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大道之行也聲色犬馬　二百二五　妒后
　　　　二百二六　取捨之間
　　　　二百二七　請開海禁
　　　　二百二八　波瀾不驚
　　　　二百二九　只待東風
　　　　二百三十　伏招
　　　　二百三一　明爭
　　　　二百三二　兵貴神速
　　　　二百三三　釜底抽薪
　　　　二百三四　頑童皇帝
　　　　二百三五　灌腸大使
　　　　二百三六　綺韻東來
　　　　二百三七　意外之喜
　　　　二百三八　垂拱而治大丈夫
　　　　二百三九　再祭屠刀楊將軍
　　　　二百四十　鑊烹河野龜
　　　　二百四一　大夢欲醒
　　　　二百四二　眸光重現
　　　　二百四三　天子門生
　　　　二百四四　正德不能大登科
　　　　二百四五　火炮有望
　　　　二百四六　鎮江金山
　　　　二百四七　洞房傳道
　　　　二百四八　龍江再興
　　　　二百四九　鐵甲戰艦
　　　　二百五十　商戰未開刀兵已至
　　　　二百五一　閨中定計
　　　　二百五二　琉球世子
　　　　二百五三　剿匪之策
第十一卷　殺邊樂（上）　二百五四　狼煙四起
　　　　二百五五　勃然大怒
　　　　二百五六　兵臨城下
　　　　二百五七　開拔
　　　　二百五八　伏擊
　　　　二百五九　合圍
　　　　二百六十　內鬥
　　　　二百六一　二當家
　　　　二百六二　星星之火
　　　　二百六三　放飛成功
　　　　二百六四　疑竇暗生
　　　　二百六五　我要殺人
　　　　二百六六　垂死掙扎
　　　　二百六七　奉旨打劫
　　　　二百六八　千人斬
　　　　二百六九　有客來訪
　　　　二百七十　目標：阿德妮
　　　　二百七一　撿到寶了
　　　　二百七二　心若有靈
　　　　二百七三　偷得浮生半日
第十一卷　殺邊樂（下）　二百七四　群英會
　　　　二百七五　聖喬治旗
　　　　二百七六　炮從天降
　　　　二百七七　兄弟反目
　　　　二百七八　布網驅魚
　　　　二百七九　磨刀霍霍
　　　　二百八十　今夜起網
　　　　二百八一　咽喉之地
　　　　二百八二　老娘當家
　　　　二百八三　小魚吃大魚
　　　　二百八四　聯合會議
　　　　二百八五　海上談判
　　　　二百八六　兵發滿剌加
　　　　二百八七　三戰定君臣（上）
　　　　二百八八　三戰定君臣（中）
　　　　二百八九　三戰定君臣（下）
　　　　二百九十　遙相出招

《回到明朝當王爺四》月關

《卷十─卷十二》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十卷　大道之行也聲色犬馬

二百二五　妒后

　　永淳公主年紀雖然稚幼，也知道憑自己的身分是難得能出一次宮的，即便逢春耕大典或者去皇家園林踏青時，以她們的身分也是前呼後擁，上有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下有嬪妃、貴婦，小小公主被約束得毫無興致。

　　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楊凌竟然答應了，一怔之後不禁大喜，連忙說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是堂堂威武侯上將軍，可不許耍賴。」

　　永福公主微感不安，忙道：「沒有太后恩准、內務府隨行，公主焉能出宮遊玩，永淳只是隨口說說，楊大人莫當了真。」

　　楊凌望了她一眼，說道：「禁宮之內別有洞天，可是宮外另有一番精采天地，若是兩位公主陪伴皇上出遊，也不算違了禮制。臣是不敢妄為的，臣會尋找機會向皇上進言，請皇上下旨，多謝長公主殿下關心。」

　　永福公主玉臉微赧，掩飾地拂了拂衣袂，說道：「既如此，多謝楊大人了。本公主與永淳先進殿去，請大人稍候再來。」

　　她向永淳打個招呼，姐妹二人像兩隻美麗的白蝶兒般翩躚閃入了仁壽宮。

　　仁壽宮內，三張紅木鳳椅隔著天然楠木茶几擺放，太皇太后、太后和當今皇后依次坐在上面，正閒聊敘話，瞧見永福公主姐妹進來，太皇太后慈顏笑道：「你們這兩丫頭，怎麼穿著這麼一身衣服就跑到哀家這兒來了？」

　　永福公主領著妹妹襝衽施禮，含笑說道：「見過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娘娘，永福和皇妹正在蹴鞠，聽說皇兄正在朝上封賞群臣，一時好奇便去向內侍打聽消息，所以還沒來得及更衣。」

　　張太后聽了略微動容，問道：「你皇兄正在封賞群臣？因為何故？」

　　永福公主從容答道：「皇兄微服巡幸大同，大敗伯顏可汗，立下赫赫戰功，故此回京後第一件事便是封賞有功之臣，聽說內廠提督楊凌獨占首功，已晉爵威武侯，封為右柱國龍虎上將軍呢。」

　　太皇太后一聽頓時面色有異，她昔年也是執拗剛烈的姑娘，萬貴妃內宮獨寵，囂張跋扈，她身為六宮之主曾杖責萬貴妃以肅後宮，孰料憲宗皇帝竟因此大怒，將她打入冷宮幽禁多年，若非是她將紀氏宮女所生的小皇子，也就是後來的弘治皇帝養大，哪裡還有今日貴為太皇太后的榮耀？

　　引前車之鑑，今上既然如此寵信楊凌，那麼一會兒要如何說可要好好籌措一番了。張太后只是輕輕哼了一聲，斥道：「荒唐。」可是她玉面平靜，也看不出喜怒。倒是夏皇后柳眉一挑，頗有些不服氣。

　　太皇太后和母后都是多年的媳婦熬成婆，這條消息說出來她們必然有所斟酌，這樣就夠了。至於對楊凌薄懲輕斥，那也是應該的，誰叫他拐了皇兄去大同，險些送了性命。永福主要目的已達，便不再多說，她攜了妹妹的手，走到太皇太后身前嘮起了家常。

　　又過了片刻，站宮太監揚聲喊道：「新晉威武侯楊凌求見！」

　　太皇太后沉吟了一下道：「宣他進來。」永福和永淳對視一眼，悄然站到了母后旁邊。

　　楊凌放輕腳步，輕輕走進暖閣，殿中陳設幽雅，繡幕羅幃，地鋪五彩錦花絨氈，門旁兩只玉瓶，插著幾件高大的珊瑚。楊凌不敢四下溜看，抬頭見慈顏善目的太皇太后穿著常服靠在椅上，便連忙搶步上前拜道：「微臣楊凌，拜見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娘娘。」

　　殿中靜謐片刻，太皇太后說道：「平身吧。」

　　「是！」楊凌輕輕起身，垂著眼睛退了兩步，抬眼一瞟，只見張太后也是一身常服，上穿杏黃比甲，下身著荷綠色長裙，顯得雍容華美。張太后身材頎長，保養得宜，看來不過二十許人，容貌嬌美，風姿綽約，儼然一枝臨風芍藥。永福公主與她有七分相似，不過到底年輕，看起來少了一份成熟迷人的氣質。

　　楊凌見了二人這身打扮，就放下了幾分心事，兩宮娘娘以常服見他，想來原本就沒打算嚴懲，倒是皇后娘娘……

　　楊凌看了一眼夏皇后，心中也不由暗暗搖頭，年方十六歲的夏皇后頭戴鳳冠、身穿龍紋霞帔和深青色大袖翟衣、紅羅裙子，一張稚嫩的面孔便要裝出十分的威嚴，神情莊重，時刻都注意著母儀天下的皇后身分。

　　這樣刻板的姑娘，生得再是美麗，以當今皇上的性情，又怎麼可能喜歡她？楊凌正暗自想著，太皇太后清咳一聲，說道：「楊凌，哀家聽說皇上私幸大同，被韃靼數萬大軍圍於白登山上，險些重蹈『土木之厄』，可有此事？」

　　「什麼？」楊凌「大驚」，連忙道：「太皇太后，臣在大同時便聽說各地謠言四起，種種傳聞離奇之至，想不到竟傳入太皇太后耳中，令太皇太后憂思皇上，不得安枕，這……這真是臣之罪了。」

　　永福公主小嘴一抿，差點笑出聲來，她咳了一聲，故作天真地道：「楊大人這是何意？莫非……這消息不是真的？」

　　楊凌暗讚一聲：「這小姑娘真是機靈！」他順著話便道：「長公主聰慧絕頂，猜得一點不差。皇上微服大同，與朵顏三衛結盟，靖寧遼東，牽制韃靼，運籌於帷幄之中，這是一代明君。

　　「彌勒邪教與韃靼勾結，在邊軍中安插奸細，臣偵知後奏與天子，皇上不動聲色、將計就計，故意透露消息與韃靼，引韃靼大軍入我包圍，使之損兵折將、元氣大傷，經此一役，我大明九邊，至少保得五年平安，現在民間都稱頌不已呢。」

　　不管他說的有幾分虛實，自己的兒子剛剛繼位，能有這番作為，張太后亦心有榮焉，面上氣色頓時緩和了些。

　　夏皇后冷笑一聲，說道：「可是本宮怎麼聽說，韃靼兵馬來去從容，實力未受什麼損害呢？楊凌，先帝不斷築修長城，目的便是禦敵於國門之外，皇上承繼的是先帝大統，怎麼不遵從先帝政略，卻好大喜功、以身涉險？你可知皇上離京，民間謠言四起，人心不穩，險些釀成巨變？」

　　夏皇后貌美人嬌，明麗照人，比起昔日大婚時塗抹得如假人一般，現今看來可真是活色生香，只是她說話時老氣橫秋，俏臉上總是一絲笑顏也無，明明十分嬌美的面容也看來可憎得很了。

　　皇后非遇大典，一般也只穿常服、不著鳳冠。鳳冠上有數千顆珍珠、數百枚寶石，實是沉重無比，舉動稍稍大些，就珠顫釵搖，而且壓在一頭溜光水滑的青絲之上，走動不妥時說不定就掉了下來，實在是好看不好受，可是夏皇后卻甘之若飴。

　　她方才說話時拂袖冷斥，動作甚大，可是頭上鳳冠明珠卻只是輕微顫動。楊凌瞧得好奇，不知她用了多久時間才練出這份本領，這一分神，一時沒有想出應對之詞。

　　永淳公主不禁吐了吐小舌頭，貼近永福道：「完了，這傢伙沒詞了！」

　　永福公主秀眉微微一蹙，忽然掩口一笑，假意打趣道：「皇嫂，你還不知我皇兄脾性嗎？他哪裡有半點父皇那樣的穩重深沉？這些事嘛，要說別人未必做得來，換作皇兄，小妹還覺他這次闖的禍不夠大呢。」

　　這一會兒工夫，楊凌搜腸刮肚，已想出應對之策，忙接口道：「皇上施政，雖不像先皇那般沉穩紮實、高瞻遠矚，但所做所為可稱不得荒唐闖禍。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昔年漢文帝、漢景帝尊崇黃老之學，垂拱而治天下，國泰民安，恰如先帝的賢德。而武帝繼位，獨尊儒術，變革創新，與父祖政略截然不同，但是開疆拓土，立下赫赫武功，其聖武之名尤有過之。可見此一時彼一時也，先皇休養生息，禦敵於國門之外，今上結盟練兵，殲虎於臥榻之帝，豈不正是承續父祖，繼往開來？」

　　永福公主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微笑不語。永淳公主忽然拍手笑道：「楊大人說得好，哎呀，太皇太后，要是把我皇兄比作漢武，那您不就是以民生息、無為而治的賢后竇氏了嗎？」

　　竇太后輔佐三代帝王，文帝、景帝、武帝皆是賢明之君，這一比，不獨太皇太后臉上綻出笑容，張太后也花容舒展，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皇兒也並非全無是處，說不定他異於父祖的獨立特行，真能開創一份大大的帝王功績。

　　唯獨夏皇后聽了這個比喻，臉色更是沉沉如水，極是不豫。漢武帝文治武功的確是一代天驕，唯其寵愛衛子夫，冷落了皇后，與她如今的境遇何其相似。

　　楊凌見哄得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神色大善，心知今日難關已過了一半，連忙又道：「皇上關注國事軍情，巡視於邊防重地，離京不過數日，朝中百官尚未得悉消息，京師乃至天下各地就有謠言四起，中傷誣衊，何也？正是有人窺伺大寶，趁機作亂。

　　「皇上登基未久，年少無子，難免有人萌生野心，如今皇上甫繼帝位，就重創韃靼、平靖遼東、威望如日中天，這江山還有何人撼得動，一舉數得，豈不是一樁美事？」

　　這番話入情入理，聽得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連連點頭，楊凌趁機舌粲蓮花、指鹿為馬，把正德的大同之行美化一番娓娓說來。

　　女人的好奇心一來，便只有被牽著鼻子走了，原本是楊凌輕率置皇上於險地，三宮大怒興師問罪，如今成了楊凌的慶功表彰會，仁壽宮中但見這位保險員出身的右柱國龍虎上將軍雲山霧罩、胡說八道。

　　夏皇后見兩后聽楊凌吹噓得入了神，全然忘了三人商定要重重責斥他一番，讓楊凌從此有所收斂的主意，心中不覺鬱悶之極，可是如今形勢已被楊凌主導，太皇太后正聽得笑逐顏開，她怎好在這時冷顏斥喝。

　　永福、永淳兩位公主就像幫腔似的，楊凌每說到驚險處，她們都恰到好處地插上幾句嘴，讓故事聽起來更加引人入勝，常年困居宮中無所事事的太皇太后和太后張氏聽得眉飛色舞。

　　夏皇后恨得銀牙暗咬，她對楊凌如此耿耿於懷，其實真正原因是因為唐一仙。隨皇帝赴大同的大內侍衛們回了宮，不免要向宮女、太監們吹噓一番自己在大同浴血廝殺的經歷，正德迷戀一位民間女子，不惜扮作校尉鞍前馬後討她歡心的消息也就洩露了出來。

　　夏皇后聽了妒火中燒，又聽說那女子是楊凌的表妹，不免更加忌憚，因此才鼓動兩后懲治楊凌。這位夏皇后年紀雖小卻奇妒無比，正德侍寢時多翻了幾次吳貴妃的牌子，她都從中作梗，不肯在敬事冊上用印，如今豈能坐視皇上如此喜歡旁人？

　　皇上在宮中時，寵幸兩個現在移居豹房的賣藝女子，此事夏皇后早已知曉，不過任那兩個女子如何受寵，憑她們的出身也不可能對她造成絲毫威脅，堂堂正宮皇后，如果自貶身分連兩個戲子的醋也要吃，可就叫人笑話了。

　　但是皇上如此痴迷這個女子，她又是權臣楊凌的表妹，一旦入宮，馬上就得晉封皇貴妃，自古以來寵妃取皇后而代之的在所多有，夏皇后已經感覺到了自己受到威脅。

　　可是大明對後宮之權限制得極嚴，就算她皇后之尊，也沒資格把一位大臣如何，何況是楊凌這樣權勢極重的大臣，因此她苦心竭慮借皇上微服出宮之事，想聯合兩宮太后打壓楊凌氣焰，想不到卻是這樣一種局面。

　　太皇太后等人正聽得餘興未盡，殿門口有人唱道：「司禮監丘聚求見！」

　　張太后微微一笑，說道：「叫他進來！」隨後瞟了楊凌一眼，說道：「皇上不放心，派人給你保駕來了，這一次總算有驚無險，還助皇上立下大功，哀家就饒過了你，皇上對你甚是信任，你當好好輔佐皇上，盡人臣子的本分，若是再鬧出私伴御駕出京、打斷內閣學士馬腿的荒唐事來，哀家定不饒你！」

　　楊凌正說得口乾舌燥，連忙俯身應是。丘聚此來打的幌子正是皇上有大事要與楊凌商議，宣他馬上去乾清宮見駕，楊凌趁機拜別，逃難似地離開了仁壽宮。

　　楊凌來到西暖閣，只見劉瑾捧著個一匣子侍奉在御書案前，正德一手提筆在紙上塗塗抹抹地寫著東西，一邊從匣子裡抓著蜜餞乾果吃，見他進來正德丟了筆，一臉賊兮兮的笑容問道：「怎麼樣，罵得厲不厲害？」

　　楊凌苦笑道：「皇上不是說為臣保駕嗎，微臣原以為能在仁壽宮見到皇上，孰料卻蹤影全無。」

　　正德捧腹大笑，樂不可支地道：「被罵慘了吧？哈哈哈！朕騙你的，聽說有了身孕是嚇不得的，那旨意只是為了讓幼娘姐姐寬心。你替朕挨頓罵，讓太皇太后和母后出出氣有什麼打緊？再說朕不是讓永福去看著了嘛，真的情形不妙時，朕自會替你出頭的。」

　　他笑嘻嘻地從案頭高高的一摞奏摺抽出一份，打開說道：「你看，朕還不是天天被那些鳥大臣指著鼻子罵？這些奏摺是今天一早群臣遞進來指責朕微服出京動搖國本的。瞧瞧，折節下交兀良哈，自墮天朝威信、身臨險地、擾亂民居、搜刮美女、動搖國本……都把朕罵成桀、紂了。」

　　他把奏摺往回一丟，對劉瑾道：「朕懶得看，也懶得解釋，要是批下去，他們馬上還能搜刮一堆理由繼續進諫，你拿去，全部留中不發。明天一早估計十倍於此的奏摺又要遞進來，凡是講今日封賞有功之臣的奏摺就不要拿來了，還是留中不發。」

　　劉瑾應了聲是，正德跳起來繞過龍書案，對楊凌道：「楊卿，一進京朕就和唐姑娘分開了，她有沒有問起我？」

　　楊凌一怔，略一遲疑，正德已看了出來，不禁沮喪地道：「唐姑娘不記得我了，還是我這個小校尉她根本不放在眼裡？唉，朕這一天都想著她呢。」

　　楊凌失笑道：「昨天才分手，她又一直以為皇上是軍中侍衛，不會隨臣回府，就算想起來，怎麼會這麼快問起呢？」

　　正德一聽展顏道：「說得是，是朕心急了。」

　　楊凌又道：「不過……皇上打算再瞞多久？如今不比軍中，想隱瞞身分可太難了。」

　　正德眉尖一挑道：「能瞞多久瞞多久，朕是真心地喜歡她，可不想用皇帝的身分宣她入宮，朕要一仙也喜歡了朕才成。楊卿，朕現在宮中，不方便見唐姑娘，這兩日朕正在張羅著往豹房搬呢，你回去就說朕是大內侍衛，現在已去豹房值宿，等朕搬到豹房再去見她。」

　　君臣交談一陣，楊凌請辭出宮，剛剛走出不遠，忽聽後邊有人招喚，楊凌扭頭一看，只見劉瑾抱了那摞奏摺也隨了出來。

　　楊凌停了腳步，劉瑾趕過來笑道：「楊大人，今日晉爵加官，咱家還沒恭喜大人呢。」他雖笑得像往昔一樣熱誠，可是語氣中卻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嫉意。

　　楊凌淡淡一笑，忽然覺得彼此隔得好遠，以前雖也知道劉瑾在歷史上的名聲，可是他常常不自覺地忽略了這層記憶，把劉瑾看作一個普通人、一個朋友，彼此見了面心中會有幾分親切感，而如今……

　　楊凌不想被劉瑾看出自己已察覺他的意圖，微笑說道：「本官隨皇上暗赴大同，京中多賴劉公公上下周旋，妥善安排，才不致出了亂子，能有今日之功，幸虧了劉公公。本官今晚將在『翔雲樓』設宴邀請一眾好友，請劉公公一定赴宴，本官把盞相謝。」

二百二六　取捨之間

　　楊凌離開紫禁城，先回了一趟內廠了解離京這段時間內廠發展的詳細情形，吳傑、黃奇胤、于永三大檔頭聽說楊凌晉陞侯爵，官至龍虎上將軍，均欣喜不勝，幾人恭喜一番，這才將內廠如今的發展情形一一稟報。

　　內廠的情報網已在大明各地全面展開，由於他們獨闢蹊徑，情報網的搜集層面與東廠、西廠、錦衣衛不相衝突，因此發展極快，見效也甚速，楊凌的耳報神現在已後來居上，成為廠衛之中最具效率的部門。

　　于永天生一副商人頭腦，他做生意不怕被人占了好處，內廠類似於股份公司的經營方式，本著有錢大家一起賺的宗旨，不但沒有得罪現有的地方豪紳集團，而且把他們也拉了進來，晉商、徽商、閩商、甘陝馬幫、江南士族乃至京師的勳臣功卿不斷加入，他們的利益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已經隱隱形成了一股極強大的潛勢力。

　　這股勢力若有需要，可在一夕之間聚集白銀上億兩，亦可在杯觥交錯間影響京師、地方許多官員的看法，它的力量看起來不是那麼明顯，卻以潤物無聲的方式，正迅速向大明的政界、士族、商界等各個階層滲透著力量，外人的感覺尚不是那麼明顯，可是身在其中的內廠幾大檔頭卻清楚地知道這股力量是多麼龐大。

　　楊凌想在官場政壇一展抱負，必然要有自己的政治主張。皇帝能給他的是權力，但是這份權力能否真正發揮功能，能否不在上下、平等之間推諉扯皮、荒腔走板，靠得卻是士農工商各個階層的配合和服從，而內廠現在正在把這些階層的精英和領袖往自己這條船上拉。

　　火者亞三等傳教士的火槍研究暫時進入了一個瓶頸，想再進一步始終不得要領，眼看大教堂就要完工，幾個傳教士傳教的心思又熱了起來，整日跑去教堂驗看工程進度。負責火槍研究的三檔頭馮唐成績不大，對此頗為惱火，見了楊凌不免有些慚然。

　　楊凌知道就是在現代各種專門學科發展得極其詳盡的年代，想發明一種新式武器、攻克一個技術難關，都要花上幾年工夫，所謂欲速則不達，他也沒指望區區三兩個月時間新式火槍就能出籠，所以反而寬慰他幾句。

　　如今陝西布政使司已開始全面準備試種紅薯和玉米，劉瑾雖對楊凌橫亙在他的權力路上心生怨恚，可是他的鄉土觀念極重，反正有內廠出銀子保證不會讓陝西出現荒年，如果這些作物真有奇效，那是為家鄉父老做下一件莫大功德，所以他對此事極為上心，時時關注陝西試種新糧的事，內廠向陝西起運糧種和教授耕作的農匠時，劉瑾更是極為合作。

　　閔文建已升任江南道都指揮使司僉事。江南道都指揮僉事共設兩員將領，一個負責練兵，稱為掌印；一個負責屯田，稱為僉書，閔文建現在就是江南道的僉書官，負責整個魚米之鄉的軍中屯田事宜。

　　閔文建對此並不在行，不過他對楊凌的本事卻推崇得很，對於屯田他既不懂也不會，卻知道嚴格按照楊凌的交代去做，把軍中貧瘠的土地全部改種新作物，又命令士兵開拓了大批本來不適宜種植莊稼的生田，做事可謂不遺餘力。

　　祝枝山在桃源也在推廣新作物，準備先試試一年兩種，只是他的地方太小，比起陝西和江南道來聲勢就差得遠了。

　　楊凌聽了心中暢快之極，如今看來只有京師這裡力度最小了，可是天子腳下不同別處，文武百官都心存疑慮的情形下的確不適宜太過高調。

　　否則這些田地就憑內廠數千青壯勞力，要種地還不輕而易舉，楊凌擔心的是上千家佃戶若是沒了事做不免釀成民變，好在成綺韻走前對所買田地的佃戶安排得極妥當，那些佃戶並無人鬧事，都安安分分地領了糧種，跟著師傅學習耕種之法。

　　楊凌聽了這些介紹滿意地點了點頭，向吳傑說道：「本官今日封爵加官，正是鋒芒畢露，呵呵，同時也是眾矢之的啊，這進諫開放海禁的事得更加慎重些了。我回京前要吳老準備的名單如何了？」

　　吳傑微笑道：「卑職和黃大人正在擔心大人春風得意，失了謹慎，聽了大人『眾矢之的』一語，想來大人已有腹案，我等才放下心來。」

　　他自袖中輕輕摸出一張紙來遞給楊凌，矜持地道：「大人，這份名單是我們和錦衣衛、東廠聯手查出與沿海走私的豪紳大族有密切關係的官員，共計七十六人，其中在朝中說得上話的有二十九人。

　　「這樣的人雙眼所在皆是一個利字，談不上什麼氣節，我們示之以威、誘之以利，不由他們不向我們低頭，這二十九位官員皆已應允若有人諫書開放海禁時上表支持，請大人看一下。」

　　楊凌欣然接過，細細看了一遍，篩出的二十九人從五品到三品，品階不一，有六部的官員，也有翰林院、春坊、御史臺的言官，只是沒有一個正把持著朝中大權的官員。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想了一想才徐徐地道：「朝中六部九卿、內閣大學士，所慮者或是擔心內宦因此權力大熾不可控制，又或擔心興建水師、軍權下放弄得尾大不掉引起禍亂，這些人本官自有應對之法，倒不必多慮。

　　「功臣勳卿、王侯士族雖然不掌權，不過他們在朝中的影響力也不可小覷，如今憑著內廠的生意，將他們拉進來大半，我想本官提出解除海禁時他們也不會拖後腿。」

　　黃奇胤想起自己的經歷，深以為然地感慨道：「是啊，此等大事莽撞不得，需得從容布局，謀而後動，現在不思慮周詳準備充分，待到朝堂上公布政見的時候，已是圖窮匕現的最後決戰，那時再想應對已經遲了，一個不慎就要被打落九霄，從此不得翻身。」

　　吳傑道：「嗯，積寸累銖，正該如此。只是朝中還有相當一部份手握大權的官員，有的鼠目寸光沒有遠見，有的是內地平原的豪紳大族出身，擔心開海解禁會影響到他們的家庭利益；有的是迂腐老朽，牢牢把持著天朝上國只受朝貢、不予通商的想法，要讓他們點頭可有些難度。」

　　彭繼祖不以為然地道：「兩位大人是不是太過慮了？皇上對咱們廠督大人的寵信無人能及，只要皇上點頭，他們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理他們作甚？」

　　楊凌搖頭道：「朝中比不得軍中，軍令一下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可是，這些大臣是這些勢力的首領，有他們帶頭反對，必然有相當多的官員隨之作梗，就算是皇上也沒辦法在群情洶洶、激烈反對的情況下強行下詔的。」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脣邊浮起一抹笑意，轉而對吳傑道：「這些人，吳老可擬了名單？」

　　吳傑忙從左袖中又掏出一張紙條，說道：「卑職早有準備，經過估測，在文官中頗有威望，而且極可能會帶頭反對大人開海之策的官員皆已記在這張紙上。」

　　楊凌接過來道：「本官瞧瞧都有哪些人？看來這事還要著落在焦大學士身上了。」

　　楊凌話音一落，一個番子閃身出現在門邊，恭聲說道：「廠督大人，內閣焦大學士請大人過府一敘。」

　　楊凌哈哈一笑，順手將那張紙條揣入袖中，起身道：「這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來人吶，備馬，本官馬上去焦府！」

　　　　※※※

　　焦家後院祠堂中，焦芳向祖先牌位上了香，伏地磕頭，默默祝禱良久。他的兒子焦黃也隨著父親磕頭敬香，然後上前一步，將老父攙起。

　　焦黃是焦芳最小的兒子，今年剛剛二十八歲。老焦芳生有五子，長子、三子、四子早歿，如今只有兩個兒子，次子焦瑞如今是山東武定州的判官，焦黃剛剛進入翰林院做了檢討官。

　　焦黃扶起焦芳，輕輕地道：「父親，楊凌一再受到簡拔，帝寵確實無以復加，但是剛極易折啊。兒子在翰林院中，知道許多官員都對他不滿，如今楊凌掌了兵權、財權、督察百官之權，就如正午烈日，炙手可熱，令滿朝文武為之側目，他如今更是眾矢之的。

　　「兒子以為，父親不宜得罪楊凌，可是也不應相隨太近，可父親昨日拒了內相劉公的禮物，今日又宴請楊凌，這是擺明了要站在他一邊。兒子恐怕父親得罪了劉公和朝中文武，孤木難支，到那時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啊。」

　　焦芳呵呵一笑，捋鬚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道：「兒啊，你的眼光還差得遠吶，背靠大樹好乘涼，爹靠了一輩子大樹，我這雙老眼不會看錯，楊大人是個靠得住的人。」

　　他看著香案上裊裊香煙繚繞中的祖先牌位喟然道：「咱們家已是四代為官，你曾祖宗仁公，官至韓王府教授，逝後追贈光祿大夫、柱國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曾祖母獲贈一品誥命夫人；你祖父景和公，官到翰林院編修，逝後享祿、官位同你曾祖一模一樣。」

　　「到了你爹這一輩上……」焦芳讓兒子扶著，走到外間坐下，繼續說道：「這才在活著的時候，就已官居一品，榮膺大學士、晉封左柱國，兒呀，你說這是拜何人所賜？」

　　焦黃臉一紅，訕然道：「是，兒子明白。可是仕途坎坷、官場險惡，兒子只是覺得楊大人他……年紀甚輕卻鋒芒畢露，實在不像吉兆。」

　　焦芳一哂，瞥目道：「這個，爹看得出來。」他輕輕撫著白鬚，沉吟說道：「你爹天順八年高中榜眼，可是在翰林院任編修九年，始終不得陞遷。成化二年，為于謙大人平反，你爹主持撰寫的祭文，一時轟動朝野，憲宗皇帝甚是賞識，本來是個陞遷的機會，可是萬安、彭時奸黨當道，爹反被他們尋個理由趕出了朝廷。」

　　「嘿！宦海沉浮，幾經波折呀，我好不容易重新回到朝中，劉健、謝遷這些所謂的謙謙君子，同樣是結黨鄉鄰，打壓於我！萬安、彭時、謝遷……這班江西人，嫉賢妒能，沒有一個好東西。」

　　焦芳一生結下的仇家，大多是江西人，這些人的官偏偏一直比他大，壓制得他抬不起頭來，老焦芳如今已年愈七旬，可是一提起江西人還是暴跳如雷。

　　焦黃見他氣得臉色漲紅，呼呼直喘，連忙輕撫胸背，說道：「父親息怒。」

　　焦芳喘了幾口大氣，說道：「當今皇上年幼，寵信者唯有楊大人、劉公公等太子時府中舊臣，原本你父還可左右逢源，可如今他們並駕齊驅，沒有一個願屈居人下，早晚必起衝突。如果我所料不差，昨日楊大人晉陞侯爵，把持軍權，就是劉公公以退為進、搶先動手的第一步了！

　　「劉公公此人……只可共富貴、不可共患難，並非最可依靠的人選。而楊大人知人善用、品性仁厚，兩者一比，爹只能選擇站在他一邊。要在內閣中立足、要保我焦家福蔭不斷，你以為那麼容易？」

　　焦黃遲疑道：「楊大人他能站得住嗎？」

　　焦芳微微一笑道：「能！王瓊、范亭被除，楊大人養傷一個多月，司禮監和東廠拱手讓與劉瑾，從那時起，爹就知道此人的胸襟氣度、眼光之長遠，少有人及。」

　　他的白眉動了動，說道：「爹今日宴請楊大人，就是想知道他又想讓出什麼、讓出多少。此一時彼一時也，有些東西，現在是不能再讓了。」

　　　　※※※

　　焦家內廳雅閣內，楊凌與焦芳對坐酌飲。

　　二人各自敘談的都是別後大同和京師的情形，楊凌知道焦芳必定另有話說，因此沉住了氣也不動問。二人閒談一陣，焦芳提壺為楊凌又斟一杯，問道：「大人此行立下汗馬功勞，今日朝會皇上予以封賞，大人晉位侯爵，又將執掌四鎮官兵，真是可喜可賀。」

　　「哦？」楊凌看了焦芳一眼，不動聲色地道：「呵呵，我大明文武官員，輔佐皇上殫精竭慮、勞苦功高的臣子誰曾受到如此重賞？皇上對我如此賞賜，君恩深重，本官是銘感五內。可是，福兮禍之所附啊，賞賜如此之重，直令文武百官側目，我心下實在惶恐得很，正想著找機會向皇上進言，婉辭賞賜呢。」

　　焦芳眼中閃過一絲欣然，連忙問道：「大人高風亮節，虛懷若谷，這份胸襟令門下欽佩不已。只是……如今大人掌握著督察百官之權、大明稅賦之權，還有京營中邊軍四鎮精兵的統帥之權，樣樣都是炙手可熱。

　　「門下與大人聲息相關、榮辱與共，對事關大人前程的事，敢不盡心竭慮？未知大人想辭了什麼職務呢，門下老朽之身，沉浮宦海數十年，或許能提出些拙見供大人參詳。」

　　「原來焦芳也看出劉瑾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楊凌有些意外，他沒想焦芳會對他如此推心置腹。焦芳平素表現得太過諂媚，難免叫人有些看輕了他。

　　楊凌略一思索，坦然道：「不瞞閣老，本官現在一門心思想著解除海禁，富足大明。至於統兵練兵之權，呵呵，本官是文人出身，不過做過神機營參將而已，如何統帥得了四鎮官兵？皇上如此信任，為人臣子的更該量力而行，這兵權我是想交出的。」

　　焦芳微微皺了皺眉，問道：「嗯……交出兵權，免遭人妒，確是明哲保身之法，不過這樣一來，大人便安心於內廠，保留督察百官之權了嗎？」

　　楊凌注目道：「閣老以為如何？」

　　焦芳搖頭道：「恕門下放肆，門下以為，萬萬不可！」

　　楊凌只想著北方結盟兀良哈，挑起韃靼內亂，將他們削弱之後以大明軍力自可滅之。至於解除海禁，與萬國通商，只要這件大事辦到，除了可以強國富民，經由知識、文化的交流，必然慢慢影響著大明，使它經細雨潤物的方式發生變化。

　　要改變一個國家上下各階層千百年來形成的思想觀念，從而改變它的歷史取向，原本就不是憑一個帝王、一個權臣的力量就可以辦到的。他相信只要能始終和世界保持著交流，目前仍是世界最強大、最富饒的大帝國就不會衰敗下去。

　　他的智慧和能力並不比古人強多少，唯一的長處就是有縱觀歷史的見識，而這些見識即便說出來，也只會被人視作荒誕不經的言論，提前數百年的理論是不可能被他們理解的。

　　唯有在與世界的同步中，讓大明的百姓能夠接觸到這些新的東西，讓他們在生活中一點一滴去感受，自己去理解、去體會哪些是先進的，哪些是落後的。

　　所以能做到這些就夠了，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至於高高在上的權力，能夠帶來無盡的榮耀，可是何嘗不是時時會帶來腥風血雨？如果自己並非只有兩年陽壽，那時遠離權力中心，避居幕後明哲保身，與嬌妻美妾共渡一生，該是何等逍遙自在？

　　楊凌心中如是想，所以聽了焦芳的話並不在意，只微微笑道：「有何不可？」

　　焦芳道：「人在政在，人亡政亡。大人該知道朝野有多少人在反對，如果大人以為此策一施便高枕無憂，從此放權不顧，只會看到自己的心血徒勞無功、半途而廢。」

　　楊凌聽了心中一動：「對呀，古往今來政息人亡的例子還少嗎？離了權力中心，還能保證政策的施行？可是……兵權……實在太過棘手了，那是懸在頭頂不知何時落下的一柄利劍吶。」

　　他蹙眉道：「為了說服文官和司禮監合作，放棄司稅權本官是早已允諾的，這一點你也知道，你既反對，難道放棄軍權也不對嗎？兵權在手，實是如騎虎背啊。」

　　焦芳道：「自古以來權力便甚於財富，石崇富可敵國，不及手中握有一府之軍的將領，稅賦乃朝廷的財賦，從中截留本就違法，況且遠不及內廠財源之厚盛，交出去讓戶部和司禮監互相鉗制，原本也沒什麼。

　　「內廠獨立於朝廷之外，又緊附於皇上，乃是大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內廠職權動不得。可是正因為內廠獨立於朝廷之外，大人永遠只能避居幕後，無法真正涉入朝廷，永遠只是個局外人。內相劉公有『批紅』之權，劉公與大人交善，大人可以借由他左右政局，或是有朝一日彼此生了嫌隙呢？大人對朝廷豈不鞭長莫及？」

　　有朝一日？現在就已經要反目了！

　　楊凌明白焦芳語中含意，也知道他雖是內閣大學士，可是如果劉瑾真的同他正面衝突，就算焦芳完全站在他一邊，失去了劉瑾的支持，自己又不能直接參與朝政，焦芳獨木難支，很難產生什麼作用。

　　楊凌想到這裡又不禁遲疑搖頭，從掌兵著手來參與朝政，又不放棄內廠，朝中將不知多少大臣心存忌憚，必然想盡辦法約束鉗制，那時每日陷在勾心鬥角之中，防著有人陷害，還能有什麼作為？況且皇上年幼，現在尚還不知其中利害，再過兩年，正德是否還能放心把這麼多權力交給一個臣子呢？

　　焦芳瞇起眼睛輕輕酌了一口酒，緩緩言道：「大人，您認為古之名臣，成就一生功業、善始善終者，靠得是什麼？」

　　楊凌道：「自然是才幹過人，又能審時度勢，不驕妄欺主，同時得遇明君，才得建功立業，平安一生。」

　　焦芳點點頭，又搖搖頭道：「但門下以為，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皇上的志向。」

　　楊凌蹙眉道：「皇上的志向？此話何解？」

　　焦芳道：「漢武帝志在開疆拓土，打造一個強大的漢室江山，所以他重用的就是能在這條路上伴駕建功的人才，衛青、霍去病便脫穎而出，位極人臣。唐太宗選擇的是治出一個盛世大唐、太平人間，所以有了房玄齡、杜如晦等一眾治世名臣。當今皇上的志向何在？」

　　楊凌脫口道：「皇上尚武，意在開疆拓土，做一個武皇帝。」

　　焦芳撫掌道：「正是，所以大人今日掌兵乃千載難逢的機會，唯有掌兵、練兵、用兵，才合皇上的意，才能和皇上永遠走在同一條路上，聖眷才會經久不衰。至於大人擔心兵權在握會招致忌憚，漢武可以禁中演武親自領兵，大人就不能讓尚武好兵的當今皇上親自掛帥？」

二百二七　請開海禁

　　楊凌聽罷焦芳的話，默默舉杯呷了一口酒，久久不發一語。

　　焦芳將玉箸橫擱於碟上，靜靜地注視著他，不動聲色地等著楊凌的選擇。房中寂靜，過了許久，楊凌忽然提壺為他斟滿了酒，輕笑說道：「閣老字字珠璣，聞君一席話，楊凌真是受益匪淺。我不是統領四鎮官兵的帥才，輔佐皇上嘛，呵呵，倒還勉為其難。」

　　焦芳一聽，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連忙謙笑舉杯，欣然道：「大人身懷濟世之才，乃皇上股肱之臣，大人能這麼想，是社稷之幸，亦是門下之幸，焦芳願追隨大人，建一番功業，共進退、不言離！」

　　「噹」的一聲清鳴，玉杯輕輕一碰，楊凌和焦芳舉杯一飲而盡，然後相視而笑。焦芳滿臉的褶皺都暢快地舒展開來，他挽袖持箸為楊凌布著菜，欣欣然笑道：「大人要將稅權交還劉公公嗎？」

　　楊凌佯怒道：「焦閣老剛剛還與楊某推心置腹，現在卻還不肯坦誠相待嗎？」

　　焦芳呵呵一笑，隨即肅容道：「那麼門下就直言了，大人突然晉爵加官，其中必有司禮監劉公推波助瀾，皇上是一番美意，而劉公卻是將大人置於釜上，將爵祿官職做了薪柴，而朝中百官就是那舉火之人，門下說得可對？」

　　楊凌目光一閃，讚道：「閣老慧眼獨具、一針見血。劉瑾是內相，百官奏摺、邊關文書、官吏任免、聖諭下達，全部要經他的手，幾乎當了皇上半個家，如果反天下稅賦再交到他手中，那他的地位豈止是舉足輕重，簡直是呼風喚雨。

　　「可是稅監原本就在司禮監掌握之中，本官要讓出稅權，還於司禮監本是名正言順之事，何況皇上對他的寵信並不下於我，如果把司禮監一腳踢開，沒有能拿到檯面上的理由，就是皇上那一關也過不了。

　　「本官曾答應由戶部和司禮監共掌司稅監，當時是為了說服李東陽大學士支持解除海禁，如今看來倒有另一項好處了，那就是讓外廷、內廷都盯著這塊肥肉，有本官在一旁看著，不讓劉瑾獨攬大權，他就騰不出手來對付我。」

　　焦芳欣然道：「甚好，可是有兩點難做。朝中元老託孤之臣對皇上多有微詞，皇上將諸般權力盡皆付於大人，為的就是擺脫元老掣肘。大人不願專權震主，雖是對皇上的一片忠心，可是這樣做難免辜負了皇上的美意，恐皇上會心中不悅。大人要如何辭去司稅之權，要細細思量，尋個恰當的理由。

　　「還有，大人這『二桃殺三士』之計，未必就能瞞過外廷、內廷，要如何做得不動聲色，免致他們的疑心，更有十分難度，大人可已有了腹案？」

　　楊凌微微一笑，說道：「說難也難，說易也易。如今積雪消融，陌上花開，可以緩緩醉矣！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便是。」

　　焦芳一怔，捋鬚沉吟片刻，徐徐說道：「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柳三變屢考不第，功名求之不得，才作此詩自嘲，從此沉溺酒色風流，大人正是春風得意，何以……」

　　焦芳說到這兒，眼中精芒一閃，恍然撫掌道：「門下明白了。晉爵加官，春風得意，得志忘形縱情聲色，原本就是少年人的通病。大人剛及弱冠之年，這麼做最是自然不過，絕不會引人懷疑，反而會叫人看輕了大人的志向，相信此舉定可打消不少人的忌憚之意。

　　「再者，風流韻事算不得大過，有人彈劾也傷不了大人的根本，而且這種事不會引起皇上猜忌，從而失去了皇上的寵信，大人又可引這藉口『不情不願』地交出司稅監，既然這稅監是他們自己『奪』回去的，還有何人懷疑？哈哈！劉公是將欲取之，大人是將計就計，妙極！」

　　楊凌笑道：「嗯，本官委委屈屈被迫交出稅賦之權，皇上過意不去，必然予以慰勉，那時我若建議由戶部與司禮監共掌稅賦，如何？」

　　焦芳也露出一臉奸笑，應道：「皇上自然無不應承，就是戶部和司禮監知道了大人主意，也只會以為大人是心有不甘，還想伺機奪回，怎會想到這是大人心甘情願拱手送出的一枚桃子？」

　　兩個人哈哈大笑，然後又就其中細節仔細推敲了一番，直至確定再無紕漏，楊凌道：「開海通商迫在眉睫，我還要去李大學士府上拜望，與他商榷一些事情。這裡有份名單，閣老拿去好好參詳一番，務必要在半個月內辦妥。」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輕輕推到焦芳面前。

　　焦芳接過一看，赫然見到一排排全是朝中大臣的名字，不禁詫然抬頭，疑惑地看著楊凌。

　　楊凌俯身相就，指著上邊名字，與焦芳又仔細研究一番，焦芳一邊聽著一邊暗暗記在心頭。兩人又商量良久，楊凌才起身道：「我現在便去李大學士府上，此事我會提點李大人，請他協助，閣老儘管放手去做！」

　　　　※※※

　　翔雲樓今日被新晉威武侯、龍虎上將軍楊凌楊大人包了。尚未日暮，酒樓便清理一空，翔雲樓幾位平素只是在後廚指點幾句的大師傅，今日都紮起圍裙親自操刀上陣。楊凌家人又請來京師青樓中色藝雙絕的紅倌人們獻藝陪酒，主角們還沒到，已是鶯鶯歌燕燕滿樓，絲竹之聲不斷。

　　這些紅姑娘清一色都是年方二八的俏佳人，一個個肌膚皙嫩，霧鬢雲鬟，淡妝麗雅，楚楚動人。這些姑娘隨便請出一位來，都是身分最高、尋芳客們輕易難得一見的美人。以她們的身分，就算是王孫公子，輕易也請不動她們出臺，尤其是這樣群雌粥粥，簡直把她們當成了尋常的丫頭。

　　可是楊凌如今的地位實在是非同小可，年少英俊、少年得志的威武侯爺，這樣的條件，就是這些平素目高於頂的姑娘也不禁芳心可可。要知道楊侯爺兩個愛妾可都是出自「蒔花館」，自己的名氣、身分不比那兩個黃毛丫頭出色？要是能被侯爺相中，那可是一步登天，魚躍龍門了。

　　所以姑娘們早早就悉心打扮，趕來酒樓，一時滿樓穿梭儘是香風陣陣的絕代佳人。若不是翔雲樓早早清了場，哪個醉客乍一看了，必會以為到了九天仙境。

　　楊凌請的客人大多官階不低，所以他來的甚早。早已趕來的姑娘們見這位侯爺一身小藍緞的大袖袍服，身材修長，脣紅齒白、英俊儒雅，再加上他慣於發號施令養成的氣質，實是叫人心折。

　　姑娘們瞧得雙目焰焰，正想各自施展手段引起侯爺注意，不想就像是他的影子似的，楊凌剛一現身，就有一頂轎子到了，一個年約五旬、三綹短髯的男子陰沉著臉進了翔雲樓，把那俊俊俏俏的小侯爺扯進了雅間，就此閉門不出，直恨碎了姑娘們的銀牙。

　　楊凌坐在雅間內，翹著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喝一口香茗，瞧瞧牟斌，微笑道：「牟大人，昔日鎮靜自若，談笑間便將張繡提督下了大獄，那時成敗關乎生死尚且從容鎮定，如今劉公公不過是尋釁將邵鎮撫使下獄，給大人一個顏色罷了，何必如此焦慮？」

　　牟斌苦笑道：「大人此刻春風得意，怎能理解我的心境？」

　　他幽幽嘆息一聲，道：「若是只關乎我個人生死，牟某眉頭都不會皺上一皺。唉！牟某與劉瑾的事，想必大人早已知道了。錦衣衛是皇上的詔獄，偵緝刑司大案，便凡人犯供詞不得更改一字，必須照實呈給皇上，可恨劉瑾憎恨戴銑供詞中責罵他為『權閹』，竟倚仗權勢，逼迫我篡改供詞！

　　「錦衣衛是獨立法司，直接奏達於天子，我怎能受他挾制？劉瑾挾私怨報復，牟某準備向皇上告他一狀！」

　　楊凌瞥了他一眼，搖頭道：「要邵鎮撫出獄，容易！堂堂錦衣衛北鎮撫使，劉公公能把他下獄，卻不敢把他怎麼樣，本官送個臺階，邵大人也就出來了。要參劉公公，難！逼牟大人刪去權閹二字，篡改供詞之罪，皇上聽了只會置之一笑，不會動劉公公一根毫毛！」

　　牟斌聽了目光不住閃動，似乎有什麼話要講。過了半晌，他才忍不住道：「聽說谷大用得罪皇上，被免去東廠廠公之職，大人向皇上舉薦的繼任之人是發配金陵的原司禮監首領太監戴義？」

　　楊凌頷首道：「正是，戴義並未參與王岳等人奸行，本就是無辜受累，他在司禮監多年，熟悉東廠事務，現在皇上正著東廠全力緝捕彌勒邪教，需要有個得力的首領，戴義實是合適人選。」

　　牟斌嘿嘿一笑，頓了一頓才道：「戴公公在帝陵風水案時，曾與大人同時下獄，可謂患難之交。如今大人舉薦戴公公，又有雪中送炭、臨危扶助的恩義，戴公公繼任東廠廠公，一定會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東廠原在司禮監管轄之下，以劉瑾的氣量，對這種情形，很難不會心存介蒂。」

　　楊凌心中暗笑，牟斌拉不下臉來直接求助，這是旁敲側擊分化自己和劉瑾的關係了，此時把錦衣衛徹底拉到自己一邊，對自己大是有利，可是代價是什麼呢？協助他們彈劾劉瑾？不可能的，這個罪名根本扳不倒劉瑾，如果現在自己就親自出馬，和劉瑾公開爭權，就會破壞了自己韜光養晦之計，把自己放到了明處。

　　現在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開海通商，皇上熱衷於此，劉瑾是不敢冒著失去皇上歡心的危險公開反對的。但他若暗中作梗，動些手腳讓設立市舶司通商口岸的地方出些紕漏，原本不滿解除海禁的官員勢必趁機反撲，大事就會夭折。

　　可是今後自己需要仰仗錦衣衛的地方還很多，錦衣衛遍布全國的十餘處部屬，可是一支極強大的力量，牟斌今日走投無路不得已向自己求助，能把他們一把推開嗎？用什麼理由把他安撫下來呢？

　　楊凌微微蹙起了眉，忽然直截了當地道：「牟大人，楊某和牟大人、邵大人以及江南錢兄，一向相交莫逆，彼此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牟兄胸懷坦蕩，是條光明磊落的漢子，咱們之間打交道，就不必拐彎抹角了，你想要兄弟做些什麼，儘管開口便是。」

　　牟斌臉色微赧，澀聲道：「既如此，那牟某便直言了。」

　　他咳了一聲清清嗓子，說道：「戴銑供詞我是絕不會改的，此事鬧得風風雨雨，已是滿城皆知，這一詞塗改，錦衣衛將聲名掃地，從此再也抬不起頭來。司禮監既然將案卷打回，牟某決定繞過司禮監，親自將案卷呈送皇上。」

　　楊凌不以為然地搖頭道：「這一句『權閹』不會對劉瑾有任何影響，說不定皇上還覺得劉公公忠誠可信，才會遭人詬罵。這麼做值得嗎？」

　　牟斌臉容肅然，目光凜凜地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此案早有定論，那案卷上寫些什麼已經根本不重要了。劉瑾現在要爭的是他的權威，牟某要保護錦衣衛的尊嚴！若我現在放手，自可保住個人前程，但是我何以向十萬弟兄交待，還有什麼臉做他們的提督？」

　　楊凌默然，牟斌的堅持有點傻，可是傻得可愛，傻得可敬。

　　有所為，有所不為，說來容易，要做到將付出什麼？自己不也曾為了心中最有價值的人、為了最有價值的事，以一條螳臂悲壯地去抵擋泰山？

　　他放下茶杯，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你是錦衣衛提督，要直接面呈皇上並不難，難的是劉公公隨之而來的打壓，你需要我做什麼？」

　　牟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說道：「牟某也知道憑我的實力，這次得罪了他，明刀暗槍的早晚會毀在他手中，可是我也不想坐以待斃。我想求大人出面，將邵鎮撫使保出來。他是我的多年好友，此事是我一力堅持，老邵不過是代我受過罷了。」

　　楊凌點頭道：「這個簡單，劉公公赴宴時我就會提出來，他的目標不在邵大人，我想他會答應的。」

　　牟斌眼圈微紅，抱拳說道：「如此，牟某多謝楊大人了。第二件事，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劉瑾拿了邵鎮撫下獄，罪名是他遷來京師後強徵民地，以權勢低價購宅。

　　這些日子牟某也派人查了劉瑾，他負責監造豹房，派出大批採辦赴各地購買材料、飾品，均利用官府身分賒購，將內廠撥付的銀子揣進了自己的腰包。

　　「以山東青州為例，幾大石廠運來京師四十船大方石料，石匠、船工均未獲一厘一毫。他派去的人懸賞捕拿猛獸，當地獵戶捕得猛虎三隻運入豹房，捕獵者被猛虎噬殺四人，未獲銀子的撫卹，當地民怨沸騰，死者親眷抬屍遊街鳴冤，被他們欽派採辦打散了事，這樁罪名……」

　　楊凌斷然道：「他建豹房是為了皇上，聽說豹房甚合皇上的心意，皇上聽了此事把他責斥一番、命他償付銀子是可能的，但是不會因此辦他。」

　　牟斌聽了目光不由一暗，他們查出的另有一樁事，只是若舉參此事，勢必還要再得罪一個大人物，可是若不說，眼前的危機便沒有有力的證據解決，這可如何是好？

　　牟斌沉吟半晌，一咬牙道：「還有一事，江西匪患嚴重，寧王府屢有鼠竊之徒出沒，當地官府卻捕賊不力，寧王大怒，派人攜了大筆金銀進京活動，請求恢復王府三衛兵馬，劉瑾收受了寧王府的重禮，聽說正在皇上面前為他進言。收受藩王賄賂，歷來是帝王大忌，你看這樁罪名……」

　　「什麼？寧王府請求恢復三衛兵馬？」楊凌大奇，連忙追問道：「劉瑾在為寧王進言？」

　　寧王因為盜賊橫行請復三衛，牟斌對這件事並沒放在心上，他在意的是劉瑾收受了藩王的好處，為藩王進言。

　　帝王沒有不忌憚身邊臣子結交外藩的。即便以弘治帝的寬厚，若是聽說了這種事，也必定以雷霆手段果斷處理，以儆束群臣。事情的緊要不在藩王所提的要求是否合理，天子近臣結交藩王就是大忌，正德皇帝哪怕稍有幾分帝王權術，對這件事就不會含糊過去。

　　一見楊凌如此慎重，牟斌微有得色，頷首道：「正是，大人以為，這件事能不能參得倒他？」

　　楊凌暗暗思忖道：「寧王恢復三衛，並起兵造反，這事史上確有其事，看來在他造反之前，正德皇帝對他是極為信任的。現在無憑無據的，如果以此捕風捉影去告訴皇上寧王將來會造反，他一定不信，反正寧王造反是一定不會成功的，這倒不必忙著去說。劉瑾在歷史上是未得善終的，到底是什麼原因呢？難道和寧王有關？」

　　楊凌苦思半天不得其解，見牟斌一直眼巴巴地看著他，不由苦笑一聲，說道：「當今皇上所思所想，不可以常人之理忖度，皇上會不會因此制裁劉瑾，說實話，我也捉摸不透。

　　「不過此事不應瞞著皇上，牟大人先別急，待我了解了詳情之後再和你議定是否進言。如今嘛，我先保下邵大人，至於呈送案卷的事……劉公公那邊若有舉動我先替你擋下便是。」

　　牟斌知道沒有人比楊凌更了解當今皇上，如果他說沒有把握，那麼這事就一定真的沒有把握。劉瑾如此受皇上寵信嗎？連他結交藩王這樣的大禁忌，都扳不倒他？這一來，他也沒了主意，只好默默地點了點頭。

　　外邊人聲嘈雜，幾位大人彼此談笑著走上樓來，楊凌聽到聲音，向牟斌一笑道：「牟大人，請吧，今日且把酒言歡，至於你我所議之事，須謀定而後動，現在可急不得，一會兒見了劉公公……」

　　牟斌一笑道：「無需大人提點，當面談笑背後刀，這點城府牟某還是有的。」

　　兩人相視一笑，舉步走了出去。

　　　　※※※

　　內廠提督楊凌新晉威武侯、龍虎上將軍，是以在翔雲樓宴請宮中八虎、錦衣衛提督、右都御史劉宇、兵部侍郎曹元、吏部張彩等一眾官員和內廠三大檔頭，並將京師風月場中翹楚全部請來助興的消息一經傳來，頓時整個京師盡人皆知。

　　楊凌醉酒指貶朝中百官，並迷戀上了淺紅樓的名妓花為肚和鳳仙閣的頭牌紅姑娘素月，以致連著幾日前去捧場的消息，讓劉大夏、馬文升等人大為輕視。少年書生得志狷狂，如此明目張膽有失風範，早已引起御史臺言百官們的不滿，開始有人搜羅罪證，要進言彈劾。

　　這幾日繼續苦諫皇上應反省微服出宮、厚利結盟朵顏三衛、濫賞寵信之臣的奏摺，仍然如雪片一般呈進宮去。不過，正德皇帝正忙著搬家，這些奏摺如石沉大海，始終不見回覆。言官們受此一激，愈挫愈勇，奏摺上的言詞越發激烈起來，簡直把正德罵成了古往今來天上地下第一昏君。

　　後來六部給事中傳出消息，劉瑾在司禮監備了幾口大箱子，呈進去的奏摺但凡涉及這些方面的，立即就丟進了箱子，裝滿一箱就派人運走，根本不曾呈給皇帝，百官大怒，彈劾劉瑾的奏章又接踵不斷地遞進宮去。

　　就在這樣的混亂局面下，李東陽默許，焦芳主持，朝廷上悄然發生著變化。

　　戶部尚書韓文和禮部左侍郎、兵部右侍郎奉了聖旨，啟程赴邊關操辦與朵顏三衛和女真諸部互市通商去了，這事沒有兩三個月休想能辦妥了回來。

　　都察院左都御史鄭大人政績出眾，為官清廉，遷任貴州布政使，翰林院學士黃維外放陝西承宣布政司參政……幾位在都察院、翰林院聲譽卓著的大人均外放為有實權的地方官員，以他們的才能、聲望，自然是實至名歸，所以沒有絲毫阻力和置疑，這些大人一一走馬上任了。

　　還有幾位年老德劭的翰林泰斗、言官領袖，因其勞苦功高，新帝市恩，正德下旨嘉獎，賜予財帛綾羅，著驛丞署護送回鄉省親。前後不過十餘日的工夫，或公幹、或遷官、或賜假，朝中二十多名重臣離開了京師。

　　正德皇帝搬到豹房的第一天，一封毫不起眼的奏摺擺上了他的案頭，放在高高一摞奏摺的最上面。

　　上奏的人官職不高，只是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名叫嚴嵩，奏摺洋洋灑灑不下萬言，開宗名義四個大字：請開海禁！

二百二八　波瀾不驚

　　近海之人不下千萬，海即海民之田。沿海諸府道，地窄民稠，山林斥鹵之地，悉成村落，多無田可耕，小民生計艱難，全賴海洋貿易養贍資生，子母營利。
　　禁海原為倭寇橫行，然禁海以來，倭寇逾演愈烈，海濱民眾生理無路，再復荒年欠收，貧民被迫入海從盜，嘯聚亡命。
　　海禁之嚴，百姓無以得食，是其因也。既此略無效，則堵不如疏，百餘年來，禁海所棄之金錢，已何止億兆。禁海即棄海，棄海即棄江山，棄江山則百姓無以憑附！
　　海亦大明疆域，守土有責，守海亦有責，海權不可棄。臣請開海禁，發勢闢四海，威及八荒，弭盜安民，使荒煙野草復為綠畦黃茂，圮牆垣復為華堂雕桷，復數千里之財賦，蘇上千萬之生靈……

　　嚴嵩這篇萬言書，林林總總，從經濟、政治、軍事諸多方面提出了開海解禁的好處，又對一旦開海，如何設置海關、市舶司、水師等事宜詳盡建議一番，有理有據。正德帝閱罷不置可否，只循例批抄邸報，著文武官員議評。

　　百餘年來，大明不乏提議解除海禁的有識之士，其中亦有聲望地位極為崇高的人物，但所提諫議如石沉大海，根本不曾在朝野激起任何波瀾。嚴嵩不過是一小小的戶部主事，這封萬言書又有何人肯注意？文武官員見了這奏章，不過付之一笑，便將它束之高閣了。

　　然而，這條邸報不知怎得卻傳到了民間和士林，而且出人意料地引起了士農工商各個階層的注意，民間對此議論紛紛。上至士林學子、國戚勳卿的交往圈子，下至青樓妓館、客棧酒肆，總是有人不斷提起這件事情，描繪海禁的種種弊端、解禁通商的美好藍圖，民意和輿論開始悄然發生著變化。

　　而朝中六部、翰林、御史們對此卻並未察覺，他們的一部分領袖人物或赴外公幹、或外放實權、或賜金准假，這種種舉動被他們認為是對皇上進諫的一個小小勝利：皇帝不勝其擾，這是向百官施惠服軟以求安寧了，所以他們更是再接再厲，告皇帝荒誕不經！告劉瑾閉塞聖聽！告楊凌輕浮跋扈，告得不亦樂乎、不屈不撓……

　　而這些當事人們任憑彈劾自己的奏摺如雪片般紛至沓來，卻是你越告我越勇，荒唐的繼續荒唐，擅權的繼續擅權，輕浮的繼續輕浮。

　　正德皇帝堂堂天朝上國的天子，搬去豹房第一件事就是令人製作了大批氈帽皮裘，趁著寒氣尚未消融，自己以身作則換上蒙古可汗袍服裝飾，令侍衛宮女也全都換上蒙人裝束，還在虎池旁搭了牛皮巨帳，自稱忽必烈大汗。互相扮演韃子以自娛，又與一眾「蒙古」侍衛、喇嘛僧侶策馬奔馳，舉止與凡人不分。

　　翰林院現在群龍無首，便請了早已致仕回家頤養天年的大學士，德高望重、年逾八旬的查老夫子入豹房勸諫。老先生顫巍巍被兩個小孫子扶進豹房，進了那頂牛皮大帳。

　　查老夫子一見了蒙古可汗的大帳就有些頭暈，再見了萬歲爺這身蒙古可汗的裝束，也不知該不該以帝禮參拜，弄得他空有滿腹才學，竟是半天說不出話來。

　　正德小皇帝倒不在意他的失禮，他抖著皮袍袖子，樂呵呵地迎上來，見面先給老夫子來了個熱情擁抱，歡天喜地地說道：「扎木合兄弟，感謝你遠道來看我，願長生天賜福於你！快請坐下喝杯奶茶吧。」

　　聽了這番胡說八道，查學士鼻子都氣歪了，準備了許久的委婉進諫之詞全部忘得精光，他像打擺子似地哆嗦了半晌，結結巴巴只說出了一句：「臣……臣臣……告退！」

　　查學士走到帳逢邊上，想了想實在忍不住了，轉身更正道：「皇上，扎木合不是忽必烈的兄弟，與他結拜為安達的是鐵木真。」

　　一語未了，正德皇帝已經追上來，親手把一條白繚子搭在了他的肩上，查老夫子嚇了一跳，瞠目結舌地只是想：「我真是氣糊塗了，怎麼當面說出皇上的謬誤，這豈是為臣之道！皇上賜這條白綾，是……是要賜死嗎？」

　　只見兩隊扮作蒙古牧人的宮女載歌載舞，手捧奶茶唱著惡補剛學會的送客歌，正德皇帝一本正經地道：「扎木合兄弟，我並不介意你和鐵木真結拜為安達，馬頭琴上不只一條弦，兄弟也不是只有一個，我們也可以兄弟相稱的。這條哈達，呃……剛剛你進帳時，本可汗忘了準備了，大用、大用！再有大臣來，你可別忘了。」

　　穿皮袍戴皮帽，腰配彎刀的谷大用哈著腰，一溜小跑地衝過來，滿臉褶子都笑成了菊花：「是是是，老奴該死，老奴從大內領了一百匹白綢，做了幾千條哈達，不會再忘了。」

　　查學士一陣頭暈，嘴脣翕張啾啾如喘息，愣了半晌才踉踉蹌蹌而去……

　　正德看著查學士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疑惑地瞧瞧自己的打扮，問道：「大用，朕這身打扮難道不好看？怎麼查學士如見蛇蠍似的？」

　　谷大用諂笑道：「皇上英俊神武，穿上這件袍子像極了縱橫天下的馬上英雄，怎麼會不好看呢？查學士少見多怪罷了。」

　　正德哈哈一笑，從宮女手中取過一杯奶茶，喝了一口皺眉道：「這味道，還真是喝不慣。」

　　谷大用偷偷看了看他的臉色，說道：「皇上，那封請解海禁的奏摺已經呈上來好幾天了，群臣中也不見有人激烈反對，皇上是不是早些下旨設立市舶司，解禁通商呢？」

　　正德瞟了他一眼，嘿嘿笑道：「怎嗎？著急啦？這差使跑不了你的，到時可別給朕又捅出婁子來。這些日子楊卿受著彈劾，暗中還要忙著諸般國事，朕也不好叫他來見朕。」

　　谷大用忙陪笑道：「是是是，老奴不急，真要去了南方，離著皇上您就遠了。奴才從小陪著皇上，這一時還真捨不得呢。楊大人雖受彈劾，聽說卻愜意得很呢，他迷上了兩個青樓名妓，一位叫素月，一位叫花為肚，這樁風流韻事如今可是傳得人聲鼎沸、盡人皆知吶。」

　　正德眼珠一轉，笑道：「雪為膚、蛇為骨、花為肚，這名字很有學問吶，素月也不俗，想來定是兩位姿色極佳的美人，楊卿不會真的動心了吧？」

　　谷大用嘿嘿地笑道：「皇上不必擔心，假戲真做也無妨，皇上可以賜一次婚，就可以再賜第二次。王侯勳卿誰沒個十房八房的妾侍，楊大人位居侯爵才不過一妻兩妾，人家還道楊氏夫人善妒呢。」

　　正德嗔笑道：「少來胡說，楊夫人是那樣的人嗎？朕搬來豹房，本想沒了約束，可以常常見到唐姑娘，可楊卿這一忙，朕也不方便請了唐姑娘出來。唉！朕是實實在在地思念唐姑娘了，也不知還要再等幾天。」

　　　　※※※

　　東廠正堂自被楊凌的火炮轟毀後，如今已重新翻蓋了一座，西廳中布置仍如以前一樣，一盤火炕，幾張紅木的官帽椅，貼牆邊供著岳武穆的塑像，取其「精忠報國」之意。

　　戴義剛剛從金陵趕回，去見過了皇上，然後赴東緝事廠上任。他在正廳接受了各級檔頭、千戶的參拜，正志得意滿地予以訓話，忽有一個百戶上前低語數句，戴義立即揮手遣退眾人，一提袍裾急急奔向西廳。

　　楊凌剛剛落座，就見戴義急急而來，不覺有些意外，忙起身笑道：「聽說戴公公正在前廳交辦事務，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戴義身著嶄新的赭紅飛魚袍，頭戴紗幘、足登粉靴、腰束錦帶，顯得十分精神。不過還不到半年時光，看他蒼白無鬚的面容卻蒼老了許多。

　　戴義搶前幾步翻身便拜，說道：「大人曾言半年之內將戴義調回京師委以重任，戴義本還不敢太過奢望，想不到大人一諾千金，不但辦成此事，而且交付了這麼重要的差使給我，大人的恩德，戴義沒齒不忘。」

　　楊凌連忙將他扶起道：「你我同朝為臣，彼此品秩相差無幾，戴公公何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戴義到底認認真真磕了頭，這才畢恭畢敬地站起來，說道：「大人請上坐。」

　　戴義將楊凌按在上首座位，自在下首敬陪，欠身說道：「咱家在路上便聽說大人輔佐皇上去大同，立下赫赫戰功，如今已榮升了侯爵，晉位柱國上將軍，真是可喜可賀。

　　「只是聽說某些人都在上摺彈劾大人留連青樓輕浮無行，真是豈有此理。常言道人不風流枉少年，大人位高權重，春風得意，偶爾尋芳把酒，正是一樁雅事，這些大臣們誰沒點狗皮倒灶的事，嫉妒大人軍功卓著，就連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也使出來了，不知大人可有要咱家效勞的地方？」

　　楊凌呵呵一笑，心想：「僅憑這點事，想彈劾我談何容易，說不得這幾日我還得再送他們點整人材料，叫他們告著爽快。」

　　楊凌沉吟一下，說道：「你剛剛回京，理順東廠事務也需一段時間，再說搜捕彌勒邪教的事，既不可放過真正的邪教中人，又不可株連無辜，重蹈谷大用覆轍，很是叫人費腦筋，這點小事就不勞戴公費心了。」

　　他笑笑起身道：「本官約了錦衣衛牟提督要去面見皇上，也不克多留，戴公且忙公事，晚上楊某設宴為你接風。」

　　戴義連忙站起道：「不敢有勞大人，不敢有勞大人，大人這是要和牟提督去見皇上？」

　　楊凌好似不經意地打了個哈欠，半真半假地道：「是了，劉公公自從掌了司禮監，可是今非昔比呀，牟提督因為一點公事得罪了劉公公，現在錦衣衛被司禮監壓制得厲害。大家都是為大明、為皇上效力嘛，怎麼好互相攻擊自亂陣腳？我這是去皇上面前為牟提督保駕呢，一家人嘛，還是不要傷了和氣的好。」

　　他走到門前，悠悠注視戴義一眼，以開玩笑的口吻道：「戴公直轄於司禮監，你雖是劉公舊上屬，可劉公如今官升脾氣長，你平素辦事也得小心，可不要學牟提督得罪了劉公公呀。」

　　戴義怔了一怔，忽地省悟了楊凌的來意：原來……劉公公和楊大人已經開始有了嫌隙了！

　　劉瑾、楊凌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他正打算今晚備了厚禮分別去看望這兩位大人，如今楊凌這番提點，分明是暗示彼此的不和，要看他的態度了。站在哪一邊？論權勢地位，這兩個人幾乎不相上下，投靠楊凌？劉瑾掌管東廠，那是自己的直屬上官，得罪了他恐怕今後要舉步維艱。投靠劉瑾？楊凌能把谷大用踢下去，把自己捧上來，難道就不能再來一次？何況劉瑾會把自己當心腹嗎？

　　「我能有今日全是楊大人一力保舉，以怨報德，人所不恥。再說：如今看來錦衣衛是和楊大人站在一起了，此外，還有西廠苗逵與楊大人也走得甚近。就憑劉瑾扳得倒楊大人？楊大人這棵大樹不倒，我這個猢猻還怕沒有安身立命的所在？

　　想到這裡，戴義臉容一整，肅然一揖道：「多謝大人提醒，咱家離開京城日久，耳目閉塞，如今人事更迭，許多事都不甚明瞭，以後有什麼存疑難決的事，還請大人多多提點。咱家蒙大人兩次再生之恩，這身家性命就託附給大人了。」

　　楊凌心中一寬，忙也還了一揖，說道：「戴公千萬不要這麼說，昔日若無戴公傳言警訊，楊某必定一腳踏進范亭設好的死局，這份恩情楊某也一直記在心裡，楊某願與戴公同氣連枝、守望相助，這託附之語，可是言重了。」

二百二九　只待東風

　　楊凌和牟斌同車而行，楊凌側身問道：「牟兄，邵鎮撫如今可好？」

　　牟斌頷首道：「還好，他的身子並無大礙，只是無端被下獄關押，心中有些氣憤難平，我放了老邵幾天假，讓他在家散散心。楊大人，為帝王者深忌身邊近臣結交外藩，我把此事舉訴於皇上，皇上真的會不在意嗎？」

　　楊凌搖頭一笑，說道：「我早說過當今皇上沒有什麼心機，不可以常理忖度，再說劉瑾深受寵信，是不會因此受到冷落的。」

　　牟斌有些失望，頹然道：「既如此，這件事不說也罷，免得平白得罪了寧王。」

　　楊凌神色一動，急忙道：「不可，你既已偵知此事，務必要說與皇上知道，否則早晚必是一樁大罪。」

　　牟斌詫然道：「這是何故？」

　　楊凌怎能說出寧王將來必反，錦衣衛專司藩王、官吏逆反大案，既已偵知可疑舉動卻不稟知聖上，將來清算起來，凡知情者人人有與逆反者同謀之罪。他含糊笑道：「此中緣由卻不足為外人道了，大人當知楊某絕不會害你，說出來不過得罪一個藩王，不說出來卻有十分的凶險，此時種因，將來才知結果，有朝一日你會明白的。」

　　牟斌惑然點頭道：「好吧，牟某一切聽大人安排，一會稟報皇上便是。」

　　　　※※※

　　豹房內，一間布置華麗卻不夠肅整的房間，正德皇帝斜倚在榻上，對面坐著一個畢恭畢敬的白鬚老者，看他眼窩凹陷，帶著幾分異域色彩，一襲白袍和那別具特色的帽子，竟是一位回教的阿訇。

　　阿訇恭謹地道：「穆罕默德對信徒們說，我明天為大家表演移山倒海，你們都來看。第二天真的來了許多人，穆罕默德對著大山高喊：『大山，你過來！』大山一動不動。穆罕默德又喊道：『大山，你過來！』大山照樣不動。於是，穆罕默德說：『大山既然不過來，那麼只有我過去了。』」

　　阿訇道：「穆罕默德這個故事就是告訴我們，既然無力改變環境，那麼就要改變我們自己。無論是山來，還是我去，達到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只要放得下。」

　　正德忍住笑道：「一樣嗎？呵呵……或許彼此接近的距離是一樣了，可是朕怎麼總覺得怪怪的。」

　　阿訇道：「皇上富有四海，可是一樣有自己無力改變的事情，抱著這樣達觀豁朗的態度，就不會蒙蔽了自己的神智……」

　　就在這時，一個小黃門悄悄閃了進來，穿著一件大羊皮襖，鬆鬆垮垮的像個小孩子，可是手裡卻執了一把拂塵，看著不倫不類。他低聲細氣地道：「啟稟皇上，楊凌、牟斌求見。」

　　「哦？他們來了？」正德翻身坐起，對老者道：「且先退下吧。」

　　老者忙起身施禮，悄然退了下去。正德道：「快宣他們進來，」然後又轉身對谷大用笑道：「朕還是不能理解，穆罕默德居然可以這樣解釋，朕問你，如果你跑去鄉間對百姓講你有如何如何的神通，招攬他們做了信徒，然後有朝一日你來上這麼一齣，會怎麼樣？」

　　谷大用陪笑道：「回皇上，老奴可能會被鄉民用糞叉子搠死，也可能會被當成彌勒邪教被官府通緝，反正……老奴若是說出這番道理來，最起碼也得挨頓飽揍，反正是不會有人仍然心悅誠服的。」

　　正德大笑：「難怪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真主賜給了他最了不起的力量：運氣。」

　　楊凌正好從門外進來，聞聲接道：「皇上卻是上天的使者，天帝賜給了皇上最大的力量：權力！」

　　正德見了他很高興，打趣道：「是嗎？朕怎麼看你就像那個被真主賜與運氣的神棍呢？這幾天廠衛送來了情報，官場上人人說你官運亨通，市井間人人羨慕你艷福無邊，朕想了想，嗯……你的確很有運氣。」

　　楊凌笑道：「聽皇上一說，臣也覺得自己洪福無邊，甚是運氣。臣的運氣是先皇和皇上賜的，這麼說，臣是被賜福的天使，那皇上就是高高在上的真主了。」

　　這一說正德更是高興，挺了挺胸道：「朕剛剛讓阿訇為朕取了個回教名字，叫沙吉熬爛，你別嫌難聽，很吉祥呢，知不知道什麼意思？」

　　趁這工夫，牟斌才恭恭敬敬下跪道：「臣牟斌參見皇上。」

　　楊凌這才省起忘了見禮，忙也一同跪倒，正德不耐煩地道：「到了豹房沒那麼多規矩，都起來吧。」

　　他回到桌前坐下，瞄了牟斌一眼，問道：「牟卿來見朕，有什麼要事？」

　　牟斌道：「皇上，戴銑等罪臣的筆錄供詞現在整理完畢，因皇上遷來豹房，臣恐送到宮中輾轉有失，故此親自送來。」

　　正德失笑道：「戴銑？那班饒舌傢伙早就打發回家了，這些卷宗又有什麼打緊的，先放在一邊吧。」說著他拿過一份奏摺，對楊凌興致勃勃地招手道：「楊卿你來，看看這份奏章，十分有意思，看得朕大笑不止。」

　　楊凌有些好奇，既然皇上允閱，他也不再客氣，上前接過細細一看，竟是江西一些有功名的人聯名上奏，原來寧王曾荒唐無行，被削去爵位由其子朱宸濠繼位，現在這位老王爺閒居多年後一命嗚呼了，這些文人上表說寧王孝行可風，具奏保舉請皇上表彰，封為孝謙。

　　楊凌看了半天，也沒看見什麼好笑的地方，不禁詫然道：「微臣愚昧，看不出何處可笑，還請皇上指點。」

　　他這一說，谷大用在旁邊「噗哧」一聲笑出聲來，正德先是一愣，隨即捧腹大笑，指著楊凌道：「楊卿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哈哈，可愛，實在傻得可愛。」

　　楊凌茫然望向正德。牟斌不知道奏摺內容，也奇怪地看著這對君臣，谷大用忍不住笑道：「楊大人，寧王是皇室宗親，何必要百姓出來保舉？再者，朝廷表彰一些品性極佳的普通百姓，是為了多一條取士之道，寧王是世襲的王侯，跑來和普通不中舉的秀才們搶功名，所以皇上覺得好笑。」

　　楊凌這才明白，他心中一動，忽然想到了提醒皇上的辦法，於是做悄然狀笑道：「慚愧慚愧，皇上叫臣看奏摺，臣只道措詞用句有何不妥，倒疏忽了。呵呵，是啊，百姓如果品行出眾受到保舉，朝廷可以封官，官員品行出眾受到保舉，皇上可以加官，寧王爺是世襲封王的王侯，他討封保舉什麼？純粹是湊熱鬧，難怪皇上覺得好笑了。」

　　正德聽了臉色一變，霍地抬頭看了楊凌一眼，只見楊凌笑容可掬，似乎只是無心之言，轉目想了想才釋然一笑，說道：「自朕繼位以來，諸王之中寧王叔最合朕的心意，年節慶典，諸般禮節禮品從不遺漏，我想寧王叔這般忸怩，討什麼孝謙封號是假，想從朕這兒多要些大好處才是真的，可是寧王坐擁江西，已是世襲王爺，朕還能給他什麼？」

　　楊凌搖頭一嘆，皇帝年少，誰對他好他便對誰好，終究還是不能識得其中厲害。幸好自己沒有貿然指出寧王有不軌之心，否則皇上不予採信，消息傳出去卻會令諸王惶恐，以為自己這個御前第一紅人要學允炆帝時的黃澄一般勸帝削藩，那可是舉國所指，想不死都難了。

　　其實既知寧王會反，如果能欲擒故縱，答允給他兵馬促他野心膨脹，早些敗露行蹤，也不失為減輕損失的一個辦法，只是自己確知寧王會反的消息根本無法說與人聽，那麼今日助其復得三衛，誰會明白自己的心意？待將來寧王造反之時，贊成他恢復三衛的自己就是第一個被清算的人物。

　　楊凌思前想後，明明預知的事情竟是毫無辦法事先逆轉，甚至言行稍有差遲，都有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危險，帝王家事，陷進去實在是步步危機呀。

　　楊凌脊背上微有濕意，暗暗警醒不已，牟斌卻覺得這件事正是機會，若是趁機提出自己探聽的消息，兩相印照，說不定可以趁機扳倒劉瑾。

　　他的地位與楊凌不同，縱然說錯了也不會引起朝野動盪，是以上前一步道：「皇上，臣職司錦衣衛，目前探聽到一些消息，正要稟報皇上。」

　　牟斌將劉瑾在各地採辦物品，利用皇差身分拒付貨銀，和寧王派遣中官梁安攜巨金入京，遍賄群臣，尤其重賄劉瑾以求回復護衛的事仔細說了一遍，正德聽罷悄然道：「朕說寧王怎會如此荒唐，竟著人上表請封孝謙，原來其意在此。」

　　他嘆息一聲道：「江西匪患竟如此嚴重，連王府也不能得安寧，唉！堂堂世襲藩王，讓他整日因鼠竊之徒擔驚受怕，朕甚為不安。楊卿，朕若應允恢復寧王三衛，你看如何？」

　　牟斌一聽大失所望，同時也對楊凌暗暗佩服，楊凌的判斷果然準確，皇上不但根本沒有想到劉瑾此舉的危害，甚至還在同情寧王，大有允可之意，幸虧有楊凌那句話在先，自己說的事情倒似順口引出來的，否則單獨進奏，一旦為劉瑾獲悉，大禍臨頭矣。

　　楊凌聽正德語氣鬆動，心中也是一驚，沉吟片刻才道：「皇上，匪患嚴重，所擾當非寧王府一地，而寧王復三衛，所保者卻僅是寧王府，當地受侵擾的百姓怎麼辦？依臣之見，不如下旨命江西地方加強彈壓，這樣寧王府和百姓都可保平安了。昔年除諸王護衛，乃為防患於未然，所以臣以為不可輕易許復。」

　　正德有些不以為意，恢復三衛也不過才萬餘兵馬，能做得了什麼亂，他卻疏忽了衛所官兵可以冒吃空餉，藩王自然也可以多蓄私兵，只要有了朝廷允許設置的兵營，那麼裡邊到底有多少軍兵又有何人弄得清楚。

　　不過楊凌既然如此慎重，正德便道：「罷了，此事暫且擱議。楊卿，你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牟斌現在雖是自己人，畢竟沒有參與計畫，所以楊凌沒有明言，只含糊應道：「皇上，如今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臣已派人前往江南，估計這幾日就有消息送回來，消息一到，京中就可以發動了。」

　　正德喜道：「如此甚好，那麼這兩日就有空閒了？明日皇后『親蠶』，你把唐姑娘帶出來吧，讓她也去參加『親蠶』，隨後朕帶你們去薊州，如今天氣尚有寒意，咱們去湯泉遊玩一番。」

　　楊凌應允了。二人又閒聊一陣，解語、羞花兩位姑娘笑盈盈地跑進來尋皇上，牟斌趁機告辭離去。楊凌曾派人暗中監視這對姐妹，始終不見任何可疑。她們在皇上身邊這麼久，也未見對皇上有什麼不利舉動，只道寧王進獻這對美人只是為了討好正德，迷惑君心，所以已經疑心暗消。

　　這時見她們進來，楊凌不便再待下去，便想起身告辭，他想起答應永淳公主的話，隨口又道：「皇上，去薊州遊玩，往返並不甚遠。臣那日入宮晉見太后，長公主和永淳公主殿下曾與微臣交談，言語間頗為艷羨皇上出巡之事，皇上去薊州，可否讓兩位公主隨行呢？」

　　解語一聽，欣喜道：「皇上，這些日子一直困在豹房，解語正嫌氣悶，你去薊州帶上解語和姐姐可好？」

　　解語膚色如雪，瓜子臉蛋，兩道細眉又彎又長，上穿紫綾小襖，下著白絹裙，外罩遍地金的比甲，一雙淡黃軟弓鞋，顯得盈盈可人，這時軟語相求，更是說不出的嬌憨。

　　她本以為正德一定應允，不料正德卻連連擺手道：「不可、不可，這次你們去不得。」

　　正德對楊凌道：「朕允了，明日『親蠶』事畢，朕叫大用去宣御妹，你和唐姑娘伴駕同行，咱們一塊去薊州。」

　　解語見皇上不允，不禁噘起了櫻脣。羞花性情冷靜，鳳目波光一斂間，已盈盈上前拉住了解語的手，在她掌心暗暗一捏，巧笑倩兮地道：「妹子，不可恃寵而驕，皇上與楊大人出行，說不定有甚要事呢。」

　　她說著，一雙美目眼波盈盈從正德臉上一掃，頗有幽怨嗔怪之意。

　　正德憐意大起，一扯她的粉臂，順勢攬住了纖腰，羞花嬌呼一聲，翹臀落到了正德腿上，桃腮上被正德「嘖」地一吻，不禁紅了俏臉，嬌嗔道：「皇上，楊大人還在……」

　　楊凌乾咳一聲，忙道：「皇上，微臣告退。」說完施了一禮，退出房門，轉身離去。

　　羞花此時已從正德懷中掙出，她整了整正被正德扯歪的素白半月衣領，細咬紅脣暗自揣想：「唐姑娘？這位唐姑娘是什麼人，皇上什麼時候結識的？好似……皇上對她痴迷得很。」

　　正德見她拈著纖腰間摻金珠線穗子宮絛，紅脣淺咬，鳳目微瞇，望著楊凌背影出神，不覺微萌醋意，假意嗔怒道：「好呀你，痴痴地望著楊侍讀是什麼意思？要不要朕把你賜給楊卿，遂了你心意？」

　　羞花嚇了一跳，這才知道皇上會錯了意，竟然呷起了乾醋。她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忙回身偎進正德懷抱，將那嫩玉生香的粉黛盈腮摩挲著正德的臉頰，昵聲道：「羞花心中只有皇上，皇上要是狠心把羞花賜人，那人家情願一死呢。」

　　她抓住正德的手，塞入緋紅的比甲之內，那手順勢撥開月白色的衣領，沉入到抹胸之下，胸前一團酥膩，觸手香軟滑膩，其中溫柔，豈是銷魂蕩魄四字可以形容？

　　羞花呻吟一聲，呼吸急促起來，她把一雙粉臂環住了正德的脖子，和他對了個嘴，眸中星芒閃爍，嬌聲問道：「皇上，您說的唐姑娘，是什麼人呀？」

　　　　※※※

　　唐一仙托著下巴，坐在池塘邊的石欄上，百無聊賴地望著消融的池冰，撲閃著大眼睛出神，楊凌走過拐角，瞧見了她不禁笑道：「仙兒，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天氣還不算暖和，莫再受了風寒。」

　　唐一仙扭頭瞧見是他，不禁欣然躍下欄杆，奔過來挽住他的手，嘟起小嘴道：「還不是文心姐姐，用一根根銀針扎呀扎的，雖說不疼，可是叫人看著實在害怕，我真怕她手一抖，會把我扎傻了呢。」

　　看著她嬌憨模樣，楊凌心中不由一暖，拍了拍她手臂，柔聲道：「仙兒，你記不起往事，就遺落了生命中很長一段時間的寶貴記憶，那何嘗不是一種遺憾？真要扎傻了也不怕，扎傻了嫁不出去，哥就養你一輩子。」

　　唐一仙向他翻了一個嬌俏的白眼，嗔笑道：「人家才不要呢，整天傻兮兮的，還會流口水，噁……」

　　楊凌見她扮個鬼臉，不由哧地一聲笑了，說道：「文心對她的醫術自負得很呢，這話可別叫她聽見，否則一生氣，難免叫你吃些苦頭。對了，回去把隨身衣服收拾一下，明天是皇后『親蠶』之期，在京四品以上官員的妻妾、未出嫁的姐妹、女兒都要參加，隨後我要去薊州，知道你性子最是好動，帶你去玩。」

　　唐一仙雀躍道：「好啊，嫂嫂們也去嗎？」

　　楊凌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假意嗔道：「糊塗，幼娘身懷有孕，我敢讓她車馬勞頓嗎？」

　　唐一仙說道：「幼娘嫂子去不得，那雪兒、玉兒呢？」

　　楊凌嘆道：「小丫頭不懂事，幼娘去不得，我獨帶雪兒、玉兒出去，她心中會舒服嗎？」

　　唐一仙聽了也嘆氣道：「哥，也真難為了你。」

　　楊凌有點心虛地道：「怎麼……你……不是諷刺我吧？」

　　唐一仙笑道：「當然不是。」她幽幽一嘆道，「在代王府時，王爺有二十三房妻妾，可是代王爺就從來沒有這種顧忌，他想喜歡誰那便喜歡誰，又豈會在意誰傷心誰難過？身居高位的人，整日操心的是仕途前程，妻妾不過是微不足道的附庸之物，誰會放在心上？」

　　她拿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微微瞟著楊凌，笑微微地道：「聽說我還有位嫂嫂正在金陵，文心姐姐對你也是情有獨鍾，我看你還真是個風流種子呢。不過聽說表哥現在正和兩位京城名妓打得火熱，文心姐姐的臉色好像不太好看，你要一視同仁，還是先去哄哄她吧，嘿嘿。」

　　她倒背雙手，蹦蹦跳跳走出幾步，忽又回頭，小巧的腳尖輕輕點地，臉色微赧道：「明日你去薊州，那個……要帶侍衛是吧？」

　　楊凌一怔，心中忽地若有所悟，眸中不覺露出笑意，頷首道：「是啊，自然要帶侍衛。」

　　唐一仙咬咬脣，又道：「那麼……小黃是你的親兵，他會隨你去了？」

　　楊凌眼中笑意更盛，卻搖了搖頭道：「黃校尉麼……其實是大內侍衛，皇上身邊的人，他可不是我的親兵。」

　　唐一仙有些失望，楊凌又笑道：「不過我去薊州，正是陪伴聖駕，我想黃校尉是一定會同去的，怎麼，你想見他？」

　　唐一仙俏臉一紅，微羞道：「他在大同時向我吹噓要創作一曲〈殺邊樂〉，我想看看這傢伙現在弄得怎麼樣了。」

　　楊凌乾笑一聲，皇上現在正忙著馬殺雞，〈殺邊樂〉恐怕仍在醞釀當中。

　　看這模樣，小丫頭倒真的對皇上有好感了，只是不知當她明白皇上的身分時，又會是什麼看法，暫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百三十　伏招

　　二月吉巳日，是皇后舉行「親蠶」祭禮之期，西苑太掖池北端的先蠶壇上支立起黃色幕帳，帳內供有先蠶神嫘祖的神位及牛、羊、豬、酒等各種祭品。

　　皇后吃齋三日，然後跟隨入壇的執事一起再在女宮吃齋一日。到了親蠶之日，天還未亮，夏皇后便早早起床，以率先垂範。

　　共計一萬人的儀仗衛兵已經布置完畢；五千人守衛先蠶壇四周，五千人跟隨兩位貴妃、公主、貴戚之婦，在京文職四品、武職三品以上官員的妻妾、未出嫁的姐妹、十三荳蔻年華的女兒。

　　她們依秩排列，每人帶一個侍女，侍女挽著一個採桑的筐籃，由皇后帶領，花團錦簇、香飄數里，大明天下再難得一見的女人隊伍，浩浩蕩蕩地向先蠶壇開去。只可惜一路重兵把守，普通百姓哪有機會得見。

　　幼娘原就身輕體健，如今身孕又不十分明顯，遠沒到大腹便便的地步，穿上三品誥命夫人的霞帔、袍服，身材掩飾得很好，依然人比花嬌、盈盈動人。

　　玉堂春、雪裡梅、唐一仙三姐妹今日頭一次攜手出現，玉堂春和雪裡梅也穿著誥命夫人的袍服，唐一仙穿了一襲紅色的窄袖短襦、柳黃色的長裙，四婦迤邐而行，在人群中極是顯眼。

　　遠遠行在最前華蓋下的皇后娘娘，也想到今日親蠶，楊凌的表妹，那個讓皇上神魂顛倒的女孩子一定會出現，只是偶爾回顧，命婦如雲，環珮叮噹，卻去哪裡尋她？

　　母儀天下的六宮之主，在此盛典上馬虎不得，她只得忍了心中嫉意，獨自行在最前。到了先蠶壇前，夏皇后身著鞠衣，先登壇敬獻祭禮，然後接受命婦跪拜，最後行至桑樹前，執鉤而立。

　　身旁，六尚局女官環伺恭立，其中一個持著採桑柳筐，夏皇后舉鉤採了三片葉子，那女官撿起放入筐中，就算完成了皇后「親春躬桑」之禮，隨後一品命婦兩人，二、三品命婦各一人，分別按品級採桑葉五、九、十二枚，一萬大軍、數千女子帶著採來的三十四枚桑葉浩浩蕩蕩趕回禁苑祭壇，另尋命婦剁碎了桑葉，餵給蠶寶寶，整個冗長無聊的儀式才算結束。

　　永福和永淳早得了丘聚暗中通知，兩位公主心中暗喜，早早做好了準備。大隊人馬轉向宮門，各路命婦在宮門前紛紛各自尋轎回府時，楊凌帶著一隊騎兵馳來，他帶了軟轎命人將夫人送回府去。唐一仙獨乘了一頂小轎跟在他的馬隊後面。

　　然後楊凌來到公主的乘輿前，在馬上欠身施禮，高聲道：「奉聖諭，皇上要去薊州湯泉一遊，請長公主、永淳公主殿下隨行。」

　　兩位公主出宮乘坐的是豪華龐大的八抬乘輿，聞言立即出轎，兩位公主在大轎中已經換下了繁瑣複雜的宮裝，穿了輕便的淺黃色對襟窄袖羅衫和貼身的百褶裙，兩位公主穿著相同，嬌軀都是纖細苗條，卻又瘦不露骨，真是美到極致。

　　淺黃的羅裳襯得她們白皙潤澤的肌膚更是艷嫩無比，兩位公主都未出嫁不能戴髻，但是長公主永福巧妙地配上了一種雲髻頭飾，那形狀類似已婚婦人挽的墜馬髻，既俏皮又嫵媚。

　　楊凌把手一擺，兩乘輕便小轎抬到面前，二位公主上轎啟行，這一番舉動早驚動了四下尚未散去的朝廷命婦，一時議論紛紛。楊凌故作驕橫，一副無所顧忌的權臣模樣，縱馬在前大剌剌地去了。

　　夏皇后在宮門前聽到訊息，正欲派人來問個究竟，楊凌已請了兩位公主，馬隊中三乘小轎揚長而去。夏皇后小臉氣得鐵青，她一拂袖子，也顧不得幾位正在搭訕著要和她說話的公侯命婦，立即趕進宮告狀去了。

　　正德的大隊人馬早在城外等候，楊凌護侍三頂小轎到了，先請兩位公主換乘馬轎，人群中一名小校就是正德皇帝，兩位公主早知道哥哥要扮成這副模樣，但是瞧了還是覺得新鮮，不覺掩脣偷笑。

　　正德瞪了她們一眼，急急擺手讓她們上了馬轎，然後來到唐一仙轎前。正德十餘日不見唐一仙，這時神色頗為興奮，他見唐一仙衣著得體，正是當前京城仕女春季最流行的衣式，襯得身段玲瓏，嬌艷誘人，眼睛都有些直了。

　　唐一仙聽說此次出遊有皇帝，還有兩位公主，心中也有些拘謹忐忑，可是出了轎子見眼前除了表哥，那十多名侍衛都是從大同一路回來極熟的人，不覺輕鬆下來。尤其看見人群中那個英俊帥氣，傻傻地看著她的黃校尉，喜悅之中又覺心頭一甜。

　　楊凌縱馬駛向前言，吩咐道：「啟駕！」

　　車行轆轆，大隊人馬奔薊州而去。

　　永淳公主年紀小，車行一段時間就嫌氣悶，於是跑到永福車中，兩人在轎裡閒聊一陣，永淳掀開轎簾，向楊凌抬抬手，嬌聲道：「楊大人。」

　　楊凌提馬到了近前，俯身問道：「公主有何吩咐？」

　　永淳趴在窗口，好奇地道：「楊大人，皇兄好像很喜歡你的表妹啊，可是他為什麼要扮作侍衛？他要喜歡什麼人，一紙詔書就宣進宮去了，你的表妹要封個皇妃也不難啊。」

　　楊凌眨眨眼，笑道：「因為皇上希望仙兒會真的喜歡了他這個人，而不是以他皇帝的身分把自己喜歡的人納進宮去。」

　　永淳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看永福，一對小姐妹還是不能理解。楊凌抬起頭，看到路旁枝頭歡鳴的鳥兒，舉起馬鞭一指道：「殿下，你看那枝頭一對小鳥，牠們在一起，不會是因為對方的地位、官職，而僅僅是因為彼此喜歡。

　　「一個女子因為身分高貴，她喜歡誰、誰喜歡她就變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嫁的人是不是門當戶對。仙兒如果有彼此情同意合的人，可是那人已有正妻，憑她的身分就無論如何不能嫁過去，也許她將來會嫁個身分地位配得上她，可是心中卻不喜歡的人，愛情就屈從於地位的計較。

　　「而皇帝一紙詔書，進宮成為皇妃，風風光光，固然是許多人眼中求之不得的事。可是對於這個女子來說，她是不是喜歡皇帝根本就不重要；對皇帝來說，他得到這個女人靠的也是無上的權力，他永遠不知道這個女子是不是真的喜歡了他，這不是很可悲嗎？」

　　楊凌肅然道：「人是萬物之靈，要比鳥兒高貴得多，可是人的婚姻卻摻雜了太多的功利、太多的其他原因。皇上喜歡一仙，希望表妹也會喜歡他，把他當成一個男人來喜歡，所以才扮作地位卑微的侍衛。做為一個帝王，原本可以輕易辦得到的事情，只因為他尊重愛、尊重所喜歡的女子的感覺，古往今來有幾個帝王，有幾個高高在上的人物做得到他今日的舉動？臣很欽佩皇上，他是皇上，也是一個真性情的男人！」

　　車輪轆轆，永淳肩後的永福陷入沉思之中，想起十王府內那一個個終老於斯的皇姑，她的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悲哀。那些皇姑每日盼著能和夫君見面，卻受到宮臣和管家的阻撓，可是如今想來，她們日夜企盼、彼此廝守的枕邊人，又有多少是真心喜歡的？只是她們已沒有更多的選擇。

　　楊凌說的普通人家女子的悲哀，不過是悲哀要屈服於功利，不能選擇自己喜歡的男子。而皇家女子呢？她們不但不能選擇自己喜歡的人，甚至就連那個並不喜歡的夫君，都要像牛郎織女般難以相見。天潢貴胄風光背後是何等的悲哀？

　　她撫摸著身上柔軟高貴的貢品織裳，環顧車駕內華美無倫的裝飾，忽然覺得自己這樣的人才是世上最可悲的人，她不禁有些羨慕起唐一仙來。

　　永淳公主放下轎簾，不知愁滋味地笑道：「姐姐，難怪皇兄寵信楊凌，聽他雲山霧罩的，妹妹頭都暈了，什麼人不如鳥，鳥不如人的，我看他才不是什麼好鳥，嘻嘻。」

　　永福淺淺一笑，卻連遊興也淡了下來……

　　　　※※※

　　薊州皇家溫泉，皇帝車仗到了。

　　隨行的人和原本在行宮中侍候的人向各幢房中搬運著皇上隨行的物品。

　　遠遠的黃羅傘蓋移進了一幢最大的豪宅宮殿，隨後安置的是兩位公主的住處。

　　唐一仙已經下了車，好奇地打量著此地山水，她妙目一轉，見正德還在盯著她瞧，不禁低啐一聲：「看什麼看？呆子！」她口中嬌嗔，但是暈紅的臉頰還是不覺帶出幾分羞澀和得意。

　　正德笑道：「大人正在安置皇上和公主住處、布置警蹕，小姐請隨我來，這幢就是你的住處了。」

　　正德帶著唐一仙走進一幢雕梁畫棟的倚山小樓，唐一仙一邊四下打量，一邊道：「原來你不是表哥的侍衛，小小年紀做到大內侍衛，很了不起呀。」

　　正德得意地道：「那是當然，你沒看這些侍衛都聽我的嗎？我雖是個小小的校尉，可是皇上可是很寵信我的。」

　　唐一仙撇嘴道：「吹吧你，小心皇帝老爺太寵信你了，騙你進宮做太監。」

　　正德乾笑兩聲，正要答話，一個脆甜嗓音喚道：「唐姑娘呢，一路上就想見見了。」

　　隨著話語，永淳公主蹦蹦跳跳地跑進來，一身嫩黃，嬌顏如花，猶如玉雕璧人，滿臉都是嬌憨稚純，谷大用帶著幾個宮女太監，無可奈何地跟在後面。

　　正德瞪了她一眼，無奈地上前拜道：「拜見永淳公主殿下。」

　　唐一仙嚇了一跳，連忙也屈膝欲拜，永淳已跑過來拉住了她，笑嘻嘻地道：「不用拜，不用拜，唐姑娘果然貌美如花，人間絕色，難怪我皇……皇兄出遊，楊大人都把你帶在身邊，他可寵你得很吶。」

　　正德悶哼一聲，平素都是永淳拜他，今日這小丫頭沾了唐一仙的光，自己拜就拜了，她居然視而不見，不叫自己起來，正德只好扯著嗓子又道：「參見公主殿下。」

　　永淳促狹地笑望他一眼，這才擺手道：「免禮，平身。」

　　她拉著唐一仙坐在錦墩上聊起了家常，正德嗔怪地瞪了谷大用一眼，暗道：「你這蠢才，怎麼把永淳給帶來了？」

　　谷大用袖著雙手，無奈地翻了翻白眼，心說：「公主要來，我一個奴才哪攔得住她？」

　　兩人聊了一陣，已有行宮中太監送來幾樣果品珍餅，一路勞頓，正餐前總要吃些東西的。永淳也不客氣，自取來與唐一仙共用。

　　銀壺中烹著香茗，雞鳴罐裡煮著參湯，杯中備了杏酥，永淳公主和正德習慣一樣，喜歡吃零嘴，她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笑嘻嘻地道：「唐姑娘，晚上咱們一齊去湯泉淋浴，然後打『葉子戲』。」

　　唐一仙雖也調皮，而且永淳十分好說話，可是頭一次見到身分尊貴的公主，還是有些拘束，只是欠身笑了笑道：「是，一切聽殿下安排。」

　　永淳掀開金甌，瞧見裡邊蒸著鹿乳，不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正德瞧見了不禁有些心虛地乾笑一聲。要知道在宮中吃東西都是有規矩的，鹿乳只有皇帝才可服用，這座行宮養了幾頭老鹿，每日出乳不過半甌，除了皇帝，便是皇后也不得服用，若是皇帝沒有出巡，就是棄掉也是萬萬不許旁人動用的。

　　這是宮闈的規矩，永淳自然知道，幼時懂事，她堂堂公主也是哭鬧半晌，父皇才違制餵了她幾匙，還得溫言相求，要起居官不要記錄在檔，如今正德皇上可大方，居然如此討好唐一仙。

　　可惜唐一仙根本不知這個規矩，見公主盯著金甌，以為她喜食這種東西，忙取銀勺為她盛到玉碗中，永淳嘿嘿一笑，拿過來一口口抿著，望著站在一旁的皇兄滿臉得意洋洋。

　　　　※※※

　　楊凌安置好皇上住處，問詢了沿山各處布防情況，正要去公主那裡再走個過場，一名大內侍衛急匆匆尋來道：「大人，行宮外有位玄衣女子，持有內廠令牌，請見大人。」

　　楊凌聞言也有些奇怪，內廠中哪有女子？他心頭怦地一跳，一個執傘提裙，猶如憑水而行的江南女子忽地躍上心頭，楊凌急忙隨那侍衛向外走去。

　　到了行宮外山腳邊侍衛駐紮處，只見外邊停著四匹駿馬，三個是粗獷雄壯的大漢，另一個是玄衣女子，她的身材本也高䠷，可是有這三個大漢一比，可就顯得嬌小盈潤得多了。

　　一見楊凌，她就盈盈迎上，翩然下拜道：「婢子楚玲參見楊大人。」

　　這女子甫到面前，便覺一股花蕊甜香，幽而不散。只見她緊袖軟靠、蠻靴短裾，身材妖嬈，肌膚被黑衣襯得微透青絡，如同羊脂美玉一般。

　　楊凌怔了一怔，愕然道：「姑娘是什麼人，怎麼持有我內廠令牌？」

　　楚玲眼波盈盈地瞟他一眼，雖微帶嗔意，仍是眉眼如水，那風情像極了成綺韻，楊凌恍然大悟，還未待她解釋，又喜笑道：「你是……你是成檔頭身邊的姑娘！」

　　楚玲嫣然一笑，道：「正是婢子，小姐要我給大人帶來消息。」

　　楊凌喜動顏色，忙道：「此處不是說話之所，你隨我來。」

　　進門不遠就是侍衛駐營，建有幾幢房屋。楊凌將她帶進一座安靜的房間，連忙問道：「成姑娘一切可好？」

　　楚玲嫣然道：「多承大人關心，小姐一切安好。而且小姐還囑咐……大人極關心的另一件大事，她已安排妥當，絕不會有所閃失，亦請大人放心。」

　　楊凌臉色一紅，忙岔開話題道：「成姑娘派你來，可是事情全都準備好了？」

　　楚玲道：「是，日本國文龜國王的特使已經秘密抵達，小姐正陪著他們一路前往京師，婢子先行一步，估計五日內小姐就可以到達京師。」

　　日本文龜天皇已繼位四年，去年剛剛更改年號位為永正，中原消息閉塞仍習慣地稱之為文龜。楊凌聽了怔了一下，文龜天皇特使？成綺韻如此小心，竟連她的心腹婢女也不知實情？不過她如此小心也有道理，一個不慎這就是天大的罪過，少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楊凌想到這裡，含糊應道：「甚好，你回去後告訴成小姐，囑她在通州暫留，待我這邊攻守至最後關頭，再請成小姐啟程進京，突出奇兵，一戰而定勝負。」

