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初登大寶（下）　百一章　上諭勘陵
　　　　百二章　陽明瞞天
　　　　百三章　楊凌過海
　　　　百四章　皇帝發飆
　　　　百五章　正德斷案
　　　　百六章　紅袖侍酒
　　　　百七章　經筵之談
　　　　百八章　快漏餡啦
　　　　百九章　帝王家事
　　　　百一十章　大婚副使
　　　　百一一章　景隆逃獄
　　　　百一二章　熱身運動
　　　　百一三章　不做君子
　　　　百一四章　大奸似忠
　　　　百一五章　各有隱私
　　　　百一六章　一后二妃
　　　　百一七章　後宮拿賊
　　　　百一八章　殺機已現
　　　　百一九章　議建內廠
　　　　百二十章　西方財神
　　　　百二一章　洞房洞房
第五卷　楊凌下江南（上）　百二二章　廠督出馬
　　　　百二三　聽濤剝蟹
　　　　百二四　詭譎難明
　　　　百二五　明查暗訪
　　　　百二六　蓄勢待發
　　　　百二七　姑蘇城外
　　　　百二八　太湖泛舟
　　　　百二九　踏浪而來是冤家
　　　　百三十　錢塘大戰
　　　　百三一　箭已在弦
　　　　百三二　觀魚之樂
　　　　百三三　男人好辛苦
　　　　百三四　左右開弓
　　　　百三五　急中生智
第六卷　楊凌下江南（下）　百三六章　打草驚蛇
　　　　百三七章　佛堂白骨
　　　　百三八章　邀寵獻計
　　　　百三九章　長干行
　　　　百四十章　三吳佳麗地
　　　　百四一章　壚邊人似月
　　　　百四二章　妙不可言
　　　　百四三章　紅楓樹下
　　　　百四四章　上中下策
　　　　百四五章　逼上梁山
　　　　百四六章　若要相思不殺人
　　　　百四七章　場外之戰
　　　　百四八章　以小人之名
　　　　百四九章　斬首奪營
　　　　百五十章　我攻你受
　　　　百五一章　局外閒人
　　　　百五二章　伯爺回府

《回到明朝當王爺二》月關

《卷四─卷六》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四卷　初登大寶（下）
百一章　上諭勘陵

　　金殿上，正德皇帝坐在龍椅上心神怔忡，這時辰菜市口該開刀問斬了吧？一想到這裡，正德心頭不禁一陣煩躁。

　　小皇帝年紀小，沒有那麼多帝王心術，他只是單純的從感情上無法接受楊凌的背叛，當時一聽到楊凌也參與其事，遮掩他最敬重的父皇陵寢出事的消息，正德恨不得親手殺了這個他曾推心置腹的臣子。

　　然而恨是一回事，想起他做太子、做皇上，一直都是孤家寡人，直到楊凌出現。這個人看他的眼中沒有在別人臉上常見的那種敬畏和討好，卻又真的很關心他，他一直把楊凌視作一個朋友，可是……他唯一的朋友卻背叛了他，正德想到這兒，不禁嘆息了一聲。

　　御史陸仲昆見皇帝沒有認真聽他講話，不禁提高了嗓門，大聲說道：「皇上。」

　　「啊？什麼？」正德愣了一下，收回望向虛無處的眼神，有些詫異地望著這個囉哩囉嗦講了半天還不知道要說什麼的御史言官。

　　陸仲昆忍著怒氣，說道：「今先帝大喪，小祥未久，皇上紀元之初，就喜嬉耽樂，早朝不時遲來，午朝晚至遲暮，起居無常，寢膳失節，以致耗費精神，妨誤政事，此非明君所為啊。臣聞昨夜大雨雷鳴，震碎奉天殿鴟吻及太廟脊獸，京中樹木折斷者逾百棵，此天變災異，當為警醒。」

　　正德淡淡地道：「知道了，朕已著欽天監驗算吉凶。」

　　陸仲昆慨然道：「皇上，按前代舊例，凡遇天地劇變，帝王當減膳撤樂，下詔自省，皇上應命文武百官上諫言事，指點時弊才是。」

　　正德皇帝眉毛豎了一下，心頭騰地湧起一陣怒意：「真是豈有此理，風大雨大吹折了幾棵樹木，雷電震碎了殿簷上幾隻石獸，也要繞著彎子算到朕的頭上來，什麼此非明君所為！難道我是昏君不成？」

　　可是身為言官是言者無罪的，就算是他老子，那位模範皇帝弘治也照樣曾被御史上奏時說得不堪之極，正德壓了壓火氣道：「那便下詔，令百官進諫吧！」

　　正德咳嗽了一聲，說道：「諸位愛卿，如今欺瞞帝陵湧泉的逆臣已被押赴刑場伏法，先皇遷陵勢在必行，部分材料可從舊址拆運，這樣重建新陵估計花費約三百萬兩，朕欲稍稍加徵稅賦，諸位愛卿可有什麼建議條陳？」

　　「果然來了！」三位大學士不禁互相遞了個眼色。昨日正德退了午朝後，徐貫進宮稟報了欽犯招供的事，正德皇帝怒極之下掀了御桌，大叫大嚷著要立刻把這群逆臣賊子明正典刑。三位大學士聽到消息，便知先皇遷陵已成定局，可是這龐大的費用從哪裡出？

　　別人不是那麼了解，他們還不知道這幾年因為連續不斷的天災，大明財政已拮据到什麼程度嗎？至於王瓊、徐貫、洪鐘等人因為扶保大明國運，權位官位勢必再上層樓，直接威脅他們的地位，倒還在其次了。

　　無奈，李東陽硬著頭皮出班奏道：「皇上，朝廷歲入四百萬兩，堪堪支付用度，先帝陵寢用去四分之三，戶部已耗盡積財，若遷移皇陵，勢必要加重稅賦，百姓不堪其苦啊。」

　　正德聞言怒道：「大明百姓億萬，每人加徵一分稅賦，何必說得這麼危言聳聽？」

　　李東陽忙道：「皇上息怒，皇上有所不知，近年來天災頻繁，河南河北洪澇成災、甘肅陝西大旱無雨，就連江南米價也已貴極，導致四處盜賊橫行。幸賴先帝仁德，以薄稅養民、厚愛百姓，百姓才勉強得以度過難關，但窮苦之地百姓已一日一餐勉強度日，若再加稅賦，恐激起民變啊。」

　　李東陽生怕正德不聽勸阻，急得汗都淌下來了，要不是那時大明還不曾聽說：「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個寓言，他也要學焦芳來個曲線進諫了。

　　謝遷隨即出班奏道：「皇上，如今苗夷不斷作亂危害後方，韃靼因先帝大行，對我大明虎視眈眈，海內虛耗、水旱頻仍、邊儲缺乏，實是不可再添禍亂了。」

　　正德「啪」地一拍桌子，怒道：「泰陵不吉，難道要讓先皇就葬於那裡？亦或我大明堂堂天子，要停棺十年不得入土為安，等著百姓休養生息？」

　　弘治在群臣中威望極高，正德這又是從帝王尊嚴和為人子者的孝道考慮，群臣中儘管反對加稅的大有人在，一時也語塞無言。

　　殿下沉默半晌，劉健昂然出班伏地奏道：「臣冒死直言，皇上廣殿細旃，可知小民茅屋柴舍、風雨難避？皇上錦衣玉食，可知小民忍饑挨餓、衣不蔽體？先帝大殮歸陵，禮有定制，本非臣下所敢輕議，然事有輕重緩急，孟子曰：『民為貴，君為輕，社稷江山為重。』

　　「大明持國乃順應天命，天命即百姓，大明順應天命，風水小術何足慎之。泰陵以傾國之資建造，豈可輕言廢止？先帝仁德厚愛百姓，相信先帝在天有靈，也會重民而不重風水，伏訖陛下三思。」

　　劉健說完伏地不起，他這番話說得雖然很客氣，其實不外乎就是說百姓才是江山社稷的根本，風水之說虛妄不實，至於先帝嘛，還是在泰陵安葬就好，別瞎糟賤錢了。

　　金殿上文武百官聽得都屏住呼吸，這位小皇帝喜怒無常的性子他們是早就見識過了，如果他一怒之下叫人把劉大學士拖下去廷杖，這老頭偌大年紀還不被活活打死？

　　王瓊、徐貫等人有心出面為正德爭言，可是民間傳言朝廷加稅的消息已傳得沸沸揚揚，而且指名道姓說是他們幾個進的讒言，幾人聲譽已一落千丈。這時出面豈不坐實了此事，是以也不敢上前放言。

　　正德瞧了半晌，見文武百官竟無一人出面附合贊同，實在氣壞了：「這班鳥大臣，昨天還扯著脖子喊又是影響國運又是損及後福的，三大學士如今抬出百姓來，竟然沒有一個人幫我，你們到底是忠君還是愛惜自身羽毛？」

　　正德雙手按著御案，霍地站了起來，手指劉健正要說話，忽地站殿將軍匆匆奔入，跪地高呼道：「啟奏皇上，刑部尚書洪鐘飛騎來報，犯官楊凌之妻韓氏硬闖法場，手持先帝筆墨丹青遮於犯官楊凌頭上，洪鐘不敢擅專行刑，恐損了先帝遺物，懇請皇上定奪！」

　　百官嗡地一聲議論開來，或許是每日的朝會太過枯燥無味，聽楊凌妻子手持先帝墨寶闖法場救夫的奇聞，文武百官好似吃了興奮劑似的。

　　劉健伏在地上聽了也不禁大喜，他大膽直言，其實心裡也是提心吊膽，有了這消息轉移正德的注意，他就不會有事了。劉健暗暗吁了口氣，抬起袖子拭了拭額上的冷汗。

　　正德聞言怔在那兒，半晌才喃喃道：「你說幼……幼……楊凌之妻闖法場？她持了父皇的手書……父皇何時賜了楊家東西，寫的什麼？」

　　他喃喃自語，聲音甚小，只有案前的小太監聽得到，可是未得正德示意，也不敢大聲代他問話。正德愣了一會兒，慢慢在御階上踱起步來，百官都瞧著他動作，只見正德在上邊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怔立出神，過了半晌才喝道：「傳諭，著御馬監張永前去問話，取回先帝手書給朕看，退朝！」

　　※※※

　　菜市口，洪鐘氣急敗壞地在死囚臺上踱來踱去。烈陽當空，照得他滿臉油汗也覺察不出。幼娘拿的雖不是聖旨，那副字畫也與本案無關，但那可是先帝親筆呀，眾目睽睽之下他搶又搶不得，損也損不得，只好僵在這兒了。

　　忽爾他步子一頓喝道：「韓氏，你想仔細了，硬闖法場阻礙行刑可是殺頭之罪，你夫楊凌作奸犯科，欺君罔上，是重罪不赦的惡人，皇上只殺他一人已是法外開恩，你小小年紀，難道不惜命嗎？」

　　韓幼娘舉那字畫的手都酸了，她抬起頭來斜睨了洪鐘一眼道：「你不是好人！」

　　「什麼？」洪鐘大為驚奇，怒道：「楊韓氏，你敢誹謗朝廷命官？」

　　韓幼娘道：「我相公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為國為民的好官，你說我相公不是好人，你便一定不是好人。」

　　圍觀的百姓大多是升斗小民，擺攤賣貨餬口的苦哈哈，因為加稅的事對洪鐘幾個人恨得牙根癢癢，一聽到韓幼娘這話頓時齊聲喝采，有那膽大的擠在人堆裡趁機罵他，把個洪鐘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紅。

　　他悻悻地一甩袍袖道：「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老夫不屑與你計較！」

　　韓幼娘立即接口道：「老大人令慈也是女子！」

　　洪鐘氣得張口結舌，就在這時，一騎快馬馳至刑場，馬上人一身宮中太監打扮，快馬從兩條草繩隔成的通道馳到臺前，那人飛身下馬，身手竟頗為矯健。

　　楊凌知道正德對幼娘有種姐姐般的孺慕之情，本來料定正德不會因為自己的事遷怒於她，再不濟憑著正德對先帝的感情見了那副賜畫也會饒恕她，可如今她弄出鬧法場的事來，楊凌可猜不透正德的衝動性格會怎麼處置了。

　　這時一見宮中快馬奔來，他的心不禁提了起來，韓幼娘也瞪圓了眼睛，緊張地望著來人，四下鴉雀無聲。張永飛身下馬，噔噔噔走上半人高的砍頭臺，楊凌瞧見是他，不由喚道：「張公公。」

　　張永靠近了來，卻不與楊凌搭話，他湊近了裝腔作勢地看了看那畫，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大禮參拜一番。洪鐘和程文義瞪著眼睛瞧著他慢吞吞地施禮完畢，洪鐘才耐不住問道：「這位公公，皇上有何吩咐？」

　　張永現在已入了御馬監，統率著左驤衛，是苗逵手下四大首領之一，只是還無緣進入苗逵的核心力量西廠，但身分地位已大大不同往日，在洪尚書面前說話也有了幾分底氣，聽到洪鐘頭問他，張永微微笑道：「大人稍安勿躁，咱家奉聖諭向楊韓氏問話。」

　　說完他上前一步，和氣地對韓幼娘道：「楊韓氏，皇上問你，楊凌罪犯欺君，理應處斬，你一介女流硬闖法場，意欲何為？」

　　韓幼娘抗聲道：「我相公是屈打成招，求皇上發回重審。」

　　張永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你們候著吧，先帝爺這份字畫，咱家要請回宮去給皇上瞧瞧，楊韓氏，請將字畫給我。」

　　韓幼娘全賴這副字畫暫時護住相公，聽了張永的話不禁躊躇起來。張永呵呵笑道：「楊韓氏，咱家奉了皇上旨意，難道還會誑你不成？」

　　楊凌對幼娘道：「幼娘，將先帝丹青墨寶交予張公公吧，不必相疑。」

　　韓幼娘聽了，這才雙手高舉，恭恭敬敬奉上字畫，張永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副已經裝裱過的字畫捲起來斜斜揣在懷中，扭頭對刑部尚書洪鐘道：「洪大人，皇上口諭，暫停行刑，法場候命！」

　　說著張永轉身走下臺子翻身上馬，飛騎絕塵而去。

　　※※※

　　保和殿內，正德持著那幅畫念道：「森森百丈松，雖磊珂多節，用之大廈，終是棟梁之材。」正德念罷恨恨一捶桌子，說道：「父皇，你不計楊凌小過，對他寄望甚深，可他如今犯下了大罪，還算得是小小磊珂嗎？」

　　張永眼角一掃。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神情道：「皇上，奴才愚鈍，一直就想不透，皇上對楊凌信任有加，楊凌此人可謂前程似錦，何以去了陵上不過區區幾日，就糊塗地犯下這般滔天大罪？奴才沒讀過幾本書，但是也知道人若犯罪，必是有利可圖，若是欺君，那更該是有重利相誘，楊凌圖的是什麼呢？」

　　正德神色一動，轉首望向他道：「老張，有話就說，不必跟朕拐彎抹角的，你是說楊凌沒有欺君的理由？」

　　張永陪笑道：「老奴可不敢說，不過照理說呢，就算陵上工程有利可圖，也沒有告發此事好處更大，楊凌怎麼這般愚蠢，老奴可是想不通了。」

　　正德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有陵上目睹者親口作證，還有其他知情者奇怪死亡，這還不足以證明嗎？何況他們可是招了供的。」

　　張永諂媚地笑道：「是是是，所以老奴說自己愚鈍呢，說起來楊凌這幾個人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好生生擒回京來不肯認罪服刑，非得動了大刑才招，這不是賤皮子嗎？」

　　正德聽出他言外之意仍是說楊凌是被屈打成招，不禁扭頭瞧了他一眼，回過頭來又端祥父皇那副字畫良久，不由想起那日父皇拉著他的手說過的話：「皇兒，朝中儘是一班老臣，可不能輔佐皇兒一世，楊凌此人重情重義，為政言軍頗有獨到見地，好好磨勵一番，說不定可做你股肱之臣呢。」

　　正德一想起來，父皇的音容笑貌宛然就在眼前，不禁黯然神傷，他遲疑半晌才道：「可惜帝陵金井輕易動不得土，否則朕真想派人好生去察驗一番，看看楊凌是否真的欺騙了朕。」

　　張永一聽忙道：「皇上，原本泰陵上是不可輕易動土的，可是如今皇上要遷陵，那兒就棄置了，莫說驗一驗，就是全刨開也不打緊了。皇上不如派人去瞧瞧，若是證據確鑿，朝野上下誰也再無二話可說，若是沒有問題，這風水既然不曾壞了，那麼只是動動土，說不定想些法子便可彌補，仍然可做帝陵之用，朝堂裡皇上也不必令百官為難了。」

　　正德一聽猛地一拍額頭，叫道：「正是，朕一直記著那裡動不得，卻忘了今時不同往日，張永，你快去傳旨，楊凌一干人等押回天牢，朕要派人親往泰陵察驗。」

　　正德說得十分歡喜，今日朝上三位顧命老臣齊聲反對，把加稅說得如此嚴重，正德還真的沒有膽魄壓制三公強行頒旨，況且見了父皇親筆，又聽了張永的話，他的心中也起了疑問，如果真如張永所說，豈不皆大歡喜？

　　「老奴遵旨！」張永笑嘻嘻應了一聲，轉身急忙離去，他剛剛走到門口就見劉健、謝遷、徐貫、焦芳、劉宇、楊霖等大臣向保和殿走來，張永急著傳旨，也顧不上理會，匆匆地走了。

　　李東陽、謝遷是為了徵稅的事來的，有些話在朝堂上不便直言，想在後殿再好好和皇帝理論一番。至於徐貫等人卻是來勸皇帝加稅的，不過他們想了個折衷的辦法，就是稅賦因地而異，貧地少徵、富地多徵，如此一來富地今年的稅賦要翻兩倍，窮地只加三成，雖然一樣怨聲載道，只會造成富地變貧，貧地更貧，但這辦法總好過全國均攤。

　　不料幾個人剛剛進殿，正德已欣然道：「眾位愛卿來得好，朕要派人去泰陵勘驗，以查實楊凌等人是否欺君犯上，你們看派誰去好？」

　　這位小皇帝妙想天開，常常一個想法行了一半就拋在一邊另行其道，這些大臣們早就習慣了，雖說這班老臣還是跟不上正德的跳躍性思維，倒也能處之泰然、隨機應變。

　　李東陽怔了怔立即說道：「臣願往泰陵一行。」

　　徐貫知道他是反對加稅，聽王瓊說他還在弘治帝面前正話反說保過楊凌，這老傢伙不信風水，說不定會循私開脫楊凌，當下立即反對道：「不妥，堂堂當朝大學士，去做勘驗官嗎？」

　　謝遷反駁道：「徐尚書此言差矣，泰陵之事，即便不談風水，如今涉及加稅也是真的事關國運了，這是何等大事？老臣也要向皇上請行的。」

　　徐貫是舉報帝陵滲水案的人，為避嫌疑，他當然不能去勘驗帝陵，心中一急，他急忙說道：「既如此，此事更當慎重，以老臣看，皇上應當選擇與此案毫無利害的朝臣前去才妥當。」

　　焦芳問道：「那依徐尚書，該當誰去呢？」

　　徐貫略一沉吟，說道：「不若如此，選一位勳戚、一位朝臣、一位翰林，三人同去，取回土來與禮部封存的金井土對照，有無差遲一目了然。況且三人分屬不同，彼此牽制監督，也公允得很。」

　　他是深信金井已被人做過手腳的，所以夷然不懼，推舉的三個人一個是朝中臣子、一個是只有功名利祿並無實權的勳戚、一個是候補官員，還沒牽涉朝政，自然最是妥當。

　　楊芳聽了笑道：「既如此，臣推舉成國公朱剛，國公年老德劭，公正無私，既是勳卿，又是國戚，堪為最佳人選。」

　　憲宗皇帝曾納成國公之女為妃，故此楊芳有此一說。

　　焦芳對楊凌頗有好感，想整楊凌的又是他心中死仇王瓊，他自然偏袒楊凌。不過焦芳不敢自薦冒險，他忽地想起楊凌抗旨待參時，曾有一個趕考的舉子寫了篇錦繡文章對他聲援，這事朝中大臣知道的不多，但是焦芳此人最好搜集市井奇聞，卻是知之甚祥。

　　焦芳暗想，這個舉子想必是和楊凌有些交情的，那舉子如今已入了翰林院，他雖未必肯為楊凌捨命，但帝陵金井察驗時若有可便宜含糊的地方，他必然會給予楊凌方便。

　　焦芳想到此處忙道：「臣舉薦嚴嵩，此人乃今年新科進士，已入選翰林院庶吉士，這人文采出眾，又是新科進士及第，不曾涉足朝廷，可作欽差。」

　　正德頷首道：「好，這兩人便定下了，那麼朝臣之中由誰去呢？」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作聲了。這件案子已經成了六部乃至三公在新帝登基後互相角逐，重新分配權力的演武場，只要攙和進去，必定得罪一方，誰肯胡亂答言？

　　正德見無人應聲，便向眾人一一看去，禮部的、工部的、刑部的……這幾個衙門都與案情有所牽連，不可用。正德搖了搖頭，他忽地瞧見兵部侍郎陳洪漠，不由喜道：「兵部與此案無絲毫相干，這朝中大臣就由陳卿去吧。」

　　陳洪漠一聽嚇了一跳，這得罪人的差使他可不幹，陳洪漠慌忙推脫道：「臣謝皇上寵信，但臣不敢隱瞞，欽天監博士華傅乃微臣姻親，此案既牽涉到欽天監，臣該避嫌才是。」

　　他見正德面露不悅之色，連忙又道：「不過微臣舉薦一人，此人也是兵部官員，平素極是穩重，且與此案全無關連，只是……官職卑微了些。」

　　正德不耐煩地道：「朕要派人去，只是想找些與此案無關的人去幫朕看個明白罷了，官職大小倒無妨，你說的是誰？」

　　陳洪漠忙道：「兵部主事王守仁，此人素有賢名，可堪重任！」

百二章　陽明瞞天

　　李東陽疾步走出宮門，剛剛鑽進轎子，立刻掀開轎簾喚過追隨多年的老家人道：「快，去一趟禮部，請侍郎王華大人來我府上飲酒鬥詩。」

　　禮部侍郎王華，兵部主事王守仁之父，成化辛丑年的狀元，是先皇弘治做太子時的東宮侍講學士，聲譽地位比之王瓊也不遑稍讓。

　　兵部，非逢戰事時便是六部中最清閒的衙門，府庫司位於第二進跨院西廂房。大夏天的，關了窗戶悶得喘不上氣，開了窗戶那日頭又晃得厲害，許多兵卒雜役就躲出屋子坐在長廊下搖著蒲扇閒聊。

　　一個穿著赤膊汗衣的役卒正唾沫四濺地講著今日菜市口的那樁奇聞：「聽說神機營楊大人是北宋忠臣楊家將的後人呢，要說這楊家，那女子就是比男人厲害。一馬高的砍頭臺，前邊一丈外還欄著繩子吶，這位楊夫人一個箭步就竄上臺去了，真比狸貓還輕。徐尚書大怒，親自登臺監斬，嘿！人家楊夫人亮出一副畫來，先帝弘治皇上親筆繪的，就往丈夫頭頂上一擱，這是先皇賜的東西，管你是王侯公卿，有福氣見著了怎麼也得恭恭敬敬磕個頭，誰敢砍上一刀？就這麼著，四個劊子手全傻了眼了。」

　　一個兵士聽得有趣，插嘴問道：「噯，其他幾位大人可沒先皇的墨寶護身吶，楊夫人又沒護著他們，怎麼不先砍了？」

　　那赤膊漢子翻了翻白眼道：「你說吶？這是顧忌先帝墨寶有失，可不是下了聖旨單獨赦免楊大人，誰敢厚此薄彼砍一半留一半？其他犯官的家人豈肯甘休？天下人怎麼看？刑部尚書還不顏面掃地啊。」

　　那士兵被一頓搶白，訕訕一笑不言語了。這幾個人圍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個大號茶壺，六七隻茶碗，那赤膊漢子說得興起，端起一隻碗來咕咚咚灌了幾口才發現拿錯了，不禁向身旁一人歉然道：「哎喲，對不起王大人，小的錯拿了你的茶碗了。」

　　那位王大人就是兵部府庫司主事王守仁，三十多歲年紀，白面微鬚，有些南人面相，一雙眼睛雖不甚大卻極為有神，聽了赤膊漢子道歉他擺手笑道：「喝便喝了，有什麼打緊？」說著提起壺來替那漢子又倒了一碗。

　　這位主事也穿著赤膊的汗衫，看不出進士模樣。這位仁兄和以李夢陽為首的大明七子吟詩作畫、研究詩文，彼此交從甚密，便是碰到販夫走卒、雜役奴僕，也能聊得甚是投機，這些衙役們與他都是極熟稔了的，從不拿他當成高人一等的官員看待。

　　王守仁提起壺來倒滿茶水，微笑著看了眾人一眼，徐徐說道：「皇上是龍顏大怒，為的是帝陵風水不好會損及國運，聽說皇上已決意遷陵，如此一來，勢必要加徵稅賦。今日朝上三位大學士雖暫時阻止了此事，但有龍脈受損的事在那擺著，恐怕加稅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一個衙役說道：「那可不是，風水這東西可馬虎不得，龍脈事關大明國運，若真的受到損壞那還得了？」

　　另一個衙役聽了憤然插嘴道：「什麼風水！現在老百姓日子都過不下去了，還想幾百年後的事嗎？我兄弟開著一個小馬行，專走京師通州這一路，也是個苦哈哈，一年賺下來的錢勉強能過日子，這一加稅，收入就少了。再說稅賦加了營利有限，行腳商人肯租車馬代步的也必然減少，我兄弟正愁如何度日呢，更別提那些普通百姓了。」

　　有個衙役搖著蒲扇問道：「聽說楊大人就是為了能讓百姓們有個活路，才瞞下帝陵漏水的事，說起來，那還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了。可是這風水也馬虎不得，王主事，你怎麼看？」

　　王守仁沉思一下，說道：「依我看，世間萬物的存在都有它存在的道理，風水是一個存在，百姓也是一個存在，所以風水有風水的道理，百姓有百姓的道理。如果說寸方土壤受了破壞就會影響國運，那萬千百姓難以活命豈不更會影響國運？朱子說：『去人欲，存天理。』寄禍福興衰於風水，不是人欲嗎？為了人欲置百姓生死於不顧，就是有違天理，兩相比較捨小取大，自然百姓的死活才是道理。」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一個衙役笑道：「王主事書讀得多，講出來的話也叫人信服，到底是悟了七天竹子的讀書人，我們就比不得。」

　　眾差役聽了哄堂大笑，原來這王守仁自幼好學，少年時崇信從道悟理，曾把道士請至家中求教，可那些道士哪懂什麼學問，除了念幾句講不通的死經以外，簡直說不出別的文字來，更談不到學問了。

　　老子的道教，是古九流之一，名列三教，是真正的哲學大家，但是如今的道士，雖供奉老子為鼻祖，其實多師從於漢五斗米教之張道陵，與老子的道義是完全不同的。

　　王守仁學無所獲，後來又隨大儒婁諒遊學，開始相信朱熹的格物知理，曾經對著家中一竿竹子悟了七天七夜，結果道理沒悟出來，卻受了風寒病倒了。此事在京師傳為趣聞，盡人皆知，是以大家聽了這番戲謔都會心大笑，王守仁為人豪邁不拘，不以禮教自守，況且此事已多次被人取笑，聽了竟也隨之大笑，沒有絲毫不愉之色。

　　一個差官待眾人笑聲稍歇，說道：「這麼說王主事是贊同楊凌楊大人的，聽說內閣三位大學士也是保他的，如果王主事當初碰上了這樣的事，你會怎麼做呢？」

　　「我？」王守仁怔了怔，不由沉思起來：「君王、百姓、風水、社稷……」這些事走馬燈般在他心裡轉動起來，過了良久，王守仁困惑的目光漸漸堅定起來，靜候答案的一眾差官衙役們雖未從他口中聽到那句大逆不道的話來，卻分明看到了他的回答，一時間眾人收了臉上的嬉笑，神情都莊重起來。

　　※※※

　　楊凌入獄、上法場的消息，嚴嵩都從同僚們口中聽到了，對於楊凌他是深為感激的，但他功利心極重，帝陵風水案多少朝中重臣都插不上嘴，他不過一介無名小卒，縱然上疏也救不了楊凌，還白白連累了自己前程，無所作為只求書生意氣的事他是不會做的。因此聽說楊凌被斬，他雖然極為難過，卻明智的連法場也沒有去。

　　但是韓幼娘以先帝墨寶阻止行刑、皇上將楊凌收押再審的消息一傳出來，嚴嵩的腦筋便又活絡起來。前些時候楊凌抗旨救妻，弘治遲遲不將楊凌收押，嚴嵩揣摩聖意是有心為楊凌開脫，是以急忙寫就一篇文章為楊凌大造聲勢。

　　這次皇上停刑再審，下旨勘陵，莫非又有什麼深意在內？嚴嵩接了旨意立即閉門不出，仔細琢磨其中道理。他皺著眉頭坐在桌前，眼神直勾勾地沉吟半晌。剛被接進京來的夫人歐陽氏見夫君今日早早回來，一進了家門就端坐不語，忙沏了杯茶來，柔聲問道：「相公，今日可是遇上什麼為難事了？」

　　嚴嵩對這位結髮妻子極是敬重，見妻子沏了茶來，忙雙手接過，向妻子強笑道：「喔，沒什麼，今日皇上下旨勘察泰陵，派了三位欽差，為夫也是皇上欽點的三人之一，我只是奇怪，我是新入仕的官員，殿試時又沒有特殊的表現，翰林院中才子如雲，皇上為何單單指定了我？」

　　歐陽氏聞言不由抿嘴一笑，嗔道：「你呀，沒作官時想著作官，作了官又想陞官，現在皇上重用了你，卻又胡思亂想了。」

　　嚴嵩連忙搖頭道：「夫人不知，天威難測呀，若是揣摩不透聖意，皇上想讓你向左，你卻偏偏向右，哪裡還有出頭之日？」

　　歐陽氏聽丈夫說得如此嚴重，也不禁蹙眉想了起來，她沉吟著道：「相公，今日楊韓氏法場救夫，聽說是靠著先帝一幅賜畫，莫非皇上也聽說你和楊大人有交情，才把這事交到你手上，想讓你替他開脫不成？」

　　嚴嵩頓足道：「為夫就是猜不透聖上是不是這個意思，所以才十分苦惱，若說皇上是有意讓我攘助楊大人，可是傳旨的人可是沒有絲毫的點撥，傳了旨就回宮去了。我將旨意反覆琢磨了多次，想猜不出其中有何喻意，若是皇上有意開脫他，多少總該對我有所點撥才是。」

　　歐陽氏道：「妾身不懂國事，就從情理上想呢，你說一個做兒子的大官惱了一個人，尋了個罪名要打那人的板子，那人取了和這個孝順兒子的老爹往來書信攀交情，這個官把板子寄下來，然後叫人重新查他的案子，是想替他開脫呢，還是仍要治他的罪？」

　　嚴嵩眼睛一亮，旋即便又搖頭笑道：「這比喻不妥，皇上那幅畫可比不得書信，先帝仁厚，賜過禮物的臣子可多了，又不止是楊大人一個……呀！不對，的確不同……」

　　嚴嵩忽地想想侍郎程文義說過的話，那幅畫是峭壁勁松圖，圖上有先皇親筆題字：「森森千丈松，雖磊珂多節目，用之大廈，終是棟梁之材。」這分明是先帝託孤一般的信任，對楊大人那是寄予股肱之臣的厚望呀。

　　嚴嵩握住歐陽氏的手，興奮地道：「為夫愚鈍，多虧賢妻提醒，我現在已明白聖意，只是……三位欽差，一位是兵部主事，還有一位是當朝的成國公，官職地位都遠在我上，為夫於公於私，都該攘助楊大人才是，可是恐獨木難支呀。」

　　歐陽氏嘻嘻笑道：「我的好夫君呀，皇上若有意為楊大人開脫，豈會選中你來主導此事，說不定人家那位國公爺和兵部主事早已得了皇上秘諭了，你和楊大人有舊，朝中知道的人可不多。

　　「但是皇上有錦衣衛、有東廠、西廠，聽說那些探子無孔不入、好生厲害的，皇上能不知道嗎？選取你出來，只是為了堵那些大臣的嘴罷了，這一趟呀，我看你只要裝聾作啞、扮個泥胎金菩薩，就算合了聖意了。」

　　「泥胎金菩薩……」嚴嵩也覺得妻子說的甚有道理，只是忽地想到皇上用他，原來只是因為他與楊凌有舊，並非對他有所青睞，不禁有點悵然若失，那種猜明瞭聖意的喜悅，頓時也就淡了許多……

　　※※※

　　午門外，欽差儀仗已然列隊齊整，王守仁、嚴嵩彼此不熟，見了面攀談兩句，便各懷心思站在那兒候著成國公朱剛。

　　「如今情勢，帝陵遷則賦稅加，百姓苦而社稷不安，昔日方孝孺為持正統誅十族而不悔，如今我王家為江山社稷又何惜此頭？」父親王華的話又在耳畔響起，王守仁想起那個計畫，心中不覺有些緊張。

　　他自幼好兵尚武，可是還從不曾上陣殺敵，親歷廝殺。而今日要做的事，無異於火中取栗，要冒著天大的風險，一旦事敗，謀畫此事的李東陽、王華滿門都有被抄斬的可能，以王守仁的定力，想及此事也不禁心中忐忑。

　　若要不加稅唯有不遷陵，若想不遷陵唯有證明金井不曾被人動過手腳，李東陽無奈之下，請來摯友王華，曉以國家大義，與他定下了一個險計：「瞞天過海調包計！」

　　金井的土樣現存於禮部，而王華是禮部僅次於王瓊的最高長官，雖然這金井土壤看管甚嚴，但以王華的身分想要調包至少有七成把握。

　　最難的卻是王守仁，他是王華之子，同時也不是個迷信風水的酸儒，李東陽料定由王華出面必可勸得他共謀此事，但是難就難在勘陵欽差有三人，而並非王守仁一個，想要一手遮天換掉泰陵取回的土樣可就困難之極了。

　　李東陽與王華商議，要王守仁見機行事，隨身攜帶一包土壤，待取了帝陵金井土樣後，找機會將土樣換掉，然後通知暗中跟隨的府中親信家人，由家人快馬趕在他們前邊回報李東陽、王華，二人只要一聽到王守仁得手的消息，立即趕赴禮部由李東陽纏住王瓊，王華負責換土。欽差之行，儀仗相隨前呼後擁，本來就難避開別人耳目，而帝陵所在又不遠，當日便可往返，時間上也未必那麼從容。

　　所以王守仁的任務不但凶險，而且極其艱難。但帝陵內情形到底如何，就連李東陽、王華這樣博學的才子也不甚了然，那時既沒有帝陵可供參觀，更沒有帝陵的圖紙供人參研，李東陽能臨時想到這個點子，已是急智，實在無法制訂更詳細的計畫了。

　　王守仁想到這兒不禁嘆了口氣，成國公一門忠烈，自洪武朝至今，已有三位國公死後封王，聖眷極隆。這一代的成國公年紀雖老，人卻不糊塗，是個老人精，王守仁可不敢保證能在他手裡做手腳。不過老國公若是不肯放水，成功的希望就渺茫之極，就是眼前這位瘦竹竿似的翰林，觀其言行舉止，似乎也不是簡單人物。

　　王守仁想到這兒不禁扭頭瞧了嚴嵩一眼，不料嚴嵩也正偷眼瞧他，兩人目光一碰，立即各自心虛地飄開，各懷鬼胎打著自己的算盤。

　　就在這時，一頂八抬大轎吱悠吱悠地來到午門，後邊跟著八名侍衛，轎子落地，管家一掀轎簾，扶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身著蟒袍、腰束玉帶，走起路來一步三搖、顫顫巍巍，王守仁見了不禁大吃一驚。

　　今年過年時他還曾隨父親去看望過這位老公爺，當時朱老公爺的第十四個玄孫在樓閣內放炮仗，氣得老傢伙提著雞毛撣子追著玄孫子滿大院的亂轉，那可真是健步如飛，怎麼才半年的工夫竟然蒼老成這樣？

　　王守仁又驚又疑地急步上前去，深施一禮道：「守仁拜見朱老公爺，老公爺身子一向安好啊？」

　　「什麼？」老公爺聲如霹靂，嗓門倒夠大的：「別跟蚊子哼哼似地，我老人家聽不見！唉，歲數大啦，今年都奔八十的人啦，眼也花啦，耳朵也聾啦，我是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著……嗯？你是誰家的後生啊？」

　　「這老頭連我也都不認識啦？」王守仁愕然望向成國公，只見老傢伙眼中狡獪的精芒一閃，再仔細看時，仍是一雙蒼老渾濁的老眼正茫然瞧著他。

　　王守仁見狀心中大喜：大事定了！他臉上剛露喜色，忽地瞥見嚴嵩正目不轉睛地打量他們神色，王守仁忙收斂心神，心照不宣地重新施禮，也扯著大嗓門道：「守仁給老公爺施禮啦，老公爺一向可好啊？」

百三章　楊凌過海

　　嚴嵩事先得了妻子提醒，已認定皇上有意為楊凌脫罪，那麼三位欽差中，地位最高的必定早就受了秘諭，所以自打老公爺一下轎子，嚴嵩就眼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那老狐狸倒沒想到這後生實在可畏，眼中神色只是稍有異動，已被嚴嵩結結實實瞧在眼裡。

　　這一來嚴嵩更認定自己所料不錯。其實正德皇帝如果有心為楊凌脫罪，以他的性子管你別人怎麼想，直接就赦免了，才不懂這些彎彎繞的東西，老公爺也沒接到皇帝的秘諭。

　　昨日李東陽一出宮門立即急約王華相見的事，早被這位成國公知道了。李東陽約的人有一個叫王自文，是個翰林學士，老公爺請來做幾個孫子的老師。

　　王翰林到了成國公府，無意中露出了點口風，成國公能在疑心病甚重的朱家王朝屹立不倒，而且世受國恩，那是自有訣竅的。朱家的掌門人個個生了個七巧玲瓏心，可是外貌大多像個毫無心機的粗魯武夫，而且善於交際人緣。

　　別看國公不上朝，朝中有什麼大事小情都瞞不過他，結合這兩天朝野林林總總發生的事情，其中有什麼文章，成國公猜得雖不中亦不遠矣，已料到李東陽約見王侍郎，與王守仁被點為欽差必有關聯。

　　成國公想通此點不禁暗暗佩服李東陽、王華這幾個大明臣子的赤膽忠心，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竟敢冒著殺頭抄家的危險，但是成國公府現在有上千口人呢，老人家可沒那覺悟自己赤膊上陣，但是裝糊塗的本事還是有的，於是這個蚊子打眼前一過，就看得出是公是母的老傢伙，就變得看不見聽不著、走路都打晃了。

　　王守仁見成國公肯暗中相助，心情大定。三人上了官轎來到泰陵，御馬監總管太監、西廠廠督苗逵和工部左侍郎李傑忙上前見禮，然後陪著三位欽差步入帝陵。

　　王守仁邊走邊暗暗摸了摸後腰裡塞的那袋黃土，瞧了一眼老公爺。只見成國公在管家扶持下，哆哩哆嗦地向前走著，還吼叫般地同苗逵說著話，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又瞎又聾。

　　苗逵走到左殿口，就笑嘻嘻地停住了步子，向老公爺施禮道：「成國公，您老人家請，咱家在這兒候著您。」

　　成國公欣賞地看了他一眼，含糊帶喘地應了一聲便走了進去。李傑是舉報此案的最大功臣，參得倒其他四位欽差，他就是功在社稷，若是失敗了，至少一個構陷同僚之罪，所以也顧不得老公爺心有不滿，立刻寸步不離地跟了進來。

　　三位欽差在金井石臺前停下，王守仁大聲道：「老公爺，您年歲大了，就站在這兒監督吧。這取土之事交給我們如何？」

　　他說著盯了嚴嵩一眼，王守仁定的計是取土後在途中掉包，如今有李傑在那兒看著，還有個嚴欽差，是根本做不了手腳，倒不如故做大方，讓嚴嵩去取土，不致引人懷疑。

　　嚴嵩站的離金井最近，剛才藉著燈光先向金井裡看了一眼，一瞧金井模樣不禁心中一動，原來金井就是這般模樣，要作弊果然容易。

　　唉！只可惜這麼個表功的機會，卻白白給這位兵部主事，嚴嵩心中電閃，暗暗冷笑道：「讓我扮泥菩薩可以，但是不能拿我當傻瓜，他們的計謀我已猜到了，得想個法子點出來，不怕他們不賣我這份人情。」

　　嚴嵩想到這裡忙客氣地道：「是是是，老國公儘管站在這兒督察，取土這事交給我們晚輩便是，王大人，您請，學生在一旁守著。」

　　王守仁聽了也不客氣，取過一把進陵時攜著的小鏟，上了白玉床，李傑頓時瞪大雙眼，瞬也不瞬地看著他動作。成國公也不知道王守仁要如何取土以遮掩帝陵滲水一事，但是他見李傑跟隻老鷹似地站在那兒，兩隻手緊張的都快曲成爪子，這麼虎視眈眈之下，小王如何作弊？

　　老公爺一皺白眉，踱到李傑身邊，拍了拍他肩膀大聲笑道：「你就是工部侍郎李傑？嗯，好樣的，那些賊子連先帝皇陵墓出了問題都敢隱瞞，罪無可赦呀，要不是你，朝廷上下可都被瞞了過去。」

　　李傑陪笑道：「老公爺過獎了，這都是臣子們的本分。」他說歸說，眼睛仍是一眨不眨死盯著金井，生怕有人做什麼手腳。

　　嚴嵩一看大喜，這個不開眼的壞蛋可是幫了自己大忙，正愁怎麼讓成國公知道我也是保楊凌的呢，這傢伙倒是給我這尊泥菩薩立功的機會。

　　嚴嵩立即附和道：「是啊，聽說帝陵滲水，李大人本來是不知道的，可是大人無意間見他們神色可疑，頓時有了警覺，於是一番旁敲側擊，終於察覺他們有所欺瞞，竟爾循蹤找到證據，這才不致讓先皇葬於龍脈受損之處，功在社稷、功在千秋啊。」

　　金井這名字聽說的人多了，沒親眼看到時誰了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子，民間有些工匠有所透漏，出於虛榮心理，也大多吹噓得華麗不實，所以這幾位都是頭一次見識到金井的真面目。

　　王守仁跪在玉臺上，也正在打量那直徑半尺、深約一米的土洞。他用手試探著摸了一下，四壁是黏潮的黃土，但是摸到底部，由於那裡土壤滲了米汁，卻乾硬光滑，王守仁心中怦地一跳：他們果然做了手腳了。

　　王守仁剛剛想到這裡，嚴嵩那句念白般的「旁敲側擊」便傳入耳中，王守仁心中如電光石火一般刷地閃過一個念頭，他眼角機警地向旁一瞥，只見李傑正瞪大雙眼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頓時失望之極。

　　不料就在這時，高高瘦瘦的嚴嵩倏地一轉身，繞到李傑面前俯身施禮，狀極恭謹地道：「學生身為大明子民，亦當謝過大人，請大人受學生一拜！」

　　這瘦竹竿一米八幾的個頭，一轉來堵得嚴嚴實實，俯下身去施禮擋得李傑什麼也看不見，李傑有心一閃身避開他，可是那樣做就太過明顯了，分明是對他不敬，對王守仁有疑，他只是略一遲疑的工夫，嚴嵩已拉著他手臂親熱地拍馬屁道：「刑部用大刑迫出口供，百官不服，這才發回重審，若是刑部有大人這樣的智者，旁敲側擊、三言兩語必可令那幾個犯官招供！」

　　就在這時，只聽上邊嚓嚓嚓鐵鍬鏟土之聲飛快傳來，頃刻工夫王守仁已歡聲笑道：「金井之土已取得，取金匣來盛土。」

　　※※※

　　王瓊在書房內踱了半晌，忽地停下冷笑道：「那幫逆臣賊心不死，妄想取土勘驗，哼哼，那小小什長若非事實俱在豈敢誹謗？軍中健卒若無內情怎會突然死亡？我已著人守著盛土金匣，鑰匙盡毀，只餘我這一把，只要土壤無恙，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徐貫喜上眉梢地道：「欽差也該回來了吧？勝負成敗在此一舉啦！內閣三公包庇罪犯，將龍脈受損之事不放在眼裡，只計較些蠅頭小利，皇上必定心中不悅，此案一了，他們的前程也盡了。」

　　王瓊皺眉道：「徐尚書，我等此舉，乃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不是為了個人前程，內閣三公是治國能臣，他們擔心加稅也是為了大明朝廷著想，徐公怎可如此說話？」

　　徐貫忙陪笑道：「是是是，王尚書說的是。」心中卻不禁暗罵：「老匹夫，就你光明正大、為國為民，怎麼又鼓動兒子去刑部告狀，想砍了人家的頭、再辱了人家的名？」

　　洪鐘說道：「王大人，我們不如即刻進宮，將楊凌不法事蹟稟報皇上，等金井黃土一到，真相大白，殺他個有理有據！」

　　王瓊略一沉吟，微笑搖頭道：「此事何需勞動你我出面，豈不顯得小題大做了嗎？叫刑部侍郎程文義上個摺子，以士子舉報的名義呈給皇上便是。」

　　乾清宮中，正德皇帝正心神不寧地聽著大學士謝遷嘮叨。他今天藉口給太皇太后和太后請安，已免了午朝，一直在這宮中候著消息。劉健、謝遷聽說他要給太后請安，正好有皇帝大婚的事情要稟報磋商，趕緊也跟了進來。

　　誰料小皇帝根本不想去見太皇太后和太后，兩位大學士深知時間的寶貴，一點也不浪費，立刻見縫插針勸諫皇帝不要耽於嬉玩、不要不帶侍衛在宮中行走、不要讀書時辰過少、不要不開經筵，一番苦口婆心勸得正德皇帝一個頭兩個大。

　　正德皇帝正不耐煩的工夫，一個小黃門匆匆奔來稟報：「啟稟皇上，刑部侍郎程文義有緊急奏摺，事關帝陵滲水一案。」

　　正德一怔，忙道：「呈上來！」正德接了摺子，打開一看，奏摺上程文義洋洋灑灑三千餘字，除去套話一半，就是講有文人士子舉報，經刑部明查暗訪，查實楊凌明作清廉，暗中貪奢，巨資買妾、欺壓僧侶等等，請皇上允許與帝陵滲水案一併審理。

　　正德猶如正等著揭開底牌的賭鬼，不知從帝陵帶回來的黃土到底是不是被人動過手腳，一見這了摺子心就涼了一半，原來張永還說楊凌沒有貪汙的理由，如今可是有了證據，正德只將那列舉的罪名看罷，後邊的內容再也沒有心思去看。

　　他恨恨地將摺子擲在龍案上，頰上肌肉突突直跳，在椅上呆呆坐了半晌，忽地一跳而起，勃然怒道：「把一干人犯統統給朕帶來，朕要親審此案！」

　　劉健聽了連忙阻止道：「啟稟陛下，此事萬萬不可，法有所司，皇上萬乘之尊，豈可越權干涉？自古帝王除了獻文帝不知自愛，還不曾聽說有哪位明君紆尊降貴去坐刑部大堂。」

　　正德怒火中燒，指著他凜然喝道：「明君、明君，朕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你口口聲聲萬乘之尊，可我這皇上卻由得你指手畫腳，何曾有半點事情做得主？這天下是你的還是我的？」

　　劉健聽得臉色鐵青，伏地免冠顫聲道：「皇上何出此言，老臣一片赤膽忠心，天地可鑒，若是老臣言語不遜衝撞了皇上，願乞皇上賜罪！」

　　謝遷見狀忙打圓場道：「皇上，以帝王之尊去審理犯人，確實於理不合，皇上是天下共主，哪有皇帝親自問案的道理？不過皇上如果想聽審此案，不若在刑堂訊案大堂後邊高座旁聽，皇上以為如何？」

　　正德皇帝揮手道：「聽審便聽審，隨朕去刑部大堂，我要瞧瞧他到底做了哪些黑心事，如此傷朕的心！派人告訴都察院、大理寺、勘陵欽差，一俟金井土壤到京，立赴刑部，三堂會審！」

　　正德皇帝風風火火，帶著兩位大學士和張永、劉瑾、馬永成三個心腹太監，一路殺到了刑部，倒把魏紳、程文義嚇了一跳，二人趕緊派人去禮部把洪鐘請了回來，王瓊、徐貫聞訊也急急隨來。

　　正德皇帝急不可耐，等洪鐘趕回來，立即下令升堂問案。因為此案只涉及楊凌一家，故此魏紳只將楊凌和韓幼娘、雪裡梅、高文心帶上堂來，將李鐸、倪謙、戴義和那證人什長押在堂下，聽候三司會審。韓幼娘等人倒不是來得巧，她們因為擅闖法場，在帝陵問明之前，是待罪之身，因此昨日也被收押女牢，只待帝陵案後再做處理。

　　告方則是舉報此案的一眾文士楊霖、趙雍、王景隆等七人和人證玉堂春。

　　玉堂春上得堂來，流波般的眸子飛快掃了一眼楊凌，見他一身白衣，染著斑斑血跡，手指都被枷得血肉模糊，眼中不禁流露出痛惜的神情。

　　她連忙垂下眼簾，生怕被人看出了破綻，怯生生地上前跪下，嬌聲說道：「民女蘇三，叩見大人！」

　　洪鐘捋鬚一笑，和顏悅色地道：「證人蘇三勿需害怕，你本楊府家婢，現有士子檢舉，說楊凌以官威壓人，強迫蒔花館將你聘走，而且館主一秤金不答應，楊凌曾一擲萬金，你且把詳情細細說來。」

　　玉堂春按照王景隆的吩咐，繪聲繪影地將楊凌強迫蒔花館將她們賣入楊家、名為婢女，實為妾侍的事情說了一遍。堂後徐貫、王瓊聽得眉飛色舞。那時楊凌剛剛進京，不過是東宮侍讀，哪裡來的萬兩白銀？

　　這銀子必是來路不正，而且他既揮霍無度，那麼在帝陵受人誘惑，參與欺瞞帝陵滲水之事也便有了理由。

　　可是正德皇帝卻越聽越是納悶，他方才在宮中看奏摺，只看到巨資買妾，卻不知楊凌買的什麼妾，這時才知端底。只是玉堂春這番話多有不實之處，為了突出楊凌的跋扈無恥，王景隆等人教給玉堂春的話渲染得太過分了些，正德聽了不免有些疑惑地望了馬永成一眼。

　　馬永成忙附在正德耳邊，將事情細細述說一遍，正德自己主使所做的事，自然信自己人的多一些，漫說楊凌沒有強權壓人，沒有因為一秤金不肯出讓就指使人毆打恐嚇，就算有這樣的不法事實，恐怕也要認為這是楊凌在賣力為自己辦事了。

　　一聽玉堂春如此顛倒黑白，正德皇帝臉色通紅，感覺好像是在說他一般，實在忍無可忍，不由惱羞成怒地跳起叫道：「你這女子所供可是句句實言？要知道誣陷朝廷大臣，是要被活活打死的，你還不從實招來？」

　　前邊除了洪尚書和魏紳、程文義，其他人都不知道後邊還坐了個正德皇帝，一聽到突然有人說話，就連那班拄著水火棍的差役都嚇了一跳。

　　這一陣子正德已經脫了變聲期，玉堂春等人與他不熟，聽不出他聲音，但楊凌和韓幼娘卻聽得出來。夫妻倆不禁對視了一眼，眼中均有狂喜之色，有了這個主兒聽了這齣好戲，脫困便更多了些希望了。

　　玉堂春吃驚地道：「大人，這堂後是何人說話？」她說著一雙美目飛快地瞟了一眼韓幼娘，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裡也滿是疑惑之色。

　　本來兩人商定的計策是等幼娘反駁時她才故作理屈詞窮、慌張害怕，從而道出實情，那才更易取信旁人。這時堂後突然有人問話，而且口氣顯然不信她說的話，玉堂春還道因為這一日沒有聯絡，幼娘又找了幫手來了。

　　洪鐘聽見正德皇帝在身後發話，堂上證人、犯人、三班衙役盡皆詫然，不禁尷尬地道：「後邊這……這位是在堂後聽審的一位老大人，你無需多問，老實回話便是。」

　　玉堂春見了韓幼娘示意眼神，心中已然會意，她嬌怯怯地跪在那兒，一副楚楚動人模樣，擔憂地道：「大人，民女不敢言語，那位老大人要對民女用刑呢。」

　　洪鐘見這美女沒有見識，忙笑言寬慰道：「只要你實話實說，老實答話，老大人是不會責打你的，便是本大人，也會為你作主。」他瞟了楊凌一眼，又冷笑道：「莫管誰人權高位重，到了這堂前都得聽憑本官……呃，聽憑本官後邊那位老大人處置，你有何冤屈不平，儘管一一道來，有本官和那位老大人作主，誰也對你傷害不得！」

　　玉堂春聽到這裡慌忙磕頭道：「多謝大人、多謝老大人，民女冤枉，民女冤枉啊！」

　　洪鐘微笑道：「不必害怕，本官自會為你作主伸冤，蘇三，你儘管大膽說來。」

　　玉堂春一指王景隆，放聲大哭道：「民女冤枉，民女陷害舊主，全是受了這位王三公子恐嚇，這位王三公子說，我家大人已被入了獄，如果民女不照他說的去做，他說要將民女賣入教坊司。」

　　玉堂春哭得珠淚如串，氣噎不休地道：「王三公子還說用不了幾日，他王家就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果我肯依他，他便將我買回府去作妾，享盡榮華富貴。民女一介弱女子，家主遭冤，孤苦無依，無奈之下才陷告舊主，實非民女本願呀，求大人為民女作主……」

　　玉堂春話音未落，堂前堂後方才還訕笑不已的十餘人盡皆聞言色變！

　　就在這時，三位欽差的儀仗已進了京城。李東陽、王華還坐在家中始終不見家人回信，只道事不可為，兩人只默然對坐，黯然嘆息。

　　就在這時，派去帝陵打探消息的家人急匆匆返了回來，王華急忙一躍而起，顫聲道：「守仁那邊可有了消息？」

　　家人道：「老爺，老僕追隨良久，始終不見公子爺示意，如今欽差儀仗回了午門，可是只停了一停，就直接去了刑部，老僕只好回來報訊。」

　　王華與李東陽愕然相望：欽差不去皇宮覆旨，直接去了刑部，莫非……

　　李東陽急忙道：「快，備轎……不！備馬，我們馬上趕去刑部！」

　　兩位大人匆匆出了府門，家人牽過馬來，二人上了馬快馬加鞭直奔刑部大堂，堪堪奔至門口，只見一頂轎子在門口停下，轎中鑽出一個搖頭晃腦的半百老人，李東陽還未下馬，見了那人不禁驚奇地道：「莫監正，你來刑部做什麼？」

　　欽天監監正抬頭一瞧是大學士李東陽、禮部侍郎王華，忙拱手陪笑道：「見過兩位大人，皇上命下官測算雷擊示警，如今有了結果，下官這是向皇上稟報來了。」

　　李東陽聞言驚道：「皇上果然來了刑部，他……他難道要御駕親審嗎？」

百四章　皇帝發飆

　　王景隆又驚又怒，他只道自己樣貌俊雅、人品風流，家世地位比之一個武將也高出甚多。像玉堂春這般妖嬈如畫的美人，與自己正是才子佳人珠聯璧合，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竟然當眾翻供。

　　王景隆恨恨地指著玉堂春怒道：「你這賤婢，本公子好心救你，你竟誣蔑於我，我是堂堂禮部尚書的公子，豈會做出這種事來？你道翻供便害得了我嗎？」

　　王景隆從袖中摸出從一秤金那裡討來的聘書，冷笑道：「這世上可有花了萬兩白銀買個女子回去做婢女的嗎？若說楊凌碰都沒有碰你，誰會相信？」

　　眾人瞧著這容顏嬌媚無比的美人，心中都深以為然：「這位楊大人除非突然患了暗疾，否則哪有花了一萬兩銀子，買了這麼個嬌滴滴的小美人回去做婢子的。」

　　正德皇帝在堂後聽得卻是感動無比，若不是帝陵滲水案就像一根刺，始終扎在他的心頭，他就要馬上下旨赦了楊凌了，這才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啊！替我辦事，替我承擔汙名，要被砍頭了都不吐露真相，這樣的人不是忠臣誰是忠臣？

　　徐貫忙湊到正德身邊道：「皇上莫信那女子胡言，皇上您想，就算尚書大人和三公子想給楊凌羅織罪名，買通這婢子誣陷於他，又豈會對一個剛剛收買的婢女說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犯忌之言？」

　　這樣的言語近乎反逆，王瓊就算真有野心，也不會對任何人提起，更遑論讓玉堂春知曉了。所以不但徐貫、洪鐘不信，這連劉健、謝遷等人也不信。這些人闖蕩官場多年，韓幼娘、玉堂春這樣的女子哪有瞞得過他們的心計。

　　可是這幾位不信，自有人相信。正德皇帝就是此事的幕後主使之人，方才玉堂春在王景隆授意下栽贓楊凌那番話不實之處太多，正德聽了這些顛倒黑白無中生有的「罪狀」，哪裡還會再相信徐貫這番話？

　　正德皇帝斜睨了徐貫、王瓊一眼，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連話也沒接。就在這時，外邊一陣喧嘩，刑部員外郎郭文通匆匆進來稟道：「諸位大人，奉旨欽差成國公朱剛、兵部主事王守仁、翰林院庶吉士嚴嵩已取了金井土樣，到了刑部大堂……」

　　正德一身便裝秘密而來尚未公開身分，這位員外郎只道兩位大學士和幾位尚書大人在這裡職位最高，劉健擺手道：「知道了，下去吧！」待那主事退下，他轉身望向正德道：「皇上，您看……」

　　一聽說金井土樣到了，正德的情緒冷靜下來，畢竟說一千道一萬，這件事才是根本，他看了一眼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說道：「這件案子先擱一邊，立刻升堂三司會審。」

　　王瓊被人暗指窺權，可是又無法辯解，正暗暗惱恨，一聽欽差回來了，他自是高興萬分，只要這件大案坐實了，玉堂春那番胡言亂語還有誰會在乎？

　　他立即欣然向正德道：「啟奏皇上，臣已頒布下嚴令，非微臣本人，任何人皆動不得那金匣藏土，所以臣須馬上返回禮部，取來封存的金井土樣，」

　　正德現在瞧著王瓊是怎麼瞧怎麼不順眼，總覺得這父子倆不地道，所以聽了只是冷哼一聲，說道：「謝大學士，你陪著王瓊去禮部取回金匣藏土，速去速回。」

　　謝遷陪著王瓊急急離開。前邊洪鐘命人將一眾人犯、人證、告發者帶下堂去，親自將三位欽差迎進大堂。王守仁手捧金匣，跟在成國公後面，工部侍郎李傑也跟回了京師，寸步不離地隨在他旁邊。

　　三位欽差在洪鐘陪同下來到後堂拜見了皇帝，刑部眾官員才曉得後堂那個錦袍少年就是當今天子。皇帝親審，千古少見，這些衙役官員個個戰戰兢兢，唯恐失了禮儀，想不到反而出了亂子。

　　王瓊取了金匣回來，刑部尚書、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坐上主審位，洪尚書一聲大喝：「帶人犯！」那個被皇帝親臨嚇慌了手腳的司務提轄官聽了不敢怠慢，嘩啦啦將七個君子、一眾美女，連帶著楊凌、李鐸四個犯官及那個人證陸什長全押了上來。

　　洪尚書見了氣得發暈，如今審的是帝陵滲水案，把無關人犯等都押上堂來算怎麼回事？洪鐘忍著氣道：「把不相干的人犯先押下去，現在本官和督察院、大理寺審理帝陵滲水案。」

　　高文心瞧見大堂左側肅靜牌下立著一個武官，認得那武官服飾是軍中什長，頓時悟出他就是告發楊大人的那名軍中小校，高文心忙挨近韓幼娘低聲道：「妹妹，那個武官就是告發大人的那個什長，想法子接近他，我有辦法叫他做不得人證！」

　　韓幼娘聽說那個武官就是害得相公險些人頭落地的惡人，瞪著她一雙俏目幾乎噴出火來，可是這大堂上證人、犯人、告發人熙熙攘攘，她們被擠在最右邊，要如何不動聲色地接近他？

　　韓幼娘正在焦灼不安，雪裡梅聽見，時機稍縱即逝，急得她匆忙附在韓幼娘耳邊道：「姐姐，撒潑！」說著撲向那個什長，哭罵道：「你這奸賊，為何誣陷我家大人？」

　　韓幼娘頓時醒悟，立時也搶了上去。陸恩櫓猝不及防，被他們拉扯得狼狽不堪，可他是個男人，又不好施以拳腳，只好用手護住頭臉四處躲閃。

　　司務提轄官見幾員犯婦扯住人證哭罵，急忙領著幾個衙役上來捉拿。高文心見人們的注意力都被韓幼娘和雪裡梅引開，迅即從秀髮中抽出三枝細如青絲的銀針攏在袖中，疾步奔過去勸解道：「夫人，莫要惹惱了大人，咱們還是下堂去吧。」

　　雪裡梅和韓幼娘舞著一雙大袖，就像尋常婦人打架似的，纖纖十指不是拍就是撓，別人也看不清陸什長的頭面，高文心趁此機會，反手擎出三枚銀針，快捷無比地在陸什長腦後幾處穴道刺了幾針。

　　那細如青絲的銀針刺中穴道，連麻癢的感覺都微乎其微，陸什長被韓幼娘兩人拍打得頭臉熱辣辣的，竟絲毫未覺有異。

　　高文心一手醫術出神入化，平生只用來治病救人，害人還是頭一次，心中也緊張得要命。幸好她心中雖慌，那手認穴刺穴的功夫卻是一點未受影響。她這銀針細小如絲，破壞了頭頂經絡穴道，暫時不會出現異狀，但經絡受阻血流瘀積，只須三盞茶的工夫，那人五識就會受到破壞，幻聽、幻視、神志呆痴。

　　高文心得了手，連忙向韓幼娘、雪裡梅使個眼色，二人會意，假意連哭帶罵地被提轄官及一幫衙役押解了下去。

　　側坐上成國公攏著袖子笑迷迷地坐在椅上看著熱鬧，見三名女子和王景隆被押下堂去，才將目光轉回洪鐘臉上，扯著大嗓門道：「洪大人，就請開堂問案吧，老夫承了皇上旨意，和另兩位欽差已從皇陵取來金井土樣，請尚書大人當堂驗證，老夫也好向皇上交差！」

　　洪鐘欠了欠身子陪笑道：「老公爺說得是，本官這就開堂問案！」他坐回椅上，向戴義楊凌四人冷冷一笑道：「爾等為謀一己之私，隱瞞帝陵滲水之事，受人告發後本官會同督察院、左都御史翟大人、大理寺卿鄭大人三司會審，欽天監監副倪謙本已畏法招供，奈何爾等心存僥倖，又有犯官楊妻韓氏法場鳴冤……」

　　後堂上正德皇帝聽到欽天監三字，忽想起方才亂哄哄的眾官向他見禮時，好像欽天監監正也來了，正德皇帝轉目四望，一眼瞧見那位欽天監監正莫道維正鬼頭鬼腦地縮在一幫尚書後面，正德忙向他一指道：「你，過來，你來這裡做什麼？」

　　監正莫道維見正德皇帝喚他，連忙屁顛屁顛地奔上前來跪下，說道：「皇上命微臣測算雷擊鴟吻脊獸，天意有何諭示，微臣經過測算，如今已經有了結果……」

　　莫道維剛剛說到這兒，堂上洪尚書已高聲說道：「人命關天，皇上仁德，故命三位欽差大臣赴帝陵取土，現與禮部封存土樣對照，若是土樣有誤，爾等欺君罪上再加一等，按律當凌遲處死！來人吶，請上金匣！」

　　正德皇帝聽到要驗金井土樣忙緊張地道：「噤聲！」說著倏地從椅上站起，緊張地走到堂後夾壁牆旁，側耳傾聽。

　　那位欽天監監正張了張嘴，見皇上已跑到牆邊傾聽，只得閉口不言。可是皇帝沒叫他起來，他又不敢動彈，只得跪在那兒聽著。

　　隨著洪鐘一聲令下，督察院左右僉都御史各自手捧一隻金匣上堂來，倪謙、戴義等人見了金匣，身子禁不住簌簌地發起抖來。當初法場上利刃當頭，他們恨不得找盡理由只盼能多活一時半刻，可是這時想起翻供喊冤，被查證原判時生不如死的可怕後果，不由面如死灰。

　　洪尚書、督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人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向兩隻金匣拜了三拜，由左都御史啟去封條，打開了封存在禮部的那隻金匣。大理寺卿也將三位欽差從泰陵帶回的金匣打開，將兩隻金匣推到洪尚書面前。

　　一時間堂上堂下一片肅然，靜得一根針落在地下似乎都能聽得到。洪鐘瞧見倪謙等人面如土色，不禁微微一笑，他存心戲弄，並不著急取土，先端起杯來啜了口茶，又慢悠悠放下，這才伸出雙手，從兩隻金匣中各取出一捧土來，掬在手中細細打量。

　　戴義、倪謙等人緊緊盯著他面容，神色惶恐之極。可是過了半晌，只見洪尚書眼睛越瞪越大，他的臉色也漸漸蒼白起來，那絲笑容凝結在臉上，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驚訝神情。

　　洪尚書怔了半晌才語不成聲地道：「這金井土壤……這……這……」成國公忽地伸出隻手攏在耳朵上，大聲吼道：「洪尚書，這土樣驗得怎麼樣了哇？」

　　洪鐘手臂一抖，那黃土順著張開的指縫灑在桌上，他雙腿一軟，已一屁股坐回椅上。左僉都御史和大理寺卿品秩比他低，本來都在等著他來宣布，這時見他像掉了魂似的坐立在椅上狀若痴呆，左僉都御史只好清咳一聲道：「回成國公爺，這金井土樣並無異……」

　　他剛說到這兒，洪鐘突然回過神似地直愣愣站了起來，抓起驚堂木「啪」地一聲，把左僉都御史嚇得一哆嗦，那後半截話頓時又嚥了回去，只見洪鐘揮手一指陸什長，怒不可遏地道：「大膽陸思櫓，你不是說金井滲水是你親眼所見嗎？你可知構陷朝廷命官，那是何等大罪？」

　　他急猝之下急急揮手，袍袖竟將那茶盞捲了出去跌在地上，「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那位可憐的陸什長，自從方才洪尚書對四名犯官說話時，就感到一陣陣噁心，眼前景物已飄來飄去，好像喝醉了酒一般。這時聽了洪尚書一聲大吼，他心中一急，只想大聲辯白，可是血氣一上湧，頭腦轟地一下頓覺頭重腳輕，天旋地轉，踉蹌兩步竟一跤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經這一摔，他的頭腦徹底迷糊了，臉頰蹭在地上被茶杯的碎片劃破，鮮血流了滿頰，他也不覺疼痛。嘴脣一挨到青磚上茶水，他竟興奮異常地爬了起來，兩隻手徒勞地掬著磚上水痕，興高采烈地道：「大人，我沒有說謊，我沒有說謊，你看，你看，好多水，到處都是……哈哈哈……我要陞官啦，我要發財啦，李大人，我找到水啦，找到證據啦，皇上呢？你不是說皇上要升我的官嗎？」

　　洪鐘見狀咚地一下又栽回椅上：「這下全完了，他早不瘋晚不瘋，偏偏這個時候嚇瘋了，誰肯信他是現在才瘋的？堂堂刑部尚書，聽信一個瘋子謠言，將四名朝廷重臣屈打成招，這……這……」

　　陸什長瘋瘋顛顛地抱住戴義，把他當成了站在一邊的李傑，只是不住地討官要錢，他腦中忽又幻想陞官發財後，娶上幾房像方才那幾個美人兒般的老婆，他一把抱住這老太監，連親帶啃地傻笑道：「小娘子，不要跟著楊凌啦，他被皇上砍了頭啦，皇上升了我的官，你就做我的媳婦吧。」

　　戴義被他啃了一臉口水，忍不住將他狠狠摔開，直起腰來望著李傑哈哈大笑，狀極得意，他雖不知是誰做了什麼手腳，卻已知道這驗土的險關已經安然度過，昔日在司禮監時那跋扈囂張的氣勢頓時又回到了身上。

　　李傑滿臉汗水，面色如土道：「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陸什長被戴義推開，猶自嘟囔道：「小娘子好生粗魯，你不信皇上升我的官嗎？皇上？皇上，你告訴小娘子，是不是升了我做大官，嘻嘻嘻……」

　　正德皇上在後邊早氣得七竅生煙了：「好一幫臣子，居然把一個瘋子的話當真，害我要屠戮忠臣、遷移帝陵，攪得朝臣反對、百姓不安，這些昏庸罪名全編排在了朕的身上了。」

　　正德皇帝火冒三丈，他蹭地跳下椅子剛剛搶出兩步，就見那位欽天監監正還跪在面前，正德不禁怒道：「你還跪在這裡做什麼？有什麼要緊事稟奏？」

　　莫道維絞盡腦汁想出一句絕妙的卦詞，和那句給人算命的「桃園三結義，孤獨一枝」差不多，他的八字批語是「雷擊宮廷，應在泰陵。」這時案情明瞭，莫神棍隨機應變，立馬奏道：「啟稟皇上，臣夜窺天象，推演出十六字偈批『雷擊宮廷，應在泰陵，無端停工，遽生天象。』」

　　正德皇上聽了臉色鐵青，他咬著牙格格一笑，飛也似地直奔前堂去了，一眾官員見狀連忙跟了上去。

　　正德皇帝鐵青著臉登上大堂，理也不理慌忙撲下來跪倒相迎的三位主審官，他搶上主位，抓起驚堂木一通亂拍，口中厲聲吼道：「把他押下去，把他扶起來，把他們帶上來，你給我滾下去！」

　　下邊一眾大臣也不知道皇上口不擇言說的都是誰跟誰，大堂上頓時亂作一團。

百五章　正德斷案

　　正德皇帝一通瞎指揮，有的忙著磕頭見禮，有的人想討好皇上，可是分不清皇上是要把誰拉下去，把誰帶上來正亂作一團時，嚴嵩見機不可失，猛地站出來大吼一聲：「統統肅靜！」

　　這一聲吼倒比正德拍得「啪啪」直響的驚堂木管用，狼奔兔走的人群立刻刷地定在那裡，只有瘋瘋顛顛的陸思櫓猶自抱住一位刑部檢校嘻嘻哈哈高喊著陞官發財。

　　楊凌方才一直沒來得及細看這幾位欽差大人，這時瞧見嚴嵩那瘦瘦高高的個頭，忽地想起他來，再聯想起帝陵驗土安然無恙的蹊蹺事，楊凌心中不禁驚疑不定。

　　正德皇帝看了嚴嵩一眼，讚道：「你很好。來人，給楊凌四位愛卿看座。四位愛卿，如今真相大白，四位愛卿官復原職，俟後就回府養傷，然後仍要擔負督造帝陵之責，至於誣告陷害者……」

　　正德一指仍在嘻笑胡言的陸什長，冷冷地道：「把這個瘋子給我拉下去，把所有人證、人犯全都帶上堂來，朕今日要親自斷案！」

　　皇上臨時客串主審官，下邊哪有不賣力奉迎的，當下過去幾個衙役，七手八腳抬了那瘋子出去，「通」地一聲丟進第一過堂的候審室內，又有人將哆哆嗦嗦的七位京城名公子和韓幼娘一干人等帶上堂來。

　　三班衙役卯足勁喊了過堂威，正德端坐正堂，面前兩抔黃土，開始親自問案了。工部侍郎李傑一看正德瞧向他，身子立刻矮了半截，帶著哭音奏道：「皇上，是臣一時糊塗，這瘋子平素說話倒還齊齊整整的，微臣一時不察，又因帝陵茲事體大，事關國運昌隆……」

　　他知道這時再辯解那純粹是找死，還不如痛痛快快認罪，抬出帝陵來，證明他對先帝陵寢的重視，皇上心腸一軟，這罪就輕多了。

　　他哪曉得方才莫神棍在後堂編了幾句瞎話，這一提起帝陵，正德忽地想起，「雷擊宮廷，應在泰陵，無端停工，遽生天象。」這句話來，心頭一股惡氣頓時發作出來，把袍袖一甩，驚堂木改當暗器了，嗖地一聲衝著李傑撇來。

　　驚堂木「砰」地正敲在李傑的額頭上，頓時烏青一塊，痛得李傑唉喲一聲。正德喝道：「帝陵帝陵，你害的帝陵停工，天雷示警，轟了朕的皇宮，還敢提起帝陵？剝去他官衣，摘去頂戴！」

　　立時兩個差役麻利地拉起李傑，將官衣官帽剝下，在他後膝彎一踹，將他踹跪在地上。楊凌見了微微有些不安，畢竟帝陵金井的確是做過手腳的，李傑並未冤枉他，他倒擔心李傑被逼急了鋌而走險，一口咬定金井滲水屬實，沒準還給自己惹來麻煩。

　　禮部侍郎李鐸看他面有不忍，輕輕耳語道：「楊大人不可心慈面軟，你以為他會因此感激罷休嗎？打蛇不死，後患無窮！」

　　這句話若平時說來，楊凌必然不會往心裡去，可是他是剛剛去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對此有切膚之痛，對於朝堂上冠冕堂皇，談笑之間刀劍加身的危險已有所領悟，聞言輕微地點了點頭，想起差點就因此人和幼娘人鬼相隔，目光不禁向幼娘望去。

　　韓幼娘還是那般俏麗，只是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有些紅腫，但那雙溫柔的眼眸仍深情地注視著他，楊凌不禁向妻子寬慰地一笑。

　　韓幼娘也回了一個笑顏，那笑容裡儘是滿足和歡喜。楊凌瞧見玉堂春、雪裡梅挨在韓幼娘身邊，想起這兩個女子重情重義，自己遭逢大難，不離不棄地幫助幼娘，不禁感激地向她們點了點頭。

　　不料楊凌這一示意，兩個女孩臉頰竟然有些發熱，倏地害羞的移開了目光，楊凌不禁有點莫名其妙。他還不知道當日韓幼娘感激之下與三女結拜，曾發誓「同船合命、禍福與共。」

　　同的什麼船？自然是楊大老爺這條船嘍，兩個精明過人的丫頭聽在耳中，早知幼娘心意，只不過當時她們也抱定大事不成，以楊凌之妾的身分隨他赴死的決心，對於能否救他出來，希望實在渺茫。這時楊凌死而復生，那份心思活泛起來，這心裡頭就不那麼自在了。

　　正德瞪著眼瞧著李傑，一時想不出要如何發落，忍不住轉向洪鐘問道：「洪鐘，李傑誣告大臣，陷構欽差，杜撰帝陵滲水，該當何罪呀？」

　　方才正德衝著洪鐘嚷了一句，嚇得一向見風使舵的洪老尚書乖乖退下堂去，跑到神棍莫道維身後躲著去了，此時一聽皇上向他問話，洪鐘頓時受寵若驚，還以為皇上不追究他的罪過了。

　　洪鐘慌忙搶上兩步說道：「臣啟皇上，依大明律，誣告者一經查實，反坐之。」

　　正德皇帝不耐煩地道：「少廢話，到底如何處置？」

　　洪鐘忙道：「皇上明鑒，誣告反坐，就是他誣告的官員受到什麼刑罰，就給他什麼刑罰。」

　　正德聽了說道：「他誣告的官員判的是殺無赦，來人，把他拉下去殺無赦！」

　　李傑急了，他還道洪鐘能拉他一把，哪想到他竟落井下石，李傑指著洪鐘怒道：「洪尚書，我誣告大臣？若不是你請了聖諭動刑，豈會有屈打成招之事？」

　　洪鐘反口相譏道：「你若不是成心害人，聽說了消息大可向皇上稟報，請皇上查證，何必尋了一個瘋子冒充證人，我是受你蒙蔽。」

　　李傑氣急敗壞地道：「我與幾位大人無冤無仇，何必害他們？我聽及帝陵滲水，曾對徐尚書稟報此事，是徐尚書要我暫勿聲張，搜集證人證物，我才暫不言語。尚書大人，是不是這樣？」

　　徐貫一聽要扯他下水，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地說道：「胡說，老夫只說帝陵滲水是何等大事，豈可捕風捉影，叫你查實了再報，誰叫你搜集什麼證人、證物了，你與幾位大人無仇，難道老夫就有仇不成？」

　　劉健、謝遷等人本來還想為他們求情，一見他們危急時刻只顧推卸責任，不禁滿臉鄙夷。王瓊瞧了三人醜態，不禁氣極，厲聲喝道：「夠了！」

　　他喝止了三人的爭吵，一轉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凜然道：「皇上，臣等不察，檢舉有誤，有誤告之罪，但請聖裁！」

　　王瓊除去頂戴放在一邊，磕頭不起，他這招以進為退比洪鐘三人高明多了。先把罪名說成是失察誤告，再把三個尚書一個侍郎全綁在一條船上，諒你新皇登基，根基未穩，敢隨意處置這麼多重臣？

　　正德一見跪著四個人，倒有三個是尚書，倒真有點失措了，他求助地望向幾位大學士，劉健趁機奏道：「皇上，臣以為，洪老尚書濫施重刑，屈打成招，險置四位欽差於死地，而且帝陵欲遷的消息傳出，致使民心不穩，確是有罪。但洪尚書也只是受人蒙蔽，辦案不當，其心並無私欲，臣以為可著他……著他致仕還鄉便是！」

　　洪鐘聽得身子一顫，他辛辛苦苦熬到一品大員的地位，如今只一句話便一切成空了，數十年辛苦，竟然如同一夢。李傑卻聽得心膽欲裂，劉健這是要丟卒保車了，他是內閣之首，連他也存了這心思，自己還能活嗎？

　　正德聽了點頭道：「依大學士所奏，刑部洪鐘著即致仕還鄉。」

　　劉健又道：「工部尚書徐貫，聽聞帝陵工程有了差遲，先是過於謹慎、知情不舉，後又未曾查實就告發大臣，輕慢怠忽，有虧職守，臣以為應予……」

　　劉健剛想說降階罰俸，正德已自作聰明道：「好，也一併致仕了吧。」

　　劉健頓時噎在那兒，半晌說不出話來。正德說道：「劉愛卿的建議甚有道理，繼續說下去啊。」

　　劉健長吸一口氣，飛快地說道：「禮部尚書王瓊，以詩禮教化天下，德高望重，桃李成溪。他與此案本無關聯，只因誤信人言，為肅清吏治，促請皇上處治貪墨官員，情有可原。然王瓊並非言官，卻行風聞上奏之舉，亦應制裁，可罰俸三年以為懲戒。」

　　他生怕正德又半途插嘴，所以這番話說得跟炒豆似得又急又快，正德不悅道：「王瓊僭越本職險些鑄成大錯，如此莽撞，怎麼執掌科舉、祭祀、禮儀、邦交諸事？罰俸未免太輕，便……遷南京禮部尚書吧。」

　　謝遷、李東陽聽了正要上前再替王瓊求辯，不料王瓊自以為一心為國，皇上卻昏聵不明，心中一陣悲涼，已憤然磕頭道：「皇上體恤老臣，老臣感激不盡！」

　　正德聽他口氣憤懣，不禁怒道：「你還不服嗎？你執掌禮部，教化天下，卻連自己的兒子也沒教好，他逼迫他人婢女陷害家主，這也是堂堂禮部尚書府上做得出來的事嗎？」

　　他冷笑著轉向刑部侍郎魏紳，說道：「魏侍郎，民告官，造謠中傷，該處以什麼刑罰？」

　　魏紳這人鐵面無私，眼中只有王法，沒有人情，聞言立即躬身道：「回皇上，以民告官，造謠誹謗，一經查實應削去功名，流放發配。但臣以為，帝陵疑案雖然不實，但告發楊凌強買婢女的事僅憑那女子一面之詞，尚不足採信，應予查證方能入罪。」

　　正德仰天打個哈哈，冷笑道：「不用查了，這件事朕知道的一清二楚，此事乃因壽寧侯的家人仗勢欺人，謀奪蒔花館三名女子而起，那時朕尚是東宮太子，聽聞此事後著侍讀楊凌予以搭救，他的銀子也不是貪墨來的，是朕給他的，你是不是還要查查朕說的是不是真話？」

　　魏紳慌忙跪倒道：「臣不敢，既是皇上為楊凌作證，那這誣告罪名便屬實了。」

　　王瓊聽說皇上要將他的兒子削去功名充軍發配，頓時臉色發白，再也不敢硬頸抵抗，只是磕頭為兒子求饒，幾個豪門公子也全沒了往日氣焰，跪在地上只是發抖。

　　李東陽聽了可真急了，這七個公子哥雖算不得人物，可是每人背後都有一個朝中重臣的老爹。如今六部一下子罷免了一半的官，朝中已然人心不穩，如果再有幾位大臣懷恨不滿，他們如何掌理朝政？

　　帝陵案棄了一個李傑保三位尚書，如今看來楊凌霸女案只有棄了王景隆，保住其他六人了。李東陽當機立斷，立即說道：「皇上，買通楊府女婢，陷構楊大人的只是王景隆一人，其他書生少不更事，只是貪慕虛榮，跟來湊個熱鬧，不宜重處。」

　　謝遷、劉健、王華等人情知懲罰過重，不利於朝廷，紛紛跪下求情，正德恨恨地道：「也罷，附和隨從的六個人朕可以不予計較，但王景隆卻是羅織罪名，誣陷朝廷大臣的首犯，若赦了他，朝廷體面何在？把此人削去功名，流配貴州，一生不得錄用！」

　　王瓊聽了一陣絕望，王景隆跪在地上彷彿失了魂一般，他這一生算是完啦，過了好半天，他才悠悠緩過氣來，恍惚聽見皇上判了李傑死罪，令人將他押了下去。

　　王景隆淒然一笑，死罪？還不如也判自己一個死罪，好過這樣活活受罪。自己本來一個前程似錦的世家子弟，如果不是被那小賤人誑騙，怎麼會落到生不如死的地步？王景隆心頭陡生一股惡毒的念頭：「小賤人，你不是巴結那個楊凌算計我嗎？我就算發配貴州，也要買通亡命之徒，將你活活折辱至死，叫你悔不當初……」

　　司禮太監戴義見皇上已欽判了案子，王瓊仍不肯放棄，跪在那兒苦苦替兒子求情，忙從椅子上出溜下來，跪奏道：「皇上，貴州貧瘠荒涼，此去又是關山重重，煙瘴處處，發配去那裡可是九死一生吶。依奴才看，既然各位大人求情，皇上不如將他發配泰陵做個苦役，為先帝修陵鋪路，贖其罪孽，既懲治了他，又體現了皇上的仁厚。」

　　王景隆心中正琢磨著惡毒念頭，一聽要他去泰陵做苦役，雖說苦是苦了點，可是畢竟在京師附近，父親雖放逐去金陵為官，在朝中門生故舊仍盤根錯節，到時找人活動一下，還怕出不來嗎？

　　可他一抬頭，正瞧見戴義衝著他陰陰一笑，只瞧見這不懷好意的一笑，王景隆頓時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整顆心都變得冰涼。

　　正德欣然道：「甚好，就這麼辦！」王瓊深知兒子若去了泰陵，其凶險更甚於去貴州，急得幾欲發狂。劉健等人與他共事多年，見了心中不忍，只得上前將他扶起，悄聲允諾替他照應王景隆，老夫子這才垂淚退下堂去。

　　正德將眾人都打發下去，只留下楊凌一家，這才訕訕地走到楊凌身邊道：「楊侍讀，朕……朕險些負了你了。」

　　楊凌心中也頗為悻然，他不相信風水的重要還甚於萬千百姓性命，所以幫著戴義等人瞞下了帝陵滲水之事，可是畢竟是有事瞞了這小皇帝了，他忙躬身施禮道：「皇上切勿如此說，皇上無論以一國之君，還是以先帝之子的身分如此處置，都是本份中事，臣無怨言。」

　　正德慚然笑道：「愛卿，你且寬心好好養傷，待傷養好了，朕是要重用你的。你且先回去，那三個嘮叨老頭還在外邊候著朕，朕回頭再偷偷去你府上看你。」

　　楊凌忙道：「多謝皇上關心，皇上還是不要輕易出宮了，給三位大學士知道了，又要上奏摺勸諫，微臣這便回去了。」

　　他已除去手銬腳鐐，但是雙踝血肉模糊，要走出這長長的大堂，也痛得鑽心。韓幼娘和玉堂春一左一右扶著他，雪裡梅、高文心隨在身側，向正德皇帝施了禮，轉身便走，正德見韓幼娘板著俏臉，雖然禮儀不失，但表情渾然不像以前待他那般親切，心中有點難受，忽地叫道：「且慢！」

　　楊凌詫異地轉過身，只見正德又走過來道：「若不是幼娘姐姐持了父皇的墨寶攔阻，朕險些失去一位忠臣，幼娘姐姐有功於社稷，朕要封賞。」

　　他略一沉吟道：「朕要頒旨，欽封幼娘姐姐為誥命夫人，幼娘姐姐就不要再生朕的氣了吧？」

　　韓幼娘見堂堂天子給自己賠不是，也不敢得寸進尺，忙福了一禮道：「臣妾哪敢生皇上的氣？多謝皇上賞賜。」

　　身分是韓幼娘的一塊心病，她丈夫是秀才的時候，就總覺得自己一個獵戶的女兒配不上人家，現在有了皇上誥封，心中如何不喜？

　　正德見韓幼娘眉梢泛起一絲喜氣，這才放下心來，開心笑道：「朕不但要賞姐姐，還要賞楊侍讀。王景隆不是說你花了萬兩白銀買婢女不合情理嗎？呵呵，那銀子可是朕出的，就當朕買下送與你作妾好了。內務府已經給朕定了皇后還有兩個皇妃的人選，嗯……就定在朕大婚之日吧，到那一日朕下旨把她們兩個賜你為妾，圓房成親。」

　　「啊？」楊凌聽了大吃一驚，韓幼娘也有些意外。玉堂春和雪裡梅卻是又驚又喜，兩人眼神一碰，都刷地一下移開來，禁不住暈生雙頰，但那盈盈眼眸裡卻儘是說不出的羞赧開心。

　　高文心眼簾微微垂著，神色平靜，看不出絲毫異狀。韓幼娘雖曾許過暗喻共侍一夫的承諾，但她自知奴婢身分難除，根本不曾存在過這種妄想，自然不像玉堂春二人那般患得患失。

　　小皇帝一拍楊凌肩膀，先是鄭重地道：「你成婚之時便是朕成婚之日，朕發誓與你同喜同賀，一生不疑，從此既是君臣，也是好友！」

　　他說著又欣然道：「上次在山中放的焰火宮燈很好盾，朕一直想再瞧瞧呢，等朕大婚時再無人有藉口阻止朕點燈放火了，哈哈哈，朕盼這大婚還真是盼了許久了。嗯，朕大婚之夜，你來宮中，幫朕好好放一把焰火。」他反手一揮，笑道，「朕要看一晚的焰火，徹夜不熄……」

　　高文心聽了這糊塗命令差點笑出聲來，玉堂春和雪裡梅對視一眼，俏俏的嘴角禁不住向內一垮……

百六章　紅袖侍酒

　　柳榆槐樟，沿著溪水錯落生長，因為這幾日剛剛下過大雨，山中洪水瀉過的痕跡十分明顯，一些老樹挨著河水的樹根虯結裸露在外面，流水乾涸的河道上散落著一些枯樹幹。

　　一株垂楊柳下，斜斜的一塊青石，石下匯成一方湍漩清澈的河水，大約一人多深，四丈方圓。左邊山坡上就是左哨營五百親軍建起的營房，山道下是高老莊，從這兒可以俯瞰整個村莊，看清自己家園中的院落亭臺。

　　進入六月中旬，天氣炎熱，鄉村環境雖然清靜幽雅，可是知了晝夜聒噪不休，叫人難以入睡。此處，一張香妃竹榻就搭在小河邊上，楊凌跟老太爺似的躺在竹榻上，斑駁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讓人昏昏欲睡。

　　他的雙手雙腳都纏著白布，一根魚竿杵在他的身前，魚漂在水面上輕輕地晃著，魚兒早脫了鉤，卻無人去換上魚餌。

　　從京師回來已經十天了，楊凌被夾棍拶指弄得血肉模糊的手腳，在女神醫高文心的精心侍候下早好得七七八八的了，可是韓幼娘、玉堂春幾人不敢大意，見他腕上足踝嫩肉初生，怕磨破了皮，仍然縛著厚布好生將養。

　　身下這湘妃竹榻是嚴嵩贈送的禮品，嚴家在地方上算是個小地主，進了京城可就排不上字號了，既送不得大禮，乾脆送些應時的雅物，倒挺合楊凌的心思。

　　楊凌對帝陵取回的土壤為何沒有破綻，一直心下存疑，嚴嵩拜訪時他也曾旁敲側擊地試探了一下，嚴嵩心裡一直以為成國公和王守仁才是奉旨作弊的人，說不定楊凌也知道真相，所以倒不敢據功自重，更不敢說出實情。

　　可是他既以為自己窺破了其中秘密，又心癢難搔，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也是助了一把力的，所以言語間不免透露出些許消息，楊凌聽出是成國公、王守仁和嚴嵩三人聯手助他度過難關，心中的感激自然難以言喻。

　　回來這幾日，錦衣衛錢寧、于永，神機營三司官佐，內宮衙門劉瑾、馬永成等這些有交情有關係的人大多親來探望，走不開的也託了人送來厚禮。

　　這些人出手何止千金，楊凌挨了頓打，上了趟菜市口表演了一齣清官秀，忠臣名譽遍傳民間，還賺得缽滿盆溢。戴義、李鐸、倪謙幾人可沒得比，不但比不能，他們還得買了禮物也上門來探望楊凌，據此情形他們也知道能夠免死九成九是靠著楊凌，這個探望自是謝他恩情的，只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罷了。

　　楊凌曾任職東宮侍讀，歸屬詹士府管轄，詹士府也禮節性地派人前來問候一下。楊凌如今是帝前寵臣，灸手可熱，詹士府也不敢怠慢了，竟然派來一位翰林學士慰問。

　　楊凌是宣府最年輕的秀才，十六歲就得了功名。詹士府派來的這位更不含糊，這位正德帝的侍講學士名叫楊廷和，十二歲時就是名滿巴蜀的神童，由學政特批跳過童生、秀才直接考上舉人，十九歲中進士，二十歲入翰林。那一串輝煌記錄，楊凌的學歷跟人家一比，可真是米粒光華與日月爭輝了。

　　好在這位年近五旬的楊學士為人很隨和，平素說話也絕不因為自己飽讀詩書就開口閉口的充滿酸腐氣，兩人一番攀談，楊凌對這位侍講大學士頓生好感。

　　楊廷和本來只是礙於皇帝的面子，才受了詹士府差遣前來看望，對這位秀才出身、火箭般竄升起來的帝前寵兒，他心中也是不以為然的。

　　可是一經攀談，楊廷和發覺這位秀才說話雖然雜亂無章，對於種種事務的看法沒有一個系統性的觀念，但是每每口出奇語，必一言中的，或能道出其中厲害，或能舉出解決之法，雖然有些奇思妙想過於激進，未必適合朝廷採用，但是這種超人一等的見識就是許多飽讀詩書的宿儒也想不出來，有時漫不經心的一句話，細細想來竟是大有道理，楊廷和不禁對他刮目相看，頓時收了怠慢之心。

　　幸好楊凌不知道這位本家的赫赫威名，與他攀談時想起點什麼都無所顧忌地放膽直言。他的學問雖比不得楊廷和，可是偶爾隨意一句話，有可能就是後世有識之士觀諸歷史後總結做下的結論，他這時說出來，在楊廷和眼中，自然覺得此人頗有遠見，見識不凡。

　　這就像一個頑童和一個武林高手，頑童無意間的一句話，一個舉動，恰好蘊含了什麼至理在裡面，他自己雖茫然不知，可是看在行家眼裡，卻是大受啟發。

　　楊凌說的那些不成系統，錯錯落落的觀點和見識，楊廷和可不敢以為這些發人深省、前所未聞的話楊凌本人也不知就裡，還道人家是不肯深談。

　　但他學問何等深厚，只消受此啟發，結合他的學識和經驗，自然推演衍化出真正可以施之於朝政的舉措，這一來楊廷和可不敢當他是不學無術之輩了，還道此人深藏不露，不由對他肅然起敬。

　　楊大學士倒不忌才，回去後提及楊凌，頗多讚譽。楊廷和在翰林院是極有威望的才子，有他一句讚語，再加上那個新晉的翰林嚴嵩沒命地吹捧，原本對於楊凌越級高升，相較他們苦讀多年還在翰林院熬年頭混日子深覺不滿的翰林們，可不敢太張狂了，原本經常公開斥責楊凌秀才出身，難堪大任的馬上少得多了，這樁好處倒是楊凌始料未及。

　　李鐸、戴義等人其實第二天來看了楊凌後便趕回泰陵去了，倒不是他們傷勢好的比楊凌更快，而是現在他們巴不得當初被洪鐘打得再狠一點，如果他們被抬回泰陵督工，才顯得出他們對朝廷的忠誠呢。

　　楊凌這回也學了個乖巧，不敢再怠慢公事、貽人口實，本想跟著趕回泰陵去，戴義卻以為他是「放心」不下那位誣告他的王三少爺，急忙地拍胸脯、表忠心，一副「我辦事你放心」的模樣。

　　可他一臉地奸笑，楊凌可不想和王瓊結下不解之仇，看了他的模樣反而更不放心了。恰在這時，當今正德皇帝的恩旨到了，正德皇帝這道旨意，先把弘治帝送給楊凌的那幅「懸崖勁松圖」送了回來。

　　估計正德也知道怎麼比，他也比不過先帝的繪畫水平，所以那畫上他也沒敢胡亂塗抹、填首詞、加句詩什麼的，不過他卻蓋了一方大印。比字畫比不過老爹，那就比誰的印大好了。正德那方印，跟玉璽差不多大小，挺好一副山水畫，上邊通紅一個四四方方大印，怎麼瞧怎麼不倫不類。

　　正德旨意上誥封了韓幼娘為三品誥命夫人，囑咐楊凌好好養傷，在家中靜候旨意安排。楊凌本來就不是真心想去修墳，這一來就順理成章留在家裡享福了。

　　迎來送往地忙了幾日，今天消停了，楊凌就叫人搬了竹榻，和幼娘到這山澗溪水旁乘涼釣魚。韓幼娘見相公有了倦意，輕輕將溫潤柔軟的小手從他手中抽了出來，拉過一旁柔滑的薄衾替相公搭在腰間，然後踮著腳尖悄悄地走開了。

　　她這一動，只是略有倦意的楊凌就醒了，楊凌瞇著眼，悄悄張開條縫看著幼娘。只見幼娘躡手躡腳走開了些才恢復了身形，她站在一棵樹下轉了兩圈，仰著臉打量了一番，又鬼鬼祟祟地扭過頭看了眼楊凌。

　　楊凌好奇心頓起，不知道韓幼娘要幹什麼，一見她扭頭，忙閉了眼裝睡。韓幼娘見楊凌睡熟了，又四下張望了幾眼，然後飛快地拉起裙裾塞在腰間，挽起兩隻袖子，往掌心裡啐了口唾沫，雙手一攀樹幹，雙手交替攀援，迅捷得像隻靈猴，俏臀左晃右晃，刷刷地攀上了高高的樹幹。

　　楊凌吃了一驚，本來還怕韓幼娘摔下來，可是看到她這麼矯健的身手，不禁大為嘆服，韓幼娘站在樹幹上神色間很是欣然，好像很久不曾玩過這遊戲似的。

　　這是一棵有些年頭的老桃樹，下邊的枝幹被樵夫已經砍去，只留下些尖銳的枝杈，樹冠茂盛的葉子裡掩藏著許多核桃大小茸毛未褪的青桃。

　　韓幼娘踮著腳尖摘了些下來，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包好，又揣回懷中爬下樹來，跑到河邊將青桃拿出來在河水裡洗淨了，拿起一個來喀嚓咬了一口，也不管那桃子是否酸澀，吃得津津有味。

　　楊凌悄悄站起來，慢慢走了過去，他的腳踝上纏著厚厚的布帶，不是那麼靈活，一不小心踩在一塊石頭上，嘩啦一聲，把剛剛從河邊站起來的韓幼娘嚇了一跳，她身子一晃，一腳踏進了河裡。

　　等她忙不迭地把腳拔出來，扭頭瞧見相公笑吟吟地站在身邊，不禁尷尬地站在那兒，縮著腦袋像個等著挨訓的孩子，小嘴裡還露著一角泛著清澀香氣的桃子。

　　楊凌瞧見韓幼娘裙裾紮在腰帶上，一隻繡花鞋水淋淋的，左手用手帕兜著六七個小青桃，右手拿著個啃了一半的，微黑俊俏的臉蛋紅撲撲的，俏挺的鼻尖上還掛著兩顆細密的汗珠，就那麼傻傻地站在那兒，不禁噗哧一笑，說道：「我的三品誥命夫人，在做什麼壞事？」

　　韓幼娘一向溫婉賢慧，楊凌都幾乎忘記了她的年齡，瞧她現在這副模樣，才省起她是個從小在山裡野慣了的孩子，說到底如今不過才十六歲而已，正是貪玩愛瘋的年紀，卻已相夫持家，扮作人婦了，也虧得她能忍了這麼久。

　　見韓幼娘憨態可掬地站在那兒，難得露出副傻傻的表情，楊凌笑嘻嘻地替她把裙襬拉下來，拂開她腮旁的髮絲，溫柔地道：「喜歡吃青澀的果子，回頭叫家人去買就是了，這樣的野果子帶些澀味，不好吃的。」

　　韓幼娘本性調皮好動，自嫁了這秀才老爺可不知忍了多久了，今日回到熟悉的山林一時忘形居然爬樹摘果。做為一個已婚婦人，又是誥命夫人，這般不顧形象，還真擔心楊凌責備她，可是一瞧楊凌滿臉寵溺，韓幼娘提著的心才放了下來，她趕緊嚥下嘴裡的桃子，丟開手裡啃了一半的桃子，忸怩地捉著衣角窘道：「相公，人家……人家……對不起……」

　　楊凌笑笑，不以為然地道：「不就是爬了樹嗎？爬就爬了唄，咱家沒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他攬住幼娘肩膀往竹榻旁走，邊走邊道：「你別想那麼多，這些天在家，我只見你打坐練氣，那棍棒功夫可是好久不碰了。幼娘，練武功可以強身健體，並不是什麼低三下四的行為，誥命貴婦怎麼了？你別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別忘了，市井間現在可都說相公是楊家將後人呢，楊家的女子武藝高強那是當然的。呵呵，回頭我叫兵丁在後園開出塊地來，以後每天你仍要練武，相公也跟你學。」

　　他坐在竹榻上，順手一扯，韓幼娘就跌坐在他腿上，韓幼娘忸怩地作勢掙扎了一下，就羞笑著不作聲了。楊凌攬著幼娘的纖腰，大手不老實地襲上她柔軟的酥胸，貼著她耳朵道：「幼娘，這兒長大了不少喔。」

　　韓幼娘剛過十六歲，身體還在成長，胸脯已慢慢飽滿起來，含苞欲放的小胸脯在貼身的褻衣下顯得漲鼓鼓的，大白天的在這山上被相公如此大膽地撫弄，羞得韓幼娘臉蛋熱騰騰的，她抓住楊凌的手，羞不可抑地道：「相公，不要，這是在外邊啊。」

　　楊凌嘿嘿一笑，不忍見她難堪，順勢放低了手，一碰到那水淋淋的青桃子，楊凌忽地心中一閃，驚喜失聲道：「幼娘，你是不是有孕了？怎麼……怎麼愛吃酸桃子？」

　　說著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摸向幼娘平坦的小腹，韓幼娘羞得推開他的手道：「沒有呢，沒有呢，人家從小就愛吃青桃。」說著她轉過臉來，怯怯地道：「相公，幼娘是不是太不爭氣了？」

　　楊凌失笑道：「怎麼會，我們繼續努力，總會有的嘛，再說，如果不生，也不見得是你的事。」

　　「嗯？」韓幼娘詫然不解其意，女人不就是生孩子的嗎？如果不能生不是女人的罪過還能怪誰？

　　楊凌不想跟她解釋那些太難說清的東西，看了她俏眸圓睜，一臉詫然的可愛模樣，不禁在她頰上吻了一下，笑道：「來，脫了鞋子吧，濕著穿著不舒服。」說著不由分說替幼娘褪下鞋襪，露出一雙白生生的小腳丫。

　　女人的腳可不是隨便給人看的，就算是自己相公，大白天的在這外面韓幼娘也臊得不行，她忙將腳丫蜷到榻上，拉過薄衾掩住。在她心裡，還是牽掛著方才丈夫滿臉的失望神色，真的呢，都同房四個月了，這肚子怎麼這麼不爭氣呢？

　　小妮子撫著肚子連吃青桃的胃口也沒有了，嘟著小嘴想了半晌，她忽然吃吃地道：「相公，皇上什麼時候大婚呢？」

　　楊凌心中一跳，丟下自己剛脫下的靴子支支吾吾難以應付，皇上大婚就是他納妾的時候，還是奉旨納妾，怎麼拒絕啊？

　　自打從京裡回來，這事他就有意避而不談，反倒是府中上下，人人都適應得很好，好像老爺納妾天公地道似的，尤其是皇上所賜，府裡的奴僕出去對人說起都是一臉的自豪。玉堂春和雪裡梅也早已自覺地以妾禮侍奉他和幼娘了，現在幼娘姐姐叫起來，似乎也別有一層寓意。

　　楊凌滯了一下，支吾道：「皇帝賜下，相公也不知如何拒絕了。玉兒、雪兒都是好姑娘，可是你也看到了，官場險惡，這次倒了三位尚書，朝中不知多少大臣對我不滿呢，跟著我……未必是福啊。」

　　韓幼娘雙手摟著膝頭，淺淺一笑起來：「相公總是杞人憂天呢，幼娘真不知道相公到底擔心什麼，相公不要怪罪幼娘大膽，相公，你以為要如何對她們，她們才會開心、才會幸福呢？」

　　她幽幽一嘆道：「相公，你不知道皇上許了親事後她們心裡有多歡喜呢，我卻察覺得出來。有時想想，人家進了咱家的門，不這樣還能怎麼辦呢？幼娘知道相公疼我，可是要是幼娘得了個善妒的罪名，幼娘……真的不會開心呢。對玉兒、雪兒來說，能夠跟了相公，就是她們的福氣。她們雖出身卑賤，可是重情重義，咱家落難的時候，肯捨命陪著咱。相公官越做越大了，妻妾滿堂是幼娘預料中的事，如果真要迎些姐妹進門，幼娘倒情願是她們呢。」

　　她說著拉住楊凌的手，柔聲道：「相公，那日我們決定去法場喊冤，都知道如果事不可為，便只有陪著你一死的份。幼娘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可是玉兒、雪兒妹妹，還有文心姐姐可沒理由陪著咱送死呀，咱可不能對不起人家。

　　「唉，如今玉兒、雪兒終身有了依靠，文心姐姐都十八歲了，成了老姑娘，卻……皇上把她賜給了咱家，就是咱家的人了。相公回頭和皇上說一聲，不如把她也收了吧，反正妾比婢身分也高不到了哪去，皇上不會計較這事的。

　　「真要說起來，文心姐姐可是對相公恩情最重呢，要不是那什長被她做了手腳，幾位尚書大人絕不會那麼輕易就認罪的，相公不知還要受盡多少波折才出得來。」

　　韓幼娘見他想得入神，還以為相公有些意動，不禁又羞怯地推波助瀾道：「玉兒妹妹說，看文心姐姐的體態模樣，很好生養呢，說不定七郎八虎……」

　　「嗯！啊？」楊凌省過神來，不知道韓幼娘在說些什麼，他正要再問一句，溪水下一人高的蒿草中一陣談笑聲，兩個俏麗的女孩走出了小路，瞧見二人，欣然喚道：「老爺，幼娘姐姐。」

　　楊凌抬頭一看，只見雪裡梅、玉堂春笑盈盈走來，雪裡梅一身青衫，懷中抱著一具古琴，玉堂春也穿的像個婢子，挎了一個籃子，她是習舞樂的，雖是一身婢子服裝，走起路來仍是步履輕盈，如風擺柳枝，姿態曼妙之極。

　　二人身後，高文心剛剛轉過草叢，她的一頭青絲用青帕包住，神態嫻靜地隨在二人後邊走過來。

　　玉堂春二人到了跟前，向楊凌蹲身見禮，韓幼娘匆匆穿上鞋襪，下地拉住雪裡梅道：「你們怎地來了？」

　　雪裡梅笑道：「玉姐兒親手做了酒菜給老爺和姐姐送來，我想要是老爺釣魚悶了，聽聽曲子也是好的，便抱了琴跟來了。」

　　玉堂春將籃子放在榻旁，氣息有些微喘。楊凌見她挎著籃子趕了二里多山路，嬌嫩的臉頰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不禁說道：「玉兒，我跑到這兒乘涼，倒累得你們跑來跑去的，真是有勞你了。」

　　玉堂春暈著臉瞟了他一眼，嘴角含著甜笑低聲道：「老爺不必客氣，婢子應該的。」高文心走過來，文靜地襝衽施禮道：「老爺，請再讓我看看你的傷勢。」

　　她小心地坐在榻邊，將楊凌手腳上的布帶解了下來，輕柔地撫著傷處觀察了一陣子，見這次上山並沒有磨破傷口，被夾爛的地方嫩紅的新肉已經漸漸硬實起來，臉上不禁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她從懷中摸出一個布包，攤在榻上，從中抽出一根細細的金針，素白的手指在楊凌腿上比劃了兩指，找準了穴道一針刺了下去。

　　楊凌本來長出新肉的地方就癢癢的，被她拈動金針，只覺大腿先是一麻，接著又痠又癢，不禁條件反射地伸直了腳，倏地踢在高文心的大腿上。

　　楊凌只覺腳尖碰到人家姑娘富有彈性的大腿上，忙不好意思地縮了回來，訕訕地尋個話題道：「小姐，就是這小小一根金針令陸什長神魂顛倒……啊！不是，是神志錯亂了嗎？」

　　雪裡梅「嗤」地一聲笑，湊趣道：「老爺說錯啦，陸什長是三根銀針變得神志錯亂了，這一根金針神魂顛倒的……好像另有其人。」

　　高文心神色淡淡的，好似沒有聽到一般，她一邊專注地拈著金針，一邊輕聲解釋道：「我用這金針活絡血脈，大人傷處便能好得快些。昨天吏部侍郎焦大人不是說朝中為了六部尚書的安排，眾臣爭執不下休嗎？依小婢看，大人也享不了幾天清福啦。」

　　雪裡梅將二人表情瞧在眼裡，不禁扮了個鬼臉，對韓幼娘嘻笑道：「文心姐姐的神針我是見識過了，只是不曉得是不是真有能令人神魂顛倒的醫術，世上若真有這功夫，天下的女孩子都該去學一學，見到傾心的郎君抬手就是一針，呵呵呵……」

　　高文心拈著金針，臉色仍平靜如水，但是雪裡梅「見到傾心的郎君就是一針」出口，不知怎地，她卻手上一亂。

　　楊凌只覺腿上疼了一下，抬頭看時，只見高文心微低著頭，秀頸優雅，肌膚如玉，只是呼吸急促，呵氣如蘭，水一般的眼波中神色閃爍，也不知是羞是慍。

　　雪裡梅見了，吐了吐舌頭，抱著琴盒自走到柳下，取出琴來置於膝上，素指挑撥，琴音悠揚響起，聽起來是一首曲調古樸的曲子。

　　楊凌聽之不懂，高文心胸中所藏可不止是醫術，聽出那曲子是《古相思曲》，那強自平靜了許久的面容終於遏制不住浮起一抹暈紅，楊凌只覺腿上又是一疼，不覺苦著臉道：「姑娘輕些……疼……」

　　高文心咬著脣，黑白分明的眼睛睇了他一眼，清秀的臉蛋紅馥馥的，忽然間似是充滿了嫵媚的女人味。她不自然地抬起手來挽了挽鬢角的秀髮，把自己羞紅的臉頰全埋了下去，按住楊凌那一條大腿只是扎個不停，楊凌半邊身子痠麻不已，卻不敢聲張，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總算高文心及時醒覺，看到楊凌大腿發顫，好像正在忍耐痛苦，忙起了針，換了一條腿，待她用完了針，玉堂春才提過籃子，請楊凌和幼娘用餐。

　　難怪玉堂春累得流汗，那籃中放了一個西瓜，四色精緻的小菜，十多張薄軟的糖餅，最上邊還擱了一壺竹葉青，瓷壺用毛巾包了幾塊窯藏的冰塊鎮著，東西還真不少。

　　六月天竹葉青加冰，這種喝法自然是高文心說的，就是玉堂春、雪裡梅原來待過的蒔花館，飲酒也沒這般講究。高文心老父好酒，家中建有儲冰地窖，如今倒全便宜了楊凌。

　　榻上剖瓜飲酒，溪邊垂柳撫琴，持杯舉箸，紅袖環伺，而且個個容顏俏美，對他有情有意，對於古代的風流才子們來說，是不是最為理想的生活呢？那麼對於現代的男人呢？

　　楊凌舉箸一望，不禁心亂如麻。唉！是不是我橫下心來盡情享受現在擁有的一切，才是更真實的面對生活，也讓我、和我身邊的人都過得更開心呢？不管是否本意，畢竟這一切，都已來到了自己身邊，地位就像一個磁場，當你升到一定的高度，不管你自己想不想，該出現的，總是要來的。

　　韓幼娘坐在楊凌對面，小口地咬著甜軟的烙餅，甜蜜地替楊凌布菜。玉堂春翠袖半挽，為楊凌斟滿了杯子，杯中酒液金黃碧翠，聞之芳香撲鼻，高文心站在竹榻旁輕聲說道：「老爺，這竹葉青裡加了砂仁、紫檀、當歸、陳皮和冰糖、蛋清，性平暖胃、活血補血，對老爺的傷大有裨益的。」

　　玉堂春雙手捧杯，在悠雅的琴聲中嫣然吟道：「田家足閒暇，士友暫流連。三春竹葉酒，一曲鵾雞弦。請老爺滿飲此杯！」

　　受不了啦，受不了啦，楊凌渾身不自在，這種「腐朽墮落」的封建士大夫生活，也不是沒經過培養鍛煉的人就能泰然處之的啊。

　　他接過杯來，神情倉促地剛想答話，遠遠地有人高聲喊道：「楊大人，楊大人在哪呢？咱家是谷大用，聽到了你應一聲吶。」

　　「谷大用？」前兩天馬永成出宮採買倒是來過，谷大用隨侍帝前，輕易出不得宮門，他來了，那麼皇上……

　　楊凌想到這裡慌忙從溫柔鄉裡跳起來，急急穿上靴子，他剛剛站起身來，就見到十多個青衣箭袖的彪壯漢子，從那草叢路口閃了出來，後邊踱出一個花花公子，身穿一件淡色素花的箭衣，下穿青袖散腳褲，褲腳窩窩囊囊地塞在羊皮短靴中，形似燈籠。這是這月份京師紈絝子弟最風流的打扮。

　　那公子模樣長得倒俊俏，手裡吊兒啷噹地提著一枝鞭梢烏黑的馬鞭，老遠地望見楊凌，他便哈哈大笑道：「楊侍讀，朕略施小計就逃出宮來啦，你的傷可好些了嗎？」

　　楊凌趕緊上前見駕，施禮相迎道：「皇上怎麼來了，微臣不知，未曾遠迎……」正德皇帝笑嘻嘻地舉起馬鞭在他肩上敲了一記，假意斥道：「少跟朕來這一套。」

　　他閃過楊凌肩膀向後邊瞄了一眼，嘖嘖道：「羨慕死朕啦，你想釣魚便釣魚，想吃瓜便吃瓜，想跑到山上睡覺便有人給你扛來竹榻，朕在宮想幹什麼都有人痛不欲生地進諫，被人管得喘不過氣來，唉！苦哇，真想和你換一換，過些舒坦日子。」

　　楊凌聽了嚇了一跳，正德雖是一句戲言，可是自從上次險些挨刀，楊凌對這些他平素並不在意的小節可不敢再馬虎了。他不在乎，正德不在乎，但別人在乎。在有些人眼中這些恰是君臣父子必須遵守的禮節，否則就是不君不臣，不忠不義，楊凌可不敢再授人口實。

　　他忙陪笑道：「皇上是一國之君，百官對皇上自然寄望甚深，他們也是為了皇上好啊。」

　　正德悻悻地哼了一聲，這時谷大用去河邊濯洗了一方手帕，跑回來遞給正德。正德接過來胡亂抹了把臉，然後拉過楊凌手腕看了看，欣然道：「愛卿身子好了，這便好，這便好，朕難得出宮一趟，這些煩心事不去說它，你也不用假惺惺勸諫，朕知道你和那些書呆子不一樣。呵呵……走，陪朕好好遊玩一番，回頭朕還有件大事要和你議議呢。」

　　楊凌回頭看看，飛快地向玉堂春等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退開，然後遲疑道：「那……皇上不妨也去柳下聽琴飲酒，一起釣釣魚如何？」

　　歷史上正德皇帝好色的名頭太響了，楊凌不通歷史，但野史逸文看過不少，據那上邊說起正德逸事，曾說他夜遊宣府，看見一戶人家就進去，自己喚過女眷寵幸，讓人家的男人在院子裡等著，然後興盡再去玩下一家，楊凌看這段故事時，除了對正德皇帝這麼飢不擇食的審美觀點和超強性能力有所懷疑外，倒未懷疑他好色的真假，畢竟歷史上是眾口一詞的。

　　自從機緣巧合認識了正德皇帝，雖說目前還看不出正德絲毫好色的跡象，可是今天這環境、這情調，呃……真的很容易叫人飽暖思淫欲。再說正德漸漸長大，也快大婚了，萬一碰了女人開了竅呢？不得不防啊。

　　楊凌多少有了警戒心，所以想把女人調開，哄正德去釣魚。不料正德皇帝聽了皺眉不耐道：「聽曲釣魚有什麼好玩？走，你既然身子好了，去把你的親軍調來，陪朕去山中演武，看看士卒打仗，那才好玩。」

　　楊凌現在可供操練的只有五百親軍，人數既少而精，彈藥也顯得充足，所以在楊凌的要求下，日常山中演兵是常有的事，楊凌沒想到正德說的好玩居然是玩槍玩炮，這個倒好辦。他鬆了口氣，忙道：「皇上要看演兵那倒容易，只是皇上龍體貴重，上了山須在掩體內觀看演軍，不可輕易現身。」

　　正德喜道：「這有何難，走走走！」他急不可耐地拉住楊凌，向幼娘喊一聲道：「幼娘姐姐，朕和楊侍讀去看演兵啦，你們自己釣魚聽曲吧。」

　　楊凌足踝上肌膚新生，不敢走得過快，他向韓幼娘揚了揚手，隨著喜孜孜的正德走在山間小路上，順手折下一枝蒿草味濃郁的青草嗅了嗅，隨意問道︰「皇上有什麼大事要與臣商議？是要臣去泰陵督建嗎？」

　　正德走在前邊，隨口說道︰「泰陵上的事你掛個名就行了，現在戴義幾個人賣力得很，朝中也不見有人聒噪，這些事不用你操心。

　　「你是不知道哇，現在六部缺了幾個官，朕不想再用白髮老頭，想任命你為刑部尚書，可一大幫老頭不答應，說你德望才識不足擔此大任，氣得朕沒法子，還是大用精明，給朕出了個好主意。」

　　楊凌一聽這幾位太監大哥又幫他出好主意了，一顆心不禁提了了起來。只聽正德振振有詞地說道：「他們不是說你才識不足，不堪重任嗎？朕叫你出席經筵，好好震一震那幫死老頭，對了……經筵你知道吧？」

　　自從正德繼位後，百官不斷上疏要求皇帝重開經筵，楊凌早就聽說過了，怎麼會不知道這經筵是什麼東東？他一聽正德皇帝叫他出席經筵，去與飽讀詩書的文武百官談經論道，議論文學典章、朝政大事，這位冒名頂替、有名無實的楊秀才嚇得心裡就像幾百隻蛤蟆在跳井，頓時噗通噗通噗通……

百七章　經筵之談

　　楊凌沒帶過兵，好在手下的將領都是身經百戰爬上來的，楊凌只是將自己一知半解的理論教授給他們，融合到他們的作戰經驗當中而已。

　　自從手下只剩五百親軍以他的能力倒可勉強對付，楊凌對這五百親軍可不是按照士兵的方法培訓的，而是按培訓軍官的方法進行培養。

　　這些人中不乏一些軍事素質較高的人才，一經將領傳授和楊凌的大膽支持，以火器為主的進攻、防守、撤退、埋伏、迂迴、內線變外線、包抄合圍的戰術戰法使得似模似樣。

　　不過正德皇帝這年紀暫時可領會不了那麼多，在他眼中恨不得自己親自上陣操刀殺敵那才好玩，現在楊凌的軍隊是火器，楊凌可不敢讓他冒險。不過那炮聲隆隆、槍聲陣陣看得從未見過這場面的正德摩拳擦掌，看到興奮處忍不住道：「朕大婚之後要在禁中演武，火器過於犀利，到時調刀槍兵來，你與朕對戰。」

　　楊凌含糊應了一聲，讓這精力旺盛的小皇帝習武練兵未必是壞事，一開始或許打打鬧鬧的成分居多，時日久了，他必然會對領兵用兵有所了解，到時自己如果再故意打敗他幾次，依小皇帝不服輸的性子，必然會認真鑽研兵書。

　　楊凌心中倏然想到這些紛迭的念頭，可是經筵一事壓在心頭，現在卻沒心情去想那麼多了。讓我參加經筵？我說什麼啊？你如果知道五百年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你敢不敢就站上清華講臺對教授們指手畫腳？

　　楊凌這個愁啊，直到強顏歡笑地將興盡的正德皇帝送走，楊凌才愁眉緊鎖地回到府中。進入後園花庭，兩個婢女看見老爺回來了，忙上前見禮，楊凌神思不屬地點了點頭，張眼望了望，問道：「夫人呢？」

　　那小婢高文蘭原是高家侄小姐，楊凌也不忍讓她做些下作粗活，留在內院做了侍女總管，她匆匆迎上來道：「夫人和雪兒姑娘、文心姐姐去後園採摘蔬菜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韓幼娘閒不住，高家內園後宅有大片的空地，幼娘看著可惜，開闢出一畝地種植了許多新鮮蔬菜，一開始她還只敢指手畫腳，後來見楊凌不聞不問，頗有縱容之意，就換上粗衣親自上陣了。

　　她的農活比這府上丫頭還精通，在她精心伺弄下，那地裡蔬菜長得極好，每天府上使用的新鮮蔬菜都是自家所種。

　　楊凌唔了聲，走進內書房坐在椅上，望著架上琳琅滿目的線裝書，忽地想到韋小寶要進宮時，陳近南要他閱讀的那厚厚兩摞武功秘笈……的目錄，楊凌不禁一聲苦笑。

　　門口青影一閃，似有一個人影輕盈地一掠而過，楊凌沒有注意，緊接著那人卻倏地閃了回來，驚喜道：「老爺回來了！」

　　楊凌抬頭一看，站在門口的青衣美婢正是玉堂春，她好似剛剛去晾晒了衣服似地，衣袖半挽，露出兩截雪藕似的皓白玉腕，那張素臉未施粉黛，卻仍美得令人目眩。

　　她瞧見楊凌一身甲冑未卸，臉上毫無歡顏，忙乖巧地迎上來道：「老爺可是有甚心事？」

　　楊凌怎好說出自己要上考場了，這是嚇著了。他忙強笑一聲道：「唔，沒有，剛剛去山上陪皇上演兵，有些乏了。」

　　玉堂春這才釋然，不禁嫣然一笑，輕盈地走過來道：「老爺身子剛好，就穿著這麼重的盔甲上山，難怪呢。」楊凌本該回營中把盔甲換了，只因心中有事，而且送走正德後離家門更近，所以就直接回來了。

　　玉堂春說道：「老爺，讓婢子給您寬了甲冑歇一歇吧。」楊凌站起身來，皺眉道：「早說不必自稱小婢，怎麼還這麼說？」

　　玉堂春替他解著甲上絲絛，聽了俏臉沒來由地一紅，羞澀地垂下眼簾道：「婢子還沒……還沒……皇上還沒大婚呢。」

　　這妮子不好意思直接說，轉而繞到皇帝大婚的事上去，反正現在誰都知道皇帝大婚就是楊凌大婚了。楊凌聽了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他的盔甲製作精良，不但精美帥氣，而且十分沉重，書格上中間部分全是書籍，玉堂春疊好了踮著腳尖想把盔甲放在高格上，卻力怯遞不上去，便蹲下身子放在下邊。

　　楊凌瞧她背影，曲線玲瓏、千嬌百媚，一身貼身的青衫婢衣，這一蹲下，翹臀盈盈圓圓，好似圓規畫出來的一般，線條說不出的迷人，心中不由一跳，忙轉過了眼，坐回椅上隨意撿起本書來看。

　　忽地肩上一沉，楊凌一扭頭，只見兩隻纖美的手掌搭在肩上正替他輕輕按摩著肩頭，楊凌想起蘇三乖舛的命運，原本命中注定蘇三要淪落風塵，先嫁商人為妾，經歷一聲牢獄之災，最後嫁與王景隆，至於她成為王三妾室之後是否幸福，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故事中都是圓滿結局。

　　而今呢？這個乖巧美麗的女子卻陰差陽錯地來到自己身邊，王景隆反而逢難去了泰陵，她的命運又該如何呢？將來又會流落誰家？

　　楊凌忽地按住她手，輕輕問道：「蘇三，你今年多大了？」

　　玉堂春被她按住手背，不禁紅著臉答道：「一秤金買我來時才七歲，如今婢子已十五歲了。」

　　「十五……」楊凌心中一動，問道：「你的家人……你還記得嗎？如果有機會再見到……」

　　玉堂春飛快地截口道：「婢子沒有家人！」

　　楊凌不禁啞然。這才想起她是被父母以幾百文錢賤賣給妓院的，那時她已七歲，怎麼會不記得事？若說心中沒有恨意，又怎麼可能？

　　玉堂春的身子靠近了些，低低地道：「婢子出身寒微，又淪落風塵，早忘了自己怎麼來的，又將哪裡去。自進了楊家的門，遇到老爺和夫人，婢子就像到了天上仙境，一天比一年過得還快樂，如今楊家就是我的家，您和夫人就是我的親人。」

　　她這一靠近，楊凌只著一層薄薄袍衫的肩頭忽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那樣富有彈性而又柔軟美妙，楊凌立刻意會到那是她的乳房。他的心不禁怦怦地跳起來，全身的觸覺神經似乎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右肩上。

　　恣意感受著那種美妙銷魂的感覺，柔軟，有彈性，她才十五歲啊！難道尤物都是這麼早熟的嗎？

　　天似乎更熱了，窗外的知了叫得好煩人，怎麼就一點風都沒有呢？

　　玉堂春說得動情，猶不自覺地道：「幼娘姐姐對我們說過你的擔心，老爺，你肯為我們想得這麼長遠，我和雪兒心中不知有多感激，從來別人只是看中我們相貌，誰肯為我們這麼著想？」

　　楊凌覺得掌背上一涼，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已撲簌簌落了下來：「人生如一夢，玉兒只希望自己苦了這麼久，能做一場美夢，夢之長短，誰還會去計較？豈不聞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老爺怎麼會有那麼奇怪的想法，你不知道……不知道玉兒的一顆心早就給了你嗎？」

　　耳聽著一個如花似玉的玉人在耳邊如此呢喃，誰的心腸還能硬如鐵石？楊凌暫時拋開了鯁在心底的惱人秘密，只想回身安慰她兩句，可是肩膀一動，玉堂春已經覺察自己偎得太過曖昧，忍不住一聲嬌呼，倏地彈開身子。

　　楊凌回過頭，只見這史上聞名的美人，一雙眸子含著淚深情地望著他，紅潤羞澀的臉頰上卻漾著甜美得彷彿沁出蜜來的笑意，一副予取予求的溫柔敦婉模樣。

　　楊凌心中猛地升起一團豪氣：「這流傳千古的美人都能被我征服，我還怕些什麼呢？難道這經筵就如此可怕，我就征服不了幾個老朽？」

　　他霍地站了起來，一把抓住玉姐兒的雙手。玉堂春的手一被他握緊，一雙眼頓時迷迷濛朦地好像要沁出水來，那張紅嘟嘟的小嘴也半開半闔的，身子都要軟了。

　　只見楊凌抓住了她一雙柔荑，深情地說道：「玉兒……」

　　玉堂春的心臟怦怦地跳著，好半晌才從嗓子眼裡呻吟了一聲：「嗯？老……老爺……」

　　「去，幫我把所有的史書統統找出來，老爺我今天要徹夜讀書！」楊凌鬥志昂揚地道。

　　玉堂春：「……」

　　※※※

　　經筵終於重開了。

　　天天上奏苦諫，就差寫血書的翰林學士、督察御史們彈冠相慶、歡欣鼓舞。一個不開經筵的皇帝怎麼能算是好皇帝？如今滿天神佛都被他們的精神所感化，天子終於回到明君的正途上來了。

　　可是神機營參將楊凌也要參加經筵的消息，又把他們驚呆了。經筵是文武百官向皇帝講經論道的場所，大明從未規定武將不可以參加經筵，但是從來沒有一個武將主動去參加經筵，楊凌就算是個儒將吧，可那學識難道夠格在經筵上一展身手嗎？

　　皇上要給他兵權，要寵信重用他，那都忍了，這經筵可是文官們的聖地，也是他那種人來得嗎？這是最嚴重的挑釁！

　　正德皇帝重開的第一場經筵，因此萬眾矚目。

　　翰林院、督察院、詹士府，包括朝中文官們，就像當初進京趕考一般，引經據典、徹夜苦熬，一篇文字斟酌了又斟酌，刪減了又刪減，最後寫得花團錦簇，背得滾瓜爛熟，務必要一鳴驚人，讓楊凌灰頭土臉。

　　文華殿上，時辰未到已是百官雲集，竟比上朝時還熱鬧，反正正德皇帝開了金口，今日經筵，文武百官皆可參加，就是沒事的也跑來看熱鬧。

　　今日經筵重開，內閣三大學士也極為重視，劉健、謝遷、李東陽三人任同知經筵事，吏部尚書馬文升、兵部尚書劉大夏、戶部尚書韓文，新任禮部尚書倫文敘盡皆到場，講官是詹士府楊廷和，展書官是翰林院士倫文敘。

　　這排場可謂空前豪華，司禮監大太監王岳親自領著兩名首領太監、八個小黃門，捧了經史子集來布設御案和講案。一到了文華殿瞧見許多武將，把老王岳嚇了一跳，他侍候了四代皇上了，就沒見過這麼多武將跑來參加經筵的，按說這些人中只會寫自己名字的武將大有人在，他們跑來湊什麼熱鬧？

　　王岳這人雖然位高權重，為內相之首，手中掌控著東廠、西廠，不過為人忠心耿耿，又沒野心，戴義雖是他寵信的人，可是一聽說戴義隱瞞先帝陵寢滲水的事，王岳的痛心憤怒不在正德皇帝之下，所以堂堂司禮監首領太監下獄，王岳竟不聞不問，始終置身事外，因為他是這一態度，所以與戴義交好的東廠范亭也不敢輕舉妄動，以致張繡對拯救楊凌也畏首畏尾起來。

　　如今戴義出獄，對王岳袖手旁觀已暗暗懷恨在心，只是這老王岳雖然是特務總頭子，人卻老實得很，竟然絲毫沒有察覺。

　　文華殿上本來是文官天下，今天到的京中武將數量竟然不比文官少，的確是大明開國以來頭一次，所以文武百官便按照上朝的規矩，殿左站文官，殿右站武官，文官之首以劉健為尊，武將雖將劉大夏排在首位，但是小小的三品參將楊凌站在殿前，無論品秩比他高低的武將都隱隱後退半步，將他眾星捧月般擁在前邊。

　　激動啊！長臉啊！今天武將總算可以挺直腰板進文華殿了。至於楊參將的學問……可別以為這些武將不識字就缺心眼，事先早打聽過了，神童才子楊廷和大學士都誇過他呢，那還差得了？

　　楊凌硬著頭皮站在那兒，打定主意多說不如少說，不懂的堅決不說，逮住了機會就一通瞎說。要論子史典集那是一竅不通，除了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也背不出幾句，鬥文學不行，侃大山總行吧？

　　是故此時楊凌一身盔甲，英俊不凡，雙腳不丁不八屹立當地，雙目似闔似張，神情沉靜如水，要是配把大鬍子，冷不丁一瞧還以為誰把關帝聖君的塑像給抬了來。

　　內官劉瑾等人當初被楊凌講述異國見聞的話給糊弄了，真當他是學貫中西、無所不知呢，所以出了這麼個餿主意，正德皇帝盲聽盲信，一聽經筵時間到了，居然頭一次興致勃勃地上殿聽課來了。

　　正德皇帝登殿升座，百官三拜九叩後，帶刀侍衛將講案抬到正德的龍書案前，鴻臚官傳旨開講，倫文敘和楊廷和因為是正德帝初次開經筵，作為講官倒沒有長篇大論，只是講了講洪武帝開經筵，帝王以百官為師學習儒家經典的重要意義，就微笑著退到一邊，把戰場交給了文武百官。

　　新任工部尚書老臣楊守隨立即出班，講起四書五經來，他的這番話是早就擬好的，說起來引經據典、抑揚頓挫，說到妙處眾文臣心花怒放讚不絕口，瞪大了牛眼等著看打仗的眾武將卻哈欠連天，連正德皇帝也兩眼發直。

　　好不容易楊守隨的疲勞轟炸停止了，又上來一個信陽老才子王鏊，王鏊曾連中解元、會元、探花，差一點就連中三元，那學問是沒得說的。

　　王老先生又將餘勇追窮寇，一篇八股文滔滔不絕地背出來，連豎起耳朵想從中找出點話題的楊凌也聽得倦意頓生。

　　楊凌不由暗暗嘆了口氣：「這些人之乎者也，談的全是道德文章，偶爾有點能觸及現實的東西，可是千百年前的聖人所面對的世界格局、勢力分布與如今大不相同，生搬硬套毫無意義，所謂經筵，實在無聊之極，難為老朱家的孩子了，這一百多年都怎麼忍的？」

　　王鏊說完了退下去，楊芳又赤膊上陣了，他的兒子楊霖夥同王景隆陷害楊凌，雖然有三大學士求情，說他兒子少不更事、貪慕虛榮，跟著瞎起鬨，所以正德沒有予以懲治，卻下旨對楊芳狠狠呵斥了一頓。

　　誰不信自己的兒子？何況楊芳原本就覺得楊凌諂媚事君，是個不學無術的小人，楊芳冷冷地瞧了眼昂然挺立、目不斜視的楊凌，兩把疏朗的眉毛一擰，朗聲說道：「方才楊大人、王大人說了四書五經、聖人之道，這經講完了，臣便來講講史。

　　「陛下，自古君王治天下，皆以道德教化四方，以文武為臂指治理百姓，故選賢任能、親賢臣遠小人，則成聖君。而親小人遠賢臣則嬉戲遊樂，疏於政事，致使小人當道、朝政腐敗。

　　「昔漢靈帝寵信十常侍，梁武帝迷信佛道，宋徽宗寵信童貫、蔡京，耽於遊樂，朝政被一班宦官權奸所把持，陰冒於陽，臣欺其君，小人擅權，下將叛上，引致亡國亡身，此當為後世者戒！」

　　正德皇帝打了個哈欠，雙眼無神地道：「朕不開經筵，你們哭著喊著開經筵，朕開了經筵，難道就是講這些所謂經史嗎？」

百八章　快漏餡啦

　　童貫為北宋「六賊」之一，楊芳說漢靈帝寵信十常侍、梁武帝迷於佛道，都不提及那些奸佞名姓，唯獨說及宋徽宗時提了人名，而且把大將軍童貫排在權相蔡京之前，顯然意有所指，眾武將傻不愣登的聽不出來，可是眾文臣早已在下邊竊竊私語了。

　　楊芳見自己一番苦心，正德皇帝卻聽不出來，也顧不得再玩暗喻了，忍不住跪地說道：「讀史便是為後人鑑，皇上當習道德文章，諄信明義，崇德報功，則垂拱而天下治。如今皇上好騎射、懶讀書，聽說皇上已多次擅離皇宮，去西郊觀武，沉迷於此小技，非賢明天子所為啊。」

　　楊芳話音剛落，殿上一個悠悠的聲音道：「原來好騎射演武便不是賢明之君，大人的史書真是讀的好哇！嗯，禁中演武、開疆拓土的秦皇漢武原來都不是賢明之君。」

　　楊芳倏地轉身，只見楊凌搭話，立即道：「子曰：……」

　　楊凌一聽又是「子曰」，立即截道：「子曰：『你不要每句話都用我的。』」

　　「哈哈哈哈……」這一下不但那些武將顧不得皇上坐在上邊，忍不住哈哈大笑，就連許多文臣都忍俊不禁，掩口而笑，以致楊凌這句名言後來成為武將對付文臣的有效殺傷性武器，常常把曰了一半的文臣噎得直翻白眼。

　　李東陽急咳兩聲，掩住了笑意，肅然道：「楊大人，朝堂之上，皇上面前，不可拿聖人取笑！」

　　楊凌閃目望去，果見許多文臣憤憤然頗為不滿，遂向李大學士笑道：「大學士恕罪，下官只是覺得孔聖人那時候是春秋戰國，諸國格局、情勢、人文、朝政、經濟與現在皆有不同，千年下來滄海桑田劇變，已是人物兩非。

　　「聖人教化萬民的仁義禮智信，固然放之四海而皆準，而且千古不可變，但是聖人對於朝政的觀點看法，卻是針對當時時政，如果今人胡亂引用、拘泥不改，假聖人之名胡言亂語，不但害國害民，更是敗壞聖人清譽。

　　「其實只要出仕為官，真正脫離書本的文人，在施政之時早已覺得光靠聖人之學不足以治天下，所謂「半部《論語》治天下」不過是自吹自擂罷了，歷代賢臣皆稱是孔孟門徒，但是治政方針早已揉和黃老之學了。他們嘴上說說是一回事，心裡也是不信只憑聖人留下的幾句話，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的。」

　　聽了楊凌這番解釋，李東陽沒有作聲。楊凌轉向楊芳問道：「楊大人說只習道德文章便可垂拱治天下，而演兵習武則是小技。如今苗疆作亂、韃靼虎視眈眈，此乃大明目前內外的大患，是否只憑教化便可平息？只重教化、不重民事、不重軍事，國家可以長治久安嗎？」

　　楊芳聞言不屑道：「一撮亡命之徒作亂，不過是芥癬之疾而非社稷之患，韃靼元人負隅蠻荒，並無大志，何足為慮哉？小題大作，不過是危言聳聽罷了。」

　　楊凌擊掌笑道：「妙哉，陳勝、吳廣之流只是芥癬之疾，蒙元蠻人不足為慮，嗯！想必大宋朝當初像你這樣的賢臣必定大有人在。」

　　楊芳漲紅了臉怒道：「陳勝、吳廣反的是暴政，正因暴秦不習教化，苛刻於民，百姓這才一呼百喏，群起反抗。」

　　楊凌反問道：「那元朝滅宋呢？元人是正義之師嗎？元人不足為慮嗎？」

　　王鏊跳出來道：「那又不同，如今元人四分五裂，地處僻荒，形同野人，有何可懼？」

　　楊凌道：「元人本自關外來，還不是入主中原？如今又回關外去，阻元人於關外便不足懼了？」

　　工部尚書楊守隨出班道：「此一時彼一時也，如今四海承平，國泰民安，因此施德政仁政於民足矣。韃靼蠻人，生於苦寒之地，以遊牧為生，精擅騎射，非我農耕所長，與之較武是為不智。故只需以一軍阻野蠻於國門之外，內亂不生便罷，他們如何有隙可趁？」

　　楊凌伸出一指道：「第一，四海承平、國泰民安，說順了嘴了那說說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以臣事君，應該時時有憂患意識，不是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嗎？如今我大明仁政深得民心，可惜這幾年天災不斷，海內不時有走投無路者聚眾亡命，這些事不奏於皇上知道，你口口聲聲在皇上面前四海承平、國泰民安，是何居心？」

　　楊守隨氣得花白鬍子一撅一撅的，這句話還真是成了套話，說的人不經心，聽的人不入耳，偏偏楊凌拿這句話挑他字眼，把這位本家老大爺氣得夠嗆。

　　楊凌又伸一指道：「第二，你說此一時彼一時也，那麼也承認施政當因時而變、因地而變、因勢而變了？那麼抱守規矩、不知變通，也是聖人教導你的嗎？」

　　「第三！」楊守隨剛欲張嘴，楊凌一聲大喝，又制止了他。這老頭如果又長篇大論地說出來，楊凌哪是對手？趁著都是老頭，腦筋轉得沒年輕人快，加上每句話不是捎上皇上，就是捎上歷代開國之君、亡國之君，老頭說話謹慎，怕犯了忌諱，只要他猶豫一下，想組織一下語言，那就可以說下去了。

　　楊凌舉起第三指，侃侃而談：「只消內政承平，便不擔心外敵？你怎麼知道外敵便不會和我們一樣在發展、在進步、在承平他們的內政呢？居安當思危，也只有太祖皇帝、成祖皇帝那麼雄才大略、目光長遠的英明之主才會幾度發兵征討元人，防止他們在關外重新坐大呀。」

　　楊守隨、楊芳（……怎麼老楊家這麼多人作官？楊家是第一大姓嗎？）、王鏊氣得幾乎腦充血，他把太祖、成祖抬了出來幫腔，這還怎麼辨啊？這人也太無恥了！

　　其他的百官有心幫忙也不敢出面了，有的人已開始想不起當初的話題是什麼了，怎麼說著說著談起對外軍事問題了？

　　楊凌不敢給他們時間考慮，又道：「第四！」，正德聽得大喜，轉頭四下瞧了瞧不禁有點遺憾，怎麼沒把劉瑾、谷大用那幾個有眼光的人才帶來呢，瞧楊侍讀說話多耐聽啊，比他們念的經可好聽多了。

　　楊凌跨前一步。扭頭瞧見一眾武將聽得入神，不禁有點慚愧：「俺這墨水，也就糊弄糊弄你們這般大老粗啊！」他扳著手指道：「第四，你說元人善騎射，而我中原之人不以武力見長，那麼漢唐時多次擊敗極其強大的遊牧民族匈奴、突厥，該做何解釋？

　　「傳說金兵是女真不過萬，過萬無人敵，可是金人對上農耕民族的岳家軍，卻屢戰屢敗，驚呼：「撼泰山易，撼岳家軍難！」這又做何解釋？

　　「謝安以南方八萬人打敗北方前秦符堅的二十七萬騎兵、六十多萬步兵又做何解釋？本朝太祖皇帝、成祖皇帝數次北征，殺得元人望風而逃，有時大軍一到，他們逃得影都看不到，這又做何解釋？

　　「我告訴你，東漢時，我漢人只派出一路大軍就將匈奴滅了一半，趕走一半，就是這些漢人手下的殘兵敗將一路西逃，連續征服東西哥德人、日爾曼人，致使遙遠西方一個疆域極大的帝國滅亡，你可以想像一下，我漢人武功，當初是何等威風！」

　　楊凌也不知道這些傢伙有多少道理要和他講，反正抬出了放牛的娃兒朱重八、滅十族的屠夫朱棣還怕不夠，乾脆把整個漢人都捎上了，那時的民族主義可比現在還要強百倍，他說一句，熱血沸騰的眾武將便喊一聲「好！」

　　正德跟聽說書似的，眉飛色舞、抓耳撓腮。

　　楊凌一番話下來，誰敢再反駁，那就是反大明！反朱元璋！反天下漢人！如果一句話說不好，將來就可能給人留下話柄，這些人官場經驗何等豐富，楊凌的話處處是坑，誰也不願意陷進去。

　　可是……不反駁，那豈不代表他勝了？

　　好多大臣悄悄摸了摸準備了一晚上的文章，暗暗嘆息一聲，他們準備的資料都是脫離實際、空談理想道德的東西，和人家說的根本不沾邊啊。

　　楊廷和左右瞧了瞧，只見諸武將摩拳擦掌、劉大夏側目而視、眾文臣面面相覷、三學士閉口不言，至於御案後邊喜得前仰後合沒點皇帝樣子的正德……楊廷和決定直接無視。

　　三位經筵事不發言，作為講官，楊廷和只好出面作總結講話，他清咳一聲，微笑道：「張而不馳，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為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治國理論，有文有武，有政有經，的確不能以一法而通達萬事，不過……聽楊大人所言，難道以為兵事可決定一切嗎？」

　　楊凌一聽大喜，楊廷和這是要他作總結發言了，總算混過來了，他忙含笑拱手道：「非也，正如方才諸位大人所言，決定一切的仍是內政。政令通達、吏治清時，百姓富裕，才談得上強國強兵，下官所舉的例子，那些國家無一不是君賢臣能、國家富有，才能練出強兵。但是為君王者莫有不重視軍事的，下官只是聽楊芳楊大人有所偏倚，這才放膽直言。

　　「兵事應常備，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兵事是施政的補充和保障，不可平時廢施，急來抱佛腳。下官是武將，所以在兵言兵，談的也只是國政的一點。呵呵，經筵嘛，就是廣開言路，不拘一格，至於說的對不對，可不可用，那已非下官之事了。」

　　楊廷和微微一笑，剛想說話，正德已拍著書案喜道：「很好，甚合朕意，朕身子也乏了，還要去給太皇太后和太后請安，這便撤了吧。」

　　楊廷和躬身應聲，吩咐經筵結束。百官下殿，正德站起身來，見楊凌被眾武將圍在當中，忙高聲喊道：「楊愛卿，回頭來東暖閣，朕有話與你說。」

　　皇上發話了，眾武將也不敢糾纏太久，過了一陣子，楊凌晃著被拍得發麻的兩個肩膀，也離開了文華殿，趕往乾清宮。

　　乾清宮是內廷正殿，橫九間，內五間，兩頭是東暖閣、西暖閣。由於弘治皇帝以前常在東暖閣處理奏摺、辦理政務，正德繼位後也常在這裡辦公。

　　楊凌來到乾清宮正殿前的御路上，正要折向東暖閣，忽地金亭子吱呀一聲，兩個小內侍推開殿門，從裡邊走出一行人來。

　　乾清宮前露臺兩側這兩座石臺上的鎏金銅亭，稱做江山社稷金殿，亭子四面各設四扇隔扇門，這圓形攢尖式的上層簷上安有鑄造古雅的寶頂，象徵江山社稷掌握在皇帝手中，宮裡人都稱之為金亭子。

　　這裡素來除了灑掃太監，是不准人進入的。楊凌不禁注意地看了一眼，只見兩個小內侍持著拂塵走出殿門，一左一右站定，隨後兩個宮女擁著一個淡黃宮裝的俏美麗人，從殿門中姍姍走了出來，美人螓首微側，那雙妙目恰與一身戎裝的楊凌對個正著。

　　一瞧見楊凌，那宮裝美人先是一怔，然後眼中放出歡喜的光芒，那如新月般的淡淡蛾眉也倏地彎了起來，楊凌認得是永福公主，慌忙上前一步，在臺下躬身道：「臣楊凌，見過公主殿下！」

　　如今福公主的皇兄做了皇帝，按禮該改稱長公主，所以楊凌如此稱呼。永福公主心跳得有些快，她對面這男子算是唯一接觸過的宮外年輕男子，原本就存了一絲莫名的情感，楊凌進京後又一直不消停，總有他的消息通過小太監們傳進後宮，再通過身邊嘴快的宮女讓她曉得，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啦。

　　前些天聽說因為帝陵案入獄，永福公主還真地為他擔了不少心思，只是無論從哪個方面，她都不便也不能出面為他求情說話，只能心裡盼望老天保佑，能留他一條性命，後來楊凌果然大難不死，可讓這小姑娘開心了許久。

　　想不到本以為難得見上一面的人，今日竟然可以瞧見。永福公主怔了一怔，才開心地綻開笑臉道：「原來是威武伯楊大人，免禮平身！」

　　「是！」楊凌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不敢抬起頭去看她，永福公主瞧得心頭有點失落，就算見了又如何呢，兩人雖在咫尺之間，彼此卻似天涯之遠呀，永福眼中喜悅的光芒不禁黯淡了些。

　　就在這時，永福公主身後有個道士走了出來，這小道士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穿的竟然是官家道袍，那是有品秩的朝廷道官，道髻上插著一枚紫檀鉤，滿頭黑髮如同漆染，容貌清奇俊逸，但是年輕俊朗，可看不出什麼仙風道骨。

