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群魔亂舞（上）　百五三章　柔情蜜意
　　　　百五四章　利字當頭
　　　　百五五章　奸臣擴大會議
　　　　百五六章　會議圓滿結束
　　　　百五七章　開門見山
　　　　百五八章　各取所需
　　　　百五九章　兵馬未動
　　　　百六十章　疑心未去
　　　　百六一章　正德舞刀
　　　　百六二章　改耕風波
　　　　百六三章　劉瑾變法
　　　　百六十四章　初見成果
　　　　百六十五章　奸黨風波
　　　　百六十六章　兵出正奇
　　　　百六十七章　花開堪折
　　　　百六十八章　帝嗣謠言
　　　　百六十九章　大盜楊虎
　　　　百七十章　　再遣將帥
　　　　百七十一章　暗起殺機
　　　　百七十二章　嚴陣以待
　　　　百七十三章　悄悄進村
　　　　百七十四章　猛虎突圍
　　　　百七十五章　生死未卜
　　　　百七十六章　飲宴
第八卷　群魔亂舞（中）　百七十七章　正合朕意
　　　　百七十八章　卿本佳人
　　　　百七十九章　身陷敵手
　　　　百八十章　　橫生枝節
　　　　百八十一章　陰謀敗露
　　　　百八十二章　請君相送
　　　　百八十三章　君欲遠行
　　　　百八十四章　初六起程
　　　　百八十五章　困龍出海
　　　　百八十六章　秀才遇兵
　　　　百八十七章　兵至大同
　　　　百八十八章　各有所思
　　　　百八十九章　君行塞上
　　　　百九十章　　鎮羌戰事
　　　　百九十一章　家中來信
　　　　百九十二章　代王納妃
　　　　百九十三章　知音難覓
　　　　百九十四章　花當來了
　　　　百九十五章　兩難境地
　　　　百九十六章　志在斬首
　　　　百九十七章　橫的怕愣的
　　　　百九十八章　同床異夢
　　　　百九十九章　鳳欺遊龍
　　　　二百章　　　草原之后
　　　　二百一章　　毒因欲起
　　　　二百二章　　你殺我，我殺他
第九卷　群魔亂舞（下）　二百三章　欲加之罪
　　　　二百四章　叩關請見
　　　　二百五章　脣槍舌劍
　　　　二百六章　緊跟大帥
　　　　二百七章　白登山下
　　　　二百八章　談笑用兵
　　　　二百九章　化學武器
　　　　二百一十　有軍來援
　　　　二百十一　逃功無敵
　　　　二百一二　一戰功成
　　　　二百一三　激烈衝突
　　　　二百一四　夜來風雨聲
　　　　二百一五　夜審
　　　　二百一六　天生勞碌命
　　　　二百一七　人性本惡
　　　　二百一八　求醫
　　　　二百一九　江山美人
　　　　二百二十　歡喜冤家
　　　　二百二一　心若有靈
　　　　二百二二　信口雌黃
　　　　二百二三　表兄風流
　　　　二百二四　正德反擊戰

《回到明朝當王爺三》月關

《卷七─卷九》
《二○一六年七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七卷　群魔亂舞（上）
百五三章　柔情蜜意

　　好一個纏綿的長吻。在大明的時代，眾目睽睽之下，有哪個男人敢這麼向女人表達自己的愛意，就連成綺韻都看得臉紅心跳了，楊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韓幼娘柔軟飽滿的嘴脣。

　　可憐的幼娘被夫君一通狂吻，稚嫩鮮潤的嘴脣已微微地腫了起來，杏眼迷離，滿臉紅暈，身子都酥軟了。常言說「小別勝新婚」，自從兩人真正的兩情相悅後，還是頭一次分開這麼久，所有的相思和依戀在這長長的一吻中都得到了回報。

　　玉堂春和雪裡梅艷羨地望著幼娘姐姐那幸福、美麗到極點的神情，剛剛聽聞夫君回府的狂喜已漸漸受到了控制，兩人克制著想被楊凌緊緊擁抱的渴望，襝衽施禮，柔聲說道：「妾身見過老爺。」

　　楊凌微微一笑，大步走過去，玉堂春驚愕的明眸剛剛揚起，楊凌已攬著她的纖腰，在她花瓣似的紅脣上「啵」地一吻，然後一把將雪裡梅也擁在懷裡，結結實實地香了個嘴。

　　兩個嬌俏可愛的小女孩傻了眼，她們是妾呀，而且楊凌離京之前哪怕對她們私下再是親熱，當著幼娘的面對她們也淡淡地擺足老爺架子，什麼時候自己也有這福氣讓他……讓他這般寵愛了？

　　兩雙秋水般的眸子剎那間湧滿了喜悅的淚水，她們終於敢在夫人和婢子們面前踰越了妾室的身分，大膽地回抱著楊凌，在他頰上輕輕一吻，這才紅著臉退開去，又羞又喜地望著自己心愛的郎君。

　　楊凌此次離京多次以身涉險，四次險死還生，愈加珍惜自己的一切。如今回到了家裡，見到自己錦榻纏綿、朝夕相處的家人，終於解開了最後一個心結：

　　管它是不是只有一年壽命，管它一夫一妻的心理障礙，她們都是自己的親人，是把終身幸福和性命都託附給自己的妻子，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就把以前的價值觀念拋開吧，我有責任讓我的家人們幸福。

　　他朗聲笑道：「走，咱們一家人回去再聊！」

　　一家人回去再聊？高文心輕輕咬著脣，腳下有點沉重起來。成綺韻斜睨著她的神色，反正兩個人扮的都是婢子，她走我也走，她不動我也不動就是了。

　　韓幼娘雖然自己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這些日子當家作主料理府中事務，倒是頗有女主人的風範，瞧見文心姐姐猶豫，不禁又嗔又喜地白了有些忘形的相公一眼，走過去拉住高文心的手，嫣然笑道：「姐姐回來了？妹妹好生想你呢，這位姐姐是……」

　　她眼波一轉，望著姿色殊麗的成綺韻，眼中也不禁閃過一抹驚艷：好漂亮的女子，似乎……只有憐兒姐姐比得上她呢，莫非是相公……

　　她眸子一閃，用神色詢問著夫君，成綺韻何等精明，立即屈身施禮，淺淺一笑道：「下官成綺韻，拜見大夫人、兩位夫人。」

　　「下官？」韓幼娘和玉堂春、雪裡梅三個女孩子同聲驚叫，驚訝地望著她大大方方的舉止，一時說不出話來。自從武則天為帝，朝中什麼時候有過女子當官了？她說下官？

　　楊凌笑道：「這位成姑娘是我內廠二檔頭，緝事廠的官職由廠督設立，人員由廠督任命，不受朝廷官員品秩之限。成姑娘甚有才略，是我一大臂助，所以延請至內廠為官。呵呵，幼娘，相公在江南險些被奸人設計殺害，若不是這位成姑娘通風報訊，恐怕你我今日也不能相見了。」

　　韓幼娘和玉堂春、雪裡梅二女又驚又怕，對成綺韻也大生感激，楊凌在江南的舉動經由北上的商賈們傳播，傳得神乎其神，海寧潮抗倭、龍山衛奪兵、落雁灘借風，一樁樁一件件幾乎把楊凌傳成了神人。

　　不過莫府中的事外人知之不詳，楊凌到了金陵後的消息現在還沒有傳過來，她們也不知夫君又逢過什麼大難，總之現在見到他安然無恙地返回了，提心吊膽的心情總算平和下來。

　　一聽這位做官的漂亮女子是相公的救命恩人，韓幼娘立即上前欠身施禮，說道：「韓氏謝過大人對我楊家的恩德。」

　　一見幼娘施禮，玉堂春和雪裡梅也忙隨在後邊福了一福。成綺韻一身青衣女婢打扮，卻被口稱大人，一時也不知該行官禮還是女禮，猶豫了一下才拱手還禮道：「楊夫人客氣了。」

　　楊凌在一群鶯鶯燕燕的包圍下來到後宅花廳，對幼娘道：「幼娘，成大人是女兒身，住在軍中多有不便，過兩日還要返回金陵辦一件重要差事，有些細節我還要與她商議，一會兒為成大人安排個住處吧。」

　　韓幼娘溫柔地笑道：「好，那就委屈成大人先住在內書房那間臥室吧，也方便你們洽談公事。」

　　說著她見那些丫鬟、侍衛也都簇擁進房間來，不禁笑斥道：「都跑進來做什麼？文蘭，帶兩個人給成大人布置一下房間。」

　　高文蘭笑盈盈地答應一聲，對眾侍女道：「都出去，老爺剛剛回府，要好生歇息一下。」

　　眾婢子笑嘻嘻地退了出去，高文心深深望了楊凌一眼，也悄悄閃了出去，韓幼娘瞧見想要張嘴喚她，忽想起成綺韻還在房中，遂閉了嘴，對楊凌道：「相公，這些日子聽說東廠和內廠起了紛爭，從大前天起，咱們府上四周潛伏的人更多了，我好擔心你。」

　　有外人在這兒，她就不便自稱幼娘了，不過楊凌也再三說過，不要對他自稱什麼妾身妾身的，韓幼娘就乖巧地改成了我。

　　楊凌知道這幾日人手加多，必是內廠擔心有人對府中不利，暗暗加派了人手保護，幼娘不知就裡，這些日子一定很牽掛自己，不禁歉然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不用再擔心了。相公這次南行，說起來還真是驚心動魄，晚上我再仔細說給你聽，你不是最愛聽相公講故事嗎？」

　　韓幼娘最愛聽他聊天，聽他天呀地的說些新奇的東西，尤其在兩人親熱之後，韓幼娘平素對楊凌體貼備至，唯獨在兩人親熱之後，明知他疲倦欲睡，可就是忍不住喜歡像個貓兒似地偎在他懷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這時一聽相公這麼說，韓幼娘的臉蛋不禁熱了起來，她倏地縮回手，心虛地瞄了玉堂春和雪裡梅一眼，兩個妮子雖然早知老爺和夫人情意最深，今晚回來肯定是要和她同榻而眠的，神色間還是不禁有些失望和幽怨。

　　楊凌順著幼娘的眼神瞧見了，不禁乾咳兩聲，說道：「呃……相公這次回來，暫時就不用去朝堂公幹了，在家裡至少要待足一個月。」

　　玉堂春和雪裡梅一聽，眸子倏地又亮了起來。

　　成綺韻坐在一旁，瞧著這一家人的神色，神情似笑非笑，似乎覺得甚是有趣。

　　婢子端上茶來，韓幼娘親手給成綺韻斟了一杯，又體貼地給相公捧過一杯，楊凌輕輕啜了口茶，瞧見一旁廳角堆著幾口大箱子，不禁怔道：「這是什麼？」

　　韓幼娘笑道：「我也不知道呢，這是柳千戶從天津衛運回來的，今天上午剛送到，聽說有字畫珠寶、藥材絲錦，有些是要呈給皇上的，還沒來得及收進庫裡，就先擱下了。」

　　楊凌喔了一聲，放下茶杯走過去看了看，高文心甚是細心，在每口箱子的封條上都細細地寫下了大致物品的種類。楊凌瞧見最上面一口寫的是珠寶，就順手扯掉封條，啟開箱蓋，見正中央一口小箱子裡放的都是特意挑選出來的珍貴寶物，就捧到了桌前打開。

　　那五彩斑斕的光芒立即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這其中還有莫清河贈送的珠寶，加上成綺韻如今可說是他的親信下屬，楊凌自然不必瞞著她。他從匣中取出一條海水般泛著幽幽藍光的寶石項鏈和同色的耳環，遞給玉堂春道：「這套首飾據說是來自天竺，你膚色甚白，我特意挑選出來送給你的。」

　　玉堂春臉上閃過一絲驚喜，她接過那藍汪汪的寶石項鏈和耳環，一雙情意綿綿的妙目羞答答地瞟了楊凌一眼，輕聲道：「謝過老爺。」

　　那燦著湛然幽藍光芒的寶石首飾不但式樣精巧，而且寶石顯然極是昂貴。玉堂春容貌嬌美、膚色如玉，更兼體形婀娜、纖纖如月，在蒔花館時便被譽為「佳人一出，滿室生春」，這樣一對燦爛的藍色寶石果然與她最是相襯，只是捧在手中，細膩肌膚上便映出淡淡藍色，彷彿那素手是透明的一般。

　　女人哪有不喜歡珠寶的，尤其是這樣配上越增麗色的飾物，玉堂春一時心花怒放，喜不自禁。雪裡梅輕咬貝齒，明知道這一匣珠寶中必然也有自己的一份，還是像個孩子似的，一雙俏目似嗔似怨地望著夫君。

　　楊凌從匣中又提起一串項鏈，那一串紅似瑪瑙、小如櫻桃、珠圓玉潤的寶石眩人雙目，鏈子中間垂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竟是心形的，這要是配在頸上，那鮮艷奪目的心形紅寶石襯在雪乳中間，該是怎樣的妖魅？

　　雪裡梅一時瞧得呆住了，楊凌輕笑道：「雪裡梅花，如今可算是實至名歸嗎？」雪裡梅聽了頓時滿面飛紅。

　　她是天生白虎，那裡生得粉膩可人、蛤縫艷紅奪目，兩條渾圓如玉柱的大腿偏又白如新雪、嫩若豆腐，楊凌在閨房中時常拿雪裡梅花取笑她。

　　這時聽了楊凌當眾用兩人之間的隱密話挑逗，不禁大窘，她忙一把搶過紅寶石項鏈來，也不向老爺道謝，卻又羞又喜地嗔了他一眼，眼波盈盈卻儘是甜蜜。

　　兩人之間的情話那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旁人自然是不曉得的了，楊凌被她嬌羞的美態逗得心裡一蕩，心裡也熱了起來。他笑道：「箱中還有幾套比甲、裌襖和綢裙，都是蘇造提花和上品蜀錦的，我給夫人和你們一人添置了一套，去取來吧。」

　　雪裡梅臉色果然紅得燦若雪中梅花，她嬌俏地嗯了一聲，款款走向那口打開的箱子。臥室還未安排妥當，成綺韻只得坐在廳中，眼見楊凌向兩房妾室派送禮物，眼光不好放在桌上，便向一旁閃了開去。

　　韓幼娘不知由於成綺韻也向楊凌贈送過禮物，所以楊凌才沒有對她避嫌。她見相公當著成綺韻的面打開寶匣，暗想：「這位姑娘是相公的救命恩人，又是他的得力下屬，可她偏偏是女兒身，相公當然不便向她贈送禮物，自己做為夫人自該向丈夫的親信下屬表示一下。」

　　韓幼娘從匣中拿出一條鏈子來，這是一條純金打就的鏈子，上邊綴著柳葉形黃金掛飾，每片黃金柳葉上嵌著一枚貓眼石，輕輕一動惑人雙目。韓幼娘輕輕笑道：「姐姐，於公你是我家相公的屬下，於私，咱們只以姐妹論交，這條鏈子權當我贈送給姐姐的禮物，請姐姐收下。」

　　楊凌瞧那鏈子比尋常的項鏈要長一些，而且式樣比較狂野，以為是來自異域他國的飾物，雖然甚喜那一顆顆貓眼石的迷人，還是覺得不太適合佩戴，只想當成一件值錢的珠寶收藏而已，這時見幼娘將它送給了成綺韻，不禁暗道：「這位姑娘的眼界，未必看得上這件珠寶呢，不過幼娘送她總是一件心意，我也不便再換了。」

　　他忙笑道：「正是，成姑娘不必客氣，一件飾物而已，你就收下吧。」

　　成綺韻本來正欲推辭，聽楊凌這麼說，就笑了笑，雙手接過金鏈，向韓幼娘道：「卑職謝過夫人。」說完媚目瞟了楊凌一眼，心道：「且喜且憂三月嬌，借風輕蕩小蠻腰。這位大人和夫人知不知道這是女子在閨中才能展露的貼身飾物呀，怎麼送我這麼件東西？」

　　這時高文蘭輕盈地走進來，輕聲道：「老爺，成姑娘的房間已收拾妥當了。」

　　楊凌舒展了一下身子，說道：「一路勞頓，還真的有些累了，你也先回去歇歇吧，晚餐時讓玉兒她們陪你淺酌幾杯，好好睡一覺。」

　　成綺韻忙盈盈起身，韓幼娘道：「我送姑娘回房去吧，文蘭，著人燒水了嗎？一會兒送入老爺房中和成姑娘房中。」

　　成綺韻生在江南水鄉又十分愛潔，這幾日沒有好生洗個澡正覺渾身難受，聞言不禁喜悅道：「多謝夫人。大人，那卑職先回房間了。」

　　楊凌點了點頭，見幼娘陪同成綺韻離開，那邊雪裡梅已從箱中捧起幾套做工精美、質料上乘的衣服，愛不釋手地笑道：「老爺選的花樣真的不錯，這衣服色彩漂亮著呢。」

　　楊凌笑道：「本想買好料子回來再做，不過文心記得你們的身形尺寸，便請蘇杭的裁縫先做了幾套，你拿過來，上邊寫著姓氏呢，一會兒回房試試如何？」

　　雪裡梅將衣物抱了出來，問道：「老爺，這些畫軸是前朝古人所繪嗎？」

　　玉堂春對於字畫的愛好遠勝於雪裡梅，聞言不禁雀躍地迎過去道：「有古人字畫麼，我來瞧瞧。」

　　楊凌這才省起唐伯虎的「十美圖」和那副春宮畫來。這兩個女子都是自己的枕邊人，房中又沒有旁人，他隨便地走過去，在玉堂春的翹挺柔軟的臀上「啪」地拍了一巴掌，玉堂春「呀」的一聲叫，摀著臀扭過臉來，那雙火辣辣的眸子羞怩地瞟了楊凌一眼。

　　楊凌在她香腮上吻了一口，從箱中小心地捧出那十多卷畫軸，得意洋洋地道：「這些字畫雖非古代丹青妙手的大作，不過這個人卻是江南第一才子，幾百年後必成一代大家，這字畫嘛……」

　　他嘿嘿兩聲，瞄了兩個如花似玉的愛妾一眼，不懷好意地笑道：「這字畫是那位唐大才子以美女為照，繪就的『十美圖』，還有一副……呵呵呵，你們拿回房去瞧瞧，過兩日老爺和你們也試演一番，如何？」

　　「十美圖？」兩個小美人聽了頓時有些不服氣，蘇杭美女難道就勝過我們多多嗎？而且老爺說得這麼神秘，到底是什麼東西呀。

　　著急著想比劃一下那些新款衣料的雪裡梅也丟下衣服，好奇地湊了過來，兩人打開一幅畫來，只見畫中一個粉衣女子美目盼兮，栩栩如生，直欲破畫而出。

　　兩女不禁一陣驚嘆，要知那時寫意畫甚多，繪出人物十足相似的極少，這種工筆畫並不多見，繪的人物如此細緻入微、栩栩如生的更少，兩人不知那畫中女子是否本來就是這副模樣，但是畫得如同真人般相貌已是少見了。

　　細細觀摩一陣，那位美女雖然十分嬌麗，卻並不比二女出色，甚至還要略遜一分，她們不禁放下心來。

　　楊凌回到桌前坐下，一邊呷著茶，一邊笑嘻嘻地等著她們翻到那副春宮圖，一想起玉堂春白如堆雪的粉丘，他不禁怦然心動，暗暗邪想道：「這幾個小妮子都太稚嫩了些，剛剛過門又憐惜她們不堪撻伐，還不曾試過那種異樣滋味，撩撥她們一下，說不定……」

　　楊凌正在賊眉鼠眼地打著壞主意，玉堂春嘟囔道：「這幅畫怎麼繫了兩條絲線呀，還是死扣，打不開呢。」

　　楊凌一聽，不由心中一動，那幅繫了雙絲線的畫是繪自己和高文心，他忙站起來豎指噓了一聲道：「小聲點，把線扣擼下去吧，那一幅……咳咳，是江南的唐才子一時多事，繪我和文心，呃……一時無聊之作，莫要叫幼娘看到了。」

　　「啊！繪的是老爺和文心姐姐？」兩個女孩子連忙把死扣擼掉，緩緩展開畫卷，二人面對著箱子，楊凌也看不見二人神色，等了一陣見二人沒有說話，便乾笑道：「這幅畫是在去太湖時途中遇到江南四大才子，後來唐寅偷看到我們，一時興起所繪。」

　　玉堂春聲音微微顫著問道：「這幅畫繪的是……是老爺和文……心姐姐？」

　　楊凌道：「是呀，是不是側著臉看不清楚？我看還比較清晰呀。」

　　雪裡梅膩聲道：「後邊這個……這個人就是老爺嗎？」

　　楊凌想起唐伯虎挨了高文心那一巴掌，不禁笑道：「不是我還有誰？若換了旁人，早被她一巴掌扇過去了。」

　　兩個女孩子瞧著那幅春宮圖，又想看又不敢瞧，畫中女子體態妖嬈豐盈，那股成熟勁倒有些像高文心。她酥體半露，腰間搭著一條紅綾，模樣雖看起來並不相似，或許是畫者筆力有限，可那眉眼間春意盎然的神態卻婉然如生。

　　兩個女孩子是聽說過後庭花的，也瞧過春宮畫。「天吶，文心姐姐這般……這般大膽，雖說夫人早就應承過的，可她還沒過門，就敢和老爺這樣……這樣……不但被人偷瞧見了，還繪了出來，真是羞死人了。」

　　二人面紅耳熱，直著眼睛瞧了半晌，雪裡梅悄悄看著畫中「回頭叮嚀輕些個，不比尋常浪風月」的題句，心兒咚咚直跳：「老爺說要和我們試演一番……他原來喜歡這種調調嗎？」

　　……

　　韓幼娘安置了成綺韻，回到房中喜孜孜地道：「相公，廚下已燒了熱水，回房沐浴一番吧。」

　　玉堂春二人聽見幼娘聲音，慌忙把那畫捲了起來丟進箱中，回頭再瞧楊凌時，腮上桃紅一瓣，眉上彎彎膩膩，眸子裡彷彿都能滴出水來。

　　楊凌雖覺兩個小妻子神情詭異，還以為她們是幫著自己隱瞞幼娘所以心中不安，只是這畫要毀又捨不得，留著又怕幼娘又來催促他納高文心過門，也沒往旁的地方想。

　　他站起身來，向兩個小美女眨了眨眼，說道：「你們兩個都是烹飪妙手，快去廚下幫老爺弄幾道可口的小菜，兩個月沒吃到家裡的東西，還真有些饞了。」

　　玉堂春和雪裡梅互相瞧了一眼，慌慌張張地應了一聲，一溜兒小跑地逃了。

　　幼娘嘆笑道：「相公不在時，她們天天把你掛在嘴邊上，如今回來了，怎麼倒像是怕見你了？」

　　楊凌走過來，攬住她柔軟的腰肢，深情地道：「那你呢？是怎麼想我的，是掛在嘴上，還是掛在心裡？」

　　韓幼娘還是不太習慣在外邊親熱，除了方才剛剛見到相公時一時忘形，現在又恢復了端莊羞怩的神態，她低聲道：「相公……」

　　楊凌的手溫柔地按上了她日漸鼓騰飽滿的胸脯，在耳邊低聲道：「是不是一直掛在心裡，卻不肯說出來，怕玉兒她們笑話，我的小媳婦。」

　　韓幼娘嚶嚀一聲，撲進他懷中緊緊地抱住他的腰，低聲呢喃道：「嗯，嗯，想你，一直在心裡想，又盼著你事情做得風光，又盼你早些回來。相公，人家想死你了，你想不想我？」

　　還是幼娘這樸素深情的話最動人心，讓人聽得蕩氣迴腸：「是啊，自己就是她倚靠的山，就是她頭上的天，如果這次沒有活著回京來，她該是怎樣地傷心欲絕啊。自己怕死掉，對那些想置自己於死地的人毫不手軟，何嘗不是為了不讓自己心愛的人傷心？」

　　他抱緊了幼娘，和她柔柔地對了個嘴，輕聲道：「走，陪相公洗個澡好不好？」

　　韓幼娘臉上發燒，連忙結結巴巴地道：「相公，我……我只給你搓背好不好，等晚上……晚上再……好嗎？不然玉兒她們會笑的。」

　　楊凌知道韓老爺子在家時常耳提面命，叫女兒要有大婦的樣子，不要帶壞了內院的風氣，現如今老爺子帶著小兒子去了宣府，可是這些話卻在韓幼娘心裡扎了根。

　　他也不忍難為自己的愛妻，於是假意嗔怒地在她豐盈而富有彈性的圓臀上輕輕一拍，這才附耳笑道：「好，那就等晚上吧，寶貝思念了相公兩個月，相公今晚就把兩個月的相思全給了你，但願你消受得了才好。」

　　這一瞬間，韓幼娘那稚純的眸子似也迷離得如絲如線，有了一種成熟女孩子的風情。她咬著脣，羞答答地，居然壯著膽子點了點頭，然後「噗哧」一笑，掩著臉兒先跑開了。

　　※※※

　　楊大老爺從來不叫侍女幫他洗澡，今天本想讓心愛的嬌妻陪自己洗個澡，可惜畢竟是久禁的身子，那雙柔嫩的小手剛剛挨上身子，他就受不了了，最後只好把紅著臉「吃吃」羞笑的韓幼娘趕了出去，這才安安分分泡進了浴桶。

　　楊凌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只覺一身輕鬆。自來到古代，他也習慣了那一頭長髮，隨意地將烏黑的長髮挽了挽披在肩後，穿上搭在架上的潔白小衣，披上一件嶄新的紫色長袍，蹬上一對軟底薄靴，神清氣爽地走出了房間。

　　韓幼娘正坐在外間等候，見相公出來，忙迎了上來，見他額頭又滾落幾顆水珠，忙掏出手帕輕輕為他拭去，說道：「相公，怎麼不躺下歇一會兒，你一路趕回京來一定勞累了。」

　　楊凌笑道：「不躺了，離開家這麼久，還真是掛念呢，咱們四下走走吧，後院的地也沒什麼可種的了吧？你沒了消遣的東西，在家裡悶不悶？」

　　楊凌原本就皮膚白皙，俊朗不凡，剛剛淋浴更衣，微紅的面皮上，鼻挺眸清、脣紅齒白，儼然一個翩翩佳公子，韓幼娘痴迷地望著相公英俊的模樣，柔柔地笑道：「不呢，這時節擺弄不了莊稼了，幼娘在家裡就和玉兒她們學著琴棋書畫呢，可是不管做些什麼，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她拉起楊凌的大手，輕輕貼在自己光滑的臉頰上，輕聲道：「那滋味和你在家裡時可真不同，哪怕你天天早起上朝，可是人家知道你晚上就會回來，心裡頭靜。你不在京的時候，人家一想起來心裡就亂亂得沒了心思，害我學東西時總被雪兒她們笑我笨。」

　　楊凌安慰道：「嗯，相公也是，你不在身邊，雖說有那麼多事纏著，也總像少了點什麼，相公要是再出京時，一定想辦法帶上你，讓你陪在我身邊。」

　　韓幼娘喜悅地點了點頭，甜甜地道：「送行餃子迎風麵，我去為你下碗麵，你先吃點墊墊，今晚既有客人，莫要直接就飲酒傷了脾胃。」

　　楊凌含笑應了一聲，想起那些珠寶還擱在廳裡，忙道：「叫人將箱子先送進庫去吧，回頭我將送給皇上的禮物挑出來，你再好生收起。」

　　韓幼娘已走到門口，笑應了一聲道：「知道啦大老爺，我已經叫文蘭送進庫去了，你就好生歇著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楊凌想起成綺韻被安置到內書房裡間臥室，自己做主人的該去看望一下才是，便也隨後出了門，逕直奔內書房而去。

　　穿過花廳、內廳，越過天進，剛剛走到右院門口，就見四個丫鬟抬著木桶出來，楊凌笑問道：「成姑娘呢，淋浴更衣了？」

　　四個婢子見是老爺來了，忙道：「是，老爺，成姑娘正在內書房看書呢。」

　　楊凌「哦」了一聲，走過去來到內書房，只見房中無人，桌上攤著一本書，他邊往裡走邊道：「成姑娘……」

　　這一掀門簾，卻見房間裡一個窈窕的美人秀髮披肩，雙手高舉，皓腕以奇怪的姿勢揚在空中，那如楊柳般纖細的小蠻腰以一種詭異曼妙的姿態輕輕扭動，顯得無比嫵媚。

　　她的腰間環著那條金質的鏈子，一排貓眼石魅惑地閃動著，金葉子發出悅耳的聲響，更讓她柔軟白皙的腰肢在扭動搖擺間顯得嫵媚無比。那乍然一見的驚艷，就像一個以水為膚、以蛇為骨的妖魅。

　　她竟只穿著緋色小衣、腹間露出一抹白嫩的肌膚在房間裡跳舞呢，楊凌急忙放下了門簾，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遲疑半晌才訕訕地道：「成姑娘，我可以進來嗎？」

　　門簾一掀，成綺韻已穿好一件素青色的衫裙，頰上微暈地走了出來。這內宅除了楊凌只有女人，她根本沒料到楊凌會在這時來見她，淋浴之後拿了本醫書隨便翻了翻，覺得十分無趣，忽地想到楊夫人送的那條名貴腰鏈，便回到臥室佩上試著舞動了一下。

　　她並不曾配過那種腰鏈，卻陪同莫清河去一位大富商府上赴宴時，見過那人府中高價從異域買來的舞伎配著腰鏈跳過這種風情迥異的異國舞蹈。

　　成綺韻善舞，只瞧過一次，對那種舞蹈的動作要領已了然於心，這種腰鏈也不知是哪位富商為了爭奇討好送予楊凌的，如今輾轉到她的手中，難得她童心大發，像個孩子似的在房中自舞自蹈，正覺動作有些彆扭，連貫不起來呢，想不到卻被楊凌瞧見。

　　那曼妙的身材已經被罩進窄袖青衣，可她臉上嬌嗔的紅暈卻未退，流波似的眼神中一抹輕嗔薄怒讓她的風情也更加動人。她不自然地拂了一把秀髮，抿了抿薄薄的嘴脣，淺淺笑道：「大人與夫人許久未見，卑職未料到大人突然到來，實在失禮。」

　　楊凌乾笑道：「這個……是我冒昧失禮才對，呃……那條鏈子，原來是戴在腰間的嗎？」

　　成綺韻紅了臉嗔道：「你還說？」話一出口才驚覺這口氣倒有些像對人家撒嬌，不禁有些惱了自己，她走到書桌旁，反客為主地道：「大人請坐。」

　　楊凌在桌對面坐了，只見成綺韻清水素面，櫻桃小口，想起她方才的妖裡妖氣，不敢再抬眼直視，便雙手按膝，游目望著架上古籍道：「離晚飯還有些時間，我本想探望你一下，順道帶你在園中走動走動。」

　　成綺韻似笑非笑地道：「卑職是您的下屬，算不得客人，大人不必如此客氣。」

　　她見楊凌拘謹，自己不自然的神態也就去了。她用兩指拈起桌上那本書淺淺一笑，頰上又露出小小的酒窩道：「大人真是博學呢，連這《洞玄子》也有涉獵，還多處做了記號，佩服佩服。」

　　楊凌哪知道什麼叫《洞玄子》，不過一聽書名也知道必是道家典籍，便乾笑著冒充行家道：「哦，偶爾瞧瞧罷了，佛家講修來世，來世虛無飄渺，縱有來生，記憶不再，依我感覺也是同一皮囊的另一個人罷了，所以我還是比較信奉道家的修今世，呵呵呵……」

　　成綺韻聽他坐在那兒瞎掰，明明看的是房中術四大寶典之一，還硬扯到什麼修來世修今世，不禁「噗哧」一笑，她掩著口忍住笑，一本正經地點頭道：「大人正當少年，洞玄三十技以玩樂為主，確實正合大人修今世的宗旨，若是年紀大些，就該看看《素女經》，素女九法可是養生為主呢。」

　　楊凌一怔，《洞玄子》他沒聽過，這《素女經》可是太有名了，豈能沒聽過，那不是房中術嗎？難道這本《洞玄子》也是……暈倒，高老太爺這都什麼學問吶，書架上放本這玩意幹什麼？

　　他哪知道這都是高文心為了治癒他的不育之症，搬來查閱參考的古籍之一，一想明白了，不禁支支吾吾地如坐針氈，他正不知如何應對，高文蘭忽地跑來道：「老爺，原來你在這兒，城裡有位老大人來看望你啦。」

　　楊凌一怔道：「是什麼人？」

　　高文蘭道：「是個吏部侍郎名叫焦芳，正在中堂候著呢。還帶了一份厚禮，老管家說那是個大官，不敢隨意辭了，叫婢子趕緊來通知老爺。」

　　楊凌吃了一驚，急忙起身道：「是焦大人？我馬上去中堂見他。」

　　成綺韻清咳一聲，慢悠悠地道：「大人，您正重傷不起呢。」

百五四章　利字當頭

　　楊凌靠在床上，高文心坐在床邊，拿著塊熱毛巾胡亂地又給他抹了把臉，畢竟他剛剛才洗完澡，那臉蛋白裡透紅，氣色好得不得了，怎麼看也不像氣息奄奄，只好裝作剛剛用熱毛巾淨了面。

　　焦芳坐在桌旁，不慌不忙地拈著鬍鬚，那笑迷迷的模樣很慈祥，如果不是偶爾露出一點奸笑的話。這位仁兄七十一歲高齡了，卻是耳不聾、眼不花，身子康健得很，白髮白鬚相貌堂堂。

　　楊凌在回京的一路上琢磨入閣大學士的人選，也曾考慮過這位與自己關係相對較好的文臣。這位焦侍郎天順八年就中了進士，歷任庶吉士、編修、侍講、學士，後來又到地方做過同知、知州、提學副使、通政、太常少師、禮部右侍郎，如今做到吏部左侍郎。

　　可以說他是技術職稱和行政職務都由低向高走了一遍，從政經驗和資歷都是上上之選。當今的三位大學士入閣時官職比他還小，他算是夠格晉位大學士的人之一。

　　而且幫過楊凌的忙，因帝陵一案楊凌入獄時，他也為楊凌說過好話，所以楊凌對他頗有好感，把他列為一個可能的人選，所以曾要吳傑暗中調查他的情況，想不到自己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聯繫他，他倒先找上門來了。

　　楊凌有氣無力地揮揮手，說道：「文心，你先退下吧，我要和焦大人談談。」

　　高文心瞧他裝出來的那副死德性，不禁嬌嗔地白了他一眼，這才盈盈起身，嬌聲道：「是，老爺身子虛弱，千萬不要過於勞累了，婢子告退。」

　　說著退了兩步，向焦芳施了一禮，這才悄悄退了出去，順手掩上了房門。

　　焦芳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拈著鬍鬚道：「聽說大人回京途中遭了暗算，以致身受重傷，今日見駕之時都起不得身，本官在吏部聽說以後是憂心忡忡、坐立難安哪，所以急急告假，帶了三枝千年老參趕來探望。」

　　楊凌摸不透他的真實來意，所以假意應承道：「勞煩老大人牽掛了，一些皮肉傷，不妨事的。」

　　焦芳忽地嗅了嗅鼻子，意味深長地道：「嗯，如今見了大人氣色尚好，本官也就放下心了。」

　　楊凌見他動作，暗道：「壞了，若是身上敷了金瘡藥，豈能毫無味道，這老頭子夠精明的。」他乾笑一聲道：「大人公務繁忙，還要趕來看望，本官深為感激。」

　　焦芳嘆氣道：「大人是國之棟梁，如今朝中鼎柱只剩下李大學士一人，人心浮動，此時正需要大人力挽狂瀾、鎮定人心，所以老夫是真心期盼大人早日康復啊。」

　　楊凌笑了笑，從榻旁几凳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藉低頭飲茶之機暗暗思忖：以這位焦大人的資歷和官職，此時趕來看望自己，還說得這麼諂媚，顯然是有意結納了。

　　不過我假借受傷，退出這個風暴圈子以明哲保身，這老傢伙居然看得出來，精明得可怕呀，此人會成為我政治上的盟友嗎？

　　他若有所思地想著，將那杯茶一飲而盡，抬起頭來剛要將茶杯放回盤中，焦芳已迎上前來，雙手接過茶杯，又為他斟滿一杯茶，向他面前輕輕一推。

　　見這白髮蒼蒼的吏部三品大員恭謹的態度，楊凌心中已有所決定，他想了一想，沉沉笑道：「老大人過譽了，楊某進仕之快令人咋舌，但是一直走的都是偏門，從來沒有參與朝廷大事，若論見識和經驗可比不得大人您，比起許多朝臣來也是多有不如。」

　　他沉吟一下，徐徐道：「皇上眷愛，做臣子的當然想為皇上分憂，這次南巡稅賦時，楊某所見所聞，心中倒是有些想法，只是不知是否淺薄可笑，所以也未敢進諫給皇上，老大人既然來了，本官正好請教一番，請大人代為推敲參詳如何？」

　　焦芳白眉一揚，眸中閃過一絲驚喜，楊凌這番話出口就是有意結納他了，心中忖道：「此人在皇上面前一言九鼎，如今掌握內廷大權的幾位太監對他也言聽計從，只要他肯提攜，還用再受馬文升那班人的氣嗎？

　　「不過眼前這人年紀雖輕，南巡時收拾鎮守太監，返京平息內外臣工的攻訐，都是深思熟慮，謀而後動，手段十分的老辣，這可不是尋常人物，不知他要考較我些什麼？

　　「我得有些獨到見解能讓他賞識，但大略方針又必須和他一致才行，機會難得，我得小心應付了。」焦芳想到這裡，就如當年進京趕考一般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把錦墩向前挪了挪，微微傾身，聚精會神地道：「不知大人有何高見，老夫願聞其詳。」

　　楊凌道：「本官這次下江南，所經歷處大多是沿海一帶，那裡海盜猖獗，據本官了解是海民海商因海禁而走私，走私而海盜，這種情形屢禁不止，所以本官一直想不通，所謂堵不如疏，朝廷為什麼不能解除海禁，鼓勵民間通商呢？光以賦稅來說，歲入就何止千萬吶。

　　「本官回京時經過龍江船廠，見那裡已一片荒蕪，昔年三寶太監下西洋的盛況已不復得見，據說是因為西洋之行耗資靡巨，國力難以承受，所以本官想……」

　　楊凌看了看焦芳那張滿是皺紋的面孔，說道：「既然朝廷以宣揚國威為主的海運得不償失，也不必禁止民間通商呀，雖然朝廷以農為本，也不應抑商過甚，朝中百官難道見不到與各國互通有無的好處？本官百思不得其解，大人能為我解惑否？」

　　焦芳皺起眉頭，深深地瞧了他一眼，心道：「原來楊大人也不甘寂寞，他想選擇解禁通商來做為政績嗎？這可難了。」

　　楊凌見他拈著鬍鬚半晌不語，神情有些不耐起來。焦芳見狀忙道：「老夫與大人甚是投緣，所以有些心腹的話願意奉告大人，若有不當之處，大人聽過也就算了，有些事……雖然人人心知肚明，卻實在是不便拿到檯面上議論的。」

　　楊凌精神一振道：「那是，此乃晚輩向老大人求教，你我私下之言，自然不會叫第三個人知道。」

　　焦芳聽了定下心來，沉吟片刻才緩緩地道：「大人真以為士子們讀書迂腐，見不到通商的好處嗎？呵呵，那些只是場面話。且不說民間通商其利之大，就算當年鄭和下西洋時，雖然耗資巨大，遍賞諸國，也並非得不償失。」

　　楊凌一向聽到的論調，都說是大明下西洋純為宣揚國威，國庫付出極大，卻沒有相應收入，才導致百官反對，一聽焦芳這話不禁有些意外，忙問道：「大人何出此言？」

　　焦芳淡笑道：「老夫在禮部任職時，曾翻看過永樂年間諸國往來的文牒，依稀還記得一些事情。我大明朝廷不與外國通商，並不代表朝廷不需要咱們自己沒有的東西，不過都是以各國朝貢的方式進行交易罷了。

　　「這其中許多貨物因地域之別，供不應求，所以價格昂貴。老夫舉個例子吧，咱們大明需要胡椒，但是本地不產，由海外諸國進貢，其價抵同黃金，是原產國的二十倍。

　　「永樂五年鄭和第一次下西洋回來，每斤胡椒在大明的市價就降為十倍。至宣德九年，鄭和最後一次從西洋回來，胡椒價格跌至每斤一百貫錢。我朝一年所需胡椒何止萬斤，這其中的差價令人咋舌呀。而當時中西交流的貨物多達萬種，國庫為之節省的錢財不可勝數，扣除天朝賞賜諸國和下西洋的耗費，還大有賺頭……」

　　楊凌奇道：「但是本官怎麼聽說……朝廷禁下西洋是因為財政捉襟見肘，所以百官才群起反對呢？」

　　焦芳深沉地一笑，目光閃動地道：「永樂年間，內部營建北京城，外部南征交趾，北征蒙元，處處用兵，處處花錢，然而百姓充實，府藏衍溢。這都是史有所載的。江南絲綢業、景德鎮的瓷器，乃至印刷、茶葉、船運、伐木都是因此而興旺，何來捉襟見肘之說？

　　「而停止了下西洋之後，國庫反倒處處為難了。英宗年間，稍有水旱，就難以徵調濟民了。當初對外用兵時建造一座城池都綽綽有餘，如今建一座帝陵都要耗費歲入大半，這又作何解釋？

　　「至於揚商損農，更是無稽之談。有宋一朝，土地數量不及大明，田畝產量不及大明，百姓的稅賦比大明的百姓還要重得多，可是百姓卻能承受，生活和食物還比大明富綽。

　　「如今大明歲入最多時才不過區區四百萬兩，僅為南宋時的十分之一，為的是薄稅養民，可百姓生活仍難以為繼，除了稅賦本身尚有弊病外，禁海禁商何嘗不是禍因？」

　　楊凌聽得一呆：「是呀，這些事以前怎麼從來沒有去想，僅憑那些花團錦簇文章的指責，就把下西洋之舉貶得一無是處，自己現今可是深深見識到那些文官手中筆桿子的厲害了。如果此次回京被東廠殺掉，自己還不是蓋棺定論了，千古之後也坐定是個奸佞？莫非這其中另有緣故？」

　　楊凌興奮得差點坐起來，欠了下身子才反應過來，忙又躺回榻上，誠懇而激動地道：「不瞞老大人，依本官看來，閉關鎖國實是誤國誤民，開禁通商，從根源上消滅海盜衍生之源，可以富國富民、可以靖清海疆、可以使我大明了解海外諸國，不致坐井觀天，實是好處多多，所以有心向皇上諫言，奈何這其中有何癥結，卻始終琢磨不透，大人可以詳細述說一番嗎？」

　　焦芳見他神色興奮，幾乎忘了正裝著重傷在床，心中也有些好笑。他雖對解禁通商不甚樂觀，不過能表現出自己的獨到見解，而且迎合了楊凌的心思，就算此策不可行，楊凌也必會引他為心腹，所以焦芳也抖擻精神，將自己所知所解慢慢說了出來。

　　自從鄭和下西洋以來，最初輸入的大多是奢侈品，而隨著交流增多，物品大量輸入，價格不斷下落，日用品開始多了起來，這個楊凌倒是能理解。後世改革開放之初，最初從國外進口的也是國內短缺的高附加值產品。

　　不過那時最先進的就是大明，進口的所謂奢侈品多是稀罕物，多了以後就開始大量進口原料，而輸出的卻是精美的綢緞、瓷器等東西，還刺激了國內手工業的發展，造船業、鑄鐵業等重工業也因需求增加而發展起來，可謂好處多多，怎麼就在一片反對聲中壽終正寢了呢？

　　焦芳的回答讓楊凌大為意外，他原以為明代士子的小農思想使他們貶商抑商，輕視商業的作用，想不到其中緣由錯綜複雜，看來原準備進諫正德皇帝的策略，必須要予以修改了。

　　楊凌對焦芳的到來真是萬分感激，如果抱著原來那種認識，在朝堂上駁斥百官的短視，宣揚解禁通商的好處，恐怕真要碰一鼻子灰回來了。

　　焦芳得到楊凌將推薦他入閣的暗示，同樣感到此行不虛，他再三表示一旦入閣，將與楊凌在朝中守望相助，這才感激涕零地告辭離去。

　　韓幼娘和高文心、玉堂春、雪裡梅四人就候在外廳，見楊凌緩步踱了出來忙迎上來，韓幼娘看出相公有些心事，不禁擔憂地道：「相公，你有公事要忙了？」

　　楊凌不想讓她擔心，暫時放下心事笑道：「哪有那麼多事？麵還熱著吧，來，相公吃幾口賢妻親手為我下的麵。」

　　他走到桌前，匆匆將一碗香噴噴的麵條吃光，抹了抹嘴巴道：「好了，相公吃得好飽，我先去園中散散步。」

　　高文心張嘴欲喚住他，想了想卻又停住，幽幽嘆息一聲道：「算了，也停了幾日了，不差在這一時。」

　　韓幼娘這才省起另有一樁要事，不禁擔心地問道：「姐姐，相公他和你是分開進京的，前後相差了怕不有十日了吧？這十日不曾針灸，不會有什麼大礙吧？」

　　高文心忍俊不禁地道：「應該不妨事吧，其實前後治療這麼久，想必早也該好了，只是姐姐也是頭一次治療這病症，為了以防萬一，才多說了一段時間。」

　　反正面前三人都是楊凌的妻妾，都是自己的結拜姐妹，也沒那麼多顧忌，她忍不住格格一笑道：「老爺這趟公差來回兩個多月我可看著呢，一直為你守身如玉喔，經過我的治療，再有這番養精蓄銳，說不定……」

　　她狡黠地道：「嘿嘿，說不定今天晚上就可以一舉中的，讓你懷上楊家的骨肉呢。」

　　韓幼娘聽了頓時滿臉紅暈，她羞怩地在高文心肩上輕輕一打，忽爾又想起相公在閨房中的百般花樣，心兒「噗通」一下，跳得輕快了起來。

　　「相公的骨肉，我和相公的寶貝……」她情不自禁地撫向小腹，輕咬著脣，滿面旖旎的春光，那雙烏溜溜的眸子放出神往的光芒。

　　高文心格格笑著，忽一扭頭，見玉堂春和雪裡梅神色古怪地瞟著自己身後，不禁摸摸臀後，又向肩頭瞧瞧，疑道：「怎麼了？有什麼東西？」

　　玉堂春和雪裡梅似笑非笑地搖搖頭，彼此對望一眼，咬著脣都別過了頭去，高文心莫名其妙，哪知道二人想到了什麼。

　　玉堂春忽想到如果夫君身子痊癒，自己蒙他寵愛時說不定這先結珠胎的人就是自己，這個可是憑運氣，幼娘姐姐可未必能搶得了先，不由怦然心動。

　　她倏地扭過頭來瞟了雪裡梅一眼，只見小丫頭似乎也想到了什麼，垂頭喪氣地低著頭，眉心蹙著，神色說不出的懊惱，心知她這幾日天葵已至，不禁喜上眉梢。

　　雖說四人結拜，彼此情同姐妹，可是這種事女孩子家總是有些私心的，玉堂春又豈能大方到那種程度？

　　※※※

　　楊凌慢慢踱到內書房，成綺韻正坐桌邊無聊地翻著古籍。她已梳妝整齊，不知出於什麼考慮，她將女衫換去，穿著一襲男子的白色長袍，領口袖邊綴著紫色的花紋，浴後的皮膚如剔透的白玉一般潤澤，鼻如懸膽，紅脣白齒，她若真是男人，那風流秀雅的氣質可將楊凌比了下去。

　　她似乎早知楊凌接見了焦侍郎後必會再來見她，笑盈盈地擱下書說道：「大人書房中醫書倒比經史子集還多上一倍，瞧你勾挑註釋的這些地方，其實故作玄虛處甚多……可惜卑職三日後就要回金陵，否則卑職這裡倒有傳自孫思邈，可以養生練氣的陰陽之術奉上。」

　　楊凌一愣，然後才回過味來，曉得她含蓄地說什麼陰陽術，其實指的還是房中術，不禁皺了皺眉，說道：「我看中你的，是你的才學，何必將自己歸於方士之流？」

　　成綺韻怔了怔，卻肅然起身道：「大人教訓的是，卑職錯了。」

　　成綺韻身材窈窕，一襲公子白袍，紫帶方巾，皎皎似修竹一枝，那模樣倒真是翩然脫俗，如同玉樹臨風。楊凌卻哼了一聲，知道她裝神似神，裝鬼似鬼，神情語態根本信不得的。

　　他在桌前坐了，微微蹙著眉道：「怕是三天之內，你是回不了金陵了，本官原來把海禁的緣由想得太簡單了，今日聽了焦侍郎的話，才曉得其中錯綜複雜，一言難盡吶。」

　　成綺韻挑了挑柳眉，詫異地道：「有何緣由？我料那位大人必是眼光高人一等，瞧出您才是此次化解內廷、外廷詰難皇上的幕後高手，所以有心投靠來了。莫不是為了得您賞識，故意危言聳聽？」

　　楊凌搖了搖頭，說道：「原來是我把古人……呃……古人教誨下的讀書人看得簡單了，他們大多數可不是我想像中死抱著聖人教誨不放的書獃子，至少那些入仕為官，在官場上混過的人，大多不是這種人。」

　　成綺韻抿嘴一笑道：「那是自然，自命清高、拘泥不化的讀書人縱然入了官場，也是待不久的，必然如大浪淘沙，最後被人逼得吟風弄月，嘯傲山林去了，能留下來的讀書人哪有那麼簡單的，大人何以發此感慨？」

　　楊凌輕輕嘆息一聲道：「大明禁海，緣由甚多，並非由於一個簡單的原因，如果我們不能對症下藥，僅憑你的那條妙計，朝中百官也未必響應。」

　　成綺韻神色凝重起來，她翻過兩個杯子，提起壺來為楊凌斟了一杯茶，說道：「如今好在朝中剛逢大變，畏於個人前程，許多官員未必敢刁難大人。

　　「何況內廷盡在你手，皇上又甚為信服你，這就掌握了大半的勢力了，外廷再安插幾個得力的人，將他們分化開來，事情大有可為。大人請慢慢說來，都是些什麼緣由，咱們抽絲剝繭，一一應對。」

　　楊凌點了點頭，啞然失笑道：「本官想事情總喜歡不慮成，先慮敗，過於謹慎了，你卻比我樂觀得多。」

　　他沉吟了一下，才緩緩地道：「這禁海的第一個理由，是由於朝中黨爭。」

　　他苦笑一聲道：「這個黨，是文官和宦官黨之爭，內宦主掌海運，有兵有錢，權力極大，文臣忌憚內宦得勢會壞了朝綱。

　　「他們認為天朝上國可以自給自足，不與他國通商無足輕重，異域小國更不可能有能力毀了大明江山，而內宦掌權卻可能讓天下大亂，因此竭力反對宦官主導的海運，結果……他們勝了。」

　　楊凌嘆息一聲道：「風水輪流轉，如今我想解除海禁，似乎仍要倚仗內廷的攘助，外廷文官會作何感想？」

　　成綺韻黛眉挑了挑，欲言又止，問道：「這第二條呢？」

　　楊凌道：「這第二條，是由於帝王制衡。如今文官領軍、兵部、五軍都督府互相制衡為的是什麼？預防將領擁兵自重而已。欲開海商，必有強大水師方可，龐大的水師儼然海上一國，尾大不掉怎麼辦？

　　「所以連永樂大帝的膽略魄力，也堅持以太監統領艦隊，太監無後代，就沒有裂土之心，且很難在士卒間建立絕對的權威，用他們才放心，可是文臣偏偏不放心他們。」

　　他呷了口茶道：「第三個原因，才是我原來的看法，儒生柄國，講究什麼『父母在不遠遊』、『唯小人重利』，商賈末道也，於國計民生無甚大用。又以為天朝在大地之中，外國蠻夷皆不足取，不肯通商非不能也，是不願也。」

　　「這第四個理由……」

　　成綺韻吃驚道：「什麼，還有理由？」

　　楊凌乾笑道：「最後一個，最後一個。這個理由，連我事先也萬萬沒有想到。」

　　他想了想道：「海外貿易，利益之大令人垂涎欲滴，民間多少都在偷偷走私牟利，鄭和下西洋雖廣泛通商，嗯……壟斷懂嗎？就是利益集於朝廷。

　　「沿海大小城市的士族官宦無論如何是沒有能力和大明朝廷的龐大艦隊競爭的，他們在朝中為官的種種關係自然找出種種理由，以為民請命的姿態拉攏蒙蔽更多的朝臣進諫阻止。

　　「沿海官宦士族土地本就貧瘠，全靠經商海運起家，自從海禁，事實上是禁而不止之後，連稅也不用交了，獲利更厚。所以倭寇鬧得凶了，他們比誰都激動，吵著要平倭、抗倭，但真要有人想靖清海疆，掃除所有的走私勢力，他們又會睜隻眼閉隻眼在朝中拖後腿，海禁反而成了他們為家族牟利的手段。」

　　成綺韻聽得也呆住了，她想了一想，抽過一張雪白的信箋來，拿過架上狼毫。打開硯盒蘸了蘸，懸腕寫下四行字，將這四個理由簡要記了下來，然後蹙著眉沉吟不止。

　　楊凌一邊說著四個緣由，一邊想著相應的對策，心中多少有了些打算，略一思忖，朝中百官既然有這種分化，各有所圖，如果舉措得當，比說服一群思想觀念完全固囿守舊的官員，似乎還要容易幾分，想到此節不禁心中大定。

　　他心中有了些主意，不禁十分喜悅，轉眸瞧見成綺韻用心的模樣，不禁微微笑了起來。成綺韻正蹙眉沉思，聽見輕輕笑聲抬起頭來愕然道：「大人笑什麼？」

　　楊凌笑道：「我瞧你如同上科場考試一般，呵呵，是不是還要承題、破題？」

　　成綺韻眼波一轉，莞爾道：「是啊，考個狀元出來，到時入閣拜相，更好為大人效力。」

　　楊凌哼了一聲道：「就怕成姑娘真的做了宰相，楊某就不會被你看在眼裡了。」

　　成綺韻難得見他和自己開玩笑，不禁欣喜非常，她剛想脫口說出：「我要做便做皇帝，把你納進我的後宮當皇后，看你還敢不敢藐視我的存在。」話到嘴邊，卻覺得這話太過大逆不道，楊凌是朝廷大員，說不定聽了這話便惱了，便倏地閉了嘴。

　　楊凌見她欲言又止，問道：「怎嗎？有什麼話要說？」

　　成綺韻嫣然一笑，說道：「大人既然凡事未慮勝，先慮敗，如今明知禁海緣由繁雜，卻還有心說笑，可是已成竹在胸了嗎？」

　　楊凌開心笑道：「哈哈，果然冰雪聰明，不瞞姑娘，要是朝中百官真的是一群腐儒，只知固守聖人遺訓，楊某還真是一籌莫展，說理哪說得過他們？

　　「只怕我說到吐血，他們還認為我是妖言惑眾呢。既然大多是利字當頭，不管是為了朝廷之利，還是家族之利，那就不是鐵板一塊了。」

　　成綺韻眸子一亮，急不可待地道：「大人有何妙策？」

　　楊凌挺起身來，轉過身施施然向外便走，說道：「今日剛剛回家，可要去嘗嘗自家的飯菜了，成姑娘請。至於對策嗎？我還需要找幾個人來，到時再一起商議吧。」

　　成綺韻氣極，衝著他背影顧眸嗔道：「神氣什麼？等我再想出主意，看我還告不告訴你。」

　　話一出口，她忽覺頰上一熱：「以前輕嗔薄怒，都是裝出來哄人開心的，如今這是怎麼了？自己在他面前，怎麼越來越沉不住氣了？」

百五五章　奸臣擴大會議

　　「大哥這些日子來過嗎？」楊凌稍飲了幾杯，俊臉微醺，一邊向臥房走，一邊問道。

　　「嗯，來過的，聽老管家說還沒進門就碰到了楊千戶，兩人站在門廊下聊了一陣子，結果他進了家門，只說來探望我，問起相公的情形，大哥卻推脫說不知。」

　　韓幼娘說完，幽幽地道：「其實……越是這樣，我越是擔心。我知道他們都瞞著我，相公在南方一定有什麼大事發生，那一刻我真想去找你，可是幼娘真去找你，一定給你添亂。平素在家裡我還得裝著若無其事，若是我慌了，家人就更沉不住氣了。」

　　楊凌聽了停住腳步，握住了幼娘的小手。廊下的紅燈在蕭瑟的秋風中搖曳不止，忽明忽暗的光給幼娘俏美稚純的臉蛋籠上了一層迷離的光暈。

　　楊凌輕輕摟住了她柔軟的身子，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柔聲說道：「我的幼娘長大了。」

　　美人在懷，纖纖素手在握，四眸相對，望著幼娘眸中柔柔的情意，楊凌一時只願這樣的時光和感覺永無止盡地蔓延下去，過了許久，他才輕聲笑道：「只是……長大的是你的心，幼娘的身子可還是個荳蔻年華的小姑娘，讓相公一見了就忍不住想把你和著口水吞了下去。」

　　韓幼娘被相公的目光望得心像化了似的，魂魄飄蕩著不知身在何處，聽了他這句調笑的話，臉色微微地暈紅起來，她的眸子垂了一下，嬌聲道：「那你就吃呀，幼娘巴不得鑽進相公的肚子，時時刻刻隨在相公身邊呢。」

　　楊凌邪笑道：「這個可有點難度，把相公吃進你肚裡，卻還勉強辦得到。」

　　韓幼娘聽了頓時臉上發燙，摀住了臉頰不依地扭著肩膀嗔道：「相公又來胡說八道。」

　　楊凌嘿嘿笑道：「胡說八道？我的幼娘好像最喜歡聽相公胡說八道呢。」

　　一陣秋風拂過，帶來一片涼意，楊凌瞧幼娘穿得較少，便牽起她的手道：「走，咱們回房去。」

　　掩了房門，又走進裡間，幼娘挑亮了燈盞，閃到屏風後邊除去外衣，楊凌瞧著屏風上映出的窈窕身影，忽地想起一事，說道：「等我一下，我去取點東西。」

　　楊凌也不等幼娘回答，匆匆走出了房間，過了一陣子再回到房中，只見素色暗提花羅的床幔已經放下，卻沒有合攏來，韓幼娘坐在床畔，只著紅綢筒褲、淡藍比甲，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

　　她的一頭秀髮已經放了下來，本來英挺俊俏的臉蛋帶上幾分柔媚之氣，淡藍色的對襟比甲解開了兩個扣子，中間一抹粉嫩的肌膚微微夾成一道誘人的乳溝，兩邊露出淺粉色的肚兜來，小佳人活色生香，叫人怦然心動。

　　她見相公兩手空空，不禁問道：「相公取什麼東西去了？」

　　楊凌呵呵一笑，匆匆除去外袍，走到床邊說道：「往裡邊一點，相公給你帶上。」

　　韓幼娘兩手撐著床向裡邊挪了挪，好奇地道：「帶上什麼？」

　　楊凌一拉她纖美的腳掌，癢得幼娘情不自禁地縮了一下，然後又乖乖地伸出來，只是因為怕癢，腳趾都可愛地蜷著。

　　楊凌從懷裡掏出一對銀腳鏈，這對純銀打製的細鏈做工精美之極，每隻腳鏈上拴了三隻銀鈴，自懷中一掏，就發出悅耳的鈴聲。

　　光看這純銀的質地，顯然是不及送給玉堂春和雪裡梅的珠寶名貴，但韓幼娘是楊家大婦，那滿匣的珠寶都是隨她取用的，她自然不會因此疑心丈夫不寵愛她。只是她畢竟也才十六歲，不是相公親手送到她手中的首飾，難免心中稍覺失落。

　　這時見了這對漂亮的腳鏈不禁眸中泛起喜色，她抿著嘴一笑，順從地伸直了大腿，讓楊凌溫柔地替她把腳鏈繫在纖秀的足踝上。

　　輕輕抬起腳丫晃動了一下，一陣悅耳的鈴聲響起，韓幼娘不禁欣然笑了。楊凌呵呵笑道：「怎麼樣，喜歡嗎？」

　　韓幼娘忙不迭地點了點頭，楊凌笑道：「有些女孩子，給她配上精美的首飾，是愈增麗色，可是有種女孩子，她自己就是一顆明珠、一塊美玉，不加修飾，愈顯其美，相公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找到這對素色的腳鏈，勉強配得上我的幼娘。」

　　恐怕一籮筐鑽石也趕不上楊凌這句讚美的話讓幼娘開心了，她自知容貌不及玉堂春和雪裡梅嬌美，卻不知美和俏是兩回事，她那種宜喜宜嗔的俊俏模樣才是最叫人從心底裡喜歡的，楊凌這番話說出來，喜得她是心花怒放，讓她滿足的真是甘為相公死上一百次都無怨無悔了。

　　楊凌瞧著她眼睛水汪汪的，卻故意嘆了口氣道：「只可惜，這對飾物遠不及玉兒她們的名貴呢。」

　　韓幼娘甜甜一笑，搖搖頭昵聲道：「幼娘喜歡，是相公送的幼娘就喜歡。相公親手送我的每樣東西，幼娘都珍惜著呢。」

　　楊凌知道當初在雞鳴驛時送她的那粒小珍珠，如今實在是拿不出手的首飾，可是幼娘一直如珍似寶地珍藏著呢。

　　他感動地攬過幼娘，在她甜美的小嘴上輕輕吻了一口，然後躺直了身子，長長舒了口氣道：「你喜歡就好，一路鞍馬勞頓，真是乏了，嗯……快睡吧。」

　　「嚇？」韓幼娘睜大了一對楚楚動人的眸子，驚訝地看著微闔雙目的楊凌，半晌才吃吃地道：「相公……要……要睡了？」

　　楊凌閉著眼嗯了一聲，含糊地道：「剛喝了酒，睏著呢，快睡吧。」

　　「……哦……」韓幼娘那不會掩飾的小臉蛋上滿是失落的神情，怯怯地答應了一聲。女人是不能從男人身上跨過去的，楊凌已經躺下，她就爬到床角，想繞下來去把燭火吹熄。

　　楊凌忍著笑，瞧她粉紅色的筒褲，裹著渾圓翹挺的臀部爬到床邊，忽地一下坐了起來，呵呵地笑著一把攬住她的細腰，扯得她跌坐在自己懷中。

　　韓幼娘駭了一跳。待到翹臀感受到楊凌下體的變化，才曉得被相公戲弄了，她羞嗔不依道：「相公又戲弄人家。」

　　楊凌啜著她圓潤的耳垂，含糊地低笑，大手已探進她的褻褲，撫摸著她光滑圓潤的臀肉，韓幼娘嚶嚀一聲，不敢推卻相公的手，只把雙手掩著臉龐，羞怩地顫聲道：「相公，讓人家……讓人家熄了燈好不好？」

　　楊凌除去她的比甲，一件緋紅色的肚兜，籠著胸前兩團優美的蓓蕾，輕薄的湖絲肚兜遮不住若隱若現的挺翹雙峰。

　　在楊凌的動作下，酥胸見了光，窘得幼娘趕忙用手遮住了胸部，但隨即便被楊凌攬著腰肢，把褻褲也除了去，然後才在她光溜溜的小屁股上清脆地拍了一巴掌，低笑道：「乖媳婦兒，去吹蠟燭吧。」

　　「啊？」韓幼娘赤裸著胴體又羞又怕，哀求道：「相公，饒了人家吧。」

　　楊凌被她青春稚嫩的胴體也勾起了心中欲火，實在不想再浪費時間，他哈哈一笑，鬆開韓幼娘自己跳下了地，大大方方將衣服全除了去，韓幼娘瞧了臉上一陣嬌紅，不禁羞澀地扭過了頭去。

　　楊凌吹熄了燭火，跳上床去。夜色中，韓幼娘羞怯地偎入他的懷中，卻被楊凌的大手在鼓騰騰的胸上捏弄了一把，然後肩上一沉，被他向下邊按去，口中低低笑道：「既然你不肯吹那根蠟燭，那就吹這根吧。」

　　「嗯……唔唔……」一時間夜色朦朧，朦朧中卻是無邊春色……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悅耳的銀鈴聲響起，繡床上兩團柔和的光暈映著一對在空中急促搖擺著的纖纖秀足，和兩條粉膩的大腿間微微冒汗的英俊面孔。

　　韓幼娘吃驚地聲音響起：「呀……相……相公，這鏈子……會發……發光的……」

　　「呵呵，六隻銀鈴裡盛的都是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寶貝說它亮不亮呢？」

　　「啊！小心撞壞了它們，相公……讓人家摘了去吧。」

　　「好……好……等你把相公吃進肚裡再說……」

　　又過了許久，一對纏綿的人兒依偎著躺在榻上，身上橫搭了一條柔滑的緞被，楊凌的腳尋找著幼娘的腳丫，腳趾的觸碰讓她怕癢的避開，輕微地鈴聲繼續響起。

　　終於，他的腳霸道地把幼娘的小腳丫緊緊絞了起來，一團光暈將它們緊緊纏在一起的腳映現在夜色中，楊凌這才開心地笑了起來。

　　幼娘趴在楊凌懷中，慵懶的聲音輕輕地道：「相公，你去金陵，有沒有見到憐兒姐姐？」

　　「……嗯……見到了。」

　　「她還好嗎？」

　　「嗯，還好，現在寄住在她的伯父家裡。」

　　「唉！憐兒姐姐還要兩年才能進咱楊家，她一個人寄住在別人那兒，雖說是親戚，日子一定也不好過。」

　　「唉，這是禮制，誰有辦法呢？我也想過這件事，所以臨走時送給她伯父三千兩銀子，讓他好生照顧她。對了，她特意親……親手……做了年糕送給你，現在也不知盛在哪口箱子裡了，明天讓文心找出來，你蒸了嘗嘗。」

　　「嗯，相公……給我說說你去南方的事情好不好，我只隱約聽說一些，都是家人從外邊聽說的。」

　　她格格地笑起來，說道：「百姓們傳說相公是龍虎山張天師的高徒，作法喚來巨浪淹死了上萬的倭寇，還說相公中了惡人奸計被連天大火燒過，卻毫髮無傷，相公真的這麼神勇嗎？」

　　楊凌嘿嘿笑道：「怎嗎？不相信相公這麼厲害？」

　　「那要……聽過了才知道，相公說給我聽聽嘛。」

　　楊凌壞笑道：「聽過了怎麼能知道？要做過了才知道，今天咱一夜不睡，相公也一定要你知道相公神不神勇……」捧住她的螓首，纏綿的密吻中，他的身子又慢慢覆上了幼娘柔軟的嬌軀。

　　動人的嬌喘呻吟伴著清脆悅耳的銀鈴聲，再次在輕憐密愛中響起：「呀……人家討饒了……相公神勇……好……好神勇─饒了幼娘吧……」

　　……

　　※※※

　　半個月後，朝廷的動盪漸漸平息了。

　　東廠范亭和幾個大檔頭，據說在內廠進攻當晚，就在混戰中反抗被殺，一了百了了。

　　王岳和司禮監四大首領則被發配去南京孝陵種菜，路上遇到「劫匪」，除了抱頭鼠竄的戴義和老王岳，其餘三人全被盜匪殺死。

　　楊凌聽到登門探望的谷大用說出這個消息時不禁輕輕一嘆，這結局他自然早就知道，可是張壽等人這些年來培植散布在各地的親信不在少數，如果讓他們安然待在南京，誰知道又會使出什麼陰謀，所以他狠下心來同意了劉瑾的計畫。

　　不過王岳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平素又沒有什麼心機，楊凌知道他已經沒有反撲的能力，不忍讓他橫死，所以曾婉轉對劉瑾表達過自己的意思，如今看來他還是聽了自己的話了。

　　戴義現在是萬萬不能留在京裡的，楊凌已答應讓他先過去一段時間，等風平浪靜以後任命他為鎮守太監，這官雖沒以前大，但實惠卻遠超以前，戴義自然樂於從命。

　　谷大用見楊凌聽了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其他表示，又繼續說道：「劉公公聽了大人的意思，出面向皇上保薦，今日早朝時皇上已任命焦芳為文淵閣大學士，入閣理政。

　　「另外一位大學士人選尚未決定，李東陽保薦了詹士府的學士楊廷和，皇上對他也甚有好感，本來有意答允，不過這位侍講學士可不是我們的人，劉公公怕他將來和咱們作對，現在正拖著吶，不知大人是不是另有更合適的人選？」

　　「楊廷和？」楊凌記起兩人在府中交談，彼此倒甚為投緣，這人倒是個從不誇誇其談的實幹人物，只是目前也實在不知他對自己的計畫是反對還是支持，如今自己聲稱重傷在家，諸事都由八虎出面，也不便去探他口風，這位置再虛懸個把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想到這裡，他頷首道：「劉公公這麼謹慎是對的，讓他先拖著，咱們看看再說，可別弄個冤家上臺，那可是自找苦吃了。」

　　谷大用眉開眼笑地道：「大人說的是，咱家也是這麼想的。」

　　楊凌又問道：「錢寧還沒去金陵上任吧？」

　　谷大用道：「沒有。張繡罷官還鄉，牟大人榮升提督指揮使後，這段時間正忙著清理錦衣衛，錢寧暫時坐鎮北鎮撫，一時是顧不及和邵節武交接差事的。」

　　楊凌微微一笑，錢寧雖然貪財酷厲，不過對自己一向友好，有他做南鎮撫司鎮撫使，對自己是大有助益的。南鎮撫司掌握著軍中工匠的調度使用，如果朝廷一旦同意開禁通商，有他在那裡，造船方面就不用自己太費心了。

　　谷大用見他面露微笑，想起另一件更開心的事，不禁說道：「對了，南京科道給事中戴銑、四川道監察御史薄彥徽等人不識相，居然還在聯名上疏請皇上挽留劉、謝兩人。可惡的是他們在奏疏中大罵我等是奸佞，真是豈有此理，我們做奴才的陪皇上出遊玩樂就是本份，何曾做過什麼壞事？」

　　楊凌吃了一驚，動容道：「朝臣和地方大員們開始聲援劉、謝了嗎？他們發動了多少人？」

　　谷大用輕蔑地道：「哪有什麼大員？大部分是些言官、閒秩的官員，唔……我想想，六科給事中呂翀、劉伝，南京兵部尚書林瀚、六科給事中戴銑，還有剛剛回京的右都御史楊一清、十三道御史薄彥徽等。」

　　谷大用說到這兒，臉色漸漸發青，怨毒地道：「最可惱的是戴銑、蔣欽，他們竟說我們如騸牛騸馬般朽而無用，只可為奴、不可持政，這兩個……這兩個該殺的畜生！」

　　楊凌瞧他手掌按在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滿是羞惱的光芒，也覺得這兩位御史有點太損了，一個人品德好壞、才學如何，和他是不是太監有什麼關係？

　　身體健全的男人若被人說他無用，最不濟還要大打出手，在奏章裡拿別人心裡的瘡疤大作文章，嘲諷他人身體缺陷，這也是讀書人行為嗎？

　　這種事楊凌又不知該如何相勸，只好含糊地道：「這些人手捧聖賢書，除了讀書人看起過誰？更何況文中多有以狷狂自傲，以為這才是文人風骨的蠢蠹，谷公公不必過於計較了，皇上對這些人如何查辦了？」

　　谷大用長長喘了口氣，抓起杯來狠狠灌了一口茶道：「這些書獃子，咱家懶得和他們計較，可他們如此辱罵我等，豈能善罷甘休？劉公公以他們無端構陷之罪請了聖旨全權處置，罵得重的，就抓起來治罪，罵得輕的，就罷官降職。

　　「那個都僉事呂翀，以前與劉公公有舊，所以劉公公放過了他，可他竟又上一摺，直接參奏劉公公，現在關進了大牢，倒沒打他，就這麼關著吧，啥時候這倔老頭子服了軟再說。」

　　楊凌見他臉色鐵青，似乎那種屈辱感仍未消失，不由得心中一動：宦官身體有缺陷，自覺矮人一頭，所以一有機會就撈錢撈權，常人是為了享受，他們的心理中倒有八成是為了能得到別人的尊重。

　　這個自卑若是利用得好，說不定鼓動他們做一番大事，得以名垂青史的誘惑更甚於那些好名的文人，再加上自己和他們的良好關係……

　　楊凌沉吟不語，谷大用從羞怒中清醒過來，見他蹙眉沉思，以為他是擔憂百官又生波瀾，便安慰道：「大人不心擔心，除了這二十一人，別的官員縱然心有不滿，也都隱忍不發，六部九卿不知打的什麼主意，咱家就沒見一個出頭的。」

　　楊凌沉沉一笑，重複了一句道：「二十一人……二十一人……」他忽想起成綺韻和他打過的賭，一時感慨不已。

　　輕嘆一聲，他抬起頭來，對谷大用道：「各位公公剛剛就任要職，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咱們這些日子匆匆往來，還不曾好好聊聊，這樣吧，明日谷公公代我將幾位老友請上門來，由我作東，咱們飲酒相聚一番如何？」

　　楊凌在他們只是個普通奴才的時候，就能平等對待他們，言談舉止間從無任何不敬，神態上也沒有任何輕視的模樣，可以說拋卻官場上的利害關係，這八個人對楊凌也是感到很親切的。

　　如今楊凌與他們利益攸關，至少目前可說是鐵板一塊，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八虎自己才學不足，外廷中又只有這麼一個盟友，所以隱隱然都是唯他馬首是瞻的。

　　一聽楊凌這話，谷大用欣然道：「好，這些日子咱家剛剛接手東廠，收編人馬，清理范亭的親信，忙得不可開交，如今剛剛得了空閒。

　　「前些日子朝政停頓了幾天，如今積攢的奏摺甚多，全靠李大學士一人撐著呢，連帶著皇上這些日子也清閒不得，我們幾個不用常在跟前伺候，明天就一齊來你府上相聚。」

　　楊凌含笑道：「不不不，晚上，明晚來吧，除了你們八位，再把焦大學士、牟提督和錢鎮撫請來，咱們飲酒同歡，同時……我還有件大事要同你們諸位面議！」

百五六章　會議圓滿結束

　　天氣越來越冷了，北方進入十一月中旬，已有了冬天的氣息，看那陰沉乾冷的天色，大概再過幾日就要下雪了吧。

　　楊凌望著谷大用遠去的轎子漸漸消失在暮色中，輕輕嘆息一聲轉身向宅院中走去，老管家指揮著家人慢慢將院門關上。

　　差不多整整一年了，誰會想到僅僅一年的功夫，自己會有這番離奇的際遇？跨過月亮門，藤蔓早已變得枯黃，池水也不復春夏的神韻，破敗的荷葉有氣無力地耷拉在水面上。

　　前方笛聲悠悠傳來，曲調輕快悅耳，那是成綺韻在教授玉堂春和雪裡梅樂技。

　　成綺韻的琴棋書畫十分精通，不但高文心在這方面多有不如，就是擅長歌舞樂器、字畫文章的玉堂春和雪裡梅也略遜一籌，成綺韻每日待在府中枯候楊凌的消息，自從一時技癢在她們面前小試身手後，這兩個小丫頭就儼然把她當師傅相待了。

　　門簾一掀，楊凌閃身進了花廳左首房間，玉堂春坐在羅漢床上，正在輕輕調試著琴弦，一見楊凌進來，忙跪坐起來，甜甜地笑道：「老爺回來了。」

　　右首邊雪裡梅已趿了鞋子下地，替楊凌除下剛剛外出會客時穿的團花青綢的棉夾袍子。楊凌輕輕搓了搓手掌，微笑道：「嗯，還在學琴簫？現在內廠發展迅速，還不到半年，勢力已及到雲貴，我已告訴黃老過兩日把廠子裡那些老掌櫃的請來，到時你們把我傳授給你們的記帳之法教給他們，財源滾滾，沒有個好帳房，著實是耽誤事。」

　　玉堂春二人應了一聲，想起當初楊凌傳授記帳之法時，身邊還有個情同手足的姐妹一仙，如今自己二人得償所願，嫁了傾心的男子，還受封誥命，一仙卻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神色不由得一黯。

　　楊凌看出二人神色忽然低落，明白她們心中所想，不由得也是暗暗嘆息一聲。自從內廠勢力急劇擴張以來，他已讓玉堂春手繪了唐一仙的畫像，曉諭內廠上下，暗暗打探這位姑娘的下落。

　　他這般小心，是思及若是當初救了唐一仙的人因她姿色嬌麗起了不良念頭，將她強行占為已有，此時再通過官府大張旗鼓地尋找，難保那歹人不會殺人滅口，所以楊凌只好暗暗行動，可是迄今還沒有消息。

　　楊凌輕嘆一聲，擺手道：「你們先回房去吧，我和成大人有事要談。」

　　玉堂春二女答應一聲，悄然閃出了屋子。成綺韻將手中紫色長笛滴溜溜一轉，用三根素白的手指輕輕捏著笛管，詫異地揚眉道：「大人籌劃的事情有了著落了？」

　　楊凌站在廳中，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我們剛剛在山東、浙江、福建、廣西等沿海地區建立根基，哪能那麼快掌握那些當地大豪的底細，恐怕我要的消息一時半晌還不會傳回來。」

　　成綺韻一身青衣婢服，卻盤膝端坐床上，把玩著手中的紫竹笛子，若有所思地道：「這麼說此事還要等下去嘍？」

　　楊凌道：「不然，朝中現在已經漸漸穩定下來，我準備現在就開始試探，先利用車馬行遍天下的機會製造輿論，為我們的行動製造基礎。」

　　楊凌輕輕一笑道：「當今皇上開明尚武，喜歡新奇之物，絕不是個保守的君王，何況他最信任我和劉瑾等人，待我說動八虎，一同向皇上進諫，再輔之以防止將領擁兵自重的措施，這禁海的第一理由就可以消去了。

　　「不過一直以來，做皇帝的最怕百官的輿論，他們掌握著話語權，隨時可以號召士林精英，一呼百應，製造出強大的聲勢，弄得做皇上的也畏首畏尾，怕成了臣子眼中的昏君。

　　「可是這世上萬物相生相剋，所謂老鼠吃大象，大象吃老虎，老虎吃貓，貓吃老鼠。士林中人比皇帝更愛惜他們的聲譽，他們不怕皇帝的大棒，卻怕百姓的咒罵。

　　「我們利用掌握的車馬行遍天下，可以接觸三教九流的機會散布消息，製造強大的民間輿論來制約他們，他們再提反對意見就得三思而後行了，更何況等你帶人從江南回來，給他們一個大大的臺階，至少一半的人會打退堂鼓，這第三條理由便也無影無蹤了。」

　　成綺韻似乎十分喜歡看他自信滿滿、神采飛揚的神氣，雖覺這其中還有許多細節需要商榷，卻不願這時提出來。

　　一雙澄澈如水的眸子含著微微地笑意，靜靜地注視著楊凌，傾聽完楊凌的話後，她將長笛橫在紅脣邊，玉指輕按，一串輕快優美的曲調傳出來，隨即戛然而止。

　　成綺韻這才斂眉低笑道：「待我們沿海各城埠的人取了證據，這第四個理由也消失了，再讓他們也分享些好處，反而會變成我們的助力。不過……第二條理由怎麼辦？

　　「內宦與外臣的矛盾可是根本不可能解決的，除了外臣自來就輕視內宦的原因外，皇帝也是最重要的原因，皇帝重用內宦則外臣失寵，寵信外臣則內宦失寵，誰能左右君王誰便掌握大權，不是每個人都會因為名利而被制服的。」

　　楊凌輕鬆的神色消失了，半晌才沉聲道：「借君王之威壓之、八虎之勢嚇之、百姓之名迫之、分化百官制之。總不成和和氣氣，讓每一個人都滿意，頑固不化者，只好把他們掃出去！」

　　成綺韻柳眉一挑，擊節讚賞道：「這才是成大事的人，能追隨大人，是綺韻的福氣。」

　　楊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猜不出她話中有幾分誠意。靜了一會兒，才輕笑道：「明日我約齊八虎和錦衣衛兩位大人商談此事，你現在不宜公開露面，扮作婢子在一旁聽聽吧，否則以你好奇的性子，回頭又要追問不休。」

　　成綺韻狡獪多疑，難以信人的毛病形成多年，有時明知事情與已無關，沒有必要去打聽，也非要把事情弄個明白，否則就吃不香、睡不著。她自己也知道這是一種心病，可就是難以克制，想不到楊凌倒看出來了。

　　她微帶羞意地笑笑，垂下眼簾應了聲是。

　　楊凌又淡淡地道：「若論對人性的了解，我實不如你，兩位大學士被貶還鄉，朝中百官的反應果然被你猜中了。」

　　成綺韻霍地睜大了眼睛，那好奇的毛病又來了，立即迫不及待地問道：「什麼反應？」

　　楊凌嘆息一聲道：「雖然他們心中對劉、謝離職多有不滿，可是敢上摺請挽的只有二十一人，比你的三十之數要少多了。」

　　成綺韻輕笑一聲，莞爾道：「大人不可因此大意，不肯出頭的人才是善於隱忍的人，不代表他就順從了咱們，雖然暫時不會添亂，以後拖拖後腿總是難免的。」

　　楊凌笑著轉身向門口走去，漫應道：「由得他們，只要這清倭寇、開海禁的事辦得好，他們之中肯識時務的又何嘗會少了？」

　　他走到門邊忽又回頭望了成綺韻一眼，想起什麼似的說道：「明晚……盡量把自己打扮得醜一點。」

　　「是……啊？」成綺韻點了點頭才回過味來，不禁抬起眼來，驚詫地瞧向門口，楊凌已一挑門簾，閃身走了出去。

　　成綺韻五指一合，握緊了紫竹長笛，在置琴的桌沿「篤篤」地輕敲了兩下，抿緊的嘴脣慢慢翹了起來。

　　※※※

　　中堂右側的「采菊軒」裡燭火通明，濟濟一堂的都是當朝炙手可熱的新貴。楊凌左首坐著劉瑾，右首挨著牟斌，十二人觥籌交錯，已至酒酣耳熱之態。桌上炭火正紅，雕花的銅鍋內翻騰著滾滾熱氣。

　　錢寧和谷大用等人剛剛登上高位，興高采烈，喝得東倒西歪，成綺韻和另一個侍婢穿著月華裙、桃紅色的小裌襖，站在一旁捧壺侍酒。

　　錢寧性好漁色，初見兩個婢子進來時，頓時被成綺韻妖嬈的體態勾住了眼神，可他一瞧見成綺韻的臉蛋，馬上轉過頭去，再也不肯瞧她一眼。

　　成綺韻那副尊容，就連楊凌瞧了都覺得對不起客人，一雙杏眼莫名其妙成了三角眼也就算了，鼻尖上生了幾粒粉刺俺也認了，可你的麻子點得也太多了吧？真影響食欲。

　　眾人的眸子大都帶上了幾分朦朧的醉意，只有楊凌、劉瑾和牟斌眼神仍十分清明。這三人各懷心事，自然不肯多飲。

　　牟斌是錦衣衛世家子弟，心高氣傲，一直對張繡等指揮使衙門官員依附東廠，唯東廠馬首是瞻，將原本平級的錦衣衛硬生生降了半格的行為心存不滿，算是錦衣衛中的少壯派領袖。如今他投向楊凌一邊，順利推倒了張繡一班人馬，今後錦衣衛何去何從，他必須要了解楊凌的意圖。

　　如果楊凌仍然要他屈從內廠之下，像以前做東廠跟班打手一般為楊凌做事，他自然心中不願，可是楊凌現在勢力、名望遠在其上，又掌握著司稅監，錦衣衛衙門那麼多人僅靠敲詐勒索可吃不飽，而且他也不願背上那個惡名。

　　如果保持相對獨立的地位，楊凌肯不肯分他一些好處，自己要付出多大代價，這些事不解決好，他就無法向追隨自己的親信們交待。

　　劉瑾這個司禮監內相權力已被削去了一半，原來做為司禮監首領，手中有兵權、有財權、有「批紅」的政權，如今呢？兵權四分天下，除了他還有張永、苗逵和楊凌。別看今天楊凌沒請苗逵，從那日緝捕司禮監的事來看，苗逵分明和楊凌一黨。

　　財權如今完全掌握在楊凌手中，有錢才使得動兵呀，張永和楊凌明顯走得也比和他近乎。至於「批紅」……唉，就他識得的那幾個字，對大學士的票擬能提出什麼意見來，除了同意兩個字，他也不會簽別的呀。

　　劉瑾現在倒沒野心想扳倒楊凌，謀取更大的權力，可是他坐上這夢寐以求的寶座後，忽然發覺自己無論行使什麼權力都是有心無力，不免心中失落，此時只盼著別人快快喝醉，自己好向楊凌求教一番。

　　楊凌剛剛舉起杯來，成綺韻站在側後邊纖腰一彎，迅速地為他斟滿了杯，眼睛溜溜瞟了他一眼。

　　楊凌目不斜視，不敢抬頭看她那張麻子臉，逕自舉杯向劉瑾笑道：「劉公公，恭喜公公榮升內相之職，請公公滿飲此杯。」

　　劉瑾乾笑道：「什麼內相，都是朝臣們的戲稱罷了，咱家只知道服侍皇上，這些事可是不懂的，楊大人取笑了。」

　　楊凌正色道：「哪裡是說笑，劉公公，咱們是好友，有些心裡話自然不能瞞你，內相位高權重，若是公公毫無作為，那就成了王岳第二，完全成了空架子，除了頂著這個名頭，可什麼也不是了。」

　　劉瑾臉皮子一陣抽動，定了定神才道：「這個……咱家剛剛坐上這個位子，許多事實在不明白，依著大人說，咱家應該做些什麼？」

　　楊凌笑了笑，正色道：「公公掌著『批紅權』，可這批紅並非最終的決定，尤其內閣票擬大多提出幾條意見，請皇上參詳決定。

　　「你若不能挑出最合皇上心意、又能令百官心悅誠服的建議，那你批回的奏摺內閣還可以再次封還，一次兩次倒也罷了，時日久了，試問公公豈不威信掃地？到時皇上不悅，必然要將你從司禮監調開，是不是呀，焦大學士？」

　　焦芳含笑點頭。劉瑾緊張地握緊了手掌，訕訕地道：「咱家與大人同舟共濟，可算不得外人，楊大人可有高見教我？」

　　楊凌誠懇地道：「劉公公，聽說你與內閣李大學士不相往來，依楊某之見，公公平素應對李大學士禮敬有加，要知道，他的票擬，你的批紅，那是相互制約的，若是你們二人不能『將相和』，這事情怎麼能辦好呢？

　　「再者，公公不可對內閣票擬的奏摺隨意批覆，若是答非所問豈不惹外臣們笑話？公公尊嚴何在？天子腳下能人甚多呀，公公自己忙不過來，可以尋一個信得過、能幫你的人，凡有奏摺，可以與自己好好商議一番再批覆，這樣才能站穩腳跟。」

　　楊凌為他出主意，卻不說讓他和自己舉薦的焦芳彼此友好，反勸他不要和李東陽嘔氣，讓他找個有才學的人幫他參詳奏摺，也絕不出口推薦，這一來劉瑾哪還有戒心，自然相信楊凌是一番好意。

　　他感激地道：「楊大人說的是，一番良言，令咱家頓開茅塞呀，李東陽是大學士，那才華定是比咱家強百倍，以後我對他多多禮敬也就是了。咱家回去後就尋摸個可用的人，以後的奏摺答對似模似樣，才不會叫外廷看輕了。」

　　楊凌笑笑，說道：「只是這樣，也只能按部就班，應付好差事罷了。哎！這世界不公道啊，公公你看那些大學士，哪怕百年之後還有人記著他、歌誦他，流傳他的事蹟，可是……再過十年，還有幾個人記得內廷王岳呢？就是現在，有幾個人還記得王岳之前是哪位內相呢？」

　　劉瑾面皮微紅，訕訕地道：「唉！咱們內廷是侍候皇上的奴才，有功沒咱們的份，有過卻少不了咱們，咱家只求能安安穩穩做好這差事。流芳百世？那好事哪輪得到咱們呀。」

　　楊凌道：「不盡然吧，本官這次下江南，這都一百多年了，江南百姓提起三寶太監來，那還是耳熟能詳，他的事蹟，那是人人如數家珍吶。噢，對了，綺韻是本官在江南收的小婢，是這樣吧，綺韻。」

　　成綺韻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這才不甘心地嬌聲道：「是的，大人。三寶太監在我們江南可是連三歲小兒都曉得呢，不說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就是那些官家老爺、讀書的先生，對他老人家都敬重得很吶。」

　　劉瑾和幾個半醉的太監聽得熱血沸騰，連胸都挺了起來，過了半晌，劉瑾才輕輕嘆了口氣，無比羨慕地道：「鄭公公……咱爺們哪比得了，再過幾百年可能都有人記得他七下西洋的豐功偉績，咱們……唉！」

　　幾個太監垂頭喪氣地又塌下了腰，太監本來就自卑，古人講究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沒有香火傳繼，死後默默無聞，想起來就算這些貪財貪權的內宦何嘗不是默然神傷？如果有機會名垂青史，他們垂涎的欲望實在比外臣還強。

　　可是宦官只是皇帝家奴，又例來受文臣歧視，加上他們真有大見識、大學問的可謂鳳毛麟角，幾百年不出一個，哪有造福百姓的本事？所以一邊艷羨鄭和的功績，一邊繼續挨著罵、撈錢撈權的大有人在。

　　楊凌輕輕笑道：「永樂大帝一道聖旨造就了鄭公公的百世英名，人家那是運氣……本官此次下江南，發現一樁弊政，若是由我們進諫，請皇上予以革除的話，百年之後，你我的名望恐怕還在鄭和之上。」

　　「哦？」劉瑾聳然動容，一時心熱不已，旁邊馬永成、谷大用等幾個太監的目光刷地一下，都投注在他身上。

　　楊凌繼續道：「皇上將司稅監交給本官，斷了司禮監和錦衣衛的財路，那時是王岳、張繡當權，楊某還沒覺得怎樣，可如今都是自家人，我心裡可有點過意不去了。但是如今要是將司稅權交回司禮監，恐怕我的部屬也不好安撫了。

　　「我說的這道弊政若是能夠革除的話，不但可以名垂青史，而且……財源滾滾，諸位的難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這話一出口，八虎、牟斌、錢寧和焦芳的眼神都亮了起來，眸子裡一對孔方兄爍爍放光。

　　※※※

　　送走了八虎等人，成綺韻隨在楊凌身後慢慢向回走。

　　楊凌扭頭笑道：「委屈你了，扮了一晚的侍女，看樣子，這些人對我的建議還是十分贊同的，皇上原本就不拘於固見，有他們先在皇上身邊吹著風，這事就好辦多了。」

　　成綺韻輕輕地道：「嗯，對這些不學無術、不思黎庶之輩，曉以大義不如誘之名利，大人雙管齊下，要讓他們歸心，自然易如反掌。卑職……可是該返回金陵籌備了嗎？」

　　楊凌說道：「差不多了，如今錢寧聽說有銀子可賺，迫不及待要趕去金陵，錦衣衛在各處的暗樁可是根基深厚，有他們協助，搜尋沿海士族暗中通商證據的事，必定可以很快完成。

　　「我歇了大半個月，扮作勉強出門還是可以的，明天我找機會先去探探李大學士口風，如果他那裡阻力不大的話，你便先回江南吧。」

　　成綺韻沉默不語，一陣風來，她忽然覺得身上有點寒意。

　　楊凌無意識地回頭瞧了一眼，遠處燈光昏暗，夜色中也瞧不清她面上神色。楊凌說道：「你世居江南，不服北方水土，前兩日受了風寒，虧得文心的妙手，不過北方的寒冷，你還沒見過呢。屆時屋裡屋外那是兩重天地，恐怕更要生病了，趁著還不太冷，早些去金陵吧。」

　　成綺韻心裡忽然像注入了一股暖流，吹來的冷風也覺得柔了起來，她咬了咬脣，溫順地道：「是，那卑職明日候了大人的消息便趕回金陵去。」

　　楊凌嗯了一聲，說道：「我吩咐小廚房給你留了飯菜，去吃些早點睡吧，如今天冷，火炕卻還沒燒起來呢。」

　　成綺韻蹲身福禮，應了一聲是，目送著楊凌大步走向曲廊盡頭。遠遠風吹燈搖，將楊凌長長的身影扯曳到她面前……

　　楊凌走過花廳，站在天井裡張開手臂吸了一口沁著冷意的風，覺得身子有點倦，正想回房去睡，忽想起今日招待八虎等人，還沒來得及讓高文心針灸，他猶豫了一下，見高文心堂姐妹的院中還亮著燈，就舉步走了過去。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而且這療程也沒有必須到那一天才好的道理，說不定這半個多月的辛勤澆灌，三位嬌妻總有一個能為自己懷上孩子吧？

　　楊凌想著，嘴角噙起一絲甜蜜的笑意，嗯……再治上兩周吧，保靠一點，再長的話就算啦，文心這偏方的副作用實在是有點要命呢。

　　楊凌走進院門，不便再繼續往裡走，他正要揚聲喚高文心出來，忽聽裡邊高文心拔高了嗓音道：「我與他還有什麼相干了？他為什麼要這般汙辱我？」

　　楊凌聽她語氣激烈、語聲微顫，不覺怔了一怔，便停在了那兒。只聽房中一個男人聲音道：「姐姐，他家世代書香門第，官宦人家，你知道他在地方上頗有威望的，今日聽了這麼說，弟弟在府學裡都覺得抬不起頭來。

　　「我知道姐姐不是那種人，可是楊……楊大人現在……現在結交的都是些什麼人？你也看到了，那些人哪有一個有好名聲的？自古道：人以群分，物以類聚，要說別人捕風捉影，可這眼睜睜見到的算怎麼一回事？

　　「姐，要不……你和楊夫人不是結拜姐妹嗎？求她讓楊大人出面，如今在皇上那兒可就是一句話的事，求皇上赦了你的奴籍，咱們走得遠遠的，別和楊家再有啥糾葛了。高家的聲譽威望得來不易，雖說在朝廷中受了牽累，可是這十里八鄉的百姓還是尊敬咱們的，咱可別跟著楊家讓人罵……」

　　「住口！虧你也是讀書人，知恩不忘報的道理都不懂了？姐的命是大人救回來的，你現在不再是個青衣小帽的奴才，是誰送你去府學讀書的？」高文心大怒，厲聲喝問著。

　　房中另一個女人聲音勸道：「姐姐，弟弟年紀小不懂事，你不要怪他……」

　　楊凌聽出是高文心和高文蘭姐弟在說話，高文舉原來就是讀書人，加上只是個普通奴僕身分，楊凌可以便宜從事，所以送他去府學讀書，希望他將來能考取個功名。

　　聽這口氣，是高文舉在外邊聽了自己什麼閒話了，嘿！這樣的讀書人，是非不懂，好壞不分，難道悠悠眾人之口，就這麼可怕嗎？高文心口中那個他，又是誰在造謠呢？

　　楊凌氣往上衝，剛想舉步進去，思及高文心如今的身分，心理必定敏感，她喝罵自己的堂弟倒也算了，如果自己進去喝斥，難免讓她傷心。

　　楊凌嘆了口氣，仰起頭來望著滿天星斗悠悠出神半晌，屋裡吵些什麼全然不入耳中。繁星滿天，低壓蒼穹，亙古時便已存在的它們，亮亮的就在眼前，似乎踏上房頂伸手便可摘下。

　　楊凌吐出一口抑鬱之氣，微微地笑了：「管他呢，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自己心中真正在意的人，認得真正的自己便夠了。」

　　他轉身欲走，房中高文心氣怒哽咽的聲音道：「好，你是真正的讀書人，你就離開保你的清白名譽去吧。自從大人來到這裡，修橋補路，從不擾民，民心？我不信百姓都和你一樣讀書讀瞎了眼！讓開，我要去為大人針灸了。」

　　門兒匡噹一聲開了，門楣下，紅燈裡，只見高文心翠衣羅裙，纖秀婀娜，頰上淚痕閃閃，猶未拭淨。

　　她瞧見楊凌就站在門口，不覺吃驚地停下腳步，一邊慌張地喚了聲：「老爺。」一邊急急拭了拭淚，想要上前，身形一動卻又仍堵在門口，生怕楊凌一怒，衝進去責罰她的堂弟。

　　楊凌微微一笑，走上前牽住她的手，若無其事地說道：「走吧，楊某正是來請女神醫為在下施以妙手的。」

　　他拉著不知所措的高文心施施然出了院子走向自己臥房，心平氣和，臉上帶著恬淡的笑意，竟是毫無怒色。

百五七章　開門見山

　　楊凌的臥室分外間和內間，韓幼娘正在外間燈下替楊凌裁剪著衣料。楊凌帶回來許多貴重衣料，不過大多是女子所用。內中有葛布二十疋，楊凌替丈人和舅哥留了五疋，餘者留用。

　　那時葛布極為精貴，只有浙江、廣東和江西幾個地方出產，最精細的出自廣東雷州。這二十疋葛布是雷州上品葛布，每疋（同「匹」）不過三丈一二尺，就價值紋銀三兩。

　　幼娘的女紅比玉堂春、雪裡梅高明多多，所以親手裁剪，想為相公做套合體的袍子，瞧見楊凌和高文心一前一後進了門，韓幼娘直起身子，用小手輕輕捶著腰肢向文心笑道：「姐姐來了。」

　　高文心已拭去淚痕，她生怕幼娘看出端倪，匆忙答應了一聲，假借回頭掩門的機會避過了臉去。楊凌初時聽了高文舉的話十分憤怒，待想通了卻只可憐這人云亦云、自命不凡的學子，況且有高文心這層關係，他更不便嚴苛，所以心事已完全拋開了。

　　看見幼娘捶腰，他心疼地道：「你呀，早叫你把料子送去鋪子裡做，非要自己動手，累了就歇歇吧，我又不急著穿。」

　　韓幼娘開心地答應一聲，說道：「相公先請姐姐針灸吧，你喝了酒要早些睡下，我再剪完這一段也就歇了。」

　　楊凌嗯了一聲，見高文心已趁機會閃進了房去，他也走進了房間，大大方方地除去了外袍，一撩小衣趴在床上，將褲子褪了褪，露出了半邊臀部。

　　高文心默默地坐在床邊，將十餘枝銀針一一插進他的臀後部，然後按著一定的順序逐一輕拈著。楊凌下巴搭在雙手掌背上，神情若有所思，過了半晌他緩緩地道：「文心……」

　　高文心「嗯」了一聲，輕聲道：「老爺不適了嗎？我輕些便是。」

　　楊凌扭過頭來望著她模樣，忽然微微地笑了。高文心瞧著有點發慌，吃吃地道：「老爺笑什麼？」

　　楊凌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十八歲，只比我小了一歲，是大姑娘了嗎？呵呵……不算吧，其實還是個小女子呢，可你十八歲就名冠京師，與金針劉他們並列京師三大杏林高手，若從這方面說，也算是個大姑娘了。」

　　高文心聽他一會兒大姑娘，一會兒小女子，不知他想說些什麼，眨著眼也不敢胡亂搭話。楊凌看出她有些迷惑，輕輕一嘆道：「沒什麼，有感而發罷了。」

　　他沉吟片刻，說道：「都是我一向疏忽了，自以為沒拿你當奴婢也就是了，卻忽視了別人的看法，過兩日我去宮中時和皇上說說，削去你賤民的身分。如果……文舉不願再住在這兒，我再替你們找幢房子……」

　　高文心心中一顫，失聲道：「老爺，你……你要趕我走？」

　　楊凌嗯了一聲，高文心俏臉兒刷地一下白了，只聽楊凌說道：「不是趕你，是趕走一個奴婢，你不再是楊府的奴婢，就不必人前以婢子自稱，人後才能和幼娘姐妹相稱，你恢復了女神醫的身分，誰再敢造謠生事，辱你清白，我才能削他的功名，治他的罪！」

　　如果不再是世奴，彼此之間不可踰越的障礙也便消失了，機會豈不更大了一些？

　　高文心想通了這一點，心中忽然有些喜悅，她輕輕低著頭，用細不可聞的聲調嗯了一聲，又不放心地道：「老爺不生文舉的氣嗎？他……他只是個讀死書的呆子，老爺不要見怪。」

　　楊凌笑笑道：「說起來他只是愛惜讀書人的身分，想避嫌罷了，我不會和他計較。」

　　高文心心裡面輕鬆了許多，手上也輕快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才猶豫道：「恕婢子多嘴，聽文舉說，府學、太學的人都群情激憤，將老爺和八虎相提並論，指為……」

　　她悄悄看了看楊凌神色，見他輕鬆自然，這才壯著膽子道：「指斥為……國賊呢。婢子知道老爺的為人品性，可是外人不知道呀。老爺不曉得士子們的厲害，所謂眾口鑠金，文人們一張嘴，足可以毀了一個人呢。」

　　她垂下頭，幽幽地道：「李繼孟幾句胡言，就攪得這四鄉八鄰的百姓把老爺當成了欺男霸女的惡人，其實……文舉一開始在府學還為大人辯解，只是夫子和士子們將八虎的惡行樁樁件件都和大人聯繫在一塊，大人與八虎交從過密，怎麼辯解也無人肯信，反把他罵作奴才，他又氣又惱，才想離開楊府表明心跡。

　　「大人如今的權勢地位，本不必結交八虎那種聲名狼藉的人物，要知民心可用，失了民心，婢子擔心對老爺您大大不利呀。」

　　楊凌反問道：「何謂民心？民心是大勢所趨，這個大勢就是利，為民謀利者便得民心。」

　　他想起了袁崇煥的一件事，不禁感慨地道：「我記得有一個國家，關外蠻族進攻這個國家時，有位袁將軍獨守一座城池，誓死不退，城中百姓覺得自己財產可以得到保護，都無限感激。

　　「可是仗越打越久，眼看城池不保，百姓擔心蠻族會報復屠城，那時不但錢財沒了，便連命都沒了，許多人便開始大罵袁將軍是為了立功陞官，荼毒百姓，責怪他兵力不足就不該苦戰累民。

　　「幸運的是蠻族頭領不慎在攻城時被打死，蠻軍潰退，性命和財產都保住了，百姓們慶幸之餘，又痛哭流涕，把袁將軍視為再生父母了。」

　　楊凌意味深長地一笑道：「僅從這件事你看出民心是什麼了嗎？民心就是利，避害趨利就是民心，別以為老百姓會被文人牽著鼻子走，所以民心可恃、民心可用，民心更可爭。只要我做的事有利於民，他們中大多數人是站在我這邊呢，還是那些士子們的空話一邊？

　　「莫說八虎現在並無大惡，就算他們真是大惡，目前可以合作，我也不能為了面子上的榮光與他們交惡。何況……我也不會蠢到自己做的事見了實效，才去爭取民心。」

　　他嘴角翹了翹，車行、酒肆、青樓、商舍……這些地方三教九流，各個階層都有涉及，讓他們被包圍在我的人海戰術中吧。如果他們的左鄰右舍、丫鬟奴僕、馬夫書僮，甚至夫人兒女，都能接受、至少不反對我的政見，我倒要看看這些被孤立的大臣和士子們還能堅持多久。

　　楊凌見高文心沒有動靜了，不禁回頭一望，只見自己屁股上邊明晃晃十多枝銀針搖搖晃晃，煞是壯觀，高文心卻在痴痴發呆，不禁失笑道：「文心，你在做什麼？我瞧著自己跟個刺蝟似的，莫非這也是療程之一？」

　　高文心臉兒一紅，驚醒過來，連忙動手又診治起來，支支吾吾地道：「不是，婢子是在想那位大人，他的用心不被人理解時，一定很是心酸。

　　「婢子知道老爺做的事是為了天下百姓，才不計個人名譽，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文心都會陪在你的身邊。脫奴籍……婢子真的好想，不過不管別人怎麼笑我、罵我，我絕不離開楊府、離開老爺！」

　　楊凌怔然瞧著高文心，燭光映照下她輪廓優美的臉龐上，那雙眸子堅定、平靜、坦坦蕩蕩，這麼大膽的表白，讓楊凌聽著一陣衝動，差點兒跳起來將她擁入懷中。

　　只是他稍稍一動，滿屁股銀針亂晃，這才一下清醒過來，壓抑了心情，趴回枕上，輕笑道：「好，你不想走，沒有人能趕你走。只是……這針瞧著實在駭人，咱還是先專心把針扎完吧。」

　　高文心情竇已開，如何看不出方才楊凌眼神中的含義，都怪……都怪……她懊惱地咬緊了嘴脣。

　　※※※

　　李大學士府。

　　楊凌和李東陽並肩走進書房。李東陽詫然望著楊凌，不知道他冒昧來拜訪自己是何用意。

　　楊凌打量著這間書房，書房古香古色，几案裡邊一張紫檀木的八仙桌，桌上放著鎮紙、硯臺，還有幾摞高聳的公文，桌旁一個大肚敞口的青花罈子，裡邊矗著十幾卷宣紙畫軸。再往後邊是木製的朱漆金花屏風，隱隱露出一角床榻。

　　楊凌見了不覺有些意外，他沒想到李東陽竟然會在內書房見他，照說這種極私人的地方除了府中的人和極親密的朋友，一般是不會往這裡請的。

　　楊凌的目光回到李大學士身上，兩人身前各有一隻細瓷的茶杯，房中沒有燃著炭火，稍稍有些冷意，杯中熱氣裊裊升起，未及面前卻已消去。

　　李東陽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了，試探著問道：「楊大人今日到訪，不知有何要事？」

　　楊凌恭敬地笑了笑，說道：「大學士公務繁忙，尋常的小事下官豈敢前來打擾，實在有一樁事關朝廷和黎民百姓生計的大事，下官想先徵詢一下大學士的意見。」

　　李東陽心中翻騰不已，如今的楊凌對皇帝的影響力無人能比，他有八虎那班狐朋狗友，又在內閣安插了一個焦芳，論權勢更是無人能比，而且兩人可說素無交集，他有什麼事來找自己商議？

　　莫非趕走了劉、謝兩位大學士還嫌不足，他又要設計將自己清出朝廷以便獨掌大權？李東陽暗暗提高了警覺，呵呵笑道：「楊大人年紀雖輕，才幹卻超卓不凡，如此客氣，老朽可是受寵若驚了。

　　「其實大人若對朝政有所見地，大可直接上摺眾議，若說私下商詢，劉公公身居內相，焦大學士又是大人的好友，似乎還輪不到老朽置喙吧？」

　　楊凌正色道：「李大人是說八虎和焦芳？八虎貪權好利、無知平庸，豈是可以商議的人？焦芳雖有才幹，但頂多只能唯唯喏喏、遵旨施政，若論見識眼界、目光長遠，放眼當朝，除了李大學士，在下還能向何人求教？」

　　李東陽眼皮一抬，霍然瞧向楊凌，目光炯然地瞧了半晌，嘴脣翕張半晌，竟是不知該如何答對。

百五八章　各取所需

　　李東陽頓時被楊凌的話驚呆了，此時此刻，就算是他，就算是在同僚好友面前，也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評價八虎和焦芳，楊凌做為八虎和焦芳一黨，竟敢在自己面前如此直言不諱，他瘋了不成？

　　李東陽臉色陰晴不定，半晌方輕笑一聲道：「楊大人如此說話，不怕內廷中人和焦大學士和你翻臉成仇嗎？」

　　楊凌嘿嘿一笑，說道：「李大學士不怕被人當成造謠中傷、挑撥離間的小人，儘管說與他們知道便是。」

　　李東陽怔了怔，忽地仰天大笑。楊凌含笑相視：既然二人是暗室交談，無論如何推心置腹，這番話都不可能作為證據傳出去影響他們的聲名和官威，楊凌可以開誠布公，李東陽自然也不必再有顧忌。

　　果然，李東陽暢然笑罷，撫掌道：「時至今日，還能聽到如此暢快淋漓的話，尤其出自楊大人之口，實令老夫驚訝，楊大人今日造訪，到底有何目的，請直言相告吧。」

　　楊凌笑笑，說道：「大道公義，說到底不過是利在其中，這種有江山之利、百姓之利、個人之利之分，下官今日來拜見大人，就是想為朝廷謀利、為百姓謀利。」

　　李東陽目光一凝，注視著他道：「楊大人此話怎講？」

　　楊凌長長吸了口氣，說道：「下官從江南回來，深覺江南雖自古即富庶之地，但僅靠田地已不能再有進展。江南商賈雖多，精美之物卻只有各地仕紳富豪消受得起，受此制約，百姓得惠有限。

　　「再者，倭寇在沿海肆虐，雖未成心腹之患，但大明百姓多受其擾，朝廷駐重兵於沿海，處處被動防禦，卻防不勝防，大軍耗資靡巨，卻不能救沿海百姓於水火，種種弊病，皆因海禁而起。

　　「下官以為，若開禁通商，則倭寇產生之根源可除，不法私販再無容身之處，朝廷可增加大筆稅賦，黎民百姓也可從中獲利，何樂而不為呢？」

　　李東陽大為驚愕，他只道楊凌如今大權在握，想創些政績樹立威信，卻沒想到他選了這麼一條艱難的道路。

　　解禁通商未必是毫無缺陷的良藥，可是相對於禁海禁商，卻好處多多。他主持朝政多年，站在最高處，這其中關節自然看得明白，可是要推行這項政策，卻是朝野阻力重重。

　　即便他和劉、謝三人主持朝政時，又深得弘治帝信任，也知道如果費力不討好地去勸說皇帝解禁通商，弄不好反而引火燒身。

　　李東陽與劉、謝私下議論朝政，想及海禁中錯綜複雜的關節，也不禁大搖其頭，認為解除海禁遙遙無期。

　　他們雖是實幹、能幹的賢臣，也想不到五十多年後，全面解除海禁就已成了當務之急，而且在朝野各方的一致支持下，在大明朝廷順利實施了，只是國家施政，先行一步、後行一步效果實是天壤之別，那時已經有些晚了。

　　李東陽垂下眼眸，輕輕舉起杯來湊到了脣邊，沉吟不語。

　　楊凌知道他還要消化一下自己的話，更要揣測自己的真實來意，是以靜靜等待，並不催促。過了半晌，李東陽才輕輕呷了口茶，放下杯子展顏一笑道：「楊大人以為平倭靖海、強國富民，解除海禁乃是必治的一劑良藥嗎？」

　　楊凌誠懇地道：「大人，強國富民的方法自然不只一條，不過解禁通商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大海橫在那兒，海線綿延萬里，中外貿易始終難以禁絕。

　　「造雙桅船者斬，只能斬我大明百姓，海禁亦只能禁我大明百姓。常言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海洋就像一個聚寶盆，只因倭寇作亂而棄了這棵搖錢樹，結果商道不通，商人失其生理，於是轉而為盜。

　　「現今倭寇橫行的苗頭比起海禁之初如何？愈發勢大了。各業利益所在，因而為盜，良民利益所在，亦下海為盜。大人入內閣多年，故舊遍及天下，耳目靈通得很，應該知道所謂倭寇，大多皆是我大明百姓。

　　「逼良為盜是一罪，斬倭禦敵是一功，是以沿海官吏指鹿為馬，掩蓋事實者皆有之。寇與商同是人，皆為利而來，市通則寇為商，市禁則商轉為寇，海禁一日不解除，禍患始終存在。

　　「如今朝貢貿易僅限於朝廷，是故私商貿易盛行。沿海的海商大賈、仕紳世家走私甚是猖獗，如果取消海禁，再剿撫並用，清除頑固的海盜，允許百姓下海前往西洋、東洋貿易。不但倭患可以煙消雲散，以此為契機，還可繁榮百姓，強盛國家，何樂而不為？」

　　李東陽望著楊凌，聽他侃侃而談，隱隱表現出痛惜和焦急的神情，心中不覺有些觸動。眼前這個人或許擅於權謀，或許諂媚君上，可是未必就沒有報效朝廷、造福百姓的雄心。

　　如果他真的貪圖權利，目前他就該把心放在朝廷上，利用朝中的動盪，不斷安插親信、收服人心，鞏固自己的勢力，何必苦心竭慮去搞什麼解禁通商？

　　他如今權勢熏天，又掌著司稅監，控制著在明處的財源，可沒必要冒這個險吶。劉公、謝公，莫非你們都看錯了他的為人？結好權貴功卿、縱容皇上玩樂只是他為一展胸中抱負不得已而為之？

　　李東陽輕輕嘆息一聲，沉吟道：「禁海，自然有諸多弊病，強漢、盛唐、富宋……自古以來未見有禁海之舉，唯有我朝呀……」

　　楊凌聽他語氣鬆動，心中狂喜，他站起身來，慨然道：「大學士，下官知道大人和朝中百官因在下一介秀才，迅速攀升，而又與內宦權奸交從過密而頗多誤解。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日久人心自現，在下現在也不多做表白。

　　「但解禁通商，下官實無私心，此事若成實是利國利民，而且海關和有司衙門，下官也願進諫皇上，交付地方官員管理。

　　「大人，自古外族難自海上來，如今異國造船能力增強，已有佛郎機人自萬里之遙來訪，安知再過百年如何？安知這海洋天塹那時不能成為坦途？

　　「大明在北方築了一道長城，難道那時在海邊再築一道長城，堂堂中華、炎黃子孫要處處築牆，將大好的海洋丟給夷人不成？要窩在家裡處處挨打嗎？海域亦是我大明疆土，單是守土有責便不該將它放棄！」

　　李東陽霍然動容。沉思半晌後，他徐徐說道：「解除海禁……難！」

　　楊凌道：「大人是謙謙君子，所以說難，下官結交內宦，詬名滿身，所為何來？大人若是允了，其他的事自有下官去做。」

　　李東陽瞧他一眼，忽地也站起身來。在室中徐徐踱步，楊凌見他沉思半晌，停下身形道：「天下以農為本，自由通商，若米糧外流，奈何？官府縱然禁止，也難以處處設防。」

　　楊凌鬆了一口氣，笑道：「如今天下，富庶華美之物誰能及得我大明？絲綢、茶葉、瓷器等物漂洋過海，一船獲利數十倍，縱然朝廷不禁，百姓會捨重利貨物而運輸普通用品嗎？

　　「大明本來不允民間以銀兩為貨幣，但寶鈔信用不足，銅錢不敷使用，民間早已廣泛使用白銀交易。如今生產的貨物超越建國之初，白銀早已不夠使用，乃致物價上漲，百姓生活貧苦。

　　「若是貿易流入大量白銀，既可交付國內流通，還可就近購買周圍蠻族馬匹、牛羊，百姓除了稻米，還有肉食可吃，而現在有幾家百姓吃得起肉？再者海禁時，漁民只有不禁風浪的小船在近海捕魚，開了海禁巨船入海，那才是取之不盡的魚米糧倉啊。

　　「想當初大宋四海通商，百姓富裕，朝廷稅賦充足，而宋朝時田地不及我大明遼闊，畝產不及我大明之出，百姓食用之物還是遠超我大明呀。」

　　李東陽笑了笑，說道：「大宋田地不及我大明，可人口也遠不及我大明呀。你說的也有些道理，百姓輸出米糧的可能確實不大，但購買牛羊要受制於外族，捕魚難以應付百姓生存之用，一旦與外族交惡時豈不危險？

　　「江南是天下糧倉，蘇湖熟，天下足，通商之後絲綢之利數十倍於農田，百姓貪近利，有地者必棄糧而植桑，種地者必棄地而養蠶織布，其餘諸省皆非善耕作之地。若是糧儲不足，天災人禍時必激民變，百年後如何本官不知，可是眼前就可能出現的大亂卻不可不防啊。」

　　楊凌一腔熱血，想的是關係國家歷史轉折的重要機遇，對當前大明的情形卻思慮不足，李東陽雖聽他描繪的前景頗為心動，可身為首輔大學士，他卻不能不想「食為天」這件頭等大事。

　　不過楊凌一聽「蘇湖熟，天下足」，心中有些奇怪，後世的俗語不是常說「湖廣熟，天下足」嗎，莫非這天下糧倉從近海向內地逐漸遷移過？

　　楊凌忽地想起正德親政時曾批過一個試種安南高產水稻的摺子，還有自己在雞鳴驛時當成水果吃過的番薯，他抑制住心中的激動，向李東陽拱手道：「李大人，若是下官能解決這糧食問題，將貧瘠的內陸變成充足的糧倉，大人可肯支持下官嗎？」

　　李東陽瞧著他，目光一閃，微笑道：「安南水稻試種的奏摺已送回京來了，這稻種耐旱祛蟲，能增產一成，老夫已奏請聖上，明年便在適種之地廣泛種植，不過適種水稻的土地有限，增收一成可不足彌補江南米糧之失。」

　　楊凌心中喜悅，那玉米、地瓜可是好種的很，什麼沙地、溼地、山坡、草窠都能生長，農民若是再好好侍弄一番，各地糧食增收可不是一成，而是一倍都不止，這件大事自己怎麼竟一直忘記了。

　　他現在只想趕快去吩咐部下搜尋這種植有番薯、苞米的地方。既然朝廷還沒廣泛種植這種作物，顯然民間大多還不識得它的重要價值，自己搶先推廣它，自己說出來的話也便多了幾分底氣。

　　想到這裡，他輕鬆地笑道：「李大人不必擔心，下官有辦法解決大明糧儲不足的問題，到時大人可肯鼎力支持？下官不才，蒙先帝、當今皇上寵信，卻無寸功於江山社稷，若能辦成這件利國利民的大事，余願足矣。」

　　李東陽驚詫地看了他一眼忖道：「好大的口氣，糧食種植靠地靠天，現有的米黍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在土地貧瘠、氣候不適的環境中大量增產的，這楊凌語氣也太大了吧？」

　　他按捺住好奇，恬然微笑道：「好，楊大人若能辦成這件大事，便是大明第一功臣，比起開疆拓土、百戰之功有過之而無不及，老夫自然是要全力支持的，只是……」

　　他嘆了口氣，說道：「老夫老矣，不若年富力強之輩，近來時時感到身體疲憊，尋常的奏摺批閱起來也吃力得很了。焦大學士年紀比老夫還要大上許多，本官也不忍讓焦大學士過於操勞，內閣的日常事務太多，沒有人分憂，便是有心助大人排除阻撓，恐怕也力有不逮呀。」

　　楊凌一怔，李東陽這話不像推脫，又似推脫，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楊凌定睛瞧去，見李東陽握著拳堵在嘴上輕咳著，可是一雙老眼中卻隱隱閃過一絲狡獪，不禁恍然大悟。

　　他暗暗笑罵了一聲「老狐狸」，口上卻呵呵笑道：「焦大人剛入內閣，朝政多賴大人操持，難怪大人不能周詳，聽說大人舉薦詹士府學士楊廷和楊大人入閣，下官也覺得楊大人才幹、政識超卓不凡，是大學士的適當人選，我想皇上一定會同意楊大人入閣之事的。

　　「有楊大人為您分憂，到時沿海開禁、接待使臣、制訂律法、用兵平倭、督造艦船、設立海關等等大事，想必大人就可以分身顧及了。」

　　李東陽一撫鬍鬚，說道：「但願能如楊大人所言，那樣老夫就放心了。」

　　兩人對望一眼，不由得相視一笑。

　　※※※

　　「甘薯，沒聽過？嗯……也叫紅薯、番薯、大地瓜……還是沒聽過？」

　　楊凌嘆了口氣，轉身欲走，那矮矮胖胖的米糧店老闆搔了搔頭，忽地叫道：「這位公子您說的是不是番芋？」

　　「番芋？番芋是什麼東西？或許也是一個名字呢。」楊凌心中想著，又急轉回身，欣然笑道：「有可能有可能，快拿出來給我看看，只要我一瞧就知道是不是了。」

　　他來拜訪李東陽穿的是一身便裝，不過那一身高檔衣料可瞞不了人，加上身邊跟著八個剽悍矯健的手下，那派頭就是在京師也不是隨處可見的。米糧店老闆可不敢小瞧了他。

　　他訕訕地一笑，哈著腰道：「公子，番芋那東西低賤便宜，獲利甚小，而且買的人也少，所以小店不賣那東西，不過城北一帶的糧油鋪子可能有賣的。」

　　城北？楊凌知道那一帶居住的大多是貧民，地瓜在後世確實是便宜東西，莫非這時還是稀罕物就不值錢了？他立即興沖沖地拱手道：「多謝老闆，我這便去看看。」

　　楊凌出了店門，四個轎夫抬過綠呢小轎，楊凌鑽進轎內吩咐道：「走，去城北，逛逛米糧店。」

　　轎夫不知老爺從大學士府中出來，滿城地逛糧鋪子是什麼意思，心中暗想：莫非大學士家斷了糧，也說不定，聽說李大學士是清官，家裡上百口子人，朝廷的俸祿又低，眼瞅著天冷了，要斷了糧可夠慘的。不過咱家老爺摳門了點吧，咋地也不能給人家送番芋吃呀，那玩意兒吃一冬天受得了嗎？

　　他們想歸想，可不敢說出來，抬起楊凌便大步走向北城區。轎子吱悠悠地到了北城，拐進破破爛爛的貧民區，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米糧店，隨行的一個家丁打扮的番子擺了擺手，小轎停了下來。

　　他機警地四下瞧瞧，示意兄弟們散開，然後走到轎旁低聲道：「大人，糧油鋪子到了。」

　　楊凌倚在轎墊上已經睡著了。昨夜他宿在雪裡梅房中，這小妮子在閨房中花樣最多，一向膽氣最大，昨天不知怎麼大了膽子，自己一直不忍要求的，她居然羞羞答答地要以後庭侍奉。

　　看來雪裡梅也是做過準備的，早學著蒔花館裡聽來的方子，用豬脂摻了杏仁提煉的精油清洗潤滑了一番，嬌盈沃雪水蜜桃般的誘人溝壑中，一朵水燦雛菊香噴噴、柔膩膩，金針刺蕊，吐艷含芳。

　　楊凌如獲至寶，抱著那初桃般的幼嫩臀瓣，只覺柔膩如油、張馳有道，再聽著雪裡梅如泣如訴的婉轉嬌吟，這一夜顛狂得狠了點，楊凌心中也知道這小妮子如此討好，是在擔心些什麼。

　　女人嘛，有時光有一顆心還不夠，對她們說點廢話其實蠻有必要的，楊凌自然知道這個至理，暢快淋漓之後，摟著那嬌怯怯的身子又和她溫言絮語到了後半夜，哄得小妮子心花怒放，開心得都哭了起來，這才疊股而眠，不免有些倦了。這一路上小轎悠悠蕩蕩地，可就起了睏意。

　　番子喚了幾聲，不見大人答應，急忙掀開轎簾，只見楊凌斜倚在轎墊上睡得正香，番子忙躡手躡腳地放下轎簾，示意眾人小心候著，莫要攪醒了大人。

　　不料他這兒沒了動靜，那家糧油鋪子裡卻吵了開來，只聽一個男人聲音喝道：「走走走，你們這幾個叫化子，若要討口吃的，給了你糙米了，怎麼還在這兒聒噪？再來妖言惑眾，騙我老娘上當受騙，我就把你們送官究辦。」

　　隨著聲音，一個棉布袍子的小老闆領著兩個夥計把兩個人推出了店來，那兩人穿著破破爛爛的烏黑色長袍，瞧那汙垢也不知多久沒有換過了，天氣日漸寒冷，還真的有點可憐。

　　這兩個乞丐都是瘦瘦高高的個子，從後邊看，紅紅黃黃的頭髮，不像中原人氏，只聽一個乞丐用怪裡怪氣的聲調道：「老闆，我們不是乞丐，我們是上帝的使者，是傳播福音的，你的母親信奉天主，就可以得到救贖，得到心靈的平靜……」

　　他還沒說完，那個小老闆瞪起眼罵道：「他媽的，什麼上帝？有玉皇大帝大嗎？你們這些紅番鬼，趕快給我走人，再在這兒影響我做生意，別怪我不客氣了。」

　　另一個金髮的黑袍人被推下了臺階，一邊說道：「不要辱罵上帝，上帝告訴我們，我們都是相親相愛的兄弟姐妹，迷途的羔羊啊……哎喲……」

　　他正要大發感慨，不知那小老闆用什麼東西打了他一下，摀著腦袋叫起疼來，另一個紅黃色頭髮的人不禁扯起嗓門大聲爭執起來。

　　那番子掌班看兩夥人聲音越吵越大，正要上前趕走他們，免得吵醒楊凌，楊凌已聽到聲音醒來。他掀開轎簾皺眉道：「什麼事，誰在爭吵？」

　　一言未盡，正好那個紅髮人扶著另一個金髮男人轉過身來，楊凌瞧了二人模樣，不禁一呆，這樣怪異長相的男人他自打來到大明也只在護國寺見過，可不正是那幫西洋傳教士嗎？

　　楊凌連忙起身下轎，呵呵笑道：「二位教士，好久不見了。」

　　走近了瞧見這兩位西洋傳教士的模樣，只見一襲黑袍越發的破舊不堪，兩個人都是滿臉菜色，看來日子混得極慘，楊凌不禁吃驚道：「二位，你們這是……你們不是一直住在護國寺嗎？皇……呃……那位善人老爺捐了三千兩銀子香油錢給寺裡，怎麼……把你們趕出來了嗎？」

百五九章　兵馬未動

　　中國人瞧外國人大多模樣相似，如果扔人堆裡很難認得出來，這兩個人來到了中國，瞧著中國人模樣也差不多，實在記不清楊凌是誰了，何況今時今日的楊凌神情氣度，舉止言談，縱不做作也自有一種威嚴。

　　不過楊凌一提起那位捐獻三千兩銀子香油錢的大善人，金髮人倒一下子想了起來，不禁驚喜地道：「啊！我們認得你了，你是那個大公子，那位年紀大些的公子，我是雅思各，公子還記得我？」

　　另一個紅髮人也如見親人，笑迷迷地道：「我是火者亞三，我記得公子，您是……楊公子。」

　　米糧店老闆站在臺階上，瞧這位氣度不凡，領著七八個家人的公子和兩個叫化子認識，氣焰頓時矮了許多。

　　楊凌雖記得他們模樣，可是不記得他們姓名了，這時聽他們自報姓名忙含笑道：「是呀，雅思各教士，火者亞三教士，你們好，我有些事情要向這裡的老闆詢問，一會兒再請你們去聊聊。」

　　楊凌說著，向他們拱了拱手，步上臺階笑問道：「店家，你們這裡可有番芋出售嗎？」

　　番芋口味較差，又不能長期代替糧食，只有這些貧民地區百姓才食用，那位老闆聽說生意上門，雖覺得以這位公子的氣度打扮，居然上門購買番芋有點奇怪，還是連忙陪笑點頭道：「是是，公子您請進門，我們這兒有番芋賣的。」

　　老闆匆忙奔回店去，提出一袋番芋，打開口子讓楊凌看。楊凌一瞧不禁大失所望，那黃白顏色的塊莖植物看起來也是地下生長的，不過卻不是紅薯。

　　他搖了搖頭，嘆氣道：「不是這個，形狀和這個有些類似，不過味道很甜的，有的是紅皮的、有的是白皮的。嗯……我聽有人叫它甘薯，還可能叫紅薯、甜薯，另外還有一種糧食是金黃色的，大概……比小指甲還小點，一粒一粒的。」

　　跟在一旁的雅思各和火者亞三聽了不禁驚奇地對視一眼，火者亞三忍不住插嘴道：「楊公子，你說的這兩種東西好像和我見過的非常相似。」

　　楊凌忽地想起玉米和地瓜原產於美洲，好像就是通過歐洲傳進中國的，不禁欣喜萬分，連忙轉身道：「教士見過這東西？你在哪裡見過？」

　　火者亞三聳了聳肩道：「哦，很久以前就見過了，按照公子的描述應該就是這種植物，嗯……是十二年前，哥倫布船長遠洋回來，從遙遠的地方帶回國的，我們六年前來東方時，國內已經大量種植了，我們也帶過很多種子的。」

　　楊凌一把拉住他的手，急切地道：「太好了，教士手中還有種子嗎？我有很重要的作用。」

　　火者亞三一攤手，聳聳肩道：「我們東來時帶了許多食用，可是從天竺逃出來時幾乎全都丟失了，僅剩的一些在呂宋輾轉搭船來大明時也吃光了。」

　　楊凌聽了大為洩氣，可是……自己的的確確是吃過的，而且還是在北方，難道另有別人帶來這種東西？米店老闆一直在聽著他們說話，這時忍不住插嘴道：「公子，你說的這種東西可能我這兒是有的，你要不要看看？如果確實想買的話……」

　　楊凌急道：「快拿來給我看看，如果確實是我要的東西，一斤一兩銀子，不……一斤十兩銀子！」

　　老闆一聽一斤十兩銀子，頓時精神大振，慌忙說道：「公子爺您等等，小的馬上就來。」老闆說完拔腿就跑，直衝向後店，楊凌比他還要著急，恨不得追上去看個究竟，他在店中沒頭蒼蠅似的團團亂轉，兩個夥計站在店角以敬畏的目光望著這個大凱子。

　　一會兒功夫，店老闆扛著一隻不大的米口袋風風火火地又衝回來，氣喘吁吁地道：「公子爺，您瞧瞧是不是這東西。」

　　楊凌急忙撲過去，從他肩上奪下口袋，放到櫃檯上，他的心砰砰直跳，打開口袋看到那黃澄澄的、前世根本不屑一顧的半口袋玉米粒子，楊凌差點沒哭出來。他抓起一把玉米粒，顫抖著捧在手中，簡直比發現了一袋黃金還要興奮。

　　楊凌喃喃道：「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店老闆一聽正是楊凌要的東西，那半袋玉米粒子就是一百多兩銀子到手了，登時喜得合不攏嘴來。

　　這時一個小孩子捧著一個煮地瓜從裡屋跑了出來，叫道：「爹，你扛著米口袋幹啥去，奶奶叫我來問問，什麼一斤十兩的？」

　　店老闆哪來得及說話，他蹭地一下從孩子手裡奪過地瓜來，遞到楊凌面前，目光熱切地道：「公子爺，這是不是您說的甘薯？我家煮了一大盆呢，您要是喜歡吃，全都賣給你。」

　　「啥？全都煮了？」楊凌瞧著他手中的煮紅薯，欲哭無淚，他痛心地叫道：「全都煮了？你……你就沒留幾塊？」

　　老闆陪笑道：「沒全煮……還留了幾塊，不過已經烤了，您是有身分的人，我瞧那玩意兒煙熏火燎的實在難看，沒敢說出來。」

　　「你……」楊凌恨不得踹他一腳，他恨恨地道：「快說，你這東西是從哪兒進的貨，只要讓我找到賣主，我就送你百兩紋銀。」

　　這時一個呵呵的笑聲道：「我是個酒痴，想不到這京師卻有個瓜痴，是誰這麼喜歡啃地瓜呀？」

　　門簾兒一掀，一個笑迷迷的大鬍子從裡屋走了出來，和楊凌正打了個照面，兩下裡一瞧，都不由得一怔，同聲說道：「是你？」

　　那人又驚又喜，笑道：「原來是楊公子，這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呀。」

　　楊凌一看那大鬍子竟是江南四大才子中的祝枝山，也不由失聲道：「是祝公子？你怎麼在這兒？」

　　祝枝山走到近前，迎面一陣酒氣撲來，看起來這位祝才子果然是嗜酒如命。他笑呵呵地道：「楊公子大手筆呀，為了吃幾塊地瓜，捨得下這麼大本錢。呵呵呵，這裡店東是我的表弟，這西天麥和番地瓜是我家園子裡生的，帶來些給姨母和家人嘗個稀罕罷了，楊公子也愛吃嗎？」

　　楊凌一顆心落了地，既然找到了正主，也就不那麼急了，總之這祝枝山他是絕對不會放過了。兩下交談幾句，他就守財奴般扛起那袋被祝枝山稱做西天麥的玉米粒子，盛情邀請祝枝山和兩個西洋傳教士去酒樓一敘。

　　祝枝山一聽有酒可喝，頓時欣然從命，幾個人來到一家大酒樓。楊凌吩咐手下將那袋玉米好生看住了，這才和祝枝山、火者亞三四人上了酒店，尋了一間雅間就坐。

　　甫一落坐，楊凌便急不可奈地問起這番薯和玉米的來歷，原來祝枝山是官宦世家，老父做過山西布政副使的高官，後來告老還鄉。

　　祝枝山在三十三歲上中了舉人，此後十多年來再無進展，雖然求取功名之心甚濃，由於年歲漸長，對於仕途也不敢太抱希望了，便在蘇州老家置了房、田產，又做起糧米生意，當起了富家翁。

　　前兩年有一家百年前移居南洋的漢人因為得罪了當地權貴，輾轉逃回了大明，在祝老爺府上為他料理果園，平素在果園裡種了些從南洋帶回來的農作物。

　　那些東西雖非美味，不過勝在稀罕少見，祝枝山便時常運些給開設在各地的米糧店出售，由於各地人不曾見過那些東西，銷量並不好，不過偶有喜歡嘗鮮的，出價都比普通糧食要高得多。

　　楊凌聽說他把這些高產作物當成稀罕物養殖，全然不能想到其中對大明百姓的重大意義，不禁責備道：「祝兄呀，這些東西是什麼瓜果，那是極為高產的莊稼呀，若是在大明廣泛種植，不知可以救活多少百姓，你只養在一個小小果園裡，實在是暴殄天物。」

　　祝枝山擼著大鬍子，眨巴著一對綠豆眼，對楊凌那種痛心疾首的模樣頗有點莫名其妙。

　　其實莫說他是個賦閒文人，壓根不會去想莊稼增產的問題，就是史書有載玉米傳到中國後，長達數十年間，許多農民也只是在家中後院種上二三十棵，留著給孩子當稀罕物吃，壓根就沒想過用它來替代現有的農作物，更別提官方沒有注意並記載的那些年頭了。

　　小時候寄住在山東平原縣的姥姥家裡，楊凌就聽姥姥念叨過紅薯半年糧的諺語，玉米的地瓜畝產幾千斤很普通。

　　而且它的適應性很強，耐旱、耐瘠，耐風雨，病蟲害少，山地、坡地和新墾地都可栽培，不和稻麥爭地，煮熟晒乾的話能放上幾年，比稻米還耐儲存。

　　想到這些優點，楊凌不禁欣悅非常，對祝枝山也有些歉然：自己要不是為了開禁通商，對李東陽提起糧食問題，還不是一樣忽視了它，何況是衣食無憂、不事生產的祝枝山？

　　楊凌覺得語氣有些衝了，不禁訕訕地道：「小弟一時情急，出言莽撞了，祝兄莫怪。」

　　祝枝山端起杯來，如長鯨吸水般一飲而盡，笑道：「無妨，楊老弟心繫黎民，是老祝慚愧才是。」他說完狐疑地看了楊凌一眼道：「不過……恕我老祝冒昧，老弟這般在意國計民生，莫非……是朝中哪位大人的貴介公子？」

　　楊凌尷尬地笑了笑，不知說出自己身分，這位祝才子會不會拂袖而去？不過如今既要用到人家，瞞是瞞不住的，他猶豫了一下，說道：「小弟姓楊，單名一個凌字，忝為當今皇上的侍衛親軍統領，轄內緝事廠。」

　　祝枝山聽了大驚失色，和他同桌飲酒，謙然自稱小弟的楊公子就是當今聖上跟前最得寵的那位楊大人？他惶然立起身，拱手道：「原來是楊大人當面，失敬失敬，學生實在失禮了。」

　　楊凌意外地站起身道：「祝兄請坐，你我一見如故，何必如此拘禮？呃……」他看了祝枝山一眼，試探地道：「小弟在文人舉子中聲譽可不甚好，本以為祝兄聽了我身分便要拂袖而去，祝兄不介意我的名聲嗎？」

　　祝枝山聽了也是一愣，隨即想起聽到的有關楊凌的一些傳言，不禁哂然笑道：「那些腐儒看人眼光『獨到』，學生可沒那般見識。且不提大人在民間名聲好得很，單是看大人對一個侍婢肯低聲下氣、對我這樣的文人肯折節下交、能為百姓口食如此用心，這胸襟、品行、為人又怎麼會差得了？」

　　祝枝山和唐伯虎放蕩不羈、憤世嫉俗，屬於文人中的異類，同樣不見容於那些正統文人。自己身受其苦，又和楊凌相識在先，見識過他的言行，自然不會為士林謠言所惑。

　　楊凌一聽如逢知音，拉著祝枝山坐下，提起酒壺來為他斟滿一杯，兩人輕輕一碰，就脣飲了，彼此相視一笑，大生親近之感。

　　火者亞三和雅思各兩個可憐的傢伙為了信仰上帝，在這異域他鄉飽一頓、饑一頓的，如今好不容易有頓豐盛的飯菜，只顧著填五臟廟。

　　這時聽到楊凌的話，火者亞三才驚叫起來：「你就是楊大人？大明皇帝駕前最寵信的大臣？喔……上帝顯靈了，上帝引領我來到你的面前，為我帶來了福音了。」

　　楊凌呵呵笑道：「不敢不敢，兩位教士先生過獎了，本官公務繁忙，答應二位的事一直沒找到機會進言，不過二位可以放心，既然護國寺的西域番僧冷落你們，在這裡發展一直也不太順利，回頭不妨就搬去西城吧，暫時先住在內廠，回頭我再為你建造房屋。」

　　楊凌的解禁通商一旦成功，其目的不僅僅是要和東洋、呂宋、琉球等地做生意，更遠的目標卻在西方，那些遠方的、即將踏上海洋霸權的國家，同樣是現在大明拒絕往來的番國，而在歷史上他們將扮演著重要角色。

　　這幾個來自佛郎機的傳教士精通中西語言，加上他們比較超然的身分，以後將是很好的交流平臺，在這樣的時代，一個得力的交流中介，可以發揮巨大作用，所謂人盡其才、物盡其用，他怎麼會浪費了。

　　聽了楊凌的話，兩個傳教士喜不自禁，連忙起身道謝。來中國這麼久了，中國人講究禮尚往來的禮儀他們是懂的。

　　雅思各已忙不迭說道：「多謝楊大人，關於作物的栽培和種植我……很明白一些，知道在濕地、山地各種環境如何種植，如果大人想推廣這種作物，我願意為您效勞。」

　　楊凌喜出望外，想不到眼前這人還是個植物學專家，祝枝山那兒有現成的糧種和熟練的種植者，再有這位種植專家指導，那就方便多了。

　　大明時已有了冬季種植的暖室，專門為皇室種植疏菜，由於田畝少，病害蟲害還能控制得住，楊凌恨不得立即帶著這些人飛馬趕回莊去，立即著手先做準備。

　　楊凌向他謝過，轉首對祝枝山道：「祝兄，這次來京城，可是有什麼要事嗎？」

　　祝枝山雖然狂放不拘，自詡名士風流，似乎大有富貴如浮雲、權貴似蒼狗的境界，說到底一個男人誰不想功成名就，他功名上不能取得進一步發展，就想以舉人之身自薦個官做。

　　這次他進京找到一位在工部當差的父執長輩，本想託他代為活動一番，可是如今朝廷格局大變，眾多官員都置身事外在冷眼旁觀。

　　那位長輩知道李大學士如今處境微妙，內廷的劉瑾他又不想去求，這事本來已經無望了，如今自己結識的這位年輕人竟是位高權重的楊凌，他的心眼不禁又活泛起來。

　　祝枝山黑臉一紅，訕訕地道：「這個……老祝進京，本想找位父執長輩謀份差事做，空讀了半生詩書，總不成一輩子做個商賈呀，不過……」

　　楊凌恍然，便笑道：「原來如此，祝兄名列江南四大才子，胸中自有丘壑，至於不擅八股，又怎能遮掩心中才學？」

　　他沉吟了一下，徐徐說道：「保薦祝兄任一方縣尊，兄弟倒是辦得到，以後政績斐然，陞遷自然不成問題，不知祝兄可願屈就？」

　　「屈就？」祝枝山早已喜出望外了，莫說他是個舉人，就是殿試的進士，能外放個縣令起步，那也是極難得的機會，大多數人或擔任個備用的散職，或者在翰林院中養老，哪有這份機遇？

　　祝枝山忙不迭連連道謝，楊凌又和他商議從家鄉再運出一批玉米和甘薯糧種進京，祝枝山自然滿口答應。

　　楊凌知道那玉米種子目下祝家便只有這些，不過甘薯要在暖窖中培養薯籐卻容易得很，準備大量培植，開春便廣泛種植。

　　他雖權力極大，不過地方政事目前還無權置喙，推廣新糧的事在朝中會不會有人作梗阻攔，他也是心中無數，但現在多做準備總是好的。

　　幾人盡歡而散，送走了祝枝山，楊凌陪同雅思各兩人返回護國寺，招呼那幾位傳教士收拾行裝同去高老莊內暫住。眼看天漸冷了，幾位剛剛傳教兼化緣回來的傳教士正在空蕩蕩的大殿中瑟瑟發抖，聽了這消息興高采烈地跑了出來。

　　這些人說走就能走，除了兩口袋雜糧，幾床破棉被什麼也沒有，楊凌雇了輛大車，帶著他們出了西城，到了高老莊先送他們去後山內緝事廠。

　　內廠現在開辦得如火如荼，黃奇胤和吳傑一個忙著內政，一個忙著開疆拓土，人員的安排、培訓，物資的調配，情報搜集和整理、分析，機構的設置以及借車馬行周轉貨物帶來的大筆收入的記帳和運用，種種繁雜之事十分重要，任何一環出了問題都可能影響到這個剛剛發展起來的機構的正常運轉。

　　兩位檔頭整日忙著處理公務，有時連家也顧不上回，相對看起來楊凌這位總當家似乎太清閒了，不過作為掌控全局的人，楊凌認為他只需要控制內廠的發展方向，處理好各方面的人際關係，多為他們爭取些方便和政策，給他們足夠的施展空間就行了。如果事必躬親，事事過問未必是一個好的領導者，所以日常事務放手讓他們去做。

　　楊一清隨同于永去了南方，柳千戶正按著楊凌在神機營時訓練特種斥候的手段，訓練著新招募的一群番子。這些年輕力壯的普通農民比起那些老兵油子更好訓練，忠誠度也高，如今這一批三百人也已初見成效了。

　　楊凌的意見是在各地廣泛發展三教九流的人做情報的搜集者，以車馬行為傳遞途徑，但是各地必須要設立情報中轉機構。

　　他去除了錦衣衛外圍情報系統訊息傳遞緩慢、輕重緩急不分的弊病，在各地情報中轉機構中就設立分揀、分析人員，將情報分門別類，按緊要程度上傳京城，大大增加了效率。

　　同時他堅持這些搜集人員以招募的普通人和臨時性的線人為主，各情報中轉機構另設一支短小精悍的快速反應力量，另成一套體系以保障和應付各種突發事件，柳彪訓練的這批人員就是屬於這類人員，也是內廠的嫡系核心成員。

　　瞧見楊凌帶了幾個衣衫襤褸的色目人進來，柳彪帶了幾個人匆匆迎上前來，楊凌笑著擺手制止他施禮，看著那些已經初具軍人氣質的新兵發射火器。

　　這些兵丁大多習過武藝，有一定的冷兵器基礎，所以廠中重點訓練他們對於弓弩和火銃的使用。只見這些士卒舉槍平射，「砰砰砰砰」一排響，硝煙瀰漫中前方幾十米外樹立的人形靶子有些已被打得七倒八歪。

　　楊凌讚許地點了點頭。柳彪見他神色也不禁露出矜持的笑意。火者亞三瞧見了好奇地道：「大人，您的士兵使用的火器是不是稍嫌笨拙呢？不但裝填彈藥費時費力，而且射程也不遠。」

　　柳彪幾人聞言頗不服氣，他輕蔑地看了這個黃髮碧眼的番人一眼，要不是一時猜不透他和廠督的關係，定要呵斥一番了。

　　楊凌聽了卻不禁心中一動，火銃的射速和射程問題一直是制約它發揮更大作用的瓶頸，可是楊凌卻不懂火器，他曾對神機營中的火器工匠提過現代火器和子彈的一些原理，不過以那時的工藝水準和火藥，顯然還無法做到。

　　楊凌迫於無奈，才大力發展一窩蜂的火箭發射器，這樣在城市近戰中他的軍隊也足可以一當十，以少勝多了。這時聽了火者亞三的話，他忽然想到，莫非這位傳教士會製造更先進的火銃？

　　楊凌轉身笑問道：「教士先生可有什麼高見？」

　　火者亞三自從知道他的身分，就知道自己能否被大明朝廷認可，公然在大明傳教幾乎完全取決於眼前這個人了，是以上前一步，立刻賣力地解釋起來。

　　可是他的中文水平有限，說些平常的社交語言還沒問題，一涉及到專業術語，有些話就語焉不詳了。火者亞三急不可耐，瞧見旁邊一個番子背著一枝火銃，便向他要過來，端在手中向楊凌解說。

　　那時明軍使用的火銃又叫火門槍，火門槍結構很簡單，發射一般需要兩個人，一個裝入火藥，樁實，再插入鐵彈或鉛彈，然後用燒得紅熱的金屬絲或木炭點燃火門裡的火藥，從而將彈丸射出。

　　這樣好整以暇的發射方式自然不適合戰場上千軍萬馬混戰的場面，後來就改由一人操作，不但射擊間速更加緩慢，而且士兵一手持火銃，一手持引火物，根本無法瞄準。

　　火者亞三說的方法是用一根可以緩慢燃燒的藥捻來引燃火藥，只須一個很簡單的擊發裝置便可，改造起來並不難。

　　這樣士卒就可以雙手握槍，準確度大為增加，而且那種加長的特製槍管可以裝填更多的火藥，發射的彈丸產生的旋轉力、射程和射擊速度為之大增。

　　柳彪身邊幾個教授火銃的老兵大多身兼工匠職責，一聽火者亞三嗑嗑絆絆說出來的方法，臉上不以為然的神色頓時一掃而空。

　　楊凌對他口述的機械還是不大明瞭，不過覷見那幾個軍火工匠的神色，已知道火者亞三所說的法子必定可行。

　　楊凌聽他說完這種火繩槍的原理，突發奇想，忍不住對火者亞三說道：「教士，如果把那火繩再改進一下呢，安裝一塊小小的火石，用摩擦產生的火花引燃火藥，速度恐怕還要快得多吧？而且雨天也能使用了，你認為可行嗎？」

　　有些事情不是做不到，就怕想不到，楊凌話一出口，不但火者亞三瞪大了一雙藍眼睛，就是那些剛剛明白了火繩槍原理的軍中工匠也全身一震，立即想到了它的可行性和巨大價值。

　　火者亞三像離了水的魚似地嘴巴翕張了半天，才驚叫道：「我的上帝，真叫人嫉妒，上帝賜給了大人無窮的智慧，我想……我想改造這些並不難，大人的想法真的是可行的，您將擁有一支無敵的火銃隊。」

　　楊凌也興奮不已，他一下子握緊了拳頭，半晌才長長吸了口氣，對柳彪吩咐道：「安排最好的住處，好好款待這幾位教士，他們是我的好朋友。」

　　楊凌轉身又對火者亞三微笑道：「教士，請你們放心地住在這裡好了，北方的遊牧民族時常侵擾大明的疆土，非常希望您能幫助我的士兵製造出更好的武器，保護我們的家園和土地。

　　「作為報答，我承諾，將不遺餘力地幫助您和各位教士朋友們，允許你們在大明傳教，讓上帝的福音傳到東方最強大、最文明的國土上，我本人甚至願意捐助你們建造一座華麗的教堂。」

　　火者亞三聽了差點沒哭了出來，幾個傳教士眼淚汪汪地望著楊凌，感動得無以復加。當初滿懷熱誠和豪情，帶著教皇的旨意和囑託輾轉來到這異國他鄉，這幾年卻越混越慘。

　　宗教的狂熱和窮酸的身分，使他們既不肯也沒有能力漂洋過海再回到故鄉，如今只需要付出這麼點代價，指點一下火銃的改進，就可以得到大明實權人物的全力支持，那還有什麼不肯的？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座莊嚴神聖的教堂矗立在東方，彷彿看到了教皇大人親手為他們披上朱紅色的主教袍。

　　楊凌將這幾個寶貝送到最好的住處，又置茶攀談了一陣，巴不得從這幾個人中再挖出幾個造船專家、航海專家，可惜其他幾個除了《聖經》，研究的大多是化學和哲學，楊凌目前可沒有讓他們著書立說的打算，便轉而聊起了葡萄牙的風土人情。

　　楊凌對那裡雖了解有限，但是對這幾個傳教士來說，卻大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兩下裡正聊著，忽地一個番子走進房中對柳彪低語幾句，柳彪湊上前來，覷個空隙插嘴道：「大人，您府上的老管家來這裡尋找您了，似乎有什麼急事。」

　　楊凌有些驚訝，他站起身道：「快讓他進來。」

　　片刻功夫，高管家匆匆走了進來，見了他喜道：「老爺，您果然在這兒呢，府上來了客人，您快回去一趟吧。」

　　他一直叫人守在門前等著老爺回府，後來得了家人報訊，說老爺的轎子過門不入，直接去了後山了，這才急不可耐地追了來，果然在這找到了楊凌。

　　楊凌奇道：「是哪位大人？」

　　高管家張了張嘴，又瞧瞧屋裡眾人，楊凌會意，向幾位教士告罪退出了房間，高管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緊張地道：「老爺，皇上來了，到了府上有一陣了。」

　　楊凌聽了嚇了一跳，忙問道：「皇上？他來了多久了？還在府上嗎？」

　　高管家神情有點古怪地道：「皇上來了快一個時辰了，聽說您不在府上，他……他在中堂轉了一陣子，夫人出來陪著說了一會兒話，他等得無趣就闖進後院去了，老奴又不敢攔著他。」

　　楊凌一聽就明白了，那時對於禮節是十分講究的，楊家的後院是女眷的住處，就是高管家平素也是絕不邁進一步的，外客只能在中庭相見，除非至親密友，哪有去後堂女眷住處的道理，也難怪老管家為難著急了。

　　以楊凌對這小皇帝的了解，知道他隨性之至，有時玩樂起來，和劉瑾幾個人嘻笑打鬧在一塊，勾肩搭背的沒個皇上樣子，這些俗禮他是不會在乎的，而且目前的正德只是貪玩罷了，可不是傳說中那麼汙穢不堪的昏君，他還能對自己的妻妾有何無禮行為不成？

　　不過老管家這番行為，也可見他對自己的忠心了，楊凌安慰地對高管家道：「知道了，皇上年幼，不喜拘束，不太注意這些禮節，我馬上回去便是。」

　　楊凌回到房中，告訴柳彪好好照顧幾位教士，連吳傑和黃奇胤也顧不及去見見，就告辭出來往內廠外走。

　　楊凌記憶中的正德，在民間傳說中是一個英俊倜儻、和氣親民的風流皇帝，後世流傳的清朝皇帝微服私訪大多是從正德的故事演義而來，至於清人正史中的正德皇帝，卻是一個昏庸無道、好色無行甚至有些變態的帝王。

　　他現在親身接觸的朱厚照，看起來和現代大多數普通少年人差不多，在如今七、八歲的孩童就多有熟習聖人學問、出口成章、禮教大成的儒學時代，這位舉國矚目的小皇帝所作所為，自然顯得有些荒誕不經。

　　瞧見老管家跟在一旁，神情比他還要焦急幾分，楊凌不覺有點好笑，若是擱在現代，正德的行為就沒有那麼驚世駭俗了吧？玉堂春那般嬌美，朱厚照都是親眼見過的，也不曾動過心思，難道還怕他打自己妻妾的主意嗎？

　　楊凌想到這兒心中忽地翻了一翻，想起自家後院還有個黛樓兒。這個女人功利心極重，又是天生妖媚，以她的風流手段要是想勾引一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從這段時間兩人交往相知的情形來看，她心計不凡，手段狠辣，如今小皇帝正是偏聽偏信、耳根子甚軟的時候，要是她見了皇帝，想要向上攀附，有意勾引的話……

　　八虎若是為惡，自己還可制衡，要是成綺韻得了皇帝歡心，以這女人的手段，恐怕能迷惑得小皇帝連親爹都不認識了。她若成了正德的枕邊人，有心為惡的話，那豈不是出了一個女魔頭？

　　楊凌想到這兒，心中也焦灼起來，再也不能氣定神閒地坐轎下山了，他急忙喚過一個番子掌班，說道：「快，給我牽匹馬來，我要馬上下山。」

百六十章　疑心未去

　　楊凌搶先趕回府中，將馬丟給家人，一問皇上還在內院，便急匆匆趕了過去。

　　到了花廳喚了兩聲卻不見有人答應，楊凌心中一緊，沒來由地有點恐慌，他跑到自己和幼娘獨居的小院看了看，又到對面玉堂春、雪裡梅和成綺韻的居處，仍是空無一人，楊凌站在那兒不由有些發怔。

　　正不知所措的當口，他聽到後花園方向傳來一陣笑聲，便急忙趕了過去。這一片房子是丫鬟侍女們的住處，二層小樓的中間有一道門廊可以通向後園子。

　　楊凌衝到後院，只見平素幼娘練武的空地上，十幾個女婢正站在邊上鼓掌笑鬧，平坦的空地上，玉堂春、雪裡梅和幼娘都是一身青衣短打扮，正笑逐顏開地蹴鞠。

　　三個姿色姝麗的小姑娘站在一邊，那一顆皮球在她們腳下傳來傳去，卻始終不曾落地。球體似珠，人顏似玉，三位嬌妻姿態曼妙，瞧來別有一種美感。

　　另一邊身段高挑的青衫男子將前後袍襟掖在腰間，露出裡邊白緞子的筒褲，好整以暇。韓幼娘三人將皮球傳得眼花繚亂，趁其不備便是一腳抽射，那青衫男子進退有據，不慌不忙，無論那皮球角度多麼刁鑽，速度多麼快捷，總是能及時將球搶起，腳尖、腳面、腳側、腳跟不斷巧妙地運用著，將球顛得花樣百出。

　　他的隊友便是大明皇帝朱厚照了，這位仁兄球技有限，踢了一陣總失球，於是自覺地充當了啦啦隊員，站在那兒大呼小叫，聲嘶力竭的比那踢球的青袍書生還要緊張。

　　楊凌瞧了頓時鬆了一口氣，那位青袍書生自然是成綺韻，想不到她倒踢得一腳好球。大明時蹴鞠十分流行，便是軍中也時常組織比賽，楊凌也是時常見過的。自搬到這座莊院，白日有暇時，幼娘就和玉堂春幾人常在一起踢球。

　　這個遊戲可以加強腳力，強健身體，楊凌自己雖不喜歡下場，不過有時候也常常踱到邊上欣賞三位愛妻和丫鬟玩耍。

　　這種球技分對打和白打兩種，對打有點像現代足球互相進攻的遊戲，而白打則是完全展示個人的踢球技巧。看場上情形，成綺韻以一敵三，雙方是接球後先白打，展示完鞠球技巧後再抽射對方。

　　楊凌注意到場地對面站著九個人，八個英氣內斂的漢子分明是大內的高手侍衛，另外一個白淨面皮淡眉細眼、習慣性地半彎著腰、攏著袖子笑嘻嘻地站在場邊，正是劉瑾。

　　這時他也看到了楊凌，忙舉手示意，打了個招呼。楊凌見正德全神貫注地盯著皮球，似乎玩興未盡，便向劉瑾笑著頷著示意，然後目光一轉，瞧向成綺韻。

　　成綺韻雖然球技高超，但以一敵三，這時也是玉頰嫣紅，額頭有些微微的汗痕了，她顯然也看見了楊凌，一見楊凌瞧她，眉毛一揚，突然起腿一揚，那腳尖直踢到額頭，她穿了男人衣衫，自不怕這樣有何不雅。

　　只見那球被踢飛起來，悠然蕩起數丈之高，眾人都抬頭向空中望去，球在空中停了一瞬，又落了下來，堪堪到了成綺韻仍高高舉在空中的靴尖，成綺韻另一條腿膝蓋微微一彎，借勢穩住了那球，球在靴尖滴溜溜打轉，竟然始終不曾掉下來，眾人不由轟然叫好。

　　成綺韻脣角一抿，微微一笑間，球像沾在靴尖上似的，隨著落了下來作勢要踢，韓幼娘三人不知她要射往何處，都緊張地微彎下腰，緊緊盯住那球。不料成綺韻抬起腿來輕輕一送，那球軟綿綿地滾到了韓幼娘三人一邊，三人想搶上前來接球卻已來不及了。

　　正德樂不可支，雪裡梅抬起袖子，沾了沾紅撲撲的臉蛋，輕嗔道：「成……公子耍賴皮，哪有這樣用計的。」

　　成綺韻笑吟吟地向她飛了一個眼神，雪裡梅這才瞧見楊凌站在邊上，紅通通的俏臉頓時有點羞怩，忙蹲身福了一禮，輕怯怯地喚了一聲：「老爺。」

　　正德這才瞧見楊凌，楊凌上前欲大禮參拜，他剛剛喊出一聲：「皇上，臣……」

　　正德已搶前一步，扶住他臂膀呵呵笑道：「楊侍讀平身，朕微服出宮，不必行君臣大禮。」

　　他開心地笑道：「楊卿，尊夫人以三抵一，都不是你表兄的對手，想不到這麼文弱的江南書生，蹴鞠之技如此高超呀。」

　　「表兄？」楊凌怔了怔，飛快地瞧了成綺韻一眼，這才打了個哈哈，扭過頭來打量正德。

　　他穿著淡紫色長袍，寬袖大襟，腰束五彩鑲琥珀的腰帶，上身還套了件寶藍色的錦緞小甲，烏油油的長髮束在翠玉的半月冠裡，只用一隻銀簪扣住，顯得面如冠玉，俊朗不凡。

　　他的個子又高了一些，脣上有了淡黑的茸毛，眉宇間帶了些成熟和威嚴的氣質，楊凌瞧著忽然有種激動和喜悅，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己的親人長大成熟，只有為他高興和欣然，楊凌不知自己什麼時候起，對正德居然有了這樣一種感覺，一時心中有些吃驚。

　　但是他看到正德瞧著他時，一樣有種親切孺慕的眼神，心中又感動欣慰得很。兩人分別數月以來，金殿匆匆一見又是在百官面前，二人要做作扮戲，時至此刻，才有了真正的感情交流，這一刻兩人忽然都覺得彼此的心拉近了不少，不是君和臣的信任，而是一種平等相互的親切。

　　二人四目相對短短一瞬間的感情交流，發生的那麼自然，兩人在這一刻前，自己也不知心底會產生這樣的感情。劉瑾是從小侍候正德的，對他的喜怒哀樂，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所以正德情緒稍有變化，他就感覺得出來。

　　這種親切孺慕的感覺，親人一般的感覺，除了對著弘治，正德就從來沒有對別人產生過這種感情，包括他的母后，劉瑾心裡不覺有些敬畏起來。

　　成綺韻察言觀色的本領十分了得，眼波一轉間也看見了二人的神情。正德恢復了自然的表情，笑著說道：「近來事情太多，朕雖然不愛管事，可是老李忙得要死，朕也不好意思東遊西逛，如今焦芳入了閣，朕才厚著臉皮跑出來的，哈哈……啊嚏！」

　　劉瑾連忙從侍衛手中奪過軟錦厚緞灰鼠皮面的大氅給正德披上，嘴裡嘮嘮叨叨地道：「皇上，趕快回房喝口熱茶，天兒漸冷，可受不得風寒吶。」

　　一行人回了院子，韓幼娘領著一眾娘子軍退了下去，成綺韻也要隨著退下，正德瞧見了說道：「成卿留下，朕來看望楊侍讀，只是出宮遊玩，不必避忌。」

　　成綺韻偷偷瞟了楊凌一眼，見他面上並無不愉之色，這才輕輕應了聲「是」，隨著一同進了內書房。楊凌一邊為正德斟茶，一邊微笑道：「皇上，您還記得臣和您初次相遇時去過的護國寺嗎？」

　　正德笑道：「怎麼不記得，啊啊！朕想起來了，你那時用什麼五百次一回眸哄騙幼娘姐……咳咳，哄騙夫人，還哄騙朕說你我前世若不是有情人，便是朕欠了你大筆銀子。哈哈……油腔滑調，該打！」

　　他說到這兒，忽地想起父皇，臉上笑容不由一斂，慢慢抿緊了嘴脣。楊凌知道他是想起了慈父，心中也不由嘆息了一聲。

　　他又給劉瑾和成綺韻各斟上一杯茶，然後在正德的示意下，在對面輕輕坐了，說道：「那時，臣還不知皇上的身分，記得幾個西洋番僧被西域番僧欺侮，先帝仁慈，還向廟裡捐了三千兩香油錢，讓他們妥善照顧這幾個慕名來我大明的番和尚呢。」

　　正德說道：「是了，那些番僧頗有些稀奇玩意，只是玩過一陣，那些稀罕物也就不稀罕了，朕險些忘了。」

　　楊凌微笑道：「那些番僧聽說我大明乃天下最強大、最富饒的地方，因此萬里迢迢跑來傳教，只是他們那神聽起來神通比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來佛祖差得太遠，因此信眾太少，我今日在街上遇到，可憐那些洋和尚已經混成了叫化子。

　　「且不提我大明威名遠播，他們是受我中華上國教化而來，堂堂大明禮儀之邦，不能叫他們淪落至斯，就憑先帝對他們的仁厚關愛，臣也不敢放任不管吶，所以方才把他們接到了莊子裡，讓他們暫且住下。」

　　他悄悄看了一下正德的臉色，見正德聽說是思及先帝的仁愛，才對那番和尚禮敬有加，正連連點頭表示嘉許，遂話風一轉，說道：「可是……就這麼一直養著也不是辦法，再說，百姓有些神靈寄託也不是壞事。

　　「如今我大明有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及各族信奉的大小宗教，其中又分種種流派，也不差再多一個天主教，他們也是勸人向善的嘛。

　　「天朝上國如無邊大海，有納百川之量，臣以為……何不允許他們建堂講經呢，幾個異國番僧，亦無大礙。」

　　宗教在中國作用實在有限得很，正德本人對中土佛教、喇嘛教、伊斯蘭教皆有涉獵，他隨意問了幾句天主教的事，聽起來和伊斯蘭教的上帝有些相似，心中不禁暗笑：難道和佛教一樣，這西方教派也分大乘、小乘不成？

　　正德揮手道：「無妨，他們遠來我大明，總是客人，先皇對他們也很是照顧的，朕也不能小氣了，允了他們吧。劉瑾，回頭知會禮部一聲，造冊在案。」

　　劉瑾在私底下和正德也是隨意就坐的，聽了忙起身應了一聲。楊凌大喜，解決了這件事，就不怕那幾個洋人不死心塌地給自己賣命了。

　　正德笑道：「方才聽你表兄講過你在江南打海盜的事，實在精采得很。」他嘆了一口氣，有點出神地道：「可惜呀，要是朕也在那裡，親手斬殺幾個海盜，駕船在海上遨遊一番，天高海闊，那該是何等愜意。」

　　楊凌瞧了成綺韻一眼，不動聲色地道：「皇上說得是，那萬里海疆，也是我大明洪武皇帝打下的疆土嘛，豈能任由一些海盜猖獗，等他日靖除了倭寇，皇上也可以找機會去巡視一下大明的海域，如果那樣，皇上可能是巡視海域疆土的千古第一帝了。」

　　做皇帝的擁有天下，恐怕最讓他心動的就是能流傳千古的賢帝威名了，一聽這話正德雄心大起，雙眉一揚道：「著啊，我大明疆域遼闊，萬里海疆豈能付予宵小？不過何必等到海靖河清呢？朕正要在禁中演武呢，到時朕要做大元帥，親自領兵平定海盜。」

　　「這個……」楊凌故作猶豫，正德瞧了激起好勝之心，不服氣地道：「怎麼，楊卿信不過朕的文治武功？」

　　楊凌呵呵笑道：「皇上尚武好學，領兵作戰自然堪稱將帥之才，可海上作戰比不得陸地，臣不是信不過陛下的能力……」

　　劉瑾是知道解禁通商計畫的，一時心癢難搔地道：「楊大人，有話直說，不可欺瞞君上呀。」

　　成綺韻冷眼旁觀，趁機說道：「皇上恕罪，草民聽表弟說過，自我大明禁海以來已百年，咱大明的海疆，將士們已不熟悉了，當年令四海臣服的無敵戰艦，現在已沒有幾個人會造了。現在的船隻，只能在近海巡弋，連風浪都禁受不起，所以那些海盜猖獗，不是我大明將士不肯用命，實是只能守在海邊上被動挨打。」

　　正德聽了大吃一驚，霍地立起了身子，在房中來回走了一陣子，緩緩道：「我大明水師已經沒落至此了嗎？」

　　室內一時無言，劉瑾見他面色陰霾，忙對楊凌使個眼色，說道：「楊大人從江南帶回的那些異域他國的新奇之物，皇上很是喜歡，常常把玩愛不釋手。既然海禁拒商，照理說除了異國貢物，民間不該有他國物品，那些東西是如何流入的呢？」

　　楊凌心中暗讚他的機靈，連忙接口道：「海線漫長，朝廷禁海，只能阻止大明百姓出海，卻阻不得外國越來越多的大商船來到我大明，可嘆我大明的海疆，成了人家的後花園，任由他們出入，民間為利所惑，自有膽大者私下同他們交易。喔，對了，臣在江南還覓得一件好東西，是臣隨身帶回來的，還未呈給皇上，臣這就取來。」他立起身來，終是對成綺韻留在這裡有些放心不下，略一猶豫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成綺韻奇怪地回望他一眼，眸子一閃，黛眉先是一擰，忽然有些恍然和受傷的味道，那雙明亮的眸子裡燃燒著憤怒的火苗，她輕輕站起身，向正德躬身道：「草民陪……表弟去取那件東西來。」

　　楊凌見她神色，心中有點愧意，可是這份疑心由來已久，埋在心中總有發作的一天，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兒發僵，一前一後默默地走到楊凌內庫處，楊凌開門在內翻找了一陣，取出一把微帶弧度的墨綠色鯊魚皮鞘長劍，提著走出門來。

　　厚重的鐵門砰的一聲，鎖環喀的一聲扣上了。成綺韻默默地望著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氣，眼簾一陣急速地眨動，眸子帶著層薄薄的霧氣，用僵硬的聲調問道：「大人，信任一個人……就這麼難嗎？」

　　楊凌垂下目光，狠下心腸道：「身處廟堂之險，思慮不可不慎，實是……」楊凌猶豫了一下，才道：「實是你對功利之熱切，令本官不得不妨，以色侍君未嘗不是一條捷徑。」

　　他抬起目光，那裡邊有種陌生的殺氣和冷意，直言不諱地道：「如果你今日真打了皇上的主意，我保證可以在皇上被你迷得死心塌地之前，置你於死地！」

　　話語間手指一按卡簧，「鏘」的一聲，劍氣肅殺蕩漾在兩人之間，成綺韻霍然抬頭，入目是一抹白芒。

　　楊凌吁出一口氣，淡淡地道：「不過……你表現的很好，是本官多疑了。你對本官助益甚大，希望我們這種默契可以繼續下去，你沒有不智之舉，甚好。」

　　成綺韻自嘲地一笑，說道：「不智？當然不智了，我是什麼身分，怎麼可以喜歡了一個沒良心的東西？像我這樣的出身，肯付出一片真情，算是報應吧。」

　　楊凌沒聽懂她在說什麼，不禁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成綺韻垂下眸子，幽幽地道：「……宮闈之險，甚於江湖，紅顏彈指老，剎那之芳華……像我這麼聰明的人，當然不會行那不智之舉，這個理由……可以讓大人……放心了嗎？」

　　兩行清淚順著玉頰簌簌而下，剛剛病癒的臉色略有些蒼白憔悴，看起來愈加可憐。楊凌握住劍柄一按，利刃「鏗」然入鞘，他淡笑兩聲，說道：「很好，很好……」

　　粉牆烏巷，古色古香，楊凌彷彿又看到那個左手舉著油傘，右手提著裙裾，翩然一笑間宛若剪水燕子，踏著潤濕如油的綠草，輕盈而至的水樣玉人。

　　他提起長劍走出幾步，忽又頓住，頭也不回地說道：「你之往事，頗多詭譎之處，我不願深究，實是一片私心作祟，姑娘對我助益之大……我的多疑，還望姑娘多多諒解。

　　「江南之事，功在千秋，並非為我個人前程……或許說來你並不明白，只要解決這件大事，只要我尚在人間，你喜歡權力也好、金錢也罷，楊某必讓你得償所願。

　　「春袖麗色，巷弄長廊，如水伊人，踏波而至，那一幕楊某一直記在心中，實不願你和陰謀齷齪有所牽連……唉……」悠悠一嘆，悄然而去。

　　成綺韻忽地轉過身來，淚眼迷濛地望著他的背影，幽怨道：「狠心的，你便絕了我的念想也罷，前生欠你怎地？還要繼續受你折磨……」

百六一章　正德舞刀

　　這陣子功夫，劉瑾在房中鼓動如簧之舌，東一句西一句，雖然沒個條理，卻也隱隱表達出如今帝王開疆拓土應放眼海上，從而威加宇內才是王道的意思，把個好大喜功的正德小皇帝說得心癢癢的，恨不得立即建造如雲戰艦，靖清海疆，建立不世功勳。

　　可他知道只能想想罷了，這些東西不是想想就能辦得到的，若是滿朝文武執意不從，他這個皇帝又不能擼胳膊挽袖子親自出馬去造船練兵，此事看來還有得等。

　　楊凌回到書房，怕正德問起成綺韻，忙將長劍雙手奉上，笑道：「臣知道皇上尚武好兵，恰巧尋到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刀，特獻給皇上賞鑒。」

　　正德聽說是神兵利器，果然大為驚喜，他連忙接過來「鏘」地一聲抽刀出鞘，頓時滿室毫光，那長刀刀身修長、刃薄如紙，雪亮的刀刃上隱現龍紋，瞧來寒光閃閃，鋒利無比。

　　楊凌微笑道：「這是……」

　　「倭刀，這是極品的寶刀。」正德打斷他的話，興沖沖地道。他將刀舉至與眉相齊，瞇著眼看了看刀鋒，然後又雙手舉刀試了試刀的重量，呵呵笑道：「這刀比宮中所藏的倭刀看來更勝幾分，日本鑄刀術比起以前更加了得了。」

　　楊凌驚訝地道：「皇上認得這刀？」

　　正德得意地笑道：「宮中有日本足利義滿進貢的六口寶刀，朕時常拿來玩耍的，不過那已是百年前的刀了。」

　　永樂年間，琉球、日本、暹羅各國使節到大明朝貢，足利義滿曾進貢寶刀六口，兩年後永樂大帝派鄭和統水師十萬到達日本，向足利義滿宣旨：「使其自行剿寇，治以本國之法。」

　　同時永樂大帝賜足利義滿「日本國王」金印，封他為日本國王，足利義滿便回書自稱「日本國王，臣源義滿」，並將抓獲的倭寇移交大明以表誠意。

　　楊凌就是知道明朝有過中日聯合緝捕海盜的事，才特意準備了這口寶刀，並親手獻給正德，想趁機進言，想不到正德對此事卻瞭如指掌。

　　楊凌大為驚訝，這一來原先的說詞必需重新組織一下了，他正思忖間，正德用指肚輕拭劍刃，欣然道：「昆夷道遠不復通，世傳切玉誰能窮？寶刀近出日本國，越賈得之滄海東。魚皮裝貼香木鞘，黃白間雜瑜與銅；百金傳入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凶。

　　「楊侍讀，這是宋朝歐陽修讚揚倭刀的詩句，那時倭刀就已名聲遠揚了。倭刀源自唐刀，採用包鋼法製造，也就是尋常說的鑌鐵刀，端得鋒利無比，此刀確是一口寶刀，名曰什麼？」

　　不待楊凌回答，他已一翻刀刃，看到柄口兩個漢字：「斷浪」，不禁笑道：「刀是好刀。不過也忒狂妄了些，切金斷玉倒還罷了，豈不聞抽刀斷水水更流？斷浪？哼哼，斷浪！」

　　楊凌想不到正德對武器這般有興趣，而且如此了解，他佩服地道：「是，日本浪人大多使用這種利於劈砍的利器。臣在江南，見我大明軍武器不如人，戰陣上多有不如，以致……如果大明軍隊人人配帶這種鋒利的寶刀，倭人必不敢那麼猖狂。」

　　正德聽了哈哈笑道：「楊侍讀雖然帶兵有方，畢竟是秀才出身，哈哈哈……我大明軍隊人人佩帶這種包鋼的利刃？不可能，不可能的。」

　　楊凌見他大笑，不由急道：「有什麼不可能？皇上那柄龍泉劍的鋒利就不在此刀之下，難道大明就鑄不得此刀？」

　　正德笑嘻嘻地道：「不是沒有鑄刀工匠，實是包鋼造刀費時費力，需要的精鋼又多出自哈密衛，產量不敷使用。日本國嘛……雙方能出動幾千人馬打仗，就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了，我大明軍隊何止百萬，人人佩此寶刀？朕就是有一座銀山，也無法辦到。」

　　楊凌想不到這小皇帝平時一副不學無術的模樣，偏好研究些音樂、佛經等與治政不相干的東西，可是一談起兵器竟是行家裡手，想瞞也瞞不住他，不禁沮喪地道：「如此說來，兵器上我們便只能屈居下風嗎？」

　　他心中一動，又想起了火器，如果造出射程遠、射速快的步槍，應該可以對付倭刀之利，如果再好好發展一下殺傷力極大的大炮……

　　正德笑道：「兵器不如人，未必便沒有法子克制他。」

　　他有了賣弄學問的機會，眉宇間大是得意：「包鋼刀鋒利、堅硬，可是一旦硬生生碰撞造成損壞，就成了不可修復的廢鐵，用鐵棍或厚背朴刀皆可克制。」

　　他雙腳微分，「嗖嗖」地揮舞了兩下寶刀道：「日本刀重速度，用的是臂力、腰力，所以刀是不可能太沉的，夾鋼朴刀勢大力沉，刀背又厚，用力時用臂力、腰力，他敢硬碰那他的刀就完了。

　　「現在軍中還有大半士卒用的長矛吧？那木製槍柄在這樣鋒利的倭刀下自然一劈就斷，不過……如果槍柄用沸桐油泡過，又防火又結實，就算只用長矛，這倭刀同樣占不了便宜。」

　　楊凌目瞪口呆，他本想炫耀一下他國高明之處，引起正德嚮往之心，萬萬想不到正德居然能想得出這樣高明的辦法。

　　楊凌心悅誠服地道：「皇上英明，臣見敵人武器強大，便想只有造出更強大的武器才能克制，卻沒有想到如此簡便可行、切合實際的辦法，實在慚愧。」

　　正德見折了他銳氣，這才沾沾自喜地笑道：「楊侍讀不必自慚，其實朕哪想得出來這主意？你在海寧平倭時有支衛軍逃跑，消息傳回京來，言官御史們都上奏摺要求嚴懲領兵將領，只有一人上書說衛所武器不如對方，並提出這些辦法，朕瞧得有趣，這才記住了一些，奏摺已發付兵部照辦了。」

　　他想了想道：「那人是誰來著？王……王什麼仁，一個小官……劉瑾，你記得嗎？」

　　劉瑾嚇了一跳，那個叫王守仁的兵部主事，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官，竟敢上摺為戴銑等言官求情，直稱他是權奸，現在被他廷杖三十，扔進大牢了，只因那人是禮部尚書王華的兒子，一時還未想到如何處置，皇上怎麼想起他來了。

　　劉瑾支支吾吾地道：「呃……奴才也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有這麼個官。」

　　楊凌聽得耳熱，正想插嘴問問，卻見成綺韻施施然走了進來。便住了口。成綺韻目不斜視，看也不看楊凌，神色自若地向正德微笑道：「草民雖不通武藝，也看得出皇上這口刀殺氣騰騰，是口寶刀呢。」

　　正德笑道：「正是，楊侍讀深知我心替朕找的東西都甚合朕的口味，中土雖大，看來天外還是有些好東西的。」

　　成綺韻欣然道：「皇上說的甚是，大明雖大也不能囊括四海呀，別的不說，就說王侯公卿、販夫走卒都要用到的蔥、蒜、香菜、芹菜、黃瓜、茄子這許多蔬菜調料，葡萄、西瓜、石榴等等水果，還不都是漢唐時傳自國外。

　　「那時陸路車馬、水路帆船都行不得遠，如今可不同了，已有番國自萬里之遙來訪。常言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焉知異國之外沒有異國？

　　「天朝上國有容乃大，若是善習他人長處，會聚四海之物，朝中有劉公公、楊大人這樣忠心報國、文韜武略的臣子，皇上又知人善用、賞罰得當，如此君臣一心，何愁不能創下盛世大明，千古留芳？」

　　劉瑾聽見成綺韻將他排在楊凌前邊，在皇上面前誇他忠心能幹，不禁眉開眼笑。正德也聽得連連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若說些大道理他未必聽得進去，但成綺韻從家家不可或缺的蔥蒜入手，說的淺顯入微卻更易讓人接受。

　　楊凌見她將自己正欲進言的話如此委婉地表達出來，不禁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心口已有了悔意：我是不是把人家看的太不堪了？居然直接拔劍威脅她，是因為她手刃莫清河給我留下太深的印象，還是她平素不讓鬚眉的智謀讓我心存戒意？

　　成綺韻說完飛快地向他瞥來一眼，與他目光一碰眸子先是一斂，旋即察覺他的目光有些不同尋常，眼波一揚又是深深一瞥，這才淡淡一笑，眉目如籠輕煙，也看不出她是喜是慍。

　　正德在內書房中聽楊凌說起江南之行，成綺韻機靈乖巧，在旁幫腔唱和，說得活靈活現，正德聽到民間風土人情津津有味，聽到那些不法的佞臣所為又氣得俊面通紅，直至落暮時分劉瑾提醒，這才想起該回宮了。

　　韓幼娘領著玉堂春、雪裡梅兩名誥命將聖駕送離後園，楊凌和成綺韻陪著正德來到前廳，在廊下站定，劉瑾跑下階去指揮人從側院馬廊牽出兩匹白馬來套著車轅。

　　成綺韻心思機敏，窺見正德神色，知道皇上沒準有什麼心裡話要和楊凌私談，便捧著那口「斷浪」寶刀笑吟吟地跟著劉瑾過去，給二人留下一點獨處的時間。

　　正德立在廊下向楊凌笑道：「行了，你也別總在家裝蒜了，再給你十天功夫歇著，然後老老實實給朕回朝去。」

　　楊凌說道：「皇上，臣就算回朝，也是在這兒辦公吶，內廠衙門可就設在後山。」

　　正德恍然道：「說的是，嗯……」他上下打量楊凌一番，問道：「要不要再兼份差事？你不能入朝議政，朕有什麼事找你商議實在麻煩得很。」

　　楊凌道：「廠衛的人是不能在朝兼職的，如今內廠剛剛籌建，臣又不能半途而廢，入朝理政的話皇上又要被言官參劾了，還是皇上想找臣派入召喚一聲，臣立即入宮見駕就是了。」

　　正德道：「也罷，開春我就遷豹房去住了，那時少了許多規矩，省得和那些老頭子生閒氣，你要來也方便多了。我正叫劉瑾、馬永成他們加緊拾掇呢。」

　　劉瑾遠遠地聽見自己的名字，連忙一溜煙跑過來道：「皇上，您叫奴才？」

　　正德笑罵道：「滾你的，朕叫你做什麼？」

　　劉瑾陪著笑臉，又一溜煙地去了。正德嘆道：「宮裡朕是住膩了。給太后請安，她就整日嘮叨讓朕關照壽寧侯兄弟，見太皇太后呢，又天天說朕游手好閒。

　　「唉，朕在宮裡四處逛逛吧，外廷那班臣子鼻子靈得很，奏摺立馬就來，坤寧宮也不消停。」他說到這兒苦笑一聲道：「看你一家和睦，朕羨慕得很吶，幼娘姐姐頗有大婦風範，哪像宮中……

　　「皇后整天只注意皇后的禮儀，十四歲的姑娘那般呆板死性，朕懶得見她，吳妃倒還知情識趣，但皇后與朕嘔氣，每多刁難，令朕更加生厭了。」

　　楊凌一怔，皇上大婚之後對宮闈情事並無興趣，很少寵幸后妃的事他也有耳聞，原來皇上還是比較喜歡吳妃的，可這又礙著皇后什麼事了？

　　轉念想到皇上大婚，他任副使時讀過的宮闈規矩，楊凌才恍然大悟。因為皇上在宮中有權選擇侍寢的妃子，但是還有一道手續，就是皇后必須用過金印，敬事房才可以將妃子送入皇上寢宮。

　　聽正德這口氣，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和一個十四歲的少女，說是皇帝、皇后，還不是一對少男少女？小兩口鬧彆扭，皇后必定是在侍寢上多方刁難，想逼正德低頭，可正德那脾氣肯說一句軟話嗎？

　　這種宮闈中的事，楊凌也不好插嘴，一時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正德左右瞧瞧，壓低了嗓門忸怩地道：「朕不瞞你，床帷中事自有樂趣，可是朕這幾位后妃太過呆板，朕……朕忽然很思念大婚時教授朕人倫大禮的那八個女官呢，比起她們可愛多了。」

　　楊凌用怪異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心道：「史上說正德偏好已婚夫人，莫非……竟是這時落下的病根？那幾名姿容姣好的女官都有十八九歲了，事先又學過閨房之術，對比三個十四歲的青澀少女，正德自然更喜歡和溫柔知趣的她們燕好。」

　　楊凌尷尬地咳嗽兩聲，皇上肯把這麼隱密的私房事告訴他，自然是將他視若可以傾訴心事的知己，可是自己能插什麼嘴？

　　就在這時門口一陣喧嘩，趁機解了楊凌的窘態，他連忙向守在門口的老管家高聲喝道：「什麼事如此喧嘩？」

　　高管家連忙趕回來欠腰道：「回老爺，李舉人吵吵嚷嚷上門來尋大人，老奴已告訴他家中有貴客，叫他改日再來，可他大叫什麼就算皇上在這兒，也要當面和大人理論一番。」

　　「李舉人？哪個李舉人？」楊凌有點莫名其妙，自己認識的人裡邊可沒有舉人老爺啊。

　　高老管家抬起頭來悄悄瞟了眼一身微服的皇上，低聲提醒道：「就是……就是……文心小姐的夫婚夫婿……」

　　「啊，是他！」楊凌一怔，繼而大怒，臉色都有些氣紅了，當初退婚的人是他，造謠說高文心與自己早做下苟且之事的人也是他，真是豈有此理，他還敢找上門來？就算我真的要了文心，他憑的什麼身分？

　　朱厚照聽得眼珠亂轉，狐疑地道：「誰的未婚夫婿打上門來了？楊侍讀，你……你強搶民女不成？」

　　皇上問話可不能不答了，楊凌頓了頓足，說道：「皇上，就是當初高太醫的女兒，皇上將她賜給臣，專為臣妻治病，因為她是家奴身分，原先訂了親的李舉人已退了親，不知他因何故上門鬧事。」

　　正德恍然道：「哦，是她。」他聽說已退了婚的人跑到楊侍讀家中尋釁滋事，不免好奇起來，說道：「走，去瞧瞧，看他有什麼說詞，若是無理滋事，少不了他這頓板子。」

　　正德當先而行，楊凌急忙隨在身後，劉瑾和成綺韻也帶著那幫侍衛追了上來。眾人走到門口，只見兩個家丁正攔著一個著青衫套團花裌襖的人，那人身材微胖，大約三十歲左右，黑紅色的國字臉，兩撇黑鬚甚是威嚴。

　　楊凌望了望，他後邊還跟著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就單薄寒酸了些，楊凌不禁奇怪地問道：「管家，李舉人在哪兒？」

　　老管家還未答話。那青袍人已勃然大怒，喝道：「姓楊的，不要欺人太甚，就算你是朝廷命官，也怎可如此輕慢於我？」

　　他退後一步，低下頭撣了撣長袍，又輕蔑地看了楊凌一眼，傲然道：「弘治十五年鄉試舉子李繼孟便是在下！」

　　楊凌瞪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他，這就是高文心的未婚夫婿？其貌不揚也罷了，男人重才嘛，可是這年齡……現在的人不是都早婚嗎？

　　楊凌拱了拱手，吃吃地道：「原來……兄臺就是李舉人，失敬失敬。」

　　李舉人一拂袍袖，悻悻地道：「不敢高攀！」

　　楊凌碰了一鼻子灰卻也不惱，他知道這些書獃子最重出身，自己是弘治十五年的秀才，人家卻是舉人，這檔次就差了一級了，若不是自己身居高位，確實是應該巴結人家才對。

　　他笑了笑，改口道：「李家村與高老莊比鄰而居，不過楊某搬來日短，還不曾結識您這位貴鄰，不知李舉人今日因何事造訪？」

　　李舉人氣得手直哆嗦，他瞪著眼睛指了楊凌半天，才憤憤地道：「學生是書香門第、官宦世家，楊大人何以如此欺我？高家冒犯天顏，本該滿門處死！」

　　他抱拳向上拱了拱手，慷慨激昂地道：「聖上仁德，只把她貶謫為奴，李某是有功名在身的人，焉能娶一個女婢為妻？我退婚天經地義，誰敢說個不字，大人成全的好意，學生已婉言詞謝了，她在楊家是奴是妾，概與李某無關，可是這賤婢……」

　　楊凌一直耐著性子聽著，聽到這句不遜之語，頓時勃然火起，他向前一步，森然道：「誰是賤婢？高文心進了楊家的門，便是楊家的人，豈容你如此侮辱？」

　　楊凌大權在握，生殺伐斷只在一念之間，久而自有官威，此時神色凜然，舉止神色間一股迫人的氣勢。

　　那李舉人不由駭然退了兩步，卻仍強硬地道：「難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嗎？高文心是在籍的官奴，就是販夫走卒，田間農夫都可以稱她賤婢，大人權傾朝野，她也還是個賤婢！」

　　楊凌氣得臉色鐵青，可是高文心是賤奴身分，地位與青樓妓女等同，這是不爭的事實，李舉人咬住這一點，他還能倚仗權勢要了人家性命不成？

　　正德皇帝攏著袍袖站在階上，悠然道：「李舉人這話可錯了，你既知皇上仁德，怎麼不知道皇上已下了恩旨，削去了高文心的賤籍？如今她在楊家可是御賜的專屬太醫，是有品秩的女官，誹謗朝廷命官，你可小心自己的功名！」

　　楊凌大喜，他扭頭看了正德一眼，眸中滿是感激，正德微微一笑，見他模樣，自己也甚是開心。

　　當初他一怒之下錯殺了高太醫，後來知道是內監用錯了藥物，也明白自己殺錯了人，可身為天子怎麼認錯？也只好將錯就錯了，但是對高家可再無怨恚之意，這時見楊凌對一個女婢受辱如此在意，他隱約也猜到幾分，正好送個順水人情，彌補自己過錯。

　　楊凌得了皇上這句話心中大定，他踏前一步，快意地笑道：「李舉人，你可聽到了？念你孤陋寡聞，我也不與你計較，再要口出不遜，我就將你送交順天府，請出學政大人，問問他的學生可知道上下尊卑！」

　　李舉人有資格做官，高文心卻成了現成的官，自然地位比他為尊。李舉人驚疑不定，不知這階上的公子是什麼人，不過這種假傳聖旨的大逆之罪諒他楊凌也不敢編造，那賤婢什麼時候有了這道恩旨了？

　　是了，楊凌是皇上的親信，他與那賤婢有了私情，自然會替她求情。可是這賤婢挾怨報復，竟然色媚楊凌，讓他拆散自己姻緣，這事怎能不予計較？

　　李舉人想到這裡，心中又嫉又恨，他咬了咬牙，只好見風使舵道：「學生不知，請大人恕罪。可是……學生與右都御史劉大人的小姐訂親，又礙著大人什麼事了？何以大人以權相壓，竟讓劉大人退還了我的彩禮？」

　　「右都御史劉大人？這是哪個？」楊凌又好氣又好笑，他對這個迂腐貪名的李舉人實無一絲好感，聽說他如今也嘗到了被人退親的滋味，心中不覺快意，可是自己印象中並不認識什麼右都御史呀，這屎盆子怎麼又扣到自己頭上了？

　　劉瑾在一旁聽了，忽地恍然大悟：「這個劉宇，自己的閨女生得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願嫁誰嫁誰唄，楊大人有空搭理你這狗皮倒灶的事嗎？我也就聽說他女兒訂親，多嘴說了一句楊凌和李家有過節，你拍馬屁也用不著這麼拍啊？」

　　劉瑾心知楊凌追問之下，回頭勢必要找到劉宇對證，他眼珠一轉，連忙俯在正德耳邊悄悄低語起來……

百六二章　改耕風波

　　楊凌耐著性子總算聽了個大概，敢情這位李舉人也是官宦世家，父親做過工部右侍郎，現在兄長做著吏部堂官，李舉人三年前得了做官的功名才訂下親事，與高文心退婚後，經兄長撮合，與劉御史家訂了親。

　　不料前幾日劉御史卻突然使人退婚，兩家尚未下婚書，這事原也無可厚非，不過李舉人卻嚥不下這口氣，找上門去理論，劉御史不鹹不淡地答對幾句，只是一句「小女頑劣，不敢高攀」便將他堵了回來。

　　李舉人被兩個家丁強行趕出門來，聽見家丁關門時嗤笑他得罪了內廠楊大人，還妄想攀附劉御史之語，這才轉而疑心是楊凌從中作祟，所以找上門來理論。

　　楊凌聽得鬱悶，這種狗皮倒灶的事哪裡說得清，他轉眼瞧瞧，四周遠處已圍了許多村民在看熱鬧，楊凌淡淡一笑道：「楊某出身僻野，家中世代務農，及至楊某，得蒙先帝、當今皇上信任有加，才委以重任，天恩浩蕩，為臣子者敢不盡忠以報？

　　「楊某身為內廠總督，所思所慮者天下也，何地有人犯上作亂、何地有不法貪墨的官吏、何地有天災人禍，亟待報與帝聽者，楊某才會插手過問，你當本官是你李家的月老紅娘嗎？你娶妻也好，納妾也罷，與本官何干？

　　「身為舉人，當知朝廷律法，捕風捉影，構陷本官，你可知罪？念你功名得來不易，本官也不與你計較，若有憑證，你可去順天府狀告本官壞人姻緣，若無憑證，這就請回吧。」

　　楊凌用當初李舉人回信時的口氣，反嗆了他一口，隨即向旁邊使了個眼色，兩個聽說過李舉人對小姐薄情不恭的家人，早對他看不順眼，一見老爺示意，上前夾起他便走，一氣推出老遠。

　　李舉人知道楊凌是文人出身，還想登門理論一番，誰料楊凌根本不與他鬥嘴，竟然派人將他哄走，氣得哆嗦道：「有辱斯文，實在有辱斯文。」

　　楊凌心中也有些懊惱，這個事根本沒法說清楚，偏偏還被皇上看在眼裡，可是現在不是緊張時期，又不能把內廠番子調來守門，今後來往的官員日漸增多，若被他們看到這種排場豈會不予詬病？

　　楊凌轉身向皇上強笑道：「皇上，臣與鄉鄰間有些誤會糾葛，讓皇上見笑了。」

　　正德呵呵笑道：「那位舉人疑鄰盜斧罷了，與愛卿何干？好了，天色不早了，朕這就回宮。」他笑著向有些意外的楊凌擺擺手，家人已開了角門牽了馬車出來。

　　原來方才劉瑾已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正德，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楊凌自己無法辯白，有旁人說出，反而更加人容易接受。

　　劉瑾來往楊府的次數遠多於正德，早已耳聞李舉人退親的事，那日劉宇將幾份重要奏摺送進後廷，閒聊起兒女親事，劉瑾隨口提了幾句，誰料這劉御史就上了心，為了避免和楊凌產生芥蒂，竟然退了婚。

　　要說這劉宇，可是八面玲瓏的角色，他與焦芳交好，可是朝中那班正派的老臣雖然厭惡焦芳，卻都很欣賞他，自成化八年中進士，他先做知縣升為御史，又做過山東按察使。

　　後來大學士劉健提拔他任右僉都御史，正德皇帝繼位後吏部尚書馬文升又推薦他升為右都御史，總督宣府、大同、山西軍務，也是朝中一位有實權的大臣。

　　劉瑾和這人關係還不錯，自不會說他是忌於楊凌和李家的恩怨，只說劉御史聽聞李舉人落井下石，對其品性生疑，故此退婚，正德乃此事始作俑者，聽了自然一笑置之。

　　楊凌現在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朝中那麼多官員還在暗地裡找他的麻煩呢，哪在乎一個舉人，而且高文心為楊家、為自己付出良多，自己對她虧欠良多。

　　如今因為李舉人來鬧事，皇上金口一開，讓高文心以女子之身繼承了父親太醫的職位，不但自己對她有所交待，也足以讓她告慰老父在天之靈了。

　　送走了正德，楊凌興沖沖地趕往後園，成綺韻一直跟在他身邊，見他神色便輕聲道：「大人不必著急，方才老管家已著人往後院報訊了。」

　　楊凌「哦」了一聲，也發覺自己有些情急，不禁訕訕一笑道：「知道了就好，她本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雖然楊家從沒拿她當侍婢看待，可那一層身分總是令她自卑不已，如今總算了了我一樁心事。」

　　成綺韻想起自己身世，不禁有些自憐自傷，默然片刻道：「文心小姐雖然不幸，遇上大人卻是她的福氣。」

　　她說到這兒眼神有點迷茫，頓了一頓才柔聲道：「她被貶為官奴，自己的父親死去都不能披麻戴孝。大人若想為她做些事，就在前廂側房為高太醫設座靈堂，明日再讓高家親眷去墳上拜祭一番，以盡兒女之心吧。」

　　楊凌欣喜地看了她一眼，讚道：「還是女人心細，我怎麼沒想到這些，管家，老管家……」

　　※※※

　　事情總要去做才會知道有多少坎坷，楊凌本以為難處在於說服百官同意解除海禁，誰料這改耕新作物的條陳就遭到了百官激烈的反對。

　　雖說楊凌和八虎現在的實權已在李東陽之上，可謂權傾朝野，劉、謝的離朝罷官，大多數官員也保持了沉默，但關係此等國計民生、江山社稷的大事，百官還是不含糊的。

　　新作物是否適宜在大明各地生長、產量如何，這些事情不知根底誰敢冒險？這條陳一呈上去，立即群情洶湧、大肆攻訐，剛剛平靜下來的朝廷頓時風雲再起。

　　幸好焦芳老謀深算，楊凌這條建議他並沒有出面，而是授意好友吏部主事張彩進言。張彩人微言輕，被人罵個狗血噴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芝麻綠豆大的官，頂多被人指摘為輕浮妄議，倒不致讓楊凌、劉瑾、焦芳等人在朝廷上陷於被動。

　　楊凌聽了焦芳的稟告，不禁蹙起了眉頭。這件事百官並沒有錯，不知根底的東西拿來就在全國推廣，那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不可想像的事，自己是因為深知此物的特性，所以有所疏忽，可是這能做為實證說服百官嗎？

　　楊凌看了一眼焦芳，老頭眉頭緊皺，一根根拈著鬍鬚，一副一籌莫展的模樣。楊凌不禁苦笑一聲，瞧焦芳那模樣，這東西是否高產，是否適宜生長，他心裡也是沒底的，連自己的死黨都沒信心，也難怪百官如此謹慎。

　　楊凌沉吟半晌，徐徐說道：「上次跟你提過的祝枝山，現在已回蘇州帶糧種和工匠進京，屆時安排他去湖南桃源任知縣，先在一縣之地試種。」

　　焦芳道：「好，可是僅在一地試種，縱有成效仍不能證明這個叫玉米和紅薯的東西適應各處水土呀。」

　　楊凌頷首道：「不只如此，而且那樣一來開禁一事最快要等到後年了，所以明年必須要有一省之地豐收，並且證明此物適合在各地生長，李東陽、楊廷和兩位大學士和他們一系的人才會表態相助。」

　　他想了一想又道：「海寧鹽運司副使閔文建先斬韃靼王子、又有抗擊倭寇之功，叫御史臺裡我們那些人給他造造聲勢，升任浙江指揮使司副指揮使，由他在江南軍中發動墾荒，先可找那些貧瘠之地栽種。