　　楚玲道：「是，婢子來時，小姐吩咐，兩京相距甚遠，對於京師近來情形難以了解，小姐不知大人籌措情形如何了，還請交待一二，婢子回覆小姐，也好心中有數。」

　　楊凌負手踱步，沉吟片刻方自一笑道：「諸事停當，兩日後本官回京，立即請皇上召開『大朝會』，發動官員上書朝議，請求解除海禁。」

　　他見楚玲遲疑，不禁笑道：「楚玲姑娘，聽成姑娘說，你二人隨她也曾習過兵書，我來問你，如果你領兵攻持，你有四大險要可守，其中之一已被我悄然拿下，以至防線出現漏洞，分兵駐守力量削弱極有可能被我一一攻克，換作是你，你怎麼辦？」

　　楚玲柳眉一挑，說道：「這個簡單，既然我是守方，而且已經出現劣勢，防線出現漏洞，那便主動捨棄其他關隘，集兵於最險要的一處，彼此相持，做最後決戰。」

　　楊凌讚道：「正是，可是這最險要的一關之所以難攻，便在於你有天險可守，或是萬仞高山不可攀爬，或是巨浪滔天憑河而據，但是如果忽然之間，這天險變成了一馬平川，那又如何？」

　　楚玲苦笑道：「大人不是在說兵法，倒似兩個神仙鬥法，如果真會出現這種情形，那我集兵一處，不過是把兵力集中起來等著你屠戮罷了，反不如分兵把守還能多拖延些時間。」

　　楊凌笑道：「所以你回覆成姑娘，只管放心便是。本官會在這一道關前示敵以弱，讓他們把這裡當成唯一可恃的險要，把所有的反對力量都集中到這一點上來，到那時，你們奇兵突出，天險便成了坦途，他們唯有一敗塗地，再無力量反抗，明白嗎？」

　　楚玲搖搖頭，坦率地道：「婢子不明白。」

　　楊凌失笑道：「不明白沒關係，你照實回覆成姑娘，她聽了自然明白。」

　　楚玲掩口而笑，說道：「小姐讓我告訴大人說那件極重要的大事已安排妥當時，婢子也是不明白，小姐也說只需照實回覆大人，大人聽了自會明白，想不到大人與我家小姐倒是一個口吻。」

　　她輕笑道：「那麼婢子就此返回了。最後還有一言相告，我家小姐說，她進京之日，還有一件重禮送給大人，大人見了一定心花怒放。」

　　楊凌奇道：「什麼禮物，這般重要？」

　　楚玲莞爾道：「奴婢不明白，我家小姐說，這件事可說可不說，如果大人說了讓婢子不明白的話，那就不妨說出來讓大人你也不明白一下，呵呵。」

　　楚玲輕輕巧巧地施了一禮，得意洋洋地道：「婢子告辭！」

二百三一　明爭

　　既有了成綺韻的準確消息，楊凌也緊急行動起來。

　　其實有關解除海禁的利弊得失，他早和李東陽大學士說得明明白白，自從了解了百官真正反對解禁的意圖，他也知道官員們的反對絕非他所想像的鼠目寸光，他們或許看不到解除海禁與世界同步的深遠意義，但是至少目前解除海禁對於朝廷的好處他們是明白的。

　　然而出於一己之私，很多官員安於現狀，所以道理固然要講，可是僅憑講道理就想讓百官響應，那是不可能的，必須在政治上以強勢壓倒他們，讓他們再無藉口。

　　楊凌要做的，就是在朝爭上，堂而皇之地壓倒他們，唯有如此，這項國策才能推行下去。

　　此時唐一仙剛剛自小樓內砌就、引自天然沸泉的浴室內出來，剛剛淋浴，泉水將桃花般嬌美的容顏熏得一片潮紅，她內穿玉白色兜羅小衫，水粉色的暗花紗衣，一件夾線絲長裙，秀髮濕潤，芳華天然。

　　正德見了不由眼前一亮，脫口讚道：「好美……」

　　唐一仙瞪他一眼，嗔道：「不許說。」

　　正德道：「讚一聲都不許嗎？」

　　唐一仙眼珠一轉，說道：「你不是自許文武雙全麼，那便做首詩誇誇這薊州溫泉吧，本姑娘洗耳恭聽。記住喔，不許說什麼『溫泉水滑洗凝脂』一類的濫詞。」

　　正德一聽如奉綸音，蹙眉認真想了半晌，說道：「滄海隆冬也異常，冰池何自暖如湯？溶溶一脈流今古，不為人間洗冷腸。」

　　唐一仙詫異地瞪大眼睛，望了他半晌忽地「噗哧」一笑，讚道：「看不出，真的看不出，你小小年紀，一個小小侍衛，賦詩竟然如此……如此大氣磅礴。」

　　正德被她一讚，頓時喜上眉梢，這時永淳公主帶著兩個心腹宮女也興沖沖地趕來，一進房門就道：「唐姑娘已淋浴更衣了？好極了，來來來，咱們四個玩葉子戲。我還帶了冰鎮的葡萄美酒，誰輸了就罰酒一杯。」

　　她笑著看正德一眼，說道：「本公主和唐姑娘玩葉子戲，你要是喜歡，也可以押注。」

　　葉子戲類似於現在的麻將，唐一仙對於酒色財氣的東西本就是行家裡手，在「蒔花館」時自幼培訓過的，到了代王府和宮女們平素也常玩這遊戲，還很少輸過，可是對手是公主，乖巧伶俐的唐一仙可不敢把她贏得一塌糊塗，如果正德跟著押注，自己為了表兄討好公主輸了不要緊，他那點可憐的俸祿豈不也要賠個淨光？

　　所以唐一仙連忙勸道：「殿下，咱們玩牌便是，小小校尉能有多少俸祿，還是不要讓他投注了吧？」

　　永淳「咭」地一笑，說道：「你倒好心，怕連累他輸掉嗎？讓他押注便是，你若輸掉了，罰酒一杯。這個小校尉嘛……罰他十粒豆子好了。」

　　唐一仙哪知道她說的豆子是金豆子，這才展顏笑道：「好，公主請上坐，民女陪殿下打牌便是。」

　　楊凌將事情細細理清一遍，寫下一封密信叫人飛馬傳報大學士焦芳，這才微微一笑，舒展腰身，緩緩出了樓臺。

　　初春的夜晚仍然清冷，吐枝的樹木還不夠茂密，山風徐徐吹過，耳邊傳來潺潺的泉水流淌聲，閃爍的繁星，映襯著銀盤似的明月低低壓在蒼穹下，遍地銀輝瀉如水銀。

　　林下月光中悄然而立的侍衛見他現身，紛紛躬身施禮，楊凌立在高處，緊緊身上的披風，忽然心中升起一股傲意：嬌妻美妾、功名利祿，每個男人夢寐以求的一切，我已唾手而得。曾經，我是一個那麼微小的人物，而今我在做的，卻可能改變整個歷史，誰會想到我在聲色犬馬之間，已經暗自運籌。

　　山風忽送來陣陣錚錚的琴韻，與襲來的涼風相應和，如流水落花一般。楊凌循聲走去，琴音漸漸清晰，那聲音彷彿隨漂著落花的小溪蜿蜒而下，叮叮咚咚地順過溪石，激起無數晶瑩水珠。

　　前邊一幢小樓，楊凌見是長公主住處，不由有些奇怪，方才聽說公主和一仙玩「葉子戲」去了，莫非長公主沒有去？他停下腳步對門邊侍衛道：「是何人撫琴？」

　　侍衛見是楊凌，忙施禮道：「見過楊大人，是長公主殿下撫琴。」

　　楊凌「哦」了一聲，轉身欲走。忽地殿中琴音一停，一個翠衣宮女出現在殿門前，盈盈一禮道：「長公主請楊大人入殿。」

　　楊凌頓足，略一遲疑，方轉身步入殿閣。

　　琴音又起，幽幽雅雅，〈風入松〉？楊凌不由放緩了腳步。風隨人來，輕拂遮幔，幔律如水。紗幔後一燭搖曳，永福公主一襲白衣，盤膝而坐，猶如一朵山水清蓮，身前橫置著一具古琴。

　　薄幔透明，只是給遮簾的美人增加了些許朦朧。永福公主低垂著又彎又翹的烏黑濃睫，隨手撥弄著，白皙的小手比琴上的玉製琴軫還要玲瓏剔透。

　　她似也剛剛從溫泉中淋浴出來，穿著一襲潔淨的素白袍子，衣衫輕柔，雖然肥大，但是緊貼在胸前衣袍起伏褶皺中隱隱現出胸前嬌美的峰壑，大袖捲上幾卷，玉一般的皓腕隨著琴韻輕柔地翻動。

　　永福的秀髮收成一束，攏到賁起的左胸前來，猶如一條烏黑柔亮的長長河流奔淌在跌宕起伏的雪原上。一向只以華美宮裝示人的長公主，盡顯雍容尊貴，可是此時一襲毫無裝飾的輕衣，竟顯得柔媚可人，不可方物。

　　然而如此得嬌美，她的氣質仍是高高在上的。自幼生長在帝王家的天之嬌女，所熏陶出的一舉一動、神情氣質，絕非任何高明的戲子可以裝扮出來的。迄今為止，也只有正德是個帝王家的異類。

　　楊凌靜靜而立，永福公主一曲撫罷，楊凌才長長一揖，說道：「參見長公主殿下。」

　　永福公主用那雙水靈靈的明眸注視他片刻，方擺手道：「你們退下！」

　　楊凌這才注意到她身後暗影處貼壁站著兩個宮女，靜靜地一動不動。永福公主明艷照人，她們又站在暗處，以致方才竟沒注意到她們的存在。

　　待兩名宮女退下，永福說道：「楊大人，先皇和皇兄一向寵信大人，本公主對大人也觀感甚好，所以冒昧請大人進來，有一番忠言坦誠相告。本來……婦人是不得參預國事的，你只當是知交好友私下言談，可好？」

　　楊凌詫異地看她一眼，見那一雙明眸正望著自己，忙道：「請公主示下，臣知無不言。」

　　永福公主吸了一口氣，忽道：「皇兄一向荒唐，大人卻性情沉穩，皇兄有大人輔佐，本公主心中甚是安慰。可是此次大人回京後，卻也變得輕浮孟浪起來，『親蠶』時本公主就曾聽及命婦們談論，皇兄近來十分胡鬧，你也……」

　　她咬了咬脣，又道：「大人所受恩惠，已是本朝第一人，本公主看得出，皇兄對你的表妹十分愛慕。若是令妹進宮，你的地位更是炙手可熱。身居高位，大權獨掌，就該謹小慎微，一言一行如履薄冰……莫看本公主是個女子，這些事情也是明白的，大人若是倚仗皇兄寵信，放蕩無行，早晚……難道……你真的是少年得志，因而忘形嗎？」

　　楊凌猶豫半晌，不知該如何作答。永福公主眸中漸漸露出失望神色，她輕拂袍袖，帶起琴弦一陣微鳴，永福黯然嘆道：「罷了，只當本公主沒有問過，你……退下吧。」

　　楊凌心中一熱，略一權衡，終於說了出韜光養晦、明哲保身的苦衷，永福公主聽罷，目中泛起光采，欣然道：「原來如此。」

　　她聽了那些命婦所言，最擔心者就是楊凌大權獨掌，狂妄無行，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成為朝野所忌，終要弄個身敗名裂。這時知道他不獨不貪權，還有放權之意。放浪無行、酒色無度的行為竟是主動授人把柄，既全了皇兄寵信之恩，又顧了朝中百官的忌憚。他有如此苦心，果然不是輕浮無行、放浪無忌的膚淺之輩。

　　永福公主心中快意，翹起纖白的手指輕撥琴弦，姿態優雅曼妙，過了片刻忽又蹙起秀眉，抬眸望了楊凌一眼，嗔道：「本公主正有些奇怪，你這人一向沉穩，怎麼這次就爽快答應了御妹，不經請示母后、不要內務府隨行，便應承帶我們來行宮出遊，原來……哼！你要自侮便自侮，怎地連本公主也算計進去了？」

　　這氣質高貴、芳華雍容的天之嬌女若放下身價薄嗔輕怒一番，那風情更是動人，好在楊凌垂眉斂目，不敢一直抬頭看她，但只聽這甜膩聲音，心中也是微微一蕩。

　　楊凌忙道歉一番，大吐苦水。永福公主聽了幾句告饒道：「好了好了，本公主知道你滿腹委屈、用心良苦，只是……」

　　她神情微帶忸怩地道：「只是……你堂堂的侯爺，就算要自侮也不該常常留連那種……那種地方，逾禮請公主出宮，算是年輕荒唐。出入煙花之地，這個汙名，你想洗可就難了。」

　　楊凌乾笑道：「本來臣在那些大儒直臣眼中就算不得好人，再加一個浪子之名，也算不了什麼。」

　　永福公主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輕輕俏俏地道：「你不在乎名聲就算了，這次回京母后少不得又要召你去教訓一番。楊大人，既然你連本公主都算計了，可莫怪我這次不肯為你保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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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薊州之行，正德等人玩得痛快。京中百官的「每日一帖」也得以暫時消停。永福、永淳兩位公主難得碰上一個相貌、才情一時瑜亮的好女子，彼此又性情相投，加上早已認定她將來必是皇兄的寵妃，故此相處融洽，兩日的工夫，就已相交莫逆。

　　楊凌解除海禁的計畫，正德皇帝早已千肯萬肯，若不是楊凌擔心準備不周，會遭到百官的群起反對，他早就下詔開海了，如今聽說楊凌已經準備妥當，他心中也喜悅不禁。

　　正德回京第一日，督察院僉都御史劉琯、刑部員外郎倪元陸、太僕寺卿馬吾鼎、通政使司齊赫四名官員上書，贊成戶部主事嚴嵩的開海政策，請求皇上廷議，與百官議政。

　　這些人都是與沿海豪紳大族有密切關係的大員，錦衣衛方面查出他們的家庭私販海運以牟巨利的事，以此相威脅，而內廠出面保證，只要同意解海通商，就可以讓他們的家庭化暗為明，堂堂正正地分一杯羹。既已受制於人，他們哪有權衡的餘地，只得站到楊凌一邊，充當打頭陣的尖兵。

　　正德不理，批轉內閣。此事還未引起太多數官員的注意，他們所熱衷的仍是進諫，只不過又多了一條彈劾的內容，就是楊凌踰禮，未得後宮允許，擅移公主玉駕，擅攜民女，入住行宮。只是令楊凌奇怪的是，後宮裡卻悄無聲息，太后和皇后娘娘居然沒來找他的麻煩。

　　第二日，江南道、廣西道監察御史、翰林院侍講學士、詹事府左春坊等共計十一人附議開海禁事，請皇上廷議。至此，這件事才引起百官注目，然而，已經來不及了，正德根本沒有給他們串連、商討對策的機會，次日一早，正德就召開大朝會，會集滿朝文武，廷議此事。

　　當日，禮部尚書王華、右都御史劉宇、兵部侍郎曹元、吏部侍郎張彩等八名實權人物金殿上書支持解除海禁，簡直是迅雷不及掩耳，這麼迅速的動作一下子把群臣打懵了。尤其是皇帝諮詢於內閣三大學士，李東陽、焦芳均當廷表示贊成，楊廷和亦不予反對，立刻把朝臣中相當一部分持觀望態度的官員拉攏了過去，聲言支持解禁。

　　這一來工部尚書、刑部尚書剛剛上臺，根基尚淺，根本不敢表明態度。劉大夏怒不可遏，楊凌繼掌了督察百官之權和財權之後又掌兵權，他就覺得極為不妥，楊凌與內廷過從甚密，再掌握這麼大的權力，形成尾大不掉之勢，一旦心存反意，恐怕難以收拾。如果解除海禁，仿當年鄭和舊制，由內廷掌管水師和商運，天下豈不落入奸宦掌中？

　　是以劉大夏和馬文升等人會集一班老臣竭力反對，雙方廷辯從剿滅倭寇、經商牟利、水師建制、國庫負擔、農耕影響激烈爭奪，彼此貶抑，不料請求解除海禁的一方竟似早有準備，每提一個問題他們都可以拿出詳盡的數據和周詳的計畫予以駁斥。

　　正德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像鬥架公雞般的群臣，心中實是快活無比。從來都是他正德，身為百官呵斥的對象，難得這一回竟做了裁判，他真巴不得多來幾場這樣的廷議那才有趣。

　　老臣楊守隨眼見對方攻勢洶洶，而韓文等一班在朝中極負威望的老臣如今皆不在京中，這才知道正德皇帝早有準備，嘻笑荒唐之間，不動聲色地已將反對海禁的主要力量全支出了京城。

　　如今留下劉大夏、馬文升幾個人，不過是作作樣子，恐怕這樣爭論下去，他們就要成為廷論的犧牲品，如果這兩人再被免職，等到韓文等人回來，仍是勢單力薄，再也無力一戰。

　　楊守隨靈機一動，踏前一步對正德皇帝道：「皇上，大明天朝上國，乃四海之中央，藩夷小國與大明通商，是我大明示惠於天下，本無不可，至於倭寇橫行，方才劉宇劉大人等人所提建制水師、剿撫並用、以利導引等策，臣亦覺可行，然大明若與夷國平等通商，有違大明『朝貢』祖制，這豈不是將藩邦蠻夷置於和大明相等的地位了嗎？

　　「日本國王倨傲不恭，已多年不以大明藩屬自居，大明豈可自降身分？須知一旦解禁，日本最近，彼此通商再難控制，而且倭人狡猾，亦可冒充他國商人，故此臣以為，日本國不稱臣納貢，大明萬無解禁通商之理！」

　　楊守隨打的好主意，這祖制便是正德再荒唐，總不好公開違反，難道他身為天子，敢自墮身分，把自己置於和倭人小國平起平坐的地位？祭出這面大旗，群臣更是不敢對先帝遺制有所非議。

　　東洋倭人狂妄，自足利以下，已經很久不對大明稱臣，則此結不解，這場廷議便可以就此而止。就算再有變數，那時韓文等人早已聞訊趕回京師，難道還想不出對策制止這場鬧劇嗎？

　　馬文升等人聞言，亦覺心中一亮，方才只顧與劉宇、張彩斤斤計較，有這件利器，他們還能有什麼藉口？劉大夏立即沉聲如雷，向正德道：「皇上，楊大人所言有理，解禁通商固有利處，然弊端亦難除。尤為重要者，此事關乎大明尊嚴，天子豈可為小利而置大義於不顧？」

　　馬文升、楊芳等人連聲附合，支持解禁的群臣不免聲勢一落，為之氣餒。正德托著下巴正看得有趣，聽了這話懶洋洋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道：「哦？依諸位愛卿之言，通商解海最大之阻力乃在於有墮我大明尊嚴，若倭國不以臣屬自居便不可通商開海，反之則大可商榷了？」

　　劉大夏重重一頷首，環睜二目道：「正是！」

二百三二　兵貴神速

　　正德與楊凌早已計議周詳、成竹在胸，此時的他就像一個資深的演員，就連一旦有人祭出解除海禁、放低身架與蠻夷通商，有違『朝貢』祖制、有辱大明天威這面大旗時，自己說些什麼，他都和楊凌、焦芳、嚴嵩等人事先推敲，準備好了臺詞。

　　楊凌倒沒有諸葛亮的神機妙算，能料定他們一定會借用這個理由阻撓開海，但是見多了現代政客的手段，用些小心機誘導他們卻是不難。

　　追隨在劉大夏身後，唾沫橫飛、大聲咆哮反對解除海禁，表現極其耿忠的官員中，有四人是家庭涉及海運走私，不得不徹底投向楊凌一方的大臣。

　　其他人以各種理由反對開海時，他們就不斷提及『朝貢』、『勘合』等問題，而焦芳、劉宇等人也十分配合，對別的理由即刻予以駁斥，唯獨對這個理由避而不談，一副觸及祖制底氣不足的模樣。

　　這樣巧妙的提示，善於捕捉對手軟肋的政客怎麼可能注意不到？尤其在對方突然襲擊打了個措手不及、己方威望卓著人物大多離京在外，根本組織不起有力的反擊情形下，突然發現有這麼一座不可攻破的堡壘，哪由得他們不歡天喜地把它當成最後的倚靠？

　　劉大夏一聲「正是」鏗鏘落地，正德不由大喜：「這老傢伙，頭一次說話這麼順耳，這下總算輪到朕出馬了。」

　　正德滿面春風地站起身來，朗聲說道：「諸位愛卿所議，雖然各有所執，然皆是為我大明江山社稷著想，朕心甚慰。

　　「其實大海與陸路有何不同？陸地上產牛羊莊稼，通達異域番邦；海路上產魚蝦鰲蟹，亦通達於東洋西夷。不同者不過是海上以船行，陸上以車行罷了，諸位愛卿說對不對啊？」

　　李東陽等謹聲道：「皇上說得是！」

　　劉大夏等人聽正德話中語氣明顯傾向於同意開海，是故只是默默肅立，只待正德表明意見，立即祭出祖制、國威不可侮的法寶來。

　　正德又道：「昔年海禁，固有禁海之因，我朝禁海乃是想以堅壁清海使倭寇無法生存，如今百年下來，倭寇仍橫行於海上，可見此法恰如大鯀治水，用意雖好然實不可行。禁海使民困稅瘠，亦使渴慕我天朝上國的番邦小民望海興嘆。

　　「再者，大明海域乃大明之江山，昔日禁海只是困滅倭寇的一時之計，並非就此把大好河山棄之不顧，試問韃靼擾大同，我們就可以把大同棄掉，從此不聞不問嗎？」

　　正德皇帝劍眉一挑，殺氣騰騰地厲喝道：「小小倭寇，又有什麼本事迫得我堂堂大明畏之如虎，將無邊海域盡付作海盜家宅，將萬里海疆豎作長城，從此自閉於岸上？」

　　這一聲問在金殿上霍然炸開，在群臣中蕩起層層漣漪。偌大的金殿，一時肅然無聲。

　　正德緩了口氣道：「所以，漠北之韃寇早晚要被我大明鐵騎所驅逐，東海之倭寇亦非能阻我天朝門戶之強敵。海，是一定要開的！禁，是一定要解的！」

　　「不過……」他見到劉大夏、馬文升越眾而出，立即語氣一轉道：「劉愛卿所言也有道理，大明不可因倭寇橫行而怯於開海以墮大明之威，亦不可因圖謀小利而貪於開海以汙大明之名，若東洋倭國不以臣禮覲見天威，海禁斷不可開！」

　　劉大夏越出群臣行列大步向前，剛剛踏出兩步，陡聽皇帝此言出口，先是一呆，再是一喜，那已邁出的步子不好收回，只略一遲疑間，已就勢拜了下去，口中高呼道：「皇上英明，老臣嘆服！」

　　　　※※※

　　群臣下殿，劉大夏向馬文升使個眼角，又緊趕兩步，躡上楊守隨悄悄低語幾句，午門外文官入轎、武官上馬紛紛離去。劉大夏帶著親兵有意放緩了步子，後邊馬文升、楊守隨等幾人的轎子也跟了上來。

　　六部三司衙門其實相距不遠，基本上都在一條街上，以方便皇帝的旨意傳達。六部名次按吏、戶、禮、兵、刑、工的順序，各部衙門的建築也是按照這個順序排列。幾位老臣越過自己的衙門不入，逕直跟著劉大夏去了兵部衙門。

　　兵部掌握武職選授、處分、兵籍、軍械、關禁和驛站等事項，自隋以下，唐宋元明清，大明的兵部相對來說還算是實權最大的，但是門前車馬比起其他衙門，仍是冷落得多。

　　劉大夏到了門前，扳鞍下馬靜候片刻，馬文升、楊守隨、楊芳、王鏊等一班老臣趕到，劉大夏拱拱手，將這班老臣請進衙門，過了中堂，直來到後跨院自己平素批閱公文、歇息練武的院落。

　　院落不大，一色的青瓦粉壁，水磨青磚鋪地，影壁上「福祿壽」的磚雕精緻有序。院落雖小卻也五臟俱全，正房、東西廂房、北廳各三間，屋頂低緩，簡單古樸，房簷下兵器架上刀槍棍戟擦拭得鎧亮。

　　這幾位都是多年的老友，有的還是同科進士，劉大夏也不與他們客套，只吩咐兵丁一聲「上茶」，就掀開門簾子進了內間。馬文升等人熟悉他的脾氣，不覺相視一笑，自尋座位坐下。

　　馬文升輕嘆一聲道：「今日好生凶險，焦芳等人分明是有備而來。唉！老夫前兩日看到邸報，還只是付之一笑，實未想到這等大事，他們竟支派一個小小戶部主事出面，更未想到朝中竟有這許多官員參與。」

　　戶部侍郎莊尹道：「楊凌巡江南，回來後曾向皇上談及解禁通商之事，不過當時只是隨口一說，就此再無下文，咱們竟沒一個人注意。更想不到他年紀輕輕，竟有如此城府，一直隱忍不發，直到如今根基深厚時，才施了釜底抽薪之計，將韓大人等調出京城，這才突然發動，若非楊老大人情急智生，以朝貢祖制相壓，因而打動皇上，他的奸計就要得逞了。」

　　楊守隨面有得色，拈著鬍鬚忙客套一番，詹士楊芳拈著茶蓋一邊輕輕撥著水上茶葉，一邊冷幽幽地道：「我早說此人狼子野心，你們現在見識到了嗎？焦芳那老匹夫原本就是楊凌一黨，在他面前以門下自居，一向唯他馬首是瞻，這也不算稀奇。如今他的勢力越發大了，李東陽趨炎附勢，楊廷和裝聾作啞，朝中一班只計較個人前程的牆頭草更是隨聲附和。

　　「昔年朝中有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難道今日要舊事重演，讓楊凌一班奸佞把持朝政嗎？」洪亮的聲音一落，劉大夏一掀門簾走了出來。

　　他換去官袍，穿了一襲棉布青衫，銀白的頭髮高高挽起，在腦後盤成一個髮髻，腳下穿了一雙千層底的布靴。劉大夏走到桌面，端起杯來喝了一口茶，臥蠶似的眉毛一揚，目光炯然地道：「老夫冷眼旁觀，楊凌此人行事，一向正邪難分、善惡難辨，直到今日圖窮匕現，他才算是漏了馬腳！」

　　「昔日鄭和七下西洋，隨行船隊即達數萬之眾，帆張櫓揚，儼然海上一國，內宦勢力幾乎完全把持朝政。閹人肢缺心殘，生性惡毒貪婪，幸好永樂皇帝英明神武，終其一朝，內宦雖勢張而不敢為惡。

　　「如今楊凌一黨鼓吹解禁，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到那時把持市舶司的是何人？把持海運的是何人？把持水師的是何人？」

　　劉大夏神色凝重地道：「諸位大人請想一想，到那時軍隊、財富、律法皆掌握在楊凌和一班內宦手中，如果他存有野心……那會怎麼樣？」

　　馬文升等人聽了心頭不覺升起一陣寒意。

　　王鏊對楊凌觀感不錯，他的學生唐伯虎年節時自蘇州寄來的書信中也曾對楊凌大加褒揚，王鏊還是很相信這個江南第一才子的識人之術的，所以遲疑說道：「劉大人，此人一向謙恭知禮，除了近日晉爵時大肆鋪張一番，平素毫不奢侈囂張，觀其言行，似看不出如此野心吧？」

　　楊守隨徐徐道：「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看他今日手段，行事老辣，城府極深，豈是一個不學無術的諂媚弄臣？」

　　楊芳也道：「楊凌執掌內廠，手中財源滾滾，以他如今的地位、財勢，卻始終住在皇上所賜的一幢罪臣宅邸，堂堂侯爵，迄今連一幢別院都沒有置辦，他吃的可不止是朝廷俸祿，如此節儉豈不奇怪？

　　「而且，此人正是少年慕艾的年齡，身為侯爵、上將軍、督察百官的內廠廠督，府中卻只有區區一妻兩妾，那兩妾還是皇上賜的，此外再無妾侍。一個手握天下財賦和兵馬的少年權臣，不愛醇酒美人、不喜金珠寶貨，那麼他的志向在哪裡？

　　「要建功立業，青史留名還是意在天下、窺伺神器？皇上年少荒唐，他不但不予勸阻，反而縱君嬉戲，我怎麼看，他都不像一個耿耿忠心的臣子！」

　　馬文升皺皺眉道：「這些且無評論的必要，當務之急是解除海禁之事。很明顯，楊凌、劉瑾一班人冠冕堂皇地要開海禁，志在借此牟取更大的權力，從而把持朝廷。今日雖然抬出祖制總算壓下了他們的氣焰，但是難保他們不會積蓄力量捲土重來。是不是立刻傳信給離京的各位大人，請他們立即回京共商對策？」

　　劉大夏頷首道：「我請諸位大人來，正是商議此事，請各位大人立即書信通知各位被調出京的大人火速回京。馬大人在朝中聲望卓著，身在吏部，親手提拔攜扶的官員極多，應立即聯絡群臣苦諫，務必要讓皇上徹底打消這個荒唐的念頭。」

　　「至於老夫……」劉大夏淡淡一笑，目光閃動著道：「老夫就盯著他楊凌，倒要看這毛頭小子，能在老夫面前玩出什麼花樣！」

　　劉大夏對楊凌忌憚日深，唯恐楊凌野心勃勃，一旦手握重兵起了橫掃天下的野心，那將造成無邊殺戮。

　　他在兵部多年，軍中有不少當年親自帶出的親兵、裨將，如今都是一方的將軍，皇上要調四鎮總兵進京，交予楊凌統帥，劉尚書已打定主意，要安插幾個人進去，到時弄出點不大不小的事來，做為兵部尚書，他就有資格、有藉口率眾將上書，請皇上收回軍權。
　　這些打算，縱是多年的好友，也不便相告，他自然要含糊過去。

　　王鏊也是反對解禁的。在他想來，解禁通商易滋生官員貪腐，從而不利吏治清明，易使富戶大族追求異域奇巧之物，從而更生奢靡之風。而禁海拒商對大明卻沒有什麼損失，天朝上國物阜人豐，何求於異域番邦？

　　只是他的態度卻不及一眾老友熱烈，尤其見他們對一個毛頭小子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中頗不以為然，當下敷衍著與幾位大人又議論了一番便起身告辭。

　　王鏊出了兵部上了自己的官轎，闔目沉思，總覺得幾位尚書和以楊凌為首的內廷勢力如此針鋒相對，其實最大的畏懼還是擔心宦官勢力因此膨脹得不可控制。

　　在王鏊心中，對宦官也沒有什麼好感，可是想到若是雙方以解海為武器，彼此爭執起來，朝堂上難免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不由暗暗嘆了一口氣。

　　他掀開轎簾，發現已到了禮部門前，不由心中一動，連忙踢了踢腳踏，說道：「停轎，停轎！」

　　王鏊想到今日王華尚書也是站在焦芳一邊支持解禁的。王華的人品和才學他十分欣賞，王鏊始終想不通以李東陽、王華這樣德高望重、品行兼優的朝中元老，會迫於形勢，屈服於楊凌的壓力。

　　他與王華私交不錯，是以想開誠布公與王華學士談談，了解一下他的真正想法。

　　門房傳報，王尚書聞訊忙親自迎出門來，將王鏊接進府去，著人送上茶來，笑道：「震濟先生許久沒有登門了，今日前來，可是為了今日朝議海禁一事？」

　　王鏊呵呵一笑道：「尚書大人，我也不瞞你，此來正是為了此事。解禁通商嘛，有利有弊，開有開的好處，不開有不開的好處，我也不為已甚，只是今日廷議，焦大學士等人分明是有備而來，王尚書顯然也是知情之人吶，你我是知交好友，還望你能為我指點迷津，以開茅塞。」

　　王華笑吟吟地正要答話，禮部鴻臚寺卿溫則安急匆匆走了進來，見了王華立即揖禮道：「啟稟尚書大人，下官剛剛得到消息，日本國文龜國王特使團已到了滄州，剋日進京代表日本國王拜謁天朝上皇，日本特使已多年不與我朝往來，該以何等禮節相待，請尚書大人示下！」

　　王鏊一聽，霍地一下站起，袍袖捲起茶杯，「啪」的一聲打得粉碎。

二百三三　釜底抽薪

　　劉大夏布衣輕袍地將幾位摯友送出大門上，大步流星正欲趕回，還沒走到中堂，後邊一聲大吼：「聖旨到，兵部尚書劉大夏接旨！」

　　劉大夏愕然回身，只見四名錦衣衛校尉簇擁著一個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手托聖旨，雄赳赳氣昂昂地衝進兵部大門。劉大夏不知剛剛停了朝會，皇上有什麼旨意匆忙送到，急忙迎了幾步，一撩袍襟就地跪倒塵埃，恭聲說道：「臣劉大夏接旨。」

　　劉大棒槌瞪起綠豆眼看看自己這位本家老大爺，咳了一聲，煞有其事地打開聖旨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劉愛卿，朕聞大明海圖昔年自金陵遷送京城，即沒於兵部庫房。朕欲對我大明海域有所了解，今著劉侍衛去取，曉諭愛卿和有司衙門官員周知。』」

　　他不識字，但是記性過人，只需聽人念過一遍，就一字不差地記在心裡。

　　劉大夏聽了大吃一驚，定了定神才道：「回覆上差，鄭和海圖已遺沒多年，無處查找。」

　　劉大棒槌嘿嘿一笑，說道：「大人放心，皇上也猜到幾幅海圖查找起來一定不易，大人公務繁忙，想必也沒心思幫著找這東西，這事就不勞您操心啦。來人吶，兵部武選、車駕、職方、武庫四清吏司的庫房，從即刻起接管徹查，不翻出鄭和海圖來，今晚上就住在這兒啦。」

　　劉大棒槌話音一落，從兵部大門外呼呼啦啦湧進大隊的錦衣衛，由四名千戶帶領，就要往裡闖。劉大夏見狀大怒，勃然而起，瞋目喝道：「誰敢？兵部重地，天下兵馬中樞，豈能容你等如此放肆？」

　　劉大棒槌呵呵笑著，將手中聖旨一舉道：「尚書大人踰禮了，這聖旨你還沒接呢。俺們可不是山賊土匪擅闖兵部衙門，俺們是奉了聖旨查找鄭和海圖的，皇上體諒大人，知道你沒那工夫幫著查，這不……俺自己帶人來了。」

　　劉大夏忍住氣道：「今日朝會，皇上已說過解除海禁之事非東瀛倭國來朝便暫且擱議，為何突然意欲尋找海圖？本官馬上就進宮……就去豹房見皇上。來人吶，守住兵部衙門，不許任何人擅入！」
　　一隊官兵匆匆奔出，橫在中堂大門前。不過兵部衙門是京師六部常設衙門，駐守的兵丁並不甚多，人數遠遠不及劉大棒槌帶來的人馬，而且對方又是皇差，這些士兵不免有些膽怯，氣勢上頓時弱了幾分。

　　劉大棒槌厲聲道：「皇上富有四海，要看看自己疆土的海圖有何不可？劉大人有所不知，日本國文龜國王已遣特使進京覲見，皇上要看海圖，正是為了心中有數。本欽差連三大學士的馬腿都打得，還怕你這兵部衙門的士卒攔路？統統給俺閃開！」

　　劉大夏聞言恍然大悟：中了計了！原來楊凌在朝中發動的蓄謀已久，那股激烈的朝議根本就是一個幌子，就是為了要把自己等人引入彀中，「朝貢祖制」才是他們有十足把握的致命一擊！

　　劉大夏悲憤地白鬚飄飄，大勢去矣，自己等人在朝堂上信誓旦旦，只要日本國遣使朝拜，才同意解禁通商，開放四海以納八方萬國，如今還有什麼話說？

　　劉大夏緊了緊雙拳，想到解禁通商開放四海必須有大商船和強大的水師，而大明自禁海以來百年，能造大船的工匠已寥寥無幾，若毀去海圖還有阻止皇上的最後一線希望，態度立即又轉硬了起來。

　　他輕蔑地看了劉大棒槌一眼，把長髯一拋，素袍布履往門前一站，鬚髮如銀威風凜凜恍若天上神將，赫赫大笑道：「解海通商，禍國殃民，老夫在此，誰敢進去？」

　　劉大棒槌聽楊凌說了半天才記下的臺詞現在總算派上用場了，他立即大喝道：「放屁！皇上親口說過，大明海域亦是大明江山！大明將士守土有責，守海亦有責！你身為兵部尚書，卻一味鼓吹禁海，使俺大明從此喪失海權，委頓在陸地之上。

　　「小小海盜竟令你這百戰老將畏之如虎，真是外強中乾，大明帝國揚威四海的機會就此成為泡影，再過上百年，俺大明工匠連能出海數里的船艦都造不出來了，你就是千古罪人！還自以為是為民請命，冒昧透頂！岳武穆碑前白鐵鑄就奸佞像，一跪就要上千年，俺看給你劉大尚書鑄個像，長跪在三寶太監像前也不為過！」

　　劉大夏一聽氣得臉孔醬紫沁血，他是堂堂兵部尚書，就連弘治帝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叫聲先生，如今卻被一個小小錦衣校尉如此痛罵，甚至把他比成秦檜那個千古奸臣，簡直是奇恥大辱。

　　劉大夏大吼一聲，猛地踏前一步，戟指瞋目，厲喝道：「你好大的狗膽，竟敢如此侮罵老夫，你……你……你你……」

　　劉大棒槌看他環目暴睜，鬚髮似炸，心中也有點害怕，連忙喊道：「奉聖諭，尋鄭和海圖，劉尚書違抗聖旨，出面阻攔，把他給俺拉到一邊去！」

　　當下兩個小校按刀上前，就來扯拿劉大夏。劉大夏一身武藝，焉肯被他們所制，他今天是毛了心，非要硬抗聖旨。不料他雙膀一掙，其中一個眉清目秀的小校手臂竟變得綿韌如蛇，倏地避開他的力道纏繞上去，在他上臂麻筋上不著痕跡地一點，一條臂膀頓時沒了力氣。

　　劉大夏弓馬嫻熟，可是江湖人的短打功夫並不在行，這個小校身手又實在高明，在旁人眼中看來，根本不覺絲毫異狀，倒似劉大夏倒繃雙臂，主動就縛一般。

　　那小校如法炮製，另一條手臂也沒了勁道，待他雙臂酥麻稍解，雙手已被那對小校緊緊反扣住，動彈不得了。

　　劉大夏幾曾受過這種待遇，一時心灰若死，只覺一生效忠大明朝廷，想不到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屍骨未寒，新帝竟然如此對待自己這老臣。試問這莽撞校尉，若無正德口諭，豈敢如此對待自己？

　　劉尚書老淚縱橫，泫然泣道：「罷了，罷了，放開老夫，老夫立刻去見皇上，告老還鄉！」

　　劉大棒槌得意洋洋，瞟了一眼扮成小校的伍漢超，大吼一聲道：「來人吶，掘地三尺地給俺搜！」

　　　　※※※

　　吏部尚書馬文升受到的待遇也不比劉大夏強多少，他回到府中，擬了一個單子著人去把單上所列的朝中大員請回家中商議對策。然後坐下給韓文寫了一封親筆信，將京中所發生的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叫他暫且擱下北疆互市事宜，立即飛馬回京。

　　他將密信加了火漆，還未著人送出，皇上聖旨就到了。聖旨說日本國特使來朝，皇上下旨鴻臚寺比照安南、高麗、爪哇等不徵之國朝貢禮制接待，同時皇上已決定就開放海禁、共同剿滅倭寇事設大使與來使商談，並提及一堆內外廷官員名單要馬文升更遷職務，以充使者。

　　馬文升只聽了日本國使者來大明覲見就知不妙，自己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再看那聖旨上所列的官員名單，儘是今日朝議時投靠焦芳一派贊成解除海禁的，有這麼一幫子人，豈能不幹出喪權辱國的事來？

　　馬文升斷然拒絕遵旨調遷官員，意欲去尋皇上論個公道，那傳旨太監陰陽怪氣、冷嘲熱諷，馬文升忍了一肚子氣趕到豹房，不料卻吃了一個閉門羹，皇上根本不見。

　　馬文升怒髮衝冠，對傳訊的小黃門喝道：「請回覆皇上，臣是吏部尚書，考核陞遷官員是吏部的職責，皇上任命官員有不妥之處，身為吏部尚書有權請求皇上再議，若是皇上以為微臣的意見不足採用，那麼微臣這個吏部尚書還有何用？老臣近年來一直體弱多病，強自支撐操勞國事，如果這樣就請皇上准臣因病致仕、告老還鄉罷了！」

　　小黃門見馬大人發怒，急忙一溜煙去了，過了一陣子，又施施然走了回來，尖聲尖氣地道：「皇上說：『馬大人年歲已高，體弱多病，朕聞之甚憫，所奏恩准了，請大人回府，待禮部議定賞賜，再著驛丞署護送還鄉！』」

　　馬文升目瞪口呆，他沒想到這小皇帝竟有如此魄力，竟然做得這麼絕，滿朝老臣盡皆辭去，他靠誰來扶保江山？

　　待他醒過神來，小黃門早已轉身離去，豹房門口只有八名佩刀校尉直挺挺地立在那兒，可是那看似目不斜視的眼中，分明帶著一絲憐憫和同情，不由像一根根針似地扎進他的心裡去。

　　馬文升悠悠吐出胸中一口濁氣，他知道：不久之後，他將像劉健、謝遷一樣，站在十里長亭上，向京中故舊們告辭，離開他曾經叱吒風雲的朝堂……

　　　　※※※

　　楊凌半躺在靠椅上，微微地闔著眼，呼吸輕微，好似已經睡著。

　　玉姐兒腰段苗條，如斜插柳枝似地在躺椅角上坐了，一雙粉粉潤潤的小拳頭輕柔地給他捶著大腿，和煦的春光自只開了半扇的窗扉映進來，照在楊凌的身上，玉堂春背對著光，更凸顯出她一身完美無瑕的嬌美曲線，有股說不出的誘人之媚。

　　回報消息的番子說完了，靜靜地候著大人的指示，楊凌過了半晌，才輕輕擺擺手，說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番子掌班恭應一聲，悄然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玉堂春眼波盈盈，妙目一轉，伸手從榻邊矮几上擱著的瓷盤上取了一粒果餞，用兩根蔥白似的手指拈著，悄悄遞到了楊凌的脣邊。

　　楊凌忽覺脣上一涼，有股甜香沁鼻，睜開眼睛，只見玉堂春向他嫣然一笑，那柔媚的五官有種輕撩慢捻的韻致，不覺一笑道：「不許胡鬧，再搗亂家法侍候。以為你家老爺擺譜呢？唉！為了籌備今日朝會，我可是整整一宿沒睡覺了。」

　　玉堂春柔聲道：「妾知道，只是妾瞧老爺不只是疲倦，好像還有些不開心呢。」她穿著一襲滾銀邊的蔥白色斜綾紋小襖，紈色靴裙，頸間掛著一串晶瑩玉潤的珍珠項鏈，眸上帶著一抹關切。

　　楊凌低笑，輕輕一拉，玉堂春嬌軟輕盈的身子就輕輕俯在了他的身上，楊凌閉起眼睛，說道：「來，把果餞餵給我吃。」

　　玉堂春頰生紅暈，卻聽話地拈起一枚果餞，用艷若櫻桃似的紅脣輕輕噙住，緩緩湊到了楊凌脣邊，楊凌啜住果餞，就勢吸住她柔軟輕薄的櫻脣，一番密吻才放過了嬌喘細細的玉堂春。

　　楊凌嚥下果餞，輕嘆道：「你倒可心，看得出我的心事，唉！我的確有些不開心，劉大夏、馬文升都是忠心耿耿的老臣，只是他們明明在做錯事，卻自以為是在為國、為民做好事。唉，用這樣的手段，又激又騙地把他們擠兌得告老還鄉，我心中的確是有些過意不去。」

　　楊凌輕輕撫摸著玉堂春修長緊緻、骨肉勻稱的大腿，玉堂春溫馴地偎依在他懷裡，柔軟精美薄裙下的肌膚，撫觸溫涼，說不出的香柔軟膩，好似比杏仁豆腐還細，光光滑滑的，一股愉悅的感覺從楊凌指尖直傳入心裡。

　　他閉目似眠，腦海中卻想起了成綺韻返回江南的前一天夜晚，兩人在書房的一段對話：

　　他們以為猝不及防的「大朝會」就是我們發起的最後決戰，錯了，這不過是「引敵入彀」，致勝之本就在於他們倚為憑仗的最後堡壘，是在朝會之後的特使朝拜，這個消息一來，他們才算一敗塗地。

　　儘管如此，大人仍不可大意，須防他們捲土重來，就要把他們的力量徹底打垮，所以這最後一計，就是釜底抽薪。任憑這些老臣狡詐如狐，也會以為我們調虎離山，把他們的首腦人物調一部分出京城就是釜底抽薪了，卻不知我們的真正目標卻是留在京裡的得力人物。

　　成綺韻攏裙斜坐，神態自然，莞爾輕語，像個摘花編冠、拍手甜笑的小女孩，與她冷靜犀利的言語絕不相稱，燭光閃爍映在俏臉上，有股神秘的動人之美：「這些官員呀，能拉的拉，能壓的壓，不能拉不能壓的就讓他回家！」

　　成綺韻笑得甜甜地說：「大人一向心軟，可是這次卻萬萬手軟不得，等到調出京的人心急火燎地回了京，大事已成，內援已失，他們就玩不了什麼花樣啦。」

　　「不能手軟……」楊凌想到這裡嘆息一聲，輕輕咕噥道：「劉、馬兩位老人家一個七十歲，一個八十歲，唉！也該歇歇了……」

二百三四　頑童皇帝

　　夏皇后攏著金龍紋黃色大袖，頭頂皂彀冠上翠鳳銜珠輕輕顫動，明淨的額頭下秀眉微微蹙起，牽起幾條細紋，深青霞帳罩著的是一個五官姣好、身段窈窕的少女，可那嚴肅的神情，卻似一個飽經風霜的老婦人。

　　劉瑾看著她故作老成的模樣，心中暗笑，臉上卻一副恭謹尊敬的神情道：「娘娘，您是天下之母，六宮的表率，如果公主們都這麼不守規矩，而娘娘卻置之不理，以後這後宮可就不好管了。

　　「唉，羅祥也是不懂事，他現在掌著內務府，辦事卻莽莽撞撞，怎麼把這事告到娘娘這兒來了，弄得娘娘想故作不知、放她們一馬也不成了。」

　　夏皇后那日見楊凌堂而皇之將兩位公主請走，居然不請示自己這個後宮之主，已是芳心大恚，可是她跑回宮去，先對太皇太后訴了一番苦，太皇太后卻舉了萬貴妃廢了皇后的例子好一番相勸。

　　夏皇后雖然心中不忿，可是想想萬貴妃一介宮女出身，沒有什麼靠山，就能扳倒了皇后，要不是她年紀太大，當時的太后堅決不允她入主中宮，恐怕連皇后都當上了。

　　如今皇上迷那姓唐的狐狸精迷得神魂顛倒，她又有一個大權在握的表兄，三宮會齊把他叫進來訓斥一番倒不難，真動他一個外廷臣子談何容易，這報復的心也就淡了。

　　可是這時劉瑾一激，她的俏臉漲紅，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了，忍不住嬌斥一聲道：「本宮什麼時候裝聾作啞了？雖說有皇上的旨意，可是楊凌竟敢目無本宮，不通知本宮和內務府就將公主帶出宮去，踰矩犯上，本就該受到懲處的。至於兩位公主……」

　　夏皇后遲疑了一下，兩位公主是當今皇帝的胞妹，當朝太后的親生女兒，如果真的嚴加懲處，豈不是裡裡外外都得罪遍了？

　　劉瑾看在眼裡，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奴心裡都明白，娘娘不作懲治呢，以後其他的公主呀、貴妃呀，全都自作主張不聽號令，這後宮裡還有規矩嗎？予以嚴懲，又怕傷了皇宮裡的和氣，娘娘真是一番苦心吶。」

　　他近前一步，說道：「老奴倒是有個兩全齊美的法子，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夏皇后正在為難，聞言一由喜道：「劉公公快快講來。」

　　劉瑾哈著腰道：「是，老奴以為，這公主們嘛，不懲戒一番是不成的，可是太過分了也不成，不如著內務府削減兩位公主宮中的用度，就當作懲罰了，皇后娘娘再傳懿旨，禁足十天，也足以令後宮知道規矩了。至於楊凌……」

　　他看了一眼夏皇后，細聲細氣地道：「這事涉及公主，可就不只是國事了，內務府總管羅祥是有責任上奏摺彈劾的，可是他人微言輕，沒個得力的大臣同時進言，皇上就不會懲戒他，以後他豈不是更加地肆無忌憚？如果有夏大人同時上書，皇上駁不開面子，怎麼也得把他叫訓斥一番，他一個臣子，還敢因為這事就嫉恨娘娘？如果娘娘擔心……」

　　大袖一拂，秀眉揚起，夏皇后嬌斥道：「擔心什麼？去，傳本宮旨意，令內務府削減永福、永淳宮中用度！命尚宮司女官督管公主府，兩位公主禁足十日！」

　　「老奴遵皇后娘娘懿旨！」劉瑾慌忙大禮參拜，內廷首相如此恭謹，夏皇后的自信不由尋回了幾分。她冷哼一聲，率著六名宮女姍姍走向後宮，劉瑾從地上爬起來，諂媚的神色盡去，脣角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

　　在東洋使者進京的前一天，西洋人的京西大教堂落成了。

　　一座紅磚、圓頂，四角是尖尖塔尖的巍峨建築，乳白色的巨大十字架聳立在教堂上面，雅各思和火者亞三幾名傳教士穿著嶄新的教士袍，站在教堂前的花瓣狀聖水盆旁老淚縱橫。

　　萬里海路，十載奔波，做了幾年乞丐幾乎活活餓死，他們現在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大教堂，在大明的國土上建立了第一座為上帝傳音布道的所在，所有的辛苦和冒險都得到了回報，楊凌真是上帝賜給他們的幸福使者啊。

　　最叫他們興奮的是，楊大人居然請來了當今皇帝，天下最強大帝國的皇帝來參加大教堂的落成典禮和首次隆重彌撒，如果不是路途遙遠，哪裡輪得到他們來迎接，那是教皇和紅衣大主教們的殊榮啊。可以想見，今日皇帝到訪的消息一傳出去，對於他們布施傳教當有多麼大的影響。

　　難怪幾位傳教士眼淚汪汪的，卻咧著嘴一直笑個不停。錦衣侍衛將大教堂團團圍住，普通的百姓只能遠遠地看著，正德好奇地打量著這幢風格迥異的建築，直到谷大用接連喚了幾聲「皇上」，他才醒過神來。

　　朝鮮國進謁天顏的特使朴恩熙冷眼旁觀，不覺微微搖了搖頭，眉宇間浮起一絲憂色。

　　大明天子駕崩，新帝繼位，不久朝中六部尚書就被清洗了一半，緊跟著被譽為大明柱國鼎石的大學士也被罷黜兩人，有關新帝昏庸、朝野動盪的傳聞遠及朝鮮。

　　朝鮮國王聞訊大為擔憂，朝鮮例來是大明屬國，民生國計依賴甚重，而且與之毗鄰的女真、日本頻繁發生小型戰事，全賴大明從中斡旋平衡。如果大明內亂，朝鮮先受其害，是以立即派遣使臣前來大明探個究竟。

　　朴恩熙趕到京城時，正德正在大同，朴大使無所事事，時常走街串巷，每日聽到民間各種傳言，對這位大明皇帝更加失望。但是正德回京後所提及的大敗韃靼、聯合兀良哈的功績，他輾轉聽說後卻敏銳地意識到其中的價值。

　　朵顏三衛和女真諸部橫亙於草原之上，不是為大明所用就是為韃靼所用，互市通商，用利益牽制他們成為大明的盟友。

　　韃靼大敗，剛剛統一草原的伯顏可汗必定勢力不穩，內部政局變得不可捉摸，此消彼長之下，大明就有了化防禦為進攻的戰略能力。如果整個草原和遼東的勢力分配因此發生了變化，將直接影響到朝鮮國，這一來就勾起了他的興趣，難道這位耽於酒色嬉戲的正德帝竟要做一鳴驚人的楚莊王？

　　可是正德在豹房隨之而來的種種荒誕不經行為，再次打破了他的幻想，他實在很難相信眼前喜怒形於色、一路談笑輕浮，毫無帝王尊嚴的正德會是個有為的君王。

　　旁邊安南使者阮大佑見他沉思佇步，扯了扯他的衣袖道：「皇帝已經走了，快跟上。」

　　朴恩熙這才反應過來，急忙隨著舉步進了教堂的院落。

　　由於大明的「朝貢」政策主張凡貢使至，必厚待其人；私貨來，皆倍償其價。所以異域小國只要口頭上承認是大明藩屬，這買賣簡直是穩賺不賠，帶來的商品都以比市價高出數倍的價格賣給大明皇朝。

　　這一來有些小國嘗了甜頭，三不五時就來朝貢，明朝本來規定安南三年一貢，使者不許超過五人，可是安南幾乎每年都派人朝貢，派出的使團達一、二百人，大明不堪重負，可是人家打著向天朝進貢的牌子，又不好把使者拒之國門之外，只好如啞巴吃黃蓮吞了下去。

　　這位阮大使就是來大明打秋風的，至於皇帝是英明還是昏庸，對安南來說，遠不及朝鮮那般重要，所以他毫不在意。

　　正德走在前邊，他已聽了火者亞三介紹，還好奇地問了幾句彼國見面時相互問候的語言，嘻笑著正想邁進教堂。雅各思忽然伸手從門口潔白石盆中用手指蘸了幾滴水，向正德屈指一彈。

　　正德一愣，幾滴水珠已濺到臉上，雅各思猶自伸著水淋淋的手指鬼畫符地在他面前比來比去。劉瑾大驚，立即喝道：「抓刺客！」

　　兩個大內侍衛疾撲過來，將雅各思按在地上，繡春刀出鞘一半，正架在他的頸上，把雅各思嚇得臉色蒼白，哇啦哇啦大叫。

　　楊凌見狀連忙上前攔阻道：「慢來慢來，不要動手。」他對驚愕的正德笑道：「皇上，這就是洋人宗教中的一個儀式，叫作『灑聖水』，洗滌進入教堂的人之身心，並請天主賜福給他。雅各思先生是在祝福皇上，並非有意冒犯。」

　　正德聽了大笑，說道：「這個有意思，祝不祝福的且不說，比唾面自乾可強多啦。」

　　正德推開侍衛的刀，將雅各思扶起，笑嘻嘻地道：「這就是你的莽撞了，不先說個清楚，賣的什麼寶？差點把自己的腦袋一指頭給彈掉，哈哈哈……」

　　他轉身對朝鮮、安南使者笑道：「朕今日聽說有來自萬里之遙的佛郎機人的廟宇建成，想來汝國亦不曾見過，且叫你們來瞧個新鮮，你看這祝福之禮是否新奇有趣？」

　　朴恩熙、阮大佑俯身稱是，正德興沖沖地對雅各思道：「要賜福需要穿這件黑袍子嗎？來，脫下來給朕穿上，你們排好隊往裡走，朕一個個給你們賜福。」

　　眾人啼笑皆非，兩位外國使臣更是暗暗搖頭。雅各思一眾傳教士可不像中原的儒士、和尚那般拘泥不化，雖說皇帝也沒資格披上教士袍來賜福，可是他們為了在大明站住腳，連世界地圖都敢改，硬是把中國挪到世界地圖正中央了，讓皇帝客串神父怕什麼？

　　雅各思身材高瘦，他摘下銀製十字架，脫下黑色長袍，替皇帝穿戴好了，長袍觸地的正德神父正式登場！

　　雅各思是用兩根手指蘸水賜福，正德的聖水是用整個一隻巴掌，當下所有臣子、兩位外國使臣，就連楊凌和幾位傳教士也不例外，都被正德洗了臉，這才濕淋淋地進了大教堂。

　　其實教堂雖大，還算比較簡陋，沒有西方教堂的石雕、壁畫和富麗堂皇的金飾。正德興致勃勃看完了，走上布道臺對眾人道：「雅……各思神父？火者亞三神父？嗯嗯……你們萬里迢迢來到大明，朕甚是開心，不久的將來，朕將再造寶船，可以橫跨萬里海域，到那時你們可以乘船回到故鄉，帶來更多想到我大明的人，朕歡迎你們。」

　　他對朴恩熙兩位使臣道：「兩位使者回去後可以告訴汝國國王，日本國已遣使覲見，不日大明將開放海禁，而且除了朝廷限制輸出和購入的幾種貨品外，不再做任何限制，任由民間自由往來。

　　「你們可以告訴國王早做準備，多多建造大船，我大明不分夷狄，來者不拒，去者不追。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凡肯朝貢的國家、地區、部族，不論遠近，不論是否有過恩怨前嫌，一概慨然接納。」

　　朴恩熙一聽聳然動容，他沒想到此次前來竟然聽到這麼重大的國策改變，朝鮮與大明相距甚近，大明要開放海禁了，要允許民間自由通商了，這對朝鮮國將有多麼重大的影響。

　　與之對應的，朝鮮國內也必須馬上設立對應的衙門、盡快組織相應的商隊，搶占大明市場，早到一步，便多搶得一分商機，這件事必須馬上通知國王。

　　原本心不在焉的阮大佑也意識到了這件事的重要，兩個人立即打起了主意。正德又講及引進西洋作物，改善農耕產量、與朵顏三衛結盟、借地培養戰馬等事宜，雖然沒有說出分化韃靼內部、將要進軍北疆，但是他話語中的雄心勃勃已透露無疑。

　　做為大明世代藩屬之國，他們並不擔心大明的強大，區區彈丸之地，如果所依附的主國越強大，他們所得到的好處也越多，自然樂觀其成。

　　正德與群臣鴨子聽雷似地聽雅各思布道完畢，把大教堂裡裡外外逛了一圈，吩咐人通知禮部，按月給大教堂諸位神父提供一定的糧米薪柴，這才啟駕離開。

　　一到皇帝起駕，朴恩熙和阮大佑兩位藩國使臣也馬上匆匆告辭，飛馬趕回鴻臚寺為他們安排的住處。朴恩熙攤開白紙，提筆寫道：「中宗大王：『臣奉命至大明咨察國情，今觀大明皇帝陛下，非昏庸之君也。唯其性嬉鬧，直若頑童，然其胸懷自有天下，志不可謂不高矣……』」

二百三五　灌腸大使

　　正德換了便服，鑾駕一進京城，他就離了大隊，著劉瑾等人隨鑾駕回宮，自和楊凌漫步於京師街頭，錦衣侍衛悄然密布四周，護侍著他的行止。

　　正德道：「明日日本國特使就到京了吧？」

　　楊凌道：「是，臣的心腹之人正陪著他們往京師而來，鴻臚寺已派禮官迎接。不過皇上沒有那麼快見到他們，據禮部王尚書講，朝貢有嚴格的禮儀，何時上朝，穿什麼服飾、跪拜起立的動作、站立進退的位置路線、敬獻貢品的程序都要詳細制訂，然後訓練他們的特使，務必保證不會出錯，以免皇上接見大典上出了紕漏。」

　　正德嘆道：「急性子碰上了慢郎中。」

　　楊凌笑道：「皇上不用著急，組建水師、市舶司、海關衙門、組織沿海商團，這些事最終都要您來決定，要忙的事情多著呢，日本使團來了，他們的使命也就結束了。什麼時候接見，以什麼規格接見，就讓禮部去操心好了。

　　「皇上現在應該關心兵部和吏部尚書的人選。這兩個衙門一個管武將、一個管文官，是朝廷最重要的衙門，文武是皇上的左膀右臂，馬虎不得。」

　　正德蹙眉道：「依愛卿看，朝中何人可以繼任尚書之職？」

　　楊凌怎敢隨便舉薦，含糊說道：「皇上明日可以召見三位大學士，他們對朝中百官瞭如指掌，一定可以提出適宜的人選。」

　　「也好。」正德頷首道，隨即嗅了嗅鼻子，喜道：「這是什麼味道？好香，走，過去看看。」

　　前邊路角一個小攤子，鐵鍋裡紅撲撲、油汪汪十分惹人垂涎，原來竟是北京小吃灌腸。

　　這東西自明初就開始盛行，豬肥腸內灌上麵粉、紅麴水、丁香、荳蔻等十多種調料，煮熟後再切片用豬油煎焦，澆上鹽水蒜汁，口味香脆。

　　正德哪見過種東西，聞著味道香就要過去嘗嘗，十幾名機警的侍衛已搶先過去占據了幾張桌子，其餘的人就散布四周，正德和楊凌獨入中間，叫上兩碟灌腸，楊凌和他邊吃邊聊。

　　他早摸出這小皇帝的性子，他精力充沛，也有做一番大事的志向，只是玩心極重，要他認認真真坐下來思考一件事情那是極難的。這樣邊玩邊談，反而更見效率。

　　朝中那班老臣，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既然是皇上，好像就是天生的聖人了，從來沒有人把皇帝當成一個普通愛玩的少年看待。

　　楊凌能在正德面前無往而不利，一則是正德對他極是信賴，隨著幾次大事的發生，他越來越把楊凌當成最可依靠的人，另外楊凌懂得利用少年人的性格特點來對症下藥，也是一個原因。

　　這樣一邊看著街頭推車挑擔，沿街叫賣的小販和行人來來往往，一邊吃著零食，楊凌已經把組建水師和水師將領定期輪換，水師艦隊分為北海、東海、南海和內海四個艦隊以相互制衡的辦法；在金陵、松花江和泉州建立三大造船廠，以及設立市舶司、海關衙門，一個制稅、查稅，另一個收稅、繳稅的觀念悄然灌輸到正德的腦裡，讓他心中有了明晰的概念。

　　此時，豹房內，解語、羞花站在高高的虎池臺上，將一隻公雞丟了下去，懶洋洋地伏在地上的四頭猛虎忽地躍了起來，發出一聲駭人的怒吼，向那隻雞猛撲過去。

　　可憐的公雞只展翅悲鳴了一瞬，就被騰空躍起的一頭猛虎一口叼了去，其他幾頭猛虎怏怏地掉頭離去，重又趴在陽光下晒著太陽。

　　解語奇怪地道：「這頭老虎是虎中之王嗎？怎麼那幾隻老虎都不和它爭呢？」

　　旁邊一個小太監笑嘻嘻地回答道：「姑娘有所不知，虎是百獸之王，性情極是高傲，那獵物既然落到了別的猛虎口中，牠們就算正餓著肚子，也是不屑一顧的。」

　　解語、羞花雖在江湖闖蕩多年，到底不曾飼養過巨型野獸，那時的雜技團充其量養幾匹馬、幾隻猴子罷了，她們新奇地向池中望去，果然，那頭搶了公雞的老虎據地大嚼，其他幾頭猛虎竟瞧也不瞧一眼。

　　解語脣邊不禁綻起一絲朝弄，嗤笑道：「區區野獸還講什麼王者威風！若是讓牠餓得連草根樹皮都沒得吃，要把親生骨肉用利斧劈開了放進鍋中烹食，牠還會保持什麼獸中之王的高傲嗎？恐怕猛虎也要變成一條狗了！」

　　那小太監不知這位平素總是甜笑嫣然的女子何以說出如此可怖的話來，不由微微一怔。羞花趁轉身時，用肩頭不著痕跡地碰了一下解語，解語頓時住口。

　　前方樹林小路上有一個僕役正提著水桶走來，羞花看見了眸子一亮，連忙嬌聲喚道：「你停一下，本姑娘要洗手。哎，你們幾個等著，不用伺候了。」

　　她一扯解語，兩個人匆匆走了過去。二個剛剛抓過公雞，手上有些異味，要洗洗手也在情理之中，幾名侍候的小太監就候在虎池旁。

　　二人走到小路上，彎下腰就著清水洗手，那雜役瞧瞧四下無人，悄聲說道：「小的把消息傳出去了，雞鳴驛戰火之中楊家坪被韃靼人席捲一空，族中老人所餘不多，族譜也遺失了。

　　「聽活著的楊家人說，楊家倒是有兩家姓唐的遠親，不過和楊凌這一支沒什麼瓜葛，這個唐一仙十分可疑，說不定是楊凌想要控制皇帝設下的美人計。三天師說，皇帝十分迷戀這個女子，一旦讓她進宮，對你們不利，楊凌地位將因此更形牢固，對本教也有莫大的害處。」

　　羞花一邊輕輕撩著水花清洗著，一邊不動聲色地道：「三天師是什麼主意？」

　　那個眼光匆忙一掃，壓低嗓音道：「我們接近不了楊府，沒有辦法動手。皇上既然寵她，你們想辦法讓皇帝把她接來豹房，然後……只要套出她的身分，如果確如我們所料，那麼教中就有人可以鼓動郭勳一班人上奏朝廷。

　　「尋來身分不明的女子冒認親眷接近皇上，所謀險惡，任他再是權勢通天，這罪名最輕也犯了欺君和惑上兩條，他不死也得扒層皮。」

　　他見幾名小太監等得不耐已走了過來，忙提起水桶，揚聲道：「小的走了。」說完提起水桶匆匆離去。解語、羞花對視一眼，若無其事地甩甩手上水珠向回迎去。

　　　　※※※

　　正德自離開皇宮，真是逍遙自在，愜意得很，好在他雖貪玩，也知道國事不可擱下，每日仍著司禮監將重要的奏摺帶來豹房批閱。

　　眼看天色將晚，正德玩興盡了，想起還有奏摺沒批，這才起身回豹房。楊凌一路護駕進了豹房，想起明日日本使團就要進京，成綺韻是隨日本使團來的，而且此事是自己一手促成，到時是一定要去迎接的，也想早些歇息，便告辭離去。

　　楊凌走到豹房正門前廊，還沒出門，迎面正碰上一個小太監，那小太監瞧見他不由喜道：「楊大人！」

　　楊凌瞧著面生，不由疑惑道：「這位公公是？」

　　那小太監忙施了一禮，說道：「奴婢是永淳公主府的小丁子，在宮裡見過大人幾次，那日皇后娘娘『親蠶』，在宮門外扶公主下轎的就是奴婢。」

　　楊凌哪記得住攙扶公主下轎的一個小太監，他笑笑道：「喔……本官記起來了，公公怎麼到豹房來了？是殿下派你來的？」

　　楊凌這一問，小丁子公公頓時氣憤起來，他是永淳身邊貼身侍候的人，幾次見到楊凌，都看到這位大人和公主殿下有說有笑，迎接公主去薊州遊玩的也是他，彼此的關係自然是極好的，何況永淳原本就吩咐過若見了楊大人要囑咐一番。

　　小丁子把袖子一挽，憤憤地道：「楊大人，兩位公主隨聖駕去薊州遊玩，誰料回來後內務府羅總管卻向皇后娘娘告了一狀，說兩位公主踰矩出宮，應予嚴懲，現在內務府削了公主的月例銀子，府中侍候的人減半，就連晚上點用的蠟燭都明訂只能用幾根，公主都氣哭了。

　　「可是皇后娘娘派了尚宮司的女官，不准公主行動，說要禁足十日。公主打發奴婢出來找皇上告狀，對了，公主說要大人小心，說不定皇后還會找您的麻煩。」

　　「羅祥？羅祥唯利是圖，膽子又小，他會主動進言要求懲辦公主？羅祥和劉瑾走得極近，內務府又在司禮監管轄之下……」楊凌忽然有些明白了，心中不覺有些好笑：「這個劉瑾，對我因妒生恨，就連和我走得近的皇族也恨上了，真是目光短淺，此舉除了得罪了兩位公主，連帶著太后也會心生怨隙還有什麼用？攀上那個小皇后嗎？」

　　他不以為意地搖搖頭，估計正德聽了也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回去找皇后大鬧一通，正德自己都常被百官罵得狗血淋頭，公主禁足十日、削減一個月例銀這點小事他豈會放在心上？

　　楊凌一邊想著，正欲擺手讓那小太監進去，心中忽地激靈一下：「不對呀，劉瑾確實沒有大才，可是怎麼也不至於連這點利弊得失都看不出來，何況他身邊還有幾個狗頭軍師，豈會下這麼一招臭棋？

　　「他這是一箭雙鵰呀！公主是自己帶出去的，如今公主受到皇后嚴懲，自己卻束手無策，看在別人眼中會怎麼想？丘聚、魏彬、高鳳這些人在正德面前不是很吃得開，但是多多少少把持的權力都有一定的用處，會聚在一起更是不可小覷。

　　「自己和劉瑾目前都在努力把這些人拉向自己一邊，如果把公主受到懲戒當成一件小事，任由它的發生，在這些人眼中會怎麼看？他們會不會就此倒向劉瑾？更陰險的是，如果堂堂天潢貴胄，皇帝的胞妹受到懲戒變成事實，說明她們此番出遊確實踰矩了。公主都受到懲治，自己會不受處罰？

　　「原本設計的風流縱色、怠忽宮廷禮制，是建立在百官只彈劾自己的前提下，是在自己能控制的範圍有計畫地放權，如果坐實了公主的罪名，那麼主動權就不在自己手中了，那時讓出的或許就不止是稅賦權，而且還要包括兵權了。

　　楊凌不由心頭火起，羅祥也有膽子暗算自己了，這還真是人善被人欺呀，不給他點利害，不打他個落花流水，蠢蠢欲動的宵小只會更多，誰有工夫天天應付他們的暗算詭計！

　　整人的小手段他還不會嗎？非不能也，實不為也，既然羅祥自己送上門來試刀，那就請他做那隻儆猴的雞好了！

　　楊凌計議已定，不由冷冷一笑，招手喚過小丁子輕輕囑咐了幾句，小丁子聽了連連點頭，暫且避進了側廊下的門房，楊凌轉身又向回走去。

　　他知道皇上搬來豹房，許多宮中的有司衙門離得遠了，羅祥為了不致久不見面被皇帝疏遠，每天都用御膳和豹房用度等問題為藉口趕來見皇上，噓寒問暖一番。

　　皇上身邊御膳房總管習公公是苗逵的親信，是熟知自己和苗逵關係的。他也隨駕搬來了豹房，專門負責皇上的膳食，楊凌逕去御膳房見了習公公，與他又密計一番，這才趕往皇上住處。

　　此時羅祥已經到了，看到楊凌不禁有些心虛，雖說傍上了劉瑾這座大靠山，可是楊凌的手段、在皇上面前的地位他是一清二楚，如果楊凌知道自己在打他的主意，心中還是著實畏怯的。

　　楊凌笑吟吟地望他一眼，渾不在意地道：「羅公公，好久不見了。」

　　正德正一邊吃著零食，一邊看著奏摺，瞧見楊凌回來不由奇怪問道：「楊卿怎麼又回來了？」

　　楊凌笑著一禮道：「皇上，明日日本使團就要進京了。有關大使人選本來是由禮部負責的，可是聽說倭人野蠻，進京使團多攜有武士、浪人，昔年足利義滿數次遣使來朝，就有浪人醉酒鬧事，關也不是放也不是，十分的棘手。臣想，是否在迎使中安排幾個身手了得的大內侍衛進去，一旦有人鬧事，即刻就可拿下，以防事態擴大。」

　　正德讚道：「虧你想得細緻，就這麼辦吧，朕身邊的人，愛卿隨意挑選。」

　　「是。」楊凌答應一聲，退到一邊看那羅祥噓寒問暖地向皇上問著飲食是否可口，還需內務府操辦些什麼，他忽然漫不經心地插嘴道：「羅公公這一說吃的，本官倒想起來了，有種灌腸挺好吃的，香脆可口，羅公公可以著人時時給皇上預備下。」

　　正德一聽想了起來，忙道：「對對對，就這麼辦，朕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想吃呢。」

　　羅祥倒知道這種名小吃，只是想不到皇上也好這口味，忙恭謹地答應了一聲，因為楊凌在房中，他做賊心虛，總有些不自在，又陪笑了一陣，便起身告辭了。

　　羅祥先去了御膳房把皇上吩咐下來的事仔細囑咐了一遍，他是靠皇上的寵信才有今天的位子，對於侍候皇上的事自然不會馬虎。

　　那位習公公腦滿腸肥，心眼也極是油滑，內務府官員敲皇上竹槓的事情蔚然成風，平時羅祥也是時常揩油的，此刻聽了皇上要吃灌腸，在他有意識的誘導下，羅祥不知不覺就陷進了他的圈套，最後聽了他估算出來的銀子，羅祥大樂，拍拍習公公肩膀道：「老習呀，不錯不錯，明天我就撥銀子過來，就這麼定了。」

　　永淳公主府的小丁子躲在門房內見羅祥走了，立即閃身出來，一溜煙兒奔向了皇上寢宮。

　　小孩子說話本就喜歡誇大其詞，再有楊凌這個能用嘴皮子煽動人掏棺材本買保險的傢伙教了一遍，兩位公主的慘狀被描述的聞者傷心、聽者落淚啊。

　　正德本來還笑嘻嘻地蠻不在乎，反正兩個妹妹平素在宮裡也沒什麼地方去，禁幾天就禁幾天唄，可是他聽了內務府官員跑到兩個御妹府中「蠻橫跋扈」當場帶走一半侍候的宮女侍婢，剋扣月例銀子，害得兩個妹妹傷心痛苦時，臉色就漸漸變了。

　　最後聽說現在天色晚了，可是御妹宮中蠟燭用量做了限制，妹子坐在偌大的宮殿裡，黑淒淒的只燃著三兩隻蠟燭，連用膳都多有不便，頓時觸動手足之情，鼻子不由一酸。

　　楊凌袖著手在一旁嘆道：「唉，不看僧面看佛面，皇后娘娘要執行宮規，也只是做做樣子，免得皇妃公主們有樣學樣，這一句削減用度大可商榷，削多少，怎麼削，做奴婢的還不明白嗎？內務府狐假虎威的，這也是變著法子給皇上難堪吶，誰叫這公主是皇上宣出來的，卻沒通過皇后和內務府照准呢？」

　　正德聽得心頭火起，「啪」地一拍桌子，罵道：「羅祥這個混帳，在朕面前人模狗樣，想不到背後如此囂張，連朕的御妹也敢如此欺辱，朕的內庫寒酸成這副模樣了嗎？讓朕的御妹過得如此委屈！虧朕這般……這般信任他！」

　　正德罵聲未止，御膳房習大總管腆著大肚子滿臉堆笑地跑進門來，搓著又胖又油的手道：「皇上，羅總管吩咐下來，皇上喜歡吃灌腸，可奴婢不知皇上想什麼時候食用，若是今日要用，奴婢馬上派小的去豹房前門外飯館子先買上幾根，那東西雖說才十文錢一根，可禁不住放啊。皇上要吃咱們御膳房自己做的灌腸，那還得稍等，大約小半個月的工夫也就成了。」

　　「呃？小半月？習公公，你們買些肥腸調料用得著這麼長時間？皇上的差事也敢耽擱！」楊凌故意問道。

　　「奴婢哪兒敢吶，楊大人有所不知，羅總管吩咐下來，要新建一處御膳房，專門做灌腸，設正副總管兩名，一批廚子雜役，怎麼著也得小半月吶，羅總管說明日就先撥三萬兩銀子下來準備……」

　　正德不知柴米油鹽，物價在他心中全無概念，可是這習公公剛剛說過一根灌腸才十文錢，這個畜牲居然撥了幾萬兩銀子又是建房又是加人，幾根灌腸而已，用得著專門蓋座廚房，配上一幫廚子？這是明目張膽的貪汙啊！

　　正德聽得氣不打一處來，順手抓起桌上鎮紙狠狠一摔，一塊上好美玉啪的一聲摔得粉碎，正德皇帝戟指大吼道：「好一個羅祥，真對得起朕啊！傳旨！傳旨！即刻奪了羅祥內務府總管之職，徹查所有帳目，這個……這個混帳，朕封他一個灌腸大使，以後就專門給跑前門飯館子買灌腸！」

二百三六　綺韻東來

　　皇后懲戒兩位公主的懿旨剛剛傳遍後宮，眾公主、嬪妃、太監、宮女們遠遠瞧著永福、永淳公主殿閣內黯淡的燈光，正有的搖頭嘆息、有的幸災樂禍時，皇上的旨意就到了，公主府重放光采，削減的用度、抽走的侍婢全部發還回來，內務府大總管羅祥被皇帝親軍統領楊凌的人帶走，罷職查辦了。

　　誰也想不出楊凌使了什麼法子，反擊竟然如此之快。但是就連後宮上下都知道，兩位公主和外廷的威武侯爺過從甚密，而威武侯爺是皇上跟前第一紅人。這一仗，皇后輸了。

　　正德著人立即去宮中傳旨後，猶自怒不可遏，憤憤然地道：「混帳東西，朕的御妹想用幾根蠟燭都得掰著指頭算，數萬兩的銀子他說貪就貪，虧得朕一直把他當作好人。」

　　楊凌勸慰道：「皇上，您也不必過於生氣。兩位公主常年困在宮中，那份苦悶皇上是最清楚的，皇上體卹公主，帶了她們出來散心，本來是一番好意，也是臣沒注意那些繁文褥節，以致違反了宮中的規矩……」

　　正德餘怒不息，擺手道：「不關你的事，這是皇后給朕使性子呢！也好，不如此朕還看不出羅祥的狼子野心！」

　　楊凌趁機道：「皇上，皇后娘娘剛剛下了懿旨，就被這麼駁了回去，面子上一定不好看。娘娘母儀天下，是六宮之主，也不能叫皇后娘娘難堪了。臣恭請兩位公主時，擔心皇上久等，宮門前命婦們又多，臣忙中出錯，未來得及請示娘娘，臣終歸是有錯的。

　　「再者，這幾日彈劾臣的奏摺也不少，劉大夏、馬文升兩位大人去職，群臣中不滿的人一定很多，皇上不如下旨責辦微臣，這一來全了娘娘的臉面，二來也可以稍稍平息群臣的怒氣，三來……」

　　正德的傲性騰地一下升了起來，豎眉道：「豈有此理，朕要御妹出遊的，她給朕難堪朕倒要賠著小心了？辦什麼辦？朕就是不辦，朕倒要看看，誰敢動你！」

　　楊凌忙道：「皇上，您忘了，等四鎮總兵率軍進京，臣還要陪著皇上演武練兵呢。皇上信任微臣，交付臣很多的差使，可這一忙起來，難免忙中出錯，那不是辜負了皇上的信任，讓旁人看笑話嗎？臣的意思……把司稅監交出去，由戶部、司禮監共同掌管，這第三……臣才能陪著皇上練兵，輔佐吾皇成就霸業啊。」

　　他這一說，正德轉怒為喜，說道：「說得是，朕倒忘了。楊卿事事操心，可就沒空陪朕練兵了，不過……司稅監原屬司禮監管轄，當初王岳那老匹夫欺上瞞下，朕放心不過才移交給你，如今何必要戶部插手，難道劉瑾也信不過嗎？愛卿有所不知，朕一和韓文要銀子，他就跟朕哭窮，朕實在不想搭理他。」

　　這個時候還不是扳倒劉瑾的時機，從他對谷大用的處理就可以看出，谷大用造成的禍患可比羅祥大十倍，小皇上還不是想庇護他？這位皇帝重情勝於重理，除非傷害了他至親至信的人，背叛了他的信任，否則以他的性子天大的罪過他也會替你扛下來。

　　楊凌深知這一點，於是正色說道：「臣不敢為以後打包票，可是現在劉公公肯定是忠心耿耿為皇上辦差，臣有什麼信不過呢？臣這是相互制衡、防患未來吶。

　　「治國之本，在於用律之公、制度之嚴、用策之明、制衡之謹，臣希望皇上這麼做，不是因為劉公公信不過，而是形成制度從長遠打算，這樣將來就不會因人廢事，也不怕有人蒙蔽皇上，再出現像羅祥這樣的人了。」

　　楊凌笑嘻嘻地道：「就拿臣來說，皇上吃肉，臣也是想撈點湯喝的，等臣輔佐皇上，一直到滿頭白髮走不動路時，有了兒子、也有了孫子，說不定也就有了貪心，沒準也會敲敲皇上的竹槓，從皇上身上揩揩油，可要是有另一幫子人虎視眈眈地盯著臣，隨時準備向皇上打小報告，臣哪還敢吶？」

　　正德被他逗笑了，說道：「別和朕裝可憐，你的兒子可是朕的乾兒子，還會委屈了他不成？嗯……不過你這麼說也有道理，外廷戶部、內廷司禮監互相監督，天下稅賦就不會揣到個人荷包裡，這差使將來交給旁人、這江山交給朕的子孫時，也就不怕有人從中取利了。就這麼辦吧，明日交內閣議議，看看這權柄怎麼個分法，只是……」

　　正德歉疚地看了楊凌一眼，拍拍他肩膀道：「只是愛卿替朕受過，唉！真是委屈了你。」

　　　　※※※

　　楊凌和焦芳同車駛往午門。

　　天色未明，春寒料峭。車子保養得極好，車軸只是微微發出吱呀之聲，行在寬敞平坦的京師大道上，車子絲毫不見顛簸。

　　焦芳一身朱紅色官袍，坐在軟墊上微拈鬍鬚道：「大人，門下昨日也是一宿沒有睡好啊，雖說很多事現在還只在籌議階段，可是要做的事太多了，與朵顏三衛互市通商、養馬，接待日本國使節、議商使節的人選，水師、市舶司、海關的籌建人選、章程，衙門設置，船廠的設置……大人交託下來，門下生怕哪裡有所閃失，是一點不敢馬虎啊。」

　　楊凌已看到他一臉倦意，眼中還布滿血絲，聞言勸道：「閣老要懂抓大放小，取重棄輕，事必躬親是賢臣，但絕非能臣，咱們這政策要推行下去，別被地方官員唱成了歪經，必須要依靠一批可信的官員。」

　　楊凌微微瞟了焦芳一眼，輕笑道：「嚴嵩政績出色，早該予以遷升，此次上書言事又立下大功，可是閣老卻仍不予重用，呵呵……是因為他是江西人吧？」

　　焦芳手一滯，老臉一紅，支吾道：「大人，門下……」

　　楊凌寬慰地拍拍他的手，溫聲說道：「閣老仕途沉浮，多年抑鬱不得志的事本官也聽說過，南方多才子，做官的人也就多，恰巧碰上幾個妒賢嫉能，喜歡取用同鄉本土的大臣，也難怪閣老憤怒，可是閣老既深受其害，何以今日身居高位也像自己昔年深深痛恨不屑的人一般呢？」

　　楊凌笑道：「閣老是當朝宰相，該有宰相的胸懷，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別說嚴嵩是咱們的人，哪怕他不是，只要他忠於國事，一心為民，咱們的大計能夠認真執行，閣老也該重用他。」

　　他沉吟一下，道：「我的意思是，造船廠和水師建設可以大膽交給工部、兵部和南鎮撫司負責，只要取用一個信得過的人做兵部尚書，至於具體的選址、用人、設立有司衙門、制定章程規定這些事全部放下去，把握大局就可，否則把自己累得吐血，就算真制訂出慎密的計畫，沒有精幹之吏推行，也難行其志。」

　　楊凌自信十足地道：「松花江船廠近鄰原始森林，金陵船廠有已植種百餘年的千畝大樹，都可以就地取材，泉州船廠大型的龍骨等物可能需要從北方運輸，這些事交給工部去辦，閣老也不要擔心。」

　　楊凌如此胸有成竹，是因為他已見過了劉大棒槌從兵部武庫司搜出的鄭和海圖。

　　在他原來的印象中，以為鄭和海圖不過是區區幾張紙，記載了行經西洋的海上路線而已，想不到劉大棒槌從兵部搜回的海圖資料居然有九大口箱子。看了這些箱中的資料，楊凌才明白劉大棒槌給他掘了一座金山回來。

　　他原先對於水師建設想得過於簡單了，而且簡直是一腔熱血的胡鬧，如果沒有見到這些資料，沒有見識到其中對於各功能艦隻的組成介紹、戰隊配合，可以預見他的所謂水師一旦組成，將要付出多少次血的代價甚至全軍覆沒的危險才有可能成長、成熟起來。

　　九大口箱子中，除了海行路線圖、沿途諸國的人土風情、政治、地域等珍貴資料，還有寶船、旗艦、馬船、糧船、戰船、警戒船、傳令船，整個龐大艦隊指揮、戰鬥、給養、運輸，各種戰艦製造和水戰、陸戰兵器配備的詳細圖紙，以及各種作戰部隊的組成和白天、夜晚水上作戰的七大通信聯絡方式。

　　大明如今不但沒有能製造整個艦隊各種功能艦隻的全能人才，而且沒有一個合格的水師將領想得全大船隊出海作戰所需要的各種艦隻的種類。而透過這些整隻船隊組種和配備的圖紙，一個有經驗的指揮將領卻可以輕易揣測出它們的作用，能夠迅速掌握遠洋作戰積累的豐富經驗。如果這一切從無到有，從頭學起，那要付出多少血的代價才能把這些經驗和知識積累起來？

　　楊凌大喜過望，這些資料當中稍加改動就可以使用的技術實在是太多了，他原來低估了水師建設的複雜性，看了這些詳盡的資料他才知道，如果沒有這些海圖，重新打造一支可出海作戰的水師，訓練相應的人員，在航海技術、通訊指揮以及船隊的戰術編隊上達到科學的配備，至少也得摸索十年才能完善。

　　他所不知道的是，這些技術在百年前就已領先世界七、八十年，就是現在原封不動地拿來使用，不敢說更先進，但是也絕不落後。這些海圖的得而復失，為大明至少節省下來數千萬兩白銀。楊凌現在正集中工部、軍器局，並要內廠的一些人員參與整理，分門別類造冊登記並重新抄寫。

　　因為有了這些詳盡的資料，楊凌對焦芳說話才如此胸有成竹。

　　他想了想，又道：「閣老千萬記住，你只須抓三件事，而且絕對不可放手：一是水師、市舶司、司稅監、海關、互市衙門的人事，必須要有我們信得過、用得動、站得穩的人！

　　「第二，就是司稅監，制定稅法、稅律、稅種、監察稅收之責一定要交給戶部，收稅、繳稅交給司禮監；互市訴訟、海事訴訟、稅收訴訟交給刑部，三者相互制衡。

　　「第三，交易稅賦可按交易額、交易量和各地特有產品、關乎國計民生的產品，劃分出一部分由當地官府直接收納，無需上交朝廷再由朝廷撥返，一來省卻了收繳運輸的麻煩，二來可以使地方官員擁戴此略，不遺餘力地推行，不致受阻於地方官府的陽奉陰違；三來通過稅賦對不同商品的徵收分成，引導地方官府發展相應的產品貨物，再從而對於當地的施政大略都會產生影響，這就叫以點帶面了。

　　「這三點做到了，也就把握住了全局，把握住了船舵；把住了舵，任他風浪再大，這方向也不致偏了。」

　　焦芳聽得精神大振，心中為之大奇，這位楊大人有時在官場上幼稚得很，只要在宦海中混過幾年就看得出的利弊得失、甚至明顯的陷阱，這位大人卻幼稚得很，若不是皇上寵信不減，早被人下絆子整得萬劫不復。可是有時他隨口說出的政見、打算，卻高瞻遠矚、一針見血，顧及到諸多方面，思慮縝密得針插不進、水潑不入，連他這樣的老臣都要自嘆弗如。

　　焦芳連連點頭稱是，不一時車到御道，楊凌下轎，換乘自己的馬匹，一同到了午門前。

　　午門前已會聚了不少等候上朝的官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天說地。

　　薄曦初明，不知是誰耳目靈通，已經聽說了昨日宮中皇后娘娘敲山震虎，指使八虎之一的羅祥制裁兩位公主，楊凌反擊剝了羅祥的職務，但自己也招架不住內外廷的同聲指責，不得已交出了控制天下稅賦大權的事。

　　消息很快在諸多官員中傳播開來，楊凌和八虎內鬨，弄得兩敗俱傷，被迫交出財賦大權的事，讓那些因為兩位尚書被免職、解海通商的國策也將施行，而被打擊得無精打采的官員們精神為之一振，心中大是快意。

　　可是連劉大夏和馬文升這樣的四朝元老都被罷官免職，他們多少有了忌憚，瞧見楊凌的馬來，焦閣老也從轎中走了出來，不覺笑意稍斂，談話的聲音也放輕了。

　　楊凌今日是來陪同禮部尚書王華出城迎接日本國王使臣的，所以來得也甚早。楊凌發現大明的士子官員有一種很奇怪的心態，一方面他們以天朝上國自居，四夷蠻狄皆是邊荒之民，在天朝面前渺小卑微，似乎根本不值得重視。但是對於來使的番邦，他們卻極盡禮儀，無論住處、飲食、饋贈的禮物，都數十倍於來使，以顯示天朝的富庶、恩遇和禮儀之邦的大義。

　　他們肯為了番邦使節是雙腿下跪還是單腿下跪爭得面紅耳赤、絕不讓步，可是對於來使反覆討價還價成倍增長討要的回饋禮金，卻羞於和他們斤斤計較。

　　楊凌翻看禮部與安南、琉球、高麗等國來使交往成例時，對於大明如此「務實」的外交態度，真是打破腦袋也想不出他們是怎麼考慮的，於是藉著今後諸國之間已允許百姓自由通商的理由，申明今後來訪的使團必然多是為了商貿目的，如非大明規定的朝貢之期、朝貢規定的來使人數，一概不得再以國賓之禮接待。

　　王華倒不迂腐，他也知道楊凌這個建議呈上去皇上必然應允，所以便爽快答應了。不過為了有據可查，還是以禮部名義向皇上進了奏摺。

　　楊凌走到宮門前，看到王華站在一角正和幾位大臣聊天，剛想走過去，忽地察覺情形有異，四處散落的官員都感應到了突然靜下來的氣氛，目光向同一個方向望去。

　　楊凌定睛望去，只見一個布衣白髮、身板硬朗的老人，昂然向午門走來。

　　旁邊竊竊私議的官員中有人低聲道：「是兵部尚書劉大人。」

　　「他還未離京？不是聽說皇上下詔甚速，禮部擬了恩賜，昨天已著驛丞署送返家鄉了嗎？」

　　「啐！就知道你沒去相送，那是馬大人，馬大人八旬高齡，身子骨本來就不好，這幾日抑鬱成病，聽說到了長亭都沒下車，只和幾位知交好友隔簾聊了幾句，就揚長而去了。唉，六部之首第一尚書啊，嘖嘖嘖。」

　　「還去呢，就我這品秩職銜，而且還不是馬大人簡拔的官員，我去幹嘛呀，去了人家也不答理我，哎！這麼說你去了？」

　　「我……噓，劉大人過來了，別吵，有好戲，沒準老大人就得和楊大人……哼哼……」

　　群臣議論紛紛，楊凌注視著劉大夏，這位老人一身布衣，腳下一雙千層底的圓頭布鞋，鬚髮如銀，左右儘管有不少同僚好友點頭致意，溫言問候，卻目不斜視，不言不語。

　　他大步走到宮門前，微瞇雙眼抬頭望去，殿宇巍峨，宮牆殿房櫛比鱗次，一縷晨曦已破雲而出，射在前方紅色的宮牆和宮門簷頂上，黃琉璃瓦、罘罳、銅馬獸頭都映在初升的朝陽中，金燦燦明晃晃，輝煌耀目。

　　劉大夏翻身跪倒，望闕而拜，頭顱緩緩叩向塵埃……

　　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劉大夏忽地淚流滿面，泣不成聲道：「先皇……」

　　伏地啜泣良久，劉大夏才大聲道：「先帝恩遇，曷其有極。老臣盡了性命也難報萬一，奈何天不從人願，先皇啊……」

　　他拭淚站起，抱拳說道：「諸位同僚，老夫竊竊孤忠，天人共鑑，奈何如今報國無門。老夫如今一介布衣耳，但一介布衣也可做到言有物、行有格、貧賤不移、榮辱不驚。諸位同僚好自為之，老夫去了！」

　　劉大夏團團一揖，目光閃向楊凌，臥蠶眉一擰，忽地厲聲道：「禍國殃民，天地不容，善惡有報，因果循環，老夫會瞪大雙眼，看天怎麼收了你！」

　　楊凌聽了一聲苦笑，眼前這個老人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真的叫人啼笑皆非，可是他的為人、品性，卻又叫人十分的尊敬，自己的良苦用心，他能理解嗎？

　　自己在他眼中大逆不道、禍國殃民的政略，或許要許多年後，才能得到大明百姓的一致認同。也許，終劉大夏一生，在這個品德值得自己由衷尊敬、卻不得不無奈地將他驅逐出朝廷，以制止他的愚蠢行徑的老人眼中，自己都是一個權奸豎佞吧。

　　陽光灑在了楊凌身上，他的臉色是恬淡的，但是心中卻有些落寞，他眼簾微垂，並不直視老人，只是輕輕答道：「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天堂，不去也罷。劉大人，本官的一番良苦用心，實在難以剖白於大人面前……唉！大人一路保重。」

　　楊凌緩緩一揖，深深拜了下去，過了半晌直起腰，只見身前空空，四下百官寂寂，劉大夏布衣過市，已昂然去了。

　　清風徐送，景陽鐘聲悠悠傳來……

　　　　※※※

　　楊凌和王華坐在長亭中等候著特使團的來臨，雖說接迎規格高了些，不過鑑於來使代表著彼國國王，同時此次朝貢意義十分重大，而且是正德繼位以來，一個久已不臣的國家重新朝貢，承認天朝的宗主國地位，這屬於正德皇帝的重大政績，也難怪他極為開心和重視。

　　探馬回報，使團已經到了二十里外，楊凌揮手屏退，對王華笑道：「尚書大人，日本國特使就要到了，這次言開海解禁事，尚書大人鼎力支持，才有今日成果，楊某真是多謝了。」

　　王華笑道：「楊大人不必客氣，老夫家在江南，深知朝廷雖禁海百年，但浙閩的大姓豪族皆與日本有著長期的生意往來，自官方勘合貿易中斷以後，民間走私貿易更加猖獗，禁海早已成了一紙空文，反而使朝廷稅賦大量留入士族手中。」

　　王華嘆息一聲道：「只是……王某自知孤掌難鳴、無力回天，只盼有朝一日大勢所趨，朝廷能夠響應民意，解除海禁，想不到大人卻有如此魄力，我自然全力支持。」

　　楊凌知道這位王學士雖然博學多才，但性情淡泊，有些隨遇而安，不過他說的也是實情，如果不是自己使了諸多手段，讓這麼一個謙謙君子去倡議開海解禁，十九不得成果，搞不好就得像當年的黃奇胤一樣，被現在的統治階層所拋棄。

　　王華微笑說道：「日本國所需物品大多產自我朝，諸如饒州之瓷器、湖州之絲綿、漳州之紗帽、松江之棉布，以及書籍、銅錢、字畫等等，販運日本國獲利豐厚，比和呂宋交易要高出數倍，於國於民實是一件大好的事。」

　　楊凌為了籌畫開海，不知做了多少調查準備，對這些事情知之甚詳，聞言笑道：「正是，日本國只有刀、劍、硫磺、紙扇等寥寥幾種貨物能在大明拿得出手，其餘的只能用銀子支付，我朝白銀短缺，日本所產的黃金、白銀可以因此大量流入我朝，緩解百姓用銀的需要，而且真金白銀自有其價值，可以通行於天下，對我朝積蓄國力益處多多呀。」

　　二人聊得甚是投機，又過了兩炷香的工夫，才見遠遠有隊人馬姍姍而來，楊凌不由蹙起眉頭道：「我的信使沒有告訴他們禮部尚書和本官在此迎接嗎？怎麼如此怠慢。」

　　王華瞥了那支六十多人的馬隊，笑笑道：「倭人一向妄自尊大、自視甚高，古來如此，同時又極為貪利，心機狡猾，莫看他們有求於我朝，遠來朝貢，到了天子腳下還是要扮扮矜持的。」

　　倭人托大，故意緩緩而行，楊凌和王華便也不起身安排儀仗，準備相迎，仍自坐著談笑。王華輕蔑地瞟了馬隊一眼，說道：「想是我朝缺乏水師，倭寇橫行海上我朝束手無策，才令這班倭人起了輕視之心。

　　「昔年倭人遣隋使遞交國書時，自稱『日出處天子』而稱隋帝為『日沒處天子』，表面看來是以東西地域劃分，尚算平等。可是下次再來就自稱『東天皇』而稱隋帝為『西皇帝』了。呵呵，一個天皇，一個皇帝，只改了一個字，就把自己壓到了隋帝頭上。

　　「後來唐朝扶持新羅，倭國扶持百濟，彼此打了一場大仗，倭國大小戰船千艘，卻被大唐水師一百七十艘戰艦殺得大敗，從此甘心稱臣，大唐以上國自居，賜其國號『日本』，也欣然接受，可見彼國人之欺弱怕強。」

　　楊凌聽得失笑，原來彼這脾氣竟是由來以久，倒非近代才是。

　　這時馬隊已行至近前，內中還有幾輛拉運禮物的馬車。楊凌知道成綺韻在使團隊中，張眼望去，只見頭前幾匹馬上有兩位禮部派出的官員，而旁邊一位穿著素白書生袍子的人身影極是熟悉，心中不由一陣喜悅。

　　使團諸人在兩名禮部官員陪同下馬走來，離著還有十餘丈遠，楊凌和王華也起身出了長亭，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楊凌沒有望向迎面而來的日本使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閃向隨在後邊的白袍書生，雖是一身男裝，可是那對眸子脈脈柔柔的是那般熟悉。

　　楊凌忽然發覺她的眸中凝起兩點盈盈亮光，是陽光正映在她的眼裡嗎？

　　楊凌正待細看，成綺韻忽地低了下頭，修長滑潤的玉指拈著潔白的袖子自頰上一拂而過，自然地停在了脣邊。楊凌看不到她的脣，可是卻能從她面部曲線的牽動清晰地感覺到她嬌美的脣輕抿著，正向他嫣然一笑，一種觸及心靈的驚艷就像投入湖水的一枚石子，倏地蕩起層層漣漪。

二百三七　意外之喜

　　這時日本使團的人已經走到近前，楊凌的目光移回到走上前來的日本使節。頭前一人身材較後邊其他人要高出許多，只比楊凌矮了半頭，容貌周正，氣質沉凝。他穿著一身質料華貴、以淡紫色為主的華麗正服，領口和袖口繡滿了淡黃色葵花紋，一頭黑髮束在腦後，只繫了淡紫色的布條，一副標準的武士裝束。

　　他的打扮雖然儒雅，可是一舉一動，周身上下無不透出一股懾人的張力，楊凌眼睛一掃，注意到他腰間佩了一柄野太刀，能使得這種重型長劍，可見此人必定臂力不凡、武藝超群。

　　看那氣勢，此人應該就是使團首領了，但是卻另有一個容貌清秀英俊的年青武士與他比肩而站，看樣子地位並不弱於他。

　　這個青年一身純白的羅綾夾衫，腰繫緞帶，上邊斜插著一柄武士刀和脅差，身材雖然不高，但是因為四肢勻稱、打扮合體，倒也顯得修長挺拔。

　　離著大約一丈遠，王華腳步一停，含笑站在了原地，既不怠慢，也不顯得過分熱絡。楊凌對這種無言的外交辭令，在現代政治家的傳記中也曾經了解過，不由地輕輕一笑，隨著站住了身子。

　　他的爵位、官職已不在六部大員之下，可是王華掌禮部，畢竟是迎賓主官，他自然要表示出應有的尊重。那兩個武士果然地位相當，二個同時舉手，制止了身後侍衛，然後並肩走了過來，禮部的兩名官員一左一右地陪同過來。

　　禮部郎中左大人趕上兩步道：「這位是我大明禮部尚書王華大人，這位是柱國將軍楊凌大人。」

　　兩位日本使早已聽說弘治皇帝喜用老臣，還不了解新帝的作風，一見楊凌年輕，站得又靠後半步，同時禮官說這人是禮部尚書，那是極大的官了，應該便是今日迎使的頭領了，連忙雙手扶膝，深深一揖道：「見過尚書大人。」說的竟是一口道地的漢語。

　　這一揖還沒抬起頭來，忽聽見「楊凌」二字，二人身子不由一震，僵了一下，然後才直起身來，驚訝地打量楊凌一眼，同時不失禮儀地再次鞠了一躬。

　　王華和楊凌也抱拳還禮，然後各自踏前一步，扶住二人手臂笑道：「來使少禮，快快請起。」

　　左大人指著那位三十多歲、方正臉，肌肉線條極其剛毅的紫服男子道：「這位是日本國永正國王殿下貢使大內義勇。」然後又指著那白袍青年道：「這位是貢使細川澄明。」

　　楊凌有些奇怪，成綺韻怎麼搞來兩位貢使，他一邊和王華拱著手客套一番，一邊看了成綺韻一眼。成綺韻似乎早知他會有所惑，見他目光瞧來，脣角一抿，笑眼微彎，似笑非笑的有種難以言喻的調皮，卻又透著智珠在握的得意。

　　楊凌暗哼一聲：「這個丫頭，又要有所賣弄了。」成綺韻雖說年紀比他還大著幾歲，可是他的實際年齡卻比成綺韻大，再加上成綺韻乖巧活潑，毫無一個少婦的嫻雅斯文，楊凌總是不自覺地暗叫她聲丫頭，卻未察覺這語氣已帶了幾分寵溺。

　　他知道成綺韻所謂賣弄，十之八九都帶了幾分討好他的意味，所以也不以為忤，只想等回去後再問過她便是。不料目光收回時，從那些身著青色夾衫的武士身上掠過，忽地覺得有些眼熟。

　　那些武士都穿著略顯肥大的黑色夾衫，長髮束成馬尾，他們大多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個個俊美不凡。楊凌從內廠和錦衣衛送呈的資料中已經了解到，彼國男風之盛，遠勝於中華，可謂菊花盛開、奼紫嫣紅。

　　將軍、大名和有地位的武士身邊大多養著許多十七、八歲、甚至十五、六歲的侍童，倭人稱之為「小姓」，實際上也就是孌童。這些孌童即是主公的男寵，同時也是主公的貼身死士，因此年輕俊俏並不出奇。

　　可是楊凌目光在「眾菊花」們臉上不經意地掃過，忽地發現人群後站著一個少年，身著武士夾衫，腰肢略顯臃腫，可是肌膚潤玉、嫩臉如花，清而秀、魅且柔，雖只靜靜站在那兒，並不拿捏姿勢，可是周身上下竟然洋溢著說不出的嬌媚。

　　翩翩美少年，佳色世上稀？

　　楊凌一碰上那對熾熱的明眸，忽地覺得陽光一燦，心頭倏地一熱……憐兒！那是憐兒！

　　成綺韻用了什麼法子，怎麼把她帶出來了？一時間萬種滋味湧上心頭，楊凌的目光竟然捨不得移開了，憐兒的目光中溢出了喜悅的淚花。

　　楊凌一時間好像醉了酒，雖然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兩位日本來使的身上，可是對他們恭維自己在錢塘潮下剿滅大批海盜的功績時也只是嗯嗯哼哼，一副不屑多顧的樣子，倒令不知就裡的王尚書暗自慚愧：「瞧這楊大人，比我還會擺譜，我剛才是不是對他們還是表現過於禮敬了？」

　　　　※※※

　　一路乘馬進城時，看見京師大埠的壯觀豪華，貢使隊伍中不時發出驚嘆讚美之聲。楊凌的目光只是放在後邊，發現車隊一行，馬憐兒就坐進了馬車，並未騎馬而行，這才放下心來。

　　鴻臚寺早為日本國貢使準備了豪綽的住處，到了禮賓館，王華和楊凌客客氣氣地將使臣們安排進去，成綺韻的公開身分是日本使團僱傭的通事（翻譯）和嚮導，到了京師有鴻臚寺專門配備的通事，她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雖然一切聯繫事宜皆是成綺韻暗中安排接洽，可是大內義勇、細川澄明十分機警，並不說破成綺韻身分，還煞有介事地付了銀子。成綺韻單獨有一輛馬車便離開貢使館揚長而去，看模樣好似自尋住處，要擇日返回江南了。