　　他一出來，身後又跟出個小道僮來，比他還小兩歲，鼻似懸膽，目如朗星，漂亮得不像話，不過他穿的卻是普通的灰青色道袍。

　　年長的道士瞥見臺下立著一位將軍，不禁微笑稽首道：「永福殿下，這位將軍是？」

　　永福公主忙道：「這位是皇上親軍侍衛統領楊凌楊大人，楊將軍，這位是弘占真人。」

　　楊凌見永福公主對那少年禮敬有加，忙躬身道：「末將楊凌見過真人。」

　　他心中卻不禁暗暗嘀咕，不是說自從弘治皇帝驅走術士番僧後就不再寵信佛道了嗎？誰又找來這麼個毛頭小子裝神弄鬼了？居然敢直入內宮，讓公主陪同進入金亭子，看來極受上寵啊。

　　永福公主見楊凌神色平淡，知道他仍是不明這少年身分，不禁莞爾一笑，她輕提裙裾，款款而下，那兩個道士和小太監、宮女隨在後邊下了石階。

　　永福公主走到楊凌身前柔聲說道：「楊將軍，這位真人是正一嗣教致虛沖靜承先弘占真人，掌管天下道教事，是龍虎山第四十八代天師。」

　　楊凌嚇了一跳，原來是國師，難怪永福公主這般禮遇。他倒沒想到堂堂國師竟然這麼年輕，連忙又重新向國師見禮。

　　國師身後那個面如冠玉的小道士擠到永福公主身邊，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楊凌，然後皺起一雙有些女性化的彎眉疑惑地問道：「你就是楊凌？抗旨救妻的楊凌嗎？」

　　那位弘占真人年紀不大，卻極有氣勢，他微微皺雙眉，斥道：「符寶，退下，不得無禮。」

　　那小道士吐了吐舌頭，又倏地退回他身後去。楊凌見那叫符寶的小道士隨意湊近公主身邊，永福公主竟毫無慍色，心中不禁暗暗稱奇，不過這位天師雖然官品不高，就像內閣三位大學士，都是五六品的官，可權力卻是極大，不是隨便可以得罪的。

　　他忙笑道：「是，抗旨不敢，只是民間以訛傳訛罷了，殿下，皇上相召，要臣去東暖閣見駕，臣這便去了。」

　　永福公主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捨，她微微頷首，望著楊凌離去的背影有點發怔。可是那位張天師瞧著楊凌背影竟然也怔在那兒，眉頭蹙著似乎若有所思。

　　永福公主很快醒覺自己失態，白玉似的臉上不禁閃過一抹紅暈，她赧然轉身道：「天師已祈過了福，可還回後宮見過母后嗎？」

　　「啊？」天師張彥碩手指攏在袖中正在掐算，聽見永福公主詢問，忙道：「不了，皇上大婚之日小道再進宮祈福吧，今日到了京師就匆匆前來拜見皇上和太后，小道想趁隙去成國公府上拜訪一下。」

　　第四十七代天師張元慶奉聖諭娶的是成國公的女兒，欽賜蟒衣玉帶，本人既是國師，又是皇戚，這位小天師是張元慶獨子，成國公的外孫，既來了京師當然得去見見外公。

　　永福公主嫣然笑道：「既如此，本宮就回去了，小安子，送國師出宮。」

　　弘占真人向永福公主稽首一揖，隨著一個內侍向外走去。那個叫符寶的小道士追上去與他走了個並肩，悄聲道：「哥哥，你剛剛掐算什麼？是不是那個楊凌面相有些古……」

　　弘占真人倏地停住腳步，一把摀住了他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斥道：「住嘴，禍從口出！」

　　他飛快地瞧了眼前邊帶路的小太監，見他沒有注意，這才鬆了口氣，放開手說道：「回去再說，再給我闖禍，不帶你出來了！」說著急急追上那小太監向前走去。

　　符寶愣愣地站住，伸出手指掐算一陣，莫名其妙地撓撓頭，急步追了上去。

百九章　帝王家事

　　張天師自龍虎山來，自有道觀三十六名弟子隨行。

　　一輛巨型馬車停於宮門外，張彥碩上了馬車，那小道童竟也跟了上去，一進了馬車放下轎簾，小道童摘下道冠，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傾瀉下來，俊臉上頓時多了幾分柔媚之氣。

　　這小道童眸如秋水，眉似遠黛，長髮披散，竟然是個女孩子家。

　　她神色緊張地望著兄長，低聲道：「哥哥，那個楊凌有問題呀，看他面相，是早夭福薄之人，可是如今不但命格貴不可言，而且壽祿極高，豈不蹊蹺？」

　　天師張彥碩乾笑兩聲道：「哪有這種事？或許你算錯了，又或許他做了什麼善事，命運改變也是可能的，寶兒，此事不可再提。」

　　「哦？」寶兒溜溜的眼珠一轉，眸光邪魅而得意：「哥哥是說父親傳下來的道術有問題？那咱天師道傳了一千多年，難道都是騙人的不成？」

　　「寶兒！」張彥碩忍著怒氣狠狠瞪了妹妹一眼：「不要賣弄你那點道術了，大道清虛、術法小技，咱們的術法用來趨吉避凶、明哲自保尚則不足，改天逆運、辨識國勢更是從來做不到的。

　　「你看那位楊將軍眸正神清，絕非奸佞之人，這就夠了，若真是有人為他逆天改命、延壽增福，這種道行是你我對付得了的嗎？難道你還要提著桃木劍，上皇宮裡捉妖不成？」

　　小天師年紀不大，性子卻極穩重，他壓低了嗓門道：「我本江湖閒散人，又何必君恩賜予？禍福無門唯人自招呀，皇家的事不要攙和，也不要提起，那不是我們招惹得起的。」

　　朱家王朝一向刻薄寡恩，朱元璋靠著宗教起家，生怕別人也有樣學樣，所以對僧道兩門極為忌諱。

　　龍虎山張天師和曲阜的孔聖人，不管誰坐了江山對他們都是禮敬有加的，朱元璋也不敢破俗，可是他卻在國政上限制佛道兩家的勢力發展，連龍虎山發放度牒的權利都收歸京城道錄司管理，生怕他們勢力太大，小天師豈敢招搖？

　　更何況鬼神之說實在縹緲，做皇帝的希望別人都信鬼神，這才有利於他坐穩江山，但是絕不希望一個真懂法術的人出現在他面前，那是皇權也管束不了的力量，必然會想辦法除去。這道理張天師一脈早就明白了，所以他們盡可以裝模作樣地為皇家祈福，被皇帝看出來是假的都不怕，反而不敢讓他看出一點真本事來。

　　況且個人運勢他們看得出，都未必左右得了，而國家運勢變數更多，決非道術可以一窺天機的，楊凌這種面相怪異的人居然出現在朝廷中，誰知道是福是禍，自然避之為吉。

　　他們住在江西龍虎山，這幾年江西寧王曾多次派人帶著兒子的生辰八字上山請他卜卦，為兒子占算運勢。寧王是世襲的王爺，他的兒子自然也是寧王，還算個什麼勁？雖然寧王來使口口聲聲說是兒子自幼多病，做父親的過於擔心才請天師卜算，但是他的野心卻瞞不過這個小天師。

　　要不是楊凌一臉正氣，張彥碩都要懷疑是某位藩王遣進京的探子了。他是天師，可就算是天師也不知道哪塊雲有雨呀，當初燕王靖難不就成功了！誰知道楊凌如今算是哪一門的，這種事還是裝糊塗莫沾惹為妙。

　　不過他對這個妹妹極是寵愛，見語氣重了，忙又和顏安慰幾句。說起這張符寶來，雖是一個女子，而且是張天師妾室生的，但是在龍虎山地位很是特殊。

　　第四十六代天師張元吉曾被人彈劾為禍鄉里欺勢霸女，被皇帝流放他鄉，張元慶繼承哥哥的天師之位後一直行事低調，奉公守法，不敢胡為，也不敢吹噓道術仙法，只是老實本分地做他的天師。

　　可是弘治四年，皇帝遣太監來龍虎山賜印賜符，那位太監一時興起，借傳聖諭要求張天師祈瑞雪降臨、群鶴舞空，以為祥瑞。要百鶴來翔天師自有他的辦法，可是要老天下雪可就有點為難人家了。

　　張天師硬著頭皮選定日子，唸咒畫符地祈禱了一番，也不知道是他懂得氣象還是運氣好，那天果然大雪紛揚，著實地露了把臉。

　　等他回到朝天宮，才知道第四房妾劉氏剛剛誕生了一個女嬰，張元吉認為是這個女嬰給他帶來的好福氣，所以對這個妾生的女兒極是寵愛，為她取名符寶，常常帶在身邊，地位與別的庶子大不相同，她和這位嫡兄哥哥從小玩到大的，所以彼此感情很好。

　　但是這次張符寶見哥哥前所未有的神色凝重，頭一次疾言厲色地斥她不知好歹，張符寶心下也慌了，惴惴然地不敢再胡言亂語。

　　車到成國公府前，早有人提前趕來報訊，張彥碩是成國公的外孫，他雖是國師身分，但卻是以親戚身分探親，沒有長輩出來迎接的道理，所以出來兩個表哥朱賀義、朱賀禮相迎。

　　成國公老當益壯，自己的親生骨肉歲數也差了不少，最大的兒子都六十了，最小兒子才二十四，嫁給張天師的小女兒今年剛剛三十三歲。兩位表哥將天師兄妹迎進府去，剛剛轉過照壁，就見一個滿臉通紅、酒氣醺天的男子被人扶著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險些撞在張彥碩身上。

　　朱賀義皺了皺眉，對扶著那醉漢的三旬男子道：「六哥，薛兄又喝醉了？」

　　那位六哥「哎」了一聲，笑道：「他哪回不醉的？甭管了，我送他回去。」他瞧見張彥碩兄妹一身道袍，已知道是表弟表妹來了，不禁和顏一笑道：「我送這位朋友回府，表弟表妹請去堂上，爺爺等著見你們吶。」

　　張彥碩含笑拱手，目送二人出去。張符寶伸手從照壁旁花盆中摘下杯口大的花兒嗅了嗅，問道：「表哥，外公是武將，你們交往的人也都很豪爽啊，每次你們的朋友來府上都喝得酩酊大醉嗎？」

　　朱賀禮失笑道：「薛兄可不是武將，而且是弘治六年的頭甲進士呢，是個大才子。」朱賀禮說著無奈地搖了搖頭，嘆息一聲道：「只是自從尚了寧清公主，做了駙馬都尉，唉……不提這個了。請走吧。」

　　張彥碩兄妹詫異地互視一眼，隨著他們走了進去。

　　※※※

　　楊凌來到東暖閣。谷大用眼尖，第一個看到他來，急忙笑嘻嘻地迎上來說道：「楊大人來了，皇上正等著你呢，快來快來。」

　　那經筵的主意是他出的，如今楊凌果然震住了一眾文官，把正德皇上哄得眉開眼笑，他自然興高采烈、與有榮焉。

　　正德一見了楊凌就興奮得俊面通紅，說道：「楊侍讀，來來來，賜座，哈哈哈，今天朕真是開心啊，看見那些平時在朕面前像一堆蒼蠅似的老傢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真是笑死朕了，這回朕要升你的官，我看誰還敢反對。」

　　楊凌微笑著向皇上見禮，回道：「託皇上的福，微臣也是僥倖過關罷了。皇上關愛微臣，臣銘感五內，可是臣年輕識淺，如果貿然提升為六部公卿，確實形同兒戲，僅憑一場經筵，眾大臣們是不會服氣的，便是臣，當下也不敢擔當此任。」

　　他這一說，不但正德，便連正德皇帝身邊的谷大用、馬永成、劉瑾三人都愣了，劉瑾到底讀過幾本書，急忙勸道：「甘羅十二能拜上卿，楊大人如何做不得刑部尚書？有當今皇上為你保駕，區區幾個文臣反對何足懼之？」

　　楊凌一夜惡補，這歷史知識還真沒少長進，知道甘羅拜相的故事。心道：「甘羅十二拜上卿？他還十二就被砍了頭呢，瞧你舉的例子，真夠彆扭的。」

　　楊凌本來就對貿然進封上卿有所顧忌，今日朝堂上見到文武百官的態度，更堅定了他的決心。

　　如今只論聲名，楊凌可謂如日中天，而且禁中大內有皇上、宮外有錦衣衛做後盾，現在又得了一班武將的信賴，楊凌認為即便自己身死，有這些人際關係的照拂，有威武伯的俸祿，也足以讓幼娘……和奉諭娶進門來的雪兒、玉兒衣食無憂了。

　　可是如果真的做了尚書，便得陷入與眾文官的勾心鬥角當中去，一年的時間，仇也結下了，自己也走了，幼娘怎麼辦？那群筆桿子可不全是善良之輩啊，如果那時有人再來搬弄是非，聖眷能否一直如故呢？

　　存了這份心思，楊凌已決定無論今日經筵辯論如何，對於刑部尚書一職都要堅辭不受。劉瑾等人自從皇上登基，這氣焰、權力都比往日大了許多，這幾個素無大志的傢伙也挺知足的。

　　只是他們上面橫著個老王岳，瞧見他們哄得皇上不像話，有時還叫去訓斥他們一頓，弄得他們挺彆扭的，合計要是關係密切的楊凌做上卿當尚書，宮外有人，他們的日子也能更好過些。這時一聽楊凌不想當官，可真應了「皇帝不急急死太監」那句古話，頓時七嘴八舌勸個不停。

　　楊凌不好說出自己打算，只好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對正德道：「皇上，您初登大寶，此時該想法獲得百官擁戴才是，前些日子為了微臣貶了三個尚書，好處呢，是皇上由此立威，壞處呢，是皇上甫登至尊，就貶謫大臣，難免百官不服。這時微臣要是破格提拔，大臣們會怎麼想呢？說不定擔心皇上要將一班老臣全都撤換，於朝政不利呀。」

　　正德聽楊凌說得入情入理，心下十分感動：「父皇果然慧眼如炬，這個楊侍讀一點野心都沒有，這麼大的官送到他頭上他都不要，一門心思只為朕考慮。」

　　小孩心性，誰對他好，他當然恨不得把能給人家的好處全送出去。楊凌這一說，他更覺得不封他個大大的官，未免對不起自己的忠臣，可楊凌說得也有道理，那給他個什麼官才合適呢？

　　正德在蹙起眉頭正想琢磨一下，一個嬌俏的翠衫小姑娘氣沖沖地闖了進來，她瞧也不瞧旁邊的人，便對正德道：「皇兄，寧清公主居然被一個家奴欺負得哭泣不止，真是豈有此理。皇兄對這事可不能置之不理啊。」

　　楊凌一瞧這冒冒失失闖進來的翠衫女孩是正是永淳公主，連忙上前見禮，劉瑾幾個人也跪了一地。氣得小臉通紅的永淳公主理也不理他們，圓溜溜的大眼睛裡籠著一層委屈的霧氣，盯著正德不放。

　　正德對這個調皮活潑的御妹，手足之情倒挺重的，見她氣得呼呼直喘，忙站起來呵呵笑道：「寧清公主？出了什麼事了，瞧把你氣的，來來，皇兄這兒有剛剛進奉來的滄州金絲棗蜜餞，你來嘗嘗，有話慢慢說。」

　　正德皇帝自己沒點皇帝樣子，永淳小公主對這剛剛登基的皇兄也缺少為人臣子的覺悟，她嘟著小嘴，氣鼓鼓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正德的位子上，拍著桌子說道：「寧清姑姑從小就很疼我們的，皇兄現在做了皇帝，可得替她撐腰。

　　「今天薛駙馬進宮見皇姑，居然被公主府上的女官給趕了出去，氣得姑姑掉眼淚，可她找到太皇太后訴苦，太皇太后卻斥責她不知禮，真是氣死我了。」

　　永淳公主說罷，從盒子裡拈出一個蜜棗，丟進嘴裡恨恨地嚼著。馬永成如今是大內的總管，一聽永淳公主告的這狀，神色間不由有點發慌。

　　他眼珠一轉，湊近正德耳邊悄悄嘀咕了幾句，正德聽了不以為然地對永淳公主道：「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宮裡有宮裡的規矩，就是駙馬也不能壞了規矩呀，要不太皇太后能訓斥皇姑嗎？真是小題大作。」

　　永淳公主倏地一下站了起來，指著正德「你……你……」了半天，眼淚吧噠的就是說不出話來。馬永成在旁邊咳嗽了一聲，陰陰地道：「殿下，皇上是您的皇兄，也是您的君上，請注意為人臣子的禮義。」

　　永淳公主霍地拾起那盒蜜餞，劈頭蓋臉地朝馬永成砸去，跺著弓鞋怒道：「好好好，你是皇上，你殺了我算了！」說著一提裙裾就要衝出去。

　　正德瞧見馬永成臉上黏著塊蜜餞，頭上還頂著幾塊，不禁眉毛眼睛一陣亂動，強忍著沒笑出聲來。他見小皇妹氣得嬌軀亂顫，忙做和事佬道：「算啦算啦，皇兄幫你還不成嗎？」

　　他一扭頭瞧見楊凌，不禁喜道：「楊侍讀，你跟皇妹去一趟，瞧瞧發生了什麼事，只要哄得皇妹開心了就成，省得她又來亂丟我的東西。」

　　楊凌嚇了一跳，忙道：「微臣是外臣，這好像是內務府的責任吧。」

　　正德不耐煩地道：「無所謂、無所謂，反正我稟過太皇太后了，朕的大婚是要禮部、內務府來合辦的，這人選由禮部鴻臚官溫則安和你擔任，這陣子皇宮大內你是要經常出入的。」

　　正德說著想起什麼似的，從腰間解下自己的團龍玉珮遞給他道：「內宮不比外宮，尋常的牙牌進不得的，朕這塊玉珮你先帶著。」

　　永淳公主淚珠還沒乾呢，毛茸茸、水靈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瞧了楊凌半天，忽地叫道：「我認得你了，你怎麼穿上盔甲進乾清宮了？」

　　永淳小公主個頭剛到楊凌胸部，也不知是年紀小還不懂男女之別，還是被她那個好脾氣的老爹給寵壞了，她竟然湊到楊凌跟前撫摸了他胸口的甲冑鱗片一下，嘖嘖讚道：「看不出，很結實呢，挨上二十板子一定沒事。」

　　小姑娘一湊近了，一股香風撲來，楊凌不禁尷尬地退了一步，谷大用張了張嘴，剛想提醒永淳殿下注意公主儀範，瞧見馬永成腦門上還黏著幾塊蜜餞，她那位皇帝哥哥跟個沒事人似的杵在那兒不以為意，便明智地不吱聲了。

　　楊凌上次便是被這小丫頭給支出去做了永福公主的替罪羊，被氣頭上的弘治帝給打了一頓，如今老皇帝換成了小皇帝，這位小公主更是肆無忌憚了，他見了這個黃毛丫頭還真有點害怕。

　　永淳公主伸指在他胸口一點，滿意地道：「很好，你就穿著這身行頭，跟本公主去十王府教訓教訓那幫囂張的家奴。」

　　正德皇帝拿著團描金小扇遮住嘴巴，乾咳兩聲，向他連使眼色，示意他快把這小煞星哄走，嘴角裡卻又含含糊糊地道：「事關皇家體面，去瞧瞧發生了什麼事，萬事有朕作主。」

　　這位寧清公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呢？

　　原來明朝的公主下嫁後並不與丈夫往在一起，而是遷居宮內的十王府，自住一殿，皇帝指派一個宮中女官負責公主寢食飲居，就是公主想見駙馬，也要得到這位女官的同意，否則駙馬連宮門也進不來。

　　由於這女官是皇帝派去的，等同於奉旨欽差，就連公主也不敢得罪她，更不好去對皇帝說出想見丈夫的話，所以沒結婚的公主是枝頭的鳳凰，一旦賞了駙馬，過得大多很窩囊。為了夫妻能見一面，許多公主駙馬常以重金賄賂女官，結果女官氣勢越來越囂張。

　　明朝的駙馬無論多大學問，一旦尚公主為駙馬，就得辭去官職獨居駙馬府，有的還能在宗人府混個差事，大多數卻只拿俸祿沒有官職，既納不得妾，又不敢出入青樓之地，成了活鰥夫。

　　而且公主一旦去世，皇家所賜的府邸財產全都要收回去，這駙馬的權勢連朝中一個小官都比不了，那些女官又大多對宮中有權的大太監時常孝敬錢財，有人撐腰，所以駙馬爺也奈何不了她們。

　　馬永成收了寧清公主府女官的錢，知道是因為寧清公主府的女官嫌收的賄銀少，故意阻止人家夫妻見面，所以一聽永淳公主要尋那女官的麻煩，便對正德低語幾句，指說薛駙馬時常不經允許就出入皇宮，有損皇家顏面，女官只是按律辦事，叫皇帝不要插手這些後宮女人間的事。

　　永淳古靈精怪的，如何聽不出皇兄話中的意思，她皺了皺鼻子，也不反駁，心中暗暗打著主意冷哼一聲道：「走吧，跟本公主去十王府。」

　　楊凌無可奈何，只好隨在她後邊去處理皇帝家事。永淳公主走出乾清宮，輕輕盈盈地沿著曲廊走到僻靜無人處，四下一瞧忽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望著楊凌道：「本公主聽說……你前些日子險些被皇兄砍了頭？」

　　楊凌瞧見她神色，不禁謹慎地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道：「是，微臣受人陷害，一時無法辯白，幸好皇上聖明，微臣才得以脫獄。」

　　永淳公主背著雙手，老氣橫秋地點了點頭道：「嗯，自古有句話叫『伴君如伴虎』，想必楊大人現在是深有體會嘍。」

　　楊凌始覺得這位永淳公主神色有點古怪，心裡毛毛地有種危險的感覺。這種從小嬌生慣養的女孩本來就不好侍候，偏偏她還是個公主，楊凌實在頭痛同這種小女孩打交道。

　　永淳公主眼波一轉，慢慢地瞇起來大眼睛，稚氣的臉上滿是「我要陷害你」的表情，一臉黠笑地道：「被人陷害很可怕吧？拉到菜市口滋味好受嗎？」

　　永淳狡猾地笑道：「你以為我聽不出方才皇兄的意思？告訴你楊大人，如果你不幫我姑姑出氣，不用送你去菜市口，本公主直接叫錦衣衛將你拿下砍頭！」

　　楊凌乾笑道：「公主殿下，總得讓微臣了解前因後果才好做決定吧？微臣死不足惜，擅殺大臣，對公主可是令名有礙呀。」

　　楊凌嘴上說著，心中不禁暗暗叫苦：這還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啊，她哥哥提著寶劍滿宮追殺壽寧候，現在這位小公主又想追殺我楊參將不成？

　　永淳公主忽地「咭」的一聲笑，如同春花綻放。她小小年紀，這一得意笑起，居然雅態妍姿，舉措也嬌媚之極，她笑吟吟地道：「礙什麼礙？如果我說你膽大包天，對本公主非禮，你想想夠不夠殺頭之罪？」

　　楊凌一聽勃然大怒，永淳公主陡見楊凌雙眉一凜，那股怒氣勃發的氣勢竟然把小公主嚇得倒退了一步，她知道楊凌同這些內官交好，所以虛言恫嚇，怕他循私，哪曉得這一番話，楊凌已將她看成草菅人命的蛇蠍美人。

　　楊凌強忍怒氣，垂著眼簾，淡淡地道：「公主殿下是金枝玉葉、鳳子龍孫，微臣算得什麼？皇上既然遣了這件差使，微臣自然秉公處理，若是理不在殿下這邊，只望公主殿下能諒解微臣。」

　　永淳公主見楊凌這麼一副淡淡的表情，不禁有點訕訕地道：「我……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當然是有理才要你幫我出氣……」

　　她見楊凌雖然執禮甚恭地站在那兒，可是雙眼直盯著腳下，竟是看都不屑看她一眼，也不禁芳心一怒，只想：我是堂堂大明公主，憑什麼對你這般低聲下氣地解釋？

　　她把翠袖一甩，板起俏臉道：「記住你說的話，秉公處理！否則，我也不會放過你，哼！」說完一轉身，氣沖沖地去了。

　　※※※

　　乾清宮內，負責泰陵工程的司禮太監戴義風塵僕僕地剛趕了回來，劉瑾、谷大用等人地位低微，原本在他面前只有點頭哈腰的份，可是自從戴義對王岳生了嫌隙，也知道自己論人脈、論地位不及王岳，而劉瑾等人現在雖然有勢無權，卻是當今皇上極寵信的內侍，有心結納他們，所以見了面竟也和顏悅色，與往昔不屑一顧的表情大不相同，倒讓劉瑾等人歡喜不勝。

　　正德見了戴義忙道：「戴義，朕有一事正要與你商議，所以急急地把你找回來。」

　　戴義受寵若驚地道：「皇上有事但請吩咐，奴才敢不應承？」

　　正德沉吟著道：「泰陵工程用度如何？可還缺銀子嗎？」

　　自從出了帝陵滲水案後，泰陵多少引起了朝臣諸多的關注，戴義現在還真不敢從裡邊大把地撈銀子了，倒真的甚是賣力，要權當是做政績工程，所以朝廷撥付的工銀用度綽綽有餘，聽了正德問話，戴義忙道：「回皇上，泰陵工程用銀已足敷支用了。」

　　正德頷首道：「嗯，那就好。朕要大婚了，大婚及賞賜需銀一百八十萬兩，朕跟戶部要銀子，韓文卻要朕從內庫支付，可是馬永成掌著內庫呢，盤查了一下，如今內庫也不富裕，頂多拿出一百萬兩，還有八十萬兩沒有著落。

　　「朕尋摸著八十萬戶部總該答應了，可是韓文只肯給朕三十萬兩，其餘的差頭他要朕以銀鈔賞賜下去代替銀兩。

　　「哼！朕一時糊塗差點就應承了，還是劉瑾提了個醒，朕才明白過來，朕可是登基、大婚集於一年舉行，這樣的雙喜臨門，要朕給臣子們和守邊將士發銀鈔，這不是寒磣朕嗎？所以……」

　　正德看了戴義一眼，心中有點遲疑：「讓戴義打著泰陵工銀不足的幌子跟朝廷要銀子，這麼做是不是對父皇太不恭了？」

　　戴義見正德神情猶豫，還以為皇上是想從泰陵工程上往外擠銀子。他現在極想討好正德，心目中趕緊盤算了一下，如果控制嚴點，層層管事工頭都不許撈錢，購買材料時也節省點，四五十萬應該勉強能湊得出來。

　　戴義盤算定了，忙跪奏道：「皇上安心，泰陵工程原本估計用銀三百八十萬兩，奴才和幾位大人為皇上辦差，不敢怠慢疏忽，工程進度也快著呢，估摸著三百三十萬兩足敷支用，這餘下的五十萬兩，就從陵上支用吧。」

　　正德一聽大喜，忍不住站起來道：「什麼？泰陵工程可以擠出五十萬兩嗎？」他略一沉思，又沉下臉來狐疑地道：「你莫不是為了討好朕，要對先皇陵寢偷工減料不成？」

　　戴義一聽急忙道白：「皇上，奴才哪敢吶。實在是原先估計得多了些，如今工程已完工一半，奴才細細算過，地上宮陵築罷應可省下數十萬兩銀子，奴才不敢隱瞞，本來就想著稟告皇上的，恰好皇上要用銀子，奴才敢不為皇上分憂？」

　　正德這才轉怒為喜道：「這便好，這便好。只要不誤了父皇陵寢便成，朕為這事可愁了許久了，偌大的內廷都是王岳掌著，朕去問他拿主意，可他也沒什麼辦法，想不到你倒有本事幫朕解憂。」

　　「王岳？」戴義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他原本對王岳忠心耿耿，可是他入獄待死，王岳竟袖手旁觀，如今戴義已恨王岳入骨，他偷眼一瞧，見眼前只有劉瑾、谷大用、馬永成三個人，他們都是王岳不怎麼待見的太監，戴義便壯著膽子陪笑道：「那是，那是。縱然有辦法，怕是王公公也捨不得拿出來呢。」

　　「嗯？」正德聽出他話中有話，不禁疑惑地瞧他一眼，問道：「此話怎講，你老老實實給朕道來。」

　　戴義慌忙磕頭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王公公掌著東廠、西廠，奴才一句話讓他老人家不開心，要奴才死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似的，奴才可不敢說。」

　　正德一聽火了，「啪」地一拍桌子怒道：「難道王岳比朕還厲害？你怕王岳便不敢向朕直言嗎？」

　　劉瑾聽出戴義弦外有音，不禁陰惻惻地笑道：「戴公公，這裡除了皇上就是咱家三個奴才，都是向著皇上的，有什麼話儘管對皇上說嘛，不管對不對的，皇上知道了也就行了，除了殿中咱們幾個，絕不讓外人曉得也就是了。」

　　戴義心中暗喜，忙道：「是是是，是奴才糊塗了，奴才不敢說，倒不是不怕皇上，實在是捕風捉影、無憑無據的，怕惹了皇上生閒氣。」

　　他一邊說，一邊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道：「皇上，東廠督百官和錦衣衛，權柄滔天，平時光是孝敬銀子就不知得了多少，至於西廠，督著東廠呢，那油水更是不得了，隨便擠出來點，也不會讓皇上您這麼發愁啊。

　　「再說了，這東廠西廠是誰督管著？司禮太監王公公啊，咱大明的稅監、礦監、鹽監、珠監，全是司禮監王公公派出去的，這些內廷監察自建衙門徵收稅賦，民間說：「稅賦之權戶部佔其三，司禮監倒有七成，若說司禮監籌不出這點銀子來，那可真得奇了。」

　　不是說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呢。王岳掌著司禮監不假，大明以外號「剝皮」著稱的內廷監察在歷朝歷代大有人在，可是弘治一朝還是相當安分守己的，雖然下邊層層盤剝的事王岳也制止不了，也不可能耳目那麼靈通，但是上繳京城的銀子他大多是如數按比例交付戶部和內庫，手中所餘確實不多。

　　但是現在戴義一番話，儘是可能、也許、估計，真要追究起來還沒有責任，卻已讓正德疑心大起。正德聽了又驚又怒地道：「王岳敢這般欺瞞朕嗎？你說的可是真的？」

　　戴義忙俯首道：「皇上問起，奴才只是就事論事，依據常理猜測而已，可沒有憑據。」

　　劉瑾對王岳也早有不滿，可是王岳四朝元老，宮中耳目也眾多，沒有把握他可不敢胡亂說話，今天的機會可算是十分難得了。劉瑾趁機道：「這些事若真有人存了私心，戴公公怎麼可能知道呢？能包打聽的只有東廠西廠，可兩廠又都是王公公的手下，誰敢胡言亂語？」

　　正德一聽心中疑雲更重，忍不住憤怒道：「先皇寵信王岳，將東廠西廠盡付於他，朕秉國以來也從不過問，王岳把持兩廠多年，恐怕盤根錯節的儘是他的親信了，當然不會有消息讓朕知道。哼！看來朕該好好查查他們了。」

　　戴義喜上眉梢，卻故作憂心忡忡地蹙眉道：「東廠西廠均為王公公掌轄，錦衣衛又素受東廠轄制，皇上要查，怕也查不出什麼來呢。」

　　正德「啪」地一拍桌子，不服氣地道：「東廠西廠還不是皇帝准他建的？東廠西廠都是他的人？嘿難道朕就不能再建一廠麼……對！朕再建一個內廠，由朕親自掌轄，東廠、西廠、錦衣衛、文武百官，都在我內廠監察之下，看誰還敢瞞朕！」

　　戴義、劉瑾、馬永成、谷大用四個人一聽，那心倏地一下就跳到嗓子眼了，皇帝親自管轄？說得好聽，皇帝哪有工夫管理廠衛，還不是掛個名頭找別人打理。

　　天上掉餡餅啊！說不定砸下來就落在四人當中，督東廠、西廠、錦衣衛、文武百官，乖乖隆地咚……

　　就在四個人屏著呼吸，缺氧缺得耳朵都嗡嗡作響時，正德天子一拍桌子，說出一句妙想天開的話來：「去把楊凌叫回來，叫他給朕組內廠！」

　　「啊！」劉瑾等人一聽全傻了眼。緝事廠一直是由宦官管理，從來沒用外臣，難道正德皇上想讓小凌子進宮不成？

百一十章　大婚副使

　　楊凌隨在永淳公主身後一路行向十王府。內宮宮禁嚴格尤勝於外廷，雖有永淳公主領著，宮中侍衛見了仍上前攔阻，待見了皇帝的團龍玉珮，才惶然施禮退下。

　　楊凌正愁眉苦臉地隨在小公主後邊，忽地瞧見遠處一處假山池塘前淡黃身影一閃，楊凌瞧見是永福公主領著兩個宮女正隔著廊欄向水中拋撒食物，不禁心中大喜，他如見救星般搶出幾步，隔老遠地便大叫一聲：「微臣楊凌參見長公主殿下。」

　　永福公主詫異地回過身來，瞧見楊凌眉間先是一喜，繼而惑然道：「楊將軍，你……怎地到後宮來了？」

　　她瞧了皇妹一眼，驚道：「是你帶楊將軍進來的？還不快……快送將軍回去，這後宮禁地也是隨便進得嗎？」

　　永淳得意地道：「我去皇兄那兒替寧清姑姑告了御狀，是皇兄叫楊凌來幫姑姑出氣的，是不是呀，楊大人？」

　　永福公主瞧瞧妹妹，再瞧楊凌連聲乾笑的模樣，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她這位皇兄做事一向胡來，如今皇家自己的事不交給宗人府處理，居然派位將軍來問案，這是要打仗嗎？

　　永福公主又想起皇家公主們的婚後遭遇，不禁幽幽一嘆道：「唉，清官難斷家務事，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誰又改得了？你又何必難為楊將軍呢。」

　　永淳公主奇道：「姐姐怎麼這麼說？不是你告訴我今日的皇姑便是將來的你我，到時獨居深宮，如同籠中的鳥兒。漫說想天高海闊，便是夜裡孤衾難眠，枕邊連個說話作伴的知心人都沒有嗎？我現在找皇兄替姑姑出氣，壓壓他們的氣焰，省得有朝一日我們也受她們的閒氣，有什麼不好？」

　　女孩子家的私心話，如今這個口無遮攔的小喇叭居然大聲嚷了出來，永福公主又氣又羞。她恨恨地跺了跺腳，氣結地指著妹妹道：「你……你……」

　　楊凌瞧這姐妹倆拌嘴，忙忍著笑咳了兩聲道：「公主殿下，皇上命微臣去寧清公主那裡查詢此事，但是……畢竟這是皇家的事，微臣實在不好插嘴，公主如果得便，微臣想請公主前去作個見證，微臣也方便向皇上回話。」

　　永福公主瞧了楊凌一眼，見他眼神匆匆瞧瞧永淳，急得向自己使眼色，心中頓時明白了幾分。她咬著嘴脣略想了想，展顏笑道：「好吧，本公主正想去見見姑姑，便和小妹同行吧。」

　　她說著走過來拉住永淳的手，回首向楊凌莞爾一笑，當先走了開去。有了永福公主陪同，楊凌不禁長長舒了口氣，那位刁蠻小公主性子頗像乃兄，衝動莽撞不計後果，如果惱了她，真被陷害也說不定，有了永福公主全程陪同可就安全多了。

　　永淳公主拉著姐姐的手，昂昂然地走進十王府寧清公主殿，一進了正殿就對迎過來的侍女冷聲斥道：「叫總管出來見我！」

　　永淳公主與寧清公主感情很好，常來府上走動，公主府的人都認得她，一見是小公主到了，都惶然施禮。不一會兒，得了訊息的寧清公主府女官便步履姍姍地迎了出來，老遠地瞧見兩位公主趕忙上前兩步，翩然拜倒說道：「奴婢拜見大長公主、長公主殿下，兩位殿下是要見寧清公主嗎？」

　　這女官一溜兒動作，行止拜俯如行雲流水，姿勢乾淨俐落，透著一股優美飄逸，十分地耐看。

　　永淳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揚起下巴道：「不忙招呼姑姑出來，本公主今天是來見你的。」

　　那位女官剛剛起身，聞言不禁訝然道：「公主殿下要見奴婢？這話怎麼說的，殿下有什麼事，只需招喚一聲，奴婢還不巴巴地趕去，哪敢勞動公主大駕，這可是折殺奴婢了。」

　　永淳坐上錦墩，冷笑一聲道：「你有什麼不敢的？你把駙馬爺都趕出府去，還敢跑到太皇太后那兒告公主的黑狀，害得皇姑有淚只能往肚子流，這麼大的本事我哪敢招呼你？」

　　楊凌原以為這位公主府的女官定是個容嬤嬤般的刁鑽婆娘，可是瞧這位公主府女官，年紀不過剛剛四旬上下，保養甚是得宜，皮白肉嫩，風韻頗佳，瞧起來竟是十分的端莊秀麗，一笑起來溫柔款款的，竟看不出絲毫刁頑戾氣，不覺有些意外。

　　女官聽永淳一說，不禁抿嘴一笑，嫣然道：「奴婢正奇怪著呢，公主殿下怎麼像是和誰嘔氣似的，原來是以為奴婢以奴欺主。」

　　女官說著笑容一收跪了下去，滿臉委屈地頓首道：「奴婢五歲入宮，習宮廷舞樂禮儀，侍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寧清公主許配駙馬，是先帝弘治爺欽命奴婢任公主府女官，照料公主起居，操持公主府事務，奴婢對公主照料的可是無微不至啊。

　　「說到駙馬，天子家的事本不該奴婢多嘴的，可是天子家的規矩可比不得民間，皇上還有敬事房照應諸事呢，公主府難道能馬虎了不成？

　　「駙馬爺常常未經許可入宮，而且經常酒醉而返，如此招搖，叫臣子們瞧去豈不丟了皇家體面？奴婢雖是一介女流，可也是奉了聖諭的，先帝爺信任，許了奴婢這差使，奴婢也知道這是處處得罪人、裡外不吃香的差使，可是就是被打死也不敢裝聾作啞視若無睹呀。婢子侍候了太皇太后，再侍候寧清殿下，一直是謹小慎微，諸事不敢馬虎。公主殿下要是認為奴婢做得不對，那便打殺了奴婢吧。」

　　這女官說著垂下淚來，轉首對圍在殿中的宮女太監們道：「去，取笞條來，奴婢冒犯了永淳公主殿下，今日就由得公主殿下打死算了，皇家體面要緊，你們可不許出去胡言亂語。」

　　那些宮女太監聽了頓時跪了一地，此起彼伏地哀求道：「公主殿下饒命啊，盧總管忠心侍主，奴才們都是親眼見到的，公主殿下開恩哪！」

　　永淳公主聽了氣得說不出話來，這位盧女官口口聲聲太皇太后和先皇，那架勢倒挺像楊凌在經筵上的手段，永淳公主竟拿這個奴才毫無辦法。

　　楊凌瞧她面相模樣，說話語氣，原真道她是忠心耿耿維護皇家禮儀，說不定那位駙馬爺真的鬧得太過分了，可惜這位女官雖然瞧見了他，還當是永淳臨時抓差，弄了個錦衣衛來辦她，卻不知楊凌真實身分，這戲演得過了點。

　　楊凌冷眼旁觀，瞧見那些宮女太監們看向這個口口聲聲奴婢奴婢的女官時，那眼神竟比看著永福公主時還要多了三分敬畏，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

　　他微微一笑，慢慢踱到盧姓女官面前，俯身說道：「盧總管請起吧，公主殿下只是瞧見寧清公主傷心，一時情急。你秉承先帝旨意，維護皇室尊嚴，不但無過，而且有功。只是……你一心為主，這手段卻嫌激烈了一點，可不叫寧清公主不自在了嗎？回頭還該向公主殿下請罪才是。」

　　盧總管本想裝模作樣，扮出一副忠僕形象斥責這位禁軍軍官目無尊卑，搶在公主前面講話呢，一聽這語氣竟似偏著她說話，不禁心花怒放，忙說道：「大人是宮中侍衛將佐嗎？您說得是，奴婢怕薛駙馬壞了宮裡規矩，一時情急，硬將他趕出宮去。實在是傷了公主殿下的顏面，奴婢這就向公主殿下去請罪，說著也不待永淳公主許可，就順勢站了起來。」

　　她這一站起，楊凌聞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酒氣，楊凌也不說破，他直起腰來，一手負在身後向永福、永淳兩位公主擺了擺，示意她們不要作聲，一邊道：「本官是神機營左哨軍參將楊凌，並非宮中侍衛統領，皇上聽說了此事，叫本官來問明白罷了。」

　　盧總管聽說是楊凌，不禁又驚又喜，果然是自己人，聽說馬總管、谷總管幾位公公和他關係十分友好，皇上派他一個外臣來查這事，定是馬總管向皇上進言，呵呵，有他在皇上面前替自己說話，太皇太后那邊對自己偏聽偏信，就算再來十個八個公主怎麼樣？

　　盧總管掩飾不住心中的得意，目光挑釁地瞟了兩位小公主一眼，永淳公主見了氣往上衝，差點又要暴跳如雷，永福公主在旁邊一隻手探到她腰間輕輕掐了一把，永淳這才醒悟，沉住了氣冷哼一聲。

　　方才永福公主瞧見楊凌手勢，再聽他說話知道他必有用意，早已暗暗囑咐妹妹不要輕舉妄動，很明顯地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全被盧總管收買控制著呢，就算皇帝親自來了，估計也沒有人幫著寧清公主說話，這糊塗官司根本就打不贏，說不定這位楊參將倒真的有辦法也說不定。

　　楊凌笑得更是一團和氣，向盧總管拱手道：「皇上遣微臣來問話，還望總管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本官，本官也好向皇上回話呀。」

　　盧總管原本不是那麼容易輕信的人，可是楊凌和馬永成等人關係極好，是宮裡宮外盡人皆知的事，這種皇帝家事派個外臣來更是亙古不曾有過的奇事，除了說是因為兩位公主告御狀，馬永成在皇上面前進言，否則這種奇事根本說不通，再加上楊凌的話語神氣更是公開向著她，盧總管早已疑心盡去，於是添油加醋把駙馬爺不守宮裡規矩、經常未經她允許出入宮廷的事情說了一遍，甚至當著兩位公主的面就敢胡說駙馬進了宮借酒裝醉調戲宮女。

　　楊凌聽了暗暗冷笑：這位駙馬爺除非活得不耐煩了，宮外沒有漂亮女子了嗎？好不容易來見一回妻子，居然還會調戲妻子身邊幾個面貌平庸的宮女？

　　楊凌沉住了氣聽她說完，立即笑道：「原來如此，本官這就去向皇上回稟，不過盧總管盡忠職守，也得注意方法，皇上日理萬機，何等繁忙，朝政大事都處理不過來呢，這種事以後就不要再惹得公主大怒，讓皇上跟著操心了。」

　　盧總管會心地一笑，連忙道：「是是是，大人儘管放心。」

　　楊凌施施然轉過身，向永福公主飛快地使了個眼色，然後施禮道：「兩位殿下，微臣已經問明經過了，這就回身皇上回稟。」

　　永淳公主雖然滿腹疑惑，仍是聽得勃然大怒，她漲紅著俏臉道：「你問明個啥……你就只聽了她一面之詞便去回稟皇兄嗎？」

　　楊凌瞪了她一眼，又急著向永福公主眨了眨眼，歪了歪嘴，然後一副振振有詞的模樣道：「皇上要微臣來查問此事。這查、問，自然是問公主府上的人，微臣還敢請寧清公主出來對質嗎？如今侍候公主殿下的宮女太監都是人證，怎麼說是盧總管一面之詞呢？殿下，皇上還等著微臣呢，微臣告退。」

　　楊凌說著便走出殿去，盧總管見楊凌對兩位公主也不怎麼理會，心中更是得意。楊凌一出殿，她那秀麗端莊的臉蛋便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似若恭謹地道：「公主殿下可要去見過寧清公主嗎？哎喲，兩位公主一進門就興師問罪，奴婢這一著慌，都忘了給兩位殿下奉茶，快快快，不開眼的東西，快去給殿下上茶。」

　　這一下連好脾氣的永福公主也惱了，她一拂袖子，冷哼一聲，扯住妹妹手腕道：「我們走！」兩個人轉身出殿，盧總管如行雲流水一般追到門口跪禮道：「奴婢恭送兩位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慢走。」

　　永淳公主氣得肺都快炸了，一出了十王府立即游目四顧道：「那個混蛋楊凌呢？那個混蛋楊凌呢？」

　　楊凌倏地從一個月亮門後邊冒出頭來，笑道：「楊凌在此！」

　　永淳公主一把掙脫姐姐的手，奔過去道：「你剛剛跟姐姐擠眉弄眼的到底有什麼主意？快快說出來，你要是真敢幫那個盧總管坑我姑姑，本公主決饒不了你。」

　　楊凌探頭向她們身後瞧了瞧，這十王府住的不止一位公主，重門疊戶的，盧總管不可能派人跟出來窺探，但楊凌仍機警地道：「走，咱們邊走邊談。」

　　楊凌隨在兩位公主身邊，邊走邊道：「公主府上上下下的月銀用度都是盧管家在掌管吧？嗯，難怪能把闔府上下都控制在手裡。如今這官司，盧管家要人證，公主府上下都是她的人證，可公主和駙馬卻連一個肯為他們說公道話的都沒有。盧管家又口口聲聲抬出祖例、先皇來，怎麼辦她？就算你們求情，讓皇上給公主府換個管家，你以為便能好過她？她們的利益本來就是建立在刁難公主之上的，在這一點上必然同仇敵愾。」

　　永福公主想起方才盧總管名為恭順，實則囂張之極的態度，不禁一陣心寒，黯然道：「那……楊將軍何以揮手示意我們不要講話呢？」她停住腳步企盼地望著楊凌道：「將軍一定有了好辦法是不是？」

　　楊凌微笑道：「殿下真是蘭心惠質，呵呵，微臣的確有了主意，只是一時想得還不那麼透澈。」他見永淳又要發急，忙道：「怎麼辦臣已經想好了，臣是還沒想好到時怎麼讓皇上知道，整這種貪利小人的法子臣還是有的……」

　　楊凌壓低了嗓門細細地說了一遍，然後笑道：「兩位公主本來就經常出入寧清公主府上，辦這件事最是合適不過，而且左右不過是個奴婢，就算露了餡，皇上也不會生氣。」

　　永福公主秋波如水，眨也不眨地瞧了他半晌，忽地噗哧一笑，嫣然道：「楊將軍這法子還真是……真是……呃……一定有效。」

　　永淳公主臉上怒氣早已不見，喜笑顏開地點頭道：「不錯，不錯，惡人還須惡人磨，本公主現在開始相信張國舅對母后說的話了，你這傢伙真的是個大大的惡人！」

　　※※※

　　大惡人楊凌幫大小公主出了個損招，志得意滿地返回乾清宮，不料正德皇帝早把派他去調停公主家事的差事給忘了，一見了他就興致勃勃地說出自己的計畫，楊凌頓時聽得呆住了。

　　他凝滯了半晌，瞧瞧劉瑾四人眼紅得像羨慕的兔子，再看看正德天子鼻孔朝天，不禁驚疑地道：「皇上要微臣組建內緝事廠？緝事廠不是一向由內官擔任嗎？」

　　正德笑道：「正是，不過那是永樂大帝靖難時內官出了大力，所以東廠才由內官把持，再後來組建西廠也便順理成章由內官出任廠督，但是朕偏要出陳易新、出人意料，這樣才能出神入化、出奇制勝。」

　　他得意笑道：「如果朕的內廠再由內官任廠督，豈不仍歸王岳管轄？現在錦衣衛是親軍外臣，由司禮監的東廠督察，而同屬司禮監的西廠再督東廠。

　　「如今朕再調外臣建內廠，督司禮監，這便天衣無縫了，所以必須要用外臣，朕最信得過你，當然是由你來做，你不想做刑部尚書，朕准了，這件事可不許再推辭。」

　　楊凌苦著臉道：「可是臣……實在是沒有什麼經驗呀。」

　　他心道：「雖然兩廠一衛的頭頭其實不得善終的並不多，可是廠衛的名聲可實在不怎麼好，再說錦衣衛聯合東廠這般力挺自己，就是怕失了聖眷，這可好，我現在居然脫離他們自立門戶了，張繡和范亭肯吃這啞巴虧嗎？」

　　正德不以為然地道：「朕作皇上還沒有經驗呢，你瞧朕不是做得好好的嗎？有朕給你撐腰，你還怕什麼？」

　　楊凌吸了口氣，訕訕地道：「那……不知皇上要臣在何地組建內廠呢？這人手從哪兒來？開府建衙置房買地總得有銀子吧？戶部肯出嗎？內緝廠的職責主要是什麼？」

　　正德聽得一呆，半晌才道：「這個……這個也要問朕嗎？地方你自己選，人手你自己挑，銀子麼……」正德皇帝唆溜了一下，好像有點牙疼，「你想想從哪兒能摳出銀子，再說給朕聽，朕准你的奏便是。至於職責，主要一條就是替朕看著兩廠一衛，其他的……對了，銀子，司禮監的監稅權一定要收上來。」

　　「嗯……」正德皇帝又認真想了一會兒，雙手一攤，道：「朕暫時就想出這麼多，你想起什麼了再跟朕說。」

　　楊凌呆呆地看了正德半晌，才道：「那麼……微臣不是要參予主持皇上大婚嗎，可否待皇上大婚之後再行籌辦，否則微臣恐分身乏術啊。」

　　正德笑道：「這卻是使得的，那便在朕大婚之後再宣布成立內廠吧，你先回頭去禮部，聽說他們規矩多得很，你是朕親選的天子使臣，莫要給朕丟了臉面。」

　　楊凌無奈地道：「是，微臣遵旨。」

　　楊凌離開乾清宮，剛剛走出幾步路，劉瑾就從後邊追了上來，一追上楊凌就急道：「楊大人，組建內廠是何等大事，你怎麼不著急呀，給兩廠一衛知道了，說不定就要給你煽陰風、點陰火、下絆子，這事該抓緊了才是。」

　　正德金口一開，點明了內廠就是為了督東西兩廠的內官，所以堅決不用內官，劉瑾也就死了心，萬幸的是這位新任內廠廠督可是自己的好兄弟，無魚，蝦也好，總比外人當了強，所以見他慢條斯理的模樣，不禁大為著急。

　　楊凌瞧這正德皇帝做事毛毛躁躁，一陣風一陣雨的，心裡還抱著他大婚之後會打消建內廠的幻想，所以能拖就拖。至於防範兩廠一衛，純屬開玩笑，這可比不得弘治秘密開西廠，那是有司禮監的配合，以御馬監為班底抽調菁英組建的，所以能瞞過一時。

　　自己要人沒人，要錢沒錢，要地方沒地方，一點基礎也沒有，只要這邊一開動，風聲必定馬上傳入兩廠一衛的耳朵裡，與其遮著惹他們猜忌，還不如公開大大方方地讓他們知道。

　　楊凌想到這兒，忽地心中一動，起了一個念頭：錦衣衛的班底是當年的錦衣親軍，東廠歷史悠久，番子檔頭大多從民間招納，西廠卻是以御馬監為基礎，如果真要組建內廠，那我親自帶出來的神機營五百親軍，甚至左哨軍全部人馬……

　　楊凌想到這兒心中一陣興奮，原本茫然不知所措，這時反而定下心來，如果以自己的親軍為班底，連人手帶地盤全都有了，說成立不過就是把現在的牌子翻一下的事。

　　皇上不是說要人給人嗎？雞鳴縣丞黃奇胤、錦衣衛不得意的千戶吳傑這些人都是經驗豐富的官吏，卻又一直在官場不甚得意。如果把他們弄進來，有他們出謀畫策，自己不就可以繼續混了嗎？

　　楊凌想到這裡，眉開眼笑地一拍劉瑾肩膀，他頭一回這麼親熱倒把劉瑾給弄愣了。只聽楊凌笑吟吟地道：「劉公公對楊某的關心，楊某心知肚明，不過這事瞞是瞞不過去的，就大大方方讓他們知道好啦，有聖上旨意，誰還敢搗亂不成？呵呵呵……」

　　楊凌此時心中霍然開朗，心想如果皇上執意要開內廠，不如提前把消息放出去，以靜制動，看看兩廠一衛的反應。而且自己遲遲不動，必然讓他們以為自己能力有限、籌組吃力，即便真有人起了忌憚之心，也必因此有所輕視，那時再閃電般成立內廠，阻力必定減至最少。

　　楊凌放下心事，興高采烈地跑去禮部當婚禮司儀去了，劉瑾卻愣在那兒半天沒有省過神來。

　　※※※

　　楊凌還不知道皇帝大婚，自己這個司儀要做些什麼，反正有禮部和內務府在，自己主要就是處理好大婚夜的點燈放火就行了。想不到皇帝大婚繁文縟節多如牛毛，他在其中雖作用有限，但是須要參與的事情也實在不少。

　　如今禮部尚書是王華，王華對他倒無歧見，尤其王華認為帝陵案楊凌冒死不奏，是為了天下蒼生，乃是一個熱血忠臣，對他極為客氣，禮部侍郎李鐸和他是一條繩上的螞炸，禮部上下的文官因此沒有一個敢刁難他的。

　　鴻臚官耐著性子跟楊凌講解了半天納采、問名、納吉、納徵、告期、親迎的詳細步驟，冊后封妃的禮儀，以及同時新納宮女的三審方法，一套一套的，聽得楊凌頭暈眼花。

　　弄到最後楊凌只記得這些后妃都是知書達禮、身家清白的官宦小姐，光是遴選項過程簡直就比舉子進京趕考還要激烈嚴格。

　　太監們對待選的姑娘不但要觀察容貌、聽聲音，還要派宮女仔細檢查她們的頭髮、五官、身體，有一處不順眼的全部不合格，二審時居然要拿著尺量她們的手臂、腰腿和身材，不夠標準勻稱的亦不可。

　　至三審時，由宮中女官脫衣檢查，什麼氣味呀、皮膚呀，身上有一處疤痕的也不行，在這基礎上再檢查風度、儀態，還要在宮中學習禮儀規範、宮中規矩，這過程睡姿不雅的又打發回去一大批，最後剩下的菁英才是由太皇太后、太后和內務府進行最後的徵選。

　　楊凌聽得暗暗咋舌，這可比選港姐嚴格多啦，那選出來的女人得多美啊。他不禁脫口問道：「如今可已選定了皇后人選嗎？」

　　鴻臚官笑道：「是，如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已選定了五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夏大人的長女為后，同時還選定兩位京官的女兒為妃子，大婚時同時入宮呢。對了，後天大人便要與下官去納采、問名，大人想必不熟識這些禮節，你且把這書冊拿回去瞧瞧。」

　　楊凌接過厚厚的兩大摞東西，不禁兩眼發直地道：「這……這都是大禮的內容嗎？」

　　鴻臚官道：「是，這裡面是與大人你負責的有關內容，大人一定要小心一些，作為天子使節，莫要失了禮儀。」

　　楊凌唯唯諾諾，捧著兩大摞東西坐著轎子趕回家去。他在轎中隨意翻開看了看，密密匝匝的小字都是豎著的，連標點符號都沒有，平時看些公文還湊和，看這東西本來就眼暈，轎子又一顫一顫的，楊凌看了兩眼便覺腦門生疼，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楊凌捧著東西回到府中，已經下午過半，他將書冊送入內書房，瞧見幼娘幾人都不在房中，一問婢女才知道又都去了後園，便換了便袍信步向後院走去。

　　這院落不小，圈進來足有三畝方圓的地，原本還沒怎麼動用，除了幾棵果樹，遍地都是荒草，如今經過楊凌吩咐，一進後園的地方已經平整出一塊土地準備用作演武場，鏟過草的地上還堆著幾堆黃土，看樣子還未完工。

　　再往裡右邊便是幼娘侍弄的菜畦。先是一排排的豆角架子，架起一人多高，再往裡卻是黃瓜架子，最後邊才是各種蔥蒜蔬菜。

　　楊凌走過豆角地，剛剛走過兩壟黃瓜架，正瞧見一個人影半哈著腰在地壟裡侍弄著瓜秧，楊凌瞧是幼娘，忙喜孜孜地鑽了進去。這片瓜地侍弄得非常好，結著好多水靈靈的黃瓜，頂上的黃花還開得艷艷的。

　　幼娘聽見枝葉掛動，扭頭一看瞧見是相公回來了，忙笑盈盈地抬起頭來道：「相公，你到地裡來做什麼？別弄髒了衣服。」

　　楊凌瞧幼娘換了一身粗布衣衫，手裡提著把剪刀，想必正在給瓜秧剪藤，不禁笑道：「你呀，這麼熱的天，鑽到瓜地裡密不透風的，看把你熱的，如今相公可是王侯身分了，你卻有福不享。」

　　韓幼娘抬起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珠，笑盈盈地道：「閒著也怪難受的，相公現在是公爺，可不是王侯，咱們在這兒說說沒關係，千萬別出去也這麼說，讓那些小人挑你毛病。」

　　楊凌白了她一眼，嗔道：「我就是那麼個意思，不說王侯難道說是公候、伯候？」說著他自己也不禁笑起來道：「我若真得升了公侯，你豈不就是母猴了？」

　　韓幼娘羞氣著不依道：「相公又來說渾話，總是喜歡取笑人家。」

　　她這一上前，楊凌怕碰到了瓜秧，腳下地壟又是鬆軟的，站立不穩，攬住她身子哎喲一聲，一屁股坐在土埂上，壓斷了一顆瓜秧。

　　韓幼娘不禁嗔道：「相公，瞧你，你呀天生就不是進莊稼地的主兒。」

　　楊凌已經坐在地上了，也就不著急起來，他一拉幼娘的手，讓她也坐在自己腿上，感慨地嘆道：「唉，相公也知道，你在府上也沒什麼事做，可如今相公的身分，你漫說出去找活計，便是隨便上街也不容易，整天悶在府裡也真難受，幸好有玉兒她們幾個，要不你更悶了。」

　　他說著才省起還沒見到玉兒、雪兒、高文心幾人，不禁奇道：「她們人呢？」

　　韓幼娘道：「她們不會剪枝，去後邊摘菜了。」

　　楊凌嗯了一聲，在幼娘耳邊輕輕一吻，說道上：「如果我們早點有個孩子就好了，小孩子都是整天不讓人消停的，那樣我的媳婦就不悶了。」

　　韓幼娘的臉一下子紅了，心裡又有點不安，她有點洩氣地看了楊凌一眼，怯怯地道：「相公喜歡孩子，可是幼娘現在都沒……」

　　楊凌見挑起她心思，忙安慰道：「不急不急，你還小，再說……」他湊近幼娘的耳朵道：「我們才同房四個月嘛，誰家娘子那麼厲害？都能一矢中的？呵呵。」

　　韓幼娘聽了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肩頭，有些不好意思了。楊凌見了她羞答答的表情，不禁為之情動，他瞧瞧四下無人，忽然貼著幼娘耳朵低低地唱道：「老婆老婆我愛你，阿彌陀佛保佑你，願你有一個好身體，健康又美麗。老婆老婆我愛你，阿彌陀佛保佑你，願你事事都如意，我們不分離，我的愛，就是你，你知道我愛你……」

　　這樣的曲子在那時代只能當作鄉間俚曲，但那曲調歌詞，卻充滿了溫馨甜蜜的感覺，聽得韓幼娘雙眼發亮，她欣喜地握住楊凌的手，喜道：「好聽，這歌太好聽了。相公從哪聽來的這麼好聽的曲子？」

　　楊凌笑道：「好聽吧？老婆雖是粗俗人的稱呼，可我覺得卻比文謅謅的娘子更顯得出相公對你的愛呢，只要把這詞改成老……老……」

　　楊凌忽地醒覺老公好像也是太監的一種稱呼，忙改口道：「只要把這詞改成相公，就是你唱給相公聽的，相公教你，你唱給相公聽好不好？」

　　韓幼娘羞窘地道：「相公，人家……人家沒唱過歌，怕唱的不好呢。」

　　楊凌難得和幼娘這麼親密地坐在一塊兒閒聊，也顧不得瓜地裡悶熱了，握著她的手道：「很容易的，來來，我先唱幾遍，你聽多了這曲子就熟了」

　　　……

　　吃過晚飯，楊凌鑽進書房認真地看了半天，那兩大摞東西都是講的納采、問名、納徵、告期的細節，每項活動什麼時辰舉行，要多少太監、多少宮女的儀仗，主使和副使誰持節、誰持詔等等瑣碎的事情，瞧得眼花。

　　楊凌看看這麼厚厚兩本，其中需要自己注意的並不是很多，如果摘抄出來加以記憶，就容易許多，便想出去找玉兒、雪兒幾個人來幫忙。

　　楊凌知道這幾人平時晚上喜歡在花園曲廊上納涼，他順著葡萄籐架走了幾步，忽地聽到曲廊折角後有個低低哼唱地聲音：「老爺老爺我愛你，阿彌陀佛保佑你，願你有一個好身體，健康又美麗……」

　　楊凌聽了差點暈倒，下午在地裡怎麼逗弄，幼娘就是不肯學唱，想不到這時倒跑來無人處學唱了，老婆改成老爺也就算了，還……健康又美麗……

　　楊凌哭笑不得地趕緊轉過去，見一個倩影坐在欄杆旁，拿著小石子無聊地丟著水池，嘴裡還在哼唱，連忙上前阻止道：「幼娘……」

　　那人影聽見動靜，像中了箭的兔子倏地一下子彈了起來，嘴裡一聲尖叫，然後定了定神才哆哆嗦嗦地道：「老……老爺？」

　　楊凌一聽聲音，再仔細一看，這位祝自己健康又美麗的姑娘竟是雪裡梅，也不由得愣在那兒了。

　　雪裡梅下午在地裡忙得口渴，跑到瓜地裡摘了根黃瓜吃，恰聽到幾壟地外老爺在教夫人唱歌，唱得忘形聲音大了點，被她聽了兩遍就記了下來，這時閒著沒事隨口唱唱，居然被老爺逮個正著，不禁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一轉身乾脆跳進池塘淹死算啦。

　　遠處角亭中韓幼娘、玉堂春和高文心聽到尖叫都急忙跑過來，一見楊凌和雪裡梅站在那兒，雪裡梅還畏畏縮縮的，不禁狐疑地看看這個，瞧瞧那個。

　　楊凌一看壞了，這幾個女子怕是要誤會，忙咳了一聲道：「我正有事要你們幫忙，走得急了些，想不到雪兒姑娘站在這兒，倒把她嚇了一跳。」

　　韓幼娘聽了這才釋然，玉堂春卻不肯相信，瞧了瞧雪裡梅在夜色中都似紅得噴火的皮膚，她才不信那是嚇的，小妮子心裡不禁泛起一股酸味：「老爺是不是喜歡雪兒比我多一些，難道……我不夠漂亮嗎？」

　　高文心飛快地掃了眼這幾位心思迥異的人一眼，襝衽施禮，文文靜靜地道：「老爺有什麼吩咐婢子做的嗎？」

　　楊凌鬆了口氣，忙道：「是這樣，皇上令我為大婚天使，持詔去待選皇后府上納采問名，可是那禮節冊子實在太過雜亂，我想整理出其中天子副使須要做的事，須要注意的事，明兒一天記得熟了，免得臨時出了岔子。」

　　幾個女子一聽有事可做，頓時把剛才的事拋到一邊，隨著楊凌到了書房，那線裝冊子容易拆，楊凌拆成四部分分給她們整理，自己沏了壺茶悠哉悠哉地品著等候。

　　過了一陣，雪裡梅又是一聲驚叫，幾個人的目光不禁唰地一下集中在她身上，原本還有點不自然的楊凌不由大喜，呵呵，她就這毛病，這下玉堂春不會一邊抄書一邊像看特務似的看我了吧？

　　韓幼娘忍不住笑道：「雪兒，今天怎麼總是一驚一咋的，抄著書也會嚇著？」

　　雪裡梅紅了臉，訕訕地道：「姐姐，我……我只是沒想到天子副使還……還負責這些東西，所以一時驚奇……」

　　韓幼娘和玉堂春、高文心聽了都好奇地湊過來，想不到只看了幾眼，高文心就微微一笑，回到桌旁繼續抄她的東西去了，韓幼娘和玉堂春眨著眼睛瞧了半晌，也滿臉紅暈地逃了開去。

　　楊凌好奇心起，急忙站起身來，興致勃勃地湊過去道：「什麼事要我做的？我來瞧瞧。」

　　楊凌搶過書冊一瞧，只見上寫「人倫篇：上以事宗廟，下以續後世。」然後竟是幾副春宮圖。

　　楊凌真刀實槍的片子都看過，這種玩意兒自然不放在眼裡，他不屑一顧的再往下看，下邊的活動內容卻是說宮中供奉有以機括牽動的歡喜佛，某月某日，大婚副使要陪同太子去供奉歡喜佛的大殿，由歡喜佛演示，副使講解交合知識。

　　楊凌看了不禁哈哈笑道：「原來是這些東西呀，嘿！我當是什麼呢，這有什麼好教的，誰不懂這個呀，記得我十三歲的時候……呃……」

　　「嗯？」四雙有著不同美麗風情的眼睛，刷地一下集中在楊凌身上，四雙妙目都充滿了好奇的求知欲。楊凌臉上一熱，板起臉拿出老爺的威嚴咳嗽兩聲，乾巴巴地道：「天色不晚了，閒事咱就不聊啦，我看大家還是趕緊抄書好啦。」

百一一章　景隆逃獄

　　納采、問名之期，楊凌來到乾清宮正殿，只見乾清宮丹陛上教坊司的人正在演奏禮樂。正殿內，一大幫太監、宮女，忙前忙後地布置著，殿中臨時設了兩張桌子，鋪上杏黃色緞子桌布，一桌上面放「節」，另一桌上面放著「問名」詔書，旁邊儘是準備送往五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夏大人府上的禮物。

　　今日皇帝大婚，劉瑾幾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自然沒有露面的機會，楊凌找不到幾個熟識的大人，自在殿下站定，待欽天監監正莫道維神氣活現地宣布吉時已到，楊凌才瞧見正德皇帝打扮得齊齊整整在內官、侍衛、太監簇擁下隆重登場，在樂曲聲中步入乾清宮正殿升座。

　　有資格前來恭賀道喜的文武百官、王公大臣伏地叩拜，高呼萬歲。宣制官奉詔書，站在東側丹陛上，高聲宣詔，任命正、副二天使，去夏大人府上納采、問名。

　　這些程序楊凌已背得滾瓜爛熟，旁邊又有禮部鴻臚官可以有樣學樣，趨進趨退的倒也似模似樣，奉了聖旨，禮部鴻臚官任正使持節、楊凌任副使捧著問名詔書，儀仗、鼓樂前頭開路，自乾清宮出發，打開午門浩浩蕩蕩直奔夏府。

　　負責護衛儀仗的內官侍衛統領是苗逵，一路上正副二使並轡而行，苗逵自在側後率領御馬監和大漢將軍儀仗，待到了夏都督府上，夏大人跪接了天使，把寫著女兒姓名、簡歷、生辰八字等內容的「表」呈交正天使，設盛宴招待天子使臣時，苗逵才得以與楊凌同桌而坐，至於儀仗、鼓樂和侍衛，只能蹲在院中捧著大海碗帶菜帶飯地勉強吃上一口了。

　　楊凌不善與不熟悉的官員言談，但他雖是副使，卻是當今皇上最寵信的外臣，而皇帝的內官近侍，皆與他交好，夏儒雖然馬上就要貴為國丈，也深知女兒要受皇上愛寵，少不得皇帝最寵信的內外臣子配合，因此對楊凌極是熱情。

　　楊凌等人納采、問名完畢，還要回宮覆旨的，所以夏家準備的酒水都是度數較低的江南米酒，清香中帶著股糯甜，天氣炎熱，這酒極解渴的，楊凌不免多喝了幾杯。

　　他趁鴻臚官和夏都督交談之際，喚過夏府一名僕役，問明淨手之處，起身向同桌眾大人告了罪，折身向茅房走去。

　　那家僕役慇勤地將他引至側院，指明地方便退了開去，今日夏家裝飾的富麗堂皇，花團錦簇，便連茅房口上也掛上了大紅綾，夏家的茅房砌得如同花閣一般，門口為了遮擋，植了幾棵櫻桃樹，紅瑪瑙似的櫻桃嘟嘟嚕嚕綴滿了枝頭。

　　楊凌拂開一枝探出的樹枝，走進去解手之後剛要離開，苗逵也閃身走了進來，楊凌想起苗逵是個太監，解手的時候自己在旁邊必然有點令他難堪，忙笑道：「苗公公，下官先回席上去了。」

　　苗逵退了一步，擋住他去路，微微探頭向外看了一眼，這才呵呵笑道：「楊大人且慢，咱家跟來就是想和楊大人攀攀交情，給你我行個方便的。」

　　楊凌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道：「苗公公此言怎講？還望能對楊某說個明白。」

　　苗逵微微一笑，說道：「咱家是不見真佛不燒香，今日舉動實是一片赤誠，廠督大人難道還信不過咱家嗎？」

　　楊凌心中暗吃一驚，第一個念頭就是八虎之中必有人與苗逵沆瀣一氣，建內廠是正德皇帝昨日臨時起意，當時殿中並無小太監侍候，就算兩廠一衛如何了得，也不可能無孔不入到這般地步，除非劉瑾、谷大用、馬永成、戴義四人中有苗逵的心腹。

　　楊凌心中暗暗吃驚盤算，臉上卻堆起笑意道：「哦，原來苗公公說的是這件事，呵呵呵，楊某不敢相瞞，皇上忽然下了這麼個旨意，楊某也正丈二金剛摸不著頭呢，合計著過上幾天沒準皇上的心思就淡了，所以這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也沒敢往外張揚，不知苗公公說的方便是……」

　　苗逵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嘿嘿笑道：「咱家奉先帝爺旨意重開西廠還沒多久，這事多少有些經驗。說起來今後你我都是要為皇上辦事的，楊大人籌辦內廠如果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只需一句話，咱家必定全力協助。」

　　楊凌淡笑道：「多承苗公公關懷，要說起來東廠開了有些年頭了，西廠也有先例在前，楊凌就算奉了聖旨新建個內廠，也不過是小門小戶小打小鬧罷了，上不得檯面的東西，說來實在沒有什麼可操辦的，不敢勞公公費心。」

　　苗逵本也沒指望楊凌答應，聽了楊凌的話，苗逵收了笑容，表情凝重地道：「楊大人，外廷對於咱們廠衛可是一點好感也沒有，至於咱們廠衛內部，東廠、錦衣衛是穿一條開襠褲的，西廠雖說有督察東廠、錦衣衛的職責，可是他們樹大根深，實力雄厚，咱家可是在范亭、張繡手上吃了不少啞巴虧。

　　「咱家做了這西廠廠公，人人看著風光無限，可是每日裡疑心吊膽，生怕有什麼把柄落在他們手中，哪像面子上那麼好過？楊大人一開內廠，不但對他們有掣肘之權，而且還要將司禮監稅監之權奪於自己手中，簡直是將他們的一條大財路給斷了，恐怕……到那時滿天下的東廠番子和錦衣衛都要絞盡腦汁想著尋大人的毛病了。」

　　他陰惻惻地一笑，道：「擋著他們財路的人，向來只有死路一條，楊大人不擔心一朝失手陰溝裡翻船嗎？錦衣衛一百八十道酷刑，烹煮、抽腸、鋸割、斷椎、灌鉛、梳洗，每一樣都是能讓鬼聽了都發抖的酷刑，而且大人有家室之累，就算聖眷正隆，也架不住東廠錦衣衛有心算計吧？

　　「咱家這西廠是以御馬監為班底，如果咱家沒有料錯，楊大人成立內廠，必以神機營中親信籌組，你我嫡系同出於軍中，彼此可謂大有淵源，所以咱家才冒昧進言，不知楊大人以為如何？」

　　楊凌聽了這才恍然，他心中飛快地盤算了一番，自己雖同錦衣衛有著密切關係，但一旦發生利益衝突，就算張繡肯放過自己，錦衣衛整個權力層也斷然不肯甘休，而東廠、乃至東廠背後的司禮監，被自己搶去稅監之權，更是絕不會放過自己。

　　苗逵如此開誠布公，就是料到了自己必然面臨的局面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看來西廠重開，攤分了東廠和錦衣衛的部分權力，明裡暗裡已經遭到東廠和錦衣衛的打壓了，所以苗逵才迫不及待地想拉自己作為盟友。

　　這對自己來說實是難得的機會，這件事合則兩利，分則兩敗，如果自己真被推上那條路，那就是沒得選擇的選擇。楊凌想到這兒，當機立斷道：「楊某自奉了聖旨，心中也自忐忑不安，如果有苗公公提點幫助，那是楊某的福氣。彼此合作，楊某求之不得。」

　　苗逵眉梢一挑，呵呵笑道：「好，咱家沒有看錯人，楊大人果然爽快，如此我們便一言為定。」

　　苗逵說著舉起手來，與楊凌輕輕相擊三掌為誓。

　　西廠廠公苗逵、內廠廠督楊凌，便在當今皇后娘家的茅廁之中定下了合作大計。

　　※※※

　　泰陵上，一群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囚犯赤著腳，抱著嘩啷啷作響的細鐵鐐，在監工的號子指揮下，努力地拉著縴繩。地上鋪著一排細木，數十條繩索繫著一隻碩大無比的石龜，正在向工地上拖運。

　　但是這些囚犯只能負責地面工程和周圍的河道清理、果樹栽種等工作，要害地方是絕對不許他們經手的，如果要這些囚犯進到地宮作工，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要給皇帝老兒陪葬啦。

　　此時運往工地的石龜，龜甲上方是一體雕成的一座聖號石碑，整隻石龜因此奇重無比，身子前傾與地面幾乎成了三十度角的囚犯群中，忽地有個犯人肩頭的繩索斷了，那人猝不及防，一頭栽到地上，嗆了一嘴土，下顎頓時鮮血淋漓。

　　他吃疼之下還未及慘呼，劈頭蓋臉又挨了監工幾鞭子，抽得衣衫破裂，露出後肩細皮白肉，被抽處已肉綻血流，痛得他一哆嗦，倏地扭過頭來兇狠地瞪向那監工。

　　這監工也是牢犯，只是與工頭關係較好，才得了輕閒差事，本來就是凶神惡煞的人物，被人多瞧一眼都能動刀子的痞貨，見這面目清秀的犯人竟敢不服氣，不禁冷笑道：「狗娘養的，還敢瞧老子？」說著長鞭呼嘯，「啪」地又是一鞭子，抽得那犯人一激靈，頸上頓時鮮血淋漓。

　　這挨打的囚犯就是南京禮部尚書王瓊之子，工頭早得了戴公公的囑咐，對這個新來的囚犯要好生照應，平素有什麼苦活、什麼髒活就安排他去幹什麼，吃飯最後一個，睡覺挨著馬桶。

　　那些犯人原本就喜歡欺負新人，瞧見工頭的舉動，更是有心買好，這個眉清目秀、一表人材的書生，被他們呼來喝去，折騰得苦不堪言。

　　可是這個一看就是不通事務的紈絝子弟，剛來是畏畏怯怯的像隻兔子，慢慢地卻像脫胎換骨似的，變得越來越堅強，這些本來就是苦力出身的犯人也叫苦不迭的苦活、累活，他居然咬著牙挺了下來。

　　前日晚上，有個好男風的囚犯趁他疲憊不堪呼呼大睡時，想扒下他的褲子弄弄這個細皮嫩肉的書生，他驚醒過來竟像野獸般一聲嘶吼，撲過去咬住那人耳朵不放，最後被人拉扯開時，他竟將那人耳朵整隻撕下，大口吞嚥下去，嘴角血跡淋漓如同魔鬼。

　　這一來倒把那些囚犯震住了，普通的犯人就此不敢再隨便欺負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年輕人。王景隆從刑部大牢剛剛解往泰陵時，內閣三大學士的帖子就到了，這三個人便是內相王岳也不敢不給幾分面子，何況戴義？所以他不得不打消將王景隆整死的念頭，但既是欽犯，讓他吃些苦三位大學士也無話可說。

　　如今的王景隆，再不復當日風度翩翩的佳公子形象，披頭散髮、臭氣熏天，和那些囚犯毫無二致，那監工見他挨了一鞭子竟不畏怯，瞪著一雙野獸般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不禁惱羞成怒，手中長鞭刷刷地抽下來，怒喝道：「作死嗎？還不快去幹活，當老子不敢打死你？」

　　此時兩輛送菜的騾車晃晃悠悠地從旁邊經過，車上販菜老闆瞧見有人挨打不禁笑道：「哎喲，大爺您可悠著點，這鞭子耍得是好，可這鞭梢一個不小心，莫要鉤走了小的眼珠子。」

　　這菜老闆話說得風趣，又開口奉承那監工犯人是大爺，那監工覺得甚有面子，不覺呵呵一笑收了手，得意洋洋地道：「怕個什麼，我這鞭子二丈外能滅得了蠟燭，還能刮到你臉上去？哈哈哈，過去過去。」

　　王景隆感激地瞧向那販菜老闆，目光到處身子忽地一僵，眼中放出狂喜的光芒，瞬也不瞬地死死盯著販菜老闆旁邊坐著的幫傭。

　　那人四十多歲，面目平庸，看起來毫不起眼，但王景隆一眼就認出他是父親身邊追隨三十多年的內書房管事王平，王平對父親忠心耿耿，漫說王家現在還沒有倒，哪怕王家淪落到沿街乞討的地步，他也不會拋棄舊主，如今父親已去南京赴任，他扮作菜農到陵上作什麼？

　　王景隆的心不禁怦怦急跳起來，王平瞧見小少爺折磨得幾乎不成人形，眼淚幾乎掉下來，他急忙使個眼色，倏地轉過了頭去，趁人不備拭去眼角淚水。

　　王景隆會意，乖乖地走回去繫好繩子隨著監工的號子努力地拉動石龜，這一刻他渾身熱血沸騰，似乎充滿了使不完的力氣，父親沒有忘了他，父親為了自己，竟然甘冒殺頭之險，派人來救自己出去了。

　　王景隆功名被削再不能出山仕為官，就是這欽犯身分都不知道哪一年皇上才會開心赦免，所有的一切，都是拜玉堂春所賜，他對玉堂春已恨不能將她剝皮拆骨，一口口吞掉才能解了這無邊的怨毒之意。

　　靠著這無窮無盡的仇恨，一切折磨羞辱他都隱忍了下來，他的前程沒了、人生毀了，心中唯一的目標就是要把玉堂春活活折騰死才甘心，如今終於有了機會，王景隆怎會不欣喜若狂。

　　石龜被拖運到地頭，囚犯們又被打發到帝陵側栽植果木，王景隆被安排扛著兩隻糞桶，去五穀輪迴之地擔挑官兵、工匠們臭氣熏天的排泄物。王景隆兩隻肩膀早被磨得潰爛不堪，一直沒有機會痊癒，擔著扁擔那陣痛楚似欲鑽心。

　　他挑著兩擔糞便蹣跚走過一叢草木，耳邊忽地一聲喚：「三公子！」語落，管事王平從草叢中倏地鑽了出來，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眼，撲過來抱住王景隆淚流滿面地道：「公子，你怎麼被折磨成這副樣子了？」

　　他瞧見王景隆蓬頭垢面，赤裸的腳踝血跡斑斑，身上被鞭笞得不成模樣，不禁傷心流淚，王景隆急忙放下擔子，厲聲低喝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快說，是不是父親叫你來救我？」

　　王平擦了擦眼淚，忙不迭點頭道：「老爺知道咱們家是得罪了幾位築陵大臣，公子爺到了這裡必定九死一生，因此臨走時已安排了一切，小的將您救出去。」

　　王景隆焦灼地道：「怎麼可能？帝陵外圍有官兵把守，你看我現在模樣，又戴著腳鐐，逃不出多遠，就要被人抓回來了。」

　　王平忙道：「少爺勿急，老爺已有萬全之策了。」他抬頭四下看看，一腳踹翻了糞桶，拉住王景隆手道：「快，跟小的來。」，說著一扯王景隆，鑽進了草叢之中。

　　王瓊為了寶貝兒子煞費苦心，他臨走之前已安排最為忠心的家僕王平留在京中，先找到刑部一個當年他提撥推薦的管事幫助買通一夥亡命之徒協助，打聽到給陵上送菜的人家後，命他們盤下了這家菜店，然後製了輛有凹槽翻板可以藏人的騾車，準備將兒子救出。

　　只是這計畫中獨缺一具身形相似的屍體，是以才拖延了這麼些時日，直至昨天，王平打聽到一戶人家的秀才去世，年齡身形與王景隆相似，這才趁夜盜墓，取了屍體趕上陵來。

　　方才到了工地卸了蔬菜後，王平趁人不備和人將那屍體帶到僻遠山谷中，繫上鐵鐐，換上一身仿製的破爛囚服，將臉頰砸得稀爛，然後拋入谷中，這才趕回來搭救少爺。

　　王平將王景隆帶到那停在草叢邊的騾車上，重金買通的那幾人正在車子周圍，狀似剛剛解手回來，四下觀察著周圍情形。王平匆匆上車，掀開一塊木板，露出一個僅容一人躺下的凹槽，急道：「少爺，快躺進去。」

　　王景隆也顧不上說話，急忙搶上車去躺進凹槽，王平蓋好木板，緊張的心情一放鬆，竟一下子癱在車上。僱傭的那幾人中領頭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他見事已辦妥，吐掉嘴中的草梗，跳上車輕輕跺跺木板道：「牛老闆，這個就是你兄弟？事已辦妥，咱們趕快回去吧，剩下那一半銀子……」

　　王平陪笑道：「黃老大儘管放心，銀子我已叫人備好了，只要我兄弟一離開泰陵到了安全的地方，剩下的七百兩銀子便馬上雙手奉上。」

　　一臉鬍子的黃老闆齜著黃板牙滿意地一笑，招呼道：「兄弟們上車，走啦。」

　　王景隆躺在車底，屏著呼吸，心都幾乎跳出了腔子。車子駛出泰陵工地，守在外圍的官兵見是每日送菜的那兩輛騾車，隨意向空車上看了看，便揮手放行了。

　　王景隆的身子一直繃得緊緊的，好像隨時都能呼地跳起來，聽到那軍官喝令放行的聲音，王景隆像被抽去了筋一般癱在裡面，這時才驚覺全身被一層冷汗濕透。

　　他躺在車底，咬著牙在心底獰笑發誓：「我回來了，玉堂春！你等著吧，王景隆被你害得這麼慘，我不會就這麼隱姓埋名苟且偷生，我要你死！一定要你苦不堪言地死！哈哈哈哈……」

　　※※※

　　皇宮西北部的雨花閣前。兩名小太監打開殿門，楊凌和身著一身便服的正德皇帝一左一右站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遲疑半晌才神色怪異地踏進大殿。

　　殿中供奉著五具佛像，每具佛像都有一人來高，勉強看出那些佛像都是一男一女子互相摟抱，只是長相體態都怪異了點。

　　後邊隨著四個小太監，手裡捧著托盤，楊凌從盤中取出三枝香來，小太監趕過去，在主佛像的香案上點起香燭，楊凌就著燭火將香點燃，揮手撲熄了火，遞給正德。

　　正德走上前去看看那五具奇形怪狀的佛像，然後舉手拱了三拱，將香插入香爐，四名小太監見狀悄悄退出了宮門，將宮門掩上。

　　楊凌這才乾咳一聲，說道：「皇上，人倫大事，上祭宗廟，下續香火，皇上大婚在即，應該對此有所了解才是，咳咳，請看這裡……」

　　他走到第一尊佛像前，蹲下身去尋到禮冊上說明的機關，使勁搖了幾圈，然後轟隆一聲響，那男女合體的佛像便機械而生硬地做起了交合動作，楊凌尷尬地指著交合部位道：「皇上，您看這裡，聖人也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成年之後，就會娶妻成親，這夫妻嘛，就會做這交合之事，就像這……這樣……」

　　那佛像內部機括不知是年久失修，還是忘了上油，交合的同時發出怪異刺耳的吱咯吱咯之聲，聽得牙都痠了，再配著兩個面目怪異，似人非人的佛像，實在有點恐怖。

　　正德皇帝看得小臉一白，吃驚地道：「楊侍讀，你說，就……就……就這樣？朕和皇后也要這樣嗎？」

　　楊凌瞧他膽顫心驚的模樣，不禁苦笑：「似乎自己事先想得太簡單了，到底要怎麼說才能讓他感興趣呀？難不成給他來段葷段子？就算是講葷段子，就這配音配圖也影響情緒呀。」

　　楊老師硬著頭皮想道：「只要不讓他產生畏怯心理就好，我實在教不明白……不是上過這理論課之後，皇上還要和八位選出來的『司門』、『司帳』、『司寢』宮女行房事麼，有那些年長些的宮女陪他作愛，他還能不懂嗎？我這個老師……還是混混算了……」

百一二章　熱身運動

　　一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屍體被拖到戴義、李鐸、倪謙面前。

　　戴義走近去仔細打量半晌，見那鐵鐐、衣衫、體態並無差異，不禁呵呵笑道：「諸位大人，這王景隆不堪服役之苦，從帝陵逃脫，不慎墜落山谷摔死，可與我等無關哪，若是大學士們問起，還望能為彼此做個見證。」

　　王景隆自尋死路，戴義最是開心，他既能脫得干係，又可借此買好即將就任的內廠廠督，心中豈能不樂？李鐸、倪謙聽了連連點頭，楊一清卻滿面狐疑地繞著那具屍體轉了兩圈，輕輕搖頭道：「不對，諸位大人，這事有點蹊蹺。」

　　楊一清是楊凌親信，如今楊凌高陞，水漲船高，楊一清前途如何，誰也不敢預料，戴義倒是不敢小視他，聞言忙客氣地道：「楊校尉有何高見？」

　　楊一清指著死屍道：「諸位大人請看，這死屍雖然遍體泥污，但都是從崖上翻滾下時沾染的，衣衫上撲的灰塵卻不多，而且足踝上沒有磨痕，身上沒有鞭傷，難道王景隆這一摔倒把身上的傷痕都摔好了嗎？」

　　「啊！」一旁點頭哈腰的工頭怪叫一聲，急道：「不錯、不錯，這混蛋不久前剛剛挨了鞭笞，肩頭頸上全是鞭痕。」他說著疾撲過來，一把撕開死屍衣衫，只見背上頸上除了撞破劃傷外皆完好無損。

　　戴義又驚又怒地嚷道：「李代桃僵？這廝竟逃了？那這死屍……山上一定有人協助他逃跑。哎喲，逃了這個欽犯，我要如何向皇上回稟，如何讓楊大人知道？這如何是好？」

　　楊一清略一思索，急忙道：「除了那處懸崖，泰陵四周盡在神機營官兵包圍之下，這一時半刻進出的人員有限，戴公公，卑職立刻帶人前去追索，請公公在泰陵內搜查一番，說不定那書生還不曾來得及逃出。」

　　禮部侍郎李鐸不屑地冷笑道：「好個王瓊，他自己跑去南京作官，王景隆就算逃了他也沒有嫌疑了。不過肯冒大不韙搭救王景隆的，除了這老匹夫還有誰？戴公公，王瓊在京中門生故舊甚多，對他遭貶謫一事多有不滿。王景隆逃了，最有可能南下去金陵，或者逃去浙江他兄長處，還有一個可能……就是壯著膽子去他最不應該去的地方……」

　　戴義恍然，脫口道：「京師？」，他咬著牙對楊一清道：「楊校尉，速去查問今日出入帝陵的可疑人物。李大人，倪大人，勞煩二人帶了人清點帝陵內所有工匠官兵以及一切可供藏匿的地方。」

　　他揮手叫過一個親信小太監，說道：「趕快拿咱家的帖子去東廠一趟，請范公公著人仔細盤查通往金陵、江浙的大小路口，京中與王瓊關係密切的人物也要好生關照著。」

　　京師是天子腳下，戴義雖然囂張，也不敢像壽寧候正得弘治帝寵愛時那般，調動京軍和五城兵馬司滿城搜索，只有發動東廠控制的地頭蛇，暗中加以注意。他沉吟一下又道：「還有，通知楊大人一聲，叫他小心戒備了。」

　　※※※

　　八名姿容俏麗、體態婀娜多姿的少女玉面緋紅的站在楊凌對面，大婚副使只是負責指點服侍皇帝時的禮節，至於男女之事自有內宮女官傳授，楊凌大大地鬆了口氣，不然恐怕比面對正德時還要尷尬。

　　雨花閣內五尊鐵菩薩此起彼伏的吱咯聲似乎還在耳邊迴響，牙根還是痠痠的，楊凌磨了磨牙，目不斜視地盯著殿中一根盤龍柱子說道：「每日進御四人，連續兩日，進了皇上寢宮，要嚴守規矩……」

　　楊凌越說越覺得彆扭，早知道天子副使除了當司儀還要幹這些勾當，他早找藉口向正德請辭了，弄到現在怎麼說怎麼覺得自己像個敬事房大總管。

　　那八名眉目清秀動人的美女雖然聽及這些男女之事，眉目間禁不住有羞澀之意，但是眼神中更多的卻是欣喜和興奮，甚至……欲焰！

　　明明是些嬌滴滴的美人，可那眼睛裡，個個燃燒著一團足以將男人焚成灰燼的火……欲火，楊凌只瞧了一眼就不由打了個寒噤。

　　這些宮女一入宮門，就要在這裡過一輩子，直到耗盡青春，被人投進火化井化成為一團飛灰。即便趕上皇帝好心，將年紀大的宮女遣回鄉時，也已年過三旬，能嫁個什麼人都不曉得。

　　如今有幸供皇帝臨御，從此便是有身分的婦官，雖然不得晉妃，但是每月有俸祿可拿，不用再從事勞役，能有這機會，實在是脫離苦海，一步登天了。而且恐怕這是一生中唯一一次機會接觸男人，她們雖礙於女性的羞澀不敢表示出來，心中如何不欣喜若狂？

　　楊凌乾巴巴地朗誦道：「淋浴之後，要不著寸縷，由公公檢查之後裹以羽絨錦被，送入皇帝寢宮。爾等切記，皇上躺在床上，是只有雙腳露在外面的，公公退出房去後，你們要從露在外面的『龍爪』這頭鑽進被去，然後與帝交焉，不可錯了方位。」

　　楊凌抽了抽鼻子又道：「公公會在外邊候著時間，時辰一到，喚你們時，爾等須馬上退出來，如果皇上挽留，也不得超過公公兩次高呼。切記，對皇上不可背身而行，要倒著爬下床來……」

　　楊凌說到這兒，瞧瞧這幾個體態婉約、各具特色的美女，不禁暗暗搖頭：「做皇帝到底有什麼好？連這種事都有人管著，有這麼多臭規矩，這樣的帝皇躺在床上對女人除了欲望哪有自由可以溫存談情？可憐的小正德，但願你能適應得了這種生活……」

　　※※※

　　正德此時正興高采烈地指揮小太監們在坤寧宮、乾清宮、御花園裡懸掛寧王進貢的綵燈。離大婚還有三天，現在雖不可以燃放焰火，他已迫不及待地懸起燈籠，一到夜間，正德就流連徘徊在星河般璀璨的燈海中，高興得睡不著覺。

　　禮部鴻臚官亦步亦趨地隨在一刻也不消停的正德皇帝身邊，呼哧帶喘地向正德皇帝報告各項安排的進度，正德不耐煩地擺手道：「這些事不要跟朕來說，太皇太后、太后和三位大學士首肯便可。」

　　「是是是，臣遵旨。」白髮蒼蒼的鴻臚官忙不迭地應聲，卻仍追在他屁股後面說道：「大婚之日，皇后娘娘與皇上交拜天地，告禮成親時，須由四名誥命夫人相伴，臣奉太皇太后、太后懿旨，遴選出成國公、阜國公、壽寧候、臨淮候四位一、二品誥命夫人，皇上可滿意嗎？」

　　正德正把玩著一隻滿是金紙鱗片的魚形綵燈，聞言想了一想道：「把壽寧候夫人去掉，換上……嗯，換上威武伯夫人，呵呵，那是朕登基以來封的第一位誥命夫人呢。」

　　鴻臚官面有難色地道：「皇上，這四位誥命夫人都是或有子或有孫，給皇后娘娘討個喜氣，保佑皇上多子多孫呢。威武伯夫人品秩低了些，又無子嗣，似乎不太合適，況且壽寧候是當今國舅，如果將國舅夫人換下，太后那裡……」

　　正德怒道：「早說這些事朕不理，你偏要來問朕，好吧，朕如今拿了主意，你又有一堆的理由等著朕，敢是在戲耍天子嗎？」

　　鴻臚官慌忙跪倒道：「臣不敢，臣惶恐，皇上息怒。」

　　正德皇帝冷笑道：「惶恐個屁！朕馬上就要大婚啦，就要成人了，你們還當朕是小孩子？哼，當朕看不出嗎？你們看似什麼事都要經過朕的同意，其實心中早已有了主意，自作聰明。你不來煩朕，朕也懶得理你，你既然問了，那朕就來拿主意。

　　「威武伯夫人品秩低？低了那就欽封一品誥命！她沒有子嗣？好，這句話朕也給你寄下，威武伯夫人一俟有孕在身，朕就辦你個欺君之罪！」

　　鴻臚官面如土色，連連磕頭道：「是是是，臣依了皇上，可是人選……太皇太后和太后已經定下，再做刪減恐若不得宜，莫如……莫如臣再挑選一位三品誥命夫人，與威武伯夫人一同入宮，改四誥命為六誥命，皇上以為如何？」

　　正德這才轉怒為喜，睨了他一眼，得意地道：「算你機靈，傳旨去吧。」

　　鴻臚官聽了如蒙大赦，給皇上請幾個女嘉賓都差點請掉了自己腦袋，他哪裡還敢聒噪，急忙爬起來一溜煙滾到司禮監著人傳旨去了。

　　楊凌好不容易對八個春情勃發的美麗宮女交待完了幾十條跟皇帝上床的規矩，退出殿來從懷裡抽出小紙條來看了看，現在需要他做的只剩三日後迎接一位皇后、兩位皇妃入宮了。

　　楊凌看罷不禁長長吁了口氣，這幾日需要準備的禮儀太多，有時忙到很晚，就在朝房裡湊合一宿，已經兩天沒有回家了，如今總算告一段落了。

　　他先去了乾清宮，聽說正德皇帝正在御花園親自指揮布置綵燈，忙趁機離開皇宮，他也沒有坐轎，只騎了匹快馬，帶著四名貼身侍衛趕回西郊。

　　一進了威武伯府，就見府中張燈結綵，到處洋溢著喜氣。

　　如今已過了弘治帝的三九守孝期，三進院的門楣都繫了紅綾，收拾得煥然一新，滿院鮮花中蝴蝶翩翩起舞，瞧得人心情舒暢。

　　楊凌見了奇怪，向迎上來的老管家問道：「高管家，怎麼皇上大婚，咱家也要布置成這副模樣嗎？普天同慶不成？」

　　高管家失笑道：「老爺可是在宮裡太過忙碌了，竟忘了自己的大事？您怎麼忘了皇上大婚之日就是您的喜日子呢，要說著呢，這可是皇上賜的喜事，雖說不是大夫人過門的時候，可是這兩位小夫人過門也不能馬虎，所以夫人早早就吩咐準備了。」

　　「哦！」楊凌一下子停住了腳步，這兩日忙忙碌碌，真得把自己的事忘了，玉堂春、雪裡梅過門？要做自己媳婦了？

　　明媚的陽光下，映入眼簾的是滿園繽紛，鼻中所嗅儘是淡淡幽香，楊凌一時間百感交集，倏地想起第一次與她們相遇的情形。那時自己何曾對她們動過一絲感情，原只是萍水相逢的過客，誰知道忽然之間竟然變成了長相廝守的枕邊人。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身穿花綢小襖、蔥綠色百褶裙的雪裡梅恨恨地從繡樓中走出來，俏臉凝霜地駁斥著嚴寬，還有隨著悠悠如洞簫般的一聲嘆息，倏然出現在樓閣內的玉堂春，素衣如雪、長髮逶迤，凝眸望時皓如一輪纖月。

　　還有……還有……還有那個聲音糯甜、嬌小俏皮的唐一仙……

　　想起如今生死未卜的唐一仙，楊凌的心情頓時黯然起來。唐一仙失蹤後，錦衣衛和地方官府在他的拜託下，著實下了大力氣搜尋過一陣子，可是卻始終沒有找到。楊凌心中已九成認定她沒有死，可是……她為什麼始終沒有現身？

　　楊凌最擔心的就是她雖被救了，但是救她的人卻見色起意，將她拘禁起來。一介煢煢弱質的小女子又無從反抗，那是一種什麼結局？想起來他心中就極不痛快，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想到這件事，可是今日一句「兩位小夫人過門」，卻觸及了他心中痛處。

　　楊凌默默地擺了擺手，獨自走進內宅。韓幼娘、高文心四女和一直寡言少語的大嫂張氏正都圍在花廳中說笑，几案上擺了三件花團錦簇的女袍，三頂翠玉金釵微微顫動的珠冠。

　　楊凌一進了門瞧見不禁奇道：「這是什麼？綴了許多珠寶，這是誰送的重禮？」

　　玉堂春和雪裡梅瞧見是他回來了，羞得一聲嬌呼，急忙搶過去各自抱起一件大紅袍服和珠冠，暈著俏臉蹲身叫了聲「老爺」，就趕緊跑了出去。

　　高文心忍著笑施禮道：「婢子見過老爺，方才那兩件不是人家送的，是鳳冠霞帔，不過都是仿製的東西，是……是雪兒姑娘和玉兒姑娘準備過門的時候穿的。」

　　太祖時馬皇后特典，百姓人家婚嫁時可仿製鳳冠霞帔，女人本來就喜歡漂亮衣服，如今見了這鳳冠霞帔，圍在一起議論一番，甚至議論一些閨房中事都是可能的，難怪見了自己就羞跑了。

　　楊凌訕訕的有點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瞧見案上還有一套袍服，不禁吃驚道：「怎麼還有一套？這……這套又是誰的？」他說著情不自禁地望了高文心一眼。

　　韓幼娘不止一次對他提過高文心對楊家的情義和她身世的可憐，求相公允許兌現自己與她們結拜時的承諾，只是他一直沒有應允，這時見了鳳冠霞帔還道韓幼娘自作主張，想把高文心也給他娶進門來。

　　高文心何等伶俐的女孩，四目一碰她立即便明白了楊凌在想些什麼，那張臉蛋頓時成了紅蘋果，整個人也不自在起來。

　　韓幼娘瞧在眼裡，也不知懂還是不懂，她眨了眨眼，笑盈盈地道：「這件是我的呀，喏，你瞧，玉兒她們方才的袍上繡著鳳凰呢，我這件繡的是孔雀，這是皇上賜的那件三品誥命袍嘛，相公以為是誰的？」

　　韓幼娘這一說，高文心更是羞得抬不起頭來，她伸出兩根手指，扯了扯張氏的衣角，輕輕道：「張夫人，你這兩日不是蟬鳴吵得睡不好嗎？婢子去給您開服休神養性的藥吧。」張氏是過來人，也瞧出氣氛曖昧，自然不會說穿自己吃得好，睡得香，什麼毛病也沒有，連忙答應著跟高文心離開了。

　　楊凌訕訕地道：「皇上賜了這冠服，你不是一向不捨得拿出來穿嗎？怎麼現在倒取出來了……」

　　韓幼娘喜氣洋洋地道：「相公還不知道嗎？宮裡來人傳了旨意，皇上說要幼娘去陪皇后呢。」

　　她說著抓住楊凌的手，雀躍道：「幼娘這回總算可以見識到皇宮模樣了，真龍天子住的地方呀。」

　　楊凌聽了哈哈笑道：「這倒好，皇帝大婚，我做司儀，你做伴娘，只是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包個厚厚的大紅包給咱們，哈哈哈……」

　　韓幼娘不解司儀紅包的意思，還以為為是皇帝大婚的禮儀名詞之一，她笑問道：「相公回來這麼早，莫非這兩日可以閒下來了？」

　　楊凌在她嬌俏的鼻頭上一刮，說道：「聰明，相公這兩日不用再做苦工了。倒是皇上……」楊凌想起那八位楚楚動人，眼神像要吃人的美麗女官，不禁苦笑一聲道：「倒是皇上這兩天怕是要做大苦工了，也不知捱不捱得了，嘿嘿……」

　　※※※

　　玉堂春捧了自己的新婚袍服，臉紅紅地逃回閨房，一顆心還在撲通撲通直跳。平素裡她巴不得多看老爺一眼，可是眼看著嫁進楊家的日子越來越近，女兒情懷，那羞澀之意竟也越來越重了。

　　她將冠服收好，待臉上熱意消去，才躡手躡腳地離開後宅。剛剛走進中堂，高管家恰從堂外走進來，一瞧見了她喜形於色道：「蘇小姐，你來得正好，這兒有封信老奴正要給您送進去呢。」

　　「信？有人給我的信？」玉堂春驚訝地反問。

　　老管家陪笑道：「是，呃……是您的一位親戚的。」

　　玉堂春奇怪道：「你說的人呢？」

　　老管家陪笑道：「那人送了信就離開了，說是信中自詳，其他的咱可就不知道了。」他說著心道：「這位姑娘馬上就要成為威武伯爺的如夫人了，家裡忽然來了個打秋風的窮親戚，叫我這下人知道了臉上多掛不住？我還是裝裝糊塗吧。」老管家精於世故，說著奉上書信便藉幫離開了。

　　玉堂春詫異地接過信後，神情茫然，「親人？我哪兒來的親人？」

　　她遲疑著踱進中堂書房坐下，從信封中取出信來打開，只掃了眼信末署名就忽地一下站了起來，渾身都在發顫，似乎受到了異常地驚嚇。

　　周彥亨，周彥亨！她的親生父親竟從天而降般出現在她面前，向自己的女兒卑躬屈膝地直署上自己的名字。這個名字連著她的痛和淚埋在心底太久太久了，這時出現，令她心頭巨震，頭腦一陣暈眩。她慌忙扶住了桌子，眼淚已遏制不住一串串落了下來：「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他？他還來找我做什麼？」

　　玉堂春強迫自己忘記，但她從來也沒有真得忘記，沒有忘記這個名字，沒有忘記這個帶給她父愛和親情，又狠心將她賣入火坑的親生父親，這個落魄無良、吃喝嫖賭的讀書人。

　　從她淪落風塵那一刻起，她就已決定徹底忘掉這個人，甚至徹底忘掉自己本來的名字，那個她已不配擁有的名字：周玉潔。

　　玉潔，玉潔冰清，淪落風塵的女人還配叫這個名字嗎？她叫玉堂春，叫蘇三，叫玉姐兒，如今，她已洗盡鉛華，準備伴著她的郎君一生一世來追求自己的幸福了，為什麼他卻尋上門來？

　　玉堂春淚眼婆娑地舉信紙，抽噎著向信上望去……

百一三章　不做君子

　　一副落魄書生模樣的王平，佝僂著身子離開威武伯府，一拐過小溪橋頭的幾株垂楊柳樹，立即直起腰來快步離去。

　　自從楊凌入獄、眾女攔法場後，玉堂春的身世已盡人皆知，王景隆和王平料定用此藉口，高府管家為了小夫人的面子，必然會將信悄悄交到她手中，如此計畫便成了一半。

　　本來按照王瓊的安排，一俟王景隆被救出，立即快馬將他送往江南。但王景隆已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寧可玉石俱焚，也不肯苟且偷生，王平不得已只得配合他的計畫。

　　兩個戴著竹斗笠的灰衣漢子從場院上一堆柴禾垛後轉了出來，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子盯著村頭河沿上匆匆行走的王平笑道：「廠衛出來的都是這般蠢貨嗎？他難道不會出了村子再挺直駝背？」

　　另一個三旬灰衣漢子機警地四下看了一眼，說道：「怪不得他，就算是王侯公卿府上，誰會沒事在門口安插暗樁？你跟上他，我去回稟柳把總。」

　　楊凌知道籌建內廠的事早晚要和錦衣衛、東廠攤牌，而柳彪在錦衣衛中只是一個小小校尉，對自己一直忠心耿耿，入獄期間對幼娘也執禮甚恭，而他籌建內廠也實在缺人，便對柳彪坦言相告。要柳彪跟著楊凌殺官造反他不敢，跟著楊凌陞官發財他豈有不同意的道理？

　　就此柳彪已死心塌地地跟著楊凌走了，為防東廠、錦衣衛有人膽大包天做出對他家人不利的事，楊凌密囑柳彪嚴密戒備，柳彪自然不遺餘力。

　　這五百親軍都是從斥候軍中挑選出來的健者，又在山中受過韓林、柳彪等人的特訓，個個都是匿跡、追蹤、暗殺的高手。柳彪在楊府四周密布了十幾名這樣的探子晝夜監視，這小村莊本來就少有外人，如今恐怕有隻陌生的蒼蠅跑進來，也休想瞞過他們的眼睛。

　　楊凌在客廳見了柳彪，聽他稟報後疑惑地對老管家道：「方才可有一個落魄中年書生來過府上？」

　　高管家道：「老爺，是有這麼個人，那人說是蘇小姐的遠房親戚，打聽到蘇小姐嫁入咱家，想請小姐接濟一下，老奴想這也不是什麼光采事，怕蘇小姐面子上掛不住，就悄悄把她親戚的信交給她了，所以未曾稟告老爺，請老爺恕罪。」

　　楊凌疑道：「她的親戚，上門打秋風哪有送了封信就慌忙離開的道理？」

　　柳彪道：「不止如此，那人來時是個駝背書生，可是離開村口便直起腰來迫不及待地離開了，若是窮親戚上門何必如此隱秘，此事定有蹊蹺。」

　　楊凌擔心蘇三確有個人隱私，正考慮是否去問她，一個家僕跑來道：「老爺，有位戴公公的信使想見老爺。」

　　楊凌忙叫人將那小太監喚進廳來，接過戴義密信，打開看了良久，忽地屈指在信上一彈，輕輕笑了起來……

　　※※※

　　妙應寺，又稱白塔寺，位於阜城門內大街路北。兩乘小轎到了廟門前，轎簾一掀，走出兩個嬌媚如畫的麗人來。

　　兩個美人兒一頭青絲如同墨染，都是身著翠綠色襦襖，湖色八幅風裙，弓鞋輕移，裙襬緩動，細褶展如水紋，更顯得風姿綽約，如曳碧波。兩個俏麗的女子，頓時吸引了一眾香客的眼神。

　　雪裡梅悶了許久，今天還是頭一次和玉堂春出門，所以心情很是欣喜，她也沒有注意玉堂春躊躇不前的神態，當下直奔大殿，搶了個蒲團，招呼玉堂春道：「姐姐，來，咱們先拜過佛祖。」

　　玉堂春強顏一笑，走到她身邊挨著她跪下，雪裡梅微微閉著眼，虔誠地向佛祖膜拜，嘴角掛著滿足和甜蜜的笑意，也不知許了什麼願。

　　玉堂春卻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樣。多少年的恨意，可是看到親生父親信中所述的悲慘和可憐，走投無路不得不登門求她，卻又沒臉見她怕她責罵，只求她若肯援手，今日便來這妙應寺塔林一見。她終忍不住動了憐憫之心。

　　不管他如何可恨，自己這身子，這命總是他賜給的，就幫他這一回，全了父女之義吧。玉堂春在心底暗暗嘆息一聲，摸了摸懷中揣著的銀票，那是她的全部積蓄。

　　殿外人群中，幾個男人閒閒散散地立在香煙裊裊的大銅爐旁瞇著眼瞧著兩人背影，就像看著眼中的獵物，一個臉上有條疤痕的漢子瞧瞧四下沒有外人，有些忐忑地道：「黃大哥，咱們這次進京做的幾票買賣足足賺了上萬兩銀子，有必要再冒這風險嗎？」

　　那個被叫做黃大哥的絡腮鬍子正是協助王景隆脫獄的人，他聽了冷冷一笑，反問道：「怎麼，怕了？」

　　刀疤漢子說道：「大哥，小弟不是害怕，可是……這女眷是威武伯的女人，聽說他為了咱們這些苦哈哈阻止皇上加稅，差點被砍了頭，動他的女人……」

　　黃大哥冷酷地一笑，不屑地道：「那些狗官哪有好人？還不是為了給自己博個好名聲？咱們的土地照樣被官莊、王莊給吞併了，照樣每年被朝廷逼著養馬。奶奶的，種馬死了要交錢，種馬生不出小馬要交錢，多少人被逼得傾家蕩產啊？

　　「這天下呀，算是到頭了，虎哥招兵買馬，現在缺的就是銀子，我們多弄點再回去，嘿，等虎哥揭竿而起，打下了天下，你我就是開國元老。」

　　另外一個漢子聽得心熱，忍不住問道：「老大，你說虎哥真能成事嗎？要是不成，那可……可是殺頭之罪呀。」

　　黃老大瞪了他一眼，壓低嗓門狠狠罵道：「屁話，現在咱們就能活下去了嗎？劉神仙不是給虎哥看過相嗎？霸州楊虎，紫微轉世，虎哥有帝王相，老天庇佑著呢。」

　　他似乎不想多談這個問題，岔開話題道：「一會兒那個姓牛的將兩個女人引到塔林後，立即跟上去擄了人就走。」

　　刀疤漢子頰肉抽動了一下道：「大哥，我看這姓牛的不是普通人，否則怎麼敢和威武伯作對？而且他出手闊綽，咱們綁了人隨他出去找到他們藏身之處，要不要……嘿嘿，全給他抄了？」

　　黃老大斷然說道：「不行，盜亦有道，不能壞道上規矩，否則以後誰還敢找咱們做生意？收了銀子咱們立即趕去西山清風觀避上幾天，等風聲小了就回霸州，他們就各安天命吧。」

　　雪裡梅和玉堂春肩並著肩磕了頭，雪裡梅向玉堂春挨近了些，雙手合十，悄聲問道：「玉姐兒，你許的什麼願？」

　　玉堂春神思恍惚，被她一問不禁慌亂地道：「啊？什麼？沒……沒許什麼願啊。」

　　雪裡梅撇了撇小嘴，揶揄道：「那你這麼慌張作什麼？對我還瞞著，哼，有了老爺，對我這妹妹就不親了。我可不怕告訴你，我啊……我許願……許願佛祖保佑，明年給老爺生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玉堂春雖然滿腹心事，仍被她逗得噗哧一笑，嬌嗔道：「你呀，真是沒羞沒臊，哪有大姑娘家就許這願的？」

　　雪裡梅翹著嘴道：「不然怎麼辦？夫人我比不了，你又比我漂亮，不搶在你們前邊生孩子，老爺能疼我嗎？」

　　玉堂春嘆道：「傻丫頭，女人還是得講德行，你看夫人那般賢慧，老爺多麼敬重她。以色事人，哪能長久？你呀，繼續在這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她站起身來揉了揉膝蓋，雪裡梅也跟著站了起來，問道：「你去哪兒？聽說這廟裡的卦靈著呢，咱們去卜上一卦。」

　　玉堂春搖頭道：「你去吧，我要……我要去解個手，一會兒就回來。」

　　玉堂春支應個理由，走出殿門假意要出廟解手，走了一半看看無人注意，一閃身從松柏林裡的小路折向中殿的塔林。

　　潔白的寶塔足有百餘座，塔上都繫著小小的銅鈴，風一吹，便發出悅耳的鈴聲。玉堂春提著裙裾，匆匆走入塔林，四下張望著向深處走去。

　　因為拜佛的大多是本地人，這塔林是早逛遍了的地方，所以塔林中遊人不多，遠遠的偶爾可見三兩行人。玉堂春轉過幾座寶塔，正四下張望著，忽地身後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喚道：「周玉潔！」

　　玉堂春一激靈，猛地轉過身來，只見一個臉色陰霾的青袍書生正冷冷地看著她。玉堂春頓時大駭，明白中了人家奸計，她退了兩步，失聲道：「王景隆，是你……你逃出泰陵了？」

　　王景隆掩飾不住滿臉的得意和怨毒，陰笑道：「大圭不琢，美其質也。周小姐就是驚慌失措的時候也是這般動人。」

　　他興奮地緊逼過來，說道：「小賤人，你害得我好苦，如今一騙還一騙，我看你還往哪裡逃？呵呵呵，你放心，我不會殺了你的，我會帶你離開，把你這個千人騎、萬人跨的賤人好好整治一番再送回楊凌身邊。」

　　他止不住興奮地狂笑道：「那時你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口不能言、四肢俱無、骯髒得像條豬一樣，但願楊凌還會疼你、愛你，哈哈哈哈……」

　　玉堂春聽他說出那種生不如死的可怖模樣，駭得俏臉煞白，她打了個冷顫，轉身便跑。王景隆方才跟進塔林時，黃老大幾人已悄悄跟在他後邊，這時聽到身後腳步聲不禁捧腹大笑：「你能跑到哪裡去？哈哈哈，給我抓住她，馬上帶出城去。」

　　身後一個聲音應聲笑道：「小的不敢，小的又沒瘋，哪裡碰楊大人的女人？」

　　王景隆愕然轉身，立即看見一隻斗大的拳頭迎面擊來，砰地一拳正砸在他的鼻梁骨上。

　　※※※

　　雪裡梅求了一隻上上籤，喜孜孜地奔出殿門，想向玉堂春炫耀一番，她剛剛走出殿門，忽見院中一陣喧嘩，十幾個各色裝扮的大漢扭著幾個人從松柏林中走了出來，不禁有點驚奇。

　　隨即又見兩個光頭和尚拖死狗似地拖著一個人大步走了出來，後邊跟著一個笑吟吟的青衣男子，再後邊眾星捧月一般，玉堂春被六、七個人護在中間走了過來。

　　雪裡梅瞧見那青衣漢子，認得是楊凌親軍把總柳彪，再瞧瞧後邊的玉堂春，不禁奇怪地迎上去道：「柳大人，玉姐兒，這……這是怎麼回事？」

　　柳彪抱拳正要搭話。一個大漢奔過來向柳彪道：「稟告大人，這夥賊人中有一個武藝甚為高強，他中了小的一鏢，見機不對就翻牆逃了。」

　　柳彪怒道：「幾十個人拿不住幾個綁匪，真是一群沒用的飯桶，趕快去追。」

　　這時廟門外四個親軍校尉提著腰刀，簇擁著輕衫佩劍的楊凌走了進來。玉堂春和雪裡梅見了又驚又喜，楊凌卻只向二女淡淡掃了一眼，便滿面笑容地迎向急步走過來的知客僧，合十為禮道：「今日能拿住這些綁匪強盜，還要多謝大師給予方便。」

　　那胖胖的知客僧笑得彌勒佛一般，向這位御前親軍統領諂笑道：「哪裡哪裡，將軍設計除奸，伸張正義，貧僧理應相助。」

　　楊凌哈哈一笑，與他握手一搖，就在這時，兩個聞訊趕來的五城兵馬司捕快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一進廟門就大呼小叫道：「是誰未經兵馬司許可就胡亂拿人？」

　　他們一張眼瞧見楊凌幾人的禁軍服飾，還未看清楊凌的品秩，兩個「城管」已經矮了三分，提著腰刀鎖鏈四處點頭作揖道：「小的五城兵馬司步快蕭禹、荊戈，見過諸位軍爺，呃……軍爺這是拿的什麼賊人？」

　　楊凌走過去道：「本官楊凌，拿的是意圖綁架本官女眷的匪人，呵呵，你們來得正好，帶本官去見見你們的御史大人。」

　　皇帝親軍雖然位高權重，卻沒有在京城內隨意捕人的權利。楊凌不想落人口實，說他私設公堂，自然想將人犯交給五城兵馬司處理。玉堂春見老爺自打進了廟門，就沒正眼瞧她，心中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她怯怯地走過來，低聲道：「老爺……」

　　楊凌惱她有事不同自己商量，他雖還不知玉堂春因為什麼理由被王景隆給誑了出來，可要不是自己為了防範廠衛，又得了戴義及時報訊，這時她豈不已被人擄走凌辱？所以他心中有氣，見她過來，把臉一板，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有什麼話回家再說，跟我去五城兵馬司。」

　　蕭禹、荊戈兩個捕快見這位御前紅人這麼配合，忙感激涕零地隨在他屁股後邊，耀武揚威地吆喝看熱鬧的百姓散開。巡城御史因為天熱，剛剛除了官袍飲茶，聽說楊凌來了，急忙又穿戴起來，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楊凌此時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上演馴妻記。玉堂春跪在他面前，委委屈屈地把上當受騙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楊凌冷哼道：「於是你便自作主張，編出個要來廟裡上香的理由跑出來了？要不是我事先得了消息，你自己想想現在是什麼下場？」

　　楊凌向雪裡梅使了個眼色，卻仍擺足官威道：「起來，回府再和你算帳。」雪裡梅見了他眼色，會意地過去扶起玉堂春，將她拉到側後旗牌下，在她耳邊吃吃笑道：「好啦好啦，老爺是疼你才生氣嘛，別害怕了，回去對老爺使出你那狐媚子手段，叫老爺看得手也軟、腳也軟，自然就會饒了你了。」

　　玉堂春被楊凌嚇得六神無主，偏還聽這丫頭說些瘋話，心中又氣又羞，可是想想，今天要不是楊凌事先埋伏在此，將親兵扮作香客、小販、僧侶，及時擒住那夥賊人，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所以老爺無論怎麼責罰她，她還真得無話可說。玉堂春忐忑不安地想：只是不知老爺的家法是什麼，聽說一些官宦人家笞打奴婢妾室，不是用鞭子就是用木棍，但願老爺不會那麼狠心。

　　那位巡城御史慌慌張張跑出來，在自己的大堂上，人家楊大人卻擺足了官威在教訓自家小老婆，他連話也插不上，只得畢恭畢敬地站在一邊候著，這時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忙上前施禮道：「下官巡城御史胡周，參見楊大人。」

　　楊凌倒不是有意在他面前囂張，而是柳彪事先已提醒過他，知道這位巡城御史胡大人，也是王瓊提拔的官員。王瓊雖不掌吏部，卻做禮部尚書多年，經科舉而為官的人，許多都是他任考官時提拔起來的，按規矩就算是他的門生，雖算這便宜老師做得容易，可是許多官員們也確實感念他的賞識之恩，楊凌擔心他看在王瓊的面上循私，所以有意給他個下馬威。

　　這時見他執禮甚恭，楊凌才起身道：「胡大人，堂上這人是南京禮部尚書王瓊之子，皇上欽定的人犯，他從泰陵逃脫，勾結一班匪類，蓄意謀害本官家眷，幸被本官侍衛拿住，請大人問罪。」

　　王瓊雖說倒了臺，可在京裡人脈廣泛，胡周一個小小的巡城御史可是得罪不起，但是眼前這位楊大人，他更加得罪不起，胡周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一聲，升堂問案。

　　衙役端了盆水來，先「嘩啦」一聲將王景隆潑醒，王景隆幽幽醒轉來，瞧見楊凌端坐一旁，玉堂春俏生生地立在他身後，知事已敗露，不禁恨極大吼，赤紅著雙眼猛撲過來。

　　王景隆雖是個文弱書生，可此時那瘋狂的氣勢叫人瞧了實在心寒，楊凌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兩個衙役反應極快，追上來兩隻風火棍在王景隆膝彎裡一點，王景隆就「呯」地一聲摔在地上，隨即被兩個衙役反拗住了雙手制住。

　　王景隆動彈不得，竟一探脖子，一口咬住楊凌衣衫下襬，瞪著兩隻似欲噬人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那種無窮的恨意瞧得楊凌一股寒意刷地一下寒毛都立了起來。

　　王景隆想報復他他可以理解，可是他憑什麼恨他恨到這種地步？難道這種人都是毫無理性的嗎？就絲毫不去考慮事情因由，不去想自己害人時如果成功會對別人造成多大的傷害嗎？

　　楊凌自知命不久矣，所以別人對他有什麼傷害，他看的都不甚重，可是他絕對不能容忍別人對他家人的傷害，那是他唯一堅持的、決不讓步的立場。

　　此時見了王景隆毒蛇一般的眼神，他終於明白，兩家的仇恨已是根本不可能和解：他身居上位時可以想著放過別人，更從來沒有想過傷害別人的家人，可是如果他落到別人手中，那人會放過他嗎？會放過他無辜的家人嗎？

　　楊凌又驚又怒地道：「胡大人，這犯人越獄逃脫，買兇傷人，大堂上還如此猖狂，你都看到了嗎？」

　　胡周咬了咬牙，喝道：「來呀，將人犯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再押上堂來問話！」

　　又過去兩個衙役，四個人抓著王景隆往堂下拖，王景隆一雙無比仇恨的眼睛死盯著楊凌，咬緊了牙關就是不鬆開，那些衙役頓時惱了，他們可不管你是誰，登時有個衙役放開了手，抽出腰間掌嘴的刮板，照著他雙頰「啪啪啪」就是幾板子，抽得王景隆雙頰都麻木了，嘴角流著血，連牙齒都鬆動了。

　　眾衙役趁勢使力一扯，竟將楊凌袍子扯下一塊來，幾人拖著王景隆剛剛走到門檻，一個衙役急匆匆跑進來道：「啟稟大人，內閣三大學士、禮、工、吏、戶四部尚書以及朝中幾位大人到了。」

　　王景隆聞言張開血口哈哈狂笑，胡周卻聽得大吃一驚，倏地一下站了起來，他匆匆整了整烏紗帽說道：「快快，將人犯押進班房，暫且退堂。」

　　楊凌聽說來了這許多頭面人物也不由吃了一驚，連忙擺手讓雪裡梅、玉堂春也退到堂外去，三班衙役退下，兩人剛剛走到門口，就見一班白髮蒼蒼的朝中元老急匆匆走來。

　　原來王景隆買通那幾個大盜，想將玉堂春擄出城去洩憤，王平趕著馬車候在妙應寺外山牆處候著，不料他見楊府的轎子到了不久，楊凌便領了一班親軍走進廟去，立即知道不妙了，這時通知少爺也晚了，王平立即棄了車子躲進一旁的小巷。

　　那幾個大盜倒也義氣，被抓住後無人供出廟外還有同夥接應，他眼見這些人和昏迷不醒的少爺被帶到五城兵馬司，立即抄小路趕往午門。

　　劉健、謝遷等人和王瓊平素也是常常飲酒和詩的朋友，王平作為尚書府內書房管事，對他們極為熟稔，連他們的管家、轎夫都認得，到了午門他剛剛尋到這幾位大人的轎夫，恰好這班大人剛剛散了午朝出來。

　　王平見了幾位大學士立即撲過去磕頭，只說少爺在泰陵被戴義等人蓄意折磨，欲置他於死地，少爺不堪其苦，在他幫助下逃回京來，想求朝廷給條活路，卻又被楊凌栽贓陷害，拿去五城兵馬司了。

　　這班老臣雖對王瓊前些時日的表現多有不滿，畢竟是多年的同僚好友，如今王瓊兒子發配泰陵、自己流放金陵，說來也夠慘的，聞言都起了惻隱之心。其中對楊凌早已不滿的大員更是憤然責備楊凌踰規，一起隨了來。

　　楊凌和胡周見了大學士和眾位尚書和楊芳、王鏊等人，忙欠身施禮，劉健、李東陽等人尚沉得住氣，楊芳、王鏊、楊守隨等人見了楊凌氣就不打一處來，一甩袖子氣哼哼地踏進堂去。

　　胡周忙叫人擺了椅子請諸位大人上坐，舉目望去，人人比他高三級，胡周只得可憐巴巴地一一見禮。楊芳推開衙役送上的熱茶，直視楊凌怒道：「楊大人，王尚書一家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嗎？王景隆好好一個舉人，如今削去功名成了囚犯，你為何還是不肯放過他？」

　　楊凌扶著劍淡淡地道：「大人何出此言，楊凌今日上堂，是受害人身分，不是以朝中大臣的身分壓迫胡御史斷案。王景隆設計引出楊某府中女眷，想報復傷害楊某，物證是誆騙本人內眷的書信，人證有他買通的一眾盜匪，人證物證俱在，怎麼反成了楊某害人了？大人不要顛倒黑白！」

　　劉健見他們爭吵，蹙眉向胡周問道：「胡御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胡周尷尬地道：「下官剛剛升堂問案，詳情還不甚了解，不過……不過那封信和被現場抓到的匪盜確是有的。」

　　謝遷和李東陽聽了不禁對視了一眼，楊凌當初沒有對王家死纏爛打，如今更不會愚蠢到趁著皇帝大婚的時候打壓對方，王平的說法十有八九是倒打一耙，可是明知如此，難道能眼睜睜看著故人之子受難卻袖手旁觀？

　　謝遷拈著鬍鬚沉吟片刻道：「我等聽了王府家人求告，一時不知所謂，只因事關故人之子，所以跑來看個究竟，倒不是有意妨礙司法。本官也相信楊大人的為人，不過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君子以厚德載物，同為朝中大臣，楊大人是否可以網開一面呢？」

　　楊凌回想起王景隆無比仇恨的眼神，那緊緊咬住他衣衫、吐血不放的瘋狂舉動，心頭不由一寒，硬起心腸道：「諸位大人可知王景隆引出楊某家眷，意欲如何報復？那手段實是人神共憤！常言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楊某也是官，只因他要傷害的是我的家眷，我便撤了訴告以示君子厚德，若是他想害的是個尋常百姓呢？豈不是因私廢公，因人施法了嗎？」

　　幾位大人聞言不禁語塞，李東陽遲疑一下，站起身來走到楊凌身邊，微笑道：「楊大人，借一步說話。」

　　楊凌對這位李大學士頗有好感，見他態度和靄，便隨著他走到一邊，李東陽誠懇地輕聲道：「楊大人，老夫賣個老，叫你一聲賢侄，你與王家的恩恩怨怨，今日且不去談，老夫只從你之方面來想，王景隆生活優渥、不通世故，驟逢大變，難免心懷怨憤、心態失常，所幸他並未給你造成傷害，你放他一馬，對你只有好處，並無壞處。

　　「今日諸位大人看在王尚書面上，向你一個晚輩求情，賢姪賣這個面子，以後在朝為官，總是方便一些，皇上大婚，這時候弄些不開心的事，讓他知道也不合適呀，況且你若能以德報怨，王尚書必然心懷感激。

　　「王景隆不過是一介書生，縱然恨比天高，又有什麼能力害人？他行兇未遂，有這麼多老臣看在王尚書面上為他求情，皇上決不會判他的死罪，你何不順水推舟，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李東陽這番話入情入理，楊凌不禁躊躇起來，李東陽微笑著等他答覆。楊凌猶豫半晌，瞧見堂上一眾老臣都盯著他看，終於下定決心，他深吸一口氣：「李大學士，下官想去和王景隆談一談再說！」

　　李東陽欣然點頭道：「好！胡大人，就讓楊大人見一見王景隆，讓他們單獨談一談吧。」

　　胡周忙道：「是是是，下官司這就安排。」

　　楊凌進了班房，只見王景隆坐在椅上，身上隨意綁了幾圈繩索，被兩個衙役按住，一見他進來，王景隆立即用怨毒的眼神盯著他。

　　楊凌擺了擺手道：「你們出去，關上房門，我要和王公子好好談談！」

　　兩個衙役應聲退出，輕輕掩上了房門。楊凌走到王景隆對面，拉了把椅子坐下，盯了他半晌。才一個月的工夫，那個風度翩翩、故作斯文的公子哥不見了，現在的王景隆兩頰瘦削、臉色鐵青，看來真的受了不少苦。

　　楊凌嘆了口氣，說道：「王公子，知道你我第一次見面，我是什麼感覺嗎？」

　　王景隆仍是怨恚地盯著他，不發一言，楊凌自顧說道：「那是很奇妙的感覺，一見了你，我就一廂情願地認定你是朋友，甚至想過……呵呵，奈何令尊大人對楊某似乎成見頗深，似乎王兄也多有誤解，你曾布局害我，就是那樣我也不恨你，你信嗎？我根本就不恨你。」

　　王景隆咧開流血的嘴脣冷冷一笑，顯然根本不相信他的話。楊凌無奈地道：「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說的是實話，我甚至想，過些日子救你出來，送你回金陵去，你為什麼執意與我為仇呢？」

　　王景隆陰森森地笑道：「因為你……你楊凌是國賊！有朝中各部大人保著我，你殺不了我了是不是？所以又來買好，小人！」

　　楊凌煩惱道：「我們到底有何仇冤？這不是莫名其妙嗎？你不要把所有過錯歸咎在別人身上，我是真的想和你和解，我不追究你今天試圖傷害我家人的事情，送你回泰陵，過些時候，等皇帝大婚後，我再想辦法把你保出來，就是你的功名……如果皇上發一句話，也不是赦不回來的，你能不能不要再執著於這段仇恨？」

　　王景隆滿面冷笑道：「能，當然能，我只要一出這個門，就會痛哭流涕向各位父執長輩認錯，痛心疾首地悔過，老老實實地做一個欽犯，我這次來報仇太過莽撞了，下一次，我會更小心！」

　　他在陣陣冷笑聲中惡毒地說道：「我會一直忍，忍到重見天日的一天，你楊大人權柄通天，也不能整天調動人馬保護住你的家人吧？我會不擇手段地想辦法害你，你的女人就算永遠躲在家中不出來，也可能突然被一枝冷箭射穿她的心……」

　　楊凌心中暗暗湧起一陣殺氣，王景隆卻仍不知覺地狂妄笑道：「你以後要過得比皇上還要小心，因為你買回來的瓜果蔬菜必須得給人嘗過了才敢動用，等你有了孩子，你還要看緊了他，否則，幾十年後，可能會有一個四肢殘廢的乞丐爬上你的家門乞討，而那就是你位高權重的楊大人的親生骨肉！

　　「又或者，你有了女兒，你猜猜她會有什麼下場？哈哈哈，你怕了？為什麼臉色那麼蒼白，為什麼連身子都在發抖？我是你的階下囚不是嗎？你怕我做什麼？哈哈哈，我就是要讓你恐懼，讓你一輩子活在恐懼當中！」

　　他提高了嗓門厲聲喝道：「楊凌，你這個奸賊，你害得我爹去了金陵，你害了我的前程，我堂堂一個舉人，如今變成一個任人凌辱的囚犯！你給我的，我會一千倍、一萬倍地要你償還！」

　　他的眼神發著瘋狂的光芒，用夢囈般的聲調道：「我會用任何手段對付你，我要你永遠生活在恐懼當中，我要你……呃……」，他說到這兒突然語噎，瞳孔瞬間驚駭地放大了，喉間一縷鮮血沿著一截發亮的劍刃緩緩地淌了下來。

　　楊凌立起身子，站在王景隆面前低低地道：「王景隆，你以為你嚇到我了？你還不夠資格！你的話只能令我產生殺意！」

　　他強忍怒氣，帶著譏誚的語調道：「王景隆，你還真是個不成器的公子哥，以前是，現在還是。你不該激怒我，尤其不該拿我最重視的人來恐嚇我，你這個蠢材！」

　　王景隆就像被割破了喉嚨的公雞，發出嘶嘶的聲音，但是他的聲帶再也發不出惡毒的詛咒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麼多父執輩好友找上門來為他說情，楊凌竟敢擅用私刑，將他殺了。

　　「這樣也好，我是欽犯也不是想殺就殺的，楊凌，我用我的命來報復你！」王景隆漸漸渙散的眼神忽然浮上一層病態的喜悅。

　　但是他隨即看到楊凌正向他走來，走到他身邊解開了他身上的繩索，然後反手一劍刺在自己臂上，高聲大吼道：「快來人啊，王景隆要殺我！」

　　「我還是未能忍啊！君子，可欺之以方。可他……不是君子……」

百一四章　大奸似忠

　　兩名候在班房外的衙役正在閒磨牙，陡聽房中一聲驚呼，不禁駭了一跳，他們慌忙踹開房門一看，只見兩張椅子倒在一邊，那囚犯已掙脫了繩索，將楊大人撲倒在地。

　　二人急忙撲過去擰住王景隆胳膊，卻發覺他身子已軟綿綿地毫無力氣，身下的楊凌滿身鮮血，也不知傷在何處，不禁怔在那兒。

　　楊凌喘息著道︰「快將他拉開，這人……這人瘋了，掙脫了繩索猛撲過來，奪了本官的佩劍，險些將我殺了。」

　　二名官差見楊大人還能說話，這才放下心來，忙將王景隆屍身丟在一邊，趕緊把他扶起來，一邊向外邊喊道：「快來人，囚犯脫困，行刺楊大人啦！」

　　大堂上諸位老大人正在焦急等待，楊芳、王鏊幾人對楊凌成見已深，聽了王平一面之詞，只道楊凌公報私仇，要利用督建泰陵的機會將王景隆折磨死，這在官場上是常見的事情，自然深信不疑。

　　王景隆求告無門，為求活命只能逃獄進京告狀也實在可憐，一時動了惻隱之心，生恐楊凌利用權勢壓迫巡城御史將王景隆用刑打死，所以急急趕來，不料到了這裡卻見楊凌人證物證俱在，竟然是王景隆買兇報復，頓時傻了眼。

　　幸好李東陽一番入情入理的話打動了楊凌，只要他不追究，以眾人的影響，皇上必不敢再加重王景隆的罪名，也算對故人有個交待了。劉健吃了口茶，猶豫地向李東陽問道：「賓之，你看楊凌肯網開一面嗎？」

　　李東陽拈鬚笑道：「大人放心，楊凌並非心狠手辣之輩，趕盡殺絕的事他是做不出來。何況三公六部為欽犯求情，就是皇上也要賣幾分薄面，何況楊凌雖是苦主，事實上沒受什麼傷害。」

　　王鏊冷「哼」一聲，憤憤地道：「他的面子還真不小，進京不到一年，每個月都要鬧出些事來，說起來帝陵一案，王尚書只是受人蒙蔽，才附議要求嚴懲楊凌，頂多罰俸半年略施薄懲也就是了，如今卻被趕到金陵。

　　「王景隆一時糊塗，為了替父解圍告他強買妓妾，按大明律以反坐論處，就算罪加三等，處以最高刑罰也不過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何況他被削去了功名亦可抵罪。偏偏他倒楣碰到皇上親自聽審，這欽犯當的實在冤枉，如果我們這些老傢伙連這麼一個世侄都救不下來，今天這事傳出去可是丟盡了臉面。」

　　禮部尚書王華打趣道：「大明開國以來，三公六部一齊出面求情的欽犯，不是官身的除了洪武朝的沈萬三，大概也就只有王景隆一人了，難道楊凌的面子比太祖皇帝還大嗎？」

　　他這麼一說，大家面上神色頓時緩和下來。說得也是，沈萬三多次拂逆君上，洪武皇帝最後還不是賣了臣子們面子，收回聖旨，改賜死為發配麼，如今坐在大堂上的官員哪個品秩不比楊凌高？不過是要他網開一面，免致王景隆於死地，他敢一意孤行？

　　戶部尚書韓文掃了眾人一眼，見楊芳、王鏊等人一臉的得志意滿，不禁暗暗搖頭，憑著他們的面子，他倒不信楊凌敢把王景隆怎麼樣，他只是擔心王瓊愛子心切，罔顧王法，果然遣人救王景隆脫逃。王景隆要不是倒楣成了欽犯，以王家勢力，這誣告罪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是如今既是欽犯，救他脫困就是無視君主，這罪可就不輕了。

　　他想了一想，瞧見胡周也在堂上，又不便說出心中擔心，楊守隨坐在旁邊，瞧見他臉色，知道老友心中所慮，不禁微微一笑，伸出一指在他襟上飛快劃了幾字：「家奴擅主，查無實據。」

　　韓文瞧了輕輕「啊」了聲，是了，王瓊在朝中沒有仇家，只消以此理由搪塞，誰會落井下石，對一個七旬老人救子行為窮追不捨，豈不令人不齒嗎？

　　他向楊守隨微微一笑，正要有所示意，便聽到堂下傳來驚呼囚犯行刺，幾位大人不由霍地站了起來，又驚又疑地望向外邊，只見一個衙差飛快地跑進來道：「啟稟大人，那囚犯掙脫繩索，意圖行刺楊大人。」

　　「什麼？楊大人（那人犯）如何了？」胡周也顧不得自己官小了，和楊芳搶著問道。楊芳問的是王景隆生死，他擔心的卻是楊凌的死活，如果楊凌在他這兒出了事，罷官滾蛋是免不了啦。

　　衙差哭喪著臉道：「楊大人受了傷，滿身是血也不知有多重，那囚犯已被楊大人反手刺死了。」

　　劉健頓了頓足，領著幾位大人慌忙向堂下臨時囚禁待審犯人的班房跑去，到了班房中，早已聞訊趕來的玉堂春、雪裡梅抱著楊凌正哭得淚人兒一般，幾位大人瞧見楊凌一身是血，不知是王景隆濺的，還真是嚇了一跳。

　　楊凌畢竟是頭一次殺人，雖說聽了王景隆那般惡毒心思，怒不可遏，畢竟心中恐慌，加上自刺一劍也確實痛疼，所以臉色慘白，驚惶的神情倒不似裝的，再看地上躺著的王景隆，那絲惡毒陰險的笑容還掛在臉上，顯得異常猙獰，情形瞧起來真得如衙役方才所言。

　　李東陽震驚、痛惜、懷疑的神色在臉上一閃而過，趕過來扶住楊凌問道：「楊大人，你傷勢如何？」

　　楊凌見他問都不問事情經過，那雙眸子卻緊盯著自己神情，似乎想從中看出端倪，心中也有點發虛，好在他本來就臉色蒼白，誰也看不出問題，楊凌答道：「大人，下官也有心放過他，孰料他恨意太深，竟突然掙脫繩索奪了下官佩劍在我臂上刺了一劍，幸好他體力不支，下官搶回劍來，反將他刺死了，下官……下官倒不礙事。」

　　李東陽看不出破綻，失望地站起身子，怔怔良久才嘆息一聲，無力地擺手道：「楊大人沒有大礙便好，趕快替楊大人包紮一下，再送醫好好診治。」

　　楊凌見這些人個個目光如炬，生怕待得久了言語間露出破綻，忙掙扎著站起來道：「下官已簡單包紮過了，只是失血過多，有些頭暈，實在不克久待，各位大人，如此結局實出下官所料……唉，下官……下官先告退了。」

　　劉健等人瞧著他被玉堂春、雪裡梅一左一右扶持著，搖搖晃晃走了出去，過了半晌楊守隨怒吼一聲：「胡扯！這小人分明是不想放過王景隆，居然假意應允，故意殺人，真是陰險！」

　　韓文苦笑一聲，用他剛剛劃過的字回道：「暗室之事，查無實據，這事只能成為無頭公案了。」

　　在場幾位大人除了王華相信楊凌所言，李東陽有所懷疑外，其他人皆不相信王景隆會脫縛殺官，那不是自尋死路嗎？是以滿面憤懣，可是這事真的是查無實據，又能無法質問楊凌。

　　謝遷苦笑一聲，嘆道：「只是……當初我等信誓旦旦會保得王景隆無事，如今實在愧見故人了。」

　　劉健此時已定下神來，微微搖頭道：「多說無益，唉！等兵馬司驗過屍身，老夫會派人來替他收斂屍體的。賓之……當這事實在難以啟齒，麻煩你寫封信，告知王尚書吧。」

　　李東陽默默地點了點頭，扭頭對胡周道：「將一眾人犯移交刑部審問，告訴他們，案情進展要隨時呈送給我！」如今刑部尚書位置還在懸空，暫由大學士李東陽代理刑部，此案既涉欽犯、又鬧出了人命官司，小小的五城兵馬司自然無權過問了。

　　胡周聞言如蒙大赦，趕緊忙不迭地答應了。

　　楊凌坐在馬轎內，玉堂春、雪裡梅也不避嫌疑地一左一右偎著坐著。王景隆只圖一時痛快，一番惡毒語言氣得楊凌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殺氣大起之下將他殺了，但自刺這一劍他可不會太深，身上的血主要是王景隆腔中所濺。

　　可雖說如此，眼見他臉色蒼白，如今除了血袍，身上仍是一股血腥氣，二女如何不怕？玉堂春眼淚汪汪地道：「老爺，都是婢子不好，婢子擅作主張，連累老爺受傷，婢子願受老爺責罰。」

　　楊凌心中猶在想著王景隆那些惡毒語言，聽了忍不住冷笑一聲道：「那個畜生，不思己過，只知歸咎他人，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他似的，該殺！」

　　「嗯？」玉堂春心思何等奇巧，聽了這話一雙妙目頓時詫然望向他，滿面疑問。楊凌心中一凜，雖說二女不會害他，這個秘密還是永遠不要揭開的好，他緩了口氣，轉圜道：「我好心想放他一馬，他居然刺我一劍，還不該死嗎？」

　　雪裡梅恨恨地道：「老爺說得對，咱家又不欠他王家什麼，一直是他們在找咱家的毛病，仗著他老子做過多年的官，朝中人脈雄厚，一而再再而三，欺人太甚了，不懂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嗎？死了都是活該！」

　　楊凌微微一笑，這小妮子比較單純，又愛恨分明，倒是好哄得很。玉堂春見他神色緩和下來，心頭一陣輕鬆。楊凌轉首瞧見，不禁又板起了臉，說道：「你不要得意，捅出這麼大婁子，我不罰你，府上的人還不都翻了天去？就算你誤以為是生父上門求助，難道這事不該讓我知道？」

　　玉堂春聽他呵斥，一時自憐身世，不禁泫然欲泣。她是被楊凌贖買回來的，注定是人家的私有財產，無論是為婢為妾，都改變不了這種從屬關係，就算是生身父母也決定不了她任何事。

　　如今她瞞著老爺將私蓄財產偷偷拿出來饋贈生父，楊凌只需報官說上一聲，將她拉到公堂亂棍打死了也沒人同情她，她雖篤定楊凌不會這麼對她，聽見楊凌這般正顏厲色，心中仍是又惶又怕。她捲著衣角作垂著頭不敢看楊凌，只是怯生生地道：「婢子知錯了。老爺要打要殺，婢子都不敢有絲毫怨言。」

　　楊凌看她要哭出來的樣子，也不忍逼迫過甚，他扭過頭去道：「知錯就好，回去自己找夫人領家法！」

　　雪裡梅才不信楊凌捨得責罰她們，如今聽他說讓玉堂春找幼娘領家法。夫人那麼好的人，待她們又像姐妹一般，怎麼會捨得責罰，老爺這分明是有意放水了，她躲在楊凌背後不禁悄悄吐了吐舌頭，從楊凌背後伸出手去，扯了扯玉堂春衣袖，向她扮個鬼臉。

　　楊凌在親軍護衛下回到家中，韓幼娘得了消息緊張的小臉蒼白，慌慌張張地拉著他手，又不敢擅自去解他臂上包紮的傷口，只急得跺腳道：「快，快去請文心姐姐來。」玉堂春見夫人模樣，又羞又愧，垂著頭站在一邊不敢作聲。

　　高文心這幾日不知在忙些什麼，搬了一大堆的醫書，沒事便在房中翻翻寫寫，韓幼娘見她有事要忙，平素也不叫人去打擾她。這時高文心正在房中翻看古籍，被雪裡梅和一個小丫鬟拉了手就拉到夫人房中，愣愣地不知出了什麼事。

　　這女人一研究起學問來，也和男人一般有些不修邊幅，高文心文雅恬靜，頗像個大家閨秀，加上氣質雍容、個頭高䠷，身材又比韓幼娘、玉堂春幾人成熟，平時便是穿上婢子衣服那氣質也不像是個服侍人的女子。

　　現在她被直接從自己繡房中拉了出來，只穿著家居的襦襖、一條湖水綠的敝口褲，秀髮蓬鬆，那種成熟女子模樣說不出的動人。尤其體態豐盈，下身修長，穿著柔軟貼身的褲子，身體優美的曲線顯露出來，十分誘人。

　　楊凌不是頭一次見到女人穿褲子，尤其她上身又是短衣，自到了這時代裙裝看多了，乍一瞧來感覺很是親切。高文心被他一看，頓時臉蛋一紅，急忙地走到他側邊，探視他身上傷口，不敢直接落在他的目光下。

　　那種敝口褲雖說是家居常服，卻是從棉褲發展來的，只可在內宅中穿著，要出門時外邊還是要套羅裙的，她怎好意思被楊凌注視？高文心臉熱熱地替他解開臂上胡亂捆紮的布巾，擼起袍袖查看了一下傷口，不禁吁了口氣，微笑對韓幼娘道：「夫人不用擔心，老爺創口不深，現在血也止了，沒有大礙的，待婢子取些白藥來敷上便是。」

　　韓幼娘聽了這才鬆了口氣，對楊凌嗔怨道：「相公帶了那麼多人去，怎麼還傷了自己，早知道幼娘就陪你去了，剛剛可真是嚇死我了。」

　　雪裡梅嘴快，憤憤地把王景隆意圖劫走玉姐兒，被捕後又恩將仇報、謀刺老爺的事說了，聽得韓幼娘也憤怒之極。高文心聽了眼珠一轉，瞧向楊凌的眼神卻有點怪疑。

　　只見高文心遲疑一下，說道：「老爺，這傷口並不礙事，不過……長好後難免要留下較大的疤痕，請老爺移到婢子醫房之中，讓婢子施以刀針可好？老爺放心，婢子敷上麻藥，絕無疼痛的。」

　　楊凌不以為然地笑道：「何必這麼費事？傷口又不在臉上，有個傷口……呃……好吧。」他說著一抬頭瞧見高文心眼色，裡邊有幾分了然、幾分狡黠，楊凌可不是真的秀才，一見這種怪異的眼神，立即省到：莫非這劍傷是自刺還是他人刺傷，這時的人就可驗出？是了，角度、力道都有差異，若是對創傷有研究的人，難免會看出端倪，高文心這是要幫我做手腳了。

