施，把所有扛來的獸肉，都向峭壁下飛擲下去。把許多整只剝皮獸肉擲完，看他很悠閒的背著手在松下踱方步兒。有時探頭向壁下谷內望一望，一群黑猓猓卻都俯伏在地，一聲不哼。

　　我看得奇怪，也不時向下面探視。半晌工夫。看到下面一群人猿，已搶著擲下去血淋淋的獸肉大嚼特嚼；七八隻猛虎蹲在人猿身旁，也吃著人猿分給它們的余潤。待了一忽兒，孟小孟看清下面獸肉吃得所剩無幾，他用指頭點著下面人猿和猛虎的數目，點點頭說：『大概都吃到口了！』說了這句話，向一群黑猓猓一揮手，頭也不回，便從原路走下崖去。我和一群黑猓猓，當然跟他下崖。

　　這當口，我瞧出那群黑猓猓一對滿佈紅綠的怪眼，直直的，呆呆的，只憑孟小孟指揮動作，絕沒出聲，也沒互相交談，或彼此爭強鬥勝的游嬉舉動，連我與它們同進同退，也好像視若無睹，沒有我這人一般。我瞧得很奇怪，從前我走過風魔嶺這條道，也偶然碰見哈瓦一族的黑猓猓在深林內飛躍窺探，可是和現在這群呆若木雞的黑猓猓，似乎舉動有異。

　　孟小孟帶領一群黑猓猓盤下層崖，到了原地方，仍然坐上竹轎子。一聲威喝，一群黑猓猓便簇擁著竹轎子直向進谷入口走去。到了進谷鐵柵口外，孟小孟忽然從懷裡拿出一口小銅鐘，叮鈴叮鈴搗了幾下。谷內岑寂如死，守谷的人猿和猛虎，一隻都沒有趕到鐵柵來守衛。孟小孟坐在轎內哈哈大笑，向一群黑猓猓一陣怪喝，用手勢向鐵柵一比。那群黑猓猓，悶不出聲的，一齊趕向鐵柵口，出死力的亂推亂搖。

　　鐵柵甚堅固，但禁不起這群野牛一般的黑猓猓合力推搖，嘩啦一聲大震，高大的鐵柵竟被它們向內推倒，立時一湧進谷。孟小孟一乘飛轎子，也抬進谷內，他一進谷內，一躍下轎，先奔到竹樓階前俯身細瞧。我跟著他眼光一瞧，看出階前一片浮土，和其他地土有異，好像在地下翻掘過東西，匆匆沒掩蓋堅實的模樣，孟小孟卻喜形於色，立時指揮一群黑猓猓把這塊鬆土刨開，揭開一層石板，立時現出地下埋著一隻極大的黑鐵箱，把這鐵箱抬到平地上。

　　孟小孟又指揮幾個黑猓猓上樓搜查，只聽到樓上幾聲尖叫，被黑猓猓擒下幾個青年苗女來了。他吩咐幾個黑猓猓看守著那具大鐵柵箱和幾個苗女，卻拉著我走到竹樓對面峭壁下面。我一看一群人猿和幾隻猛虎，都像睡熟一般，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我這才明白，剛才從上面擲下來的獸肉是釣魚的香餌，裡面定有機關了。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那處秘谷當然由他擺佈了。」

　　羅幽蘭恍然大悟道：「唔，我明白了！在秘魔崖時，曾聽九子鬼母說過，碧落真人有一種迷失本性的毒藥，名字很奇怪，叫做『押不蘆』。人猿貪嘴，誤吃了人家擲下去的拌毒獸肉，才迷失本性，聽人擺佈。不用說，那群黑猓猓這樣聽孟小孟驅策，當然也受了毒了。但是你怎會也受了毒了？」

　　飛天狐雙肩一聳，歎口氣說：「罷了！還是你得著九子鬼母真傳，明白這些門道。我如早知他有這毒藥的話，我也不會上當了。那天孟小孟把羅剎夫人谷內寶藏和人畜席捲一空，臨走還放了一把火，才回到風魔嶺去了。我鬼迷了頭，想瞧一瞧風魔嶺內什麼場面，也跟著他去。哪知道人面獸心的孟小孟，詭計多端。大約怕我不是好相與，也許怕我分他劫走的寶藏，來到風魔嶺之前，在路上便生毒計。