　　看她車上駕車馬夫以及隨行的兩個彪形大漢，一身的凶悍之氣，楊凌也不知道是內廠番子還是成綺韻收服的江南海盜，眾人面前不好顯露聲色，只得任由她離去。不過他也猜得出成綺韻必是先返回侯府去了。貢使遠來，這接風宴還是要應酬的，楊凌耐著性子陪同兩位貢使飲宴，一顆心卻早插翅飛回了家中。

　　「前方就是……就是妹子的家了，威武侯府……唉！我離開京城時還是伯爺，如今已經封了侯，稱柱國上將軍了。」成綺韻進了村子就下了車馬，緩緩而行，走在春意漸生的村落之間，對馬憐兒感慨地說道。

　　「姐姐是感慨呢，還是心滿意足？」馬憐兒款款而行，聽了這話眸光一轉，連促狹的笑容都帶著幾分飄逸嫵媚。

　　「我……滿足什麼？哦……呵呵，身為大人屬下，我自然與有榮焉。」成綺韻忽然覺得臉上有些臊熱，這個小狐狸精可不好對付呢。楊凌幾個夫人，恐怕要以她最是聰明，那雙慧眼……怎麼連自己的心事都能看出幾分來了？

　　馬憐兒嫣然一笑，麗色生輝，說道：「今日貢使來朝，似如水到渠成，誰人知道姐姐在江南奔波勞累，付出多少辛苦？姐姐這般大才，世間男子又有幾個比得？唉！他才多大年紀，可是官越做越高，這凶險也越來越大。

　　「姐姐胸有甲兵、才智大謀，正是他的極大助力。若說綺韻姐姐只是為了內廠檔頭之位，此外別無所求，妹妹回頭可要向他進上一言了。」

　　「妹妹要進什麼言？」在這無論容顏、機智皆棋逢對手的憐兒姑娘面前，成綺韻越發有些心慌，較之自己，她欠缺的只是閱歷和經驗而已，實在小覷不得。

　　馬憐兒伸出一隻手掌，纖小的柔荑探出袍袖，被陽光照得略顯透明，她把手掌輕輕握了起來，巧笑俏兮地道：「我會告訴他，若是不能完全把握姐姐，那麼第一不可與你結怨，第二絕不可讓你被對頭所得，否則……只好除之而後快。」

　　成綺韻心中一驚，強笑道：「憐兒妹妹，你……實在是太高看我了。」

　　馬憐兒輕輕拉住成綺韻的手，柔聲道：「姊姊與我素昧平生，接我前來一路護送，還可說是受了他的命令，可是你沿途相守、曲意照拂，都是出自真心呵護，絕無半點虛假，既非彼此友情，那自然是愛屋及烏了，妹妹有什麼看不懂的？

　　「這一路上聽多了他的事，哪一樁不叫人心驚肉跳？宦海浮沉、凶險叢生，真不知他磕磕絆絆怎麼闖過來的。既然他走上了這條路，身邊若無姐姐這樣的智囊，早晚會為人所乘，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她輕輕嘆息一聲，忽又展顏一笑道：「憐兒曾對姐姐說過和他的往事，這個人的性子你也該知道了。他是頭倔驢，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姐姐就算一天三炷香地拜，他還是一尊泥胎木菩薩，永遠不會顯靈的，你不遮起羞來主動出手，那就有得等啦。」

　　成綺韻柳眉一挑，欲言又止，粉臉卻刷地一下紅了起來，恍若桃花浸染，絢麗芬芳。

　　楊凌出門上時曾說過今日成綺韻要返回楊府，成綺韻手腕何等高明，縱然不是有意施為，可是在楊府時也與闔府上下相處得一團和氣，更何況她是為了自家相公的事奔波南北，操心勞力。

　　所以聽說她來，韓幼娘和玉兒、雪兒、高文心等人都十分高興，幼娘吩咐廚下備了酒菜，又命人候在門口等著，只有唐一仙不知來的是何方神聖，心中十分的好奇。

　　幼娘聽人傳報成綺韻已經來了，急忙領著一家人迎了出來。成綺韻宜男宜女的裝扮她們早看慣了，自然一眼認了出來。韓幼娘喜上眉梢，正欲張嘴招喚，忽地瞧見一旁那個少年，不由怔了怔，微一錯愕後忽地驚喜道：「憐兒！」

　　馬憐兒也急迎兩步，和韓幼娘相擁在一起，喜極而泣道：「幼娘……」兩人相擁片刻，馬憐兒才擦了擦眼淚，含淚笑道：「啊！我……我怎麼……我應該見過夫人。」

　　韓幼娘瞪了她一眼，嗔道：「這是說什麼話，在雞鳴時咱們如何相見，今後還是如何，你若見外，倒令我手足無措了。」

　　馬憐兒淺淺一笑，喚道：「幼娘妹妹。」韓幼娘轉嗔為喜，又上前與成綺韻牽手親熱。唐一仙眨著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看著這一幕情景，悄悄對玉堂春道：「憐兒？這位就是我在金陵的那位嫂嫂了？確實漂亮，若換上女裝，實在是艷冠群芳，而且……嘿嘿……」

　　馬憐兒和成綺韻都不曾見過唐一仙，楊凌千思萬慮，獨獨忘了事先囑咐她們一番，幸好成綺韻、馬憐兒對楊凌的親眷都不是很了解，聽了她的身分全無什麼異樣。

　　韓幼娘吩咐高管家安置好隨行的幾個侍衛和侍女楚玲，自己挽著馬憐兒和成綺韻的手興沖沖地到了後宅花廳，喜氣洋洋地對雲兒道：「快去將內書房收拾出來給成姐姐，把我院中東山牆的房子收拾出來給憐兒姐姐住。」

　　馬憐兒拉著她的手，笑盈盈地道：「不忙不忙，這麼久不見，想極了你，今晚我要和你同床共榻，秉燭長談。」

　　韓幼娘喜道：「那自然好，可是這房間還是要收拾出來的。」她吩咐廚下燒水準備兩人沐浴，然後一眾人就在花廳坐下，談著別後離情，楊家後宅裡鶯鶯燕燕的，真是熱鬧非凡。

　　　　※※※

　　王華和楊凌在迎賓司款待了日本貢使，告辭出來後在鴻臚寺外匆匆商定，盡快安排禮儀司官員訓練日本貢使有關拜謁皇帝、敬獻禮物的禮儀，以及兩國剿除海盜的軍事合作以及通商事宜的具體談判日程，便縱馬如飛，急急趕回府去。

　　楊凌這頓酒宴吃得忒晚了些，趕回來時已紅燈高掛，繁星熠熠。

　　楊凌匆匆趕回內宅，見花廳中只有雲兒和另兩個丫鬟在灑掃，急問道：「成姑娘可來了嗎？」

　　雲兒是楊凌親手買回來的小丫頭，一直陪著幼娘，雖然年紀尚小，不算後房管事，可是有幼娘的寵愛，各房的丫頭們平素是唯她馬首是瞻的，見老爺急吼吼追問，其他兩位姑娘都去瞧她。

　　雲兒忙福了一福，笑嘻嘻地道：「成姑娘午後到的，憐兒夫人也一齊到了，她們和大夫人聊了半天，用過晚膳後都回房沐浴去了，剛剛我看到翠兒姐她們把沐桶抬了出來，想是已經更衣了。」

　　楊凌哦了一聲，問道：「她們現在在自己住處了？都安排在什麼地方？」

　　雲兒道：「成姑娘還住在內書房，憐兒夫人安排在大夫人院中，靠東山牆的廂房，老爺要去見憐兒夫人嗎？」

　　楊凌遲疑了一下，擺手道：「不，我先去見見成姑娘，你忙你們的。」

　　雖說他心中極是牽掛馬憐兒，尤其她現在又有了身孕，可是畢竟那是家事，成綺韻奔波往來，為了他的大事操勞，焉有先見娘子，卻把完成這樣重大事宜的心腹屬下置於一邊的？

　　楊凌來到內書房，掀開門簾，見成綺韻正坐在書案前，面前輕紗罩燈，光線乳暈，照著浴後容顏，明艷不可方物。

　　成綺韻見他進來，盈盈起身，抱拳一禮，嫣然笑道：「卑職參見大人，料想大人也該到了。」

　　成綺韻穿件白綾對襟襖，淺紫色的衣領，下身是淺腰素色飄帶襦裙，眼波流燦、容光煥發，清麗絕俗的臉蛋上一雙水汪汪的杏眸嬌美動人。

　　楊凌緩下心情，失笑道：「怎嗎？我的女諸葛又猜到了？呵呵，憐兒正在沐浴呢，要不然……本官就要明日再來了。」

　　成綺韻重又見到他，滿心的歡喜，那種莫名的滿足感充溢著心靈，好舒坦好踏實的感覺。聽了楊凌的誑語，她長長彎彎的睫毛眨都不眨，只是莞爾笑道：「江山易改，一兩個月的時間，大人卻不會變。啊！卑職說錯了。」

　　成綺韻掩口笑道：「至少大人的官職又變了，恭喜大人晉陞侯爵，榮膺柱國龍虎上將軍。」

　　楊凌無奈地搖頭笑道：「你這丫頭……」

　　成綺韻秀氣的眉毛微微蹙了蹙，奇怪地道：「大人何以……何以有時說話這般老氣橫秋？呵呵，丫頭嗎？我可比……可比……」她咬了咬脣，比楊凌歲數大的話終究是不願說出來。

　　楊凌嘿嘿一笑道：「我叫你丫頭，自然是因為你比我小。你不要問我，我沒有解釋的，反正你就是比我小。」

　　平生想辦的大事現在全都有眉目，一直牽掛在心的馬憐兒也來到了府中，放下心來的楊凌又喝了一些酒，此時望著宜喜宜嗔、別樣動人的成綺韻，楊凌情不自禁地透露了一點她根本不可能聽得懂的秘密。

　　成綺韻果然聽不懂，可是卻聽歪了，她也不知道想到哪去，一時頰綻桃暈，心花蕩漾，她急忙喘了一口大氣，款款坐回案後，手托香腮笑道：「大人要見我，自是有話要問，不知道大人是要先公事呢，還是先問私事？」

　　這個天生尤物若想媚人時，真的是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風情皆有不同，這時的動作竟有一股少女般的嬌憨。可是她袖管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腕修長滑潤細如鶴頸，玉指纖纖輕輕往小巧光滑的下頷一撐，既嫻靜又嫵媚，卻又有著成熟少婦的風情。

　　楊凌掃了一眼，移開目光道：「私事嘛……我可以問憐兒，問過她自然知道你用了什麼法子從馬家把她帶出來的，先談公事吧。」

　　楊凌回頭望了一眼，悄然壓低了嗓音道：「這些所謂貢使你從哪兒尋來的？我看他們行止氣度確實不凡，有你操辦，我想應該鉅細靡遺諸事都已安排得極妥當了。可是……搞出兩個貢使做什麼？不怕人多露了馬腳嗎？」

　　成綺韻道：「大人，楚玲去見你時，不是說過卑職要送一件大大的禮物給你嗎？呵呵，看來這件禮物是太大了，大人是猜不到還是不敢猜？」

　　楊凌愕然道：「重大禮物，我猜到了呀，你不是把憐兒給帶……你說的不是她？莫非和這貢使有關？」

　　成綺韻心裡微有些泛酸，嬌俏地哼了一聲道：「要帶憐兒姑娘出來有什麼難的，倒是你現在要名正言順地娶她過門有些犯難。我說的這件大事，是大人洪福齊天、吉星高照，你要做什麼，連老天都在幫你。」

　　成綺韻翻過一個茶杯，給楊凌斟了一杯茶，這才將事情原委娓娓道來。

　　原來，中原對日本國一向沒什麼了解，昔年有倭寇作亂，朱元璋大怒，派大使赴日本痛斥日本國王，就把天皇封在管地的一個親王當成了日本國主，彼此國書往來多次還不知就裡。後來日本出現南北朝，這一來到底誰是國王，大明就更加不清楚了，以至幕府將軍足利義滿遣使來朝時，大明又把他當成了日本的最高統治者。

　　到了現在，日本發生應仁之亂，不但天皇地位一落千丈，就連幕府將軍也控制不了局面了。各地大名群起征戰，已進入戰國時代，大明搞得清誰是日本國主才怪。所以成綺韻大膽向楊凌進了「李代桃僵」、「瞞天過海」之計。

　　朝中可以用利益分化收買的力量，以解海開市產生的巨大效益，只要楊凌答應分一杯羹給他們，不難將他們變成自己的助力，可是一班固守天朝上國唯我獨尊，固守商賈低賤理念的腐儒們，卻是實實的無欲則剛，根本沒有辦法打動他們。

　　他們要的只是一個「朝貢上國」的名分，至於經濟利益，那就吃再多的虧也不在乎了。所以成綺韻就決定給他們一個名分：日本戰國之亂，搞得民不聊生，許多大名的統治地盤十分窮困，想和大明做買賣，可惜大明置若罔聞。如果大明有人聯繫他們，要他們派遣使者，以日本國的名義進貢天朝，他們一定欣然允諾，這一來也堵住了那幫腐儒的嘴。

　　其實日本遣明使來來往往的，早就有過假冒使節，騙取大明饋贈的事例，只不過這是屬於內外合謀，為了打消橫亙在解除海禁前不可踰越的險峰：「朝貢制度」，所以一旦事洩，如果不能擺脫責任，那就有欺君之罪，是以楊凌雖答應冒險一試，心中也有些忐忑。

　　聽了成綺韻的話，楊凌奇怪地道：「你說什麼洪福齊天，這隊貢使是哪位大名派來的？」

　　成綺韻格格一笑綻顏道：「是日本國文龜……啊，現在國號已改做永正了，是永正國王的特使。」

　　楊凌驚奇道：「你聯絡上了真正的日本天皇？」

　　成綺韻笑吟吟地道：「是，所以才說大人吉星高照嘛。卑職通過東海海盜，認識了倭寇一個有身分的商人，再通過他聯繫上了九州一位大名，這位大名正被自己轄地一塌糊塗的經濟搞得焦頭爛額，聞言喜出望外，立即一口答應了。

　　「他與一位親王關係極好，所以也沒瞞著那位親王，在他來訪時便對他提起了此事。當然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此時皇室對各地大名約束力極為有限，他也根本不怕天皇不允。不料那位親王對永正天皇提起此事後，恰如一縷曙光照在床頭，這位天皇果斷決定，越過地方大名勢力，派出特使尋找卑職所派出的聯繫人，主動與大明結交。

　　原來此時日本皇室經濟極度拮据，上一任厚土御門天皇過世已經幾年，竟然無錢安置下葬，永正天皇登基五年了，連登基儀式都操辦不起，朝廷許多儀式都被迫取消，既然大明有這個意向，他們自然願意和大明取得聯繫。

　　楊凌聽得又驚又喜，這一來連貢使都是名正言順、貨真價實，連後顧之憂也不必考慮了。

　　成綺韻道：「據卑職了解的情形，如今日本國內將軍幕府已經成了幌子，勢力最大的是兩個大名：大內氏、細川氏。

　　「他們在朝中都有自己的細作，聽說要遣使大明，而且全面開放海禁，允許百姓自由通商，皆垂涎於對明貿易的巨大利益，兩位大名爭著代表國王來覲見天朝，以求為他們的轄地爭取最大利益。
　　「卑職想，大人要組建水師，在日本國水師配合下共同剿滅倭寇，盡快掃蕩海疆，以完成解海通商，交流萬國的大策，勢必要尋找有能力的大名，他們才能真正派上用場。

　　「這兩位大名軍力最強，而且為了爭當貢使吵得不可開交，所以卑職就建議他們派出兩位正使，嘻嘻。」成綺韻狡猾地一笑：「既然是做買賣，如果買家有兩位，那咱們就能抬價，要是賣家有兩位，那咱們就能壓價，保賺不賠的生意，何樂而不為之？」

　　楊凌聽她說罷，心中喜悅異常，了解了這些內幕，在談判之中盡可掌握主動。遼東局勢，為了共抗韃靼，不得不對朵顏三衛示恩，以求長遠之計，如今看來，對待日本貢使卻不必做出什麼讓步了。

　　他搖頭一笑，讚道：「可怕，幸好本官不是你的對手，否則，真是被你賣了還傻乎乎地去幫你數銀子呢。」

　　成綺韻抿嘴道：「那可不一定，大人的運氣連城牆都擋不住，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有老天撐腰，說不定幫你數著銀子自賣自身的就是屬下呢。」

　　楊凌大笑，說道：「你是我的女諸葛，給我萬金，我也不捨得出手啊。」

　　成綺韻聞言，眼波流暈，亦嫣然道：「大人亦是卑職的知己伯樂，縱有人傾天下之所有，卑職同樣捨不得出手啊。」

　　兩人四目相對，忽然之間，一下子都紅了臉。

　　成綺韻昔日對楊凌裸裎相見，亦淺笑款款，自若從容，可是這時竟說不出的拘謹慌亂。

　　她掩飾地站起身來，娉娉婷婷地走到架旁，隨意地抽出一本書來，就在牆邊椅上坐了，右腿輕輕疊上左膝，翹起一隻巧致的小紅繡鞋，清咳一聲，道：「大人想知道的已經知道了，也該去見見憐兒姑娘了，否則憐兒心中說不定要怎樣怨恨卑職不識相呢。」

　　她這般坐在那裡，似輕佻，又似嫻雅，柔柔燈光似水浸潤，加倍襯得她腰如約素，芳澤無加，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楊凌想起棲霞山紅楓樹下與馬憐兒的浪漫旖旎，心中不由得一熱，這位痴心的姑娘，為了自己實在付出良多，自己走南闖北，將她一個有孕在身的女子獨自留在金陵，也實在薄倖了些，虧得她知情達理，那般高傲、驕縱的女孩子，卻對自己始終無怨無悔。

　　成綺韻這揶揄的語氣，倒似有些拈酸吃醋，可是楊凌恰想著憐兒，倒沒覺察出來，他笑了笑，起身說道：「遠路而來，你也乏了，早些歇了吧，明日我再重新設宴為你洗塵。」

　　成綺韻淺笑頷首，楊凌轉身走出房去。珠簾搖曳，成綺韻臉上淺笑消去，她若有所思地把玩著胸前長曳而下的一縷青絲，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等待總有得等，總勝過連等待的機會都沒有，唉！真恨不得把你泥胎木雕的楊菩薩劈碎了做柴燒……」

　　牆角燈光昏暗，昏暗的光升起朦朧的黃暈，光暈中她撫髮的手白得與象牙梳子難分軒輊，嬌軀款坐，分外玲瓏……

二百三八　垂拱而治大丈夫

　　馬憐兒像隻快樂的喜鵲，一邊哼著歌，一邊忙忙碌碌地把不便由下人來處置的貼身衣物從包袱中取出，疊得整整齊齊放到床頭。

　　房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氣，楊凌掩上了房門，微笑著望著她的背影。馬憐兒身材苗條修長，肩背十分單薄，即便已經孕身很久了，也掩不住她纖細的體態。明明她比韓幼娘受孕還早了大半個月，可是從側後看，腹部隆起之處竟不十分明顯。

　　人說懷孕的女人就像身上揣著小火爐，真是一點不假，春寒未盡，浴後的馬憐兒卻只穿著一件鬆軟的袍子。她躬身整理著衣物，袍子柔順地貼在身上，俏臀顯得相當渾圓飽滿，中間微微一線凹痕，彷彿衣下是一隻熟透的雪白蜜桃，薄皮欲裂，香液欲滴。

　　楊凌看得心中一蕩，柔聲喚道：「憐兒。」

　　馬憐兒身子一震，霍地轉過身來，滿面驚喜地看著楊凌，忽然忘形地衝過來，一下撲進他的懷中，兩行眼淚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楊凌被她的帶球跑嚇了一跳，連連喚道：「慢些走，慢些走，你有了身孕，怎麼還蹦蹦跳跳的像個孩子，一點都不沉穩。」

　　馬憐兒破涕為笑，輕輕直起身子，嬌俏地白了他一眼道：「好沒良心，人家等得望眼欲穿，才把成姐姐盼來，要不主動送上門來，還不知道你楊大侯爺什麼時候才肯去見我呢。」

　　楊凌歉笑道：「你當我不想念你嗎？只是一回京就諸事繁忙，有些事交給旁人我實在放心不下，江南那邊，有成檔頭在，我倒不信有什麼難得住她。對了，她是怎麼把你帶出來的？」

　　楊凌牽著馬憐兒的手，帶著她到床邊坐下，馬憐兒輕輕依偎在他懷裡，敘述事情經過。原來成綺韻收到楊凌的傳信，便以海盜王彭老太爺親戚的身分搬到長干里，私下會晤過馬憐兒，然後公開結為手帕交。

　　成綺韻在棲霞山下買了一幢豪宅，此時馬憐兒腰身漸隆，已經快要瞞不住身邊的人，成綺韻便以邀請結拜姐妹去府上居住為由將她接走。此時馬昂也調回了金陵，在關守備手下為官，有他幫著遮掩，更是再無人懷疑。這次成綺韻重返京城，馬憐兒執意要跟來，想想往返不過一兩個月時間，成綺韻便作主將她帶了來，下一步安排她不敢擅自作主，還得等待楊凌決定。

　　楊凌聽了也覺得有些為難，憐兒還有近兩年孝期，難道到時讓她帶了已會叫爸爸的孩子來京城尋夫？可是如果硬要她留下，在極重孝道的今時，難免要受到彈劾。

　　雖說楊凌現在已經被彈劾慣了，大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但是每次被彈劾，其實他都有反擊之策。如今這件事雖小，但是兩隻眼死盯著他的人，卻是完全站在道義的制高點上，在僅次於忠君的孝道面前，面對口誅筆伐他只能陷於完全的被動。

　　楊凌不信自己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就邁不過這麼一道小檻。兩人剛剛見面，他不想談這些煩心事，他攬著馬憐兒的肩膀，輕輕撫著她的腹部笑道：「看你走路的靈快勁，十有八九要給相公生個男孩。」

　　馬憐兒抿嘴一笑，嫣然道：「你呀，難道你會看相嗎？我倒是聽說，肚皮尖尖的，就生男孩，如果圓圓的，就生女孩子，可我瞧來瞧去，也看不出是尖是圓，夫君你看呢？」

　　若說成綺韻是風情萬種，馬憐兒則是嫵媚天生，無論她是正襟危坐還是洗盡鉛華，都抹不了骨子裡透出的那種柔媚，只消她娉娉婷婷往那兒一站，那種周身上下無處不媚的滋味就能立刻散發出來，這時兩眼濕得要沁出水來，更是媚得渾然天成。

　　嬌艷的俏臉近得有些看不清輪廓，視野裡滿是她盈然的眼波。楊凌心中一動，緩緩把臉湊近，憐兒動也不動，胸脯起伏，豐潤的脣瓣微微嚅囁。

　　四脣相接，柔柔的、甜甜的，兩人就這麼溫柔地碰觸著。片刻後楊凌輕輕退開身子，馬憐兒卻似被抽離了骨頭，身子跟著貼了過來，嚶嚀一聲閉上雙眼，重又撲回他的懷抱。那雙素手在楊凌身上撫摸著，口中喃喃道：「夫君，憐兒好想你，沒見你時恨不得好好整治你一番，可是一見了你，卻只想……只想要你好好愛我……」

　　楊凌輕輕撫摸著她的胸臀，憐兒的玉手也上下撫摸，素手忽地探進了他的袍底，握住了一桿昂物，楊凌身子一動，只覺情動不已，不禁顫聲道：「憐兒，不要胡鬧，你……你禁不起的。這麼晚了，你先睡下……」

　　馬憐兒忽地張開眼睛，迷離的目光柔柔地望著他道：「夫君想要了嗎？憐兒睡下，那夫君怎麼辦呢？」她的聲音宛若呢語低吟，透出的柔媚更是誘人，同時玉手一緊，楊凌敏感的部分被她膩滑柔軟的手掌一擠，不覺舒服得輕「唔」一聲，慾火更形蒸騰起來。

　　馬憐兒嫵媚地一笑，嬌聲道：「夫君是要去尋皇上賜的兩個愛妾嗎？是玉兒……還是雪兒？憐兒才不要你離開。」

　　她雙頰如抹胭脂，眼中已是一片水霧迷濛，輕輕地伸掌向前一推。她有著身孕，楊凌怕她動了胎氣，不敢硬頂，順勢靠在疊起的錦被上。馬憐兒伸出舌尖，貓兒似地一舔脣瓣，忽地俯身下去，已將螓首埋進了他的袍下。

　　「呀」地一聲輕喚，幾下套弄，然後那怒脹的虯龍陷入一個濕潤緊湊的所在，溫暖、柔軟、緊迫……纖纖十指或如撫琴、或如扶簫，楊凌只覺那薄薄脣瓣內好似鱔魚泥鰍擁擠跳躍，吸啜挑弄，令人忍不住挺腰彈動，蝕骨消魂……

　　不知何時，急促的喘息靜了下來，房中蒙上了一層旖旎的氣氛，楊凌懷擁妙齡佳人，雙雙倚靠在錦被上，輕笑道：「江南風氣奢靡，真是一點不假，你這丫頭也學壞了……」

　　馬憐兒已漱了口，聞言撇嘴道：「那些書啊畫啊，還不是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讀書人搞出來的，不喜歡？枉費了人家討好服侍夫君的心意呢。」

　　楊凌忙道：「喜歡，喜歡，以後這就是咱家的保留曲目了。」

　　「啊？」馬憐兒眨眨眼，楊凌哈哈一笑，一語帶過。

　　耳鬢廝磨一陣，楊凌想起她今日剛到，便道：「早些歇了吧，一路車馬，身子一定是乏的。」

　　馬憐兒「嗯」了一聲，慵懶無比地坐起身來，調皮地笑道：「夫君現在想去哪兒睡，就去哪兒，憐兒今晚要陪幼娘妹妹。這麼久不見，憐兒有好多話想說呢，方才人多有所不便。」

　　早晚都要住在一個屋簷下的人，她和幼娘親密，楊凌自是樂觀其成，當下起身將憐兒送到幼娘房中，三人敘談一番，讓兩個愛妻上床睡下，楊凌才帶上房門出來。

　　此時天色已晚，各房中的燈也大多熄滅了，只有廊下幾盞燈籠猶在搖曳。楊凌隨意走向玉堂春房間，剛到廓下，忽見一道倩麗的人影從玉堂春房中出來，楊凌立在廓下，見那人姍姍而到，正是唐一仙，不由笑道：「這麼晚了還不睡，又和玉兒聊天去了？」

　　「表哥？」唐一仙也有些意外，不禁奇怪地道：「表哥怎麼來了？你縱不在大嫂房中睡，也該陪陪著憐兒嫂嫂才對呀。」

　　楊凌笑道：「憐兒和幼娘久別重逢，有些私房話要說呢，今天搬到一塊睡去了。」

　　唐一仙眼珠轉了轉，忽然輕哼一聲，嘟囔道：「仙兒不喜歡憐兒嫂嫂，她太有心機。」

　　「哦？」楊凌眨了眨眼，笑道：「難得見天天笑嘻嘻的仙兒嘟起小嘴來，憐兒欺負你了？」

　　「那倒沒有。」唐一仙氣鼓鼓地道：「反正……憐兒不喜歡，本來……這是表哥的家事，妹妹不該管的，我只是看她算計玉兒、雪兒兩位嫂嫂，替她們抱不平罷了。」

　　楊凌被她的孩子氣逗笑了，他坐在廓下石條凳上，拍著凳面說：「來，坐過來，跟哥說說，什麼事叫你看不慣了。」

　　唐一仙嘟嘟囔囔地坐過來道：「我說了哥可不許生氣，說我搬弄是非。我就感覺憐兒嫂子進了家門對大嫂異常親熱，好似有意地冷落雪兒、玉兒，她遠道回來，要說想也該最想你呀，就算你宿在她房中也是理所當然，她跑去和大嫂聊天，為的什麼？還不是向玉兒、雪兒示威，告訴她們自己和大夫人關係最要好嗎？哼！本來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我……不喜歡！哥應該說說她，免得惹出事來。」

　　楊凌心中一動，憐兒至情至性，那是不會錯的，不過以她高傲的個性，要玩些小聰明也不無可能，再聯想到今晚憐兒不弱於棲霞山時的大膽熱情……

　　楊凌低低一笑，問道：「是玉兒對你說的？」

　　唐一仙慌忙搖手道：「不是、不是，玉兒嫂性情最是恬淡，她才不會說什麼，是妹妹自己看出來的。」

　　楊凌呵地一笑，說道：「那你說，玉兒的聰慧比你如何？」

　　唐一仙吐了吐舌頭，呵呵笑道：「玉兒嫂比妹妹聰明得多，雪兒嫂子嘛，也不比我差，不過妹妹我最心直口快就是了。」

　　楊凌在她鼻頭上刮了一下，輕笑道：「這個心直口快的毛病一定要改，你慢慢長大了，不再是小孩子，將來許了夫家，如果總是莽莽撞撞，那就害自己了。哥哥不是要你整天一臉假笑地做人，可是做什麼事應該多思量思量，站在對方的角度替人家想想，有時就不會鑽牛角尖了。」

　　一陣清風徐過，燈光搖曳，或明或暗。

　　楊凌吸了一口氣，輕輕地道：「憐兒本來是個活潑開朗、性情高傲的官宦家小姐，可惜時運不濟，唉，都是哥不好，如今她尚未成親，已經有了身孕，到現在我還未想出怎麼讓她嫁入楊府，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也真的苦了她。」

　　他拍拍唐一仙肩膀道：「她和我相識甚早，早有終身之約，結果現在玉兒、雪兒先她入門，而且皆是誥命身分，她嘴裡不說，心裡怎能沒有擔心？她對玉兒、雪兒的為人全不了解，不怕進了楊家門就受人欺負？

　　「家裡事呀，沒個明確的是非時，這一家之主有時就得寬容，有時就得裝糊塗，只要巧妙地協調著，別捅出大婁子，那就是一團和氣，嘿嘿，這叫無為而治。

　　「憐兒是個聰明的女人，而且並不霸道。等她了解了玉兒、雪兒的為人，自然就消了戒心，懂嗎？呵，哥倒相信，憑她們一個賽一個的聰明勁，哪個不曉得什麼可取、什麼該捨？那是一定會相處得極好的，玉兒不說，就是因為她看出了這一點，你這個傻丫頭。」

　　唐一仙小嘴張著，過了半晌才懊惱地道：「我說我跟玉兒說，她只笑不出聲，可惡，你們一家子勾心鬥角的，一個比一個鬼，我倒成了挑撥是非的小人了。今天虧得你說，要不然回頭我露出不滿，等你一家人要好起來，我倒裡外不是人了。」

　　唐一仙見楊凌笑得賊賊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她重重地哼了一聲，跳起來叉著腰道：「表哥當然開心啦，她們聰明，才不會彼此鬥氣，才會比著對表哥好，我總算知道為啥代王府的王妃們彼此之間一個個冷冷冰冰的，你這闔府上下卻一團和氣了。

　　「你呀，就和那個大耳賊劉備一樣，文的武的也不見有啥特殊的本事，可是就有一樣能耐，不管多了不起的文官武將，偏就被他擺弄得服服貼貼、各個用命。」

　　那時《三國志平話》、《三國志通俗演義》早已流傳開來，唐一仙自然耳熟能詳，她瞪圓了杏眼，對楊凌嗔道：「哼，枉我還在擔心，擔心這位憐兒夫人一來，表哥今後的日子難過呢，你這個奸詐似鬼的大耳賊，別的不會，唯會使人！」

　　唐一仙雙手向身後一背，蹦蹦跳跳地去了，楊凌被她嬌憨可愛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二百三九　再祭屠刀楊將軍

　　「如果取消朝貢貿易，不再限制貢使和貢物數量，改由民間自由往來，加強我朝與天朝之間的交易，坦率地說，我們是十分贊同的，但是有些事情我們還存在疑慮。」

　　大內義勇端起杯來喝了一口茶，說道：「今日與兩位大人開誠布公，在下實話實說。我來舉個例子，以前勘合貿易時，大明朝廷厚往薄來，賜予我朝的饋贈確實豐厚，但遠不能滿足我朝的需求。

　　「出於這個考慮，我朝向大明朝貢時，貢使常常攜帶許多貨物，在沿途大埠，比如蘇杭、金陵一帶出售給當地富商，但是民間富商常以種種理由拖欠帳款，為了討回欠款，我朝的人不得不乘舟往來，甚至把官司打到布政使司衙門，仍然得不到保護。在下想問，如果民間自由通商，大明如何保障我朝商人的利益。」

　　楊凌向大內義勇淡淡笑道：「這個問題，我們已經想到了。事實上，一旦自由通商，我朝來往日本國的商人一定也不在少數，所以我們決定：第一，設立專門的有司衙門，制訂專門的海事律法、通商律法，以保障雙方商人的權益。當然，貴國也要設立同樣的部門，互作保障，相關律法的制訂，還需要雙方各自派出精通律法的人共同制訂。」

　　「同時，」王華欠身道：「為了保障有司衙門秉公執法，貴國可以派出常駐使臣，駐守在我們的京師以及雙方交往密切的城池，監督律法執行衙門，如果發現處事有所不公，做為使臣，有權向上一級有司衙門甚至三司衙門，直到向我皇帝陛下提出訴訟。當然，我們也要向貴國派出特使，負責相關事宜，彼此權力均等。」

　　王華說完，和楊凌相視一笑。經濟，永遠要有政治和律法的支持，王華提出這一建議合情合理，大內義勇心懷大放，不禁連連點頭。

　　他卻不知，一向眼高於頂、根本不把番夷小國放在眼裡的大明天朝，提出這個建議其實還有一個目的。大明對日本皇室和幕府的興衰以及他們對全國的控制能力，還有九州幾個強藩的政治態度，根本就是孤陋寡聞，幾乎完全不知情。

　　在這樣的情形下，連正主都找不準，想要合作，尤其是軍事合作，根本就是空中樓閣。楊凌提出派駐大使，以六部官員為文官、廠衛番子為武官，派駐日本，全面搜集他們政治、軍事、經濟各個方面的情報，做到知己知彼，才能保證有的放矢，保證相關國策真正能夠實行下去。

　　細川澄明微笑道：「王大人此議甚好，兩國一旦解海通商，商賈如雲，帆揚如幟，難免會產生許多糾紛，如果沒有一個強力衙門保障公平，勢必要引起民間許多事端。

　　「另外，我朝需要的大明貨品極多，無論絲、棉布、水銀、瓷器、藥材、調料、字畫和佛經等，這些東西一旦銷往我國，其利價增十倍。

　　「而我朝銷往大明的商品除了一些屏風、扇子、盒子、刀劍之外，多是銅、硫磺、蘇木、珍珠等原料，價錢便增值甚少，是否有所不公呢？」

　　楊凌笑笑道：「這些東西要看百姓需求，何況這些原料一旦運來，我朝民間還要重新進行加工，總要給他們再留些賺頭吧？細川貢使可有什麼好的建議？」

　　細川神色一喜道：「大明可否允許我朝百姓在大明自行設店設廠，聘請大明工匠，學習製造工藝，運來材料後就地生產商品再行出售呢？」

　　他又抱怨道：「另外，像珍珠，採珠女入海採珠，極其凶險，可是珠子販到大明，其利並不豐厚，而大明珠寶商人加工一番再行出售卻可獲利翻倍。我朝加工完畢的珠寶，一向受到大明珠寶商人抵制，不能予以出售，何其不公也？」

　　王華放聲大笑，拂袖道：「細川貢使此言差矣，想我大明絲綢錦緞，也要從種桑、養蠶、抽絲、製錦一步步行來，辛苦難道就少了嗎？大明賣給貴國的可是絲綢，而不是做好了的吳服（和服）。」

　　楊凌也笑吟吟地道：「日本國要在大明自行設廠，僱傭大明工匠當然亦無不可，可是如果我們要求貴國允許我朝百姓去你們那裡聘請貴國工匠，學習從白鉛中提煉白銀技術、學習倭刀鍛造技術，貴國能否應允呢？」

　　細川澄明聽了不覺一窒，就這麼幾項看家本領，如果全被明人學去，以他們的資本和實力，還有得混嗎？

　　楊凌又送他一粒寬心丸道：「當然，剛剛開海通商，許多事情可能不是我們現在想得到的，設立駐使衙門，也是為了及時溝通，以便雙方可以不斷完善律法。條件成熟的時候，您的提議我想也是會逐步放開的，只要有利於雙方百姓、有利於雙方朝廷嘛。」

　　王華清咳一聲，說道：「是啊，這些事不可一夕而就，尚須慢慢計議，我想首要之務就是如何解決開海通商的最大障礙：海盜！他們在海上四處遊蕩、擇人而噬，有他們在，解禁通商不過是一句空話，大明水師與貴國水師配合剿滅海盜乃首要之事，不知貴使是否已經就合作事宜有了腹案？」

　　大內義勇、細川澄明聞言，神色都是一緊，彼此謹慎地看了一眼，身形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一傾。方才互市通商他們可以各行各道，互不干擾，可是派出水師與大明合作剿滅海盜，這就要涉及軍事。

　　在如今大名紛起、各自稱雄的時代，一支強大的水師對於他們統一日本有著極大的作用。大內氏和細川氏是如今勢力最大的兩個大名，誰能掌握了它，在剿滅四海群盜的過程中不斷壯大，對於將來獨霸天下用處極大。兩個使者自然都想知道大明一方的意見，爭取這一使命。

　　楊凌將二人神色瞧在眼中，想起成綺韻說過的「買家有兩個，咱們就能提價；賣家有兩個，咱們就能壓價」，不由會心一笑。他當然不會任由兩個大名之一趁勢坐大，反正大明要組建四支水師，大可建議對方各組水師，分別和大明合作，保持他們的勢力均衡。

　　於是雙方就水師組建和合作事宜又脣槍舌劍、討價還價起來。

　　楊凌對此事極為重視，自然有他的內在原因。大海浩瀚，如朝鮮、琉球、呂宋、澎湖等星羅棋布，與大明環海對望的國家、地區、部族之中，即便是在日本大名群起，內亂頻繁的現在，仍以日本最為強大。

　　楊凌籌謀讓大明開放海禁，交通萬國，並進一步吸收各國進步技術、先進思想和先進制度，保持大明在世界上的先進地位，需要一個平靜的海疆，在大明新興的水師力量尚力不及遠的時候，此事極需日本國的配合。

　　何況倭寇去了還有番寇。楊凌記得玩大航海遊戲時曾接觸過一點資料，葡萄牙、西班牙等國萬里路遙趕來大明，以澎湖、臺灣為基地紮下根來，一待就是幾百年，靠的就是走私貿易。

　　他們利用大明禁海，與諸國交易不通的情況，居中成為走私主力，從而越發壯大，直至誘引遠在西方的諸國漸漸把注意力放在東方這塊沃土上，而且野心不斷膨脹，以武力掠奪的念頭一度占了上風。

　　如今大明主動開放海禁，西方海盜以走私立足的根本已經消失了。但是西方國家最初周遊世界的船隊大多數帶有海盜性質，在無利可圖的情形下，他們勢必搖身一變，從走私犯徹底化身海盜，那麼倭寇沒了，就會出現番寇。

　　倭寇和番寇如果只靠大明一方來消滅，不知要付出多少人命、支付多麼龐大的軍費，既然在這個過程裡，中日雙方有共同利益，那麼為什麼不讓他們出一把力？只有把番寇們打狠了、打怕了，他們才會放棄強盜野心，規規矩矩地和大明做生意。

　　至於日本國水師趁勢坐大，楊凌倒不擔心，以目前大明的實力和深厚的基礎，同步發展過程中，肯定要比他們快得多。

　　一日之間，自然不可能就把所有事宜統統解決，但是顯然大內義勇和細川澄明都極有誠意，雙方已就許多事項達成一致意見。解海通商是楊凌一力促成，也是他最大的一件政事。

　　現在反對開海禁的一方只是暫時失敗，他們一面等著離京在外的領袖們回京，一邊時刻關注著雙方議商開海的所有事宜，只要出現岔子，他們就會緊緊抓住再行最後一擊，所以楊凌自然不敢大意，眼見有了成效不免心中暗喜。

　　雙方自清晨談至晌午，雙方議商使共進了午餐，楊凌和王華才告辭出來。今日議談的內容王華還要拿回去整理，同時準備明天的磋商事宜，所以急急和楊凌拱手告辭，返回了禮部。

　　楊凌也急著回去把今日所議的事情告訴成綺韻這個貼身智囊，以便對下一步心中有數。春陽不烈，和煦地照在村莊裡，地壟裡農民正在辛勤勞作，驅趕著耕牛，在內廠培訓過的農匠教導下播撒著玉米種了，在山坡、瘠地上栽種著地瓜，馬鈴薯等作物，一派朝氣蓬勃。

　　楊凌趕回院落，院子裡靜悄悄的，微風輕輕拂過，雲兒坐在廓下，手裡拿著繡活，卻已倚柱打起了磕睡；碎石子鋪就的小路上偶爾幾隻鳥雀懶洋洋地走來走去。

　　楊凌也未驚動她，輕輕走過去直接拐向了內書房，成綺韻穿了一身水墨花草的白袍，越發顯得脣紅齒白，無限風情。那袍子連帶子也未繫，顯得既肥大又隨意，可是偶爾一動，袍子飄蕩，偏能顯得她纖腰一握，玉體盈盈。

　　瞧見楊凌進來，成綺韻嬝娜起身，腰肢款擺地迎向前來，笑顏道：「大人，今日議事如何？」

　　楊凌道：「我看彼此提出的主要問題，雙方都無太大的反對意見，只是一些細節，還有涉及到他們內部分贓的問題，恐怕還要議議，估計再過三兩日，就可以請皇上召見貢使了。」

　　成綺韻喜動顏色，眉尖一揚道：「如此甚好，我看大人做事，總是坎坷不斷，幾乎事事都要刀兵湧現，不見了血就分不出個高低上下來，這回總算是平平安安、一帆風順了。」

　　楊凌失笑道：「這叫什麼話？說的本官像個掃帚星似的。」

　　他話音剛落，雲兒已匆匆跑了進來，慌慌張張地道：「老爺果然回來了。」

　　楊凌皺眉道：「怎麼也不喚一聲就進來了？我回府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雲兒結結巴巴地道：「不是的，老爺，老管家叫我請老爺去前廳，兵部侍郎劉宇劉大人請見。」

　　「嗯？」楊凌和成綺韻不由相視了一眼，劉宇原是都御史，劉大夏罷官後，焦芳把他安插進兵部，暫任侍郎，最終目的是想要他接任尚書，此人算是楊凌一系，他急急趕來有何要事？

　　楊凌急道：「我去看看！」

　　成綺韻走回案旁，從椅上勾起一條紫帶，一邊靈活地束在腰間，一邊道：「反正是私宅見客，又非外人，我陪大人去。」

　　兩個人匆匆走到中堂，只見劉宇不時搓著雙手，滿頭大汗地走來走去，一見了楊凌出來，方喜出望外道：「大人，出了大事了，大人派了大內侍衛，千叮嚀萬囑咐的，可是這班侍候皇上的大爺哪把那些倭人看在眼裡啊……」

　　他話未說完，楊凌已動容道：「怎麼了？大內侍衛和使團中人發生了衝突？」

　　劉宇頓頓腳道：「哪兒呀，倭國使團中人上街遊逛，那些普通的浪人，侍衛們哪放在眼裡，竟沒一個跟著去的。這班倭人，自本朝初立前來朝貢，就沒一回不鬧事的！有個叫河野龜四郎的倭人，自己上街喝醉了酒，藉酒裝瘋，調戲骨頭鋪子老闆的女兒，結果和老闆發生爭吵，這蠻人廝打間竟然把那老頭子給推到大湯鍋裡去了，活……活活給燉了！」

　　楊凌臉色刷地一下變了，成綺韻眸子一動，看了楊凌一眼，急問道：「那兇手呢？」

　　劉宇道：「這倭人見了，酒倒是嚇醒了，一溜煙逃回四夷館躲了起來。因為事涉外使，巡城御史不敢擅作主張，他派兵先圍了四夷館，然後上呈順天府尹，請求緝拿兇手，可是……順天府尹張有張大人也不敢作主，又上呈三法司。

　　「三法司的諸位大人有的認為蠻人向來不習禮儀，況且乃是醉酒失手，又是慕我天顏而來朝貢，如果嚴懲會失遠人心。成化年間倭使來朝也曾當街刺死了人，皇上以『遠夷』之名免了他的罪，故此循舊例應請旨恩免。

　　「有的就堅決反對，認為要嚴懲兇手，最後鬧到內閣，六部九卿各有所持，一時委決不下，事情傳到翰林院、太學院，群情激憤，現在事……事鬧大了。」

　　上一任順天府尹是牟斌的人，被劉瑾藉故杖死後換上了他的親信張有，開海解禁對司禮監有利，他自然不願為了一個街頭擺攤的枉死老漢，阻了劉瑾的「錢程」。

　　至於三法司和六部九卿現在有楊凌的人、劉瑾的人和原來弘治一朝的老臣，除了那些老臣，無論是楊凌一派，還是劉瑾一派，自然也要竭力維護主子，不願因此和日使結怨，毀了合作大計。

　　「醉酒無行就可以將人活活推到湯鍋裡給煮了？」楊凌臉色鐵青。

　　劉宇遲疑一下道：「楊大學士已出面彈壓，要求翰林院、太學院暫時穩下來，焦大學士派我來聽聽大人您的意思。」

　　他也知道楊凌對於解海通商付出了多少心血，自古道：「一將功成萬骨枯。」為了做成一件大事，求得長遠利益，犧牲無數性命又算得了什麼，要做一個合格的政客，就得必須冷血。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提醒道：「大人，弘治九年，日本國以僧人堯夫壽蓂為正使，曾進貢我朝，在歸途時，於山東濟寧有使團中武士持刀殺人，我朝……亦下旨赦免，著日本使節帶回本國嚴懲。」

　　他說到這兒便不再言，其中話意自是說，先後各朝皇帝採取的都是這一國策，大人為了大事就算放過那日本浪人，有先帝舊例在前，任他百官如何激憤，也不敢把你怎麼樣。

　　成綺韻自幼飽經不幸，無人援手，早已養成心狠手辣的性格，若非她真心牽掛愛護的人，休想她動了憐憫之心。可是與楊凌交往日久，她對楊凌已十分了解，自然知道楊凌的性情。

　　她有心勸楊凌暫且隱忍此事，待了解了日使的意向，再決定是否逮捕那個河野龜，這是最理智的辦法了，畢竟楊凌所謀劃的是涉及千萬人的利益，可是話到嘴邊，她只是動了動脣，還是嚥了回去。

　　看著楊凌噴火的眼睛，成綺韻默默無語：「如果此事真的因為河野龜殺人受懲而告吹，我竭盡所能再重新來過便是。他現在要做什麼，我就跟著他去做吧，無論他是對的還是錯的！」

　　楊凌除了同胞感情的極度憤怒，並非絲毫沒有考慮可能對貢使團的影響，可是儘管大明一直對日使的野蠻報以寬宥，儘管他若是放過此事，朝野誰也撼動不了他，儘管他已漸漸融入明朝這個世界，但是這件事他無論如何無法用一個明朝政客的思維去思考。

　　楊凌霍地抬起頭來，直視著劉宇，一字字地道：「快去，通知焦閣老，立即抓捕兇手，然後……移交東廠，這個人，一定要殺！而且要公開地殺！明正典刑地殺！以牙還牙地殺！我現在就去見皇上。」

二百四十　鑊烹河野龜

　　豹房外群臣畢集，還有太學院的數百名學生，熙熙攘攘、吵吵鬧鬧，大內禁軍和錦衣侍衛將豹房圍得風雨不透。

　　六部九卿尚在京中的官員和內閣三大學士，以及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已經進入豹房，因為久久不出，群臣和太學院的學生們已經開始躁動起來。

　　楊凌乘馬而至，四下先是一靜，在他的親兵分阻下閃出一條道路來，楊凌和劉宇並轡而行，身後是一眾侍衛。

　　人群稍稍安靜後，突然有人高呼：「倭人凶殘，當街殺人，不懲兇手，天地共誅之。」

　　這一喊，人群又騷動起來，楊凌冷冷望去，只見太學生們一個個臉孔漲紅，群情激昂，其餘的官員雖然各有怒色，叫喊的也極是高亢，但是眼神冷靜，根本不像不問世事的太學生們一般已被憤慨的情緒所掌控，他的心中已經有些了然。

　　說到底，在這個時代一個市井小民的死，是很難真正觸動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的，其中雖然也有真正激憤的官員，而更多跑來鬧事的官員根本就是別有所圖。

　　不殺倭使，有舊例可循，而且是各朝先皇的舊例，他們根本動不了自己，誰敢出面參劾就是在彈劾列代先皇，這一點就像大朝議時楊守隨祭出「朝貢」祖制一樣，是一面護身利器。

　　然而通過這件事，卻可以給予自己道義上的極大壓力，發動全京城的士林和百姓，足以讓自己成為千夫所指、人人唾罵的對象。以往闖下的好名聲盡付流水。

　　一個手握重權的御前紅人，名聲如此惡劣，他們在對抗之中，就可以取得很大的方便。

　　如果自己迫於壓力殺掉倭使，在他們想來，就會破壞自己一力倡導的開海解禁國策，從而間接取得勝利。

　　他們算盤打得並不錯，目標明確，手段也不愚蠢。因為倭人自永樂時代六次朝貢以來，越來越是倨傲，已經不甘以大明臣屬自居，此番前來朝貢已經大出他們意料之外了。

　　如果日本國尚顯弱小的時候，明廷對他們滋擾生事、亂傷人命的使者能寬宥不辦，現在卻法辦他們的來使，這朝貢還能進行得下去嗎？

　　楊凌脣邊不禁浮起一絲冷冷的笑意：他們的算盤並沒有打錯，無論自己如何取捨，似乎這樁倭使殺人事件都會對自己造成極大的損失，要嘛是政治聲譽上的、要嘛是政治前途上的。

　　只可惜他們只知己，不知彼，日本天皇過世，連安葬費都拿不出，各地大名就如漢末的天下諸侯，將天皇當成了漢獻帝，陽奉陰違各懷野心，繼任天皇甚至以賣字畫為生，各地大名在征戰中軍困民乏，這些情況他們了解嗎？

　　我需要取捨嗎？根本不需要！現在，是這個從骨子裡就是欺軟怕硬、唯利是圖的民族對我的決定做出取捨。要嘛，要尊嚴！要嘛，要利益！他們會如何抉擇？楊凌在馬上高高昂起了頭。

　　豹房的大門徐徐打開了，錦衣侍衛向楊凌躬身施禮，眾親軍停在門口，楊凌騎馬昂然而入，劉宇卻跳下馬來，急步跟了進去。楊凌和張永、劉瑾等區區幾人享有宮中跑馬的特權，在豹房也不例外，劉宇可沒這個待遇。

　　豹房一幢極寬闊的房間中，正德居中而坐，身前群臣各自據理力爭，趁機想要打擊開海政策，極力要求嚴懲兇手，投靠劉瑾、楊凌的則搬出成例予以反駁。

　　最妙的是原本對楊凌深惡痛絕的幾位翰林院、御史臺的元老，居然也一力主張寬宥來使，並將此事遍告所有藩國，以顯示天朝上國的寬仁之心。

　　他們這麼做完全沒有私心，而是天朝上國、禮儀之邦的思想深入骨髓，那種深深的優越感，使他們覺得以德報怨、不與番夷蠻人一般見識，才是大明天朝的胸襟。所以竟然放下和楊凌的私怨，竭力勸說厚待來使。

　　谷大用一直盼著海禁早開，自己可以到沿海去呼風喚雨，如果能像鄭和鄭公公那樣領著龐大的天朝艦隊縱橫天下，不但私利、權力可以得償所願，而且雖然沒有子孫，亦可名垂千古，那是何等快意？

　　眼見群臣議論紛紛，谷大用心急如焚，生怕這位一向別出心裁的正德皇帝不循祖例，真的殺了來使。可他現在並無官職，群臣議事他根本插不上嘴，正急不可耐，忽見楊凌來到不由心中大喜，以楊凌此刻的身分，足以左右皇上的心意，這下總算安全了。

　　谷大用急忙高聲唱道：「威武侯、柱國上將軍楊凌晉見！」

　　群臣一肅，楊凌急急走入依禮拜見正德，然後問道：「皇上，臣聽說倭使在鬧市街頭行兇殺人，五城兵馬司兵圍四夷館，現在朝野群情激憤，是以急急來求見皇上，不知諸位大人可曾議出了結果？」

　　正德無奈地道：「諸位愛卿所慮皆有道理，故此朕正徬徨難定，楊卿來得正好，可幫朕拿個主意。這倭使粗魯野蠻，竟然當街殺人，常言道『殺人償命』，本應重重懲處，可是……」

　　他猶豫了一下道：「循先朝舊例，我朝向來厚待朝貢來使，從無法辦使臣的先例，先皇在時，倭使在濟寧當街殺人，亦被寬釋，如今若懲治來使，恐令四夷寒心，詬我天朝氣量狹窄。」

　　吏部侍郎張彩是劉瑾一脈的人，見楊凌來了不由精神一振，侃侃而談道：「皇上，聖人有云：『天生民性有善質，而示能善，於是為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

　　「皇上是四海之主，夷人朝服，亦是渴慕天顏，有向善之心，皇上聖德剛明，若似仁厚治天下，協和四夷則天下俱感恩德，自然感化頑惡。」

　　老臣楊守隨忠心耿耿，雖說言開海禁是楊凌的主張，他仍不願殺了來使叫四夷八荒暗中恥笑天朝，也出班奏道：「播聲教於八荒之外，流仁惠於九圍之表。禮讓四夷，以上國道德詞章綏化之，是我天朝一向的國策。歷朝歷代，諸位先皇莫不秉持寬仁之禮，以示朝廷寬宥懷柔之意，望皇上三思。」

　　李東陽反對道：「皇上，楊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倭族人面獸心，強必寇盜，弱則卑伏，不顧恩義，以古觀之，乃是其天性。

　　「他們自貢使我朝以來，鮮有不惹事生非者，可見教化沐恩不足以感之。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臣以為雖不鐐也應予懲戒。」

　　以李東陽建議懲治兇手一派，原來也羞於提及一個「殺」字，楊凌聽到這裡不由一聲暗嘆：「對蠻夷寬大、博愛果然是我中華向來的傳統。

　　「莫說這時倭人對我大明傷害還極為有限，即便後世倭人成為華人國仇，對那些雙手染滿鮮血的劊子手們，我們還不是錦衣玉食地養著，以超出人性範疇的極大『寬仁』希望感化這幫禽獸？

　　「然而良苦用心之下結果如何呢？其中有一大夥縱然被放回國，仍極端仇恨我族，凶殘侵略之心不減。」

　　楊凌想到這裡，上前一步，長長一揖，恭聲說道：「皇上，臣冒昧進言，臣以為張大人、楊大人所言大謬，楊大學士所言亦有不妥。」

　　「嗯？」楊凌大棒一揮，「寬宥」、「嚴懲」兩派各打五十大板，他要有什麼見解？群臣頓時豎起了耳朵，想聽他說個明白。

　　楊凌慨然說道：「倭人溫和時如處子，殘暴時如野獸，種種表現其實不過是膜拜強權、欺軟怕硬罷了。」

　　他擲地有聲的話語在肅靜的大廳中不斷迴響：「欲感化使之知恩，猶如對牛彈琴，往往使之恃寵而驕，不但不知我天朝良苦用心，反而把同天朝交好當成一種手段，變本加厲，無所顧忌，一旦惹了事就把睦鄰友好當成一個籌碼討價還價。

　　「所以……臣以為：『感化懷仁』，不如刑之以威！」

　　楊守隨沉不住氣道：「大人，按照祖制……」

　　楊凌接道：「這樣做與祖制並不相違，須知如今兩國即將開放互市，與以住單純朝貢的情形並不相同，今後民間往來頻繁，必然有蠻人惹事生非，亦有我天朝子民貪利欺詐，刑律之規範迫在眉睫。

　　「此時無論是我天朝臣子，還是來使貢臣，更該為今後民間往來做出表率，否則上行下效，以後必然不可收拾，故此我以為不但要懲治，而且要以重法嚴懲，以儆傚尤！」

　　楊凌雙眉一揚，凜凜然道：「臣請皇上下旨，立即逮捕行兇歹人，交付三法司明正典刑，天朝彰顯仁德，卻也不能墮了天朝之威。

　　「皇上，慈母多敗兒，棍棒出孝子，對一個講不通道理的小孩子，就該讓他知道肉痛，以後才會聽話！」

　　焦芳老奸巨滑，一見楊凌出現，就知道自己的拖字訣暫時用不上了，一切唯大人馬首是瞻便是。所以一直沒有明確表明態度，這時聽了楊凌的話立即出班道：「臣附議！」

　　劉宇等人亦連聲附和，李東陽和楊廷和對視一眼，也不禁為之頷首。

　　正德皇帝四下一看，展眉笑道：「說得好！就這麼辦，兵馬司立即逮捕兇手，交付三司會審，將那什麼龜弄上菜市口明正典刑！」

　　　　※※※

　　當日下午，五城兵馬司領了聖旨，衝進四夷館將行兇殺人的河野龜四郎抓走，根本不顧大內義勇等人的抗議和阻撓。

　　大內義勇和細川澄明大怒，正襟危坐等著王華和楊凌出面解釋，不料枯坐了一下午，連一個禮部堂官也不曾見人派來。

　　直候到第二日，他們才聽說楊凌和王華進了四夷館，二人急忙趕到會賓樓，等了半晌還不見人進來，納悶之下派了懂得漢語的心腹武士前去探看，回報卻說大明禮部尚書王華和楊凌將軍正在另一館內會晤朝鮮使臣朴恩熙。

　　二人滿腹狐疑，茶水喝得沒了色，才見楊凌和王華滿臉笑意，施施然地走了進來。二人面色不愉地將兩人迎進館去。

　　分賓主落坐後，大內義勇強抑怒氣，鞠躬施禮道：「兩位大人，在下的家將河野君喝醉了酒，又因言語不通和大明百姓發生衝突，以致錯手殺人，在下實在惶恐不安，向兩位大人請罪。」

　　楊凌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內先生快快請起，大明律法嚴明，有罪則懲，無罪不罰，大內先生馭下不嚴之過，應向貴國國王請罪，做為來使，我等不便置喙。」

　　楊凌目光一掃，已將二人不同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暗暗做著計較。

　　大內義勇臉上浮起一分喜色，彬彬有禮地嘆道：「天朝上國果然寬宥仁厚，在下心悅誠服。河野已被五城兵馬司捕走，大人是否按舊例將他交付在下處置。

　　「當然，本來為了對皇帝陛下和大明百姓有個交待，本使應該按照日本律法對他立即予以嚴懲，不過在大明執行日本法律，未免對皇帝陛下不恭，本使會將他帶回國去，向大王請罪後，按律法嚴懲。」

　　楊凌訝然道：「閣下的家將踩的是大明的土地，殺的是大明的百姓，觸犯的是大明的法律，自然應該按照大明的律法懲治，要帶回日本國懲治，這是什麼道理？」

　　細川澄明眼中訝色一閃，不禁瞧了大內義勇一眼，大內義勇臉色微變，強笑道：「那麼……大人要如何懲治？」

　　楊凌輕描淡寫地道：「本官並非刑官，對此不甚了了，不過殺人償命，天下如一，我想大概如是吧。」

　　大內義勇大怒，抗聲道：「楊大人，河野龜四郎是我的家將，他是武士身分，殺死平民是不必償命的。」

　　王華撫掌道：「大內閣下稍安勿躁，方才楊大人已經說過了，他既是在我大明行兇，自然按照大明律法量刑。中土上國，向來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貴國的武士，在我大明難道享有特權嗎？」

　　他呵呵一笑道：「昨日大內先生提及貴國商人以往得不到大明律法保護的問題，我們此舉就是在向兩位特使表明我們開放海禁、通商往來的決心：無論汝國我國之人，一視同仁。

　　「貴國來者，一概受大明律法保護，同時也要受大明律法約束。今日河野龜四郎伏誅就法，相信今後敢於違法作亂的人就要有所收斂，對於我們今後的合作實是大為有利。」

　　楊凌笑吟吟地道：「是呀，我朝皇上仁厚，本來是想對行兇的貴使侍從寬大處理，對他處以腐刑然後發配瑪多終生為奴，不過我相信大內先生不願包庇兇手，接受我皇法外施恩，所以才向我皇建議嚴懲。」

　　閹了做太監，而且還發配瑪多為奴……那是什麼地方，怎麼聽都沒聽說過，是墾荒還是放羊？這就是大明皇帝法外施恩？大內義勇聽得心中發悶，嘴裡發苦。

　　士可殺不可辱，如果落得如此下場，整個日本國都要跟著蒙羞，那還不如讓他死了乾淨。大內義勇萬萬想不到明朝如今竟這樣強勢。

　　他咬了咬牙，沉聲威脅道：「我朝永正國王有心與大明慕善交好，可是如今議談未定，先斬了我國來使，恐怕殿下不會欣悅，如果這樣，有關朝貢和合作問題，本使就需要等候國內進一步的消息了。」

　　楊凌眉開眼笑地道：「如此甚好，本官同時應付諸國，實在是忙不過來，如果貴使需要等上一段時間，我正好先和朝鮮、琉球、呂宋、安南諸國議事，大內先生不必著急，儘管慢慢請示貴國國王的意見。」

　　細川澄明聽了心中一動，急忙問道：「這個……冒昧地問一下，以上諸國也是因為開海解禁，彼此通商的事情來的嗎？」

　　王華接口笑道：「正是，諸國聞訊，歡騰喜悅，現有使節在京師的，正在了解我朝開海通商的具體策略。

　　「昨日……琉球國王使者進表，由於琉球國國小力微，難以保障海運安全，所以請求天朝派兵駐琉球海運港口，協助與大明的海運通商。呵呵，他們早已不堪海盜侵擾，屢次上表希望天朝派兵進駐，現在不過是又多了一個理由罷了。」

　　楊凌也道：「方才朝鮮使節請見，也是希望我朝加派駐兵，共同靖清海疆，以免影響了這大好商機。」

　　大內義勇和細川澄明聞訊大吃一驚，他們不知大明開海之策也是近兩日才一錘定音，諸國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心中只是想：「大明水師現在有能力遠征，甚至派兵進駐海外嗎？看他們如此篤定的模樣，如果大明水師果真有能力進駐琉球和朝鮮，那麼日本必將優勢盡失。

　　「那時大明還需要同日本國合作嗎？這兩國與日本近在咫尺，只怕時日一久，大明練出強悍的水師，一南一北，將日本鉗制在中央，不但不能得到海運通商的好處，還要受制於人，一舉一動都要看大明的臉色行事了。

　　大內義勇臉色一僵，細川澄明忙道：「永正殿下在我等出使時，曾嚴囑遵守天朝律法，不得肆意妄為亂了法度，只要大明能夠公正辦案，我想殿下聽說了河野龜四郎的事，也不會有所意見。」

　　楊凌聽了微微一笑，他早料到事不關己的細川澄明絕不會為了一個旁人的家將失去趁機坐大家族勢力的機會。就是大內義勇，現在也是揣度著朝廷的意思故作強硬，想來他是對昨日群臣激辯，有人贊成寬宥為懷的事情聽到些風聲了。

　　不過有著開海通商的強大利益所在，再有方才故意透露給他的消息，只要大內義勇不是個愚蠢的武夫，他就會做出明智的選擇。果然，大內義勇只是略一權衡，忍氣道：「既然如此，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能夠得到允准。」

　　楊凌微笑道：「閣下請講，只要是本官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定無有不允。」

　　大內義勇道：「既然要懲治河野，以命抵命，可否請大人將他交付在下，本使將令他切腹謝罪，並親自執行介錯。」

　　楊凌想也不想，立即搖頭道：「很遺憾，大明沒有動用私刑的規矩，明正典刑是為了以儆傚尤，畏罪自殺就沒有意義了。」

　　他看了細川澄明一眼，又道：「大內先生儘管放心，會審之時還會請兩位來使上三法司親自聽審以督察公正。今日前來，我們是想就有關組建水師、協同剿除海盜，雙方水師軍事協作、停泊港口、給養碼頭等事宜作進一步洽談。至於河野，不過是一個犯罪待斃的死囚，有何惜之？」

　　細川澄明一聽這事，立即聚精會神，搶先說道：「關於此事，我們細川家的管領大臣在本使前來時曾經再三囑託，非常願意與大明水師合作，自北而南，掃清海上群盜。

　　「據我們所知，除了大明與日本嘯聚在海島上的一些亡命之徒，現在還有來自遙遠西方的海盜，時常侵擾海疆，他們現在的勢力尚在西南一隅，想必還不敢直接襲擾大明。

　　「不過盜寇所重者財帛，所謂欲壑難填，這些遠來的盜寇越來越頻繁，勢力正漸漸北張，靖清海疆、掃蕩群寇，這些人亦在掃蕩之列，我們細川家族願與大明水師通力合作，請王大人、楊大人多多考慮。」

　　大內義勇見由於河野龜四郎的事，反給了細川機會，心中暗暗著急，急忙說道：「大內家原本就有一支水師，為了保障朝貢貿易船隊，多次保駕護航、打擊海盜，非常熟悉海戰，如果大明願與我們合作，我們願意在海戰技術、航行技術、軍械配備方面與大明水師全面合作。」

　　楊凌心中一奇：「難道西班牙海盜現在已經在南海出沒了？以前倒未注意這方面情報，這條線索十分重要，看來回去得要內廠好好關注一下了。」

　　他和王華默契地對視一笑，俯身向前，與他們開始議起了水師合作事宜。

　　　　※※※

　　日本貢使團大內義勇使臣的家將河野龜四郎當街殺人案在大理寺三司會審，日本國特使大內義勇、細川澄明到庭參加。

　　那人犯因為涉及外使，案情重大，所以提審在三法司，關押卻在東廠，有戴義在那主持，河野龜四郎沒少受罪，可是提審時偏偏看不出受了什麼酷刑。

　　河野龜四郎當街殺人，有許多人證，也毋須太過調查，三法司匆匆審畢，上奏皇帝。大內義勇、細川澄明眼見河野龜四郎已不可挽救，也只得隨之上表請罪，假惺惺地請求嚴懲兇手告慰死者，以明法紀。

　　正德皇帝受了進表，立即下旨接受兩位特使呈表意見，重刑懲惡，鑊烹兇手，並嚴諭二使轉告日本國王，今後遣派使節要度人而用，勿使野蠻。

　　二使目瞪口呆，本來他們只是循例做做官面文章，屢次以來日本特使朝貢，多有亂法者，他們依例都要上表請罪，皇帝也照例恩免，只有赦罪，從無加罪，今天這位小皇帝的行為可真叫他們開了眼界，兩位日本使節這番真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了。

　　東廠和刑部獄吏押著河野龜四郎逕赴菜市口，大內義勇、細川澄明和全體日使以及等候國內消息的朴恩熙和一直無所事事的安南特使阮大佑也受邀觀刑。

　　倭人行兇之事已傳遍京城，百姓憤慨已極，正德皇帝的旨意一下，萬民歡呼。

　　大明酷刑甚多，腰斬、剝皮、凌遲、點天燈種種花樣不一而足，但是除了對付邪教亂匪，大多施以斬首之刑。至於鑊烹之刑自從永樂皇帝靖難奪位，油烹鐵鉉以後還從未用過，今日正德皇帝下旨施以鑊烹之刑，而且還是水烹，京師百姓一則解恨，二則新奇，菜市口早已人山人海，萬頭攢動，潑水不入。

　　菜市口搭著臨時的行刑帳棚，前方三尺高臺黃土壘成，碗口粗的鐵製支架將一隻大鐵鑊支在中央，這鐵鑊上寬下窄，直徑四尺，深二尺多，裡邊注著清水，下邊堆著澆了油的劈柴，行刑官高聲念罷案由案情，然後展開聖旨宣讀正德皇帝旨意。

　　萬千百姓同時下跪，各國使者也跪地聽旨，行刑官宣罷聖旨，從籤盒中執出半紅半黑的火籤令箭，狠狠向前一擲，喝道：「來呀，帶人犯，立即行刑！」

　　河野龜四郎身上一道指粗的麻繩捆得結結實實，被攏雙肩抹二臂，雙手雙腳如攢馬蹄似地倒背著捆綁在一起，趴在一輛驢車上，四個紅衣袒腹、紅綾包頭的大漢扣住四角麻繩，將他提上高臺擲入鐵鑊。

　　河野龜四郎駭得心膽欲裂，可是他嘴裡塞了裹布的軟木塞，四肢倒背捆成了麻花，喊也喊不得，動也動不得，為了怕水往鼻腔裡灌，他不得不伸著脖子使勁地昂著頭，瞪圓了一雙驚懼、乞憐、懊悔的眼睛在水裡或沉或浮。

　　那火把一擲，烈火燃起，水溫逐漸升高，酷刑漸漸入骨，比起擲入沸油鍋中，一股青煙冒起，炙得皮焦肉爛頃刻間斃命的滋味截然不同，看得貢使們心驚肉跳，面色慘變。

　　大明的酷刑他們早有耳聞，也曾津津樂道，只是這酷刑一向只用在大明自己人身上，這還是頭一次有外使嘗到。

　　這些來使平素驕橫跋扈，行事最是肆無忌憚，根本不把旁人性命放在眼中，可是當他們看到自己的夥伴身受這種酷刑時，當他們聽到河野龜四郎口不能言，從喉嚨和鼻腔中傳出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的慘叫時，他們才忽然從心底裡對腳踏的這方土地和居住在它上面的人民產生一種由衷的敬畏。

　　此後，終其一生，做為大明開海解禁以來踏上大明國土的第一批來使，他們無論是在往來交易中充當商人，還是駐留大明充任使官，始終循規蹈矩，沒有一個敢觸犯大明律法。

二百四一　大夢欲醒

　　明正德元年三月十九日，日本國使臣大內義勇、細川澄明奉日本永正國王之命，朝覲大明天子。

　　旭日東昇，彩霞萬道，各國使節肅立於太和殿前，輅車、步輦、龍亭、大象、駿馬等陳列在午門內外。太和殿庭院內，丹陛下至太和門內，旌旗飄舞、刀槍林立，大漢將軍們傲然挺立。

　　劉大夏辭職後，劉宇以兵部左侍郎的身分暫時代理尚書之位，正在調動京軍和邊軍換防，不日大同、宣府、延綏、遼東四鎮總兵就要率軍進京駐防京師，楊凌現在是柱國龍虎上將軍，統帥四鎮總兵，爵祿至威武侯，自然有權登上金殿議政，所以也蟒袍玉帶、衣著整齊地來到宮門前。

　　六部九卿和侯爵以上的勳爵站在最前列，韓文站在其中，面色陰沉，毫無喜色。他在北疆聽聞京中變故後，氣急敗壞地趕回京來，卻已大勢去矣，京中六部九卿除了他，要麼是劉瑾一派，要麼是楊凌一派，以他一個之力，孤掌難鳴，已生不了什麼事了。

　　卯時三刻，兩通鼓響，文武百官、勳臣功卿從午門的東西掖門徐徐進入紫禁城，按身分、級別、衙門，肅立在太和殿丹陛下、庭院內。

　　靜鞭三響，鼓敲一通，樂奏〈飛龍曲〉，袞冕加身的朱厚照，騎乘大象御輦，虎豹開路，在導引官引導下，御太和殿，升寶座；文武百官俯地叩拜，山呼萬歲。

　　如此肅嚴時刻，正德皇帝仍是笑吟吟毫無莊重神態，不過眉宇間意氣風發，倒也頗有英武之氣。他徐徐落座，喚道：「眾卿平身！」

　　文武百官立起，分列左右，劉瑾持拂塵立於御案一側，揚聲道：「宣日本國朝貢天朝使者大內義勇、細川澄明，覲見！」

　　大內義勇、細川澄明底細被楊凌摸得一清二楚，早被整治得傲氣全消，自午門外一路行來，再瞧見這等浩瀚磅礴的皇帝氣勢，更是敬畏自生。兩人一捧著進表，一個捧著禮書，在禮官導引下進入大殿，在事先安排好的位置停下，按大明臣禮恭恭敬敬跪下。

　　大內義勇展開進表，以漢語朗聲宣誦：

日本國王臣勝仁敬上明正德皇帝陛下：

　　皇天后土，齊歸中華之風；甘露慶雲，爭獻瑞麥之頌。是故天啟大明，萬邦悉被光賁，海無驚浪，中國茲占泰平，凡在率濱，孰不惟賴。

　　欽惟陛下乃聖乃神，維文維武，光輝堯舜二典，度越漢唐中興，布大明於天下，遐邇同仁；望長安於日邊，始終一節。茲特專使大內義勇躬趨闕庭，仰望聖慈，曲察衷素，謹表以聞。臣勝仁誠惶誠恐，頓首謹言。

　　大內義勇宣罷進表，細川澄明又舉禮書念道：

臣勝仁敬書上明皇帝陛下：

　　日本國開闢以來，無不通聘問於上邦。道義幸秉國鈞，海內無虞。特尊往古之規法，而使使者細川澄明通好。

　　獻方物：散金鞘柄太刀兩把、黑漆鞘柄太刀一百把、槍一百把、長刀一百把、劍十腰、鎧一領、銅丸一領、硫磺一萬斤、瑪瑙大小二十塊、貼金屏風三副、硯一面並匣、同文臺一個。勝仁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言。

　　正德皇帝聽了，心中暗暗一算計，雖然這些禮物他也瞧不上，不過這規模比昔年永樂帝時進奉的禮物還要貴重得多，看來楊卿所說不假，這日本國王還真是下了血本，把皇室那點家底全掏空了。

　　正德心中爽快，滿面春風地道：「來使請起，劉瑾接承日本國書，王華宣朕的復旨。」

　　劉瑾忙指揮兩個小黃門下御階接了兩位使者的進表、禮書呈於正德面前。

　　王華緩步上前，先向正德一禮，然後轉身面向群臣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貢賦力役、知禮儀、達於君臣父子大倫者，號曰中國。而中國之外，有能慕義而來王者，未嘗不予而進之。茲爾日本國王勝仁，心存王室，懷愛君之誠，踰越波濤，遣使來朝，朕甚嘉焉……」

　　大明以往回覆諸國朝貢使臣的禮物一向是數倍乃至十數倍，出手闊綽之極，楊凌考慮到反正光吃虧不占便宜的朝貢制度，馬上就要名存實亡，改由民間通商，這一次覆禮也不必太小家子氣。

　　再加上正德皇帝聽楊凌述說了日本國王甚至要靠賣字畫維持王室用度的事，覺得一國之主混到這個地步也忒可憐了些，所以所賜的禮物甚是豐厚，綾羅財帛、字畫典籍，乃至銅錢十萬銖，並正式宣布解除海禁，與諸國自由通商。

　　楊凌站在殿上，聽到旨意宣布完畢，從胸臆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望著殿宇外投進的一縷陽光，他的心中激盪不已，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終於完成了！

　　自朱元璋這個雄才大略，可是對大海卻毫不了解的農民皇帝首次做出亙古未有的禁海之舉後，這項斷斷續續卻影響了整個漢人歷史的國策終於就此結束了。

　　「我沒有通天緯地之材、達觀之今的大略，可是我完成了這件大事，就像給漸漸開始凝固發臭的一潭死水注入了一股清流，未來的路怎麼走，相信創造了最偉大、最悠久歷史文明的中國人，能夠做出一個正確的選擇……」

　　　　※※※

　　幼娘做著針線活，憐兒和高文心也懂女紅，卻不甚精通，便坐在她旁邊，陪她聊著天，時而遞過針線和布塊，三人不知聊些什麼，悄悄地，不時發出格格的笑聲。

　　玉堂春和雪裡梅、唐一仙在鏤空窗格的另一側廳中，坐在羅漢床上，擺弄著琴箏簫管，淡淡幽雅的樂曲不時響起。

　　「塞北互市貿易已經開了，軍中購進了大批蒙古良馬，民間交易頻繁，勢頭不錯。我的意思……等到百姓大有賺頭時，肯往北做生意甚至就地定居的人就會增多。

　　「再想想，因此一來，酒館、飯莊、賭館、妓院、客棧、票行、車馬行都要開，都要用人，可以僱傭蒙人和女真人，當然也會有大批漢人為利所趨，再加上派去養馬的，教授蒙古和女真人學習耕田的漢人……

　　「朵顏三衛和女真三部人數不多，內部部族十分雜亂，因此常常一個簡單的姻親就能造成兩個部族的融合。這樣一來，卑職想只需十年，就可以兵不血刃，同化整個遼東區域。」

　　「嗯！」楊凌半躺在書房竹椅上，輕輕頷首道：「我已經和刑部打過招呼，今後再有犯人，不得發配青海、貴州、雲南，統統發往遼東。

　　「耕田做生意都可以，除了罪大惡極者，均以罰代刑、定居減罪，這樣一來，他們的家人還可以帶過去不少，每年遷民可以達到上萬人。互市司利用地方合法截留的稅賦貸給他們一些種子、耕牛，提供一些方便，他們就能在那兒安下心來，扎下根來。」

　　成綺韻嫣然一笑，說道：「大人這一策雖然緩慢，卻是求本之計，畢竟那裡是異族定居之地，如果強行占有，除非將他們全族屠光，否則根本不能在強壓下令異族人心歸服。

　　「這樣潛移默化之下，當他們穿漢衣、說漢話，就連吃飯睡覺都學習漢人，睜開眼睛周圍大部分都是漢人百姓時，他們沒意識到，但是卻已經被漢人征服了。呵呵，大人這不動刀兵的計策，實比百萬大軍的殺傷力還要可怕。」

　　楊凌緊張地睜開眼道：「不要說，千萬不要說，你前幾天剛剛誇我不動刀兵，菜市口上就燉了一個人，我仔細想了想，是挺邪門的，每辦一件大事，總得死上幾個人，但願遼東不要出事，否則……」

　　成綺韻「噗哧」一笑，掩脣道：「大人也有害怕的時候嗎？人家還真沒看出來，大人斯斯文文的，手段竟然那般狠辣，一個大活人，就那麼給慢慢煮爛了。唉，這麼狠厲的手段，居然被京師百姓吹捧成萬家生佛。」

　　成綺韻上穿淺紫色花綃襖子，外罩魚肚白的花縐紗衫，下著白紗褲子，外面又繫著嵌絲的百合繡羅裙，腳下一雙繡花鞋，一頭青絲綰成「鵝膽心髻」，面如芙蓉，股如瑞雪，不但容顏明艷無儔，而且一顰一笑，在楊凌面前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嬌俏可愛，真的像是比他還小著幾歲的姑娘。

　　楊凌道：「這不算什麼，如果再遲上五百年幹出這樣的事來，恐怕就不只京師一地的百姓歡呼雀躍了。」

　　「什麼？」成綺韻明眸一轉，疑惑問道。

　　楊凌忽然一笑：「這時節花開了，海禁也開了，我想未來會不同了吧，呵呵，如果這樣，那麼五百年後的百姓，就不會有這種仇恨了。」

　　成綺韻不知他說些什麼，不過她聰明之處就在於她想討好的男人如果想裝糊塗，她絕不刨根問底，成綺韻主動岔開話題道：「伯顏那邊情況如何？」

　　楊凌道：「正如我們所料，火篩已經和瓦剌結盟，開始蠢蠢欲動了，他們控制的部落已經向伯顏可汗的部落發起過兩次挑釁，但是伯顏並不蠢，居然隱忍了下來，避免了事態的擴大，可是不可避免的，他的威望大為受挫，內部諸部落間已經多有不滿，只是由於他是黃金家族直系後裔，名正言順的可汗，雖經大敗，但是現在還沒有人敢公開造他的反。」

　　成綺韻眼波盈盈一轉，失笑道：「內廠番子不是吃素的吧？想來正在製造種種謠言，滿都海皇后什麼時候派上用場？」

　　楊凌笑道：「瞞不過你，我正要他們技巧地敗壞著伯顏的聲譽，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現在大戰一開，剛剛打開局面的互市貿易和對遼東的全面滲透就要受到影響，而且我評估過火篩和瓦剌的實力，現在仍不是伯顏的對手。

　　「有時忍耐也是一種本事，我要等到伯顏內部離心離德，各部落都生去意的時候，再把滿都海交到火篩手上，給他一個討伐伯顏的藉口。」

　　成綺韻坐在躺椅旁的錦墩上，微微仰頭，凝視著楊凌悠然自得的神情，眼裡隱隱透出欣賞和愛慕之色：「現在四鎮官兵正陸續抽調回京師，大人準備訓練新軍了？」

　　「不是我，而是皇帝，記住，這一點千萬不能錯，是皇帝陛下要訓練新軍。」楊凌糾正道。

　　兩人相距不足三尺，一抬頭，瞧見成綺韻一副江南水鄉麗人的容顏，白玉般的面龐上兩隻點漆似的眸子裡，水汪汪地蘊含著無限情意，楊凌不禁心中一跳。

　　成綺韻會意一笑，說道：「雅各思等傳教士的火槍，已經有了重大進展，火槍射程達到了六十丈，射速比傳統火銃快了幾倍，而且準確度有了提高，不怕雨水天氣，大人準備全面裝備新軍嗎？」

　　楊凌搖頭道：「不能，要和騎兵、弓兵等配合使用，而且目前看來還是用於依險守城時用處最大，儘管有了極大進步，這樣的火槍還是不能單獨和大股騎兵作戰，況且製造起來也沒有那麼快。

　　「如果能大量製造攜帶輕便、殺傷力驚人的火炮，那才是犀利的兵器，想想看，遇有敵軍，先是密集的炮火攢射，然後重騎兵衝鋒，最後步兵、車兵配合掩進，這樣對付蒙古騎兵才有必勝的保障。

　　「可惜……現在馬匹來源有了保障，訓練車兵、步兵、騎兵都沒有問題，只是現在的火炮不但笨重而且射速極慢，很難用來進攻，沒有辦法追在蒙古騎兵屁股後面發揮殲滅作用。我還是得注重傳統軍隊的訓練。」

　　他靜了靜，忽地道：「據我所知，西方火炮自有其長處，如果能夠仿造借鑑一下就好了。我已叫人查過兵部、禮部的卷宗，弘治十六年廣西曾經有一艘西方海盜船擱淺，船上配備的火炮與我中土不同，只可惜沒人重視，現在連火炮零散的部件都找不到了，我已下令予以關注，如果再有西方海盜出沒，一定要想辦法搞一門炮來。」

　　成綺韻輕輕道：「天津、寧波、泉州三地已經開海解禁，分別設立船舶司、海關衙門，三者之中，規模最大、與諸國交易最多的是寧波口岸，谷大用已奉旨南下，主持其事。四大水師也在原來的內海水師基礎上正在組建，那些莊稼的長勢良好……大人的願望幾乎全部都實現了，可喜可賀。」

　　楊凌靜了靜，輕輕地道：「這些事情，許多都靠你幫我出謀畫策，否則單靠我一人哪做得來，真的多謝了，這些事功在千秋萬代，等我老了，一定著書立說，把它記下來，讓後人都記得，有一位女子，在其中出過多少力，立下多大的功勞。」

　　成綺韻心裡一酸：「你的願望全部都實現了，我的願望你可願幫我實現？我一個女子，要什麼名垂千古、要什麼後人記得？不稀罕呢，只想要你心裡記得我。」

　　可是話到嘴邊，她忽然感到一股極度的自卑，楊凌的地位越高，她越覺得彼此的距離遙不可及，如今能企盼的，只有留在他的身邊，日日能夠看得到他，心中也就知足了。

　　可是……大人今日單獨把自己喚來是什麼意思呢？

　　楊凌南北同時開始的互市計畫前期投入極大，朝廷剛剛經歷了築皇陵和大同戰事，根本已無法負擔這麼龐大的支出，而無論是作物改良還是互市通商的效果，至少也得明年此時才能見效，因此要籌銀子就得另想辦法。

　　組建遠洋船隊，拉攏江南士族、豪門參加，從而以共同利益形成一個龐大的利益體，以鞏固解海通商在江南乃至整個大明的成果，並且利用他們的龐大財力和關係網，減輕朝廷負擔，使造船、商運、水師借助民力進行，以免國庫負擔過重導致計畫失敗，是目前楊凌極為重視的事，他要把自己打發回江南嗎？

　　成綺韻心中一陣慌亂，眼簾垂了垂，試探地道：「只要大人志願得遂就好，卑職想知道……大人準備如何安排憐兒姑娘，還有……卑職是留在內廠還是再去江南？」

　　楊凌想了想道：「回江南吧。」

　　成綺韻早料到幾分，可聽楊凌說得這般絕情，毫無挽留之意，心中不禁一陣悲苦，黯然垂首道：「是……卑職一切聽大人安排。」

　　楊凌猶不知覺地道：「我私下問過焦閣老，忠孝忠孝，男人任職於朝廷，還可講究忠孝不兩全，以奪情仕公務，憐兒孝期未過，如果被人知道，以孝道日日彈劾，先皇又是極講究孝道的，我會極為被動。

　　「江南太過重要，谷大用我又放心不下，今後兩京之間我是要常常往來的，反正憐兒每隔段時間總要在鄉鄰們面前露一面，而江南事宜除了你，我又放心不下別人，所以不如仍回江南。」

　　原來楊凌也要時常往來於江南，那……豈不是有更多的方便讓自己和他單獨接觸？成綺韻心花怒放，俏臉上頓時綻起甜甜的笑意。

　　　　※※※

　　張永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正德面前，雙拳緊握，臉孔漲紅，胸膛不住起伏，看得正德直想發笑，連忙勸解道：「你莫急，待我喚他來問問便是，你們是朕的左膀右臂，這是鬧什麼彆扭？」

　　張永怒髮衝冠，委屈萬分地道：「劉瑾這廝越發混帳了，自皇上決定四鎮總兵調入京師，餉銀由內廠撥付後，劉瑾裝瘋賣傻，居然曲斷聖意，絕了我京營餉銀，要我也去找楊大人要銀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德略一思忖，就猜到若這話果是劉瑾說的，那也是氣話，原京營官兵移駐邊疆，餉銀還是由戶部撥兵部、兵部轉撥司禮監，再撥付京營，也就是說，這些人仍在張永控制之下，只是駐地做了調動。

　　四鎮總兵進京，除了行政仍掛靠在五軍都督府，其實等同於是皇帝私兵，並不受兵部、五軍都督府管轄，而是直接效命於皇帝，由楊凌任統帥。所以內廠慨然決定，這些人的餉銀由內廠支付，這樣一來更加強了四鎮總兵和皇帝之間的關係，正德自然高興，想不到劉瑾看到自己不能插手四鎮總兵的控制，居然拈酸吃醋起來。

　　正德呵呵笑道：「老劉想是一時氣話，京營官兵他司禮監不撥銀子誰撥？何況現在司稅監已經交回給他和戶部掌著，老劉辦事還是很認真的……」

　　他說到這兒，劉瑾已興沖沖地趕了來。現在雖說和戶部共同掌管司稅監，畢竟覺得腰桿子硬了，這個內廷首相他幹得有滋有味。

　　劉大夏、馬文升離職，京師出現一大塊權力空白，許多從屬於他們的官員都在逡巡觀望，不知該投到誰的門下，萬一拜錯碼頭，仕途可是大受影響。

　　劉瑾的心腹手下，松江才子、落弟秀才張文冕見「舉楊入釜，引火烘之」的計謀未見效果，便決定改變策略，穩紮穩打，先鞏固劉瑾的權力，再勢壓楊凌，此時將京中各派的權力盡量攬在劉瑾手中就是當務之急了。

　　可是有楊凌在京，只要這邊稍稍一動，他手下的能人謀士豈能不加注意？何況還有張彩、劉宇這些騎牆派，在楊凌和劉瑾之間左搖右擺，委決不下，他們之中也難保不會有人向楊凌透露消息，於是張文冕效仿楊凌，也準備來個調虎離山，用計將楊凌調離京城。

　　他把這主意透露給劉瑾，劉瑾也覺得不錯，只是一時還找不到能把御前第一紅人、威武侯、上將軍調離京師的大事，所以他密密囑咐心腹開始搜集各地重要情報，看看是否有機可乘。

　　劉瑾在家裡議得開心，好像大好藍圖已展現眼前，是以一聽皇上找他，便開開心心地趕了來。他到了廳外正好聽見「老劉辦事還是挺認真的」這句讚語，心中十分歡喜，便興沖沖闖進來，笑道：「老奴參見皇上，一聽皇上叫咱，這就馬上顛兒顛兒地來了，您……」

　　他話說未說完，張永見他進來，「呀」地一聲尖叫，來了個「大鵬展翅」，蹦起一尺來高，狠狠一拳搗來，「砰」地一下正打在他腮幫子上，劉瑾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青了一塊，一見張永打他，而且怒瞪雙眼還要來襲，立即一個「猴子摘桃」，握拳反擊回去。

　　兩個蟒袍玉帶、權勢熏天的大太監就在正德面前撕打起來，張永會武，又搶了先機，把劉瑾一通好揍，正德見了大怒，一拍桌子大喝道：「住手！統統住手！成何體統？」

　　雖說正德自己大多時候也不講體統，可做臣子下人的卻不能不講，一見正德真的怒了，張永用膝蓋在劉瑾小肚子重重一頂，然後爬了起來。

　　劉瑾瞇縫著紅腫的眼睛一抓，「嗤啦」一聲把袍子扯下一塊來，張永見蟒袍被扯壞，有點心疼，照他腿上又是一腳，正德怒道：「張永住手，不許再打了。」

　　張永回過頭來，很委屈地道：「皇上，老奴還沒說完呢，老奴去找他理論，他居然在內廷張榜，曉諭禁宮上下衛士，從此不許老奴進宮。老奴是京營統領，護持著皇上安危，可是在紫禁城竟被他如此侮辱，老奴這臉都丟光了。」

　　正德見他說得激憤，一邊說一邊拍得自己的腮幫子「啪啪」直響，也覺得有點過份了，不由瞪了劉瑾一眼，喝道：「都起來，不要打了，這麼大歲數了，為了這麼點事整天吵架，也怕人看了笑話。」

　　正德把二人叫起，勸慰一番，二人心中含怒，可是當著正德的面又不敢再表現出來，只是瞪圓了雙眼，像鬥架公雞似地互相看著。

　　正德瞧得無奈，忽想起自日使進貢、開海解禁的國策宣布後，這幾日六部走馬燈般不斷就各種相關事宜進豹房請示，一逕脫不開身，著實想念唐一仙了，趁著今日無事，不妨讓楊凌將她帶進豹房，陪她去看看虎豹。

　　至於這兩個活寶……正德看看二人，說道：「你們都是朕親近的人，一心為朕辦事，怎麼因為一時口角，意氣用事傷了和氣？這樣吧，趁著春光正好，你們既來了都不要走了，我把楊侍讀喚來，擺桌酒席，你們就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劉瑾和張永各自用一隻熊貓眼輕蔑地互相瞟了一眼，然後倏地別過頭去，啟脣，吐氣，輕輕「呸」了一聲。

　　　　※※※

　　「皇上要召那位唐姑娘來豹房？」解語急急問道。

　　「嗯，看來皇上對她十分在意，親自囑咐豹房上下不許洩露了他的身分，說他要陪唐姑娘看看老虎、豹子呢。」羞花淡淡地道。

　　解語眼珠一轉，說道：「不錯，這是個機會，到時見機行事，想辦法分開他們，套套這位唐姑娘的話，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到這裡，她眉尖微蹙道：「只是，攝魂術用過了，她心中會留有記憶，到時如何解釋是個難題。」

　　羞花胸有成竹地一笑道：「這有何難？我們兩個本就是跑江湖賣藝的，到時就當是賣弄攝魂術的本事，若她身分無疑，說出的話無關痛癢，自然不會計較，如果她確實身分可疑，哼！」

　　羞花冷冷一笑道：「她既然同樣打著皇上的主意，敢聲張嗎？到時我們把消息傳遞出去，在朝野散布開來，就是大功一件！」

二百四二　眸光重現

　　唐一仙時常隨楊凌外出，只當是表哥寵愛自己，也從不多加懷疑，豹房之名她也已經聽說過了，那時平民百姓常常聽說豺狼虎豹，可是真正見過的少之又少，唐一仙聽說有機會見到這些山中猛獸，為之雀躍不已。

　　楊凌將她帶到豹房，正德早換了校尉官服，和一眾宮婦、太監在院中等候，解語、羞花也按照正德囑咐穿了尋常衣物，她倆原本就來自民間，更是看不出絲毫破綻。

　　唐一仙見了正德也十分開心，笑著打招呼道：「小黃，你的〈殺邊樂〉做得如何了？」

　　正德喜孜孜地道：「已經寫出了半闋，一會兒找機會彈給你聽。」解語、羞花細細打量，見這位唐姑娘薄羅衫子薄羅裙，緋紅繡金石榴色，明明大金大紅最是俗麗，穿在她身上艷麗無儔，果然是個難得的美人。

　　她倆也算姿色殊麗、千裡挑一，否則也不會被送進宮來，可和唐一仙一比，無論姿色、氣質，頓時便落了下乘。

　　楊凌對唐一仙低聲道：「這裡是皇上行宮，你隨這些宮女、太監們去虎豹園走走，不要四處亂跑，表哥辦完公事就去接你回來。」

　　唐一仙含笑應了，楊凌走前幾步，示意正德靠近，稍稍拉開與眾人的距離，輕聲問道：「臣聽說張公公和劉公公生了嫌隙？」

　　正德滿不在乎地道：「全是吃飽了撐的，這兩個傢伙以前還好些，自打各自掌了些內司衙門，常常要拌幾句嘴的，老劉總想管著他，張永又不服管，朕當和事佬都當煩了，你和他們也都相熟，今日擺了酒，你替朕勸勸他們。」

　　楊凌心中有數，點了點頭，便隨著小黃門去了。

　　走到正德平素居住的大房側廂，小黃門站在門口，小聲道：「大人，兩位公公都在房中，您請進。」

　　楊凌見他害怕的樣子，不禁一笑，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繞過屏風，前邊一張碩大的黃梨木桌子，上邊擺著山水八珍、珍饈美味，劉瑾和張永隔得老遠，對面而坐，惡狠狠地瞪著對方。

　　楊凌走進房中，兩人眼珠動了動，瞟見是他，見對方沒有言語，生怕氣勢上弱了，所以也一動不支，仍是死死盯著對方。

　　楊凌左右看看，默不作聲地居中坐了，拿起筷子挾了一片犴鼻慢慢嚥下，然後又來了一口魚脣，拈起玉杯輕抿著羊羔貢酒笑迷迷地道：「劉公、張公，二位都是當今皇上做太子時就在身邊侍候的人，也算是多年的朋友，如今飛黃騰達，都已做了人上人了，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二十四司衙門又大半掌在兩位手中，可以說是事事順心，怎麼反而鬧起了彆扭？」

　　張永拈起杯酒一飲而盡，瞇著一隻烏青的眼睛冷笑道：「你問他！」

　　楊凌笑吟吟地轉向劉瑾，劉瑾摩挲著紅腫的臉頰，撇嘴道：「十二團營皆在司禮監轄下，你可曾把我這個司禮監掌印總管放在眼裡？自你要求咱家給令兄一個官職被拒後，就懷恨在心，咱家的命令你就開始陽奉陰違，推諉再三，那些臭事要我一一說出來嗎？」

　　張永臉一紅，恨聲道：「你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哥哥現在還不是在陝西布政使司衙門做了官？這且不提，我問你，斷我餉銀，要我去向內廠楊大人討餉銀是何道理？」

　　現在楊凌就在眼前，張永這麼說讓劉瑾臉上很掛不住，他訕怒道：「築造皇陵、新帝登基，河南賑災、邊關大戰、北疆互市、南疆開海，哪一樣不要錢？韓文那老匹夫把六部官員全打發到爺們這來了，弄得現在銀子都支到明年去了！

　　「咱家只是讓你緩上一緩，容咱家騰出空來，你馬上撂臉子，譏訕我這個司禮監總管是個沒用的擺設，咱家隨口一句氣話你就當了真？」

　　劉瑾越說越怒，「砰」地一拍桌子道：「楊大人在這，咱家也照樣敢這麼說，你姓張的別拿著雞毛就當令箭，你這個京營首領還不放在爺們的眼裡。」

　　楊凌這才明白原委，劉瑾對他不滿，甚至正在暗中對付他不假，不過目前朝廷用度緊張也是事實，他說的這幾件大事前前後後全是皇上最關心的事，劉瑾這人十分機靈，自然分得出輕重緩急，哪件能討皇上歡心先辦哪件，當然……儘管這麼緊張，他自己該撈的那份肯定還是沒落下。

　　不過，楊凌可沒忠厚到真那麼好心，會一門心思說合八虎中實權最大的兩大太監和好，以便有朝一日對付自己。他舉起雙手，左右安撫道：「兩位公公息怒，息怒、息怒，劉公有劉公的煩惱，張公有張公的難處，咱們可以慢慢商量嘛。」

　　「劉公高高在上，要調度銀兩，協調各部，現在不止內廷，就連六部都要仰仗劉公撥銀嘛，這內廷外廷關乎天下，自然要顧及輕重緩急。張公著急也並無不對，常言道皇帝不差餓兵，張公手下十幾萬兄弟，這沒銀子花都給張公臉色，能不愁嗎？」

　　劉瑾覺得楊凌這番話說的入情入理，十分公道，把自己誇得勞苦功高、權勢通天，唯一的遺憾就是皇上不在這兒，沒聽到這番評價，所以臉上不禁浮起一絲笑意，胸脯也挺了起來。

　　孰料張永一聽，直如火上澆油一般，剎那間三花聚頂，五氣朝元，怒氣全滿忖道：好啊，你高高在上，內廷外廷六部九卿全得看你臉色，陪著笑臉求你撥銀子。我呢？沒有餉銀可發我被十幾萬大軍背後罵得狗血淋頭，都是侍候太子爺辛辛苦苦混到今天，憑什麼我就得這麼倒楣？

　　張永立即還以顏色，也「砰」的一拍桌子，大聲道：「好！你有難處就算咱家說錯話了，我只問你，什麼時候給我撥銀子？」

　　「喲呵，有求於我還這麼橫？」劉瑾被逗樂了，齜著牙道：「什麼時候給銀子咱家也說不準，山東押來的稅銀奉聖諭直接轉松花江船廠了，餉銀晚發個把月的事又不是現在才有，成化年間、景泰年間……」

　　張永一杯水酒潑了過來，罵道：「你放屁！山東的稅銀進了松花江，那兩廣的呢？四川的呢？一個是前天，一個是昨天運到的，你當爺們不知道？」

　　劉瑾抓起杯子，連杯帶酒擲了過去，喝道：「你混帳！司禮監是你當家還是我當家？」

　　一時間杯盞盤碟亂飛，楊凌抓起桌布遮在臉前，笑吟吟地道：「二位住手，稍安勿躁，此事大可從長計議，大可從長計議……」

　　　　※※※

　　明晃晃的鐵鉤子上懸著一塊新鮮的豬肉，一頭金錢豹敏捷地躍起，吼聲中將它叼了下去，鐵鉤一陣搖擺，唐一仙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那鉤子那麼鋒利，真怕那豹子笨笨的，一口下去把自己像條魚似地鉤在上邊。」

　　正德笑道：「不會的，這豹子喜潔，那肉沾了泥牠不喜歡吃的，而且牠極機警，一條鐵鉤是不會有礙的。」

　　唐一仙「嗯」了一聲蹙起秀眉道：「以前只聽說虎呀豹呀，就是從來沒見過，今天總算長了見識了，可是這些猛獸看看也就算了，總是不如花草鳥禽得趣，看見這些血淋淋的到底有些不舒服，對了，你住哪兒？那半闋〈殺邊樂〉做好了？我去看你演奏一下可好？」

　　「好！」正德欣喜地想去拉她小手，忽地省悟不妥，便呵呵一笑道：「你跟我來。」正德引著唐一仙左拐右拐，穿過小樹林來到一處靜舍。正德這幢豹房絕不講究什麼布置奇花異草、建得金碧輝煌，全然追求自然和野性，所以圈進的很多地方都保留了原樣。

　　這處靜舍前方是一片草地，幾株高大的榆樹、槐樹綴滿一串串榆錢、開滿一串串槐花，清香陣陣撲鼻。

　　只有解語、羞花和兩個小黃門尾隨了過來，唐一仙見了這靜舍疑道：「這是你的住處？」

　　正德笑道：「哪裡，這處演樂靜舍是給皇上準備的，可是皇上從來不來一趟，皇上知道我懂得樂器，平時便安排我照顧這裡。」

　　唐一仙疑心去了，抿嘴笑道：「原來如此，你倒攤個好差事，正好公私兩便。」

　　雅室靜舍，布置得雖簡樸而不凡。正德在一架古琴前襝衣而坐，雙手輕輕撫上琴弦時，臉上的神情變得肅然，眼神澄澈，帶著一種難得一現的認真。

　　修長的手指一撥，琴音悠揚又止。隨即，一個個音符才跳動起來，一片肅殺之氣撲而來，像隨風而去的蓬草，像拂面而來的黃沙，像振翅北飛的歸雁……

　　唐一仙眸中閃過一絲異彩，隨即輕輕閉上雙目，隨著正德的琴音感受著他指下表述的意境：浩瀚沙漠中醒目的一道狼煙挺拔而起，長長的黃河上，西下的太陽鮮紅如血。數行歸雁北翔，只見大漠黃沙浩瀚無邊，荒涼中，孤零零的烽火臺燃起的那一股濃煙格外醒目。

　　唐一仙喃喃道：「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她忽然撮脣而鳴，淒涼的簫音隨之響起，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旌旗遠遠自天邊撲來……靜舍外，忽傳來虎嘯豹吟，更增一片肅殺……

　　曲音忽地戛然而止，過了半晌，正德忽然張開雙眼，啟齒一笑，又恢復了調皮和帶些輕浮的氣質，問道：「我這半闋〈殺邊樂〉如何？」

　　唐一仙擊掌讚賞道：「妙！」

　　正德目中滿是愛戀地道：「你的簫音配得更好，本來有幾處轉圜生硬，我還未想出如何修改，可是有你低柔、滄涼的簫聲相和，這半闋曲子就不必再做更改了。」

　　唐一仙抿嘴笑道：「你那下半闋要演奏何種意境？」

　　正德眉毛一挑道：「自然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大明天軍驅除韃虜，揚威於天下。使四海皆知：敢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正德剛剛說完，一個小黃門急匆匆跑來，急急叫道：「黃校尉，楊大人請……要你馬上前去。」他還不習慣對皇上這麼說話，彆扭得出了一身汗，正德忙起身迎上前道：「出了什麼事？」

　　小黃門低低訴說幾句，正德頓頓腳回頭道：「唐姑娘，楊大人等議事，有一份由我收藏的重要文書找不到，我去去就來。」

　　唐一仙脆生生地答應一聲，正德帶著那小黃門急急地去了。

　　羞花見正德對唐一仙形影不離，正自焦灼不知該如何把他調開，想不到天從人願，這一喜非同小可，連忙向解語使了一個眼色。

　　解語會意，笑盈盈地對守在門外的兩個小太監道：「勞煩兩位公公去取些開水來，給唐姑娘沏杯茶喝，走得乏了，咱們先在這兒歇歇。」

　　她二人雖是宮女打扮，兩個小黃門卻知道是皇上極寵愛的女人，而那位唐姑娘……看皇上那架勢，恐怕將來比皇后娘娘還要了得，本來就想巴結呢，一聽這話兩人應了一聲，飛也似地去了。