　　韓幼娘聽了又擔心起來，急道：「姐姐相公不是沒有大礙嗎？怎麼……怎麼還要施以刀具？」

　　楊凌和高文心對視一眼，彼此心知肚明，楊凌不禁笑道：「幼娘，女神醫的醫術你還信不過嗎？我聽說過，這才是高明的醫術，傷口會好得更快些的，你不用擔心，我這不是能走能跑嗎？呵呵呵……」

　　楊凌笑吟吟地站起身來，說道：「我過去就好，你不要跟來了，免得見了血肉又擔驚受怕。」

　　高文心眼中閃過一絲欣賞的神色，見他當先走出了門去，才微微一笑，對韓幼娘道：「不要擔心，姐姐只須兩盞茶的工夫，保證還你一個好端端的相公便是了。」

　　韓幼娘臉一紅，假意嗔道：「幼娘當你是親姐姐，你現在也學雪兒她們取笑我，要是有朝一日……哼哼，人家可不喝你敬的茶呢。」

　　高文心臉騰地一下紅了，又羞又惱地張了張嘴，可是又不敢把話說絕，她恨恨地跺了跺腳，趕緊逃了出去。

　　韓幼娘雖說見丈夫行動自如，也對高文心的醫術十分信得過，還是想跟去打個下手幫幫忙，可是她剛剛邁出兩步，玉堂春已怯怯地扯住她袖子，委委屈屈地道：「夫人，老爺受傷是因為婢子引起，請夫人責罰婢子。」

　　韓幼娘啼笑皆非地道：「誰想得到王景隆會掙脫束縛行兇傷人呀？你別跟著添亂了。」

　　玉堂春跪了下去，傷心道：「不管怎麼說，這事總是因為婢子而起，再說……再說老爺吩咐小婢找夫人領家法，婢子怎敢不從？」

　　韓幼娘趕忙扶起了她，莫名其妙地道：「這怎麼說的，咱家哪有什麼家法，家法……呃……家法……」

　　※※※

　　第二日，刑部右侍郎魏紳就將審理結果呈報了李東陽，案子審得極為順利，根本不曾動刑，王平便招供受老爺交待留在京城照應公子。見公子在陵上受人折磨，這才擅作主張，雇了些人去救他出來，如今反害了少主人性命，只求一死。

　　那些流盜早有萬一被捕的準備，眾口一詞說是生活無著，流竄四方討個口食，受了王平重金誘惑，才幫他盜屍、救人，劫擄他人家眷。

　　魏紳調查一番，情況屬實，至於這些流盜身分，說的天南地北哪兒都有，既已取了口供，也沒有千里迢迢派人取證的道理，便將案卷移送李大學士。

　　李東陽見案情不曾牽涉王瓊，心中甚喜。漫說這主使人並無實據查到王瓊頭上，就算有所懷疑，老友落魄金陵，幼兒又遭慘死，他也不會再做出落井下石的事來。

　　看看魏紳判得還算公允，按大明律，謀劫囚，造意者絞，從者流一千里。謀綁架未遂，主使者監十年，從者杖一百、監一年，兩罪併罰，判了王平腰斬，幾個流盜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發配涼州雜木口遞運所充當車夫，裨運軍需。

　　李東陽拿起一張票籤來，提筆想了想，在紙籤上寫道：「量刑公允，擬欲許可。然皇上大婚在即，普天同慶，不宜見血，擬主犯絞立決、從犯赦杖刑，發配涼州。臣謹身殿大學士李東陽，六月二十七日。」

　　兩行筆畫圓勁豐潤，遒麗的小楷寫罷，李東陽提起票籤來吹了吹，在籤上塗了點膠糊，輕輕黏在卷宗一角。

　　他蹙著眉毛望了那卷宗半晌，忽地扯過一張紙來，懸筆疾書，在紙上寫下楊凌兩個大字，下邊又寫下善惡、忠奸兩行小字，端詳片刻他提筆一勾，將「惡」字抹去，狼毫筆端懸在那「忠奸」二字上卻遲疑良久，難以著墨。

　　他嘆息一聲，輕輕擱下筆，悠悠地道：「大忠似奸、大奸似忠，貌奸實忠，貌忠實奸，老夫一生閱人多矣，奈何……還是看不透你……」

百一五章　各有隱私

　　明天就是皇帝納娶一后二妃之期，楊家也是張燈結綵，內院是雙跨院，右邊院內兩間新房中間隔著間儲放什物的小房子，左右便是玉堂春和雪裡梅準備入住的新房，房中裝扮得喜氣洋洋。

　　兩個小妮子的閨房不算大，但是很精巧，裡外兩間房，玉堂春的外堂懸掛的儘是字畫，雪裡梅房中卻是琴瑟琵琶，置放整齊。二人的內室就簡單多了，繡床盈盈滿室緋紅，妝臺上邊還插著一叢鮮花，一走進去淡淡幽香撲鼻，再有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往房中一站，果真是溫柔鄉裡能消魂。

　　兩個人的繡床拾綴得齊齊整整，床榻上一塵不染，連她們自己都不捨得坐上一坐，自然不會讓丫鬟們動手幫忙，這全是自己花了大半天工夫布置起來的。

　　作為天子使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楊凌歇了一天，就不能再掛病號了，今晚就得趕去皇宮籌備，好在他傷口創傷不深，痊癒得快，倒不影響行動。

　　楊凌在書房內又仔細記了一遍明日需要做的流程，然後來到自己院中。兩個小丫鬟正在廳中懸掛綵燈，一個站在椅子上，一個在下邊扶著，見了老爺要施禮，楊凌見她們正忙著，忙擺手制止，逕自走進了房去。

　　他悄悄走到門口正想開門，忽聽房中韓幼娘說道：「我可是越想越覺得不合適呢，相公同時納兩房妾進門，這樣好嗎？」

　　楊凌心中一沉：「壞了，幼娘嘴上不說，心中果然不舒服，可是拋開自己也有點順水推舟的可恥念頭，就算皇帝賜給一對醜八怪，也是不能拒絕的啊。」

　　玉堂春、雪裡梅兩個人生得千嬌百媚，見者生憐，朝夕相對，要說沒有絲毫感情豈有可能，可是如果韓幼娘明白表示不悅，楊凌是真的不會得隴望蜀，因為這個會惹她不開心。

　　但他敢為了幼娘的生死抗拒聖旨，卻沒有勇氣為了這麼件事得罪皇帝，聽見愛妻的聲音，楊凌心中不安，竟然不敢舉步了。

　　只聽房中高文心的聲音輕輕笑道：「妹妹到底擔心些什麼呢？都見你吞吞吐吐了說了半天，姐姐還是不明白呢。」

　　韓幼娘期期艾艾地道：「哎呀，姐姐你怎麼這麼笨呢，我是說……我是說相公一晚要入兩次洞房，我怕他……怕他……怕他吃不消呢……」

　　高文心忍俊不禁，噗哧一笑，房中傳來一陣打鬧聲，然後只聽高文心格格笑著喘息道：「原來……原來妹子是心疼相公了，嘻嘻……哈哈……呵呵……」

　　房中聽不到幼娘說話，楊凌卻能想像出她嘟著小嘴的嬌俏模樣，心頭不禁一熱，只聽高文心討饒地道：「好好好，我賠罪，我賠罪，我的誥命夫人，不要擔心，咱們姐倆兒就關起門來說點私房話。」

　　雖說是位醫生，畢竟自己也是沒出閣的姑娘，高文心說起這些話題臉上也熱辣辣的，她忸怩地道：「妹妹，縱欲傷身只是那些老夫子們勸誡別人不要沉溺女色搬弄出來的話，從醫道上可沒什麼道理。只要不是借助虎狼之藥過度傷害身體，就算……就算每天行一次房也不礙的，如果平時再注意保養，這事……反而於身心有宜呢。」

　　韓幼娘奇道：「不會嗎？可是……可是不是聽說一滴精十滴血，人體之精，旦旦而伐，會枯竭傷身嗎？唔……我……我只是看過鄉間一些普通醫書，姐姐不要笑我。」

　　高文心道：「精氣化血，毫無根據，那都是無稽之談。嗯……這麼說吧，你現在不是每天早上習武嗎？行房事還沒你練武消耗的體力多呢，哪有那許多玄虛？」

　　楊凌聽得暗暗驚奇，這高文心的醫術果然高明，現代醫學用儀器化驗才知道所謂精血不過是無稽之談，純屬古人的臆測，想不到她雖然未必知道得那麼清楚，竟也說得八九不離十。

　　韓幼娘吁了口氣道：「那我就放心了，相公以前身虛體弱，臥床經年，差點就……我總擔心他的身體，姐姐醫道通神，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唉，明兒個就要辦喜事了，相公一直想要個孩子，可我又不爭氣，但願兩個妹妹能早日給楊家生下後代。」

　　高文心聽了神色一動，說道：「妹妹，老爺如果想要子嗣，恐怕……恐怕有些難了。」

　　韓幼娘和房外的楊凌聽得都是一驚，韓幼娘已緊張地抓住高文心的手道：「姐姐何出此言？」

　　高文心道：「妹妹別太擔心，你聽我說，我觀老爺氣色，原本就有幾分懷疑，近日翻閱了些古籍，昨日又替老爺號過脈，只覺老爺內裡虛損嚴重，原來還不知就裡，現在才知道原來老爺曾經纏綿病榻，這就難怪了。

　　「身體的強健和內損虛耗是兩碼事，你別看老爺現在身體很好，這是不同的，要治好他，須內以藥膳調理，外以針石輔助，如果由我來做，大約半年時光我可將大人治好。」

　　「啊！」韓幼娘又驚又喜，連忙問道：「姐姐，那如何醫治？」

　　事關己身，楊凌也是心跳加速，他倒沒有無後為大、延續香火的念頭，但是卻極想和心愛的幼娘誕生一個愛的結晶，讓她有個生存的目標和生存的勇氣。

　　原還以為是因為幼娘年紀尚幼，想不到卻是自己身有隱疾，估計是久病在床，腎虧精虛一類的毛病。一時心軟救了高小姐，這還真是好心有好報，否則兩年後一命歸西，連個子嗣也沒留下，幼娘就算有勇氣活下去，也一定內疚一生了。

　　他聽見二人竊竊私語，開始講起一些醫治之法，便悄悄退到門口，候了片刻大聲對外邊的女婢道：「嗯，好了，燈籠不用掛得那麼多，窗櫺上再貼上喜字就行了。」

　　幼娘在房中聽到楊凌聲音，忙打開房門，見楊凌穿得齊整，不禁問道：「相公，你要出去嗎？」

　　楊凌瞧高文心躲在房內並未出來，便對幼娘笑道：「是，明天一早要去夏大人府上，今夜還有許多事忙，我得現在就趕去宮中，你今晚也早些歇了，明兒早早的你還要趕去皇宮為皇后扶鸞駕呢。」

　　韓幼娘一直以為自己難以生孕，心中常自忐忑不安，如今雖然鬆了口氣，可是知道是相公的問題，更怕他知道了自慚難過，所以也沒敢把高文心說的話告訴他。她將楊凌送出門去，眼見相公的馬走遠了，又急急折回院去，趕緊向高文心討教醫術去了。

　　楊凌趕到宮中，只見皇宮內外布置得也是富麗堂皇。金碧輝煌的紫禁城，那種大氣排場自然遠非楊凌家中可比，只是，或許是因為殿閣宏大，威風氣概比操辦喜事的氣氛更強了幾分。

　　楊凌不知現在正德皇上在哪兒。他先趕到正德慣住的乾清宮東暖閣，意外地發現正德正端坐在龍椅上，谷大用、馬永成隨侍在身後，案前跪了一位素不相識的官員，手裡捧了一大堆的摺子，楊凌忙上前向正德皇帝見禮。

　　正德見了他，神氣有點古怪，他坐在那兒扭動了一下身子，笑笑道：「你來得正好，一會陪朕去御花園。王御史，你有話快說，朕還有要事呢。」

　　那位王御史聽見楊凌自報姓名，先是怔了怔，這才硬著頭皮道：「是，皇上，御史臺七十四位御史彈劾楊……楊凌在宮遍置宮燈、布設焰火，奢華無度，又恐引起宮闈走水。」

　　楊凌聽了瞟了那位御史一眼，心中暗笑：「向主謀告從犯，這位御史大人怕是要撞上鐵板了。」

　　果然，正德使勁在椅子上扭了扭屁股，滿臉不耐煩地道：「民間成親還要圖個喜慶，朕大婚放放焰火怎麼了？不是讓水龍局也進駐皇宮了嗎？不礙的，這是朕准了的。你還有什麼事，快點說！」

　　那位監察御史連忙道：「是是是，另外有十四位御史彈劾楊凌公報私仇、設計陷殺人犯王景隆，請皇上下旨詳查。二十一位御史彈劾南京禮部尚書王瓊縱容家奴劫放欽犯，請皇上下旨詳查。一百零三位御史彈劾內閣三位大學士、吏、禮、工、戶四部和幾位朝中大臣齊至五城兵馬司干預問案，請皇上下旨詳查。六位給事中彈劾泰陵督造欽差戴義、楊凌等人濫用私刑、虐待囚犯，致使犯人越獄，請皇上下旨詳查……」

　　楊凌聽到督察院彈劾內閣，心中就已驚奇不已，混了這麼久，他早明白所謂的言官們，他們在朝為官職微俸低，焉能超然物外自成一體？根本就是內閣的喉舌和宣傳工具，如今三公六部沒有朋黨派系，彼此形同一體，他們的急先鋒會彈劾自己的文官領袖？

　　楊凌正覺意外，聽到後邊這些御史言官左一板子、右一棒子，已恍然悟出這是在打迷蹤拳，以進為退，為內閣和王瓊保駕。

　　正德皇帝聽了果然厭惡地皺起眉頭道：「詳查、詳查、詳查……准他們風聞奏事，還真的捕風捉影起來了，這案子李大學士已經呈給朕，案由清楚，案犯都已處理了，那有這麼多麻煩？

　　「什麼三公六部齊至兵馬司，他們一窩蜂地今天保這個、明兒救那個，比水龍局的人還忙，朕要是連這麼點事都處理，那內閣就留不下人了。不是主犯都已經死了嗎？那就一了百了了，這件事就此告結，不必再提了，你退下吧！」

　　那位監察御史唯唯諾諾，低頭躬身退了出去，一出殿門，嘴角便浮起一絲掩飾不住的微笑。正德待他離開，才長吁了口氣，站起身來對楊凌搖頭道：「養著這幫閒人，整天就知道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亂，真被他們煩死了！」

　　「走，咱們去御花園瞧瞧去，劉瑾給朕出了個好主意，明晚放焰火時再著力士將團綢絲絛彈上高空，飄飄揚揚的飛下來那才好玩，朕叫人準備了許多彩綢呢，你瞧瞧去。」

　　楊凌一聽嚇了一跳。滿天焰火時再彈上空中千百條絲綢，那可真是想不著火都難了，就算沒有引燃宮殿，到時文武百官彈劾，這罪自己也要擔上幾成，況且將珍貴的絲綢撕成條狀只為用來嬉玩，就算是帝王家也不能這麼奢侈啊。

　　楊凌忙道：「皇上，此事萬萬不可，萬千絲絛騰空，與焰火碰撞，實在太危險了，不如……不如著人準備些金銀箔紙，剪成碎片團射入空，滿天金銀閃閃，焰火之下如同繁星，既安全又好看，可比絲綢那種東西好看多了。」

　　正德聽了喜道：「不錯，這主意好，馬永成，快去告訴他們不要準備絲綢了，改用金銀箔紙。」馬永成掌著內庫，正心疼劉瑾這餿主意又要花銷一大筆銀子呢，一聽楊凌這主意花不了幾個錢，不禁大喜，連忙應了一聲匆匆跑掉了。

　　楊凌今日進宮來見了正德，其實心中也有點好奇，不知道這個歷史上的風流天子初識雲雨滋味，而且兩日之間連御八女，會有一種什麼轉變。可是現在見了他，好似和往常也沒什麼區別，還是只對遊玩津津樂道，不禁有點奇怪。

　　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今天正德走路有些怪異，步子邁得小，兩條腿夾得緊緊的，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有點像女人，楊凌瞧著好笑，忍不住問道：「皇上大婚在即，身子可有什麼不適嗎？」

　　正德聽得臉上一紅，臉色有點不自然地道：「哪有……哪有什麼不適？朕不是好好的嗎？」他嘴上雖這麼說著，腳步卻遲疑了下來，憂心忡忡、滿懷心思的模樣。

　　過了半晌他忽然對谷大用道：「大用，朕和楊侍讀有話要談，你先去御花園候著朕。」

　　待谷大用走遠了，正德停下腳步左右瞧瞧，吞吞吐吐地對楊凌道：「楊侍讀，朕對你信任有加，如今有件事問你，你聽著就是了，可不許對任何人談起。」

　　楊凌見他神色鄭重，連忙道：「是，臣遵旨，皇上說的話，臣絕不對任何人談起，不知皇上要說什麼事？」

　　正德咳了兩聲，尷尬地道：「朕……朕明日就要大婚啦，這個……這個……這兩日朕也知道了夫妻之禮、人倫大事，呃……這男女之事雖然比不得馬戲雜耍有趣，果然……果然也有些奇妙，只是……」

　　他說到這兒，忽地兩隻眼睛一瞪，紅著臉又道：「朕跟你說的話，都是朕的肺腑之言，朕只對你一人談起，你可萬萬不許說與人聽，否則……否則朕絕不饒你！」

　　楊凌莫名其妙，又賭咒發誓地說了半天，正德才紅著臉忸怩地小聲道：「前日晚上敬事房進御四名宮女，朕……朕一開始真得是暢美難言，可是後來……後來實在乏味得很，到了第三個女子朕就覺得無趣之極了，只想快些結束，又怕被人笑話。唉！哪裡還有什麼快樂可言？楊侍讀，你是成過親的人，朕來問你，是不是朕……朕年紀尚幼，所以才這般無能？」

　　楊凌差點咬了舌頭，吃吃地道：「皇上，進御四女，只是因為她們也……也不甚懂男女之事，可以對皇上有個照應，並沒規定皇上一晚全都要臨幸個遍呀，就算……就算是個虎軀壯漢，歇也不歇連御四女也吃不消呀，難道……難道敬事房沒有按時喚出她們？」

　　一晚上進奉四個美女，楊凌也奇怪是不是敬事房要把皇上搾成人乾呢，所以問過禮部鴻臚官，知道只是使四女服侍皇帝，畢竟皇帝喜歡哪個美女，臣子們挑選出來的未必合他心意，四個美女姿色風情各有特點，皇上相中一個，其他的負責在一旁服侍便是。

　　如今聽說小皇帝少不更事，估計也是被那些春情勃發的美少女給忽悠了一通，居然咬著牙雨露均沾，一宿開苞四個，感情兩晚上八個美女全都享用了，這份體力精神，還真夠牛的。

　　正德聽得瞪大眼睛道：「既然不是，送進宮來幹什麼？敬事房如今是魏彬掌著，他只在外邊候著，根本未曾喚朕呀。便是昨晚……昨晚朕實在痛苦不堪，只得高聲喚他，他才衝進來裹了四個女子抬走，這個可惡的殺才！」

　　楊凌聽了哭笑不得，這個不學無術的魏彬向正德討了敬事房總管這樁美差，想必見小皇帝在房內不吭聲，還以為他留戀女色，為了討好皇帝才沒有按時將宮女呼出。

　　小皇帝雖小，但是男人的自尊心可不小，那幾個俏麗的女官若是只長了一副好模樣，也不會弄到這份優差了，個個嘴巴甜得跟沾了蜜似的，只消花言巧語吹捧迎合幾句，不知就裡的正德小皇帝為了男人的面子還能不鞠躬盡瘁、竭盡全力？

　　正德懊惱地道：「朕哪知道其中緣由，還怕被人取笑了去，昨夜……昨夜只幸了三個女子，朕早上起來都覺得沒臉見人，這個該死的魏彬！」

　　他頓了頓，才訕訕地道：「朕那裡……那裡有些紅腫、癢癢的，走路都想蹭一蹭才舒服些，朕又害怕，又不好意思喚太醫診治，這……這不會有事吧？」

　　現在正德，哪裡像個皇帝？根本就是一個初諳性事的小青年，忐忑不安地在向過來人討教的模樣。這八位挑選出來的女官，裡裡外外不知被檢查了多少遍，絕不可能有什麼隱疾，楊凌一聽就猜到正德初經人事就交合頻繁，所以摩擦過度，包皮水腫了。

　　可憐，四個美妙處子玉體橫陳、予取予求，多少人做夢也夢不到的美事，居然成了正德皇帝慘不忍睹的夢魘。楊凌雖覺這事實在暴笑，可是哪敢露出一點笑意，惱羞成怒的正德皇帝見了不抓狂才怪。

　　他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地道：「呃……皇上寬心，區區小事，不要放在心上。如果皇上不想喚太醫，那就……那就弄點鹽水清洗一下，歇上兩日便好。」

　　正德聽了鬆了口氣，喜道：「朕都擔心一天了，快快，咱們馬上回東暖閣，現在朕走路都不得勁，哎！謝太傅說得對，紅顏禍水啊！」

　　楊凌被正德拉回東暖閣，打發個小太監去御膳房要了點鹽巴，又用金盆盛了清水來，隨即幾個莫名其妙的小太監就被趕出殿去，任誰也不准踏進一步。

　　楊凌將鹽巴倒進溫水攪拌了半天，還沒等鹽巴完全化開，正德皇帝就擼起袖子，迫不及待地端起盆來跑進暖閣裡去了。

　　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帝王家，那層神聖、神秘的面紗一旦戳穿了其實與百姓家又有何異？還不一樣是活生生的人嗎？

　　「砰」的一聲，殿門關上了。神機營參將、侍衛親軍統領、內廠廠督楊大人將軍站在殿門外，四顧無人、威風八面。他站了一會兒，忽地啞然失笑：明晚正德就要大婚了，這兩日飽受摧殘的他，不知洞房花燭夜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百一六章　一后二妃

　　一大早，勳臣功卿、王侯將相就會集皇宮，各主要宮殿備足了鞭炮、紅色燙金雙喜字大蠟燭，御路上都鋪了紅氈子。

　　中和韶樂設在太和殿前，丹陛大樂設在太和門內。法駕鹵簿陳設在太和殿丹陛及庭院內。迎親儀仗陳設在午門之外，其中有一頂皇后禮輿，兩頂皇妃禮輿；三頂禮輿只有中間皇后那頂外罩杏黃緞子帷幔，上面用金線繡著鳳凰。

　　「女樂」分設在乾清宮後面和交泰殿前面。夠資格的王公大臣們喜氣洋洋地站在太和殿丹陛上和太和殿庭院中，禮部鴻臚官和楊凌作為正副天使，站在百官最前面，楊凌瞧見右側全是外官女眷，人人身著誥命禮袍，偷偷瞧了幾眼，視線所及卻沒發現幼娘。

　　少頃，正德皇帝駕臨太和殿，文武百官、勳卿誥命頓時山呼海嘯一般齊刷刷拜倒，向皇上「三跪九叩」恭賀大喜。瞧今天正德的氣色也很好，笑吟吟地登上龍椅，喚起文武百官，新任禮部尚書王華，手捧金冊、金寶，走到大殿正中朗聲宣讀皇帝冊命皇后、皇妃的冊文、寶文，禮部鴻臚官和楊凌接了節、冊、寶，便直趨午門去迎接皇后去了。

　　正德皇帝今日仍覺下體稍有不適，不過卻沒有騷癢感覺了，聽了楊凌的話，又去了男孩心事，所以坐在殿上瞧見今日宮中這般熱鬧，心中也十分興奮。

　　正德渾然沒有今日他才是新郎官的覺悟，坐在上邊瞧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滿面喜色的老王岳看看時辰差不多了，忙顫巍巍地走到正德面前，躬身說道：「皇上，時辰到了，請皇上起駕赴乾清宮等候皇后娘娘晉見。」

　　正德「喔」了一聲，笑嘻嘻地站起身來，正要返回乾清宮，忽地一眼瞧見那群誥命夫人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站在丹陛上看得清楚，不禁歡喜地指著人群叫道：「幼……楊夫人，快喚楊夫人上前來見朕。」

　　那群命婦都是一二品的誥命夫人，滿頭珠翠、大袍霞帔，但那霞帔品秩越高，顏色越素。韓幼娘和另一位三品誥命夫人站在最後面，年紀最輕，衣著又最鮮艷，所以站在上邊真是一目了然。

　　皇帝忽然駐足指著官眷大呼小叫，頓時驚動了正在互相噓寒問暖的文武百官，眾人詫異地瞧向那群女眷，只見一位身著三品誥命服裝的俏麗女子疾步上前，拜於階下，說道：「臣妾楊韓氏參見皇上。」

　　朝中這麼年輕的三品誥命屈指可數，又是姓楊的，頓時有幾位大人已猜出她的身分，不管這些文官對楊凌看法如何，但是對這位敢於法場救夫的女子，倒是大多心存好感。

　　正德呵呵笑道：「起來起來，朕親口賜下的婚事，若不是見了你，倒險些忘了。王岳，馬上著司禮監頒旨威伯府，欽賜玉……呃……名字嘛，一會兒你問問楊夫人便是，欽賜此二女為楊凌妻室。今天朕大婚，朕也借你點喜氣，二女俱晉封七品誥命。」

　　爵祿的頒賞可因功，亦可因聖眷，旁邊縱有人不服也沒法說什麼。倒是王岳瞧見一些大臣面有不豫之色，悄聲道：「皇上，兩個妾室也封誥命，似乎……」

　　正德不耐煩地道：「這不是才封了個七品嘛？楊凌馬上就要擔任內緝事廠廠督，你說他的如夫人封不封得七品誥命？」

　　正德說完一甩袖子昂然去了，王岳愣在那兒目瞪口呆：「什麼？內緝事廠？西廠這才重開幾天吶，怎麼又要開個……內廠。」一時王岳也慌了，顧不得再追究妾封誥命的事，他趕緊招過一個小黃門，去向楊韓氏詢問兩個妾氏姓名，自己已追著正德去了。

　　二人方才的低言，下邊官員大多沒有聽清，只聽到皇帝欽賜妾室，還賞了誥命封號，心中不禁又妒又羨，瞧瞧人家這聖眷，自己哪兒能比呀，真是奸佞之臣！

　　一眾誥命夫人瞧見皇帝走了，卻大大鬆了口氣，楊家就是來隻貓兒狗兒都封了官也不關她們的事，家裡老頭子本來就寵著那幫小狐狸精，要是皇上今天一高興，來個俱有封賞，有了誥命身分，自己以後豈不是更治不了她們了。

　　※※※

　　楊凌和鴻臚官將金冊、金寶放到「龍亭」裡，騎著繫著紅綾紅花的高頭大馬，率領儀仗、鼓樂、迎親官員、太監、宮女、侍衛，出了午門會同皇后儀仗，抬上大批的禮品，一行人馬花花綠綠的綿延數里，天子家事果然氣派非凡。

　　京師百姓早將沿途街道擠得水洩不通，還有數百名百姓和小孩子一路隨著，大隊儀仗方到夏大人府前，夏儒便滿面紅光地率領一門老少迎了出來，鴻臚官下馬高聲宣了聖詔，然後笑吟吟扶起當今國丈，府門前頓時鞭炮齊鳴，鼓樂喧天。

　　大漢將軍抬著皇后鳳輦，將禮輿、龍亭抬入了前院，再由太監、宮女抬到後院「繡樓」前，欽天監監正莫道維一溜兒小跑地跟著，指手畫腳地叫太監將轎子按吉利方位停好。

　　自有太監首領率著宮女捧著皇后禮服、鳳冠霞帔進去侍候皇后更衣。夏儒眼見女兒魚躍龍門，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笑得一張老臉就像綻開的菊花，拉著鴻臚官和楊凌的手沒口子地道謝。

　　不一會兒，皇后娘娘穿好鳳冠霞帔，在四名宮女的陪同下步履姍姍走出繡樓，跪受金冊、金寶。皇后頭戴鳳冠，是不用大紅披頭的，陪同前來的官員們都踮起腳尖想看看這位皇后娘娘的模樣。

　　只見這位皇后十五、六歲年紀，五官倒是端正秀麗，鳳冠珠簾遮遮掩掩的更增幾分韻味。只是她皮膚雖白膩如玉，臉蛋上卻有兩塊明顯的頰紅，顯得十分可笑。珠冠下垂著兩綹鬢髮，那雙眼睛睫毛翹翹的，乍一瞧就像個沒有活氣的假人。

　　楊凌瞧了大失所望，這個女孩怎麼看怎麼挑不出毛病，可是卻缺少那種吸引人的個性，尤其是那種文文靜靜的氣質，正德皇上會喜歡嗎？

　　他可不知這位皇后的打扮請教過多少高人，昨天晚上這位又洗了足足一夜，燒火的丫頭都快把腰累折了。

　　皇后娘娘那胴體上，先用綠豆粉、香粉和成麵搓，再用蜂蜜、花瓣搗成漿糊洗，最後塗了一層羊脂和素馨香，臉上又撲香粉、畫眼線、塗眼影、描青眉、抹紅脣，就算是韓幼娘那小妮子被這麼一通裝扮，看起來也一定像個瓷娃娃，他能不能認出來都不好說。

　　楊凌不敢多看，待鴻臚官宣過聖旨，忙遞過金冊玉寶，迎親天使恭迎皇后升輿啟駕，大隊人馬出了夏府回到皇宮午門，經太和門直到乾清門，由六位誥命夫人上來接迎皇后鸞駕。楊凌此時才看到幼娘，只見幼娘穿著金絲孔雀的大紅誥命服裝，麗質盈盈、嬌俏已極，看得楊凌眼前一亮。

　　韓幼娘瞧見相公欣賞的眼神，心裡美滋滋的。她可不想丟了相公臉面，這次進宮的裝扮可是高文心、玉兒、雪兒精心幫助她打扮的。她抿著嘴一笑，正想再向相公遞個眼神，忽瞧見那些誥命老婆婆都目不斜視、滿臉嚴肅，不禁偷偷吐了吐舌頭，忙有樣學樣地昂起小胸脯，邁一步搖三樣，隨著鳳輦搖向坤寧宮，看得楊凌為之失笑。

　　真正的大典這才開始。楊凌和禮部、內務府一眾官員跟在皇上屁股後面，去坤寧宮拜堂成親，去太廟祭拜列祖列宗，去太皇太后、皇太后寢宮謁見兩位長輩，再去午門接進兩位皇妃，四更天開始忙碌，忙到日上三竿累得腰痠背疼。

　　正德也快累瘋了，剛辦喜事時的高興勁一掃而空，瞧著三個瓷娃娃似的毫無生氣的老婆，正德更是全無興致。好不容易捱到皇后率兩位皇妃在乾清宮行了拜見夫君之禮，正德迫不及待地宣布大婚禮成，著后妃再去後宮見過皇室宗親，自己趕緊逃到太和殿來，賜宴款待文武百官和來賀的勳臣功卿。

　　楊凌餓得兩眼發花，可是百官入座，他這位司儀官還得立在殿角忙前忙後，指揮就座、上菜，楊凌實在忍不住了，忙碌中跑到一張桌前，抓起一張壓著花紋不知有何喻義的喜餅，捲上幾塊肉片，站回殿角偷偷吃起東西來。

　　楊凌一邊墊著肚子，一邊四下打量，忽地瞧見大殿另一角單獨置有一桌酒筵，桌前坐著那位年輕的張天師，側翼只有那個漂亮的小道童陪坐。那小道童坐在側翼恰對著自己方向，正津津有味地看著他偷吃東西。

　　楊凌腮幫子一動一動的，那模樣著實有點尷尬，他不禁有點發窘地瞪了那小道童一眼。那小道童卻不畏懼，一雙秀氣的眉毛一挑，挑釁地回瞪他一眼，然後挾起一箸菜得意洋洋地送進小嘴。

　　楊凌瞧他一副小孩模樣，不禁為之失笑，他扭過了頭不再理那小道僮，趁人不備又趕緊咬了口肉餅。

　　張符寶無意間瞧見楊凌站在對面，雖說受了兄長斥責，她不敢再胡亂賣弄道術以免惹禍上身，可是對這個面相古怪，似乎有奪舍嫌疑的將軍十分感興趣，此時見了他笑意，張符寶還道他是不屑理會自己，不禁氣鼓鼓地又瞪了他一眼。

　　這時成國公已笑呵呵地走過來，喚起外孫去給皇上敬酒，張符寶也站起身來，隨在哥哥身後一起走向御前。成國公正和正德說著話，一個翠衫宮女急匆匆地走上殿來，跑到御案前邊跪了下來。

　　大殿中有皇上在，雖說文武百官濟濟一堂，這酒吃得卻十分清靜。忽然跑進一個宮女來直趨御前，殿下頓時靜了一靜，不少人瞧向皇帝那邊。

　　只見那宮女說了幾句什麼，正德皇帝眉頭皺了一皺，撂下筷子向楊凌招了招手，楊凌不知何事連忙走了過去。他到了跟前，正德卻不急著跟他說話，仍然轉過頭笑嘻嘻地和張天師說著話，聽內容又是仙又是佛的，楊凌只好候在一邊。

　　張符寶見他站在自己旁邊，不禁翻了翻眼睛，悄聲道：「堂堂大將軍偷吃東西，真不知羞。」

　　他的聲音脆脆的，但這年紀嗓音稚嫩實屬正常，還有些分不出男女音，楊凌也未往心裡去，他微微一笑道：「本官是凡夫俗子，可比不得小神仙餐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

　　張符寶聽得臉兒一紅，她這小神仙豈只食人間煙火，那是肉也吃了，酒也喝了，這可惡的傢伙不是在諷刺自己嗎？她嘴角一歪，反脣相譏道：「大將軍當得好可憐，還不如我這小道童逍遙自在，小心被皇帝看見你偷吃東西，打你板子。」

　　楊凌哼了一聲道：「小傢伙，你去對皇上胡言亂語試試，看看皇帝是信我還是信你，十有八九挨板子的是你。」

　　張符寶秀眉一擰，懊惱地道：「你才比我大幾歲呀？不許叫我小傢伙。」

　　楊凌見成國公和皇上說完了話，正要拉著張天師離開，這小道僮說話又很有趣，不禁起了捉弄之心，他匆匆笑道：「你跟著張天師走天下，總該有些道行吧？我現在要送你件禮物，你猜猜是什麼？」

　　張符寶愕然道：「什……什麼？你要送我禮物？」

　　楊凌一伸手道：「給你，拿著。」

　　有他大袖擋著，別人看起來不過是袍袖揚了一下，也看不到遞出東西，張符寶滿心好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與他大袖下的手指一碰，便覺被塞進一個軟軟的東西。楊凌已微笑著跨前一步，迎上正德皇上，躬身道：「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正德皇帝無奈地道：「朕也不知道皇妹又在鬧什麼，聽說是要幫寧清公主拿賊，說你上次辦差穩重，向朕要你，唉……皇妹的性子朕也受不了，就委屈你去跑一趟吧。」

　　楊凌聽到拿賊，忽地想起自己給永福永淳出過的主意，不禁心中暗道：「難道她們選在今日發動了？這兩個丫頭片子還真會挑時候，皇上大婚，她們添什麼亂啊。」

百一七章　後宮拿賊

　　楊凌不敢怠慢，連忙應道：「是，臣馬上便去。」說著施了一禮，匆匆走出殿去。馬永成站在正德皇帝身後，兩隻眼睛滴溜亂轉，瞧他離開顯得神色甚是著急。

　　眼見楊凌已消失在宮門外，馬永成實在忍不住了，急忙對正德道：「皇上，奴才掌著內務府採辦，要是內宮中有奴婢鼠竊行盜，那物什奴才一眼就認得，不如奴才也去瞧瞧吧。」

　　正德「嗯」了一聲，也未太往心裡去，只揮了揮手，馬永成忙匆匆跟了出去。谷大用站在正德身後，瞧見他驚慌模樣嘴角不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內務府採辦總管這樁肥得流油的差使，誰不垂涎三尺？當初谷大用對這位子也眼紅得很，只是馬永成原本就在內務府任採辦的差事，才近水樓臺捷足先登了。

　　自從他掌了這差使以後，和西廠廠公苗逵走得很近，一攀上這高枝對谷大用幾人也不太放在眼裡了，谷大用嘴上不說，心中早存了芥蒂，情知今日這事與他有關，不免有點幸災樂禍。

　　張符寶不知道楊凌送給她什麼東西，捏了捏手感有點古怪，她匆匆回到坐位，心癢難搔地舉起一看，袖子落下，手中居然是一張捲了肉片的大餅，上邊還牙印宛然，張符寶不禁哭笑不得。

　　張天師見了蹙起眉頭，擺出兄長的模樣老氣橫秋地道：「多大了你？餓死鬼投胎呀？一個大姑娘家去見皇上還捨不得把餅放下，龍虎山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我……我……」張符寶氣得腮幫子鼓鼓的，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楊凌隨著那宮女一出宮門，就見永福公主帶著兩個小侍女正俏立在廊柱下，瞧見楊凌出來，不禁喜出望外地迎上前來。剛剛走出幾步，她省起自己身分，出於矜持，只好又停了下來，可是眉宇間的焦急之色卻絲毫不減。

　　今天皇上大婚，永福公主也換了身彩繡宮裝，大袖紅袍繡著艷麗的牡丹花，裙帶飄飄帶著幾分雍容華貴，整個人也像花中牡丹一般國色天香。楊凌趕忙上前見禮道：「微臣見過長公主殿下，可是後宮……後宮……」

　　永福公主擺了擺手，對隨過來的兩個侍女道：「前頭走著，楊將軍，咱們邊走邊說。」

　　一和兩個小宮女拉開了距離，永福公主立即滿面惶急地道：「楊將軍，本公主沒人可以商量，只好藉故把你叫來，現在這件醜事後宮皇族至親都已知道了，你說怎麼辦才好？」

　　楊凌愕然道：「出了什麼醜……大事？」

　　楊凌心道：「難道什麼後宮偷竊都是誆皇帝的？她有什麼醜事了？這麼端莊秀麗的小姑娘，總不會偷人吧？」楊凌打量了永福公主稚純的臉龐一眼，馬上打消了這種齷齪的念頭。

　　永福公主頓足道：「皇嫂帶了兩位皇妃拜訪後宮，諸位出嫁的公主也去慈寧宮道賀，寧清皇姑將先皇賞給她的一雙『蟠龍翠玉』手鐲轉贈給了皇后娘娘。」

　　楊凌呆呆地插嘴道：「怎啦？是不是先皇賜的東西不可以轉贈？」

　　永福公主翻翻眼睛，氣道：「若是不能轉贈，皇姑怎敢踰矩？而是……而是那雙蟠龍手鐲是假的，奉安公主甚識珠寶，竟辨出了真假，她與寧清姑姑一向不和，於是當眾說了出來，害得寧清姑姑尋死覓活，你說這可怎麼辦才好？」

　　楊凌訕訕地忖道：「寧清公主既不捨得送人，便不該用假貨騙人啊，如今被人識破，左右是丟了臉面了，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永福公主頓了頓足，說道：「姑姑丟了臉面，哪還有臉活下去？太皇太后也不輕饒了她啊，那玉鐲並非她有意欺騙皇后，實在是因為真貨被皇妹秀亭給掉了包啊。」

　　要不是永福心急之下說順了嘴，楊凌恐怕一輩子也不知道永淳公主的芳名，這時聽說那小妮子居然偷換寧清公主的珠寶，不禁吃驚地道：「掉包？啊！可是因為我當初說的……」

　　永福公主瞟了他一眼道：「是呀，姑姑府上女官太肆無忌憚了，可是闔府上下盡被她收買，全幫著她誆騙太皇太后。皇妹想……既然要栽贓給她，尋個理由把她趕走，便……便偷偷換了她的寶鐲，誰想到皇姑會把寶鐲贈送給皇后啊？」

　　楊凌聽了也是又氣又急，說道：「永淳公主怎麼……怎麼這般胡鬧！隨意塞些值錢的物件也就是了，怎麼價值連城的寶物也偷出來當賊贓了。」

　　永福公主幽怨地道：「哪有那麼容易，我們這些女子說是天皇貴胄，有時還不如一個家奴呢，那個女官侍奉太皇太后近三十年，比寧清姑姑還要得寵。

　　「就是這先皇賜的寶貝說是她偷了去，也不過打頓鞭子貶入浣衣局當差，你說尋常的東西整治得了她嗎？姑姑不知真相，哭得要死要活，認定是府上有人偷了她的寶物，叫太皇太后徹查公主府，還她清白呢。」

　　楊凌思索一番道：「既然如此，與其等著太皇太后發作，不如先發制人，本來不就是要整治那個刁奴嗎？雖說計畫有些出入，如今也只好順水推舟了。」

　　永福公主訕訕地道：「可是……可是那寶鐲我們還沒有機會放到女管家房中啊，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什麼來。」

　　楊凌急問道：「那鐲子在哪兒？快交給我。」

　　永福公主俏臉一紅，忸怩地道：「在……在我身上。」她不好意思當著男人的面探手入懷取東西，瞧見前邊出現一片假山樓閣，永福公主急忙上前幾步，躲到假山籐蘿後匆匆取出那對玉鐲。

　　這對玉鐲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永福公主怕碰壞了，用錦帕包得好好地藏在懷裡，她掏出小包裹跑出來遞給楊凌，楊凌看也沒看便揣入懷中。

　　永福公主張了張嘴，又咬著脣不吱聲了。那錦帕是她隨身之物，上邊還繡著她的芳名，怎好被人揣走，她遲疑著正不知怎麼開口要回來，遠處馬永成的聲音喊道：「楊大人，楊大人，等等咱家……」

　　永福公主一聽，顧不得再要東西，急忙說道：「楊將軍，小心那馬永成，他掌著內務府，和那女官關係匪淺呢，我……我先走了……」

　　楊凌停住腳步，見馬永成提著袍子正氣急敗壞地追過來。老遠地瞧見楊凌，馬永成不禁鬆了口氣，忙追上來笑道：「楊大人，皇上讓咱家陪大人一起去查個明白呢。」

　　楊凌剛聽永福公主提點過，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道：「甚好，有你出面可就名正言順了，要不然本官總是過問後宮中事，還真得不太合適呢。」

　　馬永成一張長臉擠出點笑模樣道：「歷來這後宮中事，若有了什麼案子不便由娘娘出面，都是內務府和皇親國戚出面查問，楊大人應了這差使，那是皇上無比的寵信吶。」

　　他翻起眼皮子瞟了楊凌一眼，見他並無受寵若驚的神色，一時猜不透他心思，只好旁敲側擊道：「楊大人可能還不知道，嘿！其實這宮裡，家大業大的，有時候丟點東西尋常得很，大家也就是睜隻眼閉隻眼。

　　「要說寧清公主府上的管家，咱家還挺熟的吶，她管教府中上下奴婢十分用心，按說不該有人敢犯了規矩。唉！當奴才的也不容易呀，有時候呢，就得給人背黑鍋，楊大人，咱們得體恤她們吶。」

　　那位女官外表和善，內裡卻尖酸刻薄，楊凌對她極為生厭，聽了馬永成這番話，他的心中更加篤定。瞧這模樣，那位女官怕是真沒少偷東西，只是還不敢觸及這些登記在冊的國寶罷了。這一趟要是能從她房中搜出公主的物件，趁亂把這東西放進去，有真的假的，誰還會懷疑是有人栽贓？

　　楊凌心中大定，微笑道：「本官奉旨辦差，哪敢隨便冤枉好人哪，咱們去了隨便查查，只要能應付得了差事，不讓皇上責問也就是了，公公儘管放心。」

　　馬永成聽了放下心來，在他想來，無論如何，自己這個內務府採辦總管、皇帝跟前的近侍紅人，也比一個深居內宮、對楊凌仕途毫無助益的已婚公主要有分量，楊凌不可能不賣他這個面子。

　　慈寧宮中，寧清公主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就是不肯起來。她好心想將心愛的寶物送給新皇后，不料卻出了這麼大個醜，面子上如何拉得下來？她平素常受那女官刁難，這時東西被人掉了包，她立即便想到可能是被那女官竊走，因此執意要太皇太后徹查公主府，還她個清白。

　　晉獻給皇后的東西竟是西貝貨，當著那麼多皇族至親被人揭穿開來，太皇太后也氣得臉色鐵青，聽到近侍來報，說皇上派了內務府採辦總管和親軍侍衛統領來查辦此案，太皇太后不禁鬆了口氣。

　　那位女官房中真有不少公主府的值錢物件，可是那雙鐲子她確實沒敢去動，她還以為是手下的侍女們哪個膽大，竟敢背了她將鐲子偷去，正發了狠的想回去後嚴刑拷打，將上房的丫頭都拷問個遍，一聽皇上派人來徹查，如果搜出自己房中的東西，豈不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頓時嚇得臉色蒼白。

　　太皇太后原本壓根不信侍候自己多年的貼心侍女會是欺主犯上、盜竊府上寶物的惡奴，可是瞧她心虛模樣，太皇太后又不禁起了疑心。

　　那位新皇后剛剛進宮就收了件假禮物，心中也十分尷尬，只盼皇上派來的人查出確是有人偷盜了寶物。畢竟偷了東西還好說，如果確是皇姑用假貨誑她，她面上也不好看。慈寧宮中一時靜了下來，人人各懷心思，等著十王府傳來消息。

　　楊凌和馬永成到了寧清公主府，將府中太監侍婢全都趕到院中，逐屋進行搜查。普通太監宮女的房中還真沒幾件值錢的東西，可那女官房中好東西就多了，楊凌不認得哪些是女官自己的，便把看起來值錢的東西都翻出來，擺了滿滿一桌子。

　　馬永成眼看著他把一些藏在隱秘處的值錢手飾、家私都找了出來，那臉不禁越拉越長，終於忍不住怒氣，陰鬱地道：「楊大人，這女官房中並無玉鐲，找出這些雜物作什麼？皇上叫咱們來查鐲子，還是不要橫生枝節了吧？」

　　楊凌瞧了他一眼，微笑道：「既然覺得可疑，總該查問一下，否則我們虛應其事，若是皇上問起，如何對答呢？哦……對了，也就女官房中搜出這麼點東西，本官又不認得，你看是不是把那些宮女太監叫進來認認，看看這些東西是不是公主府的。」

　　馬永成聽了暗喜，剛剛還擔心楊凌不肯循私，敢情他是太過小心。他想賣我面子，又怕擔上責任，如今若是公主府的人都招認這些東西是女官個人物品，他又不認得，那將來就算有具什麼差遲，也和他全無干係了。

　　馬永成想到這裡不禁展顏一笑道：「是是是，是該叫人來認上一認，楊大人儘管放心。」他興沖沖地走出門去，喚過管事太監先低聲囑咐了一番。

　　自他當了後宮採辦總管，六宮二十四局這些小總管、小太監全都仰他鼻息，自然對他唯命是從。馬永成囑咐完了，領著那群太監宮女走進房來，那管事太監隨便看了眼桌上東西，便點頭哈腰地搶先道：「回稟大人、公公，這些東西公主府中冊上並無記載，不是府上的東西。」

　　他這一開口，哪個還敢說是，眾宮女太監都連連搖頭，說不認得。馬永成得意地望了楊凌一眼，楊凌笑了笑道：「嗯，不是就好，本官和馬公公也是奉旨辦事，不辦得仔細些可免不了受到皇上責罵！」

　　他說著隨意舉起一隻青花瓷甕把玩著道：「這是成化年間的吧？可是好瓷器呢，嗯，我瞧瞧是不是？」

　　他翻過青花瓷甕來看底部印記，不料那甕口一向下，倏地從甕中掉下兩隻玉鐲，虧得桌上全是搜出來的東西，那落處放著四疋南京絲織提花錦鍛，兩隻鐲子落在綢緞上彈了幾下，不曾摔碎。

　　楊凌放下青花瓷甕，拿起鐲子看了兩眼，睨了滿屋子呆若木雞的人一眼，微笑道：「這兩隻鐲子，本官也不認得，你們看，是不是公主之物呢？」

百一八章　殺機已現

　　「我冤枉啊，馬公公，奴婢真的不曾偷過公主的玉鐲，這是有人害我啊，馬公公！」

　　慈寧宮外，那名姿容俏麗的女官趴在長凳上，四個小太監按著她手腳，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掄著板子，劈啪作響地打在她豐滿的臀部上。

　　馬永成鐵青著臉，嘴脣抿成了一條線。他既惱恨楊凌拂了他面子，又惱恨這女官膽大包天竟去偷竊先皇賜下的寶物。

　　本來宮中偷竊東西，最嚴重也就是打板子，然後送去做苦役。可是今天皇后進宮，鬧出這樁事來丟盡了皇家顏面，太皇太后震怒之下也顧不得心疼這侍候自己多年的侍婢，下懿旨要谷大用喚來小太監將她活活打死。

　　馬永成一邊執刑，一邊想著怎麼救她，思來想去只有太皇太后一時心軟，赦了她死罪才行。可是他們做奴才的，得寵時固然怎麼都好，失寵時還不是主子一句話就定下生死，他也沒有辦法去向太皇太后求情，只是硬著頭皮在這苦捱，指望太皇太后回心轉意，或者裡邊哪位娘娘、公主肯出面為她求個情。

　　女官已被打得皮開肉綻，見馬永成杵在那兒不吱聲，她哪知道馬永成這番心思，還道他是要殺人滅口，不禁哭罵道：「馬永成，你真要活活打死我嗎？你見死不救，我要向太皇太后告發你，我孝敬你的……」

　　馬永成聽到這裡忽地搶前一步，一把搶過小太監手中板子，掄圓了「呼」地一聲拍在女官耳門上，打得她腦袋一顫，耳門中緩緩溢出一灘紫黑的鮮血，那女官二目圓睜，死死地盯著馬永成，身子一陣急劇的哆嗦，慢慢癱軟在了長凳上再無聲息。

　　馬永成雙眼泛著凶光，把板子遞回給那小太監，冷冷地道：「還傻站著幹什麼，快去回稟太皇太后，那偷竊寶物的賤婢受刑不過死了，請太皇太后慈悲，准予安葬。」

　　楊凌瞧見馬永成滿臉猙獰，那種酷厲之色與平素那種低眉順眼的溫和模樣判若兩人，心頭不禁泛起一層寒意。馬永成鐵青著臉瞧了楊凌一眼，強壓心中濃濃的恨意道：「楊大人，這賤婢害得公主和皇后娘娘都拂了臉面，活該受此懲戒，如今差使辦完了，咱們回去復旨吧。」

　　雖說這女官刁鑽陰損，卻罪不及死，如今可說都是他的餿主意害了人，楊凌心中不安，不忍再看那瞪著雙眼直勾勾地死不瞑目的女屍，不禁默默地隨在馬永成身後走出了後宮。

　　正德聽說打死個偷盜的女官，倒是全不在意。他吃過了酒，加上連續兩夜不曾睡好，實在有些倦了，說了一會兒話，就睡了過去。

　　今日之事也是陰差陽錯，楊凌本欲整治那女官一番，讓這惡奴受個報應，誰料偏偏在今日被人發現，主意是他出的，為了救下公主，平白害死了一人，雖說這人不是什麼好人，他心中也有些不安。這時見馬永成站在正德榻旁，臉色陰沉沉地，雖不敢向自己發洩，但是顯然極為怨恨，他也沒有法子緩解彼此的關係，只好輕嘆一聲，默默地走了出去。

　　谷大用悄悄跟出來，見他一個人悶坐，便湊過來坐在他身旁明知故問地道：「楊大人，今日皇上賜了大人兩房美妾，如此恩寵不知羨煞朝中多少大臣，大人何以還悶悶不樂呢？」

　　楊凌嘆息一聲。將方才的事撿能說的說了一遍。谷大用聽了不禁啞然失笑，不以為然地道：「死了個奴婢算什麼？後宮裡脾氣不好的妃子，為了點小過毒打侍婢致死的事多得是呢。

　　「這些勢利婢子仗著祖制欺主犯上，把那些金枝玉葉欺壓得不敢吱聲，咱家也是常聽說過的，今日的事不知多少公主暗中拍手叫好呢，楊大人何必自責？」

　　楊凌苦笑一聲，自不好說出是自己授意兩位公主整治那女官，那女官欺主是真、盜竊是真，但卻並沒膽量盜竊御賜的寶物。

　　谷大用見他不吭聲，向內殿望了一眼壓低嗓音道：「不過……今天這事大人是該小心在意的，咱家看馬公公臉色十分不悅呢。」

　　楊凌點頭道：「本官知那女官和馬公公交情甚好，今日之事確是得罪了他了。」

　　谷大用正色道：「何止得罪？楊大人啊，馬公公是睚眥必報的性子，何況大人今日重重地拂了他的面子，他還不恨極了你？只是大人聖眷正隆，又即將出任內廠廠督，他又理虧在先，不敢得罪你罷了。」

　　楊凌猶疑地道：「雖說那女官與他有些關係，但他總不至於……總不至於因為這件事便對我耿耿於懷吧？」

　　谷大用道：「這對他可不是小事啊，楊大人。他今日庇護不下這個女官，明日別人如何相信他能庇護第二個？他剛剛擔任內宮總管，如何對人立威？宮中的奴才勢利得很呢，六宮二十四局的人全在看著，馬公公剛剛上位，他收了人家好處，卻不能護得人家周全，今後誰還孝敬買好他？」

　　「咱家昔日跟著李廣李公公在東廠混口飯，這官場的事可看得明白。有時兩幫人打得天翻地覆，吵得天下皆知，但是雙方吵吵鬧鬧一番，最後總是偃旗息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因其中並無一個利字。可是有時一件小事，看起來毫不起眼，卻是你死我活的引發禍根，只因利益攸關罷了。」

　　「你拂他面子事小，可是斷了他財路，你說他惱你不惱？他權勢地位不及大人，就算恨你入骨也不用怕，可是大人馬上就要執掌內廠，到時接收稅監，與東廠爭利，你說司禮監和東廠的公公們會如何？楊大人，你與人為善，可是卻不要把別人都看成良善之輩，你無害人之心，人家卻有害你之意啊！」

　　楊凌驚疑不定地望著谷大用，谷大用見他聽過了自己的話，正想再進幾言，忽地外邊一個大太監走了進來，問道：「皇上呢？」

　　谷大用一見是東廠范公公，連忙站起來畢恭畢敬地道：「范公公，皇上多飲了幾杯，正在歇息呢？」

　　范亭哦了一聲，轉身要走，忽地瞧見楊凌，不由站住了身子，嘴角帶著冷笑道：「楊大人，咱家今日聽說皇上要開設內緝事廠，督察兩廠一衛，接收稅監職權，這內廠廠督便是閣下你了。嘖嘖嘖，好手段呀好手段，真是後生可畏，嘿！怎麼說來著？對了，這叫引狼入室！」

　　楊凌知道老王岳並不貪權，反而是他手下兩員大將，東廠范亭、西廠苗逵，各自懷有野心，范亭和張繡當初將他弄進宮來，只為在未來皇帝身邊有個得寵的自己人，哪料到寵來寵去，反成了他們的心腹大患，也難怪他心生憤怒。

　　楊凌示弱退讓道：「范公公，下官也是趕鴨子上架，被迫應了這差使。其實有兩廠一衛在，哪用得著再開內廠，下官既沒人又沒錢，不過是小打小鬧，沒準哪天皇上瞧著不順眼了就給撇了，公公何必介懷？」

　　東廠實力太過雄厚，苗逵掌著西廠和御馬監，職權負責督察東廠，都不敢輕掠其鋒，屢屢在東廠手裡吃癟，楊凌可不想得罪這麼個強有力的人物。

　　不料他這話卻正觸到范亭痛處，范亭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道：「楊大人可比苗逵有出息多啦，這一上任就搶了稅監的職權，每年經你手的銀子能堆成山，還說沒錢？不過那些外放的稅監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楊大人想讓他們服服貼貼，可得多用點心思了。」

　　范亭說罷一甩袖子走了出去。谷大用輕聲道：「楊大人，如何？這就是一個利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朝廷就是名利場，就是一個江湖，在這個江湖中混，一個不小心就是利刃加頸。范公公已對你起了忌憚之意，你說是想避讓，為了根除後患他也不會再給你機會翻身。

　　「開設內廠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便如騎虎背，這內廠是建也得建，不建也得建，要建還得速建，大人不趕快擁有與他抗衡的力量，難道要等著他一步步地來收拾你嗎？」

　　楊凌想起馬永成那猙獰凶狠的眼神，想起范亭不懷好意的冷笑，想起外臣視他如奸佞，內宦如今又對他起了殺意，不禁一陣毛骨悚然：「如今真得是危機四伏，步步殺機了，我該怎麼辦？」

　　谷大用猶在喋喋不休：「楊大人，大用昔年在東廠做過差事，大人組建內廠，如果有用得著咱家的地方儘管開口，谷大用雖不敢說才堪大用，卻是真心想為大人出謀畫策、效犬馬之勞！」

　　楊凌的心神卻早已飛了開去，根本聽不見了。

百一九章　議建內廠

　　玉堂春和雪裡梅一早起來就坐立不安，因為今日楊凌便該回來了。昨日雖是二人奉旨成婚的喜日子，可是只有夫人後半晌趕了回來，老爺還要在宮中陪著天子放焰火。令她們驚喜萬分的是，宮裡傳旨賜婚，竟然封了她們七品誥命，歡喜得兩人一夜沒有睡好。

　　今天自己的郎君就要回來了，想起晚上將要經歷的事情，在蒔花館時常聽那些紅倌人說過的風流事不禁常常徘徊心頭，兩個小妮子春心驛動、坐立不安，時不時地便對鏡梳妝打扮一番，生怕有什麼差遲讓老爺瞧了心中不喜。

　　兩人患得患失的還要強自壓抑，擔心被人瞧出端倪，卻不知那神魂顛倒的模樣落在平素混熟了的那群丫頭眼底，惹得她們暗笑不已。

　　此時，一個小丫鬟坐在玉堂春房中，正笑不可抑地告訴她剛剛聽來的消息：當今天子昨夜大婚，放完了焰火突然宣布要做世之明君，準備徹夜在乾清宮中批閱這幾天攢下來的奏摺，就是不肯入洞房，害得內閣大學士們一個個愁眉苦臉，鬍子都快拔光了。

　　玉堂春聽得好笑，忍不住好奇地問道：「當今皇上十六歲，也不小啊，怎麼……怎麼洞房夜卻要跑去批奏摺，那……那他後來是批了奏摺，還是入了洞房？」

　　小丫鬟掩嘴笑道：「本來呢，那些大臣是你也求，我也勸，跪在地上不斷磕頭，就差把皇上給綁起來送進洞房了，可是皇上就是不動，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出來相勸，皇上還是不聽。可是咱家老爺不知對皇上說了幾句什麼，皇上就高高興興扔下奏摺入洞房了。」

　　「夫人，你知道嗎？現在這個笑話都傳遍京城了，許多人都在猜測老爺對皇上說了什麼話，居然可以哄得天子入洞房。哼哼，偏偏就是沒有一個知道皇上為什麼不入洞房，又為了什麼入洞房。」她自己說著也覺繞嘴，忍不住格格地笑起來。

　　玉堂春聽了也不禁失笑，她正想旁敲側擊再問問老爺的消息，一個小丫鬟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嚷道：「老爺回來啦，老爺回來啦。」

　　「啊！」玉堂春驚喜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忙不迭坐到稜花銅鏡前打量自己模樣，只瞧了兩眼，忽地想起房中還有兩個小丫鬟，自己的舉動可都被人瞧在眼裡了，不禁臊紅了臉蛋。

　　她訕訕地轉過身來。裝作渾不在意的模樣，淡淡問道：「老爺向後院來了嗎？到了哪裡了？」

　　那丫鬟搖頭道：「沒有……老爺一回府，就叫人上山把柳把總找回來去了中堂書房，兩人正在聊天呢。」

　　玉堂春肩膀一塌，小臉再也掩飾不住地垮了下來，小丫鬟見了忙道：「夫人莫急，我再去中堂看看。」

　　※※※

　　柳彪不知楊凌急著找他來有什麼急事，他匆匆走進書房，見楊凌坐在椅上正在沉吟，忙抱拳施禮。楊凌見了他來，才驚醒過來，忙一指對面椅子道：「坐！」

　　柳彪在椅上坐了，微笑道：「卑職恭喜大人納得兩位天仙般的如夫人。大人剛剛回府，不知匆匆把卑職喚來有何吩咐？」

　　楊凌道：「我本想待皇上大婚之後，再計議組建內廠之事，但是昨日皇上在朝堂上已公開了此事，兩廠一衛對此多有忌諱，若是耽擱久了恐多生事非，所以這事已刻不容緩了，我找你來，就是商議內廠之事。」

　　內廠一開，柳彪作為楊凌親信，那權柄勢力豈是現在一個小小把總比得？就是升到參將也遠遠不及。所以一聽楊凌已準備開設內廠，柳彪不禁喜上眉梢，他躍躍欲試地道：「大人，您準備怎麼辦，儘管吩咐下來，卑職一些定聽命從事。」

　　楊凌擺擺手道：「不急，坐下說話，我昨夜在宮中細細考慮了一番，有了些主意，今天已請得了皇上首肯。咱們組建內廠，最缺什麼？缺地盤、缺人、缺錢，什麼都缺，可是建立內廠，外廷是不會撥銀子給我們的，皇上內庫現在也是空空如也，咱只能另想辦法。」

　　「我已徵得皇上同意，將左哨營五千人馬，全部併入內廠，這樣一來，現有的軍餉、士兵、營盤，就順理成章收歸咱們所有了，只是神機營原來的營地距離京城還是太遠，我決定遷來此地，就定在西直門外。」

　　柳彪摩拳擦掌地道：「好，軍中健卒善戰，遠勝於臨時招募的人，一下子擁有五千番子，我們就可以與兩廠一衛一較長短了。」

　　楊凌失笑道：「什麼善戰？你想要打仗嗎？內廠就算是廠衛的眼中釘，這爭鬥也是拿不到檯面上的，他們只敢搞搞小動作，背後使陰招下絆子，難道敢當面大打出手？我們可不要主動挑起事端授人口實。」

　　柳彪忙唯唯諾諾地應了，楊凌蹙眉道：「廠衛的責任都是巡查緝捕，我考慮過，錦衣衛主要是依靠散布各地的密探和官方驛站的驛卒們搜集情報。而東廠的番子組成部分十分複雜，其中很多是吸納的江湖好漢，因此常利用地方幫派、城狐社鼠來打探消息。西廠勢力現在主要還只在京師一帶，由於東廠和錦衣衛的壓制毫無建樹，如果我們不能突出奇兵，就算內廠建成，也不過和西廠一樣下場，你有什麼好辦法？」

　　柳彪聽了皺起眉頭，沉吟半晌也想不出主意：要招納人手當然不難，難在必須得有錢，否則收買人手、傳遞情報這些事哪個也休想成功。西廠遲遲不能將勢力觸角延伸出去，不是權柄不如東廠，而是因為限囿於資金不足，如今內廠比西廠還要寒酸，能有什麼辦法？

　　楊凌見他遲疑半晌說不出辦法，便道：「我倒是想了一個法子，只是……本官對於市井了解有限，這法子是否可行還未可知。」

　　柳彪道：「大人且說來聽聽，卑職知無不言。」

　　楊凌緩緩道：「我這個法子，可以集搜集情報、籌措資金、傳遞消息於一體，而且……我已徵得皇上同意，允許我們去做，只是實不知效果如何。」

　　柳彪聽得心癢難搔，又不敢催促，只好耐著性子聽著。楊凌說道：「本官在驛丞署待過些日子，知道官方驛署不代理民間事務，所以全國各地都有經營車馬行的，運輸客人、商貨，這些車馬行限於資本、人力和地域，規模都不算大，因此易於控制，但是也因此作用有限。

　　「情報傳遞，最要緊便是速度，這些車馬行怎麼及得軍驛的快速？而靠他們，能搜集的情報也有限，可是目前要建內廠，似乎……也只有靠他們做耳報神，才能勉強起到類似錦衣衛外圍驛署的功能。

　　「大明百姓要行走四方處處都要路引、路條，而且地方上瞞著朝廷巧立名目的各種苛稅也多。我們沒錢，但是我們有權，如果和這些車馬行合作，他們出錢出物，我們出人，各處關卡一定不敢刁難，也不敢多收各種雜稅。

　　「而且越是在天子腳下，越是打聽不到什麼消息，靠這些車馬行，觸角伸及地方，總比像西廠那樣困守京城做聾子、瞎子要強，而且還可以給東廠錦衣衛一個假象，就是我們不敢在京城與虎謀皮，減少他們的猜忌。只是……不知實行起來是否有難度，那些車馬行肯與我們合作嗎？」

　　柳彪一拍大腿道：「可行！絕對可行！大人，那些起開車馬行的，大多是些在地方上有些勢力的人物，但是背景又不夠強，為了營生他們在白道上要花銀子疏通，黑道上同樣要花銀子買平安，處處陪著小心笑臉，沿途還要受人刁難。

　　「如果有我們的人往車上一坐，打著內廠旗號以公幹名義行走四方，於他們大有益處，他們豈會不答應？只是……恐怕他們會擔心我們吞併他們，不敢與我們合作。」

　　楊凌放心笑道：「這個倒容易，一開始不要以內廠的名義出頭，免得客大壓主，嚇壞了他們，只說是內廠的人想賺些好處，與他們彼此互利便是了，再與他們簽定契約，就可以讓他們放下心來。為了穩妥起見，一開始咱們只做一路，這樣風聲小些，待他們嘗了甜頭，不必我們去找，聽到消息的各路車馬行、船行就會主動找上門來要求合作。」

　　柳彪聽了也欣然點頭。楊凌目前可用的親信不多，雖然最可靠的還是韓家父子，但是廠衛的名聲實在不好，楊凌出於一份私心，不想讓他們攪和進來，他已著人去泰陵將楊一清也馬上調回京來，這兩人目前可說是他的左膀右臂。

　　楊凌想到內廠一旦建立，必須有幾個得力的人手幫忙，而現在柳、楊二人雖說忠心耿耿，畢竟都是從校尉直接提拔起來，未必有掌握全局的能力，可這人才去哪裡找？

　　他想起自己欠了份大人情，也答應過要幫他調回京來的吳傑，不禁向柳彪問道：「柳彪，錦衣衛裡有位千戶吳傑，常年在塞外負責搜集消息的，他在錦衣衛中似乎不甚得意，你看……我要是將他調入內廠，他能為我所用嗎？」

百二十章　西方財神

　　柳彪笑道：「大人，錦衣衛中一共有二十幾個千戶，卑職大多知道一些，要說最不得意的有兩個人，一個便是這位吳千戶，還有一個便是整天在鎮撫司守大門的那位色目千戶于永。

　　「吳傑並非張指揮使和牟鎮撫使的親信，所以一直受到排擠，大人要是重用他，他一定忠於大人，而且……以卑職看來，我們與東廠衝突，主要是因為我們有權轄制東廠，又收了他們的稅監權，這是他們最大的財路，所以和他們發生衝突不可避免。

　　「但錦衣衛不同，錦衣衛是軍轄制度，朝廷撥銀子養著的，他們一直和東廠十分合作，是因為東廠有稅監權，財大氣粗，許給錦衣衛很大的好處，只要我們能成功地接收司禮監派遣至各地的稅監，讓他們聽從大人吩咐，那麼要分化廠衛也不難。

　　「所以即便吳千戶忠於錦衣衛，大人也不必擔心，張指揮如果知道我們並無心為難他，或許會脫離范公公與大人交好呢。」

　　楊凌一聽就明白了，錦衣衛和東廠的關係是用銀子黏合起來的，打一個拉一個，只要自己能成功地震住各地稅監，控制了這條財路，並且許給錦衣衛一定的好處，至少可以讓錦衣衛保持中立。

　　楊凌欣然道：「好，明日我便請皇上下旨將吳千戶調過來，還有雞鳴驛黃老縣丞，他對我有知遇之恩，你和一清都是衝鋒陷陣的高手，但處理情報、管理內政，他們卻更在行，有你們四人，我這班底才撐得起來。」

　　正說到這兒，老管家在門口探了下頭，神情古怪地道：「老爺，門外有位……有位錦衣衛的大人，要求見您呢。」

　　楊凌一怔，脫口道：「是不是一位姓錢的大人？」

　　老管家陪笑道：「那位大人說他姓于，不過他那模樣可與咱們不同，是個色目人。」

　　色目人！于永？剛剛還提到他，想不到他就出現了，他來做什麼？楊凌狐疑地看看柳彪。柳彪也不確定于永的來意，他想了想道：「大人，這位于永千戶因為是色目人，在錦衣衛中極不得意，聽說他三個女兒都是金髮碧眼的異國美人，長女嫁給了王岳公公的侄孫為妻，看在王公公份上，張指揮才授了他一個有實祿無權的閒職。

　　「卑職料想不會是張指揮派他前來，不過，此人只會計較蠅頭小利，雖在軍中，倒像個商賈，並無什麼才能，大人不妨探探他口風，將他隨便打發回去便是了。」

　　楊凌點了點頭，說道：「嗯，你先去對面客廳候我，待我探明他來意再做打算。」

　　于永冒昧登門還真是投靠楊凌來了。他在錦衣衛中一直是個有職無權的擺設，背後被人笑稱門房千戶，一直心有不甘。

　　今日聽說楊凌要建衙開府，任內廠廠督。一番權衡盤算，他覺得如果投靠楊凌得到重用，只要內廠立住了腳，他便是有功之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如果內廠敵不住東廠，倒了，有內相王岳這座靠山，起碼他也不會受到牽連，這樣一本萬利的買賣，實是機會難得。

　　既要敬佛，當然要燒這頭一炷香，在楊凌前程未卜時，方顯得出自己的誠意，要是等人家發達了再來，只怕送上個女兒攀親戚，也只能淪為內廠的守門大檔頭，本著做買賣看準了就得捨得出血本的念頭，于千戶急不可耐地登門了。

　　玉堂春和雪裡梅兩個美人聽丫鬟說又來了客人，而且還是個金髮碧眼的色目人，心下可真得慌了，老爺剛剛回家就接連見過兩個客人，莫非皇上又給了他什麼差事，讓他出遠門？

　　這小皇帝大婚之夜不入洞房跑去放焰火批奏摺，做事本來就沒有譜，要不他也不會欽賜了婚事，卻叫老爺陪他點燈放火，害得我們獨守空房了，可惡，皇上又發什麼瘋了？兩個小女子心中恨恨，全然忘了昨日收到誥封聖旨，心裡對正德的無限感激了。

　　于永見了楊凌，只是寒暄幾句就開門見山道出要投靠內廠，楊凌瞧了也不禁暗暗搖頭：哪有剛見面未探明對方底細就這樣推心置腹的？他好歹在錦衣衛也混了這麼多年，想不到官場經驗比我還嫩呢，此人果然沒什麼用處。

　　楊凌的臉色冷了下來，淡淡地道：「楊某多謝于大人的賞識，不是楊某拒大人於千里之外，實是楊某不忍誤了大人前程啊。于大人，你現在是錦衣衛裡堂堂的千戶，而我這內廠，要人沒人要錢沒錢，哪有什麼前途？」

　　于永早料到自己風評不好，沒幾個人看得上自己，臉皮早鍛練出來了，聽了毫不氣餒，正要再表一番忠心，楊凌已截口道：「于大人，內廠寒酸得很，比不得錦衣衛有官方驛站可用，我正打算收購幾個民間的車馬行來承擔搜集情報、傳遞消息的責任呢，東施效顰貽笑大方，你來投內廠哪有前途？」

　　于永聽了一奇，隨即嗒然若喪地道：「大人不用客氣了，唉，原來楊大人也已想到這個辦法了，于某知道皇上沒有撥銀子給大人，絞盡腦汁以為出此計策，獻給大人以表誠意，如今……罷了。」

　　他垂頭喪氣地要拱手告辭，楊凌聽得奇怪，忙攔住道：「怎麼啦？于大人也想到了開車馬行的主意？」

　　于永搖頭嘆道：「于某知道你們讀書人瞧不起商賈，還以為未必想得出這從商入政的主意，只當自己想出的乃是一道妙棋，想不到大人已經……實在慚愧。」

　　楊凌心中一動，說道：「于大人不妨說說你的主意，你我印證一番，若是你我所見相同，只要大人真看得起楊某，楊某願與大人共事。」

　　于永一聽喜道：「楊大人此言當真？哈哈，那我便開誠布公了，大人方才一番搪塞，說什麼車馬行窮酸，可是怕消息傳出引起廠衛忌諱？」他喜孜孜地續道：「下官對大人可是一片赤誠，大人就不必瞞我了吧？這樣一條一本萬利、自己生財的好主意，那是東廠、錦衣衛那些只知盤剝的人想得出來的？」

　　于永眉飛色舞地道：「大人，這車馬行由民間百姓來開，不過是混口飯吃，要是大人來開，以內廠的權勢，通行無阻必然財源廣進。如今大明物產豐饒，缺的是什麼？缺的便是運通之法。

　　「你看大明富饒之地，必定交通便利。兩京四通八達，便物阜民豐，南北運河沿岸，多少荒蕪之地建起城池？清江浦、濟寧州、臨清州、天津衛、河西務哪個不是因為河運興起？

　　「普通百姓開設車馬行，走得不遠，運力有限，又受沿途官府盤剝控制，成不了大事。若是內廠來開，那又不同。比如說吧，湖南湖北盛產白鉛，一擔二兩銀子，運到廣東每擔可得六兩銀子，這便翻了三倍，再由當地允商口岸運至海外，每擔白鉛可煉取白銀十八兩，翻了九倍，把煉剩下的白鉛再運回廣東，每擔還可得白銀六兩，這樣一來，一擔白鉛走上一圈，就是淨賺八兩銀子，以內廠的能力一趟販運何止千擔萬擔？那是多少銀子？如果以內廠的能力請來海外提煉師傅，自己提煉的話那利潤還要翻幾番。」

　　于永說得唾沫橫飛，楊凌聽得目瞪口呆，于永只道自己說中他心事，不禁得意笑道：「這只是一件，我們還可以輸糧草於邊塞，治鹽巴於淮揚，販布匹於吳越，運茶葉於川蜀，銷瓷器於江淮，南來北往，車車不空，車馬所至那可就是一條流動的銀河啊。

　　「再說開設車馬行，運貨運客，他們路上要吃、要喝、要睡覺吧？那酒樓客棧不需要嗎？我們自可自己在沿途建設，免得肥水落了外人田地。他們路上要找女人、要賭錢吧？那麼青樓賭館我們也別放過，這些東西酒色財氣全都有了，要收集什麼樣的消息情報弄不到手？哈哈哈……大人妙計呀，于某想的可與你心思相同嗎？」

　　楊凌抹了一把滿臉的唾沫星子，期期艾艾地道：「呃……我正是這麼想的，想不到英雄所見略同，于兄真是……真是天生商才呀！」

　　于永素不以商賈為恥，得他讚美心中喜悅不禁，不由笑道：「那是自然，下官出身馮．依貢．富爾斯泰伯格伯爵家族，聽我祖母說我家祖上都是經商的天才！」

　　楊凌一把握住他手，喜道：「本官明日便進宮，定要求得皇上將你調入內廠，吾得那個……那個馮．依貢．于永大人，真乃內廠之幸也！」

百二一章　洞房洞房

　　楊凌送走了那位馮什麼貢財神，站在中堂裡還發了半天愣：「老天真是太眷顧我了，這真是運氣來了城牆都擋不住，竟然憑空送來這麼一位天生的商業奇才，要不是這年代商賈是賤民，恐怕于永早已棄官從商了吧？」

　　楊凌想的的確沒有于永那般長遠，但是于永提供了這個創意，規劃了這麼遠大的藍圖，卻誘發他想到了比于永的建議更高的目標。

　　于永說得不錯，只要假以時日，利用內廠的權力和便利，的確可以財源滾滾，同時建立一張無孔不入的龐大情報網，但是更深遠的意義是：

　　如果真的建立起那麼龐大便利的交通網絡，把全國的資源調動起來，急需這些物資的地區就可迅速發展起來，而提供資源的地區，由於流通的便利，在慢慢失去純靠提供原料牟取暴利的優勢時，百姓便會由於經濟利益的驅動自發地去謀求更大的、更好的創利手段。

　　商業的發展對於工業的促進作用是最大的，憑著交通帶動起的一系列連鎖反應，它將在不知不覺間推動整個大明工業化的進程。

　　這個過程不是一時一日可以見效的，但是它在緩慢的進行過程中卻能產生巨大的力量，當它和大多數上位者的利益掛起鉤來時，那麼現有政治體制阻礙經濟發展的部分將毫無懸念地被改變，就算是皇帝那時也無法阻止這個潮流。

　　自己曾經夢想過的理想豈不是可以實現了嗎？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誰能想得到在目前環境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政治、經濟、文化等一系列改革將從一家車馬行開始？

　　當整個統治階級成為新式經濟的最大受益者，當他們體會到其中的甜頭時……他們還會成為歷史的絆腳石嗎？還是成為推動歷史發展的積極力量？

　　歷史的發展過程中，總是有一群原本的菁英最後隨著社會的發展漸漸落後成阻礙社會進步的障礙，所以那些道學觀念太重的人可以暫時拋在一邊，如果自己先一步能把重利甚於重名的皇親國戚、豪紳名流都拉下水加入經商開工廠的大軍，那麼……這些皇親國戚將影響多少人？這些豪紳名流家族有多少子侄是從政、從軍、當官的，在他們家族的潛移默化之下……

　　楊凌一想到這裡心中一陣興奮，這些事當然不是那麼快就可以辦到的，就是要把內廠建成全國最大的流通集團也不是一年半載可以完成的事。

　　但是楊凌知道，如果有他這個知道明確發展方向的人來推動，那麼一年搞交通、三年「腐蝕拉攏」，十年後朝野上下就會形成一個新的權力集團，足以和因循守舊的勢力相抗衡。

　　而且那時這股力量已不是任何人可以將它消滅的，隨著時間的發展，它的先進一面必然使它獲得越來越大的權力優勢，歷史將因此而改變。

　　可是……要是沒有自己呢？楊凌慢慢踱到花壇旁坐下，幾隻忙碌的蜜蜂正在花蕊上蠕動著，楊凌茫然瞧了半晌，眼神漸漸明亮起來：花開花落自有規律，歷史發展何嘗沒有它的規律？

　　歷史即便沒有他的存在，該出現的東西還是會露出它的萌芽，自己不是發明者，而是提前把這個本已存在的規律去發現出來罷了。只要自己在有生之日盡最大的力量去推動它的發展，就等於在歷史原本的發展規跡上插上了一隻新的方向標，開拓了新的一條路，在守舊的官僚勢力中埋下了一顆觀念迥然不同的種子，就算沒有自己這個先知在這裡，利之所在，也會有人繼續走下去，沿著它的自然規律走下去，直到它會聚成不可阻擋的龐大洪流。

　　而由於他的出現，這個過程將會提前，將會更快。楊凌可以想像得出，因為他的出現，大明這艘龐然巨艦的航軌將出現一點點改變，那改變是那麼微不足道，但是就是這一點撥轉，巨艦的舵將使它的航向發生巨大的變化。

　　差之毫釐，可以謬之千里，當這艘巨艦再駛過數十年的歷史長河後，它將發生何種翻天覆地的變化？

　　想到這裡，個人的恩怨得失已被楊凌拋到腦後，他知道，以一個人的力量，樹敵於天下，根本無法完成這一目的。這塊蛋糕他楊凌吃不下，內廠吃不下，那就要聯絡一切可能的力量參予進來。

　　東廠、西廠、錦衣衛是比朝廷官員更易接受這種觀念的權力集團，如果把它們拉到自己一邊，三廠一衛聯手，就足以和文官集團相抗衡了，何況文官集團也未必全是老朽愚昧。

　　要團結三廠一衛，就得先打再拉，至少王岳、范亭那樣的人是不可能理解他這種想法的，也不可能接受這種觀念，這些人必須要打壓下去，換上一批「唯利是圖」的人來。大明現在不缺自得自滿的才子，就缺充滿野心的人才，要改變歷史，他們將發揮重要的作用。

　　楊凌越想越是興奮，連柳彪走到面前都沒有察覺。柳彪看到大人坐在石階上，盯著一株鮮艷的花朵痴痴發呆，時而眉飛色舞，時而蹙眉沉思，也不敢驚擾，只走到旁邊等候。

　　楊凌盤算良久，忽覺有人靠近，他抬頭一看是柳彪，不禁欣然笑道：「柳彪，你現在就回營去，開始籌措準備。我明日便請求皇上將左哨營從泰陵調回來，開府建衙，越快越好。」

　　柳彪瞧他神采飛揚，心下也極為興奮，他忙答應一聲，急急地返回軍營去了。

　　韓幼娘聽說相公回來了，看看已經過了晌午，怕他還沒有吃飯，忙繫上圍裙，親自下廚做了一碗疙瘩湯，足足打了四個荷包蛋，點上香油晾在那兒。可是等了半晌，還不見他回來，著小丫鬟來中堂看過，才知相公正忙著公事，她便在房中坐了等候。

　　知了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鳴叫著，臥房雖門窗俱開，可是天氣悶悶得連一絲風也沒有。韓幼娘前日三更天就起來去皇宮，昨晚回來又忙著二位妹妹進門的禮儀，她也真得倦了，等著等著她拄著下巴，不覺打起了瞌睡。

　　楊凌興沖沖走回臥房，瞧見只有幼娘坐在房中，雙手托著下巴，眼簾下垂，一副嬌憨可愛的模樣。他連忙放輕了腳步，慢慢走到她跟前。

　　盈盈十六七，宛然如芍藥，韓幼娘雖已嫁作人妻，卻仍像個未長大的女孩子，她垂著密密的睫毛，紅嘟嘟的小嘴豐潤動人，彷彿在向相公做著無聲的邀請。

　　楊凌悄悄探過身去偷了個嘴，韓幼娘迷迷糊糊地正在打瞌睡，忽然感覺小嘴被人吻了一下，這一嚇非同小可，韓幼娘驚得一下睜開了眼睛，小拳頭條件反射般舉了起來。

　　楊凌早知道自己這位誥命夫人具有怎樣的殺傷力，是以偷襲成功，立即閃身後退，逃到門邊笑道：「別打別打，打傷了本老爺心疼的還是你。」

　　韓幼娘瞧清是自己相公，不由鬆了口氣，她摸著嘴脣嗔道：「瞧你，哪有一點老爺樣子，叫人瞧見了笑話。」

　　楊凌笑道：「怕什麼？誰跟自己媳婦還擺老爺架子，那才有病呢。」他湊過來坐到幼娘身邊，說道：「幼娘，相公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韓幼娘推過一隻碗來，揭開蓋，遞過筷子道：「還熱乎著呢，相公先吃點東西，家裡有什麼事還不是你作主？有什麼事還要商量？」

　　楊凌接過筷子挾起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荷包蛋咬了一口，含糊地道：「這事應該知會你一聲，幼娘，左哨營馬上就要撤回京來全部編入內緝事廠，我不想讓岳父他們在廠衛做差使了。」

　　韓幼娘聽了緊張起來，急忙問道：「相公，可是……可是爹和大哥他們做事不用心嗎？」

　　「呃？嘿！小腦袋瓜想什麼呢？」楊凌舉起筷子來親暱地在幼娘頭上虛敲了一下道：「幼娘，廠衛在民間是跺一腳八方亂顫的主兒。你說威風吧，的確不假，可是名聲實在不好，我不想讓他們和廠衛那群人打交道。」

　　「再說……大嫂為人又木訥，和你們難得在一塊兒，整天這麼待在家裡和坐牢差不多，大哥有家室之累，在外奔波也不妥，回頭我讓吏部焦大人幫忙在刑部衙門謀個官職，在京中穩定下來，夫妻也可以住在一起。」

　　「二哥生性好武，他喜歡留在軍中，我準備把他調往南直隸。至於岳父和小弟，我不打算讓他們再和官方扯上任何關係，你放心，相公這麼做自有用意，是為了咱們家打算，知道嗎？」

　　韓幼娘似懂非懂，不過聽了解釋她倒相信楊凌對父兄確是出於一番好意。楊凌準備大幹一場，自然先要安排好後路，他讓大哥去衙門，二哥在軍中，岳父和小弟則置辦些酒肆客棧，讓韓家在地方上也有份產業。這樣就算他在仕途上倒了，只要不是逆反弒君的大罪，家人親眷就不會受到牽連，這番苦心他自然不便說給幼娘聽。

　　楊凌一邊和幼娘說著話，一邊吃飯。這時高文心端著個盤子從外邊走了進來，將盤子往桌上一放，向楊凌拜道：「老爺回來的正好，婢子根據古方配了服強身健體的藥物，正等著您回來呢。老爺整日忙於公事，每日服用此藥對身體大有益處，請老爺趁熱服用了吧。」

　　楊凌心知所謂強身健體的藥物必是她用來治療不育之症的方子，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差點全噴出去，他苦著臉道：「每天都要喝這麼苦的藥湯嗎？能不能做成藥丸子，我一吞一顆，這樣實在太苦了。」

　　高文心忍著笑道：「是婢子糊塗了，今日匆匆調配完還未及製成藥丸，老爺先勉強服用吧，婢子回去就做。」

　　楊凌無奈，只好硬著頭皮把苦湯喝了，又趕忙地漱了口。高文心又拿出一個布卷攤在桌上，上邊密密麻麻一排銀針，高文心不太自然地道：「請老爺上床俯下，寬衣露出……露出背部，婢子還要給您針灸一番。」

　　楊凌倒不介意在女醫生面前赤身露體，可是這時的風俗和現代不同，他不能不有所避忌，不禁訕訕地道：「這個……不方便吧？只吃藥還不行嗎？我又沒有什麼毛病，頂多……頂多讀書人身子虛了點。」

　　高文心板起俏臉道：「老爺當然沒有病，可是病不諱醫呀，老爺放心，一點不疼的。」

　　「呃……沒有病……病不諱醫？」楊凌聽得迷糊，好在幼娘也在房中，少了幾分尷尬，他起身走到床邊俯臥下來，掀開外袍內衣，露出腰背，高文心坐在床邊拈起銀針，一根根刺入他的背部，每拔出一根就用手指在穴位處再輕輕按揉一番。

　　她施針時楊凌連痠麻的感覺都沒有，反倒是她用纖纖手指在穴位上按摩時，倒生起痠熱的感覺，過了一會兒只聽高文心對韓幼娘道：「夫人，請……請將老爺衣衫再……再向下褪一些。」

　　「嗯？」楊凌還不待反對，早就聽高文心說過施針穴道的韓幼娘已拉住他褲子一扯，楊大秀才保養得團團圓圓、粉粉嫩嫩的兩瓣屁股便露了出來，窘得楊凌趴在那兒連個屁也不敢放。嗯……確實不敢放！

　　高文心白皙如玉的臉蛋現在也呈現出紫紅近黑的顏色，有血管爆裂的危險，她急吸了口氣，趕緊拿起銀針瞅準了位置，拈動著插進楊凌的尾椎骨處，別過頭去對韓幼娘道：「夫人，請細細拈動銀針，直到老爺覺得……覺得不適為止。」

　　什麼叫不適為止呀？楊凌正納悶，韓幼娘已怯怯地道：「我……我不敢下手。爹說穴位不可亂碰，那地方輕則殘廢，重則喪命，姐姐，還是你來吧。」

　　高文心無奈，只好回過身來伸出兩指拈住那根銀針，三指虛懸微微有規律地抖動著。

　　楊凌只覺落針處酸痠麻麻，周身卻無比舒泰，好像按摩一般，隨即一股熱氣從尾椎、會陰直衝陽根，初還強自忍耐，片刻工夫竟然一柱擎天，虧得他俯在床上遮住了那醜物。楊凌這才理會什麼叫做不適，忙不迭叫道：「不適了，不適了，相公不適了，嗯嗯，老爺不適了。」

　　高小姐羞不可抑地拔出針來，韓幼娘對楊家這頭等大事可不敢含糊，她見似乎少了一道工序，連忙追問道：「文心姐姐，不用按摩了嗎？」

　　高文心支支吾吾地道：「按是要按的，這個沒什麼危險，只須認準了穴道便可，還是夫人……夫人出手吧。」

　　韓幼娘這才省起讓人家按摩確實有點難為情，不禁掩嘴一笑，對楊凌道：「相公不要動，幼娘給你按摩一下再說。」

　　楊凌哪裡敢動？他那裡搖頭擺尾的還不曾消停，叫他起來他也不敢吶。他趴在那兒心中只想：「每日治療？呃……以後……本老爺要天天洗澡，一定要天天洗澡……」

　　※※※

　　悶熱的天氣一掃而空，傍晚時忽然起了風，下了一陣瓢潑大雨。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雖說暴雨如注，可是只下了小半個時辰就停了，雲收雨歇後，湛藍的天空中只有幾縷絢麗的晚霞。

　　楊家池塘裡的荷葉像水洗過的玉盤，幾隻青蛙蹲在上邊興高采烈地唱著歌。嬌艷欲滴的荷苞上還在一滴滴落下晶瑩水珠，在水面上蕩起微微的漣漪。荷葉的梗刺上帶著一層茸茸的霧氣，透著一股清涼。

　　兩個小丫鬟坐在曲廊被沖刷得乾乾淨淨的石欄杆上，腿兒在水面上一蕩一蕩地嚼著舌頭。一個青衣婢子說道：「老爺今晚上要入洞房，可這天氣熱得走兩步路都冒油汗，別看玉夫人、雪夫人俊得天仙似的，老爺怕也沒興致動彈哩。你瞧，老天爺就緊趕著下了一場及時雨，要我說吧，咱家老爺是天上的福神下凡，任誰也比不了。」

　　另一個臉上有雀斑的小姑娘吃吃地笑道：「喲，什麼動彈不動彈的？翠兒姐好像什麼都懂呢，快招供，你咋知道這些事的？」

　　那個青衣小婢「哎呀」一聲，羞臊地和她打鬧了起來，不依地道：「就你不懂，你不懂怎麼我一說你便懂了？怕是你自己春心動了，才專挑這話題講，你說，有沒有在做夢時想過，哼……哼哼哼。」

　　兩個侍婢吃吃的笑鬧聲驚動了鼓著肚皮威風凜凜的蛤蟆將軍，牠瞪起蛙眼謹慎地四下瞧了瞧，後腿一蹬，「呱」地一聲叫，一頭扎進了清澈的池塘。

　　天降福神楊大老爺坐在書房裡正在喝茶，自從吃完晚飯，玉堂春和雪裡梅羞羞答答地拜了老爺，又向夫人獻了茶就逃回房去後，楊凌就一直坐在內書房喝茶，這一晚上已茶葉喝了兩壺，上了六趟廁所。

　　他吃了晚飯先訕訕地在韓幼娘緊閉的門口梭巡了一陣子，又跑到玉堂春和雪裡梅的門口站了會崗，最後就晃晃悠悠跑到書房裡來喝茶了。

　　二女進門已是不爭的事實，楊凌猶猶豫豫的倒不是裝腔作勢給幼娘看，只是他心裡雖接受了這一事實，可是從小受到的教育和影響在他的心底實是根深蒂固，要打破這層心防，心安理得地享受妻妾滿堂的性福，哪是那麼容易坦然接受的？

　　眼看時間已晚，已經娶進了門，成了自己媳婦，還能一直矯情下去？楊凌硬著頭皮又來到兩人房前，左邊瞧瞧、右邊看看，像作賊似的，正不知該先進誰的門，忽聽到玉堂春房中「噹啷」一聲響。

　　楊凌聽了趁勢走過去推門一瞧，只見一面銅鏡在地上滾過來，玉堂春追在後邊，瞧見他進門，臉上先是一喜，繼而便暈生雙頰，窘得站在那兒不好意思起來。

　　楊凌撿起銅鏡遞到她手中，奇怪地道：「怎麼……把鏡子也掉到地上了？」

　　蘇三趴在門縫上瞧見老爺站在外邊跟遊魂似地轉來轉去，卻始終不敢走進來，一時情急生智，才想起了這以鏡引人的法子，她怎敢說出真相，忙含羞接過鏡來，低聲道：「奴家……奴家一時不小心……」

　　也不知這小姑娘是有意是無意，那玉手接過鏡子，順勢輕輕碰了楊凌的手一下，她的小手圓潤細緻，精緻靈巧的手指潤滑如玉，瞧得楊凌心中怦然一動。

　　玉堂春羞答答地過去將門掩上，慌慌張張地壓上門閘，強自鎮定地道：「老爺快坐，奴家給您斟杯茶。」

　　楊凌忙道：「玉兒，不要忙了，我……我在書房已喝了一晚的茶了。」

　　玉堂春聽得「噗哧」一笑，白皙的臉上頓時湧起一抹暈紅，她輕輕地抽回手帶著笑意道：「那麼……老爺，天色……天色也不早了，奴家給您寬衣休息吧。」

　　梳妝檯上燃著一對紅喜字的蠟燭，玉堂春穿著一身緋色輕衣，這一翩翩走近來，那輕盈的身影猶如一幅淡青淺赭的畫面。

　　韓幼娘清純稚嫩，就像鄰家女孩般清新動人，而玉堂春的古典氣質，卻總使她像是畫中玉人，飄渺地不像一個真實的存在。兩人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美麗。

　　楊凌看得心中一熱，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玉堂春剛剛替他拉開袍帶，被他一把抱住，盈盈的酥胸落在他的掌中，那雙流波蕩漾的眸子頓時浮起一層朦朧的霧氣，整個人都癱在他的懷中。

　　楊凌端詳著懷中玉人，眼前的玉堂春和披枷帶鎖在舞臺上唱出「蘇三……離了洪洞縣」的那個青衣形象交替更迭，始終無法在楊凌的心中合併成一個印象。

　　是的，她們是不同的，臺上的玉堂春是一個墜落風塵的苦命女子，而懷中這個活色生香的女孩，她的命運已經發生了改變，除了一個名字，她和那個玉堂春已沒有絲毫的關係，然而她會有幸福嗎？還是將要體會另一種悲歡離合？

　　楊凌的心中生起一種愛惜、一份歉疚。蘇三被他擁在懷裡，卻是滿懷的喜悅和羞澀，她閉著俏目期待著那幸福的一刻，可是半晌卻不見夫君動作，不禁詫然地睜開眼睛。

　　看到自己今後將服侍一生的男人似乎並沒有十分動情，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玉堂春心中不禁浮起一絲委屈和不甘：難道我的容貌不能讓夫君滿意嗎？

　　她咬了咬脣，幽怨地看了楊凌一眼，退開兩步，伸手拔下了腦後的玉釵，一頭秀髮頓時傾瀉下來，使她的秀顏陡然間更添了幾分嫵媚，看得楊凌頓時回了神。

　　玉堂春滿意地嫣然一笑，輕輕巧巧地走到榻旁褪下了弓鞋，爬到床上去將繡床左右鉤上的羅帳放下，整個人罩在裡邊頓時如同籠在一團緋紅的霧中。

　　那緋煙粉霧中倩麗的身影顯現出姣好的曲線，楊凌瞧著她在羅帳中衣帶輕扯、輕衫徐褪、跪脫羅裙，一伸手、一挺胸都透著一股幽雅的美態，令人發狂的嬌軀在朦朧中閃露了出來，彎的彎、圓的圓、翹的翹……

　　淡淡的暈紅的光，映得她光滑柔膩的皮膚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羅帳內那份美麗簡直令人窒息。玉堂春雙手伸到腦後，將一頭秀髮一揚，魅惑地如同一個精靈般翩然撲倒在榻上，拉過錦衾半搭在身上，俏皮地說道：「前日奴家犯了規矩，今夜請大老爺執行家法！」

　　楊凌走上前去掀開羅帳，只見繡著碧水鴛鴦的紅緞被面上，一具曼妙動人的嬌軀如流暢的溪水般俯臥著，一頭烏黑的長髮如雲般披於背上，下邊隱隱露出雪白如玉的肌膚，那雙渾圓如玉柱的大腿已被錦衾掩住，觸目所及毫無遮攔的只有那宛宛然一具香臀，如同盈盈沃野一團雪……

　　楊凌瞧得目眩神馳，心中的欲望終於壓過了心目中那可憐的一點猶豫，縱身躍上了繡床。

　　燭影搖紅，紅木雕花的繡床上，羅帳抖得像是潺潺的流水，一聲聲柔婉低迴的嬌吟，如絲如縷般地從羅帳中流瀉出來，那一聲一韻，就似一股清泉幽咽流淌。

　　「老……老爺……你憐惜著些，奴家初經人事，受不得老爺撻伐……」起伏纏綿的身影中，玉堂春的呢喃如同一縷柔軟的風，隱隱帶著些泣音。

　　燭淚化作紅紅的斑斕，一如那榻上的女兒紅般絢麗，不知過了多久，那呢喃的低吟忽然變得短促而歡快起來，終於，鳥鳴泉濺，瀝瀝而息，繡床上靜了下來……

　　一番溫存低語，又過了好久，或許帳中氣悶，楊凌將枕邊的羅帳拉了起來，繡床上春色無邊，只見玉堂春玉體橫陳，藕臂輕舒擱在楊凌頸下，一張香汗淋漓的俏臉上儘是愉悅和滿足的神情，她貼著楊凌的胸膛，甜蜜地低語：「老爺，玉兒好愛你，你讓玉兒上了天了……唔……不要動嘛，人家要抱著你，抱著你……」

　　聲音越來越小，極盡纏綿後的玉堂春嘴角帶著甜蜜的微笑偎在楊凌懷中，似已有了些倦意。楊凌在她小翹臀上拍了拍，小妮子只用鼻音發出一聲銷魂的抗議，酥軟的身子連手指都懶得動上一動。

　　她的頭埋在楊凌懷抱中，如雲的秀髮披在赤裸光滑的背上，黑的黑、白的白，淡極而驚艷。唉！有此賢妻美妾，給個王侯也不換吶，聽著懷中漸漸傳來的輕柔如貓咪般的呼吸，楊凌滿足地想。

　　紅燭，似已將燃盡，燭花劈啪，忽明忽暗。靜謐夜色中，不知何處突然傳來兩聲輕咳，陶醉在溫柔鄉裡，正想醉臥美人膝的楊凌聽見了，心中通地一跳，忽地想起，原來今夜還有一個洞房……

第五卷　楊凌下江南（上）

百二二章　廠督出馬

　　不知何時，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打在窗下的芭蕉葉上，發出窸窣的聲音。「錚錚」兩聲響，雨夜琴鳴，一陣清幽微弱的歌聲，便在雨夜中輕輕傳來：

　　　忍看粉蝶過芳鄰，

　　　自向枝頭暗暗詢。

　　　寧負東風無限意，

　　　為誰成病為誰顰？

　　　東風細細喚媒來，

　　　深院嫁衣猶未裁。

　　　可是旁人難解語，

　　　芳心只待石郎開？

　　小妮子起初還披著嫁衣嬌羞地坐在床邊等待，可是眼看天色越來越晚，老爺竟似無意過來，雪裡梅的心裡可慌了。她並無意要與情同手足的蘇三爭寵，可是她雖姿色俏麗，姝艷於群芳，奈何偏偏玉堂春是萬中無一的人間絕色。

　　地位不及幼娘，姿色不及蘇三，小姑娘芳心忐忑，一直擔心楊凌只是迫於皇命才納她過門，其實心中並不喜歡她。枯坐到紅燭燃盡，雪裡梅自憐自傷，忍不住抱過琴來輕輕彈唱，聽著窗外苦雨纏綿，心中悲苦不已。

　　玉堂春從甜蜜的夢鄉中醒來，聽到雪兒這陣歌聲，直羞得無地自容，趕忙地掙扎起身，要服侍老爺更衣，楊凌早已起身披上了衣衫，見她初承雨露，一副嬌慵無力的模樣，忙按住她柔滑的香肩，拉過薄衾給她蓋上，柔聲道：「下雨了，別著了涼，早些歇了吧。」

　　玉堂春赤裸著嬌軀，要這麼起來也真有點放不開，遂依言躺下。楊凌這般體貼，讓她心裡暖烘烘的，她甜蜜地抿嘴一笑，羞答答地點了點頭。

　　「忍看粉蝶過芳鄰……」夜半歌聲又來了，採花蝶忙不迭地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一夜兩次顛狂，該當遲睡不起才是，可是天剛亮，楊凌就醒了過來，或是因為這段時間已經習慣了早起上朝的時間。習慣晚睡晚起的雪裡梅卻還睡得正香，她的睡姿實在不好，一夜糾纏，整張薄衾全被她纏在了自己身上，只露出胸前一抹粉膩，薄施粉黛的臉頰上還掛著兩抹淺淺的淚痕。

　　雪裡梅自知姿色、脾氣比不得玉堂春，為討老爺歡心，雖是剛剛破瓜，卻含羞帶怯將在蒔花館聽來、學來的狐媚子手段竭力使來，只求老爺盡興開心，心裡能有她一個位置。

　　個中旖旎自不待言，單是小丫頭那種孜孜不倦、上下求索的精神，就足以令滿天淫神為之感動。若不是見了她的落紅和她交歡時的稚嫩表情，單看她層出不窮的花樣，楊凌還道她是風月場中的行家高手。

　　雪裡梅身輕體軟，盈盈一握的纖腰，吹彈得破的肌膚，尤其那玉蛤粉膩、一隙嫣紅，竟是乾乾淨淨、寸草不生，動情時眉梢蹙著，常常喜極而泣，清純的臉蛋上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妖魅，竟令楊凌產生一種欺負凌虐的快感，這一夜風流，果真盡興。

　　※※※

　　該開苞的開苞了，該開張的也要開張了。

　　內廠建立，內廷、外廷人人矚目，可是內廠衙門在西直門外拿不出銀子買地，竟然組織剛剛在泰陵充當役工的左哨營官兵，如今搖身一變成為番子們的兵丁，在高老莊後邊的山谷中自力更生修築衙門，真令人笑掉了大牙。

　　東廠擔心楊凌馬上接收稅監，范亭和司禮監四大首領太監聚在一起，想了種種刁難的法子，可是卻遲遲不見楊凌登門。詫異之下派人去打聽，卻聽說楊凌招納了錦衣衛中出名無能的守門千戶色目人于永做二檔頭，帶著一大幫子大兵正在四處聯絡跑長途賣苦力的車馬行合作，組建內廠的情報機構。

　　聽了這消息，范亭幾乎笑岔了氣，對楊凌的謹慎重視頓時一掃而空，要不是彼此正是處於敵對立場，他都要同情楊凌這番作為實在丟盡了廠衛的臉面。既然楊凌一時不敢找上門來接收稅監司，自己也不妨大方一些，范亭吩咐下去，叫東廠的番子暫不要去找內廠的麻煩，且看看楊凌是否識相再說。

　　文官們聽說皇上在東廠、西廠、錦衣衛之外居然又設了內廠，紛紛向三大學士要求趁內廠立足未穩，發動所有廷臣口誅筆伐促使皇上撤了內廠。

　　謝遷聞言為之心動，他密約劉健、李東陽商議此事。劉健聽說了楊凌的軟弱行為，也不覺得內廠可以成為心腹大患，不過如果能夠發動廷臣的力量將它剷除，勢必可以叫東西兩廠和錦衣衛有所顧忌，不敢胡亂干預朝政，所以他也欣然表示同意。

　　但是李東陽沉吟半晌，遲遲不發一言。謝遷忍不住慨然道：「賓之，我知道你對楊凌此人甚有好感，甚至抱以很大期望。

　　「我們都老啦，還能為朝廷盡幾年心力呢？如果有幾個德才兼備的晚輩能夠好好輔佐皇上，我們這班老臣也對得起先帝、對得起天下黎民百姓了。可是……楊凌和皇上身邊一班弄臣呼朋道友，如今又謀得內廠差使，分明狼子野心，難道你還相信他會是個忠良？」

　　劉健也不悅道：「賓之，我知道你對他期許甚深，他的才幹雖不及楊廷和、楊一清，卻是最受皇上寵信的人，如果他忠心為國，我們自然不妨好好扶持於他，說不定本朝可以像宣德朝『三楊秉政』一樣，再出個『三楊幹才』。可是如今聽其言、觀其行，此人雖未必大奸大惡，卻絕不似忠賢臣子呀，你不要再感情用事了。」

　　李東陽微微笑道：「兩位大人以為我不忍斷了他的前程嗎？呵呵呵，我是在想，朝廷中有內廠、無內廠，哪個更為有利？」

　　謝遷不以為然道：「賓之，你糊塗了不成？你說廠衛幹過什麼有益於朝廷、有益於百姓的事情？有兩廠一衛爭權奪利還不夠，難道還要再添一隻惡虎嗎？」

　　李東陽輕笑道：「謝大人莫非忘了這內廠之虎，虎視眈眈處卻是稅監司嗎？」

　　劉健、謝遷聽了眼神倏地一亮，謝遷已脫口道：「兩虎相爭……」

　　劉健猶豫一下道：「我看楊凌處處避讓，不與東廠爭鋒，稅監司移交內廠是皇上的口諭，有聖旨在手他都不敢去向王岳開口，賓之對他是否寄望太深了？」

　　李東陽哈哈笑道：「老大人，若看楊凌平時行事，雖得帝寵，卻尚知收斂，可是你忘了他在經筵上那番見識、那番心機，竟令滿朝想要為難他一番的大人們啞口無言了？此人心機見識可見俱非常人，我這所以看不透他，是因為他深得帝恩，原本不必屈居於神機營之內。

　　「當然如果他野心勃勃，想插手或外放個封疆大吏，我們是不會袖手旁觀的，奇就奇在他似乎確實隨遇而安、毫無野心。

　　「他既這般蟄伏隱忍，不露鋒芒，現如今卻大張旗鼓、熱忱於開辦內廠，我才不信他會放過稅監這個灸手可熱的差使。」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等著看吧，如果我老眼未花，楊凌異想天開地去聯合什麼車馬行為內廠眼線，十有八九是故意示敵以弱，待他勢力穩定，必然要和東廠奪稅監這塊肥肉。」

　　謝遷擊掌讚嘆道：「妙呀！天下稅賦，三分歸戶部，七分入司禮監，財政大權掌於內廷終是難叫人放心，王岳年事已高，一旦不在，將來事殊未可料。如果內廠、西廠爭權奪利，兩敗俱傷，我們便可以趁勢發動，將稅賦之權重歸於戶部手中了。」

　　劉健蹙了蹙白眉，說道：「賓之想的倒是不錯，可是東廠樹大根深，勢力遍及天下，楊凌只憑著聖眷和不成氣候的內廠，有資格挑戰司禮監，挑戰東廠嗎？」

　　李東陽呵呵笑道：「不能，所以我們不但不能進言讓皇上撤了內廠，目前還要明裡暗裡多多幫扶他們，內廠實力越強，他的野心就會越大，但是無論如何強大，他都不可能給東廠造成致命一擊，除非我們給他一種假象：外廷站在他這一邊。」

　　劉健擊掌道：「好！老謝，給督察打個招呼，叫御史臺的言官們不要尋內廠的麻煩，目前還要大開方便之門，讓內廠有實力從東廠手中奪桃子，呵呵呵，利之所至，二桃便能殺三士！」

　　弘治一朝近二十年來，外廷始終壓內官一頭，所以三大學士似乎因此忘世上還有另一條諺語：養虎貽患！

　　※※※

　　兩個月，僅僅兩個月，內廠的勢力發展遠遠超過楊凌自己的預料。他原本估計內廠一開，司禮監、東廠、錦衣衛和外廷文臣們絕不會視而不見，風刀霜劍勢必不絕於途。

　　所以他以八百里快馬將吳傑、黃奇胤請回京來，自行設置了內廠官職，吳傑任大檔頭，黃奇胤、于永任二檔頭，連得祿等三位都司官任三檔頭，柳彪、楊一清任掌刑千戶，餘者按百戶、司房、辦事，番役全面改制，一切安排妥當後，自己天天跟在皇帝身邊，準備靠這棵大樹應付可能的種種攻擊。

　　不料東廠一直沒有聲息，朝中文官和御史臺也突然沒了動靜，倒讓楊凌白擔了一番心思。吳傑這些年來雖在錦衣衛中不受重視，卻一直承擔著最辛苦的搜集情報工作，在這方面可謂經驗嫻熟。

　　楊凌不但將他調回京來，而且一步登天升任僅次於總督內廠欽差官楊凌的大檔頭，而且楊凌對他這個出身錦衣衛的人全無避忌，諸事都放膽交給他去做。

　　多年來飽受排擠、猜忌的吳傑感激涕零，加上他救過楊夫人的命，自認和楊家有層極親密的關係，所以為了內廠可謂嘔心瀝血、不遺餘力。那班訓練有素的神機營官兵在他和柳、楊兩位千戶的調教下，迅速融入了新的角色。

　　黃奇胤接了聖旨進京，聽說楊凌要他到內廠任職，這位老夫子雖說受朝廷打壓多年，但是昔年那位熱血御史的傲然風骨猶在，竟怫然拒絕。楊凌心裡早已有所準備，他將老夫子請進密室，推心置腹地與他詳談了一番自己造福黎民的大致目的。

　　黃奇胤畢竟不是當初那個少年中舉，繼而留任督察院，不知民間疾苦的御史言官了，也不再有堂堂皇皇愛惜個人羽翼的書生意氣。在他心裡，如果能腳踏實地為百姓做些事情，就算留在內廠損及個人聲譽也算不得什麼了，何況如今的京師還有哪個記得他這位少年得意時便一頭栽到窮荒僻壤近三十年的人？

　　兩個月的功夫。內廠不但成功地在京師立住了腳跟，而且觸角以京師為中心，每天都在向四面八方延伸不停，這種奇速終於引起了東廠和司禮監的注意和恐慌。

　　這種瘟疫般的蔓延速度就是楊凌也沒有想到，他本來是想先開通京師到江南一路水運、陸運的交通線，待年底有了出色的盈利，給其他商人樹下榜樣，再趁勢全面擴充內廠的勢力範圍。

　　就算如此，他心中也不敢樂觀，商人和官方打交道天生處於弱勢地位，他們不可能沒有絲毫猜疑地放心和內廠合作，內廠又不能用權勢強行逼迫他們公私合營，要樹立信譽取信於這些生性謹慎多疑的商人談何容易？

　　可是來自萊茵河畔的神聖羅馬帝國後裔于永，還真是塊經商的料，他帶著人拜訪了幾家最大的船行、車馬行，開出的條件沒有一個車主會拒絕：「我們內廠幫你們運送財帛貨物、行商客人，你們現在盤點計算出以住五年平均每年的盈利，我們插手後如果盈利低於這個數我們分文不取，高於這個數高多少都是五五分成。今年？今年這後半年我們分文不取，幫你們白幹。」

　　深受不法盤剝之苦卻又無處訴苦的船行、車行東主們，如何不知這其中蘊含的巨大利潤，內廠的條件豐厚到叫人做夢都能笑出聲來，他們怎麼會不答應？

　　于永只跑了四家，就不必再走下去了，高老莊這個世外桃源的鄉間小路上，絡繹不絕都是聞風而來的各家通運行的大小東主，只不過半個月時間，整個京師乃至附近城池的所有車馬行、船行全部同內廠簽訂了契約，內廠的勢力沿著運河、官道像滾雪團似地一路滾向天下各地。

　　聽到消息的楊凌提心吊膽地跑去質問于永：「朝廷的軍餉只發到七月末，剩下五個月內廠幾千號人吃什麼喝什麼？」

　　于永點頭哈腰、滿臉市儈地道：「啟稟督主，咱們的人用了他們的車馬，總不會空著手往來吧？咱叫人挾帶了京師的特產，一路到了湖洲，中間不必別的商人代為脫手，到了地方一千兩可淨賺五百兩。

　　「再用這一千五百兩銀子就地訂了絲綢經金陵運回京來出手，又能淨賺八百兩，來回一圈耗時一個月，一千兩銀子變成二千三百兩，這還是督主您吩咐過不可偷漏稅賦呢，要不然只須做些手腳，過稅卡時，兩箱併一箱，三停報兩停，還能多賺三百兩。一個月後朝廷停了咱們的軍餉，咱們已用這遲發一個月的銀子，生出三個月的錢來了，大人不必擔心。」

　　楊凌聽了屁也不放一個，轉身就走，見了主管內政的黃大檔頭，只撂下一句話：「黃老只須管好帳務，錢糧用度由著于永折騰。」

　　※※※

　　司禮監王岳公公房內，四大首領太監和范亭坐在下首面色各異，房中氣氛異常沉悶。王公公伸出指頭蘸了一點清水揉揉乾澀的眼角，顫巍巍地道：「你們幾個，不用這麼擔心吧？要說著呢，這楊凌畢竟和咱們頗有淵源，雖說他現在勢力發展很快，可是始終沒打過咱們司禮監和東廠的主意，你們是不是有點小題大作呀？」

　　戴義自從「帝陵風水案」險死還生後，對王岳恨之入骨，對昔日好友范亭也早生了嫌隙，他和楊凌同為泰陵督造大臣，彼此有些交情，更重要的是，他們之間有一個把他們的生死牽連在一起的重大機密，憑著這條秘密，他就可以坐上楊凌這條船，和他有福同享，有禍……就敬謝不敏了。

　　所以楊凌開始組建自己的勢力，而且發展異常迅速，對於他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所以一聽王岳不以為然，戴義立即打趣道：「說的是呢，老范你是不是太過危言聳聽了？你瞧瞧他用的那幾個人，除了幾個不識字的大頭兵，還有什麼能人？

　　「就只有一個不得意的老縣丞，一個常年在塞外收皮貨的吳千戶，還有那個于永……呵呵，聽說他的女兒金髮碧眼、極是妖嬈，于永要把他的二女兒給楊凌為妾，才在內廠混了個二檔頭。楊凌用的人，吳傑是錦衣衛出身，于永和王公公還有親戚關係，你說楊凌會對咱們不利嗎？」

　　張壽陰陰一笑道：「戴公公，我們就是因為這麼想，才放過了壓制他的最好機會，現如今他羽翼已成。我看他野心甚大，可不像個安分守己的人物，稅監司控制著朝廷七成稅賦，掌握了它，不但立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外廷之中，都有部分勢力不得不屈服於他手下。

　　「權力這條路，只要你站到了那浪尖上，就算你自己不想，也必須得往更高的地方爬，不然你就只有沉下去，連現在的一切也保不住。楊凌對稅監司會不動心思？嘿嘿，少年得志、風華正茂，你以為他會激流勇退嗎？等他攢足了力量，我們這些礙事的老傢伙，就會被他當成眼中釘，一根根地拔下去！」

　　范亭對王岳說道：「公公，張壽說得沒錯，劉瑾、谷大用那幾個人從皇上任太子時就侍奉，說話很有分量。皇上剛繼位時他們倒還安分守己，可如今也漸漸起了心思，馬永成任了內務府採辦總管，魏彬掌了敬事房，張永進了御馬監。劉瑾、谷大用瞧著眼紅，也整天挑唆著皇上給他們個好差事呢。人心不足呀，別看他們現在不成氣候，要了錢就想要權，有了權還想要更大的權，司禮監這幾張椅子，盯著的人多著呢，他們和楊凌交情匪淺，咱家一直在擔心，楊凌遲遲不動，是不是要和他們裡應外合，有所圖謀。」

　　王岳聽了有點動了心，遲疑了一下，他從幾名心腹臉上一一掃視過去，問道：「怎麼著？還真有人敢翻咱們盤子不成？嗯……那你們說，咱應該怎麼辦吶？咱們都是給皇上辦差的，你們幾個和苗逵整個嘰喳個不停，我瞅著就心煩，難不成再和楊凌掐起來？」

　　一直沒吭聲的李榮緩緩道：「王公公，現在我們不動手，人家就要動手整治咱們了，您老人家宅心仁厚，咱們也不想和內廠鬥個你死我活，叫外廷看咱們的笑話。我倒是想出個主意，可以挫挫楊凌的銳氣，叫他不敢再這麼張狂，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王岳喜道：「那就好，那就好，快說來聽聽。」李榮從袖中掏出一個帖子，笑了笑道：「公公，我的辦法很簡單，欲擒故縱！」

　　范亭急道：「我說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說，怎麼個欲擒故縱法？」

　　李榮緩緩道：「把稅監司交給楊凌。」

　　一言既出，范亭和其他幾個首領太監大吃一驚，連王岳都愕然瞪大了一雙老眼，李榮詭譎地道：「你們沒發現稅監司監劃歸內廠的消息傳出後，各地鎮守稅監的孝敬少了大半，就連正常上繳的稅銀都推三阻四，遲遲不交嗎？」

　　何大春憤然道：「這幫勢利小人，如果不是咱們保薦，他們能撈到這種肥差嗎？如今見風使舵，人人都在觀望，千刀萬剮的殺才！」

　　李榮嘿嘿一笑道：「他們對咱們都能三心二意，何況一個不知根底的楊凌？咱家派在嘉興的鎮守稅監卜得義給我送來一封密帖，南直隸鎮守蘇杭的三位鎮守稅監私徵稅賦是官稅的一倍，全部截為己用，而且他們似乎還另有不法行為，咱家本來想敲打敲打他們就算了，如今卻不妨用上一用。」

　　他見眾人都有點莫名其妙，忙解釋道：「咱們馬上交出稅司監，只要他一接手，立即通過外臣把這帖子呈給皇上，他是稅司監總管，這案子辦是不辦？辦了，天下的稅監誰沒有不法勾當，個個寒心吶。我們只須稍加點撥一下，稅賦就收不上來，今年朝廷這銀子花得可跟流水似的，收不上來稅賦，朝廷就沒有銀子，沒了銀子什麼事做得成？

　　「他管不了稅監司，那時怎麼辦吶？呵呵呵……如果他不管，任由那幾個人枉法放縱，內廷的公公違法，司禮監可是有檢舉揭發之權的，外廷的官員也看不下去吶，咱們遞上點證據，他又如何自處？何況……我聽說，蘇杭三大鎮守稅監，與蜀王交往密切，只要他楊凌沾上去……」

　　「蜀王朱讓栩在諸藩王中最是富有，蜀地富饒，土地十之八、九盡皆集於蜀王府，這位藩王財大氣粗，楊凌惹得起？」

　　范亭興奮地拍案道：「好！此計甚妙，我們兵不血刃，就可以讓楊凌曉得我們的厲害。王公公，不要再遲疑了，先下手為強呀！」

　　※※※

　　河水滔滔，浩渺的天際，一行大雁翩然而過。兩岸的平原上，莊稼已經開始成熟，辛勤的農民赤著晒得黝黑的脊梁在地裡揮舞著鐮刀，汗珠一顆顆摔在肥沃的土地上。

　　徐風吹過，泛著白鱗鱗浪花的河面上，傳來一陣陣豪放的歌聲，漁夫歡笑著將網撒進水裡。

　　大運河北抵京師，南至杭州，但是因為沿途河流流向不定，這條大運河並非直貫南北，而是連貫各地河流的航行水系，一路下來，彎彎曲曲的，時而向南，時而向東。

　　一艘船體漆成紅色的單桅快船正逆流而上，船速極快。這是一艘驛舟，可載人六十上下，同時有貨艙可乘載重要物品。這種驛船順風使帆，逆風使槳，船上備有八到十二枝長槳，民間俗稱蜈蚣快艇。

　　水面上但凡有漁船、商舟見了這紅色的傳驛快艇，都趕緊地避到一邊。官府的規矩，河上航行，任何船隻皆對傳驛快船必須迴避讓出航道。

　　快船駛過一片三角形的緩灘，忽地有人高聲喊道：「驛丞大人，前方有三艘巨船，快通知艙底減速讓路。」

　　在艙中自斟自飲，正喝的得趣的山東德州河運驛丞安達充安大人搖搖晃晃地走上船頭，笑罵道：「見你娘的鬼了，咱是什麼船？還他媽給人讓路，放你娘的連環屁。」

　　船頭那個驛卒漲紅了臉道：「大人，可這船，咱……咱得給人家讓路啊！」

　　「呃？」安大人趕忙地扒到船幫子上醉眼朦朧地向前望去，只見前方寬闊的河面上，一前兩後三艘四桅巨船，各自張足了十二張帆，鼓足了風駛來，船底激得浪花翻騰，船後曳著一道白線，遠遠瞧去氣勢驚人。

　　巨船比傳驛飛舟大了三倍，第一艘剛剛拐過前邊的彎道，只見船上裝飾華麗，兩側高舷牆上密密麻麻開了幾十個設了槳架的小門。船頭豎了三根高高矗立的旗桿，中間一面黃旗，繡著金燦燦的團龍圖案。

　　安達充嚇了一跳，酒意頓時醒了幾分，玄黃天子龍旗，只有大明皇室人員或奉旨欽差才有權懸掛，這是誰的船到了？

　　只見龍旗兩側各懸一面旗幟，左邊的是大纛三角旗，赤紅如血，中間是寅黑絲的飛虎圖案，像是軍旗，可是又有些不同，右邊旗桿上一面墨綠的大旗，上書斗大一個「楊」字。

　　安大人雖不知來者何人，卻知道對方的權威遠在他的驛船之上，唬得安達充抬起腳來在那個驛卒屁股上就是一腳，罵道：「你娘咧，還不快下去招呼減速？來人！來人，趕快地轉舵讓路！」

　　蜈蚣快船急急忙忙駛向一邊，眼看著那巨船從旁邊駛過，掀起的波浪搖得蜈蚣快船左右晃個不停。安達充站在船側，疑惑地望著那船喃喃道：「去行宮的？這是何方神聖出了京了？」

　　第一艘大船上，艙簾一掀，一個身著一襲鵝黃色長袍，頭戴公子巾的翩翩佳公子走了出來。他面如冠玉、眉清目秀，腰間玉帶上絲絛懸繫著一枚如意玉珮，隨著他的步子微微地晃動著，整個人顯得玉樹臨風、卓爾不群。

　　船頭兩側十多個尖帽青衣、腰懸朴刀地番子見了他出來，立即單膝跪地道：「參見廠督大人！」

　　這位大人正是如今灸手可熱的內廠廠督楊凌，他擴了擴胸，迎面吹來一陣清涼新鮮的風，使他不由神色一振。楊凌擺手叫他們起來，問道：「到了哪裡了？」

　　一個番子上前叉手道：「回廠督大人，前方三十里便到德州十二連城，德州衛指揮使劉大人方才已著軍驛通知，劉指揮使已到碼頭恭迎大人了。」

　　艙門簾一掀，一個身著墨綠衣衫的高䠷侍女從艙中走了出來，清風一拂，吹得她衣袂飄揚，肩後披風更使她如欲凌風一般。這侍女梳著代表雲英未嫁身的雙丫髻，腰帶扎得小蠻腰迎風欲折，胸前輕衫被風吹得緊貼身上，現出優美飽滿的酥胸輪廓。

　　雖然一身侍女裝扮，可這女子步履輕盈地走來，那舉止步態、氣質風情，儼然風華絕代，多少大家閨秀也要自愧不如。

　　只見她臂彎中挎了一件黑色紅邊的大氅，走到楊凌身邊給他披在肩上，柔聲說道：「大人，快到遲暮時分了，風急且涼，不要站在船頭，免得生了風寒。」

　　楊凌扭頭瞧了她一眼，高文心自出了京，一路行來自然風光不斷，瞧得這從未出過京師的女孩喜悅不禁，此時善睞的明眸裡還流轉著一抹欣然的眼波。

　　楊凌笑道：「不妨，艙中氣悶，下棋又總輸給你，出來瞧瞧這優美風光也心曠神怡，只是你穿得單薄了些，還是進艙去吧，我病了還有你來醫，若是你病了我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高文心聽了嫣然一笑，只把一雙纖手緊了緊披風，卻仍跟在他的後面。楊凌望著遠處已變成金黃的暮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有日子得走呢，江南道富甲天下，天下稅賦十居六七，三大鎮守太監竟然同時被人舉報貪墨不法，偏偏就在我接收稅監司一日之後，這分明是司禮監給我出的一個難題，但願這一去，問題能迎刃而解，否則……江南不定，稅監司我如何掌握得住？」

百二三　聽濤剝蟹

　　楊凌此次出京帶了三百名親衛，全部是親軍營中驍勇善戰的士卒，每人配朴刀短匕，三百人再分三隊，各配連環弩、短銃和長弓，除非有軍隊暴動，否則就憑這三百人，誰也休想傷得楊凌一根寒毛。

　　這是內廠大檔頭吳傑親自挑選出來的侍衛，楊凌是內廠的靈魂，上上下下數千人前程繫於楊凌一身，吳傑怎敢大意？

　　若不是楊凌覺得太過興師動眾，吳傑真想給他船上配上一千人馬，再架上幾門大炮。

　　三百人用兩艘巨艦足以乘載，這第三艘巨艦載運的卻是京中豪門運往南方的貨物。京師王公貴族多如牛毛，這些大家族少則數百人，多則上千人，北京城外能有多少土地可以養活他們？這些人家早已暗中從事商業貿易，而且利用家族勢力經常搭乘官方的順風船。

　　楊凌啟行前兩日，成國公朱剛的兒子朱賀義和駙馬薛桓找上門來請他代搭貨物，到了地方自有成國公府在那裡的家人接收。成國公幫過楊凌的大忙，所以放心地派了兒子來，料想這點面子楊凌一定能賣給他。

　　而薛桓自從寧清公主府女官被活活打死後，新任女官有了前車之鑒，對他們夫妻倒是不敢過於刁難，兩口子盤問府中奴僕，已知是楊凌偏袒幫助他們，心中對他極是感激，所以搭他的順風船牟利還在其次，主要卻是表達謝意、攀附交情。

　　楊凌聽了自然一口答應，而且受此啟發想起他拉攏京中權貴的計畫，楊凌便主動向京中的勳臣功卿暗示可以幫他們搭載貨物，就連壽寧侯、建昌侯兩兄弟都因眼熱巨艦南巡一趟可以帶來的豐厚利潤，厚顏送來五車南方緊缺的北方特產。

　　楊凌絲毫未作刁難，也全部慨然收下，張家兄弟見他如此不計前嫌，對他頗為感激。楊凌當然自有他的私心在，有越多人的利益和他綁在一起，對他將來的計畫便越有助益，這些人還可以因此成為他的保護傘，和這些皇親國戚、勳臣功卿拉上關係，對他有莫大的好處。

　　現在御史臺的言官們好像集體冬眠了，整天沒點動靜，楊凌卻未因此大意，他留了個心眼，事先已將此事稟報給了正德天子知道，並坦言自己也輸運了一些貨物，賺來的錢要拿來給皇上帶些南方的稀罕物以示心意。

　　正德哪知楊凌如此「陰險」，聽了他這番心意表白，自然十分高興。楊凌把皇帝拉下水做了走私集團的大頭頭，自己也安下心來，這樣就不怕他離京時有人背後捅冷刀子了。

　　楊凌打著的旗號是初掌稅監司，奉旨巡查南直隸。江南道三位大稅監貪墨一事朝中大臣知道的並不多，但楊凌已猜度到必定有人通風報訊，告知這三位鎮守太監，這一去恐怕三個在當地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大太監早已蓄勢以待，要如何對付他們才妥當，現在對詳情一無所知的楊凌心中也毫無頭緒。

　　江南之行比京師的朝爭更加複雜，他在那裡人地兩生，三大太監鎮守江南多年，必定耳目眾多、實力盤根錯節。楊凌沒有忘記，一個堂堂公主，是如何被一個小小的女官買通闔府奴僕玩弄於股掌之上。

　　所以他不敢等到自己到達，讓三大太監早已有了準備，是以他派出的密探早已日夜兼程趕往江南。監視三大鎮守太監的行蹤了。

　　高文心站在一旁悄悄地打量著沉思的楊凌，挺直的鼻子，稜角分明的嘴脣，挺拔俊秀的眉毛，比例勻稱的身軀，沉思時他的眸中有種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深沉，叫人看了就怦然心動。

　　他有種迥異於同齡人的氣質和眼神，可是一想起替他針灸時，楊凌那副窘迫臉紅的模樣，高文心的脣角不禁綻開了一絲笑意。楊凌的難為情，使她的不自在一掃而空，現在針灸已成了她每日欣賞內廠大都督羞窘表情的例行節目。

　　三十里水路，以巨舫的航速稍頃即到。楊凌站在船頭遙遙已看到了行宮碼頭，碼頭上還有幾艘小一點的船隻正徐徐駛離。沿著碼頭石階上行不遠，就是一座美侖美奐的行宮。

　　運河沿岸每隔一日路程必建一座行宮，供皇帝離開京師往南京巡行時作為宿處，天子出巡，當然不能隨隨便便找座房子就住下。

　　但是這一路的行宮雖然耗資不菲，要派遣軍隊駐守、行宮中有僕役照料，每年光維修用度就極為驚人，可是卻根本沒有什麼用處。

　　除了永樂大帝昔年曾經在這裡住過，後來的皇帝全被他自己制訂出來顯擺天子威嚴的制度束縛住了，作法自斃，一輩子住在紫禁城中當個金絲雀。

　　人常說率土之濱，莫非王土，但這個王，卻沒有權力巡幸他的江山。行宮就這麼空置著，建了修，修了再修，一置就是百餘年。行宮不遠處建了幾座驛館，皇家和各個王府、來往的欽差、大臣都利用這裡的碼頭行止，在此停泊歇宿。

　　楊凌轉過身來，高文心見了馬上收斂了嘴角的笑意，謙卑地低下了她秀雅如天鵝般的頸子。楊凌眼尖，早瞧見她脣角那抹笑，這位大姑娘以前從來不敢和他談笑調皮，可是自從讓她治病以來，剛剛相識時她那種誠惶誠恐、畢恭畢敬的眼神現在漸漸找不到了。

　　悲哀啊，好懷念過去的日子，楊凌總覺得她瞧著自己的笑有點不同往昔，可是他也無可奈何。女人啊，遠之則遜，近之則不恭。整天露出個屁股讓人家摸來摸去的，他哪兒還有尊嚴裝大老爺啊。

　　楊凌暗暗哼了一聲，對高文心道：「去，把隨身的東西收拾一下，準備下船了。」

　　「是，老爺！」高文心答應一聲，正要轉身的功夫，就聽砰地一聲，船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高文心哎呀一聲撲到了楊凌懷中，楊凌本來就站立不穩，被她再一撲，兩個人頓時摔作一團。

　　船上的番子也有不少一時沒注意摔倒在地的，但他們身子甫一倒地，立即騰身躍起，「鏗」的一聲抽出明晃晃的朴刀撲到船舷邊叫道：「什麼人膽敢襲擊廠督大人座船？」

　　這時五、六個番子也背身持刀，用肉盾將楊凌二人圍在中間，謹慎地四下打量著。楊凌心中暗驚：「難道是東廠派人暗算我？」他緊張地高聲喝道：「不要慌！快看看出了什麼事？」

　　高文心撲壓在楊凌懷裡，驚覺楊凌的手正按在她高聳飽滿的酥胸上，不禁又氣又羞。她有點惱怒地張眼一瞧，楊凌仰面朝天地正在擺廠督威風，不但對她的投懷送抱沒有絲毫反應，似乎就連那隻手，他也沒意識到正按在人家姑娘鼓騰騰的胸口上，高文心的心中沒來由地忽然又升起一陣失望。

　　這啞巴虧算是白吃啦，高文心恨得牙根癢癢，卻又不敢聲張，忙不迭地從他身上爬了起來。這時大船已穩了下來。一個百戶站到瞭望臺上看清了下面的情形，緊張之色消去，隨即厲聲喝道：「瞎了你的狗眼，怎麼不知讓路？也不看看誰在船上，驚擾了大人，我要你的腦袋。」

　　內廠百戶話音剛落，就聽船底下一個比他大一倍的嗓門用山東話嚷道：「俺日你個娘咧，俺地胳了擺子都磕破了皮咧，疼的俺嗷嗷的，你瞎麼糊眼地咋開地船泥？耶！俺地個娘喂，天師呢？張天師掉到哪兒去咧？」

　　他這嗓門實在夠大的，楊凌聽得清清楚楚，一聽「張天師」三字，把他也唬了一跳，他趕緊爬起來，奔到船舷邊向下一看，只見一艘小了兩號的雙桅船船尾已被撞得粉碎，河水咕咚咚地向船艙裡灌，後梢已經開始下沉，前邊翹了起來。

　　幾個黑鐵塔似的船夫正慌慌張張地在船上奔跑，四處找尋著什麼，一時也看不出方才是誰在罵人了。只見一個身材瘦削、穿著斯文的讀書人抱著桅桿大叫道：「別找啦，天師掉河裡啦，快下去撈啊！」

　　一個船夫像是個頭兒，他使勁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嚷道：「撈個屌，趕緊往下出溜！」幾個大漢連衣服也顧不得脫，「撲通通」地下了水。

　　幾個船夫是從船尾下的水，高翹的船頭那邊一時搜尋不到，楊凌趴在船頭看得清楚，見船頭水面下浮起一縷頭髮，連忙叫道：「在船頭，在船頭，快快快，誰會水？快下去救人！」

　　船上的番子雖是北方人，倒有幾個水性不錯，連忙丟了朴刀，縱身躍下水去，不一會兒兩個水性好的挾了一個人上來，楊凌喜道：「找到天師了？」

　　那人穿著青色道袍，道冠已不知去向，水淋淋一頭長髮披散開來，遮住了臉面，似乎已經暈了過去。兩個番子踩著水一左一右扶著他，他竟動也不動。一個番子抹了把臉上的水道：「大人，這人是個女人，不是什麼天師啊。」

　　楊凌聽了心中一跳，以前聽說有邪派道士以女人為鼎爐練什麼採陰補陽，堂堂的張天師難道也是這路貨色？

　　幾個水性甚好的船夫聽見這邊招呼，紛紛游過來一個猛子扎進了水底，過了一會兒在三丈開外，終於有個船夫拖了一個青袍人出來，高聲叫道：「在這泥，在這泥！」

　　楊凌不及多想，連忙叫人放下繩索，先繫住昏迷不醒的張天師和女道士把他們扯了上來，然後又把其他人都弄了上來，此時遠處碼頭上的德州衛劉指揮也看到兩船相撞，連忙親自乘著船趕來救援。

　　既知張天師旁邊的小道僮是個女子，自然不便在人前施救，高文心忙叫人將她抱進艙裡，自己為她施救。

　　劉指揮到了楊凌船上，大禮也省了，匆匆見過楊凌，兩人一齊圍到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張天師身旁。傳說張天師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神通大得很，在仙宮也是有品秩的。想不到這河龍王卻不給他面子，硬生生把他灌了個飽。楊凌和劉指揮蹲在一旁看著番子為他擠壓腹部，口中不斷溢出一股股清水。

　　過了半晌，正一嗣教致虛沖靜承先弘占真人張彥碩才幽幽醒了過來，楊凌和劉指揮使見了不由大大地鬆了口氣。

　　小真人張開眼睛，似也覺得天師落水，還要幾個船夫又壓又按地救命有點丟人，他迷迷濛濛地還未看清眼前的人，便呵呵笑道：「貧道早已卜算到九月中當有入水一劫，原來是應在今日，哈哈哈……」

　　楊凌摸了摸鼻子，在心中暗暗罵了一句：「這個神棍！」

　　他忽地想起艙中還有一個叫符寶的俏麗小道姑，不禁又加了一句：「這個淫棍！」

　　※※※

　　夜色闌珊，鄭百戶走進艙來，見廠督大人正與張天師對弈象棋，忙肅立一邊躬身等候。楊凌蹙著眉頭，盯著眼前棋盤，沉吟半晌，似是舉棋不定。

　　鄭百戶偷偷地瞧了一眼，忽地發覺廠督大人那個身段高䠷的美貌侍婢俏立在廠督身後，微微探著身子似乎也饒有興致地看著棋盤，可那纖纖玉手卻在大人背上悄悄地畫著字。

　　高文心那蔥白似的手指在楊凌背上畫得不快，加上筆畫不多，鄭百戶瞧得清清楚楚，是個「炮二平一」，姑娘一畫完，就見廠督大人眉尖一挑，好像剛剛想到了一招好棋似的，拾起炮來啪地一拍，落棋果然俐落、胸有成竹。

　　鄭百戶暗暗汗了一把，連忙別過了眼神免得大人見了尷尬，不料這一轉眼卻瞧見那個三十多歲、身材矮小瘦削的中年文士微笑著立於張天師身旁，一隻手竟也正在天師背上寫字，鄭百戶不禁愕然瞧瞧楊廠督和張天師，不明白這兩個傀儡忒認真地下個什麼勁。

　　高文心每次下棋贏了楊凌這個臭棋簍子，她都開心半天，似乎讓楊凌有一樣東西甘拜下風十分得意，要她故意輸給楊凌哄他開心，她才不肯呢。可是這一路眼看楊凌屢屢敗於張天師之手，這位大姑娘心裡可就難受了，那感覺就像自己的孩子自己打得，外人你憑什麼啊？於是乾脆幫著楊大老爺作起了弊。

　　連著幾天被殺得落花流水的張天師，痛定思痛後棋藝突飛猛進，高文心料到是他旁邊那位廖管事在暗中幫他，這一來也和他較上了勁，竟成了楊廠督和張天師明爭，小侍女和廖管事暗鬥了。

　　高文心見對方走的那步棋，立即在楊凌背上寫下「馬二退四」，嘴角已露出一絲欣然笑意，「雙馬飲泉」！偷襲成功了，再接下來連環三步，一定可以將死對方，張天師的車被炮壓住，撤不回來了。

　　廖管事瞪著眼睛瞧了半晌，望著高文心微微一嘆，便再無聲音。張天師會意，呵呵一笑道：「我輸了！」

　　楊凌瞟了高文心一眼，高文心眨了眨眼睛，楊凌呵呵一笑，這才向鄭百戶問道：「什麼事？」

　　鄭百戶裝作沒看到大人和俏婢之間的眉來眼去，躬身說道：「大人，船已到了上海鎮，今夜是否在此停泊？」

　　「喔？到了上海了？」楊凌一奇，連忙拉開艙簾向外望去，只見上邊滿天星斗、下邊一片荒涼，河岸上錯錯落落倒是有些酒家，遠處卻沒幾個住戶，與他印象中的城市全無一點相似。楊凌不禁失望道：「這裡便是上海？」

　　廖管事還當這位廠督大人嫌這裡寒酸，微笑道：「大人，這座鎮子雖然瞧著有些荒涼，酒菜倒也別有風味，不如我們停了船下去走走，也解解身上的乏勁。」

　　楊凌道：「好，下船走走吧。」他環顧一眼，對張天師道：「令妹呢？請她一起去用些酒菜吧。」

　　張天師搖頭道：「她早說今日不甚舒服，不用理她，回來時我給她帶些吃食便是了。」

　　這位張天師在皇帝大婚後，又留滯京中拜訪親友，成國公家親朋故友何其眾多，每家赴一次宴，也足足用了大半個月，再加上天師難得來一趟京城，這些親友不免要請他幫著看看風水、瞧瞧面相，這一來差不多用了兩個月時間。

　　吳中富豪吳濟淵早在他上京前就派了家中管事隨著，懇請天師京師一行後去蘇州一趟，為吳家老太爺祈福，吳家雖距龍虎山頗遠，卻早已虔誠信道。百餘年前朱元璋抑制佛道最嚴厲的時候，龍虎山上香火黯淡，度日艱難，吳家偷偷派人前去捐獻香油錢，才助龍虎山數百弟子度過了難關，可謂天師道的大恩主。

　　這一山一府前輩有如此淵源，小天師盛情難卻，只好隨他前來，想不到在德州行宮碼頭剛剛駛出來便被楊凌的大船撞壞，楊凌也覺歉疚不已，乾脆邀請他們搭乘官船同來。

　　番子吆喝船工駛至岸邊停泊，放下踏板，幾個人便下了船擇了一家小店行去。這家小店果然別具風味，酒店竟是一座不大的酒舫，停泊在河邊輕輕地隨著波浪蕩漾著。

　　當此地方，當此時節，要品風味當然是吃蟹。廖管事叫慇勤的船娘溫了兩壺酒，笑道：「西風起，蟹腳癢，如今秋高氣爽，正是吃蟹時節，楊大人、天師，請品嚐一下此地風味。」

　　九月吃雌蟹，十月吃雄蟹，那船娘端上的都是大盤的雌蟹，楊凌以前吃蟹，都是剁開了拿根筷子一通亂戳，哪裡懂得什麼技巧、方法，眼見張天師和廖管事拿著整隻蟹來，吃得有條有理，不覺有些遲疑。

　　高文心心思縝密，瞧出老爺神態有異，立即乖巧地拿過一隻蟹來，打開蟹殼，掰下蟹腳，麻利地挑去蟹囊和腮，又用蟹尖剔去六角心和前腸，將那白嫩鮮甜的蟹肉剔到碗中，呈給楊凌道：「老爺，此物不需蘸薑醋，原味更是香醇，請老爺品嚐一下。」

　　廖管事看了如此知情識趣的少女，不禁讚嘆道：「良宵花解語，靜夜酒盈樽，大人可是深得個中三味啊！」

　　廖管事這話雖是讚美，卻把高文心的身分弄得曖昧了些，高文心聽著覺著有點輕薄味道，不禁俏臉一紅，有點慍怒。

　　楊凌見了連忙岔過話題道：「方才下棋，倒忘了喝茶，現在頗覺口渴，船家，沏壺茶來？」

　　高文心聽了輕輕地道：「老爺，這蟹雖然味美，卻是寒物，一會叫船娘送上一碗紅糖薑湯喝了才好，又是解渴又是補身，還是不要喝茶了。」

　　廖管事卻笑道：「大人是北方人，也不好酒而好茶嗎？多少喝些也無妨。」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個布包來，笑道：「小的請大人嘗嘗這極品好茶，就這一袋茶葉不足一兩，便要四兩銀子，還是我七請八求才弄到手的，嘿嘿，可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啊！」

　　說著他喚過船娘，叫她送過杯來，捏了一撮挨個放進杯中。

　　一兩銀子農人一家便可夠用一年生活，這一兩茶葉竟要四兩銀子，還是託告關係弄來的，那正常購買得需多少錢財？楊凌聽得聳然動容，不覺問道：「這是什麼茶葉，竟然這等昂貴？」

　　廖管事道：「這是西湖本山的雨前龍井，不瞞大人，小的在吳府當差倒也攢下了些家私，不過就算小的捨得花錢，這樣極品好茶也是難求呢。」

　　楊凌記得後世好像龍井茶滿街都是，難道現在栽植極少供求失衡才這麼貴嗎？受了于永感染，他現在也是一肚子商人味，一聽有暴利可賺的行業，立即十分注意。

　　楊凌立即喜形於色道：「此物可是栽植過少還是難以栽植？廖管事是蘇杭本地人，竟也難以買到嗎？」

　　廖管事笑道：「就是杭州本地的富商，也十之八、九求之不得呢，呵呵，莫清河莫公公派了人每日坐鎮茶園，一錢茶葉也不許外流，凡是有偷摘茶葉者，一律五十大板枷銬三天示眾。您想想，誰還喝得到？」

　　莫清河？主管稅賦的莫公公？這不正是自己此來要查辦的三個鎮守太監之一嗎？他只是負責稅賦，這茶就算是貢茶也該是杭州知府負責監管，他怎麼越俎代庖直接派人接管了茶園？

　　楊凌心中起疑，面上不動聲色，裝作不在意地問道：「龍井貢茶不是該由杭州知府管理嗎？原來……莫公公也有監督之權。」

　　廖管事得意地道：「龍井本山茶生產的茶園，位於仙人沖、黃溪澗、烏梅尖、蒙渡灣幾處山區，一共只有那麼十幾畝山地，一年出產不了三四百斤，單是作為貢品都不夠呢。市面上的龍井都是杭州附近幾縣的產品，冒充龍井本山茶，這滋味可就差了許多。

　　「莫公公擔心有人為了牟取暴利，私賣貢茶，所以派了他的人監管了這些茶園，便是杭州知府也不得染指，如今每年極品雨前龍井皇尖，全部貢奉於京師和幾個王府，過了四月八日產的茶葉才許杭州府出售抽稅。我的侄兒在莫公公手下是個親信的管事，知道我好喝茶，向莫公公好言相求，莫公公才拿出那麼一點點，雖然就是這也算不得極品皇尖，可也相差無幾了，大人您請嘗一嘗。」

　　楊凌淡淡一笑，心中不甚在意：聽他說的這般玄虛，好似世間難求似的，我在乾清宮東暖閣可沒少喝貢品皇尖的極品雨前茶，比你這茶葉可更高一等了。不過這些話自然沒有向廖管事炫耀的必要。

　　他不在意地接過一盞茶來，揭開蓋子，燈光下只見水色澄清，色澤翠綠，裡邊飄著幾片茶葉，一股淡淡幽香飄然而出直沁心脾，那清香初而覺得淡雅，繼而又覺那幽香綿綿不絕，雖不強烈，卻像三春原野的花草清香一般，久久徘徊不去。

　　這粗杯陋水中的茶葉茶色雖然和宮中的極品雀舌一般無二，可那香氣竟是根本無法相比，楊凌手捧茶杯，不覺怔在那兒。

百二四　詭譎難明

　　廖管事見楊凌捧著茶杯若有所思，忙忐忑不安地探問道：「大人，可是……可是這茶葉不合您的口味？」

　　「啊？哦！哪裡哪裡，這等極品好茶，本督在京師也是從未品嚐過，馨香撲鼻、渾身舒泰啊！」

　　楊凌見他詢問，忙從懷中摸出一方錦帕攤在桌上，扮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說道：「廖管事可否將這極品好茶勻給本督一些，喝了你這茶水，本督這口味被吊起來了，尋常的茶葉實在是淡而無味呀。」