　　「另外，農耕之事離不了戶部，遷翰林院嚴嵩為戶部郎中，讓他從中斡旋諸事，就是前日你來時見過的那位瘦高個子的翰林。」

　　提起嚴嵩，楊凌不禁微微一笑，這個史上有名的奸臣為人倒是謹慎精明，自己回京這麼久他也不敢上門拜望，直到朝中平靜下來，自己勢力已經奠定，不會再有站錯隊的危險了才肯出頭，不過他既然看重權勢，就不怕不為我所用。

　　焦芳連連點著頭，在心裡暗暗記下，楊凌想起那個替他出頭的可憐蟲張彩，不禁問道：「張彩受百官攻訐，目前還站得住嗎？」

　　焦芳霽顏笑道：「無妨，朝中百官這些日子怕是憋悶久了，那張彩只是成了出氣桶罷了，他一個小小的主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那些人拿他這塊滾刀肉也沒別的法子，再說他和劉公公是陝西老鄉，甚得劉公公賞識，要不是我勸著，劉公公還要升他的官呢。」

　　楊凌忍不住呵呵一笑，問道：「此人可用嗎？」

　　焦芳沉吟了一下，徐徐道：「此人進士出身，精明強幹，年紀雖輕而深諳官場之道，此次上書試探前他就曾對老夫斷言必受百官攻訐，眼光確實獨到，不過他貪財好色，這是最為人詬病的地方。」

　　楊凌嘆了口氣，能為自己所用的都是一群歪瓜裂棗，德行有虧而確有才幹的已是鳳毛麟角了，先挺著吧，待爭取到李東陽和楊廷和的支持就有大把人手可用了。他果斷地道：「我不用他，劉瑾還是要用他的，借百官攻訐之機把他下放，明降暗升，任戶部給事中，這個位置不在我們手中，實在大受鉗制。」

　　焦芳應了一聲道：「大人還該注意吏部，百官陞遷之權若掌在手中，才能得心應手、如魚得水，現在只是調整一些官員，馬文升還不敢不賣面子，大人若想一展拳腳的話，吏部、禮部、兵部是不能不聽話的。」

　　楊凌知道他跟那位舊上司一向不合，這番提醒雖是好意，也不乏想借自己的手整治馬文升的意思，不過馬文升大權在握，德高望重，現在朝政剛剛穩下來，這樣牽一髮而動全局的重要崗位還動不得。

　　禮部王華奉行中庸之道，行事中規中矩，跟自己一向還和睦，加上他的兒子因為得罪了劉瑾現在還關在牢裡，過些日子等劉瑾氣消了，自己開口把他要出來，有了這份人情更不會為難自己。

　　兵部劉大夏雖然不怎麼瞧得起自己，不過那老頭手下的武官們對自己倒還客氣，加上自己兼著侍衛親軍統領的職務，兵部的事多少可以干預一些，目前還沒有拿下兵部的必要。

　　楊凌想到這裡，搖搖頭道：「慢慢來，根基不穩吶，這種事急不得。」

　　他站起身來，笑道：「走吧，我陪你一起回城，要說動皇上先以一省之地試種，少不得我得去一趟宮裡。」

　　坐在轎中，楊凌將轎簾掀了起來，望著已一片蕭條的田野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劉瑾大權在握後，開始不知會自己，暗暗提拔起自己的心腹來了。

　　「劉瑾識字不多。批閱奏摺都有些困難，不過他現在重用他的侄女婿孫聰和一個叫張文冕的落第秀才，三個臭皮匠，批覆的奏摺倒也似模似樣起來，此人在八虎中野心最大，現在雖是盟友，卻不可不防。

　　「今後一定要重視親近張永、谷大用幾人，自己不能常常隨侍皇帝左右，只要這幾個可以和劉瑾分庭抗禮的大太監和自己站在一起，劉瑾還是乖乖聽話的。

　　「如今要想先以一省試種，恐怕這事還得落在劉瑾身上，他不是剛剛提拔了一個叫曹元的右副都御史任陝西布政使嗎？那是劉瑾的故鄉，劉瑾的鄉土意識極重，自己只要曉以功利，再有他提拔的親信在陝西主政，推行新耕勢必事半功倍。

　　楊凌吁出一口氣，在寒冷的天氣中化成一團白霧。路邊已看不到多少綠色，柳樹、槐樹都挺著凋零的枝幹，再望下去，收割後又翻過的沃土已經成了一片片土礫。

　　楊凌心中一熱，如果在這七座皇莊中先試種一番呢？紅薯生得快，這東西可以一年三季種植，五、六月分就可以大量收成，到時有堆成山的食糧，讓朝中文武百官都親眼見到，這種事實豈不比舌粲蓮花更有說服力？

　　可是皇莊土地也各有地主，宮裡只是越過朝廷自行徵收糧賦罷了，我能說服那些地主改種高產作物嗎？楊凌細細盤算一番，周圍這七座皇莊分屬六個大地主所有，李舉人家控制著幾千畝土地，這位仁兄幾乎可以不必考慮了，另外六位地主也都各有背景，說服起來難，用強硬手段更是不智，該如何是好呢？

　　楊凌一路想著一路進了京城。到了宮門，楊凌和焦芳下了轎，遞上牙牌進宮，焦芳告辭返回文淵閣批閱奏摺，楊凌來到乾清宮見裡邊空空蕩蕩，只有兩個當值小太監攏著袖子蜷在椅子上打盹。

　　楊凌一問，原來正德皇帝新學了一齣戲，興沖沖跑到後宮，邀齊太皇太后、太后和各位娘娘、公主，親自登臺唱戲去了。

　　楊凌聽了哭笑不得，他在乾清宮閒坐片刻，想想正德一時不會回來，便起身直奔司禮監。這裡把門的小太監隨著劉瑾去過幾次楊府，一見楊凌來了，忙笑嘻嘻地施了個禮，高聲向內叫道：「楊凌楊大人到！」

　　楊凌笑道：「喊得響也沒銀子賞你，以後我來不必通報了。」

　　楊凌步入房內，迎面貼牆就是方方正正的紅木桌子官帽椅，左右是掩了厚簾子的通房，楊凌向右一拐，掀開門簾進去，只見房中點著四枝一盞的紅燭，照得透亮。

　　炕上一個飾紋紫檀木的炕桌，上面堆著幾摞文牘，劉瑾正滿面笑容地從炕上出溜下來趿著鞋子，一見他進來，不禁呵呵笑道：「楊大人，你來得正好，咱家正準備明天去看你呢。」

　　楊凌笑道：「我原沒指望公公在這兒，聽說皇上正在後宮裡粉墨登臺唱大戲，還是反串女角，公公不在一旁侍候著嗎？」

　　劉瑾想起正德小皇帝掐著嗓子裝女人的荒唐樣子也不禁失笑，他下了地請楊凌坐了，向外邊喊道：「沒眼力的小兔崽子，快點上茶來。」

　　扭頭他又對楊凌笑道：「今時不比往日呀，咱家也想時時陪在皇上身邊，可這要整理的奏摺處理不完吶，那些官員們寫出來的奏摺也和唱大戲差不多，慢吞吞的，你不看完最後一句都不知道他想幹什麼，能把人活活急死，現在馬永成正陪著皇上呢。」

　　楊凌知道那些奏摺他看不懂多少，常常是把它們帶回家去，讓自己禮聘的那個秀才解釋給自己聽，然後再把李東陽、焦芳、楊廷和他們的建議提出來，和侄女婿三個人邊喝茶邊討論，最後再挑個認為合適的勾挑確認。

　　這些都是谷大用來看他時當成笑話講的，楊凌自然不會說破。

　　兩個人談笑兩句，楊凌見房中只有兩人，正宜說出勸說他在家鄉試種甘薯，便道：「我有一事與公公商議。」

　　想不到劉瑾恰也說到：「咱家有件事要與大人商議。」

　　兩人話一出口，同時一呆，然後放聲大笑，楊凌擺了擺手，笑道：「我這一件事，說起來卻麻煩，公公有什麼事，先說來聽聽。」

　　劉瑾一探身子，從桌上拈起一份厚厚的奏摺，說道：「如今咱家掌著內廷，於朝政也不能不有所貢獻，咱家看大人提出解禁通商以利國利民，受了些啟發，於是熬了幾夜，想出一些革除弊政的見解想呈給皇上。」

　　楊凌一呆，瞧了瞧劉瑾嚴肅而興奮的神情又不好笑出來，他乾咳兩聲問道：「公公是想提出哪方面的建議呢？」

　　劉瑾興沖沖地道：「咱家想了三個晚上，涉及吏、戶、兵、工、刑五部，在律法、廉政、治吏、戶籍、土地、錢糧等方面共提出見解四十六條。」

　　他謙虛地笑了笑道：「其實……還有一些建議，只是還沒有想出相應的辦法，所以這次就不提了。」

　　楊凌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瞪大了雙眼看著這位改革先鋒，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百六三章　劉瑾變法

　　劉瑾見楊凌目瞪口呆的模樣，心中更是得意。憑心而論，奸臣只是別人對他所作所為的評價，奸臣本人可不這麼想，劉瑾何嘗不想做出一番事業來？只是……

　　楊凌接過劉瑾那本厚厚的奏摺打開來一瞧，不說別的，劉瑾的奏摺絕對沒有那種又臭又長、拐彎抹腳的毛病，奏摺中開門見山便提出朝廷機構臃腫、政令不行、以權謀私、違法亂紀的情形十分嚴重，既而針對時弊，提出變法。

　　比如任用私人、裙帶陞官現象極為嚴重，官員不在原省任職的舊制早已無人遵循，正德即位後曾按照劉瑾和楊凌的建議重申此事，發付吏部執行，劉瑾對這一措施極為得意，此次舊調新彈，建議列為朝廷律條，作為考核官員的一項制度。

　　再比如，朝廷對地方錢糧的盤點一直不怎麼詳細，以致出現了一個怪現象，大明稅賦極輕，國庫收入極少，但下層的百姓卻苦不堪言，蓋因朝廷監管不力，下邊層層盤剝加碼，是以劉瑾決定改變戶部官員臨時抽查各地庫存錢糧為經常性制度，且每年盤查達十二次之多。

　　其外，重新丈量屯田、打擊走私商人、整頓鹽法、酷刑治貪、減輕農民賦稅和勞役、文官治軍等等林林總總，不但提出了問題，而且每條都有相應的辦法。

　　楊凌細細看來，不覺大是驚奇，這其中許多觀點都是針貶實弊、一針見血，或許是因為劉瑾自己就是出身貧窮，他那個智囊又是個小小的落第秀才，許多到了朝廷上就被遮掩住的問題卻瞞不過他們的眼睛。

　　劉瑾笑迷迷地抿了口茶。耐心地待楊凌讀完，才問道：「楊大人，你覺得咱家這些政策可行嗎？」

　　他雖問著楊凌，卻已得志意滿等著楊凌誇獎了，他的策略中許多都是正確的，但真要執行起來，執行的官員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比如那條峻刑酷法制貪，楊凌看到這兒就有些想笑，劉瑾做了內相後，自己就沒少收禮，而且同外廷猜忌內廷一樣，劉瑾也信不過外廷，將此事在條陳中明確註明由東廠執行，試問一群敲詐勒索的痞子執法肅貪會有什麼效果呢？

　　重新丈量田畝、依田地數量納稅這一條楊凌是贊同的，他在雞鳴驛時就遇到過這種怪事，大明建國初的地主，如今已淪落成貧農，可是官方記載的田畝數還是一百多年前的，依此納稅差點沒把那戶人家逼得上吊。

　　至於文官領兵，楊凌是堅決反對的，不過劉瑾這麼做，是從維護君權出發，楊凌現在已不是初入京時的毛頭小子，不會在官面文章和別人幼稚地爭個你死我活。聽了劉瑾詢問，楊凌沉吟一下，嘆道：「公公這番理論，實是大有道理，不過……實行起來大有難度呀。」

　　劉瑾見他贊同，心中大樂，至於難度……劉瑾樂觀得很。他笑迷迷地道：「大人，你覺得我這般呈於皇上，可行嗎？」

　　楊凌趕緊道：「呃……有些小問題，比如，公公認為戶部應該每個月盤查一次各地錢糧，這個……就過於頻繁了，舟車鞍馬不勝勞頓呀，第一撥官員出了京，還沒回來呢，第二撥就得下去了，再說糧賦大多按年收成，臨檢頻繁，地方官員迎來送往哪還有時間處理政務？」

　　劉瑾聽了連連點頭道：「是了是了，咱家倒忘了那各地的官倉不在京裡，這個要改，改為一年兩次。」

　　他拿過奏摺了標注了一下，又問道：「還有何處不妥？請楊大人多多指教。」

　　楊凌指著那條文官領兵的條文道：「在雞鳴驛時，那位御史大人身為文人，不懂軍事，對行軍布陣卻處處干涉，害得大軍被困葫蘆谷，最後葬身亂軍之中，公公也是深受其害呀。

　　「你看這裡，這裡說設文官總制九邊，鎮、巡以下皆受節制，如果韃子再來襲邊，讓一個文臣在上邊胡言亂語一番，豈不壞了大事？」

　　劉瑾聽了臉一紅，當初他也是胡言亂語的人之一，最後卻只讓何參將背了黑鍋，他心中也知道外行瞎指揮有很多壞處，這一條本是為了表示忠心，那個秀才自作主張替他加上的。

　　劉瑾提起筆來，將這一條重重塗去，問道：「大人說的是，還有嗎？」

　　楊凌指著那條「罰米例」，說道：「這個罰米，楊某擔心……」

　　劉瑾不以為然地道：「這個還是必要的，洪武年間，貪汙六十兩就剝皮塞草，咱家以米銀代刑，已經算是輕的了，吏治之腐敗，必以重刑酷典嘛。」

　　楊凌似笑非笑地道：「其他的嘛，就沒有了，不過……公公還是不應操之過急。」

　　劉瑾以為楊凌有與他爭功之意，怕自己治政有了成效，所以只是笑笑，心下不以為然。楊凌知道劉瑾新官上任，那番熱忱自己是勸不住的，再者他現在掌著內廷中樞，實權比自己要大得多，要不是自己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恐怕劉瑾會更加不以為然。

　　楊凌想起當初黃奇胤進諫裁減官員落得的可憐下場，不禁憐憫地望了劉瑾一眼，此人雖不可與黃奇胤一個小小御史相提並論，可是他這般激進的搞法，勢必要得罪無數的官員，那些人縱然不敢當面反抗，時日久了，散沙就會凝成礫石，到時候……楊凌輕輕搖了搖頭。

　　劉瑾又欣賞地看了看手中的奏摺，這才問道：「對了，大人來尋咱家可是有什麼要事？」

　　楊凌笑道：「正是，楊某尋得兩種異國作物，比起大明現有的物種，抗旱高產，病蟲害也輕的多。只是……要推廣種植，勢必要先在各地試種，同時培養出一批種糧，教會一批會栽種的農夫。

　　「我已在湖南、蘇杭和京師三地選擇了一縣之地試種，其實這作物的效果本官是知道的，此舉不過是給朝中百官一顆定心丸吃。目前玉米種子暫時只夠各地試種，不過那番薯籐極易繁殖，一塊番薯可培植出數畝的薯籐。

　　「陝西荒蕪，且十年九旱，年年皆有災荒餓死的百姓。所以本官想與劉公公商議，先在陝西一省之地全面播種，除了那些一、二等的家田繼續栽種原有莊稼外，可在瘠地、山坡和新開墾的生田栽種，到時百姓不再忍饑挨餓，必然感激公公的恩德，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劉瑾聽的怦然心動，要是真有這等奇效，救活家鄉無數百姓。我姓劉的還不成了萬家生佛？這要是回鄉省親……

　　劉瑾想了一想，卻又謹慎地道：「楊大人，這作物真的適宜栽種嗎？若是顆粒不收，那時再栽種其他莊稼已經錯過了節氣，陝西一省的鄉親……咱們何不也擇一地試種，等確有效果再推廣也不遲呀。」

　　楊凌解釋道：「這話原也不差。不過這作物本官是了解得清清楚楚，要眼睜睜等到後年，不但還要有許多百姓受苦，咱們解禁通商的大計就要受到影響了。

　　「況且我們只是挑選些收成極少的貧瘠土地和原本不栽種糧食的坡地、生地，對陝西一省影響極小，我已估算過這些換種新作物的土地去年的收成。如果公公應允，我可以從其他各地購買相應的糧食運往陝西，先交付給種地百姓，這樣他們沒了後顧之憂，就沒有人會反對了，等來年豐收後再折糧還來，你看如何？」

　　劉瑾一聽有這樣旱澇保收的辦法，立即道：「好，一言為定！既然如此，就請大人早作準備吧，我回頭知會陝西布政使曹元，大人送去糧種和栽種師傅後叫他全力配合便是。」

　　兩個人正在那兒商議著，外邊一個小太監叫道：「這是哪座宮裡的姐姐，怎麼隨便往裡闖……哎喲，我的媽呀，奴才參見皇上！」

　　外邊「噗通」一聲，緊跟著門簾挑開，一個紅衣女子大步闖了進來，往堂中一站，雙手掐腰挺著酥胸道：「氣死朕了，這皇宮真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誰瞧著朕都不順眼，朕瞧著誰……也都是不順眼。」

　　那美人看見楊凌，牢騷發完，才一甩袖子，粗聲粗氣地道：「楊侍讀來了？怎地不叫內侍去告訴朕？」

　　劉瑾一臉若無其事，利索的跪倒在地道：「奴才拜見皇上。」

　　楊凌瞧著那紅色宮衣的美人卻發了半天愣，這姑娘烏溜溜一雙俊眼，粉面桃腮，鼻如懸膽，腰身扎得細細的，盈盈嬌美的酥胸高高聳起，說話間滿頭青絲上釵鳳頻搖，倒有六分神似永福公主。

　　那美人兒瞧楊凌發怔，忍不住「噗哧」一笑，把纖腰一扭，水袖一揚掩住了口，羞羞答答地道：「楊大人忒地無禮，怎麼這般瞧著奴家？」

　　楊凌心頭一陣惡寒，這時他才認出這忸怩作態的姑娘正是正德皇帝扮的，看來他還是下過功夫的，水袖一揚，媚眼一飛，那臺風臺步……嘔……

　　楊凌哭笑不得地拜了下去，說道：「臣楊凌參見皇上。」

　　這當口門簾一掀，又闖進一個人來，如黃鸝鳴柳的嬌柔聲音急叫道：「皇兄，皇兄，你倒是換了衣服……」

　　想必那人也看到有外臣在場頓時住了口。楊凌悄悄抬頭，只見眼前鵝黃色宮裙曳地，前邊隱隱露出一對纖巧的靴尖，鼻端已嗅到品流極高的淡淡幽香。

　　楊凌暗想：「皇兄？這是哪位公主？」

　　正德哼了一聲道：「換什麼換，偶爾唱個戲開心一下嘛，有什麼丟人的，二十四孝裡還有人綵衣娛親呢，朕這不是演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看，哄她們開心嗎？楊卿，起來吧，這是皇妹永福，不必拘禮。」

　　楊凌連忙磕了個頭，道：「臣楊凌拜見長公主殿下！」

　　那雙靴尖微微地退了一步，隱入湖水般波動的鵝黃色曳地宮裙，然後才傳來一個淡淡柔柔的聲音：「平身。」

　　楊凌頭一回這麼近向她跪下，平素和皇帝下跪都像是做戲給旁人看了，隨意的很，可對著人家公主這禮就不敢疏忽，楊凌彆彆扭扭站起身來，飛快地掃了她一眼，幾個月不見，永福像抽了芽的柳枝，身段裊裊的顯得更高了。

　　她似乎喜穿黃衣，今日仍是一襲鵝黃色宮裝，烏髮宛宛，黛眉如畫，杏眼如星，俏顏如畫，只是神情氣質比起初見時的稚嫩多了些矜持。

　　她手中捧著龍袍金冠，那眸子與楊凌一碰就倏地移了開去，婉言向正德勸道：「皇兄，太皇太后也是一番好意，你是一國之君，登臺唱戲自娛一番也罷了，反正都是在宮裡面，可你偏要扮作女人，莫說太皇太后看不順眼，你沒見母后也神色不愉嗎？」

　　正德哼道：「晦氣，下回唱戲，朕不請她們來便是了，還有皇后和貴妃，統統不請。」他餘怒未息地說著，一扯腰間絲絛，將那粉紅色宮裝脫了下來，劉瑾忙從地上爬起來，過去幫著他著裝。

　　楊凌瞧見正德裡邊用五彩絲線繫住前胸兩團東西，撐起來時蠻像高聳的胸口，不禁好笑地咳了兩聲，勸道：「皇上，您只是閒來尋些解悶的遊戲，自然是算不得什麼的，可是畢竟您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這要傳到外廷耳中，可就驚世駭俗、離經叛道了。

　　「皇上您想想，莫說是您，臣要是扮成女人，在家裡開個堂會上去唱上一齣，恐怕百官彈劾的摺子立刻就遞上來了，不罷了我的官才怪。」

　　正德哈地一聲笑，上下打量他幾眼，笑道：「你敢那麼做，幼娘……你的夫人不生氣才怪。不過……你的扮相一定沒有我俊。」

　　永福公主看了楊凌一眼，想像他穿女裝的樣子，忍不住「嗤」地一聲笑，隨即覺得有些失儀，不禁暈了俏臉。

　　楊凌啼笑皆非地道：「是是是，當然是皇上您俊……呃……您英俊瀟灑。可不是嘛，您也知道拙荊會生氣，想想看，太皇太后、太后還有皇后和貴妃娘娘還不是因為愛惜您的名聲？」

　　正德想了一想，展顏笑道：「嗯，這樣一想，朕就不生氣了，呵呵，劉瑾，回頭叫馬永成給太皇太后，太后宮裡各晉貢綢百匹，貢茶十斤，皇后和貴妃那裡……也賞賜些，減半就是。」

　　楊凌見正德換回龍袍，劉瑾扶他在椅上坐了，正麻利地給他順著頭髮，那臉上胭脂還在，便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可這手剛遞出去，忽然又像火炙了似地縮了回來，他這才想起這方手帕還是永福公主之物。

　　永福公主眼尖，眼見了他動作，那絲綢一角一朵梅花狀的永福秀寧猶在，她如何不認得？小公主芳心頓時撲通撲通跳了起來，這要被皇兄發現，那還得了？怎麼解釋得清呀，這位楊大人真是……他怎麼還揣在身上呀。

　　幸好正德並未發現，他一邊微仰著頭讓劉瑾理著頭髮，一邊問道：「楊侍讀，今日這麼晚進宮可是有事要對朕說嗎？」

　　楊凌跨前一步道：「是，臣稟奏過皇上的，有兩種農作物極易生長，不過朝中百官出於謹慎，建議先在各地試種，臣選了幾個地方，方才就此同劉公公商議……」

　　他一邊說，一邊背過手，在身後搖了搖，永福公主咬了咬嘴脣，踮起腳尖來，輕挪蓮步，忽然探手飛快地一奪，將那方絲帕搶回了手中。

　　楊凌將準備在南北不同氣候環境下試種，並集中陝西瘠地、山坡地進行試種，由內廠提供資金保障的事情一一說與正德，後邊指尖輕輕一麻，感覺那方柔滑的絲巾被人扯走，楊凌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

　　隨即他就覺得腳後跟被人踢了一下，楊凌怔了怔，身旁香風一閃。永福小公主已裊裊依依地走到正德身邊，扭身站定，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氣，貝齒輕輕從櫻脣間露出一隙白，眼神柔媚，卻不望他一眼。

　　楊凌心中掠過一絲怪異的感覺，還當這位小公主溫文秀氣，原來天下的年輕女孩子都是一般脾氣，哪怕她是皇帝的女兒。

　　正德聽楊凌說到一半，就被育種、植苗，什麼土壤、水分、病蟲害弄糊塗了，雖說跟著弘治皇帝也在天壇似模似樣地耕作過，其實他連莊稼和雜草都分不清，怎麼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不過他對楊凌和劉瑾卻信任有加，這兩個人既然都已同意了，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正德擺手道：「好，就依你們，劉瑾擬旨讓陝西布政使去辦吧，再交廷議又要扯皮。」

　　楊凌喜出望外，戶部給事中換成張彩，戶部堂官是嚴嵩，聖旨一下，立馬傳達陝西，到時木已成舟，四十匹馬也追不回來了。

　　劉瑾見狀，趁機說道：「皇上，奴才針對朝中弊政提出了一些陳議，方才請楊大人看過，奴才想再修改一下，然後付予施行，皇上秉政持國，總該有些新氣象嘛。」

　　正德大樂，拍案道：「好好好，這就是了，有你們為朕分憂，朕豈用事必躬親？」

　　楊凌一聽壞了，劉瑾這套變法方針比自己還要激進，這四十多條變法一提出來，朝廷不炸了鍋才怪，才剛剛平靜幾天呀。

　　楊凌忙道：「皇上，臣要籌備糧種、培訓人員，這一段時間恐怕不能上朝來了。」

　　正德有些失望，旁邊永福公主眸中似也閃過一絲失落，正德正要說話，楊凌又道：「皇上，內廠正在研製一種新的火銃，如果研製成功，其射速要比以前的火器犀利許多，臣一定盡快造出，屆時請皇上親手試槍。」

　　這一句話又勾起了正德的興趣，他忙道：「好，那你忙自己的去吧，如果需要從軍器局抽調人手就和朕說。」

　　楊凌應了聲，微笑著看了一眼躍躍欲試的劉瑾，心道：「劉大官人，你們就折騰去吧，目前還不是我出頭的時候，趨吉避凶為是。」

百六十四章　初見成果

　　地面一片銀白，楊凌興沖沖地從內廠回來，將馬鞭丟給家人，搓著手走到廊下笑問道：「今天沒人來過吧？」

　　高管家替他解下黑色金邊的內絨大氅，回道：「昨夜下了大雪，可能幾位大人覺得路途不便，今天一天都挺消停的。」

　　大氅除去，裡邊露出一身黃色蟒袍，這身袍子與龍袍酷似，但袍上是四爪金龍，比龍袍少了一爪。蟒袍、飛魚袍、斗牛袍均不在朝廷品官服制之內，屬於皇上特賞的賜服。

　　如今劉瑾、谷大用也已賜穿蟒袍，不過谷大用的蟒袍是斜向單蟒，楊凌和劉瑾賜穿的蟒袍是正向坐蟒，袍上共有四蟒，尤顯尊貴。

　　于永從南方回來了，口報經營米糧的徽商和茶馬為主的陝商在重利誘惑之下均答應同內廠合作，至於浙商更不在話下，這些巨商豪紳都有極大的勢力。

　　有他們的加盟，再加上各地鎮守太監的配合，內廠一舉蓋過苦心經營多年的東廠和錦衣衛，迅速在南方站穩了腳跟，並且擁有了極大的能量。

　　楊凌沒想到一向不被人看好的于永竟有這般大本事，喜得合不攏嘴來，當下便邀請幾位得力心腹小年時，攜家眷來家中一同飲酒開堂會，上官如此款待，那是彼此形同一體的恩遇，吳傑、黃奇胤、于永等人自然樂得滿口答應。

　　如今祝枝山已喜孜孜地往桃源上任去了，他將家中幾名會種這些南洋物種的家人全部帶進京來，令楊凌驚喜的是除了玉米還有辣椒、落花生和馬鈴薯，以及一種觀賞性植物的種子，根據那農人對那作物的描述，楊凌知道了那種花叫番茄。

　　這哪是從南洋落難回來的農夫呀，簡直就是取回了大乘真經的唐三藏，楊凌喜得眉開眼笑，這麼富有營養又易生長的水果，記得傳到西方許多年都被人認為是有毒的，如今卻要先在大明開花結果，造福天下了。

　　從祝枝山口中得知，唐伯虎幾人聽說了他的事都十分艷羨，也表達出了想入仕為官、報效朝廷的心願，不過這事他卻不急在一時。

　　日本人是極仰慕中國文化的，楊凌瞧著這幾位畫春宮的先生實在不像做縣太爺的材料，準備將來海禁一開，來個文化外交，有這幾位風流名士，想必可以讓喜歡附庸風雅的日本上流社會為之傾倒不已了。

　　最叫他興奮的是。火者亞三和內廠的工匠終於研製出了新式火銃，這種槍射程達四十丈，比原來的火銃遠了一倍，射速快了六倍，其威脅力比起以前實不可同日而語。

　　楊凌見了那槍，裝填彈藥還是有些困難，而且他記得現代槍枝好像在槍管內有膛線，子彈出膛會產生旋轉，離心力會使子彈打出更遠距離。

　　楊凌試著把這原理對這些軍械專家講了，又畫出現代子彈的基本結構，這些剛剛得了重賞的工匠立即忘我地投入了新的研究當中。楊凌知道那時對於發明者的待遇簡直低得可憐，所以給予幾名工匠師傅豐厚的賞賜，叫內廠許多掌班、檔頭都眼紅不已。

　　他本想請火者亞三再幫著改良一下火炮，火炮無論古今在戰場上的作用都非同小可，殺傷力驚人，不過研究這種大型火器他手上的材料可就不夠用了，而且也犯了朝廷忌諱，看來只有待新式火銃有了進一步成效，稟明皇上再與軍器局合作了。

　　楊凌跺了跺腳上積雪走入大廳。心想：「今天谷大用、張永、苗逵幾人都沒來府上，焦芳那兒也沒什麼動靜，看來朝中沒什麼大事，我去看看種苗育秧怎麼樣了吧，那可是我的心肝寶貝呀。」

　　他扭頭看了看斜對面百丈外高高的塔尖，那是新建的大教堂，已經初具了模樣，由於天氣轉冷又下了雪，現在已停了工，塔尖上覆蓋著皚皚白雪，頗具異國情調。

　　楊凌微微一笑，緩緩步入後庭，園中銀裝素裹，粉琢玉砌，假山石廊秀逸不凡。遠遠有一陣清悠地琴音入耳，讓人聽了心曠神怡，如入仙境一般。

　　楊凌放緩了腳步，側耳聽著琴音，心道：「是誰撫琴，聽這嫻熟聲調，顯然不是初學乍練的幼娘，若不是雪裡梅那必是成綺韻了。」

　　楊凌原想利用自己對皇帝的影響，哪怕不能全面開放海禁，也要強行開放一兩處港口，尤其是天津衛，近在天子腳下，是一定要開放的，此處地理位置不及南方，但政治位置太重要了。

　　這裡開放對外，才能迅速開闊控制著大明命脈的文武百官的眼界和觀念，只要這些人中有三分之一肯認同自己的觀念，就不愁大明不提早解除海禁。

　　想不到居然一波三折，先是因解禁而涉及耕地，由耕地而涉及改良物種，遲至今日最重要的目的還沒有提上日程，成綺韻的歸程也便一緩再緩，在楊府住了下來。

　　走入花廳琴室，楊凌不由得驚訝，十指纖纖，正曼妙無比地斂眉撫琴的女子竟是高文心。她穿著銀貂鼠皮的對襟短襖，襯得姿容淡雅、脣紅齒白，一眼瞧見楊凌進來，高文心眸中一喜，忙伸手按住了琴弦。

　　琴音戛然而止，高文心溜下羅漢床，素淨的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微微福了福道：「見過……大人。」

　　自從宮裡遞出旨意，高文心食朝廷俸祿，任太醫院女官後，楊凌便在後院數畝地的園子裡另闢了一處宅院，專門給高家姐弟居住。平素日常用度仍由楊家供應，不過也算是獨門獨院了，高文心也不好日日上門，彼此見的就少些了，如不是今天卻見到了她，楊凌還不知道她撫得一手好琴。

　　高文心原來叫楊凌老爺，削了奴婢身分後又是幼娘的結拜義姐，便該稱楊凌為妹夫，高文心哪裡肯，這一聲「妹夫」叫出口，一個如意郎君就要叫沒了，所以她一直按官職稱呼楊凌為大人。

　　楊凌見她穿著淺藍色挑線襦裙，下地時隱現裙底淡紅色的妝花膝褲，金紅鳳頭高底鞋。這一站定，高高挑挑的個子，元寶般纖巧的耳下一對青寶石的墜子輕輕地搖著，別具一種優雅的美態。

　　楊凌笑道：「〈風入松〉幼娘學的就是這首，我十分愛聽呢，晚上聽了這麼淡雅的曲子極易入眠，想不到你也喜歡這首曲子，怎麼只有你在，其他人呢？」

　　高文心聽了俏臉一紅，她就是聽幼娘說過楊凌最喜歡聽這首曲子，手中又沒有曲譜，才來向成綺韻認真學過的。這番女兒心事怎好說與楊凌，她向床裡含笑看了一眼，輕聲道：「喏，還有一位呢，您的成二檔頭也在。」

　　楊凌這才注意到床裡，一瞧裡邊床盡頭處成綺韻斜倚著一床錦被，身上又搭了一層湖水綠的被子，只露出一張如雪似玉的臉龐，腮上兩抹嫣紅，美眸迷濛，睡得正香。

　　楊凌忍不住笑道：「難為了她，長這麼大沒到過北方，沒受過這麼冷的天氣，人說貓冬、貓冬，她倒真像貓兒似的整天睡個不停，都快成了冬眠啦。」

　　高文心吃地一笑，隨即飛快地瞧了楊凌一眼，神色有些怪異，楊凌卻沒有察覺。他過了二十，成綺韻比他大了六七歲，瞧他這不經意間帶出的口氣似乎把成綺韻看得比他還小，高文心怎知楊凌真實的心理年齡比現在大了十歲都不止。

　　成綺韻隱約聽見男人聲音，雙眼微微睜開，瞧見是楊凌來了，忙掙坐起來，掀了身上被子，說道：「大人回來了，卑職失禮。」

　　楊凌道：「難為了你，不適應北方天氣吧？現在還不算大冷呢，真冷的時候，那是滴水成冰啊。」他說到這裡，望著那床被子微微有些失神。

　　成綺韻腮上微熱，她不自在地看了眼自己的打扮，香色潞綢雁銜蘆花樣的對襟襖，外邊又套了一件青襯桃花紅的比甲，白綾豎領，妝花眉子，溜金蜂趕葡萄紐扣，雖說略嫌臃腫，可那纖細的腰身，豐聳的酥胸並沒遮掩起來，大人怎麼這麼看我呀？

　　成綺韻見楊凌眼神還直勾勾的，被他看得被子下的大腿都似麻麻似癢地熱起來，她咬了咬脣，輕輕撐著手向床邊挪，輕輕地道：「大人，您怎麼了？」

　　楊凌愣怔了一下，才恍然道：「啊？哦……」他長長吸了一口氣道：「我想起了，去年這時候，比現在還冷得多呢，山溝裡的破房子，窗櫺都透著風，家裡就一床舊棉絮的被子，和這床差不多，幼娘晚上都是給我蓋在身上，自己蓋床薄薄的夾棉被，就那麼熬了大半個冬天哪……」

　　「啊！」高文心和成綺韻都瞪大了眼睛，尤其從來沒到這北方的成綺韻，一想像比這還要冷上幾分，炕邊沒有炭火盆，窗櫺還透著風，那不是要人命嗎？難怪……難怪他對韓幼娘那般好，為了她聖旨都敢不接，砍頭都不怕。

　　「唉……」楊凌搖搖頭，嘆息一聲道：「那時候，我就想，闖蕩出一份家業來，不讓幼娘再受那種苦，那樣我就知足了，誰知……人心永遠沒有知足的時候呀，如今家業是掙下了，我想的就更多了……」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如今站在這個位置上，有機會使大明更強大，有機會讓百姓更富足，試問一個稍有責任心的人，誰能抵抗這種誘惑？

　　成綺韻和高文心不知他的心事，只當他指的是功名利祿，成綺韻微笑道：「大人想得原也沒有錯，昨日為了夫人打算，那是盡了夫君的責任，今日為朝廷打算。那是盡了臣子的責任，來日還要為子孫後代打算。人的一生，總是有各種理由逼著你不斷去爭的，想置身事外，你肯別人也不肯的。」

　　她這一說，楊凌倒想起來了，回來一個多月了，自己辛勤耕耘，三房嬌妻年紀不大，身子稚嫩，常常嬌呼承受不起，如今那暖窖裡的地瓜秧都瘋長不停了，她們的身子咋還沒個動靜呢，莫不是高文心的醫術失敗了？

　　楊凌想到這裡。有些怏怏不樂，他嘆了口氣道：「你們繼續撫琴吧，我去後邊。」

　　成綺韻匆匆下床，趿起鞋子，撫了撫海馬潮雲紋的羊皮金沿邊褶定線裙子，嫣然笑道：「夫人在後院暖窖裡，卑職已睡得足了，陪您過去瞧瞧吧。」

　　※※※

　　暖窖裡試種了一些作物，同時培育了許多紅薯和馬鈴薯的秧苗。楊凌想到來日要在四地同時開始播種，需要大量人手指點，是以高薪聘請了數十名本地種田的行家裡手，跟著那一家南洋華人學習培秧栽種技術，雅各思傳教士也時常過來指點些在不同地域種植的技巧和注意事項。

　　韓幼娘見夫君十分重視此事，自己又擅長農活，便時常去暖窖裡幫忙，同時也學習這些作物的耕種。高文心和成綺韻對於這些活計一竅不通，加上對於農活確實本能地有種輕視，所以沒有那麼熱衷。

　　玉堂春和雪裡梅無論心中怎麼看，但是夫人親自動手了，她們怎好坐在家中？於是兩位嬌嬌怯怯的美人兒，也換上粗布衣衫，跟著幼娘施肥澆水，侍弄起莊稼來。

　　後園的暖窖極大，是內廠官兵在皇家暖窖種菜師傅的指點下搭蓋起的，三分之二在地下，三分之一在地上，篷上覆了密匝匝的莊稼桿子，設有專門的通氣孔道，上邊設了六處天窗，引入光線後在裡邊折射處置了二十幾面巨大的銅鏡，映得暖窖中亮如白晝。

　　楊凌和成綺韻、高文心經過二十多級臺階，走下暖窖去，只見整整齊齊三排棚架種滿了各種綠油油的秧苗，這些主要是拿來試種，開春後好直接移植到本地的，至於其他三地就要到時派遣培訓好的農匠帶著糧種去當地培植了。

　　那家從南洋回來的老爺子王東懷領著幾個農夫正指著一叢地瓜秧講著什麼，然後掐下一截插進土中，瞧見楊凌和成綺韻二女，他忙住了手，恭謹地叫了聲：「老爺。」

　　楊凌擺擺手笑道：「你們繼續，不用管我，夫人呢？」

　　王東懷往裡邊一指道：「夫人在那邊，正侍弄老爺起了新名叫『辣椒』的東西呢。」楊凌發現這辣椒籽時又驚又喜，不過王東懷說的那名字十分拗口，他現在已記不清叫什麼了，當時便順口給它正了名，直接叫它「辣椒」。

　　這東西只要溫度適宜，四季都可生長，前兩日看，辣椒苗已長起很高，隱隱吐出白色的花蕾了。楊凌點點頭，領著二女走了過去，遠遠正好一束光線直映在一叢鮮綠上，韓幼娘和玉堂春、雪裡梅三人穿著直領對襟小袖的青衫，套著灰色坎肩，正興致勃勃地輕輕撫弄著那些綠苗。

　　楊凌喚道：「幼娘。」韓幼娘聞聲扭頭，欣然道：「相公，你快來瞧，這些辣椒開花了呢，將來就會結出你說的涮火鍋時用的紅紅的辣子吧？真想知道那是什麼味道。」說著向高文心淺淺一笑道：「文心姐姐。」

　　楊凌聽說辣椒開花了，腳下緊了兩步，興沖沖地趕了過去。韓幼娘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笑盈盈地指著綠苗道：「相公你瞧，開了好多呢，這一片都是我侍弄的呢。」說著眉飛色舞，開心的不得了。

　　旁邊那片西紅柿抽枝發芽長得也極茂盛，楊凌知道這東西是需要剪枝的，可惜他也不知道是在開花前剪還是開花後，更不知道該剪什麼，只是估摸是為了防止秧苗瘋長，光生葉子不長果實。

　　所以他叫農夫將那些柿子秧兩棵一組，分成十組，準備開花前後按照不同的方式剪枝，並把剪枝情況記錄下來，再從生長情況判斷出哪種方式是正確的。

　　楊凌看了看那片辣椒，果然才兩天的功夫，就冒出了大片花朵，有的剛剛綻開，下邊的花萼仍帶著淺綠。

　　韓幼娘笑吟吟地挽住他胳膊，巧笑嫣然地道：「相公，什麼時候才能結果子，你說的那種紅紅的、尖尖的果子？」

　　楊凌寵溺地捏了一下她地鼻尖，笑道：「這樣子長，可長不出幾個果實。」

　　「啊？」韓幼娘驚愕地瞪大了眼，只見楊凌微微哈下腰，挑了一朵長得較大的白花伸手掐了一下，韓幼娘忍不住心疼地叫了一聲。

　　只見楊凌捏著花萼部分，將那花蕊小心地在一朵朵已盛開的花蕊上輕輕撲掃著，笑道：「幼娘，東西結出花來，是需要授粉的，你平時只在地面上栽種，想必不知道了吧？

　　「授粉的方式有用風力的，有時一點微風就能帶起一朵花上的花粉，授給其他的花朵。更多是要靠蜜蜂呀，或者其他昆蟲在花朵上爬來爬去的，沾了一身花粉，再傳給另一朵花，在這暖窖裡冬季種菜還行，種可結果實的東西，風力太小，又沒有蜜蜂，就得人工給它們授粉。」

　　這番道理，莫說會種莊稼的韓幼娘不明白，飽讀詩書的成綺韻、高文心不明白，就是旁邊恰巧經過的御田暖窖派來的師傅都極為驚訝，奇道：「竟有這樣的道理？我說平日種的瓜果都長的極好，怎麼冬天想在暖窖裡為皇上種些瓜果吃卻極少結果，只當是節氣不對，不能逆天行事，原來是這個原因。大人真是……真是博學多才，小的回去後一定要嘗試一下。」

　　楊凌乾笑道：「這是個原因，不過冬季種出來的瓜果總是不及正常節氣的風味好，因為溫度、陽光、氣候差得太遠，嗯……你想種得風味好，盡量模仿出相應節氣的環境吧。」

　　那位御田師傅連連點頭，恨不得立刻就趕回試種兩棵。逐棵地授粉是個細緻活，沒幾下功夫楊凌就失了耐性，他丟掉花朵道：「走吧，這裡通風還不錯，不過還是有些氣悶，今天文心來看你，咱們出去喝杯茶吧。」

　　韓幼娘乖巧地任他拉著手，一行人說說笑笑地往外走。楊凌隨口問道：「玉兒、雪兒，我從內廠派來六個帳房隨你們學習記帳之法，現在都教完了嗎？」

　　玉堂春一邊將袖子擼下來，一邊答道：「嗯，那六位先生都是老帳房了，只不過學一種新的法子，快得很，沒兩天功夫就會了，還揣摩出許多道理，連我和雪兒都沒想到呢。」

　　楊凌道：「那是自然，這些先生記帳、盤帳是行家裡手，這種記帳辦法我也就記得這麼多了，教給他們，只要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們自然會補充得更完善。既然他們都已會了，那便好辦多了，過些日子我得讓他們去戶部、工部等處教教那些帳房，朝裡要統計些數目現在是太費勁了。」

　　雪裡梅一直躍躍欲試地想要說些什麼，可是楊凌左右人多，她也插不上口，直到到了暖窖口，要沿階而上時，她才趁機湊過來，在楊凌耳邊低低地、飛快地說了一句話，楊凌一聽霍地扭過了身子，驚喜地叫道：「真的？」

　　然後他又扭回頭，扶住韓幼娘的雙肩道：「你這丫頭，是不是想讓相公家法侍候了？怎地……怎地有了身孕，也不告訴我？」他說著，聲音都驚喜地顫了起來。

　　這一下聲音太大，成綺韻和高文心剛剛邁出一步，腳下一軟，差點沒摔倒，兩個人也都刷地一下轉回身來，飛跑到韓幼娘身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七嘴八舌地問著話，把玉堂春和雪裡梅都擠到了一邊。

　　韓幼娘頓時滿臉羞紅，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誰也不敢看，最後侷促地盯著地面，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輕輕地道：「嗯……可能……大概……也許……哎呀，雪兒，早知道不告訴你了。」

　　她輕輕頓足，嗔怪地瞪了雪裡梅一眼，才羞羞答答地垂下頭對楊凌道：「相公，人家也不敢確定……怕空歡喜一場，所以才沒馬上……」

　　高文心立即扯過幼娘的手腕號起脈來，四下立即寂然無聲。楊凌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來，韓幼娘緊咬著嘴脣，她不敢去看高文心的臉色，只是定定地望著相公的臉，眼睛糯糯地，略黑的臉龐漲得通紅。

　　過了半晌，高文心才長長吁了口氣，輕輕放下幼娘的手腕，楊凌急頭號道：「怎麼樣，文心，幼娘她……」

　　韓幼娘也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高文心眼神複雜地看了韓幼娘一下，輕輕地道：「恭喜你，幼娘妹妹。」

　　雪裡梅和玉堂春又羨又喜地歡叫了一聲，楊凌也樂極忘形，拉著幼娘的手興奮了半天，才欣然大笑道：「好好，我的幼娘寶貝從來不叫我失望，哈哈哈，快快，我們快些上去，這裡空氣不好。以後你不要再下來了。」

　　韓幼娘聽了高文心的話，一顆心放回肚裡，見相公忘形的模樣，自己心中也甜蜜之極，她輕輕緊了緊相公的手，卻低聲哀求道：「相公，人家喜歡擺弄這些東西嘛，我想看著它們結出像火一樣紅的果實，一定漂亮極了。」

　　楊凌大手一揮道：「那有什麼問題？回頭我叫人栽上十盆八盆的，全擺咱屋裡？那個……西紅柿、地瓜你要不要？」

　　韓幼娘像雞啄米似地點頭，欣喜地道：「要要要，太好了，相公，你對幼娘真好。」

　　楊凌神氣地道：「那就每樣擺上十盆，你有些事做心情才好，心情好了兒子才開心，呵呵呵……走吧，咱們上去。」

　　玉堂春和雪裡梅趕緊左右攙住韓幼娘，弄得韓幼娘又氣又笑，薄嗔道：「幹什麼呀，我還沒事呢，倒是你呀，玉兒，方才下來差點摔了一跤，我不用扶的。」

　　楊凌也覺得這才剛剛有孕，不必如此小題大作，可是瞧瞧那陡峭的階梯，這心還是懸了起來，他不放心地挽緊了幼娘的手說：「來，相公拉著你吧，回頭這兒你可別來了，不過運動還是要做的，每天相公陪你出去散步，帶著你在村裡村外走走。」

　　他那呵護備至的體貼，讓韓幼娘窩心不已，玉堂春和雪裡梅見了這番情景，恨不得自己也早早懷上寶貝，享受一下夫君的如此關懷，成綺韻和高文心卻各懷著心事，一行人慢慢地走出了暖窖。

　　※※※

　　輕盈的雪花裊裊地飄落下來，楊家將有位小主人誕生的消息卻讓闔府上下不勝欣喜。冬季裡農人大多在家中待著，村中除了些頑童奔跑，再難得見個人影。

　　有些人家房頂的炊煙還未消去的時候，楊府的大門卻打開了，楊凌披著大氅，威風凜凜地走出大門，後邊高文心、成綺韻陪著幼娘走出了府邸。

　　三個人都穿著雪白的沙狐皮斗篷，戴著同色的挖雲昭君帽，三個氣質迥異的美女在輕盈的雪花中，俏然秀脫，令人見之忘俗。後邊跟出六個家丁，並將門悄悄掩上。

　　楊凌道：「走慢些，去村頭蹓蹓吧。」

　　一行人出了村子，慢慢走在銀白色的田壟邊。楊凌指了指一片土地問道：「文心，這片地就是你的了吧？」

　　高文心輕輕頷首，瞇起俏麗的大眼看了看那片已和周圍大地渾然一色的莊園，說道：「嗯，高家世代行醫，本不以農事見長，所以田地並不多，只有這十畝土地，如今大人雖歸還了我，我也不懂這些的，大人要種那些南洋物種，儘管取用。」

　　韓幼娘欣然道：「相公是想將這一片土地都栽上各種新物種嗎？何不出高價將周圍土地全買下來？」

　　楊凌呵呵笑道：「傻妮子，你忘了相公賣了四畝貧田，被楊老太公那頓責罵了？莊戶人家視土地如性命，雖十倍百倍厚利，他們也不肯賣呀。」

　　成綺韻淡笑道：「不只如此，縱然將地全買了來，如何說服那些佃農種植這些作物還要大費周章呢。」

　　楊凌聽了意外地道：「關佃農什麼事了？如果這地是我的，還不是我想種什麼就種什麼。佃農不同意？不怕我辭了他？」

　　韓幼娘、高文心和成綺韻一齊瞪大了眼睛，詫異地看著他，半晌成綺韻才失笑道：「大人今日在暖窖裡侍弄莊稼，顯得極有學問呢，怎麼這些常理卻不懂得？呵呵呵，這樣對待佃農的地主是沒有的，如此對待長工的倒是有，可是也少得很。」

　　楊凌莫名其妙，他知道的地主形象可都是凶神惡煞、面目猙獰的惡霸，怎麼自己的地還做不了主？

　　成綺韻解釋道：「大人，這些鄉間財主一是祖上傳下來的家業。二是在外地做官、經商發了財，回鄉興家置業，購買大量土地，成為地主。三是勤勞儉樸，聰明好學，善於經營，一輩子省吃儉用，有點積蓄便買田置地，漸漸成為地主。第四種便是欺行霸市、高利盤剝而成為財主，但只占少數。

　　「說起來這些鄉間仕紳，也都是讀過《四書》、《五經》，尊崇『孔孟之道』的，憐貧恤老、救濟鰥寡、助教興學、救災賑災、修橋補路、調解糾紛，地方官員大多要倚靠這些地方鄉紳，所以他們是很重視個人名望的。

　　「強迫佃農屈從的事很少有人做得出來，而且一旦惡名遠揚，就沒有佃農肯種他的地了。一般說來，佃農今年佃耕，明年可以棄而不種，轉而為別的地主耕地。如果是家中自己有家具、耕牛的佃戶，更是各家財主搶著招納的。畢竟地主家也是為了牟利，自己飼養耕牛、準備耕具，付出的代價更大。」

　　高文心陪著韓幼娘邊走邊道：「是呀，大人，尤其地租是交糧租和銀租，只要人家按時交足了租子，種什麼地主是無權干涉的，就是家裡的長工，聰明些的東家也要好生對待。否則給你來個出工不出力，倒楣的就是自己了。

　　「我家的地不多，初一十五的我爹還要給佃農、長工送些肉去，逢年過節送點糧食、衣物，這樣才能攏絡住那些種地能手、那些老實本份肯幹活的長工，要是照著大人的辦法，呵呵……不出幾年，手中有良田也要荒蕪了。」

　　楊凌臉一紅，訕訕地說不出話來。他哪知道敢情地主還有這麼多限制，還以為只要自己成為地主就能為所欲為呢，如今……

　　楊凌眉頭一皺，望著那片土地有些發怔，看來在京郊廣種，到時震撼百官的大豐收場面是不會出現了，就算那些地主肯賣地，又怎麼強行要求那些佃農去種地？

　　這裡比不得陝西那些準備試種的貧瘠土地，那裡的百姓先給他們相應的口糧，你讓他們今年種草他們也答應了，可這京郊大多是肥田，恐怕要付出幾倍代價，才能誘得百姓動心，可是那些地主又怎麼辦？

　　唉，這幾天一方面關注內廠研製新槍的事，一方面打聽著京裡劉瑾變法的動向，倒把這些事忽略了。如果開春讓士卒們開墾些山田，不知道效果怎麼樣。

　　成綺韻眼珠轉了轉，說道：「大人，菩薩心腸、菩薩手段，便不能甘霖普降，菩薩心腸、修羅手段，布施於天下，卻能解民於倒懸。大人不如將此事交給卑職，皇莊七處的土地，卑職略施小計，一定手到擒來。」

　　楊凌回過頭來，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只見成綺韻白玉一般的臉龐上兩隻黑如點漆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望著他，雪花落在腮邊，化作水滴，幾絲長髮輕輕地貼在上邊，一時不忍再苛責，只是嘆了口氣道：「未曾施惠於民，先要施惡嗎？」

　　成綺韻默然低頭，她放慢了步子悠悠地走了一陣子，心中忽然想出一個辦法，脣邊不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她抬起頭來剛想喚住楊凌，忽又閉了嘴，心道：「我且與吳大檔頭商議，待事成之後再告訴他，讓他瞧瞧我的手段，不用惡霸手段，我一樣是女中諸葛！」

　　她伸出一隻素白如玉的手掌，候著一朵雪花飄落到掌心，還未覺涼意，雪花就化成了水滴，成綺韻輕嘆一聲，低聲吟道：「相思如酒醇欲醺，半醉常寄夢中尋。東風遙寄晶瑩雪，何時修得落梅花？」

　　韓幼娘隨著楊凌走了一會兒，發覺成綺韻落在後邊，便回頭喚道：「成姑娘……咦？」

　　她眼神尖，此時雖暮色深重，但遠遠地仍見兩匹快馬自路口一前一後疾馳而來，韓幼娘不覺停住了步子，拉了拉楊凌衣袖道：「相公，有馬急來，怕是有事了。」

　　六個家丁中有軍中番子，早已亮出棉袍中暗藏地朴刀、火銃厲喝道：「什麼人？勒馬緩行！」

　　前邊一人跳下馬來，疾步搶過來道：「卑職自大同趕來，有緊急軍情稟報。吳大檔頭著我先行下山告知廠督大人，他隨後就到。」

百六十五章　奸黨風波

　　楊凌急急步入府邸，韓幼娘幾女緊隨其後。雖說幼娘有了身孕，可是身手仍利索得很，這一疾步而行，倒是成綺韻一雙金蓮小腳，走得釵斜髮亂，桃腮暈紅，反要韓幼娘和高文心扶上一把。

　　楊凌轉過福字鯉魚躍龍門的照壁，瞧見中堂燈火通明，知道吳傑必是已經到了，便轉身對幼娘道：「幼娘，你和成姑娘、文心先去後堂歇息吧，我去見見吳大檔頭。」

　　韓幼娘也知事情緊急，從這時節來看，估計又是韃靼寇邊，不知多少百姓要遭殃了。她柳眉微蹙，輕輕道：「相公去吧，公事要緊，幼娘自和兩位姐姐去後堂等你。」

　　楊凌點點頭，看了成綺韻一眼，轉身走向中堂，韓幼娘和成綺韻、高文心略站了片刻，從側廊繞向後堂。

　　吳傑青袍皮襖，正背負雙手在堂上打轉，一見楊凌進來，立即抱拳施禮道：「卑職見過大人。」

　　楊凌也不客套，拉著他匆匆走進書房，還未坐定便問道：「發生了什麼事？韃子又來邊境劫掠了不成？」

　　吳傑點了點頭，肅然道：「是，去年小王子伯顏可汗集兵五萬分襲九邊，結果雖滿載而歸，卻也損失慘重，連他的兒子也喪命疆場。今年韃子復來，小王子和火篩聯手，集大軍七萬，重兵入寇大同，來勢洶洶。

　　「宣府總兵張俊兵敗退守，裨將張雄、穆榮皆戰死沙場。我們的線報飛馬趕回前，韃子已攻占鎮夷所，指揮使劉經戰死，花馬池也被攻占，隆德、靜寧、會寧諸處皆被侵入，朔州、馬邑岌岌可危。」

　　楊凌聽了倒吸一口冷氣，他背著手在書房中徘徊，一燭幽明，映得他的臉龐陰暗不定，過了半晌他才徐徐站定身子，問道：「大同守軍現有多少人？」

　　吳傑立即答道：「駐軍四萬，客軍一萬，分別駐守各城邑，此次韃靼攻勢迅猛，且一改往日分兵奇襲各路的方法，集重兵於一地，只分兵一萬攻向懷安，這一路鐵騎來去如風，使得各處守軍有所忌憚，不敢主動出兵支援，是以敵勢甚盛。」

　　楊凌走回桌旁，從案下掏出幾卷地圖，撿出宣府地圖攤開道：「我們派去了解關外情形的探馬已經回來了，上次只聽你簡略提過，現在你把詳細情形告訴我，另外把敵軍兵力的構成和攻向也對我好好說說……」

　　燭光下兩人聊至深夜，直至天色將明，楊凌才舒展了一下困乏的身子，輕輕嘆息一聲道：「天色未明，宮門未開，不過韃子雖迅速截斷了幾處要塞，此刻烽火消息想必也已傳進宮去了。」

　　吳傑目光閃動，半晌才徐徐道：「大人可是準備向皇上進諫？」

　　楊凌扭頭問道：「吳老可有建議？」

　　吳傑目光微微垂下，低喟一聲道：「我們了解的情形想必比錦衣密探還要詳盡一些，大人可以向皇上和兵部說明，不過舉薦出兵之舉不宜涉入過深，敵勢太強，若再有敗，難免牽累大人。」

　　楊凌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吳傑清臞的面龐已有些侷促和惶恐。楊凌看到他鬢邊花白的頭髮，想起他也是一番好意，責斥之語便收了回去，只是緩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輕輕道：「我知道，內廠只是皇上的耳目，兵事不宜過多干涉。唉！朝中何人可以率兵出征呢……」

　　※※※

　　天色放光，卻仍是一片灰濛濛的，此時大雪紛飛，地上積雪厚濘難行。

　　楊凌率著二十騎侍衛趕到城門下時，已是滿頭大汗，馬兒鼻息如煙。楊凌見城門仍緊閉不啟，不禁心中大奇，手下侍衛已向城頭上攏手大喊：「城上守軍速速開城。」

　　喊了幾聲城頭難聞，一個侍衛擎出弓來，圈馬跑出二十餘丈，反手一箭，一枝響箭尖叫著射進城去，「篤」地一聲正中城頭兵衛大門。

　　稍候片刻，兩個士兵從城頭上探頭探腦地喊道：「今日城禁，何人叫門？」

　　侍衛大呼道：「內廠楊總督要進城，誰在城上當值？速速開門。」

　　連呼了幾聲，那城上守軍總算聽清了，不由驚叫一聲縮回了頭去。楊凌等了片刻，那城門轟隆隆地推了開來，一位守城裨將頂盔掛甲，急匆匆迎了下來，走到楊凌面前施以軍禮道：「卑職城守千戶喬介安參見楊大人。」

　　楊凌按住馬頭，冷冷地喝道：「誰准你封鎖九城的？出了什麼大事？」

　　喬介安是京營首領張永的部下，知道張永對這位楊大人也是敬畏有加，見他臉色嚴峻，不禁有些膽怯地道：「回稟大人，昨日散朝後，司禮監劉公公頒了一道聖旨，列舉劉健、謝遷等五十六人為奸黨，朝中百官連夜聚於午門冒風雪抗議，劉公公恐有人趁機作亂驚了聖駕，是以命張公公封了九城，谷公公調東廠番子督於宮門之外。」

　　楊凌大吃一驚，怪不得昨天一天沒有人上門，連自己的人也未從京中傳出消息，原來劉瑾封了九城，除了自己，尋常人自然叫不開宮門。

　　這兩日得到的消息，劉瑾變法果然遭致百官反對，連近來一向保持緘默，盡量同他配合的李東陽、楊廷和都上書諫止，謂變法事項或不切實際、或操之過急，請求皇上下詔緩行。

　　楊凌覺得有劉瑾吸引百官的注意力，對自己準備執行的政策大有益處，況且這兩日正忙著育種和研製新槍的事宜，也沒太往心裡去，哪知事情急轉直下，劉瑾怎麼突然又對已經罷官還鄉的官員搞起打擊報復來了？是殺雞儆猴還是遷怒他人？

　　五十六人？楊凌心中一動，已經明白了大概，因劉健、謝遷一案牽連的官員並沒有這麼多，劉瑾宣布五十六人為奸黨，必是借打擊劉、謝為名，將對他變法予以反對的一些官員也列入其中，想以此立威，打擊恐嚇百官。

　　醉翁之意，朝中文武會看不出來嗎？此例一開，從此政壇紛爭可伸可縮、株連之累可大可小，今後再有反對劉瑾者，這個株連圈了只需稍放大，就可以把他們劃進「奸黨」之中，他們深知其中厲害，自然要竭力反彈。

　　楊凌又氣又急，擺手道：「知道了，閃開些，本官進城！」

　　喬千戶唯唯喏喏，肅然閃在一旁，楊凌在馬股上狠狠一鞭，領著侍衛直奔午門。

　　雪落無聲，寬闊的御道上杳無人跡，早起上街的行人因為大雪和封城，又統統趕回了家去，誰也不敢在街上胡亂行走，恐被廠衛捕走。

　　豪門家的殿宇亭臺、街巷裡的酒肆樓閣都在風雪中覆上了一層蒼涼的白雪，只有寺廟中時而響起的鐘聲，雄渾悠揚，讓人知道這座大城仍然是活著的。

　　楊凌還沒有趕到奉天門，路邊就有持刀拿槍的東廠番子趕過來攔截，待看清了是內廠的人，領頭的還是內廠總督楊凌，這群上次在內廠屠夫般殺戮中嚇破了膽的番子，連忙又屁滾尿流地爬了一邊，眼睜睜看著他們縱馬疾馳而過。

　　馬到午門，楊凌勒住馬韁，健馬「唏聿聿」一聲長嘶，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雪花迷迷濛濛地在眼前飄落，楊凌愕然望著午門前寬大的廣場，心兒不由怦怦地急跳起來，急追而來地二十匹快馬也在他身邊停下，侍衛們屏息看著。

　　廣場上一片雪白，四下裡卻有數百名東廠番子在默默地走動，由於他們的到來才倏然停住了腳步，紛紛望向這邊。

　　廣場中央，在午門前面，數百具「雕塑」靜靜地沐浴在雪中。那是一個個跪在地上的人形雪塑，偶爾由於搖搖欲墜的身形晃落了身上的積雪，露出裡邊紅色、藍色的官袍，才看得出那是一個個長跪不起的官員。

　　楊凌勒住馬韁，在原地兜了半個圈子，忽地縱身下馬，疾步奔了過去，二十名侍衛連忙緊隨在他身後。走近了才發現雪中已經倒臥著許多人，由於厚厚的積雪，一片通白，方才在遠處竟沒有看清。

　　楊凌急急拂掉一個人身上的積雪，那人歲數不大，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年紀，此時臉色鐵青，身體僵硬，眉梢髮際都結了冰霜。

　　這不是官員，看他的服飾應該是國子監的太學生，楊凌匆匆扯下身上的大氅，裹在他的身上，將他費力地抱了起來，兩個番子急忙搶過來從他手中將那人接了過去。

　　四下有一些官員因為他的舉動默默地轉過身來，厚厚白雪下的身子，只露出了一張張凍得慘白的面孔，毫無表情地看著他。

　　楊凌又拂去一個凍暈的人身上的浮雪，這是一個五品的文官，頷下三縷短鬚，雙目緊閉，也已人事不省。楊凌握著他凍冷的雙手，抬眼四下望去，遠處在幾十人簇擁下，一個番子檔頭按著腰刀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隔著幾丈遠便高聲喝道：「本官奉廠督大人命在此督察，什麼人擅自干預政事？」

　　楊凌心頭火起，抬起頭來怒道：「屁的政事！文武百官，國器也，江山社稷之根本，誰給的你命令，敢虐待朝廷大員？」

　　楊凌這句話出口，四下已經神志半昏迷的官員們不禁紛紛轉過頭來，激動、詫異地看著他。那人走近了瞧清楊凌模樣，不禁駭了一跳，雙膝一軟。已翻身拜了下去，惶然道：「卑職不知大人駕到，失禮失禮，請大人恕罪。」

　　楊凌這時也看清了這人是原東廠六檔頭周起鳳，谷大用接手東廠前，范亭和二檔頭、三檔頭等幾個核心人物已被彭繼祖等人藉口拒捕暗中幹掉，周起鳳嚇破了膽，將自己所知的秘密悉數稟知了內廠，得以苟全了性命，後來又投靠了谷大用，仍然官復原職。

　　他見來人是內廠廠督楊凌，連忙磕頭施禮，身後一眾跟過來準備拿人的番子一見也連忙跪了下去，楊凌鐵青著臉站起來喝道：「趕快招呼人將各位大人救起，送進就近的民宅施救，叫人燒些熱湯……等等，把人弄醒之前用積雪擦拭身子。不要抬上熱炕頭。」

　　他見周起鳳還有些猶豫，瞪了他一眼，喝道：「立刻去做，谷公公那裡有本官替你說話！」

　　周起鳳連忙點頭哈腰地道：「是是是，卑職馬上照辦，馬上照辦，來人，馬上來人，把各位大人扶起來。」

　　一個虛弱、蒼老的聲音道：「楊大人，我等死不足惜，然劉瑾亂政、施以酷法，如今又亂入人罪，將致仕還鄉的劉大學士、謝大學士和朝中不同政見者打為奸黨，此禍亂之源吶，皇榜不封還、五十六名同僚罪名不赦，我等寧可凍死在此，效雪之潔！」

　　楊凌看見那人鬚髮皆白、顫顫巍巍，雖已凍得面無人色，倒還看得出是那位曾與自己作對、如今已升任吏部侍郎的王鏊。

　　楊凌「重傷」回京、以及王瓊是東廠范亭「嫁禍」的消息傳出後，這位老夫子對楊凌的觀感倒沒有那麼厭惡了，今日聽其言、觀其行又有了幾分好感，是以才出言向他表達了跪諫百官的意願。

　　四下跪伏的官員、太學生們同聲大叫道：「對，皇榜不封還、忠臣不赦罪，我等寧願凍死在此，效雪之潔。」

　　楊凌吁了口氣，將手中昏迷的那名文官交給手下，緩步向前走去，厚厚的積雪在腳下「咯吱咯吱」直響，楊凌走到最前邊貼近宮門的地方，六部九卿有大半跪在這裡，最前邊兩名文官，一個蒼老些的是李東陽，另一個四十多歲半跪在他旁邊攙扶著他的是楊廷和。

　　李東陽的身上披了好幾件官袍，也不知是哪些官員解了自己衣衫硬披在他身上的，他的手裡捧著一卷黃紙，那自是劉瑾張帖於宮門宣告五十六名奸黨成員的皇榜。

　　楊凌急步上前，將李東陽扶起，輕聲道：「大學士，您……您怎麼帶頭在宮門跪諫啊，兩位大學士有何意見，自可進宮向皇上稟明，這樣……這樣要是凍壞了身子……」

　　李東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瞧清是他，目中不由一喜，聽清他微帶責怪的語氣，李東陽苦笑一聲道：「楊大人，今日皇上借病停了早朝，我這個大學士一時也見不到皇上啊。皇榜若是頒行天下，那便追不回來了，迫不得已我才出此下策，誰料……百官跪諫，劉瑾居然還這般沉得住氣。」

　　楊凌頓了頓腳，百官和劉瑾相持，那才可以從中取利，若是讓劉瑾把文武全鬥垮了，整個朝廷癱瘓，那可如何得了？

　　他從李東陽手中奪過皇榜，輕聲說道：「兩位大學士若信得過下官，此事便交予我處理，二位大學士勸服百官速速回去調養，萬萬不要誤了國事。難道……兩位大學士還不知道火篩、小王子領大軍七萬攻城掠地，邊關已戰火紛飛了嗎？」

　　李東陽大吃一驚，說道：「竟有此事？韃靼年年這個時節都要率兵襲邊，烽火傳訊已經收到了，只是目前還沒有收到詳細軍報，今年事態竟如此嚴重？」

　　楊凌心道：「邊關的快驛傳書也未必有我的信報迅速，況且你們都跑這兒跪諫了，外邊又被東廠和京營封鎖，縱有信使只怕也進不來了。」

　　楊凌急道：「正是，國事為重呀，請兩位大學士率眾官員先回去吧，現如今凍傷的官員急需治療，能回衙辦公的也不可再意氣用事，下官馬上進宮，這件『奸黨』案，包在下官身上。」

　　李東陽也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是內外廷再爭執不休的時刻，邊關告急、外虜入侵，一切得以大局為重，他立刻頷首道：「好，將政見不同者打擊為奸黨，如果大明開此先河，勢必從此黨爭不斷、愈演愈烈，此事就拜託大人了，文武百官就交給我和介夫規勸吧。」

　　楊凌點了點頭，手舉皇榜，縱聲高呼道：「諸位大人，封還皇榜、解『奸黨』之謗的事，楊某願一力承擔。朝廷不可一日無百官，百官不可一日不理政。

　　「如今邊陲告危。韃靼大軍七萬，重兵壓境，攻城掠地、城池陷落、百姓遭殃，請各位大人暫離午門，保重身體，江山社稷為重、黎民百姓為重啊！」

　　劉大夏身體硬朗，莫看是個七旬老人，這一宿苦熬，仍是精神矍鑠，聞言已霍地立了起來，吃驚道：「什麼？邊境竟已危急若斯了嗎？兵部的公文尚未收到，你……你的消息可靠嗎？」

　　楊凌重重點了點頭，說道：「絕無虛假，請大人速回兵部，恐怕皇上得了消息馬上就要召見你了。」

　　李東陽在楊廷和的攙扶下轉過身來，提氣高呼道：「諸位同僚，楊大人馬上進宮見駕，已答允代我等將百官之意稟明聖上，如今邊關危急，國事為重，大家……暫且回府，盡早趕回衙門辦差。」

　　有了李東陽這句話，百官騷動起來，一個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再去扶助昏迷的同僚，雪後寒冷，下雪時天氣相對要暖和一些，加上這是初冬第一場大雪，又餓又累再加上寒冷，一些體質虛弱的官員因此昏倒的，好在尚無人凍死。

　　東廠番子有心想去攙扶，那些官員站都站不穩，卻執意不肯讓他們攙扶幫助，不過楊凌既然下了令，東廠設在各個路口的番子紛紛撤了回來，被阻在街口外的各位大人家僕車馬紛紛湧了進來，將各自的大人接上轎子、車中，然後急急拉著去了。

　　※※※

　　楊凌將李東陽、楊廷和的轎子送走，這才回到宮門外，敲開角門訊口，遞進了牙牌，裡邊驗過之後，看清是楊凌，宮門這才悠悠打開。

　　楊凌見宮門內大內禁衛也是甲戈森然，不禁眉頭更皺，心頭暗暗警醒。

　　他這陣子有意把京城交給劉瑾去胡鬧，而且東廠、西廠名義上均受劉瑾節制，劉瑾身為司禮監首領，下令封城鎖宮，谷大用、張永、苗逵等人勢必不敢公然違抗，想不到這一來事出突然時連自己也蒙在鼓裡，得不到消息。

　　正德皇帝對自己的信賴雖然仍在劉瑾之上，但是他卻占著一個長處，就是天天陪在皇上身邊，看來自己在京裡除了正常的通訊渠道，也要暗暗布置地下消息傳遞，否則有時難免要被蒙在鼓裡，如果劉瑾對自己存有惡意的話……

　　楊凌心中一邊想著，一邊逕奔向乾清宮西暖閣，正德皇帝最喜歡住在弘治帝昔年長住的這幢殿宇內，自從和後宮冷淡以來，更是再不肯去別處稍住了。

　　楊凌踱進西暖閣，外殿中空蕩蕩的，兩個小黃門瞧見他來了，正要躬身施禮，楊凌忙擺擺手制止了，往左一拐就是中殿，正德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楊凌正要伸手掀開黃龍緞面的棉簾子，只聽裡邊傳出說話聲，手指剛剛掀開一隙，便停在了那兒。

　　只聽苗逵的聲音道：「劉公公，這事會不會鬧得太大了？咱家已著人去看過，百官在宮門外跪了一宿了，若是凍死幾個，激起眾怒，我等更要受人攻訐。」

　　隨即張永的聲音道：「是呀，依咱家看，是不是著人知會楊大人一聲，請他來一起商議一下？」

　　這時馬永成的聲音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來得及嗎？如今是騎虎難下呀，昨天剛剛請的旨，對皇上說得好好的，說是朝中百官欺主年幼，咱們對劉健等人只以名罰，不以刑罰，以儆百官使其敬畏，這可倒好，現在怎麼對皇上交待？楊大人……鬧到這份上了，人家肯給咱收拾這亂攤子？」

　　楊凌貼著簾縫向內一看，只見一排的紅木官帽椅子，劉瑾身著蟒袍，捧著個紫砂的鴿嘴壺，就著嘴喝了口茶，恨恨地道：「就算他們不怕死，咱家就不信那些嬌生慣養的書生囊子受得了凍、挨得了餓，你們慌什麼？挨到中午看看，哼，到時叫人把番子撤了，准許他們的家僕進來，他們保準就坡下驢，跑回家裝死去。」

　　這時一角蟒袍又閃進視線內，轉臉坐在了劉瑾旁邊，那是東廠廠公谷大用，只見他苦笑道：「說的是，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如今和外廷較著勁呢，誰先退這仗就敗了，莫要找了楊大人來叫他看笑話，咱再侯著吧。」

　　他想了一想，說道：「劉公公，你看是不是先把九城的封鎖撤了？雖說天寒大雪進出的人少了，可是南來北往的人還是不少，把城鎖了民間不免又要胡亂猜議，再說這事原本也不可能遮得住人耳目。」

　　劉瑾想了想道：「嗯，張公公，麻煩你通知九城開門吧，不過……谷公公，東廠在午門的幾條要道上還得注意點，莫叫閒雜人等全跑來瞧熱鬧，那亂子就大了。」

　　兩人應了一聲，只見谷大用立起身來要往外走，楊凌忙一掀門簾，清咳一聲踱了進去。

　　張永剛剛轉過身來，一眼瞧見楊凌不禁訝然道：「楊大人？今天怎麼進京了？」

　　楊凌掃了一眼眾人，見驚訝之餘又面露喜色，原本有些侷促不安的神情消解了不少，似乎覺得來了強有力的幫手，便是劉瑾雖然不動聲色，可是眸子裡的喜意也是遮不住的。

　　楊凌心道：「看來他們這次瞞著我，倒不是有心想將我撇在一邊，而是自以為能擺布得了滿朝文武，卻沒想到攤子越搞越亂。」

　　他揚了揚手中的皇榜，故作慌張地道：「這是誰的主意？忒也胡鬧了，劉公公施行新政，正需百官鼎力支持，劉、謝不過是致仕之人，過不了多久就會被人遺忘，官場上的影響和德望就會漸漸消失，如今說是指斥他們為奸黨，不啻於把他們抬出來，又成了百官領袖，這不是自樹強敵嗎？」

　　谷大用等人聽了面面相覷，不約而同把目光悄悄瞄向劉瑾，劉瑾老臉一紅，他聽說百官跪了一夜，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覺得自己聘的那位秀才軍師出的主意太過火了點，可是又沒有向百官低頭的道理，正在那兒硬撐呢，聽楊凌一說，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大錯，不禁訕然道：「呃……楊大人覺得這主意不好嗎？」

　　他站起身來道：「聽說北宋徽宗年間，朝中打擊結盟的奸黨，就立了奸黨碑，結果將奸黨一網打盡，再也無人敢於胡亂指斥朝政，怎麼……怎麼……」

　　徽宗年間？大宋這一朝奸黨最是眾多，楊凌通過戲說倒真記得那一朝的許多事，也知道立奸黨碑的事，他嘆道：「劉公公，這是你那位秀才公出的主意吧？陷主於不義吶，劉公公你想想，那一朝當權的都是些什麼人？是蔡京、童貫誤國六賊啊！」

　　他環顧四周，冷笑一聲道：「妙呀，妙極了，劉、馬、張、谷、苗，五位公公加上我楊凌，這奸黨榜一貼，大明朝誤國六賊馬上新鮮出籠了。」

　　劉瑾等人聽得想笑又忍住，一時也顧不上探問何以這奸黨榜一貼會有這許多害處了，心裡只是覺得楊凌的學問那是遠超過他們的，他這麼說必有他的道理。至於誤國奸賊，誰想做呀，他們還覺得自己是大忠臣呢。

　　劉瑾訥訥地道：「咱家施以新政，百官一概予以反對，這幫書蟲根本就是看不起咱們內廷，只要是咱們提的、說的，他們就是閉著眼一通反對，連個理由都懶得和你講，那副不屑的面孔，真要把人活活氣死。

　　「咱家本想打打百官的氣焰，倒也沒想到他們如此堅決，竟在雪中跪了一宿，幸好皇上今早取消了早朝，要不咱家真要著了忙了，可是楊大人將皇榜取了回來，這要是收回來，咱們幾個的顏面何存？皇上那兒怎麼交待？」

　　谷大用幾人剛剛上位，最關心的就是這個，聞言不禁連連點頭。楊凌道：「就算沒有此事，難道外臣們就看得起咱們了？再說……韃靼重兵壓境，如今邊關告急，需要內外臣齊心合力以抗外侮，這個理由夠不夠？

　　「諸位就用這個理由進諫給皇上，請皇上收回聖旨，皇上必然讚許幾位公公識大體、重朝廷，忠君愛民呀。」

　　這個理由倒能接受，又能討好皇上，劉瑾等人自然點頭，同時也有些吃驚。苗逵已忍不住問道：「楊大人，韃子又來襲邊了？」

　　楊凌臉色有些凝重地點頭道：「嗯，今次韃靼的伯顏汗和火篩率七萬鐵騎襲我大同宣府一線，現在已有多座城池失陷，必須要馬上稟明皇上，立即召集朝中大員商議起兵禦敵之策。皇上呢？怎麼只見你們在這裡？」

　　馬永成小聲乾笑道：「寧王進貢了皇上一個馬戲班子，裡邊有兩位姑娘俏麗異常，又懂得雜耍和戲法，皇上甚是喜歡，昨天召她們侍寢，想是身子乏了，一早傳出口諭來，今天休了早朝，咱家也不敢進去打擾……」

　　皇上在後宮召嬪妃侍寢，必須得皇后用金印敬事房才可以進御，而且有時間限制，到了時辰須得把妃子送回宮去，不能和皇上同床共枕，夜話長眠。

　　小正德的性子哪受得了這約束，後宮賭氣不去了，想不到卻自己找起了女人，只是……寧王？寧王！

　　楊凌心裡一驚，拔腿就要衝進皇帝的寢宮，身形略動了動，他才回過神來，寧王會造反，如今只有他知道，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不過這兩個女人既是寧王公然送來的，禁內已記錄造冊，就絕不會是用來刺殺皇帝的。

　　如果她們只是尋常的戲子，那就是寧王用來取悅或者迷惑正德的工具，如果她們是寧王的心腹，那就是派在皇帝身邊的耳目，自己這般性急做什麼？

　　他自嘲地一笑，看看有些詫異的幾位公公，說道：「如今事情不宜鬧大，邊境正生著禍亂，如果內廷再張榜公布處罰朝臣，勢必引得天下攻訐。

　　「這樣吧，張公公、谷公公速去解了城禁，撤回番子，馬公公，請著人速速促請皇上起身，咱們先請旨撤回奸黨令以安撫百官，然後請皇上調兵遣將北伐韃靼才是。」

　　苗逵雖是個太監，卻一直想領兵打仗，建立功勳，一聽這話摩拳擦掌道：「好，咱家與大人一起去見皇上，韃子太猖狂了，一定要派出重兵，狠狠地打他一傢伙！」

　　※※※

　　那兩個戲班的少女姿容俏麗、身輕體軟，又知情識趣，懂得風月之事。加上自幼練習雜技的緣故，周身肌肉靈活有力，較之平常富貴人家小姐，那番妖嬈、火辣的風騷味道，大膽挑情的閨中媚態，可讓喜歡狂放、不願拘束的正德皇帝大喜若狂。

　　這一夜風流，兩個民間女子可把後宮三位幼讀詩書、在繡榻上也斯斯文文的嬪妃比了下去，喜得正德愛不釋手，終宵繾綣，欲仙欲死，直到天色放曙方始入夢，竟至清晨睏倦不起。

　　馬永成派了小黃門硬著頭皮進內呼喚時，正德和兩個少女剛剛起身，正德正笑吟吟地看著兩個美人對鏡梳妝，攬著她們的纖腰，偷一口香，掏一把酥胸，嘻嘻哈哈鬧得正得趣。

　　聽說是楊凌和劉瑾等幾位身邊的人等著候見，正德喜孜孜地牽著兩個少女的小手走了出來，楊凌等人一見皇上著了便服出來，忙一齊拜倒，說道：「參見皇上。」

　　那兩個戲班少女一見有人拜倒，不願擔了妄受拜禮之罪，忙向左右閃了一閃。楊凌瞧見兩雙雪白的弓鞋左右一閃，步履輕盈之極，雖看不出她們懂不懂得武藝，卻覺得一個民間戲班的女子，竟懂得避受禮儀，不禁心生疑竇。

　　正德笑嘻嘻地道：「起來吧，起來吧，又不是外人，楊侍讀，朕得了兩個可心的女子，你來瞧瞧，漂不漂亮？」

　　楊凌暗暗苦笑一聲，心道：「這兩個女子雖說出身卑賤，可是既然侍寢於皇帝，那身分也比不得尋常人了，我怎好大膽打量評價？這位皇上還真是……」

　　楊凌等人立起身來，楊凌輕輕掃了一眼，只見那兩個少女都是一張雪白的瓜子臉，杏眼桃腮，韻致風流。

　　兩人一個穿紅，一個穿綠，都是對襟袖子紮腳褲，腰繫一條白綢汗巾，弓鞋纖小，輕盈如燕，仍是一副登臺表演的短打扮，愈發顯得嬌俏可愛。

　　她們雖只八分的姿色，卻有十二分的風情，舉止步態柔媚款款，雖然所見的只是素色布衣，卻似目迷五色，沒有一寸不是女人。

　　楊凌暗道：「好俊俏的姿色，好特殊的風情，那寧王倒捨得下本錢。」楊凌淡淡一笑道：「皇上身為天子，那眼界自然是一等一，兩位姑娘堪稱人間絕色。」

　　兩位姑娘聽了這話才細細地打理了他一眼，楊凌抬眼望去，見這兩位姑娘一個神情冷艷，另一個卻笑得甜美。

　　那有些冷淡的艷色美女本來並不曾笑，瞧見楊凌望來，卻是個風流俊俏的公子，忽然向他啟齒一笑，露出兩排編貝似的細白牙齒，那淡紅的嘴脣，微微翹起形似菱角。她的笑容本就嫵媚，加以略顯冷艷的風儀，這一笑予人的感受格外強烈，

　　正德聽了楊凌讚美，喜道：「正是，朕也覺得比起後宮的嬪妃要解語識趣的多了，她們的名兒就叫解語、羞花呢。解語、羞花，這位是朕的愛卿楊凌。」

　　兩個女孩子略帶詫色地望了楊凌一眼，然後雙雙輕盈地一福，嬌聲道：「民女見過楊大人，久仰大人英名。」

　　正德奇道：「你們聽說過楊愛卿？」

　　那個喜歡甜笑的小姑娘穿著緊身的紅綢子短衫，高聳的酥胸賁起一道誘人的峽谷，中間卻綴著一塊看來並不值幾個錢的白玉佛像，她把玩著玉佛像，輕輕點了點頭，抿嘴一笑道：「楊大人九城尋醫、帝陵含冤、江南抗倭的傳奇事多著呢，民女一個跑江湖的，聽得耳朵都起繭子。」

　　正德攬住她纖腰，在鬢下一嗅，說道：「解語，那是朕沒機會呢，以後有空，朕也陪你跑江湖去，傳奇事一定更多。」

　　叫解語的女孩子被皇帝當眾攬住纖腰，臉上有些紅了，頰上朱霞，眼中秋波，更添一番誘人心魄的春色，她輕咬著嘴脣，長長的睫毛不住眨動，那種似羞似怯的表情連劉瑾等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楊凌的目光卻集中在了她高聳的雙峰間，那是一尊笑容可掬的彌勒佛像。世間信佛的人無論男女很少有懸掛彌勒佛像的，而女子信徒，更是以佩掛觀音菩薩的居多。

　　楊凌因為自己對幼娘撒下的謊，身上一直佩著十字架，所以見了她佩的佛像奇怪，不禁多瞧了兩眼，心中其實並沒有想到什麼。

　　那個叫羞花的女子一旁瞥見，俏臉上卻不禁露出一絲緊張神色，她假意幫姐妹拉扯衣襟，繞到她正面遮住了楊凌目光，趁正德不備，凌厲地瞪了她一眼，解語這才醒悟過來，俏臉也不禁一白，急急將那佛像塞進了懷裡。

百六十六章　兵出正奇

　　正德並未注意解語的動作，他轉向楊凌笑問道：「楊卿，一大早的進宮來，有什麼要事嗎？」

　　楊凌咳了一聲，看了劉瑾一眼，劉瑾會意，忙搶著道：「皇上，奴才昨天請旨將勾結內廷、逼宮不法的劉健、謝遷等人定為奸黨公示天下，本為讓百官戒懼自省，不過今日聽說邊關戰事又緊，此時不宜引起朝野震動，是以請皇上再頒恩旨，免了他們的罪名。」

　　正德不悅道：「昨天下旨，怎麼今天就要收回來了？唔……」他狐疑地望了楊凌一眼，笑道：「定是楊卿不忍，出面為他們求情吧？」

　　他想了想，劉健、謝遷雖然討厭，畢竟曾是自己的太傅，既然他們不願追究，這人情允了也罷，遂點頭道：「好，先下旨責斥，再下恩旨免罰也是說得過去的，這事你去辦吧。」

　　劉瑾忙歡天喜地的謝了恩。正德又對楊凌說道：「邊關烽火訊號前天夜裡就傳回京來了，一直還未等到進一步的消息，如今有了準確情報嗎？」

　　楊凌忙上前一步道：「是！臣已得了進一步的消息，正要稟明皇上。」

　　他看了看那兩個女子，正德會意，轉向二女和顏悅色地道：「解語、羞花，你們先隨馬永成去，讓他好好安置你們，開了春朕搬去豹園住，到時朕給你們準備兩幢大大的房子。」

　　兩個女子乖巧地應了一聲，羞花謹慎地看了楊凌一眼，隨在馬永成身後姍姍而去。

　　正德伸著懶腰打個吹欠，對楊凌道：「楊侍讀，咱們進屋再說。」

　　這一來劉瑾等人就不好進去了，他們倒無所謂，只有苗逵對於立下軍功最是心熱，忍不住眼巴巴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瞧。

　　正德帶著楊凌回到寢宮，和衣向榻上一倒，滿足地道：「楊卿。朕今日才感覺有了做男人的快樂。」

　　楊凌不知怎麼接這話題，正德已側身支著下巴，微笑道：「朕有皇后，有嬪妃，如果朕願意，還可以有數不盡的可充下陳的如花美女，然而朕想要的只是家室的感覺，這兩個民間女子雖然對朕還有些拘謹。卻比內宮要強得多了。」

　　楊凌沒想到正德不急著問前方軍情，反而和他嘮起了家常，他見正德一臉的憧憬甜蜜，不便現在打斷他的話，便耐著性子道：「皇后娘娘和兩位貴妃娘娘都是知書達禮的大戶人家，賢良淑德……」

　　正德不耐煩地擺擺手，白了他一眼道：「又來和朕耍花槍，皇后和兩位貴妃性情、模樣都是不差的，可朕就是親近不起來。」

　　正德嘆了口氣道：「夫妻見了面，站有站禮，坐有坐禮，一本正經的模樣叫人看了受罪，就是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也時時顧著身分、禮儀……」

　　他瞇著眼望著華麗的宮燈，眼中露出嚮往的神色，輕聲道：「朕常在想，民間夫婦恩愛，琴瑟相調，不知是怎樣一種有趣的境界？記得夏日那次我去訪你，見你在山泉旁竹榻上，幼娘姐姐與你對面而坐，其他幾女偎依身旁，聽琴飲酒，其樂融融，妻賢妾美，享盡清福，朕好想也少些拘束。」

　　楊凌目光一閃，趁機道：「皇上，這世間的事就是這樣，君王盼著能像尋常人家一樣自由、多些親情，尋常人家盼著能像富貴人家一樣享些榮華、少些貧苦，各有所得、各有所失罷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說道：「如同今日，皇上在宮中，雖多約束，卻錦衣玉食，佳人相伴，而大同宣府戰火連天，百姓顛沛流離，生命朝不保夕，亂世百姓不如一犬！」

　　正德霍地坐了起來，臉上微帶慚然之色，他定了定神，忙問道：「楊卿，前方戰事如何？韃子是年年都要來劫掠一番的，簡直把我大明當成了他的糧倉，去年韃子不是吃了大虧嗎？」

　　楊凌正容道：「正因去年韃子吃了虧，今年捲土重來才集結重兵入寇大同，而且伯顏汗這次和火篩聯手，兩人都是驍勇之極的猛將，如今宣府總兵張俊損兵折將退守大同，指揮使劉經和多名將官戰死，花馬池、德隆、靜寧、會寧悉數被攻占，朔州、馬邑恐怕也……」

　　正德憤然站起，在房中來回急踱了幾步，雙拳緊緊握住，恨恨地道：「狼子野心，欺人太甚，朕一定要好好教訓他們一番！」

　　他蹙緊了眉頭問道：「朕常聽說小王子和火篩之名，不過聽說他們一向並不和睦，這次怎麼聯手了？如今關外情形到底如何？他們是從屬關係？」

　　楊凌昨夜已從吳傑那裡詳細了解關外蒙人現在的政治局勢，立即答道：「如今蒙古人分為瓦剌蒙古和韃靼蒙古，瓦剌日漸衰微，現在無力南侵，屢次襲邊的都是韃靼蒙古人。

　　「韃靼蒙古的大汗是忽必烈直系後裔伯顏，此人下轄察哈爾、兀良哈、喀爾喀、鄂爾多斯、蒙郭勒津和永謝布六地，大汗住帳於察哈爾。

　　「火篩是土默特蒙郭勒津旗主，是韃靼軍中僅次於伯顏的最強力量，他娶的是前蒙古大汗滿都魯的女兒伊克錫公主，而滿都魯的王妃滿都海斯琴三十三歲時就下嫁了她七歲的曾侄孫伯顏。

　　「伊克錫是滿都海斯琴的親生女兒，所以伯顏年紀雖小於火篩，卻是火篩名義上的岳父，加上伯顏力量比火篩強大，因此火篩對伯顏……屬於聽調不聽宣的關係。」

　　正德聽的一個頭兩個大，他想了一會兒，還是沒弄明白這兩人算是啥關係，倒是被氣樂了，他沉吟了一下才道：「這次韃靼出兵多少人？」

　　楊凌的臉色也凝重起來，沉聲道：「七萬鐵騎，全是驍勇善戰的騎兵，而且這一次他們沒有分兵。邊陲守兵不過五萬，所以他們攻城掠地勢如破竹，擄掠婦女、孩子，席捲財物……

　　「臣在那裡住過，知道那裡的百姓……每年都要經歷一次生與死的劫難，一到了冬天，就要被韃子強盜追得荒山野嶺地跑，也許是丈夫被殺死、也許是妻子被汙辱、也許是孩子被擄走為奴，倖存者回到一貧如洗的家，還要掙扎求存，來年辛苦種下的一點糧食，也沒忘了貢獻朝廷的稅賦……」

　　正德皇帝胸膛急劇起伏，一張玉面漲得通紅。他雖然常常抱怨自己受到諸多限制，還不如一個尋常百姓自由，但是並沒有忘了自己的責任。楊凌的話激起了他強烈的自尊心，他是大明皇帝，大明百姓受人欺凌，他如何不羞不惱？

　　正德忽然扯開嗓子叫道：「朕要御駕親征！朕要親自率領千軍萬馬，驅除韃虜、救我百姓！」

　　這話不止楊凌聽見了，連門口的苗逵、劉瑾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幾個人嚇得一溜煙搶進來，納頭便拜，口中連聲道：「皇上不可，皇上不可，昔日土木堡之變前車之鑑……」

　　正德怒道：「放屁！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就這麼一件嚼不爛的事，翻來覆去說個沒完，我朝洪武皇帝沒有帶兵打過仗？永樂皇帝沒有親自伐過北？」

　　楊凌也有點發慌，他定了定神，忽然說道：「既如此，臣願辭去內廠廠督之職，做一個軍前小卒，為皇上征戰沙場，誓死殺敵！」

　　正德一愣，隨即大笑道：「你？不行不行，朕是習過武藝的，你一個讀書人，若讓你調兵遣將、運籌帷幄朕是信得過的，上陣殺敵實在非你所長。」

　　楊凌微微一笑道：「皇上說的是，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和作用，皇上是天下之主，有您坐鎮京師，天下歸心萬民不亂，若是親自掛帥上陣指揮那就大材小用了。皇上想率兵親征，如今卻不是時候，邊關危急，急需一員老將坐鎮呀。」

　　苗逵也叩頭道：「皇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您是天子呀，奴才願替皇上親征，上陣殺敵、斬寇立功！」

　　正德一聽，衝動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些，他抿了抿嘴，問道：「楊卿有何建議？」

　　楊凌沉吟道：「皇上，此事還需召集各部大臣計議，臣是廠衛的人，不宜與百官論政。」他遲疑一下，還是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見解：「臣派探馬詳細了解了韃靼人的情形，韃子人人乘有良馬，來去如風，我軍以往對敵，常常跟在敵人後邊隨著他們東奔西跑，最後說是將韃子趕走，不如說是他們劫掠之後，順勢退兵，行軍速度不及韃靼，是我軍之短。

　　「所以，臣認為朝廷出兵，不可沿襲以往分兵制之的策略，應集重兵於一處，步步為營，逐寸蠶食。同時塞外苦寒之地，人煙稀少，能戰之力想要補充起來極難。

　　「而且我們的城池韃虜並無意久佔，所以不必計較與他們的一城一池之失，應以殺傷敵寇為主，殺得多，他們就肉痛，明年再來時，各部落間必然要好好考慮。

　　「再者，火篩一直野心勃勃，必不甘久居人下，所以此次出兵，主帥應有所側重，重擊小王子，放過火篩，忍一時之怨，此消彼長之下，火篩必起異心，如果韃靼內部起了紛爭，我大明正好坐山觀虎鬥，必要的時候，還可以出手幫幫弱的一方，讓他們繼續咬下去。」

　　正德喃喃道：「步步為營，殺人為主，不可分兵，打小讓火。好，朕記住了！」

　　楊凌目光一閃，又道：「其實……還有一支奇兵，若用得好，可為大明臂膀，只是這件事只有皇上您才決定得了。」

　　正德眼神一亮，急問道：「什麼奇兵、楊侍讀快講來。」

　　楊凌一字字道：「朵顏三衛！」

　　朵顏三衛的威名正德如何不知道，只是這些年來朵顏三衛名義上雖然仍是大明的藩屬，彼此卻沒有太多的往來，而且領著大明的官銜，時不時的他們也來邊境劫掠一番，只是鬧得不甚厲害，大明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正德倒未想到朵顏三衛可用。

　　他疑惑地問道：「朵顏三衛如今對大明貌似恭順，其實早已不聽調遣，楊卿要如何用他們？」

　　楊凌微笑道：「朵顏三衛在大明、瓦剌、韃靼之間求生存，基本上就是棵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瓦剌蒙古和韃靼蒙古也常常劫掠他們，唯有我大明一直給予恩遇，所以他們對大明更親近一些。

　　「只是，當初瓦剌的亦思馬因搶朵顏三衛，他們曾分別求救於大明和伯顏，當時伯顏出兵助他，大明卻沒有舉動。隨後遼東總兵李杲為了冒功請，無端殺害互市的朵顏三衛百姓，使三衛與大明更加疏遠，現在近乎伯顏的藩屬了。」

　　那時大明天朝思想之嚴重，就是在軍方也蔓延成風，在他們眼中，關外的野蠻人純是一群流寇，根本未曾關注他們的政治形勢，楊凌自然知道軍情瞬息萬變，但是事先掌握他國的政治形勢，有時卻有四兩撥千斤之效。因此吳傑組建關外探馬時，他便要求重點放在韃靼人的政治經濟方面。

　　這些情報竟連正德也知之不詳，不禁聽得極為入神。

　　楊凌繼續說道：「花當（朵顏三衛首領）的勢力自遼東遠達於宣府。有他們屏捍在外，平灤諸州甚少受到韃靼侵擾，如果將他們牢牢掌握在皇上手中，就是一柄開了鋒的利刃。

　　「再者，如果河套地區不在我們手中，大明的良馬大多要靠與朵顏三衛互市供應，所以，朵顏三衛一定要爭取，不可放棄！」

　　正德點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遲疑道：「現在修復關係是不是晚了些？他們肯公然與小王子作對？」

　　楊凌解釋道：「不需要他們出兵，元廷政權更迭，向來最是不穩。只要我們誘之以高官厚祿，許諾加大雙方互市的貨物和數量，朵顏貴族必然動心。

　　「屆時讓他們略施小計，和如今勢力衰微、又與他們有仇的瓦剌蒙古起些爭執，彼此打上幾仗，花當一定不會拒絕。雙方和伯顏統一的各個部落間各有親戚關係，勢必牽連在內，屆時伯顏後院起火，他還放心領軍在外嗎？

　　「兩個藩屬之間打架，就算他惱不得恨不得，到時候咱們再施以離間之計，朵顏就算不會馬上回到皇上的懷抱，也要眉來眼去一番了。」

　　正德聽得哈哈大笑，他歪著嘴角瞪了楊凌一眼，想想又笑起來，邊笑邊嗔道：「就你能說，那裡全是虯髯大漢，向朕投懷送抱？噁心死了。」

　　楊凌笑嘻嘻地道：「皇上，塞外也是有美人的，氣質絕佳者堪稱雪山之蓮。」

　　正德哪裡肯信，他笑著搖搖頭，說道：「好，朕馬上召集六部、選拔將帥。」他瞧了楊凌一眼，有心讓自己最信任的人率軍出征，可是又捨不得他遠離，想了想只好作罷。

　　※※※

　　七日之後，朝廷大軍終於出發了，正德從團營中抽調精兵五萬，由西廠苗逵監督軍務，保國公朱暉為總兵官，都御史史琳提督軍務。

　　楊凌不知這位朱總兵指揮打仗本領如何，聽說李大學士提議由剛剛免職賦閒的楊一清任總兵，可惜卻被劉瑾等人暗中破壞了。

　　楊凌想起獄中還關著個兵部主事王守仁，雖說有自己關照沒吃什麼苦，老待在那種地方也不是個好事，何況自己還欠了王華人情，從他屢次進言來看，在軍事上一定是個人才，楊凌也對正德提過，只是他的官實在太小，同時也是個沒打過仗的，劉瑾那兒一想起這個小官直呼他是權奸，仍是餘怒未消，這件事就暫且擱下了。

　　不過正德牢記楊凌的囑託，登壇拜將點兵之時，倒是再三吩咐苗逵他們不可分兵為敵所趁，要集中兵力以消滅韃寇為主，朱暉都唯唯應了。

　　正德會集六部大員商議用兵之策時，吏部侍郎王鏊曾上諫禦敵八策：定廟算，重主將，嚴法令，恤邊民，廣招募，用間，分兵，出奇。

　　這其中有虛有實，定廟算、嚴法令交待禮部去做就是了，至於對前線抗敵是否有效也懶得理會了，反正每次出兵都要來這麼一齣。

　　重主將的事楊凌私下也和正德談過，正德對這事也不糊塗，他才不信沒打過仗的宦官、書生比得上領兵大將，所以嚴厲告誡苗逵、史琳不得過多干預軍務。

　　恤邊民那則是戰後的事了，現招募士兵也來不及，至於分兵恰與楊凌的策略相反，正德想也不想，立即便駁了回去。

　　正德提出用間分化火篩和小王子，劉大夏以為是正德的主意，頓時讚不絕口，正德受到當朝第一武將的讚美，頓時飄飄然地如在雲端，反正他也沒覺得和楊凌見外，便厚著臉皮將這功勞笑納了。

　　楊凌領了正德的密旨，這幾日正籌劃聯絡朵顏三衛，離間蒙元內部的事情，這幾年朵顏三衛的首領和明廷芥蒂很深，雖然許以重利，如果沒有一個足以讓朵顏三衛信服的人，恐怕很難得到他們的承諾。

　　但是接攏朵顏三衛，利不僅在於這一戰，所以楊凌甚是謹慎。同時劉瑾的四十六條變法，如果全部擱置，不但劉瑾那裡臉面上過不去，而且外廷勢頭大勝，對自己解禁通商的政略也將大有影響。

　　所以楊凌變相妥協，勸劉瑾將變法方略交予焦芳修改、潤色，然後提交三位大學士共同討論。劉瑾的政策中還是有許多是有好處的，比如那條戶部加大監察力度，不但對朝廷有益，而且可以加強戶部的權力，楊凌不信外廷會全部駁回，只要取其十幾條給予施行，這場內外廷的風波便可以平息下來，自己的威望也可以大大提升。

　　有鑒於此，這幾日楊凌也忙了起來，除了了解情形，也在宮裡、內廠張羅著自己的事情，同時他對這位已經派出的大將軍能否應付伯顏可汗的強大攻勢毫無信心，吩咐吳傑派出大批探馬，川流不息，將他們一路的行軍情形和前方戰況源源不斷地送回來，隨時關注前線情況，要不是牽掛著幼娘剛剛有孕，他連家都顧不上回了。

　　※※※

　　晌午，楊凌從宮裡出來，行至西門附近，瞧見路旁一個攤販正在板車上賣著一些乾果，那些紅瑪瑙似的山楂瞧來十分誘人食欲，忙抬腿踢了踢轎板。

　　轎夫聽到動靜停下了轎子，楊凌一掀轎簾走了下去，笑吟吟地走向路邊。幼娘害喜的徵兆還不明顯，平素的飲食也有人細心照料，高文心最近門子串得也勤了，時常調理些補膳給她吃，這些事用不到楊凌擔心的，今日瞧那果子顆粒飽滿，紅通通的煞是可愛，他便動了心思想親手給幼娘買一些回去。

　　今天楊凌穿的是一身便袍，不過既然坐著轎子，身前身後又有侍衛，顯然是個有權有勢的主子，那攤販忙點頭哈腰地陪笑道：「客官，您想買點什麼？」

　　楊凌拈起一個山楂果，果實紅艷似火，瞧著確實大增食欲，楊凌欣然道：「給我枰上五斤山楂吧，哦，那核桃也來五斤。」

　　小販喜孜孜地給他稱好乾果包好，柳彪忙上前付了錢，楊凌轉身正要走，忽聽前邊一陣嘈雜，有些路人往一條胡同裡跑去，楊凌不禁疑惑地看了一眼，問道：「出了什麼事？」

　　柳彪搖了搖頭，扭頭示意手下跟住大人，然後說道：「卑職去看一看。」

　　那個小販卻嘖嘖地嘆了口氣，搖頭道：「唉，這幾個地痞又來鬧事了，沒有良心啊。」

　　楊凌奇道：「店家，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小販見他是位過路的老爺，說話又和氣，便道：「老爺，你有所不知啊，今年邊關韃子厲害著呢，聽說攻陷的城池比去年多了兩倍，好多百姓到處逃難，這兩天有的已經逃到京城來了。」

　　楊凌心中一沉，失聲道：「流民進京了？」

　　小販道：「哪兒能呢，老爺是大人物，該知道這京師重地，豈能讓大群的討飯花子、逃難百姓進城吶，一旦有人趁亂鬧事那還得了？李大學士命人在九城外搭了棚子，讓戶部提供木柴食糧安置災民，發動百姓捐些衣被。

　　「有些善心的老爺也紛紛出城設粥場行善事，喏，那胡同裡住了一位娘子，是路過這兒的，瞧見災民發了善心，也在城外設了粥場救濟百姓。城中幾個潑皮瞧見人家娘子漂亮，又是個外鄉人，藉口粥燙了他們的手，不斷上門糾纏，這都第三次了。」

　　楊凌大怒，他平抑了一下心情，對柳彪道：「走，去瞧瞧！」

　　楊凌當先而行，走進胡同只見一個四合院門口圍著許多看熱鬧的百姓，幾個地痞在門口連喊帶罵，門口立著一個俏麗的小丫頭，雙手叉腰，臉蛋氣得通紅，雙眼像是要噴出火來，面對著幾個流氓的汙言穢語，顯然正在極力忍著怒火。

　　楊凌正要上前將幾個無良的潑皮送官究辦，裡邊「噔噔噔」走出一個紅衣紅披風的俏麗女子，一雙嫵媚的大眼掃了那幾個潑皮一眼，向周圍的人抱拳施禮道：「各位鄉親父老，小女子是路過京師的客人，瞧見有流民百姓落難至此，想著自己囊中還算寬綽，有心救濟一下，這幾位大爺如此刁難，也是京師百姓對待外鄉人的禮節？」

　　那幾個潑皮是附近有名的流氓，尋常百姓雖然看不慣，卻沒人敢出口聲援，一個地痞淫笑道：「小娘子，你施粥是你的善行，可是那熱粥不慎燙傷的咱們的兄弟，總該有所表示吧？」

　　紅衣女子看起來二十六、七歲年紀，輕盈的楊柳細腰，那俊臉鋪嬌堆俏，大大的眼睛，俏挺的鼻子，那嘴雖不是櫻桃小口，卻是嘴脣豐盈、性感動人。

　　此時秀眉微蹙，但她膚白如雪，秀頸婀娜，仍是十分地俏麗、十二分地嫵媚。她不屑地看了那地痞一眼，淡淡道：「這位大爺，小女子不是贈送了你五兩銀子的藥費嗎？」

　　那地痞賤笑道：「小娘子，五兩銀子就想打發咱們大爺？你也太小瞧了天子腳下，京師百姓的胃口了。」

　　那紅衣女子柳眉一豎，眼中厲芒一閃，可是不知何故，仍舊忍耐了下去，沒有發作出來。她忍住氣，淡笑一聲道：「好，那小女子就賠償大爺紋銀十兩，婦道人家行走外地也不容易，請大爺您寬恕則個。」

　　說著紅衣女子手腕一翻，那地痞剛一愣神的功夫，一錠紋銀已穩穩地落在他掌心。柳彪驚咦一聲，湊近了楊凌耳語道：「大人，這女子會功夫，而且功夫俊得很呢。」

　　楊凌嗯了一聲，既知那女子一身武藝，不會受人欺負，他也不再那麼擔心了，只見那地痞將銀子在掌心拈了拈，環顧一眼四周的兄弟，嘿嘿笑道：「小娘子，倒是乖巧得很吶，不過……大爺幾個可不缺銀子。」

　　紅衣女子螓首微側，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櫻脣間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貝齒，她垂了下眼睛，又輕輕抬了起來，眸上帶著隱隱的笑意，輕聲道：「那大爺的意思呢？」

　　她那嬌媚的神態撩得人心癢癢的，那地痞被她的美態越發逗弄得欲火難耐，可是他們雖打聽到這婦人是外鄉客，除了有錢，好像身分也不算高貴，當著這麼多人還是不敢直接說出自己的目的。

　　旁邊幾個痞子全沒注意少婦臉上帶笑，眸中卻隱隱帶著的一絲殺氣，一逕鼓噪嬉鬧，半真半假地道：「大哥的手被你燙傷了，小娘子得去我們那兒幫著照料大哥，他什麼時候行動自如了，你便可以離開了。」

　　紅衣少婦星眸中光芒一閃，板起俏臉冷斥道：「原來如此，敢情幾位大爺覺得我一個孤身女子，又是外鄉客，好欺負是嗎？」

　　她把袖子一拂，嬌軀一扭道：「翠兒，送客，再有胡鬧的，就報官究辦。」

　　那小丫鬟早等得不耐，一聽夫人吩咐，立即一個健步躍過來，氣呼呼地喝道：「幾個不開眼的地痞無賴，給姑奶奶滾開，不要在這髒了我的眼睛。」

　　那地痞不怒反笑，探手就向她胸前抓去，淫笑道：「小妞，倒比你的主子更有味道……哎喲喲喲，放手……」

　　那少女探手一抓，就反手扼住了他手腕，順手一送，他跌跌撞撞摔了出去。旁邊幾個地痞一見頓時一擁而上，那時沒有石灰，也不知他們用的什麼，抬手一揚，一蓬黃煙炸開，那少女沒想到幾個小小地痞居然隨身帶著這樣的東西，頓時迷了眼睛，哎呀一聲，腳下一彈，嬌軀像皮球似的向階上猛地倒縱回去，反應竟是無比敏捷。

　　紅衣少婦已走到階上，一見這情景，她皓腕一抬，一把按住少女立足不穩的身子，然後縱身躍起，這夭矯一躍，竟然如飛燕一般輕盈地躍起一丈多高，刷地一下落在幾個地痞前邊，一聲殺意十足的嬌斥，宛然下山猛虎相似，原地旋足飛踢，幾個地痞剛剛挨近了身子，已被她一腳踢得倒摔回去。

百六十七章　花開堪折

　　紅衣女子雖是含忿出招，這一腳仍是留有餘地，幾個潑皮被踢得倒跌出去，落地時並不疼痛，他們愣怔了一下，以為女子力弱，膽氣頓時又壯了起來，紛紛叫嚷著撲了上來。

　　紅衣女子手下只有那個綠衣女婢憤憤然地想要衝上來幫助她，可是她眼睛迷了，一時淚流不止，其他幾個挑夫打扮的男人看來只是雇來幫忙的，眼見幾個潑皮凶悍，畏首畏尾的不敢動彈。

　　紅衣女子見幾個無賴不識好歹，臉上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情，她並指如劍，嬌軀似一朵紅雲般在幾個無賴身旁翩然掠過，手指已在那些人身上或戳或點，身形過處，五六個潑皮頓時如遭電擊，栽倒在地上身子直哆嗦，一時再也無力爬起。

　　柳彪站在楊凌身邊低聲道：「大人，這女子懂得上乘的點穴功夫，是內家高手。」

　　楊凌驚訝地看了眼那臉上微微泛起兩朵紅雲的女子，又瞧瞧那幾個倒地掙扎的無賴，見他們身子抽搐，神色顯得極為痛苦。

　　楊凌記得韓幼娘說過，點穴功夫是極上乘的武學，縱是她的父親在少林學藝十多年，練的也是外門功夫，想不到這身段嬌怯怯的如風拂柳枝似的美人竟然懂得這種厲害武學。

　　只是瞧那些被打倒在地的潑皮無賴雖掙扎無力，卻仍可動彈，和以前在電視上見到一被點了穴就呆若木雞的模樣大不相同，也不知是這女子指力弱還是點穴本來就是這副樣子。

　　他低聲問道：「柳彪，若是你來動手，能制得住她嗎？」

　　柳彪臉一紅，訕訕地道：「看她身手……卑職頂多支撐二十招罷了……」

　　楊凌不懂武藝，不過柳彪的身手他是見過的，瞧那女子一躍丈餘、來去如風的身法和這上乘點穴功夫，估計柳彪也就能在人家手下走上十招，二十招還是為了遮羞故意誇大了，他嘿嘿一笑，也不點破。

　　只聽那無賴頭子惡狠狠地咒罵道：「臭娘們，哎喲……你使了什麼邪法，老子半邊身子都動不得了，老子絕不會放過……放過你的。」

　　紅衣女子瓊玉般翹美的鼻子微微揚起，不屑地冷哼一聲。轉身走到綠衣婢女身邊，俯身嗅了嗅味道，這才寬心道：「不礙事的。走，我扶你回去用清水洗洗就好。」

　　就在這時，人群外有人慢條斯理地拖著長音道：「天子腳下，何人在此鬧事呀？給本官統統抓起來！」

　　人群霍地分開，只見五城兵馬司的幾個小吏提著鎖鏈、腰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那無賴頭子見了大喜，叫道：「四哥，快把這女子抓起來，她燙傷了我，又毆打我的兄弟，把她弄去吃牢飯去。」

　　被稱為四哥的巡城刀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眼打量紅衣女子，見她容顏嬌美、體態婀娜，但衣著打扮卻不像是大戶人家夫人，頓時放下心來，他色迷迷地迎上來，嘿嘿笑道：「小娘子，在京城作怪傷人，罪責可是不輕啊，走吧，隨爺們到衙門口走一趟。」

　　楊凌搖搖頭苦笑一聲，這戲碼倒眼熟，不過想來也是，那幾個無賴敢在天子腳下如此肆無忌憚地欺負外鄉女子，在衙門裡沒有關係才怪，他懶得再瞧那些人嘴臉，抬手輕輕一拍柳彪的肩頭，下巴向前揚了揚，柳彪會意，大步走了上去。

　　那紅衣女子剛剛忍著怒氣說道：「官爺，分明是這夥無賴欺負……」柳彪已笑嘻嘻地迎上去道：「官差老爺要抓哪個？我看你還是把這幾個潑皮無賴拿回衙門好好打頓板子才是。」

　　那個巡城的刀快在京城混口食，深知天子腳下高官貴人甚多，聽了這話倒沒有火冒三丈，他揮手制止了幾個無賴的鼓噪，審慎地打量柳彪一眼，疑惑地問道：「這位公子是……」

　　柳彪袍襟微微一撩，讓他瞧清了腰間掛著的銀牌，淡笑道：「這位外鄉姑娘好心施粥救民，這幾個潑皮無賴卻見色起意勒索刁難，是我親眼所見，你還不將他們送官究辦？」

　　那個刀快瞧見是內廠的腰牌，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他連忙點頭哈腰地道：「是是是，有大人作證，小的怎能信不過嗎？小的這就拿他們回去究辦。」

　　說著他向幾個手下一使眼色，幾個捕快一擁而上，鐵鐐一抖，將幾個潑皮鎖了起來，那無賴頭子傻了眼，叫道：「金四哥，你怎麼……」

　　那刀快頭上冷汗都下來了，上前一個大嘴巴狠狠摑了他一掌，同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制止他再胡言亂語，厲喝道：「帶走，統統帶回去。」

　　捕快拖著幾個無賴急急衝出人群，柳彪在後邊笑道：「西城巡城御史是申得緯吧？回去告訴他，本官有暇會去看看他是如何秉公辦案的，如果本官再見到這幾個無賴擾民生事，就唯他是問。」

　　金刀快背脊一僵，他本想把這幾個哥們拖到無人處給放了，一聽這話可不敢造次了，他回過身來苦笑道：「是，西城是申大人管轄的地段，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將這幾個無賴嚴懲不貸。」

　　紅衣女子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一幕，見柳彪回過身來，忙施了一禮，嬌聲道：「多謝大人主持公道。」

　　她方才就見到柳彪站在楊凌背後，情知那幾個巡城的捕快見了柳彪如鼠見貓，這位年輕公子身分勢必更加了得，說完了眼波情不自禁地飄向楊凌。

　　楊凌見她眼波飄來，滿面含笑地向她點頭示意了一下，紅衣女子表情一僵，只道這狗官也是看中自己姿色，所以有意買好，不禁暗暗後悔一時意氣用事出頭賑濟災民，結果引來了一群狂蜂浪蝶。

　　只是她與丈夫約好在這裡等候，又不能隨意離開，只好硬著頭皮謝過柳彪，趕緊地帶著傭工、婢女退回了院去。

　　楊凌見柳彪還望著人家掩上的房門微微出神，便笑吟吟地走上前一拍他肩膀道：「別看了，我瞧人家姑娘像是已嫁了人了。」

　　柳彪不自在地道：「大人說笑了，天下間懂得點穴功夫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這女人定然不簡單，看她對幾個潑發無賴如此忍氣吞聲，如今我們幫助了她，她卻唯恐和我們攀上關係，卑職有所疑心罷了。」

　　楊凌受武俠小說毒害甚深，聞言笑道：「草莽間奇人異士多得很，而且大多不願和官府打交道，咱總不能因為人家有一身好武功就起疑生事吧？何況她還在施粥濟民，世上有這樣的江洋大盜嗎？呵呵，走吧，只要她不在京城鬧事，我們也不能存了疑心便調查一番，一旦風聲洩露，可就貽人口實了。」

　　※※※

　　楊凌回到府中後院，見花廳中置了三個火盆，廳中暖如春日。滿屋子纖羅丹綺，韓幼娘、雪兒、玉兒、高文心、成綺韻幾個風情出眾、姿色姝艷的美女，穿著蘇綢提花的比甲、蜀錦對襟的裌襖，聚在一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直如進了大觀園一般。

　　楊凌笑道：「怎麼今日這般得空？都在廳中聊天呢。」

　　成綺韻最是怕冷，穿得也最多，可是這廳中置了三個火盆，又有這麼多人，熱得她白皙嬌嫩的臉蛋紅撲撲的，此時早脫了外袍，對襟比甲的扣子也解開了兩個，隱約露出裡邊淡粉色的主腰，一瞧見楊凌進來，她忙不迭又趕緊繫上扣子。

　　楊凌只瞧見一道粉膩誘人的乳溝，連忙也別過臉去，見韓幼娘正忙著將攤在桌上的幾個衣服樣式收起來，瞧大小該是給孩子準備的衣服。

　　玉兒、雪兒見老爺目注幼娘，知道他這些日子繁忙，平素不能在家陪她，所以一回了家就常常陪在夫人身邊，二女極是乖巧，隨便搭訕了幾句就找了個理由退了出去。

　　她二人一走，成綺韻和高文心更沒有留下的理由，高文心在這兒等了一天，只見了楊凌一面，連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不禁幽怨地瞥了他一眼，也幽幽下拜告辭，同成綺韻一齊退了出去。

　　楊凌見眾人退下，走過去在幼娘頰上吻了一下，將手中提著的包裹放在桌上，然後往椅上一坐，一攬她的纖腰，那翹挺渾圓的小屁股已就勢坐在他的大腿上，楊凌雙手環抱著她柔聲道：「幼娘，今天身子乏嗎？要是累了就多歇歇，不要太過操勞了。可惜現在這節氣沒有鮮果吃，再有一個多月，等暖窖裡的番茄長了果子，你多吃些。」

　　他一邊說著，手掌已撫上了幼娘柔軟的酥胸，韓幼娘嬌喘吁吁的抓住楊凌的手，有點哀求的口氣道：「相公，你別……這是在廳裡呢。」

　　楊凌笑道：「相公想你了嘛，幼娘有了一個月的身孕了，相公還要等九個月……啊……不是，得差不多一年呢，才能和你親熱。」

　　韓幼娘被他撫摸得一雙蓓蕾高高挺起，臉頰暈紅，嬌軀酥軟，她軟綿綿地攬住楊凌的脖子，在他耳邊微帶醋意地道：「不是還有雪兒和玉兒嗎？相公這些日子晚間可是常常宿在她們房中，人家又不能……又不能侍候相公。」

　　楊凌道：「我怕一時忍不住，動了你的胎氣嘛，嗯……幼娘既然要我去陪她們，那相公去找她們好了。」說著他作勢欲起。

　　韓幼娘芳心大急，急忙摟緊了他的脖子。小嘴也不情願地撅了起來。可她雙眸一碰上楊凌有些促狹的眼神，這才恍然受到了他的戲弄，臉色不禁窘紅了起來。

　　她咬著脣輕偎在楊凌懷中，兩條腿有些難耐地絞纏在一起，翹臀的扭動挑起了楊凌的衝動，幼娘覺察出了他的變化，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羞羞答答地垂下頭道：「相公，文心姐姐說……說……幼娘氣血足、胎元固，若是輕柔一些。頭三個月還是……可以侍奉夫君的……」

　　她說到後來羞不可抑，聲音已細若蚊蠅，楊凌也被她嬌羞動人的模樣勾起了欲火，可是卻不敢輕舉妄動，忙搖了搖頭道：「不行不行，相公可不敢，幼娘還小，身子本來就稚嫩，相公可不敢冒險，來，坐在一邊，相公給你砸核桃吃吧，很補腦的。」

　　「嗯……」韓幼娘蕩氣迴腸地一聲輕吟，不依地搖動了一下身子，眼波嬌膩得已要滴出水來，胸前一對椒乳被撫摸得也越發挺拔、結實了。

　　楊凌探進她火熱的懷中，手指在新剝雞頭肉似的乳頭上輕輕撥弄一下，就弄得她嬌軀顫慄不已。

　　她的眸子火辣辣地望著楊凌，主動湊上去甜甜地香了個嘴，然後臉頰貼著臉滑到了他的耳邊，喘息道：「人家……也想要相公疼我了，相公花樣那麼多……大不了人家……人家用別的法子侍候你嘛。」

　　楊凌定定地望她片刻，忽地一哈腰托住她的蠻腰，將她嬌小輕盈的身子抱了起來，在她耳邊低笑道：「小妖精，跟著玉兒她們不學好，也懂得誘惑相公了。」

　　韓幼娘臉紅似火，嚶嚀一聲，雙手摀住了臉頰，不敢再去看他，迷迷糊糊地被楊凌抱回了臥房。

　　※※※

　　高文心有些失落地走在曲徑上，她現在是自由身了，可是楊凌一直沒有納她過門的意思，她的本家兄弟反對不說，她自己一個女孩子家，又怎麼好意思主動開口暗示，眼看著青春蹉跎，已經快要到了雙十年華了，自己的終身……

　　她輕輕嘆了口氣，望了雪中一株梅花苦苦一笑。

　　成綺韻一出了門就怕冷，她雙手扯緊了斗篷，遠遠瞧見高文心發怔，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會兒，然後輕輕走近了來。

　　高文心聽見腳步聲，扭頭瞧見是成綺韻，不禁有些詫異地道：「成姑娘，外邊天冷，怎麼還沒回房？」

　　自從回京路上眼見成綺韻殫精竭慮地為楊凌賣命，再加上在楊府這段日子的相處，成綺韻一直表現得非常得體，高文心對成綺韻的態度也不再那麼排斥了。

　　成綺韻淡淡一笑，輕聲道：「整日貓在屋裡，也覺悶得很。我原來覺得自己才賦文學不讓鬚眉，這些日子大人為朝政奔忙，很多見識也不是我所能了解的。」

　　她苦笑一聲道：「似乎我在行的就是陰謀詭計，但朝堂上敵我之分，政見之左根本是瞞不了人了，倒是陽謀居多，我又出不了力，真成了內廠第一閒人了。」

　　她嘆了口氣眸子一轉笑道：「高姑娘可願到我房中一坐，你我對弈幾局如何？」

　　高文心默然搖頭道：「天氣寒冷，沒有心情，我回去了，成姑娘也早些回房吧，莫再受了風寒。」

　　成綺韻見她一臉落寞，忽地淡淡一笑道：「姑娘姿色出眾，又有七品的御醫官職在身，眼看已屆雙十年華，難道不在乎孤衾寒冷，枕邊不想有個知心的男子長夜敘話嗎？」

　　高文心的俏臉騰地一下紅了，她倏地回身瞧著成綺韻，見她眸子清澈如水，並無出言戲弄的意思，惱怒之意稍減，忍不住問道：「成姑娘什麼意思？」

　　成綺韻淡笑道：「我只是不忍見姑娘為情所困，所以出言相勸而已。」

　　她攏緊了斗篷走近了些，伸出一隻纖素如玉的優美手掌，輕輕撫著枝頭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輕聲道：「其實你也毋須怨恚楊大人，雖說男兒三妻四妾平常得很，可是未屆二十已納了三房妻妾也不算少了。他對夫人又敬愛寵溺，就算再有心儀的女子，恐怕……他縱有欣賞之意，也不會動了納入房中之心。」

　　成綺韻屈起手指輕輕一彈，那朵花苞應指彈開，飄飄落向潔白的雪中。高文心出神地望著那淡紅的花苞半陷入鬆軟的雪面。

　　只聽成綺韻的聲音在耳邊繼續道：「不過……現在進了楊大人的門，陪著他白頭偕老，這樣的女子比起朝中那班老爺年屆半百、鬚髮皆白時才納進門的荳蔻少女，可要幸運多了。」

　　高文心羞惱地頓足道：「他肯不肯納妾，關我什麼事？成姑娘到底想說什麼？」

　　成綺韻有趣地望了眼她難得一見的少女羞態，莞爾道：「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真正幸福的能有多少呢？嫁個尋常男子以你的眼界定然是看不上的，若是嫁個有才幹的男人，將來他又免不了要納些姿色更勝於你的妾室。

　　「所以聰明的女人應該挑個肯憐惜愛護她、肯平等對待她，不會因為年老色衰而冷落她的男人嫁了，可是這樣的男人世上有幾個呢？你既然遇到了一個，卻自怨自艾地只等著人家主動來接受你，難道矜持比一生的幸福還重要嗎？

　　「高姑娘，你好好想一想，如果覺得嫁他不能給你幸福，那就盡早揮慧劍斬情絲，另尋一個良人，免得自尋煩惱。如果一顆芳心已寄予了他，捅破這層窗戶紙就能得到幸福，卻白白錯過這個機會，你會遺憾一輩子的。」

　　成綺韻悠悠地道：「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她眉尖一挑，說道：「女人可不是無知無識的一朵花，有蜂蝶肯光顧便覺幸福可意了。你可有自己矚意的人？如果有，便只等他來發現你嗎？女人便不能挑選自己的良人嗎？」

　　高文心向她注視片刻，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半晌又一轉身，步履匆匆，逃也似地奔向自己的院落。

　　成綺韻白玉似的臉頰上漸漸浮起一抹嬌美的笑意，她探手壓低一枝梅花，鼻端輕輕湊了過去。枯乾紅花，嬌顏如雪，顯得說不出的美麗。

　　成綺韻姿態慵懶地用柔軟的花瓣輕輕撫弄著俏頰，低低笑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常謂女人如花……若把男人也比做花呢，似乎才公平……」

　　成綺韻兩根蔥白似的手指輕輕拈動花莖，將一朵燦然成型的梅花拈在指尖，注視片刻，眼中忽地露出一抹詭譎、俏皮的笑意。

百六十八章　帝嗣謠言

　　韓幼娘愜意地偎依在楊凌的懷中，臉頰仍然滾燙。

　　楊凌輕輕撫摸著她光溜溜的翹臀，若有所思地道：「幼娘？」

　　「嗯？」韓幼娘輕輕應了一聲，抬頭探詢地望了他一眼。楊凌在被底輕拍了兩下臀部，說道：「我才想起來，你說文心告訴你三月之內可以行房事，你們……平素怎麼什麼都聊嗎？」

　　韓幼娘笑盈盈地往他懷裡又拱了拱，像隻小貓似地昵聲道：「文心姐姐怕人家失了相公的歡心唄……」

　　楊凌假意嗔道：「胡說，相公是那樣的人嗎？」他瞪了幼娘一眼，在她鼻頭上彈了一下，韓幼娘唔了一聲，皺起了鼻子。

　　楊凌枕著一條手臂，仰起頭來道：「雖說她是太醫，可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以後這樣的話題少和文心提起，雖說你們是閨中膩友，恐怕……也不太方便。」

　　「對了。」韓幼娘一翻身壓在楊凌身上，趴在他胸口睜著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道：「相公，文心姐過了年就二十了呢，當初去法場前，我和姐姐結拜時已說過願意接受她過門，相公……不喜歡文心姐姐嗎？」

　　楊凌在她臀上一拍，說道：「下去，別壓了肚子。」

　　韓幼娘「咭」一聲笑，吐了吐舌頭，乖乖地爬下了他身子。

　　楊凌輕輕擁住她，柔聲道：「幼娘，在你心中，自然是認為自家相公是世上最好的男人，一個女人嫁了他，才是幸福的。可是世上的好男人不是再沒有了，只是你沒有機會碰到罷了。

　　「文心比不得雪兒和玉兒，她當初出於報恩也好，沒有旁的選擇也好，才會屬意你家相公。如今她已恢復了自由，又有官職在身，未嘗不能尋到良伴，難道嫁進楊府做妾就是她最好的選擇嗎？

　　「給她一個機會，從新的角度，新的身分再好好考慮一下，明的暗的你們不要一廂情願地把她看成楊家人，讓她也理所當然地以為必須跟了我。說實話，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成了我的奴婢，可能現在相遇，她會對我敬而遠之呢。」

　　韓幼娘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嬌嗔道：「相公總有那麼多道理，你當幼娘願意多個姐妹來分享你嗎？可是爹說的對，你現在官大得不得了，若不納妾你我背後都要讓人說三道四。

　　「再說，楊家裡面相公這一房人丁最是單薄，相公是一脈單傳，讓楊家這一房子興旺，那不只是你的責任，也是我的責任。相公待幼娘能一直這麼好，幼娘就知足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或許你說的是，如果換一個時機，你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可是她落難，為你所救。何嘗不是緣份？

　　「聽說張皇后擅專獨寵，不許先皇寵幸別的女人，結果招致許多大臣指責她恃寵而驕，不為宗廟社稷著想。如今先皇這一脈就只有當今皇上了，還有人說……」

　　她遲疑了一下，看楊凌臉色平和，才道：「還有人說當今皇上是太后因為百官指責她不能誕下皇子所以抱養的兒子，名不正言不順呢。高高在上的皇后、太子都可以因為這些家務事惹得旁人議論紛紛，幼娘可不想落個妒婦的名號。」

　　楊凌知道前些年先帝在位時，朝廷裡就為這事大鬧過一場，所以只是付之一笑，可他隨即想到如今正德已經做到皇上，民間何時又傳出這種謠言？敢詆毀當今皇帝？

　　雖說流言無憑，自己來到這時代後也發現，民間胡亂傳些野訊閒聞，官府並不太在意，可是如果出自有心人的授意，那目地就不簡單了。

　　楊凌隱約記得寧王造反，好像用的就是這一條罪名，他不禁一蹙眉頭道：「幼娘，你這話聽誰說的？」

　　韓幼娘見他臉色慎重，不禁有點慌了，她吃吃地道：「幼娘是……是嚴家娘子上門閒聊時聽說的，聽說翰林院的許多學士私下都說過這事，如今在京裡傳得很廣呢。」

　　楊凌想了想，吳傑並沒有向他稟報過這方面的消息，正德皇帝並非先皇骨血的傳聞由來已久，想必廠衛方面對這種傳聞也不甚在意了。

　　可他卻知道承繼大統最講名正言順，寧王在新皇繼位時送來大批玩樂的煙花宮燈，昨日又送進宮兩名美女，身為皇叔，這豈是輔佐明君之道？莫非他已經準備反了？這傳聞就是他造的嗎？

　　楊凌拍了拍額頭，暗想：「看來得吩咐吳傑注意查證這些逸聞的來源了，民間流傳倒也容易，可是想在翰林院中也風傳此事，那就不是升斗小民做得到的了，到底是什麼人在傳播消息？」

　　韓幼娘見楊凌神色凝重，不禁問道：「相公，有什麼不妥嗎？」

　　楊凌不想讓她擔心，笑著搖搖頭道：「哦，沒什麼，我是想起今日從宮中回來，見到邊塞已有許多難民逃難到了京城，他們缺衣少食，雖有戶部賑濟，恐嚴冬難捱啊，我想明日帶人去設棚施粥，家中可還有米糧衣物嗎？」

　　「呀！」韓幼娘驚得支起了身子道：「今年韃子禍害得這般厲害嗎？幼娘一會兒就去庫房看看，準備些糧食衣物，明日我陪你去城外施粥吧，相公還有公事要忙，不能分心太多。」

　　楊凌忙扯過被子替她蓋好，說道：「快躺下，莫著了涼，到時我讓高管家負責就好，成姑娘善於調度、文心懂得醫術，讓她倆時不時去看看就可以，施粥不用你去。」

　　他攬住幼娘，在她酥胸上輕輕咬了一口，在一聲嬌吟中輕聲道：「你呀，只負責給相公休養好身子，將來生個虎頭虎腦的寶貝兒子就行了，可不能太過勞累了。」

　　※※※

　　次日一早，楊凌先趕到山上，了解與朵顏三衛的聯絡情形和前方戰事進度。

　　遊牧民族將農耕民族視成天經地義的糧倉和劫掠對象，即使雙方保持和睦關係的時候，時而交易，時而劫掠也是家常便飯。花當的朵顏三衛生活難以為繼時也時常到邊關劫掠一番，但他們不敢太過得罪大明，一是注意不殺平民，二是絕不和韃靼人同時行動。

　　所以此番韃靼人攻掠邊塞，朵顏三衛立即約束部下閉門不出，與小王子嚴格保持距離，以免大明錯以為他們也參與到韃靼人的行動中來。

　　不過這一來楊凌派出的人想和朵顏三衛取得聯繫就要頗費一番周折了，迄今為止還沒有雙方取得聯繫的消息傳遞回來。

　　苗逵和保國公朱暉、御史史琳已到了大同，加上原有駐軍還有四萬多人，九萬人馬對七萬，如今已與韃靼激戰三日，奪回了兩座城池，消息傳回時大軍正與韃子在花馬池苦戰。

　　明軍要分出部分兵力守城，而韃子卻沒有這個顧忌，因此現在敵我雙方兵力相當，正在相持之中。目前還沒有敗勢。

　　楊凌聽了稍稍放心，囑咐吳傑再另派人手調查正德皇帝非先帝骨血的傳聞來源，一有消息馬上稟報，然後趕去察看火亞三等人的火銃研製。

　　楊凌所說的在槍管內加上膛線，利用子彈自轉產生離心力從而增加射程的原理，火者亞三一聽就懂，不過真正實施起來可就麻煩了。

　　首先是槍管質量不過關，後來採用了成本極高的精鋼，實驗報廢了幾百枝精鋼槍管，才大致摸索到了一些頭緒，但是那時的工藝加工太過麻煩，這樣的槍比包鋼刀製作起來成本更高。

　　而另一組負責研製發射槍火和彈頭一體的子彈卻取得了極大的進度，改動後的發射裝置十分巧妙，而且採用了後填彈。

　　由於楊凌所說的鐵製彈頭，彈體沒有相應的沖壓機床，手工製作十分困難，工匠們改用紙殼充當火藥載體，用火石與硫磺混合物充當「炮子」，扣動扳機，打火錘落下，打著炮子，引燃子彈裡面的火藥，將子彈射出。

　　同時彈頭不再使用圓珠形彈丸，而是採用了錐形，頭端模仿弓箭加了三稜槽，射程提高近十丈，殺傷力卻提高了不止三成，而且射速比起普通的燧發槍又快上幾倍，與弓箭射速堪堪相當了。

　　它的缺點是射程比起弓箭還要近一些，不過準確度雖然尚差，比起拉弓射箭還是要強一些，最重要的是楊凌囑咐他們對火藥配比不斷測試，已經試製出更好的火藥，硝石、硫黃和炭粉按照大約七點五比一點五比一的比例配置，其爆炸效果最好。

　　這一來爆炸衝力大，產生的硝煙汙垢較少，大約連續發射六十至八十發子彈不必清拭槍管，而一個再好地弓箭手也無力連續射出二十枝利箭，所以雙方軍隊只要接近了，在其他兵種的保護配合下，火銃隊的三排輪射將是一場無可抵禦的噩夢。

　　只是這種後裝式火銃的氣密問題還沒有解決，穩定性差，有時會發出洩了氣的子彈。楊凌當機立斷，立即跑去把研究膛線，研究得藍眼睛已經變成了紅眼睛、頭髮一根根都直立了起來、全然忘了上帝是老幾的火者亞三，也拉進紙殼槍彈和後裝槍研製隊伍，告訴他先全力研製後裝紙殼彈，至於膛線槍是一定要研究的，卻不急於一時。

　　在楊凌想來，其練鋼、機床、精密儀器等配套工藝還沒有達到相應的科技生產水準之前，強行發展更先進的槍械是不切實際的，自己又不是萬能工程師，既然解決不了，就把它暫且放下。這種技術仍然可以繼續研究，相信對於其它工藝的發展也會有促進作用，但卻不應做為主要研究方向。

　　楊凌小時候見過一個住在軍隊大院裡的小夥伴拿著一柄開了血槽的鋒利軍刺出來炫耀，楊凌心眼多，拿了一套《封神榜》小人書，一番忽悠，把那小胖子的軍刺誑到了手，可惜只把玩了兩天，就被小胖子他爹，那個胖營長給要了回去。

　　如今看到初步成形的火銃，楊凌想起了那造型漂亮、可以放血殺人的軍刺，曾提議加把刺刀上去，可是火銃畢竟比長桿槍和馬刀笨拙，在現代世界雙方均持用火銃的情形下，簡單的幾個挑、撥、刺動作即可以殺人，但在那以冷兵器為主的敵人面前，火銃加軍刺純屬扯淡。

　　楊一清只是持刀做了幾個簡單的砍殺示範動作，楊凌就打消了念頭，決定還是每個火銃配一把腰刀，同時在作戰時配備騎兵和護軍諸兵種聯合作戰。

　　楊凌走到重兵把守的研製院落，站在和煦的陽光裡，望著山下的村落，心中稍稍有些遺憾，可惜火者亞三不懂火炮，自己除了知道炮彈和現代子彈差不多的構造，對火炮原理更是一竅不通，否則現在有了威力更大的火藥，要是造出殺傷力更大的火炮，戰場上一定所向披靡。

　　他吸了口氣，心想：「聽火者亞三說他們國家已經研製出了後膛火炮，如果能弄來一門研究研究，受些啟發，憑這些工匠的巧手一定可以造出更厲害的火器，可惜路途遙遠，現在也沒聽說有佛郎機炮船來到中土騷擾。」

　　「火炮……」楊凌忽地想起抗日片中日本人使用的那種三條支腳的小鋼炮，又想到手雷，這些應該是易製造、易攜帶，威力卻比普通火銃要厲害多多的武器。

　　在雞鳴驛時他就見過類似現代手雷的裝備了，只是造型太大，只能用來自上而下地拋擲，而且火藥爆炸力不足，無法使用鐵製外殼。

　　現在強力火藥有了，如果製造龜甲狀易裂開的甜瓜式手雷，配給單兵使用雖然攻城掠寨有些困難，可是野地作戰，那種巨大的殺傷力一定可以抵禦強悍的蒙古騎兵，而爆炸產生的巨大聲浪可以驚嚇沒有受過現代炮火熏陶的蒙古戰馬，只要他們人馬一亂，騎兵的優勢也將蕩然無存……

　　楊凌想到這裡，興沖沖地就想轉身回去對火者亞三他們說出自己的構想，可是剛剛走出幾步，又覺得他們現在研製紙殼槍彈已經費盡心思，不妨等他們有了成果再給他們一個新的目標。

　　楊凌停住腳步，背負雙手沿著山牆走了幾步，忽地瞧見遠處吳傑的房門打開，一個青袍書生閃了出來，轉身和跟出門來的吳傑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拱了拱手逕向轅門走去。

　　楊凌認得那人是男裝打扮的成綺韻，不由心中一動，成綺韻自己上山來做什麼？楊凌腳下加快幾步，從側路疾追上去，堪堪走至門口，正堵上成綺韻。

　　成綺韻瞧見楊凌，臉上微微現過一絲驚訝，她遲疑了一下，才上前乾笑道：「卑職見過大人。」

　　楊凌目光一凝，說道：「你……怎麼上山來了？雪地山路並不易行，軍中又儘是男子……」

　　成綺韻慌亂的神色已經消失，她鎮靜下來，輕輕一笑道：「卑職在府中閒得無聊，瞧見今日陽光甚暖，所以上山走走。卑職忝為內廠二檔頭，總不能對自己的衙門都一無所知吧？呵呵，呵呵……」

　　楊凌笑笑，說道：「這倒是本官疏忽了，都去過哪裡了？大檔頭沒陪你到處走走嗎？可要本官陪你四處看看？」

　　成綺韻有些受寵若驚，可她一抬頭瞧清楊凌帶著些謹慎的目光，她倏地想到了什麼，清秀的眉宇間不禁現些著惱。

　　她咬了咬脣，櫻脣啟闔間露出兩排整齊如白玉般的牙齒，忽地嬌聲道：「多謝大人，卑職只是隨處逛逛呢，大人不是要去城外放糧嗎？卑職腳程慢，先回府中候著您吧。」

　　成綺韻說罷向他嫣然一笑，秀色惹憐，淡妝秀顏，陽光下這一笑眩人雙目，竟是久違的嫵媚。

　　楊凌一怔神的功夫，綺韻已眉梢一挑，飛快地睨了他一眼，施施然地下山去了。

　　成綺韻自楊凌身邊翩然而過，雖是男兒裝扮，卻故意以女子步態而行，腰條款款，身段裊裊，睨眸一睇間神情動人已極，身形過處，一縷幽香微渡，連楊凌都有些心旌搖搖，大起綺念了！

　　楊凌愕然望著她的背影。這女人平時看著全然無害，可她若是有心勾引，憑她的姿色、風情、心計、手段，能不為所動的，著實沒有幾個男人，難道已屆知命之年的吳傑也禁不住她的誘惑？

　　楊凌有心去問問吳傑，又覺得有些難以啟齒，躊躇半晌，想起那日正德來訪，自己持劍恐嚇，令成綺韻垂淚相對的情形，終是微微一嘆，隨在她身後向山下走去。

　　成綺韻行到坡前眼角微微向回一瞥，看到楊凌緩緩隨在身後的身影，她似笑非笑地扭過頭來，悠悠地道：「小冤家，人家為了你忙死忙活的，你可倒好，不體諒也罷了，還要疑心人家勾三搭四，哼！你欠我的，早晚……早晚有一天要你都還給我。」

　　她恨恨地踢飛了一粒石子，卻腳下一滑跌坐在地上，成綺韻恨恨地拍了拍地面，可是那冰雪觸手生寒，趕忙又縮了回來，就在這時，楊凌已走到身邊，含笑伸出了手。

　　成綺韻瞥了他一眼，賭氣地別過頭去，道：「大人不是懷疑我勾引吳老頭嗎？怎麼不去問個明白？」

　　楊凌呵呵笑道：「怪不得我，誰叫你當初……呵呵，不過我想通了，你不會的，以姑娘的才情眼界，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成綺韻倏地扭回頭來，驚喜地看了他一眼，一時心懷激盪，只覺有了楊凌這番話，自己所有的心血和付出都值得了。

　　她碎玉微錯，心舞翩躚，欣然向楊凌伸出了一隻手，楊凌握住她軟綿綿地小手，將她提了起來，不合時宜地又接了一句：「姑娘若是有心攀附，當日在皇上面前就不會那般循規蹈矩了，所以姑娘你就算想勾引也不會勾引吳老，抱歉抱歉。」

　　成綺韻一聽氣就不打一處來，她使勁甩開楊凌的手，怒道：「你……你……你……你故意的是不是？我就這般功利嗎？一定要有好處才肯去真心待人家？」

　　她恨恨地轉身行去，可是腳下走得急了，那對鹿皮暖絨靴子一滑，又是一跤跌坐在地上，一塊石頭正硌在屁股上，疼得她淚花都溢了出來。

　　楊凌眸中帶著隱隱地笑意走過去，成綺韻瞧見他眼中笑意，一時悲從中來，氣苦地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南方，你和我過不去，連這雪都欺負我。」

　　楊凌笑吟吟地拉起她道：「山路本來就滑，我上山時還跌過一跤呢，何必遷怒於人？來，我拉著你下山好了，呃……反正一路閒著沒事，你不妨說說，到底找吳老做什麼？」

　　成綺韻剛剛被他扯起來，聽了他的話忍不住噗哧一笑，頰上一個淺淺的笑渦一閃而沒，隨即又飛快地斂起笑容，板起俏臉斜睨著他道：「不說，反正我在你眼裡旁的不會幹，不是想勾引小孩子就是想勾引老頭子，你有招使去，說不定長劍一架在頸上，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全都招了。」

　　成綺韻的紗帽有點歪了，頭髮露了出來，風吹過處，偶爾有一絲拂到楊凌面上，癢癢的，很香……

百六十九章　大盜楊虎

　　楊凌府上舊衣、積糧並不多，又現去城裡買了兩車粗糧，在西城外搭了棚子每日捨粥兩次。西城外捨粥的一共有四家，除了那位紅衣少婦的粥棚，還有一位來京城做生意的江南富商、一位本地的大財主。

　　四家粥鋪一字排開，掛著的旗旛分別是「楊」、「楊」、「鄒」、「李」。那些在戶部搭建的簡陋棚中過冬的逃難農民，雖說衣衫襤褸、瘦骨嶙峋，想是適應了這寒冬天氣，倒是很少有得病的。

　　高文心走了幾戶人家，給幾位體弱生病的老人開了藥方抓了藥物送去，然後回到棚中左右望望對楊凌道：「大人，左首那家也姓楊呢，那位善人倒是你的本家。」

　　方才成綺韻和高管家招呼家人在這裡施粥，楊凌四下看過，知道左邊掛著楊字大旗的便是那位紅衣女子，右邊的鄒家據說是江南無錫巨富，東家姓鄒名望，家中光良田就有三十萬畝，僕役三千，別墅過百，堪稱富可敵國。

　　鄒望此番進京做生意，見災民逃至京師，是以善心大發，派家人在此施粥救濟，他家底豪闊，居然一日施粥三次，此時正是中午一次，難民都在鄒家窩棚前排著長龍等著施捨。

　　恰由於這些難民站在那兒，阻住視線，高文心才沒有瞧見最右邊那個李家，就是曾和她有過婚約的李繼孟家，倒也免了許多尷尬。

　　楊凌擔心一會兒災民散去，和李家的人見了面，高文心臉上掛不住，遂道：「嗯，那家也是外地路過京師的，如此捨財救助百姓，倒真是積善人家。」

　　他看了看成綺韻，正偎在火勢漸消的粥鍋前取暖，便笑了笑道：「本來我還有些擔心，現在看這些災民雖食不裹腹，倒是人人奉公守法，沒人敢鬧事搶糧，過一會兒你和成姑娘就先回府去吧，這兒交給高管家看著就行。」

　　成綺韻凍得鼻頭通紅，兩頰發麻，她吸了吸鼻子道：「這裡真的好冷，我還烤著火呢，都難熬的很，真想像不出那些百姓是怎麼過冬的，大人應該發動更多的富戶豪門出面賑災，那些人家資財巨萬，一家扶助幾十口人過冬易如反掌。

　　「再者，這些人雖說貧窮可憐，可是大多有些力氣，而且其中不乏好吃懶做之徒，總不成幾個月下來全靠別人養著，做個腳夫、僕役他們還是能勝任的，不妨組織些年輕力壯的，允許他們進城做事，一來可以掙些工錢，二來也省得他們無所事事，月長日久幹出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來。」

　　楊凌哈哈一笑道：「說的是，這主意不錯，回頭我去見見成國公和壽寧侯，這兩人一個是勳卿一個是國戚，說動這兩人出面恤民，再讓朝野歌功頌德一番，其他的豪門巨富必定響應，我再和李大學士商議一番，叫五城兵馬司將這些災民登記在冊，然後揀選年輕力壯、家世清白者發予特令，允許進城務工。」

　　他說完看見成綺韻跟隻小鵪鶉似地偎在火爐旁邊，不禁好笑道：「有這麼冷嗎？要不你回轎中待一會兒，裹上我的大氅暖暖身子。」

　　他正說著，只見一匹黃鬃馬從城門裡急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拐過角來瞧了瞧棚上的楊字大旗，又欠身向棚中望了兩眼，一打馬又向前方另一面楊字大旗衝去。

　　他這一跑有些急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剛剛打了碗粥回來，為躲他的馬向旁一閃，腳下一滑，那碗粥頓時潑出去大半，年輕人臉色漲紅，怒視著那馬上騎士。

　　馬上騎士揚手擲回一串銅錢，灑落在雪地上，口中大笑道：「得罪得罪，自己去買些吃食吧，某家有急事在身。」

　　馬上騎士三十出頭，一臉絡腮鬍子，顯得極是粗獷，這時的舉動雖然無禮，不過看來對這些百姓倒還知道憐惜愛護。

　　可那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襲破舊的青袍，生得細眉白面，斯斯文文，看來也像是讀過書的人物，怎肯低下頭去從雪地上一文文將那銅錢撿起來，他重重哼了一聲，見碗中還剩下小半碗米粥，忙小心端好向一個窩棚走去。

　　成綺韻看見了不以為然地冷笑一聲，道：「乞粥不是乞嗎？真要不食嗟來之食，便活活餓死算了。」

　　高文心卻欣賞地看了一眼那個青袍書生，說道：「這倒不同，施粥是善心，落難之人接受些資助，也沒什麼丟人的，可是帶有侮辱的賜予，有點骨氣的人怎肯接受？」

　　成綺韻哂笑道：「馬上騎士雖然舉止粗魯，撞灑了他的粥，擲還銅錢何嘗不是賠禮？在他心裡覺得哈哈腰難以接受，只不過是因為只有他一人彎腰有些丟人罷了，若是旁邊有群人和他端著大碗去乞粥時一般模樣，他有了遮羞之人就不會這麼清高了。」

　　高文心還待再辯，楊凌笑道：「算了，你們兩個的價值觀完全不同，再爭論也爭論不出個結果來。」

　　成綺韻眨了眨眼，奇道：「價值觀？」

　　楊凌頓悟失言，支吾著正不知該如何解釋，那匹黃鬃馬又飛馳回來，旁邊伴著一匹神駿的白馬，馬上一個紅衣似火的俏麗女子，邊走邊急問道：「真是沒用，你虎哥怎麼會受了傷的？人已到了什麼地方？」

　　旁邊粗獷的絡腮鬍子大聲道：「我先進城來尋嫂子，虎哥也快進城了。」

　　馬從旁過，馬上的紅衣女子星眸如電，瞧見楊凌站在棚下，顯然還認得他模樣，神情微有些詫異，她瞧見棚上懸掛著的楊字大旗，不禁嫣然一笑，向楊凌微微頷首示意，一陣風般地掠了過去。

　　成綺韻手托著下巴，轉著眸子道：「這位紅衣娘子好俊的騎術，大人認識她？」

　　楊凌搖頭道：「她就是旁邊那家楊家施粥鋪的東家，昨日有幾個潑皮調戲她，我見識過她的武藝，十分了得，柳彪曾道在她手下自己走不過二十招。」

　　成綺韻忽地坐直了身子，喃喃道：「紅衣娘子，武藝高強，你說……她姓楊？剛剛說什麼來著，我聽見說什麼虎哥？」

　　楊凌一笑道：「也許她姓楊，亦或夫家姓楊，她們口中的虎哥不知是她哥哥還是夫婿。」

　　成綺韻眉尖兒一蹙，狐疑地暗想：「不會這麼巧吧？大盜楊跨虎敢來京城？」

　　只見一白一黃兩匹馬迎出沒有多遠，前方幾匹馬和一輛馬車已迎了過來，雙方停住了說了片刻，便一同向回走來。楊凌站在棚下看著那隊人馬，成綺韻也站起來，袖著手走到他旁邊，和高文心一左一右站定。

　　只見那隊人馬越行越近，楊凌踱出幾步，站到了路邊。馬隊到了跟前，那個紅衣女子大聲道：「何剛，去叫翠兒先把粥鋪收了吧，我陪你虎哥先回城。」

　　楊凌的粥鋪就設在城邊官道旁，那馬車近了，車簾一掀，有個四十歲的漢子探頭向外望來，看著高大巍峨的城門喜道：「楊兄弟，這裡便是京城了？」

　　他眼珠一轉，瞧見楊凌，先是怔了一怔，然後驚喜地叫起來：「凌弟？你是凌弟？」

　　楊凌一怔，見那車上的人四十出頭，長相倒不難看，只是神情猥褻，正滿臉驚喜討好地看著他，楊凌覺得有些眼熟，他拱了拱手道：「在下正是楊凌，你是……啊！楊……楊……你是三……哥？」

　　楊凌心想這個巧啊，這傢伙不就是屢次想調戲幼娘、霸占他這一房財產的三哥嗎？怎麼他也到了京師？

　　楊泉聽他確認了身分，喜得連忙拍著車轅道：「停車，快停車，這就是我兄弟楊凌，是我的本家兄弟，是大明內廠總督大人，哈哈哈哈……」

　　裡邊又鑽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倒是眉目清秀，見了楊凌也喜悅地叫道：「凌叔？真的凌叔叔！」

　　這人比楊凌還大著兩歲，楊凌知道自己輩份高，當初死而復活，不少比自己大的男男女女都稱呼自己叔叔，一時也沒記起他是誰來，不過應該是楊家的人沒錯了。

　　旁邊馬上一個三十多歲，葛黃色袍子的大漢伸手拉住了駿馬，抬腿躍下馬來，粗獷笑道：「閣下是楊大人？草民楊福，見過大人。」

　　紅衣女子也一躍下馬，走到他身旁，秀眉微蹙，不悅地道：「虎哥，你……」那叫楊福的大漢扭頭微微示意，紅衣頓時會意閉了嘴。

　　成綺韻將他們神色都看在眼裡，嘴角微微閃過一抹笑意。

　　楊泉見馬車停下，和那個侄兒一起下了馬車，迎上來道：「凌弟，這位楊家兄弟路上救了我們，還一路護送到京，是咱們的大恩人吶。」

　　楊凌雖然討厭楊泉，對楊家也沒什麼感情，可是自己現在頂著楊家人的身分，便向那面色淡黃，濃眉如墨的粗獷大漢含笑施禮道：「多謝楊兄對我兄侄施以援手。」

　　那大漢一躍下馬來，左臂就虛晃了幾下，軟綿綿地好似使不上力，這時連忙伸出右手攔住楊凌道：「大人千萬不要客氣，草民是馱馬販貨的江湖人，可萬萬當不起您的大禮，路遇相助也是緣分。」

　　楊凌瞧見他另一條手臂虛垂不動，不禁問道：「楊兄的手……？」

　　楊泉急道：「凌弟，我們在路上遇到一個可以高來高去的道士，不知怎麼和一個年輕人打了起來，那年輕人挨了一巴掌，到現在還昏迷不醒，常嘔血不止，正在車上躺著呢，這位楊兄弟被那道士在手臂上拍了一掌，就軟軟地使不上力了。」

　　楊凌見路上行人都漸漸圍攏了來看熱鬧，便道：「我身邊倒有一位神醫，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同去你的住處，請她給你診治一下，到那裡我們再詳談吧。」

　　楊凌帶著一身男裝的成綺韻和高文心與他們一同向城裡走去，一路上打聽才知道雞鳴驛也失陷了。這一次韃子大舉進攻邊塞，燒殺搶掠尤勝於去年，顯然是存心報復伯顏可汗愛子被殺之仇。

　　楊家坪地處偏僻，事先得了消息又逃上山去，但楊老太爺年紀大了，在山中挨凍受餓，結果一病不起，竟爾死掉了。

　　楊泉當初聽說楊凌做了大官，就想進京來投靠，可是楊老太爺這個老頭子卻十分執拗，最討厭家中子侄依託裙帶關係攀附權貴，所以執意不允。他既死了，就沒人制約得了楊泉，他便鼓動了一位本家侄子一同赴京投靠楊凌。

　　二人跋山涉水，專挑小路，好不容易繞過了韃子和明軍的戰場，卻看到一個年輕書生和一個灰衣老道在山前大戰，隨即有一行車馬路過，見雙方鬥得激烈，那書生被道士重傷，馬隊中一個叫楊福的葛袍男子按捺不住便上前助戰，雖仗著人多將那道士趕走，自己也被拍了一掌。

　　另一邊，楊福牽著馬與紅衣女子並肩而行，紅衣女子瞄了楊凌一眼，低聲道：「你受的是陰毒的內家掌力，便是我也要費些周折才能祛盡你的毒性。你到底遇到什麼人了？」

　　葛袍大漢身材高大，一雙巨靈掌筋絡暴起，若是柳彪看到，就會知道這是外家功夫已練至巔峰的境界。他掃了與楊泉低語的楊凌一眼，輕聲道：「我就不信，難道這手還能廢了？那人是彌勒教主李福達，車中那個書生武藝很高，已經傷了那廝，我本想趁機把他除去，可惜……，還是被他逃了。」

　　紅衣女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道：「那妖道武藝高強得很，就憑你也傷得了他？再說，他也在聚眾造反，對我們大有助益，你真是不長腦子！」

　　楊福雖是她的丈夫，顯然被她斥罵慣了，那麼一條魁梧大漢，不但不惱，反而有些畏懼，他訕訕地辯解道：「李福達說『釋迦佛衰謝，彌勒佛持世』，自稱彌勒轉世，最善蠱惑人心，我也是被稱為真龍天子的人，若與他合作，還能聚攏這許多人馬死心塌地跟著我打江山嗎？若有機會，自然應該將他除去。」

　　紅衣女子冷笑一聲，寒著俏臉道：「屁的真龍天子，天下還沒打，這就開始分贓了。我問你，你又發了什麼善心了？對那個楊凌這般曲意結交，他是內廠總督，他是兵我們是匪，你也敢玩火？」

　　楊福涎著臉道：「本來就沒想帶上那兩個小子，只不過聽他們自稱是內廠楊凌的親屬，我想和他結識，對我們在這一帶活動大有助益。對了，娘子，你往山東一行如何？太行山群盜願意響應我們起事嗎？」

　　紅衣女子搖頭道：「難，個個都是鼠目寸光的東西，做了個山大王就自以為了不起了，誰也不服誰，更沒有那份雄心壯志。」

　　一行人到了紅衣女子租住的院落，兩下重新見過，才知道這位自稱楊福的男子是一個馬幫首領，紅衣女子是他的夫人崔氏。

　　成綺韻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冷眼旁觀，高文心上前幫著楊虎挽起袖子，只見長滿汗毛的粗壯手臂上有五道烏黑的指印，整條左臂肌肉有些隆起，高文心雖不懂武術，卻能看出這人內腑受到了撞擊，臂上經絡受到破壞，而且那掌上有毒性善敗血。

　　楊凌對這對夫妻甚有好感，忙問道：「文心，傷勢如何？」

　　崔氏要用內功拔毒，非得半個月以上不能好轉，所以一雙妙目也投注在高文心身上，顯得甚是關切。

　　高文心方才已看過車上那個臉色灰敗書生的傷勢，此時見了楊福傷勢卻長長吁了一口氣，說道：「大人，這位壯士的傷倒不打緊，他身子本就強壯，放盡壞血，再外敷內服些藥物，調理了五、六日就好了，倒是車上那位胸口受傷的書生，診治起來要費些周折，除了藥石，還須針灸治療。」

　　說著她取出隨身攜帶的筆硯，龍飛鳳舞地寫下一個方子，遞給崔氏道：「我先用銀刀幫尊夫放盡壞血，夫人照這兩服藥各抓十劑回來吧。」

　　楊凌見這位嬌俏的紅衣女子倒著拿著藥方，差一點笑出聲來，他連忙乾咳兩聲掩住了笑意。

　　崔氏自然就是綠林道上被稱為楊跨虎的紅娘子崔鶯兒，她父母皆是綠林道上的好漢，崔鶯兒自幼舞槍弄棒，跟著綠林道上的好漢打家劫舍，豪邁尤勝男子。當初她比武擇夫，三山五嶽的好漢中也只有楊虎的武藝、長相差強人意，這才故意落敗，嫁他為妻。別看她身段婀娜，姿顏秀美，可是卻大字不識。

　　楊凌怪異的咳嗽，她感覺出是訕笑自己不識字，臉蛋不禁微微紅了。她喚過翠兒，遞過藥方道：「快去找家藥店，照方子把藥抓來。」說完抬起頭來狠狠瞪了楊凌一眼，越看這小白臉越覺得不順眼。

　　楊虎性情豪邁，又有搭救楊家親眷的恩情，他似對臂上傷勢全不在意，和楊凌坐在桌旁一番攀談，彼此甚是投緣。不一會兒，翠兒提了兩大包藥物回來，一包是外敷的藥粉，一包卻是煎服的藥材。

　　高文心取出一把銀刀，劃開楊福臂上烏黑的掌印，直至腥臭的汙血流盡變成了鮮紅的顏色，再將藥粉小心地倒在傷口上，又用沸水煮過的白布將傷口裹好。楊福覺得失去知覺的左臂微微有些酸痛，不禁喜道：「果然有效。」

　　高文心微微一笑，對崔氏道：「夫人將藥煎了，每日換藥一次，服用一次，大約五六日便可痊癒。」

　　崔氏喜上眉梢，忙斂手在腰，盈盈下拜。

　　楊凌笑道：「楊兄有傷在身，長途奔波身子定是也乏了，我們便不多打擾了。那位昏迷不醒的書生，傷勢過於嚴重，我看還是由在下帶回府中照應吧，楊兄以為如何？」

　　楊虎起身笑道：「好，我這傷勢是不打緊的，大人公務繁忙，這就請回吧。」他不顧崔氏在一旁暗使眼色，呵呵笑道：「能夠結識大人，是草民的福氣，改日楊某一定再登門謝過大人救命之恩。」

　　※※※

　　楊凌帶著楊泉叔侄回到府中，將他們安置在廂房住下，然後另闢了一間房子，叫人將那個昏迷不醒的書生攙進去。在家人的幫助下，高文心又替那高燒不退、臉色灰敗的書生放血敷藥，直忙了一通，那書生還未醒來，不過體溫卻已漸漸下降。

　　楊凌俯身探看了一下那位年輕書生，幾日的傷痛折磨，一張方正白皙的面龐髭鬚不修，青袍雖曲皺不堪，可是看得出質料卻不差。楊凌對高文心道：「文心，讓家人照顧他就好，你先去後邊歇息吧。」

　　高文心輕輕在椅上坐上，偷偷瞥了他一眼，低聲道：「還要再觀察一陣子，大人若是忙，就請先回吧。」

　　楊凌笑道：「我也沒什麼，在這待一會兒吧。」

　　高文心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偷眼看看楊凌低低喟然道：「真的好懷念……」

　　「嗯？懷念什麼？」楊凌詫異地抬頭問道。

　　高文心鼓起勇氣，說道：「懷念和你一起下江南的日子，雖說那時是奴婢身分，可是卻能常常陪在你的身邊。自回了京，自從那晚……你聽了我堂弟的話……如今卻越來越疏遠我了，每次到楊府，我都覺得自己身分尷尬得很，不知如何自處……」

　　楊凌頓時侷促起來，他雙手撫在膝上，默然半晌，才苦笑道：「文心，你是大家閨秀，人才、容貌都是上上之選，會愁沒有中意的夫君嗎？正因為我愛你、敬你，才不想你做個妾室。

　　「幼娘淳樸善良，我待玉兒、雪兒也一視同仁，饒是如此，她們對幼娘仍是心存敬畏，著意討好。夫妻之間不是只有卿卿我我，你心高氣傲，世代書香，如果出於感恩嫁進楊家，早晚會後悔的。」

　　高文心衝動地站起身，燭火掩映著她眼中的星芒，亮亮的，她搖了搖頭，低聲道：「大人，我不會後悔的，我知道，如果……以我現在地位身分，或許可以嫁人做個正妻，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可是……身分就那麼重要嗎？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她的眸子迷茫起來，悠然神往地道：「同你一起在江南的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你出去辦公、應酬，我在房中等著你回來，和你一起聽濤剝蟹，泛舟太湖，在柳下聽你輕言絮語，好快樂的時光。幼娘妹妹和玉兒、雪兒我們義結金蘭，有過同生共死的歷程，和她們在一起，我同樣很快樂。」

　　她眼神漸漸黯淡下來，幽怨地道：「可是現在……我覺得自己和她們也越走越遠了。」

　　楊凌無言以對，半晌才自嘲地笑道：「我現在覺得自己像塊唐僧肉，終身大事呀，你真的只有這一個選擇嗎？」

　　高文心疑惑才道：「唐僧肉？」

　　楊凌恍然又說錯了話，乾笑道：「我說錯了，是東坡肉……」

　　說到這兒他忽地想起兩人一起泛舟太湖，在荷海中飲酒，想起她扭傷了腳，自己為她濯洗秀美雙足，想起兩人那輕輕一吻。

　　他地心中也有些衝動，趕忙站起身走到門口，說道：「你沒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吧？說不定明年今日我已墳頭埋骨了。」

　　高文心分明瞧見他心動，卻又退縮了回去，一時氣極怒道：「沒有忘，婢子還記得老爺說過，如果明年今日你命喪黃泉，婢子就在靈牌前和你結為兄妹，若是你能幸而不死，就披上蓋頭嫁給婢子！」

　　她此時用的又是昔日在楊府為奴的口吻，楊凌聽了乾笑兩聲，說道：「好，那咱們就走著瞧吧，明年今日再說。」

　　高文心昨日聽了成綺韻一番話，今日忍羞向楊凌表白了心事，想不到他卻一再推脫，那大小姐脾氣也升了上來，她頓足道：「走著瞧便走著瞧，大人要記著自己的賭約才好！」

百七十章　再遣將帥

　　楊凌回到內宅，韓幼娘迎上來道：「相公，聽說家裡接回幾位客人？」

　　楊凌「嗯」了一聲道：「一位重傷不醒的書生，聽說有一身好武藝……」他說到這兒，忽地想起一事，便隨口問道：「對了，幼娘，如果是你，能否一縱丈來高？」

　　韓幼娘奇道：「相公怎麼問起這個來了？」她揚起小臉得意地笑道：「相公忘了我當初就是隔著一丈多躍上行刑臺了？」

　　楊凌在她鼻頭上刮了一下，笑道：「知道你厲害，相公是問原地向上拔起一丈，你做得到嗎？」

　　韓幼娘想了想，搖頭道：「不能，就是爹也做不到，提縱術僅憑腿力是無法向上躍起一丈高的，我跟爹爹學的硬氣功，也只能用來強健體魄，除非是懂得上乘的調息吐納術，才可以辦得到，這樣的高手可是寥寥無幾了。」

　　她眼睛一亮，拉住楊凌衣袖道：「相公見過這樣的高人嗎？」

　　楊凌呵呵笑道：「也不算高，頂多比你高上半頭。」聽了幼娘的話，他的心中微微起了狐疑，和柳彪等人混了那麼久，對於武功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俗話雖說窮文富武，但練武的反而大多是窮苦人，而且練的大多是些外門功夫，一個馬幫中的女子何處能延請名師傳授上乘武學，而且練得這般出色？

　　不過一想及那紅衣少婦不識得字，他又打消了懷疑她別具身分的念頭。韓幼娘問道：「相公在想什麼？」

　　楊凌忙道：「哦？沒有，我是……老家有人因為兵荒馬亂，也進京設靠，看樣子他們也不打算再回去了，我正想怎麼安排他們？」

　　韓幼娘喜悅地道：「咱們老家來人了？是哪位親戚？」

　　楊凌乾笑道：「是……楊泉三哥和大哥家的二兒子雲龍。」

　　韓幼娘笑容頓時一僵，楊凌也知道這位大伯之子當初實在不像話，但畢竟都是私下未公開的醜行，如今他千里迢迢落難來投，如果把他拒在門外，自己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那時的宗族觀念、鄉土觀念實在了得，像焦芳那樣熱衷名利、明哲保身的人，一旦故鄉來人相求，都不敢不費盡心思幫著他們向皇帝進言，何況楊泉是他的堂兄，論起血緣遠近來，在那時的宗族觀念中可是比妻子還近一層。楊凌平素與劉瑾等人來往，就曾聽他們說及弘治帝昔年曾寵信過一位姓張的近侍，那位太監九歲時因家境貧窮，被父親將他閹了送進宮來，二十年後成為弘治帝身邊最寵信的內宦之一。

　　他的老父落魄進京求見，張太監對昔日事耿耿於懷，儘管身邊太監一再相勸，仍是執意不肯相見，結果頓時成為眾矢之的。後來皇帝聽說此事，從此也對他疏遠冷落起來，謂之無宗法人倫、大逆不道。

　　自己來自現代，心中沒有那麼多顧忌，可是卻不能不考慮現在人的觀念，不認宗祀族親，有悖綱常倫理，在儒家把持的天下，僅這一條就可以被人彈劾罷官。

　　楊凌為難地道：「如今他們剛剛進京，我也沒有法子，過兩日幫他們尋個住處，接濟些糧食。如果他不再那麼游手好閒的話，給他謀份差事便算盡了心了。」

　　韓幼娘想起這個沒心沒肺的東西，自己的堂弟還病臥在床，就對弟媳動手動腳，毫無廉恥的行徑想起來就不舒服。當初在雞鳴舉族來投靠時，自己面對相公的宗室長輩，不能失了禮儀，如今相公做了大官，對這些容易遭人詬病的地方更該注意才是。

　　她見楊凌為難的樣子，忙取過衣服披上，柔聲道：「長住家中確是不便，不過相公也不必急著給他們另尋住處，叫外人看到了不知要說出多難聽的話來。」

　　楊凌見她穿上外衣，問道：「要出去走走嗎？今天風大，就不要出去逛了。」

　　韓幼娘溫柔地笑道：「去看看他們還有受傷的那位客人吶，楊泉好說歹說都是你的三哥，雲龍又叫我一聲嬸娘，幼娘是你的妻子嘛，怎麼能對他們的起食飲居不聞不問？」

　　楊凌欣然道：「乖媳婦，果然有點楊家主母的樣子了，我還擔心你不高興，想遮掩過去呢。」

　　韓幼娘鼻頭一皺，調皮地笑道：「人家才沒那麼小心眼呢，當初聽他瘋言瘋語，要不是看相公這一支在楊家人單勢孤，幼娘怕相公在楊家無法自處，早就一頓棍子把他打出去了。如今可用不著幼娘使棍子了，人家的相公厲害了嘛……他想……哼哼，借他兩個膽子……」

　　小夫妻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笑著來到前堂廂房，楊泉叔侄剛剛吃了飯還沒睡下，一聽他們夫妻到了忙迎了進來，如今的楊凌和當初相比，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宅院的華貴，家僕的恭謹，那排場、氣度楊泉從未見過。

　　想起昔日的無禮，他心中忐忑不安。他可是聽說韓幼娘連皇上都晉見過，如今已貴為三品誥命，雞鳴縣志上都隆而重之地給記載下來了，楊凌對她疼愛得很，如果她藉機整治自己，那可就慘了，可他又捨不得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

　　待見了韓幼娘態度可親，落落大方，楊泉一顆心才放回肚裡，忙諂媚恭維一番，生怕她記嫌自己昔日的行為。

　　楊雲龍雖比楊凌長著兩歲，但的確是他堂兄之子，對這位小叔叔、小嬸嬸執禮甚恭，他也是讀過書的，只是考了兩次。還沒有考上秀才，自覺功名無望，才跟著三叔進京師投靠楊凌。

　　待離開廂房，楊凌對韓幼娘悄聲笑道：「幼娘今日比起當初可有氣度得多啦，進了京見識廣了，又受玉兒、雪兒她們熏陶，待人接物禮節有度。

　　「只是……你原來可不會裝樣，剛才的假笑還是有點僵，以後對著相公可不許這般模樣，否則……家法伺候，下邊這張臉可不會扮假笑。」

　　說著他在幼娘的翹臀上輕輕一拍，韓幼娘哎呀一聲，輕笑著跳前兩步，慌得楊凌趕緊拉住她。

　　韓幼娘挽住他一條手臂，臉頰貼在他臂上輕聲道：「人家想起他的可惡，就忍不住嘛，不過……楊三哥在家鄉時可是吃喝嫖賭、不學無術，你要是想給他個差使，可得想好了。

　　「哥哥在刑部當差，常跟我說那裡上上下下的官員都對他有些畏懼，以他爽朗的性子也難得交下個知心朋友，還不是因為那些人怕著你？楊三哥的品性……要是他拉著大旗做虎皮，仗著你的名為非作歹……」

　　這種事古往今來實在不少，楊凌聽了微微點頭，也覺得這個刺兒頭來了京師，養著不是，打發出去也不是，著實有些為難。別看他現在畏畏怯怯，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在楊家坪時仗著是村裡最大家族的人，就偷雞摸狗，惹得四鄰厭煩了，看來倒是不能隨便找個差事就打發他了。

　　※※※

　　高文心鼓起勇氣一番表白反把楊凌嚇跑了，氣得她坐在椅上生了一陣悶氣，想像著明年此時楊凌活蹦亂跳地沒有事，只好蓋上紅蓋頭嫁給自己的情景，心中越想越覺得有趣，忍不住噗哧一笑，那口怒氣早就煙消雲散了。

　　她走到床邊舉起燈燭低頭看了看，那位書生氣息平穩，胸前瘀血放盡後高燒已漸漸控制住了，交付廚房熬的藥已經送來，只是現在太燙服用不下，高文心便想先為他針灸一番。

　　她返身取過針灸袋包，搬把椅子坐在床頭，剛剛攤開針袋，那書生輕輕呻吟一聲，已慢慢張開了雙眼，高文心驚喜地道：「公子，你醒了？」

　　那書生此時不究儀表，滿臉鬍碴，不過雖在重傷中，一雙眸子卻仍晶亮靈動，顯得十分精明，他疑惑地望著眼前這個容貌俏美的少女，好半晌才虛弱地道：「是，我好多了，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這裡……是什麼地方？」

　　高文心喜孜孜地道：「這裡是京師楊府，你是我家老爺……我家大人救回來的，你別忙著起身，身上的傷勢還重著呢，人醒了就好，我先為你針灸一番，只要保持神志清醒，這傷就不會惡化了。」

　　那書生見這位姑娘已忙著攤開布包，抽取銀針，便住了嘴，此時天色漸黑，燭光燈影下他見這位姑娘雲鬢高挽，風姿綽約，忍不住道：「姑娘，小可記得是在延慶受得傷，怎麼轉眼到了京城了？」

　　高文心手拈銀針，妙目橫睇，淡淡一笑道：「公子的傷勢雖重，還不致一路始終昏迷，為何人所救、去往何方，不會不知道吧？」

　　那書生只是見她姿容俏美，風華不凡，想藉故與她多交談幾句，想不到這女子如此精明，馬上看穿了他的用心，被她暗諷幾句，這書生不禁臉上一熱，訕訕地無言以對。

　　高文心輕哼一聲，微微挽起翠袖，板著俏臉道：「能坐起來嗎？既然醒了，還有力氣說這麼多話，就往上挪挪，本姑娘要用針了。」

　　高文心幼學高明醫術，小小年紀就闖下女神醫之名，一向就是心高氣傲、目高於頂，給達官貴人診治看病時一向吝於顏色，也只有那驚心動魄的一夜被楊凌救出苦海，被他看過了自己只著褻衣的身子，後來又有韓幼娘暗示與她共侍一夫，才對他柔情似水，溫柔以待。

　　此時窺破這書生慕艾之意，她自然沒有好顏色，那書生撐著手臂向上使勁挪了挪，到底是剛剛醒來身子虛弱，高文心見狀趁他撐起身子時忙將枕頭向下墊了墊，道：「成了，就這麼躺著吧。」

　　書生呼呼地喘了幾口大氣，見高文心舉燭就身，雲髮微亂，清麗婉容，不覺脫口讚道：「雲髻輕輕挽就，鉛華淡淡裝成。青煙紫霧罩輕盈，飛絮游絲無……」

　　一語未畢，銀光一閃，一根銀針穿頰而過，書生只覺頷下發痠，嘴巴已闔攏不上，高文心柳眉一剔，冷哼道：「語出輕薄，甚是討厭！」

　　便在這時門外有人道：「文心，你還在嗎？」

　　高文心聽到是楊凌聲音，雀躍起身，向那書生做了個威脅的表情，轉身急急迎了出去。

　　那書生能傷了妖道李福達，一身藝業十分了得，小小一根銀針自然制不住他，可他瞧高文心輕嗔薄怒，竟別具一番韻味，一時心旌動搖，竟不敢將銀針拔去，免得惹惱了佳人。

　　高文心迎了楊凌和韓幼娘進來，楊凌聽說這人已經醒了，欣喜地迎到床前，說道：「兄臺醒了？感覺怎麼樣？」

　　那書生張著嘴唔唔兩聲，瞧瞧楊凌，又瞧瞧高文心，剛想伸手拔去銀針，瞧見高文心杏眼一瞪，忙又縮回了手。高文心似笑非笑地道：「他剛剛施了針，現在還動彈不得。」

　　書生聽了苦著臉點點頭，楊凌狐疑地道：「胸口受傷需要在頰上用針嗎？高家的醫術果然神妙無比。」

　　韓幼娘將椅子挪了一下，說道：「相公急什麼，這位壯士既然醒了，稍候一會再敘話不遲。姐姐，她的傷礙事嗎？」

　　那書生聽這俊俏的小姑娘叫面前這位器宇軒昂的英俊公子為相公，又稱那心儀的美貌女子為姐姐，不由得心中一驚，大戶人家妻妾之間以姐妹互稱他是知道的，難道佳人已有歸屬？

　　他一直張著嘴，口水都快流了出來，既然美女早已有了夫家，也用不著討好出醜了，書生一把扯下頰上銀針，扭了扭嘴巴乾笑道：「多謝公子和夫人救命之恩，小可感激不盡。」

　　楊凌見這書生臉色微黑，雖然容顏憔悴，但看眉目十分英朗，瞧著很是順眼，便按住他肩膀道：「躺著吧，兄臺是哪裡人，姓啥名誰，聽說……是一個道士傷了你？」

　　書生就勢躺下，眼見這年輕公子容貌比自己還俊俏幾分，氣度也甚是不凡，那對璧人想來定是人家的賢妻美妾，對於剛剛出言輕浮也自有些慚愧，他含笑答道：「是，小可是湖北松滋人，姓伍名漢超，自幼在武當學藝，那日見一妖道蠱惑鄉民，所以想將他送官究辦，可惜技不如人……」

　　他搖搖頭，又笑道：「公子不必疑心，家父是新任成都同知，諱字文定，小可也是官宦人家，不是宵小歹徒。」

　　楊凌想了想道：「伍文定？哦……記得記得，呵呵，原來是伍文定的公子，令尊大人的名號我是聽過的。」

　　伍文定原是常州推官，前些日子魏國公徐輔與民爭田，官司打到州裡，伍文定將田斷給了那個平頭百姓，魏國公大怒，依託關係將案子移送京城，想要嚴懲伍文定。幸好韓威就在刑部，探望楊凌夫婦時順口說起此事，楊凌對焦芳關照了一番，這個推官不但未受懲罰，反而陞遷成都府同知，楊凌沒想到自己救的居然是他的兒子。

　　伍文定聽他直呼家父名諱，絲毫不知避忌，神色略有不悅，高文心看出他不愉神色，說道：「我家大人是御前親軍統領，內廠總督楊大人，伍公子可曾聽說過？」

　　伍漢超一聽大吃一驚，焦芳擅於籠絡人心，又知道自己的靠山楊凌在地方上勢力還淺薄得很，所以既施惠於伍文定，早已暗中透露消息給他，表示是楊凌過問，魏國公才沒能構陷他。

　　伍漢超藝成下山四海遊歷，已經見過父親，自然知道這其中關節，更知道楊凌的權勢如日中天，漫說直呼他父親地名諱，就算那位同知大人就在眼前，也得屈膝下拜，見過上官。

　　伍漢超是官宦子弟，一聽這是朝中的高官，原來的灑脫自然頓時一掃而空，神情侷促地道：「原來……原來是楊大人，久聞大人威名，草民有傷在身，不能全禮……」

　　楊凌道：「唉，你我兄弟相稱不是好好地嗎？何必理那些官場上的繁文縟節？你還有傷在身，不要說那麼多了。文心，快幫漢超兄療傷吧。」

　　高文心應了一聲，上前取下伍漢超手中銀針，換了一枝，窺準頸下穴道輕輕拈下。玉人就在眼前，淡淡幽香盈人，膩玉般的肌膚在燭影下泛出溫潤的光澤，但伍漢超可是不敢再有什麼遐思，只得屏息斂目，靜靜地讓她救治。

　　※※※

　　楊泉叔侄來到楊府已經五日。第二日楊凌攜妻妾宴請了這對本家叔侄，玉堂春、雪裡梅百媚千嬌，本就是人間絕色，再穿著綺羅綢緞，珠項玉環，直疑是九天仙子謫塵。

　　饒是楊泉不敢再對這位堂弟家眷生有一絲非分之想，仍是看得眼花繚亂、兩眼發直。好在這些內眷禮節性的見了一面，就回到內院，楊泉縱然心中貪慕，也只好如井中望月。

　　這幾日天氣晴好，一直沒有下雪，楊凌心中也暗暗慶幸不已，若再下一場大雪，城四周的難民可就難以存活了。

　　他受了成綺韻啟發，深知要讓那些大戶賑災其實不難，每日的米糧耗費不足一百兩銀子，對那些富豪實是九牛一毛，只要誘之以名不愁他們不出手。

　　楊凌去見了李東陽，又親自拜訪了朱剛、張鶴齡，由這兩家率行賑災，李東陽親筆書寫功德碑立於京師護國寺內，一時京師富貴豪紳紛紛響應，官辦、民辦的賑災棚子在京城四處搭起，那些強壯勞力也得允進城尋份差事，他們工錢低，肯吃苦，一時皆大歡喜。

　　此時，楊凌心事重重地剛剛趕進宮去。這些日子朝廷上下不斷接到大軍收復失地，驅走韃虜的情報，一時朝野振奮。

　　但從內廠線報飛速傳回的消息來看，最初幾仗明軍倚仗銳氣，倒是打了勝仗，斬敵首千級，繳獲軍馬駱駝數千匹，同時搶回大量被擄走的財物人口。

　　可是苗逵不知是不是被勝利沖昏了頭腦，開始貪起功來，敵軍退縮，便全力追擊，明軍騎兵有限，機動戰力不足，還要分兵追擊分成三路退卻的韃子，結果被伯顏可汗調遣大軍將孤軍深入的一支先鋒部隊包了餃子，三千精銳盡喪敵手。如今敵軍趁明軍分散回攏不及，已開始集結重兵反攻大同。

　　楊凌思前想後，已決定起用楊一清、王守仁赴邊領兵掛帥，可是這兩個人一個賦閒在家、一個在吃牢飯，都是得罪過劉瑾的人，貿然舉薦，必然和劉瑾之間存下芥蒂。楊凌愁思良久，決定先說服劉瑾，再去見正德，他準備了一套說詞，不料見了劉瑾剛剛說明來意，劉瑾略一沉吟，便欣然同意，倒令楊凌大為意外。不過邊關戰事緊急，他也顧不上多想，趕忙拉上劉瑾來見正德。

　　二人在馬永成的帶領下趕到御花園，只見正德在幾個宮女太監的侍候下，正在冰面上抽著冰陀螺，那陀螺加了哨子，發出嗚嗚的響聲。

　　正德穿著大紅箭袖，外罩無袖的石青色貂裘，玩得正興致勃勃，瞧見楊凌來了，忙指著身旁一個穿著紫邊貂皮襖的姑娘笑嚷道：「快抽快抽，如果陀螺倒了，朕要罰你。」

　　正德一邊不捨地回頭說著，一邊走到淺湖邊，一把托起楊凌欲下拜的身子，笑道：「免了免了，楊卿會不會玩這陀螺？朕和解語羞花剛剛學的，好玩得很。」

　　楊凌搖頭笑道：「這個微臣不會，小時候倒是玩過冰爬犁，還得是兩條腿的，要不然就摔跤。」

　　正德眼睛一亮，喜道：「怎生玩法？快教教朕！」

　　楊凌咳嗽一聲道：「皇上，這個還是算了吧，兩條腿的玩起來沒勁，一條腿的滑起來飛快，可要把您摔了個鼻青臉腫，皇太后還不摘了臣的腦袋？」

　　正德抓耳撓腮地實在想不出什麼東西一會兒兩條腿、一會兒一條腿的，正想再問個清楚，楊凌已搶著將邊塞最新戰況簡要敘說了一遍，正德一聽大怒，高聲罵道：「渾帳！」

　　馬永成嚇得一下子跪了下去，冰面上幾個人聽見了也不敢再嬉戲紛紛聚攏過來，卻站得遠遠地不敢向前，只有一高一矮兩個身著黑貂皮衣、黑貂皮帽、明眸皓齒的姑娘走近了來，矮的那個笑逐顏開地道：「皇兄，別跟個炮仗似地一點就著，楊大人又怎麼招惹你了？」

　　楊凌一瞧，那笑顏如花的少女是永淳公主，旁邊一個亭亭玉立，黑衣白膚明艷照人的姑娘正是永福，連忙躬身施禮道：「見過長公主、永淳公主殿下！」

　　正德漲紅著臉怒道：「他們走之前朕再三囑咐，要他們不得分兵、不得冒進，全被他們當了耳旁風，馬永成，馬上傳朕的旨意，把三個蠢貨抓回京來治罪！」

　　永淳小公主見哥哥真的在大發雷霆，俏皮地吐了吐小舌頭不作聲了。永福公主一雙星眸飛快地瞟了楊凌一眼，見他披著純黑金邊的狐皮大氅，丰俊儼然，氣質更加成熟穩重，臉上不禁微微一熱，忙輕輕地道：「楊大人快快請起，不必拘禮。」

　　正德恨恨地把鞭子扔到了一邊。他那鞭子是用珊瑚節做的，柄上纏了金絲，柄端還鑲著寶石，馬永成忙不迭撲到雪堆裡撿出來，寶貝似地用袖子拭去白雪。

　　正德看也不看，拉起楊凌道：「走，跟朕回乾清宮，咱們好好議議。」

　　劉瑾、馬永成一溜小跑地跟了過去。永福公主慢慢走到湖邊廊下，黑亮絨絨的袖子搭在雕欄之上，眺望著幾人離去的方向，淡雅素靜的容顏微微有些落寞。

　　正德回到西暖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道：「大同東連上谷，南達並恆，西界黃河，北控沙漠，三面臨邊，實是我京師屏障，若被韃子數萬大軍直殺入中原腹地，那後果實不堪設想。這三個……這三個……楊卿，你看朕是不是要再派大軍？」

　　楊凌道：「皇上，苗逵也算小心的了，集結於大同的守軍有四萬之眾，韃子沒有數倍之兵力和攻城的利器想拿下這座高牆堅城並不容易，而且各路進攻的兵馬也正火速回援，大同應該不會有失。」

　　正德雖然貪玩，卻也知道用兵之重，聞言這才稍稍放心。楊凌又道：「臣擔心的是，韃子攻我之必救，大軍受到牽制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原先的部署全被打亂了，想再挽回頹勢可就難了。」

　　正德重重一拍桌子，忽然興奮地立起道：「朕來親征，楊卿做先鋒，咱們打一個大大的勝仗叫別人看看。」

　　馬永成欲言又止，楊凌忙道：「皇上，用兵之道，不是那麼簡單的，臣正在想，大明精銳之師便是京軍，可京軍戰力反不及甲仗兵器簡陋的邊軍，乃是缺少戰爭磨練的緣故。

　　「這場戰事結束，皇上不妨將京軍調往邊塞，以強悍的韃子做最好的老師，各部輪番守邊練兵，同時將邊軍調往京城，由臣和皇上各自領軍作戰，從這些實戰經驗豐富的軍隊身上，學習統兵掛帥的本事，到那時大明軍隊個個戰陣經驗豐富，兵能戰，官能將，皇上再親自領兵出塞，重演洪武、永樂二帝時的威風如何？」

　　正德聽的眉飛色舞，連聲道：「好好，甚好，那依你看，如今朕該怎麼辦？」

　　楊凌看了一眼劉瑾，劉瑾忙媚笑：「前方戰事不利，非兵寡將怯，而是沒有統兵的良將，奴才查過李大學士推薦過的楊一清，據說此人深諳兵法、熟悉邊塞，好野戰，可以為大同之帥。」

　　正德點頭道：「准了，這個楊一清現在什麼地方？」

　　楊凌笑笑道：「他前些日子不識時務，上了一封奏摺為劉健、謝遷說情，目前罷職賦閒在家呢。不過皇上一道聖旨，他必然欣然從命的。另外，臣再保舉一人，禮部尚書王華之子王守仁，就是為皇上進疏想出克制倭人利刃之法的那個兵部主事，此人不拘陣略，喜歡隨機應變，戰場情勢瞬息萬變，可以起用他輔助楊一清。」

　　劉瑾提心吊膽，生怕正德又問一句這個人在什麼地方，好在正德一聽是兵部主事，還以為他仍是現任，也未多問。

　　楊凌又道：「皇上，楊一清因罪罷職，此番皇上重新重用，他必然感恩戴德，但他是戴罪之身，如果再派監軍，楊一清必然心虛氣短、飽受掣肘，不能盡展所長。

　　「俗話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上不妨令他全力負責戰事，節制三關、太原、偏關三鎮總兵，若能立下戰功，重挫韃寇，則升任三邊總制，恩撫並用之下，楊一清必全力以赴、竭力用命！」

　　劉瑾一聽一旦立下戰功，就要把楊一清如同當年的王越一般遷升三邊總制，手握十萬大軍，心中覺得不妥，他正想再進一言。正德已說道：「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只要他給朕出了這口惡氣，朕就封他個三邊總制。」

　　說著正德執筆親自寫下一道聖旨，吩咐馬永成召來尚寶監用了印，令他立即前去傳旨。劉瑾想起自己還有一招暗計，便也不再言語。

　　直至二人離開乾清宮，劉瑾才埋怨道：「楊大人，那楊一清和咱們可不是一條路的，萬一讓他立下大功，手握重兵，豈不是給咱們自己找了個麻煩？」

　　楊凌笑道：「怕什麼，王越昔年也是三邊總制，一道聖旨還不是說拿進京就拿進京，公公是大明的內相，掌著半個朝廷，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他進言為劉健、謝遷求請，說明此人也是重情重義，公公何必太過計較？」

　　劉瑾臉色頓時大為和緩，矜持地笑道：「說的是，嘿嘿，屆時咱家在糧草、軍械上再稍做手腳，叫他成不得大事便可」

　　楊凌大吃一驚，急忙道：「萬萬不可！」

　　「嗯？」劉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楊大人難道不是為了替苗逵卸罪，找個替死鬼才把這兩個礙眼的東西打發上戰場的嗎？何必如此維護他們？」

　　楊凌定了定神，這才說道：「呃……這個自然是的，苗逵和你我是一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他若敗得不可收拾才召回京來，你我必受外官彈劾。但是公公切莫忘記，楊一清現在可不是李大學士推舉，而是你親口舉薦，那個王守仁也是本官所薦。

　　「他二人立下戰功，就是你我會識人、能用人，水漲船高、威望日隆。若是他們敗了，別看他們和李東陽是一系，外廷那幫人勢必要把這筆帳算在你我的頭上。公公初任內相，若是在你主持下重挫悍勇善戰的韃子，誰敢不承認公公的輔政才幹？他們功勞再大，這最大的一份功勞還不是你的？」

　　劉瑾一拍額頭道：「是了，楊大人說的對，看來這軍需供應，咱家還不能馬虎。嘿！只是這兩個不識時務的東西竟敢和咱家作對，如今倒送了他們一份大功勞，真真地便宜了他們。」

　　劉瑾嘴上不忿地說著，心中已暗暗盤算起來。他這個人自己貪汙，卻見不得別人貪汙。自己好用親人親信，卻最恨別人依賴裙帶關係。而且他雖是個太監，卻偏偏最不信任太監，所以一直想在外廷中重用一些人，發展自己的勢力，如今這楊一清既然扳不倒了，他便暗暗籌劃著怎麼能將他收為己用了。

　　楊凌見說動了劉瑾，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大軍在外打仗，如果朝中有這麼一個手握大權的人暗中使絆子，那真是岳武穆再世也休想打得贏了。

　　※※※

　　楊府中，韓幼娘和玉堂春、雪裡梅、高文心送了歐陽夫人出來，幾個人說說笑，甚是投緣。

　　嚴嵩這位夫人比相公還大著一歲，可她知書達禮、溫柔賢慧，和幼娘一樣，也是伴著相公從苦寒中熬出來的，所以甚得嚴嵩敬重。

　　她時常上門來和韓幼娘等人敘些家常裡短，一方面因然是出於相公暗示，想結交一門強權人物，使沒有背景的相公能在京師立住腳，同時也確和韓幼娘等人極為投緣。

　　她和丈夫成親多年，如今二十六歲了卻一直沒有孩子，如今相公有了官差功名，家境條件也許可了，她也曾動念想為丈夫納妾討小，可是嚴嵩卻嚴辭拒絕，更令歐陽夫人感愧不已。

　　今日來楊府探望，欣聞韓幼娘已有了身孕，歐陽氏艷羨不已。高文心聽她說出了心事，替她號了脈，便抄了一道方子給她，叫她拿回去服用試試，女神醫的大名她也是聽說過的，那張方子寶貝似地揣在懷裡，竟連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恨不得立刻肋插雙翅飛到藥房去。

　　韓幼娘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便和幾個姐妹將她送了出來。此時伍漢超正在前庭練劍，他的身子還未痊癒，可是練過上乘內功的人以內息吐納輔助，復原速度卻是極快。

　　韓幼娘伴著歐陽夫人走在前邊，剛剛從側廊拐過來，瞧見那位伍同知的公子挑、刺、撩、截，一路劍法使得勁力綿綿、剛柔並濟，劍勢圓潤雄渾。她雖不識這內家劍法，卻曉得其中的厲害，忍不住驚咦道：「好功夫！」

　　伍漢超聞聲收劍，瞧見是楊夫人和幾位內眷，忙目不斜視，拱手施禮道：「小可見過夫人。」

　　韓幼娘幾人從側廊拐了出來，韓幼娘輕笑道：「伍公子那麼重的傷，想不到痊癒得這般快。」

　　伍漢超陪笑道：「這都是……高姑娘妙手回春，還要感謝大人和夫人對我地細心照顧。」說著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高文心。

　　那日他聽高文心稱呼楊凌為我家大人，那口氣又不似他的妾室，一顆心忍不住又活泛起來。高姑娘燈燭下楚楚動人的倩影和高貴的氣質，在他醒來的那一刻就深深印在腦海中，這位在山上學藝十載的青年已動了愛慕之心。

　　在他想來父親好歹也是從五品的一州同知，自己又是允文允武、一表人才，若是高文心只是楊府的婢子，無論如何自己是配得上她的。

　　可他自己不便向楊府家僕打聽人家姑娘，而高文心從那日後每來為他診視，必定要把高老管家帶在身邊，害得他到現在還如霧裡看花，弄不清這姑娘的真實身分。現在瞧她和兩位梳著已婚婦女髮式的嬌媚少女走在一起，那模樣又不像是個侍女，心中可就犯了合計。

　　韓幼娘方才見了他功夫，識得是極高明的武藝，自己的武功走的是霸道的外家路數，相公學了許久也未能習得，這人的武功倒適合相公學習。雖說相公已過了適宜練武的年紀，用來強身健體總是好的，再說此人文武雙全，家世清白，若能留下來輔佐相公，也不失為一個人才。

　　韓幼娘存了這份心思，對他更為客氣，停下來和他攀談了幾句，才挽著歐陽氏的手走出門去。高文心也乜斜了他一眼，也隨著在韓幼娘身後走了出去。

　　玉堂春和雪裡梅說著悄悄話走在後邊，一陣風迴旋而來，玉堂春未曾注意，頸上一條繡花的花巾翩然被風捲起，掛到了高高的樹梢上。

　　這絲巾是楊凌自江南回來時親手送給她的，玉堂春怎捨得丟棄，連忙奔到樹下，仰望著兩三丈高的樹枝頓足道：「雪兒，快去找人搬把梯子來。」

　　伍漢超抬頭瞧瞧那樹幹，說道：「梯子也夠不到這樹梢，夫人請閃開一些，小可幫你取下來。」

　　玉堂春提著裙裾退開幾步，和雪裡梅詫然望著他。伍漢超吸了一口氣，將劍插在雪中，輕輕向前彈出幾步，縱身一躍跳起一丈二三，單足在一枝窺準了的樹幹上輕輕一點，積雪蓬然落下，他已借勢又躍起一丈有餘，連縱兩下，一探手取了那條絲巾，空中收腰，鷂子一般翩然落下。

　　他內傷未癒，胸口傷處未長好，這一跳不敢盡全力，落下來時臉龐微紅，輕咳了兩聲才遞過絲巾道：「夫人，您的絲巾。」

　　玉堂春接過絲巾，驚嘆道：「好厲害，人可以跳得這麼高嗎？」

　　伍漢超笑道：「雕蟲小技，見笑了，楊大人是內廠總督，標下藏龍臥虎、高手如雲，遠勝於在下的能人必定濟濟一堂。」

　　雪裡梅可不知夫君帳下都有些什麼人，反正外人面前是絕不會給相公露怯的，她輕笑一聲，調皮地道：「算你識相，我們老爺帳下的確是高手如雲，擒拿東廠叛亂，五千對八千，只傷了不足四十人。」