　　我不疑有他，路上吃了他們一點東西，人便昏迷過去。

　　等我悠悠醒轉，四肢癱軟無力，一看孟小孟和一群黑猓猓蹤影俱無，把我丟在路旁一個巖洞內。居然在我身旁擱著一袋乾糧，還有一把金黃色的花草。花草上縛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桃源樂土，不能容留像你這種野心勃勃的人。姑念彼此具有淵源，少施妙藥，讓你昏睡一場，醒來如覺力弱難走，可嚼身旁草藥解毒。速回爾鄉，毋再留戀。』

　　我看得又驚又恨，慌不及把他的草藥，吃下肚去。草藥下肚，立時嘔出許多腥味的黑綠水，靜靜的躺了許多辰光，才能掙扎著走出洞來。心裡把孟小孟恨入骨髓；不讓我走進他的桃源樂土，我偏要偷偷的潛身而入。既然他沒有容人之量，我也要想法報復一下，再不濟也得把他自稱的桃源樂土搗他個天翻地覆，才出我心頭怨恨。主意打定，便仍向風魔嶺走來。山路崎嶇，深入風魔嶺腹地，尚有百把裡路程，中毒以後，腿腳未免不聽使喚，走了兩天才到此地。

　　我不合又吃了他留下的乾糧。我以為這點乾糧是強盜發慈悲，預備我回去路上用的，不致有毒，哪知道孟小孟這老鬼，心狠計毒，非常人所及。大約他早已料我不甘心，還要登門問罪，那袋乾糧也是有毒的，越吃越覺頭昏身弱。勉強走到這兒溪邊，人已支持不住，幾乎淹死溪內。幸我命不該絕，死命爬上溪岸。一眼瞥見地上叢生著金黃花草解藥，遂不顧命的亂嚼。這樣一折騰，我自命一身鋼筋鐵骨的飛天狐，竟被那萬惡的老鬼，折騰得半死不活，我做了鬼，也要尋那孟小孟算清這筆帳。

　　現在我話已說盡，你們都是我的敵人，我情願死在你們手裡。喂！葛乾蓀、沐小子，不論那一位抽出劍來，都可把我飛天狐這顆腦袋拿去。不過，你們不要怕硬欺弱，務必闖進孟老鬼的巢穴，把那老鬼挫骨揚灰，替世上除害，替我飛天狐解恨。言盡於此，你們快動手，把我腦袋拿去吧！」

　　大家聽飛天狐這樣一說，倒有點為難了。像飛天狐這種苗匪首領，換一個地方，狹路相逢，早已拔劍動手，但在這樣情形之下，誰也不願拔劍殺一個毫無抵抗的人。羅幽蘭卻厲聲喝道：「飛天狐！你要明白，黑牡丹在滇西業已死於我手；最近暗襲金駝寨的岑鬍子，也被我羅剎姐姐梟首示眾，那便是為惡作惡的下場。你現在被孟小孟作弄得半死，依我看，還是你的便宜。大約孟小孟在你身上下的毒藥，是最輕的一種，而且特地留下解藥，還算手下留情。如果他用的是『押不蘆』，你早已迷失本性，和人猿，黑猓猓一般，供他牛馬般鞭策了。」

　　羅幽蘭說罷，又和葛大俠、沐天瀾、羅剎夫人暗暗商量了一下，又向飛天狐喝道：「誰無天良？回頭是岸！你願求一死，我們寶劍，卻不願斬一遭殃的人。但現在我們要找孟小孟去，這兒替你留下一點乾糧，免得你再受毒害。以後我們相逢，為友為敵，全在你了。」說罷，大家不理會飛天狐，一齊越溪而過，向對山走了。

　　四人走近對山一看，奇峰拔地，排障入雲，削壁千尋，羊腸一線。從壁立夾峙的峰腰下，一條曲折的山途，邐迤深入，紅花鋪地，碧苔附壁，景色奇麗。四人盤旋於夾谷陡壑之間，忽夷忽險，忽高忽低。足足走了幾個時辰，不知不覺進了一個天然的大巖穴。巖穴外面洞口上，一塊鏡面青石上，寫著「世外桃源」四個大字。

　　一進巖洞，黑暗無光，好像無路可通模樣。可是洞底深處，卻有一個小小的光圈，而且空穴來風，傳來了一陣陣的鳥啼犬吠、泉音松聲，便知洞底定有奇景。大家摸著黑，往那洞底光圈所在走去，越走越近，光圈漸漸放大。原來洞底和洞口一般，也是個出入之口。四人四猿出了洞底的口外，忽地豁然開朗，耳目一新。