　　他說著向高文心遞個眼色，高文心忙掏出一錠足足十兩的小銀元寶來遞過去。

　　廖管事聽他讚美不覺受寵若驚，他欣然掏出那小袋茶葉雙手奉過道：「瞧大人說的，大人喜歡這茶，做為杭州人，小的是與有榮焉吶。呵呵，這點茶葉小小心意不成敬禮，請大人笑納，路上暫且品用，等到了地界，恐怕莫公公還要對您有番大孝敬吶。」

　　楊凌心中暗暗冷笑：「莫清河欺上瞞下，以次充好，竟把極品貢茶都掉了包，他豈敢把極品貢茶給我見到？」

　　廖管事極力推托不接他的銀子，楊凌只好叫高文心收了銀子，接過了廖管事手中茶袋。

　　一陣風來，吹起了他桌上手帕，廖管事眼尖，一眼瞧出是極品蘇繡，不禁驚喜地道：「大人這方手帕可真是極品吶。」

　　他說著輕輕拈起手帕來，打量著上邊鮮艷欲滴的梅花，讚嘆道：「好針法。江南女子性情柔和，心靈手巧，最是擅長慢針細活，但是要掌握這等針技，許多姑娘就是窮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得窺門徑，這方錦帕可是真正的大家之作，有價無市，不好找呀！」

　　那手帕是永福公主包裹蟠龍玉鐲的，當初被楊凌順手揣在懷中，開始還想還給公主，可是等了幾日也沒有機會再見到她。

　　楊凌一想在現代一個明星，那鞋子衣服都不知有幾百套，何況一個堂堂的大明公主呢？想必一塊手絹人家也是不在意的，就順手揣在了身上。要不是這東西是他順手摸來的，拿去送給幼娘實在有愧心意，他早就借花獻佛了。

　　這時一聽廖管事將這小小一方錦帕讚得如此昂貴，他倒有些後悔沒有將它送給幼娘了。張天師聽了一時好奇，拿過來端詳道：「不錯，果然是蘇繡中的上上佳品，呵呵，只是這花色太艷了些，楊大人帶著不甚合適。」

　　他邊笑邊將那方手帕展開，瞧見右下角那枝古幹上的梅花稍有些古怪，湊近了仔細打量兩眼，忽然瞧出了其中門道，把張天師嚇了一跳，差點一鬆手讓那手帕隨風飄了出去。

　　夜色幽暗、燈光昏黃，旁人沒太在意那帕角一朵梅花，可是張天師整天研究符籙，龍虎山那些道家古籍很多都是上古珍物，上邊文字都是極古老的東西，所以對於古篆字張彥碩極為熟悉。

　　他見那帕角梅花竟是繡了四個篆字，然後以四個梅花小篆拼成一朵梅花圖案，若是不識的那字還真就不認識，當真是費盡心思、巧奪天工。

　　細細一瞧那繡的文字竟是「永福秀寧」四字。永福公主閨名叫做朱秀寧，張天師在宮中為皇室設壇祈福時已經曉得，這時一瞧手帕上有永福和秀寧的字樣，如何猜度不出這是公主貼身之物？

　　張天師嚇得心頭怦怦亂跳，莫說楊凌早已娶妻有妾，就算他現在不曾娶妻，也沒有和公主私贈信物、暗通款曲的道理，難道……難道楊廠督膽大包天，竟和公主有了私情？

　　「明哲保身、明哲保身！」張彥碩自從伯父被放逐之後，和父親一樣，處處小心謹慎，唯恐觸了皇室的逆鱗。一發現這皇室醜聞，他馬上裝得若無其事地將那錦帕送了回來，心中暗暗發誓：「今生絕不再讓人知道自己認得梅花古篆。」

　　楊凌雖說來了這時代好些時日，也知道些禁忌，可是哪能如履薄冰，遇上一件事就思前想後的，所以壓根就沒在意，他大大剌剌地接過手帕，往懷裡一揣，笑道：「那麼，本督便謝過廖管事了。」

　　※※※

　　張符寶藉口身子不舒服，沐浴更衣，入定整整一個時辰，才覺得神清氣爽，有了些感覺，忙拿起卜算工具為自己又卜了一卦。她的道行有限，算了半天仍是只卜出第一句來，就這一句也和父親送給她的批語一模一樣，小姑娘更是心癢難搔。

　　她知道哥哥道行比自己要深一些，有心請他為自己卜算驗證，可是這卦詞事關她的終身，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哪有忒厚的臉皮急著找哥哥給自己卜算未來的如意郎君呢？

　　張符寶雙手托著下巴，撲閃著一雙大眼睛沉吟道：「半輪明月一江水，白骨山上滌紅俏。兵戈起時春影動，老君像前許良人。」

　　張符寶反覆念了幾遍，恨恨地一拍桌子道：「臭爹爹，對自己女兒也裝神弄鬼，算不出來就拉倒，算出來了直接告訴我不就行了，害得我還要猜來猜去！」

　　她懊惱地跳下床，推開窗子望著天邊的明月，一雙明亮的眸子閃著光澤，痴痴地發了半天怔。心中暗想：「不會是他，一定不會是他，他有了妻子的，我寶兒豈是給人作妾的命？

　　「他再了不起我也不可能嫁拾他，一定是我胡思亂想，半張大餅怎麼也不能算是半輪明月吧？再說我是落在運河裡，可不是江裡，打機鋒不是這麼打的，再說後邊三句和他全不搭邊嘛。」

　　張符寶想到這兒似乎有些放心，可是想到這番巧合未必與他有關，又沒來由地有點煩悶，她跺了跺腳，刮了刮自己的臉蛋，羞道：「你才多大？就操心這些事情，沒出息的丫頭！」

　　她悶悶地拉開船門，見有一個番子剔著牙路過，這才覺得腹中空空，忙向他問道：「喂，開飯了嗎？」

　　船上的人現在都知道她是女人，也知道她是張天師的妹妹，國師的妹妹這些番子可就不敢無禮了，那番子連忙施了個禮道：「是的，小姐，廠督大人和天師已下船去了河邊就餐。」

　　張符寶聽說他們下船卻沒叫自己，不禁冷哼一聲道：「帶我去，我肚子也餓了。」

　　※※※

　　高文心本來站在楊凌一邊侍候，被楊凌強令她坐在身邊，這時她一邊斯文地嘗著蟹黃，一邊麻利地不斷挑著蟹黃蟹肉，及時送給有如牛嚼牡丹一般吞嚥的楊凌。

　　楊凌品茶，她卻小口抿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糖薑湯。小船輕搖，輕柔的濤浪聲若有若無，滿頰紅脂溢香，果真愜意的很。

　　張符寶下了大船，在那番子的引領下來到小船邊，瞧見眾人悠閒模樣，心中更是有氣，也不等幾人招呼她坐下，就毫不客氣地撿了個座位一屁股坐在那兒。

　　她仍穿著一襲道袍，但是長髮披散、俏顏盈盈，顯得十分嬌憨可愛，可是她拿起一個大螃蟹，那吃相倒與楊凌有得一拼。

　　只聽廖管事笑道：「所以說啊，吳儂軟語，又甜又糯的，倒真的是很好聽，蘇杭女子講話一向細聲細氣、甜美悅耳，有人說，聽她們吵架都是一種享受呢。」

　　楊凌笑道：「是嗎？啊啊，杭州我去過一次，不過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呃……以前，行色匆匆的，倒不曾品味這街巷間的風情。」

　　張符寶啃著螃蟹，聽他們說得眉飛色舞，連哥哥都似悠然神往，不禁冷哼一聲道：「聽說欽差大人興師動眾地下江南，是有公事要辦吧？你坐在這兒吃東西，岸邊都站了幾十號的保鏢打手，等到了蘇杭，準備帶上百十號人去巷子裡聽人家姑娘聊天嗎？」

　　楊凌聽了有些尷尬，高文心卻莞爾一笑。

　　廖管事見勢不妙，連忙岔開話題道：「小的多嘴了，其實大人去了當然是看風景，鑒賞一番江南水鄉景色。說到風景，明天咱們便到了杭州，杭州風景殊異之處甚多，首推便是西湖十景。西湖邊上的風景有許多傳說故事，最為出名的便是雷峰塔。」

　　廖管事見來了張符寶這位大小姐，不敢再談江南女子特色，轉而講起神話故事來。雷峰塔的故事楊凌當然知道，不料廖管事講的與他所知的竟皆然不同。

　　從他口中說來，卻是宋朝紹興年間，西湖中有個千年修煉的白蛇妖和青魚幻化的使女，雨中遇到一個開藥店的人叫許仙，兩人由此生情結為夫妻，但那白蛇、青魚均是妖精化身，不知人間禮數，時常丟了許仙臉面，讓他難堪不已。

　　幸好金山寺有道的高僧法海看破二妖的原形，將一只有法力的缽盂交給許仙，許仙趁她們不備時用缽盂罩在二妖頭頂，二妖現了原形被法海擒住，青魚試圖逃跑被法海破了法力打回原形，白蛇則被高僧鎮在雷峰搭下，永世不得超生。

　　廖管事講罷笑道：「法海和尚還曾留下偈語道：『西湖水乾，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這西湖水怎麼會乾呢？所以白蛇妖便也只能永遠鎮雷峰搭下受盡煎熬了。

　　「那位許仙被高僧搭救，從此洗心革面，行善積德，後來又娶妻生子，兒子還中了狀元，也算積善人家了。」

　　孰料張符寶聽了怒道：「那個許仙太無心肝，白蛇雖是妖精，和他卻是兩情兩悅，又不曾害過他。他看不慣人家的行為，也該念夫妻之情讓人家離開，怎麼倒幫著惡和尚讓妻子在雷峰塔下受苦，自己卻停妻再娶，還什麼子孫滿堂、享盡榮華富貴，這還有天理嗎？」

　　廖管事沒想到講個故事也要受她斥責，不禁張口結舌地怔在那兒。張天師見了笑罵道：「符寶，這不過是個傳說故事，你計較些什麼？」

　　楊凌沒想到這時的《白蛇傳》竟是這樣一個版本，一時興起，他便把自己所知的故事講了出來。雙蛇出世、斷橋相遇、峨嵋盜草、水漫金山、法海遁逃的故事娓娓道來，比廖管事那個故事不知生動感人多少倍，不但張符寶聽得津津有味，便是高文心也聽入了神。

　　張符寶聽到夫妻團團，同升仙境的結局，喜笑顏開道：「這個故事才好聽。」

　　她拿起一隻螃蟹得意洋洋地道：「那位青青姑娘拿了三昧真火燒法海，那可是我道家神技了。哈哈，法海被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就藏在這蟹殼中嗎？」

　　楊凌心中奇怪：「莫非這時的人還不曾發現那蟹殼中有像個和尚般的紋路？」他忙拿起一隻蟹來，剝開蟹胃果然找到一個形似打坐和尚的痕跡，形神兼備、唯妙唯肖。

　　楊凌笑遞給張符寶道：「你看看，那法海在蟹身上藏得久了，就如達摩面壁九年，留下了這個影子，你瞧瞧是不是個和尚？」

　　張符寶接過來就著燈光一看，不禁驚喜地叫起來：「果然有和尚，果然有和尚，哥哥，原來這不是故事，以前一定真的有這樁事。」

　　張天師、廖管事、高文心都驚訝異常地各自打開個螃蟹觀看，瞧得嘖嘖稱奇。廖管事已喜孜孜道：「世上竟有這般奇事，這蟹中竟有一個和尚，怎麼原來就沒人注意呢？哈哈，真是有趣，小的是杭州人，都不曾聽過這事，回去將此事說與人聽，必定轟傳一時。」

　　楊凌聽的一怔，這故事不知經過幾代人充實完善，又穿鑿附會些古蹟奇聞才成了後世那個版本，自己一時口快說出，它倒要提前面世了。

　　高文心也從未聽說過這個故事，一時也陶醉在白蛇、許仙的愛情故事當中，她感慨一番，藉著燈影的掩飾，悄悄地看著楊凌英俊瀟灑的模樣，心中只是想：「白蛇感念樵夫救命之恩，敢於化身為人嫁他為妻，我……我是奴婢身分，卻連個妖精也不如，如果算也只能算是那個青蛇婢子，為人作嫁，忙來忙去，仍是成不了正果。」

　　高文心想到這兒，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啐！你在亂想些什麼，人家青蛇可不曾打過她家相公的主意呀。」

　　她瞧沒人注意她神色，心中不禁又遐想道：「那青蛇無怨無悔如此付出，真的只是出於姐妹情意？她……她有沒有喜歡過那位許仙公子？如果她對許仙表白情意，小姐又和她情同手足，許仙會不會……會不會娶她進門？」

　　……

　　夜深了，風大了，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一波一波地拍打著小小的漁船，高文心的思緒也像那波浪中的小船一般蕩漾起來。

　　月華如練，輕濤拍岸，秋風徐來，眼波朦朧。心兒，無酒也醉。

　　※※※

　　迎接欽差的官駕在碼頭上早已等候多時。太陽還未落山，糧茶道鎮守太監莫清河、蘇杭織造兼掌御用龍衣鎮守太監李大祥、水陸關稅鎮守太監袁雄站在人群最前邊。

　　楊凌身為內廠廠督，南巡稅賦徵收之事，與三司並無太大干係，但目前楊凌的身分實在非同小可，是以浙江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也趕來相迎，杭州知府楊孟瑛身為地主反被擠到了一邊。

　　由於信使嘴快，把張天師搭乘楊大人的官船同來杭州的消息給傳了出去，本地幾大道觀的道長們也興高采烈來到碼頭上迎候祖師爺，和一班當地仕紳名流擁擠在一起。

　　典史、巡檢神色緊張地領著百十個衙伇維持著秩序。

　　玄黃團龍旗剛剛映入眼簾，人群就騷動起來，三大鎮守太監和諸位官僚提起袍子緩緩步下石階，走到碼頭上。大船一靠岸，仕紳們組織的鑼鼓隊就鼓樂喧天，鞭炮響聲密密匝匝連成一片，一時硝煙四起。

　　踏扳放下，百餘名番子在兩個百戶的帶領下搶先下了船，雁翅狀左右一分。楊凌和張天師連袂而下，頓時碼頭上一片亂七八糟地高呼：「歡迎內廠提督、侍衛親軍欽差楊大人！」「無量天尊，弟子恭迎天師法駕光臨！」

　　張天師和楊凌瞧了這一通亂不禁相視一笑。張天師此來杭州本來是私人身分，不想和官方太過糾纏，他和迎上來的諸位官員寒暄一番，就帶著妹妹迎向了本地諸道觀的道人和信徒。

　　楊凌面前一眾畢恭畢敬的官員簇擁著他，糧茶稅監莫清河莫公公當先走上前來，微笑施禮道：「欽差大人一路風塵，真是辛苦了。卑下莫清河與李大祥、袁雄以及三司官員恭迎大人。」

　　楊凌看了他一眼，只見這位莫清河年約四旬、身材高大，生得儀表堂堂。雖是他是鎮守地方的公公，品秩不及京中司禮監的公公們，可是或許是因為不在天子腳下服侍，倒不像京中那些權柄甚重的司禮監首領們一般，肩背總是習慣性地躬著，昂首挺胸那份風度氣質看著實在不凡。

　　後邊兩個太監就相形見絀了，織造太監李大祥細皮白肉、眉清目細，還真有那麼幾分女人味，袁雄掌著關稅司，同時任龍山衛數千兵的監軍使，卻瘦小枯乾、尖嘴猴腮，一襲袍子空空蕩蕩的，彷彿風一吹就能吹上天去。

　　二人也忙上前見過楊凌，楊凌不但是欽差，是內廠廠督，而且今後也是三人的直接頂頭上司，這三個地方上的土皇帝對他自然卑躬屈膝、極盡諂媚。

　　等三人拍了一陣馬屁，布政使司牛大人才和另兩位大人上前，向楊凌笑道：「恭迎欽差大人，楊大人一路辛苦，我等已在『醉仙樓』設下酒宴為大人接風洗塵，請大人換乘官轎，你我到了地方再把酒言歡、開懷暢飲。」

　　這幾位地方大員可比不得那幾個太監，楊凌也不敢對他們無禮，忙抱拳道：「本督奉旨巡查，諸位大人百忙之中還來迎接，實在惶恐之至。其實在下一路勞乏，此時最想沐浴一番，好好休息，實在不敢勞動各位大人。」

　　莫清河聽了忙諂笑道：「廠督大人，這『醉仙樓』便在孤山腳下，與您的欽差行轅不過一里路程，諸位大人都是一番好意，廠督大人就不必推辭了。」

　　楊凌聽他這麼說，倒不好太過推辭。這種官場上的應酬本就是互相給面子的事，你要是不去，給人家省了錢，人家心裡還肯定不樂意。他只好含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勞動諸位了。」

　　莫公公欣欣然地叫人上船把高文心和楊凌的行裝送往行轅，自己和諸位大人、當地名流陪同楊凌，光官轎就有數十頂，前方鳴鑼開道，浩浩蕩蕩直奔醉仙樓而去。

　　這醉仙樓是杭州最高檔、最有名的酒樓，位於孤山腳下。京師的高檔酒樓雖也是雕梁畫棟、富麗堂皇，可論意境就沒法子跟這兒比了，楊凌一腳踏進酒樓還當進了一座園林，寬大的庭院裡迴廊九曲，鳥語花香，院中幾棟小樓別緻精巧，不時傳出淡淡優雅的琴聲。

　　一行人過了三重院落，沿著潔白的小石子鋪就的小路拐過一處小橋流水，穿過一片竹林，才見一幢小樓，修長高大的竹子將紅色小樓掩映其中，翠竹搖曳，靜雅幽閒，令人心曠神怡，瞧得楊凌疲乏的身子頓時為之精神一振。

　　方才在轎中他還未來得及瞧瞧這江南景色，此時只看了這一角，果然如同仙境一般。眾人進了樓分賓主坐下，還未及敘談幾句，一行藍布素裙、衣帶飄飄的女子就端著瓜果香茗飄然而至。

　　衣也翩躚，人也翩躚，眼橫秋水，眉如遠山。這些女子姿容並非絕色上乘，可難得的是五官都是那麼的精緻，一顰一笑，一行一止都帶著水鄉女子特有的散淡溫婉。

　　若說方才所見的園林是一處脫俗的風景，這一行如風拂楊柳的女子何嘗不是一道淡雅的風光？

　　楊凌瞧了眼中不禁露出一絲讚賞的目光，莫清河瞧見了，與對面袁雄相視一笑，一起舉杯道：「廠督大人自北方來，必然酒量不俗，江南水酒，清淡醇香，請大人先滿飲三杯，今日我等不醉無歸！」

　　※※※

　　欽差行轅設在一處莊園內。這座豪宅是稅監莫清河的宅邸，佔地近頃。分前院和東西跨院，如今西跨院全拾掇出來，暫做了欽差行轅。

　　這處宅子根本就是一處雅緻精美的園林建築，處處假山、迴廊、魚池、花草，楊凌此來除了帶了高文心一個侍婢，其餘全是內廠番子，莫清河乾脆把自己府中的丫鬟、婆子、廚子等一干使喚人員全都撥過來一半伺候他，對這位京中上差可謂下足了本錢。

　　兩頂轎子抬回莫府，在一進門的廊下停下。這江南建築的迴廊建得幽窒狹窄，所以廊下顯得有些幽暗，牆上不時有些直達至頂的狹窄門戶，漆成與牆同色，有時不注意看，根本不知道旁邊就是一道門，推開了裡邊便另是一番天地。

　　楊凌和莫清河一前一後從轎中鑽出來，此時外邊正下著毛毛細雨。秋雨纏綿，淋得廊下花草的枝葉發出油油的亮光，雖然瞧了聽了這淅瀝雨聲，見了這秋涼深意，油然而生一種蕭索，可是這風光竟絲毫沒有秋已至冬將來的凋零。

　　莫清河向楊凌笑道：「大人，且請回去好生歇息，卑下明日再向大人回報江南稅賦情形。」

　　楊凌在酒樓裡被這班官員仕紳灌了幾杯，頗覺得頭重腳輕，只想躺上床去，喝杯清茶歇息。況且他下船時已吩咐人和先期派抵此處的劉彪等人聯繫，也急著聽聽他們探聽的情況，聞言忙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陣悅耳的笑聲傳來，對面側前方廊下一面與牆同色高至頂端的狹窄門楣忽然打開，一個撐著黃油紙傘的綠衣女孩子一哈腰，從那角門翩然閃了出來。後邊兩個穿著淡紅衣衫的女子跟在她後邊也笑叫著躍了出來。

　　楊凌瞧了一眼，只見那角門後又是一個花園，只從門內瞧了這一眼的風景，就覺得風光錯落有致、精美絕倫、如同仙境一般。

　　他又瞧了眼那三個女子，一眼驚艷，竟令他愣在那兒。紅衣更加醒目，可是只瞧上一眼，誰的目光都只會停留在那個綠衣女子的身上，那女子真得令人驚艷。

　　高高的粉牆，淡黑色的青石板路，從廊縫間攀延而上的牽牛花，就像亙古存在的靜寂，而那綠衣紅鞋的女子一隻手撐著一把黃色的油紙傘，一隻手提著裙裾，俏笑著從這古老房間翩然而過。

　　那秀色、衣袖、巷弄，那深淺的層次、動靜的感覺，像唐詩一般凝練含蓄，像宋詞一般清雅幽遠，古色古香的風景有了她的飄然而過，彷彿都沾染了她的甜糯嬌悄，都變得溫暖可人起來。

　　瞧見官轎，那女子欣然叫道：「老爺回來了？」她悠雅地向廊這邊望過來，瞧見楊凌先是怔了怔，然後仍是提著裙裾，撐著傘，直接從中間擺布著盆裁、盆景的綠地走了過來。

　　綠草上水珠隨著紅繡鞋翩然而過滾落下來，那一時間，楊凌有一種錯覺，彷彿那是一個穿了水做的衣裳、踏在清波之上的秋水玉人。

　　女人逕直走了過來，秋波般明亮的眸子先是好奇地打量倜儻不群的楊凌一眼，然後蹲身向莫清河嫣然笑道：「老爺！」

　　她的聲音如同清泉擊石，輕輕的、脆脆的，輕輕一笑時，那明眸皓齒，如同耀眼的陽光，剎那芳華不可方物。

　　世間竟有如此人物！楊凌不由在心底裡一聲驚嘆。

　　憐兒、玉兒她們的姿色並不比這女子稍遜，甚至還要勝上一籌，但那風情與她一比，簡直就是個未長大的黃毛丫頭，她那種成熟的風韻氣質是需要歲月來熏陶的，就像醇濃的好酒，絕不是姿色本身亦或經過訓練可以形成的。

　　這位身材修長，眉眼清澈如水的江南女子，看起來已有三九芳華，可是瞧起來那種生機和活力卻至少使她年輕了十歲。精緻的五官、婉約的舉止，讓人不由想起若那浣紗、碧波採蓮的優美。

　　莫清河對著楊凌時還是一臉的世故和諂媚。可是瞧見這女子，眼中卻充滿了柔情和甜蜜，他寵溺地道：「下著雨，還在園子裡淘氣，像個孩子似的，快來見過欽差楊大人！」

　　那女子莞爾一笑，一雙充滿生氣的眸子在楊凌的俊臉上飛快地溜了一圈，柔聲說道：「賤妾拜見大人！」

　　楊凌連忙拱了拱手，眼睛望向莫清河卻不知該如何稱呼。莫公公忙呵呵一笑道：「這是賤內，平時卑下太過寵她，也沒點規矩，倒讓大人見笑了。」

　　楊凌聽了差點一口把舌頭咬了下來，太監也可以娶老婆？而且還如此明目張膽的？這是什麼世界啊？

　　他又瞧了眼那位巧笑嫣然的綠衣美女，再想起他的太監老公，腦袋裡所有的零部件一瞬間全部崩潰，強撐著笑道：「原來是莫夫人，失敬失敬。呃……本官已經有些乏了，這就……這就回房歇息了。」

　　楊凌匆匆寒暄幾句，稀里糊塗地跟著家丁穿過另一道角門，只聽身後莫公公已迫不及待地開始「教訓」老婆：「小樓，下著雨還在院中跑鬧，一點規矩都沒有，叫欽差大人見了笑話。」

　　只聽後方傳來蕩氣迴腸的一聲嬌嗔：「爺，人家一個人悶得慌嘛。好人兒，你回來了就好，快陪人家回屋說說話。」

　　楊凌可以想像得出她玉臂輕舒，環住莫清河的脖子，撒嬌弄痴的媚態，方才還是清純如一泓清泉，陡然間便可以化身為一碗迷魂湯，他的腦子更糊塗了：「莫清河倒是長得儀表堂堂，可他……畢竟是一個太監啊，太監娶老婆，兩口子還挺恩愛的，這叫什麼事呀，難道這不違制度嗎？嗯……回去問問文心再說。」

　　前院裡莫清河拉著愛妻的手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那綠衣女子立即沏了杯茶來，雙手捧到他的面前，嫣然道：「老爺請用茶，那個人便是老爺說的京裡派來查辦你的人嗎？呵呵，真是位好年輕的欽差呢。」

　　莫公公接過茶來，順勢一扯她的玉手，那個女子便嬌呼一聲，翹臀一扭，輕輕巧巧地坐在他的大腿上，雙手環住了他脖子。

　　她漂亮的臉蛋有些暈紅，呼吸也急促起來，昵聲對莫公公道：「討厭，你才剛剛回來，就又想……又想做什麼壞事了？」

　　莫公公臉色沉靜，眼中看不出一絲欲望的光焰，他悠悠地道：「小樓，此人年紀雖小，卻小覷不得。朝廷中內有王岳、范亭、苗逵幾位公公，外有劉健、謝遷、李東陽幾位大學士，他能在短短時間內從這些人裡冒出頭來與他們分庭抗禮，這人會簡單嗎？」

　　這位名喚小樓的美女就著他手啜了口茶，和他嘴對嘴的來了個皮杯，然後欣然笑道：「奴家只欣賞他抗旨救妻的勇氣，只可惜他最後還是納了兩房美妾回家，奴家聽說西跨院還住進一位美貌的姑娘，哼！也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

　　莫公公淡淡一笑，在她的豐臀上重重擰了一把，說道：「若他真是這樣的人，那倒好辦了，我的美貌夫人出馬，還不顛篩得他骨軟筋酥，丟盔卸甲，乖乖地打道回京？」

　　小樓誇張地嬌呼一聲，咬著豐滿動人的紅脣，高聳的胸脯一陣起伏：「你……你又要人家去陪……陪……」

　　莫公公握緊了她的皓腕，嘆息道：「小樓，你知道我……我不能讓你……唉！只要你的心在我這兒，娛人又娛己的事，我不會攔著你。」他嘴裡這樣說，眸子深處卻忽地閃過一絲深深的痛苦之色。

　　小樓一把抱住他身子，說道：「老爺，都怪小樓說錯了話，小樓心裡只有你一個人，永遠都是。無論你要我做什麼，只要對你有好處，小樓……小樓都願意！」

　　莫公公掩過那絲痛楚，扮出一副笑臉在她豐盈動人的酥胸上擰了一把，笑道：「你當然肯了，那小子又年輕又英俊，你這如狼的年紀，有這麼俊逸出眾的少年郎，還不美上天去？」

　　他的神色間明明對這個綠衣女子極是寵愛，那種愛意絕對是發自真心，絕無虛假，可是談起讓她去陪別的男人，神色卻又十分坦然，似乎把愛欲完全分離成了兩個不同的部分。

　　那個叫小樓的女子對他的感情也亦如是，聽著他談論如何讓自己這個老婆去勾引外人交歡，就當作飲酒談詩的普通交際一般，渾無禁忌，這對感情怪異的夫妻實在叫人難以理解。

　　兩人調笑一陣，小樓擔憂地蹙起眉頭道：「可是……你斷定這位欽差是個雛兒，不是在扮豬吃老虎嗎？聽說他在京裡犯了欺君的大罪，最後不但沒事，還把三位尚書給趕下了臺，怎能沒有些手段？

　　「他現在初任廠督，接管天下各地稅監。此次來江南，沒準就是為了殺人立威，老爺還該小心才是。」

　　莫青河溫煦地一笑，說道：「那是自然，殺人雖可以立威，可是天下各城各鎮的鎮守使，誰手上沒有幾條人命？我看他一上任就找上我們賦稅交得最多的南直隸三大鎮守使，不會是為了我們遲交稅賦，而是想恩威並施顯些手段，只要我們三人被他降服，天下各地的稅監司自然跟風相從。」

　　小樓奇怪地道：「既然皇上下旨把稅監司歸了他，老爺何不早些投靠他，還要與他周旋一番卻是為了什麼呢？」

　　莫清河哈哈一笑，說道：「我的小乖乖，率先投靠自然可以獲得重用，可是他是不是可以投靠的主呢？要是投錯了人……你想想稅監司重回司禮監時，京裡那幾位公公是吃素的嗎？還是先看看吧，莫為我們在地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地方大員都只能側目而視，可是在這幫京中大員眼裡，還不是一隻隨時捏死的螞蟻？不可不慎吶……」

　　他喟然一嘆，又振奮精神，摟緊了懷中美人的纖腰笑道：「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有你這江南第一風流人物，就算這位楊廠督真是個厲害角色，老爺我還怕他不接納我不成？呵呵呵，就憑你這醉人的眸子，魅人的身子，天下間哪個男人不憐惜迷醉？」

　　隨著他的挑弄，房間裡嬌喘細細，一時間那蕩人心魄的嬌吟如絲如縷地從房間裡傳出來，連滿天的秋雨都帶了一層朦朧的春意。

　　直過了掌燈時分，莫公公才打開了房門，回頭一笑道：「我還約了人見面，心肝，快起來沐浴更衣吧，床榻都被你濕透了。」

　　一隻繡花鞋有氣無力地扔了過來，吧噠一聲甩在門上，伴隨著軟綿綿的令人心顫的嬌吟，一個媚極的聲音呢喃道：「你個死鬼，丟下人家不上不下的，好難受。人家還想要嘛，再換枝角先生……」

　　莫公公哈哈一笑，說道：「騷妮子，一塊鐵也能被你融得渣都不剩。」他說著砰地一聲掩上了房門，房門一關。他臉上的笑也像被關上了似地立即蹤影皆無。他靜悄悄地站了一會兒，聽見房中並無動靜，這才滿意地一笑，悄悄下了樓，左繞右拐，好半晌才繞進一間佛堂。

　　江南的房子，就算是大戶人家，也常常蓋得重門疊戶，亭閣樓臺間用曲廊、迴廊、過堂全連在一起，若不是熟門熟戶，轉上半天肯定迷路，連出去的門都找不到。

　　佛堂香案上燃著兩根蠟燭，蒲團上正有一個黑衣人背向盤膝而坐，雙手按膝似在入定。

　　莫公公一進門，那黑衣人立即騰身而起，身手極其矯健俐落。莫公公掩上門，欣然道：「你來的倒還及時。」

　　那人的江南話說得聲調略顯生硬，他乾巴巴地道：「接到莫爺傳喚，我馬上啟程，一刻也沒有延誤，不知莫爺有何吩咐要我即刻趕來？」

　　莫公公招了招手，將那人喚近了些，竊竊私語了一番，那人聽了遲疑道：「他是欽差，這麼做會不會把事情鬧大？恐怕於你於我都不利。」

　　莫清河嘿嘿一笑道：「我只是要你做好萬一的防備，如果楊凌確實有些手段，值得我追隨，那我便向他效忠也無妨。不過他的來意實在難測，這只是萬一的防備，如果他有心想拿我開刀。那麼……你也該知道，如果我不在這照應，你們將舉步維艱渡日如年。沿海一帶，還能容你們討生活嗎？」

　　那個黑衣人躊躇一陣，說道：「好，我們這一段時間會嚴陣以待，如果莫爺有需要，只需一聲令下，我們立即揮軍殺至。」

　　莫清河聽了哈哈一笑道：「很好，你們是我的最後一步棋，如果楊凌識相，那便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他欺人太甚，你們只管放膽去做，爛攤子自然由我來收拾！」

　　※※※

　　楊凌搖搖晃晃地走進自己的臥室，倒在床上打了個酒嗝，對送他上來的家僕道：「好了，我要休息一陣，你們退下吧。」

　　那兩個家人唯唯喏喏地退了出去，輕輕將房門掩上。楊凌只覺身下的被褥軟軟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熏香，躺在上邊中人欲醉。

　　他舒服地呻吟一聲，把發燙的臉頰貼在柔軟光滑的棉被上。離開了船剛剛睡上結結實實的床鋪，本來就有點暈暈乎乎的，何況他又喝了酒，真的想就此睡去。

　　楊凌正想美美地睡上一覺，門扉吱呀有人打開了。楊凌微微睜開眼一看，只見高文心端了一個盤子走了進來，不由呻吟一聲，苦苦地皺起了臉。

　　高文心輕輕將盤子放在桌上，走回去掩好門上了閘，然後回來哈下腰看了看他，楊凌一身酒氣。高文心秀氣的眉毛不禁皺了皺，似乎不太適應那股酒味，她輕輕喚道：「老爺，老爺，起來吃藥啦！」

　　楊凌呻吟一聲道：「好文心，放過我吧，頭好暈，你讓我睡一會兒，明天再吃吧，等明天再吃。」

　　楊凌從來沒有這麼呼她的名字，高文心聽得俏臉兒一紅，心中有種喝了蜜的甜甜感覺。楊凌溫語一求，聽得她的心馬上就軟了，恨不得什麼都答應他才好。

　　可是這方子也是她參考古籍配製出來，如果隨意停用，她也不知是否影響療效，只得硬起心腸，板起俏臉道：「不行，夫人吩咐過，要婢子侍候老爺用藥，一日不可耽誤。老爺……你……你就快起來嘛。」

　　高文心細聲細氣地哄著他，楊凌聽得無奈，想要爬起來，可他這一躺下放鬆了身子，真是一動也不想動，高文心看他懶懶的樣子，嘆息了一聲，無奈地坐在床邊托起他一條腿，開始幫他脫起了靴子。

　　楊凌可從來沒拿高文心真的當奴婢使喚，一見她舉動忙掙扎著坐起來道：「還是我自己來吧，這可如何使得？」

　　高文心俏巧地白了他一眼，說道：「什麼使得使不得，躺你的吧，老爺架子不擺夠了，你肯吃藥嗎？」

　　高文心將他兩隻靴子脫掉，又扯開他襪上繩扣，替他脫下襪子，將他推上床去。楊凌訕訕地坐著，高文心走回去倒了杯清水，又拈了幾顆藥丸過來，楊凌接過來吞下去，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然後脫下外衫乖乖地往床上一趴。

　　高文心抿著嘴滿意地一笑，她放回杯子拿針來，楊凌已自覺地把衣服向上扯開，露出後腰來。高文心坐在床邊一邊捻轉提插著銀針，一邊輕聲說道：「老爺，你去赴宴時，有位自稱是海寧鹽運副使的閔大人尋上這欽差行轅，說是你的故友。因為你不在，我已請他明日再來了。」

　　「閔大人？呀，是閔縣令！」楊凌一興奮，不由得一挺腰，高文心手中的針一彎，也不知刺在了何處，頓時溢出一串血珠，嚇得高文心慌了起來，手裡提著滴血的銀針，手足無措地只是叫：「扎在哪兒了？扎在哪兒了？你怎麼亂動呀。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才好？」

　　楊凌倒沒覺得有多痛，他覺得後腰發涼，順手在腰上抹了一把，手上一把鮮血，這才把他也嚇了一跳，可是一見高文心癟著小嘴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楊凌忙陪笑道：「咳，瞧你，可能不小心紮在血管上了，這麼細的針，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按一會兒，馬上就好啦。」

　　高文心慌忙丟了針，搶過來按住他傷口又是害怕又是擔心地道：「瞧你，這施著針呢怎麼能亂動，萬一有個好歹可怎麼辦？」

　　楊凌笑道：「那位閔大人是我在雞鳴縣時的故人，對我有提拔之恩，我聽見是他來了，心中極是喜悅，所以有點忘形，呵呵，你別怕，不礙事的。」

　　他說著這才想起雞鳴縣令閔文建是在海寧做官，想來離杭州也不遠，這一想起他來，不由又想起了畢都司、馬昂，還有馬憐兒，他們可不都在這附近嗎？

　　要不要去見見馬憐兒呢？楊凌的心動了動，隨即卻又硬起了心腸：還是不要去了吧，自己一個短命鬼，已經負了三位好姑娘了，如果還對人家念念不忘，也太無恥了點。

　　楊凌正在沉思，高文心已幽幽地嗔道：「什麼不礙事，以後我用針時，不許你再一驚一乍的。這腰間的穴道，是尋常的地方嗎？要是扎壞了那……那裡……」下邊的話她一個姑娘家不好出口，說到這兒也就嚥了回去。

　　楊凌乾笑兩聲也未搭腔，屋子裡一時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高文心輕輕移開手，見他身上已不再流血，這才吁了口氣，重新換了根銀針，在他穴道上輕輕拈動起來。

　　楊凌趴在那兒遲疑了一下，忽地想起早早打發柳彪帶人來蘇杭打探三位鎮守太監的底細，到現在還未見到他人，不禁問道：「對了，今天柳彪有沒有來過？我叫他打探的事情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高文心嬌嗔道：「老爺──，趕了半個月的水路了，你的身子不乏嗎？今天先歇了吧，查案又不是一天半晌的事。柳彪倒是已經來了，混在你的親衛之中，我說老爺今天應酬必然疲乏，叫他明日再向你稟報消息呢。」

　　楊凌今天在宴席上見三位鎮守太監和當地官員個個跟笑面虎似的，把個蘇杭的治理誇得和它的風景一般，統統成了人間天堂。整個宴會除了喝酒吃菜，除了記住了那幾名官員的長相、姓名，什麼有用的資料都沒得到，他心中一點辦案的頭緒也沒有，正暗自著急呢。

　　這時一聽柳彪已經到了，他不由一陣興奮，身子倏地一下又挺了起來，急吼吼地道：「那怎麼成？你快叫他來見我！」

　　他這腰桿一挺，又把高文心手裡的針給弄彎了，好在這次倒沒出血。

　　高文心又急又火，頓時忘了上下尊卑，昔日被人慣出來的女神醫，大小姐脾氣發作，她柳眉倒豎，掄圓了玉手，「啪」地就是一巴掌狠狠拍在楊凌的屁股上，嘴裡嬌聲喝道：「又亂動，你給我老實趴著！」

百二五　明查暗訪

　　高文心見他亂動，不禁又氣又惱，一時忘形拍了一巴掌下去，「啪」地一聲脆響，連她自己也愣了。楊凌張大了嘴巴，扭著頭愕然瞧了她半晌，高文心才醒過神來，她慌忙跪在地上說道：「婢子舉止無禮，請老爺責罰！」

　　漫說她只是楊凌的侍婢，就算是他的妻妾，和丈夫再怎麼親暱也沒有打他屁股的道理，那可是極大的不尊重。高文心幫人看病時，就曾聽說有位舉人老爺休妻，罪名是妻子行止無狀，其實就是和丈夫歡好時有點忘形，被舉人老爺視為不敬，害得那位妻子羞憤自盡。

　　楊凌倒沒有這種大男人該有的覺悟，只是被她突然的舉動給弄愣了，這時一瞧她駭得嘴脣都白了，自己反過意不去，於是笑呵呵地道：「是我不好，突然起身讓你措手不及，唔……下次按摩時手法輕一些就是了。」

　　高文心見他根本不曾生氣，還替自己推托成正在按摩，這才放下心來，她忸忸怩怩地重新站起來接著給他施針，待拉開內衣，現出臀部在尾椎處施針，瞧見他臀丘上被拍處紅了一片，高文心不禁暗暗吐了吐舌頭，有意無意地用掌背輕輕替他按揉幾下，那玉手肌膚光滑，觸之極覺舒服，倒令楊凌飄飄然有些得意。

　　楊凌一做完針灸，立即整衣而起，說道：「府中的丫鬟僕役都是莫公公的人，於我平素處理公務多有不宜。有你在我身邊就夠了，不需要另著人服侍，這幢小樓必須完全在我們的人掌控之下，你叫鄭百戶帶著番子們接手，讓莫府的人統統離開，然後再叫柳彪來見我。」

　　高文心見他神色鄭重，確有公事要辦，不敢再加阻攔，忙應了一聲。高文心出去一盞茶的功夫，番子們開始在樓內樓外布崗，將所有的丫鬟僕役趕出了這幢獨立的小樓，裡裡外外布滿了內廠帶來的侍衛，隨後房門一開，一個普通番子打扮的人悄悄閃了進來。

　　楊凌在桌邊坐著，剛剛斟滿兩杯茶。經過這一番折騰，他的酒意已醒了幾分，眼神也恢復了清明。看見柳彪進來，他擺擺手說：「不用客氣，來，坐下回話！」

　　柳彪拱手道：「是，卑職見過廠督大人。」他走近了輕輕在對面坐下，近月不見驟然見了楊凌，他的神色間也有些欣喜。

　　楊凌推過一杯茶，說道：「柳千戶這些日子辛苦了，我讓你打聽的消息怎麼樣了？」

　　柳彪道：「大人，卑職一下江南，立即撒下偵緝網，將帶來的人扮成行商、遊客四處打探消息，三位鎮守太監把持江南稅賦多年，勢力雖無所不在，可也因此，他們的所作所為根本無從掩飾。」

　　他說到這裡，顯然對自己的成績十分自豪，所以神色間有些自矜。他拿起杯來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本子，雙手遞過來道：「大人，卑職所查的東西都記在這上邊。

　　「我先說說關稅鎮守兼龍山衛所監軍袁雄；袁雄職司專門在重要城鎮、關隘和水陸運輸線上設卡徵稅。比如運河線上，他每隔四十里就設稅使攔江截稅，一船揚帆三、四百里，至少要交五、六次稅，本地一些規模較小的店舖不堪重負，綢緞店、布店、雜貨店多有倒閉的。」

　　楊凌聽得蹙起了眉頭：「賦稅過重，短期看收利頗豐，但是這屬於竭澤而漁，壓制了工商業的發展，從長期來說對國家和百姓大大不利。袁雄每隔四十里就設稅卡，顯然超出了朝廷規定的條件。

　　「不過這些措施必定也得到了司禮監的同意，不能做為制裁他的手段，況且內廠發展之所以這麼迅速，就是因為有這些不法又合法的苛稅，所以內廠的行措才大有市場，要完成自己更遠大的目標，暫時的犧牲是必須的。」

　　他沉吟良久，暗暗盤算了一陣才道：「嗯，這事本督已記下了，他可有其他不法行為可供彈劾的？」

　　柳彪微微一笑，似乎早知道這一條不足以治袁雄的罪，他胸有成竹地道：「有。我派人裝扮成賣酒食的小販，同龍山衛所的官兵打過交道，聽他們酒後發牢騷，戶部發的軍餉，只有四成能落到他們手中，其餘的都被袁監軍和衛所指揮等官員貪墨了。

　　「而且，衛所官兵本來人人都有自己的土地，這些年來，也早被當地豪強和將校使用強買強賣等手段掠走，以致許多官兵為了家人生活只得逃走當了亡命。

　　「龍山衛所本該有駐軍六千五百人，目前實有官兵只有二千八百人，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殘，其餘的都被吃了空餉。至於軍械，那更是少得可憐，許多戰船早已不能用，有上官臨檢時，就臨時徵漁船充數。倭寇來襲時只能望風而逃，幾千里的海防線，幾乎形同虛設。」

　　楊凌聽的怒不可遏，啪地一拍桌子道：「想不到內陸軍務如此廢弛，難怪我在京師時聽說哪怕區區數百人的倭寇上岸，也能如入無人之境，四處襲擾……」

　　他說到這兒忽地想起一事，奇怪地道：「不過……我在雞鳴縣時，韃寇來襲，徵調的南兵兵員充足，裝備也不錯，似乎……柳彪，你確定打探的消息無誤嗎？」

　　柳彪奇怪地道：「卑職查得十分仔細，不會有誤。由於南方沒有韃子那樣的強敵威脅，倭寇上岸劫掠一番也就走了，根本不敢久待，所以兵備一向廢弛，大人所說的北調南軍是何人統率？」

　　楊凌說道：「呃……我也不知他們屬於誰的軍隊，不過我記得領兵的都司名叫畢春。」

　　柳彪聽了失聲笑道：「大人，龍山衛所的指揮使正是畢春，其實南兵北調，為防朝廷看出破綻，所徵調的軍隊通常都是從各地衛所中抽調精銳充數，由於此事對江南各地的衛所均有好處，所以各位將領都很支持，大人所見的畢春軍隊必定也是幾支衛所拼湊起來的最強戰力了。」

　　楊凌聽了發了半天愣，才恨恨地道：「好手段，別的事我尚可隱忍一時，他們自毀長城，這卻忍讓不得了，我就先拿他來開刀，殺雞儆猴，讓沿海的衛所都收斂一下，你繼續搜集他們的情報，當心不要打草驚蛇。」

　　柳彪興致勃勃地道：「卑職遵命。這第二位，再說說織造稅監鎮守李大祥，蘇杭絲織業分工極為嚴密，現有車工、紗工、緞工、織工等專門的工匠，開設織造坊大富商還聘用大批專門負責打線、染色、改機、挑花的女工。

　　「李大祥為人倒是不太囂張，不過蘇杭織造天下聞名，其利甚大。他暗中讓親信冒充商人，利用職權壓價收購，從中牟取暴利，蘇杭一帶的富豪敢怒而不敢言。

　　「比如松江府百姓大多以織布為副業，日成一疋，萬千百姓每日產出的布匹就是日以完計，嘉善地區小民以紡紗餬口，產量也是極大。此地有句話叫『買不盡松江布，收不盡魏塘紗。』這些布匹紗紡全被他壟斷壓價收購，再集中轉賣四方，從中可以獲得暴利，所以他自然不必像袁雄一般搞得天怒人怨。

　　「況且湖州一帶種桑養蠶，山東河南百姓大多種植棉花，蘇杭織造需要從這些地方大量運入原料，由於袁雄掌著關稅，阻礙這些東西的運送，對他發財大是不利，所以他和李大祥矛盾很深。」

　　楊凌暗暗點了點頭，其實集中採購、轉運、出售自有它的好處，如果李大祥盤剝的不是太厲害，能給百姓留個活路，這件事此時大可不必與他計較。

　　畢竟自己雖掌著稅監司，卻不能親自坐鎮天下各地，最後還是要依靠這些人來為他辦事，如果朝廷從法制上、制度上不能盡善盡美，換上一批人不見得就比他們清廉。想要吏治清明，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算沒有這些權監，有這等暴利可圖，換上一批官員來難道就沒有貪官？

　　楊凌想到這裡點頭道：「嗯，此人雖然貪墨，心倒不算是太黑，是個可以籠絡的人，對了，這位莫公公又如何？」

　　柳彪笑道：「三位鎮守太監中，名聲最好的便是這位莫公公，江南田賦是折徵銀兩不收實物的，本朝開國之初，就規定米麥四石折銀一兩，後來折銀率大變，米糧一石就要徵銀一兩。此地農民賦稅等於加了三倍。

　　「百姓們說：『一畝官田七斗收，先將六斗送皇州，只留一斗完婚嫁年，愁得人來好白頭。』可見稅賦之重，要不是江南富庶，魚米豐收，百姓早活不下去了。

　　「由於百姓要將糧食運出來賣出去折成銀兩才能上交賦稅，中間本來就有損耗，又有個袁雄不斷抽稅，他們運出來五斗，能拿回三斗的錢就算相當不錯了。

　　「莫公公鎮守江南以後，每年秋收時分，就派人駛著官船主動上門收購，雖說比市價略低了一些，可是算上關稅和損耗，百姓的得利還是大於自己運送出售，因此都樂於賣給他，故此莫公公的名聲是非常好的，江南百姓稱之為善人。」

　　楊凌那想在船上見莫公公膽大包天，連呈給皇上的貢茶都敢掉包，只當他是掉在錢眼裡不怕死的閹貨，想不到卻有這般善行，不禁奇道：「這麼說，他倒是個清官了？」

　　柳彪呵呵笑道：「清官倒算不上，畢竟這麼做他也要從中牟利，江南是魚米之鄉，那麼多的糧食他如果每石糧食都稍稍賺上一點，匯集起來也是座金山了。不過不管怎麼說畢竟百姓也得了好處。這些百姓才不管你貪不貪，只要貪墨時能對百姓照顧一些，他們就感激不盡了。」

　　「何況……莫公公對於茶葉、香料、藥品、鹽巴等價高量少的物品看管極嚴，至於役民用工的事也不可少，這一來折算銀兩也極為豐厚。只是三人之中，莫公公算是最寬厚的，若逢災年，他還常常設棚施粥，活了不少人命，所以名聲極好。」

　　楊凌站起身來，在室中慢慢踱了幾步，沉思半晌才斷然道：「好，你明日一早便離開，將你的人手抽調到袁雄那裡，重點給我查辦他。至於我自己嘛……呵呵，本大人江南之行，只負責遊山玩水，其他可就不負責了，明日我就到獅子村品茶去。」

　　柳彪做為楊凌心腹，早知他的計畫，聞言站起道：「大人這是要打袁，拉李、莫了？」

　　楊凌笑了笑道：「呵呵，總不成一棒子統統打殺了，到那時天下間所有的鎮守太監都給我撂了攤子，朝廷無銀可用，豈不是把稅監司又推回司禮監去了？」

　　他雖是這麼說，莫清河置換貢茶的事仍橫在他心中難解，所以想明日去龍井村獅子山上親自視察一番，這個時節自然沒有什麼好茶，他此去查看一是想讓三大鎮守太監寬心，以為他也只是虛張聲勢，並無心辦人；二來也是想旁敲側擊，探探莫清河的口風。

　　柳彪笑應了一聲，正要轉身退出，楊凌忽地想起方才瞧見的那樁怪事來，忙又喚住他，問道：「柳彪，有件事我要問你，咱們大明太監……也可以娶妻嗎？」

　　柳彪怔了怔，他暗查三位鎮守太監，對他們的家事自然瞭如指掌，所以稍一愣怔就恍然笑道：「大人可是見過莫公公的夫人了？」

　　楊凌訝然道：「你也知道？難道……莫公公是半道出家……啊！成家後才半道進的宮？」

　　柳彪失笑道：「大人誤會了，其實宮中的太監與宮女結為夫妻也不在少數，不過他們不叫夫妻，而被稱為『對食』、『菜戶』，有異性之間，還有同性之間的，此事古已有之。本朝洪武皇帝時曾經禁過一陣子，後來也就聽之任之了，現在即使是皇上、皇后聽說了，也不會干預。

　　「那些地方上的公公有權有勢，不但會娶妻收養子，而且娶的妻子還常常是官宦人家的好女孩呢，莫公公這位夫人倒是出身風塵，聽說以前是江南『春雨樓』的第一名妓。」

　　楊凌想起那位美女的絕世風情，不禁失笑道：「我說著呢，今日見了她嚇了我一跳，還道那莫公公是入宮前娶的妻子，不然怎麼這麼大膽竟敢公然以太監身分娶妻過門。」

　　他說著想起那個江南女子的萬種風情，卻嫁給了一個太監，不禁搖頭一嘆，深為惋惜。

　　柳彪道：「大人，你別看他們是假鳳虛凰，這些太監夫妻比起常人更加恩愛呢。宮中的菜戶，常常一旦兩情相許，便互敬互愛一生不渝，若是偶爾有太監或宮女移情別戀，對方常常痛不欲生，甚至因此自盡上吊，這等密辛宮中屢見不鮮。

　　「他們一方若是死去，另一方大多也終身不再選配，在自己房中供著對方的靈位，每至忌日常常悲傷號慟，哭得死去活來。他們的感情……實非我們常人可以理解。不過在宮外娶妻，是否也能恩愛如一，卑職就不知道了。」

　　楊凌對太監娶妻確實有些心存鄙視，聽了柳彪的話，這才省起那些人雖然生理上已不能稱做男人，但是心理上卻比普通男人更加迫切地想過正常人的生活，說起來也著實讓人同情。

　　楊凌赧然失笑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本官受教了，只要人家你情我願，我們的確不該因為他是太監就說三道四的。」

　　※※※

　　第二日，當地官員仕紳一一前來正式拜訪欽差大人，尤其是那些昨日沒有資格為楊欽差接風洗塵的官吏和仕紳。

　　所有來拜訪的人自然不會空著手來，或銀票、或珠寶字畫、或土特產品、珍貴藥材等等不一而足，楊凌有意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無所作為、貪財好利的腐官形象，所以是來者不拒。

　　高文心不知就裡，她不喜歡自家老爺變得這麼市儈，心中有氣又不好發洩，所以雖奉了楊凌差使坐在那兒充當帳房先生，卻對送禮的人不搭不理的。

　　好在那些人早打聽到楊凌此來只帶了這麼一個美貌的婢女，而且聽說她常常在每日晚間，偷偷溜進欽差房去，誰還敢當她是侍女對待？倒也沒人敢得罪她。

　　江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那些富豪家資億萬，登門拜訪權傾朝野的內廠廠督，豈敢送些尋常禮物？雖不敢說是奇珍異寶，所送的東西也都價值昂貴之極。

　　高文心正在一項項記著，忽地番子領進個大鹽商，這人居然送來四個美女，兩個高麗人、兩個東瀛人，四個女子模樣雖不及高文心漂亮，可往那兒一站，那種異國風情倒的確新鮮。

　　高文心真的火了，她提著毛筆就衝進了客廳，楊凌剛剛送走一個茶商，瞧她拎著枝毛筆，氣鼓鼓地嬌俏模樣，不禁笑道：「怎麼了？誰又惹你生氣？」

　　高文心酸溜溜地道：「人家送的禮物，婢子都著人收到倉房中了。現如今有人送來四個活物，婢子不知是不是該放到老爺的床上，特來請示老爺。」

　　楊凌眼珠轉了轉，笑道：「送到我床上？呵呵，可是有人送來了美女嗎？走走走，出去瞧瞧。」

　　他還道有人送了江南美女給他，出去一看竟是四個異國女子，那腰間背著小包袱的自然是東洋人，不覺怔了一怔。

　　那個大鹽商正恭候欽差大人傳喚，瞧見四個番子簇擁著一位錦袍玉帶的少年公子出來，那位記帳的美人提著枝毛筆跟在後邊，嘴脣噘得都能掛只油瓶了，曉得前邊這位就是欽差大人，不禁受寵若驚地陪笑下跪道：「草民杜策拜見欽差大人。」

　　楊凌道：「本官下江南，只是巡查本地稅賦情形，不想勞動地方仕紳名流，杜先生百忙之中還來探望，本官愧不敢當啊。」

　　那大鹽商杜策陪笑道：「哪裡哪裡，草民有幸見到大人，那是草民的福氣，呃……草民聽說大人風塵僕僕，身邊連個使喚丫頭都沒有，所以特意買了四個侍婢送與大人侍候起居，請大人笑納。」

　　高文心在旁邊咳嗽兩聲，楊凌聽了心中暗笑，他可不想下次江南弄一堆美女回去，把自己的家變成大觀院。楊凌正要出言婉拒，只聽一個粗大嗓門笑道：「原來杜老闆也來了？跑得倒比我快，哈哈哈，你送美人兒也該送些極品的才是，想當初有位我見猶憐的人間絕色對楊大人芳心暗許，楊大人還婉拒再三呢，怎麼會看上這幾個女人？」

　　話說著，就見一位滿臉大鬍子的文官，雙手端著腰帶腆著肚子大步走來，楊凌抬眼一瞧，正是當初一刀斬死韃靼王子的雞鳴縣令閔文建，連忙搶前兩步，握住他的手欣喜地叫道：「閔大人，數月不見，可真想死我啦。」

　　閔文建仍如當初一般粗獷，只是肚子更大了些，他急忙掙開手來，下跪施禮道：「下官閔文建見過……」

　　楊凌一把將他扶了起來，責怪道：「我的閔大人，來了江南，瞧你說話文縐縐的，怎麼這些繁文縟節也講究起來了？若沒有大人的知遇之恩，哪有在下的今日，你可再不要這般客氣。」

　　閔文建立身來笑道：「該講的禮儀總是要講的，哈哈，大人自去了京師常有奇聞傳至江南，閔某聽說了時而提心吊膽、時而歡喜無限，原來還要四下活動，想將大人調到江南，這可倒好，大人來是來了，卻不是閔某調得動的啦，哈哈哈……」

　　鹽商杜策上前陪笑道：「鹽運使大人原來與欽差大人是故交哇，失敬失敬。」

　　閔文建用一雙綠豆眼瞄了他一眼，笑道：「怎麼？是不是對本官有種肅然起敬的感覺？」他又看了一眼那四個異國美人，說道：「別叫她們杵在這兒了，你也算是八面玲瓏的人物，難道沒聽說過當今天子下旨賜妾的事嗎？楊大人那是什麼眼界，這幾個黃毛丫頭哪看得入大人的法眼？」

　　楊凌聽了失笑道：「閔大人，你到了江南不過幾個月，現在可是出口成章啊，實在令人刮目相看。」

　　閔文建聽了哈哈笑道：「沒辦法，沒辦法，整日聽他們說這些詞，耳朵都出繭子了，怎麼也能記得幾句。」

　　楊凌一邊與他談笑，一邊將二人讓進客廳，叫人上茶接待。

　　那位杜鹽商其實還做著別的生意，這次就是來杭州接收楊凌官船代為傳送的一批京中貨物，眼見自己送來的美人不合欽差大人心意，也不能就這麼白來一趟啊，要是能攀上這棵大樹，以後有點事他隨便發個話，不知要頂多少用。

　　杜老闆想到這裡，從懷中摸出一對珍珠耳環，這本來是從金陵買來準備送給最寵愛的嬌妾的，雙手呈過道：「是草民莽撞了，那四個女子草民一會兒就領走。這對珍珠耳環只是小小禮物，實在不成敬意，大人可一定要賞個面子。」

　　那對珍珠耳環造型纖麗雅緻，珍珠圓潤飽滿，大小均勻，色澤光亮，迷人無瑕，放在掌心放著幽深的潤澤光芒，一看就是極昂貴的珠寶。楊凌順手接了遞給高文心，見她還提著筆，便笑道：「不用記了，這對耳環送給你好了。」

　　高文心臉一紅，瞄了他一眼，就翩然轉身走了出去，那種突然露出的羞喜神情極為動人。杜老闆露出恍然神色，心道：「原來欽差大人迷上了這個女子，難怪他不收我送的美婢。這位姑娘姿容可的確勝過她們不止一籌了。」

　　楊凌與二人攀談了一番家長里短，杜老闆心意已經送到，情知欽差大人和閔大人久別相逢，勢必有些心裡話要講，所以待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送走了杜策，楊凌與閔文建重新落座，閔文建道：「大人，此次南下一定要抽空去海寧一趟啊，左右不是太遠，到時讓我也盡盡地主之誼。」

　　楊凌笑道：「若有機會，定然是會去的，閔大人在海寧一切還好嗎？」

　　閔文建道：「還好，此地富庶遠非北方可比，不過這裡的軍隊比起咱們邊軍可差得太遠啦。聽說海那邊如今日本各地的大名正在作亂，常有一些失勢的武士、浪人無處立足，便勾結一些商船，跑到咱們這兒到處打劫。

　　「他奶奶的，偏偏就有本地的一些奸商、土豪、流氓、海盜們，給他們通風報訊，替他們帶路，甚至直接參加搶劫。

　　「我剛到海寧時正趕上倭寇來襲擾，幸好鹽運司自己有支三百多人的護送隊伍，戰力倒比官兵還要強些，那些倭寇人數倒不多，讓我帶著人把那些兔崽子狠狠教訓了一頓，一把大砍刀劈死了二十多個呢，目前倒沒見他們再敢來我鹽運司生事。」

　　楊凌又一次聽到倭寇這個詞，不禁注意地問道：「這些倭寇勢力很強大嗎？」

　　閔文建不屑地道：「戰力不及韃子，人數上更是一群散兵游勇。不過這海岸線太長，防不勝防的，加上這裡軍隊太過軟弱，常常百十來人的小股倭寇上岸，就足以橫衝直撞了。

　　「我聽說日本各地的諸侯彼此打仗爭權，手裡都缺銀子，也有些諸侯曾想和咱大明做買賣，可惜咱們允許經商的口岸和允許交易的貨物太少，不能滿足他們。

　　「那班傢伙狗急跳牆，乾脆組織人馬和咱們的不法商人勾結起來暗中走私，若是被水軍追急了做不成買賣，便轉而改行做強盜，他們來了就走，往大海裡一躲，我們還真奈何不了他們。」

　　楊凌心中一動，暗想：「原來這些海盜有的倒是因為想正當做買賣不成，才轉行做了海盜，以前只聽說倭寇殘暴貪婪，時常劫掠沿海百姓，這個原因倒是從未聽人說過。」

　　楊凌默默點了點頭，想了想說道：「要解決這些問題，看來要疏堵並行才可以，一方面加強武力，使其有所忌憚，不敢輕易來犯；二來還要開設正當的通商口岸，主動與其做買賣，互惠互利，有何不好？

　　「那些海盜們只憑劫掠，能從百姓手中搶去多少東西？大多只夠他們餬口罷了，若有利益可圖，這些人勢必搖身一變，成為商人……」

　　楊凌說到這兒，忽地住口：整頓軍隊，內廠的人做得到嗎？開設通商口岸，朝中文臣不點頭，這政策可行嗎？權力、人脈不夠，人們的思想意識還需要改變，太多太多的條件不成熟，所以這一切，根本不是他現在能做得到的。他有機會、有時間去做這些事嗎？

　　閔文建可聽不懂這些東西，見他蹙著眉頭似為江南百姓擔憂，忙笑道：「大人不必擔心，倭寇多來自海上，海上行下船必須依靠風力，所以什麼季節颳什麼風，倭寇什麼時候登陸，大多是有定數的，想變也變不了。

　　「咱們有了準備，他們就翻騰不起多大風浪。頂多搶搶漁村，也沒多大能耐。唔……一般每年四、五月間和九、十月分適於行船，倭寇會在那時跑來劫掠，我來見你之前已經叫鹽運司的官兵嚴加戒備，只要熬過這兩個月，他們再想來就得等到明年四月啦。」

　　楊凌與閔文建正在聊著，鄭百戶跑進來道：「啟稟廠督大人，莫公公已備好車轎，請大人同去獅子峰視查。」

　　楊凌聽了站起身來，歉然道：「閔大人，你我久別重逢，我本該置酒與你好好聊聊，只是今日我已與莫公公商定同去茶山巡查。不知閔大人住在何處，待我今晚回來，再派人去請你來，咱們把酒言歡，不醉不歸。」

　　閔文建豪爽地笑道：「憑你我的交情，還講那些客套作啥？只是你遠道而來，要見你一面不容易，所以我才偷空跑來。鹽運使大人老父病危，已告假回鄉，那一攤子活兒可不敢撂下太久，所以今日就得趕回去了，大人若是能來海寧巡視，咱們再喝個痛快吧。」

　　楊凌欣然道：「好，難得來江南一趟，海寧我一定會去。」

　　閔文建眉尖一挑，狡獪地笑道：「既知難得來江南一趟，那麼……金陵去是不去？」

　　楊凌怔道：「南京？此次巡視江南稅賦，好像不必去南京吧？」

　　他嘴裡說著，心中暗想：「去那裡做什麼？王瓊正在南京，那老頭雖說對自己恨之入骨，其實本性不壞，我可不想難為他，可這一去難免要與他碰面，他的兒子死在我手裡，到時見了他還不知是一種什麼情形呢。至於馬憐兒……唉！」

　　閔文建嘿嘿笑道：「路程並不太遠，其實抽空你也不妨去金陵瞧瞧。」他微笑說道：「我運鹽去南京時，曾巧遇馬驛丞的愛女，那個小妮子，對你楊大人可是情根深種啊，若是你辜負了人家，連我都瞧不下去。」

　　他說著從他的袖中摸出折疊起來的一張紙，塞進楊凌手中道：「這是她的住址，呵呵，我可言盡於此了，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閔文建辦妥了此事，似乎十分開心，咧著大嘴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

　　楊凌將他送出門去，看見門口已停了兩頂馬轎，鄭百戶帶些番子，還有稅吏和莫府的一些僕從站在門外。

　　楊凌與閔文建告辭，看著他上了轎子遠去，自站在蔓延著爬山虎的綠牆下，望著牆邊綠柳清河，摸索著手中的紙條痴痴怔立良久。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一個身著白衣，如同一枝綽約朦朧、弱不勝衣的芍藥般倩秀的美人自水間翩然而出，正眉目含情地向他走來，那款款的步態，無處不媚的舉止，令人為之失神：

　　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

　　只緣感君一回顧，我便思君朝與暮。

　　魂隨君去天涯路，衣帶漸寬不覺苦，

　　惜嘆年華如朝露，何時啣泥巢君屋？

　　三十六輪明月後，當為君作霓裳舞。

　　楊凌喃喃吟完這最後一句，想起三十六輪明月後，自己和馬憐兒早已人鬼相隔，殊途難遇，心中不由一陣悲苦，他狠了狠心，將那張寫著馬憐兒詳細住址的紙緊緊攥成一團，正要順手拋下河去，卻聽身旁一人拍掌讚道：「好詩，好詩，若是卑下猜得不錯，這定是位多情的姑娘贈與大人的了。」

　　楊凌回頭一看，只見莫清河站在身邊欣然鼓掌，他那位風情萬種的俏夫人立在一旁，也是目泛異彩，顯然極為欣賞。

　　江南風氣開放，迥異於京城北方，莫清河這位夫人倒也沒有太多避忌。自家老爺要去獅子峰，她便送出門來，恰聽見楊凌吟誦這首詩，不禁讚賞地對莫清河笑道：「老爺，妾身自今年六月聽到蘇州才子唐寅，為他的桃花庵別墅所作的那首〈桃花庵〉後，再不曾聽過如此有意境的好詩了，若是楊大人不見怪的話，可否容妾身將此詩記下呢？」

　　莫清河皺眉作勢道：「莫要無禮，怎可如此讓大人為難？」

　　楊凌笑道：「這卻無妨。」他說著順手將那紙團揣回懷中，說道：「待本督和莫大人從山中回來，再誦予夫人聽便是。」

　　楊凌當著一位有老婆的太監，不便稱其為公公，改口稱之大人，莫清河夫妻二人聽了頓時臉上現出十分歡喜之色，莫夫人已巧笑倩兮地道：「方才只顧品這詩中意境，未曾記得全詞，大人只須再吟誦一遍，妾身便能記下。」

　　楊凌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倒沒想到這女子博聞強記，有過目不忘之能，當下他又將那詩說了一遍，莫夫人凝神聽了，然後喜不自禁地一擊掌道：「妾身記下了，我這便回去錄下。」說著她喜孜孜的也不道別，竟自穿花拂柳一般，領著兩個丫鬟回府去了。

　　莫清河向著他背影無奈的一笑，對楊凌道：「賤妾一向無狀，令大人笑話了。」

　　楊凌道：「率性而為，是為真人，尊夫人性情坦率、毫無心機，這樣有何不好？呵呵，本官應答幾位客人，所以出來得晚了些，勞大人久候了，咱們這便去獅子峰一遊吧。」

　　莫清河聽他說「遊」獅子峰，不禁呵呵一笑，二人各自上了馬轎，楊凌帶了百二十人番子，莫清河也帶了四十名稅吏，一同奔向獅子山。

　　……

　　杭州有淡妝素抹的西湖、清清漣漣的富春、潮來潮去的錢塘，南吳山、北孤山，風景之處甚多。其實它的風光主要在於柔媚的江南園林和人文景觀，很多自然景物人為的痕跡很重，若是拋開那層意境，也就什麼都算不上了。

　　比如西湖邊上的蘇小小墓，要不是因為她是風流千古的江南名妓，有諸多文人墨客留下的「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珮……」一類的優美詩句，光看那一具墳塋，也就沒什麼味道了。

　　杭州風光本不以山見聞，獅子峰更是普普通通，在見慣了世界名山的楊凌眼中更是乏味之極，但就是這瞧來普普通通的一處山峰，卻產出了天下聞名的龍井好茶。

　　蘇杭的山水，虎丘因泉而名，飛來峰因靈隱寺而名，這獅子山就是因龍井茶葉而聞名天下。

　　官轎進了山中，早有負責看守此山的監吏率人急匆匆迎了上來，將兩位大人讓進依山而建的一幢木屋當中。

　　楊凌在竹椅上坐了下來，呵呵笑道：「如此月分，若是在北方，早已秋風習習，百木凋零了，這地方卻是草木蔥鬱，而且天氣依然如此酷熱。」

　　莫清河說道：「江南水鄉，還算涼爽，再往南往內陸一些，可就更加炎熱了。來人吶，快給大人上杯好茶，解解暑氣。」

　　楊凌聽了好茶二字，心中不禁暗暗冷笑，他摸了摸懷中揣著的那一小袋茶葉，只待那茶水端上，品了滋味，便要當眾向莫清河問個明白。不過他既已存了收服莫清河的念頭，倒也不想太為已甚，只想點撥壓迫他一下，令他臣服便是。

　　一個穿著寶藍色襟袍、蠟染的淡色花裙，纖腰上繫著黑色腰帶，髮繫布巾的採茶女子，臉蛋上帶著盈盈地笑意，輕輕巧巧地走進房來，麻利地沏好壺茶，為楊凌和莫清河各自端上一杯。

　　楊凌端起那杯茶來，見雀舌般的茶尖還在水中滴溜溜地打著轉。楊凌瞥了莫清河一眼，慢條斯理地將杯子湊到鼻端下嗅了一嗅，不由又愣在那裡。

　　這茶味道馨香撲鼻，與他在上海鎮時所品的極品皇尖味道完全相同。莫清河私藏好茶，供奉宮廷的茶葉比這要差了好許多，如今他當著自己這位京中來查辦的欽差，竟絲毫不知避忌，坦然將這茶葉奉上，難道他就不怕自己發覺有異，參他個欺君之罪嗎？

　　楊凌愣怔了一下，抬眼望著笑吟吟正等著他品嚐味道的莫清河，按捺不住地問道：「莫大人，你這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果然是極品皇尖啊。不過……本督在京時也喝過宮裡的御茶，皇上喝的貢茶比起你這茶葉來，可是差了不止一籌，不知莫大人做何解釋呀？」

百二六　蓄勢待發

　　莫清河訝然道：「欽差大人在京時喝過皇尖？啊，是了，楊大人是皇上跟前得力的臣子，自然是有機會品嚐到極品貢茶，呵呵呵。」他說著微笑著擺了擺手，那個採茶女和獅子峰的茶監、稅吏都退了出去。

　　鄭百戶遲疑著望了楊凌一眼，楊凌倒不信莫清河會因為這件事就敢公然對自己不利，何況自己帶來的人個個武藝超群，人數也比莫稅監的人多得多，他隨意地擺擺手，命鄭百戶帶人出去。

　　莫清河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著已沖泛飄起的茶花，輕輕啜了口香茗，這才微笑地說道：「卑下這茶葉，比進貢的皇尖極品其實還要勝上一籌，難怪大人品了後生疑。不過這也算不得什麼秘密，行內的人大多知道此事。」

　　「哦？」楊凌輕輕轉著茶杯，疑道：「貢茶，不該是最好的茶葉嗎？何以這西湖龍井茶供奉大內的皇尖，反不如你截留下來的茶葉品次呢？」

　　莫清河呵呵笑道：「大人有所不知，這茶只有這附近幾處山峰產出的才是正宗極品，最好的茶葉，受氣候影響很大，即便這一年風調雨順，氣候適宜，能夠產出些極品好茶，長途運送逢個陰雨連綿味道也大受影響。

　　「因此為求皇上喝的茶味道穩定、品質如一，進貢的茶不求最好，只求最穩，否則皇上今年喝著味道殊異，明年若是茶葉味道稍稍有些差別，認為下邊辦事不力，追究下來的話，就是將這茶園上上下下的人全砍了腦袋，也生不出新茶來呀。

　　「這個，可不是下邊的人對皇上不敬，實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京裡偶爾有人品到這兩種茶葉的不同，也只道是原地剛剛採摘的茶葉味道鮮美，絕不會因此生疑。卑下對楊大人十分傾仰，因此不敢相瞞，當然……楊大人體恤黎民令名，卑下也是早有耳聞，所以也不忍相瞞。」

　　楊凌聽的怔住了，他只道莫清河私藏好茶是為個人牟利，想不到其中卻有這般理由。莫清河苦笑道：「大人呀，我們這些在下邊侍候的人憑著皇差的身分，耀武揚威，人人都覺得無比威風，又有誰知道我們上下圓寰也是煞費苦心吶。

　　「可是這也是沒有法子，除了不敢將受天氣影響品質優劣不定的茶葉進貢大內外，我們倒是不敢藏私，這些極品好茶出售的銀兩我們都是按數上繳京師的。當然……也不免要拿出一些來贈送京中上官，司禮監王公公和幾位首領，我每年都要孝敬十斤好茶，如今卑下劃歸大人管轄，卑下坦言相告，還望大人體察下情，體諒我們這些奴才的難處。」

　　楊凌聽得苦笑不已，原以為天大的一件欺君案，原來竟是官場上一條約定俗成的規矩：凡是不能保質保量保證供應的貢品，寧可退而求其次，也不供奉大內，免得龍顏大怒，反而不美。

　　不過莫清河如此坦言相告，也令他大生好感，無論莫清河是示之以誠，還是心懷坦蕩，至少都說明他確有向自己靠攏的意思。楊凌哈哈一笑，舉起杯來向莫清河遙遙一舉道：「多謝莫大人坦言相告，解我心中疑惑，楊某就在君前當差，當然知道你們的苦處，如今既知其中端倪，自然不會見怪。」

　　楊凌聽了柳彪彙報的情形，已決定拿關稅監鎮守袁雄開刀立威，只是莫清河的貢茶一事橫在心頭，一直是塊心病，如今知道了詳情，心中極是暢快，兩人品茗言談，彼此的感情都熱絡了不少。

　　待到在半山腰茶園中走了兩圈，算是完成了視察使命，二人下山上轎時，莫清河舉手一招，鎮守茶園的監吏連忙率著幾個人抬過來兩口小箱子，楊凌疑惑地道：「這是……」

　　莫清河陪笑道：「大人，這山上除了茶葉實在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這一口箱中，是十斤極品雨前龍井，大人拿回去嘗嘗鮮吧，若是明年收茶時天氣不好，可就喝不到這樣好的茶了。」

　　楊凌知道這等真正的極品雨前，此時若是拿到市面上出售給江南富豪，一兩茶抵得十兩銀，這小小一箱茶葉就是一千兩銀子，喝上一口怕就是尋常百姓一個月的口糧，實在是太奢侈了點。

　　不過既然以前司禮監眾人都是收慣了的，此時莫清河還未歸心，若是不受，難免叫他生疑，便含笑點了點頭。莫清河搓著手道：「這一口箱子嘛，裡邊是四隻鴛鴦枕，枕內茶葉雖不是雨前皇尖，也是第一流的好茶，枕在上邊，一身茶香，清心明目，最有助於睡眠，呵呵，送與大人和夫人。」

　　楊凌聽說是茶枕，倒是有些眉開眼笑，這茶枕馨香撲鼻，京裡三個丫頭一定喜歡，可是一聽數目，又愣了一下：既是鴛鴦枕頭，可是幼娘和玉兒、雪兒一共才三個人，他送四套是什麼意思？這也講究好事成雙？

　　楊凌一抬眼睛瞧見莫清河眼中含笑，忽地臉上一熱，知道他是認定高文心早晚會被自己娶回去做妾侍，他也無法辯解，只好含糊應了，叫人將兩口箱子收下，兩人起轎離開獅子山。

　　出了山口，先要經過一個小村子才能拐上回城的官道，楊凌坐在轎中忽聽見前方有人呵斥，連忙掀開轎簾一看，只見兩個稅吏舉著鞭子正驅打一個衣衫襤褸的幼童，看年紀也不過十歲上下，連忙怒喝一聲：「住手！」

　　那兩人抽得起勁，壓根沒有聽到，隨在轎旁的鄭百戶一個箭步衝過去，劈手奪下稅吏手中的皮鞭，將他推了個趔趄，喝道：「大人有令，你沒聽到嗎？」

　　那稅吏一回頭，瞧見楊凌已下了轎子，那凶神惡煞的面孔立時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點頭哈腰地站到了一邊去。莫清河也下了馬轎，匆匆搶過來道：「大人，出了什麼事？」

　　楊凌見那孩子已退到一個茶水攤子邊，他長得十分瘦弱，單薄的身子顯得腦袋碩大了些，一雙大眼睛透著一股機靈勁，只是衣衫破爛，身子臉上十分骯髒。

　　楊凌走過去蹲下身子，按住那孩子的肩膀，只覺得皮包骨頭，瘦得可憐，楊凌溫聲問道：「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家裡人呢？」

　　楊凌往前一走，鄭百戶領著四個番子早追了上來，那小孩看見楊凌背後五條威風凜凜的大漢，手中提著單刀，瑟縮地不敢應聲。楊凌回頭瞧見，皺眉道：「一個小孩子家，還怕本官被行刺嗎？別嚇壞了孩子，你們退開些。」

　　鄭百戶連忙領著人退開幾步，莫清河也走過來，蹲下身子，和氣地笑道：「小傢伙，這位大人是個好人，他問你話你要好生回答，大人高興了會賞你幾文錢買幾個大肉包子吃。」

　　那小孩聽說肉包子，眼睛不由一亮，他嚥了口唾沫，才囁嚅地道：「大老爺，我叫溫小華，是胥口鎮的人，方才肚子餓了，見路邊樹上有野果子，想打幾個下來吃，那位大爺……他用鞭子抽我。」

　　楊凌瞧了莫清河一眼，莫清河蹙了蹙眉道：「胥口鎮？那是蘇杭地界，你這小孩是一個人來到這裡的嗎？你家裡人呢？」

　　小孩兒怯怯地點頭道：「嗯！我家裡人都死了，我就到處討口吃的過活，轉呀轉的，就到了這地方。」

　　楊凌問道：「怎麼會一家人都不在了？此地發生過瘟疫嗎？」

　　莫清河搖頭道：「不曾聽說有過瘟疫，小孩兒，你告訴我，家裡人都是怎麼死的？」

　　小孩兒眨著雙怯生生的大眼睛道：「我家的地挨著河邊，五月時發了水，淹了我的家的地，我爹賣了房子去城裡跑小買賣，可是進城也要收稅的，他……他偷偷爬城牆摔傷了，我娘賣了地給他治傷，可是倭人來了，搶了我家的錢和東西，把爹娘都殺死了，我就……就到處討飯了。」

　　楊凌聽得一陣心酸，這時那路邊擺茶攤的老頭兒認出了莫清河，忍不住驚喜地道：「你是莫爺？莫大善人！」

　　莫清河一愣，反問道：「你認得我？」

　　那老漢興奮地道：「認得認得，去年冬天，莫爺在城裡施粥，老漢去您府前討過吃的，咱們村張寡婦改嫁丟下個不大的孩子，叫水生的那孩子，沒個人管，不是莫爺給收留了嗎？呵呵，老漢記得您呢。這孩子挺可憐的，可瞧著還機靈，莫爺發發善心，不如收留了他吧。」

　　楊凌瞧了莫清河一眼，意外地道：「莫大人倒真不愧善人之命，原來不止施粥救人，還收養孤兒。」

　　莫清河還未謙遜幾句，那老頭兒已搶先道：「莫爺是好人吶，杭州城誰不知道？莫爺收養過幾十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呢，這孩子今天遇見了您，可真是祖上有德呀。」

　　莫清河聽他當著楊凌的面誇獎，似乎有些不甚自在，忙道：「好啦好啦，你這老頭子，」他上下打量幾眼那個叫溫小華的孩子，點了點頭道：「好吧，你跟我走吧，怎麼樣？我給你找個地方，有吃有喝，還能學些手藝。」

　　那孩子甚是機靈，聽了連忙跪倒，歡天喜地地道：「謝過大老爺，只要能有口飯吃，您讓我幹什麼都成。」

　　莫清河倒不嫌他髒，呵呵笑著摸挲一下他的腦袋，扭頭對管家喚道：「老李，帶上這孩子，帶吃的了嗎？先給他墊點吧。」

　　楊凌一邊與他往回走，一邊說道：「莫大人收留過幾十個孤兒？這……這真是做了大善事，不過府中養了這麼多小孩子，也真難為你了。」

　　莫清河臉色微赧地道：「大人過獎了，咱家……唉，咱家是啥人兒，大人也明白，只想著多做些善事，來生能有個好報應。這些孩子我也只是幫他們討口飯吃，並未留在府中，而是託人送到本地的織戶那裡做些雜務學些手藝。看在我的面子上，那些織戶也不敢難為他們，給他們一條活路罷了。」

　　楊凌對這太監此時真得是肅然起敬了。不管他是不是想積陰德、圖善報，可是所作所為，多少整日慷慨激昂為國為民，卻只會泛泛而談的讀書人都比不上，他雖不懂那許多大道理，卻是實實在在地做著許多好事。

　　雖然，利用職權之便，他也從中收受不少好處，可是他能想著賙濟窮苦百姓，這已是極難能可貴的事了。

　　本地的織戶統歸織造太監李大祥管轄，織造人戶集中於蘇州，所以李大祥的衙門設在蘇州。楊凌和莫清河回到城內，沒有直接回府，先去了一家地方風味的小店，兩人坐在垂楊柳下淺飲輕酌，笑品江南風景，隨後意猶未盡，乾脆去了當地的織戶察訪。

　　楊凌記得幼時讀書，就聽說明朝年間江南織戶僱傭工人，已經頗具規模，具有了資本主義雛形，此次去參觀的織戶，是杭州十幾家大織戶中的一家，雖不及蘇州織戶勢大，竟也有織機數十張，雇聘女工近百餘人。楊凌在裡面走了一圈，頗有現代工業廠房流水作業的感覺，不禁興奮異常。

　　臨出門時，忽瞧見一個十一二歲的胖大小子，扛著一包白紗線進來，一瞧見有外人在，不禁站在門邊，抬起袖子抹了把額上的汗水，傻愣愣地只是憨笑。

　　莫清河笑指著那孩子說道：「這孩子，也是無父無母，我看著可憐，就收留了下來送到這兒的。嗯，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呵呵，不怕大人見笑，我送來的人，這些織戶還不敢不給面子，決不會虧待了他們，所以我也從未來看過。這孩子我記得住，還是因為他那個大肉瘤子，要不然可真想不起了。」

　　楊凌一瞧，那壯壯實實的男孩子長得結結實實，看來在這兒生活果然不錯，不過他脖子又粗又短，側方生出一團紫紅色的可怖大肉瘤，瞧著就令人生厭。

　　楊凌雖知這孩子身世可憐，可是瞧了心中也有異樣感覺，更遑論別人了，要不是莫清河發善心，估計這孩子想正當地幹點活，混口飯吃也沒人用他，只能一輩子當個乞丐了。對於莫清河的壯舉，心中不由更生一種敬意。

　　可是奇怪的是，那小傢伙怎麼見了莫清河神色正常，毫無見到恩人的神情？楊凌心中稍稍動疑，隨即想起這小胖子只見過莫清河一面，時日久了小孩子哪記得那麼清楚，疑心頓時散去。

　　那小胖子望著幾位客人只是憨笑，也不上前見禮，織戶高明笑罵道：「傻小子，看什麼看，快搬東西進去，別礙了大人的眼。」那胖小子聽了連忙扛起紗來一溜煙跑進去了。

　　※※※

　　楊凌面紅耳赤地走進西跨院，高文心在家中悶了一天了，聽說他回來雀躍迎來，瞧見楊凌神色怪異，不由得一怔。楊凌訕訕地遞過一卷字軸道：「文心，把這個好生收起來。」

　　高文心詫異地道：「又有人送了老爺什麼名人字畫了嗎？」她拉開卷軸看了一眼，臉色頓時拉了下來，酸溜溜地道：「君似明月我似霧……好一首情詩，咱家老爺還真是風流人物呢，到了江南水鄉，不知要迷得多少女兒家神魂顛倒了。」

　　楊凌啼笑皆非地道：「這詩……是我在故鄉時聽到的，莫夫人十分欣賞，便抄摹了兩卷，這一卷是送還給我的，你不要胡思亂想。對了，你瞧這位莫夫人的書法如何？真是一手好字呢。」

　　高文心才不信他的鬼話，如果真是這麼堂堂皇皇，方才何以神色尷尬？她瞧了瞧那字，哼道：「字是不差，可也不見得就比我強了，倒是這詩……情深意重，莫非是幼娘姐姐送你的？」

　　楊凌哼哈兩聲，沒有搭她的腔。方才一回府中，莫夫人便興沖沖地拿了兩卷畫軸出來，她已將詩抄好，一式兩份，一份送給楊凌做為謝禮。

　　原本這也沒有什麼，只是不知是江南女子便是這般大方，還是莫夫人混跡青樓多年，不知有所檢點，竟絲毫不知避忌地湊到楊凌面前，打開字卷，巧笑嫣然，指指點點。

　　那舉止要是擱在現在，實也算不得什麼，可是楊凌在這年代久了，還從不曾見過別人的夫人如此不避嫌疑，挨得近近的，只聞香風習習，呵氣如蘭，倒令他侷促不安起來，偏偏莫清河絲毫不以為忤，他更是發作不得。

　　直到最後莫夫人將卷軸收起，繫好遞於他的手中，那纖纖玉指竟順勢在他掌心輕佻地勾抹了一下，嚇得楊凌心中一跳，一抬眼，正瞧見莫夫人睇來一對勾魂攝魄的眼神，妖嬈、嫵媚，貝齒輕咬著紅脣，雖只是剎那間的風情展露，卻如靜水投石，在人心中蕩起層層漣漪，楊凌這才曉得她不是不拘小節，竟是有意勾引自己。

　　這美女的風情，風流而不下作，雖是當著自己丈夫勾引旁人，那種異樣的魅惑力竟讓人升不起絲毫惡感，楊凌只道是她嫁了個太監老公，春情寂寞，忽爾家裡住進個年輕男人來，才使她想入非非。當下不敢多坐，忙與莫清河言談幾句，便抱頭鼠竄了。

　　這樣的難堪事他當然不會講給高文心聽，瞧她還有點氣鼓鼓的模樣，楊凌忙乾笑道：「呃……文心吶，咱們是不是該吃藥針灸了？」

　　高文心俏巧地白了他一眼，說道：「那可不成，您老人家還是先見過了柳千戶再說吧，莫要針灸時候又大呼小叫的，等把你的腰紮成了篩子，回去幼娘姐姐不和我拚命才怪。」

　　楊凌脫口笑道：「那倒不怕，就怕我在房中大呼小叫，被番子們聽了去誤會我們……」他說到這兒忽地住口，後悔得差點想給自己一個嘴巴：「你這混蛋，明明不可再招惹情債，還要口無遮攔，你當這是當初在辦公室裡和女同事閒扯聊天嗎？這時的女人可是死心眼呀。」

　　他訕訕的不好意思，高文心何嘗不是羞得滿面通紅？可她倒是沒有一絲慍色，那眼神十分複雜，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她深深瞟了楊凌一眼，輕聲道：「我……婢子去請柳千戶進來。」一時間，那語氣竟是說不出的溫柔旖旎。

　　※※※

　　女子真是換副打扮換副模樣，高文心穿著一身普通江南女子服飾，那股華貴雍容之氣盡去，頗有些小家碧玉的感覺。她匆匆奔上樓來，提著翠綠的裙裾，跺了跺那雙紅繡鞋，沒好氣地白了楊凌一眼道：「下回不要再找我啦，還要人家衝他笑一下，我都直想吐。」

　　高文心身材頎長，眉眼清澈如水，這時跺著弓腳一番嬌嗔，風姿嫣然，楚楚動人，瞧得楊凌雙眼一亮，連忙點頭道：「那是，那是，放心，放心，要不是怕打草驚蛇，我也捨不得……咳咳，你先去後邊避一避，我來看看那聞香而來的色鬼是什麼模樣。」

　　高文心哼了一聲，轉身避往後房去了，只聽房門外一個男子哈哈笑道：「不錯，不錯，你沒有誑我，這女子果然有味道，不過話說到前頭，纏頭之資老子可只付十兩，你手中既有米糧，我回頭叫司務官高價買下便是，少不了你的，哈哈哈……」

　　隨著話音，一個狐狸臉，微鬚黑面的軍官在一副市儈商人打扮的柳彪陪同下，色迷迷地闖進房來。他一瞧房中並非想像中的少女春閨，反是一間不大的花廳，一個白衣藍帶的青年公子，笑吟吟地坐在椅子上望著他。那公子背後站著四個黑衣漢子，身形剽悍，神情陰沉，不由得一愣，馬上伸手向腰間的刀柄摸去。

　　柳彪懶洋洋地市儈模樣一掃而空，抬起腿來一腳踹在他膝彎上，緊跟著一柄雪亮的匕首已壓在他頸上，只聽這個自稱有米糧出售、要以美色奉獻的商賈陰森森地喝道：「上坐的是內廠提督、大內侍衛親軍統領、奉旨尋巡察江南稅賦的欽差楊凌楊大人，還不叩頭見禮。」

　　那軍官懵了，聽說不是強盜綁匪，死的危險大減，他提著的心已放下一半，可是堂堂的內廠總督、欽差大人，要見他還不是一句話的事？這麼神神秘秘地做什麼？他想起自己幹下的那些違法亂紀的事，不禁冷汗涔涔，慌忙仆下身子，顫聲道：「下官龍山衛指揮僉事丁林，拜見楊……楊大人……」

　　楊凌俯身笑道：「丁僉事，本督冒昧請你前來，你可知道是什麼事嗎？」

　　龍山衛指揮僉事丁林額上滲出顆顆汗珠，神色張皇地道：「下……下官不知。」內廠成立不久，有些什麼厲害手段他還不知道，可是東廠、西廠、錦衣衛的酷刑可是早有耳聞了，聽說內廠還有督察兩廠一衛之責，那手段還少得了嗎？丁林違法勾當也沒少幹，一邊說著，已忍不住哆嗦起來。

　　楊凌直起腰來一撣袍子，翹起了二郎腿，一隻鞋幫雪白的靴子在丁林的額頭上晃悠著，他悠悠地端起杯茶來道：「鄭百戶，念給他聽！」

　　「卑職遵命！」鄭百戶恭應一聲，上前一步，將丁林強買衛所官兵田地、貪墨軍餉、與士兵妻子通姦的不法行為一樁樁說來，聽得丁林面如土色。鄭百戶還未說完，他已爬前兩步，哀聲道：「下官有罪，下官該死，求大人寬恕，求大人開恩吶！」說著頭已砰砰地直磕下去。

　　楊凌擱下茶杯，微微一笑道：「丁僉事，這些事我都查有實據，相信如果要人證，你如此『善待』的官兵也會欣然出面作證，這其中任何一條，都足以殺你的頭了，你說吶？」

　　丁林顫聲道：「是是，下官知道，下官該死，求大人……」

　　楊凌截口道：「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丁大人如果想要立功贖罪，還要靠你自己才行呀！」

　　丁林聽出他話裡有話，不禁雙眼一亮，急忙仰起臉來急切地道：「請大人指點迷津，下官無不聽從。」

　　楊凌道：「其實本官也知道，你兄弟六人，只有你一個襲了軍職，家族龐大，全靠你一人供養，僅靠那點俸祿，確實不敷使用。至於你與士卒妻子通姦，你情我願的，雖然罪無可恕，卻也情有可原，如果你肯幫本官做些事情，這些罪過我替你轉圜一下，自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丁林喜形於色道：「多謝大人開恩，不知大人要下官做……做些什麼？」

　　楊凌目光一凝道：「我聽說龍山衛指揮使畢春畢大人，常常構陷士卒違犯軍規，然後壓迫士卒將衛田拱手相讓，與監軍袁公公私吞，另外軍中定額六千五百人，如今不過三分之一，還都是老弱病殘，畢春和袁雄瞞而不報，欺吞軍餉，甚至連撥付的造船銀兩都侵吞入各人腰包，如今軍械破舊，不堪使用，可有此事？」

　　丁林雖是指揮僉事，但是畢春大權在手，又和袁雄勾結起來，一手遮天，根本不將他放在眼裡，這些好處他所撈有限，心中對畢春早已不滿，聽口氣這位欽差似乎是想整治畢春和監軍袁公公，他不禁心中暗喜。

　　可是多年積威之下，他一時還不敢吐露實情，所以不免猶豫起來，楊凌見狀冷哼一聲，說道：「你既對本官不能推心置腹，我也懶得救你，你回去吧。」

　　丁林再無考慮餘地，慌忙道：「大人勿怪，下官招了便是！」當下丁林將所知的袁雄和畢春的醜事一一吐露出來，更令人髮指的是，畢春除了親兵營五百多人是精銳，餘者全無戰力，因此倭寇來時，他便你東我西，故意與倭寇錯肩而過，任由倭寇搶劫。

　　若論指揮能力和勇敢，畢春倒真是一員驍將，要不然當初集中幾個衛所的精兵北上禦邊時，他也沒有膽量和韃子短兵相接了。可是這一回來，如果和倭寇拚死相抗，死的全是他自己的精銳，出於一己之私，他身負守土之責，卻任由倭寇搶劫，等到倭寇退卻時，才大張旗鼓追趕，倭寇每至不及逃走時，便丟下大量搶劫來的財物。畢春便趁機收入自己囊中，這大明的將軍，倒做了黑吃黑的霸王。

　　楊凌聽得七竅生煙，待丁林說完，屋角一位伏案疾書的番子刷地拎過墨跡淋漓的一張供紙來，丁林無奈地按了手印，這才聽楊凌冷笑道：「很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希望丁大人能與本督精誠合作，你方才供認的事本督已記錄在案，這樁樁件件，還需要丁大人利用方便，多多搜集證據，本督拿人也拿得理直氣壯。」

　　丁林聽得目瞪口呆：「原來這位廠督大人是在誑他。他雖耳聞這些事情，卻根本沒有證物呀！」丁林有點兒後悔，可是他剛剛簽字畫押，此時已是上了賊船，再想下來，只憑這張狀紙，楊凌就能把他抓進內廠拷問。

　　人心似鐵，官法如爐，誰能在廠衛的酷刑下還能藏得住秘密？就算袁公公和畢春肯救他，等他出來人也殘了，丁林到此地步只好垂頭喪氣地答應了。

　　楊凌倒不是一味地靠恐嚇讓他辦事，見他答應了，忙笑吟吟地將他扶了起來。封官許願一番，給他畫了一幅錦繡前程，把癟下來的丁僉事又鼓足了氣，才放他離開。

　　待他離開，柳彪微微奇怪地道：「大人，咱們廠衛拿人，只消有些蛛絲馬跡，像畢春，丁林這樣的官員無需請旨就可以拿下拷問，何況咱們多少也有了些確實證據，大人何必費盡周折還要利用這個傢伙？」

　　楊凌淡淡一笑道：「柳彪，丁林……不足懼！畢春……不足懼！袁雄……亦不足懼！不過，你以為我們的敵人真的是他們嗎？」

　　他搖了搖頭，莞爾道：「非也，我們真正的對手在京裡，這幾個人與其說是我們要對付的人，不如說是一件武器，京裡那幾位等著拿他們來對付我們，我們也在拿他們對付京裡。呵呵，所以證據越確鑿越好，如果人證物證千真萬確，他們就是想搬弄是非，也沒有藉口了。」

　　柳彪聽的怵然一驚：「是啊，怎麼忘了為何來江南了？這根本就是司禮監和東廠設的一個局，他們會老老實實地看著楊大人來解這個局嗎？如今對付這幾個鎮守太監，其實是在打一場仗，贏了，便贏得了天下數百位稅監的擁戴，削弱了司禮監和東廠的實力。敗了，不止輸掉一個稅監司，到那時各地稅監多方刁難，恐怕現有的財路和勢力也要完蛋！」

　　「大人越來越有心計了。」柳彪欽佩地望了楊凌一眼，恭敬地道：「那麼，我們要等丁僉事拿了憑據才辦他們嗎？」

　　楊凌搖頭道：「不！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江南三大鎮守太監，確有不法行為，如果一個也不察辦，同樣授人口實。這個袁雄是拿定了。不過我們的藉口與稅賦無關，而是敗壞軍紀，做為欽差，我有順便勘察之責，未奉旨意卻不能辦他。

　　「現在要馬上派人進京將事情稟明皇上，請了旨意立即拿人！這事根本瞞不了廠衛，所以只能搶速度，你挑幾個機靈點的立即回京，先去見過吳大檔頭，然後進宮面聖。」

　　「是！」柳彪答應一聲，急忙轉身出去了。

　　高文心從夾壁牆後俏生生地走出來，眨了眨眼道：「大老爺準備官兵追賊了？那明天張天師兄妹請了你去蘇州遊玩，你去是不去？」

　　楊凌伸了個懶腰道：「去，為什麼不去，京裡傳回消息哪有那麼快的？這裡有柳彪守著我也很放心！」

　　他說著瞧見高文心那一副江南女子打扮，不禁雙眼一亮，展顏笑道：「妙呀，這身衣裳一穿，根本就是水鄉佳麗了，我看你也不用換了，明日就穿著這身衣裳，挽起褲腿，赤著腳丫，咱們去太湖泛舟採菱，學那……那……」他一拍腦門道：「那誰來著？」

　　高文心被他「那」憋得難受，忍不住脫口說道：「西施范蠡嘛！」

　　楊凌一拍手道：「對對，西施范蠡！」

　　他倒不是有意誑高文心說話，而是那位范大夫的蠡字他不會讀音，等高文心一說出來，他才發覺這個比喻有點不妥，自己和高文心的關係是比成西施范蠡，那成了什麼了？所以他說完忍不住笑出聲來。

　　高文心眼珠一轉，只見楊凌呵呵壞笑，他身後的鄭百戶和幾個番子都緊緊抿著嘴脣，似乎十分嚴肅，可是臉蛋子都呈現出詭異的上翹形狀，不禁羞得像只蝦子一樣，連脖子都紅了。

百二七　姑蘇城外

　　自從唐代詩人張繼舉棹歸里，夜泊楓橋，以一首膾炙人口的〈楓橋夜泊〉名傳後世，寒山古剎聞名天下，到了蘇州，又怎麼能不去寒山寺一遊呢？

　　蘇州首富吳濟淵恭請張天師至府上為老太爺祈福，張氏兄妹也是頭一次來江南，久聞太湖風光，想去湖上一遊，採菱泛舟，特意遣人往杭州邀請楊凌。江南三大鎮守太監位高權重，楊凌既然住在莫府，吳濟淵當然不會把這位鎮守江南的莫公公撇在一邊，於是便一併邀了莫公公夫婦一同前往。

　　官船沿著古運河而行，恰巧經過寒山寺，張天師兄妹和吳濟淵便在楓橋相候。楊凌今日換了一身輕衫，若不是身旁那一眾背弓提刀的番子就是他的活招牌，以他的打扮相貌必然被人當成一個風度翩翩的斯文公子。

　　雖然早聽說這位欽差年紀甚輕，乍然看到他的樣貌，吳濟淵仍然忍不住露出一絲訝色。這位蘇州首富年約五旬，看其相貌溫文爾雅，雖然吳家世代經商，但是在蘇杭一帶也有大片的土地，吳家子弟也多有功名在身，所以算得上是江南豪門、士族名流。

　　今日張天師是主，請的主客是欽差大人，但是要說到熟識，倒是莫清河和吳濟淵彼此熟識一些，當下莫清河向吳濟淵介紹了楊凌，吳濟淵向莫清河介紹了張天師兄妹，一行人有說有笑地走進寒山寺內。

　　今日莫清河也換了一身便裝，他身材高大、儀表堂堂，這一打扮還真看不出太監模樣，與那風情萬種、妖媚動人的莫夫人站在一起，還真有種郎才女貌的感覺。

　　寒山寺方丈聽說今日京裡欽差大人和鎮守太監莫公公要到寺裡一遊，絲毫不敢怠慢，早早地就迎出了門外，老和尚年逾八旬，鬚髮皆白，滿面紅光，身板硬朗得很。

　　他披了大紅袈裟，率著寺中長老、知客僧和十幾個小沙彌恭恭敬敬地將楊凌等人迎進寺去，這寒山寺雖名聲甚響，其實寺廟極小，要轉上一圈用不了多少時光，一進寺門就見那口大銅鼎香火極旺，信眾敬燃的兩指粗的香插在鼎內，老遠就聞到一股嗆人的煙火氣。

　　寺中並未因欽差大人光臨而將其他香客拒之門外，不過番子們搶先衝進寺去，四下一站，那股氣勢任誰見了也知道來了大人物，又有寺中輕易不見客的老方丈親自陪同講解，那些信眾早已識趣地避到了一旁。

　　楊凌對這寒山寺，好奇勝於欣賞，雖說到了蘇州，園林和寒山寺才是必須一遊的地方，在楊凌心中，倒是燕子塢才是第一嚮往之地。張天師是道家至尊，到了這佛家聖地，也覺得自己身分有些尷尬，至於莫清河、吳濟淵又是本地遊慣了的人，雖然老方丈十分慇勤，眾人的遊興也都不甚濃。

　　這一來眾人走馬觀花，本來不大的寺廟走起來更快，只不過半個時辰，楊凌就轉到了寺後，繞過前邊閣內供奉的佛像，一轉過去就瞧見兩名僧侶正雙手合十，跪在蒲團上頂禮膜拜。楊凌初時還以為是寺內僧人參禪禮佛做功課，忙止住了腳步，不過他們為何在佛像後邊施禮，卻令他有些奇怪。

　　那位方丈原來以為欽差大人不會這麼快就逛到後院，所以並未及時叫這後院僧人迴避，這時見影響了大人遊興，他忙擺手示意知客僧將那兩個灰衣和尚趕開。

　　楊凌見那兩個和尚一身僧衣與寺內僧侶有些不同，二人肩後又都背著斗笠，似是遠道而來，瞧著總覺得有些怪異，又有些熟悉。他蹙著眉想了想，忽地想起一些日本漫畫片中見到的僧侶就是這副打扮，不由奇怪地問道：「方丈大師，這兩位高僧可是貴寺的僧人？」

　　方丈恭敬地道：「欽差大人，這兩位僧侶來自日本拾得寺，是來本寺參拜並求取佛經、佛像等物的。」

　　吳濟淵一旁笑道：「大人，唐貞觀年間此寺有兩位得道高僧，名曰寒山、拾得，後來拾得和尚東渡日本，在日本建了一座拾得寺，傳道授經，甚受當地人敬重。故此日本僧侶和信徒若來中土，大多要來這寒山寺參拜一番。」

　　「哦？」楊凌見寒山寺方丈和吳濟淵談及日本，神色從容，毫無不忿之色，心中先是有些詫異，隨即便想到此時日本尚未對中國犯下滔天罪行，雖然沿海一帶倭寇作惡多端，但那群海盜在日本同樣屬於不法歹徒，況且其中還夾雜著許多中國海盜，這時的百姓並未因此遷怒日本國人，不禁釋然一笑。

　　他抬步走到那兩個正欲退出殿去的日本和尚面前，先向二人參拜處看了眼，見牆上淺淺一副畫像，年代甚是久遠，繪的是兩個憨態可掬、甚至有些滑稽的和尚畫像，方丈大師迎上來笑道：「大人，這便是寒山、拾得兩位高僧的畫像了。」

　　楊凌點了點頭，瞧見畫像左邊有兩行字，這兩句對話實在有名，他早就聽說過，只是一直不知出處，此時見了這才曉得竟是出自寒山、拾得之口。

　　他順口念道：「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

　　旁邊立即有一人接道：「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楊凌詫然回頭，瞧見正是兩個年輕的日本僧人之一，正合掌向他回答，楊凌不禁笑道：「你這和尚，倒記得清楚。」

　　那日本僧人得他誇獎，臉上不禁露出喜色，說道：「多謝大人誇獎，貧僧圓仁，是日本拾得寺僧侶，貧僧還記得寒山大師曾問：『還有甚訣可以躲得？』拾得大師回答說：『彌勒菩薩曾云：有人罵老拙，老拙只說好；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涕唾在面上，隨它自乾了，我也省氣力，他也無煩惱……。』」

　　那一段偈語足足有三百多字，這和尚記得清清楚楚，一一念來抑揚頓挫，方丈大師聽罷欣欣然合掌道：「善哉，善哉。」

　　圓仁微微一笑，滿面矜持地向方丈合十為禮，顯然也有些自得。吳濟淵在一旁呵呵笑道：「拾得大師東渡傳經，果然信徒眾多，真是功德無量。」

　　楊凌瞧著這口述高僧偈語，面帶得色的和尚，想起後世他們舉國化身強盜，到中土來燒殺搶掠的行為，不禁淡然一笑道：「拾得大師這段話確實蘊含玄妙佛理，大師記得果然純熟，那麼我來問你，你背得下來……可做得到嗎？」

　　圓仁怔了一怔，沉吟半晌才肅然回答：「我做不到。」

　　楊凌又問：「那麼……貴國乃信佛之國，又有多少人做得到呢？」

　　圓仁沉默半晌，額上滲出涔涔汗水，竟是始終說不出話來，楊凌哂然一笑道：「縱然將佛經一卷卷倒背如流，那佛也不過是掛在嘴上，你剛剛說……悟得真常理，日月為鄰伴，這真常理便是這麼悟出來的嗎？」

　　圓仁和尚沉默片刻，深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坦然道：「大人一語如當頭棒喝，貧僧受教了，多謝大人指點。」

　　楊凌笑道：「不敢，說是隨意說，『悟卻是真常理，日月為鄰伴』，呵呵，日月者，明也。若是貴國真的與人為善，則這日月之明……我大明朝豈不正是你們的友鄰良伴嗎？」

　　圓仁和尚聽了抬頭看了他一眼，有所警覺地道：「大人這麼說……可是因為貴國海盜為患，故此遷怒我國人民嗎？」

　　楊凌笑道：「你敢否認那些『海盜』之中，沒有利慾熏心的大名派遣的軍隊冒充海盜為惡嗎？」

　　這些事已是公開的秘密，大明朝都有許多人知道，更遑論來自日本的圓仁了。圓仁聽了臉上一紅，不敢出言反駁，他想了一想卻道：「但是……貴國何嘗曾表示出善意？我國想與貴國友好相處，互通有無，可貴國卻無理要求我國必須以臣子之禮晉見。

　　「若依臣禮，貴國則不惜賞賜，而我國人想平等買賣，卻不被貴國允許，就是這佛教經典，我國僧侶也要常常渡洋前來，隨身攜帶回去一些，費盡周折，仍是不能滿足信徒的要求。可是我們願出重金購買，貴國卻因我國不肯以臣禮事之而不行方便，若不是貴國這般苛嚴，我們……我們……」

　　他說到這兒臉孔漲紅，顯然自己也覺得人家不願意和他做買賣就動手來搶忒也無恥，這個理由太說不過去。

　　這些原因楊凌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昔年讀歷史發現中國古人實在「蠢」得可以，寧要名不要利，如果他國肯自認為臣哪怕送來一筐青草，也恨不得賜予十倍黃金來表達天朝上國的慷慨。可是如果對方不肯自認為臣，哪怕是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的買賣，也決不同對方交易，以此作為懲罰。

　　他見這位圓仁和尚雖說得憤憤不平，但是滿面羞愧，顯然以本國人的行為為恥，不覺對他有了幾分好感。他綻顏一笑道：「你說的，本官也知道一些，這些事我會向皇上稟明，請求皇上允許開放通商口岸，加強彼此往來。不過……貴國那些海盜，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只要他們來了，我們就是要狠狠地打一打的。」

　　楊凌說罷，又深深望了那個若有所思的圓仁和尚一眼，然後和張天師、莫清河等人慢慢往回走，楊凌瞧見吳濟淵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忍不住問道：「吳先生還在想方才那位圓仁和尚的話嗎？」

　　吳濟淵吃了一驚，連忙拱手道：「啊！是……不是……草民……」

　　楊凌一笑道：「吳先生不必驚慌，你是蘇州首富，家中有土地、有織戶還有商舖，對這些事想必了解更多，本官這次來江南查的是稅賦，不止是查稅吏的清廉，也要了解一下稅賦的來源和增加稅賦的方法嘛，先生只管直言，本官決不會怪罪。」

　　吳濟淵瞧了張天師一談，見他點頭鼓勵，這才鼓起勇氣道：「大人，依草民之見，其實……如果朝廷肯開設口岸對日通商，不但利於百姓，朝廷稅賦也必定大有增益的。

　　「日本國內現在戰亂頻仍，許多東西都很缺乏，比如生絲、棉布、錦綢、水銀，甚至針、鐵鏈、鐵鍋、瓷器、漆器、氈毯，還有藥材、調味品等等，尤其儒家和佛教的經典書籍，需求極旺，如果賣給他們，咱們可是能賺取十倍利潤啊。」

　　楊凌雖知通商必定有利可圖，可是也沒想到這些不起眼的東西拿到日本去竟有這等賺頭，如果把這些日用品大量銷往日本，那日本的銀子還不流水一般流向大明？楊凌可沒忘了後世充斥中國市場的日本車和日本電器。敢情歷史上也有他們瘋狂追求中國貨的時候呀，這機會怎麼能錯過？

　　楊凌半是驚訝半是興奮地道：「竟有這麼大利潤嗎？吳先生你說詳細一些。」

　　吳濟淵瞧他喜形於色，膽氣更壯了些。他想了想道：「大人不要以為草民是信口胡言，草民舉個例子，咱們的蠶農、絲農、織婦，從養蠶、成蠶到抽絲要忙碌一年，最後產出生絲，一斤只能賣出五、六分銀子，扣去本錢和賦稅，勉強能餬口而已。

　　「可是把生絲運到日本，就能賣五、六兩銀子，整整十倍的差價呀！在咱們這兒就是一根針，拿到他們那地方都能賣七分銀子，這可是一本萬利呀。當然，他們那兒也有好東西是我們需要的，比如銅、硫磺、蘇木等等，我們買進來加工製作一番，再賣回給他們，又是一筆賺頭。」

　　吳濟淵到底是商人，說著說著膽怯之意盡去，不覺眉飛色舞起來，楊凌怎麼聽都像是後世某段時間中日兩國經濟狀況的翻版，只不過是把供需雙方倒了邊，他不禁失笑道：「日本人可不蠢，那些大名、將軍這麼急著和我們做買賣，不會是因為百姓需要才這般上心吧？」

　　吳濟淵呵呵笑道：「那是自然，他們的屏風、扇子、盒子、硯盒做工精美，我們這邊的富人也是樂於出高價購買的。如果彼此通商，朝廷還可能大量從他們那裡進口刀具，日本刀品質遠勝於我們的刀，賣過來也是至少有三倍的利潤的。」

　　楊凌聽了默默點頭，待走出寒山寺門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對吳濟淵鄭重地道：「吳先生費心了，可否將你所知的這些事情詳詳細細地寫下來，越細越好，本官回京時，要把這些事情向皇上呈報！」

　　吳濟淵張大眼睛瞪著他，半晌才興奮地道：「大人……大人此言當真？您願意為這商賈販利之事向皇上進言？」

　　楊凌搖了搖頭，深深地道：「這不是商賈販利之事，這是國家大事！」

　　吳濟淵聽了目中神采一閃，他深深地向楊凌一揖，鄭重地道：「有大人這句話，吳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草民一定盡快將所知之事詳細記下送呈大人。」

　　楊凌點了點頭，他心中已暗暗決定，回到京城必要把這件事奏與正德，說動他開商交流。他也知道那些因循守舊、一味認為天朝上國可以自給自足，以平等身分與番夷通商有失上國顏面的大臣必定會出面干預，但他也深知此事的重要性和即時性，這件事一定要辦，只要辦得好，讓朝廷和百姓都嘗了甜頭，這個口子就越開越大，再也無人能夠阻止了。

　　吳濟淵直起身來，欣然笑道：「草民一席話，倒累了大人又談起公事了，今日大人是來散心的，這事回頭再說。草民知道大人要來，第一站必是這寒山古剎，這附近有一家寒山素菜館，風味獨特，草民已預訂了酒席，請大人先去品嚐一番，隨後我們再同游太湖秋色吧。」

　　莫清河一怔道：「大人今日是私人身分遊覽蘇州，所以我未通知蘇州知府，不過我已知會李大祥在獅子樓為大人設宴洗塵，大人您看……」

　　楊凌想了想道：「算了，去城裡往返又要浪費些時間，再說這大隊人馬也不便聲揚，去了太湖，今晚住上一宿咱們還要趕回杭州，就不要麻煩他了。」

　　楊凌急著往返，其實是想返程時去海寧會會閔文建，不過若是事先說給莫清河知道，他一定又要通知海寧官府，欽差駕到，大肆準備，勢必鬧得小小的海寧雞飛狗跳。

　　楊凌對於現在大隊人馬前呼後擁毫無自由的感覺早就頭痛不已了，不希望到了海寧，那裡的人再嚴陣以待、如臨大敵，所以並未告訴莫清河。莫清河一聽他要急著回杭州，若再阻攔，倒像是怕他在杭州查訪自己似的，便不再多言。

　　寒山素菜館西臨楓橋，南依寒山古剎，北靠楓津河水，憑欄飲酒，登樓遠眺，盡攬姑蘇之秀麗。這裡做的佛手筍、功德金腿、羅漢齋、八珍和合、翡翠球、素炒蟹粉等素菜選料講究，色香俱佳，其口味足以以假亂真。

　　那地方離的並不遠，一行人並不乘轎，說說笑笑步行而去。吳濟淵引著眾人走到寒山素菜館，正含笑向內相讓，候在那裡的廖管事氣急敗壞地搶過來道：「老爺，出了岔子了，小的包了這家館子靜候欽差大人光臨，可誰知李貴李老爺自河邊釣魚回來，非要品嚐一下這裡口味，小的已向他說明這裡被老爺包下，他也不聽……」

　　吳濟淵聽的一怔，他沒想到在這兒還碰上了冤家對頭李貴，可是……這廖管事也太不會辦事了，只消說出自己宴請的是欽差大人和張天師，那李貴再大的膽子，敢在這兒生事嗎？

　　吳濟淵怒視了廖管事一眼，剛要出言訓責，忽然注意到廖管事一邊和他說著話，一邊不住地看楊凌，這才恍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心中暗笑一聲，馬上換上一副為難神色道：「這個……館子已被李貴包下了嗎？這可有些為難了。」

　　原來吳家在此地居住一百六十餘年，一甲子前就成為蘇州首富，而這位李貴，卻是近幾年來突然竄起的一位新貴，一個放印子錢牟取暴利的暴發戶。

　　誰也不知這個李貴的來歷背景，只知他一來，似乎就有雄厚的資本，每遇天災人禍，尤其是倭寇劫掠之後，他便賖銷大量糧食給農民，他那利滾利的印子錢一放出去，又有幾個農民還得上？

　　那些當初飲鳩止渴的農民走投無路，只得將土地拿來還債，從農民破敗成了他的佃戶，有些則成為無業遊民，被造紙、絲織等手工作坊僱傭，一些年衰體弱無力求生的就淪為乞丐，四處流浪。

　　靠著這種手段，短短幾年功夫，李貴在蘇杭兩地購下了大量土地，如今儼然是蘇杭兩州最大的地主，家奴僕從數以千計，居則高屋大宅、出則鮮衣怒馬，聲勢隱然已凌居吳家之上。

　　他的所作作為，自然為蘇州本地仕紳所不齒，加上本地人也有排外心理，這些仕紳便向官府檢舉李貴的惡行，可是不知那李貴到底什麼來頭，知府衙門接了狀子竟置若罔聞。

　　像吳家這樣關係網龐大的豪門世家將事情反映到布政使、按察使司衙門，竟然也毫無下文，幾大家族這才曉得這李貴的靠山必定十分了得，他們扳不倒他，又怕受到他報復，只好吩咐府中的人平時少與這惡人有所瓜葛。

　　李貴在蘇州飛揚跋扈，吳家家大業大，想避又怎麼能完全避得開？所以家中的僕從管事沒少受他的閒氣，近來李貴又開始打起吳家產業的主意，兩家關係勢同水火，廖管事有意不說出欽差大人要來就餐，那是想借楊凌的手出出這口惡氣了。

　　莫清河在一旁聽了這事情，臉皮忽地抽搐了一下，怒不可遏地上前道：「李貴？是那個上不了檯面的土鄉紳？哼！平素仗著有幾個錢就飛揚跋扈，這回居然在欽差大人面前擺起譜來了。」

　　楊凌疑惑地對吳濟淵道：「這個李貴是什麼人？」

　　廖管事雖然身分低微，可是他和楊凌同船而來，比他的老爺關係還要熟一些，忙搶上幾步添油加醋地講述了一番李貴的為人，聽得楊凌連連皺眉。

　　莫清河呵呵笑道：「蘇州的富人，這個李貴最是為富不仁，雖然不曾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可是光那一副暴發戶嘴臉就叫人看了生厭，今日他敢衝撞大人，我正好趁機教訓教訓他，也讓他安分一些。」

　　楊凌雖覺得把李貴討厭，可是他並沒有明目張膽的惡行，放印子錢又不犯法，如果僅僅因為他衝撞了自己就嚴加懲治，被言官們知道了必定參他一本，所以並不想多事，不過聽了莫清河言語，楊凌知道他不會太過分，便笑笑不語。

　　莫清河見他首肯，回頭對管家道：「老李，把那個不開眼的東西給我好好敲打一頓，叫他以後收斂著點，你把他弄遠些，莫壞了大人的胃口。」

　　李管家笑嘻嘻地應了一聲，一擺手帶了幾個人剛剛走到門前，那房門就打開了，一個三十多歲，黑胖面皮的漢子背著雙手，翻著白眼仁傲然道：「吳老爺請了什麼人物吃素餐吶？可真不好意思，今天這菜館，本老爺已經包了。」

百二八　太湖泛舟

　　那個黑膚矮胖的漢子得意洋洋地說罷，眼珠子才漸漸地恢復到正常角度，他一瞧清眼前站著的莫府管家，不由得大吃一驚，面上頓時變了顏色。

　　李管家笑嘻嘻地道：「李大老爺真是威風，我家老爺也想嘗嘗這寒山素菜館的風味，看來要白來一趟了。」

　　李貴這時才瞧見門外站著幾個人，其中只認得吳濟淵和莫清河，兩個人竟是一樣的神色，面噙冷笑，淡淡而視。

　　李貴心中暗罵一聲，知道著了吳濟淵的計，今天顏面掃地是免不了啦。可是莫清河主管米糧稅賦，而他是蘇杭兩地最大的地主，可以說莫清河饒他一分，便是米糧萬擔，緊他一分，便是失去大把的銀子，對這位財神爺他可是一點不敢得罪。

　　李貴慌忙搶出門來，點頭哈腰地道：「莫爺，您老人家來了，哎呀，小的不知道是您老人家，您快請進，小的可有日子沒見您啦，想孝敬您都沒機會吶，難得您老人家來蘇州，小的為您接風洗塵！」

　　莫清河淡淡一笑，說道：「吃素菜講究個意境，李員外在的話可就不太適合了。」

　　這位李大員外看著像個粗人，心眼兒不少，他聽出來莫清河損他滿身銅臭，臉上不禁一陣紅一陣白的，訕訕地道：「是是是，小的不知莫爺還請了客人，您幾位請進，小的馬上就走，這帳您老人家可千萬讓小的來付，就算賞了小的面子了。」

　　吳濟淵瞧這橫行蘇州府的李貴灰頭土臉的模樣，心中十分暢快，他見李貴還在討好莫清河，便插口道：「不勞李員外破費了，吳某人既然請了幾位大人來遊蘇州，這點錢還是花得起的。」

　　李貴見吳濟淵宴請莫清河，顯然彼此關係匪淺，旁邊一位貴介公子、一個道人看起來也不是尋常人物，更不敢露出倨傲神色。茶館內跟出的幾個打手擼胳膊、挽袖子本來氣勢洶洶的，這時也都蔫了。李貴見莫清河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忙訕訕地哈著腰，直到吳濟淵含笑請楊凌等人進去，這才慌忙離去。

　　李管家得了莫清河吩咐，哪肯輕易放過他，早就笑吟吟地跟了上去，莫清河所說的教訓，當然不會是叫人扁他一頓，估計李管家追上去，恐怕要狠狠敲他一筆，非讓他肉疼三天不可了。

　　吳濟淵將幾人讓進雅間，歉然道：「草民不知這李貴會來，擾了幾位大人雅興，實在罪過。」

　　楊凌見裡裡外外站的都是隨從，連帶著素菜館的老闆、小二也誠惶誠恐起來，他微微蹙眉道：「今日咱們只是以私人身分遊覽風光，如此大動干戈也確實不妥，我想……可否麻煩吳先生準備些普通百姓的衣衫，一會兒咱們去太湖遊覽，還是輕車簡從的好。我的人嘛，只挑幾個人隨行就是，其他的人在官船上等候，只是……要委屈天師兄妹換身衣服了。」

　　張天師這一派雖是修道之人，其實不是重大典禮、設壇祭祀的時候，穿著也與常人無異，對此自無異議。鄭百戶聽了楊凌吩咐，他身負楊凌安危之責，可絲毫不敢馬虎，急忙找上廖管家，要他從速安排，自己從番子中挑了身手高強、機警多智的二十多人，向廖管事問明遊覽路線，先期趕往太湖準備去了。

　　莫夫人輕輕解開披風，侍女在一旁接過站在她身後，她俏巧地坐在莫清河身邊，柔聲道：「老爺，妾身有日子沒來蘇州了，我想去見見布政使夫人，再說，不坐這大船兒又頭暈，太湖我就不去了。」

　　說著她向楊凌和張天師歉然一笑，楊凌在她面前總是有些不自在，一聽她不同去太湖，心裡反而一陣輕鬆。莫清河點了點頭，輕輕拍拍她的手，柔聲道：「好，你也不必急著回來，回程時我著人去接你便是。」

　　他轉回頭來，悄聲對楊凌道：「拙內與布政使牛大人的如夫人是手帕交，來了蘇州不去拜訪不太妥當，而且咱們泛舟太湖，若是大船便沒了韻味，若是小船拙荊又有暈船的毛病，她不去也罷。」

　　楊凌聽了點了點頭，心想：「聽說這位莫夫人是江南名妓，不知布政使牛大人那位小妾是否也是風流場上的人物。」

　　他想著不禁抬頭看了莫夫人一眼，不料莫夫人那對剪水雙眸也正「含情脈脈」地瞧著他，楊凌見了頭皮頓時一麻。

　　這位莫夫人雖出身青樓，可是卻無煙視媚行的感覺，那一顰一笑都是那麼秀美清雅，今日她穿了身素白羅裙，更襯得如出水芙蓉一般，眉顰春山，眼凝秋水，嬌媚動人。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溫柔地瞧向旁人時，或許並未有意挑撥情色，也叫人想入非非，更何況楊凌那日曾被她暗中挑逗，怎麼會不心虛？

　　這一轉眸迴避，卻又瞧見高文心正站在對面，一雙明眸也正瞬也不瞬地看著他，楊凌更是渾身的不自在，好似被她看出了心中忌憚似的。

　　高文心今日穿著的果然是昨日楊凌誇獎過的那身翠綠衣衫，充滿江南水鄉風情的普通女孩衣裳，穿在她這個氣質高雅恬靜，體態窈窕端莊的北方俏女子身上，別有一番韻味，雖然那種氣質與莫夫人如水一般的萬種風情截然不同，卻另具一種甜脆的俏美。

　　楊凌忍不住柔聲對她說道：「文心，本官無需侍候，你也累了，廖管事，請您另置一桌酒席，讓她……呃……和莫夫人的兩位侍女也進餐休息吧？」

　　欽差大人坐上首席，還不曾說什麼場面話，先牽掛著安排他的侍女休息用餐？這侍女真是侍女嗎？

　　吳濟淵聽了楊凌的吩咐，仔細打量高文心兩眼，高文心雖是一身侍女打扮，可是和莫夫人那兩個俏婢站在一起，那種大家閨秀的雍容氣度她們哪裡及得萬一，吳濟淵心中一動，不禁暗想：「這位姑娘風度氣質實在不像個下女，欽差大人對她如此憐愛，莫非他們……」

　　吳濟淵想了想覺得不妥，原先準備下的厚禮似乎少算了一份，連忙喚過廖管事來，附耳悄悄又囑咐了幾句。

　　※※※

　　太湖風光，山清水秀，渾然天成。這方山水融淡雅清秀與雄奇壯闊於一體，碧水遼闊。煙波浩淼，峰巒隱現，氣象萬千。

　　楊凌，莫清河，吳濟淵，張天師四人扮作遊湖書生，張符寶也換了身小侍女的衣衫，梳起了三丫髻，蹦蹦跳跳跟在後邊。

　　她的模樣本來就長得十分嬌俏討喜，一換上女裝，那宜喜宜嗔的俏美面孔宛然如畫，連這幾日見慣她道裝打扮的吳濟淵都雙眼為之一亮。

　　鄭百戶帶著四個人則扮作家丁，懷中暗揣利刃，肩上挑著食盒，警惕地四下打量著，不時有扮作遊人或船夫的番子悄悄向他打著手勢，示意一切無疑。

　　此時已是下午時分，太陽不再酷烈，微微帶了些紅暈。蘆葦隨風搖曳著婆娑的身影，湖面時不時吹來一陣清涼的湖風，散發著清澀的爽意，拂在酒意微醺、臉孔漲熱的楊凌等人臉上，深覺周身舒爽。

　　鄭百戶先期派來的番子，已喬裝打扮散布在眾人準備盪舟採菱的湖泊附近，湖上雖有些遊人，也都是三三兩兩地搖著一隻隻小船，舉止自在消遙，看不出絲毫可疑的模樣。

　　此時正是菱角漂香的季節，前方是數頃的荷花，碧荷連天，間或掩映著粉的、白的荷花，還有成熟的菱角。那碧綠的荷葉看不出一些凋零枯敗跡象，一片綠意盎然，所以參差竄起的荷花有這綠葉陪襯，更加顯得嬌艷。

　　吳濟淵領著一行人來到一座小亭旁，駐足笑道：「大人喜歡清清靜靜的遊湖，所以草民也不敢太過聲張，我叫廖管事安排了幾葉小舟，咱們今日且泛舟採菱，在這荷濤花海中蕩漾一番，待回到這岸邊，我們再剝些新鮮的菱角就著清酒暢飲一番如何？」

　　楊凌在這些人身分地位最高，酒席宴上大家自然不斷向他敬酒，所以雖再三推托，仍然喝得微醺欲醉，胸臆間也有些翻騰。他一聽上了岸還要再喝，不禁苦笑不已。

　　這裡的荷花叢一直連到岸邊，岸上植了一排垂楊柳，繫著十多條小船，廖管事領著幾個人正站在樹下，瞧見幾位大人到了，他著人將繫著小船的繩子解開。

　　就在這時，一陣優美清脆的歌聲從湖上傳來，那甜甜的歌聲唱道：「桃花紅來楊柳青，清水塘裡種紅菱，妹種紅菱哥種藕，紅菱牽到藕絲根。」

　　歌聲委婉動人，曲調清新優美，楊凌等人聽了忍不住向湖中望去，只見一艘小型畫舫正搖搖晃晃向岸邊駛來，船頭一個紅衣紅裙、束著一條粉紅色腰帶的婀娜女子，赤著一雙雪足正邊歌邊舞。

　　船尾的船夫已停止搖櫓，船頭分開綠葉紅荷，如同劃開一面鏡子，悠然駛向岸邊。艙中一個月白輕衫的年輕書生舉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向那紅衫女子笑道：「好一首清甜的曲子，正好用來下酒，只是不知蓮兒姑娘這紅菱情牽的是哪位公子呢？」

　　那紅衣似火的悄麗女子格格一笑，舉手擲過一枚蓮子，昵聲道：「當然是你徐公子，還能是哪個人呢？」

　　那位白袍公子面龐通紅，顯然醉意已深，聽了這話放聲大笑，醉眼朦朧地回顧艙內道：「瞧瞧蓮兒姑娘多會說話，只是這張嘴許了我，昨天宿於你繡床上的怎麼卻是子畏兄呢？」

　　高文心本來聽那歌聲十分歡喜，但是聽他們這番對答，曉得是幾個風流書生邀了青樓妓女遊湖，不禁微微皺了皺眉，神色間有些厭惡。

　　這時那艙中又有一個白面微髯的青衫人走了出來，他手中握著一把扇子，大約四十歲上下，白淨的皮膚上已有淺淺的皺紋，雖然滿面笑意，可那神情似乎仍從骨子裡透著一股落寞。

　　他放蕩不羈地笑道：「怎麼，昌谷剛剛給玲瓏梳了頭，這還不足一個月呢，就打起我的蓮兒的主意了嗎？」

　　叫蓮兒的紅衣女子纖腰一扭，從那白衫書生旁翩然一閃，乳燕投林般撲入那青衫書生懷中，甜笑道：「說的是呢，徐公子好沒良心，枉我玲瓏妹妹對他一往情深，看我回去不向玲瓏告他的狀才怪……」

　　青衫書生哈哈大笑著攬住了她的腰肢，轉頭向岸上瞧，一瞧見高文心，那書生神色忽地一怔。這位年約四旬的青衫書生，微醉的眼神朦朦朧朧的，但是定睛瞧人時仍十分有神。

　　他的目光直盯著站在亭中的高文心，上下打量幾眼，臉上便露出欣喜的神色道：「這樣卓爾不俗，氣質幽雅的女子，好久不曾見過了，哎呀。竟是一個侍女嗎？這蘇州府何人使得動這樣的女子為婢？」

　　他把那扇子在手中連敲，滿面惋惜之色，只差要捶胸頓足地慘呼一番了。

　　艙中聽他大聲讚美，頓時狗吃屎般又搶出兩個書生來，當先一個大鬍子，一襲墨青色長袍，長長黑黑的鬍鬚直垂至胸部，手中舉著一隻碩大的酒杯，足足頂得上一隻小碗。

　　兩個人瞧見高文心頓時雙眼發亮，一迭聲道：「子畏法眼，讚譽的女子必然不凡，哎呀呀，果然端莊嫵媚，別具韻味，當為之浮一大白。」

　　高文心聽他們對自己品頭論足，一雙黛眉不禁蹙了起來，若不是因為眼前有好幾位有頭有臉的人物，她身為婢子如果胡亂言語會給楊凌丟臉，早已對這幾個書生發作了。

　　吳濟淵瞧她面色不豫，心裡擔上了幾分小心。方才在寒山素菜館他可是親眼見過欽差大人對她的寵溺的，吳濟淵不怕這俏婢不悅，卻怕惹得欽差大人發火，他連忙上前一步呵斥道：「希哲無禮，不得胡言亂語。」

　　瞧他直呼那人表字，看來彼此還是熟識的人。那個大鬍子聽見有人喚他，連忙手搭涼篷向他仔細瞧了兩眼，方暢然大笑道：「原來是吳翁遊湖來了，呵呵呵，我說的呢，姑蘇城內除了你吳家，誰有這大手筆，能將如此才情氣質的美人充作侍女。」

　　此時船此靠岸，雙方這一說話，那幾個書生都看到了本來站在亭中一角的吳道淵，那青衫書生喜形於色地跳上岸來，大叫道：「原來是吳翁當面，這便好了，這便好了，徵仲，快取你的畫匣來，我要將這女子繪下，吳翁可千萬應允晚生啊，大不了我回頭送你一幅山水便是。」

　　吳濟淵尷尬地對楊凌道：「呃……楊大人，這幾位是吳中四大才子，平素就放浪不拘慣了，大人勿怪。青衫的這位叫唐伯虎，平素以賣文鬻畫為生，此人最擅畫仕女圖，只是他眼界甚高，常常抱憾沒有值得他落筆的人物，所以今日見了大人的侍女風姿出眾，一時忘形才失了禮儀，我這就趕走他們便是。」

　　楊凌一聽唐伯虎三字，身子不由得一震，唐伯虎！這位名聲赫赫的人物竟然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楊凌又驚又喜，聽到吳濟淵要趕他離開，連忙扯住他，喜形於色地道：「不可、不可，吳先生快快請……請他們幾位上來，楊某久聞江南四大才子之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要是這麼放走了他們，實在遺憾之至。」

　　吳濟淵沒想到楊凌也聽過吳中四才子之名，聽他如此讚譽，做為鄉人也覺臉上有光，他連忙高興地叫廖管事將唐伯虎四人請了上來。

　　這四位才子進了小亭，先見過了吳濟淵，四人中祝枝山年紀最長。家境也最富裕，與吳府過從甚密，所以最是隨意，上來只是笑嘻嘻施了個禮，仍擎著他那超大號的酒杯飲個不停，文徵明和徐禎卿相對就要拘束一些。

　　楊凌仔細打量這四位名聞遐邇的大才子，只見他最想結識的唐伯虎，方才忘形之下雖然不拘行跡，可走進了亭子，一聽說那侍女並非吳府婢女，卻是這位連吳濟淵神色間都畢恭畢敬的貴介公子的侍女。神色間頓時拘謹收斂起來，那副神態實在不像想像中狂放風流的江南第一才子，令想一見唐解元風采的楊凌失望不少。

　　他卻不知這位唐伯虎雖在民間傳說中風流狂放，不拘禮法，其實歷史上的唐伯虎，在四大才子中一生最為坎坷，生活極其落魄，他骨子裡雖狷狂自傲，憤世嫉俗，可是為生活所迫，也時常要向人低頭，哪裡還狂放的起來？

　　這位唐解元十六歲中秀才，恰與楊凌中秀才的年紀相當，可那命運可差得遠了。他十九歲娶妻徐氏，家中經營著一家酒店，生活倒也愜意。

　　可是後來災難卻接踵而來，先是他的父親中風過世，母親因太過悲傷也隨之而去，不久妹妹在夫家喪亡，緊跟著妻子產後褥熱，因病過世，孩子出世僅三天也隨母親去了。

　　唐伯虎受了這一連串的打擊，好不容易在好友的幫助下振作了起來，續娶了妻子何氏，苦心讀書，可他進京趕考時又被人誣告行賄主考，被押入大牢，後來雖查無實據放了出來，卻判他一生不得出仕為官。

　　這位多才多藝的大才子彷彿受到了命運之神的詛咒，這一連串的打擊，弄得他家破人亡，窮困潦倒，妻子也嫌他貧窮離他而去，兄弟又跑來分家另過。

　　唐伯虎散盡家財，身無長物，到處流浪了一陣，到此時他才返回蘇州不到兩年，生活剛剛有了些起色，又娶了一位青樓妓女沈九娘為續絃，在蘇州以賣文鬻畫為生。

　　楊凌聽說他要為高文心作畫，不禁喜出望外。在他想來，能得唐伯虎的丹青，那是何等榮幸，當下沒口子的答應了。

　　唐伯虎本來心中忐忑不安，還怕他不肯答應，見他點頭，唐伯虎也喜形於色，他生怕楊凌反悔，連忙興沖沖地招呼文徵明取來畫匣，立即鋪開攤子要為高文心作畫。

　　高文心見他們狎妓同遊，心中本來就無好感，如今叫她端立在那兒讓人作畫，在她這位大家閨秀出身的女子眼中，可不是一件光采的事兒，所以心中極為不願。

　　楊凌瞧出她神色不悅，便走近她悄聲道：「文心，不過讓人畫出相貌來，有何不悅呢？這位唐公子的畫可是大大地有名，我前日得了江南第一名妓的墨寶，今日若能取得這位江南第一才子的丹青，將來可是要作為傳家之寶的，你的容貌氣質，萬中無一，就委屈你站上片刻，讓他畫下吧，多年之後取出再看，別有一番味道呢。」

　　他是言由心生，高文心卻會錯了意，聽說他要將自己的繪相作為傳家之寶，留給子孫後代，那言外之意……一想到這裡，她的心頭頓時小鹿般通通亂跳，歡喜的千肯萬肯了。

　　祝枝山擼著大鬍子站在一旁只顧飲酒，這位在有關唐伯虎的傳說中一向充當搞笑人物的才子，瞧他舉動也甚正常，並沒有瘋瘋顛顛的行為。

　　只是他那酒量實在駭人，不時叫那船夫去船上再替他打些酒來，最後乾脆把罈子擺了上來，坐在一邊欄上自斟自飲。

　　唐伯虎早已鋪開攤子，認真地畫起了高文心的畫像，文徵明和徐禎卿還有楊凌，莫清河一干人都好奇地立在他背後觀看，張符寶卻嫌氣悶，拉了哥哥陪她到河邊去玩了。

　　這邊唐伯虎剛剛繪出一個輪廓，祝枝山忽地想到了什麼似的，猛地乾了一杯酒，跳下欄杆怪叫道：「壞了、壞了，我怎麼也跟著起鬨？這十美圖真的要成了！」他頓足大叫道：「三百兩啊、三百兩，失算失算，我老祝這回可賠了。」

　　唐伯虎只抬起頭來哈哈一笑，便低下頭去繼續繪畫，神色間卻有些得意。楊凌恍惚記得好像有個什麼「九美圖」與唐伯虎有關，不禁好奇地問道：「什麼『十美圖』？」

　　文徵明呵呵笑道：「今日遊湖是老祝的主意，這趟湖遊下來，要花掉三百兩，他可真的失算了。」他見楊凌似乎身分極為高貴，但為人和氣，毫無權貴世家子弟的氣派，便笑答道：「楊公子，希哲兄和子畏兄打賭，只要子畏兄在一年之內繪下十張仕女圖來，而且我等四人皆公認其為美女，希哲兄便輸給子畏兄三百兩銀子。

　　「只是這十位美女難尋呀，蘇州玄妙觀最多女子出沒，唐兄常到那裡蹲守，瞧見真正的人間絕色，便仔細記下，然後繪出圖來。只是這消息漸漸流露了出去，誰家再有女眷去觀內上香，都會先遣人將這位大才子攆得雞飛狗跳，不得安生。

　　「結果子畏兄七月時便已繪出九位美女，這第十位卻遲遲再也尋不到人，我等只道子畏兄要輸了這番東道，想不到今日卻有緣見到尊府這位姑娘，呵呵，這也算是天意，要讓希哲兄送給子畏一筆銀子花用。」

　　楊凌聽得好笑，原來這幫才子也和旁人一般無聊，無所事事時也是以美女作為話題，居然還以此打賭。

　　他蹲在唐伯虎身邊，見唐伯虎妙筆勾抹，手中的畫已繪出六分模樣，雖然那眉眼五官還只是粗淺輪廓尚須雕琢，人物也未上色，但是一個栩栩如生的美女已躍然紙上，不禁讚道：「唐兄的人物果然畫得唯妙唯肖，筆力著實不凡吶。」

　　唐伯虎畫的起勁，聞言眉飛色舞地道：「楊公子過獎，美女鍾天地靈氣，本身便是一幅美麗絕倫的畫，在下只是以手中筆，繪其風情之萬一罷了。美女之靜，嫻雅幽潔，美女之動，翩若驚鴻，其髮、其眉、其眼、其脣、其膚、其頸、其腰、其足無處不可入畫，其美可以入詩、可以入畫，可以入酒，可以入夢矣。」

　　楊凌沒想到這位大才子談起女人來竟也一套一套的，文徵明也是畫道高手，對於畫道理解不凡，最能理解唐伯虎話中之意，而且他對唐伯虎的人物繪畫技巧也是極為推崇的。

　　這時他見楊凌興致勃勃，心中深有同道中人的感覺，便興致勃勃的對楊凌道：「楊公子且稍待，畫舫上有子畏昨夜剛剛繪就的一副絕妙好畫，待我取來你瞧！」

　　唐伯虎風流倜儻，雖娶了蓮兒姑娘的閨中膩友沈九娘為妻，但仍時常留連青樓，這些姑娘們戀其才情，也從不向他索取渡夜之資，這位蓮兒姑娘也是他的傾慕者。

　　她大眼紅脣，膚白如脂，也是一個美人，不過今日唐伯虎一見了高文心就讚不絕口，蓮兒自覺姿色叫人比了下去，所以一直站在一邊，嘟著小嘴有些不甚愉快，這時聽文徵明說要取昨晚繪就的一副畫來，她雖在氣惱中，仍是禁不住俏臉兒一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羞澀。

　　文徵明匆匆跑回畫舫取來一個卷軸，他回到亭中剛剛將畫軸扯開一半，一陣風來，險些將畫吹斷。文徵明便拉起唐伯虎道：「子畏兄，停一停，先讓楊公子見識一下你昨日繪就的風月圖。」

　　文徵明說完，就搶過唐伯虎手中畫板，將手中卷軸打開夾在板上，楊凌一瞧，那畫並非黑白兩色，竟然上了顏料，畫中是一個體態豐腴動人的裸體美女，她半跪在塌上，腰間搭著一段紅綾，一手掩著羞處，纖腰微塌，嬌眸回轉，顧盼嫣然，神情依稀便是那位蓮兒姑娘。

　　後邊一個男子伏在她臀後呈交合狀，旁邊留白處有龍飛鳳舞兩行小字：「半簾清風，一塌明月，半似含羞半推脫，回頭叮嚀輕些個，不比尋常浪風月。」，這圖竟是一副旖旎動人的春宮圖。

　　楊凌從來不曾聽說過大才子唐伯虎畫春宮，他目瞪口呆地盯著那圖，指著畫說道：「這……這是唐兄所繪？」

　　文徵明笑道：「正是，畫筆細膩，人物傳神，唐兄畫的春宮不下百幅，這一幅我最是喜歡，已向他討了來，我與楊公子一見如故，如果你喜歡，我便轉送與你如何？」

　　楊凌乾笑道：「呃……江南第一才子也畫這種畫嗎？呵呵，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徐禎卿笑道：「聽楊公子的口音，想是來自北地不知南方風氣，繪這畫也沒什麼，其實許多大家閨秀也傳抄臨摹這春宮畫呢，不過出自子畏兄之手的可都是堪稱珍品的，世坊間爭相求取呢。」

　　唐伯虎對這副畫似乎也極為滿意，他取過畫板，輕輕撫著畫笑道：「何止南方，就是京師附近也是風氣襲然吶，天津衛的手巧女子大多精於此道，不但平時繪畫，每至年底還繪出這春宮畫在市集上出售，當地稱為『女兒春』，楊公子既來自北方，不知此事嗎？」

　　高文心按照唐伯虎的指點坐在小亭欄杆上，側著凝視太湖煙波，讓他繪畫。她坐得久了只覺肩頸有些痠疼，回過頭來正要活動一下身子，忽地瞧見楊凌和那幾個書生正對著畫板指指點點，便是吳濟淵和莫清河也在人群後面顛著腳尖觀看，還道畫像已經完成了。

　　她欣然站起，走過去喜悅地問道：「唐公子可是已經繪完了？」

　　高文心問著話，低頭一瞧那畫，雖然反向瞧著，可那畫大致繪的什麼她已一眼認了出來，這一下她的俏臉刷地一下變得雪白，彷彿血色一下子被抽空了，緊接著卻又突然變得通紅，整個身子也都發起顫來。

　　她萬萬沒想到這個人竟是以她相貌繪出這麼一副畫來作踐，高文心只氣得頭暈目眩，她想也不想抬起手來，「啪」地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唐伯虎的臉上，嗔罵道：「你無恥！」

　　高文心說完，兩行眼淚已忍不住滾滾落下，最叫她難堪痛心的是：楊凌不但不惱，居然……居然也和那般人一起對著畫像指指點點。如果他真的喜歡自己，把自己看成他的女人，他會這麼對待自己，任由自己被人輕賤嗎？

　　高文心想到這兒，心痛欲絕，她雙手掩面，一轉身便向湖邊衝了過去。

百二九　踏浪而來是冤家

　　誰說女人的手勁小，高文心這一巴掌下去，唐伯虎的左頰頓時燦若桃花。被人打了還要被罵成斯文敗類，饒是風流多智的江南第一才子，也被打傻了。

　　楊凌瞧見他模樣，不禁暗自慶幸：幸虧當初文心打的是我的屁股，要是我臉上也挨這麼一巴掌，恐怕三天都沒辦法見人了！

　　高文心最傷心處，莫過於被自己心中最在意的人輕賤侮辱，她淚流滿面地衝向湖邊，只想投進那浩渺煙波，從此一了百了。

　　湖邊幾個正扯過小舟來的船夫，有一半是內廠的番子扮的，一見廠督大人形影不離的這位婢女掩面奔來，楊欽差一邊大叫救人，一邊緊隨而來，立即有兩個漁夫打扮的漢子肩並著肩向前一攔，賠笑道：「姑娘留步。」

　　高文心怒道：「給我閃開。」說著伸手一推，手還沒觸到那兩個番子胸口，纖腰一緊，已被人整個地抱了起來。

　　高文心又驚又怒，掙扎叫道：「放開我，你放開我。」她扭頭瞧見是楊凌摟著她腰肢把她抱了起來，身子扭動的勁道頓時便弱了幾分，本來向後踢動的雙腿也軟了下來。

　　楊凌趁勢搶出幾步，繞到一株粗矮扭曲的柳樹後面，放下高文心急道：「我的大小姐，你這是鬧的哪一齣啊，誤會了、誤會了！」

　　莫清河、吳濟淵、四大才子等人站在亭中瞧著那柳樹，只見那潑辣美人忽地露了下頭，似要逃開，緊跟著一雙手突然伸了出來。攬住她腰肢把她又拉了回去。

　　隨後隔著那柳樹，只能望見二人半片背影，只見那屬於內廠廠督、親軍統領奉旨巡緝的欽差楊大人背影忽直忽彎，似在打躬作揖，不住求饒，一眾內廠番子們見了心有戚戚焉，立即甚有默契地轉身向外，裝作看不著。