　　伍漢超見這位小夫人尚存童稚，比旁邊那位好對付，趁機說道：「在下暫住楊府，卻不識得兩位夫人，所以方才沒有見禮，實在失儀，不知該怎麼稱呼？」

　　雪裡梅和玉堂春一怔，尋常大戶人家的妾室自然是要分二夫人、三夫人的，二人同時進門，楊凌卻沒給她們論資排輩。

　　玉堂春躊躇一下，方才見韓幼娘對他十分禮敬，她也不好失了禮數，便淡淡地道：「公子不必客氣，府上一向稱我玉夫人，她為雪夫人的。」

　　伍漢超重又施禮道：「見過玉夫人，雪夫人，呃……替我診治傷病的那位高姓姑娘也是楊夫人嗎？小可不好當面詢問，又怕稱呼不當失了禮數。」

　　玉堂春和雪裡梅對望一眼，不知怎地忽然想起那副惹火的春宮圖，一時神情有些尷尬，兩個人的關係都發展到這般情形了，也不見老爺著急，難道是覺得一年之內納了三房妾進門怕人說笑，非要捱到明年不成？

　　玉堂春遲疑道：「高姑娘是……御賜楊府的太醫，並非楊家內眷。」

　　伍漢超一聽大喜，喜氣剛剛浮上眉梢，雪裡梅已然笑嘻嘻地、喜鵲似地又跟了一句：「公子要叫她楊夫人，她也不會惱你的，現在還不是，再過幾個月那就一定是了。」

百七十一章　暗起殺機

　　韓幼娘目送歐陽夫人的轎子拐過了一叢籬笆牆，正要和高文心返回院內，那叢籬笆後面一白一紅兩匹駿馬疾馳了出來。

　　那條小徑並不算寬，想是為躲避嚴家娘子，兩匹馬走在路邊積雪中，奔行又急，窄徑前方就是一條蜿蜒的小溪，如今已凍結成冰，只見馬上騎士勒韁提臀，兩匹健馬人立而起，凌空一個近九十度的轉身，折了過來。

　　韓幼娘昔日只在雞鳴見馬憐兒有過這樣高明的騎術，此時瞧了不禁眼前一亮，白馬上一個體態嬌嬈的俊俏女子，烏雲壓鬢、粉面桃腮，旁邊紅馬上卻是一條魁梧的葛黃袍大漢。

　　高文心對韓幼娘悄聲道：「妹妹，是咱家的客人。」

　　韓幼娘嗯了一聲，兩匹馬已馳到面前，馬上男子哈哈大笑道：「高姑娘，又見面了！」說著也不扶馬鞍，一偏腿從馬上躍了下來，身手極是矯健。

　　紅衣女子微微一笑，按著馬鞍也輕盈落地，上前兩步拱手笑道：「高神醫，我夫妻夫人特來拜謝高神醫和楊大人援手救命之恩。」

　　高文心忙道：「這位便是楊夫人。」楊虎夫妻聞言忙雙雙抱拳施禮，韓幼娘已約略聽過他們的事，自進京以來見的都是官場中人，這對夫妻的豪爽大方甚合她的脾胃。韓幼娘忙欣然迎上前道：「楊大哥、楊夫人，我家相公辦差尚未歸來，幼娘早聽過二位的大名了，快請入內。」

　　楊虎夫妻沒想到一位誥命夫人說話如此爽朗，意外之餘又覺親切，四人進了院子，正好玉堂春和雪裡梅迎了上來，後邊跟著如喪考妣的伍漢超。

　　楊虎一路帶著楊泉、伍漢超等人進京時，伍漢超時暈時醒，彼此也算相熟，楊虎見了他撲上去照著肩頭便是一拳，哈哈笑道：「伍老弟，你也好了？」

　　他練的是外門功夫，一雙鐵掌可以開碑碎石，這一拳搗出的力氣甚大，可是伍漢超反應極快，拳力剛及肩頭，他身形微微一矮，肩膀一塌，已卸去楊虎大半力道。

　　楊虎只覺一拳打空，就像擊中懸在空中的一塊布片，空蕩蕩的渾不著力，微微一呆的功夫，一股軟綿綿的勁道一彈，那拳已貼著伍文超肩頭滑了過去，伍文超沒事一般站在那兒，只是苦笑道：「楊兄輕些，兄弟還沒好利索呢。」

　　崔鶯兒沒同妖道李福達照過面，但李福達有三個兒子，大仁、大義、大禮，這三個人現在還只是二十上下的青年，崔鶯兒去年在霸州和李大義交過手，二人武藝不相上下。

　　崔鶯兒自視甚高，不相信這個書生竟能傷得了李大義的老子，來時曾授意丈夫探探他的武功深淺。所謂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如今試了伍漢超一招，崔鶯兒已看出這書生的功夫確實了得，就是自己也未必是他對手。

　　崔鶯兒俏目一翻，白了楊虎一眼，嗔道：「總是粗手粗腳，這位伍兄弟傷勢未好，你莫要再傷了人家。」說著她笑盈盈地迎向雪裡梅和玉堂春，一手牽住一個，讚道：「楊夫人端莊大方，兩位妹妹也是人間絕色，叫姐姐看了好生羨慕呢。」

　　玉堂春面如滿月、眼似秋波、明眸皓齒，顧盼之間，自有一股風流韻致。因為明日就是臘月二十三，該掃房祭灶了，這是楊凌成家後過的第一個正式的年節，在幼娘關照下，闔府上下都十分重視。

　　玉堂春穿了件喜慶的桃紅色百褶長裙，外罩著淺藍色的格狀比甲，頭上用一根白玉簪定住如雲的秀髮，窈窕修長的身段，盈盈一握的腰，嬌滴滴地在群女之中麗色確實最勝。

　　雪裡梅穿一件織金綠絲襖，繫一條結綵鵝黃錦繡裙，櫻桃小口，齒白脣紅，雖顯得嬌小稚嫩一些，也是個活色生香的小美人。

　　兩人還不知紅娘子身分，但是崔鶯兒本來就是杏眼桃腮，美的如同一團烈焰，她能如此不吝讚美，二女不由心花怒放，忙含笑向她見禮。

　　這些女子湊在一塊，這個誇那個髮型挽得好，那個誇這個衣裳搭配得妙，家長里短聊得不亦樂乎，倒把楊虎和伍漢超撇在了一邊，兩個人相視苦笑，只好慢慢隨在後邊，一同進了中堂。

　　高管家見來了客人，早吩咐家僕女婢端上香茗瓜子，眾人便在堂上閒聊，這邊正說著話，門外一聲馬嘶，片刻功夫楊凌披著大氅，領著兩個番子「噔噔噔」地走進院裡，老遠就大聲叫道：「管家，成姑娘在家裡嗎？」

　　高管家連忙推門迎了出去，小聲道：「老爺，府上來了客人，夫人正在待客呢。」

　　楊凌一怔，問道：「是誰來了？」說話間他一抬眼，只見韓幼娘和楊虎夫妻聞聲已走到門口，楊凌連忙斂了焦灼之色，換上一副笑臉道：「原來是楊兄、楊夫人，失迎失迎。」

　　雪裡梅「咭」地一聲笑，悄悄貼在玉堂春耳邊道：「這個是楊夫人，那個也是楊夫人，閉上眼睛一聽，還以為叫的是自己夫人。」

　　玉堂春聽了臉上也忍不住露出微笑，她生怕被人聽見，悄悄掐了一把這個調皮的妹子，雪裡梅正在偷笑，忽覺臀尖上一癢，扭頭瞧瞧，卻沒發現東西，不禁有些詫異。

　　楊虎和伍漢超卻都看到了崔鶯兒的動作，她頭也未回，只是屈指一彈，一粒石子向後射出，劃了個弧，準確無誤地擊中了雪裡梅的屁股，兩人互視一眼，再次心照不宣地別過了頭。

　　楊凌從宮中回來。恰好在村口碰到高員外的管家，高員外便是本地七座皇莊的六大地主之一，楊凌便下馬與他攀談了一番。

　　他不欲擾民，事實上就算以他的權勢想強占這些地主鄉紳的土地也斷無可能，可是小年之後就是立春，想在京師附近廣種新作物，產出一批良種，培育一班熟悉新作物耕作的農夫，讓朝中百官在事實面前低頭，可是手頭沒有足夠的土地，這一切都是空談。

　　楊凌試探著向這位老管家探詢向高員外租買土地的可能，想不到那老管家聽了反而驚訝莫名。從他口中楊凌才知道，如今周遭六位員外除了李繼孟家，其餘五位的土地盡歸成綺韻所有，這事是位姓成的公子和高老爺談的，連那老管家也不知詳情。

　　楊凌和成綺韻經過兩個多月的相處，早知道這位成姑娘任性自傲，行事只問好惡、不分正邪，楊凌的實際年齡比成綺韻還大著兩歲，她對自己邀寵獻媚的心思哪能看不出來。

　　平時他只是裝傻充愣罷了，如今聽了這消息不知成綺韻是如何不擇手段巧取豪奪，讓這六位豪紳乖乖交出了土地，居然迄今不敢聲張，所以急急趕回府來想問個明白。

　　他沒想到楊福夫妻竟在此時來訪，只好放下心事先招待兩位客人。男主人回了家，女人們就不好在旁邊了，韓幼娘陪著崔鶯兒，鶯鶯燕燕的一群人逕往後宅去了。楊凌陪著楊虎、伍漢超在中堂聊天。

　　三人閒聊一陣，漸漸扯到武學上邊，伍漢超和楊虎一邊說著那日和老道動手過招的經歷，一邊在堂上比劃，聊得性起，二人便想比試一番。

　　前廳有樹木花圃，不適動手，楊凌也極想瞧瞧這些真正的武林高手交手時是什麼模樣，便起身笑道：「二位，在下後院場地寬闊，既然你們想比試一番，咱們便去那裡吧，呵呵，只是二位傷勢剛好，咱們可要點到為止呀。」

　　三個人說說笑笑，來到後院便直接來到後院天井，楊凌見左側進去就是成綺韻寄住的內書房，便對高管家道：「二位，拙荊也是好武的人，呵呵，我讓她們也來開開眼界。管家，你先陪著兩位貴客去後園。」

　　楊凌告了罪，急忙拐進內書房，一撩門簾，只見成綺韻螓首微側端坐椅上，素手拈著狼毫正在淺雲色的薛濤箋上寫著什麼。瞧見楊凌進來，成綺韻有些訝然，又有些喜悅，她淺淺一笑，將筆擱下，盈盈起立繞過書案道：「大人，今日怎麼有暇來看我？」

　　楊凌見她穿著淡青色的家常裙裾，外罩湖水綠的比甲，一身素淨，秀雅清麗。可是她的裙裾裁剪得體，比甲輕軟柔順地襯出跌宕起伏的腰臀曲線，體態曼妙絕倫。

　　楊凌不期然想起她初來楊府那日小蠻腰繫金鈴，如水之膚、如蛇之骨的妖嬈，火氣稍稍降了些，他沉住氣慢慢踱過去，坐在椅上道：「我問你，七座皇莊十之八九的土地如今都已落在你的名下了？我怎麼不知道？」

　　成綺韻愕然，雙眸微微瞪大了些，然後才嗤地一笑，嫣然道：「大人公務繁忙嘛，這點小事自然有卑職效勞咯，你知道了也好，要不然我今天也打算告訴你的。過了大年就該早作準備了，耕牛啦、糧種啦、農具啦，還有安撫佃戶的事，該籌備的事情也真不少呢。」

　　楊凌皺起眉頭道：「我不是問這個，我問你是怎麼讓那些地主出讓土地的？」

　　成綺韻低眉順眼的，櫻脣邊笑意卻似隱還現，她悄悄瞄了楊凌一眼，俏笑道：「大人猜不出了吧？嘻嘻，有內廠這塊金字招牌，卑職……」

　　楊凌聽到這兒心裡咯登一下，忍不住一拍桌子，怒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你用內廠恐嚇威逼，你當內廠是東廠錦衣衛那班貨色嗎？」

　　他氣得臉色發青，拂袖起身道：「幸好本官知道的早，不然幾日之後御史言官們紛紛上奏彈劾，本官掌管皇莊不足一年，就將土地圈占一空，這罪名如何擺脫得了？馬上把田給我退了，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成綺韻怔在那兒，雙手在袖中微微顫抖，帶得衣袖也簌簌起來，那雙明媚的眼睛眨了幾下，一股水霧迅速地氤氳起來，她一步步走到桌旁，盯了楊凌良久，忽然點著頭慘然笑道：「好，好，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一隻手，從桌上拈起一疊紙箋，緩緩伸到楊凌面前，五指張開，那疊紙箋淒然滑落。

　　楊凌愕然拈起那疊紙來，放在最上邊一張赫然是本莊高員外出售田地的契約文書，上邊有雙方的簽名和指印，和保長、鄉紳的證明。言明高員外將名下八百三十畝地以九千兩的價格售於她，立據日期是弘治十八年臘月初一。

　　這個價格甚是公道，而且比市價還高一些，但楊凌知道就算價格再高幾倍，這些鄉紳地主除非生活難以為繼也是絕不會出售地產的，他翻過這一張，一瞧下一張不由也愣住了。下一張同樣一堆的指印，可那契約卻是成綺韻賣地的文書，上邊註明成綺韻將這八百三十畝土地以七千五百兩的價格賣與高員外，楊凌瞧得莫名其妙。待看了日期才恍然大悟，那上面寫的是正德元年臘月初一。

　　敢情成綺韻以厚利相誘，給幾位大地主簽了這張遠期支票，這些田地一年純收入不過一千兩，現在不用操什麼心，旱澇保收的白得了一千五百兩銀子，有文書在手，轉過年就能把地再收回來，這種好事傻瓜才會不答應。

　　楊凌急忙站了起來，瞧見她扁著嘴，委委屈曲地像個小孩子似地模樣，心中又是歉疚，又有些好笑，他頓了頓腳，嘆道：「你……你早告訴我不就得了嘛，何必遮遮掩掩的。」

　　成綺韻委屈地道：「主意是人家想的，可人家也拿不準他們會不會答應，怎麼能先告訴你了？如果不做地主，那些農民、佃戶就不好安撫，人家自己掏銀子給你辦事……自投奔到你門下，力也為你出了，命也為你賣了，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怎麼就把人家想得這麼不堪？」

　　成綺韻越說越傷心，兩行清淚沿著她滑如凝脂的臉頰一滴滴落下，滴滴答答打在那張寫了一半的薛濤箋上，頓時濡濕了墨跡。

　　楊凌只覺渾身燥熱，侷促地道：「這……這……是是是，是我錯了，我給你賠不是，哎呀，你怎麼一見我就哭啊！」

　　成綺韻接口道：「還不是你害的？」這句話出口，稍嫌曖昧了點，她頰上不禁一熱。

　　楊凌不敢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眼神微垂，瞧見那張打濕的紙箋上字跡有點眼熟，忍不住將它轉了過來。淚水打濕了幾行字，已將墨跡暈開，左上邊兩行還看的清楚，那手優美纖秀的小字寫的是「君似明月我是霧，霧隨月隱空留露，只緣感君……」

　　楊凌只看到這兒，已被成綺韻一把奪了過去團在手中，漲紅了臉蛋嗔道：「沒見過你這樣的大人，哪有……哪有這樣隨便看人家東西的。」

　　她長到這麼大還是頭一次動了真情，偏偏又被楊凌看到，一時羞不可抑，俏臉赤如丹霞，還要硬撐著嘴硬，楊凌倒寧願自己沒有看到，正尷尬地不知說什麼好，屋外腳步聲響，韓幼娘地聲音喚道：「相公、成姑娘。」

　　楊凌怕她看到成綺韻流淚模樣，連忙反身迎了出去，只見韓幼娘帶著高文心走過來，喜道：「相公，你在這裡，楊大哥和伍公子要比試武藝，成姑娘也想瞧瞧嗎？」

　　她走近了挽住楊凌手臂，悄聲說道：「相公，伍公子的武功很是了得，你任內廠總督，手下都是舞槍弄棒的好漢，回頭找個機會拜他為師學上一學吧，既可防身又可健體。」

　　楊凌笑道：「你呀，有好處都想往相公身上攬，武林中人大多秘技自珍？開了口人家不教豈不丟人現眼？」

　　身後一個聲音輕笑道：「大人，該是武當巴不得有你這麼個弟子才對。武當是大明皇室的家廟，掌教真人在朝廷任著六品提點，一向是由司禮監負責提督江西龍虎山、湖北武當山、山東玉皇觀的一切事務，你若開口，還怕武當掌教不拚命地巴結？」

　　成綺韻說著已姍姍而至，斂手在腰向韓幼娘盈盈一禮，說道：「見過夫人，方才與大人商議開春換耕新種的事，誤了大家的雅興了。」

　　楊凌瞧了一眼，成綺韻方才還淚眼迷離，這片刻的功夫清水臉蛋嬌嫩無瑕、吹彈得破，雙眼澄澈如一泓秋水，淺淺帶笑的模樣哪有一絲哭過的痕跡？這份鎮靜做作的功夫直令楊凌都懷疑方才是不是看花了眼。

　　四個人回到院中，楊虎、伍漢超、紅娘子崔鶯兒和玉兒、雪兒以及家人都在院中候著，一群人來到後院，看他二人較量武藝。

　　楊凌只道能看到像電影中所見的高來高去神武不凡的場面，想不到真正交起手來，招式動作根本沒什麼好看，兩個人更是絕少躍離地面。

　　楊虎身材魁梧，一身外家功夫出神入化，拳腳虎虎生風，楊凌這外行看得還有點熱鬧，可那伍漢超似乎軟趴趴的，楊凌瞧了一會兒就沒了興致。

　　韓幼娘和崔鶯兒卻瞧得雙眼瞬也不瞬，韓幼娘緊盯著楊虎的拳腳動作，嘴脣翕動，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崔鶯兒練的也是內家拳腳，對出自內家功夫泰山北斗的武當門人之一招一式，也特別在意。

　　場上打得熱火朝天，楊凌卻在東張西望，他瞧見遠處暖窖中鑽出一個人來，忙離開人群兩步，向那人招了招手。

　　那老漢是從本地僱傭學習照料種植馬鈴薯、番薯、玉米等作物的一個莊稼漢，他提著一個筐正想盛些乾肥回去，瞧見楊凌喚他，忙撂下筐趕忙的走了過來。

　　楊凌笑問道：「老劉，這兩天忙，我都沒顧得上進窖瞧瞧，那些秧苗培植的怎麼樣了？可別招了蟲害。」

　　老劉呵呵笑道：「老爺您放心，我們都盡量小心吶，把那些種苗當寶貝疙瘩照顧著，那些番椒已經見紅了，照老爺吩咐，搬到可以直見陽光的地方了。還有那個那個西紅柿子，已經開了花了。」

　　楊凌聽得喜上眉梢，這時身後兩聲嬌脆的叫好聲，楊凌扭頭一看，只見楊福黃臉微赧，正抱拳向伍漢超說著什麼，然後兩人把臂走來，看樣子楊福是輸了。

　　韓幼娘這時才看到相公跑到一邊和老農聊天去了，她跟過來又好氣又好笑地道：「相公一直說想找個名師學學武藝，楊大哥和伍公子都是第一等的高手，這樣精采的比試你卻跑到一邊去了。」

　　韓幼娘是有意說給伍漢超聽的，楊凌笑道：「可惜我是個門外漢，看了半天也看不懂什麼，所以就跑來照料自己的莊稼啦，哈哈哈……」

　　紅娘子詫異地道：「莊稼？莊稼在哪裡？大人……你這樣的身分，還用在意地裡的收成嗎？」

　　韓幼娘解釋道：「楊夫人，我相公尋到幾樣從西洋流入的莊稼，那種馬鈴薯、紅薯畝產數倍於現在的莊稼，還有一種玉米，株產千粒，耐旱耐瘠，相公說要推而廣之，那時天下就不會餓死那麼多百姓了。」

　　她說著愛慕地望了楊凌一眼，崔鶯兒與楊虎愕然對望一眼，楊虎受官府欺壓剝削，生活難以為繼，才憤而進入綠林。崔鶯兒自爺爺那一輩就因飽受苛捐雜稅之苦而舉家遷入深山，占山為王，做了綠林大盜。

　　兩個人可說對做官的全無一絲好感，楊凌是多大的官？若說他沽名釣譽，賑濟一下災民、處置幾個貪墨小吏，效果既直接又明顯，用得著這麼費勁嗎？

　　楊凌笑了笑道：「這幾日忙著邊關戰事，一直未顧上去看看這些作物，楊某心中真是有些掛念了。如果順利的話，明年這些高產莊稼就可以在大明天下推廣，三位可願先去瞧瞧？呵呵，請！」

　　楊凌帶著幾人來到暖窖，將種種作物一一介紹給他們，和那南洋歸來的老農你一句我一句向他們講述這些莊稼的特點。

　　楊凌知道這時的莊稼嬌貴得很，旱了澇了、蟲害重了收成都大受影響，要是風調雨順的話，辛苦一年一畝打出三、四百斤糧食就算是一等的良田了。

　　而番薯、馬鈴薯自南而北皆宜種植，畝產至少兩千斤，南方甚至可以一年三收，玉米不爭良田，產量也遠勝原有作物。想想這些莊稼將來可以救活無數的災民，楊凌撫著那些青青的秧苗，心中也充滿了成就感。

　　崔鶯兒聽楊凌侃侃而談敘及的那副豐收景象，一雙明亮的眸子悄悄地注視著他，心中充滿了好奇：這個官員和她印象中的官員大不相同，他肯為百姓著想，讀書人都將耕作視作下賤的事，他卻好像十分熱衷於農事。

　　崔鶯兒腦海中有關楊凌的種種傳聞交織在一起，高高在上的天子寵臣、冷血嗜殺一夜之間剷除東廠的內廠督主、痴情重義為了愛妻敢抗聖旨的痴書生、威風凜凜大敗倭寇的將軍，和眼前這個談起莊稼眉飛色舞，全無一點官威的公子實在無法聯繫在一起。

　　她望著棚子裡種著的從未見過的各種作物，心想：「這個人，真的有能力救天下百姓嗎？這些奇怪的莊稼，可以在每年洪澇災害時救下許多饑貧交加的百姓？」

　　她沒有讀過書，從小就在強盜窩裡長大，卻最是懂得人心。她看得出，楊凌說的是真心話，卻很懷疑這些莊稼的作用。

　　天下人為富者不仁、為官者不廉，縱然處處糧食豐收，還不是落在那些貪官汙吏手中？家鄉那些百姓衣食無著，被官府強迫養馬，又諸般刁難，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他能救得了這麼多窮苦人嗎？

　　不過……崔鶯兒看了楊凌一眼，微微一笑，心道：「這位楊公子倒是個好人，是一個好官，等我們殺了狗皇帝，起兵奪了天下，倒可以給他個大官做。」

　　楊虎在一旁聽得卻暗暗心驚，他現在已經積蓄了相當的財力、人才，只待時機一至就起兵造反，奪取天下。他堅信各地衣食無著、飽受欺壓的百姓們，只要他登高一呼，定會風起響應，起碼在家鄉霸州一帶就能拉起上萬人的隊伍。

　　他本是軍中一個小校，就是因為屯田被將官吞併，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才投入綠林，他深知那些百姓們如果有了一條活路，能夠吃飯肚子，恐怕就很難拉得動，讓他們再跟著自己打天下了。

　　楊虎最初對於大明朝廷的憎恨要簡單得多，他想推翻大明，重建一個清廉愛民的官府。但是隨著他的潛勢力越來越大，個人的野心和貪欲也漸漸膨脹起來。如今他想要造反，更多的是為了自己做皇帝、自己坐擁天下，這個貪婪的念頭已經漸漸取代了當初想為天下百姓爭取活路的願望。

　　「不能讓他成功！」楊虎心中殺機一現，凌厲的目光投注到楊凌身上，心中暗道：「這個狗官，一定要死！」

百七十二章　嚴陣以待

　　楊凌指著番茄秧，正在比劃著果實的形狀、繪聲繪色的描述著它的顏色、味道，引得雪裡梅、玉堂春兩個小妮子饞涎欲滴，韓幼娘、崔鶯兒等人也聽得津津有味。

　　楊虎脣邊飛快閃過的一絲獰笑、眼中泛著的一抹殺意，都沒有瞞過站在邊上，狀似悠閒地把玩著幾片番薯秧葉的成綺韻，她不著痕跡地靠近楊凌笑道：「大人，夫人有孕在身，這裡氣悶得很，咱們還是回去吧。」

　　楊凌說道：「啊，一時說得興奮，我倒忘記了，呵呵，走吧，咱們上去。」他體貼地挽住幼娘，一邊向外走一邊道：「楊兄和夫人既是馬幫首領，走南闖北的一定還有機會再來京城。等明年秋天你們再來京師，就可以看到堆成山的番薯、馬鈴薯，看到金燦燦的玉米穗子，等到後年，這些東西就可以在大明處處種植。

　　「百姓苦啊，不過這麼大的大明天下，幾千萬黎民百姓，想要豐衣足食換了任何人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辦到的，這些作物比原來高產數倍，可以使許多百姓免於飢餓。」

　　他想起內廠利用車馬行已在天下各地廣造聲勢，散布消息說朝廷有意解除海禁，准許百姓對外通商，看楊福夫妻有能力購糧賑災，他的馬幫勢力必定不小，也是一個可以爭取攏絡的人，便道：「楊兄的馬幫專門幫大商人運送鹽糧貨物吧？現在有些大臣正準備向朝廷建議解除海禁、靖清海疆，到那時海外通商，大明各地的貨物運輸必定更為繁盛，楊兄的生意也可以財源滾滾了。」

　　楊虎聽了心中殺意更盛，不過他當然不會蠢得現在動手。楊虎一邊虛應其事地笑答著，一邊暗暗打量這暖窖環境，伍漢超在一旁說道：「原來此事不是空穴來風，小可下山後就不斷聽到各地傳揚這個消息，看來大明禁海百餘年，終於要開放海疆了。」

　　幾人拾階而上，伍漢超又道：「大人身在朝廷，消息自然比我等靈通得多，不過聽大人口氣，有意進諫朝廷開放海疆的大人們，可是想一舉解除海禁，處處開設通商口岸？」

　　楊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道：「若是反對者不眾，自然要一勞永逸，那樣不好嗎？伍兄有何高見？」

　　伍漢超想了想道：「小可愚見，欲速則不達。如今海匪猶在猖獗，開放海禁，先要剷除海盜，可是就是那些占山為王的山賊，想要巢除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況在無邊無垠的大海上？而且大明水師也不擅海戰，總得練一支精兵方可，這可不是一蹴而就。

　　「況且大明如今只有一處口岸接待朝貢的各國使臣，如果沿海一夜之間盡皆開放，各處市舶司匆匆設立，沒有懂得海治的幹吏能員，沒有成例的規矩律條，一見有利可圖，各地的豪紳士族必定紛紛插手，吏治一旦敗壞，百姓受苦，外商避逸，再好的國策也成了害民的酷法。

　　「小可以為，治大國如烹小鮮，縱是有利於民的事，若這火候急了，好好的一盤菜也要燒焦了，倒不如先開放三兩處口岸，這樣朝廷也便於監管，同時掃蕩海上群盜。

　　「待到海匪不能大股為害時，朝廷也有了海市通商的經驗，又有當地稅司和百姓獲益的事實，各地必定全力響應，那時便可一鼓作氣，全面解禁。」

　　他說完了見楊凌停住腳步，瞧著他怔怔發愣，不覺也停下了步子，訕然道：「小可……小可蠢見，一時心有所思便說出來了，言語頗為幼稚，讓大人見笑了。」

　　楊凌欣然搖頭道：「不然、不然，伍兄遊歷天下，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這番話甚有見地，令楊某欽佩不已。令尊大人是朝廷大員，伍兄學得一身文武藝，想來也不願埋沒於草莽之間吧？不知可願留在京師為朝廷效力？」

　　伍漢超一聽喜形於色，連忙應道：「小可遊歷天下，也是想增長閱歷，有朝一日報效朝廷、建功立業，大人若覺得小可還堪造就，漢超自願追附驥尾。」

　　要知道明朝重文不重武，直至天順八年才頒布《武舉法》，可是當年報名參加武舉科考的竟連一個也沒有。成化四年第二次武舉科考，也只取中兩人。

　　弘治皇帝擅於文治，卻疏於武功，因見武備鬆弛，於弘治十七年將武舉循八股科考例，正式定為三年一考，不過弘治十七年取中四十名武進士，其中只有一個許泰短短兩年時間高陞至參將，其他的大多不受重用。

　　明年是正德元年，伍漢超本想通過武舉大會謀個官職，如果楊凌肯賞識重用他，那自然是條捷徑。楊凌見他應允，心中也甚是高興，一行人出了暖窖，楊虎暗暗記下楊府院落地形，然後便向楊凌致謝告辭。

　　楊凌和幼娘將楊虎夫妻送出大門，正想拉著伍漢超去書房好好聊聊，卻見成綺韻站在眾人後邊向他使個眼色，嘴角歪了歪。楊凌一怔，不動聲色地向伍漢超笑道：「伍兄好好休息吧，楊某約了內廠幾位同僚明日過府赴宴，到時請伍兄出席，向他們引薦一下。」

　　伍漢超雖尚未正式踏足官場，方才一番對答便已算是半個朝廷中人了，忙拱手道：「是，在下悉聽大人吩咐。」

　　楊凌和一眾女眷到了後宅，成綺韻細腰輕折，斂衽一福，向楊凌和韓幼娘說了兩句，款款走到花廳邊，拾簾舉步時一雙妙目飛快地回眸掃了一眼，這才輕盈嬝娜地去了。

　　楊凌也起身道：「成檔頭已將周圍村莊的土地都盤了下來，飯時尚早，我去和她再商議一下農耕地各項籌備工作。」

　　他看了一眼高文心，笑道：「文心莫要回去了，晚上在這兒用餐吧。」說著對小丫頭雲兒道：「去，知會文蘭一聲。」

　　漫說韓、高二人義結金蘭，情同姐妹，單是高文心治好了楊凌的病症，讓自己懷上相公骨肉，韓幼娘就已銘感於內，她不想冷落了高文心，忙拉住她手笑道：「相公去忙，我和姐姐回房敘話。」

　　楊凌點點頭，舉步來到成綺韻房中，一進書房便長長一揖道：「在下誤會了姑娘，是在下的錯，向姑娘賠不是，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吧。」

　　成綺韻瞧他裝出的可憐巴巴模樣，忍不住噗哧一笑，縱然心中還有些幽怨，這時也煙消雲散了。她白了楊凌一眼道：「大人這般低聲下氣的，小女子哪敢把您的不是記在心上？」

　　楊凌就勢起身，故意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那我就放心了，還以為姑娘把我喚來要興師問罪呢。」

　　成綺韻似嗔還喜地哼了一聲，隨即臉色卻凝重了起來，輕聲道：「大人可知楊福夫妻的底細？」

　　楊凌聽她弦外有音，不禁疑惑道：「這對夫妻武藝甚高，柳千戶曾對那位楊夫人的身分生了疑心，怎麼？成姑娘也懷疑他們不是馬幫的嗎？」

　　成綺韻輕輕搖搖頭道：「是，他們是馬幫的，天下馬幫以甘陝最多，但北方馬幫最大的一支就是他們夫妻。」

　　楊凌鬆了口氣，笑道：「這就是了，馬幫行走江湖，幫人押運貨物，一身兼著車馬行和鏢局兩個身分，自然要有一身好武藝的。」

　　成綺韻好整以暇地坐下，輕笑道：「是，所以在這一點上是沒有問題的，大人若是現在派人去查他們身分、戶籍、路引，仍是一點問題沒有，不過卑職恰好知道他們另一個身分。」

　　楊凌目光一凝，也在對面坐下，問道：「什麼身分？」

　　成綺韻一字字道：「江──洋──大──盜！」

　　楊凌瞧了她一眼，喃喃道：「奇怪，好像天下事沒有你不知道的，連官府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的身分，你倒知道了？」

　　成綺韻欣賞著他的表情，可不敢說出自己知道消息的來龍去脈。這個男人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小心眼，若讓他知道自己有事瞞著他，以後豈不更不信任自己了？

　　成綺韻嫣然笑道：「黑白兩道勢同水火，這個天下本來就是一些人生活在明處，一些人生活在暗處，大人高居廟堂之上，當然不知道這些三教九流的事。

　　「卑職也不認得他們模樣，只是卑職知道有這麼一對夫妻，二人明以馬幫為業，暗中是綠林大盜，而且正在各地奔走聯絡，試圖謀反，丈夫姓楊、妻子姓崔，身具一身驚天藝業，年齡也與他們相當。若換了是大人你，是否還會把他們看作良民百姓？」

　　楊凌目光閃動，盯著成綺韻久久不發一言。成綺韻又道：「方才在暖窖中大人誇耀那些作物時，卑職瞧見那位楊福目視大人面露殺氣，卑職自信這份眼力還是有的，絕不會看錯。」

　　楊凌沉吟道：「本官和楊夫人相遇純屬偶然，楊泉叔姪來京師尋我也是臨時起意，楊福斷不會早有準備，想藉他們接近我。江洋大盜意圖謀反，就該離朝廷遠一些，如果你所料不錯，他們夫妻到京師來做什麼？」

　　成綺韻給他一個白眼道：「卑職又不是活神仙，我怎麼知道？我想他們也不會瘋掉了，以為進京殺了皇上就能坐天下了，況且紫禁城任他武功再高又怎闖得進去？他們來到京城做什麼卑職猜不出，不過在暖窖時，那個楊福對大人突起殺意是斷斷不會錯的。」

　　她蹙起嫵媚的眉尖，把玩著筆管，輕輕自語道：「如果我是正在籌謀造反的大盜楊虎，有機會結識大人那是一定要著意攀交的，你是朝廷大員，從你那兒多多了解朝中大事，對我的大業必然有所幫助。」

　　她丟下毛筆，站起身來背負雙手在房中緩緩踱步，儼然把自己代入了試圖造反的楊虎，苦苦思索道：「可是我本來為了攀交於你才進入楊府，何以突起殺機？你又沒調戲我娘子……」

　　楊凌聽到後一句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正想接嘴，成綺韻忽地眸子一亮，拍手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如果是我，也要殺你！」

　　楊凌嚇了一跳，忙問道：「殺我？什麼理由？」

　　成綺韻眸子熠熠放光，興奮地看著他道：「那些莊稼，你說過一旦廣而種之，可以讓許多百姓免於飢寒交迫！」

　　她一臉「陰險」地笑道：「要奪天下先要奪民心，如果百姓能填飽肚子，誰還肯跟著我造反？換做是我，一不做二不休，不但要殺了你，還要毀了那些莊稼，以絕後患！」

　　她說到這兒目光與楊凌一碰，兩個人都定在那兒，過了半晌成綺韻才從興奮中清醒過來，臉蛋一熱，窘態可掬地道：「我……我是說楊虎要殺你，又不是我想殺你。」

　　楊凌緩緩起身，悠悠吐出一口長氣，轉身向外便走，成綺韻慌道：「大人……要去哪裡？」

　　楊凌停住腳步，說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剛剛對他們說過，過了大年就叫人帶著糧種奔赴各地。如果他們真是你說的那對雌雄大盜，要動手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我叫人上山召柳彪、楊一清下來，你在這裡等我。」

　　※※※

　　楊虎和崔鶯兒並轡而行、信馬游韁，各自想著心事。出了村子快拐上官路時，崔鶯兒忽然對楊虎道：「虎哥……」

　　楊虎目光閃爍，不知正想著什麼，一時沒有反應，崔鶯兒手腕一抖，馬鞭在空中「啪」地一聲響，叫道：「楊虎！」

　　楊虎愣怔了一下，回首道：「嗯？哦……什麼事？」

　　崔鶯兒踢了踢馬腹，將馬驅近了些，對他說道：「你說……如果真如這位楊大人所說的，可以讓百姓都吃飽肚子，再懲治那些不法官吏，開海通商，真的能國富民強嗎？」

　　楊虎冷笑道：「大明官員的苦你還沒有吃夠？老爺子為什麼占山為王？還不是被朝廷逼的？他們肯為百姓做好事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就得推翻這個朝廷，再造一個天下！」

　　崔鶯兒蹙著眉輕輕一嘆道：「我忽然覺得我們好像想得太簡單了，就算讓你坐了龍廷，百姓就一定有飯吃有衣穿嗎？你看看他們方才說的話，朝廷要解禁通商，明明是件好事，也不能急著去做。他們是讀書人，說的一定有他們的道理，你我打打殺殺的還在行，治理天下真有那麼簡單？」

　　楊虎豪氣干雲地道：「有什麼難的？打了天下，自然有讀書人來投靠我們。朱元璋一個小沙彌、一個放牛娃還不是坐了天下？呵呵，等著吧，為夫準備的也差不多了，只待時機一到便揭竿而起，那時我坐龍廷，你便是我的大腳皇后。」

　　崔鶯兒柳眉一挑，馬鞭忽地揚起，卻輕輕落在他肩上，嗔笑道：「胡說什麼呀你，人家的腳很大嗎？」

　　楊虎哈哈大笑，見崔鶯兒晏笑盈盈的並無怒意，趁機說道：「鶯兒，回去之後我便召集人手，你我夫妻今晚便動手……」他壓低嗓門，手掌狠狠向下一切道：「你纏住那個姓伍的，我帶人殺了楊凌一家，搗毀那個暖窖。」

　　崔鶯兒吃了一驚，一雙美眸驚詫地瞪圓了道：「你說什麼？我看那個楊凌倒是個好官，殺了他做什麼？」

　　楊虎道：「我的娘子，我們舉事在即，如果那個楊凌搞的什麼西洋莊稼真的高產豐收，肯跟著咱們玩命的勢必要減少大半，你還能當上母儀天下的皇后嗎？」

　　崔鶯兒又驚又怒地道：「你在說什麼呀，咱們想造反是為了什麼？如果他真的能讓咱們家鄉的百姓吃飽肚子，為什麼還要反？咱們不都是被那些不拿百姓當人的官員們給逼上山的嗎？如果那莊稼真是好東西，咱們怎麼能去幹對不起莊戶人的事？」

　　楊虎見狀忙陪笑改口道：「我看他是信口開河，那些東西哪有這麼大作用？豈能讓他蠱惑人心壞了咱們的大事？」

　　崔鶯兒不以為然地道：「那有什麼？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不用一年光景便見分曉。」

　　楊虎道：「可是我們這次進京，如果大事可成，不用一年就要起兵了，再說……丈人把一生積蓄都拿了出來招兵買馬，咱們不能讓老人家失望啊，要是早成大事，讓老人家當上國丈……」

　　崔鶯兒俏臉一沉，怒道：「我不答應！這是什麼理由？咱們對兄弟們說的可是替天行道，又不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再說他可是朝廷上大大的官，如果殺了他，朝廷必定有所警覺。那人雖說過安排了內應，恐怕到時也無法釣到那條大魚了，你還是安分些吧！」

　　楊虎素來懼內，見她語氣堅決，眼珠轉了轉忙陪笑道：「好好好，我聽娘子的，你說怎麼辦咱便怎麼辦！」

　　※※※

　　楊凌派人上山喚柳虎、楊一清下來，這兩個千戶掌著內廠的刑獄武力，手下各自控制著一支千挑百選的精銳之師，楊凌和成綺韻來到中堂書房品茶候了一陣子，兩人已急匆匆地從山上趕來。

　　楊凌見吳傑也隨了下山，不禁有些意外，忙站起迎上道：「怎麼連吳老也驚動了？」

　　吳傑笑道：「卑職另有要事要稟報大人。」

　　楊凌示意柳、楊二人坐下，向吳傑問道：「有什麼要事還要勞煩吳老親自下山？」

　　吳傑收起笑容，見房中只有成綺韻和柳、楊，都是楊凌心腹，這才說道：「大人，朵顏三衛那邊傳回消息了。」

　　楊凌大喜，連忙問道：「見到花當了？他怎麼說？」

　　吳傑輕嘆一聲道：「大人，我們的人見到了花當，說了朝廷開出的條件，朵顏三衛目前日子很不好過，這麼優渥的條件他們倒是動了心，可是……」

　　楊凌急道：「可是什麼？」

　　吳傑無奈地道：「可是……自從李昊無端殺了朵顏三衛的數千百姓，朵顏三衛的貴族、酋長們對大明芥蒂彌深，他們說大明堂堂的總兵大人都可以做出此種背信棄義的事，他們信不過我們派出的信使，一定要大明天子親口承諾，才肯同我們合作。」

　　楊凌笑道：「這有何難？回覆他們，叫他們派使者來，皇上一定會見他們，親自予以安撫的。」

　　吳傑苦笑一聲道：「大人，朵顏三衛在韃靼和大明之間，一向是左右逢源、見風使舵，這些人雖然驍勇善戰，可是卻比最狡詐的商賈還懂得利用時機討價還價。現在是咱們有求於他們，而且一旦與我們互市，牽制韃靼後方，就要冒著與伯顏決裂的風險，花當一個人也做不了主。

　　「我們的人在那裡等了五天，朵顏三衛各部落的酋長們吵得不可開交，有同意的、有反對的，還有和稀泥的，最後還是花當決定，願意接受大明的條件，不過……」

　　吳傑看了一眼楊凌，鼓起勇氣道：「他要求大明天子與他本人和朵顏三衛推選出來的三位部落首領會面，祭告天地，歃血為盟，他們才肯服從朝廷，與大明互市，牽制韃靼，並平價提供河套地區的戰馬。」

　　楊凌一呆，遲疑半晌道：「這……花當和三位部落大首領要見皇上？他們想必……是不會進京見駕了。」

　　吳傑乾笑兩聲，低低地道：「呃……是的，朵顏三衛擔心朝廷又在使詐，趁機扣押四位大首領為人質，所以……要求與皇上在大同城外十里處的白登山上會面。」

　　楊凌聽了也兩眼發直，他知道朵顏三衛不是存心刁難，而是確實被大明愚弄怕了。這些塞外民族的酋長不會明白，他們可以隨意到草原的任何一個地方，而大明的天子想離開紫禁城都千難萬難，讓天朝上國的皇帝離開京師，紆尊降貴地跑到白登山上會見他們幾個部落酋長，那怎麼可能！

　　楊凌怔了半晌才道：「再派人同他們聯繫，本官或者朝廷的大學士都可以去，可以帶著皇上的聖旨去表明我們的誠意，大明天子實在是不能離開京城的。」

　　吳傑嘆道：「說過了，花當倒是想答應，畢竟他是朵顏三衛的大頭領，而朵顏三衛的百姓今冬也凍餓死了不少人，他是急於接受大明的援助的，可是朵顏貴族中有過半部落首領不同意。他們說……與大明互市也是大明天子的旨意，李昊是大明的二品大臣，是最大的武官，除非親自見到大明天子，否則他們是不會和大明合作的。」

　　楊凌在房中踱了一陣，擺擺手道：「算了，待我見過皇上再說，實在不行便請皇上派一位皇室宗親出面，要皇上去見他？這怎麼可能。」

　　吳傑應道：「是，楊一清和王守仁已到了大同，二人不知在搞些什麼，忽然偃旗息鼓沒了動靜，韃靼一旦撤退，他們立即傾巢出動，輕騎在前咬住不放，韃子反攻立即退入城中堅守不出，雙方膠著、戰事纏綿，情勢倒也不急在這一刻。」

　　楊凌聽了有些好笑，這韃子如果換成了張飛，面對這樣的局面恐怕要在大同城外一聲吼：「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卻是何故！」

　　他也想不通這兩人在搞什麼鬼，既然戰事不吃緊，這時也顧不上多問這些了。他點點頭，轉向柳彪和楊一清道：「今日找你們來，是因為本官恐怕要遇上一件麻煩了，不過也有可能只是虛驚一場……」

　　楊凌道：「臨近年關，本想讓兄弟們也輕輕鬆鬆過個節，這時怕是要勞動他們一番了。」

　　柳彪笑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幫傢伙平日在咱們內廠哪天不像在過節？大人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和一清各自訓練的精兵一直還沒有效力的機會呢。」

　　楊凌笑道：「好，等忙過這幾天，每個兄弟賞銀五兩，放他們個大假。」

　　他走到桌後坐下，說道：「新近京師來了一夥馬幫，他們有合法的官引，在本地又沒有熟識他們的人，除非不罪而捕，否則恐怕沒什麼門徑查得清他們。不過還是請成檔頭將詳情與吳老說一遍，派幾個精明強幹的去探一探，注意不要驚動了他們。」

　　他伸出一指，在桌上劃了一個圓，說道：「柳彪、一清，這裡是高老莊，咱們內廠在這裡苦心經營，吳老在村裡村外設置的明樁暗樁頗多，這些地方你們可以使用，將你們的精兵日夜布伏。」

　　楊凌笑望成綺韻道：「如果咱們的女諸葛所料不差的話，這幾日將有不速之客不請而至，那時就要請你們替我好好待客了！」

百七十三章　悄悄進村

　　四合院中已掌了燈，正房裡一個四旬左右，清瘦灰袍的老道坐在桌前，牆角矗著一竿走街串巷算命測字的大旗，上邊簡陋地繪著一幅八卦陰陽魚。

　　一個俏盈盈的少女端過個茶盤，老道不接杯子，卻一拉她的皓腕，將少女攬進了自己懷中，一雙大手在她懷中揉摸著，淫笑道：「翠兒，兩個月不見，這對肉包可是越發地宣騰了。」

　　翠兒一挺纖腰從他懷裡閃了出來，食指在他額頭一點，笑啐道：「去你的，老不正經，事情都辦妥了？」

　　老道意猶未盡地瞄了眼她正重新繫緊的襖扣，那一抹柔肌粉膩轉眼便被遮掩了起來。他點了點頭道：「嗯，看來這事要再等等了，馬上臨近年關，宮中事務甚多，那昏君雖被兩位姑娘再三攛掇，也抽不出空來微服出遊，只好等明春二月他搬去豹房再說了。

　　「有兩位姑娘內應，利用楊虎夫妻殺了他，到時候朝廷群龍無首，必然在諸王中挑選新帝，寧王苦心經營多年，用金山銀河攏絡了京中大批官員，便是壽寧侯兄弟也收受了寧王大筆的賄賂，到時由他們蠱惑太后說項，再有群臣擁戴，寧王世子必可榮登九五至尊。」

　　翠兒黛眉微蹙道：「真不明白教主他老人家是怎麼想的，如此煞費苦心，殺了一個朱家的人，捧上去的還是朱家的，教主是彌勒轉世，神通廣大，咱們就不能重建香軍，以武力占了這朱家的江山？」

　　老道哂笑道：「天下是那麼好打的嗎？也只有楊虎那蠢貨才會相信了我的戲法，以為他是天上紫微星轉世，登高一呼就能當上皇帝。

　　「呵呵，教主深謀遠慮，豈是你能看得明白的，大公子化名李自然，在寧王府做了上卿，如果扶保寧王坐了龍廷，大公子必可封侯拜將、手握重兵。

　　「三公子在河西一帶也正在招兵買馬，那些在中原無處容身避罪邊塞的強盜、土匪、亡命，各地的逃兵、逃犯，有罪謫戍的苦役囚徒以及各遊牧部族的馬賊，一旦組織起來，就是一支虎狼之軍。

　　「你想想，那時朝廷的兵權和香軍都在本教手中，咱們再公布寧王弒殺正德的事情使他失去忠於大明的官員和各地藩王的支持。大明群龍無首之下，要奪取天下還不易如反掌？呵呵呵……」

　　老道說的得意，他拿起杯子來呷了一口茶，色迷迷地打量了翠兒纖巧輕盈的身段道：「到時我老劉怎麼也是個封疆大吏，就納了你這小狐媚子做我的夫人吧。」

　　翠兒笑盈盈地白了他一眼道：「美得你，等你真的當了大官再說吧。」

　　老道向外邊看看，說道：「天色已黑，怎麼他們還沒回來，哼，買米賑災？民心頂個屁用。本教專向豪紳仕族、官員名流布道收徒，這才是謀取天下的王道。」

　　翠兒哼了一聲，微帶醋意地道：「急什麼你？劉護法是想去看人家紅娘子吧？實話告訴你，他們倆呀，現在不是在城外賑災，是去拜訪內廠總督楊凌去了。看來楊虎不是光長力氣的武夫，嘻嘻，也知道結交權貴了。」

　　劉老道吃了一驚，猛地立起，臉有驚容地道：「糊塗！荒唐！他們這不是羊入虎口嗎？據本教密探傳回的消息，西城一帶明裡暗裡都有內廠的樁子，這個新立的內廠和只會敲詐勒索的兩廠一衛顯然大不相同，廠內自有高人輔佐，若是露了馬腳，豈不壞了大事？」

　　劉老道說著，前邊院門通通一陣響，廂房的人聞聲去開了門，楊虎夫妻牽著馬兒走了進來，老道忙放下茶杯迎了上去，翠兒也臉容一束，那滿臉銷魂蝕骨的蕩笑全然不見，仍然如同一個稚純可愛的俏婢，乖巧地迎上去脆生生地叫道：「小姐、姑爺，你們回來了。」

　　紅娘子板著俏臉嗯了一聲，看到老道才面色稍霽，拱手道：「劉先生到了！」

　　崔鶯兒一直覺得自己夫妻是替天行道，就算丈夫想造反，也是為了黎民百姓，想不到楊虎為了自己做皇帝竟想毀掉能救下數十萬百姓的東西，那和自己親手殺了他們有什麼區別？

　　楊虎雖向她道歉認錯，發誓不再打楊凌和莊稼的主意，可是兩人一路行來，言語之間楊虎暗暗表現出來的野心和貪欲、為了當皇帝不擇手段的態度，卻令崔鶯兒齒冷，心中極是不悅。

　　楊虎看見自己的軍師，連忙大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喜道：「楊虎接了先生傳訊就日夜兼程趕來京師，生怕誤了時辰，可到了這兒卻不見先生，您雲遊四方，行蹤不定，我這兒正著急呢。」

　　劉老道就是當年為楊虎算命，稱他是真命天子轉世的那位劉神仙，他用些扶乩、黃紙現字、山中挖仙人偈語石碑的手段，把楊虎、山賊和霸州一帶的窮苦百姓都迷得深信不疑，都以為楊虎是真龍天子。

　　劉老道呵呵笑道：「時機未到，自然不便現身，貧道現在不是來了嗎？呵呵呵。」他看了崔鶯兒一眼，打趣道：「奇怪，你吃了雄心豹子膽不成，怎麼敢得罪了跨虎夫人？」

　　綠林道上人人都知楊虎的夫人崔氏武藝遠勝於他，而且刁蠻任性。楊虎在綠林道上是一條響噹噹的好漢，但在夫人面前卻畏怯如貓，故而熟識他的人都笑稱他的娘子為楊跨虎，說她剽悍勇猛尤勝乃夫，常常當面戲稱，楊虎夫妻也不以為忤。

　　楊虎嘿嘿一笑，看了看娘子，又對劉老道親熱地道：「先生想是已有準確消息了吧？來來，外邊寒冷，咱們屋裡去。翠兒，去切盤醬肉，熱兩壺燒酒，我和娘子要陪劉先生喝幾杯，一同商議大事。」

　　紅娘子餘怒未息，冷哼道：「你現在本事了，我一個婦道人家能出得了什麼主意，你好好陪陪先生，我回房去了。」

　　說完她向劉老道微微頷首示意，對楊虎看也不看，逕自進了屋，奔內房去了。劉老道貪婪地瞟了眼她嬌美的身段，回過頭來見楊虎臉上微現尷尬，忙笑道：「哈哈，雌虎發威了，回頭多向夫人陪個不是就哄得她開心了。來，咱們兩個許久不見，進去好好聊聊！」

　　※※※

　　楊凌和成綺韻將吳傑和柳、楊二人送走，慢慢向後院踱去，步入石廊過半，楊凌停住腳步仰望蒼穹，半彎月兒剛剛爬上夜空，只有寥寥幾顆明星閃爍。

　　他想了想才道：「我們派人循著戶籍、路引去他們家鄉調查他們的底細，恐怕就算能查得到，也得一個多月的時間，如果他們真想動手，絕不會等到那時候。」

　　成綺韻停在他身側，幽幽流香四溢，她應聲道：「是，大人對他說過了正月十五，就要開始派人攜糧種分赴各地，前後算來只剩下二十多天時間，他們要動手必定會在這之前。」

　　楊凌嘆道：「但願他們不是你所說的人，如果他們真的是那對夫妻大盜，你想他們什麼時候會來？」

　　成綺韻輕笑道：「如果是我，三日之內必來！彼此身分懸殊，今日登門是為道謝，如果頻繁往來難免叫人生疑。再說……他們另有一層身分，也不能不擔心夜長夢多，萬一被大人識破，可就前功盡棄了。」

　　楊凌呵呵笑道：「好，那我就打起精神，候他幾日。」

　　韓幼娘、蘇三等人在花廳中談笑聊天，楊凌說過今晚要留高文心吃飯，所以韓幼娘拉著她坐在自己身邊。也沒有放她回去。

　　此時早過了晚宴時間，楊凌在中堂與吳傑等人議事，韓幼娘吩咐廚房先熱著飯菜，大家都未用食，見楊凌和成綺韻一前一後走進房來，韓幼娘笑盈盈地起身迎上前來，一邊示意雲兒通知廚房上菜，一邊接過楊凌外袍，笑道：「相公說起公事就忘了吃飯，快快坐下吧，大家等候著呢。」

　　當初青澀靈秀的小丫頭，如今已有了幾分少婦的豐腴秀潤，如同玫瑰含露綻放，楊凌嗔怪地道：「看你，說過多少回了，我有事時不必等我，你現在也能餓著嗎？再說今晚留了文心吃飯，好生無禮。」

　　這一說倒像高文心成了外人，雖說她確實是外人，高文心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起來。蘇三瞧見，嫣然笑道：「老爺快請上坐，我們剛剛吃了些點心，再說文心姐姐和我們可算不得外人呢。」

　　她只道楊凌和高文心早已暗通款曲，說著一雙盈盈的妙目若有深意地瞟了高文心一眼，高文心不知就裡，還當她說的是幾人義結金蘭之事，不禁向她感激地一笑。

　　楊凌想起楊福二人若真的便是楊虎夫婦，說不定今晚便會夜探高老莊，自己得了消息是要親自督戰的，幼娘身懷有孕，不能讓她擔心牽掛，便道：「是是是，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早知你們情同姐妹的，呵呵。」

　　他在桌前坐下，對高文心道：「明日小年，我請了內廠幾位同僚過府，攜來的內眷在後堂也要開宴的，我原本便打算到時請你也來的，乾脆你今晚便不要回去了，和幼娘宿在一起吧。」

　　韓幼娘聽了奇道：「相公，你今晚還要出門嗎？」

　　楊凌乾咳一聲道：「沒有，我今晚宿在雪兒房中好了。」

　　雪裡梅一粒瓜子剛剛用靈巧的舌尖捲進嘴去，一聽這話滿心歡喜，她抿著嘴望了楊凌一眼，眸光盈盈，頰上不期然已騰起兩團興奮的紅暈。

　　※※※

　　眾人就餐已畢，上了茶水在廳中又閒談了大半個時辰，便各自歸房就宿，楊凌在廳中獨自又坐了一陣子，高管家引著柳彪忽匆匆來到了後院，楊凌立即起身迎上去道：「都安排妥當了？」

　　柳彪頷首道：「是，已將他們嚴密監控起來，只要他們有所異動，我們馬上就能得到消息。遵照大人吩咐，為免驚擾百姓，卑職將人馬安排在入村的官道兩側，只要他們敢來，保證人贓並獲。」

　　楊凌笑笑道：「辛苦你們了，如此大動干戈，我現在倒只擔心他們不來。你在中堂坐鎮吧，有什麼風吹草動，馬上讓管家通報於我。」

　　說著他對高管家道：「老管家這幾日怕也不能睡個安生覺了，我今日宿在雪兒房中，你來時千萬小心，莫驚動了夫人。」

　　忠心耿耿的高管家只知有人又要對楊府不利，心中氣憤不已，聽見楊凌吩咐忙恭謹地道：「是，老奴白天沒什麼事，盡打瞌睡了，這陣精神著吶，我這就和柳大人去中堂，老爺儘管放心好了。」

　　二人退出了後院，楊凌又飲了一杯茶，來到雪裡梅房中。房中點起了一對紅燭，床幔已經放下，雪裡梅正跪在床上鋪著被褥，貼身柔軟的衣衫襯出一具宛宛香臀的輪廓，薄如輕霧的紗幔映出一道朦朧纖美的身影。

　　聽見門扉一響，雪裡梅忙撥開幔帳，扭身從床上下來，一張宜喜宜嗔的桃花臉微帶羞意，向楊凌襝衽施禮，嬌聲道：「老爺……」

　　楊凌見床上鴛鴦戲水的綢被、蓄添著龍井香茶的雙人枕頭都已擱好，雪裡梅穿著綠紬小襖、粉綢筒褲、繡花的睡鞋，秀髮打開披於肩上，顯得異常嬌媚。

　　房中暖意盎然，楊凌嗅了嗅，火盆裡炭火燒得正旺，裡邊應該是加上了上好的香料，淡淡幽香撲鼻，看來這小妮子為了討老爺歡心著實做了準備。

　　楊凌忍不住噗哧一笑，大模大樣走到桌前椅上坐了，對雪裡梅道：「呵呵，小雪兒，過來。」

　　雪裡梅扯扯襖襟走了過來，楊凌攔腰一抱，讓她側身坐到自己腿上，在雪腮上輕輕一吻道：「老爺今晚可能有公務要辦，不想讓夫人擔心，住到你這兒，是因為我的雪兒乖巧機靈，會替老爺遮掩的，可別給我露了馬腳，知道嗎？」

　　雪裡梅一聽自己會錯了意，芳心微感失望，她小嘴嘟了嘟道：「知道啦，老爺要做什麼，人家自然是要幫你的，不叫幼娘姐姐知道就是了。」

　　雪裡梅體軟輕盈，聲音嬌脆，坐在腿上香骨姍姍、柔若無骨，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叫楊凌心裡疼得很，他忍不住摟緊她的纖腰往懷裡挪了挪，呵呵笑道：「這才乖，幹嘛嘟著小嘴呀？我的小雪兒這般乖巧，這麼用心，老爺怎捨得讓你失望？」

　　雪裡梅被他說破心事，不禁羞紅了臉蛋道：「人家……人家才沒……失望呢，老爺就愛欺負我。」

　　雪裡梅圓潤挺翹的雪臀，就算是隔著一層輕軟的綾羅也依舊有妙不可言的彈性，這時羞態可掬、語氣輕柔，楊凌雖然久歷絕色，也不禁被這種稚純羞澀的情態引得食指大動。

　　他緊緊摟住這惹人愛憐的小美人，手指探進小襖，擠入抹胸之下握住那嬌小的一團柔軟酥膩，在她耳邊輕笑道：「你說老爺欺負你，那老爺就好好欺負欺負你，先辦了你這件公務再說……」

　　……

　　近三更時分，楊凌忽被推醒，桌上一枝紅燭未熄，此時也將燃盡了，光線極微弱，楊凌正要問話，雪裡梅已悄聲說道：「老爺，有人敲門呢，聽著像是老管家的聲音。」

　　楊凌側耳一聽，外堂叩叩幾聲，然後一個輕輕地聲音喚道：「老爺，老爺，快請起身。」

　　楊凌和雪兒極盡魚水之歡後，已穿上了小衣，聞聲立即一躍而起，披上棉袍，抓起另一枝蠟燭引燃，到了外屋打開房門，只見白髮蒼蒼的老管家提著盞燈籠站在門口，臉龐漲紅，氣憤地道：「老爺，柳大人叫老奴傳訊給您，那夥強人真的奔咱們這兒來了。」

　　楊凌聽了苦笑一聲，揮手扇滅燭火，輕嘆一聲道：「不幸而言中……走吧，我們去前邊看看。」

　　楊凌對房中喚道：「雪兒，自己插好房門。」說著走出去拉好房門隨在管家身後，邊繫著衣帶邊向中堂走去。盡頭拐向花廳外便是內書房，楊凌剛剛走到門口，裡邊喚道：「大人，他們來了？」

　　說著門簾一掀，成綺韻舉著燈籠走了出來。只見她頭戴軟腳帕頭，身穿圓領窄袖的長袍，腰繫寬帶，腳蹬黑色羊皮小靴，一身男子裝束，清雅秀致中透著英姿颯爽。

　　楊凌不禁訝然道：「你……一直未睡？」

　　成綺韻滿面喜悅地道：「本來是睡下了，可是想想對大人誇下了海口，若果然誤會了人家，這般勞師動眾地讓大人掛心，讓上千的兄弟挨凍守夜，卑職實在難以安枕，幸好……呵呵……」

　　楊凌看著她滿臉放下心來的笑意，不覺為之動容，他張了張嘴，最後展顏一笑，淡淡說道：「走吧，跟我去看一看，便知分曉。」那語氣卻是對她從未有過的溫柔。

　　半輪明月高懸空中，京師西門外。原本的莊稼地都覆蓋在一片皚皚白雪之中，偏向高老莊一側的田野中靜靜肅立著二百多條漢子，衣袂在風中輕輕擺動。楊虎進京是受了狗頭軍師劉神仙的蠱惑，想刺殺正德，這些綠林好漢有時頭腦簡單得出奇，竟然相信劉老道說的，以為殺死正德，就會天下大亂，半個江山就唾手可得的鬼話。

　　楊虎並不知道他的軍師其實是彌勒教中的重要人物，他安排心腹以各種身分分批到達京城，又飛馬召回正在山東勸說各路山頭共謀大事的娘子崔氏，想將正德一舉刺殺。

　　可是彌勒教送進宮去的兩個美女雖然得到了正德的歡心，也有辦法能誘騙正德微服出遊，以便給他們製造機會，可是他們這些江湖人物卻忽略了年節的重要性。

　　值此時節，皇室要舉辦的各種典儀比普通人家多上百倍，正德這段時間根本無法離開皇宮，李福達好不容易在皇帝身邊安插了兩個親信，也不捨得她們過於慇勤勸誘暴露身分，聽說正德開春將搬出皇宮遷往豹房居住，為妥當起見，已決定將動手時間延後。

　　劉老道對楊虎又胡謅了一番帝星晦暗將傾，但忽有將星保護，此時不宜動手的鬼話，勸他暫且忍耐，過兩個月時機最佳時再回京師。楊虎對他言聽計從，極相信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自然無不從命。

　　楊虎仍然沒有打消除去楊凌的念頭，他把拜訪楊府的情形向劉老道和盤托出，問計於軍師，劉老道聽了也覺得此事對於教主大計甚有影響，應該把這個眼中釘拔掉。

　　楊虎的部下以各種身分進京，那些拉貨、拉車、載人的馬匹都是上等良馬，事先拉出城去，事成即遠走高飛，有誰能查出這樁血案的底細。

　　況且以楊虎帶來的人馬，要突然奇襲京師任何一位王公大臣的宅院，都不是那些家將護院可以抵擋的，而且即使殺了楊凌，也不至讓皇帝兩個月後還警覺在心不敢出遊。

　　李福達的行蹤是彌勒教最高機密，除了他的三位公子，無人知道他的下落。劉老道無法即時請示教主，思前想後覺得勝算甚大，便點頭同意了。

　　楊虎立即派出親信，通知所有人馬趁著城門未閉悄悄潛出城去，他唯恐崔氏生疑阻攔，不敢遽然離開，故意與劉老道飲酒至二更天，看看崔氏已經睡下，這才換了夜行衣，以鉤索從城頭縋下，來尋自己的部下。

　　他要劉老道留在府上，候著時辰差不多了再通知崔氏離城，到約定地點一同逃走，那時大事已成，她縱然不悅也無可奈何了。

　　楊虎一身天青色勁裝，六寸寬的皮護腰上插著十二把飛刀，手中提著一柄狹鋒單刀，站在隊伍前列道：「諸位兄弟，一會兒到了莊上，直撲威武伯府，全莊上下不可放過一人。馬二哥、田老四負責圍莊殺人，重陽帶三十人跟著我走，聽我號令撤出。

　　「我們的馬匹集中在前方四里外的路坳裡，事成後立即趕到那裡，分成十人以下一隊，分別遁往各地躲避風頭，不要輕易回到霸州，走！」

　　幾個頭目低應一聲，星光月色下，雪亮如林的刀映著月光，泛起一片冷寒的光芒。

　　二百多個殺人不眨眼的綠林大盜，腳下如風，颯然奔向沐浴在靜靜月色中的莊子，靜寂中唯有嗚咽的冷風刮面而過。

百七十四章　猛虎突圍

　　前方有數十棵棗樹，中間一條道路，過了那座橋便是高老莊。樹葉落光，長得奇形怪狀的老棗樹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詭異。

　　楊虎熟悉路徑，他舉手一揮，當先奔了過去，眼看距那棗樹林只有二十多丈距離，前方林中忽地一串火花燃起，夜色中看得甚是清晰，楊虎見狀大駭，腳下一頓的功夫，半空中一顆火球炸開。

　　火花絢麗，爆炸的聲音卻甚小，煙火乍閃又滅，前方林中忽地現出許多人影，影影綽綽也看不出有多少人，但幽幽的月光下，利刃反映出鱗鱗的寒光，靜默中卻是殺氣盈野。

　　緊隨在楊虎身旁的悍匪馬二驚叫道：「虎哥，鷹爪孫早有準備，並肩扯活吧。」

　　楊虎也吃驚不小，瞧這架勢官兵顯然是早就埋伏在這兒了，怎麼就走漏了消息了？

　　楊凌既有準備，今夜要想動他看來是沒有機會了。楊虎暗暗懊惱，但心中並不畏懼，官兵的無能他是早已領教了，尋常的土匪沒有數倍的官兵也不敢輕易招惹，何況為了刺殺正德皇帝他帶進京來的都是了得力的手下。

　　楊虎夷然不懼，冷眼向前觀望，只見林中忽然出現的人大約在二百人上下，人數相當，他更是鎮定，立即向手下高聲叫道：「兄弟們不要亂，官兵人數不多，馬上往後撤。」

　　就在這時，左右的大盜又有人驚叫道：「虎哥，這邊也有人。他媽的，我們被困住了。」

　　楊虎驚然向左右望去，月色斜映，他看到左右曠野中忽然也平地乍現無數官兵，這些人一言不發，只是默默靠近，一股無形的壓力和殺氣叫人心驚。

　　楊虎見了心中一緊，田老四遠遠地已叫道：「後邊也有人，虎哥，往外衝吧。」

　　楊虎頓了頓腳，咬著牙道：「兄弟們，衝出去，到了地方得了馬匹立即分路離開京師！」

　　這時四下突然出現的官兵已接近至二十丈外，隱約聽到有人喝道：「射！」

　　順風送來嘈切嚓嚓之聲，一片慘呼聲起，四下已有幾十名悍匪中箭倒地，人群頓時大亂。楊凌手下的番子，全是軍伍出身，軍伍作戰，弓弩為先，只求盡量殺人，誰和他較量個人武藝？

　　軍中有硬弩殺傷力可及千步之外，弓箭則在三百步內可致人死地，楊凌的神機營以火器為主，除了楊凌的五百近衛，大多不擅弓弩。

　　如果出動大批火器開戰，在這京師近郊，聲響一則驚嚇了百姓，二來若傳入宮中，恐易引起朝廷忌憚，所以楊凌這些官兵全配備了連珠匣弩。

　　這連珠匣弩只能在四十丈內近射，但一匣十枝，殺傷力驚人，二十丈內，可貫穿皮甲直入人體。內廠現在儼然是天下第一大官商，在于永經營下財源滾滾，連造價昂貴的連珠神弩也足足配備了一千具之多，這麼近的距離當然予取予求。

　　眼看這麼多忠心耿耿的兄弟喪命矢弩之下，楊虎目欲噴火，他大叫道：「兄弟們，往外殺。」說著手執鋼刀向就近的神機營官兵猛撲過去。

　　悍不畏死的綠林大盜們哪吃過這種大虧，經過片刻的慌亂，血腥氣激得他們凶性大發，立即揮起兵器隨在身後向官兵反撲過去。

　　「呃……」一個大盜剛剛搶出幾步，利矢貫喉而過，他餘勢未盡，又奔出幾步，這才重重摔在地上。那弩矢矢身短小，矢發無聲，在夜色之中就算以楊虎的功夫也目力難及，楊虎將刀揮得風雨不透，頃刻間已搶前十餘丈，磕飛了四五枝弩箭。

　　楊虎身旁的人不斷中矢倒下，楊虎目眥欲裂，眼看再衝前十餘丈就能殺入人群，尋得一線生機，忽地大腿一麻，腳下一個踉蹌跌跪在地上。

　　楊虎伸手一摸，一枝弩矢只餘矢尾，箭頭深深地射進大腿，楊虎不及拔出短矢，他把刀一丟，忍痛摸向腰間，兩手連揚，十二柄飛刀接連擲出，中刀的官兵紛紛栽倒在地。

　　十幾個武藝高強的盜匪沿著楊虎打開的缺口悍然衝入人群，與官兵交戰起來。曠野中力劍相交，鏗然有聲，官兵人數雖眾，單打獨鬥卻不是這些江洋大盜的對手，幾名匆忙拔出朴刀迎戰的官兵被砍翻在地，其餘的大盜趁機蜂擁過來，與官兵展開了混戰。

　　方才幾輪矢雨破空而至，矢密如雨，連箭影子還沒見到，二百名巨盜就倒下了大半，剩下六七十人大多武藝極高、人也機警凶悍。有的一見周圍兄弟中箭，立即仆倒滾進，有的乾脆扯起被射死的同夥當肉盾，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楊虎將腿上矢箭拔去，抓起狹鋒單刀挺身而起，幾名番子揮刀衝了過來，楊虎震天價一聲大吼，撮腿一踢，一大蓬凍硬的泥土被踢散開來，滲著積雪向幾名番子撒去。

　　幾名番子掩面後退，這片刻的功夫，楊虎一聲獰笑，縱身一躍，單刀橫拖，自一人腰間劃過，已將那番子開膛破腹。楊虎大發神威，果然如虎入羊群，刀鋒過處血濺冰雪，頃刻間已有六、七人被他斬於刀下。

　　這一番交手，楊虎才發現其中奧妙，原來這些番子都披了斗篷，那斗篷顏色奇怪，灰一道白一道的顏色扭扭曲曲，就是在近處，藉著月光夜色背對著他和兄弟們交手的那些番子都不易辯識得清，難怪他們在三十丈外潛伏了數百人，以自己的耳目都沒有發覺。

　　悍匪勇猛，番子人數卻多，而且雖技不如人，卻沒有一人膽怯後退，那六、七十名大盜身上也早已中矢受傷，只要動作稍有遲緩，立即就有四五把鋒利的朴刀將他撕成碎片，這一會兒功夫官兵雖死傷數十人，盜群也只剩下三十餘人。

　　楊虎見一個兄弟被番子砍中了大腿，屈膝便倒，那番子利刃揚空已當頭向他劈落，手中單刀立即脫手飛出，嗚地一聲沉嘯，狠狠貫入那番子背心，楊虎拳打腳踢，將一名番子踢得噴血摔開，厲聲大叫道：「不要戀戰，走！」

　　說著當先向外衝去，眾盜匪立即緊隨其後，楊虎腿上傷口未裹，這一番行動撕裂了傷口血流如注，他卻恍若未覺，一路前行腳下一路踢踏，足尖過處，凍土浮雪飛濺四射，番子們收刀略一遮擋的功夫，見機快的匪首已兔起鶻落衝入人群絞殺。

　　這幾十名大盜一旦會集起來突圍，四下聚攏來的番子能與之短兵相接的只有眼前這些，人數優勢立即不見，竟然被他們漸漸衝出人群。

　　這些番子是柳、楊二人精心訓練出來的，但是臨戰經驗卻不足，只有那些什長有豐富戰陣經驗，又隨著楊凌在江南經過數場大戰。一個什長眼見自己人武藝不及這些凶悍的大盜，短兵相接是以己之短迎敵所長，立即喚過弩匣未空的番子，向前方拚死阻攔的手下大叫道：「統統退開，不要和他們混戰，趕快……」

　　他一語未盡，楊虎已聽出不妙，倒身一縱，如同猛虎疾撲，已縱到他的身前，幾名番子利刃剛剛舉起，楊虎已霹靂般一聲大喝，右手鐵拳挾著風聲「砰」地一下擊中了那名什長的胸口，將他胸膛都打得凹了進去。

　　那什長一句話哽在喉中，身子騰空飛出，砸翻了幾個手下，一時喉中呵呵，七竅都滲出血來，眼見是活不成了。楊虎身形一矮一轉，避過兩柄鋼刀，左肘一抬，撞飛了一個番子，右足向後踢出，踹中一人小腹，順手奪過一柄朴刀，空中頓時血雨飛揚，周圍刀槍林立，竟是無人能近得他身。

　　楊虎乘隙衝回盜匪群中，厲喝道：「跟我衝，擋我者死！」

　　這些番子還沒見過這麼凶悍勇猛的強盜，氣勢頓時為之所奪，楊虎和幾個縱橫北方綠林、最是驍勇剽悍的大盜開路，手中兵刃掄閃劈砸，下手絕不留情，竟被他們殺開一條血路，三十多個志在拚命的大盜遁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威武伯府大門洞開，門前兩串紅燈籠亮如白晝，中堂上小兒手臂粗的巨燭長燃，楊凌長髮一束披於肩後，身穿海水藍的箭袖棉袍，套著件無袖的對襟背子端坐堂上，顯得俊逸風流。

　　成綺韻頭戴軟腳帕頭，身穿圓領窄袖長袍，脣紅齒白，有點焦灼地在他身前轉來轉去，柳彪立在堂門口，一個番子急匆匆奔進院子來，向他低低說了幾句，柳彪擺手讓他退下，轉身來到堂上，成綺韻立即迫不及待地道：「柳大人，怎麼樣了？」

　　柳彪讚道：「果然不愧是大盜楊虎，北方綠林最悍勇的山賊，廠督、成大人，楊虎率眾約二百人，在我伏兵攻擊之下，仍帶了三十幾人殺開一條血路，突出了重圍。」

　　楊凌和成綺韻聽了同聲問話，楊凌問的是：「我們的人傷亡如何？」成綺韻問的卻是：「可派人綴上？藏馬之處伏兵布妥了嗎？」

　　兩人話一出口，成綺韻臉蛋便是一紅。

　　楊凌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這個女子還是太過注重利益，太過於考慮自我，根本不在意別人的死活。

　　雖然她為楊凌默默作了這麼多事，溫情款款，無怨無悔，便是個鐵人也該被她一縷柔絲化了心腸，可是楊凌始終存著幾分戒意，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她可能是對自己動了真情，但楊凌不知道這份情在她心中有多大分量，不知道她一旦遇到強大的外界壓迫，不得不和自己發生利害衝突時，會不會棄情取利，做出背叛出賣的行徑。

　　她的經歷太複雜，固然叫人同情，可也因此鍛煉得她心如鐵石、唯利是圖，不經過長期考驗和縝密觀察，其堅貞度著實叫人難以放心。

　　柳彪對楊凌道：「廠督不必過於牽掛，我們傷亡不過數十人，盜夥除了十多個重傷被俘的，以及逸走的三十多人，餘者皆被殺死。」

　　說完又向成綺韻笑笑道：「成大人放心，彭檔頭親自率了火銃營趕去數里外的路坳裡設伏，這夥殘匪若是不去，明日緹騎四出，他們就只能束手待縛，若是去了。今夜便插翅難飛。」

　　楊凌點了點頭，說道：「是本督低估了這夥山賊，真想不到他們驍勇尤勝於海寇，原以為除了楊虎夫妻便再無高手了呢。」

　　成綺韻黛眉微蹙，對楊凌道：「大人，原以為他們會傾巢而出，事成便遠遁他方，是以咱們的伏兵皆設在城外，楊千戶只領了二十多個兄弟在城中監視。

　　「消息說楊虎是單人離開宅院，他的娘子怎麼會還留在城中？就不怕這裡出了事，她再無機會離開？還是另有陰謀？」

　　楊凌搖頭道：「我也沒有揣度出他們夫妻的用意，夜晚閉城便是本官也不能叫開城門。」他起身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霍地抬頭道：「不能等了，遞消息進去，叫楊一清立召五城兵馬司的人去抓……去抓紅娘子。」

　　※※※

　　崔鶯兒房門「叩叩」一響，她立即驚醒過來，問道：「什麼事？」

　　她掀開簾幔，為了等丈夫回來，她沒有熄了火燭，看看那蠟燭已燃過半，崔鶯兒不覺柳眉一皺，瞧這光景該已三更天，楊虎和劉神仙還在飲酒？

　　門外翠兒的聲音低低地道：「小姐，快快起身，咱們馬上得離開。」

　　紅娘子抓起衣裙匆匆套上，下地趿了鞋子拉開房門見劉老道也和翠兒立在門口，不覺一怔，一邊繫緊領口一邊問道：「出了什麼事？楊虎呢？」

　　紅娘子一頭青絲從肩後瀉下，領口露出的肌膚豐膩動人，霧鬢雲鬟，睡態慵懶，說不出的嬌媚可人，劉老道不禁瞧得目光一凝，他不敢露出窺探神色，忙垂下了目光。

　　翠兒吃吃地道：「小姐，姑爺二更時分就離城去威武伯府了，此時怕是已經事發了，咱們得趕緊離城才行。」

　　紅娘子一怔，旋即頓足怒道：「他還是不死心！你好大的膽子，怎麼現在才對我說？」

　　劉老道忙陪笑道：「夫人，瓢把子執意要去，要老道替他遮掩，翠兒姑娘也是剛剛知道，他在城外路坳裡備了馬匹，要老道三更天通知夫人，趕快出城去與他會合，如今時辰剛好，還是快些走吧，待天亮楊凌被殺的消息傳進城來，要走可就難了。」

　　紅娘子氣得柳眉倒豎，她話也不說，翩然退入房中，房門轟地一聲關上，翠兒不禁吐了吐舌頭，劉老道卻露出一絲奸計得逞的詭笑。

　　少頃的功夫，房門再次打開，紅娘子換了一身青色的緊身勁裝，絹帕包頭裹住滿頭青絲，小蠻腰配了一柄短劍，一雙爬山虎的軟底弓靴，神情冷肅，英氣逼人。

　　崔鶯兒怒沖沖地道：「走，隨我出城！」

百七十五章　生死未卜

　　夜色深沉，重歸於沉寂。

　　村外的一場大戰只驚動了村邊的十幾戶人家，但狗兒的狂吠卻惹得全村騷動，有好事的村民披了衣衫出來察看，被布防在村中的番子攔住，告知有大盜入村搶劫，內廠正在緝賊，便將他們客客氣氣地請了回去。

　　這些村民眼見動靜不大，村落裡影影綽綽的都是官兵，想來天子腳下縱然有盜，也不過是三兩個蟊賊，便嘟嘟囔囔地回了房間，門閘之外再頂上根擀麵杖，便放心地睡下了。

　　威武伯府，楊凌呷了口濃茶，無意中瞧見成綺韻坐在一旁椅上，小手掩著嘴巴悄悄打了個哈欠，不禁會意地笑道：「水落石出，大局已定，這下總該放心了吧？如今要做的不過是善後之事，女諸葛回房歇息一下吧。」

　　成綺韻俏巧地白了他一眼，輕嗔道：「還說善後？楊虎和紅娘子兩個頭目可都還沒有抓到呢，他們……江湖風傳他們正準備聚眾造反，大人豈可大意？」

　　除了寧王，楊凌不記得正德年間有過什麼大規模造反，唐賽兒、徐鴻儒的白蓮教起義乃至李自成、張獻忠的農民起義都不在這個年代，想來就算不是江湖謠傳也不過是些成不了氣候的跳梁小醜，自立山頭稱草頭王。

　　楊凌想了一想，記不起有這麼一對大盜成事。便胸有成竹地笑道：「大明國運正盛，外無傷及根本的大患，內憂亦不在民變，幾個綠林大盜能成得了什麼氣候？何況除非楊虎見機不動，立即捨路而逃，否則只要他去了路坳，在五百火銃手面前就算武功再如何了得也休想逃出生天。

　　「要說擔心，我倒是擔心城裡情形，弒官便是造反了，萬萬沒想到楊虎來襲，紅娘子仍會留在城裡。那裡只安排了二十多人，那些城狐社鼠，挖門盜洞打探消息是行家裡手，擒賊拿凶卻不在行。紅娘子的武藝我是見過的，如果她得了消息搶在五城兵馬司出兵之前逃遁，一清絕攔不住她。」

　　成綺韻眼波流動，掩脣輕笑道：「大人在這兒苦苦等待，原來不是為了知道楊虎的下落，卻是擔心走了這位紅娘子呀。」

　　楊凌假意怒道：「好你個綺韻，拿我開心是不是？」

　　成綺韻嫣然道：「綺韻哪兒敢呀？」

　　楊凌瞪了她一眼，嘆息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且看她是否有命活到天明了。這些人聚眾作亂，多少也是因為被貪官汙吏、朝廷的弊政所迫，無計謀生才逼上梁山，罪無可恕，情有可原，真要本官辣手摧花，著實有些心中不忍呢。」

　　自古以來造反對抗朝廷的人，在民間評價中形象甚好，楊凌若不是身在朝廷，身處局中，聽說了這些綠林英雄的事，難保不會也把他們看成替天行道的英雄。

　　他想起以前看過一部唐賽兒的電視劇，平叛的明朝將領都被刻畫得陰險毒辣、貪財好色，個個都是大貪官，楊凌不禁暗暗苦笑：佞臣簿上又填一筆，沒準哪一天自己登上銀幕也是個三角眼、高顴骨、尖酸刻薄、欺壓良善的形象了。

　　成綺韻聽了若有所思，喃喃道：「罪無可恕，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她沉吟半晌，才輕輕瞥了楊凌一眼，微帶幽怨地道：「造反殺官的大盜在您口中都有可恕之道了，偏偏有個一心想為大人效力的小女子，三番五次險些被你砍去腦袋。」

　　楊凌臉上一熱，有些狼狽地道：「又來了，我也就是嚇嚇你，哪裡真的想動刀劍？紅娘子與本官壁壘分明，縱然為害，本官心中也沒有忌憚，你卻不同……」

　　成綺韻眸光一亮，她咬了咬嘴脣，媚眼如絲地瞟著他，語氣柔膩地道：「奴家……奴家與她有何不同了？」

　　楊凌忽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他長身而起，狀似未聞地道：「走吧，咱們去村前轉轉。你既不睡，走動一下便不睏了。」

　　逗弄楊凌已成了她人生一大樂事，來日方長，成綺韻可不願把這位心目中視作依靠、視作情人，又漸漸把他當成弟弟般寵溺關愛的小男人，逼得惱羞成怒，如今聽了他無意間漏出的口風，成綺韻心中有些莫名的歡喜和滿足，她也不再追問，便笑盈盈地隨著站了起來。

　　楊凌走到門前，老管家忙挽著大氅迎過來，十幾名站在庭外的侍衛見了廠督忙躬身施禮，楊凌接過大氅，見成綺韻穿的有些單薄，在中堂坐了這許久，嘴脣都有些白了，便遞給她道：「披上吧，夜裡寒冷，你禁不得凍。」

　　兩行侍衛隨著楊凌走到院中，左側廊下一個清朗的聲音道：「大人，村中可是出了事情？需要小可效勞嗎？」

　　中堂燈火通明，大群持刀佩劍的侍衛番子肅立院中，漫說瞞不過伍漢超的耳目，便是楊泉叔侄也早被驚動了，只是滿院侍衛殺氣騰騰，楊泉知道自己不受楊凌待見，也不敢出來詢問。

　　伍漢超未得允許不便貿然晉見，這時見楊凌帶著人要出府，才忍不住閃身出房高聲詢問。

　　楊凌停住腳步笑道：「是漢超嗎？人馬嘈雜，倒擾了你的睡意，呵呵，你過來吧。」

　　利刃出鞘小心戒備的番子讓出一條路來，伍漢超走到楊凌身邊抱拳一禮，他頭戴逍遙巾，身穿常服便袍，為免誤會空了雙手，倒也一表人才。

　　楊凌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本官小覷了那些高來高去強人的本事，若是早些請你出手，那楊虎未必便能遁去。」

　　伍漢超隨在楊凌身邊，邊往村外走邊聽他講及楊虎夫妻來歷，這才知道救了自己，一路護送進京的馬幫首領楊福竟是綠林大盜，伍漢超咋舌之餘又不禁暗暗慶幸。

　　他雖是官宦子弟，可是同時又是武林中人，知恩必報的江湖義氣對他影響甚大，不管楊虎出於什麼目的，自己總是被他救下並照料進京的，若真與他刀兵相見，是擒是縱都要萬分為難了。

　　村口數百名番子打著燈籠火把搜遍這一片曠野棗林，以防有假死盜匪藏匿，內廠傷兵和死去的士卒已送回山去，柳彪正重新安排警戒，見楊凌到了忙迎了過來。

　　楊凌看見一具具被拖到棗林中的屍體，對柳彪道：「著人看守著，天亮後莫叫村民靠近，免得驚嚇了他們。城門一開就著人知會刑部和五城兵馬司派人來處理。」

　　一騎快馬馳來，遠遠地就被番子攔下，馬上人與番子低語片刻便被帶至面前，這人也是一身內廠裝束，瞧見廠督大人也在連忙拜倒施禮道：「見過廠督大人、柳大人。」

　　柳彪急問道：「快起來，路坳裡有消息？怎麼樣了？」

　　那番子起身，喜氣洋洋地道：「大人，潰逃的盜匪逃回路坳裡，彭檔頭喝令他們繳械未果，一陣排槍把他們打成了篩子，一個也沒有逃掉。」

　　楊凌動容道：「楊虎……也在其中嗎？」

　　番子遲疑了一下道：「這個……路坳裡沒有留下活口，屬下們不認得那大盜相貌，彭檔頭正率人清理屍體，再過個把時辰就能將屍首全都運來。」

　　柳彪輕聲道：「大人見過那盜首模樣，被擒的幾個活口也可以辨認，大人毋須著急，不過……以卑職看，楊虎是凶多吉少了。」

　　楊凌默默地點了點頭，那番子又眉飛色舞地道：「廠督大人，那二百匹馬都是塞外良駒，彭大人希罕得不得了，咱們內廠可沒這麼好的馬匹。」

　　楊凌笑了笑沒有作聲，那時好馬難覓，也難怪彭繼祖開心，既然他還得一個時辰才趕得回來，楊凌便想趕回山上探望一下傷兵。他無意間向遠處望了一眼，忽地瞇起眼來，夜色朦朧中一點黑影隱現，那人騎著馬，未走小道，斜斜馳過田地直插過來，來向正是京城。

　　成綺韻和伍漢超也靠近了些，那人隔著十幾步就跳下馬來，一邊向前奔來，一邊高聲叫道：「柳大人在不在？城裡傳出消息了。」

　　柳彪急忙迎上兩步，喝道：「不要急，慢慢說，廠督大人在這裡。」

　　那番子喘息不定，瞧見兩排火把映照下的楊凌，急忙上前說道：「大人，城裡楊千戶遞出消息，紅娘子三更時分帶了六七人突然離開院子，楊千戶未及調兵，只好暗暗尾隨。紅娘子未出巷子便發現有人跟蹤，便帶人避進了一戶人家翻牆逃了，楊大人接了大人令諭，已通知五城兵馬司在那一帶搜索緝拿，不過尚無下落。」

　　楊凌點了點頭，對柳彪道：「我諒他們也不會安然待在那兒，一清人手不足，對付不了這些飛簷走壁的強盜本是意料中事。不管他們留在城裡還有什麼陰謀，既被我們驚動，今夜也不會再出花樣了，叫一清聲勢不要搞得太大，造反查無實據，若只為幾個侵犯我府的強盜大索全城，言官們又要生事了。」

　　柳彪應了聲「是」，對那番子吩咐幾聲，那人拱手告辭，翻身上馬又急急馳入夜色當中。楊凌遙望夜色當中的京城，輕輕搖頭道：「偌大的京師，他們既逃了，人海茫茫，想再抓到就難了。」

　　成綺韻心中一動，說道：「大人，若是楊虎死了，須得戒備紅娘子為夫報仇，這女人既有一身功夫，偷襲暗殺，防不勝防呀。」

　　楊凌自來到這時代，也知道個人武藝遠不似武俠電影中那般了得，可以登堂入室抵敵千軍萬馬。不過在這冷兵器為主的時代，武藝終歸還是可以發揮重大作用的，如果有個飛簷走壁如履平地的俏寡婦整天琢磨著要自己的性命，害得自己哪兒也不敢去，倒是真的令人頭痛。

　　他眼光一轉，瞧見伍漢超站在一旁，不禁開懷地笑起來：「我有伍漢超，何懼紅娘子？漢超啊，本官本想明日舉薦你入朝為官，在六部中尋個差事，如今看來，你只好暫時待在本官身邊了。」

　　伍漢超武藝勝於文才，對廠衛也並不排斥，待在權傾天下的內廠，自然威風過去六部做個小官，聞言微微一笑，長揖一禮道：「固所願，不敢請耳，漢超願附大人尾驥，從此追隨。」

　　※※※

　　紅娘子帶著人還未走出巷口，便發覺有人暗暗跟蹤。她的居處已在監視之中，那楊虎的襲莊之舉還能成功嗎？崔鶯兒一想至此，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衝出城去，將丈夫救出牢籠。

　　劉老道拳腳功夫雖差，心計卻比她深沉得多，一聽有人暗暗跟蹤，立即勸紅娘子隨他先隱遁起來，這個時辰楊虎的行動早已發動，若是中計早已中了，此時出城只能是自投羅網。

　　還不如趁著對方尚未調集人手對付她，趕快逃遁藏匿起來，若是楊虎安然無事，再派人去與他聯絡，若是楊虎事敗，能救則救，至不濟也可留一個人為他報仇。

　　紅娘子雖身懸丈夫安危，但她自幼在綠林長大，耳濡目染，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害輕重，雖說藝高人膽大，也不敢妄想憑一己之力和早有準備的官兵對抗，略一權衡之下，只得隨著劉老道先躲了起來。

　　自宋、元以來，白蓮教起事屢受挫敗，但香火一直未絕。朱元璋利用白蓮教起事得了天下後，對他們打擊更是不遺餘力。官府中有大量出身白蓮教的人，對他們聯絡方式瞭如指掌，經歷多次的血洗教訓後，白蓮教及其分支行蹤越加詭密，逃遁的經驗也更加豐富。

　　李福達的彌勒教自從在山西起事失敗，被官府圍剿，轉而向各地豪紳大族伸出勢力觸角後，可供安全隱遁的地方更是數不勝數。

　　有些狂熱的信徒被他們的障眼術法迷得神魂顛倒，有些豪門大族則是上了賊船，待省悟要退出時，整個家族的命運都已和彌勒教捆綁在一起，而不得不為虎作倀。

　　紅娘子在京師人地兩疏，但劉老道的門道卻比她多得多，京師夜間巡城兵卒極多，他們穿房越戶而行，既擺脫了楊一清和那些手下，也避過了官兵耳目。

　　他們悄悄翻入一幢豪宅，夜色中又是自牆邊翻進，也不識得是什麼人家，劉老道詭稱這是他的一個信徒，讓紅娘子等人在花園處等候，自己鬼魅似地閃入院中悄悄進去尋找主人。

　　兩盞茶的功夫，一個滿頭大汗穿著銅色錦袍的胖員外，親自提著一盞燈籠隨著劉老道趕了來，慌慌張張地把他們帶進深宅安置了起來。

　　大戶人家的宅院，儘管房屋格局有一定的變化，但大多是由前院、中堂，內眷後園、廂房，頂多加些招待親友的東西跨院組成，不過細緻處很少千篇一律，劉老道在夜色中可以不驚動其他人直接尋到房主，顯然對這裡極是熟悉。

　　以紅娘子平素的機警，見了這場面難免要對劉老道的真實身分有所懷疑，但是這時她心亂如麻，也未顧及這些細節。雖說她對丈夫的行為極為不滿，到底是自己夫君，又怎能不在意他的生死。

　　這處宅院是這戶人家招待親眷的住處，因為年關將近，收拾得倒是乾乾淨淨，崔鶯兒的房間是女眷住處，梳妝檯上燃起一盞油燈，發出朦朧的幽光。

　　被稱為裘員外的戶主叫起心腹家人點燃了房中兩座獸首銅炭爐，片刻功夫室內就溫暖如春。安頓已畢。劉老道送裘員外出去，二人來到外邊廊下，看看無人隨出來，裘員外擦了一把緊張的汗水，焦灼地道：「劉香主，你領來的都是些什麼人吶，一個個持刀拿劍的，連那位紅衣娘子看起來都很駭人，裘某一家百十口人呢，你可莫要害了我呀。」

　　劉老道陰陰一笑道：「裘員外，你只管放心，只要你不聲張出去，除非皇帝遇刺，誰敢滿京城地闖宅進院拿人？安全著吶。」

　　他見裘員外大冷的天卻汗流滿面，不禁呵呵一笑，拍拍他肩頭道：「你是本教的護法檀越，本教若得了天下，榮華富貴豈會少了你的？放心吧，我們住在這兒寸步不會外出，明天一早你派人出去打探一下，看看內廠有什麼動靜？」

　　「老天！」裘員外叫苦不迭，頓足哀求：「我的爺，你們竟然招惹上內廠了？廠衛裡邊最可怕的就是內廠，你們……你們……」

　　劉老道冷冷地道：「醒醒吧你，我們幹的是造反奪天下的買賣！內廠？就是皇帝，我們也不怕招惹。你是本教京師香壇的護法，為本教做了那麼多事，你的獨苗寶貝兒子就留在教主身邊，早和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啦。」

　　他哼了一聲道：「還有，切忌在別人面前提起你我的身分，包括我帶來的人，她們不是本教的，回去摟著你的六夫人好好睡覺吧，明天起來別忘了為我去打探消息。」

　　他說到這兒曖昧地一笑道：「六夫人是本教聖堂弟子，那騷蹄子妖嬈動人，床上功夫了得，你這老貨有福享受還不是本教看重你的身分，還是好自為之吧。」

　　說完劉老道轉身進了房子，裘員外舉著燈籠。在風中怔立半晌，一陣風來，不由打了個寒噤，這才長嘆一聲，失魂落魄地去了。

　　劉老道閃身進了紅娘子的房間，這是一間女人閨房，羅帳掀開，牙床上錦衾堆臥，隱隱露出鴛鴦戲水的綢緞面。崔鶯兒一身青黑色勁裝，坐在桌前正在蹙眉沉思。

　　纖細的腰身，豐碩的圓臀，一時曲線畢露，風情誘人。劉老道進來一眼瞧見燈下肌膚如玉、貌美如花、黑牡丹似的崔鶯兒，目中不禁泛起異彩。

　　侍立在一旁的翠兒瞧了不禁微微撇了撇嘴，紅娘子是綠林大豪，並不介意那些大戶人家的臭規矩，見他也不敲門便闖進閨房，絲毫不以為忤，卻焦急地道：「劉先生，虎哥生死不明，我真的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以你看，他可會有事嗎？」

　　劉老道擺出一副神機莫測的嘴臉，正色道：「楊夫人，貧道掐指算過，當今皇帝帝星將傾，卻有將星輔佐，暫可轉危為安，當時尚不知這將星是何人，如今看來，正應在楊凌身上。唉，是貧道未能窺破天機，沒有阻攔總瓢把子。」

　　他坐在崔鶯兒對面，燈光下那雙瑩瑩素手纖若蘭花，肌膚剔透，他心中不由得一蕩，馬上垂下眼睛，克制了想去撫弄一番的念頭。這女人看起來嬌滴滴的，動起手來卻悍過猛虎，一拳一腳都足以致命，他可不敢妄動。

　　劉老道掐算著手指，裝模作樣地道：「每個人命數之中都有三主星，七殺主成敗，破軍主征伐，貪狼主禍福。總瓢把子如今是主征伐的破軍星入主命宮，才有這番劫難。」

　　崔鶯兒顫聲道：「那麼……可會傷及生命？」

　　劉老道可不敢把話說死，這女人性如烈火，翻臉比翻書還快，若明日得了楊虎的死訊，恐怕自己說下個大天來，她也不會善罷甘休了。

　　劉老道乾笑兩聲，含糊地道：「楊凌是護衛舊帝的將星，而總瓢把子是新的帝星，新舊交替、日月輪換，總瓢把子命中該當有此一劫，不過破軍入主那也是好事，只要總瓢把子度過這一劫，便大難不死後福已至。待其餘二星也入主命宮，殺、破、狼三星聚舍，則天下必將易主，無可逆轉！」

　　崔鶯兒霍地起身拂袖道：「說了半天還是生死未卜，這一關能不能度過還不知道呢？」說完了她才覺得語氣太重，不自然地拂了拂鬢腳的青絲，輕聲道：「奴家心憂丈夫，情急失禮，先生勿怪。」

　　說完她俏臉一寒，殺氣肅然地道：「我就在這兒候著，明日打探了消息再說，楊虎若安然無恙便罷，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崔鶯兒一介女流，可不管他什麼將星帝星，我定要殺上楊府，拚個同歸於盡也要宰了那個傢伙！」

百七十六章　飲宴

　　昨日剿滅盜匪，近兩百具屍首已交到五城兵馬司手中，在天子腳下出了這樣的大案，五城兵馬司和京營都緊張萬分，馬上加強了京師的控制，進城出城的百姓受到嚴密盤查，刑部、三廠一衛探馬迭出，四下打探消息。

　　朝廷不願讓百姓在年節之時聽到大群盜寇夜襲朝廷重臣的消息，以免人心浮動，但是這一來反而起了反作用，民間各種版本的奇聞傳得天花亂墜。

　　待高老莊訪親探友的人一出去，故事漸漸統一，都說有北方來的大群盜匪，個個都是高來高去的綠林好漢，可以以一抵百，昨夜他們找上內廠作亂，在內廠數千番子的迎戰下已經全軍覆沒，又說那死去的盜匪頭目名叫楊虎，身高丈二，虎背熊腰，獨自一人殺死了上百名內廠番子，最後被神火銃打成了篩子，這樁新聞成了小年裡走親訪友的百姓們最熱門的話題。

　　依著柳彪、楊一清的意思，恨不得將整座高老莊都變成軍營，以防楊虎夫妻去而復返，但楊凌卻堅決不允，漫說今日小年，百姓們走親訪友，縱然是平時，也沒有限制百姓出入的道理，這裡是高老莊，不是內緝事廠，是威武伯住在莊子裡，卻不是莊子裡的人住在內廠裡。

　　柳、楊二人迫於無奈，只好外鬆內緊，村中來往探親的百姓雖不禁絕，也沒有人上前盤問，但是威武伯府四周卻密布人手，嚴加警戒。

　　昨日路坳裡被亂槍打死的盜匪屍體全被抬了回來，裡邊沒有楊虎的身影，巳時三刻錦衣衛北鎮撫司邵節武派人送來消息，他們抓到一個受傷逃逸的大盜，那人悍不畏死，卻受不了錦衣衛花樣百出的酷刑，在咬舌自盡未果，享用了兩種酷刑之後，便氣息奄奄地吐露了實情。

　　昨夜楊虎逃過一難實是天意，原來楊虎大腿上中了一箭，惡鬥中傷口撕裂血流不止，衝出包圍圈奔出三里地，以他壯悍的身子也承受不起了，身邊四個親信只好扶著他在路邊墳塋地裡隱藏，包紮了傷口等兄弟們去取了馬匹回來。

　　不料這一等卻等來一陣隱隱約約炒豆般的響聲，一個大盜悄悄潛去察探，彭繼祖正領著士兵興高采烈地收殮屍體、整理馬匹了。這大盜見勢不妙，立即返回稟報楊虎，幾人落荒而逃。

　　清晨時他們逃進一個不知名的小村莊，搶了三匹騾馬，兩個親信伴著楊虎逃之夭夭，剩下兩人分散逃逸，這人慌不擇路，被錦衣衛發現可疑，略一盤問這大盜便暴起傷人，殺傷了六、七個錦衣衛終因寡不敵眾被抓了回來。

　　楊凌聽了消息料想楊虎最大的可能是逃回老巢，便吩咐手下通知刑部，叫他們行文霸州，令地方官府嚴查此案。這事安排妥當，楊凌才回到府中迎接、款待今日邀來赴宴的客人。

　　雖說京師內外劍拔弩張，楊府內卻喜氣洋洋，吳傑、黃奇胤、于永、彭繼祖、連得祿、馮唐乃至將守衛安排妥當的柳彪、楊一清濟濟一堂。這些都是楊凌在內廠的骨幹，為楊凌鞍前馬後，竭盡綿力，內廠才能發展得如此之迅速。

　　半年多的血雨腥風、並肩作戰，這些人同進同退，如今儼然已是牢不可摧的一個利益團體，楊凌對他們信賴有加。

　　吳傑、黃奇胤、于永都攜了家眷，吳傑膝下無子，只攜了夫人同來，黃夫人帶了小孫子，于永長女已出嫁，把夫人和二女兒、三女兒都帶了來。原神機營的三位都司家眷皆在外地，平素就住在山上，偶爾進城去花街柳巷享受一番溫柔滋味，要來赴宴這倒方便得很。

　　韓幼娘和玉兒、雪兒平時隨意得很，淡淡梳妝，家居裝飾，頂多在耳上戴粒珠子。今日客人盈門，她們也華服盛妝，陪在楊凌身側，如花之嬌、如玉之潤。

　　黃夫人、吳夫人、于夫人年過半百，舉止知禮，見了三位朝廷的誥命夫人，連忙上前大禮參拜，倒把三個小妮子窘得俏臉緋紅，慌忙上前將她們扶了起來。

　　于永夫人也是色目人，高鼻深目，滿頭金髮。京師色目人並不少見，除了韓幼娘，這些女子個個都見多識廣，並不以為奇，可是這位于夫人兩個尚未出閣地女兒娉娉婷婷地立在母親後邊，就扎眼了些。

　　她們個頭高挑，比高文心、成綺韻兩位姑娘還出小半個頭去，一頭金髮柔美，面上都覆了輕紗，只露出一對顧盼嫣然的深藍色眸子，薄紗下的瑤鼻櫻脣隱隱若現地更增麗色。

　　這對姐妹穿著對襟窄袖羅衫，外罩五彩織綿的比甲，下邊竟是一條淡青色窄長褲，把那動人身材襯托得豐腴柔婉，窄長褲下修長飽滿的大腿曲線顯得極為誇張，略一走動間髖部輕輕擺動，竟是一股妖嬈直滲進人的心脾裡。

　　明朝時女人出門喜穿比甲襦裙，出門穿窄長褲或寬口褲的極少，能見到一對這樣異國風情美女穿的更少。蘇三、雪裡梅暗起爭勝之心，可是那豐挺的酥胸之下，似乎比自己大了一倍的圓月美臀之上，那妖嬈的腰肢細得讓人眼紅，不禁讓她們暗暗慚然。

　　她們可不知這對姐妹用了能勒得人斷氣的束腰，要不然那腰再如何纖細又如何比得了她們的小蠻腰？楊凌將他們笑迎進來，成綺韻、高文心也笑盈盈地迎上去，和韓幼娘一起，一邊和女客笑答應對著，一邊引導她們穿過側廊逕引到後宅去了。

　　楊凌陪著八人進了中堂，火盆裡炭火嗶剝有聲，摻雜香料的上等好炭燃得滿室幽香，管家早排好了桌椅。

　　眾人在椅上談笑坐定，飲茶談敘片刻，楊凌含笑起身道：「吳老、黃老、各位兄弟同仁，楊某得諸位鼎力相助，如今內廠才能幹得轟轟烈烈。今日小年，楊某將諸位好兄弟請進府來歡聚一堂，是為了表達楊某對諸位同僚的敬意和謝意，但願你我兄弟把臂同行，今後建功立業，我們的內廠……」

　　他一指那炭盆中紅紅的火焰道：「我們的內廠在你我共同努力下如這炭火一般，紅紅火火，蒸蒸日上。」

　　連得祿大笑道：「廠督太客氣了，內廠若沒有你主持，哪有今日的威風？卑職有時回神機營去逛逛，那些舊日同僚袍澤見了卑職都敬畏羨慕不已呢，跟著大人您幹，絕對錯不了。」

　　堂上一片哄堂大笑，彭繼祖挺著大肚子一本正經地點頭道：「這話不假，其實卑職初見大人時，見大人登上點將臺，器宇軒昂，威風八面的，就覺得大人絕非池中之物，老彭眼光果然不差。」

　　他這正經八百地一說，連一向木訥少言的馮唐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楊凌笑吟吟地看彭繼祖一眼，揶揄道：「不見得吧？本官當時被鮑參將詰難，領著你們大禮參拜柳千戶，本官登上點將臺時，我瞧你老彭好似還不情願跪下去呢，莫非是肚子太大，跪著困難？」

　　彭繼祖被他說得老臉一紅，一聽最後一句忙一拍肚皮道：「正是正是，廠督英明，卑職全是這肚子礙事，嘿嘿，是大肚子礙事。」

　　「哈哈……」眾人笑聲更烈。柳彪、楊一清聽了也不禁感慨萬千忖道：「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啊！不過是半年前，自己還是一個小小的錦衣校尉，自跟了楊凌，可是飛黃騰達，如今就是錦衣提督見了自己也要禮遇三分，這千戶之職旁人熬上三十年也未必升得上來呀。」

　　楊凌等大家笑聲稍歇，又道：「成二檔頭是女人，不便與大家飲酒，現去後院陪伴夫人了，咱們不用……」

　　彭繼祖扯著大嗓門笑道：「她不在才好，上回她去廠子裡逛了一圈，那雙桃花眼瞟我一眼，害得我我老彭就心裡亂跳，整整一天都沒靜……」

　　旁邊連得祿左肘一抬，砰地一下撞中他的右脅，把個老彭撞得一歪，悶吭了一聲才緩過氣來道：「你個麻子連，還沒喝呢就耍酒瘋，你撞我幹什麼？」

　　連得祿擠眉弄眼地道：「不小心，純屬不小心，哈哈，一會兒兄弟自罰三杯便是。」

　　柳彪、楊一清忍不住低著頭悶笑，吳傑撫著鬍鬚微笑著瞟了楊凌一眼沒有作聲，楊凌見于永側著身子和彭繼祖耳語了幾句，老彭一張胖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忐忑不安地瞟向自己，不覺也尷尬起來。

　　這種事擱到現代社會也是人們樂此不疲津津樂道的談資，何況那時代重用一個女人，這女人又風情萬種千嬌百媚的，豈會沒有風言風語傳出？

　　楊凌乾咳兩聲，裝作沒有看見，繼續道：「另外，本官再向諸位介紹一位朋友，漢超！」

　　伍漢超從內書房閃身出來，抱拳向眾人團團一揖道：「伍漢超見過諸位大人。」

　　眾人見是楊凌親自引見，不敢大意，連忙起身見過，楊凌示意伍漢超入座坐下，笑道：「漢超是成都同知伍文定大人的公子，武當山掌教真人的親傳弟子，允文允武，一身藝業十分了得。

　　「內廠甫立、人才急缺，本督求賢若渴，幸而結識漢超，他已答應攘助本督、加入內廠共事，今後漢超就是諸位的同僚了，今日你們先見見面，以後我們就風雨同舟、共濟患難了。」

　　楊凌說完一拍手，家僕們魚貫送上菜餚，一時水陸八珍，饌果俱列，十分豐盛。精緻的青花細瓷，一碟碟擺放到平滑光潔的桌面上，小婢盈盈上前將酒盅一一斟滿，退在一旁侍候。

　　楊凌舉杯起身道：「酒筵之上，不論職位尊卑，在座以黃老、吳老年歲最長，我先敬兩位長者，再敬彭、連、馮等諸位兄長，今日咱們務必盡歡，不醉無歸。」

　　黃奇胤、吳傑趕忙站起，拱手謝過，眾人都隨楊凌起身向他們敬酒。兩位老者受楊凌如此禮遇不禁感激萬分，二人仰脖飲盡杯中美酒，向眾人亮了亮杯底才含笑落座。

　　楊凌也一口飲盡杯中酒才徐徐坐下，今日這酒綿軟甘醇，入口齒頰留香，是地道的西鳳酒，乍喝起來好似勁不大，綿綿的餘勁卻不小，楊凌不勝酒力，乾脆開門見山，先敬了兩杯，就放任彭繼祖等人胡吃海喝，吆五喝六鬥起酒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吳傑側了側身子，低聲問道：「大人，聽說上午錦衣衛捉了一個漏網的大盜，特意跑來向您報訊？」

　　楊凌驚笑道：「吳老的耳目越來越了得了，鎮撫司衙門跑來個人，你馬上就知道底細了。是的，邵節武確實派人來過了，說起這事，我倒想起一件事來，吳老的偵緝方向似乎著重放在文武官員身上了，民間的消息雖然大多荒誕不經，其中細加注意還有些是很有價值的，楊虎一事我們直到現在還不了解太多底細，以後對這一方面也要多加注意。」

　　吳傑應道：「是，因為內廠剛剛建立起情報網，還沒有餘力將觸手伸向各個角落，卑職擔心朝中還有官員想對大人不利，所以有意要探子們多把精神放在朝廷上，天下的事我們漸漸也會注意的。」

　　楊凌「嗯」了一聲，只聽吳傑又道：「錦衣衛聽說大人遇襲，緹騎四處，最是賣力，為了抓捕這個悍盜，傷了六七個人，大人可知錦衣衛為何如此賣力？」

　　楊凌目光一凝，悄聲問道：「內中還有別情？」

　　吳傑神秘地一笑道：「禮下與人，必有所求。錦衣衛張繡原先攀附東廠，牟斌一派對他卑躬屈膝的行為極是不滿，所以牟斌掌權後刻意和東廠、西廠、內廠保持距離，以保持錦衣衛不受三廠節制，如今他費工心機賣大人這個人情，當然別有用心。」

　　楊凌替吳傑又斟上一杯，沉吟道：「嗯，這段日子錦衣衛同我們走得確實不遠不近，不過協助我們調查沿海官吏、士族、豪紳巨富走私的事倒是不遺餘力，牟斌、邵節武如此盡力幫我們抓賊，有何用意？」

　　吳傑輕笑道：「這只是卑職的揣測，由兩件不相干的事聯繫在一起所推測出來的，不過看錦衣衛現在積極的舉動，似乎也只有此事說的通了。」

　　他舔了舔嘴脣，輕笑道：「戴銑等二十一人上書請皇帝挽留劉健、謝遷的事大人還記得吧？」

　　楊凌皺眉道：「那幾個御吏言官關了一陣子不是被打發回家了嗎？吵得最凶的楊一清、王守仁也被我保出去，送去大同領兵了，怎麼又有人來鬧事了不成？」

　　吳傑笑笑道：「非也，餘波未息而已。戴銑等人被抓進錦衣衛時，在獄中時寫下獄詞，口口聲聲稱呼劉瑾為權閹，供詞送進宮去，劉瑾看了大為不滿，未敢直接呈給皇上，發回錦衣衛叫他們把供詞改掉再呈上來。牟斌大怒，說錦衣衛問案，從無擅改欽犯供詞蒙蔽天子的前例，執意不從，兩下僵持了多日了。

　　「谷大用曾出面從中調解，但牟斌如騎虎背，此時低頭在屬下面前就要威風喪盡，無奈之下只好找個藉口跑到南方避風頭了。

　　「前幾天順天府尹周璽和五官監候楊源被劉瑾廷杖至死，公開原由是貪汙、怠慢公務，其實是因為他們與錦衣衛過從甚密，這是殺雞儆猴呢。」

　　楊凌靠在椅背上深思片刻，搖頭苦笑道：「這麼說來用不了多久，邵鎮撫又要登門讓我出面斡旋了？整治百官弄得大學士帶頭去跪宮門，一屁股爛帳還沒算清楚，這又和錦衣衛別上苗頭了。唉！劉瑾呀劉瑾，這位劉公公還真是精神頭十足，他以為有了皇上撐腰就可以毫無顧忌了嗎？」

　　彭繼祖已喝得醉眼朦朧，隱約聽見兩句，便大著舌頭傻笑道：「劉公公？呃……勁頭當然足，他有勁不能消受在娘們身上，當然得找些賣力氣的活幹。」

　　連得祿一張瘦臉也喝得猴屁股似的，嘻嘻笑道：「老彭又在胡說，這話要是傳出去，有你消受的。」

　　彭繼祖瞪起眼道：「誰能說出去？是你？是你？還是你？」粗粗胖胖的手指頭點了一圈，直點到楊凌的鼻子底下，這才發覺不對勁，不禁嘿嘿一笑，抓起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楊凌笑笑，低頭沉吟道：「北有韃虜入侵，用兵是國家大事，沿海解禁通商、掃蕩倭寇也須朝廷精誠團結，內外一心，這個時候廠衛互相攻訐實非好事，看來這個和事佬本官還得去做。」

　　「不可！」一直靜靜傾聽的黃奇胤和吳傑同聲喝止，離得較遠的柳彪、伍漢超等人正舉杯邀飲，聽到這句話也不禁齊刷刷投過目光來。

　　兩個老謀深算的傢伙連忙壓低了嗓門，黃奇胤道：「大人，做好人不一定是好事，大人千萬不能插手，如果邵節武找上門來，大人也要藉詞推托，非到他們鬥出個勝負明白時，大人不可出面。」

　　「嗯？」楊凌到底年輕，人情世故遠不及這兩個混跡官場多年、飽受排擠的老人，不禁疑惑地看了他們一眼。

　　吳傑說道：「卑職就是擔心錦衣衛會找上大人，所以才有意對大人提出來，此事事關錦衣衛和司禮監的威望，憑大人的影響，若是表態支持一方，另一方也只能忍氣吞聲了。

　　「可是大人不管說得多麼委婉客氣，你若勸劉瑾退讓，讓錦衣衛堂而皇之的把寫有權閹的供詞呈到御前，不止劉瑾會懷恨在心，內廷八虎都會心存芥蒂。若是勸解牟斌塗改供詞，他在錦衣衛中辛辛苦苦建立的威望就會一落千丈。」

　　黃奇胤頷首道：「這場爛仗非有一方退讓不可解，大人若居中調解，退讓的一方必遷怒於大人，所以……大人應置身事外，任由他們打個天翻地覆，等到一方敗得落花流水時，大人再出面收拾殘局。哪怕只是稍稍加以援手，保住他們安危，吃盡苦頭的他們也必感恩戴德。」

　　楊凌左右看看，默默地點了點頭。官員傾軋、勾心鬥角，其中的冷酷無情他已有所領悟，他嘆氣道：「罷了，牟斌躲出去了，看來本官也得出去躲躲。

　　「劉瑾是司禮監大首領，這幾日宮中事務繁多，他一定抽不出空來逼迫錦衣改供。我明日便去見皇上，與朵顏三衛盟誓的事不能拖得太久，我要奏請皇上派一位足以代表朝廷的皇室宗親年後出使大同，本官隨他前去，京裡由他們鬧去。」

　　一場歡宴，至暮色沉沉方散。中堂的諸位大多喝得醉醺醺的，彭、連二人被親兵拖死狗似的扶上馬去又一頭栽下來，那親兵隊長只好苦笑著招呼身強力壯的番子，把兩個爛醉如泥的檔頭背回山去。

　　馮唐也是腳下踉蹌，但行動倒還方便，也向楊凌告辭退下。老管家去後堂通知了幼娘請各位女客出來。後院的宴席早已撤了，幼娘陪著客人們正在花廳聊天，聽了消息忙陪同諸位女客來到前廳。

　　韓幼娘安排了家人拿了禮物隨在後邊。她是楊府女主人，本來有權饋贈禮物，但今日楊凌是為答謝內廠內僚，她便讓成綺韻幫著挑選了些既大方又得體的禮物，讓丈夫親自贈送出去。

　　楊凌聽了幼娘耳語，笑了笑上前對吳傑等人道：「新年將至，楊某準備了一點微薄的禮物贈送，還望吳老、黃老、于大人不要推辭。」

　　楊凌從家僕手中接過一個包袱雙手呈給黃奇胤道：「黃老，天氣冷了，黃老不習武藝，整日往返於府上、山中，恐受風寒，這裡有兩匹蘭絨，輕巧保暖，送給黃老和夫人裁製絨衣。」

　　蘭州蘭絨素負盛名，以山羊絨製成的毛絨布疋，一疋只重十四兩，輕薄精美，如絲帛一般滑膩，柔軟貼身，極是保暖。楊凌這兩疋絨布入手，輕盈更勝幾分，看來是蘭絨之中的上品，雖然對楊凌來說價值不算昂貴，卻足見呵護關心，黃奇胤欣然接過。

　　楊凌彎腰摸摸黃奇胤十歲出頭的小孫子腦袋，笑道：「小傢伙又長高了，請了先生沒有？」

　　小傢伙乖巧地道：「楊叔叔……大人好，爺爺現在沒空教我寫字讀書了，給我請了一位先生。先生不如爺爺好，有時要打掌心的。」

　　楊凌大笑，旁邊眾人也不禁莞爾。楊凌笑道：「你乖乖讀書就沒人打你手心啦。」他順手摸下腰間佩玉，那翠玉玉質瑩瑩，顯是珍貴的上品，楊凌塞到他手裡道：「喏，叔叔大人送你的新年禮物，快些長大長高，好好讀書學本事，將來做了官，只有你打別人掌心，別人打不得你掌心了。」

　　楊凌起身又取過一份禮物，對吳傑道：「吳老，這是兩疋蘇綢，一疋天竺毛毯，另外這裡還有一罈藥酒。吳老是吳清遠吳老神醫的子侄，家學淵源，也懂得醫術，不過既然你的方子治那老寒腿總是不能痊癒，不妨試試我這罈藥酒。」

　　吳傑會意地看了俏立在一旁的高文心一眼，笑道：「想來是出自女神醫之手了？吳傑愧為醫道世家子侄，除了祖傳的方子還記得一些，對於醫術一知半解而已，廠督大人和高姑娘費心了。」

　　于永一談生意經就眉飛色舞，偏偏今晚同席沒人願意和他聊這些東西，只好一邊喝酒，一邊盤算西北馬匹、東北製裘、沿海煮鹽的生意。越算越覺得利潤豐厚之極，自飲自酌倒也自得其趣，這時喝得也靠下人扶著才立得穩當。

　　楊凌對這位財神爺也不敢大意，持了三隻錦盒道：「于兄見多識廣，本官也不知該送些什麼了。這兒有三套首飾，雖然不算昂貴，做工倒還精巧，送給夫人和令嬡。」

　　于永將楊凌識作慧眼識人的知音，他送的東西好壞倒不在乎，忙笑道：「多謝大人，娜娜、柳柳，快上前謝過大人。」

　　兩個少女忙姍姍上前、盈盈下拜，嬌聲道：「娜娜、柳柳謝過楊大人。」她們在後宅時揭了面紗，一出來又遮住了面孔，此時輕紗又已覆在面上。

　　她們來時人多繁雜，楊凌雖覺這兩個少女體態動人，也未多加注意，這時才注意她們翠衣窄袖、緊身比甲、窄長褲子，臉上又覆了一層輕紗，只露出一對明媚的藍色眼眸。在又彎又長的柳眉下顧盼生姿，極是動人。

　　韓幼娘從楊凌手中接過錦盒，遞到兩個高個子女孩手中，笑道：「兩位妹妹漂亮得很，這兩套首飾還盼能合你們的心意。」兩個少女福身再拜，含笑接過了錦盒。

　　楊凌笑道：「嗯，娜娜定是二姐，柳柳卻是三妹了，于兄，我說的可對嗎？」

　　楊凌未及弱冠，但他口口聲聲于兄，倒把自己當成了兩個少女的叔叔，一個眼波似湖水般湛藍的少女已掩口輕笑道：「楊夫人喚我妹妹，楊大人卻喚爹爹于兄，父親，你最擅算術，倒不知這帳該怎麼算？」

　　于永瞪了她一眼，對楊凌道：「正是，這調皮的丫頭就是娜娜了，馮．依貢．富爾斯泰伯格．娜娜，哈哈，大人聽著威不威風？」

　　韓幼娘幾人聽了這麼長的古怪名字，都不禁掩口而笑，于永也不自覺，仍自洋洋得意，向楊凌和諸位夫人拱手作別後，搖搖晃晃地出了門，坐上轎子打道回府。

　　柳彪和楊一清、伍漢超方才也是一臉醉意，一見楊凌回過神來，三人卻倏地立直了身子，臉龐雖然紅潤，眼神卻依然銳利精明。

　　楊凌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辛苦你們了，這幾日風聲仍緊，那些大盜敢聚焦數百人在京師重地公然作案，蔑視王法，眼中根本沒有朝廷，會不會大膽再闖楊府，誰也不敢預料，柳彪就睡在前院，調度防務。」

　　柳彪含笑拱手道：「是，大人，卑職幾個並未多飲，不會誤了公事。」說罷轉身離去。

　　楊凌點頭道：「嗯，一清去後院，那個暖窖是我十分在意的地方。昨日一戰可以看出，若非倚仗兵器之利，縱是我內廠精銳，也不是那些嘯傲山林的綠林大盜對手，你要小心又小心。」

　　楊一清在眼皮子底下跟丟了紅娘子，柳彪這裡卻幾乎將兩百名綠林中最凶悍強橫的大盜一網打盡，心中早覺愧然，對於後院防務煞費苦心，聽了囑咐胸有成竹地道：「大人放心，除非那賊眾不來，否則就是他三頭六臂，也逃不出我的天羅地網。」

　　伍漢超見楊一清走了，躍躍欲試地道：「大人，在下做些什麼？」

　　楊凌上下打量他幾眼，對韓幼娘笑道：「幼娘，你看漢超身材可與我相仿？」

　　韓幼娘笑盈盈地道：「嗯，就是比相公要結實一些。」

　　楊凌笑道：「那就成了，把我的袍子準備一套出來，著人送到漢超房中，明日我要漢超陪我進城一趟。」

　　伍漢超上下打量一番，楊凌給他置辦的衣服並不寒酸，要進城何必換穿楊凌的衣物，他一時不知楊凌用意，不免心中有些疑惑。

　　楊凌說完，不理他迷惑的表情，卻對他呵呵笑道：「我還沒有倦意呢，就去你房中坐坐吧。」

　　他走到伍漢超身邊，與他並肩而行，輕笑說道：「昨夜你對我說的那個什麼左手抱日月，右手甩乾坤，行路之時亦可練功的內功心法我還沒弄明白，今早試了試差點弄岔了氣。拜師的帖子明日一早我就讓軍驛直接送去武當給紫霄掌教。你既說掌教真人一定會收下我，那麼請未來的大師兄，現在就多多指教吧！」

第八卷　群魔亂舞（中）

百七十七章　正合朕意

　　楊凌來到宮門，轎夫和四名侍衛自去一旁避風處晒著暖洋洋的太陽休息。楊凌住得太遠，平素都是騎馬進城，如今兩個匪首一個逃遁、一個不知是否還隱在京師，楊凌不敢大意，怕萬一挨上一枝冷箭。

　　這頂大轎的豪華半臥式軟座已拆了，改設成前後兩排，臨著轎窗紗簾的前排坐著與他衣飾相同的伍漢超，楊凌坐在後邊，從外邊絕看不出任何疑處。

　　楊凌是宮裡的常客，那值守侍衛雖三日一輪換，也都認得這位大人了，午門將軍接了牙牌，虛應其事地瞟了一眼，就滿臉堆笑地雙手奉還楊凌。

　　楊凌順手把牙牌揣回懷中，問道：「皇上還沒下朝吧？」

　　午門將軍笑道：「是的，大人。下官就守在宮門，各位大人還未出宮呢。」

　　楊凌點了點頭，未從金水橋過，逕從側方繞過太和殿。此時鐘鼓齊鳴，百官退朝，楊凌站在一處樓閣廊柱下候著文武百官退出，皇帝的儀仗向後殿行去，直至那頂黃羅傘蓋看不見了，他才舉步繼續向中殿行去。

　　走到華蓋殿前，只見兩位大人怒沖沖地從殿門出來，堪堪與楊凌打了個照面。楊凌見是曾三元及第的大才子王鏊和詹事楊芳，不覺有些意外地停住，向他們拱手施禮。

　　劉瑾貶黜劉健、謝遷之後，楊芳怒而告病還鄉，有些日子不在京裡了，今日乍見他露面，雖然一向不甚投緣，楊凌仍以禮相待。

　　楊芳老而彌堅，雖知楊凌如今職位未變，但權力極大，幾有左右朝政的影響，仍是目不斜視，擦肩而過。

　　王鏊對楊凌觀感大變，尤其上次百官雪夜跪宮，楊凌勸皇帝收回了奸黨榜，又保舉致仕的楊一清和在獄的王守仁領兵掛帥後，對他觀感更佳，見楊凌施禮，忙停下腳步匆匆還了一禮道：「楊大人少禮，楊詹事和李大學士起了爭執負氣離去，王某去勸解一下。」

　　王鏊、楊芳素與李東陽交好，楊凌不知他們之間有何爭執，忙含笑道：「王大人自便。」王鏊苦笑一聲，提著袍裾急追楊芳去了，楊凌怔想了片刻，便返身走入華蓋殿。

　　小內侍見楊凌來了，正要高聲唱禮，楊凌揮手制止，一掀厚羊氈的蓋簾，走進右側暖閣，只見李東陽坐在椅上，正執筆批閱著奏摺。

　　瞧見楊凌進來，李東陽忙擱筆起身，向他笑道：「楊大人，今日怎地有暇來訪？快快請坐。」

　　楊凌笑道：「不勞大人動手。」說著自去扯了把椅子在案頭坐了。李東陽喚人奉上一杯熱茶，坐下說道：「本官驚聞昨夜有大群盜匪明火執仗去你府上為禍，刑部的呈文語焉不詳，大人那裡可有詳情了？」

　　楊凌道：「被俘的幾個盜匪悍不畏死，但廠衛的酷刑卻非血肉之軀可以抵擋，不由得他們不招。據那些盜賊招供，他們的首領大盜楊虎確實有意謀反，不過這次夜襲我的府邸，似乎是臨時起意。不過他們糾集這麼多人手悄然抵達京城到底所為何來，那些盜匪也不知詳情。」

　　李東陽蹙著眉頭微微頷首道：「刑部公文我已仔細閱過，若說他們就為楊大人而來，情理上說不通，更沒有必要化名楊福結納大人，看來確實是臨時起意、變更謀劃，他們進京的原來目的到底是什麼，倒讓人費盡思量了。」

　　楊凌一笑道：「此事讓刑部和霸州官府去緝察便是，愚民相信這些虛妄之言，自以為真命天子的滑稽戲數不勝數，如今朝廷行文通緝，諒他們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了。

　　「河南澠池村不是有人以皇帝自居，一個村子半村人都是宰相、大臣，十歲的娃娃都封了站殿將軍，稱孤道寡的二十多年才被朝廷發現嗎？先帝聞訊只是大笑置之，那些愚民一個也未懲治。」

　　李東陽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拈鬚道：「楊大人似乎對這些有逆反之意的強盜頗有寬宥諒解之意？」他搖頭道：「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楊虎比不得那些愚民，他既聯絡三山五嶽的綠林大盜，蓄謀造反，甚至在天子腳下襲殺朝廷重臣，可見其凶悍，一旦起事，為禍甚烈啊。」

　　楊凌點頭道：「大人說的是，不過盜患根本卻在朝廷弊政，否則今日去了楊虎，明日又有張虎、李虎，終是殺之不盡。

　　「先帝秉國十餘載，勵精圖治，是千古少見的聖明賢君，奈何這些年天災不斷，常常這裡水患汪洋，那裡赤地千里，再有一些酷吏貪官不體恤民情，百姓缺衣少食，才不管朝君是清明還是昏庸，被有心人一蠱惑，難免有人作亂。」

　　他舉杯喝了口茶，繼續道：「下官引進的南洋作物，可使大明糧食產量增長數倍，可濟無數百姓，下官以為楊虎突然起意謀害本官，就是為了暖窖中培育的種苗而來，他起初或是被迫為盜，如今賊眾日盛，貪欲大增，有心窺測國器，自然不擇手段。」

　　李東陽呵呵笑道：「本官自聽了你引薦的幾種南洋作物，曾派人往南洋調查過一番，那作物確實產量甚大，我雖不知東北、西北是否適宜種植，不過江南大片土地一定是不妨事的。」

　　楊凌喜動顏色，急忙道：「大人調查過了？下官並無誑言，乾旱、寒冷之地也是適宜種植的，開春試種之後便知端倪。不過這只能讓百姓填飽肚子，要想富民強國，解除海禁勢在必行。

　　「沿海百姓至少占大明百姓四分之一，那些地方三山六水一分田，土窄人稠，五穀不豐。濱海之民皆以船為家、以海為田，海禁之下，百姓生計蕭條，嘯聚為盜者日眾。

　　「解禁通商，不僅僅富實百姓、充盈國庫，而且可以加強與海外萬國交流，夷有所長，吾有所短，取長補短，海納百川，對於開拓大明人的眼界和見識，朝廷拓疆展土、強大軍伍、威加四海都是必由之路。閉門造車尚且出不合轍，何況是偌大的國家？」

　　李東陽點頭道：「沿海情形，我也著人詳細調查過。昔人謂：弊源如鼠穴，也須留一個，若還都塞了，處處俱穿破。解禁通商亦有其害，但治政本來就是要棄害取利，因噎廢食殊為不智。」

　　他抬起眼睛微笑道：「本官其實已斟酌多日了，我願意支持楊大人解除海禁、與番國通商的政略，不過依我之見，尚有兩點有待商榷：一是朝廷百官不易說服，二是若現在全面解禁，顧此失彼，海上倭寇之亂尚未……」

　　楊凌興奮地道：「這第一個不算難處，只要李大學士首允，其他的儘管交給下官去辦。這第二樁，大人所慮甚是，下官以為可以先重開寧波、廣州市舶司，增開天津市舶司，加上原有的泉州市舶司，共為四處。

　　「天津通朝鮮、羅剎，寧波通日本，泉州通琉球，廣州通占城、暹羅、西洋諸國。再由刑部、禮部、戶部開設有司衙門管理中外通商間的律法、訴訟、稅賦，議定交易的商品價格等事宜，大人以為可行嗎？」

　　李東陽唯一擔心的就是楊凌乾綱獨斷、將通商事宜的大權獨攬手中，聽他這一說不禁驚訝莫名：楊凌苦心竭慮，費盡心思要解禁通商，自然竟然不沾一點好處、不占一絲權力？

　　李東陽猶疑片刻，問道：「楊大人首倡此舉，解禁一旦可行，內廠不涉於內嗎？」

　　楊凌心中暗笑，這位李大人官樣文章全不在乎，看來也是只撈乾的，是個實在人。解禁通商一開，楊凌遍布全國的車馬行就是控制銀流的最大運輸部門，要說日進斗金那是毫不誇張。

　　楊凌又掌控著稅司監大權，屆時不知多少人要打冷槍、放冷箭，眼紅他的好處，就是眼下堅決和他站在同一陣線的八虎，天長日久也難保沒有異心，楊凌早已有心將這司稅監捨出去。

　　楊凌笑道：「海上通商因與異國多有交往，可著刑部斷結訟訴、錦衣衛偵緝不法商販，司稅監和戶部稅吏司合署分責，司稅監收稅、稅吏司監稅，亦或反之，令出一門又互相制約，可以避免諸衙門各自為政、巧立名目，免使百姓苦不堪言。」

　　李東陽欣然笑道：「看來楊大人深思熟慮，早已成竹在胸了，甚好，你看何時向皇上進言為宜？」

　　楊凌盤算了一下，調查朝中有沿海士族、豪紳背景官員的探馬還未送回完備的消息，北方戰事吃緊，此時提出新政也不合時宜，便道：「我看還是待北方戰事平靜下來，朝廷才好全力以赴，辦好這件大事，就定於……明年二月如何？」

　　李東陽含笑點頭，楊凌心中舒暢，將茶杯往案上一放，這才注意到案上攤著一幅畫，若是李東陽正在處理的公文，他倒不便察看，一幅畫就沒有什麼了。楊凌順手將畫轉了過來，只見畫上一個面容醜惡的老嫗騎在一頭水牛上，洋洋自得地橫笛吹奏，老嫗額頭上題了一行小字：「此李西涯相也。」

　　西涯是李東陽的號，什麼人這麼大膽，竟然如此極盡汙辱？楊凌吃了一驚，不及細看下去，愕然問道：「這……這是何人如此無禮，竟敢書畫汙辱大人？」

　　李東陽淡淡一笑，說道：「楊芳和老夫開個玩笑罷了，無傷大雅，呵呵。」

　　楊凌想起楊芳剛才怒氣沖沖離去的情形，若有所思地低頭再看那畫，畫非新作，但畫旁一首詩卻墨跡未乾，顯然剛剛填上不久，那首絕句龍飛鳳舞，寫道：「楊妃身死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爭似阿婆騎牛背，春風一曲太平歌。」

　　題款亦是西涯，想來是李東陽剛剛見畫題詩，詩句頗具氣度，對畫中暗諷他尸位素餐、向佞臣俯首的意味毫不理會，反倒別出機杼，另有一番見地。楊凌展卷看罷，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向李東陽作了一揖。

　　李東陽詫異地道：「楊大人這是何意？」

　　楊凌道：「大學士高風亮節，心胸氣度令楊凌感佩不已，這畫是才子楊芳所繪，首輔李公題詩，楊某看罷感觸良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呀，還請大學士將這畫賜予下官。下官願效大人，為大明、為百姓，何懼閒言碎語？」

　　李東陽目中異采一閃，上次楊凌登門拜訪，開門見山直斥八虎之非，他就暗暗疑心楊凌的作為是與八虎虛與委蛇，借八虎之力一展胸中抱負。觀他今日行為，聽他話中之意，顯然是同道中人。李東陽憂慮之處就在於八虎勢大，皇上貪玩，偌大的帝國，自己獨木難支，如果楊凌真是志同道合的人，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李東陽欣然道：「區區一畫而已，楊大人賞識，儘管拿去。」

　　楊凌將畫捲起小心揣在懷中，坐下說道：「方才楊大人含怒而去，又留畫暗諷，到底出於何事？」

　　李東陽無奈地道：「劉公公主持內廷以來，朝中一些大臣深為不滿，紛紛告病不去衙門辦公，以致許多衙門有空有官位，無人主政，公案堆積如山。

　　「再加上北方戰事正緊，征役、充運、戰事、憮恤、糧秣、調兵，涉及多個衙門，主事官不在，政令不行，延誤了許多大事。

　　「劉公公勃然大怒，便頒令道：『因病不能辦理公務的官員時間達一月者，免當月俸祿；達一年者，降閒職；達三年者，免官為民，永不錄用。』

　　「這些官員無奈只好回衙門辦公，劉公公餘怒未熄，又請聖諭，說文官封誥過濫，以後非戰功彪炳、政績斐然者，不得封誥。楊大人剛剛趕回衙門，聽了這個整飭文官的消息勃然大怒，找上老夫理論，結果……唉！」

　　楊凌聽了也是勃然大怒：「這就是所謂的清官？不顧大局、不識大體，為了他那點清高的臭架子，政事摞在一邊、關係萬千百姓生死的兵事摞在一邊，告著病假，心安理得的享用著朝廷俸祿，真是一群混蛋！」

　　楊凌牙根咬一咬，冷笑道：「貪墨不法的官，不可用！清廉平庸無能的官，不可用！既清廉又能幹，卻目光短淺、阻礙朝廷革除弊病、中興大明的因循守舊之官，尤其不可用！劉公公或許有許多遭人詬病的地方，他整飭吏治的目的也可能不正，但是這樣的官員，大可棄之不用，下官是堅決支持劉公公這一決定的。」

　　楊凌是真的惱了，起身說道：「大學士不必為難，這些惡事就交給劉公公去做好了，朝廷施政，總不能一團和氣，皆大歡喜。沉舟側旁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這些絆腳的腐朽，一腳踢開便是！」

　　※※※

　　楊凌告辭退出華蓋殿，心中的怒氣才小了些。宮闈中積雪掃得甚是乾淨，空氣乾爽，經冷風拂面，楊凌神志一清，才覺得自己無名火起，有些太沉不住氣了。

　　他暗暗警醒自己，如今自己權威日重，一言一行都為人所注意，不應意氣用事、喜怒形於色，以後該多注意修身養性、城府之學了。

　　楊凌暗暗吸了一口氣，舌抵上顎，身柱放鬆，按照伍漢超教的法子左手虛抱，如勾一球，右手拇指掐著中指午位，雙肩下沉，緩步徐行，如飄於雲端。

　　這是武當上乘內功心法，真要練至大成，總要幾十年光景。楊凌已過了最佳的習武年齡，也根本沒想過練成什麼武林高手，只是用來強身健體魄、修身養性而已。

　　不過這吐納之術確有奇妙之處，不但讓人靈臺空明，不再心浮氣躁，打坐一陣也能消解疲勞，清神爽氣。楊凌才不理會什麼門派限制，聽了口訣，問個明白，回去便仔細講與幼娘聽，韓幼娘基礎紮實，又練有硬氣功，再學上乘功夫就不難了。楊凌自己成不了大器，娘子學會了，就等於楊家的子孫學會了，這筆帳他還是算得明明白白的。

　　楊凌初學乍練，動作有些僵硬，他眼觀鼻、鼻觀心，一路古裡古怪地飄到乾清宮西暖閣，一抬頭就瞧見正德一身黑色團龍袍子，頭戴翼龍冠，懷裡捧著個懷爐，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周圍一幫太監、宮女，一大幫人也都伸著脖子滿臉的好奇神色。

　　楊凌不禁訕然一笑，連忙放下架勢急搶過去施禮道：「微臣參見皇上，您怎麼站在這兒了？」

　　正德俊面如玉，拉起楊凌樂不可支地道：「哈哈，朕在院子裡正看些雜耍遊戲，聽人說你搖搖擺擺，如同一隻鴨子，所以趕過來看看熱鬧。」

　　楊凌臉上微微一紅，看見院中搭了臺子，暖閣殿門洞開，裡邊燃著炭爐子，中間一張蟠龍臥椅，上邊還堆著白如沃雪的一張軟絨毯子。

　　楊凌見正德仍然熱衷於這些雜耍遊戲，不禁對他輕聲說道：「皇上，也難怪外臣們嘮叨，皇上已經承繼大統，納后娶妃，再過幾天就要改元正德。如今朝中並不穩定，邊關又在打仗，皇上實不宜在這些事上過於分神。」

　　正德苦著臉道：「李學士勸、楊師傅勸、焦大人勸，現在你也來勸朕了。困在這深宮裡，朕每天能去的就是太和殿、乾清宮、仁壽宮，生在這兒長在這兒，抬起頭來就那一片天，整日除了上朝、聽講、批閱奏摺，再無旁的，總得找點事幹吧？楊侍讀，朕的奏摺可是按時批閱，絕無積壓呀。」

　　楊凌聽皇上述說苦悶，只好道：「可是……天氣寒冷，皇上在院中搭臺看戲，暖閣門戶洞開，若是著了風寒，那如何得了？」

　　正德不以為然地道：「哪兒那麼容易？朕每早兩趟太祖長拳，都是輕衣短靠，若論身體，朕比你還結實著呢。」

　　他說著興致勃勃地道：「對了，跟朕進殿去，今天這幾隻猴子也是會打拳的，讓你開開眼界。」

　　只見一個乾瘦的老頭子，穿一件海青，戴一頂方巾，牽著四隻猴子走了出來，翻跟頭、疊羅漢，花樣百出，最妙的是老頭子一聲唿哨，那四隻猴子竟然打起拳來。楊凌看見兩個小猴子揮舞著毛茸茸的爪子，東倒西歪的憨態可掬，也不禁會心一笑，瞧那模樣，想來打的是醉拳了。

　　另兩隻猴子有板有眼地對打著，雖不過寥寥四五招，就跑回老頭身邊討果子吃去了，正德卻看出打的確是太祖長拳，不禁拍手笑道：「來人，賞了、賞了。」

　　兩個小太監提了個小籮筐，笑嘻嘻地走到階前，使勁往外一兜，籮筐裡儘是簇新的銅錢，怕不有上千文，「嘩啦啦」地撒了一地。

　　正德笑道：「呵呵，朕瞧這幾隻猴子，倒比外廷內宮那些可憎的人覺著可愛，楊侍讀，你覺得它們的拳打的好不好玩？」

　　楊凌微微一笑，忽聽隔著窗櫺，側間裡一個男人聲音道：「的確有趣，這猴子機靈著呢，想是清晨見了皇上練習拳腳，一趟太祖長拳虎虎生風，便偷學了幾招。」

　　楊凌一怔，睜大了眼睛，那聲音和他一模一樣，語氣聲調全無二致，簡直連他都要疑心自己置身別室了。隨後傳來幾聲得意的大笑，正德皇帝的聲音道：「雖說有趣，總看也乏了，若是春暖花開，百鳥爭鳴，那美景就勝過看小猴子了。」

　　隨後楊凌的聲音道：「這有何難？皇上是天子，要令大地回春，百花盛開，百鳥來儀，想來四時輪序之神也不敢不遵聖諭。」

　　話聲未落，隱隱約約的雀噪鶯鳴之聲響起，漸漸馬蹄聲起，有嘻鬧嬌笑之聲，讓人腦海中不覺浮現出一副仕女踏春的畫面來，漸漸的，松風、流水，空曠幽遠的景致如現眼前，又有夫子吟詩，洞簫委婉之聲。

　　楊凌眼睛越睜越大，心頭怦怦亂跳，一個名字差點衝口而出，他情不自禁地衝過去，一把拉開了閣門，各種聲響頓時戛然而止，兩個半彎著腰的美女詫然直起身來。

　　兩個美女上身穿紫綾襖子，玄色緞紅比甲，玉色裙下邊，嬌嬌的兩隻腳穿雙羊皮金雲頭鞋，肌膚嫩玉生香，瓜子臉柳葉眉，正是上次見過的那兩個戲班女子。

　　羞花仍是俏顏如冰，解語卻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頰上朱霞，眼中秋波，別具一番動人韻味。正德嘟囔道：「無趣、無趣，待一會兒還有鄉間惡少欺侮民女，朕出手救人的戲碼要你看呢，被拆穿就沒意思了，真是沉不住氣。」

　　楊凌失望地回過身來，默默走到正德身邊道：「微臣……方才聽到這唯妙唯肖的口技，不覺想起一個故人來，還以為……門外是她……」

　　解語、羞花也邁步進了殿來，俏生生地立在正德左右，聽了這話兩雙俏目都盈盈地投注在楊凌身上。

　　正德奇道：「朕剛聽了這口技時真是驚訝莫名，就連絲竹樂器她們也模仿的出來呢，你那位故人是誰，也有這般本事嗎？」

　　楊凌想起那個站在陽光明媚裡，神采飛揚地向自己賣著關子的少女來：她柳眉一挑，笑盈盈地道：「楊大人，我這簫呀，是不用簫的……」

　　嬌脆的聲音猶在耳畔迴響，他又想起懸崖邊上那塊沾著血跡和一些髮絲的石頭時那種揪心的痛，楊凌喉頭有些發哽，他咳了兩聲，才啞聲說道：「這位故人，皇上也記得的，就是那位唐一仙……唐姑娘。」

　　「唐……一仙……」正德慢慢咀嚼了一遍，臉色也黯淡了下來，第一個在他心中留下倩影的女孩子，哪有那麼容易忘記？

　　兩個男人默默無語，周圍的太監宮女不知出了什麼事，一個個噤聲不言，解語和羞花對視一眼，輕咬著嘴脣，長長的睫毛不住眨動，滿面的好奇之色。

　　男人她們見得多了，難得的是面前這兩位一個是擁有天下的皇帝，一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朝廷重臣，萬千美女予取予求，卻在提及一個女孩子時，流露出那種懷念的感情，那女孩子是誰？一仙……很漂亮的名字呀。

　　正德摸著鼻子，過了半晌忽然問道：「沒有一點消息？哪怕是……壞消息？」

　　楊凌搖頭道：「沒有，官府方面早已放棄搜尋了，微臣著令內廠番子注意查訪，始終也沒有線索。」

　　正德意興索然地揮了揮手道：「都散了吧，楊侍讀進宮，一定有公事和朕談。」他看了解語、羞花一眼，兩個女孩子甚是乖巧，知道什麼時候能撒嬌弄痴，什麼時候該守本份，立即襝衽施禮，也悄然退了下去。

　　兩人進到內房，正德在椅上坐了，隨意一指道：「你坐。」

　　皇上的書房哪有第二把椅子，旁邊就是正德休息的睡榻，楊凌自那次被王瓊指著鼻子一通大罵後，這些小節也不敢不注意了。他微笑著站到御案前，說道：「謝皇上，臣在這裡也方便稟告事情。」

　　正德點了點頭，側目凝神想了片刻道：「是解除海禁的事有了眉目還是北方邊塞戰事吃緊了？」

　　楊凌搖頭道：「都不是，皇上還記得出兵之前曾密囑苗逵嚴打小王子，薄懲火篩，分化之餘，秘密聯絡朵顏三衛的事嗎？」

　　正德眸子一亮，興奮地道：「可是有了成效？」

　　楊凌點頭道：「嗯，小王子疑心火篩與大明有了秘密協議，現在對他防範得很，火篩的一萬五千人馬被安排在側翼，獨力抵抗總兵許泰的大軍，搶掠來的糧草也不願支援他們，火篩部下已多有怨言。

　　「戰場形勢目前看來已不危急，楊一清按兵不動，卻死死拖住小王子不讓他走，其中必有所圖。不過韃靼年年來我邊境劫掠，這個禍患必須要除去，目前分化他和火篩只是第一步。

　　「如果取得朵顏三衛的支持，我們就可以憑空得到一枝精兵，同時每年可以從河套地區獲得大量的戰馬，一方面可以加強大明邊軍的機動作戰能力。

　　「另一方面，河北一帶百姓負有養馬之責，但那裡卻養不出良馬，百姓傜役繁重，徒受苦役，於國並無多大增益，如果同朵顏三衛改善了關係，就可以讓百姓擺脫重負路。我們在河套地區、遼東地區有了影響力，將來就可以推進一步，開疆拓土，占有一片豐渥的草原，然後引進阿拉伯馬，用牠改良蒙古馬和西南馬，韃靼蒙古的優勢將不復存在。」

　　開疆拓土，從來都是最令帝王心動的一個詞，歷朝歷代的帝王，沒有一個敢和他們的開國之君相比，就是因為開疆拓土的功績是再聖明、再賢達的君王政績也不能比擬的。

　　正德的心怦怦地跳起來，年輕英俊的臉上洋溢起一片興奮的紅潮，他連連點頭道：「楊卿說的對，與韃靼一戰，不過是一時之功，與朵顏三衛結盟，我增一軍、敵損一地，再分化瓦解他們，才是放眼長遠的策略。此事若成，楊卿的功勞實非攻城掠地、斬將搴旗的大將可比，朵顏三衛那邊可收到了朝廷的密函了嗎？」

　　楊凌頷首道：「已經和他們取得了聯繫，但是由於我們和朵顏三衛曾有諸多糾紛，花當大首領雖有意投向我大明一方，三大部落中卻有許多貴族存疑，他們對我派出的使臣不甚相信，諸酋長回覆消息，要我大明……」

　　他遲疑了一下，花當提出的條件簡直是把自己擺到了和大明天子平起平坐的地位，如果說出來恐怕正德天子馬上就要龍顏大怒了，可是茲事體大，他又實在不甘就此放棄，楊凌硬著頭皮道：「花當不過是個草原部落的大酋長，不習聖賢、不知禮儀，竟然要求皇上親赴大同，與他在白登山上歃血為盟，朵顏三衛才肯投靠大明。」

　　楊凌說完趕緊又道：「不過這事大可討價還價，微臣的意思，皇上可以派遣一位足以代表朝廷和天子的皇室宗親赴約，必可打消他的疑慮。」

　　出乎楊凌的意料，正德並未發火，反而捏著下巴若有所思，他沉吟半晌，輕輕笑了起來，抬起眼睛對楊凌道：「要朕親自去見他們？就是伯顏可汗時而打，時而求和，也是以臣禮待朕，花當的膽子倒是不小。」

　　楊凌聽了發急，連忙道：「皇上，微臣也知道花當此舉有些狂妄，但小不忍則亂大謀。」他的目光變得狡黠起來，輕聲說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朵顏三衛終究還是蒙人，他們投向我們，只是因為他們沒有伯顏可汗那樣強大的實力去劫掠擄取大量財物，所以現在合作只是各取其利。

　　「我們現在忍一時之氣，將來國力強盛，武力齊備，不但要將韃靼蒙古、瓦剌蒙古劃入大明版圖，臥榻之旁這隻猛虎又豈能例外？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嘿嘿嘿嘿……」正德皇帝站起來，笑得像隻剛下蛋的小母雞，他在楊凌胸上捶了一拳，咯咯笑道：「誰說朕忍不得一時之氣了？」

　　他兩手一攤，眨了眨眼睛道：「先皇一脈只有朕一個兒子，其餘的宗親皇族全部分封在各地為王，豈有能代表朝廷和天子的皇室宗親？愛卿說該派誰去才好？是太皇太后？太后？還是朕的兩位御妹？」

　　楊凌為之語塞，略一遲疑間，就見正德雀躍而起，仰天大笑道：「運氣來了城牆都擋不住，這個花當著實可愛。」

　　他得意洋洋地道：「這回朕親自去大同，乃是為國為民、為大明的社稷江山，文武百官這下沒話講了吧？」

　　楊凌聽得目瞪口呆，只見正德俊臉通紅，雙手插腰道：「不讓朕明著去，朕就偷著去，大同朕是去定了！」他一指楊凌，威風八面地道：「此事就交給楊卿負責，過了大年，咱們就打道宣府，直奔大同去也！」

百七十八章　卿本佳人

　　皇帝是天下之主，歷朝開國帝王莫不戎馬一生，廝殺疆場，讓正德見識一下戰場的慘酷，了解一下百姓的疾苦，比對他念一萬句聖賢遺訓還要管用。

　　這些道理楊凌都明白，可是一想要帶著皇帝去邊塞，還要讓他悄然踏上白登山，在明軍和韃靼十餘萬大軍廝殺的戰場上和忽友忽敵的朵顏三衛首領會面，楊凌就越想越怕。

　　讓以萬乘之尊，駕臨險地，僅這一件事，就足以讓百官豁出命去彈劾了，倘若韃靼聞訊以重兵襲擊，亦或花當起了異心，劫正德為人質，那該怎麼辦？

　　正德皇帝正沾沾自喜，忽然瞧見楊凌臉色蒼白，不由斂起笑意，對楊凌肅然道：「楊侍讀……」

　　「臣在！」楊凌苦著臉應了一聲。

　　正德正色道：「天下人常說朕富有天下，可是朕的天下難道就是這紫禁城的一方天地？朕想出去看看萬里江山有什麼不好？更何況，現在去見花當一面，就是為大明做了一件大事，朕的軍隊可以少流許多血，少死許多人，朕的子民就可以少受一些罪，做為君王，朕……不該去嗎？」

　　他緩了一口氣，輕聲道：「朕知道你在替朕的安危擔心，也擔心因此會受到百官攻訐。」

　　他淡笑一聲，輕蔑地道：「由得他們去說，他們就是想把朕當成一隻鳥養在這籠子裡，朕只要做做樣子，禮賢一下士子、聽聽他們的忠言，安心在這兒當一具泥雕木胎的神，就是他們心目中的好皇帝了。

　　「可是，朕不要當這樣的王！大明是朕的天下，朕就要盡天子之責！」

　　楊凌怔怔地看著正德，他年輕的臉龐帶上了幾分少見的嚴肅，一雙眸子亮亮的，注視著楊凌道：「記得你初到京城時，對朕講過海外萬國的許多故事，那裡面英明的君王，沒有一個該他盡到自己的責任時，卻畏縮在宮城裡，理直氣壯地對人說，保護好他自己的命，就是為子民盡了本份，你希望朕做一個怎樣的皇帝？」

　　正德挑了挑英朗的眉毛，對楊凌一字字道：「朕是天子，現在朕要去為大明做一件朕該做的事！你是朕的愛臣，你能否輔佐朕，做好這件事？」

　　楊凌心懷激盪，誰說眼前這個小皇帝少不更事，眼中只有嬉戲玩耍，他真的沒有認真思考過為君王的責任嗎？還是苦悶的現實，讓他只能沉溺於種種遊戲中消磨時光？

　　楊凌沒有說話，他退了兩步，頭一次滿懷著敬意，向正德深深一禮道：「微臣遵旨，臣願輔佐吾皇，中興大明，成就不世霸業！」

　　正德興奮地把住楊凌手臂，搖晃著正要說話，忽聽一陣咕嚕嚕的聲音響起，正德皇帝怔了怔，不禁啞然失笑道：「與卿一番暢談，倒忘了該進膳了，來，楊卿陪朕用膳，朕的大同之行，可全靠你了。」

　　楊凌在春坊陪太子讀書時，沒少一塊兒吃飯，正德登基為帝後這卻是頭一次，與皇帝共膳，那是極大的禮遇，起居注和朝廷邸報上都要註明的。

　　楊凌不願招搖，正想婉言拒絕，正德已對殿外揚聲道：「來人，傳膳，朕要與楊卿同用，讓解語和羞花也來。」

　　楊凌慌忙道：「皇上，這不太合適，解語羞花雖不是宮中妃嬪，畢竟是侍候皇上的人，臣怎好與她們……」

　　正德不以為然，擺手制止了他，又興致勃勃地聊起了離京的辦法。二人正議著，御膳房的小太監川流不息，豐盛的宮中御餚已經傳送進來，二人便住了口。

　　殿角那張蟠龍金漆花的大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四面放了四個錦墩，小太監以銀筷子一一試過了酒菜，又逐一品嚐了一番，向正德施了一禮，悄然退了下去，只留下四個小太監侍立在一旁。

　　解語和羞花一朵流雲般地飄進殿來，一陣脂粉香頓時直撲入鼻。正德叫兩個俏盈盈的美人用玉杯，自己與楊凌對面而坐，都用的是爵杯。

　　一杯高爵就讓楊凌微有酣意，他心裡記掛著皇上過了年就要出京的事，儘管正德一再相勸也不敢再飲，只挑些清爽的菜餚淺淺嘗了幾口。

　　正德興致卻極高，吃到一半笑對楊凌道：「楊侍讀，這兩位姑娘都懂得俚曲，解語、羞花，你們為朕唱段曲子助興。」

　　解語抿著小嘴一笑，眼波溜溜地瞟了楊凌一眼，順手拈起一象牙箸輕輕敲擊著玉碗金鐘，悅耳的清鳴聲中，嬌滴滴地唱了一段民間小曲，聲調嬌柔旖旎，正德搖頭晃腦，聽得甚是開心。

　　好不容易捱到酒席宴罷，楊凌趁著正德金盆淨手的功夫，對他悄聲說道：「皇上，您要出宮，那是天大的事情，方才臣細細惦量了一番，要讓百官許可那是萬萬不能，看來只能依著皇上的主意悄悄離京。

　　「可是文武百官或可瞞得，京中總要有人主持，所以三大學士是不能瞞的。焦大學士老成持重，又甚是體貼聖意，臣想去與他密議一番。」

　　正德笑嘻嘻地道：「好，你去吧，這事是朕的主意，楊卿只是迫於帝命，隨王伴駕而已，沒人敢把你怎麼樣。」

　　大明雖有許多弊病，但在當時，仍是國力最強大的國家，打起仗來，糧秣、軍備遠非周邊小國可比，可是戰事卻屢處下風，重文輕武是最大的原因。

　　「不能親歷殺伐，如何成就正德的文治武功？」楊凌聽了正德那番推心置腹的話，已決意不計個人得失，刀山火海也陪他去走一遭。他聽正德將責任完全攬在自己身上，不想他授以百官口實，面帶感激地笑了笑，微微拱手道：「謝皇上關愛，臣告退。」

　　正德取了一條雪白柔滑的絲巾拭淨了手，兩個美女輕盈地簇擁過來，一左一右擁住了他的手臂。解語嬌笑道：「皇上今天怎麼這麼開心？眉毛眼睛都在笑呢。」

　　正德長這麼大頭一次可以出遠門，而且是他嚮往已久的沙場，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再說解語和羞花都是極可人的美女，解語喜眉喜眼，嬌甜迎人，甚合他的脾胃。

　　他忍捺不住心中的興奮，輕輕捏了一把解語嬌嫩的臉蛋，眉開眼笑地道：「朕告訴你，可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了。」正德壓低了嗓門，悄聲說道：「等過了年，朕就要悄悄離京北巡啦，哈哈哈，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也。」

　　解語和羞花一怔，兩雙眸子一碰，羞花的眸中已綻出不可抑制地喜意，她也換上一副甜膩的笑容，拉起正德的胳膊，蹭著豐滿挺拔的酥胸，嬌聲道：「皇上，您說得詳細一些嘛，奴家能陪著您嗎？」

　　正德急忙搖頭道：「不成、不成，若帶著女人去，楊侍讀一定不允的，朕可不去自討沒趣。」

　　羞花頓足道：「哎呀，那您告訴奴家要去哪裡嘛，皇后娘娘瞧著奴家姐妹可不順眼，要是你不在京裡……」說著她已做出泫然欲淚的模樣。

　　正德瞧得心中一軟，忙拉起她的手笑道：「放心，朕安排你去豹房，叫劉瑾好生照應著便是，想知道朕去哪兒？嘿嘿，先香個嘴再說。」

　　※※※

　　焦芳如今在三大學士中忝列第二位，位極人臣，身分尊貴，再不復當日在禮部、吏部飽受排擠的尷尬局面，背後有楊凌撐腰，仕途一帆風順，每日都是春風滿面。

　　他正在殿中批著摺子，安排各部籌軍餉、備伕役、運糧草、軍械，憮恤傷亡士兵、徵調郎中、藥材，一樁樁事忙得不可開交，忽聽楊凌來訪，老焦芳連忙蹭下了炕頭，滿面堆笑地迎了出來。

　　楊凌是皇帝親軍統領，正三品的武將，內廠是皇帝私設的衙門，不在朝廷品秩內，沒有品階，但楊凌有爵位在身，著御賜四爪蟒袍，實權無人能及。

　　焦芳自認是楊凌一派的人，見了這位小後生，一向尊稱大人，自謙為門下。這時雖在宮中，也執禮甚恭，他將楊凌迎進書閣，親自奉上香茗，微笑道：「大人何時進的宮？門下這幾日待批的奏摺甚多，一直未去府上拜望，正打算新年時再攜犬子登門拜望呢。」

　　楊凌笑道：「焦翁不必客氣，朝中有些官員以公務報私怨，各個衙門政令不行，前方打仗，後方要做的事絲毫不輕於戰事，也真難為了你了。」

　　焦芳一張老臉浮起一片暈紅，有些激動地道：「多謝大人關懷，門下甚是感激。劉公公知道了這些事勃然大怒，這幾日正著令百官立即回衙門理政呢，再忙兩日也就輕鬆些了。」

　　楊凌點了點頭，在炕沿上坐了，看了眼門口侍奉的小黃門，焦芳會意，對那小黃門道：「下去吧，這裡不需要侍應了。」

　　待那厚絨氈又摞了下來，焦芳才湊近了些，輕聲道：「大人，可是有什麼要事？」

　　楊凌點頭道：「嗯，正是有件事想和你商議一下。」楊凌將正德要去大同的事對焦芳說了，焦芳一聽蹭地一下跳了起來，惶急地兩手連搖道：「萬萬不可，大人應當勸阻皇上，刀兵之地，皇上豈可輕易涉險，此事不可行，萬萬不可行。」

　　楊凌靜靜地望著他，待他稍稍平靜下來，才淡淡地道：「聖意已決，我來找焦翁，是想與你商議如何安排皇上去大同，京裡怎麼辦，勸諫之舉可以罷議了。」

　　焦芳這才定下神來，他坐回桌旁，拈著鬍鬚、白眉緊鎖，半晌才苦著臉搖頭道：「文武百官斷不會答應的。」

　　楊凌點頭道：「嗯。這個我也想到了，所以……皇上只能微服而行。」

　　他沉吟了一下道：「與朵顏三衛首領秘密會面，皇上本來就得秘密前往，就算沒有百官阻諫，也得輕裝前去。

　　「可雖說是微服，前呼後擁的人數也少不了，所以我想抽調禁軍、京營、內廠、東廠最精銳的力量陪同皇上前往，至少有……五千人吧，全部人馬裝扮成赴邊關增援的官兵，這樣一來，五千人馬就微不足道了，至少不會引起地方官府和敵方密探的注意。」

　　楊凌將詳細情形又敘述了一遍；焦芳聽完想了想道：「大人同去嗎？」

　　楊凌苦笑道：「我若不守在他身邊，如何放心得下？恐怕要吃，吃不下，睡，睡不著，自然是要守在皇上身邊的，我就以代皇上去邊關視察為藉口同行便是。」

　　焦芳的神色頓時緩和了下來，微微沉吟道：「那麼……此計可行，但是為慎重起見，到了大同，應當秘密知會大同巡撫胡瓚知道，他是大同一道的最高軍政官員，目前雖說是楊一清統兵、苗逵督軍，他手上至少可以調動兩萬人馬，有他暗中照應，方保得萬無一失。」

　　楊凌略一沉吟，頷首道：「甚好，這事內閣幾位大學士是瞞不住的，屆時皇上就先以聖體微恙為藉口拖上兩日，估摸著我們到了宣府時，再由焦翁通知李、楊兩位大學士。

　　「到那時木已成舟，他們也只好幫著遮掩，有你三位坐鎮京師，我就放心了。至於其他官員嘛……由內閣三大學士曉諭六部九卿即可，再下邊的官員概告以皇上龍體欠安，暫不升朝。」

　　焦芳想起李東陽、楊廷和發現皇上不見了時，那副暴跳如雷的模樣，不禁有些頭痛，他嘆氣道：「好，到時請皇上下道密旨吧，否則門下可鎮不住這兩位大學士。」

　　他想了想又道：「另外，建儲居狩要如何安排？」

　　楊凌瞠目道：「建儲居狩？什麼建儲居狩？」楊凌有點露怯，只聽說過清朝皇帝木蘭秋狩，離京打獵叫秋狩，逃難離京還叫秋狩，怎麼明朝時也有一狩？」

　　焦芳也是一怔，他想起這位大人只是個秀才，一朝登天才位極人臣，對於朝廷制度不甚了解倒也正常，便釋然一笑道：「建儲居狩是歷代皇朝必遵的律令，大明已有近百年皇上不曾離京，這舊制平素無人提起，難怪大人不記得。」

　　焦芳呷了一口茶，又道：「皇帝親征或者巡幸天下，必須命太子在京城留守，稱為『監國』。如果皇上尚無子嗣，或者太子年幼，尚無法常理國事，則派皇弟監國，亦可通融。

　　「英宗當年北征，即派皇弟成王留守，當今皇上尚無子嗣，亦無同胞兄弟，那就只有先在諸藩王中尋一個世子建儲，有了儲君後再談居狩。」

　　楊凌蹙眉道：「皇上春秋鼎盛，如今不過才十六歲，用得著大動干戈地建儲君嗎？」

　　焦芳忙解釋道：「大人，這只是一項必須的規定，有備無患而已。皇上既然是秘密離京，建儲自然也是立下密旨，到時只有六部九卿、三大學士知道此事，就是被立的藩王世子自己也根本不知道這事，皇上回了京，再撤消旨意便是。」

　　楊凌一聽這才放心，可是立儲就是皇上的事了，看來這事還得正德拿主意，楊凌正猶豫要不要再回乾清宮見見正德，外邊小黃門道：「大學士正與楊凌楊大人商議國事，你把卷宗擱下，回頭再來取吧。」

　　楊凌提聲問道：「什麼事？何人送來卷宗？」

　　小黃門在外邊恭聲答道：「回大人，戶部郎中嚴嵩，說有籌備糧草、徵調役夫的奏摺要呈給大學士。」

　　嚴嵩不是外人，他官階低微，所以乖巧地極少登楊凌的家門，卻通過夫人外交，始終和楊家保持著密切的關係。

　　楊凌著江南、湖南、陝西三省各地一地、一縣、一省試種新糧，如今糧種和培訓出來地糧農雖尚未派去，但是早已令三地測算田畝，摸清當地耕種土地的情形，籌備農具、說服佃農，這些事全部通過戶部頒布政令。

　　韓文對未經試種，先在一省之地全面試種持反對意見，雖然陝西巡撫是劉瑾任用的私人，對這種命令執行得不遺餘力，韓文對於上傳下達的消息卻消極對待，嚴嵩一個小小的戶部郎中，居中調停、上下聯絡，若不是他，楊凌還不知還要操多少焦頭爛額的心，斷不會像現在這般清閒。

　　在楊凌心中，固有的嚴嵩是個大奸臣的念頭已漸漸消去，此人雖熱衷權力，卻不好色、不好財，簡直就是個事業狂，楊凌對他觀感甚好，已視為一個得力的心腹，聞言便道：「叫他進來吧。」

　　嚴嵩抱著一摞卷宗奏摺進了門，看了楊凌一眼，卻規規矩矩、按品秩向焦芳施了一個禮，然後才向楊凌施禮，謙和地笑道：「下官不知大人正和大學士商議國事，來得冒昧了。這些卷宗只是彙報徵集糧草、役夫的情形，各地方官府對用兵大事倒也不敢馬虎，未敢拖延蒙蔽，並無緊要大事。」

　　楊凌笑道：「這事你們知道就行了，真有了難處，儘管去找劉公公，他的大棒揮舞得正來勁，還愁無處下手呢，我就不攙和了。」

　　焦芳和嚴嵩聽了都笑了起來，楊凌含笑道：「別客氣了，你也坐吧，我這正有一樁大事與焦翁商議，你也不是外人，一齊聽聽。」

　　嚴嵩應了聲是，欠著屁股在炕下官帽椅上坐了，輕笑道：「下官在翰林院時整天玩弄筆桿子，寫些詩詞文章，自進了戶部整天和糧秣錢米打交道，深覺才疏學淺、力有不逮，大人真有要事，下官也只好豎起兩耳，左邊一聽，右邊一聽了。」

　　楊凌佯怒地笑道：「這件大事極為了得，本官素知你為人嚴謹、行事穩妥，才要你一起參議，若只聽聽可是不行。」

　　楊凌要陪正德去大同，試種新糧的事又不能擱下，許多大事都需要交待給這個心腹知道，原也沒打算瞞他，便把事情對他又說了一遍。

　　嚴嵩面帶淺笑，聽說皇帝要出京微服出巡，神色也絲毫不驚，聽到楊凌和焦芳的安排也是不住點頭，直至聽到建儲居狩時，一對濃眉才倏地皺了起來，沉吟半晌才惴惴地道：「下官以為……此事不妥。」

　　楊凌和焦芳訝然互望，焦芳撫鬚道：「嗯，惟中有何見解，不妨說來聽聽。」

　　嚴嵩遲疑了一下，說道：「下官以為，皇上北巡，兩位大人早已成竹在胸，心中是認為沒有凶險的，那麼這建儲居狩的循例又何必照搬？

　　「昔年漢劉邦曾被匈奴四十萬鐵騎困於白登山，但此一時彼一時也，大同以北、以西，大片國土盡在我大明手中，韃靼雖來襲擾，朵顏三衛雖未必忠心，但兵馬以我大明占優。

　　「皇上大可先至大同，再傳遞消息與朵顏三衛，在此期間調兵遣將，穩妥安排，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無論韃靼、朵顏三衛皆無隙可乘，可是若建儲居狩，反有莫大的危機和後患。」

　　楊凌動容道：「此話怎講？你說詳細些。」

　　嚴嵩挪了挪那瘦竹竿似的身子舔舔嘴脣道：「大人，患不在外而在內。您想，乘輿在外，如果遇警遇困，護從的人當然竭力保駕，朝廷中群龍無首，文武百官也必然萬眾一心，盼望國君早日回來。

　　「皇上不在宮中，文武百官未必便真瞞得過去，頂多他們擔心人心惶惶，佯作不知，可是倘若有了儲君……難保不會有人存有私念異心。

　　「皇上臨朝未滿一年，根基未穩，六部九卿豈會個個忠誠？倘若有人存了擁立從龍、建功立業的念頭，皇上本來沒有危險，只怕也會有人洩露消息給韃子，皇上被困受圍的話，那更是……」

　　楊凌一聽就明白了，儲位未定，文武百官必然效忠皇帝並且盡力爭寵，如果儲位已定，皇帝處在一種隨時可為他人取而代之的險境之中，真要遇險，文武百官必定各打各的小算盤，彼此下絆子扯皮，可真就誤了大事。

　　再者，正德繼位後，朝政更迭，先是六部尚書罷了一半，再是大學士三去其二，文武百官受牽連的不計其數，有些老臣對皇上早生怨恚之心，認為另立新君有益江山也好、想擁立新君立下從龍之功也好，恐怕袖手旁觀，甚至落井下石的事就會發生。

　　這樣一來，建儲居狩，就是無備不一定有患，有備則必有大患。其中微妙，焦芳久在官場，更是一點就通。

　　楊凌恍然地一拍大腿道：「著啊，照此說來，議建儲君反倒是陷皇上於險地了，你所慮甚是，建儲居狩絕不可行，是我思慮有欠周詳了。」

　　嚴嵩欠身微笑道：「不敢，聖性尚武，大人有些考慮，也是為了皇上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如魚得水，坦然從事。」

　　焦芳拈著鬍鬚，望了嚴嵩一眼，輕輕嘆道：「九邊塞外，親冒鋒鏑，險不可言。正該如你一般多方考慮，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呀！」

　　※※※

　　焦芳熟稔典章制度，嚴嵩練達人情世故，有這一老一少兩個頗具權奸潛質的能人參詳，楊凌居中權衡取捨，對正德微服出京的事安排得滴水不漏，直聊到落暮時分，三人才盡歡而散。

　　楊凌心中有了譜，欣然出了宮門，僕從們抬過那頂大官轎，楊凌進了轎子，伍漢超正盤膝打坐，見他回來才收勢讓過，楊凌鑽到後座坐下，歉然道：「難為漢超了，以你才學本該大有所為，現如今卻要你為我保鑣護院，呵呵，再候些日子吧，等風聲過去了，再放你個官職。」

　　伍漢超笑道：「大人不必客氣，小可的傷尚未痊癒，多休些日子也好。我在山上的時候，常常就是一打坐便是一天，倒也不覺枯燥。」

　　二人談笑間，大轎已離了地面，忽悠悠地上了路。

　　出了青磚鋪就的御路，拐上了繁華的大街，伍漢超正扭頭對楊凌講解著內功心法，忽地語聲一頓，下身未動，整個上身卻突然平移出半尺，一柄寒光閃閃的利劍自轎簾外刺入，一劍刺空，刺客亦有所覺，長劍刷地一聲抽了回去。

　　此時轎外大亂，傳來一陣喧鬧聲，伍漢超低斥道：「果然有刺客！」話落抄起立在座旁的長劍，一團身撲了出去。

　　那一劍看得楊凌心驚肉跳，轎外急驟的兵器撞擊時，大街上百姓的尖叫喧吵聲鬧成一團，隨後一聲嬌斥餘音漸遠，只聽伍漢超喝道：「保護大人。」便沒了聲息。

　　楊凌定了定神，微微掀開轎簾見四名侍衛緊張地護在周圍，臨近年關採辦年貨的人本來就多，這裡又是一條極繁華的街道，四下裡慌慌張張的人群還在奔跑，地上這裡丟了一個肥豬頭，那裡扔了一捆燒紙佛龕，一地的狼藉。

　　楊凌掀開轎簾出去喝道：「伍兄呢？」

　　一個侍衛持著刀，緊張地看著四下疾逃的百姓道：「追著那蒙面女刺客去了。」

　　楊凌吁了一口氣，說道：「去一個人，叫五城兵馬司的人趕快彈壓地面，亂子越鬧越……」他話音未落，眼角一道夭矯迅捷的人影一閃，那個侍衛被人一腳踢入人群，半空中已噴出一口鮮血。

　　那人影好快，劍光閃電掠至，另一個已有所覺的侍衛剛剛擰身劈出一刀，已被一劍搠在肩膀上，劍抽腿至，那侍衛打著轉砸向人群，楊凌只覺腰間一緊，已被人攬住提起，耳邊一聲嬌斥道：「斷後！風緊各投山門！」

　　楊凌腳不沾地，被那人裹脅著疾衝入人群，三繞兩繞拐進一條未燃燈籠的胡同。胡同不長，轉瞬間就搶了出去，胡同口停著一輛馬車，那人抖臂一甩，將楊凌扔進馬車，身形一團一縱，也跟著衝了進去，喝道：「馬上出城。」

　　楊凌被那一扔，昏頭轉向地摔進車內，剛剛揚起頭來，身旁就衝進一個人來，擠在他身旁坐下，隨即楊凌領口一緊，被人提了起來。

　　楊凌手忙腳亂地一按，觸手豐腴柔軟，剛剛覺出是條飽滿結實的大腿，整個人就被向後一按，「砰」地一聲撞在車棚上，一柄涼颼颼、鋒寒無比的利刃按在了頸上。

　　楊凌定了定神，只見車中掛著一盞氣死風燈，燈光輝映下，那人摘下了遮面的黑巾，一身黑衣，肌膚如雪，襯托出一種不染纖塵的美麗。

　　那張俏臉清雅脫俗，明麗照人，一枝瑩潤無比綠意盎然的碧玉簪子橫插在油亮的青絲上，彎彎柳眉下一雙俏眼精光閃爍，冷厲無比。

　　楊凌怔了怔，說道：「紅娘子楊跨虎？」

　　那黑衣勁裝的嬌俏美人先是一怔，然後啟齒一笑，弧貝隱現地道：「原來你已識得我的底細，不錯，我正是崔鶯兒！廠督大人，你偌大的本事，還不是落入我的掌中？」

　　她短劍劍刃一橫，劍脊在楊凌頸上一壓，板起俏臉低聲冷斥道：「我丈夫呢？是不是已遭了你的毒手？」

　　那忽地一笑，如銀瓶乍破，剎那間的笑顏宛如雲破月來花弄影般無比動人，轉瞬間即如一隙白駒，踏雪無痕，冷俏的臉龐上只剩下一對無比仇恨的眸子，冷冷地盯著他。

百七十九章　身陷敵手

　　那一劍隔簾刺入，劍勢毒辣，大有志在必得之意。伍漢超不由心頭火起，立即提劍撲出轎子，見四名侍衛正拔刀逼向突兀襲來的刺客，轎夫駭得逃到了一旁，便立即抽出劍來，猱身撲上，與那一身黑衣、黑紗蒙面的嬌小身影戰在一起。

　　在他心中已認定這就是未及逃走的大盜崔鶯兒，江湖傳聞崔夫人貌美如花、卻弓馬嫻熟，一身技藝尤在丈夫之上，道上同源送了個諢號叫做楊跨虎。伍漢超見識過楊虎的武藝，雖遠不及己，但此時重任在身，面對這蒙面女子卻不敢大意。

　　雙方交手幾合，伍漢超便放下心來，楊跨虎徒負虛名，真實武藝看來和楊虎只在伯仲之間，纏鬥片刻，那女子也看出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忽地一聲嬌斥，抬手擲出一柄飛刀，趁機逃入人群。

　　伍漢超剛剛投在楊凌門下，若能擒住這名大盜那是大功一件，極為露臉，怎肯讓她離去，立即飛身追去。在他想來，楊跨虎既生了怯意，憑他的功夫要將她生擒活捉也不難為。

　　可是那蒙面女子十分刁鑽，仗著身形小巧，在人群中左兜右轉，藉著人流的掩護，伍漢超始終無法擒住她，堪堪追出兩條街，伍漢超心中一動，忽然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原來認定這武藝精湛的女子就是紅娘子，盜首來孤身行刺，看來是窮途末路無人可用了，這才放心地追上來，可是萬一她另伏有人手，憑楊凌手下那些慣於疆場拚殺、不擅小巧功夫的侍衛能護得大人周全嗎？

　　伍漢超想到這裡，再不敢貪功苦追，立即返身向原處奔去，回到原處只見一隊官兵圍在那兒，地上躺著一具屍體，四個番子都已身上帶傷，伍漢超的心提了起來，惶然搶至近前，只見一個侍衛手摀肩頭，鮮血涔涔滲出，他也不管不顧，只是向巡城的刀快們大聲咆哮道：「還站在這兒幹什麼？內廠楊督被賊人劫走了，快快通知五城兵馬司搜索全城，叫京營鎖了九門，快去！」

　　昨日楊府遇襲，雖說來犯的悍盜幾乎全殲，匪首也已逃遁，按慣例再凶悍的強盜露了海底在官府落了案，也得立刻遠走高飛，不敢在事發地停留，但巡城御史仍不敢大意，在他嚴令下，十人一隊的刀快滿城遊走，那裡有些風吹草動也休想瞞過他們。

　　這裡剛剛發生械鬥他們就已聞訊趕來，五名負責斷後的大盜已有一人中刀而死，餘者見勢不妙，唿哨一聲做鳥獸散，混入人群轉瞬間逃得無影無蹤。四名侍衛又急又氣，忍不住向這群蠢貨大發雷霆。

　　內廠總督在京師被擄，五城兵馬司聞訊叫苦不迭，立刻傾巢而出，執刀持槍的衙役們氣勢洶洶地封鎖了所有的路口，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全城宵禁。

　　刑部趁著宮門尚未落鎖，急急將消息遞進宮去，正德聞訊大怒，立即下令九門落閘大索全城，急召劉大夏要他將霸州一帶聚眾作亂的盜匪清剿乾淨。刑部、京營、東廠、西廠、錦衣衛受了聖諭，也是人馬四出，鬧得整個京師雞飛狗跳。

　　這些各部各司衙門的官差老爺們，藉著這機會專挑那些大戶人家為難，藉口有人告發上門徹查，順手牽羊撈些值錢的財帛。富紳豪商們怎肯讓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們內外搜查，為求平安只好花錢了事，把這些大爺哄走。奈何這一撥去了，那一撥又來，楊凌的影子都沒見著，這些人倒是發了一筆橫財。

　　消息傳回山上，吳傑聞訊大驚，楊凌若是有了閃失，那內廠的天便榻了，饒是他一向機警沉著，也被這消息駭得心亂如麻，一時沒了主意。

　　倒是黃奇胤甚是沉著，向匆匆趕來報訊的番子問明詳情，叫他立即回去嚴囑伍漢超等人候在刑部不可返回楊府。他面帶憂色地對吳傑道：「吳大人，切勿自亂了陣腳，那大盜擄而不殺，必然另有所求，大人一時半晌不會有性命之憂。」

　　吳傑定了定神，說道：「是了，本官聞訊惶急，心中倒沒了主意，他們擄走大人必有所圖，京師房屋鱗次櫛比，居民百萬，若是隱遁，實是無法搜尋，黃老有何妙計？」

　　黃奇胤道：「夫人有孕在身，若聽說大人遇險，驚駭擔心之下，難保不會有個閃失，大人要立即派人嚴密封鎖威武伯府，不可將廠督的消息傳入府去。」

　　吳傑聞言凜然，楊凌生死未卜，一時無處追尋。他只有這一個子嗣，這確是一件耽誤不得的大事，他向聞訊趕來的柳彪道：「柳千戶，此事交給你了，定要護得闔府安全，不可有失！」

　　柳彪神色凝重，一言不發，匆匆抱拳離去。吳傑想了想道：「那女盜擄了大人，心中忐忑，未必敢在京中停留，不過她既擄而不殺，勢必有所圖謀，去也不會去得太遠。

　　「彭檔頭、連檔頭、馮檔頭、楊千戶，你們各領一軍，立即趕赴京城四門，查問有無可疑車馬，循蹤搜索，切記要小心從事，萬萬不要迫得太緊，逼得那盜匪狗急跳牆。」

　　四人轟然一諾，也急急閃身去了。吳傑與黃奇胤對視一眼，長嘆一聲道：「如今你我只有坐守在此等候消息了，但願大人他……吉人天相！」

　　※※※

　　楊凌被鋒寒的利刃逼住咽喉，他心中念頭急轉：紅娘子冒著偌大的風險將他劫走，看來是尚不知楊虎已經遁逃。

　　若是她早早得知楊虎的確切消息，想必也要想盡辦法逃離京城了，又怎敢冒此奇險來劫擄自己？可也恰是她尚不知丈夫死活，投鼠忌器之下，才不敢殺了自己。自己因此惹禍，亦因此保身，看來一時是不會有生命危險了。

　　馬車疾行顛簸，楊凌想到這裡，暗暗鬆了口氣，望著崔鶯兒姣好雪白的俏臉，他輕輕一嘆道：「前日你是我座上客，今日我是你階下囚。楊夫人，本官對你夫婦禮敬有加，未嘗有一絲惡意，為何集中數百梟雄，欲將我一門剪滅？」

　　崔鶯兒想起丈夫的目的，心中閃過一絲慚愧，隨即卻又惡顏相向道：「你是官，我是賊，官與賊本就勢不兩立。官兵抓匪、匪殺官兵，各憑本事，還需要什麼理由？」

　　她想起丈夫生死不明，他帶來的兩百名得力手下幾乎被眼前這個書生殺得精光，不由恨得銀牙緊咬，狠狠地問道：「快講，我丈夫現在怎麼樣了？」

　　楊凌見她果然不知楊虎消息，心中更是大定，他好整以暇地道：「那些盜匪夜半闖入高老莊，在千餘名官兵圍剿下全軍盡墨，至於楊虎嘛……」

　　紅娘子聞言神色一緊，急問道：「他如何了？」

　　楊凌硬著頭皮道：「他腿上中了一箭，已被本官生擒，現在就押在大牢之中。」

　　楊虎中箭受傷，然後被擒了，這個聽起來倒是有幾分可信，否則以楊虎的性子，斷無全身而退獨自逃命的道理。若他沒有受傷，憑官兵的功夫能擒得住他的也沒有幾個。

　　紅娘子半信半疑地瞟了楊凌一眼，冷笑了一聲道：「好，我暫且信你，你是生是死，就看楊虎是死是活，若是被我打探到他已不在人間，我就用你的人頭，祭奠我的亡夫！」

　　崔鶯兒霍地收劍，用劍柄一挑轎簾，向外張望一眼，然後就在楊凌面前寬衣解帶，換上一身尋常衣服，大方自然地直把楊凌當成了一個死人。

　　她內裡穿的雖不是褻衣縟褲，可是她蜂腰聳胸、長腿翹臀，體態極是妖嬈，車廂內又狹窄，偶有碰觸，就是一抹豐盈，反弄得楊凌不自在地別過頭去。

　　紅娘子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嬌聲喝道：「停車！」

　　馬車一停，紅娘子探手一抓楊凌的手臂，猶如一道鐵箍一般，抓得楊凌掙扎不得，紅娘子冷斥道：「下車！」

　　她將楊凌扯下了車，馬車上坐著一個滿臉虯鬚的葛袍大漢，紅娘子說道：「胡老四，出城一直往北走，過了今晚就自尋門路吧，風聲平息了再回山門。」

　　那胡老四原本是個獨行大盜，後來被楊虎收服拜了把子，這種獨力周旋於官兵包圍之中的把戲經歷得極多，對於前程凶險根本不甚在乎，聞言暢然笑道：「嫂子放心，兄弟去了，你自己保重。」說完看著楊凌獰笑一聲，一揮馬鞭疾馳而去。

　　楊凌有些意外：紅娘子只是一個綠林大盜，在這京師中也有隱密的住處嗎？若是客棧或普通人家借住，自己被抓，必定滿城搜索，她又如何保證不被發現？

　　這條胡同有些偏僻，遠處偶有幾個人影慢悠悠閃過，紅娘子將劍柄一頂楊凌後腰，低聲道：「莫作聲，跟我走，如果敢玩花樣，叫你人頭落地。」說完一推楊凌，逼著他閃進了夜色當中。

　　京師分宮城、皇城、內城、外城四層，這裡已是外城，沒有修築城牆，但仍屬於京師範圍。這裡住戶人口已相對稀少，胡同走出去是一片荒地，再前方卻是一座尚未修築完成的道觀。

　　道觀內劉老道正和翠兒竊竊私語，劉老道望了殿上幾個抱著兵刃走來走去的悍盜一眼，挨著香案輕聲道：「真是失算，我設計讓你先出手，就是想讓你一劍結果了那姓楊的，孰料他忒也狡猾，轎內居然玩起了雙簧，如今也不知紅娘子得手了沒有。」

　　翠兒悄聲道：「楊虎在北綠林極具威望，登高一呼從者如雲，對教主的大計甚有助益，紅娘子如果真能用他換回楊虎，說起來對我們更為有利，殺了一個內廠頭子對天下大計有什麼用？」

　　劉老道輕哼一聲道：「楊虎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如果是活著是否真的落入官府也不知道，官府肯不肯放下體面和盜匪交換人質還是未知，我們跟著她冒著殺頭之險，把本教這個尚未完成的秘密香壇也貢獻了出來，如果毫無斬獲，如何對教主交待？」

　　他悄聲道：「我已安排人分別往宮中和衙門裡打探準確消息，如果楊虎根本不在官府手中，就殺了楊凌，然後在地宮中再避幾日，風聲小些了你們就離開。」

　　翠兒嗤笑一聲道：「這個倒不勞你擔心，紅娘子若放了楊凌，如何對丈夫的兄弟們交待？再說旁邊那幾個人都是那二百個大盜的死黨，恨楊凌入骨呢，楊虎無論是死是活，楊凌都休想再活著出去了。」

　　二人正說著，門口兒幾聲老鴉鳴叫，殿內幾個人忙提起兵刃悄悄隱在殿門兩側，遠處一個聲音細細地道：「莫擔心，是大嫂回來了。」

　　殿內眾人喜出望外，忙迎了出去，劉老道和翠兒相視一眼，也連忙跟了過去。

　　紅娘子和楊凌在幾個拿著刀劍的漢子簇擁下回到殿內。殿內沒有掌燈，由於天寒，大殿蓋了一半暫時停工，半片房梁暴露在漫天星光月色當中，微有幾分光明。

　　紅娘子低聲道：「兄弟們都安全回來了嗎？」

　　一個大盜道：「巴六子被摞在那兒了，其他的兄弟都沒事。」說著狠狠地踢了楊凌一腳，咒罵道：「狗官，一定要你為兄弟們償命！」

　　紅娘子冷斥一聲道：「住手，你虎哥還在官府手上，這人有大用。」

　　劉老道探頭向外邊看了看，然後縮回去道：「好了，人抓到了，大家也安全回來了，趕快避到密室中去，小心不要露了行藏。」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香案石臺旁，在地上擺弄了一陣，推開一方石板，露出個黑黝黝的洞口，有人晃著了火折子，引著大家都避進了地下密室裡去。

　　地面工程尚未完工，這下邊也簡陋的很，空蕩蕩的三間石室，四壁蕭條，不過這些人決意避到此處去，已準備了飲水、食物和火把，此時火把獵獵燃起，照得洞內通明。

　　紅娘子看著楊凌被兩名大盜押進一間石室，轉身對劉老道笑道：「先生神機妙算，難怪非要翠兒先動手，原來楊凌在轎內設了高手埋伏，若非先生用計，我們一擁而上漏了行藏，便難以抓到他了。」

　　劉老道怔了怔，乾笑兩聲道：「這個……咳咳，總瓢把子可有了消息？」

　　崔鶯兒聽說丈夫安然無恙，便欣然道：「方才他已招認抓了虎哥，虎哥只是受了傷，倒無性命之憂。今日天色已晚，城中寸步難行，先生有南來的度牒文書，不致引人懷疑，明日還要勞煩先生給官府投一封密信，用這狗官換回虎哥來。」

　　這時那邊空蕩蕩的洞屋中傳出幾聲大叫，崔鶯兒霍然奔了過去，見那兩個大盜正欲對楊凌動用私刑，立即喝道：「你們作什麼？」

百八十章　橫生枝節

　　紅娘子見了室內情形，心中了然，她冷冷地喝道：「放開他，你們出去！」

　　兩個大盜雖恨楊凌入骨，但在楊跨虎積威之下，二人倒也不敢輕易發作，反正楊凌已落入他們手中，也不怕他逃了出去，兩個大盜向楊凌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拱拱手走了出去。

　　楊凌摀著胸口喘息著站直了身子，紅娘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紅娘子又走了回來，將一袋清水、兩個饅頭遞給楊凌，抱著寶劍倚著石壁坐下，說道：「我在這兒看著你，吃完了就歇下，明早你親自寫封信，拿去官府換人，保你的狗命。」

　　楊虎早已逃之夭夭，若被她知道真相，自己還活得成嗎？楊凌一時無計可施，只得拿著水袋、饅頭也貼著石壁在她對面坐下，輕輕嘆道：「初見夫人時，夫人購糧賑災、古道熱腸，頗有俠義之風，楊某雖身在朝廷，自問不曾做過一件對不起百姓的事，你們為何想要致我於死地？」

　　他有心想點出暖窖之事，又恐這女人惱羞成怒，自己又要多受苦楚，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崔鶯兒聞言為之語塞，她頓了頓才冷笑道：「我賑濟災民，是因為我自己也是窮苦人，知道挨餓受凍的苦。我們不只想殺你，還想殺掉所有的官員，推翻這個害人的天下，重建一個朝廷。」

　　楊凌吁了口氣道：「你賑濟百姓，只能讓他吃飽這頓飯，天災人禍不斷，百姓嗷嗷待哺，你有多少錢財購買糧食？待到官倉也吃空了，你讓天下的百姓吃什麼去？你是濟一時之急，我引進那些異國作物，卻是從長遠打算。

　　「莫以為只有你同情百姓，當今天下雖有弊政，但是朝廷並不腐朽，官員們有許多都心憂黎民。你想重建一個朝廷，那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把這天下打得破破爛爛的，再破而後立，何如支持朝中清廉正直的大臣，革新除舊，除貪官汙吏，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地種？再說，憑你們就能推翻這天下嗎？」

　　紅娘子傲然道：「官兵了不起嗎？我們的山寨被剿了多少回了，那些官兵能奈我何？各山各寨的人馬若是集中起來，便是一支遠勝於朝廷的精兵，要取天下，又有何難？」

　　楊凌冷笑道：「痴心妄想！」

　　崔鶯兒俏眼一瞪，楊凌趕忙接著道：「你們借助地利，官兵來剿便往深山中一躲，能從官兵手中毫髮無損地逃走，就自以為可以對付官府的千軍萬馬了？

　　「你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該知道大明皇室正統是朱家，天下士庶良賤信仰膺服者不計其數，你們做山大王時看起來沒什麼要緊，真要起兵造反，有多少人會信服你們？而『大明正統』這四個字卻可以變成實實在在的錢糧、刀槍和士兵，變成堅決支持的力量。」

　　崔鶯兒冷笑不語，楊凌鼓起勇氣繼續道：「你說要推翻朝廷，再造一個天下，好，我問你，如果你紅娘子就是天下之主，你要如何造福於百姓？」

　　崔鶯兒眸子一亮，脫口道：「當然是取消那些該死的稅賦，不再要河南、河北的百姓家破人亡地為朝廷養馬，讓百姓都過上好日子，有飯吃、還有肉吃，有衣穿，不會挨凍受餓，我自己就是苦哈哈，不會虧待了百姓。」

　　楊凌輕笑不已，崔鶯兒俏臉一紅，不自在地冷斥道：「你笑什麼？我說的不對嗎？」

　　楊凌頷首道：「對，都對，那我來問你，今年河南大水、陝西大旱、山東蝗災遮天蔽日，苗山一帶土傜作亂，你取消稅賦，拿什麼供養你的軍隊，供養為你管理天下的官員，拿什麼去救濟快要餓死的百姓？天災人禍之下，糧食收成不足三成，你如何讓百姓衣食無憂？」

　　崔鶯兒怔了一怔，一向只抱怨官府的昏聵無能，想著打下江山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她倒沒有去想這些。崔鶯兒咬了咬脣，說道：「那些豪紳地主有地萬頃，就算災荒之年，家裡也是豐衣足食，我可以讓百姓吃大戶，總不會餓死了他們。」

　　楊凌搖頭道：「那時這些富紳也是你的子民，他們的財產土地是多少輩積攢下來的，你要把他們逼得去造反？再者天下富紳在十成人中不到一成，錢糧聚在他們少數人手中算是富得流油，但分給百姓後每人不過有口粥喝，朝廷領著百姓去吃大戶？這就是你的法子？

　　「你又說要取消馬政，不錯，我也聽說馬政苛厲，逼得百姓苦不堪言，這個是要朝廷去一點點改變的，難道不用養馬就是好辦法了？如今韃靼犯邊，鐵騎數萬，如果沒有騎兵，你要如何去保護你的江山和百姓？韃靼來了，凶狠不勝過稅吏百倍嗎？

　　「沿海倭寇作亂，要不要造船？要不要訓練水師？伐木、造船要用傜役，養兵練兵要收稅賦，造船造甲處處花錢，你只是心中想善待百姓，做得到嗎？」

　　紅娘子的臉色有些發青，楊凌繼續摧毀她的自信，毫不留情地道：「稅賦、養馬不能不要，端看要怎麼施行。官吏、田耕不能不治，端要看如何去治。治理行政、理財稅賦你們懂嗎？你們只會破壞，不會建設！」

　　紅娘子忍不住斥道：「住口，任你百般狡辯，朱洪武又是什麼出身，還不是坐了天下？」

　　楊凌悠悠地道：「洪武皇帝出身微薄，但並非一介不學無術的武夫，而且他反元暴政，身邊有多少才智之士助他？你們呢？你不會不知道天下讀書人的心在誰那邊吧？

　　「真要反了，你們也不過是從山賊變成了流寇，隨風浪而起，隨風浪而落，百餘年後，後世人談起你們，不過是史書中為禍一時、攪得天下血流飄櫓、於百姓毫無益處的土匪，如果你們有子孫後代，也會因你們蒙羞……」

　　楊凌尚未說完，「鏘」地一聲，寒光一閃，那柄短劍已抵在了他喉下，激得他咽下肌膚起了陣陣顫慄。楊凌先是一陣慌亂，隨即卻平靜下來，坦然望向紅娘子。

　　石室中一時寂寂無言，只聽到兩人的呼吸聲，過了半晌，紅娘子才冷冷地道：「知道你讀的書多，不用和我掉書袋，我只知道，我們全家是被官府逼上山的，我只知道霸州有無數的百姓還在官府欺壓下有上頓沒下頓地熬日子，所以……我們要反！」

　　她說完霍地收劍，「嚓」地一聲短劍入鞘，頭倚壁上微微闔起了雙眼，說道：「不要打逃走的主意，老實歇著吧。再饒舌多嘴，就割了你的舌頭！」

　　楊凌見她臉上肌肉隱隱跳動，顯然正在強忍怒火，也不便再講，呆坐了一會兒，他還是沒想出明日紅娘子若拿他交換楊虎，如何才能逃脫出去。

　　楊凌深思半晌，想想吳傑、黃奇胤等人都甚有機謀，朝廷上也不乏睿智之士，明日一封交換人質的信送到他們手中，斷不會有人愚蠢地直接對盜匪說出無人可交的話來，如今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再另尋機會了。

　　他嘆了一口氣，覺得腹中有些飢餓，便就著清水吃了一個饅頭，然後倚在壁上假寐。俄頃，壁上火把漸漸微弱，終至嗶剝熄滅。

　　楊凌也漸生倦意，只是從來沒有在冰冷的硬石板上睡過覺，一時難以入眠，石洞內靜悄悄的，楊凌靜靜地倚在那兒，正在想著對策，忽然發覺對面窸窸窣窣，似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偶爾，還有輕輕的一聲嘆息。楊凌那番話，她還是聽在耳裡了。

　　※※※

　　洞穴內不見天光，但時辰到了自然也就醒來，室內重又燃起了火把，外邊把風的人悄悄溜進洞來，後邊跟著劉老道，原來他昨夜並未在此住宿，也是天亮才從其他秘密信徒的住處返回。

　　紅娘子和翠兒忙迎了上去，紅娘子問道：「劉先生，如今外面情形如何？」

　　劉老道苦笑道：「官兵折騰了半宿也就歇了，但是內城已經宵禁，京師四周所有路口都設了關卡，進城不限，出城的人必須有路引官藉，所有車馬貨物盤查得連隻蒼蠅也逃不出去，那些郊區進城沒有路引的人必須去官府登記，由親眷作保才可出去。」

　　紅娘子動容道：「動靜鬧得這麼大了？劉先生可曾引人注意？」

　　劉老道說道：「還好，我是遊方道人，路引是從南方北來，嫌疑最小，而且我只在城中遊蕩，並不出京，所以盤查一番也就沒事了。只是……這次洩了底，霸州一帶我們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怕是要毀於一旦了。」