　　二人回到室中，解語將琴抱到一邊，三人挨著矮几坐下，羞花笑語道：「唐姑娘請稍坐，一會兒茶來咱們聊聊天、歇歇腳。」

　　唐一仙忙道：「兩位姐姐不必客氣，這裡是皇家苑林，能有幸來訪，已是幸甚。」

　　解語道：「楊大人貴為侯爺，姑娘是楊大人的表妹，身分和咱們這些服侍人的沒得比的，還這麼客氣有禮，真是……對了，反正閒著也沒事可做，我們姐妹會變小戲法，平時沒事也常拿來互相玩笑，姑娘想不想一試？」

　　唐一仙好奇地道：「什麼戲法？」

　　羞花嗔了妹妹一眼，解釋道：「這戲法我和妹妹平素無事常用來解悶的，姑娘如果想見識一下就讓妹妹表演一番。」

　　唐一仙笑道：「好啊……可是要怎麼做呢？」

　　解語嘻嘻一笑，伸手從頸上解下一塊小小的玉佛像，拈著繩子輕輕擺動，放柔了聲音道：「姑娘，你就當自己要睡著了，全身放鬆了莫使力氣，眼睛看著這塊玉珮，輕輕的……」

　　　　※※※

　　正德匆匆跑回廂廳，只見張永和劉瑾正圍著桌子追打，滿地杯盤狼藉，楊凌站在一邊跺著腳，抖著身上淋漓的汁水，立即大吼道：「住手！」

　　劉瑾和張永停住了腳步，呼呼地喘著怒目而視，正德怒道：「你們有完沒完？這回誰先動手的？」

　　劉瑾和張永搶著道：「他……」

　　正德一瞪眼，喝道：「閉嘴！楊卿，你說。」

　　楊凌的目的不過是讓這兩位仁兄徹底鬧翻，可不想因此耽誤了國事，因此他不偏不倚將實情說出，又替兩人說了幾句情，然後低聲道：「皇上，現在處處都用銀子，國庫確實捉襟見肘，只要熬過這一年，收益就會源源不斷了，也不必讓他們兩個都不高興。

　　「內廠的銀子撥去陝西一省儲糧備荒占了多半，如今江南開海，這筆大買賣總不能少了皇家的份，所以剩下的銀子我全拿去以皇室的名義開辦商團了，這樣一來江南豪族入股也安心是不？京營餉銀嘛……下個月應該就能周轉開來，這個月不如暫把京師王侯公卿投資車馬行該付的紅利挪借一個月，以內廠的名義借，諸位王公應能放心，劉公公也能惦記著早點還，您看如何？」

　　正德一聽這也使得，於是又狠狠訓斥一番，然後說出了楊凌的主意，張永聽說楊凌費盡周折幫他挪支餉銀，十分感激，他應承了皇上，又向楊凌道謝一番，這才告辭離去，自始至終不看劉瑾一眼。

　　劉瑾見狀憤怒，心想：「以為攀上了楊凌就了不起了？哼！待我將他調出京城，收攏了朝中百官，再慢慢地消遣你！」

　　打發了這兩個活寶離開，楊凌笑道：「算了，時日久了，他們的氣也就消了，那時臣再設宴勸他們和解。」

　　正德恨恨地道：「好好的心情，都被這兩個混蛋給攪了。」

　　他忽又轉怒為喜道：「楊卿，朕創作的〈殺邊樂〉，一仙姑娘十分喜歡，她的造詣比朕深得多，真想有機會與她合創此曲。」

　　楊凌輕輕一嘆道：「仙兒和皇上性情相投那是最好，臣看得出她喜歡皇上，隔上一些日子不見，就會想要臣帶她出來，只是……她天真爛漫、心直口快，和後宮大家閨秀出身的后妃們大不相同，臣真是擔心……」

　　正德眉毛一揚，凜然道：「擔心什麼？唐姑娘若是不喜歡朕，那朕沒話說，我唯一不會也不想勉強的人就唯有唐姑娘一個。唐姑娘若是願意和朕共渡一生，那麼普天之下誰也別想委屈了她，朕是天子，還護不了朕最愛的女人？誰也不能！」

　　　　※※※

　　「告訴我，你的名字叫什麼？」

　　「我叫唐一仙。」

　　「我是問你真實的姓名。你的真名實姓叫什麼？」

　　「我就叫唐一仙。」唐一仙臉上嬌憨純真的表情不見了，眼神發直，怔忡地答道。

　　解語和羞花對視一眼，又問道：「好，唐一仙，告訴我，你是什麼人，從哪兒來，要仔細地想，你是楊凌的什麼人？你從哪兒來？」

　　「我……」唐一仙忽然捧住了頭，眉心蹙起，顯得十分痛苦。

　　羞花目光一閃，對解語俯耳道：「有點古怪，她掙扎著不想回答，這裡邊一定有秘密，再問她。」

　　解語輕輕擺動著玉佛，柔聲道：「你不是楊凌的表妹，對不對？你叫唐一仙，可是你不是楊凌的表妹，告訴我，你從哪兒來，你到底是什麼人，他為什麼要認你做表妹？」

　　唐一仙的眼瞼急速地眨動著，額頭沁出了細汗，她想要睜開眼睛，可是就像陷進噩夢始終無法擺脫，腦海中一幕幕既陌生又熟悉的畫面飛快地閃過，弄得她都噁心得快吐了。

　　「我是什麼人？我從哪兒來？」唐一仙的身子忽然劇烈地一震，雙眼猛地睜了開來。解語、羞花見狀大駭，中了攝心術的人，心志被迷惑，沒有把她喚醒前根本不可能自己醒過來，她怎麼居然掙脫了束縛？

　　兩個姑娘萬萬想不到她們以攝心術要眼前這個女孩吐露的心中秘密，對她自己來說，也已深埋在記憶深處。高文心的醫術雖然高超，可是人腦實在是很複雜的器官，以她的本領也不能保證是否能夠醫好，但是她的針灸已經起了作用，唐一仙深埋的記憶現在只差一道啟開那門扉的鑰匙。

　　而解語、羞花的攝心術，就起到了打開記憶大門鑰匙的作用，在這一刻，她深鎖的記憶全都想了起來，被封鎖的那一塊神志和意識，只是被禁閉起來，能夠感知外界但不能反饋出來，催眠是一種互動的心理暗示，既然不能反饋，所以這一段意識和神志便沒有被催眠。

　　記憶一旦恢復，那段受損的神志清醒過來，她清楚地記起了方才所發生的一切，也自催眠中掙脫了出來。

　　羞花為人機警，立即按下解語手中的佛像，笑道：「這個遊戲是不是很好玩？可以讓人暈暈沉沉的，會說一些夢話，我和妹妹時常互相作弄呢，只是姑娘好像不太適應，臉色都有些白了。」

　　唐一仙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直視著她，羞花被她看得有些發慌，臉上的笑容也開始漸漸發僵。唐一仙忽然一笑，沉靜地道：「嗯，這戲法的確古怪，腦袋暈暈的，搖得我直想吐，呵呵，我這人禁不得頭暈的。」

　　羞花鬆了一口氣，忙道：「這是我們姐妹莽撞了，實在對不住。」

　　這時兩個小黃門取了水趕回來，說道：「姑娘，我們把水打來了。」

　　解語忙道：「給唐姑娘沏杯茶，唐姑娘，你先歇歇，靜一靜就好了，我們倆個在門邊候著。」

　　小黃門取了杯壺茶葉，為唐一仙斟了一杯茶，然後悄悄退出門外，解語站在槐蔭下緊張地對羞花道：「她會不會有所懷疑？」

　　羞花道：「我們又沒有提皇上，縱然她全想起來，我們咬定是在遊戲，她能奈我何？何況，被攝心的人醒來後恍如做了一個夢，只能記起一些支離的印象，不會清楚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我只是……好奇怪，她怎麼可能醒來？」

　　唐一仙雙手抱膝，下巴搭在膝蓋上，坐在矮几前，心臟仍在通通地跳著，四肢顯得好虛弱。

　　她都記起來了，所有的記憶像潮水一般湧進了她的大腦。

　　自幼被賣入「蒔花館」，成為一秤金精心培養的搖錢樹，學習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穿衣著裝甚至一顰一笑，原以為她的一生就是要成為一個艷名高熾的青樓名妓。

　　然後……等到年華即將逝去時，被老鴇搾取最後一分價值，賣給人家作妾，如果……能被個官宦人家或者讀書的士子買走，已是最幸運的結局。

　　然後，那個下午，大商賈嚴寬要來買走玉兒了，緊隨在他的身後，跑進一位公鴨嗓子的小公子，再然後，又跟進一群人，姐妹三人的命運就從此改變了。

　　我被贖了身，為我贖身的人是他，那個我最欽佩的、敢反抗聖旨的英雄，他是士子、又是官宦，而且年輕英俊、重情重義，得以將終身託附這樣的人，就算做個小妾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

　　那段日子很開心，可是楊大人好奇怪，他買了我們，為什麼提都不提納妾的事，又不當我們是丫鬟使喚，難道就這麼供養一輩子？然後？他提了官，做了將軍，鮑副參將想害他，我找到了藏有鮑參將罪證的帳本。

　　追殺……雪兒腳上受了傷，我用帳本引開了歹徒，落崖，王妃娘娘救了我，然後……遇見小黃，對！是小黃說我是楊大人的表妹……我生病了，他一路衣不解帶地照顧我。可是，他為什麼說我是楊大人的表妹？

　　唐一仙驀然睜大了眼睛：「是他……小黃就是當初跟在嚴寬後面跑進蒔花館的小公子，撕了聘書，被人打破了鼻子，他……當時和楊大人是兄弟相稱……」

　　張永、谷大用兩位公公是極大的官，是當初陪著他去蒔花館的人，喚他小公子，為什麼大同一路回來，他卻成了小校，他……到底是誰？嚴寬被他們趕走了，小黃被嚴寬打得鼻子流血，我遞了塊手帕給她，勸他以後不要惹那種人，他說……他說：「誰說我打不過他？我的十段錦功夫三、五個大漢近不得身，要教訓幾個小蟊賊還不是易如反掌？只是方才……方才我初次與人動手，一時呆住了。」

　　「好好好，公子爺一身好功夫，我信了還不成？你的鼻子無礙了嗎？沒事了就早些回家去吧。這種地方，還是少來為妙。」在女人面前死撐的傢伙，我只好哄他。

　　「你不信嗎？我要整治那個無賴易如反掌，還有那個什麼狗屁文書，看他拿著當寶貝似的，哼哼，我要取來，也只是一句話的事，你不信嗎？」

　　他指著楊大人說：「不信你問他，我辦得到辦不到？」

　　楊大人說：「不錯，這位公子說得不假，別說教訓那無賴一番，就是替姑娘贖回那份聘書，也著實容易得很。」

　　唐一仙想到這裡，脣邊忽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輕輕用下巴點著膝蓋，一字字道：「黃校尉、小黃、小公子，你就是……正德！」

　　　　※※※

　　正德皇帝和楊凌趕到演樂靜館，見解語、羞花等人都在樹蔭下，唯獨不見唐一仙，正德忙上前道：「唐姑娘呢？」

　　小黃門急忙哈腰道：「皇……」

　　正德皇帝一瞪眼，小黃門馬上轉了向，改口道：「黃校尉，唐姑娘有些不適，正在房中歇息。」

　　「什麼？如何不適？方才不是還好好的？」正德和楊凌都搶前一步，急急問道。

　　解語一副怯怯的表情道：「都是我的錯，見唐姑娘煩悶無聊，和她玩些戲法，結果弄得唐姑娘頭暈，我給她沏了茶，正在房中歇息。」

　　正德一聽頭暈，還以為她賣弄那些翻跟頭一類的江湖功夫讓唐一仙跟著練，不禁嗔怒地瞪了她一眼道：「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是從小練過功夫，唐姑娘從大同回來，一路生著病，身子虛弱，真是瞎胡鬧。」

　　楊凌掃了解語、羞花一眼，笑笑道：「算了，又不是紙糊的人，我隨著伍侍衛一直在練功夫，自覺略有小成，回去後指點指點她們，整日悶在家中，讓她們把身子練得強健些。」

　　正德聽了這才不再言語，上前推開房門說道：「唐姑娘，你好些了嗎？楊大人來接你回府了，我那下半闋〈殺邊樂〉比上闕更難，有機會再找你指點。」

　　唐一仙下巴搭在膝上，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許久才眨動一下，仍然一動不動。

　　正德慌了，忙搶前一步，問道：「怎麼了，你還不舒服嗎？」

　　楊凌也急忙趕進來，溫聲道：「仙兒，要不要叫郎中來看看？」

　　唐一仙慢慢抬起頭，扭過臉來嫣然笑道：「我沒事，方才只是有些倦了。」

　　她放開雙手，翩然起身，頑皮地吐吐舌尖，說道：「走吧。」

　　正德和楊凌這才鬆了一口氣，兩人都未注意到，唐一仙一向靈動清澈的眼神，自從墮崖現身大同後，就被嬌憨頑皮的眸光所替代，而現在，那久違的神采已重現她的眸中：清澈而靈動。

二百四三　天子門生

　　小轎吱呀吱呀地向西城走去，楊凌騎在馬上，偶一回頭，見唐一仙掀起了轎簾，趴在窗口，正痴痴地望著他，不禁勒住馬韁含笑道：「仙兒，有事嗎？」

　　唐一仙連忙搖了搖頭，說道：「方才還有些頭暈，趴窗口透透氣，現在好多了。」

　　楊凌聽了不疑有他，笑道：「等回去讓文心幫你看看。」說著吩咐轎夫道，「走得慢些，小姐不舒服。」然後雙腿一踹馬蹬，又趕到轎前去了。

　　唐一仙輕輕放下轎簾，幽幽嘆了一口氣。與小黃……皇帝在大同的初次相遇，再到京城雪兒、玉兒兩個姐妹以嫂姑相稱，機靈的一仙已猜出何以自己的身分會搖身一變，成了楊凌的表妹。

　　原來，不是楊大人相中了玉姐兒，捎帶著把自己和雪兒也贖了身，卻是小黃看中了自己，順帶著成全玉兒、雪兒兩位姐妹和楊大人的婚事，難怪……剛剛搬進楊府那段日子，楊大人對自己比玉兒、雪兒還要客氣些。

　　唐一仙忽然如墮夢中：曾幾何時任人擺布的小姑娘，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內廠提督的表妹、當今皇上喜歡的女人。她睜著一雙夢幻似的眼睛，茫茫然的有些不知所措。

　　原以為替自己贖身的是楊大人，他又是自己最欽慕的英雄，既然他喜歡自己，這對一個根本沒有能力選擇命運的女孩來說，還有比這更好的結局嗎？以為這一輩子就要做楊家人了，誰知……

　　楊大人不曾喜歡過我嗎？唐一仙思緒連連，回想著所有的往事，忽然發現除了自己一廂情願的仰慕，兩個人竟沒有說過一句體己話，甚至連一句玩笑都沒有開過。

　　她的心裡忽然慌了起來：在一個心中已認定自己將向他託附終身的女孩心中，忽然發現這一切統統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她一下子覺得心裡空落落的。至於正德皇帝……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是真的喜歡我嗎？

　　就在這時，前方一騎快馬飛馳而來，因為馬速太快，與車轎擦身而過，才急勒住馬韁兜轉了回來，驅馬到了楊凌面前抱拳施禮道：「大人，內廠急報！」

　　楊凌忙問：「什麼事這般著急？」

　　騎士回道：「大同傳來消息，巡撫衙門大牢遭人劫牢，彌勒教匪柳緋舞被人救走了。」

　　「嗯？」楊凌聽得瞇起眼來，「被人救走了？她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官府不會救她，至於彌勒教，既然能殺了她的父親以絕後路，她一旦被捕便是一枚棄子，怎麼可能有人冒險去劫牢救她？」

　　楊凌怔怔地想著，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同「艷來樓」裸裎在床，倏然扭頭與她對視，柳緋舞怔愕地張大了小嘴，然後頭一歪，自欺欺人地「暈」過去的場景。心中忽然有些好笑：一個做不了什麼惡事的小丫頭，在牢中孤老一生，也實在可憐了些，逃了便逃了吧。

　　心神一閃間，一副玉體妖嬈、銷魂蝕骨的場面又忽地映入腦海，楊凌心中一蕩，忙一凜精神，將那秀髮散鋪如瀑的倩影屏出腦海，他見那侍衛還在看著自己，不禁臉上一熱，說道：「現在東廠緝剿邪教甚力，此事自有東廠負責，你們不必插手，還有什麼事？」

　　番子道：「還有一事，高大人已想出了對付邪教中人受刑暈迷的法子。」

　　楊凌身形一震，見四下均是自己侍衛，百姓都遠遠避在一邊，忙問道：「有了法子了？」

　　高大人自然是高文心，她是有品秩的女醫官，楊府上下都稱她為高小姐，內廠中人可不敢亂了規矩，便以官職相稱。她為唐一仙醫治一段時間，不見顯著效果，便暫且擱下，轉而研究王龍自動暈迷的秘密，想不到果然被她尋出了辦法。

　　番子道：「是，王龍受刑不過，已經招了，高大人著小人來通知大人。」

　　楊凌大喜，忙道：「快，馬上回去。」

　　一行人匆匆回到高老莊，楊凌看著唐一仙的小轎落地，下馬道：「仙兒，告訴表嫂，就說我先去山中料理公務。」

　　唐一仙再次聽到「表嫂」二字，心中五味雜陳，她猶豫了一下，覺得解語、羞花姐妹如此可疑，一直追問自己身分，十有八九是楊大人的仇家想尋他把柄，此事不可不說給他，便上前一步輕聲道：「表……哥，我有件事說於你聽。」

　　楊凌疑惑地看她一眼，唐一仙把他扯到一邊低聲說了解語、羞花用邪術逼問她身分的事，然後道：「可怪著呢，我雖然覺得昏沉沉的，卻能清楚地記得她們問些什麼，這才弄得噁心欲吐，仙兒想……這兩位姑娘八成對表兄不懷好意，你可要小心些。」

　　楊凌聽她敘述那女子用玉佛施術的情形，已明白應該是催眠術一類的東西，唐一仙頭部受傷，想必影響了部分機能，所以才不為所惑。

　　楊凌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暗暗提高了警惕：看來有人要拿唐一仙身世的事大做文章了，這事做得原本就不夠機密，到底瞞不過這些有心人。

　　楊凌暗暗尋思著對策，一邊寬慰唐一仙道：「不必擔心，朝內朝外想坑表哥的人多了，他們那點陰謀詭計動不了我，你先回去歇息一下，等我下山，帶了文心來看你。」

　　唐一仙聽話地點點頭，隨著侍奉、轎夫回了庭院。楊凌上馬，打馬如飛直奔內廠而去。楊凌在彭繼祖陪同下進了內廠專設的地牢。這是依山腹修建的一處地牢，鐵門外就是內廠番子營地，可以說只要進了這地牢，根本插翅難飛。

　　沿著陰森森的地道拐進一間囚室，柳彪、高文心和幾個番子正在室中，見了他忙站了起來。高文心一身白綾繡襦，高䠷身材玲瓏有致，月白的腰裙以藍色宮絛壓住，雖是在這不見天日的牢中，仍顯得膚白勝雪，貌似梨花，別有一番風流韻致。

　　孰料楊凌見了高文心，卻眉頭一皺，輕嗔道：「你怎麼在牢裡邊？叫你琢磨一下怎麼制止王龍自動暈迷，又沒叫你到這地方來，這幫人施刑的本事能讓神哭鬼嚎，不怕嚇壞了你。」

　　楊凌雖然一見面就嗔責不已，但話中掩飾不住體貼之意，高文心聽了芳心一甜，淺淺笑道：「大人，他們沒對王龍用刑呢。」

　　「沒用刑？沒用刑怎麼……」楊凌扭頭往牆邊一看，不由嚇了一跳。

　　柱上鐵鐐鎖著王龍，左右牆上各插一枝火把，火焰獵獵，映得王龍頭頂銀光閃閃、纖毫畢現。王龍昂藏八尺的大漢，自大同一路被折磨到京城，瘦得已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十分駭人。現在一頭黑髮被剃光了，插滿了明晃晃的銀針，在上邊顫顫巍巍如同刺球一般，就是楊凌也看得心中發麻。

　　他用異樣的目光看了高文心一眼，雖說她是在盡心竭力替自己辦事，可是眼見一個女孩子手段如此狠辣，他心中還是有些不舒服。

　　高文心已有所覺，嗔怪地瞪他一眼，一邊上前麻利地起著銀針，一邊解釋道：「他的身子太弱，已經熬不得刑了，而且這種惑心自眠之術使用得太頻繁，已經傷及他的頭部，我再不用銀針替他疏通血絡，這個人就要變成白痴了。」

　　楊凌這才明白，不禁向她歉然一笑，訕訕問道：「他已招了供嗎？」

　　高文心「唔」了一聲不置可否，柳彪見人家兩人打啞謎，忙解圍道：「是，他的供詞都抄錄在此，大人請看。」

　　楊凌見王龍猶未醒來，便湊近桌旁，柳彪舉近燈燭，楊凌細細看了一遍，放下記錄道：「他是把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招了。可惜，他所知的這些東西，我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像他招出的這位照磨官柳大人也已被朝廷挖了出來。這一次，彌勒教在大同，看來是真的被連根拔了。」

　　楊凌遺憾地搖搖頭，忽地想起豹園裡的解語、羞花，不由雙目一亮，說道：「柳彪，等他醒來把彌勒教內的切口暗號統統給我逼問出來，本官有大用！」

　　柳彪謹聲應是，楊凌向高文心一笑道：「辛苦你了，咱們一同下山吧。」

　　高文心聽他相邀，心中甚喜，楊凌著人替她拿了針匣，二人離開內廠，棄了轎馬步行下山，眾人遠遠綴在身後，楊凌道：「仙兒今日有些頭暈，一會兒你去幫她瞧瞧，此事……」

　　他目光一轉，瞧見高文心原本喜盈盈的俏臉已經冷了下來，一見他望來，高文心急急別過頭去，可那一瞬間，楊凌已瞧清她眸中的淚光，不由愕然道：「文心，你怎麼了？」

　　高文心忍不住幽幽地道：「我倒寧願像以前一樣，是楊府的一個侍婢，現在每次去楊府，都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大人你……不是要我做事時，也從不招呼我上門了。」

　　楊凌聽了啼笑皆非，說道：「你這丫頭，哪有這樣挑刺的，你原是府中侍婢，還用我招呼你上門嗎，你不去楊府還能去哪？現如今，只不過砌了一道矮牆，單獨劃出一個別院，闔府上下誰當你是外人了，不但幼娘每日招呼你過來，雪兒、玉兒還不是一樣？」

　　高文心扭頭看了看他，不服氣地道：「那不同，她們和我義結金蘭，她們喚我又不是你的意思。」

　　楊凌翻了翻白眼，無奈地道：「不是我的意思，就算是金蘭姐妹，你以為就可以隨便上門嗎？」

　　高文心一怔，美眸中忽地溢出一片驚喜，訥訥地道：「你……你是說……」

　　楊凌柔聲道：「你的堂弟是個讀書人，讀書人都有他執著的地方，有些道理不是說就能說通的，得等到有一天他自己去體會、去領悟，我現在迫他不得。

　　「所謂人各有志，既然他現在對我不滿，我才不得已給你們單獨劃了一個院子。可你現在也不出診了，僅靠那點朝廷俸祿還要養活他們姐弟……唉！你自己又是大小姐出身，如今身邊沒個侍候的人，哪懂得操持家務，幼娘她們也都明白我的意思，時常請你過門來，就是怕委屈了你。」

　　高文心鼻子一酸，淚珠已盈盈欲落，她掩著脣扭過頭去默不作聲地走了半晌，忽地轉回頭來，一雙烏亮的眸子火辣辣地看著楊凌，翩然一笑道：「還算你……有良心，到時候……人家不讓你太丟臉就是了。」

　　說到後邊，她美玉似的雙頰好似突然塗上兩片胭脂，白裡透紅，說不出的嫵媚。

　　楊凌愕然道：「什麼事不讓我太丟臉？」

　　高文心哼了一聲，鼻尖一翹，得意中帶著幾分頑皮地道：「就是你我約定之期呀，我早打聽過了，張天師給人掐算命格八字，還從未錯過，他說你福祿壽三星會集命宮，一生貴不可言，那就絕不會錯，楊大人一諾千金，到時候我等著你，等你大紅蓋頭嫁進我的西跨院。」

　　高文心說到後來，自己也覺羞不可抑，尚未說完便臊紅了臉，急急搶在前頭下山去了。這些日子楊凌忙於公事，她另居一院，雖然幼娘三人乖巧，每日請她過府，終是不太方便，以致連和楊凌單獨說話的機會也沒有。

　　所以二人那日話趕話地雖有約定在先，高文心總是心中徬徨，患得患失，今日好不容易逮住機會單獨接觸，趁機再點醒他一次：今年雪花飄起時，就是她高文心披上嫁衣嫁入楊府之期。

　　那叫人又羞又喜、無限滿足快樂的美景在她夢中不知已出現過多少次了，若能抓住機會提醒他自己說過的諾言，心中就感覺安穩了些，以致這位大家閨秀，年至雙十的女神醫，也顧不得女孩子的矜持了。

　　楊凌聽她一說，忽地省起現在已是「春明三月看杏花」的時節了，按照自己的計算，最遲到十一月，就是兩年壽期，這些日子整日忙碌，以前天天盤算著還有幾天好活的心思也淡了，自己真的可以度過這一劫，化險為夷長命百歲？

　　楊凌想起張天師說過他一生兵戈不斷，細想自從在那小小的雞鳴驛開始，直到京城，去江南，赴大同，無論做什麼事，還真的是殺伐隨身、兵戈不斷，而且每次殺人之後，或官或祿或名望聲譽總要更上層樓，張天師算得真的這麼準嗎？

　　楊凌的心也活泛了起來，心頭怦怦直跳：但有一線生機，誰會想著去死，何況他現在有高官得做，駿馬得騎，嬌妻美妾，福祿隨身。

　　楊凌情不自禁地停住腳步，心中那種焦灼、迫切的心情，就像他當年高考放榜時一樣，他的腿肚子都在發顫，不由自主念起了自己學生時代每逢考試便祝禱一番的那套自創禱詞：「天上地下、世內世外，一切神仙佛聖、妖魔鬼怪、精靈魈魅、一切有法力者，佑我！」

　　　　※※※

　　唐一仙坐在椅上，高文心輕輕自她頸後抽出銀針，柔聲道：「怎麼樣，不痛吧？」

　　「嗯！文心姐姐是京師第一女神醫，這一針下去舒服多了。」唐一仙看著眉梢眼角儘是喜氣的高文心，試探地道，「高姐姐你很喜歡大……表哥？」

　　「嗯？」高文心手一僵，臉騰地一下紅了。她對楊凌的情意，楊府上下人人都看得明白，就連高管家養的那隻老狗見了她都像見了女主人似地搖尾巴，可是這層窗戶紙畢竟沒有一個人捅破，這個丫頭……

　　唐一仙「咭」地一笑，說道：「好姐姐，不要害羞，這裡又沒有旁人，我可是他的表妹呀，表哥像個木頭人，說不定我能幫你敲敲邊鼓，說說話。」

　　高文心聽了猶豫一下，含羞帶怯地點了點頭，連忙又繞到她背後，不在她視線之內，窘態總算稍解。唐一仙輕輕蹙起眉，若有所思地道：「高姐姐，聽說你被官府治罪，很可憐的，是表哥出手救了你，你是因為感激表哥，才想以身相許的嗎？」

　　高文心不禁想起了自己被判入教坊司那個驚恐難眠的夜晚，她素指虛拈，輕輕捻動著銀針，半晌才輕聲道：「感激一個人，就要以身相許嗎？他又不是討不到老婆的男人。我本來……只想在楊府做一個丫鬟，就這麼過上一輩子，當初……真的沒想過會喜歡了他。」

　　高文心低聲說道：「何況他身邊有幼娘、雪兒、玉兒，個個那麼可愛，可能是因為他住的原本是家父的宅子吧，大人對我一直很客氣，後來他身子有了暗疾，我隨他下江南，一路朝夕相伴……

　　「楊大人沒有讀書人的那種迂腐拘謹、沒有朝中為官的道貌岸然，唉！或許是我歲數虛長了些，比較了解大人的心意，他也喜歡和我聊天，尤其每天為他針灸時……」

　　高文心脣邊露出甜蜜的笑意，輕柔地道：「大人從不聊什麼國家大事、也不聊詩詞文章，就是些尋常的事情，為了哄我說話，他明明不懂醫道，還常常問起。呵呵……他有時說些匪夷所思的見解，我事後仔細想來，還真的有些道理……

　　「不知不覺的，我特別喜歡和大人在一起，一邊診治，一邊聊天，心裡會有一種……一種輕輕暖暖的水流湧動的感覺，漸漸的……我在大人面前經常會不經意地踰越做奴婢的本分，他也不惱。

　　「我覺得我在他面前，不是一個女神醫，也不再是一個罪官之女，既不用擺架子，也不用謹小慎微，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發脾氣就發脾氣，在他面前，我活得好輕鬆……」

　　高文心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蕩氣迴腸、令人心顫的幽嘆：「一仙，到這時，我知道……自己喜歡了他了。」

　　唐一仙到底年齡尚幼，既然喜歡一個人，也不可能像高文心體會得這般深刻細膩，她開始痴了，半晌才喃喃道：「是這樣……的感覺嗎？」

　　高文心悶在心裡的話既已傾吐，便對她講起了兩人一路南行的點點滴滴：百姓衝擊欽差行轅，他叫人護著自己先走，在太湖邊不顧旁人在場，毫無大人架子地哄自己開心，越說越開心、越說越甜蜜。

　　待針灸完畢，高文心輕輕拔起銀針，滿面春風地輕笑道：「好啦，你再睡一宿，精神就完全恢復了。我去廚下先把銀針灸烤一下。」

　　「嚓」地一聲響，高文心啟開門扉，抱著針匣出去了，唐一仙輕輕悠蕩著兩條腿，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蜷起雙腿，抱緊了把下巴搭在上邊，撲閃著大眼睛靜靜地想著自己的心事：聽了高文心的話，如今仔細想來，她和楊凌之間，竟是一片空白。

　　倒是他，那個小校尉，他的身影不時浮現心頭：陪著自己玩，講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哄自己開心，被自己呼來喝去地卻從不慍怒，在他面前從不用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兩個人一個扮小廝、一個扮侍婢，在「鑫盛樓」上忙裡偷閒地鬥嘴……

　　生病的時候，他衣不解帶地陪在身邊，一同研商、演奏音樂時的默契，還有……他在廟中祈福，偷偷在幡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被自己揪著耳朵拉出廟門，大呼小叫的情形……

　　唐一仙想到這裡，忽爾「噗哧」一笑，然後又倏地斂起笑容：我喜歡的人是他嗎？為什麼明明他的官比楊大人大得多，我待在大人身邊時又是激動又是自豪，可是見了他卻只有輕鬆和歡喜，可他是皇帝，今後我還能和以前一樣對他嗎？

　　唐一仙仰起臉來，眼神有些迷茫地想著……

　　雪裡梅拉開了房門，見唐一仙蜷著雙腿，雙手抱膝，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禁嚇了一跳：自小唐一仙就有這個習慣，有了心事時喜歡一個人抱著雙膝坐在那兒想心事，她這是怎麼了？

　　雪裡梅趕緊跑進來，關切地道：「仙兒，你怎麼了？正要叫你去吃飯，怎麼……有心事嗎？」

　　唐一仙放開雙腿，望著雪裡梅，真把她望得莫名其妙，正手足無措地時候，唐一仙忽地嫣然一笑，牽起她的手道：「雪兒嫂子，我沒什麼事，就是剛剛身子還有些乏，現在好多了，咱們走吧，莫讓表哥和諸位嫂嫂久等。」

　　雪裡梅被她牽著手往外走，疑惑地道：「不是要你叫我雪兒就行麼，叫雪兒嫂子很彆扭的。」

　　唐一仙「嗯」了一聲，偏過頭來，燈影下亮亮的眸子泛著濕潤的光采，莞爾道：「那就去掉雪兒，直接叫嫂子，因為你是我哥的夫人嘛。」

　　她輕輕道：「叫雪兒還是叫嫂子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們會一直很要好、很要好的，對不對？」

　　　　※※※

　　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總兵率軍進京了。

　　楊凌做為統帥，接見了四鎮總兵官，然後率四人來到豹房。

　　大同總兵官正是率五千輕騎深入大漠，立下功勳的弘治十六年武狀元許泰，遼東總兵劉暉、宣府總兵賀三壇、延綏總兵馮洛三人也皆是三旬至四旬間的青年將領，個個頂盔掛甲、一身鮮亮的戎裝，看起來殺氣騰騰、威風凜凜。

　　四人隨著一身亮銀鏈子甲的楊凌來到豹房，五人齊刷刷以軍禮覲見，正德見了幾位將軍龍精虎猛的神氣，不由大悅，對楊凌讚道：「邊軍歷經浴血廝殺，果然與京營大不相同，同樣一身戎裝，朕從他們身上，就能感受到凜凜殺氣。」

　　「楊卿，這四鎮官兵自邊關調來，與京營不同，朕便賜名為『外四家軍』，楊卿任統帥，好生操練戰陣廝殺，將來與京營校武，把他們帶一帶。」

　　楊凌欠身應了聲「是」，微微側身向許泰遞了個眼色，許泰立即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甲葉子鏗地一聲，他已朗聲說道：「臣大同總兵官許泰，韃靼寇邊，臣親見我皇指揮若定、操縱三軍，以少勝多、殲敵過萬，伯顏猛可望風逃竄。臣等衝鋒陷陣、不畏生死，然行軍戰略、調度千軍，唯我皇文治武功，堪稱不世之帥才。

　　「臣等願以邊軍之悍勇練京營之兵，亦懇請皇上任外四家軍大統帥，訓練我等將校軍官。臣許泰，冒昧大膽，請為天子門生！」

二百四四　正德不能大登科

　　劉暉、賀三壇等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馬屁人人拍，皇上允不允暫且不說，這怎麼算也是誇皇上啊，虧了許泰了，不愧是武狀元出身，擱我們身上，大字一共就認識一籮筐，想拍也拍不起來啊。

　　三人立即隨之跪倒，說道：「我皇神武，臣等請為天子門生！」

　　楊凌亦笑吟吟躬身道：「皇上尚武，天下皆知，兵書戰策那是極熟的，有這些沙場老將在，皇上就可以將胸中所學付諸實施，有皇上之武略，有這些沙場老將的戰陣經驗，必定可以將外四家軍和京營官兵練成一支戰無不勝的鐵軍，橫掃天下！」

　　正德一聽大樂，天子門生？皇上親自收學生？妙呀！瞧瞧眼前這幾位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將來建功立業、開衙建府，人人都知道是皇上親自帶出來的神勇武將，那該多麼光采？

　　正德想也不想，啪地一拍桌子道：「好！朕來做統帥外四家軍的大將軍。」他遲疑一下道：「楊卿，朕封你為威武將軍，輔佐朕統帥四鎮官兵，朕封自己做……做威武大將軍，呵呵呵……」

　　正德笑的合不攏嘴來，拍著桌子喚道：「來人，來人，吩咐御馬監苗逵，速速給朕刻製一枚御馬監天字第一號的大牙牌，記著，要最大的，哈哈哈，就說是朕賜給外四家軍統帥威武大將軍的，再命司禮監下詔，賜威武大將軍宮中騎馬之權。對了，四位將軍統統賜予宮中騎馬之權。」

　　四位將軍一聽，不禁暗暗苦笑。原來，皇帝特賜宮中騎馬，那是一種極大的恩寵，固然十分榮耀，可是卻有一項不成文的規矩：受賜者每年要向皇上進獻一匹極品好馬。

　　這四位將軍是領兵打仗的大將，與楊凌常在宮中不同，這特權幾乎用不上，送給皇帝的馬又寒酸不得，看來以後每年都得記著給皇上張羅一匹好馬了。

　　四人躬身謝恩，那小黃門別的不懂，宮裡的人人人身上佩著牙牌、腰牌，這製作的規矩他是懂的。忙又躬身道：「皇上，不知這位威武將軍姓甚名誰？牙牌上要刻的。」

　　正德不假思索道：「自然叫朱……朱……」皇上的名字是有忌諱的，堂而皇之地叫朱厚照未免兒戲了些，正德眼珠一轉，說道：「朕有諸位愛卿，大明江山永固萬萬年，朕就取名叫……朱壽！對，就叫朱壽，就這麼告訴苗逵。」

　　小黃門一聽嚇了一跳，感情這位威武大將軍是當今皇帝，小黃門屁都不敢放一個，轉身就去宮中傳旨了。正德笑吟吟地念叨著：「朱壽，朱壽……」忽又對楊凌道：「楊卿今年甫及弱冠，可曾有了表字？」

　　楊凌忙道：「還沒有，臣正想……過些日子請李東陽大學士或者焦閣老為我取個表字呢。」

　　正德笑吟吟地道：「他們取得好名字嗎？朕賜你一個。」

　　正德一揮手：「你就叫萬年吧，朕叫朱壽，你叫萬年，連起來就朱壽萬年。哈哈。」

　　楊凌汗顏道：「皇上，臣隱約記的有個詩人叫楊萬年吧？」

　　正德神氣地道：「大宋的楊萬年是詩人，大明的楊萬年是將軍，那是大大不同的。」

　　楊凌無語，他見正德興致正高，輕輕擺了擺手，說道：「四位將軍暫且退下，本官有機密要事同皇上商議。」

　　四人應聲退下，正德奇道：「有什麼要事，這般慎重？」

　　楊凌看了一眼侍立在正德身後的兩個小黃門，低聲道：「請皇上屏退左右。」

　　正德心中更加好奇，忙揮手道：「下去，下去，不見朕喚你們，任何人不得進入。」

　　兩個小黃門連忙彎腰退下，正德好奇地道：「楊侍讀，什麼事這般詭秘？」

　　楊凌上前幾步，低聲道：「皇上，此事涉及到皇上身邊最親近的人，如果此二人果真懷有歹意，可能會傷及皇上安危，事關重大，是以臣不敢不冒昧稟報……」

　　　　※※※

　　大明皇帝「忽必烈」，又玩出了新花樣，搖身一變成了威武大將軍朱壽。

　　解語、羞花站在林蔭下，看著士卒們忙忙碌碌拆了巨帳搬了出去，一群群宮女、太監隨在後邊被遣回宮，好端端一座風景怡麗的豹園變了軍營。

　　羞花苦笑道：「這位頑童皇帝又要扮將軍了？下回扮什麼？」

　　解語「咭」地一聲笑，低聲道：「扮聖教教主啊，那可就好玩了，咱們一左一右，真聖女侍奉假天師，哈哈……」

　　羞花瞪她一眼，扳起俏臉道：「總是沒個正經，小心露了馬腳。」

　　解語撇嘴道：「那小皇帝不起疑，誰敢懷疑了咱們兩個？可惜咱們不能動手，不然寧王就沒機會進京了，否則那糊塗小皇帝早被咱們……哼，瞧他一天到晚只知胡鬧的樣子，哪裡像一個明君？這江山早該改天換日，由彌勒佛祖主世間了。」

　　羞花眼神忽然一陣朦朧，低嘆道：「他……他對咱們還算不錯，如果不是因為你我被朝廷無能害的家破人亡，自動許下宏誓終身侍奉彌勒佛祖……」

　　解語怪異地看了她一眼，嗔道：「姐姐……」

　　羞花頓時住口，半晌方幽幽一嘆道：「沒什麼……皇上也太胡鬧了些，連宮女太監都打發走了，滿豹園都是官兵，這樣我們豈不和外邊失去了連繫？」

　　解語道：「姐姐何必擔心？教主神通廣大，一定會想辦法派人進來的。」

　　兩人正竊竊私語著，一個小校扛著一桿大旗走了過來，往地上一插，然後向樹幹上繫著繩索，兩人剛想避開，忽地發現那個英俊的小校似乎不經意地打了個手勢，羞花眼神一動，假意伸手去撫鬢邊珠花，也做了一個不引人注意的手勢。

　　那小校四下望望，慢慢磨蹭了過來，低聲道：「彌勒佛空降，當主彼世界。」

　　羞花輕輕笑道：「佛祖救劫難，濟度百世人。奴家也是信佛的，這位官爺也信佛祖？」

　　小校看來二十出頭，劍眉朗目十分英俊，聞言又低聲說了幾句，羞花這才釋疑，喜道：「你們倒好本事，皇帝這兒剛剛換了園子裡的人，你們就到了，派你來的是……大法師？」

　　那小校目光一閃道：「呵呵，姑娘只猜對了一個大字。」

　　解語忍不住道：「一個大字？難道是大少主？他來京師了？」

　　小校忽地啟齒一笑，說道：「不是大少主，是大將軍，柱國龍虎上將軍，楊凌大將軍！」

　　解語大吃一驚，紅脣剛剛張開一半，小校的手指已點到了她乳下三寸，呵呵地道：「冒犯了，請不要向皇上告狀。」

　　解語一雙杏眼瞪得老大，身子已軟軟地栽了下去。羞花大駭。身形向前一彈，似欲救下解語，但身形一動，腳尖又一點地頓住了身子，似欲尋路逃去。

　　小校向腰間一探，肅殺一聲鏘然，三尺龍泉軟劍顫巍巍斜指長空，施施然笑道：「姑娘如果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你插上翅膀，也別想飛出這座豹園。」

　　羞花左右一看，方才忙忙碌碌紮著營帳的士卒刀出鞘、箭上弦，長槍林立，果然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臉色頓時變得一片雪白，那小校見她己失了逃意，刷地反腕收劍，抱拳笑道：「武當門下、內廠檔頭伍漢超，請姑娘束手就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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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算了嗎？」楊凌一身戎裝，坐於椅上蹙眉問道。

　　李東陽啼笑皆非地道：「皇上心太軟，不允對兩位姑娘用刑，一直也未套出口供，看押也不甚嚴，竟讓她們尋了機會自盡。錦衣衛、內務府查過有關她們來歷的所有資料。

　　「這兩人身分無可挑剔，她們是南昌一帶最大的雜耍團紅牌，自小生活在那裡，在雜耍團至少已呆了七年，南昌附近沒有不知道她們的。寧王妃壽誕時入府賀壽，為寧王所喜，恰巧寧王正張羅著向皇上進禮，知道皇上做太子時就喜歡雜耍，便將這雜耍班子呈送進京。」

　　寧王派人進京張羅恢復三衛時，楊廷和也收了寧王的厚禮，而且儘管現在證明解語、羞花是彌勒教的人，但是彌勒教無孔不入，連邊關的將領都做得上，混跡雜耍班子，利用寧王做跳板，混到皇上身邊也不是不可能。

　　楊廷和心中最支撐他這種看法的證據就是：彌勒教是反大明、反朱家王朝的，就算寧王想反，也不可能和彌勒教合作。

　　所以楊廷和接口道：「看來彌勒教就是從她們進京時起，才覺得這是個可利用的機會，從而策畫讓她們色誘我皇、惑亂朝綱、種種事端，寧王有失察之罪，但是據此難以制栽藩王。」

　　焦芳見楊凌面有不豫之色，解勸道：「大人，本官和兩位大學士商議，都是這個意思，藩王輕易動不得！天下各地名城大邑皆有藩王駐紮，稍有風吹草動，就可能攪起一場軒然大波，可謂牽一髮而動全局，何況彌勒教善於鑽營，又是大明宿疾，種種跡象看來，寧王也是蒙在鼓裡的受害者。」

　　楊凌聽他委婉解釋，心中已明晰了三大學士的忌諱，自古削藩就沒有一次不鬧得轟轟烈烈，漢時七王之亂是這樣，建文帝削藩更把自己的命給削沒了。事關全國動盪，如果僅憑張榜公布說兩個女諜對上了幾句彌勒教暗語，無人證、無物證，兩個女人又死了，毫無憑據地就下旨罷免藩王，恐怕所有的藩王都要如臨大敵以為朝廷故意製造陷阱削藩了。

　　朝廷大事畢竟比不得江湖漢子一語不合就快意恩仇地廝殺起來。想到這裡，楊凌冷靜了下來，自己的城府比起這班朝中老臣到底差了些，沒有他們沉得住氣，楊凌問道：「那麼此事如何解決？」

　　李東陽道：「方才我三人面見皇上，已稟明我們的意思，皇上已允了，著下旨責斥寧王，估計不久他的請罪奏摺也該上來了，然後再請皇上下旨慰免以安其心，今後令廠衛嚴密注意江西動靜便是。

　　還有，內廷劉公向皇上進言，欲恢復寧王三衛，皇上未允恢復三衛，但是下旨南昌左衛劃為寧王藩衛，自出了這事後，已飛馬派人去追回聖旨。」

　　楊凌點了點頭，說道：「三位大學士深思熟慮，實非本官所能及。」

　　李東陽笑道：「還多虧了大人機警，那彌勒教女匪不知打什麼主意，她們在皇上身邊這麼久，如果意欲刺王殺駕……我等聽說時，實是駭出一身冷汗。」

　　他起身道：「本官聽說山東青州獵戶代朝廷捕捉猛獸，死亡多人，朝廷未卹分文，以至激起民變，有三百多山中獵戶聚眾鬧事，已被衛所鎮肅下去，但本官對此還是放心不下，這就要去戶部、刑部，與兩位尚書商議，準備著有司官員赴青州察問一番，以便盡快平息民憤。楊大人，告辭了。」

　　焦芳在人前不便顯得和他過於親密，也拱拱手告辭離去。楊廷和起身欲走，想了一想還是蹙眉說道：「大人，本官有一言相勸，大人請勿見怪，皇上畢竟是天下共主，關心武備沒有錯，可是自封大將軍，整日在京郊演武，炮聲隆隆，聲震京邑，這就不妥了。

　　「幸好皇上這『大將軍』不出京師半步，只在京郊演武，聊可算是皇上戲言，我等還可以安撫得住朝中百官，大人……唉！大人是皇上身邊近臣，還當規勸一番才是。」

　　楊凌與他們看法截然不同，不過楊廷和這話說得委婉，也確是出自一片赤忱，他乾脆效仿正德，百官進言，左耳聽右耳出便是，也不和他當場爭辯，只含笑應了聲是。

　　楊廷和看他一眼，微微搖頭，拱手一嘆，腳步沉重地離去了。

　　這幾日正德十分迷戀戰火硝煙的沙場征戰，在四大總兵技巧的點化下，正德原來近乎兒戲的指揮技巧精進神速。

　　他發現原來指揮作戰並非只是率軍衝鋒那般簡單，其中大有學問，回來後批完奏摺便翻閱兵書，又召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老將前來講解，其如饑似渴、孜孜好學的態度，如果是做太子聽八股時出現過一次，恐怕也會讓李東陽這個太子太傅老懷大慰了。

　　將三位大學士一一送出門去，楊凌離開客室，轉向正德住處，問道：「臣楊凌參見皇上，不知皇上可曾批完了奏摺？」

　　楊凌對正德皇帝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每日的奏摺絕不可積壓，必須處理完奏摺才可去郊外演武，正德也知楊凌這是為他好，想想重要奏摺並非很多，而且大多內閣已擬出意見，並不耽擱工夫，便也慨然應允了。

　　正德正一手提硃筆，一手拈著奏摺認真看著，聽見楊凌聲音，抬頭笑道：「免了，楊卿來得正好，朕被三大學士耽擱了一會兒，這裡還有兩份而已。」

　　正德也早已換上一身甲冑，他匆匆閱罷奏摺，加了朱批，讓小黃門盛進匣中，吩咐道：「立即送返司禮監。」然後對楊凌欣然道：「楊卿，咱們走吧。」

　　就在這時，一個小黃門抱著個晶瑩玉潤的大圓盤匆匆走進來，恭聲說道：「皇上，御馬監天字第一號大牙牌已經做好了，請皇上過目。」

　　正德奇道：「牙牌在哪？你捧的什麼東西？」

　　小太監吃吃地道：「這……這是御馬監奉聖諭製作的天字第一號大牙牌，用了三枝象牙，四兩黃金，請皇上卸覽。」

　　小太監高高舉起牙牌，只見上邊一行金光燦爛的大字「威武大將軍朱壽」，正德楞了一楞，捧腹大笑道：「朕說要最大的，是說要排天字甲號的牙牌，他們怎麼這麼……這麼……」

　　正德笑了一陣，瞧那牌子做得確實精緻，忍笑擺手道：「罷了，做好了就留著吧，走到哪兒你給朕背到哪兒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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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卿總是語出驚人，這戰略守勢似非孫子兵法中詞語，不知何謂戰略守勢？」正德騎在馬上問道。剛剛與四鎮總兵一番演武布陣，正德興盡方與楊凌回返，騎在馬上邊走邊討教。

　　楊凌含笑道：「皇上，其實這就是孫子兵法中提過的兵法，戰略守勢與避守擊虛有異曲同工之妙，主要講究先避開不利的決戰，等待戰局對我們有利時始求決戰。

　　「不過說來容易，卻有幾個難處，一是兵卒的素質，採取戰略守勢，要讓士卒明白將領意圖，做到心中有數，否則士氣低迷，人心渙散，本來是有預謀的退讓躲避，但是兵士們不能配合，最終就會演變成真正的潰敗。

　　「再者，就是身居上位者要理解、支持前方將領的計畫，如果一員大將故意示弱於敵，誘敵深入，實施戰略退卻，可是朝中的大員不能理解，認為他是怯與敵戰，非要強迫他即時出兵，破壞了整個計畫，哪怕他是孫武再世、武穆重生，也只能徒呼奈何，坐看失敗了。」

　　楊凌說到這裡，想起在混蛋皇帝指揮下的熊廷弼，明知必敗，卻迫於王命，在城頭大哭一場，率軍絕望地出城與清軍決戰的那悲憤一幕，不由心有戚戚焉。

　　正德瞧見他低落神色，呵呵笑道：「朕明白了，想把將帥計謀貫徹始一，需要上下通力配合，否則就只有壞事。呵呵……」

　　正德一抬頭，喚道：「起居官、書記官！」兩個人本來就在左近，聽了皇上召喚，連著那抱著天下第一大腰牌的小黃門一齊驅馬過來，正德洋洋自得地道：「記下了，今日朕親口允准，他日楊凌愛卿戰場征殺，可以便宜從事，將在外而不奉君命，朕不罪！」

　　起居官躬身應是，楊凌啼笑皆非地道：「皇上，臣是說身居上位者也當理解將帥之心，並非向皇上討取便宜從事的大權啊。」

　　正德笑道：「朕明白，只是真若有重大兵事，難道不是你威武將軍替朕出兵？這便宜從事之權給了你，不就是表明了朕君臣一心，通力配合的心意了嗎？」

　　楊凌聽了不禁失笑搖頭，此時皇帝親軍已臨近京城，前後不過三里地，巍峨的城池就在眼前，路邊野地裡草木繁生，杏花盛放，許多大戶人家仕女、秀士踏青尋芳，看見近千名兵士縱馬馳來，不禁駐足觀看。

　　普通百姓只知京郊有邊關四鎮調來的官兵演武，大將軍朱壽、將軍楊凌為統兵官，可是還不知道所謂朱壽就是當今皇上。正德瞧見路邊百姓，欣欣然東張西望，對楊凌道：「朕看到這些百姓也開心得很，如果穿上龍袍，頭頂再罩上黃羅傘蓋，這一路行來，就只能看到頂禮膜拜的頭項和屁股了，實在無趣得很。」

　　楊凌聽的「噗哧」一笑，正德也笑道：「現在時日尚早，朕且換了衣服隨你回府，見見仙兒吧。」

　　這些日子，正德每次見到唐一仙，總覺的她對待自己的語氣、眼神與以往不同，有時露出從未見過的溫柔，有時又若有所思似乎心事重重，可是那女人味卻愈發濃郁了，更加迷得正德神魂顛倒，他也感受得到唐一仙對自己已芳心暗許，那種甜蜜和快樂實是從未體驗過的奇妙。

　　正德說著，目光無意間從路邊百姓身上掠過，忽地身子一震，手中韁繩一緊，勒馬停在了那裡。皇上停馬，前後將士皆勒馬停韁，一時千人馬隊肅然無聲。

　　楊凌向路邊一看，一下子也怔在了那裡。唐一仙、韓幼娘、馬憐兒等一眾花枝妖嬈的美人正站在路邊，楊凌不由暗暗叫苦，全家人都認得正德，唯獨唐一仙不知他的真實身分，本來這些日子看兩人情投意合，兩情相悅，正準備找機會說出正德的真實身分，孰料……

　　唐一仙目光悠悠地看著端坐在白馬上，銀盔銀甲腰佩長刀的正德，神色間似看不出一絲慍色，一陣風來，吹得正德頭頂帥盔上紅纓飄拂，他的人也不禁驚醒過來，禁不住轉過頭，有些哀求地看著楊凌。

　　楊凌默然片刻，忽爾沉靜地一笑。說道：「一仙能喜歡上一個小小校尉，那麼喜歡的就不是他的那身衣服。這個校尉是做了將軍還是皇帝又有什麼關係？早晚總要說開的，皇上就對仙兒明言吧。」

　　正德聽了慢慢轉回頭去，唐一仙默默地望著銀盔銀甲英氣勃發的正德，眼神中忽然露出一抹溫柔，正德見了勇氣頓生，忽然一提馬韁，馬蹄踢踏，走到了唐一仙身邊，他年輕英俊的臉上帶著異常認真嚴肅的神情道：「仙兒，我……我就是……」

　　唐一仙眼中笑意一閃，問道：「你是誰？」

　　正德咬了咬牙，大聲道：「我就是……大明皇帝朱厚照！」

　　他說完了頓感一陣輕鬆，同時心頭又有些怦怦直跳，一仙會不會怪自己欺騙了她？

　　唐一仙盈盈下拜，說道：「民女唐一仙參見我皇萬歲」

　　正德心中一陣空落，伸出的手停在了空中，只見唐一仙未奉諭旨已緩緩起身，低聲說道：「一仙心中還是希望……你是黃校尉，是要我……一起完成下半闋〈殺邊樂〉的小黃。」

　　正德心中狂喜，大聲說道：「我就是小黃，在你面前我永遠只是小黃，是喜歡你的小黃，不是你的君，不是大明天子。」

　　他倏地伸出手，目光熾熱地望著唐一仙，堅定地道：「上馬來。」

　　韓幼娘和雪裡梅眸光微微一轉，含笑推了她一把，唐一仙猶豫了一下，遞出了自己的小手。正德一把握住，把她拉上了馬背，他的肩膀還很稚嫩，但罩在銀甲下的身軀已經有了幾分大將軍的氣勢，鎮定和雍容。

　　他縱目四望，一挾馬腹，喝道：「駕！」高大健碩的駿馬翻開碗口大的四蹄，載著他們輕快地向前奔去。

　　春風拂面，心中舒暢異常。侍衛們的馬很技巧地避向兩旁，在鐵甲騎兵中間讓出一條道路，堪堪快到隊伍盡頭，前方的騎士也忽然齊刷刷踢動馬腹，同步向前奔去，四面如林的甲士將一馬雙人圍在中央。

　　「這裡從未來過吧？前邊……就是午門。」正德攬著唐一仙的纖腰，緩了馬步，走到午門前，侍衛們遠遠綴在後面。

　　唐一仙望著那朱紅色的宮門，巍然的城斗、金黃的宮牆，輕聲道：「嗯，宮門緊閉著呢。」

　　正德道：「是呀，這座正門很少開的，終其一朝，只有三種人，可以從這座門進入皇宮。」

　　唐一仙好奇地道：「什麼人？」

　　正德說漏了嘴，不覺暗暗後悔，只好硬著頭皮低聲道：「一個是皇帝，只有皇帝出入宮閣要走午門正門。一個……是皇后，她……第一次被抬入皇宮時，要……走這座門。還有就是……每三年殿試頭甲三名的狀元、榜眼、探花……」

　　「哦……」唐一仙輕輕幽幽地道：「守門的侍衛在看我們呢，我們回去吧。」

　　正德聽了她清幽的嘆息，忽地心頭一熱，環在她腰間地手掌一緊，說道：「我帶你去看看！」

　　正德驅馬來到午門前，昂然喝道：「開啟宮門！」

　　侍衛統領自然認得當今皇帝，聞言不敢怠慢，一聲令下，巨大的宮門轟然打開。寬闊的御路，潔白的金水橋，金碧輝煌的太和大殿如同天上閣宇，隨著兩扇宮門慢慢開啟，展現在眼前。

　　正德一提馬韁，輕促道：「駕！」健馬輕快地躍過門檻，一馬雙騎進了宮門。唐一仙慌了，忙道：「這是做什麼？快讓我下去，這樣不好。」

　　正德不理，白馬沿著百官上朝的御路前行，過金水橋、太和門，在巨大而平坦的皇宮御殿前信馬游韁，所有的侍衛、經過的太監、宮女紛紛就地跪倒塵埃。

　　正德怡然自得地舉鞭指道：「仙兒，你看，東廂那些樓閣，是內閣誥敕房、稽查上諭處，西廂那些是起居注公署、內閣公署還有膳房。太和殿後，是中和殿、保和殿，共稱外朝三大殿。東西兩廂是體仁閣、弘義閣，以及銀、皮、緞、衣、瓷、茶等司庫……」

　　他喟然一嘆道：「仙兒，這就是把我困了十六年的地方。」

　　唐一仙依偎在他的懷中，痴痴四望，悠然嘆道：「富麗堂皇……可是……我不喜歡這個地方，小黃，我不想住在這個地方，我……是不是太放肆了？」

　　正德欣喜地望她一眼，大笑道：「怎麼會？哈哈哈……我也不喜歡住在這個地方，來！我們走，天下間，唯有皇帝沒有大登科的機會，這小登科還能不隆而重之？我要用八抬大轎娶你過門，在京裡，豹房就是你和我的家。再過兩年我要在大同建一幢房子，把你的養父母也接去，時不時我們就去那裡住，這座皇宮……」

　　正德舉手一指四下肅跪的人群，說道：「天下人都當這裡是個寶貝地方，唯有你我，當它一文不值！這座皇宮留給他們去住，宮外，才是你我的家！等我們有了孩子，如果他不喜歡，我也絕不委屈他關進這個鬼地方來。」

　　唐一仙頓時暈紅滿臉，忍不住羞啐了一口道：「誰要和你生……啐！好厚臉皮，想是耳朵又不知道疼了……」

　　正德哈哈大笑，雙腿一挾馬腹「啪」地一鞭，健馬撥頭，沿著御道直向官門馳去。

　　宮門外，是一片湛藍的天空、飄浮著朵朵白雲……

　　　　※※※

　　張文冕擦了一把汗，拱手道：「劉公。」

　　劉瑾從轎中探出身來，「嗯」了一聲，慢條斯理地道：「這麼急，找咱家出宮有什麼要事？」

　　張文冕欲言又止，哈著腰隨在大搖大擺的劉瑾後邊進了大廳，這才急忙道：「學生奉劉公之命，整理司禮監王岳他們留下的那些雜陳物件，發現一樣極有用的東西，相信這一來要調楊凌出京，便不難了。」

　　劉瑾剛剛落坐，聞言雙眼一亮，霍地站了起來，急問道：「什麼東西？」

　　張文冕神秘地一笑，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雙手奉上道：「劉公請看。」

　　劉瑾匆匆打開，仔細看了一遍，他文化不高，好在寫這東西的人想必腹中墨水也不多，所以寫得直白明瞭，劉瑾看完，雙眉一皺道：「蜀王？會是真的？」

　　張文冕嘿嘿一笑，道：「管他是真是假，就算是捕風捉影也是劉公的一片忠心，只要劉公說得稍稍圓滑一些，事涉藩王，就是皇上也不敢派出信不過的臣僚去辦理，除了他御前第一紅人楊凌，還能第二個人選嗎？」

　　劉瑾一聽，仰天大笑……

二百四五　火炮有望

　　成綺韻翠羅輕衫，黛眉如霧，姿態優美嬌柔。她輕輕走到窗前，緩緩推開菱花隔扇窗，凝望著桃花樹下，素袍輕衣倚石而坐的正德和娉娉婷婷佇於樹下的唐一仙。

　　樹下一方平整的大青石，正德膝上置著古琴，唐一仙手中持著一管紫竹簫，輕風一過，緋紅的花瓣輕輕飄落，怡然如在仙境。

　　「居上位者沒有幾個認得唐姑娘，昔日大人引女眷入軍營，因為皇上恩寵，此事處理極為低調，朝中只知大人女眷出事，未嘗有人聽及她的名姓，這就夠了，什麼人能想到今日楊將軍的表妹，會是昔日落崖失蹤的不知名女子？」

　　成綺韻忽爾回頭，淺淺一笑道：「所以要還她個清白身分，對卑職來說易如反掌，蒔花館、教坊司，所有的關節卑職都瞭如指掌，憑內廠的勢力撤換所有卷宗記錄，縱然有那不怕死的，僅憑一張嘴誰敢對皇上的愛妃說三道四？」

　　「只是……只是……」成綺韻幽幽望了楊凌一眼，遲疑不語。

　　楊凌斜靠在一張紅木鑲嵌貝雕雲石面的方几旁，舉起杯來抿了一口茶，笑盈盈地道：「怎嗎？有什麼不好說的？」

　　成綺韻咬了咬脣，低聲道：「賤妾只是怕……一番苦心，卻不被大人理解罷了。」

　　她這一句說得低柔細細，令人聞之動心，楊凌抬眸望她一眼，見背倚窗廉，黛眉輕鎖，竟似真的隱憂在懷，不禁放下茶杯斂了笑容道：「綺韻，有話你就直說，時至今日，以你一雙慧眼，還看不出楊某信不信得過你？」

　　聽著推心置腹的話語，奈何卻少了些……心中想要的情意。成綺韻似嗔還怨地瞥了他一眼，這才說道：「卑職只擔心一件事，大人躍起太快了。一方大人物，在地方、在朝廷，苦心經營多年，結識的人脈、忠於他的官僚不可勝數，而大人卻缺乏這樣渾厚的基礎。
　　「位高者危，自古使然，如果大人是世代公卿，亦或苦心經營數十載才到了今天的官位，送個親眷入宮為妃不會有人在意，可是大人年方弱冠已位極人臣，這個時候有個表妹成為皇上至愛，千夫所指、舉國所忌。雖說大人受皇上信任，可是三人成虎，焉知將來……禍福相依之理不可忘啊。」

　　楊凌聽了成綺韻的話，心中頗為觸動，他原先覺得正德情急智生讓自己認一仙為表妹也好，有個表哥的身分，可以對仙兒有所照料，倒未想及許多，這時負手緩緩而行，越想越覺這麼做果然魯莽。

　　楊凌沉吟片刻道：「依你之見，如何？」

　　成綺韻眸波一轉，說道：「她自大同來，原叫劉良女，何如讓代王妃認其做義女，這樣光是王府那一關，真若有人想查她身分，就是好大一個過不去的檻，大人覺得如何？」

　　楊凌停住腳步，盯著成綺韻銀面翹尖的緞靴半晌不語，成綺韻有些侷促地縮了縮腳，楊凌點點頭道：「有道理，我去看看一仙，這事兒總要看看她的意思再說。」

　　唐一仙自從確定了自己的感情，本來還想戲弄一下兩個好姐妹，然後再說出自己記憶恢復的真相，奈何高文心自從治好了王龍的自動昏睡症，似乎有了些把握，每日都捧著一大匣明晃晃的銀針來找她診治，唐一仙實在畏懼，只得討饒說出真相。

　　聞訊後驚喜莫名的玉堂春、雪裡梅跑來與她抱在一起，三人又說又笑，最後又抱頭痛哭一番，終於重新相認，同時認了楊凌做大哥。因她已知道自己身分，所以楊凌倒不擔心如何開口讓她認做代王義女。

　　楊凌移步出了房子，慢慢踱到池塘邊。

　　唐一仙正和正德邊試奏，邊研究著〈殺邊樂〉的下半闋，想合力創作一首極妙的樂曲。姣好的身影佇立樹下，水中映出她婷婷的倒影。唐一仙瞧見楊凌，欣然迎上前道：「大哥。」

　　楊凌點點頭，站在藤蘿下將成綺韻的主意說與唐一仙聽，然後道：「綺韻所慮確有道理，以王妃義女身分入宮，你便少了許多忌諱，否則做為外廷重臣之妹，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朝野內外的關注，仙兒，看這樣如何？」

　　唐一仙默默地想了片刻，扭頭看看正德，正德撥弄著琴弦回頭，向她微微一笑。唐一仙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嫁給皇帝，少了許多常人家的麻煩，卻還是要增加一些帝王家的麻煩，天下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仙兒總算體會到了」

　　她咬了咬脣，扭過頭來對楊凌嫣然道：「哥，我和他商量一下，好嗎？」

　　楊凌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唐一仙凝視著他的身影拐過藤蘿柱角，然後向正德姍姍走去，在他身旁青石上盤膝坐下，低聲將楊凌的話與正德敘說一遍。

　　正德雙手按住琴弦，聽唐一仙說完，滿不在乎地笑道：「那也容易，我便下道密旨，讓代王認你做義女，什麼身分有什麼打緊？我愛是唐一仙，不是你的身分，怎麼都成，只要不會讓你苦惱就好。」

　　唐一仙白了他一眼，嬌嗔道：「你是皇帝，當然什麼都不在乎囉。我問你，我是什麼出身你真的不在乎？」

　　正德失笑道：「當然不在乎。」

　　唐一仙斷然道：「好，那麼……不必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大明正德皇帝想納娶的妃子唐一仙，是蒔花館的清倌人，我就以這個身分嫁給你！」

　　正德微一猶豫，遲疑道：「仙兒，何必生這個氣，讓代王認你做義女有什麼不好？」

　　唐一仙微微仰頭凝視著他，滿眼是孩子般的倔強，漸漸的，星眸中溢出閃閃淚光，低泣道：「說什麼只愛我的人，你嫌我的身分是不是？」正德慌了，忙握住她手，被唐一仙冷著俏臉一把甩開，正德漲紅了臉道：「我想喜歡誰，誰敢說三道四？我怕什麼？又會嫌你什麼？

　　「仙兒，我這麼做，是想……是想給你皇后的名分，要做皇后，那大臣難免又要痛哭流涕跑來煩朕了，朕雖不怕他們，可是總是一樁麻煩事。可不是……不是嫌棄了你。」

　　唐一仙聽他真情流露，不禁破涕為笑，她舉起掌背拭了拭眼淚，侃侃而談道：「我才不稀罕做皇后，你將來想南征北伐創一番不世功業的，那時身為皇后要為天下表率，要鎮守六宮，想見你一面都難。

　　「再說，我的身分並非無人知道，遮著掩著，早晚是個大麻煩，我不想天天活在擔心之中，現在就讓天下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古帝王寵愛的女子身分卑微的在所多有，這樣反而讓他們抓不著把柄。

　　「否則你想，若被人知道我隱瞞了身分，而我又和外廷楊凌大人家過從甚密，沒有陰謀也被他們說成有陰謀了，大明從無後宮干政的先例，這個把柄被人抓到，我大哥為了表明心跡唯有辭官致仕，而我，從此會被文武百官幾百雙眼睛緊緊盯著一切行止，先示之以至弱，他們攻無可攻。」

　　正德凝神想了片刻，忽地將琴向旁邊一放，振衣而起道：「說的對，死豬不怕開水燙，現在說開了，省得他們以後拿你的身分說事。」

　　唐一仙作勢欲打，笑嗔道：「啐！什麼比喻呀，你說誰是死……死……你到哪裡去？」

　　正德正色道：「我現在就入宮，稟明母后，通知內務府，令司禮監賜金冊！」

　　按照規矩，皇后成親時賜有金冊金寶，而貴妃有冊無寶，貴妃以下則連金冊也沒有了。正德愛極了唐一仙，怎肯讓她受了委屈。

　　他已打定主意，先立唐一仙為皇妃，只要唐一仙為他誕下龍子，便循古例加賜金寶，兒子稍長，便立為太子，那時晉位皇后，就可以兩后並立。這樣按部就班、循序漸進，反而更加妥當，是以想到便做。

　　唐一仙驚笑道：「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誰說要……要現在就嫁你？哼，我要陪著雪兒、玉兒，等幼娘姐姐生了寶寶，才……才嫁給你。」

　　正德邊走邊笑道：「想到就做，那便是朕了。納皇妃也要選日子嘛，我吩咐欽天監將日子選在八月中秋之後便是，這段時間，有不開眼的，我正好先消磨消磨他的銳氣。」

　　　　※※※

　　皇帝納妃，除了封賜母儀天下的六宮之主群臣有權置喙，尋常妃子他們是無權過問的，儘管如此，皇帝要納一個在青樓中長大的女子為妃，而且一入宮就是皇貴妃，地位尊崇僅次於皇后，仍然引起群臣的強烈不滿，委婉勸諫的奏摺成捆地送往豹房。

　　正德仍是外甥打燈籠，照舊。奏摺看也不看，過了兩天，他倒心疼起紙張來了，一聲令下，劉瑾又做了一回惡人：國庫緊張，削減用度，各部各司領用的筆墨紙硯統統減為三分之一，給皇上的奏摺又不能寒酸，這一來進諫的摺子果然大減。

　　這幾天，楊凌將內廠二檔頭減至只剩馮唐，然後又提拔了兩個原來神機營的副都司做二檔頭，把連得祿、彭繼祖兩員心腹愛將編入大同、宣府兩鎮總兵麾下任副將，同時提拔了現任內廠檔頭的兩名原神機營左哨軍的守備任延綏、遼東兩鎮總兵麾下游擊將軍，以傳授他在山中演武的戰術技巧、戰爭理念。

　　楊凌有成綺韻為他幕後策畫打點，再加上位高權重、待人和氣，同四鎮總兵朝夕相處、交往密切，而以荊佛兒為首的四位戰功卓著沙場老將，皆對楊凌心悅誠服，再加上這番安插人事，外四家軍已牢牢控制在楊凌手中。

　　這一日，楊凌和正德在城郊練兵，忽地接到番子稟報，兵部左侍郎劉宇劉大人有急事相請，楊凌顧不上回府，連忙驅馬來到兵部。

　　劉宇匆匆將楊凌迎進書房，陪笑拱手道：「大人著下官注意兩廣番夷海盜消息，下官不敢怠慢，命兩廣有任何消息一定要盡快上稟京城，如今已經得了幾樁消息，想是大人關切所在，故急著稟報大人。」

　　楊凌剛剛落座，聞言忽地一下又站了起來，急道：「有什麼消息了？快快說與我聽。」

　　劉宇取過兩份密報奉於楊凌道：「大人請看，這是滿剌加國（位於麻六甲海峽的馬來半島，是大明屬國）一位大臣請我朝出兵援助的消息，說是不久有大批紅髮番人海盜攻克滿剌加國，由於不是彼國國王咨文，廣東指揮使司未予信納。

　　「不過都指揮使司從那倉皇逃來的大臣口中問出了一些情形，覺得那些海盜與大人所囑有所相似，所以派人飛馬報送京城。」

　　楊凌一聽滿剌加國被海盜攻下，不禁嚇了一跳。如果劉宇說的是的，難道葡萄牙海盜現在這時便這般猖狂了？居然有大軍出現在大明附近？

　　莫看在現代葡國人不起眼，西歐的看門人都大多是葡國人，圓乎乎、紅潤潤的一張泥土芳芬的臉，憨態可掬，十分忠厚。殊不知，有明一代佛郎機（葡萄牙）海盜卻是縱橫四海，最為窮凶極惡的一群人，海上是他們的天下。

　　楊凌不及細看奏報，急急問道：「滿剌加國被攻陷了？彼國國王呢？為什麼不親自行文求援？這大股海盜大約有多少人馬？」

　　劉宇忙道：「據那大臣說，滿剌加蘇丹倉皇逃至淡馬錫（新加坡）的荒島上，現在他也尋找不到，只好轉向大明求援，海盜極為勢大，駕駛五艘戰艦，配載了數十門火炮，大約有四百人。」

　　楊凌：「……滅國……四百人……」

　　楊凌啞然片刻才道：「不管怎麼講，滿剌加總是大明屬國，若置不理，未免令屬國寒心，這件事應該從速稟明皇上，既然彼國國王找不到，不能親自請求援兵，也該迅速察明該國情形，令水師早做準備，以便助蘇丹復國。

　　「而且現在開海在即，麻六甲海峽丟不得，有群打家劫舍的強盜盤踞在那兒會影響商船通行。尤其是他們的火炮，一定要想辦法搞一門來。」

　　他轉了兩圈，迫不及待地道：「帶著軍情奏報，我們一齊去見皇上，這幾件事都極重要，必須請皇上馬上下旨，遲延不得。」

　　「是、是。」劉宇欠身道：「下官還有一件要事稟報，卻是廣東布政使司衙門呈交戶部的，由於事涉外人武力糾紛，戶部又轉來兵部。」

　　劉宇道：「這件事發生在滿剌加國使臣輾轉逃到大明前幾天，有一群人乘船到了廣州懷遠驛，自稱是滿剌加國朝貢的使節。

　　「不過他們雖然白布纏頭、個個一襲長袍，可是卻鷹鼻凹目、金髮綠眼，大多帶著一身狐臭。懷遠驛丞見過滿剌加貢使，見他們連一點貢使禮儀都不會，就起了疑心，於是上報布政使司衙門。布政使司著人盤問，這些人見無法遮掩，便承認來自遙遠的西方，是一個叫佛郎機的國家……」

　　楊凌聽了身子一震，雙眼頓時亮了起來，好像已經看到了一門門新式火炮矗立在他的面前，他強按住心頭興奮，急問道：「佛郎機？他們來做什麼？」

　　劉宇道：「他們說在很遠的地方，就聽說有大明這麼一個龐大的帝國，因此想來見識一番，可是又恐不受天朝接待，才冒昧冒充滿剌加國人。布政使司向他們索要國書，這些人卻拿不出。

　　「《大明會典》裡沒有佛郎機國。布政使司認為一定是天邊之國心慕天朝遠道而來，便令驛丞署好酒好菜地款待他們，可隨即便發生了滿剌加國大臣逃到我朝求援之事，布政使司聽了才知道那些人竟有可能是強盜，急忙著巡檢司去拘捕，不料那些人竟有射速很快地短火銃，打死打傷了幾個衙差，匆匆跑到海邊上船逃了。

　　「布政使司徹查，竟發現沿海早幾年，便有與這些佛郎機海盜相貌相似的西番在沿海購買絲綢、瓷器等物，因為一來人比較少，二來從不入陸地，而且倒還循規蹈矩，所以也無人向上面報告。」

　　楊凌心中一動，看來這些海盜也是想做買賣的，他們在海邊購買的中國瓷器雖然不算什麼極品，可拿回國去也是美輪美奐的珍貴之物了，想是他們以前人單勢微，才循規蹈矩不敢涉法，如今他們拿下了麻六甲，自以為可以挑戰大明軍威，才派人上岸打探的吧？

　　如果是這樣，那麼這批冒充滿剌加使臣的佛郎機人上岸的目的就是刺探大明虛實了，那時水師極少遇到與外國軍隊作戰的機會，根本談不上保密意識，恐怕水師的艦隻、火炮早已被他們掌握得清清楚楚，只要他們估測有戰勝的機會，進襲大明之日必定不遠。

　　楊凌想到這裡，急忙道：「趕快走，立刻去見皇上，看來不但要派探子馬上探查滿剌加國情形，粵、閩等的水師也要加強戒備，恐怕不久就要有戰事了。」

　　劉宇不知他有什麼依據竟然說得這麼確定，不過見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多問，兩人急急出了兵部，直奔豹房而去。遞驗了腰牌，兩人匆匆來到正德慣住的房子，兩人一進屋，恰看見劉瑾正侍立在案前，正德手中拈著一份書柬，面色凝重，一見楊凌進來不禁喜形於色道：「楊卿來的正好，朕有一件要事，除了你可真的不知交給誰才放得了心。」

　　楊凌正要說自己的要事，聽了這話怔道：「皇上有何要事？」

　　正德看了劉宇一眼道：「你先退下。」

　　劉宇剛剛跨進門檻還未來得及行禮請安，聞言忙應了一聲，倒一步，退到了門外，門口兩個小黃門將門輕輕掩上。

　　楊凌上前和劉瑾頷首示意，還未及再問，正德已繞過書案抓住他手臂，低聲道：「楊侍讀，朕接到密報，蜀王賓翰意欲謀反！」

　　楊凌大吃一驚，脫口道：「蜀王是最富有的王爺，也是最有名的賢王，他……他要謀反？」

　　正德緊蹙雙眉道：「此事若是假的，擅治藩王必天下大亂。此事若真，蜀王之財富，雄冠諸王，川蜀地勢險要，大可獨據一國，又不能坐而視之。茲事體大，不可不慎，朕思來想去，也唯有楊卿去查個明白，朕才放心得下。」

二百四六　鎮江金山

　　三月裡，正德皇帝大展神威，腳踢內廷六宮，拳打外廷六部，剛剛擺平唐一仙立妃之事，隨即一道手諭傳到內閣：「威武侯、提督內廠右柱國龍虎上將軍楊凌代天巡狩，歷冀魯，過徐揚、至南京、臨蘇浙、浮江漢、視川貴、經陝晉，通達中原。著即下敕！」

　　運河碼頭，仍是三艘巨艦，楊凌自帶一千精兵，外四家軍另撥精兵三千自旱路趨金陵等候。這一番遠行，幾乎巡遍中國，雖說這是使障眼法，真正的目的只有江浙、廣西和四川，不過輾轉來回最快也要四個月。

　　剛剛飲過餞行酒，送走了李東陽、焦芳、楊廷和、劉瑾、戴義等一大批內廷、外廷的送行官員，楊凌走到韓幼娘身邊，輕輕為她拂去頰上淚水，柔聲道：「幼娘，別傷心了，這一次皇上就算不下旨，相公聽說了也要請旨去的，呵呵，我不是早和你說過，本來就要往江南一行嘛，送憐兒回去，同時巡視江南開海事宜，現在不過多去了兩個地方。」

　　查藩王謀反事太過重大，朝中知道真相的也寥寥無幾，是以楊凌對韓幼娘也不曾提起。他握著韓幼娘的手道：「這一去恐怕要幾個月時間，相公算過，怎麼也能趕在你臨產前回來，我不在，你就是一家之主，可不要再哭了。」

　　楊凌向韓幼娘肩後看去，玉堂春、雪裡梅、唐一仙三個美貌的小姑娘風姿綽約地站在那兒，一色的六幅羅裙湘江水，色如翡翠湛碧。

　　楊凌雙眉一揚，笑道：「瞧你們的樣子，我不過是代皇上巡視天下，這樣的皇差別人想要還要不到呢，前後不過幾個月，又有什麼好傷心的？江南的大事解決了，以後我就不必離開京師了。」

　　他看見高文心獨自站的遠些，目光幽怨，卻不敢靠近過來，猶豫一下，終於舉步走了過去。高文心也是一身仕女裝束，穿件淡青色的比甲，高䠷的身材，裙裾曳地，其色鮮紅似火如同新綻石榴。

　　楊凌走到面前，低聲道：「我走了。」

　　高文心不語，眼簾微微垂下，兩顆淚珠從如玉似的頰上無聲地滑落。

　　自江南回來，真的是冷落她太多太多了，難道讓她搬離楊府免得姐弟之間生了嫌隙竟是錯的？楊凌一見那淚，不由心中一軟，伸手欲為她拭淚，手距嫩頰尚有些許，便滯停在空中。

　　一個正常的男人最怕什麼？一個令人心醉、惹人憐惜的女人泫泫低泣的眼淚。

　　楊凌心口一熱，移開目光道：「楊某拖欠不起你的青春，更無法辜負你一片深情，文心，此次巡視四海，真的不能帶你同行。等我回來，如果楊某真如張天師所言，僥倖度過生死之劫，你一定是楊家的人！」

　　高文心嬌軀一震，這一剎那，她只覺得心跳得好急，那雙亮亮的眸子恍若等了一世那麼久，終於得償所願，充滿了害羞、愉悅、嘆息、滿足、驚喜的情緒。

　　楊凌不聞高文心聲音，忍不住垂首相望，正好碰上伊人的眸子。

　　那眉如纖纖綠柳鎖著一池春水，那眸就如臥於盈盈春水中的一輪明月，蘊含了種種情感的雙眸是那般迷人，兩兩相望，一時如痴如醉，兩人恍若又回到太湖水上，煙波浩渺、連天荷濤，兩兩相望，天地俱為之停頓。

　　楊凌的目光緩緩移到她飽滿柔軟的芳脣上，不禁想起了小船上那銷魂的一吻，高文心似有所覺，抿了抿嘴脣，眸子微微上挑，偷把眉揚，暗示檀郎，楊凌不由得心中一蕩。

　　唐一仙格格的笑聲遠遠傳來，驚醒了痴痴凝望的一對，楊凌回頭望去，唐一仙以手掩脣，笑彎了一雙眼睛：「大哥、文心姐姐，你們若想就這麼望下去，我便陪幼娘姐姐先去吳中坊繡莊逛上一圈兒再回來，你們看怎麼樣？」

　　一時間不只高文心眼波流暈，雙頰飛紅，便連楊凌也覺臉上發熱，他瞪了唐一仙一眼，然後對高文心道：「走吧，我們過去。」

　　楊凌舉步，望著他挺拔的身影，高文心忽然急急說道：「夫君，保重！」

　　楊凌身子一震，高文心已自他身邊匆匆掠過，頭也不回地走向韓幼娘一群人了。

　　唐一仙迎上前來，拉住高文心的手，吃吃笑道：「文心姐姐，方才那一幕可真感人！」

　　高文心白了她一眼，終是禁不住心中甜蜜，不由得又是垂首一笑，兩人手牽著手，雙雙往韓幼娘走去。瞧她們身影，真有如天上仙女乘風浮雲般的迷人。

　　　　※※※

　　春風拂面，裙裾飄搖，成綺韻和馬憐兒兩個水一樣的女子一左一右伴在楊凌身邊，扶著船舷看著越來越形遠去的岸邊人，那翠裙的是玉堂春三人，紅裙的是高文心，紫羅輕裳的是韓幼娘……

　　人影漸漸隱沒在視線外，楊凌吁了一口氣，忽覺船上風勢較大，忙對馬憐兒道：「走吧，進艙裡歇著，這船上船頭船尾風勢都不小，莫在這兒站久了受了風。」

　　楊凌陪著馬憐兒進了內艙，替她剝了些乾果，聊了一會兒，見她在船上倒還適應，囑咐她休息一下，這才回到客艙。成綺韻款款而坐，正斯斯文文地品著茶，楚玲乖巧地給楊大人又上了一盞茶這才悄然退下。

　　成綺韻側首道：「大人一路準備如何安排？」

　　楊凌不假思索地道：「什麼遍觀中原，不過是個幌子，冀魯徐揚一概不停，順風使帆、逆風用櫓，日夜兼程先到金陵再說。」

　　成綺韻急道：「還要先看看情形，皇上已下旨遷四川都指揮喬安入閩，調山東都指揮王見勇為四川都指揮使，成都衛指揮使也換了人，且看看蜀王府對此有何動靜再去不遲。」

　　楊凌頷首道：「這個自然，三廠一衛的密探已分別趕赴成都府，戴義、苗逵、牟彬對我的要求倒還不敢敷衍了事，他們想必也能先探聽到一些消息。」

　　成綺韻側首想了片刻，忽地莞爾笑道：「這個劉瑾也實在古怪，他的根在內廷，只要牢牢把住內廷，八虎聯手，足以與大人對抗，朝中更是無人可以撼動，可他拱手把三廠一衛讓與大人，又與張永結怨，卻妄想結交外臣來把持朝政，這合縱方向便錯了，前程實在……」

　　楊凌搖頭道：「你別小看了皇上的信任，八虎之中劉瑾最得皇上寵信，只要聖眷不減，誰也別想扳倒了他。其實他這一計並不愚蠢，若非他想籠絡的朝中官員中，恰巧有個江南徐家的子侄，而徐家走私海上的把柄就在本官手中，同時徐家已決意同本官合作，以便開海後牟取更大利益，所以偷偷告知於我，我還真猜不出這是他使的調虎離山之計。」

　　成綺韻得意地一笑，眉飛色舞地道：「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了。咱們將計就計，讓三廠一衛、焦閣老和兵部、禮部、刑部等人，對他故意示弱服從，先驕其兵，使他更形驕橫，等他鬧得天怒人怨，大人再來收拾殘局，必可一舉扳倒了他，嘻嘻嘻……」

　　楊凌看她一眼，好笑地道：「很久沒看你這麼開心了，我發現……你只有在整人的時候才會笑得這般奸詐得意。」

　　「呃……」，成綺韻乾笑起來，她有些著惱地白了楊凌一眼道：「誇我呢還是損我呢？咳，那麼大人覺得，所謂蜀王謀反會不會是劉瑾虛張聲勢的一計？」

　　楊凌蹙起眉頭，想了想輕輕搖頭道：「他想調我出京，也不敢捏造這樣的消息，何況那筆札，確實是范亭親筆所寫，我問過戴義，他當初也耳聞過此事，據說……有人出高價自蘇州城外御窯村買通一批工匠私造金磚數百餘塊，而金磚去向就是川蜀。

　　「世上唯有皇宮、皇陵才可以鋪設金磚，如果不是夢想做皇帝，花高價冒著殺頭的危險購買金磚做什麼？御窯歸司禮監管，出了這麼大婁子，他們拿不出確鑿證據證明是蜀王所為，當時先帝又最為寵信蜀王，這班人竟把這消息給遮掩了起來，還是劉瑾整理司禮監的卷宗，才發現了這件事。」

　　成綺韻伸出修長的玉指，在桌上輕輕敲擊了幾下，蹙眉道：「蜀王世代賢王，難道真的是養精蓄銳，暗存反意？」

　　蜀王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第十一子，人稱「蜀秀才」的朱椿，朱椿受封四川，發展農業、商業，投資助學，鞏固邊防，自此蜀人安居樂業，日益殷富。

　　燕王靖難時，朱椿又對皇兄朱棣慨然相助，要錢給錢、要兵給兵，朱棣雖然性情殘暴，亦多猜忌，卻對這個十一弟十分信任和感激。

　　朱棣做了皇帝後，對十一弟賞賜最厚，封地幾倍於其他藩王，蜀王一脈一向勤於政事、忠於朝廷，屢受皇帝封地，如今四川全境十之六、七的土地全是蜀王府私田，無需向朝廷納供貢賦。

　　弘治皇帝多次稱讚蜀多賢王，並下旨皇室宗族皆應以蜀王朱樁制訂的家範為準則，教育子孫後代，勤政愛民，在這樣的情形下，沒有憑據又事涉謀反，換了楊凌怕也要先壓下此事再說。

　　如今第八代蜀王朱賓翰在位，育有兩子一女，世子朱讓栩，父子皆有賢名，從來看不出有絲毫野心。楊凌想了半晌，也未記起正德年間有蜀王參與謀反的事蹟，想來縱然蜀王有過野心，在歷史上一定沒有真正幹過什麼大事來。

　　楊凌想到這裡心中稍定，對成綺韻道：「反正不能直接去四川，此事不急，我先去江浙看看屯田、平倭、開海等事籌辦情形，然後再去廣東看看那些紅頭髮是不是萬里迢迢給我送炮來的佛郎機人。

　　「有這段時間的拖延，經過兵部暗暗運作，相信川蜀一地軍中主要將領都撤換得差不多了，三廠一衛的秘密稽查也該有了線索，本官再入蜀不遲。」

　　成綺韻聽了心中一動：大人第一站就是江浙，自己到了金陵就不能再陪著他了，此去廣東，再進川貴、陝晉回京師，這一生自己最好的結局就是在內廠繼續待下去，永遠做他的「卑職」。

　　世上哪有什麼「天作之合」，哪怕心中彼此有意，如果沒有一人主動點破，如果不能主動爭取，最後還不是擦肩而過？

　　「我……我……」成綺韻突然覺得心跳得有些快，喉嚨也有些發乾，她真想對楊凌脫口傾訴自己的情意，可是抬起頭來，看到楊凌時，忽想起彼此的身分和自己不堪的過去，又自覺黯然神傷，只是默默地端起茶來抿了一口。

　　那茶喝在口中，有股淡淡的苦澀。

　　入夜，船上有些寒意，除了偶爾來回走動的兵丁，船上的人大多已經入睡了。甲板上，一個挽著疏懶的美人髻、未著披風、連比甲也未罩上一件的倩倩麗人默默徘徊。羅衣從風，身影婆娑，久久不肯入睡……

　　　　※※※

　　楊凌打的是代天子巡視天下的旗號，可是一路甚急，經冀魯停也不停，除了沿途取拿米肉菜蔬竟是日夜行船，弄得冀魯兩地準備接迎欽差的官員措手不及。山東青州知府洛少華快馬趕到傳驛，本想向欽差密奏司禮監劉瑾橫行不法，青州百姓已有民變跡象，可他沒料到欽差行程如此倉促，待他趕到驛丞碼頭，欽差的官船已在百里之外了，洛知府唯有望水興嘆，黯然趕回青州。

　　船至江蘇鎮江，一路急行之下馬憐兒身有不適，楊凌見此情況只好暫在鎮江住下，請了鎮江名醫為她開了幾服藥膳調理。過了兩日，馬憐兒胸臆煩悶稍去，楊凌聽說鎮江多名花，山水也極佳，就帶了馬憐兒、成綺韻游鎮江，想第二日再繼續啟程。

　　鎮江知府蕭紅朱是個趨炎附勢之徒，欽差一路疾行，根本不曾稍歇，卻在他的鎮江府一住三天，喜得蕭紅朱手舞足蹈，他親率各邑縣令來館驛謁駕，然後每日登門詢問起食飲居，可謂關懷備至。

　　他聽說楊大人要遊鎮江，且不願聲張，便在當地張羅了一條大船，又派人做嚮導，引領楊凌等人遊玩。

　　楊凌雇了抬轎，著人抬著馬憐兒，其他人步行上山，一路遊山玩水到了金山寺，這金山寺築在山麓，一向香火很盛，殿宇巍峨十分莊嚴，寺中鐃鈸叮咚，大殿上也設著醮壇。

　　楊凌見人來人往太過嘈雜，便引著憐兒和成綺韻來到金山寺後方，此處建有望海亭，登高一眺，長江泛瀾，猶若銀練橫空，水天相接。浩淼煙波中帆檣隱約，水鳧飛翱，遠瞰舟鳥莫辨。寺的左邊有一座釣黿磯，更襯得山水如畫，清爽的春風拂來，令人心神大暢。

　　楊凌做富家公子打扮，馬憐兒、成綺韻貌美如花，綺羅著身，儼然豪紳士子家的少夫人模樣，男俊女俏，俱是絕佳的人品。此處遊人本就不多，這一來更是引人注目。

　　楊凌與成綺韻、馬憐兒正憑欄望海，忽地聽到有人叫道：「豈有此理，這望海亭是你家築的嗎？我便上去不得？」

　　楊凌回頭一看，只見有個青袍書生正欲登上望海閣，伍漢超等人扮作青衣小帽的家丁，四散在周圍，一見那書生要上閣，立即閃出幾個，阻住了他的去路。

　　伍漢超上下打量，見那書生四十上下，白淨面皮，臉上帶些皺紋，眉宇間落寞中猶帶著些狷狂，看起來不像個不甚得意的落第秀才，手中還持著一筒白紙，便客氣地笑道：「公子請稍候，那亭子不大，我家公子又帶了女眷，公子是讀書人，該知有所不便。」

　　那書生就是遠遠瞧見兩個花枝般的美人，飄一般地上了望海閣，那一舉一動，從骨子裡流露出的誘人風情以他遍覽江南美女的一雙色眼，竟也是極少遇到，頓時心癢難搔，急急趕來看個仔細，不讓他上望海閣他豈肯甘休？

　　當下書生冷笑一聲，把腰一挺正要拿出自己的功名喝斥一番，不料他這一動，五官不再為伍漢超所阻，楊凌瞧見他相貌不由吃了一驚，連忙喚道：「漢超住手，快快請他過來。」

　　楊凌說著已喜不自禁地提袍走下望海閣向那人迎去，笑吟吟道：「伯虎兄，真是有緣千里來相聚呀，呵呵，你怎麼到了這裡？」

　　青衫書生聽了怔了一怔，仔細打量楊凌幾眼，忽地面露驚訝之色，指著他道：「你……你是楊……」

　　楊凌知道他與祝枝山過從甚密，彼此書信往來，必定早知自己身分，忙上前一把拉住他，打斷他的話笑道：「正是小弟，呵呵，伯虎兄請，蘇杭風景無限還不夠看，唐兄還要來鎮江賞花不成？」

　　唐伯虎乾笑兩聲道：「呃……這個……說起來實在是一言難盡！」說著他又賊眉鼠眼地看了看望海閣中娉娉婷婷的一對。

　　這廝專以畫春宮謀生，除了畫的肢體妖嬈，那美人神態更是極具風韻，頗受江南大戶富紳的欣賞。其實那些畫中美人相貌也不全然是他杜撰出來，每有風韻不同的女子，被唐伯虎一雙色眼看過，那姿態神韻總能被他記個七八成，再畫春宮時便可以用在畫中，所以他的畫中美人各具特色，從不重複。

　　唐伯虎是王鏊王大人的學生，可是他昔年捲入考題洩密案，被皇帝下旨永世不得錄用為官，這一來便連王鏊身為朝中大臣對他也是愛莫能助。

　　如今他見自己的好友祝枝山外放為官，又聽說楊凌乃帝前第一紅人，已死的念頭又活泛起來，如果楊凌肯為他說情，說不定皇上就肯收回先帝的懲罰，於是唐伯虎收拾行裝一路遊山玩水，作畫賺錢，一路趕往京城，想去拜見恩師王鏊，請他引見，再加上和楊凌的一面之緣，說不定楊凌肯慨然相助。

　　他怎敢說出是見了楊凌女眷風骨神韻別樣動人，想畫到春宮圖裡賣個好價錢，於是眼珠一轉，訕笑道：「學生本是要往京城拜望大人的，路經鎮江，在此望海自娛賦詩一首，正想再到這閣中繪幅望海圖，想不到就遇見大人了。大人怎麼往江南來了？」

　　楊凌道：「我奉聖旨巡視天下，唐兄進京見我可有什麼要事嗎？這些不急著談，既然見了面，一會一起飲酒用宴，那時再詳談不遲。」

　　他指著唐伯虎手中白紙道：「這便是伯虎兄所賦的詩？」

　　唐伯虎一首「桃花塢裡桃花庵」名垂千古，仙氣飄逸，雖在當時人眼中，唐伯虎也沒什麼了不起，可他經過歷代文人修飾烘托，在楊凌眼中，實是不世的奇才，若他有什麼新作問世，自己竟是世上第一個得見的人，實在是一件妙事，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唐伯虎謙笑道：「正是！」

　　兩人進了亭子，楊凌向他引見了成綺韻和馬憐兒，一對璧人看花了他的桃花眼，這兩人在江南那麼久，都聽說過唐寅大名，聽說這落拓的青衫書生竟是江南第一才子，二人不由肅然起敬。

　　楊凌迫不及待地要過唐伯虎手中紙箋，緩緩打開。唐伯虎矜持地笑道：「這是學生剛剛隨意賦的詩，聊以自嘲耳，讓大人見笑了。」

　　唐大才子的詩，誰敢說不好？馬憐兒和成綺韻也忙湊過來一看，只見上邊寫道：「我問你是誰？你原來是我，我本不認你，你卻要認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卻少得我。你我百年後，有你沒了我。」

　　這麼白開水繞口令的東西也叫詩？居然是江南第一才子所作，成綺韻和馬憐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倒是楊凌見多了現代詩，根本不以為怪，倒有些驚奇唐伯虎的創意，居然能做出一首與五百年後白話詩相同風韻的詩來。

　　成綺韻和馬憐兒笑罷，略一思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二人又細細品味一番，竟覺得這看似淺顯直白的一首詩，竟是回味無窮，越想越有味道，二人再也不敢小覷，不禁敬佩地看了唐伯虎一眼。

　　楊凌也覺此詩意境極妙，他忽想起一首現代詩來，料想就算唐伯虎有此創新，畢竟還是古人，自己比他更直白的詩，他一定接受不了，不妨開開他的玩笑，便將那詩順手改了幾個字，對唐伯虎一本正經地道：「毫無疑問，你做的詩，是全天下，最好的詩。」

　　唐伯虎見他識貨，已是受寵若驚，又聽如此高的評價，欣喜地一揖到地：「大人謬讚了，學生實不敢當。」

　　楊凌笑嘻嘻地問道：「你看我這首詩怎麼樣？」

　　「嗄？」唐伯虎瞠目，好半晌舌頭才擼順了結結巴巴地道：「哪首詩？大人賦詩了？請大人誦來，伯虎洗耳恭聽。」

二百四七　洞房傳道

　　楊凌笑吟吟地道：「我已經說過了啊，就是方才那句『毫無疑問，你做的詩，是全天下，最好的詩。』」

　　成綺韻和馬憐兒「噗哧」一聲，笑成了掩口葫蘆，唐伯虎也只當他在玩笑，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楊凌見這世上聞名的才子雖說性情狂放不拘，卻也不像後世描述的那樣放浪，便笑道：「和伯虎兄開個玩笑罷了，今日幸遇江南才子，實是有緣，我們正要下山，請伯虎兄同往吧，咱們下山再談。」

　　唐伯虎喜道：「好好，大人請。」

　　一行人到了山門前，喚過抬轎抬了馬憐兒，在便衣侍衛們的護擁下向山下走去。石階上往來遊山、進香的行人川流不息，還有賣手工、零食的小販。

　　伍漢超混在人群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忽地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中，那語聲提及「師公」二字，伍漢超身為武林中人，對此最是敏感，不禁放慢腳步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布衣短袍的鄉民陪著一個錦衣大漢匆匆下山，一邊低聲說道：「五師公，胡小二到處找您吶，請您老今晚去傳道。」

　　那錦衣大漢一邊緊著腰間武士帶，一邊皺眉道：「奶奶的，本來今晚還想去城裡逛逛，怎麼不早說一聲？」

　　那布衣鄉民陪笑道：「五師公，新媳婦娘家爹就快病死了，這不就是想娘家辦著喪事時成親不吉利嘛，要是過了七七，又得守孝成不得親，所以臨時操辦。」

　　兩人步履甚快，這就趕下去了。他們聲音雖輕，以伍漢超的耳力卻聽得清清楚楚，他看看侍衛們將大人護得周全。便腳下一緊，也跟上兩步，那錦衣大漢哼了一聲，摸著鬍碴子問道：「新媳婦是誰家的，漂亮嗎？」

　　布衣鄉民道：「是牛頭村河沿口上老李家的閨女，水靈得跟朵花兒似的。」

　　錦衣大漢嘿嘿淫笑兩聲，這腳底下更快了幾步。

　　伍漢超心中一動，忽地想起一位俗家師叔說過的一些江湖故事，不覺起了疑心，他順手扯過鎮江知府蕭紅朱派來陪著遊山的徐班頭，向前一指道：「你趕快盯上那個人。」

　　徐班頭抬頭一看，奇道：「倪家武館的館主？這小子犯了事啦？」

　　伍漢超一聽放下心來，喜道：「你認得此人？」

　　徐班頭點頭道：「認得。這人倒還有些名氣，是山下一家武館館主，姓倪名克，武藝還使得。」

　　伍漢超既知他身分便不再著急，他笑了笑道：「原來如此，不必跟著他了，咱們下山再說。」

　　一行人下了山，尋了處雅緻的酒家要了些清淡些的酒菜。楊凌與唐伯虎一番攀談，這才了解他往京城的用意。

　　楊凌想了想道：「這個好辦，朝廷即將開海通商，同時與日本國水師聯手剿滅海盜，今後彼此交往也會極多，需要一位名聲響亮、博學多才的人往來於兩國為使節。

　　「唐兄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所不通，乃江南第一才子，而倭人對我天朝文化最是仰慕，有你出面，定能震住這班傢伙，呵呵，何況你還精通倭語，正是向日本國灌輸我天朝文化的不二人選，回頭我會向皇上奏一道密旨，對你特旨恩免，加封海事官員。」

　　唐伯虎疑道：「學生何時通習倭語……」他瞧見成綺韻遞了個眼色，頓時會意，呵呵笑道：「如此，學生多謝大人，大人既往江南，學生這便折返江南等候大人。」

　　楊凌笑道：「好，本官要先往金陵，不能攜唐兄同行，飯後我修書一封，唐兄持往江南交給江南鎮守太監谷大用，讓他先在海事衙門給你安排下來，熟悉一下事務，待皇上旨意下了，本官再正式頒予官職。」

　　飲宴已畢，楊凌修書一封，又著人送了唐伯虎一筆盤纏，唐伯虎告辭返回蘇杭。楊凌回到行驛，已是日暮時分，成綺韻陪了馬憐兒先去後宅，伍漢超見廳中沒了旁人，立即道：「大人，今日在山上，卑職見旁邊路過的一對行人十分可疑。」

　　楊凌疑道：「什麼行人？如何可疑了？」

　　伍漢超將那兩人的對話重複了一遍，楊凌已聽出話中關鍵，沉吟道：「他是武館師父，如果有徒子徒孫，叫聲師爺師公也不希奇，可這傳道二字作何講法？」

　　伍漢超讚道：「大人所疑正是，既說傳道，當是道家中人了，那人家成親，傳的什麼道？卑職在山上時，曾聽一位師叔講及一些江湖秘辛，那山上二人所講的話，隱隱和某個邪教的教義相符。」

　　楊凌目光一凝，問道：「什麼教派？」

　　伍漢超道：「紅纓會。這個教派是白蓮教的分支，屬於山東唐賽兒一脈，當年唐賽兒被官府擒拿卻越獄逃脫後，就此失了蹤跡，估計是嚇破了膽隱匿了起來。

　　「她那一脈的徒子徒孫造謠說她神功無敵，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出入天牢如入無人之境，這一來，雖在朝廷嚴厲打擊之下，他們竟然仍能聚起一幫愚夫愚婦繼續為禍，後來他們在山東站不住腳，便漸次南遷，漸漸地已不太引人注意了。」

　　伍漢超道：「據說紅纓會入會不分男女老幼，只要納香金兩百文，就算是紅纓會會徒了，入會的貧民，紅纓會施米捨茶，病了有藥醫，冬天送衣被，所以貧民趨之若鶩，而且還每日傳授教眾拳術槍棒。」

　　楊凌冷笑道：「紅纓會要扶助貧民，錢從哪裡來？大量招入貧民，每日傳授拳腳，怎麼看都看不出是善良之輩。今晚咱們正好待在這兒，去查查他們的底細。」

　　「是！」伍漢超恭應一聲，就在這時。鎮江知府蕭紅朱又風雨不誤地準時趕來請安了，楊凌見他來，不禁笑道：「蕭大人來的正好。本官有一件要事與你商量。」

　　蕭紅朱受寵若驚，連忙諂媚笑道：「欽差大人客氣了，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下來，下官萬無不應之理啊。」

　　楊凌道：「金山鎮裡倪家武館，極可能是隱藏於此意欲謀反的邪教，本官著人今晚去探個究竟，你是鎮江知府。這事總要知會你曉得。」

　　蕭紅朱一聽自己治下竟有邪教以武館身分公然傳教，頓時嚇得臉色蒼白，他擦了一把頭上冷汗，強笑道：「下官……下官去年冬天才到任上，開了春就忙著治理農桑、漁業，是以還未顧得上理清民政……」

　　楊凌見他嚇成那副樣子，忙安慰道：「蕭大人毋須自責，鄉民多有愚昧無知者，邪教憑些戲法魔術引誘，他們上了當，還拚了命的幫著邪教中人掩藏，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官府卻懵然無知的比比皆是。大人又剛剛到任，本官不是責怪於你。」