　　祝大鬍子酒也顧不上喝了，他撫著長鬍子，使勁伸著脖子望去，見那樹後兩個人影初時推推搡搡，繼而越來越近，最後除了一對腳跟，竟連身影也看不見了。

　　忽爾一陣風來，才見樹後一角綾帶飄飄，楊凌袍裾微動，不禁眉毛眼皮一陣亂跳，擠眉弄眼地道：「唐解元快快提筆，老祝瞧著好似要上演活春宮了。」

　　文徵明拐了他一肘，低聲罵道：「灌你的黃湯去，吳翁和他府上的貴客也在呢。」

　　徐禎卿也乾笑道：「那婢子雖非大戶千金，看來也極自重自愛，老祝慎口。免得和唐兄一般……」

　　唐伯虎聽著，撫著火辣辣的臉頰一陣苦笑，自己這一巴掌算是白挨了，恐怕這幾個沒心沒肺的大嘴朋友還會四下宣揚一番，不過他們幾人放浪不羈慣了，權當一樁風流韻事，也沒覺得有失顏面。

　　楊凌又是解釋又是哄勸，到後來也不知高文心氣猶未消，還是仍想享受依偎在他懷裡的感覺，她被楊凌摟緊了腰，小鳥依人般偎在懷裡，又抽泣半晌，才委委屈屈地道：「就算他們與老爺一見如故，也沒有將……私密繪圖到處炫耀的道理。

　　「那位蓮兒姑娘出身青樓，他們就該肆無忌憚將她展示於人嗎？說是狂放不羈，還不是作踐人？他們仕途不得意，才假風流之名而憤世嫉俗，終是輕薄無行不拘禮法。朝中不知多少人盯著老爺，想尋你的岔子，老爺實不宜與他們相交過甚。」

　　高文心說的大有道理，這幾位才子的放蕩行為放在後世只覺得是對封建禮教的反抗，人們只津津樂道於他們的風流韻事，認為是天妒其才，際遇不公，卻不知他們自暴自棄的行為，固然在當時人的眼中也是津津樂道，引為趣聞，可他們也是自絕於仕途，有了這種種見聞，如何還能見容於朝堂之上？

　　說白了，他們的行為就是作秀，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人們會把這些趣事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卻不會把這樣的「明星」當成社會的棟梁。

　　楊凌初見四大才子時的激動心情平復了些，乍然醒悟如果自己痴迷於他們後世的名聲，同他們廝混在一起，豈不正授予那些虎視眈眈想置自己於死地的人機會嗎？

　　楊凌嘆了口氣，緊了緊她手腕，誠摯地道：「文心，你說得對，無論如何，以我的身分，與他們公開討論這些東西，是嫌有些輕狂了，來江南這段時間，避開了朝中的明爭暗鬥，我實在是有些大意了。」

　　高文心被他連哄帶勸，知道是自己起了誤會，心中怒氣早已消了，又聽他語氣真誠，心中反倒有些過意不去，她暈著臉掙了掙手，輕嗔道：「被你抓的生疼，我又不打算跳湖了，你還拉著我做什麼？」

　　楊凌哈哈一笑，放開手道：「走吧，回去吧，莫公公和吳先生他們一定擔心極了。」

　　高文心低下頭，繡花鞋輕輕地劃著地面，扭捏地道：「我……我不好意思過去，老爺要遊湖，我在這裡候著你就是了。」

　　楊凌一笑道：「那小船一條只載得兩個人，今天我來划船，讓你開心的玩一天，好不好？」

　　高文心抬起頭，驚喜地望了他一眼，隨即遲疑地道：「老爺，我只是個下人，你……你不必對我這般客氣的。」

　　楊凌嘆了口氣，揶揄道：「高大小姐，自從把你接進門來，你說，我有沒有真把你當成婢女？再用這話堵我，你可虧心喔。」

　　高文心俏臉一紅，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楊凌笑了笑。轉身走向小亭。

　　楊凌昂首挺胸地走進亭子，吳濟淵緊張地上前問道：「大……楊公子，呃……高姑娘可消了怒氣嗎？」

　　楊凌擺了擺手，不以為然地道：「女人嘛，真是莫名其妙，被我訓斥了一頓，現在已經老實多了。」

　　莫清谷連忙咳嗽兩聲，忍住了笑意，然後刷地一下把頭扭到了太湖一面，背著雙手作欣賞風景狀。

　　楊凌還不知道自己躲在樹後鞠躬作揖的模樣早被人看在眼裡，他向唐伯虎歉然笑道：「唐兄，真是對不住，小弟管教不嚴，那婢子竟而出手傷了唐兄，實在慚愧之至。」唐伯虎乾笑兩聲，道：「沒什麼沒什麼，若沒有這一掌之賜，唐某如何看得到如許動人的畫面？」

　　楊凌詫道：「什麼畫面？唐兄又做了一幅畫不成？」

　　唐伯虎連忙擺手笑道：「不敢不敢，沒有沒有，呃……不過這幅十美圖，我已有了新的主意，卻須改上一改了，今日怕是不能完成……」

　　楊凌忙道：「不急不急，不知唐兄作畫，一幅出價幾何？你儘管回府去畫，回頭我叫人來取，銀兩分文不少。」

　　唐伯虎忙道：「楊公子，這幅畫雖取意於您府上的婢女，可這畫卻是我的，這十美圖我決不會單幅出售，還望公子諒解。」

　　那時還沒有肖像權法，唐伯虎說得理直氣壯，楊凌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不過在他心中唐伯虎的畫可是價值連城，如果一整套的十美圖，也不知得耗費多少銀子，可他又不願讓高文心的畫像被別人得去。

　　楊凌不禁猶豫道：「那麼這十美圖，不知唐兄要多少畫資才肯出售？」

　　唐伯虎瞧吳濟淵對待他的恭敬模樣，斷定此人必是極有身分的貴介公子，能讓蘇州首富如此恭順，說不定還是京師的豪門，所以有心敲他一筆，他一邊盯著楊凌神色，一邊遲疑地道：「這個麼……湊齊十美圖殊為不易，唐某也耗費了近一年時光，所以售價比起平時單幅字畫來可要貴上些了，至少也要五……五……」

　　唐伯虎售畫，精心繪作的也不過要價二十兩，十美圖雖然難得，可是要上五百兩他自己也覺得有點獅子大開口了。

　　但他難得碰上一個捨得花錢的主兒，瞧楊凌對那美婢如此疼愛的模樣，定是個憐花惜玉的富家公子，這機會實在難得。

　　他遲疑著正要說出價錢，吳濟淵聽了心中已經了然，他最近被李貴那個暴發戶擠兌得厲害，偏偏平時使了大把銀子的布政使和蘇州知府也置之不理，如果攀上楊凌這根高枝，誰還敢欺凌吳府？

　　如果唐伯虎出價低了，他買下來送給楊凌也顯不出誠意了，是以急忙搶過話頭道：「五千兩？好，唐解元盡快繪出這十美圖來，我便以五千兩紋銀買下了。」

　　說完他賠笑對楊凌道：「待我取了這十美圖，即可派人給公子您送上府去。」

　　唐伯虎一聽大喜，他將手中畫一舉，說道：「好，那唐某再免費贈送這幅『月夜後庭花』，到時一併送到尊府。」

　　楊凌聽得啼笑皆非，他摸了摸鼻子，瞄了那畫一眼道：「唐兄這畫是……後庭花？呵呵，畫中這位仁兄堵得嚴嚴實實，可真是不易看出來。」

　　唐伯虎一聽楊凌挑他畫的毛病，可有點急了，他一本正經地道：「畫嘛，要講究含蓄之美、意境之妙，你沒看美人一手遮著羞處嗎？那麼漁郎問津，桃源何處呢？還不心知肚明嗎？」

　　祝枝山和其他二位好色男一齊笑淫淫地搖頭晃腦道：「正是，正是，何況還有此句：『回頭叮嚀輕些個，不比尋常浪風月……』，真是點睛之筆呀。」

　　楊凌聽的心頭一陣惡寒：「這就是我心中的大才子呀，大偶像嗎？你們也……也太……難怪你們做不了官，敢情那點才氣全用在這上面了呀。」

　　※※※

　　一片碧荷的波浪，遠遠近近幾艘小船划行在水面上一膝高的荷葉叢中，若不站起，彼此難能看見。

　　鄭百戶和二十幾個番子划著小船遠遠地將這一片包圍起來，以防遊客闖入。天師兄妹一船，莫清河和吳濟淵一船，楊凌果然履行了諾言，和高文心獨自划著一葉小舟蕩漾在連天荷濤之中。

　　高文心欣然坐在船頭，撩起清澈的湖水灑在碧綠的荷葉上，湖水流溢，漸漸地凝成一顆顆小小的水珠，船兒輕輕前行，密密麻麻的菱葉受水力擠壓，自動地分向兩邊。

　　一朵朵小巧玲瓏的潔白菱花，點綴在綠葉紅蓮中間，淡雅而清新。高文心把菱根翻開，欣然搜尋著一顆顆紅色的果實，把那摘下的菱角放在裙子上，已經攢了兩大捧。

　　忽地，一尾被驚動的大魚翩然躍出水面，在高文心的眼底劃了一個弧形，「通」地一聲砸進水裡，濺起一片浪花，把她嚇了一跳。楊凌見了忍不住大笑起來。

　　高文心俏然白了他一眼，神情極是動人。她烏亮可鑒的秀髮在額前微微有些凌亂，晶瑩剔透的水珠沾在白皙嬌美的臉頰上，彷彿是從肌膚下滲出一般，楊凌看了雙眼一亮，剛想開口誇她，卻又住了嘴。

　　高文心瞧見他表情，眼底閃過一抹幽怨神色，她拿起一枝紅菱來，垂著頭輕輕吟道：「菱兒個個相依生，秋水有情總覺冷。」嘴裡吟著詩，她的眼角已偷偷瞄向楊凌。

　　楊大老爺倒真配合，連忙賣力地鼓了兩下巴掌，說道：「好詩，好詩……」高文心有點洩氣：「老爺是裝傻還是真的不懂？他不是十六歲就中了宣府頭名秀才嗎？」

　　楊凌卻不知高文心是以詩挑情，他鼓了兩下巴掌見高文心仍有些悶悶不樂，便訕訕地鬆開漿道：「划了這一陣子，倒有些餓了，來，咱們先吃點東西吧。」

　　高文心「嗯」了一聲，將菱角攏起，走回艙中坐下，伸手取過漆得發亮的食盒，食盒一共四層，她將裡邊的菜餚一樣樣取了出來，放在中間的小桌上。

　　吳府這食盒底部是鐵的，內置炭火，上邊一層隔水層，所以放了這麼久，盒中食物仍是熱的，這南人吃菜講究精緻，盒中菜餚每樣都不多，大概只夠吃上幾口的，花樣卻不少，頭一碟是一塊方肉，厚嘟嘟，福得得，滋潤豐滿，一張肉皮更是金光燦爛，令人瞧了食慾大開，乃是一塊東坡肉。

　　第二道菜是洞庭蝦仁，以洞庭湖上特產的「嚇煞人香」與河蝦一起烹調而成，色香味俱佳。此菜像桂花芋艿、油汆春卷、油炸金磚、灌湯小籠、滷鴨、爆鱔，盡顯東吳文化精、雅、細、巧的特點。

　　荷中盪舟，花間採菱，佳餚美酒，又有紅袖添香，縱是不飲也都醉了。何況四周是高高探出水面的荷葉，中間只有一個巧笑倩兮的美人相伴。

　　楊凌想起方才高文心大發脾氣的模樣，暗暗起了壞心，想要小小教訓她一番，便拿出老爺派頭，要她也飲上幾杯。

　　高文心推脫不過，只好也飲了幾杯，醇酒落肚，她的兩頰登時騰起一團嫣紅，楊凌看了暗暗得意，可他叫人飲酒，自己也不能不喝，結果錫壺內的酒喝得乾乾淨淨，楊凌已覺得頭重腳輕，人家高大小姐膚色雖如抹了一層胭脂，眼睛卻越來越亮，絲毫不見醉意，楊凌這才曉得高大小姐竟有一副好酒量，不由暗暗叫苦。

　　高文心是第一次和楊凌單獨相處、第一次與他並案飲酒，第一次被他摟抱，也是第一次被他那般委婉哄勸，少女情懷，說不出是一種怎樣的歡喜滋味，一飲了酒，反而更加開心。

　　她笑盈盈地提起那倒淨了的錫壺，向楊凌嫣然道：「老爺十六歲便得了功名，乃是北方才子，如今酒已飲盡，奴婢和老爺作對代酒如何？

　　「奴婢這有一副上聯，請老爺對上一對吧：提錫壺，游西湖，錫壺落西湖，惜乎，錫壺！老爺請您答對。」

　　楊凌一聽要對對子就嚇了一跳，現代人有幾個學過那玩意，待一聽她說些什麼錫壺、西湖、惜乎，更是弄得頭暈腦脹，他雖未聽說過這對子，可也聽出這對子難處就在三個詞都是西湖的同音。

　　他不知道這個對子是昔年有人用來難為大學士蘇東坡的，當時蘇東坡也被這個對子難住，還道是高文心出的對子，所以心中欽佩不已。

　　他琢磨了半晌，終於也想出三個發音相近的詞來，勉強可以湊成一對，便對高文心道：「呃……我倒是想出一個對子，只是那意境比起你這上聯來，實在差得太遠，我說出來，你可不許笑我。」

　　高文心聽了臉上不禁露出驚奇之色，這副對子自面世幾百年來，也不知多少才子煞費苦心去對，結果也不過為了追求發音相同，勉強湊出些下聯，意境如上聯般優美的，竟是一個沒有。

　　自家老爺這麼快就能想出下聯，那已是難能可貴之極了，還講什麼意境。

　　高文心又驚又喜，連忙說道：「老爺快快說來，婢子洗耳恭聽呢。」

　　楊凌咬了咬了牙，一狠心道：「好姐夫，聘節婦，姐夫失節婦，嗟夫，姐夫。」

　　高文心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張著，愕然瞧了他半晌，竟是一言不發，楊凌不禁訕訕地道：「你看，你看，我說吧，意境差得太遠……」

　　高文心忽然一扭身子，趴在船幫上拿袖子遮著臉，就看她肩膀不停地聳動，那小船也隨著左右搖晃起來，最後這位一向很講究儀態的大家閨秀終於不顧形象地放聲大笑起來。

　　楊凌瞧著她，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過了半晌才悻悻地說道：「你看，好生生地喝著酒，非要對什麼對子，真是大煞風景。」

　　高文心見他惱了，趕忙坐好身子，她咬緊下脣，拚命忍著笑，眼裡含著兩汪淚水，身子跟打擺子似得的抖個不停，楊凌不禁惱羞成怒地站起來，說道：「笑吧，笑吧，笑死我拉倒。」

　　高文心見他惱了，不敢再笑，她慌忙站起來，柔聲哄道：「老爺，是奴婢的罪過，你不要生氣啦。」

　　那小船本來就在左右搖晃，楊凌霍地站起，小船更是向左側一歪，高文心急急站了起來立足不穩，差點一頭栽進河裡去。

　　楊凌雖說氣惱，實是因為自己的對子太上不了檯面，方才覺得能想出三個近音詞，其中還有個與惜乎相同的嘆詞，這份急智已是難得，才說了出來。

　　待瞧見高文心大笑，才覺得太沒面子，這時一看高文心著急，站立不穩直欲摔下河去，急忙地伸手一扶，高文心心驚膽顫地一頭撲在他的懷裡，直到小船慢慢平穩下來，才羞紅著臉離開了他的懷抱。

　　此時的高文心，剛剛飲了酒，玉面緋紅，雲鬢散亂，那眉如纖柳鎖著一池春光，明眸如月臥於盈盈秋水，楊凌一時瞧得呆住了。

　　高文心站定了身子，瞧見他的目光，不禁黛眉微斂，羞澀地垂下頭去，卻又禁不住飛快地抬起了瞟了他一眼。

　　眉挑不勝情，似語更銷魂，偷把眉揚，暗示檀郎，那是何等蕩人魂魄的韻味，楊凌明知不該，卻情難自禁，忍不住湊上去飛快地吻了她一下。

　　高文心紅潤的芳脣飽滿柔軟，只被他輕輕一吻，她的脣立即變得濕濡濡的，那雙亮亮的眸子也忽然幽幽的，似變成了兩罈醇濃無比的老酒。

　　烏篷船兒悠悠，風送荷花清香，一直未曾喝醉的女神醫，此時卻一幅朦朧欲醉的模樣，似向楊凌發出深情的邀請。

　　楊凌一吻下去，自己卻似從美色中驚醒過來，他慌忙放開手道：「文心，是我不好，我們不能……我不該的。」

　　酒醉之後感情難以自制，此時忘情一吻，他才驚覺犯下大錯。高文心對他的情意，他心中早就看得明白，也一直提醒自己不要陷得太深，可是這一路南來，不知不覺間，她那綿綿的情網卻早已把他攏在其中。

　　直至此時此刻，楊凌才發覺，原來自己心中也早已喜歡了她，可他因著自己的心病，只能像條落入網中的魚兒一般苦苦地掙扎，苦苦地逃避……

　　楊凌重重地坐回位子，抓起酒杯，卻發現杯中已空。他不敢抬頭去看坐在對面的高文心那幽怨失望的眼神，心中只想：不能再招惹情債了，文心比玉兒她們懂事，我……不如把自己的事多少透露一些給她，斷了她的念頭吧。

　　楊凌想到這個，抬起頭來剛想說話，前方忽然傳來一個嬌脆的聲音道：「咦，剛剛就看到在這附近站著的嘛，哥，再往前划一點，喂喂，你們在哪兒？」

　　楊凌聽到身旁水響荷動，張天師兄妹已划著船飄了過來，便將話又嚥了回去，他見高文心垂著頭，拈著衣角一副自憐自傷的模樣，便匆匆對她說道：「文心，我自有我的苦衷，並非欺你身分。唉……等回了杭州，回去後我會告訴你我的秘密，你便明白一切了。」

　　※※※

　　禮尚往來，一行人，興盡而返，莫清河也盛情邀請天師兄妹去杭州一遊，這兄妹二人在杭州只是接受了道觀眾人的一番迎接，便乘了吳府的車轎趕往蘇州，並不曾游過西湖，所以欣然接受。

　　一路無事，張天師便和莫公公在艙中下起了圍棋，別看張天師的象棋下得臭，那手圍棋卻十分高明。楊凌不懂圍棋，瞧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又在艙前瞧了一會兒風景，就返回了自己的客艙。

　　高文心正坐在艙中獨自想著心事，一瞧他回來，忙站了起來。自太湖回來，兩人獨自相處時一直都有點不自在。楊凌強笑道：「我在外邊坐得久了，身子有些乏，我想進內艙休息一會兒。」

　　高文心心中一直存著疑問，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秘密，既然能接受玉兒和雪兒，又對自己有情，卻偏偏不肯接受自己，有心想要現在問他，可是一個女孩家又不好意思表現得太過迫切，眼見楊凌一掀艙簾已要進入內艙，他還是忍不住道：「老爺……」

　　楊凌停住步子，回頭問道：「嗯？什麼事？」

　　高文心臉兒一紅，支支吾吾地道：「啊……沒什麼，我們……我們直接返回杭州嗎？」

　　楊凌搖頭道：「不，回到杭州天色也太晚了，我們半路停下，先去海寧，住上一晚，明日再回杭州。」

　　「哦……」高文心聽說今晚不能聽到迫切想要知道的秘密，不禁失望地道：「老爺去海寧，可是想要欣賞一下名聞天下的海寧潮嗎？」

　　楊凌奇道：「海寧有潮可看嗎？我只聽說過錢塘潮名聞天下。」

　　高文心嘴角翹了翹，卻不敢再笑出來，只是低聲說道：「海寧潮……就是錢塘潮嘛……」

　　楊凌怔了怔，垂頭喪氣地道：「罷了罷了，老爺我在你面前算是顏面掃地了，錢塘潮不好好叫它的錢塘潮，偏又叫做什麼海寧潮，真是丟人。」

　　高文心雖然滿腹心事，仍被他逗得「噗哧」一笑，她忙寬解道：「老爺是北方人，在京師的時候也沒空打聽這些閒事，不知道有什麼丟人的？不過這錢塘潮要是每年八月十八去看，那才壯觀，現在雖也有潮，可就遜色多了。」

　　楊凌道：「隨便看看也就是了，我去，主要是拜訪一下閔大人，他是我的舊上司，我到江南，他已來看過我，我不去瞧瞧他，未免愧對故人。」

　　說道這兒，他頓了一頓，溫柔地看了一眼高文心，柔聲道：「我去睡一下，不需教人侍候，你若累了，也歇一歇吧。」

　　高文心忽想起一事，本想告訴楊凌，轉念一想這事與楊凌和自己並無關係，再說一個女孩子家說這些東西也難以啟齒，便點了點頭，目送楊凌回房，自己也合衣躺在榻上，張著眼望著艙頂，不期然又想起那件蹊蹺事。

　　今日莫夫人從布政使衙門回來，那神情步態有些差異，普通人雖看不出差別，高文心卻看出了端倪，她瞧那位莫夫人臉頰酡紅、眉膩如水，步態有點綿軟柔媚，不由得暗暗吃驚。

　　以她學醫對人體的了解，深知一個女子神情步態忽然出現這種異狀，必是剛剛行雲布雨，與人有過合體之緣。

　　莫公公是個閹人，又隨同楊凌共游太湖，莫夫人獨自從布政使衙門回來，居然眉眼含春，似剛剛與人做過交媾之事，難道她不守婦道、瞞夫偷人了不成？

　　高文心枕著手臂怔怔地想了半晌，才幽幽一嘆：「算了，這事雖然有傷風化，畢竟是人家私隱，要我說與老爺聽，也羞於出口，自己的事還操心不過來，還管人家的閒事做什麼？」

　　「唉……老爺明明對我……對我也有情意，為何不肯接受我呢？因為我是奴婢身分？不！不會，他不是那樣的人，他說有個秘密，到底他有什麼樣的秘密，竟使他不肯接受我呢？」

　　高文心躺在榻上，耳聽得河水滔滔，心潮隨之起伏，這一路輾轉反側，不斷地想著這個問題，竟是始終難以安睡。

　　※※※

　　海寧鹽鎮的鎮海塔下、觀潮亭內，楊凌披著墨黑色大氅站立在亭中，高文心俏立在他身後。莫清河、莫夫人、張天師兄妹、以及鹽運使閔大人、本地駐軍种千戶和本地幾位大鹽商也陪在一旁。

　　閔文建迎著風浪，哈哈笑道：「楊大人，海寧八月中秋時的大潮高達數丈，濤聲如雷，極是壯觀，此時來看，可要遜色一些，不過你難得來一趟，怎麼也要瞧瞧才是。」

　　雖說閔文建並無攀附權貴的念頭，但是二人的交情匪淺，如今自己的故人在京師做了這麼大的官，又專程趕來看望自己，心中榮耀歡喜也是常情，所以神色間甚是喜悅。

　　楊凌這次來探望，其實除了拜訪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閔縣令，心中另有一番打算。他已派人回京向皇上稟報龍山衛指揮使司畢春和關稅鎮守袁雄的不法行為。

　　畢春昔日在雞鳴驛時他就已經見過，深知此人並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尤其他近兩百人的親兵衛隊，個個驍勇善戰，而且對畢春忠心耿耿。至於袁雄，到處開設稅卡，手中有一群亡命之徒，也不會是束手待斃的人物。這兩人的罪名一坐實，便是殺頭大罪，不能不防他們狗急跳牆。

　　楊凌未出京時便聽吳傑彙報過，江浙曾有犯了死罪的將官乾脆領了親軍殺官造反，搶了軍械逃進大海加入了海盜，如果皇帝下了旨意叫自己拿人，自己也不知道附近衛所的將領是否與畢春沆瀣一氣，為了不走漏消息勢必不能用他們的人。

　　若是只帶著自己這三百親軍衝入還有近三千人的畢春大營，萬一畢春橫下一條心來，自己彈壓不住，恐怕要遭反噬。所以上次一聽說閔文建這裡有支護鹽官軍，大約三百多人，戰力比普通衛所還要高明一些，楊凌便上了心。

　　他派柳彪打聽，得知這裡還駐紮有一個千戶所。說是千戶，其實也只有五百多人，兵員缺了一半，但是緊要時大可請了聖旨，奪其帥，取其軍，由閔文建把這支軍隊也掌握在手，配合他抓捕畢春和袁雄。

　　楊凌此來，以閱兵為藉口，要閔文建和种千戶把三百護鹽兵、五百衛所官兵全調到江邊，想待觀潮之後先讓他們演習一番，瞧瞧他們的戰力。

　　楊凌有督察文武百官之責，又是皇帝侍衛親軍統領，這樣小規模的考察軍隊戰力，雖未請旨，也不算踰矩。

　　莫公公擼著袖子站在一邊有點意興索然，這次楊凌突然改道造訪海寧，事先並未讓他知道，他心裡多少有點不悅，加上十月的海潮比起八月要遜色許多，他也沒有興趣一觀，所以站在靠後避風的位置並不上前。

　　那幾個大鹽商都在他管轄之下，不免陪在身邊莫爺長莫爺短地不斷奉迎，莫清河也只是虛勢應付著。

　　本地人對十月的早潮並不是很有興趣，可是這次近千名官兵筆直地立在江邊等候檢閱，這可是難得一見的風景，所以不少百姓和鎮中富戶也都趕來江邊湊個熱鬧，一時間那氣勢還真是有八月觀潮時的氣派。

　　風漸漸急了起來，閔文建振作精神，說道：「大人快看，潮來了。」

　　楊凌瞇著眼睛向遠處望去，江流茫茫，東方天際處，隱約傳來一陣急驟的聲音，極目處有一條白線，隨著轟轟的聲音越來越大，那銀線越來越粗，化作一條橫江白練，翻滾而來，轟然聲也如殷雷一般連綿不絕起來。

　　閔文建扯著大嗓門壓過江潮聲音，大聲說道：「楊大人、張天師，鹽官這裡的『寶塔一線潮』極為壯觀吶，可惜今日潮小了些，不夠壯觀啊。」

　　他雖說今日潮小了些，可是片刻之間，江水猛漲，頃刻之間一線白練變成了一道數米高的矗立水牆，波濤萬頃，潮聲猶如萬馬奔騰，驚雷貫耳。已瞧得從未見過這等奇景的楊凌和張天師心曠神怡，嘆聲不絕。

　　潮峰碰撞突起，浪尖一片雪白，如同冰山雪峰，令人驚心動魄。江潮衝到壩前時，轟地一聲霹靂巨響，潮頭突兀豎起，霎時間漫天浪花水霧，風頭送來一陣潮爽之氣，興致勃勃搶到前邊去的張符寶迎頭一身的水氣，不禁狼狽地退了回來，惹得楊凌和張天師哈哈一笑。

　　張符寶悻悻地哼了一聲，拉過哥哥的袍袖擦了把臉，觀潮的興致絲毫不減。前浪一旦退卻，對後浪來說就成了一道阻礙，一道道潮水相互碰撞，前浪受阻，後浪又起，一浪高過一浪，雖沒有第一波浪頭的震撼人心，可也是波峰陡立，洶湧澎湃。

　　楊凌見那浪雖不是極高，但今日風大順風總是送來一陣水霧，便有意站在高文心側前方，替她擋著水霧。高文心察覺他的心意，心中不禁甜膩如蜜。

　　潮來雖快，去的也快，楊凌幾個從未見過錢塘潮的外鄉人還沒看夠，那潮已開始有退卻跡象了。

　　張符寶這才回頭笑道：「楊大人，記得在上海鎮時你說過白娘子呼風喚雨，水漫金山，當時我還想像不出那該是怎樣的壯觀場面，今日看了這潮，我心中才算有了些模樣。」

　　楊凌聽了哈哈笑道：「豈止豈止，那浪能淹得過金山寺，浪峰豈不比山還高？你再想像那浪頭上還有許多龍宮的蝦兵蟹將，有的持槍、有的持錘，站在浪尖上……」

　　他一邊指著江潮，一邊說笑，正說得來勁，忽地面上笑容一凝，詫異地指著遠處道：「那是什麼？」

　　眾人循著他手指望去，只見連綿的潮水盡頭，隱隱出現一些黑點，張符寶驚笑道：「怪哉怪哉，莫非真有蝦兵蟹將來了不成？」

　　有潮水大風，那黑點移動甚快，片刻功夫，就瞧清那黑點竟是一片帆船，那些船形有點方方正正的感覺，船上掛著黑色的巨帆。

　　莫清河看了大吃一驚，又驚又怒地道：「可惡，八幡大菩薩旗幟，那是倭人的海船，快快護送大人離開。」

　　此時閔文建也瞧清了船上標誌，驚叫道：「果然是倭寇來了，他奶奶的，這次竟有這麼多人，快快，保護欽差大人和天師離開！」

　　他們站得高看得遠，站在樓下堤壩上的百姓只瞧見遠處來了二十多艘船，有的還未瞧清船上標誌，仍然不慌不忙地站在江邊。

　　楊凌看了怎肯自己逃走，況且他今日恰巧將衛所、鹽運司的官兵都調了來閱兵，人人持有武器，自己的三百親軍雖然有二百人隨了官船回杭州，但帶的也有一百名精銳，如今戰力將近千人，對方那二十多艘船有大有小，大的能乘三百人，小的也就四五十人，估計總人數也不會太多，未必沒有一戰的能力。

　　楊凌立即喝道：「不許亂，亭中鹽商百姓統統退下，閔大人、种千戶，請馬上約束部眾，結陣待敵，鄭百戶，立即疏散江邊百姓。」

　　那位种千戶穿著一身閃亮的盔甲，本想今日在欽差大人面前露露臉，想不到卻攤上了這會子事，那些倭寇往日不過三百五百來江邊劫掠，已算是極多的了，這一次瞧模樣竟有千人以上，嚇得他臉色慘白，可又不敢示怯。聽了楊凌吩咐，他慌忙答應一聲，下亭整集隊伍去了。

　　閔文建是大同總兵杜瘋子一手帶出來的瘋子兵，光打仗就興奮莫名，昔日單槍匹馬敢殺進韃子軍中劈了他們的親王爺，又怎麼會在乎這些小寇。

　　他哈哈大笑道：「奶奶地，正說要演武給欽差大人看，這可就變成真刀真槍了。我馬上下去，楊大人且看我大刀的威風！」

　　他一邊說一邊「噔噔噔」地下樓去了，莫清河臉色鐵青，擰緊了腮幫子道：「剿除倭寇，非大人之責，大人還是趕快閃避一下吧，若是大人有點閃失，卑下可是萬萬擔當不起。」

　　楊凌看了高文心一眼，說道：「文心，陪莫夫人、張小姐趕快返回鎮上去，若是我們守不住，立即快馬離開。」

　　高文心一挺胸道：「老爺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我不走！」

　　楊凌頓足罵道：「無謂之舉，純屬混蛋，你留下有什麼用？你能上陣殺敵嗎？」

　　高文心昂然道：「大人一介斯文，難道能上陣殺敵嗎？你臨陣不退，是為定軍心，我是女人，臨陣不退，只為和……和大人同生共死！」

　　楊凌聽得怔在那兒，一時作答不得。張符寶雖然俏臉蒼白，聽了她這麼說，又看哥哥雖然神色緊張，但也沒有逃走的意思，便鼓起勇氣道：「你不走，我也不走，這鎮上好多我天師道的信眾，昨晚來了鎮上，他們對天師膜拜祈福，十分尊敬，我們今日若退了，還有臉再見他們嗎？」

　　這時江邊百姓在內廠番子的呼喝下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開始扶老攙幼，呼爹喊娘，一路連哭帶叫地搶下壩來，亡命般地向鎮上逃。

　　种千戶將他的兵召集起來，聚在壩上右方，閔文建仍是一身文官打扮，卻扛著他那把招牌大刀，領著一幫衣著雜亂的鹽兵，立於壩前左側。

　　那些倭船藉著江水直駛至岸邊，呼嘯著跳下船來，三五成群向岸上撲來。楊凌瞧那些倭人服裝十分的雜亂，有的穿著倭服，有的穿著漢服，還有的穿著文士的袍服，卻把袍襟掖在腰裡，甚至還有幾個竟然穿著女人的衣服，可見這些倭寇在海上日子混得也不怎麼樣。

　　可是這些雜七雜八的海盜，雖然衣衫不一，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卻人人剽悍，行動也敏捷無比。

　　內廠番子只有一百人，其中只有二十名弓箭手，全都圍在觀潮亭下不敢稍離，畢竟重要人物全在亭上，如果萬一有個閃失，他們都得掉腦袋，既然有衛所正規軍隊在這裡，他們樂得退居後備保護大人。

　　不料那倭兵剛剛衝上岸來，衛所官兵就有人一聲吶喊，不衝反退，掉轉屁股逃之夭夭。

　　楊凌在亭上看了鼻子差點沒氣歪了，這時倭人下船的不多，只要一陣亂箭侍候，或者直接揮軍掩殺上去，必可搶占先機，這點淺顯的道理都不懂，這是什麼兵什麼官吶？

　　楊凌怒不可遏，他一拍欄杆，厲聲向亭下喝道：「臨陣脫逃者，殺無赦！」

　　「是！臨陣脫逃者，殺無赦！」鄭百戶一揮手，幾名番子立即張弓搭箭，向那搶先逃跑的衛所官兵射去。這幾人用的都是懾魂響箭，是楊凌在訓練親軍時從錦衣衛弄來的，箭一射出聲發利嘯，有懾人心魄之效。

　　這幾個弓箭手都是百裡挑一的神箭手，箭到人倒，嚇得隨之逃跑的衛所官兵都愣在那兒，待聽到內廠番子凶神惡煞般向他們大叫：「臨陣脫逃者，格殺勿論！」時只得又畏畏縮縮地奔了回來。

　　此時閔文建已率著鹽兵撲了上去，他的鹽兵沒有弓箭，只能同倭寇短兵相接，倭寇三兩成群，配合默契，遊走之間，常常出其不意突然出刀。

　　好在這些鹽兵護送鹽隊，跋山涉水，常常跟河盜山匪作戰，也擅長打群架，雖然酷厲的殺氣比對方弱一些，可是有個猛虎一般掄著幾十斤重大砍刀衝在前邊的鹽運使閔大人，士氣倒極旺盛，仍能死撐不退。

　　楊凌見那些衛所官兵雖然退了回來，卻都畏縮成一團不敢前進，不禁氣得七竅生煙。這個時候再整肅軍隊也不是時機，他只能無奈地對鄭百戶喊道：「鄭百戶，率你的人給我衝上去，叫种千戶發箭掩護！」

　　鄭百戶聽了急道：「大人，卑職的職責是保護大人，目下大人身邊只有這百餘名親兵，卑職不敢稍離！」

　　楊凌大怒，說道：「你若不去，我親自去！」

　　鄭百戶無奈，他恨恨地跺跺腳，留下那二十名弓箭手護住觀潮亭，自己拔刀在手，率領著八十名健卒衝了上去。

　　那位种千戶呆若木雞站在那兒，聽到楊凌傳令射箭，這才恍若夢醒一般命令官兵立即射箭。

　　他們列陣在最右邊，那邊水中有幾塊巨石，江水又比較低淺，倭人的戰船沒有停靠在他們那裡，加上他們一直不主動攻擊，搶上岸來的倭寇只向閔文建的鹽兵和楊凌的親軍攻擊，暫時還未顧得上他們。

　　這一來就給了他們充足的時間，只見這群兵老爺好整以暇地張弓、搭箭、拉弦、發射，「嗡」的一聲響，一排攢射，一陣箭雨鋪天蓋地射向正紛紛跳下船來的倭寇。

　　楊凌在亭上見了哈哈大笑，這一陣箭雨怎麼也能射死射傷百十個倭寇，可稱得上是「及時箭雨」了。

　　只見那一片箭雨射到船上船下，至少有一半射到倭寇身上，可那利箭一沾身，竟滑衣而下，有幾隻射在倭人的斗笠上，插在那上邊搖搖晃晃地竟也沒有傷人，縱目望去，似乎這一陣箭雨竟沒有一個倭寇受傷倒地。

　　楊凌和張天師站在亭上已看得傻了，他們張大了嘴巴，驚愕地瞧著這幕奇景，好半晌才互視一眼，然後一齊火燒屁股般跳了起來，高聲叫道：「豈有此理！難道倭人都是刀槍不入嗎？」

百三十　錢塘大戰

　　衛軍這一陣箭雨毫無殺傷力，反激得倭寇凶性大發，二十幾個倭寇嗷嗷叫著衝向了那群衛所官兵。領頭的一個俘寇身形較矮，但是彈跳力驚人地好，在鬆軟的沙灘上仍然健步如飛。

　　他手中握著一柄長長的倭刀，單槍匹馬衝至那群官兵之中，沉吼一聲猛地躍起，刀光如匹練一般唰地劈下去。迎面的是個持槍的官兵，他既不舉槍來刺，也不橫槍相迎，眼見奔來的這個倭人凶悍無比，他大叫一聲，竟然丟了槍轉身便逃。

　　那個倭人一刀劈下，劈肩拉背把那逃跑的士兵斜斜劈成兩半，隨即如一隻青蛙一般，連蹦帶跳，在衛軍陣內左刺右突，揮刀上晃下砍，一時殺得那些膽怯的官兵陣腳大亂。

　　這時後邊持著各式各樣武器的倭寇排成一字長蛇陣也衝了過來，种千戶站在後邊揮著刀只是大叫︰「衝上去！」可是那些氣勢為人所奪的官兵毫無鬥志，一見有人被殺死，齊齊發一聲喊，集體轉身向後狂奔，裹挾著种千戶和幾名親兵也跟著倒退了一陣。

　　那邊鹽兵不過三百人，與倭寇戰得旗鼓相當，這邊五百名正規軍，只與敵交戰一合，死了一個士兵，就全體潰逃，看在對江南軍隊毫不了解的楊凌眼中，只覺憤懣驚奇到了極點：這怎麼可能？足足五百人對二十人吶，壓也把他們壓死了，只交手一合就全軍潰退了？

　　楊凌的太陽穴突突亂跳，腦門上青筋都繃起來了，此時對於倭寇的仇恨都不如對於自己人的不爭氣更叫他氣憤，楊凌轉身就要向亭子下邊衝，莫清河一把拖住他，急道：「大人，江南衛軍一向軍心渙散，倭人又凶狠殘暴，所以每遇敵人，常常望而生畏，不戰而逃。如今衛軍已潰，根本不及整頓，大人萬萬不可前去，你若有個差池，我們就真的完啦！」

　　楊凌聽了頭腦一清，想起自己率軍在山中演武之時對他們說過的話，如今自己做為主帥，守在這裡指揮，其作用遠遠勝過衝殺在前作一個排頭兵，況且如果自己真的被殺，至少自己帶來的親軍是不會再死守不退了。

　　想到這裡他止住了腳步，衝到亭前向下邊搭箭在弦嚴陣以待的番子們喊道：「你們統統給我上來」

　　那邊二十幾個倭寇追著五百多名衛軍如潮水般去了，瞧他們身手，也只有方才打前鋒的那個倭寇武藝極好，後邊的也都稀鬆平常，可是嚇破膽的衛軍都抱著讓別人送死、自己逃命的念頭，明明只要鼓起勇氣返身作戰，足以憑人數優勢將這夥倭寇殲殺，卻只顧抱頭逃命。

　　今楊凌有些意外的是，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种千戶卻沒有退，他領著近二十名親軍被自己的官兵衝得陣腳大亂，猝不及防被趕上來的倭人劈死了幾個人，隨即便揮刀領著人衝了上去。

　　楊凌見了不禁露出一絲欣然神色︰還好，雖然這些兵不爭氣，這位种千戶也不會指揮作戰，起碼還知道盡忠職守。

　　楊凌是直接做上參將位置的，根本不曾從基層做起，那知道這位可憐的千戶死戰不退，其實真正原因並不是想盡什麼忠守什麼職，而是為他這位欽差還杵在這兒。

　　衛所官兵本來就有守土之責，如果臨陣逃跑，對上邊還可慌稱是敵人勢強，不得不退。可是今天偏偏來了位欽差，而且這位欽差守在前邊不走，如果种千戶丟下欽差自己逃命，那就只有砍頭抄家的份。

　　退也是死，不退也是死（在种千戶心中，根本不認為自己是凶悍的倭寇對手），起碼不退還能落個好名聲，家人也不會受牽連，因為這個原因，种千戶才滿面悲憤，心中一邊罵著楊凌的祖宗八代，一邊揮著刀和鬼子玩命。

　　他的親兵不退的原因和他相同，按大明律，若是將領戰死，而親兵無恙，那是要砍頭的，所以這二十多個親兵也是一邊在心裡罵著种千戶的祖宗八代，一邊拚死抵抗。

　　方才五百人被二十個倭寇一衝即潰，現在二十對二十，情急拚命之下，他們竟然敵住了那些倭寇。

　　楊凌見了心中稍安，待二十名番子上了亭子，楊凌一指前方道︰「擒賊先擒王，你們不要慌，給我看準了，專挑那些拿旗、拿扇的倭人給我射！」

　　楊凌站在高處，這片刻功夫已發現倭寇雖然三五成群衝進鹽兵隊伍廝殺，看起來雜亂無章、毫無章法，其實前邊總有一個打著怪模怪樣旗幟的人或者有個一手持刀一手持扇的人，只要他們將旗或扇子一揮，眾多的倭人小隊就齊聲怪叫，聲勢駭人，同時揮舞兵器進攻，一俟氣衰就轉為游鬥恢復氣力。

　　眾番子聽命站到亭前，專挑那些看似倭人首領的人下手，他們的冷箭又準又狠，那些倭人小頭領大呼小叫地邊殺人邊指揮，常常猝不及防被一箭釘在那兒。張天師本來就信法術，方才見了那幕中箭不傷的奇景真被嚇住了，這時見倭人也是血肉之軀，可以被殺死，這才長吁出一口氣。

　　楊凌方才也被嚇了一跳，但他心中可是壓根不信這些倭人懂什麼刀槍不入的，如果他們真有這種功夫，那還何必在海上討生活？早可以長驅直入奪天下了。

　　這時見自己的親軍果然箭箭奪命，他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只是衛所官兵的箭為什麼殺不了人，他還是霧煞煞地弄不明白，不過這時也顧不上研究了。

　　這夥倭寇的首領是一個落魄的日本武士肥前壽和一個中國海盜陳東，這夥人每逢春秋兩季就化身海盜來沿海搶劫，其他季節則從大明不法商人手中購買貨物運往日本、呂宋等地牟取暴利。

　　近一年多來，日本本土戰爭越來越激烈，那些大名急需大量物資和銀錢來穩定自己的地盤，可是自從幕府足利將軍不再向大明稱臣，大明已不再同他們做勘合貿易，很多大名乾脆也指使手下充當起走私販兼海盜，這一來搶了他們生意使他們生活越來越落魄，於是兩股海盜合併起來以加強力量。

　　他們破爛不堪的戰船製造技術十分落後，那些艦船以大木鋸成方形，聯結時不用鐵釘只用鐵片，不用麻筋或桐油彌縫，而是用稻草來堵塞漏隙，根本不能抵禦明軍的大艦船，尤其是福船和廣船只要輕輕一撞，他們的艦船就散了花，海上沒有優勢，他們只能利用大明廣闊的海岸線四處遊蕩上岸搶劫。

　　這是兩夥盜寇合夥後第一次做大買賣，原以為利用潮汐出其不意，將海寧洗劫一空，不料船一靠岸就發現明軍早已嚴陣以待，肥前壽和陳東也暗暗吃驚，以為自己洩漏了消息，所以二人的大戰船靠在最後，始終不敢將兵力全部投入，以防中了明軍的埋伏。

　　二人走上船頭觀看，只見沙灘上明軍數目不多，衣著也不是正規的軍隊打扮，那些似是鹽兵打扮的兵丁中有一個揮舞著大關刀的漢子，大刀在手中風車一般，一被他挨上立即刀折人亡，竟如虎入羊群一般所向披靡。

　　觀潮樓正前方有一批青衣小帽的軍兵，一色的朴刀，這夥人人數雖少，卻個個驍勇善戰，而且整支隊伍排成一個銳三角，像一枝利箭般直插前方，倭人慣用的三五成群襲擾、破壞的招法根本不管用，三角形內部的軍兵還時不時抽出一種短管的火器來殺人，這種裝備可不是沿海衛所軍兵所配備的火器。

　　倭寇的主要兵器是刀和弓，偶爾也有鳥統等火器。但是這夥海盜比較窮困，海上潮濕，保養弓箭不易，再說簡易的箭枝準確度和殺傷力不足，而上好的箭枝木料和箭簇又比較昂貴，所以配備的弓箭不多。

　　可是他們的長刀卻極為厲害，這些倭寇使用的日本長刀約一米四，幾乎趕上了那些小矮子的身高。這刀的長度和重量幾乎是明軍常用配刀的兩倍，而且可以雙手使刀。

　　明軍的單刀只能單手使用，力道、速度、長度都相差甚遠，加上日本刀製刀時採用了唐刀的包鋼技術，而明軍因包鋼刀價格昂貴，除了軍官，士兵配發的刀只有刀口是包鋼，雙方實力相當時誰勝誰敗可想而知

　　今日好巧不巧，碰上了楊凌的親軍，使用的是清一色的全包鋼長柄朴刀，刀長一米三，幾乎不弱於他們，而使刀的又個個是經過少林寺和錦衣衛中用刀高手指點過的京軍精銳。

　　這些番子根本不理會倭寇的挑釁誘惑，他們的職責是保護楊凌，所以絕不分開，八十人組成的陣形如同一枝利劍，八十柄刀此起彼落，整個刀陣遊走不停，在觀潮亭前的沙灘上橫衝直撞像絞肉機一般，凡是挨上去的立即被亂刀劈死。

　　有持長刀的倭寇想要以長制短，還不等他靠近，內層番子已抽出短銃，打了他個滿臉開花。這些番子每遊走一圈，便內層變外層，外層變內層，內層的番子收刀換銃，一邊恢復體力，一邊裝填彈藥，使用火銃，這一來配備弓箭極少的倭寇就如他們以前屠戮衛所明軍一般，完全處於一邊倒的挨打狀態。饒是悍不畏死的海盜們，也不禁萌生了退意。

　　此時，楊凌身邊二十名神射手也充分發揮了狙擊手的作用，他們不慌不忙站在亭頂只注意那些像是倭人首領的人物，看清楚了便是一箭，失去領袖的倭人不只戰法大亂，心理上的震懾力更遠勝於對死亡的恐懼，不等大首領下令，眾倭人已開始漸漸收攏退卻。

　　倭人本來疑心病就重，不止肥前壽疑神疑鬼，就連陳東這個土生土長的海盜看了也暗暗生疑，不知這些官兵是什麼來頭。

　　肥前壽見那個鹽兵隊伍中持大刀的文官殺傷力實在駭人，明軍又冷箭不斷，便招手叫人呈上一柄硬弓，搭箭在弦，暗暗瞄準了閔文建，想有樣學樣射殺明軍將領。

　　亭上射手見沙灘前已找不到可供射殺的倭寇首領，目標漸漸轉移到船上，一個掌班見最後一艘大船上群寇圍著兩人，其中一個張弓搭箭瞄著鹽兵人群，立即喚來一個役長，換下了他手上的百變弓，這種弓並非軍中配備，也是錦衣衛專門研究出來的利器。

　　這種弓可以隨時增減弓弦，調整弓的力度，掌班番子換過百變弓來，將弓調成三石的硬弓，搭上一根雕翎箭，使足全身力氣拉開硬弓，瞄準那名舉弓的倭人首領前胸一箭射去。

　　這三石弓太耗力氣，這些人雖說站在亭上不受威脅，二十人又是窺準了倭人首領才發箭，這時每人也已累得筋疲力盡，那名掌班雖天生神力，這一箭射去，弓也垂在地上，手臂都有些脫力了。

　　閔文建掌中的刀足足有四十斤重，一掄起來力道就不只一、二百斤了，刀勢展開借力使力的話可以大省力氣，所以為了不拘束手腳，阻礙大刀的使用，他一衝進倭寇群就和自己手下的鹽兵拉開了距離，揮轉著大刀遊走廝殺，一身官袍早濺滿了鮮血。

　　肥前壽站在船頭，閔文建衝殺不休，又不時有逃跑的倭人來回奔逃，這一箭竟是始終射不出去，此時，掌班番子的箭已射過來。這一箭本來是射向他左胸，可是箭離弦時微微一顫，箭便失了準頭直奔他的肩頭。

　　肥前壽正覺得肩膀無力，猛地一股大力拉扯得他倒退幾步，後背砰的一聲撞在桅桿上，這時才覺得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傳來，右肩一枝利箭貫入，自肩後穿出，前胸只餘小半截雕翎。

　　肥前壽痛得啊呀一聲大吼，幾乎暈了過去。陳東一見大駭，慌忙蹲下身子，大聲吼道：「快，快撤兵，明軍早有準備，馬上撤兵！」

　　周圍的倭寇也嚇了一跳，沒想到這麼遠的距離，明軍中竟有人將箭射得這麼遠，而且力道霸道威猛，能貫穿人體。兩個嘍囉慌忙舉起海螺，趴在船幫子上「嗚嗚」地吹了起來。

　　早有退意的倭寇一聽海螺吹響，如蒙大赦般轉身就逃，紛紛爬上船去，放下風帆，探出大櫓，忙不迭地搖了起來。追出一箭之地的那二十多個倭寇和种千戶等人對砍，砍得精疲力盡。倭寇死傷的只剩下七、八個人，种千戶只帶著三個傷兵正在邊戰邊退，待聽到江風送來海螺聲，倭寇要轉身逃去時，只見江邊大船已向江心中駛去。

　　此時已是退潮時分，江水回流，再加上船上倭寇賣力搖櫓，縱然逃到江邊也追不上船了，偏偏此時鎮中又傳來一陣吶喊聲，卻是鎮中幾個大鹽商知道倭寇若是殺上岸來，損失最大的便是自己，悄悄探看一番見明軍竟然抵住倭人，帶了家丁僕人舉著棍棒鋤頭趕來助陣。

　　那名最是驍勇的倭寇殺了五六個人，身上也中了兩刀，傷雖不重，一直不得裹住，失血過多，早就頭昏眼花，此時揮起刀來如同跳舞一般，早看不出剛剛上岸時煞星般的威風，被湧過來的鹽商家僕扁擔、鋤頭一通刨，要不是楊凌想留幾個活口，使人趕來阻止，準被活活打死。

　　楊凌帶了人先去沙灘看了看，除了滿地的死屍傷兵，還有四十個被敵船拋棄的倭人滯留在海岸，被八十多把鋼刀壓制住，已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力。

　　他撿起一支衛所官兵所射的箭來，那箭輕飄飄的還不足一兩重，楊凌這才恍然為什麼這些箭根本傷不了人。那些衛所官兵平時疏於訓練，拉不得弓放不得箭，為了糊弄別人，只好製作了這種輕箭，箭倒是射得遠了，但是輕飄飄的渾不著力，在這江邊上再有江風一吹，與其說是射下，不如說是飄下，哪有傷人的力道？

　　楊凌算是見識了江南衛軍的作戰能力，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吩咐手下打掃戰場，自己帶著幾個親兵匆匆趕向种千戶他們那裡。种千戶盔歪甲斜地站在那兒像做夢似的，他的手臂被長槍刺傷，一條膀子染得通紅，此時也似毫無感覺。

　　一直以來，沿海的官兵視倭寇如虎，那種恐懼由心而生，一見了他們真得是魂飛魄散，毫無勇氣對戰，兩百個倭寇攆著兩千官兵像趕羊似地，滿山滿野亂跑的場面並不鮮見。如今人數相當，竟能和他們戰這麼久，親手殺死四個倭人，看來他們也不是那麼了不起呀，种千戶的勇氣和信心頓時大增，也直到這時他才氣惱地想起自己那五百個只會吃飯的窩囊兵。

　　楊凌走到幾個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倭人面前，盯了那個一刀劈死明軍，單身殺入明軍陣中的倭人一眼，問道：「會說漢語嗎？你們的首領是誰？」

　　那個滿面是血的倭人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傲然而立一言不發，一個鹽商家僕見了也不懂什麼規矩，掄起鋤頭狠狠砸向他的膝彎，喝道︰「沒聽見老爺問話嗎？」

　　鋤頭砸在他膝彎上，那倭人單膝重重跪在地上，卻又立即跳了起來，那條腿半蜷著微微發顫，顯然受傷不輕，卻仍支撐不跪。楊凌擺手制止那個還想揍他的百姓，說道：「把他們捆起來，回頭找個懂倭語的來，我要向他們問話。」

　　這時閔文建扛著捲了刃的大刀滿頭大汗地奔了過來，興奮地大笑道：「爽快，爽快！五月時我以三百鹽兵打退兩百倭寇，只覺已威風八面了，想不到你一來居然以少勝多，哈哈哈，果然是我的福將。」

　　他說道這兒，忽地醒覺如今楊凌的官可比他高了不止一級，不禁尷尬地笑笑。楊凌向他拱手嘆服道：「若論上陣殺敵，我怎麼也比不得閔大人的威風，今日你這把刀可真是大開殺戒啊，江邊的殘匪都擒住了？」

　　閔文建把綠豆眼一瞪。奇道：「擒什麼，我已經吩咐人全都殺了沒有斷氣的都補一刀，若不是怕臭了江水，就全仍江裡餵魚了。這幾塊料捆起來做什麼？趕快結果了事。」

　　楊凌聽了一愣，他方才趕過來時，江邊來不及上船退走的倭寇還有四十多人，加上受傷倒地未死的不下百人，本來吩咐全部擒拿起來，想不到閔文建自做主張，已著人全部殺了。楊凌來自後世，感情上總覺得虐待俘虜有違人道，所以聽了不禁露出不忍、不悅之色。

　　率著家丁僕從趕來助陣的鹽商中，有一個叫梅春庵的中年人，這些鹽商除了從父輩手中繼承家產，大多也是從苦哈哈的私鹽販子漸漸起家，混成代理官方售鹽的商人，所以大多強健好武。梅春庵雖取了個文質彬彬的名字，也長得孔武有力，神情剽悍。

　　他見楊凌不以為然，便陪笑道：「大人仁厚，可這些倭人貪婪成性，從不知悔改，草民聽長輩說，早年抓了投降的倭人，我們也是放掉的，結果他們回頭還來糟蹋咱們的百姓，而且搶了財物運回國去，還引誘更多的倭人來作惡，所以現在抓到倭人，一向是要處死的，勇猛凶殘之軍遠比懷柔文明之師更讓人敬畏啊」

　　楊凌想到美國人放核彈屠倭城，卻讓倭人敬畏至今，而中國人寬大為懷，把他們的戰犯放回國去，直至滿頭白髮，其中大多數人仍然鼓吹軍國主義，仇視傷害中國人，不禁苦笑一聲。

　　莫清河從沒見到明軍這般英武，此時對楊凌的親軍戰力不禁刮目相看，他含笑對楊凌說「楊大人這次親自指揮，我軍大獲全勝，剿殺賊寇逾四百人，不日奏報京師，大人之名必傳聞宇內，真是可喜可賀，卑下先恭喜大人了。」

　　閔文建聽了甚喜，這次楊凌親自坐鎮，他是欽差，這功勞誰也搶不走，可是楊凌的品行他極是了解，知道楊凌絕不會貪功，這抗倭英雄少不得也有自己一份，不禁喜孜孜地道：「正是，沿海的衛軍比起咱們邊軍來，差的可不只十萬八千里，一向只打敗仗不打勝仗，這次大人一來便扭轉乾坤，居功至偉。

　　「啊呀，种大人，我可不是說你，瞧你平時斯斯文文的，我這文官像武將，你這個武將卻像個文官，說句實話我老閔心裡挺瞧不上你的，可看今日你可真是條漢子，我老閔佩服得很。」

　　种千戶剛剛被他說得臉一紅，訕訕地道：「閔大人過獎了，末將……末將慚愧啊，手下的兵是一群土雞瓦狗一見了倭寇，就心慌，慚愧啊。」

　　楊凌見他半邊身子浸染鮮血，也不忍再苛責他，只好說：「本官在北方時，曾見軍中有一員姓江的驍將，面對比這倭寇更加厲害的韃子也能以一當十。他曾經說他第一次上戰場時，也是嚇得魂飛魄散，還是他的什長拖著他衝鋒陷陣的。經此一役你也看到，這些倭寇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只要不膽怯畏戰，他們就討不了便宜去。只是……你那群兵……可真該好好練練了」

　　种千戶羞得滿臉通紅，唯唯諾諾地道：「是是是，末將受教，末將遵命。」

　　※※※

　　閔文建留下一些兵打掃戰場，鹽商自發組織起來，將受傷的兵丁攙進鎮中治傷，一經統計，那些驍勇善戰，帶著些痞氣的鹽兵刀不如人，以至死傷過半，完好無損的只剩下一百四十多人。

　　倭人除了最後拋下的四十多人和百餘名傷兵，當場死掉有二百六十多人，其中六成是死於番子的刀下、箭下，但那衝鋒在前的八十名健卒，死傷一共不過三十多人，瞧得楊凌好生後悔，早知會有這一戰，該把三百親軍全部帶來，戰果何止於此。

　　他回到鎮中為他安排的臨時官邸，找了一個通曉倭語的人，正準備去看押倭犯的西廂房了解一些海盜的情形，鎮中幾位長者被人攙扶著找上門來，一見楊凌便磕頭道謝，感謝欽差大人狠狠打擊了倭寇，為鎮上百姓除害，隨即便痛哭流涕地要求欽差大人為民作主，處死所有倭寇。

　　楊凌瞧那幾位老人家七老八十，還在向他磕頭作揖，連忙將他們扶起來，可是要他親口發出殺俘虜的命令，他實在說不出口，只好為難地看了眼張天師，這些老人家都信佛信道，要是有天師出面勸解一番，或許能夠將他們勸走。

　　張天師會意，上前對幾位老人家稽首道：「幾位老人家，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這幾名倭人已束手就擒，若是一律處死，未免上干天和，他們作惡多端，楊大人是不會放過他們的，就讓他們在牢獄之中受過，又有何不可呢。」

　　張天師年紀雖小，那幾個老頭果然尊敬異常，不敢對他失禮，一位老者哭訴：「天師，這些倭寇毫無人性，就是千刀萬剮也救贖不了他們的罪孽，他們殺人放火，掘墳挖墓，什麼壞事都做呀。去年倭寇上岸，就在老鹽倉，把一個八個月大的孩子丟在床上，用開水澆，聽他哭聲取樂，天師啊……」

　　楊凌聽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升頭頂，為生存也好，為求財也好，殺人他倒可以勉強接受。強盜嘛，你還能指望他們發善心？可是這種喪盡天良的行為，純粹是滿足一種變態的、沒有人性的欲望，向一個無辜的嬰兒身上潑開水，只為聽他啼哭取樂？

　　楊凌頭皮發炸，高文心和張符寶聽了眼中已溢出淚水，就連滿口天道人心的張天師，也雙眉倒豎，眼中殺氣騰騰，再看不出半分修道人的模樣。

　　另一個老者道：「不止如此，他們中午在一戶人家吃飯，走時殺了人家全家，取血泡酒，說是大補身子，那家的孕婦，他們打賭是男是女，就剖出嬰兒驗證。還有本地富戶，被他們擄走勒索，家中拿出的銀子湊不足數，竟把人鋸成碎塊送回來。」

　　楊凌臉色發青，顫聲道：「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先前那位說話的老者道：「大人，咱們是把他們當人，可他們自己不把自己當人吶，他們擄財也就罷那，這般殺人放火，您說不是畜生是什麼？他們還最喜歡擄奪婦人和清秀的童子，逼迫他們做的醜事，連我老漢都說不出口啊！」

　　楊凌再也聽不下去，一轉身就疾步向門口走去，他剛剛走到門口，房中張符寶一聲怒吼：「殺了他們！姓楊的，你要是還想留他們活口，我……我……我天天畫符咒你！」

　　楊凌腳步頓了頓，隨即頭也沒回，快步走出大廳。西廂房內，幾名倭寇被綁在柱子上，楊凌臉色陰沉地踱了進來，鄭百戶和幾名番子見了忙站起來施禮：「見過大人。」

　　楊凌點了點頭，說道：「嗯，今日多虧了你們，你記著把為國捐軀的將士屍首好生收殮，回京後本官一定會重重地撫恤，今日參戰的兄弟，一律要重賞！」

　　他說完，轉過頭來，目光從那幾個倭寇身上一一掃過，最後看到一個穿著漢人女子衣裳的男子，目光與他一碰，瑟瑟地躲避了一下，楊凌便走到他面前，說道：「你們首領是誰？一共多少人？平素都在什麼地方活動？」

　　他找來的那個懂倭語的漢子連忙用倭語重複了一邊，那人聽了一言不發，楊凌淡淡地笑了笑，說道：「你是不是認為我們就不懂得用什麼利害手段對付你？澆開水是嗎？」他陰冷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梭巡了一番，說道：「如果用開水在你身上澆，再用鐵刷子蘸鹽一層層地往下刷，你覺得怎麼樣？或者把燒紅的鐵插進你的大腿……」

　　楊凌說的都是錦衣衛用來對付犯人的手段，旁邊那人還未翻譯，那個穿女裳的男人額上就滲出涔涔冷汗，忽然啞聲道：「如果我招……大人肯饒了我嗎？」

　　楊凌一愣，隨即勃然大怒，厲聲道：「你是漢人？」

　　那人被他一喝，不禁哆嗦一下，卻仍執拗地道：「我也是沒法子生活，才……走上這條路。他們幾個都是真正的倭人，是不會招的，大人允諾饒了我，我才肯說。」

　　楊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女子的淡綠輕衫上，他拈起那衣衫的一角，問道：「這件衣服，是你搶回來的？他的主人……那位姑娘，怎麼樣了？」

　　那人臉色一變，這件衣服是他去年在福建登岸搶劫時，從一個少婦身上剝下的，那女子……那女子……他想起那個容貌姣好的少婦最後的可怖模樣，不禁機靈靈打了個冷顫。

　　楊凌見他囁嚅著還要說謊，猛地轉身過去平息了一下想活活掐死他的念頭，才一字字道：「你說出來，我讓你痛痛快快的死！這是唯一的條件，你沒有第二個選擇。」

　　那人愣了愣，將楊凌的話又咀嚼一遍，方才悟出他話中的意思，眼中不禁露出恐懼的神色，楊凌冷冷道：「你決定了嗎？我並不一定非要知道你們的情況，如果不說，我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眼看著楊凌一步步走向門外，曾經以種種稀奇古怪法子折磨人為樂的盜寇終於忍不住大叫：「大人留步，大人留步，我招我招，我全招，只求大人留我一個全屍。」

　　那人將知道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其實他的情報並沒有太大的價值，這些倭寇到處流竄，沒有固定的居處，而大明水師目前想出海圍剿，也沒有那個實力，要想對付他們，主要還是等他們來內陸搶劫再施嚴懲，而且可以預料的是：他們一定會來。

　　不過令楊凌意外的是，從這人口中聽到了有關更多日本國內的情形，幕府日漸衰弱，已經控制不住各地的大名，而各地的大名、武士首領對於和大明的貿易，以此壯大自己的實力十分渴望。

　　其中有些勢力有秘密通道從大明走私，所以也是反對倭寇橫行以免影響他們的生意。而且這些官方組織的走私團隊不但和大明沿海的商人暗中交易，而且往呂宋，南洋已經探出一條海路貿易線。這些情報目前暫時用不上，但是以後未必沒有用，楊凌都暗暗記在心上。

　　更叫他意外的是，日本的通用貨幣竟然是大明的銅錢，日本曾經嘗試自己製造貨幣，但是他們製造的銅錢質量極差，用不了多久磨損斷裂，成為一堆破銅爛鐵，所以只能將大明的貨幣作為日本國的通用貨幣。

　　足利家族不再對明稱臣後，兩國斷絕了貿易，日本急需大量銅錢，卻沒有辦法取得，而一個國家沒有貨幣，那簡直是不可想像的情形，所以官方只能走私甚至充當海盜。

　　楊凌聽了愣了一會兒，他沒有想到那時中國貨幣竟然可以完全充當、替代另一個國家的貨幣。對於毫無人性的倭寇的仇恨和憎惡，並沒有使他喪失理智到認為一味的殺戮，就是徹底解決這群海上禍害的唯一手段。

　　楊凌暗想：「海上倭寇是一定要打的，一定要想辦法剿滅他們，但是這群禍害滋生的根源不拔除，消滅了這一批，還會產生新的一批，要長治久安，必須疏堵並行。」

　　他本來對於回京後請求皇上對日通商並沒有太大的把握，因為來自朝中，尤其是內閣三大臣的阻力，他並沒有信心可以壓制，朦朧記得像歷史上劉謹當權時一家獨大，如果朝中是他作主，這個不學無術，只會撈錢的傢伙一定不會成為阻力，可是他不確切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已經沒有時間等下去了。

　　但是現在他有些把握，如果把通商等經濟手段作為政治手段的延續，那些文官們還會反對嗎？通商，可以使兩國合力打擊海盜，從經濟上控制他們，並且努力保持領先的地位，他們就不會生出覬覦的野心；如果連他們的貨幣都出自我們之手，一旦真的產生糾葛，只消製造出大量的貨幣投放到他們的國土上，還怕那個有敵意的政府不垮臺嗎？

　　至於更久遠的將來，他們是否有能力自己生產貨幣，甚至在經濟取得更大的發展，就不在楊凌的考慮之列了，人不能靠老祖宗吃上千秋萬代，前輩人為你打下個好基礎，剩下的事自有後來人去操心。

　　京師怎麼樣了，離開了一個月，朝中一切如常吧？只有等派去京師的人回來後，才能得知了。楊凌覺得自己現在有太多太多的事要趕時間去做，恨不得立刻了結這裡的一切，馬上趕回京裡去。可是……可能嗎？不擺平這裡的一切，就不能降服廠衛，那有實力和外廷抗爭，盡快施行自己的政略？

　　楊凌停住腳步，長長地吁了口氣，抬腿走到門邊，忽又停住道，「這個人給他一個痛快，其他人交給鎮民處理！」

百三一　箭已在弦

　　楊凌在海寧呆了五天，每日親自陪同高文心為鹽兵和自己的親軍上藥治傷，並且派鄭百戶等人協助种千戶訓練衛軍。

　　衛軍的刀不如倭寇，暫時又無法解決這個問題，鄭百戶窮思竭慮，讓衛軍加強弓弩手和長槍手的力量配備，雖然訓練一時不能見效，但是教給了他們方法，堅持訓練下去，日久自可看出成效。

　　這些衛軍不堪一擊，最重要的原因是軍心渙散，如今种千戶憑著二十人與等量的倭寇死戰不敗的戰果，一時信心大增，痛定思痛之下，整肅軍隊極為嚴格，賞罰分明等措施看似毫不起眼，卻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這支軍隊。

　　三司官員和蘇杭兩地的知府、以及名仕豪紳這幾日絡繹不絕，前來海寧慰問官兵，一時旌表如雲。這可是江浙閩粵一帶沿海省份打擊倭寇最精采漂亮的一仗，五百軍兵對一倍的倭寇，竟讓倭寇留下了四百具屍體，這種戰果令四方衛所刮目相看，飽受海盜襲擾之苦的百姓和富商們揚眉吐氣。

　　那些鹽兵已得了布政使、指揮使司衙門的犒賞，這些前來探望的商賈家資億萬，出手更加闊掉，言必稱壯士，出手饋贈動輒是萬兩紋銀，楊凌分文不取，閔文建又不是截留的貪官，所以每個官兵都攢下了一份不俗的家當。

　　這些鹽兵痞氣甚重，平時偷雞摸狗也沒少被當地百姓唾罵，這時卻成了百姓眼中的英雄，走到哪兒只要一說是鹽運司的官兵，百姓都肅然起敬，哪怕到餐館吃頓飯，老闆都不肯收錢。這情景看在那些衛軍官兵眼中，真是又慚又愧，深受刺激，他們直恨不得讓逃跑的倭寇馬上再來一次，以便有機會讓百姓們知道，他們也是男人，不是怕死的孬種。

　　布政使正已著人將捷報傳送京城，楊凌也秘密寫下一份奏摺，將目前沿海情勢詳細敘述一番，飛馬轉報京城。他的那番打算並沒預備馬上稟告正德，因為那位小皇帝性格衝動，做事不計後果，如果他見了楊凌的建議馬上迫不及待地施行，萬一被內外臣工所阻，楊凌將來再提出來就失去了奇兵之效。

　　直到第五日，楊凌準備了二十輛大車，準備攜帶傷兵返回杭州，這時吳濟淵派了廖管事也來勞軍。他已將對外貿易的利弊得失詳細記下，連同唐伯虎的十美圖一併送來，楊凌將廖管事迎進客廳，欣然打開那幅聞名已久的十美圖欣賞。

　　十美圖中另外九幅都是這位唐大才子偷窺蘇州美女相貌，然後繪製而成，這位唐解元的眼光果然不俗，九位美人妍姿艷態，顧盼嫣然，個個瞧來都嬌艷動人。

　　第十幅繪著高文心的圖果然已經改了，那畫中是一個美人站在柳樹下，近處蘆葦搖曳，遠處煙波浩渺，身後柳樹旁卻伸出隻手攬住她的纖腰，美人扭頭回望，那眉目間詫色未去，喜意已盈、嬌羞可可的神態畫得栩栩如生。

　　看她似嗔還喜，欲拒還迎的模樣，顯然那畫上只露出一臂的人物是她心中愛慕不已的情郎，能將人物刻畫得如此生動，唐伯虎的畫技果然出神入化。楊凌瞧得愛不釋手，便扯了兩根絲線繫上做為記號。

　　除了十美圖，自然還包括老唐免費贈送的那幅「月夜後庭花」，這雖是一幅春宮圖，卻是出自唐伯虎的手筆，楊凌怎麼捨得毀掉，只匆匆看了一眼也繫好絲線放進那堆畫中。

　　廖管事笑迷迷地道：「欽差大人，我家老爺聽說大人在此地抗倭大獲全勝，為江南百姓出了一口惡氣，著實歡喜得很，所以派小人帶了豬牛財物，饋贈大人的親軍和抗倭鹽兵，請大人查收。」

　　楊凌連忙擺手道：「廖管事，吳先生贈送本官這些禮物已太過厚重，如果再讓他破費，本官可是惶恐不安了，那些東西還是請廖管事帶回去吧，吳先生這番美意，本官心領了。」

　　廖管事不以為然地道：「大人，我家老爺財大業大，蘇杭兩地有數不清的產業，倭人橫行，吳家每年總要受些損失，如今大人狠狠打擊了倭寇，我家老爺也受益匪淺，將士們在前方用命，贈送些錢財也是應該的，大人不必客氣了。

　　「再說，蘇杭兩地數得上名號的仕紳名流都已有所表示，我家老爺世代居於江南，若不對將士有所表示，豈不是被百姓唾罵為富不仁，吝嗇無良嗎？小人受了老爺指派，若是大人不收，小的可沒法向老爺交待，大人還是成全了小的吧。」

　　楊凌無奈只得隨了他出去接受吳家饋贈的禮物和匾額，一出了大廳，恰瞧見高文心為受傷將士敷藥裹傷回來，楊凌忙停住腳步道：「文心，廖管事給我送來了幾幅畫，你且把他們收進箱中，今日就要啟程返回杭州了，江南才子唐寅的大作，可不能碰壞了。」

　　高文心答應一聲，回大廳中見桌上堆著十多卷畫軸，她想起那十美圖中有一個便是自己，也不知那位自稱的江南第一才子把她畫成了什麼模樣，連忙逐幅打開查看。十美圖中個個都是萬裡挑一的美女，燕瘦環肥，麗質盈盈，各具特色。

　　高文心起了比較之意，瞧見那些美女相貌不凡，心頭更是緊張，再打開了一幅，卻是當日誤會輕薄於她的那幅春宮圖，高文心不禁面紅耳赤地啐了一口，趕緊把它丟進畫卷中。

　　當她找到自己那幅畫像，瞧見畫中模樣，依稀便是根據當日楊凌和她在柳樹後的情形衍化而來，頓時羞紅了俏臉，這幅畫旖旎動人，又令人浮想翩翩，將她嬌媚動人的神態刻畫地淋漓盡致，若論相貌，那九大美人未必遜色於她，可是畫中多了那一隻手，和她低迴委婉的神態，這幅畫頓時便凌駕於九美之上。

　　高文心瞧了心中喜悅，對那畫春宮的不良書生也不禁產生了幾分好感，她抿嘴一笑，小心地繫好畫卷，眸光一轉，瞧見方才匆忙塞進畫卷中的那幅春宮還沒繫上，便將桌上剩下的兩根絲線都繫在上邊。

　　她想起自家老爺平時一本正經，原來也喜歡這種東西，心中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可憐那唐大才子畫春宮，白白挨了一個大嘴巴，這楊大老爺藏春宮，只因是這美人心上之人，卻只是含羞一笑，待遇天差地別，實在不同。

　　高文心握著手中的春宮圖，想起方才匆匆一瞥畫中所見的無邊風月，想起如果自己有朝一日和老爺……她的心旌一陣搖動，彷彿那畫中畫的就是自己和楊凌，不禁像燙了手似地趕緊把它丟開。

　　女兒情懷如詩如幻，這時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大多早已為人妻、為人母，叫蜜桃般成熟的女神醫怎能不顧影自憐、春心蕩漾……

　　※※※

　　楊凌一返回杭州，柳彪就匆匆趕來見他。海寧抗倭的事傳到他耳朵裡時，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兩個帶兵隨大官船返回杭州的百戶被他劈頭蓋臉一通臭罵，要不是消息傳來時戰況已有了結果，都指揮使司也緊急加派了兩衛官兵將海寧入海口死死扼住，以防再出不測，他真想拋下一切立即趕赴海寧。

　　如今楊凌回來了，要他處理的事也已有了眉目，他匆匆從龍山趕回，見了楊凌又仔細打量一番，見大人果然沒事，這才放下心來。這麼久的相處，楊凌仕途起起伏伏的，他一直都陪在身邊，現在不止是因為個人前程全繫在楊凌身上，他對這位上官也是真的頗有感情。

　　楊凌經過這趟蘇州、海寧之行，更想早日了結江南之事，盡快趕回京城，是以一見柳彪立即問道：「柳彪，我要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柳彪說道：「大人，龍山衛指揮僉事丁林，已取得重要證據，不過這小子似乎臨時又起了悔意，遲疑著不肯交出，我對他說他的證據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只憑龍山衛兵丁不足定額一半，畢春吃了多年的空餉，我們就足以收拾他，這小子才把證據交出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與楊凌道：「大人，這是丁林記下的畢春和袁雄的不法證據，時間、地點、相關人等一應記錄在案。另外，京裡的密旨昨夜也已送回。」

　　楊凌一聽京中密旨，不禁霍地站了起來，急問道：「在哪裡，快拿給我看看」

　　柳彪翻起袖子，解開密密綁在臂上的布條，取出一塊軟軟的黃綾，楊凌急忙接過來，展開看了看，忍不住露出微笑道：「皇上一向尚武，我就猜到他聽說了衛所如此腐敗無能，必然龍顏大怒，呵呵，皇上要我便宜行事，奉旨緝查期間代天巡狩，全權處理江南一切不法事宜，有了這道旨意我們拿人就名正言順了。」

　　柳彪輕聲笑道：「大人這一趟蘇州之行鬧得轟轟烈烈，他們縱然有些疑心，這回也戒意全消了。本來嘛，要論賦稅之豐，三位鎮守太監之中他居於末，大人先查杭州，再赴蘇州，擺明了更重視糧茶和織造賦稅的來源，不過大人來了以後，袁雄還是有所收斂，目前稅卡已裁撤了四成，最近蟄伏在龍山衛一直安分守己。」

　　楊凌冷冷一笑，說道：「等我一走，他安分守己這些日子虧收的銀子又會加倍從百姓身上撈回來，哼！不過也不能對他不聞不問，太過疏遠難免令他生疑，通知他，五日之後，本官要去龍山衛巡查。」

　　柳彪會意地笑道：「是，大人這顆安心丸給他吃下去，保證他會安生等候大人，不過……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楊凌目光一凝，說道：「從明日起，本官要回請杭州官員仕紳，應酬三日，再多送他一顆定心丸嘛。你連夜趕去海寧，原計畫稍稍改變一下，不必剝奪种千戶的兵權了，這幾日接觸，本官覺得此人倒還可用，只要監視嚴密些便可。三日之後，令衛軍和鹽兵日暮起程，連夜赴龍山衛，四更天，本官要他們出現在龍山衛大營！」

　　柳彪振奮地道：「是，卑職遵命！如果大人沒有旁的事，卑職就告退了。」

　　楊凌想了一想，忽地問道：「對了，我叫人回京，順道探查一下京中內官外廷的行蹤，司禮監和內閣可有異動？」

　　柳彪一拍腦門道：「卑職只顧高興，險些忘了此事，呵呵，大人放心好了，現在京中的官員們可顧不上大人了，大檔頭說，皇上現在取消了午朝，早朝也常常遲到，內閣三大學士為此率領文武百官整日苦諫，和皇上經常發生爭執。

　　「皇上大婚後，對皇后和兩位貴妃娘娘十分冷落，經常偷偷溜去豹房遊玩，他授意谷公公等人收羅了十頭豹子養在那裡，派了三百武士負責訓練，別的費用不算，養豹子每日光肉食就支用六十斤，為了這件事，御史臺和翰林院每日上奏百疏，外廷上為了皇上荒廢朝政，嬉玩糜廢之事已傷透了腦筋。」

　　楊凌吃了一驚，疑惑地道：「我出京才不過一個月，怎麼會出現這麼多事？皇上雖然貪玩，若無人慫恿引誘，也不會如此荒唐走板，可是……內廷有王岳、范亭等人，劉瑾、谷大用他們也在司禮監管轄之下，怎敢如此胡為？」

　　柳彪忖道：「有你這個如日中天的內廠廠督做朋友，他們有什麼不敢做的？」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

　　楊凌皺著眉想了半晌，總覺得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劉瑾等人如此大膽有點不太尋常。他知道有王岳那些人在頭上壓著，劉瑾等人並沒有飛黃騰達的野心，他們平時哄著皇上遊玩，不過是討皇上歡心，撈上點便宜罷了。現如今他們這麼做，必然引起外臣的仇視，他們沒有這麼大膽子，至少現在絕對沒有，這裡邊一定有鬼。

　　楊凌想到這兒，對柳彪斷然道：「通過我們的消息網通知大檔頭，密切注意內廷外廷一切消息，有任何動靜都要隨時呈報給我。」

　　柳彪見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嬉皮笑臉，連忙答應一聲，見楊凌似乎想著心事，這才告辭退了出去，安排好一切後立即趕赴海寧。

　　楊凌現在已不是初出茅廬時的雞鳴驛丞，朝中打擊政敵含沙射影、縱火燒身的陰謀手段多少了解了一些，他出京時就擔心內廷外廷會對他不利，現在聽了正德的異常行為，一時猜度不透其中原因，不禁暗暗提起了小心，生怕是對手設下的圖套，原本他還急著想趕回京去，有了這層戒慎，卻提起了小心，不敢輕舉妄動，怕一腳踩進對方設下的陷阱。

　　楊凌待柳彪離開後，坐在椅上將自己南下以來的所作所為仔仔細細地推敲了一番，沒有發現可供人彈劾陷害的地方，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這時，珠簾一響，一個嬌悄的身影悄悄閃了進來，楊凌扭頭一看，只見高文心立在門旁，便笑了笑道：「這麼早，又該針灸了嗎？」

　　高文心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這位大老爺倒的確沒把他當傭人，可是卻當成了私人郎中，難道不是為了治病，自己就不能來看他嗎？

　　楊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道：「來吧，每日一針，現在一日不扎，我還不習慣了呢。呵呵，對了，這祛虛健體的治法一定要半年後才生效的嗎？」

　　雖說有高文心溫柔的玉手按摩也算一種享受，可是每日那最後一針，都要扎得一柱擎天。害得他還要趴在那兒靜候二弟心平氣和，一日兩日還能忍受，天天如此，又沒有幼娘、雪兒那幾個小妮子在，這就像是喝上一杯春藥，然後再用冷水澆下去，天長日久還真的是有點苦不堪言了。

　　高文心臉兒一紅，她誑騙楊凌說是為他強身健體的方子，其實是用來治癒不孕的藥方，這方子用上就該有些作用，至於現在是否管用，就算她是神醫也看不出來呀，瞧老爺一臉的不情願，她只好硬著頭皮說道：「是的老爺，這方子不用足半年，是毫無效果，所以老爺一定要堅持服藥針灸才是。」

　　楊凌無奈地道：「罷了，進內房用針吧。」

　　楊凌趴在床上，察覺到高文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笑道：「我說今日為何用針這麼早，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高文心一愣，隨即低下頭道：「婢子……婢子沒有話要對老爺講……不過……老爺是不是忘了有話要對婢子說呢？」

　　楊凌奇道：「我有什麼……啊！你是說……」他趴了一會兒，才無奈地道：「一會兒用完了針，換身衣服陪我出去走走吧。到了這裡這麼久，走到哪兒說是看風景，其實還不是迎來送往地看人？在太湖和你泛舟賞荷算是這次下江南最愜意的事了，我們一起去遊遊杭州的小巷，到時……我再說給你聽。」

　　※※※

　　江南的小巷，就像書香滿身的江南才女，叫你乍看一眼，就驚覺它的美麗，可是在它身邊走上多少遍，你也摸不透它那幽美神秘隱藏著的秘密。

　　一走進小巷，似乎一下子從萬丈紅塵進了煙雨舊夢，幽雅靜謐，讓人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些。

　　楊凌和高文心一身士子打扮，踏著青石板的路，慢慢踱入小巷，午後的陽光細細地灑落在兩旁的屋簷上，街巷的兩旁，一棟棟灰瓦白牆的屋子靜靜矗立。那灰瓦已飽嘗了風雨的侵襲，顯出一種滄桑的晦暗。

　　小巷中很寧靜，偶爾來往的行人也是悠閒的，懶散的。前方四名番子扮成路人，隔著十步左右，謹慎地打量著路人為他們開路，後邊也是四人，保持著同樣的距離慢慢跟在後邊。

　　到了楊凌今時今日的地位，想要一個人出去走走，享受一番自由自在的個人時間，根本就是妄想，如今的情形已是鄭百戶最大的讓步了，人有所得，總要有所失的。

　　灰瓦白牆中間或有幾間鋪子，或是裁縫店，或是麵館，或是雜貨鋪，鋪子的主人大多在打盹。巷子左側的房子後邊就是一條悠靜的小河，這些房屋是依水而建的，推開後窗，便是潺潺流水。右側房後矮牆外就是一條官道，大有「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的別樣妖嬈。

　　跨過一座歪脖榆樹掩映下的小橋，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左側臨水，右側全是一些酒樓，酒樓都不大，格調卻很高，似乎都是一些百年老店，門前廊柱褪盡了油漆，鏤花的窗格古色古香。

　　楊凌在一棟酒樓前停住，對一副俊俏公子打扮的高文心道：「走吧，咱們上樓去吃些東西。」高文心和楊凌肩並著肩走在這幽靜的小巷中，心中安逸之極，真想就這麼陪著他走下去，聽說他要上樓飲酒，高文心只是淺淺一笑，溫順地點了點頭。

　　酒樓中此時竟然一個客人也沒有，老闆和小二都趴在桌子上打著瞌睡，那種悠閒倒真是令人羨慕。酒樓鄰水，二人上了二樓，在臨窗的位置坐下，窗前擺了兩盆燦爛怒綻的金菊，上方掛了一只鳥籠，兩隻鸚鵡正在籠中歡叫。

　　楊凌讓老闆推薦了幾道菜，不一時酒菜端上，黿汁狗肉，活魚鍋貼，火腿筍絲，蜜汁糖藕，四色精緻的菜餚，兩壺溫熱的黃酒，楊凌只顧悶頭喝酒吃菜，高文心存了心事，哪裡吃得下，她淺嘗輒止，一雙妙目只是看著楊凌，等著聽他說出那個大秘密。

　　楊凌眼見挨不過去，只好撂下筷子，輕輕嘆息一聲道：「這裡菜餚精美，環境幽雅，又有你這樣可心可人的女子相伴，真如天上人間，可惜……我能享用的時光卻已不多了。」

　　高文心皺起秀氣的眉毛，疑惑地道：「老爺，你……你這話從何說起？」

　　楊凌無奈地一笑，輕輕道：「因為……我的陽壽只剩下一年，一年之後魂歸地府，從此世上再無楊凌其人」

　　高文心詫異地張開櫻脣，愣了片刻功夫，倏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平素為人號脈只需一指，此時心上人突出驚人之語，關心則亂，芳心大急之下竟然搭上三指。

　　楊凌任由她握住手腕，柔聲道：「你是個好姑娘，你對我的情意，楊某並非泥胎木塑，心中又豈會不知？以你高貴的身分，要不是家中遽遭不測淪落為奴，就算你我有緣相見，也根本不可能生出情意，這豈不是天意嗎？」

　　楊凌終於坦然承認對她也萌生了感情，若是換一個時間說出，高文心不知要何等驚喜，可是她現在只想知道楊凌有何致命暗疾，竟是恍若未聞，只是凝神把著楊凌脈搏。

　　楊凌輕輕說道：「如果你願意……我和你結成異姓兄妹可好？回京後我請皇上赦了你的奴籍，你比幼娘她們年長幾歲，見多識廣，要懂事得多，我故去後，還望你多多照顧她們。」

　　高文心驚惶地盯著他，顫聲道：「你……你脈搏平穩有力，絕無任何病症，為什麼要這麼說？」

　　高文心家破人亡，自傾心於楊凌後，已把他看作最親近的、唯一可以依靠的人，這時驗不出他有病疾在身，偏偏楊凌說得鄭重無比，絕不像是開玩笑，高文心擔驚受怕，額上已急出汗來。

　　楊凌見了不忍，反手握住她溫暖的小手，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不用查了，我沒有病，這是命，懂嗎？閻羅叫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文心，你有神醫之稱，可既稱為醫總要有病才醫得，卻醫不了人命啊。」

　　高文心期期艾艾他道：「老爺，你……你說自己只有一年性命，是……是有人給你算了命？命相之學，玄虛處太多，你……你太糊塗了，怎麼相信這些東西？啊！難道是張天師給你卜算的命格？」

　　這世上除了張天師，還有誰敢算命時直指別人壽祿幾何？而且叫人深信不疑？高文心霍地站了起來，就要去找張天師問個明白。楊凌急忙站起，拉住她手道：「與張天師無關，總之……這個人的道行比張天師還要厲害百倍就是了，明年最遲十月將盡，就是我壽終之時，幼娘她們三個，我已覺得虧欠太多，你說……我怎忍心再誤了你的青春？」

　　「這怎麼可能？」高文心聽得又氣又急，古人雖說信命，可是還沒聽說誰敢算命說別人壽命剩下幾年的，真要有人這麼算卦，估計就要從大師變成神棍，被官府指稱「妖言惑眾」活活打死了。

　　老爺明明健康得很，偏偏煞有介事地相信這些鬼話，原來他不接受自己，不是嫌自己歲數大了，也不是嫌自己是家奴身分，卻是……卻是……高文心恨不得馬上找到那個說楊凌只剩下一年壽祿的人，狠狠打他一個大嘴巴，

　　她恨恨地跺了跺腳道：「不行，我去找張天師，若你真有什麼好歹，張天師怎麼會視若無睹？這分明是有人胡言亂語，故意危言聳聽。」

　　她此時一身男人打扮，蹙眉跺腳卻是一副女兒嬌態，瞧來十分可愛，楊凌堅決地搖了搖頭，道：「傻丫頭，我是那種輕信這種虛妄之言的人嗎？不要去找天師了，就是他也未必看得出來，不過我說的話是絕無虛假的，所以……你的一番情意我是決不能接受的。」

　　楊凌見她急得快流下淚來，忙嬉皮笑臉地哄道：「咱們要不要打個賭？明年的這個月份，我若死了，你要在我靈位前和我結為兄妹，然後安份嫁人，若我不死，便是說謊騙你，到時……我就嫁給你得了，呵呵呵。」

　　高文心瞧他嬉皮笑臉的模樣，也不知他說是真的假的，說他是真的吧，那副欠揍的無賴模樣實在不像，說是假的，可那眼神裡分明蘊涵著一種深深的悲哀，自己怎麼會喜歡這麼個人啊！

　　楊凌長長吸了口氣，振作精神道：「我們現在這樣，做一對紅顏知己，有什麼不好？難得你我單獨出來，你瞧這裡……咦？」

　　楊凌指著窗外，奇怪地張大了眼，然後走過去扒著窗戶向下望，高文心莫名其妙，也忙跟了過去，只見窗下是條流速緩慢的小河，此時正有一條烏篷船緩緩飄過去，船頭有一個半大的孩子，長的憨壯結實，只是從上邊望下去，那孩子脖子上有一個紫紅碩大的肉瘤，若是看仔細了叫人頭皮發麻，

　　此時那孩子站起來大聲向後喊道：「阿爸，舅舅什麼時候從廣東回來？他說回來時要給我帶龍眼和荔枝的，這都三個月了，還沒回來呢？」

　　後邊搖櫓的漢子呵呵笑道：「你這孩子就是嘴讒，都這麼大了也該懂點事了，你阿媽在高老爺家織紡很辛苦的，別總纏著阿媽給你買零嘴吃了。」

　　楊凌嘶地吸了一口冷氣，「這孩子，也是無父無母，我看著可憐，就收留了下來送到這裡，嗯，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莫清河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耳邊響過，楊凌茫然望著那輕輕飄搖著遠去的小船，心中只是想：「他為什麼騙我？不過是收留個小孩，我又沒有提說要去看那些孩子，他為什麼要找個少年冒充他收留的孩子來騙我？這麼怕我生疑心，他到底做了什麼？」

　　楊凌忽地驚醒過來，轉身就往樓下跑，高文心不知出了什麼事，慌忙追在他身邊，只搶下兩階臺階，高文心「哎呀」一聲，一腳踏空扭了腳脖子，她扶住欄杆痛得臉色蒼白，嘴脣都哆嗦了起來，

　　楊凌見狀急忙回頭扶住她，那八名番子方才見二樓沒人，便在一樓據了兩桌，要了酒菜看守，這時見大人急匆匆搶下樓來，連忙丟下筷子迎上來，

　　楊凌壓低嗓音道：「快，去兩個人，沿著後邊那條河走，追上一條船，船上有個頸上生了肉瘤的孩子，跟出他的住處，查清他的一切，快去！」

　　兩個番子急忙應了一聲，轉身奔出了酒店。楊凌架住高文心道：「你怎麼樣了？

　　高文心苦著臉道：「好疼，腳踝拐了，我……我走不得路。」

　　兩個番子見大人在樓梯上架著人走路不便，想從他手中接過高文心，高文心哪肯讓他們挨著自己身子，楊凌無奈，一哈腰抄起她的腿彎來，將她打橫抱起，高文心順勢雙手環緊了他的脖子，腳上雖扎心似地疼痛，嘴角卻已悄然綻起一絲甜笑。

　　※※※

　　如果你的女伴拐了腳脖子，你替她脫靴除襪，擦些藥酒，然後會怎麼樣？

　　答案很簡單，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她會大大方方說聲謝謝，然後大大方方把手伸給你，讓你扶著她去打車，等她一進家門，就沒有你什麼事了。

　　如果在一個對於女人來說，腳比名節、貞操還要重要，許多女人連身子都給了男人，卻把自己的腳當成更隱秘的部位不許男人碰一碰的年代，她肯坐在床上，讓你脫靴除襪，輕揉她的蓮足，那代表著什麼？

　　高文心知道那代表什麼，所以她含情脈脈地看著楊凌，貝齒微露朱脣輕咬，一雙漂亮的丹鳳眼也媚得成了一條細線。

　　低著頭很認真地替她揉著腳的楊凌不知道，「男人的頭，女人的腳，只能看不能摸」這句話他沒聽過，所以楊凌不但摸了，而且摸得還挺仔細，

　　在高文心的心中，從這一刻起，她已完完全全是楊凌的人了，一生一世，再也嫁不得第二個男人，楊凌心中卻在慨嘆：高文心的玉足真美，這是他見過的最美的一雙腳，漂亮身材的女人不好找，漂亮臉蛋的女人更不好找，而漂亮雙足的女人……

　　高文心的雙足腳形纖秀、纖掌楚楚，那肌膚雪白晶瑩，泛著溫潤的光澤，當真是如玉之潤，如緞之柔，腳背上的肉色便如透明一般，十個腳趾的趾甲都呈淡紅色，像十片小小花瓣，

　　曹植說「凌波微步，羅襪生塵」，李白說「覆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就連整天憂心忡忡、憂國憂民的杜甫也寫過「羅襪紅藻艷」，如果不是見過秀足柔滑纖美至斯的美人，怕是不會發出這樣的感慨吧？

　　高文心被他撫弄得渾身燥熱，春心蕩漾，想起楊凌一再的無情拒絕，視自己的真情如無物，竟是因為那麼一個可笑的說法，她的心中又不禁有些著惱，這個男人呀，為什麼自己偏偏喜歡了他？可是既知只是一個無稽的說法，豈不是正代表著自己終身有望了？

　　她咬了咬脣，不適地扭動了下身子，欲待問他兩人既已至此，他何時娶自己過門，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老爺，我……我好多了，你不是說三個鎮守太監中莫公公為人算是最厚道的嗎？怎麼……呀！是不是他將那些孩子都拐賣給別人了？」

　　楊凌輕輕搖了搖頭，道：「不會，他盤剝得雖然不算厲害，在這江南也可算是日進斗金了，賣幾個孩子能掙多少錢？我奇怪之處就在這裡，他沒有必要算計幾個孤兒，可是如今看來，他收養的那些孩子下落確實有問題，看起來越小的事，如果他極力隱瞞，一定有大問題，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

　　高文心靜了靜，使勁吸了幾口氣鼓足勇氣一橫心道：「老爺，江湖術士故意虛言恫嚇，大多是為了騙人錢財，什麼一年陽壽，根本信不得的，你……我……」

　　楊凌苦笑一聲，那真相中的真相實在驚世駭俗，如果全說出來沒準高文心會把他當成借屍還魂的妖怪，他怎麼敢說出來，只好含糊地道：「我並不是個糊塗人，若不是有十成把握，我不會這麼說的，文心，唉，我是真的命不久矣……唉，其中曲折，不提也罷。」

　　他說著抬頭看了一眼，見高文心暈紅著臉，長長的睫毛下那雙眸子裡滿是委屈和幽怨，忙又低下了頭，可是腦袋一低，柔軟的袍子貼著身子，微微呈現的是高文心那一雙修長成熟的大腿，鼻端還傳來淡淡的少女馨香，他握著滑嫩玉足的雙手，動作也不禁遲疑起來。

　　高文心見他仍痴信術士之言，執迷不悟，心中氣苦不已：這呆子老爺說得冠冕堂皇，好呀，幼娘是元配，你娶了，玉兒、雪兒是皇上賜的，你也娶了，如今你都……你都……還說什麼義結金蘭讓我嫁人，我還嫁得出去嗎？

　　高文心想到這裡，銀牙一咬，悄悄從髮絲中抽出一枝金針握在手中，楊凌正低著頭給她輕揉著腳踝，後頸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只消輕輕一針，神不知鬼不覺的，這個無情人今夜就可以變成自己的郎君。

　　「要不要刺下去？」高文心問著自己，捏著針尾的手已緊張得滲出了涔涔的汗水，她柔腸百轉，芳心中掙扎不已，千百個念頭轉來轉去，那握針的手只是發抖，竟是舉不起來。

百三二　觀魚之樂

　　顫動的針尖悄悄地靠近了楊凌的後頸，高文心知道這一針刺下，只有一點點麻癢的感覺，就像髮絲輕輕拂過一樣，楊凌絕不會察覺有異，繼而就可以讓他在神志迷幻的狀態下產生強烈的性慾，當春風玉露一夕繾綣之後，他還會用那麼可笑的理由推卻自己嗎？

　　可憐的女神醫自從學了高家祖傳的「金鳳玉蝶」針法，一直用來濟世救人，唯一一次破例是為了楊凌，施展絕學把常人變成了瘋子，現在第二次破例，想把少女變成少婦，依舊是為了他，也不知上輩子欠了他多少債沒還。

　　可是這一次……罪惡感好重，她的心跳得如同奔馬一般，那針瑟瑟縮縮，要是這樣也能認準穴道，可就真的見鬼了。就在這時，楊凌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這一聲雖然甚輕，高文心聽了卻馬上刷地一下將針收在袖中，心虛地問道：「你……你嘆什麼氣？」

　　楊凌又向掌心倒了點藥酒，輕輕替她揉按著腳踝，微笑著道：「你的腳真的是美極了，許多人雖然是美女，可那雙腳卻不及你的萬一，這樣纖秀動人的雙足若是在……在海外的東方國，可以日進斗金呢。」

　　高文心進過教坊司，又是家教素養極高的大家閨秀，所以最忌被人比作妓女，聞言不禁色變，她咬緊了脣，半晌才悲笑一聲，幽幽地道：「婢子雖入過教坊司，卻也知自尊自愛，幸喜被老爺救出火坑，否則婢子若被人凌辱，是斷斷不肯苟活於世的，老爺何以要用此事來羞辱我？」

　　楊凌吃了一驚，慌忙解釋道：「你誤會了，那是……那個國度的習氣風俗與我大明不同，美足展示如同現在作詩作畫一樣，呃……是可以正正當當換錢的，我心中絕無羞辱你的意思。」

　　作詩作畫換錢？就像唐伯虎畫春宮？還不是一樣用來賣的下賤人嗎？這一解釋，高文心更是悲從中來，忍不住一扭身趴在被上痛哭起來。楊凌啼笑皆非，這時候的人都什麼毛病啊，誇她腳丫子漂亮也這麼多毛病。

　　他站起來凶巴巴地擺老爺架子道：「別哭啦，我只是見你一雙天足甚美，由衷誇獎幾句，你冰清玉潔，不惜碰壁明志，別人不知我還不知嗎？怎麼會輕賤你？真是……」

　　高文心猶自哀哀，聽了楊凌誇她冰清玉潔，芳心深處忽然又湧起一陣羞慚：「我這是怎麼了？若真的用這個辦法騙了老爺，他日老爺若起了疑心會如何看我？本族偷漢子的女人都是浸豬籠的，我這樣做豈不成了女採花盜，連那樣的下賤女子都不如了？

　　「不！我要去找張天師，求他推演大人的命格，喜歡他也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嫁進楊家，不能用這種下作手段。」

　　楊凌見她哭聲雖弱了卻仍未止息。忍不住肩膀一塌，苦著臉換了副嘴臉哀求道：「我的姑奶奶，拜託你輕些個兒，叫人聽見還當我把你怎麼樣了？」

　　這時高文心趴在床上，那身公子衣袍貼在身上，圓潤飽滿的臀部高高地聳起，楊凌一句「輕些個兒」出口，忽地想到江南四大才子笑淫淫地說的那句：「回頭叮嚀輕些個兒」，不禁賊兮兮地瞄向她的翹臀。

　　高文心聽他溫聲相求，雖然不曾擁抱自己心中有些失望，可也不敢持寵而驕，她扭過頭來正想說話，恰瞧見楊凌那道瞥向自己身體的眼神，不由得俏臉一熱。楊凌收回目光，見正被人家逮個正著，不禁訕訕地道：「我……我看……看你腳踝腫得厲不厲害，你好好歇息吧，我先出去了，要是……要是實在不方便，我就叫莫清河派兩個婢女來侍候你。」

　　「別……」高文心匆匆坐起來，拭了拭頰上淚痕，說道：「誰知道莫公公打的什麼主意，這西跨院還是別讓他的人來了，婢子……婢子不要緊的。」

　　楊凌「嗯」了一聲道：「好，那你歇著吧，回頭我叫人把晚餐給送進房來。」說完不待高文心再說話，忙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高文心痴痴地望著房門口搖曳不停的珠簾，半晌才悵然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金針，緩緩插回髮中。想起方才楊凌看著自己的眼神，她的心中不禁又喜又羞，女為悅己者容，若是早知他在看著……看著自己，就晚些回頭讓他看個夠了。

　　高文心這麼想著，只覺方才被楊凌摸過的腳掌癢了起來，一股熱流徐徐從腳心傳到心裡面，連心也癢了起來。不經意間，一抹紅潮已悄悄爬滿了她的眉梢，她的臉……

　　※※※

　　第二日，欽差大人楊凌回請杭州仕紳名流，楊凌做東道，杭州知府楊孟瑛和鎮守太監莫清河作陪，在西湖「盧園」，也就是十景之一的「花港觀魚」處大擺宴席。

　　三大巨頭聯袂請客，那是多大的面子，杭州仕紳名流濟濟一堂，紛紛應召而來。楊凌喜笑顏開，舉著杯逐桌敬酒，聽著他們奉承自己平倭保民的功績，謙遜中帶著副飄飄然的得意模樣。偶爾有人向他問起行程，楊凌只說巡察過龍山衛所後就要馬上返回京師，是以先行擺宴謝過杭州仕紳的盛情款待。

　　楊凌正敬著酒，忽地察覺對面有人似乎正向他擠眉弄眼，楊凌仔細一看，見是自己的隨身親衛掌班黃之宇，昨日他去偵伺那可疑男孩，循蹤追到那戶人家，略用些手段向周圍鄰居打聽，探出那戶人家世代居於此地，那孩子父親姓展，以擺客遊覽為生，母親在織戶高明府上做織工，這孩子雖有些殘疾，卻是展家唯一的根苗，所以兩夫妻極是寵愛。

　　楊凌本來還抱著萬一的希望，以為那孩子或許是送進高織戶家後被人收養，至此已全無懷疑，他立即令黃掌班帶人想辦法查清莫府收容的那些孤兒，看看是否還在那些織戶家中。

　　黃掌班等人是楊凌親軍和斥候營中提拔起來的，當初就跟柳彪、楊一清學過這些偵緝的種種方法手段，自成為番子後，又被吳傑苦訓過一陣，現在都是此道行家。

　　莫清河再是手眼通天，若是真有人想查那些孩子下落，幾十個大活人他也遮掩不住，此前不過是因為那些孤兒沒人聞問，現在楊凌有心要查，沒費多少功夫，黃之宇就得了確切消息，連忙趕回來向楊凌稟報。

　　楊凌向他使個眼色，讓他到旁邊曲橋上相候，隨即又敬了幾桌酒，見莫公公和楊知府正被熟人拉住攀談，便悄悄折向曲橋。

　　這盧園內亭臺樓閣，花草繁盛，處處鮮花搖曳，「貴妃醉酒」，「嬌容三變」等名貴牡丹開著碗大的鮮花，散發著幽幽馨香。曲橋下清水如鏡，密密匝匝的金鱗紅鯉一有人來，便從四面八方擠來，紛紛躍出水面，此起彼伏地如同有人在水面揚洗一片紅布。

　　楊凌走到橋上，扶攔望水，似不勝酒力稍微歇息的模樣，黃掌班甚為機警，假意過來扶住，然後悄聲道：「大人，據卑職查明，莫公公鎮守江南已經五年，據說他三年前娶了「春雨杏花樓」第一名妓黛樓兒為妻之後，聽從夫人相勸，廣行善事，架橋鋪路，設棚施粥，還收留孤兒，送入各家織坊為傭工，迄今為止，加上上次那個孩子，已經收留了三十五個了。」

　　楊凌點了點頭，問道：「現在那些孩子可還在那些織戶家中作工？」

　　黃掌班搖搖頭，輕聲道：「全都不見了！」

　　楊凌霍地扭頭看著他，急問道：「人呢？」

　　黃掌班道：「卑職打聽了一個孩子狀況，冒充那孩子的遠房舅舅從陝北來探親，去那織戶家詢問，據那織戶講，孩子來了不足一個月就被人買走了，因為那些孩子並未賣身於織戶家，那織戶怕我告他拐賣人口，便說那銀子只是收容孩子這段時間的食宿錢，孩子被一蘇州富商看中，說他聰明伶俐，帶回府中做僕僮了，要比在織戶家求生好得多。

　　「卑職怕只用這種身分引起別人懷疑，又用買通等手段走訪了其他織戶家，很奇怪，那些孩子都是不到一個月就被人買走，更奇怪的是，那買主是同一個人，是蘇州有名的大地主，名字叫做李貴。」

　　「李貴？這名字好熟悉……」楊凌想了一想，忽地記起在蘇州寒山寺見到的那個李貴，心中不禁疑雲大起。李貴家資巨萬，僕從過千，要買幾個孤兒並不可疑，可疑的是，為什麼這麼巧，莫清河收養的孤兒統統被他買走，而且全是在一個月之內。他主要以放高利貸和經營土地謀財，與織造業並無干係，就算每個月都來杭州一趟，也沒有次次跑去織戶家中搜羅無人注意孤兒的道理。

　　再者……那日見他對莫公公甚是敬畏，他以糧放貸、以地還貸，要想發財正歸莫清河所管，溜鬚奉迎倒不稀奇，可他若是為了討好莫清河，才收留莫清河找來的孤兒，也沒有三年都不告訴他的道理。」

　　楊凌再聯想到莫清河故意以假孤兒釋其心的舉動，不由得心中一震，一個念頭已呼之欲出：「不管這其中有什麼古怪，莫清河必定早已知道此事，而且這事還不敢讓自己知道，所以在回程路上才匆匆安排人在織戶家中找了個假孤兒。難怪回城後他主動提出請自己去察看杭州織造的情形……」

　　楊凌想到這裡，對黃掌班道：「咱們的眼線可布到了蘇州？」

　　黃掌班自豪地道：「回大人，咱們的情報網發展甚是迅速，您下了江南，于檔頭便將發展的重點放在江南，如今江南幾處大城已經都有我們的人駐紮。」

　　楊凌聽了心中甚是喜悅，他想了一想，冷笑道：「好，馬上查那個李貴！不止查那些孩子下落，還要查查李貴的背景。他短短幾年功夫，財勢直逼有百年歷史的吳中首富吳濟淵，如今想來大有可疑。

　　「地方豪門大多交通官府，吳家也不例外，可是李貴現在財勢還不及吳家，那日就敢對吳濟淵那麼無禮，背後必定有比吳家更強大的靠山，所以查他必須小心，有任何消息都要馬上告訴我。」

　　黃掌班點了點頭，就在這時，莫清河微笑走來道：「楊大人，可是不勝酒力？」

　　楊凌擺了擺手，讓黃掌班走開，然後對這位越來越讓他摸不透的莫公公呵呵笑道：「花港觀魚，果然美不勝收，方才飲酒急了些，歇了片刻，這時也覺好些。」

　　莫清河飛快地掃了一眼，見方才扶著楊凌的那個番子退下後並未離開，只是站在橋頭，似乎是負責守衛的侍從，眼底一抹疑色這才消去，他欣然走至楊凌身邊，揚手一灑，一把魚食拋入水中。頓時魚頭攢動，如同湧起一團紅浪，那魚兒擠得連水都看不到了，如果伸手一撈，就可輕易撈起幾條錦鯉。

　　莫清河不禁嘆道：「魚兒若過了鉤子，便不會輕易再上當，可養在這池中的魚兒，只知受人供養，對人全無一點戒心，若不是在這天堂般的所在，赤膊撈魚太煞風景，我幾乎想要下去撈幾條來下酒了。」

　　楊凌微微一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些魚兒拘在這池中，其實想逃也是逃不掉的，與其如此，不如自得其樂，想得多了，反而自尋煩惱。」

　　莫清河聽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的話，臉上笑容不由一僵，本來揚手正拋出一把魚食，手臂頓了一頓，大半直接落在橋下。

　　楊凌瞧在眼裡，卻不動聲色地望著那急擁過來的魚兒，似極為感慨地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除去少年歲月和暮年時光，可以用來花天酒地，盡享榮華的時間能有多久？所以說人生得意須盡歡呀！」

　　莫清河大喜，欣欣然笑道：「大人一語驚醒夢中人吶，卑下受教了。聽說大人去過龍山衛就要返程回京了，卑下本想準備些土特產品給大人帶回京去，可是聽說大人已經購買了一些，這一時倒不知買些什麼了，這點薄儀，請大人笑納，若是沿途遇到什麼可喜的物件買下來，卑下也算是表了心意。」

　　楊凌接過來，見那銀票厚厚一疊，都是最高限額紋銀萬兩的票子，心頭不由一驚，這是多大一份厚禮，那些仕紳名流所賜的雅物，最多不過萬兩，連他的零頭都比不上。

　　這麼重的禮，若換在今日之前，他是不敢收的，但是這時卻坦然收下，趕緊的往袖中一塞，眉開眼笑地道：「江南之行，三位鎮守裡莫大人最著清譽，為國徵稅，鞠躬盡瘁不遺餘力，本督十分滿意，本督坐鎮京師，地方上還有賴各位鎮守，江南是天下糧倉、富庶寶地，以後還要多多倚重你呀。」

　　這些日子莫清河也沒閒著，內廠別開蹊徑，以船運陸運開闢財路、勢力通達天下的消息已傳入他的耳中，再經海寧一戰，讓他親眼見識了內廠的厲害和楊凌的能力，心中已決意向楊凌效忠，從此跟著他走了。

　　只是天下稅監，無監不貪，區別不過是貪多貪少罷了，楊凌甫出京師他就打聽到當初楊凌為太子侍讀，每日步行入宮，為官甚是清廉，後來京師百姓又傳他為民請命被陷入死牢，所以對他一直心存忌憚。

　　楊凌剛到江南便帶了整整一船的私貨，已令他大為吃驚，後來又見他收受禮物，搜購江南特產，楊凌在他心中的形象便整個顛倒了過來，今日再聽了這番及時行樂的高論，便立即將早已準備好的厚禮呈上，表示忠心了。

　　一聽楊凌這話已有拉攏之意，莫清河立即滿臉堆笑道：「大人過譽，卑下早已仰慕大人的威名，如今又是大人的下屬，自當竭盡全力，為國盡忠，為大人效力，還望大人多多栽培。」

　　楊凌哈哈一笑，輕輕拍了拍他肩膀，意有所指地道：「這是自然，只要莫公公待我楊凌推心置腹，那麼……只要有我楊某的，就少不了你莫公公的。」

　　莫清河被他一拍，好像身子一下子輕成了三兩棉花，他諂笑道：「大人放心，大人風華正茂，前程似錦，卑職甘為大人的馬前卒，從此和大人休戚相關，禍福與共。」

　　他說著笑指水中錦鯉道：「今日與大人一番肺腑，卑下再看這水中游魚，感覺也與往昔不同，別人覺得這魚兒痴傻，原來它們才其正懂得人生三昧。呵呵，我非魚，不知魚之樂呀！」

　　楊凌微笑接口道：「子非我，可知我之樂嗎？」

　　兩人對視一眼，一齊放聲大笑……

百三三　男人好辛苦

　　高文心上下打量穿著道袍，卻披著一頭秀髮的張符寶，只見她秀髮如絲如緞、光可鑒人，眉目宛然如畫，美態憨然可掬，分明是一個半大丫頭，不禁啼笑皆非地道：「你……能行嗎？茲體事大，寶兒姑娘可否引我見見天師？」

　　張符寶正閒得發霉，好不容易有事幹了，哪肯讓她去見哥哥，何況哥哥已被此地信眾大茶商梅老先生請去了。

　　她端坐椅後，一推桌上卜具，老氣橫秋地道：「如何不成？我的道行比起家兄來，可是分毫不讓，再說……天師輕易不為人卜算的，你若信得過我，我就為你算算，咱們相識一場也是緣分，這卜金就算了。若是信不過我，那文心姑娘就請回吧，你就是見了家兄，他也不會出手的。」

　　她見高文心一副患得患失模樣，忽又俏皮地一笑，口中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對她說道：「姐姐是要算姻緣嗎？唔……姐姐這年紀是早該嫁人啦，不過從你面相看，近期不像紅鸞星動的模樣，你把生辰八字給我，我來卜算一下，不過事先聲明，我只能算出你喜事大概時日，可算不出那個人來。」

　　高文心羞得俏臉通紅，因為她後邊還站著兩個番子，這番要死要活地跑出莫府，要是讓他們以為自己是為了這個原因，豈不被人笑死？

　　原來她見楊凌在盧園宴請此地名流，便想溜出府去找張天師問卜。她的腳踝雖然拐傷，她自己配的藥酒效果奇佳，這一夜功夫紅腫已退，只要走得慢些便並無大礙了。

　　留守莫府的人誰不知道這位俏麗的大姑娘，經常在夜深人靜時出入廠督大人臥室，若說兩人沒有曖昧關係誰肯相信？

　　在這些人心中早把這個貌美如花的侍女視作四夫人看待了，她要去見張天師，留守的賀百戶攔阻半晌拗不過她，只好派了頂小轎，又遣了兩個得力的手下寸步不離地跟了來。

　　瞧這位寶兒姑娘如此托大，一直拍著胸口自稱已得上代天師真傳，高文心只好坐了下來，扭頭對兩個番子低聲道：「麻煩兩位先去門外等我，我想……請女真人為我卜算一卦。」

　　兩個番子見是大姑娘思春，急著要過門做廠督夫人了，女孩家面嫩，自己站在旁邊確實不合適，便依言退出了門去，在廊下相候。

　　高文心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還未等說話，急著想表現一番的張符寶已經搶了過去，一伸玉掌阻住她說話，神色傲然道：「不必說話，天師知天機，八九不離十，待我一一為你算來。」

　　她存心賣弄，本來只憑一種卜具卜算姻緣即可，這時將銅錢、算子、龜甲、羅盤各種卜具逐一使用，動作嫻熟優美，瞧得高文心眼花繚亂，倒是對她信心大增。

　　張符寶越算動作越慢，最後遲疑著說不出話來，高文心不由問道：「怎麼樣？有什麼不妥？」

　　張符寶抬起頭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瞄了她一眼，心道：「糟了，這下臉丟大了，今天卦像不靈，人家明明好生生坐在這兒，我要說她命中注定早該死掉了，她不扇我嘴巴才怪。」

　　張符寶乾笑道：「呃……這個……呵呵呵，你是算姻緣是吧？這個姻緣天注定，緣分不到知也沒有，緣分到了良人自來，隨便洩露天機恐命運隨之而變。」

　　高文心翻了翻白眼，無奈地道：「你不是說什麼都算得出嗎？這生辰八字不是我的，是楊大人的，我是想……想算他命祿幾何？」

　　張符寶大吃一驚，抓緊了羅盤蹭地一下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盯著她，把高文心瞧得心裡發毛，也慌忙站了起來。

　　楊秀才的生辰八字在與韓家合婚前曾拿給她家，所以韓幼娘手中保存有丈夫的生辰。高文心從古籍中尋找治癒他內虛不育的方子時，按方子需要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上古時巫、醫不分，醫術中常常摻雜一些亂七八糟的法術，有些是要根據生辰八字決定藥量和行醫時間的，高文心也不知靈是不靈，用在自己極重視的人身上又不敢馬虎，便全部照搬過來，悄悄向幼娘問過了楊凌的生辰八字。

　　這時張符寶依據這生辰八字和當初看過的楊凌的面相，已經斷定這人命相怪異，必定是道術極高的人為他奪舍續命了。

　　若是普通人聽說此事，說不定會將那人當成妖怪，可張符寶是從龍虎山出來的，整天研究的就是神神鬼鬼，據說三國時諸葛亮就曾用七星燈向天借命，可惜被魏延闖進大帳，一腳踢翻了七星燈功敗垂成，這種事沒見過倒是聽過不少。

　　所以張符寶倒沒把楊凌當成怪物，他驚愕的只是想不到這傳說中的術法就連她爹爹也做不到，這世上居然另有高人辦到了。

　　張符寶瞧了高文心半晌，想起哥哥說過楊凌位高權重，而且他背後那位高人道行這麼高，龍虎山也招惹不起，忙揉了揉發僵的臉蛋，換上一副甜甜的笑臉，笑迷迷地道：「你……你是要算他的命祿是吧？楊大人的命格貴不可言，到於壽祿……」

　　高文心緊張地問道：「壽祿如何？」

　　張符寶鬱悶地坐了回去，說道：「壽祿極高，絕對是高壽之人，可是具體年齡，那是誰也算不出的。」

　　高文心又驚又喜，追問道：「你確定嗎？不會有錯？」

　　張符寶惱了，說道：「具體的我算不出，不是說了八九不離十了嗎？這世上除了正福正壽，還有橫財橫禍，命相只能算正不算橫，所以才有天機難測這句話，意外橫禍我可保證不了。」

　　楊凌權柄在手，所到之處侍衛重重，能有什麼橫禍？

　　高文心本來就不信楊凌那套鬼話，一直認定是有人裝神弄鬼地哄騙他，現在得了張符寶這句話，她心中像吃了一顆定心丸，自己坐在那兒歡喜了半晌，一個魂兒飄啊飄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到她回了神，瞧見張符寶雙手托著下巴，眨著大眼睛正好奇地看她神遊，這才臉一紅，說道：「那麼寶兒姑娘……你可不可以跟我回去，當面對大人說一說，他……他不知聽了什麼神棍的胡說八道，一直相信自己命不長久……」

　　張符寶心想：「他這麼想那就更對了，想必為他施法奪舍續命的人對自己的道術也沒有信心，不知逆天改命能否成功，所以他才有這種想法吧？

　　「唔……他這人還不錯，看著一點也不討厭，他整天這麼提心吊膽的也怪可憐，我只要不說破他的秘密，去胡亂謅幾句福祿雙全，長命百歲的話倒也沒什麼，只是不知哥哥同不同意……」

　　張符寶想到這兒對高文心笑道：「好啊，我沒問題，哥哥出門做客了，等他回來我問過他再說。」

　　高文心得了準信了，也不差在這一時半刻，便起身欣然施禮道：「多謝寶兒姑娘，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門拜訪。」

　　※※※

　　有的人在一起一輩子也成不了朋友，即使他們之間並沒有隔膜，因為他們缺乏共同感興趣的東西，而志同道合的人，卻很快就可以相交莫逆。

　　「志同道合」的楊凌和莫清河從「花港觀魚」處回到莫府時，已經儼然是一對相交莫逆的好友了，好友之間說點什麼話題都能聊得興致勃勃，談杭州風俗、談京師官場，談天上的雲、路邊的花，談漂亮女人……

　　呃……如果是太監老兄主動跟你談起的，那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楊凌明顯是醉了，英俊的臉龐紅撲撲地，醺醺然帶著七分酒意，莫清河也有了幾分醉意，瞧他打晃的樣子，好像管家老李不在旁邊扶著他，他就要一頭栽到河溝裡去似的。

　　楊凌一進了那古色古香的院子，便站在前廳中對莫清河笑道：「今日與莫大人推心置腹一番長談，用以佐酒，果然暢快非常，本督現在已經不勝酒力，這就要回去歇息，明日還有一撥客人要款待，莫大人也要好好休息呀。」

　　莫清河好似眼睛都睜不開了，卻大著舌頭說道：「哎，楊大人，你我談興正濃，怎麼這就睡了？來來來，去我內書房小坐，我有極品好茶相奉。」說著一把扯住他手便走。

　　楊凌邊走邊奇怪地道：「還有好茶，難道比你送我的極品皇尖還要好不成？」

　　莫清河嘿嘿笑道：「大人莫怪，不是卑下不肯奉送大人，實在是這茶……這茶太過稀少，卑下也只能偶爾飲用，若是送給大人，那茶實實太少，不免顯得寒酸了。」

　　楊凌好奇心大起，不禁問道：「什麼茶如此稀少罕見？」

　　莫清河湊過來，附著他耳朵悄聲道：「這茶呢，就是雨前極品龍井，不過……不是用手採的，是卑下從採茶姑娘中挑選年輕美貌者，叫她們以牙齒舌尖咬下尖茶來，請茶師略加調理後裝入袋中放在她們乳上烘乾，呵呵呵，極品吶！用嘴採茶，一天也摘不了多少，所以茶葉少得可憐。」

　　這老太監，太會享受了吧！

　　讓一些十四五歲的妙齡少女，用雀舌櫻脣咬下茶葉，放在酥胸上烘乾成茶葉，那工藝未必比茶師調理出的極品皇尖更美味，可是飲茶時想起那旖旎風光，這種意境……

　　就像人們傳說邱吉爾嗜吸古巴雪茄，是因為他親眼見到那裡的煙廠姑娘們是撩起裙子，在性感迷人的大腿上捲製雪茄，所以才從此迷上了這帶著浪漫香味的東西。男人誰能抗拒這種浪漫誘惑？

　　楊凌忍不住睨了莫清河一眼，一臉羨慕地道：「莫大人真是……真是……茶在哪裡？快帶我去見識一番。」

　　兩個人過前天井、中廳、後天井，最後來到一處精雅別緻的樓廳，一路上處處花草，閣垂籐蘿，牆立修竹，直如仙境一般。

　　太湖假山疊石，玲瓏剔透，一峰如獅一峰如鷹；湖石周邊一叢綠霧方竹，伴著一簇簇鮮艷的五色山茶花……

　　後天井照牆上鑲有青磚題刻，鏤著「花竹怡靜」四字，磚壁四周則見清水細磚鏤空透雕的梅蘭竹菊，線條流暢，刀法細膩。

　　這種富家房屋兩側處處有門，也說不清還有多少房間，中間到處飾有假山水池，奇石嶙峋似峰窩洞孔，羅漢松稜角渾純盤曲虯雜，水面上蓮葉湛綠，與假山相映成趣……好不消閒怡然。

　　樓廳中一樓是一個大廳套著一個小廳，布置優雅華貴，小廳和大廳的一面幾乎是齊著房頂的立地櫺窗，雕花飾秀，均是昂貴的紅木製成。

　　小廳內貼牆是一張床榻，榻上有被，看來有時莫公公也睡在這裡，隔著玉屏風是一張八仙桌，一張團桌，兩人在團桌前坐了，莫清河招呼穿著淡紅羅衫的俏麗小婢來，吩咐一聲，那女孩趕緊去沏了壺茶來。

　　楊凌一副不勝酒力的模樣，可是自從他無意中見到那個孩子，對這位莫公公心中實是起了戒意，現在不知他要品茶還是要玩什麼花樣，所以心中暗暗提著小心。

　　這時李管家走了進來，站在外廳恭聲說道：「老爺，押赴京城的第一批稅銀即將起航，押運使大人請老爺驗封條，您看……」

　　莫清河這內書房似乎規矩頗大，那沏了茶的婢子也是隨即就離開了樓廳，現在他最信任的李管家也只站在外廳等候，輕易不敢踏進房來，莫清河皺了皺眉，方恍然大悟地一拍腦門道：「啊呀，我倒忘了，是今日起運嗎？」

　　他轉身對楊凌笑道：「大人，您南巡稅賦，卑下可不能丟了大人臉面，今年的稅銀，我這頭一批就交足了八成，現在就起運，銀船緩慢，先行一步，等大人回京時，銀船也恰恰趕到京師，呵呵呵……」

　　楊凌聽了又驚又喜，好苗頭，現在天下各地的稅監全在觀望等待，打破江南這個缺口，天下稅監就會認為東廠大勢已去，風從影隨，自己此次南來，總算辦成了這件大事。不管莫公公是什麼人，他這個舉動顯然是向自己效忠和示好，只要他這船銀子運出去，整個形勢大變，到那時縱然他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楊凌急忙站起道：「好，那就快去辦吧，這個……莫大人有要緊公事，咱們改日再品茶聊天，我先回西院去了。」

　　莫清河忙道：「不急不急，這茶鮮嫩著呢，沏得久了就失了茶香，哈哈，看來這是大人的口福，下官就得出去，呃……」他遲疑一下，走到門口向樓上喊道：「夫人，快快下樓來，代我招呼大人。」

　　楊凌嚇了一跳，慌忙攔住他道：「莫大人有公事要辦，我暫且離開便是了，呃……這樓中再無他人，只有女眷相伴，不太妥當呀。」

　　莫河清為難地道：「大人現在離開，豈是卑下待客之道？大人不必高看了她，說是夫人，大人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嗎？小樓是江南名妓，娶她進門不過是用來充充門面，算是什麼夫人？不妨的，不妨的……」

　　他正說著，樓上一個嬌脆地聲音應道：「老爺，你要出去嗎？」

　　隨後只見轉角樓梯上一雙纖繡紅鞋輕移，翠綠羅裙搖擺，一個姍姍的人兒飄然走下樓來，正是那位風情萬種的莫夫人。

　　楊凌不禁尷尬地拱手道：「莫夫人……」

　　莫夫人瞧見是他，似是一怔，然後一雙嫵媚動人的眼波凝注著他，微笑道：「不知是楊大人駕到，妾身失禮了。」說著俏巧地福了一禮。

　　莫清河說道：「夫人，我要去稅監衙門驗銀裝箱解赴京師，方才沏了壺好茶正想用來給大人解酒，你且陪大人稍坐，啊，楊大人不必拘謹，卑下去了。」說著急匆匆隨著李管家走了出去。

　　楊凌想起上次莫夫人對自己的調戲，心兒不由跳得有些快，他暗想：「不會是莫清河對自己施的美人計吧？可他今日已對我完全放心，實無必要搭上老婆，給他自己再做一頂綠油油的帽子戴呀，他是太監，老婆又是掛牌的紅妓出身，莫非他真是只當她是個擺設，才這般不加尊重？」

　　莫夫人見他發愣，輕輕舉起手來掠了掠鬢邊秀髮，那姿態真是柔媚可人。纖指拂動下，翠袖滑落，露出了一截雪嫩的手腕。

　　莫夫人見楊凌瞧她，眼波一轉嫣然笑道：「大人，請入室就坐，這茶老爺珍惜得很吶，說是什麼極品中的極品，吝嗇得平素連我也不讓嘗嘗，今日倒借了大人的光。」

　　她說著舉步輕盈，直走了過來，楊凌站在門口，只覺一陣高雅幽香撲鼻而來，忙退了兩步，只好返身在椅上坐下。

　　莫夫人走到他近旁，輕輕斟了兩杯茶，悄然斜睨楊凌，見他眼觀鼻、鼻觀心，如同老僧入定，嘴角不禁一歪，一絲邪媚的笑意一閃即逝，隨即嫣然舉杯，雙手奉上道：「大人，請您嘗嘗這茶味道如何？」

　　楊凌見杯已送到胸前，只好雙手接過，他一時猜不透莫清河的心思，雖知他沒有必要下毒害自己，可還是提著小心，輕輕抿了一小口，一副品味滋味的模樣。

　　莫夫人一雙媚如春水的眸子一直盯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評價，這一口茶吐又吐不得，還能含到什麼時候？楊凌只得硬著頭皮嚥下，腹中倒也沒有不適的感覺，這才放下心來。

　　莫夫人見了也舉起杯來，那雙勾人的笑眼卻望著楊凌，一雙紅脣輕輕綻開，淺淺地抿了口茶水，柔聲笑道：「果然好茶，只是滋味……也沒啥出奇呢，是嗎？大人。」

　　她這一笑，百媚橫生，她的笑，果然是風騷入骨，媚人魂魄，那嬌脆語音帶了些柔氣，更是甜得發膩。

　　楊凌也不得不承認，這女人實是絕代尤物，他見過的女人中，或許只有馬憐兒，若是年長一些，風韻足了或可與她一拚，旁的女人美則美矣，那種天生的柔媚風骨根本無法相比。

　　楊凌乾笑一聲道：「是，這茶……其實……」

　　莫夫人彎下了腰，身子越來越近，那雙柔媚勾人的眸子盯著楊凌輕聲說道：「其實這茶本來確實風味不同的，只是大人的喝法不對，大人想不想知道，應該怎麼喝呢？」

　　楊凌向後挺了挺身子，說道：「楊某對茶道所知有限，還請莫夫人指教。」

　　莫夫人聽了似笑非笑，一邊將杯湊到嘴邊，一邊說道：「這茶之所以與眾不同，是要這麼喝的」

　　說著她向小嘴裡渡了口茶，放下茶杯，纖腰一扭，忽地一屁股坐到楊凌懷裡，右手攬住他的脖子，嘟著紅潤動人的嘴脣湊了上來。

　　楊凌駭了一跳，可是她渾圓柔軟的臀坐在腿上，眼前就是她飽滿堅挺的酥胸，這手要推向哪裡，他慌忙閃避道：「莫夫人，請你自重。」

　　這女人雖美極媚極，可也太過下賤，要不是楊凌現在還不知莫清河到底是不是有極大的罪惡，不便和他撕破臉，早已振衣而起，硬生生將她推開。

　　莫夫人也不強迫，自將茶嚥了，卻將雙手都環住了他脖子，俏生生地道：「楊大人，你是擔心褻辱下官之妻，被人彈劾嗎？」

　　她幽幽一嘆，垂下了長長的眼簾，說道：「大人，你還不明白老爺他……他要我來侍候大人是什麼意思嗎？」

　　她抬眼瞟了楊凌一眼，神情楚楚動人地道：「賤妾本是煙花女子，除了這點姿色別無所長，老爺他……假鳳虛凰的不過是應個景，哪裡真把賤妾當過妻子，他誠心親近大人，才要賤妾自薦枕席，絕不敢有對大人不利的念頭。」

　　莫夫人一邊說著，那豐滿渾圓的俏臀一邊輕輕廝磨著楊凌的身體，她的嬌軀雖然輕盈，坐在楊凌腿上的美臀卻產生一種厚重感，擠壓著他的身體，大腿上傳來臀肉的感覺柔軟而富有彈性。

　　要不是那豐臀坐在腿上離他的要害尚遠，要不是他正並著腿坐著，此時已經出乖露醜了。

　　楊凌再也忍不住一挺身站了起來，將她推離懷抱，冷聲道：「夫人自重，你是莫大人的妻子，楊某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告辭！」

　　楊凌可不是傻瓜，如果莫公公沒有大惡，把他拉攏過來自然好，可是如果以享用他妻子的方法來結盟，就算不論道德上的顧忌，起碼也是受人以柄，到時難免要被莫公公挾私隱以制之，他家中有三房嬌妻美妾，還沒到這麼飢不擇食的地步。

　　莫夫人以她的無邊春色、萬種風情為武器，一向無往而不利，還沒有一個男人能抗拒得了她的誘惑，如今莫清河既然暗示她陪楊凌上床，必定早已打探過楊凌底細，他不是個貪財好色之徒才怪，怎麼……卻假惺惺地拒絕自己？

　　莫夫人有些意外，同時也好勝心起，她倏地攔在門口，嬌笑道：「大人是皇上寵臣、內廠總督，隻手遮天，怕些什麼？何以還如此膽怯，妾欲與你男歡女愛，一夕纏綿，雖是我家老爺想要示誠意與大人，其實妾……妾也。」

　　她咬著嘴脣，含羞帶笑地瞟了楊凌一眼，臉蛋紅紅地道：「像大人這麼英俊不凡、風流倜儻的少年公子，賤妾自第一眼看到，就時時記在心頭，大人……你就要了奴家吧……」

　　莫夫人說著，輕輕一扯羅裙衣帶，那衣衫就像水面上滑過的一道鴻影，貼著她柔滑優美的胴體悄然落下，衣裳裡邊竟然寸縷不著。

　　那滑潤的香肩，那豐滿而玲瓏的前胸，那盈盈一握的腰，那晶瑩修長、曲線柔和的大腿筆直修長地合併在一起，中間不見一絲縫隙，還有那精緻的足踝……

　　胴體的柔滑粉嫩，勾勒出跌宕起伏的流暢曲線，她的身子雖是赤裸的，仍是風情萬種、自然大方，她的媚目像是要滴出水來，含情脈脈地瞟著楊凌，脣角泛起嬌美動人而略帶媚蕩的微笑……

　　一個隱蔽的洞孔內，一雙眼睛注視著這完美無瑕的胴體，目光變得熾烈起來，那是莫清河的眼睛。

　　多美的女人啊，真是上天創造的最完美的身體，他的呼吸也急促起來，他很想提槍跨馬，親自上陣，可是他做不到，所以偷窺夫人和男人偷情，就成了他最大的嗜好。

　　他看著別人和小樓燕好，可以幻想自己就是那個男人，他可以看到這個騷媚入骨的女人在他胯下婉轉呻吟的無邊春色，馬上……他就可以看到了，他就可以體會那種做男人的快樂。

　　因為他相信絕對沒有一個正人君子能夠抗拒這位江南第一名妓的絕世容顏和赤裸的胴體。布政使那種衣冠楚楚的官抗拒不了，按察使那種以清廉著稱、不愛錢的官抗拒不了，一個家中有三房妻妾、整日想著走私賺錢的官員能抗拒得了嗎？

　　楊凌此時卻已意識到了這是一個陷阱、一個坑！他不知道莫清河到底有何用意，明明自己已接受了他的賄賂，為什麼他還要迫不及待地把老婆送給自己。

　　那些奇怪失蹤的孩子、突然崛起的江南豪富李貴、初到莫府時莫清河望向莫夫人的那種真摯寵愛和愉悅……種種畫面在他心底裡倏然閃過，提醒著他這其中的陰謀。

　　怎麼辦？正義凜然的拒絕，然後拂袖而去？那麼自己塑造的貪官形象還能讓莫清河信任嗎？

　　順水推舟接受她？她本來就是個煙花女子，也談不上什麼貞操名節，這樣成熟的絕世尤物的確有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可是就算不考慮自己妻室的感受，難道要從此淪為莫清河的傀儡？

　　如何才能既不引起她（他）的疑心，又能安全脫身？莫夫人已婀娜多姿地迎了上來，赤裸著她眩目的胴體，臉上帶著自信的、醉人的甜笑，張開動人的藕臂……

　　楊凌心中電光石火般一閃，忽地計上心來，他滿臉痛苦之色，轉過身去重重地一捶桌子，震得杯盤亂響，然後厲聲喝道：「站住！不要過來了！」

　　莫夫人萬萬沒料到會見到他如此的神情舉動，比他名聲清廉的官員她也見過，比如那個江南道御史，那個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子，見了她的裸體還不是像狗一樣撲上來？

　　他……他有這般正派？老爺不是調查過他呢？他貪財好色，還和一個畫春宮的稱兄道弟，他會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她愕然站住，脫口問道：「大人，你……你不喜歡我？難道小樓不配與你一夕纏綿嗎？」

　　楊凌痛苦地皺起眉，慢慢扭過頭來，脣邊掛著一絲苦笑：「我身邊有一個美貌的侍婢跟著，你是不是認為我和她有苟且之事？」

　　莫夫人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起這事，不禁詫然張大了嘴巴，一個赤身裸體的美人，臉上卻是這種表情，瞧來實在既古怪又可笑。

　　她想了想搖頭道：「我見過那位姑娘幾次，她……頸直腰挺、眉毛不膩不散，還有走路的步態……小樓閱人多矣，那位姑娘應該是個處子」

　　她說到這兒忽然掩口而笑，嬌聲道：「大人已經有三房妻妾了，還怕再添一房嗎，怎麼不要了那姑娘？她的姿色著實不俗呢。」

　　楊凌忽然哈哈哈仰天一陣大笑，這笑卻不是作假，而是發自內心的笑：「真是天助我也，本來還以為莫夫人會誤會自己和高文心有染，不免要多費脣舌，她既認得出高文心是處女，這一來自己編造的理由可更有可信度了。」

　　楊凌一串有點神經質的大笑把莫夫人笑愣了，她痴痴地道：「你……你笑什麼？」

　　楊凌冷笑一聲，嘴角抽搐了一下（忍笑忍的），才淒幽幽地道：「你當我不想嗎？大大夫誰不想三妻四妾，子孫如蔭？唉，莫夫人……」

　　他「貪婪」地看了一眼莫夫人那迷人的胴體，眼光卻不敢瞧向她下體誘人之處，趕忙又移開目光，定定地望著窗櫺說道：「今日你與我裸裎相對，是斷斷不會對別人說出你我今日之事了，我這件醜事也不怕說與你聽。

　　「你當我想討妾室嗎？要不是皇上賜婚，我怎麼肯讓她們進門？你知道我為什麼為了妻子敢於抗旨？因為我對不起她呀，她嫁給我一年有餘，仍是處子之身，卻對我無怨無悔，我怎能不愛她惜她？」

　　莫夫人吃驚地瞪大眼，一手指著他吃吃地道：「你……你……你身有隱……」她一邊說一邊退，忽然撿起衣衫來披在身上裹住了身子。

　　像她這樣的女人又是這樣的經歷，根本不怕給男人看見她赤裸的樣子，甚至希望看到男人為她神魂顛倒的樣子，但卻不願意給不是男人的男人看見。

　　楊凌沉痛地點了點頭，淒然道：「是！我隨身帶著的那個女婢，是先帝駕崩時被斬的高太醫之女，我救了她，帶在身邊只是想讓她為我治好隱疾，可是……至今也不見絲毫起色。我……我……」

　　他說到這兒忽地一轉身從莫夫人身旁衝過去，滿面羞愧地落荒而逃。

　　莫夫人抓著衣衫，怔怔地站在那兒，過了半晌忽然彎下腰來捧著肚子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也不知是在笑楊凌還是笑她自己。

　　牆上洞眼後等著看好戲的莫公公也怔住了，難怪……原來如此……可憐，真是可憐，自己是貨真價實的太監，他又何嘗不是？

　　同是天涯淪落人吶！莫公公總算理解剛剛上任的內廠廠督為什麼又是收賄又是作買賣，那般拚命撈錢了。

　　是呀，像我們這種不完整的男人，除了抓住這個，除了用孔方兄顯擺自己還是一個叫人尊敬的爺們，還有什麼呢？

　　他在牆後邊不禁也笑了，先是吃吃地笑，然後放聲大笑，笑中有淚……

百三四　左右開弓

　　沿途的僕役家丁驚詫地看著一臉悲憤莫名的欽差大人，急走回西跨院，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進了院門，楊凌才變臉似地恢復了正常表情，想方才風情萬種的莫夫人那雙眼睛裡驚詫、憐憫、不屑、厭惡的眼神，楊凌就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

　　他帶著一絲壞笑剛剛走過自己的樓廳，高文心便像剪水而過的燕子一般開心的迎了上來，快快樂樂地叫了一聲：「老爺！」

　　楊凌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奇道：「你的腳好了？什麼事這麼開心？」

　　高文心笑容可掬地反握雙手道：「嗯，腫已經消了，沒有什麼事開心呀，呵呵呵……」

　　楊凌見她喜眉笑眼的模樣，想起自己方才的損計，也受了感染似地笑了起來，他呵呵地笑了幾聲，叮嚀高文心道：「文心，如果有人向你打聽我的身體狀況，你只管含糊應付，怎麼說不要緊，吞吞吐吐地越神秘越好。」

　　高文心一怔，奇道：「為什麼？誰要打聽老爺的情況了？」

　　楊凌哈哈一笑道：「天機不可洩漏，他未必敢問，不過不可不防，唔……今日應酬還真有點喝多了，我去歇一下，對了，幫我沏壺茶來。」

　　他走了兩步，忽又停下身子笑嘻嘻地看了看高文心那紅嘟嘟的小嘴，問道：「知道極品中的極品好茶應該怎麼喝嗎？」

　　高文心眼珠轉了轉，說道：「茶道……婢子倒是懂得一些，不過關鍵是在沖泡的準備和過程，品茶時……好像沒有太多說法，還不都是用嘴喝？」

　　楊凌笑了一聲，說道：「沒事了，幫我沏得清淡些，我先回房了。」

　　楊凌邊走邊想：「這麼有意思的法子，回去後找幼娘試試，她最愛害羞，逗她最是有趣。」

　　想到這兒，他不期然又想起那位莫夫人的風情韻致，心中不由一蕩，不得不承認：「若只論風情韻致，她還真是無人能……不對，有一個的，那就是憐兒……憐兒不止相貌，便連身材也是周身上下無處不媚，她要是再長大一點……唉！不知她現在可好？我來江南這麼大舉動，她一定已經聽說了，會不會怪我不去看她？」

　　楊凌想到這兒，腳步不由沉重起來，方才的喜悅頓時一掃而空……

　　這三日不斷設宴待客，莫清河一直陪伴在側，自從那日最後一次試探楊凌後，莫清河真的徹底放了心，次日一早便將稅銀發付京城。

　　龐大的稅船起赴京師，一路旗帆招展、官兵押送，消息通過種種渠道立即向天下散播開來，蘇州織造太監李大祥聽了快馬回報，立機當斷，立即命人將稅銀繳付京師，蘇州航運比杭州還快了一段路程，既然拍馬溜鬚慢了一步，稅船先於莫清河到京，也算是向廠督表示忠心了。

　　第三日，楊凌藉口這幾天飲酒過度不勝酒力，席間酒量大減，眾人都知道他這三天接連宴客，是以也無人疑心，這一來敬酒者大多湧向莫公公和楊知府，將兩人灌得酩酊大醉。

　　楊凌回了府，候著莫公公被李管家等人抬了進去，才拔腿奔向自己的宅院，一進了門見了高文心便道：「柳彪回來了嗎？」

　　高文心怔了怔，說道：「柳千戶還沒回來，不過黃掌班從蘇州回來了，一直在等您呢。」

　　楊凌有些意外：「這麼快？好，帶他來見我。」

　　楊凌走到堂角就著銅盆淨手洗臉，正擦拭著，兩個青衣小帽番子打扮的漢子走了進來，單膝下跪道：「參見廠督大人！」

　　楊凌一扭頭，瞧見一個是黃掌班，另一個卻是柳彪，不禁失笑道：「這倒是巧，剛剛回來？」

　　柳彪應了聲是，待高文心從楊凌手中接過毛巾，端了銅盆出去，才上前笑道：「大人，一切安排妥當，閔大人聽說要他帶兵抓人，直拍著我的肩膀誇大人夠意思，有這種好事肯想著他。」

　　楊凌好笑地道：「這位閔大人作文官想必是做得很是痛苦，一有仗打就如此興奮，呵呵，种千戶那裡如何？」

　　柳彪道：「鹽兵跟著大人打了大勝仗，每人都撈了那麼大好處，早看得那些衛所官兵眼紅，雖然消息現在僅限於閔大人和种千戶知道，料想今晚吩咐下去，衛軍無不應從。

　　「他們現在士氣高昂，雖然訓練不足，對付那些嗜血善戰的亡命海盜還有差距，但用來對付龍山衛那些同樣無能的官兵一定不成問題。」

　　楊凌笑笑，說道：「不可大意，畢都司我見過，此人確是個將才，雖說他軍中貪腐成風，戰力低下，但他的親兵個個驍勇善戰，而且幾乎等同於他的私兵，對他極為忠誠，這些人雖不足三百人，若是狗急跳牆死傷過重總是不好。」

　　柳彪點頭道：「是，卑職也想到這一點了，所以閔大人雖再三請戰，我都告訴他鹽兵、衛兵只負責包圍震懾、彈壓龍山衛所官兵，至於畢春的親軍……有咱們的三百名番子，還不切瓜剁菜一般手到擒來？」

　　楊凌想起八十名刀手橫掃海岸時那種凌厲無匹的氣勢，不禁點了點頭，隨即神色一凝道：「對了，衛軍中可有重箭？可曾將弓交付鹽兵使用？」

　　衛軍普遍體力孱弱，硬弓不能拉如滿月，重箭根本射不出去，所以才弄了些輕飄飄的箭枝在演武時糊弄上官。

　　鹽兵雖不善使箭，但是整日走南闖北應付些攔路的山賊水盜，所以頗具戰鬥力，將弓箭交給他們，也不需什麼準頭，只需覆蓋式一番射擊，對付袁雄手下那群亡命之徒倒可收到奇效。

　　也不怪楊凌如此慎重，他原以為抓捕畢春比較困難，袁雄不過是個江南關稅提督太監，到時候直接登門抓人即可，不料柳彪打探來的詳細情形卻讓他大吃一驚。

　　袁雄手下有多少人？整整五千人，除去派駐各處關隘的打手，蹲稅監衙門混飯吃的還剩兩千人，而且這些人大多是些地痞流氓和犯案流竄的歹徒，這些人心中根本沒有朝廷、沒有王法，抓捕之難反而更甚於畢春。

　　所以楊凌才想無聲無息地解決了畢春，再全力對付袁雄。

　　想當初這位關稅總監出京時只帶了十個隨從，他要攬權收稅，又不能利用官府的人，便只能招兵買馬，將一些亡命之徒收羅帳下。

　　他帶來的這十個人，每一個人又要收羅一百多個手下，每個手下至少再收五個隨從，滾雪球一般，幾乎將杭州一帶勒索人的、仙人跳的、打悶棍的人才統統收了去，反正他們是欽差，「口銜天憲，手握皇綱」。地方官也奈何不了他們。

　　柳彪點頭道：「軍用箭矢是有，只是衛軍中除了种千戶的親兵，能使用的不多，我已經叫他將弓箭悉數撥發閔大人麾下，大人也不必過於擔心，依卑職看來，袁雄未必敢反抗，他的人都是用錢聚起來的，誰肯真心為他賣命？一陣箭雨下去，曉得了我們的厲害，就會一哄而散了。」