　　紅娘子不以為意地道：「怕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況總寨早遷出了霸州。我馬上叫楊凌寫封親筆信，只要他們同意換人，我們就挾人出城，在豐臺交換人質，憑我們備下的快馬和騎術，一出京師再也無人可擋。」

　　旁邊幾個大盜聽說馬上就可以救老大出牢籠，一時摩拳擦掌甚是興奮。劉老道扛著旗旛，以測字算命為掩護，筆墨紙硯是隨身帶著的，忙從褡褳裡取出來交與紅娘子，拿進去叫楊凌寫信。

　　楊凌躊躇再三，方提筆寫下一封信，他倒也乖巧，信中絲毫不敢暗示自己的大致所在，事實上他對北京城並不熟悉，除了知道置身在一處尚未完工的道觀下邊，他也不知現在什麼地方。

　　楊凌信中說明自己已被人挾做人質，歹徒提出欲用楊虎換他自己，要見信者速呈皇上，如果皇上允諾，便去錦衣衛將押在大牢中的大盜楊虎提出來，再按對方要求送至指定地點，為求逼真，他還解下隨身玉飾作為信物。

　　這封信把楊虎關押的地點都有鼻子有眼地指了出來，就算官府中看信的人是個智障，也不會弄不懂他的意思了。

　　不過那時是冷兵器時代，武藝高強、騎術精湛的悍匪要從官兵包圍中脫身很容易，況且雙方交換人質，也不會允許官方派出太多人馬，這樣一來雙方頂多隔著二、三十丈互換人質，楊凌對自己能否逃出對方掌握仍是毫不樂觀。

　　官府如果用個假貨冒充，霸州大盜們不會不檢查他的容貌，況且紅娘子是楊虎的枕邊人，只看身形也能瞧出六、七分來，官府縱然明白了自己的暗示，如何救自己脫離魔掌，仍是一個難題。

　　紅娘子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看著他，楊凌也無暇多想，只好硬著頭皮寫就，然後交給了紅娘子，只盼朝廷有人能想出可以瞞天過海的計策。

　　紅娘子接過信和玉飾，叫兩個人看住楊凌，自己匆匆出去遞與劉老道。劉老道在火把下細細看了六、七遍，確認字裡字外、橫著豎著都沒有什麼機巧，這才放心地將信小心捲入道袍下的腰帶中，然後說道：「你們吃點東西，先候在這裡，待我去五城兵馬司，尋機遞進書信。」

　　劉老道匆匆爬出地道，重又掩好洞口，悄然去了。紅娘子旁邊一個獰面大盜冷冷地看了一眼關押楊凌的房間，對紅娘子悄聲道：「嫂子，等大哥救出來，咱們就結果了這小子，然後再逃。一出了京，咱們就是猛虎歸山、蛟龍入水，誰也休想絆得住咱們了。」

　　紅娘子一怔，遲疑道：「胡說，你這邊動手，官兵那邊就不會動手嗎？今天能救回你虎哥便成，不要多生事端。」

　　另一個滿臉坑坑窪窪，瞧著就怵人的光頭大漢獰聲道：「大嫂放心，咱們不動手，官兵就肯眼睜睜看著咱們走了？胡大錘的淬毒袖箭十丈之內就是閻王帖子，虎哥懂得地趟拳，到時兄弟招呼一聲，貼地躥出來，不會有事的，難道咱們還和官兵講信義？」

　　紅娘子心中有些亂，昨日楊凌說的話在她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記，她真想救出丈夫後同他再好好談一談，對楊凌也實在提不起殺機。

　　翠兒在一旁察言觀色，適時插嘴道：「小姐，胡大哥說的是呢，姑爺待兄弟們情同手足，這一次可是兩百名最親近的兄弟喪命在他手上啊，這份血海深仇，以姑爺義薄雲天的性子，怎肯善罷甘休？

　　「若是那狗官安然回去，今後防衛定然森嚴，姑爺再要報仇，自己豈不凶險得很？順手結果了他的狗命，既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了仇，回到山門向上上下下有個交待，也免得姑爺再涉險地呢。」

　　幾個大盜聽了連連點頭，一齊把目光投向紅娘子，紅娘子心亂如麻，想了半晌才重重一跺腳，咬著牙道：「罷了，便依你們，不過一定要小心從事，務必以虎哥安危為重！」

　　幾個悍盜齊刷刷點頭道：「大嫂放心，這個我們理會得。」翠兒在旁邊瞧了微微一笑，一絲得意從眸中倏然閃過。

　　※※※

　　京師街頭依然繁華，但卻洋溢著一股緊張氣氛，所有的城門口都刀槍林立、戒備森嚴，由於檢查緩慢，出城進城的人排起了長龍。

　　京師大街上新年的喜慶氣被沖淡了不少，一隊隊京營官兵和巡捕不時穿過大街小巷，所有的衙門和官員居處都部署重兵，層層把守，平素輕車簡從的大臣們，現在上街都前呼後擁帶了幾十號家將，沒有這個派頭和實力的官員乾脆不露面了。

　　這樣緊張的氣氛在京師是前所未有的，由於各城門出入不便，大批的年貨無法進城，導致物價飛漲。由於風傳楊廠督若是找不到，城禁一時不會解除，擔心貨物再次加價的百姓只得迎著颼颼的冷風，硬著頭皮上街採購年貨。

　　劉老道舉著旗旛搖搖擺擺地走在街上，路過的官兵瞧見只是一個乾癟老道，神情自若、東張西望地尋著生意，只打量幾眼便走了過去。

　　劉老道慢慢逛到五城兵馬司衙門口外，穿進側牆外一條小巷，快走到巷口時假意放下幡子歇息，然後撿起一塊石頭，從腰間取出那封信來，一齊用布巾包住，趁人不備猛地擲入院牆，然後提起旗旛急急遁去。

　　兵馬司的人是做不了主的，這封信層層呈上去，最快也要到晌午才會有下文，如果朝廷答應換人，自會在他指定的顯要建築上做上標記，那時再另尋一家衙門投信，指出進一步的要求便是。

　　廠甸街小販極多，是比較繁華的街道，劉老道在街邊花了一文錢向餛飩攤租了一張桌子支開了攤子，悠閒地候著客人，今天有心思算命的人不多，不但沒有人光顧，大夥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劉老道也不以為意，瞇著眼看著日光方位，估了估時辰，正想收攤尋個地方吃些東西，一個小廝模樣的清秀少年站到了他的攤前。

　　劉老道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拈鬚笑道：「小哥是測字還是算命？亦或是代寫家書呀？」

　　少年笑道：「我不識得字，這輩子就是侍候人的命，還算什麼？求先生代寫封家書。」說著手指形似無聊地在他羅盤上隨意撥弄幾下。手指極快地做了幾個手勢。

　　劉老道臉色微微一變，手攏在袖下，用只有站著的少年才看得見的動作也回了幾個手勢，然後親熱地道：「請坐、請坐。」他一邊取出筆墨，一邊悄聲問道：「上邊有什麼吩咐？」

　　那小廝支著下巴四下溜了一眼，輕聲道：「很急，要你無論如何保住楊凌性命，務必將他送回朝廷，不管用什麼法子！」

　　劉老道一怔，輕輕攤開一張紙，掂起硯來作勢磨著，說道：「此人是皇帝心腹，殺之對我們的大業甚有幫助，為什麼要放他？況且他殺了楊虎那麼多人，紅娘子豈肯甘休？請回覆壇主，此人放不得。」

　　那少年雖是小廝模樣，對他卻頤指氣使，極有氣派，聞言冷笑一聲道：「紅娘子如果阻攔，就連紅娘子也殺了，你記住，無論如何，務必要保他周全，這不是壇主的命令，而是教主的命令！」

　　劉老道大吃一驚，磨硯的手頓時停住，驚訝地道：「教主他老人家也在京師？這事……甚是為難，怎麼突然又要保他了？」

　　少年目光一寒，冷冷地道：「教主在哪，也是你打聽的？」

　　劉老道打了個冷顫，不敢再問，少年薄薄的嘴脣勾起一道弧線，說道：「宮裡剛剛傳出的消息，真龍要出水，少了他就未必成行了，要釣青龍，就得捨得這蟹將。還有，楊虎已經逃了，死了紅娘子，還怕他不更賣力地幫我們打天下？」

百八十一章　陰謀敗露

　　五城兵馬司衙門口的鳴冤鼓還好端端地立在那兒，按著信中的約定，如果官府同意交換人質，就將這鳴冤鼓撤去，這衙門立在鬧市之中，四街八坊遠遠地就可瞧見，如今巨鼓猶在，看來官府一時還拿不定主意

　　劉老道遠遠地在岔路口瞟了一眼，便舉著旗旛若無其事地走開。皇上要出京，楊虎已經逃了，官兵即將大舉進發霸州，楊虎的綠林勢力在天子震怒之下，眼看已是岌岌可危，這一連串的消息將他原來的部署全盤打亂了。

　　彌勒教原來就沒打算利用綠林大盜起家打天下，他們要走的是上層路線，謀奪兵權皇位，順利得到天下，如今又有皇帝出京這個剪除天子的好機會，李福達是無論如何不捨得為了一隻小蝦放棄這條大魚的。

　　況且在官府全力圍剿之下，霸州綠林的勢力已經沒有多大利用價值，楊虎如今能起到的作用不過是一個驍勇的刺客，他這個軍師也就不介意是否會暴露身分了，是以嚴令他不惜一切手段也要保得楊凌周全。

　　劉老道暗暗苦笑一聲，昨天還處心積慮生怕楊凌不死，誰料一夜之間風雲變色，如今卻得想辦法保護他的性命了，如果世人真的有命運環伺左右，恐怕無人比他更有福氣了。

　　假意聲稱畏於官威投靠官府，引兵殺了紅娘子？這個主意剛剛浮上心頭，他就輕輕搖了搖頭，他和翠兒戶籍路引都是假的，楊虎一介綠林大盜挖不出他的真正根底，官府卻不會容下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送進宮的那兩位，確實打著雜耍藝人的幌子走了七、八年的江湖，饒是如此，還得寧王以堂堂藩王之尊親自作保人才送得進宮，自己投靠官府萬一被人挖出底細……當初跟著教主李越在甘陝一帶傳教，自己可是響噹噹的八大護法之一，識者甚眾呀。

　　最好紅娘子識趣，知道楊虎已經逃逸的消息肯放了楊凌，不然的話……劉老道暗暗咬了咬牙，眼中殺機一現即隱。

　　午朝時間早已過了，保和殿內的朝中重臣仍是濟濟一堂，沸沸揚揚吵得沒個結果。正德本想傳膳讓這些大臣先填飽肚子，看了這情形氣就不打一處來，坐在那兒壓著怒火沉著臉看他們吵，臉色越來越青。

　　大臣們也注意到了小皇帝的神情，喧鬧聲漸漸輕了下來。

　　正德默默地拈著手中玲瓏剔透的玉杯，緩緩環顧了一圈，只見劉瑾和谷大用竊竊私語，李東陽和焦芳各自腆著苦瓜臉，一根一根拈著鬍鬚，楊廷和負著手看著牆上字畫，六部九卿和各部侍郎神色各異，有的怒容滿面，有的幸災樂禍。

　　正德看了看吳傑，這位從未進過皇宮的老大人清臞的面容上沁滿了汗珠，正焦急萬分地看著他。

　　正德咳嗽一聲，呼出胸中一口怒氣，這才說道：「諸位愛卿，如今看來，女盜紅娘子並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經逃出京城，意欲用楊侍讀交換楊虎，如今盜匪正等著朝廷的答覆，眾卿商議得如何呀？」

　　劉大夏沉聲道：「皇上，老臣以為，女盜既然傳信進京，顯然京師封鎖及時，她們尚未來得及逃出去。京城各部兵馬如雲，兵部、京營、順天府、五城兵馬司，乃至三廠一衛，要將京城翻個底朝天又有何難？可著各部加緊搜索，他們還能逃上天去不成？」

　　正德冷笑一聲道：「都找了一天一夜了，可曾找到什麼嗎？順天府裡上奏摺來說，京師百姓已怨聲載道，還要如何搜索？再者，楊卿在他們手上，若把他們逼得急了，豈不雞飛蛋打？」

　　楊芳應聲道：「皇上，臣以為劉大人說的是，堂堂朝廷豈能和盜匪討價還價？昔年夏侯惇守濮陽，呂布派人劫了他詐取財物，部將韓浩勒兵營外絕不妥協，悍然對匪用兵，自此再無擄人為質者。今凶頑在天子腳下犯下如此重罪，竟敢與朝廷議價，朝廷體面何在？今後悍匪們以此為例，朝廷如何應對？此風斷不可長！」

　　焦芳白眉一展，說道：「楊大人此言差矣，常言道『兵不厭詐』，楊虎並不在朝廷手中，我們將計就計，假意答應交換人質，趁機救出楊大人有何不可？難道坐視一位朝廷重臣喪命於宵小手中便不失朝廷體面了？」

　　韓文沉吟道：「皇上，朝廷律法不能不顧，楊大人的性命也要顧全，依臣看，還應再做思量，周密打算。盜匪既有所求，楊大人一時便不會遇害，當然，朝廷要嚴密封鎖消息，加緊四城巡邏，莫要走了盜眾，也莫要走露了楊虎已然逃逸的消息。」

　　李東陽聽了輕輕搖頭，正德瞧見他動作，連忙問道：「李大學士可有什麼高見？」

　　李東陽拱手道：「皇上，依臣看來，大盜楊虎若真在我們手中，似此等殺官造反、嘯聚山林的強盜，是否向盜夥妥協，還有待商榷，畢竟朝廷的律法和顏面不能不顧，楊大人深受帝恩，必然也能體諒聖意，不肯行此助長賊人氣焰的行止。

　　「然……既然楊虎不在我們手上，這權宜之計倒大可使得，臣以為應暫停入室搜查，漫說此舉未必能尋得盜眾藏匿之處，真若尋得，楊大人在賊眾手上，投鼠忌器之下如何剿匪救人？

　　「所以，朝廷不妨答應他們的要求，兩方最終達成協議，總還要兩三日時間，朝廷應令京營和五城兵馬司加緊封鎖和巡邏，以防賊人逃逸，令刑部密探和廠衛秘密偵緝楊大人被囚禁之地，伺機營救，待雙方議定交換人質的所在，可以密置箭手伏兵，見機行事。」

　　馬文升聞言上前一步，剛要開口說話，谷大用與劉瑾計議已定，已搶先說道：「皇上，奴才以為，李大學士此計最是妥當，不答應的話白白害了楊大人性命，堂堂朝廷重臣喪命於盜賊之手，豈不同樣有失朝廷體面？

　　「貿然答應的話，咱們手裡沒有那個大盜楊虎，萬一賊人派來一個嘍囉察驗真假，勢必要露餡。不妨先慢慢答應著，咱們這裡一邊準備一邊循蹤追索，若是能順利救出楊大人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再想個法子瞞天過海，交換人質時再將賊人一網打盡。」

　　正德聞言拍案道：「好，眾卿不必再議，就按這個法子辦，大用，叫五城兵馬司傳出訊去，等賊眾派人聯繫。偵緝賊巢、交換人質由你和內廠吳傑負責。記住，朕要活楊凌，不要死廠督！」

　　眾大臣齊齊俯身道：「臣遵旨！」

　　※※※

　　劉老道一邊穿街走巷，一邊思索著對策。若是交換人質，官府方面難保不會預布伏兵，就算紅娘子走得了，自己能否逃脫可就難說了。

　　再者，紅娘子綁架大戶、勒索錢財的事也沒少幹，是綁票的行家，她若先派個人去驗看人質，那就漏了餡了。

　　若是對紅娘子言明楊虎已經脫身的真相，楊凌被釋放的可能性小，倒是立即撕票的可能更大，對她說明放了楊凌是要引皇帝出京？這個女人從小混跡在綠林中，為人機警得很，自己在嚴密封鎖的京師逛了一圈就有了這麼準確機密的消息，勢必惹她生疑。

　　劉老道思來想去，終於把心一橫，還是先回去一趟，探探她的口風再說吧。如果實在不行，為了正德皇帝那條大魚，為了自己的前程，只有苦了這紅娘子了，只是可惜了這花不溜丟的小娘們。

　　劉老道為兩個老太太算了個命，得了幾文銅錢，過了晌午再轉悠到五城兵馬司門前，只見架上空空如也，那面大鼓已不知去向，此時天色陰沉，稀稀落落的雪花飄揚下來，街上行人漸少，劉老道恐怕引人懷疑，也返身向北城區慢慢走去，到了那條胡同，看看無人注意，劉老道匆匆閃進那座道觀。

　　道觀連門也沒有，四下透風，昨天頭一夜派了人在外邊把風，白天卻不能著人在外面候著，恐被過往的百姓注意。劉老道啟開機關，悄悄鑽入石室，兩個持著刀劍的大漢瞧見是他，這才放下兵刃，急切地問道：「劉先生，官府答應了嗎？虎哥可還安全？」

　　劉老道微微一笑，說道：「還好，官府已對我們示意願和我們交換人質。」此時崔鶯兒和翠兒也聞訊迎了出來，劉老道和她們避進一間石室，編撰了一番話，然後問道：「夫人有什麼打算？等救出大當家的，楊凌如何處置？」

　　紅娘子終於咬了咬嘴脣，輕聲道：「今早我們計議已定，二百多條人命不能不顧，人一救出來就殺了楊凌，祭奠他們的在天之靈。」

　　劉老道強笑道：「這個……大局要緊，夫人和大當家的是要幹大事的，如果因此激怒官府，大當家辛辛苦苦建立的基業不免要受到打擊，何如放他一馬……」

　　翠兒一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又在玩什麼把戲，劉老道笑得有點苦，卻是有苦難言。

　　站在門口的兩個盜匪聞言走了進來，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不以為然地道：「劉先生怎麼如此婦人之仁？不殺他咱們搞出這麼大陣仗，官府就肯輕易罷休了？」

　　另一個光頭大漢眉飛色舞地道：「正是，幹咱們這個的不怕得罪官府，就怕字號不夠響亮，此次進京折了兩百個兄弟，不殺了他如何向山寨上下交待？若是殺了他，三山五嶽的好漢誰不欽佩？虎哥的字號一定更加響亮，就算這座山頭毀了，要另起爐灶也易如反掌。」

　　紅娘子聽到這裡，把心一橫道：「就這麼辦，和官府還有什麼信義好講？胡大錘，官府既然答應了，明天一早我們就準備強行出城，你去官府先看看你大哥，別被他們坑了。」

　　滿臉橫肉的胡大錘蠻不在乎地點頭道：「大嫂放心，有那狗官在這兒，官府還能把我這個小嘍囉怎麼樣？我一定陪著虎哥安全到達豐臺，官兵別想和我玩花樣。」

　　劉老道聽了心裡一涼，紅娘子想起楊凌，心中仍是有些愧意，可是丈夫已經走上這條路，做人妻子的，除了陪著他一直走下去，還能怎麼辦呢？

　　她悵然一嘆，對劉老道說道：「劉先生辛苦了，你先歇歇吧，熬過明日，咱們就遠走高飛。」

　　紅娘子轉身到楊凌房中，胡大錘和那個光頭大漢黑鷂子鬼頭鬼腦地跟在後邊，崔鶯兒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兩個土匪不懷好意地看著楊凌笑笑，施施然走了出去。

　　楊凌扶著牆壁站起身來，地洞裡升不得火，雖說比外邊暖和一些，仍然十分陰冷，他身子骨不及這些悍盜，獨自在石洞中難捱得很，便盤膝照著伍漢超的法子打坐，如今他還不會大盤，在盜匪看管之下也不敢張揚，可只是小盤了半個多時辰，兩膝也麻了。

　　他看著紅娘子臉色，問道：「朝廷同意交換了？」

　　紅娘子瞧著他有些憔悴的模樣，心腸不禁一軟，肯捨粥濟民的官員有幾個？他還苦心竭慮地想著改良莊稼，倒真是個好官。

　　去他府上造訪時，他的夫人也是和藹可親，毫無一點官太太架子，可是……不殺他，那兩百多條人命如何向兄弟們交待？再說丈夫既已走上這條路，對朝廷越是有用的官員，越是我們的大敵，誰會想到這次上京，皇帝沒殺成，卻讓他當了替罪羊？

　　崔鶯兒心中有愧，語氣就柔和了許多，輕輕點點頭道：「嗯，看來皇帝很賞識你呀，為了你封鎖了整個京城，我們提出交換，官府想也沒想便答應了，明日我派人去和官家碰頭，只要他們交換人質時不玩花樣，你就……你就可以回去了。」

　　崔鶯兒嘯傲山林，殺人掠貨也是個心狠手辣、眼都不眨的主兒，否則焉能讓那麼多桀驁不馴的大盜臣服，可是說到這兒竟然臉上一熱，有些掛不住顏面，她急急轉過身去，解下夾棉披風反手擲給他道：「你們當官的比不了我們，在這兒也別擺官架子了，把它披上吧，晚上……我叫人弄些酒肉回來，你就不會像昨晚一樣凍得睡不著了。」

　　另一間房內，紅娘子剛剛離開，翠兒便湊近劉老道，低聲道：「你搞什麼鬼？不是說要鼓動紅娘子殺了他嗎？怎麼又變了卦？」

　　劉老道苦笑一聲，看了眼外邊，飛快地道：「唉！世事難預料……教主親自派人傳訊，皇帝可能要出京，這可是個絕好的機會，楊凌是伴駕的重要人物，若少了他的支持，恐怕皇帝就難以成行，因此必須得保下他，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死了。」

　　翠兒吃了一驚，悄聲道：「有這種事？慘了，現在要怎麼辦才好？那幾個傢伙執意要為兄弟們報仇，我也幫腔勸說過她，紅娘子若拿定了主意，可是執拗得很，沒幾個人勸得回來呢。」

　　劉老道冷冷地道：「你跟了她幾年，最是熟悉她的脾氣稟性，她已把你當成姐妹般看待，回頭你再勸勸她。我就住在這道觀後邊的洪員外家，這裡聽不到打更，你估算一下時間，大約二更左右我會帶人來，你假意起夜出來見我，如果她回心轉意那便罷了，如若不然，你出面先解決了把風的人，咱們和她一拍兩散！」

　　翠兒失聲道：「什麼？那樣一來，咱們在綠林這些年的心血……」

　　劉老道嘿然道：「他們在朝廷落了底，你以為官兵圍剿之下他們還成得了什麼大事？咱們的寶可沒押在這夥山賊身上！」

　　是夜，洞中火把忽明忽暗，睡在洞口的翠兒忽然張開眼睛慢慢坐起身來，她的手按在地上，略顯緊張地看了一眼崔鶯兒，她斜靠在石壁上，雙手抱肩，懷裡環著那柄短劍，呼吸平穩自然。

　　翠兒又向洞裡看了看，楊凌不慣坐姿睡覺，裹著那夾棉披風佝僂著身子偎在地上。翠兒輕輕吁了一口氣，站起身悄悄向外走去。今夜洞口是胡大錘和樊老二把守，見她俏生生地走過來，胡大錘色迷迷地笑道：「翠兒，可是凍得睡不著覺了，要不要哥哥抱著你取取暖吶？」

　　翠兒笑啐了他一口道：「去你的，少跟我不乾不淨，讓小姐聽見了看不收拾你，躲開點。」

　　翠兒扶梯而上，胡大錘嘴上雖敢開些玩笑，卻不敢和紅娘子的人動手動腳，況且他也知道這女子武功比他高明多多，他笑嘻嘻地讓在一邊，看著那圓溜溜的翹臀扭動著消失在視線裡。

　　道觀後邊是一片短樹叢子，傍晚時寒風呼嘯，這時風卻小得多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無星無月，天色如墨。

　　翠兒應付了把門的大盜，悄悄閃進林子，聽聽身後沒動靜，便悄悄向前掩去，摸到樹林外矮牆邊，翠兒側耳聽聽動靜，雙掌輕輕擊了三掌，不遠處有人低喝道：「什麼人？」

　　翠兒也壓低嗓音道：「天降彌勒佛。」

　　對方欣然答道：「當主彼世界！劉護法，人來了。」

　　翠兒摸了過去，對方不敢燃燈，微光下只見影綽綽六七個人影圍了過來，中間一個人低聲道：「翠兒，怎麼樣了？」

　　翠兒聽出是劉老道的聲音，忙迎上去道：「紅娘子機警著呢，早上我才勸她殺了楊凌，晚上勸一陣子便不敢再勸，恐引起她疑心，後來黑鷂子幾個人聽到了，又來駁我，他們都是楊虎的結義兄弟，紅娘子聽了更是不肯再鬆口。」

　　劉老道嘿道：「沒辦法，如今看來為了教主的大計，只有殺了她了，這娘們武功了得，一會兒都放機靈點，可惜咱們沒帶著藥物，要不就方便多了。」

　　翠兒低聲責怪道：「世上哪有無色無臭的毒藥？再說我隨她幾年，深知她的厲害，尋常害人的玩意兒，她只一嗅便聞得出，別出餿主意了，還不如趁她不備給她一下狠的。」

　　劉老道道：「好，大家千萬注意，要狠要快，萬萬不可放走一個，把紅娘子的死算在官兵頭上，就算是座刀山，楊虎也得去闖了。」

　　一個黑影似乎地位不低，聞言猥褻地低笑道：「好一條驅虎逐狼之計，可惜，大名鼎鼎的楊虎卻是頭笨虎，白白為了咱們葬送了兩百個得力的心腹，現在連老婆都要搭上了。聽說那小娘們一身拳棒武藝過人，卻相貌嫵媚、體態妖嬈，我帶著『神仙網』呢，要不要活捉她？」

　　劉老道想起紅娘子的嬌俏模樣也心癢癢的，不過能位列彌勒教八大護法，到底是心志堅定之人，其中利害略一權衡，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正色道：「萬萬不可，紅娘子武藝了得，必須趁其不備，迅速斬殺，走！」

　　幾個人隨著翠兒身後悄悄摸向道觀，看見前邊黑幢幢的房屋，翠兒在一棵樹後停下了身子，低聲道：「前邊殿梁上有個把風的，你們候著，我誘他下來，先結果了他。」

　　翠兒話音未落，落在最後邊一個人忽地一聲慘叫，隨即戛然無聲，幾個人攥緊了兵刃駭然向後望去，只見那道黑影晃了幾下，撲地栽到雪地上。

　　幾個人都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渾身繃緊了一動不動，雪密密匝匝地落下來，連眉梢上都掛上了雪花，卻沒有一個人敢去拂一下。

　　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睛緊盯著黑漆漆的周圍，過了半晌翠兒才顫聲道：「出了什麼問題？」

　　左側方忽然叮噹幾下兵器撞擊聲，只見兩個黑影極快地糾纏在一起，然後人影一錯，一個遁入夜色，另一個哎喲一聲，倒撞了回來，痛楚地叫道：「有人偷襲，我……我肋下中了一劍。」

　　劉老道急道：「怎麼回事？是什麼人？是官兵綴來了還是……」他忽地一扭身，對翠兒低喝道：「你背叛本教？」

　　翠兒惶然失措地道：「我……我沒有，到底是誰？」

　　一個女人聲音森然道：「是我！」

　　翠兒和劉老道身子皆是一震，翠兒頓足失聲道：「紅娘子？我……我不該勸你，惹你疑心的！」

　　低低的聲音笑起來，笑聲停住，那聲音才悠悠地道：「翠兒，你不知道我曾被官兵圍剿，連續二十天不曾睡過一個囫圇覺的經歷吧？何況這又是京師重地，層層官兵包圍之下，我會睡得那麼踏實？

　　「你勸我的話，我根本沒有懷疑，只是你不該起夜時那般窺探我的動靜，野獸對於別人的敵意最是敏感，而我，就是林中的一頭猛虎！」

　　她恨恨地道：「白蓮餘孽！如今在此林中，正是我狩獵的時候，你們受死吧！」

百八十二章　請君相送

　　五城兵馬司裡，小小的衙門凶神雲集，東廠、西廠、內廠、錦衣衛和刑部的大員們鳩佔鵲巢，把巡城御史擠到下位，扮起了傳話的小廝。

　　因為第一封信是在五城兵馬司收到的，各部大員都趕到這裡，希望第一時間得到進一步的消息。五城兵馬司周圍連著擴展出四條街去，儘管大雪紛飛、夜色如墨，也密探暗布，如有夜間偶然路過的行人，立即被不知哪兒冒出來的人左右一挾，便擁進了路邊的小房子裡去。

　　二堂上眾大員們不斷收到各自不同渠道搜集上來的情報，可是正所謂一人藏物、萬人難尋，偌大的京師，要隱藏幾個人，實在是再容易不過，始終沒有什麼有用的消息。三更天時，劉瑾和幾個熬不得夜的大人叫人將炕桌搬下去，擠上炕去打起了瞌睡。

　　兵馬司的大堂也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典史、主簿、巡檢老爺們一個個都不得回家，全在堂上各自忙著，伍漢超在大堂上走來走去，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頷下青青的鬍碴冒了出來，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猶如籠中的一隻困獸。

　　他錯將蒙面女子當成了紅娘子，初出茅廬好勝心切，只想生擒那大盜，作為投效內廠的大禮，想不到卻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如今楊凌生死未卜，想想可能的後果，他就不寒而慄。

　　伍漢超踱到一張矮几旁，桌上一盞油燈光亮如晝，一個主簿披著皮襖，正支著下巴似睡非睡，伍漢超瞧見桌上攤著厚厚的案卷，順手拈起看了看，瞧見上邊一條消息，便俯下身敲了敲桌子。

　　那主簿睡得正香，忽然被他驚醒。他不認得伍漢超，不過這位公子雖非官差打扮，這兩日卻常見他同廠衛的人一同出出進進，像是來頭不小，那主簿倒也不敢小覷，忙揉了揉眼睛道：「公子，您有什麼事？」

　　伍漢超指著那案卷道：「北城破爛胡同的地保說，這兩日有個陌生的遊方道人時常出入，今天一早有個倒馬桶的夥計發現他從一幢未完工的道觀裡出來。派人查過了嗎？」

　　那主簿點了點頭，神志醒了醒又搖了搖頭，伍漢超勃然大怒，一把將他提了起來，喝道：「到底查是沒查？」

　　那主簿苦著臉道：「公子放手、放手，請聽老夫說話，咳咳咳，喘……喘不上氣來啦。」

　　伍漢超重重一哼，放鬆了手，主簿揉了揉喉嚨，喘息道：「公子，查不過來呀。咱們人馬雖多，可如今北京城風聲鶴唳，分兵把守的、看護各個衙門和大人們府邸的、巡城的，滿京城鋪出去，可就不夠人手了。

　　「自打朝廷貼出了懸賞文書，這兩日收到的線報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各個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結果每次派出大隊人馬都白跑一趟，抓到的全是些行竊的、打劫的、詐騙的、沒有路引官籍的流民，甚至通姦養漢的，大牢裡都塞滿了人了。

　　「京師如今這般情形，便連客棧都不願意招待客人了，更別提寺廟道觀了，那遊方道人無處掛單，寄住在城郊破廟裡再尋常不過，可疑的都查不過來呢，哪有人手去查他呀？」

　　伍漢超冷哼了一聲，轉身走開了，那主簿翻翻白眼，撇了嘴角。伍漢超沒看到這消息也就罷了，但是人在絕望時若有一絲線索就忍不住要胡思亂想，這條消息在他腦海中始終徘徊不去。

　　伍漢超找把椅子坐了，卻越想越是煩躁，不親自去看一看，這事總是梗在心頭，他霍地站起，從椅背上抓起外袍匆匆穿上。

　　柳彪臉色陰霾地從二堂走了出來，看見他模樣迎過來道：「伍公子，如今只有等著大盜們再次送來消息了，你已經兩天沒有合眼，連飯也不肯吃一口，這般下去等得到了大人的消息，你也捱不住了。」

　　伍漢超強笑道：「多謝柳兄關心，大人被擄，是我有虧職守，每思及此，實在是坐臥不寧。」

　　柳彪瞧他模樣，疑道：「你還要出去？」

　　伍漢超道：「北城線報說，這兩日有個遊方道人出沒於一幢未完工的道觀，我想去查個明白。」

　　那主簿忍不住插嘴道：「大人，北城一帶，包括那幢未完工的道觀，兵馬司也是查過的，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伍漢超反詰道：「道觀雖查過，可曾查過那個道人？你既說那道人可能是寄住在那裡，如今天氣寒冷，那道觀內可有被褥或生火痕跡嗎？」

　　「這個……」那主簿語氣一窒，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

　　柳彪皺了皺眉，悄聲道：「伍公子，皇帝還不差餓兵呢。官兵搜了一天一夜，早已是人困馬乏，如今還未到四更天，加上大雪迷城，我看還是待天亮再點齊人馬去搜查吧。」

　　伍漢超束了束腰帶，將劍掛上，說道：「真若有疑的話，大軍過處早已引起歹人警覺了，我獨自去瞧瞧。」

　　柳彪知道他心裡不好受，便也不再相勸，說道：「好吧，我陪你走一遭。」

　　大雪仍紛紛揚揚，又起了風，呼嘯著捲著團團雪花，夜色迷迷濛濛的，燈光下視線不及三丈，地面上鬆鬆軟軟的，柳彪從值更差房叫起四個親兵，六個人騎上馬奔北城而去，一路上重要路口仍有官兵把守，驗過了柳彪的腰牌揮手放行。

　　※※※

　　樹林內，劉老道、翠兒和一個彌勒教徒呈品字形緊挨著，驚恐加上一番搏鬥，讓他們一個個都氣喘如牛。劉老道眼睛滴溜溜亂轉，只想找個機會逃出去，可是那黑漆漆的夜色中隨時可能躥出一個要命的女羅剎，沒有翠兒和那個彌勒教徒的保護，他根本不敢獨自逃開。

　　雙方甫一交手，在道觀房梁上把風的大盜就隱約聽到了動靜。紅娘子躡在翠兒身後，跟出地洞時尚無法確定她是否起了二心，因此只叫他小心戒備，這時聽到兵刃撞擊聲，不消紅娘子吩咐，便去洞口將裡邊的人喚了出來。

　　群盜還以為被官兵包圍了，留了一個大盜看住楊凌，其他人提起兵刃衝了出來。待衝到林中，紅娘子立即喝令他們困住四周，不許一個人趁亂逃出去。

　　他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待聽說這些人是白蓮教餘孽，曾經橫行甘陝和山西的彌勒教徒，眾盜反而放下心來。雙方都是一身黑，見不得光，只要不是官兵那就好辦了。

　　綠林中人最恨的就是背叛，若有人做出對不起弟兄的事，就算是親爹，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找到他執行山規。他們不知翠兒本來就是彌勒教中人，簡單的幾句詢問下，還道她反水投靠彌勒教，頓時心中恨極。

　　翠兒在這夥彌勒教徒中武功最高，在他們拚死圍堵下雖傷了兩個人，還是被截了回來。紅娘子藝業驚人，在敵群中藉著夜色可以放開手腳，根本無需分辨敵我，半個時辰的廝殺，如今只剩下劉老道三個人了。

　　劉老道腿肚突突地跳著，忽然啞聲說道：「紅娘子，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朝廷出動大軍，你的綠林山寨行將不保，劫擄朝廷命官，那是滔天大罪，你和楊虎已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本教根基雄厚，教徒遍布天下，以你夫妻二人的藝業，如果加入本教，必是一員虎將，你可願考慮嗎？」

　　紅娘子攥緊了染血的短劍，在林中悄然遊走，不屑地冷笑道：「還是先為你自己考慮吧，彌勒教用些戲法迷惑愚夫愚婦，向你們獻盡錢財子女，供你們奴役驅使，我們綠林中的漢子也瞧不起你們，殺！」

　　紅娘子趁著說話對方鬆懈，猛地團身便進，一劍刺入那個彌勒教徒胸口，彈身又躥入夜色之中，那個彌勒教徒「呃」地一聲，撒開手中單刀，搖晃了一下一頭撲在雪地上，鮮血從胸口汩汩流出。

　　劉老道悲憤已極，顫聲道：「你這蠢婦，合則兩利，分則兩害，加入本教你和楊虎就可以受封為天師和佛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不錯，你那兩百個兄弟，是為我們所驅使，替我們送的命，可是人在江湖刀頭舔血，這有什麼稀奇？就憑你？就憑你和楊虎，能報仇嗎？」

　　他啞聲笑道：「就算你窮盡霸州綠林人馬，也休想對付得了本教，這林中我是魚肉，你為刀俎，只消離開這裡，我有用不盡的錢財和人手，你這輩子也別想報仇！」

　　翠兒也低聲道：「大小姐，休怪翠兒無情，我們是各為其主，教主神通廣大、彌勒降世，他才是真龍啊。你現在知道什麼『紫微轉世、應在楊虎』全是誑言了？

　　「聽翠兒一言相勸，只要你罷手言和，我和劉護法可以保你在本教地位崇高，你現在知道我實際的功夫並不弱你太多了？真若拚命你不撂下幾個人，能殺得了我嗎？」

　　林中一片寂靜，唯有風飄、雪落……

　　聽到這番話的紅娘子和那幾個大盜，都靜靜地不發一言，過了許久，才聽到崔鶯兒冷冷的聲音道：「要我不殺你也行，你我都是反朝廷的，我們不會歸順你們，不過要合作也未嘗不可……」

　　翠兒喜形於色地道：「大小姐，你答應了？」

　　崔鶯兒幽幽笑道：「別叫我大小姐，想必你在彌勒教中地位也不低吧？你該知道，作頭領的要想服眾，就得對得起兄弟。我們出來時帶著兩百人，他們的父母妻兒還在等著他們過年，如今我連屍首都帶不回去，如何向他們交待？」

　　翠兒遲疑道：「那……你的意思是……」

　　崔鶯兒斷然道：「若不是劉老道，我們何必苦巴巴的趕到京裡來送死？你給我殺了這個罪魁禍首，讓我對兄弟們有個交待，我就放過你，而且會考慮同彌勒教合作。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絕不會有一個彌勒教徒知道是你幹的。」

　　劉老道身子一震，色厲內荏地笑道：「哈哈，哈哈，真是好笑，你想挑撥我們自相殘殺，讓你坐收漁翁之利嗎？翠兒是本教的仙姬，會上你的當？」

　　他和翠兒本來是背靠背，緊緊挨在一起，可是他嘴裡一邊說著，身子卻已悄悄地移開了些，將一半的注意力放在了身後，生怕翠兒冷不防給他一劍。

　　崔鶯兒嘿嘿冷笑，聲音飄忽地道：「剛剛是誰說過，識時務者為俊傑的？翠兒，你我相交已久，該知道我話出如風絕無悔改，我數十個數，你不動手，我就招呼兄弟們將你們葬送在這裡，你的屍首，或許幾天後會被野狗從雪堆裡刨出來。一、二、三……」

　　隨著崔鶯兒一聲聲數著數字，劉老道和翠兒的心都砰砰地急跳起來，壓抑得有些喘不上氣來。翠兒一邊緊張地看著四周，一邊急促地道：「劉護法放心，紅娘子狡詐如狐、凶殘似虎，我不會上當的，只是……如今我們只有分頭突圍，否則全得撂在……」

　　翠兒剛剛說到這兒，忽地感覺似乎有東西倏然襲至，她纖腰一扭，讓過了來勢反手便是一劍，不料卻刺了個空，紅娘子這時已數到了九，劉老道的注意力完全放到了身後。

　　他微微側著身，身子緊張得像一張繃緊的弓，悄悄窺探著翠兒的動靜，猛見她身形一動，駭得他也急忙一閃，腰間似乎有什麼東西一擦而過，劉老道勃然大怒，回手便是一刀，口中咒罵道：「臭婊子，你真的對道爺動手？」

　　翠兒閃身時腰間也被擦了一下，感覺是段枯枝，猛然發覺上當，就在這時劉老道已惡狠狠一刀劈來，翠兒又氣又急，劍勢一撩，「噹」地一聲，擦出一串火花，翠兒已喝道：「混蛋，莫中了她的計。」

　　就在這時，黑暗中紅娘子連人帶劍，挾著一團雪花，風一般地疾撲了過來，一個冷肅短促的聲音喝道：「殺！」

　　劉老道一刀劈出，從翠兒的動作和反應，就察覺自己中計，這時看到一團黑影襲來，劉老道想也不想，立即一刀劈去，叫道：「小心！」

　　紅娘子一劍本來刺向翠兒胸口，矮身避他刀鋒，劍勢上揚，一劍刺在翠兒肩頭，隨即劍身被刀劈中，夾在翠兒鎖骨間的劍鋒猛地一震，疼得她一聲尖叫，眼前一黑幾乎暈了過去。

　　紅娘子想也不想，立即棄劍猱身撲入劉老道懷中，抱著他向前衝了出去，兩個人滾作一團，在雪中滑出丈餘才止住衝勢。

　　劉老道這時已暈頭暈腦，不辨東西南北。紅娘子抬膝一撞，狠狠頂在他胯間，一聲慘叫中，雙掌夾住他的頭顱一扭，「卡」地一聲響，剛剛呼出口的慘叫戛然而止。

　　翠兒中了那一劍還可忍受，可是劍夾在骨縫裡再被刀一劈，幾乎將鎖骨劈開，她半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直起腰來，便絕望地發現身邊已然圍上了幾道陰沉沉的身影。

　　崔鶯兒冷冷地道：「把她拖進觀去！」

　　翠兒未及開口，便覺頭皮一緊，被一隻大手扯著頭髮將她提了起來，然後雙肩上又各捱了一掌，兩條手臂頓時軟軟地垂了下來，傷處受這一擊幾乎痛暈過去。

　　幾條大漢拖著翠兒向道觀走去，崔鶯兒獨自站在原處一言不發，留下來的幾個漢子喚道：「嫂子……」

　　崔鶯兒低聲道：「他們縱然留下眼線，一時也湊不出人手來了，不過還是小心為上，去四處轉轉，這兒……待不得了。」

　　兩個大盜應了一聲，悄悄轉身走了。崔鶯兒仰起頭來任由雪花飄拂在臉上，飄雪登時化作涼涼的水珠。雪好大，地上幾具屍首很快地就披上了一層白雪。

　　崔鶯兒抖了抖肩，返身走回觀內。楊凌待在最裡邊一間石室內，只聽到外邊有女人聲音慘叫連連，卻被盜匪押在室內出去不得，他還道這些匪眾耐不得寂寞，深夜擄了女人來玩弄，心中恨意大盛。

　　崔鶯兒走下洞去，見翠兒身上染血，原本俏麗的臉蛋被打得瘀腫紅紫、披頭散髮形如厲鬼。胡大錘提著她的頭髮，正要再狠狠一掌摑去，崔鶯兒冷斥道：「住手！」

　　她走到翠兒面前，緩緩盤膝坐下，冷冷凝望半晌，才問道：「我問你三件事；一、虎哥如今情形如何？二、你和劉老道既是彌勒教的護法和仙姬，費盡心思混入我們山寨到底想幹什麼？三、既然想利用我，為什麼要殺我？」

　　翠兒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喘息著道：「你殺了我好了，休想從本仙姬這裡得到一點口風，然後成為官府的一個糊塗鬼，哈哈……呃！」

　　黑鷂子一腳踹在她小腹上，翠兒淒厲的笑聲頓時止住。崔鶯兒淡淡一笑，有趣地道：「仙姬？聽說彌勒教神通廣大，可以五鬼搬運、可以點鐵成金、可以刀槍不入白日飛仙，糊弄得一班百姓神魂顛倒，好，我就來領教領教翠兒仙姑的手段。」

　　她笑吟吟地起身，從牆上拔下一根燃盡的火把，劍刃隨意割了幾下，砍成了帶著稜刺的錐形，然後走到翠兒身邊，忽然掀開她的裙子，伸手便撕開她的褲腳。

　　裡邊是月白襖褲，裡邊絮著棉花，可是崔鶯兒手勁奇大，嗤啦一聲，一截粉嫩纖秀、曲線優美的小腿露了出來。翠兒瑟縮了一下，顫聲道：「你做什麼？」

　　崔鶯兒柳眉一挑，舉起黑呼呼的木樁悠然道：「我在想，如果在你腿上開道口子，把這木樁插進去，直插到你的大腿，不知道你們這些能請得上大羅金仙附體的妖道，是不是還禁受得住。」

　　翠兒臉色慘變，她垂下頭沉思半晌，才慘笑道：「罷了，我曉得你紅娘子的手段，落到你手裡，也沒想過活著出去，我告訴你，只求你……能給我一個痛快。」

　　崔鶯兒一笑道：「聰明，過來，說小聲些，你要的，我答應你！」

　　※※※

　　天色微明，雪花小了，卻也密了，如同下著粉末。

　　紅娘子和五個大漢押著楊凌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外城走去，楊凌凍得臉皮發紫，他瞇著眼避著風雪，踉踉蹌蹌地跟在紅娘子後邊。

　　北城是外城，外邊沒有城牆。外城城牆直到了嘉靖年間為防禦外敵才開始修建，可惜準備不當，原本計畫繞內城一周，但是因財力不足，只修了南城一面，東西抱接內城後便草草收工了。

　　這時的京師，平素的城禁、盤查都集中在內城城門，但是由於朝中重臣被擄，現在外城出入口都設了營帳關卡，每個關卡一個把總，嚴格盤查出入行人。

　　還不到五更天，加上大雪，關卡只有四個衛兵抱著槍瑟縮著身子站崗，遙遙看見幾個男女行來，那士兵立即喝道：「什麼人這麼早出城？官引戶籍拿來，你，一個人過來，其他人不許靠近。」

　　由於嗆風，那士兵的聲音聽起來不大，崔鶯兒停住腳步，看了看那五、六座營帳，大笑道：「去叫你們領兵的將官出來，就說霸州大盜紅娘子要見他！」

　　伍漢超和柳彪率著四個親兵進了北城破爛胡同，到了那幢道觀前，伍漢超飄身下馬道：「柳兄，我進去看看！」

　　他飛身進了大殿，空著半邊房梁的大殿飄進了不少飛雪，因為回風堆在一面壁下，另一面卻滴雪全無。他看了看空蕩蕩的正殿，側門開著，兩側的偏殿還沒蓋，只有個架子，裡邊一目了然。

　　他向前走了幾步，柳彪也已提著刀跟了進來，繞過殿柱，一看到那面香案玉臺，兩人就不由得一愣。香案側方一個洞口露在那兒，伍漢超大喜，急躍過去見裡邊似有閃動的亮光，他俯身在地聽了聽裡邊的動靜，嗆地一聲拔劍出鞘便躍了下去。

　　柳彪攔阻不及，忙和跟進來的四個侍衛舉刀守在洞口，少頃的功夫，裡邊伍漢超顫聲道：「柳兄快下來，這裡沒人，只有一具女屍！」

　　柳彪聞言忙縱身躍了下去，過了一會兒功夫，兩個人又急急地跳了出來，伍漢超說道：「這女人身形體態與和我交手的人極為相似，屍體尚未僵硬，洞內火把未滅，他們離開不久，看裡邊遺下的東西，該藏匿了五、六人才對，極有可能便是這裡了。」

　　柳彪喝道：「祁掌班，立即去叫人，到內城口，召集人馬給我翻遍整個北城！」

　　那侍衛聽說有了廠督的消息，連忙興沖沖地答應一聲，轉身跑了出去。柳彪沉吟道：「如果這裡便是他們的藏匿之地，他們潛遁他處，為何不將洞口好生遮掩？除非……」

　　伍漢超接口道：「除非他們已不想藏匿！」

　　柳彪臉色一變，急道：「糟了，難道楊虎並不在我們手中的消息，他們已經知道了？如果這樣，他們會去哪裡？」

　　兩人對視一眼，齊聲說道：「出城！」

　　※※※

　　紅娘子等人就在近百名甲冑鮮明、刀槍林立的官兵面前大模大樣地騎上了他們的馬。馬只有五匹，其中還有兩匹是馱馬，紅娘子和楊凌共乘一騎，另外兩個身子瘦削些的共乘一騎。

　　紅娘子夾緊馬腹，一隻手攬著楊凌的腰，一隻手舉著短劍橫在他頸上，對呆立在一旁、手足無措的大鬍子把總笑顏如花地道：「多謝將軍賜馬，楊大人出入皇宮的牙牌你驗過了，可是一點不假。我現在要請你家楊大人送我一程，如果你敢追來一兵一卒，這百餘名官兵可以保證，楊大人就是你逼死的，你自己和內廠的虎狼去解釋吧，駕！」

　　她抬腿一磕馬腹，在一串豪爽的笑聲中揚長而去。

　　※※※

　　伍漢超和柳彪一路趕來，半途遇上了那倒楣把總派回報訊的士兵，話未聽完二人就飛馬追到關卡，只見到一群官兵立在風雪中，那個鬍子把總滿頭滿肩都是白雪，看到他們追來，臉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哭是笑。

　　馬跑了片刻，一離了官兵視線，就離開官道衝進了曠野。楊凌忽然道：「你沒打算交換楊虎？」

　　紅娘子譏誚地道：「他真的在你們手中嗎？」

　　楊凌默然，半晌才道：「你們逃不掉的，就憑這幾匹馬，還有這麼大的雪，你們走不出十里路。」

　　紅娘子哈哈一笑道：「多謝楊大人關心。倒多虧了這場雪，大雪瀰漫，地上不見蹤跡，路上不見行人，百餘丈外看不清一件東西，天地茫茫，後邊縱有追兵百萬，能奈我何？」

　　她眸光一轉，忽然一挾楊凌的腰，將他擲下地去，楊凌跌出兩步，穩住了身子，沉靜地望著她道：「你要殺了我？」

　　紅娘子策著馬兜繞著他轉了兩圈停了下來，兩人眼神對視，雪花在兩人之間飄搖而下，迷離了他們的容貌，紅娘子吸了一口氣，忽然道：「冤有頭，債有主，真刀真槍敗在你的手下，是我們本事不濟，綠林漢子不記這個仇。

　　「挑撥我們進京殺你的是彌勒教的人，那個彌勒教的奸細、我的貼身侍女翠兒已經被處死，你也看到了，這兩百條人命，我會向彌勒教索取的。楊大人，我紅娘子說話算話，今日借你出城，就放你一命！」

　　紅娘子一兜馬頭，對手下喝道：「走！」說完在馬上回頭，向楊凌翩然一笑：「楊大人，你是官，我是賊，我丈夫敗在你手上，來日，咱們戰場上見，這個場子我會找回來的！駕！」

　　說完，她也一揚馬鞭，健馬四蹄翻飛，追著幾名手下去了。楊凌怔怔地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彌天漫地的大雪中，一時仍不敢相信她會如此輕易地放過自己。

　　馬行漸遠，前方仍是一片空曠迷茫，衝在最前邊的紅娘子忽地勒馬，喝道：「走，去豐臺，換了咱們的良馬，借這天地之助，遠離京師！」

　　胡大錘一邊與她並轡而行，一邊猶自不平地道：「嫂子，虎哥雖說已經脫離險地，可是咱們怎麼不趁勢殺了那狗官呢？這麼放過他，兄弟實在不服！」

　　紅娘子淡淡一笑，反問道：「殺了他？殺了他彌勒教如何對皇帝下手？彌勒教不對皇帝下手，朝廷會集中全力去為我們報仇嗎？」

　　胡大錘恍然道：「啊！嫂子是說……」

　　紅娘子截道：「趕快走，他以為咱們逃回霸州，咱們偏要跟著他去大同，彌勒教拿咱們當槍使，這回我要借朝廷這桿槍，對付他李福達！」

百八十三章　君欲遠行

　　把守京城要隘的官兵並無多少騎兵，京師也養不起那麼多平時閒置沒用的戰馬，消息遞到內城，反倒是錦衣衛的緹騎和五城兵馬司的馬快，搶在大軍之前追出城來，冒著漫天大雪追出幾里路。

　　大雪難行，他們正累得馬嘶人喘，忽見前方路上出現幾道孤伶伶的人影，眾官兵忙勒馬提刀，小心翼翼走近了，這才看清是幾個內廠侍衛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雪中。

　　伍漢超和柳彪幾人失魂落魄佇立著，前方一顆合抱的枯樹被大雪壓斷，橫在路上，樹枝上雪淞儼然，大盜們當然也有可能繞樹而過，可是大雪漫天，路上毫無痕跡，正如盲人瞎馬一般，要追到哪裡去？

　　一個錦衣百戶將繡春刀歸了鞘，一提馬韁靠近過來，行至近處認得前方馬上是內廠千戶柳彪，忙抱拳施禮道：「柳大人，可有楊廠督蹤跡？」

　　柳彪回頭，見身後有百餘騎官兵，他深吸口氣，喝道：「全部散開，五人一組，以此地為中心四下搜索，彼此互通消息，一有大人線索立即飛馬回報，不得擅自作主。」

　　那百戶答應一聲，吩咐錦衣衛和馬快散入曠野之中。不久後續人馬陸續開到，紛紛加入搜索行列。

　　楊凌被帶入荒野幾里路遠，他腳上的官靴被雪浸濕，牛皮靴子變得又沉又重，深一腳淺一腳地，直走得汗流浹背、心跳如鼓，忽瞧見風雪之中幾道人影靠近，楊凌腳下一滑，差點跌倒。

　　前方幾名官軍瞧見一個人，也緊張地舉起刀槍大聲喝道：「什麼人？站住！不許靠近，快來人啊，這裡有人，這裡有人！」

　　楊凌定了定神，瞧見那幾人的衣著纓帽，是官兵模樣，連忙喝道：「我是楊凌，你們是那一部的官兵？」

　　那幾名官兵聽了半信半疑地靠近，上下一番打量，瞧他衣著頓時信了幾分，幾名官兵忍不住興奮地大喊大叫起來：「找到楊大人啦，我們找到楊大人啦！」

　　那領兵的小伍長興奮得滿臉通紅，大功就在眼前，這可是老天爺新年送大禮呀！他整整衣束，緊走兩步上前以軍禮見過，大聲說道：「標下振威營伍長賀大年，參見廠督大人！」

　　楊凌苦笑一聲，說道：「免禮，快帶本官回去。真的是支撐不住了。」

　　那伍長連忙起身，和一個強壯的士卒一左一右扶著楊凌向回趕去。消息迅速傳開，官兵飛快地向這個方向聚攏來，待伍漢超和柳彪聽到這個消息，欣喜若狂地趕來時，扶著楊凌的人已換成了振武營裨將劉本源和把總張開。

　　柳彪滿面激動，他止住腳步，看了楊凌一眼，才哽聲道：「幸喜廠督大人……平安無事！」

　　伍漢超走到楊凌面前，慚然望了一眼，便一撩袍袖跪在雪中垂首不語。

　　楊凌身居上位，卻沒有頤指氣使、以主待奴的習慣，這也是他與其他命官的不同之處。雖然馭下之術自古就有最貴推誠、不貴權術，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亡國與役處的說法。

　　但是古時尊卑上下之分太過森嚴，縱然馭下寬厚的官員也很難做到尊重下屬，而把財帛名利的賞賜作為攏絡主要手段，所以程不識治軍嚴謹，手下一萬士卒人人效命，而李廣馭下寬疏，手下五千人卻可當得五萬人，每臨戰事人人拚命。

　　楊凌能在短短時間內將吳傑、黃奇胤、于永、原神機營的三位都司和柳、楊二人攏為心腹，從此不離不棄，固然有跟著他前程似錦的因素，這些人士為知己者死的觀念也占了很大因素。

　　說起來，伍漢超出身武林，剛剛加入內廠，空有一身武功，卻還沒有作保鑣的覺悟，如今看他羞慚自愧、不修邊幅的模樣，楊凌也不忍再苛責。

　　他上前將伍漢超扶起，輕笑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要再自責了。不過以後須記得克盡職守四字，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是我的貼身侍衛，衛護本官不受傷害便是第一要務，抓賊交給治案衙門便是，要是再來這麼一齣，本官不打你的板子，我的夫人怕是也要不肯善罷甘休了。」

　　楊凌這番話寬容大度、有張有弛，令伍漢超感激不已，他嘴脣翕張，欲言又止，終將悔過感激的話全埋在心裡，沒有說出一個字。

　　楊凌轉首對柳彪說：「我的事……夫人知道了嗎？」

　　柳彪現在已平息了初見時的激動，他眉開眼笑地道：「大人放心，吳大人和黃大人沒敢讓府上知道，我給夫人送信說因前方戰事和京師新年將至，宮廷事務繁忙，這幾日大人不能回府。」

　　柳彪一面說著，一面解下自己的大氅給楊凌披上，說道：「大人，消息已飛馬回報城中了，大人趕快回京吧，以免皇上掛念。那些歹人……？」

　　楊凌說道：「雪中無跡可尋，他們逃向何方殊未可料，回頭要各地官府畫影圖形嚴密緝拿便是，還有，通知咱們的人注意出沒的可疑人物。」

　　大盜楊虎來京，竟是彌勒教暗中誘使，最後雙方又發生火併，這顯然不是臨時起意想殺死自己那麼簡單了，紅娘子雖語焉不詳，楊凌也料定其中必有陰謀，只是這話卻不便當眾對柳彪提起了。

　　他含糊其詞地將自己被釋的事簡單說了兩句，便在眾人簇擁下攀鞍上馬，匆匆回城。劉瑾已得了消息，一邊派人向皇上報喜，一邊率著人親自迎了出來。

　　楊凌進宮，早朝尚未結束，站班太監附耳向正德悄悄說了，正德一聽喜形於色，匆匆處理完公務，歇了早朝便立即奔向保和殿。

　　正德一進大殿，正偎在龍鳳炭火爐旁取暖的楊凌立即上前見禮，正德抬手將他攙住，上下打量一番，欣然笑道：「好好，回來就好，這兩日叫朕好生擔心。」

　　他拉著楊凌進了內殿，在炕上坐了，對楊凌、劉瑾、谷大用等人笑道：「坐坐，全都坐下，楊卿，那霸州大盜沒有難為你吧？」

　　小黃門搬進六、七個錦墩，楊凌等人謝罪坐下，楊凌見室內只有八虎中的幾人，便道：「是，那女賊將臣擄去，只為交換她的丈夫大盜楊虎，對臣倒沒有施虐，後來知道楊虎已經逃逸，便以臣的性命威脅，破關而出，逃之夭夭了。」

　　正德眉尖一挑，躍躍欲試地道：「自古以武犯禁者，敢在京城劫擄朝廷重臣的，少之又少。這女賊膽魄本領倒是不凡，能在鬧市中將你擄走，她就是傳說中可以高來高去的飛賊？倒是令朕好生好奇。」

　　楊凌道：「躥高伏低，如履平地，縱不過丈餘，劍不及三尺，能以武犯禁，血流五步而已。皇上修的是天子劍，振臂所及，萬里之外兵戈如潮，詔令所至，左右天下人性命生死、喜怒哀樂，有什麼好羨慕的？」

　　正德大笑，展顏道：「愛卿說得是，朕的大內侍衛，也有這般本事，什麼八步趕蟬、登萍渡水的，朕一時興起，曾叫他們徒手登攀太極殿，卻沒一個爬得上去。」

　　楊凌接口道：「民間傳言，總是過於誇大他們的本事，不過這些馬賊以武力對抗王法，雖不足懼，倒是現在另有一股力量，皇上萬萬忽視不得。」

　　正德奇道：「什麼力量？」

　　楊凌道：「彌勒教！他們妖言惑眾，三教九流，都有盲從盲信之徒。據臣竊聞那夥霸州馬賊的話，此次數百大盜暗潛進京，便是受了彌勒教主使，所圖顯然不只是臣的性命。邪教之害，甚於嘯聚山林的武夫，皇上不可不慎！」

　　自古帝王最忌憚的便是這些以邪教蠱惑民心的組織，他們的力量盤根錯節，隱藏在民間，若不起事，打擊起來實難區分良民與教徒。待到他們起事時，早已擁有數十萬信徒，對朝廷傷害尤大，明朝本以教派起事，成事後才脫離他們，所以對於宗教力量的可怕最是了解。

　　正德聞言笑容頓斂，動容道：「彌勒教？他們在陝西布道時，遠近爭附，隨其貧富，愚民有獻至千金者，破家也心甘情願，或子女、或器物，接踵而至。教主一聲令下，一夕之間可聚萬金，遠近鄉民莫不影從，實是朝廷心腹大患。

　　「不過那個李越被斬首後，樹倒猢猻散，朝野已難聞彌勒教蹤跡，難道他們仍在活動？」

　　楊凌頷首道：「是，彌勒、白蓮本是一家，自唐末、宋元以來，漢人主政則反漢，元人主政則反元，所圖者社稷也。每遇打擊，便化整為零、化明為暗，隱入暗處積蓄力量徐圖東山再起，依臣之見，他們現在力量尚不足以對抗朝廷，所以才假手他人，亂政擾民。」

　　正德霍地站起，楊凌、劉瑾等人忙也跟著起身，正德在殿中徐徐踱了片刻，一指谷大用道：「大用，此事交給你去辦，集東廠、西廠、錦衣衛之力，秘密偵緝彌勒教，務必要剷除他們的根本。」

　　谷大用連忙答應一聲，正德沉吟片刻，揮手道：「你們退下吧，楊卿留下。」

　　待眾人退出殿去，正德忙對楊凌道：「楊卿，白蓮教一脈綿延數百年，薪火相傳，從來都是剿之不盡。

　　「先皇在時，常說百姓景從者，或為富貴、或為長生，其中不乏良善，未必全是圖謀造反的人。若株連太廣，就要傷及大明根本，要除其首惡，又如霧裡看花。大明自立國就在剿滅邪教，不知還要剿到何年何月。

　　「這事急不得的，交給兩廠一衛去辦就是了。你的內廠，還是要關注大同戰事，籌備朕北行一事。」

　　楊凌猶豫道：「皇上，臣被大盜劫擄，已鬧得人心不安，皇上此時出京，恐百官更為驚恐了。如若不然，不如秘密通知朵顏三衛，待臣肅清盜匪、打擊邪教有所成效時皇上再起行如何？」

　　正德有了出京這件樂事，真比過大年還要開心，哪裡聽得進去，他不以為然地道：「早一日結盟朵顏三衛，邊關早一日少些禍害，這是國之大事。朕堂堂一國之君，豈能畏於一夥賊寇？民心不穩，朝廷顏面受損，朕更要出京！」

　　他眉飛色舞地道：「待朕從邊關風風光光回到京師，民心立定，如果朕連自己的疆土都不敢踏足，那才真是顏面喪盡了。他們能從三、五侍衛中將愛卿劫去，就能在千百甲士中傷了朕？若有那本事，他們大可闖宮劫朕，朕這江山也該拱手相讓了，躲在紫禁城中就安全了？」

　　楊凌苦笑道：「想皇上出京，親履邊關，視察民情、結交藩屬，做一個千古聖君，本是臣的心願，可是皇上一身繫於天下，臣可真的是餘悸未消。」

　　正德嬉皮笑臉地道：「餘悸未消就要慢慢消，這京朕還是要出的，朕帶三百大內侍衛，再有你的數千鐵甲，倒要看看還有誰能傷朕。」

　　他說道這兒忽想起一事，喜孜孜地說道：「對了，楊卿果然眼光獨到，前幾日有些言官上書指責楊一清、王守仁空自擁兵十萬，卻閉城不出，任由韃寇囂張肆虐於城外，愛卿曾說他們此舉必有所圖，朕聽了才沒下旨促其出兵，只將彈劾奏摺批轉楊一清，叫他上摺辯駁。

　　「昨日楊一清的奏摺已遞進京來，他們果然另有所圖，呵呵，這兩人胃口不小呢。」正德邊說邊在炕桌上翻了翻，沒找到那張奏摺，便道：「韃子出兵，一向是以戰養戰、不帶給養，事實上他們也沒有給養可帶，所以打仗必如疾風暴雨，務求一擊必中，目的不達便轉攻他處，卻不在一處耗時過久。

　　「這一次他們攻城掠地，劫掠了大批錢糧，楊一清卻不給他機會逃去，死死咬住，將他們耗在大同左近，韃子七萬大軍，人吃馬餵的，如今已將從咱們這兒劫去的東西全耗光了。

　　「他們今年出兵劫掠，不但不能給部族帶回給養，出兵時還用盡了存糧，回去後恐怕得殺牛馬才能度過嚴冬，勢必元氣大傷。這個楊一清打仗不只想著眼前，眼光能有如此長遠，果然是個將才。

　　「前兩日王守仁守官屯，苦戰一日後丟盔卸甲，故意大敗而逃，丟下糧秣給韃子，那些餓兵匆匆埋鍋造飯，一頓飯吃下去，生生毒死五千多人，連那戰馬吃了餵毒的草料也死了大半，那都是伯顏的精銳呀，哈哈，不費兵卒能重挫敵軍，這樣的仗朕喜歡！」

　　「唉，只是不知伯顏猛可聽說後有沒有吐血，回頭叫你的人打聽打聽。」正德甚是開心，拍著楊凌肩膀笑吟吟地道。

　　楊凌聽了也十分喜悅，說道：「這樣的大功，皇上該好生嘉獎才是，戰場用兵，為將者殊為不易，有皇上賞賜士氣高昂，一個兵抵得兩個兵了。」

　　「啊！」正德拍拍額頭，說道：「朕本來也是要賞的，劉瑾說初戰告捷，若是大賞，恐兵將滋生傲氣，朕就擱下了，這個……現在賞賜不妨事嗎？」

　　楊凌聽了一怔，料想劉瑾必是對楊一清二人極為不滿，雖然用兵一事與他休戚相關，不得不竭力做好後勤，卻不願意二人受到褒獎。

　　楊凌不正面回答，卻笑道：「有功則賞、有過則罰，何時示恩、何時嚴律，皇上一定是胸有成竹的，如果皇上是帶兵的將領，會希望如何？」

　　正德不假思索，理直氣壯地道：「朕？朕立了大功，當然要賞，要加官、要進爵，要跨馬遊街，風光嘛，不然誰還替你賣命？朕答應，朕的兵也不……唔……」

　　他忽地住嘴，似笑非笑地斜睨了楊凌一眼，在他胸口親暱地擂了一拳，呵呵笑道：「繞著彎子說話，楊侍讀把朕也拐帶進去了。」

　　正德想了想道：「那就賞，過年了嘛，將士在前方用命，不為這個也要賞，回頭朕叫李東陽、焦芳去辦就是了。對了，楊一清、王守仁聯名奏摺上還提及韃靼元氣大傷，他們以遊牧為主，不習耕種，今冬牛羊消耗太多，恐怕開了春也會一改往年習慣，要不斷襲邊了，他們建議朕仍應屯重兵於邊塞。韃靼襲邊若無所得，恐怕還要向朵顏三衛施壓索取財物，提議朕向朵顏三衛示恩拉攏，倒與你的提議有異曲同工之妙。」

　　楊凌若有所思地道：「嗯，他們在前方，自然看得清，想得遠，明年韃靼襲邊，正合我意。皇上正好趁機將京營與邊軍對調，讓他們輪流上戰場歷練一番，借韃靼的手，練咱大明的兵。

　　「至於朵顏三衛，本來這倒是個壓低籌碼、逼他們向朝廷靠攏的機會，不過他們唯利是圖，在大明和韃靼之間搖擺不定、渾水摸魚，以前交好時也不時小股襲掠邊境，從未真正恭順過，結盟不過是權宜之計，遼東大片土地早晚得控制在朝廷手中才行，所以不可因此壓制他們。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們有馬，我們有糧食、油鹽、布帛、絲綢，好處不但不能少了，還可多給他們一些，加大戰馬與糧油的換率。他們越富，便越不會在乎韃靼，韃靼也會越眼紅，那時就是朝廷的機會到了。」

　　正德對於坑矇拐騙作強盜似乎有種天生的興趣，絲毫沒有天朝帝王的覺悟，聽了楊凌「陰險卑鄙」的策略，不禁大點其頭，連連稱是。

　　※※※

　　年關迫近，為了一個大盜滿城兵甲的場面有損朝廷控馭天下的能力和威信，如非迫不得已，實在不宜如此緊張。紅娘子既已逃離京師，李東陽便向正德請旨撤出了京營官兵，京師似乎又恢復了往昔平靜繁榮的局面。

　　刑部立即公開行文各府各道，通緝大盜楊虎和紅娘子。

　　冬季對山賊用兵得不償失，但是楊虎夫妻所為，大損朝廷顏面，劉大夏在此情形下也不敢違逆聖旨，只得暗囑領兵將領剿撫並用、以鎖代攻，輕易不得大舉入山，但朝廷掃蕩霸州綠林的大軍卻已悄然起行。

　　北城破爛胡同道觀後邊的屍首，已被刑部勘探現場的官員發現，在屍首上發現了彌勒教的信物，坐實了楊凌的論斷，兩廠一衛本來以為彌勒教已灰飛煙滅，這時才知道他們已東山再起，不禁加大了偵緝的力度。

　　快過年了，提前三天便是朝廷「休沐」之期，君不聽政，一些外地官員也告假回去過年了。普天同慶的日子，就連京師都允許乞丐在城中討飯，宵禁取消，五城兵馬司衙門的役吏們跋扈氣也少了些，輕易不再抽打犯錯的行人。

　　前兩日那場大雪壓塌了北城、西城一些百姓家的房子，戶部派役夫修繕或者資助些錢財，這個乃是朝廷慣例，各地官府皆是如此，誰也不敢違背的。

　　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婦女也可以出門逛逛，去廟裡燒香，去集市上買些胭脂水粉、吉祥年畫等婦道人家喜歡的東西。

　　楊凌回到府中，對於被擄一事仍是不敢透露絲毫口風，見一家子女人興致勃勃要上街去，又不好在大年節上掃了她們興頭，只好暗囑內廠護侍。這回他可不敢大意，四十名便衣番子挑的全是懂些江湖功夫的漢子，身揣短弩短火銃，陪著幾位夫人和高文心、成綺韻她們同行。

　　留在京裡的官員要參加朝廷大禮，作為一家之長要主持全家的年節安排，也人人忙個不休。楊凌更忙，忙得甚至沒有功夫陪著三位夫人上街，他整天奔波在三廠一衛和十二團營，整肅軍武，排察家世，選擇精銳，以內廠為主力，選拔隨侍皇帝北行的精兵，當然這一切都在秘密中進行，知道他的目的者寥寥無幾。

　　皇帝貼身侍衛自有大內高手，楊凌挑選的精銳個個勇武過人，都是百裡挑一的漢子，用這樣的精銳組建一支五千人的隊伍，足以令任何一支部隊為之側目了。

　　楊凌身著軟甲，出入城池也是警蹕森嚴，伍漢超出身名門，本不屑使用暗器，自上次吃了大虧，如今除了隨身利劍，還配了兩囊金錢鏢。除了和楊凌如影隨形、寸步不離之外，外圍再輔以明暗各十二名番子，可謂保護得風雨不透。

　　皇帝北巡，有五百女劍士隨身護衛，兩千內監兵排班輪值，加上隨駕軍官勇士、大內侍衛，又有水雲庵水雲師太的親傳弟子師太數人，更有內廷西苑供奉秉一真人陶仲聞引薦的龍虎山正一派道士、全真龍門派道士若干，皇家敕建武當諸宮觀修真道士，皇家敕建少林禪寺武僧，山西五臺山高僧一干人等，於駕前隨時候命聽令。

　　精銳兵勇已遴選完畢，仍需他們彼此熟悉、配合默契。楊凌把這五千精兵安置在神機營，請五軍都督府和大內分別派了人訓練他們的戰陣和合擊之法。楊凌此時剛剛從神機營中趕回來，還要回內廠看看吳傑等人籌劃的皇帝出京之具體行止安排。

　　馬到城門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楊凌忽地瞧見幾個熟悉的身影，凝神看去，卻是韓幼娘和蘇三、雪裡梅幾個女子正踮著腳摸著城門上的銅釘，後邊站著高文心和成綺韻，側臉瞧去俏臉含笑，粉腮生暈，幾個女子無不嬌俏，旁邊路過的百姓都向她們投以善意的微笑。

　　城門駐蹕的官兵仍然很多，加上如今霸州掃匪、大同抗寇，常有騎馬官兵往來報訊。城門裡不遠處一對耍龍燈、舞獅頭的隊伍又鑼鼓喧天的，楊凌等人自城外而來，還未引起她們注意，不過隨侍在幾位夫人身邊的柳彪一直在注意四方動靜，瞧見他來，忙對身邊一個普通百姓打扮的人耳語幾句，然後繞過幾個人向他走來。

　　楊凌從馬上微微俯身，問道：「夫人們在做什麼？」

　　柳彪忍俊不禁地答道：「大人，屬下陪伴夫人去廟裡進香、集市閒遊。屬下對她們提過正月十六女子們要爬城頭、上城牆走百病，姐妹牽衣過小橋以度厄，摸銅釘宜生子且多生男丁，咳咳……幾位夫人就來……就來摸銅釘了。屬下說過正月十六摸了才靈，雪夫人說……既然出來了，多摸一次總是好的。」

　　楊凌聽了哭笑不得，他見幾位夫人興致正高，如今天剛正午，要是自己過去，她們見了定要隨自己回去，難得她們出來一趟，楊凌不想擾了她們興趣，正猶豫是不是先避過一旁，忽地旁邊一行人馬停住，一位寬袍大袖、端坐馬上的四旬的威武男子勒馬笑道：「前方可是楊大人嗎？」

　　楊凌抬頭見那男子兩撇如墨的黑鬚，錦袍玉帶，端坐馬上英氣逼人，旁邊隨行幾個家將，身邊一匹馬上有個五旬男子，一身圓領儒服，笑容可掬。

　　楊凌想了一想，才記起這人是武定侯郭良之子郭勳，他雖尚未承襲爵位，不過乃父如今老邁、不良於行，應酬答對都是郭勳出面，儼然已是勳卿身分。郭家與皇室三代結親，如今郭勳正提督三千營，前兩天楊凌剛剛見過他的。

　　楊凌一提馬頭，迎過去拱手道：「原來是郭將軍，失禮失禮，您這是要出城嗎？」

　　郭勳笑道：「今日臘月三十，是封印之期，不必開衙辦公，我這位好友卻要急著出京赴任，故此送他出城。」

　　楊凌見他一指旁邊那儒雅和善的五旬男子，聽說他赴任做官，又是郭勳好友，料來不是個小官，忙拱手道：「幸會幸會，這位大人面生的很，馬上就過年了，何不在京過了節再赴任呢？」

　　郭勳笑道：「不然，你道我這好友文質彬彬便是文官嗎？我這位好友姓張名寅，太原衛指揮使暴病新卒，我這位好友受命繼任，各地運往大同的兵甲糧秣，多有經過太原，重任在肩，他是不得不行呀。」

百八十四章　初六起程

　　太原與大同遙相呼應，互為犄角。韃子歷次攻擊邊關，多從宣府大同下手，太原偏靠內地，不是受攻的主要目標，因此太原兵馬便成了一支可以牽制韃靼的重要力量，每次大同岌岌可危時，都要就近從太原調集兵馬救援。

　　楊一清的大軍趕赴大同前，因邊關形勢危急，太原衛指揮使率大軍馳援，戰陣之上被流矢所傷，本來病勢不是太嚴重，不料返回太原後傷口卻突然惡化，竟爾一命嗚呼，想不到新任太原衛指揮使便是這位張寅張大人。

　　郭家在軍中甚有影響力，看來這位張寅是郭勳推薦的親信了。楊凌忙向他拱手道：「久仰久仰，張大人去歲除夕之夜還要奔波在路途上，真是辛苦了。」

　　張寅在馬上抱拳施禮，笑吟吟地道：「原來是楊大人當面，大人的威名，下官久已聞之，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致身行伍，原本就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時辛苦些也是應該的。」

　　他一邊說，一邊從楊凌身邊的人身上輕輕掃過，看到伍漢超時目光多投注了一眼，隨即若無其事地將目光移回楊凌身上。楊凌見他斯文儒雅，雙目有神，說話不卑不亢，心中也頓生好感。

　　雙方交談幾句，眼見門口行人越來越多，有些擁塞，郭勳微微皺了皺眉，對楊凌道：「不打擾楊大人了，張兄急於赴任理政，這便告辭。」

　　楊凌笑道：「好，你我有暇再談，恭送郭將軍、張大人！」

　　張寅微笑頷首，朗聲道：「楊大人，下官告辭！」

　　楊凌目送他們縱馬離城而去，扭過頭來，才瞧見韓幼娘、蘇三等幾位女子正笑盈盈地站在一邊。見他回頭，韓幼娘才上前欣然道：「相公，今天是年三十，我和姐妹正說相公不知何時會回來呢，想不到你回來得那麼早。」

　　楊凌翻身下馬，走到她身邊，掃了蘇三等人一眼，微笑道：「你們不是去廟會嗎？跑城門口來做什麼了？」

　　韓幼娘俏臉一紅，蘇三和雪裡梅神色也有些忸怩，高文心在後邊掩口輕笑，楊凌也不點破，笑道：「既然遇上了，那便一起回去吧。」

　　幾人的小轎就停在一旁，幾位姑娘上了轎，楊凌騎馬就不能快行了，陪在轎邊一路看著京師裡熱鬧烘烘的新年氣象，一邊和韓幼娘隔簾說著話，一行人快到了西城邊時，瞧見路邊圍了一群人，兵馬司的人已經圍了上去。

　　楊凌手下的番子經過上次廠督被劫的事，但有風吹草動，莫不如臨大敵，明暗數十號人立即護住了轎子馬匹，將百姓們全隔離開來，悄然探手入懷，攥緊了勁弩短銃。

　　伍漢超看也不看前方吵鬧之處，他一邊勒馬靠近楊凌，一邊飛快地掃視著四周，注視著路邊百姓。楊凌微微提起臀來，在馬上向那人群中看了一眼，一瞧見那人群中的人，眉頭不禁微微一皺，他招手喚過柳彪，低聲道：「去，瞧瞧出了什麼事。」

　　柳彪會意，下馬丟韁，擠進了人堆察看裡邊動靜，只見一個裁縫店老闆拉住一個四旬男子扯著嗓子對兵馬司的巡捕叫道：「胡四爺來的正好，這人好生不講道理，他前日來，下了一兩銀子的定金，言明要我做身上好姑絨衣袍，今日來試了樣子正合身材，他卻推說當初言明只購下品絨衣，我拿出簽單也被他扯得稀碎，說我誣賴於他。

　　「小老兒自認晦氣，本想息事寧人，他卻說明日便是新年，我誤了他的袍子，要我用這絨袍抵償，小老兒開店三十年，一向公平交易、童叟無欺，街坊鄰居都可作證，何時騙過人？這人實在霸道。」

　　那四旬男子旁邊還有個二十出頭的書生，漲紅了臉扯了扯他衣服，那男子甩手打開，見了官兵不但不怕，反而趾高氣揚。他乜斜了那巡捕班頭一眼，冷笑道：「你沒有騙人？你沒有騙人，難道大爺我就像是騙人的嗎？放手！」

　　他一聲冷斥，震脫了那老裁縫的手，撣了撣袍襟，慢條斯理地道：「你知道我是誰？大爺我是當今皇上御前親軍統領、內廠提督、威武伯爺楊凌。」

　　老裁縫聽了嚇得一哆嗦，那個被呼為胡四爺的巡捕頭子也不禁臉色一變，四下一片寂靜，只見那四旬男子好整以暇地繼續道：「……的堂兄，胡巡捕，你說大爺我像是坑矇拐騙之徒嗎？」

　　他說道這兒，才把眼皮子一抬，不料這一抬眼，恰瞧見人叢外邊，在數匹高頭大馬環伺下，楊凌正臉色鐵青地看著他，不禁身子一顫，神色頓時侷促起來。

　　胡巡捕苦著臉，點頭哈腰地道：「不像不像，大爺您儀表堂堂，乃是楊伯爺、楊大人的兄長，哪兒會欺負他一個小小衣店老闆，嘿嘿，嘿嘿。」

　　他陪著笑臉說完，直起腰來對老裁縫喝道：「裴老頭，明明是你年老昏聵，聽錯了吩咐，楊大爺是有身分的人，會和你個小裁縫計較嗎？誤了大爺的事，你自己說該怎麼辦？」

　　那老裁縫囁嚅地道：「這……這……小老公就拿這件袍子給大爺算作賠禮吧！」

　　老頭說的實在有些肉痛，可是廠衛真的是招惹不起啊。

　　常言道：「北有姑絨，南有女葛。」極品的蘭州大絨只有在皇宮的貢品裡才見得著，楊凌現在披的這件紫紅繡金姑絨面、頂重厚綾為裡襯的大氅，就是正德皇帝前兩日剛剛賜下的，價值百兩白銀。

　　那老裁縫的姑絨雖非貢品，可是也值足銀十兩，就是富貴人家也常一穿幾十年，甚至傳於子孫。這件袍子送出去，幾個月都白幹了。

　　楊泉盯著楊凌，嘴脣發白，哪裡敢去接那姑絨袍子。柳彪回頭看了楊凌一眼，楊凌捺下怒氣，向他示意一下，柳彪點頭，回身擠進人群，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元寶，塞到那老裁縫手中，笑道：「楊府怎麼會占你的便宜？三爺本想做件常服平素穿的，也不怕髒了磨了，既然已經用了好料子，那咱們家一樣買了。這錠銀子足足十兩，加上那一兩定銀，可夠了嗎？」

　　裴裁縫喜出望外，忙不迭點頭道：「夠了、夠了，扣除料子手工，還得找您五分銀子。」

　　柳彪笑嘻嘻地道：「不必了，大過年的也不容易，算是我家三爺賞你的。」

　　他說著，接過那件袍子，對楊泉道：「三爺，咱們回府吧。」

　　楊泉驚怔了一下，忙「哦哦」兩聲，乖乖地跟著走出了人群。楊凌面沉似水，漠然看了他一眼，一抖馬韁當先而去。楊泉臉皮漲得發紫，柳彪做事八面玲瓏，雖知楊凌極怒，楊泉叔侄到底是楊家的人，再遠也比他近得多，他知道二人不會騎馬，忙招過一個番子雇了一輛馬轎，將二人載了上去。

　　成綺韻撩開轎簾，看到這一幕，烏溜溜的眼珠一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楊凌回到府中，沉著臉進了中堂，解下大氅，韓幼娘知道他現在心情不好，便乖巧地接過來，偷偷向幾位姐妹使了個眼色，大夥悄然去了後宅。

　　楊凌只著一身天青色束腰箭袖，進了中堂書房，剛剛坐下，楊泉和楊雲龍就侷促地跟了進來，楊泉訕訕地道：「凌弟……」

　　楊雲龍也怯怯地喚了聲：「老叔！」

　　宅中到處貼著對聯、福字、年畫，一派喜氣洋洋，村落裡遠遠近近的，不時有爆竹聲傳來，今天是大年三十啦……

　　楊凌想到這裡，只是嘆了一口氣，起身說道：「如果平時用度不夠，三哥和幼娘說一聲就是了，咱們家裡怎麼能做出那種讓人戳脊梁骨的事來？」

　　楊泉又羞又臊，心中惱火卻不敢發作，他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楊凌看了楊雲龍一眼，說道：「馬上要過年了，我和吏部打過招呼了，過了十五，就給雲龍安排個差事，你能寫會算的，別打著楊家的牌子，憑本事好好做，不要好高騖遠。」

　　楊雲龍喜孜孜地道：「謝謝老叔，只要有個活計能在京裡立足就成，雲龍一定不會給你添亂。」

　　楊凌嗯了一聲，看看楊泉道：「京裡的衙門，哪怕一個小卒，也不是那麼好當的，三哥……唔……回頭我再幫你想個妥善的位子。」

　　楊泉有些失望，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他答應一聲，見楊凌不想再和他說什麼了，便告辭退了出來。

　　楊凌坐回椅上，捏著眉心閉目歇了半晌，楊泉不學無術，品行又低劣，他實在不願和他搭扯，可是宗族親法關係，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那種無聲的壓力，叫人連反抗也無從說起。那麼多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拿這麼個隨時可以一把捏死的小人物，他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原來他還想給他安排個刑部大牢獄頭的活幹，瞧這情形這人也是用不得的。楊凌吁了口氣，暫且不去想他，他把年後安排皇帝出京的事又細細推敲一遍，這才起身向後宅走去。

　　成綺韻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和三位夫人以及高文心打過招呼，一拐進內書房，臉上淺淺的笑意頓時消去。她有些疲憊地垮下肩，慢悠悠地踱進自己的居處。

　　韓幼娘她們都是年齡相當的女孩子，精力旺盛，話也投機，她比這幾個女孩長了十歲有餘，閱歷、年齡，使她很難對四個女孩津津樂道的話題感興趣，在城中走了一上午，韓幼娘她們仍是精力旺盛，乏味和無聊卻讓她覺得渾身疲乏。

　　成綺韻怕冷，楊凌特意囑咐給她房中多加了兩個火盆，白天燒火盆，晚上火炕和夾壁暖牆也將室內燒得暖洋洋的。此時日頭剛過正午，因為今晚是除夕，房中火盆仍然燒著，暖暖的如沐春風。

　　成綺韻慵懶地卸了羅裙、裌襖，換去鹿皮靴趿上繡花鞋，俏盈盈地坐在鏡前，鏡中眉目婉約，柳眉星眸，桃腮菱脣，依然嬌媚如花。

　　她穿著對襟窄袖衫襦，曳地的月白長裙，衫襦內緋紅色的「訶子」裹束著豐滿的酥胸，乳溝深陷，裂衣欲出，勾勒出誘人的曲線。

　　成綺韻輕輕嘆了口氣，皓玉似的手指輕輕撫上了柔軟粉膩的酥胸，身體依然嬌媚迷人，那雙杏眼星眸依然有著蠱惑眾生的魅力，可是還能有多少青春歲月？過了今日，又長了一歲了。

　　楊府裡闔家歡樂的喜氣和村莊裡不時傳來的爆竹聲，讓她覺得落寞和空虛，往昔嚮往追求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厭倦了，她現在只想找個人能讓她倚靠，能讓她蜷在溫暖的懷抱中輕聲地說些話，可是這最簡單的要求反不如權勢和金錢來得容易。

　　成綺韻慵懶的塌著肩，望著鏡中的自己嘆了口氣，正想上炕去歇一歇，門外楊凌的聲音道：「成姑娘，歇了嗎？」

　　成綺韻一怔，眸中忽地閃過一絲喜悅，那疲乏酸痛的感覺頓時消失了，神采也忽地回到了眉間，她急忙道：「沒呢，大人等一下，我這就出來。」

　　成綺韻匆匆拾起衣服穿上，仍趿著這那雙軟底繡花鞋，急急迎了出來。楊凌正負手站在桌旁看著成綺韻信手塗鴉的畫作，見她掀簾出來，微笑道：「乏了吧？我也最煩逛街，夏天不如在柳樹下垂釣，一桿入水，臥於席上聽風入睡；冬天嘛，就偎在炕上讀本好書。幼娘她們還小，難得出趟門，所以喜歡熱鬧，又不是外人，你不用應酬她們，不願動就待在府上好了。」

　　成綺韻掠髮嫣然道：「就是難得出去，我怎好掃了大家興致？大人這幾日極為繁忙，卑職也不好詢問，只是聽說大人常去三廠一衛和十二團營，可是仍為北方戰事？」

　　楊凌點了點頭道：「嗯，事關重大，內廠裡也只有吳老一人知道詳情而已，其他人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吶。呵呵，當初本來是說進京安頓好了，定下時辰就讓你返回江南，不料先是為開海禁而謀糧耕，為糧耕而謀物種，繼而盜匪入京、邊寇作亂，這事就一擱再擱，住得還習慣嗎？」

　　成綺韻抿嘴兒笑道：「北方風冷如刀，初時是不習慣的，如今覺得其中倒也別有一番味道，比之南方屋內、屋外一樣潮濕陰冷，一進了房子反倒覺得暖意如春呢。大人和夫人對我也極為體貼，再這樣下去，卑職可要樂不思蜀了。」

　　楊凌莞爾道：「那可不成，想不思蜀也得先辦成了解除海禁的大事再說。」

　　成綺韻眸子一亮，問道：「有了把握了？」

　　楊凌頷首道：「嗯，只是要辛苦你了，初六，我要離京北上，你同時南下金陵，開始籌劃一切事宜，二月上旬，必須把人帶進京來。對那些代表沿海官宦的官員，我已經掌握了一些他們的把柄，皇上那兒也已點頭應允，現在為難的就是一班以天朝上國體面為擋箭牌的老頑固，理直氣壯的坑國坑民，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他們可要勞煩你成姑娘的法子去堵他們的嘴了。」

　　成綺韻在對面椅上款款地坐了，盈盈笑道：「大人放心，綺韻一定不辱使命，正月回金陵，二月我必準時回京覆命。」

　　楊凌用指肚輕撫著溫潤的玉石鎮紙，說道：「好，你雖是一煢煢弱質，卻是女中豪傑，對本官還從未打過誑語，你辦事，我絕對信得過。」

　　他沉吟一下，起身道：「今天除夕，晚飯時上花廳來，大夥一塊熱鬧吧，莫要躲在這兒了。」

　　成綺韻含笑答應一聲，見他走到門口，忽地問道：「大人，貴戚楊三爺進京投靠，似乎大人對如何安置他頗為犯愁呢，不若由我帶到江南去如何？」

　　楊凌猶豫道：「這個……的確令人犯愁，我也不瞞你，他這人不學無術、五毒俱全，雖不是個大禍害，卻實在討人嫌，趕也不是、留也不是，仗著宗族一份血緣，本官看著這塊滾刀肉，竟是狗咬刺蝟，不知如何下口了，你敢把這麻煩帶在身邊？」

　　成綺韻聽他自嘲的口氣，不禁掩口笑道：「你呀，說他不爭氣也就是了，怎麼還把自己比成……比成……呵呵，我沒什麼不敢的，不過當然先要向您討一枝金批令箭，楊三爺是您的至親，自古治下，最難的就是有親戚關係，卑職隔了一層，只要拉得下臉來，倒比你好說話得多。」

　　楊凌思忖片刻，展顏笑道：「好，那我就把這個麻煩交給你了，你要寧嚴勿縱，要是我聽說他倚仗我的權勢為非作歹，唯你是問！」

　　成綺韻俏笑道：「卑職遵命！」

　　※※※

　　大年初一，皇帝是不臨朝的。不過王宮近臣們循例要進宮拜望。楊凌在家裡一家人聚在暖廳裡，和她們推牌聊天，直玩到下午，估摸著該進宮的大臣都已去過了，才帶著近侍趕進宮去見皇帝。

　　正德忙活了一早晨，早上起來先去太皇太后、太后寢宮請安，領紅包，然後回到乾清宮端坐椅上，接受一撥撥的皇親國戚、文武大臣請安，發紅包。他把該做的工作的都做完了，此時剛剛用過午膳，正和解語、羞花在殿中擲箭投壺，劉瑾笑嘻嘻地在一旁擊掌叫好。

　　楊凌進了殿，站在一旁待正德投出了手中的箭，這才上前見禮，恭賀新禧。一堆向人問來的場面禮演完，君臣二人同時大大地出了一口長氣。

　　正德將楊凌和劉瑾叫進內書房，立刻急不可待地問道：「楊侍讀，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

　　楊凌道：「萬事齊備，只待找個合適的機會，請皇上下旨，令臣巡撫邊疆，然後就可以明修棧道了……」

　　他說到這兒，忽地想起一事，臉色不由一變。

　　正德也甚是機靈，瞧他臉色發僵，問道：「出了什麼事？」

　　楊凌遲疑一下，問道：「皇上，您出京的事，外廷中只有臣、焦大學士和戶部的嚴嵩、內廠吳傑知曉，內廷中除了劉公公可還有人聽說？」

　　正德猶豫一下，乾笑道：「這樣有趣的事，朕把它悶在心裡，實在難受，所以……對解語、羞花兩位姑娘提過，不過只說要北行，最終要到大同，此外再不曾對她們說過什麼，有什麼問題？」

　　楊凌蹙眉道：「臣想起一事，霸州綠林二百大盜受彌勒教蠱惑突然進京，最初的目的是什麼，只有盜匪中幾個首腦知道，目前我們還是不知端詳，皇上出京何等大事，知道的人實在不宜過多。」

　　他乾笑兩聲，故作開玩笑一般道：「臣被彌勒教擺了一道，到現在還餘悸未消呢，記得初次見到解語姑娘時，臣曾見她身佩一塊雕有彌勒佛的玉珮，女子身佩佛像豈不奇怪？哈哈，當然，臣可能是想得太多了，有些荒唐……」

　　正德怔了一怔，啞然失笑道：「你呀你，果然荒唐，你懷疑解語、羞花兩位美人是彌勒教的人嗎？那怎麼可能，再說，男佩觀音女佩佛，女子佩的這個佛，恰恰指的就是彌勒佛，若這樣便算彌勒教，天下女子十成中倒有七成得斬首了。」

　　楊凌聽得一呆，經正德一說，他才想起自己以前也聽說過男佩觀音女佩佛的說法，只是經正德一提醒才想起來，細想想自己所知有限的歷史中，寧王雖然造反，卻沒聽說過和彌勒教有什麼關聯，想是自己多疑了。

　　楊凌訕然道：「這個……小心一些總是好的，臣原也不是為此才起疑心，只是當時拜見皇上，兩位姑娘知道避讓一旁，不受官員大禮，草莽之人熟知禮儀，臣才有些奇怪。」

　　劉瑾聽了也嘿嘿地笑起來，在一旁說道：「楊大人，她們雖出身草莽，可是送進京前，寧王府可是足足教了三個月的宮廷禮儀，進宮前司禮監又派人教授演習五天，這些禮儀要是還不知道那才怪了。

　　「她們是寧王保送來的，寧王是皇叔、是大明皇族，彌勒教反的是咱大明皇朝，兩者本就沒有共謀的可能，更何況寧王爺對皇上一向最忠心呢？」

　　正德想起登基大禮時寧王在第一批送來賀儀的蕃王中駐地最遠，送的禮物也最重、最合自己心意，如今又送來解語、羞花，對自己敬畏恭順可想而知，何況他手中沒有一兵一卒，怎麼可能起了歹意，遂點頭稱是。

　　楊凌道：「或許是臣多疑了，不過為安全起見，臣定下行止路線、出京方式、出京時間時，還請皇上勿再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兩位娘娘。」

　　正德無奈笑道：「依你，依你，只要能出京，朕全依了你，成了吧？」

　　楊凌見正德不以為然，正色道：「皇上，君無戲言，您答應了可千萬得守諾。皇上前往大同一行，是為天下盡天子之責，臣可是要為皇上安危盡臣之責呀！」

　　正德聽了也嚴肅起來，正容道：「好，出得你口，入得朕耳，漫說解語、羞花。」他瞥了劉瑾一眼，說道：「就是老劉，朕也不告訴他，這樣如何？」

百八十五章　困龍出海

　　正月已過了三天，文武百官還有過半未回京履職，但初四一過皇帝就得臨朝聽政了。正德一上朝就下了一道旨意，因楊一清、王守仁首戰告捷，大挫韃靼軍隊銳氣，特任命楊一清為三邊總制，王守仁為副將，三鎮總兵悉聽調遣，以統一事權。

　　韃靼襲邊猶如漢人過年，那是年年必來，初時明軍占上風，再後雙方勢均力敵，近幾年來但凡韃靼出動重兵，明軍非兩倍以上兵馬不能制之。

　　楊一清為人正直、性子剛毅清廉，甚得大學士李東陽的賞識，又是文臣出身，在此戰果下得到重用，滿朝文武也沒有異議。正德趁著大家高興，又宣布為犒勞三關將士，特命御前親軍侍衛統領楊凌率軍慰問，初六日赴大同。

　　初五一早，數十名矯健的黑衣侍衛靜靜立在威武伯楊府門前，兩輛三套的馬車停在一旁，膘肥體壯的馬兒，不耐地刨著蹄子、響鼻噴出一抹抹白霧。

　　楊凌和三位夫人以及高文心陪著成綺韻和楊泉叔侄走了出來，成綺韻披著一件大紅的羽緞斗篷，映著天地一片雪白，瀲灩生姿，如同雪中傲梅，令人怦然心動的嫵媚中竟也帶出幾分豪氣。

　　楊凌睨目瞧去，不禁笑道：「瞧你模樣，儼然又是一個紅娘子，這一路南下，若無這些侍衛陪同，早不知要被官府捉拿幾回了。」

　　成綺韻雙手攏在袖中，斗篷中露出一片雲錦妝花的緞袍袖子，袖口的白狐毛，在風中輕輕軟軟地抖動著。

　　能夠回到熟悉的南方，能夠有些事做，她的心中著實有些興奮，望著楊凌，卻也著實的有些不捨。她妙目斜睇，溜溜地瞟了楊凌一眼，好似隨口開著玩笑似地嫣然答道：「那怕什麼？大不了我就命侍衛們拿了你楊大人，有你保駕護航，天涯海角何處不可去得？」

　　楊凌看著成綺韻，她嘴裡隨意地說著話，可是眸子裡卻放著綿綿切切的情意，楊凌不由得心中一跳，他輕咳兩聲，轉目他顧道：「還沒過完年就要你忙著上路，實是不得已而為之，金陵之事就拜託你了。」

　　成綺韻在心中微微一嘆，脣邊勉強泛起一絲笑意，輕聲說道：「大人放心，卑職……理會得。」

　　韓幼娘如今有孕不到兩個月，腰身還未看出什麼變化來，可是一出門已成了重點保護對象。她披著柔軟溫暖的駝絨斗篷，戴了副貂鼠手套，正和高文心閒話，聽見二人說話向成綺韻微笑道︰「姐姐，這些日子相處，還真捨不得你遠行呢，相公說要你去做一件大事，那倒是不能攔你了。相公常說，幼娘一身武藝，文心姐姐醫術通神，雪兒、玉兒聰明乖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若論到計謀智慧，便是天下男兒，也沒有幾人及得你，相公得你助益甚大呢。姐姐辦完了大事，還望能早些北來。」

　　成綺韻心中忽然湧過一絲暖流：這小妮子，真的是位好姑娘，她和高文心閨中膩友，自己的出身來歷她定是早已曉得了，曾經……儘管自己錦衣玉食，但是街邊一個村婦投向自己的也是蔑視的目光，可是這位誥命夫人對她沒有一絲的不屑和鄙視，她是真的把自己當作一個人來尊重。

　　成綺韻的眼睛有些濕潤了，她輕輕握住韓幼娘的手，輕聲道：「多謝夫人掛懷，綺韻此去大約二月上旬就能回來。夫人有孕在身，還望多多保重身體，綺韻就盼著今年中秋桂樹飄香時，能抱抱白白胖胖的小威武伯爺呢。」

　　韓幼娘暈紅了臉，羞喜地看了楊凌一眼，輕輕搖著成綺韻的手道：「姐姐莫說，人家還不知道呢，或許……或許是個女孩子也說不定。」

　　她說著擔心地看了楊凌一眼。楊凌笑道：「女孩子又如何？你家相公就喜歡女孩子。」

　　楊凌說著招手喚過老管家，接過一個包袱道：「成姑娘，這裡有份東西，是我和幼娘送給長干里長亭酒家的馬憐兒姑娘的禮物，回到金陵後，麻煩你幫我轉交給她。」

　　成綺韻聽了心中一動，楊凌來自宣府，在南方並沒有什麼親戚，這事她已經聽說過的，這位憐兒姑娘是他的什麼人？成綺韻飛快地瞥了韓幼娘一眼，隱隱猜出幾分，心中驚奇中還有些酸意。

　　她不知道楊凌和馬憐兒的過去，還道這是楊凌在江南一見鍾情結識下的姑娘，這位姑娘竟能令他如此念念不忘，該是怎樣了不得的美人？」

　　成綺韻終究還是女人，一個以美貌自負、又對楊凌芳心所屬的女人，縱是胸有丘壑、女中丈夫，對這種事又如何能不在意？

　　遍觀楊凌身邊諸女，幼娘如薔薇，蘇三似百合，文心如幽蘭，雪兒恰杜鵑，雖是千嬌百媚各有所長。若論美貌、風情，卻沒有一個及得上她，這位姑娘能令楊凌如此牽掛，難道竟是國色天香？成綺韻暗暗留心，回了金陵第一件事就是想去會會這位馬姑娘了。

　　她不動聲色地接過包袱，淺淺一笑道：「大人放心，卑職定不辱使命。」

　　成綺韻禮貌地向諸女一一頷首示意，轉身上了車轎，掀開窗簾道：「大人，天氣寒冷，諸位請都回吧，綺韻這便起程了。」

　　楊泉聞言如蒙大赦，如今楊凌出入侍衛重重，那種日益威嚴的氣勢連他這種稀里糊塗的人都感覺極為明顯，自來了楊府他循規蹈矩了一陣，想不到第一次想作威作福、試試當大老爺的派頭，就被楊凌發現了。

　　這幾天他一直縮頭縮尾的不敢露面，這回能離開楊凌遠赴富甲天下的江南，他的心頭油然一鬆，直覺去了好大一種壓力。他現在的身分在楊凌身邊那就什麼都不是，可是離開楊凌，憑著內廠廠督堂兄這塊金字招牌，那就無往而不利，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是不？

　　更何況那位成姑娘實在是難得一見的美人，雖然平素清清冷冷的，但是偶爾間展顏一笑，那剎那的靈動嫣然，直讓他意亂眼迷、魂蕩神飄，能追隨在這位美人身邊……聽說他還是堂弟的手下？嘿嘿……

　　楊泉匆匆向楊凌夫婦告辭，趕緊爬上了第二輛車。楊凌看著他背影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這塊膏藥總算揭下來了，不過憑著他和自己的關係，要是去了江南作威作福起來，成綺韻敢轄制他嗎？

　　楊凌有些擔憂，不過他如今也沒什麼別的辦法了。楊泉再不爭氣，憑著宗族關係和他卑微的地位，就是最易招致同情的保護色，自己對他照顧不周，那就是無視綱常、嫌貧厭親，這可是上至王侯公卿、下至黎庶百姓，人人憎惡鄙視的劣行。

　　高文心瞧見了楊凌擔憂的神色，脣角不禁浮起淺淺的笑意。

　　韓幼娘只有她這一個年紀稍大的姐妹，有什麼心裡話都講給她聽，這位楊三爺調戲逼壓弟媳的醜行她早聽說了，知道成綺韻要帶著楊泉南下時，高文心就技巧地透露給她了。

　　成綺韻對楊凌的心思，再也沒有一個人比她看得更透澈了。她相信成綺韻維護楊凌會不竭餘力，甚至不擇手段。

　　誰試圖破壞楊凌的威望、權力和幸福，這個風情萬種的美人立刻就會撕下畫皮，露出她的尖牙利爪。這位楊三爺在楊凌的眼皮子底下，縱然楊凌無心維護，旁人也不好把他怎麼樣，可若是到了遠方為患，憑成姑娘的心思，還不收拾得他老老實實才怪。

　　成綺韻放下轎簾，坐定了身子才忽然發覺車轎中布置得異常舒適，白熊皮的坐墊，美輪美奐的波斯長毛絨地毯，雪狐領的夾棉薄裘，一側是鎧亮的銅火爐，另一側架上有幾本書和各式點心、美酒。

　　成綺韻的心悸動了一下，她倏地伸手探向窗簾，手指摸到窗簾，只掀開了一角便凝住。隨著車子輕輕地搖晃，過了片刻，她悄然收回手，輕輕擦了擦眼角，然後軟軟地陷進那團毛絨絨的柔軟之中。身上暖暖的，心裡也暖暖的，一絲甜笑漾起剎那芳華，眉梢眼角那股子柔媚，說不盡的銷魂蝕骨。

　　車馬啟動，韓幼娘臉上的笑意也漸漸隱去：唉！今天成姑娘南下了，明天相公就要去大同，良人遠行，叫她怎能不牽掛在心？

　　幾人各懷著心思，望著那馬車轆轆而去，馬蹄聲碎，轉眼轉過街角……

　　※※※

　　正月初六，校場點兵。

　　旗幡招展，高角紅牌，刀斧劍戟，森然如林。

　　十萬軍中挑出的五千精兵，俱乘著從河套地區購進的雄健戰馬，個個身著輕甲，分別由弓弩隊、投槍隊、長槍隊、騎盾馬刀隊、鐵棍隊、火銃隊以及五百名核心侍衛組成。

　　輕甲輕馬和犀利的攻擊武器，和明軍一向大兵團作戰和城池攻守戰的裝備截然不同，這支隊伍要求的就是應變快、攻擊快、撤退更要快，不但戰鬥力要勝過蒙古人，機動能力要求更高，可謂煞費苦心。

　　京中十二團營和兵部、五軍都督府的將領們瞧見這副派頭，都不禁暗暗竊笑，五軍都督府一位都督低聲笑道：「楊廠督倒真是有心，叫他去大同勞軍而已，又不是要他上戰場，他從十二團營千挑萬選，選出這支百煉精兵出來，就是為了逃命做準備的嗎？」

　　旁邊幾位將軍聽了都嘿嘿低笑，楊凌在軍中聲望蠻高的，這些將領對他並無惡意，否則對他挑選各部精兵也不會如此配合了，不過有機會開楊廠督的玩笑，顯顯軍中老前輩的威風，這個機會他們是不會放過的。

　　楊凌身披亮銀鎖子甲，紅襖裙幅的戰袍，盔頂紅纓突突亂顫，在八名執槍校尉的護擁下走進校場，場中頓時一靜，千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投注過來。

　　楊凌許久未經歷過這種場面了，校場五千精兵不但殺氣騰騰，形成一種無形的肅殺之氣，點將臺下更是簇擁著大堆的高級軍官，他屏住呼吸，從人群中肅然而過，馬靴鏗鏗，登上點將臺。

　　少頃，戰鼓雷鳴，黃羅傘蓋從遠方冉冉飄來，正德皇帝親自登臺點將，為楊凌送行。御駕親至，校場內將校士卒，紛紛跪倒迎駕。

　　正德小皇帝穿著玄黑色團龍袍，愈發襯得脣紅齒白、英氣勃勃，他抬階而上，翼龍冠明珠微顫，來到點將臺中央，楊凌忙跪倒迎駕。

　　正德身後跟著劉瑾和四名小太監，朱漆描金的托盤上奉著聖旨、令箭、印綬和天子劍，點將臺正央紅地毯、黃綾蓋面的龍書案、龍椅早已布置齊當，正德皇帝走至案後坐下，揚聲道：「眾卿平身！」

　　嘩啦啦一片甲葉響動，五千餘名將士齊刷刷站起，三聲炮響橫空而過，嗚咆的號角聲和低低如殷雷的戰鼓聲再次響起，讓正德皇帝聽了也覺得熱血沸騰。

　　他的如玉俊面激動得緋紅，方想起身說話，才記起這裡也有規矩的，於是向劉瑾看了一眼，劉瑾忙高呼道：「奉旨巡邊將領上前聽旨！」

　　楊凌再次搶步上前，拜道：「末將在！」

　　劉瑾取過聖旨，高聲唱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北方韃靼犯我大明、擾我百姓，以至民怨沸騰，朕出兵討之，楊一清、王守仁首立戰功，該當嘉獎。朕意，授楊凌威武將軍銜，特賜天子劍，代朕巡狩邊陲、慰問將士，並決前方戰事，同時著京營提督張永為副使，賜蟒龍袍，二人即刻啟程，不得遲緩，欽此！』」

　　楊凌領旨謝恩，張永也忙在臺下跪了，恭聲領旨。

　　楊凌接過天子劍掛在腰間，奉了金印、令箭，命令大軍開拔，五千精兵浩浩蕩蕩離開校場。正德前些日子賜了楊凌、劉瑾、谷大用蟒龍袍，唯獨沒有張永的份，他心下一直眼熱得很，這次奉旨巡邊，終於也得恩賞，有了一身蟒龍袍子，喜得張永眉開眼笑，領過袍子穿戴整齊，也攀鞍上馬，正經八百地向正德皇帝在馬上抱拳行了軍禮，一撥馬頭，隨著大軍去了。

　　正德皇帝笑吟吟地看著楊凌走下點將臺，扳鞍上馬揚塵而去，立即迫不及待地起駕回宮。這校場設在神機營內，本來就在京城外邊，今日正德非要搞個鄭重的出兵儀式，朝中文武只當小皇帝又胡鬧了，所以也沒人在意。

　　他不能上朝，朝中大事還是得有人辦的，所以內閣大學士、六部九卿都安安分分待在京裡辦差呢。皇帝御駕離了校場，眾武將跪倒相送，無人敢與他並肩出轅門，直至黃羅傘蓋遠遠地拐過了山角，眾將這才紛紛讓親兵們牽過馬來，彼此拱手告辭。

　　御駕儀仗浩浩蕩蕩，銜尾追上楊凌的大軍，前方三岔路口一向京師，一向昌平。兩隻隊伍各向一方，正自緩緩分開時，正德皇帝今日異常隆重的儀仗中忽地奔出十餘名肋下佩刀的乘馬校尉，悄然掩入楊凌的大軍中。

　　正德皇帝的儀仗仍然一步三搖地步回京師，遠遠的那些武將們不敢超越皇帝儀仗，耐著性子按著馬頭一步步在後邊捱著，路兩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兵丁們在道路警備森嚴，不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十丈以內。

　　楊凌軍中，他身旁數十名小校亦步亦趨地跟著，其中一個小小校尉隨在楊凌身旁，眉開眼笑，怡然自得，東張西望的好不自在。

　　楊凌提了提馬韁，候他到了身旁才悄聲道：「皇上，前邊那輛馬車外表只是運送輜重的車輛，內裡布置十分舒適，您還是到車裡休息吧，風寒日冷的，可別著了涼。」

　　五千精銳只知是隨楊凌去大同巡視、勞軍，真正知道皇帝在軍中的除了事先遣進軍中的三百大內侍衛，只有楊凌、張永等少數幾個核心將領知道，這周圍的人除了楊凌的幾名心腹，全是大內的高手侍衛，所以楊凌才敢直呼皇上。

　　正德嘻嘻一笑，晃了晃手中馬鞭，乜斜了楊凌一眼，笑道：「要去你去，你才是奉旨巡邊的大將軍嘛，我可是你手下的小小校尉，當與士卒們同行同止同樣待遇。再說，論身子骨，我比你可強壯得多。呼……原來不用一口一個朕，竟是這麼舒服，哇哈哈哈哈……」

　　正德笑容可掬，在馬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向前奔去，慌得周圍數十名大內高手急忙快馬加鞭跟了上去。

　　楊凌苦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皇帝這般微服出京，還扮作一個卑賤的小卒，在那些士大夫眼中，可是有失天子尊嚴的可恥之事，偏偏這位皇帝好像還玩上了癮，已經出了京也不肯換身衣服，反而興致勃勃，倒是夠達觀樂命的。

　　大軍前行，楊凌以原內廠斥侯營的人馬組織了十隊探馬，左右各有三隊遠遠相隨，後邊綴著兩隊，前邊四隊輪番回報消息，大軍都是鐵騎，連所攜物資都是以四套的馬車牽引，所以兵行甚速。

　　行了兩個多時辰，到了中午，軍隊在一處山坡下停下埋鍋造飯，這裡是一面陽坡，左右群山環抱，故此十分暖和。楊凌派了四個百人隊分別駐紮在一里地外以防不測。他下了馬，和張永陪著正德在山坡上歇息。

　　由於陽光充足，氣候也暖和，這片陽面山坡上的映山紅已經吐出了一枝枝微微綻紅的花蕾，雖然沒有葉子，可是那枝幹也吸足了水分，表皮有了幾分綠意，花叢下邊卻仍是皚皚的白雪。

　　正德奇道：「這裡可倒怪，這花不是梅花，卻能在雪中抽枝發芽，瞧這樣子，再有幾天就會鮮花怒放了。」

　　楊凌笑道：「正是，這花叫映山紅。乍暖還寒，所有的花還臣服於寒冬的威嚇之中，映山紅便在殘雪明淨裡開始綻放了，等皇上功成而退時，這漫山一片，紅艷如火，正好用來恭賀皇上。」

　　正德哈哈大笑，他站在山坡上向北方遙遙望去，過了許久才回顧楊凌道：「我在想，那位被譽為草原雄鷹的伯顏可汗和野馬般的勇士火篩，他們率領千軍萬馬橫掃草原，馳騁沙場該是怎樣的愜意和威風，朕弱於他們嗎？不！

　　「這次去，是為了政略，總有一天，我要親自帶兵會會這個伯顏和火篩，洪武皇帝將他們趕回了大漠，永樂皇帝將他們趕得東躲西藏，現在輪到朕做皇帝，難道要坐視大明的江山成為他們的牧場、大明的百姓成為他們的牛羊？」

　　他信心十足地道：「你看著吧，朕總有一天要親自告訴他們，漢人的天子，是興雲布雨、遨遊於九霄之上的神龍，而不是一條軟趴趴的蟲，任由他們你啄一口、他啃一下！」

　　楊凌心中暗暗喜悅，講一百條道理不如讓皇帝親眼見見自己的江山和人民能感悟出的道理更多，大明的頹廢由此始，始於他們的領袖，如果七國之末秦國國君不是嬴政，會不會有始皇帝？如果漢第七世不是劉徹當皇帝，會不會有「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楊凌喜悅地道：「皇上說的是，什麼雄鷹野馬，統統馴服了牠！皇上興致來了，想去遊獵時，就騎上火篩馬，架上伯顏鷹，好不逍遙自在！」

　　張永湊趣笑道：「糟了，那皇上豈不成了走馬架鷹的紈絝子弟了？」

　　楊凌一攤手道：「沒辦法，天下太平，垂拱而治，皇上再不騎騎馬架架鷹，那還有什麼事可做呢？」

　　正德被他們一唱一和說得眉開眼笑，雄心頓起，他振衣道：「誰說沒事可做了？到那時，海內昇平，朕就放舟東洋，升帆出海！」

　　楊凌喜動顏色道：「皇上果然雄才大略，您是要咱們大明造就無敵水師、威播四海，成就宇內霸主嗎？」

　　正德翻了翻眼睛，說道：「胡扯！那有什麼意思？朕要像你告訴我的故事裡那樣，光著膀子提把鬼頭刀，頭上綁個紅布條，再戴個獨眼龍的黑眼罩，做海上大盜去！」

百八十六章　秀才遇兵

　　飯後大軍拔營起程，騾馬、車輪將積雪官道路面踐踏得泥濘不堪，隊伍行速因此遲慢了不少，然而不多時卻追上一支隊伍，只見官兵押著連綿不斷的騾馬車隊，正艱難地跋涉在道路上。

　　探馬向楊凌回報，這是向大同轉運糧食、草料的車隊，南方北運的糧秣裝備經常行走於這條路上，車馬不絕於途，原本平整結實的夯土驛道已經破損嚴重，再經積雪浸潤，崎嶇凹陷，濕滑難行。

　　看到甲冑齊全、行裝整齊的大軍進過，輜重隊自覺地移向路邊，楊凌的大軍收攏了隊形，從一旁緩緩經過。

　　正德皇帝輕夾馬背，身子輕輕起伏著，目光從車隊人流中緩緩掃過。車隊擁擠在一側，民夫們衣衫襤褸，有的修補著路面，有的肩扛、腳蹬，使勁推著陷在冰雪坑中的車輪。

　　趕車的役夫是徵調的，但是這些架橋補路、肩扛手挑出苦力的民壯，卻是些自願運送糧草的流民和佃戶、村夫。流民衣食無著，佃戶們家境貧寒，冬季裡無所事事，仗著有把子力氣，出來尋些活計既可以填飽肚子為家裡減輕負擔，還可以多掙上幾文大錢。

　　看著那些面有菜色的窮苦百姓，正德臉上輕鬆的笑容不見了，軍隊越過輜重車隊，繼續加快行程向前行進，正德還不斷的回頭望向那條緩慢北行的長龍。

　　大軍在昌平停留一宿，昌平縣令並不知道當今皇帝在軍中，不過單是內廠提督、京營提督這兩塊響噹噹的招牌，就足以讓他忙前忙後不得清閒了。

　　楊凌的大軍依託驛丞館在小小的縣城內駐紮了下來，驛丞館內的差役、廚子全被趕了出去，換上了張永帶來的人，昌平縣令只道這兩位皇帝面前炙手可熱的提督大人太有官譜了，倒也沒有生疑，趕著送來幾十口大肥豬，見兩位大人也沒什麼熱情和他搭訕，就識趣地告辭離去了。

　　楊凌在臨時設下的中軍大帳內安排妥了夜晚宿衛和明日行程，兩名親軍帶著一位普通百姓裝束的青年走了進來，這人衣著毫不起眼，但是舉止氣度卻自有威嚴，楊凌見了他欣然笑道：「柳彪，來來，快坐下，有什麼消息嗎？」

　　楊凌派楊一清隨成綺韻南下，收集前期派人調查受沿海士族豪紳支持的官員們之把柄，把內廠的三檔頭彭繼祖調來率領這五千精兵。柳彪負責沿途各路明暗探馬的指揮和協調，伍漢超先期趕往宣府、大同，與已在那裡紮下根來的韓林取得聯繫，暗中照應。

　　柳彪施過軍禮，在一旁椅上坐了。楊凌笑吟吟地給他斟了杯茶，柳彪欠身謝過，機警地掃了一眼，周圍幾名侍衛會意地退了下去。柳彪這才低聲說道：「大人，京裡探馬已經來訊，大人要我們注意的那兩位姑娘並沒有什麼異動，二人已被送到豹房，似乎安分得很，卑職令人正繼續監視。

　　「另外，前方探馬送回的消息，居庸關、宣府一路很是太平，撤下的傷兵，送往大同的輜重、車隊不絕於途，軍兵、民夫魚龍混雜，在這樣的情形下，為防止韃靼奸細，沿途都設有管卡，沒有軍中頒發的通行令諭和路引，五人以上者一律不准通過，是以沿途絕不會出現大隊人馬，若真有數百綠林便想在五千軍中行兇，管教他有來無回。」

　　楊凌點了點頭，略略放下了心，他在帳中徐徐踱步，沉吟道：「伍漢超比我早行一日，目前還不會有消息傳來，沿途沒有凶險就好，待進了宣府、大同，那裡重兵雲集，便更加安全了。柳彪，你先下去用飯，這一路上一定要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今時不比往日，若是皇上少了一根汗毛，你我都有掉腦袋的危險呀！」

　　柳彪肅然起身道：「卑職曉得，大人儘管放心，卑職告辭了！」

　　楊凌點了點頭，柳彪轉身出去，一名親兵進來稟報道：「大人，皇上的膳食已經做好了。」楊凌道：「嗯，去看好，我先去看看皇上。」

　　皇帝在宮中有御膳房專門侍候飲食，張永身邊雖有小太監侍候，可是要帶著御廚出京可就不可能了。楊凌煞費苦心，找到一位因年老辭了宮中御膳房差事的大廚，也不對他言明，只說是一路為自己製作飲食，弄了幾名忠誠可靠的侍衛陪同，一路負責皇帝膳食。

　　中午在路上便是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正德皇帝也是匆匆吃了些簡陋的飯菜，這還是頭一頓正經八百的飯菜。楊凌來到後院正德的住處，留守的大內侍衛全認得這位楊大人，一位侍衛官急忙迎上來道：「楊大人。」

　　楊凌微微頷首，問道：「皇上頭一次出京，這一路顛簸身子乏了吧？可曾歇下？」

　　那武官也是一副普通軍中校尉打扮，聞言笑答道：「大人可猜錯了，皇上興致高得很，剛剛洗漱之後，便帶了張提督出去了。」

　　楊凌嚇了一跳，臉上微微變色道：「此刻天色已黑，夜冷風寒，皇上去了哪裡？」

　　那武官忙解釋道：「大人不必擔心，皇上只是去營中看望將士，並未遠行。」

　　楊凌這才放心，急忙轉身邊向外走邊道：「我去瞧一瞧，你歇著吧。」

　　楊凌匆匆出了驛館，這座小城的驛館設在城東頭，外院原來是往返輜重車隊停留駐紮的地方，周圍砌了圍牆，牆內駐紮了近千名官兵，其餘的駐紮在門外，此時篝火處處燃起，空氣中瀰漫著一陣肉香。

　　楊凌四下張望，瞧見右邊幾處篝火往來行走的人影甚多，便匆匆走了過去，士卒們圍坐在火堆周圍，火上架著大飯鍋，屠宰完畢的十幾口大肥豬已下了鍋，大塊的肉在湯鍋中翻滾著，士卒們嬉笑交談著，大口嚼著饅頭，啃著骨頭，吃的正香。

　　楊凌還是一身將軍裝束，那些士卒見了聲音頓時一輕，紛紛起立行禮，楊凌剛剛繞過兩堆篝火，斜刺裡猛地閃出一條人影，一把拉住了他，輕聲道：「楊大人，哪裡去？」

　　楊凌定睛一看，火苗子閃得那人身上銀光閃閃，一件簇新的銀蟒官袍、碧玉扣的腰帶，倒也有幾分威風，正是那位京營提督張永。

　　楊凌心中一喜，急忙也反手抓住了他問道：「人呢？」

　　他在外邊，雖說近處沒有外人，可是風送人語，唯恐被人聽去，是以不敢直接說出皇帝二字。張永使個眼色，拉著他向旁邊走出幾步，避到暗處向前邊一努嘴，悄聲道：「喏，在那兒呢，不許咱家跟著，咱家瞧他玩得開心，也就只在周圍巡邏，不敢靠近去了。」

　　楊凌向那邊望去，只見火光熊熊，映著一張年輕英朗的面孔，正德皇帝穿著一身校尉衣衫正和那些大兵們席地而坐，肩並肩地挨著，用木棍插了冷饅頭在火上烤，手裡提著一根大骨頭棒子不時咬上一口，聊得正開心呢。

　　一個滿臉鬍碴的老兵大大剌剌在他肩頭砸了一拳，壓得正德肩膀一沉，那人哈哈大笑道：「小子，廠督大人這次出兵，咱們兄弟可是從十二團營十萬大軍中千挑萬選出來的，個個拉得開弓，上得了馬，拳腳刀槍使將起來，三五條壯漢近不了身，瞧你小傢伙細皮嫩肉的，濟得了什麼事？那是韃子的對手？」

　　正德也不惱，笑嘻嘻地道：「大哥莫小瞧了我，戰場我是沒上過，以前呀，和個不懂武藝的混蛋在青樓裡打架，還被他劈頭蓋臉一拳，差點沒把鼻子打歪了，可那是沒見識過，懵了。要真論起武藝來，我可是有好幾位一等一的拳棒師傅手把手教出來的，恐怕你還未必是我的對手呢。」

　　「喲喲喲，小子挺能吹的呀！」一個懶洋洋的，一身痞子相的大兵笑道：「原來瞧你是大帥的親兵，還以為是個富家子弟，跑出來混功名的，但你又沒點大家少爺的模樣，就你那樣子懂點花拳繡腿有什麼用？戰場上可是真刀真槍地廝殺，就你這俊俏的小哥，莫要給韃子擄了去做兔相公。」

　　正德縮回烤得表皮焦糊的饅頭，撕下一塊來窸窸窣窣地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邊好奇地問道：「兔相公？啥兔相公？」

　　火堆旁的大兵們放聲大笑，旁邊那大鬍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瞧你不通事務的樣子，真不知道是怎麼混到楊大帥的身邊的。韃子那邊的人個個長得身形剽悍，虎背熊腰，就是女人，模樣也比男人好看不了多少。像你這麼俊俏的小哥，若被他們擄了去，倒不必擔心作奴隸，沒準被他們的酋長弄去當愛妾寵著啦，哈哈哈……」

　　張永聞言大怒，雙眉一擰，殺氣凜凜地就要衝過去，楊凌一把拉住他，低喝道：「稍安勿躁，不知者不怪，皇上還沒氣呢，你氣什麼？」

　　張永定睛望去，只見正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大兵這麼說他自然知道所謂兔相公就是孌童了，不過正德並未生氣，生平頭一次有人和他這麼粗俗地說話，新奇之餘倒是覺得好玩得很。

　　正德不以為然地道：「韃子擄我婦人兒童，朕……鎮子上常聽北方來的客商提起，不過他們似乎劫掠糧草更多吧，搶過很多人嗎？」

　　幾個大兵笑容漸斂，過了一陣，一個三十多歲、赤紅臉龐的伍長嘆息一聲道：「那是自然，這麼些年來，韃子攻宣府、攻大同、攻薊昌，不知搶走了多少百姓。」

　　一個長得還有點斯文的官兵一拍大腿，狠狠地道：「那群狗娘養的，百姓畏於韃子劫掠，能逃的都逃進中原了，那些祖祖輩輩靠著祖傳幾畝田過活的百姓無處可逃，只能任由他們欺凌，只要是老年、壯年男子，都被他們殺了，少年和婦人就被擄去做奴僕和妻妾，幫他們放牧、擠奶、縫衣造酒，捆駝帳房。

　　「你說擄去的不多？嘿嘿，韃子人少，一家放牧，方圓數十里就只有這一家再無其他人煙，河套地區吉囊部落擄的漢人最多，一家蒙人不過四五口，倒有六、七個漢人奴隸。」

　　那紅臉伍長冷笑著寬慰道：「老段，又想起傷心事了？楊總制不是已經打了個大勝仗了嗎？蠻人丁壯少，那個叫王守仁的副將一戰毒死五千韃子，這些韃子的家人只剩下些老弱婦孺，回頭就得淪為他人的部族奴僕，這叫報應！」

　　正德瞧了那有些斯文的老兵一眼，說道：「段……段大哥，你的家被韃子害過嗎？」

　　那老兵嘿然一聲，默默不語。旁邊那個大鬍子貼著正德耳朵低語道：「老段是大同助馬堡的人，兄弟姐妹全族六十五口人，被韃子擄殺得只剩下五口，被帶去草原做了奴隸，放牧耕種。

　　「過了兩年那個部落和另一個部落火併，戰亂中幾個親人都被亂馬踩死，他伏地裝死，隨後千里迢迢逃回關內。因為他馬術甚好，所以入了神機營，專職馬術教習。」

　　正德聽得心中恚怒，聽到耕種又有些驚奇，不禁問道：「韃子也耕種？他們耕種什麼？」

　　大鬍子道：「當初元人統治中原的時候，足足一百多年，也沒學會耕種田地，也不想耕種田地。可是等他們被趕回大漠，沒有人供應白麵饃饃了，反倒想學習耕種了。

　　「現在蒙人以放牧為主，也在一些地方耕種糧食，不過蒙人不懂農耕，這些活計都是靠擄去的漢人做，人手不夠用，韃子有時還來邊塞招募流民呢。」

　　蒙古人也在開始學習漢人的耕種了？這個消息正德倒不知道，往昔錦衣衛密探去往關外，也只注意軍事、政治上的情報，即便看到蒙人開闢小塊農田，也無人在意，正德聽了心中似乎靈機一閃，再想去琢磨時，卻如了然一夢，再也想不起半點痕跡。

　　那大鬍子從皮帶中抽出小刀從沸鍋中扎起一塊汁水淋漓的肉塊來，香噴噴地咬了一口，展顏說道：「都別喪氣，來，大塊吃肉，攢足了力氣，等到了大同，萬一那韃子還沒被楊總制趕跑，沒準咱兄弟還能露一臉！」

　　正德也有樣學樣，從腰中抽出小刀來扎出一塊肉來，朗聲笑道：「說得是，攢足了力氣，總有一天咱們把韃子搶去的都奪回來，燒茶沏水都嫌他們手腳粗，換他們給咱們幹點粗活。」

　　楊凌微微一笑，對張永低語道：「張公公，這一位出來不到一天，你看看是不是有什麼變化？」

　　張永聞言仔仔細細打量正德一番，點頭道：「嗯，可不是嘛，穿那一身粗布衣裳，怎麼看怎麼彆扭，還有還有……看那坐相吃相，唉，咱家平時最煩那些老大人對皇……他指手畫腳，讓他這樣讓他那樣的，可現在連咱家瞧著都不順眼了。」

　　楊凌四下看了一眼，見扮作普通軍士的大內侍衛們，狀若悠閒地四下遊走，正德左右怕不有四十名大內高手保護著，周圍也全是自己親自挑選出來的可靠士兵，便放下心來，他拍拍張永肩膀，輕笑道：「我倒覺得，他現在多了幾分男子氣概，而且也更加懂事了。」

　　張永目送楊凌施施然離去，回過頭來又仔細瞧瞧正德，疑惑地道：「還是那付模樣呀，他原來就沒男子氣、就不懂事了嗎？」

　　※※※

　　次日一早，大軍啟程，過昌平赴居庸關。

　　今日是陰天，朔風陣陣，刮起地面的雪粒，撲面生寒，楊凌裹著姑絨大氅還覺得有些難耐寒冷，戰袍下的連環鎖子甲露出一角，摘下羊皮手套，熱呼呼的手掌一挨上去就會被沾住。

　　他見正德仍然同一群侍衛們在一起，穿著普通的校尉衣服，微瞇著眼頂著寒風前行，便上前勸道：「皇上，無論如何你得進車內……歇著，皇上身體雖然強壯，可是畢竟不曾捱過這等寒冷，若是凍病了可就誤了大事了。」

　　曠野上風嘯甚急，前方就要進入一處山隘，風從山口裡吹出來，刮得浮雪撲天蓋地，一張嘴就往嘴裡灌，以至於楊凌說兩句就得停一停。

　　正德執拗地道：「不去。五千條漢子受得了這苦寒，北方百姓年年歲歲受這苦寒，我便連幾日都捱不得？」他舉手遮著臉，轉首向楊凌嬉笑道：「再說這風雪撲面，既麻又癢，這種感覺從未有過，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一定要體驗體驗。」

　　楊凌聽了哭笑不得，正待再出口相勸，一騎快馬從後邊飛馳而來，奔至近前勒韁立住，喘息著叫道：「啟稟大人，後邊……後邊有數十騎快馬追來，遵楊將軍諭，未得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軍中，那些人被阻在外邊，便命屬下立即飛報將軍，請您立即赴後軍一見！」

　　楊凌驚訝道：「是什麼人追來？」

　　那士兵臉上露出種非常奇怪的神氣，訕訕地道：「這個……叫我傳訊的大人說，後邊是李東陽、焦芳、楊廷和三位大學士，餘者……該是他們的隨從了。」

　　楊凌聞言與正德對視一眼，目中都露出吃驚的神色，正德猶如逃學的孩童被老師當場抓住一般，臉上帶著怯意，看著楊凌有些慌亂地道：「怎麼辦？怎麼辦？我……我要躲到哪裡去？」

　　「不是說過估計大軍到了宣府，再對內閣和六部九卿公布皇帝出京的密旨嗎？怎麼那麼快就發現了、追來了？」楊凌蹙眉沉思片刻，對正德低聲道：「皇上可是有了怯意？」

　　正德聽了一挺腰，瞥了那士兵一眼，也壓低嗓門對楊凌道：「怯什麼？我生怯只是知道這幾位一張嘴我是無論如何也辯不過他們的，他們死追在屁股後面，我能怎麼辦？不過……大同我一定要去，無論他們如何阻止，朕一定要去……你來幫朕想辦法。」

　　楊凌呵呵一笑，說道：「既如此，就交給臣吧。」

　　他一兜馬，向後陣衝去，他的二十名隨身侍衛和中軍官緊緊在後跟隨，楊凌目光左右梭巡，忽地發現隊伍中一個士兵，騎在一匹黃膘馬上，黑皮膚、綠豆眼、蒜鼻頭，滿臉鬍子從頷下直延伸到兩腮盡頭，扎扎蓬蓬的如同刺蝟一般，若是把他手中八尺長的黝黑鐵棍換成丈八蛇矛，儼然便是張飛再世。

　　看這人模樣還有點眼熟，略一思索才記起就是昨晚和正德並肩坐在火堆旁啃骨頭的那個大胖子，楊凌眼前一亮：就是他了！楊凌一撥馬頭，戰馬希聿聿一聲長嘶，在那人面前停下，喝道：「你叫什麼名字？」

　　「張飛」嚇了一跳，楊凌不認得他，他是楊凌親手挑出來的兵，他可認識楊凌。雖說性子粗獷，可在楊凌面前他哪敢放肆，「張飛」忙勒住馬韁，規規矩矩地道：「回稟大帥，標下鐵棍營校尉劉大棒槌！」

　　楊凌一呆，奇道：「這叫什麼名字？難道你連個正經名字也沒有嗎？」

　　「張飛」黑臉一紅，靦腆地道：「大人，小的爹媽就起的這個名字，說俺一生下來就又黑又結實，跟個鐵棒槌似的，於是就叫劉棒槌了。」

　　楊凌見他樣子粗豪，傻大憨粗的，心中甚是滿意，他嘿嘿一笑，說道：「本官奉聖諭，前往大同巡視戰事，後方有京師幾位文臣追來，定是要千方百計勸本官回去，本官命你持我尚方寶劍，帶我二十親兵，去後方截住他們，待大軍過了居庸關你再回來，辦成了這差事，就做我的親兵，如何？」

　　劉大棒槌聞言大喜，立即喜孜孜拱手道：「屬下遵命！」

　　楊凌解下御賜的寶劍遞到他手中，說道：「那些大官都是讀書人，說話天花亂墜，口若懸河，不管他們說什麼，你只需告訴他們：『奉聖諭，巡邊結束後，自然龍歸大海、風平浪靜，諸位大人安心在京理政，毋須掛念！』」

　　劉大棒槌將寶劍往絆甲絲絛上一插，粗粗黑黑的八尺鐵棍往馬鞍上一橫，抱拳道：「標下遵命！不管他們放什麼……話，標下絕不讓他們再進半步！」

　　劉大棒槌抓起黑鐵棍，二話不說，領著二十名親兵就向後陣殺去。

　　楊凌嘿嘿一笑：「讓這班秀才和這大兵講道理去吧。」

　　他轉首提氣大喝道：「中軍官，下令全軍加速前進，前軍探馬先去居庸關叩關叫門，出了關直奔宣化，片刻不得延誤！」

　　「得令！」中軍官一聲大喝，手中小旗揚了幾揚，四下號令官手中旗旛不斷展動變換，五千鐵騎忽如洩堤的洪水，車轆轆，馬蕭蕭，滾滾鐵流急速向居庸關馳去。

　　※※※

　　焦芳倒是忠心耿耿，想替正德皇帝和楊凌瞞著此事，昨天一整天他找的藉口倒也真的瞞過去了。誰料到了晚上，三位大學士該出宮時，卻有仁壽宮太監來到文華殿詢問皇帝為何還未至後宮，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要請皇上去賞宮燈云云。

　　這一下子露了餡，平素兩位太后極少主動找正德皇帝，因為正值新年，皇親國戚們來宮裡探望，太皇太后和太后聊得高興，想起正德喜歡熱鬧，這才著人來找。

　　驚得魂飛魄散的李東陽找到楊廷和，二人找上文華殿，先是口角，繼爾扭扯起來，聞訊趕來的太監、侍衛一看是三大學士在進行新年友誼拳擊賽，也不知該勸哪個，全都愣在了那兒。

　　李東陽和楊廷和不知道皇帝到底出了什麼事情，這回可是真的抓狂了，三大學士斯文掃地，焦芳挨了楊廷和一拳，鬍子被李東陽拔了幾根，他那一腳也踹得李東陽險些岔了氣。

　　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和皇妃、公主們聞訊全都趕了來，焦芳見瞞不過了，這才直言相告，聲稱皇帝下了密旨，他也不得不遵旨行事。三宮大驚，她們也知道派個尋常人來根本管不了正德，乾脆把三大學士全轟出了北京，日夜兼程一路追了過來。

　　劉大棒槌領著二十名鐵衛，威風八面地衝到後陣，鐵騎一字排開，二十桿銀槍斜指蒼穹，劉大棒槌肋插寶劍，手握鐵棍，滿臉的猙獰。

　　尚方寶劍他在戲詞裡聽說過，聽說有那東西見官大一級，神氣呀。反正自己的上官注定是武將，他才瞧不起這群書獃子。

　　李東陽見來了一群侍衛，正德和楊凌卻一個也未露面，不禁心中有氣。皇帝秘密出京，現在還未勸回去，他也不敢隨意張揚，只得耐著性子大呼道：「楊凌楊將軍何在？叫他出來見本官，本官有三句話相……」

　　他還沒說完，劉大棒槌把鐵棒子往得勝鉤上一掛，噌地一下從腰帶上抽出寶劍，往空中一舉，霹靂般大聲一喝，震得三大學士一個哆嗦，差點兒沒掉下馬去。

　　劉大棒槌把綠豆眼拚命睜得大大的，高聲喝道：「奉聖諭，巡邊結束後，自然龍歸大海、風平浪靜，諸位大人安心在京理政，毋須掛念！」

百八十七章　兵至大同

　　楊廷和怔了一怔，繼而勃然大怒，他一提馬，上前一步喝道：「大膽！你可知面前是什麼人？」

　　別看這三人星夜出京，跑得狼狽不堪，可是看那氣派裝束，劉大棒槌也覺得該是了不起的大官，聞言翻了翻眼睛道：「你們是什麼人？」

　　楊廷和見大軍已經加速前進，眼前這個混帳大兵卻帶著二十騎侍衛一字排開，把個入山口堵得嚴嚴實實，不禁心中焦急，他厲聲道：「你眼前的三人，是京師來的內閣三大學士，有極緊要的事要見楊將軍，快快讓開，延誤了大事要你的腦袋。」

　　一聽對方的來頭如此之大，劉大棒槌氣勢也不禁一窒，但隨即想起楊大帥對他一個小卒如此重用，就這麼偃旗息鼓地放他們過去，既辜負了大帥的信任，也不免要受到軍中戰友的訕笑。劉大棒槌鼓起勇氣道：「奉大帥諭，請三位大人回京，標下軍令在身，不敢放行！」

　　楊廷和想不到一個小小校尉竟然如此頂撞，他怒不可遏，馬鞭向劉大棒槌一指，怒喝道：「你……你好大的膽子！你長了幾個腦袋？」

　　劉大棒槌豁出去了，把心一橫，鼻孔朝天道：「軍令如山，天王老子也休想過去。」

　　焦芳沒想到楊凌居然派了個四六不懂的大兵來和他們交涉，楊廷和空有滿腹經倫，和這莽撞的士兵大道理講不通，官威又壓制不住，焦芳眼見楊廷和出糗，心中暗暗快意。

　　李東陽伸手制止欲暴怒揮鞭的楊廷和，捋著鬍鬚對劉大棒槌和顏說道：「這位校尉，不知者不罪。你是軍中士卒，料想不知我們三人聯袂出京是何等重大的舉動。你忠於職守，甚是可嘉，但茲事體大，事關江山社稷、大明億兆百姓，本官勸你立刻閃到一旁，放我們過去，至不濟也該把我的話回覆楊將軍，看他是否改變主意，耽誤了我們的事，你一個小小校尉可是擔待不起呀。你要知道，縱是當今皇上在此，聽說我們三人同來，也會曉得有驚天動地的大事稟報，萬萬不會耽擱一步。」

　　劉大棒槌一聽樂了，他見這位老先生說話文縐縐的，忽想起一句戲詞，便昂昂然，乾淨俐落地答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楊廷和氣急而笑，說道：「李大人，這小卒粗鄙不文，不通世務，和他說這些簡直是對牛彈琴，來人呀，給本官硬衝過去。我倒要看看，他一個小小校尉敢把我們怎麼樣！」

　　楊廷和一聲令下，手下隨從便提馬向前，焦芳反而撥轉馬頭閃到一旁，向他手下侍衛暗暗使個眼色，故意閃在後邊。

　　劉大棒槌急了，將尚方寶劍高高一舉，厲聲大喝道：「尚方寶劍在此，可以先斬後奏，我看誰敢上前！」

　　眾隨從猶豫起來，楊廷和也厲聲大喝道：「事關國體國運，漫說一柄佩劍，就是當今皇上在此，又有什麼闖不得的？給我衝過去！」

　　劉大棒槌見那些侍從聞言真的縱馬直衝過來，倒也不敢就真的揮劍砍人，他急中生智，匆忙將寶劍往腰中一插，拈起黑黝黝的八尺長鐵棍，「嗚」地一聲，掄圓了一棍子敲在衝在最前邊的一名侍從的馬腿上，那匹馬一聲悲鳴，轟然跪倒在地，馬上的侍衛滾落馬下，阻住了後邊侍衛的去路。

　　劉大棒槌嘿嘿一聲冷笑，大喝道：「打人先打馬，把馬腿都給俺敲折了，俺倒要瞧瞧他們如何追得過四條腿！」

　　二十名侍衛聞言，都掄起長槍專敲馬腿，三位大學士的侍衛都是普通的官兵，匆匆出京時不過隨身佩了一把刀，再加上衣著單薄、沒有內罩出門遠行的皮襖，凍得手腳麻木，舉止不靈，馬術也不及這二十名侍衛精湛，哪裡躲避得開。

　　槍桿比不得鐵棍，雖未敲斷馬腿，也敲得那馬兒負痛嘶鳴，一通亂蹦亂跳再顧不得主人勒韁指揮，掉轉馬頭拚命向來路逃去，奔出數十丈遠才被侍衛勒住，但無論如何呵斥踢踹馬腹，都逡巡著不敢再靠近過來。

　　既然撕破了臉皮，劉大棒槌的兵匪習氣發作，楊廷和親自驅馬過來時，也被他揮棍將馬趕開，雞飛狗跳地鬧了一陣，三大學士和數十名隨從的馬匹都被敲折敲傷了馬腿，一瘸一拐的難以遠行。劉大棒槌扭頭瞧瞧大軍遙遙在山嶺之間，只看見一片旗旛招展，不禁哈哈大笑，一撥馬帶著二十名侍衛撒開四蹄揚長而去。

　　李東陽饒是胸有城府，也被這撒潑的士兵氣得臉色鐵青，他站在地上，牽著半曲著腿、不斷悲鳴的馬兒，望著遠遠行去的大軍半晌說不出一句話兒來。

　　居庸關守軍參將得了稟報，早早頂盔掛甲趕到城關，待楊凌大軍一到，驗過欽差關防印信，立即打開城門，楊凌也不和他客套，大軍隨即越關而過。

　　楊凌擔心劉大棒槌阻不住三大學士，待在後軍等待，待見到二十一匹戰馬風馳電掣般奔來，問明阻攔的經過，知道三大學士並未受傷，楊凌不禁大喜，立即率著餘部出關去了。

　　守關參將將城門又轟隆隆地關上，楊凌一顆心算是放回了肚中。守關參將不認得三大學士，他們匆匆追來，定不會帶著軍中頒發的通關文碟，縱然追到關下，也休想說動居庸關守將開關放行了。

　　大軍迂迴西南方向，一路疾進，沿途再不折入小縣，休息住宿都是就地駐紮營帳。這日大軍踏上了靈丘古道。靈丘縣一帶，曾經是趙武靈王「闢地千里」、漢武帝劉徹北擊匈奴、三國曹操駐兵屯田、北宋楊家將抗遼守邊之所。

　　一路行來，無論行軍住宿，正德都與士卒同行同止，平地騎馬、山路步行，始終不曾踏入車轎一步，縱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家少爺，怕是也吃不得這種苦，何況是從小被人珍寶般呵護的朱厚照。

　　他竟有這般毅力，和平時不務正業、嬉戲玩耍的模樣大相逕庭，不單是楊凌，便連張永也大為意外。大軍沿著古道來到一座群山環抱之間的峻嶺，忽然看見前方駐紮一支軍隊，看模樣怕不有三千餘人。

　　雖說這裡距靈丘縣已不足十里地，可是在這峻嶺之上貿然出現一支軍隊，看那營帳好似已經駐紮了一段時間，楊凌可不敢大意，他一面命大軍就地休息，暗暗加以戒備，一面令中軍官前去詢問。

　　不一會兒，中軍官帶著一位將軍匆匆走進中軍大帳，正德扮作侍衛也站在楊凌背後瞧著。那位將軍四十出頭，人長得倒魁梧精神，遠遠見了楊凌他便滿臉堆笑迎上前來，拱手施禮道：「下官是大同巡撫胡瓚胡大人麾下，大同左衛指揮使刁化神，見過楊大人，楊大人一路辛苦了。」

　　楊凌心中奇怪，前方戰事正緊，胡瓚卻派了三千軍兵駐紮在這裡幹什麼？

　　雙方寒暄幾句，楊凌請他落座，問道：「刁指揮，這裡是什麼地方？前方與韃靼雙方膠著，正是用兵之時，何以大軍卻駐紮在此？可是有什麼要務嗎？」

　　軍中機密，縱是朝中大臣也是不宜隨便詢問的，但是楊凌除了勞軍，還負有巡視、轄制前方整個戰局的權力，必要時可以用金批令箭和欽差金印調動前方大軍，故此出言詢問並不踰矩。

　　刁化神是胡瓚親信，京師派遣內廠提督、京營提督巡邊的事已通過軍驛先傳了過來，他知道楊凌的底細，自然不敢出言虛誑，忙說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地去大同，崇山峻嶺中處處關防重重，唯有通向這條古道處沒有險要關隘。

　　「韃靼在前方被楊總制拖住，想退也退不了，如今軍糧耗盡，又討不了什麼便宜。韃靼奸細不知怎地探出了這條小路，派出千餘人馬從山中小路避過各處關隘奇襲靈丘，擄走大批財物糧草，胡巡撫得訊恐韃子嘗了甜頭再次派人來襲，是以命下官率軍在此駐紮。」

　　楊凌這才知道其中端倪，想起方才所見形勢，此處是峻嶺間一處隘口，如果想有千人以上的隊伍迅速穿越群山，也只有這一處沒有設防的隘口易於通過，真難為那些韃靼奸細，不知費盡多少周折，才算打通了這條劫掠的供給線。

　　不要小看一條道路在戰爭中的作用，如果韃子借助這條秘密通道不斷繞過前方大軍從我後方取得給養，戰事拖下去勝負依舊難以預料，少了這條給養線，敵軍士氣就會大減，就連驍勇的韃靼將領們也會失去繼續作戰的勇氣。難怪隆冬臘月，這三千人馬卻在山中駐紮，苦守在這山嶺上。

　　楊凌點頭道：「原來如此，我的大軍今夜也在這裡駐紮吧，明早啟程繼續奔大同。對了，這裡叫什麼地方？」

　　刁指揮道：「此地古稱瓶形寨，至宋、元時稱為瓶形鎮，因為這嶺頂方圓九百餘丈天生平坦，四四方方，故此我大明立國後，靈丘縣志上將此地改稱平型嶺。」

　　雙方敘談一番，楊凌將刁指揮送出中軍大帳，站在嶺上極目遠眺，此時日落西山，餘暉淡淡，重重疊疊的雪上籠罩在一片淡紅的光暈之中。

　　正德走近楊凌身邊，手搭涼篷遠遠眺望一番，說道：「嗯，瞧這群山之中，果然只有此處是可供大軍通行的隘口，從嶺上直撲下去，靈丘縣城不過在咫尺之間，小縣城矮牆低，沒有險要可恃，實在危險。

　　「只是在這嶺上長期駐紮軍隊，也太辛苦了些。張永，你記下，回京後著兵部在這座平型嶺上再築一條關隘，以為天險屏障，列入邊防重要關隘之中，就叫『平型關』。」

　　張永連聲應了，楊凌聽到這裡不禁驚奇地看了正德一眼，心道：「平型嶺、平型關，剛才我怎地沒有省起，原來……鼎鼎大名的平型關竟是正德下旨築造的。」

　　正德瞧他目光有異，不禁笑道：「楊卿何以這麼看我？朕說的不對嗎？」

　　楊凌連忙笑道：「說的是，在這險要處築一道關隘，防範韃子確實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不過被動防禦沒有攻不破的雄關，我們還應該……」

　　正德接口笑道：「我們還應該富國強兵，主動出擊，滅強虜於國門之外，是不是？」

　　君臣二人互望一眼，不禁一齊撫掌大笑。

　　※※※

　　大軍終於到了大同，三邊總制楊一清率軍駐紮在長城關隘上，目前正在鎮羌堡。那裡原來和關外開有馬市，依長城外側緊傍長城建有馬市圍城。

　　為便於就近指揮，所以楊一清將軍營設在那裡，大同巡撫胡瓚親自押運糧草赴鎮羌堡，目前正飛馬趕回。聞訊趕來迎接的是巡撫衙門的各級官僚，他們將楊凌的大軍接進城去，一路行去，只見這座原本繁華的大城市顯得有些蕭條，街上官兵比百姓還多。

　　眾官員將欽差迎至驛館，此處的驛館比起楊凌住過的昌平驛館自不可同日而語。驛館內豪華的第三進院落專門接迎過往大臣，布置十分奢華。楊凌駐紮於驛館之內，驛館內外由自己的二百親兵和三百名大內侍衛居住，其餘官兵安置到學宮和校場駐紮。

　　忙碌了好一陣才安頓下來，送走諸位大人，楊凌回到驛館，將正德迎進驛館安排給自己居住的房間，笑道：「皇上，這一路該吃的苦也吃過了，如今總算有個舒服些的地方，你還是住在這裡吧，好好養精蓄銳，等到臣通知了花當，一切安排妥當，便去白登山上與他談判。」

　　正德點了點頭，問道：「楊一清正在鎮羌堡，何時能夠返回？朕想了解一下詳細軍情。」

　　楊凌蹙眉想了想道：「伯顏急於脫身，可是他這次偷雞不成蝕把米，各部落損失慘重，韃靼內部原本就政局不穩，他不占些便宜又不甘心退卻，如今和楊一清互有攻防，戰事激烈，臣想還是不通知楊大人皇上駕到的消息，由臣去鎮羌堡看他便是。」

　　正德大喜，說道：「甚好，朕正想去關上瞧瞧戰陣廝殺的場面，到時我和你一起去。對了，代王是大同的藩王，你既到了，按禮該去拜望，你準備什麼時候去？」

　　楊凌說道：「今日已晚，不便去代王府遞帖晉見，臣想明日再去拜望，皇上可是也想去嗎？」

百八十八章　各有所思

　　正德略一猶豫道：「前年韃子險些攻進大同，代王跑到京裡向父皇哭告時，見過朕一面，若見了他……」

　　他忽地眉毛一揚，笑道：「去就去，我是侍衛，見不到他的，要是整日悶在這兒那和在京裡還有什麼區別？」

　　兩人正說笑著，忽有一個侍衛進來稟報道：「稟大人，巡撫胡大人回城了，正進府來。」

　　這侍衛也知道正德身分，只是楊凌早已吩咐下去，所有人見了正德不得稍露異樣，免得引起有心人警覺，是以他也不敢見過皇上，只是向他瞧了一眼。

　　楊凌一愣，胡巡撫回來了？雖說他的品秩比自己高，可是自己畢竟頂著欽差的名頭，而且論實權遠非他能所及，怎麼也不待通報一聲？這可未免失禮了。

　　楊凌正要去書房會見胡瓚，陡聽外邊厲聲大喝：「欽差駐地，不得硬闖。」

　　隨即另一個聲音也厲聲大喝：「瞎了你的狗眼，我是大同巡撫胡瓚，本地除了代王殿下，便以我胡某為尊，什麼地方闖不得？」

　　喝！這位巡撫未免太囂張了吧？楊凌不知胡瓚為官如何，但是聽了這番話，第一印象就是這位巡撫未免太過跋扈。

　　楊凌向正德看了一眼，推門而出道：「放他過來！胡巡撫，本官品秩雖低於你，卻是奉旨欽差，這欽差行轅所在，也是你硬闖的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閃目望去，只見大內侍衛們攔住一個文官，這時正左右分開，那官員斯斯文文，白淨面皮，看模樣不到五旬，倒不像個飛揚跋扈的官員，怒氣便消了幾分。

　　不料那位胡巡撫見了他，臉上怒容更盛，他雙手緊握，「噔噔噔」地大步行來，竟然不待主人帶路，昂然直入房去。

　　楊凌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哪兒得罪了他，他耐著性子擺擺手，示意侍衛們退下，返身跟著胡瓚進了房間，房中只有正德和張永兩人。正德雖仍是一身校尉衣服，卻站在前面。

　　胡瓚考中進士，後來升任戶部左侍郎，再外放大同任巡撫，均是弘治朝的事，新帝登基後他還沒見過天子，胡瓚仔細打量正德一番，猶豫著不敢隨便拜見，見楊凌閃身跟了進來，立即喝問：「聖駕何在？」

　　楊凌臉色一變，驚問道：「胡大人，你說什麼？」

　　胡瓚冷笑，從袖中摸出一封書信道：「楊將軍，你將三位大學士阻在居庸關內，他們進不得關，但軍驛快遞卻比你們的行程快上數倍。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將皇上帶至如此險地，我來問你，聖駕何在？」

　　胡瓚好似吃了槍藥一般，紅著兩隻眼睛瞪著楊凌，正德見狀輕咳一聲，道：「朕在這裡，胡愛卿不必質問楊凌，是朕要出京，楊卿不過是奉旨行事罷了。」

　　胡瓚回頭，見那身著蟒龍袍的太監站在那校尉身後，向他微微頷首，忙搶前一步道：「微臣大同巡撫胡瓚，叩見皇上。」

　　正德笑道：「愛卿平身，朕微服出京，知者甚少，你不要聲張出去。朕知道，三大學士苦口婆心，也是為朕安全擔憂，但朕此來大同，是有極重要的國事，此事原也沒打算瞞著你和楊一清，只是想過些日子再說罷了。」

　　胡瓚起身，正色道：「無論何等大事，應由臣下替皇上分擔，豈有天子親涉險地之理？大同正在兵荒馬亂之中，不宜久留，臣請皇上立刻回駕。」

　　正德樂了，這位巡撫倒有趣。滿朝文武就算劉健、謝遷在時，三大學士也不敢如此直言不諱地向皇上下命令，敢情他不只對楊凌這位欽差說話衝，對著皇帝還是一樣的語氣。

　　正德滿不在乎地在椅上坐了，翹起二郎腿道：「朕說過了，此來是有極重要的國事，事情未辦妥前，朕不想回京，胡愛卿如果欲知詳情，可向楊凌問起，不然就請回吧。」

　　胡瓚臉漲得通紅，鬥雞似的瞪著正德道：「主憂臣勞、主辱臣死，坐視皇上陷於險地，臣萬死莫贖其罪，皇上不回京，臣就死在皇上面前！」

　　正德愕然，半晌才笑道：「這……這算什麼道理？你不是以死來要挾朕嗎？朕不回京，朕也不允你死，你下去吧。」

　　胡瓚大聲道：「臣今日來，務必要勸得皇上回京，皇上不走，便是臣的失職，唯有一死而已。」說著便探手入懷，正德大驚，喝道：「你帶刀見駕？」楊凌也飛身攔在正德面前，倏地按住了佩刀，胡瓚道：「未經許可帶刀見駕，是為逆反大罪，臣絕不敢，古人懷忠力諫，觸柱而死……」

　　胡瓚一邊說，一邊游目四顧，沒看見房中有柱子，便道：「君子愛君不愛其身，死法多得很，臣早有準備。」

　　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紙包，抖開其中的藥末便往嘴裡吞。楊凌大驚，還未及衝過去，正德反應更快，已經一步躍起，從楊凌身邊衝過，一把抓住胡瓚的手腕將紙包奪了下來。

　　那藥末撒了正德一手，張永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毒藥，沾上皮膚是否有害，嚇得他大呼小叫起來，當下衝進幾名侍衛將胡瓚制住，張永叫人打進水來，先用乾毛巾拭淨了正德的手，又就盆洗了幾遍。

　　楊凌蹙眉道：「巡撫大人，皇上親自巡邊，是為了江山社稷，這件大事，非皇上不可施行，你怎麼動不動就玩死諫把戲？」

　　胡瓚怒道：「萬乘之尊，豈可輕蹈險地？『土木之變』前車之鑑，你要害了大明，害得自己滿門抄斬嗎？」

　　楊凌也不禁大怒，凜然說道：「口口聲聲儘是昔年，為什麼你不說得更遠一點？怎麼不說洪武皇帝血染征袍打下萬里江山？怎麼不說永樂皇帝五征塞北，戎馬一生的戰績？古往今來，凡遇外辱內患，哪個有為的天子只重文治而不重武功？」

　　楊凌慷慨激昂，朗聲說道：「為人臣子者忠君是心，輔君是責，你有了一顆忠君之心，還應盡輔君之責。你是要把當今皇上輔佐成文治武功、英明神威的一代帝君，還是要把當今皇上好生地保護在紫禁城中，要少年天子不出宮門一步，不懂人情世故，做一個朝廷名義上的象徵、萬民朝拜的木偶？」

　　楊凌這番話竟然把胡瓚震住了，一時啞口無言。

　　楊凌吁了一口氣道：「巡撫大人既然知道皇上在這裡，還是協助本官做好大同的防務，皇上在這裡便安如泰山了。皇上來此，是有一件極重要的事要辦，胡巡撫現在可願聽本官敘述詳情嗎？」

　　胡瓚默然半晌，才一拱手，氣哼哼地道：「願聞其詳！」但那語氣已不再強硬。

　　楊凌微微一笑，對正德躬身道：「皇上歇著，臣先退下與胡大人商議一番。」

　　正德聽了忙擺手道：「你們去，你們去。」

　　看著二人退出門去，正德才一屁股坐回椅上，如釋重負地對張永道：「這個姓胡的太駭人了，沒什麼事可千萬莫叫朕再看到他。」

　　楊凌與胡瓚在房中直講了大半個時辰，胡瓚才了解皇帝此來的目的，他雖是文官，久在大同也熟稔軍事，自然知道如果能將朵顏三衛拉過來，不只此消彼長減少長城外的危險，從長遠來講，更是極有益處。

　　如果真的能改變以往小打小鬧的互市，和朵顏三衛大作茶馬交易，將河套地區變成大明的良馬供應之地，才能徹底改變大明軍隊善守不善攻的戰略局面。

　　不過一想到皇帝親臨險地，胡瓚就心驚肉跳，他遲疑道：「大同城高牆厚，城外有楊總制的數萬大軍，以本官想來，倒不虞會被韃靼侵入，但近來韃子糧草短缺，常常派出小股人馬從我大軍空隙間迂迴穿插至後方劫掠糧草，而且一沾即走，甚是叫人頭疼，平素無事，萬萬不可讓皇上離開驛館。」

　　楊凌道：「這個我自然省得，萬萬不會讓皇上輕涉險地。」

　　胡瓚又道：「代王殿下執掌大同，皇帝在此干係重大，是否通知代王？」

　　昔年朱元璋分封諸子，第十三子朱桂就藩大同，是邊塞九王之一。山西有三王，晉王駐太原，代王駐大同，沈王駐潞安。

　　同中原諸王不同的是，他們是有權過問地方軍政的，所謂上馬管軍、下馬管臣，代皇帝行使禦邊職權。

　　所以別看這裡有三邊總制，有軍政最高首腦的巡撫大人，但是大同真正的最高統治者和指揮者卻是代王，同時代王和沈王受晉王節制。

　　楊凌略一猶豫道：「此事暫且不要告訴代王的好，代王聽聞，必然惶恐不安，代王府人多眼雜，萬一在朵顏三衛派人前來議盟之前走露了消息，伯顏猛可必然要予以阻撓。」

　　胡瓚想了想，頓足道：「好，那本官這就告辭了。」

　　胡瓚緊蹙著眉頭，憂心忡忡地告辭離去，連巡撫衙門也沒回，就衝上城頭去加派人手安排城防去了。

　　※※※

　　大同韓氏皮貨商，這是剛剛成立不久的一家皮貨行，才不過半年的功夫，就已成為大同為數不多的大皮貨商。自與韃靼斷絕馬市交易以來，南北特產全靠民間挾帶運輸，近於半走私、半合法的地步，這樣的貨量顯然難以供應各地客商的大量需求。

　　而韓林卻能有求必應，無論要什麼檔次的皮貨，要多少件，韓氏皮貨行都毫不猶豫，再加上店東韓林為人豪爽、買賣公道，大有江湖人的四海作風，所以生意越做越大，南方皮貨商人北上做買賣，大都挑中與韓家交易。

　　韓氏皮貨商在大同最繁華的東大街上，距代王府不遠，商行左側是一家車馬行，右邊是極豪華的「狀元樓」客棧，兼營酒樓生意。

　　由於戰事和大雪通常都發生在冬季，所以此地皮貨行的規矩，一到了冬天就陷於歇業狀態。韓家雖仍有少量客人上門，傭工大部分也都回家貓冬去了，大院裡冷冷清清門可羅雀。

　　一個穿著老羊皮襖、蹬著加了防滑條狀皮子快靴的矮個子男人「噔噔噔」地上了樓，推開門一把摘下可掩住鼻口的羊皮暖帽，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圓臉，這是個虎頭虎腦濃眉大眼的少年。

　　他先提起桌上的大茶壺咕咚咚一通灌，然後抹了抹嘴巴興沖沖地道：「爹，我看到姐夫了，他現在已經住進了驛館。」

　　炭火爐上一口陶罐，裡邊加了佐料的鮮嫩羊肉咕嚕嚕地翻滾著，肉香四溢，桌上還擺著乾荷葉、核桃仁等下酒小菜。

　　一個四十多歲身材健壯、五官粗獷的大漢放下橙褐色的酒葫蘆，瞪眼道：「小兔崽子，我還用得著你說？咱們在這扎根是不能叫人知道和你姐夫的關係的，你沒漏了餡吧？」

　　小傢伙自然就是韓滿倉，他嘿嘿一笑，得意地道：「哪兒能呢，爹。我看到姐夫了，跟著他的軍隊走了一路，他可沒看到我。爹，你說姐夫什麼時候能來看咱們？我還真想他了，更想姐姐，嘻嘻，姐姐快要生小寶寶了，我要當舅舅了，想起來就開心。」

　　韓林罵著兒子，可是眉眼綻開，顯然也高興得很，他唔了一聲道：「你姐夫派來的那位伍漢超公子前天才出的城，外邊正在打仗，他挑著小道走，雖說有我派去的人帶路，恐怕這時也沒到地頭呢，你姐夫得在這兒住些日子呢。」

　　他微微豎起大拇指說：「凌兒陪著這位呢，那是天大的事情，怕不會馬上來見咱們，你莫急，叫夥計們豎直了耳朵，注意城裡三教九流的所有動靜，莫壞了你姐夫的大事。」

　　韓滿倉失望地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抓過老爹的酒葫蘆抿了一小口酒，然後趕緊拿起筷子從罐裡挾起塊羊肉來，略吹了吹便塞進了嘴裡，然後說道：「嗯，這事爹倒不必太擔心，城裡但有出入的陌生人，沒一個瞞得過我那些夥伴的眼睛，誰會對那些滿城亂跑的小孩子起戒心呢？」

　　「對了。」韓滿倉往桌上一趴，踢踏著腳道：「住在狀元樓的那幾個商人查明白了嗎？這時節跑來做買賣的人可不多見，偏偏他們掌櫃的還落在後邊，在這兒一住七、八天了，真是奇怪。」

　　韓林搖頭道：「還沒查出什麼，或許是新入行的商人，不懂這邊的時令和行情吧。那位主婦和幾個僕人整日窩在客棧裡，不像是有什麼用心的人。

　　「兵荒馬亂的，帶著銀子和大宗皮貨走南闖北的，僕人們懂得武藝尋常得很，而且觀察他們路引官籍，也都毫無疑處，為了以防萬一，我仍叫客棧裡的夥計注意著呢。」

　　狀元樓是大同最大的客棧，已經有百餘年的歷史，第一代代王朱桂的王妃是名將徐達的次女，這女子頗有乃父之風，相貌雖然普通，卻有一身好武藝，嫁來代王府時她帶的一個姓宋的隨身丫頭也精通武藝，後來離開王府嫁了人，在這裡開了這家狀元樓。

　　有代王府這層關係，酒樓越開越大，漸漸發展成集酒樓、客棧、賭館、妓院於一體的銷金窟。這狀元樓占地甚大，雖說開著這許多門生意，卻各自分門別院，就是客棧也分高中低檔三幢樓，所以三教九流都願意住進這裡來，龍蛇混雜，是最易打聽到消息的地方。

　　雖說大同是戰亂之地，可是這種地方卻最易發財，經過百餘年，這家酒樓的後人賺得缽盈盆滿，前年韃子險些攻進城來，把店主嚇得夠嗆，不願再住在這兒，可是能拿出大手筆盤下這狀元樓的人實在太少，所以一直拖了下來。內廠勢力開闢到這裡時，就暗中把它盤了下來，對外仍聲稱是宋家的買賣，暗中卻是韓林掌管。

　　及第樓是狀元樓的中檔客棧，倒符合那位皮貨商人的身分。這一家只有夫人和幾位夥計來住，租了二樓拐角處連片的三間客房，中間一幢是夫人住，兩邊兩幢是家僕住。

　　這位夫人走路風風火火，行事說話和男人相似，極是粗魯，雖說身段蠻動人的，可那張臉雀斑麻子交相輝映，偏偏這位夫人還喜歡濃妝艷抹，畫了一雙妖嬈的細眉，鼻子下邊卻是一張血盆大口，就連店裡見多識廣的傭人都不愛看。

　　他們趕到這裡時，聲稱掌櫃的因事耽擱了，夫人做不得主，就在這兒候著掌櫃的到來，這都七八天了，剛剛那位皮貨商掌櫃才帶了一位管帳先生、六個夥計趕到客棧。夥計早已得了韓林吩咐，一邊使人悄悄去通知韓林，一邊端了一盆水送上樓來。

　　房內，楊虎一把摟住愛妻，好半晌才放開，激動地說：「可擔心死我了，那晚想不到會中了楊凌那狗官的埋伏，就連藏馬之地也早有伏兵，我便知道不妙，恐怕你我的底細他早就查得明明白白了，京中大宅必然也有伏兵，所以帶著幾個受傷的兄弟只好遠遠逃去。

　　「回頭我派人進京打聽你的消息，卻聽說你抓住了楊凌，以他為人質逃出了城，我這才放了心，你不回老寨躲躲風頭，還整成這副鬼樣子跑到大同來做什麼？捎信的兄弟也沒說清楚。」

　　崔鶯兒初見丈夫也十分激動，這時情緒緩和下來，想起就是丈夫利慾薰心，不聽自己規勸，才在劉老道的蠱惑下殺上高老莊，白白損失了兩百名親信，不禁狠狠地瞪他一眼，臉色也冷了下來。

　　她轉眼瞧見一旁那位扮作管帳先生的老者正笑咪咪地看著她，忙上前輕聲道：「五叔。」

　　楊虎口中的老寨是崔家的山頭，崔鶯兒的老父和一票老兄弟昔年縱橫綠林，是北方綠林道上極顯赫的人物，臨到老來不想再在道上混跡，又只有一個女兒，便要手下控制的十幾座山寨自立門戶，自己和一班老兄弟退居密林中的盤龍嶺，靠著年輕時積攢下的家當和在山裡種些藥材、糧食頤養天年。

　　崔鶯兒口中的五叔，就是崔家老寨的人，和崔老大是拜把子兄弟，精通鷹爪功夫，他是看著崔鶯兒從小長大的，對她如同血緣親人一般。

　　他拍拍崔鶯兒肩膀，笑道：「別傷心，五叔都聽說啦，你能在京師搞出那麼大陣仗，了不起，山寨的一幫叔叔伯伯們聽了，都覺得臉上增光呢。」

　　楊虎被崔鶯兒訕慣了，也不覺生氣，仍自急不可耐地說道：「娘子，你既逃出京來，怎麼不順手殺了那個楊凌，反而讓他好端端地回去了，我聽說後實在不明白，和官兵講什麼道義？」

　　崔鶯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答他的話，卻反問道：「我叫你來大同，你把五叔找來幹嘛？崔家山寨的人已退出江湖，老就不以筋骨為能，五叔年紀大了，你還要叫他跟著奔波？」

　　楊虎一窒，五叔忙笑著打圓場道：「看你們兩個，見面就拌嘴！這事可不怪楊虎，你們在京師這麼一鬧，官兵在霸州一帶發了狠，許多山寨被連根拔了，若不是咱們老寨在林子深處，也難免會受到波及。

　　「虎子一下子損失了兩百個最得力的助手，還要拔寨遷徙，處處用人，聽你傳訊叫他急來大同，他可抽不出得力的助手了。崔老大心疼姑爺，又擔心你出什麼事，我就自告奮勇地跟著……」

　　他說道這兒，忽地一個健步竄到門口，霍然拉開門，門外剛剛躡手躡腳走到門口的夥計嚇了一跳，一盆子水差點潑灑到地上，他忙陪笑道：「呵，老爺子這一開門，倒把小的嚇了一跳，掌櫃的到了，一路風塵，小的送盆水來。」

　　裡邊一個女人聲音尖厲地道：「少打馬虎眼，說是只晚三天，怎麼七、八天了才來？說，讓哪個狐狸精把你給迷住了？還有你，別幫著他打馬虎眼，要是老娘知道你瞞著我，回頭打斷你的狗腿！」

　　店夥計順勢往裡邊看了一眼，只見那個穿著粗俗紅緞子棉襖的婦人，一手拎著那昂藏七尺的大漢耳朵，一手指著面前一個唯唯喏喏陪笑的夥計，一張血盆大口正憤憤然地責罵著。

　　扮成管帳先生的五叔乾咳兩聲，向店夥計遞個眼色，說道：「用水時自然會叫你，先下去吧，老爺和夫人正在商量生意。」

　　店夥計忍住笑，連忙答應一聲，端著水匆匆退了下去。五叔待他過了拐角，才將房門掩上，側耳又聽了片刻，才向楊虎和紅娘子打個手勢，低聲道：「店裡人多眼雜，走，到裡屋說去，你們兩個守在外邊。」

　　胡大錘和黑鷂子點點頭，機警地站在門側，楊虎、崔鶯兒和五叔等幾個人都避進了內室，紅娘子將劉老道、翠兒是彌勒教的人，支使楊虎進京謀刺皇帝，以及聽說皇帝要來大同巡視，為恐打草驚蛇，又出賣自己的事情敘述了一遍。

　　這兩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震得楊虎目瞪口呆，怔了半晌才勃然而起，牙齒咬得格格響，痛心疾首地道：「彌勒教！彌勒教！這群天殺的，我竟然被他們利用了，我那兩百個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

　　他重重一拳擂在房柱上，臉色鐵青，頰肉突突直跳。

　　從山寨剛剛趕來的幾位兄弟這才知道詳情，也都恨得牙根緊咬，房中一時靜默下來，過了半晌，一個兄弟忽然變色道：「劉先……劉老道是彌勒教的人？狗日的！那……那他說虎哥是紫微轉世，有帝王之相的話也是假的了？」

　　旁邊幾人聽了齊齊變色，彼此面面相覷，楊虎心中一驚，這才想到問題的嚴重性，那無心說出這個要害的人叫馮福至，也是死心塌地跟著他的好兄弟，一見眾人表情不禁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楊虎有些惱火，卻又不便發作，還是五叔人老成精，忙說道：「江山都是人打出來的，誰聽說過命中注定做皇帝，不用自己去拚就能坐天下的？那除非是現在皇帝的太子了。

　　「宋太祖、朱洪武，都是和一幫好兄弟肩並肩打下萬里江山，什麼早有帝王之相，還不是成了事才有人穿鑿附會的？咱們幹的是強盜馬賊買賣，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誰也不是孬種，拚一拚未必就打不下江山來。

　　「好了，咱們還是好好商議一下吧，鶯兒剛剛說過了，彌勒教也想造反呢，正是亂世出英雄，就看誰能拚誰能打。今天楊凌不是率軍進了城嗎？照鶯兒的話，那正德皇帝肯定也在軍中，咱們還是想想怎麼替死去的兄弟報仇，想想怎麼幹掉正德吧。」

　　楊虎心中暗暗感激，忙接過話頭道：「五叔說的是，看來彌勒教應該也跟著來了，咱們應該多注意楊凌的動向，彌勒教會驅狼鬥虎，咱們綠林道上的好漢難道就不懂這個？皇帝難得出京，亂中取利，找個機會殺了他！」

　　紅娘子道：「我不同意。一路來到大同，路上災民不斷，這幾天我細細想過，彌勒教躲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官兵正在圍剿山寨，如果皇帝在這兒出了事，這筆帳勢必又要算到我們頭上，到那時就是窮舉國之兵對付我們，斬草除根都是輕的。」

　　她瞟了神色各異的眾人一眼，說道：「而且……韃子正在關外大戰，我們起事是為了替天行道，若是這時皇帝死了，韃子趁亂進關怎麼辦？咱們霸州百姓首先遭殃。再說……」

　　她的眸子朦朧起來，半晌才悵然道：「咱們真能打下天下嗎？如果打得下，咱們會治理天下嗎？咱們原來說吃大戶、不納稅、不逼百姓養馬，那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站著說話不腰疼，真坐了天下，不這麼幹能行嗎？」

　　眾人都驚訝地看著她，不解她何以說出這種論調，楊虎已憤憤不平地搶白道：「照你這麼說，我的兩百個兄弟就白死了？這個仇就不報了？」

　　紅娘子咬了咬嘴脣，輕聲道：「咱去殺人家，難道叫人家伸長了脖子等著咱砍？咱們覺得殺富濟貧是替天行道，官府抓賊何嘗不是理直氣壯？更何況他是為了自保。

　　「冤有頭、債有主，不是劉老道胡說什麼天相生變，帝星將滅，咱們也不會帶了人上京。我恨！恨只恨給彌勒教拿去當槍使，彌勒教隱在暗處，總舵在哪我們不知道，教主在哪我們不知道，要報仇都無從談起。」

　　她眸中星芒一閃，恨道：「咱們這幾個人，能在千軍萬馬中殺了皇帝嗎？況且彌勒教也要殺皇帝，他們樹大根深，必定早有準備，皇帝一死，他們必定有周詳的計畫謀奪天下。

　　「我們的勢力被官府傷損太大，很難和他們爭雄。如果我們殺了皇帝豈不是為他人做嫁？彌勒教和我們有血海深仇，他們想做什麼，我就偏不讓他成功，我是要等著彌勒教動手，跟在暗處做些手腳，把這件事坐實了是彌勒教幹的，把這把火引到彌勒教頭上。」

　　楊虎又氣又惱，在他心中可不覺得那群走街串巷裝神弄鬼、蠱惑鄉民的妖道有什麼了不起，霸州馬賊過處，連衛所官兵都聞風喪膽，何況是一群只會掄鋤頭的百姓，靠他們能得天下？

　　在他心中始終認為如今的朝廷才是他成就大事的最大障礙，殺了皇帝，大明朝群龍無首，各地有野心的蕃王必定你爭我奪，就算彌勒教也趁機起事，他仍覺得那樣勝算更大。

　　如今聽妻子當著自己的心腹說出這麼洩氣的話，居然還想保皇帝、借官兵的力量對付彌勒教，真是鼠肚雞腸。女人若是恨上一個人，怎麼如此不可理喻？

　　楊虎忍不住怒道：「女人見識，被他們利用了又如何？就算沒有他們，我們早晚一樣要對付朝廷，如今有他們打正德的主意，我們正好渾水摸魚，這機會千載難逢，怎可錯過？」

　　紅娘子起身怒道：「女人見識怎麼了？你有見識又怎麼會被人利用？你讀過幾本書？我覺得咱們原本的打算確實太過淺薄，打打殺殺的，咱們還在行，這些大道理我不懂，難道你就懂了？」

　　楊虎也火了，又氣又笑道：「這叫什麼話？怎麼突然又扯到讀書上去了？難道你的這番大道理是教書先生告訴你的不成？」

　　「我……」紅娘子噎了一下，狠狠地一跺腳道：「我旁的不知道，就知道彌勒教是我們的仇人，他們想殺皇帝，我想利用皇帝殺他們。我就知道你若趁機動了手，山寨的兄弟，還有他們的父母妻兒，全都要跟著你無處藏身，反倒讓彌勒教撿了天大的便宜，我嚥不下這口氣。」

　　五叔見二人又要爭吵起來，連忙道：「楊凌今日剛到大同，一時半晌不會離去，我們無論是否動手，都不急在今日，待我們探清他們的根底再作打算不遲，你們夫妻死裡逃生，剛剛見面，不要再傷了感情。」

　　他說完對楊虎一努嘴道：「一路趕來還沒顧上吃頓飽飯，走，咱們爺們趕快洗漱一下先去吃點東西，喝上兩杯。」

　　紅娘子重重地哼了一聲，腰肢一扭，一屁股坐到床上，負氣地別過頭去不說話。

　　楊虎被五叔拉了出來，其他幾位兄弟見勢不妙，連忙也跟了出來。馮福至悄聲對旁邊一個兄弟道：「我覺得大嫂說的有道理呀，再說……山門被搗了，有些山寨已經對大哥的天命所歸有所懷疑，要是劉老道是彌勒……」

　　「噓……」另一個人看出楊虎夫妻都壓著一肚子火，忙拉了拉他衣襟，馮福至忙閉了嘴，不過楊虎耳朵甚靈，已將二人的低語聽得清清楚楚，他正在火頭上，一聽了這喪氣話，直恨不得反手給那馮福至一記大耳刮子。

　　楊虎忍著氣向前走，想起馮福至的話，也不由暗暗心驚，自己山寨的兄弟那是沒話說，一定信得過的，可是這兩年招兵買馬、擴張甚速，收服的各處山寨很有一些是被他的武力所懾服，或迷於他真命天子的傳言，如果這消息傳出去……

　　如果暗囑這幾個兄弟隱瞞此事，那不是擺明了騙人，擺明了連自己也懷疑自己的命相了嗎？綠林道上誰不知道大哥楊虎，是光明磊落的一條漢子，這話如何對他們說得出口？

　　楊虎一邊走，一邊暗暗琢磨著解決的辦法，走著走著，一個邪惡的念頭忽然掠過他的心頭，讓楊虎自己也暗暗一驚，他連忙抬起頭來，連想也不敢再去想。

　　※※※

　　一大早，楊凌和張永帶著二百親隨趕去代王府拜見，正德混在侍衛中怡然自得，以往去哪兒他都是正角，眾星捧月的，言行舉止都要注意些帝王風範，如今一身輕鬆，望著路旁低矮的房屋，閒散經過的士卒，和趁著大年挑擔推車街頭叫賣的小販，顯得異常新奇。

　　縱是堂堂的九五至尊、天下共主，混在這些侍衛中，看來也就是一個尋常的侍衛，從外邊看過去，掃上一眼也未必有人能夠看出來他有何不同。

　　代王府坐落在東大街上，座北向南，共闢有四門：東曰東華門、西曰西華門、北曰後宰門、南曰端禮門。端禮門為王府的正門，王府四周圍有土夯磚砌的高大圍牆，使它成為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獨立大院，老百姓都稱之為「皇城。」

　　端禮門前一道十餘丈長高近三丈的巨大照壁，用孔雀藍、綠、正黃、中黃、淺黃、紫等色的琉璃拼砌出一座富麗堂皇的照壁，須彌座上平托九條琉璃壁龍。

　　壁身下部是青綠色的洶湧波濤，上部是藍色的雲霧和黃色流雲。巨龍之間以雲霧、流雲、波濤、山崖和水草相隔相聯，五彩斑斕，蔚然壯觀。

　　這九龍壁比京城皇宮的照壁還要大得多，皇十三子朱桂和燕王朱棣是同母所生，彼此關係在皇子中近了許多，兩人的王妃又都是徐達的女兒，關係更顯親密。昔年建文帝削藩，先拿代王下手，把他囚禁了起來，燕王造反成功，才把他救出來。

　　後來刁蠻的代王妃進京見了京中照壁，回來後非要代王修一座比京城更大的，代王怕老婆，忙不迭應了，結果就出現了這座九龍壁。

　　楊凌和張永遞上拜帖，不一會兒王府總管帶著兩個小太監從裡邊迎出來，楊凌和張永忙下了馬，王府總管滿面春風地笑道：「王爺聽說兩位欽差大人到了，甚是喜歡，著奴婢前來相迎，兩位大人，請吧。」

　　楊凌和張永忙含笑應了，各帶了八名侍衛在代王府總管的陪同下步入王府。過承運門、承運殿、崇信門、存心殿，向西一拐來到銀安殿上，這是王府主殿。

　　地上的水磨青磚，一塊塊方方整整，磨磚對縫，平整如鏡。代王身著蟒龍袍笑吟吟地迎了下來；代王五十多歲，白面微鬚，矮矮胖胖的，但瞧起來人卻和氣得很。

　　雖說二人是欽差，但代王是皇族，原本不必這麼客氣，但這兩人是皇帝身邊最寵信的大臣，這一代的代王為人低調，可不願惹惱了他們。

　　大同雖因嚴冬和戰爭顯得蕭條許多，代王府裡卻是另一番景象，一殿一廳，一磚一柱，一花一木，皆具匠心，銀安殿上朱漆粉堊，雕梁畫棟，真是金碧輝煌，豪華尊貴之極。

　　二人是欽差，王爺先以臣禮叩拜，向皇上問安，二人昂然直立，代正德受了禮，然後再向代王叩拜，雙方好一通客套，這才分賓主落座。

　　寒暄良久，代王問道：「皇上請兩位大人赴大同勞軍，並巡視邊關戰事，不知二位何時召楊一清回城啊？」

　　楊凌欠身答道：「回王爺，下官聽說前方戰事甚急，楊總制身為主帥，不可貿然離開戰場，所以我想明日和張公公同去鎮羌堡看望楊大人，並視察那裡的防務。」

　　代王呵呵笑著，兩隻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不斷點頭道：「甚好，甚好，今年韃子重兵雲集，本王著實擔心得很吶，幸虧皇上派了楊一清這員幹將，仗打得有聲有色，是該犒賞的。」

　　他舉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茶，微笑道：「雖逢戰事，可是本王要納側妃，皇上已經允了，這事就不能耽擱了。五日後本王納側妃過門，兩位欽差大人到時一定要來王府飲杯水酒呀。」

　　王爺若納個尋常妾室，無須稟明皇帝，可是側妃也是王妃，必須要請旨、要皇帝頒下詔令聖旨，載入皇室宗族譜錄才行。這位王爺年約五旬，還大動干戈納個有身分的妃子過門，看來是愛極了那位姑娘了。

　　楊凌和張永見他端茶，已經站起身來，聽了這話不禁相視一笑，齊齊俯身道：「原來王爺有大喜事，恭喜恭喜，五日後，下官一定來王府相賀。王爺事務繁忙，下官二人不敢多有打擾，就此告辭！」

百八十九章　君行塞上

　　欽差儀仗緩緩走向驛館，城裡百姓見慣了大隊官兵，沒人在看這支二百多人的官兵，仍然為著自己的生活忙碌著、享受著。

　　這些生存在社會最底層的百姓，要求並不高，今天韃子離得遠一些，風小一些，陽光暖一些，都是一件值得他們慶幸和開心的事。

　　大同有寺院、尼庵、道觀上百座，城中處處可見，真可謂是寺廟林立，殿堂壁連，香煙繚繞，經誦不絕，這常年殺伐之地，儼然是佛國勝地。

　　寺廟道觀前邊的空地，照例都是攤販們集中的地方，由於大同是蒙古通往晉冀魯豫的咽喉要道，因而儘管雙方戰事不斷，集市上出售的許多貨物仍是蒙古人的皮草、藥材、馬具等貨物。

　　集市上也有許多蒙古人，並沒有漢人對他們存有敵意，彼此離得這麼近，許多活不下去的蒙古人偷偷跑到漢人的地方做苦工、賣貨物，大戶人家還多了些忠心耿耿、身強力壯的蒙古武士。這些人常年生活在此，對於漢人的感情比自己的部族更深。

　　再加上那時沒有快捷的通訊方式，所謂奸細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真打聽到一點情報，等他們送回去也早已失去時效，遠不如戰場上的斥侯管用，所以巡撫衙門對他們看管也不甚嚴，只要有人作保，隨身不攜帶武器，他們的人身自由同漢人無異。

　　一座寺廟前草頭班子正在演戲，前方路口有車馬輜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的正運進糧草，正德皇帝在軍中，楊凌不敢直接過去，恐混亂中為人所乘，便命全軍原地靜候。

　　那時戲曲已經漸漸形成各地不同的風格，但是這種草頭班子唱的自然不外乎是鄉音俚曲，而且大多帶些葷腔。

　　洪武二十二年，朱元璋曾親自下令，凡軍中將士學唱淫詞俚曲的割了舌頭，可惜有些事情就算是皇帝下的令也沒用，這麼些年來，民間風氣反而更形開放淫靡，正德坐在馬上，和一眾侍衛扭著頭，聽得津津有味。

　　故事講一位唐朝節度使，手下擁兵數十萬，卻畏妻如虎，連一房妾侍也不敢納，後來好不容易和一個俏麗的小丫鬟勾勾搭搭，可是畏於妻子威風卻不敢踏過最後一關。只見那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站在臺上苦著臉唱道：「風淡雲清近曉天，老婆罰跪在床前。鄰人不識余心苦，還謂偷閒學拜年。」

　　正德和侍衛們一起捧腹大笑，樂不可支，待演到節度使和丫鬟在後花園幽會，一見面就急不可耐地撲上去一把摟住對了個嘴，唱道：「俏丫鬟，想殺我，此時三更方見到，喜孜孜，和衣摟抱，你渾身上下都是俏，便不得同床共枕眠，我摸摸咂咂也解饞」時，那戲子不免上下其手，極盡猥褻。

　　臺下百姓轟然叫好，就有那稱著兩錢的將銅錢扔上臺去，臺上飾演把風小兵的戲子連忙一一撿起，擠眉弄眼地對臺下看客們念白道：「小丫鬟，空俊俏，十五歲上，還不曾與人湯一湯，曉得的是咱老爺怕老婆，若不然還道是個石女在後花園。嘿嘿嘿，羞羞也，不曉得這懷春少女如何熬得這些癢！」

　　臺下頓時口哨聲起，笑鬧不絕，更多的銅錢扔上臺去，這些邊民整日生活在死亡邊緣，倒比中原人更會珍惜享受生活。

　　張永聽了那淫詞浪曲，覺得有些不妥，扭頭向正德望去，卻見他聽得津津有味，要不是還記得身在軍中，也早撲到臺下，和那幫草民一起大呼小叫了，不禁為難地對楊凌道：「大人，這些人唱的實在低俗，讓皇上聽到可是大大不妥，你看……要不要叫人將他們趕開？」

　　楊凌扭頭一看，只見正德眉開眼笑，聽到興奮處竟忘形地捶打旁邊一名親侍的肩膀，笑聲朗朗不絕，心中忽然也覺得開心，他寵溺地看了正德一眼，回頭微笑道：「算了，這些俚曲要說不登大雅之堂那倒是真的，倒不致就這麼教壞了人。」

　　他心中暗道：「想當初我看光碟那是看到了『閱盡天下A片，心中已然無碼』的至高境界，也沒見我學壞，那些犯罪的，沒見過電器的農民有之，天之驕子有之，人品問題！

　　「什麼看黃片看的，被抓起來了找遁詞而已，連句淫曲都聽不得，小皇帝又怎能受得了後宮三千的聲色犬馬？」

　　張永聽他這麼說，便不再言，這段折子戲因為是專演給路人看的，所以並不長，不一時演到那節度使手下獻計，扯旗造老婆的反，納那小美人為妻，大將軍全身披掛，手執青龍偃月刀，殺氣騰騰步入內房，後邊跟著四個小校扮演千軍萬馬。

　　節度使的醜妻從榻上醒來，看見丈夫那副模樣瞪眼問道：「喊打喊殺的，你要殺什麼？」

　　那節度使頓時矮了半截，一頭跪在榻前陪笑道：「這個……為夫殺雞給你吃。」正德看到這裡，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流了出來。

　　前方輜重車馬過盡，楊凌的軍隊開始前行，正德猶自戀戀不捨回頭望去，只見那位悍妻知道了丈夫的來意，勃然大怒，大將軍逃出府去，坐上馬車就逃，還嫌那馬跑得慢，急得從背上抽出護旗抽打馬背，那幅狼狽樣看得正德不住發笑。

　　原來百姓生活如此好玩，雖說吃得差些，穿得粗些，可是活得何等輕鬆隨意。

　　正德就像一個窮鄉僻壤進城的孩子，看著什麼都新鮮，這裡的人不用見了他就立刻下跪、不用整日板著面孔鴉雀無聲，自己也不用裝腔作勢，整日注意天子威儀。這樣的生活令他嚮往不已。

　　正德提提馬韁，驅馬趕到楊凌身旁，臉上猶自帶著笑意，興奮地道：「楊……楊大帥，尋常巷陌間的百姓們好有意思，日子過得這麼苦，他們還能尋出這許多樂子。」

　　楊凌點頭道：「嗯，所以說，百姓是最好對待的人，如果沒有天災讓他們飢寒交迫，難以生存，如果沒有貪官汙吏的壓搾，讓他們家破人亡，只要有飯吃，有片住的地方，些許的善待，百姓便是恭順的良民。」

　　正德細細地咀嚼這句話，一路沉思走了良久，才踢馬追上楊凌，向他展顏一笑，鄭重地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儀仗經過韓氏皮貨行，楊凌扭頭再次向商行望去，只見一個虎頭虎腦的半大孩子站在門邊，見了他不禁啟齒一笑，那調皮模樣看得他心中一暖，不禁想起了遠在京師的愛妻幼娘。

　　他微不可覺地向韓滿倉頷首示意，一踢馬腹，加快了行程。韓氏皮貨行既是他為韓林父子謀的生計，也是他安插在大同的最重要暗樁，彼此的關係不宜暴露，眾目睽睽之下他不便去見岳丈。

　　再加上此次出京責任重大，在與朵顏三衛達成協議以前，正德皇帝的身分、自己此來的真正目的，都要盡可能的少讓人知道。要去見見親人，看來只能待與花當大首領會晤之後了。

　　路邊一幢酒樓，二樓一間房中，一個身材剽悍、身穿皮褲皮襖的大漢從窗隙前窺探著楊凌的馬隊馳過，回到桌邊坐下，將酒一口抿進嘴裡，蹙眉說道：「楊凌奉旨巡邊，雖說這次陣仗搞得大些，畢竟他剛剛在京師被人劫掠，護衛森嚴也不稀奇，可看不出皇帝在此地的模樣。」

　　他不屑地一笑，銳利的目光瞪向對面道：「你們漢人的皇帝，就像一朵嬌嫩的花朵、一隻籠中豢養的金絲雀，只能躲在紫禁城中發號施令，哪像我們的可汗，那是大漠的雄鷹、草原上的英雄，你們教主說的消息不會是假的吧？」

　　對面是一個五十多歲、白白胖胖的商賈，穿著庸俗的錦緞棉袍，滿臉堆著和氣的笑容，就像一尊佛──彌勒佛。

　　他聽了呵呵笑道：「乞克農將軍，彌勒教神通廣大，我們的弟子遍布三教九流，就算是皇帝的消息，也一樣探聽得到，正德一定就在楊凌軍中，絕不會假！」

　　被稱為乞克農的人目光灼灼地盯視他良久，才一握拳，說道：「但是他們在哪裡和花當會面？何時會面？我們到底有沒有機會可乘？我們已經等不下去了。

　　「可汗的大軍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但是他們不是神，同樣需要吃東西，如今我們的糧草已經用盡，現在不只戰死的馬匹，就是瘦弱的、受傷的馬匹都殺來吃了，再這樣下去，我們只能吃人了！」

　　對面那尊佛對他聲色俱厲的語氣毫不在意，他瞇著一雙水泡眼，狹窄的縫隙裡露出精明的光芒，身形俯前，淡淡笑道：「乞克農將軍，想想你們要殺的人是誰，是皇帝、大明的皇帝！這個機會還不值得你們等下去嗎？

　　「如今和土木之役的英宗不同，英宗有兄弟，正德沒有，正德一死，他寵信的楊凌、劉瑾、張永這些執掌兵權的人會因為慫恿皇帝出巡而全部處死！李東陽、焦芳還有楊廷和身為大學士護主不力嚴重失職會被迫罷職。

　　「我們的人會趁機上位，諸王野心一起，明廷大亂，本教順應天意，適時起兵，天下唾手可得，到時……自然要借助韃靼鐵騎的幫助，想想看，我們會幫你們吃掉朵顏三衛，遼東之地盡歸可汗，還有我們答應割讓的甘肅、青海，這些還不值得你們等下去？」

　　他笑吟吟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喝了口酒，又夾了口菜，耷拉著眼皮道：「我們漢人有句話，叫『一將功成萬骨枯』，成就一員名將尚且要用上萬條性命來填，你們想獲得這麼大好處，再耐心候上一段時間又如何？

　　「大明皇帝會晤朵顏三衛首領，這麼大的舉動，他們想瞞也難，進一步的消息，我們一定搞得到，還請回覆可汗，他們既然到了，時機也就不會遠了。」

　　乞克農咬牙道：「好，俞護法，我會把話帶到的，你們幫我們摸清大同一線哪些村莊附近沒有駐兵，村中還有牛馬糧食的，我們……我們必須得派遣勇士，繞過大股明軍，從附近取得給養才行。」

　　俞護法欣然道：「這個我們倒辦得到，你們往遼東一線的防禦也要放鬆些，讓朵顏三衛的部落頭領們平平安安地到達才行。呵呵呵，大明皇帝和他最親信的將軍、花當和朵顏三衛最有威望的部落首領們，當他們突然被人殺死時，就是我們興雲布雨的時候了。

　　乞克農聽到這麼富有誘惑和煽動的話，眸中也不禁掠過一絲興奮和貪婪。他狠狠地灌了口酒，起身道：「好！有了消息馬上告訴我們，還有糧草的事，也不可耽擱，為了立住腳跟，我們明日和明軍再大戰一場！」

　　他抓起狗皮帽子戴上，咒罵道：「該死的楊一清我們退他就緊咬不捨，我們戰他就退縮城中，只耗我們的糧食。王守仁潑皮無賴、使毒下絆專打爛仗，你們漢人的將軍不是好漢！」

　　※※※

　　翌日，楊凌和張永起兵出城，赴鎮羌堡勞軍。

　　前方正在打仗，楊凌和張永不敢讓皇帝冒險，留下那三百名大內侍衛守住驛館。他知道正德好動，恐他耐不住性子跑出去逛街，乾脆派人找了那個草頭班子回來給他唱大戲，希望能絆住這位小皇帝。

　　大軍開拔了，大地微微顫動，蹄聲殷殷如雷，路上的行人和散兵都盡量向兩旁避讓，數千騎士轟然而過，盔甲鮮明，刀槍閃亮。

　　楊凌策馬馳在平坦的城中大路上，親軍護衛個個剽悍凶猛，在前後左右以嫻熟的步伐保持著一致的步調隨護前進。

　　玄黃色的團龍欽差大旗、血紅的戰旗、墨綠色的楊字帥旗迎風招展、獵獵有聲，整隻馬隊都是精銳輕騎，隊列雄渾威嚴，刀槍閃爍著鋒寒的光芒，一時殺氣彌天，顯示出這支隊伍的不同尋常和剽悍善戰。

　　所有的士卒都是輕甲，最前邊的是投槍隊，每人身負五枝陸戰用的投槍，槍桿用顫軟的椆木製成，長約兩米，前粗後細，鐵頭重大，中心在前。投槍不能遠擲，但數十步內卻能穿透人體，鎧甲也難以抵擋，對於剽悍的蒙古騎兵具有極大的震懾力。

　　這樣的投槍擲在盾牌上縱然穿不透，對方也無法再使用盾牌，只能棄盾作戰。如果投中人體或馬匹，任是戰馬那樣的龐然大物也得轟然倒下，後邊的騎兵就難以快速接近，抵消他們騎兵的優勢。

　　隨後是火銃隊，弓弩隊排在最後，排在刀盾隊和鐵棍隊後，這些弓弩是真正的硬弩，需要借助腳力撐開弓弦，可以將利箭射出五六百步，貫穿護甲。

　　騎兵本來不宜配備這種強弩，但楊凌出京時這支隊伍的主要作用就是為了防護，所以配置了八百人的遠程硬弩。想想當對方的輕騎正猛撲過來時，在他們前方的天空中突然冒出密匝匝呼嘯而來的利箭，當數百個人體被刺穿倒地人仰馬翻的時候，一排排重標槍又投擲過來。