　　蕭紅朱感激涕零地道：「多謝大人體諒，下官感激不盡。」

　　楊凌點點頭道：「嗯，我會派人探那倪家武館底細，如果萬一真要動起手來，還要你衙門裡派人彈壓地面。」

　　蕭紅朱自無不允，當下滿口答應，三人又計議一番，伍漢超便從內廠番子中挑選了四十個武藝高強的漢子，隨著蕭紅朱去了知府衙門。

　　成綺韻自後堂出來，恰瞧見伍漢超陪了蕭知府離開，楊凌便將經過對她說了一遍，成綺韻細細推敲一番，這般準備，要抓捕幾個未做防備的邪教中人，已算是無懈可擊，實也不必補充什麼，不免擊節嘆賞。

　　蕭知府回了衙門，立即叫簽押房通知推官周大人帶人來見。周推官不知知府大人有何要事，立即帶了兩位巡檢，八十名官差匆匆來到知府衙門。

　　伍漢超打聽到倪家武館在此已開辦了八年，擔心官府中有邪教眼線，所以不敢將真相告訴他們，至於民壯弓兵，雖然剿襲匪徒比巡檢衙門的官差更具戰力，可是他們同當地豪紳財主更加密切，所以伍漢超更不允蕭知府集召。

　　伍漢超對自己帶來的番子密密囑咐一番，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才叫一個刀頭帶路，自己領了十人，悄然離開了知府衙門。

　　金山鎮胡小二今日娶新媳婦，隔著兩條街就是倪家武館，伍漢超悄悄潛來就是想看看所謂傳道是怎麼回事，從他們的儀式上該可看出是否屬於邪教中人，他已吩咐其他番子再過半個時辰帶人趕去武館，並封鎖這條街，只要這邊動起手來，兩邊同時行動，抓捕一切可疑的人物。

　　胡小二家不算富裕，一套民宅三間房子，前邊院子裡種著兩棵杏樹，後邊半畝地的菜園子，用石頭土塊壘起半人高的牆來。伍漢超對幾個心腹番子囑咐一番，然後自己藉著夜色翻過矮牆，悄然摸向那幢民房。

　　洞房已經鬧過，喝喜酒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院子裡只剩幾個至親好友正幫著收拾碗筷桌盆。倪克喝的臉龐通紅，他一邊剔著牙，一邊乜斜著胡小二道：「都準備齊啦？」

　　胡小二是個十八歲的小生，他老子胡實在忙憨厚地陪笑道：「五師公，香案、公雞都準備妥了，今天勞煩您了。」

　　倪克擺擺手，慢條斯理地道：「你們是本會會徒嘛，嗯……傳道是本師公的責任，這也沒什麼好謝的，行了，你們去睡吧，麻袋、草魚，你們兩個替本師公護法，都打起點精神。」

　　麻袋、草魚是他的兩個親傳弟子，滿臉浮滑，也喝得有了幾分醉意，聽了師父吩咐，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應了一聲。

　　胡小二的母親死得早，家中只有老父一人，這孩子看來極是老實，木訥的說不出兩句話，胡實在忙拉著他，謝過了師公，回了左邊的小房子。

　　倪克嘴角一歪，丟掉剔牙的木棍，起身朝房中走去，麻袋和草魚嘿嘿地淫笑一聲，坐在堂屋裡，就著全雞全魚，繼續喝著小酒。

　　胡實在和兒子進了房，不一會兒就吹熄了燈睡了。原來，他們入的會的確是紅纓會，紅纓會信奉太上老君，會律極嚴，教中弟子生老病死，你婚我嫁都須稟報師公知道，這師公並非江湖門派中的師祖，而是紅纓會的專有稱呼，意指首領。

　　按照教規，迎娶新娘的時候，男方須恭請道君祖師蒞臨降福，這祖師是神仙，肉眼凡胎自然看不見，就由師公代替，請神上身。新媳婦要排擺香案，跪接師公入新房，施以仙法秘術，直至天明師公才會施法完畢，新娘再俯地恭送師公離開。

　　在這個過程中，新郎並親戚眷屬一律遠避，不許私自窺探，否則祖師就要降禍。附近小王莊曾有兄弟二人，弟弟成親時一時好奇，因為他的嫂嫂也曾受過祖師賜福，便私下向嫂嫂問起，孰料嫂子只是漲紅了臉，無論如何不肯對他說出賜福經過。

　　這小子心中實在好奇，夜晚時偷偷跑到新房窗外窺看師公施法，不料被師公的門下弟子發現，對他斥責了一番，第二日他出門時便因和一個過路人口角被殺死了，據說這是得罪了祖師，才招來殺身之禍，從那以後，再無一人在師公施法時敢予偷窺。

　　草魚喝了兩杯，有些尿急，搖搖晃晃到了房後，此時伍漢超已摸到窗下，隱約聽得腳步聲起，立即躥身而起，半空中腳尖在磚牆上輕輕一點，如同狸貓一般翻上了屋簷。

　　今天一輪明月，灑下淡淡銀輝。伍漢超聽見後窗下那小子哼哼唧唧地唱著不成調的曲子，嘩嘩地解起手來，他四下看看，輕輕挪到中間房頂，先解下外袍罩在頭頂，然後才悄悄啟下一塊瓦來，藉著一點縫隙向內望去。

　　只見房中到處掛紅，喜氣洋洋，兩枝紅燭已燃了小半，貼牆擺了一個香案，那叫倪克的武館館主紅帶束腰，已斬了公雞滴血入酒，在那兒念念有詞地禱念半晌，然後抓起一張畫了符籙的黃紙迎空一抖，那紙「嗤」地一聲就在他手中燃燒起來。

　　倪克虛空舞了幾下，將那紙符擲入了摻了雞血的酒中，旁邊已掀了蓋頭恭敬而立的新媳婦見了這神奇的一幕，不禁訝然輕叫一聲。

　　伍漢超雖不是道士，但是對這引燃符籙的道家戲法並不陌生，瞧那人神秘兮兮故作神奇，他不禁哂然一笑。

　　倪克捧起酒杯，莊重地念道：「紅纓肇生，元尊始創，無生老母，真空家鄉，有難相死，有患相救，恭請祖師，蒞臨我身。」說著身子一陣亂抖，然後對新娘子威嚴地道：「把聖酒喝掉。」

　　那新娘子才十六芳齡，莊戶人家女子，膚色微有些黑，但是彎眉俊眼，小嘴櫻桃，長得果然水靈靈花一般的漂亮。她見師公好像祖師爺上了身，雖然不會飲酒，卻也不敢推辭，忙接過杯來，將那水酒一口飲了。

　　水酒是江南米酒，酒力不深，只是滲了雞血紙灰，雖說是聖酒，那味道並不怎麼樣，李家姑娘嗆了一口，眼睛頓時變得水汪汪的，倪克見了色心大起，他嘿嘿一笑道：「你本名叫什麼？」

　　李家姑娘囁嚅道：「回五師公，奴家姓李，本名小雨。」

　　倪克和聲道：「小雨呀，本座現已請了祖師上身，快吹熄了燈寬衣去床上躺下，本座要施法賜福了。」

　　李小雨吃了一驚，揪緊衣領吃吃地道：「五師公，還……還要熄燈寬衣？」

　　倪克眼一瞪道：「大膽，本座現在是道君法師元神在身，紅纓會徒娶親皆是這般賜福，你還猶豫什麼？還不聽命行事？」

　　李小雨嚇了一跳，想想本村就有幾位姐姐、嫂嫂是五師公賜福施法，也未見她們說過什麼，想來天神施法就是這個模樣的，她不敢再違逆倪克，連忙乖乖地吹熄了蠟燭，摸到床邊窸窸窣窣地脫了大紅的外衣，只穿著小衣含羞爬上了床。

　　房中一暗，伍漢超已看不到房內情形，不過這時他已猜出幾分，估摸這神棍以邪教道義要誘騙姑娘的身子，這姑娘竟然這時還對他信任有加，絲毫沒有懷疑，直令伍漢超都覺得不可思議。

　　伍漢超幼讀詩書，又在武當多年，文的武的、黑白兩道，多少都明白一些，他自然想像不到村夫愚婦對於神鬼的迷信程度。要知縱然五百年後的今天，時常還有鄉民被一些神棍騙去了清白都不自覺，更別提那個年代了。

　　倪克匆匆褪了衣褲爬上床去，姑娘一摸，竟是一具光溜溜的身子，不由大駭，驚叫道：「五師公，你……你做什麼？不要碰我……」

　　倪克淫笑道：「怕什麼？本座施法賜福一向如此，這十里八鄉凡是本會的信徒，成親時都是這樣，現在還不是好好的？這是本會秘法，任何人都不可說出，你放心，本座明日教你一個法子，不讓你夫君察覺你失了身子便是。」

　　李小雨又驚又怕，同時又覺四肢酥軟，眼皮也沉重起來，就連掙扎的勁道都弱了，她不知那酒裡摻了東西，仍自苦苦哀求：「五師公，放開我，哪有……哪有這般施法賜福的？」

　　伍漢超暗暗慶幸：今夜若不是自己來，這姑娘身子就要被人騙姦了，這啞巴虧吃了，為了顏面和怕失去丈夫，她又不敢對人說出，無形中就還要再造成更多的姑娘遇害。

　　他本想看看這神棍還有什麼戲法，如今看來下一步戲法也算不得獨門秘技，是個男人都會使了。伍漢超伸手從瓦上拗下一片，估著那倪克的聲音體形，倏地屈指彈去。

　　李小雨對於祖師深信不疑，同時那麼多姐妹都經歷過這一幕，如今也不見一個指說出來，這不免令她半信半疑，她沒有及時呼救，現在縱然想要再叫，也已是眼皮沉重、四肢綿軟呼喊不出了。倪克光著身子正去脫她的小衣褻褲，忽然屁股一疼，不由唉喲一聲，駭然回頭喝道：「什麼人？」

　　他叫完才怔了一怔：「這屋內怎麼可能有人？」

　　伍漢超微微一笑，摸出金錢鏢反手彈出射向後院，夜色中一聲悠悠長嘯傳出，後院牆外十個番子一個衙差發一聲喊，拔出刀就翻牆衝了進來。

　　伍漢超將頭上蒙的衣服一扯，一縷月光直射入房，他腳下使力一頓，嘩啦一聲踩碎了屋瓦直落下去。

　　塵土飛揚，在射下的月光中恍若一團雲霧，伍漢超笑道：「武當通微顯化真人第七代傳人前來會會你這位紅纓大仙。」

　　通微顯化真人是英宗賜予武當張三丰的封號，算是地行仙的級別，到了下一輩明世宗，就要封為真君，改成天上的神仙了。他見倪克裝神弄鬼，是以搬出了祖師爺名號，有那塵霧繚繞，瞧起來還真像仙人下凡。

　　倪克大駭，赤條條地從床上跳了起來，可是他裝神弄鬼在行，開武館那些拳腳功夫比之伍漢超差得不可以道里計數，人若赤身裸體，功夫又打了三分折扣，哪裡是他對手？三拳兩腳便被伍漢超踢翻在地，那一腳踹在肋下，骨頭都斷了兩根，骨碴倒刺入骨，疼得鑽心，他哪裡還站得起來。

　　伍漢超掏出火折子點亮了蠟燭，笑吟吟地走到床邊一看，只見那位小雨姑娘瞪著一雙淚汪汪的眼睛望著他，只是身子已動彈不得了。

　　麻袋、草魚兩個鄉間的痞貨喝得醉眼朦朧，聽到房中嘩啦一聲，還道今晚師父賜福賜得太過賣力，正自賊笑不已，就見十多個明火執杖的大漢衝進房來，還沒等他們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已被按翻在地。

　　這邊一動手，街頭把風的人立即通知了圍堵武館的番子，三十名內廠高手和八十名巡檢司的官兵一哄而入，武館裡的人都已睡下，又是群龍無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除了三五個悍然反抗，被內廠番子毫不留情地砍死之外，餘者全部就縛。

　　知府衙門得了準信，曉得這武館確是秘密幫會紅纓會的山門，蕭知府立即命令知府衙門快、壯、皂這三班衙役全部出動，又命人調集民壯，楊凌撥了五百官兵協助，開始全城鎖拿所有與倪家武館有關的人員。

　　楊凌和成綺韻在廳中，飲茶相候，待見伍漢超興沖沖地趕回來把經過說了，楊凌擊掌道：「好！這人既是五師公，想他上面還有大魚，叫知府衙門盡快問出口供，最好將紅纓會一網打盡！」

　　伍漢超笑道：「大人放心，知府衙門正在審問倪家武館一干人等，一俟問出有關人員，都將緝拿入獄。」

　　成綺韻冷眼旁觀，忽地道：「大人，有一件事，卑職覺得大人應該馬上吩咐下去。」

　　楊凌喜道：「你想到什麼了，快講！」

　　他素知成綺韻智計百出，絕非他所能及，以為成綺韻又有何妙計，是以急急相問。

　　成綺韻輕聲道：「大人可否請伍公子再辛苦一趟，那胡家父子媳婦、還有知府衙門問案的官差，紅纓會不法之事必多，大可用來治罪。這洞房傳道的秘密，能瞞就瞞了吧。」

　　楊凌啊地一聲站了起來，只覺身上燥熱，脊背都出了一層細汗，立即喝道：「漢超，馬上跑一趟，那胡實在一家，還有官府中知情的衙差、官員，誰敢說出洞房傳道機密，嚴懲不饒。」

　　伍漢超這才警覺，連忙答應一聲，掠出門去翻身上馬，又狂奔而去。

　　成綺韻幽幽嘆道：「胡實在一家也被拿進了官府，只要恐嚇住他們，想必這秘密不致傳揚了出去，只是朝廷就少了一條嚴緝邪教的理由。」

　　楊凌搖搖頭，他慢慢起身，走到成綺韻面前，向她深深一揖，成綺韻慌了，手足無措地道：「大人，你……你這是做什麼？」

　　楊凌感激地道：「綺韻姑娘，明日這鎮江乃至整個江南，少了無數離散的家庭、上吊的婦女、沒有母親的孤兒，皆是拜你一言所賜。我也因此少了一樁負疚一生的大罪孽，綺韻，我真心地謝謝你！」

二百四八　龍江再興

　　成綺韻受了楊凌隆而重之的一禮，俏臉不由一熱，慌忙起身也對他深深一揖道：「想大人之所想，彌大人之未及，乃是下屬幕僚職責所在，要說謝，該是綺韻代江南許多無辜可憐的受騙婦人謝過大人恩德才是。」

　　楊凌長揖道：「錯了，明日啟程，楊某身離鎮江，留下處處上吊、跳井的婦人，一人死，娘家、夫家不知多少家庭悲慟欲絕，到處一片愁雲慘霧，這份良心上的負擔，本官實在承擔不起」

　　成綺韻還禮幽幽嘆道：「這些婦人的父兄丈夫愚昧無知，引狼入室玷汙了清白，其過非是本人造成。明明是父兄夫婿開門揖盜，一旦事發全部的罪孽卻要統統由這女子一人承擔，以死明志，遺孤無數，綺韻只是看不過罷了。」

　　忽地一個聲音「噗哧」笑道：「夫君和成姐姐半夜三更在這大堂上拜來拜去，是在做什麼呀？」

　　楊凌抬頭一著，見是馬憐兒來了。這幾日楊凌都與她宿在一起，午夜夢起，憐兒見楊凌不在身邊，披衣起床，見前廳燈火通明，這才趕來看個究竟。

　　楊凌見她髮絲微顯凌亂，睡眼朦朧，星眸如夢，那少婦風韻異樣動人，忙笑著上前迎她坐下，將事情本末與她訴說了一遍，馬憐兒想了想道：「姐姐這一語，果然救下無數可憐人，實是莫大功德，只是……夫君，這紅纓會首既稱五師公，必然還有餘黨無數，不將這詭計公諸於眾，就不怕逃散的餘黨再去別處故技重施，再害了旁人嗎？」

　　成綺韻淺淺一笑道：「卑職正要說呢，紅纓會與其他教派相比，有個最明顯之處，便是有洞房傳道的儀式。大人立即傳諭三廠一衛，凡有這樣儀式的教派立即捕拿，當可盡量捕捉紅纓會徒。」

　　她在椅上坐了，喝了一口茶道：「白蓮教流傳甚廣，從無洞房傳道這種教旨，很明顯是紅纓會首篡改教義趁機騙取女色而已。這次栽了大跟頭，縱有餘孽逃到別處改頭換面，還會再用同樣的手法引起官府注意嗎？

　　「況且要說宣傳，大人是要傾朝廷微薄的財力巨量印製書冊散於大字不識的鄉民，還是讓敷衍了事的衙役們下鄉去搞宣傳？朝廷歷來打擊白蓮教徒，種種屠家滅族的酷刑數之不盡，偏就有愚民趨之若鶩，就是因為邪教蒙蔽愚民的手段層出不窮，而且極富誘惑力。幾百年來官府早把白蓮教描繪成了惡魔化身，他們分支無數，改個名字，換個名堂，照樣欺騙鄉民，何時少了人信了？公布此事徙增無數含冤而死的婦女，卻與事無補。」

　　彌勒教在陝西傳教時，蠱惑的百姓將全部家產捐入教中仍執迷不悟，旁觀者覺得匪夷所思，誰會知道入了教被洗腦的人竟會看不出如此明顯的拙劣手段？

　　彌勒教罪行暴露，轉而逃往他方繼續傳教，百姓們明明知道陝西有無數人家被害得家破人亡，彌勒教還不是信徒無數？他們甫傳教時根本不會露出真實意圖，你把邪教宣傳得再是邪惡，受騙的百姓卻壓根不相信他入的教就是你宣傳的教，等他被洗了腦，對於種種非理性行為已視若正常，更不會聽良言相勸了。

　　楊凌想起現代的傳銷乃至各國的邪教，在聲、影、文字全方位立體宣傳轟炸下仍紅紅火火的情形，不由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紅纓會雖然行事隱蔽，可是洞房傳道卻是一個太過明顯的目標，鎮江知府調動各縣衙差、巡捕、民壯搜捕緝拿，各處交通要隘設卡盤查，江蘇布政使司聞訊也頒下嚴令，分布各地的紅纓會匪徒遭受了毀滅性打擊。

　　楊凌船到金陵時，已緝捕了近三千名紅纓會的骨幹信徒，至於普通入會的愚民，官府既處置不過來，也查不出都有哪些人入了教，只得就此罷手，不過紅纓會在江蘇苦心經營多年的根基卻已就此被連根拔除了。

　　　　※※※

　　運河岸邊，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停泊於岸邊，隨著河水起伏輕輕地蕩漾著，一個身材高大、年約四旬、眉眼周正的青袍人雙腳不丁不八，穩穩地立在船頭遙望著遠去的欽差巨艦，恨恨地吁了一口氣。

　　他就是紅纓會大師公王僧雨，紅纓會逃出來的只有他和二師公李左同、三師公楊清和幾個貼身侍衛，幸好明偷暗搶聚攏起來的金銀珠寶裝了滿滿一船底，都偷運了出來，否則他已是血本無歸。

　　楊清在一旁憤憤地道：「都是老四、老五這兩個蠢才異想天開，說什麼洞房傳道可以令我會未來的弟子開枝散葉，更形壯大，我呸，全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慾，他娘的，弄來的錢還不夠他嫖的？這下自己的命玩進去了，本會辛辛苦苦打下的基業也都完啦」

　　王僧雨臉上一熱，有些掛不住面子。兩年前倪克等人想出這條騙誘女色之計，王僧雨聞色心喜，也是點頭稱許的，只是他不像倪克那樣偏重處子情節，有些良莠不分。若不打聽到那家新娘容貌俊俏，他是不肯上門賜福傳道的，是以能夠蒙大師公上門傳道的人家皆感激涕零，還以為自己是對教中虔誠，才蒙師公光臨。

　　如今楊清當著和尚罵禿子，分明是對他有所不滿，王僧雨心中雖怒，卻也知道自己這般草率，確實害了本教的基業，一時語塞，竟無法答言。

　　李左同忙打圓場道：「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還有一船的珠寶金銀，還愁成不了事？老四、老五留戀女色，篡改教義，以致本教一敗塗地，今後吸取教訓，謹守教規便是。大哥、三弟，江蘇如今是風聲鶴唳，你們看咱們往哪裡避避風聲？」

　　楊清聽他一說，怒氣稍斂，沉吟了一下道：「要不……咱們投到彌勒教門下如何？聽說他們在北方幹得有聲有色，同是白蓮枝葉，他們不會見死不救」

　　王僧雨逮住了機會，冷笑一聲道：「的確不會，他們財大氣粗，先吞了咱們的財寶，再把咱們幾個無根無底的人往教裡一扔，寄人籬下的日子好過嗎？」

　　楊清在紅纓會排名第三，武藝卻是最高的，是紅纓會的槍棒總教頭，一向不太畏懼大首領，聞言翻了翻白眼，陰陽怪氣地道：「那大哥有何高見？」

　　王僧雨瞇起眼道：「貴州苗區的八卦教同為白蓮門下，不過山窮人稀，教裡也沒有什麼人才，憑咱們三人的能耐，如果加入八卦教，再以金銀暗暗買通教中重要人物，用不了兩年，八卦教就得變成咱們囊中之物，你們看如何？」

　　楊清嗤笑一聲，揶揄道：「大哥可知那地方窮山惡水？混出了名堂又如何，領著一幫子野人穿山打洞？」

　　「你……」王僧雨氣往上衝，李左同忙道：「自家兄弟，有什麼好好商量。本來我是想提議咱們去洞庭湖，投靠楊子喬、大狗子的，聽了大哥的話覺得所慮甚是，那兩個傢伙也不是善輩，手下擁有水寇近萬人，平時見面親親熱熱的，如今落難相投難保他們不打咱們主意。

　　「我來提個建議如何？投靠這個人，第一，他不會打咱們金殊銀寶的主意，甚至還有饋贈。第二，在他庇佑之下，咱們改弦更張，換了教名、改了教義，重新吸納教眾，保證一呼百諾，東山再起！」王僧雨喜道：「二弟說的是誰？快快講來。」

　　李左同微微一笑，挑起大指道：「江西的這個，咱們在江蘇混的風生水起、一帆風順，大哥想是忘了去年他曾派人來招募的事了？」

　　王僧雨眼睛一亮，扭頭瞧瞧楊清，楊清也似恍然大悟般地重重一點頭，興奮地道：「好！要誆騙愚民入教易如反掌，手段多不勝數，咱們弱就弱在沒有官家罩著，耳目不通，這才一敗塗地，去江西投靠他，黑白兩道全吃得開，我看此計可行。」

　　王僧雨重重一擊掌，暢笑道：「好，既然如此馬上去江西，咱們毀在老朱家手裡，也得讓老朱家把咱們再扶起來，哈哈哈，馬上開船！」

　　　　※※※

　　今日的龍江船廠車水馬龍，已非昔日冷清可比。朝廷撥付以及江南士族豪紳參股的銀子充足、內廠交付的圖紙詳盡，船廠正在日夜趕工，造製戰艦交付水師使用。

　　楊凌、成琦韻在一大票官員陪同下，前呼後擁地穿梭在造船作塘上。徐經、吳濟淵等江南豪紳士族也赫然在列。吳濟淵是蘇州首富，與楊凌是舊相識，這徐經就是害得唐伯虎一生不得入仕為官的禍首。

　　其實這人雖是江陰首富，家中良田四萬畝，另有各種生意店莊，一時豪富無兩，但是為人豪爽，好交朋友，並非邪惡之輩。當初他與唐伯虎進京趕考，由於仰慕唐解元的才氣，所以與他結為好友，共赴京師，一路轎馬相迎，對唐伯虎極是禮遇。

　　結果他偷買試題被人告發後，由於唐伯虎也高中榜首，而且與他一路十分親近，結果被妒賢忌能者當成偷買考題同黨上告落獄，徐家上下打點，花了無數金銀，總算是把他們保了下來，留了一條性命，只是兩人從此與仕途無緣，徐經做他的富家翁，唐伯虎則流連花叢、借酒澆愁。

　　徐經名聞於後世，一是因為他與好友唐伯虎的故事，一是因為他未來的曾孫便是名聞遐邇的徐霞客。他是江陰首富，吳濟淵是蘇州首富，有吳、徐兩家帶頭，沿海豪紳競相投資入股，對這些人來說，海商的巨大利益他們看得比誰都遠，現在有兩大世家帶頭，聽說連皇家都投資入股，他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莫小看了這些江南士族，他們拿得出的資財，比國庫能撥付的銀兩多上十倍不止。龍江船廠四周便是一望無際已成長百年的巨樹，再有充足的銀兩和詳密的製造圖紙，要人有人、要物有物，製造速度非比尋常。

　　此時韓武已做了水師千戶，彭老爺子一家和追隨他多年的海上悍將已加入水師，人人許了官職，正在沿海訓練水師海上作戰。

　　錢寧笑吟吟地道：「楊大人，你看這差事交辦給下官，下官辦得如何呀？奶奶的，當初我還嫌乏味呢，沒想到到了這兒，眼瞅著一塊塊的木板，硬是變成了巨大的戰艦，心裡還真是挺高興的。」

　　他說著偷瞄了成綺韻一眼，嚥了一口唾沫，心口又是撲通通一陣亂跳，這女人生的也太妖了吧？美女他見多了，可是看了一眼就直接聯想到床的，也就只有眼前這個妖精了。內廠二檔頭？嘿嘿，怕是楊凌的內房二夫人吧，可惜了，不但碰不得，他娘的連看都不能大大方方看一眼。

　　楊凌望著船塢中正在漸漸成形的高大戰艦，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點了點頭，忽又湊近錢寧耳邊低聲道：「江南豪族指縫裡漏點油水就夠你小子喝幾壺的了，貪可以，可不許過份，耽誤了大事，我可唯你是問。」

　　錢寧一聽，眉開眼笑地道：「大人這話我聽著舒坦，您放心，南京工部都水司、提舉司、營作司、南鎮撫工匠司，我打理的順著吶。

　　「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可要還是有不幹活的混蛋，奶奶的，我安個罪名扔進大獄，我還不整死他，弄殘了往家裡一扔，幹活的收銀子，不幹活的收殘廢，這幫混蛋還有不玩命的？」

　　楊凌聽得啼笑皆非，這惡人做起好事來，還是一套惡人手段，可這樣的人你叫他懷恩撫遠，他也不是那材料，瞧瞧船廠按部就班、井井有條，各部各司就沒有一個敢怠工遲慢的，就知道錢寧這套胡蘿蔔加大棒的手法確實有效。

　　楊凌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似笑非笑地道：「別太過份就好，已經交付了多少戰艦了？現在造的都是什麼型號？」

　　錢寧瞠目道：「你問我，我問誰？我只管逼著人家幹活，這些事可不懂，大人等等。」他東張西望一番，指道：「那個誰誰誰，你過來，欽差大人有話問你。」

　　楊凌一看鼻子差點沒氣歪了，那人面容清臞，綠色官袍，看補服該是個五品官員，和知府同一級別，錢寧整天鎮守在船廠，卻連人家的名字都叫不上，就這麼喳喳呼呼的喊人，也太不尊重了些。

　　可那官員偏偏吃這一套，一聽錢寧招呼連忙提著袍裾踩著木片鐵丁，顛倒歪斜地跑過來，點頭哈腰地道：「下官工部都水司洛恩遠，不知欽差大人有何吩咐？」

　　楊凌笑笑道：「原來是洛大人，請洛大人給本官介紹一下這些艦船，我想簡單的了解一下。」

　　洛恩遠雖說語氣卑微，對於船務倒是行家裡手，他依次指著船塢中正在製造的船隻道：「大人，這幾種呢，都是按照京師送來的福船資料，再請水師衙門慣於海上跑船的彭老爺子指點做了一點修改，不過名字上我們還是沿用舊名。

　　這條船叫哨船，這條叫海滄船，那是滄山船，都是尖底海船，適合遠海航行，最外邊那條巨艦就是大福船了。」

　　這位洛大人一提起造船，倒忘了畏怯緊張，指指點點興奮不已地道：「遠洋木帆船為了航行安全和遇敵時反應快速，所以不宜過大，因此我們造船時大多只造兩千料以下的海船，大福船做為巨型戰船，可以在以上各種艦隻的護衛下居中鎮守，因此不需多造。」

　　楊凌聽了心中發笑，怎麼聽這種艦船陣列都有些像是現代的航母艦隊，大明水師有了這樣的配備，再好好訓練一下水師，漫說掃平倭寇，縱橫四海又有何難？

　　眼見工地上細木作、鐵作、纜作、塢作、篷帆、拈縫等作坊鱗次櫛比，氣勢宏偉的七大作塘都在緊張忙碌著，楊凌不禁喜悅地點了點頭。

　　洛大人又道：「我們已經交付了水師十七艘戰艦，三十四條平底沙船，目前工匠們手藝越來越純熟，造艦速度應該更快了。」

　　楊凌雖不懂船，聽名字也知道平底沙船應該不是遠海用船，便問道：「這些平底沙船也是用於遠海嗎？還是別有用處？」

　　洛大人道：「大人，平底沙船亦可用於遠海，但是更利於淺海、多暗礁的海域出沒作戰，用於內河、近海，搶灘登陸最是便利，剿滅倭寇時海盜如果退縮海島據險頑抗，大船進不了暗礁區，就要用上沙船了。」

　　「哦。」楊凌點了點頭，正想問問各種艦船具體的功用，走在他旁邊的成綺韻忽然踏上一塊活動的木板，身子一歪，驚叫一聲向旁栽倒。

　　旁邊幾位都是文官、文人，反應速度有限，錢寧雖來得及抱住她，可這女人風騷入骨，怎麼看怎麼像楊凌的內眷，他才不願惹一身腥，是以錢大人只是很無辜地看著成大美人向地面摔去。

二百四九　鐵甲戰艦

　　楊凌現在每日隨伍漢超習武，有名師指點，練的又是最上乘的武藝，較之尋常練武人進境要快得多，如今已小有所成，至少也算是耳聰目明，身手靈活。

　　他見勢不妙，急忙探身一攔，伸手攬住了成綺韻的小蠻腰。

　　成綺韻的腰肢看似楊柳，卻極是豐腴滑膩，觸手溫軟，柔若無骨，再加上成綺韻經這一嚇俏臉微紅，香喘細細的別樣動人。

　　楊凌想起當初在府中乍見成綺韻舉手舞蹈，小蠻腰上繫著金葉銀鈴，那靈蛇為骨、春水為膚的驚艷一幕，不由得心中一蕩，不自覺的，手上竟緊了緊，貪心地感受那銷魂的滑膩。

　　動作雖然不明顯，可是驚魂稍定的成綺韻被他攬住的地方恰如放了一塊烙鐵，竟似感覺到了他的輕薄，那雙水汪汪的眸子瞟了他一眼，眼神中沒有慍意，倒似帶著一絲隱隱的笑意，楊凌不禁臉上一熱。

　　「呃……這位姑娘沒事吧？大人還要看船嗎？」洛大人被晾了半天才訕訕地問道。

　　楊凌回頭道：「不必了，進石城後本官再詳細了解。」說完低下頭來，放柔了聲音問道：「你的腳扭傷了嗎？我扶你進石城歇一下。」

　　成綺韻聽了他關心的語氣不覺心裡一甜，她也會作勢，本來腳踝只有些發熱，也未覺得有什麼大礙，這一下反而不起來了，香香軟軟的身子毫不避忌地依偎著他，任由他挽著，慢慢向石城走去。

　　兩人這麼一走可就慢了，後邊仕紳名流一大幫，又不好超到兩人前邊去，一大幫人長袍大袖，隨著二人動作亦步亦趨，一步一止，瞧那緩慢的隊形，凝重似老太爺率晚輩進宗祠參拜祖宗一樣。

　　成綺韻被他挽著，旁若無人地抬起頭來，眼波流韻只是盯著楊凌瞧，心中忽有種從未出現過的感覺，只覺那心裡邊酥酥麻麻的，有點甜、有點酸，像酸倒了的牙似的軟軟的不敢去碰，生怕一碰就會化成了一汪水。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如果現在我和他是在香閨繡榻裡……

　　成綺韻的心「通通」地跳了起來，一時浮想翩翩：「我有這樣的幸運、這樣的恩寵嗎？如果有朝一日能被自己心愛的他擁在懷中同床共眠，早起時有機會與他畫眉挑情，被他這般擁在懷中輕憐蜜愛，天呀……」

　　想到這裡，那軟軟嫩嫩的心如同油煎荷包蛋，倏地一下破了開來，一股熱流從心裡直流向四肢百骸，讓她一雙大腿都忍不住輕輕顫慄起來，本來是故意拿捏作勢，這下子還真有點站不住了。

　　楊凌哪知道黛樓兒這風月高人、情場聖手一旦動了真情，那種小兒女心態竟比尋常女孩子還要敏感十分，他還以為成綺韻腳踝疼痛了，更是加倍的小心。

　　兩人好不容易挪進了船塢旁的石城，進了房子坐下，跟在後邊的一大票官員才長出了口大氣，就連錢寧都偷偷抹了兩把虛汗。

　　楊凌詢問了一下成綺韻的腳傷，成綺韻心裡甜甜的，哪還覺得出有什麼傷痛，楊凌這才放心在一旁坐下，招呼官員、仕紳一一就座，對洛大人頷首笑道：「洛大人請繼續。」

　　洛恩遠咳了一聲，說道：「為了節省造價，舵樓構件、操帆絞盤、帆、纜、火炮等裝具都分布在各處小造船廠各自負責一塊，這裡只負責造船主體，完成後再進行最終裝配。

　　「所造的各種船隻中，福船高大如城、勢力雄壯，便於沖犁海浪，吃水兩丈，倭船自來矮小如同我朝的小蒼船，故福船乘風下壓，如車輾螳螂，若倭寇不避而正面對敵，無需一兵一卒，僅憑船體碰撞，倭船便散成遍地舢板了。」

　　洛大人說到這裡，顯得頗為自得。

　　楊凌搖頭道：「這樣不夠，必須要造快船、行得遠海的戰艦，非如此只能望洋興嘆。船上裝載的噴筒、火銃、火箭和火炮也要工匠們不斷提高技術，哪個工匠可以提高火器、艦隻的效能，錢大人，要昇官重賞！

　　「火器打得遠、打得快，才能穩操勝券，不要只倚仗船高勢沉。據本官所知，現在南海已出現西洋番寇，全仗火器厲害，我們的船再大，還沒看見敵人的影子就被擊沉了那有什麼用？」

　　洛大人忙欠身道：「是是是，下官一定注意。」

　　談及這艦船知識，火器優劣，就非成綺韻所長了，她坐在一邊不吱聲，瞧著楊凌侃侃而談，心中竟比自己顯擺本事還要喜悅。

　　她情不自禁地向楊凌展顏一笑，這無聲的一笑，眉彎、眼彎，脣角上翹，那美麗的容顏剎那間靈動鮮活了起來，簡直柔媚到了骨子裡。

　　洛大人也看到了這美人一笑，還真是顛倒眾生，洛大人不是成綺韻施媚的對象，竟也被她風騷入骨的一笑弄得張目結舌，好一陣才驚醒過來。

　　他忙移開眼神，繼續說道：「除了大寶船，其次就是馬快船。馬船有八桅，長三十七丈，寬十五丈，主要用於運送戰馬、軍需和兵員，同時裝備有火炮、火銃，可以用於快速水戰。

　　「再次是戰船，主要用於水面正面決戰，整體配備全是火器，而且速度最快。座船用於船隊護行和水上、登陸兩種戰鬥方式。最後就是七桅的糧船和水船了，這種船上還可以飼養家畜、種植蔬菜，還配有漁具，可捕撈水產，遠洋征戰時是必備的補給船隻。」

　　這些東西，真是楊凌也聞所未聞了，他閉上眼睛，長長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張開雙目，追思地道：「如此強大的遠洋水師，任何人試圖拂我天威，大軍就可以毫不留情地立刻對它發動一場毀滅性的打擊。

　　「以這樣龐大的艦隊、以南洋藩國為補給，天朝軍隊要源源不斷輸往西方也易如反掌，如果再以戰養戰，在占領國就地補給，那大明帝國就和昔日的元帝國一樣，全世界都要在它的腳下顫抖，不同之處只是……他們是從陸路，我們是從水路罷了。唉，誰會想到，我們也能……如果不是有了今天，未來又怎會……怎會……」

　　楊凌悠悠地說著，耳邊好似又想起了那首令國人心痛的歌：「誰令你威風掃地，誰令這火光四起，恨意沖雲際，誰無怒憤不感痛悲？曾滴了多少血汗，才奪了天工建起，用我心力建，期傳萬世，期傳萬紀，不想終是這田地，辱了家邦也辱了門楣……還望這火的震撼，能令我子孫記起，自會省悟到，何來外侮，為何受欺，用這火為記，重提舊怨，為何受欺，天朝……」

　　楊凌慢慢吐出一口長氣，彷彿吐出了心中的不平和辛酸：不會了吧，那一幕再也不會發生了吧？但願未來的人們再翻開歷史的書頁，所看到的都是強秦漢武、盛世大唐的輝煌。會的，自今日始，自腳下起，一切都已改變……

　　一眾官員都不知道楊凌嘴裡說的無比豪邁，為何臉上卻露出沉痛感懷的表情，彼此面面相覷，一時都不敢插嘴。

　　洛大人嚥了一口唾沫，才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您……您代天巡狩，光臨龍江船廠，是本地之大幸，那艘大福船即將完工，這是咱們依據鄭和海圖重新製造的第一艘巨艦，可否請大人為寶船賜一個名字？」

　　「嗯？」楊凌醒過神來，認真地打量了洛大人一番，忖道：「要領導題詞？看不出，這技術型人才也挺會拍馬屁的，有前途，很有前途。」

　　楊凌倒真想給這大福船起個名字，可他捏著下巴想了半天，依稀能記得起來的船名只有……泰坦尼克號……沉了！庫爾斯克號……沉了！中山艦……沉了。

　　他想了半天，只好自己胡編，猛地一拍腦門道：「叫……佛肚撐船吧。」

　　洛大人詫異地道：「佛肚撐船？」

　　楊凌笑道：「正是，常言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又說『佛爺大肚能容天下難容之事』。福船重見天日，大明遠洋水師威震四海之時指日可待，這船取『佛肚撐船』之意，即是要我天朝百姓寬懷納物，能吸取諸國的長處為己所用，不盲目自大閉門造車。

　　「同時我天朝水師也要侮者懲，善者交，不可仗勢欺人，常懷一份慈悲心。至於這佛字，呵呵，海上行船最講吉利，咱們在慈悲佛的腹中行船，那還不安全嗎？」

　　洛大人擊節讚道：「妙啊，妙啊，大人這名字起得意義非凡。」

　　其餘眾官員仕紳齊聲稱讚，唯有錢寧與楊凌相熟，楊凌的女人他雖不敢碰，開開玩笑這種無傷大雅而更能凸顯他和欽差大人關係密切的事情，他還是拿捏有度的，當下在一旁吃吃笑道：「佛肚撐船，這名字起得好，下官一聽，他娘的硬是想起東坡肉來啦。吳老先生和徐公子請了金陵最好的四大名廚，在江邊置辦了大宴，咱們去『佛肚撐船東坡肉』一番，如何呀？」

　　眾人被他打趣的話逗得哈哈大笑，吳濟淵和徐經拱手笑道：「我們兩人為了恭迎欽差，在江邊略備薄宴，請諸位大人賞光，請請……」

　　　　※※※

　　徐吳兩家果然不愧是江南豪富，他們專門划來一艘雕梁畫棟、精美之極的大遊舫，船上請來名聞金陵的歌伎、舞伎助興，就連旁邊一個毫不起眼撫琴彈琵琶的樂手，都是名震江南的樂理大家。

　　酒席宴上醍醐、麋吭、野駝蹄，鹿脣、豹胎、酥酪蟬種種難得一見的珍饈美味，又經名家調理，滋味之美，讓人含舌欲化。

　　赴宴的官員大多不曾吃過這些奇珍美味，這時見了不免暗暗驚訝於這些豪門世家的闊綽。

　　這些人裡唯有楊凌懵然無知，根本不知道這些山水奇珍要謀得一件有多麼難，烹調的手續有多少道。無知者便無畏，那些久居江南見多識廣的官員吃一道菜便驚嘆一道，唯有楊凌一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的神色。

　　那以四種山珍、五種海味為料，再以三種美酒、十二種中藥先蒸後煮，經過四十餘道工序烹調出來的小小一盅九品湯，別人都是小口抿著品嚐，唯有楊凌一口喝了，還嫌不夠解渴，眾官見了敬畏不已：「果然不愧是京官，這般氣魄……嘖嘖……」

　　楊凌喝了幾杯酒，興致漸漸高了起來，他與眾官員談天說地，中間又有成綺韻妙語連珠，不時挑動情緒，眾人也漸漸放開，笑語歡聲自水面上傳來。

　　楊凌正與錢寧談笑，忽聞有人竊竊私語間聲音猛然拔高了些，說道：「炮及遠則難中，百丈內易中目的，然敵炮亦可破我船板。」

　　楊凌循聲望去，見是坐於宴席末端的兩個年輕官員，正在低聲爭執，二人爭得忘形，以致聲音大了，楊凌笑道：「二位是哪一司的官員，似乎在爭執火炮，可以說與本官聽聽嗎？」

　　兩個年輕官員忙誠惶誠恐地起來道：「回欽差大人，卑職南京軍器局大使陸澤楷、程秉希，擾了欽差大人酒興，請大人恕罪。」

　　楊凌在京師時為了研究火槍曾與軍器局打過交道，知道這大使是從九品的小官，按說他們是不夠格上船飲宴的，想來是錢寧也不知道他要詢問哪方面的東西，所以研究各種器具的官員都備了兩名以防萬一，這才稀里糊塗地也跟著上了船。

　　楊凌笑吟吟道：「不怪不怪，酒席宴上論什麼官職大小？二位請坐，有什麼話但說無妨，本官也想聽聽。」

　　二人還想客套，錢寧不耐煩地道：「大人叫你坐你就坐，哪來那麼多規矩？」

　　二人嚇了一跳，這才謝罪落座。陸澤楷欠身道：「大人，卑職專門研究火炮，卑職以為，攻是最好的防守，以攻代守可以取得最大的戰果。海戰中如果一方持有重炮，在對方射程之外，便可以一舉殲之。京師軍器局傳來新式火藥配方後，火藥威力大增，卑職以為，如果朝廷肯撥付人力、財物，潛心研究，我朝的火炮必可威力大增。」

　　楊凌喜不自禁，上下打量道：「陸大人是火器專家？」

　　陸澤楷不懂專家二字，但是估摸是指有所專精的意思，忙謙笑道：「大人過譽，卑職就是研究火炮的。」

　　軍器局主事起身道：「大人，陸澤楷年紀雖輕，但確是軍器局中研製火器的專才，學有專精，許多老師傅都自愧不如。」

　　楊凌點了點頭，又對那位程秉希笑道：「那麼程大人何事與陸大人爭執啊？」

　　程秉希慨然道：「大人，卑職以為，海戰中巨浪洶湧，船體搖晃，縱然研製出遠戰巨炮，但難以命中目的，最終仍要接近百丈之內才能決戰。而在此距離，我方火炮優勢便不明顯，船艙厚度不過二尺，我們的重炮和敵人的火炮擊中目的，所產生的效果是相同的。

　　「所以首先應該研究如何加強船體的堅固，木料的不同其堅固效果不同。卑職還發現，木板傾斜的角度不同，夾層裡塞堵的填料不同，炮擊產生的損毀也截然不同，所以大可從這方面入手，研究如何加固我水師戰船為首要之務。」

　　楊凌這才省及那時彈道學、幾何學等等都還沒有系統地發展起來，縱然研究出遠程大炮，那也真的是大炮打蚊子，毫無用武之地，不過若用來陸戰轟擊固定目標，還是有大用的。

　　再者說這個發展趨勢是早晚的事，先研究出遠程大炮，一俟有了輔助瞄準工具立刻就可發揮效力，如果等出現了瞄準工具再想著去研究大炮那可就曠日持久了。

　　不過……無論什麼時候，加固自身的戰車、戰船，都是軍隊的研究開發目標，難得這兩個軍器局的小官員雖然意見相左，可是在不同的研究領域卻能有這番見識，只是木板艦再怎麼研究，能堅固到哪兒去？

　　他開玩笑道：「如果這樣，那何不給戰艦披上鐵甲……」

　　他說道這兒語聲一頓，腦中靈光一閃，忽地想到現代的鋼鐵軍艦，因為那時艦船純靠風力驅動以及沒有鉚焊技術等原因根本無法使用，但是在木板船壁上加裝一層鐵板有何難處？這樣不就加固了船體？

　　他急忙問道：「那麼，程大人以為，如果在我們的艦船外殼上，加裝一層鐵板，讓木板船變成鐵甲船，如何呢？」

　　程秉希雙眼一亮，讚道：「好啊，此法難度不大，只需稍加研究便可配裝使用，只是船上加裝鐵板，耗銀太大……」

　　楊凌笑道：「加裝鐵板雖說多耗些銀子，可是比起整船來，又不知少了多少銀子，如果船被擊沉，船沒了，我們訓練有素的水師官兵也沒了，這個損失多大？」

　　他又道：「不過艦船皆以風力驅駛，加裝鐵板勢必沉重，我看可以研究一下。現在咱們的戰艦主要分六種型號，可以研製出一批鐵甲船，算是第七種戰艦，專船用來近海防禦。」

　　楊凌對錢寧道：「錢兄，這兩位軍器局大使，你回頭關照一下，調入鎮撫司軍匠局，再抽調軍器局人員供其使用，提供銀錢。

　　「哈哈，陸大人你就專門研究如何攻，程大人你就專門研究如何守，看看是你這陸家矛厲害，還是你這程家盾厲害！」

　　程、陸二人聞言年輕的臉龐上溢起一團激動的紅暈，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眸子中既有喜悅，也有不服氣的競爭意味，楊凌看在眼裡，心頭暗樂。

　　後世研究海軍史，有人曾稱宋代秦世輔建造的鐵壁鏵嘴平面海鶻戰船，是世界上最早的鐵甲艦，但是這種戰船只是在船舷兩側包裹鐵皮，所以更為普遍的說法，以為朝鮮李舜臣發明的龜甲船，才是世界鐵甲船始祖。

　　然而如今長江邊上一番酒宴，談笑杯觥間欽差大人一句玩笑卻讓鐵甲船提前李舜臣數十年，就此隆重面世了。

　　有時候，歷史的改變就是因為大人物隨隨便便的一句扯淡。

二百五十　商戰未開刀兵已至

　　船即將到蘇州了，楊凌憑欄回望，船底激起的浪花翻湧起白色的氣泡，如同船行處拖曳著一張白色的網。

　　「大人毋須牽掛，楚玲、楚燕都是機靈乖巧的女孩子，最懂別人的心思，加上琴棋書畫藝業不俗，有她們在棲霞山陪著，憐兒姑娘一定不會寂寞的。」

　　楊凌回過頭來，見成綺韻優雅地倚坐在黃梨木玫瑰鏤花的椅子上，端著一隻名貴的宋瓷茶碗輕輕地品著上好的雨前龍井，正好整以暇地道。

　　楊凌點點頭，走回椅旁坐下，成綺韻立即放下杯子，替他斟上一杯，兩指拈杯，餘指翹若蘭花，輕輕遞到他的面前。

　　楊凌接過茶杯，沉吟道：「你原來就是這地面上的人，莫清河在時，想必不少官員認得你，一會兒蘇杭軍政官員都要來迎接欽差，你看是否方便露面，如果……」

　　他剛剛說到這兒，就聽「啪」一聲，那名貴的宋瓷茶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楊凌訝然抬頭，只見成綺韻臉上毫無血色，慘白得一張紙似的，那身子抑制不住地發抖。

　　楊凌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道：「你怎麼了？」

　　「不要過來！」成綺韻嘶聲大吼，她一步步退到艙欄邊，一雙眼變得霧朦朦的，悲傷地望著楊凌道：「你嫌棄我是不是？怕我卑賤的過去給你這個欽差丟了臉？」

　　勾欄院裡出身的姑娘莫看身分最是低賤，可是她們貌美如花、多才多藝，無論相貌才學比之千金閨秀強勝不可以道里計，然而一個出身卻變成天壤之別，巨大反差讓她們都有著極度的自尊。成綺韻洗盡鉛華，一心一意跟在楊凌身邊，聽了他這樣的話，尤其無法承受，自尊心便不可遏制的爆發了。

　　楊凌這才恍然大悟，知道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連忙上前解釋道：「綺韻，你誤會我了，我……」

　　成綺韻淚流滿面，瘋狂地搖頭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早知道不該痴心妄想，我還不如投水一死的乾淨……」

　　楊凌見她要扮杜十娘，這下可真急了，忍不住瞋目大喝一聲：「混蛋！你給我閉嘴！」

　　劉大棒槌聽見裡邊吵鬧，扒開簾子剛往裡瞅了一眼，便被伍漢超揪著衣領子扯到前艙外，悄聲斥道：「廠督大人的家務事你也敢偷聽，活得不耐煩了？」

　　劉大棒槌吐了吐舌頭，憨笑道：「不是吧？大人會不會殺我滅口？」

　　伍漢超照他屁股踢了一腳，笑罵道：「滾你的，去前邊呆著，沒人拿你當啞巴。」

　　劉大棒槌天生神力，可是和伍漢超幾次較技，都被他輕而易舉地擊倒，所以對伍漢超最是服貼，連忙聽話地跑出去，貼著船幫子看風景去了。

　　伍漢超看看四下沒人，連忙躡手躡腳地趕回來，站在客艙外邊，支著耳朵聽起來。好奇害死貓，武當大俠也是人，怎麼會不愛聽八卦？

　　成綺韻只覺一顆心像是被人死死攥在掌心裡捏著，疼得深入骨髓，憋的喘不上氣來，本來楊凌無論如何軟語相求，都休想打動她傷痛欲死的心，可是楊凌一反常態對她厲聲大吼，反而壓下了她的氣焰。

　　成綺韻傻傻地看著楊凌，只見楊凌氣得臉色通紅，指著她的鼻子斥喝道：「虧我誇你是女中諸葛，真是個笨蛋！你……你……我若嫌棄你，怎麼會讓你拋頭露面，擔任內廠在江南的總提調，手握生殺大權？怎麼會讓你陪在我身邊，在南京王侯公卿的接迎下拋頭露面？蠢貨！」

　　成綺韻被罵得一哆嗦，怯生生的解釋道：「可……可是你……你方才……」

　　「我方才怎麼啦？我不和你解釋了，你想通了告訴我，想不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楊凌理直氣壯，一甩手就要離開。

　　什麼樣的女人就得用什麼樣的手段，成綺韻一向強勢，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上，要想壓得住她，氣勢上就得先鎮住她。

　　這一手果然奏效，成綺韻滿腔的悲憤被楊凌罵得盡化作一江春水，向著東邊流啊流，別看楊凌一個字都沒解釋，成綺韻已感覺自己十分理虧了。

　　她見楊凌拂袖欲走，連忙搶過來一把扯住他地胳膊，陪笑道：「大人，是卑職想岔了，大人是擔心……擔心綺韻羞見江東故人，有心替我打算是嗎？」

　　楊凌橫了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也不作答。

　　這比回答還要有效，成綺韻心裡一甜，忙討好地搖著他的胳膊，昵聲道：「大人，是卑職錯了。」她垂下頭，幽幽地道：「卑職昔年是歡場中人，名妓從良、為官人妻，是宦場時尚，在人前拋頭露面也沒什麼丟人的。」

　　她偷偷看了楊凌一眼，像做錯了事的孩子，耷拉著腦袋道：「至於莫清河曾利用卑職交好官員，可……放眼江南，值得他攀交的官員本就沒有幾個。大人讓卑職主持江南大局，卑職返回江南後，曾……曾放出風聲，說我是……」

　　她抬眼看看楊凌，臉色紅如石榴，喃喃地道：「卑職放出風聲，說我是大人納的侍妾，而且……極得大人寵愛，京師六部九卿、內閣三大學士被大人殺的殺、貶的貶，消息一傳出來，那幾個貪官十分畏懼，有的致仕還鄉、有的自動請調偏荒府道，生怕留在江南惹起大人殺機，所以……所以不礙事的……」

　　楊凌楞了半晌，成綺韻的臉色又緊張起來，輕輕道：「大人可是怪罪綺韻，壞了大人名聲？」

　　楊凌苦笑道：「這有什麼壞了名聲的？只是……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沿著這條運河同往金陵去時，我對你說過的話嗎？我說……你縱然攀附了權貴得以手握大權，可那終究不是女人的歸宿，你早晚還是要走相夫教子這條路的，這事傳出去，不過是替本官添一道風流韻事罷了，你將來還如何嫁得了人？」

　　成綺韻想起兩人當初似敵似友、他對自己心存戒備地同往金陵，忽而如今楊凌待自己推心置腹，誰說自己一腔心血徒付流水？

　　成綺韻抑住心中激盪，柔柔輕輕地道：「嫁得出去妾便嫁，嫁不出去妾便終生侍奉大人，為您鞍前馬後，以報知遇之恩，只要大人不嫌棄了妾，妾……縱死無怨！」

　　　　※※※

　　吳濟淵、徐經等人因為正在龍江船廠商議洽購遠洋商船事宜，所以沒有隨楊凌一同往蘇州。欽差的三艘大船到了蘇州碼頭，谷大用、李大祥和江南道布政使、指揮使、按察使等大隊官員趕來相迎。

　　江南布政使岳大人雖是剛剛到任不久，可是江南第一名妓黛樓兒的大名以及她與楊凌的糾葛也是耳聞過的。在那時士子、官員眼中，風流名妓猶如一件珍貴的商品，誰有本事誰便取了去，越是有名越增身價。反正不是要娶作正妻，倒是沒人在意她們的過去。

　　所以見了大大方方陪在楊凌身邊的成綺韻，這位頭榜進士出身的布政使大人只是驚艷於黛樓兒的美色，羨慕楊凌的捷足先登，卻從心眼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歧視。

　　楊凌原本確是擔心有些食古不化的官員會面對黛樓兒有所不敬，黛樓兒心高氣傲，勢必難忍這種屈辱。他卻不知這時代士大夫們對於貞節的看法兩極、分化嚴重，一方面對女人刻薄到了極點，另一方面又視流連青樓為風流韻事，納名妓為妾蔚為時尚，根本沒有他想的那麼嚴重。

　　谷大用對楊凌的到來自是喜出望外，他這些日子忙著海關衙門、市舶司、水師和稅監衙門的建立，谷大用才學有限，不過他是吃一塹長一智，牢記楊凌的囑咐，絕不盲目瞎指揮，只是抓著人事權不放。

　　肯賣力、能出成效的就是可用之人，他便放膽讓手下人去做，反正他的背後有楊凌、有皇上、有京中皇親國戚和地方仕紳豪族的支持，身居上位掌控全局者主要的功能便是調動部下的積極性，細而化之的東西並不需要他去親自處理，何況還有兩廠一衛暗中傳遞各種商業情報和各個衙門的籌建過程，沒有什麼事真正瞞得過他。

　　楊凌、成綺韻應承了接風洗塵的酒宴，謝送了地方各司官員，這才和谷大用、李大祥等幾個親近的人物回到欽差行轅，置茶清談。

　　這處宅子是谷大用在市舶司衙門旁新建的一處海市行轅，谷大用是北方人，不習慣江南的小橋流水、曲環迴廊，這宅子建築得一如北方豪宅，講究的就是一個通敞氣派。

　　高大的門楣，筆直的通廊，一排風磨銅氣死風燈由大門每隔五步便掛了一盞，一直延伸到中廳，照得院子裡恍如白晝。

　　「咱家已令蘇州織造擴大生產，那些個人的織坊也按照大人的吩咐，叫他們各自負責一塊，產絲的專門產絲，織羅的專門織羅，產成品由織造局統一收購。

　　「這樣一分工每家都節省了大量人力物力，生產的速度也快了許多，而且各家之間是相互供應的關係，誰也離不了誰，各家織坊也沒有互相拆臺、撩陰腿下絆子的了。」李大祥是被楊凌「笑裡藏刀」嚇破了膽的人，一落座便討好地道。

　　楊凌笑道：「辛苦、辛苦，類似瓷器、絲綢、布匹、佛經、詩詞這些東西，高中低檔都要準備，通商後可以高價銷往日本國。」

　　他飲了幾杯水酒，興致頗高，眼前又全是下屬無需顧忌，一時性起順口笑道：「這陣子MadeinChina可不是廉價織造，呵呵，那可是三分本錢七分高利的好東西。」

　　李大祥瞠目道：「大人說……沒的人……揣什麼？」

　　楊凌哈哈大笑道：「呃……我是說大明製造，哈哈，方才是一句番語，李公公毋須介意。」

　　谷大用忙自作聰明地搶著解釋道：「楊大人府上養著幾個來自遙遠西方紅髮碧眼的番人，大人這是說的該國的番語。」

　　李大祥幾個人作恍然大悟狀，連忙又表示了一番欽佩、讚美。

　　楊凌道：「不過諸位大人可要記著，說是民間自由通商，然則煌煌華夏非蠻荒小國可比，吾乃聖朝之臣，須行引導教化百姓之責。若聽之任之，豈不顛倒乾坤，敗壞社稷，而市井之徒大行其道，嗚呼哀哉。

　　「不能完全由著百姓們來。要引導，懂嗎？不該多進、不該多出的東西，在制訂稅率的時候，就要調高一些，百姓自然就少碰那些東西，咱們要多進日本國的硫磺、刀劍、蘇木以及銅礦等等，少進玩賞之物。

　　「還有，閔文建閔大人明日就會趕來見我，不過我已聽說軍中屯田種植的南洋作物長勢極好，明年大量種植後有了餘糧，也要酌量銷往彼國，不要只看到眼前利益，要讓它離不開咱們。」

　　李大祥擔心地道：「大人，織造局已囤積了大量松江等地收購上來的布疋、絲綢，聽聞日本國如今諸侯混戰，極是貧困，他們有錢財買咱們的東西嗎？」

　　谷大用得楊凌授意要他密切注意日本國動向，廠衛已傳回一些情報，心中有數，是以聞言道：「老李，這個你儘管放心，日本國雖小，卻多金礦、銀礦，這些年到處打仗，田園、城市處處荒蕪，迫於無奈，各地大名正在紛紛開山採礦，他們別的沒有，這金子銀子可是源源不斷。」

　　李大祥一聽這才放下心來，臉上頓時換了一副輕鬆的笑容。

　　楊凌其實也沒安什麼好心，他借洽商開海貿易，派往日本國的使者群眾混雜了大量搜集各種情報的專家，根據他們送回的情報，日本各地大名打得不可開交，治下無人安於種田、做工，以致變得越來越窮。

　　為了增強實力、與其他大名作戰中獲得優勢，各地大名利用日本多山，山中多有金銀礦的地理條件，正在組織人力全面開採，有遠見的大名甚至開始修建水利、鼓勵耕種。

　　楊凌盤算金銀是世界通用的貨幣，放到哪裡、放到何時都是值錢的東西，如果向他們提供各種物品甚至食品，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那麼各地大名的注意力就會從因為經濟困頓，而準備暫時休戰、大力發展農工業上，重新轉回到爭霸上來，那麼在大明大力發展海軍和世界接軌的時候，就可以利用他們的內亂至少領先他們五十年，他們再想追可就困難了。

　　楊凌萬萬料想不到他的目的是如此簡單，可是因為這一舉動對未來產生了多麼大的影響：日本因此走上了和西班牙一模一樣的發展道路，而大明卻因此積累了一百五十年後工業大暴發的足夠資本。

　　歷史上戰國大名在十六世紀大量開採金銀礦，並發展經濟，使他們在僅僅五十年後就完全不必依靠同大明朝的貿易來生存，從而走上了獨立自強的道路，然而現在大明提前六十多年解除了海禁，將大量日本國急需的產品甚至糧食傾銷過去，使他們再無後顧之憂。

　　取之不竭的金山銀礦，使他們根本不必擔心不事生產的後果，從山中提煉了金銀，就可以從大明換取精美的絲綢、昂貴的瓷器和食物，誰還肯臉朝黃土背朝天地去種地？

　　這種情形恰如同時期的西班牙滅了印加王國掠奪了無數黃金成為暴發戶的情形，擁有如此雄厚的資本，在以黃金為貨幣的西方，如果用於發展生產，無疑他們將成為歐洲最富有的國家。

　　然而他們錯誤地以為可以繼續從新大陸掠奪無數金銀，變得只懂得揮霍和消費，結果只不過做了把金銀從新大陸向歐洲轉移的一座橋梁而已，以致數十年後出現四次財政危機，幾乎亡國。

　　而大明的慷慨貿易和源源不斷開採出來的金銀，給了倭國同樣的一種錯覺，以致他們也走上了這條路。反之大明呢？大明百姓對於黃金，比之消費更喜歡把它們儲藏起來，大明朝成了一塊龐大的「吸金海綿」，黃金流進去就休想再擠出來。

　　這種全世界通用的黃金貨幣經過一百多年的積累，當大明的文化、法律、科技、思想意識從商至工，醞釀成熟，最終產生工業大革命的時候，提供了足夠的資金準備。

　　楊凌與幾位心腹聊了一些開海通商事宜，聽了谷大用手下各個衙門的籌建情形，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才端茶送客。

　　他回到行轅時，成綺韻便暗暗告知鯊魚王彭富貴派人送來了最新的軍情密報，她已去後廳接見。彭富貴自被成綺韻招攬後已加入大明水師，但是他是有著兩層身分的：既是大明水師軍官，又是內廠番子掌班，類似於後世的軍統特務。

　　彭家經營海上多年，同倭寇和日本國內都有秘密的消息渠道，投靠內廠後他已將追隨他多年的手下王美人秘密招降。王美人是浙閩一帶海上最大的四股海盜之一，承襲的幾乎完全是彭老爺子的舊班底，根據地就紮在普陀山上，他的秘密歸降，如同在倭寇中間埋下了一柄尖刀，將來必可發揮不可估量的作用。

　　楊凌也急著想知道彭富貴送來了什麼消息，匆匆趕到後廳，卻見人去樓空，詢問侍候的小婢，那送信的人已經走了，楊凌便信步向成綺韻住處走去。

　　成綺韻的住處與楊凌隔著一條迴廊，中間是個盆栽花園，廊柱上掛著串串江南風格的紅燈。

　　成綺韻的兩個貼身侍婢都留下侍候馬憐兒了，這時身邊只有行轅派來的小丫鬟服侍，瞧見楊凌到了，成綺韻忙迎了上來。

　　她將楊凌接進小廳坐下，侍婢奉上兩杯茶退了下去，楊凌見她妝卸了一半，衣衫未換，但一頭青絲已解了盤髻，姿容柔媚，酒後玉頰染紅，更添嬌俏，不由笑道：「你今日裝扮雅而不俗，赴宴時處處可見驚艷目光，這般用心，可真是女為悅己者容呀。」

　　成綺韻情意綿綿地瞟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綺韻只想……只想為己悅者容，旁人怎麼看，我倒不在乎呢。」

　　楊凌見她一頭烏黑長髮像瀑布似地垂至纖纖的細腰間，成綺韻說話的語氣裡又透著一種媚人的嬌慵，在這燈光夜色下更形誘惑，所以不敢再看，忙移開目光，藉著端茶品茗的機會穩定了心神，然後清咳一聲道：「彭老爺子送來了什麼消息？」

　　成綺韻見他總是避開自己對他的輕佻情笑，有些著惱地咬了咬脣，才道：「大人擔心的事嘛，一件都沒有發生；大人想見的事嘛，件件辦得正好；只是，這樣一來，卻有件壞事了。」

　　楊凌瞪她一眼，嗔道：「少賣關子，到底有些什麼消息？」

　　成綺韻「噗哧」一笑，這才出了氣般笑道：「大內氏、細川氏兩位勢力最大的大名，為了搶占和大明貿易的最大利益，剿除倭寇不遺餘力，日本王室有意借此擴大王室的影響，所以也極為配合。

　　「目前，大內氏、細川氏分別集結水師，對薩摩、長門、博多、鹿八島等地駐居的倭寇開始了全面打擊，凡有不肯歸順繼續為盜者，格殺勿論。據送回的情報，至少日本本島正準備趁風西向，前來大明劫掠的倭寇，已被大內和細川兩位大名集結的重兵掃得七零八落，殘餘倭寇倉皇逃竄。」

　　楊凌疑道：「他們對於倭寇一向有所縱容，真的會轉了性？我還怕他們對配合剿盜敷衍了事，想不到……消息準確嗎？」

　　成綺韻微笑頷首道：「千真萬確，他們倒也不是有誠意、有好心，只不過現在有機會與大明貿易，而且他們想獨占和大明貿易的巨大利潤，自然不想讓海盜們的零敲碎打壞了大事，既然海盜已成了他們牟利的絆腳石，自然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開。

　　楊凌聽了暗暗擔心，他擔心的是在天皇居中協調下，出於共同利益，大內氏和細川氏會在剿匪的軍事合作基礎上再來個政治合作。如果兩位大名聯合執政，那麼整個日本各自為政的亂局很快就可以平息了，這顯然不是他願意看到的，成綺韻說有件壞事莫非指的就是這個？」

　　想到這裡，楊凌急忙問道：「你說有件壞事，是指什麼？」

　　成綺韻苦笑一聲道：「不知咱們的水師如今戰力如何，唉！大內和細川剿匪剿得太過賣力，他們在本島用兵又方便，海寇難以抵擋，於是乾脆撤出本島，扯起風帆，數路倭寇合兵一處，浩浩蕩蕩已奔咱大明來啦。」

二百五一　閨中定計

　　楊凌一聽霍然動容，急忙道：「如此重大的消息，水師方面可有做了萬全的準備？」

　　成綺韻道：「大人放心，消息已同時報送了指揮使司。倭寇往年來襲，大多在四、五月間趁風勢而來，今年在大內、細川兩家打擊下倉促逃出，比往常早了大半個月，準備必不充分，同時他們來不及同隱藏在大明的細作聯繫，半途必在海島停棲，真正來攻，仍與往年時間差不多。」

　　楊凌聽了稍安，他盤算一陣，點了點頭，又搖搖頭道：「今年與往年不同，日本國正在剿寇，倭寇在其本國與大名之間互知根底，難以隱藏行蹤，再加上日本沿海居民貧瘠，縱然他們統統劫掠了去也不夠日常所用，要想生存唯有搶劫大明沿海。然而他們的船隊不能在咱們的陸地上常駐，就需要在海上尋找一個可靠的駐足、給養點。」

　　楊凌站起身來，背負雙手徐徐踱步，眉頭微微蹙著，也不知盤算些什麼。成綺韻一雙明眸追隨著他的身影，隱含著微微的笑意。

　　成綺韻與楊凌初往來時竭力表現自己的才智本領，只是想引起楊凌的重視，但她可不相信會有男人喜歡一個處處比他高明幾分的女強人。

　　如今感覺楊凌對自己似也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情意，成綺韻滿心歡喜，她可不想破壞了自己好不容易在楊凌心中營造起來的形象，所以今日本想藏拙，讓自己心愛的小情人露一把臉。

　　怎料這位仁兄跟拉磨似的，圈子越兜越小，眉頭越皺越深，好半晌了卻一言不發。成綺韻心中一軟，不忍再讓他費神，正想說出自己的打算，楊凌忽地停步，一字字道：「你記下了！」

　　成綺韻眸中露出一絲有趣的神情，她依言起身，款款走到書案旁，提起象牙色老羅漢竹筆桿的極品純狼毫蘸了蘸墨，左手挽起紅袖，右腕玉管懸空，筆尖輕觸雪白的紙面，側首含笑道：「大人請講！」

　　她的如墨長髮披肩而落，襯著一張絕美的容顏，紅燭給她美麗的容顏和秀髮映上了一層熠熠的光采，柔潤的輪廓半明半暗，神秘氣息中一時書香、墨香、美人香，交相輝映古色古香。

　　可惜楊凌仰臉望天，卻未注意這動人的一幕，他思忖著道：「倭寇此來，所襲未必便是江南。大明海岸線太長，我就怕倭寇避開我水師而去偷襲百姓，事實上他們一直也是這麼做的。

　　「此次倭寇傾巢而出，他們丟了日本本土的根基，極需要劫掠大量財物以便在海島上營造基地，手段勢必比往昔還要慘烈十倍。

　　「綺韻，倭寇來襲的消息，明日一早著軍驛速報兵部知道，另呈密函一封於皇上，同時啟欽差印信示警於沿海各部，遼東、山東、南直隸、浙、閩、粵等地共五十八衛及八十九所官兵要嚴加戒備。海上巡弋、陸上巡邏，民壯也要動員起來，以防倭寇趁隙偷襲，傷我大明百姓。」

　　成綺韻筆走龍蛇，揮毫疾書，一手漂亮的行草躍然紙上。

　　聽楊凌說完，成綺韻筆勢一頓，眼珠轉了轉道：「大人，還有嗎？」

　　楊凌道：「還要派人向朝鮮、硫球、呂宋示警，以防窮途末路的倭寇攻占他們的地方為據點，以朝鮮和呂宋的軍力如能得到消息早做準備，對付倭寇還是不難的。

　　「我現在只擔心硫球，琉球國小力微，倭寇要取之易如反掌，他們以前是不需要這個基地，現在日本本土沒有他們容身之處，只要再在我大明邊境吃點虧，走投無路之下他們選取琉球為據點的可能占了八成。」

　　成綺韻聽到這裡暗暗鬆了一口氣：「我的小祖宗，人家想說的你總算都想到了。」

　　她滿心歡喜地擱下筆管，輕笑道：「大人所思所慮實在周詳，卑職一時都未想到呢。不過大人所言倒提醒了我，卑職以為救琉球雖難，守琉球卻容易。如果等到倭寇占了琉球才派兵相援，恐怕日本國權衡利弊，也會暗中拖咱們的後腿。

　　「所以既然料定他們會取琉球，依卑職之見，咱們得搶在他們前頭，只需運三衛兵馬去守島，琉球便可無虞，同時還可牽制倭寇對我大明沿海的攻掠，一舉兩得，大人以為如何？」

　　楊凌心中一動，暗想：「豈止震懾倭寇，駐軍於此，還可牽制日本。以此為跳板，如果兩國一旦發生了爭端，有此島在手，兵員運送、糧草補給、艦隊維護等後顧之憂全都沒了，而且也不用怕後來小日本會把琉球吞併了。

　　「只是自己這個欽差雖奉了四道密旨，還有一道調兵的令符，可那預備的都是在大明用兵，如今要派兵進駐他國，沒有皇帝下旨怎麼可能？此事實在難為……」

　　成綺韻見他面有難色，掩口輕笑道：「琉球國是大明最忠心的藩屬臣國，琉球有難而不救，必寒了諸藩國的心，朝廷中的大人們不會看不到這一點。

　　「再者，皇上對大人信任有加，相信大人把密摺奏上朝廷，分析一番利弊得失，皇上也會允准大人的建議。軍費嘛倒好辦，駐軍一則保衛琉球，二則開市通商後可以代為琉球商民護衛，所以所需軍輜可由琉球國支付……」

　　成綺韻越說越是得意，忍不住又眉飛色舞地道：「至於琉球方面也沒有問題，琉球久受海盜和日本國欺凌，早就有過向朝廷借兵駐紮的請求，只是朝廷水師不能遠航，自顧不暇之下一直未予准許，現在有了大量遠洋戰艦還有何懼？

　　「大人，琉球國王得知大明決定開放海禁，已派了世子渡海來打聽消息，此刻就在蘇州城中，大人明日不妨見他一見，對琉球世子曉以利害，想來要琉球主動上表請援也不為難。」

　　楊凌瞧她面對自己侃侃而談，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臉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怪怪的模樣看得成綺韻心裡發毛，她忍不住倒退一步，把自己上下打量一番，疑道：「大人為何這般看我？」

　　楊凌眉毛一挑哼了一聲，逕自走回桌旁坐下，端起杯來用茶蓋輕輕撥著水上的茶葉，耷拉著眼皮子慢條斯理地道：「我剛才說的這些，想必成二檔頭早已經想到了吧？」

　　「呃？」成綺韻乾笑兩聲，這才發現自己一開心，老毛病犯了，在他面前又賣弄起來。

　　楊凌笑笑，吹吹浮茶，舉杯一飲而盡，然後撂下茶杯起身道：「好啦，你既然早有腹案，我也不用說得太細了，你再想想，好好潤色一番，明日一早交給我。」

　　他走到門口，忽地想起一事，又回頭道：「對了，咱們內廠在江南的勢力，大半是你發展起來的，你要控制住他們，今後搜集的情報方向不止是咱們大明的商戰和軍事，隨著與藩國通商範圍的擴大，你要安排探子扮作商人隨商船往來於天下各國，注意搜集各國士農工商種種方面的情報。」

　　「是！」成綺韻應了一聲，見楊凌舉步出門，忙又喚道：「大人慢走……」

　　楊凌隨意擺擺手道：「嗯嗯，不用送了，寫好了奏摺條陳，你也早些睡吧。」

　　成綺韻頓足嬌嗔道：「我是說，請大人你不要走！」

　　「啊？」楊凌的手剛剛掀開蘇繡門簾，一聽這話心裡撲通一下，那簾子竟從手中滑了出去，輕輕地搖蕩著，簾上繡的是一幅春夜折花圖。

　　楊凌心跳有些加快，他喃喃地道：「我……我……你不要亂想，還是早些睡了吧。」話一說完，他忽然驚覺自己的語氣變得那麼軟弱，毫無大義凜然的拒絕意味。

　　成綺韻一雙美麗的眸子睜得大大的，詫異地道：「我亂想什麼了？」眼珠轉了轉，她忽然「噗哧」一笑，臉上一下子紅了起來，她終於知道楊凌想到哪兒去了：原來這傢伙也不是個好東西，男人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

　　她咬著嘴脣瞪了楊凌一眼，這才臉紅紅地道：「卑職還是有些事情想請教大人，既已同日本國議定兩國水師共同剿滅倭寇，難道大人準備採用現在各自為政的辦法？須知……大內和細川在日本掃寇，我大明水師在沿海掃寇，彼此配合不力，中間必然會出現一段雙方勢力皆觸及不到的地方，讓倭寇可以苟延殘喘呀。」

　　楊凌這才知道她的「慢走」不是一句客套話，楊凌窘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他訕訕地走回屋子，乾咳兩聲道：「這個……我也知道，不過……細川和大內兩家是全日本勢力最大的兩位大名，如果讓他們協同用兵，我擔心會在合作中促進兩家的交往，如果他們聯合執政，日本的亂局必將因而平定。」

　　「綺韻……」楊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深惡痛絕地道：「我告訴你，這個民族表現得再是禮貌和謙恭，它的骨子裡都充滿了侵略和貪婪的野性，在大明的財富和水師的強大對他們具有一戰定乾坤的把握之前，我不希望他們出現一個穩定的政權。」

　　成綺韻驚異地看了他一眼，雖說倭寇殘暴凶狠，但是楊凌的評語在那時候人們的心中，顯然有一棒子掃落一船人的嫌疑。大明百姓的胸懷使他們儘管對毫無人性的倭寇恨之入骨，但是對於通過正規渠道拜訪的大名，一句話三鞠躬，顯得無比恭敬的日本人還是極有好感的。

　　不過她並沒有反駁楊凌的話，而是欣然笑道：「他們既要和咱大明通商，這靖清海疆之事，為什麼不讓他們出一把力？何況咱們還可以通過聯合行動，多多了解一下他們的實力和長處，對於我大明水師的成長和發展方向大有裨益。至於擔心兩位大名從此聯手合作，大人無需有此顧慮。」

　　楊凌奇道：「你有何把握如此篤定？」

　　成綺韻笑笑，說道：「卑職喚大人止步，正是要向你稟報這件事情。現在大內和細川氏雖比肩而立，但是要論實力，細川氏猶勝一籌。

　　「卑職利用本次赴日本與他們洽談朝貢開商事宜的機會，派人去打探彼國的情報，得知幕府管領細川政元廢了大將軍足利義植，擁立了一個傀儡足利義澄，自己把持幕政，其他大名背後都稱之為『半將軍』，實際上現在他才是真正的幕府將軍。

　　「如果他要和大內氏結盟，相信大內氏不會拒絕，可是這位權傾天下的豪傑現在卻迷上了修真。他戒絕女色，政務也顧及不上，整日弄些荒誕不經的修真之法夢想修成天狗大神。

　　「他收養的三個義子如今為了家督的位子正在不斷明爭暗鬥，細川氏如果分裂，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大內氏，所以他們不但對此樂觀其成，如果有機會還會煽風點火。為了亂中取勝、火中取栗，無論是大內氏還是細川氏現在掌權的三個義子，都不願出現一個穩定的政權。」

　　楊凌聽了欣然笑道：「甚好，如果這樣我就放心啦，那麼明日便著人通知大內氏、細川氏，請他們派兵協助剿滅海盜，我要看看他們日本水師有什麼掏箱底的本事，同時也讓咱們久不出海的大明水師開闊一下眼界，從此不做井底之蛙。」

　　楊凌說罷喜孜孜向成綺韻一揖，然後撫掌嘆笑道：「我得綺韻，如魚得水呀。」

　　成綺韻瞄了他一眼，心道：「我倒想與你共效魚水呢。」

　　她也客客氣氣地還了一禮，正經八百地道：「良禽擇木而棲，能為大人效力，是綺韻的榮幸。」

　　兩個人心懷鬼胎地「呵呵」笑了幾聲，忽然覺得……好像彼此笑得都有點假……

二百五二　琉球世子

　　小小的琉球群島，曾經出現過南山、中山、北山三個國家，但如今已經統一七十六年，由於東方貿易吞吐量本應最大的明帝國一直禁海禁商，琉球做為東北亞和東南亞的海上貿易中轉站的重要作用還沒有體現出來，所以這個小國還沒有引起野心家的覬覦之心。

　　琉球國的都城為首里，宣德五年大明皇帝賜琉球王姓為尚氏，從此琉球國王以尚為姓。目前琉球國王叫尚真，國相卻是由大明建寧府遷去的一個秀才。

　　雖說此國極小，但是大明對於藩國來使極盡禮儀，何況此次來訪的是個王子，浙江布政使將他安排在一幢豪華的官驛之中。

　　欽差的大轎到了門前，琉球王子尚清已恭恭敬敬站在門前迎候。楊凌因為是會見國賓，所以隆而重之，蟒袍玉帶、全副欽差儀仗，再加上人品出眾，這聲勢可夠浩大的。

　　反觀琉球王子，看起來才十六、七歲，矮墩墩的身材，黧黑的臉龐，只有一雙眼睛倒是十分有神。楊凌下了八抬大轎，一眼瞧見這位琉球國世子穿了一身中原士子的衣袍，頭髮卻梳成日本人的髮型，顯得不倫不類的，不覺怔了一怔。

　　成綺韻雖盡量了解琉球國的情形，並不厭其煩地講給他聽，不過琉球人的穿著打扮、飲食習慣這些無關大雅的事情她可沒了解那麼細。

　　琉球人以漢字為正式文字，但是口語卻與日語相似，所以陪在世子尚清身邊的，除了一位朝貢使、一位長使官，還有一位通曉大明官話的譯官。

　　尚清王子雙手合十，以佛禮向楊凌一揖，說了幾句括，譯官連忙湊過來道：「欽差大人，王子說十分感謝您來看望他，有失遠迎，請您恕罪。」

　　楊凌笑笑，說道：「世子不必客氣，本官甫到蘇州，聽聞世子在此，故此前來拜望一番，呵呵，這裡雖是館驛，如今世子卻算是主人，不請我進去喝杯茶嗎？」

　　那譯官曉得楊凌是在開玩笑，於是笑著對尚清重複了一遍，尚清聽了臉上露出笑意，連忙恭請楊凌進入宅子。

　　這宅子古香古色，江南風韻十足。磚砌的重簷式門樓，青磚的浮雕，極盡奢華。進了院子。粉牆黛瓦，一派幽靜。廳閣樓臺飛簷斗拱、雕梁畫棟，假山下的蓮池，碧幽幽的一池水，連陽光也帶了幾分春意。

　　楊凌和尚清世子邊走邊聊，說上幾句便頓一頓，讓那譯官給予翻譯。雙方進了「叢桂堂」，分賓主在黃花梨木的官帽椅上坐了，楊凌問清尚清世子是來探詢大明開海解禁事宜的，便將大明的國策和今後通商貿易的打算對他敘說了一遍。

　　尚清聽譯官說得詳細，不禁喜上眉梢。要知琉球完全依賴大明，以前大明不與日本通商，他們便將日本的商品買來利用朝貢的機會高價賣往大明，再把從大明買回的東西加價轉賣給日本，依賴轉手貿易為生。

　　如果大明與日本直接通商，他們的生計便沒了著落，來到江南後，地方官員雖對他禮敬有加，但是負責的官員全被谷大用趕著忙於各個衙門的籌建，根本沒時間來搭理他，這還是頭一次從大明欽差的口中聽到官方的完整消息。

　　尚清看著是個憨厚直朗的少年，不過卻極富生意頭腦，他們原本是向大明出售日本的白銀、漆器、刀劍、屏風和扇子，將中國出產的藥材、瓷器、絲綢、銅錢轉售到日本和朝鮮。

　　如今聽明了大明的政策，尚清略一盤算，日本和朝鮮的生意雖然做不得了，但是那時海上行船並不容易，東南諸小國許多並不具備遠航能力，縱然大明開了海禁，他們也只能望洋興嘆，而琉球處於兩者之間，他們就可以承接東南諸國的犀牛角、香料、錫、糖、象牙、乳香、龍涎香等貨物與明朝交易，再購買大明的陶瓷、漆器和絲綢返銷回去，仍是大有賺頭。

　　尚清心中十分喜悅，便不失時機地向楊凌提起琉球國想和大明通商的願望，楊凌笑笑道：「這個容易，天朝上國包容乃大，琉球一直是天朝屬國，你們來做生意，我們是歡迎的。」

　　楊凌頓了頓，似乎不經意地道：「這些事情如果世子還想了解詳情，可向海市衙門提督谷公公了解，本官這次來江南，主要是為了海上倭寇橫行的事。」

　　尚清一聽，面皮一緊，急忙迫問道：「倭寇又來大明沿海襲掠？」

　　楊凌聽了譯官詢問，呵呵一笑道：「是呀，日本國為了不被海盜影響民間通商，現在正大張旗鼓地剿除海盜，海盜們無處藏身，只得在海上流浪，對了，本官已著人通知朝鮮、呂宋等國加強軍備，以防海盜上岸，原以為貴國距日本較近，應該早得了消息，你們可做了防備嗎？」

　　尚清臉色一白，緊張地道：「我國……國小力微，沒有常備軍隊，只有一支王宮衛隊，總數不超過三千人，如果倭寇來襲，我們是很難抵擋的。」

　　楊凌聽了，一聲長嘆，搖頭道：「那可難了，如今幾股海上巨寇糾集在一起，總人數不下兩萬人，他們沒了可供盤踞的地方，恐怕……垂涎於貴國，那是很難避免了。」

　　尚清緊張地道：「我本想去京城朝見大明天子陛下，看來現在必須要回國一趟了，我很擔心我的父王和我們的族人。」

　　楊凌一拍大腿，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道：「如今海盜實在是太猖獗了，唉！滿剌加國……唉，世子知道滿剌加國吧？他們前不久剛剛被區區四百人的西洋海盜攻占了王宮，滿剌加國王逃到了海中孤島，王宮大臣現在連國王都找不到了。

　　「本來嘛，大明天朝豈能坐視自己的屬國被欺凌？奈何沒有加蓋滿剌加國王金印的求兵國書，我大明天朝師出無名啊，可憐……就連王妃、公主們都被強盜凌辱欺侮、淪為奴僕了，本官實在痛心吶，等本官巡視到廣東時，再派人出海去找找該國國王吧，希望他仍安然無恙。」

　　世子尚清一聽再也坐不住了，他今年剛剛成親，世子妃是琉球諸島上出名的小美人，在他心中，心愛的妻子璀璨地如同深海中的一顆灼灼放光的明珠，一想到他嬌媚可人的妻子，將有可能淪為殘暴卑劣的倭寇女奴，受盡他們的摧殘，尚清這時有心如刀割之感。

　　他慌忙乞求道：「欽差大人，琉球國是大明最忠心的臣子，我們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恪守大明臣子的本份。每一代國王繼位，都親自向上明天子請封，如今我國有受到海盜侵占的危險，還請欽差大人看在鄙國忠於天朝的份上，代請大明皇帝陛下發天兵援助呀。」

　　楊凌遲疑道：「這……」他面有難色地皺起眉，說道：「世子。不是本官不肯襄助，一則，沒有貴國國王的請兵國書，這個……」

　　尚清喜道：「這個好辦，倭寇也曾侵擾過我們，我們早就向天朝請求過發兵援救，我馬上趕回國去，請父王再次進表，懇請皇帝陛下發兵便是。」

　　楊凌摀著嘴咳嗽一聲，慢條斯理地道：「世子不要著急，不要著急嘛，天朝水師還要負責四處追剿海盜，能抽出的兵力有限，再說駐軍護島，怎麼也得一萬七、八千人吧，這麼多人要吃要喝，運送輜重糧草的貨船必得天天出港，雖說大明實力雄厚，也有些吃不消呀。」

　　尚清略一盤算，近兩萬大軍的開支，的確夠琉球國傷腦筋的了，可是與亡國的危險比起來，這算什麼？再者說大明即將開海通商，有這麼一支大軍駐紮在那裡，南洋各國商船才敢放心停泊在他們的那霸港。

　　琉球無論是抽取關稅還是居中倒賣貨物，巨大的收益用來支付軍費後仍然大是富餘，大明軍駐紮在那兒，一旦敗了大明朝廷勢必不肯甘休，這比自己養起兩萬大軍還要划算。

　　想到這裡，尚清霍然站起道：「這件事大人毋須擔心，天朝水師是為了護衛我國，這錢糧輜重自然由我國支付。」

　　他見楊凌還在猶豫，乾脆一掀袍裾跪倒在地，哀聲道：「欽差大人，琉球小國隨時有亡於海盜之手的危險，我聽說過大人是皇帝陛下最為寵信的大臣，請大人垂憐，一定要幫幫我們。」

　　「好吧！」楊凌扶起尚清，慨然說道：「既然世子這麼說，我立刻給皇上寫一封密奏，至於貴國那邊……」

　　尚清毫不猶豫地道：「我馬上回國，請了父王的援書，親自送往大明京師。」

　　楊凌換上一副笑臉，說道：「好吧，事關緊急，那麼世子盡快回國，我也馬上趕回去處理此事。」

　　尚清感激涕零，備了一份厚禮，千恩萬謝地將楊凌送出府門。

　　楊凌這招雖然陰損了一點，可他也是沒有辦法，這事雖對大明有利，其實對琉球國來說也是利大於弊，至少大明沒有吞併他們的野心，而這區區彈丸小國留在那兒，沒有一個強大的國家庇佑，被人吞併亡國那是早晚的事。

　　楊凌之所以拿腔作勢，目的不過是變主動出兵為受請出兵，這樣將來制訂《明琉安保條約》時才可以盡量掌握主動，免得有朝一日出現問題。

　　　　※※※

　　楊凌興沖沖趕回欽差行轅，剛一進客廳就見一員武將急趕過來向他施禮，宏亮的嗓音喊道：「下官江南道指揮閔文建，參見威武侯、右柱國龍虎上將軍、內廠提督欽差楊大人！」

　　楊凌「呀」地一聲，連忙將他扶起來，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笑道：「閔大人，咱們之間還講這些規矩？」

　　閔文建站起身來，嘿嘿一笑道：「先公後私嘛，咱們先論公事，再論私交，這樣大人才好做。」

　　楊凌哈哈大笑道：「閔大人自到了江南，這學問可見長，成語用得越來越標準了，大人治理屯田極見成效，待今年秋收後，這改糧的頭一功，少不了你閔大人的一份啊。」

　　成綺韻已迎了過來，淺淺地笑著站在一旁，直待這兩位老友親熱一番，這才插嘴道：「大人，江南道都指揮使白重贊白大人和……水軍教習彭富貴彭千總也久侯多時了。」

　　楊凌這才注意到廳中還站著一個身材瘦削、年約五旬的武官，還有一個身材如豹、面如重棗、鬚髮皆銀的魁梧老人，楊凌連忙拱手笑道：「白大人、彭千總，本官見了老友一時忘形，失禮失禮。」

　　白重贊雖清秀如書生，卻也是行伍出身的老將，他一絲不苟地按軍禮見過了楊凌，那位海盜王出身的千總彭鯊魚也上前見禮，瞧那架勢倒確是一員虎將。

　　楊凌和二人又寒暄幾句，請幾人重新落座，白重贊欠身道：「楊大人，此來江南除了開海解禁事，想必就是為了掃除倭寇了？」

　　楊凌頷首道：「正是，實際上兩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關係，倭寇不除海禁難開，而且最近倭寇迫於日本國剿寇風聲甚緊，已全部逃來大明沿海，就算不為了解禁事，也得注意如何防止他們的侵擾。」

　　白重贊笑道：「大人所言甚是，下官轄下的水師原來只在近海巡弋，用的也多是平穩但遲重的福船，與其說他們是海洋水師，還不如說是內湖水師來得實在，這其中的差別可是不小。

　　「如今龍江船廠已造出了多艘新式戰艦交付使用，彭千總擅於海上作戰，教習有方，前不久我們還按兵部發出的命令，舉行了海戰試習，水師戰力大增。往年每到四、五月間，倭寇便乘風而來，襲擾不斷，下官正在沿海布防，聽說今年倭寇來勢洶洶，下官又做了一些調整，務必要保證對倭寇迎頭痛擊，首戰大捷，以壯我軍士氣」。

二百五三　剿匪之策

　　「你們誰讀過書認過字？」彭富貴的三兒子，原來也曾是海上悍匪的彭小恙裸著古銅色雙臂，瞪起雙眼惡狠狠地問著，他那兩條虯結如蛇的結實手臂肌肉突突直顫，瞧那樣子這群剛剛招納的大兵裡如果有人高呼一聲「我是秀才」，就能被他活活掐死。

　　站在第一排和他正對面的四個士兵怯怯地搖搖頭，趁人不注意退了一步，悄悄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

　　彭小恙的目光徐徐掃過近三百名新募的水軍，見沒人應聲，有些失望地「嗯」了一聲，點頭道：「不認得字沒關係，爺爺……咳咳，本官也不認識。不過沒關係，沒讀過書也聽過『同舟共濟』這個詞吧？你們說老祖宗為啥不說同車共濟、同馬共濟、同桌共濟、同床共濟，非要說同舟共濟呢？」

　　從長樂等地招來自幼慣習水性的新兵們忍不住想笑，但是小恙大人的形象太過凶悍，所以他們還是很配合地搖了搖頭。

　　彭小恙把手一揮，大聲道：「因為只有在水上，所有人的命才連在一起，連著你們性命的，就是船。所以水上打仗，你們要牢記，打的不是人，是船！

　　「你們這些新上跳板的嫩瓜囊子，老子教……本官教教你們，大水漫上來了沒關係，和他們對盤的時候，千萬不要逞英雄，該掌舵的掌舵，該操炮的操炮，該升帆的升帆，旁邊打得再熱鬧，那都不關你的事，爺不要出奇冒泡的，幹架的時候誰敢起刺老子掐了誰的芽。」

　　彭小恙時而官話，時而黑話，手舞足蹈說得極是認真：「你們上了船就兩件事，護咱們的船！毀對方的船！哪怕他們的蝦子比咱們多十倍，殺得就剩你們幾個歪瓜裂棗了，只要弄沉了他的船，保住了咱們的，這一票就沒白幹，大魚就算撈到手了，懂嗎？」

　　彭小恙說完偷偷瞄了一眼不遠處駐足觀看的那些大人，站在最前邊蟒袍玉帶的小白臉想必就是二老闆背後的大老闆了，看這模樣……二老闆十有八九要升格成老闆娘。彭小恙暗暗嘀咕著，見楊凌一臉微笑，似乎對他的教習方法十分滿意，便更加賣弄起來。

　　他拿出昔年教訓新入伙海盜的勁頭惡狠狠地說著，對頭人多勢眾時怎麼打、怎麼玩陰的，自己兵強馬壯時怎麼打，怎麼揍得對頭翻不了身，然後就開始不厭其煩地對這些新兵大講一旦開戰，驅船的、進攻的、防守的、供給軍需的相互之間如何配合。

　　此時，海面上兩艘新式戰艦正在模擬攻守，演示船舷漏水、船帆失火等情形，船員如何各司其職，搶修堵塞、滅火、升新帆，同時戰鬥人員如何沉著應戰，繼續尋找戰機。

　　楊凌在谷大用、白重贊、閔文建、彭富貴和一眾水師高級將領的陪同下，看著這一片熱鬧景象，從暖烘烘的沙灘上緩緩走過。

　　海風徐徐，捲來一些腥氣。地面上軍隊訓練得熱火朝天，湛藍的天空中仍有許多海鳥歡快地鳴叫著，盤旋著。

　　「這邊，是由水師將領講解旗語、燈語等通訊方法，以及艦隊如何布陣、相互之間如何互為支援。這些年來，海備廢弛，水師中吃空餉的很多，而且老弱殘兵、甚至身為水師士兵而不習水戰者也大有人在。谷公公秉承聖意，來到江南後第一件事就是整頓水師、裁剪平庸、招納新兵，並嚴加訓練，我江南水師才有今日氣象，許多將領是新提升起來的，所以要從頭訓練。」

　　白重贊講解著水師營狀況，又不失時機地讚揚了谷大用幾句，聽得谷大用渾身舒泰，臉上不禁露出矜然的喜色。

　　谷大用的「雷厲風行」楊凌是見過的，尤其谷大用如今的前程與開海通商是否成功密切攸關，而開海通商的第一關鍵就是能否有強大的水師保證海疆安全，他怎會不賣力整頓水師？

　　「這邊的營帳，主要是由水師將領和彭千總招納來的那些富有海戰經驗的人，以模擬海圖對水師各戰艦的官校講解海戰實例，如何短兵相接、搶灘登陸、搶占要塞、以及撤退的手法。」

　　楊凌點點頭，他到現在還未看到韓武，不禁問道：「韓武韓千總如今在哪裡？」

　　白重贊和身邊一個水師將領耳語了幾句，這才答道：「回大人，韓千總率三艘戰艦，帶領大約五百名已訓練完的新兵去海上演武，晚間就會回來，他們這已經是第六批輪演兵員了。

　　「按照兵部頒下的命令，大明水師當在任何天候可戰、任何地點可戰、任何時間可戰，所以現在霧天、雨天和夜裡，也要輪番派船試訓演習。因為倭寇來襲之日迫近，兵員訓練任務緊張，韓千總今早主動請纓率船出海再次進行演武。」

　　他抬頭看看天空，笑道：「今日晴空萬里，風平浪靜，正適合大炮演練。這些兵出去繞上一圈，等真正作戰時就不會慌了，只要打上幾仗，也就成了老兵。」

　　楊凌笑道：「是呀，紙上談兵學的是理論，總要親自試試，才能把所學真正掌握到手。倭寇現在已經到了大明沿海，估計不日就要開始襲擾。

　　「這正是我水師重新組建後的第一仗，白大人一定要慎之又慎，務必要保證首戰成功，否則久未打仗的老兵以及剛剛入伍的新兵士氣受挫，以後戰力必然大打折扣。一個膽小鬼，縱然穿著最結實的盔甲，拿著最鋒利的武器，在戰場上也只會當逃兵。」

　　「是，大人所言有理，這兵啊，要帶起來士氣最是重要，士氣一散，任你英明神武，他們只顧四處逃散，那仗也沒法打了。」白重贊頷首道。

　　前方出現一頂帥帳，楊凌停下腳步扭頭望去，只見成綺韻舉著一柄描金小扇遮著臉蛋，頰上一抹嫣紅，顯然不甚適應海邊的強烈光線。

　　成綺韻在軍營中不便以紅裝出現，所以穿了一身男裝，儼然一個俊俏書生，隨在楊凌身邊不遠處，如同幕僚一般，遠遠的倒也不易引起兵卒注意。

　　楊凌見狀一笑，立定身子轉身對眾將領道：「江南開海通商事宜，辦得按部就班、有條不紊，本官會一一稟明皇上，不過開海之前提，必得剿除倭寇。剿寇之前提，必得壯大我水師，否則坐等敵來、被動應戰，海上不寧，終是不解之局。

　　「諸位一身甲冑，都走得渴了吧？來，咱們進帳歇息一下，本官想了解一下海上群盜的情形，呵呵，白大人可有上品好茶啊？本官可是無名茶不歡吶。」

　　想不到這一下可問到了妙處，白重贊原為西北督帥，治軍甚嚴，為正軍紀他從不飲酒，只是此人偏嗜名茶，他飲的茶葉實比美酒還要貴了幾分。

　　一聽欽差大人竟是好茶的同道中人，白重贊大喜，急忙道：「大人請進帳歇息，說到茶嘛……身在江南焉能沒有名茶奉上？下官也好茶，下官現珍藏有西湖龍井、蒙頂石花、玉葉長春、顧渚紫筍、合歡明月、騎火、鳥嘴、小四峴……大人喜歡飲哪一種？」

　　楊凌哈哈大笑，說道：「白大人是行家，我可不行，好茶嘛，我品得出，卻記不得它們的名字，本官最愛喝……小成，最愛喝的那種茶是什麼來著？」

　　旁人聽來只道是楊凌在向身邊的人問「本官最愛喝的茶」，成綺韻卻明白他是在問「小成最愛喝什麼茶？」

　　她的心裡先是一甜，隨即卻又有些患得患失：他……他這是把我當成一個女人來在意，還是把我當成需要倚重的下屬施以懷柔手段？

　　成綺韻向楊凌凝眸一望，刷地一合扇子，頰上露出淺淺的酒窩道：「大人，不妨品嚐一下……合歡明月。」她說到合歡明月時，把扇柄在白如素玉的掌心著意地敲了兩記：「新製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作合歡扇，團圓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意奪炎熱。棄捐篋奩中，恩情中道絕。」

　　成綺韻的期望和擔憂巧妙地通過「合歡明月」四字和她生動的動作、眼神向楊凌發出了試探的信號，可惜……可惜咱楊大秀才只會「鋤禾日當午」。

　　想讓他從這含蓄的提示中，從茶名聯想到那首美人懷怨的古詩，再由這首詩去體會成綺韻的心情，其複雜程度對楊凌來說實比解海通商還要難十倍。

　　他毫無所覺地對眾將道：「谷公公，諸位將軍，咱們這就進帳去品品白大人的珍藏，哈哈哈，大家請，請請……」

　　「木頭人！憐兒沒說錯，這個混蛋真的是木頭做的！」成綺韻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嘟著嘴跟在後邊進了大帳。

　　大帳居中是一個沙盤，堆砌的是浙江一帶沿海官軍布防、海上島嶼地形，以及已知的幾股海盜聚集之地，只是大明軍方一直沒有重視並認真勘探過地形地貌，那地圖明顯比較粗糙，所能表現的只是大概情形和一些較為有名山川河流、島嶼地貌，地圖的比例和許多細微的地方都有差遲。

　　大帳前後的簾子都掀了起來，三四月分的天氣，只要陽光照不進來，海風從帳中吹過，倒也十分涼爽。

　　楊凌等人喝了一會兒茶，白重贊對一名將領低聲吩咐幾句，那將領起身抱拳道：「欽差大人，下官杭州水師守備曾建雄，白大人、內廠成大人還有我們浙江水師將領，對盤踞海上的盜寇已研究出一番對策，由下官向欽差大人稟報。」

　　楊凌欣然道：「曾大人請講。」

　　曾守備道：「大人，對於海上群盜，我們現在準備採取誘降、招安、圍剿三種手段分而制之。方才聽聞大人已準備與日本國水師聯手，那麼圍剿力度還可再做調整，應可取得極好的效果。」

　　與日本國聯合圍剿海寇其實就是楊凌的提議，只不過當初是想兩國各自在自己水域剿匪，如今更進一步，要聯合用兵了，這也算是開了國際間聯合反恐的先河了，只不過曾守備並不知道朝廷這項舉措就出自楊凌。

　　楊凌想了想道：「具體的情形你且說來，讓本官聽聽，不過這誘降之計，非萬不得已不可使用，第一次誘降或可成功，但朝廷的信譽就此破滅，從此再難取信於人了。」

　　曾建雄頓了頓道：「是！大人，沿海目前出現的盜群有真倭、假倭、大明海盜和西方海盜。西方海盜船少人稀，只在東南一隅活動，很少接近浙閩一帶，可以忽略不計。」

　　楊凌聽到這裡笑了笑：這個可以忽略不計的西洋海盜才是後世中國的真正心腹之患，除了他，恐怕現在沒有一個人會對西洋海盜有這樣的認識，他們現在已經蠢蠢欲動，並且打起麻六甲海峽的主意了，只是沿海水師還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危害而已。

　　他沒有插嘴，只是頷首道：「講下去。」

　　曾守備繼續道：「對於大明海盜，我們準備主要以招安為主，這些人驍勇善戰，一旦招安，就是現成的水師雄兵。說起大明海盜，他們本來就來自沿海，鄉親父老都在海濱居住，所以他們不上岸劫掠，不侵擾漁民，謀利的主要手段是對走私海商收取過海費，如果按數交納資財，他們還會護送走私商隊前往南洋。

　　「其次是與其他海盜爭利，真倭只有每年三、四月分和九、十月份來我大明登陸劫掠，其他時間返回日本本土，附庸於真倭的假倭便寄居於海島上，平素也會出來幹幹劫掠商船的生意，有時就會被大明海盜黑吃黑。還有那些為數不多的西洋海盜，每次北上也是大明海盜搶劫的目標。

　　「大明海盜亦盜亦商，以兵養商，自己也同時和南洋諸國做走私生意，這樣他們就得防備其他海盜對他們的偷襲，所以海上群盜之中，大明海盜的戰力是最強的，要剿滅起來也是最困難。」

　　楊凌笑道：「有多強？難道還強過大明水師？」

　　曾守備尷尬地笑了笑，辯解道：「這個……這個也不盡然，主要是他們一有餘財就會送回家鄉給難以度日的親人，有些富有的大海盜還會修橋補路，做些善事籠絡民心，所以大明水師每次出海，都會有人給他們通風報訊，甚至提供藏匿之處，加上他們向南洋諸國走私貨物，那些小國貪利，也暗暗幫助他們，剿滅起來十分困難。」

　　他看了看彭富貴，說道：「普陀山一帶原有一個大盜綽號『鯊魚王』，是東海四大寇之一。他的勢力最大時，根本不必派船出海，凡有船隻過往，他就在島上升起旗來，南洋諸國和大明的走私商船就會靠岸接受查驗，然後按貨物多寡繳納費用。

　　「所獲財物鯊魚王分成天地人三份。天一份，用來救助沿海貧民；地一份，藏起來專門給付戰死和傷殘的海盜及其親眷；人一份，獎勵作戰有功的部署，是以極得貧民和海盜的擁戴，我們……確曾打了幾次敗仗。」

　　彭老爺子就是東海大盜鯊魚王，並且已被朝廷招安的消息，水師上層軍官都是知道的，只是此事還沒有公開，不只百姓們不知道，就連低階層的軍官也毫不知情，所以雖然在場的官員都知道底細，他也不好直接說出彭富貴來。

　　楊凌聽得哈哈大笑道：「好，想不到我大明海盜之中還有羅賓漢一般的人物。」他笑著看了彭富貴一眼，心想：「可惜此人雄心不足，如果沒有葉落歸根的思想，沒準就是一個鄭芝龍般的海上王。」