　　楊凌道：「但願如此，明日凌晨拿下畢春，立即揮軍包圍關稅司衙門。」他說完轉向黃掌班道：「蘇州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黃掌班忙道：「大人，卑職詳查過李貴，那些孤兒自離了杭州城便下落不明，根本不曾出現在蘇州，這些幼兒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從此沒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他瞧了瞧楊凌眼神，又道：「卑職奉命查那李貴來歷，卻沒有一個人說得清，卑職無奈只好公開露面，藉口內廠在本地招收的番子攜銀潛逃，到官府查他戶籍情形，暗中調閱了李貴的材料……李貴有房有地，還有一家船行，平素用來運送米低買高賣，有時還替朝廷運送修繕皇宮和帝陵的金磚，獲利頗豐。而這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契主都不是李貴，而是金陵大富商杜清江。」

　　楊凌一怔，道：「原來是金陵富豪要在蘇州置辦產業？那他何必藏頭露尾，派了個傀儡充門面？」

　　黃掌班道：「這件事卻實蹊蹺，卑職立即派人飛馬去金陵察探，恰好我們從京師來的人已經在金陵紮住了腳跟，知道他的情形。

　　「杜清江的買賣攤子鋪得極大，綢緞舖、當鋪、金鋪、糧鋪，還有幾家大車馬行和船隊，就連朝廷運槽糧、運築造金殿和帝陵的金磚等禁物、供物，也常常找他運送。

　　「我們的人曾試圖和他們接洽聯手，不過杜家勢力頗大，南北轉運時根本不擔心會被人勒索阻難，不需要我們的人出面，所以一言回絕了。

　　「聽說大人要查問杜家底細，金陵的人立即又對杜家仔細調查了一番，這個杜清江本來一貧如洗，少年時在一家板鴨店做傭工，後來娶了店主的殘疾女兒，日子才好過了些，不過在金陵實在算不上有字號的人物。

　　「後來杜清江卻忽然暴富，置房買地發展極快，坊間傳說杜清江挖到了當年沈萬三埋藏的財寶發了大財。

　　「不過有一次杜清江生日，宴請金陵名流，南京右都御史金大人封還了請柬沒有到場，杜清江惱羞成怒，喝醉了酒在席間破口大罵，無意間說漏了嘴，說出他的兄弟在司禮監如何了得，就是一省的大員也不敢不給面子，金老匹夫欺人太甚，以後一定要他好看的話來，金陵才開始流傳他有一個親兄弟，是司禮監裡掌權的公公。

　　「卑職查過杜清江戶籍，又找到已被杜清江休回家去的殘疾老妻，得知此人確有一個兄弟，是十二歲時因家境窮苦自閹入宮，因為自斷了子孫根愧對列祖列宗，所以留名不留姓，改姓為莫，叫莫清河！

　　楊凌聽了頓時愣在那兒，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道：「莫清河？司禮監裡掌權的太監？莫清河……就是這個莫清河……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柳彪深知此次楊凌下江南，目的就是為了擺平江南三大鎮守太監，叫天下稅監看看內廠的手段，也給他們吃顆定心丸下去。

　　今天回來他就聽說莫清河已解赴稅銀回京，顯然他已投向楊凌一邊，如果對他過於苛刻，叫各地稅監以為廠督刻薄寡恩，勢必再起異心，所以急忙勸道：「大人，其實各地的官員、稅監們利用職權為家族牟利，也是人之常情，常言道水至清則無魚。看他巧取豪奪還知遮遮掩掩，也不是個飛揚跋扈、不知輕重的人，只要他忠心為大人辦事，大人不必過於計較。」

　　楊凌緩緩在椅子上坐了，苦澀的笑道：「他圖財我可以不計較，可那些人呢？那些孩子去了哪裡？這件事不查明白，我是如鯁在喉……」他說到這兒忽地跳了起來，望著黃掌班道：「前幾天那個孩子呢？就是前幾天從茶園帶回來送去高府的那個孩子，他現在如何了？」

　　黃掌班艱澀地嚥了口唾沫，吃吃地道：「大人，卑職昨日說過……莫公公收容的孩子，如今都已經不見了，那孩子也……也……」

　　楊凌砰地一拍桌子，冷笑道：「好大的膽子！若不是那天本官私下出遊撞見了那個孩子，還真的會毫不起疑，他到底弄了那些無父無母、無人過問的孤兒去做什麼？」柳彪和黃掌班面面相覷，誰也回答不上來。

　　楊凌就算是白痴，也知道這件事莫清河已完全脫不了干係了，他一指黃掌班道：「三十多條人命，三十多個孩子的下落弄不清楚，本官如何能坦然放過莫清河？你找人扮孩子的遠親當苦主，狀告李貴，以此為藉口給我查辦他。」

　　柳彪遲疑了一下，拱手道：「既然大人決意要查，請聽卑職一言，這樣去查，是查不出什麼的。如果李貴一口咬定將孩子轉賣了他人，再隨便說出幾個偏荒之地來，我們要查證就得幾個月時間，如果到那時找到的人再重施故技，還不知要查到哪年哪月……」

　　楊凌一聽，這拖字訣正是自己當初教給閔縣令對付樂器店王大、王二的，雖然簡單，但是在這種交通不便的年代卻實有效，不禁蹙眉道：「你有什麼妙計？」

　　柳彪脣角一挑，皮笑肉不笑地道：「朝廷的金磚全部產於蘇州城外元和鎮御窯村，杜家船行不是專門替朝廷運送供物、禁物嗎？這生意怎麼可能少了李貴？

　　「咱們派人去御窯村弄塊樣品金磚，直接去李府搜查，說有人告他私藏禁物，找得到孩子便罷，若是找不出來就把金磚往他家裡一丟，坐實他踰制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殺頭的，到時還怕他不乖乖吐露實情嗎？」

　　楊凌聽了有些遲疑，他負著手在房中慢慢走了一陣，想起自己見過的那個骨廋如柴卻機靈可愛的孩子，終於咬緊牙關點頭道：「黃掌班，就這麼辦吧，不動則已，要動就要快、要狠！莫清河是這裡的地頭蛇，袁雄能有五千爪牙，莫清河能差到哪兒去？不能讓他反應過來。」

　　他轉頭又對柳彪道：「今晚出兵抓捕畢春、袁雄，回來後以防止兩人的爪牙作亂為由，加強西院防衛，非內廠人馬，不得允許統統不許進出，尤其要防備……」

　　他盯了柳彪一眼，柳彪會意點點頭，抱拳道：「卑職領命！」

　　※※※

　　海寧鹽兵和衛兵一路疾行，火把蜿蜒如龍，偶經村鎮，打更的老漢，剛剛從掛著紅燈籠的銷金窩中走出來，正瞇著眼回味粉彎玉股滋味的色狼，垂頭喪氣被踢出賭場的賭鬼，都愕然望著背弓持刀、高舉火把的大隊兵丁悄然無聲地從身旁疾馳而過，一片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南疆很少有整支的騎兵，軍馬難湊，但是要搞到幾百匹代步馬，只要從那些大鹽商、大富豪府中借就足夠使用。

　　閔文建一邊指揮全軍前進，一邊悄悄注意种千戶動向。楊凌的密信上說得明白，若是种千戶臨陣有所異動，立斬無赦。可是一路行來，种千戶神態從容，似乎能為欽差大人辦案極為榮耀，比他還要興奮幾分，絲毫看不出任何異狀。

　　此時，莫府裡大醉酣睡的莫清河剛剛醒來，他伸了伸懶腰，扶著仍覺沉重的額頭剛剛坐起，一雙晶瑩粉膩的玉臂已遞過一杯茶來。抬頭望去，那雙笑眼仍像春水一般溫柔，這個女人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對男人露出這種令人心動的媚笑。

　　莫清河一笑，說道：「很久沒有喝得這般酩酊大醉了，這幾日了卻心事，酒也就喝得暢快。」

　　他說著接過茶來，那茶已有些涼意，不過對口乾舌燥的他來說，卻正宜解渴。莫夫人柔聲道：「你是暢快得以酣睡淋漓，可知天色方晚，楊大人卻不辭辛苦率領番子傾巢而出，現在西跨院除了一個婢女，二十名番子，已再無旁人了？」

　　莫清河嗆了一口茶，他咳了幾聲，才抬起頭來怒氣沖沖地道：「欽差大人去了哪裡？如此大事，你怎麼不叫醒我？」

　　莫夫人卻不畏懼，她莞爾一笑，向莫清河眨了眨眼，俏皮地道：「我倒是想問他，只怕那位欽差大人卻不敢見我……我讓家人跟去看過了，他帶著人殺氣騰騰地出了西城，所以妾身想……這消息……是不是等老爺酒醒後聽來，更覺快意呢？」

　　莫清河默然片刻，忽然仰天大笑，他笑著在莫夫人的豐臀上重重一拍，哈哈地道：「知我者，小樓也！嗯……我與袁爺共事多年，可不能不顧舊人之情，你叫人把後進院那間柴房拾掇拾掇，欽差大人回京之前，總得給袁爺找個住處啊，哈哈哈哈……」

　　※※※

　　馬到龍山坳前的楓葉鎮，閩文建令全軍熄滅火把繞鎮而過。出鎮又行了三里便是龍山坳，坳內是龍山衛所駐地。山坳入口呈之字形，柳彪往返多次，又有指揮僉事丁林為內應，早知道在第二道山坳內才設有哨卡，而且夙夜不會有人外出，所以楊凌的親軍就在第一道山坳口靜候。

　　天色已泛起朦朧的青白色，當閩文建和种千戶率著六百名士兵趕來的時候，一身青衣紅帽、肋下佩刀、背弓攜弩的番子們已排成三個方陣，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一個個釘子一般，身板筆直。

　　這些原神機營官兵本來最拿手的表演項目就是隊列表演，此時有過戰場廝殺的經驗，瞧來更是威風凜凜、肅穆威嚴。

　　這冷若冰霜的莊重、訓練有素的整齊，立即在他們之間瀰漫起一陣看不見卻感覺得到的騰騰殺氣。

　　早已見識過八十名刀手屠夫一般冷酷手段的痞子鹽兵，頓時收起嬉笑輕鬆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鹽兵死傷慘重，目前還來不及補充兵員，除部分留守外，這次只派出了一百人。

　　這一百鹽兵經過錢塘岸邊浪中殺倭的血火鍛煉，雖然步履神態仍然散漫，但是卻已是具有了北地邊軍常年征戰廝殺所具有的那種懾人的殺氣。

　　肅穆的氣氛把衛軍們也感染了，他們的臉色凝重起來，山坳裡集中了九百名官兵，此時卻鴉雀無聲，只是偶爾傳出馬匹低低的噴息聲。

　　只見閔大人和种千戶迎上身著廠督官袍的欽差大人，雙方低語幾句，隨即三百名番子便排列行入山坳，人聲寂寂，只聽到沙沙的腳步聲。

　　各級將佐依次向下傳遞著廠督的命令：留下二十人看守馬匹，其他人跟上，不得發出聲音。

　　哨卡前，四名衛兵站得筆直，只是眼角卻悄悄瞟著不停走來走去的僉事大人，心中有點兒奇怪。

　　這軍營安紮在山坳中，而且也非戰時，絕不會有敵軍突然出現襲擊軍營，所謂崗哨不過是虛應其事。晚上士兵們不過是在木屋中瞌睡聊天，可是今天不到四更天，指揮僉事丁林就突然出現，說什麼抽檢崗哨，偏偏一來就不走了，害得他們只能老老實實站在那兒。

　　就在這時，前方山坳中出現一隊人馬，一個士兵不禁驚叫道︰「什麼人？站住！不要再往前走了。」

　　旁邊兩名士兵慌忙端起長槍，一個士兵已摸向腰間號角，此時天色更明，丁僉事一瞧清那些兵卒打扮，不禁長吁了一口氣，他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丁林立即厲聲喝道：「慌什麼？統統站回去，這是皇上親軍侍衛統領、內廠總督、奉旨欽差楊大人的兵馬，本官已接到命令，所以在此迎候，爾等不得無禮！」

　　一連串的官銜把這四名兵丁弄懵了，軍中的高級將領都這麼說了，還能有錯嗎？他們乖乖地垂下槍尖，站到了一旁。

　　丁林急急迎上去，單膝下跪，向楊凌抱拳施以軍禮：「下官丁林叩迎欽差大人。」

　　楊凌忙上前扶起他，微笑著道：「丁僉事果是信人，很好，你今日助本欽差擒拿不法官吏，本官回京時定會稟報聖上，予以嘉獎。」

　　丁林已聽說楊凌大敗倭寇的事蹟，對他親軍的戰力信服已極，此時一見後邊足有幾百名內廠番子，後邊不知從何處還調來大批官兵，不禁心中大定，神色也因此從容了起來。

　　他欣然回道：「大人寬宏大量，給了卑職這個立功贖過的機會，卑職怎敢不竭盡全力？」

　　楊凌笑了笑，也不再與他客套，直接了當地問道：「軍中情形如何？」

　　丁林道：「大人南巡主要是為了稅賦，袁雄雖兼任龍山衛監軍，不過大人因此巡視龍山衛理由不免牽強，下官本來還擔心畢都……畢春起疑，幸好大人在海寧以八十刀客大戰千餘倭寇，而當地五百衛軍卻落荒而逃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畢春以為大人是惱怒衛軍戰力之弱才來巡視，這才沒有起了疑心。」

　　已經趕到楊凌身邊的种千戶聽了丁林的話心中一陣慚愧，同時也有些慶幸︰衛軍潰逃時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瞞是瞞不過去了，雖有自己領著親軍死戰不退也抵不了這帶兵不嚴之罪，回頭都指揮使司一定會追究此事，今日可以跟著楊大人抓捕畢春、袁雄立下功勞，有欽差大人為自己說一句話必能化險為夷。

　　楊凌聽了點點頭，問道：「你都安排妥當了？」

　　丁林道：「是，為了怕洩露消息，卑職不敢動用太多人，所以只找了五個人，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有兩個還是我的親戚，絕對信得過。」

　　楊凌頷首道：「好，一會兒依計行事，叫你的人帶著种千戶的人馬控制外圍，拿下四圍所有崗哨，彈壓軍中士卒，以防嘩變。我再派兩百親軍和一百鹽兵急襲中軍，趁周圍五座大帳親軍酣睡未起繳械看押。你隨我帶一百親軍直入帥帳，見見這位老朋友。」

　　他說著瞄了一眼丁林身後不遠處的四名兵丁一眼，問道：「他們是你的人？」

　　丁林忙搖頭道：「他們不是卑職的人，為恐引人懷疑，卑職沒敢帶人過來，不過他們都在不遠處等待，我可以隨時召他們出來帶路。」

　　楊凌點點頭，向鄭百戶使個眼色，鄭百戶立即領著四個人走了過去，笑嘻嘻地道：「四位兄弟辛苦了，目前這裡由我們接防，你們可以歇息一下了。」

　　「啊？」四名士兵聽得一怔，還未及回話，頸上已各架了一柄雪亮的鋼刀，鄭百戶笑臉一收，冷冷地道：「綁了，丟到一邊！」

　　※※※

　　畢都司把最寵愛的美妾接來安置在前邊的楓葉鎮，平素都留宿鎮上，因為得到消息這幾日欽差楊凌將巡視龍山衛，才搬回軍中就住。

　　楊凌便是昔日雞鳴驛那個小小的驛丞，這事他自然是早就知道了。當日在雞鳴，眾人皆知他已屬意馬驛丞的女兒，可是馬憐兒卻不顧他的臉面，縱馬急追奉旨進京的楊凌，讓他大大地丟了臉面，他不但對馬憐兒憎惡已極，也對楊凌大生恨意。

　　奈何天不從人願，楊凌進京長伴太子身邊，得此機緣成為從龍伴駕的新寵，現在已是如日中天、炙手可熱的內廠提督，除了心中嫉恨，他也毫無辦法，只能慨嘆老天無眼。

　　不過他倒未想過楊凌會對他不利，楊凌查的是稅賦，和他不沾邊，兩個人無怨無仇，他怎麼會想到他的監軍同時也是江南關稅鎮守太監袁雄犯了事，竟而順藤摸瓜，把他貪墨的事也給查出來了。

　　「嗚──嗚嗚──」號角聲突兀響起，隨即軍鼓雷鳴，畢都司從夢中驚醒，勃然怒道：「是誰擂鼓鳴號？活得不耐煩了嗎？」

　　親兵鄭大鵬就睡在外室，聽到都司大人咆哮，慌忙一咕嚕爬了起來，披上袍子跑到門口向外察看。

　　中軍大帳是四四方方一處軍營，四周以半人高的木柵欄隔開，柵欄外邊左、右、後三方如眾星捧月一般分設五座大帳，駐紮著畢春親自選拔調教的三百名親軍，再外邊才是普通士卒居處。

　　鄭大鵬瞧那五座軍帳毫無動靜，都司寢帳前方那座帥帳周圍侍立的兵丁迎著清晨第一縷陽光佇立不動，看起來似無什麼異樣，忙跑回去道：「稟都司大人，外邊沒有什麼異狀，帥帳前兵丁也仍堅守崗位……」

　　他話音未落，親兵隊長關受英就風風火火地從外邊跑了進來。畢春正起身著衣，見他進來，他冷哼一聲。一邊向身上披著戰袍，一邊瞪起三角眼怒沖沖地道：「這些混帳整天混吃等死的，是不是一點軍規都不懂了？我不是說過後天欽差大人來時，才可以吹集兵號、擂聚將鼓嗎？混小子都睡出臆症了？」

　　關受英臉色蒼白地道：「大人，正是欽差大人到了。」

　　「啊？」畢春大吃一驚，剛剛抓起的鎖子甲嘩啦一聲掉到地上，他驚疑不定地道：「他何時來的？我怎麼不曾聽到絲毫消息？他現在何處？」

　　關受英說道：「標下也不知道他幾時進了軍營，現在他已在帥帳等候大人呢。」

　　畢春眼中驚訝的神色閃爍了一番，然後慢慢彎下腰撿起鎖子甲，緩緩套在身上，然後一根根繫著絆甲絲絛，沉聲說道：「集合親軍，列隊帥帳前侍候，本官去見見這位楊大欽差。」

　　關受英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吃吃地道：「大人，欽差大人帶來的人不由分說就繳了兄弟們的兵器，現在全被看押在帳中，有擅動者格殺勿論。楊……楊大人還認得我，才放我出來，說讓我請大人去帥帳相見。」

　　畢春氣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自己好歹是一軍主將，楊凌這是什麼意思，擺威風用得著這麼大陣仗嗎？要抓我？什麼罪名？」

　　畢春緊張地想了半晌，不法的事當然做過，而且還不止一件，可是他奉旨下江南不是查稅賦的事嗎？江南衛所風氣一向如此，他憑什麼拿我開刀，又憑什麼越權辦差？

　　畢春想了半天不得要領，一把佩刀繫上又取下，取下又配上，正忐忑不安時，門外有人高聲叫道：「卑職內廠百戶鄭安德，奉欽差大人令，恭請畢都司帥帳相見！」

　　畢春一咬牙，將那柄佩刀往桌上一丟，「噔噔噔」地大步走了出去。

　　帥帳前，二十多名裝束整齊、衣甲鮮明的將校，正遲遲疑疑地向帥帳內走，這座帥帳此刻在將校們眼中猶如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猛虎，眼見帳前幾十名廠衛番子打扮的人手按刀柄殺氣騰騰的樣子，不由得叫人心頭陡生一股寒意。

　　他們瞧出那些手按刀柄的番子有的背了長弓，有的腰插火銃，有的還配了連弩，諸葛神弩一發五支，近距離根本叫人避無可避。

　　丁林找的五名親信，都是軍中的中下級官佐，品秩雖然不高，卻比那些站崗放哨的士兵要強上許多，有他們帶路引路，一路勢如破竹，所有的崗哨都被剪除，等到集兵號、聚將鼓一響，將校士兵們慌慌張張地爬起來時，同樣裝束的陌生士兵已守住了每座營帳。

　　同樣是大兵，卻能對別的軍隊，其中還包括許多將校們斥喝下令，讓這些海寧士卒感到十分自得。他們可不信這些士卒和將校此時已屈居劣勢還敢造反作亂，是以威風八面，目中無人，這一來那氣勢更叫人摸不著他們的實力和底細，也更加無人敢輕舉妄動。

　　海寧衛軍一邊巡弋一邊高聲宣布欽差將令：「所有士卒在營帳內候命，把總以上將校立即赴帥帳迎接欽差大駕。有不尊將令者，殺！有士兵擅離營帳者，殺！有反抗逃離者，殺！」

　　待衛軍們喊到第三遍，開始有將校壯著膽子披掛整齊走出了營帳，不過為免誤會所有人都不敢佩戴兵器。喊到第五遍時所有將校都集中到了都司行轅的中軍帳前，按官職高低排好，戰戰兢兢走入大帳磕見欽差大人。

　　門口的番子凶神惡煞，可是欽差大人見了他們卻滿面春風，一團和氣，多少令眾位將校放寬了心事。

　　帥帳內從帥案處起，雁翅狀向兩翼排開，左右各站了兩排番子，每側四十人，將端坐帥案後的欽差大人圍在中間。眾將分列左右，頭前兩員將領一位是龍山衛指揮副使陸季雲，一位是指揮僉事丁林。

　　陸指揮是畢春親信，他不知欽差大人黎明突襲，現挾制三軍，再將所有將校集中帥帳有何用意，心中極是恐懼。丁林眼見大局已定，整個營盤已在欽差大人控制之內，臉上卻得意洋洋，還帶出幾分淡淡的笑意。

　　帥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筆架鎮紙，一方硯臺足有一尺見方，桌角豎著紫檀木的箭盒，內插二十支火牌令箭。

　　風流倜儻的欽差大人坐在上邊，手中把玩著一支毛筆。他不說話，帥帳內便也寂然無聲，六十多人在這帥帳之內只聽到一陣壓抑無比的呼吸聲，讓眾人心中的壓力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只聽帥帳外有人朗聲道：「報欽差大人，龍山衛指揮使、畢春畢都司告進！」

　　話音一落，只見一位身披鎖子甲的將官大步走了進來，他昂昂然一直走到帥帳前，眼見離帥案已近，左右刷地閃出兩個番子，舉刀一攔，立喝道：「見禮回話，毋須靠前。」

　　那將領高高顴骨下廋削的頰肉抽搐了一下，一雙白多黑少的三角眼向上一挑，似要勃然大怒，可這眼神一挑正迎上楊凌氣定神閒的一雙眸子，不由凜然垂下，略一遲疑，然後雙手將戰袍下襬一蕩，跪倒在地道：「下官畢春，磕見欽差大人！」

　　楊凌手中旋轉的毛筆一停，瞧著這位頂盔掛甲跪在眼前的將軍，忽地想起兩人第一次相識的那個冬日。

　　那時他在路邊井口打水飲用，那水涼涼的，水中還有漂浮的冰塊。一位將軍盔甲鮮明，騎著戰馬走到他的身邊，頤指氣使地用馬鞭指著他的鼻子斥喝。

　　時過境遷際遇無常，匆匆一別，如今他卻要拜倒在自己的腳下了。楊凌感慨地嘆息一聲，緩緩起身道：「畢將軍請起，雞鳴一別，原以為你我相見無期，想不到今日重逢，卻是此情此景。」

百三五　急中生智

　　畢春緩緩起身，眼光一垂，淡淡地道：「下官恭賀大人平步青雲，位極人臣。聞聽大人要視察龍山衛，卑職不敢怠慢，正著力整頓軍務，靜候大人到來，只是不知大人未予通報凌晨入營，先制我親軍，才命卑職晉見是何道理？」

　　楊凌向兩旁掃了一眼，只見二十多位將校肅立兩旁，大氣都不敢喘，但人人都豎著兩隻耳朵，顯然對他的來意甚為關心。

　　他淡淡一笑，今日突襲龍山衛，有丁僉事為內應，出其不意未動一刀一槍，就解決了畢春，他提著的心已放了下來，所以神態極是從容。

　　楊凌好整以暇地向柳彪看了一眼，柳彪立即上前一步，大聲喝道：「內廠廠督，奉旨欽差楊大人巡視江南，接龍山衛指揮僉事丁將軍舉報，查龍山衛指揮使畢春夥同副使陸季雲剋扣軍餉、強買屯田、虛報兵員、軍械損毀，多方營私舞弊以中飽勾私囊，致使民怨沸騰，將士苦不堪言，罪證確鑿。

　　「江南一切軍政不法事，欽差大人巡視期間，皆可緝察過問。現奉聖諭，著畢春、陸季雲即行罷黜，即日遞解回京領罪。」

　　堂下頓時一片嘩然，他們早就覺得今日欽差突兀入營，如此兵戈相見，絕對不是好事，想不到果然是要捕人，而且正副指揮使竟被一股腦拿了。

　　陸季雲聽了一哆嗦，和畢春兩人都是又驚又怒。指揮僉事丁林沒想到柳彪竟當眾說出他來，臉上不禁一陣紅一陣白的：明明是欽差想辦畢春，偏偏說是接到他的舉報才來查證，這下子他可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畢春驚怒道：「大人何出此言？下官一向盡忠職守，這分明……分明是丁林與本官不合，挾怨報復，血口噴人，大人不可聽信他一面之詞。」

　　丁林聽了橫下一條心，跳出來道：「畢都司，你幹過什麼自己清楚，你和陸副使狼狽為奸，貪墨軍餉不是真的嗎？軍餉按律該由我這個僉事官掌理，你憑什麼一手掌握？你去北地時這財權也交給姓陸的，生怕我沾了邊……」

　　楊凌擺手制止，說道：「本官當然不會依據風聞治罪，你要證據？」

　　他直起腰來，說道：「來人，把證據呈上來！」

　　當即有四個番子，兩個捧了厚厚一摞文書，兩個抬了一口箱子走進帳來，楊凌指著那文書帳冊道：「這一卷是官兵的花名冊，冊上人數六千五百三十九人，本官現在若是讓官兵唱名報進，逐一勾挑，若是人數上下相差百人，本官也不算你冒領空餉。」

　　畢春聽了頓時面如土色，相差百人？相差千人都不止啊，朝廷的餉銀可是按這個人數撥付的，楊凌如何知道？怎麼口氣如此篤定……

　　一定是丁林這個狗賊告密，他惡狠狠地瞪了丁林一眼，那神態恨不得撲上去一口咬死他。

　　楊凌又指著另一冊文書道：「軍中每個兵丁授田一份，由官府供給耕牛、農具和種子，並按份徵糧，是為衛所屯田之制。現在土地大部被你等高級將校瓜分，只有一些貧瘠荒蕪的土地還在兵士手中，你們巧取豪奪，致使兵士無以為生，不得不脫離軍籍，亡命他鄉，這也是丁將軍誣告？要不要本官逐一查證？」

　　畢春臉色蒼白，雙手發抖，原來那種不卑不亢的桀驁氣質已全然不見。

　　楊凌吁了口氣，輕輕揮了揮手，前邊兩個番子捧著帳冊左右一分，後邊兩個番子將箱子放下，取出一個盾牌來。

　　那盾本是以硬木裹以鐵皮製成，但是瞧那盾面已然鏽蝕，盾木顏色陳暗，帶著潮濕的綠苔痕，也不知多久沒有上漆保養。兩人如同表演一般，一個持盾，另一個抽出自己腰間朴刀，一劈一迎，刀落盾破，如同切菜一般。

　　虧得兩人早有準備，使刀的力量拿捏的好，使盾的手中盾牌剛一破裂立即鬆了手，順勢又從箱中捧出一個地雷來。楊凌冷笑道：「軍中火器，必須保養得宜，你將朝廷撥付維修興建火器房的銀子做了何用？這神鴉火雷十顆中有兩顆炸得響嗎？」

　　畢春仰天長嘆一聲，閉上雙眼再不發一言，陸副使猶如被割破喉嚨的公雞一般，咯咯的也不知說些什麼，忽然撲地跪倒在地，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楊凌嘆息一聲，扭過頭去道：「除了你的親兵衛隊，我大明這支衛軍和叫花子有什麼區別？更別提你……你對敵倭寇時趁火打劫……那般無良的行為！」

　　他一擺手，立即衝過來四個番子，將畢春和陸季雲按翻在地，綁了個結結實實拉出帳去。大帳中靜悄悄地，一些你吃魚我喝湯的將校駭得兩股顫慄，臉色青白。

　　楊凌臉色一緩，對眾將道：「我知道你等多少也有些不法行為，不過大多是為形勢所迫，恐為上官所忌，不得不內斂應承，如今本官已剪除首惡，被迫脅從者本官便不予追究了。」

　　二十多名將校聽了喜出望外，嘩啦啦甲冑亂響，頓時跪了一地，磕頭謝恩道：「末將等多謝楊大人開恩！」

　　楊凌笑笑，目注丁僉事道：「丁將軍！」

　　丁林一震，慌忙出列道：「末將在！」

　　楊凌道：「軍中不可一日無帥，如今龍山衛所以你品秩最高，這份重任還要你暫時多多擔將，待京中有了上諭再各司其職。」

　　丁林喜出望外，連忙跪下道：「卑職遵命！」

　　楊凌點了點頭，伸出手指道：「畢春的大過，就是你的大功。他剋扣軍餉、虛報兵員、強買屯田、軍械壞損，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丁林怔了一怔，抬頭瞧見楊凌凌厲的眼色，心中不由一懍，慌忙答道：「末將明白，末將馬上將剋扣的軍餉發放予士卒，重新丈量田畝悉數歸還，清點兵員上報都指揮使司，重新招募部隊，並維修養護軍械……」

　　楊凌似笑非笑地道：「很好，本官回頭會派員看你做得如何，如果有人阻撓牽絆，自有本官為你作主。光做了這些還不夠，你們還要好好帶兵，倭寇再來時，能大戰一場，把他們趕回海裡做魚鱉。

　　「別學畢春那樣，只會追著人家屁股後面圖他們拋下的那點財物，那都是老百姓賴以活命的血汗，喪良心吶！」

　　丁林和下邊二十多名將校面紅耳赤，滿頭大汗地道：「是是是，末將遵命。」

　　楊凌起身說道：「丁將軍，你要約束好自己的軍隊，好了，本官要馬上帶案犯回城。」

　　楊凌決意動手前已就此事派人和丁林磋商過。畢春、陸季雲只要被捕，群龍無首之下，就算畢春的親軍一時不服於他，不過要他們公開反抗還是沒有那個勇氣的，何況丁林多少也有些私人，丁林是有信心彈壓得住的。

　　楊凌也想過徵調龍山衛剿除袁雄，可是如果現在徵調軍心不穩的龍山衛所官兵，亂軍之中畢春的親信是否會暗中偷放了他可就難說了，為安全起見，楊凌決定只要龍山衛目前能保持穩定就是大善，也不敢奢望他們能起什麼作用。

　　龍山衛將佐連忙站起退至兩側，四十名番子將楊凌護在中間魚貫而出，出了中軍大帳，瞧見關受英和鄭大鵬兩個熟識的朋友呆立在門外，兩輛臨時拼湊的囚車上，五花大綁的畢春和陸季雲一臉的茫然，見到他出來才倏地低下頭來惡狠狠地瞪著他，那目光恨不得一口將他吞掉。

　　楊凌昔日和關受英、鄭大鵬稱兄道弟，如今見了他們模樣，心有不忍，所以腳步停了停卻沒有過去攀談，只是低聲對跟上來的丁林道：「龍山衛所中畢春的親軍戰力最強，宜撫不宜壓，不要難為了他們，對他們施以恩德，將是你的得力臂助。」

　　丁林哪敢不依，忙滿口應承道：「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胸懷雖比不得大人，但是幾個親兵也還容得下的，決不會難為了他們」

　　楊凌點了點頭，緩步走出中軍，閔文建和鄭百戶率著三百名健卒也撤了過來，兩旁是一座座營帳，种千戶的兵仍持刀端槍對各個營帳嚴密戒備著，就在這時遠遠一座營帳中有人高喊：「我要見欽差大人，我要見欽差大人。」

　　楊凌抬頭望去，只見一座營帳中跑出一個士兵，海寧衛軍已將他攔住，幾個脾氣暴躁的士兵將他踢翻在地，飽以一頓老拳。四周的氣氛頓時有所騷動，楊凌手下的親軍職責所在，持著連弩的士兵已警惕地平端起矢頭鋒利的勁弩。

　　楊凌冷冷地道：「不過一個人，還怕他反了不成？帶他過來！」

　　海寧衛兵一通暴打，那人赤手空拳不敢反抗，生怕被人誤會是刺客冤死，只是抱頭護住要害，大叫道：「我與大人有舊，不要打我。」

　　聽了楊凌親軍喝今，那些海寧兵才停了拳腳，將他提起來，反剪著雙手押了過來。

　　楊凌一看那人，雖然鼻青臉腫，可那眉眼分明便是馬昂，不由大吃一驚。抓捕畢春、袁雄，布置人暗察莫清河，其中需要策畫操心的事太多，他竟然忘了馬昂還在畢春軍中。

　　楊凌連忙迎上兩步，吩咐人道：「快放開他。」說著上前抓住他手，上下打量道：「馬兄，果然是你。」

　　馬昂剛剛被人打了一頓，可是見楊凌對他十分親熱，受寵若驚之下全然忘了身上痛楚。忙陪笑道：「欽差大人，我……小弟……」

　　楊凌連忙道：「馬兄不要這麼說，你我相交已久，一向兄弟相稱，如今這般稱呼可愧殺小弟了。」

　　馬昂聽他這麼說，頓時心頭一陣狂喜，看來楊凌並沒忘了妹妹啊，自己的妹夫是內廠廠督了，哈哈，這下子可是一步登天了。

　　自從馬憐兒開罪了畢春，這門親事告吹以後，畢春極不願見他，本來他是得寵的親兵，而且已升任什長，可是卻被畢春尋個理由貶成了大頭兵，最後趕去養馬。

　　成了微末的小兵，又遠離了畢春眼前，畢春倒是不曾再詰難過他，可是以他心高氣傲的性子，又讀過詩書，一身武藝，卻同十幾個大字不識的老馬夫混在一塊養馬，平素被人呼來喝去的，那日子實在不好過。

　　後來漸漸聽說楊凌在京師飛黃騰達，馬昂不禁又驚又喜，自家妹子果然有眼力，這個楊凌還真不是池中之物。原來他覺得自己妹妹相貌才情都是上上之選，嫁個驛丞做妾不但虧了妹妹，也丟盡了馬家的臉面。

　　現在可是患得患失，生怕楊凌進了京，天子腳下人中之龍，眼界過高不再喜歡自己妹妹。他原打算等楊凌來巡視時報名求見，探探楊凌的口風。

　　可是今日楊凌竟是突然出兵，控制了龍山衛才直入中軍大帳，他一直等到現在，卻見畢春和副指揮使陸大人被綁上車子，楊凌馬上就要離開，馬昂生怕就此一別更無機會見他，乾脆大叫著衝了出來。

　　楊凌見馬昂古銅色的肌膚愈加的黧黑，可是原本氣字軒昂的氣勢全然不見，衣著……也著實有些寒酸，不禁詫異地道：「馬兄，你不是在軍中任親兵嗎？這是……」

　　丁林見自己軍中一個小卒竟然認識欽差大人，心中十分驚訝，可是馬昂自打一進龍山衛就是馬夫，他連見都沒有見過，也叫不出他名字來，不禁好奇地看著兩人。

　　馬昂見指揮僉事丁林畢恭畢敬地站在楊凌身後，旁邊那位大人自己也認得，竟是昔日雞鳴縣令閔大人，趁機大聲說道：「大人，自從舍妹與你私訂終身，畢春遷怒於我，還沒到龍山衛，就將我貶為馬夫百般折辱啊。今日見了你，我總算是得出生天了，舍妹自與大人一別，在金陵老家一直等著你……」

　　楊凌臉上一紅，慌忙攔住這大嘴巴，說道：「馬兄，馬兄，如今畢春犯案，不日就將被我遞解進京，丁將軍已暫代指揮使，我想丁將軍一定不會再虧待你的。」

　　丁林聽說這是欽差大人的大舅子，頓時滿臉堆笑，連聲說道：「正是，正是，末將正缺一位親軍隊長，還未找到合適的人選，如果……」

　　馬昂聽了有點著急，楊凌和畢春可不同，水漲船高啊，你堂堂的內廠廠督也好意思讓自己的大舅子在衛所當小小的親軍隊長？

　　他急忙道：「大人，聽說內廠甫開急缺人手，如今南疆戰事極少，軍前效力不如……」

　　閔大人攔過話頭道：「大人，鹽兵如今損失極重，我麾下三個把總只剩一個，急缺一個將官，馬昂允文允武，我一向知之甚深，不如請大人斡旋一下，讓馬昂到我麾下如何？」

　　他說著已是上前來，拉住馬昂手臂笑道：「世侄多日不見，你更見穩重壯實了。」說著湊近了他飛快地輕聲說道：「蠢材，當著這麼多人，你讓大人如何循私？先去我軍中待著，只要令妹跑不出楊家的門，你急什麼？」

　　馬昂一呆，這才察覺自己太過性急，他既已點出楊凌的身分，再讓他當眾安排自己前程確實不太合適，忙閉上了嘴。

　　楊凌鬆了口氣，轉向丁林說道：「馬昂是我的故人，此人文武才學做個馬夫確實屈才，閔大人為國效力屢屢殺敵，目前折損了大半人馬，士卒易招，卻急缺將官，丁將軍可肯放人吶？」

　　別說只要一個馬昂，就是連人帶馬全要走，丁林也不敢不答應呀。他急忙說道：「自然自然，那麼……馬兄弟便隨閔大人先回海寧去吧，調令手續，下官隨後再辦。」

　　※※※

　　馬昂一身武藝，文才也還使得，但是現在並未正式交接，鹽兵對他又不認得，楊凌不便讓他參與抓捕袁雄，便派了三十名衛所官兵，讓馬昂率領在大隊人馬後邊押著兩輛囚車緩緩而行，自己率著大隊疾馳，奔赴關稅衙門

　　此時天色大亮，陽光燦爛，近千名官兵調動已瞞不得人耳目，唯有一路急行，殺他個出其不意。

　　袁雄的關稅衙門距離龍山衛不遠，出山經楓葉鎮左行十里，叫做落雁灘，落雁灘方圓數十里，這裡本來只有一個碼頭，前方是個鹽水湖，湖中島嶼無數，遙遙直通大海。

　　袁雄就在這落雁灘上建了關稅司衙門，如今依附他的打手越來越多，衙門周圍不斷建房，已漸漸形成一個獨立的鎮落。除了一條官路，四周全是一人高的蘆葦蕩，袁雄放著城池不住，跑來這裡如同自立為王，倒也道遙自在。

　　大軍一接近落雁灘，便橫向布署開來，呈扇面狀向關稅司衙門逼近，大軍弓弩手在前，刀槍兵在後，這片蘆葦蕩範圍極大，遠遠看去密匝如林，近千兵丁撒進去立即蹤影全無。

　　關稅司衙門四面是蘆葦蕩，但是三面連著陸，另一面衝出蘆葦就是碼頭。楊凌早遣了五十名番子快馬直襲碼頭，目的只有一個，毀帆斷櫓，這樣袁雄縱有逃跑的意思，水路也不可用。

　　楊凌帶著幾十名親兵徒步走在蘆葦蕩中，潮潤潤、青幽幽如同粽子似的香氣隨風飄來，讓人聞之欲醉。

　　蘆葦蕩中偶爾有河，河水甚淺，大軍經過時，不時驚起些野鴨、白鷺，撲愣愣地直飛上天，還有些野兔狐狸東竄西跑，瞧來甚是有趣。可是兵丁們知道關稅司有超過一倍自己兵力的稅吏，人人心中謹慎，所以誰也顧不上去瞧一眼。

　　楊凌曾想過設酒置宴，兵不血刃地解決袁雄，可是自從對莫清河起了戒意，他實在摸不透這人心思，自己身在莫府，若是擺酒設宴，莫清河是必到的人物。

　　如果事先被他察覺，而他又和袁雄有私，必定功敗垂成，哪怕成功拿人，只要他派人通知畢春，可就要走了另一個重要人物了，要同時宴請袁雄和畢春，又沒有合理的藉口。

　　要是揮軍直入袁雄大營，他聽了旨意不反抗還罷了，若是反抗，自己的人全被對方包圍在營中，孰勝孰敗可就難說了。

　　所以楊凌決定悄悄指揮大軍包圍關稅司，那些稅吏平素負責收稅，緝拿逃稅行商，手中有刀有槍，唯獨沒有弓箭，在外圍把他們包圍起來，有利箭在手，雖然稅監司人多，勝算至少也佔了七成。

　　大軍漸漸靠近，遠遠已可看見關稅衙門的房頂，就在這時只聽有人厲聲喝道：「什麼人？給我站住，不許再靠近了！」

　　楊凌聽得一怔，立即想到：「莫非洩露了消息？否則關稅司怎麼在這蘆葦蕩中設起哨卡來了？」

　　他一揮手，低聲道：「加速前進，把崗哨剪除掉。」

　　一字排開的人馬加快了步伐向前衝去，就在這時只聽「砰」的一聲響，蘆葦叢傳出一陣沙子掃落般的聲音，緊接著有人叫道：「哎喲，他們有火銃我被打傷了。」

　　柳彪駭得一把將楊凌撲倒在地，高聲叫道：「趴下，統統趴下，他們看不見我們，爬著前行，馬上就要衝出蘆葦蕩，一出去立即弓箭伺候。」

　　聞槍臥倒、匍匐前進，還是他在軍中時楊凌教給他的防護手段，現在恰巧用上。楊凌又驚又怒，此時大軍只要再向前衝出兩百米，就到了關稅司衙門。那裡周圍砍出了百餘米的防火帶，正是弓箭的有效射程。

　　只要大軍圍到那裡，袁雄只能束手待斃，可是如今卻功敗垂成，他到底從哪兒聽說了消息，竟然事先安排了人手戒備？天吶，如果他早有準備，那……派去碼頭的精稅還能有奇襲之效嗎？

　　這樣一想，楊凌頓時急出一身汗來，要不是柳彪使勁壓著他，他就要急得跳出來了。其實袁雄倒並未察覺他的行蹤，也是事有湊巧，這持著火銃的人是袁雄手下一個得力的稅官，帶著幾名親信到蘆葦蕩中打野鴨子來了。

　　不料他剛剛走出不遠，就瞧見四面八方的野鴨、白鷺紛紛飛起，腳下也有野兔、獾子直衝過來，瞧見有人又慌慌張張橫向而逃，這位稅官不是蠢人，馬上猜到有人悄悄接近，而且看這架勢還不止一人，忍不住驚慌大叫起來。

　　有些沉不住氣的官兵見敵人放銃，立即開始盲亂射箭，箭矢飛出蘆葦蕩，雖未射中那名稅官，卻把他嚇了個半死。

　　關稅司的火銃不多，一共不超過五十枝，他帶來的幾個手下有三枝火銃，當下四面開槍，阻止葦蕩中的人前進。楊凌的人在蘆葦蕩中什麼也看不見，尤其大部分官兵並非受過楊凌訓練的神機營官兵，聽見銃響，蹲在地上都不敢靠行了。

　　這樣敵我不能相見，無法實施有效保護，柳彪絕對不敢讓楊凌涉險，楊凌無奈，只得令官兵喊話，聲稱欽差奉旨拿人，只拿首惡袁雄，餘者不得反抗。

　　那名稅官派人急急返回衙門，將事情報了袁雄，袁雄帶了人衝出來，聽說欽差拿人，不由臉色大變。有人奉上蘆葦蕩中射出的弓箭，袁雄一看果然是軍中所用的箭矢，更是嚇得面如土色。他做過多少惡行自己心裡清楚，一見楊凌動用軍隊悄悄掩殺過來，必是有了真實據，自己憑什麼和欽差及軍隊對抗？

　　袁雄臉色煞白，過了半晌才顫聲吩咐道：「不……不要放銃傷人，接了欽差出來，咱家要問問欽差大人憑什麼拿人？」他心中還幻想著能買通楊凌，多送財帛美女，只要欽差鬆鬆手，那還不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旁邊一個親信稅官一聽急了，這人複姓東方，原是太湖邊上桑木莊東方員外家的三公子，因為和大嫂通姦被兄長發現，乾脆殺了哥哥跑到太湖做了水盜。他讀過書有心計，很快混成了一幫水盜頭領。

　　後來因為官兵剿得急，走投無路投靠了袁雄。此人凶殘成性，逼稅得力，深得袁雄信賴。這有執照的強盜當得有滋有味，無論做了多少惡事，官府也不敢抓他，連差役們見了都得恭恭敬敬叫一聲東方三少。

　　在這裡不但銀子撈得比當水盜時多，而且一些欠稅甚多的人被他迫得走投無路，無奈之下還把妻子、女兒送給他侮辱，如今他房中還有一個頗有姿色的少婦，已被他狎玩了多日，這日子給個神仙也不換哪。

　　這個什麼狗屁欽差帶了人不宣而戰，偷偷摸上門來，在太湖水盜間這種行為擺明了是死約會，怎麼可能還給對手機會翻盤？如果現在服了軟，袁雄被抓，自己就大勢去矣。

　　他立即吼道：「袁爺，千萬使不得，那個什麼欽差帶了人悄悄摸上，顯然是志在必得，這梁子結定了，袁爺要是服了軟，可要任人魚肉了。」

　　袁雄別看平時耀武揚威，看著比誰都威風，不過心計本事比起手下不少打手實在差了許多，聞言六神無主地道：「可……可他是欽差啊，如今帶了大軍來拿我，咱家能怎麼辦？」

　　東方三少獰笑一聲，說道：「袁爺，他說是欽差，誰看到了？咱們只看到水賊洗劫關稅司衙門吶，只要把他們全殺光，嘿嘿，袁爺不是說京師的公公對他很不滿意嗎？到時給公公們送些銀子，咱們替他們除了大害，他們還能不保著咱們？」

　　「殺欽差？」袁雄嚇了一跳，那和殺官造反有什麼區別？可是東方三少說的也有道理。他仔細琢磨了半晌，眼神中漸漸閃出凶光。不錯呀，司禮監的公公們對姓楊的視若眼中釘，他在朝中根基尚淺，只要把他弄死。有司禮監和東廠撐腰，就算是皇上，難道會為了一個死人和錢過不去？

　　他遲疑一下道：「你有辦法？不知欽差帶了多少人來，拒捕殺官可是死罪，萬一不成……」

　　東方三少嘿嘿一笑，說道：「袁爺放心，這是他們自尋死路，咱們不費一兵一卒，我就能把他們全送進湖裡當王八。」

　　此時那些拿著火銃的打手還在四面八方胡亂地放著槍，東方三少一指蘆葦叢道：「袁爺，我們放火燒他娘的，這四周的蘆葦叢只要一點起來，管教他們有死無生，逃都無處逃！」

　　袁雄瞧了瞧那密密匝匝的葦叢一眼，猶自有些遲疑，東方三少道：「袁爺，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幹吧！」

　　袁雄跺了跺腳，尖聲乾嚎道：「水賊冒充官兵打劫關稅司，小的們給爺爺放火，燒死這群兔崽子。」

　　楊凌等人趴在蘆葦叢中，忽地一陣嗆人的煙霧飄來，抬眼望去，輕煙裊裊，前方隱現劈啪之聲，柳彪失聲叫道：「不好，袁雄放火了！大人，怎麼辦？」

　　楊凌也嚇了一跳，一聽銃聲已停，急忙站了起來，這一站起煙氣更加嗆人，前方百餘米外熊熊烈火已燃起一丈來高的火苗。此時的風向是從湖上吹向這邊，火苗子已橫掃過來。

　　那密密匝匝的蘆葦燃起，火勢豈是人力可抗？楊凌想不到利用蘆葦掩護靠近，竟會被人發覺，繼而袁雄竟敢放火燒人，他急忙叫道：「快，快撤，馬上往回撤。」

　　這些人走進蘆葦叢已不下五里地，徒步逃走怎麼可能，大火燃起火未到煙已至，那濃煙就足以將人熏暈，待炙人的大火一到……

　　官兵只跑出三百多米，風已將濃煙送至，嗆得人咳嗽連天，腳下頓時奔跑不力。許多人都絕望地停下了腳步，連一向智計多端、悍不畏死的柳彪也停了下來，臉上一片慘然。

　　楊凌哈著腰一陣咳嗽，然後咬緊牙關，絕望地看著天空，他心裡痛悔不已：這連綿無際的蘆葦叢，本來是最好的掩護，可如今卻成了無法逃避的死亡之網，怎麼辦？要這近千條人命因為自己的錯誤而葬身於此嗎？可是我又不是神仙，難道還能改變風向？

　　風向？風向！楊凌定定地想了片刻，忽地大叫一聲，歡容滿面地跳起來道：「所有人聽著，立即砍割蘆葦，給我割出一道隔火線來，快！就以這條小河為界，馬上動手！」

　　柳彪絕望地道：「大人，你不知這火的厲害，縱然砍出一條數十丈的隔火帶來，只憑那煙也能把我們活活熏死，沒有用的。」

　　楊凌哈哈大笑道：「煙要風來送，無風自然活，你們趕快動手，砍出條防火帶來，越寬越好，本官自有辦法借得東風！」

　　柳彪半信半疑，可是見楊凌一臉鎮定神色，受其感染，也恢復了幾分信心，可他自己信了，如何讓這千百名官兵相信？

　　柳彪靈機一動，立即抽出刀來向左右喊道：「大家立即砍伐蘆葦，開出一條防火帶來，欽差大人向張天師學過借風之法，必可救得大家性命！」

　　現在如果下道聖旨告訴這些官兵說他們死不了，也未必有人肯信，可是這些番子、官兵一聽欽差大人向張天師學過法術，能借風救人，頓時再無懷疑。可不是嘛，前些日子海寧大戰倭寇，欽差大人就和張天師並肩站在觀潮臺上，天師神通廣大，如果教過欽差大人法術，借個風應該不難吧？

　　所有的人都玩命地砍起蘆葦來，每個人負責一丈方圓的蘆葦，前邊一個揮著刀橫掃六合，後邊的官兵就將齊根倒地的蘆葦全堆放起來。

　　開出一道寬約六十米的防火帶時，煙氣已越來越濃，越來越嗆，人的鼻孔、喉嚨裡全是嗆人的煙灰，再也無人能揮得動刀，砍得斷蘆葦了。

　　楊凌指著火起的一側道：「還差最後一步，把砍下的蘆葦全堆過去，堆到蘆葦叢邊，放火點燃，本欽差要施法了。」

　　那些官兵已經沒有精力思考為什麼自己也要點火燒荒，這樣做會不會死得更快了，他們鼓起最後的力氣，瞇著熏得流淚的眼睛將蘆葦堆過去，放火點燃了蘆葦堆，然後紛紛跑回來。

　　楊凌的嗓子也已經啞了，他沙啞著嗓子大聲叫道：「傳下令去，所有人全都趴下，用河水浸濕衣衫摀住口鼻，火勢不消千萬不要站起。」

　　眾官兵在砍伐蘆葦時，早已用撕下的衣角浸濕了掩住口鼻，此時跑到河邊再浸濕了繫好，橫七豎八地趴在河邊。

　　有一些不放心的官兵忍著淚抬頭去看，只見點燃的蘆葦燃起沖天烈火，撲過來的濃煙更加嗆人，但是這種情形只持續了片刻，然後那火苗和濃煙就不再向這個方向捲動。

　　雖然輕風仍是吹向這邊，但是大團的濃煙和烈火反向另一端燃火處捲去，好像彼此吸引著一般，此處的煙氣頓時淡了不少。

　　那時的人不知空氣流動和冷熱的關係，瞧了這詭異的場面不禁又驚又奇，雖然那位欽差大人也蒙了臉趴在河水裡，根本不像是在作法，但所有的人都相信欽差大人真的對那火施了法術，求生獲救的信心頓時大增。

　　袁雄站在關稅司外，看著大火吐著烈焰席捲一切地向前衝去，不禁哈哈大笑，他的衙門在周圍設了防火帶，但是一旦整個蘆葦蕩燃起，也同樣抗拒不了那股濃煙，好在這落雁灘周圍杳無人煙，而且也從不會發生四面起火的情形，倒不虞此慮，如今三面火起，只有自己這一面在上風處，那些官兵匿身蘆葦叢中還想活命嗎？

　　就在這時，一縷縷嗆人的煙霧飄了過來，把袁雄嚇了一跳，他急忙叫道：「怎麼回事？變了風向嗎？」

　　一個稅吏跳著腳地蹦起來，慌張地大叫：「糟了、糟了，袁爺，大事不好，碼頭方向起了大火，蘆葦蕩燒起來了。」

　　袁雄大驚失色，急忙扭頭一瞧，可不是，熊熊烈火自碼頭方向撲天蓋地的捲了過來，這一側的蘆葦全長在淺淺沒過腳背的濕泥搪中，蘆葦潮濕，所以一燒起來那煙氣更加辛辣嗆人，火勢還遠，那股窒息的味道已撲面而來……

第六卷　楊凌下江南（下）

百三六　打草驚蛇

　　大火燎天，煙霧沖霄而起久久不散，荒原上全是蘆葦，雖然易燃，但燒得也快，地面上熱氣仍烘嗆人面，輕風拂過，一片片煙灰打著旋在半空中飛舞，嗆人眼鼻。

　　五十名內廠番子從燒盡了蘆葦的淺灘、布著一層黑灰的泥塘中緩緩走來。眼前的蘆葦蕩已燒得乾乾淨淨，成了漆黑的一片荒原，遠處只有關稅衙門幾百幢房子矗立在平原上。

　　鄭百戶和幾十名番子為了防灰，人人臉上蒙了布巾只露出了一對眼睛。泥塘中因為遍生蘆葦，根系抓緊了爛泥，官靴踏在裡面倒還不是特別難行。待至踏上了陸地，前邊已接近關稅司的圍欄。鄭百戶提著刀站在圍欄前謹慎地四下打量著，一雙黑沉沉的眸子隱隱透著焦灼。

　　他看了片刻低聲喚道：「武勇，人應該都已熏暈了，你帶三十人進去，還有能動彈的，就結果了他。」

　　旁邊一個蒙面漢子應了一聲，又遲疑道：「那……廠督大人……」

　　鄭百戶嘆了口氣道：「我帶人繞過去尋找，恐怕……恐怕大人是凶多吉少了……」

　　那個蒙面人跺了跺腳上沉重的汙泥，猛地拔刀出鞘，厲聲喝道：「來三十人隨我進去，關稅司殺官造反、罪無可赦，膽敢反抗的格殺勿論！」

　　轟雷般一聲喏，三十名大漢拔刀出鞘，殺氣騰騰地劈開圍欄橫衝直撞地闖了進去。鄭百戶知道他們這一進去，恐怕許多已經昏迷不醒的人也會被殺掉，張嘴欲要阻止，可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如果大人真的已葬身火海，他何嘗不是恨得要將關稅司所有的人全部殺掉？

　　鄭百戶冷哼了一聲，抬腿踢開一根被砍斷的橫攔，快步走了進去，二十名大漢跟在後面，穿過那些房屋直衝向另一邊。路上遇到一些熏得滿面烏黑趴在地上的人，無論有氣沒氣，紅了眼的番子們「噗」地就是一刀，鄭百戶只作未見。

　　楊凌事先叫人扮作納稅的行商，來過關稅司兩次，這地方四面荒無人煙，如果通過別的方式貿然靠近，一旦被關稅司的人發現，難免令人生疑，也只有用這個辦法才安全一些。

　　經過仔細調查，他們發現關稅司衙門的人平素徵稅回來只聚在裡面賭錢玩女人，碼頭上十幾艘徵稅船只有幾個船工住在上邊，利用小股官兵突襲足以一舉將船破壞。

　　果然，鄭百戶截斷後路的工作十分順暢，破壞了櫓和帆後，因為面前是一大片蘆葦蕩，如果通過蘆葦蕩奔襲關稅司，那麼關稅司逃跑出來的人只要往裡邊一藏，憑他的五十人根本搜不全面，所以想候在碼頭抓漏網之魚，派了親信武勇悄悄趕去關稅司察看動靜。

　　武勇趕至關稅司，偷偷伏至蘆葦蕩中恰見袁雄手下放銃壓制、縱火燒人，大駭之下立即趕回飛報。鄭百戶是剿匪得力，累功升至神機營為官的，野戰經驗十分豐富，略一盤算就下了最理智的戰鬥命令：敵已縱火，我們在敵風頭之上，我們也縱火！

　　現在楊凌的生命已不是他的幾十個人能挽救得了，憑他的幾十個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以火攻火滅了袁雄，否則等袁雄率人殺了過來，連為廠督報仇的人也沒了。

　　衝到另一側防火帶旁，只見地上橫七豎八躺了許多人，由於煙火來得太快，關稅司平常從水路進出，又沒有馬匹可用，這些人無論是逃進房去的，還是躲在牆角溝壕裡的，已大半被人熏暈。

　　殺紅了眼的番子們提著血糊糊的鋼刀，正要逐一砍殺，鄭百戶忽地大叫一聲：「統統住手！你們看……你們看那裡……」

　　鄭百戶的聲音嘶啞中透著一股狂喜，聲音都發起顫來，他本來料定大人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如果這場大火下來人還活著，那簡直是奇蹟中的奇蹟了，所以雖抱著萬一的希望衝向這邊，其實心中早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是到了這裡，他愕然發現，遠遠的一里地外，蘆葦叢赫然猶在。雖然風起搖曳之間，隨風而起的蘆花也是一片黑色，更別提那片蘆葦叢現在像是水墨畫一般，可那的的確確是一片蘆葦。

　　那片蘆葦竟沒有被燒掉，那麼大人他……？鄭百戶拖著沉重的靴子狂喜地衝進燒成灰燼的蘆葦地，腳下騰起一團黑灰，堪堪跑到熏得漆黑的蘆葦叢邊，就見前邊一條小河邊，密密麻麻躺滿了人，看裝束正是內廠和衛所官兵的裝束。

　　鄭百戶隨手翻開一個，一把扯下他面上的濕巾，那人滿身滿臉都是黑灰，頭髮眉毛都看不清了，濕巾下雖然乾淨一些，但鼻孔裡也儘是煙灰。鄭百戶一試他仍有呼吸，不禁信心大增，他丟下那個衛兵跳起來吼道：「馬上找，馬上給我找，找到廠督大人重重有賞！」

　　不待他吩咐，那些番子已經瘋狂地左右尋找起來。楊凌的人因為火勢反捲，煙氣倒湧，比關稅司受到潮濕蘆葦叢的濃郁煙氣熏烤的人還要好些，雖然熏的有些半昏迷了，被人一喊一碰也就暈暈陶陶的醒了過來，就著那流淌的河水洗把臉清醒一下，很快就恢復了體力。

　　鄭百戶正心急如焚地搜尋著，遠處一個番子狂叫道：「我找到廠督大人了，哈哈哈哈，大人還活著！」

　　「在哪裡？在哪裡？」鄭百戶大喜，和附近幾名番子連滾帶爬地搶了過去，只見那番子懷中抱著一人，雖說熏得像灶王爺一樣，可那衣衫相貌倒還認得出來。

　　鄭百戶一試果然還有鼻息，慌忙扯下衣襟就河水裡浸濕了在他臉上一通亂擦。受水一激，楊凌緩緩醒來，他想開口說話，卻覺得嗓子被火燒火燎的嗆咳，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撥開水上浮灰喝了兩口水潤潤喉嚨，又把臉上、眼角堆積的黑灰隨便擦了擦，他才站起來四下打量問道：「你怎麼來了？袁雄的人呢？」

　　鄭百戶喜孜孜地道：「大人吉人天相，方才可嚇死卑職了。大人放心，袁雄放火，下官也放火，關稅司的人已被下官全都熏暈了，縱還有人清醒，也反抗不得了。」

　　楊凌精神一振，急忙道：「快，把所有人潑醒，趕快控制關稅司衙門，莫要走脫了人。」

　　楊凌的一千黑人官兵趕到了關稅司，制止了三十名殺紅了眼的番子，將剩下的人都繳械捆綁起來，接收了銀庫，意外地發現熏暈的人中還有幾十名女子，潑醒了一番盤問，除了幾個是花錢找回來的妓女，其餘的不是被迫以身抵債的，就是被關稅司強行搶回來的民女，袁雄的狀子上又填了一條大罪。

　　搜捕關稅司時，那座銀庫雖無人敢動，不過那些關稅司的惡吏們誰沒有搜刮來的可觀財產，這些官兵逐屋搜查，順手牽羊揣進懷裡的也不在少數，楊凌看在眼裡，可是對這時的軍隊還能有多高的要求？都是剛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人，楊凌也只能故作不知。

　　將人集中看管起來，派人去接了楊凌派人通知的本地官府，知縣大人聽說內廠廠督在此辦案，拿了關稅司的人馬，不禁欣喜若狂，去了這個大禍，他這地方官也好當啊。可是兩千號囚犯哪個監獄住得下？楊凌將關稅司銀庫暫時移交地方官府，帶著人押著囚犯一路趕回杭州，見了官府就往裡面塞人，回到了杭州仍然交給知府衙門三百多人，才算把這些人交接乾淨。

　　沒有關稅司撐腰，這裡邊藏汙納垢、包容了許多為非作歹的惡人，舊案新案一籮筐，自然有官府逐一審理判決。

　　莫府內，楊凌換了四遍洗澡水，水的顏色才算清澈了許多。皮膚燙得紅紅的，楊凌坐在浴桶內，愜意的合著雙眼。

　　這一趟抓捕行動有驚無險，畢春那裡兵不血刃，袁雄這裡雖然險些陷全軍於死地，幸好絕處逢生、反倒不費一兵一卒，順利地將袁雄和一干亡命之徒全部抓了起來，楊凌正在考慮善後事宜。

　　由於現在對莫清河起了疑心，楊凌不敢將畢春和袁雄關押在莫府，一回到杭州立刻打發那艘裝滿了回程貨物、財物的官船載了兩名人犯啟程回京，倒讓興致勃勃等著迎接冤家對頭袁公公的莫清河大失所望。

　　楊凌現在要做的事太多了，而且每一件都必須隨機應變，在得到進一步情報前無法予以決定。莫清河到底有什麼陰謀他還不知道，如果把江南稅務託付給他，而此人卻不是個可以託付的人，那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盤就等於誤託匪人，不查清莫清河他無法放心回京。

　　袁雄的人被一網打盡了，但關稅司必須還得設立，還政於戶部？正德皇帝不會同意，其他所有的稅監也會因此把他視做寇仇，那麼派誰來做關稅鎮守？這個人選必須得先考慮好，如今自己掌著稅監司，用人權就不可以旁落。

　　還有皇上近來的行為，能影響小皇帝的除了自己，只有劉瑾等八虎，他們最近的異動是為了什麼？是因為自己手握重權所以起了艷羨之心，想討好皇帝也撈個官做，按照歷史走向成為秉持朝政多年的八大權奸，還是另有什麼陰謀？為何司禮監坐視不管？

　　楊凌想得頭疼，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這時旁邊忽地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老爺，水涼了嗎？要不要加些水？」

　　楊凌嚇了一跳，一睜開眼來見高文心挽著兩隻袖子，赤著一雙白生生的手臂，正臉紅紅地站在旁邊，但眼睛垂著根本不敢看他。

　　楊凌刷地一下抽下搭在桶邊的毛巾，在腰間一圍，吃吃地道：「你……你進來做什麼？我自己洗就好。」

　　高文心本來就有些羞澀，楊凌坐在桶裡，她也看不到什麼，可是楊凌這一欲蓋彌彰，反而弄得她更加不好意思起來。

　　高文心羞羞答答地道：「婢子……本來就該侍候大人沐浴更衣的，我待在外邊，進進出出送水的番子瞧我清閒的樣子都很奇怪，要不……婢子幫你搓背好了。」

　　楊凌乾笑道：「沒關係，不用了，理他們做啥？誰敢胡說八道？我可不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出身，實在不習慣讓女人侍候洗澡，你……在外室等我就好。」

　　高文心紅著臉，看那神情似乎比他還要緊張，一聽他這麼說頓時鬆了口氣，忙不迭道：「那……婢子出去了，」她走出幾步，忽地想起什麼，又轉回來，扭著頭向木桶內匆匆撒了一把東西。

　　瞧她模樣，楊凌的屁股每日都要見上一面也沒有這般畏懼，不知怎得楊凌露在水面的只有赤裸的胸膛和肩膀，卻讓她羞不可抑，窘態畢露。

　　楊凌眼直直地瞄著霧氣氤氤中起伏不定針尖似的東西問道：「這又是什麼藥？」

　　高文心說道：「這不是藥，是茶葉，放上一點，唔……味道香些。」

　　楊凌笑了笑，擺手道：「好，一身茶香勝過一身火氣，呵呵，一會兒洗完了就針灸吧，今日奔波了一整天，又嚇個半死，好久沒有身子骨累得快散架的感覺了，可惜玉兒不在，她按摩很有一手的。」

　　高文心一直羞羞地不敢抬頭，聽了這話卻倏地一下抬起頭來。不服氣地道：「婢子……婢子也懂得按摩之術，太醫院推拿科的御醫們手法也不及得婢子，婢子這就去準備，一會兒為老爺推拿一番。」

　　……

　　楊凌趴在床上，被高文心按摩得昏昏欲睡。室內燃著熏香，中人欲醉。一個嬌俏可愛的女孩子，輕柔地為他按摩著頭頸和四肢。

　　玉春堂的按摩與其說是按摩，不如說是撫弄、撒嬌，而高文心卻是真的精於此道，她先用玉牙頭梳隔著一層薄滑的衣衫沿著脊柱輕輕從頸直刮至腰下，舒活血脈，然後經絡按摩、穴道按摩，楊凌真覺得是周身舒泰、飄飄欲仙。

　　明代按摩術正是集於大成的時候，而高文心可謂此道高手，楊凌忍不住闔著睏眼含含糊糊地道：「好舒服，我原來都不知道……以後每天針灸後都幫我按摩一下好不好？」

　　高文心抬起袖子拭了拭細密的香汗，莞爾一笑道：「好，婢子懂得許多種手法呢，方才……如果你讓婢子搓背，我也有套導引圖裡學來的功夫，正可一展身手。」

　　楊凌呵呵笑道：「女人給男人搓背，哪有什麼力氣，若是換過來還差不多……呃……呃……若是踩背還差不多。」

　　高文心已聽出他要說什麼，不禁臉一紅：這個老爺要說他膽大吧，讓自己的婢子侍候他沐浴都嚇得什麼似的，若說他膽小，偏偏有時又胡說八道，撩得人家心裡癢癢的。

　　男人給女人搓背嗎？他……他給我搓……

　　高文心一想到這兒，按下去的手指頓時像抽去了筋似的，酥軟得沒了力氣，楊凌察覺背上的手指軟綿綿地全無力氣，被他按得發癢，忍不住呵呵一笑，扭了扭腰道：「看看，我說女人家沒長勁麼，好了，被你按摩得越來越睏，我想睡下了。」

　　高文心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在他背後做了個掐人的動作，這才站了起來，輕輕為楊凌放下簾帳，走到桌前方忽又扭頭道：「老爺，如今袁公公他們已經被抓住了，我們……是不是很快就要回京了？」

　　楊凌轉過頭來，打了個哈欠道：「怎麼？想回去了？快了快了，也許……這幾天就會回去了。」

　　高文心遲疑了一下，說道：「那……這幾天應該沒什麼事了吧？要不要……請天師兄妹來府上做做客。」

　　楊凌怔了怔道：「啊！你說的對，天師兄妹一來就被他的信徒請走，我倒忘了此事。不回請一下實在有失禮儀，嗯！回頭你派人帶我的帖子去見見天師，看他什麼時間有空，來府上一敘。」

　　高文心喜孜孜地應道：「是，大人。婢子出去了，您好生休息。」

　　※※※

　　「你說什麼？內廠的人抓了李貴？」這兩天一直興高采烈、喜笑顏開的莫清河臉色鐵青，眼睛中閃著凶狠的目光，狠狠揪住李管家的衣領，獰聲問道。

　　「是……是的，老爺，內廠抓人，地方官府也過問不得，蘇州知府甚至布政使大人派人去詢問，都被內廠的番子給頂了回來，現在李貴情況如何，我們根本一無所知。他們一口咬定李貴私藏禁物，偌大一塊『金磚』擺在那兒，可是百口莫辯吶。」李管家哭喪著臉道。

　　「啪！」一個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打得李管家一個趔趄，莫清河指著他厲聲罵道：「混帳！你弟弟平素就飛揚跋扈、橫行鄉里，我再三叫他給我安分些就是不聽。那金磚是違禁之物，這種東西也當希罕物往家裡搜羅，這不是給爺招禍嗎？」

　　李管家委屈地道：「老爺，是有些人喜歡希罕物，收集金磚的也不是沒有，可我兄弟……他除了金子、銀子旁的全不認識，他怎麼可能搜羅那東西？小的以為內廠的人也和東廠一樣，是找藉口栽贓吃大戶，可是送了錢去……錢是收下了，人卻不放啊！」

　　莫清河氣得抬腳又要踢，莫夫人娉娉婷婷地迎上來，攔住他道：「老爺息怒，這事或許真的冤枉了李貴，如今內廠剛剛建立，廠督又在咱江南巡察，就算內廠的人想要勒索大戶，敢在江南辦事？沒有楊凌的同意，借他們個膽子！」

　　莫清河目光一閃，陰沉沉地盯了她一會兒，臉色慢慢漲紅了起來：「你是說……楊凌在打我的主意？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有多大的胃口？要是一口把江南三大鎮守全都吃掉，誰來給他賣命？」

　　莫夫人冷冷一笑，說道：「他逛蘇州、遊杭州，到處遊山玩水不務正業，你可曾見他查過袁雄？但是現在袁雄在那裡？他手下五千玩命之徒，天不收地不管，誰見了不頭疼？可是一夜之間先用釜底抽薪之計擒了畢春，再突襲關稅司，以一千人去對付數倍之敵，這胃口大不大？」

　　莫清河聽得臉色一白，莫夫人俏臉含霜地道：「還有他突然去巡視海寧，事先你知情嗎？這個人看起來隨意得很，好像江南之行只是虛應其事，可是誰知道他心裡到底打的什麼主意？現在想來……他若不是對老爺起了戒意，為什麼袁雄和畢春連一天都不留，馬上就解赴京城了？」

　　莫清河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半晌才怒不可遏地道：「我已決意歸順於他，他還想置我於死地？」

　　莫夫人揮了揮手，李管家趕緊退了出去，莫夫人走到莫清河身邊，低聲道：「老爺，李貴這人可靠得住嗎？」

　　莫清河嘿了一聲道：「叫他搜刮錢財在行，讓他捨命為別人保守秘密，那豬都能上樹了，不過……就算楊凌想對付我，他無憑無據的敢把我的人怎麼樣？」

　　莫夫人冷笑道：「李貴是你的人嗎？人家欽差大人可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人私藏禁物，夠得上殺頭之罪，你手下那些人，哼！有一個能熬得住廠衛的酷刑嗎？」

　　莫夫人說著，眼波狡獪地一轉，又道：「海上那些人……怎麼樣？實在不行……」她把柳眉一擰，伸出纖秀的手掌做了個砍頭的動作。

　　莫清河的身子忽然發起抖來，他扶住桌子，連那桌子都在顫抖，莫夫人大吃一驚，忙扶住他道：「老爺，你怎麼了？」

　　莫清河哈哈哈地一陣慘笑，那神態有點瘋狂，他大笑著坐了下來，抓起一個茶壺狠狠摔在地上，咬著牙咒罵道：「肥前壽、陳東那兩伙海盜，我早該滅了他們，只因有他們在，可以幫我混淆視聽，才放過他們，想不到我的大事卻壞在他們得手裡……」

　　莫夫人奇道：「那兩夥不成氣候的海盜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小村次郎的人呢？叫他帶人直接殺進杭州來，有我們為內應，亂軍之中只要結果了楊凌……」

　　她漂亮地眉尖一挑，媚笑著輕輕攬住莫清河昵聲道：「楊凌一死，內廠就什麼也不是了，到那時我們再幫東廠削去內廠的實力，老爺……你在司禮監的地位還可以再上層樓呢。」

　　莫清河面如土色地長嘆道：「晚了，晚了，天意啊！這是老天亡我！」

　　他苦笑著望向怔在一旁的夫人，說道：「小村次郎的人進不來了，我只顧約束小村次郎，誰會想到肥前壽那夥不成器的盜寇會在這個時候襲擊海寧，還和欽差當面相遇？

　　「自從發生了這件事，都指揮使司已將水師重兵全部布防在入海口，擔心倭人此時再來侵擾，欽差回京後參他治海守邊不利，要小村次郎這時冒著有來無回的危險來幫我？」他絕望地搖了搖頭。

　　莫夫人一直很是鎮定，直到聽到這裡臉色才刷地變了，她怔了半晌，才輕輕地道：「老爺，那我們怎麼辦？可是要早做籌謀了，沒人來查什麼都好，楊凌既已動手，李貴又守不得秘密，老爺那些事……他可是一清二楚啊。」

　　她的聲音中透著一股森森的冷意：「與倭人走私貨物，為倭人繪製地圖，事先通報駐軍情況，引領倭人打劫，然後高利賒糧給被洗劫一空的農戶，乘機謀奪他們的田地，每一條都是死罪，還有吞食那些孩子腦漿，三十多條人命……」

　　莫清河忽然跳了起來，頰肉突突地跳著，抓住她的手道：「小樓，趁著事情尚未敗露，不如我們走吧，逃得遠遠的，他楊凌再如何神通廣大，能奈我何？」

　　莫夫人一呆，奇道：「逃？逃到哪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難道逃到窮鄉僻壤隱姓埋名……」

　　莫清河搖頭道：「不，我們出海，逃去日本，憑我們積攢下的財富，無論到了哪裡，都能活得好好的，在那裡，我們可以富比王侯，大明還能追去那裡抓我不成？」

百三七章　佛堂白骨

　　莫夫人聽了急退兩步，搖頭道：「不，我不去，那裡戰亂頻繁，小村次郎是柳田大名的親信武士，卻還要帶著軍隊在海上冒充強盜。那種兵荒馬亂，窮苦之極的地方，哪裡比得上我們大明朝？

　　「我們怎麼能去那種爛地方？再說……他們有求於你時，對你言聽計從，如今我們失了勢，你就不怕他們起了歹意，把我們的財物都搶了去，落個財命兩空？」

　　莫公公聽了一頓腳，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又雙眼一亮，上前一把抓住莫夫人的雙手喜道：「我有辦法了，指揮使黃應龍被你迷得神魂癲倒的，你去求他，讓他把軍隊調開，小村次郎的人不就能殺進杭州來了嗎？」

　　莫夫人靜靜地望著他，嘴角漸漸浮起一絲譏諷、一絲憐憫的笑道：「老爺，就是這麼個好主意？平素讓黃應龍為我們的走私船行個方便，他還做得了主，如今要他用自己的烏紗帽為我們保平安，他肯嗎？就憑我陪他睡過覺，呵呵呵呵，哈哈哈……」

　　那譏誚的笑意讓莫公公勃然大怒，他狠狠揮了一個耳光，打斷了莫夫人的笑聲。莫夫人被打得撲在桌子上，嘴角慢慢沁出一縷鮮血。

　　莫公公看了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他撲過去抱住莫夫人心疼地道：「對不起，小樓，我不該……我控制不住，我不該怪你的，可是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呢？」

　　莫夫人輕輕拭去脣角的鮮血，眼神中閃過一絲寒意，她的臉上重又綻起一抹燦若春花的微笑，柔聲說道：「老爺，你也不必過於擔心，其實破釜沉舟，也未必沒有一點辦法。」

　　莫清河眼睛一亮，急不可耐地道：「快說快說，小樓一向智計百出，乃是女中諸葛，你的辦法一定可行，快告訴為夫知道。」

　　莫夫人整了整衣衫，坐在一旁椅上，斟了一杯茶輕輕送到脣邊，冷冷笑道：「人在令在，人亡令亡，搶在他知道確切情況之前殺了他，內廠？哼，牆倒眾人推還來不及呢，我們還能有什麼危險？」

　　莫清河失望地道：「這怎麼可能？這兩日西院防範極嚴，楊凌又閉門不出。他的人押送袁雄，畢春赴京時走了一百，如今還有兩百名番子呢。

　　「在海寧時你也看到了，他的親兵區區八十人就擋住了數百名凶悍無比的倭人海盜，我就算召齊了人手也殺不進去，再說就算殺進去了，這麼大的陣仗，還能瞞得了人嗎？」

　　莫夫人嫣然一笑，媚目一揚，說道：「為什麼要瞞著旁人？我們不但不能瞞，聲勢還要搞得大大的。知道的人越多，我們越安全。」

　　「嗯？」莫清河用疑問的目光看向夫人，莫夫人附耳過去，對他低語一番，莫清河聽了驚疑不定地道：「這計策可行嗎？他會相信我？如果有了差池，我們……我們可連逃走的時間也沒有了」

　　莫夫人花瓣似的嘴脣一翹，似笑非笑地道：「當然可行，既然我們看錯了他，那他就不是我們預料中的那種人，他的兩百近衛抵擋得住一千名倭人，卻未必敵得住我這千餘名奇兵！只要……李貴一天沒招，他就沒理由不相信我們！」

　　※※※

　　楊凌莫名其妙地將張天師兄妹請上廳中奉茶。本來約好了明日再請天師赴宴，可是今日張天師今日就突然造訪，楊凌將他們迎了進來，一時還猜不透他們的來意。

　　張天師微笑道：「欽差大人盛情厚意，本來小道想明日再登門拜訪，可是龍虎山派來了人，家母讓我兄妹盡快趕回山去，所以小道今日冒昧登門拜訪，向楊大人辭行，明日一早小道就要與舍妹回山了。」

　　楊凌似乎有點心神不屬的樣子，聞言忙道：「前些日子蒙天師招待遊覽蘇州，本官因公務繁忙，一直沒有回請天師，唉，真是過意不去呀。」

　　張天師呵呵笑道：「山水有相逢，你我總有再見之期嘛。大人是國之棟梁，公事要緊。或許有一日大人來到江西，到時請大人到我龍虎山，小道再盡地主之誼。」

　　高文心站在楊凌身後，聽張天師口氣，好像來見個面道了別馬上就要離開，急得她也顧不上禮儀規矩，站在那兒指指張符寶，再比比楊凌，示意她快對楊凌說出她的想法來。

　　張符寶已對哥哥說過此事，張天師瞧見高文心急得俏臉緋紅的模樣，不覺有些好笑，他清咳兩聲，正要胡謅幾句寬慰楊凌，楊凌已起身說道：「好好好，如果本官有機會去江西的話，一定去龍虎山造訪，這次不能與天師同遊西湖的憾事，到時便同遊龍虎山做為彌補吧，呵呵呵。」

　　張天師愣了一愣：這位楊大人太性急了吧？我還沒說走呢，他怎麼就要送客了？

　　張天師哭笑不得地站起來，瞧見高文心在他背後雙手合十，直念阿彌陀佛，只好厚著臉皮笑道：「那就好，呃……小道臨行還有一言奉告，聽說大人誤信了一些江湖術士的不實之言，誤以為自己壽祿……」

　　他剛說到這兒，忽聽外邊一陣喧嘩之聲，一個番子匆匆跑進來，抱拳施禮道：「稟告廠督大人，門外有一群亂民闖了進來，說大人要將江南賦稅增加三成，還說大人藉口關稅司衙門的銀兩盡被袁雄貪汙，要重新向行商徵收，他們衝進來要找大人理論呢。」

　　楊凌吃了一驚，他提起袍裾剛剛搶出大廳，院門已被人撞開，穿著各色衣衫的百姓如潮水一般湧了進來，群情洶洶地大叫道：「原以為他是個好官，想不到比袁雄還要剝皮吸血，我們沒法活了。姓楊的在哪裡？」

　　聞訊衝出來的內廠番子見此情形攔在楊凌身前，刷地抽出了明晃晃的緬刀，向湧進院子的百姓喝道：「欽差行轅，直闖者死！你們這些刁民，不要命了嗎？」

　　還真有不要命的，沸騰的人群中此起彼落的，總有幾個擠在人堆後面看不清面目的人大喊大叫，說道：「我們被逼得活不下去了，痛痛快快被砍死，也好過活活餓死，要徵稅加稅就是楊凌那個狗官向皇上進的讒言，殺了他，請皇上開恩減稅啊！」

　　楊凌跳著腳喝道：「是什麼人造謠生事！本官根本不曾說過加稅，你們不要被歹人利用。」群眾暴動的時候，肯信你的話才有鬼，何況人群中還有人不斷高喊：「別聽他的，他這是想拖住我們。再派等隊抓我們，打死這個狗官，法不責眾，皇上也不會把江南百姓殺光的。」

　　說著已每人將磚頭、石塊擲了過來，內廠番子大怒，有人舉刀就要砍，楊凌叫道：「不許殺人，這些人分明是被人欺騙裹挾而來，裡邊有許多女人、孩子，殺了人便授人口實了，內廠的人刀不染血，堅決不許殺死一人！」

　　那些百姓一聽更是有恃無恐，在有心人的蠱惑下蜂擁而入，院子裡近兩百名番子全力上前阻欄，可是衝進大院中的何止千人，逼壓得他們步步後退，根本阻攔不住。

　　楊凌跺跺腳，命令幾個番子道：「快，護住天師兄妹，保護他們找到路離開，快！」

　　蜂擁的人群衝破了番子們的阻欄，開始在院子裡四處奔跑破壞起來，有人奔向楊凌這邊，有人卻趁機衝進房去搶劫財物。

　　張天師兄妹還在發愣，幾個番子一擁而上，護著他們道：「天師，快，咱們先躲到後邊去。」

　　高文心瞧見楊凌反奔向院子裡，駭得花容失色，急奔向楊凌叫道：「大人，你們快保護大人，老爺快走啊！」

　　院子裡花草牡丹被踩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人，這一亂楊凌反而安全了。方才還有人認得楊凌，這一亂反而沒人找得到正主了。

　　高文心瞧見楊凌順著花圃奔向一角的幾棵紫丁香樹下，剛剛追出去幾步，面有人影一閃，已被一個持刀大漢攔住，高文心瞧見是鄭百戶，忙叫道：「鄭大人，快去保護欽差大人！」

　　鄭百戶微微一笑，伸手拉住她衣袖急步便行，說道：「大人命卑職保護姑娘離開呢，請姑娘快些走，大人自有兄弟保護！」

　　鄭百戶身後還跟著四個番子，一路拳打腳踢擊退九個持著木棒鋤頭的人，護著高文心急步離去。高文心被鄭百戶扯著衣袖，要是使勁掙扎，怕是一條膀子就要見了光了，無奈之下只能隨他邊走邊回頭，直到被拉過屋角再看不見他身影。

　　張天師兄妹莫名其妙地就被幾名番子護衛著朝後堂衝去，那些憤怒的百姓中混跡著許多神色詭秘的壯年男子，煽風點火地鼓動大家作亂。

　　幾名番子見提著木棒、鋤頭的百姓追了過來，連忙返身迎了上去，可是他們武藝雖高，廠督已下過嚴令不許殺人，如此束手束腳如何抵擋得住，過不多時就有一個番子扭頭喝道：「保護天師離開，莫被亂民傷了。」

　　隨即便有一個番子跑過去扯住張天師便走，張天師匆匆回頭喊道：「寶兒，快跟上我，千萬不要走散了。」

　　張符寶答應一聲，剛剛轉身要走，忽地瞧見一處假山後楊凌站在那兒，向幾名普通府中家丁裝扮的人低聲地吩咐著什麼，那幾人隨即拱手離開，楊凌隨後四下瞧瞧，神情似笑非笑地極其詭異。

　　張符寶心中頓時起疑，這位楊欽差的神色根本不似驚慌失措的樣子，他在搗什麼鬼？張大小姐膽大包天，好奇心也重，一起了疑心，頓時按捺不住，她追著哥哥跑了兩步，眼見那番子拉著哥哥穿過一個天井，一離開他視線之內，張符寶立即返身跑了回來，追向楊凌的方向。

　　莫清河布置了人到處散播消息，說楊凌要加重苛捐雜稅，一個人兩個人說大家不信，幾百個人都這麼傳，頓時激怒許多小民，抗倭英雄固然值得尊敬，可你要不讓老百姓有活路，他們一樣要造反的。在有心人鼓動下，居然會集了一千五、六百號人湧向了莫家大院。

　　這些人中不乏只是想來問問真相或者哀求欽差大人開恩的忠厚百姓，可是被混在他們之中的有心人一番挑撥，現在的情形已非任何個人可以左右，整個西跨院一團混亂，鬧得雞飛拘叫。

　　莫清河的目的是用這些人震懾楊凌離開西院官兵的保護範圍，根本沒指望靠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能殺了楊凌，是以事先下達的命令就是盡量搞破壞，越混亂越好。

　　趁著大亂，莫清河穿了一身便裝，帶了幾個親信也混進院子來，混在人群裡到處與著番子們纏鬥，分散他們注意力，暗樁不斷向他悄悄打著手勢，指點楊凌去向，莫清河一路尋下去，李管家忽地叫道：「老爺，楊大人那裡！」

　　莫清河一看，果然看見楊凌領著兩個親兵正貼著花圃邊緣匆匆奔逃，莫清河急忙領著人迎上去，一臉焦急地道：「哎呀大人，可嚇死卑下了，這些亂民不知從哪兒聽人造謠，竟然闖進我府來騷擾大人，幸好大人無恙。」

　　楊凌恨恨地道：「一定是袁雄的黨羽造謠做亂，本官回京後一定要對他嚴懲不貸。」

　　莫清河神色一呆，忙不迭點頭道：「是是，一定是袁雄的人作亂，大人快跟我走，這花圃後邊有個角門通向我後院廂房，平時不甚引人注意，趁著亂民槍劫財物，大人快跟我去避一避。」

　　楊凌大喜，連忙跟著莫清河幾人匆匆逃去，院中縱有些百姓瞧見他們衣著，曉得是府上的人，可是大多數人都只顧搶些罈罈罐罐，誰也顧不上他們，縱然過來幾個生事的，也被莫清河和楊凌的手下打得落花流水。

　　剛剛穿過花圃，後邊一個莫清河的保鏢忽地揪住一個人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何鬼鬼祟祟跟在我們後邊？」

　　楊凌扭頭一看，只見那人眉清目秀，一身道裝男僮打扮，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喚道：「住手，她是張天師的人。」說著迎過去急道：「不是叫你和天師先走嗎，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天師呢？」

　　張符寶哪敢說自己看他可疑，跟著來瞧熱鬧了，她支支吾吾地道：「我……天師被番子救走了，我被亂民衝散，就……就逃到這兒來了。」

　　楊凌還待再說，莫清河急道：「大人快些走，被有心人發現追上，可就走不成了。」他說著看了張符寶一眼，笑笑道：「張姑娘就和我們一起走吧。」

　　那道角門平時是鎖著的，也不知門後通向哪裡。此時李管家打開門鎖，只見是兩幢樓房中間夾著的一條裡弄，裡邊常年不見陽光，陰森潮濕，不過倒也沒什麼雜物。

　　一行人進到夾弄，李管家又返身將門鎖上，莫清河道：「大人，那些亂民打聽到大人住西跨院，盡跑去那裡作亂了，這邊倒還安靜，我帶你先去佛堂避避，卑下已派人去通知官府了，等官府的人一到，大人就安全了。」

　　出了裡弄，七繞八彎地穿過幾間房子，莫清河推開一棟房門，走進去回首說道：「大人快請進來。」

　　東跨院裡十分安靜，這周圍靜悄悄的，隱約還可聽見西院內的吵鬧之聲，楊凌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樓內，見是一座佛堂，裡邊香案前供奉著一座一人高的釋迦坐像。

　　尋常的佛堂一般不在上邊再建二樓，總不能在佛爺頭頂行走吧？可是這座佛堂一側卻建有樓梯，看樣子上邊還有第二層，看起來有些奇怪。

　　莫清河帶來的兩個家丁和李管家已走了進去，楊凌卻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口，好奇地抬頭欣賞樓上建築，莫清河急得跺腳道：「大人，快些進來，莫要被人看到了，大人若有個閃夫，卑下可擔當不起啊。」

　　楊凌呵呵一笑道：「怕什麼，本官看那些亂民進了府中也只顧搶劫，一群沒頭蒼蠅似的，還會有心跟來害我嗎？莫大人不必過於擔心了。」

　　他說著抬腿邁了進去，一進了門就好奇地橫向走到那樓梯前，道：「奇怪，莫大人既將佛祖供奉在一樓，何以上邊還建了一層？不怕對佛祖不敬嗎？」

　　莫清河一隻手似無意地扶著香燭燈座，可是見楊凌進來不向前行，反而跑去看樓梯，不禁有些焦急，他強笑道：「哦，樓上只在側方建了小閣，存儲些香燭而已。」

　　楊凌回頭瞧了一眼，兩名剛剛走進殿來的親兵身形一轉，連帶著把張符寶也擠著拐了過來，走到他的身後。莫清河瞧了李管家一眼，他會意地走過去掩上了房門。

　　莫清河見楊凌還在打量那鏤花精緻的樓梯，便走到香案前拾起一個蒲團拍了拍，笑道：「大人，這裡也沒有坐椅，大人先在這蒲團上下歇息片刻吧。」

　　楊凌背著手轉回身，目光吟吟地凝視著他，直瞧得莫清河臉上笑容漸漸凝住，楊凌忽地一笑道：「何必一定要在佛前就坐？莫大人這蒲團難道還有什麼門道不成？」

　　莫清河臉色一變，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強笑道：「佛前就坐也不算失禮，何況大人還是代天巡狩，一個代椅的蒲團而已，能有什麼門道？」

　　楊凌搖頭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也能猜……」他剛說到這兒，張符寶已好奇地走過去道：「你們在搞什麼啊，一個蒲團也用來打機鋒？」

　　楊凌瞿然變色，他猛撲過去厲聲道：「不要過去！」張符寶被他一聲大喝嚇得一愣定在了那兒。

　　莫清河見楊凌撲過來不禁喜出望外，他將手中蒲團一丟，一把撲到香案前使勁一板那個燭臺，只聽「嚓」的一聲，香案前裂開一道口子，兩道翻板傾下，張符寶立足處恰是翻板邊緣，翻板一開，嚇得她一聲尖叫，整個身子頓時向洞中滑去。

　　楊凌撲過來一把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自己也被她帶倒在地上，張符寶整個人跌進洞口，楊凌被拖著向前滑了一尺有餘才撐住地面，那一條胳膊被洞口的稜角刮得皮開肉綻，鮮血順著張符寶的手腕直流進她的袖筒。

　　楊凌痛得鑽心刺骨，兩個番子驚叫道：「大人小心！」說著猛撲過來，莫清河已瘋狂地叫道：「殺了他，給我殺了他們！殺死一個賞銀一萬兩！」

　　兩名家丁縱身撲了過來，半空中已從袖中模出一柄明晃晃的短劍，這兩個人雖然一身家丁打扮，但是都是莫清河搜羅的江湖中人，若論個人武藝，楊凌手下的內廠番子哪是對手，甫一交手，兩個番子就左支右絀，被家丁打得節節後退。

　　就在這時，佛龕後幽幽一聲嘆息，一個白衣如雪，麗如觀音的女子悄悄地走了出來，翩然走到莫清河面前，莫清河扭頭瞧見她欣然大笑道：「夫人妙計果然成了，待殺了楊凌將他丟回西院去，再殺些亂民充匪，哈哈哈……誰還知道是我……」

　　他話猶未落，只聽「砰砰」兩聲槍響，兩個正要得手的保鏢摀著胸口愕然後退，鮮血從指縫間流了出來。

　　樓梯上兩個同樣家丁打扮，面孔卻極陌生的漢子舉著短火銃急步走下樓來，槍口猶在冒著青煙。後邊通通直響，又是幾個持銃的人衝了下來。

　　兩個護衛見勢不妙，哪還顧得了莫清河，縱身便撲向窗櫺，二人中了槍，身手仍極矯健，這一撲將窗櫺撞得粉碎，身子躍出窗去剛剛立起，就見面前站了一排人，耳邊「嗖嗖嗖」的銳風響起，十幾枚勁矢已貫入了身軀。

　　莫清河望著這突變的一幕驚叫道：「怎麼回事？樓上怎麼……」他還沒來得及轉身質問，忽覺腰間一陣劇痛。

　　莫清河駭然低頭，只見素袖皓腕潤美如玉，那曾無數次愛撫過他的纖纖素手，正緊緊捧著一柄短刀，刀已齊柄插進他的腰間。

　　莫清河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她，一把抓住她肩頭，嘶聲道：「為什麼？為什麼？」

　　那雙春水籠煙般的美麗眸子裡，此時卻透著一股讓他心寒的陌生冷意

　　黛樓兒輕聲道：「因為……跟著你逃走，其實才是唯一的活路，但是我不想跟著你去那種鬼地方流浪！還因為……我根本沒有把握讓他上當，他不死你就必須死，你不想死我就得陪你死。」

　　莫清河眼中的驚怖漸漸變成了燃燒的怒火，他怒吼道：「老李，給我殺了這賤人，給我殺了她！」

　　黛樓兒攥緊了刀柄的手腕使勁一擰，莫清河一聲慘呼，身子痛得佝僂了起來，他喘息著，雙手死死抓住黛樓兒的肩膀，一雙眼睛卻詫異地看著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老李。

　　老李的眼神瑟縮著不敢瞧他，但臉上卻是一片漠然的神情。這就是追隨了自己多年，一向忠心耿耿的李管家？他猛地盯著黛樓兒厲聲道：「你……你收買了他？」黛樓兒得意地一笑。媚聲道：「你不是男人，都能愛我，他是男人，為什麼不能？」

　　莫清河一聲大叫，雙手猛地掐上了她的喉嚨上，黛樓兒雖是女人卻比男人還狠，抬起膝蓋來狠狠地撞在他的胯間

　　剛才還有些瑟縮的李管家這時也猛撲上來，使勁掰開了他的手，莫清河慘笑道：「好好好，我只道你對我一片真心，想不到……你卻會喜歡這麼一個貨色，哈哈……」

　　黛樓兒嫣然一笑，湊到他耳邊道：「不要怪他，我給他我的身子，他向我效忠，公平交易。你憑什麼認為我真心愛你？好笑，一個女人如果肯把身子給別的男人，怎會把心交給你呢？」

　　莫清河的瞳孔已有些渙散，他強自支撐著，恨恨地追問：「那麼他是誰？布政使？指揮使？劉知府？還是漕運總督賀……賀……」

　　黛樓兒冷笑起來，脣邊滿是譏諷的笑意：「這就是你愛我？你愛我，所以把我送給別人給你謀取好處是嗎？我陪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你也說不上是誰了吧？呵呵呵，我原來是妓女，做了你的夫人，我還是個妓女！」

　　她說著痛恨地一把將他推開，冷冷地道：「不管他是誰，你只要知道有兩件事他比你強，他喜歡我，就不會把我送給別人玩弄！他喜歡我，而且他能真的喜歡我！」

　　※※※

　　黛樓兒祕密約見楊凌，把莫清河籌謀利用民變的機會趁亂誘殺他的計畫告訴他之後，楊凌並不十分相信，因為黛樓兒堅持不肯將莫清河私下的罪行告訴他，她的理由是莫清河黨羽眾多，楊凌如果不能除掉他，或者萬一被他逃走，她一個弱質女子必須得為自己的安全考慮。

　　蘇州那邊李貴還抱著萬一的幻想，指望莫清河有本事救他出去，所以暫時仍未取得口供，楊凌不知道莫清河犯的到底是什麼重罪，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會鋌而走險，是以猶豫不決。

　　於是黛樓兒建議他將計就計，等著莫清河自己圖窮匕現，到那時他就有理由抓捕莫公公，只要莫清河被捕，黛樓兒便將罪證呈上。

　　楊凌同意了她的主意，命人扮成家丁，莫清河跑來誘他進入埋伏的時候，他的人也已在莫夫人帶領下，將埋伏在佛堂的殺手全部除掉，換成了他的人。

　　張符寶方才在花園見到有人同楊凌交談，就是在向他稟報一切已處理妥當，楊凌這才放心隨著莫清河趕來。

　　想不到張天師兄妹提前一天到訪，這調皮的丫頭又跑來跟在自己身邊，楊凌早聽莫夫人說過佛堂正中有機關，所以故意繞道而行，可是突然趕來的張符寶不知內情，貿然走了過去，為了救她，楊凌劃傷了右臂，鮮血染紅了張符寶的內外衣衫。

　　平地上沒有抓握的地方，楊凌右臂又劇痛無比，只能勉強抓住她，根本無力提她出來，張符寶懸在洞穴中，驚惶稍定，只覺下邊冒上來一股中人欲嘔的臭氣。趕忙仰起臉來，臉上點滴濕熱，瞧見楊凌衣袖鮮紅，分明是鮮血滴到了臉上。

　　楊凌的鮮血順著她的袖管流到了下邊，溫溫濕濕地流到頸上、剛剛賁起的酥胸上，又漸漸流向小腹，張符寶又是害羞，又是害怕，同時又對楊凌充滿感激。

　　她見楊凌手臂打顫，看似已撐不住多久，急忙地四下打量，想看看有沒有可以蹬踩借力的地方爬出去。不料她一低頭，卻發現下邊近一丈處隱約有些白骨，雖說下邊光線不甚很亮，可是她學道的人對這東西本就不陌生，那一堆白骨最上邊一顆骷髏被光線映著，青白的骨頭泛著冷冷的可怖磷光，看得清清楚楚。

　　張符寶才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一瞧了這恐怖模樣，身子頓時就軟了，虧得她膽子還夠大，雖說心裡恐懼，還沒有亂蹦亂叫，否則楊凌也扯不住了。

　　楊凌身邊兩個親衛是特意從番子中挑選出武功最高的，想不到在真正的江湖人手下也只能步步後退，毫無還手之力，要不是埋伏在樓上的柳彪看出不對勁，未等楊凌下令就提前衝出來，這兩個番子就命在旦夕了

　　此時解決了那兩個莫清河的貼身保鏢，柳彪立刻撲過去探手將張符寶提了上來，然後一把抱過楊凌。張符寶瞧見自己一身是血，也不知道楊凌還有沒有救，不禁慌慌張張地從懷中摸出自己的手帕來，本想為他包紮一下，可是一見那手帕已被鮮血浸濕，嚇得她一把丟掉，放聲大哭起來。

　　柳彪也沒空理她，急急忙忙地綁緊楊凌臂上的傷口，向外邊衝進來的那群持著勁弩的手下大喝道：「快去接高小姐來，娘的你衝進來有屁用？」

　　那幾個番子不知道裡邊還有多少殺手，剛剛無比神勇地踏進門來，就被柳千戶給罵了出去，慌慌張張去找高文心了。

　　莫夫人瞥見楊凌和張符寶已被番子們救了上來，不禁向目光已經呆滯無神，瞳孔已經擴散開來，卻仍僵硬地立在那兒的莫清河露出一個他最喜歡的媚笑。

　　悄悄的、柔柔的，她用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說：「老爺，我知道你最噁心吃人腦子，為了我，還真的苦了你了，可惜……都吃了三十五副了，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看來我這偏方真是不管用，好在……你也用不著了。」

　　她對著一個死人，百媚千嬌地柔聲道：「如今，就請老爺再為我做最後一件事，就請你一把所有的罪過都擔下來吧！」

百三八章　邀寵獻計

　　莫清河派出的家丁按老爺吩咐，等候的時間差不多了，才扮作匆匆忙忙的樣子趕去知府衙門報訊。

　　楊知府一聽在他的治下有人攻擊欽差行轅，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氣得七竅生煙：這幫刁民，這不是和我老劉過不去嗎？

　　當下飽讀詩書的知府大人丟下毛筆，從站班衙役手中搶過打狗棒，親自領著人殺奔莫府。明朝讀書人都習弓馬，雖然大多是花架子，可是基本功還在，杭州市民瞧見知府大人提著一根風火棍領著杭州府的衙役傾巢而出，急急如惡狗搶食一般，如此奇景堪稱奇觀，不禁都大為驚訝。

　　楊知府這麼做其實大有用意，萬一亂民真的傷了欽差或者莫公公，他這個天堂知府恐怕就不用幹了，能不能保住官職都不好說，如今這麼多百姓看到他身先士卒奮勇搭救欽差大人，朝廷的處罰又怎麼能重了？

　　楊知府帶來的人還真不少，皂隸、快手、健步、民壯、馬快，就連市壯、吏農都帶了來，加在一起怕不有上千人。前兩日楊凌交給楊孟瑛三百多名囚犯後，聽說袁雄倒臺跑來知府衙門告狀申冤的百姓絡繹不絕。

　　欽差還在這兒沒走，楊孟瑛辦差可不敢鬆懈，這兩天他大堂前的鳴冤鼓就一直沒消停過，狀紙接了幾大書案，一些替人寫狀子的落魄文人乾脆搬到衙門口現場辦公了。

　　這左一撥、右一撥的人犯不停地提上來、押下去，為了以防萬一，他把能用的人手全找了來，派駐在衙門和監獄之間，是以得了消息才能迅速湊齊這麼多人手。

　　知府衙門的人一趕到莫府立即大呼小叫地的到處拿人，所謂一物降一物，打起仗來能以一當十的番子聽了不許殺人的命令，立時束手束腳拿這些老百姓毫無辦法，可是那些衙役們對付老百姓卻是駕輕就熟。

　　一時間棍棒與鞭子齊飛，鐐銬共枷鎖一色，那些百姓頓時如老鼠見貓一般跑的跑降的降，不一會兒就控制住了局面。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西跨院被破壞的已不成樣子，知府帶著巡檢、典刑慌慌張張地衝進後院，正到處找著欽差，柳彪派回來找高文心的番子也到了。

　　楊凌的傷口雖不致命，可是失血過多臉色蒼白，那半身盡染的模樣瞧來實在駭人，柳彪等人將他就近扶入了一幢小樓，聞訊帶了藥物匆匆趕來的高文心已搶進去為他裹傷。柳彪帶著人將小樓圍得風雨不透，不許任何人入內探望。

　　本來是來抓亂民，結果到了地方卻是鎮守太監想刺殺欽差，那佛堂內黑洞洞、陰森森散發著臭氣，像是地獄之門的陷坑內還有一堆白骨，叫楊知府等人瞧了也不禁毛骨悚然。

　　莫夫人見本地父母官到了，忙迎上前去供述經過，把自己打扮成受莫清河蒙蔽不知情的人，無意中聽到他和管家商議要對欽差大人不利，這才找來李管家對他曉以大義，促使李管家幡然醒悟，向欽差檢舉，救下了欽差性命。

　　管家李富在一旁為佐證，二人一唱一和，本來這些惡行就確實是莫清河主使主謀，兩人又盡量誇大自己的功勞，把協助莫清河為惡的事盡量輕描淡寫，全推在死去的莫清河和在押的李貴身上，這一來反而被功高掩過了。

　　管家李富被黛樓兒收買不過才兩天，黛樓兒自從覺得莫清河這棵樹已變成可以纏死人的籐之後，立即狠下心來，為他獻上了那條誘他走上絕路的「妙計」。

　　要施行這些計畫，她需要一個得力的人手幫忙，這個人她相中了李富。李富雖然追隨莫清河多年，表現得忠心耿耿，可是黛樓兒卻能看穿這種所謂的忠僕骨子裡隱藏著的怯懦、貪婪。

　　那日為莫清河設計之後，她便找來李富，曉之以理、動之以嚇、許之以財，最後更不惜以色相相誘，將莫清河手下這個最得力的親信完完全全掌握到了自己手中，這才秘密求見楊凌。

　　她看得清楚，楊凌既已勢在必得，李貴肯定是保不出來了，酷刑之下吐露實情也是早晚的事，與其和莫清河同歸於盡不如搶在李貴前邊向欽差投誠。

　　當初黛樓兒在「春雨樓」艷幟高挑的時候，楊知府就是她的入幕之賓，後來黛樓兒被莫清河捷足先登娶回府去，心中一直引為憾事，這時瞧她說得嬌嬌怯怯、哭得梨花帶雨，楊知府瞧得骨軟筋酥，哪有不信的道理。

　　旁邊眾人聽說莫清河私通倭寇、利用倭寇為禍放貸，侵占十餘萬頃良田，更令人髮指的是，他竟生食幾十個兒童的腦髓，不由駭然變色。

　　佛堂下那纍纍白骨就是被莫清河害死的那三十多個孤兒骸骨，洞底牆邊上尚有一具血肉模糊尚未被老鼠吞食乾淨的屍體，就是上回被莫清河從茶園帶回來的那個可憐孤兒，楊知府招來的仵作下去收撿屍骨時，見了那般慘狀都噁心地大吐不止。

　　莫清河和黛樓兒狎戲時，無意中聽她談及吃了幼兒腦髓可以枯樹重生的傳說，竟信以為真。他現在位高權重，可是一談及男人，他自覺連挑馬桶的僕傭都不如，如果世上真有這樣的妙方，哪怕只有萬一的機會，他也要不惜一切去嘗試一番。

　　黛樓兒以前是「春雨杏花樓」的紅牌、江南第一名妓，才子名士趨之若鶩，至少還可以花魁身分挑揀男人。自從嫁了莫清河，卻被他拿去取悅那些有權有勢的官員，心裡比做妓時更覺羞辱，因此她也寄望這古方有效，從此不再被他送來送去。

　　可是這法子實在是傷天害理，莫清河深恐遭到冤魂索命，於是建了這座怪異的佛堂，將所有被吃掉腦髓的孤兒屍體拋入洞穴，上邊建了佛堂以超度亡魂。

　　他又怕這人神共憤的行為被上天知道，所以在佛堂上邊又加蓋了一層，布置了些不知從何處請來的亂七八糟法器，唯恐被上天知道。如此自相矛盾的愚蠢做法，以莫清河的精明竟也煞有介事地布置起來，可見他雖喪盡天良、不畏民心國法，卻還知道畏懼鬼神。

　　張符寶失魂落魄地站在楊凌的小樓前，一張雪白的臉蛋全無血色，張天師見了還道妹妹驚嚇過度，不禁嘆了口氣，輕輕走過去擦了擦她頰邊的幾滴血跡，輕聲道：「寶兒，你衣衫染了血，不如叫府上的丫頭帶你先去換套衣衫吧。」

　　張符寶聽了慌忙搖搖頭，說道：「不，我……我在這裡等他，楊大人……為了救我……我怎放心離去？」

　　張天師失笑道：「大人的傷只是失血過多，並無性命危險，你擔心什麼？唔……也好，大人雖受了傷，恐怕還有莫清河的案子要辦，一會兒見過楊大人我們就離開，回去後再換過吧。」

　　他以為是妹妹大了，顧忌在別人府上寬衣解帶更換衣衫，所以臨時改口，卻不知這小姑娘心頭紛亂如麻，既有驚嚇，又有擔心，更有一個不敢想卻又一直忍不住想要去思及的念頭，一直在她心頭盤旋：這個男人，會是我一生相伴的夫君嗎？

　　見到自己未來命中注定可能要嫁的人，而那個人還不知情，他偏偏有了三房妻妾，自己的心裡著實不願嫁到他的府上，又不知命運為何這麼安排，她能不慌不亂嗎？

　　張天師心頭也在嘆氣，楊凌為了救他妹子才受了傷，雖說那傷不可能有生命危險，可是明日就走那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恐怕要讓母親再等上幾天了。

　　這時鄭百戶走出房來，眾人見了忙圍上去，鄭百戶抱拳團團一揖道：「天師、諸位大人，欽差大人失血過多，身體虛弱，需要靜養一番，所以不能悉見諸位，請天師和知府大人入內一敘。」

　　楊知府整了整衣冠，恭請張天師超前一步，自己隨在側後，一同進了小樓。黛樓兒獨自站在池畔假山旁，心中也有些緊張。

　　她又細細盤算了一陣，莫清河做的事除了幾個親信原本就沒有多少人知道，而自己也參與其中並為莫清河出謀畫策的事，就連李富也不知道，如今莫清河已死，那便死無對證，再也休想有人能將自己攀咬進來，細細思慮一番確無破綻她才放下心來。

　　想到莫清河那龐大的財產，她又有些肉痛。莫清河的田產、房產注定要被官府抄沒了，就連杜清江那邊……誰不知道廠衛出來的人最會抄蔓摸瓜？怕是也保不住了，那是億貫家產啊。

　　黛樓兒暗暗一嘆：「看來只有藏在自己珠寶匣中的二十六萬兩銀票還可以留下，如今莫清河倒了，以後要依靠誰呢？」

　　黛樓兒雖然智計百出，手段比莫清河高明多多，但她的手腕再高明，也只能依附在男人身後，這個世界還沒有允許女人拋頭露面，除非她甘於平淡，就此買一處宅院隱居下來過著平淡生活。

　　黛樓兒想起此時處境心中有些茫然：布政使、指揮使都是一省的大員，他們雖然迷戀自己，可是誰肯真正的付出什麼？自己如今的身分比之當初的江南名妓還要不堪，她現在是太監的妻子，而這個太監還是個食人惡魔。

　　如果現在偷偷去拜訪這些大人，他們還是會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拉上床去，可是公開場合呢？只怕這些偽君子會像避瘟疫一樣躲著自己，我黛樓兒難道要從此默默無聞？或許半年、或許一年……就再也沒有人記得我了。

　　黛樓兒輕輕撫摸著自己仍然嬌嫩光滑的臉頰，忽然覺得榮華富貴就像她的年輕美貌一樣，看著依然光鮮，可是不知不覺間已偷偷溜走，抓都抓不住了。

　　「罷了，跟著莫清河看似尊榮無比，我何時快樂過呢？我已不再年輕了，還是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找一個知心識趣的男人，吟風嘯月、撫琴弄曲罷了。」

　　黛樓兒說服著自己，正神志恍惚地盤算著，張天師和楊知府已走出了小樓。楊知府走到她面前，笑吟吟地道：「夫人，夫人？」

　　「嗯？」黛樓兒迷茫的眼神怔滯了那麼片刻，又倏然清明了起來，訝然問道：「大人已經出來了？欽差大人可好？」

　　楊知府比她的身材還要矮一些，他貪婪地在她弧線優美的高聳酥胸上狠狠地剜了兩眼，吞了口唾沫才道：「大人吉人天相，沒有性命之憂，只是失血過多，現在沒有精力見客。

　　「方才欽差大人已命本官接手此案，調查……尊夫通敵賣國、殘害人命的案子，這案情本官還有許多疑團，可否請夫人去衙門一趟，本官再細細詢問呢？」

　　他見黛樓兒怔了一怔，忙安慰道：「夫人大義滅親、救下欽差大人，居功至偉啊，雖是犯官家眷，也不應治罪，本官只是詢問案情而已。」說著那色瞇瞇的眼睛忍不住從他的纖腰上溜過。

　　黛樓兒瞧了他鬼祟模樣，不禁一陣好笑：這些人就像一群狗，而自己，只要紅顏麗色一日不曾衰退，就是他們口中的一根骨頭，讓他們搶來搶去。現在莫清河剛死，這條本來不敢靠近的癩皮狗就來搶骨頭了。

　　她心中恨極，恨不得像殺死莫清河一樣，狠狠地一刀捅死這個色瞇瞇的矮胖子，可是她的臉上卻慢慢溢起嫵媚之極的甜笑。

　　黛樓兒俏然舉手，無限妖嬈地將鬢邊秀髮掠到元寶般優美白皙的耳廓後邊，那姿態優雅之極，頎長如玉的脖頸讓楊知府的目光又定了一定。

　　黛樓兒這才嫣然一笑道：「好啊。那麼請大人侯我片刻，待賤妾見過楊大人便隨大人回府衙。」

　　楊知府笑道：「不必了，本官出來時，柳千戶已吩咐番子，欽差大人需要靜養，不再見客了。」

　　黛樓兒說道：「賤妾知道，不過楊大人不見別人，怎麼會不見……啊呀……」她輕輕一呼，倏地伸手掩住了嘴脣，彷彿說漏了嘴似的，烏溜溜的大眼睛中閃過一絲慌亂和羞怯。

　　楊知府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樣，頓時疑心大起，那種很久沒敢在黛樓兒面前擺出來的倨傲嘴臉，刷地又收了回去，他訕訕地、帶著一絲謙卑地笑臉道：「呃……欽差大人還有話問夫人嗎？呃……這個……既然這樣，本官就先回府去了，如果案情有何不明之處，本官再過府來請教。」

　　黛樓兒強忍住大笑的衝動：這就是官嗎？都說我賤，我們青樓女子賤，這種男人就不賤嗎？只是懷疑我攀上一個比他更大的官，他就馬上對我表現的比我這個卑賤的妓女更賤，他們賣的比我們更徹底！

　　「我不甘心，憑什麼我就得受人欺負？我有資本做人上人，心計、相貌有幾個人及得上我？我是回眸一笑春雨滿江南的黛樓兒，楊知府不就對我垂涎三尺嗎？我從未失敗過……從來沒有……唯獨……不，那不算是我輸了，他是因為身體有病，否則……」

　　一個不願想及的念頭卻在此時怦地跳上她的心頭：「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他明裡安撫莫清河，暗地裡卻派人去抓了李貴，他對我說過的話還會是真的嗎？」

　　越是自卑的人越渴望壓人一頭，黛樓兒被楊知府一激，剛剛有些頹喪的心重又燃起對權力和地位的渴望，她平靜下來，淡淡一笑道：「大人公務繁忙，若是大人還有事情不明，只需派來差役傳喚一聲，賤妾豈敢不去府衙？現在嘛，賤妾先去見過楊大人……哦，是欽差大人。」

　　黛樓兒說完，挺起胸膛，步若蓮花般搖曳生姿地走到樓前，向鄭百戶嫣然笑道：「請大人代為傳稟一聲，就說黛樓兒有要事須面稟欽差大人。」

　　鄭百戶知道今日設計讓莫清河自現原形，全是黛樓兒之功，她說有要事稟告，還真的不敢含糊，他客氣地拱手道：「夫人稍候，我這就去稟報大人。」

　　楊知府站在假山旁，瞧黛樓兒施施然走上前去，只是低語兩句，那番子百戶就返身稟報去了，不禁吃了一驚，本想染指黛樓兒將她暗中收為禁臠的念頭，頓時化為烏有。

　　他領著人一邊往回走，一邊暗暗咒罵：「這個騷貨，說不定欽差一來，就已被她勾引上了，難怪她不把我放在眼裡。」想到這裡他忽地想起莫清河的下場，不由機靈打了個冷顫：「這位欽差查辦莫公公不會就是因為……紅顏禍水，紅顏禍水。避之則吉。」

　　楊凌不知莫夫人有什麼消息，忙道：「請莫夫人進來。」

　　他這時赤裸著上身，右臂已被包紮了起來，聽說要見女客，高文心忙拿過袍子給他披上，又拿過大氅在他胸前繫上。

　　黛樓兒走進房來，見楊凌坐在桌旁，桌上還扔著一堆染血的棉巾、布料和藥葫蘆，忙蹲身施禮，柔聲道：「大人身子安好嗎？方才生怕大人真的有所差池，賤妾擔心死了。」

　　黛樓兒舉措優美大方，可是瞧在高文心眼裡，卻覺得有些做作。黛樓兒從小學就的手段，那大家閨秀的舉止風度無可挑剔，可是一個學時抱著取媚於人的態度，一個的確是大家閨秀的自然氣質，那之間的些微差別，別人看不出卻瞞不住高文心的眼力。

　　她不禁偷偷癟癟嘴，心道：「不管她是不是惡人，自己相公死了不擔心，卻要來擔心我家老爺？啊……是了，在蘇州時……」

　　高文心眼珠轉了轉，暗想：「這女人這麼風騷，她要是敢勾引我家老爺，我就把在蘇州見到的事告訴他，這個女人可不是什麼好人，挨著她準倒楣。」

　　楊凌笑了笑道：「本官有傷在身，不克起身相迎，實在是失禮了。夫人不必客氣，這是你的家院，我這客人反做了主人豈不好笑？快快請坐，否則實在叫本官無地自容了。」

　　黛樓兒淺淺一笑，輕輕在一旁坐了，那雙美目一抬，恰看見楊凌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她不禁心中一跳，有些不自然地笑道：「賤妾可有失儀的地方嗎？怎麼大人這麼……這麼看我？」

　　楊凌一笑道：「哦，我只是瞧夫人身子嬌弱，一襲白衫，如同雨後梨花，想不到竟敢殺人……縱是男子，也未必人人如此果決呢，著實有些叫人意外。」

　　黛樓兒聽了眼圈兒一紅，泫淚欲滴地道：「大人是怪我……怪我沒有擒下活口，還是嫌棄我心狠手辣謀殺親夫？」

　　楊凌瞧她委屈模樣不似作假，雖覺這說哭就哭有點故意拿矯作勢了，仍下意識地舉手道：「夫人誤……哎喲……」

　　他舉這右手本是習慣，不料一時牽動傷口，頓時痛得蹙起眉頭，高文心慌忙搶上一步，托著他手臂輕柔地放下，嗔怨道：「老爺……瞧你……」她本來還想埋怨幾句，忽想到莫夫人還坐在那兒，頓時又住了口。

　　但她語氣動作柔昵親密，已遠非一個婢子對主人的態度，以黛樓兒那樣的歡場高手眼力哪能看不出來？

　　她就是京師有女神醫之稱的高家小姐？她負責給楊凌治癒男人隱疾？若是楊凌和莫清河是一樣的人物，這個女子對他語氣動作會是如此情意綿綿？

　　黛樓兒頓時明白自己被楊凌騙了，不由暗暗提了幾分小心：此人比我還小著六、七歲呢，原以為他當上內廠廠督全靠聖眷恩寵，如此看來此人隱忍定力皆非常人可比，倒真是不可小覷呢。

　　黛樓兒心中暗暗盤算著，卻抬起頭來瞟了楊凌一眼道：「大人，莫清河如何對你，如何對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我們……上次我們……」她說到這兒俏臉微紅，似乎想起兩人坦裎相見時的情景，露出一副羞不可抑的模樣。

　　隨即又幽幽一嘆道：「賤妾對他唯有恨之入骨，又怎麼會有一絲情意？賤妾也沒想到他的兩個貼身侍衛武藝如此高強，生怕大人有個好歹，賤妾可就陷身萬劫不復之地了，所以才莽撞出手，幸好大人的親軍機靈，此時也衝下樓來……」

　　她將先後順序稍稍顛倒了一下，可那時楊凌只顧抓著掉進洞去的張符寶，楊凌的親兵剛剛衝下樓，只顧盯著那兩個武藝高強的保鏢，整個事情發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她這一刀是先刺後刺誰曾看得清楚，誰還說得明白？

　　反正在他面前都寬衣解帶過了，也用不著再扮淑女，黛樓兒大膽提起，倒讓楊凌紅了臉。高文心聽著黛樓兒語氣曖昧，不禁狐疑地在兩人臉上看來看去，不知道上次兩人我們……我們什麼了。

　　楊凌忙轉過話頭道：「本官只是好奇夫人一介女子，竟有這份膽識，倒也並無他意，夫人勿怪。不知夫人此時急著見我，有何緊要之事呢？」

　　黛樓兒聽了一呆，她恨楊知府見她失了靠山，立即就想以權謀色，逼迫自己去服侍他，所以隨便找個藉口，想借楊凌的官威替自己出出這口惡氣，何曾有什麼要事想稟告他？

　　她匆忙想了想，隨意找了個藉口道：「莫清河密室中藏了大量銅錢，因倭國缺少可用的貨幣，他以銀子置換了銅錢與倭人交易貨物，大明一千文錢一兩銀子，可是拿去倭國購買貨物可以換來值一兩二分銀子的貨物，我恐大人不知他庫中放了大量銅錢的用意，所以……」

　　楊凌呵呵一笑道：「這也不是什麼急事，回頭官府清點時自然會發現，夫人告訴楊知府就是了，何必……」

　　黛樓兒此時打起了楊凌的念頭，既然美色不能讓他神魂顛倒，自然想顯示些才能，怎肯讓他就此看輕了自己？

　　拖延這片刻她已想出了一個理由，便啟齒一笑道：「大人說的是，其實賤妾此來……是想為大人獻計。」

　　楊凌目光一凝，收起笑容道：「獻計？夫人的意思是……」

　　黛樓兒道：「賤妾知道大人初任廠督，京師根基未穩，此次下江南，就是為了能順利接收稅監司。江南稅賦佔天下之六、七，平定江南，則大局必定。如今江南三大鎮守去了其二，天下各地的鎮守必定人心浮動，如果因此導致稅賦不穩，朝廷必亂，對大人不滿的人怕是要趁機群起攻訐了。」

　　她的一雙美目瞟了一樣，見楊凌聽得入神，不由神色一振，繼續道：「賤妾久在江南，平素又聽莫清河談起過一些稅賦之事，所以……有些淺見薄識想說與大人，或許對大人有所助益。」

　　楊凌抓了袁雄後，就為不知從哪兒找個合適的關稅鎮守發愁，隨便找一個不難，可是這裡的稅賦能否按時定額徵收可就不好說了。現在一氣抓了兩個，要考慮的已不只是人選問題，還有人心……

　　各地的稅監聽到消息恐怕全都要惶恐不安了，那時又沒有電視、電報視頻會議，怎麼安撫他們？稅收收不上來，莫說稅監司要重歸司禮監，恐怕內廠都得撤了。

　　以東廠打蛇打死、不留後患的作風，不趁勢把自己打得永不翻身才怪。如何安撫天下稅監，如何選拔這兩個最重要的稅監人選，正是他目前最急需解決的問題。

　　找出證據拿下他們雖難，卻沒有那麼多需要思量的後果。安排新的稅監雖然容易，可是牽一髮而動全局，一個處理不當，便連剷除奸惡的功勞都要抹除了，所以楊凌聞言不禁豎起耳朵，追問道：「哦？莫夫人有何妙計？快請說來聽聽」

　　黛樓兒嫣然道：「其實這兩件事，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解決了人選問題，也就解決了安撫人心的問題。新的鎮守稅監，必須有能力迅速接管稅務，同時要對大人忠心耿耿，又能起到安撫天下稅監人心的作用，還要能起到此次大人懲奸立威的作用，要達到一石四鳥此次江南之行才算功德圓滿。」

　　楊凌急忙捧過一杯茶，欣欣然道：「楊某願聞其詳，請夫人多多指教。」

　　黛樓兒聽他語氣親熱，與方才態度大不相同，知道已討了他欣賞和歡心，不禁心花怒放，燦然笑道：「這個容易，那就是就地取材。大人可以從嘉興、麗水等小地方抽調關稅、糧稅稅監，改任蘇杭要地的鎮守。他們久居江南道，熟悉此地情形，只要上任就可順利接手，不會影響今年的稅賦收繳。

　　「這些人一直不得提拔，現在陡然升至江南道舉足輕重的鎮守司，大人對他們有提拔重用之恩，再加上袁雄這樣不聽話的稅監下場，他們不忠於大人您，難道還忠於司禮監那群人嗎？

　　「至於抽調他們原地產生的空缺，卻不可再使用京師的人，一來時間上來不及，等大人回了京，挑選了人手，他們再趕來上任，招兵買馬、熟悉情形，一切按部就班時，恐怕要到明年六月了。

　　「而且，京師的內監大部分是司禮監的人，大人不知底細。一旦選錯了人，不是把權柄又交回司禮監了嗎？大明稅監一直由公公們擔任，這公公可不只是京師才有……」

　　楊凌眼睛一亮，脫口道：「金陵！」

　　黛樓兒眼睛瞇成了兩輪彎月，微笑道：「正是！」

　　「所以……這鎮守人員……大人可以從金陵派出。金陵的內監全是閒的，那些人全是以前在京師爭寵失敗被趕過來養老的，鬱鬱不得志，他們能辦事、熟悉江南風情，而且一旦有機會走出那座等死的宮牆，有點小小甜頭就會死心塌地的為大人辦事。」

　　「大人就地提拔原來稅監司的人擔任要職，就會給各地的稅監鎮守們吃下一顆定心丸，讓他們知道只要認真聽差辦事，大人就會重用他們。

　　「從金陵調人既可以解決新任稅監的忠誠問題，還可以給各地稅監一個警告，如果他們三心二意，有的是人等著給大人效忠呢。如此一來，要將天下稅監掌握手中，何需大人親自東奔西走？江南一子既落，天下局勢已定！」

　　楊凌聽得眉飛色舞，與黛樓兒越談越是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意，黛樓兒本來就乖巧能言，又是曲意討好，那份嫵媚神態把個高文心看得「上丹田泛酸，下丹田發漲，酸溜溜、氣鼓鼓，恨不得把她那對飛來瞟去的眼珠子給挖下來。」

　　最後楊凌竟帶傷起身，親自將黛樓兒送出樓去，看著她翩然遠去，才折回房來，高文心立即忍不住說道：「大人，你怎麼對她……她的身分……你要是帶在身邊，那名聲……而且你還不知道，她在蘇州時……哎呀，我沒法說，反正她不是好人。」

　　楊凌見一向文靜的高文心臉蛋紅紅的，連頸子都像塗了一層胭脂，不禁呵呵地笑起來：「怎麼好像老爺我馬上就要掉進虎口似的，有這麼恐怖嗎？是不是瞧見人家比你漂亮了？呵呵呵……」

　　高文心見他不以為意的模樣，不禁跺了跺腳，焦急地道：「哎呀我的大老爺！你怎麼這麼糊塗啊，無故獻慇勤，非奸即盜，我看還不止是虎口呢！」

　　高文心見他仍笑嘻嘻的，忍不住扭過臉去，悻悻地嘟囔道：「好心當成驢肝肺，人家老爺有美女垂青，心裡美著呢，我真是多餘，皇帝不急太監急。」說著說著覺的委屈，眼淚忍不住劈里啪啦地掉下來。

　　楊凌沒想到逗逗她，居然把人逗哭了，慌得連忙上前哄道：「我的文心大小姐，你是水做的不成？別哭了、別哭了，我這不過是逗你呢嘛，你當老爺我是傻瓜嗎？她不是好人有什麼關係？主意是好主意不就行了，我的慧眼女神醫？」

百三九章　長干行

　　蘇杭的事已告一段落。

　　袁雄被抓，關稅司被連根拔除，五千稅吏頃刻間變成殺官造反的暴徒，被關進大獄

　　莫清河被殺，杭州莫府、蘇州李貴、金陵杜清江，一條線上的三大豪門，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內廠番子們抄了個乾乾淨淨。

　　誰也沒料到楊凌剛剛接手稅監司，在毫無根基的情勢下竟敢有這樣的大手筆，這樣的雷霆手段。

　　李大祥聞訊嚇得立即閉門不出，對外聲稱身患重病。他本是蘇杭一帶最大的李記布莊老闆，是這一帶布、紗、綢緞生意的大買家，平時雖然壓價收購，不過百姓也養成有產必銷的習慣。

　　如今他這一偃旗息鼓，習慣了將布疋出售給李記綢緞坊的百姓，一時還有些不習慣了。紡紗織布的百姓等了兩天，原本四處開設的李記綢緞坊仍是閉門歇業，她們只好讓自己男人挑著擔子逐家到織戶和綢緞坊上門推銷。

　　楊凌聽說了李大祥的事，倒真有些哭笑不得。現在還能派人去叫他來見自己？問題是這位李公公確實屁股不乾淨，恐怕這信一送到，這位李公公不是捲鋪蓋跑路就是上吊自殺了，他敢來杭州嗎？

　　要不……自己主動去見他？有袁雄、畢春、莫清河的前車之鑒，估計後果也是一樣。可是現在關稅監還沒上任，如果李大祥也摞了挑子，江南局勢豈不危矣。

　　楊凌正發愁的工夫，張天師攜禮前來探望並致謝辭行。楊凌瞧見他來，頓時有了主意，便將自己心意對他說了，請天師回程路上先在蘇州稍停，與當地富紳吳濟淵聯袂造訪李公公，表達一下自己的善意。

　　楊凌也說不出太文謅謅的話來，大意不外乎是領導對李公公的稅收工作很滿意，特意提出表彰和嘉獎，至於他開設綢緞莊，只要不過度苛刻百姓，還是有助於江南經濟發展的，並希望李公公不驕不躁，再接再厲，成為江南道稅收太監們的榜樣和楷模。

　　胡謅亂扯給人信心正是張天師的拿手好戲，一聽就明白這位楊欽差立威立過火，把部屬嚇麻了爪子，現在是封官許願給甜頭的時候了，不禁滿臉好笑地答應下來。

　　楊凌把忽悠李公公的話說完了，就輪到張天師忽悠他了。

　　聽張天師的口氣，楊凌的面相出奇的好，高官厚祿，一生吉祥。這些好話和算命先生如出一轍，所以雖然話出自張天師之口，楊凌壓根沒往心裡去。

　　張天師不敢說破他奪舍續命的秘密，瞧他陪笑應承，神色間卻不以為然的模樣，躊躇一下，終是又點了幾句道：「大人或不願為亦或不想為，但你命中注定兵戈不斷，而橫死之人的壽命福祿便會轉移到你身上，為你添福聚壽，這叫命硬奪福。人之命運，最是奇妙，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啊。」

　　楊凌聽的一愣：「這是什麼意思？怎麼聽這些話那麼像『踩在別人肩膀往上爬』、『用別人的鮮血染紅自己的頂子』那些形容奸臣的詞？奪命奪壽？」

　　楊凌想到這兒忽然心中一動：「自己來到這個時代，已經或多或少對自己周圍人的命運做出了改變。如果自己沒來，幼娘會不會碰棺死掉？雞鳴驛前的百姓會不會死掉？李鐸、戴謙那些人還能不能活？馬驛丞、鮑參將、王景隆、莫清河這些人呢？王瓊、洪鐘還會不會降職罷官？畢春、袁雄還會不會鎯鐺入獄？

　　「有些人因為自己生、因為自己死，有些因為自己發達、因為自己落難，難道自己真的命硬奪福？細細想想，從一來到這個世界上，儘管並非他的本意，可是總是身周風波不斷。每次有人倒楣甚至死掉，自己的官運和好處就會多一些，這就是命硬奪福？」

　　楊凌聽了驚疑不定，不禁心虛地看了張天師一眼，生怕這人真的神通廣大，被他看出自己來龍去脈。

　　張符寶坐在一旁，顯得斯斯文文的一聲不響，可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一句兵戈相隨的話落在她的耳中，忽想起那句「兵戈起時春影動」，她的臉頓時生起一片紅暈。

　　張符寶今日本來藉口身子不舒服不想來了，可是楊凌是為了她才受的傷，她不來道謝那像話嗎？張天師年紀雖然小，可是身為天師在龍虎山上待人接物最重禮節，雖然一向寵愛妹子，還是把她硬扯來了。

　　張符寶現在真得是有點怕見楊凌，恨不得躲他越遠越好，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偷偷的瞟了楊凌一眼：「這個人……官又大，人又俊，說話也不討人嫌，要是做人家相公，倒也不算虧待了我。

　　「可我是國師的妹妹，怎麼能做小？娘每次見到大娘都陪著小心笑臉，那副受氣樣子……我才不要呢，他再好我也不要。」

　　這廂楊凌卻是另一番心思：「如果天師說的是真的，那是不是說我的到來改變了太多東西，我的命運便連鬼神也無法掌握了？如果這樣……我是不是不會過了一年就死去？」

　　想到這點，想起張天師信誓旦旦說他會福厚祿高，楊凌雖然還在半信半疑之間，但是這種心理就像溺水瀕死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了。

　　楊凌驚喜地道：「借天師吉言，如果真的如天師所言，楊某定親赴龍虎山，拜過太上老君，敬獻香火謝恩。」

　　張符寶聽了像皮球一樣，屁股一挺倏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慌亂地揮舞著雙手道：「你別去，你別去，拜不得，拜不得，……啊？……呃……呵呵，呵呵呵……」

　　張符寶見楊凌和哥哥都吃驚地看著她，不禁乾笑幾聲，訕訕地解釋著。

　　張天師翻了翻白眼，心道：「妹子今天看來是真的病了，病的還不輕，內廠總督如果神前還願那得有多少香油錢呀？龍虎山一大家子要我養活呢，這個笨丫頭，有好處還往人家那兒拐。」

　　張天師恨恨地瞪了妹妹一眼，轉身向楊凌笑道：「小道知道大人公務繁多，另外此次赴京時日太久，家母已催促我兄妹回山了，所以就不多打擾了，這便告辭，但願他日能在龍虎山恭候大駕。」

　　楊凌送走張天師兄妹，立即著手解決關稅和糧稅鎮守的人選。附近地方的鎮守太監楊凌並不很熟悉，他本有心問問黛樓兒，自那日一別後，除了配合官府查抄財產時露露面，其他時間竟深居簡出，楊凌這處重兵把守的居處她是決不踏足半步。

　　瞧那日在楊凌面前的柔姿媚態，一副芳心暗許的模樣，高文心還擔心她會不要臉皮再來勾引大人，如今楊凌做為客人住在東院，她又是唯一的主人，兩人接觸的藉口實在多多，防不勝防，想不到她竟不再露面。

　　楊凌只好派人就教，黛樓兒人沒有來，卻送了一紙香箋，上邊列舉了附近十餘位鎮守太監的姓名、秉性、為人、能力，看似早知楊凌會有這麼一問。

　　楊凌倒也沒有對她如何信任，雖說黛樓兒出的主意確實是目前解決江南局勢、避免給司禮監攻訐提供藉口的好辦法，但是黛樓兒那日的鎮定、冷靜，實在不像她外表表現出來的嬌嬌怯怯、楚楚動人。

　　自古妓樓多奇女，就算她就是女中豪傑吧，可她既然擔心莫清河會對她報復，那就應該一直藏在幕後，因為從那天的情形看，莫清河顯然沒有懷疑她。

　　為什麼她要自告奮勇親自策畫布局，直到將莫清河殺死？她表現得太積極了，而她並沒有充足的理由這麼做，這中間的緣由想之不通，楊凌也對她始終存在幾分戒意。

　　可是黛樓兒目前的表現卻無可指謫，她深居簡出不見外人，還主動獻計，討好欽差為他出謀畫策，也與她目前作為犯官家眷，處處小心唯求自保的處境相稱。

　　楊凌做為接受她告密的欽差，縱然心中有疑，此時不但不能詰問她，還得對她多加保護，妥善安置她的去處才不會被人詬病。

　　楊凌自從聽了她的主意，也早派人去附近各府縣暗訪，雖然一時匆忙得來的消息還沒有她信箋上列舉的人物和內容詳細，可是兩下參照，看來黛樓兒並沒有撒謊。

　　楊凌經過一番比較，從其中挑選了兩名稅監，命人前去傳令，要二人立即赴杭州上任，稅監司出來的內監，名義上都是皇帝親自派出的欽差，而實際上都是負責稅監司的人調配人選，江南課稅怎麼能長期空缺，他自然有權先行安排，回京後再請旨確認。

　　兩位喜從天降的新任稅監馬不停蹄地趕到杭州，遞帖子登門拜見了新主子楊凌後，立即大刀闊斧地幹起來，清點稅目、稅款、釐清各種雜稅，重新招募人手，幹得有聲有色。雖說二人有討好、表演之嫌，可是辦事能力倒也確實不俗。

　　閉目等死的李大祥接到張天師帶來的消息，如同服用了肉白骨、活死人的仙丹，七魂六魄重新附了體，有莫清河、袁雄一死一活兩個榜樣，有周圍府縣稅監們的虎視眈眈，李大祥連最後一點觀望猶豫的念頭都沒有了，死心塌地的為楊凌辦起差來。

　　李貴那邊聽說了莫清河的死訊，最後一點倚仗也沒有了，乖乖地吐露實情，不過他的口供已沒有必要了，有莫清河謀殺欽差當場被殲，佛堂內發現纍纍白骨的鐵證，足以將莫清河的勢力連根拔除，再不留一點禍害。

　　楊凌見江南局面已經穩定，這才完全放下心來。此時他派回京去打探朝廷內動向的人還沒有傳回消息，楊凌將江南之事寫了密摺，命人再次傳報京城，稟知正德皇帝自己先去金陵，選出兩名稅監後立即返京，並囑傳訊的人回去後有任何動向，都要及時傳報回來。

　　一切安排妥當，楊凌正準備啟程赴金陵時，那位久未露面的小樓夫人卻忽地露面，求見欽差大人。楊凌要離開莫府，也正想見見莫夫人，聽說她來，忙將她迎進房來。

　　黛樓兒飄然走進房來，向楊凌福身見禮。她今日穿了一襲黑緞綢衫，濃黑如墨的秀髮只用一枝白玉簪挽住固定在腦後，更襯得臉色晶瑩，膚光如雪，白嫩如同新荔。

　　她步履本就輕盈，這一款款行來如同飄於煙波之上，凌波微步，羅襪生塵。楊凌想起初來莫府時她在雨中踏草而至，顧盼嫣然的模樣，不禁有些黯然：雖說莫清河罪有應得，可畢竟是自己的到來才造成今日的一切。

　　莫清河當初將自己接進府來，一定不會想到有今日吧？如果不考慮是非公道，善惡有報，自己還真有點像個掃把星。

　　楊凌見黛樓兒向他見禮，忙虛扶一把，淡淡笑道：「夫人請坐，本官不日就要啟程，取道金陵返回京師，正要去向夫人辭行。」他說著揚手向門口說道：「來人，上茶。」

　　高文心此時正在後邊收拾藥材，不在楊凌身邊。沒錯，正是收拾藥材，欽差受了傷，地方官員、仕紳、名流總得有所表示吧？於是各種藥材又源源不斷地送來，足可開個藥鋪了，不過只能是奇藥、特藥的鋪子。

　　那些名流富豪誰懂醫術？反正家裡什麼稀奇古怪、比較少見值錢的藥物，能拿得出手表示心意就行了，他們才不管楊凌受的什麼傷、得的什麼病，所以傷藥、補藥、還有不學無術的土財主送的春藥，琳琅滿目，蔚為壯觀。

　　其中不乏珍稀罕見的藥材，瞧在高文心這樣真正的神醫妙手眼裡，簡直就是無數件得心應手的利器，她怎捨得讓那些不懂藥的番子胡亂收拾了，正在分門別類，親自整理。

　　這客房中只有兩個人，隔著一張團桌坐了，兩人悄悄側臉一扭，目光一碰，刷地一下各自移開，神情都有點尷尬。

　　如今獨處一室，楊凌想起那日她赤裸勾引情形，心中不太對勁。黛樓兒倒也不是裝的，如果面對的還是那種無恥淫蕩的男人，那自己風騷放蕩倒也沒什麼不自在了，可是現在對著楊凌，但凡還有羞恥之心，怎麼還能淡然處之？

　　楊凌雙手扶膝，盯著前方道：「本官……明日便要啟程……這座府邸是莫清河的不義之財，所以……我一走，杭州府就要抄沒了。呃……夫人向本官檢舉有功，使本官知曉莫清河謀害本官的陰謀，於情於理本官都應將夫人安排妥當，方可離去，不知夫人可有什麼打算？」

　　黛樓兒輕輕扭過頭，黑衫烏髮，頸下一抹雪嫩，白得晃眼。她淺淺一笑，輕聲道：「賤妾還要多謝大人關照，有大人的吩咐，賤妾的珠寶首飾，妝匣私房，官府都不曾抄沒，積累下來……實也是不斐的財資，今後……呵呵，總之不會衣食無著便是了。」

　　一個番子也不用漆盤，就用手提了兩杯茶進來，大大剌剌往桌上一放，說聲：「廠督大人請用茶。」就走了出去。

　　倒不是他對廠督不敬，這些不識字的大頭兵都是從神機營調過來的，喝茶就喝茶，哪懂這裡邊的門道。

　　楊凌瞧了哭笑不得，端起茶來向黛樓兒做了個請茶的動作，可是一瞧她淺淡梳妝、神若冰清的模樣，那大兵用手抓過的茶杯她肯就脣嗎？

　　黛樓兒眼波一閃，瞧見他神色，不禁莞爾一笑，拈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呵呵大人不要以為賤妾錦衣玉食，賤妾在春雨樓吃過十年酒客們的殘羹剩飯，可沒有那麼多的講究規矩。」

　　楊凌聽她不介意地講起在青樓時的經歷，雖說聽似說她幼年的經歷，而不是紅極一時的風流艷聞，也不便接話，他「唔」了一聲，假借喝茶閃過了這個話題。

　　黛樓兒輕瞟著他，今日楊凌一襲天青色綢袍子，襟領處繡著黑色松紋，烏潤的頭髮高梳起束以綢結，眉清目秀，眸如點漆，這樣的風流人物，以她的閱歷也是難得一見，心頭不由輕輕一嘆：「若是自己能年輕十歲，甫出道時便遇到這麼一位少年得意、人品出眾的翩翩公子，那該有多好啊？如今……我大著他六七歲，出身青樓也罷了，還嫁過太監，那日色誘，他不為所動，雖有忌憚莫清河的意思，也可看出他的眼界……憑他的身分，我哪裡高攀的上？」

　　楊凌抿了口茶，見她捧杯沉思，似有心事，不禁問道：「夫人的住處可曾尋到？如今府門前有知府衙門看守，本官一走恐怕更不易進出，若是有了居處，本官可以派人協助搬遷。」

　　黛樓兒這才省起自己此來的目的，忙放下茶杯，幽幽說道：「賤妾此次，正為……正為這個緣故，杭州府……賤妾是無法安住了。莫清河吃食人腦的事傳出去後，如今街坊間百姓越傳越烈，說是莫府如同陰曹地府。

　　「唉，莫清河弄來的都是孤兒，仵作檢點明明只有三十五具骸骨，可是有些走失了孩子的人家，現在一口咬定都是莫府幹的，若不是有官府把守，早就有人上門鬧事了。」

　　楊凌心中一動，那樣惡魔般的行為，也早令他深惡痛絕。既然那莫清河是聽信邪術，誤以為食吃人腦可令陽具再生，那麼此事黛樓兒是否早已知情？莫清河做下這樣人神共憤的事來，必是對這邪術深信不疑的，那麼他會忍住不向黛樓兒炫耀嗎？

　　楊凌不動聲色地呷了口茶，輕嘆道：「同類相殘，人吃人肉，真是聞所未聞，人神共憤呀，本官剛聽說時也嚇得毛骨悚然，夫人倒是見多識廣，比起本官可從容多了。」

　　黛樓兒「嗤」的一聲笑，說道：「大人還真是只讀聖賢書的文人呢，自然不屑知道這些厭恐人憎之事。

　　「從古至今這種事還少嗎？為求生存而吃人的且不去提他，春秋時齊桓公一國之君，只因珍饈美味吃膩了，便以嬰兒為食，為的不過是一飽口舌之欲，人神憤乎？便連孔聖人，還誇桓公稱霸諸侯，一匡天下呢。」

　　她吁了口氣道：「隋末諸葛昂、高瓚鬥富，一個殺了孿生童子、一個殺了侍寢美妾食其肉，唐末武寧節度使萇從簡、宋朝皇親王繼勳每個吃的人都不下百人，至於本朝……」

　　事關本朝皇室吃人醜聞，雖然那事已眾所周知，黛樓兒當著朝廷欽差畢竟有所顧忌，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脣邊牽起一絲冷誚的笑意道：「至於從古到今那些冠冕堂皇、不吃人的吃人者更是數不勝數，賤妾出身寒微，弱肉強食的事見得太多了。」

　　楊凌見她本來嬌美若仙的臉蛋浮現一層戾氣，不禁有些吃驚。黛樓兒憤懣地發洩完了，才驚覺自己有些失態，忙展顏一笑，儀態萬方地挽了挽秀髮，說道：「賤妾這般見識，都是在被人欺凌被人吃的生活中攢下來的，聽了大人的話，一時心有所感，實在失禮了。」

　　楊凌瞧她喜怒掩飾的如同變臉，內心情緒一旦克制竟是滴水不漏，雖知這是在青樓養成的職業病，心頭還是有點寒意，他乾笑道︰「呃……這些人或為虛榮、或為獵奇、或為口舌之欲，確實比起莫清河的目的更加可恨，哎……那種無稽之談……」

　　他看了黛樓兒一眼，當著她的面討論她太監老公能否重新發芽的話題怎麼開得了口？楊凌話風一轉道：「如果有百姓遷怒於夫人，住在本地確實不妥，夫人莫非想遷居他方？」

　　黛樓兒頷首道：「是，賤妾一介女流，又沒有親人可以投靠，唯有離開這是非之地，避居他鄉，如今……賤妾也養不起那許多奴僕，若只帶幾個貼身女婢舟車勞頓倒也是不怕，怕只怕路遇歹人……」

　　她說著，水汪汪的大眼一瞟楊凌，若是她對著人時總是這麼一副表情，那還真是想不遇到歹人都難。楊凌瞧了頭皮有點發麻，心中隱隱覺得有點不妥，他還未及說話，黛樓兒搶著道：「金陵是繁華之地，歹徒宵小也少一些，那裡又沒人認得賤妾，賤妾想遷居金陵，所以……可否借大人的官威，隨大人的船隊一行，定會少了許多刁難。」

　　黛樓兒說完，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楊凌，緊張地等待他回答。

　　黛樓兒說是去金陵，其實真實目的卻是去京師，只是恐一步道出目的，便引起他的拒絕。這幾日她已細細盤算過，她如今的身分遠非昔比，就是想嫁個高官作妾恐怕人家都有諸多顧忌，百般推卻。