　　緊跟著火銃弓箭、長槍短刀迅如急雨，足以在短時間內將任何強悍對手的前鋒打成癱瘓，等到對方大股部隊衝過來，他們的輕騎已掉頭遠遁了。

　　欽差行轅內，正德笑迷迷地坐在一張厚絨緞子的大椅上，懷裡捧著一大堆的小吃，一副樂不思蜀的模樣，還真像個被哄得開心不已的乖寶寶。

　　為了保密他的身分，對戲班子並未說明是演給何人，也不叫他們看見正德，廳中掛了珠簾，他在近處看得清外邊，外邊可看不清裡邊的人。

　　臺上剛剛開班唱戲，正德就嘿嘿一笑，一躍下地對身邊侍衛親兵道：「賞下去，叫他們賣力地唱，回來後還有重賞，咱們走！」

　　大內侍衛愕然，忙悄聲道：「皇上，咱們去哪兒？」

　　正德把眼一瞪，笑罵道：「蠢材，楊侍讀和張永去了哪，朕自然是要去哪兒，在京城那是沒辦法，到了這裡朕再不親眼瞧瞧大軍作戰，豈不抱憾？」

　　侍衛臉色一變，吃驚地道：「皇上，楊大人再三囑咐，請皇上萬萬不可離開驛館，韃子正在邊境作戰，皇上萬金之體，可去不得呀！」

　　正德不以為然地道：「楊凌的吩咐你就聽，朕的吩咐你就不聽了？想抗旨不成？哼！總說要輔佐朕做個英明天子，瞧這排場，楊卿也拿朕當小孩子哄了，氣人！」

　　侍衛聽慣了皇帝的命令，兩位欽差不在，他哪敢抗旨，可是仍喃喃地道：「皇上，您的安危可是大意不得，您要是有所損傷，把我們都剮了也挽不回呀。」

　　正德得意地道：「你猜不到朕要隨去，楊卿猜不到朕要隨去，你當世上真有活神仙猜得到朕的靈機一動？何況大同城內兵馬不斷，朕一個小小校尉，隨在千軍萬馬之中，頭頂又沒有黃羅傘蓋，誰認得出來？

　　「而且出了大同，還有長城，長城又有宏賜堡、鎮川堡、得勝堡二十多座屯兵堡和上百個烽火臺。城上還有十萬兵，韃子猶在長城外，朕就怕得不敢出門了？少囉嗦，走！」

百九十章　鎮羌戰事

　　大同城修建得高大雄偉、堅固險峻，各種城防設施齊備，堪稱大明居安思危的典範，當然，它這個安，還有待商榷。

　　大同城牆一律用整齊的石條、石板、石方、石柱等為基，牆體用「三合土」逐層壘成，外圍再砌以青磚。中等型號的城磚一塊就重三十五斤，由此可見城牆的堅固和建築的艱鉅。

　　楊凌來到城下，仰面望去，不由暗嘆一聲：「雄關，真的是雄關！」這樣壯觀的城牆，簡直讓人一看就喪失攻城的勇氣，真不知道前面韃子是怎樣險些攻進這樣一座大城，害得代王一溜煙跑回京城去向弘治皇上哭訴委屈。」

　　大同城牆的正牆高三丈，正牆上還有女牆，女牆上再砌磚垛，磚垛間的垛口是守禦將士的瞭望孔和射擊口，城牆上還建有雄偉的城樓、角樓、望樓，間隔而立。樓頂是重簷九脊歇山式，外有廊柱圍繞，下臨馬道。

　　這些高高低低的建築在城牆上構築了一道立體防線，可以觀察、隱蔽、機動、射擊、接應、制高和供將官居高指揮。

　　昨日楊凌已派人知會了那位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大同巡撫胡瓚，守城將官見是欽差的大軍，忙打開城門、放下吊橋，楊凌的鐵騎轟然而出。楊凌居中在火銃營中。

　　前軍、中軍出了大同城門，後軍正源源跟進，楊凌勒馬閃在路旁。回首望向高大巍峨的城牆，特殊的齒輪狀凹凸相間的城牆外邊，還建有四座孤零零的望軍臺，下邊沒有通道和樓梯，只在臺頂用木板與城牆相搭才能往來，它可以在攀爬城牆的敵軍背後攻擊、策應、瞭望敵情。

　　楊凌不禁嘖嘖讚嘆一聲，所謂的銅牆鐵壁，大概也不外乎如此了。城中，三百名佩著長柄包鋼朴刀和利箭長弓的大內侍衛風馳電掣般衝向城門。

　　自宋以來，軍中兵種劃分明細，已經不像唐朝軍隊那樣，無論是長槍手短刀手，人人皆佩弓箭，遠近皆攻，而楊凌挑的兵馬上地上、遠處近處皆可作戰，是以人手一弓。大內侍衛不但武藝精湛，騎射更不在話下，不但也佩了弓，而且是三石弓。

　　楊凌大軍後翼帶著從京師運來以及本地採購用來犒賞三軍的物品，數十輛大車連綿不絕，速度也慢，所以此時剛剛走出城門。

　　守城裨將尚未下令關城，便看到又一隊甲冑鮮明的騎兵湧來，騎隊中有人大呼道︰「勿關城門，後軍未盡。」

　　裨將未及追問，三百鐵騎已呼嘯而過，馬蹄踏在吊橋上轟然作響。這三百侍衛和其餘的官兵一路來到大同，彼此已經熟稔，那些排列在最後的硬弩手不知皇帝在軍中的內情，更不知楊凌令這三百人留守，見他們追來，還道是大帥特意安排在後營押陣的，所以也無人異議。

　　守城裨將見他們衣著相同，雙方士卒又彼此熟稔，便不再問，待騎兵都衝出城去再升起吊橋，將城門又重重闔上。

　　楊凌渾然不知後陣中又悄然多了三百精兵，消息做得太保密，結果就是反而有時造成更大的疏漏。大軍一路行進，一個多時辰後，來到了鎮羌堡附近。

　　前軍探馬遞回消息，韃靼伯顏可汗親率鐵騎此時正在關外與楊總制的大軍作戰，楊總制現在無暇他顧，請欽差大人先上關隘觀敵掠戰。

　　楊凌聽了精神一振，立即指揮大軍加速前進，鎮羌堡也是依山而建的一道關隘，左右是蜿蜒如龍的長城，距關隘兩里路外各有一道增兵口直達山上烽火臺。

　　不及趕至鎮羌關，便聽到山外喊殺震天，旁邊出現一道增兵口，攀沿向上直達烽火臺，此處修在險要的山峰上，易守難攻，所以韃子並未攻擊這裡，但是從這兒已可聽到震耳欲聾的廝殺聲。

　　楊凌立即下馬，令大軍原地待命，自己只帶了二百侍衛登關，到了烽火臺上，一個守軍把總忙上前匆匆見過欽差。楊凌急急問道：「戰事如何？」

　　那把總也是打仗打皮了，雖對欽差很是敬畏，耳邊雖是喊殺聲震天，提起戰事，他卻若無其事地答道：「欽差大人但請寬心，韃子隔兩日總要來幹上一仗，雷聲大雨點小，他們攻不進來的。」

　　楊凌與張永這才放心，急急來到垛口向下望去，此時太陽高昇，陽光直射下來，群山之間白雪皚皚，將鎮羌堡關口前一片平坦的大峽谷映得清楚明朗，從這座山峰望下去一目了然。

　　空山陷谷間迴盪著連綿不絕的喊殺聲，楊凌和張永不禁被眼前的情景震懾住了，不止是他們，那二百名親軍也是不畏死的戰士，但是其中有些從未在邊關打過仗的官兵，以及悄然帶著二十名親軍登上山的正德，趴在垛口間全都瞠目結舌。

　　這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的戰鬥？

　　長城是蜿蜒曲折沿山修建的，這處險峰前還有一座矮山，再下邊便橫亙一道山谷，前方二里遠便是鎮羌關，相對於此處長城是折向探出的，所以在這裡可以清楚看清關前的一切。

　　喊殺聲和兵器戰馬混合成一股轟天匝地的無限巨響，一波又一波的人潮和兵器在相互傾軋著的聲音，清晰地注入耳鼓，近在咫尺的一切，由於山勢的原因，在這上邊連滾石投下也無法砸中那些韃子，只能看著他們一撥撥衝向右側方的城關。

　　密密麻麻、成千上萬的人馬前仆後繼地攻打著關隘，兵器的寒芒不時刺入眼簾。楊凌屏著呼吸，注視著這一切，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連一向習慣佝僂著身子、滿臉諂笑的張永神情也莊重起來。

　　正德緊握雙拳，心臟幾乎跳出來，他喃喃低語：「這就是戰爭？」

　　這一幕，顯然使只在兵書上看到過揮軍百萬這種威風詞句的他，單純的心理受到了極劇烈的震動。

　　那是用鮮血和生命鋪墊出來的輝煌，何等殘酷。數萬人馬在關外的冰雪曠野、峽谷關隘中大戰。

　　這世界上，只有萬物之靈的人類，才有能力組織這麼多生命，才有能力毀滅這麼多生命，人類是該自豪還是悲哀？

　　關下喊殺喧天，黑壓壓的騎兵隊策馬馳騁，利用他們卓絕的箭術，不斷向城頭發射，掩護潮水一般架著雲梯和攻城戰車的人馬向前。

　　城上城下，旌旗飛舞，韃靼軍用拋石機、弩機等攻城器械，向城上拋射著巨大的石塊、燃燒的火球，砸中城牆時發出刺耳的轟然炸響。

　　城上也向城下還以顏色，遠用拋石、弩箭、火炮，近用滾木、擂石，遙遙望去，不斷有攀援到到一半的人體墜下城頭，摔成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殘破的雲梯、燃燒的攻城戰車散落各處。

　　關隘上，士卒們在不停地來回跑動，搬運器械的，遊走射箭的，持著鉤鐮推拒雲梯的，向城下不斷投擲滾木擂石的。在這樣火力密集的攻防中，仍有一撥撥悍不畏死的韃子不斷上城頭，在一輪反撲後變成一堆肉醬。

　　一輛碩大結實的撞門車在數十名士卒的扶持下衝向關門，前端露出一丈多長的尖銳頭端撞擊厚重結實的城門，撞門車上安裝了扇形護頂，石塊砸上去、弓箭射上去都不能傷及下邊的韃子。

　　那一下下的撞擊，把楊凌的心也提了起來，這時城頭上擲下了一個陶罐，砸在撞城車護頂上摔得粉碎，隨即一支火把擲下，整個撞城車轟地一聲燃燒起來。幾個身上濺了油的韃子因為身上都穿著厚厚的棉衣獸袍，頃刻間變成一個火人，嘶吼著滿地打滾，想將烈火壓滅。

　　楊凌在城關上看得驚心動魄，就在這時，另一支軍隊向正猛烈攻城的韃靼軍隊掩殺過來。這裡群山重重，峰巒起伏，群山中有兩條峽谷通向鎮羌關，一條寬敞得多，足有三十丈寬，正是韃靼軍攻向關隘的道路，另一條只有十餘丈寬，蜿蜒通向群山深處，遠山上長城起伏，這條路應該是外方通向另一關口的唯一通道。

　　關內運兵可以直接在長城上移動，原本不必經過積雪皚皚的山谷，但是此刻，那裡卻有一支大軍正急速行來，並且迅速形成銳角攻擊陣型。

　　是大明軍的旗幟，這支軍隊多是步兵，前方只有幾位騎士，面對著人人皆乘馬作戰的韃靼勇士，他們顯然打的是擾敵的主意。陣中一員戰將，擂鼓手、號角手、鳴金手、令旗手皆在身前陣列，背後一桿帥旗，上書一個王字。

　　守烽火臺的把總喜道：「王副將自青牛嶺來援了。」

　　楊凌聽了心中一動，忙問道：「哪位王副將？」

　　把總道：「回大人，是楊總制帳下副將王守仁，守在青牛關，與此不過三里山路。」

　　楊凌「哦」了一聲，連忙扶著垛口向那旗下望去，只見一位披甲將軍，身披淡青色斗篷，鎮定地勒馬立在軍中，遠遠的卻看不清相貌。

　　森立的刀槍，披甲的戰士肅然而立，在巨盾的掩護下弓箭手將一枝枝長箭搭上長弓，巨盾縫隙間猶如探出了一排排狼牙。

　　發現明軍自側翼襲來的韃子嚎叫著兜轉馬頭向他們衝去，同時張弓搭箭向他們騎射。

　　馬上的將軍鎮靜地立在帥旗下，第一批箭到了，篤篤地射在一人高的大盾上，這批明軍騎兵不多，步騎隱在這麼高的巨盾下，是很難受到箭襲的，但是騎兵若是接近了那就幾乎是一邊倒的戰局了。

　　韃子騎兵奔馳飛快，第一排騎士距明軍不到兩箭地時，那位將軍忽然狠狠地一揮臂，似乎還輕喝了一聲，明軍密密的箭雨就如飛蝗一般撲來，箭急射、馬疾馳，兩相爭鋒，騎兵馳近一箭地時，恰恰迎上第一輪箭雨，一時人喊馬嘶，缺乏良好防護的韃靼騎兵猶如腳下中了絆馬索一般，頓時仆倒一片。

　　這時，第二輪箭雨又到了……

　　谷中只有五千明軍，攻擊鎮羌堡的韃靼軍卻至少有三萬人，雖然暫時占了上風，可是韃子一旦接近，那就是一邊倒的屠戮了。楊凌並未發現軍中有持著數米長巨槍的長槍兵，而且他們匆匆奔來，顯然也不可能在谷中布置拒馬樁、陷馬坑、絆馬索。

　　嶺上俯瞰四野皆白。罡風浩蕩強烈，峽谷山原上都積了一層雪，看上去是令人心曠神怡、山舞銀蛇的臘月景象，但是山谷中卻是戰馬嘶鳴、喊殺震天。

　　一位韃靼首領長槍斜指，胯下戰馬已如電馳而出，一馬當先向明軍衝去，這人將手中槍揮得旋風一般，將射來的利箭一一撥落，身後的韃軍如同燎原烈火一般席捲狂飆，馬蹄轟隆，大地震顫，衝鋒的騎士發出懾人的呼嘯，聲勢極為駭人。

　　韃子攻城的陣勢亂了，開始有越來越多的士卒向谷口湧來，明軍箭手退下，「砰！砰！砰！」一陣濃煙將谷口整個籠罩了起來，盾手分開，密集的火銃聲大作，一桿桿大連珠炮，發出密集的火力，形成一波可怕的密集打擊。

　　韃子又齊刷刷倒下一片，硝煙尚未散盡，只見谷中那數千人馬已在騎馬將軍的帶領下轉身逃向山谷深處，韃靼人氣得發瘋，他們策馬剛剛衝進山谷，看似慌亂逃命的明軍左右一分，倏地趴在了地上。

　　「轟轟轟！」震耳欲聾的炮聲響起，二十門盞口將軍炮，每門炮射出百粒鐵砂，這種近程打擊十分可怕，彈雨遮天蔽日，前鋒近四百名韃子，包括那位驍勇之極的持槍將軍，在這一陣炮雨掃過後全然不見，只有幾匹渾身浴血尚未死去的戰馬，悲鳴掙扎著，搖晃在鋪滿屍體的戰場上。

　　鎮羌關上戰鼓雷鳴，關門打開，燃燒未盡的撞城車被堆到一邊，騎兵在前，猶如出閘的洪水，輕甲騎兵一輪箭雨，各自射出三矢就緩騎避在一旁，重甲騎兵隨後撲出，與韃子的鐵流會聚到一起。

　　從關上望去，就像錢塘潮兩股巨浪會合的剎那，疾馳、凝滯，然後便是人仰馬翻，血肉橫飛，不時有人被挑落、砍落、刺落，血肉戰場，每一個人都在拚命地揮滅著生命，前一瞬間還在捨生忘死地屠殺著別人的，可能現在已是馬蹄下的一堆肉泥。

　　※※※

　　王汗主帳足以容納五、六十人盤膝而坐，但是此時裡邊卻僅有七、八人，就是這七、八人，已是整個大漠和草原的最高主宰。駱駝毛的厚地毯上，在大帳角落裡架著八個熊熊燃燒的火盆，但是帳中間眾人坐處仍然有些昏暗。

　　伯顏可汗的雙眼因為憤怒而變得血紅，他坐在主位上，雙手按膝，他頭戴鹿皮帽、身穿翻皮衣，一雙怒氣沖沖的眼睛狠狠瞪著面前眾人喝道：「不要再說了，我們的勇士來到漢人的地方狩獵，喝光了家中的烈酒，吃盡了家中的牛羊，如今沒有打到一件獵物，如果就此撤退，如何去見我們的族人？」

　　伯顏可汗一雙虎目掃過，面前的人都微微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只有一個滿面風霜、鷹目凜凜的四旬壯漢盤膝而坐，淡然的不言不動。

　　伯顏可汗三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碩偉魁梧的身子不耐地伸了伸，不滿地看了那按膝不語的男子一眼，說道：「明軍人馬和我們相當，他們要分兵把守，我們卻只需攻其一點，他們有險要的關隘可守，攻城的人馬卻是我們多，攻城的地點、時間，卻是我們選，可是我們現在大小數十戰，卻沒有占到一點便宜！」

　　那個顯得有些桀驁不馴的鷹目漢子略帶不馴的扭過了頭，伯顏虎目一掃，冷哼道：「火篩，你有什麼看法？」

　　鷹目漢子淡淡地道：「大汗，我的人缺衣少食，連戰馬都沒了力氣，如何能夠發揮他們的戰力？」

　　一個低頭不語的漢子馬上抬頭冷笑道：「明軍與我們交戰，各部落損失慘重，唯有你的人馬沒有受到重挫，好像明軍畏了你火篩勇武之名似的，處處避著你打仗。火篩是恩怨分明的英雄，當然要投桃報李啦。」

　　火篩勃然大怒道：「蒙力克，你這是什麼意思，本盟同明軍作戰，從不落於人後，何曾有過私心？」

　　伯顏惡狠狠地瞪了他半晌，卻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喝道：「蒙力克，不許胡說。火篩是我們草原的英雄，是本汗最寵信的大將，怎麼會懷有私心、為了自保實力和明軍有所妥協呢？」

　　那個叫蒙力克的首領只是嘿嘿冷笑不語，火篩氣得臉色鐵青，就在這時，一個身穿皮袍的大漢掀開帳簾，大步走了進來。伯顏看到不禁欣然道：「乞克農，你回來了，可曾見到他們的人？」

　　乞克農環顧帳內，見都是韃靼各部落的首腦人物，便放心地道：「是的，大汗，我已經見到了他們的護法。」

　　乞克農上前躬身施禮，然後將彌勒教俞護法的消息說了一遍，在場眾人聽了都精神一振，伯顏長長吸了口氣，霍地站起，冷峻地道：「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堅持下去，如今我們的目標是正德而不在於攻守的勝敗！」

　　「漢人的天子就像一隻小雞，看到雄鷹翱翔的影子，就會嚇得發抖，躲到雞媽媽的懷抱中去。」伯顏仰天發出一陣大笑，一揮手道：「命令大軍後撤，做出厭戰想要逐步退出戰場返回草原的假象。」

　　「花當不是傻瓜，他是不會往明廷的口袋裡鑽的，我們要給他們留出一塊可供會明盟的安全地方，放棄鎮羌堡，向平順、壺關一帶移兵。」

　　他笑吟吟地說罷，對火篩道：「火篩，你們盟的人斷後，一方面阻止明軍的追擊，同時待彌勒教送來消息後，派出小股精兵劫掠糧草，牽制在此駐防的明軍，免得我們兩面受敵！」

　　火篩暗暗冷笑，伯顏說的冠冕堂皇，分明是已經不大信任他，只不過看樣子他只是疑心自己為了保存實力與明軍有所默契，倒沒有懷疑他投靠明廷，所以才留下他獨對明軍主力，逼他與明軍一戰，否則就不會留他在自己後翼了。

　　這仗打得窩囊，他也不願再跑去給伯顏打先鋒，火篩一面拱手領命，一面暗暗盤算如何避開與明軍主力決戰，只是趁機掠奪些糧草，餵飽自己那些士兵的肚子。

　　伯顏又道：「命令攻擊關隘的人馬立即撤回，就讓明軍再得意幾天吧。」

　　其他各部落首領聽說自己可以避開令人頭疼的楊一清和王守仁，到尚未遭到劫掠的縣份去吃頓飽飯，也喜笑顏開，紛紛起立應命。

　　待眾人都告辭出去，伯顏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輕輕坐回那張毛絨絨的大椅上，疲乏地嘆了口氣。大帳側簾一挑，一個一襲白衣的窈窕少女悄然走了，帳內有些昏暗，她踮著腳尖走到王座前帳下垂下的兩盞牛油燈前，從纖腰上拔出一柄小小的彎刀，輕輕挑了挑燈花。

　　火頭高了些，汗帳內亮堂許多。蒙古人大多身材高大健壯，可她嬌嬈的身子卻纖細苗條得多。明亮的燈光映著她的臉頰，光滑而細膩的下頷迎著光，臉頰曲線一側明亮，一側幽暗，輪廓優美清秀。

　　伯顏身側兩名侍衛忙以手貼胸，恭謹地道：「察必可敦！」

　　察必可敦是蒙古語「皇后」之意，只有大汗或王爺的主妃才可以稱察必可敦，世人都知伯顏七歲時娶了他的遠房叔祖母滿都海斯琴為妻，在她的輔佐和黃金家族直系後裔身分的號召下，才成為草原之王。

　　然而眼前這個清秀的少女看模樣不滿二十，絕不可能是如今該有六旬的滿都皇后，事實上滿都海斯琴在伯顏成年後就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裡，對於她的下落人們諱莫如深。

　　「你們下去吧。」伯顏揮手讓兩名伴當退下，親暱地對白衣少女道：「我的賽里木卓爾，到我的懷抱裡來。」

　　白衣少女嫣然一笑，輕盈地走到他的身邊，被他一抱，翩然躍上他的膝蓋。年輕的皇后微笑道：「我的大汗，戰事不順，我們退回草原就是了，何必煩惱呢？漢人不是被你嚇得不敢出關嗎？」

　　伯顏呵呵一笑，摟住她的纖腰道：「卓爾，我擔心的從來不是明廷，而是我下邊的那些部落，打了勝仗，擄來牛羊和奴隸時，個個都笑逐顏開，如今打了敗仗，每個酋長都在算計著自己的利益，有異心的何止是火篩一個？」

　　賽里木卓爾溫柔地環住他的脖子，在他結實粗獷的臉頰上一吻，輕笑道：「別擔心，我的王，在你這隻雄鷹的俯視下，又有誰敢真的做出不馴的事來呢？」

　　伯顏大笑，一隻大手已探進她的懷裡，握住那一團豐盈的柔軟，在她耳邊說道：「說的對，所以……不管現在要損失多少人馬、有哪些卑鄙的傢伙在背後討論，我都要按照我的主意去做。」

　　年輕的皇后在他的撫弄下像一條垂死的魚兒，無力地在他懷裡掙扎著，嬌喘吁吁地說不出話來。兩個人已從大椅上一路滾到厚絨地毯上，衣帶解分，衣衫一件件扔置在地上，很快的，一具古銅色的健碩身軀將一具柔婉香滑、白嫩如雪的胴體覆壓在身下。

　　伯顏低頭望著那柔膩豐盈的聳起，炙熱的呼吸噴在她飽滿高聳的胸膛上，低聲說道：「殺了正德，得到遼東、甘肅、青海，繼而奪取整個天下，重回大都！我的皇后，陪著我，一路殺回去！」

　　嚶嚀一聲，兩條豐滿柔膩的大腿夾住了他的腰肢，伯顏在一聲悶哼中狠狠地殺了下去……

　　※※※

　　長城上，楊一清笑吟吟地與楊凌、張永並肩而行，官兵們肅立在長城關隘之上，遠遠展去不見盡頭。硝煙尚未散盡，血腥氣仍然清晰可聞，但是士兵們士氣高昂，對於他們來說，能夠打勝仗、能夠活著就是最開心的一件事了。

　　楊凌對楊一清道：「楊總制，皇上聽說大軍打了勝仗，甚是欣慰，先頒下聖旨令楊大人總制三邊，又令本官親自押運些物品來勞軍，米麵、肉菜、果蔬、魚蛋、被服，防治凍傷、瘟疫時症、腹瀉肚疼的一應藥丸膏散，防寒取暖的油脂、手套、柴火、石炭等物，我們都運了些來，現在就在關下，還請派人點收。」

　　張永也笑道：「還有賞賜三軍的銀兩，撫恤傷殘士卒的銀子，所需多少，也請盡快擬出名冊，請書記官核實後上報，皇上對此大捷，和消耗韃靼讓他們偷雞不著的戰策十分開心呢，對了，怎麼不見苗公公？」

　　張永好兵，苗逵也好兵，這兩人一個掌御馬監、一個掌兵營，倒也性情相投，苗逵初戰不利，戴罪立功，仍任三關監軍，照理來說應該也在關上才對。

　　不料楊一清聽了也是一怔，說道：「本官將已通過軍驛將消息遞上京去，想必以軍驛的速度，皇上早該收到了，難道皇上沒有通報兩位欽差？」

　　張永和楊凌面面相覷，楊凌搖頭道：「這個……想是在路上耽擱了，我們還不曾接到京中邸報。」他說得有點心虛，皇帝就在軍中，奏摺進了京也只有三大學士才看得到，正德出巡又是秘密，恐怕除非十萬火急的大事，三大學士也不敢派人將奏摺送來呈給皇帝，以免洩露了消息。

　　楊一清道：「哦，苗公公和總兵許泰一起……」他說到這兒忽地閉嘴，壓低嗓門道：「等進了關樓再說，苗公公和許泰所執行的軍務極其機密，不宜太多人知曉。」

　　楊凌會意地點點頭，關口下扶助傷兵、清理戰場的士卒仍在忙碌，楊凌又道：「楊總制，分化伯顏、火篩，消耗他們糧草的目的已達，近期應加緊攻勢，將他們趕回去。眼看著再過個把月，春暖雪融，百姓也該耕種了，不可拖著他們再次耗戰。」

　　楊一清頷首道：「楊欽差說的是，本官也正在考慮此事，不過暫時還要拖住他們幾天，原因嘛，呵呵，亦與方才那件事有關，我看這幾日消息也該傳回來了，再拖下去我也吃不消呀。

　　三關數百萬人口，還有十餘萬大軍，至於戰馬消耗的糧草更多，備軍屯田如果因為戰事拖延了，僅靠朝廷的輜重糧草，朝廷負擔不起，軍民也要餓肚子，這是大事。」

　　楊一清身為三關總制，不止要負責戰事，有關軍政、屯田事宜都要負責，官兵屯田每年可以就地解決大量口糧，其重要性不亞於作戰。

　　楊一清說到這兒不由嘆了一口氣，他是三關總制，手下兵馬由大同、太原、宣府各鎮總兵構成，這些長期鎮守邊陲的驕兵悍將，哪是那麼容易聽話聽教的？

　　前些年大同總兵苛待士卒，這群打起仗來悍不畏死，卻不怎麼敬畏權威的官兵就作亂把總兵官給宰了，亂哄哄地一通鬧，回頭朝廷想抓鬧事的人都找不到。

　　楊一清是文官出身，但久在軍中，早知道軍隊是個相對獨立的組織。在軍中最講威望、資歷、地位，要麼戰功卓著、要麼軍中資歷夠老，總之要鎮得住場面，否則很難如臂使指地調遣軍隊，部署攻守。

　　帶兵、統兵、調遣、作戰中更講究將士關係和信任、擁戴，一味酷法嚴厲根本鎮不住這些在死屍堆裡打過滾的人，要是沒飯吃，那真是比打了敗仗更能令軍心渙散的大事。

　　這次戰事耗時太久，雖說對伯顏來說傷害更大，可是對於大明的錢糧消耗何嘗不是個大問題？

　　楊一清輕輕一嘆道：「這裡山多地少，田地貧瘠，要是再遇上乾旱蝗災，收成極受影響，三關這麼多軍民百姓、戰馬牲畜，一旦缺糧，其心不穩，我正考慮春荒時讓官兵再闢山多開些山田，只是……杯水車薪，聊勝於無罷了。」

　　楊凌心中一動，喜道：「既然這些貧地有如雞肋，對於備糧並無多大影響，我有幾種極高產的新作物，楊總制可願一試？先在屯田軍所試種，明年豐收，便可將種子贈與百姓，三關亦可成為西北糧倉。」

　　楊一清動容道：「有這種作物？」

　　楊凌頷首道：「是，本欽差可以擔保，我從西洋引進幾種作物，番薯、馬鈴薯、玉蜀黍，現在一畝沙土瘠薄之地種黍麥，風調雨順老天爺給面子，打破天去也就三、五百斤產量，種這種番薯可達三千斤以上，雖說是些粗糧，但用來充飢果腹卻是極佳的作物，而且不與黍麥爭良田，楊總制意下如何？」

　　楊一清聽了聳然動容，說道：「畝產三千斤？不敢想，不敢想，若是不爭良田、不看老天臉色，畝產一千斤，在這地方便令我謝天謝地了。至於粗糧，去她娘的，人都餓得啃樹皮了，誰還計較那些？」

　　楊凌聽這進士出身的軍中名將居然也冒出一句粗口，不禁啞然失笑，此時三人已走至鎮羌堡關門上方的城樓邊，楊一清停步笑道：「這裡簡陋得很，不過總算能遮擋風雪，二位欽差請進。」

　　楊凌笑道：「總制大人客氣了。」他扭過頭來，對二百親軍侍衛道：「你們不必侯在這裡，下關隘協助守軍將米麵肉食……食……食……」

　　人群後一道人影在他一扭身的剎那，急急向幾名侍衛後面躲去，只是這人他實在再熟悉不過，只瞧了那一眼，就驚得睜大了眼睛，再也不肯錯開眼珠。

　　楊凌的異狀讓所有士卒都扭頭望去，城關上一時鴉雀無聲，那名小校尉在一個高個子侍衛後邊站了一會兒，慢悠悠地又晃了出來。

　　楊一清和張永看見了，臉色也一下子變得雪白，三個人直勾勾地看著那兒，一時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眾侍衛看到三位大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向兩邊閃開，將那英俊帥氣的小校尉晾在那兒。

　　正德雖說走到哪兒都是萬眾矚目，可還從來沒有這麼多人敢瞪圓了眼睛這麼死盯著他看，弄得他也不自在起來。

　　正德很靦腆、很不好意思地向他們笑了笑，慢慢走了過來，忸忸怩怩的像個大姑娘似的，差點兒走成了同手同腳。

百九十一章　家中來信

　　楊凌的親軍侍衛中，知道正德身分的也寥寥無幾，眼見大人直勾勾地望著一位小校，不禁十分詫異。

　　剛剛成為楊凌親軍侍衛的劉大棒槌看看那位年輕俊俏的小校尉，又瞧瞧大人直勾勾的眼神，不禁恍然大悟。

　　明朝時男風甚盛，被認為是時尚風流，並無人排斥鄙視，帝王公卿、名士才子，在美女相伴的同時，大多也擁有柔媚俊俏的男寵，平時充作書僮，夜晚則是床上嬉伴。

　　當時，把同性間的性關係稱為「外交」，把男子與女子間的性行為稱為「內交」。不但為當時的道德、法律、風俗、習慣所認可，而且受寵的孌童還享有和妾侍一樣的權利，平時得到資財貼補，年歲稍長要離開娶妻時，主人還要贈送一筆金錢。

　　劉大棒槌對這種上層社會風俗早有耳聞，眼見楊大帥和這個大姑娘般細皮嫩肉的小校尉神情曖昧，偏偏正德這時走路的姿勢又有些忸怩，他見了更是心中發毛，看來這俊俏小校必是大帥的男寵了。

　　劉大棒槌摸摸自己的絡腮鬍子不禁暗暗慶幸，虧得老媽把自己生得姥姥不親、舅舅不愛，不然自己一個大男人若被大帥瞧上，那該多彆扭？

　　楊凌可不知這位憨頭憨腦的下屬居然還有這等豐富的聯想力，他也顧不上不知內情的侍衛們想些什麼了，待正德走到身邊，他立即一把扯起他，拉進了城樓中，楊一清和張永對視一眼，急忙跟了進去。

　　角樓從外邊看簡單的很，裡邊也分為裡中外三間，外間是日常會客和指揮戰鬥的所在；中間較空曠，除了牆上一副巨大的地圖，中間一副大沙盤外再無他物，是三軍總制楊一清與諸將議論軍務、制定戰策的所在；內間則是他的書房和臥室。楊凌拉著腳不沾地的正德皇帝直衝進內間，楊一清、張永也似火燒屁股一般跟了進去。

　　不提外邊眾將的驚訝，門裡邊楊一清急急趕到內間，向正德皇帝匆匆跪倒，壓低嗓門道：「臣楊一清叩見皇上。」

　　正德皇上看了楊凌一眼，見他拉長臉不作聲，不禁嘻嘻一笑。他雖率性，卻不是不知好歹的昏君，楊凌對他的關心和擔憂他自然是明白的，所以對他臉色絲毫不以為意。

　　他在楊一清慣坐的椅上坐了，笑道：「起來吧，在這兒就不要多禮啦。」楊一清匆匆起身，開口便道：「皇上，您……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張永也臉色發白，顫聲道：「是呀，皇上，你可嚇死奴才了，剛剛的外邊還有千軍萬馬，虧得韃子不比當年的元軍，手中沒有重炮可用，要不然萬一……萬一……」他說到這兒不禁機靈靈打了一個冷顫。

　　正德哂笑道：「又來了，朕知道，朕一身繫於天下，當為天下愛惜己身，可萬事過猶不及，韃子的大汗可以親自上馬征戰沙場，朕連城頭觀敵掠陣的膽量都沒有嗎？你想讓朕做個怎樣的皇帝？」

　　這話雖是玩笑，可是話中責怪之意甚重，張永聽了頓時不敢再言。楊凌見狀又要進言，正德見了已一躍而起，大步踱到中廳，看著那幅有山川河流、草原沙漠的大沙盤欣賞起來。

　　楊凌無奈，只好向這邊跟來，楊一清匆匆走在他旁邊，急促地低聲道：「我的天爺，皇上怎麼跟來了？皇上來大同做什麼？我的楊大人拜託你趕快把皇上請回京師吧，剛剛一看到皇上，嚇得我手腳冰涼，幾乎暈了過去，皇上在這兒，我可是連仗都不會打了。」

　　楊凌苦笑，一時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正德負手站在沙盤前，仔細觀察片刻，欣然讚道：「好，好詳細的地形、地勢、地貌！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說起大明的城鎮關隘，人人如數家珍。

　　「但是對於韃靼這個宿敵，我們只知他們劃分成六盟以及大概地形，一說具體了，不外乎大片的戈壁和草原，這幅沙盤連河流都標示出來，若與韃靼在草原交鋒，僅這幅地圖就值得十萬大軍，楊卿以為如何？」

　　正德衝動好玩的個性迷惑了許多人，以致許多宿儒暗暗痛心天子不學無術，卻忽略了這位年僅十六歲的小皇帝在佛學、音樂和兵法上的造詣，雖說對於兵法他仍處於紙上談兵階段，但是不代表他沒有相應的見識。一幅詳細的作戰地圖，尤其是如此詳盡地標明陌生地域山川、河流、草原、沼澤的地圖，其作用何止於十萬大軍。

　　楊凌無暇回答楊一清，忙點頭笑道：「皇上所言甚是，總是被動地候著韃靼人侵上門來，再堅固的關隘、再雄險的長城總有被攻破的一天。長城自秦時築起，雖說並非沒有作用，畢竟歷朝歷代，蠻族侵犯中土的事仍是層出不窮，摸清他們的底細，有朝一日以攻代守，徹底消滅臥榻旁這頭猛虎才是正理。」

　　正德擊掌道：「正合朕意，楊總制，這是你的斥侯所繪嗎？該予以重賞！」

　　楊一清看了楊凌一眼，說道：「回皇上，這是……內廠密諜以皮貨、茶馬生意為餌，行遍大漠，繪製地圖藏於鞍下帶回來的，楊廠督將地圖轉呈兵部，劉尚書發付邊關所製。」

　　「哦？」正德有些意外，他欣然對楊凌道：「看不出，看不出，朕還以為內廠只會給朕賺銀子呢，嗯，幹的好，比錦衣衛密諜要強上百倍。」

　　楊凌隱約記起此事，當時吳傑將地圖轉呈給他時確也高興了一陣，但是當時內廠研製火銃剛剛有了成效，自己注意力全放在那上面，一時大明也不可能去攻打韃靼，便吩咐吳傑存檔一份，轉抄兵部一份，想不到劉大夏已經發付邊關了。

　　他定睛看那地圖，明軍的沿線關隘都標示了出來，但是整幅沙盤四分之三的盤面是大漠草原，如今明軍是守，韃靼是攻，大軍行止不過在百里之間，將這麼一副詳細的韃靼地圖沙盤放在楊一清日常研究戰事的房間做什麼？

　　楊凌想到這裡，心中不由得一動，隱隱有個念頭冒了出來。楊一清這時答完了正德的問話，又苦勸道：「皇上，天下大事都需要您來決定，沒有您坐鎮京師，消息一旦傳出，必定民心不安，臣以為，皇上還是早日回京為是。」

　　正德擺手道：「不忙、不忙，朕來這裡也是有件大事要做的，此事若成，抵得上五十萬兵，呵呵，回頭叫楊卿說給你聽好了。對了，你方才說苗逵做什麼去了？」

　　一提起此事，楊一清臉色凝重起來，上前說道：「皇上，因為要搶在伯顏猛可退兵之前，時間緊急，奏報送上京城，再經各部大臣議畢，一來一回總得半月有餘，時機稍縱即逝，是以臣已命大軍出征。皇上既暗暗來了大同，想必臣的奏摺還沒有收到，臣再向皇上稟奏一番。」

　　他舔了舔嘴脣，指著沙盤說道：「韃靼今年遭遇暴雪，再加上伯顏猛可有心為其子復仇，故此挾各盟各部進犯中原，七萬鐵騎已是草原上的所有精兵。

　　「往昔作戰，打敗進犯之敵，將之驅出關外便是大捷，但臣以為，在我邊關殲敵一萬，不及侵入敵寇本土，在其家中殺敵一百對其軍心民心的打擊之大。往昔我們不了解敵情敵勢，貿然出兵猶如盲人瞎馬，而今則不然。」

　　楊一清讚許地看了楊凌一眼，說道：「楊大人的內廠在關外活動極有成效，情報源源送來，微臣心中有數，才敢大膽定下此計。」

　　「皇上你看。」楊一清指著起伏不定的草原地圖，正德、楊凌和張永都凝目望向他手指的地方。「這裡是錫林郭勒盟、察哈爾部盟，這裡是伊勒呼里盟、爾雅範盟、額爾完納盟，和哲里木盟，這面青色小旗所在是昭烏達盟。」

　　楊一清躊躇滿志地道：「派一孤軍深入敵後，本是軍中大忌，但是據我們得到的情報，此次韃靼精兵傾巢而出，後方空虛之極，每個部盟所餘皆是老弱婦孺，留守可戰的士兵極少。

　　「韃靼人流徒而居，沒有城池，本來就算知道他們的營寨空虛也無法在茫茫草原大漠上找到他們的位置，現在有了準確情報，再依據詳細的地圖，事先劃定一條撤退的路線，安排大軍隨時接應，這個一本萬利的險是值得冒的。」

　　張永倒吸一口冷氣，動容道：「楊總制派了一支孤軍深入敵後作戰？」

　　楊一清頷首道：「是，一支輕騎，一支五千人的，完全以破壞為目的，而不以殺戮為職責的尖兵。這支孤軍將得不到我們的支援和供給，他們必須從韃靼人的部盟間掠奪糧草給養，以戰養戰。

　　「韃靼人驍勇善戰，但是他們遠在後方草原上的部落卻根本沒有戰力，我的命令是盡量少殺那些老弱婦孺，他們活著就是我們的盟友，伯顏猛可的負擔，但是要盡量破壞他們的一切。

　　「韃子每逢九、十月分，就開始割蓄大量草料如山般堆積起來，冬季就以草料養牛羊。以牛羊養人口，我的命令是：吃掉他們的牛羊，燒光他們的草料，像蝗蟲一般捲過他們的草原。

　　「這最近的七盟要隔盟劫掠，讓他們有富有窮，有人能活、有人餓死，遊牧民族視劫掠如天經地義，相信當伯顏猛可返回草原時，除非他能拿出足夠的糧食救濟各部落災民，否則內部將烽煙四起，就算是他，也彈壓不住！」

　　楊凌聽完看了一眼這位儒將，楊一清瘦削的黑臉上一片殺氣，牛油燈下神情似乎有些猙獰，楊凌不禁暗讚一聲：「好一個斯文中的敗類，名將中的流氓！」

　　正德怔怔半晌，忽然長長吸了一口氣，問道：「這戰策是你決定的？」

　　楊一清不知皇上心意如何，畢竟這戰法雖可大大減輕明軍壓力，就算明軍不主動攻擊韃靼，只要嚴陣以待不讓韃靼占了便宜，就可以坐視韃靼內亂，至少可保邊民三年平安。但是總有些太過無賴，有失天和，所以一直未說出是何人想出的戰策。

　　這時他偷眼一瞧皇上神色平靜，不似慍怒，以小皇帝衝動個性，如果真有不滿恐怕早就表現了出來，這才大膽說道：「回皇上，這是臣的副將王守仁接了內廠詳細情報後想出的辦法。臣與軍中將領們又共同細化、力求完善才予以施行的。為求穩妥要求他們整個行動全部時間只有二十天，當求援書信送至伯顏猛可，蒙古大軍回援時，他們已按預定路線返回。」

　　楊凌嘿嘿一笑，讚道：「好一條反客為主、上屋抽梯的絕戶計！」

　　他是正德第一寵臣，他開口稱讚，楊一清心中大定，忙笑道：「這計再妙，也得有大人準確詳盡的情報，否則這五千人馬就如肉包子打狗，往茫茫雪原裡一丟，恐怕一個部落也未找到，就餓死凍死在那兒了。」

　　正德怔怔半晌，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楊一清心中一凜，微窘道：「臣也知道此計狠辣，有失天朝上國仁和之……」

　　他還未說完，正德已嘆道：「可惜，只可惜了韃子七萬大軍還橫在關前，他們只能輕騎而出，不帶負擔，不然真該把蒙古貴族的王子、公主們都擄回來當太監宮女的。」

　　楊一清一下子愣在那兒，看著比他還無恥的大明天子喃喃地說不出話來，想奉承兩句，可是讚美三皇五帝仁德之君的詞好像又不合時宜。

　　一心想過強盜癮的正德皇帝還在遺憾地大搖其頭，楊凌已忍著笑問道：「楊總制，如今大軍出發幾天了？何人帶隊？」

　　「啊？喔喔……」楊一清一直擔心沒有經歷過血與火的殘酷，只在飽讀詩書大儒教導下學過聖賢文章的小皇帝，會對這條計謀不以為然，聽了楊凌的問話才醒過神來。

　　他忙回道：「已走了九天了，王副將本想親自帶隊，但苗公公自愧督軍不利，有負聖意，執意要親自揮軍，以求將功贖過，是以本官派了參將許泰與他攜五千精兵出發。」

　　楊凌略略一怔，便明白了苗逵的用意。苗逵比不得劉瑾、張永，這幾人是看著太子爺從小長大的，彼此極有感情，而正德皇帝又非寡恩之君，極重個人情意，所以除非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否則正德斷不會冷落了他們。

　　而苗逵不同，他是先帝的寵臣，和正德卻沒有私誼，像丘聚、魏彬這些沒有撈到大權的八虎中人，對他的西廠提督之職一直垂延三尺，此次出兵指揮不利，回去後這些人若進些讒言，不但撈不到戰功，便連既得權力也要失去，所以才發狠隨軍出征冒險。

　　最初的西班牙海上強盜，本就是些在內爭中失意的伯爵、將軍跑到海上冒險，牟取新的出路，像苗逵這樣的野心家，殊途同歸，為了撈取權力，現在也搖身一變，化身草原馬匪了。

　　「許泰？」正德想了想，笑道：「是弘治十七年的武狀元許泰？武舉時朕為太子，曾微服去科場觀戰，此人武藝十分了得，兵書戰策也極精通，楊總制用將得當，若是他能大勝而歸，朕晉封他做總兵！」

　　※※※

　　楊一清聽楊凌述說了與朵顏三衛的密議，思忖再三倒也沒有再勸皇帝回京，可是待他加派了五千人馬親自將楊凌一行人送回大同後，立即飛馬馳回，急召已返回青牛關的王守仁，商議改變戰略，調重兵把守大同外側諸關，畢竟再大的戰功也不如護得皇帝周全。

　　王守仁聽聞伯顏可汗將重兵向平順、壺關一帶轉移，擔心他們趁勢脫離主戰場，返回蒙古草原，現在苗逵、許泰的大軍尚在韃靼各部盟間遊走，萬一不及撤回，可就全交待在那兒了，是以向楊一清提出異議。

　　楊一清想也不想，立即駁了回去。皇帝在此的消息，在與朵顏三衛會盟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雖知王守仁絕對可靠，而且是自己的心腹，楊一清也未敢將真實消息告訴他，所以王守仁對楊一清的戰略十分困惑。

　　不過他對楊一清不止是欽佩，而且是真心尊重這位上官，沉思片刻便提出親領一軍尾隨伯顏可汗的大軍，如果伯顏聲東擊西，趁勢退去，可以拖延他們的行程，為苗逵、許泰爭取時間。

　　楊一清權衡片刻點頭應允，命大同參將盧剛、游擊將軍范有時，加上王守仁的部隊共計一萬八千人，馳援平順、壺關，以為接應。

　　正德遂了心願，回到大同驛館安分了許多，經過這一事楊凌也不敢再大意。整日在驛館中陪著他，等候伍漢超從關外帶回消息。

　　為恐小正德在驛館中鬱悶，那個戲班子被包了下來，一演便是三天，這個草頭班子在本地還是有些名氣的，不止是唱戲，還有些雜耍馬戲，聽說代王納側妃進門的日子大宴賓客，王府上下處處笙歌，共請了大小九個戲班子在闔府上下唱堂會，這個戲班子也在被邀之列，不過他們只能在王府二進院落唱戲，沒資格進深宮大院罷了。

　　今日唱的戲是楊家將的故事，楊家將昔年抗遼，在此地留下許多傳說，百姓不斷豐富加工，衍化出許多有趣的故事，今天唱的一齣就是佘老太君帶著一群楊門女將出征，在陣前卻有一員小將來認祖歸宗，說是七娘杜金娥之子。

　　杜金娥昔年與楊七郎只做了一夜夫妻，從未說過有過兒子，一時引起妯娌們懷疑，那小將在關下取出襁褓中母親留下的血書，杜金娥才記起往事。

　　昔年她確曾懷孕，尋找楊家路上遇到番兵，交戰時動了胎氣，在蘆葦叢中生下兒子，只是將兒子放在蘆葦叢中，自己忍痛上馬再戰，殺退番兵後回來卻不見了兒子，還道是被狼叼了去，大哭一場便走了，這心痛之事也未對老太君提過。

　　那時戲班都是男人扮女人，男風興之盛一是因海運行船不許載女人而起，所以閩地男風最盛，另一緣由便是由於戲班中扮演青衣花旦的都是男人，一個個打扮起來千嬌百媚，舉手投足極盡風流，粉面朱脣，襯著那一雙桃花眼勾魂攝魄，也難怪許多男人趨之若鶩。

　　這臺上扮杜金娥的戲子穿著大紅的鳳袍，身段柳條般柔軟，俏生生的唱著戲，向臺下媚眼兒一飛，惹得外邊的侍衛一陣轟然。這兩天看戲，動不動正德就帶頭大呼小叫，把自己的兵也帶壞了，這些大內侍衛們渾然沒有在宮裡時那樣拘禁嚴肅的模樣。

　　楊凌陪在正德身邊，被那媚眼一飛，心中一蕩，不由暗道：「這專業人士就是不一樣啊，這媚眼飄的，比起變性的何大美人絲毫不遜，若擱在現代，可是一大明星呀。」

　　臺上演著，這扮杜金娥的戲子捧著血書，嬌聲嚦嚦地正向對面扮演城下小將的兒子哭訴著思念之情，那嗓音清亮悅耳，臺上臺下聽得清清楚楚，看來還真是練過唱功的。

　　扮演老太君的戲子顫巍巍地上臺來，嘆氣念白道：「我這老婆子只道楊家一門寡婦，這男丁是一個都沒了，嘿嘿，這可倒好，敢情都被我這媳婦們給扔了呀。」

　　臺下又是一陣大笑，正德回首向楊凌笑道：「楊卿，聽說你是楊家將的後人，不知祖上是哪一支，莫非便是這被扔掉的小將？」

　　楊凌雖不知自家宗譜是真是假，但卻知道楊家人丁興旺，子孫滿堂，從來沒有戲說裡那種一門寡婦，男丁稀少的情形，聽了正德的戲謔不禁苦笑一聲。也不知從何解說。

　　臺上演著認祖歸宗的戲碼，簾後楊凌座椅退了半步，陪著正德坐在那兒看戲，後邊悄然走進一個番子親衛，輕輕向楊凌示意一下。

　　楊凌會意，忙起身向正德低語兩句，然後走了出去，楊凌來到過堂廊下，向那番子急問道：「怎麼樣，可是有了關外的消息？」

　　那番子低聲道：「大人，不是有了關外的消息，而是軍中快驛送來您的一封家書。」

　　楊凌聽了不由心中一緊，家中出了什麼事？幼娘有孕在身，莫不是她……想到這兒，楊凌的心不由怦怦地跳了起來。

　　韓幼娘性情內斂含蓄，無論怎麼思念他，寧可待他回來，進了閨房貪心地摟緊他說上一夜情話，但他出門在外時，韓幼娘都羞於寫上一封書信述說情意，她若有信來，家中當是出了大事。

　　楊凌急急撕開封口，扯出信紙來，卻見信中還夾著一封封好的書信，上邊同樣寫著楊凌親啟，他心中奇怪，先展開信紙來看，見那字跡正是幼娘筆跡，信中只說家中一切安好，又囑他出門在外，注意飲食著衣，塞上戰事正緊，出入要注意侍衛等等，絮絮叨叨的都是些尋常事，不在信中帶出半點纏綿撒嬌的味道。

　　信末才道收到金陵馬憐兒託內廠番子捎回的密信一封，因是楊凌親啟，幼娘不敢擅動，故此著人轉交云云，這裡就帶了點嬌嗔吃醋的味道了。

　　楊凌心中一暖，脣角不禁泛起一抹微笑。

　　他凝神想了想，按這信送來的路程盤算，馬憐兒託人送出書信時，成綺韻應該尚未抵達金陵，馬憐兒未收到成綺韻送去的禮物，先行送來一封書信，可是思念自己了嗎？

　　楊凌心中一蕩，不期然想起紅楓樹下那一幕旖旎之極的無邊春色，信封上似乎猶帶著憐兒身上一股淡幽幽的香氣，亦或是錯覺？……那柔媚於骨、迷死人不賠命的小妖精呀。

　　再撕開那封信，輕輕將信紙展開，一行字躍入眼簾：「夫君大人在上，憐兒百拜。」

　　楊凌看的呵呵一笑，這真正許身於人了就是不一樣，憐兒這匹桀驁不馴的野馬如今也乖巧溫順了呢，對自己說話也知道禮敬三分了。

　　再往下看，楊凌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楊凌，你好厲害！好威風！好了不起！很快就要有一個小小憐兒或者小小楊凌橫空出世，喚你爹爹了，開心嗎我的大人？憐兒很想等上兩年再去見自家夫君，可是天意若此，夫復何言？

　　大人是想個妙計接妾身前去呢，還是令妾身服藥將楊家後人打掉，憐兒悉聽夫君安排。對了，關關公子迷憐兒迷得緊呢，真是討厭。

　　另：好像某人暗疾在身，才帶了美人神醫下江南喔，此案容後再審。

　　驚天大事，卻是滿不在乎的語氣，俏皮、得意，還有幾分戲謔，楊凌傻傻地站在那兒，只聽另一邊那戲子正在幽幽咽咽地唱道：「可憐……我的兒，這一別……十餘載，娘暗裡，不知幾夜淚濕衣襟……」

百九十二章　代王納妃

　　楊凌眼看著書信，耳聽著臺上傳來的唱曲聲音，心裡亂哄哄的，一會兒歡喜、一會兒擔憂。馬憐兒守制未滿三年，若是此時迎娶過門與禮不合，難免要受人攻訐。

　　不守禮制可不是件小事，足以成為有心人手中的有力工具，縱然有皇帝的庇護，不會因此罷官，時時受人攻擊，以此作為短處，無論做什麼事難免要受掣肘。

　　放任憐兒獨自在江南，尋個藉口將她隱藏起來偷偷生下孩子倒不難，只是未免太虧待了她，這兩年偷偷摸摸、埋名隱姓的生涯，一定會對憐兒造成很大的傷害。

　　楊凌心亂如麻，一時想不顧一切派人到江南將憐兒立即接回府來，一時又想起如今想利用自己的權勢和地位為大明、為百姓做些事情，比不得當初無所牽掛，可以率性而行。

　　沉吟半晌他才想起如今憐兒懷有身孕還不足三個月，等到腰身漸粗不能遮掩至少還有兩個多月，那時自己早已回了京城，此事大可從長計議，倒不急於現在就拿主意。

　　他將那番子召進書房，匆匆寫就三封書信，一封寫與幼娘，信中並不諱言和憐兒的事，囑咐幼娘通過內廠送去一筆銀兩和滋補物品，另一封寫與馬憐兒，告訴她自己目前正在塞上巡邊，回京後一定盡快妥善解決她的去留，讓她安心在江南相侯。好生照顧自己。

　　第三封卻是寫與成綺韻，她現在是內廠在金陵的最高首腦，憐兒一個女子獨自寄住在伯父家中，不安排得力的人手照應，他實在放心不下。

　　楊凌將三封信加了火漆封口，囑咐那番子速速交予軍驛送回京城，望著他匆匆走出門去，他站在哪兒想想，忽地呵呵笑了起來：原來只愁沒有兒子，這可倒好，幼娘和憐兒比著賽著似地生，幼娘倒也罷了，辛勤耕耘一月有餘，總有一次中的，可是憐兒一箭中招也未免太幸運了吧？莫非自己真有楊家將的優良基因？

　　戲服、鑼鼓裝了幾大口箱子，正德賞賜豐厚，那些戲子只道是欽差楊大人賞的。這兩日在驛館唱戲，收入比在街頭搭臺賣藝高出兩倍不止，回去後每人都能多分上幾文銀子，所以個個興高采烈。

　　戲班子雇了輛大車，將行頭拉回普渡寺門口租住的一溜平房，班主平大頭蹲在一隻石碾子上，眉開眼笑地對大夥道：「大家這兩日都辛苦了，明日歇息一天，大家好好歇歇，不過可別忘了練功，後天代王爺府上唱堂會，可是一唱五天。」

　　他笑迷迷地道：「都說咱們是草頭班子，是呀，要不是大同正打仗，請些名角不容易，王爺府上哪有咱們班子立足的地方？這論藝業咱比名角們就差了不成？沒有機緣吶。這次咱們在欽差楊大人府上唱了三天回頭再在代王府上回來，咱們班子的名聲就起來啦。

　　「以前咱們見過的最大場面是縣太爺的後花園，如今有如天子親臨的欽差咱們見著了，過兩天鳳子龍孫的排場咱們也要見識到了，大夥都給我提起精神來，王爺的賞賜可比欽差老爺還要多吶。」

　　人群中一個女子聽了目光一瞬，靈活有神的眼睛深深盯了他一眼，便擠了過來，向他抱拳道：「這位爺可是班主？」

　　平大頭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前這女子一身寒酸的土布衣裳，不過以平大頭的眼力，卻看得出這少婦臃腫平凡的衣褲下身段極其窈窕，她的眉眼五官也極為嫵媚動人，可惜的是白嫩面皮上細細點點的小麻子破壞了她的美感。

　　平大頭噌地跳了下來，矮墩墩的身子還不到那少婦肩頭高，他也按照江湖禮儀拱手道：「不敢當，小老兒就是領著一幫苦哈哈混個口食罷了，姑娘是？」

　　那少婦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道：「小女子是走單幫闖蕩江湖賣藝的，如今混口飯吃不容易，我看大爺一臉福相，能撐著這麼大的門面，也必定是有擔當、講義氣的漢子，所以想加入您的戲班子，不知大爺意下如何？」

　　平大頭笑道：「哪裡、哪裡，不過我這戲班子以唱戲為主，女人可是不能登臺的，雖說有些雜耍馬戲，不過是過門空隙裡給爺們解悶的，你會些什麼呀？」

　　那少婦呵呵一笑，說道：「馬術、射箭、對打表演，小女子樣樣在行。」

　　平大頭大搖其頭道：「不行、不行，咱這班子養不起馬，再說如今有了欽差府、王爺府的生意，今後名聲大了，走的必定是大門大戶，跑馬射箭、舞刀弄槍的玩藝可進不得人家。」

　　少婦眼珠一轉，笑道：「走繩高竿翻跟頭，這些哄人的玩藝小女子也曉得。」

　　平大頭又待搖頭，一個秀秀氣氣的聲音插口道：「這些玩意跑江湖賣藝的有哪個不懂呢？瞧你一個婦道人家獨自在外也不容易，那你就表演一下翻跟頭吧，若是翻得好，我便做主收下你了。」

　　這人身上還穿著繁複的戲服，水袖如雲，蛾眉粉腮一雙水汪汪的杏眼，正是平家班的臺柱子程小雲，雖說他是男人，可扮女人扮慣了，不獨說話柔聲細氣的，舉止形態也帶著些柔美。

　　在他面前，平大頭雖是班主，也得賣幾分面子，忙也笑道：「不錯，那你就試試身手吧。」

　　敲鑼打鼓、拉琴吹笛的樂師們都嘻嘻哈哈地湊了過來，圍成了一個圈子。那少婦笑吟吟地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多謝班主和這位老闆了，小女子獻醜。」

　　只見她大大方方走到場子中央，抱拳走了個臺步，忽地立在當地長吸一口氣，然後陡地翻起跟頭來，她的跟頭翻得沒什麼花俏，以手支地，雙足連環後踢，雖說身手極是俐落，可也沒有出奇之處，平大頭和那程老闆不禁微露失望之色。

　　不料這女子翻了幾個跟頭後，忽地身形加速，那跟頭翻得又快又急，幾乎成了一個風車般的圓輪，動態連綿極盡美感，纖腰柔韌有力，平大頭眼睛不禁亮了起來，旁邊已有人高聲叫好。

　　凌空翻、雲裡翻、金鯉倒穿波、細腰巧翻雲，種種高難度動作不斷作出，始終綿綿不絕，不見絲毫停頓，平大頭在別人一連串的叫好聲中呵呵地高聲道：「夠了、夠了，不用再翻了，收拾收拾跟大夥一塊去吃飯吧，從今天起，你就是平家班的人了。」

　　那女子凌空連翻兩個跟頭，笑吟吟地落在地上，臉不紅氣不喘，她拍拍手上塵土，拱手道：「多謝班主。」

　　程小雲微微一笑，說道：「我叫程小雲，姐姐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眸光一閃，笑答道：「我叫柳鶯兒，今後還請程老闆多多照顧。」

　　程小雲抿嘴笑道：「嗯，柳鶯兒，好名字，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當人人。姐姐這身段模樣，若是穿上戲袍勾上臉，煞是好看呢。」

　　化身柳鶯兒的紅娘子聽出他是讚自己名字好聽，卻不知說的是什麼意思，所以只是乾乾一笑，沒敢搭他的話頭。

　　楊虎一幫人原本是綠林大盜，平素若要綁架大戶，也不過派上兩個人事先踩踩盤子，了解了解肥羊的家境、勢力、家中布置格局，便趁夜間上門擄人，從無耐性在一地長期布置眼線探子，如今想要對付大明皇帝，卻是兩眼一抹黑，想要知道他在哪兒根本無從談起。

　　紅娘子見丈夫利欲薰心，明知被彌勒教利用，卻執迷不悟地做著皇帝夢，心中憤憤難平，屢次勸誡未果，她向五叔談起心中苦悶，不料五叔一番話卻讓她的心徹底涼了下來。

　　不管怎麼說她究竟是個女人，在崔老大這樣極為重男輕女的土匪頭子眼中，楊虎這個女婿還比女兒重要得多，眼看著這些年楊虎招兵買馬頗有成色，崔老大的心也熱了起來，盼著自己的女婿能打下江山，崔氏一門能封王封侯。

　　所以這次十幾座山寨被剿，楊虎的勢力大受損傷，老寨的兄弟們對他是真命天子的傳言已起了疑心，五叔等幾個崔老大的心腹私下也和他商談過此事，崔老大已暗示無論這謠言是真是假，也要盡力扶助女婿，祖祖輩輩的做山賊不如搏上一把，弄個王侯公卿來做做。

　　這次崔老大主動要自己的人來幫助楊虎，一方面是向各山寨表明自己的態度，一方面也是聽了楊虎敘述，知道因為襲殺威武伯府的事，女兒和女婿鬧了彆扭，擔心女兒大小姐脾氣發作，對楊虎有所詰難，所以才派了她的五叔前來壓制她。

　　紅娘子聽說爹爹如此態度，不禁大失所望，只不過雖然有五叔這位長輩的壓制，她不能同楊虎大鬧，但是紅娘子性烈如火，心中有了主意時便是崔老大也休想改變，她聽了五叔的解釋也不當場爆發，回頭卻收拾收拾悄然一走了之。

　　她知道楊虎等人並無他策，要找出正德來只有監視楊凌一途，所以她也喬裝改扮注意這驛館的一切動靜，這個戲班子每日去欽差行轅唱戲，早已被她摸個明明白白，在她想來，代王是正德皇帝的王叔，他納妃的日子正德若真在大同，十有八九是要去祝賀的。

　　那麼彌勒教還有楊虎等人，便極有可能在那時下手，她要阻止楊虎為人利用，破壞彌勒教的計畫，便也要想辦法混進去，是以才扮作跑單幫的江湖人，成了平家班的一員。

　　※※※

　　正月二十二，代王納側妃。

　　伯顏的大軍已轉移到平順、壺關一帶，大同百姓鬆了一口氣，晚上睡覺再不用穿戴整齊、包袱放在枕邊隨時準備逃命了。代王府上更是張燈結綵，喜氣迎人。

　　一輛輛車轎、一匹匹駿馬載著宣府、大同一帶的文臣、武將們，來向這位代王爺祝賀。三邊總制楊一清因為皇帝在大同，對邊關防務極是重視，原本已向代王府提前送來賀儀賀書，表明因為軍務不能親自來賀，惹得代王老大不痛快，不料今日也忽然改變了主意，急急帶了三百親軍，趕到代王府祝賀。

　　代王府的外圍，仍是甲士林立，王府內卻是笙歌四起。紅娘子混在戲班子裡也進了王府，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王府遠比她想像的要大，而且王府有自己的戲班子在後殿演出，請來的大戲班在中殿演出，像她所屬這種規模的八個戲班子，只是在王府四面外殿院中搭建戲臺演戲，根本接觸不了核心部分。

　　整個代王府都在一片歡聲笑語當中，比較肅靜的地方只有銀安殿、社稷壇、風雲雷雨山川壇、皇廟和家廟積善寺。典膳所供應美酒和膳食，代府客接待賓客、登記接納禮物，重要的客人由王府總管親自接入。

　　紅娘子所在的戲班子在端禮門內、承運門外，各部大臣進出都逃不出她的眼睛。院子裡戲臺早已搭好，臺上的繡花門簾、臺帳、掛燈等已齊備。按規矩唱堂會第一齣戲都是《天官賜福》。

　　一心想把平家班建成大同最紅的戲班，待邊境平定下來時，還要借應邀去欽差行轅和代王府演出的噱頭來個九邊巡迴演出的平大頭自然也要按這規矩來，雖說他的戲班不太正規，這齣戲也學得不全，不過好在在這兒院子裡看戲的都是些前來賀婚的文臣武將們的侍衛書僮、家僕下人，他們看的倒也不挑剔。

　　尤其是天官賜福一演完，《呂洞賓三戲白牡丹》、《張天師大畫符》一類略帶葷腔又不犯王府忌諱的戲一上來，更受那些侍從家將們的喜歡。

　　「奉旨巡邊欽差、皇上親軍侍衛統領、內廠大都督楊凌楊大人，京營督軍張公公到！」隨著唱禮官高聲唱喝，剛剛在戲路中間上場表演下來的紅娘子聽在耳中，霍地抬頭望去，只見一位面如冠玉的書生笑吟吟地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昂貴的貂皮袍子，外罩姑絨大氅，身材修長、卓爾不群。

　　十二名年輕英俊的校尉按刀緊隨其後，身旁那位張永張公公雖然穿著湛藍繡金的蟒龍袍，可是肩背半勾，腳步飛快，倒像是一位王孫公子邊的奴才一般。

　　紅娘子脣角歪了歪，隱隱露出一絲笑意，這位將軍今日來賀喜未著戎裝，儒雅的穿著配著他眉目清秀的面龐，大氅飄開，腰間五彩錦帶上一枚翠玉微微搖曳，那氣派……如果她今天來是想綁隻肥羊回去，只看這模樣，那是非他莫屬了。

　　在王府總管的陪同下，楊凌、張永過承運門，到崇信門，楊凌腳步微微一頓，扭頭向後看了一眼，目光與十二名侍衛中那個站在中間的小校一碰，那小校露出一個帶著些調皮的笑意，楊凌不易察覺地向他點點頭，和張永並肩走了進去。

　　欽差的侍衛也不准進入王府內殿，自有王府執役將他們引到崇信門旁的側殿，這裡流水席一字排開，許多將軍和文官的侍從正在胡吃海喝。

　　大同因為是邊陲軍鎮，所以就連這王府也不止講究富麗堂皇，建築、院牆也都堅固高大，王府四角高牆上都有堡壘，駐紮侍衛。不過一進了「燕子居」，這處北方的王府花園倒也假山迤邐，曲廊飛簷，具體而微。

　　「燕子居」小徑曲折，穿過去一進入謹德殿，王府總管就欠身笑道：「兩位大人，王爺納妃之禮尚未舉行，請二位先至側殿休息，吉時一到，咱家就引大人去銀安殿宣讀皇上詔書，恭請王爺、王妃舉禮。」

　　楊凌和張永含笑點頭，轉身折向左側偏殿，殿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見他們走到門口，忙將駱駝絨氈毯一掀，二人一走進去就是一怔。

　　殿內光線較為昏暗，一走進去有剎那的不適，二人視力恢復正常，才發現這偏殿中已經站了幾位大人。大同巡撫胡瓚、三邊總制楊一清，旁邊一位文官補服與大同巡撫胡瓚一樣，一時卻想不起大同還有哪位文官品秩與他同為從二品的。

　　殿內左邊是茶几、官帽椅，右邊是一鋪火炕，炕上有炕桌，正前面一面屏風，這時屏風後也閃出兩個人來，一個黃袍蟒龍，身材肥胖，正是今日的新郎官代王爺，那張胖臉上少有地帶著一片肅然。

　　旁邊那位大人四旬左右，頷下三縷微鬚，面容清臞，兩隻眸子如深邃的星辰，一襲仙鶴補服，赫然是加封一品的當朝大學士楊廷和。

　　楊凌與張永一看，心道：「壞了，今日這喜宴要變鴻門宴，楊廷和一到，少不得風刀霜劍，哭諫皇上回宮。」

　　二人對視一眼，目光之意都在告訴對方：「兄弟，你先上！」

　　※※※

　　正德在長條凳上坐了，隨口吃了一點東西，覺得扮作校尉固然有趣，可是在這王府裡規矩太多，遠不如在街頭看戲自在，他閒坐一陣，聽見外邊喝采聲不斷，唱曲的抑揚頓挫，勾魂一般，忍不住起身向外走去。

　　那十一名侍衛都是大內的一等一高手，名義上說是欽差侍衛，其實職責就是保護皇帝，一見他起身，那些人立刻都不著痕跡地站起身，悄悄圍攏過來。

　　一位侍衛首領悄聲道：「皇上，您要去吶，是出恭嗎？」

　　正德瞪了瞪眼，低聲道：「出宮！出了宮還是不自在，走到哪兒都有你們，這裡是代王府，還能有賊人不成？遠遠地跟著，不要煩朕，朕去瞧瞧熱鬧。」

　　正德說完哼了一聲，向端禮門內的院子裡走去。

　　程小雲正在臺上嬌聲吟哦，一襲白衣，如墨絲般的秀髮上插了一朵鮮艷的牡丹花，水袖如雲，翩翩起舞，把個牡丹花妖的秀美姿態扮得栩栩如生。

　　正德走到臺下，正面人堵如潮，兩名侍衛已搶在前邊，看見人多悄然堵住不許他過去，正德無奈，看見一個繡紅衣、短打扮、纖腰如縷、酥胸賁起的小娘子一條腿蹬在矮椅上，正重新打著倒捲千層浪的綁腿，便笑嘻嘻地走過去道：「這位姐姐，可是表演武功嗎？」

　　崔鶯兒抬起頭來，正德暗叫一聲可惜，身材如此姣美妖嬈的姑娘，可惜滿臉小麻子，敷了粉等上臺，與面熒熒嬌嫩的很，還看不出什麼，這近處一瞧可就大為遜色了。

　　紅娘子見是個軍中校尉，看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脣上還有稚氣的茸毛，不過眉目五官十分英俊，說話也客氣和善，沒有尋常大兵的油滑匪氣，心中倒也升起幾分好感。她繫緊綁腿，伸手挽了挽鬢邊髮絲，嫣然笑道：「在王府裡，姐姐表演武功給哪個看？不過是高竿繩技翻跟頭的雜耍把戲罷了。」

　　正德眸子一亮，興奮地道：「雜耍嗎？那比武功更加好看啦，姐姐幾時再表演，我給你鼓掌叫好去。」

　　紅娘子覺得有趣，忍不住抿嘴笑道：「小兄弟，你倒有趣，王府的賞銀有定例的，你喊破了嗓子，也不會加錢的。」

　　正德不服氣地道：「這樣嗎？那讓楊……我家欽差楊大人賞你好了，我是楊大人的親兵，你若演得好，我告訴大人，他一定會請你過府表演，重重賞賜的。」

　　紅娘子被他孩子氣的話逗得咯咯直笑，她忍俊不禁地福了一福，笑道：「那小女子謝過官爺了，若真得了楊大人的賞賜，小女子一定分給官爺一半。」

　　正德很仗義地擺擺手道：「不用客氣，不用客氣，我跟著我們大人吃喝不操心，不愁沒錢花。」

　　臺上噹噹幾聲鑼響，程小雲如流雲一般閃出戲臺，呂洞賓和妖道黃真人在鑼鼓中上臺去了，博得滿堂喝采的程小雲雙頰嫣紅，顯然也有幾分得意，他提著裙裾下了舞臺，後邊搭了一座換衣勾臉的帳篷，程小雲向紅娘子叫道：「柳大姐，幫我換身衣袍。」

　　崔鶯兒答應一聲，向正德笑盈盈地道：「小兄弟，姐姐要去忙了，下一齣唱完姐姐要上臺表演翻跟頭，你記得來看呀。」

　　正德急忙點頭答應，見這位緋衣女子閃身進了帳篷，便東張西望一番，折身向承運門右側偏殿走去，長年在宮中侍奉，不敢違逆聖旨的大內侍衛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四下跟著一齊向右側走去。

　　一個高挑宮裝侍女在另兩個侍女陪同下，高傲地走出承運門來，偏偏正德性子急，這路上又人流不息，他左閃右閃的繞著人群，走到門中央，一腳踩住了那侍女拖在地上的裙裾後擺。

　　那個侍女唉呀一聲，急忙提住裙子，漲紅著臉回過頭來，見不過是個小小校尉，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嬌斥道：「瞎了你的狗眼，在王府裡走路也不帶眼睛嗎？」

　　正德被人大罵，倒是一點不生氣，只覺得她昂首挺胸，高高傲傲地走出來，現在手忙腳亂狼狽不堪的模樣十分有趣，他忍著笑作揖道：「姑娘恕罪，是小可莽撞了，真真的對不住了。」

　　那侍女抖了抖裙襬，見後擺上好大一個腳印，越發地感覺氣惱，她憎惡地瞥了正德一眼，啐道：「我呸，還小可，你當自己是公子還是少爺？一個大頭兵，還小可，馬不知臉長！你也是有身分、有出息的人物？哼！」

　　她說完把頭一昂，如同一隻驕傲的孔雀般又揚長而去。

　　正德皇帝摸摸鼻子，被她搶白得說不出話來，旁邊搶過來的幾名侍衛見皇上被個王府侍女一通奚落，都忍不住偷偷竊笑。

　　旁邊一個女孩子的輕柔嗓音帶著笑意道：「莫怪她，羽姐姐是王妃娘娘身邊得寵的侍女，連大總管也讓她三分呢，你年紀這麼小，就做到大將軍的親兵，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英雄不怕出身低，等你做了大同總兵，再來拜見王爺，羽兒姐姐一定會對你另眼相看的。」

　　莫說大同總兵，就算是做全國兵馬大元帥，又怎入得正德眼裡，不過有個女孩子如此善解人意，而且絲毫不在意他的出身，聽了這番話他心中還是暖暖的，這可是不知道他皇帝的身分，而對他如此高看的第一個女孩子呢。

　　正德轉過身正要向身後那個女孩子道一聲謝，可是這一眼望去，忽然倏地一下，七魂六魄都飛了出去，整個人泥雕木塑一般呆立在那兒，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眼前的女子並非王府侍女打扮，她穿一件月湖色衫，青色狗皮毛茸邊的比甲，纖腰上繫著裙拖六幅湘江水的湖水綠湘裙，雖是小家碧玉，卻出落得雪膚香肌，嫵媚有致。身材嬌小玲瓏，臉蛋俏麗生輝，盈盈含笑的上翹脣角上有一顆美人痣，懷裡正抱著一隻尾巴五顏六色的大鸚鵡。

　　正德嘴脣翕張了半晌，眼前那個十四、五歲的嬌小女孩子奇怪地看看自己身上，然後嘻嘻一笑，歪著頭向他俏皮地道：「怎麼啦？是不是我長得很漂亮？」

百九十三章　知音難覓

　　眼前的姑娘輕輕撫著鸚鵡的羽毛，見眼前的這個小兵傻愣愣地盯著她，不禁咯咯一笑，說道：「再過一會兒側王妃就要回門啦，你可別亂跑，若踩了王妃的裙裾可不是挨頓罵就得了的啦。」

　　她笑盈盈地說完，折身向西廂配殿走去。王府建築金碧輝煌，豪華壯麗，廊廡相接，屋宇錯落，前堂後寢，殿宇深邃。這西廂配殿有數十棟建築，是下人雜役們的住處，自然無人看守。

　　正德抬手「哎」了一聲，見那俏生生的少女已抬腿邁過了高高的門檻，忙急步追了上去。左右的侍衛互視一眼，心中都道皇上看上這俏麗的女孩子了，一時有些尷尬。皇上追女人，他們怎好追得過近，可是，畢竟這裡不是皇宮大內，萬一皇上有個閃失可怎生了得？

　　幾名侍衛只得硬著頭皮遠遠地綴了上去。好在是下人們的住處，看管不嚴，近日到府的許多將軍、大人們的家僕、親兵們還是頭一次進王府，處處覺得稀罕，也偶爾有人跑進這處偏殿看個新奇，再加上王爺納妃，僕役們都在外邊張羅，偏殿裡本來也沒幾個人，他們順順當當地走進了右跨院的院落。

　　正德急急追在後邊，只見那少女姍姍輕盈，走到一幢房前恰好有個老嫗走出門來從門框後摘了一串晾晒的乾菜，少女嬌聲喚道：「娘，我回來啦。」

　　那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抬頭看見女兒，臉上頓時溢起笑意，說道：「良女呀，娘娘又賞鸚鵡了？快送回暖房去，別給凍壞了，娘做點豬肉燉乾菜，一會兒記著招呼你爹回來吃飯。」

　　女孩子脆生生地答應一聲，拐到旁邊一棟低矮的暖窖，拉開門兒走了進去，老太太也提著乾菜回了屋。正德腳步頓了一頓：「良女？娘？她……她不是唐一仙？」

　　正德仔細想了想，雖說平素想起這位姑娘來，心中只是一個朦朦朧朧倩麗嬌俏的身影，挾帶著一絲淡淡的溫馨和幽傷，可是一見到她，正德卻清晰地記起了她的模樣，年紀、身材、模樣、聲音，還有她脣邊那顆美人痣，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正德拔足又追，也閃身進了暖房，侍衛們互相瞧了一眼，甚有默契地游散開來，將那棟暖房團團圍住。少女進了暖房，踮著腳跟打開一個竹絲籠子，將那鸚鵡放進去，又扣下了籠蓋，聽到門吱呀一聲，扭頭一看，不禁奇道：「是你？你追我做什麼？」

　　正德呼吸有些急促，他定了定神，漲紅著臉道：「唐姑娘，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可是楊凌你總該記得吧？他一直在派人找你，你怎麼改了名字到了代王府？」

　　少女素服淡妝，愈顯出嫵媚有致。她斜倚在一排竹籠旁，一手掠著鬢絲，眸子轉了轉，笑道：「楊凌？你說內廠提督楊大人？我知道呀，大同唱道情的戲子都把他的故事編成曲子唱呢，我自然是聽過的，他找我……」

　　少女說到這兒，忽地俏臉一變，走到他身邊急急道：「你認得我？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你快告訴我，我是誰？楊大將軍找我做什麼？」

　　正德一呆，怔道：「你……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嗎？」

　　少女白了他一眼，焦灼地道：「我知道還問你？我是被王妃娘娘救回來的，娘娘說發現我時，我滿臉是血地躺在河邊，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家裡還有沒有父母兄妹，你說……你說我姓唐？」

　　說到後來她的聲音已微微發起顫來，雖說劉良夫婦待她有如親生女兒，想找到血緣親人乃是天性，人人都說她來歷不明，如今有機會知道自己出身來歷，她如何不心情激盪，萬分興奮。

　　正德喃喃地道：「失魂症？」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當日楊凌向他稟報曾說在懸崖上發現帶血的刀柄和石頭，上邊還沾著髮絲和鮮血，想必唐一仙頭部受了重擊，又墜落水中，才得了失魂之症。

　　正德皇帝知道眼前這女孩子真的就是唐一仙，不禁興奮若狂，他一把抓住唐一仙的手腕，說道：「那就不會錯了，你果然是唐一仙，你就是唐一仙，你是……你是……」

　　正德說到這兒忽地噎住，現如今他已非做太子時那般不通世務，也知道青樓女子是賤籍，身分低賤得很，說出來恐令唐一仙羞憤不恥，他噎了一噎，口不擇言地道：「你是楊凌……楊大將軍的妹妹呀。」

　　唐一仙一張櫻桃小嘴張得老大，兩隻亮晶晶的眸子發直，瞅了正德半晌，她眼中的喜悅漸漸隱去，猛地掙脫了正德的手，向後急退兩步，順手抄起一根用來掛摘鳥籠的竹鉤子來，警惕地瞪著正德嗔道：「你花言巧語地說些什麼，想騙我嗎？」

　　「嘎！我騙你？」正德心裡有點發慌：「難道我這般沒有說謊的天賦？」

　　唐一仙冷笑一聲，小瑤鼻一翹，窺破他詭計似的洋洋得意道：「楊大人姓楊，你剛才卻說我姓唐，這還不是順口胡謅嗎？你這見色起意的大騙子。」

　　唐一仙說著氣不打一處來，掄起棍子「呼」地一聲，抽在正德的大腿上，正德哎喲一聲，一跳老高，摀著大腿在原地直蹦，唐一仙見了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卻將俏臉一板，哼道：「臭小子，快滾出去吧，虧你想得出這麼濫的法子騙姑娘，不過……唐一仙……嗯，你這順口胡謅的名字倒比劉良女好聽些，嘻嘻。」

　　外邊貼門而立的兩個侍衛聽見皇上一聲驚叫，立刻跟踩了尾巴的野貓似的，忽地一聲拉開房門同時搶了進來，擠在門口叫道：「皇……黃校尉，出了什麼事？」

　　正德惱羞成怒地喝道：「給我滾出去，沒有你們的事！」

　　兩個侍衛一見情形便知皇上泡妞受挫，這事的確有傷天下第一男人的臉面，兩個武功卓絕的一流高手屁都不放一個，立即又鑽了出去，將暖房門順手帶上。

　　唐一仙不屑地嘖嘖道：「喲呵，敢情你小小年紀，還是個校官，這裡可是代王府，容不得你放肆，本姑娘叫喊一聲，你這臭小子就得下大獄，趕緊出去！」

　　正德苦著臉道：「唐姑娘。我沒騙你呀，你是……你是楊大人的表妹，自然和他不是一個姓氏。」

　　「呃？」唐一仙盯著他，半信半疑地看了半晌，手中的竹棍慢慢放下，吃吃地道：「你……你說的是真的？我……我是內廠提督楊凌楊將軍的表妹？」

　　正德雞啄米似的點頭道：「正是、正是，你想呀，這是王府，我敢胡說八道嗎？就算我騙你，一會兒楊大人出來見你，他總不會幫著我騙你吧？」

　　唐一仙站在那兒，兩眼飄向半空之中，嘴裡唸唸有詞地也不知嘀咕些什麼，過了好半天才將手中棍子一丟，歡呼一聲道：「快，你快帶我去見表哥，原來我有一個這麼威風的大將軍表哥。」

　　唐一仙喜孜孜地奔過來，正德嚇了一跳，若讓他現在去見楊凌，保證立馬穿幫。雖說憑著皇帝的權力，他想要的女人還沒有一個請不進宮的，可是他卻不想惹得唐一仙有半點不開心，更何況他寧願唐一仙對他呼來喝去的，也不願意她畢恭畢敬和別的女人相仿。

　　正德忙勸道：「楊大人現在應該正在銀安殿上參加代王納妃大禮吧，此時去了在王爺面前失了禮儀，楊將軍也要受責罰，我是他的親兵，走時我自會去見他，你們失散這麼久，也不差這一刻嘛。」

　　唐一仙滿心歡喜，不住地點頭，笑逐顏開地又問道：「嗯嗯嗯，你說的也對，對了，黃……校尉，我的爹娘呢？他們是做什麼的？聽說表哥是宣府人，原來家境貧寒，那我爹娘也應該是普通百姓吧？」

　　「啊……這個，令尊令堂在連年的兵災戰亂中早就……唐家現在只有你一個人了，是……是楊大人把你帶大的。」正德說著偷偷抹了一把汗。

　　「喔……」唐一仙微微有些失落，不過記憶中對爹娘實在半點印象也沒有，也談不上傷心，「我是在表哥家長大的？對了，我為什麼受了傷呀，你是表哥的親兵，你知道嗎？」

　　「咳，咳咳，這個……說來話長……」

　　正德說得唾沫橫飛，謊撒得越來越大，他忽然發覺原來自己扯淡也挺有天賦的。

　　※※※

　　喜孜孜地聊了許久，唐一仙忽然戀戀不捨地道：「唉，見了表哥，我就要陪他回京師了，爹娘待我那麼好……」

　　正德瞧她失落模樣，心中一軟，急忙哄道：「楊大人也對你極好，只要你說一聲，他一定允諾你帶了劉氏夫婦回京的。」

　　「真的嗎？」唐一仙喜道：「那就好，爹爹和娘待我像親生女兒一般，我真是不忍和他們分開。唉，只是這些鳥兒與我相伴這麼久，它們都是娘娘的心肝寶貝，我這一去，再也見不到了。」

　　唐一仙略帶些感傷地望著那各式各樣的鳥籠，裡邊一隻隻鳥兒雀躍著、歡鳴著。

　　正德痴痴地看著她從一隻隻懸掛的鳥籠間走過，時而撮脣而鳴，發出和那鳥兒一樣悅耳動聽的聲音，引得鳥兒蹦蹦跳跳的歡叫不已。她的頰上暈著兩抹酡紅，粉腮玉膚，秋水為神，說不出的動人。

　　「喂，黃校尉，幫我把水拿過來。」正德如奉綸音，連忙挽挽袖子，跑到牆角提起一隻大水桶，顛顛地給唐一仙送去。

　　唐一仙扭頭瞧見，忍不住嗔笑道：「瞧你笨的，真不知道表哥哪根筋不對了，用你這笨傢伙作侍衛，這些鳥兒一共也喝不了一瓢水，你怎麼整桶拎過來了？」

　　正德嘿嘿傻笑兩聲，心中只覺得這女孩子輕嗔薄怒也是別有一番風情，心中愈發萌生了一股愛意。他在皇宮禁苑簡直就是生活在女人窩裡，就連出恭時都有漂亮的宮女侍候。長這麼大見得最多的除了太監就是女人，太監和女人就像每天穿的衣服一樣簇擁著他，他也習慣了把這些人當成一件擺設來對待。

　　可是唐一仙給他的感覺卻截然不同，在她面前，他不用做作，一身輕鬆。深宮大院裡，表面總是嬉戲不休的他，隨著年齡增長，也經常感到很壓抑、很寂寞。

　　每當空中有鷹隼或鴻雁飛過時，他便袖著手昂著頭，仰望蒼穹，目光追出好遠，羨慕地望著，直到不見了那飛鳥的蹤影。長河落日，大漠窮秋……在那座迤邐壯闊的大房子裡，處處都是禁忌和禮儀，皇帝還不如一隻自由的飛鳥。

　　唐一仙瞧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笑道：「看你模樣，怎麼好像平素什麼也不幹似的？」

　　正德不禁答道：「是呀，我從小住在一座好大好大的房子裡，哪裡也不許去，整天關在哪兒，規矩好多好多，直到遇到了楊……大人，我才能出來見見世面。」

　　「哦？聽起來你還是大戶人家子弟呢。」唐一仙秀氣的眉毛微微地蹙了起來，若有所思地扶住了頭：「我記得……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是住在一棟大房子裡，整天哪兒也不許去，天天關在那兒，只能抬頭望著一片天，人都關傻了。奇怪，我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正德眼睛一亮道：「是嗎？原來你和我一樣慘？可是我就比你可憐多了，他們不但不許我出去，還每天要我學這學那，不管我喜不喜歡，都逼著我學會……」

　　唐一仙忽地一拍手，叫道：「我想起來了，我也是、我也是，什麼都要學，怎麼吃飯，怎麼穿衣，怎麼走路，被人擺布的和個木偶似的，還要學好多好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好討厭，我又不要考狀元……呀，頭又疼了，我只能想起這些。」

　　正德興奮地道：「對呀，我也是，我又不想考狀元，學那麼多幹什麼，頭疼死了。」他越說越是投機，直覺天下知音，唯一仙姑娘耳。想想自己一個堂堂天子的苦楚，竟和青樓培養以色娛人的妓女相仿，心中有覺啼笑皆非。

　　唐一仙聽了嗤地一笑，瞟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道：「懶傢伙，我是女人嘛，當然不用考狀元了，你是男人，就該好好讀書，看吧，不好好讀書，現在只能做個侍衛了。」

　　正德乾笑兩聲，摸摸鼻子道：「這樣更好，自由自在，做狀元有什麼好的？好多規矩、好多禮儀，唉，你是不知道，整天要對許多人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做著言不由衷的事，假模假樣的，就是心裡不開心也得一臉假笑……」

　　唐一仙訝然道：「真的呢，你這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好像我也是這樣……」她想了一想，忽地變色道：「為什麼會有這些事？我表哥是不是對我不好？」

　　正德連忙道：「不會、不會，楊大人很疼你的，這些事一定是你很小的時候，在自己家裡那時的。」

　　唐一仙側頭想了想，滿意地頷首道：「嗯，有道理，好像是很小時候的事，對了，你先告訴我，我表哥有多大歲數，長得什麼樣子，我好像有些印象了。」

　　「楊大人嗎？」正德挺了挺胸，扯了扯衣襟，正色道：「他正值弱冠，英俊不凡，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基本上你看看我的模樣，大致就能想像出了七、八分了。楊大人是皇上身邊的肱股之臣，運籌帷幄，機謀百變，臨變不驚，頗有大將風度……」

　　※※※

　　正德口中「運籌帷幄，機謀百變，臨變不驚，頗有大將風度」的楊凌楊大欽差，此時在謹德殿內，被楊廷和、胡瓚以及原先不知名姓的宣府巡撫汪以孝扯住，爭執拉扯得狼狽不堪。三邊總制楊一清站在一旁，滿面為難，也不知這架該勸誰的好。

　　張永也懂拳腳，混亂中不知被誰踹了一腳，本想上去報仇，不過被代王爺喝止，只得提著他被扯斷的玉帶憤憤地站在一邊。

　　楊凌年輕體健，加上這些日子隨伍漢超習過功夫，有名師指點，一些普通的技擊技巧還是有的，真要動手，這三位文官還真不是對手，可是這三人最年輕的也有四十五、六，他怎好真的動手。

　　楊廷和上次被他用個劉大棒槌硬是打斷了馬腿，陪著兩位老夫子一路淒悽惶惶地回到京城，又受到老中青三代母儀天下的一通責難，帶著一肚子氣去兵部領了通關文諜，路經宣府時又把同科進士、宣府巡撫汪以孝也帶了來。

　　他先密見代王，說明皇帝秘密來到大同的真相，想集合眾官之力將楊凌的氣焰打壓下去。正德能來大同，全是楊凌撐腰，若是他也改變主意，肯規勸皇帝回京，打斷馬腿的嫌隙楊廷和也懶得和他計較了。

　　誰料楊廷和苦口婆心說明來意後，張永卻迎上前去，左一句「皇上有旨，奴才不敢不從」，右一句「率土之濱，莫非王土，皇上巡閱江山，天經地義」，臉上陪著笑臉，卻把一切都推給皇上，就是不鬆口。

　　宣府巡撫汪以孝聽了氣就不打一處來，他不在京城，張永任京營提督不過幾個月，為人又不像劉瑾那麼跋扈，相對來說低調一些，汪以孝不曉得他的厲害，衝上前來厲喝一聲：「臣子直諫報國，你這閹貨多什麼嘴？」

　　砰地一記老拳打在張永臉上，張永豈肯罷休，兩人頓時扭打成一團，楊凌本來還想息事寧人，只是和楊廷和等人上前解勸，彼此心中都帶著火氣，未說幾句，這勸架的也加入了戰團。

　　代王氣得吹鬍子瞪眼，早聽說京師的官員給弘治老爺子慣得不像話，動不動就在朝廷上演全武行，李東陽還曾經奪了武士金瓜，在金殿上追打壽寧侯，這事傳到士林民間，卻被讀書人視作逸聞美談，更助長了這種風氣，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代王大喝一聲道：「豈有此理，統統給本王住手，你們都是朝廷一二品的大員，在這裡大打出手成何體統？」

　　宣府巡撫汪以孝向代王拱手道：「王爺，皇上初承大統、聖嗣未育，萬金之體豈可輕易涉險？天子縱在禁門之前，也是警蹕四出，楊凌口口聲聲為江山社稷，卻將皇上當作棋子，輕率帶到這兵險之地，萬一不測，博浪沙槌人之禍不遠矣，下官怎能不心憂如焚？」

　　胡瓚那日迫於皇帝和楊凌之勢，不得不默許帝幸大同之事，但是心中對此一直極為反對，如今有了楊廷和這座靠山，自然也想勸得皇上早日回京。

　　他抖了抖皺巴巴的官袍，那被揪下來丟在地上的帽翅也不去撿，只帶著一邊官帽翅向代王道：「此事還請王爺作主，皇上乃天下至尊，應崇正學、通言路、正名號、戒游幸、去小人、建儲貳，六者並行，可以杜禍，可以弭變，尊貴之軀輕涉險地，不如崇儉德、養仁心，垂拱而治。」

　　這裡代王身分最高，可是偏偏他說話最多顧忌，反不如這些外臣來得直率，他是皇室中人，干涉過多未免會遭皇帝忌諱，若置之不理，皇帝真在他的地面上出了事情，那他可是哭都來不及了。

　　代王清咳兩聲，正想措些溫和點的話勸勸這兩位欽差，楊凌已冷笑道：「養仁心？怎麼養仁心？像劉阿斗那樣樂不思蜀地養仁心，像李後主那樣風花雪月地養仁心？這兩個窩囊廢養仁心養得都亡了國！

　　「強虜在側，天子不知兵、不尚武能行嗎？韃子皇帝就在長城外邊，馳馬射箭親率大軍作戰，我們的天子如今尚在大同城中，你們就戰戰兢兢，忠愛還是溺愛？」

　　汪以孝強詞道：「我大明國泰民安，歌舞昇平，一些不事農耕的胡人，偶踰邊境算什麼心腹大患，此乃疥癬之疾，何必皇上為求結盟，紆尊降貴親至邊陲？」

　　這話說得胡瓚和楊廷和都臉上一熱，覺得有點虧心。楊凌聽了哈哈大笑，說道：「疥癬之疾？遠的不說，就說近幾年，弘治七年，韃靼擾宣府、圍赤城，殺戮百姓，奉義鎮全鎮被屠。

　　「弘治八年，韃靼襲應州，擄丁壯三百餘口。弘治九年，攻薊州，毀城外莊稼、林木，掠婦女九百人。十年，侵肅州、甘州，掠騾馬牛羊數千，擄丁壯婦女五百餘口，老幼被殺者近三千人，屍橫遍野，清水為之赤。同年，掠蔚州，毀村舍千餘座，難民無數。

　　「十二年……

　　十三年……」

　　汪以孝的臉色大變，汗水涔涔而下，韃靼寇邊，是年年必來，而且一年比一年凶悍，擄去的牛馬婦人也一年比一年多，被殺的官兵也從數百人到上千、上萬人不等，眼見韃靼實力越來越強大，若睜眼說瞎話，硬說他們不過是疥癬之疾，如何說得過去？

　　「十七年，韃靼攻萬全衛、白羊口、寧武關、花馬池等地，軍兵死逾數千，韃子又襲大同、宣府，先鋒衝入京畿附近，殺掠百姓牛羊不計其數。而今年，更出鐵騎七萬，大舉入侵，汪巡撫，這些事你視而不見，豈非禍國殃民？」

　　楊一清見胡瓚等人臉色鐵青，便嘆了一口氣，打圓場道：「楊大人，大學士等人的意思是，皇上乃宗廟社稷之主，征伐之事為輕，社稷為重，御駕親征總是不妥。」

　　楊凌知道這位楊總制心下是贊成皇帝出面與朵顏三衛結盟，分化瓦解韃靼勢力的，也看得出從長遠來說這其中的好處。

　　尤其是楊一清使了一招絕戶計，派了一隻孤軍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韃子沒有堅城高牆可守，沒有百萬士卒可恃，一旦被人侵進不設防的家門，禍害之深遠勝於大明百姓。

　　他在邊關拖住伯顏，消耗了他的錢糧兵馬，又按自己的計策分化了伯顏和火篩的關係，韃靼政權如雪上加霜，經此一役必定元氣大傷。這時與朵顏三衛結盟尤顯得重要，有他們的挾制和配合，韃靼就會日漸衰落下去，而沒有機會和時間修復元氣，其深遠意義實是莫大誘惑，這個險是值得冒的。

　　從這一點上來說，楊一清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只是他是李東陽一系的人，如今楊廷和是代表三大學士來勸說皇帝回京，他不便公開表明個人態度罷了。

　　想到這裡，楊凌緩和了語氣，似對楊一清談話，其實卻是述予楊廷和等人道：「王爺，諸位大人，方才我已詳述皇上此來之重要，皇上年方十六，多方歷練，才能成為千古名君。

　　「但凡明君，誰畏於兵事？漢高祖御駕親征平叛陳豨、英布，唐太宗御駕親征制服高麗，本朝洪武俘張士誠、滅陳友諒，那一回不是御駕親征？永樂皇帝親身五征漠北，更不待言。

　　「如今天子親至，只是向朵顏三衛示之以誠，不如此，遑論雄才大略？若官兵龜縮長城以為榮，皇上藏於紫禁城以為是，世之英主何以名副其實？」

　　他舒了一口氣，誠懇地說道：「王爺和諸位大人心憂皇上安危，下官了然於心，待得了花當回信，在下一定親至白登山勘探地形、妥善置兵，保得皇上安全，請各位大人成全皇上一片雄心吧。」

　　楊凌說完，向代王和楊廷和等人肅然深深一揖，幾人聽了面面相覷，楊一清、胡瓚意有所動，楊廷和神色猶豫，只剩下汪以孝仍是怒目而視。

　　皇帝與朵顏三衛會盟，若領上十萬大軍，前呼後擁、浩浩蕩蕩，在離大同不過十餘里的地方，自然不怕韃靼來襲，難就難在邊疆屢次失信於朵顏三衛，大明在朵顏三衛眼中的信譽幾乎已蕩然無存。

　　若大軍雲集，花當和各部落首領豈敢來見他？要朵顏三衛也帶上數萬人馬，一來他們沒這麼多精兵，二來一路上勢必難以瞞過韃靼耳目，所以攜來的士兵必不會太多，明軍能出動登山的官兵五千人已是極限，難怪他們如此擔心。

　　殿內靜得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聽得見，楊廷和沉吟半晌，忽地瞋目大喝道：「楊凌，皇上若有些許閃失，莫怪本官不講私誼，請了懿旨滅你九族！」

　　這句話聲色俱厲，但話中之意儼然是同意了皇帝大同之行，楊凌聽了心中一鬆，面上不禁露出喜色。就在這時，外邊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喚道：「王爺，大典吉時已到，請您至銀安殿舉禮。」

百九十四章　花當來了

　　銀安殿上，善於觀顏察色的各位大人們發現站在上首的兩位欽差、兩位巡撫還有三邊總制楊一清，都是臉色臭臭的，就連代王千歲，見了那位娉娉婷婷十六、七的新娘子，臉上似乎也高興不起來，這些地方大員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一個個都謹慎起來，不敢高聲笑語。

　　王爺納妃同普通人娶媳婦大大不同，那儀式倒像是官員就任，太監總管先宣讀了皇上的聖旨，這聖旨就是楊廷和草擬的，正德不過是用了個金印而已，不過這位捉刀大學士卻沒露面，他來大同雖沒遮著藏著，但是知道消息的也屈指可數，所以避在後殿。

　　皇上已來了大同，除非他願意回去，總不能把他綁回去，楊凌不配合，他也沒有辦法，坐在後殿苦思半晌，楊廷和仍是一籌莫展，聽著前邊銀安殿上奏起喜洋洋的宮廷音樂，楊廷和苦笑著搖搖頭。

　　繁瑣的納妃大禮行過，新娘子拜過了王爺、王妃，便在王爺授意下，款款行來，手捧玉爵，向兩位欽差敬酒。雖說他們在王爺面前品秩不算高，但是既然掛著奉旨巡邊的牌子，這人前的禮儀是不能失的，代王敬的也不是他們，而是他們身後的皇帝而已。

　　側王妃叫卓婷，高挑的個頭，穿著霞帔紅袍，頭戴鳳冠，俏臉前垂著搖曳的珠簾，卻不披蓋頭，看她身段柔軟苗條，雖只十六、七年紀，卻是風情萬種，卻具韻味，看來清雅脫俗，落落大方，大異內地女子的柔媚秀膩。難怪代王如此青睞，竟然請旨賜了她側妃的身分。

　　待側王妃敬過了欽差，又接了文武官員一敬，便扶著王妃娘娘回後殿去了，酒席宴開，眾官員杯觥交錯，氣氛這才活絡開來。

　　胡瓚、汪以孝兩位巡撫執杯敬過了代王爺，又雙雙來到楊一清、楊凌和張永這一桌，滿面堆笑道：「兩位欽差大人未出正月便遠來大同代天巡狩，勞苦功高，楊總制親臨戰陣，用兵如神。

　　「寇首伯顏接連失利，大同宣府等地百姓能保平安，全賴將士用命，我等地方官員該當向幾位大人敬一杯酒，聊表敬意呀，啊？哈哈哈哈……」

　　眾官員聞言一起舉杯立起，應合道：「正是、正是，我等敬兩位欽差、敬楊總制，請三位大人滿飲此杯。」

　　楊一清展顏笑道：「哪裡、哪裡，說起來楊某奉命鎮守三關，從今後也是大同守將，代王千歲的部屬，該當和諸位大人同敬兩位欽差，祝我皇上千秋萬歲，大明國運昌隆。」

　　胡瓚、汪以孝笑吟吟地，彷彿方才在後殿和楊凌、張永扭打在一起的人和他全無干係，楊凌和張永相視苦笑一聲，連忙也擠出一臉假笑，舉杯應合起來。

　　文武官員敬了王爺，總要敬敬兩位欽差和胡瓚、汪以孝、楊一清三位邊關文武最高長官，這種官場應酬雖然無聊，卻是人家給面子，楊凌二人也只能陪笑以待。

　　酒過三巡，一位王府內監悄悄走進來對代王附耳說了幾句話，代王點點頭，那內侍便朝楊凌走來，附耳低聲道：「欽差大人，您的侍衛統領說有要事面稟。」

　　楊凌一怔，他帶來的儀仗侍衛雖有三百人，得以進入王府的卻只有十二個，哪來的侍衛統領？要說能命令這些大內侍衛的，那只有正德皇帝了。他急忙起身向王爺告罪一聲，急急向外走去。

　　代王等人雖知正德在他軍中，可是打破他們的頭，他們也想像不出正德堂堂天子，會扮作侍衛陪楊凌赴宴，而且獨自留在外殿和那些粗俗的下人雜役、家僕、親兵們混在一起。

　　就是親眼見過正德身著侍衛服裝的胡瓚，也只當那時路上為了掩人耳目所作的裝扮，他不信天皇貴胄鳳子龍孫的正德皇帝會一直扮作低鄙的士卒，更不信楊凌敢如此大逆不道，始終將皇上置於此等地位，所以這些人一無懷疑。

　　楊凌在那內監陪同下，出銀安殿，重門疊戶的到了承運門外，果然看見正德和兩個親兵正站在門口，雙眼發亮、滿臉通紅，好似喝了很多酒似的。

　　楊凌向那內侍客氣地笑笑，說道：「有勞公公了，且請在此稍候，本官出去片刻。」

　　楊凌走出殿門，繞到旁邊柱後，正德一把撲上來拉住他的手連連搖晃，興奮得語音發顫地道：「楊侍讀，朕不是在做夢，朕見到她了，哈哈哈，朕好開心。」

　　楊凌見他臉色通紅，語無倫次，連忙四下看看，見無人注意，這才奇道：「皇上喝醉了？見到誰了這麼開心？」

　　正德眉開眼笑地道：「唐一仙！朕見到唐一仙了，她在代王府，一如侯門深似海，難怪你的探子到處尋不到她。」

　　楊凌呆了一呆，忽然也興奮地跳了起來，顫聲道：「唐一仙？她沒死？她還活著？」楊凌握緊了正德的手，忽地緊閉雙目抬臉向天，過了半晌才長長舒出一口氣，語聲激盪地道：「謝天謝地，她安然無恙便好，她在哪裡？」

　　楊凌說著，目光已四下尋找起來。昔日與蘇三、唐一仙、雪裡梅相識於蒔花館，正因著唐一仙的關係，馬永成才送來銀子，使他將三位姑娘贖了身，蘇三和雪裡梅更因此成為對他情深意重的愛妾。

　　而唐一仙，這位小姑娘為了替他護住鮑參將的罪證帳本，卻被人打下懸崖生死未卜，他心中對此一直覺得愧疚不已。

　　唐一仙的橫禍全因他而起，而他救唐一仙於煙花之地的所謂恩德，真正的恩人卻是正德，自己沒有一絲一毫的付出和恩惠，反倒是靠她拚了性命才保住了那帳簿，靠這有力證據扳倒了鮑參將。因為她的關係才因緣際會，得了蘇三、雪裡梅兩房姿容殊麗、性情乖巧的小美人。所以楊凌每想起她的遭遇，總覺得心頭如壓大石，如今聽說她沒事，楊凌的驚喜欣悅可想而知。

　　正德忙緊張地道：「小聲些，她去見她的養父母去了，一會兒你赴罷宴便將她接回去怎麼樣？不過……她得了失魂症，想是從懸崖上摔下時受過撞擊，往昔之事全然不記得了。」

　　楊凌聽了一呆，心中有些難過，他怔道：「失……魂，失憶了？怎麼會這樣？什麼都不記得了嗎？那我要如何帶她回去，她信了皇上的話？」

　　正德乾笑著撓頭道：「這個……她是不大相信我的話，還以為我是個登徒子，朕的大腿上挨了他一棍子，估計都打青了。

　　「不過朕一個小小校尉的話她不信，堂堂楊大將軍的話她卻沒有理由不信，我對她說，她是你的表妹，父母雙亡，從小跟在你身邊，一會你見了她千萬莫要說穿幫了。唐姑娘忘了往事，朕……不想讓她知道那些不開心的過去。」

　　正德說到後來，臉色變得很認真、很嚴肅，眸子裡有種亮晶晶的東西。楊凌點了點頭，忽然在正德肩頭輕輕拍了拍，雖未說話，脣邊卻牽起一抹理解的笑意。

　　簷上風起雪落，灑在頸上涼涼的，兩個人心裡卻都是暖的，楊凌近乎踰矩的衝動舉止，若落在眾文官眼中，免不得又要如當日王瓊見楊凌與帝同坐般地勃然大怒，但是正德對此卻毫不在意，他讀懂了楊凌眸中讚許和欣賞的意味，心中也不禁十分開心和快意。

　　「表……表哥。」突然多了個陌生又帥氣的表哥，唐一仙叫起來還有點不習慣，訕訕的有點不好意思，臉蛋也微暈起來。

　　「嗯？」楊凌勒慢了馬，扭頭望著坐在車轎中的唐一仙，柔聲笑道：「什麼事？」

　　「表哥，咱們家大嗎？表嫂……會不會不喜歡我住進去？」唐一仙有些擔心地蹙起了秀氣的眉毛。

　　楊凌想笑，他看了一眼旁邊笑望著唐一仙的正德，說道：「放心吧，你表嫂人很好，而且……在你出事前和你相處得極為融洽，等見到了你，你的三位表嫂不知會多麼開心呢！」

　　「哇！三個表嫂？」唐一仙吃驚地吐了吐舌頭，俏皮地笑道：「表哥好厲害，三位嫂子一定都是京師的大美人吧？唉，我不記得表哥，也不記得她們了，京師是什麼樣子，我都沒有印象了。」

　　她趴在車窗上痴痴地望著街上行人，忽地說道：「表哥，爹娘祖祖輩輩住在這兒，捨不得離開親朋好友，不想搬去京城，這幾日……我還想時時來陪陪他們，可以嗎？」

　　正德瞧她有些怯生生的請示楊凌，心中憐意大盛，他一提馬韁貼近了馬車，拍著胸脯朗聲道：「仙兒姑娘，你不用擔心，想回王府，只需知會一聲，我……屬下保護你回來便是！」

　　唐一仙白了他一眼，嗔道：「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啦，什麼也不懂，我要是表哥，才不用你當親兵，老實給我掃院子守大門去！王府是想進就進的地方嗎？就算表哥是欽差，也得請示過王爺才行，人家擔心給表哥添麻煩嘛。」

　　正德被唐一仙一頓呵斥搶白，骨頭頓時輕得不足四兩，眉開眼笑地頗有受虐潛質。

　　大內侍衛們見皇帝老爺吃癟還吃得這麼開心，便很有覺悟地把護侍皇上安危、維護天子尊嚴的使命拋到一邊，本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原則，一個個埋頭趕路，置若罔聞。

　　※※※

　　唐一仙被安置到驛館上房，楊凌將她安排妥當，又趕回書房修書一封叫人送回京城，一則將這喜訊早早告知玉兒她們，二來讓她們提前有個準備，方便迎接小表妹回京。

　　楊廷和秘密來見過正德，他是皇上的侍講師傅，正德對他還是有幾分敬意的。聽說他來，唯恐他勸自己回京，到時不好推卻，趕忙的把楊凌、張永這兩位哼哈二將叫來，立在自己身後壯膽，這才把楊廷和請進來。

　　楊廷和慣會審時度勢，他雖敢對慫恿皇帝出京的楊凌、張永大打出手，但是面對皇帝，其隱忍的耐性尤勝李東陽三分，走進書房一見了裡邊的陣勢，他就明白了皇帝的決心，原本準備好的說詞便也不再說出，免得自討沒趣。

　　楊廷和將正德離京後的情形敘說一遍，宮中已嚴厲封鎖了消息，所有知道的太監宮女都接到嚴令，誰敢妄議皇帝微服出京的謠言，當即格斃，所以消息還未傳出去，除了六部九卿和三位大學士，便連滿朝文武都只道皇帝有恙，不能臨朝。

　　不過皇帝連著十多天不臨朝聽政，這事可非同小可。皇帝是一國之君，朝廷的體制不是開玩笑的，什麼找人冒充，或者將大學士批摺詭稱是皇上簽閱的異想天開，都是萬萬用不得的。

　　這一來看在百官眼中，就是皇帝病得連奏摺都無法批閱了，光是揣測皇帝病體如何嚴重，就足以人心惶惶了，此事縱以三大學士之智也沒有辦法，對正德提起時，楊廷和不免滿臉苦色。

　　正德蹙眉想了想道：「既如此，揀選最重要的奏摺，每日快馬傳遞給朕，朕覽後再批轉回京，對外便稱朕病體漸癒，只是尚見不得風、見不得光，故此不能臨朝，想來可以穩定一下民心。」

　　楊廷和嘆道：「如今……也只好如此了。」他憂心忡忡地站起身來，說道：「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娘娘對皇上都掛念得很，六部九卿也在等著皇上的消息，皇上既然決意留在大同，臣也不敢再耽擱下去，這便返回京城報訊。」

　　他向正德施罷禮，又看了楊凌一眼，臉色凝重地道：「楊大人，皇上的安危、大明的安危，就全交給你了，大人千萬小心在意，定要保得皇上周全。」

　　楊凌莊重地道：「大人放心，下官知道其中輕重分量，斷斷不會兒戲的。」

　　楊廷和點了點頭，又輕嘆一聲，這才黯然退了下去。

　　又候了兩天，正德每日無所事事，就跑去唐大小姐門口當親兵，陪她在院中打打冰陀螺，再加上那兩個專門侍候小唐的丫鬟一塊兒打打馬吊，既解了唐一仙的悶乏，也遂了自己心願。

　　打馬吊由來已久，據說漢唐時就已存在，朝野上下，無論王侯公卿、名士才子、名媛淑女還是商賈平民，都甚為喜歡，甚至僧尼也多有喜玩的。

　　馬吊類似現代的麻將，宮裡太皇太后和太后等妃嬪閒來無事也最喜歡玩，正德有時陪著打打，他天資聰穎，自然一學就會。

　　唐一仙和兩個丫鬟哪是他對手，一來二去，楊凌送給唐一仙的零花銀子，和兩個小丫鬟的不值錢首飾贏了一堆，正德樂不可支，把那堆破爛像寶貝似的收藏著，任憑兩個小丫鬟向這位英俊的兵哥哥如何拋媚眼，就是不還給她們。

　　他的身分是楊凌的侍衛，唐一仙並非勢利之人，倒未因他身分低賤不屑結交，雖然呵斥如故，倒是親暱的口氣居多。

　　※※※

　　這日午後，驛館門前一個行色匆匆的身影飛馬從遠處趕來，在驛館門前翻身下馬。驛館平素只有兩名驛卒把守，如今明裡有兩位欽差，暗裡還有一個皇上，所以驛卒們由楊凌的親軍換防，整個驛館圍得水洩不通，如同兵營一般。

　　飛馬趕來的人走到門口，從懷裡掏出一面表明內廠身分的銀牌，守門番子小心驗過後，便有一個引著他匆匆向院內走去。驛館對面一座掛著破舊旗旛的小酒樓上，一位酒客早在馬到門前時便倏地抬頭，兩道銳利的目光向他望去。

　　這位酒客穿著一件狗皮短袍，直筒暖褲，頭上戴一頂淡褐色狼毫的帽子，毛茸茸的帽沿下，兩道劍眉，一抹英氣，竟是個極俊俏的小伙子。

　　來人進門時左右一張望，酒客看到他的側臉，身子不由微微一震，暗道：「伍漢超？嘿，學的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他果然投靠楊凌了，以他的功夫，該是楊凌貼身侍衛才對。瞧那馬匹步伐疲倦的模樣，該是趕了遠路剛剛才到，楊凌不將他留在身邊，派他去做什麼？」

　　那俊俏的小伙子沉思片刻，心中隱隱覺得楊凌似乎要有所行動，眸中不禁閃過一絲興奮之色，隨即卻又變得有些茫然。

　　「他」游目四顧，一雙澄澈的眸子從街頭三三兩兩的行人面上輕輕掃過：「彌勒教既然在打皇帝主意，不會不對驛館嚴密監視，可是他們在哪兒呢？

　　「還有楊虎那個混蛋，自那日負氣離開，也不知道他和五叔他們去了哪裡，但願他們人生地不熟的，不要冒冒失失地想對楊凌下手。瞧這驛館情形，裡邊重兵把守、危機重重，楊凌出入動輒數百高手隨從，想要動手豈不是送羊入虎口？

　　「唉！」英俊的小伙子輕輕嘆了一口氣，那眉毛輕輕地擰在一起，倒有些女人般的秀媚。

　　※※※

　　「好！總算等到了，皇上聽了一定也十分開心！」楊凌振奮地道。他見伍漢超滿面風霜，便道：「快去洗個澡吃些東西歇息一下，晚上本官再與你詳談。」

　　朵顏三衛本來抱著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向明廷要求與皇帝結盟，原也料想大明皇帝不會紆尊降貴趕來和他們會面。

　　他們知道漢人朝廷最好面子，別人取利，明廷卻是寧要名不要利，連與他國通商都必須要對方以屬國朝貢的方式進行，大明皇帝會為了朵顏三衛這樣一股還稱不上國的勢力放下他高傲的架子？

　　誰料這位東方大國的天可汗真的來了，花當和眾部落首領既感意外也有些受寵若驚，花當立即點齊四千鐵騎，晝伏夜行，開始秘密向大同方向進發。

　　張永看伍漢超退出去了，忽然也緊張起來，他對楊凌道：「楊大人，花當真的要來了，若是伯顏知道了消息，勢必要對皇上不利，咱們……咱們真的要和他們會面？」

　　楊凌心中也有些緊張，但是他若露出怯意和擔心，別人豈不更加害怕？他強自抑制心中的緊張，點頭道：「見！開弓沒有回頭箭，此時退卻，不但要為蒙人恥笑，便是千古之後，你我和皇帝都會成為別人恥笑的人！」

　　楊凌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幾步，說道：「花當只帶了四千人馬，這些人說少不少，可是往大漠草原裡一撤，就如滄海一粟，看不著影子了，更何況伯顏探馬只注意我大明軍動向，沒有在自己後防布設探馬的道理，未必就能發現。」

　　楊凌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為張永和自己續上熱茶，繼續道：「朵顏三衛常常也來邊境劫掠，伯顏縱然知道了，也只會以為他是趁火打劫，皇帝出京來到大同的消息，韃靼人是沒有可能得到的。」

　　楊凌說到這兒，忽地想起那個一團嬌俏、紅艷似火的身影，在風雪中騎在馬上對他說過的話，低頭忖道：「奇怪，來了這麼久了，彌勒教怎麼還沒有動靜，是紅娘子誑騙自己，還是彌勒教不知道皇帝來到大同，抑或知道了卻無隙可乘？」

　　彌勒教現在還不到公開造反的時候，尤其大同就如同一座兵營，城外是兵、城內是兵，彌勒教就算做夢都想殺皇帝，也沒有機會在這兒動手。

　　楊凌想到這兒，把這個沒有可能在萬馬軍中造成威脅的威脅拋在一邊，繼續考慮伯顏可汗的動向，他的大軍現在在壺關、平順一帶劫掠攻擊，看情形對皇帝在大同的消息一無所知，不過萬一有詐，他的鐵騎在一日之內就可以飛馳回來，的確是最大的威脅。

　　楊凌想到這兒，輕輕鼓了鼓掌，一個番子悄然閃進門來，楊凌說道：「去，通知內廠在本地的人加緊搜集一切消息，注意一切可疑的人，一有消息立刻稟報！」

　　番子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楊凌走回桌邊抓過紙硯道：「楊一清的大軍近在咫尺，不忙著通知他，等花當到了左近再讓楊一清調度軍隊。我現在寫一道密信，請欽差金印，讓太原指揮使揮兵大同以作備兵。明天一早，我親自帶人喬裝打扮趕去白登山勘察地形，早做準備。」

　　張永擔心地道：「喬裝打扮？你帶的人少了可莫遇上危險，還是帶上兩千鐵騎去吧。」

　　楊凌搖頭笑道：「會盟地點知者寥寥，若是我帶上幾千大軍跑去白登山逛風景，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欽差來此必有用意嗎？放心，那裡一向平靜，離城又近，韃子主力又去了平順，我去白登山只有你我知道，誰會預先候在那兒等我？那不成了活神仙嗎？」

　　玉器商人包六爺在「百媚閣」裡酒足飯飽地走下樓梯，搖搖晃晃滿臉帶笑地哼著小調，剛剛又談成一筆生意，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不容易呀。

　　那個身材魁梧、滿臉憨厚的車夫兼保鑣蒙古人阿曼盡職地跟在他身邊，時不時扶他一把，替他擋開其它的酒客。

　　走到門外廊下，管馬廄的小二急忙將包老爺的馬車牽了過來，阿曼接過韁繩，一個紙團也已悄然地遞到了他的手中，阿曼不動聲色地扶著包老爺上了車，轎簾一放，馬車駛上了大街。

　　阿曼悄悄在大腿上攤開那個小紙團，上邊只有一行小字：「白登山下李家集有糧。」阿曼若無其事地揮了一鞭子，喝道：「駕！」紙團已塞到大嘴裡，咀嚼兩下，嚥了下去。

百九十五章　兩難境地

　　馬蹄聲急，二十餘騎健馬過了御河，來到白登山下，黃土夯實的道路被雪水滲透，被曾經經過的車隊碾壓出一道道扭曲的車轍凍土，但健馬仍輕快俐落，相當迅疾。

　　二十多人都跨馬佩刀，箭袖皮袍，頭上戴著狗皮、麃皮的風帽，策馬揚鞭，顯得勇武矯健。瞧模樣像是出外打獵的豪紳大戶，可是大同一帶長年發生戰事兵災，附近的百姓對於兵事都略知一二，如果看到這些騎士的武器一定感到有些奇怪。

　　刀鞘半舊，刀把上沒有紅纓，黃銅吞口擦得鎧亮，刀身比普通的狹鋒單刀長出一尺有餘，都是一色的朴刀，看樣子都是日日隨身的武器。

　　馬鞍一側帶了短弩和矢袋，瞧著氣派斷非普通踏雪狩獵的人物。上午剛剛下了場小雪，午後初晴，餘雪仍在飄零，空氣清冷淡爽，沁人心脾。

　　前方不遠就是白登山，白登山北靠方山，昔年漢高祖劉邦率三十二萬大軍遠征匈奴，大捷之後輕敵冒進，被四十萬匈奴大軍圍困在白登山上七天七夜，後來用了巧計才得脫身，這座小小的山丘也因此名聞天下。

　　隆冬時節，少有閒人進山，一到了山口就已人蹤絕跡，二十餘騎驅馬上了丘陵，縱目望去，起伏如垠的雪原上，孤零零一座山丘，看模樣不過一百多丈，山勢平緩，也不算太高，楊凌初時聽說是山，還道如何險峻，如今見了這丘陵和周圍的一片坦途，這才放下心來。

　　這座山是一座黃土丘陵，根本無險可守，當然，如果上邊布置重兵、居高臨下的話，以五千兵馬至少也可以抵抗數萬大軍半日以上的攻擊，這裡去大同不過十里左右，如果真的有險，只需堅持半日，援軍足以趕到。

　　山周圍一片曠野，如果明軍預布伏兵，那麼前來結盟的朵顏三衛也可以遠遠察覺及時遠遁，這個地方倒真的適合談判。

　　白登山雖不高，周圍倒還寬闊，周圍方圓足有數里地，楊凌帶了二十多名親兵上了山，舉目遠眺，北方連綿起伏的是方山，大約兩里地外是一座看來不小的村莊。

　　楊凌端坐馬上，扭過頭來，微微瞇起雙目向白得有些刺眼的來路望去，見遠處有幾道黑影正快速接近，看那速度，應該也是騎著快馬。

　　楊凌提著馬韁爽朗地笑道：「果然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伍漢超用馬韁頂了頂帽沿，有點緊張地道：「大人，伏兵在李家集，隔著兩里地，屬下心中總有些不安，咱們是不是往那邊靠靠？」

　　伍漢超雖說藝高人膽大，但他也知道彌勒教中頗有幾位高手，不說彌勒教主李福達的功夫，就是他的三個兒子，以及教中幾位天師，其藝業就不弱於他，單槍匹馬他自信縱然不敵也能逃得出去。現在有楊凌在這兒，他可不敢再冒險了，若是楊凌再被人擄去，不用人說，他自己就只好自殺謝罪了。

　　楊凌卻不以為然，他倒不是大意，只不過今日這二十名親兵可不是內廠的轉業兵，而是他從正德那兒借來的大內侍衛，真正屬於他的人只有一個伍漢超，還有那個新手的侍衛劉大棒槌。

　　這些人武功雖不及伍漢超，不過相去也不甚遠，後邊追兵已經接近，看模樣不過七、八騎人馬，自己這二十多人還收拾不了他們？看來昨日接了韓林送來的消息，悄悄在李家集布了四百名伏兵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二十名大內侍衛氣定神閒地坐在馬上，有些好奇地盯著那些逐漸接近的人馬，這些侍衛都是各門各派的少年俊彥，很小就在宮中當差，僅憑著大內侍衛的身分，又有哪個江湖人敢得罪他們？所以一個個目高於頂，彌勒教的幾個妖人，他們還真沒放在眼裡。

　　劉大棒槌是這些侍衛中唯一使用鐵棍的，這大鬍子一身蠻力，棍法雖然翻來覆去就那麼兩招，不過戰場殺敵卻甚是管用，雖然兩人較技他遠不如伍漢超，不過一旦戰場衝殺，伍漢超無論是聲勢還是殺的人數都遠難及他。

　　他緊張地舔了舔厚嘴脣，大聲大氣地勸道：「大帥，依著屬下，咱們還是去李家集吧，管他是妖道還是韃子，俺劉大棒槌可是一點不怕，不過大帥在這兒，真動起手來屬下束手束腳的，又要照看大帥，又要打妖道，很麻煩的。」

　　這傢伙說話雖然粗魯，但是話中關切的意思還是很明顯的，楊凌聽了忍不住笑了，他想了想道：「好，咱們走，去李家集候著他們。」

　　李家集臨近大同，驛道就從村口通向北方關隘，四通八達的所以倒還富庶，每年走私的馬市交易，不敢將牛羊馬匹停在大同城內，那些商販大多將牲口寄留在這裡，待收購齊了再統一運走，是以村口還開著一家大飯莊。

　　說是飯莊，也不過是幾間供應茶水飲食、讓商販們有個歇腳打尖處的糊泥木棚，外邊圍了一圈柵欄，一個沒有門板的木框，顯得十分簡陋，如今是生意蕭條的冬季，飯店只開著一個門，裡邊還沒有客人。

　　楊凌一行二十餘人到了，那飯莊老闆不禁喜出望外，連忙迎了上來，滿臉陪笑地道：「諸位客官，你們用點什麼？」他匆匆掃了一眼，就看出這些人不像是尋常客商，不過他一個小飯店老闆，最卑微的小人物，掙兩個小錢就好，也沒有人會自降身分為難他們這些苦哈哈。

　　劉大棒槌將馬拴在柱上，又麻利地接過楊凌的馬韁繫上，大聲嚷嚷：「老闆，你這店裡都有什麼吃的端上來就是，熱乎就好，對了，再弄點燒酒。」

　　老闆忙道：「好勒，店裡有饃饃、燒餅，還有過年時剛殺的大肥豬，鹵好的豬雜割，再給各位客官來碗羊湯，保證喝了暖洋洋的。」

　　雜割是陝西本地人的叫法。就是豬或羊的全副下水，切片，下花椒、薑蒜、鹽等作料，一鍋燉出來，這冷拼盤下燒酒，再配上白花花的羊湯，味道的確不錯。

　　大內侍衛們簇擁著楊凌進了棚子，這棚子四周堆圍了厚厚的蘆葦，裡邊密不透風，還挺暖和的。另有六個侍衛不勞吩咐，就按著刀慢悠悠地在門口閒逛，戰馬就繫在一邊，打的是活扣，一扯就開，隨時準備上馬作戰。

　　掌櫃的從櫃架上端下一大盆一大罐的滷下水、豬雜割，天冷，上邊凝了一層白白的豬油，掌櫃的急衝後邊喊道：「三兒他媽，快生火把菜熱嘍，我說小兔崽子你快點起來，日頭都照著屁股啦！趕快拿些豆麥麩皮出來，給幾位客官把馬餵啦。」

　　楊凌搓著手笑道：「掌櫃的，甭招呼馬了，我們來得不遠，就在大同城裡，一會兒還要趕回去，隨便弄點吃的就好。」

　　大棚子口朝著向陽面，掀了簾子陽光直照進來，倒比遮上更暖和，楊凌坐在靠門的桌上，陽光正照在身上，棚影卻擋住了面容，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邊。

　　收割過的土地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雪，隱約露著莊稼茬子，遠遠的那六、七匹馬在打白登山下過的路上停留一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再追上來。楊凌看了不禁暗暗冷笑。昨天韓林悄悄派人將打探的消息遞了過來。

　　大同城內因為兵荒馬亂，外來的客商不多，韓林在大同苦心經營，布下的情報網很容易就將他們的行蹤掌握並傳遞上去。

　　韓林知道要想刺殺皇帝，絕不是三兩個高來高去的江湖人物就辦得到的，單是踩樁放哨探消息就得不少人，所以對呈上來的消息又進行篩選，那些三兩人以下，尤其帶著婦女兒童的全部涮去，最後只剩下兩撥極為可疑的人物。

　　楊虎一幫人聲稱是皮貨商人，可他帶著管事家僕七、八口子人，大過年的急急趕了來，連吃帶住的，卻不急著進貨走人，這就十分可疑了，因此加派人手對他們秘密監視，並迅速將消息傳給楊凌。

　　如今的大同形同兵營，楊凌也料到真有刺客人數也不會太多，張永聽了消息馬上就想帶人去把他們抓了，不管是不是歹人，先丟進大牢再說。

　　代王、胡瓚、汪以孝等人已經默許皇帝會見花當，而且甚有默契地不來拜見皇上，對皇帝身在大同一事明裡佯作不知。

　　楊凌顧忌到如果在城裡大張旗鼓地抓人，一旦消息傳到胡瓚等人耳中，恐怕他們又要改變主意，憂心忡忡地跑來哭諫，所以決定以身作餌，引蛇出洞。

　　遠處那盤旋不前的六、七個騎士似乎商議定了，忽地縱馬直馳過來，篷中坐著的侍衛們刷地一下站了起來，手已按上了刀柄。

　　楊凌冷靜地道：「坐下，他們還能直接衝進棚子裡來不成？煙花火箭備好，一旦有事立刻召人，官兵抓賊，犯不著單打獨鬥！」

　　侍衛們聞言又緩緩地坐了下來，但手仍按在刀柄上，緊盯著外邊。

　　那些人近了，一共七騎，除了一個半老頭子，都是三旬上下壯碩如虎的大漢，繫著包頭，肋下配著雁翎刀，楊凌的目光在七人面上略一梭巡，就停在一個疤臉大漢的臉上。

　　這人正是楊虎，他雖改了行裝打扮，臉上簡單地改變了相貌，但是身形並無變化，那種睥睨狂傲的氣質也如鶴立雞群，儼然是眾人的頭領。

　　兩個人的目光剎那的交鋒，楊凌眼中微微閃過一絲訝色，他已隱約認出了楊虎。追來的人竟然是楊虎，而非彌勒教的人，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彌勒教怎麼不見動靜，反而是楊虎追來了？

　　要說紅娘子欺騙自己，那又說不通，畢竟自己知道了消息，無論真假必然會加強警覺，如果紅娘子說的是真的，楊虎怎麼還愚蠢地被彌勒教利用？難道他和紅娘子還沒碰面。還不知道這件事情？

　　楊凌臉上一閃而過的訝異，看在楊虎眼中還以為是畏懼，他臉上閃過一絲鄙夷，若無其事地扭過頭去，對老闆道：「掌櫃的，切十斤醬牛肉，一罈子燒酒，快給爺們上來。」說著大剌剌地進了棚子，在一張桌旁大馬金刀地坐了，取下腰間佩刀橫按在桌上，向楊凌狠狠地盯了一眼。

　　掌櫃的忙沏了一壺茶也給他送上桌來，趁機瞟了一眼四周的人，每個人都陰沉著臉。一股冷肅抑鬱的氣氛不禁讓他心中一緊，趕緊退回了櫃檯後邊。

　　楊虎看也不看他一眼，兩眼一直緊盯著楊凌，他對楊凌實是恨之入骨，兩百名心腹喪命在楊凌的手下，這個仇他一廂情願地全算在楊凌的頭上，如今愛妻也因一言不合負氣離去，這筆帳他也算在楊凌頭上，對楊凌更是欲除之而後快。

　　彌勒教交遊上層，知道皇帝微服非同小可，如果他身邊重臣遇刺，再想動他勢必難如登天，可是按照楊虎這個馬賊的邏輯，卻認為剪除皇帝的羽翼，才容易對皇帝下手。

　　他帶著幾個人，在大同如同盲人瞎馬，沒有絲毫門路，唯一的辦法，就是派人輪流盯著楊凌，為他守家護院，暗中陪著他往來於王府和驛館之間。今日一旦得了楊凌喬裝打扮微服出城的消息，楊虎大喜過望，立刻領人追了出來。

　　房中瀰漫著一股殺氣，所有人都繃緊了渾身的肌肉，目光陰冷的注視著對方，大戰一觸即發。楊凌輕輕舉起一隻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後又輕輕放下，唯恐聲音稍大，就會立即引發一場大戰。

　　善於察言觀色的掌櫃看出形勢不妙，不禁暗暗叫苦，他悄悄地推開算盤，腳步輕輕地開始向後挪動，手藏在身後悄悄地摸著門簾。

　　楊虎默默觀察了半晌，發覺屋內屋外只有二十多人，他心中略略估計了一下那晚在高老莊外攻擊楊府時內廠番子的武力，不禁心中大定。

　　如今除了他，還有一個鷹爪高手霍五叔，要在這二十多名侍衛的保護中襲殺楊凌，勝算至少也有七成，他與坐在對面的霍五叔對視一眼，眼神微微向下一垂，已決意動手了。

　　掌櫃的剛剛掀開門簾，楊虎忽地站起身來，四下沉不住氣的大內侍衛們也隨之站起，鏘啷啷一片駭人的拔刀聲，棚內一時刀光四現。

　　楊虎的手下也霍地跳了起來，將一張長條凳子帶翻在地，發出匡噹一聲，只有霍五爺穩如泰山地坐在凳子上，但他按在滾燙茶壺的手卻一動不動，手背上的青筋已經暴漲起來。

　　對面的楊凌和伍漢超也沒有動，伍漢超一手按著佩劍，一手悄悄探向腰袋上垂下的袋囊，已經摸了五枚邊緣磨得鋒利的金錢鏢在手，右邊劉大棒槌卻已跳了起來，一根黝黑的鐵棍攥在了手中。

　　楊虎四下看了一眼，忽然仰天大笑，笑聲連綿未絕，楊凌忽地微微一笑，說道：「對面的當是楊虎楊兄了？京師一別，別來無恙？」

　　楊虎冷笑道：「多承關心，楊某大難不死，一直想著報答楊大人的恩德呢，可惜楊家的門檻太高，楊某邁不進去，這可倒好，大人竟然遠離京師，還真是心想事成，蒼天有眼呢。」

　　楊凌輕輕搖頭，嘆道：「原本……我們可以做好兄弟的，你追來大同，是鐵了心要造反了？肯聽我一言相勸嗎？現在放下刀，本督可以饒你不死！」

　　楊虎嘿嘿一笑，正要反脣相譏，忽地馬蹄聲急，棚內的人都霍地向外邊望去，只見遠遠一騎快馬，飛也似地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半哈著腰，和馬身成一線，遠遠的看不清相貌，只看出一身灰袍，男裝打扮，腰間一柄無鞘的鋼刀，時而劃過一縷陽光，發出一道刺眼的閃光。

　　片刻功夫，馬到門前，馬上騎士已提馬韁，健馬長嘶，人立而起，踢得前邊積雪飛揚。前足未落，馬上騎士已輕身落地，大步搶進門來。

　　劍拔弩張的雙方不知來人是敵是友，都瞪著他不發一言，這人玉面劍眉，瑤鼻細口，看起來英氣勃勃，雖是個俊俏的小後生打扮，但楊凌和楊虎都一眼識破了她那極簡單的易容，楊虎已喜道：「娘子，你來得正好，與為夫聯手，殺了楊凌為兄弟們報仇！」

　　霍五爺五指扣緊那壺滾燙的開水，本已打算擲向楊凌，這時也驚喜地站起來道：「鶯兒？我的乖侄女，可讓五叔擔心死了，快過來，楊凌不過帶了二十名侍衛，咱們叔侄聯手，輕而易舉就能殺了他！」

　　崔鶯兒虎著俏臉道：「五叔，咱們的正主兒是彌勒教，要報仇那是狗拿刺蝟，無處下口。要為百姓，坐江山咱沒那份本事，真害了皇帝和楊凌，正遂了彌勒教的心意，關外的韃子再趁勢闖進關來，咱們不得承受幾輩子罵名？」

　　她秋水般的眸子瞥了楊凌一眼，向眾人雙手抱拳，團團一揖道：「各位兄弟，你們有我崔家老寨的人馬，有我相公飛虎澗的兄弟，崔鶯兒和眾位兄弟同進退、共生死，可曾怕過事嗎？就是那位欽差大人……」

　　她妙目橫睇，睨了楊凌一眼，傲然道：「我也親手將他抓來，在十萬大軍重重包圍中安然逃去，鶯兒不是怕事的人，可是咱們江湖人講究冤有頭，債有主，楊府是隻肥羊，咱們是綁票的，能不能得手，那得各憑本事，沒聽過綁匪失了手，把肥羊當成仇敵的，那是咱們學藝不精。

　　「可要是咱們被人糊弄著去綁人，是中了別人驅虎馭虎之計，你們說這仇該不該報？如今明擺著彌勒教想對付楊凌，我們山寨剛被官兵拔了，卻巴巴地跑來當人家的馬前卒，幹些人家牽驢咱拔橛的蠢事，說得過去嗎？」

　　她不滿地瞪了楊虎一眼，說道：「你們一先一後的出了城，我就跟出來了，沒別的意思，我不同意殺楊凌，就憑咱山寨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該說的道理我早說過了，贊同我的兄弟，請站過來！」

　　崔家老寨的幾個人面面相覷，他們都是年輕一輩的山賊高手，崔大小姐在他們眼中的號召力遠不是已經過氣的霍五叔比得了的，崔鶯兒凜凜然一番話，他們手中的刀不由慢慢放了下來，腳步遲疑地向崔鶯兒走去。

　　楊虎氣得肺都快炸了，瞋目大喝道：「崔鶯兒，你瘋啦？你是我老婆還是他楊凌的老婆？竟然胳膊肘往外拐？你不幫我，還要把兄弟們拉走，這是為人妻的本份嗎？好好好！」

　　他氣急而笑，說道：「我一直忍你、讓你，可不是怕了你，你還真當自己是楊跨虎了，回了山寨我要把各山各嶺的寨主都請來，當面向岳父大人問個明白，他教出來的好女兒！」

　　霍五叔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雖說他疼崔鶯兒，可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哪有老婆逆著丈夫的，這不是大逆不道嗎？再說自己來時老爺子發過話的，要他壓制著崔鶯兒，不許她干涉楊虎的大事。

　　霍五叔厲聲道：「你們幾個混帳，老爺子派你們出來時是怎麼說的？一切聽從姑爺安排，現在也跟著鶯兒胡鬧？楊凌出出入入侍衛如雲，除了今天，還有這麼好的機會嗎？聽我的，一齊抄傢伙，做了他姓楊的，否則崔老大的山規，你們幾個是曉得的。」

　　幾名崔家山寨的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左右為難，一時不知該聽誰的話了，崔鶯兒俏臉一白，說道：「五叔，楊虎利慾薰心，你還給他撐腰？」

　　霍五叔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鶯兒，莫怪五叔說你，你現在鬧得是不像話了，叫外人聽去笑話，咱們混山寨的人，居然幫起官兵來了，以後你讓你爹、你男人，怎麼在綠林中立足？」

　　劉大棒槌看著這通窩裡反不禁大樂，他眉開眼笑地道：「好樣的，這叫深明大義，那個……那個紅拂夜奔，嗯嗯，就是長得太沒女人味啦，要不這麼明事理的女人，他一個馬賊頭子不要就不要唄，跟了我們大帥吃香的喝辣的吧！」

　　崔鶯兒聽他胡說八道，氣得俏臉微暈，手腕一抖，一枚鐵蒺藜倏地飛向劉大棒槌滔滔不絕的大嘴，伍漢超早有準備，一枚銅錢迎上，「叮」的一聲，兩枚鐵器撞飛到一邊去了。

　　劉大棒槌嚇了一跳，罵道：「他娘的，山賊就是山賊，翻臉比翻書還快！」

　　伍漢超冷笑道：「他是個粗人，楊夫人何必與他計較？楊大當家是想占我們人少的便宜嗎？不好意思，實話對你說，就憑我們這些人，你們就未必討得了好去，更何況，這位五叔還真說著了，我們大人出入侍衛如雲，豈會只有這點人馬？」

　　楊虎、霍五叔和紅娘子等人先是怔了一怔，隨即回過味來，不由得臉色大變，門口一個大內高手微微一笑，見伍漢超向他使了個眼色，立即手腕一翻，一枚響鏢直揚上頭。哨聲傳出老遠，片刻功夫，兩邊村中小巷數百名番子提刀佩箭，蜂擁而出，將這棚屋團團圍住。

　　只見幾個番子從腰間取出繫了長繩的黝黑鐵索，擲上棚頂，四下一拉，「轟」地一聲，整個棚子被拉得四五分裂，好在棚頂沒有浮灰，全是積雪，棚中眾人揮舞兵器一通擊打，將輕薄的木板擊得粉碎，身上只落了一層雪沫子。

　　有劉大棒槌那根八尺長的大鐵棍，楊凌立處自然也毫無危險，一時間整個棚屋全然不見，所有的人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四下密密匝匝的利箭已對準他們。

　　伍漢超和劉大棒槌護在楊凌身前，緩緩向外退去，大內侍衛在可以隨時照應的距離內也同步向外退卻，楊凌退入人群，高聲叫道：「紅娘子，就因你方才一番話，本官再給你們一個機會，刺王殺駕、行刺大臣，皆是大逆死罪！但是你們只要現在棄刀投降，本官保你們不死！」

　　紅娘子吸了一口氣，倔強地瞥了他一眼，將手中佩刀一揚，朗聲道：「楊大人，我勸相公回頭，只是不想他被人利用了，我們霸州綠林的好漢，沒長向官兵跪地投降的膝蓋，崔鶯兒和相公、和諸位山寨的兄弟同生共死，萬箭攢心也不會皺一皺眉頭，你的好意心領了！」

　　楊虎大笑道：「好，這才是我楊虎的娘子，兄弟們，抄傢伙，木板為盾，咱們衝出去，奪不了馬就往方山退！」

　　山賊們匆忙翻過桌子和砸破的木板充作簡單的盾牌，團團護住四周，吱呀呀一片嚇人的弓弦響，番子們手中的弓箭也已拉如滿月。

　　伍漢超望著楊凌，請示道：「大人？」

　　楊凌定定地看了崔鶯兒一眼：「將一個女人射成刺蝟？」他的心微微地一動，說道：「楊虎、崔鶯兒，你們應該看得出，今日你們根本逃不出去，縱然你們武藝了得，能殺得盡我四百鐵衛嗎？還不快快棄械投降？」

　　楊虎和崔鶯兒等人都是桀驁不馴、悍不畏死的大盜，聽了只是冷笑，避在盾後不發一言，楊凌一咬牙，剛想喝令放箭，忽地一陣野獸般的呼喝之聲此起彼伏，楊凌不禁愕然。

　　他聞聲望去，山莊延伸向方山上的白雪緩坡上，一支隊伍就像一頭奔行在荒原上的野蠻巨獸，除了鐵蹄撞擊荒原的如雷蹄聲，就是馬上的騎士不斷發出的怪叫，聲勢駭人。

　　遠遠的雖看不清那些人的裝束，只聽這怪異的嚎叫，見識過韃子軍隊的楊凌和官兵、馬賊們都知道，這是一支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韃子兵，他們劫莊來了。

　　官兵殺賊，賊殺官兵，都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們是化解不開的宿敵。然而難得遇到的怪異局面是：這支洗莊的韃子兵，是殺官還是殺賊？他們豈會區分這兩隊漢人，這支韃子兵怕不有上千人，如果現在與馬賊動手，風馳電掣的韃子轉瞬即至，那該怎麼辦？

　　有信心殺賊的和有信心逃命的楊凌和楊虎都傻了眼，彼此合作？可能嗎？兩人互視了一眼，從眸中看到的，只有懷疑、仇恨和不信任。

　　大地微顫，村中百姓已發出哭喊之聲，韃子像蝗蟲般疾撲過來了。

百九十六章　志在斬首

　　韃子的聲勢一時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從山下疾撲下來的韃子呼嘯著穿莊而過，驚惶跑上街頭的百姓被長刀一拖，藉著馬的衝勢，毫不費力地就斬下了頭顱。

　　儘管是從山中小徑偷襲過來的小股部隊，韃子仍保持著草原上攻擊對手的習慣，並不急著侵入各家各戶搶掠財物，而是一衝而過，借助凜厲的聲勢，衝垮敵人的隊形，打消敵人所有的反抗勇氣。

　　這小村莊事先得到的情報並未駐紮官兵，他們穿莊而過的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村民逃跑了，戰馬衝至村頭就要立即折返，開始逐戶搶掠殺戮。

　　然而衝在最前邊的韃子飛快地掠至村口，卻愕然發現數百名嚴陣以待的官兵肅立在哪兒，張弓搭箭，矢密如林。

　　但是他們已來不及分析為什麼突然村裡冒出一隊官兵了，火篩的部下在韃靼蒙古中最是凶悍，這支派來搶糧的千人隊更是驍勇善戰，微一錯愕，就悍然嚎叫著揮舞兵器猛撲過來。

　　後邊看見這裡狀況的韃子都撥馬衝來，一邊摘弓搭箭，蒙古人善於騎射，馬上張弓搭箭極為嫻熟，片刻的功夫已進入攻擊狀態。

　　楊凌見此情形，心知再也耽擱不得，村中藏不了四百匹健馬，為了掩人耳目，這支官兵均是步卒，一陣箭雨只能阻礙片刻，若被韃子衝入陣中。只怕數百人都得喪命在此。

　　這裡距大同如此之近，前方又有長城阻隔，韃子還不曾在這一帶出現，再加上伯顏主力轉攻平順、壺口，楊凌更是萬萬想不到方山上會突然冒出一股韃子，這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了。

　　韃子要想繞過長城突襲後方，只有偷偷潛行於崇山峻嶺間還沒有修築長城的幾段險峰，可是那裡極為難行，而且根本不容大軍通過，這千把人已是極限。

　　一念至此，楊凌心中權衡立定，他立即高喝道：「無論官賊，都是漢人，抓賊是本職，殺寇是天職，我們的帳以後算，今日只殺韃子，兄弟們，動手！」

　　弓弦嘈切，楊凌一聲令下，四百弓箭手立即掉轉箭矢所向，一陣急如驟雨的雕翎箭向瘋狂撲來的韃子射去。

　　策馬急馳的韃子應聲落馬一片，幾匹背上插著箭矢的矮壯蒙古馬悲鳴著調頭逃去，腳還勾在馬鐙中的死屍在冰雪中拖出一片血痕。

　　楊凌眼見村中千餘鐵騎蜂擁而來，心中卻變得極為冷靜，雖說他幾乎沒有親自持刀上過戰場，可是陣仗卻見得多了，如今數百侍衛皆唯其命是從，他必須要保全兄弟們的性命，這是他的責任。

　　楊凌目光一掃，厲聲喝道：「村口狹窄，不利韃子騎兵衝撞，皇衛上馬，給我堵住路口，其餘人馬立即退向白登山，恃山而守！」

　　大內侍衛們短暫的驚愕後，勇氣已經回復，聞言立即扳鞍上馬，揮舞著長柄朴刀迎向路口。劉大棒槌平時一口的官腔，這是一激動，山東老家的萊陽腔冒了出來：「沁兒，俺日他姥姥，這六溝裡咋出溜出這麼多彪乎乎的韃子？」

　　說著拎起鐵棍就要上馬，伍漢超一把拉住了他，喝道：「你做什麼？就是殺死一千個韃子，大人若有個閃失，你都沒地方哭去，護著大人撤向白登山！」

　　他自己被人引走過一次，險些害死楊凌，此時自然緊緊護在楊凌身邊，不敢稍離寸步。村口人仰馬翻，打得不可開交，韃子仗著快馬衝撞，而守住村口的二十名侍衛仗著武藝高強，旁邊又有番子不斷放箭支援，暫時還可抵住，但楊虎等人還站在原地深自猶豫，伍漢超恐他們暴起傷人，是以雙目緊緊盯著他們，不敢稍懈。

　　紅娘子看了一眼鎮定自若的楊凌，扔掉手中木板幾步走到自己馬前，騰身上馬，一舉掌中鋼刀，脆聲道：「姓楊的，但願你記得這句話，無論官賊，都是漢人，我們今日就先殺韃子。」

　　她瞥了一眼楊虎，楊虎看看不斷湧來殺氣騰騰的韃子，再看看近在咫尺的楊凌，仍在猶豫不決，崔鶯兒不禁沒好氣地喝道：「當家的，個人恩怨以後再算，韃子是所有漢人的仇人，你還猶豫什麼？」

　　她怒沖沖地瞪了楊虎一眼，一挾馬腹，倏然向村口衝去，霍五叔生怕侄女有失，見狀也飄身而起，猶如一頭大鷹般旋落在自己的馬背上，一抖馬韁，撮脣發出一聲銳嘯，向韃子衝去。

　　楊虎見狀，一頓足道：「上馬，殺韃子！」

　　六、七名悍匪聽見老大發話，立即紛紛上馬，也湧向村口。紅娘子馬術精湛，全憑雙腿控馬，如臂使指，進退自如，馬術竟比常年騎馬的蒙人還要嫻熟，她掌中一口鋼刀上下翻飛，頃刻間三四個韃子已被她斬於馬下，崔鶯兒帶馬前衝，陷入敵陣，阻住那四匹無人的戰馬，向後邊叫道：「馬術好的官兵過來四個，奪馬殺韃子！」

　　官兵們見一個女子也如此驍勇，頓時激起好勝之心，馬上就有四個官兵掛弓摘刀，搶鞍上馬。韃子驅馬狂衝，呼嘯聲變成了大吼，只聽弓弦連鳴，箭嘯刺耳，韃子也開弓放箭還擊了，三稜開鋒的狼牙箭呼嘯而至，輕易地射穿輕甲，貫入人體。

　　不知哪個臂力超群的硬弓手，想必使的是三石弓，竟然一箭斜斜貫入一名剛剛斬殺了兩個韃子的大內侍衛肋下，將他帶出馬下，摜出一丈有餘才重重砸落在地。

　　楊凌看得目眥欲裂，厲吼道：「放箭、放箭，壓制他們！」

　　又是一陣箭雨傾下，敵我雙方的人馬不斷從馬上栽下來，方才還生龍活虎的猛士頃刻間就變成馬蹄下一灘爛泥。不知何時，二十多名帶著火銃的番子以兩側房屋為掩體，開始向韃子開槍。

　　砰砰砰一連串響，硝煙頓時瀰漫了村口，失去主人控制的戰馬被鳴鏑刺耳的怪音驚得四處奔逃，韃子勇猛多半靠著馬力，戰馬一亂，頓時落得隊形凌亂，士氣也為之一洩。

　　楊凌緊張地盯著村口，發現那些大內侍衛武藝雖高，可是殺起人來遠不如那幾名慣匪利索，就是簡簡單單的劈砍擋砸，伴隨著一聲聲大吼，手中的刀匹練般地旋舞著，鏘鏘的撞擊聲中三刀之內雙方必有一人落馬。

　　而那些大內侍衛練的功夫都是閃轉騰挪，有實有虛的技擊技巧，若是單打獨鬥，這些馬賊中除了楊虎、紅娘子和霍五爺，鮮有能在他們手下走上十合的，可是戰陣殺敵，他們的打法卻更加凶猛有效。

　　楊凌瞧了不禁心中一動，若是我們的軍隊都能練習這麼簡單有效的劈砍之術，摒棄不切實際的花架子，訓練起來不難，戰力提高也迅速有效。

　　後隊二百名番子，已開始急急向白登山退卻，伍漢超說道：「大人，趕快撤往白登山，您不走，兄弟們不敢撤退的，已有人趕往城中報訊了，咱們到山上守上小半日，援軍必至！」

　　要依著伍漢超，恨不得讓楊凌騎上快馬，獨自逃回城去，只是臨陣大帥先逃，以後也不用帶兵了，楊凌是斷斷不會答應的，而且這支明軍騎兵少，若是韃子精明，看出他是個大人物，快騎追去，還不如上山等候援兵安全一些。

　　楊凌點點頭，上馬後對一個百戶下令道：「步卒依次退卻，迅速避往白登山，馬卒押後，務必守住村口！」

　　他剛說到這裡，暗影如電，一柄五尺長的標槍呼嘯而至，伍漢超大叫一聲：「大人小心！」掌中劍拚命攔去，「喀」的一聲，劍鋒與標槍擦出一串火花，標槍變了方向，「噗」地一聲插入楊凌馬前冰雪中，入地一尺有餘，槍尾嗡嗡直顫，這股力道實在駭人。

　　伍漢超掌中的利劍雖使了巧勁卸力，仍被這股巨力震斷，虎口也一陣發麻，楊凌和伍漢超見此威勢都驚出一身冷汗，此時第二桿標槍又呼嘯而至，劉大棒槌哈哈一聲大笑，掄起手中含鋼的鐵棍，「鏗」的一聲響，將那木柄標槍砸成了兩截。

　　遠處，幾名韃子護衛著一個斜披獸皮的彪形大漢，隔著數十米遠，加上空中還有淡淡的硝煙，看不清那人相貌，但是楊凌感覺得出，那人不是胡亂擲槍，他已看出自己是這隊明軍的首領。

　　伍漢超急道：「大人，走，避往白登山。」他和劉大棒槌護著楊凌，撥轉馬頭，向白登山方向疾馳而去，遠處那韃子首領對手下吩咐幾句，身邊的韃子用蒙古語大呼小叫地下達著命令。

　　兩隊鐵騎開始迅速整合隊伍，然後向村莊兩面兜去，另有些韃子開始拆卸村民的門板，闖屋搶出矮几，充作簡陋的盾牌，要強行硬攻村口。

　　著四百官兵配的是短柄朴刀，步戰個個是一流的刀手，可是用來對付策馬狂衝的馬上勇士，那是必敗無疑，能早一刻搶上白登山，就多了一份活命的機會，所以兩里坑坑窪窪的雪路，他們奔得甚急，到了白登山下已如強弩之末，一個個氣喘如牛。

　　百戶長立在一塊巨石上，自己雖已心如擂鼓，但他仍強撐著大叫：「立即上山，守住所有路口，援軍馬上就到了，快快，快上山！」

　　番子們提起精神，沿著雪坡又向山上爬去，迎面的坡不陡，健馬疾衝也上得去，楊凌騎著馬走到半山腰回頭望去，只見皚皚雪原上，三路騎兵正自後面狂馳追來，兩邊的是繞過村子追來的韃子，兩里路變成了三里，腳程拉得遠些，中間一路前邊是棄守逃回的侍衛和楊虎一群人，後邊是韃子主力緊咬不捨。

　　楊虎一路逃一路氣苦不已，這他娘的叫個背呀。早知道還不如不來了，說不定藉著韃子的手就把這個眼中釘給除去了。

　　如今倒好，手下的兄弟雖說有時也下山劫掠百姓，同官兵是死敵，可是對於韃子他們卻更加厭惡和仇恨，更有一種本能的種族排斥感，見了韃子逃之夭夭，那是北方綠林頭把交椅的虎子哥幹得出來的事嗎？況且自己的老婆已經衝上去了，崔家老寨的人肯定不會走，自己想走也走不成呀。

　　韃子為了快速劫掠，搶在官兵聞訊趕來之前將糧草運回去，派來的這一千士卒所乘的都是良駒，竟與楊虎等人追了個馬尾馬頭。

　　二十名侍衛只剩下十二、三人，霸州馬賊也死了兩個，韃子們堪堪追至，左右夾擊，楊虎、紅娘子等人揮舞的染血的鋼刀，左砍右劈，邊逃邊打。

　　紅娘子殺出了火氣，手中馬刀幻化成一道道寒光弧芒，催動坐騎，刀鋒呼嘯四面翻捲，殺出一條血路，眼角瞥見左右兩路韃子嚎叫著撲來，如今離開明軍落荒而逃的話只能陷入重圍力盡而死，無奈之下他們別無選擇，只得向白登山上馳來。

　　韃子越追越近了，一個韃子搶到了他們前頭，猛地勒韁扭身，「嗡」地一聲響。一道森冷的寒芒掠過半空，長刀迅捷如電地凌空劈下，凌厲至極地斬向紅娘子的頭顱。

　　崔鶯兒大驚，馬行甚速，已來不及勒馬止步，而且身後啼聲如雷，追兵甚眾，她一提馬韁，催動胯下坐騎側滑兩步，手中的單刀也在這一瞬間反腕提起，橫空一拖，鋒利的刀鋒將那提臀懸空，一刀劈空的韃子胸腹前皮襖劃破，刃尖開膛破腹。

　　兩馬瞬間交錯而過，崔鶯兒人馬合一，刀面在馬股上重重一拍，那人卻在馬上晃了晃，一頭栽到地上，頭顱立即被來不及避開的一匹戰馬碗口大的馬蹄重重踏進雪中，卻已全無反應。

　　紅娘子撥馬側避，只耽擱剎那功夫，身後兩匹馬已追到了，森寒凌厲的刀芒也如影隨形地劈來，這二十多匹健馬一路奔向白登山，彼此之間都隔著兩馬之地，就是離得最近的楊虎和霍五叔也不及救援。

　　霍老五大叫道：「鶯兒小心，身後！」

　　崔鶯兒忽地一個鐙裡藏身，雙刀劈空，三馬已成並駕，她的身子極靈活地從奔馬的馬腹下掠過，從另一側冒了出來，貼著馬身游魚似地翻到馬背上，同時大半個身子斜斜探出馬背，一刀攘入那韃子的肋縫。

　　白登山到了，楊凌在山上窺準時機，喝令道：「放箭！」

　　一排急箭避過搶在最前邊的侍衛和楊虎等人，將躡在後面的韃子射落一批，楊虎等人趁機加速上山，跟隨其後的幾個韃子不敢孤軍隨上山去，頓時緩了馬速，眼睜睜看著他們上山。

　　楊虎等人衝到山上，氣喘吁吁地按住馬，抬頭瞧見楊凌，雙方的神色都有些怪異，剛剛還是你死我活的對手，如今卻要同仇敵愾，共禦外敵，可是並肩作戰的卻又是敵非友，那種心情實在難以表述。

　　楊虎和楊凌四目相望，心情都十分複雜，楊虎沒有說話，帶著自己的人默默地站到了弓箭手緊張佇立的山口後面，坐在馬上，一雙眼睛閉了起來，半天才悠悠吁出一口氣。紅娘子看著楊虎，又看看楊凌，脣邊不禁牽起一絲苦笑。

　　楊凌緊張地注視著山下，山下人馬攢動，居中眾星拱月般圍著那個斜披獸皮的大漢，雖說是翻山越嶺扮劫匪的，後邊居然還有人打著一面旗幟。

　　對於韃靼各部落的實力、彼此的關係，通過韓林送來的情報，楊凌早已有所了解，這面旗上雖沒有文字，只是一個圖騰，他也能多少看出些門道來。伯顏可汗是成吉思汗黃金家族的直系後裔，所打的旗幟是以狼為圖騰，而這面旗幟是一頭火紅色的飛鷹，以他的了解，這該是火篩的部盟將士。

　　楊凌不禁微微變色，這是韃靼最精銳的部隊，不是趁火打劫偷入邊關洗劫的小部落。如果他們劫掠了財物立即返去那還罷了，如果這帶隊的將領不蠢，立即下令攻山，自己每人只攜了一壺箭的士兵能夠抵擋多久？

　　他扭頭向遠處望去，白雪茫茫，援兵還絲毫不見蹤影，楊凌的心沉了一沉，臉色凝重起來。山下的將領是火篩部下索拉地，手下一個士卒呈上一把從死去明軍手中繳獲的弩弓和戰場用處不大的短火銃，索拉地看了看那把與邊軍所用弓弩相比，製作精良許多的弓弩，又拿起少見的短火銃看了看，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他仰天大笑道：「天祐土默特蒙，這支明軍，絕不是普通的邊軍，他們的首領一定是個大人物，伯顏大汗現在對郭勒津旗十分不滿，各部落都在懷疑我們旗主的勇氣，如果我們能夠殺掉明軍的大人物，火篩的威名將重振大漠草原。」

　　索拉地舉起佩刀，大喝道：「勇士們，山上有明軍的重要頭領，殺了他，將比擄去萬千牛羊更加榮耀，他們的援軍很快就會趕到，為了部落的榮譽和生存，我們衝上去，殺掉他們！」

　　呼喝如雷，韃子們鼓噪起來，大隊人馬在索拉地的命令下，亡命地向山上撲來。箭下如雨，韃子也不斷放箭回射，一時漫天箭雨，不斷地有人慘呼倒地，兩個百戶緊張地催促士卒壓制韃子的進攻。

　　可是只有密集的箭雨可以阻止他們的進攻，然而壺中的利箭卻用一枝少一枝，山坡上丟下一具具屍體的同時，明軍的箭枝也已消耗殆盡，兩名百戶當機立斷，立即對楊凌道：「大人，卑職率兵攔住他們，你趕快從另一側下山，相信援兵也快到了。」

　　說完，兩個百戶拔刀出鞘，高聲喝道：「兄弟們，衝下去，山坡上不利馬戰，不要讓他們攻上山來！」說著率先向山坡上跑去。

　　天空中一隻兀鷹盤旋著發出一聲淒厲的鳴叫，短兵相接的肉搏開始了……

　　韃子的目標在楊凌，依據索拉地的判斷，這支裝備著精緻武器的數百官兵極力保護的這個年輕將領一定是明軍的大人物，說不定就是旗主談過的明朝皇帝，如果真的是他，那麼自己就算全軍都喪命於此，只要拉上他做陪葬，那又如何？

　　熱血沸騰的索拉地組織了一個百人敢死隊，不顧傷亡地衝過明軍的阻攔，逕直殺向楊凌。大內侍衛們也拔刀衝上了，隨著戰火的擴大，楊虎等人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伍漢超慣用的寶劍被擊斷，撿了一把朴刀護著楊凌邊戰邊退。山頂凹凸不平，黃土丘陵摻雜著岩石，被沖刷侵蝕出不少淺谷和坑洞，根本行不得馬，只能步步後退。

　　越來越多的韃子敢死隊員注意到了楊凌的特殊身分，向他蜂擁過來。韃子原有上千人，攻山時死去二百餘人，如今還有八百名精兵，山上一共不過四百人，儘管倚仗地利，仍被對方的箭雨射死射傷一百多人，儘管人人拚命，根本阻止不了他們對楊凌的靠近。

　　伍漢超和劉大棒槌也同韃子大戰起來，伍漢超急得額上淌汗，他一刀架開幾個韃子的兵器，回頭大吼道：「大人，快退，馬上走，屬下照應不過來了！」說著飛身撲過去，單膀發力，另手持刀，瞪著通紅的眼睛想挾住楊凌強行突出重圍。

　　只是剛剛撲出幾步，幾名悍不畏死的韃靼勇士就猛撲過去阻住去路，伍漢超單臂使著沉重的朴刀威力大減，只得鬆開楊凌，一聲大吼，將幾名韃子劈開。

　　楊虎眼看戰事不妙，一邊同韃子游鬥，一邊挨近了崔鶯兒低聲道：「情勢不妙，韃子志在姓楊的，咱們走，快，晚了無論是官兵得勢還是韃子取勝，都沒咱們的好果子吃！」

　　崔鶯兒冷哼一聲道：「逃向哪裡？山頂騎不得馬，且戰且退吧，楊凌在這裡，大同守軍必定亡命趕來。」

　　她以及正手刀架開韃子的托天叉，再順勢進步，一記反手刀斬斷了他的手臂，一腳將他踢開，扭頭看了楊虎一眼，急急道：「楊凌是欽差，代表著皇帝，代表著朝廷，他今日在數百官兵面前親口說過只殺外寇不論官賊，就絕不會失言，官兵來了怕什麼？」

　　楊虎心中恚怒，可是此時實在不宜同妻子爭吵，只得把怒火發洩在韃子身上，刀法愈見凌厲，沉聲大喝中斷頭殘肢、勢如破竹。

　　崔鶯兒見到丈夫如此威風，也不禁欣然一笑，倉促間扭頭瞧見楊凌身邊圍著十多個韃子，伍漢超和劉大棒槌勢如瘋虎，左支右絀，拚命抵擋，周圍的侍衛們有心靠近，可是各自正與韃子砍殺，只怕剛一轉身就要利刃加頸，空自著急卻幫不上忙。

　　她忙大喝一聲，使開提縱術，幾個起落間跳到楊凌身邊，一把攙住他胳膊冷斥道：「一個大男人，忒地沒用，跟我走！」

　　她牢牢抓住楊凌，轉身向後便逃，山頂高矮起伏，錯落不平，處處堆積白雪，這樣的地勢，她帶著楊凌根本跳不起來，只能拖著他狂奔而已。

　　崔鶯兒揮刀攔開幾個韃子，拉著他腳下加快，搶出幾步，忽地感覺腳下積雪一虛，她心中暗叫不妙，剛想擰身借助腰力緩住落勢，右手拉著的楊凌止不住腳步，已經一頭撞到她的身上，將她撞得腳下一錯，整個人落進了雪堆，右手緊攥住的楊凌不及放開，也隨著她摔了下去。

　　這裡其實是一個深深的坑洞，飛雪飄零，由於黏性，雖然下邊是空的，上邊的積雪卻能慢慢封住洞口，看不出絲毫異狀。平原地區漫天大雪時地裡的水井就會出現這種情形，當地稱之為「鬼封井」，不知底細的路人抄近道走過時，還真有一腳踏進井裡活活淹死的。

　　紅娘子本來可以止住身子，被楊凌這一撞，一跤陷了下去，忽地落下兩丈有餘，她已顧不得再抓著楊凌，匆忙間丟刀四下亂抓，扣住的岩壁經雨水沖刷腐蝕並不結實，身子只頓了一頓，仍然繼續向下落去。

　　就這樣落落停停，估計落下有六七丈深，終於扣住了一塊突起的岩石。紅娘子剛剛吁了一口氣，楊凌的身子也落了下來，一碰到她身子，楊凌想也不想，本能地便伸手抱去，堪堪滑過紅娘子的身子，兩手便抱住了她的大腿。

　　紅娘子身子一墜，險些滑脫了手，虧得她手勁奇大，連忙使力抓住了岩石，黑漆漆中這才驚覺楊凌死死扣住她一雙大腿，腦袋挨在臀部，不禁又氣又羞地喝道：「混蛋，放開我！」

　　楊凌駭得心通通亂跳，他感覺崔鶯兒活動了一下身子，連忙急叫道：「放不得，放不得，放了就摔死了！」

　　雖然這場面尷尬得要命，崔鶯兒也覺得好笑不已，她沒好氣地道：「我管你死不死？再不放手我踢你下去，這……這成什麼樣子？」

　　雖說穿著厚厚的棉袍，她也敏銳地感覺到大腿後邊的胸膛通通地跳的擂鼓一般，看來驟然摔下，真的把這位大人嚇得不輕，倒不是有意非禮，想到這裡，她心中一軟，緩和了語氣道：「你抓住崖壁，不要抓我！」

　　楊凌還真怕惹惱了她，他定了定神，一手扣住紅娘子豐膩修長、結實筆直的大腿，一手四下探了探，左右後邊空蕩蕩的，只有洞口一點微光可借，也不知道這坑洞多寬，紅娘子抓得是突出來的岩石，所以對面的巖壁也凹陷一些，試著抓了一把，卻抓住一把泥沙，嘩啦啦地落下洞去，嚇得楊凌連忙縮手。

　　這一忙活，他感覺臂力不夠，快抓不住紅娘子了，連忙縮回了手摟住，乾巴巴地道：「周圍沒有東西可抓，你別動，我爬上去，也抓住石頭便是。」

　　紅娘子一怔，只感覺楊凌緊緊纏住自己懸空的身子，雙手交錯著移到胯上，身子向上一竄，兩條大腿馬上夾住了自己的小腿，緊跟著雙手交替，竟然抱向自己胸口，紅娘子大駭，嚷道：「你幹什麼？」

　　這時楊凌的雙手已竄到她胸腹之間，又向下一滑正箍住纖腰，紅娘子長這麼大除了丈夫何曾被人這麼親近過，一時臊得滿臉通紅，又氣又惱道：「混蛋，快住手！」

　　楊凌趕忙停止動作，停了一停才訕訕地道：「事急從權，我……我總這麼抱著也不是辦法。」

　　崔鶯兒羞窘地道：「從個屁權！真是窩囊廢，大明盡出你這種無能將軍！」

　　楊凌還真怕惹惱了她，被她踹下深谷，只得乾巴巴地道：「那……那我這樣一動不動總行了吧？」

　　二人都穿著厚衣，肌膚上倒沒有太多感覺，可是抱得這麼緊，卻令紅娘子心裡煩躁得很，而且她雙手攀著岩石，楊凌摟著她的腰肢，她縱真有通天本事，想把他踢下去談何容易，可是就這麼讓他抱著，又實在不像樣子，紅娘子無奈道：「你不要動，我提你上來。」

　　她吸了一口氣，移動了一下雙手，牢牢扣住岩石，然後騰出一臂，反手揪住楊凌衣衫，說道：「撒手，我把你往上一舉，你往這邊探觸，就能抓住岩石了。」

　　鬆手靠她單臂抓著自己？楊凌的心又通通地跳了起來，可叫他這般耍賴抱著人不放，他又做不出來，無奈之下楊凌雙手抓住她衣襟，團了團死死攥在手中，這才放鬆了雙腿。

　　紅娘子屏著氣，單臂向上舉提起他的身子，剛剛移上半尺，就發覺他雙手死抓住自己衣襟，不禁啼笑皆非地扭頭道：「我又不會扔你下去，還不放……」

　　這時她已將楊凌舉得與自己平齊，楊凌也怕粗重的呼吸噴到人家臉上，也在屏息，黑暗中不能視物，崔鶯兒也未注意，這一扭頭，那櫻脣恰恰從楊凌右頰滑過，輕觸上嘴脣。

　　楊凌只覺一抹柔軟溫暖和自己的嘴脣一觸即分，剎那的怔愣，便悟出是她的櫻脣無意間滑過，這一驚非同小可，屏了半天的呼吸再也忍不住，粗重的呼吸不禁噴在紅娘子的頰上、頸上。

　　外邊廝殺聲已漸弱，也可能……是錯覺。

　　洞裡靜得可怕，黑暗中楊凌也看不到紅娘子是什麼臉色，他生怕崔鶯兒惱羞成怒殺他滅口，雙手更是抓得極緊，過了好半天，才聽已轉過頭去的崔鶯兒平靜地道：「放手，你現在雙手向上攀，就能摸到一塊岩石了。」

　　她的聲音一直很平靜，直到最後兩個字，才隱隱帶著一絲顫抖。

　　楊凌也不敢再說別的，兩人甚有默契地絕口不提方才的誤觸，他壯著膽子鬆開手，慢慢向上移動著，先是摸到一隻柔膩的手背，楊凌忙向旁邊一挪，試了試才將那岩石牢牢抓住，鬆了一口氣道：「好了，不過……我臂力有限，怕撐不了多久，外邊……也不知勝負如何了。」

　　崔鶯兒輕聲道：「你沒力時我提你一把，外邊勝負……只有聽天由命了。」

　　「唉！」楊凌嘆了一口氣，擔憂地抬起頭來，說道：「援軍若還不到，我的人就要全軍覆沒了，韃子只要再加兩塊石頭，我倆就要喪命在……」

　　他說到這兒，忽地眼角似見異物落下，緊接著鼻根一酸，眼淚頓時淌了下來，竟是一顆不輕不重的石頭正好砸在他的鼻梁根處。

　　楊凌猝不及防，下意識地伸手抹臉，另一隻手扣處濕滑，指關節又凍僵了，整個人倏地一下摔了下來。

　　「我日！」楊凌一聲咒罵還沒出口，就見洞口一暗，一個萊陽腔哭唧唧地在上邊嚎叫道：「大帥，這他娘的咋就摔死了你？」

百九十七章　橫的怕愣的

　　如果荊軻刺秦真的成功，以扶蘇之懦弱、胡亥之昏庸，這種繼承人能否統一六國呢？如果楚漢相爭時，劉邦胸口那一箭抬高三寸，歷史會怎麼發展呢？

　　如果李世民征伐王世充時，不是尉遲敬德單騎救主，又會是怎樣一種局面？如果趙子龍不曾在長阪坡救下阿斗……如果……只能如果……

　　劉大棒槌全然不知自己搶到洞口嚎喪時，雙手偶然碰落的一顆小石子，也差點就此改變一切，然而崔鶯兒有力的一雙腿，卻在瞬間又將它糾正了過來。

　　楊凌自她身邊滑落，已來不及扯住她衣衫，崔鶯兒驚覺間，已猛地張開雙腿，一下子把他夾在腿間。

　　楊凌下墜的身子為之一緩，連忙重新抱住了她的腿，崔鶯兒雙股極為柔韌有力，她也估不到楊凌下落之勢有多重，直至自己已挾住了他身子，連忙拚盡全力夾緊雙腿，急聲道：「你怎麼樣？」

　　楊凌急促地喘了幾口大氣，耳鼓都在轟鳴，他啞聲道：「我抓住你了，輕……輕些，大腿夾住我脖……子啦，喘……喘不上……氣。」

　　紅娘子臉上一熱，好在黑漆漆的也沒有人看見，她略略放鬆了雙腿，楊凌趁勢抱緊她腰肢趕緊向上攀爬了幾下，雙手勾住她肩頭，這一下他鑽到了崔鶯兒的內側，成了和她臉對臉的曖昧姿勢。

　　楊凌喘著氣道：「多謝……多謝你救命之恩。」

　　紅娘子臉上熱辣辣的，她扭過了頭，嗓音發緊地道：「不必謝我，若是你就這麼死了，就算韃子退了，我們幾個人也休想能活著離開，只望大人一字千金，信守承諾。」

　　楊凌見過紅娘子女裝模樣，知道她英姿颯爽，體嬌貌美，但她不但是女盜，而且已是人妻，自己和她這般擁抱，實在不成體統，聞言忙道：「你放心，我是朝廷欽差，說話代表當今皇上和朝廷，萬無失信之理。」

　　洞中向外傳的聲音雖然細微，不過劉大棒槌在洞口也隱約聽到一點動靜，他忙撅著大屁股探頭向洞裡瞧了瞧，只見一團漆黑，也看不見什麼，劉大棒槌心裡不覺有點發毛。

　　他四下看看，全是持刀拿劍的士兵，伍漢超滿臉淌汗，雙目環睜地站在旁邊，那架勢就差要一腳把他踢開自己跳下去了，劉大棒槌的膽子不覺為之一壯，向洞裡拚命喊道：「大帥，你是活著還是死啦？你倒是吱一聲呀！」

　　楊凌二人在洞中輕聲說話還無妨，他在上邊扯著嗓門這麼一喊，聲音迴盪轟轟傳來，有如一陣驚雷，震得洞壁塵土簌簌而下。楊凌和紅娘子忙閉緊了雙眼靠近了身子低頭避讓，待塵土落勢一輕，楊凌急忙抬頭喊道：「別他娘的嚎啦，差點被你震死，快拉我上去！」

　　這一聲喊完他又趕緊閉眼低頭，果然又是一陣塵土飄落。劉大棒槌在上邊聽得清楚，不禁像隻鼓足了氣的蛤蟆似地趴在洞口哈哈大笑，同時左顧右盼地道：「大帥活著，哈哈哈，俺聽到了，大帥還活著，俺聽見大帥罵我啦！」

　　伍漢超一聽這才回了魂，急忙叫道：「快，快，快找繩子，救大人上來！」

　　失魂落魄的眾番子頓時亂了陣腳，一個個東張西望了半天，卻看不到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來救人。楊虎因為老婆也落洞，如今生死不明，心中焦灼實不在伍漢超等人之下，一瞧這模樣不禁有氣，他一個箭步竄過來，從一個番子腰間噌地一下扯下了那帶百寶勾的繩索，試了試夠結實便喝道：「誰還有勾索，拿出來結在一起，快些！」

　　方才在李家集時用勾索拉開棚子的番子忙衝過來幾個，用四條勾索結成一條八九丈長的繩索，楊虎在洞口蹲開馬步，將繩索緩緩送入洞口，一邊提氣揚聲道：「娘子，你還好嗎？」

　　他素知妻子本領猶在自己之上，若說那個楊凌活著，那麼妻子必定不致有事。果然，洞中傳出紅娘子的聲音道：「繩索入洞瞧不清來頭，左右蕩著些。」

　　楊虎心中一喜，連忙邊送繩子邊輕輕蕩動，繩頭鐵鉤撞到洞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伍漢超反手提劍，緊緊盯著楊虎，若他救人上來時敢有異心，立即出劍斬殺，楊虎睨了他一眼，只是一聲冷笑。

　　崔鶯兒聽聲辨位，待那響聲就在耳畔時急忙探手一抓，她扣住了繩索，在楊凌腰間纏了兩圈，然後把索勾遞到他手中，說道：「你抓住繩子先上去！」

　　楊凌自知自己所長不在個人武力，雖是堂堂廠督，到了這地方猶如猛虎入海，全無用武之地，所以也不與她客套，忙道一聲謝，扣緊了繩索被楊虎扯了上去。

　　眾番子看見楊凌從洞中露頭，不禁大聲歡呼，伍漢超自楊凌落洞，就如瘋了一般衝入韃子群中，自己也傷了幾處，卻全然不覺，這時見廠督出來，這才洩了一口氣，幾乎一跤跌在地上。

　　劉大棒槌咧著大嘴，兩眼笑得只剩一條縫隙，楊凌身子剛剛被拉出一半，他就一把撲過去，抱住他將他扯上了洞口。

　　楊凌匆匆解下繩索，楊虎又將繩索蕩入洞中，劉大棒槌瞧著楊凌鼻梁中間鼓起的紅疙瘩奇道：「大人，你跌下洞去，身上無傷，怎麼倒把腦門撞了？」

　　楊凌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這才驚覺四下喊殺聲不斷，不禁愕然道：「韃子沒有退？他們怎麼不攻山上了，我們的援兵到了嗎？」

　　伍漢超挽住他身子道：「大人洪福齊天，訊兵走到半途便遇到馳援陽原正返回大同的杜總兵麾下荊千總的兵馬。韃子見大人落洞，也失了繼續攻擊白登山的勁頭，如今正在山下與荊千總大戰！」

　　楊凌一聽是位千總，這才略略放心，千總麾下至少有千百兵丁，加上山上的三百多人，人數上已不吃虧，只是不知這位千總手下有多少騎兵，若全是步卒，那還是早些將他喚上山才是，否則步卒對騎兵，勝則小勝，敗則大敗。

　　楊凌回頭一看，只見紅娘子崔鶯兒單手抓著繩索，已被楊虎提了上來。她仍是一身男裝，但髮絲凌亂，頰生微暈，那雙盈盈妙目一出洞口就恰與自己覷個正著，不禁急忙移開目光，一步跳上洞口，那似羞似怯的風情，竟是十足女人味道。

　　楊虎鮮見妻子露出這般姿態，一見之下不禁起疑，他懷疑地看了一眼崔鶯兒，又看了楊凌一眼，楊凌只是為求活命沒有顧忌男女之防罷了，自覺問心無愧，所以坦然看了他一眼，便轉首對伍漢超道：「走，到山口看看戰局如何。」

　　大部分番子守在山口，身邊跟著數十名親衛，眾人聽了大人發話，便簇擁著他走到山邊，霍五爺和幾個馬賊面面相覷，有心就此逃去，可是方才一場混戰，馬匹還丟在上山口，山下又四處是兵，哪裡逃得出去？

　　崔鶯兒雖知洞中情形是迫不得已，仍覺有些愧對丈夫，所以甫出洞時神色有些忸怩慌亂，這時也已恢復了平靜。她掠了掠鬢邊髮絲，淡淡地道：「楊凌有言在先，今日斷不會動手，官兵也非全然不講信義之輩，這人的話我信得過！」

　　楊虎不滿地哼了一聲，不過真要說走，他現在也無處可逃，如今也只有相信楊凌會信守承諾了，山下戰事關係到他們的生死，幾人也走到山邊，尋了處平坦處站定，向下觀望。

　　此時山下正展開一場大戰，杜人國此人楊凌雖未見過，但卻久聞他的大名。他掌中一口厚背大砍刀，重達六十多斤，據說是大明第一悍將，曾在戰場上一刀將奔馬劈為兩半，被韃子驚為戰神。

　　只可惜這位戰神祇講究個人武藝，從不計較什麼戰陣謀略，甫遇敵軍，便身先士卒，率領大軍一窩蜂殺將過去。他雖悍勇無儔，一口大刀掄將起來，那真是人擋殺人、佛檔殺佛，神勇得很，可是對於整個戰局勝負卻全無作用，所以打仗敗多勝少。

　　不過邊軍對他的個人崇拜卻達至頂峰，許多悍將以他為榮，雞鳴縣令閔文建當初就是他麾下一名千總，打仗的作派與他如出一轍。

　　如今山下這位荊千總，乃是大同總兵杜瘋子的義子，年剛三旬，嗜血好殺的性子一如義父杜人國，親手屠戮的韃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被三關將士稱為鬼王。荊千總以此為榮，特製大旗一面，上書「鬼王荊」三個大字，真有厲鬼出遊、生人迴避之效。

　　他恰於此時趕到，雖是事巧，卻非無因。楊凌收到朵顏三衛已啟程奔赴大同的消息，一面加強城中對於細作、間諜的偵察，一面令太原指揮使張寅率軍赴金沙灘候命，同時因韃靼主力已移攻壺口，命令增援北地關隘的軍隊回師大同。

　　荊千總接了軍令率軍回師，行至半途楊凌派往大同報訊的番子就到了，一見有支官兵，立即棄鞍下馬，匆匆報訊請求支援。

　　荊千總話還沒聽完就興沖沖上馬，領著大軍離開官道，斜刺裡殺奔白登山。鬼王荊的部下只有三百騎兵，前軍衝到白登山下，後軍步卒還在數里地外。

　　荊千總也不講什麼左翼迂迴、右翼包抄，主力合攻中路的套路，領著三百多遊騎散勇大呼小叫地一陣風般殺入敵陣，憑著一股銳氣來了一通衝鋒絞殺，一支大刀隊所向披靡，頓時血雨四濺，韃子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楊凌站在山頭，只見一員黑袍將軍渾身浴血，身後的披風猶如一朵黑雲，掌中的大刀高高舉起，寒光一閃，便有一個攔路的韃子被連人帶兵器被一刀劈成兩段，隨在他身後的騎士也都凶悍至極，亡命相搏，狀若瘋虎一般。

　　楊凌聳然動容，說道：「此人好生悍勇，他便是杜總兵麾下的荊千總嗎？」

　　一個番子應聲道：「是的大人，此人便是名噪三關的鬼王荊！」

　　伍漢超讚道：「一刀連人帶兵器劈成兩半，他手中的刀至少也有五十斤上下，真是一員悍將！」

　　楊凌觀山下戰勢，韃子已無戀戰之心，正在逐步退卻，遠遠還有一支明軍盔歪甲斜地跑來，心中一鬆，笑道：「嗯，此人衝鋒陷陣確是一員猛將，不愧鬼王之稱，只是不知戰陣謀略如何，要是有勇有謀，那可是我大明之福了！」

　　索拉地聽到奏報，說那位疑似明軍重要將領的青年已墜入山洞，看這土山雖不甚高也有一百多丈，若墜下去萬無生理，他心滿意足，正欲率軍急急退卻，不提防一支明軍就殺將過來，而且全然不講什麼章法。

　　這真是亂拳打死老師傅，饒是這韃靼將領身經百戰，可是疲憊之師，又被衝得陣形大亂，一時竟無法形成有效的反擊，兩軍膠著在一起，頓時陷入苦戰。

　　鬼王荊身先士卒，手中大刀揮舞，人頭飛拋，一具具壯碩的身體轟然倒下。一個韃子遠遠看見，掏出一條絆索搖了幾搖，窺準了脫手擲了出去。

　　荊千總正提馬狂追一個被砍斷兵器的韃子，冷不防索絆馬腿，戰馬轟然倒下，旁邊幾個韃子見機不可失，立即揮舞著兵器策馬奔來。

　　這位千總反應極快，馬匹轟然倒地的一剎那，他的雙腿已脫離馬鐙，雙腿在馬背上一蹬，藉著衝力和彈力一躍而起，戰馬轟然倒地，激起一片飛雪時，他也凌空落下，一個力劈華山，力量和速度完美的組合在一起，一聲驚天厲喝，長刀劈落！

　　前邊正策馬橫過眼前的一個韃子眼見勢不可擋的閃電一刀劈下，偏身便滑下了戰馬，這一刀在荊千總沉雷般一聲大喝中，劈斷馬鞍，劈開馬脊，一匹矮壯的蒙古馬，被活生生攔腰劈成兩段，一道血光撲起，頓時把他噴得成了一個模糊的血人。

　　只見這廝一抹臉，墊步擰腰，大刀橫轉，一聲厲吼中，刀片子如同風車一般，呼地削向一匹前蹄驚立、駭然長嘶的駿馬……

百九十八章　同床異夢

　　兩片馬屍倒下，鮮血噴了荊千總一頭一臉，他雙腿蹲立，手持大刀，面目猙獰，猶如厲鬼降世一般。

　　狂奔過來撿便宜的韃子見了這驚駭的一幕嚇得魂魄出竅，幾乎抓不住馬韁，馬兒也嚇得狂嘶一聲，霍地驚立而起，不敢再向前一步，這雖只是片刻的功夫，已足以讓那位千總再揮出兩刀。

　　鬼王荊立在地上，沉腰坐馬，大刀橫向掄出，一刀劃過，四條馬腿落地，變成一條巨蛹的戰馬狂嘶一聲通地跌落在地，痛得翻滾出去，將隨之跌落馬下的韃子輾於身下，滾出一路鮮紅。

　　荊千總隨之刀柄反撞，將一個發愣的韃子撞得吐血落馬，然後一扯馬韁，搶馬翻身而上，血紅著一張臉，像九幽地府的鬼判似地獰笑著又向敵陣殺去。

　　楊虎等人看了這情形也不禁暗暗咋舌，原來官兵中也有如此凶悍勇武的戰將。不只鬼王荊一人如此，隨他而來的騎士每個身上都染滿鮮血，敵人的、自己的、戰馬的，刀槍的鋒刃上也是血跡斑斑，這等殺氣與他們見過的衛所官兵全然不同，看得這幫悍匪也不禁心中發冷。

　　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陣沉雷般的響聲，明顯是大隊騎兵狂奔而來，激戰中的韃子聽了都心中一冷，這能是誰的援軍？此時、此地，絕不會是他們的人了。

　　楊凌等人扭頭望去，山的另一側，無數騎士滾滾而來，蹄聲震耳欲聾。旗旛招展儼然是大同守軍，山上的番子齊聲歡呼，山下的連軍將士越戰越勇，士氣更盛，真是人如虎、馬如龍。

　　韃子騎士雖然悍不畏死，此時也不禁為之大亂，索拉地眼見再不走便來不及了，立即命人揮動大旗，令全軍後撤，韃子到底日日征殺戰陣經驗豐富，雖慌不亂，開始迅速收縮後退，後陣的韃子張弓搭箭，不斷發射，阻止那群像是發了瘋似的殺人狂靠近。

　　報訊的番子半路遇上荊千總的兵馬，話還沒說完就只能望著馬屁股吃土，眼見那位將軍很開心地衝在前頭，自己的兵也不管不顧了，也不知這人靠不靠譜，想了想還是趕去大同報訊妥當一些，因此上馬仍奔大同而去。

　　守城參將聞訊大驚，恰在此時總兵杜人國巡城至此，聽說欽差在城外遇襲，這一驚非同小可，代天巡狩的欽差若死在自己防區那還得了？

　　杜人國昔年號稱杜瘋子，性如烈火、殺人如麻，這些年歲數大了，為人倒還穩重些，他定了定神，問清韃子人數，立即點齊三千人馬，隨他前往救駕，大軍出城，此時方到。

　　前頭一隊輕騎，衝到近前先是一通排槍，「通通通」鐵砂如暴雨梨花，登時掃落馬下一片，死的不多，大多成了麻子臉，滿面是血地摀著眼睛狂嚎。隨即輕騎散開，雙手持矛的大隊鐵騎迎面而上，剛剛回攏、有了陣形的韃子頓時又被衝得七零八落。

　　這一來韃子也大光其火，他們與明軍連年征戰，深知他們取勝主要就在騎兵的優勢，否則單兵戰力並不比邊軍強上多少，如今人數不及明軍，這隊明軍又全是騎兵，他們根本已經無法逃脫，今天看來必是全軍覆沒的局面了。

　　索拉地橫刀大呼道：「勇士們，無敵的火篩會為我們報仇的，衝上去，多殺一個明軍，我們流出的血就多一份光采和榮耀！」

　　五百多名疲憊帶傷的韃子絕望地舉起刀槍，在索拉地的帶領下，向杜瘋子的大軍迎了上去，後邊是猶自追殺不休的鬼王荊，五百人，頃刻間就被湮滅在一片湧動的鐵流之中……

　　劉大棒槌看得眉飛色舞，摩拳擦掌片刻，終忍不住哀求道：「大帥，標下看得手癢癢的，就讓標下也去殺幾個韃子吧，為您報一摔之仇！」

　　楊凌被他逗笑了，他點了點頭，劉大棒槌立刻趕去山口牽了一匹馬，翻身上馬，舉起手中鐵棍向山下衝去。

　　紅娘子看看如今情形，鼓起勇氣走到楊凌身邊，抱拳道：「楊將軍請了！」

　　楊凌轉過身來，張眼一瞧，楊虎幾人都目光炯炯地盯著他，不禁問道：「哦，楊夫人，什麼事？」

　　崔鶯兒氣極，禁不住狠狠剜了楊凌一眼。她性子高傲，實在說不出要楊凌放自己等人離開的話，所以只招呼一聲，只盼楊凌開口兌現諾言，如今見楊凌還一臉莫名其妙，不禁翻了個白眼，似嗔還怨地低斥道：「你……真無賴！」

　　這聲音雖小，楊凌卻聽得清楚，他愣了愣，隨即才省起韃子攻來時自己曾說過今日只殺外寇，不分兵賊的話來，這時他眼角餘光已注意到身旁的伍漢超一隻手已悄悄探進腰囊，顯然只要自己說一句不放人，他就要立即下手狙殺了。

　　崔鶯兒也看到了伍漢超的動作，一雙漂亮的大眼睛頓時威脅地瞇了起來，目光由下到上將楊凌細細打量一遍，盯在他的咽部片刻，然後挑釁地一橫伍漢超，大有你敢動手我先殺楊凌之意。

　　楊凌將二人無聲的交鋒看在眼裡，他想了一想朗聲道︰「方才韃子也殺了你們幾個兄弟，賢伉儷一身精湛武藝，若想下去為你們的兄弟報仇，那也是為國效力，本官不會攔阻！」

　　「嘎？」崔鶯兒愣了一愣才明白他這是遁詞，他眼神怪異地看了楊凌一眼，這才拱手道：「如此……多謝將軍，民女告辭！」

　　楊凌忽又壓低嗓音道：「你要殺我，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我要滅霸州綠林，也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望你好自為之！」

　　崔鶯兒嬌軀一震，霍地抬頭望向楊凌，恰迎上楊凌凜然的目光，和雖然低沉卻十分果決的聲音：「從此隱姓埋名，天下大可去得，若再見你夫婦為惡，我必武力狙殺，到那時禍延九族，悔之莫及！」

　　崔鶯兒雖知眼前這人論武藝實是不堪一擊，可他此時那氣概威嚴竟是無比犀利，比刀劍還要鋒利，她一時禁受不住，目光不由避了下去。

　　紅娘子自覺對他如此示弱，心中懊惱不已，想她紅娘子之名噪聞北方綠林，幾時向別人這般服軟低頭，可是楊凌一臉正氣，竟令她頭一次覺得自己嘯聚山林也好，起兵造反也罷，竟是理不直、氣不壯，她咬了咬脣，才低聲道：「就此一別，後會無期！」

　　說罷崔鶯兒轉身便走，從一眾持刀的番子身邊翩然走過，頭也不回地直奔山頭佇馬之處。楊虎不知二人低語些什麼，瞧見幾名手下怪異的眼神，他心中極不痛快，重重一哼，也跟著紅娘子而去。

　　幾名馬賊翻身上馬，捲起一路雪塵，衝下山去竟頭也不回，遙奔東方而去。

　　楊凌目送他們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黑點，方輕嘆一聲道：「但願從此不見，否則你們造反縱有千般理由，天道能容，國法亦不相容，我唯有以殺制惡！」

　　楊凌說罷，再回頭時，只見兩個「關公」已然大步向他走來。

　　一位五旬上下，豹頭環眼，老而彌壯。另一位未及三十，黑盔黑甲，步態輕盈，敏捷如豹，細看面容竟清秀得很，全然不似那種戰場廝殺，以鬼王姿態睥睨生靈的殺神模樣。

　　二人各提一把血肉模糊的大刀，衣袍戰甲上猶在滴血……

　　※※※

　　健馬狂奔出十餘里路，心中憤懣的紅娘子才猛地勒韁停住了馬步，前方一片白雪茫茫，四野山荒路靜，毫無生氣，戰馬希兒希兒的喃著鼻息，一團團白霧在空中裊裊飛散。

　　紅娘子仰面長長舒了一口氣，身下馬蹄嗒嗒，嬌軀隨著馬身輕輕起伏，她捋了捋粗硬如絲的馬鬢，目光睨著趕至身旁正緊盯著她神色的楊虎，一言不發。

　　其餘幾人隔著幾匹馬的空間就緩下了腳步，楊虎驅著馬圍著崔鶯兒兜了兩圈，這才停了下來，微微欠身低聲道：「娘子，怎麼了，可是……楊凌那小子曾對你無禮？」

　　崔鶯兒柳眉一豎，卻又忍住，扭過頭去淡淡地道：「他有哪個本事嗎？」

　　可是倏忽想起洞中情形，想起與楊凌擦脣而過那電光石火的一吻，她的脣情不自禁地覺得有些發脹，想起他抱緊自己大腿、腦袋抵著屁股的情形，就連臀部也有些酥麻起來，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騎馬顛簸的。

　　她不自然地扭頭他顧，洩氣地道：「虎哥，我們回去霸州好嗎？不要再談什麼爭江山、坐天下了，就在深山裡好好的過日子，我忽然很厭惡自己的武力，自以為是在替天行道，其實……我們什麼也改變不了。」

　　她語氣低沉地說：「那個楊凌，我一隻手就可以把他殺死，那又怎麼樣呢？他說得對，我的能耐僅止於此，我能殺貪官，他能樹好官，我能搶了大戶，劫銀子送給窮人，讓大家都變窮，他卻有能力讓百姓有吃有穿，人人都變富，呵呵……人家才是真正有本事，我們這點能耐真的只是匹夫之勇，沒什麼用處。」

　　楊虎拍拍馬頸，眼神怪異地道：「娘子，你在說什麼呀？若是被兄弟們知道就連你也這般想，我們的大事還能成嗎？姓楊的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你從來不聽人勸的，居然聽他的話，你……」

　　崔鶯兒打斷他的話，冷聲道：「他什麼都沒有說，我自己有眼睛會看，他引了那些莊稼回來，比我們劫富濟貧更能救人，而你……卻想殺人毀莊稼！

　　「韃子衝進莊時，他若亂箭殺了我們，在侍衛保護下逃跑，十里路程，韃子未必追得上他，可是他卻釋了我們這些欽犯，只為集中全力殺蠻人，替天行道？到底誰在替天行道？」

　　楊虎被她銳利的目光瞪得瑟縮了一下，隨即惱火地道：「這天下是他們的，他們當然要這麼做，結果還不是許多人餓死？結果還不是韃子年年來襲？如果我們奪了天下，哼哼！」

　　崔鶯兒苦笑一聲，說道：「虎哥，你總說奪天下、奪天下，你到底憑什麼奪天下？奪了天下又靠什麼去治理，靠咱們山上那些兄弟們？那時咱們去搶誰？搶咱們自己的百姓？」

　　楊虎不以為然地道：「嘿！風從虎，雲從龍，等到我們大事已成時，自然會有能人來投靠我們，這些事現在何必擔心？」

　　霍五爺瞧見二人似在鬥嘴，忙催馬過來，遠遠就咳嗽一聲，馬到近前，方才和顏悅色地道：「虎子，咱們現在去什麼地方？如今露了行蹤，大同是回不去啦！」

　　楊虎朗聲道：「五叔，他們料到咱們走了，咱們偏不走，蕭家寨有我一位道上好友隱居，咱們去避避風頭，昏君若死了，我們要謀天下就容易多了，況且今天死了三個兄弟，他們不能就這麼白死，這筆帳咱們一定要和昏君、要和楊凌算個清楚！」

　　「我們走！」楊虎招呼一聲，縱馬相北而去。

　　崔鶯兒瓷玉般細膩的俏臉上滿是失望神色，望著楊虎的背影，她忽然覺得很陌生。原來覺得他豪爽任俠、威武不屈，武功雖不如自己，可是在強盜群中也是一條光明磊落的好漢，如今怎麼只覺得他如此淺薄、如此利慾薰心？

　　今日若不是一隊韃子誤打誤撞地闖了來，一行人早中了楊凌的計被亂箭射死了，還想殺皇帝？看看今日明軍的威風，自己只怕連皇帝什麼樣子都見不到，就要被斬成肉泥了。

　　霍五爺見崔鶯兒猶豫不前，不禁勒住馬韁說道：「鶯兒，不是五叔說你，你是虎子的媳婦，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虎子在北綠林，如今是坐頭把交椅的好漢，論聲名地位並不委屈了你。

　　「老寨的積蓄全用來買了兵器甲仗，老爺子很希望姑爺能坐上江山，你是老爺子唯一的閨女，將來當個皇后娘娘，叔也為你高興。不要為了點小事就使性子，虎子是男人，在家裡怎麼讓著你都行，出了門你得給他這位綠林大哥留點面子，嗯？」

　　崔鶯兒黛眉緊鎖，苦悶地嘆了一口氣，默默地點點頭，然後在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隨在楊虎身後揚長而去。

　　雪花，不知何時又開始裊裊地飄灑下來……

　　霍五爺看著她落寞的背影輕輕一嘆，也縱馬揚鞭而去，輕盈的雪灑滿一地，不消片刻，就湮滅了一切痕跡……

百九十九章　鳳欺遊龍

　　「通知皮貨行，彌勒教的刺客還未露面，他們在城裡應該還有人，密切注意所有生面孔，不，等等，偵緝方向錯了！彌勒教在各地開設香堂，信徒甚多，大同是大城，應該有他們的秘密分舵。

　　「查本地人！彌勒教陝西造反失敗是四年前的事吧？就查四年前開始至今所有大戶人家有過可疑舉動的，或者曾有外鄉人長期在他們家中居住的，尤其是有道士出入過的。」

　　「是！」

　　「李家集前天剛剛有人收買了一批牲畜寄放在那兒，今日便有韃子翻山越嶺準確無誤地趕來，一定有細作通知消息，也要查，同時官府也要查，查查那個商人的來路，和什麼人有過交往，以及這些人中誰有能力出城北向。」