　　彭富貴被曾守備說起他占海為王的舊事，臉上不由一紅，聽見楊凌將他比作羅賓漢，他忍不住問道：「大人，羅賓漢是什麼人？」

　　楊凌笑吟吟地道：「那是一個西方極有名的俠盜。」

　　彭富貴在海上時雖縱橫無敵，在場的這些將官不少都是他的手下敗將，可如今他也是官家的人，官職還比人家低些，海盜這個出身總讓他覺得低人一頭，如今聽欽差把他比作俠盜，覺得甚是光采，胸脯也挺了起來。

　　曾守備猶豫了一下道：「至於真倭和追隨為匪的假倭，喪盡天良為禍甚烈，我們決定以剿殺為主。不過他們只在每年春秋兩季乘船渡海來我大明劫掠，而且他們布有細作，總能避開我水師巡邏艦隊，所以我們在海上極少和他們發生戰鬥，水上戰力如何實不可知。

　　「至於其他小股海盜，相信解海通商後，其中一部分會化盜為商，剩下少數海盜，也難以對商船隊造成威脅了。」

　　楊凌聽完闔目想了一會，點頭道：「不錯，剿撫並用，有寬有嚴，這樣才能分化海上群盜，盡快取得戰果。戰場上瞬息萬變，具體的戰術戰法，還要領兵將領隨機應變才是。

　　「海上為盜，大海就是天然的遮蔽物，就是百艘戰艦往大海裡一開，駛出十里地去，你就找不到了，而倭寇又善於藏匿，所以我們要派出細作，了解每一股海盜的底細，和他們之間的關係。這方面……成檔頭，就交給你負責了。」

　　成綺韻跨前一步，如男子般抱拳行禮，肅然恭應道：「是！」

　　　　※※※

　　「海狗子占據舟山一帶島嶼，有大小戰艦三十餘艘，手下七千餘人，實力不可小覷。他的拜把兄弟雪貓盤踞在更遠些的海島上，無論是戰艦還是兵馬都不在他之下，他們主要以打劫和綁票謀財。

　　「這兩人占島為王，逍遙自在，雖然聽聞朝廷正在訓練水師，仍不為所動，我派出的人曾經做出試探，這兩人並無接受朝廷招安的意思。」

　　彭富貴對成綺韻說完，成綺韻背負雙手在房中踱了片刻，然後走到窗前，望著空中盤旋的海鷗出了一會兒神，慢慢說道：「不急，一仗不打就讓這些心高氣傲的水上英雄臣服，難！先把人派出去，免得急來抱佛腳引起這兩個人懷疑。」

　　「是，我馬上派人通知美人，讓他按計行事，這事……要不要讓廠督大人知道？」彭富貴想了想又問道。

　　「不必了。」成綺韻俏臉一沉，冷酷地道：「如果他們見識了朝廷水師的厲害，肯接受朝廷招安，那麼這步伏棋根本用不上，如果他們不識相，少不得要用點狠辣手段。

　　「楊大人心地太過慈悲，讀書人嘛，有時候難免婆婆媽媽的，要是他反對，就要亂了咱們的陣腳。楊大人是幹大事的人，還是叫他少沾點血腥的好。」

　　她想了想，又問道：「有關你們東海四大梟雄，水上謀生的人常說『海狗抱起一隻貓，鯊魚不吃回頭草。』這根草的實力如何？」

　　彭富貴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說道：「白小草為人膽小，做起事來前怕狼後怕虎的，不過他的勢力也不小。他盤踞在黃尾嶼、釣魚嶼（釣魚島）、北小島一帶，手中戰艦二十餘艘，商船近五十艘。
　　「他包攬了東南一帶番國和大明的珠寶、玉器、香料的走私生意，和琉球、夷洲（臺灣）的商人往來密切，說他是個大盜，其實更像個圓滑的商人。

　　「由於海狗子和雪貓經常欺負他，所以他曾向老夫求援，希望與老夫結盟。不過這小子見風使舵，是個靠不住的人，老夫不願為了這種人得罪海狗子兄弟，所以一口回絕了，因此才有『鯊魚不吃回頭草』的說法。現在我的人馬由王美人統領，該叫『美人不吃回頭草』啦，哈哈……」

　　「呵呵……」成綺韻嘴角一翹，笑得有點邪：「膽小、貪利的一方霸王，這樣的人誘之以利，嚇之以兵，倒不難對付。楊大人似乎對經商極有興趣，這個人擁有這麼多商船，又和諸國關係密切，如果招攬了來，大人一定很開心。老爺子，你用點心，這口『回頭草』就想辦法給他吃了吧。」

　　鯊魚王彭富貴悶笑著應了，見成綺韻再無旁的吩咐，便拱手道：「二檔頭，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去安排一下。」

　　成綺韻點點頭，將彭富貴送出門去，坐在桌前把自己的計畫又仔細推敲了一遍，這才雙眉一揚，喜孜孜地站起身來。沙灘鬆軟，走起來吃力，陪著楊凌走了大半天，腳脖子都痠了，這時處理完公事才覺得疲乏，她回到床前坐下，脫下靴子，除了布襪，揉著晶瑩纖美的足踝。

　　這時門扉「篤篤」地叩了幾下，成綺韻以為是侍候她的小丫鬟，頭也不抬地道：「進來，幫我把水端過來。」

　　進門的人沒有說話，逕從門邊盆架上把水盆端了過來。

　　成綺韻瞧見眼前一角衣袂，白底高靴、朱紅色的官袍，袍袂上一角龍尾，不由嚇了一跳，急忙抬頭一看，只見楊凌彎腰將水放到她面前，笑吟吟地道：「怎麼，腳痠了？」

　　那雙腳腳掌薄薄，肌膚雪嫩，十根玉趾緊緊蜷起，粉薄的腳掌心紅嫩紅嫩的。楊凌這一哈腰，和那纖美雙足離的甚近，成綺韻不禁害羞地縮了縮腳，待楊凌起身，才倏地將雙腳放入盆中，一邊感受著那種體貼的關懷和冰涼的舒適，一邊問道：「大人怎麼來了？」

　　成綺韻雙手按著床沿，那雙腳浸在清水中，輕輕地撩撥著水面，顯得極盡柔媚。楊凌不便多看，他退回桌旁坐下，目視著成綺韻道：「倭寇上岸侵襲，遇阻則逃回海島，要攻島則不能僅以水軍為恃，而沿海的衛所，其戰力之低落……」

　　楊凌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地道：「今日聽了曾守備介紹的情形，我覺得以寇制寇是個辦法，畢竟他們之間知根知底。大明水師漫說剛剛成立，就算戰力十分了得，可無論水上作戰還是陸地作戰，永遠不是簡單的僅靠軍隊戰力那麼簡單，況且……如果戰爭曠日持久，朝廷花不起那麼多銀子，到時我怕開海禁的政策又有反覆。」

　　他吸了一口氣，瞇起眼睛道：「綺韻，你想想看，如果現在有一萬名海盜，我們至少要培養一萬名同樣戰力的士卒來應對，這才一對一，還有軍餉、軍械以及訓練耗費的時間，得需要多少？打起仗來，所付出的傷亡和代價又是多少？還不能保證取勝。

　　「如果招安這一萬名海盜呢？等於我們擁有了一萬名水軍的同時對方減少了一萬名水軍，變成了二對零的比數，而且幾乎不用花費訓練的時間，無論是從花費的軍費上、戰鬥的代價上、勝負把握上，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所以水師這邊加緊備戰，你那裡……我希望能夠把大明海盜盡量都爭取過來。」

　　成綺韻目泛異彩，抿嘴笑道：「招安的好處我也曉得，只是沒有大人說的這麼透徹罷了，呵呵，大人的說法真像一個精打細算的商賈，普陀山的王美人已有意接受朝廷招安了，大人已討了朝廷招安的聖旨吧？至於其他三支最強大的海盜，卑職正在著人加緊聯絡，但願他們識相，也省了咱們的麻煩。」

　　楊凌聽了放下心來，笑道：「好，具體的措施手段，待你有了眉目再告訴我吧。水師戰事我不及白指揮使、彭老爺子，我就不去攙和細節、外行充內行了。曉之以理、誘之以利、嚇之以威，以策反招安的手段，你遠勝於我，我也不攙和，由得你做主。」

　　他笑嘻嘻地站起身來，說道：「洗洗腳躺著歇歇吧，解解疲乏，我去閔大人那坐坐。」

　　成綺韻大驚小怪地道：「哎呀，大人要走了？卑職……現在無法起身恭送大人。」

　　楊凌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那你就坐著恭送吧。」

　　成綺韻掩嘴偷笑，楊凌走到門邊一拉門，恰看見一個百戶急急奔來，遠遠看見楊凌就急叫道：「大人，白大人請您馬上去大帳，有緊急軍情。」

　　楊凌大吃一驚，急忙搶出去問道：「出了什麼事？」

　　成綺韻在房中聽見動靜，也急忙擦擦腳，套上鞋襪趕回來。

　　那個百戶奔得甚急，他喘息一陣，急道：「有人駕傳訊舟返回，韓千戶率三艘戰艦在海上演武，遭遇大隊倭寇，據報訊的校尉說，我軍船大，倉促調頭船速難及敵艦，所以韓千戶率艦迎上去了。」

　　楊凌大急，忙問道：「倭寇有多少人？多少戰艦？」

　　那百戶搖了搖頭，道：「卑職急急趕來，還沒聽得仔細。」

　　楊凌一聽，拔腿便走，成綺韻已穿好鞋襪，隱約聽到一些，她也急急追了上來。

　　楊凌到了白重贊的帥帳，只見將校雲集，谷大用也站在沙盤前指指點點，見他進來，白重贊等人忙迎上前來，急道：「大人，韓千戶……」

　　楊凌打斷道：「我知道了，他們在什麼地方遇敵？敵艦有多少？兵力如何？」

　　白重贊道：「突然出現的倭寇有十一艘大小戰船，總兵力大約一千三百人，韓千戶只有三艘戰艦，五百新兵，我已派人集合水師戰艦，準備前去救援，只是……」他頓頓腳道：「只是不知是否來得及了……」

第十一卷　殺邊樂（上）

二百五四　狼煙四起

　　杭州灣水師傾巢出動，畢竟這是大明水師重建以來與倭寇的第一仗，其政治意義遠甚於戰爭本身的實質。官校、旗軍、水手、火長、民梢、舵工、班碇手等各就各位，大軍乘風破浪，奔向韓武與倭寇海船遭遇的海域。

　　水師士卒中原水師官兵占了一半，新近招募訓練的新兵占了一半，還有少數彭富貴的心腹，分散在各艘戰艦上。

　　此際，彭富貴也心急如焚，出海的三艘戰艦是千戶韓武帶隊，副千戶是他的小兒子彭小寶，這是彭老爺子的第九妾給他生的最小的兒子，今年才十八歲，雖說自幼耳濡目染，隨著他老子練就一身水上的本領，畢竟沒有獨自帶過兵，何況還是以寡敵眾？

　　彭富貴輕易不招惹東洋倭寇，只有趁小股倭寇落單時，才會下手洗劫一把，為避免麻煩，抓住的倭寇全部沉石入海、毀屍滅跡，所以倭寇真正戰力如何，他也不甚了解。

　　碧海一望無際，海鷗翔迴藍天，三十餘艘戰船以一艘二號福船為中心，劈波斬浪向東南駛去。三艘三桅三帆的哨船成品字型在船隊最前方探哨領航。

　　由於此時風自海上吹向陸地，戰船逆風不能直線行駛，必須以一定角度斜行以借風力，輪流換向才能繞向出事地點，所以艦隊駛向的方向與韓武等人演武地點頗有點南轅北轍的味道。

　　帥船上，輪值的舵工聚精會神地保持著與太陽的方向，校正著船的方位，火長則用牽星板測量計算著地平緯度。旗手不停地按照命令升降著各種訊號旗。指揮著整個艦隊操舵、操帆、調戧、校正航向，井然有序地行進。

　　楊凌立在帥船上，看著曾守備和彭富貴不斷下達著各種指令，心中實是焦灼萬分。雖說整個杭州水師艦隊已傾巢而出，縱然遇險也大可保得帥船無恙，但楊凌是欽差，谷大用、白重贊不願冒險，所以一致反對讓他隨船出海。

　　楊凌知道自己隨不隨船出海無甚作用，可是那三艘艦上有幼娘的二哥，幼娘和兄弟骨肉情深，如果韓武有個好歹，幼娘這時又有身孕，聞訊之下後果堪虞。

　　而且此次海戰意義重大，不但關係到開海解禁能否順利推行，而且別人不知道，楊凌卻知道有皇帝全力支持，但朝廷能投入的資金已是竭盡所能了，現在全靠沿海商人籌資入股。如果水師艦隊受到重挫打擊了他們的信心，紛紛抽資退股予以觀望，恐怕朝野反對力量又要捲土重來。

　　所以楊凌發了狠心，如果韓武的三艘戰艦已被殲滅，那麼就是傾整個艦隊之力，也要把這支倭寇擊敗，從而挽回政治上的被動形勢。如果他不在船上督戰，實在難以保證杭州水師是否肯竭力用命，因此楊凌一意孤行，留下成綺韻等人和谷大用、白重贊等坐鎮中軍，自己隨船出海。

　　艦隊再次折向逼近演武地點，九桅福船滿帆加速，後邊兩縱六艘七桅十四帆的尖底戰船緊追不捨，再後邊馬快船、平底沙船也排列出了戰鬥隊形。

　　三艘哨船遙遙行在前邊，晴空萬里可視度極好，站在船頭望去，湛碧的波濤上沒有絲毫的艦隻蹤影，楊凌再也沉不住氣了，他忍不住走到船頭，扶欄遠眺。

　　前方三隻哨船明顯放慢了，呈擴散狀四處搜索著敵我雙方的船蹤。

　　「彭千戶，就是這片水域？為何……為何不見一艘船影？」楊凌語音微微有些發顫地道。

　　彭富貴見海上沒有船蹤，反倒放下了心，聞言忙道：「大人，找不到什麼痕跡才好，說不定韓千戶已經擺脫了倭船，我們再向前搜搜看。」

　　楊凌聞言心中稍定，就在這時有人大聲喊道：「看海上，海上有木板。」

　　楊凌、曾守備和彭千戶聞言急忙走過去，扶著船舷向海面上看去，只見起伏的波浪送來幾片破碎的木板，彭富貴一見已變色道：「是艙板，有船沉了！」

　　楊凌聞言心中一沉，曾守備扭頭喝令道：「減速，落半帆！」

　　就在這時，水面上隱隱起伏又送來幾具屍體，幾位大人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盯著水中那些隱約的人影，船速減緩下來，一艘平底沙船越眾而出，從兩艘大船間穿過，用長長的撩鉤撈起一具屍體，然後向帥船上大喊道：「大人，這是倭寇，不是咱們的人。」

　　其實就算他不說，從服裝上楊凌等人也看得清楚，縱目望去，附近幾具屍體從服裝上看，也不像是大明的將士，他們心中不禁浮起一線希望。

　　前邊一艘哨船繞了回來，用鉤槍鉤住大福船下層的船舷，固定後搭上了舢板，一個百戶赤著雙腳跳上起伏不定的舢板飛快地走了過來，這人是追隨彭富貴多年的心腹，水上功夫自然不凡。

　　他攀到二層炮臺上，向楊凌、曾守備和彭富貴施禮道：「大人，我們搜索了附近海面，找不到韓千總或者倭人的戰船，我們從海面上搜索到四十幾具屍體，死的都是倭國人。」

　　彭富貴目光一閃，喝問道：「韓千戶的三艘戰艦都是剛剛從龍江船廠開出來的，是極易辨認的新船，你們有沒有查過水上那些破爛的船板，是不是韓千戶的新船？」

　　那百戶一愣，吃吃地道：「這個……」

　　彭富貴怒道：「廢物！還不快去查驗？」

　　那百戶一見老大發怒，慌忙答應一聲，連滾帶爬地回到了哨船上，指揮士卒撈取水上的船板。經過查驗，那些船板色彩陳舊，而且木料並非韓武所驅戰艦使用的南方硬柚木，這下子楊凌也放下心來，估計韓武見勢不妙，已經率領戰艦逃逸了。

　　他立即命戰艦滿帆前進，艦隊呈雁翅型搜索海域，約行了五海里，帥船上負責瞭望的水兵忽地高喊道：「注意，前方哨船傳回訊息，出現戰艦，前方出現戰艦！」

　　旗手立即向各艦打出命令，帥船上的士兵也都緊張起來，操炮手各司其位，楊凌、曾守備等人登上瞭望臺遙看遠方，只見遠處隱隱看見一片船影，正迎面駛來。

　　又過片刻，瞭望兵再次喊道：「大人，哨船傳訊，取消戒備狀態，取消戒備狀態。」

　　楊凌等人聽得莫名其妙，他們沉住了氣，待雙方再接近了些，只見三艘哨船成品字形正急急向回駛來，後邊帆布張揚，前二後三五艘大船正緊追不捨。曾守備大吃一驚，立即下令道：「準備作戰，左右兩翼包抄上去。」

　　雁翎狀陣形漸漸變成內彎的半月，迎向對面的大船。這時已可看出三艘哨船後邊兩艘大船張揚的帆上繪製的正是八幡大菩薩，那是倭寇戰船的標誌。曾守備急忙下達旗令，整個艦隊開始以帥船為中心，向兩側微微改變著航向，將陳設火炮的一面船舷迎向敵艦。

　　可是瞭望臺上水兵傳回的消息仍然是取消戰鬥狀態，好在火炮在兩百米外既無準頭，殺傷力也有限，雙方戰艦雖然已看得甚是清楚，目前仍無法交火，曾守備不知哨船傳回消息的用意，他一面令艦隊擺出最有利的攻擊陣勢，一面派出通訊舟迎向哨船，已取得準確消息。

　　彭富貴老眼十分銳利，這時他也看出情形不對，指著對面喊道：「大人，你們看，那兩艘倭船後邊三艘戰艦的旗幟……是大明的戰船，是韓千戶的戰船。」

　　楊凌等人抬眼望去，雙方的戰船又接近了些，後邊三艘戰艦的旗幟確是大明的軍旗，中間一艘的將旗赫然是個韓字。

　　曾守備看出有異，立即令大軍原地待戰，對方的兩艘倭船也順勢落下船帆，靜靜地停泊在海面上，隨即打出海盜間通用的投降旗語。

　　彭富貴見狀哈哈大笑，興奮地道：「大人，咱們的戰船平安沒事，這兩艘倭船定是被韓大人俘獲了。」

　　楊凌聽了差點咬了舌頭：韓武只有三艘戰艦和五百新兵，而對方是十一艘戰船，一千三、四百名倭盜，韓武不但未敗、未逃，反而俘獲了兩艘敵船，這可能嗎？可是眼前的情形若非如此，又能作何解釋？

　　雙方的艦隊就這麼靜靜地停泊在海上，彼此對峙著。趕回的探察哨船中有兩艘左右分開，橫亙在兩支艦隊中間，第三艘哨船飛快地向帥船靠來，楊凌看清站立在船頭的那員將領，不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人是韓武。

　　韓武自去年楊凌調回京師時，就安排馬昂接替了他的職務，把他調到水師任職，經過這半年多在海上的錘鍊，韓武原本就有些黑的面龐變得更加黧黑，海風、陽光的吹晒，讓他的皮膚也變得粗糙了，下頜留著短短的鬍鬚，多了幾分沉穩之氣。

　　登船見到楊凌，他的目中也閃過一絲喜悅，但是經過這些日子的磨練，韓武的穩重顯然正在向他的大哥韓威靠攏，他抑制住見到親人的喜悅，按照軍禮認真地向楊凌和曾守備見禮。

　　楊凌急忙扯住他，說道：「不必急著見禮，韓大人，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說你的艦船和倭寇遭遇，敵眾我寡恐極危險，所以我和曾大人率領水師艦隊急速趕來增援，看這情形你們還俘獲了兩艘敵船，我軍傷亡如何？」

　　曾守備知道楊凌和韓武的關係，見狀欣然笑道：「我軍將士和戰艦無恙便好，大人，咱們進艙坐下，再請韓大人詳細敘說吧。」

　　楊凌連連點頭，眾人回到船艙客廳坐下，韓武才將原委細細道來。

　　原來，韓武和彭小寶正在海上演武練兵，冷不防十餘艘倭寇的戰船突然出現在海面上，韓武見來不及掉轉船頭撤走，便立即令人乘小船趕回報訊，自己集結三艘戰艦向倭船迎頭衝去。

　　主將韓武本來就極是好戰，副將彭小寶初生牛犢，血氣方剛，又是從小跟在鯊魚王彭富貴身邊打殺慣了的，這兩人一心求戰，率領五百剛剛訓練有成的新兵悍然向倭寇進攻，令這支倭寇的將領九鬼一雄大喜過望。

　　日本國掃寇十分嚴厲，大內、細川兩家的勢力根本不是這些倭寇可以應付的，他們住在本國近海島嶼，給養、軍需又依賴於國內，是以一打就垮，各路倭寇不得不呼朋喚友，奔著任他們予取予求的大明而來。

　　九鬼這支十一艘戰船組成的艦隊就是由三股倭寇組成，他們和已經占據了一個小海島的倭寇發生了小小衝突，由於自忖沒有能力打敗那股倭寇，九鬼只得帶著他的人繼續在海上搜尋新的落腳點。
　　倭寇不需要準備太多給養，所以很少繞道朝鮮附近，而是直接從日本海來到大明，一向是以戰養兵，如今九鬼在海上盤桓了幾天，吃的喝的都用得差不多了，他眼見明軍只有三艘戰艦，料想可以一舉獲勝，不但能因此獲得大批給養，還有可能獲得這三艘大型戰艦，壯大自己的實力，所以一見明軍迎頭衝過來，正中下懷，馬上命戰船迎戰。

　　可是一雄低估了大明水師的戰力，以前他們偶爾同大明水師正面遭遇，吃空餉、少訓練、軍官貪腐、士氣低迷的大明水師敗在膽氣和軍心上，並非裝備不如他們，而韓武這三艘艦卻沒有這些問題。

　　雖然有些大名暗地裡扶持倭寇，但是自己都難以應付軍備的壓力，不可能給海盜提供大量的武器，所以倭寇的武器主要通過走私和地下兵工廠製造，這樣他們根本沒有能力獲得裝備複雜的大型武器。

　　倭寇的主要武器是長矛和刀，由於日本不用煤煉鐵，也不用灌鋼，而採用滲碳法製鋼，鍛工出色，因此質量優於大明。倭寇的遠攻武器，就只有日本大弓了。這種弓用竹木合成，拉開省力，而且能發射重箭，殺傷力勝於明軍的輕箭，但是由於材質所限，在海上維護保養極其困難，所以也為數不多。

　　至於盔甲，漫說鐵甲，就是皮甲也只有頭目才有得穿，火炮更是非常罕見了，他們只有在攻克城池或要塞，以及打敗官軍以後，可以使用一下來自明軍的戰利品過過癮。

　　韓武這三艘巨大的戰艦是用上好的柚木製成，船板可以使用至少六十年，整船堅固異常。而倭寇的戰船則純屬粗製濫造，由於財力和工場所限，他們用不起大船，主要是用快速商船和仿製的關船，這些船能快速行駛以避開戰艦，並且適於進入淺水區和內水，但因為船小無法與大船對抗，更難以抵禦火器的攻擊，用來載人還差不多，並不適於水戰。

　　這一來拿著優質鋼刀、坐著十餘艘破船、持著少量遠攻武器的九鬼一雄先生就預演了一番義和團大戰八國聯軍的鬧劇。

　　當他們興沖沖地迎向忐忑不安的大明水師時，隔著百四十步，明軍戰艦上共計二十六門火炮就咆哮著開火了，頭先兩艘戰船當即散了花，變成海面上的一堆舢板，沒死的倭寇也全落了水。

　　其餘倭寇藉著船快輕便，而明軍船體巨大、轉圜不靈，同時火炮搬移困難的缺點，避開火炮遁入死角，逼近韓武的三艘戰艦，隔著七十步，明軍漫天的火箭攢射過去，又有幾艘倭船起火。

　　被激怒的倭寇一面滅火，一面哇哇大叫著驅使戰船強行靠近，堪堪距離四十步時，明軍戰艦上一道道火龍噴射出來，這種強力竹筒裝的燃油順風時可以噴出百米，百餘支「火焰噴射器」使三艘剛剛被火箭射得船帆處處破爛起火的倭船迅速燃燒起來，一時濃煙漫天。

　　趁此機會，彭小寶命令戰艦脫離戰圈，盤旋半圈拉開了距離，再次使用火器進行遠程攻擊，可憐那些倭船空有無數悍不畏死的強盜，在船上氣得跳腳，卻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三艘船帆著火的倭船已經無法移動，變成矗在那兒的活靶子，被明軍的火炮毫不留情的摧毀，剩下的六艘倭船見勢不妙，立即轉向逃逸。

　　韓武和彭小寶殺得性起，命令三艘戰艦追逐著六艘倭船尾隨不捨。此時倭寇還沒有一件武器能攻擊到明軍戰艦，明軍士氣大振，但倭寇航速甚快，除了三艘船帆起火、來不及除滅的倭船被迫停在海上，另外三艘船逃之夭夭，很快將明軍甩在後面。

　　韓武的三艘戰艦逼近落帆滅火的倭船時，倭寇仍負隅頑抗，如果能抓到活的倭寇做俘虜，對於振奮軍心效果自然更好，是以韓武令火炮停止發射，戰艦接近時七十步用火箭、四十步用飛天噴筒、二十步內投射標槍、待雙方船體接近了，火磚、霹靂雷便一股腦扔上去。

　　這樣一個百步之內多層次的武器攻擊，使倭船甲板上連人都站不了，更遑論反擊了，一艘倭船被明軍扔進船艙的一個火藥桶炸開了口子，被汩汩的海水捲進了深淵，另兩艘倭船只射了幾箭，就被迫投降。

　　在韓武戰艦的威懾下，倭寇乖乖地滅了火，從艙中取出備用的船帆換上，然後一路被看押著向大明方向駛來，正遇上楊凌的救援船隊。

　　楊凌和曾建雄等人聽完韓武的介紹驚笑不已，楊凌喜道：「這麼說，我水師殲沉倭船六艘、俘獲兩艘，戰艦竟無一損傷了？哈哈，好！好！士兵傷亡情形如何？」

　　韓武苦笑道：「士兵嘛……死的沒有，傷了四十餘人。」

　　曾建雄寬慰道：「韓大人，你以三艘戰艦對十一艘倭船，五百新兵對一千二三百名悍盜能夠大獲全勝，已是天大的功勞，士兵只是傷了四十多人，實在算不了什麼。」

　　韓武搖頭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傷的這四十多人，除了其中一個是被倭寇的弓箭所傷，其餘的人……全是初次作戰慌裡慌張的，有摔下甲板的、有撞傷砸傷的，竟無一個是被倭寇所傷，看來我水師官兵仍然極為缺乏戰陣經驗，如果倭寇有強大的戰艦和火炮，勝負實難預料……」

　　　　※※※

　　明軍水師與倭寇正面作戰，首戰大捷的消息迅速傳開，一時蘇杭兩地乃至整個江南的百姓歡欣鼓舞，仕紳名流勞軍慰問的絡繹不絕。

　　然而大捷的戰報剛剛送去京城，陸續趕到大明沿海的倭寇，利用綿延千里無法盡防的海岸線，偷襲上岸，開始大舉入侵。

　　倭寇船艦千百，蔽海而至，山東、江蘇、浙江、福建，濱海數千里，同時告警，上了岸的倭寇勢同猛虎，一時狼煙四起。

　　四月七日，倭寇攻擊浙江昌國衛。同日，另三股倭寇進攻太倉縣、乍浦，劫掠了平湖、海鹽、海寧等地，殺死殺傷官軍數百人。四月九日，大股倭寇攻入上海、乍浦所、江陰等地。

　　四月十日，倭寇攻擊山東榮成，殺死縣丞陸家成，搶掠、收集民船，沿海南下進入江蘇地境，與另一股倭寇會合，在射陽利用細作設伏，大敗衛所官兵，明軍一千六百人被五百倭寇伏擊，死亡四百餘，敗兵倉皇渡河逃走，又有近三百人自相踩踏或溺水而亡，衛指揮使陳靖寬被殺。

　　倭寇氣勢大勝，三日中，分別有幾股倭寇攻道州、泰興、海寧、嘉興、揚州，明軍衛所官兵前追後堵，敗多勝少，揚州千戶洪興、泰興千戶文士友、寧德參將馮志恭皆戰死。

　　各地都指揮使剿寇不利，倭人利用收買的眼線避實擊虛，處處得手，軍情急報如雪片一般飛往京城。

　　正德大怒，四月二十七日，以八百里急詔下旨，令欽差楊凌緊急總督浙、直、山東、兩廣、福建軍務，主持剿匪事宜，並賜天子劍，貽誤戰機者格殺勿論！

二百五五　勃然大怒

　　蘇州欽差行轅變成了提轄沿海六省軍務的大總督府。四十多年後的南京兵部尚書張經，在歷史上也曾得此重權，但是抗倭戰爭的整體潰敗，最終給他帶來的結局是菜市口上斬首示眾，楊大總督又如何呢？

　　總督府後院。堂下一汪曲池，流水潺潺，清澈見底，游魚翩然往來。

　　池西有盧橘幽篁，一徑深曲；穿徑而南，則植有十餘株參差的花樹，如椒如菽，紅破白露，枝影扶疏，若是穿著謝公木屐在蒼苔細石間逡巡賞花，野興橫生，倒是確有幾分雅緻。但是一向喜歡優雅風光的成綺韻如今整日埋頭在堆積如山的卷宗之間，根本顧不及這些閒情逸致了。

　　「二檔頭，廣東方面消息，滿剌加國王已經被找到，現已送往京師暫住。由於倭寇橫行，廣東水師擔心倭寇順水南下，大批軍艦在內海巡弋，曾有兩艘西洋艦船露面，廣東水師六艘戰艦剛剛試圖靠近，他們就調頭離去，從此很少在廣東海域露面。」

　　「那樣好！」成綺韻的花容有些憔悴，最近處理太多公務，不但午睡取消，便是晚上也常常通宵達旦，她的精力透支得厲害。

　　成綺韻輕嘆道：「西洋海盜取了滿剌加，也要花些時間鞏固局勢，他們現在不來鬧事最好。大人肩上的擔子太重了，如果現在廣東方面再出點事，我真怕……壓垮了他。」

　　面前是內廠在兩廣和福建一帶的總負責人，現任內緝事廠四檔頭的吳塵，他一副南人面相，雙眸透露著精明和機警：「二檔頭，另有一樁事需要稟知大人，紅毛鬼有向夷洲（臺灣）發展的跡象，前些日子有三艘番船出現在雞籠、淡水一帶，當時澎湖巡檢司衙門的艦船正在追逐大盜白小草的商船，雙方均受到番人艦船攻擊，於是雙方轉而合擊紅毛鬼，打傷了一艘番船，白小草的商船和巡檢司的戰艦也各有損失，於是三方才各自退卻。」

　　成綺韻目光一閃，紅毛鬼要打夷洲的主意？這件事可不能大意了，不過大人現在無力顧及東南，那裡是白小草的勢力範圍，不妨暗暗向他透露消息，並且讓澎湖巡檢司暫時放鬆對他的緝捕，利用白小草的艦隊暫時牽制西洋人。

　　她提起筆來，將要點一一記下，方道：「好，本官記下了，你速速趕回東南坐鎮，但有重要消息，速速來報，不得延誤。」

　　「是！」吳塵剛剛抱拳告退，負責川陝一帶情報的內廠檔頭孟離唱名告進：「成大人，四川方面一切正常，軍方交接平穩，新任都指揮使、成都指揮使都已上任，現在正不動聲色地暗暗調度軍隊，遷換軍官。蜀王沒有什麼異常動靜，他最近身體不好，上個月已經住進青羊宮齋戒祈禱。」

　　成綺韻冷冷一笑道：「昔年有位王爺為了避人耳目還裝過瘋呢，要裝病有什麼難？要小心他是別有所圖，你記著，繼續探聽消息，行動要慎之又慎，現在如果後院起火，不止大人受不了，就是咱大明王朝，也一樣受不了。」

　　孟離知道她說的「裝瘋王爺」是造反奪帝的燕王舊事，當下也不敢點破，只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成綺韻想了想又道：「陝西方面如何？改種作物順利嗎？」

　　孟離道：「陝西布政使司推行新糧不遺餘力，如今莊稼長勢良好，民心思穩，本來對改種異國作物頗有微辭的鄉紳們現在也都閉口了，想看看今年的收成再說。」

　　成綺韻展顏笑道：「甚好，唉！大概也就這條消息讓大人聽了會開心一些，江南衛所的軍兵，大多是中看不中用的蠟槍頭，大人快被這群酒囊飯袋氣瘋了，你先下去吧。」

　　門「嚓」地一聲輕輕掩上了，成綺韻靠在椅背上，闔起美麗的雙目養了一會兒神：「劉瑾果如大人所料，正在抓緊時機拉攏那些中間派官員，朝中的老臣也將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戴義、苗逵、牟斌等人現在表面上都對他服服貼貼，使劉瑾氣焰更熾。現在就等著他把自己倒行逆施的野心徹底暴露出來，這些事都要等時機，現在靜觀其變即可。

　　「現在讓大人憂心的只有倭寇！打仗要用兵，可現在江南衛所的官兵大多是兵熊將也熊，竟然有三千人的官兵隊伍被兩百倭寇殺得望風而逃的怪事。這樣的士氣軍心，恐怕諸葛武侯再世也要氣得吐血，漫說我家大人不是武將，就算他比關雲長還勇武十倍，領著這麼一群熊兵，也只能一籌莫展，該怎麼辦呢？」

　　一雙彎彎長長的黛眉輕輕蹙了起來，成綺韻絞盡腦汁地想著辦法：「練兵？哪裡來得及啊，調外兵？從哪兒調，軍餉如何解決？軍餉……大人還不知道，現在軍餉馬上就要發不出來了，唉！這可怎麼辦呢？」

　　秀眉擰到了一起，一向足智多謀的黛樓兒忽然有了世間萬事不能全靠智計解決的無力感，正如她空有絕世的美貌和才智，盡可在世間呼風喚雨，但她的能力再大，終究不能跳出男人把持的世界，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

　　短兵相接、正面作戰，最終要靠的終究還是實力，真正的實力！

　　楊凌像困獸似地據案而立，瞪著眼前那張並不十分詳盡的軍事地圖，按照他所了解的知識，他以紅藍兩色在地圖上標示了倭寇出沒的地方，和明軍的兵力布置，可這一來，地圖上更是五彩斑斕，令人目眩。

　　很簡單，因為倭軍不是正規軍，在戰略上，他們根本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攻擊哪裡完全是隨心所至、隨意改變，所以也無法揣測他們的行動方向。

　　明軍由於軍官貪腐、吃空餉少訓練等原因，士氣本就低迷，常常以眾敵寡卻一觸即潰，如果他們肯鼓起勇氣作戰，可能死掉的人數要遠遠少於逃命過程被掩殺的人數，而且還可以取得最終的勝利。但是這麼淺顯的道理說給誰聽？誰肯充當悍不畏死最先衝鋒的勇士？認為自己逃得掉，這麼一個僥倖的心理，竟讓衛所官兵的戰力還不及有誓死保衛鄉土決心的民壯。

　　反觀倭寇呢，無論是東洋爭霸失敗的大名潰兵、浪人，還是附從搶劫的假倭：那些原本屬於大明子民的盜寇，常年幹的是刀頭舔血的生意，優勝劣汰之下，個個都是悍勇凶殘的戰士，而且在長期的戰鬥中練就一身不凡的武藝和強健的體魄，彼此的兵員素質確實存在著極大的差異。

　　倭寇雖處處燃起戰火，可是每股倭寇大多是一二百人組成的洗劫隊伍，行動方便、沒有後勤之虞，穿府過縣橫衝直撞，彼此之間互不支援，明軍要守城、要堵截、要追擊，大軍行止時後勤支援也成問題，一遇敵襲竟是處處焦頭爛額，弄得楊凌大光其火。

　　此時的楊凌不修邊幅，雙眼通紅、臉頰瘦削，頷下青青的鬍碴也沒有刮淨，他握拳在圖上輕輕捶擊了兩下，問道：「白大人，還有什麼情形？」

　　白重贊道：「下官要稟報的，基本就是這些了，說到底，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我們的軍隊。倭寇對地理氣候、鄉土人情、官軍往來，都瞭如指掌，長途奔襲、游戰埋伏，反而我官兵在自己土地上常常遭到伏擊。下官真是……真是慚愧之至。」

　　楊凌苦笑一聲道：「白大人剛剛調來江南，這事原也怪不得你，我軍對於倭寇，如今優勢主要在海上，倭寇在陸地上凶殘如虎，即使孤身一人時，也敢隱蔽在樹叢水溝伺機反撲官兵。而在水上，他們缺乏火器、盔甲，船隻又太小，幾乎每戰必敗，可是如今倭寇棄船登陸，我們的優勢就不復存在了。」

　　他指指地圖，招呼幾員將領靠近，說道：「你們看，這些倭寇和大明私商，彼此之間因為有著矛盾和恩怨，因此各行其是，始終不能形成統一的有目的的軍事行動。各自為戰、形同散沙，固然使咱們無法進行大軍團決戰，從而速戰速決缺乏可能，可是對於江南衛所官兵如今的戰力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否則倭寇真要是集中兵力進行大會戰，吃掉我們幾支主力，絕不是不可能的。我們要利用倭寇目前的作戰特點，分而殲之。這樣，有件事又要擺在面前了，那就是兵！諸位以為，江南衛所的兵，能否獨力完成這一任務？」

　　白重贊和幾位高級幕僚面面相覷，好半晌白重贊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是要……要從別處調兵？」

　　楊凌點了點頭，說道：「正是，調兵！本官本想調「外四家軍」來江南剿匪，但江南水田、山地居多，不利於重甲在身、乘馬作戰的北方鐵騎，況且他們有護衛京畿重地的責任，非萬不得已不宜調動，諸位看從何處調兵合適？」

　　楊凌話音剛落，一員將校從外邊急急闖入，手中舉著標有特殊標識的軍情急報，大聲道：「報總督大人，軍驛送來緊急軍情。」

　　楊凌抬起頭來，沉聲道：「念！」

　　「是！」明軍沒有專門的參謀本部，而大量的軍情分析、策畫出計來自下級軍官和高級將領的私人幕僚，楊凌利用總督六省軍權的機會在軍中設立了專門的幕僚機構，就命名為參謀部，處理軍情戰報。

　　參謀贊畫官上前接過幾份情報拆開來一一念道：「有倭寇一部三百人，以明人吳化為首領，擄掠象山島，隨後攻上陸地，襲擾溫州、臺州，臺州知事武月志率八百官兵、民壯出擊，兵敗釣魚嶺，武知事戰死，現吳化部已攻向黃岩。」

　　楊凌接獲過一連串的軍報，比這更匪夷所思的戰況都聽說過，對於江南軍隊的實際戰力他早已有了清醒的認識，聞言並不吃驚，只是提起筆來在地圖上標著記號，頭也不抬地道：「繼續念！」

　　「江蘇如皋有倭寇四百人登陸，占據了濱海鎮，如皋千戶湯宗盛率軍出擊，火焚民居，燒死燻死倭寇四十餘人，捕獲二十餘人，其餘倭寇突圍。湯千戶率軍追擊，在狹峪嶺遇襲後退，倭寇奪民船逃出海去，被江蘇水師攔截，毀船三艘，斬首七十九級，倭寇餘部逃往上海。」

　　「上海縣的官軍中了潛來此地的倭寇埋伏，官軍被殺兩百多，溺死多人。倭寇以上海為大本營，分兵四掠，現在與如皋潰敗下來的倭寇合兵，寇眾聚集，合力攻下了上海縣城，縣令宮慕為率軍退卻，逃跑中趁機燒掉倭寇幾艘船隻。」

　　楊凌沉住了氣問道：「還有嗎？」

　　「倭寇北條氏率千餘人夜襲南江，殺南江知縣，盡屠南江、川江百姓，並在松江城外駐營，向駐城官兵挑戰，攻城失利後奔襲嘉定、太倉，四處殺人放火。太倉兵備使盧舒率部掩擊，陣中斬殺北條氏手下巨盜蕭瑟，倭寇退卻，準備將劫掠的財帛、婦人運回海島，但其戰船均被巡弋水師焚燬，北條氏率部南逃，嘉定知府陳恪明率兵阻攔，與太倉兵備使盧舒前後夾擊，大獲全勝，千餘倭寇散逸逃走者不足百人，餘者皆被斬首！」

　　廳中眾將聽了都是精神一振，這可真是各地戰事中最大的一場勝仗了，他們興奮地看向楊凌，楊凌臉上也露出喜悅之色，他欣然對一旁的師爺道：「馬上擬封奏摺，本督親自為嘉定知府和太倉兵備道請功。」

　　師爺急急答應了一聲，提筆便寫。楊凌欣然道：「嘉定知府一介文人，此等戰績不知愧煞多少將軍，若是沿海官兵皆有這等勇氣，何愁倭寇不滅？」

　　他嘆息一聲，又道：「各位，現在各處戰火燃燒正旺，終究不是練兵的時候，借兵之舉仍是勢在必行，各位有什麼好的建議？」

　　這時成綺韻急急從後院來到前廳，目前總督府幕僚和江南道的將領們都知道她是內廠的重要人物，平素處理政務、分析敵情，為楊總督承擔了不少重責，是他的心腹手下。她的所作所為、聰明才幹也甚受眾官員的敬重。

　　見她來到前廳，眾人忙拱手示敬，成綺韻匆匆還禮，然後神色凝重地對楊凌道：「大人，前日寧海縣有三十多名『倭寇』夜襲大鹽商侯府，將侯家滿門老小四十多人盡皆屠戮、婦人受到姦淫、錢財搜刮一空。

　　「他們逃走時被巡夜民壯發現，抓住了六七人，這才查出他們竟是附近的水寇、私鹽販子和游手好閒的刁民。番衛收到這方面情報，對各地加緊偵緝，發現各地報上來的軍情中，有一部分少於五十人的倭寇隊伍其實是各地山賊盜寇、無良刁民結伙成幫，趁機化裝成倭寇四處搶劫殺人。

　　「他們蒙面為匪，摘巾為民，但大多不會離開鄉土太遠，戰力更弱，巡檢衙門就可應付。卑職以為應馬上通知參謀部，以防用兵調度受到這些假倭寇的誤導。」

　　「砰！」楊凌重重一拳擂在桌上，連日來整天聽到的都是焦頭爛額的不利消息，將領的腐朽畏戰、士兵的膽怯如鼠，和倭寇到處禍害百姓的惡行，百姓們受到的慘不忍睹的對待，一概種種，早已令楊凌的心中鬱悶、焦躁、煩悶忍到了極點。

　　這時一聽竟有國人趁火打劫，冒充倭寇幹著同樣骯髒醜惡的勾當，楊凌心中隱忍已久的火氣全爆發出來了，他勃然大怒，重重一拳擂下，指骨都幾乎捶斷。

　　楊凌瞪著紅通通的眼睛凌厲地四下一掃，惡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媽的！這些畜生！漢奸比鬼子更可恨。」

　　成綺韻傻了，一向溫文爾雅的楊凌，面對著朝中百官愚不可及的阻撓和敵對時，只有一臉的苦笑和無奈，當他知道內廷王岳、范亭要殺害他時，也依然那麼平靜和坦然，怎麼現在竟說出這麼一句粗話？而且那冷笑，竟然顯得有些猙獰，充滿了恨意和殺氣。

　　旁邊的將領們平素大多是髒話連篇，就是白重贊本人雖不說髒話，可他在西北做藩帥，手下粗野的將領也不知見過多少，竟是見怪不怪。

　　楊凌冷笑一聲，殺氣騰騰地道：「來人，傳諭六省都指揮使司、按察使司、布政使司，但凡抓獲冒充倭人行兇搶劫、凌辱婦人的，一律梟首示眾，家產充公。擬奏摺向皇上請旨，此等罪囚家屬，一概打入賤籍、貶為惰民，三代以內不得翻身！」

二百五六　兵臨城下

　　幕僚們從未見過楊總督如此暴怒，慌忙答應一聲，各自下去撰寫軍令和奏摺。白重贊見楊凌餘怒未息、臉色鐵青，忙咳了一聲，轉移話題道：「大人，江南富甲天下，在此地劫掠一村，勝在其他府道劫掠一縣，從倭寇的分布上，其重心也放在江浙一帶。所以下官以為，可以從四川、山東、湖南、湖北調兵入江南，協同剿匪，以上地區士卒也大多熟悉江南地貌，其戰法也相似，大人以為如何？」

　　成綺韻憐惜地看了一眼楊凌憔悴的面容，插嘴道：「大人想要調兵入江南？」

　　楊凌疲倦地坐回帥椅上，重重地點了點頭，嘆息道：「江南士兵大多不善戰，此時又無法訓練新兵，僅靠現在的兵力分守各地，要剿殺到處流竄無所顧忌的倭寇談何容易？所以我想調兵協助剿匪。」

　　成綺韻不想再給楊凌施加負擔，可是軍需軍餉乃是關鍵大事，她一直負責這方面的事務，如今楊凌要調兵進江南，有些事再不說明就要延誤軍機大事了。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低聲道：「大人，朝廷已支付不起龐大的軍費，你知道，從去年到如今，朝廷的用銀……江南比不得邊軍，邊軍餉銀本就低廉，而以上各省多是衛所兵，軍餉本來就高，戰時另有貼補，這筆軍費……」

　　楊凌茫然聽罷，苦笑一聲，搖搖頭道：「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唉！為什麼這麼多事偏偏湊到了一起？如果給我幾年時間，只要三年……三年時間，朝廷的狀況一定大大不同。現在……」

　　他咬了咬牙：「無論如何也要挺過去！可是軍費……軍費……」他站起來慢慢踱著步。

　　沒有軍餉，喊幾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軍人當保家衛國、靖一方安寧的口號，分析一番軍民魚水、休戚相關的大道理，對現在的軍隊根本就行不通，他們哪有那覺悟啊，大兵也有家要養的，自己吃不飽、家人沒飯吃，你說破了嘴去，肯為你賣命才怪。

　　成綺韻見楊凌面有憂色，說道：「大人，如今戰局緊張，拖下去的話，江南工商乃至農業，都要受到極大的破壞，所以兵不可不調，不過為了節省軍餉，卑職以為可以少調衛所官兵，況且各地衛所官兵其戰力如何，也尚未可知。」

　　楊凌失笑道：「不調衛所兵調什麼？調民壯？不可能的，他們豈肯離開家鄉，一來極難調度，而且民壯非軍隊，沒有保衛異地的責任，他們沒有這種覺悟的。」

　　成綺韻搖了搖頭道：「大人，卑職說的不是民壯，也不是官兵，這些兵戰力絕對在官兵之上，而且軍費極低，只要管頓飽飯就行。」

　　楊凌疑道：「什麼兵？難道海上……已經有了進展？」

　　成綺韻笑道：「非也，是狼兵！大人可以徵調苗、壯、土家各族狼兵，他們民風剽悍，慣於山地、叢林、水泊作戰，而且個個都是天生的獵人，游擊埋伏別有機巧，調這些土兵來，就可以減少徵調的官兵，大人以為如何？」

　　楊凌喜道：「不錯，是個好主意，只是儘管如此，我們現在的軍費可足敷使用嗎？」

　　成綺韻坦然道：「不夠，遠遠不夠！」

　　「不過……」她遲疑了一下，道：「大人，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大人可否給卑職一些時間，我一定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的。」

　　楊凌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地展顏一笑道：「好！我的女諸葛從未讓我失望，這回我相信你一定也想得出辦法，那麼本官就先上表朝廷，請求調兵了。你先放下其它的事務，著力解決軍費、軍餉問題！」

　　成綺韻莞爾一笑，抱拳道：「卑職遵命，大人此言一出，卑職殫精竭慮，絞盡腦汁也不敢令大人失望。」

　　　　※※※

　　正德對楊凌那是絕對的支持，要銀子他是實在拿不出了，調兵他倒毫不猶豫。江南是朝廷的根本，現在處處倭寇作亂，長此下去會危及朝廷，這一點認知滿朝文武還是有的，所以也沒有哪個大臣敢在這時出奇冒泡提出反對意見。

　　楊凌的奏摺一報到朝廷，幾乎立刻得到了批准，兵部的調令馬上以六百里快騎發往山東、湖南、湖北、四川、貴州諸府道。

　　楊凌一接到朝廷的回報，便急匆匆趕往後院，驚得在院中悠閒往來的鴿子紛紛展翅飛起。楊凌大袖飄飛，昂然直入，霍地一把拉開了房門，裡邊正要推門而出的成綺韻撲了個空，一頭栽到他的懷裡。

　　楊凌連忙扶住，成綺韻臉紅紅地移開身子，摀著撞酸的鼻尖嬌嗔道：「大人走路怎麼這般急？卑職要是破了相，非賴上你一輩子不可。」

　　楊凌這時可沒心思打情罵俏，他揮舞著兵部的報文急吼吼地道：「綺韻，兵部行文到了，各省援軍即日啟程趕赴江南，軍餉有眉目了嗎？要是大軍到了卻發不出餉，別說讓他們打仗，光應付這些兵痞的騷亂，本官就要愁掉頭髮了。」

　　成綺韻白了他一眼道：「那算活該，我破了相，也要你好看。」

　　她揉了揉翹挺的鼻尖，才道：「卑職正要去見大人，這兩日卑職拜見了布政使大人、谷公公，並會晤了吳老、徐公子等江南仕紳豪族，想出了兩個朝廷和百姓都能接受的方法，估計籌措的軍費足以支付大軍所用。」

　　楊凌大喜，口不擇言地道：「天賜綺韻與我，快講快講，是什麼好主意？」

　　成綺韻聽他這話，心中一甜，幾日的辛苦疲勞頓覺一掃而空，忙興致勃勃地道：「朝廷無銀，由於戰局綿延數省，咱們內廠的生意也大受影響，何況那些銀子養十數萬大軍也是杯水車薪，如今只有在進行戰爭的地區攤派加稅。這個是有先例的，受兵災的地區是直接受益者，所以無論貧富也能接受。經與布政使、谷公公商議，並聽取了吳濟淵、徐經等仕紳豪族代表的意見，決定以『戰時緊急提編』的名義徵收稅賦。」

　　楊凌一怔，遲疑道：「逢戰亂、匪患時，地方官員有權審時度勢，調度一切人力、物資，並以戰時名義緊急收稅，事後只需上報有司，我現在總督六省軍備，自可做此決定，只是……江南已被匪患鬧得民不聊生，加收稅賦百姓承擔得起嗎？如果從其它省份收取如何？」

　　成綺韻苦笑道：「大人以為如今各地官府、百姓都做到『天下為公』了嗎？事不關己，不但其它省份百姓有抗拒之意，就是地方官府也會拖怠不辦，要收稅唯有從戰事地區收取，這個以前也是有先例的。

　　「不過以前的舊例是按原有稅賦加成收取，卑職以為此例不可取。卑職的意思是首先由官府將六省百姓按貧富分為十等，先從第一等富人收取，所收稅賦足夠軍隊使用便停止，如果不足，減比從第二等富人收取，再不足減比收第三等，以此類推，僅此一項，一省可以加收銀兩五十萬，足夠軍費開支。

　　「這樣可以盡量減少貧民所受的損失，富戶因為戰爭所受的損失遠大於徵收的稅賦，急盼戰事平息，所以也大多樂意接受。此外再由內廠遍布天下的車馬行、茶樓、賭館、妓院、飯莊宣傳開海解禁的好處。這樣做，一來加強了民眾對抗倭的支持；二來由谷公公適時推出海市衙門特頒的『抗倭樂捐狀』，凡是主動樂捐銀兩，支持抗倭平匪的，憑此狀在開海解禁後，海上行商、收稅等各方面可以獲得優惠待遇。相信可以吸引相當多的仕紳豪門慨然樂捐。

　　「這樣一來，多餘的銀兩可以用來繼續投資船廠和水師組建，以及各種海事衙門的籌建，不致使其受戰爭的影響，延誤了進度。卑職試探地方官府和部分豪族的態度，對這些舉措都是認可的，縱有部分百姓心生怨言，可是事急從權，也顧不得了。」

　　楊凌想起李自成進北京前，那些鼠目寸光，死活不肯拿出銀子做軍費、坐視城破把自己弄得一文不名的守財奴，情知此舉必定會招致一些富紳的反對，成綺韻只是怕自己擔心，所以有意遮掩罷了。

　　可就算如此又如何？即便正常的時節，正常的稅賦，還不是有些無良的豪紳想辦法拖稅、瞞稅？就算你倒過來給他們送銀子，恐怕他還要找些我家人口多、他家人口少的原因嫌送的不公平而抱怨罵娘呢，顧不得了。

　　楊凌思忖一番，斷然道：「行，就這麼辦，你拿出詳細計畫來，我立即頒布六省，並上報內閣。此事既定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前廳。」

　　他看看成綺韻案頭堆積如山的卷宗，微微蹙了蹙眉，輕嘆道：「綺韻，要是乏了，就歇歇吧，你身子弱，莫累壞了。」

　　「是，大人，大人……」

　　楊凌回過身來，疑道：「還有事嗎？」

　　成綺韻挨近過來，幽幽地道：「男子二十八歲起才留鬍鬚，大人甫及弱冠，平素極重儀表，鬍子都刮得淨淨的。可現在束髮凌亂、鬍碴青青，臉頰也瘦削了，還動不動就發脾氣。

　　「卑職若病了，有大人關心，大人若病了，卻不知有多少混蛋在暗中歡喜，統率六省，勞神操心，戰事非一日可畢，你……你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才是……」

　　她說著，竟忘情地輕輕撫上楊凌的下頷，柔軟的小手輕輕撫過他的短髯，眸上亮晶晶的。楊凌被她語氣中透露出來的深情和忘形的舉動驚住了，任由她親暱地撫過自己的下頜、臉頰……

　　眼看著成綺韻快要縱體入懷了，楊凌才醒過神來，他微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說道：「嗯，成大人的吩咐，本官記住了，本官絕不讓某些人歡喜才是。呵呵，這件大事解決，本官去了一塊心病，今晚你我共進晚餐如何？本官已經多日滴酒不沾，今晚與你淺酌幾杯。」

　　楊凌說完，急忙轉身溜掉了，成綺韻手舉在空中，望著他狼狽逃出，驚得白鴿滿天飛起，忽地「噗哧」一笑，然後恨恨地捏緊了拳頭：「怕我生氣，要請我吃酒？誰稀罕吃你的酒！要吃……就吃你的人！」

　　她眼珠轉了轉，鼻子一皺，得意地竊笑：「你的最大弱點就是心軟，本姑娘既然曉得了這個秘密……楊凌呀楊凌，你沒救了！」

　　　　※※※

　　吳江城，由於鄰近蘇州，而蘇州是六省總督楊凌的行營所在，同時江南道指揮使白重贊也駐紮於此，有大軍護衛，所以吳江城近水樓臺，一直沒有受到倭寇侵襲，守軍便也漸漸大意起來。

　　這日凌晨大霧，陽光剛剛穿過重重迷霧照進吳江，城下隱隱綽綽忽見大隊人馬出現，此時大霧瀰漫，視線不足百尺，城頭守軍急忙呼應四城避關自守，查探來人情形。

　　一個小校攀在城頭，向城下張望一陣，看不清來者身分，便高聲喝問道：「城下是什麼人？快快報明身分，否則我們就要射箭啦！」

　　回答他的是一串怪叫，隨即幾枝箭矢射上城頭，小校大駭，急忙退開幾步，高聲大喝道：「兄弟們小心，倭寇來啦！快快通知守備大人！」

　　戰鼓聲、梆子聲此起彼伏，整座城池騷動起來，城中守備梁興化知道不遠處的嘉興、餘杭、上海、嘉定、太倉一帶皆有倭寇出沒，但是沒有想到他們竟敢深入腹地，殺到吳江城下。

　　梁興化急忙命把總劉僉帶了八個人開西城快馬奔向蘇州城報訊，隨即親自登上城頭查看情形，這一看梁興化不禁大吃一驚，此時陽光漸漸強烈，濃霧消散，城下倭寇人馬已大略看得清，遠遠的只見人頭攢動，看模樣這股倭寇竟然足足有六七千人，這怎麼可能？怎麼會有這麼大批的倭寇摸進了腹地？

　　梁興化慌了，急忙命令全軍守城，同時調民壯弓兵輔陣。

　　他暗暗盤算，吳江城牆高磚厚，倭寇雖然有以一當百之勇，城中三千守軍堅持一日應該沒有問題，到那時蘇州的大軍也便到了，況且以倭寇四處流竄、遇堅則避的特點，說不定攻城受阻後便會立即移師他方。

　　想到這裡，梁興化才定下心來，指揮著士卒將火炮對準倭寇，等待著倭寇的第一輪攻擊。倭寇漸漸逼近了，當下一個白衣倭人舉扇一揮，怪叫了幾句，一叢箭雨先飆射向城頭，隨即大隊的人馬衝殺過來。

　　從那落地的箭矢來看，大部分竟是大明官兵所用，想來是倭寇到處襲掠，從殺死的官兵那兒繳獲的。城頭官兵立即發箭還擊，城下不斷有人仆倒，「轟」的一聲，城頭的大炮也響了，數十名倭寇首當其衝，倒在血泊之中。

　　此次倭寇從日本大隅、豐後等地區被迫逃往大明沿海，真正的倭人約有兩萬，由於這次是老家被連根拔除，有家眷的把他們的妻兒老小也都帶了出來，安置在隱秘的海島上，這一來倭人總數達到了三萬多人。

　　三萬多人要吃穿，所有的物資全需要從大明劫掠，所以此次倭寇破釜沉舟，攻襲遠甚於以往。真倭雖只有不到兩萬人，但是歸附倭人，為虎作倀的假倭卻比他們還多了數倍，所以倭寇總兵力達到六萬多人，幸好這些倭寇雖然悍勇，卻沒有統一的指揮和首領。

　　這支倭寇是其中較強大的一支，首領是世代以海盜為業的乃美家族首領乃美正智，他狡猾地約束所部，趁其他各部倭寇處處作亂，吸引了明軍注意力後才悄然登岸，直撲大城大埠。

　　他通過細作已經知道蘇州有大明派來坐鎮指揮的六省總督和江南道指揮使，蘇州城更有三萬官兵護衛，但他根據以往的經驗，根本不覺得這支明軍有什麼可怕，以他的經驗，對付江南衛所官軍，他的一千人馬足以對付一萬官兵。

　　乃美正智想得十分長遠，日本國暫時是回不去了，總是上岸劫掠同樣不是長久之計，蘇州世代豪紳眾多，個個富可敵國，如果冒一次險，攻破蘇州城，那麼他所掠奪的財富可以用來購買無數戰艦，一躍成為所有倭寇和海盜中的霸王，從此縱橫海上。

　　有此計較，乃美正智才斷然決定，引大軍急行，對沿途小城小縣視而不見，一路疾行到吳江城，以此為據點，吸引明軍來援，先殲援軍，再取蘇州。

　　鼓聲隆隆，倭人又吶喊著衝了上來。倭人崇尚權威，統帥令下，是戰是退絕不多加考慮，而附從的假倭也是亡命嗜殺的海盜，同樣悍不畏死，他們舉著籐盾、桌板、床板製成的簡易盾牌，護衛著一隊扛著巨大梁柱做攻城木的士兵向城門處攻來。

　　幾個戴著牛角鐵盔、鬼怪假面的倭人頭領上竄下跳，指揮著倭寇的進攻，城頭弓箭手、火銃手輪番射擊，滾木擂石也蓄勢以待。

　　此時，西城外一里處的官路上，被陷馬坑和絆馬索弄折了馬腿的戰馬仆在地上哀鳴著，一個倭寇從官兵背上抽出滴血的太刀刀刃，向面如土色的劉僉桀桀怪笑。

　　其他幾名倭寇扒下了死去官兵的衣服，一一著裝穿戴起來，然後耀武揚威地走到了他的身邊，一個倭寇用一口吳江本地話對劉僉陰陽怪氣地笑道：「原來是位把總，請問把總高姓大名？」

二百五七　開拔

　　南方城牆較矮，但倭寇渡海而來，沒有大量攻城器械，第一輪攻擊在明軍的猛烈反擊下，撂下一地死屍暫時退卻了。

　　梁興化飯也顧不得吃，匆匆巡視四城，見倭寇集中於東城，便將城中主力皆調到東城防守，其餘三城來回戒備，一俟有警立即以鐘鼓傳訊，便可運兵過去。

　　天色大明，梁興化發現倭寇躥入城牆附近的居宅，殘酷屠殺百姓，他在城上除了指揮士卒發箭射擊，盡量殺傷、阻礙倭寇，但倭寇勢強，斷無出城救援的道理，梁興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百姓受到殘殺、凌辱，隨即他發現倭寇有接近城牆的民居，搭設扶梯上城的意圖，立即喚過官兵發射火箭，主動焚燒民居，一時烈焰沖天。

　　倭人一向游擊奇襲，很少主動攻擊大城大隘，但是這支倭軍儘管攻城受挫，卻始終不肯退卻。到了午後，倭人用拆毀的民宅木料製作了大批攻城雲梯、還有幾輛呂公車，再次發動攻擊。

　　梁興化正在城頭指揮反擊，忽聽南城傳來警訊，梁興化急忙將東城防務交予副將賀文，自己領了五百軍兵匆匆趕往南城，登上南城城牆，只見城下護城河外邊有五、六百名倭寇叫囂，一里地外是一片茂林，林中影影綽綽似有無數伏兵。

　　守城裨將毛文俊緊張地道：「守備大人，倭人似在林中伐木為具，我看他們人數不下兩千，恐守城官兵不足，是以急急通知大人。」

　　梁興化仔細觀察一陣，冷笑道：「這必是倭人疑兵之計，虛張聲勢使我分兵，減我東城防禦，你不要驚慌，儘管安心守城，沒有大部敵軍攻城，不必鳴鐘示警，東城戰事危急，本官放心不下，還得馬上趕回去。」

　　毛文俊膽怯，遲疑道：「兵法有云，實則虛之，虛則實之，倭人十分狡猾，遲遲不攻如果是有意怠我軍心怎麼辦？」

　　毛文俊這一說梁興化也遲疑起來，他咬咬牙，恨道：「堅持下去，待蘇州援軍到了便好了，我再留三百人給你，時刻小心。」

　　梁興化給南城又留下三百官兵，趕回東城時倭寇新一輪的攻擊又結束了，城牆下留下一地死屍，城門被冒死搶攻的倭寇撞擊得已經裂了縫隙，搖搖欲倒。守城裨將正指揮民壯和臨時征來的青壯勞力向城門下堵塞石塊泥土，頂壓撐桿以加固。

　　梁興化攀上城牆，扶著雉牆碟口向外張望，這一看不由心中叫苦。城外倭寇暫時退卻，後隊倭寇繞道隱沒，已不知去向。倭寇使了減兵計，東城外看來已不足兩千倭寇，倭人主力到底移往何方實難預料，此時北城又傳來警訊，梁興化不敢大意，立即率軍馳援。

　　如此一來，四城但有警訊，城中守軍就得疲於奔命，至夜暮時分，守軍已人困馬乏，這般下去恐怕守軍根本支撐不到天亮，城中守軍和百姓都提心吊膽，翹首盼望蘇州援軍，心情愈來愈是焦急。

　　月亮漸漸升起，江南的月也如柔媚的女子，輕薄的雲恰如遮羞的紗，月華如水，清清照射在大地上。西城城牆下草叢中、溝渠裡，蛙語蟲語一片恬靜，絲毫不受北城、東城火把亮如白晝、嘶殺震天動地的影響。

　　此時，倭人為了集中兵力攻打地勢較矮的東城，已將西城疑兵撤走，月光下幾個人影悄然奔到城下，城中守軍一刻不敢大意，立即拾起弓箭，高聲喝道：「站住！城下來人通名報姓！」

　　一個顫抖的聲音向上喊道：「他……他媽的，你喊什麼，小心把倭人招來。」

　　守城裨將聞訊自城樓內匆匆奔上城牆，急問道：「城下是什麼人？」

　　一個吳江縣本地口音喊道：「大人，我們已經把軍情傳到蘇州，總督大人已派大軍來援了。」

　　另一個人罵道：「閉嘴，讓劉把總和李大人說。」

　　守城裨將叫李彬，一聽城下的人喚出他的姓氏，又提及劉把總，不由喜道：「劉僉？你把信傳到了？」

　　城下有人答道：「是啊李大人，快快開城，我有總督大人的秘函面呈守備大人。」

　　李彬與劉僉相熟，一聽確是他的口音，他在城中盼望援軍盼得望眼欲穿，哪裡還會多加思考？何況城上有七百名守軍，城下不過八人。他急忙命令道：「快快打開城門放劉把總進來。」

　　聞知總督大軍即將趕到的守軍士卒興高采烈地奔下城牆，搬開粗大的撐門圓木，將城門緩緩拉開，探頭悄聲道：「快些進來。」

　　一個人影疾如猿猴，帶起颯然風聲一躍而至，雪亮的刀鋒閃電般劈下，一顆頭顱碌碌滾落在地，滿腔熱血噴了那人一頭一臉。

　　那人凶悍之極，伸手抹了把臉，擦去糊住雙眼的熱血，一擰身闖進城去，五尺長刀舞開，方圓丈內處處白芒，猝不及防的官兵慘叫連連，紛紛倒地，剩下的官兵發一聲喊，轉身便逃。

　　城門外，幾名倭寇持著丈二的朱桿長槍衝進城門，將城門大開，趁著夜色已悄然掩至附近草叢中的倭寇一鬨而起，吶喊著殺進城去。

　　劉僉站在路邊，看著衝進城去的倭寇，戰戰兢兢地對一旁的倭寇道：「方大哥，咱們鄉里鄉親的，你說過只要誆開城門就饒我性命，我……我可以走了嗎？」

　　那個持刀的倭寇奸笑道：「當然，我說饒你性命，自然不會食言。」

　　劉僉聽了心中一寬，個人的性命得以保全，自私和貪生使他心中僅有的一絲慚愧也蕩然無存了，他馬上感激涕零地對那個倭寇道：「多謝方大哥，那小弟就走了，他日相見，再請大哥吃酒以謝。」

　　話音未落，一截雪亮的劍鋒自他前胸透了出來，劉僉的雙眼凸了出來，驚愕地瞪著眼前模糊的那張笑臉。方姓倭寇笑道：「我說饒你，沒說旁人也會饒你。這頓酒，黃泉路上你自己喝吧。」說完他狂笑著持刀衝進城去。

　　劉僉臉上滿是痛苦和悔恨，城中已傳來哭喊聲和片片火光，而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已變得那麼遙遠。屍體軟軟地癱倒在路旁，輕紗般皎潔的月光輕輕覆蓋在他醜陋、罪惡的屍體上，一片慘淡。

　　吳江城，失陷了……

　　　　※※※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沿著碎石鋪就的小路，花蔭下楊凌和成綺韻對面而坐，月光皎潔，輕曼的玉人素面青衣，輕啜淺嘗的姿態極是撩人，特別是酒後俏臉上的一抹嫣紅，雖在月下，也不減誘人美態。

　　楊凌輕吁了一口氣，放下象牙箸撫膝說道：「很久沒有這般逸致和心情了。唉，試想西北軍之粗獷、東北軍之剽悍、縱是西南兵在那窮山惡水的地方也是個個桀傲凶猛，任是其中哪一支軍隊放在江南，都是虎狼之兵，哪輪得到小小倭寇作亂？我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到江南兵竟然如同一群綿羊。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莫過於此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成綺韻目泛異采，欣然道：「大人此言一針見血，精闢之極，這一語錘鍊得太妙了！」

　　楊凌嚇了一跳，他一直以為……這是一句成語，原來博學如黛樓兒，竟也沒聽過這詞。

　　成綺韻道：「這確是那些敗兵的真實寫照，不過江南兵本來就在江南富裕之地，少了艱苦之地的磨練，再加上屯田多受將領吞食，世襲官軍逃兵日增、士氣低迷、軍備廢馳，每遇戰事，人人想的都是如何逃命，這樣的兵縱然以萬敵百，哪裡談得上戰力？

　　「現下唯有先調兵來，再在戰事中以嚴肅的軍紀、賞罰分明的戰功，將江南衛所官兵帶動起來，這群綿羊的軀體是虎狼，軟弱的只是他們的心，只要他們恢復了士氣和膽量，就是一支強大的軍隊。」

　　楊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沉吟道：「臨陣磨槍，現在對軍隊改制是來不及了，眼下我是該先肅明軍紀，強化軍隊戰力。等戰事平息，還要從根上找原因，軍戶兵不願當兵而強迫當兵，僅靠軍紀鎮壓終非長久之計，邊軍募兵之法甚好，我該奏明皇上逐步取消軍戶，實行募兵制。

　　「如今匠戶已經改為以銀代役，匠戶自謀生路，收入增加，個個心中歡喜，同時活絡了工商，朝廷增加了稅收，又少了養人的負擔，好處十分明顯。取消僵化的軍戶制，雖說在軍費上有所增加，不過一旦開海，人員流動勢在必行，那時朝廷稅賦也會大幅增加，應該沒有困難。」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敲擊著膝頭盤算著。成綺韻見狀抿嘴笑道：「大人，好不容易清閒片刻，又在考慮公事，這些事總要待戰事平息才能逐步推行，如果急了反而欲速不達，現在想得太多也沒有用，大人且放寬心，待援兵到了，咱們先解決江南的匪患才是。」

　　楊凌笑道：「是是，本官也想得頭痛，好好，今晚各位只談風月，不論軍事。」

　　成綺韻淺淺一笑，捧杯道：「持杯遙勸天邊月，願月圓無缺。持杯復更勸花枝，且願花枝長在，莫離披。持杯月下花前醉，休問榮枯事，此歡能有幾人知？對酒逢花不飲，待何時？」

　　楊凌哈哈笑道：「好一個對酒逢花，呃……」

　　雖說月色朦朧、孤男俊女，氣氛曖昧，酒後也容易叫人放鬆心志，楊凌終究不敢說出輕浮的話來，眼前可是一捆遇火就著的乾柴啊，楊凌心中豈能不知？

　　他笑笑道：「來，你我同飲。」玉杯輕輕一碰，兩杯清酒入腹，楊凌挾起一箸菜來，趁著頰齒留香，慢慢品嚐。

　　成綺韻莞爾道：「但凡飲酒，時節最好是春郊、花時、清秋、新綠、積雪、新月、晚秋；地點最好是花前、月下、竹林、高閣、畫舫、幽館、曲硐、菏亭；這人物嘛，則是高雅、豪俠、真率、知己、故交、玉人、可兒。大人這些日子太過辛勞，若覺可意，今夜就好好輕鬆一下吧。」

　　楊凌擊掌道：「喝酒還有這麼些學問？春郊花時、花前月下、知己玉人，樣樣符合，是該多飲幾杯。你這些日子太過勞累，我的酒量淺，你若喜歡，儘管多飲幾杯。」

　　成綺韻聽他說知己玉人，心下歡喜，不禁向他巧笑嫣然，隨即捧杯就脣。

　　晚風拂過，幾縷青絲輕輕刮上她如玉的面頰，低脣就酒，臉側露出那如鉤玉般溫潤潔白的耳垂，風光一時無限。

　　楊凌目光迷離了剎那，他剛剛舉起杯，遠處腳步聲起，伍漢超的聲音急急傳來：「大人，吳江城失守，有數千倭寇攻入城中，正在燒殺搶掠並加固城防。白大人、閔大人都在前廳等候，請大人立即往見！」

　　楊凌大吃一驚，縱觀六省倭寇，聚眾三千以上共同進退的極少，一方面是倭寇派系眾多，二來有幾股大的倭寇勢力出於補給考慮，也是分兵行動的，聚眾數千攻打大城的迄今不過三兩例而已，這股倭寇竟敢攻到重兵雲集的蘇州腳下？

　　楊凌立即起身向前廳趕去，伍漢超向成綺韻拱拱手，也隨後跟去。

　　成綺韻痴坐半晌，提壺斟滿一杯，舉杯向月，悠悠地道：「劍氣射雲天，鼓聲振原隰。黃塵塞路起，走馬追兵急。彎弓從此去，飛箭如雨集。截圍一百里，斬首五千級！」

　　　　※※※

　　楊凌真的怒了，六省剿匪總督駐鎮蘇州，而倭寇竟然聚數千眾悍然在蘇州城附近用兵，這是挑釁，也是輕蔑，如果任這股倭寇燒殺搶掠一番揚長而去，總督府的聲譽將一落千丈，原本低迷的六省士氣將會更加萎靡不振，就是京中也不會再容忍這種戰況的存在。

　　楊凌鐵青著臉，令白重贊率一萬五千人守城，自己帶兩萬三千大軍馳援吳江城，同時令人傳令附近衛所官兵合圍吳江城。

　　眼見總督軍務欽差大臣暴怒，白重贊等人噤若寒蟬，無人敢再反對，立即應命從事，待成綺韻聽說楊凌親自率軍救援，大驚之下匆匆趕到前廳時，楊凌的大軍已經出城了。

　　楊凌知道吳江城已經失陷，如果倭寇據城而守，兩萬大軍未必攻得進城去，是以隨隊帶了八門轟天霹靂炮，專用攻城。大軍浩浩蕩蕩趁著夜色走出十餘里地，楊凌激動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他騎在馬上沉思片刻，忽地勒住馬韁，喝道：「停止前進！」

　　號角吹起，三長一短，各處傳令兵紛紛響應，大軍原地佇立，閔文建提著大刀從前哨縱馬過來，急吼吼地道：「大人，怎麼不走啦？」

　　楊凌冷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問道：「閔大人，倭寇可有占據城池據城而守的先例？」

　　閔文建一怔，說道：「有哇，倭人若是搶了大批財物來不及運出海去時，通常會在沿海占據一座小城阻截我軍，掩護同黨將財物送走再突圍出海，他們在內陸被追趕得無路可走時，也會突襲占領一座城池以作喘息，不過通常在我大軍合圍之前便會越城而走，繼續竄逃。」

　　楊凌冷冷一笑，說道：「吳江城可不是臨海小城，他們劫掠也罷了，為什麼要作出據城固守的姿態？他們突然襲至，大可在我們驚覺之前逃之夭夭，現在沒有兵馬阻截，數千倭寇大可從容來去，何必退入城中容我們從容布兵合圍？」

　　閔文建怔道：「大人之意是？」

　　楊凌眼睛轉了轉，咬牙冷笑道：「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這伙倭人好大的胃口，他們想要取的是蘇州城，吳江不過是個幌子。」

　　閔文建恍然大悟，驚道：「原來是……是那個調虎離山？他娘的，我們要不要馬上趕回蘇州？」

　　楊凌搖了搖頭，仰天想了一陣道：「蘇州城內還有一萬五千人馬，就算倭人調開我們殺進城去，也要和城中守軍糾纏不休，那時我大軍回援，倭人就要被前後夾擊，他們費盡心機取了吳江，必是想設伏先吃掉我們，然後……」

　　楊凌說到這裡，忽地心中一動。恍然道：「他們作出據城而守的姿態既是引我發兵，也是為了……」他忽地扭頭對中軍道：「速速傳令後陣輜重兵，將八門火炮引入中軍，把攻城雲梯、戰車偽裝成火炮，中間置以炸藥桶，快去！」

　　中軍領命，急急奔向後陣，楊凌喚過參將洪鵬問道：「你是本地人，我來問你，此去吳江，一路可有什麼險要所在可以用來伏兵？」

　　洪鵬想了想道：「此去吳江一路坦途，唯在經過十瓦寨附近時，路左有一片泥澤，大約有方圓數畝地的蘆葦叢，右側是一片緩坡，植有許多低矮茶樹，如要藏人，一路上只有這個地方適宜埋伏幾千人馬。」

　　楊凌下馬，仔細詢問了一番那裡的地形，洪鵬令人舉著火把在地上畫圖詳細敘述了一番，楊凌站起身來望著那幅地圖沉思半晌，下令道：「把眾將喚來，本官要在這裡部署軍令！」

　　伍漢超站在楊凌身後捧著黃綾纏裹的尚方寶劍，兩旁侍衛手舉火把，火光獵獵映著楊凌肅然的臉龐。楊凌將眾將一一喚過，指著地上的圖形，向他們交待著彼此要執行的任務。

　　楊凌一切交待完畢，緩緩挺起身來，環顧四周，低聲道：「諸位將軍，咱們江南的兵，孬到了什麼程度，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

　　「是氣力不如人？武藝不如人？也是，那些亡命之徒天天幹的就是這買賣嘛，可猛虎架不住群狼啊，諸位大爺！咱們兩萬三千人，四個打一個還不成嗎？」

　　楊凌忽然怒吼起來，他向吳江方向一指，厲喝道：「前方是什麼人在遭難？是辛苦勞作，供你們吃、供你們穿的衣食父母！他們正在被倭寇屠殺、凌辱！常言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養頭豬臨過年了還能吃頓肉呢，養群廢物是用來肥地的嗎？」

　　這樣別開生面的戰前動員，可讓這群將領開了眼界，一個個羞得臉皮發紫。

　　楊凌反手從伍漢超手中拔出尚方寶劍，劍光凜冽，直刺長空。他這些日子雖然辛勞，可是每日隨伍漢超習武不輟，劍法已似模似樣，這劍花一抖，聲作龍吟。

　　楊凌一字一頓，殺氣騰騰地道：「這一仗，許勝不許敗！戰事一起，你們各督所部，伍長退，殺伍長！伍長不退而兵卒退者，盡屠。什長退，殺什長！以此類推，若全軍退，對不起了，將軍！我就要用你的項上人頭，祭我手中的尚方寶劍！都聽到了嗎？」

　　眾將被他駭得臉色蒼白，戰戰兢兢說不出話來，楊凌又大吼一聲：「聽到了嗎？」

　　眾將這才猛嚥唾沫，齊齊拱手道：「末將聽命！」

　　楊凌聲音拔高了一截，厲聲道：「你們把本官的連坐屠殺令曉諭全軍！再告訴所有的士兵們，倭寇不是一群猛虎，而是一群野狗！你膽怯了，他張牙舞爪吠得比狼還凶，你把牠打疼了，下一次不等你哈腰撿磚頭，它就會夾著尾巴逃之夭夭了！」

　　閔文建把大刀鏗地一頓，吼道：「老子也受夠了這些孬兵孬將的氣了，無論做官的、當兵的，都摸自己的褲襠，要是沒少了那一嘟嚕，就他媽的挺起腰來當爺們，跟著督帥去打野狗！」

　　羅毅羅都司與倭寇對仗數陣皆敗退下來，因總督府設在蘇州，為了加強防護力量才將他的兵調來，這番羞辱的話聽在他耳中，就像專門說給他聽的一樣，一句句像一根根針似地扎得心疼，他立即高喊道：「是，今日末將再退半步，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眾將領們的血性都被激發起來，一個個摩拳擦掌。

　　楊凌冷目一掃，沉聲喝道：「開拔！」

二百五八　伏擊

　　月光如霧如紗，大軍來到十瓦寨附近，前方右側出現一片起伏的緩坡，叢叢矮茶樹繪映出斑駁的光影，吹來的風柔柔的，帶著些清香。

　　茶樹沿著緩坡向遠處延伸過去，路左是一片茂密的蘆葦，新葦才剛剛抽芽。由於剛剛進入春季，雨水不多，蘆葦叢非常乾燥，輕風拂過，偶有過冬的乾枯蘆葦脆裂折斷。

　　「將軍有令，加速前進！」有人騎著馬來回呼喊著，軍令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出老遠，軍隊陡然加快了行軍速度，想要快速通過這片適宜布伏地帶。

　　坡上茶樹叢中「匡匡匡」一陣鑼響，一陣箭矢射下，緊跟著吶喊聲起，茶叢中冒出許多持著刀槍的倭寇，嘯叫著朝官路上撲來。

　　右側外翼是刀盾兵，鑼聲響起，他們已自然地佇身舉盾，「篤篤篤」一片響，傷者寥寥，然而所有的士兵都極其冷靜，沒有一個驚慌失措、大喊大叫。

　　他們的鎮靜影響了隊中的官兵，稍稍驚起的騷動迅速平抑下來，洪鵬運足了丹田力，一聲大喝之下，士兵們開始迅速布開防禦陣形，全勝車、霹靂車廂板豎起，弓弩手、火銃手、刀槍手各自就位。

　　而另一側的官兵，在茶山上有敵偷襲的同時，都司羅毅已喝令道：「放箭！」

　　一聲令下，萬點星光飛上天空，鋪天蓋地的落向那片蘆葦叢，「蓬」的一聲，乾燥的枯葦遇火即燃，烈焰即刻騰空而起，蘆葦叢中頓時躍起無數人影，慘呼連天。

　　楊凌肅立在中軍戰車上，緊張得手心已沁出汗來，直至此刻他的心才放了下來。

　　大軍行進途中，他已令弓箭手在箭矢上綁上浸了油的布條，命各部將領傳諭三軍：大軍趕至十瓦寨時必遇敵襲，總督大人已有了萬全之策，令三軍將士依令行事，勿要驚慌。

　　這是一場博弈，如果料中了，對精神上和行動上早已有了防備的明軍，偷襲便全無效果，而且可以給全軍將士一種主帥算無遺策的感覺。

　　在軍中樹立這種信念，絕對可以化作巨大的殺傷力。這些畏敵怯戰的官兵缺乏的就是對統帥的信任和必勝的信念，只要通過這件成功的反埋伏給他們樹立這種信念，這兩萬大軍一夜之間就可以脫胎換骨，變成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然而如果所料有誤，這番大動干戈兩旁卻沒有伏筆，那就真有草木皆兵之嫌了。對於剛剛鼓舞起來的士氣必定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如今看來，他賭對了。

　　楊凌料想倭寇若有埋伏，茶樹叢中必布伏兵。對面的蘆葦蕩如果也布置伏兵，雖有自陷險地的危險，但是如果策畫得好，這險地也可變作生地。

　　軍隊沒有現成的引火箭，平素都是戰事需要時，以變通箭矢製作。如果倭寇在夜間突襲，並以左側茶山伏兵先吸引明軍的注意力，明軍倉猝間是來不及引燃蘆葦的，蘆葦蕩離官路不過十餘丈，這時埋伏的倭軍便瞬息可至，殺入明軍陣中。

　　有鑑於此，楊凌才令羅毅部所有弓箭手備好引火箭，只要倭寇伏兵一出，立即引燃蘆葦，裡邊有倭寇最好，即便沒有，大火焰天，映得亮如白晝，倭寇伏兵無所遁形，便只能化偷襲為正面決戰。

　　九世善人的福氣真不是蓋的，隨著萬點火光落下，一葦長燃全線飆紅，無數個倭寇在在蘆葦叢中哇哇叫著跳了起來，火起煙濃，「嗶嗶剝剝」的蘆葦燃燒聲此起彼伏，迅即燃起的大火猛烈無比，隔著十餘丈順風的戰士猶能感到炙面的熱氣。

　　劉大棒槌哈哈大笑，扯開大嗓門吼道：「俺早說過大帥神機妙算，這下你們信了吧？從火海裡爬出來的，統統射死，一個不留！」

　　事實上不用他說，全軍將士也已士氣大振，那時的士兵大多沒有讀過書，現在為人詬病的盲目崇拜、迷信權威心理，在那時恰恰是高級將領駕馭部下的有力手段，即使後來治軍有方的戚繼光，也在軍中大搞封建迷信活動，就是這個原因。

　　如今眼見督帥料事如神，烈火沖霄而起，那火中倭寇不下千人，竟然不傷一兵一卒就要將他們全數燒死，士兵們對楊凌的信任和擁戴立刻達到了巔峰，眼見臨近蘆葦叢邊的倭人有些帶著一身火焰狂叫著奔了出來，立刻有些士兵持著刀槍衝了上去。

　　這些衝出來的倭人一身是火，手中刀槍早已不知拋到哪去了，只顧狼狽地拍打著身上、頭上燃燒的火焰，往日的威風全然不見，哪裡還能還手，未招架幾合，便被那些官兵捅翻在地。

　　雖然這些官兵有打落水狗之嫌，不過楊凌並未阻止，他現在需要的是恢復軍心士氣，能讓這些聞倭寇之名而喪膽的江南兵親眼瞧瞧倭寇的狼狽，親手殺死幾名倭寇，全軍的士氣必定有所提昇。

　　楊凌掃了一眼火光熊熊的蘆葦蕩，葦草的灰燼被熱浪蒸騰著在半空起伏飛舞，猶如大片的黃蜂，下邊仍是熊熊烈火，片刻工夫已經看不見掙扎的人影了，烈焰彌連成一片，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火光。

　　楊凌緩緩轉過身來，注視著那片茶樹山坡，乃美正智手下大將木村中原率領著上千名倭寇已揮舞著倭刀、木桿長槍衝殺下來，明軍陣營嚴陣以待，所有的官兵肅立原地，一動不動。

　　木村中原沒想到主公奇襲吳江城，誘引蘇州守軍來援，再半途伏擊一舉殲滅的妙計竟被明將識破，驚訝之下，陷身火海的千餘名兄弟那無以名狀的慘象反而激起了他無窮的殺氣。

　　明軍縱然有一兩名智將識破計策又能怎樣？他曾經率領三百名部眾與四千名衛所官兵決戰，明軍一戰即潰，他率領三百勇士自後面掩殺，追殺明軍五百人，而自己只死了十六個人。他的勇士是無敵的，明軍將領縱有頭腦，率領著一群膽小如鼠的士兵還不是一戰即散，重演當年痛快宰殺的一幕？

　　何況主公已棄了吳江，率大軍繞至明軍背後，一部偷襲蘇州城，一部劫奪明軍輜重中的火炮，兩下合圍，大可屠盡明軍，為兄弟們報仇。

　　明軍開火了，火銃砰砰、弓弦嘈切，揮舞著五尺長刀攻到近前的倭寇倒下一片，但是悍不畏死的倭寇一刻也不停歇，仍然凶悍地嚎叫著猛撲過來。他們知道，只要接近了明軍，按照慣例，就是他們一邊倒的屠殺了。一頭狼，衝進一萬頭羊的隊伍，又有何懼？

　　明軍悄然變換著陣形，方才在火銃和弓弩發射前放盾蹲低的士兵們站了起來，他們沒有舉起半人高的盾牌，而是紛紛握緊了細麻纏繞的長柄朴刀刀柄。

　　臨近茶山一側的道路上，棄盾握刀的士兵每人左右各隔著近五尺的距離，他們交叉站成三排，橫向排成長長的隊伍，鎮靜自若地看著疾撲過來的倭寇，刀鋒一寸寸拔出鞘來，發出駭人的摩擦聲，但那聲音全被倭寇的喊殺聲掩蓋住了。

　　這支隊伍，是楊凌從內廠和外四家軍中抽調的精英，他們有的是同韃靼鐵騎連年廝殺、無數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百戰老兵，有的是在錢塘潮前手刃過無數倭寇，又受過邊塞戰事洗禮的新銳戰士。

　　這支三千人的鐵軍，縱然面對著縱橫天下的蒙古騎士也毫不畏懼，又怎會將這些衝鋒起來毫無陣形、身材矮小卻舉著不成比例的長刀，顯得有些可笑的倭寇放在眼裡？

　　木村中原領著海盜們衝到面前了，他們忽然發現，這些背對火光，容貌都隱在黑暗之中的漢人，同他們熟知的衛所官兵似乎有些不同：這些人的身材、衣著和慣於逃跑的明軍沒有什麼兩樣，可是這些人的舉止、腳步，他們挺拔的腰桿，所表現出的那種自信和從容，都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的對手：我們，不可輕侮！

　　但是，晚了！

　　倭寇仍然藉著慣性在向前猛衝，前方肅立的明軍刀手也忽然腳步輕快地迎了上來，齊刷刷的一聲大吼「殺！」，語落、刀落。

　　內廠絞肉機已經啟動……

　　　　※※※

　　早早趕到明軍後路三里外一處溝渠埋伏的另一支倭寇只派了幾個機靈的手下藏在路旁剛剛過膝的莊稼地裡探聽消息，明軍前鋒大隊剛剛經過，他們就悄然後退，跑回去稟報帶隊首領渡邊靜舟。

　　渡邊靜舟聽說明軍果然上當，已連夜回軍馳援吳江城，不由仰天大笑，他一面派人通知乃美正智，一面率領自己的一千士卒向明軍後隊掩殺過來。

　　明軍行進，前陣通常是弓兵、輕騎，中路是主將和重步兵，最後面則是輜重、糧草、軍需，而江南道路大多狹窄，這條路雖是官道也不甚寬，明軍既要馳援吳江，必然擺出行進速度最快的線型行進陣型。

　　渡邊的使命就是襲敵後陣，亂敵陣腳，輔助前方兩翼夾擊的同夥消滅這股明軍。另一項重要的任務就是掠取明軍的大炮。

　　乃美正智志向高遠，既然決意要做海上最強大的海盜，擁有超強的火炮是必不可少的條件，掠奪明軍火炮，一則如果奇襲蘇州城受阻，可以用來轟開城門，二則可以運到船上，稍加改裝，成為今後稱霸海上的本錢。

　　渡邊靜舟趁著夜色摸至明軍後陣，正欲發起攻擊，數里外埋伏地點忽然燃起大火，火光熊熊在此處也清晰可見，渡邊靜舟詫異莫名，但是這時也顧不得了，猛撲過去的部眾已經被明軍發現，此時唯有一戰。

　　明軍果然和其他衛所的官兵一樣毫無戰力，尤其是這些輜重兵更是不堪一擊，還隔著十好幾丈呢，明軍就扔下大炮、輜重，撒丫子狂奔起來，一面大呼小叫地喊著「倭寇偷襲！」

　　率領部眾猛衝過去的渡邊靜舟舉著太刀猛追一陣，終於悻悻地停下腳步，高聲喚道：「骷髏，馬上押解大炮送去主公那裡，這裡交給我！」

　　骷髏名叫黑田太郎，是渡邊靜舟的得力助手，這個凶殘的海盜癖好是搜集美麗女子的頭顱，腐去皮肉以頭骨製作裝飾品，因此同夥給他起了個綽號「骷髏」。

　　他追在最前面，聽見渡邊喚他，才意猶未盡地趕了回來。骷髏扯開一門大炮的遮篷布，立即怪叫道：「渡邊首領，這大炮是假的！」

　　「什麼？」渡邊靜舟大吃一驚，慌忙趕到炮車旁，只見篷布下分明是一輛衝車。渡邊猶疑道：「把所有的炮車統統檢查一下。」

　　骷髏還未應命，衝車下隱蔽處藥捻已燃盡，轟的一聲巨響，衝車被火藥桶炸得四分五裂，巨大的衝擊力把膛開肚爛的渡邊和骷髏送上了半空。

　　渡邊當場殞命，只餘下半截身子的骷髏在半空中看到的最後影像是急轉的車輪橫掃向奔擁過來的部眾。隨即，周圍的輜重車一輛接一輛地爆炸開來……

　　佯作逃走的明軍反撲了，當先一人橫刀躍馬，正是閔大將軍。

　　楊凌最信得過的三千精兵盡數留在中軍，後陣如果沒有可靠的將領終究放心不下，所以對倭寇的用意生了疑心後，他立即將驅軍領先的閔文建調到了後陣，並嚴囑他以雁形陣對敵，阻止敵人逃走，盡量以箭矢狙殺倭寇。

　　怎料閔文建見敵心喜，早將他的囑咐拋諸腦後，匹馬當先地領著一群步卒殺了回來。倖存的六、七百名倭寇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呆了，趁這工夫，閔文建領著親兵踏著遍地燃燒的木片凶神惡煞地衝入了敵陣。

　　「呀……呔！」怪叫聲中，兩個舉著重劍的倭寇猛撲過來，閔文建舉刀一掄，「鏗」的一聲響，兩截斷刃飛向半空，四十斤重的大砍刀毫不遲滯地從一名倭寇頸上掠過，帶起一蓬血雨。

　　受到閔文建和他的親兵感染，又有連坐令的督促，官兵們鼓起勇氣隨在他們背後吶喊著衝了過來。

　　倭寇作戰並不以漢人為炮灰，每遇戰事最驍勇的真倭常衝鋒在前，一鼓而衰人士氣，餘者再衝上來，被切開的明軍陣線便如摧枯拉朽、不堪一擊。今日真倭仍衝鋒在前，數十輛輜重車上的炸藥一炸，這些人首當其衝，一個對手還未碰到便見了閻王。

　　餘下的倭寇見此情形不免萌生了退意，戰場上一方有了怯意，另一方便會越戰越勇，原來還有些畏手畏腳的明軍越打越是勇猛，兩旁的莊稼地裡到處都是扭纏廝打在一起的戰士，但是明軍明顯已占了上風……

　　　　※※※

　　蘇州東城，一隊舉著火把的官兵騎馬奔至，向城上高喊道：「快快開城門，我們有緊急軍情稟報大人。」

　　城頭上有人高喊道：「你們是什麼人？」

　　城下一個百戶模樣的人大叫道：「不要囉嗦，快開城門，我們馳援吳江城的軍隊被倭人伏擊了，快快奏請大人派兵增援，否則大勢去矣！」

　　「啊！援軍被倭人伏擊？你等等，我馬上開城！」城頭守將聽了慌忙答應一聲，轉身下了城頭。扮作明軍百戶的是乃美正智手下四悍將之一的明人牛塘，他是江南人氏，熟悉各地地形，就是他引著乃美正智的大軍避開明軍衛所，抄路奇襲了吳江城。

　　見明軍中計，牛塘得意地一笑，悄悄向背後打了個手勢，一個倭寇會意，手中的火把「不經意」地擺動了幾下，遠處埋伏的乃美正智立即命所有倭寇做好準備，準備待牛塘占據了城門，便立即揮軍殺入。

　　他奪了吳江城後有意放一些明軍逃走，並做出劫掠全城堅守不出的姿態，但是吳江的財富不及蘇州百分之一，他的真正目標卻在蘇州，所以估計逃走報訊的官兵快到了蘇州，他立即集結全軍棄了吳江城直奔蘇州而來。

　　乃美正智留三千兵馬埋伏在十瓦塘，自率其餘三千多人直撲蘇州城，渡邊的消息送到，他便想重施故技叫開蘇州城門。

　　城門轟隆隆地打開了，騎在馬上的牛塘眼中露出了貪婪、熾熱的光芒，城裡有得是堆積如山的黃金白銀、綾羅綢緞，有的是千嬌百媚的妙齡少女，而這一切，馬上就要唾手可得了。

　　吊橋也吱悠悠地放下了，牛塘吸了一口氣，喝道：「進城！」隨即雙腿一磕馬腹，一馬當先馳向吊橋，後面三十名騎士連忙緊緊跟隨。

　　黑漆漆的城門洞裡一線暗紅閃了閃，隨即一道熾紅的火光噴出，與此同時爆發出一聲巨響，在城門洞裡回聲陣陣，更顯得震耳欲聾。

　　百餘枚鐵釘、鉛丸從炮口中噴出，劈頭蓋臉地傾曳過來，剎那間將迎面馳來、隊形密集的三十騎倭寇轟成了篩子，連慘呼都來不及發出，便割麥子般齊刷刷倒下了一片。

二百五九　合圍

　　隨著一聲炮響，試圖偷襲入城的倭寇被密密匝匝的彈雨掃得七零八落，緊跟著城中喊殺震天，早已蓄勢以待的明軍傾巢而出，迅速在城門外空曠的場地上布成了密集進攻、完全放棄防守的魚鱗陣。後面城門「砰」的一聲闔上了，緊接著鐵鏈吱悠悠一陣響，吊橋慢慢升了起來。

　　白重贊居於陣中，凜然大喝道：「奉欽差大臣督撫六省軍務剿倭總督楊凌楊大人命，盡殲前方倭寇！倭寇不盡，城門不開，生死勝負皆在此一戰。楊大人片刻工夫就會領軍回援，將士們，給我衝！」

　　白重贊帶出八千人，城中還留下七千兵馬守城，縱然全軍被滅，也足以支撐到楊凌回援。但是如果大軍堅守城池，靜待楊凌趕回來再出兵，儘管可以減少傷亡，利用城牆和大炮殺傷更多倭寇，可是楊凌回軍時與城中守軍不能盡快合圍，倭寇就有趁機突圍逃走之虞。

　　而且楊凌使這背城一戰，令白重贊搶先出兵，更主要的目的是激起全軍不畏戰的決心。那時的軍隊，既沒有能絕對穿透板甲的兵器，也沒有能絕對抵禦火銃的盔甲；既沒有必能攻破堅城的大炮，也沒有能夠完全抵禦炮火的防炮要塞。

　　可以說兩軍對壘導致雙方巨大差距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士氣，此外才是雙方日常訓練的強度和將領的指揮能力。明軍屢戰屢敗，甚至鬧出數千軍兵被百十個倭寇攆得雞飛狗跳的局面，並不是武器和武力差距太大，而是軍隊根本沒有鬥志。

　　楊凌現在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的軍費去支撐他重新招募士兵，來替代這支已經腐朽的軍隊。就唯有使出狠招，期盼他們能有鳳凰涅槃的表現。

　　一種結構如果不能從內部打破，又不能用另一種模式替代，那就只能指望外部的力量來促使它改變了。

　　前方的倭寇開始從暗處冒出頭來，明軍前有倭兵，後無退路，經過短暫的驚慌，他們終於明白到：眼下已經沒有可以讓他們逃跑的選擇了，要想活著，就只有和眼前的倭寇拚命。

　　楊凌的軍令早已傳回，連坐軍法使士兵之間互相牽制，沒有人敢先露出向兩翼逃命的意向，而且執法隊已經悄然布向兩翼。

　　魚鱗陣形適於密集攻擊，最大的缺點是只需少量奇兵自後突襲，就可以將陣形破壞，但是明軍現在後邊是堅固的城牆，根本無需擔心後防。

　　而且長短、遠近兵器搭配的密集陣形，可以相互拱衛，對於軍心士氣具有穩定作用，短暫的騷動後，魚鱗陣終於穩定下來，在將校的督促下迎向倭寇。先是猶豫地、小步伐地行進，隨著倭寇越逼越近，無路可退的明軍終於紅了眼睛，嘶吼咒罵著撲了上去。

　　恐懼達到極致就會產生瘋狂破壞的欲望和勇氣，楊凌的心理學總算有了用武之地，極度恐懼的明軍終於爆發了，他們吶喊的聲音尖尖的，充滿了恐懼和絕望，但是舉止和動作卻變得比最勇敢的士兵還要瘋狂：殺！只有殺了眼前這些人，我才能活命！

　　「嗚──」駭人的一聲低吟，排布在中軍的箭手鼓足了兩膀之力，射出了第一排箭矢，從瘋狂前衝的明軍頭頂飛了過去。「噗，噗，噗……」連串沉悶的輕響，那是箭鏃射入肉體的聲音。

　　明軍箭輕，但倭寇大多沒有鎧甲，雖不致命的箭矢卻令受傷的倭寇一個個踉蹌摔倒在地。在這樣雜亂無章的衝擊陣形中，摔倒就意味著死亡，止不住步伐的倭寇迅即將他們踏在腳下。

　　「砰砰砰！」火銃兵只放了一槍就停住了身子，閃到一片片「魚鱗」縫隙間，以免阻礙大軍前衝，與此同時，一大片短桿標槍被士兵們藉著助跑之勢猛擲出去。

　　急速前衝的倭寇猶如雨打殘荷一般，看得乃美正智一陣心疼，這些都是他最心腹的士兵啊，他萬萬沒有想到明軍沒有中計，而且竟有勇氣衝出城來尋他一戰，眼下也唯有一戰了。他堅信一旦短兵相接，他的士卒絕非明軍可以抵抗的，明軍背城一戰鼓起的勇氣會因為殘酷的殺戮而煙消雲散。

　　兵刃相交，響聲密如驟雨，雙方終於掩殺在一起，一時血雨紛飛……

　　　　※※※

　　楊凌比預計的時間晚到了一刻。

　　茶山上埋伏的倭寇有一千人，論單兵戰力也遠不及他的三千精衛，何況又是在偷襲無效，以寡敵眾的情形下，在蘆葦蕩的漫天大火中，整場戰鬥完全成了明軍屠殺技巧的表演。

　　兩萬明軍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戰友好整以暇地揮舞著朴刀，每三人一組，你進我退，交替搏擊著，一個個凶悍勇武的倭寇就被他們手中的鋼刀變成了一具具噴濺著血液的屍體。

　　親眼見證了倭寇被屠戮的場面，倭寇也是血肉之軀，同樣可以被勇武的明軍砍殺擊敗的認知使他們從驚愕、興奮、直至躍躍欲試。

　　一直觀察著自己軍隊動靜的楊凌見此情形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待閔文建興沖沖趕來，告知後陣偷襲的倭寇僅有兩百多人四散潰逃，餘者伏誅六百，活捉了兩百多名傷兵後，他立即鳴金令侍衛親軍後撤，把兩萬士氣高昂的軍兵派上了戰場，拿僅餘下不足三百人的倭寇練膽量。

　　三百餘膽氣盡喪的倭寇被攆得滿茶山地亂跑，但那茶山根本就是一個緩坡，哪有險要可藏、險要可守？兩萬明軍體力、士氣正處於最好狀態，他們卻已累得腿肚子抽筋，這仗還怎麼打？

　　在倭人侵略戰史上被稱為「最無恥」的一場戰鬥開始了，七八十個打一個，許多倭寇是被活活毆打致死，即便如此，最後仍有二十多個奄奄一息，被茶樹劃花了臉的倭寇活著被明軍從山坡上拖了下來。

　　楊凌令羅參將看押著這些被繳了械的倭寇，同時押解著大炮自後緩行，自己率大隊衝回蘇州城。

　　乃美正智的最精銳部卒果然戰力非凡，缺乏訓練的明軍一俟兩軍混戰，原本井然有序的陣形便被破壞得蕩然無存，若不是後無退路，大軍擁擠在一起又無法從刀山劍海間突圍到兩翼，衝出執法隊的監控範圍逃跑，還是難免要有一兩個士卒潰逃的，只要有一部分士卒潰逃，那時就會像決了口的洪水，全軍潰退的場面便要重演。

　　一萬多名戰士擁擠在狹窄的戰場上，身前身後四面八方都是人，他們唯有揮刀、不停地揮刀，用劈砍的動作收割著人命，也葬送著人命。倭寇死傷近千人的時候，明軍死傷已近三千人。

　　但是白重贊消耗得起，乃美正智卻消耗不起，就算把這股拚了命的明軍全部消滅，自己的人也所剩無幾了，天知道城中還有多少守軍？奪城之計既被識破，十瓦寨的伏兵很難發揮效力，如果明軍揮師回援怎麼辦？

　　乃美正智正欲號令大軍撤退，後路廝殺震天，楊凌的大軍回來了。

　　楊凌用的是與倭寇與明軍決戰相同的方式，將最精銳的士兵放在最前邊衝鋒，頗有先聲奪人之效。三千精衛，揮舞著血肉模糊的長柄朴刀，凶悍地衝入混亂的戰場，像割草機一般直蹚過去，後邊跟著撿便宜的蘇州守軍。

　　乃美正智悲嘆一聲，亂軍中敲響了梆子聲，傳遞著他們獨特的通訊內容。這次冒險徹底敗了，這一仗，乃美正智就從日本國四大海盜的交椅上滑入了二流隊伍，想要東山再起，不知還要費盡多少周折。

　　趁著明軍尚未合圍，倭寇聚齊殘部慌不擇路地向西南逃去，這片刻工夫，他們又撂下了百餘具屍體。援軍趕到，倭寇潰敗，白重贊部士氣大振，兩下合兵一處，尾隨著倭寇向西南追去。