　　另一方面，莫清河活著的時候，得罪的官不在少數，他活著時那些人不敢怎麼樣，如今他死了，自己若落在那些人手中，他們會怎麼作踐自己？

　　更何況為了拉攏李富，自己對他許以色相，答應只要除掉莫清河，就陪他同床共枕。如今莫清河剛死，東院到處還都是內廠的人，那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就要她馬上實踐諾言，全然不怕會漏了馬腳，搪塞推卻了幾次後，他竟然威脅起自己來了。

　　黛樓兒心高氣傲，雖然莫清河是太監，可是既然嫁給了他，她覺得自己也算是正兒八經的夫人，不再是低賤的妓女，被他逼著去取悅那些高官時她都覺得屈辱，又怎肯遂了李富的心意？

　　況且此人如此沒有城府，早晚會壞事，李貴一倒，李富再無親人，正好借北上之機暗中除去這個禍害，到了異地他鄉不會引人注意，也不怕有苦主出頭。

　　除了這些打算，黛樓兒最大的希望，就是陪同楊凌北上時，能得到這個人品俊雅、地位崇高的內廠總督歡心，就算是有實無名沒有身分，比起以前陪笑奉迎、猶如他人玩偶的風塵歲月也有天壤之別了。

　　如果不能，就憑楊凌欠她的人情，只要追隨在他身邊，他對自己就不能坐視不理，有他關照就可以平安遷去北方，至於以後只能徐圖後議了。

　　楊凌聽了遲疑片刻道：「呃……你要遷去金陵？這個……本官的官船如果載了夫人殊為不妥，如今內廠在蘇州已建了車船行，我可以寫張條子，夫人持了去找他們，他們一定可以安全護送夫人到達金陵。」

　　黛樓兒聽他如此避嫌，心中不禁有些失望，卻仍抱著萬一的希望強笑道：「此處至金陵，不過兩日船程，如今賤妾只想隱姓埋名，僑居他鄉，實在不想再拋頭露面，而且……賤妾也不搭乘大人的官船，只是另雇一船，隨在大人船隊後面。一到了金陵……到了金陵，便不敢再麻煩大人，這樣好嗎？」

　　楊凌猶豫一下，頷首道：「好吧，楊某就護送夫人去金陵，夫人是要僱傭一艘船嗎？」

　　黛樓兒見他答應，頓時滿面欣然，露出一排編貝小齒笑道：「正是，多謝大人成全，那賤妾這就回去準備行裝了。」

　　她翩然而起施了一禮，走出幾步忽又回頭笑道：「對了，賤妾原本無名無姓，此去北方，黛樓兒這個藝名也就用不得了，賤妾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成綺韻，好教大人得知！」

　　她這回頭一笑，如陽光一閃，剎那煙花，瞬間之燦爛眩人雙目。

　　楊凌目光一垂，拱了拱手，再抬頭時，伊人已去。

　　楊凌嘴角向下一撇，輕輕地道：「成綺韻……成綺韻，詩成綺韻三千首，玲瓏心事待天成。但願你這首詩不是歪詩毒草，否則我又何惜辣手摧花！」

　　※※※

　　船仍在行，夜間行船速度卻慢了許多。前邊一艘大船開路，楊凌的官船居中，後面卻是艘小了一號的貨船，船頭船尾各掛了兩串紅燈做為夜間水上識別。

　　楊凌立在船舷一側，悄悄望著夜空，輕輕摸著他那條腰間玉帶。

　　那條玉帶是他在下江南前，玉堂春親手為他做的，腹前那枚藍田美玉的絆扣下，放了三縷青絲。

　　那是韓幼娘拿來吩咐玉堂春一定要放進去的，玉堂春只道是因為老爺遠行，一向靦腆害羞的幼娘姐姐向夫君表達的情意，箇中內情卻只有楊凌和幼娘才清楚。

　　此時一輪明月掛在天空，水面看起來沉靜幽深，幾片魚舟的燈火星星點點地散落在岸邊。

　　風從頰上掠過，船下水花翻動，楊凌彷彿又看到那墨綠的披風在空中獵獵作響，一匹紅馬如雲霞般從遠方冉冉而來。耳畔，似乎猶自傳來箭尾急顫的嗡聲……

　　楊凌長長吸了一口氣，在心底悠悠一嘆：「來了蘇杭不去見她還勉強說得過，若去了金陵還不去見她，憐兒她……她會不會殺上門來？」

　　楊凌苦惱的在船舷上輕輕一拍，自語道：「怕是不得不去了，唉！長干里啊長干里……」

　　身後傳來「嗤」的一聲輕笑：「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老爺是北方人呢，從來不曾來過金陵，長干里哪有青梅竹馬等你，老爺是想……想幼娘妹妹還是玉兒、雪兒了？」

　　楊凌回頭一看，只見滿天星光下，高文心提著一隻燈籠，笑盈盈地姍姍走來。

百四十章　三吳佳麗地

　　六朝古都近在眼前，官船已由運河拐入長江。

　　楊凌走上船頭，眺望遠方，明媚的陽光下，江水悠悠而來，兩岸綠草紅花，一片生機盎然。

　　忽然，一陣笛聲傳來，笛聲時而輕快飛揚，如鳥語花開，時而低迴婉轉，好似情人的低語纏綿，飄渺的笛聲悠揚動聽，似乎就在耳畔盤旋，當真有繞梁三日之感。

　　楊凌循聲望去，只見一白袍書生矗立在後邊船頭，衣袖隨風擺動，低眉橫笛，嘬脣而嘯，雖然看不清眉目，但江風拂過，袍袖翻飛，風姿飄逸過人。

　　楊凌怔了一怔，隨即恍然，不禁笑道：「這位莫夫……成姑娘倒也識趣，她既扮作男人，到省了我許多閒話。柳彪！」

　　柳彪走過來抱拳道：「大人。」

　　楊凌說道：「頂多一個時辰就該進入金陵城了，到了內河入城處時，你派人護送成姑娘的小船超越一步，讓她先行吧，我們緩上一緩再入城。」

　　柳彪應了聲是，高文心妙目回睇，橫了那船頭「公子」一眼，嘴脣不禁微微一哂。

　　楊凌瞧見她不屑神色，心中也知道她從小受的是真正的大家閨秀教養，若不是無辜逢了大難成為婢女，他和黛樓兒那樣的女人，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知差了多少級，在她心裡是絕不可能瞧得起黛樓兒那樣的女人的。

　　高太醫的權勢雖遠不及莫清河，但是那種清白高貴的身分，莫清河就是富甲天下、權傾朝野，也是無法及得萬一的，更遑論身分更加低賤的黛樓兒。

　　算了，反正一進城就要各奔東西，彼此再無見面相處的機會，文心是否對她鄙夷輕視，他也懶得去說教糾正了。

　　其實像黛樓兒這樣的青樓名妓，除了相貌出眾，大多有一技之長，或長於詩、或長於畫、或長於音樂、或長於巧辯，更有人連兵書戰策也習得精熟。

　　其水平比起許多中舉的才子也不遑多讓，身為最卑賤的妓女，卻擁有這樣的才情，若不是楊凌始終懷疑她對莫清河的惡行早有耳聞，甚至為了討好取悅於他，也參與其中，以他的為人是不會狠下心來只答應將她護送到金陵，至少也會過問安排他的居處，畢竟她是一介女流，拋頭露面多有不便。

　　楊凌吁了口氣，走到船舷旁，扶著被太陽晒得暖洋洋的船幫，忽地瞧見前方足足有七條人工開掘得筆直得寬河直通向長江中來，七條河彼此距離還並不太遠。

　　楊凌不禁有點奇怪地問道：「那七條河是什麼地方？怎麼在這麼近的地方連掘了七條河出來？」

　　柳彪也不知道原因，忙招手喚過杭州府派來的領航船工，那船工聽了問話，忙畢恭畢敬地道：「回稟大人，那不是河，而是作塘，後邊那大片樹林中便是龍江船廠，咱們大明出航遠洋的寶船便是那兒造出來的。」

　　楊凌訝然大喜，連忙吩咐道：「停船、停船，快快靠岸，本官要去船塢瞧瞧。」

　　當下船工便忙與前邊的大船聯繫，三艘船在江邊緩緩停下，放下踏板，楊凌匆匆上了堤岸，柳彪帶著二十多個番子隨下船來，楊凌喚過方才那個船工問道：「此地你可熟悉？前方還有多遠，可否帶本官前去瞧瞧？」

　　船工道：「小的常常跑船，雖說沒去過裡邊，可是聽說沿著這作塘走下去，不過旬里便是船塢，大人想瞧瞧，小的便陪您去看看便是。」

　　這時，一個白袍公子持著把摺扇走進兩丈開外，拱了拱手道：「大人是要在這裡停歇一番嗎？」

　　楊凌瞧了一眼，不覺怔在那裡。方才在船上他已經認定後邊船頭吹簫的人必是黛樓兒喬裝改扮，看那身材也極相似，可是現在近在眼前，仔細一瞧，這年輕公子頭束白玉冠帶，眉目清朗如畫，一身銀白色的公子輕衫，腰畔掛著翠綠的荷花玉珮，此外再無任何裝飾。

　　雖說他脣紅齒白極是俊逸，可是英眉朗目，哪有一點脂粉氣？這分明是男人了。

　　楊凌忽地想到黛樓兒說她要遷居遠行，便連男僕也不方便帶，怎麼船上有個年輕男人，莫非他們……

　　他懷疑地打量著這個男子，拱手道：「公子是從後邊船上下來的嗎？不知高姓大名……？」

　　那位公子一雙鳳目霍地睜大了，驚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嗤地一笑，忍俊不禁道：「草民姓成，承蒙大人關照，慨然應允攜我同往金陵，怎麼大人才行了一天多的路就……就如此貴人多忘嗎？」

　　楊凌瞧「他」忽地一笑百媚橫生，若說是男人可真成了人妖了，這才恍然大悟，這個黛樓兒好厲害，這決不是什麼易容術，一認出他身分再看他眉眼五官，雖然精緻俊美，但與黛樓兒相貌仍有八分相似。

　　可是她只是將穿著打扮略作改變，眉毛嘴脣巧加修飾一番，那神情氣質便再也看不出半點女人味，以至明明容顏未改，瞧來卻已完全判若兩人，甚至連聲音也變得中性得很，竟連自己也看走了眼。

　　楊凌聽他以男人口吻說話，便驚笑道：「原來是成公子，眼拙眼拙，你這一穿上……呃，換上這套衣衫，一時看走了眼，呵呵。是呀，這一路行船也有些乏了，我聽說前方是昔年鄭和下西洋時造寶船的地方，所以想去瞧瞧。」

　　黛樓兒一雙秋水雙眸投住在他身上，神色間覺得有趣，他深深望了楊凌一眼道：「大人對船塢如此有興趣，莫非也喜歡揚帆遠航、縱橫海上的生活嗎？」

　　不待楊凌回答，她的眼睛就向那鬱鬱蔥蔥的叢林看了一眼，說道：「草民對鄭和寶船的事略知一些，可否為大人嚮導呢？」

　　楊凌著實不願和他走在一起，可是以他的身世經歷，現在還沒有養成那種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絲毫不在乎他人臉面的態度。

　　黛樓兒既然主動提出，他也不便拒絕，只好點點頭道：「好，我只是去見識一番，成……公子如果坐船氣悶了，不妨與我同遊如何？」

　　黛樓兒手中摺扇刷地一開，又倏然闔上，眉尖一挑，甚是欣悅地道：「能陪大人同遊，不勝榮幸之至，大人請。」

　　楊凌點了點頭，無奈地瞧向柳彪、鄭百戶幾人。這幾個親信都是知道黛樓兒身分的，一見大人瞧向他們，都立即很沒義氣地轉過臉去，看天看地看風景，就是不看他的眼神。

　　楊凌本指望他們能不著痕跡地隔在自己和黛樓兒之間，一瞧他們這副德性，心中不禁暗罵了一聲，硬著頭皮走過去與黛樓兒並肩走在一條作塘旁的土埂上。

　　黛樓兒與楊凌並肩而行，舉止步態絲毫看不出女態，初次相遇時那水一般的柔美樣子全然不見，一個人的形態舉止可以作出這麼大的改變，楊凌雖知她在青樓必定有所訓練，心中仍覺驚奇不已。

　　黛樓兒邊走邊道：「大人，鄭公公昔年七下西洋，到過古里、溜山、麻林、剌薩、天方等藩國，他的事蹟我們江南人說起來可都如數家珍。」

　　楊凌點了點頭，瞧見兩旁合抱的大樹筆直參天，生長應該至少也有數十年了，但那一望無邊的密林棵株之間整齊有序，似是人工栽植，不禁有點奇怪，古代也有植樹造林嗎？

　　黛樓兒瞧見他注視之處，立刻會意道：「那些樹木都是洪武年間朝廷栽植的，本想百年樹木，用來做造船材料，可以就地取材，如今卻只能任其生長、無人過問了。聽說龍江船廠現在只作二桅、四桅的小船，而且朝廷所需的船隻有限，那些世襲的船工生活無著，大多數都在沿江另求生存……」

　　楊凌不禁搖頭嘆息道：「可惜，我們大明水上軍力昔年堪稱天下之冠，可如今……唉！在海寧時我見那些倭寇乘著些破爛不堪的船隻便千里迢迢趕來劫掠，若是我們有一支厲害的水師，哪裡容得他們囂張？」

　　黛樓兒見他一臉憾意，不禁淺淺一笑道：「如今大明也有水師呀，只不過……只是用來綏靖海疆，追繳犯禁出海的商人、漁民，那船只能在近海巡弋，經不得海上風浪的。」

　　楊凌想起吳濟淵對海上通商的態度，似乎江南一帶的仕紳和百姓民風開放、意識先進，對於開放海禁大多持贊成態度。

　　自己回京後如果向皇上建議通商，估計朝中阻力不小，如果江南一帶各個階層對於開放海禁持贊成態度，那就可以加強自己的說服力度。

　　黛樓兒接觸的大多是江南名流，對此必定有所了解，向她多了解一些，要說服皇上便多了一層把握。

　　不過他看黛樓兒說話小心，明明對大明水師的能力不以為然，卻不敢直言不諱，只有自己先表明態度，想必她才會直言不諱。

　　想到這裡，楊凌道：「是啊，如果海上通商，上可富民強國，同時隨時可以知曉異國國情，也不會閉塞朝廷耳目。

　　「像如今這樣，我大明臣民北鎖於陸地，外夷游弋於海上，待外夷有能力萬里縱橫時，大明漫長的海疆就會從天塹變為坦途。北疆年年受韃子侵擾，防不勝防，這海岸線之漫長何止數倍於九邊防地，如果有敵從海上來，布置多少軍隊也無法防禦吶。」

　　黛樓兒笑道：「大人遠見卓識。欲國家富強，不可置海洋於不顧，財富取之於海，危險亦來自於海上也。」

　　楊凌訝然止步，望著她道：「好，說得好，一語中的啊！」他囉嗦了半天，表達的不過就是這個意思，想不到這女人倒是言簡意賅，一針見血。

　　黛樓兒莞爾一笑道：「這可不是草民說的，草民一介女……哪有這般見識？這是鄭和鄭公公當年的話。」

　　楊凌聽說百年前的鄭和能有這般見識，眼光如此長遠，倒對這位三寶太監心下欽佩不已。這人雖是閹人，單只這份見識，多少博學鴻儒能及得上他？

　　穿過密林，只見作塘連接處出現幾座船塢，每座船塢寬度從十丈到三十丈不等，長度均有一百六、七十丈。船塢內空空蕩蕩的一艘船也沒有，塢上有水閘、木橋、石城，不過看來到處雜草叢生，荒荒涼涼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楊凌瞧了發怔，不敢置信地道：「這就是龍江船廠？造出百米寶船的地方？難道這裡已經被撤除了嗎，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鄭百戶聽了忙領了幾個人四處尋找，不一會兒從船塢下發現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蹲在那裡提著魚竿釣魚，鄭百戶喜出望外，連忙將他喚上來。

　　那老漢想是很久不曾見過官員來這兒了，瞧見楊凌前呼後擁的模樣，想必是個極大的官。不禁嚇得要死，連那魚竿都忘了丟下，就匆匆地迎了上來。

　　楊凌蹙眉道：「老人家，你是船廠的人嗎？我來問你，這個船廠是不是已經裁撤了？怎麼既沒有人造船，也沒見工匠？」

　　老漢點頭哈腰道：「大人，小的是索坊的工頭，世襲的造船工匠，咱這造船廠可沒裁撤，不過工部都水司衙門已經有近兩年沒有造船的命令了。工匠們沒有船造、沒有工錢拿，可是老婆孩子總得養活吶。

　　「所以……平常無工可以做時，擺渡的擺渡、幫傭的幫傭，婦女、孩子就在林子那邊種點菜放放羊，可這船廠我們也不敢隨便撂著，所以小的就和纜坊、舷坊、篷坊、木工坊、舵坊的幾個管事輪流看著，今天該小的當值，大人您是……？」

　　聽他的口氣，這船廠分工還挺細，連纜繩、篷帆都有專門的作坊，可見規模著實不小，只是瞧那船廠現在的荒涼模樣，到處雜草叢生，船塢裡能釣魚了，哪裡還有半分能造出三寶巨艦楊帆萬里的模樣。

　　楊凌見那工頭卑微的哈著腰，衣衫陳舊破爛，一雙布鞋露出了腳趾，也不忍再苛責他，他嘆了口氣，悵然望著這座碩大無比的船廠，遊趣頓消，一時意興索然。

　　那工頭不知他是什麼來歷，見他發怔也不敢應聲，就乖乖地站在一邊，楊凌本想再去石城內看看，可是走了幾步，忽又頓住了腳步轉身道：「沒事了，本官路經此地，只是隨意過來瞧瞧，這便走了。」

　　楊凌領著人一路往回走，默默無語，神色有些凝重。黛樓兒悄悄覷視著他的神色，琢磨著他的態度，漸漸摸到一點頭緒。

　　她試探道：「其實沿海不過是有些倭寇作亂，不足以動搖大明根本，四海番夷那些小國也沒有實力侵我大明江山，大人心憂所為何來？」

　　這個黛樓兒雖有見識，畢竟也不能看得那麼遠，她哪知道就是她眼中那些不足為慮的番邦小國，在十幾年後，就開始前仆後繼，不屈不撓地想要打開中國這個市場。

　　當用盡辦法，他們都不能同這個天朝上國取得商業交流時，適時而生的艦船利砲給他們提供了武裝的機會，使這些彈丸小國可以稱霸海上，從而開始稱霸世界。

　　這番道理，中國要到幾百年後，經歷一系列喪權辱國的教訓後，才能懂得，現在除了來自後世的楊凌，誰會知道那是多麼慘痛的教訓，要付出多大代價？

　　一百多年前造出稱霸世界巨大海船的龍江船廠現在已形同一片廢墟，再過一、二百年，現在生機勃勃的中原世界，是不是也要步入一片荒蠻？

　　楊凌早知道明朝海禁直接使中國的水上力量急劇萎縮，間接造成整個國家科學、經濟發展遲滯，可是看到今日的景象，他才知道目前事態就已嚴重到了什麼程度。

　　再過上幾年，不止船廠沒落，恐怕連個能用的工匠也找不到了。這些世襲的工匠可沒有專業的學校，他們的技藝都是父傳子、子傳孫一代代傳下來的。如果無船可造，如果學造船連飯都吃不飽，還會有人教、有人學嗎？

　　想想所知的歷史，如果不是現在朝廷禁海、禁造船，中國仍能繼續稱雄遠東水域，那麼就可以在接觸和碰撞中始終保持先進性。也不至於幾百年後，花鉅額銀兩買西洋鐵甲艦又被東洋擊沉。

　　如果現在的中國海軍能夠強大，主動開拓海外貿易與殖民，那還輪得到幾百年後，那幾個加起來還沒有南直隸大的國家成為海上霸主嗎？還會出現以陸地簡陋笨拙的炮臺，迎接外國海軍艦艇攻擊的難堪嗎？

　　現在不止朝廷自滿保守，民間除了沿海一些有遠見的商人、仕紳，大多數也不主張對外洋擴張，這種力量其實是相當大的，即使自己是皇帝，要改變這種情況恐怕也是困難重重，何況自己現在連朝政也沒接觸多少。

　　歷史發展的結果自己是知道的，可悲的是，明明知道，很可能自己只能看著所有的教訓與災難重演一遍，看著那國家積弱、血流成河的悲慘情景仍然不可避免的出現，我能讓它避免嗎？

　　楊凌邊走邊想，心情愈發沉重，也提不起精神觀賞風景和黛樓兒談笑了。

　　黛樓兒只當他仍是為沿海倭寇為禍的事擔憂，哪想得到眼前這人的思緒已飄到了幾百年後。她嘆息一聲道：「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想強行讓沿海百姓與大海隔絕是不可能的。

　　「朝廷不允，但因有暴利可圖，必然有民間富商私自組團與外邦交易。但海外諸國的商人有軍隊保護，而且海上極不安全，這些海商與外邦交易，沒有武力便無法自保，組建武力又為朝廷忌憚受其圍剿。

　　「結果……朝廷越是禁海、剿海，海商們內外交困之下，為盜的就越多。這其中因果緣由，根本就是個解不開的死結，難怪大人為難。」

　　楊凌搖頭道：「也不盡然，如果沒有海禁、商禁，如果我們不把水師拘於海灣之內，如果敞開大海，這個結能不能打開？」

　　黛樓兒一怔，脫口道：「那怎麼可能？」

　　楊凌眉尖一挑，似笑非笑地道：「為什麼不能？這個結既然是人扣上的，就有人能打開它。而且這個結早晚要打開，只是要等到被人逼著打開的那一天，不知道要有多少百姓遭殃，楊某食君之祿、為君分憂，為什麼就不能試著早些把它打開呢？」

　　※※※

　　黛樓兒回到自己船上，身形步態才回復了女人模樣。

　　他走進船艙坐下，輕輕嘆了口氣。一個紅衣美婢俏巧的奉上一杯茶，輕輕地替她捶著肩頭，嫣然笑道：「小姐怎麼長吁短嘆的，都怪你自己，江南第一麗人你不做，偏要扮成男人，那還怎麼讓他為你著迷呀？我看小姐是見了人家英俊瀟灑、少年有為，有點暈了頭了。」

　　黛樓兒搖搖頭，眼神有點迷茫：「他若肯迷我，早就迷了，還會等到今日嗎？傻丫頭，我若真是一身女裝打扮，他不拒我於千里之外才怪，楚玲，你的道行還差得遠呢。」

　　就在這時，另一個紅衫俏婢氣鼓鼓地走進廳來，說道：「小姐，這欽差還真不客氣，他剛剛著人吩咐，一進了城就要護送我們先行一步，要不是小姐幫他，江南之事他能這麼順利嗎？真是忘恩負義！」

　　黛樓兒澀澀地一笑，嘆道：「算了，人家不落井下石、不趁火打劫，已經是難得的正人君子了。唉，以他的身份，肯不避嫌讓我隨著他的官船同來，做的已是仁至義盡。若換了一個人，哼，就算他心裡巴不得一口把我吞下肚去，在人前還不知要假惺惺地躲出多遠以示清白吶。」

　　她眸子一轉，想了想道：「楚燕，吩咐船家，進城後超過大人的官船先進城去，還有……替我謝過欽差大人，就說不必勞煩他派人相送了。」

　　那個叫楚燕的俏麗婢子驚詫地道：「小姐，難道你不想……想……要不婢子問問他的行轅所在？」

　　黛樓兒莞爾一笑道：「不必問了，南京六部，王瓊為首，他們是不會來迎接欽差的，迎接楊大人的必是南京鎮守太監馮公公。馮公公在烏衣巷有私邸，以私邸迎上官，是討好逢迎的機會，所以……他必住烏衣巷。」

　　楚玲嘻嘻一笑，說道：「那我們也搬去烏衣巷，來一齣才子佳人巧相逢。」

　　黛樓兒嗔瞪了她一眼，說道：「不去，別招人煩了，我們搬去長干里，長干里也在城南，距離烏衣巷又不遠。前幾年我聽人說過，那裡隱居著一個曾經縱橫海上的船王，我想去找找這個人。」

　　楚燕奇怪道：「什麼船王？還不是歸隱的海盜，這些人最忌有人打聽他們的過去，小姐不是想搬去北方嗎，找他做什麼，莫非……又想出海了？」

　　黛樓兒淺淺一笑，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滔滔江水，嘴角一翹，似笑非笑地想道：「以色媚人時，你自覺心高氣傲，以為恥辱。如今這人不好你的色，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才了。

　　「他對開海禁、平倭寇的事看得極重，如果這天大的難題我能幫他解決……唉，好久不用腦子了，一想起來真是頭痛，慢慢想……慢慢想，我就不信我想不出來……」

　　※※※

　　十代帝王都，三吳佳麗地。

　　楊凌的官船已經到了秦淮河邊。南京鎮守太監馮承植和南京守備關建功、錦衣衛南鎮撫司鎮撫使邵節武率著一群官員、仕紳立在碼頭上迎候。

　　船未進城，楊凌已接到稟報，南鎮撫司鎮撫使大人也將來碼頭相迎，這條消息令他揣測了半天。

　　他來南京可和錦衣衛不貼邊，雖說南鎮撫司實力遠不及北鎮撫司，但那也是錦衣衛中的重要部門，若沒有錦衣衛指揮使張繡授意，邵鎮撫這麼敏感的身分敢來相迎嗎？

　　中國人的官場學問實在太大了，一張椅子怎麼擺，一杯酒怎麼倒，一杯茶怎麼敬都可以隱含極大的寓意，堂堂鎮撫使屈尊相迎，是不是代表著天津衛那位錦衣衛提督張大人對自己有那麼點意思了呢？

　　一想到這裡，楊凌也有些迫不及待，如果能爭取到錦衣衛，那可是一樁勝利，他現在太需要權力了，需要一大批人為他的意志奔走。潛移默化，徐徐改變自然最穩妥，可是張天師的話也不知是真是假，如果現在能夠多做一點，還是多做一些好。

　　第一艘官船輕輕駛了過去，後邊船上高高矗立的玄黃天子龍旗和楊字大旗赫然在目。官船靠岸，船上遞下踏板與碼頭搭好，船夫甩下纜繩，自有僕役匆匆拾起，緊緊繫在碼頭石樁上。

　　南京鎮守太監馮承植笑呵呵地和關守備、邵鎮撫迎了上去，巡檢司的人在附近明裡暗裡布置了許多人，以防出現不測。

　　關守備帶來的親兵中有一位將校，也正緊緊盯著船頭，瞧見楊凌的身影，不禁露出一絲親切的笑容，

　　這人細腰窄背，膚色微黑，長得眉目英朗，俊武不凡，正是韓幼娘的兄長韓武。楊凌未離京師便已安排他到南方軍中任職，他是內廠廠督舉薦的人，同時原來的品級又不高，這可把地方官員難為壞了。

　　官安排小了，地方安排不好了，那就拂了楊凌的面子，可是平地給他拔個高官，可又不好堵住眾人悠悠之口。好一番思量，都指揮使把他送到了金陵守備關建功的手下，雖說只是百戶，可是在這地方為官油水不小，想必也能稱了楊廠督的心意。

　　金陵比不得別處，這南京鎮守太監、南鎮撫使都和楊凌沒有隸屬關係，而且雖說在皇上面前親疏有別，地位可不相上下，楊凌也不敢怠慢，早早站在船頭，踏板一放下，他就笑著向三人迎了上去。

　　此時碼頭後邊一棟高基重簷、寬敞華麗的酒樓，第三層上一間垂著翠綠色紗簾的雅間，桌上置了四色小菜，放了一壺竹葉青，臨窗坐了一位清瑩不可方物的少年公子。

　　他一身月牙白的輕衫，修長纖弱的身材，烏髮宛宛只以白鈴纓提花木簪挽住。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面如美玉，眼似清泉，堅挺的瓊鼻如同膩脂美玉一般，還有那微微上翹的脣角，似乎總帶著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經意間就可以流露出一種醉人的妖艷，男人生得這般美貌，可真不知要迷死多少大姑娘了。

　　遠遠的，看到那掛著楊字大旗的官船駛來，他霍地站起來，貼近了紗窗緊張地瞪大了雙眼。船靠近了，錨放下了，他看到了楊凌，楊凌正微笑著走下船來。

　　半年不見了……乍然望見，感覺如同隔了一輩子那麼久。他長得比以前更加俊逸了，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和威嚴，還有……他個子更高了，身材更結實，但眉眼鼻脣卻仍是自己熟悉的味道。

　　少年公子長長的睫毛眨動起來，一層霧氣迅速籠罩了他清澈的眼神。慢慢的，緩緩的，霧氣凝聚成兩顆晶瑩的淚珠，從他美月似的眸子裡滴出來，沿著那白玉般無瑕的臉頰緩緩流淌下來，順著他尖尖的下巴落在桌子上。

　　他吸了吸鼻子，抑制住想要再次湧出的眼淚，視線有些模糊了，再隔一層簾籠，眼中的他也有些模糊起來，就像無數次在夢中看到的他。

　　只是……那時的他看的沒有現在清楚，夢中的他看不清相貌，看不清打扮，只聞到他的氣息，自己趴在他的懷裡，蜷縮在冰冷的洞穴中，可是耳朵、臉蛋，都被他的胸膛煨得熱熱的。

　　此時的他，看得好清楚，他穿著藕色絲面開襟雲袍，腰間一條玉帶上懸著玉結墜，隨著他走下踏板的動作輕輕地飄動著，袍下露出一雙掐金挖雲的烏底軟靴，好一位翩翩公子，好讓人心動、喜歡……

　　等等！後邊是誰？那個身材高䠷、舉止嫻雅的翠衣美女？

　　少年公子明亮的眸子狠狠地轉回楊凌的身上，楊凌正在笑，向面前迎來的人微笑，他的笑……他的臉……他的打扮，怎麼看起來那麼欠揍？

　　一大堆官員擁了過去，把那個欠揍的他圍在了中間。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堆人瞬間淹沒了楊凌的身影，本來不想再看楊凌那副欠揍的模樣，可這一看不到，少年公子忽又發起急來，他踮起腳尖貼著紗簾望去，除了一堆頭頂，再也看不到他的模樣，然後那堆人頭便簇擁著他走向了碼頭上停靠的一溜官轎。

　　少年公子跺了跺腳，抓起桌上的瓷杯，將湛綠芬芳的酒液一口抿進嘴裡，重重的一墩酒杯，冷哼一聲道：「楊欽差、楊大人，好大的官威，好大的本事，我倒要看看，你幾時才肯來見我，哼！」

百四一章　壚邊人似月

　　金陵地面都是以大塊青石鋪墊而成，顯得很整潔，各條大街規畫嚴整，街道上的商家井然有序，熱鬧非凡卻又有所節制。

　　單從繁華程度來說，金陵實勝於京師。

　　楊凌入住的烏衣巷是當年孫權戍守石城禁衛軍營所在地，因士兵皆著烏色軍衣，因此得名。自從東晉名相謝安、王導在此居住，歷代貴族多居於此，夾地高樓接踵而起，烏衣巷因此名滿天下。

　　不過這條巷子本身卻並不寬敞，由於居住的都是高官望族，雖然無人禁止，但普通百姓卻自覺迴避，所以狹長幽深的巷子裡往來行人更顯稀少。

　　楊凌和韓武並肩走出巷子，秦淮河畔、夫子廟前，一邊走楊凌一邊將此次江南之行發生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韓武聽到精采處眉飛色舞，聽到海寧抗倭時不禁扼腕嘆息道：「可惜，如果當時我也能在錢塘潮前一展身手那該多好。」

　　楊凌笑道：「你在金陵這種富庶之地作官，現在已身居百戶之職，這樣有什麼不好？我現在身居高位，不知有多少人在打我的主意，把你們調開，能在他處安身立命，這樣如果萬一有什麼事，我也就放心了。」

　　韓武皺眉道：「仕途凶險我也知道，不過大不了丟官免職，真正抄家滅門的有幾個？居安思危固然好，可你常常憂心忡忡、所想所慮都是萬一這樣、萬一那樣，妹子看了會開心嗎？如果總是這樣，我寧願看到你做雞鳴驛丞時，官沒品秩，卻快快活活。」

　　楊凌喟然一嘆：「是啊，以前在雞鳴驛時，哪怕吃著野菜蘸醬、粗茶淡飯，但是哪有這麼多事操心？閒暇時沏上壺茶，將幼娘抱在膝上，兩個人耳鬢廝磨、嘰哩呱啦些家長里短，那日子多溫馨呀，如今呢？」

　　楊凌停在朱雀橋前，悵然望著橋下流水，如今想急流勇退，那還可能嗎？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句話，很小的時候就聽過，可是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感觸這麼深。如果自己一直沒有機會走出雞鳴驛，或許會老老實實呆在那座山城裡，同自己心愛的女人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如今既然站到了這個位置，有一個改變歷史的機會，難道能就此放棄、退卻嗎？

　　楊凌嘆了一口氣，愧疚地道：「是呀，自從進了京，陪在幼娘身邊的時候越來越少，但願這次回京後，我就不用再四處奔波了。」

　　韓威瞧他有些意氣消沉，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笑道：「只是想讓你看開點，其實你現在做的就不錯呀，這些轟轟烈烈的事傳回京去，你以為幼娘聽了會不開心？

　　「什麼悔教夫婿覓封侯，女人嘛，就這樣，你要是天天膩在她身邊，她還嫌自己男人沒本事，不能出人頭地。等你做了官了，她又怨你忙於公事，冷落了她。

　　「你有出息，幼娘會不高興嗎？你說在幼娘心裡，現在的你和一個一直待在楊家坪的秀才老爺，哪個更能讓她自豪？」

　　楊凌哈哈笑道：「二哥也別總說別人，如今二哥也安定下來了，什麼時候娶個媳婦進門呢？江南佳麗如雲，難道就沒有一個入得你眼的？」

　　韓武笑道：「我還是對戰場廝殺、建功立業感興趣，女人嘛……哪有寶刀寶劍可愛，討老婆的事等我想要個兒子時再說吧。」

　　他說著拍了拍腰間的佩劍道：「說真的，你想想辦法把我調去九邊或沿海，只要有仗打就成，在這兒待得骨頭都鏽了。」

　　楊凌聽了心中一動，說道：「好吧，你既有這個心思，我就成全你，不過也不必急於一時，這件事等我回京後再說。」

　　楊凌忽想起回京後如果向皇上請允解除海禁與異國通商，那麼隨之而來必須要有一支力量強大的水師隊伍。韓武文武雙全，要學習海戰技術應該也不難，把他調去水師好好栽培一番，將來沒準就是一位水師名將。

　　可是，皇上那裡好說，難的是如何讓百官點頭呀。那些朝中大臣對他們不了解的大海看得可有可無，把天朝上國的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輕海洋、輕通商，後世人人都明白的道理，以此時文武百官的觀念和意識又有幾人能夠理解、能夠接受？

　　很多事都是做起來並不難，難就難在沒有人想得起去做。即使有人想得起，墨守成規的人也會使盡手段不許你去做，而在他的心中，還認為自己是在堅持正義，是在做為國為民的好事。一想起回京後將要面對的情形，楊凌就不由產生一種無力感。

　　他的周圍一直悄悄隨侍著幾個便裝的番子，前邊文士打扮的柳彪忽然現身，向他悄悄打了個手勢，楊凌會意，向他微微點了點頭。

　　他現在住在金陵鎮守太監馮承植的私邸，馮承植雖對他禮敬有加，但是名義上馮公公卻是直屬京師司禮監的，算是王岳的親信，楊凌對他不能不有所顧忌。

　　本來這次來金陵並沒有什麼要事，也沒有需要瞞著他的地方，可是錦衣衛南鎮撫司邵大人蒞臨相迎，讓他對與錦衣衛結盟產生了幾分希望。

　　如果錦衣衛有心要同他接觸，必定也要避開馮公公，所以他藉口與內兄久別重逢，獨自送出這麼遠，就是為了有機會同錦衣衛接觸。

　　如果錦衣衛確實有心要同他結盟，一定派有人暗中注意他行蹤，並和他取得聯繫，方才柳彪的手勢已證實了他的判斷。

　　楊凌將韓武送過朱雀橋拱手告別後，柳彪湊近他身旁道：「大人，南鎮撫司派人來見大人，我驗過他的腰牌了，身分可靠。」

　　楊凌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問道：「邵大人在哪裡？」

　　柳彪笑笑，手中的扇柄向橋下河中一條紅船指了一指，楊凌會意，展顏笑道：「都說秦淮好風月，走吧，咱們也去見識見識。」

　　※※※

　　長干里偏居城南，是官民雜居的地方，同時這裡又是金陵城的仕紳名流迎送賓客的最後一站，因此巷口開了幾家酒店、客棧，生意頗好。

　　巷子裡還有一些擺賣金陵特產的小商販，金陵南來北往的客商極多，臨行總要帶些特產，所以這裡的商販生活倒還優渥。

　　總之，這個地方龍蛇混雜，成員比較複雜。一條巷口進去是條淺淺的死胡同，白牆灰瓦、紅漆朱欄的院門，看起來是比較富裕的人家。

　　擺攤賣石的老張坐在巷口，想是許久沒有生意上門，他正懶洋洋地靠在牆頭晒著太陽，忽然兩個身著紅衫、體態婀娜的女子姍姍走來，那俏麗的模樣立即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主一婢，前邊那位夫人妍容鴉髮，膚光勝雪，一身嬌紅的裙衫外罩一件梅花淺紋的月白披風，步態裊裊依依，行來飄飄如仙。

　　老張的喉嚨忍不住咕咚了一口口水：「嘖嘖嘖，天天在這巷口擺攤，可不知這是誰家的小娘子，簡直像仙女下凡似的，要是我家婆娘有她一半好看，那我真比神仙還要快活了。」

　　小販不敢盯著人家夫人的臉看，他戀戀不捨地垂下目光，盯著那雙輕盈移動的弓鞋，裙襬翻飛，蓮足從他眼前輕盈地掠過。

　　趁此機會，老張又抬起眼飛快地瞄了一眼，只瞧見那張俏臉肌膚晶瑩粉膩，比他匣中待售的雨花石還要剔透幾分。那份美艷，尤其那萬種風情，竟是平生僅見，想來也只有長亭酒家的馬姑娘能和這絕代佳人一較長短……

　　兩個紅衫女子走到了那幢青磚小瓦的房子前，這幢宅子瞧來有些年頭了，馬頭牆上下陰暗處生長著綠油油的青苔。

　　那個紅衣婢子上前扣住門環咚咚地敲了幾聲，隨即一個家僕拉開門探出頭來，老張遠遠地張望著，只見那家丁對答幾句，便將那兩個美人迎進了門去。

　　自報姓名成綺韻的黛樓兒神色自若地立在照壁前等著家人傳報。這個院落從外邊看，青磚小瓦低牆窄院，似乎裡邊並不大。可是站在這天井裡再瞧卻是庭院深深，後邊似乎打通了幾進院落，串成了一個長長的院子。

　　紅衣俏婢是楚玲，她擔心地四下看了看，輕聲道：「小姐，瞧這宅院好似頗有些年頭了，這位彭老太爺真的便是那位縱橫四海的鯊魚王？」

　　成綺韻自信地道：「要證明也簡單，只要他聽了我胡謅的名字肯出來見我，那就絕不會錯。」

　　楚玲瑟縮了一下，有點畏怯地道：「小姐，我們……是不是來得莽撞了些？如果……如果咱們請楊大人派人來，那還穩妥些，這可都是些亡命江湖的好漢，咱們……咱們可沒有什麼倚仗。」

　　成綺韻淡淡一笑，說道：「楊凌隨時回京，我們沒有時間策畫了。你不用擔心，沒有倚仗，也就是有倚仗。這條鯊魚現在有子有孫，拖家帶口的，你以為他落戶於此，苦心經營，會捨得隨意棄置，再遊蕩他鄉？摸不清我們的來路，他就不敢把我們怎麼樣。

　　「我的辦法，必須要取得這個海盜王的幫助才能行得通，他雖未必信得過我一介女流，不過狐假虎威嘛，他有把柄在我手中，就得坐下和我談。緊要時我再扯起楊凌的虎旗，就算我是隻小狐狸，他這條上了岸的鯊魚，也得乖乖和我合作。」

　　瞧見那個家丁匆匆地又跑了回來，神態恭敬。成綺韻鼻子一皺，輕輕巧巧地笑了，笑得果然像一隻小狐狸。

　　彭老太爺有個很俗的名字，叫彭富貴。

　　據說他本來就是金陵人，他還沒出生，就跟著他爹搬去了大理，一晃七十年過去了，靠做茶馬商人，他發了大財，於是攜帶著滿堂子孫衣錦還鄉，在長干里買下了這幢宅院。

　　離家這麼久，當然沒有什麼親友鄉鄰，所以彭老太爺只是深居簡出做他的富家翁。一向很少與鄰里來往。

　　彭老太爺正在後院拿著串葡萄逗弄著小孫子，聽見那家僕說有兩位女客上門求見，不禁蹙了蹙白眉，哂道：「哪有正經女人隨便上別人家拜訪的，是不是老四又在外面惹了什麼野花閒草找上門來了？」

　　家僕道：「那位夫人說……她受老太爺遠房親戚所託，有封親筆信要交給老太爺。」

　　「嗯？」彭富貴將葡萄丟回盤子裡，將孩子交給一旁的家人，眸中閃出冷意道：「遠房親戚，什麼遠房親戚？」

　　彭老太爺白髮白鬚，足有七十上下，一副赤紅臉龐，可是身材粗壯，手腳奇大，這一站起，動作還是靈活得很，高大的身材竟然大有威猛之氣。

　　那家人雖然與彭老太爺朝夕相對，仍然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訕訕地道：「那位夫人說是你的遠房侄子，叫彭沙王。」

　　彭老太爺赤紅的臉龐抽搐了一下，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驚喜表情道：「啊！……啊，原來是他，好多年不知音訊了，想不到我這個侄子居然打聽到我的住處，快快有請，把那位貴客請到我的書房裡來。」

　　彭老太爺不讀書，書櫃上只擺了十幾叢美麗珍稀的珊瑚樹，那位美艷之極的紅衣女子輕盈地走進房來，眼波投注在彭老太爺身上，定定地瞧了片刻才嫣然一笑，俏巧地襝衽施禮道：「賤妾成綺韻，見過彭老太爺。」

　　彭老太爺遲疑地打量著她，雖然已聽說是個女人，可是他卻沒想到竟是這樣一位嬌滴滴的美女，如今道上同源有符合這個條件的年輕女人嗎？

　　他揮了揮手，讓那家僕退下，然後走過去將門掩上，再轉過身來時，那目光突然變得狠厲異常，冷冷地盯著這位不速之客。

　　成綺韻神色自若，脣角含著淡淡的笑意，一雙眸子在這位滿手血腥的海盜王冷厲的注視下毫無怯意，竟然還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

　　彭老太爺上下打量她一番，忽地哈哈大笑，他走回桌旁坐下，說道：「姑娘請坐，你既盤出了我的底細，咱們也不用遮遮掩掩了，大家都是江湖同道，理應守望幫扶。

　　「姑娘可是缺了盤纏？三、五百兩銀子嘛，老頭子還湊得出來，要是獅子大開口，呵呵，姑娘，你以為你找得出證據證明我是鯊魚王？」

　　成綺韻微笑著搖搖頭，說道：「老爺子，你看我像是上門打秋風的人嗎？我今天來，不要你的錢，相反，我是上門給你送錢來了，只要你幫我一個忙，或許……不久的將來，老爺子就成為金陵首富，這份見面禮夠不夠大？」

　　彭老太爺聽了遲疑不定地望了她半晌，才冷笑道：「你到底是哪條道上的，老夫年紀大了，只想過幾天安逸日子。買賣越大，代價越大，你想做什麼大買賣，老頭子不打聽，你是什麼來路，老頭子也不過問，你請回吧。」

　　成綺韻收斂了笑意，淡淡地道：「老爺子太小心了，你放心，這件事並無任何風險，賤妾此來可是甚有誠意，你不聽我說明來意便要趕我走嗎？呵呵，若不是賤妾近日就要北上，其實不會這麼急著來見你的……」

　　「北上？」彭老太爺一怔，他瞧了瞧成綺韻那一身裝扮，火紅的衣衫、外罩白披風，惹火的身材曲線玲瓏、隆胸蜂腰極為誘人，那張笑吟吟的嬌媚臉蛋，看年紀至少也有雙十年華，心中忽地想起一個人來，他不禁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厲聲道：「你是姓楊的派來的？」

　　成綺韻正想提出自己此來的目的，聽了這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她也倏地一下跳起來，愕然道：「你說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和他一起來的？」

　　彭老太爺聽到這裡仰天打了個哈哈，他伸出巨靈神般的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砰地一聲桌板一翻，已從下邊摸出一對鋒利的虎爪，他嘿嘿冷笑道：「楊家娘子，老頭子混跡海上，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和你們這些想要改朝換代、起兵造反的綠林英雄是井水不犯河水！

　　「老夫最後再說一句，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全當今日未見過。不然，咱就手下見真章，讓我鯊魚王領教領教你紅娘子楊跨虎的真功夫！」

　　成綺韻聽了一時愣在當地，她本已設下一番說詞，料定彭老太爺有所顧忌決不敢動手傷她，而她優厚的條件也必可說動這個海盜頭子。

　　可是瞧他現在這副模樣，竟是劍拔弩張馬上就要動手，她不禁愕然問道：「什麼楊家娘子？你到底以為我是誰？」

　　※※※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雙雪。柳葉眉間髮，桃花臉上生。

　　誰不知道長干里第一美人就是長亭酒家的馬憐兒？

　　長亭酒家是長干里臨街最外邊的一家酒店，走出店門前方不遠，綠草茵茵處就是送客長亭，地點好，所以生意好。

　　自從幾個月前，馬老闆的侄女兒從北方返回家鄉，經常來到酒樓幫忙後，馬家的生意也就越發地好了。

　　不是說秀色可餐嗎？杏臉桃腮、纖體如月的美人哪怕穿著布衣衩裙，都是俏麗可人、柔媚萬分，叫人瞧了賞心悅目，以色佐酒，那酒似也踰越香醇，這客人又怎能不趨之若鶩？

　　金陵人好吃鴨，桂花鴨皮白肉嫩、肥而不膩，幾乎每家酒樓都有自己醃製風味獨特的桂花鴨，切成薄薄細片吃來香鮮味美。

　　此時，馬憐兒穿著一身淡綠衣衫，盈盈一握的纖腰上紮著件藍布圍裙，皓白秀氣的手中握著一把雪亮的小刀，立在櫃前正嫻熟地削下一片片鴨肉，翩然落在那張藍花簇邊的碟子中。

　　她的一雙美目，只盯著手中那隻逐漸變小的鹽水鴨，小刀飛快，似乎把那鴨子當成了眼前這個男人，這個飄逸英俊、一襲白衣的書生。

　　「憐兒，好久不見。」男人咳了咳，訕訕地說話了。

　　「對不起，我姓馬，請叫我馬姑娘。」

　　「呃……馬姑娘，我們……好久不見了。」

　　「有很久嗎？我怎麼不覺得？」

　　「當然有，當然有，我……我……我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呀。」

　　「嗤」地一聲笑，如同桃花初綻，看得面前的公子心一蕩，情不自禁地想摸摸她的手，可是那雙彎如弦月的俏眼，只是向他輕輕的一掃，他的手立即縮了回來，訕訕地說道：「憐兒，我……我……」

　　「嗡──」鋒利的小刀刷地一下摜在木案上，發出一陣嗡鳴，面前的公子嚇得一哆嗦，忍不住倒退兩步，馬憐兒俏臉一板，冷冷地道：「關關公子，我說過了，不許叫我憐兒，誰再叫我憐兒，我要他好看！」

　　馬憐兒話音剛落，門外施施然走進一個身著藕色長袍、足踏烏底軟靴的人來，輕輕向她叫道：「憐兒，好久不見！」

百四二章　妙不可言

　　關關公子一聽有人又叫憐兒，不禁心中大樂。自從上個月送客至長亭瞧見了馬憐兒模樣，這樣關關公子頓時如見天人，從此常常從城北跑到城南來看她。後來他再打聽到這位姑娘無父無母，現在寄住在伯父家中，他正是覺得前途一片光明，乾脆把懷孕的老婆送回娘家安養，一門心思跑來追求佳人了。

　　整天痴纏在長亭酒家盼著一睹佳人顏色的登徒子中，關關公子最是積極，碰的釘子也最多，自然深知這個刁蠻美人的厲害。

　　只是這朵玫瑰花雖然多刺，就連薄嗔輕怒時的模樣也是那麼有味道，竟把他迷得甘之若飴，痴心不改。如今瞧這位美人正在氣頭上，不知是哪條色狼要倒楣了，說不定從此就要減少一個競爭對手，關大少如何不喜出望外？

　　果然，馬大小姐今日的憤怒與往日大不相同，她的眸子睜得大大的，眼圈都氣紅了，那雙烏黑的眸子卻越來越亮，好像……好像已氣得溢出了淚，看得他好生心疼。

　　楊凌也在痴痴望著馬憐兒，她苗條高䠷的身段仍是那麼迷人，淡綠衣衫如同一片綠葉，襯得她的俏臉像一朵潔白的百合花，清新靈動、白玉無瑕。

　　女大十八變，才半年光景，她變得更美麗了，水靈靈的像出塵的仙子。如果說她原來是桃蕾初綻，現在鮮嫩的花瓣已沁著水氣露出了一抹韻紅，只是比以前多了幾分嫻雅、成熟。那姣好白嫩的臉蛋上儘是一片痴意溫柔，這還是當初那個馳騁街頭、放聲大笑的女孩嗎？

　　楊凌想見她，又怕見她，原本還想扮出的一絲矜持，在婷婷妍妍的憐兒面前頓時如雪獅子遇火，化成潺潺的流水，他衝動地向前又跨了一步，柔聲喚道：「憐兒……」

　　為美人出頭的機會到了。關關公子跨前一步，描金小扇乍一開又一闔，在楊凌肩頭一敲，瀟灑萬分地道：「老弟，馬姑娘的閨名是外人隨便叫的嗎？請你自重！」

　　「你是誰？」楊凌問著，眼睛仍然望著憐兒，她的小嘴一癟，好像正要哭出來，看得楊凌心腸一軟。有些女人真的是天生一副我見猶憐的長相，叫人瞧了就有心疼的感覺。

　　關關公子把腰一挺，刷地一下張開小扇遮在胸前，傲然道：「本公子姓關、名關，『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的關。」

　　柳彪聽馬昂說起過馬憐兒，此時一瞧這女孩子姿色猶在廠督大人三房嬌妻美妾之上，和楊大人又是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曖昧模樣，怎麼還能猜不出兩人身分？他向鄭百戶使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上前一把挾起這位關關公子，腳不沾地的向門外走去，柳彪和靄地笑道：「關關兄，好久不見啦，來來來，咱們出去聊聊。」

　　「喂喂，少和我攀交情，你們是誰啊，我小關可不認得，我告訴你們，我爹可是金陵守備關大人！」

　　門外傳來鄭百戶的笑聲：「那可巧了，今天一早我們剛剛和關大人一起喝過酒，走走，找個大一點的地方，咱們再喝兩杯去。」

　　馬憐兒咬了咬脣，招呼一個夥計道：「小七，看著點櫃檯。」

　　當小二兒的誰不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小七早瞧出兩人關係不同尋常，這位公子可不像是上門騷擾的登徒子，他忙乖巧地應了一聲。

　　馬憐兒垂下眼睛，轉過身去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指，然後折身走向掛著門簾的後門，楊凌舉了舉手，卻又茫然放下，心中只道：「憐兒怪我這麼久連個音訊都沒告訴她嗎？」

　　馬憐兒款款而行，纖細的腰肢輕輕地扭動著，那輕微而動人的韻律就是惱人的春風輕輕地拂動裊裊的柳枝，楊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過去。

　　馬憐兒走到門邊，一手掀起門簾，忽又咬著脣回頭一望，過堂的風拂起幾縷柔順的秀髮，掠過她白皙光滑的臉頰，那星眸亦如絲髮。

　　楊凌吁了口氣，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門後是一個長廊，穿過去，就是屋後一片綠茵，矮矮的籬笆紮成了一個小院子，幾隻閒適的雞鴨在庭院中閒逛。

　　馬憐兒俏然站在一株木芙蓉下，周身上下無處不媚，盡奪滿樹紅花之艷。

　　楊凌深深吸了一口氣，以他的見識和對憐兒的熟悉，每見其美猶心旌搖動、不克自持，這個女孩子真的可以稱得上絕世尤物了。

　　他輕輕走過去，一陣風來，樹梢搖重，幾朵碗大的紅花簌然落地，馬憐兒扶著羅裙，蹲下身來將它撿起，托在纖白的手掌上。

　　痴痴望了半晌，她才輕輕一嘆，說道：「我……我託韓大哥給你的信你收到了？」

　　「嗯！」楊凌重重地點了點頭。

　　馬憐兒又道：「聽說……皇上賜了你兩房妾，漂亮吧？」

　　「嗯！……呃……不過，沒有你漂亮。」楊凌訕訕地道。

　　「怎麼會？皇上賜的嘛，皇上賜的，還不夠你臭屁的？」

　　「呵呵……」這句話是楊凌給她講《大話西遊》時教給她的一句話，再一次聽她說起，好像一下子回到那個冬夜，兩個人無拘無束地依偎著，在雪洞中捱著的雪夜閒話，他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心理障礙產生的隔閡和生疏頓時一掃而空，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

　　馬憐兒卻沒有笑，楊凌笑聲未歇，她忽又說道：「你來江南去過蘇州了是不是？」

　　「嗯，去過，遊覽了幾個地方。」

　　「蘇州離金陵好像並不遠吧？楊大人。」

　　「呃……」楊凌忽然覺得身上有點熱，額頭要冒出汗來。

　　馬憐兒慢慢抬起頭來，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你來金陵帶了一個漂亮姑娘，不會是在蘇杭收的吧？蘇杭可是出美女呢。」

　　楊凌鬆了口氣，連忙道：「她是我的郎中，替我治病的。」他身邊的女人沒有一個敢直接對他「你你我我」這麼講話的，除了馬憐兒。

　　或許這是她在塞外養成的習慣，不過楊凌聽了特別親切，總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可是方才那種步步殺機，可真逼得他差點沒喘過氣來，如今總算有個可以歇息的機會。

　　「什麼？」馬憐兒不捨得再逼他了，她忘形地撲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睜大眼睛上下打量著，焦急地問道：「你病了？這才多久，怎麼就病了呢？你生了什麼病，快告訴我。」

　　「呃……這個……呵呵……呵呵呵」楊凌大窘，只能尷尬地笑，眼前這位大姑娘雖說個性和一般人家的姑娘小姐不太一樣，可是這種話也沒法對她講呀。

　　馬憐兒丟開他的手，瞪起眼睛恨恨地道：「怕是患了寡人之疾吧？」

　　楊凌無奈，只好紅著臉結結巴巴地招了，馬憐兒雖說爽朗大膽，可也不禁有點尷尬，她抬頭瞟了楊凌一眼，又飛快地垂下，低聲道：「那位女神醫說……說治得好吧？」

　　楊凌乾巴巴地道：「嗯……她說再過兩個月，就可以了……不是不是……是就正常了。」

　　馬憐兒俏臉一紅，裝作聽不懂他突然糾正的話中的曖昧，她擺弄著腰帶，把它一圈圈捲在纖長的手指上，低聲道：「我是不是太霸道了？其實……其實聽說你為了幼娘妹妹抗旨不遵的事後，我就知道……知道你雖然做了大官，你的人並沒有變。

　　「那天晚上，我哭了好久，哭得……好開心好開心。我知道我沒有選錯人，天下間再寵愛妻子的人，有誰會把她看得比皇帝還大？我……我其實好想你，天天都夢見你。」

　　她吸著鼻子，眼淚已一串串流了下來：「我只是氣你，你在京中做了那麼大的官，通過驛亭送封信來那麼難嗎？你既來了江南，有時間去蘇州玩，就不能來金陵看看我？」

　　她顫抖著聲音抬起頭來，淚眼盈盈地道：「楊大哥，我只想知道，你心裡可有憐兒嗎？」

　　她緊張地望著楊凌那張英俊熟悉的面孔，腰帶捲得手節發白，指肚卻漲紅了起來。

　　迷濛淚光中，他的身影也有些模糊，那個模糊的男人忽然伸手去解腰帶，滿腔悲愴的馬憐兒嚇了一跳，她倒退兩步，膽怯地睜大淚眼，心慌慌地問道：「你……你做什麼？」

　　楊凌解下腰帶，旋下絆扣上的玉石，從後邊抽出用紅絲線繫起的三縷青絲，嘴角掛著一絲無奈的苦笑。他現在還不知道張天師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此次來看憐兒，本想先刻意地保持點距離，別讓人家姑娘陷得太深。可誰知……那喜歡的話不好出口，那傷人的話更是打死他都說不出來，這才片刻的功夫，就丟盔卸甲，淪陷在憐兒的柔情和眼淚裡。

　　馬憐兒揉了揉眼，瞧清那三縷長髮，卻不伸手去接，只是忸忸怩怩地低下了頭。

　　「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憐兒，楊大哥其實……其實……」

　　馬憐兒低著頭，嘴角已忍不住綻起一抹甜蜜的笑來，她忽然縱身撲入楊凌懷中，羞澀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你不用說出來。」

　　楊凌啞然，馬憐兒靠在他的胸膛上，素手緊緊環在他的腰間，楊凌遲疑著，還是擁住她那不堪盈握的柳腰，一種暗夜花開的曖昧迅速瀰漫在兩人心田間。

　　許久許久，馬憐兒才嘆息似地昵聲道：「楊大哥，你這次來金陵能待多久？」

　　楊凌說道：「我……安排了兩名稅監就要趕回京去，也就這兩天的功夫。朝中……離開了一個多月，發生了許多事，我不得不……不盡早回去。」

　　「嗯！」彷彿能趴在他的懷裡，馬憐兒就已滿足至極，她乖巧地點頭，輕輕地、柔柔地道：「憐兒明白，憐兒喜歡抱著你，聽你給我講那些稀奇的故事，可我也喜歡聽人講你抗旨救妻，講你舌戰群儒，講你阻遷帝陵、講你平倭寇、除權奸，每次聽到我都歡喜得不得了，只因為……那是我的男人。」

　　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綿綿地情意，幽幽地道：「好男兒志在四方，憐兒的夫君不是一個只會在溫柔鄉裡逞英雄的男子漢。憐兒不攔著你，只是……只是還要兩年才能和你在一起……」

　　馬憐兒貪戀地凝視著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脣，痴痴地道：「憐兒不方便去京師看你，如果……如果你方便，每年能來看我一次，我就知足了。哪怕不能來，只要能有你一封書信。」

　　楊凌在那纏綿的目光敗退下來，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我答應你，如果有機會就來看你，如果我不能出京，那就……那就派人送信給你。」

　　馬憐兒眼波流轉，閃著魅惑的光，她的手指輕輕撫在楊凌的脣上，心中想道：「你的身邊有幼娘妹妹，還有臭皇帝賜的兩個狐狸精，兩年多的時光，如果你的身邊再添上兩個女人，你會不會忘了我呢？我馬憐兒削髮明志、三箭訂情，好不容易找到的郎君，才不要拱手讓給一群鶯鶯燕燕，我要……我要……我要先得到你。」

　　楊凌瞧著她的俏臉，馬憐兒的臉頰五官線條分明，桃腮如凝脂美玉一般，那雙天生嫵媚的眼睛，黛眉與扇形的睫毛現出優美的曲線，美得令人屏息，楊凌竟沒注意到她眼睛裡忽然閃耀出的詭異神色。

　　「姨姨不羞，和男人抱抱。」馬憐兒目光閃動，剛要張嘴說話，忽地一個稚嫩的童音響起。兩人駭了一驚，慌忙分開身子，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女孩，正好奇地站在院門口拍手而笑。

　　小傢伙長粉粉嫩嫩，梳著娃娃團髻，用紅色瓔珞穗子繫著，還垂著兩條小辮子，煞是可愛。身穿粉色錦緞小衫，腳上一雙絨邊虎頭童鞋。

　　馬憐兒紅了臉，走過去彎腰抱起外甥女兒，威脅道：「再胡說，再胡說姨姨不給你買糖吃了。」她的衣衫雖然寬鬆，可是雙臂一舉間，腰肢的纖纖柔柔和胸脯的優美弧線，就因衣服的提起和繃緊乍然顯現出來，瞧得楊凌心中一蕩，忙移開目光。

　　午後的陽光明亮柔和，映得她白裡透紅的肌膚被陽光敷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她咯咯地逗著孩子，忽又轉過頭來，雪白的瓜子臉上蕩著幾絲紅暈，眼波盈盈地道：「伯父還不知道你的身分，我……我現在也不便說。今日見了你，我心裡歡喜得很。你……你明天可再來看我嗎？我想和你再同登一次山，那次是臥雪，這次是棲霞，棲霞山上看楓葉，只有……我和你，好嗎？」

　　※※※

　　馬頭牆上，一叢薔薇在輕風中微微搖曳，八角紅亭中，一位身著墨色長袍的白鬚老者望著青磚小瓦、疊重起伏的小樓亭閣，捋鬚的手指微微地有些顫抖。

　　隔著一條長街，那處宅院中就住著他的殺子仇人，那個巧言令色、把持內廷惑亂君上的奸佞。他多想立刻衝過去，把那個奸臣殺死，為朝廷除害、為兒子報仇啊，可是他不能動，現在還不是時候，以楊凌今時今日的權勢地位，誰能殺得了他？

　　一個家僕悄悄走過來，王瓊轉過頭來，淡淡地道：「他回來了？」

　　老僕忙道：「是，他先去了秦淮河，上了紅妓可卿姑娘的花船，直過了晌午才出來，又去了長干里一家酒樓，他走後小的去打聽過，聽酒樓裡的客人聊天，好似那酒家有位姑娘十分貌美，他去了後就帶了那姑娘去了後院，聽說關守備的公子也喜歡那位姑娘，被他手下以官威恐嚇，結果連家也沒敢回，直接跑去他岳丈家躲風頭去了。」

　　王瓊輕蔑地一笑，冷斥道：「沽名釣譽的偽君子，逐臭好色之徒，哼！找個理由上金陵來，不外乎還是搜刮錢財。」他擺了擺手道：「下去吧。不必再派人跟著他了。」

　　王瓊轉過身，望著馮公公的私邸冷笑一笑：「這個人年紀輕輕，靠著拍馬奉迎，權柄卻越來越重，內廷中又結交一群諂媚小人，將來為禍大明者，必是此人。

　　「可惜呀，三大學士姑息養奸，不趁這奸佞羽翼未豐果斷將他除去，坐視他的力量越來越大，總有一天也必受其害。如今皇上受他蠱惑，百官又不識這王莽之輩的本來面目，我也只能委屈求全，與內廷結盟，借助他們的力量來對付他了。

　　「呵呵呵，楊凌啊楊凌，你就再猖狂幾天吧，老夫在京中已為你設下死局，萬事俱備，只等你回京授首了！」王瓊拈鬚望著馮公公私邸樓閣，不禁得意而笑。

　　馮公公私邸內，楊凌詫異地望著冒昧登門的成綺韻，奇怪地道：「莫……成姑娘，才一日不見，你的手臂怎麼就受了傷了？」

　　成綺韻苦笑著看看自己裹著白綾的左臂，那裡還在隱隱作痛，她蹙著黛眉，幽幽地道：「還好只是傷了，若不是我叫的及時，現在就要變成一具屍首了。」

　　楊凌驚道：「金陵治安如此之差嗎？可捉到了歹徒？要不要本官派人幫你？」

　　成綺韻嘆道：「捉不得，這人對大人十分重要。大人不是一心想要謀求開放海禁、強大水師嗎？只是要說服朝廷改變國策，恐以大人之威，雖深受帝寵，位高權重，亦不易為吧？」

　　楊凌神色一動，警覺地問道：「成姑娘這是何意，莫非你有辦法？」

　　成綺韻嬌媚地一笑：「賤妾只會哄男人開心，有些偷機取巧的門道，不過……呵呵，說句不恭的話，大人勿怪，這大明朝廷還真的就像一個喜歡被女人哄的大男人。賤妾在龍江船廠見大人痛心疾首、深為憂慮的模樣，有心為大人分憂，回船後細細琢磨，還真的想出一個說服朝廷的辦法。大人想知道嗎？」

　　楊凌大喜，他倏地上前一步，忽又狐疑地站住，看著成綺韻道：「你的辦法管不管用且不說，你這樣幫我，有何用意？」

　　成綺韻情意綿綿的眼波投注在楊凌身上，柔情萬千地道：「自那日與大人裸裎相見，妾在大人面前再也矯情不得，便對你實話實說了吧。

　　「妾自見過大人，便對大人一往情深，妾之過去雖不堪回首，但如今真心想要追隨大人，哪怕無名無份，只要能長伴左右，於願足矣。如此盡心竭力，不過是為討大人歡心罷了。」

　　楊凌皺起眉來，不悅道：「成姑娘，請不要開玩笑了，姑娘費盡周折，必然有所圖謀，若不明言，楊某如何信得過姑娘？」

　　成綺韻「噗哧」一笑，向他飛了個媚眼，笑盈盈地道：「賤妾見過的官，大人年齡最小，可這老氣橫秋的派頭倒是沒人比得上。你問我有何目的嗎？」

　　她收斂笑容，眼神迷茫起來，她幽幽地道：「坦白說，賤妾也不知道，賤妾也不知道自己是為別人活著，還是為自己活著。說是為了別人呢，其實還不是為了自己過得好些？說是為了自己，什麼事都是為了取悅別人，我自己又何嘗快活過？

　　「我自記事，便在春雨樓，我恨它，也依附它，得為了它用盡心機地取媚別人。隨了莫公公，我恨他，還得依附他，為了他強顏歡笑。

　　「賤妾總覺得自己很強，可是現在真的一無所附，竟然心慌慌的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我……我說的你聽得懂嗎？」

　　楊凌好奇地看著她，這個瞧來容顏媚極、在男人面前談笑自若，似乎智計百出、自信自傲的女人，竟然有這種奇怪的心理。

　　不過他隱約能夠理解，這個女人的強和智，一直是在有所依附的基礎上，才發揮得淋漓盡致。就像一條開滿鮮花的藤蔓，它攀附在一桿枯枝上時，人們只注意到它的美麗、它的作用，似乎它依附的東西根本就不值一提。然而一旦沒有了那條樹幹，它也就只能軟爬爬地仆倒地上，被踐踏漠視，沒人注意到它的魅力。

　　這個女人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也習慣了在有所依附的情形下去喧賓奪主，盡顯光采，可是真的讓她拋開那個依附，她就無所適從了。

　　這種依賴心理，在他上營銷課時，似乎聽人講過。一個人再強勢，一旦形成類似的心理暗示行為，就很難擺脫。

　　就像老師講過的那個例子：有一個曾經經歷過困難的童年，時時飽受飢餓恐懼的人，當他後來成為億萬富翁後，也始終在家裡到處擺滿了食物，他走到哪裡，遊艇上、私人飛機上、汽車上，都要在他看得見的地方擺滿食物，只有這樣，他才有種安全感，儘管他的富有根本不必再考慮這個問題。

　　常人很難理解這種不符合正常理智的行為，或許可以稱為一種變態心理，可是的確有一些看著比常人更成功、更高高在上的人，具有這種看似愚不可及的心態，並且影響著他們的行為和選擇。

　　成綺韻說完，自己也吃了一驚，要取信楊凌，她大可隨便編出一百個讓他相信的理由，怎麼會突然說出這番話來，說假話更易讓人相信。如今說了真話，他肯信才怪。

　　她有些自怨自艾地道：「大人……可是不相信我的話？」

　　楊凌定了定神，說話：「你的理由，太過匪夷所思，不過，正因為它很難置信，所以本官相信你說的是真心話。好吧，把你的辦法告訴我，如果承了你這個情，以後但有所求，只要不違國法、不違公道，楊凌一定答應你。」

　　成綺韻正自懊惱，聽了這話驚喜得一躍而起，眉梢一挑，眼放異光道：「此些話當真？你……你……你這人當真有些與眾不同。」

　　楊凌呵呵一笑道：「如何不真？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成綺韻聽他答應自己，正在喜悅當中，不禁咬脣斜睨，露出一臉淫媚入骨的表情，膩聲挑逗道：「大人不是身有隱疾嗎？算得什麼大丈夫？」

　　楊凌臉上一熱，惱羞成怒道：「成姑娘，你如今身分也與以往不同，說話還請自重。楊某，不喜歡看到這──種──女──人！」

　　成綺韻淫媚的笑臉刷地一收，肅肅然一臉冰清玉潔地正襟危坐起來，恭聲說話：「是，大人，那賤妾就把自己的主意說與你聽聽，請大人參詳是否可行。」

　　她淫邪起來，風騷入骨，板起臉來，還真的是滿臉神聖，一副冰清玉潔模樣，就連知她本性的楊凌瞧了都看不出半絲破綻，他不禁啼笑皆非地道：「你……成姑娘，你可真是……」

　　成綺韻格格一笑，忽又笑得燦如春花，她似乎覺得逗弄楊凌樂趣無窮，坐在那兒樂不可支地道：「你要的不就是這副模樣嗎？好教大人知道，做得出這副表情，不代表那個女人就是這樣的女子，方才……方才那副表情難道就不誘人？」

　　對著這麼個女人，官架子擺不得，君子面孔拿不得，楊凌只能悶哼一聲，說道：「你的辦法，快快說與我聽，是不是還要我與你簽下契約？」

　　成綺韻巧笑倩兮地道：「賤妾不敢，我的法子其實還得要借助大人的力量，只不過關鍵時刻，做為一枝突出奇兵，可收奇效，這計策……」

　　楊凌聽完她的計策，不禁怔然望著她，半晌不語。成綺韻被他瞧得忐忑不安起來，她雖自認智計多端，畢竟從未參與朝廷大事，她自以為一定可行的辦法，如今楊凌這般模樣，難道……難道真的很荒唐、很兒戲？

　　楊凌瞧了她一會兒，闔上雙眼一言不發，成綺韻也不敢再說笑，呆呆地瞧著他面孔，楊凌閉目想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竟是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一向隱忍力出眾的成綺韻面上漸漸露出焦灼神色，她正要說話，忽地瞧見楊凌脣角上彎，徐徐之後，他忽地呵呵笑道：「呵呵呵，成姑娘倒是看得透澈，站在局外看，政治就是一齣戲，演給你看，演給我看，演給天下百姓看，哈哈哈哈，你這齣戲，看似荒唐，其實如今禁海禁商、摒綿延萬里海岸於國土之外的理由，又何嘗不荒唐？」

　　他霍地睜開雙眼，問道：「你確定，這件事可以辦得成？」

　　成綺韻猶自呆呆地看著他，不由自主地反問道：「大人覺得可行？」

　　楊凌點了點頭，說道：「妙不可言。」

　　成綺韻聽了頰邊也溢出一絲喜悅笑意，她欣然說道：「你若覺得可行，我便容易行事。有大人撐腰，我代為穿針引線，相信此事易如反掌，只要此事行來，朝中也真得行得通更好。」

　　楊凌搖搖頭，說道：「不，不用你穿針引線，這件事我不宜出面，你熟悉江南，又足智多謀，我派人歸你聽用，由你來辦，如何？」

　　成綺韻吃驚地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我是女人呀。」

　　楊凌不以為然地道：「女人又如何？本官現在實在是缺人手，手中除了一群只會喊打喊殺的兵，只有兩個人可用，可惜京裡實在離不開他們。

　　「至於女人不能拋頭露面，你要覺得不方便就易釵而牟好了，就算人家認得出也沒關係，誰會捅破這層窗紙？海外和未來……嗯，許多女人都可以像男人一樣做事，你不是要本官給你撐腰嗎？大事我來作主，你怕什麼？今日一條不知多少鬚眉漢子見了也要畏怯三分的鯊魚，不也被你折服了嗎？只是不知成姑娘願不願意屈就內廠？」

　　成綺韻怔怔地瞧了他半晌，低下頭來舉起茶淺淺一酌，脣邊露出淡淡笑意，輕聲道：「大人若信得過賤妾，賤妾無不應從。」

　　楊凌笑道：「好，不過這只是個開端，依我估計，就算此計行得通，朝廷也不會全面解禁，我們必須抓住江南這個口子，像黃河洩堤一樣，讓它越擴越大，終至不可收拾，無人可以挽回。因此，我留你在江南，就是待朝廷許可之後，以你熟悉江南的條件，利用一些手段，將江南仕紳、名流、官員，逐一拉攏過來……」

　　成綺韻原本低頭淺笑，一聽這句話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她握緊杯子的手倏地收緊，半晌之後才忽地放鬆，換上一副媚笑，緩緩抬起頭來道：「是，賤妾只有這個不乾淨的身子，為大人效力，勾引一些好色之徒還是辦得……」

　　楊凌一怔，怒道：「你說什麼？以色誘人？真是豈有此理，難道你就只能想出這種辦法？以色相誘，一取一捨，各有所圖，縱然能成，不過是互相利用，一旦危難臨頭，一拍兩散，你以為可以迷得人連性命都不要了嗎？何況這種輕賤之舉，在我內廠，萬萬行不得，我不是莫公公，成姑娘你要記住了。」

　　成綺韻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龐忽又變得通紅，半晌她才吃吃地道：「賤妾……誤會大人之意了，那麼大人是說……是說……？」

　　楊凌目光閃動，沉思著道：「以我想來，此計雖妙，不過只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如果他們想通了，難免捲土重來，開了再禁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一旦得到朝廷允許，應該將那些開明仕紳、社會名流和官員吸引進來，讓他們先得了好處。

　　「江南富紳無論是否家中良田萬頃大多兼做生意，所以最易接受。有他們帶動，漸漸將那些士家大族的牟利之心從土地引到通商貿易上來，如今為官的人有幾個不是出自豪門世家？他們的整個家族都和我們綁在一起，他們還會反對嗎？」

　　成綺韻瞧了他半晌，臉上漸漸綻起笑意，她盈盈立起，向前一步，向楊凌拜倒：「大人高見，卑職遵命便是！」

百四三章　紅楓樹下

　　楊凌與成綺韻就她提供的計策又細細參研一番，排訂了一些細節和實施的時間，然後喚進柳彪，吩咐他從內廠設在金陵的車馬行抽調一部分人手畫歸成綺韻統率，不足者再從各地抽調補充。

　　楊凌對成綺韻笑道：「成姑娘，從今日起，我任命你為內廠二檔頭。目前先劃撥二十人給你，單獨成立海運司，由你負責。

　　「朝廷允許解除海禁前，這些人手足可供你使用，將來海禁一開，你勢必需要大量人手，那時可以再從內廠和江南就地招募。」

　　楊凌雖欣賞成綺韻的才能，但是彼此畢竟相知太淺，如果暗派親信跟在她身邊監視，或者對她約束太深，以她的精明，必可瞧出端倪，不免要離心離德。

　　與其如此，不如示之以誠，放手讓她去做。目前內廠實力主要散布在車馬行，財源和情報搜集皆集中於此。

　　稅監司剛剛掌握在手中，將來要倚助的還是各地稅監，只要他們誠心歸順，就可以迅速接收一股現成的龐大力量。

　　這兩股力量掌握在手中，他就足以將內廠牢牢地控制住。成綺韻現在雖與于永、黃奇胤並列二檔頭，可是權力不可同日而語，既然單獨畫出個海運司，她能掌握調配的力量也僅限於此。

　　這樣只有海運司能夠成立，並且足夠強大，她的實力才會壯大。而海運司，沒有涉及行政權、司法權、偵緝權，與海運有關的水師也另成一系統，這就足以保證她必須依附內廠才能保障她的權益，將她牢牢地綁在自己這輛戰車上。

　　成綺韻也明白楊凌的用意，不過自己剛剛投效到他門下，楊凌肯如此重用，並將這麼大的責任交給她，足以證明他的看重。至於有所戒備，在她看來實是理所應當，是以絲毫不以忤。

　　楊凌從懷中摸出一枚象牙腰牌，遞給成綺韻道：「鯊魚王不是還有所懷疑嗎？成檔頭就持了我的信物，盡快與他聯繫，籌備一切事宜，我在金陵再多呆幾天，有了你的準確消息我再回京。」

　　有柳彪在旁邊，成綺韻也神色肅然，恭謹有禮，再不敢巧笑嫣然、媚於語言。她上前一步，忍著痛疼舉起雙手，從楊凌手中接過腰牌，恭聲道：「卑職領命，這便回去準備，定不負廠督大人厚望。」

　　……

　　室內寂寂，楊凌坐回椅中，闔上雙目將今日的事又細細回味了一番。成綺韻提供的辦法，以及今日會見南鎮撫司鎮撫使邵節武所聽到的消息和京中的動靜。這些事，固然有人向他提供消息，為他出謀畫策，可是最終取捨抉擇的人卻只能是他。一個判斷失誤，付出的代價就是萬劫不復，他又怎敢不再三權衡，細細斟酌。

　　鼻端忽嗅到一陣淡淡清香，隨即肩頭一鬆，一雙溫暖的小手正在輕柔地為他按摩，楊凌長長吁了口氣，卻沒有開口說話。

　　高文心不禁擔憂地道：「老爺，你可是太累了？要不要上床歇息，讓奴婢為你推拿一番？」

　　楊凌搖了搖頭道：「等晚上用過了針再說吧。」

　　他沉默半晌，細細思索著今日在紅船上聽邵鎮撫說過的話，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輕輕拍拍高文心的手背，揚聲說道：「叫鄭百戶來見我。」

　　鄭百戶匆匆踏入大廳，施禮道：「大人喚我？」

　　楊凌點了點頭，站起身道：「派人知會邵鎮撫使，本官要見他，還是老地方。」

　　楊凌望著鄭百戶匆匆離去的背影，不禁幽幽一嘆：「世事難預料，張大人呀張大人，當初你拔擢我進入錦衣衛，一定不會想到今日我卻要成為你的對手吧？」

　　※※※

　　「什麼？二檔頭！小姐你……你居然能做官？你不是開玩笑吧？」楚燕、楚玲兩個俏麗婉約的江南美女異口同聲地驚叫著，櫻桃小嘴張地好大。

　　成綺韻坐在椅上，像男人一樣分開雙腿，直起腰板，威嚴地掃了她們一眼，冷斥道：「什麼小姐？敢對本官如此無禮，來人呀，把她們拖下去，屁股統統打爛。」

　　說完她噗哧一笑，掏出楊凌給她的腰牌一晃，笑道：「你們以為是假的？我也以為是在做夢。女人做官，這位楊欽差……還真是琢磨不透了。」

　　楚燕、楚玲雀躍地奔到她身旁，摸著那面象牙腰牌，楚燕欣然道：「真的呢？女人也可以出面做事，也可以入朝為官？楊大人好了不起，想人所不敢想，為人所不敢為，難怪小姐青睞於他了。」

　　楚玲烏溜溜的眼珠一轉，笑嘻嘻地道：「小姐，是不是那個俊俏的欽差大人被你迷住了？小姐能讓他欲仙欲死，他自然任小姐予取予求了。」

　　成綺韻臉兒一紅，微帶慍色道：「你們兩個雖出身青樓、身分卑微，好歹仍是冰清玉潔的身子，這種渾話以後不許再掛在嘴上了。」

　　楚玲不知小姐以前對那些葷言葷語從不忌諱，怎地今日卻轉了性，她吐了吐舌頭，乖巧地應了一聲。

　　楚燕問道：「小姐，是不是你把楊虎謀反的事告訴了楊大人，他才如此重用？」

　　成綺韻搖了搖頭，黛眉微微蹙起，幽幽嘆氣道：「楊虎造反，目前正在招兵買馬，廣蓄錢糧，這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現在不急，待解決了海禁之事再說吧。」

　　其實今日去見楊凌，這件事她原本就沒打算告訴他。在她心中，這世上的男人一直只有兩種，一種是瞧不起她身分的所謂正人君子，另一種就是謀取她姿色的酒色之徒。

　　投靠楊凌，在她想來仍然不過是互相利用，北方綠林楊虎蓄謀造反的事，她原本視作一個重要籌碼，根本沒打算現在告訴楊凌。楊凌對她慨然許以重任，此舉大出她的意料，一時衝動下她也曾想和盤托出，但是對男人的多疑，最終還是讓她的理智佔了上風，將秘密又嚥了下去。楊凌這個人是不是可以依託，她必須還得再看看才成。

　　成綺韻盤算了一陣，站起身來吩咐道：「玲兒幫我換藥，雲兒去取我那套男人衣服來。如今帶著一幫男人，可是不便以女相見人了，我馬上再去見見彭老太爺，盡快把這事定下來。」

　　※※※

　　京師一派風雨欲來的緊張情勢，估計只有那個玩得不亦樂乎的小皇帝感覺不出來。內廠雖然剛剛成立又豈能毫無耳聞，只是吳傑為人謹慎，因為一直沒有得到準確情報，他不敢將一些捕風捉影的訊息傳遞給廠督，是以正在抓緊加派人手，四處偵緝朝中動向。

　　楊凌以雷霆手段力折江南三大鎮守太監，天下各地稅監自覺東廠已不可倚靠，現在紛紛向楊凌表態效忠，各地拖欠數月的稅銀開始啟程押運赴京。東廠范亭、錦衣衛張繡見此情形坐立不安，恰在此時王瓊竟主動與他們聯絡，獻上一條絕戶計，二人視為至寶，立即依計行事，在京師秘密籌畫起來。

　　但北鎮撫使牟斌與錦衣提督張繡卻不是一條心，他的才能、人脈不在張繡之下，原本對張繡就有些不服，現在張繡下令錦衣衛全面配合、從屬東廠，更讓他大為不滿。

　　西廠苗逵早看出他的野心，也曾多次試探拉攏，但牟斌深知西廠勢力遠不及東廠，所以一直不動聲色，不拒不允。直至苗逵最後掀出底牌，說出已與內廠聯手，牟斌一番權衡之下，才決意結盟西廠、內廠，聯手倒張滅范。

　　范亭、張繡對付楊凌的計畫他也不知其詳，但是從二人行動也看得出他們志在楊凌，是以一經結盟，立即便聯絡他的好友，對目前地位早有不滿的南鎮撫使邵節武，許諾只要自己坐上提督之位，就提拔他為北鎮撫使。

　　兩個野心家一拍即合，但是這計畫當然絕不能少了實力最強的內廠廠督楊凌，他和苗逵為避東廠耳目，不敢南下聯絡楊凌，各自通過秘密渠道，將親筆信交付邵節武，要他速速與楊凌接洽。

　　楊凌上次約見邵節武，聽他說了牟斌結盟之意和倒張的條件，一時還有些猶豫。他有今日，可以說全因張繡用他為錦衣衛百戶、任職驛丞開始，雖說張繡別有用意，畢竟對他有提拔之恩，沒有他，就沒有自己飛黃騰達的今天。

　　直至成綺韻趕來，有了說服朝廷解除海禁的計策，他才感覺到當務之急必須要掌握更大的權力，而現在看來，第一個障礙就是東廠和錦衣衛，彼此的矛盾已不可調和，心中才拿定了主意。

　　他密約邵節武，暗暗定下了西廠、內廠、北鎮撫司聯手對付東廠、錦衣衛的反制之計。如今東廠、錦衣衛在緊鑼密鼓地準備對付他，他也下令內廠做好應變準備，同時將各地得力的人手暗暗抽調回京。西廠和北鎮撫司也在不動聲色地籌畫著一切，一場大風暴即將引發，而引發的關鍵人物就是楊凌，所有的布局都在等著他，等著他回京。

　　※※※

　　一早，楊凌輕衫軟靴，只帶了幾名番子。兩輛車轎來到長亭酒家，接憐兒同遊棲霞山。一大早，柳彪已派出一隊番子，把棲霞山自上而下梳理了一遍，然後在山腳四處團團圍住。這次遊山，除非有人自天而降，否則再也休想看到半個人影了。

　　棲霞山有三峰，主峰鳳翔峰卓立天外，東峰名曰龍山，西峰狀似伏虎，山上楓林、烏桕林連綿成片。

　　楊凌和馬憐兒乘車來到西山腳下，仰首上望。只見漫山紅葉層層疊疊，那株株楓樹緊緊相挨，如團團火焰在熊熊烈烈燃燒，瞧了令人心神一曠。

　　馬憐兒有心上人相伴，神態間一直喜悅不禁，她跳下車，從車上取下一個食盒，拉住楊凌道：「楊大哥，這裡山並不高，風景卻極優美，我們上山尋一處風景雅麗之地，一同飲酒賞楓可好？」

　　山腳下兩個樵夫打扮的人向楊凌打了個手勢，楊凌瞧了微微一笑，對隨來的鄭百戶說道：「你等且在山下等候，我陪憐兒姑娘上山一遊。」

　　山路彎彎，兩旁楓林高低掩映、疏密相間、紅影閃動，盡顯萬種風情。如霞如錦的紅葉，與桕樹交相輝映，更顯得五彩繽紛。

　　楊凌從馬憐兒手中按過食盒，與她一邊低訴別後各自情形，一邊慢慢登上山巔。此時太陽高昇，燦爛無比，紅楓在陽光照射下交匯出一種更為奪目的光芒，艷紅充溢了半邊青天，馬憐兒望著這蔚如雲霞的美景，一時瞧得痴了。

　　楊凌微笑著望了她一眼，憐兒今日穿了身月白衫月白裙，頭上三丫髻戴了三朵翠綠色的花環，簡淡梳妝，卻更現嫵媚。

　　楊凌看著她開心快樂的樣子，心中也暖洋洋的。這個刁蠻可愛的小妮子，說起來真正無憂無慮、開心快樂的日子有過幾天呢？能讓她這麼開心，這趟金陵也算沒有白來。

　　馬憐兒挺起酥胸，迎著那溫柔的風，臉上的神情似乎也已醉了。二八妙齡的佳人已經開始孕育著成熟女人的風韻。剪裁合體的衫裙，腰間一條潔白的腰帶，勒得那小蠻腰細細的，酥胸也顯得更飽滿了些，楊凌看著自己眼中的「美景」，情不自禁地握了握她的手，一痕滑膩倏然襲上心頭。

　　馬憐兒扭過頭來，嫣然道：「楊大哥、咱們到林間去，坐在楓林中，飲酒賞楓葉吧。」

　　楊凌微笑道：「好，今日一切皆聽從憐兒小姐安排。」

　　馬憐兒羞笑著望了他一眼，若有深意地道：「是你自己說的，楊大人，可反悔不得。」

　　地上是多年積累的厚厚鬆軟的落葉，漫步在一片彤紅、和煦溫暖的林間，身畔是一個渾身雅艷、遍體幽香的美人，那是怎樣的愜意舒坦？楊凌不禁欣然點頭。

　　幾株密密的紅楓樹，在隱蔽的巨石後圍成了一個小空間，馬憐兒提著自己的裙襬鑽進林去，從楊凌手中接過食盒，拿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絹，鋪在鬆軟的落葉上，俏巧地坐在上邊。

　　楊凌環顧了一下四周優美的風景，彎下腰去拔下一根青草，微笑道：「在五柵嶺時，我們鑽在一個雪洞裡取暖，黑漆漆、冷冰冰的，如今的風景卻仿若天堂，這味道實是不可同日而語。」

　　馬憐兒正在將盒中酒菜一樣樣地擺在上邊，聽了這話卻柔聲說道：「楊大哥，憐兒心中，卻一直對那一晚念念不忘……只要有你在我身邊、在哪裡憐兒都覺得是人間天堂。」

　　楊凌心中一陣感動，悄悄望去，那低頭溫婉、合羞而笑的憐兒，正無比深情地望著他。她的肌膚如新雪乍降，兩彎細細的柳眉猶如遠山含黛，在楊凌的注視下，那白皙的臉蛋漸漸羞紅了起來。

　　她掩飾地轉過頭去，從盒中拿出兩隻酒杯，斟上淡綠芬芳的竹葉青，輕輕放在盒蓋上。

　　兩個人對面而坐，馬憐兒低頭舉杯，白瓷細杯襯著她潤紅的香脣，淡綠的酒液，緩緩從那紅脣中渡入，風光無比旖旎，看得楊凌心中一蕩，尚未飲酒，他已有些醉了。

　　筍乾燒鴨胗、鹽水鴨、水八仙、油炸豆腐果，一樣樣小菜精美可口，酒至半酣，憐兒的粉腮已躍起兩抹桃紅。

　　她打開食盒的最下邊一層，慎而重之地拿出一塊年糕，情意綿綿地對楊凌道：「楊大哥，你知道……我……我做不來什麼好菜的，為了你來，我……我學做了年糕。本來，這是該過年的時候吃的。過年的時候，我不能在你身邊，這東西放得住，過年的時候，你和幼娘妹妹一起吃，就像……我也在你身邊，好不好？」

　　說到這裡，她地眸中已有淚光閃動，楊凌感動於憐兒的心意，他接過來，使勁地咬了一大口。

　　憐兒緊張地看著他，問道：「味道好不好？」

　　年糕這東西，只要材料對頭，踩出筋道，口感味道就錯不了，還有什麼好不好吃的？可楊凌又怎忍拂了美人之意，做那大煞風景之事？

　　他嚥下年糕，又使勁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讚道：「嗯，味道特別香，憐兒果然心靈手巧，你和誰學的？」

　　憐兒喜不自禁地道：「嗯嗯，我問了一下嫂子，就跑回去……昨日連夜做的，聽說蒸好的粉頭要踩得筋筋道道才好吃，可真累壞我呢，你喜歡吃就好，呵呵。」說著她輕輕捶著小腿，一雙眼睛喜得彎成了月亮。

　　楊凌呵呵笑道：「聽你一說好像還做了不少？踩這東西可很累人的。」

　　「你也知道怎麼做年糕？是呀是呀，整整一大盆，那粉頭黏黏的，黏在腳上，我抬都抬不起來，累得一身汗，後半夜才洗了澡，倒花了半天功夫洗腳上的麵。」

　　「呃？啊？嗯……」楊凌心裡有點納悶，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麼做的？不是在大木盆裡鋪一張乾淨的布，然後將蒸好的粉頭放在布上裹好，再穿上套鞋上去踩嗎？怎麼會黏腳？」

　　「啊？」馬憐兒遲疑著伸出一根手指按住自己的嘴脣，疑道：「放什麼布？我……我就是把粉頭倒在大木盆裡，然後光著腳進去踩……套……套什麼鞋？」

　　楊凌「噗」地一聲，一口年糕直噴了出去，他失聲笑道：「我的天，你光著腳直接踩年糕？呵呵，哈哈，哈給哈……」

　　馬憐兒頓時漲紅了臉，「我……我不知道……可我……我的腳事先可洗得乾乾淨淨，非常非常乾淨。」她訕訕地表白。

　　楊凌連忙點頭：「那當然那當然，絕不會有味道，我也確實沒吃出味道，真的。」

　　馬憐兒急了，藉著酒意，她蜷起腿來，脫下繡鞋，解開雪白的羅襪絲帶，露出一對白皙柔嫩的小腳丫來，伸到楊凌面前道：「你看，真的乾乾淨淨，我費了半夜功夫，你……你不要嫌我呀？大不了，我……我今天再重做一回。」

　　憐兒的小腳丫長得纖秀柔美，粉紅色的腳掌滑潤光澤，五個整齊小巧的腳趾並在一起，腳背細膩、足踝纖細，肌膚晶瑩剔透。

　　楊凌瞧得心中一蕩，忍不住碰觸了一下，馬憐兒怕癢地一縮，楊凌輕輕讚道：「憐兒，好美的腳……」

　　馬憐兒的臉一下子就像塊大紅布，她咬著脣，痴痴望了楊凌半晌，忽然一下子跪坐起來，然後像隻貓兒似地慢慢挪向楊凌。

　　楊凌怔怔望著那對醉人的眸子越來越近，忍不住問道：「憐兒，你……你做什麼？」

　　憐兒把眼一閉，一下子縱身撲到他的身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把他壓倒在地上，嬌喘著道：「楊大哥，我……我今天要把自己交給你，我要你記得我，一直記得我，不許你忘記，連信都不給我……」

　　她不敢看著楊凌說話，那滾燙滾燙的臉蛋緊貼著楊凌，呢喃的呼吸還帶著些淡淡的酒氣，楊凌嚇了一跳，連忙說道：「你說什麼？你喝醉了嗎？憐兒，不可以，你會後悔地，你一定會後悔的。」

　　馬憐兒鼓足勇氣，顫聲表白道：「是，我是後悔，後悔沒有早些把自己給你，我……我不要再等兩年那麼久，你回去後，就能和幼娘妹妹生小寶寶了，可我還要等你兩年，我要給你，我要得到你，就是現在……」

　　頭上的三丫髻環被輕輕扯了下來，頓時一頭漆黑如墨、清亮如油的青絲傾瀉下來。馬憐兒忽地翻身坐起，跨坐在楊凌的身上，勇敢地直視著他，眸子亮晶晶的：「憐兒愛你，老天送你來江南，如果我還要委屈自己苦等你兩年，我才會真的後悔！」

　　她忽地一扯腰帶，雙手抓住衣襟左右一分，楊凌眼前霎時一片耀眼的白膩，白如堆雪，雪尖兩抹嫣紅。馬憐兒像高高在上的女王，低低切切地、一字一字地道：「楊凌，不要讓我恨你，我要你現在愛我！」

　　那對椒乳不大，但是乳形優美，筍形的大小正堪一手掌握。乳房的顏色像瓷一樣光滑細膩，尖挺結實的乳房上兩粒嫣紅的櫻桃嬌嫩欲滴。她的臉兒紅紅的，一雙明媚的眼睛卻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

　　楊凌的魂魄轟的一聲，出京以來壓抑已久的男性欲望被她嬌美動人的神態倏地喚醒，他的意志也在憐兒的勇敢和堅決下瞬間崩潰。視覺的快感迅速在他的心湖中蕩漾起層層漣漪，使他欲火熾燃，下體已杵硬如鐵。

　　楊凌倏地抱緊了她那動人心弦的纖秀胴體，反身把她壓在身下。憐兒嬌弱的身子被推倒在柔軟的草地上，白皙的俏臉旁一叢茵茵綠草，幾棵嫩嫩的綠芽被她紅脣的呼吸輕輕吹動著。

　　陽光從紅楓樹間照射下來，風吹影動，斑斕的光影撫弄著她婀娜動人的身子。乳白如玉的嬌美乳房在楊凌的撫弄下翹挺結實起來，兩顆緋紅色的小櫻桃挺立著，嬌嫩無比。

　　馬憐兒無限嬌羞地望著他，當楊凌伸手去解她的衣裳，她只是緊張地抓了一下他的手，就倏地放開，轉而去遮自己的眼睛。

　　那肌膚是芬芳的，光滑如玉，整個玉體在憐兒羞澀的呻吟聲中完全裸露出來，兩條白生生的腿羞澀地糾纏在一起，楊凌看到這撩人的姿態，所有的堅持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也許他會後悔，可是現在如果還能挺身離開，他不知道是不是會更後悔。那美麗輕盈的身子曲線流暢，優美動人。

　　憐兒羞不可抑，忽地一聲呻吟，倏然轉過身去，烏黑秀麗的長髮散亂在她光滑圓潤的頸背和肩頭上，細細的柳腰使那渾圓、眩目、柔軟豐盈的臀部展現著驚人的美麗曲線，高聳的圓丘間優美的弧形溝壑讓人心蕩神馳，彷彿那是可以讓人升入仙境的蟠桃。

　　楊凌眼中射出熾烈的欲焰，他嘶聲問道：「憐兒，你不後悔嗎？」

　　憐兒忽地轉過身來，一把抱緊了他的身子，緊緊閉著眼，使勁地點了點頭，昵聲道：「憐兒後悔，後悔你早來了兩個月，不能讓憐兒……讓憐兒為自己的相公懷上一個寶寶，我要你，我還要你給我……給我一個孩子，我和你的……」

　　「啊……憐兒……」

　　一對互相愛撫的身體漸漸湊成了最契合的姿勢，似乎是水到渠成的，隨著一聲顫抖吸氣的呻吟，憐兒纖秀的雙腿忽地一挺，腳趾緊緊扣著，大腿急劇地顫抖了兩下，又緩緩地放鬆下來。

　　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恐懼地顫動著，雙手扣緊了楊凌的腰間，小嘴緊張地喘著氣，但是眉間卻湧起一團喜氣：她終於成了楊大哥的女人，再也沒人能改變這種關係。

　　她咬著牙，忽地摟緊了楊凌的腰，楊凌那一杵堅挺，也在她的嬌呼聲中完完全全進入了她的身體……

　　許久，許久，在楊凌的溫柔呵護中，憐兒苦盡甘來，慢慢體會到了那種無比奇妙的感覺，柳腰隨著他的挺動開始有了款款的扭動……

　　許久，許久，楊凌半跪著，將她白嫩的腿搭在肩頭，一雙纖秀的腳丫輕輕在空中晃動，那風光、比滿山楓葉更加奪目。

　　一陣風來，幾片紅葉飄搖而落，落在她緊閉的雙眼上，遮住了她的羞，落在她賁起的玉峰上，遮住了那一抹嫣紅。

　　紅楓樹下，只見白如堆雪，艷艷猩紅，隱隱風聞婉轉嬌吟……

百四四章　上中下策

　　輕輕的風吹過，像情人的手溫柔微拂。和熙的陽光，暖暖的像是輕若無物的絲綢，將一對如痴如醉的人沐浴在它的溫柔中。

　　馬憐兒骨軟筋酥地癱在地上，手腳一動也不想動，衣衫凌亂地覆在她的身上，幾抹雪嫩的肌膚若隱若現。

　　一件羅裙遮在兩人的頭頂，裡邊一片朦朧，兩人離得又近，近得肌膚相接，彼此看不清眉眼，一如雪山那夜的曖昧。

　　土地的氣味和壓斷的青草香氣，慢悠悠地泌入鼻端。楊凌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憐兒富有彈性的香臀，那裡被草莖硌出了一道道輕微的紅痕，滑膩的觸感和那痕跡撫來叫人格外著迷。

　　憐兒氣息幽幽地躺在楊凌的懷中，好半晌才似從夢中醒來地昵聲道：「夫君，憐兒終於成了你的人了。你……你還能在金陵待多久？捨得現在就離開人家嗎？」

　　楊凌輕輕嘆了口氣道：「不會，我想……我能再呆五六天吧！」

　　「那麼久？」憐兒驚喜地叫，她滿足她抱緊了楊凌，然後把頭埋到他懷裡吃吃地羞笑。

　　胸前一抹溫玉輕輕地顫著，搔得楊凌胸前癢癢的，他下意識地握住那尖挺的椒乳，引得憐兒又是一聲嚶嚀。

　　楊凌低聲問道：「你笑什麼？」

　　馬憐兒膩聲道：「楊大哥沒良心，原來急著回京去，現在……現在這樣了，便又有了空閒。」

　　那柔媚的語氣逗得楊凌心中一蕩，卻無心去辯解糾正。原本他就疼惜她、覺得虧欠於她，如今兩人有了這層關係，雖說張天師有言在先，他還是隱隱有著一絲恐懼和擔心，有機會讓她開心些也好，就讓她以為是為了她才留下的吧。

　　楊凌輕撫著她的身子，低聲問道：「我和你的事，你的伯父知道嗎？」

　　馬憐兒輕輕點點頭，嗯了一聲道：「原來不知道，昨天你一走，他就來問過我，聽說了你的身分，又知道我早已和你訂下終身，他只是嘆了口氣，也沒多說什麼。」

　　楊凌也嘆了口氣，說道：「如今你我已有了夫妻之實，回去後我就送聘禮上門吧，你現在成不得親，先把名分訂下也好。」

　　馬憐兒幽幽地道：「還是……再等等吧。哥哥再不好，總是我唯一的親人，為了我的事他……他被畢都司整得很慘，他來信說過你提拔他的事了，他心中對以往也大有悔意，我想……等他回來由他接受聘禮，長兄如父呀。」

　　楊凌嗯了一聲，兩人一時無言，只有輕輕的呼吸噴灑在對方的肌膚上。過了一會兒，忽地有人縱聲大叫：「廠督大人，楊大人，你在哪兒呢？」

　　楊凌嚇了一跳，慌忙坐起道：「他們怎麼上山來了？」

　　他這一坐起，羅裙一掀，馬憐兒被陽光一晃，不禁閉上了眼，輕風一拂，一陣涼意，她才察覺胴體上不著寸縷，不禁嬌羞大嗔道：「呀！瞧你，快轉過身去，不許你看，我……我要穿衣服了。」

　　憐兒那粉彎玉股別樣動人，含羞薄嗔更是風情萬種，可惜這時楊凌也顧不上欣賞了，他慌忙抓起袍子披上扭過了頭去。憐兒忍痛坐起，強撐著酥軟的身子穿好了衣裳。

　　兩人互相瞧瞧，楊凌還好些，馬憐兒卻髮髻凌亂，面帶緋紅，眉梢眼角春情一片，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只要不是瞎子，人人都看得出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馬憐兒慌慌張張的，杯碟也不要了，只把那帶著一朵桃紅的白絹團了團，趕緊塞進了食盒中提起來。

　　楊凌硬著頭皮對外邊喊了一聲：「我在這裡，出了什麼事？」

　　說著他向馬憐兒招招手，前頭帶路走了出去。

　　柳彪領著幾個人正沒頭蒼蠅地四處亂叫，一見他現身才放下心來。

　　後邊馬憐兒羞羞答答地走了出來，柳彪卻恍若未見，他急匆匆走到楊凌身邊道：「大人，大檔頭連夜從京中趕來，說有極緊要的事要見你，聽說你在棲霞山，他連一刻也等不得就趕來了，目前也在滿山地找你。」

　　楊凌聽了臉色不由一變，如今內廠發展迅速，吳傑坐鎮京師簡直是一刻也離開不得，他竟突然趕來，京中必定是出了大事了。

　　楊凌立即道：「快，我在這裡等你，馬上給我找到他。」

　　柳彪和幾個番子四下散開轉而找起吳傑來了。憐兒瞧見楊凌臉色不對，忙迎上前道：「楊大哥，可是出了什麼大事？」

　　楊凌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對馬憐兒歉然道：「憐兒，大檔頭從京中連夜趕來，恐怕必有重大的事情，我……」

　　馬憐兒頓時會意，她低首挽了挽散亂的秀髮，甜甜笑道：「怎麼啦？現在不能陪著人家甜言蜜語、花前月下，覺得過意不去了？有公事就去忙，憐兒是婆婆媽媽的女人嗎？」

　　楊凌雖然心中焦急，聽了這話也不禁呵呵一笑，他輕輕擁抱了憐兒一下，柔聲道：「不愧是我楊凌的女人，我還有幾天時間呢，等忙完公事，天天來陪著你。」

　　馬憐兒臉紅地點了點頭，心中甜絲絲的。這時遠遠地有人叫道：「大人，卑職到了。」

　　楊凌回頭一看，只見吳傑健步如飛，柳彪步履輕盈緊隨其後，其他的番子都是一溜小跑地跟著。

　　吳傑雖已五旬，卻有一身好功夫，這一番急步上山仍是臉不紅心不跳，他奔到面前，瞧見了馬憐兒不由得目光一凝。

　　吳傑常年在塞外奔波，是關外錦衣衛的最高首領，識人記人的本事超凡絕俗，就是一個面目最平庸的人讓他看上一眼，過上兩年也休想再讓他看走了眼，何況是馬憐兒這樣的美人。

　　不過他神色憂急，心中顯有要事，這時也顧不上和馬憐兒客套了。吳傑向楊凌匆匆拱手道：「大人，卑職從京中趕來，有要事面稟大人……」

　　楊凌會意，他轉身對馬憐兒道：「憐兒，我著人先送你回去，一忙完公事我就去看你。」

　　馬憐兒乖巧地應了一聲，在兩名番子的陪同下先下山去。楊凌拉住吳傑，在一塊石上坐了，問道：「吳老，京裡出了什麼事？」

　　吳傑揮了揮手，四下的番子立刻散開，吳傑這才對楊凌肅然道：「廠督大人，自你離京後，劉謹、馬永成、谷大用等人不斷尋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來蠱惑皇上，讓他東遊西逛、疏於政事，先是停了經筵和午朝，然後連早朝也斷斷續續，內閣大學士們和朝中百官為此不斷上書。

　　「因為大人您與這幾名內侍關係很好，市井間開始傳說這幾個內侍都是受了大人指使故意迷惑皇上，使皇上懶理政務，還說大人野心勃勃，這是為了擅謀專權。

　　「卑職覺得蹊蹺，便買通了皇上身邊一個小黃門，這才打聽到最近宮中有一班太監投靠了他們八個，整日勸誘他們說楊大人是皇上信臣，如今位極人臣，享盡榮華富貴。他們幾個也是皇上寵信的人，只要哄得皇上開心些，便也能撈個威風些的差使做。

　　「這幾個人豬油蒙了心似的，竟然信以為真，整日絞盡腦汁弄雜耍遊戲哄著皇上，如今已被滿朝文武視如眼中釘，必欲除之而後快，他們利刃懸頸了猶不自覺。

　　「奇怪的是，這些太監在宮中都是一些執事，權力不比劉謹等人小，若是想要投靠他們，早便該投靠了，怎麼這麼恰巧，大人前腳離京，他們便立即一起投靠，還眾口一詞做出這些舉動來？這分明是……」

　　楊凌心中已經了然，他淡淡一笑，接口道：「這分明是上司划拳、下官喝酒，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吳傑怔了一怔，才欣然笑道：「大人瞧出來了？自古以來朝中相爭，很少有直接對準最終目標下手，直接暴露自家實力和目的的。

　　「那些官員慣常的手段便是先尋與對方關係密切，又不太起眼的小人物下手，以此為藉口，直至將事情越捅越大，等到真正的對手發覺危險時，整個朝野形勢已不可逆轉，這時才是圖窮匕現的時候。

　　「而東廠和錦衣衛卻不熟此道，他們一向以勢壓人、強橫霸道，頂多會來個栽贓陷害的手段。我對他們的整人手法一向十分熟悉，所以根本沒想到這樣步步為營、旁敲側擊的陰險手段會是他們想出來的，我擔心朝中另有人想對大人不利，所以一直在秘密偵緝此事。

　　「前幾日廠內幾個番子和東廠的人在酒樓起了衝突，被他們的人拿了，放話說不見內廠大檔頭出面賠禮絕不放人。大人出門在外，卑職實在不願多事，聞訊便親自趕了去。

　　「想不到……與卑職交涉的那位戴義戴公公，爭吵之間暗中竟塞了一個紙團拾我，卑職回去後一看，內中寫的正是東廠和錦衣衛暗中合作，圖謀大人的事，這和卑職揣測的陰謀不謀而合，卑職再也未敢怠慢，這才急忙趕來見你。」

　　楊凌怔怔地想了半晌，才喃喃地道：「戴義？唔……他對王岳、范亭早有不滿，透露的消息應該不假，而且他也沒有任何理由騙我，他在信中說些什麼？」

　　吳傑道：「戴義信中原話卑職還記得，戴義說：『東廠、錦衣衛計誘劉謹、張永等人為惡，激起眾怒移罪於楊凌，楊凌回京，百官上疏請斬，皇上必不允。遂再請囚楊凌候查，皇上必允。錦衣衛奉詔逮捕之時，內外伏以廠衛精銳，以楊凌拒捕之名遽殺之，並剪羽翼。挾餘威再除劉、馬、張等八內侍。內廷除奸、外廷造勢，則帝王之尊亦未能罪之，天下靖矣。』」

　　楊凌聽了霍地站起，急急向前行了兩步，氣得額頭青筋暴起。吳傑站起身隨在旁邊，靜靜地不發一言。楊凌望著眼前火紅一片的楓林，胸膛急劇起伏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了下來。

　　有什麼好憤怒的呢？自己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就得遵守現在的遊戲規則，他們斬草除根的酷厲，自己雖覺得心狠手辣，但在他們眼中卻是理所當然的手段。

　　這樣的朝代，難道還能指望政治分歧像現代民主社會一樣投票表決嗎？要鬥垮對手，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所謂仕途險惡，豈不正是這個緣故？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平靜地道：「大檔頭一路辛苦，走，咱們回府小酌幾杯，再細細商議。」

　　吳傑眼中悄然閃過一抹欣賞的神色，向他拱了拱手道：「是，卑職遵命。」

　　※※※

　　小廳中，兩人置酒淺飲，柳彪打橫兒作陪，這兩人都是內廠上層人物，不需有所顧忌。

　　楊凌舉箸皺眉，沉思半晌，嘴裡咀嚼的是什麼食物全然不知味道：東廠此計不可謂不毒啊，八虎與他交好的事，眾所周知。至於八虎是否受他蠱惑，根本不需要確切的證據，市井謠言就相當於後世的輿論導向，只要他拿不出反證就足夠了。

　　如果朝中百官和仕紳名流都站到了他的對立面，那麼東廠錦衣衛趁他剛剛回京，對他們的計畫尚無察覺時猝然下手，一夕之間將內廠精銳連根拔除，就算皇帝事後知道此事，也已無力回天，更無法降罪一人了。

　　最難辦的是這個計策一時竟無法想到破解的手段，輿論掌握在誰手裡？就在讀書人手中，而朝中的文官就是讀書人的核心。這件無往而不利的武器一直就掌握在他們手中，就連皇帝也同樣畏之如虎。自己去向誰辯白？可笑！就算他舌粲蓮花，又怎鬥得過千百張嘴巴？

　　不能消除百官的誤解，自己在道義上就始終屈居下風，不要說想回京提出解除海禁、通商利民的政策，意圖改變大明的命運了，恐怕今後舉步維艱，做個官都要戰戰兢兢。

　　楊凌嘆了口氣，見吳傑和柳彪也是一臉沉重，不禁展顏一笑，安慰道：「不必太擔心，他們還是低估了我們的力量，不知道司禮監有我們的人，更不知道西廠和錦衣衛內部也有人和我們結盟，他們想以迅雷之勢將我們掩殺？如今我們已經知道這件事，他們知己不知彼，勝算能有幾何？」

　　吳傑頷首道：「卑職明白，如今我們既已知道他們的計畫，又掌握著他們所不知道的力量，想猝然襲殺內廠精銳自是一句空談。

　　「可是現在對我們不利的形勢已經造成，除了東廠、錦衣衛，仇視我們的官員也在日漸增多。這件事不解決，終是一件大患，向來只可千日作賊，可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呀。」

　　楊凌強笑了笑，又問道：「文武百官怎麼說？難道他們已經全部站到內廷一邊去了？」

　　吳傑想了想，臉上露出些許寬慰，說道：「也不盡然，朝中六部裡，戶部、禮部至少是保持中立的，至於武將方面也大多傾向於廠督這邊。

　　「另外，廠督大人在海寧潮前以一當十、力抗大股倭寇的事傳回京後，又有各地稅監及時將朝廷稅賦遞繳進京，御史臺和翰林院一些文官對大人也甚為推許。

　　「這股力量雖然太小，不足以影響局勢，不過顯然也產生了一定的作用。從卑職察訪的情形看，三位大學士意見也不統一，李東陽大學士似乎仍在觀望，不似劉、謝兩位大人那般對大人一副深惡痛絕的模樣。」

　　楊凌心中升起一線希望，李東陽威望卓著，朝中百官裡有一批人是唯他馬首是瞻的，如果他不贊同對付自己，就可以從文官集團中分化出一部分力量，哪怕他們不能轉化為自己的助力，但是只要他們保持中立，皇帝那裡承受的壓力便可大為減輕。利用這樣微妙的局勢，再加上自己掌握的隱藏力量，應該可以和東廠一較長短了。

　　就在這時，一個番子走到門口，拱手道：「廠督大人，二檔頭求見。」

　　吳傑愕然站起，驚道：「二檔頭？是黃老還是于永？我不是叫他們嚴守京城不得擅離半步嗎，這是又發生什麼事了？」

　　楊凌笑道：「吳老勿驚，這是本督新收的一位下屬，正在幫本官做一件大事，只是如今看來，不解決京中隱患，此事也只能拖下去了。」

　　他嘆息一聲，說道：「請成二檔頭進來。」

　　成綺韻紫中藍帶青紗袍子，扮作一個面如冠玉的俊俏書生，施施然跨進大廳，正要向楊凌施禮，卻一眼瞧見房中還站著兩人，不由怔然站住。

　　柳千戶她是認得的，而另一個面容清臞、眸蘊神光的老者卻面生得很。成綺韻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微下垂，見這人站在楊凌身後，比柳千戶還踏前半步，心中隱隱有所了悟，她笑吟吟地拱手道：「卑職參見大人，這位是……」

　　楊凌正在重用她，吳傑又不是見不得人，如果遮遮掩掩的，以後如何相見？所以他暢然一笑，說道：「成檔頭，這位就是吳傑吳大檔頭，乃是你的頂頭上司，快快上前見過。」

　　成綺韻暗道：「原來是他，楊大人挑的人果然不凡，就算對我並無綺念，但初次見我目光如此平靜冷淡的男人，實是少見。」

　　她以前見的大多是聞香之徒，見慣那些人的垂涎嘴臉，也習慣見了男人先看對方是否在意自己相貌，以衡斷此人為人。

　　她卻忘了此時她是一副男人相貌，吳傑雖一眼就認出這是個姿容不俗的女人，但男裝女裝、是否妝扮，與姿容大有關係，以吳傑的見識，自然不會對她現在相貌如何驚艷。

　　成綺韻上前以下官之禮拜見，舉止形態，倒是大有男兒之風，吳傑含笑扶起，目光卻若有深意地瞥了楊凌一眼。

　　這女子有何才能，他還沒有見過，不過細細打量，這女子雖刻意裝扮，但秋水為神、五官精緻，分明是個美人兒。

　　內廠官員雖說不在朝廷官制之內，可也從未聽說有過女人做官，楊凌如此重用一個女人，他不免想得有點歪了。

　　成綺韻見過了禮，含笑退開兩步，對楊凌大聲道：「大人，卑職幸不辱命，咱們的條件優厚，姓彭的又沒有什麼風險，所以見了大人腰牌，便慨然應允襄助此事。以他說法，一個月內便可準備停當，至於具體何時赴京，還待大人決定。」

　　說著她探手入懷，取出那面象牙腰牌，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楊凌接過腰牌，那腰牌在成綺韻懷中煨得溫熱，還帶著絲幽香。

　　楊凌不禁猶豫了一下，又將腰牌遞了回去，說道：「現時給你製作腰牌也來不及了，這一塊你且拿去吧，我隨後畫影圖形，曉諭內廠，告知是成二檔頭信物便是。」

　　成綺韻欣然接過腰牌重又揣入懷中，楊凌思索了一下，說道：「準備的事你且讓他繼續辦著，不過進京卻不急在一時，如今京中正有一件大事，這件事我暫時是顧不上了。」

　　成綺韻吃了一驚，臉上笑容頓時不見，她遲疑一下，說道：「尋個理由叫他慢慢候著不成問題，不過……大人神色如此凝重，京中這是出了什麼大事了？啊！卑職莽撞了，要是不方便……」她說著眼神飛快地瞟了楊凌一眼。

　　以她多疑的性格要是不讓她知道真相，那真是心癢難搔，所以她想也沒想就問了出來，話一出口才省起自己剛剛加入內廠，身居高職卻功未立，目前還難以取信於楊凌。若是真有什麼大事，楊凌不便對她提起也沒有什麼不恰當，自己豈不是在自討沒趣？

　　楊凌卻另有一番打算，他方才分析朝中雙方實力，己方勢單力薄雖居於弱勢，但是勝在自己已知對方計畫，而對方卻不知自己隱藏的實力，加上文武百官並不齊心，如果外臣不能在道義和輿論上全力支持，東廠和錦衣衛就不敢擔著「造反」的風險動武。

　　他已準備通知西廠和北鎮撫司暗中戒備，自己進京之前將廠衛的陰謀提前宣揚出去，只要這事鬧得盡人皆知，陰謀變成了陽謀，他們再想藉故殺人，就得考慮一下天下悠悠眾人之口。

　　所以除了西廠和鎮撫司的事暫且不能說，別的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這時正好用來向成綺韻故示大方。

　　他望了吳傑一眼，微笑道：「吳老，你說給成檔頭聽吧，成檔頭智計百端，說不定能想出個應付的好辦法呢。」

　　眾人重又回到桌前坐下，吳傑把京中情形對這位二檔頭重又述說了一遍，成綺韻聽得目中泛起異彩，微傾著頭沉思半晌不發一語。

　　楊凌見狀，忍不住身形前俯，沉聲問道：「東廠、錦衣衛如虎之伺，形勢危急，成檔頭可是有了什麼對策嗎？」

　　成綺韻微微一笑，眼波向楊凌一蕩，嬌聲道：「大人若是毫不知情地就回了京，那真是九死無生了。幸好有這金陵之行，竟是趨吉避凶來了，如今我們既知他們底細，還有什麼危急的？」

　　楊凌不但見過她的女裝，而且渾身上下都看了個透澈，在楊凌面前，她下意識地就沒有偽裝的警覺，所以方才又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女兒媚態。

　　楊凌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尷尬。成綺韻笑盈盈地還要說話，忽地覺察到吳傑和柳彪目有異色，這才驚醒過來。她微帶窘態地清咳兩聲，說道：「想必大人早已成竹在胸了，卑職想到三策，或許只是畫蛇添足之舉，說出來可要在兩位大人面前獻醜了。」

　　吳傑吃了一驚，失聲道：「什麼？竟有三策？成大人快請直言。」

　　成綺韻的眼神瞇了起來，很陰險地道：「他不仁，我不義，中間隔著一個富得流油的稅監司，我們和東廠根本沒談和的可能，為什麼不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呢？所以我這上策就是先發制人！」

　　她沉吟了一下，又道：「在皇上面前，大人近而東廠遠，所以他們用勢，借助百官之勢，勢大壓至尊，從而不利於大人。我們可以趁其勢未成，秘密潛進京去面聖，先發制人盡奪其勢，甚至……可以再冒險一點，內廠有督察東廠、錦衣衛之責，為什麼棄而不用？我們可以不奉聖旨直接去東廠查人、拿人！」

　　楊凌、吳傑和柳彪聽了不禁大吃一驚，柳彪已失聲道：「不可行，如此大打出手，授人話柄，豈不弄巧成拙？」

　　成綺韻失笑道：「當然不是大張旗鼓，他們現在正秘謀廠督，必然心懷鬼胎，只要我們給他們一個錯覺，一個大人要對他們先下手的錯覺，就可以逼著他們先動手，給我們送一個藉口來。

　　「至於罪名……」成綺韻輕笑一聲道：「前些年李廣在朝，想要祥瑞，各地就忽然祥瑞不斷。如今要東廠倒，相信大人只要暗示一聲，各地稅監那裡有關東廠的罪證一定也是層出不窮地呈送上來。」

　　「甚至……我們可以直接在東廠找到大量謀逆的罪證，有就是有，沒有還是有。有了罪證，這就是內廠職司之內的事情了，文武百官還有何話說？不怕陷進東廠這個爛泥塘，那就儘管來吧。」

　　楊凌聽了倒吸一口冷氣，頭皮隱隱有點發麻：這個女人太陰險了，心夠黑，手段也夠辣。如果她是男人，能夠入主朝政的話，唉！那與她為敵的人日子一定不好過。

　　楊凌也知道，心慈手軟也得分時候，現在人家已經磨刀霍霍，如自己還在婦人之仁，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苦苦追隨自己的幾千名兄弟。

　　到那時對手會欽佩自己的仁慈嗎？恐怕只會笑他愚蠢，難道自己要學袁崇煥？肉都讓老百姓吃了，過後再換來他們的一聲嘆息、一聲懺悔？何況自己的理想有誰明白、有誰知道？恐怕連那死後的清白也得不到。

　　可是如果按照成綺韻的方法，自己在文官眼中，就是徹頭徹尾的權奸了，縱有再多的理由也翻不了身，如今朝中還有一部分官員是傾向於自己這邊的，把他們也一把推開？到了走這一步的時候嗎？

　　他猶豫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問道：「那麼，中策又如何？」

　　成綺韻見了他舉止，不由輕輕嘆了口氣，心中有些失望，又有些輕鬆。理智上，她非常希望楊凌是個果斷、狠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有前途，才值得追隨。

　　可是心中一種莫名的情愫，又使她寧願楊凌是個有情有義、有點痴傻肯吃虧的人，連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種矛盾的心理。

　　她咬了咬脣，繼續說道：「中策，就是以進為進。大人若捨得和八內侍的交情，那麼進京後立刻大造聲勢，最好鬧得盡人皆知，公開上諫力請皇上順應百官，誅奸佞、正朝綱，剷除惑君媚上的八位內侍。他們無權無勢，在帝前恩寵又不及大人，此舉必可一躊而就。

　　「何況還有朝中的文武百官，他們豈敢為私益在此關頭不站出來支持大人？如此一來，文武百官和東廠、錦衣衛苦心為大人羅織的罪名，反倒成了大人的功績。

　　「大人成了為百官請命的人，就算他們心知肚明，名義上至少也要和大人共進退，在一段時間內是沒辦法公開出面加害大人了。不過這計雖比上策穩妥，卻只能解一時之厄，留下東廠這個心腹大患，終是一個禍害。」

　　柳彪忽地插口道：「大人！」

　　楊凌抬眼望去，只見柳彪臉上一紅，有點訕訕地道：「卑職覺得……覺得成大人的上策值得冒險一試！」

　　楊凌定定地瞧了他一眼，和吳傑交換了一下眼神，不動聲色地又道：「唔，那麼……下策又如何？」

　　「下策……」成綺韻苦笑一聲，無奈地道：「下策麼，那就只能見招拆招了。這下策，就是在大人回京前將東廠的陰謀散布出去，忌於悠悠眾口，又不知大人有何對策，他們剪除大人的計畫便不可再行。

　　「大人自可安全回京，不過一計不成，他們勢必另尋打擊大人的辦法。八內侍與大人的關係剪摘不清，這個汙名就始終是他們用來威脅大人的一個藉口。而且內廷外廷的士氣、力量絲毫沒有受損，如此下去後果如何，殊未可料。」

　　原來自己想出的妙計，在成綺韻眼中，只是下下之策罷了，楊凌不禁暗暗苦笑一聲。他站起身來，在房中踱著沉重的步子。

　　理智和感猜、利害與得失，不斷在他心中盤算衡量著：朝中至少還有一位大學士、兩位尚書和一部分文官、極大部分武將是中立的，如果真用上成綺韻的上策，為了自保，就不得不追求更強大的權力，那時他們會怎麼看自己？真的到了要兵戎相見的最後一步嗎？

　　楊凌思忖著，猶豫著，吳傑、成綺韻和柳彪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他，等著他拿出一個決斷。

　　楊凌停在屏風間，望著屏上青山淡水如同仙境的風景，心中卻是煩亂如麻，一時也理不出個頭緒。

　　就在這時，門口忽地搶進一個青衣紅帽的番子來，單腿點地高聲奏道：「啟稟廠督，金陵禮部尚書王瓊王大人遣人求見！」

百四五章　逼上梁山

　　如果說秦淮河是溫柔鄉，那桃葉渡就是溫柔鄉中的錦榻繡床。桃葉渡頭水悠悠，岸下遊船岸上樓；歸客行人爭渡急，歌船畫舫滿中流。

　　這裡酒樓妓館笙歌盈耳，引得行人流連忘返。水面上遊船如織，燈火輝映，畫船中有江南佳色、上等樂師，讓遊客個個如醉如痴，不知今夕何年。

　　雖然天色已晚，但碼頭上商販們仍高聲叫賣著水酒和熟菜以及各式小吃，這裡可以說是這座城市的商業、娛樂中心。

　　自洪武初年，朱元璋下令建淡煙、輕鬆、重澤、來賓等十六樓，廣蓄官妓以來，攀童狎客、雜妓名優，爭相獻媚奪妍，金陵風月脂粉氣大濃，「嫖妓不忘憂國，憂國不忘宿娼」的名士官紳也趨之若鶩。

　　淡煙樓上，南京給事中戴銑蹙眉輕聲道：「王大人，楊凌肯來嗎？」

　　王瓊聽了淡淡一笑，環顧眾人道：「今日有南京六部大員、御史臺、布政司、守備營諸位同僚聯名邀他赴宴，若是還要作勢不來，那就不是楊凌了。」

　　自被貶出京，他的鬚髮更加蒼白，臉上的皺紋也更多了，可是他的神情卻比往昔更加沉穩堅決。當他一向倚為無往不利的「道德禮教」不能置奸佞於死地，甚至不能得到朝廷大多數官員的響應時，他才知道，如今禮樂崩壞，已不是僅僅憑著聖人遺訓就可以治國安邦平天下的了。

　　派在京中打探消息的人已經回來，楊凌結交京中權貴、勳臣功卿，為他們私挾貨物的事他已知道了，聽說他還運回大量異國奇巧之物獻給皇上，這樣的人若不是奸佞何必如此處心積慮？

　　這個人甫立內廠，就開始結交權臣、搜刮錢財，看他在江南和皇上跟前的手段，真是野心勃勃。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了大義，何惜小義？為了大我，何惜小我？現在不除去他，等他羽翼豐滿，那就大勢去矣。

　　借助東廠之力乃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是要想不讓他們借勢而起，那除非是朝中百官在除奸過程中起到主導作用。

　　可如今文武百官不能齊心協力，許多官員仍在觀望，甚至包括李大學士，而自己的計策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自從聽人回報了京中的形勢，他就決定要會一會楊凌，如今不得不在天平上放下最後一塊砝碼了。

　　南京御史蔣欽不悅地冷哼一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楊凌雖然位高權重、手握巡狩江南之權，不過我們大可不必理會他，要不是看在王老大人面上，我是決不會來的。」

　　同為御史的薄彥徽輕輕一扯他衣襟，輕輕斥道：「若論公義，難道你及得上王尚書？若論私仇，王大人不但是因楊凌才被貶出京，他的兒子還是因楊凌而喪命，難道不比你我更憎惡楊凌？如今內侍作亂，能夠說動皇上的只有楊凌。王尚書拋卻個人恩怨，設酒款待他，還不是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你呀，胸懷哪及得尚書大人萬一，還要在此胡言。」

　　蔣欽悶哼一聲，見席上眾人都默然不語，遂輕聲道：「話是這麼說，可是我聽說號稱八虎的內侍原本與楊凌就是一黨，甚至蠱惑聖上本就出自楊凌之意，此事在京中早已盡人皆知，王大人想說動楊凌除奸，豈不是與虎謀皮嗎？」

　　薄彥徽嘆息一聲道：「其實……我也不抱什麼希望，盡人事而聽天命吧。」

　　「欽差楊大人到！」楊凌登上摟來，匆匆一瞥除了南京守備關大人，一個也不認得，但滿滿四大桌，瞧那官袍分明是影子政府的各級高官，忙陪笑抱拳道：「各位大人久等了，楊某來遲，恕罪恕罪。」

　　他的確是晚了一點，接了王瓊請他赴宴的帖子，楊凌著實躊躇了一陣，王瓊因他貶官、因他喪子，無論公私兩人可說是仇深似海，他請自己赴宴，這擺的哪一齣戲？

　　柳彪幹慣了謀殺、陷害、栽贓手段，第一個想法就是萬萬不可去，王瓊擺明了這是鴻門宴，那老傢伙要是狠下心來同歸於盡，說不定會埋伏人手將廠督大人給剮了。

　　吳傑要過請帖，見後邊密密麻麻一群官員，這一來也猜不透王瓊的用意了，在那麼多官員面前行刺欽差？王瓊倒是不怕死，可謀殺欽差是誅九族的大罪啊，他敢？除非他想反了。

　　成綺韻同樣摸不透王瓊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是今日聯名促請的是整個金陵所有高官，楊凌不去，就等於把金陵所有的官員都得罪了。楊凌將來的發展重點本就在南方，這些人除了六部是閒職，其他的官員可是掌著南直隸的實權呢，豈能不去？

　　最後幾人商定先遣番子急赴「煙雨樓」，將裡裡外外徹察一遍，確定並無埋伏，這才派了十個精明強幹、武藝甚高的人暗揣利刃，扮作轎夫、隨從等人隨他前來赴宴。

　　京師六部，吏部為首。南京六部都是閒職，就得按資歷威望排定坐次，楊凌是欽差、王瓊德高望重，自然是兩人上坐。

　　楊凌硬著頭皮和王瓊坐在了一起，好在其餘諸部官員也知道兩人的私人恩怨，待酒席一開，便扯著楊凌聊天論地。

　　這些老大人飽讀詩書，聊起風月事來也不似普通人粗俗，雖說王尚書最重禮教，但是重視的是朝綱人倫，狎妓乃是風流韻事，無損私德，老王自己還有五房妾室，最小的才二十二歲。他們自然不加顧忌，這一來拘謹的氣氛自然一掃而空。

　　楊凌不知王瓊用意，席間不敢多飲，酒至半酣、楊凌才對同席的幾位大人道：「楊某此次南下，只是處理稅司監的一點小事，原不敢麻煩諸位老大人。昨日在下己同南京鎮守馮公公議定派遣人選，正想近日悄悄返回京城，卻不想竟勞動諸位在百忙之中前來飲宴，楊某再敬大家一杯。」

　　眾官員雖說大多不屑他為人，可官場就這樣，背地裡對知交好友說得義憤填膺，見了面卻是花團錦簇，誰熬到這麼高的位置也不容易，真肯為了大義得罪皇帝跟前紅人的有幾個？一見楊凌舉杯，大家連忙舉杯應和。

　　王瓊淺酌一口，淡淡笑道：「大人此番南下可謂功德圓滿呀，折服了江南三位鎮守太監，稅監司更是大人囊中之物了，在朝政中自可一展拳腳。

　　「大人原本在軍中威望就頗高，此番海寧抗倭，竟像是倭人給大人送來的一樁厚禮一般，正規軍不敵倭人凶悍，楊大人僅靠著百十番衛，竟力抗千軍，一時聲名遠振，堪稱名將。

　　「依老夫看來，將來大人手握天下兵馬抗邊禦敵、主理朝政威服四夷亦非難事，前程不可限量呀。」

　　楊凌勉強笑了笑，淡淡地道：「大人謬讚，剷除幾個不法的鎮守太監，算不得什麼政績，再說我大明精銳乃是京師十二團營，內廠的番子本就來自神機營，對付一群海上倭寇自然不難。」

　　他說著深深地瞧了王瓊一眼，王瓊這是在誇我嗎？貌似說我文武全才，可這又主軍又主政，還威服四夷的，怎麼句句帶刺呢？

　　王瓊呵呵笑道：「楊大人過謙了，身為天子近臣，又有如此才幹，這有何難呢？不過……」他目光一凝，神色冷了下來，肅然道：「天子年幼，近日朝中有一班讒臣媚惑皇上，使皇上疏於政務、荒廢學業，朝中百官都人心忡忡，天下黎民亦人心浮動，楊大人甚得皇上寵信，回京之後對此可有什麼打算呢？」

　　他這一問，四下頓時靜了下來，許多人都豎起耳朵聽著楊凌答覆。楊凌見王瓊目光灼灼，心中不由一怔，莫非今日王瓊拋卻舊怨，就是希望我能規勸皇上？

　　楊凌略一思忖道：「身為臣子，楊某自有規勸皇上的責任，回京後，楊凌自當對皇上曉之以理，請皇上多多關心朝政。」

　　王瓊冷冷地說道：「六科十三道，乃至內閣三位大學士不知已上書幾何，何曾勸得皇上歸心？幾個微不足道的內侍，大人權柄在手，難道不能剷除奸佞、清君之側？」

　　楊凌聽了這樣開誠布公的話不禁大吃一驚，不過想想那些言官和內閣大臣們在奏摺中直言不諱要求皇上殺了八虎，甚至還在暗中策畫先斬後奏、殺掉自己這個權臣，那麼王瓊敢公然在酒宴間教唆自己除掉八虎也就不足為奇了。

　　若依王瓊之計，倒是暗合成綺韻的中策，只是更激進一些。不過……他可是清楚地記得歷史上劉謹等人是風光過一陣的，自己能不能殺得了他們？而且文武百官會因此打消剷除自己的念頭嗎？

　　自己超前的見識和理論根本不能妄想得到如今掌權者的理解，自古以來德行上惺惺相惜，卻在朝廷上為了政見鬥得你死我活的對手還少嗎？如果真殺了八虎，皇帝必起嫌隙，內廷敵對勢力絲毫未受損傷，外廷掌握大權者仍是阻力，那時四面樹敵，自保都難了。

　　楊凌苦笑一聲，無奈地道：「大人，皇上年幼，貪玩本是天性，在下以為正確引尋，讓皇上減少些遊玩也就是了。況且國有國法，楊某怎麼闖進宮去除掉八虎？造反嗎？」

　　王瓊冷笑一聲道：「那有何難？一個被鎖銬在囚椅上動彈不得的犯人，都可以因蓄意行刺官員而被殺，死得光明正大、不冤不枉，大人要處死幾個內侍就沒有辦法？」

　　楊凌霍地一下站了起來，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心中忖道：「難道我殺王景隆，竟被他看出端倪了？不對，知子莫若父，他心中的兒子，仍是那個斯斯文文的書生，就算他拿不到證據，心中還是認定是我設計殺死他的了。」

　　楊凌艱澀地道：「王大人這是什麼話？令公子之死，刑部早有定論，若非大人與令公子苦苦相逼，何至於斯？」

　　眾官員知道今日王瓊是想勸說楊凌回京除奸，雖覺他的想法有些天真，倒也真心希望他能成功。想不到一提起兒子之死，王瓊這般沉不住氣。

　　旁邊工部尚書剛剛站起準備勸解幾句，王瓊已慢慢起身，陰沉沉地笑道：「老夫本還不信，如今看來京中傳言八虎是受你指使果然不假了，你自然不捨得除掉自己的耳目！

　　「年幼貪玩？天子是一國之君，怎能像尋常人家一樣？你誘使皇上喜歡些奇技淫巧，分明是別有用心，謀權亂政。你這奸佞之臣，老夫但有一口氣在，誓要說勸百官，將你這奸佞與八虎一齊除去！」

　　王瓊說著飛起一掌，一個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楊凌臉上，這一掌用力奇大，把那官帽也打飛出去，席上頓時大亂。

　　勸解的、拉架的、幸災樂禍的，一時吵作一團。一直緊緊守在樓下的番子們聽到樓上喧吵，慌忙衝了上來才將雙方強行拉開，御史蔣欽等人急忙告罪拖著王瓊離去。

　　戴銑、蔣欽等人隨著王瓊的官轎直到了他府前。王瓊下轎後，似乎仍是餘怒未息，他見幾位好友十分擔憂地望著他，不禁呵呵笑道：「諸位老友不必擔心，就算他楊凌如何了得，又能奈老夫何？他敢殺了我不成？」

　　戴銑強笑道：「老大人說的是，想當初李東陽大學士在京師街頭還以馬鞭抽了聖寵正隆的皇親壽寧侯張鶴齡呢，只是……唉！我等早知規勸楊凌向善不過是與虎謀皮，累得大人與他再結新怨，以這奸佞的權力若是挾怨報復，大人真是防不勝防啊。」

　　王瓊呵呵笑道：「老夫年逾七旬，前程性命都已走到了盡頭，何惜得罪一個權奸？怕他作甚！來來來，咱們回府，一齊品茶賦詩。」

　　王瓊挽著戴銑、蔣欽，向薄彥徽呵呵笑著，舉步向府門走去，門楣下四盞大紅的燈籠耀如白晝，蔣欽甫一抬頭，只覺眼角一線黑影掠過，颯然風響間，身旁的王瓊已停下了腳步。

　　蔣欽扭頭，只見王瓊雙目直視前方，臉上肌肉微微抽搐，那雙渾濁的老眼被紅燈輝映著，眼中似燃燒著兩團火苗，他的喉間……他的喉間赫然插著一枚箭桿烏黑的利箭。

　　蔣欽愕然片刻，忽地和戴銑同聲大叫：「王大人……王大人？抓刺客，快抓刺客！」

　　聞訊趕來的侍衛匆忙拔刀衝向街角，巷中空寂，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

　　關守備等人瞧見今日飲宴竟鬧成這般模樣，一個個也覺得臉面無光，除了相熟的或想攀附楊凌的人，大多訕訕告辭離去。

　　楊凌雖然年輕氣盛，可是王景隆確實是他設計殺的，瞧那王瓊白髮蒼蒼、年逾七旬，雖然被他一掌摑得脣角流血，倒也沒有報復念頭。可是這裡他也無顏再呆下去了，見關守備和幾個官員還在勸解，楊凌強笑著與他們理會幾句，就匆匆下樓，打道回府了。

　　吳傑和成綺韻、柳彪還候在廳中等他消息，瞧見大人半邊臉頰腫得高高地回來，不由都嚇了一跳。高文心在後廳聽說了也急忙跑了出來，這天氣沒有冰塊不能冷敷，為了盡快化腫消瘀，高文心便用熱毛巾摀在他的臉上，輕輕化解著他臉上瘀痕。瞧她心疼的模樣，要不是旁邊還站著吳傑等人，王瓊恐怕要被她罵個狗血淋頭了。

　　堂堂內廠總督被人當眾扇了一個大耳光，只怕這事明日就要傳遍江南，繼而成為天下笑談了。這樣大失顏面的事，吳傑、柳彪兩人身為內廠的頂尖人物，如何不憤怒？

　　楊凌說完了經過，瞧他們氣得臉色鐵青，正想寬慰兩句，卻瞧見成綺韻哈著腰瞧著自己，眼睛裡有一絲戲謔的笑意，一見他目光轉過來，才倏地一下移開。可那彎彎上翹來不及抿回去的嘴脣還是暴露了她的本意。

　　楊凌瞧見不禁瞪了她一眼。成綺韻抿嘴兒一笑道：「但願這一巴掌能打醒大人，人的成見，若是個個都能用道理說得通，那這世上可要少了許多是非了。

　　「古往今來那些想有番作為的名臣，哪個對政敵不是大力打壓？難道他們不想人人信服、萬民擁戴才去實行他們的策略？非不想耳，實不能也。

　　「想以理服人、以德服人的還是老實地在家讀書算了。事情不去做，談上幾百年也照樣有人不理解，與其如此，就該大權在握時努力嘗試，只要你做的真的有效，不信服的人可以讓他慢慢信服過來，仍然不服的人也不得不服從大勢，這就夠了。

　　「如今不過是一巴掌，有高姑娘的妙手，一兩日也就消了。若是攔頸一刀，大人又該如何？卑職三策，還望大人思詳。」

　　楊凌苦笑一聲，心道：「我是誰？朝廷沒有根基，外臣視我為異類，內廷勾心鬥角，上邊還有皇帝，我能為所欲為嗎？建個特區用實踐說話？根本沒有那個政治土壤呀，用你的上策除非我大權在握，對朝廷勢力重新洗牌，那是多大的動靜？」

　　楊凌還未答話，門口一個「小紅帽」又飛奔進來，向楊凌道：「廠督大人，金陵守備關大人求見！」

　　楊凌聽了一怔，關建功剛剛還在和自己飲宴，他突然又跑來做什麼？

　　楊凌向吳傑、成綺韻示意一眼，二人會意地避到了屏風後面。片刻功夫，關守備在番子引領下急匆匆走來，方才這位將軍在席上還是一身綢衫便裝，可是這片刻工夫竟頂盔掛甲，披戴整齊。

　　楊凌見了意識到有大事發生，急忙迎上前問道：「關大人，你這是……？」

　　關守備見了他，匆匆施了一禮，說道：「卑職正率守備營、五城兵馬司、巡檢司大索全城，途經貴府，所以親自來知會一聲，萬請大人約束部下，今日切勿上街。」

　　楊凌吃驚地問道：「大索全城？出了什麼事？」

　　關守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輕輕地道：「禮部尚書王瓊王大人，方才回府時遇到了刺客。」

　　「什麼？」楊凌茫然，半晌才問道：「王尚書……他現在如何了？」

　　關守備垂下眼瞼輕輕一嘆，說道：「一箭穿喉！王大人他……他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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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守備又囑咐了些什麼，楊凌已經全聽不到了，只是他臨走時那若有深意的一眼，像針一般刺著他的心。王瓊死了，偏偏這個有前仇、有新怨的欽差大人來到金陵，剛剛和他發生衝突後，他死了！

　　吳傑和成綺韻已走出屏風，立在他左右望著他，愣了半晌，楊凌才厲聲叫道：「鄭百戶，叫他來見我。」

　　鄭百戶走進大廳，茫然問道：「大人，您有何吩咐？」

　　楊凌撲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鐵青著臉色道：「是你派人殺了王瓊？」鄭百戶是隨侍他前往「淡煙樓」的，如今若說王瓊死了，十有八九是這些兵丁見自己受辱，為他洩憤暗殺了王瓊，這也太無法無天了。

　　鄭百戶嚇了一跳，駭然道：「王瓊死了？這怎麼可能？方才他不是還……還……大人，卑職一直隨在你身邊，沒有您的命令，卑職怎敢刺殺朝中大臣？我一共帶了十個人，是一個不少隨在您身邊回來的，王瓊決不是咱們的人殺的。」

　　楊凌鬆開手，怔怔地道：「是誰？是誰要殺王瓊？」

　　成綺韻從未見過他這種神色，雖素知他脾氣，平時敢跟他開些玩笑，可是一見他大怒也心中凜然。她遲疑片刻，才輕聲提醒道：「大人，誰要殺王瓊，自有金陵衙門去查，這不關我們的事。王瓊死了，消息馬上就會傳進京去，我們怎麼辦？大人如今不能不早下決斷了。」

　　楊凌心中一震，不錯，王瓊一死，外廷所有仍在觀望的官員都要同仇敵愾了。此時自己縱有蘇秦之才，能說得天花亂墜、江河倒流，也不會再有一個人肯相信了。如今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堵死，自己除了那一座刀山，再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同東廠、錦衣衛作對又如何？同滿朝文武作對又如何？如今還有退路嗎？我要應戰！不得不戰！

　　楊凌臉上的神色漸漸平靜下來，他扭過頭來，眸子在燭火的映照下像是兩團幽幽的鬼火，他用冷幽幽的聲音道：「鄭百戶，吩咐下去，今晚所有兄弟不許離開府門一步，隨時做好離開準備。吳老，成檔頭、柳千戶，隨我到書房去！」

百四六章　若要相思不殺人

　　吳傑聽完楊凌的安排之後，不禁敬畏地看了楊凌一眼。

　　這位一向優柔寡斷的廠督大人，想不到狠下心來時竟然如此狠辣。這一場腥風血雨看來是免不了，做為內廠大檔頭，他除了與楊凌共進退，同樣沒有什麼退路。既然被人逼到了你死我活的份上，那還是……你死、我活吧！

　　吳傑肅然拱了拱手道：「是！卑職遵命，今夜五城兵馬司鎖城緝兇，我雖能離開總是引人側目。金陵是商都大埠，城禁無法維持太久的，明日一早，卑職就想法離開，立即趕回京去籌備。」

　　楊凌點了點頭，瞇起眼沉思著道：「皇上年少衝動，要說動他並不難，這些官員不敢調兵，能動用的不過是廠衛，要對付他們……」

　　楊凌自信地一笑、道：「以有心打無心、以有備打無備，要把他們端了易如反掌。只要皇上點了頭，不會被指為叛亂，我不怕把事情鬧大。要說難，難的是天下不能亂，如果雷霆手段後不能細雨和風，迅速平定局勢，那麼他們的反撲，足以把我們從勝利者變為階下囚。」

　　成綺韻聽了他的計畫，頰上騰起兩抹嫣紅，似乎權爭和殺戮使她聽了感到極度興奮。

　　她向楊凌笑道：「大人，要說人心，大人可不及卑職了解得透徹。卑職原本擔心剿滅廠衛在京的數萬人馬十分艱難，如果被他們先得了手，皇上孤木難支，是不會為幾個死人再得罪滿朝文武的。既然大人有對付廠衛的手段，朝廷中卻不必擔心。」

　　成綺韻烏溜溜的眸子露出一絲譏誚之意，說道：「那些大人們誰沒有父母妻兒？不求高陞聞達嗎？要他們動筆桿子搖旗吶喊，個個都是忠臣，真要他們捨生取義，那就太少太少了。

　　「自古便是成者王侯敗者賊，別看現在上奏摺的動輒一百人、兩百人，哼！事成之後，就算大人罷了三大學士，肯上摺保他們的人，決不會超過三十個，卑職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楊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幽幽地道：「我要妳的人頭做什麼？如果敗了，我們都要人頭落地，你甫入內廠便遇到了生死關頭，不後悔嗎？」

　　成綺韻不以為然地道：「富貴險中求，我們有七成勝算，還要悔什麼？其實此事成功與否關鍵有兩點：一是皇上，二是廠衛。大人就算一個人說動不了皇帝，有八虎幫忙，皇上也不得不點頭，你不是說皇上最信任你們九人嗎？

　　「有了皇上允諾，那就要和廠衛拼實力了，大人方才的辦法，卑職仔細想過，只要不出什麼紕漏，一夜之間拿下東廠、錦衣衛，那便大事定了。」

　　她微微一笑，嘆息一聲道：「那時大人還擔心什麼呢？朝中百官？他們的武器就是一張口、一枝筆，卑職現在才算了解什麼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了。」