　　「是！」

　　「今日觀白登山，易攻不易守，尤其山頂凹凸不平，怎能讓天子在那裡與人會盟？唔，找個理由，就說大同官兵在那兒殲滅上千韃寇，本官為彰揚其事，要在山頂築亭立碑，趁機平整土地，在四面八方架設隱秘火炮，緩坡上多挖陷馬坑，埋鐵蒺藜，只留出一條登山口。」

　　「是！」

　　「收殮被殲的韃子，發現他們的肩飾、馬鞍、蹄鐵、帽盔甚至兵器，多由出自中原的，顯然有人走私，若走私茶鹽等物賺錢也罷了，竟然出售軍械，罪無可赦，給我查！」

　　「是！」

　　「韃靼主力已移往平順、壺口一帶，火篩作為韃靼第一猛將，居然滯留不走，還派人劫掠糧草，貌似要長期駐留，最大的可能便是我們的分化之計奏效，伯顏已對他起了疑心。

　　「按理說他們不可能知道皇帝出巡的消息，不過皇上安危是天大的事，小心為上，命令太原衛指揮使張寅急速揮軍北上，以為策應，斥候探馬密切注意火篩一切動向！」

　　「是！」

　　「對了，張寅是走武定侯郭勳的門路才昇任指揮使，此人統兵本領如何？雖說大同守軍足以應付伯顏大軍。不過他是我唯一的備用棋子，若是個庸才緊要時刻不免誤事。」

　　「回稟廠督大人，前方主要將領按您的吩咐卑職都認真查過，張寅此人是山西大姓張家的人，雖是遠房，不過在族譜上是德字輩，輩分蠻高的。

　　「他原為山西代州兵備道，操練鄉兵、修鑿城池、設法儲糧、廣修山寨、統兵有度，四方盜賊莫敢侵擾代州，甚受地方稱道，他到任太原衛後，整肅軍紀、操練士卒，倒也得法。」

　　「嗯，那就好。對了，今日大同軍中那個號稱鬼王的荊佛兒驍勇善戰，堪稱一員猛將，可惜我看他頂多做個千戶，打仗只知衝鋒在前，一隊士兵讓他帶成了游兵散勇。

　　「看他作戰氣勢可怕，要真碰上有章法的將軍，只須略施小計，就能誘他中伏、全軍覆沒。此人放在得用的地方是個人才，放錯了地方就是個禍害，回頭著人去探探他的口風，可願加入內廠，如果有意思，我向楊總制、杜總兵要人。」

　　「是！」

　　「另著人注意楊虎等人動向，若一路返回霸州，暫不必動他，他們肯從此洗心革面最好，若是繼續從事山賊這份有前途的職業也無妨，若是不肯返回霸州，必是賊心不死，見即格殺！」

　　「是！」

　　「受傷的弟兄，延聘郎中好生將養，死去的兄弟入棺埋葬，記下名姓，回京後好重重撫恤。」

　　「是！」

　　「嗯，就這樣，你們先下去吧。」看著部下一一退了出去，楊凌長吁一口氣，坐回椅上，捧起茶杯揭開蓋來，湊到脣邊吹了吹水上翠瑩的浮葉。

　　熱氣盈面，忽想起在洞中和紅娘子香脣一觸間的柔軟銷魂，楊凌不覺心中一蕩，臉上浮起略帶些壞壞的笑。

　　這個楊虎執迷不悟，屢次三番要殺我，明知受了彌勒教利用，還是不知悔悟，竟然一直追到大同來，這次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熱氣灸到額頭腫起的肉疙瘩上，感覺一陣疼脹，楊凌忙移開了杯子，輕輕撫著硬梆梆的額頭想到：「他的娘子雖不讀書，倒還懂些道理，唉！可惜了，一朵鮮花，插在……」

　　就在這時，門匡噹一聲打開了，一個輕盈的身影倏地閃了進來，急惶惶地道：「表哥，大棒槌說你受了傷，快讓我瞧瞧。」

　　楊凌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身著水田衣的簪花少女急沖沖地走了進來，嬌俏可人的臉頰上滿是焦急之色，後邊一國之君的正德皇帝鬼頭鬼腦的，像她的小跟班似地也跟著跑了進來。

　　楊凌不由開心地笑了，唐一仙現在不必像在王府中時那麼守規矩，不知怎地，給她挑的綾羅綢緞不喜歡，卻偏好穿這些輕便簡單的衣裝，這水田衣猶如現在的乞丐裝，蠻適合這個叛逆期的女孩穿戴，雖不高貴，倒真的更增幾分俊俏。

　　看見楊凌額頭正中腫起的紫紅色肉疙瘩，唐一仙心疼地蹙起了秀眉，她輕輕捧住楊凌的臉，伸出一隻纖巧的玉手，輕輕地撫在他的臉上，噘起小嘴輕輕地吹著氣，柔聲問道：「表哥，怎麼正撞在這個地方，再偏一點兒就傷了眼睛，還疼嗎？要不要請個郎中？」

　　楊凌抓住她柔膩的手腕，笑道：「不妨事的，大哥今天本想引一位活佛出來，卻不料下錯了誘餌，錯招來一頭猛虎，這也罷了，大哥正想擒虎，偏又跑出一群餓狼，哎，真是亂七八糟，至於這額頭的傷，呵呵，不提也罷。」

　　唐一仙純真善良、乖巧可愛，看到她對自己的關心體貼，楊凌心中暖暖的，雖無血緣關係，他現在卻真的感覺到和唐一仙有種親暱無間的感情，那絕非是因為她被自己的仇家傷害落難的愧疚，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歡。

　　唐一仙被他的話逗得笑起來，她笑眼彎彎地道：「表哥在說什麼啊，我是有聽沒有懂，剛剛還想等大哥回來帶我和小黃上街走走呢，看你現在這樣子，唉，我還是在家陪你吧。」

　　「小黃？」楊凌低頭瞅了瞅，沒看見她腳下跟著條小狗，忙問道：「小黃在哪兒？驛館裡沒有狗吧？你在街上撿的？」

　　「呃？」唐一仙愣了愣，然後毫無風度地看著正德捧腹大笑，正德皇帝啼笑皆非，他白了一眼放肆大笑的唐一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回稟大人，小黃就是在下，在下就是小黃。」

　　楊凌唬了一跳，不過看正德皇帝一幅樂在其中的模樣，他也不好再說什麼，唐一仙笑得俏臉生暈，她對正德皇帝揮了揮手道：「去，到後院井口敲些冰來，再拿塊毛巾，我幫表哥鎮一鎮，早些把瘀血化了。」

　　「哎！」正德答應一聲，顛顛地就要跑出去。楊凌連忙喚道：「慢慢慢，不必了、不必了，額頭發脹，冰塊一鎮反而疼了，讓它慢慢消吧。」

　　正德一停頓住了腳步，唐一仙俏眼一瞪道：「那就去找驛丞要些獾油來。」

　　正德剛要轉身，一聽這話連忙又折了出去，楊凌揚著手無奈地張了張嘴，唐一仙已扶著他道：「哥，你坐著，真不知道你從哪兒找來的這笨親兵，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得我教他，不過……他脾氣倒不錯，整天笑嘻嘻的倒不討人厭。」

　　楊凌乾笑兩聲，心道：「不知這算不算是謗君？」

　　正德哪知道驛丞住在哪兒，其實這驛丞也早被趕出去了，整個驛館完全都是楊凌的人，他跑回自己院子一通喳呼，手下的侍衛頓時四散奔忙，不一會兒還真找來了六、七罐獾油，正德忙喜孜孜地用衣襟兜了，急急地跑回楊凌書房。

　　藥取來得晚了，拿來得太多了，唐一仙用手指剜了獾油，一邊小心翼翼地往楊凌額頭塗著，一邊嘮嘮叨叨，以前唐一仙在「蒔花館」被人管教出來的，楊凌還真不知道她嘰嘰喳喳的這小嘴，怎麼就沒一刻清閒。正德在一旁點頭哈腰、滿臉堆笑，被她訓斥得飄飄然不知東南西北。

　　楊凌看在眼裡，心中十分喜悅，雖說他是奉正德之命將唐一仙贖出「蒔花館」，這姑娘若留在那地方，早晚也是淪落煙花的苦命人，可是經他手將這姑娘討出來，他就覺得自己對她有一份照顧的責任。

　　再加上唐一仙為自己落崖失憶，以及如今彼此的感情，如果正德對她只是抱著戲弄的心態，亦或唐一仙根本不喜歡皇帝，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止他們接觸，如今看正德對她呵護得如珍似寶，自己身邊這麼多親兵，唐一仙又獨愛訓斥折騰他一個人，顯然這對少男少女之間是有些特別的情愫的，只是她自己也尚未察覺罷了。

　　楊凌輕輕吁了一口氣，心想：「回了京得讓文心想辦法為她醫治一下，失了憶總是一種遺憾，徒留一具軀殼，又怎麼能算是當初的唐一仙呢？自己的愛妻蘇三、雪裡梅和她情同姐妹，從小交下的感情，若不能讓她記起往事，他們也一定抱憾終生的。」

　　唐一仙將獾油細細地塗抹一遍，左右端詳一番，十分嬌俏地皺起鼻子，格格嬌笑道：「哥，你現在腦門發亮，印堂油光閃閃，一出門肯定撿個金元寶。」

　　正德也湊趣道：「金元寶有什麼稀罕的？瞧著腦門，沒有三、五百年道行練不出來，這一出去，沒準就能撿個大美人回來。」

　　唐一仙瞪了他一眼，嬌嗔道：「你倒想，沒上沒下的，揀什麼美人，哥才剛滿二十呢，我都有三房表嫂了。」

　　正德討了個沒趣，訕訕地住了嘴，唐一仙挑眉睇著他，揚了揚彎眉，問道：「怎麼，你不服氣呀？」

　　正德連忙搖頭道：「沒有，哪裡，豈敢，呃……我是在想……整天悶在驛館裡也沒什麼事做，如果出去走走，其實也挺不錯的。」

　　唐一仙一聽也怦然心動，說道：「嗯，前兩天在王府，就聽說明天『花磊街』上有『十二錦屏』展示，這屏風能拿出來給人觀賞，想必都是一等一的珍品。」

　　她咬著杏粉色鮮嫩的嘴脣想了想，可憐巴巴地扯扯楊凌衣襟道：「哥，咱明天去瞧瞧好不好？」

　　好，帶唐一仙去當然沒問題，可那個小黃能不去嗎？雖說如今大同城內猶如一座兵營，算是極安全的了，更安全的是，沒有人認得皇帝。漫說彌勒教中人，就是大同上下的官員，除了代王、胡瓚和楊一清，就算正德走在當面，只要他不穿龍袍，誰認得他是皇帝？

　　漫說這裡的人，就是在京為官，甚至日日上朝的人，有些品秩低、站得遠，或者高度近視眼的傢伙，天天見皇帝，只要他不穿龍袍，還是不認得這位大爺。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朵顏三衛幾日之內必到，還是不要生事的好。

　　像唐一仙這樣的小美人軟語溫求，還真不好拒絕，楊凌硬了硬心腸正要搖頭，就瞧見正德站在唐一仙側後，一邊點頭，一邊豎掌如刀，不斷向外切出，態度堅決，似在促他答應。

　　唐一仙順著楊凌眼神向後一瞧，不禁訝然道：「你在幹嘛？」

　　正德的手像抽筋似的停在半空中，好半晌才乾巴巴地道：「我是大人侍衛，大人要出去，我自然要護衛在側，呃……我正在練習功夫。」

　　唐一仙無奈地一聲呻吟，抬起手來飛快地給了他一個爆粟，沒好氣地道：「白痴，沒見過你這麼白的白痴，你這佛腳抱得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正德皇帝乾笑不已，楊凌想想還是不妥，自己在京師鬧市街頭被擄，算是一時大意陰溝裡翻船，今日本來安排妥當，捉拿尾隨而來的刺客十拿九穩的局面，偏偏半空冒出一隻打野食的韃子軍來，又險些出事，可見世事無絕對。

　　他搖了搖頭，含糊地道：「這個……表哥還有許多公務要做，明日能不能抽出空來還不好說，到時再看吧。」

　　唐一仙乖巧地點頭道：「嗯，那你好生歇息，剛剛自外邊回來，還沒吃飯吧？」

　　就在這時，伍漢超悄然打開房門閃了進來，一見正德和唐一仙都在，不覺怔了一怔，這才抱拳說道：「卑職見過大人、見過小姐。」

　　正德和唐一仙嬉笑慣了，唐一仙對他呼來喝去的也不覺為奇，但是對楊凌其他的部屬卻甚是尊重，忙也襝衽還禮道：「見過伍大人。」

　　楊凌問道：「怎麼，有什麼要事嗎？」

　　伍漢超頷首道：「是，大人，有一件要事……」他說到這兒頓了一頓，唐一仙會意，連忙說道：「表哥要忙公務，我去給你做幾道清淡的小菜，熬點碧粳粥！」

　　她像燕子般翩然轉身，走出幾步見正德還滯在房中，便說道：「你賴在這兒幹嘛？走，給我打個下手，別在這兒礙事。」

　　正德無奈，只好跟著走了出去。

　　楊凌忙向伍漢超問道：「有什麼要事？」

　　伍漢超走近了低聲道：「西廠苗公公和許泰參將的兵馬已經回來了。」

　　楊凌一聽振奮而起，欣然道：「太好了，僅以五千精騎深入大漠，苗逵為立功也太過冒險了，我一直在為他們擔心，他們回來就好，現在駐軍何處？我去見見他們。」

　　伍漢超神色有點古怪地道：「楊總制派人飛馬來報，正是要請大人前去，因為……因為苗公公、許參將大軍回返，還劫掠了一個女人回來。」

　　楊凌聽了一怔，眉頭不由皺了起來。孤軍在外，隨時面臨死亡危險，他原也沒奢望這些邊軍悍將一路襲殺，會不劫掠財寶、不侵辱女人，可是公然將女人帶回來這就是嚴重違犯軍紀了。

　　苗逵是太監，雖說太監也有喜歡美女的，不過苗逵對於權力顯然更有興趣，私攜女人回營，十有八九是那位武狀元許泰的主意。那女人何等美貌，竟讓前程似錦的許參將干冒彈劾風險？

　　想到這兒，楊凌心中忽地一跳，楊一清治軍甚嚴，但他初來乍到，對於三關將士還不能恩威並至，許泰是大同總兵杜人國的部下，又是孤軍深入立下大功的戰將，楊一清必是不便以軍法制裁他，所以才要自己這位負有巡視邊關、手握尚方寶劍的欽差大人出面。

　　治軍嚴謹固然應予支持，但瑕不掩瑜，許泰奇襲蒙古諸部落浴血而歸，他還喘息未定自己就祭起天子劍先殺功臣，這樣會不會對軍心士氣大有影響？

　　楊凌蹙起眉頭來回踱了幾步，問道：「報訊的人在哪？都說了些什麼？」

　　伍漢超道：「在門房候著，他聽說我是大人隨身侍衛才直言相告，說苗公公、許參將擄回一個女人，這女子身分十分可疑，楊總制請大人立即赴古店一晤。」

　　楊凌聽說不是要斬殺許泰樹軍紀，而是擄來的女人身分奇怪，這才鬆了一口氣道：「身分可疑？」

　　伍漢超頷首道：「是！這女人對她的身分閉口不言，不過許將軍擄她回來時，在後邊追哭的侍女大呼『可敦』不止……」

　　「可敦？」楊凌身子一震，駭然道：「蒙古可汗的皇后？」

　　他立即走到牆邊取下斗篷，興匆匆向外便走，說道：「走，馬上找張公公來，一起去古店。」

二百章　草原之后

　　唐一仙端著熱騰騰的粳米粥，正德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邊，手裡舉著兩盤精緻的小菜，在一種大內侍衛們無可奈何的眼神中匆匆來到書房，卻見那張榻上空無一人，唐一仙放下米粥，走到門口向侍衛們問道：「我哥呢？」

　　一個侍衛畢恭畢敬地道：「小姐，大人接了一個重要消息，匆匆趕去見楊總制了。」

　　唐一仙失望地回到房間，嘟著嘴一屁股坐到楊凌的帥椅上，埋怨道：「表哥又不是鐵人，飯也不讓吃，真是的，皇帝還不差餓兵呢？哪有這麼使喚人呀。」

　　正德有點心虛地縮了縮頭，乾笑兩聲，舉著兩盤菜不知是該放下還是……

　　唐一仙瞪了他一眼，嗔道：「放下吧，你要舉到表哥回來呀？」

　　正德將菜放到桌上，羨慕地道：「美人洗手做羹湯，不知將來誰家的公子有福氣，能嘗到姑娘你的手藝。」

　　唐一仙往桌上一趴，手托著下巴，眼神朦朧地道：「這個啊……我也想過，唐一仙的夫君一定要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要有大本事，能保護我、保護大同的百姓不受韃子欺侮，能建立不世功勳，千古流芳！」

　　正德瞧著她痴迷崇敬的美態，不禁心中一蕩，悄悄地挺起了胸膛，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孰料唐一仙說完，卻白了他一眼道：「反正不會是你這樣的，表哥一介書生，卻諸事親為，身涉險境也不畏懼，你呢？

　　「英雄不怕出身低，就怕一生操賤業，那些大將軍沒有一生下來就是將軍的，可你要甘於一輩子做個小兵，那就沒出息了。整天跑前跑後的只會幹些服侍人的活計。」

　　正德漲紅了臉道：「我哪有？我也想過要建功立業呀，這是……這是大人將我撥給你聽用嘛。」

　　唐一仙小瑤鼻輕輕一哼，抬起眼睛斜睇了他一眼，見他一臉困窘，不禁心中一軟，說道：「小黃，早上看你和侍衛們比武，年紀雖然輕，武功還是蠻不錯的。以後沒事的時候多讀些兵書吧，你還年輕，將來建功立業、拜將封侯，做個允文允武的大將軍多好。

　　「其實我本來幹的也是侍候人的活兒，到現在也沒拿自己當大小姐，平時對你呼來喝去的，只是覺得你這人好玩罷了，倒不是有心使喚你。男人比不得我們女人，男人的榮耀不是浴血沙場就是治國安邦，最不濟也得做個名士才子，你該有些志向才是。」

　　正德被她一番話說得心懷激盪，他漲紅著俊臉，半晌才發誓般地道：「一仙姑娘，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小黃不是永遠的小兵，總有一天，我要站在千軍萬馬前邊，指揮若定、戟指千軍，建立不世功勳，流芳於萬世千古，做大將軍，對！做個最大的大將軍！」

　　唐一仙「嗤」地一聲笑，手托著香腮橫他一眼道：「我失望個啥勁，你有沒有出息跟我有什麼關係呀？」

　　她說完了收回眼神，心中忽又莫名一動，眸波再起，對上正德痴情愛戀的目光，俏臉上忽然也有些發熱。

　　※※※

　　風起，大雪滿弓刀。

　　六十騎戰馬匆匆掠過人煙漸少的街市，直奔北城外古店鎮。

　　這裡是奇襲蒙古剛剛返回的苗逵、許泰駐軍休整處。

　　苗逵、許泰這次圓滿完成了在敵後破壞的任務，其意義不可謂不大。從來都是遊牧為生的韃靼人不斷來邊境劫掠，這次明軍主動出擊，深入韃子的草原，對於整個蒙古部落軍心士氣的打擊，較之在大明土地上剿殺數萬蒙古鐵騎更能引起他們的恐慌。

　　而且這次破壞，必定會讓蒙古各部落為了生存在開春之後展開一場內部戰火，如果大明能因勢利導、扶弱滅強、再將朵顏三衛爭取到手中，就可以讓剛剛有了統一模樣的大漠重新成為一團散沙，陷入戰國狀態。如果大明再趁機開禁富國、練兵強軍，那麼十年後、二十年後……

　　楊凌想到這兒，不禁心中一熱，前方一座二層的酒樓，紅色的旗旛、燈籠都已有些破舊了，房頂矗立的血紅色羊毛大斾軍旗和苗字、許字帥旗表明這裡便是苗逵和許泰駐紮之地。

　　鐵騎到了樓前，楊凌匆匆下馬，親兵將馬牽去一邊繫了。楊凌抖抖衣袍上的浮雪，瞇著眼望了望茫茫的天空。

　　雪落如霧，古老的酒樓掩於雪中，一片白色之中，只有那旗旛和燈籠微微搖曳，帶出淺淺的紅色，四下營帳中不斷有兵卒進出，三兩戰馬時而發出希聿聿一聲低嘶。

　　張永也下了馬，這時裡邊已聞訊搶出一行人來，前邊一人瞧見楊凌、張永忙急奔兩步，喜悅不禁地道：「楊大人、張公公。」說著已撲上前來一把抓住了楊凌的手臂。

　　楊凌目光一掃，後邊跟著楊一清、杜人國，旁邊還有一位二十多歲蒙古人裝束的青年將軍，滿面風塵還未及梳洗，也正笑望著自己。楊凌心中靈光一閃，已猜出這人必是兩年前的武舉狀元，如今的大同參將許泰。

　　難怪他們順利橫掃大漠，除了擁有內廠提供的詳細情報、準確地圖、軍隊的驍勇善戰，恐怕他們一路喬裝改扮，打扮成韃子也是原因之一吧。

　　楊凌不及細細思忖，再細瞧滿臉激動的苗逵，這位原本細皮嫩肉的西廠廠公，如今也穿著一件臃腫肥大的獸皮棉袍，臉上、手上皮膚粗糙，膚色變得黧黑，皸裂著細細的口子。

　　冒生死之險深入大漠，吃盡這麼多的苦頭，說不好聽點這叫貪圖權勢，那麼號稱建功立業的又圖的是什麼功、建的是什麼業呢？在這一刻，楊凌心中對這位苗公公再無一絲岐見。

　　他緊了緊苗逵的手，含笑道：「廠公，五千鐵騎掃蕩沙漠安然而返，你的豐功偉績一定會載入史冊，大明開疆拓土、平定韃寇之功自今日始！」

　　苗逵聽得熱淚盈眶，近一個月出生入死，日日行軍在不毛之地，這份辛苦能得到這麼高的評價，能受到別人這樣的尊重，令他心中感懷莫名。

　　張永原為西廠部下，見了舊上司也上前慰勞幾句，那位蒙袍將軍含笑待雙方寒暄已畢，才健步上前，單膝跪倒，朗聲道：「末將許泰，拜見兩位欽差大人！」

　　楊凌和張永忙上前攙起他來，笑道：「將軍勞苦功高，勿要如此客氣。」

　　楊一清含笑道：「呵呵，來、來，外邊雪大，咱們進房再談。」

　　一行人進了房子，只見房子中間一個泥爐，爐上鐵鍋沸水滾滾，裡邊燉著大塊的羊肉，一邊桌上放著蒜泥調料和一些奶酪、乾糧，和幾隻大碗。

　　楊凌不便立即問起那位韃靼可敦的事來，他搓了搓手笑道：「大碗酒，大口肉，好，我腹中也有些餓了，來來，咱們圍爐醅酒，邊吃邊談。」

　　一行人走到桌前坐下，在座的大多是武將，楊一清雖是文臣出身，先是西涼養馬，再是邊關鎮帥，也早被同化，除了張永吃相斯文些，這些人狼吞虎嚥，全無一點朝中重臣的模樣。

　　苗逵在大漠摸爬滾打了一個月，也早習慣了腥膻味道，大塊的羊肉用小刀切開來，中間的血絲還紅殷殷的，就送入嘴裡大嚼起來，間或端起碗來灌一口烈酒，那份豪爽真比男人還男人。

　　苗逵、許泰已對楊一清細述過潛入大漠的經歷，這時再對楊凌、張永談起，情緒間便不再那麼激動。暴雪狂風中挖洞藏身、遭遇飢餓凶殘的狼群、夜間奇襲燒掠韃靼部落，一件件娓娓道來，無論是那生死一線的驚險，暢然快意的廝殺、血肉橫飛的淒慘，此時置身在這暖融融的室內，都如在講述遙遠過去的一個故事。

　　待二人將經過說完，楊凌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追問道：「聽說你們回程時劫掠了一位婦人，是一位可敦，莫非是……伯顏的皇后？」

　　許泰搖了搖頭道：「難說，我們回程時遭遇狂暴風雪，一時不辨方向，如果留在那裡就得全軍凍死，只好一路尋找背風隱蔽之處，無意間發現一處坡坳裡有一個蒙古小部落，本想順手抄了他們，所以只派了一個百人隊，想不到那支小小部落竟然沒有老弱婦孺，雖不足五百人，卻全是善戰的勇士。

　　末將見攻勢受挫，立即率全軍掩殺，這才將他們斬斃，有一個蒙人侍女匆忙逃進一座大帳呼喊可敦逃避，我的斥候兵懂得韃靼語，立即引我追去，末將覺得這婦人身分必然不一般，所以才將她帶了回來。」

　　張永奇道：「既稱為可敦，難道伯顏還有第二個皇后不成？怎麼還確認不了她的身分？」

　　苗逵笑著解釋道：「老張，蒙人與咱們漢人不同，蒙古大汗的妻子還有些大部落首領的妻子都稱可敦，另外蒙古大汗的後宮施行『斡耳朵』宮帳制。斡耳朵就是宮帳式宮殿，每個斡耳朵都可設一個皇后，下有若干嬪妃。」

　　楊一清接口道：「所以一個皇帝同時可以有一個、兩個甚至若干個皇后。這個女人又倔強得很，任你如何追問，對自己的身分都不言不語，所以很難確定，不過憑她身邊那五百鐵騎的強悍戰力來看，這位可敦身分一定不比尋常。」

　　楊凌想了想道：「她在哪裡，我們去見見她。」

　　眾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楊一清起身道：「那女人就關在樓上，送她吃的倒不拒絕，只是問她話絕口不言，恐怕問不出什麼，只是這女人身分不俗，要如何安置我們倒一籌莫展了。」

　　一行人踩著吱呀呀的樓梯來到二樓，守在門口的侍衛見眾位大人來了，忙施禮讓過，許泰一馬當先，推開了房門。但見床邊坐了一個蒙人打扮的老太婆，滿頭白髮、滿臉皺紋，聽見聲音一雙老眼微微瞇縫著打量他們。

　　楊凌大為意外，這老婦人看年紀至少也有六十上下，衣袍也很普通，不像是個有權有勢的大部落酋長夫人，他們在細細打量那老婦人，老婦人也用與年紀不相般配的銳利精明眼神仔細打量了他們一番，然後緩緩移開了目光。

　　旁邊一個懂韃靼語的侍衛向老婦人大聲說了幾句話，老婦人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楊凌搖搖頭，低聲對許泰道：「她身邊可有任何證明身分的東西，比如她那五百侍衛，打的是什麼旗號、隸屬於什麼部落？」

　　許泰也低聲道：「奇就奇在這兒，那些侍衛馬飾、營帳、軍械都極為精良，在大漠上照理說只有伯顏可汗最親信的衛隊才有這樣的配備，可是這支五百人的小部落全是第一流的戰士，配備了最好的武器。

　　「而且他們似乎不是在保護這婦人，反而負有監視之責。我們踏破大營時，那個衝進去喊她逃命的侍女就被守在營帳外的韃子兵給殺了，緊跟著那韃子還要殺了這婦人，末將一箭將他射殺……真是奇怪。」

　　的確奇怪，什麼大人物的妻子要用這些精良的鐵騎護衛？要知道各部落間平時會集千人以上的戰士並不容易，而這位老婦人有近五百名全是戰士的部落勇士保護，而且部落中沒有婦女和孩子，顯然另有人供應他們所需的一切。緊要關頭侍衛竟敢擅自做主殺死她，她到底是什麼人？是被保護還是被軟禁起來的？

　　可以媲美伯顏可汗貼身衛隊的精良裝備，一支五百精兵組成的奇怪部落，危急關頭敢於弒主的侍衛，年約六旬的可敦貴婦……

　　韓林作為大同與蒙古人走私的最大商人，探聽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些邊關將帥們除了軍事方面的機密，其他的並不知道，但楊凌卻知之甚詳。

　　他思索片刻，心中不由一動，便找過那懂韃靼語的侍衛低語一番，那侍衛愣了一下，轉身對那婦人重複了一遍，老婦人聽了驚駭得渾身發抖，她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嘶啞著嗓子大聲喊叫了幾句，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楊凌如見惡魔。

　　侍衛滿面驚奇欽佩地回身道：「大人，她說伯顏是草原之王，成吉思汗的子孫，是不會敗的，火篩就算有野心，也絕不敢背叛他，他沒有那個實力，沒有那個聲望，但卻有權衡利弊的智慧，她說我們是一派胡言。」

　　燈光一閃，楊凌的眸光也是一閃，從這婦人對他的話的關注和反應，他對這婦人的身分已判定了八分。楊凌笑吟吟地拍拍那侍衛肩膀，再做最後的試探道：「告訴她，我方才的確是一派胡言，不過伯顏早晚是一定要敗在我手裡的，請滿都海皇后陛下拭目以待！」

二百一章　毒因欲起

　　楊一清等人聽了他與侍衛這番對話，都是全身一震，驚訝莫名地看了看那容貌普通的老婦人，再看看楊凌，神色間仍是一片驚疑難信。

　　老婦人聽了侍衛轉述的話，輕蔑地咕噥了一句蒙語，但瞬即醒悟失言，一雙老眼霍地睜大，緊張地盯視著楊凌。

　　只見侍衛回頭對這位氣質沉靜的青年將領又說了幾句漢語，然後他的臉上忽然浮現出燦爛而得意的笑容，滿都海頓時明白一時不察，被他用言語套出了自己的真實身分。

　　她如洩了氣的皮球般跌坐在床上，旋即不甘地抬頭大聲說了幾句，侍衛轉首對楊凌道：「大人，她說請大人不要枉費心機，我們無法用她威脅任何人，生命是佛祖的饋賜，她會珍惜，但是為了大漠草原，她可以隨時犧牲自己。」

　　楊凌笑笑，對滿都海鄭重地道：「就我個人來說，很是欽佩皇后陛下為大漠付出的一切，你珍愛蒙人的生命，但是漢人的生命同樣珍貴！我們，不是你們眼中的鳥雀牛羊！」

　　侍衛返身又咕嚕起來，楊凌扭頭對侍衛頭領道：「看好她，這位婦人是極重要的人物，不可讓她離開你們的目光所及！」

　　那侍衛並不知楊凌欽差身分，但是見楊凌一直與他對答，總制三關的大將軍也立在一旁並不置一詞，知道這人必是官職極高的大員，忙畢恭畢敬地應了一聲，招進幾名侍衛就在室內看顧著老婦的一舉一動。

　　楊凌和楊一清等人下了樓，一下樓梯楊一清便忍耐不住道：「楊廠督，這位婦人便是……便是伯顏可汗的滿都海皇后？草原上不是傳說她已經病逝了嗎？」

　　楊凌笑道：「她又不是傳說中的人物，是生是死何必要靠傳說？既是傳說那便必是不實之言。」

　　杜人國一拍腦門，驚奇地道：「楊欽差好厲害，我被這個可敦那個可敦敦得昏頭轉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她竟是曾經叱吒風雲的滿都海。

　　「這女人十分了得，昔年攜著八歲的小娃娃可汗征伐瓦剌，在塔斯博爾圖大敗瓦剌，喝令瓦剌自此以後房舍不稱殿宇，冠纓不過四指，在家許跪不許坐，吃肉只准用牙齒咬不准用刀子切，還把他們的聖地烏蘇克改名叫……好像叫了魚的名字，真是想像不出如此霸道的女英雄竟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普通老婦人。」

　　楊一清輕嘆道：「落翅的鳳凰不如雞，叱吒風雲靠的是權力，而她……無論自願或被迫，顯然已遠離了權柄，楊大人怎麼會認出是她的？」

　　楊凌道：「軍事打的從來就不是單純的戰陣，昔年劉邦被困白登山，千軍萬馬都殺不出去，陳平妙計，只靠一幅美女圖，就讓匈奴四十萬大軍乖乖退卻。能夠影響戰局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內廠探子深入大漠，我便授命他們無論什麼消息都要詳細記下送回。

　　「對於韃靼各部落間的恩怨情仇、貴族酋長們的家事更是細細了解，所以本官略知一些關於滿都海的秘聞，再加上苗公公、許將軍擄人回來的細節，兩相猜照，這才揣測出幾分。」

　　幾人回到桌旁坐下。苗公公想及自己抓的是伯顏可汗的夫人，草原上赫赫有名的滿都海斯琴，這是奇功之上又添奇功，不禁眉開眼笑地道：「這老婦人竟是伯顏的王后？哈哈哈哈，想不到、想不到，柴禾堆裡撿個金雞蛋，楊大人方才對她說些什麼，竟讓她開口承認了？」

　　楊凌笑道：「火篩久有不臣之心，只是勢單力薄不敢公開反抗。火篩娶的是滿都海之女伊克錫公主，滿都海對他的野心一定有所了解，我方才誑她說，請她安心住在這裡，火篩已與我們聯手，所以我們對她並無惡意，待火篩襲殺了伯顏，大明與韃靼交好，便送她回去。

　　「她驚怒下反駁的語氣盛氣凌人，身分儼然還在火篩、伯顏之上，韃靼王公貴婦除了滿都海，誰有這個資格？我再點明她身分，瞧她神色，便再無懷疑了。」

　　張永疑惑地道：「關於滿都海，咱家來大同後也略知一二，她是滿都魯可汗的小哈屯（夫人），滿都魯死後，下嫁他的侄孫伯顏，一直掌持著韃靼大權。近五、六年來，伯顏權柄日重，這位夫人卻漸漸銷聲匿跡，瞧這模樣，該是伯顏將她軟禁起來了。如今伯顏已近乎統一蒙古諸部，聲名如日中天，她一個垂死老嫗能起什麼作用？」

　　楊凌想了想韓林送來有關這位皇后的資料，然後說道：「滿都海是蒙古汪古部落的人，父親是蒙古貴族，曾任丞相之職，她嫁給滿都魯做小哈屯，生有兩女，長女博羅克沁公主，嫁給了癿加思蘭太師，次女伊克錫公主嫁給了火篩，這兩個女婿都是蒙古大部落領主。

　　「滿都海與七歲的伯顏成親後，曾掌持朝政十餘年，在她指揮下征伐瓦剌，擊敗蒙古異姓貴族權臣之首亦思馬因，可以說伯顏手下的悍將許多都對她唯命是從，同時她與伯顏生有七子一女，所以無論對於韃靼王族、各部落貴族，她都擁有極大的號召力和影響力。」

　　楊一清擔憂地道：「恐怕不那麼樂觀，從許泰看到的情形看，伯顏長大成人後，已開始忌憚王后的權力和影響遠在其上，所以才將她軟禁起來，只是她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伯顏也不敢輕易將她殺死，只得先放出風聲，試探各部落反應。

　　「她在伯顏手中，是殺也殺不得，留也留不得，落到我們手中，只怕伯顏反而要撫額稱慶了。你也看到了，這老婦人對蒙古部族忠心耿耿，根本不介意伯顏與她個人之間的恩怨情仇，她是絕不會挺身而出利用自己的號召力對抗伯顏的。

　　「而且她遠離蒙古部落，更利於伯顏將大權收攏在自己手中，他若聰明，大造聲勢說夫人被我們擄走，同仇敵愾之下……我看……這一次我們是幫了伯顏的大忙了。」

　　苗逵和許泰聽了都有些忐忑起來，楊凌搖頭笑道：「可惜他不該早早放出風聲說滿都海已死，更不該將她單獨囚禁在部落之外，這麼說不是自打嘴巴嗎？未知滿都海死活之前，伯顏勢必靜觀其變，甚至隱瞞消息，只是不知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多少。」

　　許泰遲疑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道：「大人，我們所襲的營寨……絕無一個活口，行軍大漠時又全是蒙人打扮，伯顏縱有懷疑，也未必敢斷定是我們所為。」

　　楊凌聽了先是一怔，隨即便省悟那些負責軟禁滿都海的韃子固然全被殺了，那個侍女恐怕亂軍中……許泰這是知道事關重大，兩相權衡這才說出實話。

　　他心中暗嘆一聲，故作不知地道：「他拿不準情況，我們就不妨以靜制動，滿都海可敦落在我們手中的消息嚴格保密，至於滿都海不肯配合，這也沒有關係。草原上有野心的狼，不只一隻兩隻，不需要滿都海肯做什麼，有野心的人只要知道了她的處境，自然會利用她來大作文章。」

　　他環顧眾人，拈起一片肉來扔入沸鍋中，微笑道：「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她促成了韃靼的強大，衰敗也將因她而起，奇貨可居呀！

　　「楊總制，此事應稟知代王，在大同城內尋一幢住處，將她好生安置下來，消息一定要絕對保密。她心裡牽掛著草原，只要不逼迫她做任何事，她會好好活下去的。等到某隻猛虎長齊了獠牙，對伯顏躍躍欲試的時候，我們再把她交出去，給這隻猛虎增加一對翅膀。」

　　楊凌說的雖然平淡，但是在場眾人無論文武，都可想像出其中的血腥味道，張永和苗逵不禁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道：「這傢伙，心也夠黑的啊！」

　　杜人國卻豪爽地大笑道：「妙！此計甚妙，他奶奶的，每年不知多少百姓破家，多少婦人上吊，妻離子散慘不忍睹，對這些韃子就是不能有婦人之仁！

　　「欽差大人好本事，本將殺人要動刀才見血，你動動嘴皮子，恐怕殺的人比本將還多，嗯……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這叫啥來著？對了，書裡自有大刀片！」

　　※※※

　　蕭家寨並不小，楊虎所說的地方不過是隸屬於蕭家寨的一個小山村，位在半山腰上，冬雪封山，百姓們很少出門，偶爾有個親戚串門，四鄰八居的都看得見，所以楊虎直至夜色沉沉才悄然入山。

　　這個地方他走私關外好馬籌集錢財時曾來過多次，因此輕車熟路，到了門前叩響門扉，在一陣狗兒的狂吠聲中，蕭老四披上大棉襖提著燈籠來開門，瞧見是楊虎一行人，頓時嚇了一跳，連忙將他們讓了進去。

　　蕭老四只幹過不到兩年的馬賊，由於大腿在官兵剿賊時被砍瘸，這才離開霸州返回家鄉，楊虎販馬走私，時常來他這裡過夜。

　　蕭老四悄沒聲息地將幾人讓至後院住下，這才拉住楊虎緊張地道：「楊老大，你瘋了不成，如今這是什麼時節？關內關外十多萬大軍在打仗吶，這個時辰誰敢賣馬給你，萬一被官軍當成奸細，跑都跑不了啦。」

　　蕭老四已退出江湖，謀刺皇帝這樣的大事楊虎怎敢說與他聽，聞言笑道：「蕭四哥說的是，我這也是不了解行情，以為有機可乘呢，結果到了這兒一匹好馬也沒搜羅到，想要離開可一路關卡重重，沒辦法只好到你這兒避避風頭，等風聲小些再走。」

　　楊虎說著從懷裡摸出幾粒黃澄澄、圓溜溜的金豆子遞到蕭老四手中，笑道：「四哥住在這窮山坳裡也不容易，人吃馬餵的不能花你的錢，喏，這幾粒金豆子你先拿著。」

　　蕭老四知道他這金豆子不是什麼好來路，便不客氣地接了過來，嘟囔道：「住在這兒倒不妨事，我兼著保長呢，村裡都是老實巴交的山裡人，一輩子沒進過縣城，知道家裡來了客人也不會亂嚼舌頭根子，等風聲小了便趕緊離開吧，如今的生意不好做呀。」

　　後邊一溜石砌泥堆稻草鋪頂的房子，中間倒好一些，是楊虎夫妻的住處，蕭老四方才將幾人安頓在後院時，已送了些簡單的吃食。

　　楊虎將一瘸一拐的蕭老四送出後院，走回屋簷下，正要回到自己房中，忽地聽到左邊房中隱約的說話聲中提及自己的名字，腳步不覺頓了頓，悄然走了過去。

　　這幢房子久無人住，窗櫺已經破了，窗紙瑟瑟露著些縫隙，楊虎貼著窗櫺向內望去，只見馮福至和綽號「大尾巴狼」的郎老二、胡大錘正住在這間房中。

　　馮福至一邊往炕中間的爐洞中填著木柴，一邊嘮叨道：「今日你們也看到官軍的勇猛了，那個號稱鬼王的千總，我的天爺，擱咱綠林裡也是頭把交椅的好漢，我看虎哥也未必是他對手，一刀斷馬，那份威風，嘖嘖嘖！」

　　胡大錘愁眉苦臉地道：「在霸州的時候，看官兵那孬樣，我還以為天底下的官兵都一個德性，哎，結果在京師，兩百個高來高去的漢子被人家一口吞掉，眉頭都不皺一下。

　　今天官兵的威風就不提了，單說要不是那群韃子來得巧，咱們中了楊凌的計，這百十來斤全得撂在那兒，殺皇帝？到現在連皇帝的影子都沒見著。」

　　大尾巴狼齜牙咧嘴地搓著腳丫子，嘿嘿笑道：「話說回來，你們注意跨虎嫂子沒有？對那姓楊的大官好像不一般呀。

　　「自她嫁到咱們山寨，你們什麼時候看她細聲細氣地和人說過話，瞧她和那姓楊的欽差說話時，那聲線柔得跟大閨女似的，低眉順眼羞羞答答，嘖嘖嘖……

　　「哎，大錘，在京師時虎嫂不是抓了姓楊的兩天嗎？是不是日久生情呀？聽說讀過書的人都是一肚子花花腸子，最會哄人了，要不然紅拂女咋一門心思跟了李靖，楞是不喜歡虯髯客呢。咱們虎嫂是在綠林長大的，可沒見過識文斷字的先生，這沒準……」

　　楊虎聽得勃然大怒。紅娘子自洞中出來，那眉眼神態躲躲閃閃的，他原本就心中起疑，只是想起娘子一向的為人，才打消了心中疑慮，想不到這班兄弟也看了出來，還在背後亂嚼舌頭，可這種事如何出頭澄清？

　　楊虎越聽越怒，正要憤憤然轉身離去，就見馮福至往炕洞裡又丟了幾根柴，拍拍手也上了炕，懶洋洋地罵道：「把你那臭腳丫子挪遠一點。」

　　他往炕頭上一躺，雙手枕著腦袋，悠悠嘆氣道：「別扯那些沒用的，嫂子是那種人嗎？我倒覺得嫂子說的話實在，咱們在霸州做山大王，何等道遙自在？自打進了京和這位楊凌搭上了線，就損兵折將，如今連霸州的山門都被官兵抄了。

　　「劉神仙是他娘的彌勒教的，那群妖人說的話能信嗎？虎哥不是坐江山的料啊，咱們山頭的弟兄沒說的，可要被歸順咱們臥虎山的各路好漢知道，還能死心塌地捧虎哥當老大嗎？」

　　楊虎聽了氣得雙手發抖，他原本嘯聚山林時並沒有太大的野心，可是被劉神仙一番話吹捧得信以為真，貪念一起，更在心裡生根發芽了。現在投入那麼大的心血，患得患失間他再也不復當初的灑脫了。

　　自從那日聽了馮福至的話，表面上他裝得若無其事不以為意，其實心中卻極在意，劉神仙關於他是紫微轉世、真龍天子的誑言，曾是成就他聲名、激勵他雄心的一件利器，如今卻成了他的一塊心病，成了頸下逆鱗，碰都碰不得。

　　聽了馮福至這話，他只覺得是自己兄弟在拆他的臺，心中越怕什麼，馮福至越說什麼，偏又說的是實情，害他聽得怒火中燒，卻心虛得不能出面，那種複雜心情，實在難以表述。

　　楊虎暗暗咬著牙，一個狠毒的念頭漸漸在心中形成：「我已經投入了那麼多心血，付出了那麼大努力，如今我忝居北綠林第一條好漢，憑的就是真龍天子的身分，回去後他們一旦露了口風，豈不前功盡棄？」

　　「鶯兒……不管怎麼說總是自己的妻子，她不會拆自己的臺，霍五叔老謀深算，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可是這些一條腸子通到底的大嘴巴怎麼辦？叫他們幫著自己騙人？這話如何說得出口？」

　　楊虎悄然踱開，望著天空冷寥的星辰思忖再三，目中陰冷的光芒漸漸凝聚成了一條線。他攥緊了拳頭，那個曾倏忽而過的念頭重又浮現在心頭，像毒蛇一般噬咬著他，將毒液一點點注入他的心頭：「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無毒不丈夫！」

二百二章　你殺我，我殺他

　　崔鶯兒獨自一人流離在外，這幾天一直沒有好好洗澡，一安頓下來立即提了幾大桶井水燒水洗澡。山裡人家劈柴多得是，崔鴦兒燒開了水後，房間的溫度也上來了，變得暖洋洋的。

　　她把沸水倒入內裡光滑、外層還包著松樹皮的簡陋浴桶，調試好水溫，然後走到門口打開房門，見楊虎正背著雙手，心事重重地在院子裡踱著步，踩得腳下積雪「硌吱硌吱」直響。

　　崔鶯兒只道他還在想著如何行刺皇帝，不禁沒好氣地道：「夜這麼深了，還不進屋？要不要吃些東西？」

　　楊虎聞言這才大步向房內走來，崔鶯兒待他進了屋，將房門插上，俏臉一板，冷冷地看了楊虎一眼道：「你還不死心？在京師因為你的一意孤行，葬送了兩百多個兄弟性命，今日在李家集，要不是碰巧有韃子擄莊，我們全得死在那兒，你的皇帝夢還不該醒嗎？」

　　楊虎煩躁地道：「這些事你不要插嘴，三山五嶽的好漢都是為了這個才聚集到我的旗下，想回頭談何容易？彌勒教縱然是騙我，難道就一定不能得天下？哼，他們不一樣在蓄謀造反？難道我們還不如那些妖道？」

　　崔鶯兒氣極地道：「你就繼續做你的春秋大夢吧！」說著扭身便向房內走去。

　　楊虎問道：「你不吃些東西？」

　　崔鶯兒冷笑道：「你吃得下就自己吃吧，我沒胃口，去洗個澡。」

　　楊虎重重一哼，在椅上坐了下來，燈影下目光閃爍，猶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崔鶯兒解下衣袍搭在椅上，將自己整個浸入桶中，秀眉微蹙，略顯疲倦地嘆了一口氣。

　　熱力透入細膩的肌膚，蒸騰的霧氣，將燈光下的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

　　晶瑩剔透的肌膚，在熱水浸潤下泛起桃紅色，水波蕩漾著，秀麗的長髮浸入水中，如同一團烏雲散開，遮住了清水下姣好動人的身軀。

　　她的身材兀自傲人，肌膚白嫩柔滑，乳峰高聳豐潤，嬌紅的乳蒂翹凸誘人，飽滿晶瑩的雙乳在清水浸潤下顫顫巍巍，夾峙出一道深深的誘人乳溝，墨染般的秀髮隨著水流輕輕搖蕩，水下的纖纖細腰乃至圓渦香臍，在如雲秀髮隨波蕩漾中若隱若現……

　　楊虎一掀門簾踱了進來，瞧見妻子嬌美動人的浴姿，目光不由一凝，方才剛剛打定的主意忽然又有些不忍說出口了。

　　雖說崔鶯兒武藝精湛，可那地方畢竟是龍潭虎穴，為了支開她，激她去到那種地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楊虎想到這裡不禁猶豫起來，崔鶯兒見他痴痴地望著自己，一時想岔了，她沒好氣地道：「吃飯了就去歇著，我不想見你，今晚我自己睡。」

　　楊虎一聽怒火上湧，虎目一瞪道：「別忘了，你是我的老婆！」

　　崔鶯兒板著俏臉也不言語，一雙秋水似的眸子只是冷冷地凝視著他。

　　楊虎在她的目光注視下勇氣漸失，他避開崔鶯兒灼人的雙眸。忽又惱火地反脣相譏道：「在京師你抓住了楊凌，卻縱而不殺，你以前對官兵可是從不手軟，如今彌勒教遲遲不露面，你坐山觀虎鬥的計策已經不成，在白登山墜入山洞時為什麼不趁機弄死了他？誰分得出是摔死的還是你幹掉的，為何你又救他上來？」

　　崔鶯兒不屑地哼了一聲，鼻尖一翹道：「你也莫忘了，如果不是楊凌今日信守承諾，只需他一聲令下，我們幾個人就得被千軍萬馬剁成肉泥，難道我們還不如官兵守信諾？我們闖江湖的光明磊落、恩怨分明，單是他先前在酒棧前手下留情，我不該救他？」

　　楊虎陰陽怪氣地一笑，說道：「是呀，萬箭齊發，還有火銃，我也以為必死無疑，想不到他會手下留情。」

　　他說著瞧了崔鶯兒一眼，猶豫了一下，可是大尾巴狼那番話猶如一根毒刺扎在他心裡，真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終於還是咬著牙道：「只是他陷殺我兩百兄弟時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如今心慈面軟，卻不知是為什麼人留的情？」

　　崔鶯兒柳眉一剔怒道：「你……你在胡說些什麼？」

　　楊虎也怒道：「難道我說錯了？你出洞時就連郎二那些人都看出你神色有異，你以為我一雙招子瞎了不成？」

　　「我……」崔鶯兒又羞又怒，想起洞中情形，縱是對丈夫也是不能說出的秘密，腮上急泛起兩朵桃花，一時竟語塞無言。她出洞時神色忸怩，只是因為楊凌在洞中和她摟抱在一起，還不小心把脣給他吻了去，這些事怎好對丈夫說出？

　　楊虎本只略有疑心，一瞧了她這般模樣疑心加重，不禁怒沖沖走到她面前冷笑道：「嘿嘿，孤男寡女，而且還是一個兵一個匪，不但沒有生死仇敵的模樣，反倒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醜態，直把山洞當成洞房了？哈哈，若是有朝一日官兵抓賊抓到床上去，那可真成了霸州綠林的大笑話，我楊虎好有面子！」

　　「你放屁……」崔鶯兒大發雌威，霍地一下自水中站起了身子。

　　熱水翻湧，霧氣蒸騰，春光乍洩。

　　流水順著她凸凹有致的嬌軀蜿蜒而下，流入迷人的溝壑。豐胸細腰，堆雪雙乳，雪沃沃的胸脯上奇峰突起，旋起兩座雪白堅挺的乳峰，光滑瑩潔，像羊脂美玉一般，乳峰完美地收縮至尖端，結出兩粒鮮紅的果實。

　　赤裸裸傲人的嬌軀妙處畢露，兩條粉光緻緻、不帶半點瑕疵的筆直大腿猶自散發著熱氣。不堪一握的小蠻腰襯得她渾圓結實的臀部出奇地豐隆高聳，猶如一輪滿月，上邊綴著一些晶瑩的水珠。

　　她刷地扯過一條毛巾向身上一披，恨恨地道：「你現在太熱衷權力了，再也不是當初一座小小山頭時那個仗義疏財的江湖大哥，整日裡就想著怎麼當皇帝，好笑地學人擺弄什麼權謀詭計，志大才疏，披上龍袍你也不像皇帝，我看你一雙招子被權力糊住，不瞎也差不多啦！」

　　楊虎被她貶斥得火冒三丈，頓時忘了她的雌威遠在己上，抬手便一掌摑去！

　　崔鶯兒冷笑一聲，豎掌橫削，雙掌剛剛相觸，立即變斬為纏，順勢一帶，「嘩」地一聲，濺起漫天水珠，水中白影一閃，楊虎只覺肩上一沉，一條極為修長、光滑、肌肉飽滿的豐潤大腿已摁在肩頭，將他壓在木桶邊上，只那毛巾滑落下來。

　　楊虎氣極而笑，說道：「我技不如你，你乾脆殺了我好啦，提著我的人頭去向朝廷領賞，說不定也能封個誥命夫人。」

　　崔鶯兒氣得嬌軀亂抖，她把腿一縮，整個人又坐回水中，一頭濕漉漉的秀髮襯著白裡透紅的容顏，頰上已是珠淚串串。

　　她昂起頭，緊閉雙目道：「我崔鶯兒自從嫁給你，可曾做過半點對不起你的事？好，你既把我看得如此不堪，那你就殺了我，以後安心地做你的皇帝夢好了。」

　　楊虎還從未見過她如此委屈垂淚，不禁慌了手腳，一腔怒火頓時拋到爪哇國去，他手足無措地道：「你……你不要哭啊，我……我……唉！」

　　楊虎困獸似地在房中走了兩圈，伸手一抹臉上的水珠，恨恨地在炕頭捶了一拳，怒道：「鶯兒，我堂堂霸州綠林的總瓢把子，如今損兵折將、山門被毀、聲名一落千丈，劉老道是彌勒教中人的消息若傳回山寨，對我更是雪上加霜，統馭那些桀驁不馴的好漢，你以為只憑武藝就行了嗎？我……我心中的難處你知道嗎？」

　　崔鶯兒慢慢張開眼睛，瞧見丈夫痛苦的神色，心中不由一軟，柔聲勸道：「虎哥，這龍頭老大不做便不做了，由得他們爭去，老寨在山林深處，不曾被官兵搜及，要不……咱們回老寨去，安安分分地過日子吧。

　　「原來在霸州一地，我還以為天下的官兵都是不堪一擊的貨色、天下的官兒都是黑心腸的貪官，如今才知道朝廷的官不全是貪官，朝廷的兵也並非那般容易擊敗，大明的氣數未盡啊。」

　　楊虎瞋目道：「回崔家老寨？我楊虎堂堂男子漢，躲到女人褲襠底下討生活？羞也羞死了。丈人當初將你許給我，是因為我是綠林中響噹噹的人物，如今就這麼回去，我以後還用混嗎？兩百多個兄弟的血仇未報，我如何向他們的孤兒寡母交待？

　　「你說和楊凌並無私情，我也相信你的為人，可前番你放了他，今日他放了你卻是事實，今日在白登山上說你們眉來眼去還過份嗎？我那些兄弟都看在眼裡，回去饒舌根子胡說八道一番，叫我如何見人？」

　　崔鶯兒聽了不禁賭氣道：「我紅娘子說一不二，沒偷人就是沒偷人，你還要我怎麼說才信得過我？難道要我提了楊凌的人頭來，你才肯相信？」

　　楊虎兩眼一亮，衝過來一把握緊她的手道：「好主意！殺了楊凌實是一舉兩得。鶯兒，你想想，彌勒教雖說使計誘我進京，但是動手殺人的畢竟是楊凌的人馬，殺了他對山寨上下也算有個交待了。而且這一來，謠言不攻自破，自然還你清白，誰敢再胡說八道，我就敢砍了他的腦袋！」

　　崔鶯兒吃了一驚，訥訥地道：「楊凌……是個好官，今日又是他釋了我們性命，恩將仇報，這事我……我怎麼做得出來？」

　　楊虎道：「好官、壞官，都是我們的仇人，兩百個兄弟是他殺的吧？山門被毀是他的兵吧？你饒他一次，他饒你一次，有什麼恩都兩清了。」

　　他搶上兩步，握住崔鶯兒的手，誠懇地道：「娘子，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山寨。我楊虎沒這個臉啊！人言如刀，旁的事我可以不在乎，可要是有人辱你清白，我如何忍得下？那些風言風語難道裝聾就聽不見？為了我，為了你，如今只有退而求其次，殺了楊凌！」

　　崔鶯兒聽得心亂如麻，丈夫說得如此坦白，那些苦楚也是實情，就算為他上刀山下火海，紅娘子又豈會皺一皺眉頭？可是殺楊凌……

　　楊虎見她猶豫，切齒道：「鶯兒，他楊凌是什麼人，和我們有什麼干係？我們是馬賊、是綠林大盜啊！難道還他娘的和官兵講仁義？你不去，我明日就帶了兄弟們殺回大同，找不到皇帝，就殺進欽差行轅！我堂堂漢子，寧可光明磊落地死在這兒，也不回霸州被人戳脊梁骨。」

　　他說完忽地站起，崔鶯兒一把抓住他手腕，顫聲道：「別……，如果……如果楊凌死了，你真的肯和我回山寨，從此長相廝守，就此放下謀取天下的野心？」

　　楊虎喜道：「當然，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娘子，你答應了？」

　　崔鶯兒把心一橫，咬牙道：「好！我就失一次信義，取了楊凌的人頭回來見你，明日一早我就想辦法混回城去。」

　　楊虎眸中閃出一絲得意，忙道：「大同如今守衛一定更加嚴密，這樣吧，叫五叔和你喬扮成父女，既可掩護身分，彼此也有個照應，明天一早叫蕭老四利用保長身分給你們開個條子，想法混進城去。我帶著兄弟們在附近活動，吸引官兵的注意力，事成之後在邢莊聚隆客棧會合。」

　　崔鶯兒心中天人交戰，一口答應了他殺楊凌，不但沒有輕鬆下來，腦子裡反而亂哄哄的，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心中不斷勸慰自己：「他是我的丈夫，我不能看著他走上眾叛親離的絕路，抱歉，楊凌，真的抱歉……」

　　楊虎找了藉口將她調開，想想那去處也是十分凶險，不禁又緊張地對她道：「娘子切記，若事不可為，只要讓欽差遇刺的消息傳出來，我們對山寨也算有個交待了，所以……你萬不可莽撞，我……我擔心你會出事。」

　　一聽楊虎這話，崔鶯兒心頭一鬆：「若只是造成行刺欽差的假象，那倒不難，我不如將計就計，既可將丈夫哄回山寨去，又不必真的傷了楊凌性命。」

　　轉眼瞧見楊虎眸中深深的關切之意，她頰上又不禁有些臊熱，暗自羞慚道：「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我怎能叫他如此為難？罷了！我還妄想當什麼俠盜嗎？如果老天給機會動手，那……便是天意，唉，你好自為之吧……」

　　※※※

　　楊凌找了輛牛車，將那位滿都海皇后載進城來直奔代王府，代王聽說這不起眼的老婦人就是草原上威名赫赫的滿都海，急忙叫王府管家專門收拾出一棟別院來，撥了四個小太監、四個宮女侍候她的起居飲食，並且再三囑咐，消息必須嚴格保密，萬勿洩露一點風聲。

　　楊凌安排妥當回到驛館，想想這幾天發生的事也該向正德做個稟報，只是不知他現在是不是還在唐一仙身邊做跟屁蟲。

　　楊凌解下大氅遞到侍衛親兵手中，然後對張永悄聲道：「公公先回去休息，方便的時候叫我一聲，咱們得把這件大事稟告皇上。」

　　張永點點頭，微笑道：「咱家省得，大人放心。」

　　他也知道皇上這幾日跟著那個姓唐的小丫頭跑前跑後，以前還從不曾見他對一個女子這般上心，情知這位姑娘在他心中分量之重，所以張永對唐一仙絲毫不敢怠慢。

　　而且這一來正德倒是不吵著要出去逛街了，算是意外之喜，張永也圖個省心，倒巴不得皇上整日在驛館裡待著。

　　待張永走向後院，侍衛這才低聲道：「大人，柳千總回來了，正在書房等您。」

　　自到了大同，柳彪就化明為暗，專門負責各路探馬消息，平素不駐紮在驛館內，他上門來見，必有大事，楊凌連忙折向書房。柳彪見他回來，立即騰身立起，楊凌道：「坐坐，不必拘禮，怎麼樣，有什麼消息嗎？」

　　柳彪道謝坐了，雙手按膝，說道：「大人，你吩咐下來的事情，卑職們正在查，現在有一個極可疑的人物，只是他在大同舉足輕重，身分特殊，查到他這兒，除非亮出咱們內廠的身分，否則便查不下去了，所以卑職特來請示大人。」

　　楊凌動容道：「他涉及到哪一樁，是什麼人，官場上的？」

　　柳彪道：「大人，此人姓王名龍，家中經營牛馬皮草、玉器珠寶、茶鹽藥材各種生意，是大同第一富豪。花磊街整個一條街左全是他的產業，原來叫王半街，現在勢力越來越大，他的府邸已被百姓戲稱為「王府」了。」

　　楊凌知道他必有下文，靜靜聽著，只聽柳彪又道：「購買牲畜集中於李家集的買家來自內地，是……是壽寧侯府的管家，去年末侯府又置了二百頃地，所以才著管家來北方購買牛馬，供貨商人便是王龍，因為他的貨源也集中在城外，所以約在李家集交易，知道此事的只有他們兩家。

　　「壽寧侯府沒道理私通韃靼，作為本地十餘年功夫就躍居第一富豪的王龍最是可疑。再者，軍用肩甲、馬鞍、蹄鐵、帽盔甚至兵器等物，雖然沒有人公開求購，不過王龍卻購買過製作相應軍械的大批半成品，而且他與關外做生意，騾馬車輛出關最是頻繁，也只有他有條件將這些東西輸運出去，當然……韓老爺子如今也具有這個實力。」

　　柳彪說著笑笑，楊凌聽了也哈哈一笑，說道：「繼續說下去。」

　　「是！」柳彪道：「如今戰事緊，大人您去前方巡視，守城裨將都要驗過欽差官防，尋常人物根本出不了關，可是卑職查過，這幾日卻有一位姓包的玉器商人出過城關。

　　「這位包姓商人與王龍關係密切，此地經營玉石並沒多大賺頭，他能屹立不倒，幾乎可以說全靠王龍撐腰。而且他形影不離的貼身保鑣就是一個叫阿曼的蒙古人。」

　　楊凌皺眉道：「前方兩軍交戰，他仍有辦法出關？好大的本事！」

　　柳彪苦笑一聲，低聲道：「大人，您知道邊軍將領一上任，就只有兩件重任嗎？一是防備韃子上關，一是防備士兵下關，真要出城其實並不難。」

　　楊凌奇道：「防備韃子上關我懂，什麼叫防備士兵下關？」

　　柳彪道：「大人，與蒙人交易，有暴利可圖呀，一口普通的鐵鍋，一小袋鹽巴或者檔次最低的茶磚，在這兒不值幾文錢，可是卻能從蒙人那裡換來大把的銀子，或者用昂貴的獸皮、珍稀的藥材來交換。

　　「所以不只商人私下通關，就是守城的士兵，也常常身上揣袋鹽巴，頭上頂一口鐵鍋用繩子綴出城去和蒙人交易。前兩年士兵暴動，殺了總兵官，雖說是總兵剋扣餉銀，可是邊軍才不指著那點餉銀過活，要不是他看管甚嚴，不許士兵……」

　　楊凌會意，默默地點頭道：「堵不如疏，這個本官也知道，就像沿海的漁民，有多少人抗拒不了開海通商的禁令與夷人交易，最後被逼落海為寇呀。唉！等花當到了吧，真心實意做生意的，我們就大方些，那些存心劫擄的，就讓他吃些苦頭，如此苛嚴只能自陷困境。」

　　柳彪繼續道：「因此姓包的能出城就不足為奇了，問題是現在關外鐵騎縱橫，到處是兵，他哪來的買家或者賣家？這就十分可疑了。而且那出關的條子就是王龍寫的，守西門的裨將是王龍的兄弟，所以一切疑點皆指向王龍。

　　「但王龍在地方上交遊甚廣，軍中、府衙、王府都有一些手握重權的人和他稱兄道弟，沒有真憑實據，屬下們實在難以對他進一步調查，其實……大戰之前，王龍剛剛買進一大批皮革精鐵，這些東西目標太大，如果他確實與韃子有交易，一定還未來得及運出去。

　　「不過面上來說，他是販牛馬的，說是製作馬鞍鐵掌也說得過去，不能作為證據，但王家自己有作坊，如果這些東西還沒運出去，必然在府中製作戰甲槍頭等軍械，進府一抄就有證據。

　　「問題是他的身分，萬一查證不實，我們便會落個迫害地方的名聲，對大人在本地極為不利，邊境重地，萬一引起動盪那可就……」

　　楊凌負著手在房中踱了幾步，說道：「他既在軍中、地方有這麼大的勢力，如果真是奸細，那知道的情報一定不少，花當很快就要到了，我們實在沒有時間慢慢探查，必須得快刀斬亂麻，盡快將韃子的眼睛摘掉。你把他的情形再說詳細些，我們廠衛最擅長的就是無辜入人之罪，我就不信這真正可疑的反而拿他沒辦法了。」

　　「是。」柳彪將王龍的性情、愛好、為人、交遊一一說來如數家珍，他在錦衣衛時就是極精明的緹騎校尉，再加上吳傑的指點，已是一個合格的情報人員。

　　楊凌又曾對他說過，調查一個人要對他的性情愛好，為人特點，家中親友的關係，甚至一些不為人知的癖好多了解一些，常常一個小習慣、一個不為人注意的小細節，就是突破的缺口，所以柳彪說得十分詳盡，難為他一日之間就能掌握這麼多情況，不過想想王龍是大同極風騷的人物，這也就不足為奇了。

　　楊凌聽罷仰天想了片刻，哈哈一笑道：「花磊街，十二錦屏，呵呵，好，那條街對面有座『鑫盛樓』吧，把它包下來，所有的酒客都換上你的人……

　　「不！二樓叫我岳丈安排些當地人，但必須是已秘密加入內廠的探子及其家人，必須要靠得住才行。嘿嘿，明天咱們就做一回耀武揚威、欺壓『百姓』的官老爺……」

　　柳彪聽罷拱手笑道：「大人妙計，除非他不上當，否則咱們就是奉旨欽差為民除害，呵呵，再有那位爺杵在後邊，不消大人出面，代王、胡巡撫、楊總制他們就會主動壓制各路人馬，誰也不敢妄動了，卑職這就去安排。」

　　楊凌微微一笑，看著柳彪掩門離去，喃喃自語道：「王龍，如果你只是好色無行，我就略作懲戒，如果你真的私通韃寇……那就好自為之吧！」

第九卷　群魔亂舞（下）

二百三章　欲加之罪

　　花磊街，位於鼓樓西南，是一條南北走向的街道。街右高屋老宅層次林立，許多大戶人家都集中於此，間或有些客棧酒樓；街左更顯豪華富綽，但那半邊街幾乎都是王府的產業。

　　王龍財大勢大，家中房舍占地甚廣，總面積幾乎不下於王府巨宅，所以和位於皇城街的代王府一樣，也被許多好事者稱為王府。

　　王龍驕奢淫逸，娶有妻妾無數，這裡接近塞外，風氣開放，王龍毫無富紳世家的氣度，時常在臨街一幢錦樓上令嬌妻美妾梳妝打扮後憑欄顧盼，引得滿城男人爭睹其美。

　　他的美妾中有十二人姿色最佳，便有好事拍馬的人趁機吹捧，將王龍的妻妾稱為「十二錦屏」，意思是這十二位美女往閣樓上一站，便如十二道精美絕倫的屏風般令人痴迷不捨。

　　王龍早已放出風聲，今日要令美妾們登樓誇美，城中早已傳遍，唐一仙在王府聽到家丁竊竊私語，不知其中詳情，還真以為是大戶人家展示稀世奇珍。

　　今日「鑫盛樓」已被柳彪包了，既然挖了坑想讓王龍跳，當然不能大張旗鼓，只是酒樓上下兩層，裡裡外外全已坐滿了酒客，旁人再來自然就得另尋一家。

　　楊凌穿著一件天馬皮袍，頭上一頂貂鼠皮帽，足下一雙青緞黑皮靴，服飾雖然貴重，卻不甚張揚，加之人材豐偉，氣度亦宛若翩翩濁世佳公子。身後站著一個青衣小帽短打扮的俊俏小書僮，這位小書僮就是正德皇帝。

　　楊凌要誘好色成癖的王龍上鉤，手中現成的人選就是俏美如花的唐一仙，唐一仙聽了楊凌的計謀逗得咯咯直笑，這女孩子調皮成性，又是幫自己最親近表哥的忙，自然一口答應。

　　楊凌本想瞞了正德，誰料正德從唐一仙那聽到了消息，死活也要跟來。楊凌以扮作書僮難為他，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皇帝一聽，大有求之不得之勢，未等楊凌說完就跑去逼著張永弄來一套青衣小帽，興致勃勃地打扮起來。

　　楊凌無奈，只好帶了這位活祖宗一齊來到鑫盛樓，樓中酒客都是穿了各色衣衫的大內侍衛，街上等著觀賞美人的遊客、散兵、小販、幫傭熙熙攘攘，其中也混雜了不少內廠的番子。

　　鑫盛樓旁的「太白居」中，二樓臨窗一間雅座也開了窗子，房內圍邊爐炭火正旺，一個髮已斑白，髮髻上只插了一隻墨玉簪子的青袍人微微蹙眉道：「王龍忒也囂張，沒事搞甚什麼『十二錦屏』會，老俞，你該勸他收斂一下了。」

　　對面穿著銅錢飾紋錦袍、胖胖的圓臉天生帶笑、如同一尊彌勒佛似的俞員外用手帕擦擦兩鬢的汗水，呵呵笑道：「就是這麼張揚，才不會有人懷疑他的身分。我倒覺得王龍扮惡棍豪紳扮得很成功，人人都知道他沉溺酒色，胡瓚、楊一清那班精明的地方大員還會懷疑一個惡名在外、滿身銅臭的大商賈，會是我們的人嗎？」

　　青袍人冷哼一聲，說道：「問題是王龍並非著意作做，而是本性如此，小心玩過了火栽了大跟頭！」

　　俞護法呵呵一笑，並不置一詞。彌勒教中也分派系，三位少教主漸漸成年，各自拉攏有實權的教中長老，王龍是李大義一派，青袍人卻是李大仁的業師之一，自然看不慣他。

　　門口站著一個身材修偉，眼神銳利的青年人，雖是一副僕人打扮，但陰冷剽悍之氣森然內斂，似隱似動，自有一股震懾人心的氣勢，他見青袍人揮了揮手，知道兩人要商談更緊要的問題，便輕輕頷首，悄然退到室外守候。

　　青袍人舉箸拈起一片羊肉，在沸湯中浸了浸，然後蘸了些佐料送入口中，咀嚼著道：「花當他們已經來了，估計近日就可以和姓楊的取得聯繫，屠龍之事迫在眉睫，那頭鷹現在怎麼樣？」

　　俞員外輕笑道：「放心，他最近一直在平順一帶活動，但是消息一到，輕騎快馬瞬息可至，呵呵，他們也是志在必得，不必擔心。」

　　「嗯！」青袍人滿意地點點頭，說道：「最重要的是破關之人不能出了岔子，要保證讓那頭鷹直入中宮，剖驪取珠，一旦被纏住就不好辦了。」

　　俞員外摸摸疊了三層的下巴，輕聲道：「若是兩軍膠著，教主那支奇兵……」他說著厚厚的手掌輕輕向下一切。

　　青袍人搖搖頭，冷笑道：「荒謬！時日尚短，你以為教主能控制那萬餘人馬？頂多緊要關頭殺將進來，擾亂他們的部署，教主的身分還暴露不得，兵權亦不可恃！」

　　俞員外肅然道：「是，我明白了。」

　　※※※

　　對面的閣樓一一推開了，一個個綺羅偎翠、花枝招展的美人搔首弄姿地出現在窗口，窗外街巷上頓時一陣歡呼雀躍聲，比廟會還要熱鬧。

　　看那些美人倒是體態妖嬈、容顏嬌美，只是這般行為簡直如同勾欄院中選花魁一般，堂堂大同首富豪門世家，竟令女眷如此拋頭露面，以讓路人品頭論足為樂，真是匪夷所思，就是楊凌也不禁瞧得大搖其頭。

　　一個身高體闊穿著雪白狐裘的大漢哈哈大笑著登上樓閣，逐樓而行，得意洋洋，那些狐媚之極的女子紛紛坐在窗前，或彈琵琶或撫琴吹簫，竟是各有才藝。

　　楊凌還道這位王龍必是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富家翁，想不到卻是個身材如此健碩的大漢，昂藏七尺、方臉濃眉，竟是頗有英武之氣，這倒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那些女子才藝確是不凡，只可惜巷下的漢子們只懂得欣賞皮相之美，看她們居高臨下時，胸凸腰細，肌膚白嫩，有的風騷入骨，有的雍容華貴，有的美艷動人，有的清麗絕俗，萬種風情不一而足，著實養眼。這時叮叮咚咚一片響，除了對面酒樓上有錢的大爺，這些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了，自然要鼓噪一番。

　　楊凌向背著褡褳作行商打扮的柳彪使了一個眼色，柳彪會意，悄然走下樓去，楊凌對滿桌豐盛的菜餚看也不看，微闔雙目想著昨日柳彪對他說過的話：「王龍此人極是好色，以搜羅美女為樂趣，每遇姿色殊麗的女孩子，必誘以重金，或許以名利，巧取豪奪，納入家中以為樂趣。」

　　楊凌不禁微微一笑，方才那些美女他都看過了，確實都是極妖嬈動人的美女，而且各具不同風情，不過卻沒有一個像唐一仙那樣嬌小玲瓏、宜喜宜嗔的漂亮女孩子。王龍既有搜羅各種美女的癖好，若見了她，不怕他不動心。

　　不一會兒，柳彪領著唐一仙姍姍走上樓來，滿樓的番子頓時為之一靜，似乎連呼吸都屏住了，楊凌也不禁看得目光一凝。

　　他只囑咐唐一仙好生打扮自己，要清雅脫俗，叫人一見難忘，還得符合婢女的身分。

　　至於具體該如何打扮，唐一仙可是曾經為了美敢喝砒霜的丫頭，雖說舊事都不記得了，不過審美意識是不會遺忘的，楊凌對這個不在行，也拿不出什麼意見來，所以唐一仙的扮相他也是剛剛見到。

　　原以為她會薄施脂粉、紅衫綠襖的一通打扮，想不到卻是清湯掛麵，毫不花俏，連那件俏皮可愛的水田衣也換下了。

　　玄衣、玄褲，纖腰一束。

　　衣袂款擺，烏亮的長髮分成兩束垂及翹臀，臉蛋像剝了殼的蛋白一般光滑，膚白如雪、眸如點漆，整個人雪雕玉琢、素淨纖巧之極。

　　帶言說女要俏，一身孝，想不到她一身黑衣，竟給人一眼難忘的驚人之美。

　　唐一仙捧著一架古箏，腰帶上還斜插一管紫竹簫，大大方方登上樓來，瞧見楊凌驚艷的目光不禁得意地俏皮一笑，隨即卻杏眼圓睜，黑白分明的瞳仁狠狠刨了一眼站在表哥身後一臉豬哥相的正德。

　　正德見了連忙配合地擦擦嘴角，做出一副剛剛拭去口水的模樣，瞧得唐一仙「噗哧」一笑，這才展袖將古箏橫置桌上，揚起剪剪水眸探詢地看了楊凌一眼。

　　楊凌身後這位小書僮壓根就是個擺設，楊凌也壓根沒指望他會做好書僮的本份，所以自顧提起酒壺來斟上一杯，然後向唐一仙微一頷首。

　　唐一仙莞爾，低下螓首調了幾下琴音，然後纖纖十指撫下，一陣叮叮咚咚泉水般動聽的樂曲自她指端流暢淌出，唐一仙奏的是一首古曲，曲調質樸，旋律優美，與對面樓上「十二錦屏」過於妖艷的曲調一比，大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的味道。

　　楊凌拈杯微笑，這就叫別出心裁、獨樹一幟。若是擱在現代的選秀節目中，這樣大異其趣的選手一定會因為用心精巧獨闢蹊徑而獲得加分的。

　　曲調一起，清亮悅耳的歌聲從樓上悠悠地傳了出去。

　　「本為紅塵鵲，今度仙界緣。清露濯髡首，巧雲青翅邊。一呼齊奮羽，二呼鵲橋安。三呼織女來，雲際生微瀾……誰人疾奔來，風起雲鵲間。憔悴對憔悴，淚眼凝淚眼……相逢如一夢，願醉沉夢間。與君同一夢，夢醒即明年。」

　　古樸的曲調配上優美的詩詞，再由她悅耳動聽的嗓音演唱出來，相得益彰，一首曲子唱完，不獨對面所有的美女立起身來向這邊觀望，便是那位身材高大的王大老爺也搶到窗邊扶欄望來。

　　樓下的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不過也猜出這是有人在壓制王龍的氣焰，感覺有好戲可看，那還不煽風點火，立即大聲叫好，那聲勢頓時將對面「十二錦屏」全壓了下去。

　　楊凌閉目聽罷，方張目展顏道：「本為紅塵鵲，今度仙界緣……小仙，你嗓音清亮、身材相貌，都如雲中雀兒一般可愛，雖無鳳凰來儀之威，孔雀開屏之艷，可真難得，也難得在此。」

　　他看了一眼對面十二座艷若桃李的「錦屏」，輕嘆道：「如今這世界，鳳凰實在是太多了點。」

　　唐一仙被他揶揄的語氣逗得「咭」地一笑，忙伸手掩住了嘴脣，但仍笑眼彎彎地道：「表哥好沒口德，那麼多大美女叫你看著，還要損人家。」

　　正德也嘆了一口氣道：「那哪是鳳凰啊，根本就是一群錦雞……」

　　「哼！」唐一仙對他可就沒好臉色了，瞪他一眼道：「你小子更沒口德。」

　　正德皇帝翻翻眼睛道：「可是我有正德。」

　　「啥？」唐一仙沒有聽懂，不禁追問了一句。

　　正德皇帝連忙岔開，低笑道：「一仙姑娘，要我說呢，你就是你，不必效那鳳凰、更不必效那孔雀。」他深深地望了唐一仙一眼，一字字地道：「就是一隻小小雲中雀，照樣勢壓鳳凰，百鳥來朝！」

　　這句話從正德口中說來，自是寓意深深，坐在鄰邊的張永聽了身子一震，四下的侍衛們全都來自大內，自然明白正德話中之意，尤其一向嘻嘻哈哈沒點正經的正德如今語氣竟是說不出的嚴肅，他們望向唐一仙的目光頓然不同。

　　唐一仙卻不明白他的話中之意，還道這小親兵又在拍她馬屁，抱楊凌的大腿，不禁皺了皺鼻子，向他做個鬼臉，然後盈盈立起，從扎得細細的腰肢上抽出那管紫竹簫，就脣吹簫。

　　賞古曲優雅之韻律，聽天籟簫竹之絕音；一位玉樹臨風儒雅斯文的書生，一個青衣小帽眉清目秀的小廝，一個玄衣玄衫明眸皓齒的俏婢，一窗一桌一壺酒，猶如一幅畫，對面那些美女都不禁瞧得痴了，愛慕的目光在楊凌和正德臉上留連不已。

　　那位王龍王大財主喉結動了動，忽地抓過一隻金盅，一口將酒都喝了下去，抹抹大鬍子，更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

　　唐一仙鼓腮吹著簫，會說話的大眼睛漸漸露出狡黠之色，她瞟了楊凌一眼，又得意洋洋地橫過正德，溜溜地在樓上轉了一圈，楊凌心中一動，忽地想到了什麼。

　　果然，唐一仙橫簫吹奏，此時雙手舉簫漸漸離脣，但是小嘴微翹，簫聲裊裊仍是不絕，聲色、音調與方才毫無二致，她以口技吹奏的簫音竟讓人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破綻，更難得是紫簫離脣，瞬間以口技代替，竟銜接得流暢一至如斯。

　　滿樓侍衛差點脫口叫好，可是這女孩是他們可以表示欣賞的嗎？話到嘴邊又壓了下去，只是一個個興奮地滿臉通紅，正德已瞧得痴了，要不然勢必要帶頭大呼小叫。只有楊凌早已猜到，不禁輕輕鼓掌，向她頷首一笑。

　　唐一仙在「蒔花館」時但凡表演到這手絕技，酒客們必大聲叫好，叫得最大聲的當然是安排在客人中間鼓舞氣氛的「大茶壺」，此時雖無龜公湊趣，但是對面樓上的王龍見了這一幕驚如天人，已擊欄大呼道：「好！真是神乎其技！」

　　這一下他更是動了收納的念頭，要知道這小姑娘不但面若桃花、嬌美至極、才色雙絕，更難得的是她居然有這麼高明的口技，彌勒教裝神弄鬼欺騙鄉民，那種種戲法中有一種缺不了的重要道具便是口技，若將她收羅帳下，豈不更加壯大我這一派的實力？

　　唐一仙聽到自己的預定色誘對象如此賣力配合，眼波盈盈地向他嫣然一笑，將簫插進腰帶，抱起那座古箏竟似要退下樓去了，王龍一見急道：「姑娘且慢，等等，等等！」

　　他急不可耐，竟等不及下樓繞到角門再出來，急呼管家搬來梯子，就順著梯子下到後牆外，領著兩個身形矯健的大漢向這棟樓走來。

　　正德走到唐一仙身旁，低聲笑道：「小蜜蜂被你大小姐給招惹來了，看我一會兒怎麼一巴掌把他拍死。」

　　唐一仙哼道：「就你？看見他那身材了嗎？小心人家一巴掌把你扇到牆上去，可憐喔，我還要費盡心思把你揭下來。」

　　正德見了她半嗔半怒的嬌媚模樣，心癢難騷地調笑道：「奇怪啦，我是你什麼人，要叫你幫我收屍呢？嘿嘿嘿嘿……」

　　唐一仙眼珠一轉道：「這個呀，我平時見到小貓呀，小狗呀，小雞崽呀死掉了，也會好心把牠埋掉的呀。」

　　「你……」正德氣極，恨恨地道：「我要是皇帝，就把你納進宮去，丟進冷宮，讓你四面宮牆，坐井觀天，哈哈哈哈……」

　　唐一仙反脣相譏道：「要是我做女皇，才不會像你這麼沒人性，我一定會把你納進宮去，而且要你天天陪在我身邊。」

　　正德喜道：「怎嗎？要我做你皇后嗎？呵呵。」

　　唐一仙似笑非笑地道：「要你做我的貼身小太監，對你夠好了吧？哈哈哈……」

　　瞧著兩人打情罵俏，楊凌心中也替他們高興，有先帝賞識託孤之意，再加上這位少年君主毫無架子，對他情真意切，楊凌心中已隱隱將他當成自己的好兄弟。唐一仙是兩位愛妻的好友，又為他付出良多，楊凌現在不只頂著一個表哥的名頭，他真的體會到了一種血濃於水的感情，自然願意看到她能得到幸福。

　　正德與她年紀相仿、情投意合，如今唐一仙頂著廠督大人表妹的身分，對他一個小小校尉能有如此好感，大有速配成功之意，他也由衷地為他們高興。

　　隱隱聽到樓梯聲響，楊凌忙咳了一聲道：「人來了，小心些！」

　　正德忙倏地又閃到他的背後，唐一仙也抱著箏閃到他後邊，王龍「噔噔噔」大步上樓，一看見楊凌就雙手抱拳，哈哈大笑道：「這位公子氣度不凡，不知高姓大名呀？好似不是大同人氏？」

　　楊凌含笑起身，拱了拱手笑道：「小弟蘇州吳次仁，久仰王員外大名，聽說今日花磊街上有『十二錦屏』，小弟一時興起，便攜家人同來觀賞，一時技癢令小婢也奏了一曲助興，若擾了王員外的興致，還望勿要見怪。」

　　王龍和他說著話，一雙賊眼向他身後亂瞄，聽了他的介紹一怔道：「蘇州姓吳？」

　　他打量楊凌簡單而不低俗的打扮，再看他身後書僮、小婢的人品，不禁動容道：「不知蘇州首富吳濟淵吳員外，公子可認得？」

　　楊凌忙肅然道：「正是小弟伯父，王員外認得我伯父嗎？」

　　王龍打個哈哈道：「不認得，不過蘇州首富吳老太爺的名字我倒是久仰了。」王龍是大同首富，不靠土地起家，發的是戰爭財，在他心中實不覺得自己的財產遜於江南吳濟淵，只是兩地相距甚遠，無從比較，但吳家累世之豪，若論名聲可就遠非他這暴發戶可比了。

　　聽說是蘇州首富的子侄，那倒不便公然擄人了，王龍嘿嘿一笑道：「吳公子，江南世家果然不凡吶，家中小婢竟也是如此品流，王某府上愛妾也遠遠不如。

　　「公子是來北方做生意的吧？王某是爽快人，想和公子打個商量，不若請公子將身後這對璧人轉讓於我如何？王某願酬以重金，而且北方各行各業的生意王某都有涉獵，咱們交個朋友，以後有什麼事公子儘管開口，保你生意興隆、財源滾滾，在吳家眾子弟中最受吳老太爺青睞，哈哈。」

　　那時節漫說婢子、家僕，就是妾室，也是可以當成貨物隨意轉賣他人的，富豪世家弟子只有大有作為者，才能在家族中得到重用，王龍只道自己許下如此誘人的諾言，這位世家子必定欣然應允，所以話一說完，捋著鬍鬚笑迷迷地望向他身後，已是一副家主嘴臉了。

　　楊凌聽了暗笑，這廝明明垂涎仙兒，還要買食賠碗加上正德，像是要買一對像樣的家人回去充門面似的，只是不知自己若不肯答應，這位大同第一無賴要如何巧取豪奪。

　　楊凌扮出一副高傲的世家子模樣，怫然道：「多謝王兄美意，要尋個合意的婢子照料起食飲居、撫琴添香的也不容易，吳某若為財轉讓，豈不讓人笑話？難道吳家還差了銀子嗎？至於生意……」

　　他略一沉吟，自負地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只要價錢公道，有利可謀，什麼人不可以做生意呢？」

　　王龍身後兩個鐵塔似的保鑣眉毛一擰，砰地向前踏了一大步，楊凌駭然退了一步，失色道：「你……你們要做什麼？大同通判萬大人與我吳家可有通家之誼。」

　　王龍攔住兩個保鑣，瞧瞧楊凌背後的俊童俏婢，那俏婢眉目如畫，更兼有著極高明的技藝，若納進門來對自己實是大有助益，可那書僮丰神玉朗，更難得的是聰慧中透著一股勃勃英氣，若把這樣難得尋覓的俊悄小哥弄到床上做個玩伴孌童，不知該是何等銷魂。

　　王龍瞧了這對俊童美婢的模樣，只覺腹下躍躍欲試，弄得口乾舌燥，取捨半晌才下定決心：「美女倒還好找，尋個俊俏可意的小孌童就難了，捨了那小丫頭吧。」

　　他向有些怯意的楊凌哈哈笑道：「吳公子莫要害怕，這兩個夯貨是粗人，不懂得規矩。」

　　他向兩人罵道：「給我滾一邊去，莫驚嚇了吳公子。」轉過頭來又滿臉堆笑地道：「既然如此，君子不奪人所好，這個小丫鬟王某也不好開口了，只是……」

　　他淫邪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青衣小帽的正德，呵呵笑道：「吳公子既如此鍾愛這俏婢，想必是不好男風的，王某條件不變，就將這小書僮轉予在下如何？」

　　好男風？楊凌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地扭頭一看，只見正德臉蛋殷紅如血，唐一仙低著頭吃吃直笑，楊凌哭笑不得地扭過頭來，喃喃地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原本是要唐一仙色誘王龍的，怎麼這王龍卻對朱厚照情有獨鍾起來？原打算逼得王龍用強，然後找個藉口搜查他的府邸，找得到證據便罷，找不到證據他衝撞欽差在先，也沒膽子鼓動官員彈劾，怎知……

　　雖說這時代好男風蔚為時尚，做過孌童的人將來娶妻生子也照樣不會被人歧視，可那是尋常百姓呀，要當今人主冒充書僮還說得過去，再要他裝什麼孌童……居安要思危呀，這個詬辱聖上的罪名萬萬受不得。

　　楊凌想到這裡，正要翻臉亮出欽差身分，就用那先前安排的人手口供直接抄他府邸，旁邊桌上張永已氣得拍桌而起，怒道：「混帳！大膽！放肆！呃……無恥！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罵到一半，看見正德向他使個眼色，這才驚覺萬歲的身分還亮不得，是以話風一轉，扮作腐儒學究，痛心疾首起來。

　　王龍對著江南世家的大少爺還有所顧忌，對這麼個普通商人打扮的老頭子還顧忌什麼。他獰笑一聲，一個箭步竄到張永面前，手指一戳他胸口，狂妄地道：「你這不長鬍子的老兔子，放什麼屁！老子想玩女人就玩女人，想玩孌童就玩孌童，因為老子有權、老子有錢，至於像你、像他、像這幾個窮酸，就老老實實回家玩自己吧。」

　　他說著順手一搡，張永雖練過武藝，一來猝不及防，二來腿彎後邊就是長凳，也沒想過扎個馬步，竟踉踉蹌蹌摔出兩步，被凳子絆倒在地。

　　王龍哈哈一笑，用本地的俚曲小調假聲假氣地唱道：「跌了個仰八叉，起不來就地爬，你不如裝個小王八，就從王爺爺褲襠下走了罷。」

　　張永何曾受過這等侮辱，他現在可是京營數萬大軍的統領，皇上跟前的紅人，直氣得發昏，只是他聽慣了正德的命令，直至此刻還是不敢亮出身分。

　　王龍得意洋洋走回楊凌身邊，正琢磨他要是再不肯轉讓，就取出隨身玉珮假意贈予他的書僮，這個不識相的吳公子必然出面攔阻，到時順手往地上一丟誣他賠償，到那時漫天要價，還怕他不捨了那俊俏小童？

　　誰料楊凌可不敢讓正德當面被人胡亂調笑，王龍不查都沒關係，若是擔上個謗君為娼的罪名，那可不是微服私訪可以解釋得了的啦，恐怕皇太后都會跳出來殺他的頭。

　　一見他這情形，楊凌立即扭頭對唐一仙匆匆低語兩句，然後轉身大喝道：「衝撞欽差，給我拿下！」

　　扮作酒客的伍漢超立即像一隻狸貓似地竄到王龍面前，王龍大驚，甫一伸手，伍漢超已擰住他的關節，「咯」地一聲，卸下了他一條膀子。後邊柳彪跟上來一腳踢在他膝彎上，柳彪鞋尖上裹了鐵，這一踢巨痛難忍，王龍「咕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一身武藝至少也能和伍漢超走上二十回合，不料猝不及防一招便被制服，手臂反剪被柳彪摁住，除非硬生生掙斷仍能使力的左臂，否則是休想站得起來了。

　　那兩個保鑣見狀大驚，剛要衝過來，面前一個噸位更大的鐵塔已橫在那兒，張飛似的大鬍子蓬散著，咧嘴笑道：「不長腦子？還不跪下！」

　　兩人剛一怔神的功夫，「嚓嚓嚓」一陣酸得令人磨牙的聲響，六、七柄狹鋒單刀已交叉架於頸上。

　　唐一仙靠近了正德，秀眉亮眼都是笑意，掩著嘴兒向他低低說道：「丟人死了，人家巧梳妙妝打扮，費盡心思賣弄本事，倒不如你青衣小帽的招人稀罕，嘻嘻，王家可是大同首富，嫁過去可有幾十個花枝招展的好姐姐陪著你吶，如果你想嫁，我去向表哥說，讓他求個人情。」

　　正德心中一直盼著自己是個英雄威武的男子漢，如今在自己最心儀的女孩子面前被王龍色迷迷地瞄著，又當著這麼多侍衛把他當做孌童，心中實是羞憤之極，但唐一仙打趣的話他聽了卻只覺得好笑，一腔怒氣反而煙消雲散了。

　　他壯著膽子低聲表白道：「幾十個花大姐，不如一個小小仙兒可愛，我寧願待在楊家做個校尉，只盼能看見她的俏模樣。」

　　唐一仙撇撇嘴，輕「啐」了一聲，極為愛美的她想想竟比不過一個男人，還是恨不過地抬起弓鞋，在正德腳上狠狠一跺，咒道：「叫你比我美，踹不死你！」

　　正德齜牙咧嘴，疼在腳上，甜在心裡。對面窗口那些美女正滿眼熱切地看著這邊，盼著王龍給她們領回去一個俊俏可愛的好「姐妹」，遠遠的雖聽不見這邊說話，但一瞧這刀槍並舉的情形不禁尖叫起來。

　　「十二屏風」同聲尖叫真是排山倒海、氣壯山河，巷子裡的百姓只聽她們大喊「有綁匪」、「抓強盜」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有些好事的便想衝進樓去瞧瞧，一樓的「酒客」聽到動靜知道樓上已經發動，一個個刀出鞘、弩上弦，殺氣騰騰地跳了起來，衝進酒樓的看客返身便跑，速度比衝進去時還快了一倍。

　　王龍楞了楞，大聲叫道：「你……你便是欽差楊大人？我怎知大人微服至此，不知者不罪，草民衝撞大人，設酒賠罪也就是了，你以何罪拿我？草民不服！」

　　楊凌冷笑道：「你衝撞欽差，罪其一；自稱王爺，踰矩不規，罪其二，本官不該拿你嗎？」

　　王龍愕然道：「衝撞欽差，這……這也罷了，草民何時自稱王爺了？」

　　楊凌嘴角一歪，不懷好意地一笑，對唐一仙道：「仙兒，你說。」

　　「是，我的大人！」唐一仙笑靨如花地應了一聲，左手反叉腰肢，右手擺了個蘭花指，眼波一蕩，眉飛色舞地唱道：「跌了個仰八叉，起不來就地爬，你不如裝個小王八，就從本王爺褲襠下走了罷……」

　　楊凌嘿嘿冷笑道：「你若是戲子，唱的都是前朝戲詞，便是扮皇帝，本官也不來怪你，這詞既是你編的，你又是一方豪紳，膽敢自稱王爺，這還不是大逆不道嗎？」

　　他摸著下巴，有點陰險地笑道：「就是粉墨登臺的戲子，也不敢飾演本朝的王族，人說飽暖思淫欲，王員外是飽淫慾思權柄呀！」

　　王龍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大叫一聲，向前疾撲一步，卻被柳彪一把扯住，他目眥欲裂地道：「我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坑我？我說的是王爺爺，何時說過本王爺了？誰能作證？你的官兵嗎？哈哈哈……」

　　王龍笑聲未盡，酒樓裡霍地站起七、八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異口同聲地道：「我們做證！」

二百四章　叩關請見

　　王龍被五花大綁，浸了水的牛筋勒得結實，稍一使力就能勒破衣衫陷進肉裡，他目光發直地跪在那兒，看著面前這位蘇州吳府的大公子搖身一變成了欽差大老爺，真是欲哭無淚。

　　被他戲罵為沒鬍子老兔子的張永，真像一隻兔子似的，佝僂在椅子上，紅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張永脫了外袍，炫著他那身湛藍繡金的玉帶蟒袍，百十多酒客也像變戲法似的，變成了佩刀帶劍的官老爺，另外一些沒變的，自然是扮證人和扮苦主的，一會兒功夫「鑫盛樓」就變成了刑部正堂。

　　如果這時再加上些鼓點鑼鈸，簡直就是一場荒誕的鬧劇。

　　找來扮演被王龍搶進府去，後來又被他拋棄的良家婦女，真的已經到了婦女的年紀，連楊凌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嘆了一口氣，暗想：「早知道還不如讓那草頭班子的當家花旦程小雲來扮苦主呢，這兩位大媽實在是……唉！」

　　楊凌歪了歪屁股，悄聲問道：「柳彪，你從哪兒找來的這兩位，能不能行呀？」

　　柳彪乾巴巴地小聲道：「大人，正經人家的女人不肯扮這路角色，而且用本地的人又怕被人認出來，卑職這是連夜從懷仁毛家戲班請來的兩個專管做飯的婆娘，完事給了銀子悄悄送走，安全，大人覺著不合適？」

　　楊凌苦笑一聲道：「算了，湊合著用吧！」

　　楊凌要的只是一個藉口，只要一個可以搜查王府、如果沒有證據不致陷入被動的藉口，這就簡單了。兩位大媽聲情並茂地哭訴了一番如何被王龍這個人面獸心的傢伙始亂終棄的狗血情節後，又異口同聲指說他府中還藏著擄來的民女，請青天大老爺明查。

　　楊凌既然是青天大老爺，自然要來個明查。楊凌聽罷冷笑一聲道：「王龍，本官奉旨巡察邊關軍事民情，既然接了狀子，自然要一一查明。我現在就派人帶這兩位苦主去你府上搜查，若有憑據，你二罪並罰，想跑也跑不了，若無其事，我治她們誣告之罪，責你衝撞欽差之過，你看本官可還公允嗎？」

　　王龍慘笑一聲，閉目不語。

　　他又不是傻瓜，如何看不出楊凌亂入人罪，分明是別有用心？

　　他的府中就算金銀成山、美女如雲，也不怕楊凌去查，唯獨西大院那已加工了大半的軍械若被查出，這通敵罪名就足以抄家滅族了。

　　後宅地下密室彌勒教的祭壇若被查出，又加一條謀逆大罪，朝廷對於謀逆者刑律之慘酷，他是知之甚詳，點天燈、五馬分屍、凌遲、抽腸、活剝人皮，其慘厲讓人恨不能早死，如今不知自己哪裡露了破綻，楊凌既有備而來，就憑內廠的這些番子，能查不出來嗎？

　　楊凌問了這話，也不覺得虧心，見王龍閉目不答，他只將手一擺，柳彪抱拳一禮，轉身便走，那隻紅了眼的老兔子蹭地一下從椅子上蹦了下來，咬牙切齒地道：「我跟你去！」

　　楊凌被他驚人的彈跳力嚇了一跳，看來太監確實太女性化了，這也太愛記仇了，不就是被人推了一個跟頭、罵聲老兔子嗎？我被紅娘子斥責為廢物，提溜著弄到地洞裡關了兩天，也沒這麼大的火氣呀。

　　既然張永自告奮勇，他也不好攔阻，任由張永隨著柳彪點齊了早已候在另一條巷中的兵馬，氣勢洶洶直撲王府。

　　楊凌提著心在樓上踱著步子，只擔心什麼也查不出，王龍在大同官方、地方都是風雲一時的人物，雖說給他羅織了罪名，終究有些理虧。

　　唐一仙不知其中利害，小正德不怕其中厲害，兩個不知愁滋味的小傢伙坐在一邊竊竊私語，一對壁人相依而坐，讓人暢所遐想。

　　楊凌測耳聽了聽，兩人竟是在討論音樂。

　　正德向唐一仙吹噓道：「你琴簫雙絕，我音樂上的造詣也不淺呢，這次來到邊關見了金戈鐵馬、大漠長河的景象，我心中甚有感觸，我要創作一首曲子，名字都想好了，叫〈殺邊樂〉，鼓舞軍心、殺盡邊寇！」

　　唐一仙雙手按在凳上，悠著兩條腿好奇地道：「調子是什麼樣的，你哼來我聽聽。」

　　正德乾笑道：「曲調嘛……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就哼給你聽。」

　　唐一仙嗤地一聲笑，說道：「蛤蟆吞天囉。」

　　正德奇道：「什麼意思？」

　　唐一仙歪著頭調皮地笑道：「吹大氣唄。」

　　這時王府中已哭聲震天、雞飛狗跳，一隊隊官兵衝進府去，猶如沸油裡倒了碗冷水，頓時炸了鍋。百姓都湧上街頭，將王宅圍得水洩不通，花磊街上也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混亂中，兩個穿著皮袍的漢子匆匆走進太白居，來到二樓臨窗雅座外，門口那個青年人聽了二人敘述忙令其中一個守在門口，自己帶了另一個閃進門去。

　　俞員外和青袍人立在窗前，正神色凝重地看著對面情形，聽到門響回頭瞧見那皮袍漢子忙問道：「小楚，打聽清楚了嗎？王家發生了什麼事？」

　　小楚抬起皮襖袖子拭了拭額上汗水，緊張地道：「回護法，方才有人在鑫盛樓和王員外家的十二錦屏較量樂技，那樓上女子色藝雙絕，王員外一時心動，便搭梯過街，趕到鑫盛樓中想重金買了那歌女。可是不知怎地現在卻被人抓了起來。

　　「聽說那樓中是微服私訪的欽差楊凌和張永，他們說王員外衝撞欽差，又有人告他強搶民女，現在已遣人去府中搜查了。」

　　「遁詞！」俞護法一張彌勒笑臉變得鐵青：「王龍搜羅美女從不強搶入府授人口實，他是大同有頭有臉的人物，就算衝撞欽差，這罪也不致抄家。」

　　青袍人袖著手冷笑道：「欽差既然微服私訪，哪有那麼巧，這邊王龍衝撞了欽差，馬上就有人曉得跑來告狀了？就連進府搜查的官兵都來得這般快？一定是王龍哪裡露了馬腳，必須馬上應變，王龍這條線要馬上切斷。」

　　俞護法定了定神道：「還好，和他有聯繫的人並不多，我馬上通知王虎、包昀離開，連我也得馬上走了。」

　　青袍人攔住他道：「等等，你不要去，派個機靈點的去看看，有機會就通知他們，如果情況不妙就顧不得了，楊凌能順藤摸瓜抄到王龍這兒，難保不會派人盯著他們。」

　　俞護法點點頭，頓足道：「只可惜我們苦心經營多年創下的這份基業了，大法師也快些離城吧，就算王龍口風緊，只要那些軍械，甚至本教的祭壇若被搜出，勢必全城戒嚴，到時就走不得了。」

　　青袍人點了點頭，仰天長嘆道：「王龍也罷了，王虎在西城，是本教下一步棋中一個關鍵，只可惜……如今計畫不得不變了，唉！天不佑本教呀。」

　　他腳下重重一頓，帶著那個青袍男子急匆匆離開太白居，快馬直奔城門。

　　如狼似虎的侍衛們在幾名百戶的帶領下左右分開，沒有登堂入室直趨後宅，而是沿著前院兩邊的月亮門，衝進左右跨院裡去，穿過花園、客房、僕役房，直奔王家自己的工匠鋪子，砸開倉庫進內搜查。

　　見此情景，一些膽大的家僕們開始搶些比較值錢的物什藏回自己的僕人房，後院那幫花枝招展的小妾們一邊使出吃奶的勁哭爹喊娘，一邊不斷地往身上藏掖黃白之物，纖細的腰身不一會兒功夫就變得如同懷胎六月一般臃腫。

　　官兵出現在王府閣樓上時，這幫美女和丫鬟嚇得抱成一團大聲尖叫，以為也要被送官究辦了，不料那官兵卻沒理會她們，逕衝到窗口大聲稟報道：「稟欽差大人，王家搜出狼牙箭頭十箱、韃靼人慣用雕飾的皮甲一千多具，馬鞍五百多副，另有馬鐙、馬掌等物，皆是違禁軍械。」

　　巷下看熱鬧的百姓轟地一聲炸了，王龍巧取豪奪不假，不過他不是地主，生意又多是走私買賣，所以和百姓們並沒有什麼摩擦，王府被抄，許多百姓還本著「親不親，一鄉人」的想法對他抱以同情，暗暗唾罵欽差。

　　如今一聽他私通韃靼倒賣軍械，百姓們頓時怒不可遏，為虎作倀的漢奸本就是漢人最痛恨的敗類，甚至比韃靼這頭猛虎更叫人憎惡，深受韃子欺害的大同百姓對這種人更是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咒罵聲和怒吼聲頓時喧囂震天，不少人喊叫著要求欽差大人將王龍五馬分屍。

　　楊凌聽了鬆了一口氣，他看了面色如土的王龍，走到窗前朗聲說道：「原地看守，不得妄動一件物品，另外派人速速呈報代王府，請王爺和巡撫衙門派人徹底查抄王家！」

　　他又向窗外百姓拱手道：「似這等禍國殃民的敗類，朝廷一定會嚴懲不貸，但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總得查明證據公示百姓，才可將這些敗類明正典刑，代王殿下、胡巡撫和本官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待，各位鄉親父老稍安勿躁！」

　　楊凌一番話贏來一片喝采和歡呼聲。楊凌目光匆匆一瞥正欲退回房中，忽地覺得人群中似有一道熟悉的目光閃過，定睛再去尋時，人頭攢動，卻已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又仔細打量一遍，這才死心地拱拱手，退回桌旁道：「把王龍押下去，擺道巡撫衙門！」

　　紅娘子扮作一個粗衫鄙服布巾包頭的村姑，膚色都用薑汁染得蠟黃，好似一個病奄奄的鄉下人，霍五叔扮作一個挑著冬菜沿街叫賣的老漢站在她旁邊。

　　方才楊凌那道目光與她一碰，若有實質一般，駭得崔鶯兒芳心一震，急忙垂下頭來，心頭怦怦直跳。她感覺到楊凌的目光仍在人群中找著她，只急得手心都攥出汗來，心中只叫：「見鬼了，我扮得如此尋常，誰都懶得多瞧我一眼，他怎麼好似認出了我似的？看不到，這麼多人，他一定看不到我。」

　　崔鶯兒下巴垂到了胸口，小腿的肌肉都繃緊了起來，腳跟懸著，也不知道她是準備拔腿便逃還是要縱身躍起，好在四周全是人，古怪的姿勢未引起別人注意。

　　直到楊凌退回房去，崔鶯兒才長吁一口氣，只覺後背膩膩的，竟已嚇出一身冷汗，崔鶯兒定了定神，忽又覺得懊惱不已：「方才多好的機會，我只要當眾擲出一枝飛鏢，欽差遇刺的消息必定傳遍天下，我便可乘機離開，我怕他什麼？他一個文弱書生，我一根指頭就撂得倒，太行群盜那麼大的陣仗，紅娘子單槍匹馬，出入自若，把誰放在眼裡了？他一個臭書生，我……我幹嘛要怕他？」

　　這時大內侍衛們從酒樓中走出，開始清開道路請欽差登轎啟行，百姓們擁擠著向後退開，被清離酒樓五六丈遠，百餘名侍衛站成三排攔在圍觀的百姓們面前，楊凌、張永匆匆出來上了轎子，唐一仙也有一頂小轎，她抱著古箏上了小轎，一行人逕奔巡撫衙門而去。

　　霍五叔咳嗽一聲，說道：「閨女，閨女，閨女啊！」

　　霍五叔嗓門越提越高，崔鶯兒才如夢初醒地猛一抬頭，驚慌地道：「啊？什麼？」

　　霍五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低聲道：「走吧，閨女，咱還要去集上把菜賣了呢。」

　　「哦，好！」崔鶯兒巴不得有他這一說，連忙跟在他旁邊向巷口走去，到了人少的地方，霍五叔低聲道：「剛才他探向窗外的剎那，多好的機會，你怎麼不動手？」

　　霍五叔練的是鷹爪功夫，兵器不甚在行，暗器更不在行，而且紅娘子心中並不想殺楊凌，所以自告奮勇攬下這差事，決定尋找機會由自己下手，霍五叔協助逃離。

　　官兵包圍王宅時，消息轟傳開來，他們在鼓樓那裡聽說了，匆匆趕到這裡適逢其會。方才崔鶯兒遲遲不動手，機會稍縱即逝，霍五叔再想催促也晚了。

　　崔鶯兒有點心虛，虧得臉上塗了薑汁神色不甚明顯，她搪塞道：「方才……我怕一擊不中，再無機會，本想等他再探身出來……嘿，再找機會吧。」

　　霍五叔不疑有他，點頭道：「嗯，看他昨日去白登山，今日訪鑫盛樓，也是個不安生的主兒，只要盯緊了他，機會一定找得到。他去巡撫衙門，定是商量分贓去了，嘿嘿，王龍販私貨，運軍械，家裡金山銀山、嬌妻美妾，這位欽差可以大撈一筆了！」

　　崔鶯兒想也不想，衝口說道：「不可能！他不是這樣的人！」

　　霍五叔一呆，崔鶯兒咬了一下舌頭，訕訕地道：「此人雖是咱們的對手，但操守品行，可比許多官員強多了。五叔，白登山下共禦韃子，白登山上守諾放人，咱們以前遇過的官兵，可有一條這樣響噹噹的漢子嗎？」

　　霍五叔沒有應聲，只是默默點了點頭，心中也犯起了合計：「這孩子怎麼相信起官府的人了？我是看著她長大的，這孩子雖說沒讀過書，可是品行端正得很，絕不會做對不起丈夫的事。但是虎子起事在即，她卻對朝廷中人動了婦人之仁，難怪虎子和她嘔氣，唉！待一有機會，我還是獨自把楊凌除掉吧，免得這孩子誤了大事。」

　　霍五叔進城時帶了乾菜，若是原樣帶回或找個地方丟掉恐引起別人懷疑，所以匆匆趕到集上以較低的價錢處理掉，這才起身出城，不料到了城門口卻見城門緊閉，一些百姓聚在門口吵吵鬧鬧。

　　崔鶯兒不知出了什麼事，向旁邊一個老漢打聽道：「大叔，這是咋了？」

　　老漢瞧她是個病懨懨的莊戶家閨女，便道：「閨女是要出城吧？趕快去投親靠友吧，今天是出不了城啦，剛剛欽差大人抄了王龍的宅子，代王爺和巡撫衙門又派了人去詳查，從內宅佛堂下搜出一間密室，裡邊竟是彌勒教的香堂，他的弟弟西城將軍王虎聞訊反出城去，被欽差大人設下的伏兵抓了回來，現在代王爺下令封閉四門搜拿邪教餘孽呢。」

　　「啊！」崔鶯兒和霍五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大同首富、交遊廣闊的王龍王員外竟是彌勒教中人？

　　眼見城門是出不去了，二人轉身向回走去，霍五爺不敢置信地道：「王龍是富甲一方的大財主，想不到竟是彌勒教的妖人。他交遊廣闊，這一來受到牽連的人一定不少，我們怎麼辦，到什麼地方避一下？」

　　崔鶯兒出了一口惡氣，心中正無比快意，聽了他的話想了想微笑道：「不急，咱們先回鼓樓南街，瞧瞧王家什麼情形了，俟天色暗了，咱們再想辦法覓個妥當的去處藏身。」

　　看熱鬧的百姓仍圍在王龍府前，大門洞開，官差們進進出出，清點財物，鎖送人犯。由於事涉通敵、謀反兩樁大罪，闔府上下所有人等一體鎖拿入袱，一一甄別後才能決定是釋放還是作為同謀問罪。

　　由於證據確鑿，兩項殺頭大罪在身，毋須封宅請旨，代王直接下令抄家。可憐顯赫一時的王家嘩啦啦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偏偏那些樹倒之後的猢猻想逃也逃不出去，男監女牢一時人滿為患，王府家財被抄沒一空。

　　美妾侍婢、家僕門童全被鎖進牢中，細軟財物、珍寶字畫也裝箱運回衙門，餘下些笨重龐大的物件兒一一登記造冊，能搬移的全挪到庫房中上鎖封條，最後朱漆大門砰地一關，蓋著代王府和巡撫衙門兩道大印的封條交叉一貼。原本奴僕如雲的這幢豪宅頓時成了空宅。

　　崔鶯兒眸光一閃，低聲道：「五叔，今晚就住在這棟宅子裡吧。」

　　霍五叔目光一亮，讚道：「妙！果然是極安全妥當的去處！門前有官兵把守，我們趁夜時從側面潛進去，有了這處好地方，在大同再住上十天半月也不會被人發現，只是虎子他們久不見我們回去，必定焦急萬分。」

　　崔鶯兒搖頭道：「不會，王龍抄家的事明天就會傳遍諸鎮，虎哥得了訊息自會猜到官兵鎖城……」她說到這兒忽見幾個巡捕提著刀左瞧右看地走在街上，見到有些可疑的人便攔住盤問，忙扶住霍五叔急道：「我們走。」

　　一個打扮相貌毫不起眼的村姑，偎著一個扛著纏麻繩扁擔的老漢匆匆走在夜色朦朧的大同街頭，這情景再尋常不過，沒有人多看上一眼。

　　※※※

　　代王、欽差、巡撫三堂會審，王龍的案子判得乾淨俐落。

　　王龍私造軍械售賣敵寇，參與邪教蓄謀造反，證據確鑿，其弟西城裨將王虎、玉石商人包昀亦參與其中。代王爺親自主審，據說王龍竟當堂掙脫束縛，悍不畏死地撲上去要刺王殺駕，代王大怒，立即下令將王龍、王虎、包昀及涉案的家將、奴僕共計六十二人，押至鼓樓外高臺上行刑問斬。

　　這些人被押上法場時，已被打得皮開肉綻毫無人形，劊子手大刀舉起時，氣息奄奄地癱在地上老老實實受了一刀，沒有一個喝一嗓子「頭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一條好漢」的場面話，做死囚做得這麼不敬業，令攢足了勁想讚聲好的看客們大失所望，繼而破口大罵。

　　人頭在鼓樓下一溜兒掛開，王龍罪大惡極，驕橫益甚，又擅稱王爺、宅稱王府，代王命劊子手劉小刀將他剝皮作鼓，置於鼓樓，每天聞那鼓聲，真讓曾信奉彌勒教的普通百姓為之心驚肉跳。

　　代王又命人橇開鼓樓下青磚，掘地三尺，將王龍的薄棺埋於地下，讓萬人踐踏，以懲王龍之罪。將花磊街更名為歡樂街，大同百姓山呼萬歲，果然像過年一般快樂。

　　因王龍一案牽連了許多官員，軍中將領因有王虎成例在先，無論有無證據，凡與王家過從甚密的，皆調離原職，以防不測。大同城中暗流湧動，這場大清洗沒有三、五個月時間恐怕休想真正平息下來。

　　代王府地牢，原來是用來看押偷盜、犯奸的王府家僕的私獄，所以比起官府大牢要簡陋得多，但是此刻地牢的木門卻換成了厚重的鐵門，內外各有十餘名隸屬內廠的番子持刀械弓弩嚴密看管，整個地牢所在的院落戒備森嚴，嚴禁未奉諭命的任何人出入。

　　地牢刑架上，吊著一個身著血衣、披頭散髮的大漢，頭軟軟地耷拉著似已陷入暈迷當中，楊凌坐在他面前椅上，上下打量一番，蹙眉道：「什麼都不招？」

　　柳彪看了一眼那個兩頰深陷的囚犯，說道：「是的，能用的酷刑卑職都已用上了，王龍自度必死，始終不發一言。」

　　楊凌瞧瞧那囚犯破衣下裸露的大腿，一條深深的、難看的傷口，黃紅色的膿血從傷口中仍在不斷滲出。短短幾天功夫。這條壯碩的大漢已被折騰的不成人形，也不知是受了怎樣的酷刑。

　　楊凌怵然道：「白蓮教自宋、元以來，歷朝歷代都受到朝廷打擊，可是傳承數百年卻始終屹立不倒，果然有他的獨到法門，在這樣的酷刑之下就算鐵人也捱不住，王龍養尊處優近十載，酒色財氣熏陶之下，仍是這般狠辣，若是彌勒教中高層人物人人這般難纏，倒是不好對付。」

　　柳彪苦笑道：「這人的確是個狠角色，不過卑職在錦衣衛多年，多少也見過幾個，最叫人無奈的是王龍一受刑就暈倒，不受刑時想暈倒還是暈倒，所以卑職拿他毫無辦法。」

　　「呃！暈倒？如何暈倒？」楊凌十分驚奇，連忙追問道。

　　柳彪苦笑道：「只要卑職一用刑，王龍就會自動暈死過去。囚犯被迫招供時昏迷，大多是受刑時肉體痛楚難忍，超過他能承受的極限。可是王龍一受刑就昏死過去，待他醒來，受刑瞬間令人崩潰的極痛已經過去，而且只要他想，就算平時不受刑，只要傷處難以忍受，他也是想昏就昏，白蓮教歪門邪道的功夫果然不少。」

　　楊凌聽了隱約猜出這應該是種類似自我催眠的功夫，白蓮教幾百年來以宗教吸納教眾，對於能輔助蠱感人心的戲法魔術、口技催眠那真是學有專精，王龍既是彌勒教安排在大同斂財的重要人物，必定有所專長。

　　可惜，這種技藝不被視作妖術，也必被當成旁門左道，正途中人不屑學，即便懂也沒人敢說出來，官府到哪去找這樣的人物？要是高文心在這兒就好了，料想憑她的本事必可使得王龍乖乖吐實，可惜……如今只有帶王龍回京，再讓文心想想辦法了。

　　楊凌遺憾地嘆了一口氣，起身說道：「既然這樣就不要迫之太甚了，給他治治傷，暫且關著。王龍被抓後彌勒教在本地的勢力一定紛紛聞風藏遁，但他們不會捨得將發展起來的勢力全都拋棄從頭再來！

　　「王龍被殺的消息他們十天不相信、一個月不相信，那半年總該信了吧？過些日子風平浪靜了，他們還會捲土重來。到那時，本官一定可以掏出王龍心裡的東西，我也會捲土重來！」

　　出了地牢，在四名侍衛的陪同下來到院外，候在這兒的王府四大管家之一的王安迎上前道：「大人要回去了？」

　　楊凌微笑道：「是，有勞王管家了。」

　　王安呵呵一笑道：「欽差大人這般客氣可折殺老奴了，大人不見見王爺了嗎？」

　　楊凌道：「王爺新婚燕爾，下官就不叨擾了。」他說著做了個請的姿勢在王安陪同下向承運門走去。出了王府，繞過九龍照壁，楊凌正要扳鞍上馬，遠處兩騎快馬飛奔而來，伍漢超立即按劍攔在前面。

　　楊凌瞇眼望去，看服飾不過是一將一卒而已，馬到近前那位將軍飛身下馬，楊凌這才瞧清是大同總兵杜人國的義子、參將荊佛兒。

　　他風塵僕僕，顯然一路從城外趕來，一見了連忙上前叉手施以軍禮道：「末將荊佛兒，參見欽差大人！」

　　楊凌忙道：「將軍少禮，行色如此匆匆，想是有要事稟報王爺嗎？」

　　荊佛兒笑道：「非也，末將先去了欽差行轅，聽說大人在這兒，這才急急趕來。」

　　楊凌動容道：「出了什麼事？」

　　荊佛兒飛快地看了一眼左右，跨前一下，低聲說道：「花當率兀良哈部、翁牛特部、烏齊葉特部及建州、海西、野人女真三部首領已經到了，各部盟首領的使者在得勝口外立帳，叩關請見大明特使，楊總制特命末將飛報大人。」

　　楊凌聽了不由精神一振，脫口道：「他們終於來了」！

　　朵顏三衛和女真三部自東向西，一進入韃靼的勢力範圍便謹慎起來，五千人馬忽而急行數百里，忽而如老牛破車一般拖延不行，叫人難以掌握準確行蹤，而且一路探馬四出。

　　楊凌考慮到花當率數千騎遠離根基，必定小心翼翼，而且他本來就是前來會晤大明皇帝，派斥候一路跟蹤行跡並無意義，如果被他發現反而弄巧成拙，是以他一進入韃靼勢力範圍，便將自己的探馬撤了回來，所以無法準確了解花當的到達時間。

　　荊佛兒微笑道：「是，奉楊總制軍令、末將和許泰許參將護衛大人前往。」

　　楊凌拳掌一合，哈哈笑道：「好，有你兩位驍將，龍潭虎穴也可去得了。如今關外，唯伯顏、火篩、花當稱雄，本官就去會會這位朵顏三衛的大首領。」

二百五章　脣槍舌劍

　　冬日初升，晨霜未化。昨夜剛下了雪，料峭生寒，一抹淡陽灑在人身上，沒有絲毫暖意，仍是冷意沁骨。

　　得勝口外，一片重巒疊嶂，一百名威風凜凜的騎士穿山越嶺，緩緩迤邐而行。柳彪、荊佛兒、伍漢超、劉大棒槌四人扮作貼身侍衛，許泰扮作侍衛頭領，一行人隨在楊凌馬後。

　　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就在一片岡阜森林下邊，初升的第一縷陽光恰好能夠照映到這裡，三頂孤零零的帳篷成品字形立在雪地上。

　　幾名蹓馬回來的蒙古漢子從光溜溜的馬背上跳下來，將馬牽到帳篷內，有的往馬背上套著馬鞍，有的擦拭著兵器，神態倨傲，似乎根本沒把這數百列陣整齊、氣勢威嚴的大明官兵放在眼裡。

　　楊凌的目光從那幾個神態慵懶的蒙古人臉上掃過，微微一揚手，一百名騎士立即勒住了馬韁，百餘名騎士停在一箭地外，寂寂不聞半點聲息。

　　正德、胡瓚、楊一清不放心楊凌只帶一個百戶的侍衛，原打算派出兩千兵馬護駕，楊凌一句：「花當千里迢迢，率五千兵馬冒險穿越韃靼地盤，不是為了襲殺我一個欽差大臣來的。」便予以回絕了。

　　談判談的就是氣勢，朵顏三衛一共出兵五千，前鋒特使只有三頂營帳，五十人上下，若是浩浩蕩蕩派遣大軍出來，既抬高了對方，也易引起他們的輕視。

　　不過朵顏三衛是大明的藩屬，三衛的最高首領被授予大明的指揮同知，是從三品的官，雖說如今早已名存實亡，但是朵顏三衛畢竟沒有公開聲明叛離大明。

　　楊凌是御前親軍首領，正三品的武將，而且又是欽差身分，就算面對花當，身分也只高不低，何況只是花當的幾名使者？楊凌出關，已遣侍衛先行告知，這些特使明明已知道了消息，卻大剌剌高臥不起，幾個親軍也倨傲不馴，明顯是不把明廷放在眼裡。

　　許泰頓時怒氣上湧，提馬躍至楊凌近前，劍眉倒豎地道：「大人，朵顏三衛好大的膽子，明知朝廷欽差到了，卻如此無禮，我們不如回去吧，豈能折了大明的威風！」

　　荊佛兒舔了舔薄薄的嘴脣，臉上帶著一股嗜血的味道說道：「大人，對天朝使臣不敬，是大不赦之罪，大人下令讓末將把這群雜碎都剮了吧，叫花當那小子另派些懂事的來。」

　　楊凌笑笑，說道：「朵顏三衛不過是試試朝廷結盟的誠意罷了，畢竟他們已經上過太多的當，不必和這些蠻人計較，我告訴你，談判就像做生意，先笑的人不見得是最後的勝者，今天我向他低三次頭，改天他得向我磕三十個頭才找得回來。去，叫朵顏三衛使者出迎！」

　　荊佛兒疑惑地看了楊凌一眼，縱馬揚鞭馳到大帳前高聲通報大明皇帝特使已至，命花當使者出迎。片刻功夫，數十名斜袍大袖的蒙古使節從三座大帳魚貫而出，迎了出來。

　　劉大棒槌奇道：「大人，你怎麼知道他們的使節早已準備停當？」

　　楊凌搖搖頭道：「有勇無謀！看帳前地面！」

　　身邊幾名侍衛聞言望去，看了半晌仍是茫茫然不知所謂，只有許泰和伍漢超齊齊地啊了一聲，隨即相視而笑。

　　昨夜雪雖不大，但已遮掩了地面，眼前雪面平整如鏡，在陽光下泛著瑩瑩雪光，只有兩行蹄印，那是大明通報使節已至的信使所留。而那三座營帳前遠看雖是一片雪白，但是光芒反射卻與旁邊不同，黯淡無光，雜亂不整，顯然一早曾有幾十人走來走去地踐踏過，絕非帳前那四、五個侍衛能造成的效果。

　　見那使臣們已擁至帳前，楊凌才一踢馬腹，引著侍衛緩步向前走去，到了營帳前劉大棒槌翻身下馬，走至楊凌馬前單膝叩地，楊凌扳鞍下馬，在他脊背上輕輕一點，躍下地來。

　　眾蒙人擁至面前，滿臉笑意，當先一個大漢向楊凌單手按胸，用一口流利的漢語不卑不亢地笑道：「歡迎你，天朝的使臣，我是兀良哈部使者諾木圖，這位是翁牛特部使者格日勒臺，烏齊葉特部使者阿乞買，建州女真使者里豆里、海西女真使者胡赤……」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楊凌，見這位大明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執掌著皇帝親軍和內廠的武將穿一件裘皮袍子，頭上一頂貂鼠帽子，足下青緞皮靴，人才如玉、氣質翩翩，貴重而不張揚。若不是那袍子未繫絲絛，隱約可見裡邊金燦燦的臥龍蟒袍，儼然便是一個貴介公子。

　　楊凌瞧這位朵顏三衛勢力最大的兀良哈部使臣，軀幹豐偉、相貌軒昂，舉步沉穩，雖然長得魁偉剽悍，但眼神透露著機智、冷靜，與臉上蒙古牧民似的直爽純樸笑容截然不同。

　　楊凌不動聲色，心下暗道：「都說蒙人驍勇善戰，體魄強健而智謀匱乏，單看這位叫諾木圖的使臣可是大大不然，今日雖是試探性接觸，彼此摸清對方結盟的條件底線，看來也需打起精神，大意不得。

　　楊凌笑吟吟的打了個羅圈揖，大大方方地施了禮，彼此客套幾句，諾木圖向帳內延臂道：「楊大人請，我們進帳敘話。」

　　楊凌抖了抖皮袍，頭也不回，當先昂然而入，將侍衛們都撇在了帳外，諾木圖與格日勒臺等使臣見這位天朝使節不帶侍衛，單槍匹馬入帳，彼此互望一眼，臉上嘻笑之意頓時斂去。

　　建州女真最接近大明疆土，通過與大明互市受益良多，既牧且耕，還有些簡單的工藝，是女真三部中最富裕的地區，按照與大明疆界的遠近，稍遠些的海西女真就窮一些，再遠些的野人女真完全以打獵為生，過的是半野人生活。

　　這三部勢力薄弱，所以對大明最是恭順，自永樂年間以來，朝貢從未停止，明廷對於貢物雖不給價，但卻允許他們將多帶來的商品做些私市交易。

　　女真人以馬匹、貂皮、海東青等物和阿膠、人參、木耳、蘑菇、松子、蜂蜜等山貨交換漢人的鐵製工具和米、鹽、布匹、絹綢、鐵鍋、衣服等物品，對漢人依賴甚重。

　　他們和大明交易最多的就是人參，可是他們的加工方法十分簡單，山參挖出來怕腐爛變質，就用水浸潤，但水浸的人參同樣難以持久，明人商賈只要略一拖延，女真人怕人參泡爛了，只能低價出售。

　　他們又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延長儲存時間，在這項交易上吃虧極大，所以對和大明結盟最是熱心，只盼結盟之後大明朝廷能官方制訂公允的價格，免受商賈盤剝。

　　楊凌通過細作對這些事早有了解，既然各部落中有女真三部的使臣，料來帳中不會有什麼凶險，是以毫不膽怯，倒令諾木圖等人有些意外。

　　楊凌踱入帳中，只見兩條長案左右分開，上邊放著些乳酪、奶茶一類的東西，他走到右邊據案一坐，各部落使節進了大帳，只見楊凌笑吟吟地坐在那兒，向對面一指道：「諸位請坐。」

　　諾木圖等人瞧他反客為主，倒似他才是大帳的主人一般，不禁相視苦笑，六人只好到對面坐了，諾木圖居中，賓主坐定，正題也就正式開始。

　　諾木圖首先便道：「花當大首領聽說大明皇帝陛下為示誠意，親臨大同，不勝惶恐之至，是以率領朵顏三衛、女真三部諸位首領千里迢迢趕來趨見。

　　「朵顏三衛隨永樂皇帝靖難以來，一向與大明交好，但大明官兵視我等為蠻人，打壓剋扣、交易不公，昔日大明總兵又將我三衛趕來互市手無寸鐵的百姓當成韃靼犯邊的士卒剿殺冒功，梟首懸掛城頭三百有餘呀，令我三衛各部痛心不已。

　　「大人，朵顏三衛一向以大明藩屬自居，但瓦剌侵犯我三衛時，我們向明廷求援，大明朝廷卻袖手旁觀，反倒是伯顏可汗率兵來救，宗主不能為倚仗，三衛百姓為之齒寒。

　　「再說女真三部，雖歲歲朝貢，可遼東衛撫境安民之策，乏善可陳，令得百姓離心離德，如今花當大首領和各部落酋長雖有心同大明交好，只恐人心難服，不知楊大人何以教我？」

　　諾木圖開宗明義，大肆貶低明廷，暗暗觀察楊凌臉色。楊凌笑迷迷的，一邊聽一邊還端起一碗奶茶來喝了一口，咧咧嘴把它放下，又拈起一小塊酸奶酪齜著牙一點一點咬著，品著滋味，一副若無其事模樣。

　　諾木圖本來以為說幾句不中聽的話，這位氣焰熏天的大明高官必定被他激怒，他備下的另一套說詞便可乘機說出，不料楊凌卻是這般神態，諾木圖心中暗凜，本來說得感懷不已、痛不欲生，到後來卻乾巴巴的沒了氣勢。

　　楊凌聽他倒完這些陳芝麻爛穀子，呵呵一笑道：「若是朵顏三衛與明廷之前一向沒有嫌隙，那麼我們今日相會應該是談天說地、把酒言歡了，又何必勞動皇帝陛下與花當首領見面呢？」

　　諾木圖開口便氣勢洶洶地指責明廷屢屢失信，楊凌知道這是他們為了下一步拋出結盟條件增加籌碼，反倒相信了花當結盟的誠意。

　　他丟下那塊乳酪，拍了拍手，氣定神閒地道：「明廷邊軍與朵顏三衛、女真三部固有磨擦仇怨，但是要說大明朝廷對爾等不善，可就言之不公了。」

　　楊凌笑容一收，肅然道：「自洪武以來，大明對投靠朝廷的蒙人寬厚仁和之至，這是有據可查的。洪武十五年，速哥帖木兒、完者帖木兒等部來歸。永樂六年，喜樂溫河、鐵真河等部來朝，大明不但安置住宅，還供給衣食和牛羊、金錢和綾羅，可以說是有求必應。

　　「我漢人無役不從，但南下定居的土軍（蒙古人、朝鮮人、女真人）一人服役，其餘兄弟子侄皆免役，稅賦之輕，難以置信，居於遼東的朵顏三衛更是不當差、不納糧、不服役，這些事諾木圖使者不會不知道吧？

　　「大明設立互市，並非朝廷沒有牛馬，蓋因關外諸部所用之物皆來自我大明，朝廷許其互市，也是懷遠之仁。永樂十五年兀良哈大旱，以馬千匹來我大明易米達三百車，活人無數，可是你們做了什麼呢？

　　「土木堡之變，背信棄義，投靠瓦剌。稍遇天災人禍，便將大明視作理所當然的糧倉，滋擾邊關，屠戮百姓，在大明和韃靼之間三心二意，腳踏兩船！

　　「正所謂升米恩、斗米仇，一個人快餓死的時候，給他一升米，他會把你當作恩人；可你要給了他一斗米，他就會想，既然你出得起一斗米，就能給我更多，你要不給我，那你就是我的仇人了，我就自己動手搶。朵顏三衛對大明，不正是這樣嗎？貪心不足、忘恩負義！

　　「試問若無這些往事，又怎會給利慾薰心、貪功冒賞的官兵以藉口？朝廷又怎會在瓦剌攻擊朵顏三衛時袖手旁觀？」楊凌一番話說得諾木圖臉色鐵青，在坐的使節們有些如坐針氈，身子不自在地扭來扭去。

　　楊凌口氣一緩道：「當然，這些大多都是舊事，我邊軍衛所因為這些嫌隙，也確曾使朵顏三衛的普通百姓承受其害，雙方因此越走越遠，失了信任。正因如此，我大明皇帝陛下才親至大同，想與花當大首領親自簽下盟約，相守互助，永為盟友。」

　　諾木圖吸了一口氣，狡猾地笑道：「不只如此吧？大明要與我們結盟，不只是互市交易，不是還要求我們與瓦剌交惡，拖住韃靼鐵騎的馬腿，互為響應嗎？」

　　楊凌沉住了氣道：「不錯，有韃靼這頭猛虎，大明深受其害，朵顏三衛也沒少受他們欺凌吧？如今韃靼七萬大軍，在我大同城外損兵折將，卻毫無所得，困虎餓狼一旦返回大漠，朵顏三衛首當其衝。

　　「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相信花當大首領正是高瞻遠矚，看到了這一點，才欣然答允與大明結盟，攻守互助、共同對付這個禍害吧？」

　　諾木圖笑吟吟地搖頭道：「楊大人，花當大首領是感念大明皇帝陛下的誠意，所以才趕來拜望。你也知道，如果一旦與韃靼交惡，我們朵顏三衛首當其衝，要承受極大的壓力，而明廷如果棄之不顧，朵顏三衛獨木難撐，可不是韃靼的對手。

　　「同樣的，如果我們對大明和韃靼之爭袖手旁觀，韃靼鐵騎即便在大同城外損傷再重，一旦返回草原休養生息，不出兩年，尖牙利爪便會重新冒出來。

　　「我們和韃靼同為大元後裔，他們對我們縱然有所劫擄，也不會趕盡殺絕，最終無論是為了大明江山的富饒、還是為了復仇，仍然會找上你們，大明的邊域將因此永無寧靜。

　　「所以大明想要對付韃靼的迫切，恐怕要遠在我們朵顏三衛之上吧？不知皇帝陛下要許以什麼條件，得到我們的信任？」

　　楊凌目光一閃，微笑道：「不錯！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們對於削弱伯顏的勢力，的確有志在必得之意。此梟不除，九邊確無寧日，但削弱韃靼，對朵顏三部有百利而無一害。」

　　他端起奶茶，顧不得那怪異的味道，輕輕喝了一口，趁機低頭忖道：「這個諾木圖，絕非尋常的使節，眾部落特使唯他馬首是瞻，他必是花當最信得過的人，今日要摸清朵顏三衛的合作底線，為皇帝出面談判鋪路，看來就要著落在他地身上了。」

　　楊凌想到這裡，將奶茶放下，輕輕一笑道：「我們的江山無比廣袤，同時也不擅遊牧騎獵，大明對於塞外毫無野心，只是希望讓自己的邊境能夠平穩，百姓能夠安居樂業而已。如今瓦剌勢微，要是韃靼在大明和朵顏三衛的合力攻擊下變成一盤散沙，那麼這大漠草原之王，將由誰來擔當呢？」

　　諾木圖神色一動，隨即平靜下來，淡淡笑道：「伯顏是成吉思汗的後代，在草原上擁有無與倫比的號召力，如果他不能做大漠之王，相信也不會有人可以取代他。」

　　楊凌推案大笑，起身說道：「成吉思汗？試問成吉思汗之前，誰是大漠之王？成吉思汗之後，便沒有別的英雄統馭這方土地了嗎？他的餘威，延及子孫數百年，也該差不多了。我們中原有句古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安知花當大首領，不會有朝一日成為花當可汗？」

　　諾木圖眼中燃起兩團幽幽的火苗，那雙炙熱的眸子緊盯著楊凌道：「楊大人是……是什麼意思？朵顏三衛是大明皇帝陛下藩屬的三衛，皇帝陛下是想……是想允許我們自立，不再是屬衛的身分了？」

　　楊凌呵呵一笑道：「大明當今天子英明睿智，朵顏三衛除了一個虛名之外，早已形同一國，何曾盡過大明藩屬的責任？與其如此，不若平等交好，皇上願扶助花當大首領，坐上關外之王的寶座，世世代代，與大明永為睦鄰。」

　　諾木圖霍地一下站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盯著楊凌，顫聲道：「此話當真？」

　　楊凌道：「那是自然，否則，單以花當首領大明屬衛、指揮同知的身分，皇上親自來見，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中暗道：「否則，頂著這麼個虛名，事實上大明朝廷的勢力卻根本無法觸及、控制，你們有這麼個保護傘，朝廷又無法對你們用兵。遼寧、吉林、黑龍江有大片黑土地呀，難道還要留著把女真人養成一隻大老虎不成？

　　「乾脆再送你一個虛名，哄出你一份野心，憑你是無論如何對付不了韃靼的，我的兵只要出了關，就得勞煩你多幫著帶帶，熟悉熟悉關外的情形了，等到韃靼倒了，我們的兵也都養成了猛虎，再找個藉口對你這自損八百的傢伙用兵，而且不是以往對逆藩征伐，而是徹底地奪取。你不想做藩屬，我就把你烤成大番薯！」

　　旁邊諸衛使者面面相覷，顯然大明開出的這個條件實在太出他們意料，說起來這根本就是一張空頭支票，沒有任何實惠和實際利益。

　　但是大明一向就是只重虛名、不重利益，為了一句名義上的藩屬，哪怕不能從他們那兒收走一分稅銀、實施一點行政權力，大明也願意用真金白銀去換。

　　在這些與天鬥、與地鬥，在艱苦條件中掙扎求生存、最重實際的草原漢子眼中，根本不能理解這種思維，如今忽然石破天驚聽到這樣的允諾，一下子把他們驚住了。

　　這個允諾實在太有誘惑，就像一個乞丐，本來是想跑上門來向你討一塊饃饃填飽肚子，你卻把房門鑰匙都交給了他，說這個家從此就全歸他了。他們一陣心動後就像作夢一般，一時有些不敢相信了。

　　諾木圖赤紅的臉龐變得更紅了，他忽地轉過身在帳中緩緩踱起步來，目光閃爍，似乎心中掙扎不已。可信嗎？大明真的肯給出這麼優渥的條件？從首領，一躍成為可汗！

　　朵顏三衛沒這個實力，可要是有大明的兵力和財力支持呢？還是不能嗎？可汗！草原之王！但是……大明到底有多少誠意？

　　諾木圖想到這裡，忽生一計，隨即轉身說道：「這件事實在太重大了，我必須向大首領稟報，才能回覆大人。」

　　他目中閃爍地說道：「如果就此回覆，恐怕敝部花當大首領也難以相信。由於以前大明對我們朵顏三衛的國策不斷變迭，出爾反爾，就是對於這次和大明結盟，部落中許多貴族也心有疑慮。

　　「故此本使節奉命來見大人時，諸位首領提出兩個條件，相信如果允許朵顏三衛自立，並扶助我們對付韃靼的話，這兩項條件還是會提出的，本使節不妨先提出合作條件來，我回去稟報大首領，也請大人將我們的條件報告大明皇帝陛下。」

二百六章　緊跟大帥

　　楊凌重又坐下，沉吟道：「兩個條件？呵呵，請諾木圖使者講來！」

　　諾木圖微微一笑，目光閃動地道：「朵顏三衛蒙皇帝陛下恩寵，准予立汗稱王。當然，我們大首領即便稱汗，也是不敢與大明皇帝陛下平起平坐的，尊卑例同大明諸侯藩王。」

　　楊凌一笑道：「那是自然，不過花當可汗到那時可掌握著廣袤的草原、土地和牛羊呀，而且只朝貢而無須納稅、供役，豈是我大明藩王可比？」

　　諾木圖被楊凌描繪的美好藍圖所打動，眸間閃過一絲喜色，他鎮靜了一下，才故作矜持地道：「只是，瓦剌和韃靼的大汗，都曾受到大明皇帝陛下的親旨冊封，所以我們希望也能得到皇帝陛下的親旨，並賜予金印、節符。」

　　楊凌恍然，敢情這位特使怕大明只是口頭應允，他們在蒙古瓦剌、韃靼和兀良哈三部中的影響力最小，如果沒有明廷的公開支持，這個大汗根本就沒辦法名正言順地做下去，至少在他們的勢力足以壓制其他兩部前是這樣。

　　楊凌略一沉吟，點頭道：「你顧慮的也有道理，此事我自會向皇上稟報，第二件事是什麼？」

　　諾木圖見楊凌答應，喜形於色地在對面坐了下來，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說道：「昔年永樂皇帝陛下，因我們朵顏三衛從龍靖難有功，將大寧衛（今承德市、平泉縣、建昌縣和老哈河流域）賜予了我們。

　　然而……想必楊大人也知道，我們三衛是以遊牧為生的，牛羊就是我們的全部，但是永樂皇帝陛下卻不允許我們在大寧地區駐牧，我們空有大片的草原，卻不能用來放牧牛羊，所以希望皇上允許我們在大寧衛一帶放牧。」

　　楊凌聽完心中不由一跳，揣測朵顏三衛可能提出的條件時，他就想到朵顏三衛可能會提出這個條件，果不期然。事實上，幾十年前朵顏三衛就在與他們有姻親關係的科爾沁部支持下，提兵進入大寧城，並經會州（河北平泉）直趨寬河（河北瀑河）。不斷向南推進。

　　如今朵顏衛自大寧城直抵喜峰口，隔著一座山便是河北宣化了；泰寧衛的勢力自錦州、義州經廣寧衛至達遼河；福餘衛的勢力自黃泥窪經瀋陽、鐵嶺直至開原衛。西拉木倫河和遼河以南，東起開原，西近宣府的大片土地，事實上已經掌握在朵顏三衛手中。

　　朵顏三衛與大明聯兵對付韃靼，所要的只是一個大明朝廷公開冊封的身分，和對他們實際控制地區的承認，看起來大明似乎沒有絲毫實際損失，但是楊凌卻不禁猶豫起來。

　　這些地方大明無力控制，事實上已經落在朵顏三衛手中是不假，但是公開承認他們的擁有權，那就是割讓國土，這個問題實在遺害無窮。

　　昔年永樂大帝將朵顏三衛的土地賜給了他們，就已經犯下了致命的錯誤。關外的大明衛所在是連成一體的，各個衛所之間以點帶面遙相呼應，朵顏三衛一失就打破了這一戰略體系，各個衛所之間失去了有效的連接，單獨的遼東衛所連一個小部落的進攻都無法抵擋。

　　這些地區是關鍵的戰略要地，楊凌正打著挑起韃靼內亂，再將朵顏三衛拖下水後增兵遼東、加強這個地區控制的打算，怎肯授人口實？

　　楊凌立即斷然搖頭道：「諾木圖使者，你要知道，你們冒的風險雖大，但是得益卻更大，一旦讓韃靼向你們臣服，你們盡可以挑選水草最豐美的土地放牧牛羊，即便失敗，你們退守朵顏三衛，有大明對韃靼的牽制，他們也奈何不了你們。遼東，乃大明京師之屏障，我們不可能放棄的。」

　　諾木圖張口欲言，楊凌抬手道：「諾木圖使者，這件事我不必請示皇帝陛下，絕對沒有商談的必要。遼東，不可以用來討價還價！」

　　諾木圖端起奶茶來喝了一口，捋捋粗黑似鐵的鬍鬚思忖半晌，才道：「同韃靼公開決裂，我們要冒著極大的風險，如果沒有保障，整個部落的人怎麼能放心呢？既然大人如此說……可否向皇帝陛下回覆，為示誠意、我們朵顏三衛與朝廷和親呢？」

　　楊凌怔了一怔，他沒想到諾木圖居然有膽子提出和親，真是豈有此理！花當還沒當上大汗，朵顏三衛就以為自己是當初帳下有四大汗國的北元朝廷了嗎？居然敢要求和明廷和親！

　　諾木圖瞧見他臉色沉了下來，忙道：「花當大首領有一位愛女銀琦姑娘，是科林沁草原上最美麗的花朵，她今年才十五歲芳齡，如果皇帝陛下不嫌棄，花當首領願意將她獻給正德皇帝陛下為妃……」

　　楊凌容顏一霽：「原來是要進獻美女，呵呵，這倒使得。反正是政治聯姻，醜點也沒關係，往宮裡一供就行了，反正連皇后和兩位貴妃現在都是擺設，紫禁城還差多一口人吃飯嗎？再說……科林沁？滿洲第一美女大玉兒好像就是科林沁草原的姑娘，這位銀琦小姐長相應該也不賴。」

　　楊凌想到這裡、笑吟吟地正想答應回去向正德稟報，不料諾木圖話風一轉，繼續道：「欣聞皇帝陛下有兩位御妹永福公主、永淳公主，花當首領願意迎娶其中一位，並扶為正室夫人，與大明結為秦晉之好，彼此必定合作無間。」

　　楊凌一聽這臉子「呱嗒」一下又撂下來了：「你嫁女兒就嫁女兒，怎麼還得我們再饒上一個呀？……不對呀，花當的女兒嫁給正德，那正德就是他的女婿，他又要娶女婿的妹妹……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呀？

　　「聽說花當已經有五個兒子三個女兒，該是年近五十的大鬍子老頭了吧？讓溫柔可人的永福小公主嫁給花當那老小子？」楊凌想到這裡，心裡忽然一陣不舒服。

　　要不換永淳那小丫頭？這念頭剛剛升起，楊凌就打一冷顫，心頭一陣惡寒。他要敢答應下來，估計回去正德就得拎把寶劍，滿大同地追殺他，就像當初追殺他老爹的小舅子一樣。

　　楊凌吸了一口氣，暗暗提醒自己：「你是來和談的，是議盟的，就算不答應也大可說得委婉些，同樣能達到目的，萬萬不可學關公來一句『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

　　他壓了壓心頭火氣，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哈哈大笑起來。諾木圖愕然道：「楊大人因何發笑？」

　　楊凌展袖大笑道：「諾木圖使者相信事關數十萬人命運、事關一族生死的大事，真的可以繫於一介女子嗎？大明與朵顏三衛結盟，互市通商、守望相助，真金白銀的才有誠意。

　　「久聞花當大首領是塞外三大英雄之一，雄才大略、眼界之高遠，不下於伯顏、火篩，怎會將結盟寄望於和親呢？莫非是諾木圖使者自作主張？哈哈……此事諾木圖使者回去後且勿對花當首領提起，不然要令花當首領蒙羞了。」

　　諾木圖赤紅的臉龐血色上湧，顯得有點發黑，他悻然道：「和親之事古已有之，漢、唐皆有公主嫁到塞外，成為千古美談，如果和親都不能表示誠意，那麼楊大人用什麼來證明合作的誠意呢？」

　　楊凌毫不猶豫地道：「利益，只有共同的利益，才會讓彼此合作無間。」

　　他拂袖而起，走到海西女真使者胡赤面前道：「近些年來大明與女真交易日益頻繁，本官舉個例子，僅人參一項，由於水浸人參不易保存，漢商肆意壓價，你們每年的損失就有數十萬兩白銀吧？」

　　一提起這事兒。胡赤就一肚子氣，他們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全靠上山挖參打獵從漢人這兒換鹽換茶、換布換鐵鍋。那人參還偏偏就漢人認這玩意兒，別的地方既賣不出價，也沒那麼多買家，漢商壓價確實把他們坑苦了，胡赤忙起身畢恭畢敬地道：「大人明鑒，敝部落這次前來，願意加入同盟，就是希望朝廷能夠公平對待女真人。」

　　楊凌點點頭，說道：「本官明白，僅人參一項、僅你們海西女真一個部落，每年就要通過馬市輸出人參五萬餘斤，前兩年彼此交惡，我朝曾禁絕互市兩年，你們的人參爛掉的有十萬多斤吧？因此窮困而死的百姓不計其數，如果同本朝結盟，我們不會禁市、而且願意官方訂價，降低稅賦補貼漢商，這算不算是最大的誠意呢？」

　　胡赤喜出望外，把頭點的如雞啄米一般，連聲道：「當然，當然，多謝楊大人、多謝皇上，我們願意……願意同大明永世結盟。」

　　楊凌點點頭，笑吟吟地走到建州女真里豆里使者面前，說道：「建州女真原以飼養牲蓄、食肉剝皮維生，我大明乃耕田食穀為生。

　　「但近年來，你們日漸開拓耕地，從大明購買耕牛、鐵鏵，聘請漢人教授耕種，衣食一如漢人，在女真三部裡最是富裕，禁市的兩年中，你們部落男無鏵鏟、女無針剪，烹無鍋、食無鹽，想必里豆里使者深有體會吧？

　　「如果我們開設多處馬市，改初一、十五互市為日日互市，放寬互市物品範圍，你認為這才是大明的誠意呢？還是送去一位公主和親，帶上十萬兩白銀的嫁妝有誠意？」

　　里豆里一聽兩眼放光，大明只要肯將原來開設的三處互市由每月兩次互市改為常市，放寬交換物品的限制，那他們在夢裡都要笑醒過來了，還要再開互市地點？這可大出他們意料，里豆里想也不想，立即倒戈道：「自然是徹底開放互市有誠意，我們要的不多，只要大明朝廷肯和我們互市，建州女真將是大明永遠的臣屬和朋友！」

　　朵顏諸部的使者們大為心動，已經有些坐不住了，可是朵顏衛的諾木圖顯然是朵顏三衛的使者首領，他們都將目光投向諾木圖，諾木圖見此情景，沉吟道：「大人所言甚是，可是這樣的話，我們要如何相信明廷的誠意呢？」

　　楊凌豎起手指道：「第一、也是公開交易，相信貴部從中受惠匪淺；第二、是軍事合作，一旦用兵，大明將從大同宣化和遼東兩路出兵，成犄角之勢，中路居中，若無合作誠意，我遼東重兵便岌岌可危，這該可以顯示我們的誠意了吧？

　　「第三、就如當年瓦剌的也先太師攻打燕京受阻，這次伯顏攻勢受挫，返回韃靼後內亂必起，我們並不需要你們現在出兵，雙方可以先開馬市，待兵精糧足、韃靼大亂時再一鼓作氣將他們拿下，你們可以見機而動，把握主動。以上種種，可以表明我們的誠意了嗎？諾木圖使者。」

　　諾木圖聽到這裡把眉一揚，起身單手按胸，鄭重地道：「我們相信皇帝陛下的誠意，楊大人的話，我會盡快稟報給花當大首領知道。」

　　楊凌欣然一笑。說道：「好，那麼我就在大同城中等候諸位使者的消息。」

　　他走回桌旁，端起那碗奶茶一口飲盡，然後朗聲笑道：「下回，由本官在大同招待各位使節，希望那時你們能夠帶來花當大首領的好消息，諸位，告辭了！」

　　望著百餘輕騎漸漸消失在山坳裡，各部使臣仍站在谷口相望，翁牛特部使者格日勒臺走到一臉沉思的諾木圖身旁，恭敬地道：「花當大人，您看這位明朝使臣的話可信嗎？」

　　化名諾木圖的花當，略帶些市儈的眼神已變得鷹一般銳利精明，他撫著鬍鬚淡淡一笑道：「他們若只是利用我們，必然不重承諾，那麼我漫天要價，他們大可先答應下來，會盟都是假的，還在乎假和親假割地嗎？這位大明使臣如此慎重，看來是確有誠意了。」

　　格日勒臺鬆了一口氣，展顏笑道：「既有誠意便好，說實話，我們部落同韃靼作對，會給我們的部眾帶來死亡，但是同明朝作對，不止要帶來死亡，還有貧窮，那比死更叫人不堪忍受。

　　「如果明朝皇帝真的不是一位懦弱的君主，而是像當初的洪武天可汗、永樂天可汗一樣偉大，那麼順從這位正德天可汗的意志，對我們來說，或許是一件很正確的選擇。」

　　花當狡獪地一笑，說道：「如果伯顏真的那麼好對付，明朝會開出這麼優厚的條件嗎？別看伯顏在大同城外吃了大虧，這頭鷹回到草原上，很快就會舔舐好牠的傷口。

　　「黃金家族直系後裔這塊金字招牌，將為他把部眾和戰士迅速補充上去，除非……這位楊大人所說的韃靼內亂真的會發生，可是伯顏的聲望如日中天，韃靼內部真的有人敢和他作對嗎？

　　「不要急著把自己綁在明廷這棵樹上，太陽炙熱的時候，可以借它的蔭涼，如果它不能為我們遮風蔽雨，那麼就騎上馬兒，跑得遠遠的吧，哈哈哈哈……」

　　一雙亮若晨星的眸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是個俊俏帥氣的「男孩子」，可是作為草原上的男人，他儘管年齡稚幼，也嫌太單薄了些，五官也過於精緻秀氣。

　　一件熊皮的短袍、高統的皮靴、棕黃色的皮帽子下一對濃如墨染的眉毛，翹挺的鼻子下嘴脣小巧而飽滿，鵝蛋臉線條明晰完美，他不悅地哼了一聲道：「既然這樣，父親為什麼要把我許給明朝皇帝？如果方才那個明朝大臣答應了怎麼辦？」

　　這人是帳中八名侍衛之一，方才站在陰影中，並無人去注意他，這時一說話，才聽出是個女孩。花當楞了楞，哈哈大笑著攬過她的肩頭道：「銀琦，嫁去明廷不好嗎？他們一個百夫長家的房子就比咱們的大帳還要富綽，一個普通財主家的銀子就可以買下咱們家所有的牛羊，如果當了皇妃，那可是天堂般的生活呀。」

　　少女不屑地哼了一聲道：「我才不稀罕，我的丈夫，要騎得快馬、射得利箭，他要是草原上最了不起的英雄，跟著他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再苦我也不怕。聽說明朝的皇帝從自己家一間房子走到另一間房子都要一幫人抬過去，天吶，想想我都會發瘋。」

　　花當和格日勒臺、阿乞買等人聽了都放聲大笑起來……

　　※※※

　　「方才聽到大人放聲大笑，末將才放下心來，要不然等了那麼久沒有動靜，我都忍不住要率人衝進去了。」許泰在馬臀上抽了一鞭子，笑呵呵地道。

　　「大人，可是與朵顏三衛的使者已經達成了協議嗎？」柳彪飛馬奔近了，也興沖沖地問道。戰馬剛剛翻上一道小山梁，楊凌勒馬停韁，望著燦爛陽光照耀下遠近如銀的雪山，說道：「還不好說，這些人投機心理很重，對於我們許諾的條件雖然頗為心動，不過要讓他們一條心地為我們辦事，恐怕不那麼容易。」

　　他忽地一笑道：「幸好，我的目的只是要他們羈絆住瓦剌，再以互市羈絆住他們，決定勝負的一注可沒押在這根牆頭草上，呵呵呵……本官方才發笑，是因為花當的使節，竟提出要與我大明換親，要將花當的小女兒嫁給皇上，然後讓當今皇帝的御妹下嫁花當，嘿！朵顏三衛越來越目中無人了。」

　　他回過頭來，望著重重疊疊的群山，目光閃動，暗暗沉思道：「朵顏三衛不恭之心早起，看來引他們去蹚韃靼這灣渾水是對的，看女真三部的態度，倒似可以利用一下，一場不公平的拳擊賽，就得給弱勢的一方找個幫手，這架打得才精采。」

　　許泰聽了也不忿地道：「呸！花當算什麼身分，也配娶我大明公主，若是個王昭君般的宮女或是尋常宗室女子，那還差不多，大人想必是一口回絕了？」

　　楊凌回過頭來，正色道：「許泰，你錯了！漫說是位皇室貴胄公主，就算一名最卑微的漢家民女甚至丫鬟、侍女，我們也不可使之和親，做出有辱國體的事來。」

　　他一提馬韁，在山梁上走了幾步，迎著呼嘯起來裹挾著雪花的山風大聲道：「和親、和親，最是恥辱！即便古來和親的異族，同我漢人交好，其實也是因為漢人的實力不可侮，他們豈會因為一個女人就放棄自己的貪婪？

　　「自欺欺人地把江山社稷的安危建立在犧牲一個女人的幸福上，讓她任由番邦異族蹂躪，甚至有悖我中原風俗，讓父子兄弟交替蹂躪，生弟生子待如畜生，還美其名曰『和親』，實則豬狗不如，簡直是打落牙齒肚裡吞的懦夫！」

　　他轉過身來，嚴肅地對許泰、荊佛兒、柳彪、伍漢超等人凜然說道：「不知道維護自己女人尊嚴的男人是沒出息的男人，不知道維護自己女人尊嚴的民族是沒出息的民族。

　　「我們不止不要和親，而且有朝一日還要殺向大漠，把被搶去的漢家女子奪回來，讓那些作威作福欺壓漢人的蠻人臣服在我們腳下！你們都是我漢人中的英雄男兒，應該維護我們漢人男子的尊嚴，你們能不能做到？」

　　伍漢超等人聞言，神情頓時莊重起來，許泰肅然挺直了腰板，正想開口回答，不料一旁聽得熱血沸騰地劉大棒槌已扯著一口萊陽腔兒振臂大呼道：「大帥，我們做得到！我們要跟著大帥殺韃子，搶女人，幹他奶奶的！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

　　百餘名校尉聞言，齊刷刷振臂高呼，殺氣騰騰地道：「是！跟著大帥，殺韃子、搶女人，幹他奶奶的！」

　　群山呼嘯，回聲陣陣，雪峰上半融的積雪轟然倒下，如同雪浪一般翻滾著砸進山谷。

　　楊凌聽得也差點兒吐血倒下：「他奶奶的，這話兒從劉大棒槌嘴裡說出來，怎麼就會走了樣呀？」

　　※※※

　　太原中衛、太原左衛兩萬大軍旌旗翻捲，戰馬嘶鳴，浩浩蕩蕩進入山陰縣境。此時天色已暮，大軍正擇地駐紮、埋鍋造飯的當口，兩名肩插軍驛信使號旗的小校急匆匆走進中軍大帳。

　　太原衛指揮使張寅和氣地笑道：「兩位信使一路辛苦，先請喝杯茶吧。」

　　兩個小校肅然道：「軍務在身，卑職不敢耽擱，這裡有三關總制楊大人軍情信函，請指揮使大人簽收。」

　　張寅連忙接過信來，驗看了火漆封印無誤，在二人的簽收薄上用了將印。兩名小校茶也沒喝一口，就急急告辭，出了帥帳上馬離去。

　　張寅回到帳中，啟開信函在燈下觀看，卻是楊一清要他大軍移駐舊廣武堡，原地待命。張寅在信紙上彈了幾下，微微一笑，吩咐書記官將信函記錄歸檔，然後喚過中軍官道：「傳下令去，今夜就地駐紮，明日一早，啟程赴舊廣武堡。」

　　山陰縣內廣武堡有新舊兩座，新城建於洪武七年，緊傍長城，駐有一衛兵馬，舊廣武堡在新城西邊，居於長城之內，原本就是屯兵之所。中軍官聽了連忙下去傳令，張寅擺擺手，讓親兵都退了出去，拈著一杯茶蹙眉沉思。

　　後帳簾一掀，一個中軍悄然走了進來，張寅頭也不回，沉吟半晌才輕嘆一聲道：「多年苦心經營，成敗就在眼前，我心中倒忐忑起來了。」

　　那中軍抬起頭來，赫然正是那日在「太白居」上和俞護法對坐飲酒的青袍人，他恭謹地道：「教主，本教洪福齊天，如今正德身在絕境而不自覺，我看這回他是插翅難逃了。」

　　張寅輕輕搖了搖頭，說道：「聽說他要移居豹房，老夫這才叫人引了大盜楊虎進京，誰料白白葬送了劉護法，兩百名大盜也被楊凌一網打盡，正德卻毫髮未傷。到了大同，王龍又被他查了出來，連累王虎也一併斬首……」

　　他疲倦地半躺在帥椅上，輕輕笑道：「連本教主都有些相信那些子虛烏有的說法了，莫非這楊凌是本教的剋星不成？這次的計畫，王虎可有重要作用啊！殺了楊凌又不成，沒有此人，恐怕正德就要打道回京了，唉！

　　「我費了多少周折、花了多少銀子才把他扶上西城守城參將的位置，就盼著有朝一日能堪大用，若有他在西城門作內應，我們引伯顏奇襲會盟之地白登山，再引火篩殺進大同，雙管齊下，讓楊一清顧此失彼，無法救援呼應，至少有七成勝算。如今大同固若金湯，便只有……」

　　他竊竊而笑道：「雖說就算失敗，損兵折將的也不是本教的人馬，不過這樣大好機會若白白浪費，實在是可惜了。」

　　他忽地抬起眼簾，目光如電，直射那中軍道：「那招伏棋沒有引起他們注意吧？」

　　中軍凜然道：「沒有，教主放心，為了保密，除了屬下，本教在大同的人沒人知道他的身分。」

　　張寅十指交叉，滿意地道：「嗯，楊一清令我就地駐紮，正德該是已和花當取得聯繫了，如今之計，唯有靜觀其變。何時會盟，這位楊總制一定會趕著給我送來消息。連環計都使了，現在就差這東風了……」

二百七章　白登山下

　　楊凌回到欽差行轅，將與花當使臣交涉的過程對正德敘述了一遍，正德聽後劍眉一挑，冷笑道：「花當到底是北元後裔，一貧如洗卻野心勃勃。昔日夾在大明、韃靼、瓦剌之間，他還安分，如今剛剛聽說可以勢壓其餘兩部，就立刻做起重建蒙古帝國的美夢了。」

　　他振衣而起，說道：「你今日與朵顏三衛交涉得很好，無禮的要求就要回絕，大明豈肯受制於人？我大明朝國勢之強勢邁前古，馭北虜驅西番，無漢唐之和親薄幣，無大宋之稱臣割地，亦無以兄弟事敵國之禮，小小花當要娶朕的御妹……哼！

　　「和不喜歡的人同床共枕那日子實在難過，朕是深受其害啊，豈肯讓御妹也身受其苦？朕是男人還可以再尋真心喜歡的女子，若是永福所託非人，她該怎麼辦？

　　「朕這個皇帝雖然胡鬧，也知道疼妹子，若是永福想嫁，只要情投意合就好，朕不管他是王侯勳卿還是布衣白丁。若她不願嫁，就算花當拱手讓出三衛土地，朕也不用妹子去換！」

　　楊凌微笑道：「皇上，人的野心總是隨著權力的不斷擴大而增長的，原來的花當，所圖不過是遼東一隅，如今聽說可以統一草原，站得高，貪婪的目光望得自然也更遠。

　　「蠻人野心，皇上說的甚是。即便他們不是遊牧民族，轉而學習漢人的耕織，也改變不了他們侵掠的本性。他們偏居於草原一地，上有羅剎諸國，左、下、右三面被我大明諸衛包圍，一旦統一草原無法提供人口膨脹的需要必定要外侵，所以臣才規勸皇上趁三部內耗盡快平定北疆，將整個草原納入大明疆域，為後世子孫留一個鐵打的江山。」

　　正德意氣飛揚地點點頭。笑道：「不錯，朕要留給子孫後代一個鐵打的江山……」

　　他忽爾想到一事，不禁羨慕道：「對了，楊侍讀，聽說幼娘姐姐已經有孕在身，不知幾月產子？」

　　一提起此事。楊凌眉宇間也溢起喜氣，微笑道：「大約八月中旬，桂花飄香之際。」

　　正德呵呵一笑，眨巴眨巴眼睛，一拍大腿道：「好，如果是男孩我就認做義子，如果是女孩我就認做義女，這事可得先定下來，誰也不許和朕搶！」

　　他拍手笑道：「真想知道被小孩子叫爹爹是什麼滋味，一定很好玩。」

　　楊凌一怔，皇上要做自己孩子的乾爹？想想好像也沒什麼壞處，再說正德開了口，誰好拂他的面子？

　　楊凌輕笑道：「小孩若不長到一歲左右，哪會開口叫人？皇上身強力壯，年紀又如旭日東昇，將來一定也是子孫滿堂。」

　　正德眉開眼笑地道：「呵呵，但願如此。」

　　他擺擺手道：「這個先不談了。來來，咱們聊聊花當會盟的事，你認為花當對我們開出的條件會不會答應？」

　　楊凌毫不猶豫地道：「一定會！首先，花當和伯顏他們本來就紛爭不斷，伯顏在咱們這兒吃了虧，必會掠奪花當以補充糧食。再者，女真三部對大明依靠極深，他們是誠心投靠大明的。朵顏三衛內部，花當的控制力也不及伯顏對韃靼部落的控制力，這樣優渥的條件各部落首領必定心動，花當不能不考慮這些現實。」

　　苗逵也已來到驛館，他和張永都是內監中熟知兵事的人，又曾深入大漠，對蒙古三部甚是了解，聞言說道：「皇上，據奴才所知，昔日的元帝國分裂成三部，韃靼是黃金家族直系，一向不把其他兩部放在眼裡。瓦剌是僅次於黃金家族的第二大勢力，而且也先任太師時曾雄據韃靼之上，野心其實也不小。

　　「滿都海征伐瓦剌，打敗他們後喝令他們的首領房屋不許稱宮殿，在家中許跪不許坐，貴族們吃肉都只准用手撕，不許使用刀子，這種恥辱已經令他們對同族韃靼的仇恨遠遠超過對大明的敵意。

　　「所以依奴才之見，待伯顏、火篩內亂一起，便集重兵從哈密衛方向對瓦剌施以攻擊，把這頭困虎驅入韃靼草原，為了牧場和牛羊，他們不會放過韃靼內亂這個好機會，必定毫不猶豫參與其中，或三足鼎立，或加入一方討伐另一方，以奴才估計他們極有可能會選擇火篩為盟友，這樣可以大大減輕東線壓力，讓我軍從容布置，按照楊大人的計畫，出兵收拾殘局，再順勢吞掉朵顏三衛。」

　　正德眼睛一亮，興奮地道：「楊卿以為如何？」

　　楊凌欽佩地看了一眼苗逵，拱手道：「實是妙計，只是不知瓦剌是否尚有實力與韃靼一戰？」

　　苗逵喜道：「奴才深入大漠時，曾向西進入瓦剌地盤，稍一交戰，便發現他們的部落中丁壯極多，顯然這次伯顏徵召各部落出兵大同，瓦剌派來的都是老弱病殘，根本是只打算為伯顏搖旗吶喊。他們的實力雖尚不足以對付伯顏，但火篩若反了，哈密衛再施以壓力，那時戰局便不由他不按照咱們的設想去走了。」

　　正德哈哈大笑，拍案道：「妙極！眾卿謀略未必強於朝中那班大臣，可是他們只知守成，不知走出去的重要，僅這一點，眾卿就比他們高明多多啦。」

　　※※※

　　真正的談判一向是在局外進行的，等到端上檯面雙方首腦會面時，不過是做做樣子簽署文件罷了。雙方的特使通過得勝口頻繁往來，大明與朵顏三衛的秘密談判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

　　秦漢隋唐時良馬產地有河套、祁連、張家口、呼倫貝爾等地，如今只有張家口、承德一線在大明控制之中，這裡適合養馬，但是由於韃靼時常來劫掠，所以馬政荒廢多年。

　　馬匹在冷兵器戰爭中有著無可替代的重要作用，騎兵的速度和衝擊力是步兵難以比擬的，若雙方實力相當，騎兵一方可不待步兵方結陣完成、在其沒有形成防禦縱深時就把步兵一衝而散。

　　若步兵一方人多勢眾，騎兵可晝伏夜出反覆襲擾，並大踏步後退，拉長步兵方的補給線然後從容斷其糧道，在步兵疲憊不堪糧草斷絕時包圍聚殲，即使步兵防守反擊得勝。騎兵也可隨時遠遁，步兵方根本無法追擊。

　　所以，步兵對騎兵，只有小勝，而敗必全軍覆沒，在平原上簡直難以和騎兵野戰。中原軍隊一般擅車戰，但戰車的衝擊力雖強，遠程奔襲卻易損壞，而且密集的車隊在戰場上難以轉向和掉頭，靈活性遠不如騎兵，只能用作決戰衝擊和防守中的反衝擊。

　　如今火器的運用還不能完全取代冷兵器，楊凌估計內廠的新式火銃取得最完美的效果、大批量生產、裝備軍隊並訓練士卒熟練使用，至少也得五年時間，這些事急是急不來的，就算現在馬上出現最現代化的兵器，光是訓練教官、然後再訓練軍隊，沒個一年半載也根本不可能。

　　同時在沒有大量先進、輕便的火炮裝備軍隊之前，在沒有現代運輸設備出現以前，對北方民族作戰，尤其是主動進攻，馬匹有著決定性作用，楊凌深知這一點，所以大明一方的談判焦點就集中在這一項上。

　　朵顏三衛能拿出手的除了毛皮主要就是戰馬，這倒不必擔心他們有所側重，但朵顏使者提出三衛富者不過十之一、二，貧民占了七、八成，大明方應多出口些米麵鹽茶等物，減少瓷器、綾羅等奢侈品。

　　楊凌應允，並趁機提出大明可以出口糧米、食鹽甚至部分銅錢和鐵器和硫黃、硝石，但是大明一方要購買馬駒，由朵顏三衛派人教授養馬，並開放三衛的部分牧場。

　　通過貿易獲得馬匹之類的軍用物資，較之漢族地區放牧孳生更為便利，而且花費實際上更少，在朵顏三衛的地盤劃定幾個區域養馬，可以用來培養優秀的漢族牧民，等到一旦將朵顏三衛取而代之，馬匹供應不致發生問題，朵顏三衛禁不住明廷給予的優渥條件，最終也予以答應。

　　出口的硫黃和硝石數量有限，而且屬於一次性消耗品，蒙人既沒有多少相應的火器，也沒有最優良的配方，少量出口軍械既顯示了大明一方的誠意，實際上也把朵顏三衛的軍事發展部分操控在明廷手中，這些方面的問題只有朵顏三衛勢力漸漸擴張才會一一暴露出來，他們現在自然難以發現其中弊病。

　　雙方就進口駝絨、貂皮、人參、馬匹，出口鏵鏟，耕牛、種子，米鹽、布匹、鐵鍋等物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終均達成了雙方滿意的結果，最後就開始討論互開馬市的地點。

　　這一次，明廷十分慷慨，除了永樂年間設立的開原南關、開原東關、廣寧衛三個馬市，又增投撫順、白土廠、寬甸、靉陽、清河五個關口，開市時間設為常市，由明廷派兵駐紮，評定物價、收稅治商。

　　一切談判事宜皆洽談議定，已是七天之後了。此時火篩一部仍在關外騷擾，但攻勢愈來愈弱，已經毫無戰意，伯顏大軍自平順一帶北返，卻未與火篩部會合，似有就此偃旗熄鼓返回大漠之意。

　　明日就是大明天子會見朵顏三衛，親口訂下攻守盟約的日子。雖然關外的韃子沒有什麼異動，楊一清仍如臨大敵，親自鎮守得勝堡，並命令山西沿線二百多處關隘、烽燧、衛所全面戒備，重兵雲集。王守仁親率兩位游擊將軍守在關外，機動作戰，監視火篩部的行動。

　　太原衛張寅的兩萬兵馬做為備軍，固守在山陰縣廣武堡，隨時候命。杜人國鎮守大同城，許泰領七千騎兵伏於大同城內，一俟白登山報警，立即飛馬馳援。

　　白登山上建了迎客亭、會盟大帳，白登山四面山坡下隱藏了七十門毒火炮。

　　這些毒火炮可以發射開花彈，可以發射霰彈，一炮射出百餘枚鐵子，射程不遠，但發射時大小子彈齊飛出去，轟聲如雷，殺傷力及輻射範圍都很大，特別適用於野戰轟擊對方密集的作戰隊形。有效地抑制其瘋狂的攻勢。

　　伯顏的大軍仍在長城以外，有數萬大軍阻擋，楊一清親自坐鎮，楊凌倒不擔心他們會攻進來，只是彌勒教神通廣大，竟能在北京城集中兩百名悍匪夜襲高老莊，楊凌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糾集數千狂熱的教徒奇襲白登山，因此在四野土地中埋設了五百枚機關地雷，事先都做了暗記，一旦使用不上，還得原樣取出，免得開春誤傷百姓。

　　花當的人馬約定自飛狐渡開關迎入，這是一個小關隘，自外而內是奇險難渡，自內而外卻無險可憑，一衝即破，選擇此處入關，就打消了花當的疑慮。

　　飛狐渡關隘左右是連綿陡峭的險峰，飛猿難渡，光禿禿的石壁上難設伏兵。山脈綿延如龍，與大同西面草原隔絕開來，成為天塹，伯顏的大軍斷不可能翻山越嶺自此處入關，如果繞過數十里山脈從盡頭殺入，設在遠處的烽燧早早便可發出警訊，封閉關隘，但是為求保險，在關隘原有官兵的基礎上，楊凌還是把荊佛兒的一千兵馬也調了過去。

　　如此布置簡直可以說是萬無一失，但楊凌和胡瓚、楊一清、張永、苗逵等人仍不放心，夜色深深，仍在房中反覆推敲，推演一切可能出現的紕漏。

　　胡瓚說道：「關隘、大同、白登山三者之間瞬息可至，在這方圓數十里的平原上無險可恃、無處可藏，真欲對皇上不利，唯有硬攻一途，然而除非彌勒教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否則去何處弄這些兵馬來？依我之見，應防備真有敵來時勁弩流矢誤傷。」

　　楊凌笑笑，說道：「巡撫大人放心，那山上有個深達四十多丈的洞穴，我派人平整了山頂後對那山洞拓挖修葺了一番，並開挖了橫洞，加了一條石路階梯，會盟大帳就架設在洞口之上，一旦有事，可請皇上往洞中暫避。」

　　張永道：「彌勒教引著一群鄉民來對皇上不利？不可想像。他們既無大軍，一群無知鄉民又不堪大用，依咱家看，還是用刺客的可能更大，軍中甚至朵顏三衛的人中會不會有人被他收買成死士？皇上至少要穿兩層軟甲、還要挑選大內侍衛中武藝最高的侍從不離左右……」

　　正德見這些臣子們為了自己的安全如臨大敵，討論不休，不禁搖了搖頭，忽然插嘴揶揄道：「不知道花當現在在做什麼？朵顏三衛的部落首領們是否也在徹夜不眠地推敲如何保住花當的性命。」

　　眾人聽了一楞，正德已起身道：「諸位愛卿繼續，我這個瓷人要回房歇著啦。」

　　眾官員還不及下跪施禮，正德已一挑門簾，施施然走了出去。

　　夜色如墨，繁星點點，門口兩排侍衛瞧見皇上出來，兩名侍衛忙摘下燈籠要伴駕回去，就在這時，一道嬌悄的身影閃進了書房院落，正德眼睛一亮，忙掩飾地向侍衛打了個手勢，然後舉步迎了上去。

　　他仍是一身校尉打扮，唐一仙還道他是守在門口的侍衛，她踮著腳尖向書房望了一眼，燈光透出窗櫺映出幾道人影，猶在舞動手臂，彼此交談。

　　唐一仙輕輕皺了皺眉，說道：「這兩天表哥好忙，都沒空見我一面，房中似乎好多人，他們在忙什麼啊？」

　　正德輕輕拉拉唐一仙的衣袖，向外使了個眼神，然後悄然走了出去。唐一仙詫異地跟出院子，只見正德袖著雙手，仰臉望著天上的星辰喃喃道：「每一位君王，都會化作天上的一顆星辰，繁星滿天，那些最亮的星星，一定是最有作為的君王。」

　　唐一仙撇撇嘴道：「別酸了你，叫我出來幹嘛？」

　　正德側目睨了她一眼，微笑道：「明天皇帝要和關外朵顏三衛的首領會盟，大人這幾天有許多事情要忙，你先不要進去了。」

　　唐一仙點點頭，恍然道：「哦，我說呢，原來是皇帝……」她的眸子忽地睜大了，失聲道：「皇帝？皇帝在大同？」

　　正德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輕笑道：「小聲些，明日會盟勢必天下皆知，但是今夜卻還聲張不得。」

　　唐一仙白了他一眼，卻放低了聲音道：「那你告訴我幹嘛？」

　　她想了想，又問道：「會盟應該沒什麼危險，你也要去嗎？」

　　見正德點頭，她走上前像個大姐姐似地一本正經幫他整了整衣領，叮囑道：「跟著皇帝出去，那一定風光得很。可是你年紀小，不通世務，要懂得照顧自己，莫要君前失儀，給我哥丟了面子，也影響自己的前程。」

　　正德點了點頭，忽然笑道：「你自己年紀不大，卻很懂得照顧別人，以前就是這樣，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次你關切、同情的眼神……」

　　唐一仙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道：「我以前的事？我一件也想不起來，表哥事情又多，我也不好問他，我怎麼關切同情你了？說來聽聽。」

　　正德自悔失言，支吾片刻，只好硬著頭皮道：「有……有一次，你和……大人的二夫人、三夫人上街的時候，被一個無賴糾纏，我恰巧看到了，就上前阻止、猝不及防被那無賴一拳打中了鼻子血流不止，你遞了一塊手帕給我……」

　　唐一仙「噗哧」一笑，嗔道：「你這傻子，那算什麼關切同情呀？就算過路的仗義執言，也只有我感激人家的份啊。你呀，別人給了你好處，是該記在心裡，可是也不要自甘菲薄，覺得自己身分低微，給別人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正德點點頭，心道：「要不是楊侍讀帶我出宮，我怎麼會遇到你？這麼說來，我該感激的應是楊凌才對。不過反過來說，要不是我闖去『蒔花館』，楊卿又怎麼會遇到他的兩個愛妾，還被我贖出來賜給了他？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這次再見到你，是那麼難得，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一生一世我都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眼前了。」

　　※※※

　　數千鐵騎浩浩蕩蕩走上街頭，今日是正式會盟之期。皇帝來到大同的消息已不必遮掩，總不成大國之君在自己的國土上與一個小部落會盟之時還要遮遮掩掩，所以楊凌從代王府借來全套的儀仗，又新置了黃羅傘蓋。

　　代王和大同巡撫胡瓚驅馬前行，送駕出城，大街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鑾駕經過的街道封得嚴嚴實實，百姓們都在官兵設立的警戒線外驚奇地看著或許一生只有這一次機會見到的皇帝儀仗。

　　街角處，崔鶯兒冷靜地打量著連綿不絕的大隊人馬，明黃緞面的御轎到了，左右各有三十二名穿著飛魚補服、佩繡春刀的大內侍衛，將轎子圍得風雨不透，只能看到轎頂的黃羅傘蓋冉冉而過。

　　霍五叔悄悄擠了過來，示意她向後退了幾步，悄聲道：「方才那片打太陽旗、月亮旗、飛虎旗的儀仗中間，就是楊凌和代王、胡巡撫，侍衛重重，根本沒法子下手。」

　　崔鶯兒一楞，反問道：「五叔，你剛剛不是說去方便一下嗎？怎麼跟著儀仗走下去了？」

　　霍五叔自悔失言，忙解釋道：「剛剛解手回來，瞧見儀仗過去了，我來不及見你，就跟著下去了，看這樣子，一出了城更無法下手，會盟之後皇帝回京，可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崔鶯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遲疑地道：「既然事不可為，我們……就此罷手如何？皇帝與朵顏三衛會盟，開闢互市，邊關百姓都高興的很，如果我們攪亂了此事，不知要受多少人唾罵。」

　　霍五叔四下掃了一眼，說道：「不急，皇帝親自來大同，顯然甚是重視這次結盟，此事一畢，大同官員必擺酒設宴，為皇帝慶功，楊凌的應酬也一定不少，我們還有機會。」

　　崔鶯兒心中輕嘆一聲，黛眉鎖起一抹愁霧，霍五叔如此熱誠，叫她還能說些什麼？

　　她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樣，懶洋洋地道：「嗯，我們先回到藏身之處吧，今日城中封鎖更嚴，皇帝出城回來，也勢必有數千軍兵護持，楊凌就在他的身邊，今日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誰能靠近皇帝的身邊？」

　　※※※

　　皇帝儀仗在五千精兵的護衛下緩緩向白登山行進，探馬猶如走馬燈一般往來不斷，楊凌聽著花當入關的行程，控制著大軍行進的速度。

　　皇帝不可以比花當先到，一定要讓花當恭候著皇帝才行，但大明是主、朵顏三衛是客，又不能讓他們反客為主在白登山下等得太久，這時間的拿捏就大有學問了。

　　白登山上遍插錦旗，兩行官兵從山腳一直排到山頂。朵顏三衛和女真各部的首領們剛剛在山腳下將兵馬列陣整齊，楊凌的大軍也到了。

　　朵顏三衛的大軍沒有統一的服裝和旗幟，連武器也是五花八門，但是那種沖霄的豪邁之氣卻盡顯剽悍英武，正德在大轎中遠遠看見，不由讚嘆道：「昔年朵顏三衛隨永樂皇帝攻金陵，每遇南軍皆以三衛兵馬為先鋒，三千騎對三萬騎，一衝即垮，如今他們的戰力遠不及當年，可是看現在這般氣概，你就可以想像當初的朵顏三衛該是怎樣的威風！」

　　張永陪笑道：「皇上，咱大明軍威也不弱呀，當初我就奇怪呢，楊大人從十二團營十餘萬大軍中挑選健卒，何以有些武藝精湛但長相清秀的兵卒棄而不用，專挑武藝好、相貌也必須粗獷豪放的大漢，如今我才明白其中用意。」

　　正德聽罷笑而不語。

　　大明軍果然並不遜色於朵顏三衛，五千騎兵，個個膀大腰圓、剽悍威風，金光閃閃的盔甲、如林的槍戟森然向天，看這軍容果然駭人。

　　「唏聿聿」的馬嘶和懸腰的佩刀並響，夾道歡呼和擁簇，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正德的大轎才算到了白登山下登山口。花當大首領已率領三衛貴族首領和女真三部的酋長恭候在山口。

　　皇帝儀仗分開兩旁，楊凌勒馬停韁，抬頭望去，當先好一條大漢，威猛的氣勢在那張赤紅的方臉上表露無疑。

　　楊凌的一雙眼瞳似閃電般鎖定在他的身上。「怎麼是諾木圖？花當呢？」楊凌暗吃一驚，不由自主地按緊了腰間佩劍，他正要大聲喝問，諾木圖已解下佩刀丟給身後一名侍從，赤手空拳自兩列刀槍森然的大內侍衛中間昂然而來。

　　他大步如飛直趨大轎之前停了一停，這才推金山倒玉柱，轟然拜倒，從喉中迸出一個如雷般的洪亮聲音：「朵顏三衛指揮同知花當，叩見大明皇帝萬歲、萬萬歲！」

二百八章　談笑用兵

　　鮮血的腥氣瀰漫在空氣中，雖然天氣寒冷，仍然彌久不散。

　　伯顏立在可汗大帳前，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猶如一頭野獸。數百匹被殺死的戰馬橫臥在雪原上，鮮血汨汨流出，殷殷染紅了大地。

　　此次出兵所擄財物損耗一空，原本早該及時退去、可是為了等候明朝皇帝行致搏命一擊，數萬大軍一直逡巡不去，如今輜重已經全部用光，士卒只能靠雪原下挖出的草根、老鼠、野狼、野兔維生。

　　數萬大軍漫山遍野的翻地挖掘那又肥又大的老鼠、用刀橇、用水灌，展開了轟轟烈烈的全民滅鼠害運動。草原老鼠掘洞群居，過冬時一隻大沙鼠要屯積乾草數十斤，鼠害發生的地方，洞道縱橫，水土流失嚴重。有的甚至形成了大面積寸草不生的「鼠荒地」，看現在的光景，鼠害為之一空、大同城外這片草原開春一定水草豐美之極。

　　如今士卒衣不蔽體、食不裹腹，各部落酋長若不是知道隔著一道長城就是大明皇帝，因此嚴厲壓制各自的部下，恐怕早已有人嘩變了。

　　眉如遠山秋黛、眸如盈盈秋水，賽里木卓爾輕輕走到伯顏面前，擔憂地說道：「大汗……」

　　粗重的呼吸平穩了一下，伯顏回眸一笑，眼神恢復了往昔的鎮靜和精明，他昂然向面前地各部首領和士卒們大聲道：「我們在大同城外苦戰近六十天，兵困馬乏、糧草短缺，為什麼不回到我們的草原上去？」

　　他銳利的目光四下一掃，向大同方向一指，大笑道：「因為大明的皇帝就在山後面，這山上的長城，是漢人牢固的屏障，大明的皇帝，是漢人心裡的另一道長城，皇帝死必天下大亂。

　　「如今機會已經來了！我們的內應將打開拒虜門，我將親率大軍兵馬片刻不停奇襲白登山，由英勇的火篩將軍攻大同，牢不可破的大同城堡也有我們的人，他們將打開西城。將我們的大軍迎進去，最美味的醇酒、白羊般細嫩的美人，將在那裡等著我們的享用！

　　「兒郎們，占據這座大城，南攻太原、北攻宣化，半壁江山唾手可得。大都，將重回我們的懷抱，中原，將再次變成我們的牧場。來吧，每一個漢人，都將成為睡在你們帳幕邊上的奴隸，每一個漢人女子，都將把她的初夜恭恭敬敬地奉獻給你，漢人的財產和女人將任你取用！」

　　狼群般的嚎叫在伯顏的煽動下此起彼伏，征服和掠奪的欲望在每個韃靼戰士的心裡重新燃起，伯顏滿意地看著重新變得殺氣騰騰、鬥志昂揚的戰士，大手一揮喝道：「飲雪水、吃馬肉，所有的戰士飽餐一頓，日上山頭，就殺進關去！」

　　嗜血的戰士們興奮了，整個雪原為了最後一戰而沸騰起來，大塊的馬肉還帶著血絲，就被士兵們從鍋裡撈出來狼吞虎嚥地吞嚼著，各部酋長緊鑼密鼓地做著戰爭準備，帳幕和為數不多的車輛，交予老弱病殘看管，集中輕騎快馬準備突襲入關。

　　殺氣彌天，就連傷的、病的、老弱殘疾的韃子都向他們的領主努力爭取著搶先進關、去殺戮、去掠奪、去強姦女人的機會。不需要做更多的動員，每個人都知道漢人的江山是多麼富庶，漢人的女子是多麼美麗，貪婪讓最孱弱的士兵也變成了一頭猛虎。

　　一個蒙人打扮的人被匆匆帶到了伯顏可汗的大帳，伯顏聽他說完關隘上彌勒教傳來的消息不由面上變色，沉吟良久他才展顏一笑，對那人道：「很好，我已經知道了，你回到山口繼續等候進一步的消息。」

　　那人按胸施禮道：「遵命，我現在就趕回拒虜口。」他剛剛轉過身，伯顏就擎出一柄雪亮的彎刀，一刀刺入他的背，那人愕然回頭，驚駭欲絕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伯顏。

　　伯顏冷酷地一笑，刀離體，血飆出，那人一頭栽到地上。卓爾驚訝地摀住了檀口，直至那人氣絕，才駭然道：「大汗，你怎麼殺了他？」

　　伯顏面色陰霾，見帳中沒有旁人，這才低沉地道：「剛剛收到的消息，彌勒教在大同西城的內應已經被明朝欽差斬殺了，本想直取大同，北阻關上回援的明軍，南截正德的退路，然後……」

　　卓爾憂色忡忡地道：「如今怎麼辦？」

　　伯顏搖頭道：「沒有退路了，消息不能洩露，這個探子是土默特蒙郭勒津人，是火篩的族人，不能被火篩部知道我已經得到這個消息。」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淡淡地道：「讓火篩繼續去啃這塊硬骨頭吧，我們先殺皇帝，再回頭取大同！」

　　※※※

　　拒虜門，只是一座簡陋的土堡，由於兩山夾峙，地勢險峻，前方是並不算開闊的河谷地，韃靼又沒有太犀利的攻城武器，一旦有敵情烽火燃起，左右關隘可以迅速通過長城向這裡運兵，所以這裡平時只駐紮兩個百戶的兵力，由一位副千總管轄並兼管一個百戶所。

　　伯顏可汗大軍進入山西境內後，這裡又徵調了一百名五臺山的僧兵。那時義勇和僧兵遇有戰事時常被徵召參加戰鬥，戰後再返回原址。

　　這位副千總二十出頭，姓李名義，上任剛剛一年有餘，這人生得英俊不凡，但是一身武藝十分高明，而且為人和氣，對於士卒有時同韃靼牧民私下倒買些鐵鍋、瓦罐不予追究，所以甚受將士們的擁戴。

　　一大早他就心緒不寧地登上瞭望臺時時向關外谷地察看，守臺的士卒見千總大人神情凝重，便笑道：「大人，雖說楊總制下令，這幾日所有關隘、衛所、烽燧全面戒備，可是聽說伯顏的大軍糧草不濟，不是已經準備返回大漠了嗎？大人何必如此在意？再說自從戰事一起，咱們這個關隘一向只有小股韃子前來襲擾，這個時候更不會有大軍來襲了。」

　　李義哈給笑道：「說的是，不過總制大人軍令嚴明，該查還是得查呀。」他眼珠一轉，四下瞧瞧，然後親暱地拍拍那士卒的肩膀悄聲道：「知道你家日子不太好過，倒騰些鍋碗瓢盆的本官不在意，不過這兩天上邊查得緊，可不要給我惹事。」

　　那小兵感激地道：「多謝大人，小的省得，不會給您找麻煩的，嘿嘿，等過幾天伯顏的大軍走了再說。」

　　李義點點頭，笑道：「站了一早上，你們也乏了，都下去歇著吧，我把那些僧兵調上來守城，咱們常年累月風吹雨淋的，他們一個個在廟裡養得肥頭大耳的，該出把力了。」

　　守城卒子大喜，幾個人恭維道：「多謝大人體貼，小的這就去喚他們上來。」

　　不一會兒四十名僧兵登上城樓，十幾名守城官兵勾肩搭背地跑了下去，李義瞧見那年近五旬的僧官走得有些緩慢，目光不由一凝，待他走近了悄聲問道：「怎麼，傷還沒好利索？」

　　那僧官將方便鏟「鏗」地一頓，笑了笑回答道：「二少主，我好的差不多啦，這一陣子不敢多勞動，身子倒養胖了。嘿，說起來這五臺山的禿驢好生了得，那一鏟幾乎把我的大腿鏟斷，恢復到現在算是萬幸。」

　　他向關外看了看，說道：「方才少主把方百戶地人支去運滾木、桐油，這藉口有些牽強，我看方百戶牢騷滿腹的樣子，一會兒沒準會向上官齊參將稟報，少主要小心些。」

　　李義冷冷一笑，拍了拍垛口說道：「父親讓我秘密打入軍中，本來是想先掌兵再徐圖後計，如今皇帝來到大同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官我也做不得了。一會關門一開，李參將就要從世間消失，隨他參劾去吧，沒讓他留在這兒等死，我對他已是仁至義盡了，哈哈哈哈……」

　　他笑聲甫歇，又問道：「城下都安排好了？」

　　肥頭大耳滿面紅光的僧官點頭道：「少主放心，我們的身分是僧人，不和官兵同席吃飯的，方才已叫人在他們的飲食中下了藥，再過片刻就能殺豬一般結果了他們……」

　　他剛說到這兒，城樓下傳來一聲慘叫，兩人不禁相視而笑。

　　遠方，箭嘯穿雲，尖銳的響聲在山谷中隱隱迴盪，響箭射罷，蹄聲如雷，馬隊如蟻群般滾滾而來，如同攤開一張黑色的地毯，頃刻間淹沒了大地。

　　一炷香的功夫，關門外已是人喊馬嘶，看不到半點地面……

　　※※※

　　楊凌到了山下，才知道那位諾木圖就是花當本人，漢人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外族深知這一點，自古就常有可汗親自扮作使臣往來於漢地，見識漢人江山，如此重大的事情難怪花當要親自出馬與明廷談判了。

　　此時白登山頂大帳內賓主盡歡，正德親手寫下國書，加蓋了御印，對雙方互市、合作事宜做了承諾，並封花當為順明王。由大明指揮同知一躍成為順明可汗了，但藩國和藩屬身分自然不同，他自覺腰桿挺直了不少。

　　楊凌笑吟吟地走到帳前，喝道：「來呀，進膳！」來自代王府的兩列小太監魚貫而入，剔透如玉的精美瓷器上盛著各式精美的菜餚一一擺放在正德和各部首領的桌面上。

　　雖在山上條件簡陋，但是由楊凌帶來的御廚和王府膳師精心調配的各式菜餚色香味俱佳，盡顯大國氣派，引得各部首領讚嘆不已，瞪著一雙牛眼用刀切也不是，用手抓又自慚，只是不斷欣賞嘆息。

　　父親封汗，銀琦姑娘就是公主的身分了，只是她現在還是一身男裝，帳中多得是號令一方的大人物，沒人注意她這個站立在花當背後的小小侍衛。

　　見楊凌喚人上菜，銀琦睨了他一眼，也走到帳前，擊掌三聲，四條蒙古大漢用漆盤抬了一頭炙烤多時、披紅掛綵的全羊來到帳中，在地毯上單膝跪下，向正德按胸施禮，這才悄然退下。

　　這頭肥嫩的兩歲羯羊，色澤金黃，皮脆肉鮮，是用攥心法宰割的，其肉格外可口，帳中頓時一股羊肉的濃香。花當起身來到漆盤前，從腰間擎出銀製小彎刀，嫻熟地割下肩胛骨，挑在刀尖上。

　　女真三部推舉了海西女真首領祝孔革，漆盤上置了一隻銀碗，一隻銀瓶。祝孔革用彎刀小心切開羊腹，將烤羊腹內味美湯濃的羊湯盛出半碗，再從銀瓶中倒了半碗清水調和，兩人一齊走到正德面前。

　　正德背後的侍衛按刀而立，側面伍漢超踏前一步，手指扣緊了兩枚金錢鏢，雖知這兩位首領沒有可能在此時行刺皇帝，但是他們卻絲毫不敢大意。

　　好在花當、祝孔革也甚知禮，二人走到正德面前三步停下，單膝跪地，花當已開口唱道：「尊貴的天可汗在上，請允許我把肥嫩的整羊奉獻。牠那寬闊地脊背，就像廣袤的天宇。牠那肥大的四肢，就像肥沃的土地。牠那高昂的頭顱，就像巍峨的高山。牠那挺拔的長骨，就像山上的檀香樹。有福有祿的天可汗，請把牠享用……」

　　這麼一個龐然大漢卻跪在那兒唱得無比認真，令正德既好奇又好笑，左右張永和苗逵要上前接過兩位首領供奉的禮物，但按照禮節該由正德親手接過，花當看了他們一眼，並不撒手，帳內氣氛為之一緊。

　　正德呵呵笑道：「你們退下，請順明王和祝孔革首領上前！」

　　張永二人無奈退下，花當二人走到正德案前，哈腰將禮物奉上，那銀刀雖有意將刀尖朝向自己，但若順手刺出，這個角度正好可以刺在正德咽喉上，但正德面不改色，坦然在他手中接過，將插著一塊肥嫩羊胛骨肉的銀刀放在盤中，向他頷首微笑，又自祝孔革手中接過銀碗，置於一旁。

　　花當眼中閃過一抹欽佩之色，就在正德案前再度跪下，提起桌上玉壺，斟滿一杯酒，雙手奉與正德。正德接過來一口乾了，正德身為天可汗，肯將他們的敬酒一滴不剩地全部飲盡，這是極大的尊重，花當和祝孔革乃至帳內所有部落頭領見了都面露喜色。

　　正德也親手執壺，為花當和祝孔革斟上一杯酒，然後自己再倒一杯，起身笑道：「來，我們大家滿飲此杯！」

　　花當和祝孔革雙手捧杯，後退了幾步，站在諸部落頭領前面，率領眾頭領齊聲響應道：「謝天可汗，大家同飲！」

　　帳幕之中一干人，紛紛端起杯來一乾而盡。

　　慶盟酒宴正式開始，各部首領輪番向大明天子、大明使臣敬酒，楊凌知道這些蒙古人敬酒不喝光是很不禮貌的，事先早已弄了一個看著不小，底卻甚淺的銀杯，饒是如此，仍然喝得帶了幾分酒意。

　　楊凌起身向諸部落首領回敬，大帳內正一團和氣的時候，忽聞一聲號炮，帳內歡笑聲頓然止住，楊凌一愕，立即搶步向帳外奔去，幾名侍衛迅速攔在正德前面。

　　楊凌奔出帳外，各部首領也神情緊張地隨出帳外，只見遠山峰頂處處飄起濃煙，山下士兵一陣騷動，大同方向有大隊人馬疾馳而來。

　　楊凌駭然，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只可惜這時代沒有電話、電報，雖見烽煙報訊，知道出了重大軍情，身邊卻沒一個人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翁牛特部首領烏拉爾又驚又怒，他眼見遠處有大隊人馬，直覺地以為楊凌借會盟之機要將他們一網打盡。

　　烏拉爾想也不想，飛快地抽出彎刀，一步躍過去橫在楊凌頸間怒喝道：「你們漢人騙我！大首領，趕快帶人衝下山去，奪馬出關！」

　　伍漢超受楊凌再三囑咐，叫他一定要護得皇帝周全，所以方才楊凌出帳他略略猶豫了一下，這片刻功夫楊凌已被烏拉爾所制，伍漢超見侍衛們已護住正德。疾步飛奔出來，右手持劍，左手扣著暗器，想擊殺烏拉爾搶回大人。」

　　楊凌眼見朵顏各部首領擎刀在手，正處於高度緊張之中，就連女真三部的首領和他們的侍衛也提著兵器，緊張地戒備著明軍侍衛的動靜，深知伍漢超若襲殺烏拉爾搶了自己回去，山上山下大明和朵顏三衛必定立即全面開戰，再無任何解釋機會，所以他想也不想，立即瞋目大喝一聲：「伍漢超，住手！」