　　陸家庫、張家橋、石曲頭……倭寇一路狂奔，穿村越鎮，一刻也不敢停留，後邊明軍緊緊追趕，隨著士卒體質的不同，整支明軍排成了一字長蛇陣，浩浩蕩蕩地追在後邊，但是不管追得慢的，跑得快的，所有的明軍都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以前和倭寇打仗，他們也沒少體會過上氣不接下氣的感覺，可那是什麼心情？要時刻擔心著倭寇追上來當頭一刀啊。而現在，路上不斷有力竭落單的倭寇，被他們像碾螞蟻一樣迅速幹掉，這仗打得揚眉吐氣呀。

　　乃美正智騎著一頭騾子，率領逃兵衝過前面的一片樹林，剛剛跑出半里地，月色下忽見前方有三路大軍迎面行來。看那長長的火龍隊伍至少也有五千人馬。乃美正智大驚，連忙勒住騾子，面如土色地道：「明軍主將莫非是諸葛武侯再生？竟在此處布有伏兵？」

　　前方的軍隊停止了前進，有人高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鬼茂小四郎揮舞著倭刀哇哇怪叫道：「主公，我帶人阻住他們，你快快向東走，趕快回到海島，只要你在，我們就還有希望！」

　　說著他招呼一聲，領著兩百多名死士大呼小叫地衝了上去。

　　乃美正智手下悍匪宇文明急道：「主公，此地往東有湖，只有劉家灘、姚灣舍有小船可渡，每渡不過七人，根本來不及全軍度過呀。」

　　乃美正智一聽心頭不由一沉。

　　這時鬼茂小四郎揮著倭刀已衝向中路大軍，前方軍中跑出一個人來喝道：「站住，不要前行，通名報姓！」

　　鬼茂小四郎更不答話，衝上前便是一刀，對面的人反應極是敏捷，縱身一躍避了開去，立即舉槍來迎，鬼茂兩名手下上前夾擊，嘴裡以倭語大聲叱喝著，三把刀狂風一般「刷刷刷」劈下。

　　那人手忙腳亂，眼見已被三柄長刀籠罩在中間，他厲聲大吼，說了一句倭人聽不懂的語言，這一剎那，鬼茂小四郎已攔腰一刀，將他斬死。

　　隨著那人的一聲大吼，對面陣中忽地傳出一個嬌脆的少女聲音，喊的話就連倭寇中通曉漢語的人也聽不明白，少女聲音一落，井然有序的三隊人馬忽然亂作一團，各自為戰地衝了上來。

　　遠遠的，乃美正智騎在騾上，一見明軍如此陣勢不由大喜，他哈哈大笑道：「天助我也！這支明軍毫無戰法，戰力必然不強，快快衝過去。衝亂他們的陣勢，以他們的亂軍可阻住追兵，我們逃生有望了！」

　　眾倭寇聞言大喜，立即揮舞兵器一擁而上，乃美正智也抽出倭刀，一拍騾臀，在群盜簇擁下猛衝過去。

　　可是剛剛和這隊明軍接觸上的那兩百多名倭寇卻有完全不同的感覺，遠遠地看來，這支狂衝上來的明軍好像是一群烏合之眾，可是近在咫尺的他們，卻有手忙腳亂無法招架的感覺。

　　衝到近處，他們才發現這似乎是一支民壯隊伍，根本沒有著軍服。這些「民壯」每七人為一隊，當先一人手持長長的鉤鐮槍，另一人持八尺長的桐油木棍，另外兩人持著短弩，後邊三人卻全提著明晃晃的短刀。

　　倭人作戰喜歡合擊，尤喜揮刀之前大聲大喝先懾人膽氣，想不到這些「民壯」也喜歡喝喚作戰，鬼茂小四郎手舉倭刀還未及敵前，那手持長長鉤鐮槍的漢子已一聲怪叫，隔著近兩丈遠就舉槍搠來，與他比肩而站的三人立即齊聲配合，喝聲如雷。

　　鬼茂小四郎被吼得機靈一下，他避過長槍剛剛突至近處，舉棍的大漢已當頭一棒劈了下來，他冷笑一聲，雪亮的長刀匹練般一轉，就要貼著那人棍端劈下，忽地腰間一麻，一根短矢已刺了進去。

　　這些短弩做工一定很差，弩力極小，弩矢也是以硬木製成，重量較輕難以及遠，射入人體也不深，鬼茂小四郎正欲一刀斬下這人頭顱再摘去腰間所中的矢箭，一股麻痺的感覺已自腰間傳開，手臂一陣無力。

　　浸油的柔韌木棍狠狠地抽在了他的橈骨上，小臂骨折、長刀落地，持鉤鐮槍的「民壯」已領著並肩站立的四個夥伴轉向另一個倭寇，後邊，三個持刀的「民壯」興高采烈地擁了過來，鬼茂小四郎注意到其中一個手裡還提著個麻袋。打仗，帶這東西做什麼？

　　他已經沒有機會弄明白了，兩個凶悍的「民壯」衝過來二話不說舉刀便砍，鋒利的刀鋒一下子削斷了他的脖子，鮮血汩汩而出，第三個「民壯」則麻利地拾起他的人頭丟進麻袋，然後「砍頭三人組」便追隨在那四人後邊，一邊大呼小叫地吶喊助威。

　　這些「民壯」猶如點點梅花，每七人一組，一人攻一人守，兩人偷襲，後邊三人專門負責收集人頭，同時吶喊助威。各組之間配合極為默契，每組中如有人負傷，後一組立即有負責相同任務的士卒遞補，整個戰場局面看似混亂不堪，可是細到每處征戰場面，都是隊列整齊、井然有序，縱在黑夜中也絕不錯亂。

　　乃美正智騎在騾上覺察到有些不對勁了，這支明軍決非他所想像的烏合之眾，沒有辦法了，如今只有向西逃，逃到太湖上去，那裡山多島多水路複雜，或許還有另尋生路的機會。

　　乃美正智立即轉頭喝令手下通知全軍集結逃向太湖，號角剛剛吹響，他忽覺右頸一麻，乃美正智奇怪地伸手一摸，手指摸到短短一截細硬的東西，還綴著柔軟的羽毛，受傷處已全無知覺。

　　他駭然向右望去，火把照映下，一個穿著藍色窄袖大襟衣，纖腰上繫著白色腰帶，頭髮偏右挽髻，插以小梳。頸上戴了銀項圈的美麗少女，正從嘴上取下一個吹管插回腰間。

　　見他望來，那少女挑釁似地一揚濃黑漂亮的眉毛，雙眸湛湛如水，純稚中透著粉光脂艷，纖腰秀項，清純嫵媚集於一身，真是說不出的動人。

　　乃美正智勃然大怒，他從頸間拔出吹箭擲於地上，長刀向少女一舉，還未說話，麻痺的身子已從騾身上栽了下來。左右大駭，急忙上前扶住，有人已吶喊著揮刀衝向那名少女。

　　少女負手立在火把下，眼見長刀襲來卻夷然不懼。她左右站著六七名穿著黑色對襟布扣短衣，青黑色的肥大褲子、打綁腿、穿草鞋、黑布包頭的壯漢，人人手中持著鉤鐮槍或長柄大刀。

　　站在她左右舉著火把的是兩個頭戴藍頭巾，穿青色右衽斜襟上衣，下著寬大黑褲，褲腳鑲飾花帶，腰繫圍裙的少女。兩人腰間佩刀，站在那兒胸挺頸直，極是婀娜健美。

　　眼見倭寇衝來，少女一擺手，六七名壯漢舉起手中兵器吶喊著迎了上去。倭寇已陷入混戰之中，雖知主公勢危，附近見到的倭寇拚命想衝殺過來，可是七人一組的「民壯」如影隨形，稍一不慎，不是被槍鉤倒就是被棍擊倒，再不然便是左右抽冷子射出的暗箭，根本抽身不得。

　　那藍衫少女見六七名手下和倭寇糾纏在一起，倏地從腰間拔出刀來，嬌叱一聲猛衝過來，在她後邊跟著十餘名藍衫少女，個個手持長刀，身手嬌健，悍勇竟不下男子。

　　這支生力軍的加入，使戰局頓時倒向他們一方，被鉤鐮槍或冷箭放倒的倭寇馬上就有「砍頭三人組」上前興致勃勃地梟首入袋。藍衫少女殺得性起，率領她的娘子軍一路向前掩殺過去。

　　被她射下馬來的乃美正智既騎在騾上，她已猜到應是倭寇的一個首領，卻未意識到這個人正是這支倭寇隊伍的大頭目，所以從他身前衝過竟根本不顧。

　　護衛已被殺光，毒素迅速行遍全身，乃美正智眼睜睜地看著一群比男人還可怕的美麗母老虎從他身邊衝過去，可是他卻動彈不得。

　　他的脖頸也僵硬得無法轉動了，眼珠錯動間，他看見三張很憨厚的面孔笑吟吟地出現在眼前，其中一個提著一個沉重的大口袋，另一個舉著火把，第三個……正把明晃晃的鋼刀探向他的脖子……

　　　　※※※

　　乃美正智雖然落馬生死不知，但是訓練有素的倭寇並未因為失去首領變得慌作一團，副首領秋本明立即負起頭領的責任，指揮倭寇邊戰邊向西逃竄。

　　明軍追逐的前鋒趕到了，這是一支輕騎兵，完全由楊凌的親軍組成，伍漢超一馬當先，衝在最前。他看到前方混戰的局面不禁愕然勒住了馬韁，揮手制止全軍前進。

　　伍漢超確切地知道，楊凌並未在此安排伏兵，這支軍隊是從哪兒來的？藉著他們的火把映出的服飾，伍漢超有些省悟過來：他們的服飾分明是廣西一帶的「藍衣壯族」，這一定是朝廷下旨徵召的狼兵到了。

　　有這麼突如奇來的一支軍隊攔住倭寇去路，伍漢超心中大喜。可這樣混戰的局面，又是在夜色中，雙方事先完全沒有溝通，如果貿然率軍殺入，反而有利於倭寇趁亂逃走。伍漢超急令追來的騎士就地待命，監視戰場局面，自己翻身下馬，仗著藝高人膽大，衝入了戰場。

　　伍漢超手持長劍，展開小巧騰挪的功夫在戰陣中遊走自如，時舉劍刺殺正糾戰中的倭寇，扯住壯族戰士問道：「你們的頭人在哪兒？」

　　那些壯族戰士自然認得官兵服飾，又見他助自己殺死倭寇，那自然是自己人了，但是他們大多不懂漢語，只能向他友好地笑笑，對他的問話卻茫然以對。

　　伍漢超跺跺腳，只得繼續尋找，偶遇會說漢話的壯族人，奈何現在也找不到自家首領了。

　　他正在戰陣中遊走，忽然發現前方有一隊「藍壯」女兵，正揮刀與倭寇戰在一起，這些倭寇包圍著這群女兵，外圍又被壯人包圍，圍在中央的女兵雖然個個驍勇，但是力氣已經不支，恐怕在外圍壯族戰士消滅這群倭寇前，她們就要全軍覆沒了。

　　伍漢超心中一急，急忙飛掠過去，大喝一聲從那些藍壯頭頂一躍而過，猶如從天而降般落入戰圈。面前一位藍衫少女剛剛劈死一名倭寇，因為力竭膝蓋一軟向前跌去。

　　伍漢超急忙探手扯住，右手長劍颯然刺出，前邊一個撿便宜的倭寇長刀劈至一半，伍漢超手中長劍已如出水之龍，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伍漢超揮劍擊退兩名倭寇，急問道：「姑娘，懂得漢語嗎？你們的頭人是誰？他在哪兒？」

　　藍衫少女喘息著直起了腰，伸手掠開遮住眸子的秀髮，大聲道：「我就是他們的頭人小愛，你是朝廷的官員嗎？」

二百六十　內鬥

　　伍漢超愣了一下，但他隨即想到聽師伯師叔們說過，苗、壯、白等民族部落不只女人可以上陣衝鋒殺敵，而且可以繼頭人之位，便釋然道：「不錯，我是楊總督帳下將領，追殺這群倭寇而來，後邊大軍即刻便到。」

　　他一邊說一邊揮舞手中長劍，劍光森森，夭矯如龍。那些普通倭寇哪是他的對手，儘管倭寇揮刀如匹練，口中喝聲如雷，顯得極其悍勇，但是伍漢超說話的當口，已輕描淡寫地刺倒了三人，倭寇的攻勢頓時緩解。

　　伍漢超一邊輕鬆自若地迎戰倭寇，一邊游目四顧，讚道：「你的兵卒訓練有素，這步戰陣法獨樹一幟，十分巧妙。」

　　小愛見這明軍將領武藝高明之極，他身前雖然倭寇把倭刀揮舞得風雨不透，但他只是單臂獨劍迎敵，居然還好整以暇地東看西看，心中也暗暗欽佩不已，如今聽這高明的武士誇讚自己的士卒，頓覺大有榮光，忍不住傲然笑道：「那是自然，我們壯家十戰九勝，少有落敗的時候。」

　　伍漢超哈哈一笑，刀劍繚繞中忽地飛起一腳，將一個倭寇踢得倒栽出攻擊圈，當場閉過氣去，頓時又有一個砍頭小組拖著麻袋喜孜孜地衝上來，也不管他死了沒有，揮刀便剁他首級。

　　原來壯人出兵，論功行賞時，頭人一向以繳獲的人頭多少來分發賞銀，這些普通壯人生活清苦，只有在戰鬥中奮勇殺敵，才能獲得頭人的賞賜，用來改善自家的經濟條件，所以七人攻擊小隊中四個人負責殺人，三個負責收「錢」，每收穫一顆人頭便是一份銀子進帳，焉能不喜？

　　有伍漢超在內線援助，內外夾攻，那伙亡命的倭寇終於全部被痛殲，伍漢超停下身形四下看看，對小愛道：「小愛頭人，戰場形勢太過混亂，我大軍隨後趕到，很難加入戰團共同作戰，這樣一來你的人馬勢必傷亡較大，你可有辦法令士兵後撤？」

　　小愛瞪起圓溜溜的眼睛，詫異地道：「後撤？我們打了勝仗為什麼要撤？」

　　伍漢超道：「倭寇有向西逃竄的跡象，西邊是太湖，我令輕騎先趕過去驅走一切船隻，然後咱們集結人馬逼他們過去。」

　　小愛恍然，不禁笑道：「呵呵，我明白了。來人，收兵封住南方和東方！」

　　立即有個壯族漢子舉起牛角，「嗚嗚」地吹了起來，一個個七人攻擊小組相互掩護著緩緩撤離了戰鬥圈。伍漢超趁此機會趕回自己軍中急急囑咐一番，此地向西是一片窪地泥濘，再往前又是一片矮樹林，根本行不得馬，但尋領路的蘇州守軍騎士熟悉此地路徑，立即領著百餘騎士兵繞路向西奔去。

　　此時楊凌、閔文建率領大軍也陸續趕到，伍漢超急忙迎上去說明情況，倭寇獲得一線喘息機會，立即集結剩下不到一千三百人慌不擇路地從窪地橫向逃開，竄入那片密林，一時驚起林中鴉雀無數，撲愣愣飛向半空。

　　常言說逢林莫入，但是倭寇少弓箭，明軍數倍於敵，而且那些壯族戰士尤擅叢林作戰，一入密林如魚得水，倒不在乎夜間密林的威脅，兩方集結軍隊立即追了上去。

　　這一路向西，不是窪地就是泥澤，稻田草叢，大軍過處十分泥濘，明軍有鎧甲在身，穿的靴子一沾泥似乎有數十斤重，根本拔不開腳，小愛率領的壯兵大多是一雙草鞋，一遇泥窪乾脆連鞋也脫了，他們還不捨得扔，兩根草繩一繫，往脖子上一搭，便光著腳丫子狂追起來。

　　這股倭寇在大明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逃得如此狼狽，一再的挫折徹底敲碎了他們頑勇的外殼，當他們逃到一處兩丈多寬、深沒大腿的沙河時，速度遲緩下來，大約四百名來不及過河的倭寇被光腳板追兵追上，甫一交鋒，已士氣大落的倭寇便被壯家兵殺得節節後退。

　　一個倭寇首領大聲用倭語喝令手下避開狼軍的正面，沿著鵝卵石的河坡向兩側逃逸，可惜這時明軍也追了上來，分散成一字長蛇的倭寇隊伍迅速被切成十來段，被明軍和壯家兵一口口吞掉。

　　對岸的倭寇已經被殺暈了頭，副首領秋本明不利用這個機會帶領部下逃走，居然異想天開，想利用這道河流阻止明軍進攻，直至越湧越多的明軍開始用弓箭攻擊，他才頹喪地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險要可守，只得放棄河岸繼續向西，逃向塘村。

　　因為向西只有這一條路，最終必然到達塘村，所以明軍的輕騎繞路已先行趕到，命令全村百姓馬上離開，又令保甲招呼人將船隻、竹筏駛走。

　　這些百姓都是傍水人家，要逃也無處可逃，乾脆扶老攜幼，全部上了船和竹筏，遠遠地划到湖中距岸邊兩三百米遠停靠。倭寇殺到湖邊，發現陸路已盡，又無船可渡，後邊大隊的明軍吶喊著衝了過來，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背水一戰了。

　　九百膽魄已喪的倭寇，後面是太湖水，前面是三萬多士氣正旺的明軍，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槍林箭雨中，壯家兵搶先攻擊，依舊是七人一組，相互應和，但是戰意昂揚的官兵馬上衝了進來，明亮的刀槍凶狠地向敵人劈去、刺去。

　　壯家兵的陣形被自己人沖得七零八落，他們也顧不上一向訓練有素的壯家陣法了，凶性大發的壯家兵乾脆也學著明軍各自為戰，一邊發出野獸般的吼叫，一邊向前衝去。

　　整個戰場只有那些「砍頭三人組」依然保持著冷靜，他們緊緊躡在自己的隊友身後，不管那些倭寇是壯家兵殺的，還是明軍殺的，趁著混戰之中頭人和管事們看不見，只管盡情地把頭顱割下來塞進自己的口袋。

　　楊凌乘著馬，慢騰騰趕到太湖岸邊時，處處火把通明，映得湖水中金蛇萬道，明月高掛天空，看那水中，似也被鮮血盡染。

　　士兵們正在打掃著戰場，將一具具無頭的屍體拖放到一邊。這一仗沒有留下一個活口，因為那些受傷未死的倭寇，也被砍頭小組們趁人不備把「賞錢」弄走了。

　　亂哄哄卻喜氣洋洋的隊伍中，兩列火把向楊凌走來，當先一人是伍漢超和一位身著藍衫，體態婀娜的少女，後邊是兩列英姿颯爽的女兵。

　　伍漢超走到楊凌馬前，喜氣洋洋地道：「大人，這位是廣西南丹州土官，聖命授令統帥南丹、歸順、那地、東蘭、直隸、田州六州狼兵的『女官參將總兵』宋小愛姑娘。」

　　楊凌接到朝廷報文時，已知道調來的各省狼軍之中，廣西道的首領是位女將，只是沒想到竟是這麼個年輕貌美的姑娘，他忙跳下馬來，拱手道：「原來是宋大人，久仰久仰。此次多虧你們來得及時，才能盡殲這群倭寇，功莫大焉。本官一定具實上奏朝廷，為宋大人請功！」

　　宋小愛撫著銀項圈，上下打量他幾眼，方踏前一步深施一禮，行的竟是正宗的大明軍禮：「卑職廣西道參將總官宋小愛，參見總督大人。」

　　伍漢超一見傻了眼，方才自倭寇群中救下這位姑娘時，聽她說話愣愣的，他還以為這位頭人不讀詩書、不懂禮儀，所以他在一旁還直擔心這位沒心機的小愛姑娘會傻愣愣問些統帥六州狼兵和統帥六省大軍，孰官大孰官小的蠢問題。想不到這位宋總兵此時舉止落落大方，言詞中規中矩，和方才那副直率粗魯的樣子竟判若兩人。

　　他怎知南丹州土官原是洪武年間設立，當時派去的是兩榜進士出身，任職戶部員外郎的宋凱士宋大人，按照規矩任職土官後宋凱士便入了壯藉，五代下來他的後人性情習性雖與壯家人無異，但是仍然幼讀詩書、習文練武，豈可以南蠻視之？

　　　　※※※

　　琴聲幽幽，時而細若懸絲，若不凝神靜聽，幾乎不聞弦音，但若側耳傾聽，隨那婉轉低迴的琴音漸漸悠揚而起，一顆心就似落入泉水中的花瓣，隨波打了幾個旋，便暢然飄下，心中實是說不出的舒坦。

　　〈風入松〉，又是那首楊凌最愛聽的〈風入松〉，盤膝而坐，故作斯文的楊凌閉目聽罷，方擊掌叫好：「好！這首〈風入松〉曲子好，彈得更好，雪兒也擅琴，但這曲〈風入松〉自你手中彈來，意境與她卻大大不同，本官如臨其境，如此天籟只有你成姑娘一人了。」

　　楊凌大拍了一通馬屁，見成綺韻沉著俏臉眼皮抬都不抬，根本不答理他，不禁呵呵笑道：「不要生氣了吧？本官這不是安然無恙嗎？而且此次出兵我盡殲六千倭寇，待消息傳開，六省必士氣大振，更難得的是那兩萬熊兵經此一役脫胎換骨成了真正的雄兵。

　　「本官明日便要論功行賞，功則賞、過則罰，賞罰分明，以此次大捷為契機，以軍法、連坐為手段，好生整頓軍隊。再命軍中將領研習廣西狼兵的步戰之法，然後傳授這兩萬大軍，我就要以他們為種子，讓六省官兵全部來個大變樣，如此一來剿滅倭寇指日可待，這是何等喜事？你不替我高興嗎？」

　　成綺韻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妙目斜睇，瞟了他一眼，見他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眸中的怒氣不禁消了幾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人演武練兵，不是常說為主帥者當縱觀全局，而不可逞匹夫之勇嗎？怎麼到底按捺不住，竟然親自上了戰場？你若有個好歹……有個好歹……」

　　楊凌輕聲道：「我知道……讓你牽掛了，唉！我說的那些只是正常情形，要是攤上這麼些不拚命的兵，不親自在軍中鎮壓，你就是有百十條妙計又有何用？這是事急從權呀。」

　　他注意到成綺韻一臉的倦意，自己在外邊征戰一夜，她在城中應該也是提心吊膽一夜無眠吧？

　　這一段時間成綺韻承擔了太重的壓力，儘管她聰明絕頂、極富才幹，可是要她獨自一人承擔著那麼多的事情，想一想那許多頭痛的事情，楊凌心中不禁升起一片憐惜之意。

　　她要安排已將重心移到自己這裡的內廠諜報工作；協調和東廠、西廠、錦衣衛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要制訂、清理財政、稅賦，要處理總督府和六省指揮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各系統架構；還要積極籌措調撥楊凌指揮剿匪、徵調援軍所需的一切糧秣物資、軍餉費用，可以說每一件都是熬盡心神的事。

　　她圖的什麼，為的什麼，楊凌雖然一直在裝糊塗，其實心中哪能不明白？

　　「綺韻，真的難為你了！」楊凌忽然握住成綺韻一雙素白如玉的小手，帶著歉意對她說道。

　　成綺韻輕輕掙了掙，沒有掙開楊凌的手，她輕輕抬起一雙妙目，秋波如水，注視著楊凌，眸中漸漸溢起一抹溫柔：一直以來，除了身邊兩個丫頭，她對任何人，哪怕是把自己視作瑰寶的男人，都不能表述自己的喜怒哀樂，整天要扮戲、要討好。

　　那些人，欣賞的不是自己的才幹，在意的不是自己的感情，他們要的只是一個美麗的寵物，一個提升身價的招牌，他們肯為自己一擲萬金，但是何曾有一個人把自己當成一個人來尊重？

　　只有眼前這個人，只有這個比她還小了幾歲，讓她又是憐愛、又是自卑的男人，只有他能和自己的心走得那麼近，他是自己生活天地中最貼心的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從現在，直到永遠……

　　兩個人都不說話，靜謐中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彼此的心靈間流動，直到成綺韻的眸子變得水汪汪的，開始散發出讓人招架不住的魅惑，楊凌才倏地放手，轉過臉去打岔道：「今早回城時，川兵和山東兵也到了，我把他們安排在城東駐紮，準備先訓練一番，觀察一下他們的戰力，最好再接受我的親軍指點然後再投入戰鬥。籌措的糧餉，你先安排一部分過去。」

　　成綺韻見他支吾岔開，逃避著自己的眼神，神情有些狼狽，眸中不禁露出勝利的笑意。

　　她輕輕一笑道：「是，這些事不勞大人操心，一會兒我便著人去安排。」

　　此時蘇州城內一夥五大三粗的兵丁正在巷間閒逛，這是今早剛剛趕至的山東援軍，普通兵丁當然不許離開軍營，但是這隊人卻是帶兵來援的參將孟四海和他的親兵，又有誰敢不許他出營？

　　蘇州風光充滿了江南水鄉的特色，粉壁烏牆，小巷流水，那種柔媚氣同山東大大不同，孟四海雖是武將，既沒讀過書，更不懂什麼詩詞，但是這種獨特的柔美風光他還是看得出來的。

　　孟四海一邊走，一邊嘖嘖讚嘆：「他娘的，江南的風景和咱聊城是不一樣啊，可惜老子不會畫圖，要不然畫一幅回去給俺老婆瞅瞅，咱家的院子也照這麼整，一定好看！」

　　他的親兵隊長鍾富忙道：「大人，這有啥難的啊，咱找個會畫的啊，讓他找幢好看的房子，照著畫下來，咱回去照著蓋，就請個師傅比劃著就行，出力氣的就咱們這些兄弟就行了。噯，大人，你看那間房子咋樣？」

　　孟四海抬頭一看，笑罵道：「去你娘的，那是間酒樓子，俺蓋房子咋也不能蓋成酒樓子呀，讓俺老婆開酒館子不成？」

　　鍾富訕笑道：「可不是呢，剛剛的沒注意那酒樓旗幡，再說他們這房子都蓋得一個樣，花裡胡哨的。」

　　孟四海摸摸肚子道：「這走走還就餓了，走，咱們去嘗嘗江南的飯菜啥味道，好不好吃。」

　　鐘富擠眉開眼地笑道：「好，咱們走，大人請客啦，兄弟們跟著沾光。」

　　孟四海為人豪爽，這些親兵沒少蹭他的油水。一聽跟著大人打牙祭，這些兵都來了精神，隨著孟四海興沖沖地擁進了那間酒樓。

　　明軍一夜之間蕩平六千倭寇，收復吳江城的消息已經傳開，滿城百姓歡喜雀躍，許多人不免要到酒樓中淺酌慶祝一番，那酒樓中已經坐了六七桌客人。

　　鐘富帶人搶進去，一眼瞧見裡邊靠牆還有四張桌子，恰好坐下他們三十多人，連忙搶過去拍著桌子，扯起大嗓門道：「大人，這有地方，快來請坐。」

　　「噯噯噯，那地方老子已經定下了。你另尋一家酒館吧。」隨著喝聲，幾個四川兵從樓上走了下來。他們便是今早到達的川軍，統兵參將蔣洲也是在安營紮寨之後到城裡閒逛的。

　　他到了樓上見只空了兩張桌子，便帶了幾個親兵坐下，叫其他的人去樓下，這幾個剛剛折回樓下，就看到一隊官兵要搶那座位，忍不住便喊了起來。

　　鐘富這群當親兵的也是蠻橫慣了，再加上參將大人在此，灰溜溜地就此離開，哪裡丟得起這人，而且那人自稱老子，聽得鍾富也老大不高興，兩下沒有三言兩語便拍桌子瞪眼地爭吵起來。

　　酒家和食客見是兩伙外地大兵打架，誰也不敢上前相勸，只是提心吊膽地站在一邊。

　　蔣洲聽見樓下爭吵，連忙趕到樓梯口向下看，見雙方只是爭吵，自己的兵並沒吃虧，便沉住了氣抱著雙臂站在那兒冷冷地往下看。

　　他的親兵論身材較這些山東兵可遜色了許多，本來還有些膽怯，但是這時一見參將大人領著一眾親兵站在樓梯口替他們撐腰，這可不能掉了身價了。

　　一聽鍾富抬出他們的參將想壓自己，那個川兵隊長喬子安不屑地撇撇嘴，陰陽怪氣地揶揄道：「你個瓜娃子，抬出你的參將官想嚇唬老子？你山東的參將，管得了我四川的兵？打錘扯筋老子都不含糊，這張桌子我要定了。」

　　鍾富論嘴皮子可沒他說得溜，直氣得胸膛起伏，他這一氣更說不出話來了，只會「呼哧呼哧」地喘粗氣。孟四海臉色鐵青，不過他堂堂參將不好和這些大兵爭吵，只是瞇起眼睛看著自己的親兵動作。

　　喬子安一見鍾富張口結舌的樣子更加得意，他翹起大拇指很光棍地道：「格老子，試一試嘛，今天老子就站到這個塌塌了，你娃動動老子看，莫看你娃長得莽戳戳的，把老子惹毛了，隨便手整得你龜兒冒煙！」

　　鍾富嘴脣哆嗦了半天，猛地一捶桌子，才憋吼出一句話來：「哥幾個幹了他個小婢養的！」說著「嘩啦」一聲，帶著桌子椅子往前一衝，一個「山東大擂」把挺胸凸肚的喬子安給撞了出去，「轟」地砸塌了一張桌子，嚇得食客們慌忙向旁一躲。

　　一幫兵痞頓時亂作一團，蔣洲領著一幫親兵，一見兩邊打起來了，這下可火了，他一邊「龜兒子」地罵著，一邊衝了下來，打得興起的一個山東兵只看到一夥四川兵從樓上衝下來幫忙，哪顧得看他品級，蔣洲剛剛拐過樓梯，那山東兵已抄起一條板凳，「砰」的一下給他腦袋開了花。

　　六十多號大兵打起了群架，樓中食客嚇得一鬨而散，連老闆都逃了出去，只聽樓中「龜兒子」、「小婢養的」不絕於耳，劈里啪啦的響聲心疼得店老闆一陣陣哆嗦。

　　一個機靈點的夥計急忙道：「老闆，老闆，這兵都歸著總督府管呢，才隔著兩條街，您還是快去總督衙門報個訊吧！」

　　店老闆恍然大悟，急忙扯起袍裾往腰帶上一塞，嘴裡大喊著「官兵打架」，慌慌張張向總督衙門趕去。

　　店老闆一路喊著，風風火火地剛剛拐過前邊路口，就見一隊穿著寶藍色圓領闊袖對襟衣，下穿黑褲、頭包黑巾的人也正向總督衙門走去，隊中還有幾個穿著藍色繡花邊的大襟衣，下穿長至腳踝的花邊長裙的少女。

二百六一　二當家

　　宋小愛領著一眾親兵正往總督府趕去，忽見一個白髮老漢大呼小叫，吵嚷「官兵打架，毀我酒館」，連忙讓人截住他問道：「老人家，發生了什麼事？」

　　老漢跺腳道：「姑娘，你別攔著我的去路呀，有兩夥官兵在我酒樓中打架，我這是趕去總督府報訊吶。」

　　宋小愛率軍到了蘇州，被安置在城外一處似山非山的坡地上駐紮，楊凌不但先送了半個月的口糧，而且因為他們昨日殺倭有功，還另外獎賞紋銀一千兩，宋小愛十分歡喜，這是趕來總督府致謝的。

　　這時一聽官兵打架，宋小愛不禁柳眉一挑，喝道：「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督帥打了大勝仗，百姓都歡喜得很，他們卻在這時惹事，走，帶我去看看！」

　　老漢苦著臉道：「姑娘，那是兩夥大兵啊，聽說還有一個……一個參將，你惹不起的，快別耽誤我的事，再過一會兒怕是酒樓都要被拆了。」

　　旁邊一個壯家戰士傲然道：「我們頭人是女官參將總兵，皇帝親口封的，還管不了他們？」

　　宋小愛實授參將職，但是領總兵銜，官位要在參將之上，一聽手下這話，小姑娘不覺挺了挺豐滿的胸脯，傲然道：「你放心，誰敢不聽話，本官就把他拿下，重打四十大板，前頭帶路。」

　　老漢聽食客說過昨夜助總督大人大破倭寇的軍隊是廣西壯家的狼兵，而且頭領是位女將，想不到就是眼前這個嫩得像沾露花蕊似的漂亮小姑娘。如果是這位把倭寇都打得大敗的女英雄，收拾幾個大兵自然不成問題。

　　他急忙領著宋小愛趕回酒樓，山東兵、四川兵這時已經打出了真火，可是四川兵身材普遍較山東兵矮一些，再加上參將蔣洲剛剛跑下樓來就挨了一板凳，現在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四川兵群龍無首之下已經落了下風，被一幫山東大漢追得滿樓亂跑。

　　宋小愛跨進酒樓，一見滿屋狼藉，不禁嬌叱一聲道：「住手！你們是誰的兵？竟敢如此大膽！」

　　一個山東兵見是個漂亮小姑娘，便丟下手裡的凳子腿，笑嘻嘻地道：「小妮子，男人打架你攙和個啥，老老實實地在家做飯帶娃兒，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兒就是欠揍！」

　　他說完見一個夥伴被兩個四川兵拖倒在地，正騎在身上狠揍，立即大吼一聲猛撲了過去。宋小愛喝道：「我是參將總兵官，你們得聽我的。」

　　兩方的兵打得正帶勁，誰肯聽這小姑娘喊些什麼，宋小愛是南丹州的頭人，平素一呼百喏，何時受過冷落，一見這情形不禁大怒，她一擺手喝道：「統統給我拿下！」

　　一眾壯族漢子見頭人下了令，立即衝了進去，加入了戰團，把個酒店老闆急得團團亂轉。小小酒樓又加入幾十條漢子，這一下真是打得唏哩嘩啦，好在這些壯家兵體格本來就比較強健，川魯雙方士兵力氣也使得差不多了，經過一番混戰，總算被她的人全捉了起來。

　　　　※※※

　　總督府前院裡，打得鼻青臉腫的大兵站了一院子，旁邊地上用桌板拼了個擔架，那位出師未捷的蔣洲參將躺在上邊，經過郎中救治，這時已甦醒過來。

　　楊凌坐在廊下一張官帽椅上，冷冷地看著這兩隊官兵，兩隊人壁壘分明，彼此怒目而視，瞧那劍拔弩張的樣子，如果不是總督大人在上面，當場就得再打起來。

　　白重贊也氣得臉色鐵青，他按著肋下佩劍，怒氣沖沖地在院中來回踱步，一個四川兵站得筆直，正大聲地背著軍律：「軍律一：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此謂悖軍，犯者斬之。

　　「軍律二：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改師律，此謂慢軍，犯者斬之。軍律三：夜傳刁斗，怠而不報，更籌違慢，號不明，此謂懈軍，犯者斬之……」

　　他背到第九條便背不下去了，白重贊冷笑一聲，一擺手，兩個執法親軍衝過來將他就地摁倒，兩條軍棍左右翻飛，劈里啪啦地打了起來，這個川軍倒也凶悍，咬牙挺著硬是一聲不吭。

　　白重贊向一個山東兵一指，冷冷地道：「你，繼續！」

　　能將軍律背全的兵沒有幾個，不一會兒院子裡就被摁倒了一片，啪啪聲此起彼伏，站在兩位參將周圍的兵越來越少。

　　這時又輪到一個山東兵，只聽他調門高高，軍律背得抑揚頓挫，鏗鏘有力，「十七禁律五十四斬」全部背完後，他得意地瞥了一眼川兵，向楊凌行禮道：「稟督師，標下已經背完了！」

　　楊凌端著一杯茶，用茶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茶水，眼皮也不抬，只是慢條斯理地道：「背完了？好……一個字都沒錯，你是哪裡人，姓什麼叫什麼？」

　　那士兵驕傲地昂起頭，大聲道：「回督帥，標下是山東德州人氏，姓楊名全！」

　　楊凌笑吟吟地道：「嗯，楊全……楊全……呵呵呵，還是我的本家，好，好！」

　　楊全臉上剛剛露出喜色，楊凌已淡淡地道：「全都背得下來就好，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來人，加十棍！」

　　「嘎？」楊全一陣錯愕，還來不及分辯，就被兩個執法兵摁倒在地，對面的川兵見狀放聲大笑，就連趴在地上正挨揍的也齜牙咧嘴地發出一陣怪笑。

　　楊凌將茶杯往旁邊一遞，站起身道：「不錯呀你們，嗯？本官要打倭寇，向皇上請旨調些能打仗的兵過來，山東、四川指揮使把你們派來，看來還真是用了一番心思。不錯，軍棍挨在身上，硬沒一個喊疼的，個個都是條漢子！」

　　他話音一轉，大聲喝道：「可是本官調你們來，是打倭寇保百姓的！是讓你們自相殘殺，還給老百姓拆樓的嗎？蔣參將是被誰打暈的？站出來！」

　　楊全趴在地上叫道：「是標下打的！標下正被執行軍法，無法起身，請督帥見諒！」

　　楊凌冷笑一聲道：「好一張利嘴，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以下犯上，傷害將官，數罪並罰，把他給我梟首示眾！」

　　山東兵一聽這命令頓時大驚，四川兵的笑聲也戛然而止。孟四海急了，急忙跪地行禮道：「稟督帥，楊全隨末將征伐山賊土匪，屢立戰功，求督帥寬恕。此事全是末將管教不嚴，縱容下屬，就請督帥懲罰末將吧，所有罪責，末將願一力承擔。」

　　楊凌冷冷地道：「楊全以下犯上，將一個朝廷命官、堂堂的參將打成重傷，這罪你擔得起嗎？本督殺他，是為正軍法、儆傚尤，若是赦他死罪，川軍將士豈肯心服？」

　　孟四海心中暴怒：「川軍有什麼不服的？堂堂正正地幹架，老子又沒撩陰腿下絆子，打了敗仗是你藝不如人，怎麼還得學小孩子找大人告狀不成？」

　　可是孟四海極講義氣，現在自己的親兵生死懸於一線，聽督帥的語氣，大有川軍若肯放他一馬，便赦他死罪的意思，他只好向蔣洲拱拱手，擠出一絲笑容道：「蔣大人，都是咱們手下的兵莽撞了，所謂不打不相識，孟某和你這也算是打出來的緣分，孟某和蔣兄交個朋友，還請蔣兄幫我向大人說個情。」

　　蔣洲的頭還在隱隱作痛，臉頰上的血已經結了痂，對那個楊全他實在惱恨得很，可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再說軍中鬥毆幹架實屬尋常，難道真的借大人的刀砍了人家腦袋？

　　他正在猶豫，楊全趴在地上已大喊道：「大人，不必求他，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標下不怕死！」

　　孟四海氣得回頭罵道：「滾你娘的，你這個不知道好歹的東西！」

　　蔣洲一聽這話反而笑了起來，他坐在桌板上，嘿嘿笑道：「你個瓜娃子，硬是要得，老子的腦袋你也敢打，嘿嘿，老子不屑與你一般見識。」

　　他扭頭對楊凌道：「督帥，咱們這些人千里迢迢地趕來，是跟著督帥打倭寇的，看他娃瓜子挫挫的，倒有把子力氣，現在殺了不如讓他去多殺幾個倭人，請督帥開恩，赦了他的罪過。」

　　楊凌展顏一笑道：「好！你這麼說，本督就賣你個面子，饒了他的死罪。哼！不光是他，本來……就算這些鬧事的親兵不全斬了，我也要拿你們兩個親兵隊長是問的，他的人頭既然寄下，本官也不為已甚，那兩個人就暫且放過！」

　　他提高嗓門道：「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你們這些人擾亂軍紀、禍害民宅，這一應賠償就從你們的軍餉中扣下，你們的罪過也著書記官記下，等到平了倭寇，本官再依你們的軍功，決定是賞是罰！」

　　他一擺手，執行軍法的士卒都停了手，持著軍棍退到兩旁。楊凌提高嗓門道：「為了幾張吃飯桌子打架，很光采嗎？你們挨的軍棍不痛？硬撐著不吱聲就是漢子了？依本官看，只能算是痞子，真漢子會和倭寇在戰場上見真章。

　　「孟四海、蔣洲馭下不嚴，縱容群毆，各降半級仍領原軍聽用。你們都覺得自己英雄是不是？回去好好練兵，過幾日本官就派你們上陣殺敵。山東兵、四川兵，你們兩支軍隊協同作戰，到底誰是英雄，誰是狗雄，用你們的軍功來說話！」

　　蔣洲和孟四海對視一眼，同時拱手道：「末將遵命！」

　　楊凌正想吩咐人弄幾套車把這些傷兵全都給弄回去，忽地有人跑上前道：「大人，布政使劉大人求見。」

　　楊凌聽了有些詫異，劉大人匆匆走進院子，見院子裡站了這麼多兵，倒把他嚇了一跳，他瞧見了楊凌，這才收回目光迎上去道：「哎呀楊大人，下官實是不得已才冒昧來見，還請大人為下官作主啊！」

　　楊凌奇道：「劉大人，這話從何說起，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劉大人苦著臉道：「那些狼軍駐紮在東城外，隨意砍伐百姓家的樹木搭屋燒柴，偷雞摸狗的。還有些狼兵見到住得偏僻些的百姓人家，乾脆就連搶帶盜了，許多鄉紳跑來向下官哭訴，下官命巡檢司衙門去查個究竟，誰料……衙差居然被狼兵給打了，狼狽不堪地跑了回來，下官實在一籌莫展，只有求大人您出面了。」

　　「啊？」楊凌昨日見了那些狼兵作戰英勇尤勝官兵的模樣，對他們期望甚高，還以為這是一支作戰勇敢、紀律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的子弟兵呢，怎麼軍紀這麼差勁啊？

　　楊凌回頭看了看廊下的宋小愛，宋小愛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正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楊凌無奈地吩咐道：「來人，給我備馬！宋總兵，就請你同本官一起去看看吧……」

　　楊凌到了東城外，一番明查暗訪才弄明白事情真相。原來這些壯兵被安置在城外後，並沒有足夠的軍用帳篷，不過他們生活清苦慣了，這個倒不在意，搭建木屋個個在行。

　　他們原來住在山上，可不曾聽說樹木居然還是有主人的，自然是見樹就伐。百姓出面理論，要嘛因為彼此語言不通，要嘛他們覺得自己是在幫這些百姓打仗，砍也砍得理直氣壯，所以根本不予理會。

　　這些狼兵作戰固然驍勇，對本族中人也和善純樸，但並不代表他們對什麼人都十分和善，有些兵偷雞摸狗甚至對一些鄉民搶掠，也確有其事。原來，漢人官兵的軍餉有安家費和行糧兩項，但是狼兵按朝廷規矩只有行糧，每天一分二厘銀子、每人一天一升軍糧。

　　但是各州的土官們對於自己的士兵十分苛刻，作戰如果割獲了人頭，他們是按規矩付銀子，絕不含糊的，可是朝廷撥付的日常餉銀卻被他們全剋扣了下來，就連軍糧也匿下了大半，那些狼兵根本吃不飽，又怎會不偷盜劫掠？

　　楊凌弄明白真相，也覺十分頭痛。民族問題從來就不好處理，朝廷對土官可不能像對漢官那般想打想殺隨意處理，雖然明知他們侵吞了軍餉、藏匿了軍糧，可是一旦處理不當，就會激起民族矛盾，逼得各州壯人造反。

　　幸好宋小愛本是漢官後裔，對待部落百姓比較仁厚，而且她在各州頭人中勢力最大、領地最廣，所以威望極高，在她的嚴厲約束下，各州頭人總算把自己的人都控制了起來，不許他們再四處擾民。

　　楊凌與宋小愛私下商議了一番，決定派一名軍需官專門協助狼兵管理軍餉、軍需，頭人們貪墨軍餉雖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但是這層窗戶紙是誰也不便捅開的。

　　因此楊凌做為六省統兵總督，要安排軍需官負責發放餉銀和軍糧，而且做為六州頭人的首領，宋小愛已頷首答應，他們也無話可說。

　　楊凌與宋小愛處理好了這些事正準備返回城中，宋小愛忽地說道：「總督大人，您要派位軍需官來協助我管理糧草，這人選……可否……派您身邊那位姓伍的將軍？」

　　「嗯？」楊凌探詢地看了她一眼。

　　宋小愛的臉蛋有些發熱，她也不知自己怎麼會衝口說出這句話來，可是想到可以和那位武藝高強的少年將軍並肩作戰，她的心窩裡忽然有些發熱。

　　她鼓足勇氣道：「伍將軍一身精湛的武藝，令我十分欽佩，因此很想有機會向他請教請教，大人既要派軍需官來，卑職……卑職想……這也算是一舉兩得。」

　　楊凌見這爽朗大方的姑娘忽然變得期期艾艾起來，不由心裡一動，小伍人品出眾，武藝高強，莫非這位宋總兵對他……

　　小伍來管軍需，那是最放心不過了。另外壯家的七人步戰之法極為巧妙，大有實戰價值，派小伍來學回去，自可應用於軍中。再者，如今看來，狼兵勇則勇矣，但是實在難以管束，如果這位女頭人一顆芳心全繫在伍漢超身上，那麼剿匪作戰時豈有不全力配合、竭盡所能的道理？嗯……一舉三得，這買賣划算。

　　楊凌想到這裡，笑道：「這有何難，一會兒本官回城，就令伍將軍留在你的軍中便是。」

　　楊凌出了大帳，喚過伍漢超囑咐一番，令他留在狼軍中為軍需官，自帶了劉大棒槌等一眾親兵趕回城去，他匆匆趕到後院讓成綺韻馬上再給狼兵撥付一批糧草過去。說完了公事忽又想起一件事來，便道：「對了，你把楊泉……呃……三哥安排到哪兒去了？此番來江南，我都忘了問了。」

　　成綺韻一怔，詫異地道：「大人怎麼……忽然想起他來了？」

　　楊凌笑道：「今日川兵和山東兵打群架，有個山東兵叫楊全，因為語音相同，我才想起這樁事來。」

　　成綺韻早從高文心口中知道了楊泉曾趁楊凌病危，覬覦楊凌家產和妻室的事，這等小人楊凌豈會真的關心？起碼直到現在楊凌才想起江南還有這麼個親戚，說明楊泉在他心中毫無地位。依此判斷，她的心中便有了底。

　　以黛樓兒一貫的作風，敢侵犯她利益的人，她一向是冷血無情地除去。如今，她的一顆芳心不知不覺間已完全繫在楊凌身上，楊凌的一切利益、一切喜怒哀樂，也就成了她不惜一切、竭力維護的目標。

　　在她眼中，只要是對楊凌不利的，就是該除去的，至於是非正邪，她根本不會去考慮。她的柔情蜜意、關愛呵護只對楊凌一人而發，從小受盡折磨和欺騙的她，早已磨練得心如鐵石，對於別人，她絕無廉價的憐憫。

　　楊泉這種得志便猖狂的小人，對於楊凌的官聲令譽只有壞處，他早晚會成為那些緊盯著楊凌，等他出紕漏的御史言官們用來攻伐楊凌的武器，對於這樣潛在的危險，以她的性子，豈會坐視它有朝一日成為事實。

　　然而楊泉儘管無恥，畢竟是楊氏宗族的人，成綺韻原來摸不準楊凌對於宗族血親的重視程度，一時還不敢動他，所以她在金陵為楊泉謀了一個稅官的差使，想摸清楊凌的看法再說。

　　楊凌來到江南後，對這個堂兄提也不提，她的心中便有了底，開始暗暗策畫除掉這個覬覦楊凌妻室、家財，攀附權貴卻品行不端的人。

　　方才聽楊凌一問，她還以為自己估錯了楊凌的心態，不免有些發慌，聽了他的解釋成綺韻才放下心來。

　　她嫣然笑道：「楊三哥呀……三哥一直希望能像大人一樣功成名就、封官封侯。卑職本來給三哥在金陵安排了一個稅吏的肥缺，可是三哥只想立戰功，但他不通軍事，可謂報國無門。卑職與彭老爺子商議招安普陀山巨盜王美人時，三哥知道了消息，便自告奮勇，請纓上山。

　　「大人該知道，官兵招安土匪，按慣例，是要安排人質以安其心的，同時這人又負責為雙方傳遞消息，起到使節的作用。不過王美人投靠朝廷的消息尚在封鎖之中，為了遮人耳目，我便安排楊三哥以北方巨盜的身分投靠王美人，如今他已是普陀山的二當家了。」

　　楊凌一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什麼？你讓他冒充北方大盜，去海盜群裡做二當家？他……他是那塊料嗎？」

　　他啼笑皆非地道：「你怎可因為他的身分，就由著他胡來？他能做什麼大事？二當家！唉！他在普陀山紫竹林給觀音大士當守山大神還差不多。」

　　成綺韻「噗哧」一笑道：「大人儘管放心，楊三哥如今可是人盡其材，物盡其用，在普陀山幹得有聲有色呢！」

　　　　※※※

　　「二當家，起錨了！」一個海盜畢恭畢敬地道。

　　「嗯，揚帆出發！」楊泉一腳踩在船梆子上，意氣風發地一揮手。

　　「嘩啦啦……」三面巨大的風帆自上拋下，赤膊赤腳的水手在甲板上匆忙地奔跑著，船體一陣搖晃，慢慢離開了碼頭，三桅木船駛出百餘丈出了海灣，海盜們調整著船帆布，開始加速向東北方駛去。

　　海風拂來，帶著絲絲的鹹氣，讓人倍感舒心。楊泉回頭看看漸遠的山影，嘿嘿一笑：「他娘的，上了那小賤人的當了，在金陵時每日搜刮銀子，喝頓小酒，逛逛窯子，何等逍遙自在，都怪我聽信了成小賤人的話，說什麼海盜窩裡金銀成山，擄來的各國美女都長得像天上的仙子。

　　「結果來了這兒可好，做海盜就做海盜嘛，偏講什麼劫富也濟貧，劫財不劫色，島上的海盜平時就跟些漁民似的，那些娘們有姿色的沒幾個不算，還都是海盜們的老婆，看得動不得，弄得自己整天被幾個悍匪拉去大碗小碗地灌酒，天天過得頭暈目眩的。」

　　海浪拍打著船體，那種頭重腳輕的感覺又來了，楊泉怕自己一頭栽進水裡去，忙小心地離開了船舷。

　　王美人本名王顯，長得瘦瘦弱弱的，他昔年做一單綁票買賣時失了手，被官兵一路追捕和手下逃散了，王顯逃進一個村子後，見追兵甚急，情急之下剃去鬍子，穿上女人衣服大搖大擺地迎著追兵而去，竟然逃了出來。

　　這事被彭富貴一幫老海盜知道後一通嘲笑，他就此落了個王美人的綽號，如今他統帥著近萬名海盜，控制著六個海島，成為水上四巨寇之一，可是王顯之名卻少為人知，海盜們當面稱他王爺，背後仍叫他王美人。

　　最近倭寇活動猖獗，朝廷剿倭甚急，水上生意不好做，原來投靠海狗子的海盜曹天寵和王美人的手下搶生意，結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們乾脆就此投靠了王美人。

　　海狗子的人一向不講什麼道義，擄財擄色無所不為。楊泉聽說曹天寵的獨龍島上有擄來的朝鮮、日本、琉球、夷洲和杭州的女人，一時色心大起，這才狐假虎威，藉著普陀山二當家巡視海島的機會，想趕去開開洋葷。

　　楊泉回頭看看只剩下一點黑影的普陀山，齜著牙嘿嘿一笑：「你個沒用的王美人，真是枉稱海上巨盜！」他又扭過頭來眺望著遠方，眉開眼笑地道：「美人們，我二當家來啦！」

二百六二　星星之火

　　春雨瀟瀟，江南的雨，永遠不會讓人覺得淒涼。

　　雨一來，吳頭楚尾反而充滿了詩情畫意，雨滴打在屋簷上、斗笠上、青石板的狹窄小巷中，會聚成潺潺的流水，淌入歡快的溪流，簷間笠間編織的煙雨立即充滿了人間之氣。

　　四月二十七，九里渡。

　　前方一個小湖，風吹湖面，水波粼粼，細細的雨絲輕柔地灑落在水面上。

　　楊凌負手立於雨中，望著湖對面的柳林。林中一隊隊官兵正冒雨行軍，劉大棒槌等十餘名親兵立在不遠處的柳樹下，一身甲冑淋得濕透，泛起油亮的光。

　　湖邊柳林中「安記」活魚酒家默默地佇立於煙雨之中，這樣的江村野肆，大多古老而破爛，瓦在雨裡洗出一種殘破的烏沉，木製的欄杆舊得已近於黑色，酒幡在雨中輕輕地飄搖著，構成了一派江南的山水風雨圖。

　　河畔垂柳茅舍肆，何物料裡成風月？唯有美人耳。

　　現在便有一個執著黃油紙傘的美人提著裙裾翩然自那水榭中走來，那綽約的身影行走於如霧的輕雨柳林中，四周景物頓時活了起來。

　　她走到楊凌身後，抬高手臂為他遮擋著風雨，輕聲道：「大人，綺韻為您點了一尾活魚，熱了一壺燒酒，鄉村野味別具特色，大人且去品嚐一番吧。」

　　楊凌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酒家，店老闆連忙慇勤地端上熱氣騰騰的一尾大鯉魚、四盤清淡些的鄉村菜蔬以及一壺燒酒，然後陪著笑臉站到了一邊去，他這小酒肆還從來沒來過這麼大的官，不免有些受寵若驚。

　　楊凌跺跺腳，解下斗篷，成綺韻順手接過掛在了門旁柱上，楊凌走到桌前坐下招手道：「你也坐，呵呵，本官不能不擔心吶，這劑藥方要是不管用，這平倭之戰起碼要打上兩年，那樣的話因之而起的變數就太多了，但願我親手訓練的這兩萬多兵馬不會令我失望。」

　　成綺韻嫣然笑道：「倭寇襲擾海疆已百餘年，始終不能解決，大人如果能在兩年之內平定倭寇，已是不世之功，何必這樣著急？」

　　楊凌擺擺手，那老闆連忙點頭哈腰地退到了裡屋，楊凌這才輕輕搖頭道：「等不得呀，朝中反對解除海禁的官員一直隱忍著不敢和我公開作對，就是在找機會，我不能給他們這個藉口，倭寇之亂必須得快刀斬亂麻！

　　「我要你盡快招安東海四大寇，就是因為咱們的水師剛剛成立，戰力雖然強，可是卻不熟悉海事，戰場之上這些事是萬萬馬虎不得的。東海四大寇了解海面上大大小小千餘個島嶼的地形和水面下的潛流、暗礁，有他們相助，我們就能阻止倭寇逃回海上和我們周旋，從而徹底將他們殲滅！」

　　「除了王美人，其他三大寇可有接受朝廷招安的意向？」楊凌注視著成綺韻，成綺韻挽起翠袖，正為他斟滿一杯水酒。

　　「釣魚島的白小草主要與南洋諸國做生意，西洋海盜封鎖了麻六甲，陸地上又到處調動軍隊平倭，白小草困居海島，手下近萬人目前都在坐吃山空。

　　「而且他和雪貓、海狗子兩兄弟不和，勢力難以達至北方，可供他選擇的道路不多，所以我令人直接以朝廷的名義與他接洽，白小草已有了接受招安的意思。」

　　「海狗子和雪貓那邊……」成綺韻微微蹙起了秀眉，放下筷子道：「這兩人的地盤接近日本，和倭寇關係一向比較密切，據我的內線探來的消息，他們倒無意援助倭寇，不過卻想坐山觀虎鬥，待倭寇實力受損退回海上時，趁機收服他們，擴大自己的地盤。」

　　成綺韻輕蔑地笑了笑道：「他們現在興高采烈的，還以為這是他們獨霸東海的好機會，又怎肯接受朝廷的招安？」

　　楊凌輕輕抿了口燒酒，沉吟道：「如果見了朝廷的招安文書便馬上投降，他們也不配稱縱橫四海的大盜了，你看要不要派水師教訓教訓他們？把他們打痛了再坐下來談，他們才肯好好地考慮一下咱們的提議。」

　　成綺韻遲疑了一下，抬眸道：「大人，現在戰事緊急，一些富商存了觀望之意，加之用度實在緊張，船廠銀兩不足，戰艦的製造速度大受影響，再者，戰艦造出來總要配備大炮等武器，一門大炮造價也在數千兩之間，倉促間我們很難再湊得出一支強大的艦隊。
　　「東海四大寇的戰力絕非倭寇可比，如果派一支尚不熟悉海情的水師隊伍與海盜強行作戰，對上海狗子和雪貓的百餘條戰艦及身經百戰的兩萬海盜，縱然是勝也必然是慘勝，那時還如何封鎖海岸，如何盡殲逃回海上的倭寇呢？」

　　楊凌目中露出一絲笑意，輕咳一聲，盯了她一眼道：「老毛病又犯了！又要和我賣關子？你有什麼計策不妨說出來吧，我的女軍師。」

　　成綺韻「咭」地一笑，說道：「大人，以卑職之見，將四大寇盡數網羅於麾下，並不容易。即便答應他們的各種條件，把他們收容過來，必然也驕其傲氣，同時這些出身海盜的招安兵不服約束慣了，自古以來招了再反、反了又招的匪寇大有人在，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有所反覆？

　　「大人還記得白大人提出剿寇三計嗎？分別是誘降、招安和武力圍剿。誘降之計已被大人否掉，但是卑職想變通一下，對桀驁不馴的雪貓、海狗子兩個大盜，以招安之名，行誘降之實。當然，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要在剿倭戰中顯示出官兵的威風，並且答應他們的一些無理條件，才會使他們考慮招安的可能。

　　「他們雖是拜把兄弟，可是兩位擁兵自重的海上王，對自己的磕頭兄弟未嘗沒有戒心。只要巧妙計令這對大盜互相猜忌，卑職就可以在不損朝廷的信譽、不出一兵一卒的前提下，令這對大盜自相殘殺。

　　「等他們兩敗俱傷時，大人再出面收拾殘局，率我水師一鼓而勝，盡得海狗子和雪貓控制的大片海域。同時，還可以懾王美人和白小草兩股巨盜，使他們不敢生出二心。」

　　楊凌撫著腦門看著成綺韻，成綺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鎮靜地回望著他，楊凌忽地板起臉。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頓地道：「坑人，我不行。陞官，你不行。所以……你坑人，我陞官，東海四寇能否平定，一切就仰仗成姑娘了。」

　　他這番話是學一部電影裡的人物，可巧那人也是浙江人，楊凌在江南待了幾個月，簡單的學幾句口音還似模似樣。

　　成韻韻難得見他開玩笑，一時被他逗得前仰後合，她掩著嘴格格笑道︰「那卑職就祝大人步步高陞啦。你升得越高，卑職的靠山夠硬，坑起人來才過癮。不過……卑職此計能否成功，也要仰仗大人，大人的兵能打出威風來，我才能和那一貓一狗談下去。」

　　「我的兵？」楊凌的笑臉消失了，他扭過頭看著迷濛煙雨中的柳林碧波，輕輕嘆了一口氣：「但願他們能爭氣吧！」

　　這十多天來，楊凌令伍漢超配合宋小愛練兵，專門學習壯家兵的步兵擊刺法，然後結合明軍所使用的武器和作戰特點，加以修改後傳授明軍。

　　壯家兵是七人為伍，其中還有個「砍頭三人組」是專門割人頭向頭人領賞銀的，明軍自然不會如此浪費兵丁，加上明軍的士氣、勇氣實不及壯家兵，七人為伍恐也難敵倭寇的悍勇。楊凌和伍漢超經過一番研究，決定以十人為一伍，長短兵器結合。

　　由於浙閩沿海地區多山陵沼澤，道路崎嶇，大部隊兵力不易展開，而倭寇又善於設伏，好短兵相接，同時倭寇慣用重劍、長槍和倭刀作戰。楊凌和伍漢超針對這一特點，從牢裡弄出一隊倭寇來，每日陪著明軍作戰，不斷完善明軍作戰小隊的兵器配備和步戰陣法。

　　這種十人步戰小隊，以最強壯勇悍者為隊長，當先持著長槍，左右兩人一持長盾，一持短盾及腰刀，既可掩護隊長和後隊，也可隨時參與搏殺。

　　再二人持竹槍掩護盾牌手，同時又受盾牌手的掩護，後邊五人三個使長槍兩個使朴刀，遠攻近攻彼此照應，還可根據地勢和對方兵力分布隨時拆大陣為兩個小陣或三個小陣，十分靈活機動。

　　山東孟四海、四川蔣洲的軍隊均受了這種新式戰法的訓練，他們的兵不曾與倭寇作過戰，銳氣遠勝於江南兵，如今戰事正緊，所以訓練稍見成效，楊凌便把他們打發上了戰場，而且還真的令這兩個冤家互為犄角，廣西狼兵為中軍，三路大軍向東南方橫掃過去。

　　其他各省的軍隊已陸續趕來，楊凌令他們駐守蘇州接受自己的新戰法訓練，趁機把那兩萬打敗過倭寇並已接受新式戰法的蘇州守軍每千人為一組分成二十組，再把自己的三千精衛每一百五十人為一組，分散到這二十組官兵中任統領，隨即令他們分別趕赴各省，做為各處衛所官兵的主力領導抗倭。

　　這個方法是大為可行的，因為倭寇為了補給方便，同時易於避開明軍主力，大多是以幾百人為單位獨立作戰，攪得江南半壁江山處處煙火。而明軍雖然人多勢眾，奈何士氣軍心渙散，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否則有千餘精兵，足以對付到處流竄的小股倭匪。

　　楊凌將這兩萬大軍以千人為一隊分散入六省作為各支衛所官兵的作戰主力，只要他們打上幾場勝仗，就可以大大鼓舞全軍的士氣，同時再由他們訓練官兵新式步戰陣法，這樣就可以以點帶面，迅速改變整個沿海官兵的面貌。

　　只要此法奏效，可以想見投放出去的這二十點星星之火，將迅速變成燎原之勢，帶動整個戰場局勢的改觀。這一策略已不僅僅是指揮一場具體的戰鬥，而是楊凌綜觀全局所制定的抗倭戰略。

　　要實現這一戰略要求，將有數十萬大軍在他的調度下，縱橫於六省之間，迫使倭寇變小股流竄為會聚結合，從而在明軍擁有數量優勢逐步演變成數量和質量雙優勢時。利用地利、人和，逼敵正面決戰，殲其主力，從而一勞永逸。

　　這個戰略要求能否達到目的，就要看他訓練有成的數萬大軍能否成為抗倭明軍的主心骨，與此同時，他的目光已跳出戰事正酣的大陸，開始著手解決東海四寇，以備大決戰之後能夠切斷倭寇的退路，從而將來犯之敵全殲在中原大地上。

　　楊凌第一次策畫對敵戰略是在北方戰事中。在明廷有意打一個扶一個的手段下，火篩和伯顏可汗正秣馬厲兵，暫時形成了一個戰略平衡，而同樣存有野心的瓦剌和朵顏三衛只要按捺不住加入這場賭局，短暫的平衡局面馬上就會被打破，大明就可以等著坐收漁利了。即便這一戰失敗，也不過是維持現在的局面，不會造成更壞的後果。

　　但東南六省抗倭之戰不同，它是楊凌獨立指揮的第一戰，成功了他將擁有一份誰也抹殺不了的赫赫戰功，經過他的親兵和親自訓練過的六省大軍，無疑也會成為軍中楊凌一系的堅定支持者。

　　如果失敗，戰火甚至可能被引向內陸，而做為抗倭戰的主帥，他負有無可推卸的責任，到那時面對滿朝文武的彈劾，面對江南殘破的江山和潰敗的軍隊、陷入水深火熱的百姓，皇上就算再寵信他，能坐視他造成的如此局面嗎？即便他自己，也不能不請罪受死了。

　　楊凌深知這一戰事關重大，所以他暫時放下廣西和四川的事，對於京中傳來劉瑾日益囂張、在朝中飛揚跋扈結黨專權的情報也置若罔聞，把全部精力投入了抗倭之戰。

　　然而，運籌帷幄者將帥，決勝千里者士卒！

　　他的「涅槃」計畫能否成功，就要取決於他的星星之火，孵化出來是一隻火鳳凰，還是一隻草骨雞了。

　　兵啊……

　　　　※※※

　　兵敗如山倒！

　　東華鹿之介提著兩把刀一路狂奔，後邊是連綿一里的潰兵，隊伍一旦潰敗，是根本無法馬上組織起有效的反抗的。

　　他的這支隊伍連真倭帶假倭一共有兩千多人，算是附近幾支到處襲擾倭寇中人數最多的一支。東華鹿之介原本是個裁縫店老闆，他的小店在戰火中倒閉後，他就加入了一支倭寇隊伍，每年兩季到大陸劫掠，幾年後竟也混成了海盜頭目。後來首領病死後，他就成為了這支倭寇的大頭領。

　　這次他們渡海而來，在一處海島上安排下妻子兒女後，就一直帶著自己的人馬在近海處劫掠，以便隨時把劫掠的物資運回島去，附近的明軍連幾百人倭寇隊伍都打不過，和他們作戰幾次均大敗而歸，更助長了他們的氣焰。

　　這日東華鹿之介正領著他的人在莫枝鎮燒殺搶掠，忽然一隊明軍出現，兩軍交戰，明軍一觸即潰，東華鹿之介見明軍只有五百多人，還以為是附近的衛所官兵無意中在此出現，立即指揮大軍追殺上來，想全殲這股明軍。

　　不料一向狡猾謹慎、善打埋伏的倭寇，由於近來戰事太過順利，根本不把明軍放在眼裡，一路追出鎮子，竟然中了明軍的埋伏。

　　明軍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時，東華鹿之介還想反擊，誰料這支明軍正是孟四海的山東兵，他們和川軍一路向東南趕來，憋足了勁要分出個上下高低。這支軍隊的素質和戰力本來就比江南兵要強一些，加上士氣正旺、兵員也比倭寇多，又是以有備打無備，倭寇雖然勇猛，仍是大敗而歸。

　　東華鹿之介見追兵甚急，便分兵兩路逃命。他的隊伍裡有一些熟悉附近地形的漢人，在明軍的土地上利用對地勢的了解打敗明軍，原本就是他們的專長，如今想重施故技，要分散明軍兵力，再利用自己對附近的了解，抄小路兩軍合圍，說不定還有機會反敗為勝，殲滅明軍。

　　不料孟四海極死腦筋，只管盯住了他追，根本不管逃逸的另一支倭寇。東華鹿之介暗暗叫苦，他率著一隊人馬剛剛逃出兩里地，偏偏又碰上了與孟四海同步南來的廣西狼兵。

　　這一來可吃了一個狠的，在送給狼兵砍頭小組百十顆人頭的禮物之後，孟四海也追了上來，東華鹿之介終於放棄與另一股倭寇會合，慌不擇路地向東北方退卻了。

　　孟四海和宋小愛合兵一處自後追趕，鹿之介見追兵越來越急，前方左側近海處有處險峰，便率人退上山去，據山把守。

　　這個山頭兩面是懸崖峭壁，一面臨海，山勢較高，也較為險要，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孟四海指揮大軍追到山下，倭寇以石築牆，憑險據守，死守住登山的一面，憑借地利與明軍鏖戰。

　　孟四海和宋小愛指揮士兵攻了一陣，見士兵傷亡嚴重，便暫且收兵，封鎖了山下。此時太陽西下，海面上被陽光和彩霞映得一片艷紅，山上猶被一線陽光照射著。

　　宋小愛仰望著山峰觀察了一陣，說道：「這山只有一面可以攀援，我看咱們守在山下，困死他們，不信他們不吃不喝！」

　　伍漢超搖搖頭道：「就怕他們不會一直守下去。我剛才四下轉了一圈，臨海的一面全是淺礁，搭了木筏也渡不過去，況且咱們的兵又不習水性。如果他們結籐木為繩，趁著天黑綴下山來，沿著山腳逃向另一方，從我們這一面很難阻止，可是如果他們真要這麼做，現在派人繞路到山的另一面，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這位女總兵心高氣傲，可是對小伍倒是言聽計從，立即從愛如流地道：「那我們就立即攻山，憑咱們的兵力，不信攻不下這座山來。」

　　孟四海立即道：「不行，這山太陡了，你看，那些倭人正在壘土，還截樹攔山，硬攻的話要枉死太多的兵了！」

　　宋小愛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道：「守也不成，攻也不成，難道坐視他們逃走？你怕死，那我來攻！」

　　孟四海一聽氣往上衝，伍漢超一見二人要吵起來，急忙阻止道：「二位大人不要爭吵，這山勢的確險要，大有一夫當關之勢，硬攻也不是辦法。我倒有個計策，咱們先守住山下，組織士兵佯攻，一則吸引倭寇的注意力，二則讓他們騰不出人來去砍伐樹籐。

　　「同時，請二位大人撥些善於攀援的兵士，隨我繞到懸崖那一面去，我們從鎮中弄些繩子來，那懸崖雖然陡峭如鏡，末將自信還能爬得上去，到時我垂下繩子，帶上一二百善攀的勇士，趁著天黑居高臨下，就可以收到奇兵之效。到時二位大人在山下聽到山上大亂，再領兵攻山，一定可以全殲這股倭寇。」

　　宋小愛喜道：「嘻！還是伍將軍智高一籌，我們就這麼辦，到時咱倆上下夾擊，立一份大大的功勞給總督大人看看！」

　　孟四海聽了咋舌道：「伍將軍，那懸崖太陡峭了，縱有繩索也難以攀援，我看……我看這百餘丈高的懸崖，能爬得上去的根本就沒有幾個。」

　　宋小愛得意地笑道：「嘿嘿，孟參將，你的兵爬不上去，可不代表我的兵也爬不上去。伍將軍，我挑選五百人給你，便依你的計策行事。」

　　她烏溜溜的大眼睛瞟了孟四海一下，意有所指地道：「滅了這股倭寇，這頭功就是你伍將軍的，本官一定替你向總督大人請功！」

　　孟四海哼了一聲，轉過頭去翻了翻白眼。

二百六三　放飛成功

　　陡峭的懸崖下，伍漢超率領約五百名善於攀援登山的壯家漢子人人背插鋼刀立在哪兒，身旁從附近鎮中搜羅來的繩子堆得有一人多高，幸好這裡瀕臨海邊，漁民家中都有些結實的纜繩，將它們串繫在一起，足可達到懸崖頂端的長度。

　　此時暮色蒼茫，最後一縷陽光即將散去。洶湧澎湃的波浪上，半輪紅日似乎起伏不定。頭頂五六丈處橫探出一叢樹枝，由於陽光已沒，枝葉變成了墨綠色，樹葉中還探出的幾枝山花，再往上峨峨壁峭看著都令人有些頭暈。

　　伍漢超一身緊身軟靠短打扮，長劍繫在背後，繩索繫在腰間，又帶了一根百寶鉤待用。宋小愛知道伍漢超一身藝業非凡，而且極盼他立些戰功，所以很贊同他的偷襲計畫，可是這時見了那險峻的峭壁，她也不由膽怯起來。

　　宋小愛拉拉伍漢超的衣袖，擔心地道：「伍將軍，懸崖太陡峭了，孟將軍不是派人去縣城調運大炮了嗎，莫如等炮運到強行攻山吧，我怕……」

　　伍漢超與宋小愛這些日子切磋陣法，一同行軍，覺得這個漂亮小姑娘雖然脾氣有些驕縱，可是那種與中原女孩不同的開朗大方，卻是別具魅力，心中對她也極有好感。

　　如今聽這位女總兵擔心自己安危，伍漢超不禁豪氣大發，他朗聲笑道：「宋大人不必擔心，伍某不敢說攀援絕壁如履平地，不過有這百寶鉤相助，要爬此山也絕無危險。」

　　自家的勇士雖也剽悍，可是誰有伍漢超這等豪氣干雲的氣概？天可憐見，那些壯家漢子誰敢在女頭人面前豪氣干雲？

　　望著他英武俊朗的面龐，宋小愛心中又喜又愛，她忽然衝口而出地嗔道：「宋大人，送大人，你把我往哪兒送呀？聽著彆扭，我是南丹州的頭人，這總兵官是臨時的，你才是領著朝廷俸祿的軍官，不要再這麼客氣了，你……你叫我小愛好啦。」

　　「嘎？」伍漢超笑聲頓時僵住，他有些心虛地瞧瞧那五百壯士。

　　宋小愛這才發覺自己有些忘形，居然當著一眾手下讓伍漢超喚自己的閨名，她囂張地左右一瞪，喝道：「看什麼看？都給我滾開！誰也不許過來！」

　　壯家人在頭人面前的地位可比漢族人在官員面前還要低得多，他們幾乎處於半奴隸的地位，頭人隨時可以決定他們的生死，這時一見頭人有點惱羞成怒，這些狼兵嚇得一鬨而散，逃得比兔子還快。

　　伍漢超啼笑皆非地道：「小……小愛姑娘……」

　　宋小愛立馬換上一副笑容，雙眼都瞇成了彎彎的上弦月，甜甜地「嗯」了一聲道：「伍將軍，有什麼事嗎？」

　　伍漢超抬起一隻手指了指懸崖，訕笑道：「我要攀岩了，你不讓他們過來，我如何帶他們上去？」

　　「喔……呵呵，呵呵……」宋小愛乾笑兩聲，轉身叉著腰向遠遠逃開的狼兵凶神惡煞地斥道：「都給我滾回來，馬上登山！」

　　伍漢超借助百寶鉤之助，手攀腳蹬，每經過有岩縫中長出的粗短樹幹，就將繩索提上來，留出垂到地面的部分，然後在上邊打一個結。一來可以固定繩索，易於攀援，二來自己也多了一分保障。

　　下邊的人仰起臉來，看著伍漢超在陡峭筆直長滿青苔的懸崖上攀登，碎石礫不斷滑落下來，心中都捏了把汗。太陽終於完全沉入了大海，這處背光的一面頓時黯淡起來，遠遠的連伍漢超的身影也看不清了，宋小愛不禁闔起雙目，雙手併起默默地祈禱起來。

　　壯族人是多神信奉，佛教、道教、巫教、祖先神靈還有自然之神，這麼多的神祇他們也不怕有什麼衝突，現在伍漢超在爬山，宋小愛便祈求起山神來。

　　過了許久，山上忽然落下一點星光，有人拾起來匆忙奔到宋小愛身旁道：「頭人，伍將軍傳下訊號，可以登山了。」

　　宋小愛睜眼一看，見是一枝繫著腰帶以減墜勢的火折子，經那一摔，火已經滅了，她搶過火折子仔細看了看，確認是伍漢超約定好的記號，便興沖沖地揮手道：「馬上登山。」

　　狼兵們背插長刀，開始一個個沿著懸崖攀登，這海上使用的纜繩極為結實，但是為了保險起見，宋小愛仍以七人一組分批登山。

　　夜色如墨，耳邊只傳來潮汐起落的聲音，風有些冷了。

　　懸崖下的人不敢點燃火把，一隊隊狼兵靜悄悄地向崖上攀登著，宋小愛站在暗影裡看著，她動了動手臂，醒覺手裡握著的腰帶是伍漢超貼身之物，心中忽然泛起異樣的感覺。

　　壯家人互贈心上人的愛情信物大多都是服飾衣物，尤以穿過的最有誠意，她雖然知道伍漢超並無暗示之舉，但是想起自己族中的規矩，還是不免有些想入非非。

　　輕輕解掉腰巾上的火折子，四下瞧瞧沒人注意，她匆匆將那腰巾揣進了懷裡，這一切做完，才覺得自己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隨著那一起一伏的潮汐，就像擂起了一面戰鼓。

　　　　※※※

　　「快點快點，搭把手，往上推！」

　　「大人，孟大人，火炮運到了！」

　　一幫人押著從縣城黃守備那裡借來的兩門大炮來到山下。

　　孟四海聞訊大喜，連忙趕過去道：「快點，把炮架上去，準備好了，山上一有動靜就仰射兩炮，噯！別舉火把，他娘的給倭寇報訊吶？倭人在上邊壘了幾道石牆，一攻山推下來可他娘的不好對付，先給他轟平了。」

　　弦月高掛，山頂忽然傳來一聲廝殺吶喊聲，在夜色中山下隱隱若聞，同時看到半山腰的倭寇火把開始向山頂移動。孟四海精神一振，叫道：「小伍成功了，放炮！」

　　「轟！轟！」兩聲炮響。壘在半山處的石牆被炮彈擊垮，石塊碎屑到處炸飛，頓時傳出一片慘叫。炮聲一響，明軍就各找隱蔽地點躲了起來，轟隆隆的巨石剛剛從身畔滾過，大隊明軍和狼兵就狂喊著向山上衝去。

　　混戰開始了，倭寇不知道山頂來了多少明軍，驚慌失措下難以利用地形優勢組織有效的反擊，任由明軍攻到跟前展開了白刃戰。狼兵對於夜戰和山中作戰有種天賦般的能力，尤其倭寇軍心已散，更是任由他們屠殺。

　　這些山東兵初次與倭寇作戰就取得大勝，對於傳說中倭寇的戰力也不以為意，這番玩命血戰，加上來自山頂明軍的心理威脅，使得倭寇步步後退。

　　山下的明軍源源不斷，倭寇發現從山頂下來的明軍數量要少得多，於是開始棄了山下守勢，在東華鹿之介的率領下全力搶攻山頂，一路向山頂敗退。

　　伍漢超的目的只是自後偷襲，破壞倭寇據險而守的優勢而已，見倭寇與明軍膠著著向山頂退卻，便阻止狼兵全力攔截，而是放開一條道路，然後順著大隊人馬一起向山上攻。

　　整個一面山坡上，血肉橫飛，屍橫遍地，雙方都殺紅了眼，戰況極為慘烈。手持長槍短弩的狼兵交替衝殺，在陡峭和充滿碎石根本無法站穩的山坡上跳躍如飛，如同猿猴。

　　倭寇徹底垮了，從體質到意志，已經沒有人能組織有效的反抗，而這種情形下，七人一伍、十人一伍的明軍卻發揮了小隊各自為戰的特長，儘管在夜色中，在山坡上，依然能夠充分發揮配合作戰的作用。陷入垂死掙扎的倭寇已經毫無章法，只知道盲目的對自己眼前的敵人揮刀，對於側翼、後方的攻擊根本不管不顧，一個個瘋狂的倭寇被單兵戰力比他們要弱得多的明軍輕而易舉地戳穿、砍斷、砸爛……

　　東華鹿之介帶著殘存的三百多個倭寇失魂落魄地退到了山頂，伍漢超等人攀爬上山的最高處既狹窄又陡峭，無法站立太多人，他們退向了左側一方，這面峭壁無遮無攔，懸崖邊上爬滿了藤蘿野草，懸崖下邊是大片的礁石。

　　回望海上，慘淡的月光下一片烏沉沉的，倭人被明軍包圍了。

　　東華鹿之介知道他們已經無路可逃了，他們的雙手沾染了太多的鮮血，殘害了太多的婦孺，明軍怎麼可能放過他們？

　　東華鹿之介回頭貪戀地望著烏沉一片的大海，海島上有他的老父、他的愛妻、還有他兩個可愛的女兒和一個小兒子，他們會怎麼樣？是活活餓死海島上，還是淪為其他盜寇的奴隸，任人驅使、奴役、凌辱？

　　自己的妻子、女兒、兒子將會成為野獸一般的海盜侵犯的目標，就像自己曾對別人做過的一樣？

　　他揮舞著刀淒厲地嚎叫起來，用斷斷續續的倭語告訴自己的部下：明軍絕不會放過他們，要全軍決死一戰，話音未落，一柄長槍已「嗚」的一聲帶著長音凌空飛掠過來，刺穿了他的胸膛，將他和身後兩名倭寇串在了一起。

　　這一槍是伍漢超投擲的，隨後孟四海的聲音在夜色中咆哮起來：「弓箭、投槍，射他個小婢養的！」

　　弓箭和投槍向密集的人群投射過來，驚恐的倭寇奮力地擁擠著，任由箭雨和投槍傾瀉在他們身上，卻只奢望著別人能衝上去，能替他抵擋箭雨槍林，竟然沒有一個敢衝上去和明軍做最後一搏的。

　　隨著他們的擁擠後退，不斷有人踩空在探出懸崖的野草藤蘿上，慘叫著摔了下去。幾個試圖指揮倭寇的小頭目悲哀地發現，自己這支以殺人和搶劫凝聚在一起，曾經所向披靡令明軍望風而逃的隊伍，原來面臨死亡時表現得一樣懦弱。

　　明軍沒有一個衝過來，只是不斷地發射著利箭和投槍，瘋狂向後擁擠的倭寇把保持著清醒不肯再退的夥伴也一個個擠下了懸崖，三百多個倭寇，被射死的只有三分之一，竟有兩百多個倭寇是被夥伴擠下懸崖活活摔死的。

　　倭人東條次郎是東華鹿之介的副手，他的胸腹被鋒利的礁石刺穿，屍身倒掛在礁石上，下半身浸在水中，被魚蟹啃咬得一片狼藉。當他被發現時，那雙無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地瞪著懸崖上邊。

　　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股深深的悲哀，那種悲哀的眼神，就和曾被他一刀砍下頭顱的一個明軍百夫長一樣。

　　那個勇敢的明軍勇士，曾經想和他決死一戰，可是眼看著自己的士兵寧可被人背後一刀砍下頭來，也沒有勇氣停下腳步返身作戰時，那眼神就和他現在的目光一模一樣。

　　川軍比魯軍和狼兵晚了一刻，他們在箕子峰下駐營時，吃了些山果和買來的海魚，結果弄得許多官兵都鬧起了肚子，折騰了半天聽說另外兩路大軍已經直趨海邊，蔣洲才著急起來，若被魯軍搶了頭功，那豈不是丟盡了川軍的面子？

　　他急忙留下百十個生病的官兵在鎮中養病，自己率領其他官兵飛速趕來。蔣洲趕到大營，正碰上東華鹿之介另一路逃跑的倭兵。蔣洲大喜，馬上指揮官兵發起衝鋒，倭寇餘悸未息，忽然又碰上一隊滿口罵著「龜兒子」的明軍大兵，狼狽抵擋了一陣，就不支向海邊逃去。

　　他們退入海邊小鎮，搶了兩條小船，又用床板、門板、桌椅匆忙搭成筏子，連撲騰帶泅水竟浮過海面，退到了距岸邊一里多地的一座海島上。

　　蔣洲四處尋船不得，遠遠見倭寇在島上砍伐樹木，似要製作更結實的木筏，利用附近多島，每隔數里總有島嶼的地形逃出去，不禁焦急萬分，可是他的兵根本不善水，如果紥些木筏泅海過去，恐怕那些散兵還未衝上島去，就被倭寇分而殲之了，縱然想搶功也不能如此冒險，唯有駐兵於海邊望洋興嘆。

　　到了二更天，官兵來報，潮水退了，陸地和海島之間已露出陸地，蔣洲聞言大喜，他興沖沖趕到海邊一看，才發現潮水雖然退了，可是與那海島之間的可涉地面全是淤泥，士兵跋涉困難，試著派了幾個兵下去一試，走不多遠雙膝就陷在泥裡動彈不得，漫說攻島，只有站在那兒任人屠殺的份，蔣洲不由大失所望。

　　對面島上也發現海邊火把增多，匆忙做了準備，見明軍始終沒什麼動靜，才發現是由於潮退後淤泥滿地，竟比搭建竹筏進攻還要困難，倭寇大喜過望，只留下少量人手守在島邊，其他人連夜進入林中繼續砍樹製造大木筏。

　　川兵這邊折騰到三更天，蔣洲洩了氣，他望著海島那邊憤憤地啐了一口道：「媽的，便宜了他們，到手的功勞飛了！咱們回鎮去，派去尋找水師和孟參將、宋總兵的人回來了嗎？」

　　喬子安道：「大人，找水師的人還沒回來，不過去孟參將那裡探聽消息的人已經回來了，孟參將說他們圍堵的倭寇上了山，狼兵自山後懸崖攀援而上，已經悄然運兵到山頂，今夜一定拿下那股倭寇！」

　　蔣洲嘿嘿笑道：「少他媽和我打馬虎眼，姓孟的會說得這麼客氣？怕是跟我顯擺來著吧？嘿！他困寇於山上，有狼兵攀爬絕壁替他取功，老子眼睜睜看著這麼近的海島，卻只能看著龜兒子們紥筏子。唉，運氣不如人吶，這回有他炫耀的了！」

　　旁邊一個官兵猶豫道：「大人，小的有個主意，方才就想跟大人說來著，可是……小的也不知道行不行，大人用兵，小的也不敢瞎攙和……」

　　蔣洲一聽，「呼」地一下奔了過去，抓住那小兵肩膀，抬手先給了一個響亮的大巴掌，罵道：「龜兒子，有主意不早說？什麼法子你先拿出來擺一擺嘛，不行不算你的錯，如果能行，老子馬上升你做百戶！」

　　那小兵臉上挨了五百，正嚇得說不出話來，一聽要升他做百戶，這才鼓起勇氣，囁嚅地道：「大……大人，小的老家那裡也常有泥潭沼澤，小的知道點法子，只是不知道打仗用行不行。您看……剛才鎮子裡見到許多稻草柴薪，咱們六、七千人呢，一人抱一捆，邊投草邊前進，就不會陷進泥裡去了，這一里地咱們一定鋪得下，實在不行再徵點民夫嘛。」

　　蔣洲一聽大失所望，罵道：「混蛋！淤泥上邊投點草能擔住這百十來斤嗎？打不著這幫倭寇咱可以另找一路倭人出氣，要是打個敗仗不是更讓那些山東兵笑話？」

　　那小兵膽怯地縮了縮脖子，吃吃地爭辯道：「大人，你莫小看了那些輕飄飄、軟綿綿的草梗柴禾，那些東西扔在泥地上，人踩上去就硬是不沉，小的哪敢騙您吶？」

　　蔣洲狐疑地瞪了他一陣，扭頭說道：「去，所有的兵回去搬柴禾，如果不夠，把附近村子的全弄來，叫地正、保甲找些民壯來幫忙。」

　　數千大軍跟螞蟻搬家似的，柴禾垛被一捆捆搬到岸邊，蔣洲先鋪設了一段令官兵上去一試，果然能承擔得起官兵行走，只是速度比在陸地上要受些影響。

　　蔣洲大喜，令小股官兵舉著火把在海岸上來回走動迷惑倭寇，大隊官兵熄了火把，命弓箭手盾牌手在前，槍兵刀兵參差其後，一路鋪設著柴草，悄然向島上摸去……

二百六四　疑竇暗生

　　明朝洪武十九年，鎮國公湯和清理海盜，為堅壁清野，向朝廷請旨，朱元璋下令，除准留舟山本島居民五百四十七戶、八千零八十五人外，其餘居住在舟山四十六個島上的居民，全部驅遷內陸。舟山各島從此荒廢，淪為海盜和倭寇長期盤踞的基地。

　　這些海島周圍暗礁密布，大船難行，百餘年下來，僅有的幾條可供大船通行的水道，其詳細情形也已不為人知，這些地方就此淪為海寇的天堂。

　　雙嶼島就是海狗子的大本營，該島地形險峻，東西兩山對峙，南北俱有水口相通，亦有小山如門障蔽，利於戰守，中間空闊約二十餘里，是南洋諸番和內地貿易的良好中介地。

　　此地北連日本、朝鮮，南通夷洲、麻六甲，是南北交通要道，海運走私最興盛時每日從這裡經過的大海船數百條，海狗子從中抽稅獲利日進斗金。

　　可是自倭寇雲集，沿海大規模掃蕩倭寇以來，再加上麻六甲海峽被西夷占據，海船數量陡減為百餘條，海狗子的收入大受影響，聽到朝廷有意招安的消息，他也不得不認真地考慮了起來。

　　玲瓏洞內，海狗子緊鎖濃眉，輕輕摩挲著光禿禿的頭頂想著心事，一個長相清秀的朝鮮族少女蹲在他的腿前輕輕捶著大腿，身後兩個背著小枕頭的日本少女給他按摩著肩膀。

　　「老二，咱們在這兒過的是逍遙王的日子，真要是投靠了朝廷，受人管制，他娘的那日子能好過嗎？可要是不答應，眼下的日子也難辦吶，如今每日規規矩矩從咱這兒過的商船不足百條了吧？海面上能劫的船也不多了，這上萬人不能坐吃山空吶。」

　　老精揪著他的絡腮大鬍子，沉吟著道：「狗爺，說朝廷正在組建水師，首先倭人他們平不平得了還不知道。再者說，沒個十年八年的工夫，他們的水師沒有力量封鎖整個海岸，要平定海疆、要開海通商，有咱們橫在這兒他就別想。雙嶼是那麼好攻的嗎？何況還有貓爺跟咱們照應著呢。

　　「不過……如果朝廷肯封狗爺做靖海大都督，就駐紮在這兒，天高皇帝遠，他們奈何不了咱們。兵馬是咱們的私兵，到那時海防一開，咱們只要私下把關稅比朝廷的調低一些，每日避開朝廷碼頭從咱這兒過的海船至少得上千條，這麼一算，賺頭比現在要大得多。」

　　「哈哈哈哈……」海狗子大笑，笑聲在山洞中隆隆迴響，他把腳丫子抵在那小姑娘柔軟的前胸上，小姑娘立即溫順地給他按摩起了腳趾頭。

　　海狗子笑著伸出手去，一個少女忙給他端過一杯酒來，他笑迷迷地抿著酒，笑道：「咱打的正是這主意，王美人和白小草最近往來頻繁，說不定也是想聯起手來，增加和朝廷談買賣的本錢。

　　「嘿嘿……他和咱比不了，王美人的地盤太靠近陸地了，白小草呢，只要朝廷水師登陸澎湖、夷州，他就得喝西北風，他沒本錢，到時他們受朝廷轄制，他們的地盤咱們也逐步吞下來，到那時，靖海大都督就是靖海王，朝廷想翻臉也得考慮考慮，哈哈哈哈……」

　　老精沉吟道：「狗爺，那……咱們今天會見朝廷特使的消息用不用告訴貓爺一聲？」

　　「唔……」海狗子抓抓腦袋，搖頭道：「還八字沒一撇呢，先別說了，等有了準信再和他商量。」

　　「是是是，」老精答應著，心中暗想：「等有了準信，那麼這帶頭歸順之功就是狗爺的，那隻瞎貓從此就得淪為狗爺的下屬，狗爺連兄弟的地盤也想吞，可真夠黑的。」

　　海狗子見他兩隻眼亂轉，嘿嘿笑道：「想什麼吶？是不是眼饞這個新鮮貨了？」他順手扯過一個日本少女，伸手一拉，扯開她繫在腰間的絲絛，和服下是赤裸新鮮的嬌美肉體，再也沒有穿旁的東西。

　　少女「呀」的一聲，氣喘吁吁地倒在他懷中，任他捏弄著胸前飽滿的雙乳。海狗子淫笑道：「宮澤恆三向我借路借糧剛送來的新鮮貨，另外那個歸你了。」

　　老精也是個淫蟲，一聽老大這話頓時拋開心事，興沖沖地搶上去一把抱過那個少女，摁倒在軟綿綿的波斯地毯上，把和服向上一推，一扯自己的褲子，就捧那著圓潤動人的臀部咬牙切齒地大戰起來，山洞中頓時傳出一陣宛轉似啼的嬌吟。

　　　　※※※

　　佛渡島，是進入雙嶼的第一關，何思改負手立在船頭，不露聲色地打量著周圍的地形。這裡果然易守難攻，他的三桅船並不算太大，可是距島四里多地，就不得不換上平底小船，否則根本無法通過那些水上水下四處密布的礁石。

　　水師是硬衝不過來的，如果以水師載運步兵，恐怕也很難攻上島去，他注意到島上居然架設著幾門火炮，這些海盜苦心經營多年，對這個大本營顯然投入了極重的本錢。

　　西北部有佛渡島，東部有六橫島，南部有小佛渡島，有這樣的天然屏障再布以大炮重兵，明軍要死多少人才攻得上去？主島雙嶼兩島間又互成犄角，而且還不知防衛力量有多強，難怪二檔頭反對硬攻。

　　何思改原為太湖水盜，昔年被大盜楊清買通他的手下，雙方大戰時鑿沉了他的兩艘主力戰艦，因此遭致慘敗，從此退出太湖水域。成綺韻通過彭鯊魚把他網羅了來，現在是內廠負責兩江地區情報的千戶。

　　船進入雙嶼水域了，這裡水域寬闊，浪高不足兩尺，極易行船，不過雙嶼島東南西三方皆有附島保護，唯有北方通道可以長驅直入，可是北方外圍同樣布有暗礁，不識其中奧秘難以突襲。

　　何思改將觀察到的地形暗暗記在心裡，臉上卻裝出一副對雙嶼島的險要地勢毫不在意的神情。小船輕輕一碰地面，有人接過纜繩繫在船樁上，前方正有兩艘大商船等著海盜們檢查，並繳納錢糧。

　　「請吧，何大人，我們狗爺玲瓏洞恭候您吶。」一個敞著懷，胸前露出濃密胸毛的大漢拱手道。

　　何思改笑笑，一個箭步躥上岸去，船頭只輕輕一沉，竟連晃也沒晃。

　　「喲呵，原來是水路上的行家呀，小弟陳棟，這可是有眼不識真人了。」

　　何思改淡淡一笑，抱拳道：「陳兄，勞煩頭前帶路。」他說著眼睛四下一掃，見岸邊用來泊貨的平坦沙路長達數里，平素也不知有多少南北貨船在此裝貨卸貨。

　　此時近處那艘大船正向下搬運著絲調，顯然是另有它船接應運往南方的。何思改販過私貨，知道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西方諸國的紡織遠遠落後於大明。

　　同樣的紡織品，他們製作出來最低成本也是大明的三倍，而且質量更是沒法比，所以儘管養蠶、養桑以及絲調的製作方法很久以前就被西人用巨金買通漢人弄去了，他們仍是離不了東方絲調。

　　何思改進入玲瓏洞巨大的天然洞廳中時，海狗子和老精已經衣著整齊地坐在那兒，一見人來，老精就起身相迎，呵呵笑道：「何大人，歡迎歡迎，這位就是我們狗爺了。」

　　兩排十六名手執鋼刀的大漢站得筆直，手中的火把映得海狗子的光腦袋亮閃閃的，他坐在一張鋪著獸皮的大椅上，一隻手捏著腳丫子，倨傲的自上而下看著何思改。

　　何千戶呵呵一笑，搶前兩步，雙手一揖道：「狗爺，久仰大名。」

　　何思改一口的淮揚片子，海狗子聽了一愣，奇道：「你是淮揚人？」

　　何思改謙笑道：「正是，在下揚州常府巷人氏。」

　　「喲，呵呵呵，爺們也是那兒的人，原來是老鄉，哈哈哈，快快請坐。」海狗子少小離家，此時一聽鄉音倍感親切，頓時換了一副模樣。

　　何思改並不是揚州人，只是他懂得那兒的方言。成綺韻打聽到海狗子的出身來歷，又知道此人對故鄉倒有幾分情意，以前他勢力弱小被別的海盜擠兌得無法在海上容身時，即便上岸打劫也從不去揚州一帶，是以吩咐何思改故意扮作他的老鄉，以便親近。

　　何思改也做出一副驚見同鄉的喜悅之色，兩人拋開正事先聊起了家鄉風情，說到開心處何思改才不露痕跡地逐漸引向他此來的用意。

　　海狗子聽到明軍水師以三艘戰艦打敗倭寇十一艘戰船時神色頓時凝重起來，倭寇在海上的戰力他也一向是不看在眼裡的，可是明軍水師的戰力他更清楚，如今明軍以三艦戰十一艦，對方只逃掉了兩艘船，說明明軍水師的戰力確實提升驚人。

　　他和老精對視一眼，把腳從椅子上拿了下來，謹慎地道：「老何啊，那你說，朝廷對咱到底有多少誠意？我狗子隨便慣了，讓我幫著斷倭人退路嘛……好商量，可是我可不習慣上岸當官，朝廷能允我個水師總督，駐軍於海上嗎？

　　「要知道……我手下三萬多人馬，五個指頭還不一般齊呢，哪能個個都放心朝廷的承諾吶？再說，我的拜把兄弟雪貓那兒，也不是那麼好說話的，這老小子疑心病比我還重呢。」

　　「哈哈哈，狗爺放心，貓爺那兒已經都談……呃……也準備去談呢。」

　　「嗯？」海狗子霍地坐了起來，目光凌厲地盯了何思改一眼。

　　何思改神色慌張地乾笑道：「這個……這個狗爺放心，王美人和白小草那兒，只要朝廷開的條件過得去，是一定會答應的，只要狗爺再應允了，雪貓那兒還能隻手翻天不成？呵呵呵，所以我才敢對您拍胸脯嘛。」

　　「嘿嘿嘿嘿……」海狗子一擺手，制止老精插嘴。換上一副人畜無害的笑臉道：「這個……說的也是，哈哈哈，我和雪貓兒一向同進同退，我答應了，他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不過我的條件……何大人以為如何呀？」

　　他一邊問一邊緊盯著何思改的臉色，心中暗暗盤算：「王美人和白小草接受招安倒不意外，可是雪貓那混蛋難道也瞞著我和朝廷接頭了？

　　「他媽的，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呀，何況是磕頭兄弟呢？要是雙嶼南邊被白小草堵死，東邊被雪貓攔住，西邊有王美人，水師只封鎖北邊一路還是辦得到的，那我海狗子豈不困成了死狗？」

　　海狗子自然不肯全信何思改的話，幹了這麼多年爾虞我詐的勾當，疑兵之計他還是懂的，可正因為他經歷過太多的陰謀詭計，他對雪貓也不敢太過相信，何思改無意中吐露的口風，在他心中還是留下了一片陰影。

　　何思改蹙眉道：「狗爺，您擁兵數萬，照說，討封個總督也不算過分，不過駐兵於海外，統轄東海四十六島，這件事我可不敢隨便應承您。

　　「當今六省總督、剿倭欽差楊大人是聖上身邊最寵信的紅人，這事您知道吧？只要他點頭答應，這事就有七分把握。狗爺既然有這個意思，那就有得商量，我得回稟了大人再說。」

　　何思改不肯隨便應承，海狗子反而更相信了幾分，他笑吟吟地站起身，那剛剛搓過腳丫子的大手搔著禿腦袋笑道：「好，既然這樣，那我也不留你了，這就派人送你回去，呃……老精，去，取十條大黃魚送給我的老鄉。另外，還有一包禮物、一個異域美人，託你捎給楊總督，啊？哈哈哈……」

　　何思改假意推讓一番，便也答應了。海狗子見朝廷派來的使者也貪財，頓時又放下幾分心事，他滿臉堆笑地把何思改送到洞口，看著老精陪他出去了，臉上的笑容才刷地一下消失了。

　　他背著手站在洞口，山風吹得他的紫黑色綢衣綢褲獵獵作響，那雙眼睛陰冷地注視著他的江山，許久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雪貓……」

　　「海狗子……」海狗子的拜把兄弟雪貓立在山頭上，也正遙看著雙嶼島的方向，咬牙切齒地哼哼著。這座島猶如探出頭去的一個巨龜，形態活靈活現，雪貓就站在巨龜懸空探出的一方巨石上。

　　雪貓相貌平常，身形瘦小，不過行動舉止輕捷靈活，他的皮膚似患有某種疾病，除了一些仍露出鮮紅肉色的斑塊，其餘的部分一片雪白。

　　過了一陣子，他微微扭過頭，問道：「你確定？朝廷的人真的會見過狗子？」

　　「是！陳棟今天支開旁人，只許他的心腹守在碼頭，小的就覺著奇怪，趴在崖石後邊看得仔細呢，有個賭錢欠了我一屁股債的火阿四，是負責撐船送那個姓何的朝廷官員過來的，我套過他的話，狗爺臨走還送了一個重金買來的西洋美女給他。」

　　雪貓的白臉有點猙獰起來：「他媽的，一開始接頭，不告訴我也就算了，這重禮都送出去三天了，還不派人通知我一聲，海狗子玩的什麼花樣？難道他跟我玩心眼？」

　　雪貓眼珠轉了轉，說道：「你立刻回去，別露出了馬腳，給我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隨後又吩咐另一個手下道：「吩咐咱們的人最近少出海惹事，胡老七和曹天寵不是私交不錯嗎？老曹剛剛投了王美人，對兩邊的消息一定知道一些，派胡老七過去，探探那邊的口風。媽的，老子可不能傻啦吧唧地定在這兒，最後讓人賣了還幫他數銀子。」

　　「是！」

　　　　※※※

　　樹蔭深濃，綠椏如蓋。楊凌只著輕衣，和成綺韻在樹下對面而坐。

　　成綺韻身姿曼妙，穿著湖水綠的窄袖上衣，外罩一襲孔雀藍的尖領縵衫。袖短覆肩，下襬只到乳下腰上，兩片衣襟扣著胸口一隻小小的金絲蝴蝶，裹得一對優美的乳丘起伏嬌綿，差可盈握。

　　她在這私人後園內，也不太拘於儀表，所以翹著二郎腿雙手扶著膝蓋，輕輕悠蕩著腳尖看著棋盤。腰間紫帶繫出非常動人的纖細曲線，那腰板窄薄而又不失肉感，坐緊的裙子展露出臀部弧圓動人的曲線。

　　兩指拈起棋子向前一推，她笑盈盈地道：「將軍！大人，您又輸了！」

　　樹影婆挲，光線與陰影灑在她婀娜嬌美的身體上，含笑嫣然更是越看越美，連手指細小之處都能見驚喜，整體說不出的順眼調和。

　　「哦？喔，綺韻棋藝出眾，讓我一個車還是不行呀，呵呵，認輸、認輸。」楊凌推盤認輸。

　　成綺韻笑了，嘴角牽起一抹淺渦，笑容雖帶著幾分戲謔，卻仍是充滿嫵媚：「大人神思不屬，是因為在江南耽擱太久，記掛著廣東和四川之事呢，還是牽掛著幼娘和憐兒？」

　　「嗯？都有些吧，呵呵，眼看著進了五月了。唉！怎能不牽掛在心呢？」楊凌輕輕蹙起眉頭。

　　成綺韻一枚枚撿著棋子。說道：「不見得吧？大人這些日子強作歡顏，其實……我心中都明白。你擔心的不是廣東、四川，幼娘和憐兒有人照應，你雖思念倒也不至擔憂。

　　「大人擔心的是你派出去的這些外省兵和二十組親手訓練的千人隊，如果他們再失敗，大人就要陷入被動，甚至以前的所有努力，都要付諸流水，大人為此而牽掛，是嗎？」

　　楊凌定定地望了她一陣，忽然閉上眼睛疲憊地道：「唯有你知我心……綺韻，這次若再敗了，連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了？這些日子我在人前一副沉定自若的樣子，心中卻如墜大石。

　　「我的頭一直在疼，如果這些兵不能放飛成功，讓他們處處開花，一改我軍頹勢，我……我耗盡了朝廷的軍餉，面對沿海六省的爛攤子，恐怕唯有一死……」

　　「綺韻此生，有幸得遇大人、追隨大人，再也無憂無掛，大人若真的以死赴國，綺韻願陪伴大人了卻性命，此生便無憾了。」

　　楊凌霍地張目，看著仍撿拾著棋子的成綺韻，聽她輕描淡寫所述說的誓言，動容道：「綺韻……」

　　「不過……能不死還是不死的好。大人不必這麼擔憂，只要戰事真的不利，軍中就會有人彈劾、朝中就會有人指認，自會有替罪羊替大人來挨這一刀。」她亮亮的眸子注視著楊凌，深深地道：「你說我卑鄙也好，說我無恥也罷，總之，我現在告訴你，是因為我已經一切布置妥當了，就算你現在殺了我，他們也會按照我的命令去準備。」