　　只見緣野平疇，阡陌交通，陌上夾道，儘是桃柳，柳綠如幄，桃花迎人。畎畝之中，有很多的農夫，趕牛的趕牛，插秧的插秧，一個個閉口無聲，在田裡工作。再一細瞧，敢情田中的農夫，多數是哈瓦族的黑猓猓，也有不少精壯的漢人。最奇的，裡邊還夾雜著幾個金剛似的人猿，也呵著腰，一聲不哼的在那兒操作，和人一般無異。非但羅剎夫人等四人瞧得莫名其妙，帶去的四頭人猿，也張著大嘴怪叫起來。

　　照說同類相喚，田裡工作的人猿定必歡躍奔迎，可是田里操作的人猿，好像聾子瞎子一般，頭都沒有抬起來。非但人猿如此，田里許多黑猓猓和漢人，也和人猿一般，對於洞口出現四人四猿，視若無睹，只一心在田裡工作。

　　葛乾蓀、羅剎夫人、沐天瀾、羅幽蘭四人，率領四頭人猿，懷著驚疑之心，向中間一條寬堤上走去。一條長堤走完，現出碧波粼粼的一個大湖，沿湖儘是整潔的泥牆茅舍，茅舍內一派機車紡織之聲。雞犬桑麻，景致幽菁。茅舍後面是一片綠葉成蔭的森林，林後平平的幾層土石相間的平岡；岡上搭蓋規模較大、形似苗蠻的房子。大家沿湖走近一排茅舍，看出茅舍內有男有女，有漢有苗，低頭搖車，絕不睬人。

　　這當口，忽聽得屋後平岡上，鐘聲忽起，其音清越。便見岡上走下兩個儒冠儒服的老頭兒，步履輕健，其行至速。片刻工夫，已穿過一片棗林，來到跟前。居然向四人深深長揖，滿面笑容的說：「遠客光臨，真是難得。我們奉孟長老之命，特來迎客上岡，草堂敘話。」

　　葛乾蓀說：「我們聞名而來，原是專誠來拜訪孟長老的，請兩位領導拜謁罷。」遂跟著兩個老者走上層岡，到了最上一層岡頂。

　　在一所寬闊整齊、花木扶疏的屋前，一個鬚髮皓白，道貌儼然的儒生，早已降階相迎。領路的兩老，指著那人說：「這位便是我們世外桃源的孟長老。」於是賓主相見，將相登堂。孟小孟對於這四位遠客和跟著的四頭人猿，毫不動容；好像預知這幾位遠客，遲早要來的，而且笑容滿面，藹然可親。

　　在草堂內賓主落座，立時有幾個青年苗女，托著白木盤，送出幾盞香茶，分獻遠客。

　　羅剎夫人留神送茶的幾個苗女，敢情個個認識，正是在玉獅谷侍候自己的幾個苗婢。這幾個青年苗婢中，有一個名叫小鵑的，便是以前差到昆明沐府報信的一個，也在其內，卻個個目光呆滯，明明瞧見了自己主人羅剎夫人，和認識過的沐天瀾、羅幽蘭，竟像毫不認識一般。木頭人似的，送茶完畢，便向屏後退去。羅剎夫人氣得鳳眼含威，正要責問盂小孟何故潛入玉獅谷，詭計擄人劫寶？話未出口，孟小孟已呵呵笑道：「諸位遠道而來，跋涉不易，且請嘗嘗我們世外桃源的清泉松子茶，包管諸位止渴解煩。」

　　葛乾蓀一瞧面前几上一杯松子茶，異香撲鼻，色如琥珀；色香俱足，味必異常，卻不敢入口。向羅剎夫人等一使眼色，從自己懷裡掏出那只通天犀角，把角尖浸入茶內，不料琥珀似的一杯茶，立時變色，犀角尖上也起了層層的暗暈。葛乾蓀細眼大張，神光遠射，一聲冷笑，向孟長老大聲說道：「我們一到貴寶地，長老便下毒手，想把我們這幾個人，糊里糊塗的變作你不二之臣，未免太狠了！」

　　在葛乾蓀冷笑時，孟小孟也瞧見了他用犀角試毒，立的臉色倏變，鬚眉磔張，指著四人道：「唔，你們哪裡得來的這樣寶貝，在你們視同寶貝，在我卻視為破壞我們世外桃源的仇敵。我知道你們依仗自己一點本領，想到我們這兒來搗亂了。

　　你們要知道，在我世外桃源裡面，武功毫沒用處，我一片好心，請你們喝不易喝到的桃源仙茶，你們卻認為我下毒手。這是你們愚陋無知，積非為是，完全不明白我一片苦心罷了。」

　　四人一聽他這番話，又笑又氣，見他髮鬚磔張，以為話已決裂，乾脆用武功，消滅這個老怪物好了。沐天瀾、羅幽蘭已要伸手拔劍，不料孟小孟在這轉瞬之間，向四人瞧了一眼，立時又低眉垂目，笑嘻嘻的向四人拱手道：