　　伍漢超一楞，作勢欲暴起的身子陡然定在那裡，這時正德也在諸多侍衛護扈下舉步出帳，推開擋在前邊的侍衛，走前兩步厲聲喝道：「大膽！朕堂堂天子，大明天可汗，豈會幹出會盟為餌、誘殺各部首領的骯髒事？放開朕的人！」

　　正德小小年紀，身穿龍袍仍像個半大孩子，可是這時凜然喝話竟不怒自威，讓那軀健如熊的烏拉爾竟也一陣恐慌，不禁將眼神移向花當，看他意思。

　　花當神情猶豫，正不知該不該相信正德的話，銀琦已越眾而出，大聲說道：「不要慌，明人對我們沒有惡意。」

　　銀琦轉身面向持刀仗劍的各部首領和侍衛高舉雙手，安撫道：「明人的烽火警訊是通報有外敵入侵，大明皇帝就算想殺我們，只會『大張旗鼓』悄悄調兵，趁我們下山時動手，怎會如此『偃旗息鼓』，搞到人人看得到、聽得見？」

　　她扭頭對烏拉爾道：「烏拉爾叔叔，放開這個明朝大臣吧，我相信他會給我們一個理由。」

　　烏拉爾遲疑了一下，見眾人的刀槍都已悄然放下，正德皇帝也揮手令明軍侍衛退後，便放下了刀，將楊凌向前一推。

　　楊凌向前衝出兩步，正到了銀琦姑娘的身邊，他這時才知道這個侍衛是個女孩子。他詫異地看了一眼這個長著濃墨似的劍眉、眼睛又大又漂亮的俊俏女孩子，然後抖了抖織金蟒袍，正了正略歪的烏紗帕頭，展顏笑道：「姑娘的成語學得很好！」

　　銀琦姑娘嬌俏地哼了一聲，鼻尖翹起，有點得意地道：「請大人還是盡快弄明白狀況，給我們一個交待吧。」

　　楊凌點了點頭，對正德說道：「皇上，您是否進帳……」

　　正德搖頭道：「諸部首領在這裡，朕也在這裡，楊卿速速查明情況！」

　　楊凌肅然道：「是！」他帶了幾名侍衛匆匆趕向山口，從大同方向趕來的軍隊已衝到山下，楊凌未聽到地雷爆炸，就料到這必是大明的軍隊，心頭為之安。到了山口，只見大約有上萬人馬衝到山下與原有的數千明軍會合，那高高矗立的大旗上是一個許字。

　　楊凌大奇，心道：「是許泰！原來議定若山上有變，便烽煙傳訊召他前來，如今長城上烽火處處燃起，分明是韃子又在攻關，而且攻勢定然酷烈，他的大軍不固守大同待命，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

　　正德的大軍離城後，許泰的七千騎兵就在東城附近人不離馬、馬不離鞍，隨時候命。杜人國則坐鎮總兵府，雖說詳打細算，算來算去白登山上也不可能出什麼意外，但天子所在，便是天下地重心，杜人國絲毫不敢大意。

　　拒虜口附近的幾處關隘烽火一一燃起，迅速傳遍九關，所有關隘立即進入一級戰備，附近衛所就近增兵，杜人國在大同得到稟報，立即登上西城城堡，派出幾路探馬向拒虜口一線探察詳情。

　　探馬離城一路飛奔，沿著官路疾馳，剛剛翻上一道土崗，忽覺地面震顫，視線所及漫山遍野都是韃靼的凶兵悍將，人馬合一如狼似虎，向大同城疾撲而來。

　　探馬大駭，兩年前韃靼也曾攻破關隘，大同城幾乎失守，韃靼的鐵騎直殺至居庸關才遇阻而回，想不到今日舊事重演，草原之狼再次侵入中原了。

　　兩個探子撥馬便走，伏於馬背上鞭下如雨，戰馬四蹄翻飛。身後遮天蔽日猶如蝗蟲一般的箭矢疾追而來，將兩個探子射得如同刺蝟一般，馬蹄驟如風雨，韃靼鐵騎捲過大地，踏得地面一片模糊，再看不到絲毫人和馬的蹤跡。

　　第四撥探馬剛剛行至平原谷道，總算可以遠遠看見情形不妙，及時撥馬回逃，馬臀人背帶著一片箭矢，只是隔得遠些，箭矢力道已盡，不至將人射死。

　　兩個探子一陣風般捲進城裡，放聲大呼：「收吊橋！鎖城門！韃靼進關啦！」

　　杜人國在城頭上聽了大驚，這時也顧不上追究是哪處關隘失陷了，他立即命人飛馬傳報東城許泰馳援白登山，同時四城緊閉，所有官軍上垛口，義勇、快手等協助守城。

　　胡瓚聞言也從巡撫衙門急急趕至城門，望著撲天蓋地飛馳而來的韃子，心驚膽顫的只盼韃子不知皇帝在白登山與朵顏三衛會盟，若他大軍攻城，皇帝就可及時得到消息，快馬退到下一個關隘。

　　誰料韃子大軍呼嘯而至竟不攻城，大軍繞城而過片刻不留地向東絕塵而去，那鐵流洪水一般大有湮滅一切的氣勢。

　　胡瓚見了不禁心中一涼，失魂落魄地看著韃靼鐵騎洪水般湧過，回頭再看杜人國，這位悍不畏死的軍神戰將杜瘋子也已面色如土。

　　青狼大旗迎風招展，彷彿是對他們最大的諷刺，眼見大軍將盡，胡瓚才驚跳起來，大叫道：「杜總兵，快，快馳援白登山，韃子破關如此快速，楊總制的大軍陳兵於長城，多半都是步卒，待他率軍回返，大事休矣！」

　　杜人國也像回了魂似的一跳，騎兵大多已被許泰帶走，城中步卒與聲勢如此浩大的韃子軍隊據城而守或可保得住大同，大軍離城恐怕不止全軍覆沒，若韃子利用機動力迅速的特點快馬反撲，就連大同也要失守。不過只要能拖延片刻，讓皇帝安然退回關內，再大的損失也是值得的。

　　杜人國抓過自己的大刀，正要集中城裡守軍開拔白登山，遠遠一面火紅的鷹旗冉冉而至，火篩的大軍已到了！

　　楊凌聽了許泰匆匆敘述，不由倒抽一口冷氣，想破腦袋他也想不出韃子在城外大戰兩個月也未破了長城，怎麼會這麼快、這麼巧，偏偏在他們勢窮力盡的時候、偏偏在此時破關入侵。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楊一清來到大同不過兩個月，一到就投入與韃子的大戰之中，根本沒時間整肅軍旅。

　　前幾天王龍、王虎私通韃靼、實則是彌勒教用大筆金銀安插入明軍奸細的事情暴發，所有相從過密的官員已全部調離原職，但韃子大軍在關外虎視眈眈，此時已不能牽連太廣、大肆清洗，以免傷及邊軍根本。

　　所以不僅楊凌不知端倪，就是楊一清，此刻也尚未得到拒虜口李義叛敵開城、引韃子入關的消息。遠處狼騎塵煙，敵蹤初現，楊凌當機立斷，立即下令道：「許泰、柳彪，立即調大軍護山，固守、待援。」

　　固守，區區兩個字，卻包含著怎樣慘烈的一番浴血廝殺？許泰和柳彪嗅到了話中的血腥之氣，凜然聽令。柳彪隨即問道：「大人，朵顏三衛的五千鐵騎怎麼辦？」

　　楊凌看了一眼山下朵顏三衛大軍集結之處，山上山下明軍一共有一萬兩千多人，再加上朵顏三衛這支生力軍，近兩萬地人馬守這座土山至少可以支撐一天，韃子雖然驍勇，沒有數倍人力焉能攻山？

　　楊凌暗暗盤算：「伯顏猛可全部軍力有七萬多人，經過近兩個月的戰事消耗，能戰者不足六萬，伯顏會不惜一切，傾全部兵力攻山嗎？就算六萬大軍齊集白登山，也可守得一時，只要堅守不潰，楊一清、杜人國的軍隊就來得及馳援了。

　　只是……與朵顏三衛剛剛結盟，他們還沒有撈到任何好處，花當這棵牆頭草肯全力以赴與伯顏為敵嗎？會不會見勢不妙臨陣倒戈？不行！朵顏三衛的人在勝負未分之前不可用！

　　楊凌想到這裡，說道：「目前，我們守得住這座山便是勝利，不必與伯顏計較一時之長短。大軍調上山來，分駐各處禦敵，山下只留三千兵馬。炮盡即撤，挫敵銳氣，視敵強弱隨時上山。至於朵顏三衛……我會讓花當將他們調上山來，柳彪，你的人橫於中間，不可使他們接近大帳。」

　　二人領命下山。楊凌攀上一塊巨石遠遠眺望，黑壓壓的騎兵隊不斷從地平線上冒出來。像潮水一般湧來，凜凜軍威氣壯山河，楊凌只覺嘴裡一陣發苦……

　　正德和花當等人站在依著白登臺臨時搭建的小亭子上縱目遠眺，也已發現數不盡的大軍遠遠奔來，一時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縱然面上不說，人人心中都打起了鼓。

　　就在這時，只見楊凌領著六名親兵施施然地從山口走了回來，正德立即搶先問道：「楊卿，出了什麼事？」

　　花當等人也豎起耳朵仔細聽他回答，楊凌神色自若地笑道：「皇上算無遺策，伯顏果然中計，引大軍來攻白登山了！」

　　正德一奇，可是他與楊凌這對不良同學昔日一起鬨騙太傅，可說早有默契，略一怔愕便撫掌笑道：「妙極，來得好！」

　　花當等人聽說伯顏引大軍來攻，都嚇了一跳，這萬把人能是伯顏的對手嗎？可是聽這君臣二人所言，滿臉喜色，倒似故意引他前來，花當按住心中忐忑，疑道：「天可汗，遠處……是伯顏的軍隊？他們……他們怎麼入關了？」

　　正德一頓，呵呵乾笑兩聲，故作神秘地道：「楊卿，你來告訴順明王。」

　　「臣遵旨！」楊凌一揖起身，向花當笑道：「順明可汗，你千里迢迢來見皇上，皇上便想送你一件大禮物，只是原來不知伯顏會否上當，所以方才並未對你言明。」

　　他提著袍袂拾階而上，立在亭中望著越來越近的無邊人馬，伸手一指，坦然笑道：「你看，伯顏寇邊雖然損兵折將，但未傷及根本，他仍人強馬壯，再加上他黃金家族無人可比的強大號召力，一旦返回草原，縱有內亂，也不易對付。總要將他十停人馬折了七停，欽封的順明可汗才當得穩妥，故此……」

　　楊凌很自然的轉過身，做了一個帳內請的姿勢，引著正德和各位首領，邊聽他說話邊隨著他走出亭子踱入大帳。

　　楊凌走在前頭，趁機向伍漢超使了個凜厲的眼神，伍漢超會意，開始悄然將大內侍衛們布置起來，控制了整座大帳。

　　楊凌請眾人落座，走回案後暢然笑道：「故此，皇上將會盟消息散布於大同街市之間，讓韃靼奸細傳出關去，伯顏果然不克引誘，窮盡兵力圖謀白登山，欲將皇上和各位首領一網打盡。

　　「呵呵，可汗獻與吾皇一頭鮮美可口的烤全羊，這是你們最隆貴的禮節吧？吾皇萬歲今日就回賜一隻烤全狼，請順明可汗和諸位首領笑納！」

　　帳中一陣騷動，楊凌端坐如常，振袖大笑道：「伯顏號稱草原之雄，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匹夫之勇，何足道哉？談笑間便讓他灰飛煙滅！」

　　「轟……轟轟……」幾枚地雷很合時宜地踩響了，轟鳴入耳、人喊馬嘶，彷彿印證了楊凌的話。

　　銀琦美眸中閃過一絲異彩，第一次正視地看了一眼這位文質彬彬、卻連草原第一英雄都不放在眼裡的漢家哥哥。

　　花當目光閃爍、半信半疑地道：「這麼說，天可汗早已布下重兵陷阱，引伯顏入彀了？」

　　正德心中著惱：「伯顏進關了？楊一清這仗是怎麼打的？回頭朕再找他算帳！不過……虧得楊侍讀沉得住氣，給朕撐足了面子。如果他慌慌張張跑來稟報，不但朕要威風掃地、顏面無存，而且花當這老傢伙就算不當場反戈也要嚇破了膽，從此不敢與朕這個弱鄰居結盟了。」

　　在轟鳴不斷的機關地雷爆炸聲中，正德皇帝也展袖而笑，一副自得表情道：「那是自然。」

　　他的目光與楊凌一碰，都讀懂了彼此的意思：這一仗既然已經逼到頭上來了，就必須得打，而且必須得打贏。否則，不但談不上將來合盟剷除伯顏這個禍害，而在眼下，就要丟掉性命了！

　　花當猶自存疑，試探地問道：「這個……小王帶來的兵馬不多，不過尚可一戰，皇上可需要小王盡微薄之力嗎？」

　　楊凌將他表情看在眼裡，趁機起身道：「我們既已合盟，共同用兵是早晚的事，今日並肩作戰，正可顯示彼此結盟的誠意。不過可汗的大軍還要用來保護你返回朵顏三衛，不可折損過甚，請可汗派人通知所屬暫上山來，待我大明軍合圍，行決戰之時，再現朵顏三衛之威！」

　　說著他走到正德御案前掀起地毯，扣住一個鐵環一拉，將一塊大鐵板掀了起來，露出一個洞口，洞中火把通明，顯然另有通風之口。

　　楊凌說道：「戰場之上，流矢橫飛，為防有失，請皇上和各部首領入內暫避。」

　　在他想來，將各部落首領控制在手中，便可保證無論如何危急，朵顏三衛也不敢倒戈，如果真的火上眉毛時，那時也顧不了他奶奶的什麼顏面了，刀架在花當脖子上，也得逼著朵顏三衛參戰用兵。

　　花當本來見楊凌不需他的士兵參戰，便已信了八成，又見這裡還預設了地洞以防萬一，更是信個十足。這時不跟著天可汗打落水狗……烤全狼，那還什麼時候表誠意呀？看來這次是不會站錯隊伍了，幸甚！幸甚！

　　花當立即起身，慷慨陳詞道：「天可汗！小王蒙天可汗賜封，還寸功未立，彼此既已結盟，便該同仇敵愾、生死與共！雖說天可汗用兵如神、早有準備，不屑於小王區區五千兵馬，但小王豈可不盡臣屬之責？請天可汗恩准，讓小王手下大將馬哈盧率兵協同作戰，小王和各部首領在此陪伴天可汗，靜待天朝神兵盡殲伯顏虎狼之騎！」

　　正德掩脣咳嗽一聲，眉頭微微皺了皺，才「不情願」地道：「既然如此……楊卿，順明王美意，這五千兵馬，你就帶去指揮吧！」

　　說完笑望花當，說道：「昔年朵顏三衛從龍靖難，立下不世功勳，今日你我君臣再度攜手，也算一樁佳話了，呵呵呵呵……」

　　花當深受鼓舞，起身喝道：「馬哈盧！」

　　帳前侍衛將領叢中一員虎目虯鬚的大漢應聲而出，單膝點地道：「請大首領吩咐！」

　　花當大聲命令道：「速去點齊兵馬，進退行止、作戰殺敵，皆聽楊凌楊大人令諭！」

二百九章　化學武器

　　楊凌帶著馬哈盧離開大帳。待離開大帳視線範圍便腳下加力，直奔山口。明軍主力已撒至半山，四面防禦，山下僅留少量兵力執行楊凌的炮盡即撤、挫敵銳氣、固守待援之策。

　　戰馬嘶鳴，火光四起，一團泥土裹挾著白雪噴向天空，濃煙中不斷有踏中地雷的戰馬連人帶馬摔倒在地。但是衝鋒的洪流沒有絲毫停歇，即使有受驚的戰馬偏離了衝鋒方向，馬上的騎士也盡力將牠立即調整到正確的方向上來。

　　千百戰馬同步疾馳形成的慣性，便他們面前的一切都成為被踏平的目標，騎術再高超的戰士這時也沒有能力勒住自己的戰馬，停下來的一切都會成為一個微不足道的障礙，頃刻間被毫不留情地踩為肉泥。

　　狼旗翻飛，無數騎士踐雪踏泥，滾滾而來。槍戟密集如林，雪亮的鋼刀透著刺骨的鋒寒，如雷的蹄聲震耳欲聾。許泰臉色鐵青、額上青筋暴起，他提著刀死死盯著不斷靠近的蒙古騎兵，衝在最前邊的騎兵已摘弓搭箭，許泰仍不下令放炮。

　　「嗡……」如同一團黃蜂升空，狼牙箭帶著嗜血的呼嘯撲射過來，所有的士兵都迅急地避入一人高的巨盾後面，同時揚起手提圓盾防護頭頂。

　　「篤……篤篤篤……」盾面上已布滿一層箭矢，一些箭矢從盾縫中穿過，射中士兵的身體，有人慘呼倒下。片刻功夫，「篤篤篤」的聲音再起，第二撥利箭射至。

　　騎射是蒙古騎兵的拿手本事，相當多的戰士可以在最初的一息之內連射十箭以上，如果有大隊的蒙古騎兵猛衝過來，可以在第一時間射出密集的快箭，又遠又準，狠毒無比，用箭搶攻對射者立即就要落馬大半。

　　許泰驍勇善戰，並曾深入大漠，熟悉這套戰法，再者，毒火炮雖然正適宜對付這樣的密集衝鋒，但射程不遠，如果不能在大隊敵騎闖入射程之內時開炮，空放炮彈雖可驚嚇一部分戰馬，但重新裝填彈丸的過程中，快捷如風的蒙古騎兵已可衝至面前，所謂的利器只要時機拿捏不當就得變成燒火棍，毫無用武之地。

　　第三撥箭矢暴雨般傾瀉在巨盾上，又有一些防護不及的士卒中箭倒下，這時許泰才舌綻春雷般一聲大吼：「開炮！」

　　闖過地雷陣的蒙古騎兵堪堪衝到三十丈距離內，黑黝黝的炮口噴出一道道火舌，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怒吼聲中，成千上萬粒鉛彈、石子、鐵釘以比利箭更快更狠的速度反擊回去，橫掃韃靼大軍。

　　鋼雨橫掃之下，縱是最驍勇的蒙古戰士和夭矯如龍的戰馬也同樣難以用血肉之軀抵擋。一時當者披靡，人仰馬翻，木盾破爛、鐵葉盾牌也成了篩子，脫手飛到半空當中，只著皮袍、皮甲的蒙古士兵在密集的炮火有若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威力下，像狂風中的一堆落葉，頓時被捲落塵埃。

　　這一撥打擊太狠了，密集的衝擊隊形使炮轟產生了最大的傷害效果，足足有近千名勇士墮馬，五百多匹滿身是血的瞎馬嘶吼著橫衝直撞，勢不可阻的蒙古騎兵為之一頓。

　　趁此時機許泰命火炮再次裝填彈藥，同時有二十門始終待而不發的火炮嚴陣以待，以防炮火間隙過大。伯顏也下了死命令，喝令親信大將博達爾模立即組織衝鋒，在最短的時間內攻破山下防事。

　　今天這一仗談不上什麼謀略，攻守雙方唯一的目標都在山上，只要攻破此山，則一子活全盤活，否則萬事皆休，做為伯顏的心腹大將，博達爾模深知時間的重要性，他立即與副將迄林達達各帶兩千騎兵，呈雁翅狀從兩翼直撲山下，士兵們在身先士卒的大將帶領下嗷嗷嚎叫著衝殺上去，全都紅了眼。

　　許泰冷笑，待他們迂迴近了，根本不需精準射擊的毒火炮只稍稍調頭，一大片密密匝匝的鐵釘子、鉛丸子又迅射出去，蒙古騎兵什麼鐙裡藏身、鐵盾護甲全不管用，連人帶馬又撂下一大片。

　　這一陣衝鋒，副將迄林達達當場喪命，博達爾模瞎了一隻眼、嘴角豁開好大一個口子，露著森白的牙齒，仍帶著殘餘士卒亡命般衝鋒。

　　明軍陣地也有百餘名士兵在蒙古騎兵的箭攻下喪生，來不及裝填彈藥了，備用的二十門大炮再度咆哮著噴射出一片火舌，硝煙中殘餘的蒙古士兵只來得及射出兩箭，就已被掃中落馬。

　　趁此機會，迄克農集結了三千精騎又分左中右三翼急撲過來，伯顏的心在滴血，這都是他的嫡系部下呀，可是這個時候已經藏不得私了，無論付出多麼大的代價，他必須要攻下白登山。

　　此次大規模徵集各部精兵劫掠邊關，一來是為了給他的兒子復仇，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明朝皇帝剛剛駕崩，新任天子是個才十六歲的少年，主少國疑，本來是最好的機會，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小皇帝竟然毫不含糊，竟然比弘治帝更加好戰。

　　他不但迅速徵調重兵赴邊關，而且派來的將領也有勇有謀，韃靼大軍羈絆難離，耗盡了所有輜重，更讓他想不到的是一向只守不攻，自土木堡壘一役之後，視大漠為畏途的明軍竟然冒險派出一支奇兵，橫掃內部空虛的整個大漠。

　　由於軟禁滿都海的三百親衛全軍覆沒，他現在還不知道在大漠素有威望的滿都海皇后也已落入大明手中，可是出兵之前他暗中布置了監視各部行蹤的探馬，各部落遭襲，牛羊被殺、蓄草被焚的消息已悄然送到，這個消息對於剛剛戰敗的伯顏來說不啻雪上加霜。

　　他現在以強橫武力剛剛統一大漠，一旦受此重挫，有野心的各部落勢必蠢蠢欲動，剛剛統一的局面勢必再次陷入分崩離析，唯一的出路就是殺死明朝皇帝，軍事上的重大勝利可以轉移草原上的一切問題，讓他的個人威望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所有詰難和指責將因這一豐功偉績而散如雲煙。

　　彌勒教的主動合作，給他提供了機會，所以走投無路的伯顏封鎖了這個消息，準備孤注一擲。破關奔襲，奇兵突至，誰能想到他會從天而降？昔年也先可以憑五萬人馬打敗五十萬明軍，擒得明朝皇帝，他是勇猛的成吉思汗後代，難道帶了近五萬人馬還殺不了只有萬餘人馬護衛的正德？

　　只要能殺了正德，明廷沒有人能號令天下，現在掌權的正德親信大臣和詰難反撲的失勢百官勢必打得不可開交，諸王爭嗣更是亂上添亂，就算取不下大同，不能趁機分一杯羹，他也可以從容返回大漠，休養生息。

　　至於楊一清的近十萬大軍，根本不放在他的眼裡。楊一清的兵分駐在長城各關隘、衛所、城堡，總兵力雖超過他，但能迅速集中到大同附近的兵力不可能超過他，而且大明皇帝在此，明軍沒有時間從容布置，各路兵馬勢必不惜一切趕來勤王，長城關隘將處處破綻。

　　所以只要他能搶在楊一清集中兵馬之前殺掉正德，就能利用騎兵機動快捷的優勢，跳出明軍的包圍圈從容遠遁，他現在所需要的僅僅是時間，因為他只有一戰的機會，現在就是用血肉之軀去鋪路，他也在所不惜。

　　迄克農的大軍衝至，匆忙裝填好彈藥的大炮又在大地震顫中留下一地死屍，韃子在伯顏的嚴令之下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衝鋒著，許泰立即喝令人馬上山，在盾牌手和火銃手的掩護下，士兵們開始向山上移動，炮手在彈藥中埋下長長的引線，最後一批撤離陣地。

　　韃子如狼似虎狂湧上山，前鋒剛剛驅馬如飛借勢衝上半山腰，山下的炸藥響了，斷肢殘臂血雨紛飛，一顆碩大的馬頭飛到半山腰上，砰地落在地上，兩隻巨大的馬眼讓人望之生寒。

　　千夫長烏珠穆沁勒馬回望了一眼，衝鋒隊形被炸開一條十丈左右的缺口，身邊還有三百多人，只要衝上山頭占據哪怕一盞茶的功夫，後續部隊就可以源源不斷地衝上山來，他大吼一聲，用蒙語吼道：「殺上去，把漢人像牛羊一般屠宰掉！」

　　此起彼伏的應喝聲剛剛響起，衝在前邊的騎兵已東倒西歪跌下馬去，山坡上遍布陷馬坑，埋了鐵蒺藜，中間的通道本來鋪了木板，此時已被撤去，雖說上坡衝速變緩，可是馬蹄猝然踏進陷坑，仍然拗斷了馬腿，被鐵蒺藜扎傷的戰馬也騷動起來難以控制。

　　就在這時一隊衣甲鮮明的明軍出現在山頭，烏珠穆沁看到他們背後一排帶翅的槍柄不由倒吸一口冷氣，立即叫道：「下馬，以戰馬為盾！」

　　來不及了，數百名明軍居高臨下，三尺長的標槍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流瀉而下，勢大力沉的標槍連馬頭也可以一槍刺穿，它們毫無阻礙地插進人體，一陣沉悶的「噗噗」聲，一條條鮮活的人命頃刻間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阿勒泰領著大軍衝上來了，他得到的命令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必須盡快搶占山頭，哪怕全軍盡沒。明軍的反擊也凶狠慘酷，他們同樣沒有退路，韃子若衝上山等候他們的就只有死亡。

　　楊凌的火銃手和馬哈盧的朵顏神箭手組成了完美的搭配，「砰砰砰」地一通排射，火銃手立即退後裝填彈藥，朵顏三衛的弓箭手和攻到山坡上的韃靼人用同樣嫻熟精湛的技巧互射，嗖嗖飛矢如雨，有的士卒被火銃轟得像篩子一樣的，也有被弩箭射得像刺蝟一般，雙方以山坡為陣地，死屍若牆，哀嚎遍野。

　　楊凌站在高高的山巔上，這處地方山勢陡峭，韃子無法從此處攻山，正好用來瞭望觀戰。楊凌根據四處攻山的韃子兵力情況，不斷發出一道道指令，將火銃手、弓箭手等遠攻戰士予以調配，刀盾手、槍兵、棍兵等做好肉搏準備。

　　韃子勢若瘋虎，明軍屹然不退，雙方猶如兩頭爭食的猛獸，拉鋸似的爭奪，陷入前仆後繼的瘋狂之中，地上遺屍越來越多，吶喊嘶吼聲遠傳天外。

　　馬哈盧臉色凝重地四下張望，疑惑地道：「楊大人，伯顏不計傷亡、攻勢甚急，天可汗和各部首領都在山上，這太危險了，為什麼伏兵還不出現？」

　　楊凌呵呵笑道：「馬哈盧將軍不必著急，你看，伯顏的人馬雖然瘋狂，但是卻始終難越雷池一步，他沒料到我們山上竟有兩萬精兵，固守下去不成問題。

　　「這裡四下一目了然，如果伏兵布得近了，早被伯顏發現了。我們的大軍想要趕來，還需要一段時間，到那時伯顏皆是疲兵，我們的人便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讓他上天入地無處可逃！」

　　馬哈盧聽了心中略安，他看見左側山坡伯顏人馬攻勢甚急，雙方已在半山腰展開肉搏，人叢中，狂吼之聲如同炸雷，隨著每一聲狂吼，刀光閃閃，槍影呼呼，不時有人被刺死、砍死，轉瞬之間，已成為血肉屠場，山上弓箭手仍在向他們後面源源不斷的韃子射箭阻截。

　　馬哈盧沉不住氣道：「我去那邊看看，救兵未到，萬萬不可讓他們上山。」

　　銀琦放心不下，方才也跟出了大帳，她不過是個侍衛身分，加上現在朵顏三衛又與明軍並肩作戰，所以伍漢超不便阻攔，便由得她跟了出來。

　　銀琦站在一旁，妙目橫睇，仔細瞧著楊凌神情，忽然問道：「聽說明朝的將軍離皇帝越遠越能打勝仗，越是留在皇帝身邊，越是畏首畏尾、怕這怕那。

　　「韃靼鐵騎來去如飛，你們想抓到他的影子很難，現在用皇帝為餌，把他的大軍吸引過來，再從外邊包圍，聽起來是極好的計策，可是若援軍遲遲不到，你們自己就要被人吃掉了，現在連累我們也要被人吃掉了。」

　　楊凌心中何嘗不緊張？本來約定遇到危險便燃起狼煙，由大同方面派兵援救，現在大同總兵先已得到消息，派了許泰護駕，沒理由再無後續部隊支援，除非大同城也受到了攻擊。

　　如果那樣，能寄望的只有楊一清的人馬了，可是楊一清守邊的兵馬騎兵甚少，就算他全力趕來，也得還需一個時辰，到那時已成勁弩之末，還有多大戰力實未可料。

　　楊凌恐言多必失，不敢接她第二個問題，卻故意笑道：「姑娘第一句將軍離皇帝越遠越能打勝仗的評語，似乎和第二句的擔憂全不搭界，這是什麼意思？」

　　銀琦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狐疑地瞪著他道：「因為你可不像對皇帝唯命是從的樣子，反而……好像皇帝沒有什麼主意，這一切都是你在指揮一樣，你們真的商量好了引誘伯顏來嗎？不是中了伯顏的計吧？」

　　楊凌心中一跳，強顏笑道：「姑娘何出此言？」

　　銀琦小嘴一撇，說道：「你們明人把皇帝寶貝得不得了，會冒這麼大險？我越想越不對，你看看，山下攻勢多急，你們利用會盟之機引伯顏來，卻搞得這般搖搖欲墜……」

　　她一邊說，一邊走到懸崖旁，俯身看著山下戰況。

　　楊凌聽了心中殺機忽起，朵顏三衛是出了名的牆頭草，一旦得悉真相是將錯就錯還是臨陣倒戈實在不好說。這小姑娘一直跟在花當旁邊，定是他極親信的人，若讓她回去饒舌，這山上萬餘條性命就有葬送在她手中的危險，甚至大明江山，還有自己所有的親人……

　　旁邊都是自己的親兵，戰況正緊，並無人注意這裡，只要伸手一推……

　　楊凌心中天人交戰，一隻手舉在空中，根本下不了殺人的決心，就在這時，銀琦已轉過身來，一瞧見楊凌眼神，她忽然警惕地向旁邁開一步，一把握住腰間彎刀，冷斥道：「我說對了？你想殺我？」

　　楊凌一怔，強笑道：「姑娘何出此言？無緣無故，我為什麼要殺你？」

　　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看得楊凌臉上發熱，平生頭一次對一個無辜的人起了殺心，雖說是為了更多的性命，但是何嘗不是在利用朵顏三衛？他的心頭升起一股慚意。

　　銀琦冷哼一聲道：「因為你怕我們出爾反爾，臨陣倒戈。楊將軍，不要把我們看得那麼不堪，我父親雖然有時倒向伯顏一邊，也是為了整個部落的生存。」

　　她搖搖頭，嘆息道：「你放心，現在我已經上了你的賊船，只有硬著頭皮跟你走下去了，此時倒戈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所以就算父親生疑，我也會幫你遮掩的，只是……盼你的大軍真的能及時趕到才好，否則你可害了我們一族了。」

　　楊凌自慚不已，他忽地大喝一聲道：「來人！」

　　銀琦身子一震，刷地一聲彎刀出鞘，刀鋒直指楊凌咽喉，聞聲衝到近前的侍衛見狀立即拔刀指向銀琦。

　　楊凌坦誠地道：「以往朵顏三衛在大明和韃靼之間搖擺不定，所以本官才放心不下。不過姑娘說的對，大敵當前，我們應該互相信任，攜手共渡難關，如果此時還互相懷疑，那真的只有同歸於盡了。」

　　銀琦瞬也不瞬地看了他半晌，忽地手腕一翻，彎刀刷地一聲入鞘，她似笑非笑地道：「你們漢人真的很狡猾，這番話說得好聽，其實說來說去不過是在告訴我，你們死光了，我們也活不成。

　　「哼！我告訴你，伯顏向我父親求過親，只要我答應嫁給伯顏，朵顏三衛也歸順韃靼，我們還有活路，所以我們會盡量幫你，但是如果你的人馬不能及時趕到，如果所有的部落首領全部被殺，我們的族人會被吞併，會淪為奴隸。

　　「所以，在此山被破之時，在全族覆亡和歸順求生之間，我們一定會選擇後者，我，也願意為了族人獻出自己！」

　　她說的極為坦然，眼神純淨得像是一泓清泉，用自己的貞操去交換族人的生存，這種漢人女子視貞節大如天的觀念熏陶、即便去做也羞於出口的話，她卻說得神聖無比。

　　楊凌想了想，神情莊重地道：「好！我們定個君子協議，此山可守，我們就拚盡全力一齊守下去，山峰被攻陷之時，我會以身殉國，貴族的行止，由你們自己決定！」

　　銀琦凝眸望了他一陣，亦肅然點頭。

　　楊凌回身，對侍衛道：「去，燃起狼煙，向附近所有關隘告急！」

　　※※※

　　韃靼的突擊前鋒如同斧鑿一般楔入突進，其勢如潮，銳不可當，與明軍在各處山坡鋸齒般交錯衝殺，韃子的快馬優勢無法發揮，但是勝在人多勢眾，個個凶悍，明軍居高臨下占了地利，也是個個拚命，誓死不退。

　　槍林箭雨，白刃橫空，數萬人捨死忘生的吶喊，整個殺戮戰場一片沸騰，但韃子衝至半山再挺進半步都是用無數的鮮血和死屍來堆砌，看這情形一個時辰他們也休想攻上山峰，到那時明朝援軍怎麼也該有幾路殺到了。

　　「嗚……」箭先至，厲嘯聲方傳入耳邊時，一支狼牙利箭已閃電般貫入一個明軍的胸膛，箭簇透背而出，帶著一大蓬血花，勁道凶厲無比。

　　放冷箭的韃子剛剛搭上第二枚箭，就被火銃一槍轟破了腦袋。許泰和劉大棒槌一持槍、一持棍守在山前，兵器隱挾風雷之聲，如毒龍般翻騰，扎、刺、掃、蕩……身邊不斷有剽悍的韃子士兵倒下，兩人足足控制了橫向十五、六步的範圍，沒有一人能進，這種威風鼓舞了周圍的士卒，刀手已棄盾，雙手握刀同韃子硬拚。

　　這是一場硬仗，最終的勝負只取決於雙方兵力的強弱、士氣的高低，與戰場調遣是否合理、各種軍械是否的完備、團隊配合的熟練程度、謀略的運用都沒有太大關聯。到目前為止，仍是守山一方占有優勢。

　　山坡上死者堆積如山，殘肢斷臂，散落得到處都是，鮮血染透土地，撲鼻的血腥，刺激著士兵們胸中的殺意。弓、刀、盾、銃齊施，刀劈箭射，宛如破浪，血污衣甲，亦是不顧。所有的人都似瘋狂了一般，只是不斷地揮動武器，忘記了生死，忘記了恐懼。

　　山下，伯顏策馬來回奔馳，鼓舞士兵奮勇向前，如今時間每拖一刻，他成功的希望就小了一分，怎能不焦灼萬分？

　　這時，一個韃子將領氣喘吁吁地奔來道：「大汗，炮已安裝了四十具了，是否用來攻山？」

　　伯顏一聽大喜，立即勒馬道：「快，馬上運至山前，用炮攻山，後邊繼續裝配，一百二十門大炮全都給我用上，我看正德還往哪裡逃，哈哈哈哈……」

　　一陣號角號起，攻山的韃子紛紛退下山去，山上的士兵為之愕然：「韃子退了？他們要放棄逃跑了嗎？」

　　但是隨即他們便發現，韃子推著幾十輛高高的木架子正向山下走來，每輛木架後邊跟著數百名韃子，手中牽著長長的繩索，這是什麼東西？來自京營的官兵莫名其妙，可是許泰手下的官兵和朵顏三衛的人馬卻先後驚呼起來。

　　「回回炮，他們運來了回回炮！」

　　許泰厲聲喝道：「怕什麼？這裡四面平原，全是土地，他們從哪裡取得巨石投山？」士兵們聽了這才為之稍安。

　　「回回炮」以大木為架，結合部用金屬件聯接。炮架上橫置可以轉動的炮軸，固定在軸上的長桿做炮梢，實際上就是一種拋石機，用來拋射石彈，繫下的繩索多達百條，每條由兩人拉曳，射程可達數百步。

　　蒙古攻襄陽時以回回炮投擲巨石，一陣齊射將襄陽的城牆擊毀，歷時三年的襄陽大戰才塵埃落定。類似的投石機，中原早在春秋時期便已出現，這種回回炮安裝簡單，北宋靖康年間金兵攻汴梁，曾一夜之間安炮五千餘座，想不到伯顏為求成功，竟車載馬馱的運來大批器械，就在山下組裝。

　　只是所用的巨石無法就地取材，蒙古戰馬再是有力，這樣數十里奇襲也不可能馱著數百斤重的巨石而來，他們要用什麼攻山？

　　「回回炮」在山下停住了，這個距離箭矢所至已是強弩之末，沒法對他們造成傷害，山上的官兵只能握緊兵刃靜靜等待。

　　伯顏的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他本沒想到山上的人馬與情報有出入，竟似多出一倍還不止，以致攻勢受挫，但是有了這件利器，僅持有簡單守山器械的明軍還能守得多久？

　　投石機雖然主要用來投擲巨石砸毀城牆、砸死士兵，但是蒙古大軍西征時，在華沙之戰中，卻突出妙計，開世界化學戰之先河，用回回炮發射了大量毒煙球，弄的全城都是砒霜和狼毒的煙霧。

　　嘗到甜頭的蒙古大軍在進攻君士坦丁堡時，軍中鼠疫流行，蒙古軍乾脆用炮把病死的士兵屍體拋入城中，使城中鼠疫大起，據說城中染疫商人乘船逃出，將亞洲鼠疫病菌帶到了歐洲，從而引發了讓歐洲人聞之色變的「黑死病」，奪去了當時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性命。

　　北元分裂以後，襲邊的寇騎大多以劫掠為目地，除了前年攻打大同時使用了「回回炮」投擲巨石，還很少用到，所以連許泰也未想到其他用途。

　　山下「回回炮」安置妥當，一枚燃燒著的巨球直飛山巔，砰然落地，一股嗆人的濃煙隨即散開，裡邊不知塞添了什麼東西，摔散的碎球仍然燃燒著，散發著辛辣嗆人的味道。

　　山下，一枚又一枚煙球流星趕月一般向山上擲來……

二百一十　有軍來援

　　大同城戰事雖激烈，卻沒有白登山來得驚險。大同總兵杜人國兼掛征西前將軍印，統五衛、七所，但如今大軍大多在外長城上駐紮，兼大同城高牆厚、故此大同城內守軍只有兩衛，許泰帶走了七千人馬，城中所餘已不過五千餘人。

　　火篩本來接到的命令是西城內應開啟城門將大軍接入，以他一萬五千人的精銳之師，整座大同城將立即成為他的囊中之物，故此連攻城器械也沒帶，輕騎快馬興沖沖地跑到西城下，卻被大同守軍一陣箭雨給射了回來，氣得火篩暗暗罵娘。

　　伯顏親率大軍奇襲白登山，在火篩想來雖有搶功之嫌，但是皇帝身邊侍衛雖不過萬卻必是精兵，這一仗必是一場苦戰，自己的兵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大同，燒殺劫掠的可以讓苦不堪言的士卒大撈一筆，說起來也很划算，想不到大同城上防禦甚嚴，始終不見有內應開城相迎，火篩只道是被伯顏誑騙，心中恚怒難言，可是這時又不能不顧大局獨自撤兵，只得硬著頭皮苦戰。

　　就地取材還帶著枝條的雲梯上，瞳孔中只有醇酒美人、金銀財寶的狂熱士兵勇往無前，奮力攀登，而城牆上的守軍早已嚴陣以待，好整以暇地拉弓放箭，舉石投擲，鉤鐮槍無情地將雲梯推離數丈高的城牆，韃子士兵的慘呼聲剛剛傳來，扎滿尺長鐵釘的滾木就往下砸去。

　　大同城牆修建得高大雄偉，堅固險峻，各種城防設施齊備，牆體用「三合土」逐段逐層夯成，外圍砌以青磚。城牆高約五丈，城牆上寬亦有五丈，可容大隊人馬運動，城牆上垛口、門樓、角樓、望樓，間隔而立，可以瞭望、隱蔽、射擊、接應、制高，構成了一道完整的立體防線。

　　毒火炮、轟天霹靂炮，不斷向城下噴洩著無情的彈丸，收割著人命，城堞上無數士兵往來穿梭，滾木、擂石、火油、弓箭壘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而韃子就像潮退浪湧一般，不停地瘋狂衝擊著城池，箭矢如雨，同樣收割著明軍的生命。

　　屍堆如山，遍地血流，殺聲震天，夥伴的屍體如一塊破布般被無情地踐踏著，不斷有人倒下，成為被踩踏著的一具死屍。雖然城池在韃子一波波的進攻中巍然不動，但是胡瓚和杜人國卻憂心如焚，直欲吐血。

　　白登山才是他們真正關注的中心，如果那裡出了意外，天知道將給大明帶來怎樣的未來？遙見白登山方向一縷濃煙升起，胡瓚和杜人國神色先是一喜，然後變得鐵青。

　　白登山上傳來警訊說明皇帝無恙，山峰還未被韃子攻下，同時也說明形勢岌岌可危，如果再無援兵，山頭就有被攻陷的危險。

　　胡瓚跺跺腳，血紅著眼睛向杜人國吼道：「杜大人，應該集合全部人馬，棄城馳援白登山。皇上在那裡，皇上一定要保住！只要守住山頭，楊一清的大軍趕到我們還可以把大同奪回來！」

　　這主意實在愚蠢，城中正規軍不過五千，加上義勇、民壯全部兵力還不及攻城的韃子多，而且城外的韃子全是騎兵，真的集合兵馬衝出城去不但城池失陷，半個時辰之內全部兵馬就得被他們分割開來，一口口吞掉。

　　杜人國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還未及說話，一聲怒吼道：「愚不可及！我軍出城正中韃子奸計，若皇上遇險，這座堅城再陷落敵手，取得補給的韃子還有何人能敵？山西全境，甚至京師都危在旦夕了！」

　　二人霍然回頭，只見一隊甲士簇擁著代王殿下走進角樓。廝殺聲無處不在，杜人國與胡瓚急忙上前拜見，胡瓚帶著哭音道：「殿下，白登山上傳來警訊，皇上陷入危境了啊！」

　　代王也知道他說的再是有理不過，僅見危不救和今天這番話，一旦皇帝殉國，就得成為被彈劾的理由，縱然他是天皇貴胄，也難免要成為政治的犧牲品，幽禁至死或許是最輕的處罰了。

　　但是他的根在這兒，他的兒子、孫子全都在城裡，代王一脈已經在這兒生活了百餘年，除了前年進京，他甚至從不曾離開過大同一步，胡瓚可以開城赴死，為一介虛名不惜性命，他卻不能。

　　代王爺面色如灰，喟然道：「孤知道，可是大同守軍兵微將寡，開城迎敵於事無補，反而將這邊防重鎮失於寇手。」

　　他忽地轉身，從侍衛身上抽出長劍，橫於當胸，厲喝道：「代王一脈受封於大同，負有守土禦邊、保衛社稷之重任，大同守軍皆需聽從本王號令！杜總兵、胡巡撫，全力守城，不得讓韃子一兵一卒攻上城來，孤王在此督陣，若皇上殉國，是本王救援不力，孤王當自刎謝罪，與諸位大人無關！還不快去！」

　　杜人國和胡瓚聳然動容，脫口道：「代王爺，你……」

　　代王瞋目大喝：「還不快去？！」

　　二人重重一頓足，匆匆走出角樓，奔上城樓指揮守城。代王走到側門，拄劍向東，遙望白登山默默祈禱：「皇上吉人天相，一定要堅持下去呀！」

　　※※※

　　巨型回回炮高達三丈，可以將二百斤重的巨石投擲出一百丈外。白登山高不過五十多丈，投擲的又是六七斤重的泥封式、陶罐式煙火武器，所以將回回炮大大減化，使用的是高不足兩丈的投擲器，用十一根長短不一的木桿，搭配成一個簡易的支架，而且因為快速奔襲，無法攜帶重達數千斤的平衡重錘，改由人力牽拉繩索。

　　牛糞狼毒，摻雜了砒霜等毒藥毒草的燃燒物發出中人欲嘔的嗆人氣味，山上有風，但韃靼人從順風的一面將燃燒物不斷投擲上山，落地後仍濃煙不斷，嗆人的煙霧不斷飄向另一方，許多士卒都熏得淚流滿面，睜不開雙眼。

　　好在這裡是座土山，不是壘壘方石的城牆，眾將立即令士兵掘土、雪掩埋劇毒的燃燒物，天上不斷飛落火團，山頭則發動所有士卒全力掘地掩埋，雖然許多士卒被熏得兩眼紅腫、淚流不止。倒不至無法忍耐。

　　正德等人在大帳內也未想到韃子會用上這麼一招，楊凌匆匆趕回營帳，讓皇上和各位首領入地洞暫避，但此時正是危急時刻，站在山上看得到敵我攻勢發展，心頭還不著急，若是待在地洞裡，雖然不受這煙霧熏炙，那份焦迫心情如何忍耐？

　　楊凌見正德和花當等人都不願入洞躲避，只得叫人扯了檯布桌巾，浸了清水給各人蒙在面上，銀琦一雙俊俏的大眼也熏得瞇了起來，眼淚汪汪，連鼻頭都是紅的，楊凌和她已暗有約定，對這位不知底細的姑娘到底放心不小，早已授意兩個大內侍衛注意她的行蹤，見她跑前跑後只顧幫著父親等人遮擋煙毒，並無什麼異狀，這才放下心來。

　　十幾根木桿一具，幾十人裝配一架，速度倒也極快，一架架簡易的投擲器不斷推送到山下，投擲到山上的燃燒物越來越多。伯顏事先也估計到縱然老天保佑，今日無風無雪，加上山巔隨處可以掘土掩埋，僅靠攜帶的數千枚毒氣彈也不會就此征服明軍，他的目的只是要令明軍雙眼難以視物，戰力大打折扣，易於自己攻山而已。

　　三百多枚毒藥煙火罐投上山去，山頂硝煙四起，伯顏一邊令人繼續裝配、投擲，一邊組織大軍再次攻山，砒霜燃燒的氣味太嗆人了，雙眼流淚不止的明軍弓箭手和朵顏三衛士兵阻擊力大受影響，韃靼軍很快就攻至半山與明軍展開肉搏。

　　簡易回回炮在不斷增加，投擲上山的煙霧彈越來越多，而明軍衝至山口阻擊韃子，漫山遍野掘土埋煙的士卒越來越少，結果山上的煙霧也越來越大，明軍的戰鬥力進一步受到削弱。

　　每個人心裡都明白破山已是早晚的問題，他們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這裡是大明的地盤，明軍有數萬大軍就在附近的長城關隘，如今能做的就是盡量殺敵，盡量爭取時間。

　　援軍早到一刻，就可以做到四面包圍中心開花，縱然不能將騎兵作戰的韃子全部圍殲於此，也可以重挫伯顏，讓他元氣大傷，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如果援軍遲到一刻，那就只能為大家收屍了。

　　花當等人並不蠢，到這個時候也已看出所謂以自己作餌、引誘伯顏入伏的計謀十有八、九是假的，只是此時白登山四面作戰，所有的士兵都擁擠在一起亡命廝殺，就算起了悔意也無法集結自己的軍隊或反或逃了。

　　困守白登山的守軍已至山窮水盡之地，火銃已放盡、箭矢已射空，唯有用刀槍肉搏，韃子正在一步步接近山頭，將明軍向中間壓縮。楊凌只吩咐刀盾千人隊和大內兩百名侍衛護侍大帳，其餘所有官軍已全部派至四面阻敵，連預備隊也沒留。

　　明軍在一步步後退，準確地說，是凶悍亡命的韃子在屠戮中踩踏著屍體一寸寸地攻向山頭。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傳來隱隱的蹄聲，靠西一面阻敵的官兵居高臨下，可以看到有大隊的騎兵飛馳而來，那鮮明的甲冑、飛舞的旗幟，分明是大明官兵。

　　猶如打了一針強心劑，精疲力竭的官兵歡呼起來，刀矛舞動，越戰越勇，援軍總算等來了，至於有多少援軍現在還估計不出，但是援軍來了這個消息，卻讓彼此的士氣出現了明顯的消長，即使以韃靼士兵的剽悍，也不免為之大為沮喪，全軍都有點氣餒。

　　伯顏得到消息心中一凜，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如果明軍大隊人馬趕到完成合圍，不但這孤注一擲之戰難以成功，而且內外夾擊之下，如果不及時突圍，那就要全軍覆沒，完蛋大吉了。

　　只差一步，只要再有小半個時辰，正德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就這麼退回大漠去？伯顏鼻子一酸，瘋狂地大吼起來：「哈丹巴特爾，帶上你的人，務必阻止明朝的援軍，我只要半個時辰，只要半個時辰！」

　　淒厲的狂呼讓周圍的親隨和部落首領們一陣騷動，預留的衝鋒隊有六千人，分別由他的血盟兄弟哈丹巴特爾和旭日干指揮。這兩人隨伯顏猛可縱橫大漠草原，所向披靡，是最英勇善戰的將軍。

　　哈丹巴特爾也知道爭取半個時辰對整個草原意味著什麼，他霍地拔出雪亮的鋼刀，大吼一聲：「跟著我迎上去，明軍就算是一場沙暴，也要把他們牢牢地擋住，衝啊！」

　　三千精騎齊聲吶喊著，抽出雪亮的彎刀，義無反顧地向著飛馳而來的明軍衝了過去。相對疾馳而來的大隊明軍，三千韃靼精騎像一柄鋒利的尖刀，如果兩軍相碰，以逸待勞、背水一戰的韃子精騎可以將隊形鬆散的明軍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可以直突入半里地去，展開一場絞殺。

　　然而明軍卻似看不出哈丹巴特爾的用意，依然以鬆散的隊形飛快地迎了上來。楊凌和正德、花當等人在山頂看到大隊明軍馬隊，都不由得精神一振，最讓他們驚喜的是，這是一支全騎兵的隊伍，而且從山上看得清楚，他們的人數比迎面衝上去的三千韃靼騎兵足足多了幾倍，這是哪裡殺出來的一支天兵？

　　一桿帥旗擎在一名強壯的旗手手中，疾馳的駿馬帶起的狂風捲得大旗獵獵，他要雙腳控馬，雙手牢牢抓住旗桿，將桿柄插進馬鞍旁的套環才固定得住，那旗上只有一個大字：「王」！

　　王字帥旗一馬當先，旗手前一騎突進，忽而馬上橫弓，一手三箭，對面飛馳而至的韃靼騎兵立即有三人應弦落馬，這三箭如同一聲號令，對面地蒙古精騎紛紛擎弓搭箭，箭雨鋪天蓋地的飛了過來。

　　這支精兵大帥正是率了兩位游擊將軍在關外和火篩捉迷藏的三關副將王守仁。由於他率兵在外，同火篩糾纏不休，機動力不足必敗無疑，所以楊一清集中了各路守軍中的大部分騎兵，臨時組成一支全騎兵隊伍交予他指揮。

　　王守仁的總兵力約兩萬人，尤在火篩之上，但他很少和火篩正面決戰，畢竟騎射非一時一日之功，他的軍隊戰力較之火篩所部尚有差距，不過令火篩頭痛的是，這位大明將軍尾隨不捨，無論他想襲擾哪裡，這支部隊總是跟在後面趁火打劫。

　　火篩氣不過想尋他決戰，對方卻避不接招，逼不得已時便引他進入山峰、峽谷倚仗地利打爛仗。

　　唯一的一次平原作戰中，火篩本想將這支明軍的主力騎兵一擊而潰，不想王守仁早在那片雪地上掘了陷馬坑、埋了釘板，甚至布下前端削尖如刺、尾翼釘著橫板、下邊挖設土坑的細圓木。

　　前邊戰馬踏上去，後端圓木高高翹起，竟將次第奔來的戰馬搠穿，兩軍尚未接戰，就已損傷慘重，而且騎兵再不敢疾衝。蒙古人天下無敵靠的不是刀槍，而是利箭快馬，快馬失去優勢，簡直就是自廢一半武功，經此一役，火篩看見王字大旗就頭疼，乾脆和他玩起了躲迷藏。

　　今日王守仁遠遠綴著火篩的大軍來到拒虜門附近，前方忽然失去火篩部的蹤影，此地多山，王守仁初時以為火篩有樣學樣，也要布伏對付他，故此即令大軍就近倚山紮營，背靠抗胡堡，派探馬察看火篩行蹤。

　　須臾烽火燃起，緊跟著探馬回報，密集的馬蹄消失在拒虜門峽谷谷道之中，蹤影全無，但拒虜堡關隘上仍高張大明旗幟，王守仁頓覺有疑：火篩雖一直在各處關隘梭巡，但他狡詐如狐，若設伏的話，斷無冒險在緊傍大明關隘處埋伏上萬人馬之理，再者，那條谷道兩側山峰險峻，藏不得人，火篩的人上天入地了不成？

　　一念至此，王守仁立即放棄追蹤火篩的任務，拔營叩關，從與拒虜門相隔數里的抗胡堡入關。一問烽火臺上守衛，他們也只知烽火燃起加強了這處關隘戒備，但並不知韃子正在何處攻關。

　　王守仁聞訊馬上飛馳大同，並順手取了守關的幾件利器。他也知道今日皇帝與朵顏三衛在白登山議盟，雖說揣測韃子已經輕易入關並奇襲白登山的想法不免過於大膽，有些匪夷所思，但事關利害，總是有所防備才好，大不了算是回軍休整便是。

　　大軍剛剛馳至水清柵，離大同城還有數里地，遠遠便聽到震天的廝殺聲，就在這時白登山上也燃起烽煙，王守仁熟知當地地形，立即令大軍棄了大路，抄小路飛馳白登山，堪堪在破山之時趕到。

　　遠遠瞧見漫山是兵，王守仁不知皇帝現在是死是活，也駭得心膽俱喪，是以立即躍馬當先，率軍疾馳。韃子一波箭雨落下，士兵們都摘下馬鞍旁掛著的圓盾抵擋，王守仁左手提弓，右手提盾，在馬上大喝：「放神火箭！」

　　衝在最前邊的士兵都負著奇形怪狀的武器，這些取自抗胡堡的火器全是輕便型的火箭，有一窩蜂箭、群鷹逐兔箭、火弩流星箭、長蛇破敵箭、除了較沉重的四十九矢飛廉箭和必須用小車或雙人抬放的百虎齊奔箭，皆已被他搜羅一空，讓士兵們用背帶縛在胸前，大約有二十幾箱。

　　衝在最前邊的士兵頂著箭雨打燃火石，銳嘯聲中一枝技火箭飛射出去。火箭的準確度那是不用指望了，尤其在快馬上更是根本談不上準頭。

　　好在前方韃靼騎兵排成了密集的尖刀隊形，簡直就是活靶子。後世名將戚繼光形容火箭有個很有趣的說法，大意是：萬馬軍中發射火箭，根本不必瞄準，火箭一點著那就聽天由命了，射擊方向我們猜不到，賊寇也猜不到，實在既有趣又奇妙。

　　這一叢箭主要是快，迅箭連發，比韃靼最高明的射手還要快了數倍，利箭橫衝豎射、還有舞著龍向前飛的，兩軍越接越近，明軍中箭倒下數十名兵卒，韃子卻被火箭射殺近百人，最叫人摸不著頭腦的就是那些歪歪扭扭飛出去的利箭，有的竟繞過前方敵寇，射中後邊的騎兵。

　　失去騎手的百餘匹戰馬頓時攪亂了哈丹巴特爾銳不可擋的衝鋒隊形，摧山的氣勢為之頓，隨即兩股洪流交錯衝殺在一起，喊殺聲震耳欲聾，白刃撞擊聲不絕於耳，瘋狂的雙方士兵藉著快馬前衝亡命搏殺。

　　這種馬隊對衝的肉搏沒有一對一的廝殺，常常雙方騎士兵刃甫一交接，二馬已錯鐙而過，同新的對手剛剛交手一合，便再次錯肩而過，將敵人交給後邊猛衝過來的騎手。

　　在這一刻只有殺人才能防止自己被殺，這些平素微不足道的士兵不管他以前是卑賤還是委瑣，是剛毅還是懦弱，是陰險還是磊落，在這一刻都爆發出氣壯山河的吶喊，激盪起一波令人心蕩神馳的衝激波。

　　置身絞肉戰場，聽到的是一陣刺耳牙酸的摩擦聲，因為明軍騎術不及韃子，而馬刀要發揮犀利的攻擊優勢，需要借助臂力、腰力和戰馬的衝擊力，馬術遜人一籌這三項都發揮不出來，王守仁一時無法提高這支臨時組合部隊的自身技能，只好在兵器上做手腳。

　　前方近五千騎兵使的都是狼牙棒，他們的臂力使不動真正純鐵打鑄的狼牙棒，所以都是上粗下細木質又硬又沉的梨木棒子，頭部橫七豎八釘了許多露出半尺長的小指粗鐵釘，與對方鋒利的馬刀碰撞，「嗤嗤」聲不絕，還可以利用鐵釘的勾掛有效遲滯對方揮刀的速度。

　　左揮右擋前捅上砸的輕便狼牙棒抵消了戰士自身的技能弱點，人數上的絕對優勢壓制了哈丹巴特爾精騎的驍勇善戰，巨浪膨湃著向前湧動，三千韃子精騎陷入近兩萬明軍的汪洋大海之中。

　　從山頂望去，明軍的前鋒和兩翼仍在衝鋒，隊伍中央卻如濁浪排空，激盪不已。旭日干的三千騎兵也衝上來了，利用箭雨優勢稍稍阻擋了一下明軍的攻勢，然後也陷入明軍的包圍之中。

　　又是一場爛仗，王守仁僅帶著幾百人衝出了旭日干的攔截隊形，和兩翼呼嘯應和的數千兵馬直撲前方的羊毛大纛。

　　羊毛大纛下是已無大軍保護的韃靼大汗和各部盟首領。

　　擒賊先擒王！

　　欲救吾之必救，先攻敵之必救！

　　如果王守仁提馬上山，在山坡上發揮不出騎兵的優勢，衝至半山必然下馬陷入與攻山韃靼的苦戰，就算最後將韃靼人全部趕盡殺絕，亂軍之中是否能保證皇帝的安全也殊未可料，這番反斬首逼得即將攻下山峰的韃子不得不立即回馬救人，山上之險立解。

　　果然，各處指揮攻山的韃靼頭領早在這股明軍騎軍衝來時就已加以注意，一見險情立即集結大軍反撲回來。

　　伯顏和各部盟首領的身邊所有的親兵加起來不過一千多人，但是這些人都是韃靼戰士中最驍勇的戰士，立即揮舞著兵器攔到首領們面前和明軍廝殺起來。

　　人屍馬骸橫七豎八，斷頭殘肢慘不忍睹，鮮血混合著泥污，原本潔白的冰雪地面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血腥氣中人若嘔。

　　楊凌見機立即對血染征袍的許泰和馬哈盧道：「勝敗在此一舉，集結大軍，衝擊正面之敵，接迎王將軍兵馬靠近！」

　　許泰接令，立即集合喘息未定的官兵，除了步卒，全部上馬衝下山去。馬哈盧持著沉重地鐵钂，也招呼殘餘的三衛士兵，呼嘯著衝下山去。不同服飾的兩股大軍交錯奔馳衝出，滾滾煙塵騰起，長槍、鋼刀閃耀著逼人的殺氣。

　　被王守仁圍在中心形成一大一小兩個攻擊半圓的是韃靼後備軍的六千鐵騎和伯顏可汗等部盟首領的一千精兵，外側是紛紛回援的大隊韃靼士兵，將他們裹挾在中間，自山上緊跟著衝下的是是八千多名大明和朵顏三衛的騎兵，試圖趁韃靼的反包圍陣形尚未形成，打開一條缺口將援軍迎上山來。

　　馬蹄狂奔，大地震顫，衝鋒的騎士發出懾人的呼嘯，前後左右處處都是混雜在一起的敵我戰士，不同的語言，爆發出相類似的野獸般咆哮。

　　正德在山巔看得熱血沸騰，躍躍欲試，只是除非讓楊凌橫屍當場，否則他但有一口氣在，又怎肯讓正德上馬參戰？

　　就在這時，沉雷滾動，喊殺震天，飛狐渡方向，遙見一枝人馬狂飆踐雪而來，這枝騎兵衣甲鮮明，清一色全是長柄大刀，人如虎、馬如龍，戰馬四蹄翻飛，馬腹直似貼著地面一般。

　　這枝騎兵人數不多，不過千餘人，陣形拖得很長，彼此之間毫不講究配合突進，而且連一面戰旗都沒打，顯得稀稀落落，但是對於已經失去必勝信念的韃靼士兵來說，這突兀出現的又一支部隊，徹底擊垮了他們的戰意：明軍增援部隊開始源源出現了！

　　在千餘名誓死決戰的親兵保護下，伯顏猛可和眾頭領突出重圍，與在山上圍攻及時回援的五千多人馬會合了，這時他們的親兵已折損得僅餘三百多人，伯顏心如刀絞油煎，他知道這場豪賭徹底失敗了，此時再不走，恐怕全軍都要葬送在這裡。

　　淒涼激越的號角聲響起，韃靼發出了突圍撤退的訊號……

二百十一　逃功無敵

　　數萬韃子拚命地向伯顏可汗的方向集結，他們的人數太多，亡命搏殺下戰鬥意志也變得異常頑強，明軍不能阻止韃靼軍隊的集結，就趁著他們的陣型被分割開來、尚未合攏的機會拚命劈砍，盡量殺傷人命。

　　那隊疾馳而來的小隊騎兵也已衝入沸騰的廝殺戰場，「錚」的一聲暴響，韃子手中托天叉被疾馳而過的騎士掌中大刀順勢擊中，一股無可抵禦的沉雄力道將它帶著飛揚出兩丈多遠。

　　第二個騎士到了，刀鋒斜斜前指，藉著快馬衝力，把失去兵器的韃子頭顱輕而易舉地削了下來，無頭的屍體猶自挺立了片刻，才狂噴出一腔熱血，軟癱在地上。

　　勒馬作戰的韃子自知無法和藉著馬力衝躍過來的明軍士兵較力的，情急之下有幾名韃子將手中的槍戟當作投槍擲出，站得遠些的韃子飛快地張弓搭箭，連射數箭將明軍的衝勢稍稍阻截了一下。

　　只是他們陣腳尚未立定，後續的騎兵又陸續衝了過來，領頭的一名面目清秀的將領，正是荊佛兒。他奉命守在飛狐渡，以防有人尾隨朵顏三衛之後衝關，見長城上烽煙傳遞，他與飛狐渡守軍立即全面戒備，以防外敵侵入，但是後來又見白登山上烽煙燃起才覺得不妙。

　　白登山上雖備了烽煙，不過本來是沒有機會用到的，純屬多餘的設置。伯顏的兵馬戰力再強，也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衝過長城關隘闖進來，如果是彌勒教聚眾作亂，圍攻白登山，憑山上的五千人馬和大同城內的七千伏兵，足以滅上他們十次。

　　那麼白登山上烽煙燃起算是怎麼一回事？荊佛兒頭一個反應便是朵顏三衛有詐，他們領兵上山結盟是假，弒君刺駕是真，除了朵顏三衛的五千精兵，誰能這麼快對固守山峰的明軍造成威脅？是以荊佛兒根本不加考慮，立即領了他的一千多個兄弟狂奔回來救駕。

　　到了山下瞧見這麼大的陣仗，荊佛兒也嚇了一跳，這是從哪兒冒出來這麼多韃子兵？不過此時也顧不及問那麼多了，既然雙方正在廝殺，老實不客氣地殺人才是正經。

　　荊佛兒掌中一柄沉重的厚背大砍刀，以刀作刺，大刀從一名帶了護身鐵鎧的韃子將領胸中擦過，火星暴起，護身鎧甲裂了一個駭人的大口，頓時肉綻血湧。

　　這一刀還不致命，但那韃子將領被刺得從馬上跌了下去，在地上連打幾個滾，還不等他爬起，隆隆巨響的馬蹄已從他身上踩踏而過。

　　嚎叫和掙扎只持續了片刻，碗口大的馬蹄再踩在背上時，他已無絲毫反應。一柄柄大刀瘋狂地揮劈著，無情地撕裂骨肉，便如砍瓜切菜一般，每道寒光落下，便是鮮血飛濺。

　　大混戰開始了，白登山下的平原上處處是人，弓箭、投槍等遠程攻擊武器全部失去了作用，所有的人只能抄起刀槍劍戟尋找著對手肉搏，人頭滾地，斷肢橫飛，驚心的慘叫，動魄的蹄聲，儼然是人間地獄、修羅殺場。

　　直至此刻，楊凌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他匆匆搶到正德面前，翻身拜倒，喜悅地道：「恭喜皇上，皇上運籌帷幄、指揮若定，伯顏偷雞不成，這回要大大蝕本了。」

　　正德一張俊俏的白臉也被熏得鬼畫符一般，兩隻眼睛紅通通的，但是臉上的神情卻甚是開心，他連忙上前扶起楊凌，喜悅不禁地道：「楊愛卿快快請起，山下是哪兩路援兵？他們來得如此及時，朕必重重有賞！」

　　張永和苗逵見機不可失，連忙也上前大肆吹捧一番。花當等人方才見山頭險被攻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知道是中了楊凌的緩兵之計，被他連哄帶誘地盡出精兵助他守山，等著大軍包圍伯顏，實際上根本是大明皇帝中了人家的奇襲才對，只不過他吉人天相，如今化險為夷罷了。

　　形勢比人強，現在正德是大贏家，誰會說出來自討沒趣？

　　彼此心照不宣，反正這一注是押對了，花當帶著眾首領也連忙上前向天可汗恭維一番。

　　銀琦乜斜了楊凌一眼，低聲道：「你的運氣倒好！」

　　重圍得解，猶如搬去了壓在心頭的重石，楊凌只覺一身輕鬆，聞言不禁笑道：「本官運氣一向很好，只是害得姑娘你做不成大汗的可敦，真是抱歉得很了。」

　　「銀琦，過來見過天可汗！」花當招呼一聲，然後向正德欠身撫胸道：「尊貴的天可汗，這是臣的小女兒銀琦其其格，她一定要跟著小臣來覲見天可汗，臣怕她君前失儀，故此扮作身邊侍衛。」

　　銀琦見父親喚她，向楊凌不置可否地冷哼一聲，大步走上前向正德施禮。

　　楊凌見山下經過一陣混戰，明軍已衝到山下會聚成一道人牆，對面韃靼兵也漸漸會攏，雙方壁壘森嚴、一目了然，便道：「皇上，臣往山下去見見領兵將帥。」

　　正德頷首允許，楊凌立即領了百餘名侍衛衝下山去，此時韃靼大軍集結完畢，總人數仍比明軍多出一萬有餘，王守仁嚴陣以待，正防伯顏衝擊，韃靼大旗所指，怪異的呼嘯聲浪中，大軍快速脫離戰陣，向大同方向狂奔而去。

　　楊凌衝到王守仁身邊，二人在京中便熟識，這等時刻也來不及見禮，王守仁只匆匆頷首示意，便立即命中軍揮動軍旗號令，大軍隨後掩殺。

　　王守仁知道皇帝就在山上，不敢盡出騎兵，而且全軍盡出兵力仍遠遜於對方，不可能全殲伯顏，何況大同城外還有韃靼人，兩軍會合更是勢不可擋，故此只是命兩位游擊將軍遠遠綴著作驅狼出關之勢，留下三千騎兵在山下護駕，自己在楊凌陪同下上山。

　　荊佛兒一見韃子逃走，立即領著自己的人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攆著韃子的馬屁股砍人，想喊他也來不及了，王守仁在亂軍中和他也沒打個照面，都還沒來得及弄明白這是哪部援兵。

　　伯顏潰逃，照理來說追殺潰兵是難得的良機，王守仁率軍攻來與韃子肉搏時凶悍無比，怎麼韃子逃了他反而謹慎起來？楊凌疑竇滿腹，對王守仁的安排甚是不解，上山時便向他提出心中疑問。

　　王守仁對楊凌本就觀感極佳，他和楊一清一個賦閒在家，一個關在大牢裡，能夠被啟用並委以重任，全賴楊凌從中斡旋，這些事王華大學士已經對兒子提過，所以見了他更覺友好。

　　聽他一問，王守仁苦笑一聲道：「如果卑職所料不錯，拒虜門已在韃靼人手中，以他們的騎兵之速要闖關突圍，沒有人能攔得住他們。我們的優勢在於倚仗兵力正面作戰，追擊遠攻不是我軍所長。而且韃子的戰弓可射至百丈外，尤其精擅『蒙古歹射法』……」

　　他見楊凌揚眉示疑，便解釋道：「就是說他們的騎術高超，可以邊逃邊向後發箭，大人，我們的弓箭射程不及韃子，而且我們是向前追的，正迎上韃子射來的箭，韃子卻是向前逃的，正避過我軍的箭，逃來逃去便成了逃跑者獲勝，反倒是追殺者折損大半，昔年蒙古鐵騎遠征萬國，用這逃的法子不知打了多少勝仗。

　　「而且蒙古馬看起來矮小，但忍耐力卻極強，牠可以長距離不停地奔跑，而且無論嚴寒酷暑都可以在野外生存，我們的騎兵剛剛趕到，已經疲乏，說起來無論是人數，還是戰力都要差了許多，只是我們占了地利、人和，伯顏無心戀戰而已。

　　「而且蒙古馬對環境和食物的要求很低，無論是高原荒漠，還是在草地平原，蒙古馬都可以隨時找到食物。蒙古兵打仗不帶輜重，一則是他們靠掠奪以戰養戰，二就是他們的馬大多是母馬，可以提供馬奶維生。

　　「世人只道蒙古士兵騎射雙絕，卻不知他們的逃跑術更是天下第一，最擅長在逃跑中殺敵、拖垮敵人取得勝利。所以除非有把握迫敵正面決戰，否則無論何時何地，如戰兵力不及他們、不能迫使他們正面決戰時，則萬萬不可窮追不捨。」

　　楊凌聽得眉心一跳，忽然道：「聽王大人一說，本官心驚肉跳，草原沙漠是他們天然的狩獵場，如果不讓他們自相殘殺大耗實力，我軍就算數倍於敵，想在沙漠上對付數萬甚至數十萬韃靼軍隊，所要付出的代價不知要有多大。」

　　王守仁欣然道：「正是如此，所以雖是在我大明的境內，既然不能盡殲伯顏和火篩，那就莫如讓他們一起逃回草原去，等大人的妙計生效，咱們再把他們請回來不遲。」

　　兩人相視一笑，大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感。

　　朵顏三衛與韃靼及明軍也時常發生戰鬥，熟知雙方的戰力和機動能力，一見伯顏率軍突圍，兵力遜於韃靼的明軍追在其後，便料到此戰不可能將韃靼盡殲於此。

　　不過四萬五千名韃靼精銳連死帶傷撂下近萬人，這一萬人對於大明朝來說不算什麼，對於草原部落意味著什麼他們可是心知肚明，何況前方還有大明軍隊回援，等他們真的衝出關去，不知還要死多少人，彼消此長，又有大明支持，花當彷彿已經看到蒙古大汗的寶座已經在向他招手了。

　　花當立即喜上眉梢地向正德告辭，伯顏出關勢必馬不停蹄逃回大漠，正擋在他們返回朵顏三衛的道路上，所以他們得趁此機會趕緊離開，同時如果韃靼向朵顏三衛擄奪糧草，也可以早做準備。

　　正德立即應允，命人自地洞中取出事先放在那兒準備饋贈朵顏三衛的黃金五千兩、綢緞茶磚共五十箱，贈與花當。殘餘的三千朵顏騎兵帶著一統草原、成為大漠之王的美好幻想，在明軍騎士引領下飛馬馳向飛狐渡。

　　他們一走，正德便喚過王守仁，問明他的身分，得知是父皇昔年太傅王華王大學士之子，不禁欣然道：「很好，果然虎父無犬子，愛卿救駕及時，重挫韃靼，功在社稷，回京後朕必論功行賞。」

　　說完他臉色一沉，聲色俱厲地道：「朕與楊卿定下清除韃靼百年之患的妙計，如今分化韃靼兩大首領的目的辦到了，結盟朵顏三衛驅狼鬥虎的目的辦到了，可是三邊總制楊一清在做什麼？

　　「朕有長城天塹可守，朕陳兵十萬於關上，可是在這大同城外，伯顏大軍竟全軍入境，險些取了朕的首級！楊一清罪無可恕！朕一定要重重地辦他！」

　　小皇帝露出凜凜殺氣，看得王守仁心中一驚：「楊一清要糟了。」

　　他略一思忖，才徐徐道：「微臣本來尾隨在火篩之後，看見烽煙起，急來救駕，還不知伯顏入關詳情，本來不便置喙……

　　「但臣追蹤伯顏時，他的大軍毫無戰鬥跡象，便輕易越關直入，臣懷疑守邊將領中有人私通韃靼。楊總制剛剛上任，便率軍作戰，實是無法顧及整肅各處關隘守將，若……若是有人開關揖敵，實乃非戰之罪……」

　　指揮作戰不力，造成重大傷害，就足以入獄坐牢，如今皇帝在白登山會見朵顏三衛，事先早已知會楊一清，由京營五千精兵防範彌勒教內賊，由他防範外虜，可是伯顏大軍卻輕易穿過他的防區，堂而皇之地出現在白登山下，險些陷皇帝於死地，殺頭都是輕的。

　　王守仁不敢直接替他開脫，卻輕輕點了這麼一記，然後又懇切地看了楊凌一眼，在場能說動皇帝的大概只有張永和楊凌了，張永與他不熟，便只有求楊凌出面說情了。

　　他言下之意：楊一清是三邊總制負責地區防務不假，但此次伯顏叩關並非楊一清指揮失當，而是有內賊策應，這個失誤就是諸葛武侯再生，也無法事先防範、做到周全，難道要一個剛剛上任的大將把守關將領全換成他自己的心腹？如果真要追究……似乎該追究把內賊提拔到邊關要隘任職的人才對。

　　楊凌明白他言下之意，他急忙走上前對正德悄聲道：「皇上甫繼大統，便在白登山會見朵顏三衛，立盟互助，平息遼東，此文治大功也。將計就計，以自己為餌引寇中伏，以少勝多殲敵萬餘，創永樂大帝北伐以來最大戰績，此武功之偉績也。

　　「楊總制甫到邊陲，重挫伯顏，且分兵奇襲敵後，為皇上分化韃靼，立下不世之功，實是難得的將才。伯顏入關，非戰之罪，若予嚴責，難免傷了邊將之心，再者朝中百官也難免生疑，而且他們本來就反對皇上親巡，這一來不是更授予其口實了嗎？」

　　文治武功？永樂大帝北伐以來之最大戰績？只聽了這兩句話，正德這頭順毛驢眉毛眼睛就一齊飛了起來，他忙道：「愛卿說的是，朕差點自毀戰功……呃……自毀長城，楊一清守邊還算是難得的將才，只是此事雖不可大肆張揚，但是對於邊軍仍要徹底清查，凡有可疑的一律撤換，此事朕就交給你了。邊關守將混進這麼多奸細，天知道什麼時候釀成大禍？」

　　楊凌連忙點頭應是，王守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才向皇帝請辭下山，指揮士卒清點死傷、打掃戰場、看押戰俘，並派人往大同探察戰局情況，以便決定皇帝行止。

　　※※※

　　烽火起時，太原中衛指揮使鄧學英便匆匆跑進張寅的大帳稟報，隨後太原左指揮使、以及軍中高級將領紛紛披掛整齊來到帥帳。

　　張寅心中暗暗高興，伯顏已經數日沒有大規模攻關作戰了，此時烽火燃起，十有八、九是奇襲入關了，苦心經營多年，如今終於有了結果，叫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依張寅本意，是原地駐紮，靜候戰果。楊一清調他的大軍來，本來是防備伯顏在皇帝會盟時攻打關隘，以便就近命令他支援遇襲的城堡，可是他並沒有想到伯顏大軍早有內應，竟然輕易入關直趨白登山。

　　關上鏖戰的話，雙方爭持不下，還來得及派人通知他，但伯顏直撲白登山，楊一清得了稟報驚得魂飛魄散，立即自關隘調集大軍，同時派軍驛飛調張寅來援，至於張寅的大軍是不來得及救駕也顧不得了。

　　楊總制的驛馬令箭未到，太原援軍內部卻已爭得不可開交，張寅認為應按照楊一清的命令原地待命再決定行止，中衛指揮使鄧學英卻認為應按照慣例，烽火燃起時附近駐軍立即就近馳援關隘，太原左衛指揮使關勇一力堅持「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烽火應立即奔赴大同，以防不測。

　　張寅有意拖延時間，故意縱容二將爭執，自己卻不堅持己見，只是派出快馬探馬往大同探察軍情，直拖了近一個時辰，估計現在拔營，已來不及赴援白登山，他才「斷然」決定按關勇之見起兵赴大同。

　　大軍走到一半路程，堪堪迎上楊一清調兵的驛使，眾將聽說伯顏入關已攻向白登山，不禁驚惶失措，加緊指揮大軍赴援。

　　過了王守仁入關的抗胡堡，他的探馬也送回了大同、白登山雙雙被困，王守仁率精騎馳援白登山、楊一清的大軍也正在回援路上的消息，張寅原本料到關上守軍皆是步卒，根本來不及回援白登山，如今聽說在關外擾敵作戰的王守仁居然後發先至，已經奔赴白登山，不由得心中一沉。

　　王守仁的兵可全都是騎兵啊，一萬六、七千人雖遠不及伯顏的兵馬數量，但是用來護山固守綽綽有餘，如果他們及時趕到，這險中求勝的妙計必然功敗垂成。

　　張寅憂心忡忡，左、中指揮使還道大人忠心耿耿，擔心皇上安危，所以催促兵馬棄了輜重及拖滯的軍械，輕裝快行疾赴大同。

　　大軍剛剛來到通往拒虜門的要道上，遠處蹄聲如雷、萬馬奔騰，匆匆逃回大同，會合攻城無望的火篩部兵馬，全力潰逃的伯顏可汗到了……

二百一二　一戰功成

　　張寅此時的心情只能用啼笑皆非來表示，伯顏的大軍怎麼恰恰在這時逃回關隘？刺殺大明皇帝的計畫成功了嗎？

　　不管怎樣，眾目睽睽之下，要想繼續在軍中隱藏下去，唯有盡力攔截伯顏的大軍，如果皇帝未死，伯顏不過和楊虎一樣，是個失去了利用價值的走狗，他的人馬送上門來正是自己的大功一件，可以更好在朝廷隱藏下去。

　　如果皇帝已死，趁機消弱伯顏、扶保寧王即位，借軍功和擁立之功掌握兵權，便可以從容取得大明的江山，真以為我會割讓甘肅、青海和遼東給你這蠢貨嗎？

　　張寅冷冷一笑，不待左右將領請命，已迅即喝令道：「鄧指揮速布半月圓陣阻敵，關指揮率軍搶占峽谷旁高地，本部將士列方陣！」

　　韃子這時也已發現關隘口有大隊明軍阻敵，這是他們逃出塞外的唯一通道，衝過去便是生天，留下來就有被全軍盡殲的危險，亡命飛逃的韃子在生死一線重又激發起凶悍本性，騎兵一邊衝一邊開始迅速聚攏起來，形成了決戰衝鋒的「野豬頭」陣形。

　　這種陣型同中原的錐形攻擊陣形類似但是隊形更加密集，幾乎隨意丟進去一塊石子，都可以砸中一個士兵或馬匹。同步疾馳的快馬想藉著強悍的衝力一舉破關。

　　眼看這等駭人的威勢，鄧學英也不禁暗暗駭然，但這時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長槍兵在他的指揮下立即奔赴谷口，匆匆布下了一個縱深九列的凸半圓形阻擊陣。

　　步兵對付這樣狂悍的騎兵衝鋒，最好的辦法就是擁戰車應戰，但是這支部隊奔赴大同，原本準備執行的任務是增援遇襲關隘，根本沒有攜帶平地作戰的戰車。

　　如果單以重裝步兵的長槍阻敵，應該排成縱深十六列、前後相隔五、六丈的三個圓陣，才有可能遏制大隊騎兵的衝鋒，但是這時候都已顧不及了。

　　韃子軍隊奇襲白登山，本來務求一戰成功，所以都超量攜帶了箭矢，每人帶了六十支狼牙箭，現在每人袋中尚餘十餘枝箭矢，遠遠便發箭齊射，萬箭排空，氣勢駭人。

　　邊軍長槍隊發一聲喊，紛紛蹲伏於地，右手持長達兩丈的紅纓蠟桿槍，柄端重重抵在地上，左手持圓盾遮在頭頂，小圓盾不大，但是士兵蹲伏在地，小盾足以保護士兵的要害。

　　但是韃子的箭矢實在是太密集了，雪白的地面上刷地一聲，就像乍然長滿了一大片野草，角度刁鑽些的箭矢還是射中了一些士兵。緊接著，夭矯如龍的韃子鐵騎到了。

　　這種長達兩丈的紅纓槍以白蠟桿為體，積竹為表，再密密纏以多層絲麻，層層髹以上等好漆膠合緊固，最終通體漆成黑色，槍桿剛柔相濟，堅韌無比，尋常刀斧難傷，可受大力而不折，堅韌比之用鋼鐵打造的槍桿毫不遜色，而且比較輕便。

　　韃靼的鐵騎衝到了，他們明知是死，但是已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甚至只要稍一遲疑猶豫，就會被後續源源不斷的大軍鐵騎擠撞踩踏而死，只有衝上去，無論他們心中是否畏懼，是否願意。

　　密集如林的長槍閃耀著刺眼的鋒寒，成三十五度角斜斜上指，戰馬還未觸及槍尖，馬上的騎士就發出絕望的一聲狂吼，挺起身子揮起手中的大刀狠狠向下劈去。

　　「噗噗」、「卡嚓」聲不絕於耳，那是長槍貫入馬匹人體血肉之軀時發出的聲音和被巨力折斷的聲音，馬上的騎士在慘叫，地上阻擊的長槍兵也在慘叫，人仰馬翻，血花四濺。

　　蹄聲如雷，第二排騎兵迅捷無比地到了，揚在空中的鮮血還未落地，他們的馬蹄已將戰馬和人體毫不留情地踩踏在地，又是沉悶的槍戟貫入人體馬身的沉悶噗聲，和士兵絕望的慘呼聲。

　　馬踹連營，如果這連營是槍戟組成的森林呢？韃子像潮水般的湧來，衝在最前面的戰士就像撞到岩石上的浪花，猛地在咆哮聲中揚起，然後重重地摔下，摔得粉身碎骨，後浪繼續義無反顧地撞了上來。

　　九列縱深的密集槍陣無法阻擋勢不可當的韃靼大軍，「野豬頭」終於跌跌撞撞地衝垮了阻截陣形，繼續向谷中逃命。谷口人屍馬屍橫七豎八，潰逃的大軍速度為之一緩。

　　此時張寅的本部官兵已在谷外分散成四個碩大的方陣，不斷向密集湧來的韃靼騎兵發射利箭。這裡是谷口，伯顏和火篩深知如果在這裡戀戰，讓已經搶占谷口高地的明軍從容布置，那就大勢去矣，各路追兵一到，拒虜門前就得變成滅虜谷，是以無心戀戰，只是嚴令大軍盯著槍林箭雨，以最快的速度衝過谷去與苦守拒虜門的部隊會合。

　　「刷！」漫天白羽呼嘯而至，「啊……」，淒厲的慘叫聲從隊伍中響起，中箭者身體外帶著半截雕翎紛紛栽下馬去，後續的騎兵藉著慣性繼續向前猛衝。

　　韃靼兵從未打過這麼窩囊的仗，如果是正面作戰，明軍布在谷口的四個方陣根本經不起他們的騎兵猛衝，一旦被他們分割開來，砍掉明軍的認軍旗和令旗，這些失去組織和指揮的明軍步騎禁不起他們一個時辰的衝殺屠戮。

　　然而誰知道明廷還有多少援軍正在陸續趕來？吃掉這支明軍意味著自己也得全軍葬送在此，快馬疾衝，人密如流，他們甚至無法發箭反擊，只能在箭雨和火銃的打擊中不斷地衝、衝、衝！不斷地有人落馬，不斷地有人死亡。

　　衝進谷去的韃子遙見長城關隘在望，可是一縷欣喜剛剛浮上顏面，迎接他們的就是已經占據了高地的鄧學英部的致命箭雨。「豎盾！豎盾！」有人用蒙語大喊，可是明軍居高臨下，木盾和鐵葉子盾縱然在疾馳中被摘了下來，也是護人不護馬，箭落處，血流成河。

　　「分兵攻山，奪了那塊高地！」有人大聲喝令，兩個韃子將領大聲嚎叫著領了數千兵馬向山坡上狂衝，他們不求真能奪下這塊高地，只要牽制住明軍，掩護主力順利闖過去。

　　山坡上不利騎馬，但是躍下馬來的蒙古戰士照樣弓箭嫻熟，比明軍更快、射程更遠的利箭暫時壓制住了鄧部攻勢，用人命爭取著寶貴的時間，谷中的韃子不斷衝進，洪水般流向拒虜門。

　　韃子已衝進谷去大半，在明軍的不斷攻擊下，谷內谷外到處都是死屍，後邊明軍的追兵到了，張寅騎馬立在一個矮坡上，手中一桿丈八蜡桿長槍，槍柄拄於地上，正關注著戰場情勢，忽地遙遙瞧見明軍旗幟，目光一凝，微一注視下，張寅眸中不由閃過一抹失望。

　　緊追著韃靼馬屁股撿便宜的荊佛兒追到大同，馬力便已不濟，他用的是六十斤的大刀，實在太過沉重，戰馬不堪重負，而且他是全力從飛狐渡趕回，一路不曾停過，實是再也追不下去了，一見大同城圍解了，便下馬先去見過義父，此時追在後面的都是王守仁手下那兩位偏將的兵馬。

　　遠遠的大明追兵隔著一箭多地懶洋洋地綴著，好似歡送韃靼殘兵出關一般，哪有一點為君父復仇的意思？若說他們馬力不濟吧。可是看見前方有友軍攔截，卻突然加快了馬速，飛速馳來，只一見這情形，張寅便知伯顏失敗了。

　　他在心底重重一嘆，這才抖擻精神，提起丈八長槍，槍尖前指凜然喝道：「三軍盡出，切斷韃子斷後一部，殺！」

　　說著雙腿一踹馬腹，率著自己的親兵馬隊直衝出去。

　　張寅看似一員儒將，但是馬上功夫著實了得，一桿丈八長槍如同毒蛇吐信，忽焉在左，忽焉在右，縱橫敵陣，往來穿梭，挑、刺、捅、掃，槍勢來去難尋痕跡，頃刻間就將五、六個韃子挑落馬下。

　　他的數百名親軍緊隨其後，如同一柄利刃截斷了最後一千多韃子的去路，只緩了一緩，大隊的明軍已封鎖了谷口，後邊馬蹄聲疾，兩位游擊將軍也率著上萬的騎兵急奔過來。

　　前方是密密匝匝的槍林嚴陣以待，張著弓箭和火銃的射擊手在兩翼冷酷地盯著他們，只要橫槍攔在前邊的那位明軍將領一聲令下，就將箭銃齊射了。此時，後邊蹄聲如奔雷，也越來越近。

　　韃靼千夫長闊闊臺提韁縱馬，游目四顧，忽然不甘心地舉起馬刀高高伸向天空，悲憤地唱道：「星天旋轉，諸國征戰，連上床鋪睡覺的工夫也沒有。互相搶奪，擄掠。世界翻轉，諸國攻伐，連進被窩睡覺的工夫也沒有。互相爭奪，殺伐，沒有思考餘暇，只有盡力行事。沒有逃避地方，只有衝鋒打仗。」

　　千餘名韃靼騎兵都將鮮血淋漓的兵器高高舉起，一齊應和著唱了起來，那雄壯滄涼的聲音在谷口迴盪不已。

　　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是每個明軍士兵從他們的表情和聲音都聽得出、看得出，這千餘名韃靼騎兵已決心與前後數萬明軍決戰，誓死不降了。

　　「說到地地方就到，去把堅石粉碎；說攻的地方就攻，去把硬岩搗毀；把高山劈開，把深水斷涸，這樣勇敢地殺敵，讓整個大地變成蒙古人的牧場！」

　　沒有人發出號令，最後一句唱罷，所有的蒙古騎兵不約而同地勒韁轉身，揚刀、踹蹬、臀部輕提，向疾追過來的大明騎兵衝了過去！他們固然殘酷、嗜血、貪婪，但是同時也具備血性、勇敢和高傲，他們寧願以馬上英雄的身分同另一民族的騎士決一死戰！

　　「砰！砰！砰！」火銃響起，剛剛轉過身去的闊闊臺後背上已經有四五枝羽箭深深地紮了進去，血順著箭桿噴了出來，與此同時，那件皮袍被密集的彈丸炸得粉碎。

　　他怒不可遏地瞪大了眼睛，「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英雄地戰死？」闊闊臺想轉過身來質問明軍，可是他那隻強健的手臂已經連馬韁也無力抓緊，身子只一搖晃，就圓睜怒目一頭栽下馬去……

　　「強盜就是強盜，雖然他很勇敢……那也不過是勇敢的強盜，你什麼時候見過官兵殺強盜還和他講規矩的？」兩年後升任百戶的火銃手魯二牛提起這一戰時，對手下的小兵振振有詞地如是說。

　　※※※

　　皇帝啟駕回城了。全城的百姓都聽說少年天子定下妙計重挫韃靼鐵騎的英雄事蹟，如果說看到黃羅傘蓋出城赴白登山時，他們還只是對那個生活在紫禁城裡的天子充滿了好奇的話，那麼現在他們夾道歡迎卻是完全發自內心的了。

　　皇帝是漢人的代表，他的光榮就是整個漢人的光榮，誰不希望自己的領袖是一個可以令他自豪和驕傲的英雄？

　　韃靼人在邊關留下了一樁樁罪行，多少人因為他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多少人因為他們背井離鄉、擔驚受怕，市井間飛快流傳起來的種種傳聞雖然荒誕離奇不合邏輯，韃子的死亡人數更是成倍地上升，甚至已經超過了整個草原大漠的人口總和，但是百姓願意傳播它、並且相信它，誰敢置疑一句，立時招來一群人唾沫四濺地痛罵，只能抱著腦袋逃之夭夭。

　　楊一清回援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步兵的極限，可是終究趕不上四條腿跑得快，率著數萬大軍，半途就接到皇上回城、著他所部在大同城外迎駕的消息。

　　他的部隊浩浩蕩蕩到了大同城下，瞧起來軍威嚴整衣甲鮮明，哪有半點打過仗的樣子，看在百姓眼中更印證了皇帝親征，將士龍精虎猛以一擋百以一擋千，伯顏可汗丟盔卸甲、望風而逃的傳言。

　　代王、胡瓚、楊一清、杜人國在大同城門恭迎聖駕，正德皇帝一到，幾人立即齊刷刷跪倒在地，俯地不起。楊一清這一路就心事重重，他做為三關總制，對整個戰區防務負有責任。如今皇帝不是遇到刺客逆匪，而是韃靼皇帝的全部主力部隊堂而皇之進入關內，殺上白登山，他實在想不出任何理由替自己開脫。

　　鑾駕停下，正德皇帝大步走至幾人面前，那張小臉已擦得乾乾淨淨，皇帝狼狽的樣子當然還是不被臣子們看見得好。

　　代王保養得宜的雙手按在骯髒的雪地中，長跪不起，顫聲道：「皇上遇襲，罪臣難辭其咎，請皇上嚴懲！」

　　胡瓚、楊一清、杜人國一齊磕頭道：「罪臣萬死，請皇上治罪！」

　　前來接迎的各路將領、官員均一一跪下，數萬大軍更是肅然下跪，鴉雀無聲。

　　這其中真正憂懼的只有代王、胡瓚和楊一清三人，楊一清是現任的三關總制，自不待言。胡瓚是大同巡撫，楊一清節制三軍前，大同軍政他是一手抓的，千總以下官員都是他簽署命令任用的，雖說他是文職，並不通曉軍務，王虎、李義兩個反賊都是軍中宿將舉薦，再由他任命的，可這理向誰說去？

　　至於代王身為鎮守大同的邊王，平素雖沒有過多干預軍政，畢竟是名義上的最高官員，而且掌有戰時統兵用兵之權，軍中出現奸細他有失察之罪，皇帝遇險他閉門不救更是大罪，如何不懼？

　　正德走下轎來時正滿懷喜悅，一聽這話忽又想起在白登山時的驚險一幕，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這一路坐在轎中越想越開心，這一役重挫伯顏，伯顏的大汗之位怕是坐不穩了，草原上燃起內亂的戰火，至少可以換來邊陲十年的平靜，而且有朵顏三衛的合作、有韃靼內部的分裂，如果一切按照楊凌的設想發展，在他統治江山期間一統大漠都有可能，那可是數省之地呀！

　　正德年紀雖小，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開疆拓土！宗廟裡他的地位將超父越祖，成為僅次於開國之帝的聖君，多少帝王兢兢業業治世一生也撈不到的大功勞，可他才剛剛改元正德，成為大明皇帝，就做到了。

　　小孩子脾氣，驚懼之心一去就光想美事了：「一仙不是喜歡英雄嗎？她不是說自己未來的夫君要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要有本事保護她，有本事保護大明的百姓不受人欺侮嗎，朕這不就做到了嗎？

　　「嘿！當初和楊凌去蒔花館，挨了頓揍認識了唐一仙，這次和他去白登山，被砒霜、巴豆熏成了大花臉卻成就不世之功，他還真是朕的福將，這種吃小虧占大便宜的事以後越多越好。」

　　正德越想越美，下了轎子還眉飛色舞的，聽代王等人這一請罪，他的火氣又上來了，正德剛想發作，劉大棒槌忽然扯著大嗓門高聲叫道：「皇上運籌帷幄、英明神武，重挫伯顏可汗，結盟朵顏三衛，實是當世明君，千古一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數萬大軍齊聲跪誦，聲震屋瓦，簡直可以令鷹雀落地，喊聲未歇，城內夾道歡迎的百姓也歡呼起來。

　　楊凌上前一步，咳嗽一聲，悄聲道：「皇上，邊軍全體將士和百姓，都在頌揚陛下的功德呢。」說著讚許地看了一眼大棒槌，這傢伙雖不識字，不過記性卻好，只教他一遍，不管懂不懂什麼意思，反正是一字不差全給背出來了。

　　正德一聽楊凌的話怒氣頓消，軍中出現奸細的事本就不宜外傳，免得引起百姓恐慌，何況若讓人知道自己這一功是誤打誤撞撞出來的，那就沒什麼光采了，沒準京裡那幫老頭子又要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此事還是悄悄處置的好。

　　想到這裡，正德換上一副笑臉，笑吟吟地道：「諸位愛卿重挫韃靼，功在社稷，何罪之有？若無代王叔死守大同，不肯中計孤軍出城以免為敵所乘，不但大同陷於敵手，令萬千百姓遭殃，朕也只好慌忙逃回京去了。至於楊卿等將，朕賞罰分明，所謂瑕不掩瑜、功不掩過，來來，諸位愛卿平身，先隨朕回城去，通敵叛逆自要嚴懲，但如今正是全城軍民同慶之時，此事先擱過一邊。」

　　胡瓚聽他只提代王和楊一清，卻對自己隻字不提，便知這個黑鍋十有八、九要由自己來背了，可是那兩個奸細將領，確實是他任巡撫督辦大同軍務時所任命，如今皇上有驚無險重挫韃寇，沾了這光只罷官不砍頭，已經是占了大便宜，還有什麼好說的？所以默默站起，不發一言。

　　楊凌對正德的耳語聲音極小，跪在後面的張寅並未聽見，但二人的表情他卻觀察得極是仔細，正德先是乍露怒色，隨即便能不動聲色地隱忍疏怠防備，陷帝於險境這樣的大事，必是聽了楊凌耳語之言，此人對皇帝的影響力實在是太大了。

　　藉楊虎之手刺殺皇帝的計畫失敗了，藉伯顏之手剷除皇帝的計畫又失敗了，每次計畫中都只是出了那麼一點點意外，就是這一點紕漏，就讓自己落後於人，步步被動，精密設計的計畫不得不一再更改，真是心有不甘吶。

　　是正德氣數未盡，還是我運氣欠妥？伯顏的數萬大軍都不能刺殺皇帝，看來必須得改弦易張了，不能除掉正德、保寧王順利繼位，那我就挑起寧王的野心，讓大明再演一場叔奪侄權的好戲。

　　張寅想到這裡，悄悄打量了楊凌一眼，心道：「此人在皇帝面前如此說得上話，與其費盡周折除之不去，為何不能利用他呢？楊虎是霸州第一好漢、伯顏是大漠之雄，我可以利用他們的貪欲把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上，難道就利用不了楊凌？人有所好就有弱點，他是好權、好利、好名還是好色？」

　　張寅細細思索所知的楊凌情報，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此人少年得意，所好者不外乎權、色！他能背妻尋醫，抗拒聖旨，顯然是少年意氣，鍾情心愛女子，這樣的人倒不難對付，我或許可以在他身邊安插一個可靠的耳目，縱然不能對他有所影響，也必能讓我掌握足夠的朝廷機密。」

　　張寅不動聲色地想：「石榴裙下醉安眠，醒時猶憶小蠻腰。皇帝能給他的，是權力。而本教，卻多得是美姬絕色。對付這樣的少年權臣，用美色引誘作為敲門磚是最恰當不過了！」

二百一三　激烈衝突

　　韃靼大軍氣勢洶洶而來，淒悽惶惶而去。伯顏部受創最重，連死帶傷，幾乎折損過半。伯顏原本預料火篩勢必因大同無人接應之事來吵鬧一番，不料火篩不但沒有隻言片語的怨言，反而協住伯顏運送傷兵，宰殺的戰馬製成了凍肉也主動給伯顏部和其他諸部送來，自己主動要求斷後，種種表現倒令伯顏好生鬱悶。

　　楊一清、王守仁主將副將意見一致，就是韃寇雖大敗，亦不可窮追，但韃子兵員大多有傷，部隊沒有存糧，如果擺出重兵追擊的陣勢促其速退，不讓其從容撤兵，因傷減員、飢餓減員的情形必將成倍增長。

　　所以楊一清派出幾路大軍，相隔數里，相互呼應，追上小股殘兵就吃掉，遇上韃子主力就擺出各部大軍合圍的姿態，逼得韃靼人不得不在冰天雪地中日夜兼程逃往沙漠，一路餓殍遍野，傷勢得不到休養治療因而喪命的韃子處處可見。

　　大同城內滿城歡歌，有仕紳名流筵請駐軍將領的，代王府設宴款待各路援軍的，作戰有功的將領們互相宴請的，百姓們舉家慶祝的，大小酒樓人滿為患。

　　一切的慶祝活動，最終的指向目標自然是當今皇帝，可是小皇帝自從那日回了城，在巡撫衙門接受了代王和各路官員朝賀後，返回驛館便從此閉門不出，連代王親自相請赴宴的事都駁了，試問還有誰更有資格請皇帝赴宴？

　　皇帝不來，自己這份心意總得讓天子知道呀，於是乎楊凌、張永和苗逵這三位御前寵臣便成了皇帝的代表，不得不早出晚歸，直把白臉曹操喝成了紅臉關公才能回來。

　　楊凌在軍方一向名聲不錯，又不擺欽差架子，酒席宴上每每虛心討教些戰陣本事和韃靼軍隊的情形，令這些手握重兵卻大多沒什麼文化的將領，難得有機會在上官面前滿足一番賣弄的虛榮，對楊凌觀感極佳。

　　楊凌從這些守邊多年的老將口中也討教了不少本事，尤其對這些將領的為人、性情有所了解，將來出兵討伐大漠時，他至少對可用的將領心中有數，可謂受益匪淺。

　　這時傍晚，楊凌才趕回驛館，今日設宴相迎的是以杜人國為首的三鎮總兵，戰時他們駐兵在大同一線的關隘上，如今大同之圍已解，不日兩位總兵就要返回各自的駐鎮，是以設宴款待巡邊欽差。

　　他們對這位御前紅人、內廠總督有意結交，酒宴散了還各自派了百餘親兵將他一直送回驛館，這種隆重的接迎規格以前也只有兵部尚書、老將劉大夏承受得起。

　　楊凌到了府前，同三位總兵的親兵隊長客氣地打過招呼，這才轉回驛館，一進驛館大門他就腳下加快直奔後廳。掀開門簾，一股幽香挾著濃郁的藥味飄進鼻中，楊凌皺了皺眉，走進去，只見唐一仙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兩個臨時從王府找來的宮女見他進來，忙屈膝施禮：「見過大人！」

　　正德還是一身校尉打扮，正自銅盆中沾濕了毛巾，很認真地扭乾了水，瞧見楊凌進來，他遲疑了一下，也欠身施禮道：「見過大人！」

　　楊凌點點頭，問道：「一仙今日好些了嗎？」

　　「唔……表哥來啦？」唐一仙臉蛋燒得紅通通的，聽見楊凌的聲音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兩個宮女連忙扶住了她，在她肩上又加了一件衣裳。

　　正德笨手笨腳地想要把濕毛巾搭在她額頭，見她坐起只好遞到她的手中，唐一仙接過毛巾擦了擦臉，然後半靠在床頭，神態慵懶，格外惹人垂憐。

　　她喘著氣，瞧見楊凌臉色，才道：「表哥今天又喝……醉了？不喜歡應酬就不要去了。」

　　楊凌看了正德一眼，他始終以校尉的身分出現在唐一仙面前，楊凌無法請他坐下，只好自己挪了一把椅子坐下，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喜歡也不能去做，有些事再不喜歡也必須去做，由不得人的。」

　　他探手試了試唐一仙的額頭，蹙眉道：「怎麼還是這麼燙？不是請了代王府的名醫嗎？」

　　正德趁機告狀道：「她……她不肯喝藥，我熬了三次了，還放了糖，她就是不喝！」

　　唐一仙白了他一眼，嗔道：「囉嗦，你的話比我還多，還不是你熬的藥太苦了！」

　　「我……」正德翻了翻眼睛，怎好說出自己把一罐藥都熬乾了，後兩次都是找旁人來熬藥。楊凌笑道：「良藥苦口，你一直不吃藥，就這麼挺著，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唐一仙甜甜地笑道：「傷風嘛，不要緊的，就是腦袋暈乎乎的，跟喝醉了差不多，渾身的骨頭都是酸的，我多睡幾覺就好了。」

　　楊凌搖了搖頭，坐在這兒那香氣更濃了，甚至有些熏人，他這才見桌上燃著一枝藏香，楊凌不禁問道：「怎麼這兒還點著香？」

　　正德訕訕地道：「仙兒姑娘嫌房中藥味太濃，我就點了一枝香去去藥味。」

　　楊凌哭笑不得地道：「別什麼都由她，她受了風寒，重的厲害，房中應該經常保持空氣清新才好，不是聞著香就對身體一定有好處的。」

　　他溫聲對唐一仙道：「仙兒，快躺下歇著，不吃藥那就多喝些水，我們都出去。」然後對兩個宮女道：「兩位姑娘，請撤去藥碗和燃香，掀簾換換房中氣味，然後加上兩個炭爐。」

　　唐一仙說了這一會兒話也真的沒了力氣，便聽話地躺了下去，楊凌向正德一打眼色，兩個人退出了房間。二人回到書房，正德就垮下了小臉，沮喪地道：「楊侍讀，一仙姑娘病得有氣無力，還是整日責備我什麼事也做不好，朕是不是真的太笨了？如果除卻這皇帝的身分，朕真不知有什麼可對她炫耀的……唉！她若對朕有對你這個哥哥一半好，朕都不知會開心成什麼樣子呢。」

　　楊凌一詫，不禁搖頭道：「皇上雖有一后二妃，看來還是不了解女人，一仙對我別的部下都客客氣氣的，從來不擺大小姐架子，唯獨對你……呵呵，對你黃校尉呼來喝去的，病得睜不開眼睛了還喜歡對你說話，皇上說是不是有些不同？」

　　正德眼睛一亮，擊掌道：「對呀，楊侍讀一言，令朕頓開茅塞，對對對，朕還以為仙兒姑娘討厭朕呢，可是晌午給她講海盜女王的故事，她卻聽得津津有味，還拉著我非要我講個不停呢，呵呵呵……」

　　正德傻笑了一陣，忽又惱道：「都是那該死的伯顏和火篩，又是攻城又是攻山的，害的仙兒姑娘提心吊膽在閣樓中等咱們回城，生生地凍病了，哼！楊一清的追兵回來了嗎？」

　　楊凌答道：「還沒有，不過這次追擊只是做做樣子，再追下去糧草供給就有些吃緊了，臣估計這幾日大軍就該回返了。」

　　正德剛要說話，劉大棒槌急急走了進來，一見皇上和楊凌都在，急忙拜倒道：「卑職……臣見過皇上、見過大帥……」

　　正德失笑道：「你是什麼臣？」

　　劉大棒槌黑臉一紅，搔了搔後腦勺，才傻笑道：「這個……這個……小的見過皇上，見過大帥。」

　　正德被他逗樂了，拍拍他肩膀道：「起來吧，不用亂稱呼了，好好給朕打幾場仗，有你對朕稱臣的一天！對了，你進來做什麼？」

　　「啊！」劉大棒槌一拍腦門，又咋呼起來：「京中來了兩個大人，一個叫谷大用，一個叫楊芳，要求見皇上！」

　　「什麼？」正德和楊凌對視一眼，都有些吃驚。谷大用來了還不稀奇，楊芳來了……莫非京中百官已經知道皇上出京了？

　　正德定了定神，才想到此次大同之行，政策軍功皆有所獲，足以傲對群臣了，況且已經鬧得滿城皆知，這事本來就掩不住了，他們早知晚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正德不在乎地道：「去，叫他們進來吧。」

　　不一會兒谷大用和楊芳急匆匆走進房來，一瞧見正德，就驚喜萬分地俯伏於地，泣不成聲地道：「臣（老奴）參見皇上，皇上安然無恙，可喜可賀，臣等路上聽說了伯顏兵圍白登山的事，可真是驚得魂飛魄散。」

　　正德兩手一攤，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譏諷地苦笑道：「朕還沒升天呢，你們哭個什麼勁啊？再說你們聽說朕被伯顏圍困的消息時，也該同時聽說朕大破韃靼、伯顏落荒而逃的事了吧？這樣都能驚得魂飛魄散，你們再練練都能元神出竅了。」

　　兩人正哭天抹淚地大表忠心，結果卻被正德一頓冷嘲熱諷，頓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地僵在那兒，正德往椅上一坐，翹起二郎腿抖抖擻擻地道：「你們怎麼來啦？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還是三個大學士逼你們來的？」

　　正德以前雖然胡鬧，畢竟從小受到宮廷禮儀的熏陶教習，從沒有過這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毛病，這都是在軍中扮校尉從大兵們那兒學來的，一時把出身詹士府，從小負責太子教育的楊芳看得目瞪口呆。

　　谷大用見他兩眼發直，不答皇上的問話，便接過話道：「皇上，本來皇上出京，宮裡和三大學士們想先瞞著，可皇上連著多日不上朝，京裡可就謠言四起了，傳得荒誕離奇的。

　　「本來三大學士並不予理會，可是後來傳言越來越多，竟然有人傳言……呃，傳言皇上聽信讒言說山西出美女，竟然微服跑到大同搜羅美人，置朝廷江山於不顧，連朝中百官也開始人心浮動，三位大學士請示過太皇太后，於是派了老奴和楊大人來迎接皇上，請皇上務必早日回京以定民心。」

　　正德騰地一下跳了起來，俊臉漲紅，怒不可遏地道：「放屁！朕到大同是來搜羅美女的嗎？」

　　詹事楊芳剛剛從正德的無賴坐姿中緩過神來，還沒等開口，又被正德一句粗話再次驚得元神出竅，神遊物外去了。正德一句話罵出口，忽地想起了唐一仙，雖說自己是為了國家大事才冒險到正在打仗的邊陲重地，不過這美人……傳言倒也不是全不靠譜，想到這兒，正德不禁有些氣餒。

　　楊凌蹙眉半晌，忽地插嘴道：「皇上前兩日前往白登山，大同百姓才知道天子在此，京中謠言早在皇上離京十餘日時就開始盛傳？這謠言是什麼人傳出去的呢？半真半假，最不易叫人辯白，一定是有心人在搞鬼！」

　　正德被他一言提醒，恍然道：「對啊，朕離京的事，早被彌勒教偵知，這一定是他們傳出去的謠言！大用，朕叫你嚴查彌勒教，可有什麼進展？」

　　谷大用連忙畢恭畢敬地道：「皇上，老奴奉了聖旨，不敢遲疑，立即通令天下，東廠探馬四處偵尋彌勒餘孽，在甘肅、陝西、山東和京師均查出一些加入白蓮教的叛逆，都是當地一些鄉紳地主，彌勒教吸引教眾似乎已經改弦易轍不再只引誘些苦哈哈入教了，老奴正在順藤摸瓜……」

　　正德不想聽他繼續自吹自擂，他不耐煩地揮手道：「朕知道啦，繼續查下去，你們先住下，過兩天朕就跟你們回京！現在嘛……」

　　他眼珠一轉道：「大同西城守將王虎、拒虜門守將李義均是彌勒教的奸細，朕看他們不止吸納一些鄉紳地主，而且開始向軍隊伸手了，朕險些遇險，就是這些內賊作祟，朕看這大同爛得也差不多了，你來得正好，朕就授命你全權負責此事，把奸細全都給朕挖出來！」

　　正德溜得飛快，他閃身出了房間，楊芳才清醒過來。楊芳可不知皇帝心中最重要的女人正臥病在床，要他現在起程丟下唐一仙，或者讓病體未癒的唐一仙舟車勞頓地一路顛簸進京，他是萬萬不肯的。

　　想想皇上方才毫無帝王風範的言行，如今京中人心惶惶，他仍留連於外不肯回京，楊芳一腔怒火全都撒向了楊凌，他騰地站起，怒目圓睜，戟指楊凌喝道：「楊凌，皇上出京可是出於你的蠱惑？你……你……你不過是內廠都統，皇上的家臣，竟敢使人斷了三大學士的馬腿！

　　「白登山上置皇上於險地，縱然你不是邊關守將，可始作俑者非你莫屬！你為了奉迎皇上的歡心，不盡臣子本份，慫恿皇上留連於外，不顧江山社稷，罪無可恕！」

　　楊凌壓了壓心頭火氣，耐著性子解釋道：「楊大人，本官也知道你對我素有成見，只是你羅列的罪名，本官卻不敢笑納。現在也不怕讓你知道，白登山之行，為的是與朵顏三衛結盟，有他們牽制伯顏，我們才有餘力整頓行伍，積蓄力量，尋找機會一舉解決這北方大患……」

　　楊芳聞言冷笑一聲，嗤之以鼻地道：「北方蠻夷，以廣袤的沙漠草原為家，他們到了草原便如龍入海，洪武皇帝雄才偉略沒有盡滅北元，永樂皇帝五出邊塞不能盡除瓦剌，你小小年紀，文不曾中舉殿試，武不曾統兵掛帥，慣會阿諛奉承的弄臣而已，慫恿皇上北巡，想學王振奸閹嗎？」

　　楊凌對他一忍再忍，已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時一聽積壓許久的怒火終於升至臨界點，楊凌藉著酒意，也勃然大怒道：「罷了！夏蟲不可與語冰，你除了口口聲聲以古鑒今，毫無任何創見，不過一個腐儒罷了，我向你解釋實屬多餘，以你楊大人之見，便坐視韃靼為患就是了！」

　　楊芳聽了更怒，楊凌一向隱忍，即使他主動尋釁從來也是避不接招，想不到這回這麼強硬，既然兩人已撕破臉皮，他更無顧及地斥道：「你有什麼本領敢說這種大話？什麼結盟朵顏三衛，愚蠢！

　　「本官在路上便已聽說，你慫恿皇上將朵顏三衛一個小小的都指揮封為可汗，朝廷體面何在？你還盡開邊塞互市，蠻人有什麼？除了馬匹，儘是狐裘人參等高價物品、非關國計民生之物。一經互市，能以商富國嗎？任那些銀兩流失，不如用來充備軍餉，以我大軍重挫韃靼，揚我軍威，使其不敢來犯！」

　　「荒謬，紙上談兵，不切實際、目光短淺！」楊凌毫不留情地反脣相譏：「你說的銀兩，是我大明富有的子民自家之物，不拿出來花用，難道你便能搶了來擴充軍餉？

　　「他們有所求，你不開互市，他也會高價求買。開市通商，一則示善兀良哈，加強彼此的結盟，二則他們除了天材地寶，根本不事生產，這些銀子賺到手中，還是要用來購買我中原民用之物，普通的農人、小作坊主可以得其惠利，這不過是借朵顏人的手，把富紳地主貯存在窖中快發霉的銀子掏出來，放到我普通百姓手中罷了。」

　　谷大用見兩個人一個比一個火氣大，一時插不上嘴，只是愣愣地站在一邊。

　　「呃？」楊芳有些轉不過彎來，雖則惱羞成怒，可是做買賣那種下賤行業，他是真的從不涉足，是以目瞪口呆、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楊凌藉著酒勁又道：「出兵、出兵！需要多少兵？你只看到眼前花的多了，而且那銀子沒有直接扔進大明的口袋，可是你知道出兵要花多少錢？要在草原上殲滅四處流竄的韃靼鐵騎沒有二十萬騎兵可能嗎？

　　「馬匹從哪兒來？得花多少銀子買？只要十萬騎兵入大漠，運送輜重糧秣的步兵就得三十萬，一路吃一路走，三十石糧食運到地頭只剩下了一石，這個無底洞大明填得起嗎？如今可以挑起韃靼內亂，我大明四兩撥千斤，坐山觀虎鬥，何樂而不為？」

　　「呃？」楊芳張口結舌的，滿腹想說的話還是說不出來，要講聖賢書，他能說上三天三夜不重複，不過軍事……

　　楊凌說完拂袖道：「本官剛剛為兩位即將回到駐地的總兵大人餞行，不勝酒力，少陪了。老劉，送客！」

　　「是！」劉大棒槌在外邊聽大帥罵人，正聽得起勁，一聽吩咐連忙搶了進來，大聲道：「遵大帥諭，恭送大人！」

　　「你……你這……」楊芳鬍子一翹一翹的，一句很斯文的罵人話還沒出口，劉大棒槌就把他「扶」了出去。

　　※※※

　　楊凌和張永隨侍聖駕，皇上這份功勞少不了這兩位欽差大臣的，苗逵率五千兵縱橫大漠，出生入死的，如今看皇上對苗逵，私人感情方面雖不及自己，可是顯然對他的才能也甚為看重的，自己來了大同不好好賣力一把，怎麼對得起身上這件御賜的蟒袍？

　　谷大用抖擻精神，很認真地查起大同逆匪案來，與王龍做過買賣的，全抓起來，不招？不招往死裡打！跟王虎一起喝過小酒、一起逛過窯子？抓起來！

　　保薦李義為邊關鎮守的大同副將朱子義，年近七旬，為人豪爽，在大同軍中袍澤好友甚多。李義文武雙全、熟讀兵書，在眾多不識字的邊關將領中如鶴立雞群，朱子義原還以為自己慧眼識珠，保舉了一個英才少年，受此牽連也鋃鐺入獄，全家以逆反罪入獄待參。

　　和他關係密切的官員和保舉過的將領也一一接受了調查，貪圖小利收受錢財將李義寫入自家族譜，使他得以順利混入軍中的宣府李家，也派了番子前去鎖拿，滿門治罪。

　　谷大用再施順藤摸瓜之計，跟犯官是好友的將領們不但全部入獄待查，他的好友的好友一樣解職查辦，這一場廣受株連的大清洗在大同慶功宴尚未結束的時候，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一時人心浮動，人人自危，許多將領原本同這兩人並不相識，也被七繞八繞地攀咬出來，楊一清深知這番舉動實在太大，可他自己雖有皇帝的話保身，終究難辭其咎，又有什麼臉面替旁人說情？何況谷大用也根本不買他的帳。

　　這些被撤換的將領手下的什長、把總，哪個不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他們雖不敢公開有所不滿，但消極怠工總還做得到的，整個邊軍士氣頓時低迷。

　　新上任的將官有的是就地拔起，有的是互相調換，調換來的軍官將不識兵，原將官又被匆匆解職，許多事情來不及交接，就此耽擱在那兒。就地拔起的就任用私人，整治有嫌隙的同僚，搞得怨聲載道。

　　谷大用的整人效率實在夠快，三天的功夫就在大同軍政兩方挖出了大批的「彌勒教徒」，第一天開始調查時楊凌還沒注意，第三天接獲了耳目送來的大批情報，把他嚇了一跳。

　　與此同時，這幾天和他相熟的軍中將領也紛紛趕來求他說情解救，楊凌這才覺得情形不妙，對將領們如此搞株連，寧枉殺勿錯過，邊軍勢必元氣大傷。

　　他趕緊找谷大用鄭重提出此事，谷大用對他客客氣氣滿口答應，心裡卻覺得楊凌這是怕自己的功勞蓋過了他，是以更是變本加厲。

　　到了第二日，楊凌見他仍在大搞株連清洗，就連正在塞外做出追擊伯顏姿態尚未返回的將領，都有人被他派人飛馬提押回來，不禁心中恚怒，此時伯顏大軍已退，谷大用肆意妄為雖不致釀成極大的禍患，但若引起兵變亂子也不小了。

　　在此關頭，縱然為此和谷大用失和也顧不得了，楊凌立即趕去對正德皇帝提及此事，正德本來還覺得谷大用做事盡力，倒未想到竟有這麼多嚴重後果，一聽之下才覺得事態嚴重，連忙答允馬上叫谷大用停止捕人，沒有真憑實據的一律放掉，官復原職。

　　楊凌這才放鬆下來，他剛剛回到自己的書房，就見伍漢超拿了一封請柬走進來，這幾日由於邊軍受到大清洗，將領們人人自危，也沒人互請酒宴了，所以楊凌見了有些好奇，不禁問道：「是什麼人相請？」

　　伍漢超道：「大人，太原衛指揮使張寅送來的請柬，請大人過目！」

　　楊凌打開一看眼都直了，那請柬不過寥寥幾字，由太原衛指揮使張寅作東，請他當晚赴宴而已，可是陪客的名單卻長長的有如京中文官寫給皇帝的奏摺，又臭又長。那林林總總的名單上，幾乎已囊括了目前所有還未入獄待參的官員，大大小小足有一百多人。

　　張寅是太原調來的將領，大同邊軍出現奸細與他毫不相干，再者，他提兵來救，在拒虜門外射殺三千餘韃子，立下了大功，無論如何這通敵奸細和他掛不上勾，所以在目前大同的將領中，他的身分十分超然，這也是邊軍將領請他出面以即將離開為由宴請楊凌的原因。

　　楊凌拈了拈名單，心中一聲苦笑：谷大用立功心切，如今鬧得大同的官員是個個成了驚弓之鳥，只看這份名單，如何還不知道今晚這宴會是什麼用意？

　　楊凌暗嘆一聲，對伍漢超說道：「去門房回覆張大人的下人，就說本官今晚一定到宴！」

二百一四　夜來風雨聲

　　張寅端然而坐，若有所思，燈光下，他的臉龐曲線半明半暗，眸子在燭光映照下微微閃爍。桌旁、曾在「太白居」出現過的青袍人側身而立，一身中軍打扮。

　　過了半晌，他忽然說道：「教主神機妙算，不但置身事外，而且還立了一功，在朝廷更有了為官的資本了，只是……如今谷大用追索甚急，本教正在發展的幾個富紳全被抓了起來。

　　「幸好他們雖然嚮往長生不老，不過入教之心尚不迫切，本教的人不曾對他們表明身分，否則嚴刑拷打之下，本教在此地辛苦埋下的暗樁，難免要被一一挖出。」

　　張寅呵呵一笑，志得意滿地道：「那又如何？爭江山奪天下總要有所犧牲，我們若是起兵造反，得損傷多少人馬才能處理掉這麼多將官？暴露一兩個奸細，就弄得朝廷自毀長城，划算。

　　「谷大用如今幾乎已將大同駐軍將領一網打盡，如果不是他如此熱心辦案，我倒真想送幾個已吸納入教的人給他，藉機攀咬，把整個大同搞得天翻地覆。」

　　他說完笑容一斂，惋惜地嘆道：「時也，命也。可惜他來得太晚，如果伯顏陳兵塞外時，他能趕到大同，來上這麼一齣，軍心渙散士氣低沉，伯顏未必不能成功。」

　　青袍人奇道：「既然如此，教主為何還答應大同各位將領，替他們出面擺酒設宴，請楊凌阻止此事呢？由得他們繼續鬧下去，讓大同將領對朝廷多有怨憎，豈不對本教更為有利？」

　　張寅莞爾笑道：「不可能的，你以為楊凌會坐視谷大用這般胡鬧下去？如果我所料不差，這一兩日他便會出面阻止此事。況且我不出面，楊一清、王守仁、杜人國這些與他關係密切的將領迫於無奈，也得上門相求。與其那時我才錦上添花，何如現在雪中送炭？」

　　張寅說完問道：「大法師，義兒已經離開了吧？一路可還安全？」

　　青袍人忙道：「教主放心，伯顏的人一接手關隘，二公子和本教冒充五臺山和尚的教眾就分頭離開了。二公子輕車簡從、改頭換面，已直奔江南去了，軍方發出搜捕令時，他早在百里之外。」

　　「這就好。」張寅頰肉突地抽搐了一下，搖搖頭苦笑道：「聽說子豪這孩子一直喜歡柳家小姐，如果留他在這裡，知道我讓柳姑娘獻身楊凌，一定又要和我吵鬧了。」

　　子豪是李大義的表字，大法師青袍人是他的業師，自己的徒兒，當然感情深厚一些，聞言目中閃過一絲不忍，輕聲道：「柳光如今是本教在大同的唯一一個較得勢的官員了，他不過是個小小的照磨所照磨官，被人攀咬供認二少主任副千戶時曾登門拜訪過他而已。

　　「柳家有女，姿容出眾，上門拜望的青年俊彥比比皆是，官府也不能據此認定柳光是本教中人。既然楊凌將要插手阻止，柳光不日就要出獄，還可以繼續留在大同為本教效力，二少主對他的女兒柳緋舞情有獨鍾，這麼做二少主日後知道了，難免心有怨恚，教主是否另尋一個聖女奉獻於楊凌？」

　　張寅凌厲的目光從他面上掃過，令大法師為之一震，張寅冷聲道：「溫柔鄉是英雄塚，本教大業未成，豈可留戀兒女私情？他有多少女人只要是逢場作戲我都不管，唯獨這般用情卻是大忌！」

　　張寅目光閃動，徐徐說道：「谷大用和楊芳既然來了，皇帝不日必定回京，我一時也來不及去找姿色身分都相宜的女子緩緩行事了。楊凌的夫人出身獵戶，兩個妾室是從妓院中買回的清倌人，緋舞好歹是官宦人家，身分縱不尊貴比起這三人也強了十倍，只要討得楊凌的歡心，不怕不能獨占閨寵。

　　「再說，楊凌是我請來的，雖說邊塞鎮日征戰，狎妓應酬蔚為風氣，可他若糊里糊塗與女子合歡，明日醒來必定起疑。

　　「以柳家姑娘的身分，若說是為了救父親出獄，買通老鴇以己身贖父命，乃是孝女迫於無奈的行為，這理由還說得過去，楊凌才不會對我起疑，而且這一來整樁事和我全無干係，縱然柳姑娘將來出了紕漏，以我的軍功和武定侯的庇護，他沒有真憑實據也動我不得。」

　　大法師嘆息一聲，張寅似若未聞，自顧沉吟半晌，忽地抬眼問道：「關於柳家姑娘，你已安排妥當了？」

　　大法師恭應道：「是，我已派人向她傳達了教主旨意，不過……」大法師遲疑了一下道：「她終究是個閨中少女，要她向一個陌生男子自薦枕席，實在難為了她，據人回報，她雖迫於教令，不敢違逆，不過神情有些異常。」

　　張寅冷冷一笑，拂袖一展，說道：「哼！為聖教獻身，有什麼猶疑的？吩咐照應的人見機行事，若她有所不願，便在她茶中下藥，到時木已成舟，我看她還如何反抗！」

　　大法師神色一驚，說道：「教主，時間倉促，不能讓她和楊凌自然交往，如今強迫她已經不甚妥當，若再下藥，她因此心生怨恚的話，恐怕縱然嫁進楊家，也不肯用心為聖教做事，那豈不是……？」

　　「唔……」張寅聽了捋鬚頷首，深以為然，定定地沉思片刻，他目中忽地閃過一絲狠厲之色，說道：「她的父親柳光，現在被關在什麼地方？」

　　大法師雖是他心腹，可是也不明白他這一問的用意，忙答道：「東廠來到此地的番子不多，抓起來的官員卻牢滿為患，他們拷打不過來，像柳光這樣的小角色，就被關在府衙大牢，派了五、六個番子，指揮獄卒用刑。」

　　張寅陰沉沉地一笑道：「府衙大牢可有我們的人？」

　　大法師惑然答道：「府……府衙大牢裡有兩個小小獄卒已被本教吸納為教徒，不過他們職位卑微，平素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張寅格格一笑道：「平素派不上用場，現在就派上了。叫他們做些手腳，把柳光除掉，柳光死在官府手中，還怕柳緋舞不盡心竭力為本教辦事嗎？」

　　大法師這才明白他的用意，目光一迎上張寅那毒焰般的眸子，他的心頭不由一寒，連忙怵然應是，再也不敢多置一詞。

　　白蓮教一脈蠱惑百姓，不擇手段地運用些邪術、符咒、神蹟、巫醫、求財、求仙等手段，原來控制教徒，大多是威逼利誘，用所謂宿命法術一類的東西，如今開始向中上層發展，利用美色情欲的手段也越來越多。

　　彌勒教苦心經營多年，各地每有難民災民出現，彌勒教都從中挑選少年男女吸納入教好生栽培，明裡還給他們一個正當的身分，這些人長大成人，對彌勒教大多忠心耿耿，男的打入各行各業，為彌勒教賣命，女的姿色出眾者，就被用來勾引各地富紳豪門，進而控制他們。

　　張寅的法子雖然緩慢，非數十年之功不見成效，但是卻穩打穩紮，其潛勢力比起當初施以小恩小惠，然後利用各地災荒難民一哄而起造反的唐賽兒、徐鴻儒等白蓮教巨孽卻更加厲害，而且官府剿除起來也更加困難。

　　如果不是楊凌返京在即，他來不及從總舵中抽調從小訓練，專門用來蠱惑男人的女法師和仙姬聖女，也不會徵用柳緋舞這樣尚存廉恥之心，不是太過可靠的教徒了。

　　看到自己的心腹也露出一絲不忍和寒心，張寅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什麼，只是擺手讓他下去傳令。看他離開了，張寅才無力地向後一靠，整個人倚在暖和的駝絨靠背上，閉目嘆了一口氣。

　　他何嘗願意讓兒子心生忿懣，願意讓追隨多年的心腹教徒暗生警惕，可是不在其位。他們怎麼知道看似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教主，這麼些年來是如何嘔心瀝血，窮盡精力，承受著多麼大的壓力？

　　父親在白蓮教分裂時，被自己人砍了頭。叔叔被官府點了天燈，自己的兄弟、妻子，全被處斬。屢屢遭受挫折、失敗，屢屢受到血腥鎮壓，他早已變得心如鐵石。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幹的是殺頭的買賣呀，怎能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婦人之仁能成得什麼大事？多年苦心經營，如今已經發展起來那麼大的勢力，就算窮自己一生不能改朝換代，相信朝廷也清除不了自己遍布南北的忠心教眾，自己的兒子、孫子，總有一天能成為皇帝，天下將變成李氏天下。為了這一天，付出再多的人命我也在所不惜，區區一個女人，又算得了什麼？

　　張寅想到這裡，脣邊牽起一絲冷酷的笑，猛地挺身坐起，眸中又恢復了精明、冷漠，只對權力充滿狂熱的眼神，他必須打起精神，拜谷大用所賜，今夜，他將博得邊關上下百餘位官員的友情，同時，在皇上最寵信的臣子身邊埋下一個耳報神。

　　他忽然笑了，欣然笑了：以前怎麼那麼蠢，為什麼只想著殺掉他？從他那裡聽到的一句話，就可能挽救自己教眾的安危，就可能將明軍數萬人馬送進地獄，這樣的人物，怎能不好好利用？

　　※※※

　　王龍的豪宅，四處落滿灰塵，冷冷清清。昔日是大同第一富豪的家，夜夜笙歌、花天酒地，然而這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已經好似荒蕪了多年。

　　月華輕披，自窗外來，宛若一地清霜。

　　崔鶯兒輕輕移步空曠、寬大的空廳，猶如夜色中的一個幽靈。

　　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雲煙，顯赫的聲名，也不過是身死後別人口中的談資笑料。皇帝白登山下大敗伯顏、谷大用大索千軍，官員抓起無數，這些事在百姓口中津津樂道，王龍的事彷彿已過了幾百年，連後門外的「鑫盛樓」、「太白居」裡的酒客，都懶得有人提起了。

　　聽說要全面開放互市了，那麼朝廷就不用逼著霸州百姓家家養馬了。百姓可以種地，可以和關外的人做生意掙銀子，楊凌所說的那種新莊稼如果種植開來，百姓的日子就會更好過了。楊虎執迷不悟，到底要些什麼？唉，但願這次，他能真的回心轉意……

　　崔鶯兒悠悠一嘆，隨即身形一轉，「鏘」地一聲餘音裊裊，腰畔長劍颯然刺出，直指窗口。

　　霍五爺輕如狸貓，悄然躍入，低聲道：「鶯兒，是我。」

　　「五叔！」崔鶯兒急忙收劍迎了上去，霍五爺眉飛色舞地道：「鶯兒，機會來啦，今日太原指揮使張寅宴請楊凌，包下了整座『艷來樓』，有一百多個文武官員出席。」

　　崔鶯兒一怔，說道：「那算什麼機會？這幾日楊凌四處應酬，所至之處扈從如雲，如今百餘位官員聚會，防衛豈不更嚴？」

　　霍五爺笑道：「百餘支親兵護衛守在那裡，誰會想到平靜多日居然有人在此時，在這麼多侍衛叢中闖進去殺人？所以人數雖多，防衛必鬆。再者，正因為有百餘位官員，彼此的扈從龍蛇混雜，誰也不認得誰，我們才有機可乘。

　　「艷來樓名妓如雲，今晚吃的是花酒，他們許多人要在那裡過夜的，到時候丫鬟婢女，僕從侍衛川流不息的，酒樓外或許還難過一些，一混進酒樓咱們就是橫著走，誰知道咱們是幹什麼的。」

　　崔鶯兒心中一跳，沒來由地有點發慌，那種地方混亂之中沒準真能殺得了他，如果自己誑稱失手，五叔老眼不花，能看不出來嗎？

　　她支支吾吾地道：「五叔，如今是夜裡，城門禁上，城上巡兵不斷，一旦動手我們根本逃不出去，還是……還是再另找機會吧。」

　　她說完自己臉上也有些發燒，連忙岔開話題道：「買回吃的東西嗎？鶯兒有些餓了。」

　　霍五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從巡兵空隙間悄悄潛上城牆，以我們二人的身手會被那些大兵發現？用百寶鉤出了城，他們到哪裡去抓我們？鶯兒一向大膽，怎麼……

　　他心中狐疑，卻不便詢問，依言從懷裡掏出一個荷葉油紙包，裡邊的肉食、饅頭還是熱的，然後遞到了崔鶯兒手中，崔鶯兒裝作腹饑難耐，趕忙走到一邊撕開紙包吃了起來。

　　官府封了宅子，貴重之物一掃而空，但尋常的家具被褥還未處理，夜晚休息倒不誤事。夜色深沉，崔鶯兒盤膝坐在床頭調息打坐，想起五叔望向自己的怪異眼神，總有如坐針氈之感，難怪楊虎那般胡說，五叔看我也似……

　　她咬了咬脣，放棄運功，坐在床頭望著透窗而入的朦朧月光，痴痴地想：「我只是不想錯殺一個好官罷了，再說如今引進糧種，開市互商，全是楊凌一力促成，此人倒真是個心口如一的真君子，若是百姓有了活路，我們還為什麼要反？唉，我哪是……哪是對他有了私情？」

　　夜色靜謐，月華如水，最易讓人浮想翩翩，崔鶯兒不期然想起在白登山洞穴中被楊凌摟抱，抵緊臀部那羞人一幕，屁股似乎都有些癢了起來，雙脣相擦而過的那輕輕一吻，似乎那酥麻的感覺猶在心頭迴盪……

　　崔鶯兒忽地驚醒，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只覺頰上發燒，羞不可抑，躺下扯被掩在臉上，可是越不去想卻偏要想起，只弄得心頭如小鹿亂撞，心促氣喘，不由惱恨地坐了起來，呆了半晌悄悄穿衣起身，想去廊下走走。

　　霍五爺住在隔壁房中，崔鶯兒怕驚醒了他，躡手躡腳地開了房門。走到一根合抱粗的廊柱陰影下，正望月出神，眼角忽見一道如兀鷹的黑影，從遠方的牆頭一掠而過。

　　崔鶯兒霍然望去，那影兒正好隱沒在牆外，但只這一眼，就已看出是個人影越牆而出。崔鶯兒悚然暗驚：「探子？有人發現我們住處了？」

　　她立即返身輕拍霍五爺的窗櫺，急聲道：「五叔，五叔，我是鶯兒，快開門！」

　　房中寂寂無聲，崔鶯兒詫然，五叔是老江湖了，怎麼會睡得這麼死？莫非……

　　她躍到門前，一手掩鼻，屏住呼吸，豎掌如刀在門上輕輕一劈，這力道內蘊的一掌，本可將房閘震斷而不致弄出太大的動靜，不料那門竟是虛掩的，兩扇門扉匡啷一聲左右分開，把崔鶯兒嚇了一跳。

　　好在這院落夠大，周圍沒什麼鄰居可驚動，她嗅嗅房中隱隱有股暗香，卻不似迷煙，她立即一側身閃進門去立在暗處，一屏息的時間過去，雙眼適應了房中黑暗，不見空落的房中有人，她輕聲喚道：「五叔？」

　　崔鶯兒摸到霍五叔床前，藉著微光見床上無人，這才尋了根蠟燭點燃，用手罩著燈光走到床前一看，只見被褥整齊，床裡端燃著一支粗大的線香，香下一根柔韌的絲線斜斜穿過床帳繞到床頂。

　　崔鶯兒抬頭一看，只見帳頂斜斜支著一張凳子，一腳撐在帳頂，其餘部分懸在空中，僅靠那根絲線繫著，香燃到盡頭炙斷易燃的絲線，凳子必會重重跌在地上。

　　她一躍而起，將那凳子扯了下來，只見凳面寥寥幾筆，用手指刻出一副古怪的圖案，這是山賊互通聲息的暗記，崔鶯兒一看就明白這是叫她原地隱藏或見了暗記立即出城。崔鶯兒重重一頓足：五叔去殺楊凌了！

　　這可怎麼辦？崔鶯兒咬著嘴脣，只覺進退失據，心亂如麻。五叔單槍匹馬闖進酒樓，能安然退出來嗎？若是楊凌防衛不嚴，真的被他殺了怎麼辦？一個她絕對不想殺，另一個她絕對不想他死，崔鶯兒心中氣苦，立即一頓足，閃身出了房間，向方才黑影隱沒處追了下去。

　　※※※

　　雪原上繁星滿天，夜色變得很冷，營寨中所有的士兵仍立在雪地上動也不動，四下都司官的執法親兵手舉火把，火光熊熊。

　　「他娘的！想給本官來個下馬威？」馬都司執著帶血的馬鞭，在隊伍前大踱步，粗聲大罵。前方兩堆篝火，木架上吊著六個赤著上身的士兵，鮮血凝結在身上，嘴脣已凍得發青。

　　「怎麼著？孟都司同彌勒教奸細李義關係密切，極有可能也是叛賊，你們難道是他的同夥不成？嗯？本官剛剛上任，你們竟敢舉止怠慢，還互傳謠言，詆毀上官？誰說老子在後方當兵沒打過仗，沒本事帶你們這些熊兵？我啐！你們懂不懂軍法？」

　　新任馬都司傲然一指一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士卒，喝道：「你，出列！軍中有十七禁律五十四斬，樣樣是殺頭的大罪，老子不知兵？老子熟讀兵法，怎麼不知兵？你說，十七律第十七條是什麼？」

　　那小兵暈了，囁嚅道：「大……大……大人，小的……這個……」

　　馬都司一鞭子抽過去，抽得那小兵猛一哆嗦，頰上一道血痕，馬都司大喝道：「本將喚你出列，為何不向本將唱名？十七大律第十七條，觀寇不審，探賊不詳，到不言到，多則言少，少則言多，斬！知道嗎？到不言到，本將就能殺你的頭，滾回去！」

　　那小兵跌跌撞撞逃回本部，頰上流血，卻不敢擦拭一下，馬都司看見一個老兵微微撇了撇嘴，便道：「你，出列！」

　　「是！卑職馮大富，請都司吩咐！」那老兵滿不在乎地出列，昂然說道。

　　「喝！」馬都司笑了，點頭譏諷道：「嗯，是個把總？聽說這次你追敵甚勇，孤身斬殺敵酋提回首級十七個，才被孟都司提拔為把總的是嗎？我來問你，十七律第四條是什麼？」

　　老兵略一遲疑，抗聲道：「卑職只知上陣殺敵，奮勇衝先，卑職大字不識，記不住軍律！」

　　「刷！」又是一鞭子，老兵勃然大怒，瞋目大喝道：「老子上陣殺敵，可以流血、可以賣命，我不曾違犯軍法，為什麼打我？」

　　馬都司又是一鞭，被老兵一把抓住鞭梢，馬都司掙了兩掙，沒有掙開，不禁獰笑道：「十七律第四條，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此謂構軍，犯者斬之！你敢對本官如此說話？來人，給我抓起來，狠狠地打！」

　　幾個親軍撲上去摁住那個把總，將他拖過去吊在木架上，皮鞭噗噗地抽在身上，只見那老兵粗壯的軀幹上原本就滿是傷痕，這時舊傷新傷混在一起，鮮血直流。

　　馬都司出夠氣了，才對噤若寒蟬的士兵們冷笑道：「老子早知道你們這些怠懶兵偷雞摸狗、無惡不做，全是一群地痞無賴，哼！本官剛剛到任，想給我來個下馬威是吧？

　　「我是你們的頂頭上司，想和我對著幹，看誰能整得過誰？都給我滾回去睡覺，今天的晚飯停了，明天一早本官集兵令到，不鬧事不作對的才有飯吃，散了！」

　　士兵們默默無語，強壓著心頭怒火一隊隊悄然回到自己的營帳，馬都司嘿嘿一笑，乜斜著眼睛看了眼對他有失禮敬被吊在架上的幾個兵，大聲吩咐道：「來人，給本官燉隻全雞，送進帳來！」說著一轉身進帳去了。

　　「狗官！」遠遠地有人趁著夜色罵了一聲，隨即便被戰友一把掩住嘴，趕緊拉進帳去了。

　　※※※

　　「狗官！」柳緋舞也在罵：「無恥之尤，抓了我爹，居然要我侍奉才肯……才肯放人，這個朝廷真的該亡了！」

　　柳家小姐，薄棉鸚哥綠緊身小襖，外罩珍珠皮黑色比甲，腰間束了一條淡紅色絲絛，下穿月白底衣，淡妝麗雅，膚色粉膩，脣上還有淡淡的處子薄茸，分明還是個十六、七的少女，加以眉黛微顰，眼波斜溜，分外姣楚可人。

　　「小聲些。」扮老媽子的彌勒教女法師紅姑矮墩墩地像個肉球，皮笑肉不笑地道：「所以你爹才加入咱們聖教，想著推翻朝廷重建清明世界呀。」

　　她用胖得像胡蘿蔔似的手指拈起一根金步搖，輕輕插在柳緋舞高綰的髮髻上，拍手笑道：「美，真美，唉，就像我年輕那陣子一樣！唉，緋舞姑娘，就別苦著臉了。聖教現在沒辦法救你爹回來，你也知道，許多人和咱們聖教沒關係，都被楊凌、谷大用那班奸臣抓起來，敲詐勒索，家破人亡了，何況你爹確實是本教中人，一個不慎，就是滿門抄斬吶。」

　　她小聲道：「所以大法師才決定要你將計就計，假意奉迎，一來能救你爹出來，二來，取得他的歡心和信任，為聖教多做些事，將來好好收拾他們。」

　　柳緋舞身子有些發抖，她眼含清淚道：「紅姑，我……我有些怕，我還是個黃花閨女，怎麼做得出這種事讓家門蒙羞？要我……要我獻身於他，還要強顏歡笑，一直陪在這狗官身邊，我……我真的做不出來……」

　　她忽然一把抓住紅姑的手，希冀地道：「我……我可以殺了他，趁他酒醉刺殺他，紅姑，大法師神通廣大，請他老人家救我爹離開好不好？我情願殺了那狗官，和他同歸於盡報答聖教！」

　　「荒唐！」紅姑臉一板，猛地甩開她的手，隨即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忙又堆上滿臉笑容道：「緋舞姑娘，我知道你對二少主情有獨鍾，男人嘛，三妻四妾多得是，二少主身邊的女人還少嗎？他不會在乎你是不是處女之身的，你為聖教做出這麼大犧牲，盡了聖女獻身聖教至死不渝的本份，二少主只會更寵你。」

　　「別發傻了，聽紅姑的話。」紅姑目光一閃，悄悄捏了捏袖中的紙包，很輕、但是很冷地道：「你記住，如果楊凌死了，你爹、你娘，你們全家都會死！」

　　柳緋舞身子一震，整個人呆在那裡。紅姑見自己恐嚇生效，不禁微微一笑，隨即想起若這丫頭臨陣退縮，又生二意，那時自己又不便闖進去，這可如何是好？想了想她還是決定給她服下軟骨藥散最為妥當。

　　紅姑緩和了口氣道：「你可不要做傻事呀，諾，紅姑這裡備了一些藥散，可以避免生孕，以免懷了那奸賊的孽種。」

　　她拿過一個茶杯，抖開紙包，將藥末傾入，然後斟了一杯茶，說道：「喝吧，紅姑能幫你的，也只有這些了。」

　　柳家小姐惶然道：「紅姑，我……我……」一望見紅姑變得有些嚴厲的目光，柳緋舞不禁有些畏懼，接過茶杯來輕輕啜飲了一口。

　　一口清茶，淡香幽幽，喝在口中，卻如一杯苦酒，柳緋舞想想自己處境，忽地悲從中來，她將茶杯一放，不禁伏案痛哭起來。

　　這種彌勒教秘製的「軟骨散」喝上一口與喝上一杯都是一樣的，半炷香的功夫她就要手軟腳軟，四肢無力，縱想掙扎也不可能逃脫了，軟弱的抗拒只會引起男人更強的征服欲望。

　　紅姑見她喝了茶，不禁微微一笑，將茶蓋一掩正想說話，外邊有人高聲笑道：「哈哈，今日軍中宿將如雲，喝得好生暢快，楊大人似乎有些喝多了？」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隨即一個男子聲音大著舌頭苦笑道：「早……早知道這些邊將喝酒像喝水一樣，本官是實實不敢奉陪了，前兩日杜總兵他們還算斯文，誰料……唔……這是去哪……兒？本官得回……回去歇息了，實……在不勝酒力。」

　　那男子笑道：「大家聽說大人已請得聖諭，使他們免受迫害，自然不勝感激，欣喜之下能不暢飲嗎？你喝得大醉如泥，現在回去若受了風寒，張指揮使大人和大同眾將都要怪我啦，呵呵，楊大人，今晚就歇在這『艷來樓』吧，艷來樓雖不及狀元樓大，但若論名妓風流，卻堪稱大同第一呀。」

　　「什麼？」楊凌搖搖晃晃掙開太原指揮使關勇的手，睜大眼睛道：「方才……方才席間侍酒的女子們那般放肆，已經有辱官體了，朝廷可是禁絕官員嫖宿的，這……這如何使得？」

　　「唉，今朝有酒今朝醉，花堪折時便須折嘛。」關勇不以為然地道：「京裡的規矩，在大同這常征戰的地方行不通，入鄉隨俗嘛，大人離京日久，偶爾縱情一次，不過是風流韻事，有什麼了不起的？聽說給大人安排的這位姑娘還是個清倌人，是艷來樓有名的美人，這可是諸位同僚的一番心意。今夜宿在艷來樓的將軍們多了，大人要是執意離去，不免有些將領心生忌憚，豈不擾了大家的興致？」

　　楊凌略一猶豫，房門推開，關勇已把他架進了房間，紅姑慌忙搖著手帕迎上來，滿臉堆笑地道：「哎喲，奴婢見過大人，翠雲姑娘，還不快服侍大人歇息？」

　　柳緋舞偷偷拭乾了眼淚，慌忙起身擠出一絲笑容，楊凌頭重腳輕有些站立不穩，紅姑忙慇勤地上前扶住他，偷偷向柳緋舞使個眼色，柳緋舞忙硬著頭皮湊過來，二人一左一右從關勇手中接過楊凌，將他扶到桌前坐下。

　　紅姑又拿起一個茶碗，給他斟滿一杯熱茶，然後陪笑道：「大人，這位姑娘是剛剛投到咱艷來樓的，姿容婉麗，氣質不俗，所以要她來陪侍大人，只是這姑娘還不懂得侍候人的規矩，有什麼失禮的地方，還請大人多多擔待。」

　　說著，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關勇一見楊凌坐下，不禁像隻老母雞似地咕咕一笑，擠眉弄眼地道：「艷來樓末將來過幾次了，想不到還藏著一位這麼不俗的姑娘，唉，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呀，楊大人今夜縱情風流，這種事末將可是不敢奉陪了，哈哈哈，走也！」

　　關勇閃身出房，把房門一關，想想自己也定下了一個嬌盈可人的美人，正在繡榻上等著自己愛憐，不禁心癢難搔地搓了搓手掌，哼著淫詞小調搖搖擺擺地去了。

　　※※※

　　「張大人，我家大人怎麼還沒出來？」伍漢超立在廊下對張寅拱手道。

　　張寅腳步虛浮，好似喝多了酒，醉意醺醺地笑道：「哦，你是楊大人的部下？大人今夜宿在艷來樓了，呵呵，醇酒美人，艷福齊天吶，我看你們也不必候在外邊了，明日一早來接大人便是了，呃……」說著打了一個酒嗝。

　　「這……」伍漢超遲疑了一下，大人已宿在樓中？說不定現正和女人顛鸞倒鳳，自己一個侍衛如何請駕回去，可是未得大人親口令諭，自己怎麼好離開？

　　張寅見他為難神色，心中不禁暗自好笑，這個武當山的小後生一身藝業不錯，與自己的三個兒子比也不遑稍讓，楊凌能搜羅到這種人才，倒真是慧眼識珠。不過，若讓他知道對自己執禮甚恭的張將軍就是披髮傳教的彌勒教主，不知他會有什麼表情。

　　張寅正想再戲謔他幾句，一個軍中將領解手回來，老遠看見他就哈哈笑道：「張大人，你好生奸滑，本官敬酒時你跑哪兒去了，走走走，咱們回去繼續喝。」

　　他見伍漢超立在廊下，一怔道：「怎麼，你軍中有事？」

　　張寅笑道：「非也，這是楊凌楊大人的親兵，忠心耿耿，不肯離去。」

　　那將軍瞪起醉眼，喳呼道：「這是什麼地方？嗯？能有什麼事？你下去吧，楊大人正在芙蓉帳內逍遙快活，啊！他醉得走路就像水上飄，是囑咐過我代為轉告的，本官一時忘記了，去吧，去吧，楊大人叫你明早來接他，莫來得太早，嘿嘿，大人現在做的可是體力活，哈哈哈哈……」

　　他扔下一臉苦笑，無奈地立在廊下的伍漢超，攬著張寅的肩膀大笑著向廳中走去……

　　曲廊迥轉，處處笙歌，不過此時除了嗜酒貪杯仍在廳中吆五喝六的一些將軍，大多已擁了美人自尋快活去了。院落中走動的人影不多，張寅與那位將軍相擁而行，經過一處假山，假山後隱隱傳出冰雪吱咯聲，似被人畜踩陷，張寅一楞，停住腳步，含糊地道：「老劉，讓你這一打岔，我倒忘了，我也要去方便一下，你先進去吧。」

　　「哈，好，我在廳中等你，你……你可不要偷溜走呀。」劉將軍笑著答應一聲，向廳中走去。

　　張寅候他走遠了，臉上醉意頓去，他前後一看沒有人，倏地橫向一躍，跨過欄杆落在雪地上，動作迅捷如豹，隨即提氣向假山後緩緩繞行，低聲道：「什麼人？」

　　他還擔心是哪個沒有規矩的將軍喝多了酒，不顧身分就近跑到假山後方便來了，所以還不敢太過張揚，不料假山後忽地窸窣響動，一串腳步飛快地移去。

　　這人輕身功夫不錯，可惜這裡積雪無人除掃，任他動作如何敏捷，也休想踏雪而行，不留聲響，張寅一見他逃走，疑心頓起，顧不得再掩飾身分，立即飛身追了過去。

　　假山後有水池花樹，如今盡落滿積雪，月色如水，那身影雖然敏捷卻難逃張寅耳目，追至幾株雪壓沉沉的花樹後面，忽地陰影中一個聲音惡根狠地低罵道：「你這不識相的狗官，本想饒你性命，偏要不知死活，老夫就如你願送你歸天。」

　　說著一道人影翩然躍出，五指凌空扣來，剛猛凶狠，如鷹撲免。張寅立在原地，不閃不避，望著那凌空擊下、開碑裂石的『鷹爪』，神色平靜如常。

　　果然如霍五爺所料，百官去酒樓喝酒，而且還是喝花酒，這種地方看似護衛如雲，要混進去卻無比容易，簡直是全不設防。

　　試問那些大人們酒席宴上談笑無拘、對懷中美女上下其手的醜態，怎麼能被侍衛們看見？百十夥侍衛、車轎僕從彼此素不相識，誰有本事、有權力挨個查問自己看著眼生的人？

　　霍五爺輕易混進了酒樓，可是要找人就難了，他正想候在這兒等個過路的奴僕問清楊凌去處，不想竟被人聽到了。霍五爺居高臨下，猶如一頭兀鷹，那犀利的五指緊攝住這個身穿軍服的將官首級，只要被他抓實了順勢一扭，就將扭斷他的脖子。

　　可是，這時那將軍也抬起頭來，月光映在他的臉上，一張平淡無奇的臉龐，可是那雙眸子卻閃著凌厲無比的精光，霍五爺心中一驚，這樣有恃無恐、這樣自信輕蔑，這人不簡單！

　　他想轉換身形，可是武林較技，最忌騰空傷人，一旦躍身空中，而對方武功相若，想要轉換攻防談何容易？他太小看這個將軍了。

　　他的身影遮住了月光，張寅的臉龐迅即隱入一片陰影中，就在這時，張寅雙腿微微一屈一彈，他出手了。

　　※※※

　　楊凌與柳緋舞對面而坐，彼此都很是忐忑不安，因為……他們都是第一次。一個是第一次做妓，一個則是第一次嫖妓。

　　打量對面這位姑娘，顯然細細打扮過，不過以她的姿色顯然無需打扮也能吸引住任何一個性取向正常的男人……或許王龍那種睜眼瞎子是個例外。

　　身子嬌嬌怯怯，柔宛如柳，臉蛋俊俏過人，膚光賽雪，晶亮的水眸似斂非斂，游移躲避著他的目光，似乎是羞怯，又似乎是畏懼，想起老鴇說她剛剛投到艷來樓才幾天光景，這種不似作偽的神態便也可以理解了。

　　唉，自己坐擁嬌妻美妾，與原來的那時代一比，早就墮落腐朽了，難道還要再加一條，連這種可憐的女人也要欺負？可是……心中明明在蠢蠢欲動，為什麼今天這麼想要女人，是離京太久，又喝了酒的原因？

　　楊凌不知侍酒陪他的女人在他酒中暗放了迷藥，現在藥力漸漸行開，還道自己意志不堅，他暗暗自責道：「幼娘和憐兒已經懷了你的孩子，她們都苦守在家裡盼著你早日回去，你怎麼可以在外邊這麼風流快活？」

　　「但是……這位姑娘好美，她既然投入青樓，今日自己放過她，明日她還不是一樣要過『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脣萬人嘗』的生活，她是妓女，我又不必負什麼責任，明日離開，誰還記得誰呢？

　　「不……不……我不能被古人同化得這麼厲害，這種事就像毒癮，沒有人制止、沒有人譴責，今日邁出這一步，我以後對於酒色豈不更加放縱？

　　楊凌心裡的欲火藉著酒意往上衝，漸漸不可忍耐，眼前縱然只是個尋常女子，此刻在眼中怕也看成絕色佳人了，何況面前的美人楚楚可人，如同藥媒，心中意志漸漸崩潰。

　　他抓過茶杯，一飲而盡，乾咳了一聲，說道：「姑娘……」

　　柳緋舞心中也在天人交戰，她曾受李大義點撥，學過幾天功夫，心中正想著是否拔下金釵將這奸臣刺死，免得清白受辱，可是想起紅姑說過的話，以及叛教者萬蟻鑽身的可怖下場，又不寒而慄。

　　楊凌半天沒有動作，她正盼著就這麼坐上一晚，先捱過今日再說，一聽楊凌說話，駭得她一下跳了起來，警戒地瞪大圓眸道：「什……什麼？」

　　楊凌也不知道想說什麼，心中想叫她退出去，免得自己酒後禁不住引誘，可是漸漸升騰的欲火，下體已隱隱升起的反應，卻又不斷地阻止著他，他舔了舔嘴脣，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房門一開，一道人影忽地閃了進來。

　　柳緋舞聽見門響，反射般向後望去，眼角只瞥見黑影一閃，頸上已挨了一掌，身子軟軟倒了下去。

　　崔鶯兒一把按住她身子，輕輕將她放在靠牆椅上，扭過頭來俏臉含霜，向楊凌冷笑一聲道：「原來你也不過如此，貪花好色，欺侮女子。」

　　楊凌瞧見是她，驚訝之下欲火一消，愕然道：「是你？你們還沒走？你來做什麼？」

　　他看了一眼昏迷在大椅上的翠雲姑娘一眼，又苦笑道：「不要亂入人罪，你說我貪花好色也罷了，至於『欺侮』……貌似她們做的就是被人『欺侮』的行當，要是沒有人願意欺侮她們了，她們也許會更加難過。」

　　崔鶯兒臉一紅，嗔道：「少跟我胡說八道！要不是看你還算個心中想著百姓的好官，我都懶得救你！」

　　她氣鼓鼓地在柳緋舞的椅上坐了。楊凌聽見救他的話，心中安靜下來，奇道：「救我？有人要殺我，而且不是你？……呃，不是你們的人？」

　　崔鶯兒哼道：「問那麼多幹什麼？你這人說話算話，是個君子。我來見你，一是救你性命，二是想拜託你一件事？」

　　崔鶯兒容貌之美，別具一股英氣，此刻雖衣著素淨，燈下看來卻美態十足，一股成熟女子的韻致讓她眉梢眼角風情萬種，有變身色狼先兆的楊凌紅著眼睛暗暗唾罵自己：「方才那女子是妓女也罷了，如今頭懸在人家手中，你……你老盯著她胸口臉蛋做什麼？」

　　崔鶯兒也沒想到他膽子這麼大，這時竟敢打起了自己的歪主意，她蹙起峨眉，無奈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楊凌畢竟是官家，她不敢說丈夫仍蓄意造反，只說是兩百多兄弟慘死京師，楊虎仍執意報仇，雖經她相勸，可礙於面子，難以就此返回霸州。

　　崔鶯兒說得口乾，掀開面前茶盞，見茶水近滿，料想那女子還不曾動過，順口把水喝乾了，又將自己與五叔來到大同，一直暗中追躡他的事說完，這才苦笑道：「大人，事情就是這樣，拙夫已經答應和我歸隱山林，我也不想傷害大人，為霸州百姓再引來一場浩劫。

　　「一會兒我就要離開了，請大人即刻招集侍衛大動干戈，就說是有人行刺，我五叔見勢不妙，必不敢硬闖，聲勢造出去，也可讓拙夫有個臺階下。所以我此來，正是想和大人再訂一個君子協議，想殺人的雖是我們的人，畢竟……在下趕來通風報訊，請大人務必保證能讓我叔侄二人安然離開，從此咱們恩怨兩絕，井水不犯河水。」

　　楊凌體內藥力越來越厲害，現在不用柳緋舞引誘，他也想占有這個『青樓名妓』了，可是殘存的一絲理智卻告訴他，至少眼前這位紅娘子，是他萬萬動不得的人。他咬著牙，扶案說道：「好，我答應你了，你……你快走吧，我馬上……馬上出去召……召集侍衛，你快走……」

　　楊凌勉強站了一下，驚覺下體杵硬如鐵，雖然衣袍寬大不會為人發現，終是心虛，急忙又坐下，說道：「你快走吧，我楊某一諾……千金……」

　　崔鶯兒蹙眉道：「你怎地喝了這麼多酒？若我離開這一刻，五叔趁隙來了怎麼辦？」

　　她眼珠一轉，瞧見柳緋舞的衣裳，展顏笑道：「我換上她的衣服，扶你到廳中，你自去喚人護侍，我再趁機走吧。」

　　崔鶯兒以前在他面前換過衣服，可不在乎在旁人面前除去外裳就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何況冬日穿得本來就多，她不過是想換上柳緋舞外邊的罩裙比甲而已。

　　可是她站起身剛剛解開自己的灰色皮袍，肩膀猛地一緊，已被人緊緊抱住，崔鶯兒又驚又怒，還道楊凌言而無信想擒住她，她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就憑你也抓得住我嗎？還真是酒壯慫人膽了。

　　崔鶯兒使力一掙，驚得冒出一身冷汗，縱是鐵索縛身，她全力一掙也未必掙不開，可是這時……這時竟雙膀無力，骨頭都似軟了。

　　她驚怒地回頭，卻見楊凌臉色通紅，口中噴出的鼻息熾熱如火，酒氣中帶著一股淡淡地甜香。以她做山賊的廣博見識，自然嗅得出那是服了某種迷藥。崔鶯兒不由驚得魂飛魄散，張目間，楊凌已一把托抱起她的嬌軀，搖搖晃晃向床邊走去。

　　崔鶯兒心膽欲裂，帶著哭音顫聲叫道：「放開我，放開我，求你……你中了藥了，放開我。我有辦法……呀！」一聲驚叫中，小衣撕開，豐盈飽滿的胸膛半露，崔鶯兒絕望地一聲慘呼：「不要碰我，你敢動我，我一定殺你，我一定……唔唔唔……」

　　※※※

　　昏暗的如豆燈光下，崔鶯兒一張俏臉如梨花凝露，淚痕猶濕，她已經無力推搡陷入瘋狂的楊凌了，只能閉緊雙目，嬌美的胴體在他的身下朦朧而婉約……

　　楊凌可能理智中還記得她是誰，又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現在是何等的銷魂，身下的美人，真的是一個動人之極的尤物。

　　兩條修長豐滿、圓潤動人的大腿，一雙豐盈堅挺的玉乳，他狂野的壓在崔鶯兒的身上，交纏在一起，鉗合得天衣無縫，難以形容的快感，在崔鶯兒似若低泣的婉轉呻吟中，帶給他一陣陣難以言喻的絕妙歡悅……

　　牙床如同海浪上一葉小舟，一燈如豆，合歡帳內肢體纏繞，翻滾間隱約可見一片一片的粉白柔膩，楊凌陷入顛狂，崔鶯兒卻是清醒的。

　　清醒的她羞憤欲死，薄脣似乎已咬得沁血，可是肉體的反應卻不受她羞憤欲絕的心理控制，忽爾乍睜地眸子中眼波朦朧起來，隨著楊凌的動作，偶爾洩出膩人的嬌吟，宛若管簫輕鳴。

　　「怎麼會這樣？老天吶，讓我死了吧！」已欲哭無淚的崔鶯兒在心底裡無聲地吶喊，可是她的嬌軀卻無助地應和著，以她的成熟和柔韌迎湊著楊凌近乎暴烈的撞擊。

　　一隻滑膩的、帶著一股誘人香氣的乳蒂陷落在楊凌的脣舌之間，崔鴦兒羞憤地一顫：「這天殺的，他……他明明服了迷藥喪失理智，還這般……這般挑弄我……」一條想去推搡他的玉臂剛剛搭到他的肩頭，就頹喪地放下，事已至此，難道還能保留自己的清白嗎？

　　曲線優美，圓臀挺翹，著手處凝脂般的肌膚溫潤滑膩，豐若有餘，柔若無骨，也只有這樣如熟透桃子般的美人，才會有這樣的感覺，可是她的小蠻腰偏偏盈盈只堪一握，觸手更是腴潤結實……

　　風雨不斷，崔鶯兒心頭卻是百轉千回，心中只是轉著「殺了他！」的念頭，只是那念頭卻又時時被打斷，在極度的歡愉中暫時讓心靈處於一種飛昇般的空明，一俟重新回到人間，清醒過來，羞憤之極的她便又只想著「自盡了事」了。

　　※※※

　　夜，在垠垠綿天的雪原邊寨上，是冰寒而沉靜的。

　　天地間，似乎所有的事物全停止了呼吸。

　　偶爾一些夜間活動的小動物鑽出了雪地偷偷跑動幾步，重又隱入雪原之下。

　　邊寨大營中，那個被馬都司鞭笞的小卒忽然在噩夢中發出一陣驚恐的慘呼，他滿頭大汗地掙扎著，攥緊拳頭手舞腳踢，尖厲的慘呼不絕。

　　旁邊被驚醒的士兵大怒，推搡著他叫道：「嚎什麼，你他媽的哭喪呢？」

　　一語未畢，帳篷另一頭一個被驚醒的士兵被這恐怖的聲音感染了，也大聲尖叫起來。這一下壞了，被這種歇斯底里瘋狂氣氛感染的士卒越來越多，長期積壓在士兵身上的壓抑、勞累和恐懼這時一起爆發，瘋狂驚叫的人越來越多，此起彼伏一浪接一浪歇斯底里的嘶吼，迅速傳遍整個大營。

　　淒黑的夜色中，大營發生了千年以來最令統兵官恐懼無策的「營嘯」，整個營地一片鬼哭狼嚎，嚎叫聲令越來越多的人感到恐懼，紛紛抓起武器戒備每一個靠近的人。

　　不知是哪一個人先動的手，大騷亂爆發了，五千多人的兵營變成了最恐怖的戰場，袍澤戰友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敵，他們一邊像瘋子似的大喊大叫著，一邊抓起一切能夠打擊別人的武器，悍不畏死地拚命劈砍。

　　戰鬥的緊張，谷大用清洗引起的低落士氣，新任都司虐待士卒導致的恐慌，讓「營嘯」導致瘋狂的士兵不顧一切地宣洩著，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和生命，盡情地破壞著軍紀，一場無理性的大屠殺在整個兵營內外瘋狂上演。

　　遠遠營寨外，高高瞭望臺上的士兵起初還能帶著幾分清醒，燃火訊、吹號角，試圖喚醒自己的戰友，但是隨著大屠殺漫延到整個營地，他終於也崩潰瘋狂了，拿起武器衝下瞭望臺加入了大屠殺。

　　遠方，仍是一片寧靜，然後在寧靜中，暴風不停，驟雨未歇……

二百一五　夜審

　　夜，很美，至少對於此時的楊凌是這樣。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極樂的嘶吼，伴著一聲似泣似訴的低吟，風收雨住，盈盈蓮心，露珠亦濃。

　　漏斷更深，喘息未平，紅燭搖曳下是微微起伏緊密相貼的兩具人體。

　　過了好久好久，崔鶯兒酥麻到指尖的軀體才似恢復了力氣，那熾熱的呼吸猶自噴灑在她的香肩上，崔鶯兒奮力將楊凌汗膩膩的身體推開，酒力、藥力令他酣暢淋漓後，竟已力乏而眠。

　　崔鶯兒兩行清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她輕輕啜泣著扯過自己的衣衫，匆匆穿起，身上多加一件衣衫，她的心裡才感到安全些。

　　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就算她曾力搏虎豹，就算她現在氣力盡復，又怎敢面對這個剛剛與她有過合體之緣的男人？

　　秀髮散亂、俏臉潮紅，衣衫遮住了雪白挺拔的酥胸，藉著綢被的遮掩，抹胸束褲、穿戴停當，驟躍下地，竟然險險一個踉蹌。以她的體力和成熟，竟也禁受不住楊凌如此的伐撻，再強悍的女人，在床上終究是個弱者。

　　崔鶯兒先是驚慌地看了一眼那位翠雲姑娘，她斜倚在牆邊椅上，猶自昏迷不醒，崔鶯兒這才心頭稍安，悄悄地試了試身上力道，已經恢復了三分，三分氣力足以殺楊凌十個來回。她羞惱地抽出短劍，颯然指向楊凌後心。

　　那光滑年輕的肌背，仍然一動不動地俯臥著，但是楊凌卻含糊地呻吟了一聲，喃喃喚道：「翠……翠雲姑娘，你好美……我……我為你……贖身……」語聲未歇，人又沉沉睡去。

　　崔鶯兒一呆：他把自己當成了那個妓女嗎？

　　劍尖搖晃了一下，崔鶯兒這才想到方才看他狂亂的眼神、脹紅的臉龐、酒氣中隱帶的甜膩，分明是中了極厲害的迷藥，那虎狼春藥和尋常壯陽藥不同，裡邊通常都摻加有迷亂神智的成分，難道他方才神智恍惚，一直把自己當成了另一個女人？

　　一想到這裡，崔鶯兒不由自主地全身顫抖起來，縱然他當時把自己當成別人，清晨醒來，又怎麼會不記得今晚自己來過？清白受辱，怎麼能不殺了他？

　　可是……那一聲聲「快走」猶在耳邊迴盪，他痛苦忍耐的眼神，焦急催促的語氣，分明他也是個受害者，自己被人凌辱，可是施為者卻坦然無辜，這真是情何以堪？

　　崔鶯兒略一思忖，已猜出了大概：青樓中對付不是很馴服的清倌人，大多在開苞之夜下些軟骨藥物，楊凌中的迷藥，八成是老鴇討好京中大員，為了讓他盡興尋歡暗投的提性之藥。只是這藥藥性強烈，真如虎狼，下了這麼多，還真是沒見過官，弄暈了頭了。

　　崔鶯兒欲哭無淚，打倭寇、抗韃子、互市通商、改善農作，所有讓百姓們能安居樂業的希望中，都有這個男人的身影，殺？一劍刺進他的身體？千般滋味湧上心頭，這一劍如何刺得下去？

　　明晃晃的劍尖如同風中的落葉哆嗦著搖來搖去，崔鶯兒幾乎把櫻脣咬得流血，這一劍收也不是，刺也不是，立在那兒，竟是痴若雕像……

　　※※※

　　霍五叔胸口結結實實中了兩掌，雖感覺掌力不重，但稍一用力，卻心口劇痛，一股甜腥噴出口來，霍五叔大驚，他輕身功夫遠在張寅之上，立即倒縱而出。

　　張寅順手一拗，雪落，屈指一彈，一截枯枝閃電般射出，霍五叔翩若驚鴻般閃落牆下，那本就貼著牆頭射出的枯枝立即透肩而沒，一聲悶哼，他卻停也不敢停，貓腰提力，疾奔入夜色當中。

　　張寅袖手一笑，這人練的是外門功夫，沒有武當那種調息保命的絕學，而且結結實實中了兩掌，還要如此亡命飛奔，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

　　他提腿一掃，激起一片積雪將霍五叔吐血處掩上，蹙眉想了想始終想不出這個刺客和樓中那許多文官武將哪個有仇，可惜自己今日有大計要行，絕不能讓人攪了局，否則倒可樂觀其事。

　　張寅暗暗苦笑一聲：彌勒教天天想著對付朝廷，可是前幾日在拒虜門不得不全力與伯顏一戰，今日又得替朝廷官員對付刺客，自己這個教主做的不稱職，太原指揮使做得倒蠻成功的。

　　一想到這裡，他忽想起楊凌之事，這刺客該不會那麼巧和他有關係吧？可莫要攪了他的好事，張寅連忙抬步向大廳走去。

　　一進大廳，還有三十多個大人呼兄道弟的正在推杯換盞，一見他來，方才解手那位將軍大樂，張寅正想悄不吱聲地從側道拐進去，冷不防那將軍跌跌撞撞地搶過來，一把抓住他大笑道：「張指揮哪裡逃？」

　　這一嗓子倒把張寅嚇了一跳，連忙滿臉堆笑道：「啊，為兄不勝酒力，這個……」

　　那將軍硬著舌頭大笑道：「少跟老子扯淡，娘們兒嘛，什麼時候不能玩？咱哥們難得同桌飲酒，今夜是不醉無歸，鄧……鄧指揮，快來攙過你家大人，先罰……罰啊……罰他娘的三杯！」

　　鄧學英也喝得東倒西歪，聽了笑嘻嘻跑過來一把扯住張寅，在一大幫將領們起鬨聲中把他扯向酒席。張寅無奈，只得打起精神和他們猜拳划酒，偷空喚過扮作中軍的心腹大法師，大法師聽了他囑咐不動聲色地轉出廳去，他自己也不便現身，另召了一個人去見紅姑。

　　紅姑聽了那人詢問，抿嘴笑道：「請回覆大法師放心，本天師方才偷偷地上樓去探聽過，裡邊雲雨正濃著呢，本天師是過來人，那動靜做不了假，呵呵呵。」

　　張寅聽了人回報，知道此事已成，明日一早柳緋舞跪地哭訴實情，說出自己官家小姐的身分，再加上為父奉身的孝誠，以楊凌憐花惜玉的性情，再加上他對受查眾官員的同情心，在此情形下不把柳緋舞納為妾室才怪。

　　張寅心事全然放下，也不再有所顧忌，開始放懷與眾將痛飲，聯絡起兄弟感情來。

　　※※※

　　燭花「啪」地一響，聲音細微之極，可是崔鶯兒卻驀地一震。她的氣力已經快要完全恢復了，只有……只有大腿根還是痠軟不已，不過那原因就不足為外人道了。怔立了這麼久，她的大腿都已輕輕地發顫了。

　　崔鶯兒劍指楊凌，卻仰首望天怔怔出神，那雙黑白分明的剪水瞳子配著清雅絕世的臉龐，有種驚人之美。瞳眸裡儘是迷離失措，徬徨的神情惹人憐惜。

　　她幽幽一聲嘆息，緩緩閉上了雙眼，眼角兩顆晶瑩的淚珠，泫然欲滴。

　　淚終落下，崔鶯兒輕輕地吸了吸鼻子，忽然「嚓」地一聲還劍入鞘：「罷了，殺了他就能還我清白嗎？我對不起丈夫，便自盡了事，以楊凌的為人，斷不會四處張揚，他會替我遮掩的。」

　　她看了楊凌一眼，見他還光溜溜地趴在床上，臉上不禁一陣臊熱，便以劍鞘一挑，將那錦被替他掩上，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見他這副醜樣子，還是怕他受凍。

　　楊虎還在邢莊等候自己的消息，如果事情沒有成功，自己又死在這裡，以他的性子，一定會不顧後果找上門來的，我就為他再做最後一件事吧。

　　崔鶯兒咬脣想了想，她不識字，又實在不敢喚醒楊凌，繼續和他談什麼「君子協議」，躊躇半晌她忽地扯下半截帳帷，咬破指尖在上邊畫了一幅圖案，輕輕攤在桌上，然後才閃身走了出去。

　　房門一掩，她的心驟然急跳，魂兒飄飄蕩蕩不知飛到了哪裡去。一剎那的失神，於她來說，好似一瞬千年。

　　倏爾聽到側樓梯傳來「通通通」有人上樓的聲音，她才恍若自夢中醒來，急急閃身掠向另一側。

　　房門關上，楊凌的肩膀就倏地一震，「唰」地一下，肩背額頭冷汗涔涔。

　　方才一場鏖戰肉搏，大汗透出，不但酒意醒了，顛狂興盡，藥力也已緩去，只是那藥有迷神作用，頭腦還有些暈眩。

　　可他的意識一回復，立即便記起了一切，眼前一片狼藉，上下軀體疊覆，而這個和他剛剛縱情交歡的女人卻是他碰不得、不該碰、不能碰的人，這要他如何面對？

　　如果這女人沒有丈夫，他大不了坦承過錯，娶她過門，可是如今能怎麼辦？

　　楊凌惶惶然不知所措，自己大汗淋漓，身下妙體橫陳，兩人正做著最親密無縫地接觸，一旦清醒過來，赤裎相見，呼吸相聞，難道打個招呼說「你好」？

　　楊凌無奈何，只得裝作睡去，先避開這尷尬再尋主意。

　　紅娘子在床邊啜泣舉劍，他微瞇著眼睛，透過裡邊床角漆得透亮的床柱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便含含糊糊似發夢囈，裝作錯把她當成了翠雲姑娘。

　　這法子雖然蠢，不過昔年鄭少鵬遍觀武俠群書，記得浪子古龍書中江小魚見了慕容九的裸體，便瞪著眼說瞎話，硬說房中沒有人。據說哪怕那女人明知是假話，羞臊窘迫的心情也可以在駝鳥心態中為之減輕，如今只有試上一試了。

　　如果紅娘子仍然執意要殺他，雖說心中愧疚，他是絕不肯就此送死的。他還記得紅娘子在床上手足無力，也曾哭叫哀求說彼此都中了藥物的話來，想來她若動手，趁她無力急扯被子扭打一番，自己未必就制不住一個失去力道的女人。

　　他自不知當時紅娘子已恢復了三分力氣，如果決意殺他，仍是難逃一死。

　　好在崔鶯兒失魂落魄，忽而望天忽而看地，忽而咬牙切齒，忽而暗自垂淚一番後，竟放手離去，楊凌又是意外又覺鬆了一口氣，他實在沒有心理準備現在面對這個女人。

　　又趴了少頃，確定沒有了聲息，他才扭過頭向外望去。

　　一回頭，亮晶晶好一雙眸子，四目相對，彼此愕然。

　　紅娘子本想和楊凌談妥條件就走，所以斬柳緋舞那一掌並不重，兩人在床上還在顛鸞倒鳳、抵死纏綿的時候，這位小姑娘就醒了。

　　她愕然瞧見自己安然無恙地坐在椅上，床上卻不知是哪位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正在替她承受那令人臉紅耳赤的瘋狂攻擊，頓時傻了眼。

　　柳緋舞怔怔地不知所措，看也不敢看，逃又不敢逃，只得閉上眼睛裝睡，耳聽那惱人的聲響，情竇已開的柳家小姐也不禁芳心亂跳，臉蛋脹紅。只是她神情雖然異樣，可是那時說得誇張些，就算她起身斟杯茶，好整以暇地喝完再坐回去裝睡，恐怕也未必有人曉得。

　　紅娘子下了床，著衣提劍指著楊凌的脊背天人交戰、掙扎不已時，聽不到動靜的柳緋舞悄然睜開眼睛看到了這一切，她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卻巴不得這位姑娘一劍結果了楊凌，心裡正暗暗給她鼓著勁，殊未料她竟收劍逃了出去。

　　一頭霧水的柳緋舞聽她關了門，猛地睜開眼睛，卻不料正和「睡著的」楊凌打個照面，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柳緋舞嘴脣像出水的魚兒般翕張了幾下，眼一閉、頭一歪，又「昏」了過去。

　　楊凌騰地起身下地，「昏」過去的柳緋舞身子一哆嗦，張眼一瞧，一件羞物正在眼前晃蕩，駭得她趕忙的又閉上眼繼續「昏迷」。

　　楊凌也不理她，將自己衣物一一穿好，走到桌前抓起自己酒杯嗅了嗅，又拿過紅娘子喝過的茶杯一聞，可他杯中並無藥物，紅娘子杯中的乃是彌勒教秘製藥物，成分昂貴，並非尋常只能下在酒中遮掩氣味的「蒙汗藥」可比，他哪裡嗅得出怪異。

　　楊凌這才提了把椅子走到柳緋舞面前重重地一放，「昏迷」的嬌軀瑟縮了一下，楊凌在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了，壓低嗓門道：「翠雲姑娘？」

　　醒還是不醒？柳緋舞正在為這個問題苦惱，大腿上忽然挨了一巴掌，驚得她「哎呀」一聲，驀地張大了眼睛，眼前的男人眸中一片肅殺，探詢地看了她半晌才緩緩說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啊？」柳緋舞傻傻地張大了眼睛，慌不擇言地道：「我……我是一個妓女！」

　　楊凌脣邊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聽起來很不錯的答案，那麼……你接近我的目的是？」

　　「啊？」柳緋舞又像出水的魚兒一般開始嚼起了空氣，張闔著嘴脣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楊凌臉色一冷，淡淡地道：「本官今晚是中了奇怪的藥物，是嗎？你可知對朝廷命官用藥蠱惑，哪怕不是害人的毒藥，也是殺頭之罪？姑娘，你要清楚，我若要殺你，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現在城中正在大搜彌勒邪教的人，編排個罪名給你，就是你滿門老小，都得點天燈！」

　　柳緋舞溜得一下，從椅子上跪到了地上，開始編瞎話。事已至此，她是真的想不出什麼好藉口了，既然有人替她解了失身之險，一時也掙不起捨命殺官的勇氣，只得哭天抹淚開始扮孝女……

　　※※※

　　「營嘯」起時，王守仁的大軍正連夜行軍，趕回大同。

　　五路大軍，穩紮穩打地追擊伯顏、火篩殘部，對失去鬥志、軍心渙散的韃靼軍隊來說，士卒個人的強悍根本發生不了作用，五路大軍各有斬獲，直追出數百里，王守仁覺得戰線已經開始拉開，不利後援和補給的接應，於是果斷命令五路大軍回返。

　　夜戰和夜間行軍一樣危險，軍隊是憑旗幟和樂器指揮的，在夜間難以有效傳達指令。尤其在漆黑一片的戰場上，士兵們很難得到確切的消息，容易驚慌失措，夜戰的不確定性風險太大，訓練不佳的軍隊即使在沒有發生夜間戰鬥的情況下，有時都會潰散，所以再高明的將領，也不敢輕易在夜間行軍。

　　王守仁是因為即將接近大同，士氣喜悅高昂，再加上當夜月光皎潔，而且他的軍隊這段時間與火篩糾纏不休，野外作戰經驗比較豐富，士卒不致輕易慌亂，這才同意連夜返回。

　　不料趕至這處軍營時，正聽到淒厲如鬼的嚎叫和大混戰發出的兵器碰撞聲，王守仁初聞稟報，還以為伯顏派小股部隊墜後騷擾，偷襲各處軍營，於是立即命大軍將整座營寨包圍，緩緩收攏包圍圈。

　　可是一直不見有人射箭阻擊，大軍圍至營盤以柵欄、木刺、壕溝形成的寨牆前時，月光下才見裡邊奔跑嚎叫亡命搏殺的全是大明軍人。營嘯並非經常發生的事情，但是軍中老兵或多或少聽說過這種神奇的事情，據說這種情形是死神發怒或者驚了太歲，營嘯時軍中士卒如顛似狂根本沒有理智。

　　士兵們見營寨內的士兵根本毫無理智，不閃不避，以無比悍勇的姿態你砍我一刀，我刺你一槍，都在那裡以命換命，不禁個個心生寒意，手足無措，竟然不敢再進。

　　王守仁久讀兵書，知道這種情形歷史上曾發生多次，主要是由於軍營中營規森嚴，高聲叫喊者殺，縱馬馳騁者殺，連沒事造造謠編編瞎話解悶都有砍頭的危險。

　　當兵的提心吊膽過日子，經年累月下來精神上的壓抑可想而知。另一方面軍官肆意欺壓士兵，老兵結夥欺壓新兵，拉幫結派明爭暗鬥，矛盾年復一年積壓下來，全靠軍紀彈壓。一旦偶爾有人在夜間受驚大叫，極易引起全軍的恐慌。

　　營中士兵經過連番大戰，一直還未得到休整，本來就情緒暴躁不安，馬都司上任後又鞭笞肅軍，晚飯也不許士兵們吃，很多人因此情緒不穩，結果一個士兵因噩夢尖叫，引起全營驚嘯。

　　最初動手者十有八九是還保持著清醒的士兵，趁機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而已，但一見了血，喪失理智瘋狂尖叫的士兵便有樣學樣，這種狀態下根本沒法喚醒他們。

　　王守仁不敢令軍隊衝入阻止，那樣做很可能把生力軍也拉進瘋狂的漩渦，引起更大的騷亂，他立即下令全軍戒備，開始縱火焚燒四周的柵欄圍牆，火光沖霄而起，明亮使許多士兵清醒過來。

　　王守仁又調集軍中神射手，遊走於營寨之外，但見寨中瘋狂殺人不知停歇的士兵，立即毫不留情飛箭射殺，冷酷無情的箭矢奪走了一條條人命，隨著最瘋狂的士兵逐漸減少，士兵們漸漸恢復了平靜，渾身染滿鮮血地站在營中，傻傻地發楞。

　　王守仁見四周火光將熄，營中也已平靜下來，這才命大軍入營，將士兵們繳械分離看押，凡有反抗者立即斬殺，這種鐵血手段，總算平息了「營嘯」，可是火光中屍橫遍野，死去的不下兩千人，受傷者不計其數，簡直比韃靼大軍襲營造成的傷害還大。

　　王守仁一邊派人看押士卒，清理屍體，裹紮傷員，一邊派探馬飛報三關總制楊一清，請他調查處理。

　　軍營中的大火漸熄，風起煙飄，嗆人的煙味中帶著血腥氣，說不盡的淒慘荒涼……

　　※※※

　　「孝心可嘉！」楊凌點了點頭：「谷大用大肆清洗，被捕的官員極多，已引起人心浮動，本官今日一早已向皇上進諫，請速制止，今晚赴宴的大同文官武將也是為此而來。」

　　「真的？」柳緋舞又驚又喜。雖說她聽到的情形是，楊凌才是這次事件的主謀，不過他這麼大的官至少不會說出這個已經制止濫捕濫抓的謊言。

　　「當然……」楊凌目光一凝，忽然又道：「問題是……你一個千金小姐，就算有勇氣自薦枕席，就算老鴇貪利肯助你成事，我服的迷藥和她……咳咳，和那位姑娘服下的軟骨散是怎麼回事？」

　　柳緋舞心頭暗自火起，她已想到紅姑所說的什麼避孕藥物，其實根本就是為了怕她反抗而下的。聖教為了在楊凌身邊埋下暗樁，竟然如此不擇手段，真是令人齒寒。可是自己一家都是彌勒教徒，她如何敢自曝身分？

　　柳緋舞紅著臉，吃吃地道：「這……這種地方藏汙納垢，有這些東西也不稀奇，所以老鴇紅姑叫我拿……拿來……」

　　楊凌哈地一聲笑，說道：「本官問的是，既然你是自願為了救父獻身，給本官下藥還情有可原，為何還給自己準備了一份迷藥？」

　　「這……」柳緋舞的額頭冒出汗來，眼光閃爍不知該如何回答。楊凌逼視了半晌，忽地心中一驚，自己也險些驚出一身汗來：「今日事情發展太多，千頭萬緒理不清楚，只顧審問她了，卻忘了自己身邊沒有一個侍衛，如果這女子心存歹意而又確有本領的話，自己如何抵擋？」

　　柳緋舞一直不敢抗拒，就是因為一旦事洩，全家都有殺頭之險，所以才委屈求全。可是聽楊凌這麼一問，只怕事情馬上就要漏餡，她雖只練了三腳貓的功夫，只是用來強身健體，真要打起來未必就能打得過楊凌，可也不願坐以待斃。

　　她遲疑著正欲摘下金釵，想辦法刺死他，楊凌忽地一笑道：「我懂了，你為救生父，不得已而屈身相就，又怕事到臨頭恐懼退縮，這是想封死自己的退路。你倒真是用心良苦，唉！你起來吧，這種地方待上一晚你的名節就毀了，我送你回去，明日一早，你父親也該被赦回家了。」

　　柳緋舞終究只是個未經世事的小姑娘，不是在彌勒教中久經訓練的女子，哪裡聽得出楊凌的緩兵之計，聞言歡喜雀躍，連忙拜謝而起。

　　楊凌又咳了一聲道：「你以為本官那麼好做手腳？方才那位姑娘是我的貼身侍衛，只因中了迷藥失了理性，我才……唉，我對她一直守禮相待，也難怪她羞憤，事已至此，我自會給她一個名分，只是事關女子名節，你可不要出去胡言亂語，否則追究起你給本官下藥的事，本官也保不住你全家性命。」

　　柳緋舞想起方才一幕，俏臉生起兩團暈紅，連忙含羞帶怯地答應一聲。

　　楊凌走到桌旁，撿起那幅畫未及細看先揣入袖中，然後轉身道：「走吧！」

　　楊凌帶著柳緋舞到了大廳，時值深夜，大廳中仍有十多名將官喝得酩酊大醉，不過都已爛醉如泥，伏案睡去。

　　楊凌瞧見門口還有兩個酒樓的僕役，便和顏悅色道：「去，本官楊凌，去把本官的侍衛們喚進來，我有話說。」

　　那僕役不敢怠慢，片刻功夫，忠心耿耿仍守在門外的伍漢超披盔帶甲，領著十餘名侍衛虎虎生風地衝了進來，瞧見楊凌立即拱手道：「大人！」

　　楊凌見他到了，這才鬆了一口氣，他忙走過去對他耳語幾句，伍漢超驚疑地看了他一眼，招手喚過兩個披甲侍衛，吩咐幾聲，兩人閃身出去，不一會兒功夫，只聞軍士呼喝之聲四起，整座樓中擁進無數士辛。

　　楊凌臉色一變，厲聲喝道：「樓外已被本官包圍，各侍衛立即找到自家大人，好生保護，不得有誤。漢超，兵圍『艷來樓』，把老鴇紅姑給我抓起來！」

　　柳緋舞又驚又怒道：「你……你騙我？」

　　楊凌格格一笑，對柳緋舞道：「你放心，如果你說的是真話，本官絕不會治你罪，可是這樓中老鴇紅姑，本官卻放她不過！」隨即又對伍漢超道：「柳姑娘是重要人證，派人把她帶回去好生保護！」

　　伍漢超一擺手，兩個侍衛衝過來駕起柳緋舞，也不管她又喊又叫，直接抓出府去，此時幾名醉酒的將軍醒了，瞠目結舌不知所措。

　　楊凌現在想都不敢想紅娘子，不知該如何面對今日的狀況，又怕柳緋舞當眾胡言亂語，說出方才的事，現在她被自己的心腹帶走，這才鬆了一口氣，匆匆對幾位將軍笑著解說幾句，只說紅姑下藥，所以帶她回去盤問。

　　那些將軍不知事態嚴重，聽了反而大笑起來，一邊醉醺醺地大讚楊欽差龍精虎猛，玩女人還用得著藥物助興嗎？那老鴇是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一面又覺得楊凌如此大動干戈，調動兵馬包圍酒樓有些小題大作，只是不敢說出來而已。

　　這些醉酒的將軍都是不好女色的，既然驚醒了，也就搖搖晃晃告辭，帶了自家親兵離去。

　　楊凌不知今日之事暗含多大陰謀，恐怕樓中眾官有人遇害，是以將他們的兵將都喚了進來，諸位大人半夜被驚醒，聽了語焉不詳的理由，都覺得楊凌有些誇張，不過這位欽差既然要表白清廉，他們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便紛紛告辭離去。

　　樓中數十位官員，加上親兵近衛混亂不堪，可是楊凌要考慮的事太多，既怕分散各處的官員有人遇害，又擔心那紅姑趁亂逃走，哪有可能按部就班不動聲色地在人家的地盤，將這些大人一一悄然送出，再去抓捕紅姑？

　　如今也只有搶他個措手不及，亂中可以取利。張寅暗囑那個扮作中軍的法師心腹幾句，也上前與楊凌搭訕一番，待見那中軍轉回來向他微微頷首，這才拱手告辭。

　　好不容易把各位官員送走，大廳中冷冷清清，只剩下楊凌的兵馬和被集中到大廳來的大茶壺、老鴇、丫鬟，青樓妓女和妓院老闆，唯獨那位紅姑不知去向，伍漢超派了原屬內廠的侍衛叫幾個大茶壺領著正進行地毯式搜索。

　　楊凌瞧瞧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老闆，見是個富富態態的老婆娘，細皮嫩肉穿金戴銀，便一指她道：「你，叫什麼名字，上前答話。」

　　老闆戰戰兢兢撲過來跪倒在地，哀嚎道：「大人，奴婢水葉子，是這家艷來樓的老闆，請大老爺問詢。」

　　楊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問道：「你是何方人氏？經營艷來樓多少年了？那紅姑在你樓裡做事多久了？」

　　水葉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道：「大人，奴婢是大同人氏，年方五十七歲，從小就在狀元樓賣身為妓，二十三年前，奴婢自贖自身，開了這家艷來樓，一向不敢為非作歹呀，大人！那紅姑不是本地人，兩年前來到艷來樓原本應聘雜差，奴婢見她能說會道，又挺會張羅，就提拔她做了管事，誰想到這殺千刀的吃了熊心豹膽，她給大人下了藥，唉……唉……唉……哦……」

　　楊凌聽了這婆娘三唉唉一後勾的哭腔表演，不禁厭惡地擺擺手道：「去去去，不要哭哭啼啼的，只要此事和你不相關，本官不會禍及無辜的。」

　　他想了想又問道：「水葉子，本官問你，今日設宴，都有何人知道？」

　　水葉子侍候人多年，哪能真的這般齷齪難堪？方才諸般醜態只是想讓楊凌厭惡輕視，免受苛責罷了，他若問話還是不敢不認真應答地，忙想了想道：「奴婢昨天下午接了張大人的帖子，知道要招待百餘位官老爺，就趕緊的置辦上等菜式，清掃全樓，叫姑娘們好生準備，又告訴些熟客人今天就別過來啦……」

　　楊凌一聽，忖道：「得，那百餘位官員、上千的親兵，艷來樓上上下下，再通過買菜的以及酒店的嫖客，今日宴酒之事怕是鬧得半個大同城都知道了，從知情人上查問題看來是沒指望了。

　　「那位柳姑娘是官宦人家應該不假，這事一查就明，騙不得人的，奇就奇在察言觀色，她不像是知道酒中有軟骨藥物，若說一位官家小姐求她幫忙冒充妓女，那位紅姑在妓院至少混了兩年，不會不知道像這樣身世清白的姑娘，誘入妓寮是何等大罪。

　　「就算重利之下，起碼沒有道理既給嫖客下藥，又給自願獻身的下藥，是官場中有人設計陷害自己？什麼罪名？嫖妓風流事耳。大明律早沒當年嚴苛，更何況自己聖眷正隆，這點事扳不倒自己。

　　「強姦官宦小姐？他們能說動一位良家女子出面？更何況這是什麼地方？她一位官家千金跑這兒幹什麼？漏洞百出的不被自己坑了就不錯了，誰會這麼愚蠢？那麼能是什麼原因？是自己多疑了，真的是這位小姐想獻身，那老鴇狗膽吞天？世上荒誕離奇卻實實又發生的事數不勝數。或許真是自己多疑了？」

　　楊凌一時對自己的判斷動搖起來，就在這時，兩個侍衛匆匆跑來，氣喘吁吁地道：「稟大人，後樓梯下堆放雜物的小倉間發現一具被人自背後刺殺的女屍，經樓中雜役辨認，正是紅姑！」

　　楊凌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紅姑死了？這麼說，此事的確是大有蹊蹺了，絕不簡單！如果不是大陰謀，為什麼要殺人滅口？自己剛剛下令抓人，她在那兒就被殺了，想動自己的人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看來一定是官場中人，當時在廳中的人人都有嫌疑，這要如何抓起？

　　「目的，一定要先知道他們的目的，這樣再來找隱於暗中的敵人，就可以有的放矢了。那位柳緋舞柳姑娘，看來幼稚得很，不會是重要角色，但卻一定是對方的一枚重要棋子，她不會什麼都不知道！」

　　楊凌背著手在樓中來回踱了兩遍，忽然抬頭向面若死灰的妓樓老闆水葉子森然一笑：「水老闆，實在對不住，今天承你招待了，可是如今你樓中出了命案，而且死者事涉重案，少不了要請諸位接受盤問。」

　　他向伍漢超使個眼色，然後道：「呵呵呵，大家辛苦了，休息兩天，餓不死人的，通通帶回去！」

　　如狼似虎的官兵頓時撲過來，大廳裡群雌粥粥，花枝招展的妙齡少女不在少數，虧得內廠規矩甚嚴，沒有番子敢趁機上下其手，所以驚恐尖叫的姑娘並不甚多。

　　楊凌撿了把椅子坐下，觸及袖中紙箋，悄悄扯出一看，不禁蹙起眉來，仔細看了半晌，忽地忍俊不禁，「噗哧」一笑，笑罷想起自己和叛逆馬賊弄出這麼複雜的關係，偏偏她還是有夫婿的人，不禁又掛上一副愁眉苦臉，悠悠嘆了一口氣。

　　伍漢超見大人拿著一張紙，先是蹙眉沉思，後是霽顏一笑，然後又變成了一副苦瓜臉，心中實是好奇之極，悄悄走至左近遠遠瞟來。

　　紙箋攤在楊凌袍襟上，虧他眼力好，瞧得清楚，只見上邊畫了四個簡單的紅色圖案：上邊是一個紅脣，並排是一顆紅心，下邊又是一個紅脣，並排卻是一隻紅色的元寶。

　　伍漢超心中大奇：「這是什麼天書？不就是兩張嘴，一顆心，一隻金元寶，大人這副表情，是看出什麼門道來了？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晌，想得腦瓜子疼，還是不明其中深意……

　　※※※

　　崔鶯兒悽惶惶遁出「艷來樓」，漫無目的一陣奔跑避在一戶大宅高牆下陰影裡，只覺渾身發冷，就連月光下也不敢露面。

　　如今怎麼會這樣？自己原本是霸州綠林響噹噹的好漢，在山寨，是人人欽佩的首領，三山五嶽誰不折服？出入太行群盜俯首，女中豪傑，自己光明磊落，仰無愧天地，俯無愧夫君，如今還有何臉面去見楊虎，去見父母。

　　崔鶯兒過了半晌平靜了情緒才自忖道：「楊凌重承諾，又有愧於自己，必會按信行事。今日之後，只要楊虎不再蓄意造反，他不會對霸州百姓不利，有他關照，對山寨也不會逼迫得那麼緊。

　　「虎哥好面子，這事萬萬不可讓他曉得，我再去見他一面，免得他把我的死歸咎於楊凌，又來糾纏自送性命，然後就尋個地方，自殺了斷吧。」

　　崔鶯兒拭乾眼角淚水，估計霍五叔沒有混入艷來樓或者沒有找到楊凌居處，已經無功而返，所以一路小心避著更夫和巡夜官兵。再次進入王龍大宅。

　　前後不到兩個時辰，出去時意氣風發，千軍陣前也不畏怯的紅娘子竟有不敢見人的感覺，她越是走近住處腳下越是遲疑，好久才平復了心情，認真扯了扯衣角，掠了掠髮絲，估計不再狼狽，才換了一副輕鬆模樣踱進房去。

　　房中燃著蠟燭，崔鶯兒大吃一驚，自住進這宅中，雖說深宅大院點根蠟燭不會被人看到，可二人一直不敢輕易燃起燭火，今日五叔怎麼點起燈來了？

　　紅娘子急急搶進去，駭然見霍五叔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地上嘔出一大灘鮮血，紅娘子驚道：「五叔，你怎麼了？」