　　楊凌寬慰地看了她一眼，他不再是雞鳴驛的小驛丞了，當他爬上權力的頂峰時，自然而然地會在他的周圍形成一種可觀的力量，一群可供驅使的人，這股力量必然隨著他的權力和影響力不斷擴大。

　　他擔心的是朝中的官員，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個利益團體，就像吳傑、于永這些人和自己一樣，他們就算不想跟著自己幹，也未必能見容於對方，就只能死心塌地的跟著自己幹。

　　同理，如果六部九卿滿朝文武全和三公一條心，一齊全撂了挑子，這朝政誰去管理？以三大學士在朝中的人脈和威望，如果他們堅持反對自己，能只有二、三十人跟著他們幹到底嗎？成綺韻的話他實在不敢相信。

　　成綺韻見他仍憂心於朝政，不禁說道：「大人一年前還是雞鳴驛一個秀才，說你有才能統領內廠、輔佐帝王你信嗎？擔任江南鎮守太監，要有手腕、有能力，大人調去兩個原來蹲在縣東頭可以看見縣西頭的小地方太監，不是一樣管理得好好的，會比袁雄他們差了嗎？不是沒有能人，要是不給他這個機會時，誰知道他是什麼東西？

　　「燕王靖難得天下，用區區一個王府的幕僚代替了洪武大帝留給建文帝的滿朝文武和將相公卿，他們就不能治理得了天下嗎？大人真得相信沒了三大學士，這天便要塌了嗎？非常時期行非常手段，大人若是再瞻前顧後、心存婦人之念，那不如馬上回京、辭官歸故里吧。相信趕盡殺絕的官員不會超過三十個，卑職同樣以項上人頭擔保。」

　　對呀，成綺韻的話說得他心中一亮，就算反對的人比她說的多些，事態應該也不會太嚴重，誰見過中央權力更迭，有哪個市長、縣長也跟著義憤填膺地辭職或者造反的？燕王靖難奪了江山，那些讀書人可以厚著臉皮繼續做他的地方官，自己打掉東廠、罷黜幾個朝臣，又不是異族入主，能有多少人肯站出來反對？

　　楊凌聽得痛快，不禁放聲大笑，笑罷振衣而起道：「好！既如此，內廠的前程、我楊凌的性命，就交給諸位了！吳老、成檔頭依計行事。柳千戶明日一早幫我聯絡邵鎮撫，走前我要見他一面，現在各自去休息吧。」

　　目送三人依次退出房去，楊凌臉上笑盈盈的神色忽地一斂，默默地站了半晌，才揮手滅了桌上燈燭，慢慢來到自己房中。

　　高文心正坐在床頭等他，她也瞧出情形有些不對勁，看見楊凌滿腹心事地進來，怯怯地走過去幫他除去官袍，就像一個溫柔的小媳婦。

　　針灸、按摩，高文心比以前更溫柔、更體貼，卻始終不敢說話。直到她累得呼吸漸漸粗重，楊凌才翻過身來，忽地一拉她的手腕，高文心「呀」的一聲輕叫，跌坐在床頭上。

　　她不知道楊凌是何用意，不禁又羞又怕，心兒沒來由地急跳起來。楊凌翻身坐起，又沉吟了片刻，才歉然說道：「文心，我知道你一身醫術，從來都是治病救人，難為你一個女孩子，為了我卻破了例。」

　　高文心不知他提起此事是何用意，不禁吃吃地道：「老爺，你……你何出此言？我的人是你救的……」說到這兒，她忽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也是在床上，那時自己只著褻衣褻褲，那身子都被他看了個遍，不禁臉兒一紅。

　　停了一停，她才垂下頭，低聲道：「婢子不知道那些大道理，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老爺是我……是我心中最重視的人，為了你……婢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我也心甘情願。」

　　楊凌輕輕牽住她的手，高文心身子一顫，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抬起來，情意錦綿地望著他。楊凌輕聲道：「我知道，你是我絕對信得過的人，所以……我要交給你一件差使。」

　　他目光閃爍著，才繼續道：「我自離京後，就有人在京中設了局要對付我。本來……京中文武百官還有一部分是向著我的，所以我本想息事寧人，可是王瓊一死，我是辯無可辯、避無可避，同他們的衝突是不能避免了。」

　　高文心心猛地一顫，眼神有點迷茫地忖道：「老爺是要我去下毒殺人嗎？天──那麼多大人……可是……他們關我什麼事？我爹被砍頭時有人出過頭嗎？我被送進教坊司時有人幫過我嗎？老爺要殺人，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他是被人逼到絕路了。」

　　高文心猛地一咬牙，忍著淚使勁點了點頭，挺起胸膛道：「老爺，你放心吧，無論你叫婢子去做什麼，哪怕你要婢子去殺皇帝，我也毫不猶豫。如果逃不了……我就吞毒自殺，絕不連累大人。」

　　楊凌一怔，望了她半晌，忽地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攬住了她纖柔圓潤的腰肢。高文心感受得到楊凌的心裡，他抱得那麼緊，和上次在太湖柳樹叢中第一次抱她絕不相似。

　　高文心心裡一陣甜蜜，迷迷糊糊地只是想：「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哪怕粉身碎骨，又算得了什麼呢？只是……可能我再也不能抱著他了，好想讓他抱著我，好想喚他一聲相公，可惜……」

　　她心懷激盪，也反手抱住了楊凌。楊凌好一陣才平息了心情，貼著她的耳邊道：「這件事交給別人只怕寒了人心，我只能讓你去做。從明日起，你要幫我盯著黛樓兒。你只是一個弱女子，不會讓她懷疑，如果她有什麼異動，以你的針法，要殺她易如反掌。」

　　「什麼？」高文心駭然離開他的懷抱，要殺的人居然是……她？高文心驚異道：「老爺，你……你怎麼……要殺的是她？」

　　楊凌點點頭，說道：「不是一定要殺，只是要你跟在她身邊，小心注意她的一切行動。明日，她要幫我做一件大事，可她剛剛加入內廠，原來又跟過莫清河那樣的奸人，我實在不知她有幾分誠意和真心。如果她稍起異心，就要壞了我的大事。

　　「這件事交給內廠的人去做，不免叫屬下寒心，況且……她實在是個美人，如果誠心勾引，那些男人……會不會因色背叛，天才知道，只好麻煩你了。」

　　高文心一陣喜悅：「他……把這事交給旁人，怕寒了屬下的心，就不怕我做婢子的寒心？在他心裡，把我當作了什麼人呢？」

　　高文心羞喜地瞧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楊凌這才道：「王瓊剛死，此時急著離開，固然引人懷疑，可是我們不走，這汙名我也同樣洗刷不清。明天一早，我先秘密去見邵鎮撫使，然後立即啟程回京，我的計畫是……」

　　……

　　欽差要回京了！

　　連趕來送他的馮公公和關守備臉色都有點異樣，可是楊凌顧不得了，他的臉色坦坦然然，倒不是因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那些用來安慰自己的屁話，而是因為他知道，王瓊遇刺的消息必定馬上傳往京城，那些文臣們不馬上炸了鍋才怪。

　　本來在他們心中印象就不好，擔任廠督後甫出京師就抄了莫清河的家，殲了袁雄五千人馬，會給人一個什麼印象？儘管這事譽多於毀，但是楊凌敢作敢為，出手無情的形象同時也深入人心，再加上和王瓊的前仇新怨，那些人不炸了鍋才怪。

　　所以他必須趕時間，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去，否則只怕他一到京城，什麼事還來不及做，聖旨就到了。

　　然而在外人看來，卻似楊凌有恃無恐，亦或愚蠢的根本沒有想到此事對他的影響。他同馮公公和關守備道別，施施然回他的官船，兩艘大船悠悠駛向北方……

　　※※※

　　長亭酒家，一上午就來泡茶館的客人正在議論禮部尚書王瓊被人刺死的事，在這些普通百姓眼裡，顯然更在乎的是朝廷大員被殺的驚險和離奇，就連幾個讀書人雖然故意一副長吁短嘆的模樣，眉宇間也隱隱露著一絲敘說傳奇的興奮。

　　名士忠臣在他們眼中，顯然還不如一個清如水、明如鏡，能給他的家鄉和生活帶來實際意義的好縣令更受人愛戴。其實這也不奇怪，百姓所了解的朝廷，不過靠彼此口耳相傳，傳的自然也是逸事韻聞，能對一個一絲不苟的老道學了解多少？

　　史官筆下那種清官冤死，萬民痛哭的場面，大抵和後世筆粲蓮花的宣傳文章差不多，純屬一廂情願的幻想。除非那位清官真的是上田埂、街頭，幹過許多實事。

　　馬憐兒手中的刀削得輕了些，側耳聽著大家的談話，眉心稍稍皺了起來。

　　五城兵馬司控制的很好，南京各部官員也不是傻瓜，沒有一個把昨日酒宴的事傳出來讓市井間胡亂猜測，因此這些士子文人除了口若懸河如同親眼所見一般，講那刺客如何箭法如神，如何以一敵百從五城兵馬司手中逃走，並沒有講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但是馬憐兒想起王瓊和楊凌的舊怨，心中不禁暗想：「不管王瓊是因為什麼死的，恐怕京裡那些喜歡捕風捉影的官員又要大作文章，難為楊大哥了。」

　　她咬著薄薄的紅脣，終於下定決心，把尖刀一放，抓起圍裙來擦了擦手，喊道：「大伯，我出去一下，叫人看一下櫃檯。」

　　裡邊答應一聲，馬憐兒正要走，只見門口進來一個短衣打扮的漢子。那時人都穿袍子，短衣長褲、身背褡褳的人大多是小本經營的行商或者馬販子。憐兒本沒在意，不料那人進了屋子四下看了幾眼，卻逕直奔她而來，走到近處悄聲說了句：「馬姑娘，長亭向西，松林內楊大人要見你。」

　　馬憐兒一怔，瞧那漢子卻不認得。那人微微一笑，說道：「君似明月我是霧。」說罷四下張望幾眼，好似這家酒店檔次較高，不捨得用餐一般，訕訕然退了出去。

　　馬憐兒心中好奇：「楊大哥怎麼鬼鬼祟祟的，此時不方便來見我了嗎？松林中……林中……」她臉上有點兒發熱，又使勁擦擦手，解下藍裙悄然閃出了酒樓。

　　四下隨意逛了逛，見不曾有人注意，馬憐兒腳下加快，走到長亭西邊。走到一叢矮松旁，只見十多個身材魁梧、馬客打扮的行商正坐在草地上，旁邊十幾匹馬兒拴在樹下正啃著草食。馬憐兒不禁躊躇了一下，雖說那人說出了只有楊凌和她才知道的秘密，但驟然在隱秘處見到一夥男人如何不怕？

　　這時林中已有人喚道：「憐兒，過來！」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馬憐兒欣然抬頭，瞧見楊凌正站在林中喚她，頓時喜悅不禁，她匆忙奔入林中，看清楊凌一身粗衣短服打扮，不禁昵聲笑道：「你……怎麼這身打扮？」

　　她腦中靈光一閃巷，已恍然道：「你……要回京了？」

　　楊凌默默地點了點頭，說道：「上次離開，我沒有告訴你，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先見你一面。」

　　馬憐兒黛眉一顰，擔憂地道：「京中出了大事？有人要對你不利，是嗎？」

　　楊凌驚了一跳，本來還想解釋一番，想不到她見了自己裝扮已猜出一切。馬憐兒眸中憂色更濃，忍不住拉住他手，顫聲道：「你……你竟喬裝打扮，事情有多緊急？……我……」

　　事關楊凌安危，她的聲音已微微發起顫來。

　　楊凌瞧了她一眼，有個又聰明、又漂亮的老婆，說話是省事，可本來想試圖隱瞞一些，免得她擔心，這一下倒不便說謊了。

　　楊凌嘆了口氣，直言道：「京中有些大臣早已欲對我不利，昨日王瓊被人刺死，這筆帳勢必要算在我頭上，形勢一觸即發。內廠甫立，我若不回去，勢必人心不穩，上下豈肯死力效命？況且現在除了我也沒人能主持大局，所以……唉，本來答應了你的，如今又要失言了。」

　　馬憐兒笑嗔道：「哪來這許多囉嗦，要是快走。兵貴神速，搶一分先機便多一分勝算，此時還要纏錦，那便是憐兒害了你了。」

　　楊凌欣喜地點了點頭，忽地住懷中一摸，只聽叮噹悅耳，掏出兩隻鑲著藍鑽的烏金鐲子來，然後抓起馬憐兒的素手，將兩隻鐲子替她套上。

　　陽光照在她的手腕上，烏黑閃亮的鐲子更把肌膚襯得如霜似雪，那一排藍鑽熠熠生輝，單是翠衫半褪、纖腕宛宛，竟有種勾魂攝魄的誘人之美。

　　馬憐兒咬著脣，珍惜地撫摸著那對鐲子，忽地轉身道：「你走吧！朝廷中的事，憐兒幫不上你，卻也不能誤了你！」說著，一串比那鑽石更加晶瑩燦爛的淚珠順著她的玉頰淌了下來。

　　明朝大禮，庶人婦不得著鐲、釧。馬憐兒的父親原本就是不在品的小吏，如今馬憐兒更是一介平民。楊凌給她套上雙鐲，雖然尚未大禮送聘，這也已是表明心跡，認下她是楊凌的夫人了。她的名分終於定了下來，心中如何不喜？

　　楊凌默立片刻，忽地轉身，大步走出林去，翻身上馬。騎士見狀解下韁繩，紛紛躍上馬去，一時馬蹄嗒嗒、馬嘶嘯嘯。

　　楊凌從馬鞍旁摘下一頂六合一統帽戴在頭上，帽沿壓得低低的，左手持韁，右手摘下馬鞭，回頭又望了林中一眼。

　　只見青松之內，翠衣一襲，夭夭桃花的馬憐兒已拭去淚痕，向他粲然一笑道：「腹中愁不樂，願做郎馬鞭。出入環郎臂，蹀坐郎膝邊。我祝夫君旗開得勝、馬到功成！莫讓相思亦殺人。」

　　楊凌胸中豪氣大盛，他的眸子只與憐兒深深一望，就扭過頭來，在馬股上狠狠一鞭，領著十餘鐵騎縱馬狂奔而去。

　　「若要相思不殺人，楊某便去殺相思！京師，我楊凌回來了！」

百四七章　場外之戰

　　身為內務府大總管，平時的採買已不需要馬永成親自出來洽談，但是今日的買賣大了點，京城最大的「成記綢緞莊」本來一直是供應皇宮大內所需絲綢的商家，可是昨日卻突然傳出由於運費增加，要加價一成。

　　這一來馬永成從中收取的折扣一年下來少的何止萬兩，把個老馬氣得跳如雷，可這家店背後真正的主子是成國公朱剛，馬永成有財無勢，還真不敢和他鬧翻了，是以一大早就坐上轎子趕赴成記，想探探朱家的口風。

　　馬永成下了轎子，端著架子走進店去，他是成記最大的主顧，雖說店大壓客，可是老闆也不敢怠慢，忙笑嘻嘻地將他迎進內廳客房。

　　馬永成坐在官帽椅上，翹著二郎腿，舉杯呷了一口香茗，皮笑肉不笑地道：「成掌櫃，咱家和你做生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價錢說變就變了？

　　「要說呢，你這批絲綢應該是內廠楊大人的官船幫你帶回來的吧？咱家給你算了一下恐怕運費不但沒漲，還省下至少五萬兩呢，這貿然加價從何說起？不知是朱老公爺的意思呢，還是你掌櫃的自作主張？」

　　成掌櫃陪笑道：「我老成哪有那份膽子吶？自打皇后娘娘和兩位貴妃進了宮，馬爺照顧咱們店的生意也越來越多，老成巴結您老還來不及呢，怎敢胡亂加價呀？」

　　他壓低了嗓門，低聲道：「加價不過是幌子，其實……是有人想見見馬爺，所以才這麼做，勞煩馬爺辛苦一趟，小的可是過意不去。」

　　說著成掌櫃向他手心裡塞了張條子。馬永成瞄了一眼，見是張三千兩的銀票，頓時滿臉堆歡，哈哈笑道：「瞧你，有事招呼一聲不就得了，不看你的面子，咱家也不敢不給朱老公爺面子呀？呵呵呵，是誰要見我呀。要往宮裡供奉那也好辦，咱家點頭就行了。不過醜話咱可說在前頭，那可都是給娘娘們用的，要是東西太拿不出手，還是不要來現眼的好。」

　　「哈哈哈，馬公公，不知我拿不拿得出手？」門簾一挑，楊凌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馬永成大吃一驚，霍地一下站了起來，那茶水竟灑了一身。他驚訝地叫道：「楊……你怎麼……你不是還在江南嗎？」

　　楊凌向成掌櫃擺擺手，成掌櫃會意，哈了哈腰道：「二位爺慢慢聊著，老成出去招呼客人。」

　　成掌櫃一出屋子，楊凌的臉色就沉了下來，他向馬永成冷冷一笑道：「我在江南？我若再遲回幾日，就只能等著給你收屍了，馬永成，你已死到臨頭了，還不知大禍將至嗎？」

　　※※※

　　「楊凌已到了什麼地方？」范亭向眼前一個番子問道，神色間有種興奮之意。

　　張壽聽了番子回答，不由一怔道：「天津衛？他要在天津衛停船？混帳，他的官船拐到了內海，為什麼不早早稟報？范公公，你說楊凌這是何意，莫非……他對我們的作為已有所警覺？」

　　范亭哈哈笑道：「內廠也有耳目嘛，要是絲毫沒有察覺，那才真的奇怪了，不過那又如何？這個蠢材，他在朝中毫無根基，唯一的倚靠就是皇上，他不速速回京向皇上乞援，卻還聲東擊西玩什麼疑兵之計，真是自尋死路。」

　　戴義假意低頭啜茶，心中微微有些驚慌：「楊大人在搞什麼鬼？難道吳大檔頭沒把我的消息傳遞給他？我已經說了錦衣衛同東廠合謀，他跑去錦衣衛的老家，這不是找死嗎？不對呀，楊凌沒有這麼蠢……」

　　張壽見他臉色凝重，不禁問道：「戴公公也覺得不對勁了？」

　　戴義心中一驚，忙說道：「是啊，一個人有了危險，第一反應就是找最可靠、最能幫得上他的人才對，他東遊西逛，跑去天津衛做什麼？」

　　張壽搖了搖頭，輕輕擊了擊掌，一個檔頭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張壽問道：「派去監視威武伯府的人可曾發現什麼異常？」

　　那個檔頭畢恭畢敬地答道：「回張爺，沒有絲毫動靜。卑職不但對楊府出入的人、楊府上下人等的神情多加注意，連楊府採買的菜蔬肉食也派人每日查問。楊凌如果回府，就算他掩飾的好，楊府上下也不會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循。」

　　張壽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不管他回不回府，如果他來個金蟬脫殼暗暗回京，必定要進宮見皇上的，派至九門的人要嚴加戒備，注意一切出入皇宮的人。還有，叫皇上身邊的幾個小崽子給我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不管皇上見了誰，說些什麼，都要及時回報。」

　　「是！」那檔頭應了一聲，匆匆退了出去。

　　王岳正半倚在炕頭上，人年紀大了精神頭就不濟，這一會兒功夫他已瞌睡了一陣。

　　老王岳揉了揉眼睛，顫巍巍地坐起來道：「瞧你們如臨大敵的樣子，王瓊不是被他殺了嗎？如今外廷上下想必也該得了消息了，還會有人站在他一邊？先帝爺在的時候，就最聽納百官的諫言，當今皇上年幼，是個沒主意的，還能架住山一般壓過來的奏本？只要皇上的旨意一下，楊凌還不是束手就擒嗎？」

　　這位王公公無能無才，毫無野心，可是也正因如此，才會被弘治帝委以重任。他待人寬厚、從不專權，有他這個名義上的頭領鎮在上邊。范亭、張壽這些各有野心的人才能和睦相處，彼此不起爭端，所以這些人對他倒是極為尊敬。

　　聽了王岳的話，范亭呵呵笑道：「不能不謹慎吶我的爺，當今皇上可比不得先帝，先帝只不過遲了兩次早朝，就被百官一頓訓斥，唯唯喏喏地下詔自責。可當今皇上呢？經筵停了、午朝停了，早朝愛去不去。百官進諫如同雪花，他是置若罔聞，左耳入右耳出，何時在乎過了？」

　　他說著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陰陰一笑道：「至於朝中百官……只有御史臺、翰林院的一些書獃子才真得相信什麼誅除奸佞、維持正義。

　　「那班久經官場的老奸，真正在乎的是他們影響不了皇帝、控制不了皇帝了，他們自以為正確的國策和政策很可能因為這些皇上肯聽從新寵的話而廢止。可偏偏這些新人，他們又不屑結交，只好想辦法把他們除去。」

　　張壽微笑應道：「正是，內侍之中，引領皇上遊樂的人不只是八虎，楊凌雖然極盡讒媚，未立寸功平步青雲，可也沒有做出大惡，他們再惡，惡得過莫清河、袁雄之流嗎？

　　「外廷如此處心積慮，是因為他們發覺楊凌不是他們的同路人，而皇上也不能再被他們控制。剷除楊凌和八虎，不是因為他們為非作歹得太厲害，而是發出一個訊號：讓那些有野心排擠文官、影響皇帝的人都遠遠地滾開，讓皇帝見識到他們的力量，乖乖按著他們的擺布去做一個『好』皇帝。」

　　李榮和何大春兩人的見識遠不及范亭、張壽，聽了這些分析非常不耐煩，李榮說道：「管他們出於什麼目的，只要和我們目標一致就好。現如今楊凌掌了稅監司，咱們下邊那麼多人吃什麼？喝什麼？老范那兒還好些，零敲碎打的總能撈些好處，我這裡可是日漸拮据呀，只要早些收拾了這小畜生就好。」

　　范亭嗤笑一聲道：「目光短淺！你還不明白嗎？如果以我們為輔，以百官為主，讓皇上下旨斬了楊凌和八虎，那麼外廷就會聲勢大噪，皇帝就要完全掌握在他們手中了。

　　「楊凌和八虎就成了我們的榜樣。我們就成了他們利用之後的一把刀，隨時可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了。如果……楊凌先死在我們手裡……那就不一樣了。」

　　何大春這才會意，不禁說道：「如此看來，不管外廷請不請得下來旨意，我們都必須搶先除掉楊凌和八虎了。」

　　范亭頷首道：「正是，外廷利用我們，我們何嘗不在利用外廷？沒有他們的威嚇和支持，我們擅殺楊凌和八虎，就要小心皇上的懲治，如今卻沒有這份擔心了。

　　「你看著吧，王瓊被殺的消息一進京，就是三大學士也彈壓不住激憤的言官翰林們，他們原想等個最好的時機再動手，堂而皇之地成為誅殺奸佞的最大功臣。可是本來隨在他們身後受其指使的百官，這回卻要推動他們立即請旨殺人了。哈哈哈哈……」

　　王岳見他得意大笑，忽地驚道：「范亭，王瓊不是你殺的吧？」

　　范亭見大家都以狐疑的眼光看著他，不禁變色道：「公公，這話也就咱爺們在這房間裡說得，要傳出去那還得了？我若有膽子暗殺王瓊，那還不如直接派人暗殺楊凌，何必還要借助外廷之力鎮懾，以免皇上降罪呢？」

　　王岳放心地道：「那就好，那就好，這種事千萬做不得，要是給外廷撈到絲毫把柄，他們抄蔓摸瓜的功夫可不比咱們差呀，想當初李廣倒臺，外廷看不慣的內監，全被歸為李廣一黨，哎！收拾得那叫一個乾淨。」

　　就在這時，一個檔頭匆匆奔進來道：「稟公公，第四撥探馬傳回急報。」

　　范亭動容道：「快拿來我看！」

　　他拆開訊報火漆封口，匆匆看了一遍，冷笑道：「楊凌果然不蠢，竟用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剛剛傳來的消息，船行過半，他的官船便在午夜靠岸，下去四十餘人，取旱路直奔京城，目下已到了滄州地界。」

　　李榮急問道：「確定嗎？可曾看到楊凌本人？會不會也是他的疑兵之計？」

　　范亭猶豫一下道：「楊凌坐的是八驥的車轎，速度不比單騎快馬慢上幾分，探馬不曾見過楊凌下車，不過偶在沿途市鎮歇息、購買食物，我們的人確曾聽到車中有人吩咐行止。暗觀隨行之人神態恭謹自然，若是隨意找個小卒冒充，那些番子離開軍營不久，個個桀驁不馴，不會絲毫不露馬腳。」

　　戴義心中暗驚，他接過信來看了看，替楊凌說項道：「那也未必，聽說楊凌治軍有方，在海寧抗倭以一抵百，軍紀嚴明。那些兵卒若受了他嚴令，誰敢因車中沒有廠督就隨意放肆？

　　「楊凌身邊最信任的一個千戶、兩個百戶既然都在船上，那就可疑了。他若真的棄舟就車，怎能不把親信帶在身邊？」

　　范亭笑了笑道：「他一向形影不離的那個女婢也在車中，聽說那美貌女婢與他關係曖昧，平素便常在夜間出入他的房間。那小小車轎只容坐臥，肩踵相接，他捨得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別的男人耳鬢廝磨十餘日嗎？」

　　戴義聞言不禁啞然。何大春著急地道：「如此豈不甚好？如今王瓊一死，楊凌已是千夫所指，京中百官是再無人敢維護他了，現在可速速派人攔截，趁他人單力薄將他除掉最好！」

　　張壽目光閃動，說道：「正是絕無可疑，瞧來才更起疑，他既然有此舉動，分明對我們的行動已有所察覺。他是秀才出身，有這個魄力只領著幾十騎護衛回京？

　　「依我看，人還是要派的，不過張繡那邊也要他回天津衛早做準備，兩邊撒網總能網住他這條大魚。至於京裡……就交給朝中百官去折騰吧。」

　　※※※

　　河北霸州，近天子之地卻多盜賊。

　　三、四十騎護著一輛八驥的車轎疾馳在茫茫荒野中。此時天色微明，馬兒都噴著熾熱的鼻息，顯然一夜之間已不知行了多少路，荒郊上長滿蘆葦，只是比起落雁灘來稀疏了許多。

　　車轎不大，在疾行中顛簸不已，但是坐椅上都鋪了厚厚的褥墊，雖然搖晃不已，倒不致把人顛散了架。高文心和一身男裝的成綺韻對面而坐。

　　成綺韻穿著與楊凌相同的服裝，五官修飾斯文英朗，一對箭眉、面如美玉，遠遠望去，倒與楊凌有五分相似。車頂懸著一盞魚油燈。兩人中間是一張磁石的棋盤，兩人正在布子下棋，已下了二百一十四手。

　　高文心執黑先行，雙方都以星小目開局，初時高文心尚穩紮穩打足可一戰，可惜中盤眼見對方一條大龍在劫難逃，欣喜之下苦心竭慮布了一著妙手，想一舉屠掉對方這條大龍，結果大龍氣長，自己只顧著眼於此未慮其他，大龍還不曾絞殺，便已處處失著。

　　高文心瞧瞧自己已全盤崩潰，左下角黑棋無根，上方活棋受壓，右方雖可一搏，但若把它做大，自己中盤苦苦掙扎的大龍就要被成綺韻吞了，實是再無搏勝之力，瞧了半晌只得推枰認輸。

　　高文心自詡棋藝高明，可是一路北上與成綺韻對戰數十回合，竟從不曾贏過一局，心中著實有些氣餒。

　　成綺韻得意地笑道：「人生如棋，要著眼長遠，我看姑娘下棋，每以殺大龍為樂，其實便是著相了。下棋是為了贏棋，不是圖一時之快，你的棋藝本來不低，只是不曾通盤考慮，常為下出一記妙手不惜代價，反倒因末廢本了。」

　　高文心雖不恥於她過去的所作所為，還曾向楊凌眉來眼去，不過這一路車中只有兩人，總不成每日板著臉。

　　何況成綺韻秘密北上以身作餌全是為了楊凌，自己又負有監視她的責任，如果現在鬧不合就太不顧大局了，所以表面上對她倒還客氣，聽了她的指點只是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也未答話，她輕輕捶著發痠的腰肢，靠在了椅墊上。

　　成綺韻微微一笑，說道：「進了前方鎮子再休息吧，昨日我們突然過鎮不入、連夜疾行，如果有追蹤者應該已把他們甩開了。」

　　就在這時，只聽遠方有人喝道：「站住，巡檢衙門查私鹽販子，停車下馬，呈上路引，接受檢查！」

　　兩人的身子向前一栽，車輪吱吱作響，拖出一道長痕停在路上。成綺韻霍地掀起厚厚地轎簾來，一陣清涼的風吹進來，已帶了幾分秋天蕭瑟的寒氣。

　　清晨初綻的陽光像是給她白玉無瑕的俏臉蒙上了一層寒霜，成綺韻清斥道：「什麼人？」

　　一個背弓的灰袍男子提著馬韁，奔到車前俯身低聲道：「大人，是巡檢司查鹽販子，咱們是遞上腰牌讓他們走路，還是塞些銀子？」

　　成綺韻聽了眸中寒光一閃，頓時有些起疑。莫清河就是督察茶糧鹽米稅賦的，她對這些稅吏十分了解，私鹽販子大多是些亡命之徒，那些稅吏們欺負良民百姓還差不多，肯大清早的跑到荒郊野外設伏查禁私鹽？

　　她推開轎門哈著腰向外邊望了一眼，只見十丈開外蘆葦叢前站著十多個稅吏，穿著打扮、棍棒兵器倒是標準的稅吏，而且一個個閒閒散散，說是查鹽禁，可是大概也看出這麼多人，只有一輛客轎，不像是販鹽的，有的人連刀和棍子都丟在地。

　　成綺韻微微鬆了一口氣，扭頭剛想對手下吩咐兩句，眼角忽覺寒光一閃，她霍地轉頭，目光直射向蘆葦叢中，陽光自身後方向照過來，正灑向前方，葦叢中忽又有兩道亮光一閃。

　　成綺韻立即彎腰縮回轎中，口中喝道：「小心埋伏，調頭向西，經保定奔白洋淀。」話音未落，兩枝利箭已「篤篤」兩聲射在她身畔車板上，駭得成綺韻站立不穩，一跤跌到高文心身旁，坐在那兒定了一定，臉色才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她雖頗有大將之風，畢竟沒有真正經歷過戰場，兩枝利箭貼身而過，先是一驚，這時才想起害怕。

　　高文心慌忙撲過去一把拉上了轎門，外邊已叱喝連連，馬聲嘶嘯，車子呼地一轉，把兩女悠得摔在一起，然後轟隆隆地向西狂奔而去。

　　幸虧成綺韻叫得早，她帶出來的這四十人原本就是親軍，為人機警，最擅長護衛反擊，一聽她叫已紛紛提弓在手，這時一邊縱馬向西，一邊向蘆葦叢中張弓射箭壓制埋伏，前邊持著刀槍的十多個「稅吏」根本趕不上快馬，對他們毫無威脅，所以他們理也不理。

　　只是片刻功夫，這支人馬就迅速消失在茫茫葦海當中，蘆葦叢一片沙沙響，走出六十多人，一個帽子尖細，穿純青色軍服，繫小絲帶白官靴的檔頭，望著車馬消失處臉色陰霾。

　　一個假稅吏張皇地道：「裘檔頭，卑職聽他們說奔白洋淀去了，我們要不要追？」

　　裘檔頭瞪了他一眼道：「闖進這蘆葦帳，還看得到人嗎，往哪兒追？哼哼，那邊也布下了天羅地網，讓他姓楊的去闖吧。」

　　假稅吏訕訕地道：「方才明明射中幾個，箭卻落在了地上，看來內廠的番子都穿了金絲軟甲，瞧他們馬術、箭術不凡，那邊的人對付得了嗎？」

　　裘檔頭獰笑道：「越接近京城，咱們的人越多，這回派出兩萬人馬，進京的大道小路各處要隘全部封鎖，可他姓楊的就算明知是龍潭虎穴，又怎能不闖？就這麼幾個人，再是了得有個屁用，哈哈哈哈……」

　　馬隊行出十餘里，成綺韻早已恢復了氣色，她拿著地圖看了半晌忽地拉開窗簾道：「停止前行，回小祝澤，休息一個時辰，取道玉馬臺。」

　　高文心瞧了瞧那張圖，說道：「越走越往西行了，他們會不會起了疑心？」

　　成綺韻嫣然道：「小心翼翼的，他們才會認定大人在車上。進京的路成千上萬，想堵死我們談何容易，東廠得了消息就得從京裡不斷調人出來，調出的越多，大人越好行事。他們處處分兵，對我們也構不成什麼威脅，實在事不可為時我們就調頭往回走，回石家莊。」

　　高文心瞧她說得神采飛揚，似乎十分著迷於這種頤指氣使、大權在握的感覺，不禁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成綺韻說得眉飛色舞，說完後見她怪異神色，不覺怔了怔道：「你看我做什麼？」

　　高文心問道：「你很喜歡這種感覺？」

　　成綺韻反問道：「這樣有什麼不好？」

　　高文心吸了口氣，輕輕嘆道：「這個世界還沒有女人出來做事的，你能做多久的官？等到你五十歲、六十歲時，你準備怎麼辦？沒有男人、沒有孩子，你靠著冰冷的金錢和權力過一輩子嗎？」

　　成綺韻茫然望著她，眼神裡漸漸浮起一絲恐懼，好像什麼應該抓住的東西現在才驚覺它已失去。不過這種迷茫只出現了片刻，她就恢復了往昔的精明和狡獪。

　　她向高文心巧笑倩兮地道：「我知道你一直對我存有戒意，我表現的越有才幹、越有野心，你便越是忌憚。你在擔心我今日立下大功得到楊大人的信任，我便會得寸進尺，進而又有非份之想，甚至……他日會像對付莫清河一樣對付楊大人，所以勸我早日做個本份女人，是嗎？」

　　高文心冷冷地看著她，沒有作聲。

　　成綺韻輕輕嘆了口氣，用挑釁的眼神看著高文心，脣角帶著一絲落寞的笑意道：「我一直在作戲，從我懂事時起就在演戲，和別人是這樣，和莫清河也是如此，又何曾把他當成我的什麼人？只因為他掛著『我的丈夫』這塊牌子我就該對他忠心耿耿？」

　　高文心追問道：「那麼你對我家老爺的效忠呢？也是作戲？」

　　成綺韻貝齒微露，眸子陡地亮了亮，那粲然一笑間的神情帶著些甜糯和嬌俏，一雙描成男人模樣的劍眉，還是不可遏制地呈現出水一般的柔媚。

　　高文心不禁垂下了眼簾不去看她，這個女人，以男人模樣示人時，也可以這般迷人嗎？

　　成綺韻的鼻尖輕輕皺了起來，就像春風吹起了碧波中的漣漪，含笑的嘴脣悠悠地向高文心吹了口氣，膩聲說道：「奴家可正在為大人賣命呢，你說我是不是作戲呢？」

　　高文心方才一時有感而發，現在就已後悔了。這個女人以人生為戲，以戲為人生，說起話來真真假假，誰能看得出她的真意，如果自己說的話重了，逼她斷了念想，此時對老爺不利的話，自己豈不是哭都來不及了？

　　所以她靈機一動，故意醋味十足地道：「哼！你很美嗎？我家老爺才不會看得上呢。」

　　成綺韻吃吃地笑了，眼前這個女孩子對心上人又是擔心、又是維護的心思，她如何看不出來？唉！自己年輕時候，何嘗不是……

　　「年輕時候？」她悄悄望了高文心一眼，悵然想道：「我真的老了嗎？如她所說，我還有多少青春和美貌供我消磨，雲兒和玲兒早晚要嫁人的，當我垂垂老去，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就在這時，車外一聲馬嘶，有人大聲叫道：「廠督大人，前方有人攔路，是東廠的番子，二、八、才十四個，要不要幹掉他們？」

　　成綺韻頃刻間又恢復了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表情，她厲聲叱道：「一個不留，殺！」

　　可憐這十幾個番子根本不是東廠的主力，只是派在附近鎮上的外圍人員，臨時抓來看守這些不太可能有人經過的小道以防萬一的。

　　役長趙四大清早地就接到京中嚴令，被迫鑽出俏寡婦駱氏的熱被窩，帶了人趕到這荒山野路上，正罵咧咧地訓斥著手下，忽聽馬蹄如雷，突然從蘆葦叢中竄出來一哨人馬。雙方離得是那麼近，頭前那人高聲大叫的「廠督大人」和車廂中冷冰冰毫不容情的「一個不留」聽得是清清楚楚。

　　趙四打一寒顫，剛剛舉起九環牛耳大砍刀，一匹黑馬已衝到面前，一張殺氣騰騰的面孔在馬頭上瞪視著他。

　　刀光，如疋練一捲，人頭飛到半空，一腔熱血濺在馬腹上，黑馬四蹄已踏著他的身軀疾馳而過。

　　這是一邊倒的屠殺，逃入兩邊葦叢的番子們被這群騎馬的死神一一斬殺，最後兩個番子嚇呆了，竟瘋狂地嚎叫著向左側光禿禿的碎石山坡狂奔而去。

　　那裡戰馬難登，但是弓弦錚鳴，頃刻間兩個人就一身利箭，變得像刺蝟一般，身軀倒下，箭桿倒刺入石隙，竟支撐著不曾滾下坡來。

　　車前三十匹快馬片刻不息地直衝過去，如狂風一般未作絲毫停頓。

　　當車轎駛過來時，趙四破破爛爛的殘軀已被碗口大的馬蹄跺入肥沃的泥土，與地面平齊了。高文心沒有看到這幕慘況，她只看到山坡上那兩隻血染的「刺蝟」，就已忍不住作嘔的感覺。

　　車簾被她急急扯了下來，成綺韻不以為然地癟癟嘴，揶揄道：「如果你落到他們手裡，就不只是死那麼簡單了，會發生什麼事你想像得到的，今天換了你不會作出同樣的命令嗎？」

　　高文心怒道：「殺了也就殺了，為什麼手法要這麼殘酷，他們是老爺帶出來的兵，我知道他們沒有這麼狠，是不是出自你的授意？」

　　成綺韻眼皮子一耷拉，輕描淡寫地道：「當然是！因為本官要立威。」

　　她伸出一根如同蔥白似的纖纖玉指，在那張牛皮地圖上畫了個圈，淡淡地道：「我要把這裡變成逐鹿的戰場，從京裡盡可能吸引出更多人。人數多過我時，我便逃，人數少於我時，我便殺。」

　　她輕輕一笑，悠然神往道：「不過，決定勝負的戰場不在這裡，而在京師。楊大人那裡，此時想必更精采吧……」

百四八章　以小人之名

　　天津碼頭，遠遠地已可看見玄黃天子龍旗。

　　北方的十一月，已十分寒冷。今天是陰天，陰雲密布，風把旗旛捲得獵獵作響。望著那面楊字大旗，張繡的嘴角露出一絲略帶苦澀的笑意。

　　這個人是自己扶植起來的，原以為可以在新帝面前為錦衣衛和東廠搭上一層關係，孰料他的官運竟是出奇的順暢，短短時日就已反客為主，威脅到了自己的權力。自己可以附庸在東廠之下，可是自己能向舊日的下屬卑躬屈膝嗎？

　　他向左右看了看，停泊在碼頭上的兩艘大戰艦，厚厚的篷布下遮掩著四尊火炮，那是準備楊凌一旦逃跑便炮轟座船的。身後的垛牆之後，埋伏著四十名弩手，十名火銃手，只要楊凌一露面，立即攢射，任他再大的本事，也休想活命了。至於埋伏在港口外的兩千錦衣衛精銳，則是準備以反叛為名剷除楊凌的二百名侍衛的。

　　剩下的，就是朝廷那些官員們的事了。他可以想像得出，當自己把兩百多具已看不出原形的潰爛屍體送進京去時，那些官員可以為楊凌這個已有口難辯的人安插多少條該死的罪名。

　　張繡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從心眼裡，他對那些文官厭惡不已，這種觀感是彼此立場和利益的不同形成的，絕不會因為彼此的合作而改觀。

　　船靠岸了，張繡淡淡一笑，負手望著緩緩放下的踏板，送死的人終於來了。

　　他是楊凌的老上司，如今不相歸屬，從地位上也並不比他低。楊凌見他來迎接，必定主動迎下船來，只要他一踏上陸地，二百枝鋼弩將射滿他的全身。

　　「砰」地一聲，踏板落地，張繡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好像看到楊凌渾身是血，驚愕地望著他摔倒在地。

　　船頭出現了一個人。然後「唂唂唂」地跑下船來，老遠地就向他單膝點地，抱拳施禮道：「哎呀，張提督怎麼來了，下官柳彪拜見大人。」

　　張繡本來就覺得這人面熟，一聽他自報姓名，才想起這是錦衣衛中一個小小的校尉，如今卻是內廠千戶了。張繡虛扶了一把，喚道：「原來是你？起來起來，楊大人呢，怎麼不見他？」

　　柳彪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點頭哈腰地道：「楊大人急著進京見皇上，半道就下船走了旱路，呵呵呵，大人您不是外人，也不怕您知道，哪位大人辦差不順道帶點私貨呀？這船上全是南方的貨物，前些日子運進京去一船了，這些要再往京裡拉，可太顯眼了，所以就走了天津碼頭。小的回頭要知會本地的客商前來接貨，得停個兩三日再回京去。」

　　張繡暗道：「他果然聲東擊西，暗走陸路了。」眼光輕輕一瞥，船上稀稀落落也不見多少人，張繡淡淡一笑，擺手道：「既如此你去忙吧，本督與楊大人多日不見，本想置酒一敘，如今只好等進了京再說了。」

　　柳彪望著他的背影也在心底深深一嘆：「天作孽猶可活，張大人呀張大人，你這麼急著回京送掉自己的前程、性命，那是咎由自取，可莫怪卑職不厚道哇。」

　　張繡走出一程，暗示左右埋伏的弓箭手撤掉，指揮僉事夏洛回頭低聲問道：「大人，不趁機吃掉他們？」

　　張繡瞪了他一眼道：「讓他們做他的買賣去吧，楊凌不在船上，吃了這些小魚小蝦有什麼用？反倒授人把柄！」

　　他想了一想，回頭看看船上悠閒的番子，低聲吩咐道：「人多了乍眼，我帶兩千人分四批回京會合北鎮撫司人馬，只要楊凌一死，立即請旨蕩平內廠，這裡交給你了，注意船上動靜。」

　　※※※

　　王瓊與楊凌宴上口角、繼而慘遭毒手的消息終於通過驛站遞入京師，督察院、翰林院、六部官員群情洶洶，齊聚大學士劉健府中。

　　李東陽的小轎在府門停下，剛剛踏進院子，各部官員就蜂擁而上，七嘴八舌嚷道：「李大學士，楊凌目無王法、肆無忌憚，此獠不除，朝廷不安吶。李大人，要為王老尚書主持公道啊。」

　　李東陽面沉似水，一路拱手前行，直到了劉健書房，見外書房坐了六部九卿，這些人倒還沉著，見了他只是微微頷首。

　　李東陽點頭示意，步入內書房，劉健、謝遷大袖垂衣，對面而坐，彼此一言不發。

　　見他進來，劉健才緩緩道：「賓之，你聽說了？」

　　李東陽點了點頭，說道：「是，不過……楊凌便再跋扈，會為了口角之爭就行兇殺人謀害朝中重臣？」

　　謝遷苦笑一聲道：「誰來為他辯解？是你還是我？這人本就在我們剪除之列，如今群情洶洶，我們本是站在百官前頭的人，如果此時停下來，或者改變方向，那麼連我們都要被他們踩在腳下了！形勢……已非我們所能控制的了」

　　李東陽目中閃動著兩簇幽幽的火苗，沉聲道：「東廠殺楊凌之心，殷切尤勝於你我，我只是懷疑……」

　　劉健斷然道：「王老尚書被殺，已是不爭的事實，兇手不是楊凌便是東廠，但是如今的時勢，還能同東廠開戰嗎？況且誰來說服百官？如果再壓制他們，群情激怒之下，恐怕你我……都要引火自焚了。」

　　李東陽默然。他也知道不管是誰殺了王瓊，一個成大事的人都該順應時勢先剷除楊凌，至於東廠……楊凌一除，外廷權勢大熾，再慢慢收拾他們不遲，此時想要兩面開戰，實是不智。

　　謝遷扶案道：「方才，我與劉大人已同六部九卿議過，只要你也同意，我們便聯名上書，請求皇上殺楊凌、除八虎，你意如何？」

　　李東陽沉吟半晌，一聲苦笑，幽幽地道：「如今，我們還有得選擇嗎？」

　　※※※

　　「宦官、宦官，朝廷難道都是宦官為害嗎？歷來朝臣壞事的佔了十分之六七，偏要把個閹人來說事！」正德坐在龍書案後，打開一份奏摺瞧上兩眼就憤憤地擲出去，書房內到處都是攤開的奏摺，他一邊扔，兩個小太監一邊趴在地上滿頭大汗地撿著。

　　這時，門口一個小黃門戰戰兢兢地細聲道：「皇……皇上，內閣大學士有急奏。」

　　「呈上來！」正德氣呼呼地臉色通紅，聽說又有奏摺不禁憤憤地一拍桌子。

　　滿地的奏摺，那小黃門也不敢大意踩到了，當下如同跳舞一般惦著腳尖，搖搖晃晃走到正德身邊，呈上那份厚厚的奏摺。

　　正德打開一看，不由一下子呆住了。華蓋殿大學士、謹身殿大學士、武英殿大學士、吏、戶、禮、兵、工、刑，都察院、通政使、大理寺六部九卿、六科十三道的御史……後邊一排排各種筆跡的名字，正德已看不下去了。

　　他的眼前彷彿有幾百個腦袋簇擁在那兒，向他大叫著：「殺楊凌、除八虎，清君側，否則我們就掛冠求去，把這偌大的江山交給你自己去管理！」

　　正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悵然望著前方，殿中幾個小太監察覺皇上神色不對，手腳動作頓時更輕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谷大用圓圓的笑臉在殿門口向內看了看，然後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向幾個小太監揮了揮手，幾個小黃門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谷大用走到正德身邊，卑微地笑道：「皇上，又為朝中的事發愁了嗎？不是還有六部九卿那些老臣嗎？他們都是先皇留給您的臣子，忠心耿耿，皇上年紀還小，有什麼事交給他們辦就是了，食著朝廷俸祿，哪有不為君分憂的道理？」

　　正德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怔然道：「大用，你來了？」

　　谷大用哈腰道：「是，老奴著人在豹房又馴服了兩頭豹子，想著皇上國事煩悶的時候能去尋個開心……」

　　他偷偷瞟了眼那些尚未撿起的奏摺，眼角不易察覺地跳了跳，換了副語氣說道：「皇上從小，就是老奴侍候著的，那時瞧您一笑啊，老奴心裡頭就樂開了花，現在眼看著您當上皇上了，是大明的天子，天下共主，可反倒不開心了，老奴心裡頭……」

　　他說著說著，竟然忍不住流下淚來，急忙地擦了擦眼淚，說道：「老奴本該哄您開心的，咋就自己哭上了，老奴該死，老奴該死！」說著他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個嘴巴。

　　正德見了，忽地跳了起來，放聲大哭，谷大用見狀連忙跪在地上使勁磕頭道：「老奴該死，老奴惹皇上不開心了。」

　　正德搶過去拉起他，哭泣道：「大用，給朕起來。朕還記得，朕小時候淘氣爬上樹去，你站在樹下求我下來，駭得滿頭是汗，朕滑了手摔下來，是你撲過去接住朕，朕的靴子在你頸上還劃了長長一道口子，鮮血直流，可你只顧抱著朕大叫『太子爺平安無事』，朕……朕……」

　　他又痛哭起來，使勁拍著龍書案像困獸一般吼道：「陪朕做些遊戲，哄朕開開心，怎麼就成了十惡不赦的奸臣了？」

　　小皇帝眼淚汪汪地道：「還有楊侍讀，說他貪權擅斷、野心勃勃，我呸，他們瞎了眼不成，哪次差使不是朕硬派給他的？就連堂堂的尚書，他都不肯做，說他野心勃勃？」

　　正德抽噎著，帶著哭音道：「朕想用個自己的人，又沒讓他干預朝政，這都不行嗎？這都不行嗎？他們這麼欺負朕，動不動就威脅說罷官不做，他們到底想讓朕怎麼樣？」

　　谷大用眼角一陣急跳，陪笑道：「皇上莫哭，皇上莫哭，你是天子，全天下的人都聽您的，這要叫人看見，豈不惹人笑話？」

　　他不說還好，這一說不啻於火上澆油，正德皇帝大怒道：「誰聽朕的？誰聽朕的？全是朕在聽他們的，朕把國事全託付給他們，這還不夠。

　　「朕要吃什麼、穿什麼，幾時睡覺幾時起床全得聽他們的，你說天下是朕的？就是這宮裡頭，他們都規定朕什麼地方可以去，什麼地方不可以去，這天下到底是誰的？」

　　谷大用見正德暴跳如雷，也不敢再刺激他了，他畏畏縮縮地道：「皇上息怒，他們上奏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您封還了也就是了，莫要傷了自己身子。」

　　正德擦了一把淚痕，從桌上撿起那份奏摺，慘笑道：「封還？這次是內閣三公、六部九卿、文武百官逼宮來了，你要朕怎麼辦？」

　　門外劉謹等人早就悄悄候在那兒，聽到此處終於相信楊凌說滿朝文武試圖將他們全部斬首的話是真的，自己受那些管事太監的吹捧確實是中了東廠的奸計了。

　　此前楊凌與馬永成共乘一轎，秘密進宮，約齊了八虎談及此事，想不到這歷史上氣焰熏天的八大權奸竟是有賊心沒賊膽，一聽惹了眾怒，反嚇得麻了爪，這兩天任憑那些管事太監說得天花亂墜，都不敢鼓動正德出宮了，只盼著朝臣們能放他們一馬。

　　如今聽說連三公和六部九卿都出頭了，就算他們沒文化，也知道事態之嚴重，幾個人連滾帶爬進來，按照楊凌所教的法子又是哭又是叫，從正德吃奶的時候侍候他拉屎撒尿直說到為了哄他開心如何殫心竭慮。

　　一個個說得聲淚俱下，如杜鵑啼血，真是聞者傷心、聽者垂淚，正德皇帝也顧不上思考他們怎麼得了訊趕來，聽了只是傷心大哭：眼前這些人可說是除了先皇，他感情上最親近的人，那些大臣把他們說得青面獠牙如同鬼怪，讓這少年天子如何肯信？

　　楊凌悄立在外邊，低聲對苗逵道：「人都控制住了？」

　　苗逵點了點頭，說道：「楊大人放心，從現在起，皇上身邊的人我都安排了御馬監的親信盯著，誰也別想和他們接近，不過……如果皇上還是拿不定主意怎麼辦？我們既然動了手，再偃旗息鼓必然要引起他們注意。」

　　楊凌輕輕嘆息一聲道：「皇上年幼，要靠著滿朝文武治理江山，要他冒著百官請辭的危險為我撐腰，確實難為了他。」

　　他脣邊浮起淡淡笑意道：「不過……楊某也是早就在官場待過的人，大的官場和小的官場除了權力大小之外，也沒有什麼不同，他們可以請辭，皇上可以不允。」

　　楊凌想著十年苦讀的學子們進京趕考的情形，想起嚴嵩為進考場磕頭如搗蒜的模樣，嘴邊噙著一絲冷意道：「功名利祿來之不易，我看順水推舟留下來繼續做官的人絕對是大多數，再稍加攏絡，只要攏住了這些具體辦事的人，幾位尚書、幾位學士，想走，就讓他們走吧。」

　　此時劉瑾見皇上只顧大哭，可是也是一副毫無辦法為他們撐腰的模樣，忽然擦擦眼淚說道：「皇上，您在宮裡的事，外臣怎麼知道得那麼詳細呢？這都是司禮監、東廠和錦衣衛在背後撐腰啊，他們本該是您的耳目，可是卻反過來做了外臣的探子，把您的事全都告訴給他們知道，煽動言官難為皇上！」

　　魏彬忙道：「是啊，皇上，奴才親耳聽見王岳王公公對三位大學士說過：『皇上年紀小，各位先生瞧見皇上有不對的地方，就直說，不用怕。』」

　　正德一聽氣得發抖，渾身哆嗦道：「這個……這個大膽的奴才！」

　　馬永成因為女官杖斃案對楊凌有所嫌隙，可那只是小事，如今可是坐在一條船上，要沉一起沉，要過一起過，也是竭力配合，繪聲繪色地道：「皇上，東廠的范公公常常叫奴才去問皇上經常買些什麼東西，然後告訴外廷。這內庫可是皇上自己的，他們連這都插手，還把皇上放在眼裡嗎？」

　　正德臉色發白，厲聲道：「常言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朕繼位以來動過他們嗎？你們隨朕多年，現如今也不曾在內廷中坐上要職，朕只有楊凌一個親自提拔的官員，還是另設的內廠，也不曾奪了他們的權，他們這是做什麼？」

　　張永在這些人中讀書最多，瞧見皇上耐性將盡，便溫聲說道：「皇上，您還記得老奴和丘聚給您演的那皮影戲嗎？他們這是聯合朝中大臣，欺負皇上年幼，想讓皇上變成那提線木偶呢。

　　「他們牽牽手呢，您就動動手，他們牽牽腳呢，您就動動腳，總之，就是他們想讓皇上幹什麼，皇上就得幹……」

　　「砰！」狠狠的一拳擂在案上，正德的臉色已由紅變紫，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額上青筋直冒，呼吸如同拉風箱一般喘了半晌，才嘶聲說道：「其心可誅！你們說，朕該怎麼做？」

　　楊凌聽到這句話，微微閉上了眼：「皇上終於被說動了，這一句話問出來，一場大風波是不可避免了，我這權奸也做定了，誰還理解我？

　　「可是……我又何必一定要讓人家理解？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我也只是被命運安排到這裡的一顆棋子罷了。行霹靂手段，存菩薩心腸，只要我問心無愧，管他別人怎麼看！」楊凌想至此處，又睜開了眼，目光堅毅起來。

　　劉瑾一聽正德這話，不覺精神一振，連忙爬前兩步，說道：「狗馬鷹犬，何損萬幾？廠衛是皇上您設的，想用誰想撤誰，還不是您一句話？」

　　正德想起奏摺上那長長一串人名，那股因憤怒而激起的勇氣不禁又消了幾分，膽怯地道：「可是……他們掌著十二團營，會不會對朕不利？再說……外廷那些官員，如果真的全棄朕而去，那……那朕該怎麼辦？」

　　張永微笑道：「皇上放心，楊凌楊大人受您之命督察百官，一直盡忠職守不敢稍有懈怠，聽說內廷外廷聯手逼宮，他已星夜趕回京，勤王護駕來了，楊大人必有良策。」

　　正德一聽，彷彿有了主心骨一般，驚喜地叫道：「楊侍讀回京了，他在哪裡，快！快叫他來見朕！」

　　楊凌從宮門陰影下一閃而出，疾步上前，一撩衣袍剛要翻身拜倒，正德已一把抱住他，驚喜的聲音發顫道：「楊侍讀、楊侍讀，你可回來了，朕被他們欺負得好苦了，有你在，朕便不怕了。」

　　※※※

　　北鎮撫司，薄暮時分張繡率著五百名錦衣衛趕到了，牟斌匆忙迎出來道：「大人，您怎麼這麼晚了還從天津衛趕來？」

　　張繡瞧他一身戎裝，怔了一怔道：「你平時在衙門裡不是都著便裝嗎？剛剛出去了？」

　　牟斌眸光一閃，笑道：「哪裡，這幾日事態緊張，卑職豈敢大意，自大人去了天津衛守候楊凌的船隻，卑職在京中就枕戈以待了，怎麼樣，楊凌捉住了嗎？」

　　張繡擺了擺手，示意那五百人散入後院房舍中休息，一邊往房中走，一邊嘆道：「你看我的樣子，像是捉到了嗎？他選了旱路，不過東廠派出了足足兩萬五千人，在沿途布下天羅地網，他想進京，除非插上翅膀飛回來！」

　　牟斌的書房，張繡是熟門熟戶，所以毫不拘束地踏進去，走到案後坐了，一瞧牟斌跟了進來，卻站在門邊，不禁呵呵笑道：「你又不是沒有辦過大案，用不著這麼緊張，一二品的大員咱們沒拿過嗎？何況是楊凌那隻喪家犬。」

　　牟斌笑了笑，說道：「一、二品的朝廷大員，卑職自然是拿過的，可是卑職卻從不曾拿過錦衣提督，怎麼能不緊張呢？」

　　張繡聞言霍然立起，想也不想抬手便去抓壁上佩劍，只聽「鏘啷」一聲，劍作龍吟，悠悠不絕的劍嘯聲未盡，張繡已提劍縱起，如同剪水飛燕，翩然躍過書案。

　　抬頭再看，錢寧已從門外閃入，手中舉著兩具鋼弩，笑吟吟地望著他，那弩上機弦拉開，上邊烏油油一排弩箭，內側屏風此時也砰的一聲摔倒，四名錦衣衛亦持弩立在後面，不禁頹然垂下了手臂。

　　牟斌按刀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大人現在總算識時務了，自家兄弟嘛，還是不要動刀動槍傷了和氣的好。如今我只希望東緝事廠的人也能識時務，否則可叫外廷的人看笑話。

　　張繡又驚又怒，厲喝道：「牟斌，你要造反不成？竟敢拘捕本官！東緝事廠內現在駐紮著八千名番子，就憑你一千人馬也敢以卵擊石？」

　　牟斌嘖嘖地道：「大人，卑職剛讚你識時務，這可就又犯糊塗了，東廠嘛，自然是那位插上翅膀飛回京來的楊大人親自去抓叛逆，卑職怎好搶了他的風頭？」

　　張繡倒退兩步，駭然道：「他……他已經進京了？」

　　牟斌用憐憫的目光看著他道：「不知己不知彼，如何能勝？卑職也是剛剛才知道，楊大人換馬不換人，扮作販馬商人自金陵日夜兼程，回京已經五日了！」

　　張繡聞言，頓時臉色蒼白，牟斌嘆息一聲，轉身踱出房間，悠悠地道：「錢寧，宣聖上口諭！」

　　牟斌步向大廳，耳中只聽錢寧的聲音一字字傳來：「查錦衣衛提督指揮使張繡，勾結司禮監、東廠謀害大臣、欲行不軌，著即拘押，侯參待審！」

百四九章　斬首奪營

　　楊凌同天才陰謀家黛樓兒和原錦衣衛千戶吳傑商議一宿，又經南鎮撫司邵鎮撫使和西廠廠公苗逵予以完善的反擊正式開始了。

　　高鳳、羅祥已悄悄通知太后、皇后、貴妃、公主等重要皇室人員，以太皇太后召見看戲的名義全部集中到慈寧宮中，御馬監騰驤營官兵三百人刀出鞘、弓上弦、槍戟森立，將慈寧宮團團護住。

　　乾清宮西暖閣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正德皇帝外穿龍袍、內罩軟甲，端坐在西暖閣內，眼見兵將肅然，在自己一道道命令下遵行不違，血液中的好戰因子戰勝了膽怯，他撫著龍書案上的鑲金嵌龍寶劍，一張俊臉興奮得通紅，大有指揮千軍戰場殺敵的快意。

　　御馬監騰驤、武驤、左衛、右衛四衛官兵的將校奉了苗逵將令，紛紛趕赴四城。苗逵親自奉了三百人趕往司禮監。

　　司禮監，雖然控制著內廷，轄制東廠、錦衣衛和十二團營，可是這個大院裡卻只有百十個手無寸鐵的太監。皇官內的武力完全掌握在苗逵手中，弘治這麼安排是在內宦間予以平衡，如今果然起了作用。

　　剛剛落暮時分，由於東廠番子正在京外大肆搜捕楊凌，為及時獲得消息，張壽、李榮等大太監此時都聚在王岳的房中。

　　張壽興奮地說道：「今天外廷果然聯名上書，逼皇上殺楊凌、除八虎了，現在還沒有消息傳來，不過早朝後百官呈送的奏摺估計就夠讓皇上手忙腳亂的了，六部九卿的奏摺一上，皇上不亂了陣腳才怪。

　　「待楊凌一死，咱們立即通知內閣三大學士同范亭一同入宮，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呈上去，大事定矣。王公公，您看到時我去內廠辦差如何？司禮監有其他幾位公公幫襯著也不會有什麼大事，內廠這把鋒利的刀子咱可不能再交給外人了。」

　　李榮一聽不悅道：「張公公足智多謀，王公公身邊怎麼能離得了呢？王公公，不如這內廠還是派咱家去吧，您說呢。」

　　王岳雖然老實。也聽得出這幾個親信又在爭權奪勢，他皺著眉頭道：「這又爭什麼爭吶？楊凌還沒死呢，到時候再說……」

　　他瞧了眼欲言又止的李榮，說道：「內廠和東廠一樣，在外面和外廷打交道的機會多，張壽心眼多，能說善道的，我看內廠還是交給張壽吧。至於你……就去西廠吧。」

　　李榮一怔，脫口道：「西廠？公公是要把苗逵也拿下來？」

　　王岳「嗯」了一聲道：「苗逵一向倒還老實，從不惹事生非，咱家原先還不覺得他的西廠有個什麼用，一直沒動他。這一回收拾楊凌，東廠派出了兩萬多人，到現在人還沒抓著人家呢。

　　「咱家就想哇，這要是西廠在咱們手裡，還用得著這麼 大動干戈嗎？他只要一走進宮門，著御馬監把他砍了不就成了？所以哇，苗逵還是給他個閒職養老算了，宮裡這四衛人馬要緊著呢，得抓回來。」

　　「哈哈哈哈……」一陣陰陽怪氣的笑聲傳來，苗逵雙手攏袖，施施然跨進門來，瞇成了一道縫隙的眼睛閃著針鋒一般的寒芒，皮笑肉不笑地道：「誰說王公公老糊塗了？這心眼可清楚著呢。」

　　何大春從炕邊跳下來怒道：「大膽！你竟這麼和王公……」，他說到這兒眼珠子突然瞪得突了出來，聲音啞在嘴裡再也說不出來。

　　幾個人坐在炕裡看不見外面，他這一跳下地，才瞧見門口躺著原先侍立在那兒的兩個小太監，一個武驤衛的官兵正在那小太監的屍身上拭著血淋淋的尖刀，外廳裡站著七八個人，全是提著刀，殺氣騰騰的御馬監士兵。

　　何大春不禁駭然倒退了幾步，吃吃地道：「你……你……你幹什麼？」

　　苗逵笑嘻嘻地道：「幹什麼？給王公公送兵來了！」他把笑臉一沉，冷喝道：「來人，統統抓起來！」

　　七八個如狼似虎的官兵衝進來將四大首領太監摁倒在地，隨即便有人提了繩索將他們捆了起來。苗逵彈了彈衣襟，向驚得面如土色的王岳施了一禮，微笑道：「王公公，奉皇上口諭，司禮監欺君犯上，著即全部拿下，請公公交出虎符來吧。」

　　王岳氣得直哆嗦，指著他呼哧帶喘地道：「你……你放屁！你這兩面三刀的東西，平素在咱家跟前像灰孫子似的，誰給你撐的腰，竟敢抓我？」

　　苗逵直起腰來，冷冷地道：「給我撐腰的……是當今皇上！」王岳坐在炕裡頭，沒著外袍，苗逵瞧見他月白色的汗袍腰帶上掛了一串鑰匙，搶過去一把扯了下來，丟給身旁一個士兵。

　　王岳瘦小枯乾，走起路來都顫巍巍的，被練家子出身的苗逵一奪一搶，推趴在炕上，苗逵一指炕頭那個擦得鎧亮的黃銅櫃子道：「給我打開！」

　　那士卒拿了鑰匙過去，試了幾把，「嚓」地一聲打開了銅櫃，從裡邊捧出一隻黃緞子包著的錦盒，苗逵連忙接過來，小心地解開綢結，掀開來只見裡邊四四方方一塊金印，苗逵提起來看了看印信，又放回去繫好，小心地揣在了懷裡。

　　所謂調兵虎符，只是延續古時調兵印信的稱呼，其形狀早已改成印信，而非兩片的虎符了。

　　尚寶監掌著玉璽，司禮監掌著十二團營和京營的調兵印信，這是一支龐大的力量，哪怕其中只有少數人誓死效忠於司禮監，這次行動就將陷入一場力量懸殊的苦戰。

　　而且得到了外廷支持的司禮監，有無聖旨只不過是在法統上能否更師出有名而已，就算皇帝堅持不肯下詔，他們照樣可以調兵，以清君側之名誅八虎、殺楊凌，照樣可以按著他們的意願來書寫這段歷史，就連皇帝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而內廠和西廠政治上處於劣勢，沒有聖旨就得防備外廷以此為由反攻清算，如今拿了司禮監諸首領，搶回了調兵虎符，才算完成了「斬首行動」，下一步就是鎖宮了。

　　苗逵吁了一口氣，對親信喝道：「把他們統統押起來，嚴加看管。」

　　侍衛們拖起面如土色的幾位大太監向外便走，早得到苗逵囑咐的親兵故意慢慢騰騰綁著戴義，其他幾人被推了出去，才將他提了起來。

　　苗逵擺了擺手，示意幾名士兵先退去屋外，然後笑吟吟地道：「戴公公，委屈你了，楊廠督讓我向你表示謝意。」

　　戴義這才知道楊凌已得了自己的密信，那麼今日的行動必是出於楊凌的授意了。他不禁一陣興奮，說道：「廠公已知道我的身分？那太好了，怎麼……你把咱家也綁了起來？」

　　苗逵笑笑，說道：「戴公公現在還得再扮一扮階下囚，明日早朝時你要……」

　　※※※

　　旗官何六保「噔噔噔」地走下藏兵牆，哼著小調要去解手，他剛剛拐下來，忽見厚重的宮門「咯咯」地合起來，「砰」地一聲掩上，下槓、落鎖、上臼、闔閘，何六保見了不禁一怔，向守門將軍趙明達脫口問道：「趙將軍，這才什麼時辰，怎麼就鎖宮門了？」

　　趙明達肅然道：「奉上諭，緊鎖宮門，沒有皇上特旨，外臣不得入內，內官不得外出，別的你不需要知道，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何六保心裡「咯登」一下，皇上下旨鎖宮？這是出了什麼事了？他看看落鎖上閘的宮門，知道是無法把消息傳給東廠的人了，司禮監那邊不知……

　　他略帶點慌亂地笑道：「哦，我去方便一下，馬上就回來！」

　　趙明達微微一笑，擺了擺手，立時站出四個持刀侍衛，趙明達笑道：「何兄，上諭吩咐，本官不得不謹慎從事，你們四個陪何將軍去，再陪他回來。」

　　何六保眼珠亂轉，尋思著突然抽身逃跑的可能，可是抬眼一瞧，遠遠的黃瓦紅牆盡頭處，第二道宮門也正悠然閉緊，砰然闔上，一縷殘陽斜映在朱紅色的宮門上，映得那一排排銅鉚閃著幽寒的光，他不禁長嘆一聲，只好死心向牆角處茅廁走去。

　　※※※

　　司禮監擬旨，皇上首肯後用印稱聖旨，若是皇上親筆所寫，再加蓋國璽，便是特旨了。正德皇帝提起狼毫親筆寫下三道聖旨，用過了玉璽，說道：「張永、大用，你二人各持一道聖旨，速去成國公、曹國公府邸傳旨，讓二位國公立即接管京營，由你二人任監軍。」

　　東廠這塊硬骨頭是無法用計啃下來的，雖說番子主力已被引出京去，但東廠還有數千人馬，如果不能將京營奪到手，拿下東廠時如果有懷有異心的將領直接參戰，或者打著鎮壓叛亂的旗號渾水摸魚，很可能由政變發展成兵變。

　　數千番子再加上數萬京軍，足以將北京城攪得天翻地覆，混戰中若再有些亂兵趁機闖入王侯公卿府中搶劫殺人，無論楊凌成不成功，這滔天大罪都免不了了。

　　成國公、曹國公這兩位國公忠心耿耿，年輕時又都曾帶過兵，在軍中素有威望，而且這兩人素來潔身自好，與朝中百官交往不多。

　　由他們出面接掌京營大權，再有張永、谷大用監軍，足以鎮懾京營人馬了，楊凌也不奢望這些原先統歸司禮監的人馬能迅速歸心，繼而出面剿滅東廠，只要他們按兵不動，保證京師不亂那就大功告成了。

　　不過他倒沒想到皇上自作聰明，又派了張永、谷大用為監軍，聽了雖然稍覺錯愕，隨即便也釋然。皇上剛剛即位，這兩位老臣他並不十分熟悉，不派兩個身邊信得過的人去看著，他心理上必定不安。

　　至於八虎因此從中分一杯羹，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此時如果攬權擅專，將八虎排除在權力圈子之外，那就太不明智，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內廠精銳早已全部返回京師西郊候命，先期回京的吳傑已按楊凌計畫做好了安排，這邊京營兵權一到手，楊凌就要對東廠發動最後一戰。

　　這一仗至關重要，如果楊凌失敗，范亭橫下心來率軍逼宮，正德唯一的選擇就是釋放王岳等人，乖乖按東廠和外廷要求誅除八虎，這一撕破臉，今後也只能任由他們擺布了。

　　正德知道這一戰不會像對付司禮監和奪取京營兵權那麼容易，他拿起聖旨，卻擔憂地望著楊凌道：「楊侍讀，東廠范亭，朕就交給你了。可恨京營和十二團營被司禮監經營多年，他們的兵朕不敢用，僅憑你的五千兵馬，朕擔心……你對付得了東廠八千名番子嗎？」

　　開弓沒有回頭箭，此時只有一戰，還有第二條路可選嗎？怎麼能對皇上說出洩氣的話來？楊凌一臉自信地微笑道：「皇上放心，微臣已有所計較，今晚的衝鋒陷陣絕無懸念，不過明日早朝，可就是皇上獨戰千軍了，微臣擔心……」

　　正德皇帝眉毛一揚，冷哼道：「愛卿放心，朕不怕他們！」

　　他頓了一頓，又訕訕地道：「可是……愛卿你可要早點回來呀！」

　　※※※

　　事急矣，皇上特許宮中騎馬，張永、谷大用揣了正德皇帝親筆特旨，各領八名帶刀侍衛快馬出宮，宮門一道道在他們身後砰然閉闔，皇宮內一片肅殺之氣。

　　出了皇宮，張永、谷大用就招呼一聲，各領六人分別奔赴成國公、曹國公府邸。楊凌扮作宮中侍衛打扮，領著一名親兵直趨北鎮撫司。

　　東廠內建築格局、兵力分布，錦衣衛瞭如指掌，牟斌正在密室拿著一張詳細註明東廠內各處建築的地圖細細說與楊凌，便聽人奏報提督張繡率人趕到了京師。

　　楊凌聽了有些意外，楊凌在疑兵計上再布疑兵，虛虛實實，引得錦衣衛和東廠不得不分兵兩路，本來是希望將張繡調開，等到京師大局已定，他在天津也就玩不出花樣了。

　　至於柳彪等人安危，楊凌卻不擔心，吳傑、柳彪對張繡的了解還甚於他。張繡此人對外廷文臣一直心存忌憚，彼此成見極深，今日的合作夥伴，來日可能便是政壇死敵。此次雖然為了除掉楊凌暫時聯手，但他決不願意留把柄與外臣，所以只要楊凌不在船上，沒有了藉口，他是決不敢殺死官船上百餘名番子的。

　　可是按理說京師這邊有東廠數萬人馬，也不差他一個，就算他早就懷疑楊凌是以官船為幌子走了旱路，也不應該急著當日就返回京師呀。

　　牟斌笑了笑，說道：「奇怪嗎？想必提督大人是擔心東廠取了你的人頭，向文臣們邀寵獻媚時少說了他那份功勞吧！」他迅速披掛起來，說道：「我去迎接張提督，楊大人稍候片刻。」

　　楊凌目送他離開，望著桌上那張地圖又仔細瞧了一陣子，抬頭問道：「人已經派回去了？」

　　一個親兵答道：「是，掌燈時分應該就可以到了，不過……還沒進高老莊，東廠就設了許多關卡，平素我們進出都尋了藉口再三盤查，如今他們已撕破臉面在京外捕殺大人，恐怕要直接攔阻了，咱們的人能不能回到山上？」

　　楊凌微微一笑道：「這個倒不必擔心，我與大檔頭早已商定計策……」

　　他說到這兒，牟斌已走了回來，楊凌起身笑道：「張大提督自投羅網了？」

　　牟斌笑道：「兵不血刃！」

　　他看了看更漏，說道：「他帶回五百校尉正可給我使用，今晚這鎮撫司衙門人去樓空，廠督大人可以放開手腳了。」

　　楊凌點了點頭。道：「好，我的人一進城，就請大人依計行事吧，既要看住各位官員，不許他們串通消息，又要防止有人去他們府上鬧事，你的人手有限，還要小心才是。」

　　牟斌笑道：「無妨，我的人馬要看住那些大臣尚還游刃有餘，今夜就算東廠那邊殺聲震天，我也能保證六部九卿、滿朝文武都變成瞎子、聾子！」

　　※※※

　　皓月當空，揮灑下淡如輕紗的銀暉，地面像是鋪了一層輕霜。

　　京城西郊，十餘騎快馬急馳而來，蹄聲如雷。

　　此時夜色蒼茫視物困難，那馬竟奔得這麼急，潛伏在高老莊外的暗樁不由得一怔，眼看那馬越來越近，就要闖進莊去了，一個檔頭當機立斷，立即高聲喝道：「攔住他們！」

　　兩個番子馬上揮刀砍斷了兩條繩索，「喀喇喇」一陣響，路邊一棵早已被伐下的大樹轟然倒在路上，攔住了那四匹快馬去路，東廠檔頭提刀上前，喝道：「什麼人，深夜縱馬意欲何往？東廠奉命辦差，速速下馬受查！」

　　「哈哈哈哈……」馬上一個騎士朗聲大笑，提著馬韁在原地轉了兩圈，忽地探手入懷，隨後只聽「嚓嚓」幾聲，站在前邊的一個番子見他手中火星亂冒，不禁駭然退了幾步。

　　一叢火苗燃起，隨後只見火花一閃，紅光一閃間，番子看清那騎士手中有一枝粗粗的短棒「砰」然一聲響，一溜火星直奔向夜空，在夜空中砰然炸開，滿天紅的、藍的、紫的、金的顏色，凝成怒綻的秋菊的絲蕊，在空中艷麗地開放。

　　幾個番子都仰頭望去，那極絢麗的姿彩徐徐燃盡，眼睛裡還殘留著那焰火的絢麗，一時還看不清滿天星斗，忽聽寂靜的夜空中又是「砰」然一聲炸響，一團瑰麗的火花在高老莊上空騰起，緊接著，遠處山頭上又是一點亮光，只是隔得遠了，看起來像是大大小小一團星斗，卻已失了那種艷麗。

　　那檔頭怔了一怔，失聲叫道：「焰火傳訊！」

　　馬上騎士笑吟吟地道：「正是！」

　　檔頭舉刀叫道：「快！殺了他們回去報……」他話音未落，喉音一緊，渾身的力氣彷彿一下子被人抽去，整個人軟軟地縮在了地上。

　　馬上騎士厲聲喝道：「就憑你們幾個攔路盤查的小角色？統統不要亂動，否則爺的諸葛神弩可不認得你！睜大你們的狗眼回頭看看！」

　　這些設伏的番子人數有限，還沒有這些夜行騎士人多，這時見對方也撕破了臉面公然動手，心中先自怯了，聞言乖乖向身後看去，只見遠方山上蜿蜒移動，竟如一條長龍，火紅的長龍以極快的速度正向山下撲來。

　　吳傑紅帽青衣，一身大檔頭打扮，而彭繼祖、連德祿等人頂盔掛甲，卻是當初神機營那身行頭，五千精兵除了刀劍弓弩和火銃，大部分人還背了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也不知是作什麼用的。

　　大軍軍容嚴整，隊列整齊，一個個手持火把，神色凜然、殺氣騰騰，最後邊的馱馬還拉了十門小炮，這些人持了聖旨叫開西城門，橫穿京師大街，直撲向東緝事廠。

　　這些日子東廠番子不斷挑釁，內廠的人出入都飽受欺辱，要不是吳傑、黃奇胤、于永、楊一清等人再三彈壓，這些桀驁不馴的大兵早就和東廠起了衝突。

　　如今奉令剿滅東廠，這些目高於頂的神機營精銳人人士氣高昂。正規軍出身的他們，又是一身正規軍的武器裝備，哪把東廠那些欺壓起百姓來神武無比的東廠番子放在眼裡，東廠有無準備在他們眼中都不啻於一堆土雞瓦狗，一條士氣高昂的火龍浩浩蕩蕩殺奔東安門。

百五十章　我攻你受

　　錦衣衛北鎮撫司大堂內空空蕩蕩，〈猛虎下山圖〉下，一張白虎皮的金交椅上楊凌側身而坐，十名隨同進京的鐵衛左右侍立，不動如山。

　　輕輕飲了口江南採茶女子以舌尖採擷、酥胸焙乾的極品雨前茶，楊凌愜意地翹起了二郎腿，雖然一直暗自警醒，慎躁慎獨，但是大權大握的感覺真的很舒服。

　　「醒握殺人劍，醉臥美人膝」不外如是吧？提起美人，楊凌坐在軟棉棉的虎皮交椅上，支著下巴忽地想到了黛樓兒和高文心，她們只帶著四十名護衛，吸引了兩萬四五千名如狼似虎的東廠番子，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心中有些不安，但是想起進出京師的大小道路何止千條，東廠又不能動用地方官府和官兵，只能分兵把守，每處不過幾十人，以那四十名百中挑一的衛士應可保得她們平安無事才對，何況還有個足智多謀，可以隨機應變的成二檔頭。

　　實在不濟的話，她們還可以退入石家莊，那裡屯有一衛兵馬，千戶是南鎮撫使邵節武的內弟，現在兩廠之間都是私下火拚，無權動用軍隊，但是黛樓兒身上揣了邵鎮撫的信物，如果退守石家莊，他們還是能予以庇護的。京裡大局一定，番子們就得望風景從，她們的危險自可解除。想至這裡，楊凌又定下神來。

　　第四名報訊的侍衛又奔進堂來，施以軍禮道：「稟廠督大人，大檔頭率軍已進入東安門。」

　　楊凌目光一閃，將茶杯遞向一旁，一名番子伸手接過，楊凌坐直了身子，沉聲問道：「東廠那邊有何動靜？」

　　侍衛回道：「掌燈時分番子們進進出出尚還頻繁，但是半個時辰前就大門緊閉再無動靜。」

　　楊凌想了想道：「東廠撒出去監視高老莊的幾路暗樁呢？沒有人返回？」

　　侍衛帶出絲笑意，應聲道：「是！大檔頭的人馬來勢迅速，有驚覺不妙想要回報的東廠探子，全被我們的人暗中幹掉了。」

　　楊凌點了點頭，門外戰靴「鏗鏘」作響，吳傑和彭繼祖大步走了進來，楊凌一喜，不待二人拜下去，就連忙搶過去扶住道：「吳老、彭兄，一切妥當？」

　　吳傑恭謹地應道：「是，一切按廠督大人安排，連得祿和馮唐兩位都司正在布兵包圍東廠。」

　　彭繼祖眉飛色舞地道：「大人，自你離京後，咱們可沒少受那些兔崽子的氣。要說咱們還有權督察他們呢，不說那些大頭兵，我都快把肺氣炸了，這回總算可以收拾他們了。」

　　楊凌微微一笑，問道：「東西呢？」

　　彭繼祖挺胸腆肚地道：「嗯，著人都堆在院裡了，我留了三百人聽用。不過……東廠的番子平素只負責緝私探報、奉命拿人，兵器大多是刀槍，連弓弩也沒有幾把，都說東廠有很多高來高去的江湖人，他蹦得再高，難道還能敵得了咱們的勁弩長弓、火銃大炮？大人準備這些東西做什麼？」

　　楊凌笑道：「東廠現在還有八千名番子，其中不乏從江湖中招募來的好漢，要他同咱們的軍隊作戰，那是以卵擊石，可是若趁亂逃走卻也不好攔截，我們要將他們圍堵在東廠內，不能讓他們四處逃竄。」

　　「再說，打仗嘛，當然是傷亡越少越好，兵無常形，以詭詐為道，不一定要硬拚硬砍！」他一拍彭繼祖肩頭，呵呵笑道：「今日剿除東廠，本督是『化學戰』、『火器戰』、『攻心戰』、『宣傳戰』為主，把你的大刀收一收，隨本督上房頂瞧瞧熱鬧去！」

　　彭繼祖莫名其妙地道：「什麼化學、宣傳？我帶了半輩子兵了，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吳傑在金陵時聽了這名詞也有些奇怪，已經問過楊凌，便向彭繼祖笑道：「軍中的飛天神火毒龍槍你見過吧？大人說的化學戰與這毒龍槍有異曲同工之妙。」

　　明軍發明的飛天神火毒龍槍有時在槍尖下綁附火箭，臨敵時點燃火箭，飛箭殺敵。如果敵人藏在洞穴、高屋中，還可以在頂端繫上嗆辣熏人的藥物，點燃後舉入其內迫敵暈迷或逃出來，吳傑這一解釋，彭繼祖才明白過來。

　　不過這種武器用處不廣，威力不大，所以彭繼祖囿於習慣，壓根沒想到這場城市巷戰，可以大量使用這種方法，避免大規模正面衝突。

　　楊凌有此創意，卻源於他在落雁灘被熏暈的事，那次被嗆得死去活來，使他記憶猶新，這次讓士兵每人背了一個大包袱，不但裝了許多易生濃煙、辛辣嗆人的東西，還要高文心開方子，準備了許多迷亂神志、讓人身體酥軟的中藥材。

　　楊凌登上一幢房屋頂處。北方尋常房屋皆是翹起的屋脊狀，這座也不例外，後因在四合院上方罩了頂，才形成一個木座的平臺。北鎮撫司和東緝事廠比鄰而居，這條大街上除了這兩家，也沒人願意和他們作鄰居，空空蕩蕩的，正方便內廠人馬動手。

　　兩個院子中間隔著一塊空地，月華如水，楊凌瞧見影影綽綽許多官兵已將東緝事廠團團圍住。內廠人少，而東廠院落極大，若強行攻入必然出現圍堵空隙，這般守在外邊卻能風雨不透，確保不會漏過一人。

　　楊凌點了點頭，彭繼祖招手喚過一名番子，取過他的弓來親手射出一枝響箭，銳嘯聲破風而去，楊凌這一邊正在順風的位置，許多官軍點燃了背來的包裹，跑動著丟過一丈多高的圍牆，「化學戰」開始了。

　　※※※

　　東廠大堂左小廳內，范亭坐在「精忠報國」大匾下，面沉似水，一言不發。七個大檔頭全都坐在下首，這些殺人不眨眼的酷吏在廠公面前就像溫順的貓兒一般，全然不見平素的跋扈蠻橫。

　　范亭沉默半晌才陰沉地道：「宮裡落閘上鎖提前了兩個時辰，派出四撥人馬，卻連一點消息也探聽不到，你們看，宮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大檔頭宋士俊遲疑了一下道：「廠公，今日三公九卿會同百餘名京官聯名上書，逼皇上誅除楊凌和八虎。皇宮突然鎖宮，是不是皇上生了怯意，一時又不知該如何應對，所以才……」

　　二檔頭巴龍三角眼凶光亂射，不客氣地截住老大的話道：「大檔頭，恐怕不對勁，就算皇上鎖宮，司禮監的人也不可能沒有辦法遞出消息來，何況所有的宮防處都有我們的人安插在裡面。

　　「現在皇宮裡毫無動靜，我們的人在四門用各種方法聯繫，裡邊一聲不吭，依我看，恐怕司禮監不是沒有消息要傳出來，而是想傳也傳不出來了。」

　　緝事廠的官不按朝廷品秩和職位數安排，全由廠主自行設定，范亭不設並列檔頭，而以名次依次下排。四檔頭甘敬堂聽了瞿然動容，不敢置信地道：「這怎麼可能？皇上有這麼大的膽子？內廷外廷已經聯手，他敢不顧一切擒拿司禮監的諸位公公？再說……他有兵可用嗎？西廠苗逵也不是傻瓜，豈肯聽命行事？」

　　范亭若有所思地道：「少年天子，心高氣盛，不計後果的胡為也不是不可能，他若下嚴令，苗逵又不是我們的同路人，他敢不奉詔嗎？」

　　「唔……為了以防萬一，立即再派出些探馬觀察京中動靜，其餘所有人都留守廠內不得妄動。」他冷笑一聲道：「皇上就算掌握了宮城又怎麼樣？明日一早，如果宮門還是不開，我們就以宮中有變平亂為名強行闖宮。」

　　六檔頭周起鳳遲疑道：「廠公，會不會是八虎聽了消息，狗急跳牆竄掇皇上鎖宮？又或者……楊凌已秘密回京？」

　　范亭一怔，沉吟片刻，搖頭道：「不會，我們一聽說王瓊被殺，便立即暗布人手，楊凌若是回京，內廠那邊、威武伯府還有皇宮裡邊，那麼多眼線豈會全都看走了眼？而且這些天內廠在我們的挑釁下步步退縮，一直毫無動靜，也不像是有了主心骨的模樣……」

　　他嘴裡這般說著，神色還是有些不安起來，話未說完忽地立起道：「速速下令，將派出京的人馬全部召回來。還有，起鳳，你馬上去趟鎮撫司，請張提督、牟鎮撫調集周圍諸鎮錦衣衛回京，如今我們挾泰山以壓卵，顧不了那麼多了，就讓楊凌自己踏進這龍潭虎穴吧。」

　　周起鳳起身道：「是，卑職遵命！」

　　他話音剛落，外邊已傳來一陣喧嘩聲，有人咳嗽著大叫道：「走水了，走水了，好大煙，咳咳咳咳……」

　　范亭怒道：「哪裡著火？快去看看！」

　　兩個檔頭連忙起身衝出門去，一到了大堂，已有一股輕煙徐徐湧入，淡淡輕煙，味道卻辛辣刺鼻，七檔頭沙洪旭摀著鼻子奔出門去，只見一些番子正迎風跑向煙霧漂來處，忙問道：

　　「哪裡起火？咳咳咳……」

　　這片刻功夫，熏得他眼淚直流，咳嗽一陣，直覺頭腦也一陣暈眩，沙洪旭本是個江洋大盜出身，偶爾也幹些偷香竊玉的採花勾當，如今久不拾舊業，倒有些疏忽了，此時覺得這煙氣實在不像起火，才忽地警覺過來，不禁大叫：「不好！這是有人放毒煙，快快戒備，防止……咳咳，有人攻……咳……入……」

　　東安門大街上，大街對面一字排開十尊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對著東廠正門，二檔頭馮唐一身戎裝，依舊如在神機營一般，面色沉靜地望著那緊閉的大門高聲喝道：「大炮平射，上實心彈，火藥十成！」

　　彈手捧起大鐵球放進炮管，火藥手用長柄木錘將火藥樁實，操炮手架起大炮，點燃火信，十聲劇烈的爆炸聲接踵而至。烏沉沉的鐵球彈出，木屑、石片、碎磚橫飛，面前巍峨高大的東廠門樓轟然倒塌，兩邊的磚牆也垮了大半。

　　半扇陳重的梨木大門飛上了半天，落到了半里地外的空巷中。「啪」地砸得粉碎，受到波及的兩頭蹲獅也被砸得面目全非。

　　這種實心彈射程遠，直接殺傷力小，本來就是專門用來攻城掠地、洞穿城牆工事的利器，在這麼近的距離，它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面前塵煙瀰漫到了半空，但前邊已影影綽綽看到了東緝事廠大堂和前邊一些呆若木雞的番子。

　　兩側的弓弩手將利箭森森然對準了緝事廠內，但是沒有人衝出來，這些殺人不眨眼的番子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重炮的威力，更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將以血肉之軀直接面對著它的威脅，暴露在大炮面前的番子們連逃跑都忘了，就那麼傻愣愣地看著。

　　馮唐對面前的情形恍然未見，繼續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大檔頭的命令，高聲喝道：「大炮仰射，上霹靂開花彈，火藥九成！」

　　地皮一陣哆嗦，十顆霹靂震天彈像天女散花一般越過那些呆立的番子，砸向廠內各處。劇烈的爆炸聲起，大門前的番子才恍若從夢中醒來，發一聲喊立即四散奔逃，在辛辣嗆人的煙霧中哭喊著尋找出路。

　　在馮唐的吩咐下大炮再次放平，這回放上了「暴雨狂蜂」，這種最大射程只有一里的霰彈，是大明火炮殺傷力最龐大的武器，數升鉛鐵合金的小丸被灌入炮筒，如果有什麼「雲中鶴」、「翻天鷂子」一類的江湖好漢膽敢撲出來，不立馬變成「火鳥」才怪。

　　神機營左哨軍改為內廠官兵後軍方已不配發大型作戰火器，而且應該將重炮等武器收回。左哨軍還任皇帝親軍時將重炮拖到高老莊，由於隨後改為內廠，楊凌忙著「開疆拓土」，也沒空交還重武器，礙於他在皇上面前的身分，神機營也沒敢主動上門索取，此時派上了大用場。

　　不過這已是最後一批彈藥了，山中演武時已耗費了大半。然而這一番威懾，已經沒有人敢打從正門逃出來的主意了。

　　大門被轟掉的那一刻，洪沙旭等人已扶著范亭慌忙逃去，糾集了一眾殘兵撲向濃煙起處，那些有迷神作用的中藥被火一燒，藥性大減，已不能將這些人迷倒，但是多少影響了眾人的靈敏度，加上那些辛辣之物嗆喉燎鼻，一群流著眼淚鼻涕、咳得肺子都快嗆出來的番子還沒找到濃煙火源，就被已登上牆頭的內廠番子用亂箭射了回去。

　　這是楊凌的嚴格命令，盡量減少己軍死傷、盡量避免直接肉搏、不給他們逃跑的可趁之機。

　　一陣大炮把自家大門給轟沒了，緊跟著一陣箭雨射過來又死傷無數，卻連對方的模樣都沒有見到，嗆人的煙越來越濃，卻不知道敵人是誰、不知道敵人有多少人、不知道敵人的目的。

　　武器不如人、士氣不如人，一向驕橫的自以為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的東廠番子，頭一次發現，如果有人敢於藐視他們的權威，那麼他們根本就不堪一擊。

　　范亭用溫毛巾摀著口鼻，哈著腰顫聲道：「怎麼回事？難道皇上調了兵來？是京營還是團營，這些混帳總兵、參將吃我們的、拿我們的，竟然真的動手了。」

　　巴龍急道：「廠公，我們集中人馬從南邊殺出去，那條巷子很窄，穿過去是樹林，只要衝出林子就進入民宅了，咳咳咳……任他兵馬再多也休想拿得住我們。」

　　東廠內還有八千名番子，可是楊凌這番陣仗以攻心為上，只有猛烈的攻擊，沒有一個人表明身分和來意，這讓范亭等人產生了沉重的心理壓力，只能往壞處想，再也生不起一絲反抗之意。

　　宋士俊一聽連聲叫好，說道：「廠公，現在濃煙四起，想組織人馬反擊也不成，還是集中盡量多的人先衝出去再說吧。」

　　范亭在官場上詭計多端，卻沒有應付這種場面的經驗，心中早沒了主意，聞言忙叫各位檔頭速速整肅人馬，不一會糾集了三千多人，提著刀劍直撲南院牆。

　　煙氣到了這裡已經漸漸淡了，淚眼模糊的番子們精神一振，南院牆下有三道門戶，平素都是緊鎖著的，只要砍開鐵鎖衝出短巷，就可以得脫生天了。

　　外面的一片空地，原本是東廠番子們的演武場，此時卻有整整齊齊一排火把。火把持在人手中，近百名身著奇怪的人端立在地上，火把映著他們冷肅的臉龐。

　　奔過來的番子們遠遠地就看見一排持著火把的人，個個體形臃腫，一個人彷彿變成三個人那麼寬，奔到百米開外才發現這些人頭戴鐵盔，身上背著一口凹形箱子，身體正好嵌套在凹形裡邊。

　　北邊有利箭，正門有火炮，他們原也沒指望南門會沒有伏兵，可是這邊出去是短巷樹林，是唯一有希望從這群可怕殺神手中逃脫的唯一生路，紅了眼的番子們舉起手中的鋼刀，拚命地呼喊著，向這區區百人衝過去。

　　近了，更近了，近百名持著火把的人忽地齊齊轉過了身去，東廠番子們愕然、茫然還帶著不知所謂的欣然，在身後大隊人馬地簇擁下瘋狂地撲過來。

　　不知是哪裡冒出了第一點火光，然後是第二處、第三處，直的、彎的、斜的，不同角度、像火流星一般千百枝密集的火箭箭尾噴著火光，一窩蜂地射了過來。

　　夜色中，漫天的流星，那是何等的浪漫和輝煌？

　　可這輝煌卻是來收割人命的。衝在最前邊的人首當其衝，立刻被亂箭貫穿了身體，身中數十箭的身體，由於火箭箭尾還在不斷推進，那前衝的身體竟倒過來向後飛去。

　　一個番子舉著鋼刀，眼睜睜看著早上還在一起勒索、中午還在一起玩女人、晚上還在一起喝酒的夥伴，眼睛、嘴巴、喉嚨、小腹上都插著冒火的利箭從自己身邊倒飛回去，一聲膽喪的狂叫還沒有出口，一枝沒有準頭、歪歪曲曲地飛過來的火箭已從他的太陽穴貫進去，箭頭從另一端穿了出來。

　　一口普普通通的木頭箱子，在山上就地取材，著軍中工匠製作，前邊一塊帶孔的擋板，這是楊凌早在高老莊後山練兵時就授意以軍中的「百虎齊奔箭」為藍圖改良製造的火箭，成本低、易製造、易攜帶，用完就丟，純屬一次性武器。

　　火箭雖然解決了火銃裝填速度慢的缺陷，但箭枝火箭攜帶量有限，射程不遠，準確度更談不上，考慮到士兵的負重能力，每箱只裝七十五枝箭，可是用來打這種爛仗卻是極犀利的武器。

　　火箭發射完了，一千多人仰面倒臥在地，有的人身上火箭箭桿還在冒著火星。可以把一枝燒得通紅的鐵條毫不猶豫地刺入犯人的大腿，看著他瘋狂痛叫，人油滴淌而談笑自若的番子們驚呆了；最喜歡把開水倒在犯人身上，然後用鐵刷子一層層把血肉刷下來直到露出白骨的劊子手們驚呆了。

　　過度的恐懼反而使人喪失了逃跑的欲望，一雙雙呆滯的眼神瞧見那些持火把的人丟下箱子，扔掉火把向黑暗中跑去的時候，它的主人不由從喉嚨中發出一聲駭人的慘叫，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衝過去。

　　可憐的番子們就像一個被小蟲子堵在死胡同的女人，心裡驚恐之極，恨不得立刻逃得遠遠的，卻一邊不受控制地瘋狂去跺牠。然而，高牆黑影下又是一排火把燃起，匆匆跑過去的人隱入了暗處，另外一排人像釘子似地站在那兒，每個人身上，仍然背著一口箱子。

　　番子們終於崩潰了，他們立刻轉身向後逃去，如果有人哪怕只是稍稍擋了他的路，阻礙了他逃跑的腳步，瘋狂的刀就狠狠地劈了上去。他們沒有勇氣回頭，但是滿腦子都是萬箭攢射的畫面，全是滿身滿臉射滿了利箭死無全屍的淒慘人影。

　　恐懼像會傳染的瘟疫，番子們以比衝過來時快一倍的速度向回飛奔，聞訊跟過來的番子們還什麼也沒看到，就被他們鬼一般的樣子和喉嚨裡不成調的怪叫嚇呆了，緊跟在他們後邊狂奔起來。

　　這個時候，四面八方無數個聲音用整齊劃一的聲音高喝起來：「奉聖諭，內廠拿人，降者不殺！」

　　※※※

　　內廠番子衝進東廠拿人了，僅僅派進去四百人，六千多名面無人色的東廠番子卻像羔羊一般聽話，一個人看押著數十個、上百個東廠番子，竟無一個萌生反抗的念頭。

　　楊凌端坐在錦衣衛房頂的平臺上，聽著趕過來的連得祿興奮地稟報著戰果。

　　彭繼祖哈哈大笑道：「大人，卑職也料到東廠中人不是咱們的對手，可是卻想不到他們是如此不堪一擊，他奶奶的，別看東廠叫得凶，簡直就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娘們嘛，爺們想怎麼的就怎麼的，他們只能受著。」

　　連德祿見楊凌對戰果也甚是滿意，不禁湊趣笑道：「只能受著？只能受著有只能受著的好處，起碼人家不用擔心自己陽萎，哈哈哈哈……你老彭也別得意，要不是廠督大人妙計，就憑你一通蠻幹，沒準就叫東廠這幫娘們笑話了。」

　　兩個人說完捧腹大笑，楊凌實在開不了這種粗俗玩笑，他站起身來，向一直冷靜地肅立一旁的吳傑道：「吳老，剩下的事交給你了，東西都準備齊全了？」

　　吳傑點頭說道：「大人放心，東西保證讓東廠的人看著從范亭的房間裡搜出來。」

　　楊凌點了點頭，緊緊身上的大氅道：「好，那麼東廠的事就交給你了，我現在趕去和成二檔頭會合。」

　　吳傑輕聲笑道：「大人『重傷』回京時，要不要告訴夫人她們前去迎接？」

　　楊凌頓住腳步，想了想笑道：「算了，這個戲就不要做了，過猶不及。」

　　彭繼祖和連得祿早已得吳傑吩咐，除掉了東廠後大人還要秘密離京的，所以見楊凌起身，忙迎了過來，楊凌說道：「彭兄、連兄，今晚就率兵駐紮東廠，京中事務就勞煩你們了。」

　　楊凌步下樓梯，就聽彭繼祖在平臺上已向身邊親軍惡狠狠地下著命令：「走，跟老子去東廠，注意看我的眼色行事，該消失的人就讓他消失，手腳利索點！」

　　楊凌停住腳步，扶著欄杆仰首望著天邊一輪皓月，幽幽地吐了口氣：「該殺的，終於還是要舉起屠刀了，在這樣的宦海生涯中，要慎獨談何容易？

　　「內廷這幫只知道拳頭大就有理的人還可以用刀去對付，那些除了四書五經外，鄙視一切知識，除了科舉進仕外，鄙視一切人的文官，我又該怎麼去對付呢？」

百五一章　局外閒人

　　京中這場騷亂，還是事不關己的百姓們最安逸，他們聽見炮聲吃驚地跑出門去，又被突然出現在大街小巷的錦衣衛像趕貓趕狗似地攆回家去，等了大半個時辰不見再有什麼動靜，也就放心地脫了衣服上炕睡覺了。

　　可是今夜沒有打更人，沒有那更鼓聲催人早起上朝，能睡得著的官員卻沒有幾個。

　　大學士劉健頂冠束帶、官袍整齊，凜然坐在會客中堂裡，身後兩枝描金紅燭已將燃盡，奄奄欲滅的燈芯就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忽明忽暗的，隨時可能湮滅在堆滿燭淚的銅盞裡。

　　許久許久，緊閉的門扉「篤篤」響了幾聲，劉健霍地睜開雙眼，喝道：「不是說過不許來打擾我嗎？是不是錦衣衛來拿人了？叫他們來見我！」

　　門外老管家怯怯地輕聲道：「老爺，街上的錦衣衛都撤走了，如今……該是上朝的時間了。」

　　劉健長吁了口氣，茫然站起身來：「錦衣衛撤走了？沒有人拿我？」

　　昨夜聽到東安門炮聲隆隆，劉健聞聲驚起，登上家中樓閣遠遠眺望，恰見馮唐第二輪大炮發射，開花彈將兩幢房子炸得起火。

　　劉健瞧見是東緝事廠出事，急命家人出門察看，卻被錦衣衛堵了回來，劉健聞言便知不妙，當下穿戴整齊肅然坐在中堂等著皇上拿人，想不到天光放亮，錦衣衛卻撤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不是皇上被百官的諫言書激怒，大肆捕殺忠良？

　　劉健茫然半晌，自信漸漸回到身上：「天子雖然年幼，也知道江山社稷之重，他豈敢如此莽撞？如今東廠炮火就算是皇上捕人，也必是殺雞儆猴，以此恐嚇百官。

　　「我身為當朝首輔大學士、先帝託孤的重臣，豈可計較個人功名利祿，置大明江山於不顧？皇上可以沒有東廠，可是不能沒有我們，否則誰來替他扶保江山？他的權力可以對付東廠，能對付得了滿朝文武的赤膽忠心嗎？我要立即趕去宮門，會匯齊百官進諫除奸，勝負成敗、國運仕途皆在此一舉了。」

　　劉健挺起胸膛，又恢復了往日的威嚴，清咳一聲，斷然喝道：「取老夫的笏板來，備轎上朝！」

　　※※※

　　玉階丹陛，黃瓦朱簷，雙龍蟠著漢白玉的石柱，巍峨的龍鳳紋雕石牌樓顯出威武莊嚴的帝闕。當第一縷晨曦映在金碧輝煌的奉天殿頂時，百官上朝了。

　　金水橋上，當先三人白髮飄飄，寬袍大袖，手捧著玉笏，昂然而上。第二排是頭戴烏紗方角，身著絳紅官袍的六部九卿，次後是穿綠袍的、藍袍的官員們，一排排目不斜視直入宮闕。

　　在午門外短短的一段時間交流，彙整各方得來的消息，官員們已知道宮中和東廠發生的大概詳情，人人心中都明白這個一向只知頑劣貪玩的少年皇帝搶先動手了。

　　天子震怒，那又如何？皇上拿了廠衛一眾家奴，還不是不敢動文武百官一根汗毛？士者，社稷之所依，百官齊心合力，今日早朝定要諫言力爭，不除奸佞誓不罷休。

　　金鑾殿上，面對著一張空空的龍椅，百官士氣高昂地肅立著，等待著小皇帝升朝……

　　日上三竿，一直壓抑著怒火、沉默等待的百官已經疲憊不堪，隊列已不再整齊，不少人悄悄地更換著雙腿站立的姿勢，緩解著疼痛的腳跟，氣勢已悄悄散去。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謝遷不耐煩地對站班太監高聲道：「早朝時間早已到了，請催促皇上速速升殿！」

　　御前站班太監田公公彷彿早就等著百官不耐催促似的，應聲從後殿走了出來，慢騰騰地登上丹陛，拂塵一揚，緩緩掃了一眼殿上百官，高聲說道：「皇上升殿，百官接駕！」

　　「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轟喏聲震殿瓦，似乎誠心要給皇上一個下馬威。

　　一夜之間，心中原本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強大勢力土崩瓦解了，正德皇上信心大定，更加相信楊凌臨走時的囑咐和判斷，如此氣勢的山呼海嘯不但沒能震住他，反而激起了他的傲氣。

　　男要俏，一身皂。今天百官來得這麼齊整，正德皇帝卻穿了一身黑色團龍的常服，襯得他脣紅齒白、面如冠玉。

　　他輕輕巧巧地走出來，在百官偷偷覷視的目光中鎮定自若地登上丹陛，看了看大殿上俯首叩跪的百官，頭一回覺得自己站在他們面前，卻不懼怕他們隨之而來的一張張利嘴。

　　正德皇帝走到龍書案後緩緩坐下，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緩緩掃視了一圈，翹挺的鼻子向田公公一揚，脣角露出一絲笑意。

　　田公公會意地上前一步，揚聲道：「百官平身，都察院、大理寺和通政司三位大人上前聽旨！」

　　眾大臣起身，九卿中三司官員怔了一怔，莫名其妙地走上前來撩袍再次跪倒，說道：「臣接旨！」

　　田公公說道：「聖諭，司禮監王岳及眾首領太監嫉賢妒能，為謀稅監司差使，造謠誹謗、中傷大臣，東廠范亭事機洩露後更圖謀不軌，皇上已詔令西廠、內廠、御馬監平叛，現將人犯交付三司審問，西廠、內廠監審，欽此！」

　　百官聞言一陣喧嘩，田公公冷眼一掃，喝道：「肅靜！再有喧嘩無禮者，著殿前武士驅逐出宮！」

　　都察院等三司官員面面相覷，皇上猝不及防下旨讓他們辦差問案，金殿之上又不能和諸位官員商議，只得硬著頭皮道：「臣等接旨！」

　　田公公又道：「聖諭，內監劉瑾、谷大用等人檢舉、平叛有功。即著劉瑾掌司禮監兼提督團營兵馬，高鳳任掌印太監、羅祥任秉筆太監，丘聚、魏彬任隨堂太監，張永提督京營兵馬，谷大用掌管東緝事廠，馬永成掌內務府，特此曉諭百官。」

　　李東陽一聽，心中不由一沉，皇上將內廷官員一網打盡，在中傷誣陷朝中大臣之外居然另加了一條事敗謀反的罪名，硬生生將他們和誅除楊凌及八虎的事隔絕開來，就是有人想為他們開脫求情也得掂量掂量這其中的分量了。

　　更為可慮的是，司禮監提督和四大首領太監全換成了八虎中人，京營、團營也掌握在他們手中。這司禮監掌理皇城內一應禮儀、刑名及關防門禁等事。

　　尤為重要的是，他們掌理著內外奏章及御前勘合，照內閣票擬「批紅」，實權比內閣首輔還要大。如今再想彈劾他們，已是萬分不可能了。

　　皇上什麼時候手段這麼老辣了？憑八虎那幾塊料可以想得出這主意嗎？李東陽與謝遷、劉健悄悄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人。

　　八虎已不可除，如今只有避其鋒芒，攻其一點，只要打開一個缺口，事情還大有可為。劉健當機立斷，也不及和謝遷、李東陽商議，立即出班奏道：「皇上，臣有本奏。

　　「內廠楊凌奉旨南巡，以官船私蓄貨物轉售牟利，又大肆收受賄賂，為掩罪孽，他置造巧偽，淫蕩上心，並有擅殺朝廷大員之嫌，他既已回京，請皇上將楊凌一併發付三司懲辦，以消禍萌。」

　　正德皇上抿了抿嘴脣，心道：「這些人果然不死心呢。」他靜了一靜，徐徐說道：「劉大學士，楊凌順路替內務府搭運些皇家採買物品而已，此事早已稟報給朕知道，何來私蓄貨物轉售牟利之說？至於收受賄賂，乃是為了迷惑待查犯官，這些東西現如今都已呈進大內了。

　　「楊卿巧計揭破莫清河、袁雄兩個敗壞朝綱、罪大惡極鎮守太監的事，你不會不知道吧？大學士身為內閣首輔，要有真憑實據才是。」

　　劉健聽了為之一窒，楊凌那三船貨物實在龐大，運進京來才一下船就大車小車浩浩蕩蕩，送進了誰的府邸他一清二楚，可那都是皇親國威、功臣勳卿，難道能把他們舉列出來？至於楊凌自帶的東西，如果皇上替他遮掩，那還查得清楚？

　　謝遷立即出班說道：「皇上，臣聽說金陵禮部王尚書與楊凌起了糾紛，當晚便被謀殺，楊凌有重大嫌疑，應立即將他拿問，查清事實才是。」

　　正德皇上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輕輕一嘆道：「聽說？又是風聞！朕這裡倒有真憑實據，司禮監一眾奴才為了陷害楊卿，設計殺害王尚書嫁禍於楊卿，此事有司禮監戴義的口供、東廠范亭那裡搜出的書信，朕正要三司一併查辦此案，謝愛卿有興趣不妨也去聽審。」

　　又是一記重擊，謝遷也張口結舌地愣在那兒，他心中原本就懷疑是東廠為了拉攏更多的官員從而施出的毒計，只是迫於形勢，不得不將錯就錯。

　　心中有了先入為主的看法，對於正德這番話自然深信不疑。一時間謝遷也說不出是該昧著良心犧牲王瓊繼續陷構楊凌以全大義，還是為這位枉死的同僚報仇以盡私誼。

　　殿上百官如同炸了鍋一般，再顧不得君前失儀。曾經的盟友，竟是設計陷害王尚書的真兇，難道那一連串傳言果然是東廠的奸計？一部分官員開始有所動搖，那種誓除奸佞的堅決氣勢已蕩然無存。

　　李東陽垂下眼來，吸了口氣沉聲道：「皇上，東廠遠在千里之外，如何事先得知王尚書會宴請楊凌？如何知道雙方會在席上交惡？此事太過蹊蹺，其中細節疑處甚多，可否宣楊大人上殿一詢？」

　　正德皇上劍眉一皺，俊美的臉蛋上溢出一絲憤怒，高聲道：「疑處甚多？錦衣衛張繡為何在天津衛設伏？東廠為何派出兩萬多名番子在來京道路上四處攔截？他們再三阻止楊卿回京分明是心中有鬼，唯恐惡行敗露！」

　　他砰地一拍桌子，怒道：「楊卿現在還在回京路上，朕剛剛已下詔令劉瑾率神機營官兵前往接應，若是楊卿有所閃失，朕定要那班奴才償命！」

　　「楊凌還未回京？」李東陽聽了大吃一驚，擒拿司禮監一眾內廷要員、秘密調兵殲滅東廠、彈壓九城京營，這一連串又穩又狠的行動難道都是當今皇上的主意？

　　司禮監與他們原本心照不宣的計畫是：楊凌返京的同時百官進諫，繼爾以拒捕罪名誅殺楊凌。東廠突然改變計畫，竭盡全力阻止楊凌回京，難道真是心中有鬼嗎？

　　李東陽是正德皇帝的太傅，對這位小皇帝知之甚深，小皇帝聰穎勇敢，但絕對沒有這份心機，使不出這種手段。

　　如果楊凌還未進京，那昨日的行動必是出於八虎的授意，難道這八個只知讒媚惑君的閹人竟是扮豬吃虎，先故意激起百官憤怒，再誘導東廠移禍楊凌，轉移百官視線，同時將楊凌逼上他們這條船，最後在幾方都忽視了他們的作用的時候，突然出手奪取大權？

　　李東陽工於謀國而拙於謀身，對於這種絲絲入扣的陰謀詭計哪能看得清楚，他越想越覺有理。

　　這場變故最大得益者就是八虎，楊凌不但沒有得到絲毫好處，在二萬人馬的圍追堵截下，能不能活著回來還不好說呢，難不成楊凌和我們都成了人家棋盤上任憑擺布的棋子，被人利用了？

　　正德說著，似乎餘怒未息，他氣呼呼地站起身，說道：「昨日司禮監在宮中作亂，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兩位老人家也受了驚嚇，朕要去後宮探望，眾卿如有要事便留摺待閱吧，退朝！」

　　正德皇帝也不待群官叩拜，便走下御臺閃入屏風後邊不見了。

　　劉健愕然轉回身來，只見幾百道目光都投注到他的身上，等待著他做出決斷。他是百官的領袖，搞出這麼大陣仗，如果彈劾一事就此罷休，他的聲望將一落千丈，在官場士林都將名聲掃地。

　　內廷以作亂之名被剷平，與他們彈劾楊凌和八虎的罪名並不相干，這條「除奸」之路還得走下去。

　　但是現在八虎大權在握，少了內廷的配合，還彈劾得了嗎？

　　從許多官員的眼中，他看到了一種陌生的味道，那不再是他一呼百諾，毫不猶疑地跟隨他進退趨止的信任，很多人已動搖了對楊凌的看法。

　　聲討楊凌似乎很難再理直氣壯。聲討大權在握、負有平叛勤王之功、此時風頭正勁的八虎，又是一種很愚蠢的政治決策，他該怎麼辦？

　　劉健嘴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力量是一柄雙刃劍，不能傷人，便要傷己。他是靠品性和德望獲得百官的信任的，要維護這種品性和德望，他就不能知難而退，做出明哲保身的舉動來。

　　曾經使他得到呼風喚雨的力量，現在正推著他，把他推上一條義無反顧的政治懸崖……

　　美酒河畔險像生，愁煞人，前無進路，後無退路……

　　※※※

　　楊凌和成綺韻、高文心正在回京的路上。

　　他連夜出京，可是竟然趕不上第二日一早才傳出京來的東廠覆滅消息的傳播速度，聽到消息的東廠番子們惶惶然不知所措，出了京就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他們，只能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趕回京去。

　　從四方招募來的江湖人，半途開始偷偷散去，重新混入三山五嶽討生活。

　　楊凌找到她們的時候，四十名侍衛只剩下二十六人，其中過半還帶了傷，那輛原本極結實豪華的馬車，也吱吱吜吜、搖搖晃晃地快散了架，車轎四處七零八落地射著一些雕翎箭，可以想見她們經歷了多少殘酷的戰鬥。

　　楊凌見了心都提了起來，慌忙跳下馬搶向車轎。騎了一夜一天的馬，他走起路來也踉踉蹌蹌沒了力氣，一見到聞聲從車中闖出來的高文心安然無事，他幾乎虛脫得一下子跪在地上。

　　高文心急奔兩步，再也顧不得那麼多人圍在旁邊，縱身撲到了楊凌懷中，忍不住淚染雙頰，她不怕為楊凌而死，卻為能活著見到他而喜極落淚。

　　成綺韻也忘情地衝前幾步，才微笑著停下，抿緊了嘴脣，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溫柔的笑意。幾死重逢的感覺，原來這般令人心動。

　　他們的計畫本來很周詳，唯獨忘記了一點，就是那輛車子。

　　黛樓兒和高文心都不會騎馬，而且坐在結實的車轎中也更加安全，可是一輛原本很結實的馬車，由八匹馬拉著，整日在沒有道路的曠野中顛簸疾奔，它的壽命能有多長呢？

　　因為這個小小的疏忽，差點葬送了她們的性命。車輪搖擺著緩行尚可，可是疾馳起來車輪根本來不及轉動，車子等於被八匹馬硬拖著在泥土中滑行，這樣下去只消兩里路程，整輛車子就得散架了。

　　黛樓兒本已下令後撤，退入石家莊官兵衛所，半途卻不得不停下來，被幾路會集到一起的番子們追上來彼此展開了肉搏。

　　他們邊打邊退，好不容易逃到這裡，距衛所還有五里路，忽聽到遠處又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還以為又有大群東廠番子追來，待瞧清是楊凌人馬，不禁欣喜若狂。

　　楊凌也累得疲憊不堪了，只好鑽進那輛走起路來左扭右扭像在扭秧歌似的馬車，準備到了前方市鎮再更換一輛。

　　那二十六名侍衛精疲力盡，身上或多或少都帶了些傷，可是這樣的情形正適合回京後向人展示，楊凌只好狠心帶他們一起趕路，等回了京再好好養傷歇息。

　　這幾天幾夜，成綺韻和高文心哪怕暫時脫離敵蹤、避在荒野中之時，也沒有好好歇息過，一雙眼睛熬得通紅，楊凌看了不忍，攬住高文心肩頭，柔聲道：「文心，靠在我肩上歇歇吧，等到了前方市鎮換了大車，你再好好休息。」

　　高文心挨著他這麼近，又被他如此溫柔體貼，不禁滿心喜悅，只覺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初時還只是挨著楊凌肩頭休息，漸漸的被那車子搖來搖去，睏意升起，慢慢跌入他的懷抱真得甜甜入睡了。

　　成綺韻坐在楊凌的另一邊，見他小心翼翼地將高文心攬在懷中呵護備至，眼中不禁露出一絲羨慕，待楊凌轉過頭來，她的神色卻又倏地恢復了平靜。

　　楊凌向她微笑道：「二檔頭也歇息一下吧，前方三里就有一座鎮子，到了那裡我們再詳談。」

　　被人稱呼官職，本來是那麼愜意的一件事，可是成綺韻現在卻覺得有些刺耳，心中微微有點失落。她強笑了笑，想起楊凌既然趕來，京中必然大局已定，功利心又佔了上風。

　　她振作起精神道：「大人，京中可是大局已定？」

　　楊凌點了點頭道：「嗯，會動手的全被削去了手，至於那些會動嘴的，倒也不足為慮了，回京後再慢慢消遣便是。」

　　成綺韻聽了楊凌的俏皮話不禁莞爾一笑，她舉起玉筍似的手指摘下官帽，將奔逃搖晃中散落下來的鬢邊亂髮束起，然後重新塞回官帽中。

　　多年的習慣，使她雖是在剛剛經歷了生死血戰，身子又疲憊不堪的時候，那頎長白嫩的玉頸仰起時舉止仍是十分的優雅，十指也如蘭花般地動作著。

　　她正了正官帽，眸光轉動間看見楊凌正瞧著她動作，不禁臉上微熱，忙掩飾地笑道：「大人，司禮監有『批紅』之權，莫清河昔日每念及司禮監的官職都艷羨不已，這可是足以與外廷對抗的高位，也是這次行動空下來的最重要的位置，您回京時對於這些人選並未議定，如今是由誰做了？」

　　楊凌道：「是皇上做太子時就在身邊的侍奉的一個內監，名叫劉瑾，出宮時我和皇上就已議定此事，東廠一滅，就由他擔任此職。」

　　成綺韻欣然道：「喔？皇上做太子時就隨侍身邊？那倒是得力的人了，我們有這樣一個人在皇上身邊，以後行事就方便多了。」

　　楊凌想了想，搖頭道：「此人……也未必便是我們的人。」

　　成綺韻一聽急了，脫口道：「什麼？這怎麼可以？一朝大權在手，他若野心勃勃和我們爭權怎麼辦？大人應該將司禮監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

　　楊凌翻了翻眼睛道：「那除非本座立即揮刀自宮。」

　　成綺韻雖是生冷不忌，聽了也有點訕訕地不好意思，她紅著臉道：「卑職是說……大人應該將司禮監交在一個肯聽你的話的人手中。」

　　楊凌嘆笑道：「我還不明白這個道理嗎？可是內監中我本就不認得幾個人，隨便提出一個人來，你以為皇上就肯讓他擔任這麼重要的職務？權力留出空白，皇上這幾個近侍必定要補充進去的，與其爭權奪利，讓他們知道我在戒備他們，不如故示大方。」

　　成綺韻默然，半晌才道：「大人進京後似乎周思詳慮，對計畫又做了些變動，團營和京營呢？也不在大人絕對控制得住的人手中了？」

　　楊凌聽出她語氣中微帶嗔意，不禁說道：「這些人目前至少是不會與我們為難的，將來說不定也會起大作用，我不是不想控制，而是根本沒有合適的人來舉薦。」

　　他輕輕一嘆，悠悠說道：「當本官和皇上計議起這些人選時，我才猛然想到我根本沒有那麼多人可用，我陞遷得太快了，就像一棵長得飛快的樹。

　　「這麼短的時間內，我根本來不及建立自己的人脈，我的根系太淺，還抓不住土壤，我的枝幹也太細了，還經不得風浪。如果把所有的權力全抓在自己手中，今日的無限風光用不了幾日，就會成為加頸的鋼刀。」

　　他目光閃動，輕輕地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把這些人提起來形成一片林子，我們才能安全地藏在其中，慢慢壯大。」

　　楊凌說完，見黛樓兒一言不發，不禁扭頭瞧了她一眼，只見她正用有趣的眼神望著自己，不禁問道：「你看什麼？」

　　黛樓兒嫣然一笑，用糯甜的聲調說道：「大人說的是呢，過了年您才及冠，日子還長得很吶，卑職……不該那麼心急的。」

　　楊凌很久沒聽到她用這麼膩的聲調說話了，也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

　　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忽又想起自己現在也搞不清楚的那個一年之期，不禁又嘆了口氣。

　　楊凌嘆聲方落，黛樓兒的螓首已貼到了他肩頭，呵欠一聲，輕輕地道：「大人，卑職也倦得很了，借您的肩膀一用。」

百五二章　伯爺回府

　　楊凌既然趕來了，成綺韻便換下了廠督的衣服，她不會騎馬，加上身材相貌怎麼扮也不像個粗獷驍勇的侍衛，只好換上一套高文心的衣服，扮作楊凌受傷雇來服侍的婢女。

　　窄袖青衣、外邊套了淡粉色的小比甲，兩束烏亮的秀髮垂在肩後，額前淡梳瀏海，雖然不著脂粉，卻依然倩麗俏巧，儼然天姿國色。

　　那窈窕的身材、嬌俏的模樣、春水般動人的眸子，十足便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漂亮女人的年齡，本來就是很難分辨的，何況她又是嫵媚天成的妖嬈尤物。

　　楊凌渾身裹著白布，處處染以紅痕，高文心給他做的手腳實在過分，叫人一看也不知傷得有多重。

　　成綺韻笑吟吟地從楊凌臉上提起粉刷，歪著頭滿意地左右打量幾眼，嗯……神情憔悴、臉色蒼白，再加上那一身繃帶和血跡，真是「我見猶憐」吶。

　　她淺淺一笑，右頰上露出一個小小的酒渦，向楊凌打趣道：「大人這副模樣上了金殿，給百官見了想必解恨的人不少，但是若這樣子回府，想必夫人就要心痛了。」

　　馬憐兒一笑雙頰上都有淺淺的酒渦，成綺韻卻只有右頰才有。兩個人的姿色，都是楊凌所見過美女中上上之選的絕色，麗質盈盈，一笑之間百媚叢生。

　　但馬憐兒的嬌艷媚於言表，而且舉止體態天生嫵媚，連她自己也掩飾不住。

　　縱然她滿腹傷懷，珠淚盈盈時，那眉眼五官也是一副狐媚子形象，若不是深知她的為人，以她的相貌若是悲戚戚的與人傾訴，很難叫人相信她的誠意，楊凌與她初相識時就因她的模樣而對她的深情傾訴大打折扣。

　　成綺韻卻是風情萬種，嫵媚的、嫻雅的、清純的、嬌憨的、稚嫩的、騷媚入骨的，無論扮成什麼模樣，種種表情神態不但形似，而且神似。

　　只是女人再怎麼偽裝，如果她在男人面前曾裸裎相見，男人心中印象最深的，恐怕還是那銷魂蝕骨的一幕，別的神情雖然惑目，卻已很難惑心了，所以楊凌不為所動。

　　他抬起「無神」的雙眼，說道：「怎麼樣？像嗎？那些傢伙可都是官場上的老油子，瞞得過去嗎？」

　　成綺韻嫣然道：「卑職化的妝足以遮人耳目了，高姑娘妙手造出的那兩道傷痕更是唯妙唯肖，不過……我看大人是多慮了，大人回京後敢要大人解衣驗傷的官員是一個也沒有了，誰敢那麼不識相？」

　　楊凌微微皺了皺眉，擔心地道：「我現在不擔心皇上能不能頂住百官的壓力，照理說皇上掌握了團營、京營和內廷，又將那樁無頭公案栽到東廠，他們氣勢已衰，內部也必起異心，很難眾志成城。

　　「我怕就怕外廷見機而退，就此偃旗息鼓，另找機會。如今政權在皇上這邊，外廷卻有話語權，他們實力絲毫沒有受損的話，以後內廷、外廷實力相當，彼此紛爭不斷，於國於民終非益事。」

　　成綺韻嘴角微微露出一絲譏誚道：「大人放心，那些官員骨子裡都是以聖人門徒自居的，別看他們整天把江山社稷掛在嘴邊上，可是他們愛惜個人羽毛遠甚於此，旁的官員還有進退的選擇，三大學士若不死撐著進諫，就要聲名掃地了。」

　　她說到這兒忽地想到了什麼，俏巧地白了楊凌一眼，輕輕地說道：「隨機應變、不拘成規、不計個人聲譽的讀書人也只有你楊大人一個了。」

　　楊凌聽她聲音有些柔膩，不覺抬眼望去，只見成綺韻淺笑如謎，眉梢眼角流露出一種成熟女人的嫵媚風情，如雪的香腮上如同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那雙流動的眼波注視著自己，忽地省覺她指的什麼，面上也不覺一熱。

　　高文心正在楊凌腿上做著逼真的假傷痕，她一直注意著兩人的談話，瞧見二人神色怪異，總覺得兩人間似乎有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明亮的美目中不由露出怪異的神情。

　　可是她乖巧地扭過了頭去，什麼也沒有說。她雖拙於計謀，也知道自家老爺此次平安無事，其中成綺韻獻計甚多。

　　而且最關鍵的一戰，是成綺韻以身作餌，吸引了兩萬多番子出京，才保證了楊凌乾淨俐落地解決了東廠，沒有引起京師大亂、授外廷以把柄。

　　她這幾晝夜所吃的苦，高文心都看在眼裡，作為誘餌，她們數次險些陷入東廠番子的重圍，都是成綺韻冷靜指揮，逗引著千軍萬馬在這片平原上東奔西走，直至人困馬乏，再也無力一戰才下令退往衛所。

　　如今京師形勢詭譎，老爺的危險還沒有解除，黛樓兒長袖善舞，對他的助益極大，自己豈可不顧大局，固囿個人成見。

　　一個聰明的女人很難拋除個人成見接受另一個女人，卻可以為了自己心儀的男人曲意交好她。

　　※※※

　　劉瑾率領三千京軍，在固安接到了楊凌，雖然早知楊凌平安無事，不過鑽進車子一瞧見楊凌模樣，還是把他嚇了一跳。

　　楊凌現在躺在一輛大車裡，成綺韻和高文心另乘一輛馬車，至於那些傷兵也都下馬乘車，一個個睡得跟死豬似的。

　　楊凌倚在厚厚的靠墊上，瞧見劉瑾穿著一身簇新的湛藍色大太監袍，春風滿面、喜氣洋洋，不禁微微笑道：「京裡一切可好？」

　　劉瑾道：「京外四處都是東廠的亂兵，皇上擔心你帶的人少，萬一出什麼岔子，所以清晨一得了消息就命咱家率軍離京來接你，那時百官還未上朝呢。

　　「不過我讓丘聚他們有了任何消息都要隨時傳報，剛剛送來的消息傳述，內閣大學士劉健、謝遷再次上書要求斬了咱家和大用他們的人頭，否則就辭官不做。嘿嘿……皇上二話沒說，允了！呵呵呵呵……」

　　一般來說，進諫請辭和端茶送客是一個道理。端茶不是為了敬茶，而是暗示客人離開。請辭也不是本意，而是表明自己的決心，像拉鋸一樣，在皇上婉拒和大臣再辭之間討價還價，努力達成一個共識。孰料正德小皇帝太有個性了，連一次挽留的官場慣例都沒有就直接准了。

　　劉瑾眉飛色舞，顯得十分得意，笑罷才臉容一整，感激地對楊凌道：「楊大人，咱家和老張、老馬、大用他們對你可是感激得很吶，楊大人不但救了咱們的命，而且咱們有飛黃騰達的今天，全賴大人之力，實是感激不盡。」

　　他們擔任什麼職務，楊凌沒有參予任何意見，只是正德問到他時點頭贊成而已，他可記得歷史上這幾位仁兄好像都沒得好死，今日推舉他們固然可以買個交情，誰知道日後會不會受到牽連？

　　不過八個政治白痴明明知道滿朝文武在進諫要殺他們，卻一直遲鈍地以為是文官們的恐嚇，有皇上寵著自己就平安無事。如果不是楊凌提點用計，外廷諫殺楊凌不果，必然退而求其次，拿他們開刀的，如今性命無虞，還因此得居高位，確實是拜楊凌所賜。

　　楊凌聽說劉健和謝遷進諫被罷官，立即追問道：「那李東陽呢？」

　　劉瑾得意洋洋地道：「李東陽一聽說咱家做了內相、掌了團營，連屁都不敢再放一個，這樣的膽小鬼，何懼之有？」

　　李東陽是膽小鬼？他膽小就不敢在皇后的大哥壽寧侯張鶴齡聖寵正隆的時候，攔轎抽了他一鞭子了，楊凌輕輕搖了搖頭，想了想才道：「朝中百官有什麼反應？」

　　劉瑾瞪了瞪眼道：「什麼反應？這個倒不曾聽說，想必……是會送送他們吧。」

　　楊凌聽了哭笑不得，知道劉瑾這人雖是個有心計的人，卻是官場新丁，政治見識還不及在東廠待過一段時間的谷大用，沒有經過一番磨練，官場經驗還很幼稚，自己和他也商量不出什麼來。

　　他把靠墊向上提了提，仰著頭沉思道：「兩位內閣大學士辭官，這個缺由誰來補上呢？」

　　劉瑾訥訥地道：「天下那麼多官員，還怕沒人來當嗎，大人何必為此擔憂？」

　　楊凌嘆氣道：「內廷現如今掌握在公公手裡，可是外廷呢？如果內閣沒有肯為我們說話的人，新升任的大學士依然與我們為敵，難道還能叫皇上一批批的撤人？」

　　劉瑾一點就透，立即悟到了其中的利害，不禁惡狠狠地道：「不錯，這是個好機會，正好把這些對咱們看不順眼的老傢伙統統趕走，還有李東陽，一併要他讓位，全換成咱們的人。」

　　楊凌搖頭道：「李東陽得留下，朝廷中樞沒有一個有經驗的老臣那怎麼行？只要再安排兩個合適的人選，不會與我們為難，李大學士也便獨木難支了。」

　　楊凌其實還存著些私心，如今劉健、謝遷辭職，李東陽雖然名聲受損，可是在別無選擇之下，朝中文武百官還得以他為領袖，別人資格太嫩，沒人承擔得起這個責任。

　　有了李東陽在外廷牽制，內廷外廷才能平衡，預防一家獨大，自己也才能體現出自己的價值，遊走其間火中取栗。再則，自己的政策強迫也好、說服也罷，只有獲得了李東陽的支持，才能保證執行的官員不會陽奉陰違，把經給唱歪了。

　　劉瑾揣不透其中因果，聽了點頭道：「大人說的是，不過……恐怕一回京皇上就該詢問該由何人接任大學士之職了，用誰才好呢？」

　　兩個人四目相望，表情都有點無奈。

　　劉瑾認得的人除了太監還是太監，對了，陝西老家還有個會種莊稼的哥哥。楊凌呢，楊凌認得的人倒不少，交情夠深者少，夠資格當大學士的更少，人到用時方恨少啊。

　　旁的奸臣都是身邊一群野心家，排擠忠臣就是為了謀權奪位、安插親信，這兩個奸臣卻為把空位留給誰而發起愁來。

　　兩人一時無言。只聽到車輪轆轆，馬兒蕭蕭。楊凌狀似閉目養神，在心中一遍遍過濾著能想得起來的人選。劉瑾卻堅信無利不起早，很快就會有一群人聚攏到自己身邊。

　　楊凌說得對，自己好不容易爬上了內相的位置，可不能再給人機會把自己壓下去，一定要盡快提拔親信，將內廷二十四監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

　　京師北門外送客長亭，馬文升、韓文、王華等近百名官員置酒送劉健、謝遷兩位大學士還鄉。明朝的制度，不論任何大官，一經罷職，是不能再住在京城裡的。

　　不過回鄉的大臣，朝廷亦很優待，賜敕慰諭，家眷准予利用公家的驛站還鄉，地方官按月供給銀米及僕役。這些優待，正德皇帝倒是毫不吝嗇，照樣賜予兩位還鄉大臣。

　　秋風蕭瑟，原野凋零。劉健望著曠野中一片淒涼，拈鬚向前來送行的諸位好友同僚蒼涼地一笑道：「三月時老夫與家人尚赴此地踏青，如今卻是一片枯黃了。」

　　眾大臣望著一襲布衣的內閣首輔，黯然不語。謝遷喟然長嘆道：「大地蒼涼尚有回春之日，眼看著江山社稷不知將敗在何人手中，奸佞當道，朝政日非，老夫有負先帝之托，真是愧恨已極。」

　　眾人聽了不禁暗暗嘆息，都僉事呂翀恨恨地一擊掌道：「空嘆息又有何用，不如聯絡百官，再次勸諫，大不了我等一起還鄉歸故里，如何？」

　　呂翀目光灼灼掃處，有的官員摩拳擦掌以作應和，有些卻假意瞧向他處，或藉舉杯飲酒之舉避開了他的目光，呂翀瞧得心中大怒。

　　他正要再做言語，劉健已含笑說道：「罷了，時也命也，想是我大明該當有此一劫，善惡有報，天地有知，四時輪序，縱然雪遮穹廬終有春回之時，那些奸佞又能猖狂多久呢？」

　　一個面目黧黑、精神矍鑠的大臣上前一步道：「首輔大人，呂大人說的是，我等百官再次進諫，未必沒有一搏之力，兩位大人何以單獨上書，以致為奸佞所乘？」

　　劉健一看，是一直在陝西督理馬政，被自己調回京來晉陞右都御史才一個半月的楊一清，不禁欣慰地一笑道：「應寧有此志向，老夫心中大慰呀，如今八虎勢強，老夫和謝老是身在其位，明知不可為亦要為之，你們還應韜光隱晦、積蓄力量，以待陛下覺悟時一舉擒賊，且勿學老夫兩人吶。」

　　楊一清剛從陝西回來，對於楊凌毫無印象，民間百姓傳誦朝廷官員的事蹟大多是些奇聞逸事，楊凌進京不足一年，驚奇之事不勝枚舉，在士林中他雖臭名卓著，但在民間卻印象極好。楊一清平素毫無官架子，常與百姓打成一片，所以對他的觀感也不錯。

　　聽了劉健的話，他不禁扼腕嘆息，忖道：「八虎京中為患，楊凌遠在江南，若說是他指使，未免有些牽強，如今看八虎步步為營的計謀，以及司禮戴義的供詞，東廠范亭房中搜出的往來書信，可見這楊凌也是被人利用而已。如果朝中百官全力攻訐八虎，把執掌內廠大權的楊凌引為助力，何至一敗塗地？」

　　這些埋怨他自不便說出，就在這時，三匹快馬又自城門內馳出，馬到跟前，前邊馬上一位文官正是李東陽李大學士，後邊兩人卻是他的護衛。

　　今日兩位知交好友告老還鄉，他也想早早趕來相送，可是現在內閣事務全壓在他的身上，一些緊要公文此時才剛剛處理完畢，立即便告假出宮，疾馳而來。

　　百官中，一些自己不敢冒著罷官危險死諫的文武瞧見李大學士，面上卻露出不屑之色，李東陽瞧在眼中，全不介意，逕穿過人群走入小亭，微喘著道：「劉大人、謝大人，我來遲一步了。」

　　劉健斟了三杯酒，笑道：「賓之來得正好，如今重擔壓在你一人身上，我還料你不得空閒了呢。來來來，你我三人共飲此杯，今後再想同桌飲酒，恐機會不多啦。」

　　李東陽捧起杯來，感傷地道：「兩位大人國之柱石，東陽本還指望與兩位大人共同扶保幼主，以全先帝託孤之恩，孰料這才半年光景，兩位就要離開京師，徒留下東陽一人，顧影自憐，好生感傷。」

　　謝遷舉起杯來，卻將酒刷地一下灑在地上，冷笑道：「有什麼感傷的？你若是不貪戀權勢，與我二人一齊上書，不就可以一起離開了嗎？」說完一轉身，負手望著長亭外曠野，竟連頭也懶得再回顧一下。

　　李東陽臉色一白，他沒想到自己一番苦心，得不到許多大臣理解也就罷了，就連謝遷這樣的老友都誤會自己是貪慕權力，有心辯解又從何說起？

　　風從亭中過，心中一片蕭索。李東陽苦澀的一笑，舉起杯來一飲而盡，周圍百官都以複雜的眼神觀察著這三位一向同進同退的大學士，各自品味不同。

　　李東陽放下杯子，擦了擦鬚邊酒漬，慘然一笑，正要對謝遷再說幾句心裡話，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響，只見三十多騎快馬從京城中馳來，看馬上人的裝束，乃是御林親軍侍衛。

　　呂翀忍不住興奮地道：「莫非皇上後悔了，要追回兩位大學士嗎？」

　　百官一陣騷動，連劉健、謝遷那麼沉穩的人，呼吸也急促了起來。御林軍到了跟前，卻停也沒停，逕直衝了過去，百官不禁嗒然若喪。

　　……

　　兩位大學士終於要啟程了，驛馬馱車拉到了面前，家眷和家人都已上車，劉健和謝遷向眾位同僚舉手作別，彼此正依依不捨之際，那三十多騎御林軍士兵又徐徐趕了回來，後邊旗旛招展。

　　那些旗幟除了京營的軍旗，雖然大多是臨時製作，但那擎在旗手手中的玄黃天子龍旗和楊字大旗，分明代表奉旨欽差楊凌回京了。

　　百官用複雜的眼神注視著這一行隊伍，最前邊一輛是劉瑾的馬車，他掀著轎簾，大馬金刀地端坐轎中，目不斜視，嘴角噙著一絲輕蔑的冷笑。

　　第二輛馬車便是楊凌的車轎，楊凌已聽了前來迎接的御林軍官兵稟報，前方正為劉、謝兩位大人離京餞行，猶豫再三，自己實在沒有立場下轎相見，他的手舉到窗簾邊又放下，嘴張開了又闔上，躊躇之間，馬車已從眾人面前緩緩駛過，楊凌頹然一嘆，慢慢閉上了眼睛。

　　翰林院學士盧士琛盯著劉瑾遠去的車轎，忽地越眾而出，掃了楊凌剛剛經過的車轎一眼，朗聲說道：「奸佞者，上辱先人，次辱自身，雖累百世，詬彌甚爾，日月昭昭，民心如鏡，為人當戒慎自省！」

　　楊凌聽了脣邊露出一絲苦笑：「假正義之名，就可以隨意揣測他人之罪，動輒以莫須有的罪名進諫殺人嗎？你們就為了『道義』、『正理』在外廷之間、外廷和內廷之間扯皮去吧，我抽身事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對得起歷史和良心就夠了。」

　　謝遷望著連綿不斷的車隊，仰天長嘆一聲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罷了，我們走吧！」

　　驛馬車隊與京軍交叉而行漸漸遠去，百官站在長亭外，默默佇立，望著車隊行去的方向，直到他們消失在地平線上。

　　弘治朝的兩位風雲人物，從此走下了政治舞臺，弘治皇帝留給正德的權力班子，開始瓦解了……

　　※※※

　　百姓們眉飛色舞地傳播著的，是東廠和內廠的精采一戰，對於兩位大學士的離去和朝廷上的暗潮湧動，只有士林中人才會關注，所以他們對楊凌的歸來也更加注意。

　　楊凌是被抬入保和殿的，那副九死一生的淒慘模樣，成功地令許多官員打消了對他的疑慮。正德皇帝平素就愛看伶伎演戲，這時如同自己粉墨登場一般。小孩心性上來，演得興致勃勃。

　　他怒氣沖沖地對剛剛送走劉健、謝遷趕回來的六部九卿道：「你們看看，朕派楊卿巡視江南稅務，楊卿盡忠職守，各地上繳的稅賦不但及時，比去年這時還多了一成，幾個不法稅監也受到了懲治，這樣的忠臣是奸佞嗎？」

　　正德說著，繞過龍書案，走到楊凌身邊說道：「楊卿先回府好生將養，癒後再盡力為朕辦差！」

　　他說著俯下身子似探察傷勢，卻悄悄捏了捏楊凌的手，悄聲說道：「愛卿這些日子不便上朝，回頭我再去看你，給我講講打海盜的事。」

　　楊凌抬頭一看，見正德淘氣地向他眨眨眼，忙咳嗽幾聲掩住了笑意，他怕待得久了被人看出破綻，忙故作虛弱地道：「是，微臣遵旨，微臣先行告退。」

　　楊凌被阻在城外，京裡發生的事自然與他無關，他既回家休養，瞧那奄奄一息的模樣，估計沒有一個月半個月也起不了床，朝中的人事更迭、權力角逐他也很難發生作用。

　　政治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攻擊，看著兩個大漢將軍抬著楊凌走出大殿，眾大臣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掌握著『批紅』權的新內廷和兩位大學士求去留下的權力空白上，楊凌這個始作俑者成功地退出了風暴中心，隱入幕後。

　　車到威武伯府前，楊凌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幾次想跳起身衝進房去，那裡是他的家，有他最愛的女人。尤其是幼娘，自一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一個無論富貴貧窮、生老病死都願與他相依相隨的小女子。

　　或許是近鄉情怯吧，楊凌的心怦怦地跳著，胸口有些發熱，只想馬上看到那個比自己更堅強，卻把自己當成她的天的嬌俏女孩子。

　　直到成綺韻和高文心都下了車，娉娉婷婷地立在石階下回眸望著他，楊凌才從痴望中驚醒過來，連忙說道：「快，快抬我下車！」

　　如今身邊雖然都是自己的人，但是畢竟人多眼雜，萬一自己走下車的事被人看到傳出去，總是一樁麻煩，這戲還得裝進家門才行。

　　成綺韻是孤身一人隨來京師，兩個情同姐妹的貼身侍女同樣不會騎馬、不通武藝，所以留在了金陵。

　　她雖是內廠二檔頭，可是讓一個女人獨自住進軍營有諸多不便，何況既然自己已安然回京，還要與她籌畫大事，所以楊凌將她安置在家中，準備三日後就派人護送她返回金陵準備勸說百官同意解除海禁的大事。

　　門扉開啟了，老管家先是一眼瞧見舊主人高小姐，不禁神色一喜，再看見躺在木榻上的楊凌，不禁吃驚地搶過來道：「老爺，您這是怎麼了？」

　　楊凌見一些村夫和孩子好奇地站在遠處觀看，便擺了擺手道：「走走，進去再說。」

　　這些日子東廠對這一帶監視甚嚴，內廠派了大量人手在暗中保護，並且囑咐府上的人輕易不要出門，為恐三位夫人擔心，對於楊凌的消息他們更是嚴密封鎖，所以威武伯府中人只知道內廠與東廠交惡，大人還在江南巡視，京中鬧得天翻地覆，他們竟一無所知。

　　楊凌叫兩個親信侍衛將他抬過中堂，進了後院女眷居處的月亮門，才翻身下去，一邊解著身上亂七八糟的繃帶，一邊笑道：「老管家勿需擔心，府裡的人囑咐一下，口風都把嚴一點，如果有人問起，就說老爺我受了重傷，別的不要亂講。」

　　老管家人老成精，雖然不知就裡，也曉得老爺這麼安排必有用意，他是破過一回家的人，自做了威武伯府的管家，權勢地位與往昔大不相同，所以對現在的生活倍加珍惜。

　　這些日子知道有人與楊家為難，他也憂心忡忡，現在見老爺安然回家，心中只是歡喜，他忙不迭地應了，趕緊跑下去吩咐廚下今日多備豐盛菜餚。

　　楊凌解下裹傷白布，高文心早已解開隨身帶的包袱，取出一襲青衫，楊凌就站在月亮門裡穿上，然後再帶著二人向內院走去。

　　曲廊一轉，一個端著水盆的侍女恰恰走了過來，瞧見楊凌迎面走來，她驚喜地張大了嘴巴，然後匡啷一聲丟了銅盆，轉身就跑，一串「老爺回府啦」的尖叫瞬間傳遍了後院。

　　楊凌怔了一怔，瞧這女婢驚喜忘形的模樣，不禁搖頭苦笑，可是自己府上的下人能對自己有親人般的感覺，也真是很令人窩心的。

　　成綺韻隨在後邊，驚訝地看著這一幕。黛眉兒輕輕地蹙了起來：楊府的下人怎麼這般沒有規矩？江南那些普通大戶人家最講禮法，誰家的下人敢這般放肆？真該好好懲戒一番。

　　楊凌搶前一步拾起銅盆來，才堪堪走出幾步，掛滿紫紅葡萄的廊架下，一道翠衫倩影就疾掠過來：「相公，相公……」

　　楊凌心中翻騰起一股喜浪，雖然離京近兩個月，但是這聲音還是那麼熟悉，「相公」，那是幼娘對自己的專屬稱呼，只有她才這麼叫自己。

　　楊凌張開雙臂，銅盆再次匡啷一聲掉在地上，向一旁滾去，一個柔軟的身子和著一股淡淡的香氣撲進了他的懷抱。

　　成綺韻再一次怔住：「她可是堂堂的三品誥命夫人，舉止步態、言行禮儀都該講禮法的，怎麼這般……真該……真是……真的……好動人，她心中忽然有些羨慕起來。」

　　一張宜喜宜嗔的面孔，豐盈地翹起的小嘴，一雙烏黑動人的彎眉下，那雙星辰般動人的眸子裡漾著盈盈的淚珠，那俊俏的臉蛋上寫滿了無盡的喜悅和滿足。

　　楊凌貪婪地看著她的俏顏，輕輕撫摩著她光滑的面頰：「幼娘……我的媳婦……」

　　又是一聲乳燕般的昵喃：「相公……」語聲未盡，楊凌已擁緊了她的纖腰，向她的脣上深深吻了下去。「咿呀」的輕喘，聲音是那般甜膩，毫不做作的溫柔。

　　「老爺！」嬌呼中，兩個宛若雲中仙子的美人提著潔白的褲裾輕盈地跑來，瞧見擁吻的兩人，頓時停住了急奔的身子，輕輕地走近，輕輕地拭著頰上喜悅的淚水。再後邊，是一群喜氣洋洋的婢子……

　　「天吶，他可是堂堂的伯爵、威風赫赫的內廠總督呀，就算寵愛妻子，也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成綺韻看了看高文心，高文心也在笑，輕輕地笑，眸子裡有種亮亮的東西。

　　成綺韻咬了咬脣，輕輕彎腰撿起那隻銅盆擱在葡萄架下，心裡忽然像是咬破了一粒酸甜的葡萄，那汁液順著喉嚨直沁進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