　　「諸位一肚皮功名利祿，或者是一肚皮爭惡鬥勝、成王敗寇，打得都是自己的如意算盤。結果，人生不過百年，只落個鏡花水月，以熱鬧始，以淒涼終。在世上畢竟做出什麼功德來呢？所以老朽靜觀悟道，在此收羅了未開化的一群黑猓猓和幾十個自道聰明、終日殺生打獵的漢人。用我一種秘藥，把這般人七情六慾的禍根，蔽塞起來，遺忘了以前種種，只發揮他固有的一片赤子之心，一心在我世外桃源自耕自織。

　　你們瞧我世外桃源的景象，憑你們良心說，多麼的天真，多麼的敦樸！你們出入的烏煙瘴氣的城市，多麼污穢，多麼巧詐！豈不有天壤之別？剛才我請你們喝一杯桃源仙茶，正是我瞧得起諸位，引為同道，想和諸位共享桃源之樂，你們卻以是為非，不受抬舉，枉費我一片好心。這是沒奈何的事，既然如此，諸位也不必在此滯留，趕快回你們的塵世去好了。」

　　羅剎夫人一聲嬌叱道：「姓孟的不必空言狡辯！我問你，你既然有此高見，不管你這高見如何，你只要安守在這世外桃源，我們和你馬牛無關，也沒有這心思到此拜訪。可是你偽裝道貌，做的事卻和你說的相反。卻不知在何處打聽得我不在家中，暗用詭計潛入谷內，擄人劫寶，放火毀屋，這是你世外桃源的長老所該做的麼？再從你這世外桃源的辦法，和你似是而非的一番話，大約從無為而治、不識不知的道家話裡剽竊來的。既然如此，你劫我一箱珍寶，有何用處？而且妄動無明，又把我竹樓付之一炬，這是什麼道理？你說出來我聽聽？」

　　羅剎夫人煞氣上臉，口齒鋒芒，孟長老嘴上支支吾吾的有點答不上來。

　　羅幽蘭倏的跳起身來，指著他喝道：「姓孟的，真金不怕火！你不是完全仗著碧落真人傳下來的押不蘆秘藥，在這兒享你桃源之樂麼？常言道得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請我們喝的幾杯仙茶，你在我們面前把它喝下去，如果你自己不敢喝，那就是你不打自招，殺不可恕的罪狀了。」

　　這一著，毒極辣極，孟小孟有點舉止失措，一伸手，想從懷裡掏一件東西出來。羅剎夫人眼光如電，只一聲嬌喝：「來！」四頭人猿一聳身，飛撲過去，便把孟小孟擒住。他運用勁功還想掙扎，怎奈那人猿臂力豈同平常，如何逃得脫？

　　羅剎夫人更是歹毒，玉臂一托孟小孟下巴，立時牙臼脫落，嘴巴張開。羅剎夫人順手拿起一杯茶來，強灌下去，接連灌了三杯，孟小孟兩眼翻白，頓時昏迷過去了。

　　葛乾蓀拍手道：「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妙極妙極！」

　　羅幽蘭趕過來向孟小孟懷裡一搜，搜出一個小金鐘來，說道：「哦！這是他的鬼門道。外面受毒的人獸，大約聽到這鐘聲，便要合力來和我們對敵了。」

　　沐天瀾說：「你們守住這草堂，我和師傅搜查他黨羽去。」

　　葛乾蓀說：「好！走！」片刻，葛乾蓀，沐天瀾師徒回來，大笑道：「這位孟長老真是怪物，大約此地沒有受毒的，也只他自己和剛才奉告迎客的兩個老頭兒了。那兩個老頭兒，大約已經逃走。這倒妙！這世外桃源，算屬於我們的了。」

　　羅剎夫人一聽這話，靈機觸動，嫣然一笑道：「晚輩原想一個避世偕隱之所，此處也頗合用，倒是不勞而獲了。不過想法解救這許多人的毒，卻是麻煩。」

　　葛乾蓀說：「有這通天犀角，不難一批批的消盡毒根。說實在的，孟小孟並沒野心，不過他異想天開，用毒藥來束縛人獸，未免太荒唐。你們夫妻三人，有了這現成偕隱之地，便不必再到別處尋找了。這地方真不錯，將來我和桑苧翁也有了避亂息影之地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