　　說著急步過去扶住他，霍五叔目光黯淡，忽地瞧見她進來，不由目光一亮，喜道：「鶯兒？我還當你看了我的記號，已經離開大同了，你怎麼……還沒走？」

　　崔鶯兒急忙奪過他的手腕，邊號脈邊道：「我……我見了你的記號，怎麼放心得下？所以出去……出去尋你，悄然轉了半夜不見你的蹤影，就回……五叔……你的傷……」

　　她說到這兒一聲驚叫，方才這一探已試出霍五叔心脈俱裂，縱是神仙難救了。霍五叔呵呵一笑，又吐出一口鮮血，喘息道：「五叔做了一輩子強盜，一手鷹爪扭斷的脖子不計其數，今日也是死得其所，有什麼好難過的？你回來得好，五叔只擔心就這麼孤零零地死在這兒，不能入土為安，成了孤魂野鬼。」

　　他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崔鶯兒的秀髮；崔鶯兒嘴脣顫抖，熱淚撲簌簌沿著玉頰流下，霍五叔道：「五叔不行啦，回去告訴老兄弟們一聲，就是霍老五先去陰曹地府，再打幾座山頭，等著兄弟們去安家，呵呵呵，別哭了，一會把五叔埋了，趕快離開去邢莊吧，以後……不要再使小性子了……」

　　崔鶯兒流淚點頭，泣聲道：「五叔，是誰傷得你，你告訴我，我要為你報仇，艷來樓哪來的這等高手？」

　　霍五叔想起那個身材微微發福軍官出神入化的武功，他心中猶覺一股寒意，那人功夫比起崔老大還要高明三分，鶯兒雖是習武的奇才，如今已青出於藍，但她能是那不知名軍官的對手嗎？

　　朝廷藏龍臥虎，天知道軍中還有多少這樣的高手，小覷不得呀，鶯兒單槍匹馬，又是個女孩家，若是不慎落在官府那幫酒色之徒手中……」

　　霍五叔目光一閃，掩飾地搖頭笑道：「你這孩子，怎麼知道我去了艷來樓？我……我本來是想去看看有沒有機會動手的，只是半路……碰到一個夜行人，彼此不明身分，均生了敵意，就……就糊里糊塗地打了起來，五叔技不如人……咳咳咳……」

　　烏黑的血沿著嘴角緩緩流出，崔鶯兒看他傷重若斯，心中猶帶一絲希望，急忙扯開霍五叔衣襟，只見胸口兩個五指殷然的烏黑掌印。

　　崔鶯兒大吃一驚，這樣的毒掌昔日與彌勒教二少主李大義較量時她見過，楊虎和伍漢超帶傷進京時她又再次目睹，五叔隱遁山林已久，不知這套功夫，她卻認得清楚，不由脫口叫道：「這掌傷……這是……這是彌勒教主李福達的獨門功夫毒砂掌！」

　　振奮精神拚盡餘力說完這番話的霍五叔奄奄一息愈發委頓，一聽這話身子倏地一震，霍地挺起腰來忖道：「彌勒教主李福達？原來……原來他藏身軍中，好大的本事，難怪無論是朝廷還是彌勒教昔日的仇家都找不到他，大隱隱於朝，誰會想到一位朝廷大員就是被通緝的欽犯？」

　　霍五叔激動得身子發抖，他緊抓住崔鶯兒的手，急促地想對她吐露實言，說出自己的發現，可是只抖抖擻擻從口中擠出「李……福達……隱……隱於……群……中……」

　　他說到軍字時，一口逆血上衝，氣頓時散了，軍字破音成了群字，隨即哇地一聲，一口鮮血狂噴，圓睜雙目，坐地氣絕。

　　「五叔！五叔？」崔鶯兒伏於他膝上頓放悲音，月光皎潔，如霜賽雪，只照見空蕩蕩的房中，幽幽淒淒的，一個女子撫屍痛哭。

　　天色未明，巡城的士卒已經有些乏了，一隊官兵在城牆上挾著長槍緩緩而行，忽地一個士兵手指遠處，叫道：「快看！快看！城中走水了！」

　　眾官兵都擠到城牆邊，眺目遠望，有人嚷道：「哎呀，那條街不是王府嗎？是王半街的家呀，早被封了，怎麼走了水？好大的火勢！」

　　趁此機會，一個敏捷的身影忽地從一個垛口翻上，數丈寬的城頭兩個箭步就竄了過去，單手一搭箭垛，飛身越出城牆，手按處留下了一支烏亮的百寶勾。

　　高高的城牆上，繫在百寶勾上的細筋索悄無聲息地輕輕抖動著，峭壁如鏡，高達五丈的城牆上靈猿似的一道人影轉瞬間下了城池，貼著牆根飛奔了一陣子，隱入了城池暗影之中……

二百一六　天生勞碌命

　　楊凌派人將老鴇水葉子一行人押送巡撫衙門，這些人在事發後能夠安然無恙，十有八、九和此案無關，況且驛館內也沒有地方安置，送去巡撫衙門主要目的還是混淆視聽，讓對頭猜不出他掌握了多少情況。

　　楊凌悄然回到驛館，此時天色未明，他也不想驚動別人，吩咐親軍各自休息，他帶著伍漢超幾個人回到了書房，掌起燈來，自有親軍去沏了茶送來。

　　柳彪已是內廠兩大千戶之一，品秩很高，楊凌並無頤指氣使的派頭，赴宴豈能讓他扮作馬前卒，是以並未隨他前往，但是他控制著整個驛館安全，楊凌回來，自有番子稟報，連忙也披衣起床，來到書房。

　　柳彪見楊凌若有所思，打趣笑道：「今晚大人赴宴，卑職還以為要錦被翻浪、蝕骨銷魂，原打算日上三竿再去促請大人回來，怎麼半夜三更的就回來了，沒有可意的姑娘嗎？」

　　楊凌乾笑兩聲，才笑容一凝道：「柳彪，別開玩笑了，這艷來樓是步步殺機呀，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人要對付我。」

　　柳彪一聽，神色一緊，急問道：「怎嗎？那裡百官雲集，護侍如雲，難道竟有人入內行刺？漢超，怎麼回事？」

　　伍漢超愧然道：「在下也不知道，只是聽大人說，似乎艷來樓的老鴇對大人下迷藥，被大人發覺了，不過蹊蹺的是，大人剛剛下令查問，那主使人就被人刺死，藏屍於樓梯之下，這就不簡單了。」

　　楊凌咳嗽一聲，將事情敘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紅娘子陰差陽錯，跑進來代人受過的過程，只是他無法坦然面對彼此發生關係的事實，所以一直避免去想，這時說起來，令他心跳的畫面不期然又躍上心頭。

　　……柳枝也要妒忌三分的纖柔有力腰身，平坦的小腹，曲線優美的髖部，兩條結實筆直的大腿，勾勒出中間V字形賁起的中心……

　　可惱的是發生的一切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身下壓著的那具柔韌光滑的胴體，像順波而舞的水草，隨著他的激情搖擺，又像一張雪白散發著淡淡幽香的薛濤箋，任由他在上面信筆塗鴉，塗抹激情。

　　那哽咽的哭泣，婉轉的呻吟，脣齒間模糊不清地哀求，一聲一韻，就似一股清泉在石縫中艱難地幽咽流淌，把本已飲了醇酒、在烈藥的催發下越發瘋狂的他直接送上了天堂……

　　柳彪見大人說完經過坐在那兒怔怔出神，還道大人正在苦思竭慮想那幕後主使之人，不由挽起袖子獰笑道：「大人，這有何難。那位柳小姐不是已經落在咱們手中了嗎？嘿嘿，內廠一百二十八道酷刑使出來，整得她骨頭渣子都不剩，卑職倒不信一個小小女子也能守口如瓶！」

　　伍漢超一邊聽楊凌說，一邊思忖此事，在他想來，既然紅姑被人殺了滅口，那麼柳緋舞接近楊凌的理由，就絕不是她說的那麼簡單。

　　但是對方既然能接近大人，卻不直接動手害他，那麼十有八、九不是恨朝廷入骨的反賊叛逆，而是別有所圖的人，甚至就是官府中人。

　　他們送個清白如水的漂亮大姑娘給大人，所圖者不外是為了在大人身邊留下耳目，亦或藉口逼姦官宦千金彈劾大人。

　　誰有能力逼迫一位官宦小姐做出這等羞恥之事，又對大人行蹤瞭如指掌，同時能夠驅使艷來樓的老鴇聽命於他，一見事機不妙立即殺人滅口，而且一旦事成，從大人這裡得到的情報他能予以利用，或者他有能力借這個原因彈劾大人？

　　伍漢超想到這裡，眼睛不由一亮，說道：「柳大人，你我都知道那位小姐在說謊，但是也不能因為老鴇死了，就空口無憑硬指她要謀害大人。獻上自己處子之身，卻被官家說成是謀害朝廷命官的匪徒，這理由豈不荒謬？她若夠聰明，就能知道我們不便就此對她施以酷刑，只要咬緊牙關堅不吐實，我們能怎麼辦？」

　　柳彪一聽，這才想到現在只是懷疑，並無真憑實據，加上大同的各路官員現在被谷大用搞得神經兮兮的，如果沒有憑據，就對一位官家小姐動了大刑，這事皇上那都說不過去，不禁遲疑道：「這……伍兄有何妙計？」

　　伍漢超苦笑道：「可懷疑的人太多，反而不好找出暗施陰謀的人。不過卑職覺得，有一個人最是可疑，我們不防先用這個人誆試於她，如果還是套不出絲毫口風，那麼……再另想辦法不遲。」

　　楊凌動容道：「什麼人最是可疑？」

　　伍漢超道：「大同巡撫胡瓚，王龍、李義皆是他任命的將領，此人雖尚未受皇上斥責，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不上表請辭，皇上回了京也得另派官員接替他，這人的仕途已經到頭了。

　　「代王爺是皇親，楊總制與大人交好，有大人的關照，皇上話中已透露出不予追究的意思，唯獨胡瓚排除在外，他豈能不懷恨在心？何況他與大人一向不和。

　　「再者，他在大同經營多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忠心部屬豈能少了？也只有他，才有能力了解大人的全部行蹤，才有能力逼迫與他利益攸關的手下及其千金為他效力。

　　「他這麼做不外乎是想抓大人的把柄在手，逼大人為他求情保官，甚至一舉兩得，搭上大人這條線。常言道：『京裡有人好做官』，卑職的父親就是地方官，這裡邊的骯髒事聽多了。哼！胡瓚若是有個年輕漂亮的女兒，恐怕這好事還輪不到那小小的照磨官千金呢。」

　　楊凌臉一紅，尷尬地道：「這個……好像談不上是什麼好事吧？咳，那麼你有什麼好計策，快說來聽聽。」

　　※※※

　　柳緋舞被關在一間空屋子時，四壁空蕩蕩的只有蛛網灰塵，看來是間空置已久的倉房，她抱著膝蓋坐在房子中央，燭光太弱，偶爾聽到老鼠爬動的聲音就會嚇得她驚跳起來。

　　門上嘩啦啦一陣鐵鎖響動，「吱呀」一聲，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男子走了進來，柳緋舞慌忙站起，恐懼地後退了一步。

　　門關上了，那官員年紀甚輕，二十多歲年紀，笑吟吟的十分和氣，他提聲對柳緋舞道：「柳小姐，今晚先委屈你在這地方住上一宿，天明大人就要親自提審，要是你果真沒有什麼陰謀，自會放你離去。」

　　柳緋舞鎮靜了一下，輕輕襝衽施禮道：「多謝大人，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我嗎？」柳彪笑笑，忽地一步邁到面前，駭得柳緋舞急退兩步，抱緊雙臂靠在一根房柱上，顫聲道：「你……你要做什麼？不要過來，再過來我就喊啦！」

　　柳彪一楞，有些啼笑皆非，他假意向門口看看，才悄聲道：「不要怕，我是受了上邊囑咐，前來探望小姐的，你放心，紅姑一口咬定是貪圖小利，才助你下藥，只要你們兩邊口供一致，楊大……咳咳，楊大欽差也奈何不了你。」

　　柳緋舞眼睛一亮，絕望之際陡見奧援真是狂喜不禁，她不由驚喜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柳彪的手道：「什麼？你也是我們的人？教主果然……果然是神通廣大。」

　　柔荑素手，但覺翠袖輕羅，暗香浮動，把個雖曾逛過花街柳巷，卻沒和正經清白的大小姐接觸過的柳千戶弄得臉上一紅，一時恍惚不及領會，他還微帶窘意地道：「當然，咱們大人當然神通廣大，你都和楊凌說過什麼了，可曾透露了什麼機密，快快告訴我，我好通知紅姑……」

　　「大人？！」

　　「教主？！」

　　兩人一齊大叫，然後刷地放手，各自猛退一步，柳緋舞一雙眸子睜得大大的，俏臉脹得通紅，惱怒地道：「你騙我！」

　　柳彪卻指著她，興奮欲狂地道：「彌勒教！你是彌勒教中人！」

　　柳緋舞臉色刷地一下，血色全無，心中所想儘是滿門抄斬、點天燈、五馬分屍、凌遲處死的恐怖場面。

　　門「匡啷」一聲打開了，楊凌蟒袍玉帶昂然而入，左右兩列侍衛腰間佩刀，手執熊熊燃燒的火把隨了進來，左右一字排開，楊凌撫掌笑道：「好厲害，彌勒教真是無孔不入，本官真有些好奇，大同到底還有多少你們的人？」

　　他笑容一肅，厲聲道：「看好她，立即去巡撫衙門，本官要馬上提審柳光！」

　　巡撫衙門大牢可被折騰慘了，半夜三更的在暖被窩裡睡得正香，楊凌就提來一大群犯人，雖說鶯鶯燕燕千嬌百媚的，看著十分養眼，可一眨眼的功夫，美女都進了女監，外邊的牢頭、獄卒們爬起來就為了賞賞這風景未免牢騷滿腹。

　　好不容易把男女犯人全安置妥當了，剛剛回去解衣睡下，被窩才焐暖和，上差又到了，這回是欽差大人親自趕到大牢，上上下下誰敢還在房中睡覺，趕緊都爬起來侍候。

　　獄官戰戰兢兢將楊凌和如狼似虎的一班內廠番子迎進來，一聽自己牢中關著的那些大人真有彌勒教徒，連忙引著他們進了大牢。

　　雖說有東廠番子監督，獄吏們用刑不敢循私，不過他們也知道這些大人回頭十有八九還得出去做官，居住倒不敢馬虎，牢裡關著數十位大大小小的官員住的全是單間，沿著陰森森的甬道拐過幾處牢房，見木柵欄內土炕上蜷縮著一個人。

　　袱官喚了幾聲，不見柳光答應，生怕惹惱了楊凌，他急忙從獄卒手中搶過鑰匙，打開牢門，衝進去拍那官員肩頭，喚道：「柳大人，柳大人，你快醒……啊！」

　　他一聲尖叫，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失魂落魄地道：「大……大人，柳大人他……他死了！」

　　「什麼？」楊凌大吃一驚，隨即默然半晌不語，只聽見火把的獵獵之聲。過了半天，楊凌忽地怒喝道：「什麼死因？仵作何在？給我查！」

　　他的厲喝在牢房內迴盪不已，已被驚醒的牢中大人們一個個雙手抓著木欄，向這邊張望著，身上帶傷、臉色冷漠，眼神中說不出是種什麼味道。

　　仵作半夜三更被叫了起來，慌慌張張趕來一番察看，卻驗不出柳光死因，只得小心翼翼對楊凌道：「大人，柳大人應該是……是身體虛弱，受不得重刑，故此傷重逝去。」

　　楊凌聽了冷笑一聲，經過這段時間，他已平靜下來。楊凌矮身進了牢房，看了看柳光屍首，回身問道：「鄭典獄，今日給柳大人用刑的是哪些人？看管這一片牢房的都有誰？給我帶過來。」

　　鄭典獄官連忙向身邊獄吏詢問幾句，然後把那幾個獄卒都喚到楊凌面前，楊凌看了看那五、六個獄卒，淡淡地道：「柳光是重要人犯，是彌勒教中的人，可是好巧不巧，入獄的官員恰恰是這位品秩不高的照磨官大人承蒙各位照應，一命嗚呼了。本官只好請諸位跟我回去聊聊了，統統帶走！」

　　五更雞啼，天已經亮了。

　　楊凌可不敢再把重要人犯留在巡撫衙門，如今信得過的只有自己這座變成兵營的驛館了。各處倉房臨時改成了牢房，幾個獄卒被分離看押，輪番帶出盤問，這些人口供中盡有彼此矛盾之處，據此找出可疑之人，詳加盤問，動以大刑，不怕得不到柳光死去的真正原因。

　　但是楊凌可不敢奢望獄卒中加入彌勒教的人會知道多少機密，想來想去，也只有柳緋舞可能知道些有價值的情報，於是便著人將她帶了上來。

　　柳緋舞被帶進房來，瞧見滿屋帶血的刑具，臉上不禁露出恐懼的神色，卻仍強撐著道：「我爹呢？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楊凌不答，說道：「本官已經知道你的身分，你該知道朝廷對付邪教是什麼手段！柳姑娘，你小小年紀，又俊俏伶俐，不要誤了自己大好前程，是懸崖勒馬將功補過，還是執迷不悟砍頭送命，應該會有個聰明的選擇吧？」

　　柳緋舞焦灼地道：「我爹呢？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楊凌繼續道：「你的命，他的命，按律都是死罪，還能怎麼樣？不過你若坦白招供，本官可以網開一面，從輕發落，你可肯招供嗎？」

　　柳緋舞暗道：「爹爹已經落在他們手中，我們的身分也被官府知道了，可是說出來他真的肯放過我們嗎？他在艷來樓剛剛騙過我一次，這個人這麼狡猾，怎麼會說真話？爹不說，我也不說，二少主知道了消息，一定會來救我。」

　　楊凌見她搖頭不答，只一擺手，兩個番子就衝上來，毫無憐香惜玉的風度，把她架上了刑架，提著拶子將她纖纖十指插進去要施以酷刑。

　　楊凌不忍再看，一見番子們要用刑，正欲起身離去，身後番子喚道：「大人，她……她暈過去了……」

　　「呃？」楊凌急忙轉身，只見柳小姐被綁在刑架上，頭垂在胸前，真的暈迷不醒了，兩個番子又是潑涼水，又是拍打臉頰，氣不過又扯起拶子吱呀呀拉緊了想讓她疼醒過來，可還是毫無效果。

　　原來這門白蓮教秘傳的術法，一向只傳高級教徒，以便在被官府抓住後可以抵禦比死亡難捱的酷刑，免得暴露教中機密。

　　李大義曾私下將這門功夫傳給她，其目的也只是因為小姑娘吃不得練功的苦，這門功夫卻只是心志的鍛煉，拿來讓她學著好玩而已，想不到這時卻派上了用場。

　　楊凌一開始以為她是膽子小嚇暈了，可是待她醒來，這邊剛欲用刑，她又暈迷不醒了，如是者三，楊凌便猜到她和王龍一樣，懂得這門自我催眠術。

　　待柳緋舞第三次醒來，見楊凌已將自己從刑架上卸了下來，眸中不禁露出一絲得意之色。楊凌坐在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笑吟吟地道：「了不起，知道用這法子逃避酷刑，可惜，本官對付女人，卻是最有辦法的。」

　　他向旁邊一努嘴道：「先別忙著暈，喏，瞧見了嗎，那只水桶。」

　　柳緋舞見旁邊擱著一個半人高的木桶，裡邊盛滿了清水，一時猜不透楊凌用意，但本能地覺得他不懷好意，不禁變色道：「你想怎麼樣？你是朝廷官員，不是山賊土匪，如要辱我清白，御史言官也不會放過你！」

　　楊凌呵呵一笑，說道：「好一張利嘴，本官不會落人口實，授人把柄說我假借問案，淫辱女囚的。」

　　這時，兩個番子端了兩個大簸箕，上邊蒙了一塊布兜緊了，帶著一身腥臭氣興沖沖地跑了進來，說道：「大人，小的把東西帶來了，嘿！發動了一幫兄弟，後廚房倒餿水的地方全挖遍了，一鍬一大團，看得卑職都頭皮發麻。」

　　楊凌捏著鼻子道：「行了、行了，快放進去吧，這味道實在是受不了。」

　　「哎！」兩個番子答應一聲，跑到木桶前扯開蒙布，像篩豆子似的開始向水桶裡傾倒。室內火把通明，柳緋舞睜大了眼睛，這才看清那簸箕裡邊的東西，這一瞧她幾乎當場吐了出來，只覺頭皮發麻，渾身冷颼颼的寒氣直冒。

　　「天吶！」那簸箕裡是一大團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暗紅色的東西，粗的有小指粗細，細的整整一團都是細線似的或白或紅，牠們纏繞著，扭動著軟黏黏的身子，被傾入水中，很快地分散開來，慢慢沉到了桶底。

　　柳緋舞夏秋時節跟著爹爹去河邊垂釣，也曾用過蚯蚓，但她實在沒想到見到這麼滿滿一簸箕肉乎乎、萬頭攢動的蚯蚓會讓人這麼噁心。

　　她的臉色煞白，渾身哆嗦著指著木桶，咬著牙硬是不敢張嘴，否則就要吐了出來。

　　楊凌自己看得也夠噁心的，還得扮出一副變態狂的模樣呵呵笑道：「你不是喜歡暈嗎？暈了以後疼也不疼了，什麼痛苦也不知道了。

　　「嗯，是不錯，看到了嗎？你放心，那水不熱，可也不冷，不會凍著你的，你再不招，本官由得你暈，就把你放這水桶裡一丟，等你醒來，這蚯蚓鑽得哪兒都是，可能正從你的頭髮裡爬出來，或者正向你的鼻孔裡爬去，裙子裡、靴筒裡……」

　　楊凌使個眼色，兩個番子將柳緋舞一把架起，抬向那個水桶，柳緋舞都快瘋了，哪裡還敢暈過去，那些東西看得見都叫人怕得發瘋，如果進了水裡，明知道牠們在，卻看不到，那份恐懼真的可以令她馬上瘋掉。

　　嬌軀若柳的柔弱身軀暴發出驚人的力量，四個番子捉手捉腳地都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架到那木桶上方，強行往水裡按，臀部離水面還隔著半尺，柳緋舞就崩潰地大哭起來，拚命地嘶吼著哭求道：「我招了，我什麼都招了，求求你放開我，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不要把我放進去，求你……嗚嗚嗚……」

　　楊凌下巴一揚，那四個早在看他眼色的番子就將柳緋舞移開放在了地上，柳緋舞身子酥軟，癱在地上伏地大哭，雙手扣著地上青磚再也不肯移開一步。

　　「哎！」楊凌嘆息一聲，起身一扭頭，瞧見柳彪、伍漢超等人都面有不忍之色，看著自己的目光也有些怪異，不禁揉了揉鼻子，心道：「他奶奶的，美女就是吃香，同樣都是邪教，這待遇就是不一樣，連柳彪這樣的人物都起了憐憫之心，我還不是不想讓她一個花嬌葉嫩的小姑娘皮開肉綻，才嚇唬嚇唬她嗎？怎麼這眼神像看怪大叔似的？」

　　※※※

　　柳緋舞在比死更可怕百倍的威脅下，終於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的全招了。

　　她知道的雖然有限，但是對楊凌來說，卻有極大的用處。她不知道大同都有哪些人是彌勒教中人，卻從紅姑和父親平素的交談中知道，彌勒教安插在大同的重要奸細已經先後被拔除，目前大同文武官員中已經沒有邪教的重要人物，這一來要促請皇上立即釋放被捕官員，他心中也就有了底。

　　至於普通底層民眾，彌勒教徒遍布天下，這些人是除之不盡的，而且沒有首惡指揮，他們除非聚眾造反，否則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暫時可以忽略不理。

　　再者，他也知道了彌勒教施以美人計的目的，以他目前的地位和身分，如果明知有個潛在的敵人，卻不知道他的身分和目的，行止難免過於小心，對別的官員也要過份戒慎，諸多判斷的失誤，會影響他的一舉一動，甚至因此樹立許多不必要的敵人；現在就可以輕鬆許多了。

　　楊凌對柳緋舞也坦承了柳光和紅姑的死訊，並且告訴她，這是彌勒教內部殺人滅口的舉動，他仍然在繼續調查之中，只是除了那兩個已經鎖定懷疑的獄卒，很難找出幕後真兇。

　　柳緋舞知道楊凌已經沒有必要欺騙自己，再想起紅姑為了防止她臨時反悔，在她茶中下藥的事，倒是信了八分。一家人忠心於聖教，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置身牢中，這女孩子也只有痛哭悔恨不已。

　　※※※

　　唐一仙的病情還是時好時壞，不過總是白天忽寒忽熱地發作得厲害，夜晚睡上一宿，早上是精神最好的時候。正德對她真是情有獨鍾，體貼備至，從小都是被人呵護照顧的小伙子，如今也知道關心照顧別人了。

　　一早趕去唐一仙房中，看著兩個宮女侍候唐一仙喝了大半碗粳米粥、小菜，他正哄著唐一仙說話，楊凌急匆匆地趕了來。

　　前半夜枕上銷魂，賣盡力氣，後半夜東奔西跑不得消停，楊凌熬得兩眼通紅，他剛剛得了軍中發生「營嘯」死傷竟有數千士兵的事，深知此事之重大，若不盡快處理，很可能引起連鎖反應。前年剛剛發生軍隊嘩變殺死駐鎮總兵的事，如果現在連高級將領也人人不滿的情形下再有軍隊嘩變，有將領暗中推波助瀾，天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是以他匆匆探視過唐一仙病情，就藉口有軍務要辦，把正德帶回了書房。

　　正德聽了「營嘯」，也是莫名其妙，楊凌從楊一清派來的中軍官口中已經了解了這種事情，便對他講述了一遍，然後結合楊一清的意見說道：「皇上，今次韃靼大軍遠來，不但兵力多於往年，而且戰鬥持續時間極長，軍隊長期待戰，不得休整，早已疲憊不堪。

　　「如今朝廷大勝，軍心為之剛剛鬆懈，此時又將軍中宿將抓捕一空，新官上任勾心鬥角，士兵心中多有怨言，再加上心情忽鬆忽緊容易暴躁，以致一個士兵午夜驚叫一聲，甚至一隻老鼠掉在人身上把人驚醒，都可能炸營。楊總制以為，為今之計，不可不當機立斷，若起了兵患，那時再要制止，損失不可估計。」

　　正德仍是不解好端端的怎麼軍隊就會發了瘋，不過楊凌說的這般慎重，他對楊凌卻是無條件信任的，忙問道：「依愛卿之見，朕該怎麼做？」

　　楊凌道：「依臣之見，皇上應立即將被捕官員全部釋放，官復原職，先令地方官員對作戰有功的部隊和將領予以犒賞，並頒令回京之後將令朝廷按功行賞，封官進爵！」

　　「好！依你，還有嗎？」正德眉毛一挑，點頭應道。

　　「第二，將大軍調回長城以內，輪番休整，讓疲憊之師得有喘息機會。」

　　「使得，這也依得愛卿，還有？」

　　「第三，第三……應對引起大同上下官員怨憎不滿的人撤職查辦，嚴加懲戒，以平息軍心民憤，表明皇上和朝廷的態度。」

　　正德猶豫起來，遲疑半晌不作答覆。

　　楊凌嘆道：「皇上，如果不能有賞有罰，賞罰分明，軍心難平呀。楊總制已趕往出事的營寨，這話是他讓中軍帶來的，如果不是事態嚴重，楊總制斷不會提出這樣有趁隙逼宮的條件，他帶兵多年，對於軍隊比我們了解，不能不予重視呀。」

　　正德苦著臉道：「愛卿，不是朕不想懲治大用，可這奴才跟著朕多年，要是這麼拿下來不予重用，豈不傷了他的心？朕不是不想辦他，只是在想，撤了他的職，讓誰來接任，又把他弄到哪兒去，丘聚幾個人勢必又要來煩朕了，大用他……唉！」

　　楊凌一下子怔住了：原來皇上想的竟是這件事，還沒懲治，先想著怎麼別讓他傷心。這個人……唉！這個皇上，毫無人君的殺伐果斷，重情勝於重理，可是……自己不正是因為他這個性情中人不像個皇上，才對他有了一份真切的關心和呵護嗎？

　　楊凌想了想，忽地計上心來，說道：「皇上，戴義原是司禮監中人，熟悉東廠事務，對皇上又一向忠心，只是受了王岳等人牽連才貶去金陵，不如調他回來任東廠廠督，丘聚等人誰也撈不著，也就不會互生嫌隙，有所怨言了。

　　「至於谷公公……海禁將開，正缺一個皇上信得過的得力人手過去，不如就叫谷公公前去主持，戴罪立功。這樁差事也是一個肥缺，谷公公有過在先，能有這等好去處，只會感激皇上，還會來哭求嘮叨嗎？」

　　正德一聽，欣然道：「好！這麼處理再妥當不過，楊卿，速去軍中傳朕旨意，勞軍、釋放官員、懲處大用，就由你全權負責！」

二百一七　人性本惡

　　楊凌領了聖旨，先趕去巡撫衙門，叫人將牢中數十位大人全都請了出來，當眾宣旨，旨意上說皇上聽聞谷大用株連過甚，許多官員無辜入獄，既憂且怒，著楊凌即刻釋放眾官，官復原職，將谷大用撤職查辦。

　　百官聽罷聖旨，歡聲雷動，喜極而泣。楊凌笑吟吟繞過公案，將遍體鱗傷的一眾官員扶起，安撫慰問一番，又言明照磨官柳光確係彌勒邪教中人，因已身死，不予追究，但其家產充公。

　　楊凌透露這個消息也是告訴百官，皇上下令抓捕彌勒教徒，並非無的放矢，官府中確有邪教中人，只是谷大用不能深悉聖意，因噎廢食，舉措失當而已。

　　谷大用身為東廠廠督，同內相劉瑾關係密切，放眼大同上下各級官員，除了代王有資格、有膽量拂了他面子向皇上進言，就只有楊凌了。

　　而代王前幾日白登山之圍時，雖說明眼人都看得出大軍出城必全城失陷，固守待援乃不得已而為之，但是畢竟擔著個坐視君上陷於險境而不救的罪名，他怎麼可能這時出面自討沒趣？

　　眾官員各有耳目，昨日同僚袍澤宴請楊凌，請他出面向皇上進言的事，早已有人悄悄遞進消息來，他們心中已認定是楊凌在皇上面前為百官求情，大家才得以脫獄。

　　雪中送炭者最是叫人感激，再加上皇上赴大同期間，跑前跑後籌措安排者便是楊凌，此事有目共睹，如今重挫伯顏保得大同地方幾年平安，公益私恩皆出於此人，這些地方官員內心中已將楊凌視作朝廷中可以倚靠和親近的上官。

　　有的蠢人是別人牽驢他拔撅，谷大用是拔了撅子再把驢牽給別人，不過他倒勤快，一大清早的就起身升起大堂來接著拷問，谷大用雖不敢拿出廠衛最酷厲的刑罰，但尋常的刑具也不是這些官員禁受得住的。

　　平白無顧蒙冤受刑的官員們恨他入骨，可是「一入東廠門，不死脫層皮」，他們也只能咬牙隱忍，敢於當面唾罵的寥寥無幾。

　　谷大用翹著二郎腿坐在官帽椅上，端著茶杯，皮笑肉不笑地吩咐人把兩排官員懸吊在木架子上，腳下綴了大石頭「拔大個兒」。

　　那些官員早上只吃了一碗冷冰冰的牢飯，如今雙手被綁，腳踝上繫著大石，繩子勒得手足都沁出血來，幾個番子耀武揚威地正在斥喝：「你們之中不是彌勒邪教中人，便是被他們收買利用的贓官，不想再受這皮肉之苦，就老老實實招供，你們收了彌勒教多少銀子，替他們辦了什麼事情，說出來……」

　　話音未落，兩排青衣紅帽、朴刀白靴的番子昂然而入，立在大堂兩側，谷大用愕然，未得命令，沒有通報，誰這麼大膽子敢直入大堂？

　　他卻不知東廠的番子自從被內廠火銃大炮一通正規軍規格的殘酷打擊後，患上了嚴重的「內廠恐懼症」，京裡還遮掩著皇帝出京的消息，所以谷大用和楊芳也是以欽差的身分來到大同的。

　　所謂「惡人還須惡人磨」，這東廠欽差的手下一見了內廠欽差的人馬，就打心眼裡害怕，一見楊凌親自率了內廠人馬來宣旨，門外把守的番子噤若寒蟬，不但不敢阻止，連有膽子離開報訊的都沒有。

　　楊凌施施然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柳彪和伍漢超，谷大用一見是他這才恍然，連忙起身笑道：「我說呢，難怪這班猴崽子屁都不放一個，原來是楊大人到了，呵呵呵，來來來，快請上坐，皇上可是牽掛著彌勒教奸細的事嗎？楊大人放心，有本督公出馬，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他們全刨出來。」

　　楊凌板著臉道：「谷大用接旨！」

　　谷大用一楞，連忙撩袍跪下，面南接旨，楊凌展開聖旨大聲宣讀一遍，然後把聖旨一收，瞥了一眼呆若木雞的谷大用，袍袖拂道：「來呀，剝了谷大用的蟒袍玉帶，立即將各位大人放下來。」

　　兩排番子立即衝上去將吊在那兒的各位大人放下，楊凌拱手道：「各位大人本官已通知了各位大人的家眷前來接迎，請各位大人先回府上好生將養，傷癒後各復原職，谷大用妄揣聖命，濫施刑罰，皇上已下旨查辦，自會給大家一個交待！」

　　楊凌一擺手，各位大人的家眷、僕從被放了進來，亂哄哄連哭連叫，那些大人足踝帶傷，站立不穩，仍讓家人攙扶著上前謝過了皇上和楊凌，一一告辭離去。

　　谷大用面色如土，跪在那兒一動不動，直到院中人犯一空，他才怵然一震，一把扯住楊凌的袍袖大哭道：「楊大人，老奴要見皇上，老奴是忠心耿耿為皇上辦事啊。」

　　楊凌一直沉著臉昂然直立，看也不看他一眼，這時見所有官員全已被接走，忽然換上滿臉笑容，將谷大用親切地攙扶起來，笑吟吟地道：「谷公公，你這是做什麼？雖說你行事莽撞，激起大同文武官員怨恨，使得軍心不安，昨夜營嘯死傷無數，各鎮駐軍人心惶惶有兵變之兆，不過皇上宅心仁厚，待你可不薄啊，谷公公聖眷未衰，且請寬心吧。」

　　「呃？」谷大用聽說自己闖了這麼多禍，聽一句臉色白一分，聽到最後似乎還有轉圜餘地，煞白的臉上才回復了幾分血色，忙擦了擦眼淚，扯住楊凌的袖子道：「楊大人此話怎講？皇上沒有怨憎老奴？」

　　楊凌把谷大用拉到一邊耳語一番，谷大用聽了破涕為笑，說道：「多謝大人為咱家說情，唉，咱家只想能在皇上面前立份功勞，倒小瞧了這些地方官員的力量。」

　　楊凌擺手道：「哪裡、哪裡，這是皇上仁慈。說實話，這樁事的確鬧得大同軍心士氣大為沮喪，昨日『營嘯』死傷數千人，軍中已有嘩變跡象，楊總制無奈才上摺請求皇上制裁以安軍心，實是迫於無奈，不瞞谷公公，楊某在皇上面前也是慷慨陳辭，力主將你撤職查辦！」

　　「啊？」谷大用還以為楊凌替他說了好話，想不到他也落井下石，可現在自家前程性命都操在他手中，又不敢發作，心中惱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囁嚅著不知該說些什麼。

　　楊凌輕聲道：「谷公公，皇上慢慢長大了，這次白登山之圍，千軍萬軍鋒芒所指，皆是皇上一人，可皇上夷然不懼，鎮定自若。皇上可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咱們私誼極好，可是你如今闖下這般大禍來，我若在皇上面前一味替你求情脫罪，皇上會怎麼想？

　　「我是內廠廠督，你是東廠廠公，手中皆握有大權，皇上見我們同氣連枝，彼此呼應，豈能不心生忌憚？就算本來想赦免了你，恐怕也要當機立斷，以絕後患。公公從小照料皇上長大，這份感情是薄不了的，若見我也落井下石，要求嚴懲，皇上惻隱之心一起……呵呵呵。」

　　「啊！」谷大用恍然，豎起大指讚道：「原來大人這是以退為進吶，妙計、妙計，大人為了咱家真是煞費苦心，這真是日久見人心吶，大用感激不盡！」

　　楊一清為人雖然耿直，卻不是個楞頭青，他既然直言不諱請求皇上嚴懲谷大用，絲毫不顧忌個人前程，楊凌便猜出軍中確實氣氛緊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不下一劑猛藥，是難以平息兵憤的。

　　可是以正德皇上護短的性格，叫他處分親近之人，實在是難如上青天，自己不助楊一清一臂之力，正德必然不會下決心處置谷大用，那大同形勢就危急了。如今幫了楊一清，谷大用早晚會知道自己在皇上面前說過什麼話，與其讓他到時猜忌怨恨，不如現在言明，免得樹個不必要的敵人。

　　見谷大用這副模樣，楊凌鬆了一口氣，便對他一副推心置腹模樣道：「公公啊，楊某自一進京，便得你和劉公公幾人照拂，內廷外廷，咱們幾個最是親近，你說我不幫你幫誰啊？

　　「可你一時莽撞授人把柄，東廠廠公這位子是坐不下去了。回京後本官就向皇上進諫開放海禁，我已向皇上保薦你去江南主持開海通商之事，嘿嘿，到時候，萬國往來，金銀如水，這肥差不知多少人眼紅著呢，公公是失之桑榆，收之東隅呀。」

　　谷大用聽得連連點頭，楊凌又拍拍他肩頭，語重心長地道：「谷公公，官場上可不能只倚仗皇上的寵信就為所欲為，以後你要謹慎小心，竭心盡力把開海通商之事辦好，不但榮華富貴唾手可得，無論今世之權柄，百年後的名聲，誰能和你相比？」

　　他微微一笑道：「你想想三寶太監昔年是何等威風？外廷內廷誰不讓他三分？非不世之功不可為倚仗，非不世之功難有如此鋒芒啊！」

　　財富、名聲、權柄，一個個美好的未來把谷大用晃得兩眼發花，罷免東廠廠督的沮喪頓時一掃而空，只盼著到江南轟轟烈烈大幹一場，也能像鄭和一樣叱吒風雲。

　　楊凌的警示之言他是真的聽進去了，他是跟著李廣做過事的人，曾親眼看著弘治帝最寵信的李廣如何從氣焰熏天到一敗塗地，原以為小皇帝可欺，自掌東廠權柄後戒慎之心漸去，變得目中無人起來，經今日一事，他才悚然驚醒。

　　谷大用聽了楊凌這番心腹之言，心中感激涕零，乖乖地跟著他去了驛館，唯唯喏喏地被正德一頓臭罵，谷大用已經知道了自己回京後的安置去處，所以只是陪著笑臉打著小心，任由正德出氣，也不爭辯一句。

　　正德罵夠了又覺得他是為自己辦事，雖說事情辦砸了，總好過那些對自己的旨意推諉敷衍的朝中大臣，官被撤了，又被罵得狗血淋頭，還陪著笑臉不作聲也實在可憐，就揮揮手叫他下去了。

　　楊凌就撫軍事宜與正德又商議一番，由正德下旨令巡撫胡瓚代天子探看無辜入獄的一眾官員。然後楊凌帶著另一道旨意趕往關隘撫軍。

　　大同軍方被捕的官員全部釋放，即刻官復原職，東廠廠公撤職查辦，犒賞三軍將士，全軍撤回關內休整。回京後皇上將對作戰有功將領加官晉爵，邊軍將士輪番進京與京營換防。這些常年戍守在苦寒之地的士兵們聽了這些振奮人心的消息，頓時歡喜雀躍，山呼萬歲，一時群山迴盪，聲傳長城內外。

　　雖說軍心已經平復，可是邊陲重地，終究不敢馬虎，楊凌與楊一清計議一番，將荊佛兒、許泰各自安插在兩處駐紮有重兵的關隘，這樣再加上楊一清、王守仁各守一方，四處重要關隘和大同的杜人國彼此遙相呼應，鉗制著其他各處守軍，一旦有軍隊嘩變，就可以迅速分割隔離儘速殲滅，避免事態擴大。

　　花了兩日時光，一切平靜下來，皇帝回京就成了眼前頭一樁大事。京中謠言四傳的消息楊凌也已通過各種渠道知道了，這消息已擴散開來，在有心人的傳播下越傳越離奇，京師人心惶惶，楊凌也怕地方各路藩王起了非分之想；起碼朝政荒廢太久，終是於國家不利，如果出了什麼亂子，大同之功就要一筆抹煞了，又見唐一仙這幾日病情已有起色，便啟程回京。

　　皇上出京時是微服私訪，如今皇帝在大同大敗伯顏的消息在楊凌有心宣揚的情形下，通過官方和內廠的傳播渠道也在飛速向天下傳揚，皇帝回京就不能悄然而行、沒有帝王儀仗了，所以車隊浩浩蕩蕩，旗旛招展，堂而皇之地離開大同，向京師出發……

　　※※※

　　崔鶯兒晝伏夜出，避過官方層層設防的大道專抄小路，兩日後才到了邢莊。經過兩日行程，心中又已打定一死以全節義的念頭，她羞慚窘迫的心情才算淡了一些。

　　清白被人玷汙，紅娘子如今最無顏面見的人就是楊虎，可是她若就這麼悄悄了結自己性命，楊虎勢必要把這份仇算到楊凌頭上。

　　楊凌權柄通天，無論楊虎能不能殺得了他，霸州一地，甚至崔家老寨都有被官兵抄個底朝天的危險，崔鶯兒怎肯臨死再添一身罪孽？只得硬著頭皮，腆顏來見楊虎。

　　一路上，她也曾細細參詳五叔的臨終遺言，卻終始揣不透「李福達隱身群中」，這句話的含義。她在江湖中闖蕩經年，可是始終沒聽說過『群』或『群中』這麼個門派或地名，路上曾向當地農人打聽，也不得其詳，這事成了心裡的悶葫蘆。

　　不過霍五爺的功夫她是了解的，如今冷靜下來，她也料到如果沒有機會偷襲，憑她的武藝絕不是李福達的對手，五叔的死訊她要傳回山裡去，或許像爹那樣的老江湖，會知道五叔那句話的意思，從而找出李福達的藏身之處，為他復仇。在她死前，也只有這兩件心事未了結。

　　邢莊聚隆客棧，是一家當地最大的車馬店，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極易隱藏蹤跡。崔鶯兒到了地頭，悄悄觀察一番，發現沒有官兵、衙差對這客棧多加關注，便混進店裡去，請店小二翻閱住店薄子，卻沒發現楊虎等人事先約定好的化名客人住店。

　　紅娘子心頭一緊，莫非楊虎他們也出了事？一向堅強的崔鶯兒豪氣干雲，初入京城時，如果必要，就算紫禁城她也敢去闖上一闖。可是這趟大同之行，喪命的喪命，失身的失身，她就像一粒被敲開了堅硬外殼的核桃，實在禁受不住這樣的噩耗打擊了。

　　紅娘子出了客棧，四下轉了轉，發現房子山牆上刻了幾副似乎毫無意義的圖案，那只是一些簡單的圓、方和箭頭線條，凌亂得像是小孩子閒極無聊在土坯牆上胡亂畫出來的東西，只是那位置高了些。

　　紅娘子仔細打量了一陣，返身走上了街頭，一個尋常村姑打扮、貌不驚人的姑娘，很快地消失在人流當中……

　　夜深了。

　　邢莊西邊是一條百餘米寬的河道，雨水多的季節，河水分成幾股，淺淺地在河道中幾條深些的溝壑中交叉流淌，只有山洪暴發時，整個河道才會被黃褐色的洪水充溢。洪水泛出河道，會將兩邊的高地淹沒過腰，所以這一帶沒有人築房定居。

　　如今河中都是積雪，幾處淺淺的河水凍結的冰，因為天氣漸漸轉暖而變得又薄又脆，一不小心踩陷下去，就會濕透了鞋子。

　　今晚是一輪上弦月，月牙彎彎，淡淡的銀輝輕輕播灑在大地上。

　　月光下，一道人影狸貓般輕盈地掠過河道，伏在岸邊靜悄悄地等了一陣子，沒有發現有人跟蹤，才又騰身而起，翩然而去。幾個起落間紅娘子又倏地伏於雪中，扭身回望，以她的機警，雖然月光黯淡，想要跟蹤她，實在是難於登天。

　　半山腰下有三座早已廢棄的破窯，一個人拄著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來，蹲下身往半破的陶罐裡裝著積雪，左右是忽凸忽凹的岩石和土丘，前方的地面因為挖土燒窯也變得坑坑窪窪的，月光下看上去是斑駁陸離的畫面。

　　「大錘，我來吧，你身子不方便，去歇一會兒。」楊虎走出來對他說著，伸手去拿那個陶罐。

　　胡大錘重重地哼了一聲，伸手去拉陶罐，或有心或無意，恰恰格擋了一下，楊虎被搧了一記，不禁臉上一熱，低聲怒道：「大錘，你怎麼了？」

　　胡大錘默然片刻，悶聲悶氣地道：「大當家，嫂子進城去殺楊凌，咱們是怎麼說的來著？先襲擊幾處關卡，吸引官兵的注意，只要嫂子安全進了城，咱們就到邢莊來等著她，是不是這樣？」

　　「是啊，怎麼啦？」楊虎眼神一縮，臉上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輕聲問道。

　　「怎麼了？你問我怎麼了？大當家，兄弟們跟著你出生入死，那是眉頭都不皺一下，可咱也不能打糊塗仗啊，聽說皇帝在大同會盟關外的朵顏三衛，跟韃子幹上了。

　　「這當口滿城是兵，嫂子想找個機會幹了他姓楊的能那麼容易嗎？咱們好生在這等嫂子回來不成嗎？得，你帶著咱們去洗了胡家壩子的胡老財家，那家裡養了十多條狼狗，事先盤子又沒踩明白，吳老二被狗拖住，被民壯的糞叉子給戳死了，窩不窩囊啊？」

　　他抓下狗皮帽子，「嗚嗚」地哭了起來，哭著哭著猛地一抹臉道：「緊接著，又去黃羊衛所襲殺衛所指揮，這不是找死嗎？就咱們這幾個人，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啊？這幾架打的，全是混仗糊塗仗，好兄弟們都快死光了，剩下個黑鷂子躺在窯裡，沒醫沒藥也快死了，你還想明晚再去報仇，大哥，你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楊虎臉上的笑容冷了下來，他脣角抽搐了一下，厲聲問道：「大錘，咱們山寨第一條規矩是什麼，你忘了不成？」

　　胡大錘昂起頭，倔強地道：「我沒忘，齊奉大當家，令旗天下走，若違當家令，人人誅其首！可咱是一群虎也好，一群狼也好，這領頭的也不能明知是死路，硬把大夥往裡帶，咱做這些事對大嫂有助益嗎？

　　「大當家的，在衛所，洪福至是怎麼死的？你說！那一箭他明明能避得過去的，可你就那麼巧，正閃到他背後，讓他沒處可避，硬挨了那一箭？我當時還未多想，回來越琢磨越不對勁。」

　　楊虎眸中開始閃爍起危險的光芒，他格格一笑道：「大錘，這就是你不對了，你說，都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難道還是我故意害他不成？我圖的是什麼？」

　　胡大錘悲憤地低吼道：「我就是他奶奶的想不通，你大當家圖的是什麼？到底圖的是什麼？你沒理由把大家往死路上帶呀，可你明明就是在讓大家去送死！明晚我不去，我要去綁個郎中來給黑鷂子治傷，把他背回山寨去，他瞎眼的老娘就這一個兒子，我得想法把他弄回去。」

　　胡大錘說罷，起身往窯洞中走去，楊虎眼中光芒閃爍，瞧見他走到洞口，忽地眼睛一瞇，低喝一聲長身而起，重重一拳搗在他的軟肋上。

　　胡大錘一身橫練功夫，可他硬功本就不及楊虎，猝不及防下又擊中軟肋，他「呃」地一聲，幾聲「喀喇喇」的骨頭斷裂聲，胡大錘砰地一聲撞在土窯上，斷骨刺入心臟，血沫子咕咕地從嘴裡溢出來。

　　他用驚駭不信的眼睛瞪著楊虎，嘶聲道：「為什麼？為什麼？你……你……」

　　月光下，他的眼神在楊虎看來，直如刺骨的冷箭，他不敢再看胡大錘的眼神，可是那眼神偏偏瞬也瞬地緊盯著他，楊虎瑟縮了一下，隨即又惱又恨地吼叫一聲，撲上去重重一拳又擊在胡大錘的胸口。

　　骨裂，胸陷，血湧。

　　楊虎瘋了似的，一手扣住他肩頭，一手握成鐵拳，一拳拳狠狠打在他胸口，「噗噗通通」聲中，他顫抖的聲音惱怒地低吼道：「不要看我！我不想親手沾上你們的血，你為什麼逼我？你為什麼逼我？你這混蛋！」

　　沉悶的擊肉聲，胡大錘強碩的身子抵在泥窯上，胸口已整個塌陷了下去，血從嘴裡流出來，不斷地流淌在楊虎的手上、臂上，噴到他的臉上，他像瘋了似的，一邊打，一邊已流出淚來：「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為什麼壞我好事的偏偏是你們？是你們找死，你們自己找死！」

　　凸巖後悄然出現的人影傻傻地站在那兒，就像若不是楊虎緊扣著，就已跌在地上的胡大錘屍體，軟軟的，隨著楊虎一拳拳的重擊，發出一陣陣顫抖。

二百一八　求醫

　　楊虎一拳拳打在早已氣絕的胡大錘身上，胡大錘整個胸口都被楊虎的鐵拳打得凹陷了下去，兩隻眼球突了出來，眼珠翻白，在淡淡月光下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楊虎打得精疲力竭，猛一抬頭望見胡大錘的眼睛，禁不住心裡生寒，眼前雖是一具不能傷害任何人的死屍，可是楊虎瞧見他的眼睛卻如遭雷擊，不禁驚駭發抖地退了幾步。

　　胡大錘的背部已被打得陷進窯壁中，身子仍立在那兒，楊虎意識到自己的軟弱，忽然大吼一聲，撲上去雙拳如狂風暴雨般擊在他的臉上，將他面部五官的骨骼擊碎，兩眼處打得一團模糊。

　　過了許久，楊虎才像脫力似的倒退幾步，差點一跤跌坐在地上，他半跪在地，呼呼地喘息著，好半晌才平靜下來。楊虎耳目恢復了靈敏，忽地聽見身後發出「格格」的聲音，這一嚇幾乎把魂都嚇飛了。

　　饒他膽子再大，做下這樣無良的惡行，心中也做不到理直氣壯，一聽聲音他蹭地一下跳了起來，端起架勢向身後望去，這一看他也不禁呆住了。

　　月色忽然朦朧，來人又易了容，可是做了幾年的夫妻，他怎能認不出來人是誰？崔鶯兒牙齒格格打戰，怔怔地望著他，清淚淌在臉上，在月光下閃著淡淡的光。

　　楊虎驚駭欲絕，失聲道：「鶯兒，是你？你怎麼……你怎麼現在才尋來？他……大錘他出賣兄弟，犯了山規……」

　　他說到這兒，瞧見崔鶯兒忽然變得憎惡、不屑和難以置信的目光，不由喃喃地住了口。崔鶯兒顫聲道：「你……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這就是霸州綠林頭號義氣大哥？」

　　楊虎心裡發慌，他一向畏懼崔鶯兒，根本生不起反抗她的念頭，何況崔鶯兒不但武功高他許多，她既然回來了，霍五叔必然也在左近，今日的事既然暴露了，從今往後天下還有什麼地方是他的容身之處？

　　身敗名裂、人人喊打，一想起風光無限的北綠林頭條好漢落得從此不能見人的地步，楊虎驚恐萬分，吃吃說道：「鶯兒，我沒辦法，開弓沒有回頭箭，如果讓他們回去胡言亂語，喪了我的軍心士氣，後無退路，前是絕途，該怎麼辦？五……五叔呢，他老人家一定理解我的一番苦心，成……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五叔？」崔鶯兒不由自主地反問了一句，一時悲從中來。

　　她方才按照楊虎留下的暗記悄悄摸上山來，越到了近處越是躊躇，一想到將要面對自己的丈夫，她面紅耳赤，羞愧難當，遲遲疑疑不敢前行，隱在暗處將楊虎和胡大錘的對話都聽在耳中。

　　楊虎暴起殺人，身手迅捷無比，等到崔鶯兒自驚愕駭然中醒過神來，胡大錘已是一具死屍。此時聽了楊虎問話，彼此一相印證，崔鶯兒才明白從楊虎在李家集激她和五叔去大同行刺楊凌時開始，就布下了一個局，一個剷除所有知道他並非真龍天子轉世祕密的兄弟的殺局。

　　好一個機關算計！想通了這一點，崔鶯兒面色慘然，哽咽道：「五叔？五叔為了你的帝王大業，送了自己性命，已經埋屍大同城內了。」

　　她格格一笑，說道：「現在只有我知道你就是個氣量狹窄不成氣候的山大王，根本不是紫微轉世，根本不是真龍天子！你把我也殺了吧，那樣你就可以安心做你不仁不義、四大皆空的皇帝夢了。」

　　崔鶯兒從肋下抽出短劍，兩指拈著劍尖遞到楊虎手中，揚起俏臉閉目待死。

　　她是自憐被人凌辱，無論如何是愧對夫君的，如今又發現原本光明磊落，重情重義的楊虎變得如此陰險惡毒，心灰意冷之下，存心求死。

　　楊虎原本無心殺她，聽她一說心中卻陡起一股惡念，可是劍柄雖握在他手中，他卻不敢相信一向豪氣干雲的紅娘子目睹此情此景會心存死念，楊虎目光閃爍，心中電閃，終於斷定崔鶯兒這是故意試他。

　　「不管怎樣她都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我無論做了多少對不起別人的事，讓她多麼傷心失望，她都沒有理由和自己的丈夫作對，現在她故意做出這副姿態，分明是想找個殺死自己、或者離開自己的藉口。」楊虎想到這裡，心中暗叫一聲：「好險，差點上了她的當！她這是給我下套呢，五叔十有八九還藏在暗處，我是她的男人，我是綠林英雄也好、猥瑣小人也罷，天下人人可以唾棄追殺我，唯有她只能和我生死與共，我怕她做什麼？

　　「再說，山寨損失慘重，要想成大事，還需借助崔家老寨的財力、人力，如果和她一拍兩散，崔老大還肯幫自己？常言說：『女兒哭，真心真意。女婿哭，黑驢放屁！』一個沒了女兒的女婿，誰還信得過呀？

　　楊虎一念及此，握緊的手一鬆，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故作悲憤地道：「娘子，你我夫妻一體，情深意重，就是我死了，又怎捨得傷你一根毫毛？

　　「這些兄弟的命是命，可是我這兩年聯絡的十幾座大寨的兄弟難道不是一條條性命？士氣一喪，怎麼和官兵作對？死在京師的兩百多個兄弟不是性命？他們的血海深仇難道不報了？

　　「我沒辦法堵他們的口，一時豬油蒙了心，才犯下這樁大錯，娘子一番痛責，為夫已知道錯了，鶯兒，你喚五叔出來吧，按著山規把我剖腹剜心，祭奠死去的兄弟！」

　　楊虎這番話說得痛心疾首，大有幡然悔悟之意，崔鶯兒慢慢張開眼睛，怔怔地看他半晌，忽地慘然一笑，輕輕道：「五叔……真的死了……跟著你出來的這許多好兄弟，全都死了……」

　　楊虎聽的又驚又喜，暗道：「真的只剩下紅娘子一人，那就好辦了，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再恨再怨，還能把自己的丈夫丟出去讓人唾罵，成為過街老鼠嗎？天下沒有那樣的女人！」

　　楊虎心中大定，急問道：「五叔真的死了？他……他那麼高明的武藝……難道……難道你們已經殺了楊凌？」

　　「殺……楊凌？」崔鶯兒忽然有些心虛：殺楊凌、殺楊凌，正主沒殺到，五叔卻被彌勒教主李福達給殺了，自己殺來殺去的最後卻被他給……

　　崔鶯兒有苦難言，慌亂地搖搖頭道：「我……我們遇到了彌勒教主李福達，黑暗中不知彼此身分，動起手來。五叔喪命在他手中，我……我……」

　　她本來怒氣盈胸，可是楊虎這一句正問中她的心病，崔鶯兒的氣勢頓時弱了下來。

　　楊虎不知她為何忽然變得軟弱起來，還道是提起霍五叔死因，心中悲傷的緣故，趁機上前握住她手道：「不礙事的，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彌勒教這個梁子算結下了，這筆帳我早晚要和他們算個清楚。」

　　崔營冷笑一聲，猛地掙開他的手，厲聲叱道：「放開我，你的手，沾著自己兄弟的血！不錯，他們大部分都是和你磕頭焚香義結金蘭的兄弟，就是我崔家大寨的人，論起來也不如你我親近，可是你要我裝作看不到嗎？我就是死也不會和一條黑心狼躺在一張床上！」

　　楊虎漲紅了臉，似怒似求地道：「鶯兒，你……你是我的娘子，無論誰背叛我、離棄我，難道你也要離我而去？除了這一次，我可曾騙過你一次？除了這件事，我可曾做過一件錯事？

　　「娘子，你是女人，你不懂的，大丈夫來世上走這一遭，若有機會，誰不想轟轟烈烈做一件大事，我心中的難處你知道嗎？好鶯兒，我答應你，今生今世再不做一件對不起兄弟的事，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崔鶯兒看著眼前這個面目已經變得有些模糊的男人，心中有種想要狂笑的感覺：「這就是自己的丈夫？這就是自己從北綠林千百條好漢中挑選出來的，識文斷字、武藝高強、一諾千金、義重如山的大英雄？

　　「我就是要為這種人自殺殉節？他配嗎！一個是雙手血腥，對不起兄弟；一個是清白有染，對不起相公。我們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自作孽呀，是我上輩子欠下的。」

　　紅娘子止了哭泣，紅著一雙彎睫美眸，聲音寒冷如冰：「現在，我還能信得過你嗎？你不願寫休書，那我名義上就還是你楊家的媳婦，可是從此以後，咱們恩斷義絕，名是夫婦，但是你做什麼我不管，我做什麼你也別想干涉。今日你做出這樣天打雷劈的事，自有天報應。」

　　紅娘子性如烈火，嫉惡如仇，若不是楊虎是她夫君，現在早已動劍摘下他項上人頭，所以她話說的狠厲，楊虎聽了反而鬆了口氣：只要面子上還是夫妻，自己就能使得動崔家老寨的人馬。何況紅娘子以往也曾和他嘔過氣，時日久了氣也就消了，現在先答應著她，虛與委蛇，以後盡心討好，早晚還不是哄得她回心轉意？

　　崔鶯兒說完，拾起劍走到胡大錘屍身旁，跪倒拜了三拜，含淚起身將他托起，輕輕橫置於地，以劍掘土，將他就地掩埋。楊虎想要上前幫忙，被紅娘子冷冷一瞪，不禁訕然退到了一邊。

　　黑鷂子傷勢極重，身上多處刀傷箭傷，一條大腿已經潰爛不堪，楊虎又有心拖延，想讓他不治而亡，所以一直拖延治療，現在只剩下一口氣而已。

　　紅娘子擔心楊虎還要殺他滅口，葬了胡大錘後，就進了窯洞守在他身旁看護，想天亮之後再背他下山，想辦法延醫救治。楊虎無奈，只得在另一幢窯洞中暫時寄身。

　　夜色深深，篝火未盡，紅娘子抱膝坐在黑鷂子身旁，陷入夢魘之中……

　　倏爾，她的思緒似乎飛回到了昔年的崔家老寨，北綠林總瓢把子崔大當家比武招親嫁女兒，不但北方綠林各路好漢雲集崔家寨，便是南方各路豪傑也多有趕來的，一個個青年俊傑一一上臺比武，卻都被她打翻在地，踢下臺去。

　　崔大小姐正自有些失望，忽然一個男子走上臺來，綠林中人大多不識得字，別人是唱名讓司儀記錄，他卻走去自己執筆寫下了名字，紅娘子不禁注意地看了他一眼，恰與他的目光相碰，這人器宇軒昂，相貌頗為英俊，紅娘子不禁俏臉一熱，心中有了幾分中意。

　　睡夢中，崔鶯兒輕輕蹙了蹙秀氣的眉毛：「真可惜，武藝也是這般不濟事，唉，可是蜀中無大將，就讓他幾分吧。」

　　崔鶯兒賣個破綻，被那漢子輕輕掀翻在地，那人伸出手來，崔鶯兒甜甜一笑，在臺下群雄轟然喝采聲中遞過了手去，可那人相貌忽然模糊了一下，變成了楊凌的模樣。

　　崔鶯兒又驚又怕，她想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是忽然間就飄到了另一個空間：俏臀拱起，飽經鍛煉結實彈手的乳房在他的指縫間恣意變形，淺粉色的乳暈都他用力地含進嘴裡，吸得她嚶嚀不止。

　　要飛上天去了，崔鶯兒覺得自己股間幾乎要融化了，嬌喘吁吁的她的十指插進了自己男人流汗的髮間，可是捧起的那張英俊臉龐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她想起來了，他叫楊凌，奇怪……我嫁的人是他嗎？他是山賊頭領？朝廷官員？

　　腦子像醉了酒似地暈暈然，已經不能再想了，一波波極樂的快感讓她像飄在水面上一樣蕩漾著，身上男人如研似磨地觸及靈魂的深處，牽動著她酥嫩的臀股發出一陣陣顫慄，呼應著她的欲仙欲死。

　　不管了，他在和自己親熱，那一定就是自己的丈夫，真是好笑，我們這麼恩愛，我居然會懷疑他不是我的相公，崔鶯兒忽然想笑出聲來，這一睜眼，顛鸞倒鳳的旖旎場面不見了，五叔臉色慘白地站在她的面前，悲涼地道：「鶯兒，你忘了五叔的血仇了？你怎麼能和殺死我的仇人親熱？」

　　「不是的，不是的，五叔，你不是被李福達殺死的嗎？」崔鶯兒驚慌地搖著頭。

　　「誰說的？明明是我們去刺殺楊凌，被他的官兵把我射死的，你聽信了誰的謠言，居然說是李福達殺了我？鶯兒，我們和官兵是不共戴天的死仇啊，你這孩子怎麼能喜歡朝廷的人？」

　　「我沒有……我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在騙我？五叔為什麼要說假話，為什麼都在騙我，我能信誰？我要信誰？」

　　崔鶯兒驚慌地申辯著，可是四下尋找，五叔又不見了蹤影，胡大錘凸著一雙可怖的眼睛對她大吼道：「你的丈夫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他出賣我們，他殺了自己的拜把兄弟！你呢？就和別的男人勾三搭四，戀姦情熱，我們瞎了眼，怎麼會追隨你們！」

　　「不……不……」崔鶯兒驚恐地後退著，忽然一步跌下懸崖，她「啊」地一聲慘叫，從睡夢中一下子驚醒過來。

　　崔鶯兒撫著額角直起腰來，才發現自己一襟濕涼，滿頭冷汗。洞外天色微明，倏爾吹入一陣風寒，她機靈靈地打了個冷顫，原來是南柯一夢！崔鶯兒氣促心跳，好半晌才平靜下來。

　　回頭看看躺在那兒水米不進的黑鷂子，這條結實的壯漢已經被傷病折磨得奄奄一息，臉色灰黑。崔鶯兒鼻子一酸：這次離開霸州，前後丟了兩百多個好兄弟的命，他是唯一活著的了，無論如何，我要讓他活下去，把他帶回霸州！

　　「他的傷太重了，這麼走是支撐不到回去的，一定得找個郎中給他醫治一下。」崔鶯兒站起身，在窯中繞走了兩圈，想著怎麼把黑鷂子帶下山，給他找個郎中看病。

　　楊虎在洞口探了一下頭，他知道紅娘子一向睡覺警醒，如果貿然有人接近，一定會被她察覺，卻不知這兩日她飽受打擊，身心俱疲，早已疲憊不堪，方才是真的睡死過去了。

　　崔鶯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要帶他去看郎中，養好傷後回霸州大寨。」

　　楊虎喃喃地道：「他一身刀箭傷，不是高明的郎中是治不好的，可是醫術高明的郎中都住在大城大市，去那些地方實在危險，而且他們見了不明身分的人有如此可疑的傷勢……」

　　崔鶯兒截斷他的話道：「這個就不勞你操心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是在贖罪。不管多難，我要盡我的心、我的力，你要是還想殺人滅口，儘管跟著我來，否則的話，回去繼續招兵買馬準備造反吧！楊虎，我瞪大雙眼等著看老天怎麼收了你！」

　　她背起黑鷂子，從楊虎身邊昂然而過，目不斜視。楊虎目送她擦肩而過，怔楞半晌，才咬了咬牙，一頓足，也收拾行囊，悄然下山去了。

　　※※※

　　皇帝的儀仗走到陽原，唐一仙的病情忽然又反覆了，高燒不退，濕汗不止，這可愁壞了正德和楊凌。一路行來，正德專門為唐一仙準備了一輛寬敞豪綽的車轎，由於她病臥在內，不敢叫她受了風，所以她始終不知道身邊這個侍候人的小校尉就是當今天子。

　　正德出來一趟，已經野慣了，穿上龍袍受拘束，遠不如做個尋常人自在，加上擔心唐一仙病勢，所以一路上他又換上校尉服裝，時時趕來探望，皇帝的車仗中空空如也，只是擺了個樣子。

　　縱然離開唐一仙的車轎，他也懶得回到自己的乘輿，忽爾和楊凌擠在一輛車中，忽爾乾脆和士卒們擠上一輛大車，逍遙自在，不拘小節。

　　唐一仙病勢加重，正德和楊凌都不敢再快行，車隊一進陽原，就停駐休息。陽原縣令戰戰兢兢趕來見聖駕，正德也懶得答理他，這小地方離大同並不遠，驛館簡陋，正德恐唐一仙不肯入住休息，瞧見縣中有一幢大宅，華美不凡，便向那陽原縣令問道：「這是誰的宅子？」

　　陽原縣令朴紫風欠身答道：「回皇上，那是原左臺御史花子規花大人的宅邸。」

　　正德道：「去，告訴他把最好的房子騰出來，準備上好飯食，朕要駐駕於此。」

　　皇帝徵用致仕大臣的府邸為行宮，按理說對臣子來說是足以炫耀的一件好事，恐怕皇上坐過的椅子，蓋過的被子，這個花子規花大人都得找張黃紙包起來，一日三炷香地供著，所以楊凌猶豫了一下，並未出言阻止。

　　陽原縣令趕忙地跑去傳旨，花御史一聽喜出望外，立即號召一家老小搬去別院，把正房全部騰了出來，款待皇帝老爺。

　　隨行侍候的代王府神醫翻來覆去開的就是那幾道方子，如今唐一仙病奄奄的，小臉都瘦削了不少，一雙大眼睛相形之下倒似增大了許多，只是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也變得黯淡無神，整天無精打采地，看得楊凌好生心疼。

　　唐一仙敢對正德等人發脾氣，那藥苦得噁心，她硬是不吃誰也沒辦法，但是楊凌端著藥碗親自餵她，小姑娘就乖乖地吃藥了，這一來楊凌每到吃藥時間就成了唐大小姐的專屬侍藥官。

　　只是唐一仙雖苦著小臉強行把藥吃下去，那些草根樹皮奇苦無比，喝下肚去翻江倒海，上吐下瀉，據那王府老御醫說這一來洩了虛火，清腸祛毒有見好之勢。可唐一仙虛弱的身子哪禁得起這麼折騰？這一來病情反而重了，就連楊凌這不懂醫道的外行也看得出再這麼下去，一個鮮花般的小姑娘就得被活活折騰死，所以斷然停了藥物。

　　在花府住下，虛弱不堪的唐一仙喝了一些糖水沉沉睡去，楊凌輕輕用絲巾拭去她嘴角水漬，替她掖好被角轉過身來，正德愁眉苦臉地道：「楊侍讀，這便如何是好？她的病……她的病是越發的重了。」

　　楊凌示意了一下，帶著正德退出唐一仙的寢室，二人悵然相對，默默半晌，楊凌才道：「一仙的病情太過嚴重，已經不能再這麼一路顛簸勞頓了。」

　　正德點頭道：「嗯，朕本想回了京有太醫診治，能好得快些，如今看來是不行了，這班庸醫，連傷風的病症都治不好，實在無能！」

　　楊凌苦笑一聲，他不懂醫，卻猜得出唐一仙十有八九身上有著炎症，在現代有點滴將提煉過的消炎藥物直接注入血液，尚且要醫治良久，在古代一些現代人看著不起眼的毛病要人性命實是再正常不過。

　　他忽地想到高文心，不知道她可有什麼法子治好唐一仙，可是想想往返路程，唐一仙能不能撐到那時候殊未可知，又不禁鎖著雙眉搖了搖頭。

　　過了半晌，他才心有所動，忙喚人道：「去，請花大人來，本官有事相詢。」

　　花大人請了客人上門，客人倒反客為主，他想見一面還得客人相請，等人通報，但花大人仍樂在其中，聞言趕緊到了正院後廳見過皇上和楊凌、苗逵、楊芳等人。

　　楊凌問道：「花大人，本地可有什麼出色的郎中，醫術高明一些的嗎？」

　　花子規想了想拈鬚道：「楊大人，本地是個小縣，倒沒什麼名醫，本官生了病，也是從大同延請名醫診治的，楊大人帶來的那兩位，就是大同有名的郎中。本地嘛，倒是有一位姓馬的巫醫，據說有些邪門的法子，其實都是一些民間偏方，有沒有效不好說，本官沒請他治過病，不過聽本地父老講，有些病治來倒是手到病除。」

　　民間巫醫？民間醫術不科學不管用的糟粕不少，但是也卻有許多自古流傳不載於正規醫術的藥方，有時蒙對了病症，確有奇效。而大同那兩位郎中的方子不見效，一方面可能醫術確有問題，另外楊凌也曉得和唐一仙的身分有關。

　　他們原就知道唐一仙是內廠總督的表妹，如今一路行來，除了唐一仙，人人知道圍著她跑前跑後小心侍候的那個小校尉就是當今大明天子。

　　天子對她尚且如此態度，誰還敢小覷了她？作醫官的同樣深諳為官之道，他們給這些重要人物看病，反而不敢大膽診治，認真用藥，生怕用的藥物起了反效果自己要因之落罪，所以弄些不痛不癢的藥物糊弄人，這些病人死了也是天命到了，和他們沒關係。

　　楊凌知道其中這些關節，如今正是急病亂投醫，不如請那巫醫來診治，他是用偏方也好，跳大神也罷，哪怕能緩解唐一仙的病情，也好過這麼病情反覆，日日苦捱。

　　想到這裡，楊凌一展眉，對正德說道：「皇上，臣親自去拜望一下這位巫醫，如果真有點門道，就請他回來試試。」

　　正德現在也是全無主意，急忙點頭道：「愛卿快去，莫要耽擱了。」

　　楊凌對花大人道：「此地本官不熟，請大人派府上管家帶路，我去探探這位馬巫醫！」

二百一九　江山美人

　　百姓口稱的馬神醫不住陽原縣城內，而在縣城不遠的東冶鎮。皇帝來到陽原的消息已經傳遍小小的縣城，但是這裡仍是一片寧靜，消息還沒有傳過來。

　　楊凌著侍衛都換了便裝，分成前後三撥馳往東冶。這也是他心思縝密之處，如今京中乃至天下各地謠言四起，皇上不急著回京卻滯駐陽原，所為何來？

　　如果大張旗鼓地趕去接郎中，被人知道皇上是為了一個女子，勢必對這位少年天子的名聲有損，故此楊凌不欲張揚，自帶了伍漢超、劉大棒槌等六七名親兵，人人佩刀，袖藏銃弩，另使兩撥侍衛隔著半箭地，前後呼應，在花府管家陪同下進了東冶鎮。

　　有些本事的郎中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是吃得開的行業，這位馬神醫雖是走祝由科的偏門，不在朝廷醫制正規行列之內，但是在陽原一帶甚有名聲，所以家裡置辦得十分闊綽，在東冶鎮算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

　　楊凌到了馬府門前，先行趕到的侍衛們已下馬四下散開，守住了路口、房門、院落四方，花府管家雖認得這地方，可是也不曾登門見過這位馬神醫，當下與楊凌等人一起進了院子。

　　青磚黑瓦的四合院建築，進門居然有個小小的照壁，中間鏤空了，飾以金玉滿堂、魚躍龍門和大福字的圖案。

　　花府管家哈著腰帶著楊凌繞過照壁，還是不見人來接待，卻聽見正廳中有「咚咚」的鼓聲，那鼓聲鬆一陣緊一陣，帶著一股子詭異，十分扣人心弦。楊凌聽那鼓聲十分熟悉。分明便是後世飽受鞭撻的「跳大神」鼓聲，楊凌一聽，信心頓喪，馬上打起了退堂鼓，對這位巫醫馬大神再無半點熱忱。

　　可是已經到了這裡，也不好轉身便走，楊凌硬著頭皮和花府管家進了大廳，才見一個小廝打扮的童子大剌剌地迎上前來，很神秘地豎指於脣道：「不要吵，我師傅正在請神驅邪。」

　　花府管家還真沒敢吵，因為傳說這巫術很邪門，據說施法時胡亂打斷，很易引邪上身，他也不理那小廝，反客為主地將楊凌請到一旁坐下，一起看那馬大神施法。

　　這位馬大神一張油汪汪的胖臉，脣上還有兩道鼠鬚，頭上繫著畫了符錄的紅布條，半敞著膀子，好似發了羊癲風似地搖頭晃腦，口中唸唸有詞，胸口和肩膀上鬆軟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顫顫悠悠的，看那樣子他晃得還很認真，腦門上都是油汗。

　　身前地上放著一副擔架，擔架上有一個瘦得像骷髏的男人，花白的頭髮，皮包著骨頭，兩個漢子和一個老太婆畢恭畢敬地站在一邊。

　　楊凌蹙著眉，耐著性子等他跳完，只見他大步走過去從香案上的香爐中倒出一點香灰，包在紙包裡，眼睛似睜非睜地走回來，施恩似的遞到那老太婆手中，拖著長音道：「分三次送水服下，這邪靈嘛，本大仙已經請神驅走了，不過他的身子一時還不會好，要好生靜養。」

　　楊凌看到這裡，再也沒有勇氣看下去，他振衣而起，對花府管家苦笑道：「走吧，我看這趟算白來了。」

　　那小廝一直冷冷地站在旁邊，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但是一聽這話可不幹了，立即說道：「看你模樣，好像不是本地人，慕名來的？我師傅的本事大著吶，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你沒試過，怎知我師傅沒有真本事？」

　　胖乎乎的馬大神一雙小眼睛一直懶得睜開，一聽這話霍地睜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楊凌一番，似乎看出這些人是有些來頭的，所以臉上雖怒，語氣倒也不敢過分囂張。

　　他揮手屏退小廝，嘿嘿笑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我馬某人不是閻王爺，當然不敢說包治百病，不過這位老爺以貌取人，便斷定我醫不得病，是不是過於武斷呢？」

　　旁邊抬了病人正準備離開的一個漢子聽了插嘴道：「這位先生，馬大神可是真的一身好醫術，去年夏天我吃了塊井水鎮的西瓜，肚子疼得要死，喝了馬大神的香灰，可是立即就好了。」

　　馬大神一聽更是得意，楊凌聽了估計是絞腸痧一類的毛病，那病症弄不好也是要死人的，他的香灰……他想像著唐一仙那櫻桃檀口被灌下一大碗黑忽忽的香灰水，不禁咧了咧嘴。

　　可是聽了這番話，再加上這個粗俗鄙陋、裝神弄鬼的傢伙竟能說出這樣的見解，楊凌對他的觀感頓時有所改變，便向花府管家看了一眼。

　　花府管家會意，哈哈一笑，打著圓場道：「馬郎中勿惱，我家大……大老爺，也是心憂病人，所以有些煩躁，既然馬郎中確有本事，那就請上門為我家老爺的親眷醫治一番吧，我是城裡花家的人，若醫得好，你的診金斷然不會少了。」

　　馬神醫聽了猶豫了一下，搖頭道：「花家？唔，花家我倒是信得過，不過……能不能請你們把病人抬上門來醫治？我不會上門就診的。」

　　花府管家怫然道：「馬郎中，我家老爺這位生病的親眷是位千金小姐，而且纏綿病榻，經不得顛簸，難道我花家的面子還請不到你嗎？」

　　馬大種乾笑道：「這個……這個……實在是我家中另有一位病人，人家已經付了很多診金，唯一的條件就是要我時刻照料在旁，直到那病人傷癒為止，我怎好出爾反爾？」

　　花府管家皺眉道：「傷癒？到底是生病還是受傷？罷了，你跟我去，我也付你重金，診費十兩如何？」

　　馬大神頗為心動，卻不願食言而肥。他苦著張胖臉，搖頭道：「人在江湖，信義為先，實在是……」

　　伍漢超忽然插口道：「紋銀百兩！」

　　馬大神一聽心促氣喘，他向旁邊側房簾後望了一眼，一跺腳，把江湖信義扔到了九霄雲外，說道：「好！你不許反悔，先付診金，我隨你去就是了！」

　　「不准走！收人錢財，替人消災，我的人到現在還沒醒，你哪兒也不許去！」門簾後一個如銀瓶乍破般清冷脆冽的女人聲音喝道！

　　隨後簾子一掀，走出一名身材修長的年青女子，一身白衣如雪、不堪盈握的小蠻腰上緊束一條寬寬的黑色武士帶，體態婀娜，輕盈俐落。

　　她走出暗影，俏臉含霜，可是一眼瞧見楊凌，那雙晶亮的眸子倏地瞪得老大，臉上英武之氣一掃而空，瞧那架勢大有轉身便逃的意思。

　　楊凌不知什麼女人說話這般霸氣，倏然轉身，將那女子模樣窺個正著，這一瞧他也騰地一下俊臉通紅，怔忡間一副欲逃難避的神情。

　　花府管家瞧這女子一身武人打扮，雪白的箭袖緊身衣，下裳是有襠的素白色細褌褲子，雙手束有黑護腕，腰間一條黑色寬腰帶斜插一柄短劍，腰細胸挺，一雙杏眼黑白分明，嫵媚裡帶著三分英氣，顯得分外撩人。

　　她身材不是很高，但穿著這武人緊身衣褲，卻看出下體比例比常人要修長幾分，一雙結實的大腿被褲管靴筒一裹，顯得渾圓如玉柱。素白色褲子質料雖非絲綢，不夠細柔，可是卻把那雙大腿襯出膩潤平滑的優美曲線。

　　武人地位低下，在這種地方出現武士服打扮的女人，又不可能是豪門大戶秋日行獵，花府管家雖見她姿色驚俗，卻以為是個地位鄙俗的江湖人，頓時便起了幾分輕視之意。

　　伍漢超和劉大棒槌都認得她模樣，一見紅娘子出現在這裡，伍漢超驚叫一聲：「保護大人。」倏地閃到他前邊，劍作龍吟，一泓秋水已然出鞘。

　　劉大棒槌沒帶著那根八尺長的大鐵輥，便攥緊了鐵拳躍到楊凌身前，其他幾名侍衛不識得這俏美女人身分，可是一見伍漢超和劉大棒槌如此緊張，頓時拔刀的拔刀，舉弩的舉弩，將崔鶯兒團團圍住。

　　任憑紅娘子武功了得，在這麼近的距離內，也休想以血肉之軀抵擋機括彈簧勁射的利器，楊凌連忙緊張地道：「放下，放下，統統放下。」

　　一個番子過於緊張，剛聽廠督大人說聲放，就扣動了機關，虧得旁邊那人機靈些，聽出不對，把他胳膊肘一推，「蓬」地一聲，三枝筒弩破匣而出，「篤篤篤」射在一旁壁上。

　　紅娘子這身打扮清麗脫俗，一張雪白清秀的瓜子臉，長睫彎彎、五官明媚，若非腰間斜插短劍，簡直就是蟾宮中走出來的仙子，飄逸出塵，身畔應有白兔桂枝相伴才是。

　　崔鶯兒怔怔地瞧著楊凌，眼神複雜，一動不動，恍若不知自己剛剛從鬼門關上轉了一圈回來，楊凌被那一叢弩箭嚇了一跳，他艱澀地嚥了一口唾沫，說道：「退下去，統統退下去！」

　　眾人一楞，奇怪地瞧向楊凌，楊凌惱羞成怒，喝道：「沒有聽到我的話？統統出去！」

　　眾番子一見楊大老爺馬上就要翻臉，立即從善如流，順道抄起馬大神和那小廝，開始清場。

　　伍漢超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遲疑地道：「大人，這……這……」他心中暗暗焦急，大人的命令不能不聽，可這女人畢竟是綠林道上的好漢，萬一對大人有了歹意……

　　劉大棒槌心眼直，不會想那麼多複雜的問題，他大腦袋左右一晃，見大帥和那個水靈靈的漂亮女匪眼神直勾勾的對視，簡單的思維馬上得出了最合理的解釋，他咧開大嘴對伍漢超笑道：「伍大人，俺上次就說了嘛，那個……那個紅拂夜奔，這一定是被俺說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再穿紅衣，就穿了一身白，想想，這才有眼光，挑上咱們大帥……」

　　楊凌被他說的渾身燥熱，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他急忙打斷這渾人的話，大吼道：「馬上滾出去！」劉大棒槌嚇了一跳，連忙扯起猶豫不決的伍漢超逃了出去。

　　廳中一空，一靜，氣氛忽然變得尷尬起來。

　　楊凌見崔鶯兒俏臉上神色不善，心中不由一凜：「她該不會因為我占了她的身子，越想越嚥不下這口氣，專程回來殺我的吧？不會呀，她方才說什麼……她的人受了傷？」

　　楊凌吞了一口唾沫，打著顫音強笑道：「我……我沒有想食言，可是皇帝在軍中，如果再鬧出一樁刺殺欽差案來，這事必定為京中百官所垢，故此想回京再……」

　　崔鶯兒忽地別過頭去，楊凌還待說話，忽聽她苦苦一笑，幽幽嘆息道：「你……你不要再說了，也不必再扮欽差遇刺了，我……我留信給你，只望你心口如一、一諾千金，可誰知……」

　　她咬了咬脣，轉過頭來時已珠淚盈盈：「毀諾背信的事，我紅娘子一向不恥，可誰知不能守諾的卻是我們，你是官、我是賊，如今既然碰上了，要殺要剮由得你。」

　　楊凌聽她語氣就知道她必是已見過了楊虎，那人利慾薰心，既然苦心經營多年，是以不肯放棄造反大業了。楊凌和她有一夕之緣，不敢稱呼她楊夫人，以免惹得她惱羞成怒，只好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崔姑娘……那晚……那晚我實是……」

　　崔鶯兒臉色一變，厲聲嬌叱道：「誰讓你這麼叫我了？那晚什麼事？什麼事也沒有！你再說，再說我割了你的舌頭！」

　　她手握劍柄，身子微微發顫，終究是沒有抽出劍來。楊凌忌憚她的武功，倒不敢太過放肆，不過聽她羞忿之下仍是只說割了自己舌頭，卻沒提及取他性命的話，言語之間羞窘恐嚇的意思遠甚於真正的仇恨，心中不由安定下來。

　　他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種場面，只好拱了拱手歉然道：「對不住，是我唐突了。」

　　「我……我本來羞於再提什麼條件，可是……還是要厚顏求你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崔鶯兒猛抬起頭，眼神有些哀傷。

　　楊凌心中對她歉疚已極，聞言忙道：「你儘管說，只要是你的事，漫說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都答應你。」

　　崔鶯兒聽他如此承諾，芳心中沒來由的忽然舒服了許多。

　　她靜了一靜，才道：「我帶一位受了重傷的兄弟來求醫，他的腿已經保不住了，就是活過來也不能再和朝廷作對，求大人你……你赦免了他，只要你答應我，崔鶯兒立即在你面前自刎，絕不讓你這位官家為難……」

　　楊凌一聽，急道：「不行！不可！萬萬不可！」

　　崔鶯兒眼神一下變得凌厲起來，她雙眼平視楊凌，緩緩抽劍出鞘，容顏轉冷道：「那就喚你的人進來，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算賺的，今日戰死在這裡，我也算對得起兄弟了！」

　　楊凌急忙擺手道：「不不不，你誤會了，我是說你不可自殺。」

　　崔鶯兒一怔，雖是滿腹悲苦，眼前這人又是令她羞窘難堪最最不想見的人，聽了這話仍是啼笑皆非，她無力地呻吟一聲，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楊凌心中百轉，楊虎造反之心不死，兩人早晚要正面交鋒。於公，這位紅娘子一直反對楊虎造反，她在群盜中甚有影響，有她在，可以分化消弭盜寇的士氣。於私，自己虧欠她甚多，現在她無心為惡，不過是帶著一個殘廢來求醫問藥，兩人既已有了那層關係，又怎麼狠得下心來殺了她？

　　想到這裡，他輕聲道：「外邊都是我的心腹，我囑咐一聲，不會有人說出去，你既然……既然是帶了受傷的兄弟來求醫，儘管住在這裡吧，我只當沒見過。

　　「不過這位馬巫醫，我一定要帶回去，有位隨我回京的女子患了寒熱症，如今危在旦夕，所以我要請他……」

　　崔鶯兒聽說有位姑娘隨他進京，他又親自跑出門來找醫生，心頭倏地泛起一股似酸似澀的異樣感覺，她不由脫口問道：「這位姑娘是你的什麼人？」

　　「呃？」楊凌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說道：「嗯……是我因故失散的表妹，在大同無意間見到，所以我帶她回京……」

　　以這兩人的身分，一個問了不該問的話，一個偏偏老老實實作答，這就詭異得很了，兩個人表情一時都有些不自然。

　　崔鶯兒雪白的臉蛋上悄然浮起一抹紅暈，隨著靜謐的氣氛加重，那紅暈越來越深，越來越重，崔鶯兒只覺不止頰上發燒，便連耳朵、頸子，都像煮熟的蝦子一樣熱得燙人。

　　她窘態可掬地解釋道：「我……我是說，旁的病我治不了，不過……不過寒熱之症正適合內功治療，我……我不想欠你的情，既然你網開一面，如果馬神醫沒有合適的方子，我幫……幫你表妹補氣祛寒，咱們就……就兩清了，誰也不欠誰。」

　　「嗯嗯，好好。」楊凌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卻不好意思就勢請她出手。

　　廳中氣氛愈發詭異了，一個根本沒必要解釋，一個理所當然的接受了，崔鶯兒只覺一股氣勢壓得她喘不上氣來，心中沒來由的一陣發慌。

　　她不想在楊凌面前示怯，故意讓自己的神色冷了冷，才淡然說道：「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楊大人請吧。錯開今日，待到楊大人領著官兵進剿我的山寨，崔鶯兒不會束手就縛，咱們就戰陣上見真章。」

　　楊凌慢慢抬頭看向她，紅娘子那張粉臉暈紅未褪，眸中霧濛濛的說不出是什麼韻致，這番本來殺氣騰騰、果敢決然的話說出來軟綿綿，猶如鶯聲燕語、撲面春風，哪還有什麼殺傷力。

　　崔鶯兒見他不走，板起俏臉收劍一拱手，急急轉身向內行去，纖腰款擺，步態輕盈，裊裊嫣然的背影說不出的好看，只是……她閃進簾後的剎那，楊凌發現她的雙腿似乎正在微微打晃。

　　※※※

　　一向糊弄鄉民，博得神醫之名的馬大爺進了陽原縣發現花府被重重大軍包圍，就嚇了一跳。進了花府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更讓他心中忐忑，估不到這些人是什麼來路了，可是就算用屁股猜，他也猜得出一定是比花御史更大的官。

　　這下子他可害怕了，這位馬巫醫倒不全然是靠戲法騙人，他的確是懂得醫術的，只是那醫術並不比大同兩位神醫高明，而且還要差上幾分，以他的水平頂多算是鄉間赤腳醫生中的佼佼者罷了。

　　他將藥物混在草灰之中，借助裝神弄鬼加強自己的威望，不但可以多賺些診金，也容易取得縣中百姓的信賴，可是官員親眷是他能擺布的嗎？原來他還以為是過了氣的花御史一位遠房親戚什麼的，可瞧了這架勢就不敢胡亂開藥了。

　　馬大仙哆哆嗦嗦進了花府，頭一次不敢裝神弄鬼，正輕八百號了脈，結果開出個方子被心有不服、耿耿於懷的兩個大同郎中奪過去品頭論足一番，這兒加一味藥，那兒減幾錢量，貶斥的一文不值，馬大仙神仙外衣被戳破，頓時跪在地上苦苦求饒，自承醫術不濟，兩個大同神醫見了頓時信心回復，八面威風。

　　只是他們威風也只威風了片刻，就被正德小皇帝把他們連同那個馬大仙連踹帶罵地趕了出去。正德最後一絲希望斷絕，看著唐一仙變得蠟黃的小臉，沉於病疴昏昏不醒的模樣，黯然神傷，谷大用、張永、苗逵幾個人見了連忙把他拉出病房，連連哄勸。

　　楊芳神色不愉，陰沉著臉站在一旁，見皇帝這般模樣，終於忍不住進言道：「皇上！皇上晚回京一日，天下就多一分凶險！江山社稷，豈是一個小小女子可比得？自古狐媚女色，惑君亂政者不可勝數，皇上就算寵愛她，也該有所節制……」

　　正德大怒，一指他道：「拖下去，朕再也不想見到他！」

　　皇帝和唐一仙在驛館時整日打來鬧去的，早成了這些大內侍衛每日必觀的保留節目，這些武士對唐一仙都有些喜愛親近之意，聽那楊芳說得不堪，各各早已不平，一聽皇上下旨，立即衝上來兩個，提起楊芳就揪了出去，任他如何吵罵，裡裡外外前後九重侍衛，硬是沒一個賣他面子肯再傳報或放他靠近內堂的。

　　楊凌暗自憂慮，依一仙現在的病情，派人回京把高文心接來怕是來不及了，他想起還住在馬大仙家的紅娘子，如今唯有硬著頭皮，再去請她一試了。

　　不過楊芳說話雖然難聽，但話粗理不粗，理智點講，江山社稷不是一句空話，一句套詞，如果真的生了亂子，那得有多少黎民百姓受苦受難？

　　理智地講，唐一仙一身，的確是比不得天下眾生，況且皇帝為了她留連在此，駐駕不行，此事傳出去，無論是宮中三后，朝廷百官，都會視她如眼中釘，而且皇上留在這兒對她的病情並無助益。

　　想到這裡，他誠懇地對皇上說出自己心中的擔憂，然後嘆道：「皇上，您身繫天下，依臣之見，還是帶大軍先回京師吧，實在不行……臣留在這兒延醫為仙兒治病，有臣在此，皇上還放心不下嗎？」

　　正德聽了心中大慟，忍不住黯然淚下，扯著楊凌衣袖泣道：「楊卿，朕不是不知道孰輕孰重，朕只是擔心……擔心這一去，便連她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了。愛卿說的都對，朕都明白，但朕情願拋棄天下，也不願意拋棄一仙！」

二百二十　歡喜冤家

　　原本一門心思要造反殺皇帝的霸州綠林大盜紅娘子，居然堂而皇之地住進了花家別院、皇帝行宮，而且受到了隆重的禮遇，人世間最離奇的事莫過於此。

　　不過裡三層外三層將別院包圍得風雨不透的侍衛們，除了楊凌的一眾心腹中伍漢超、劉大棒槌等區區幾人知道她的真實身分，其他的大內高手都只知道她是楊凌請回來為皇上最重視的女子治病的神醫，所以都恭敬得很。

　　大同兩位神醫聽說楊大人又請回一位郎中，立刻精神抖擻像隻鬥架的公雞似的，正準備高談闊論一番，像馬大神一樣讓她灰頭土臉地離開，聽說是用氣功治病，怒氣便消了。

　　一則他們不懂這個，二則這可不算是同行，就算她治好了，也不是自己醫術不濟，三是……他們也沒機會去挑戰這位崔姑娘，因為楊凌弄了一個全身發臭、遍體是傷的病人交給他們治療。

　　黑鷂子只是刀劍傷，久未治癒潰爛化膿，再加上當初失血過多，以至奄奄欲死，在馬大神那裡一番救治，已經有所起色，再有兩位名醫施以妙手，自然不難治癒，何況這種傷根本無需查找病因。

　　皇帝隨行有大把上好的藥材可用，兩位神醫先將馬大神摻了藥物的香灰等物從傷處刮去，再剔去腐肉，直至流出鮮紅的血水，這才將搗成泥的上好的生肌止血藥物敷上，又纏以潔白的綳帶，不一會兒黑鷂子就成了一具香噴噴的「木乃伊」。

　　兩位神醫又開了一些滋補的食物，叫隨行御廚熬了濃粥著人給黑鷂子灌了兩碗，眼見氣色漸佳，紅娘子不禁喜上眉梢，這才放心地隨小丫鬟到了自己的房間。

　　那個翠衫小丫頭乖巧地蹲身施禮道︰「崔姑娘，這是您的住處，奴婢雨蛙兒，就住在外間廂房，姑娘有吩咐只管喚我。」

　　崔鶯兒頷首道︰「嗯，先下去吧。」

　　雨蛙兒眼珠滴溜一轉，又嫣然道︰「楊大人特意吩咐奴婢……姑娘喜歡什麼口味的飯菜，請隨時吩咐下來，廚下給您預備著，另外還備了熱水，如果姑娘想沐浴更衣，請喚奴婢，立即就給您送來。」

　　皇上的飲食起居都是由谷大用、張永負責的，楊凌從不過問，以他的身分對一位請來治病的江湖女子關照，還派了重重侍衛「保護」，小姑娘顯然有點想歪了，所以嘴角翹翹的，有點替楊凌討好獻媚的意思。

　　崔鶯兒俏臉一熱，含糊地道︰「我知道了，現……現在不需要，下去吧。」

　　雨蛙兒抿嘴一笑，施禮退下了。

　　紅娘子將隨身行囊放在寢居裡，四下打量一番，她的那柄短劍已被楊凌「很客氣」地收走，隨身只有這點換洗的小包裹了。

　　房中妝臺銅鏡、紗帳繡榻無不精美，四壁塗白，只懸了幾幅宇畫。顯得異常風雅。壁上與椽柱、屏風等俱是上佳品質，房間時而飄著一股淡淡的幽香。

　　花御史一個致仕的言官，宦囊如此豐厚，能置辦下這麼大一份產業，家中布置如處豪綽，顯見當初也不是什麼清廉如水的官員。

　　崔鶯兒在床邊款款坐了，轉輕撫著那柔軟光滑的被面，聞著那從未用過的熏香錦被，心想︰「他們這些大戶人家，就連一處客房都如此華美，當初劫了狗縣令陸扒皮的別院，只覺已是十分地富綽，可是哪裡及得此處萬一？」

　　想及如今雖說是為了交換黑鷂子的安危，來給楊凌的表妹治病，可是兩人自有了那層關係，住進他的行轅心中真是尷尬，此事雖說除了楊凌和那關在大同女牢裡的彌勒教女匪再無旁人知道，可是總覺孤渺心虛，心中不安。

　　她悠悠一嘆，暗想︰「雖說楊虎無恥之極，終究是自己相公。我清白有失，已是有虧婦道，再住在他這兒，實在是羞死了人，早些治好他的表妹，便攜了鷂子走吧，從此兩不相欠，再無瓜葛。」

　　楊凌安排妥了紅娘子的住處，將兩位大同名醫請去診治黑鷂子，趁此機會又去見正德，正德聽說楊侍讀請來名醫，急忙忙便想馬上見她，問問有幾分把握。

　　楊凌雖知紅娘子不會行刺天子，仍不敢讓他們照面，便託言江湖女子身分低微，天子不宜召見，隨後又對正德住處細細安排一番，這才來到紅娘子住處輕輕叩門。

　　「進來！」紅娘子坐在梳鏡旁，以為是小婢雨蛙兒，毫不在意地道。

　　「崔姑娘，住處還合適嗎？」

　　一聽聲音，崔鶯兒嬌軀一震，手中象牙梳子啪地一聲落在妝臺上。暗室獨處，不由她不心慌意亂，以她武功，實是伸出一根手指，就能讓楊凌死上十遍八遍，可是紅娘子偏偏怕他怕得要命。

　　崔鶯兒頭也不敢回，嗓音僵硬地道︰「我……我說過啦，她既是寒熱交替，暈迷不醒，直到晚間才清醒些，那時以氣功導引效果才好。

　　楊凌咳了一聲道︰「我知道，在下並沒有催促你的意思，只是想照顧好你的起食飲居，方才……聽伍侍衛講，內氣導引，極耗體力，你要好好休息才是。」

　　「哼！」經過一番交談，崔鶯兒膽氣有些壯了，忍不住冷笑一聲道︰「好個照顧，重重官兵包圍，原來是為了照顧我，我既然來了，你怕我飛上天不成？」

　　楊凌乾笑道︰「這個……倒與照顧無關，我的性命交付在你手裡，小心一些只是本能反應。」

　　崔鶯兒霍地回頭，脹紅著臉道：「你又說，再提這個我就真的宰了你！」

　　楊凌慌忙道：「姑娘誤會了，我知道你……你不會殺我，否則早動手了，我是說……必要的保護是因為皇上在這兒，姑娘若是萬一想……你是我請來的，那我就要連累砍頭了。」

　　呵，敢情耿耿於懷的倒是自己了？崔鶯兒惱羞成怒，爭辯道︰「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來著？如果我想殺皇帝，會因為怕你死掉就不動手了？你以為你是個寶貝蛋啊……」

　　這話直如情人間吵架，她話一出口便自覺不妥，忍不住別過了頭去，鏡中人嬌艷可人，艷似桃花。

　　「他……他在看我……」崔鶯兒從鏡中偷偷乜瞧，心口噗通噗通直跳，忍不住拿手按著，酥腴的胸脯居然有些燙人。

　　楊凌倚在碗菱雕花的門窗邊，過了半晌，才輕聲道：「我……去叫人送幾道清淡的小菜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如果不喜歡只管提出來，晚上……我再來相請。」

　　人已離開了門口，崔鶯兒還是不敢回頭，她酥胸起伏不定，側身而坐，曲線玲瓏有致，當真是美到了極處。

　　許久許久，她才輕抬眼簾向鏡中望去，玉人宛然，雙頰嫣紅，眸中一線柔暈如絲如縷，那從未見過的風情陌生得叫她見了害怕，心頭一顫時，「啪」的一聲脆響，手中牙梳已然斷成兩半……

　　※※※

　　內氣調息本來就是對自身機能的強化和調理，而寒熱病症恰恰多是自身機能出現問題引起，所以唐一仙在崔鶯兒的治療下大見起色，幾日後她的病情大好，時時還可下地行走，精氣神都恢復的不錯，這可喜壞了正德和楊凌。

　　運氣導引術實在太耗體力，每次施完內氣導引術崔鶯兒都滿頭虛汗，身子微微打顫，歇上半晌才由侍婢扶著攙回房去，氣色十分黯淡，看得楊凌心中不忍，為求補償，在她起食飲居上照顧得無微不至。

　　每晚崔鶯兒和唐一仙只著貼身小衣在床上運氣治療達一個時辰，肢體相接，其手法竟有拍打、按摩等手段，與楊凌所想雙掌按在背後，頭頂冒著青煙的武林高人形象大不相同，不過這些情景他當然看不到，只是唐一仙病情緩解，又像隻小燕子似的嘰嘰喳喳時，好奇地講給他聽的。

　　這幾日黑鷂子也恢復了過來，他昏迷前還和楊虎等人在一起，如今一個不見，醒來時曾問及紅娘子，被她搪塞了過去。不料今日他瞧見院中有官兵穿行，而且那些侍衛對大嫂都十分禮遇，還以為嫂子投靠了朝廷，心中怒不可遏，大吵大鬧的寧願自殺也不肯受她恩惠，紅娘子迫於無奈，只得對他把實情講了。

　　黑鷂子殘了一腿沒有意氣消沉，聽了這消息卻傻在那兒，結合自己所見所聞，他心中自然明白崔鶯兒說的都是實情，自己生死與共的磕頭大哥居然是這樣的人，他就像是心頭被人刺了一刀，整個人茫茫然的好像老了十歲。

　　紅娘子看了不忍，泫然垂淚道︰「鷂子，是我們一家對不起你，可是……無論如何他是我的丈夫，山規再大，大不過自己的夫君，我沒法子和他動手。江湖上你是闖不得了，此間事了，我送你回霸州找一處地方安家，再把你娘接回來，好好過日子吧。」

　　黑鷂子慘然一笑，嘿嘿地道︰「一個一條腿的廢人，一個瞎了眼的老娘，天吶！我要怎麼活下去，自己的大哥在背後捅刀子，我還不如當初就死掉，也好過聽了這消息。」

　　紅娘子擦擦眼淚道︰「回了霸州，嫂子找個禍害百牲的大財主劫了，總要弄些錢來讓你後半世無憂，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楊凌走到門口，恰聽到這一句，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地道︰「虧得是我來了，你坐在官家院內，談著怎麼劫掠綁票，這也太大膽了吧？要是被別人聽到，就曝了你們的來歷。」

　　黑鷂子雖是被楊凌的人救治過來，卻絲毫不領情，聞言冷笑道︰「劫財綁票怎麼了？我們打家劫舍是罪大惡極，你們官家幹著同樣的事，敢反抗的人卻成了罪人，誰更無恥？」

　　崔鶯兒臉色微紅，喃喃解釋道︰「鷂子家裡原本也是替朝廷養馬的，馬駒沒有成活，官府要收了他的地賠償，他不肯，被縣令抓去，後來……」

　　黑鷂子性如烈火，厲聲喝道︰「和他解釋什麼？天下不公，我就要反，要殺要剮都由他！」

　　楊凌見他氣得胸膛起伏，呼呼直喘，微微笑了笑道︰「做賊的，不全是盜亦有道、義氣血性的漢子，當官的，也不全是貪官汙吏、不知體恤民情，你應該有所體會才對。」

　　他又對崔鶯兒道︰「舍妹好多了，現在正在後院園中晒太陽，這幾日實在辛苦了你，至於這位黑兄……待他傷癒時，我會贈送一筆銀子，不用拒絕，這是診金，你該拿的，好了，我先回去了。」

　　黑鷂子瞪眼看著他離開，然後狐疑地看了紅娘子一眼道︰「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認楊虎做大哥，這聲嫂子我也不叫了，你對我義重如山，我黑鷂子歲數雖比你大，卻願尊稱你一聲崔姐。我說句心裡話你別見怪，崔姐你為了楊虎賠上一輩子，不值！咱山裡人沒那麼多規矩，想改嫁也就嫁了。

　　「可楊凌是什麼人？那是朝廷的大官，就算你是尋常寡居女子，也嫁不去那樣的人家，咱們是見不得光的匪，你要是去了這樣的人家受罪，那還不如一個人逍遙快活。姓楊的看你年輕貌美，現在可一個勁的巴結，可要得了手，當官的沒一個有良心，讀過書的人一肚子彎彎繞，崔姐你可別上了當。」

　　崔鶯兒窘極，臉色紅如石榴，懊惱地道︰「你胡說什麼？他答應放過咱們，請人給你治傷，作為交換條件，我來救他表妹而已，事後一拍兩散，誰也不欠誰的。」

　　黑鷂子神色古怪地道︰「但願如此！」

　　紅娘子見他神氣，欲待辯解，又覺這樣未免顯得心虛，她氣惱地頓頓腳，說道︰「你好好休息，這幾天我也乏得很，先回房歇著啦。」

　　黑鷂子定定地看著她走出門去，喃喃道︰「大尾巴狼說的沒準是真的，崔姐一會兒抹眼淚，一會兒臉紅紅，越來越不像那個性如烈火的紅娘子了。唉！官府裡哪有好人，你可不要上了當……」

　　※※※

　　楊凌回到臨時的書房，見柳彪候在那兒，便問道︰「今天的信報送來了？」

　　皇上在這兒耽擱得太久，加上行蹤已露，也沒有隱藏的必要，為了打消民間流言，楊凌乾脆把皇上在此的消息公開出去，同時命令京中有何緊要事情都及時傳報過來，為回京後的事開始籌劃安排。

　　與朵顏三衛和女真三部互市通商迫在眉睫，皇上一回京就得下詔進行。從草原上傳來的消息，蒙古各部今年損失慘重，目前什麼都顧不及，所有的部落都為著糧食在絞盡腦汁。

　　火篩部向瓦剌部借糧，不知許了什麼條件，一向吝嗇的瓦剌部竟慷慨解囊。靠東的伯顏諸部與朵顏三衛和女真諸部毗鄰，伯顏絕口不提花當倒向大明，會盟互市的事情，只是派人向他們借糧，花當藉口自己部落也因雪災難以為繼，一口回絕了。

　　朵顏三衛和大明會盟，發出的公開消息是結盟互市，並沒有軍事上面的合作，但是伯顏通過彌勒教早已知道了他們共同謀算自己的內幕，原本他並不太放在心上，朵顏三衛雖然是一支精兵，但是他們太渺小了，大明就算與他們結盟，也是鞭長莫及，朵顏三衛牆頭草做慣了，有膽子和他作對才怪。

　　可是現在不同了，他萬萬沒料到自己會敗得這麼慘，火篩的實力並沒有增長，但是此次損兵折將大多是他的主力，火篩已有了和他一搏的實力，此時他只能控制內部，萬萬不能對朵顏三衛開戰。

　　當年瓦剌是怎麼敗的，他還記得清清楚楚，瓦剌征討朵顏三衛時，早已與朵顏三衛暗中結盟的韃靼部通報了消息，和朵顏三衛前後夾擊，大敗瓦剌，從此瓦剌一蹶不振。

　　如今火篩似乎正在學習他當年的樣子，與偏於西方一隅的瓦剌走得極密切，如果此時征伐朵顏三衛，火篩和瓦剌在背後捅他一刀，再有南方的明廷虎視眈眈，他勢必要一敗塗地。

　　於是碰了一鼻子灰的伯顏重提舊話，再派使者攜了金珠玉寶要與花當結親，欲聘娶他的女兒銀琦其其格為可敦，老奸巨猾的花當一招太極推手，反過來要求娶伯顏的女兒為夫人。

　　雙方使者你來我往，談得熱火朝天，大有不日就結為親家之意，只是雙方俱在邊境陳以重兵，雙方議親隊伍每次往來都要穿過重重兵營，那氣氛未免有點格格不入。

　　這種暫時的平靜，明眼人都看得出正醞釀著大風暴，而風暴的中心就是伯顏。只是翱翔於草原之上的雄鷹伯顏可汗，成了一棵只能固守自己地盤的大樹，樹欲靜，而風不止。

　　現在楊凌只需要等著自己埋下的種子挑起草原各部的衝突而已，這個引爆點很容易實現，誘因實在太多，兩個不同部落的人因為牧場的範圍或交易發生點小小磨擦，就會引起兩家的衝突，繼而引起兩個小部落的衝突。

　　原來這種衝突會被上邊的領主、酋長們平息下來，而現在急需利用戰爭來擺脫自身困境的部落首領們只會推波助瀾，要求大首領出面主持公道，一場風波即將到來，隨時可能到來。

　　如果此時明廷壓迫太深，反而令他們團結起來，所以楊凌只是吩咐人密切注意草原各部的動向，並不打算現在插手，他現在關注的是京裡局勢，以及回京後開海通商的事宜，每日信使往來，傳遞的都是這方面的籌備消息。

　　柳彪搖搖頭道︰「京裡一切籌備事宜皆在大人謀劃之內，目前沒有什麼變數，只是……」他蹙起眉頭道︰「大人，現在各種謠言充斥街坊，有些……」

　　楊凌搖頭笑道︰「由得他們去說，我們的人不是也在傳播皇上大同之戰，神勇卻敵的事蹟嗎？只要關注官場、軍隊，他們穩得住就好。」

　　柳彪苦笑道︰「大人，車馬行的人是在努力傳播皇上與三衛結盟、大破韃靼敵寇的消息，可是百姓們更津津樂道的是風流韻事、離奇的傳說，現在有些謠言對聖上、對大人十分不利，屬下也是剛剛聽說。」

　　楊凌一奇，在案後坐了，問道︰「什麼謠言和我也有關係？說來聽聽。」

　　柳彪咳了一聲道︰「這個……現在街坊間有些傳言，說皇上微服巡視大同，是因為聽說此處多美女，有些謠言十分不堪，說皇上看見高門大戶就闖，索要酒食，狎戲人家的媳婦姑娘，強搶美女帶回京中。」

　　楊凌一皺眉，恨聲道︰「定是彌勒教徒又在造謠中傷，百姓們對這種八卦最有興趣，自然樂得當個傳播者，真是叫人既著惱又無奈，想要追查出處談何容易？」

　　柳彪目瞪口呆道︰「八卦？」

　　楊凌一笑道︰「哦……這個……是張天師告訴我的口頭語，就是謠言、傳言的意思，你繼續說，這事怎麼又和我有關係了？」

　　柳彪定了定神道︰「是，如今又有謠言說，皇上停留花府，是看上了花御史的一個妾侍，白……白日宣淫，汙穢不堪，而且……」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楊凌一眼，低聲道︰「還有人說，大人為了向皇上邀寵，把自己的表妹也獻給了皇上，前幾日還去此間的一個郎中家中，擄來一個求醫的美人，不但縱容皇上貪求女色，而且自己也……也和這些美女大被同眠一同淫樂，還趁機勒索富有人家，否則就威脅要帶皇上登門……

　　凡是讀書人沒有不重視自己清譽的，柳彪本以為楊凌聽了必定勃然大怒，立即叫他索人，不料楊凌聽了居然笑了，搖著頭笑了好半晌，才神色古怪地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呵呵，呵呵呵，原來如此……」

　　柳彪驚訝地看著楊凌，心道︰「大人氣糊塗了嗎？」

　　楊凌哼了一聲道︰「就這樣，還有嗎？」

　　柳彪道︰「這個……本地就是傳成這樣，不過越往京城，越往南方傳得越不堪、越離譜，百姓也越愛傳，有些明明漏洞百出的東西，百姓也信以為真。」

　　楊凌沉思地道︰「謠言嘛，傳些什麼倒不必管它，不會真的動搖根本，隨波起鬨的大多是些無聊的百姓，真抓起來反而坐實了這些謠言。問題是製造謠言的人，造謠的目的當然不是汙人名聲那麼簡單，而且這麼快能編出這麼些半真半假的東西來，恐怕陽原縣內就有彌勒教的人。

　　「嘿！我是走到哪兒這釘子就拔到哪兒，真正的彌勒教徒是萬萬不過放他的。你去準備一下，安排些可靠的侍衛陪本官出去走走，酒樓茶坊、寺廟集會，我親耳聽聽，再做決斷！」

　　柳彪離開，楊凌想了想，轉身便去找正德，不科剛剛拐過廊橋，恰與谷大用陪著的正德撞個照面，楊凌忙將傳言簡略對皇帝說了一遍。

　　正德聽了不以為意地癟癟嘴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從來帝王家傳言就多，朕的傳言從小到大還少了？由得他們去說，風流天子？哈哈，哈哈，朕喜歡，又能怎麼樣？朕還是朕，誰奈我何？」

　　楊凌見他傲然神氣，詬而不惱的胸襟，不禁讚佩道︰「茂草無知井水清，皇上的胸襟氣概臣望塵莫及。」

　　谷大用連忙滿臉諂笑地湊趣道︰「皇上胸懷天下，坐擁四海，泰山、華山、五夷山、十萬大山一齊崩於前而不變色，區區小民胡言亂語自然不放在心上。」

　　正德似笑非笑地道︰「它們全崩了那得多大一條地龍翻了身啊？朕的江山還剩什麼了？滾一邊去，你拍完了換朕說。」

　　他臉色刷地一下換上一副比谷大用還要諂媚三分的笑容，哈著腰涎著臉道︰「楊侍讀，你那妹子實在是難伺候，身子剛剛見好，又要出去走走，你說這……」

　　楊凌見這位當今天子被唐一仙整得可憐兮兮的，心中暗笑，他眉毛一揚，滿臉凜然地道︰「有這等事？皇上莫慌，待臣去和她說說，我不讓她出去，她還是肯聽的。」

　　「別別別……你急什麼呀，朕是說……一仙姑娘因病在房中悶了好多天啦，也難為了她，要不……咱就陪她出去走走吧，今天沒風，天也暖了，穿多點不礙事的，再把你請來的那位江湖女子帶上，還有什麼怕的？」

　　「嘎？不行，不行……」楊凌搖頭道︰「要散心在後邊園子裡就行了，這一出門又得前呼後擁，除非……皇上你別陪著去，那臣才放心。」

　　正德哈著的腰一下子挺直了，肅然道︰「楊卿聽旨！」

　　楊凌一怔，忙要跪下，正德一把扯住他道︰「跪不得，被不知情的人看到，告訴一仙知道，朕就慘了。你聽好了，朕命你想辦法，無論如何要讓唐姑娘出去散散心，小縣城嘛，也沒多大地方，幾個熱鬧的地方你先刷一遍不就行了？當然，本校尉一定要隨從侍衛，切記，切記！」

　　他說完了還怕楊凌不答應，急忙對谷大用道︰「大用，你看到了？你看到了，朕可是下了旨的，楊侍讀要是不聽，那就是抗旨。」

　　「是！老奴聽著吶！」谷大用畢恭畢敬地應了一聲。

　　楊凌無奈，想了想道︰「那……請皇上先回去，臣去安排安排，等午後天氣再暖些時再去。」

　　正德一聽，眉飛色舞地跑回去了，楊凌奇怪地看著他的背影問道︰「皇上怎麼這麼開心？」

　　谷大用忍笑道︰「一仙姑娘方才在園中沒什麼熱鬧可看，就將了皇上一軍，她說皇上如果能求得大人讓她出去遊玩，那麼回京後她就和皇上各自負責上下兩闕，共創一首〈殺邊樂〉。」

二百二一　心若有靈

　　「這是本縣最繁華的一條街道，您看！這條巷子邊上那座木塔，是宋朝末年建造的，迄今仍峙立於此，這邊這家鋪子的手工，是本縣最好的，本官府中的衣物被服，大多是請他們裁製的，那家店的蜜餞……喔！今天沒有開門。」

　　那門當然沒開，楊凌為求安全，把這條街一直向前到那座天佛寺徹底清查了一遍，街上的行人全部是廠衛中人扮的，自然不怕微服打扮的皇帝走在街上，至於兩旁的小商販，開店時間短於四年的，家中沒有妻兒老小的，全部給了補償銀子歇業回家，那家蜜餞店店主是外地人，剛來了這兒不到兩年，早被清出去了。

　　花大人眉飛色舞地繼續介紹著，好像他說的不是一個小小縣城，而是京師勝地，骨頭都像變得四兩輕似的，只是聲音大得離譜，主要是說給後邊的正德聽的。

　　楊凌和張永、苗逵、花大人走在前邊，後邊是唐一仙和崔鶯兒兩位女子，正德和幾位貼身侍衛隨在她們身後，紅娘子只當楊凌真是陪表妹來逛街，竟始終不知後邊那個曾在代王府見過的小校尉就是當今皇上，只是她現在容顏已改，正德卻不認得她了。

　　唐一仙身材嬌小，肌膚白皙水嫩，只是大病初癒，稍還帶些懨懨的味道，大眼睛的神采還未恢復，小巧的耳珠上綴著兩粒圓潤的小珍珠，顯得俏麗可愛。天氣已經轉暖，有了春天的氣息，她還穿著細絨袍子，外邊套了一件藍白色的比甲，顯得清爽宜人。

　　崔鶯兒長腿細腰、身材高䠷，白色武服，黑色腰帶，外罩暗紅披風，體態婀娜多姿，一頭黑髮梳作尖額盤龍髻的式樣，英氣、俏麗兼而有之，全然不用珠飾，倍顯精神。唐一仙性情開朗，長相討喜，崔鶯兒又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待她很是親熱，兩人手挽著手，一路前行，一路低低地說著話。

　　趁張永和花大人聊天的功夫，楊凌閃到了一側，柳彪不著痕跡地湊了上來，楊凌本留他在府中等候京中消息，見他露面，自然知道來了訊報。

　　柳彪輕聲道︰「大人，京中傳來成二檔頭的消息，金陵諸事一帆風順，大人所託之事亦請放心，現大事皆宜，船隊引帆待發，唯候大人一聲令下了。」

　　楊凌心中一寬，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這些事中唯有黛樓兒那樁，事涉東瀛日本國，中間但有一點紕漏，整件事就難以進行，現在黛樓兒傳來準確消息，那麼各項計畫才可以按部就班一一進行。

　　再者，憐兒那丫頭的性子，楊凌實在不知她會幹出什麼驚人之舉來，若是需要，讓她打個旗旛，上書︰「千里進京尋夫」，她都幹得出來，既然黛樓兒已將她安撫下來，就可以回京後再想辦法怎生將她接進京來，總不成讓她懷著身孕留在金陵。

　　楊凌含笑點了點頭，問道︰「還有其他消息嗎？」

　　柳彪道︰「凡有沿海士族豪門背景的朝中大員，我們都已調查過了，錦衣衛十分配合，動用了一切力量協助查辦，京中、地方有把柄的官員我們一共查出了七十四人，其中在朝堂上說得上話的有二十九人，憑我們手中的證據，不怕他們不全力配合我們。

　　這一說，楊凌又想起出京前劉瑾和牟斌正鬧得厲害，忙問道︰「對了，錦衣衛和司禮監現在可鬧出了個結果？牟斌肯向劉瑾低頭了？」

　　柳彪遲疑了一下道︰「本來吳大檔頭的意思，這事是想等大人回了京再稟報的，既然大人問起，卑職不敢隱瞞，如今錦衣衛倒是硬氣得很，邵節武已經被劉瑾尋個藉口弄到天牢了。

　　「牟斌恐他暗害邵節武，所以已趕回京師坐鎮，他封了戴銑等人的供詞，就是不肯塗改，他設宴款待錦衣衛天津、南鎮撫、北鎮撫和大內各部五品以上官員時，曾當眾聲言，就算劉瑾罷了他的官、砍了他的頭，亦絕不順從，這番話激起了全體錦衣衛同仇敵愾之心，現今全天下近十萬名錦衣衛對司禮監十分仇視，凡令出於司禮監者，錦衣衛一體抵制，劉公公十分惱火，正下令東廠尋牟斌的短處，要拿他查辦。」

　　鬧得這般厲害？難怪吳傑有所顧慮，不肯讓他現在知道了。楊凌愣了一下，牟斌竟是這樣一條血性漢子，雖說他鬥的只是個人意氣，非關國家民族，但能如此不畏強權，置前程性命於不顧，倒是一個可交的人物。

　　他想了一想，暗暗記下了這件事，他如今要做的事太多了，司禮監和錦衣衛如果內耗起來，不但自己沒有得力人手相助，而且極易被伺機反撲的外臣尋出破綻，三廠一衛息息相關，許多事都有瓜葛，如果被有心人來個長索橫江、火燒連舟，自己的精力都要用在內耗上了。

　　他負著手，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陣子，緩緩道︰「你回去，立即準備收拾行裝，明日一早……」

　　他說到這兒，忽聽唐一仙喚道︰「表哥！」

　　「唔？」楊凌茫然回頭，問道︰「什麼？」

　　唐一仙無奈地翻了翻眼睛，對崔鶯兒嬌嗔地道︰「姐姐你瞧，我就說嘛，表哥一天到晚就忙著公事，在大同時就是這樣，整天跑進跑出地飯都顧不上吃，這一路上該沒事做了吧，得，還走忙個沒完，我喚了他三聲，這才反應過來。」

　　紅娘子嘴角歪了歪，心道︰「整天忙公事？忙公事忙到艷來樓去喝花酒？」

　　楊凌掃了她一眼，對唐一仙佯嗔道︰「你這丫頭，整天不是聊些花兒鳥兒，就是洞簫古箏，不能怪你哥鴨子聽雷，根本不懂嘛。呵呵，喚我什麼事？」

　　唐一仙轉嗔為喜，一指那座小小的天佛寺道︰「表哥，那幢寺廟雖小，瞧著卻有些年頭了，我想去拜拜，你要不要來。」

　　楊凌笑笑，說道︰「你先去吧，不要到處亂逛，我還有幾句話要和柳大人說，一會便去。」

　　「好！」唐一仙爽快地答應著，扭頭對正德道：「小黃，咱們走，你不是自吹佛學了得嗎？咱們找老和尚打偈語去，姐姐，你要不要去。」

　　紅娘子遲疑了一下，笑道：「姐姐不信佛的，我在外邊等你。」

　　佛家講因果報應，她幹的是殺人買賣，肯信佛才怪，唐一仙不知就裡，嘻嘻一笑，喚著正德向廟裡走去，他們一去，張永、苗逵、花大人怎敢不追，連著後邊四五個侍衛都隨了進去。

　　楊凌急急對柳彪道︰「明日一早，我們就拔營回京，快些回去準備。」

　　回過身來，他見紅娘子妙目橫睇，有些奇怪地問道︰「你在大同前呼後擁，怎麼現在就連那個姓伍的也隨進廟去了，不怕有人刺殺你了？」

　　楊凌沒有透露滿街行人、甚至一些挑擔賣貨的都是大內侍衛所扮，呵呵笑道︰「那倒不是，只是這些人中你的武功最是了得，有你在，天王老子也動不得我一根毫毛，他們自然放心。」

　　崔鶯兒冷哼一聲，轉念一想，心頭不禁一跳︰「他……他的人莫非是製造機會讓我們兩個獨處？」

　　眼見楊凌面容一肅，向她走近一步，崔鶯兒不由心慌慌地退了一步，剛剛發覺有些臉紅，忽想起自己的身分，俏臉不由一白，咬咬脣站住了。

　　楊凌瞧這曾在京營大軍面前顧盼自若、神采飛揚的紅娘子如今悽惶無助的小兒女模樣，心頭不知怎地一陣抽緊，生出一股莫名的愛憐，他輕輕走到近前，低聲道︰「明日一早，我們就要啟程回京了。」

　　紅娘子心頭先是一鬆，再是一緊，有些茫然地道︰「恭喜……」

　　「嗯？恭喜？」楊凌有些詫異，崔鶯兒臉一紅，訕然道︰「不是，一路保重……」她頓了頓腳，忽然惱羞成怒地道︰「跟我說這些做什麼？要不是一直在為唐一仙祛病，黑鷂子傷勢好些時，我也已經走了。」

　　楊凌定定地看著她，忽道︰「那日你和黑鷂子說的話，我在門外都聽到了。」

　　崔鶯兒臉色一下子變了，楊虎所為人神共憤，但她卻是楊虎的妻子，如此醜惡行徑，被他們一直唾罵不齒的朝廷中人知道，那種羞慚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

　　楊凌嘆了一口氣道︰「我……有一言相告，如果令尊大人願意接受朝廷招安，你可以進京來找我，我一定保你全家無事，楊虎造反，一定失敗，莫連累九族同誅！」

　　崔鶯兒猛地抬頭看著他，楊凌自信地搖頭道︰「我沒有騙你，他，絕對沒有成功的可能！殺了我，他成不了大事！殺了當今皇帝，他同樣成不了大事！楊虎的本事，只能做一面之雄，永遠成就不了帝王霸業、做不了不世之雄！」

　　他見崔鶯兒臉色蒼白，一時接受不了他這麼直接的貶斥，不忍再說下去，他見街邊一個落魄秀才據案而坐，桌上放著幾卷紙張，便笑道︰「不知是算命猜字的還是賣字畫的，一仙應該快出來了，咱們去那兒坐坐歇歇腳，等他們出來吧。」

　　崔鶯兒毫無主意地隨著他走到書案旁，今日番子們對整條街梳理了一遍，如今的行人顧客又全換上了生面孔，這個落魄秀才早看出情形有些不對，再加上如今街坊間的流言，皇帝在陽原的事實，他不禁猜測方才進廟的那一群人說不定都是欽差，甚至連當今皇帝也在其中。

　　那麼眼前這位想必也是朝廷的大員了，所以他忙慇勤地站起來道︰「這位公子，可是要買幅拳畫？」

　　「拳畫？何謂拳畫？」楊凌問道。

　　窮酸秀才有些矜持地一笑，他雖窮困，提到自己所長，也自有一份驕傲，秀才指指攤在桌子上的宣紙，雙拳一握道︰「老夫不必執筆，就以雙手，便可繪出山水人物，保證活靈活現，公子可想試試嗎？」

　　楊凌笑了笑道︰「好，那就請先生繪一幅圖，在下拭目以待。」

　　「請公子出題，繪一幅什麼畫？」窮酸秀才沒想到本日還有生意上門，買主還是個朝廷的大員，如果繪的好，賞賜自然是少不了的。

　　楊凌游目四顧，找不到什麼可以入眼的東西，忽地靈機一動道︰「就請你為我旁邊這位姑娘繪一幅畫，若是畫得像，本……本人自有賞賜。」

　　「啊！」崔鶯兒輕呼一聲，有些意外，又有些雀躍，從小擺弄的就是刀槍棍棒，她還真的不曾畫過一幅畫像，所以心裡雖有些想拒絕，卻又有些躍躍欲試。

　　秀才點點頭，捋鬚凝神看了紅娘子片刻，然後袖子一挽，打開個小罈子，雙手握拳蘸了墨，忽而掌緣、忽而拳尖，就在那紙上墨汁淋漓地繪了起來。

　　崔鶯兒心中不覺有些緊張，想裝出不屑的神情，可是又怕那窮秀才將自己繪得難看了，眼神一時怔忡迷離起來。這秀才的畫類似於現代的素描，只求真實，並沒有什麼意境，但是老者只憑一雙拳頭，草稿都不打就繪畫起來，功底卻絕不一般了。

　　不一會兒，一幅女子全身畫像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紙上，紅娘子湊近了一看，那畫中人眉目宛然，姿容柔美，與自己平素在鏡中所見形象竟毫無二致，紅娘子不由又驚又喜，她伸出手去，指尖剛剛觸及畫紙，又倏地收了回來。

　　楊凌也扭頭仔細打量一番，面上微現驚訝之色，老者剛剛自得地一笑，楊凌忽地搖頭道︰「不像，不像，這幅畫不像。」

　　窮秀才老臉漲紅，難堪地道︰「公子，哪裡不像，還請指點出來，老夫即作修改。」

　　楊凌道︰「老先生畫中之人，身如弱柳、腰如約素，眉黛如畫，並無不像之處，不過這神情氣質柔媚低婉，楚楚可憐，與這位姑娘絕不相似。

　　「這位姑娘豪爽之氣凌於嫵媚，颯爽英姿不掩溫柔。姿容雖美，世上美女猶多，但她那種睥睨天下的氣概，世上再也無人能及，你的畫少了這種氣勢，便大大地遜色了。」

　　紅娘子一時聽得痴了，那些讚美的話並不是每個詞她都明白其中含義，可是總地聽起來，楊凌對她的讚譽之高，尤其「世上再也無人能及」一句，可是聽得明明白白，我真的那般出眾嗎？她的眼波不由地朦朧了起來。

　　老秀才瞧了崔鶯兒一眼，五官精緻，楚楚動人，雖然一身的武士裝束，可是眉眼隱帶哀婉之氣，若說柔媚可人那是不假，哪裡有什麼豪氣干雲了？可誰會跟錢過不去呀，讀書人再清高，吃飯也得用銀子是不？

　　老夫子道：「是老夫忽略了，且待老夫再畫一張來。」說著抖擻精神，潑墨揮拳，一副咬牙切齒模樣，不一時又一張美女圖出籠，崔鶯兒搭眼一瞧，一下子怔住了。

　　還是那幅模樣，五官沒有絲毫變化，可是畫中人披風半飄，長髮凌空，嬌美容顏上一片勃勃英氣，那股氣勢，讓人只瞧一眼，整個人的形象便撲面而來直入心中，同樣的形象，不同地神氣，竟然有著天壤之別。

　　楊凌拿起來看了看，滿意地笑笑，撮脣在畫上墨跡未乾處吹了幾下，可是吹者無心，看者有意，他撮脣吹處，正是畫中人賁起的酥胸，紅娘子心頭一跳，頓覺胸口也似癢了，忙把畫搶了過來。

　　楊凌奇怪地道︰「別弄汙了，墨跡還未乾呢。」

　　崔鶯兒綻顏一笑，略帶些得意地嗔道︰「畫的是我，干你何事？」

　　自京師被她擄去那晚見她驚艷一笑，楊凌還再未見她露出如此美態，她雖甚美，但英武之氣極濃，平素很少做女子羞笑表情，是故偶爾一笑，直如雲彩破開，月光乍現，花枝隨之影動一般迷人，楊凌不禁瞧得目光一閃。

　　崔鶯兒瞧見他表情，驀地笑容一凝，面色漸漸沉落，半晌才垂著目光輕輕將畫遞回，板起臉道︰「明日一別，若再有相逢恐怕就是你我刀兵相見之時，我不要你的東西，砍你的時候我才砍得爽快。」

　　老夫子聽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看了半晌也沒看明白這兩個人算是什麼關係。楊凌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將兩幅畫都拿了起來，說道︰「回頭我叫人裱起再給你，就當從你的診金中扣吧，你不欠我什麼。」

　　崔鶯兒哼了一聲，轉身便走，楊凌追上去與她並肩而行，沉默片刻，忽道︰「你不欠我，我欠你的，若再相逢，你只管來砍我，楊某絕不用刀對你。」

　　崔鶯兒懷疑地看著他道︰「喔？你真的甘心死在我劍下？」

　　楊凌想了一想，很認真地道︰「那不行，我只說不會拿刀砍你，可沒說願意死在你的劍下，我可以用不傷人的武器，比如……魚網！」

　　崔鶯兒氣極，拔腿再走，楊凌邊追邊苦笑道︰「和你開個玩笑逗你開心而已，一世匆匆百歲，若總想著煩惱事，人生何其冤枉？」

　　崔鶯兒不語，玉手揪緊披風，心神悸動不已，楊凌欲言又止，頹然止步︰眼前的女人，縱然負她再多，又能如何補償？唯有一嘆。

　　就在這時，唐一仙揪著正德的耳朵從廟裡走了出來，嬌嗔道︰「你這小子，我說你偷偷摸摸的，好呀你，你寫你的祈願幡，為什麼要寫上小黃、一仙？我和你有什麼關係？」

　　正德苦著臉道︰「姑娘放手，好痛好痛，我寫的不是你呀，我寫的是小黃一仙，我會算命嘛，別人都稱為黃一仙，對不對呀，伍大人？」

　　唐一仙嗤之以鼻，嬌嗔道︰「黃一仙？你還黃大仙、黃鼠狼呢。」

　　花大人、張永、苗逵幾個人跟在後邊，俱是一臉無奈，四人瞧見楊凌，只見楊凌也是一張苦瓜臉，四人相視，心中各有所思，又各自搖頭一嘆。

　　唐一仙瞧見表哥，連忙放了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可是想想不甘心，趁正德不注意，又狠狠跺了他一腳，這才滿臉笑容地向崔鶯兒奔了過來。

　　※※※

　　皇帝的儀仗要回京了，朴縣令和縣治中一班仕紳趕來府前，站在花大人身畔恭送皇上。

　　皇帝儀仗徐徐駛出，大隊儀仗過去，府門前卻還停有一輛馬車，伍漢超帶著十幾個侍衛遠遠候著，楊凌牽馬立在車前，對面是崔鶯兒，兩人相對無語。

　　過了半晌，楊凌返身從鞍橋上取下一個褡褳，放到車轅上道︰「這裡邊，一半赤金、一半白銀，是送給姑娘的診金。」

　　他又從袖中取出兩卷畫軸道︰「這兩幅畫已經裱糊過了，畫中女子，雖是一樣相貌，卻是截然兩人，還盼姑娘從中有所感悟，能夠英姿颯爽，風采依然。昨日的話，請姑娘記住，楊虎絕無成事的可能，崔家老寨既然在北綠林有偌大影響，我還希望姑娘你能夠利用這份影響勸他懸崖勒馬！」

　　崔鶯兒自知老父年紀大了，性格極是執拗，恐怕他的熱忱不在楊虎之下，要勸他回頭談何容易，可她有苦難言，只好輕嘆道︰「我自會盡力……」

　　她彎睫微顫，眸中似有波光流動，輕輕打量楊凌片刻，才柔聲道︰「你是個好官，祝你大事得成，天下百姓人人富足，到那時……到那時便不會再有我們這樣的人想要造反了……」

　　她的語氣輕柔裡帶著些惆悵。

　　楊凌回頭看看遠去的車仗，低聲道︰「畫收下吧，我要上路了。」

　　崔鶯兒緩緩垂下眉眼，伸手接畫，二人的手指倏地一碰，微微接觸，剎那間如閃電交迸，兩人在那一刻都似觸到了對方心中的一縷苦澀。

　　崔鶯兒偏過了頭去，低聲道︰「從此一別，但願……從此不見！」她不願再見，自是不願與楊凌刀兵相見。

　　心若有靈犀一點，楊凌頭也不回，翻身上馬，馬鞭揮下，亦急急說道︰「但願今日一別，從此相見無期！」

　　馬蹄聲疾，十幾個侍衛縱馬揚鞭，亦隨楊凌而去，崔鶯兒遙望片刻，眉尖一揚，忽地重現了幾分久違的豪氣︰「無論如何，我總要回老寨一試，不能讓爹爹中了楊虎的奸計！」

　　馬車，亦離開花府，向遠處駛去……

二百二二　信口雌黃

　　皇帝的車仗到了京師近郊，魏彬、丘聚率宮中儀仗前來迎駕，為皇帝換裝。

　　正德此次大同之行，與朵顏三衛和女真各部成功結盟，在他們的配合和牽制下，遼東將牢牢控制在大明手中。同時白登山下力退伯顏、挑起韃靼內部紛爭，大有不戰而屈人兵之效，遠勝數十萬大軍耗費無數錢糧出兵討伐。

　　這份功績令剛剛承繼大統的小皇帝躊躇滿志，自忖一回京就要受到文武百官的讚美頌揚，所以儘管一向討厭繁文縟節，正德皇帝沾沾自喜、耐性十足地配合著太監、宮女著衣。

　　皇帝袍服裡三層、外三層的，白紗中單外，冠、衣、裳、蔽膝等一一穿戴停當，罩上大紅的十二團龍袞冕袍服，穿上高雙底的靴子，小校尉立即變成了英氣勃勃頗具威嚴的少年天子。

　　楊凌已先一步將唐一仙送進京去，自在龍輦外等候皇帝著衣。一切準備停當，車駕起程，遠遠地就見城門下綵棚高搭，李東陽、焦芳、楊廷和率領文武百官，備著羊羔美酒站在綵棚外恭候。

　　全副鑾駕，整隊行來，一對對龍旌鳳旗，一排排黃鉞白旌，中官太監、宮娥綵女、大漢將軍過後，黃羅寶蓋出現在眼前，正德竟未坐轎，而是騎著一匹紅鬃駿馬。

　　文武百官伏地叩頭、山呼萬歲，正德皇帝心情甚好，笑吟吟地下了馬，向百官點頭示意，徐徐步入彩幄中搭的臨時寶座。

　　趁這機會，焦芳輕輕扯了扯楊凌衣襟，急急說了句︰「楊大人小心些，門下探知文武百官對皇上微服出宮、大同遇險頗為不滿，你沒見百官未著梁冠嗎？若有詰難還請謹慎應付。」

　　他是內閣三公之一，不能在人後久待，一語話畢，趕緊越眾而出，趕到百官前面率眾朝謁皇帝。

　　楊凌聽了焦芳提醒，不由一怔，他早就預料朝中官員對於皇帝私訪大同極為不滿，光看當初三公氣急敗壞追出百里的情形即可知道。只是此次大同大獲全勝、戰果非凡，難道百官對皇帝此行的成就視而不見，會在迎接皇上凱旋時予以詰難？

　　他看看文武百官，今日在得勝門前迎候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員，清一色朱紅的官袍，官帽也沒有絲毫異樣，焦芳說的梁冠是什麼意思？

　　楊凌疑惑地向伍漢超招招手，待他走到面前低聲問道︰「本官對官場褥節最是不耐煩，你知道梁冠是怎麼回事嗎？」

　　四周都是文武官員，楊凌實權雖大，但品秩只是三品，在這一大堆的四品以上高官中不算顯山露水，原本應該居於後邊，但他穿著隆重的四爪蟒袍，這是皇帝特賜，可不只是一件袍子而已，這樣有特殊恩遇的臣子是可以與三公並列行禮的，所以也站在前列。

　　伍漢超見身後百官雲集，他一個小小侍衛不敢在官列中久站，忙低聲答道︰「大人，文武百官慶祝皇帝大功時，按禮皆應去烏紗，頭戴梁冠，此冠式樣相同，依公、候、伯、一到九品，以梁線的多寡來區分，今日……百官戴的只是尋常上朝晉見時的烏紗而已。」

　　「啊！」楊凌想起正德繼位、大婚和新年百官賀歲時所戴式樣相同的帽子，忽地醒悟過來，這三次要事，皇帝繼位時他任宮中侍衛統領、皇帝大婚時他是天子副使、新年賀歲時他是直入內宮以皇帝近臣的身分見駕，始終不曾在金鑾殿上與百官同禮，所以竟忽略了此事。

　　楊凌聽了心中一沉，暗暗提著小心，開始細細打量百官神態。皇帝親自帶兵取得大勝，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武將在朝中取得的勝利，其效果類似於今日一些衝突，可以讓軍方趁此機會名正言順地取得原本不得通過的軍事預算一樣，後續好處多多，這些粗心眼的將軍們至少這個帳還算得明白，是以武將們一個個甲冑鮮明、趾高氣昂。

　　而朝中文官，尤其是翰林院、御史臺的官員們雖然衣著鮮明，卻個個面沉如水，毫無喜色，顯然今日來迎只不過是盡臣子本份，根本無意恭祝皇上的文治武功。至於內閣三公和六部九卿這些高級官員城府深厚，臉上一副不喜不慍的神色，也看不出態度如何。

　　楊凌心中稍安，正德的脾氣他最是了解，率性而為、喜怒形於色，是個毫無城府的性情中人，只要沒有不識相的臣子當眾掃了他面子，今日慶功迎駕宴過了，那麼他們上百十道奏摺也沒關係了。

　　李東和捧著青銅觴爵，斟滿美酒，正德喜孜孜地接過來一飲而盡，焦芳又進奉果榼，正德雙手接了放過一旁，最後楊廷和擎獻金花，為皇帝佩於胸前，然後三公退後幾步，率領百官伏地高呼道︰「臣等恭喜皇上凱旋回京，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正德眉開眼笑，想想一句恭喜凱旋，實在難以盡述此次大同之行的精采，不禁起身道︰「諸位愛卿平身，朕暗巡大同，京中多勞諸位愛卿辛苦啦，呵呵，諸位愛卿可知道嗎？朕在白登山上，但見萬矢橫空、大軍如潮，始知要做一個文治武功的聖君是何等不易。

　　「危急之中幸賴楊卿沉著應對、邊關將士誓死效命，伯顏終在朕的腳下狼狽而逃，哈哈！爽快之極！眾愛卿，此次重挫伯顏、結盟兀良哈不過牛刀小試耳，來日朕必傚法洪武、永樂大帝，親率大軍，立不世之功！」

　　焦芳立即伏地大呼道︰「皇上英明，巨等願輔佐陛下，開疆拓土，讓大明江山海靖河清、江山一統，萬古不移！」

　　下邊武官齊聲應和，但文官群中應者寥寥，正德先是一怔，臉上笑容漸漸斂去，頰上慢慢浮起兩團暈紅，也不知是方才那一杯烈酒酒氣上湧，還是由於憤怒。

　　楊凌注意到正德扶案的雙手在微微顫抖，立刻揚聲道：「皇上一路車馬勞頓，還請早些還宮休息。」

　　正德抬頭瞧了他一眼，只見楊凌向他微微搖頭，他也知道此時不宜動怒，壓了壓心頭火氣，正要下旨回宮，翰林學士中忽有人道：「臣等欣喜不勝，恭迎皇上平安回宮，非為天子親臨險地，乃為大明江山社稷因此得安矣。

　　「皇上微服出宮，以天子之身臨於險地，以大明天朝之威折節下交於區區兀良哈，許以重利，實無可炫耀。試問伯顏可汗以區區六萬之眾突破長城，兵圍白登山，而後從容離去，以我大明堅城利炮、十二萬大軍，殲敵不過百餘，何來韃靼狼狽逃竄之說？」

　　「什麼？」不獨正德，便是楊凌等隨駕回朝的張永、苗逵等都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殲敵不過百？這數字是怎麼統計出來的？」

　　正德的小臉都氣白了，他指著那人，手指哆嗦，都快氣暈了過去，半晌才迸出一句道：「你……你信口雌黃，朕的邊軍殲敵過萬，何來殺敵不過百之說？」

　　御史臺眾官中立即冒起一人，昂然道：「皇上無論行於何處，當有隨侍官員來記錄一切言行，皇上若大軍征伐，當有書記官隨行，記錄一切戰果，自來邊軍冒功領賞者眾，如今沒有起居官隨行、沒有兵部書記官隨行，殲敵過萬，證據何在？皇上莫要受了邊軍蒙蔽。」

　　正德年紀小受不得激，一時血貫瞳仁，他怒不可遏正要將那人喝罵下去，又一個官員起身道：「韃靼人出入大明，如入無人之境，臣聞是內有奸佞配合，軍中潰爛一至於斯，應當嚴懲不怠！」

　　「皇上，臣聞伯顏返回大漠，正與朵顏三衛議親結盟，彼此往來頻繁，兀良哈向來首鼠兩端、不可信任，以誠示之、以恩惠之，不如堅壁清野、不予互市以嚴懲，使之知我大明天威，獻策結盟者喪權辱國，陷皇上於不義、辱天朝之國威，應當嚴懲！」

　　「皇上，臣於邸報中得知，瓦剌亦向韃靼贈糧，可見血濃與水，蒙古各部同氣連枝，雖然內部不和，但一遇外力必然團結……」

　　「皇上此次遠離京師，鬧得天下人心生惶惶，謠言四起，大同遇險更是可慮，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臣聞皇上還欲再次起兵，親自掛帥，實不可取，土木堡之變前車之轍，不可不防……」

　　「皇上既知做一個文治武功的聖君不易，就該體恤民情，朝中築山陵、修長城已捉襟見肘、入不敷出，韃靼蠻人不過是疥癬之疾，沿邊征擄所圖不過些許財物，動用大軍征伐所費何止十倍於韃靼所造成的損失？聖人曰垂拱而治，皇上應該……」

　　「皇上，臣聽說皇上一路行來，驚動地方、夜宿民宅、儀仗之中多有美貌女子出入，實在有損聖德，民間謠言四起，皆謂天子巡幸大同，是為徵求美色，是故民怨沸騰……」

　　眼見下邊此起彼伏儘是大放厥詞的臣子，正德氣得怒髮沖冠，頭髮幾乎要一根根地豎了起來，就算進諫的話有理，也休想要他聽得進一句了。

　　李東陽早知朝中文官對皇上輕率出宮十分不滿，但是劉健、謝遷請辭後，唯有他留在朝中，一些激進的官員對他大為不滿，認為他戀棧不去是貪戀權貴，李東陽處於這樣尷尬的境地，實不宜對清流過於打壓，是以雖見皇上臉色越來越差，卻不便出言壓制百官，所以悄悄向楊廷和遞了個眼色。

　　楊廷和心中也認為皇帝就應該在京師號令天下，此次皇上輕率出京，他們三大學士承受著來自後宮、外廷的諸多壓力，還要應對民間謠言、平復民心，戒備各地藩王動靜，可謂忙得焦頭爛額。

　　再者，他與兩位大學士一路追趕皇上，楊凌使人斷了他的馬腿，大同之行再次被楊凌阻回，楊廷和到底比李東陽年輕些，胸襟氣度及不上他，心中多少有些梗介。

　　他也聽出那些執拗的官員所說的事情大多是強詞奪理、牽強附會，但是以那些人的學問，又何嘗不明白皇上此行的確大有斬獲？

　　只不過在他們心中皇帝離開京城巡弋於邊疆，害處遠甚功績，而且文官心中還擔心小皇帝年輕氣盛，從此窮兵黷武，武將把持大權不可控制，故此竭力打壓，這也暗合楊廷和的意見，因此雖見了他極是尊敬的李大學士示意，楊廷和故作未見。

　　武將中一些將領對這些引經據典的文官不滿起來，開始據理力爭，只是那些文人一張嘴就滔滔不絕，滿口都是之乎者也，這些武將大多聽得瞠目結舌，造聲勢上當然難以壓倒他們。

　　楊凌見文官、武官彼此對罵，正德小皇上已經快抓狂了，忍不住向皇上走去。他悄悄走到正德身邊，輕聲道︰「皇上，你還記得在大同時臣向你稟報的那些愚民謠言嗎？」

　　正德怒髮衝冠，現在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但是楊凌提的事和現在的場面全無關係，一下子勾起了正德的好奇心，他硬著嗓音道︰「記得，怎麼了？」

　　楊凌聽出正德嗓音哽硬，不禁暗罵這群官員的愚蠢，這次大同之行風風光光，小皇帝當然希望得到百官的認可，可是如今回到京城，等待他的竟是這種局面，猶如一盆冷水當面撲來，以這種歲數的少年叛逆心理，要嘛自暴自棄變本加厲。要嘛心灰意冷從此無所作為，這些蠢貨把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當孔聖人教訓嗎？就是孔聖復生，是否就有這份涵養氣度？

　　楊凌輕聲道︰「臣記得皇上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

　　正德身子一震，閃目望向楊凌，楊凌微微一笑，目掃那些官員，對正德道︰「皇上你看，這些官員和那些鼠目寸光、人云亦云的市井之徒有什麼區別？所不同者，不過是那些人賣弄的是奇聞逸事，圖個樂趣，他們賣弄的是伶俐口舌，顯擺文章。

　　「皇上大同之行，是荒唐不經還是功在社稷，沒有起居官、書記官作證，但是天地可以為皇上作證！大同的十二萬大軍、數十萬百姓可以為皇上作證！潰敗到草原上的敵人，可以為皇上作證！」

　　張永、苗逵和被削了官職躲在後邊的谷大用都脹紅了臉，異口同聲地道：「老奴，也可以為皇上作證！」

　　正德看看他們，回頭再瞧瞧那些漲紅著臉正唾沫四濺爭吵不休的官員，嘴角慢慢上翹，過了半晌，他眼中忽然泛起有趣的神色，格格一笑道：「說得好，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他們想說什麼，朕封不得他們的嘴，朕要做什麼，他們又豈能縛住朕的手腳？」

　　這一瞬間，他眼神中的委屈、悲傷、憤怒一掃而空，代之以堅定、不屑和一絲頑皮，他抿了抿嘴脣，忽然揚聲笑道︰「諸位愛卿忠於國事，憂心朕躬安危，雖然有些危言聳聽、誇大其事，呵呵，也是一片忠心可嘉，朕都記在心裡啦。

　　「出宮日久，朕甚是思念太皇太后和太后，這就要進宮問安了，諸位愛卿有何諫議，明日廷上再說。魏彬，搖駕回宮。」

　　正德避重就輕，寥寥幾語把他們的責難全部歸結於因為擔憂皇上安危以致言過其實，然後笑吟吟地一拂袖子走向龍輦。

　　那些暗暗攢著勁等著皇帝大發雷霆的官員頓時都愣在那兒，這還是印象中那個性情暴躁，常常被人隻言片語就激怒得無法自控的小皇帝嗎？

　　他們不怕皇帝龍顏震怒，但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叫他們無法琢磨的天子，卻不由讓人從心底裡產生一種畏懼。

　　皇上的反應大出他們預料，一時無法應對，等他們反應過來，正德已施施然棄馬登上了龍輦，儀仗通過得勝門，走正陽門，直趨午門回了皇宮，內相劉瑾在宮門前跪接聖駕。

　　楊凌伴駕到了宮門前，候皇帝一進了宮，立即囑咐人抬了唐一仙的轎子隨後趕來，自己打馬如飛直奔西城。

　　內閣大學士李東陽、焦芳，內相劉瑾和錦衣衛牟斌晚了一步，先後派來相請的人都撲了一個空，此時楊凌已一路快馬出了城，到了高老莊。

　　熟悉的家門已經在望，楊凌抑制不住心中激動，快馬加鞭，還沒到府門前，就遙遙看到幾個人影杵立在那兒。

　　近了，更近了，隔著三丈多遠，楊凌猛地提韁勒馬，健馬長嘶人立，前蹄尚未落下，楊凌已躍下馬來，疾步迎了上去，一把將身材嬌小的幼娘攬在懷裡。

　　兩人耳鬢廝磨，纏綿半晌，肩頭不覺已濕了一片。

　　楊凌抑住心頭激動，抬頭望去，只見玉堂春、雪裡梅、高文心幾個美人莫不眼含淚花，羞喜中帶著無限欣悅，楊凌眉尖一挑，向她們含笑點頭，霎時紅了三朵桃花。

　　他低下頭來，扶起幼娘，伸手替她拂去頰上淚痕，輕笑道︰「看你，相公不是回來了嗎，你有著身孕。莫要哭壞了身子，來，讓相公瞧瞧胖成什麼樣了。」

　　他方才攬著幼娘，就覺得那小蠻腰如今粗重了許多，是以開口調笑，幼娘一聽頓時脹紅了臉，忸怩不安地立起了身子，生怕真的變醜，讓相公看了失望。

　　楊凌細細打量，幼娘桃頰櫻脣，漂亮的濃黑眉毛纖毫可見，五官依然嬌美如昔，只是小腹已見隆起。

　　當初青澀靈秀的小丫頭，如今已經是豐腴秀潤的小婦人，如帶露的玫瑰迎風綻放，風華炫目。而這，是自己，讓她從一枝青澀的花苞，變成綻放了絢爛的花朵。楊凌滿心喜悅地嘆了一口氣，又輕輕擁抱了她一下。

　　蘇三和雪裡梅姍姍上前，嬌聲下拜道︰「老爺。」

　　楊凌嗯了一聲，放開幼娘將她們扶起，兩個年方二八的小美人眼神明淨澄澈，俏臉上淡施些許脂粉，臉蛋微微有些消瘦，更顯得明艷而清麗，如同兩朵水靈靈的雨後雛菊，真是叫人想不動心都不成！

　　高文心見楊凌攬著她們的香肩，眼神中微微閃過一抹失落，但她臉上仍是嫣然淺笑，上前見禮。楊凌對她不好過於親暱，又冷落不得，只得隔著衣袖扶她皓腕，高文心不禁幽怨地瞥了他一眼，那菱脣輕咬，媚眼如絲的模樣看得楊凌心兒撲通一跳︰這丫頭，和玉兒雪兒學的嗎？什麼時候眼神也變得如此撩人了？

　　高管家領著一眾家丁侍婢喜氣盈盈地上前見過老爺，楊凌想起唐一仙馬上就到，便吩咐道︰「老管家，派人守在門口，一仙小姐的轎子到了，立即通知我們。」

　　一家人邊走邊敘說著別後離情，到了前廳坐下，楊凌說道︰「一仙馬上就到，住處安排妥了嗎？」

　　韓幼娘溫柔地點點頭道︰「嗯，已經安排妥了，聽說……她失去了記憶？」

　　楊凌蹙眉道︰「是，我們發現她時，她已不記得我們了。那日墜崖後，她被經過的代王妃救走，去了大同待在王府中，所以我的人和地方官府的人一直找不到她。」

　　雪裡梅和玉堂春互望一眼，問道︰「老爺，我們三姐妹自幼情同手足，如今她被找回來，是件天大的好事，您信中何以讓我們將她認做表妹呢？」

　　楊凌沉吟一下，揮手屏退侍婢，這才說道︰「信中我不好說得過於明白，如今我就直說了吧，玉兒、雪兒，你們知道我們是怎麼結下這段緣的嗎？」

　　玉堂春俏臉微紅，咬著脣，眼波蕩漾地瞟了楊凌一眼，不敢回答這樣羞人的問題。雪裡梅和楊凌在閨房中大膽調笑慣了，在他面前有點沒大沒小，卻調皮笑道︰「我知道啊，老爺本來是路見不平來著，可是見了我們姐妹可憐兮兮，就動了憐香惜玉的念頭唄。」

　　楊凌搖搖頭，仰面想了片刻，微笑道︰「說起來，緣之一字，實是奇妙。我本來在巷口酒樓喝酒，當時聽到蒔花館內傳來絲竹之聲，也不甚在意，是當今皇上酷喜音樂，一定要去見識一番，就此碰到了你們。」

　　他的目光從玉堂春和雪裡梅兩張嬌美的面孔上輕輕移過，說道︰「當時皇上喜歡了一仙姑娘，於是命馬永成取了銀子來要我代他替一仙贖身，可是當時先皇知道了太子遊逛青樓的事，龍顏大怒，宮中看管得甚緊，馬公公只說要我去贖身就急急回宮了，卻沒有指明是哪位姑娘，於是……」

　　楊凌與韓幼娘相視而笑，韓幼娘笑著接口道：「於是，相公就一股腦將你們都接了回來，嘁！你們兩個鬼靈精，明明屬意了相公，還裝腔作勢說要為奴為婢的，有花一萬兩銀子往家裡買奴婢的嗎？可是那時我們不知太子喜歡的是誰，實在明言不得。」

　　兩位姑娘都聽傻了，半晌玉堂春才喃喃道：「原來……我……我和雪兒跳出火坑，得遇老爺這樣的良人，都是拜仙兒妹妹所賜。」

　　雪裡梅想起一事，忍不住驚叫道︰「可是，仙兒喜歡的是你呀，老爺！」她說到這兒自悟失言，忍不住摀住了嘴，可是晚了，楊凌、幼娘和高文心驚訝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雪裡梅臉蛋漲紅，囁嚅地道︰「我……我說的是真的，我們還不認識老爺時，聽客人說了老爺抱著夫人九城尋醫、拒旨不遵的事，仙兒就說這一生，就要嫁給這樣重情重義的相公，後來，我們得入楊家那天，仙兒開心得整夜睡不著覺，拉著我聊你聊了一晚上。」

　　楊凌愣了一愣搖頭笑道︰「原來這樣，那不過是小女孩迷戀英雄罷了，算不得真正的喜歡。如今她和皇上興趣相同、年齡相當，彼此相處得極好，只是她現在還不知道皇上的身分。如果皇上要召她入宮，以她以往的身分要封妃不免困難重重，現在對外假稱她是我的表妹，是皇上的一番心意，為了給她一個清白的出身。」

　　高文心擔心地道︰「我聽雪兒妹妹說起過唐姑娘的事，你隱瞞她的出身和往事，固然是為她好，可是她……她現在記不起舊事，如果有朝一日想起前塵往事，會明白你的一番苦心嗎？她不會恨你？」

　　楊凌鄭重地道︰「我正想對你說，等她回來，想請你施展妙手讓她恢復記憶，她是皇上贖出來的，但是卻曾為了我險些喪命，我有責任照顧她。如果一仙醒來，真的不願入宮，我……一定想盡辦法，也不讓她痛苦一生！」

　　高文心聽得霍然動容，這話雖平淡，但是有多少人有勇氣說出來？仙兒不過是個出身青樓的小女子，男人，誰會把一個女孩的情意看得比自己的前程更重？

　　想當初那位李舉人，兩家本來早有婚約，自己身遭不幸，視奴婢賤籍，便如仙兒的青樓出身，他便毀約棄婚。如今楊凌嬌妻美妾、前程似錦，他能為了一個皇帝矚意的女子說出這番話來，世上到哪再去找這樣重情重義的男人？

　　高文心一時心懷激盪，眼波朦朧似霧。玉堂春和雪裡梅也目泛異彩，望著自己傾心愛慕的相公，廳中雖靜默無言，可是他們的心與心忽然之間貼得好近好近。

　　就在這時，高管家匆匆地進來道︰「老爺，有轎子來啦，眼看就到門前。」

　　楊凌急忙起身和幼娘等人迎出門去，唐一仙掀開轎簾，笑意盈盈地走出來，看見楊凌便嗔道︰「表哥好沒良心，惦記著嫂子就自己跑開了，害我一個人走……」

　　她說到這裡，見玉堂春和雪裡梅眼中含淚，一步步迎上前來，不禁被她們奇怪的神情嚇住了，後半截話頓時嚥了下去。

　　玉堂春和雪裡梅走到近前，忽然一把抱住了她，放聲痛哭道︰「仙兒，仙兒，我們可想死你了，天可憐見，我們今日還能相會……」

　　唐一仙兩條胳膊被玉堂春和雪裡梅一人抱著一條，趴在她肩頭又哭又笑，弄得唐一仙莫名其妙，不禁向楊凌乾笑道︰「呵呵，嘿嘿，表哥，這……這……這兩位是哪位嫂子，她們……對我真好。」

　　楊凌正想答話，遠處馬蹄聲疾，四騎快馬飛馳而至，楊凌瞇眼望去，馬上騎士一身裝束分明是宮中錦衣侍衛，他忙迎上兩步，馬上騎士翻身下馬，大聲說道︰「楊大人，卑職奉太皇太后、太后、皇后懿旨，請大人立即入宮！」

　　楊凌一聽，心裡咯登一下：「壞了，自己拐了人家的孩子去冒險，現在家長找自己算帳來了。三代母儀大下的正宮娘娘一齊教訓自己，能有這種『三娘教子』待遇的，我也算是古今第一人了。」

　　楊凌一想像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三個女人坐在上邊輪番轟炸的情景，背上不禁颼颼的直竄冷氣，韓幼娘擔心地握住他的手，輕聲道︰「相公。」

　　楊凌不想她們擔心，微笑道︰「幼娘，你先陪表妹回去，我去宮中走一趟，不礙事的。」

　　話猶未盡，又是四匹快馬飛馳而至，馬上錦衣侍衛勒住馬，高高在上神氣活現地道︰「聖旨到，楊凌接旨！」

　　懿旨剛到，聖旨又來，楊凌可有點懵了，他忙和一眾女眷再次跪倒接旨，馬上騎士大聲說道︰「皇上口諭，楊凌今日不必入宮，明日早朝時蟒袍玉帶金殿見駕，後宮請安！」

　　楊凌避過了今日之難，不禁心頭一喜，同時又有些奇怪︰「內廠是皇帝的私人衙門，根本不用上朝，他叫我穿蟒袍繫玉帶，那般隆重的上殿幹什麼？莫非是今日被那班鳥大臣給氣糊塗了？」

　　這時也不及多想，楊凌忙伏地呼道︰「臣接旨！」

　　錦衣侍衛又道︰「皇上另有密旨，三品誥命淑德夫人楊家韓氏幼娘上前接旨，與楊凌同閱。」

　　韓幼娘有些詫異地上前接過聖旨，退開兩步打開一看，只見一張尺方地黃絹，上邊寫道︰「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幼娘姐姐不要害怕，你家相公有朕保駕，何需擔心後宮上下。」

　　韓幼娘看到這裡，忍不住「噗哧」一笑，她再往下看，只見又寫道︰「幼娘姐姐好好保養身體，不日朕當登門看望。」落款寫著「你兒子的乾爹、他的皇帝老子，哈哈！」

　　韓幼娘不知正德與楊凌的約定，不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見楊凌瞧著這不倫不類的聖旨，一時也看得呆了。

二百二三　表兄風流

　　內廠各位檔頭都很識趣，今日廠督剛剛回家，他們聽了柳彪、伍漢超回報，知道大人一切平安便放了心，沒有一個上門叨擾。

　　楊凌一家人在溫暖如春的暖閣之內，吃了一頓團圓飯。三位嬌妻美妾把夫君盼了回來，又見到了久已下落不明的唐一仙，一個個滿心歡喜。

　　廳堂內五位美人雲鬢如墨、透雪肌香，麗質盈盈，各擅芳菲，瞧著都賞心悅目。

　　楊凌居中而坐，淋浴更衣後更是神清氣爽，玉兒、雪兒勸酒他雖可不飲，但高文心和唐一仙秋波流媚地捧杯相勸，他卻不好拂了面子，幾杯水酒下肚，楊凌英俊的臉龐已微帶紅暈，還是幼娘心疼相公，似嗔似怨地奪了一仙的杯子，楊凌這才得以擺脫美色佐酒的強大殺傷力。

　　用餐罷，楊凌又喝了盅冰糖銀耳燕窩羹，侍女端上綠悠悠清香沁鼻的西湖龍井，楊凌倚了個錦墊，邊品茶邊和幾位紅顏聊起了大同之行的故事。

　　間或唐一仙也插嘴說笑，談起在鑫威樓口技吹簫誘引王龍時，玉堂春、雪裡梅想起這小妹子流落大同為奴為婢，心中憐惜不已，一邊一個傍了她坐了，那點心蜜餞不停歇地往她嘴裡塞，只想盡一切補償她流離異地所受的苦。

　　唐一仙不知就裡，想起自己把王龍勾了來，他卻看上了黃校尉，強要買他為孌童，一想起當時正德那副臭臭的表情，唐一仙就忍不住心頭大樂，鼓著腮幫子「咕咕」地笑出聲來。

　　高文心瞧著楊凌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溫馨場面，心頭微微泛起了酸意，她們還是十五、六歲如花苞初綻的小姑娘，可是卻有人疼、有人愛，而自己已雙十年華，卻行單影隻，孤衾獨寒。

　　若說他對自己無意，可是江南之行，他對自己表現出來的情意又不似作假。若非如此，縱然自己心中對他再是傾慕，當初以一介奴婢身分，又怎會對他敞開心扉？

　　可是這個冤家，心腸忒狠，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一針……一念至此，高文心不禁悄然暈紅了臉……

　　韓幼娘正與相公竊竊私語，說著別後的趣事：暖窖裡的辣椒已見了紅，雪裡梅那丫頭以為是好吃的東西，順手摘了一個扔進嘴裡，辣得眼淚直流，結果番茄成熟時如瑪瑙一般嫣紅，瞧著可愛之極，雪兒愛不釋手，搬了一盆回房，可是卻再不敢品嚐它的味道。

　　楊凌聽得好笑，順口接道：「傻丫頭，相公不是告訴你那番茄營養豐富、味道極美嗎？你吃上一枚，雪兒不就不怕了？」

　　韓幼娘一雙點漆般的眸子充滿柔情地望著相公，輕聲說道：「那果子也不過剛剛成熟，不怕壞的，幼娘……想等相公回來一齊嘗嘗。」

　　楊凌聽得怦然心動，如今的幼娘錦衣玉食、風姿氣質已不是往昔那個稚純青澀的小姑娘，可是她對自己的愛和依戀，還是當初雞鳴城頭共分一碗飯的韓幼娘。

　　楊凌不禁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不再言語，只把笑眼相望。

　　高文心瞧見了，心裡忽覺苦澀，她不想再睹情傷心，便欠身說道：「幼娘妹妹，大人今日剛剛回府，一路勞頓，你們早些歇了吧，我……回去了。」

　　「姐姐要走了？」韓幼娘、玉兒和雪兒一齊站了起來，唐一仙笑嘻嘻地跳出來道：「高姐姐住哪裡？要不要小妹送送你？」

　　玉堂春一把將她扯了回去，三雙美眸齊刷刷瞟向楊凌，楊凌咳了一聲，起身說道：「天色晚了，還是我去送送吧，仙兒想去高姐姐家玩，明天再去拜訪不遲。」

　　楊凌居前，高文心避後半步，兩人默默出了暖閣，向後院走去。

　　今日楊凌回府，滿院張燈結綵，照得亮如白晝。走了片刻，楊凌聽聞如耳邊輕風一般的悠然一嘆，高文心已停住步子，幽幽說道：「大人一路疲乏，文心不敢有勞大人相送了，您請回吧。」

　　說著走上前來翩翩一禮，眼簾垂著，轉身向後院深處走去。

　　楊凌怔了怔，脫口喚道：「文心，你生我氣了？」

　　高文心霍地停步轉身，珍珠緞裙甩開摺擺，露出一雙裹著雪白綢褲的修長美腿，膝脛筆直，說不出的好看。

　　「我怎麼敢？大人這話從何說來？」高文心眉尖一挑，雪白的玉靨微微脹紅起來。

　　楊凌低笑道：「傻丫頭，你生不生氣我還看不出？只不過我猜不出這才剛剛回來，你心事重重的為了什麼。」

　　高文心心裡一酸，一雙眸子頓時朦朧起來，楊凌慌了，連忙迎上兩步問道：「這是怎麼了？可是我不在京時，有人欺負你了？啊！是不是李舉人又來找你的麻煩了？」

　　高文心珠淚盈盈地睨他一眼，吸了吸鼻子，忽地說道：「沒有，我只是盤算，這可就到了三月了。」

　　楊凌詫然點頭道：「是啊，那又怎麼啦？」

　　高文心淚痕未乾，忽然又促狹地笑了，那笑容有著說不出的媚：「那就是還差七個月了！妾身想起大人堂堂的威武伯爺、內廠大提督，再過七個月就要披蓋頭、坐花轎，心中就不由替你難過。」

　　「啊？」楊凌想起當初一句戲言，莫非文心還當了真？

　　高文心見他模樣，好似解了氣，她嬌軀一扭，纖細的蜂腰長腿款擺錯落，施施然地去了。

　　楊凌怔立了一會兒，才滿臉苦笑地回了暖閣。一家人又聊了一陣子，夜色已深，楊凌便攜著幼娘回了房，韓幼娘卸去外袍，穿著薄裳紗褲坐在床沿上，她打散了秀髮，褪去羅襪繡鞋，寬大的褲腳裡露出兩隻白膩的小腳丫，那模樣柔媚中透著幾分清純可愛。

　　楊凌心中一熱，走過去攬住她在頰上輕輕一吻，笑道：「我的幼娘好生可愛，相公恨不得和口水吞下了肚去。」

　　韓幼娘僅著了月白小衣，裹著胸前一對玲瓏飽滿的小玉兔，胸頸肌膚極是腴潤，連渾圓的香肩都是肉乎乎的。

　　她被相公的親熱話弄得暈淘淘地，一張俏臉頓時紅了起來。楊凌看見窗臺上擺著兩盆枝繁葉茂的番茄，翠葉間掩映著一串串晶瑩剔透的鮮紅果實，不禁驚喜地道：「真的成熟了？對對，就是這個，就是這個。」

　　他走過去摘下一個，在銅盆中洗了洗，拿絹帕拭乾了，然後走回床邊與韓幼娘對面而坐。燭光下那鮮紅的果子潤澤可愛，極是動人，楊凌嗅了嗅味道，然後遞到幼娘脣邊，開心地說：「來，你嘗嘗，味道很美的。」

　　韓幼娘抿著脣搖搖頭，嫣然道：「相公一口，幼娘一口。」她說著，盈然的眼波閃著異樣的羞喜。

　　楊凌微微一笑，忖道：「這個小傢伙，也懂得情趣了。」他張嘴咬了一口果肉，然後輕輕向幼娘靠了過去，韓幼娘動也不動，胸脯起伏，豐潤的脣珠微微開闔。

　　四脣相接，涼涼的又甜又膩，楊凌也沒想要使什麼風流手段，就這麼溫柔地碰觸著，過了半晌，舌尖才輕輕頂開幼娘的脣瓣，將汁液和果肉輕輕渡了過去。

　　韓幼娘閉著眼嚶嚀一聲，微顫的氣聲酥膩無比，楊凌移開嘴脣，只見幼娘吐出小小的舌尖輕輕一潤濕濕亮亮的櫻脣，舔去一滴果汁，那動作媚得渾然天成。

　　楊凌一時看得痴了，湊過去，舔了一下她的脣瓣，然後貼近她滑膩的頸側一陣廝磨，呵著她敏感的耳珠，呼吸不覺急促起來，幼娘的體溫也漸漸升高了，她輕顫著道：「相公，人家……人家現在不能服侍你的。」

　　楊凌清醒過來，他克服著自己的衝動，呵呵一笑道：「相公只是和你親熱一下嘛，來，你的身子受不得乏，咱們早些歇了吧。」

　　彼此肢體相接，韓幼娘已察覺他身體的變化，她歉疚地瞥了相公一眼，低聲道：「相公，你出門這麼久，玉兒、雪兒和我一樣牽腸掛肚，好不容易盼你回來，相公不可厚此薄彼，妾身不能服侍夫君，相公今晚還是睡在她們那兒吧。」

　　楊凌的欲火真的被幼娘挑起了，可是他怕幼娘多心，是以猶疑了一下，搖頭道：「這次回來，想必一時不會再有機會離開京城，來日方長，咱們夫妻多日不見，長夜敘話便了。」

　　韓幼娘「嘻」地一笑，掩住脣調皮地道：「既知來日方長，何必還讓兩個妹妹怪我這個姐姐霸占相公不放呢？莫非……相公還要人家用那不是女色的法子？」

　　楊凌聽她說起舊事，不覺臉上一紅，韓幼娘笑道：「家和萬事興，兩位妹妹對你情意不比幼娘少半分，幼娘有孕在身，她們的肚子不見動靜，嘴裡不說，心裡也空落著呢，相公快去吧。」

　　楊凌點了點頭，陪著幼娘吃了番茄、嗽了口，服侍她躺下，在枕邊陪她聊得有了睏意，這才替她放下簾籠，輕身吹熄燭火，悄然走了出來。

　　楊凌來到右跨院，見雪裡梅的門扉半開，房中露出一線燈光，便走了過去，啟門一看，只見丫鬟雲兒提了桶子正要出來，一見是他忙要見禮，楊凌忙豎指於脣制止了她，然後悄聲問道：「雪兒剛剛淋浴？」

　　雲兒「嗯」了一聲道：「是，夫人剛剛淋浴淨身。」

　　楊凌笑笑，擺手道：「你去吧，替我掩上門。」

　　雲兒紅了臉，含羞點頭，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楊凌進入內室，只見床榻旁屏風後一抹纖細窈窕的朦朧儷影，正在穿著衣服。

　　楊凌隔著琉璃屏風欣賞著雪兒的身影，嬌軀窈窕秀美、曲線玲瓏，她披衣繫帶，偶一彎腰，小小的俏臀拱起，與屏風貼得極近，那球形翹臀說不出地動人。

　　楊凌不禁呵呵笑道：「靴子就不要穿啦，一會兒還要再脫。」

　　屏風後一聲驚呼，隨後雪裡梅閃身出來，滿面不敢置信的喜色，喚道：「老爺，你……你怎麼來了……」

　　楊凌見雪裡梅只著褻衣褻褲，近乎透明的輕柔羅衣緊貼著身子，透出嬌嫩的肌膚肉色，她的領口並未扣止，細緻的鎖骨與滑膩的胸口肌膚間，水珠晶瑩。

　　再往下，一對溫潤綿致的小乳，撐得月牙白的小衣高低起伏，雖不甚豐盈，卻依稀擠出一抹細嫩雪白的乳溝，看得他怦然心動。

　　雪裡梅實未想到老爺今晚竟然睡在她的房中，一時驚喜不勝。她連忙搬了錦墩道：「老爺請坐，待妾收拾了換洗衣物再服侍老爺睡下。」

　　楊凌一拉她的手臂，將她扯得嬌呼一聲，小翹臀一下子坐在他的腿上，楊凌把玩著她胸前細滑如瓷、柔軟甜膩的小乳，輕笑道：「管它呢，明日再收拾便是。」

　　就在這時，門「砰」的一聲打開了，一個女孩聲音興沖沖地道：「雪兒嫂嫂，我來啦。」

　　楊凌目瞪口呆地看著唐一仙抱著枕頭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探在雪裡梅的胸衣裡，過了半天，唐一仙才「呀」地一聲叫，轉身向外便跑，一邊跑一邊嬌嗔道：「風流表哥，門也不關，害人家要長針眼。」

　　門「砰」地一聲又關上了，楊凌愣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道：「這丫頭怎麼跑進來啦。」

　　雪裡梅咬著脣忍笑，這時才起身道：「人家……以為老爺今晚不會來，因為仙兒好久不見，本來約了她來同睡的，誰料……誰料……呵呵呵……」

　　楊凌在她結實的翹臀上狠狠拍了一記，嗔怪道：「就你會作怪，虧得她來得早，再晚來片刻，我可就真的沒臉見人啦。」

　　雪裡梅嬌憨地陪笑，將他拉上床，笑盈盈地分開雙腿以曖昧的姿勢大膽坐在他懷裡，廝磨著昵聲道：「人家怎麼知道老爺今晚要來嘛，料想你要陪著幼娘姐姐的。」

　　楊凌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說道：「還不是你幼娘姐姐寵著你們，怕我冷落了你們兩個丫頭。」

　　雪裡梅怔了一怔，雙臂環住了楊凌的脖子，在他脣上啄了一下，感嘆道：「雪兒何德何能，嫁了這麼一個可心可意的相公，又有這樣一個憐惜呵護的姐姐。」

　　楊凌在她房中宿夜，大多勤於床笫之歡，由於年歲原因，很少和她談論其他，聞言不禁有所觸動，他輕輕抱住雪裡梅的柳腰，說道：「別說傻話，該是我楊凌何德何能，能夠得到你們這幾位千嬌百媚的好女子垂青，法場上我砍頭在即，你們不惜一死來為我鳴冤，從那一刻起，我們的一生就緊緊聯繫在一起了，我愛幼娘，也愛著你們。」

　　雪裡梅眼睛裡溢出喜悅的淚花，她擦擦眼角，忽然破涕為笑，一扭身子跳下了地，趿上鞋子道：「老爺等我一等，我去把玉姐兒喚來，幼娘姐姐有夫人氣度，玉姐兒謙和恭良，雪兒可不能不知自愛！」

　　楊凌未及阻止，雪裡梅已秀髮蓬散，只穿身小衣跑了出去，好在這是楊家內宅，沒有男僕侍候，否則雪兒夫人難免要春光外洩了。

　　雪裡梅來到玉堂春房前，也不招喚，就笑盈盈地推門進去，直衝內室，嚷道：「玉姐兒睡得倒早，嘻嘻，快快起身跟我去服侍老爺……啊！仙兒？！」

　　唐一仙與玉堂春、雪裡梅從小一起長大，彼此情同手足，雖然前事盡忘，但是那種親切感甫一見面就重新拾回。一晚的交談便如同多年的膩友，她闖去雪裡梅房中乍見表哥正和雪兒親熱，連忙羞跑了出來，想想不願獨自回去睡覺，便來到玉堂春房中。

　　玉堂春性情淡泊，加之年紀尚幼，並不十分熱衷房事，但她對楊凌的愛卻絲毫不弱於旁人，如今久別重逢，她自然也想與夫君交股疊眠親熱一番，可是仙兒興沖沖趕了來，怎好冷落了她？

　　唐一仙瞧瞧雪裡梅，又看看左右為難的玉堂春，直了眼道：「表哥……表哥好不風流，我去找幼娘姐姐……還是算啦，莫要表哥一會又來要人，把我趕來趕去的，我回房去了。」

　　唐一仙噘著小嘴抱起枕頭氣哼哼離去。玉堂春和雪裡梅互相看看，忽然相對「噗哧」一笑，兩張俏顏都已艷若石榴。

　　藕色薄紗輕輕抖動，黃花梨木精雕的繡床上，半推半就地被雪裡梅剝光的玉堂春，帶著三分羞澀俯於榻上，白皙光滑的玉體柔膩如水，那宛宛香臀白如堆雪，緊湊結實，光潔的肌膚宛如透玉般晶瑩粉嫩，充滿了誘人的彈性。

　　隨著目光的移動，一點月暈般的柔白膚光在她臀部雪膚上來回流淌，順著玉臀邊緣，勾勒出一條潤澤無比的圓弧，果真是絕世尤物。

　　雪兒雖與她形同親姐妹，可是玉堂春仍羞於動作，她暈紅著臉看著雪兒自除衣衫，輕盈的身子俯在楊凌身上，小嘴從他額頭，頰上，胸口，一路下去……

　　「天吶！雪兒她……好大膽，難怪老爺他……他那麼喜歡雪兒，一回來就住到她這兒來。」玉堂春看著楊凌那愉悅舒服的表情，心中不禁起了比較、好勝的念頭頓起。

　　壯著膽子，她的腰肢蛇一般地扭動著，身子靠近了楊凌，楊凌張開雙手攬住她的纖腰，輕輕撫揉著光滑彈軟的臀肌，玉堂春嚶嚀一聲，雙頰如抹胭脂，她張著紅彤彤的小嘴不住嬌喘，素手卻托起一隻緊致粉嫩的酥乳，送進了楊凌的口中……

　　一夜荒唐，一夜風流。

　　清早起來，雪裡梅服侍楊凌穿戴整齊，腰間圍上錦織抱肚，外罩四爪金龍袍，繫以犀角嵌金玉帶，玉堂春為他盤髻簪髮，戴上烏紗襆頭，來到暖閣和幼娘、一仙一同用早餐。

　　唐一仙瞪大眼睛左一眼，右一眼，上下打量，好一陣端詳，把楊凌看得直發毛。

　　韓幼娘也發現了唐一仙的異狀，奇怪地道：「仙兒，怎麼了？」

　　唐一仙乾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她趕緊地低頭喝粥，就是看不出自己這個文質彬彬的表兄怎麼如此神勇，一早起來居然神采奕奕，聽說女色伐身，嗯……看來傳言不實。

　　※※※

　　楊凌早早來到午門，只見車馬官轎遠多於往日，細細打量，才發覺竟有許多平素無需上朝的王公大臣、功卿世家都衣袍整齊，站列門前。

　　楊凌見苗逵、張永本該後宮侍候的兩個大太監也侍立門前，覺得有些奇怪，他正想上前打聲招呼，問詢一下，忽地景陽鐘響，午門洞開，護軍參領率十二名校尉按刀出現在宮門前。

　　當下文武百官自左門、宗室王公自右門魚貫而入，過金水橋直趨太和殿。進了大殿，只見劉瑾侍立在帝座之前，大殿兩旁金爪武士昂然直立。

　　少頃，只聽殿外傳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象鳴叫之聲，聽那聲音此起彼伏，怕不有十頭以上，緊接著虎嘯豹吼，文武百官聽了一陣騷動，大殿上頓時亂了起來。

　　大明皇帝儀仗分成許多種，如果動用了虎豹和大象導列儀仗，那是很隆重的升朝典禮，但是動用六頭大象以上，就是「大朝會」，非極重大的國事不會輕易施行，這個荒唐小皇帝剛剛回京，這是又要做什麼了？

　　李東陽、焦芳、楊廷和都詫異地瞧向楊凌，楊凌惑然搖了搖頭，這一次連他也不知道正德皇帝又有什麼奇思妙想了。

　　劉瑾站殿前一隅，高聲喝道：「皇上臨朝，百官見駕！」

　　百官暫止心中疑惑，齊刷刷跪地接駕，正德皇帝身穿大紅龍袍，鏤金明珠龍冠，昂然登上御階。楊凌偷偷把眼望去，只見正德皇帝好似惡作劇的孩子，用挑釁的目光掃視了一眼群臣，一拂袍袖，端坐龍椅，說道：「眾卿平身！」

　　侍眾臣紛紛爬起，正德向劉瑾微微頷首，劉瑾拂塵一揚，尖聲喝道：「李東陽、焦芳、楊廷和、楊凌、張永、苗逵，上前聽封！」

二百二四　正德反擊戰

　　群臣聽了劉瑾的話皆露出怔愕之色，就連三大學士和楊凌幾人也不例外，但是他們卻不敢遲疑，急忙上前跪下。

　　劉瑾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跪到丹墀之下的六人，揚聲說道：「皇上微服巡於大同，是為結盟朵顏三衛，共禦韃靼強虜。今有親軍統領、威武伯楊凌獻策於前，又與兀良哈花當親自磋商其事，掃除邊患累建奇功，保我江山社稷得安，其戰功赫赫，我大明百餘年來無人出其右，累軍功進爵威武侯、封右柱國龍虎上將軍！」

　　殿上頓時一陣騷動，楊凌的腦袋也是嗡地一下，一時愣在那兒竟然忘了領旨謝恩。

　　對一個並非國戚、年僅弱冠的少年臣子，晉封侯爵加封柱國上將軍，雖然這些只是沒有實權的虛銜，可是這份榮耀恩寵實是無人能及。賞賜輕施，為人臣子的豈能不跋扈怠慢？

　　當下就有幾個臣子欲上前進言阻止，劉瑾目不斜視，已搶先說道：「京武營張永隨侍聖駕，盡心竭力，功不可沒，賜蟒龍玉帶，准予宮中騎馬、乘轎，並兼管乾清宮、御用監諸事。」

　　張永又驚又喜，顫巍巍叩頭道：「老奴領旨謝恩！」

　　劉瑾又道：「西緝事廠苗逵督軍不利，本應懲治，然苗逵率五千輕騎深入不毛之地，擾襲敵寇、解我邊圍，可謂勞苦功高，朕賞罰分明，特賜蟒袍玉帶、金牌銀幣，准予宮中騎馬乘轎，俸祿增至三百石，兼提督尚膳、尚衣、司設、內官諸監事。」

　　苗逵拚了性命一搏，果然拾得正德皇帝歡心，忙也歡歡喜喜磕頭謝恩。

　　「朕出巡期間，內閣三大學士主持國事，殫精竭慮、日理萬機，使朕無後顧之憂，大學士李東陽特進光祿大夫、加封太保；大學士焦芳、楊廷和授左柱國，予以加勉，欽此。」

　　先帝駕崩時李東陽就晉位太師、太傅、上柱國，如今又加太保銜，特進光祿大夫；太師、太傅、太保三個上公銜集於一身，已是位極人臣，達到了文臣的最高境地，再要陞遷除非立下軍功來晉爵了。

　　李東陽聽了皇上這道聖旨，已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這一次翰林學士們可是弄巧成拙了，他們為了勸阻皇帝長留宮中，竭力泯消打壓他在大同立下的戰功，今日小皇帝馬上還以顏色，大賞有功之臣。若是他帶去大同的臣子都立下了赫赫戰功，那麼皇帝此番大同之行有無功績那還用說嗎？

　　至於賞賜自己等三人，皇上這不過是在堵百官司的嘴罷了，所以李東陽並無喜色，反而擔心皇帝和群臣如此針鋒相對，今日這大朝會怕要鬧得不可開交。焦芳和楊廷和也已揣出正德用意，可是晉位柱國這樣的榮耀實在有莫大的吸引力，他們聽了還是又驚又喜，不禁齊齊拜倒謝恩。

　　翰林學士盧瑾已經按捺不住了，他趁三大學士領旨謝恩起身閃立一旁之機，立即出班奏道：「皇上，大同之事尚無定論，爵祿豈可輕賞？臣請皇上收回成命，謹慎從事。」

　　正德微微一笑道：「大同城外，韃靼蠻人埋屍過萬，要說定論，在那棺材板蓋上的時候，朕就下了定論了，何需你來置喙？」

　　他忽地挺身立起，面沉如水，淡淡說道：「盧卿這話是說朕、堂堂的大明天子，竟然說謊欺騙群臣了？」

　　盧瑾漲紅了臉道：「皇上恕罪，臣並非此意，臣是說邊軍冒功請賞的事，例來有之，膽大至極！」他說著瞟了楊凌一眼，意有所指地道：「臣恐皇上為人蒙蔽。」

　　正德怡然一笑，坐回椅上揶揄道：「盧愛卿過慮了，朕在大同親眼所見，若有人能取來萬餘具韃靼人的屍首蒙蔽朕，那麼朕倒希望多受幾次蒙蔽了。」

　　他見又有幾名官員站出，要重演昨日場面，不禁呵呵一笑，揚聲道：「諸位愛卿，朕還有旨意宣布，劉瑾……」

　　「是，皇上。」劉瑾欠身一禮，高聲說道：「朕於邊陲，親見邊軍上下將士一心，作戰驍勇，誓死效命，韃靼鐵騎雖悍勇如虎，非我大明將士之敵，現頒詔嘉獎，由兵部傳達於大同三關。

　　「大同副將王守仁，作戰驍勇、智謀百出，白登山下重挫伯顏首立奇功，封毅勇伯，授總兵銜。大同參將許泰領兵深入大漠，作戰有功，封安邊伯，授總兵銜。大同千總荊佛兒悍勇無雙，堪稱無敵猛將，簡拔為游擊將軍，封平虜伯。太原衛指揮使張寅作戰有功，加總兵銜，授賞金牌玉圭。」

　　群臣一時聽得呆了，弘治帝在位時，待臣子最是寬厚，但是賞賜極為慎重，輕易不肯封賞爵位，這位新皇帝可好，把勳卿爵祿當成了不值錢的破爛，連個小小的千總居然也封了伯爵。

　　被打蒙了的百官好不容易醒過神來，一時群情激昂，正欲據理力爭，正德皇帝又是一記大棒打下：「鑒於京營官兵作戰經驗不足、戰力遠遜邊軍，故此命京師十二團營輪番戍邊以增加戰力。同時徵調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官兵進京，護衛京師，教練京軍，以龍虎上將軍楊凌任四鎮統帥總兵。

　　這番話說出來，就連武官們都怔住了。徵調四鎮官兵進京，同時抽調京營官兵戍邊，這等於把京師的防衛力量一分兩半，一半屬於十二團營，一半屬於四鎮邊軍，而楊凌則掌握了左右京師安危的兵權。

　　一個控制著內廠密探、掌握著大明司稅財權的幕後實力人物，當他來到臺前時，手中竟掌握著這樣龐大的軍力，一旦他對朝廷有什麼舉動，天下還有何人能制？

　　這一下就連對於皇帝大賞軍功樂觀其成的武將們也忐忑不安起來，劉大夏皺起白眉，越想越覺不安，他雖知楊凌此時權柄通天，縱是他堂堂兵部尚書、四朝元老，也休想撼動楊凌分毫，可是茲事體大，實在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一定要想辦法阻止皇上的荒唐行徑。他左右一望，與韓文、馬文升等人目光一碰，彼此都暗暗點了點頭。

　　楊凌沒想到正德昨日被文臣們一激，今日竟然使出這麼極端的手段，在他看來這是對自己信賴有加，可是這也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呀。憑著這份權力他的確可以凌駕群臣，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頭號權臣，可是自己有什麼根基？年方弱冠、位極人臣，絕對是禍非福。

　　楊凌知道小皇帝脾氣，他對自己推心置腹，如此重用安排未嘗沒有與百官負氣爭風之意，此時是萬萬不能上前推辭，令他在群臣面前難堪的。

　　財權、兵權、內廠督轄之權，一定要讓出去一部份，如果大權獨攬，必定受百官猜忌。楊凌心裡像風車一般急轉，想著應對之法。正德對金殿上自己旨意一下變得沸水一般的場面似乎十分滿意，能讓這幫迂腐混帳官員們如此失措驚慌，正德只覺大大出了一口心頭惡氣。

　　他暢快無比地笑道：「諸位愛卿，朕意已決，聖旨已下，諸卿毋須多言。三大學士、六部九卿當盡快就朵顏三衛和女真三部的互市拿出個章程來。人無信不立，何況人中之君？再過月餘，春暖花開，朕要互市之城衛，大明和兀良哈各部的百姓已來往如織！」

　　他袍袖一拂，示威似地道：「諸位愛卿還有何本奏，快快呈上來，朕的豹房已修建完畢，不日朕將遷居豹房，諸卿有本章時可直接呈往豹房便是。」

　　「什麼？皇上要搬出皇宮遷居豹房？」一班老臣被皇帝一個接一個驚世駭俗的奇思妙想轟得頭暈眼花。

　　原本目標一致、目的一致的文臣們分作了幾派，有反對封賞過濫的，有申明京營自大明立國就負有護衛京師重任、不可違制調防互換的，有要求皇上不得離開皇宮遷居別院的，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這一來效果大減，根本形不成一股強有力的士氣，正德皇帝坐在上邊只需打打太極拳，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詰問的官員擺脫開來。

　　金殿上大朝會如同集市一般，楊凌忽爾注意到劉瑾脣邊不經意地掠過一絲詭笑，心中不由一凜，忽然想起今日朝會許多不合情理的地方來。

　　小皇帝年輕氣盛，他立下大功，回京後卻被百官打壓汙蔑，受激之下大肆封賞，以他的性子是幹得出來的，可是能這麼有條理，幾樁事情一件件抖出來，分散了百官的注意力，這份心機恐怕不是正德能幹得出來的。

　　「是劉瑾！」楊凌心中忽地閃過這個念頭。

　　能夠影響皇帝的幾位近臣，谷大用正巴結著自己等著去江南撈銀子，張永、苗逵和自己性情相投，而且一路回來，他們也沒有機會這麼做，如果是劉瑾，以他的性格會推波助瀾地幫助自己掌握更大的權力？司稅監掌握在自己手中，劉瑾尚且耿耿於懷，他會這麼無私？

　　司稅權原本是司禮監的，現在掌握在自己手中，監控百官的廠衛原本均在司禮監轄控之下，而自己的內廠卻獨樹一幟，越過司禮監直接和皇帝打交道。京師十二團營也是司禮監一手掌握，如今……

　　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自己就是橫在劉瑾面前的一塊石頭，不搬開自己，他這個內相始終是有名無實，這段時間劉瑾在京中站穩了腳跟，他這是開始打自己的主意了。

　　劉瑾看著群臣亂哄哄的，但是不滿和忌憚大多指向楊凌，心中不由暗樂：「那個窮秀才果然有點歪才，這一計大妙。楊凌隨皇上去了一趟大同，立下偌大功勞，皇上是肯定要賞的，如今自己助了他一把子力氣，把他捧得更高、權力更大，得罪的人果然也更多。哼哼，朝中和內宮現在都對楊凌不滿，看來自己取而代之的日子為時不遠了。」

　　大朝會沒有爭出個結果，一班腐儒直吵到下朝，便急急趕回家去，準備點燈熬油地連夜寫出一篇萬言奏章，明日早朝再戰。楊凌有後宮請安的旨意，卻沒有忙著走，六位受賞大臣下朝後領了封賞，楊凌就在值夜房中換了烏紗，然後在小太監的引領下直趨後宮。

　　走過保和殿，一個武官陪笑施禮道：「啊，原來是楊大人，下官布行武恭喜楊大人晉爵加官。」

　　楊凌抬頭一看，只見這人是位宮中錦衣衛的武官，一身鸚鵡綠的官袍、紅褲皂靴，淡金色的瘦臉顴骨突起，一雙臥蠶眉下雙眼炯炯有神，看官袍該是位四品錦衣都尉。

　　楊凌晉陞右柱國龍虎上將軍，那是二品的大員了，所以那人依著官禮長揖而下，甚是恭敬，楊凌忙上前兩步，抬手相扶，笑道：「將軍請起，宮中相見，切勿多禮。」

　　綠袍武官就勢起身，謙然笑道：「錦衣衛上下，對大人一直心存敬服，也為錦衣衛能出了大人這樣傑出的人才而驕傲，見到大人，下官怎敢不大禮參拜？」

　　楊凌目光一凝，仔細瞧那武官，見他神情有些激動，憤慨、抑鬱的眼神中帶著希冀和盼望，楊凌這才心中恍然，看來這些日子錦衣衛受劉瑾的打壓不輕啊，真的已激起錦衣衛上下一體同仇敵愾之心了。

　　他笑了笑，說道：「豈敢，豈敢，楊某因為錦衣衛才得以簡拔提升，得有今日成就，雖說如今已自立門戶，可是楊某對錦衣衛仍視同一家呀。牟大人一向可好？」

　　布行武聽他這麼說，好似鬆了一口氣，欣然答道：「牟大人安好，楊大人西行大同，牟大人一直記掛著您呢。」

　　楊凌淡淡一笑道：「昨日剛剛回京，楊某牽掛家人，還沒和老朋友們見見面，待我出了宮，先去回回牟兄。」

　　布行武眼中閃過一抹驚喜，連忙拱手道：「是、是，大人公務繁忙，下官就不打擾了，您請。」

　　楊凌拱了拱手，二人的目光心照不宣地一碰，然後從他身邊翩然而過，直往後宮去了。今日三后召見，那是定要責訓一番的，楊凌原本還有些擔心，後來拋開娘娘的身分，單從正德奶奶、母親和妻子的身分想了想，楊凌揣摩出了她們的心思。

　　以他舌粲蓮花勸人保險的本事，早已想出了應對的辦法，倒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今天讓正德又是封侯又是提官，他對劉瑾心中存疑，更顧不上考慮這些問題了。

　　正德身邊八虎原本胸無大志，可是人的貪欲隨著地位的升高是會發生變化的，楊凌從來沒有把他們當成妖魔鬼怪，當成整日想著害人的奸佞，可是也沒有高估他們的品格和德性。

　　朝中百官整日道德文章的，對於擋在他們仕途前邊的絆腳石，又有幾個能夠免俗不去打壓？就是劉健、謝遷、韓文那樣的忠耿直臣，對總是越級上奏，希望出頭露面的副手焦芳，還不是不遺餘力地打壓過？更別提私德並不怎麼樣的劉瑾了。

　　楊凌原本還想利用開放海禁的巨大利益吸引住劉瑾，暫時壓下彼此之間潛在的矛盾，可惜……劉瑾身為內相，顯然不甘心鞍前馬後為他效力，尤其自己的權力大多剝自司禮監，更埋下了兩人之間早晚要明爭暗鬥一番的火線，如今……他已迫不及待了。

　　楊凌想到這裡，不禁心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站在高高的權力巔峰上，一個不慎就有落馬之險，如果有人對自己明槍暗箭，那危害實在遠勝過明火執仗的敵人，可是對付劉瑾哪有那麼簡單，攔在中間的皇帝既是自己的保護傘，何嘗不是劉瑾的保護傘？

　　尤其是現在，如果說以前自己在一眾以忠臣自許的官員眼中，還只是一個導帝遊玩的佞臣，如今在他們心中卻是諱莫如深的權奸，要對付劉瑾、要辦自己真正要做的大事，就必須得從這風口浪尖上退下來，不可糾纏在權力鬥爭中，可是正德肯嗎？要怎麼辦，怎麼打消百官的猜忌？

　　楊凌輕蹙著眉頭，背負雙手緩緩而行，前方忽有人笑道：「嘖嘖嘖，威武侯爺好有興致，步履從容直若閒庭散步，早知你楊大侯爺如此從容若定，本公主倒不必急急趕來為你護駕了。」

　　楊凌抬頭一看，只見兩個身著雪白綢服的美少女笑盈盈地站在面前，雪白的箭袖軟靠窄而貼身，一塵不染，可是那衣中的人兒俏臉如雪，更是明淨出塵。

　　兩個女孩一高一矮，高的亭亭玉立，纖腰緊致、胸脯渾圓，矮的嬌小玲瓏，一張宜喜宜嗔的瓜子臉，還帶著七分稚嫩清純，二人都輕綰著柔麗的秀髮，更襯得頸間雪潤，頸細柔美。

　　楊凌吃一驚，連忙搶前幾步，彎腰施禮道：「臣楊凌見過長公主殿下、永淳公主殿下！」

　　永福公主和他到底多日不見了，心中那種少女朦朧的思慕淡了些，見了他少了些拘謹，倒多了些親切和灑脫，她輕笑盈盈地道：「平身，恭喜楊大人晉封侯爺。」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插嘴道：「只是這位新晉侯爺馬上就要被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娘娘三堂會審，搞得灰頭土臉啦。」

　　楊凌見這對殊艷嬌麗的姐妹花袖口緊紮，褲腿也是緊的，露出小腿優美動人的曲線，料想她們未著宮裝，應是剛剛做了些什麼遊戲。

　　果然，永淳公主笑道：「本公主剛剛和姐姐正在蹴鞠，就跑來給你護駕，你要怎麼謝我們？」

　　楊凌沒想到正德皇帝昨日在聖旨上吹了一通大氣，所謂的給他保駕竟是派來兩個妹妹幫忙，這真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三隻母老虎發怒，這對小丫頭濟得什麼事？

　　他有點啼笑皆非地問道：「微臣多謝兩位公主仗義援手，不知小公主要臣如何相謝呢？」

　　永淳拍手笑道：「這個簡單，聽說皇兄要搬去豹房，那兒獅子老虎多著吶，皇兄從不帶我們出去玩，你若能勸動皇兄讓我們出遊，那便是謝禮了。」

　　楊凌立即便想搖頭，這不是開玩笑嗎？尋常大戶人家的小姐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呢，拐帶公主出宮？那百官豈不……

　　楊凌心中靈光一閃，突地想到了明哲保身的好辦法，他欣然笑道：「大丈夫一諾千金，咱們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