　　她的聲音輕輕柔柔，說不出的動人，可是所表達的意思卻帶著殺伐的無情和血腥：「我本來就該下地獄，這惡人就由我來當吧。大人為國為民，所思所慮絕不能半途而廢！」

　　她撿起楊凌竭力維護，導致將軍輸棋的那只「馬」，輕輕一敲道：「該棄子時，就要棄子！包括我！」

　　楊凌被她話中對自己赴死無悔的深情，和行於官場則冷酷血腥的兩種態度弄呆了，他既感動，又覺得這種行為和自己的良知太過相悖，怔怔地望著她，楊凌心思百轉，無論是斥責還是勸阻的話竟然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有人大聲喊道：「報──報總督大人，東南大捷，魯軍、川軍、狼兵連破四股倭寇，現在正向上海方向掃蕩！江蘇、山東傳來消息，千人戰隊勝多敗少，倭寇連連潰敗，我軍士氣大增……」

　　楊凌一下子站了起來，激動的語聲發顫，不敢置信地道：「成功了！只要幾場勝仗打下來，原有的衛所官兵必定恢復勇氣，這死氣沉沉的軍隊就要脫胎換骨，攻守之勢馬上改變……」

　　成綺韻幽怨地瞟他一眼，盈盈襝衽一禮：「恭喜大人，賀喜大人，這樣一來，綺韻也不用想著法子害人了，省得大人老像看蛇蠍似地看我。」

　　楊凌心情大好，也不理會她似嗔似怨的語意，只是興沖沖道：「待我先去前邊了解一下詳情。」說著已轉過身匆匆奔去。

　　楊凌仔細了解了各地的戰報，在他分發各省的千人衛帶領下，明軍果然連打勝仗，迫得倭寇不得不聚兵自保。但是這些倭寇各有頭目，只是迫於形勢暫時聚合，根本無法形成統一的指揮，在士氣逐漸恢復的明軍打擊下氣焰漸消，明軍已經漸漸由守勢改為攻守相持。

　　明軍有兵力優勢，並且占據了地利、人和，這樣的相持勢必在短暫的實力均衡後，從量變而質變，變成明軍一邊倒的戰場優勢。

　　楊凌興奮地聽罷彙報，和欣喜若狂的白重贊等人又趕緊將最新的指示傳達下去，然後興沖沖趕回成綺韻房中說道：「綺韻，我對你說說詳情。你寫份聲情並茂的奏摺出來，估計皇上在京中這些日子也愁壞了。」

　　成綺韻擺擺手，一個青衫儒袍的漢子向楊凌恭敬地施了一禮，悄然退了出去。

　　成綺韻起身道：「卑職也正想呢，北方九大重鎮，以遼東、延綏、宣府、大同駐紮官兵最多，而以上四鎮皆有大人的部眾。如今東南六省各處衛所都以大人的親衛為主軍，這場仗打下來，六省將校加官封爵皆由大人而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勢必也要站在大人一邊。這封奏報傳回京去，又博得皇上的歡心，到那時威風八面，朝野上下誰敢再撼虎威？」

　　楊凌怔了怔，臉上興奮的神色斂去，沉思片刻道：「如今倭寇連連受挫，正利用南部多島多山的地形向福建移動，就說我正集結大軍逐步向南追擊，務求殲敵於東南一隅。調子放低一些，大勝之語，不要提起。」

　　成綺韻忍著笑，一揖道：「大人是光想賺錢不想賺吆喝了？嘻嘻，卑職遵命！」

　　楊凌翻了翻眼睛，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給我找什麼替罪羊的帳還沒和你算，身為幕僚，諫勸上司明明是你的本份，偏要正話反說，可惡！」

　　成綺韻對他的訓斥不以為意，只是莞爾笑道：「大人聽得懂，我才這麼說，要換個呆子，我還懶得和他說呢！呵呵，大人，海狗子那裡有了談判的意思了，他的胃口果然如我所料，明為招安，暗藏禍心。不過他既有貪心，就難免要為我所乘，我看用不了多久，這一貓一狗就要完蛋啦！」

　　她眼珠轉了轉，又道：「這個夢想做海上總督的大盜對大人倒是孝敬得很，不但送來一堆金珠玉寶，還有一位異國的絕色美人，我已著人送去大人房中了……」

　　楊凌吃驚道：「什麼？你搞什麼鬼？我豈是……豈是……」

　　成綺韻不以為意地道：「豈是好色之徒是吧？官場上逢場作戲、消遣解悶的事多了。白大人年近五旬，一副正人君子模樣，戰事又這麼緊張，還不是隔一晚便跑一趟『倚紅樓』？」

　　她說著說著臉蛋一紅，瞟了楊凌一眼道：「大人孤身離京，一直潔身自好，要不是……要不是時常來卑職這裡，早被人懷疑身有暗疾了。」

　　她垂下頭，委委屈屈地道：「只是……白白地冤枉了人家，真是不甘心……」

　　「要是兩人真的雲雨暗渡了，是不是就不會說『白白地冤枉』了？」

　　楊凌被她曖昧的語氣和一副逆來順受的表情弄得心裡一跳，明知道是她有意挑逗，卻不敢點破出來，他跺跺腳道：「你呀你，讓那女人在我房中多呆一刻，不吃魚也要惹一身腥了，咳！」

　　成綺韻老老實實地垂著頭，直待他拉門出去，才抬起頭來狡黠地一笑，像隻得意的小狐狸。

　　楊凌說完急匆匆奔向自己房去。他的院子和成綺韻隔著一個花水池塘，穿過兩道月亮門便是。楊凌一進了屋子，兩個侍候的丫鬟便連忙屈膝施禮退了出去，顯然早受了成綺韻的吩咐。

　　楊凌也顧不及理會她們，急忙又衝進內室。江南之地原本奢華，他的住處衾帷床席，更極珍異，極盡富麗奢華而又不顯一絲俗氣。

　　一個華衣美女正察看著房中床帷飾玉，忽地聽見腳步聲，急忙轉回頭來。楊凌一看，見這個美貌的胡女一頭金髮，雪白的肌膚，一雙嫵媚的藍眼睛。

　　她穿著一身中原女子在內室的衣著，紗羅對襟窄袖衫襦和曳地的長裙，薄如禪翼的紗羅衫襦內，緊身無帶的『訶子』裹束著豐滿的酥胸，一道誘人的乳溝深陷，勾勒出驚心動魄的火辣曲線，叫人面紅耳熱。

　　此女雖出自海盜之手，可端的是天香國色，艷光四照，那藍眼高鼻，冰肌雪膚，性感豐滿的嘴脣，別具一種異國風情，在熟悉外國人相貌的楊凌眼中沒有初見的彆扭感，她的嫣然嫵媚就更增吸引力了。

　　咦？有點像西班牙那個潘妮洛普什麼的美人，更難得的是皮膚比她還好。楊凌的怒氣有些消了，上下打量一番，驚奇地道：「你懂漢話嗎？你是佛郎機人？」

　　那個美人睜大雙眸，欣喜地道：「您……大人知道佛郎機？」

　　她喜不自禁地點著頭，扯著裙襬行了個西方禮：「是的，我是佛郎機人，我被海盜搶出來三年了，前兩天剛剛賣給一個沒頭髮的很凶的東方大人，天吶，我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能來到這天堂一樣的地方，我聽那位美麗的小姐說，你是一位高貴的大人，阿德妮很高興成為您的僕人！」

二百六五　我要殺人

　　「阿德妮？」楊凌上下打量她幾眼，人很漂亮，尤其是西方少女那種豐盈曼妙的體態的確令人怦然心動。她向楊凌謙卑地笑著，但是眉宇間仍然不失一種高貴矜持的氣質。還有……她的腰挺得很直，這像一個習慣了對人卑躬屈膝的僕人？

　　楊凌陡然起了疑心，他轉身走到桌旁一掀袍袂坐下，說道：「你是怎麼來到大明的？」

　　阿德妮黯然道：「我來自阿加維，我和夥伴被海盜劫擄，他們……已經死去了，我隨著海盜船經過一年多的航程才來到東方，直到前不久被他們當成女奴轉賣給那個大明海盜，我本來以為……」

　　她漂亮的大眼睛溢出了淚花，輕輕擦了擦眼淚，換上一副笑臉道：「我小時候看過一本書，叫《馬可波羅遊記》，那裡面描述了東方一個偉大的國家，那裡有巨大的商業城市，極好的道路和橋梁，以及華麗的宮殿建築。可是就連他的親友也不相信世上有這樣天堂般的地方，當他臨終時，他的親友要他向上帝懺悔，但是他說，他所敘述的東方的華美還不及他親眼所見的一半，如今親眼看到這裡的美麗，我相信他的話了。大人，阿德妮被海盜輾轉出賣，受盡了苦，我……我願意從此留在大人身邊，侍奉您，求您庇佑我。」說著她已經盈盈拜了下去。

　　楊凌不為所動，只是輕輕一笑道：「你的漢語說得不錯啊！」

　　「啊？」阿德妮連忙擦擦眼淚，說道：「擄奪我的海盜船上僱傭了許多大明的百姓，兩年多來，我也學會了許多。」

　　楊凌眼睛一亮，急忙問道：「那麼擄奪你的海盜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們有多少船？多少炮？」

　　阿德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答道：「他們……有三艘商船，同時也是炮船，每艘船上有十二門炮，大約二百名水手，他們前些日子一直停泊在呂宋。」

　　「呂宋？莫非……還有另一股海盜？是了，弘治年間就有佛郎機海盜來到大明疆域，現在盤踞在滿剌加的未必就是現在來到東方的唯一一支隊伍。」

　　楊凌想到這裡又看了一眼跪在那兒楚楚可憐的阿德妮。好久沒碰過女人了，楊凌心裡也不禁有點蠢蠢欲動。試問換了任何一個男子，面對這麼一個美艷至極、身材極為惹火的美女，可以占有她卻不用負任何責任、沒有任何心理負擔，而且是在世俗風氣的鼓勵下，又有幾個人抗拒得了那種誘惑？

　　可是……說不清是什麼心理，因為她是成綺韻送來的女人，成綺韻知道她的存在，所以楊凌就是不敢碰她，不想讓成綺韻在那裡想像他和一個陌生女人顛鸞倒鳳的場面。

　　君子不欺暗室何其難也，楊凌敢對崔判官發誓，如果送她來的是別人，比如那位整天黑著臉像包公，卻隔一天逛一趟窯子的白重贊白大人，而不是天天陪在他身邊的成大美人，他一定會真的墮落了、沉淪了、銷魂了……

　　他搖搖頭，驅散了心中的綺念，伸手攙起她道：「算了，起來吧，從今天起……」

　　他說到這裡忽然怔了怔，手掌在阿德妮的掌心撫摸了幾下，阿德妮臉一紅，倏地抽回手去，可是又怕觸怒他似的，擔心地看了他一眼。

　　楊凌眼神一閃，若有所思地道：「你……跟著海盜那麼久，已經被他們給……」

　　阿德妮臉色更紅，她在南海呆了兩年，已經知道東方男子極重貞操，自己好不容易到了一個正常些的地方，如果這位看起來很有權勢的大人嫌棄自己，那……想到這裡她顧不得女人的羞澀，急忙說道：「不不，尊貴的大人，佩德羅船長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他不近女色、不飲酒，在他的庇護下，沒有人碰過我……」

　　楊凌深沉地一笑，逼近一步，幾乎已貼到她俏美的臉蛋上，駭得阿德妮緊張地退了一步，雙手不由自主地攥了起來，楊凌呵呵一笑道：「喔？那麼他們為什麼會留下你的性命？」

　　阿德妮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訥訥地道：「我……我在船上給他們縫補衣衫、做飯，水手們會劫擄婦女，會在泊岸時找女人，但是從來不動我。我以為是佩德羅船長的庇護，原來……原來他只是為了賣個好價錢……」

　　楊凌直起身來，盯了她一陣，點點頭道：「嗯！好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上帝也愛黃金啊。」

　　他伸出手去，托起阿德妮光滑、優美的下頷，盯著她那雙迷人的眼睛輕聲道：「那麼你知道現在你屬於了我，知道如何服侍我嗎？」

　　阿德妮的臉蛋又熱起來，她的眼神羞澀地飄移了一陣，最後勇敢地迎上楊凌的目光，鼓足勇氣道：「我……我知道，我的家鄉在萬里之遙，永遠也回不去了，我不想一生飄泊在甲板上，和海盜們一起過日子，我……我願意侍奉大人……」

　　說到後來，她的聲音已經有點發顫了。

　　楊凌哈哈一笑，放開了她，拈指感受著她肌膚的柔滑，忽然揚聲喝道：「進來！」

　　外邊兩個小丫頭嚇了一跳，機靈一下擠了進來，楊凌看了看她們發白的小臉，好笑地擺手道：「去，給阿德妮安排個住處，她不熟悉大明人情，好生看顧著她。」

　　阿德妮一雙藍眼睛惶惑地看著他，楊凌忽然帶點邪氣地一笑，說道：「怎嗎？急著要侍奉我？」

　　阿德妮臉一紅，急忙狼狽地隨著那兩個小丫鬟出去了。楊凌瞇起眼看著她急步而去，然後轉過身負手望著壁上字畫，那是一副草書，一個斗大的「劍」字，龍飛鳳舞、鐵畫銀鉤，一道筆直的墨鋒猶如出鞘利劍。

　　它的旁邊就掛著一枝紅纓結穗的長劍，楊凌忽然走過去摘下佩劍，一手提著劍鞘捏著劍訣，另一隻手「刷刷刷」地舞了幾招劍法，然後「嚓」的一聲還劍入鞘，緩緩攤開了手掌。

　　這些日子勤練劍法，他的手掌有幾個部位已經長了顏色發白的繭子，楊凌又摸了摸自己的虎口，然後似笑非笑地道：「火槍手、女劍客，槍法就不用比了，我倒是好奇想試一試，看看是武當劍法厲害，還是西洋擊劍出色，呵呵……」

　　成綺韻手裡捧著一卷書，可是眼神卻對著窗欄外一院花草，神思恍惚的也不知想些什麼：學好三年，學壞三天。就算楊大人一向潔身自好，可是在這官場中熏陶久了，送上門不需要他負責的女人他總不會不要吧？

　　這世上漫說王侯高官，就是有些名氣的士子，誰不留連花叢、縱情聲色？只要這塊木頭開了竅，還怕他不打自己的主意？自從色誘楊凌反被他戲弄，黛樓兒可真是不敢再主動試上一次了。

　　可是為什麼明明盼著他會接納了那個女子，心裡還是酸溜溜的？成綺韻輕輕嘆了一口氣，她揉了揉鼻尖，把書往桌上一扔，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就在這時門「匡噹」一聲開了，成綺韻一扭頭瞧見了楊凌，不禁驚訝地張開小嘴，失聲道：「這麼快？」

　　楊凌哼了一聲，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在她旁邊椅上坐了，斜睨著她道：「什麼事這麼快？」

　　「啊？哦！喔……呵呵……呵呵……大人……咳咳……有什麼吩咐嗎？」成綺韻偷看了他一眼，眼神十分古怪。

　　楊凌明白她眼神的含義，他悶哼了一聲，這才徐徐道：「那個女人叫阿德妮，是佛郎機人，你想辦法探探她的底細。」

　　成綺韻聽他說及那女人姓名，正想揶揄一番，一聽這話眼神立即變得銳利起來，急道：「大人懷疑她是……不可能！」她搖了搖頭，蹙起眉道：「海狗子想買通大人，以求稱霸東海，送你財帛婦人不過是探探你的態度，你若笑納了，他便多了幾分把握，至於用間……實在不可能，且不說她一個異族女子探不去什麼消息，縱然得了消息，她也休想送出這總督府。」

　　楊凌呵呵笑道：「海狗子嘛，自然是想送份重禮給我，尋常的物事他怕我不放在眼裡，就要從異域他鄉搜羅稀罕物了，只不過……我看他誤打誤撞，送來的這個女人絕不只是被人拐賣那麼簡單。

　　「這個女人很可能懂擊劍、懂火槍，至少她的談吐舉止，絕非普通人。可是她做為被擄走的奴隸，又是這般美貌，在一群男人聚集的海盜船上飄流三年，居然沒有被侵犯過……」

　　成綺韻聽到這兒心裡酸溜溜的：「唉！大人終究還是把她給……可他這也太快了吧？照憐兒說的，大人不是這般沒用啊，莫非西洋女子身懷異國媚術？」

　　楊凌說著說著，見成綺韻眼珠亂轉，也不知想些什麼，忙敲了敲桌子道：「喂，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呃？聽見了，大人說什麼？」

　　楊凌好笑地道：「我說這個女人身分可疑，她到底是怎麼落到海狗子手裡的，還很難說。不過她很可能對西洋海盜有相當的了解，來日我們去廣東，如果事先做到知己知彼，就多了幾分必勝的把握，你想辦法探探她的底……」

　　成綺韻這才明白，她幽幽怨怨地瞟了楊凌一眼，低聲嘟囔道：「『她的底』你不都探得明明白白了嗎……」

　　「什麼？」楊凌沒有聽清，他探頭正要再問，外頭一個洪鐘似的聲音道：「大帥，大帥，標下方便進來嗎？要不您出來一下。」

　　楊凌一聽正是劉大棒槌的聲音，他看了成綺韻一眼，見她扭過了頭去不說話，便尷尬地咳了一聲，沒好氣地喝道：「有什麼不方便的，滾進來！」

　　劉大棒槌乾乾脆脆地應了一聲，昂然推門而入，見楊凌和成綺韻隔著一張桌子坐在窗前，便咧嘴笑道：「大帥，有個錦衣衛的人說有十萬火急的軍情，一定要親自面稟大人，標下就帶他進了後院，聽說您在這兒，我就……」

　　楊凌一聽緊急軍情便已站了起來，斥道：「少說廢話，人在哪兒？」

　　劉大棒槌嚇了一跳，急忙道：「就在外邊，噯，大人叫你進來。」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閃進門來，他穿的是普通百姓的衣衫，不過守門的兵衛驗過他的腰牌和隨身公文，確是錦衣衛在福建密布的伏線。

　　這人進了房子，掃了一眼便向楊凌拜倒道：「卑職程錄，現任錦衣衛福建道百戶，遵牟指揮令諭，有重大軍情先報楊總督大人得知，故此前來求見！」

　　楊凌不知出了什麼事，急忙問道：「有何消息？」

　　程錄解開腰帶，取出裡邊捲著的一封密信，恭恭敬敬遞與楊凌，說道：「這是錦衣衛福建道鎮撫江大人親自火漆加封的密信，卑職不敢拆閱。」

　　楊凌見信上果然加了火漆封印，封皮上居然蓋了三個飛魚圖案，他在雞鳴驛做驛丞為錦衣衛傳遞情報時便知道，加蓋三個飛魚圖案，那是絕密級的消息，裡邊的內容必然也是以密碼寫成。

　　楊凌見了心裡一緊，他今天剛剛聽到幾個戰場形勢大好的消息，可真怕福建那邊出了什麼大事，他急忙對成綺韻道：「快，把牟大人交給我的秘信勘合拿來。」

　　所謂秘信勘合就相當於解碼字典了，成綺韻見他神色也知事態嚴重，她急急奔回內室，自純銅打製的秘櫃中連開三道鎖取出秘信勘合趕出來交給楊凌。

　　楊凌趕到桌前攤開勘合，比照著秘信一字字看了起來，成綺韻靜靜地觀察著楊凌的神色，見他看了幾行字先是眉頭緊鎖，到後來已變得臉色鐵青，那雙眼睛直欲噴出火來。

　　成綺韻從未見他如此震怒，不由擔憂地喚了一聲：「大人，出了什麼事？」

　　楊凌「砰」地一拳，將那茶盞震得摔到地上去，他怒不可遏地罵道：「福建布政使，該殺！福建水師提督，該殺！福建巡按御史，該殺！」

　　成綺韻駭然道：「大人，到底怎麼了？」

　　楊凌緩緩抬起頭，眉宇間一片殺氣，厲聲喝道：「大棒槌，馬上傳我的命令，召福建布政使阮大文、水師提督周洪、巡按御史翟青山速來蘇州見我！」

　　劉大棒槌答應一聲，返身就向外走，楊凌眼神一動，忽又叫道：「慢！」

　　劉大棒槌止步回身，只見楊凌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然後對他道：「帶程大人下去休息，安排飲食，嘴巴嚴一點，什麼都不要說出去！」

　　劉大棒槌也毛了，忙答應了一聲拉拉程錄的衣袖，兩人急忙退了下去。

　　這時房中只剩下楊凌和成綺韻，楊凌默默地坐在一張椅上，嗓音低沉地道：「綺韻，取出一道密旨，我要攜天子劍，馬上以巡視平倭事宜的名義親往福州。」

　　成綺韻急不可耐，可是錦衣衛破譯秘信的法子楊凌又不曾告訴過她，她頓了頓足，說道：「大人要去我不攔你，可你總要讓我弄個明白，也好安排蘇州諸事啊。」

　　楊凌無力地擺擺手，閉起眼睛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輕輕地道：「浙江倭寇難以立足，紛紛竄入福建，再加上福建那裡的倭寇，北自福州、寧州，南至漳州、泉州，千里沿海，騷擾不絕。福建布政使剿倭不力，只知退守福州，放任倭寇肆虐，自陸路赴閩的倭寇聯合福寧、連江一帶的倭寇接連攻陷壽寧、政和、寧德，自水路赴閩的倭寇與福清、長樂的倭寇會合攻陷玄鍾衛，大田、古田、蒲田等地現在已岌岌可危……」

　　他說到這兒忽覺肩上一動，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兩隻小手輕輕地替他按摩著肩膀，同時耳邊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大人，勝敗乃兵家常事，如今六省官兵士氣大振，自山東以南，倭寇處處難以立足。福建地貧民窮，匪患原本就多，再加上大量湧入的倭寇，一時吃些敗仗，大人重新調度兵馬，予以圍剿便是。

　　「福建布政使、水師提督、巡按御史集一省軍政財最高官員，就算是皇帝想殺，也得權衡再三，你雖有密旨在手，就因為馭戰不力，怎可……」

　　楊凌一把握住了她柔滑的手掌，成綺韻身子一震，她猶豫了一下，也握住了楊凌的手。

　　楊凌說道：「綺韻，倭國大寇宮本浩先攻潮洲，隨即揚帆福州城下，布政使阮大文倉皇無措，與水師提督周洪、巡按使翟青山商議一番，私調庫銀六萬兩，連同泉州船廠新造的六艘戰艦交予倭寇，『買』自己的一方『安定』。

　　「倭寇乘著我大明戰艦，掉頭進攻福海，炮轟縣衙，炸死縣令林恩遠，大肆搶掠縱橫臺州、惠安、長樂、漳州等地，極盡荼毒。而我們的阮大人……急著向家破人亡的百姓們收稅收賦，以彌補庫銀。六艘戰艦，剛以兵敗沉海的藉口，正向我總督衙門呈送公文呢。」

　　他靜了片刻，忽地握緊了成綺韻的手，一字字道：「綺韻，我要殺人了！」

二百六六　垂死掙扎

　　福州城外已聚集了三十多萬從各地逃難來的百姓，其中也不乏來得晚些又沒有門路進城只好宿於城外的富戶，被迫受城中糧商的高價盤剝，不過儘管如此，他們也覺得待在這裡心裡更踏實一些。

　　福建實在是窮山惡水呀，土地貧瘠得就是風調雨順也只能勉強混飽肚子，要想過些好日子，只有出海這一條路。可是明廷禁海後，連大一些的漁船也不許下海。

　　除了一些念過書夢想著透過科舉出人頭地的書生，普通的百姓只好冒險做海上生意，跑跑南洋、呂宋和琉球、日本。可是這樣一來就違犯了朝廷的律法，明是良民暗是匪盜的人便也漸漸多了。

　　倭寇橫掃閩境本來就叫人提心吊膽了，再有這些本地匪盜趁官府癱瘓到處劫掠綁票，嚇得這些富紳富商惶惶不可終日，如今也只有逃到福州城下才能睡個安穩覺。

　　不想福建布政使大人不許他們進城，這稅收得卻勤，每日派些稅吏出城向他們收取「戰時抽編稅」，卻不見他的兵打一場勝仗，百姓們暗暗都唾罵不已。

　　此時福州城內卻仍是一派安詳，綠柳成行，蟬聲低唱。儘管轄地不靖、倭寇橫行、賊盜蜂起，百姓們流離失所，慘不忍言，但是這條高官豪紳會集的街道上仍是一派歌舞昇平。

　　架著車馬或者乘坐轎子來去的權貴富豪，依然穿梭於花街柳巷，懶洋洋的兵丁們抱著大槍圍著布政使衙門來回晃悠著，不許百姓們靠近過來，否則他們會聽到粉牆內傳來的婉轉低唱和絲竹之音。

　　阮大文坐在矮几後，舉著細瓷鑲金的酒盅怡然自得地啜著酒，歌舞聲中六個身段嬌美、衣著華艷的少女正在廳中翩翩起舞。

　　巡按御史翟青山被她們優美的舞姿所吸引，注目看了半晌才清醒過來，忙捧起酒杯向阮大人遙遙一舉，微笑道：「阮大人，請。」

　　「呵呵，翟大人、周大人、汪大人，來來來，一起喝一杯。」阮大文也欣然舉起酒杯，向幾個人勸酒。阮大文四十出頭，身姿修長，面如冠玉，頷下三縷微髯，相貌俊逸不群。

　　身旁一個容顏嬌美無方的女子趴在他肩頭說著悄悄話，阮大人一口酒喝到一半，「噗」地一下噴了出去，樂得前仰後合的。

　　他在那女子輕綺羅衫籠罩下的翹臀上擰了一把，呵呵笑道：「去吧去吧，老爺還要陪幾位大人喝個痛快。」

　　那美女嘻嘻一笑，盈盈起身向翟青山等人襝衽一禮，悄然退了下去。阮大文擺了擺手，那六個歌女頓時止了歌舞，大袖拂地倒退著出了大廳。

　　阮大文道：「各位大人，咱們福州城這一劫算是逃了過去，可是倭人總在咱們閩境為亂，你我身為福建軍政最高官員，總要向楊總督有個交待，總不成候到他們搶夠了才離開吧？周大人可有妙計呀？」

　　周洪是福建水師提督兼領三衛陸兵，閩境軍地以他為長官，可是此人對倭寇畏之如虎，倭寇一入閩境，他就處處避戰，任由百姓遭殃，生怕自己真和倭寇對上。阮大文那個「送船送銀買一方安定」的妙計就出自這位周郎之手。

　　見阮大文問起此事，周洪皺了皺眉，徐徐道：「大人，如今倭寇已有移師廣東、廣西的跡象，而且自北向南他們始終難以立足，有了我們送的六條戰艦，他們已有去夷洲或滿剌加立足的意思，相信不久就會離開這裡了。」

　　阮大文對於軍事是一竅不通，一聽這話才放下了心，他嘆息道：「這樣就好，剛剛出廠的六艘戰艦連船帶炮送給了倭人，我呈送總督府的公文說我軍傷亡巨大，六艘戰艦俱毀，但是我軍與倭寇鏖戰誓死不退，寸土必爭，倭寇亦損失重大。如果倭寇不走，戰報不斷送往蘇州，可就要露了餡了。」

　　周洪本來知道倭寇確實在打夷洲和滿剌加的主意，意圖尋找一個穩定的地盤，可是聽阮大文說得這麼鄭重，他的心裡也不踏實起來。

　　周洪強笑道：「大人放心，福建窮山惡水的，我看他們也沒什麼好搶的了，北邊他們立不住腳，繼續南下是必然……」

　　他剛說到這兒，大廳外一聲叫：「報！大人，阮三兒回來了！」

　　周洪頓時住口，和阮大文等人齊齊向門口看去，只見兩個士兵攙著一個普通百姓打扮的人進來，那人一身塵土、滿面通紅，鬢邊還滴著汗水，兩條腿都有些僵硬了。

　　阮大文見是自己的心腹家將阮三兒，急忙站起道：「阮三兒，怎麼……怎麼這般模樣？是遇到了倭寇還是……還是蘇州……」

　　阮三兒立定了身子，擺脫了兩個侍衛的攙扶，揮手讓他們退下，直等他們出了大廳，才搶前一步，惶急地道：「大人，依小的看，情形有些不妙，小的九天前趕到蘇州城時聽說總督大人要親來福建巡視軍情……」

　　翟青山沉不住氣道：「怎麼會？他督管著六省軍務，此時不居中指揮，卻離開蘇州巡視閩南，北方戰事消息要傳遞給他豈不更加費事？要說敗仗……六省哪個地方沒打過敗仗，他何以獨對閩南戰事如此緊張？」

　　阮三兒嚥了口唾沫，艱澀地道：「大人，那時……那時咱們的軍情還未報進總督衙門呢。」

　　阮大文聽了臉色大變，周洪也害怕起來，這麼說楊凌竟是另有消息渠道？即便他得到的消息是福建大敗，但是隨後福建軍方送去的報文卻一再說明經過福建軍民的頑強抵抗，倭寇損失慘重，如今大部分倭寇已退回海上繼續南逃，楊凌竟不行文問個明白便立即南下？

　　「此時北方各省還有不少倭寇落了單，正是趁機殲除的好機會，楊凌急急忙忙奔向這兒來幹嘛？難道……周洪想到這兒心裡「咯登」一下，他揮手道：「大人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冷冷看著阮三兒退出大廳，周洪立即起身走到阮大文案前，焦急地道：「大人，楊凌掌握著內廠，又和其他兩廠一衛關係密切，廠衛的人無孔不入，莫不是……莫不是咱們做的事已走漏了消息？」

　　阮大文一聽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他一伸手揪住了周洪的衣領，顫聲道：「怎麼會？怎麼可能？你不是說此事萬無一失嗎？你……你……我們真若據城而守，倭寇未必便打得下福州，可是如今……如今咱們資敵之事一旦被楊總督知道，這是殺頭……殺頭的大罪啊！」

　　周洪見他一副後悔莫及的窩囊樣，心裡有些鄙視，可是現在大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彼此又翻不得臉，他壓下火氣解釋道：「大人，你剛自廣西調來才半年的工夫，哪知道咱們福建那些衛所軍的情形，他們根本就是半官半匪。哪裡是打仗的材料？真要打起仗來，不出半天，福州便要被倭寇攻陷，生靈塗炭吶，我們這麼做也是煞費苦心，為了城中三十萬百姓打算呀。」

　　阮大文急得已經快哭出來了，他鬆開周洪的衣領，哭喪著臉道：「可是楊總督怎會理解我保護地方的一片苦心？你不是說他見了軍情頂多訓斥一番嗎？他來做什麼？他怎麼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事？」

　　翟青山陰沉著臉道：「我們本來以為福建到處都是倭寇，廠衛的人匿跡於民間，單槍匹馬生死都難以預料，這麼危險的環境必然早早撤離此地，如今看來……」

　　他長長吸了一口氣，道：「挪用六萬兩庫銀，此事做得隱秘，也易瞞過他人耳目，但……六艘巨艦啊，一仗未打便無影無蹤了，如果城中還隱藏著廠衛的人，怎麼可能不露出一絲馬腳？」

　　他重重地一頓腳，慘然長吁道：「阮大人、周大人、汪大人，六艘戰艦不是巴掌大的小玩意，怎麼可能瞞過所有人的耳目？本來下邊的人全知道了也翻不了天，可要是上邊有人想追查，一個艄公的口供都能要了咱們四人的腦袋啊。」

　　汪飛凌是福州知府，原本就和阮大文、翟青山等人沆瀣一氣，盤剝百姓，一聽這話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他額頭掛著涔涔的汗珠，臉灰如土地道：「怎麼辦？怎麼辦？諸位大人，你們倒是想個辦法啊。」

　　周洪眼珠轉動，尋思著道：「或許楊凌見各省戰事已有起色才放心南下？這事做得夠隱秘了，我們是不是小題大作了？呵呵呵，別是自己嚇唬自己吧？」

　　翟青山冷笑一聲，道：「我也希望是這樣，可是如果楊凌真的得了消息呢？欽差總督大臣一進了福州城，我們就要……人、頭、落、地！」

　　阮大文一屁股坐了下去，喃喃地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今……我們聽天由命吧！」

　　汪飛凌卻聽出了翟青山的弦外之音，立即追問道：「翟大人，你說欽差大人進了福州城我們就有殺身之禍，莫非翟大人有法子讓他不進福州城？」

　　翟青山看了阮大文和周洪一眼，說道：「我只是個巡按御史，要兵沒兵，要權沒權，欽差總督大人出巡，前呼後擁至少也得三千鐵騎，我怎麼攔得住他？」

　　周洪看看翟青山、汪飛凌兩人變得詭譎起來的面孔，慘笑一聲道：「我是有兵，可那又怎麼樣？我讓他們去謀刺欽差？誰肯答應？」

　　翟青山陰險地道：「誰說要去殺欽差了？倭寇冒充民壯襲擊了泉州，現在我們得到消息，又有一股從江南潰敗下來的倭寇冒充我大明軍隊，試圖襲擊福州，於是我們半途設伏對付倭寇……」

　　周洪身子一震，吃驚道：「此計可行嗎？雙方只要一打起來，馬上就漏了馬腳。」

　　汪飛凌到了此時也不由惡向膽邊生，狠狠地道：「城北越山峪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如果使一路奇兵在那裡設伏，架上幾門大炮、堆上滾木擂石，一旦伏擊成功，對方就能先折了一半人馬。

　　「嘿嘿，到那時就是如騎虎背，無論將校官兵就算發現真相，也只有將錯就錯，誰還敢猶豫不前？那時還能免罪不成？」

　　翟青山也來了精神，湊上前鼓動道：「越山峪上方不遠就是一條大河，這邊炮聲一響，就可以派人決堤放水，他們想要避開大水唯有逃向兩側山峰。而伏兵恰恰就在山峰上，說不定根本不必一兵一卒下山和他們對面接觸，就可以把他們全殲！」

　　周洪聽了臉上的橫肉直哆嗦，他前思後想忽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齒地道：「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拚一拚說不定還有機會，大人，咱們幹吧！」

　　阮大文慢慢抬起頭，失神的雙眼呆滯地看著他們，訥訥地道：「殺……殺欽差？那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周洪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猙獰地一笑道：「大人，我們以庫銀軍艦疏通倭寇，已經是誅九族的大罪了，人還能死兩遍不成？可是如果成功，那就是死裡逃生。那些知情的兵不敢洩露消息的，何況我還可以把他們調上戰場借倭人的手除去隱患。至於欽差……嘿嘿嘿……路遇倭寇，以身殉國，還可以封妻蔭子，我們也算對得起他了。」

　　阮大文又沒了主意，他的目光從三人臉上掠過，翟青山三人眼中都閃著凶光，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阮大文終於垂下了眼簾，輕聲問道：「那……讓誰去伏擊欽……伏擊化裝來襲的『倭寇』？周大人，你……」

　　真讓他去面對欽差的大軍，一向畏戰怕死的周洪怎有那個膽量？他急忙道：「大人，我是水師提督，雖說督管著三衛陸上兵馬，可要是我這個水師提督親自出馬，別人想不生疑也難。」

　　阮大文猶疑道：「那……還有何人可用？」

　　周洪目光一閃，冷聲道：「游擊將軍何炳文，大人看怎麼樣？」

　　「他……」阮大文一怔。

　　周洪道：「是！何炳文帶兵有方，他的兵戰力在福州守軍中是最強的。聽說他原本是北方邊軍的一名參將，在雞鳴驛一戰中替人背了黑鍋，才貶至廣西做了小小的百戶，是大人慧眼識英才，將他提拔起來，遷任福建布政使時又把他也帶了過來，應該是您的心腹吧？」

　　「呃……此人一向沉默寡言，言語謹慎，本官發現他是個將才，這才把他帶在身邊。」阮大文撫了撫鬍鬚說道。

　　其實阮大文自然沒有那個眼光，何參將被貶至廣西後，在南丹州做了一個小小的百戶，有一次阮大文巡察至此，跨下的富貴馬被一個獵戶的狗給驚了，掙脫了馬夫拉著他一通狂跑，是何參將力攔驚馬將他救下來，阮大人便遷升他到布政使衙門，做了守備。

　　後來阮大文見他帶兵有方，為人穩重，倒是個可以一用的人才，便漸漸提拔起來，他到福建時因為這裡未設指揮使，軍務方面他也要負責，身邊缺個懂軍事的人才，便將何炳文帶來，現任福州游擊將軍。

　　翟青山道：「他的事我也曾耳聞過，好像被捕進京去後各部官員推卸責任，人人都欲置他於死地，後來還是先帝開恩，赦了他的死罪貶至廣西。要是這樣他對京中大員一定沒有好感，而且他是大人帶出來的人，應該也是個靠得住的，況且大事已成定局後，他就是想退出咱們這條船也不可能了。

　　「他的五千兵馬是目下福州最精銳的部隊，也唯有派他去才有把握，如果大人不放心他的為人，我可以派幾個心腹督視著他，一有異動立即斬殺！」

　　「好！」阮大文終於下定了決心，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目光陰冷地道：「你不仁，莫怪我不義！楊大人，我這都是被你逼的！」

　　他喘了幾口大氣，揚聲喝道：「來人，馬上傳游擊將軍何炳文來見我！」

　　　　※※※

　　浩浩蕩蕩的欽差隊伍，沿著崎嶇難行的山路蜿蜒南行，旌旗蔽日。前方一千名身披甲冑，持著紅纓漆槍的官兵導引開路，中間一千名大刀圓盾兵和弓箭、火銃手簇擁著欽差的儀仗，殿後的官兵也是刀槍如林，旗幟招展。

　　只是這支官軍人人頭纏一條白綾，就連騎馬處於中軍的楊凌和參將蕭橫江、都司羅毅也不例外。大軍到了麗水時，楊凌才得到福建戰場上的準確消息，他派去的一個千人隊同大股倭寇遭遇，那支倭寇是宮本浩的人，持有從明軍手中繳獲的三門火炮，戰力不凡。

　　這個千人隊以寡敵眾，苦苦支撐，而負責自後截擊的福建水師和夾擊的衛所官軍卻以雨後山洪暴發阻礙行程的理由，遲遲沒有趕到圍殲地點，以致楊凌的千人隊孤軍奮戰，一千一百二十五人全部戰死沙場，無一生還。

　　楊凌聽到這個消息時，已經沒有憤怒可言了，他握著內廠番子送來的密報垂淚半晌，咬著牙扯下一角衣襟繫在額上，便命令大軍立即啟程，加速趕往福州。

　　噩耗在軍中悄然傳開，不知何時，將士們都學著總督大人，個個頭繫白綾，已是全軍縞素，帶孝行軍。

　　泰順縣令王和來迎接欽差，瞧見這副肅殺的氣氛，他也不知軍中出了什麼大事，忙戰戰兢兢至中軍見過楊凌，便領著大軍馳往泰順縣城。

　　泰順是個小縣，位於浙江、福建接壤處，這裡官兵常常往來經過，卻從沒見過這麼大的人物，王和在楊凌面前只是迎來送往的一個角色，所以也不敢把欽差到此的消息聲張出去，所以街市上的百姓仍然照常往來，並沒有什麼人驚訝圍觀。

　　楊凌見了很是滿意，他經過青田時，那位縣令大動干戈，三班衙役全部出動，又調集十里八鄉的民壯，隊伍排出三里地去，縣城主要街道全部戒嚴，就差黃土墊道、淨水潑街了。

　　其實欽差出巡雖是代天子巡狩，但是禮儀上還是有差別的，那位青田縣令的迎接排場已經有些踰矩了，以致楊凌大怒，當場將他喝斥一番。現在這位王縣令體卹民情，毫不阿諛奉承，倒令他有了幾分好感。

　　楊凌卻沒想到這位王縣令為了給欽差留個好印象，竟然早早的快馬派人趕去沿途各縣，打聽好了楊凌的性情脾氣這才如此安排，在這些細枝末節上他為了揣摩上司的心意可謂用盡了心思。

　　儀仗轉過路口，前方大軍已通過縣衙，就在這時，楊凌瞧見一條巷弄裡有個破衣襤褸的婦人領著一個小孩子一路狂奔，可是終究跑不過後邊幾個追來的漢子，被追得最快的一個一腳踢翻在地，隨即幾個人上前拳打腳踢，那婦人抱著頭躺在地上，旁邊的小孩子哭叫著，卻被人一記耳光扇倒在地。

　　楊凌心情本來就不好，見了這模樣不禁厭惡地皺了皺眉，立即勒住了韁繩。他的親兵侍衛明白大人的意思，馬上趕過去四個士兵，不一會兒就把那幾個人全都帶了過來。

　　方才遠遠的沒有聽清那小孩子哭喊的內容，這時帶到近處雖然仍聽不懂他說些什麼，但是楊凌已聽出不是本地的方言，而是說倭語，他不禁一奇，開口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打她們？」

　　那幾個村漢見是一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將軍，周圍還有這麼多兵，嚇得臉色都有些變了，一個村漢吃吃地道：「將軍大人，這婦人……這婦人裝啞子來討飯吃，我們看她可憐就給了她一些吃的。後來聽到她和小孩子說話，他娘的……呃……她原來是個倭人，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禍害了那麼多百姓，所以我們……」

　　他說到這裡已氣得臉色通紅，楊凌看了看那女人和孩子，面有菜色，瘦瘦弱弱，長得倒還清秀。只是臉上滿是泥污，又被人打得青一塊腫一塊，站在那兒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他。

　　楊凌軍中有通事官，他喚來一個向那倭國婦人問話，那婦人雖然害怕，聽見通事說的是本國語言，膽子倒大了些。於是戰戰兢兢地說出了她的情形。

　　原來她是屬於乃美正智那一夥倭寇的眷屬，這次倭寇由於在日本站不住腳，把家眷都帶了出來，寄住在海島上的家眷人數比倭寇的總數還要多上一倍。乃美正智一夥倭寇被殲滅後，這些老弱婦孺試圖投靠其他倭寇，但是現在倭寇戰事不利，存糧有限，除非能上陣作戰的否則一概不要，一向好色的他們就連那些有幾分姿色的女人也趕離了海島，可見糧食實在緊張。

　　從這婦人口中，楊凌得知利用小船和簡易木筏無法東渡回到日本的這些海盜家眷為了不致餓死，只得順流漂向大陸，一些人淹死在海裡，僥倖上了岸的由於容貌與漢人相同，沿海難民又多，混在其中裝聾作啞，雖說時常被人認出來少不得挨頓揍，可是總有幾次能成功弄點吃的。

　　如今像乃美正智、東華鹿之介這些被全殲的倭寇越來越多，被迫上岸乞食的海盜眷屬也越來越多，沿海各城縣幾乎都有這些倭寇遺屬在到處流浪。

　　楊凌的廠衛顯然對這些人物不太注意，楊凌若不是無意中見到這一幕，還不知道這種情形。楊凌看了看那個身材單薄的少婦和她的孩子，想起自己戰死在疆場的部屬，想起一路行來聽說倭寇所犯下的滅絕人性罪行，說不出是憎恨還是其他的情緒。

　　他瞥了一眼那個拉著孩子，手腕上烏青一塊的女人一眼，嘆一口氣道：「倭人凶殘，罪大惡極，固然百死難贖，可是聽她敘說的情形，流浪於我六省沿海的倭人遺屬怕不有幾萬人了。我漢人終究不是韃子、不是倭寇，使不出滅絕人性的屠族手段。可是這些老弱婦孺總不成就這樣任由他們這樣流浪下去，百姓一旦殺了人，民風也從此堪虞。」

　　馬蹄在地上「嗒嗒」地輕刨著，楊凌沉思半晌重又把目光投注到那對母子身上，她們似也感覺出楊凌是個能夠決定她們生死的人，當楊凌的目光重新看向她們時，那少婦忽然扯著孩子雙膝跪下，向楊凌「咚咚」地磕起頭來。

　　她不會說漢話，可是那眼神中的乞求哀憐畢竟表達的明白，楊凌搖搖頭，說道：「書記官，以總督府的名義諭令六省布政使司，迅速通令所有州府縣，以及鄉村的保甲地正，從即刻起但凡發現倭寇眷屬，立即送官。官府要對他們登記造冊，統一管理，不得任由流浪。這些人……要打入惰籍，永世不得讀書。婦人、兒童官賣為富紳家奴，賣資充做軍餉，成年男子一概發配西北，養馬牧羊。」

　　「是！」書記官馬上拿出筆墨，匆匆記下，交楊凌看過，然後用印令驛卒飛速送回總督府。那對母子則被見風使舵的王和馬上送進縣衙，先收容了起來。

　　楊凌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有點迷惘：「這個口子一開，會不會從此奴隸交易大行其道？但是不如此，又有什麼讓各方面都能接受的辦法可以來處理這件事？」

　　他想起東南沿海早有海盜劫擄漢人賣往日本、南洋為奴，而大明的豪富之家其實也早有私下買賣外國販來的奴隸，比如他府中那個阿德妮，想必不少江南士族大家府中都有類似的外國美女吧，他又怎麼會是始作俑者？

　　楊凌努力說服著自己，以驅散心頭隱隱的罪惡感，可是他心裡明明白白的知道，以前那畢竟是陰影下的交易，是地下王國的行為，而他今日一舉，雖然救了許多人的性命，可是也放任了一種行為的產生。

　　有時候，一個念頭，一種行為，很難簡單的界定它是善還是惡，它所帶來的，常常是兩種後果交織在一起。

　　他搖搖頭，向王和問道：「王縣令，大軍還有幾天可以到達福州？」

　　王和連忙道：「大人，經過古道，大約六天內就可以到達福州地界了。」

　　楊凌點點頭，勒馬望向王和所指的方向，暗道：「不想那麼多了，哪有那麼多道理可講？我現在是要去福州殺人，但是我要是不殺人，才是天地不容，誰又能說個明白？」

二百六七　奉旨打劫

　　越山峪峽谷兩旁的險峰上，五千官兵埋伏在密林之中，蟲叮蟻咬的不敢稍動。游擊將軍何炳文的軍紀之森嚴可是眾所周知的。

　　何參將雖說被貶至廣西，從堂堂參將降為小小的百戶，受此打擊下變得心灰意冷，但是他是行伍出身，多年在邊塞苦寒之地打仗，令行禁止、服從紀律的生活早已習以為常，因而他治理軍隊縱然不是有意施為，所統領的官兵也是軍紀森嚴。

　　衛所兵軍紀敗壞、腐朽不堪，何炳文就任游擊將軍之後，那些桀驁不馴、品流複雜的部屬，在他嚴厲軍法的約束懲制下，也不得不規規矩矩，軍令一下再無一人敢予違抗，他的兵的確是整個福建軍紀最好、戰力最強的官兵，這也是阮大文等人想要謀殺欽差，不得不動用他的軍隊的原因。

　　草叢中，藉著林蔭和半人高的蒿草掩護，火炮和擂石都已布置妥當，上邊覆蓋了新鮮的草皮。官兵們身上頭頂遮著樹枝草環，從山下望上來，儼然是林木蔭蔭，看不出絲毫異狀。

　　士兵呈橫線遙遙延伸向遠方，官兵伏擊使用的主要是強弩，儘管經過何游擊的嚴格訓練，現在能以雙手撐開強弓的士兵仍寥若晨星，不過這些弓可以用雙足踏開弓弦，在山頂足可供他們從容上箭，組成多輪攢射斷敵退路。

　　按理說，這樣的布置，只要倭寇沒有事先察覺，那麼任他們如何悍勇，站在峽谷下任由火炮轟炸、擂石砸擊和利箭攢射，都休想能夠活命。

　　何況峽谷上游聽到炮聲只要把河堤一扒，近日多次暴雨後充足的河水就可以灌入峽谷，這次伏擊戰可謂萬無一失，想到這裡，何炳文心裡一鬆。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淌了下來，臉上還沾著兩片草葉，他也不覺得難受了，只是扯了扯領口，林中雖沒有烈日照射，可是密不透風，汗水已濕透了他的衣衫。

　　江南軍的戰力實在是太弱了，居然任由一群喳喳呼呼的小矮子耀武揚威。曾經率領邊軍和伯顏可汗手下大將博達爾模、迄林達達浴血奮戰的何炳文實在難以想像，這群軍備不齊、補給全無、孤軍作戰的倭寇，如果碰上他帶領的邊軍隊伍，會是一種什麼下場。

　　奈何倭寇所為不過是劫掠錢財，他們在大明疆土上是不可能站住腳的，而韃靼人卻對中原虎視眈眈，京師就在燕山腳下，朝廷絕不可能將邊軍調往江南，所以小小倭寇竟然肆虐沿海六省，攪得到處烏煙瘴氣。

　　「聽說在恩公楊大人統領下，自山東、江蘇、浙江一線往南捷報頻傳，如今只有福建連打敗仗，這回阮大人總算硬氣了一把，敢叫人出兵與倭寇對戰，我這一仗一定要贏，要打得漂漂亮亮，全殲倭寇！如果阮大人能因此鼓起作戰的勇氣，一改福建全省的抗倭局面，從而為楊大人解憂，我也算是報答了恩公救命之恩了。」

　　何炳文想到這裡，扭頭看了看周洪派來的那幾個水師將領，由於嫌熱，他們不止脫了甲冑，便連軍衣也脫了下來，正坐在後邊草堆裡悄悄地聊著天。

　　何炳文輕蔑地一笑：這些將領自己都吃不得苦，不能以身作則，他們的軍心士氣可想而知。周洪把他們打發來，想必是為了給水師爭一份功了，爭就爭了吧，當初要不是我貪功冒進，何至於中了韃子的埋伏？朝中無人，做人還是低調一點好。

　　他不由想起出兵之前阮大人和汪知府對他說的話。

　　阮大人說：「炳文吶，咱們福建連吃敗仗，再這麼下去，恐怕總督大人會責怪我指揮作戰不力呀，可是你也知道，咱們的水師不太爭氣，指望不上他們吶。如今有一股洗劫了金華的倭寇，人數甚眾，足有三千多，他們穿上自金華府庫中繳獲的官兵衣服，一路堂而皇之地南下。由於他們軍中有熟悉漢話和軍制的假倭，所以扮得維妙維肖，竟然騙過了沿途州縣和衛所官兵。他們進入仙霞古道因為沒有通關牒文而強行闖關，殺死了守關的一所官兵，有個機靈的士兵裝死瞞過他們，這才飛馬搶在他們前邊趕來報訊。

　　「炳文吶，這是個好機會，倭寇還不知道行藏敗露，要是能趁機盡殲這夥倭寇，我們在總督大人那兒也有個交待，本官想來想去，只有派你去才能放心得下，事成之後本官保舉你為泉州參將兼游擊將軍，你看如何？」

　　阮大人話音剛落，汪知府已眉開眼笑地拱手道：「恭喜何將軍，阮大人對這一戰是志在必得，特意撥了『霹靂雷火炮』八門，助你一戰功成。呵呵呵，將軍為福建立下首功，前程何止一個參將？跟著阮大人，早晚是一方封疆大吏。

　　「對了，我的小妹一直仰慕將軍的威名，常說福州城內四萬官兵，頂天立地的大將軍唯你何游擊一人哪！聽說何將軍如今孤身一人，尚未續絃，等你凱旋歸來，本官想請阮大人為舍妹作媒，你我兩家結為秦晉之好，還望何將軍不要嫌棄。」

　　汪家的伊人小姐？何炳文想到她頓時不寒而慄，身上馬上涼快了許多。

　　汪知府的小妹汪伊人，如今年方二十一歲，聽說容貌極美。她是嫁過人的，可惜夫家短命，如今一直住在娘家沒有再醮。按說以何炳文的年紀和汪知府的地位，能續絃娶這麼個年輕美貌的大家閨秀，也算是門當戶對。

　　問題是閩地男風極盛，因之婦人間結「手帕交」的也極多，聽說這位伊人姑娘和一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夫人走得極近，彼此結「手帕交」，按歲數在那幫婦人中排行第九，人稱小九妹。

　　何炳文來自北方，北方的民風相對質樸一些，他實在無法接受一個常常和同性假鳳虛凰的女人當夫人，出於這位伊人姑娘的作派，他只能對汪知府敬謝不敏了。

　　只是……他想到自己當時一口回絕，汪知府難看的神色，心裡不禁猶疑起來，自己的藉口說得夠婉轉了，他的臉色為什麼那麼難看？好像阮大人也有些不開心……

　　「不想那麼多了，只要打好這一仗！只要把這一仗打好，替阮大人立下一份大功勞，相信他也不會難為自己。」何炳文想到這裡，吐掉手中的草葉，緩緩站起身，向峽谷中望去。

　　遠遠的，一隊官兵從峽谷深處走來了，峽中古道雖不甚寬卻修整得很是平坦，平坦的土路上叢生著低矮的荒草，大隊人馬行進起來一覽無遺。

　　何炳文精神一振，低喝道：「打起精神，倭寇來啦！」

　　四周的官兵立刻緊張起來，坐在樹下乘涼的幾個水師管領顧不得穿上衣甲，也急急忙忙提著刀衝了過來，藉著搖曳掩映的樹叢向峽谷中望去。

　　馬隊、車隊行進，車輪轆轆，馬嘶嘯嘯，只是由於峽谷兩旁枝椏橫生，大軍偃旗息鼓，旗旛都捲了起來。

　　何炳文冷冷一笑：「這夥倭寇扮得果然似模似樣，開道的官兵刀槍耀眼，隊列森嚴，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們的底細，就算對面相逢，怕是就連自己都要被他們瞞了過去。」

　　水師千戶嚴虎弟迫不及待地道：「快，引燃火炮，擂木、滾石、弓箭手準備！」

　　「吱呀呀」一陣響，弓弦聲令人心驚膽寒，一枝枝狼牙利箭搭上了弓弦，這樣的重箭勁弩，就算對方身穿重甲，也絕對可以透體而入，像鐮刀割草一般連人帶馬頃刻間射倒大片。

　　「統統住手！」何炳文厲聲低喝：「混帳，他們還在遠處，此時開炮射箭，後隊的倭寇勢必遁入山林，再想抓他們就難了。待倭寇前隊出了谷口，再聽我號令，違者，斬！」

　　何炳文的軍紀甚嚴，官兵聽令立即鬆了弓弦，重新伏低候命。嚴虎弟漲紅了臉怒道：「何大人，阮大人將重任交給你，你怎可如此畏敵怯戰？如是等他們到了谷口再發動襲擊，有人衝出去怎麼辦？」

　　何炳文翻了翻白眼，忖道：「一群瞎指揮的白痴，當初在雞鳴驛，劉公公和葉御史也是這套詞，可是身為主將真出了事倒楣的卻是老子，這群蠢貨懶得理會他們，等打了勝仗有了戰功可撈，他們也就不會計較了。」

　　想到這裡何炳文黑著臉哼了一聲，毫不理會地轉過頭去，低聲命令道：「誰也不要弄出聲響，靜候倭寇靠近。大炮裝填緩慢，這先發的八炮，我要轟得倭寇陣腳大亂！」

　　嚴虎弟有些著急，周洪的密令就是要他們監視著何炳文，務必要督促他搶先開炮造成既定事實，欽差的儀仗與普通大軍是不同的，如果山下的明軍走近了被他看出破綻可怎麼辦？聽提督大人的意思，此人似乎並非絕對可靠呀。

　　荊離也是周洪的心腹，在場將領中以他品秩最高，見嚴虎弟被何炳文嗆了回來，他背負雙手，冷冷地道：「何游擊，本官負有督戰之責，我命令你立即開炮，否則軍法從事！」

　　何炳文緩緩起身，雙目微微地瞇了起來，也寒聲應道：「荊大人，布政使大人的命令，是盡殲倭寇，此戰是由我指揮，戰不戰是你督戰使的責任，何時戰卻是下官份內之事了，毋須操心！」

　　荊離手指在背後動了動，兩名將校「嚓」的一聲就欲拔刀出鞘，雪白的刀鋒剛剛拔出一半，何炳文近前六名弓手霍地抬弓舉箭對準了他們，兩人鋼刀拔出了一半便僵在那裡。

　　何炳文大怒：「這些水師將領打仗不行，內訌倒囂張得很，竟然要對我動刀。」他上前一步，森然道：「此地，我才是主將，這仗怎麼打，鄙人說了算！軍令如山，非同兒戲，要打濫仗等回了福州，我一定奉陪！」

　　雙方劍拔弩張正僵持不下，嚴虎弟見山下明軍前隊已浩浩蕩蕩趕到山腳下，急忙打圓場道：「諸位都是為了完成阮大人的命令，何必刀兵相見呢？倭寇已經到了山腳了，何將軍快快下令吧！」

　　何炳文冷哼一聲，轉臉望去，只見前隊約一千名官兵已走到谷口，可是中隊沒有緊跟前隊，兩支隊伍隔著半里多地，如果開炮轟擊前隊，中軍的倭寇一定來得及反應，他們可以迅速退回古道深處，或者立即向兩側密林隱沒，而那裡埋伏的官兵並不多，很難達到全殲敵軍的效果。

　　何炳文緊張地盤算了一下，如果靜候中軍過來，前隊一千名倭寇一定可以搶在洪水到達前逃出去，以他們的戰力，立刻就可以成為一支禍害一方的隊伍，要循蹤剿滅十分困難。如果盡殲前隊倭寇，放洪水堵住谷口，倭寇唯有轉頭向回走。這條古道是浙閩之間唯一的通道，他們的糧草就算夠大軍往返之用，那時浙江軍方必然也已得了消息銜尾追來。

　　想到這裡，何炳文厲聲說道：「快，左手第一門炮，炮口對準谷口，馬上放炮。其餘火炮對準前隊倭寇，第一門火炮一響，其餘火炮、擂石、弓箭一齊發射，務必全殲這股探路之敵！」

　　荊離和嚴虎弟等人聞言相視一眼，臉上都露出陰險的笑容，後邊兩個校尉也嚓地一聲還刀入鞘，站開了半步。

　　何炳文的兵果然訓練有素，他一聲令下，立即衝過去幾個士兵，扯開大炮上的草衣，將炮口緩緩移向峽谷谷口，火折子點燃了引線，令人恐怖的「嗤嗤」聲隨著一線火花飛快地燒向炮口……

　　　　※※※

　　福州城，東城門處警衛森嚴，兩排官兵持槍佩劍，遠遠站出半里地去，寄居在城外的逃難百姓被遠遠地趕開不許靠近。一個穿著鵪鶉補服的文官和一個海馬補服的武官立在城門外遙遙地看著遠方。

　　遠遠的一隊人馬行來，個個都是一身短打扮、腰間佩著刀劍的武士，看起來像是鏢局的趟子手，走在最前邊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魁偉大漢，那闊口濃目和粗壯的身材，站在相對纖弱的南人士兵面前，令人望而生畏。

　　陪在他旁邊的那個青年漢子看著就順眼多了，一副笑吟吟的面孔，長相英俊、身材修長，腰間佩了一把狹長的利刃。

　　「鵪鶉」和「海馬」見那三十多人走到近前，急忙迎上前去陪著笑臉道：「兩位，呃……不知兩位怎麼稱呼？」

　　青年武士彬彬有禮地雙手扶膝，行了個標準的倭人禮節：「在下佐佐木春介。」

　　絡腮鬍子輕蔑地看了兩個官員一眼，用生硬的漢話道：「我是宮本熊二，你們的布政使大人呢？為什麼不來迎接我？」

　　兩個官員一聽這個駭人的大漢姓宮本，估計和縱橫福建的大倭寇宮本浩說不定還有親戚關係，連忙討好地道：「啊！兩位武士先生快快請進，我們布政使大人就在城頭上恭候你們呢。」

　　宮本熊二不滿地哼了一聲，大搖大擺地向前走去，佐佐木則仍是一副好脾氣，笑吟吟地陪在他的身邊。一隊武士走到城門前，「鵪鶉」恭順地道：「兩位武士先生請上城樓，呃……你們的人……」

　　「哈哈哈哈……」宮本熊二放聲大笑，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混蛋！我的人當然要跟我進去，嗯？你們的，這麼多兵，難道還怕我們這幾個人？」

　　「這……」文官臉上極是為難，那武官踮起腳尖向遠方看了看，急忙道：「請進，請進，請貴武士的人都進城！」

　　宮本熊二不客氣地一把推開他，挺胸凸肚地進了城門，對隨進城來的三十名武士不在乎地道：「守在這兒，我們很快就下來。」說著向佐佐木一揮手，也不用明廷官員帶路，逕向城樓上走去。

　　三十名武士齊齊「嘿」一聲，紛紛就地盤膝而坐，為了掩人耳目，他們佩的都是中原的狹鋒單刀，這時一個個將單刀橫在膝上，旁若無人，這番舉動令明軍又敬又畏，數百官兵無人敢靠近。

　　那武官急急向城外官兵喊道：「快快，統統回城，拉起吊橋，關城門！」

　　城樓上，阮大文和周洪正惶惶相對，阮大文怒氣沖沖地道：「混帳、混帳，宮本浩實在貪得無饜，我給了他六艘戰艦和足足六萬兩白銀吶，到現在庫銀還差著三千兩沒有補足呢，等到楊凌一死，我們上下打點，疏通關節還不知要花多少銀子，他居然又來討要錢糧，我真恨不得……恨不得……」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死咬著咱們的不過是一個楊凌而已，他在朝中的政敵還少嗎？只要他一死，朝中被他打壓的一派就會趁機攻訐他，他的同黨就會互相爭奪他留下來的那幾個肥缺，誰還顧得上咱們？大不了換個地方繼續作官，一年兩年的工夫，咱花出去的銀子就回來了。大人，小不忍則亂大謀呀，宮本浩攻城掠地，勢如破竹，咱們的福州城守得住嗎？何況他現在有了六艘戰艦，數十門大炮，更是如虎添翼，真把他惹惱了，大軍殺返回來，來個屠城，咱們的項上人頭和全家老小的性命能保得住嗎？」周洪連忙勸慰著。

　　「哼！」阮大文看看周洪，又瞧瞧翟青山，恨恨地坐回椅上。

　　這時外邊親兵喊道：「報！大人，客人到了。」

　　阮大文一驚，不由站起了身子，周洪「噓」了一聲，連忙滿臉陪笑地迎了出去。兩個倭人進了城樓，傲然看了三位福州城的最高官員一眼，也不等相請，便大搖大擺地去上座坐了。

　　雙方通了姓名，鬍子倭人嘿嘿一笑，口音生硬道：「你們，我們主公要的糧食準備好了嗎？」

　　阮大文忍著怒氣道：「宮本先生，為了避免衝突，本官冒著奇險贈予你們六艘戰艦和六萬兩白銀，你們答應放過福州，逐漸移師廣東，怎麼又出爾反爾，再次來向本官索取錢糧，我這裡可沒有金山銀山。」

　　「混帳！」宮本熊二一拍桌子，跳起來大發雷霆。

　　佐佐木春介忙打圓場，用一口流利的漢話笑吟吟地道：「阮大人，我們主公非常欣賞你們對我們的關照，本來也不想再打擾你們，可是……要知道，我們有銀子現在也無處去購糧，可是數千勇士要吃飯，怎麼辦呢？

　　「呵呵呵，你放心，我們主公吩咐過，有了戰艦和銀兩，我們準備向澎湖、夷洲一帶轉移，尋找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大人所管轄的地方，我們是一定不會再來冒犯的。

　　「可是這一路上總要有糧草嘛，只要布政使大人再交出一千擔糧草，我們的大軍立刻離開福建。哈哈哈哈，大人，你可以就此向朝廷稟報，閩境之亂已全部靖平，六省之中你們首先平定疆域，這份首功少不得一份大大的賞賜，我們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嘛，嗯？」

　　「一千擔糧草，你們就離開福建？」阮大文聽了又驚又喜，現在六省皆是欽差總督楊凌的轄區，處處都有倭寇行動，如果欽差在自己的戰區中伏而死，朝廷可不能把一切責任歸咎於他，但是一番責罰貶謫卻是免不了，那時不免又要多花自己的私房銀子。

　　如果給他一千擔糧草，一則可以送走這個瘟神，二來欽差中伏而死，自己卻取得大捷，平靖福建全省，到那時誰還敢追究他的責任？六省抗倭官員中他可是立了頭功呀，說不定……說不定這欽差總督的空缺，皇上會順手就戴在自己頭上。

　　阮大文想到這兒轉怒為喜，連忙問道：「當真？你們……你們只要收了一千擔糧草，馬上移師離開福建？」

　　宮本熊二咆哮道：「你不相信我們的話嗎？我們武士是說二不一的！」

　　阮大文聽了這粗人的話，心中更信了幾分，他連忙喚過翟青山，囑咐他去找知府汪飛凌，趕快命民壯押運一千擔糧草過來，戰場上耗費米糧天公地道，這一千擔糧食大可做帳寫給了前線的官兵，乾脆就說給了楊總督已全部戰死的那支千人隊，那更是死無對證，這簡直是老天送來的機會呀。

　　翟青山聽了阮大文的計策，也不由喜上眉梢，連聲答應著去了。

　　周洪陪笑道：「宮本先生，佐佐木先生，呃……你們在河邊停有運糧船吧？一會兒民壯運糧到了，還要麻煩你們扮成抽調來押運糧草的民壯，我會派我的親兵護送你們回到河邊，還望你們信守承諾，早日離開閩境呀。」

　　宮本二人連聲答應，過了半個時辰，民壯押運糧草大車小車地趕往東城，阮大文匆匆趕出去，裝模作樣地對那些民壯和官兵道：「前方戰事緊張，現在泉州衛所派人來運糧草，你們趕快將米糧送到河邊運糧船上，不得延……」

　　他話未說完，一柄雪亮的鋼刀已架在他的頸上，阮大文駭然扭頭，見是滿臉鬍子的宮本熊二，不禁驚道：「你……你這是做什麼？我已依約付糧，你敢動本官，你也休想離開福州。」

　　站在他旁邊的周洪也被佐佐木用刀柄狠狠地戳了一下，疼得蹲伏在地，剛剛走上城樓的汪知府和翟御史驚訝得不知所措。

　　佐佐木一腳將周洪踹翻，靴尖用力踩著他的脖子高聲向城下喝道：「統統不許動，杭州水師千戶韓武，奉旨打劫！」

　　他話音剛落，城下三十名盤膝而坐的士兵霍然躍起，迅速守住了左右兩側通往城樓的要道，右手提刀，左手虛抬，袖筒中烏沉沉的分明是機弩發動的梅花弩箭。

　　汪知府渾身亂抖，面如土色地道：「你們是杭州水師？奉……奉旨打……打劫？」

　　「正是！」韓武從懷中掏出一面黃綾，迎風抖開，厲聲喝道：「阮大文、翟青山、周洪、汪飛凌通敵資敵，當誅！爾等身為士卒，聽令行事，聖上不予追究，立即放下刀劍聽候發落！」

　　城下的兵一見四位大人皆在人家手中，早就慌了手腳，何況城下還有運糧的兩千民壯，眾目睽睽之下誰敢造反？有一個乖乖放下了兵器，立刻就有一群人爭先恐後地丟下了刀槍，地上頓時扔了一片刀矛槍盾。

　　韓武向阮大文嘿嘿一笑，說道：「本官奉旨打劫你的項上人頭，阮大人，請接旨吧！」

二百六八　千人斬

　　火炮捻線「哧哧」地燃燒著，火花的衝力讓引線在烏沉沉的火炮管上輕輕地跳躍著，何炳文遺憾地向峽谷中迤邐而來的中軍看了一眼，這一眼望去他陡地睜大了眼睛，失聲道：「玄黃團龍旗？」

　　峽谷中的第二股軍隊正向谷口走來，官兵們刀槍如林，旗幟漫捲，可是當中一桿大旗雖然為了躲避樹枝歪歪斜斜的，而且由於沒有風，旗面低垂，但那明黃色的旗面，隱約露出金鱗龍爪，分明便是天子貴胄和欽差大臣出巡時才可以攜帶的玄黃天子團龍旗，以彪柄其顯赫的權威。

　　何炳文大吃一驚，立即喝道：「滅了火線，不許開炮！」

　　何炳文說著已一個箭步躍過去，半空中腰刀橫空揮出，「鏗」的一聲劈在炮身上，激起一片火花，半截斷捻落在草叢中猶在「哧哧」燃燒。

　　何炳文驚出一身冷汗，高聲叫道：「統統不許動，看清楚些，他們……他們怎麼有天子龍旗？」

　　這些兵一輩子也沒見過什麼天子龍旗，哪知道游擊將軍在說些什麼，炮手們持著火熠子一個個愕然四顧，弓弩手已將硬弩上了弦，手指扣在扳機上，聽見大人喝令下意識地將箭鋒朝天，茫茫然地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荊離一看要露餡，急道：「倭寇就要走出山谷，你敢怯戰畏縮？馬上開炮，聽到沒有，違抗軍令，統統殺頭！」

　　嚴虎弟一個箭步竄到另一門火炮前，一把從士兵手中搶過火把，就要點燃引線。何炳文一見疑心大起，倭寇就算從金華繳獲大量官衣和武器，也斷沒有得到天子玄龍旗的可能。

　　如今沿海六省只有一個欽差，那就是楊凌楊大人，其他曾來江南的欽差，返京時此旗也是要上繳的，哪裡來的天子龍旗？他們如此倉皇失措，那像是擔心倭寇逃掉？

　　何炳文厲聲道：「住手！」他反手一擲，手中鋼刀刷地一聲摜了出去，這一刀志在阻止，不想傷人，是以射向嚴虎弟身前，鋼刀擦身而過，「噗」地入土半截，刀柄微顫不已，把嚴虎弟嚇得倒退一步，一個趔趄幾乎跌倒。

　　何炳文跟著衝了過去。身旁一個親兵只覺腰間一輕，佩刀已被何炳文握在手中，何炳文橫刀當胸，護在炮前，威風逼人地喝道：「你們幹什麼？山下軍中持有天子龍旗，本官要查個明白才能分清敵友，誰敢妄動？」

　　他一掃荊離等人，森然道：「本官要查個仔細，山下的人如果真是倭寇，我滅了中軍立刻追擊前隊倭寇，絕不容他們擾亂福建地方，但此刻敵我未明，萬萬不能妄動。諸位將軍，對不住了。看住他們！」

　　何炳文一聲令下，身邊親兵「鏘」地一聲鋼刀出鞘，嘩嘩啦啦散開一個半圓將荊離等人團團圍住，何炳文轉身道：「通知後隊收攏，阻止中軍逃跑，馬上……」

　　他正吩咐著，荊離已急出汗來：「一俟何炳文和山下取得聯繫，勢必真相大白，那時殺身之禍就要臨頭了，只有殺了何炳文，設法掌握他的軍隊做生死一搏了。」

　　荊離想到這裡，將肋下佩刀解下丟給身邊將校，冷笑著走向何炳文道：「哼！本官只是怕倭寇逃出埋伏，你如此膽怯，回去後我定向阮大人和周提督告你一狀！」

　　他手中沒有兵器，而且雖說不相統屬，可是他是參將，官職要高於何炳文，那些親軍只將刀鋒隨著他移動著，也不敢過分逼迫。荊離走到何炳文身旁兩步遠，忽然加快腳步急奔過去，一柄明晃晃的短刃也自袖筒中摸了出來，口中尖喝道：「何炳文臨陣畏戰，奉阮大人令，殺！」

　　他擺著官威驕橫地逼近時，何炳文眼角餘光便注意到了，只是萬萬沒想到他在自己親兵包圍下居然還敢逞兇，危急中急忙地一側身，刺向後心的一刀「嚓」地一聲紮在肩膀上，順著甲葉子刺了進去，臂上頓時一片殷紅。

　　嚴虎弟幾人都是周洪死黨，明裡為官、暗中為盜，做盡了喪盡天良的事，一旦欽差走趕到福州，他們的惡行難以遮掩，個個都夠砍頭的，所以一見荊離動手，一齊擎出兵刃就要撲上去。

　　荊離一刀沒要了何炳文的命，拔刀再刺，何炳文已疾退了開去，他是在戰場上浴血征殺多年的老將，殺伐果斷，生死存亡之際哪有那麼多顧忌，立即厲喝道：「陣前行兇，謀刺主將，給我放箭！」

　　那些弓箭手聽慣了何炳文的軍令，令行禁止從不敢違逆，這時心裡明知這幾個人也是朝廷的高官，不是他們得罪得起的，但是何炳文一下令，他們下意識地移臂、下沉、鬆弦，這只是一剎那的事，心裡還想著不能動手，手指已自弦上移開。

　　弓弦乍鳴，二十餘枝百步內可以貫穿重甲的狼牙利箭發出破風利嘯，「嗡……」弓弦顫鳴，勁矢猶如雨打殘荷，「噗噗噗」一陣刺肉入體的悶響，荊離胸口中了四箭，利箭穿胸，鋒鏃從後背透了出來，帶著他倒飛出兩步，重重地摔在地上。

　　舉著鋼刀張牙舞爪地撲上來的嚴虎弟等人身上也橫七豎八地釘滿了利箭，嚴虎弟瞪著一雙不敢置信的眼睛，死死盯著何炳文，半晌才緩緩癱在地上。

　　到了此時，何炳文心中已有九成把握斷定其中必有詭異，他摀著滴血的手臂，轉頭再向山下望去，峽谷裡中軍已經走近了，那絕對是欽差的全副儀仗，一陣微風吹過，天子玄黃團龍旗旁一面墨綠色的大旗展開，上邊赫然是一個「楊」字。

　　何炳文心裡一驚：「天吶，難道山下竟是……竟是楊大人的軍隊？」

　　何炳文到底是沙場老將，驚而不慌，他沉聲喝道：「重炮、弓弩、擂石做好準備，聽我號令行事。溫百戶，放響箭令山下軍隊停止前進，原地待命！」

　　　　※※※

　　欽差大臣、六省剿倭總督、威武侯、柱國龍虎上將軍楊凌趕到福州已經三天了。楊凌一到福州，就入住布政使衙門，全面接管福建所有軍務、政務。但是三天來，福建軍、政各方官員他一個不見，弄得這些官員悽悽惶惶，自己呆在家裡不敢出門，就使喚家丁親兵滿城遊走，到處打聽小道消息。

　　「布政使阮大文、水師提督周洪、巡按御史翟青山、福州知府汪飛凌私通倭寇、謀刺欽差，一體拿捕，關入大獄了。」

　　「四位大人的家，全被官兵包圍了，聽說所有人等一概不許出入。」

　　「聽說游擊將軍何炳文這兩日忙忙碌碌，整天出入欽差行轅呢。」

　　「此話當真？」一聽了這消息，只要和何炳文有過一面之緣的、點頭之交的，全都備了厚禮，蜂擁到何府探聽消息，一時何府車水馬龍。何游擊聽了消息乾脆躲在布政使衙門不回去了，倒把他一向清閒的老家人忙得不可開交。

　　隔天又聽說負責軍政、民政、民壯、錢糧、軍械各個方面的首要官員一一被叫到欽差行轅。各自歸屬的官僚們趕忙又早早地跑到這些大人家裡等候消息，只是這軍政各路大員一個個就像吃了啞藥似的，一從欽差行轅回來，馬上就成了悶葫蘆，無論私交多好，任你如何詢問，他們就是一言不發。

　　他們只是聽說，總督大人剛剛進城，就令人飛馬通知因為避戰退往古田、順昌、三明一帶的七衛兵馬共計四萬餘人星夜趕往福州，三日後凌晨時分未到的，請天子劍斬首。

　　從這消息，他們才隱約揣摩出第四日總督大人必有所舉動，所以第三日所有官員便將自己所轄有關軍政、民政、稅政、法政等方面的資料背得滾瓜爛熟，以候總督詢問。

　　果然，當晚所有官員接到命令：次日一早在布政使衙門，所有軍、民、法、稅等司六品以上官員唱名報進。

　　第四日一早，楊凌早早洗漱停當來到前衙，半夜三更就趕來等候覲見的文武官員已沸沸揚揚堵住了衙門口。

　　大堂上靜悄悄的，楊凌坐在紅日出海、仙鶴飛翔的畫壁前面，蟒袍玉帶，面沉似水。

　　他一路行軍南下，走在路上越想越覺不夠妥當，自負責六省剿倭以來，他一直坐鎮蘇州，從未蒞臨其他省份親自指揮，如今福建官員犯下如此滔天大案，正是作賊心虛的時候，聽到消息會不會狗急跳牆，急著湮滅一切罪證？

　　而且錦衣衛的消息只是一面之詞，如果沒有其他物證，一省軍政大員是想殺就殺的嗎？有鑑於此，楊凌和蕭橫江、羅毅等幾員將領研究一番，決定派韓武、劉大棒槌冒充倭寇，再去敲詐一番。

　　阮大文既然畏倭寇如虎，而且他久盼倭寇早離閩境，以免暴露自己資敵的罪證，那麼就極可能上當，從而將他們一舉拿下，人贓並獲。於是楊凌命劉大棒槌率一路親軍趕往水師，與韓武會合從水路去福州。

　　楊凌雖想到阮大文等人若猜出自己用意，必然謀劃應對之策，可是卻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窮途末路，竟敢動用軍隊謀殺欽差。所以大軍趕到越山峪時，他只是見地勢險要，出於謹慎才令前軍、後軍拉開距離，根本沒有想到在明軍的重要關隘、兩省之間唯一的古驛道上遭遇埋伏。

　　要不是他昔日一語救了何參將，陰差陽錯使他成為今日的伏兵將領，就算他沒有事，行軍在前的一千鐵衛也要在大炮、勁弩和洪水的攻擊下全軍盡沒了。

　　因此楊凌心中實是恚怒莫名，這兩日調來各方重要官員，對福建一省的軍務、政務、官員情況進行了了解，那超乎他想像的糜爛腐敗，更是令他怒髮衝冠，看來如果沒有一劑暴風驟雨般的猛藥難以清掃閩境的頹廢局勢了。

　　想到這裡，他眸中帶著殺意，冷冷地看了看鴉雀無聲的大堂，沉聲喝道：「來人，擊鼓聚將！令所有官員按品秩唱名報進！」

　　堂下戰鼓轟隆隆地響起來，兩行戎裝整齊的長槍兵、刀兵站得筆直，從大堂一直排到衙門口，一片肅然靜穆。

　　最先唱名告進的官員是文官。依著品秩，這些官員們整理衣冠，在兩行凶神惡煞般的官兵注視下戰戰兢兢步入大堂。楊凌面前擱著一卷花名冊，進來一個便勾挑一個，每當聽到事先已做了記號的官員名稱，楊凌便頭也不抬地說道：「拿下！」

　　立即便有兩名小校猛撲上去，將那不知所措的官員按住，押到一旁的側房。楊凌隨即用毛筆橫著一劃，將那人名革去。站在大堂上的官員一個個心驚肉跳，他們敬畏地看看一派斯文的楊凌，再看看慘嚎著被拖下去的同僚，心中一種喜悅油然而生：死道友，莫死貧道，看來自己是闖過了這一關了。

　　待文官全部進入布政使衙門，左側的文官們已經一直排到了大堂外邊，這些人中有三四品的地方要員，可是人人都沒有坐位，所有的人都畢恭畢敬，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該武官告進了，楊凌揮手制止了一下，移目望向筆直地站在一旁的蕭橫江，低聲問道：「七衛兵馬都趕到了？現在情形如何？」

　　蕭橫江欠身低聲道：「是！七衛官兵都安頓在西城外紮營，七座大營互為牽制，軍中很是安靜。何將軍的人馬已封鎖了四城，七衛指揮使既敢坦然進城，看來阮大文等人招供屬實，除了他的水師，陸地衛所雖然軍紀敗壞、貪腐成風，倒還沒有敢通敵為匪的。」

　　楊凌點點頭，肅然道：「本官心中有數，叫他們告進吧。」

　　楊凌一來就已控制了停泊在附近內河的水師。水師官兵擁有巨船利炮，適於海上作戰，他們的陸戰兵器配備有限，陸戰能力更是極弱，楊凌派鐵騎突襲，水師幾位主要將領或在城中、或在越山峪被殺，群龍無首之下很快便被制服。

　　從這兩天了解情形看，福建水師兵源極是複雜，那些將校官兵有從衛所調去的世襲軍兵、有招撫的山賊、水匪，這些牛鬼蛇神摻雜其中，水師軍紀極其敗壞。

　　從這兩天內廠番子從周洪那裡拷問出的情報，水師有時在海上巡邏遇到形單影隻的海船，大海茫茫、天地無邊，朝廷和律法對他們的約束力淡到了極點，這些官兵就會扮海匪，乾脆劫船掠貨，將所有船員殺死拋屍大海，其行徑比真正的海盜還要凶殘。

　　這些涉案的將領和那些涉及屠船的匪兵楊凌已按圖索驥，全部抓了起來，七衛的將領雖然腐敗無能，但是沒有犯下這種滔天罪行，這令楊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這些官雖然不爭氣，可真要殺光了，又用誰來指揮那些兵？

　　倭寇的凶殘，已經把這些兵的勇氣和膽魄打沒了，一個沒有軍心、沒有士氣、沒有軍魂的軍隊，縱然士兵的體魄並不比敵人薄弱、武器不比敵人落後，又怎麼能打仗？

　　治亂世用重典！既然倭寇用血腥和死亡把這支軍隊嚇成了行屍走肉，楊凌就準備用一場腥風血雨把他們喚醒過來，只要他們敢去面對倭寇，敢對著敵人揮舞兵器而不是遠遠的一照面就掉頭逃跑，那麼就成功了一半。

　　武將中被現場抓捕的不多，不過儘管如此，這位總督大人的狠辣手段也讓在場的文武官員心中凜凜，大堂上一片靜默，只有蕭橫江低沉的嗓音在大堂上迴盪。

　　蕭橫江先向文武官員公布了阮大文等人以軍資賄賂倭寇，事發又謀殺欽差的罪行，以及方才被拿下的官員涉及其中的罪狀，隨即楊凌便起身宣布對合省官員的任免。

　　做為戰時總督，他有權任免所轄軍政各級官員，不過這些官員職銜上都有一個「代」字，得稟明皇上，由吏部頒發正式任命。

　　福建水師由韓武全面接管，暫代水師提督一職，陸軍中目前召見的七衛和原來駐守福州的三衛、目前正在偏南駐守的六衛共計十六衛以及五個游擊將軍的兵馬，暫設福建剿倭總兵一職，由何炳文任總兵。

　　總督府暫遷福建，由楊凌兼任福建布政使，並任命福州通判劉遜任知府。

　　隨即便由新任總兵何炳文對所有將領部署軍事安排。全體官員被楊凌這般大刀闊斧的改革和閃電般的安排弄蒙了，只能努力吸收著所有的訊息，聽著實際上來自這位年輕總督授意的部署。

　　楊凌的表現太奇怪了，對於犯案眾官員的處置他一字未提，這般大動干戈把所有高級官員調來，當場抓捕了一批官員，隨後對於百官沒有任何動員、沒有任何安撫，就那麼坦然地開始下達作戰命令，好像所有的官員都是他統屬多年的部下一般。

　　這是坦然和自信，亦或是毫不經心？總之，一個怪異的、令人摸不透脾氣的欽差總督，開始令眾官員產生一種莫名的敬畏和壓迫感。

　　何炳文朗聲公布整體的軍事部署，兵力的重點安排，各衛官兵需要分別鎮守控扼的各水陸軍事要隘和需要他們完成的戰略目標，以及兵馬集結、開進、鏖戰、撤退等種種詳盡部署，這一通忙，從太陽尚未升起直到日當正午，文武百官都飢腸轆轆，何炳文才部署完畢。

　　楊凌拂袖而起，淡然問道：「需要各衛將領完成的任務，和文官們需要配合的事項，都記住了嗎？」

　　目光掃視了一圈，眾官員不敢出聲，只是齊刷刷點了點頭。楊凌展顏一笑，說道：「很好，沿海六省用兵，倭寇已節節敗退，被我們俘獲的倭寇及其家眷，已有數萬人之眾。如今，福建、廣東的倭寇已是窮途末路，只要我們將士用心，平亂指日可待。諸位記住，如今福建軍政第一要事就是平倭，諸位大人早早回去準備，明日一早七衛官軍開拔赴前，本官坐鎮福州，等著為各位將軍向朝廷請功領賞！」

　　總督大人轉身回了內衙了，文武官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愕然半晌才一鬨而散。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們對於總督的安排倒是不敢含糊，調集民壯的、準備糧秣的、整頓軍隊的，個個都拿出了一番姿態。

　　但是文武官員心中都各有計較，擼胳膊挽袖子扮英雄好漢，誰都做得到，到了前線是真用力氣打還是敵東我西虛張聲勢，誰又管得了？積極備戰的姿態中，是一雙雙觀望的眼睛。

　　　　※※※

　　下午，形勢就急轉直下，一隊隊鋼刀出鞘的士兵開始出現在大街小巷，對阮大文以下一百二十八名文武高官抄家開始了。福州城內處處哭聲，披枷戴鎖押入大牢的犯官家眷絡繹不絕。

　　與他們比鄰而居的福州大小官員站在自家院中偷偷望著，一個個心驚肉跳。還不到傍晚，各種小道消息就通過他們的家人和街坊鄰居傳入耳中：各級犯官充軍的充軍，應枷送京城的打入囚車，長長的囚車隊伍開了西城就在七衛軍營中堂而皇之地穿過，直奔京城。

　　次日一早，七支衛所兵整隊完畢，福州守軍開了城門放他們穿城而過，直奔沿海前線。七衛將校在馬上，忽然發現東西城門之間這條平坦寬闊的青石板路已被衙役、巡檢、民壯們封鎖，街頭不見一個百姓，而道路兩旁每隔幾步便跪著一名囚犯，身後站著一名按刀而立的軍中健卒。

　　這些囚犯從筆直的西城門兩側一直跪到東城門，雙手倒縛，嘴上綁了布條，行至四條大街會聚處的十字路口，赫然見到四角搭建的高臺上，跪著的是福建一省的軍政最高官員：布政使阮大文、水師提督周洪、巡按御史翟青山和福州知府汪飛凌。

　　將校和官兵不由放輕了腳步，緩緩行在街道上，只聽到馬蹄聲和車輪轆轆的聲音。

　　忽然，只見有數名騎馬的官兵手舉令箭策馬疾馳於道上，揚聲大喝道：「傳總督大人將令，人犯就位，驗明正身！」

　　立即，持刀立在人犯背後的官兵們齊聲回應：「回稟總督大人，一千一百二十五名死囚，全部驗明正身，靜候命令！」

　　七衛將領臉色頓變，「一千一百二十五名死囚？」除了洪武、永樂朝，何時有過這樣大的手筆，何人有過這樣的膽魄，一聲號令，千顆人頭落地！

　　遙遙的，三聲號炮響起，有人高喝：「鳴炮行刑！斬──」

　　悠長的「斬」字從行進的官軍身旁悠然而過，路兩旁「唰」的一聲，鋒利的鋼刀一齊舉起，耀出一片森然的光芒。

　　怵目驚心的一千多道閃亮的弧線劃下，一千多道熱血濺上半空，一千多顆人頭滾落到他們腳下，空氣中頓時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血腥之氣。

　　數萬士卒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陡會聚成「嗡」然驚心的氣浪，七衛指揮使們忽然省起：楊凌那支孤立無援，至死無人逃生的千人戰隊，恰好正是一千一百二十五人。

　　屍橫遍地，血流成河，四萬大軍倒捲旗幟，踏著一腳鮮血走出了東城，凶煞之氣直衝九霄。

二百六九　有客來訪

　　福建布政使衙門的簽押房內一片忙碌，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知府衙門、總兵府統統搬了進來，楊凌來了個戰時合署辦公。簽押房打通了左右兩間會客室，幕僚師爺們濟濟一堂，各種公文的傳送都不敢稍加延誤。

　　籌措足夠的糧秣、軍需；調集足夠的船隻、馬騾、民夫；被倭寇劫掠過的地方要安撫百姓、救濟米糧；稅賦衙門要對沒有受兵災的地區和大戶人家繼續徵收「戰時抽編稅」以配合戰爭需要。

　　參謀本部裡軍驛和兩廠一衛的密探川流不息，不斷送來各地的軍情、動態。每個官員的書案前文牘都堆得如山，但是人人兢兢業業，一改往日敷衍塞責、拖拖拉拉的衙門作風。新提拔起來的一批年青官吏做事更是雷厲風行。

　　誰敢不賣力幹活呀？福州大街上的血腥氣還沒散呢！這位楊總督看起來和和氣氣，誰曉得他竟有這副魄力，一千多顆人頭啊，就是連殺一千多隻雞，都叫人手軟腳軟，他居然一聲令下，像割草似的盡數屠戮。

　　這種鐵血手腕，頓時懾服了全省官員，布政使衙門兩旁「欽差總督大臣」、「威武將軍楊」兩面大旗，頗有「接引使者在此，歡迎西天一遊」的效果。各地趕來覲見的官員遠遠瞧見這兩面旗幟，誰不屏住呼吸，如履薄冰一般。

　　福建氣象為之一新，全省統治機構正在緩緩啟動，重新開始發揮作用。

　　楊凌的書房設在後院，書房前曲徑迴廊，左右是假山池塘，但是連著幾天沒下雨，天氣過於悶熱，雖在水池邊也不覺涼快。楊凌只著輕衫長褲，書房門戶洞開，他一邊搖著扇子，一邊聽著何總兵彙報軍情。

　　「基本情形就是這樣了。宮本浩自擁了六艘帶有多門大炮的戰艦，加上他原有的船隻，野心大為膨脹。看起來他也知道作為異族人，他只能在大明陸地上劫掠，卻不可能得到漢人的擁戴，從而長久地站住腳，所以宮本浩的部下雖仍在各處劫掠，但他本人已經開始在海上尋找落腳點。」何炳文坐在楊凌身旁椅上，欠身說道。

　　自被楊凌救下，他便視楊凌為救命恩人。況且兩人今非昔比，楊凌官爵、地位遠高於他，他現在雖穿上了獅子補服，成為統領福建水陸官兵的總兵官，但是對楊凌反而越發地恭敬起來。

　　楊凌知道他是那種有些古板的正規軍人，和閔文建那種瘋子兵是不能比的，勸了幾回見他仍執禮甚恭，楊凌也不再強求。

　　楊凌輕搖著扇子，輕風徐過帶來一絲清涼，輕輕拂動他的頭髮。他蹙眉想了一會兒道：「這一段海域，他們想落腳，能去什麼地方呢？北則是釣魚諸島，南則是滿剌加，東則是夷洲，中間唯有澎湖，如果讓他站住了腳，再想討伐可就要費盡周折了，福建水師正在整頓當中，其餘幾支水師一時又抽不出來，唉……」

　　何總兵奇怪地道：「大人，澎湖離陸地甚近，釣魚諸島又有白小草盤踞在那兒，滿剌加現在駐有西洋海盜，如果要取，宮本浩十有八九要謀取夷洲。現在福建戰局還不明朗，末將一直也在憂心這些衛所官兵能否盡力作戰，我看前廳各衙門的官員雖然十分忙碌，可是大人對於福建戰局似乎有些……有些……」

　　楊凌一笑道：「有些漫不經心是嗎？呵呵，不是本官不著急，而是福建戰局著急不得。目前衛所官兵的士氣雖有所恢復，但是殺頭立威終究沒有點鐵成金的效果，我也不奢望他們馬上完勝，只要能控制住戰局，改變一邊倒的頹勢，那就夠了。

　　「給倭寇一點勝利的幻想，把他們吸引在這兒，反而有利於我們全殲倭寇，從而一勞永逸。不過現在宮本浩有六艘新式戰艦，加上他們原有的船隻，要取夷洲並不難，這也正是本官最擔心的事情。」

　　他看了何炳文一眼，沉重地說道：「夷洲於我大陸十分重要，現在是，將來更是，何大人不可等閒視之。別的不說，就說這些倭寇，遠在日本國還能渡海來我沿海襲擾，如果讓這些強盜把近在咫尺的地方占了，福建朝夕禍事，哪還有一日寧靜？」

　　何炳文只著眼於眼前戰局，想得卻沒有這麼遠，聽楊凌一說，想想倭寇如果苦心經營夷洲，有了一個往返方便的大本營，對於廣東、福建、浙江三地來說，簡直就是一隻隨時可以暴起噬人的猛虎，不禁悚然稱是。

　　楊凌輕輕敲擊著桌面，說道：「身為戰地指揮官，要關注一時一地的得失，何將軍身為一省總兵官，需要縱覽全局，目光長遠吶。嗯……夷洲，既不可被倭寇所得，可是北方水師……」

　　他忽地長身而起，斷然道：「皇上已下旨同意駐兵琉球，我本想待山東、江蘇一帶肅清倭寇後再抽調官兵，如今看來已是時不我待了，必須馬上駐兵琉球，從而對雪貓、海狗子構成壓力，迫使他們早日接受朝廷招安，我們受到牽制的水師才能盡快南下。」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軍令，要求白重贊會同山東、江蘇都指揮使立即抽調一支兩萬人的軍隊，由水師護送至琉球駐紮。楊凌寫罷，加蓋了隨身的印鈐，然後以火漆封印，喚過門口侍衛讓他立即交付軍驛。

　　處理了此事，楊凌回身對何炳文道：「現在軍隊嘛，以調整和穩定為主，畢竟恢復軍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嚴苛的軍令有了，還有賞罰分明，任何一支部隊只要取得了勝利，哪怕是小勝，總兵府也要予以褒獎，並通令全軍，同時著地方官府提高戰勝軍的待遇。呵呵，那些兵骨子裡還是有血性的，這樣和人一比，調動軍心士氣也容易些。」

　　「是！」何炳文也笑道：「大人是天生的儒將啊，末將聽說大人在大同指揮數萬大軍，調將用謀，打得一向囂張跋扈的伯顏猛可望風而逃，想不到對於整肅軍隊、振興士氣也有獨到的手段。這些滾刀肉般的痞子兵，沒有大人十字街頭迅斬千人的凌厲手段，還真是懾伏不住。

　　「苗千總率領的千人戰隊在福建無人支援，以致全軍盡沒，各路千人戰隊聽說了這消息大為憤懣悲恚，再逢戰事多有消極避戰的情形。

　　「大人斬下自布政使以下共計一千一百二十五顆犯官匪將、不法士兵的人頭償命的消息傳開後，士氣軍心大振，他們現在每逢戰事人人頭纏白綾，上書『誓死』二字。打起仗來像瘋子般的不要命，現在倭寇一遇到頭纏白綾的官兵就頭疼得要命，除非數倍於我軍，否則馬上轉身逃命，哈哈，咱們明軍總算打出了威風。」

　　楊凌早由番衛口中聽說了此事，聞言點點頭，喟然道：「是啊，將士們在前方用命，索要的並不多，一份理解和支持足以令這些血性漢子產生為知己者死的壯志雄心，我以雷霆手段處置這些資敵通敵、暗中為匪、謀殺欽差的罪囚，一是為了整頓軍心，二是為了迅速激活福建全省瀕臨癱瘓的官府運作，三來就是……就是為了那些枉死的將士……」

　　楊凌說到這裡，眼中忍不住溢出閃閃的淚花，何總兵也沉默起來。默默半晌，一陣清風穿窗而過，二人才自沉默中醒來，就在這時，一名親軍出現在門口，輕聲道：「大人，有一個身分不明的人說有要事面見大人。我們詢問他的身分，他卻不肯說，只說大人絕不會後悔見他，只叫我們來通稟大人，大人若是不見，他馬上就走，絕不敢騷擾。」

　　「嗯？」楊凌與何炳文互視了一眼，這才問道：「就來了一個人？什麼打扮，看不出來歷嗎？」

　　「是！那人……還帶了兩個隨從，看樣子是有功夫在身的，標下檢查過，他們都沒有攜帶兵器，那個為首的人身材矮胖、面色紅潤，像個養尊處優的財主富紳。」

　　「呵呵，現在我楊砍頭的凶名遍布八閩，財主富紳？我請他，他都不敢來呢，還會主動送上門來？請他去客廳暫坐，我馬上就來！」

　　望著侍衛匆匆離去，楊凌對何炳文笑道：「何大人，你看會是什麼人要見我？」

　　何炳文皺眉道：「想不出，會是誰這麼大膽子敢……呃……會想來見大人，莫非是朝廷……」

　　楊凌搖頭道：「不會，朝廷縱然派密使來，也不會到了我的衙門還遮遮掩掩。現在本官也好奇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妄自尊大的宮本浩吃了熊心豹膽，甜頭沒嘗夠，居然又來要本官送他錢糧呢？哈哈，我去會會他。」

　　他穿上衣袍走到門口，忽地想起一事，又回頭道：「對了，劉知府方才來見我，吞吞吐吐地要替犯官家眷求情，好像是個叫汪伊人的，說是和他的愛妾極為要好，這兩天他的妾侍吵得他頭疼，無可奈何才來求我。呵呵，看不出老劉倒是個怕老婆的。

　　「現在所有犯官家眷是由你處理，他要買你就讓他買回去吧，本來，我就不贊同罪及家人的……奈何律法如此，唉！你記住，發賣為奴可以，青樓妓館來挑人，一概攆出去，不可做出那樣的事來。」

　　「是！」何炳文答應一聲，心道：「汪伊人？劉知府倒會打馬虎眼，那是汪飛凌的妹子，首惡家眷吶，大人倒是宅心仁厚，只是統統發賣為奴，不許賣往青樓，這軍餉可要大大減少一筆銀子了。不行，老劉都快六十的人了，這女人弄回去，早晚大被同眠，磨鏡磨到他床上去。要賣給這生冷不忌的老色鬼，我得提提價敲他一下狠的。」

　　楊凌不知貌似忠厚的何總兵不只仗打得好，竹槓也敲得梆梆響，囑咐完了就匆匆趕往前堂客廳。

　　前堂客廳內，一個矮胖無鬚男子翹著二郎腿坐在椅上，好整以暇地品著茶。一個魁梧的大漢站在門口向外張望一陣，又走回來。到了他身邊低聲道：「大哥，一千多人吶，其中還有二品大員，他居然不稟報皇上，請出天子劍說砍就砍了，也不怕朝中有人參他擅權專斷，這姓楊的簡直就是個瘋子啊。

　　「我看咱們這次大意了，這是拜錯了碼頭敬錯了神吶，弄不好就是送羊入虎口，咱們是不是隨便找個什麼藉口，比如冒充仕紳捐輸軍餉啥的，然後溜了算了？」

　　矮胖子笑迷迷地喝著茶，聞言瞪了他一眼，罵道：「我看你就是一頭豬。長長腦子好不好？現在福建是到處冒煙的爛攤子，抓了那麼多大臣，如果不及時處理，人心不穩，政局隨時會有變化。等聖旨下來，怎麼也得個把月時間，這段時間犯官們上下交通，流言四起，他新任命的官員都不知道自己這官坐不坐得住，又有哪個肯安心給他賣命？他那些兵丁心裡能沒有怨氣？嘿！一個月後聖旨到了，這處處冒煙的地方已經變成處處冒火了，他想再收拾渙散的軍心民心，甚至他那些早已離心離德的親軍鐵衛，難吶！」

　　他放下大腿，撣撣衣襟笑呵呵地道：「我聽了這消息反而覺著來對了，這個楊大人是個有擔當的漢子，而且很懂得審時度勢，這買賣呀，還就得和他做。」

　　這矮胖子說話細聲細氣的，語音有點懦，不管對誰總是沒說話先一臉笑，實在看不出是什麼有權勢的大人物。他細長的眼睛閃著狡獪的光，信心十足地道：「我看……這位大人現在看似沉穩，其實也正焦頭爛額呢，錢要花在刀刃上，交情得交在落難時，雪中送炭懂嗎？比錦上添朵金花還值錢呢，嘿嘿嘿，他姓楊的胃口大著呢，對我這條命絕對沒興趣。」

　　他剛說到這兒，楊凌帶著八名持刀的鐵衛出現在門前，矮胖子連忙撂下茶杯，滿臉堆著諂媚的笑容迎了上去，到了近前便是長長地一揖，呵呵笑道：「草民見過欽差楊大人。」

　　楊凌審視地打量他一番，疑惑地道：「你是……」

　　矮胖子陪著笑臉，眼睛瞟了一下他左右八名侍衛，遲疑道：「這個……草民要面稟大人的，是一件極重要的軍機大事，大人可否屏退左右？」

　　楊凌哈哈一笑，坦然走了進去，八名侍衛緊緊相隨，軍靴鏗然作響。

　　楊凌的武藝一直勤練不輟，如今已非昔日阿蒙。所謂武學，只要練到一定高度，要拉開差距是很難的，並沒有傳說中那麼懸殊到天壤之別，在自己有備之下還能一招受制。

　　楊凌腰間的玉帶，是一柄掩飾極好的緬刀，如果來人想突然暗算，他自信對方就算武功極高，要撐個十招八招的也不成問題，所以放膽進入。他這份膽氣令那矮胖的中年人狹目中精芒一閃，對他更多了幾分欽佩。

　　楊凌施施然在椅上坐下，笑道：「你的人不必退出去，我這八名侍衛也是生死相隨、絕對可以信得過的兄弟，有什麼事不必遮遮掩掩，儘管開口便是，不管什麼消息，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的人絕不會傳出半句。」

　　「呵呵呵，大人是威武侯爺、柱國將軍，手握沿海六省數十萬大軍，您的話一字千鈞，草民自然信得過。」

　　矮胖子說完，忽地笑臉一收，肅然向前邁了一步，一拂袍袂鄭重地跪了下去，肅然道：「南海遺民、萬死罪囚白小草，磕見剿倭總督楊大人！」

　　楊凌聽了身子一震，耳畔「鏘」地一聲響，八柄明晃晃的鋼刀尖鋒已指向跪在地上的矮胖漢子，白小草手下兩個大漢赤手空拳，欲想上前又猶豫不定，唯有白小草坦然跪在地上，額頭觸地，一動不動。

　　楊凌定了定神，嘴角忽然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他輕輕擺了擺手，令侍衛們收了刀劍，然後起身上前，笑容可掬地親手扶起白小草道：「原來是白大當家，哈哈，本官盼你多時了，你既來見我，如果本官所料不錯，不久之後你我大有可能同朝為官。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必以罪囚自稱？」

　　白小草當然不會被他幾句話忽悠得感恩戴德，不過他越過王美人，不再通過那條線和朝廷接觸，而是喬裝改扮上岸來見楊凌，固然是想謀得更大的好處。但是同時也是因為釣魚島已是危機四伏，他也有些吃不消了。

　　一聽楊凌這話並非全是客套，確有幾分誠意，白小草心中大定。他就勢站起，畢恭畢敬地道：「罪囚糊塗，幹過許多違反朝廷律法的事情，自從聽說大人有意招安，罪囚歡欣鼓舞，日夜企盼，近來聽說大人已到了福建，故此罪囚才冒昧前來，求見大人。」

　　楊凌擺擺手道：「不要一口一個罪囚了，例來朝廷招安，是既往不咎的，你年長於我，我便喚你一聲白兄吧。白兄請坐吧，咱們有事可以慢慢談。」

　　白小草欠身道：「是是是，那……草民謹遵大人吩咐。」

　　白小草小心翼翼地在楊凌下首坐了，開門見山地道：「大人，草民得普陀山王美人數次傳達大人鈞意，也想投靠朝廷，謀個出身，只是手下畢竟上萬人馬，草民得一一摸清各島首領的意思，以免出了紕漏，是以沒有急著回應大人的美意。」

　　楊凌笑笑道：「這個……我是聽說過，白兄願意接受招安之心一片赤忱，本官並無疑慮，為了給你充足的時間來溝通各島意見，本官還吩咐澎湖巡檢司近期減少巡弋艦船，不要追緝你的商船，最近更是一條戰艦也沒有派出去，呵呵，白兄今日前來，可是已經和手下各將有了統一的意見？」

　　白小草也不傻，一開始澎湖巡檢司減少巡洋戰艦是不假，可目的明顯是因為吃了西洋戰艦的虧，可不是他白小草有面子。

　　現在水師片板不下海，更是因為水師高級將領被抓捕過半，新任水師提督簡拔了一批年輕軍官，正在大肆整頓軍隊，加上現在倭寇正水上陸上一通折騰，這才沒空「照顧」他。

　　他也不敢點破，呵呵笑道：「是，草民對大人的美意和恩撫，是感佩在心。草民既然來了，就打算對大人您坦誠相待，絕不敢有片言隻語相瞞。大人，實話實說，其實草民手下各島島主有些很是桀驁不馴，對於朝廷招安的誠意有所質疑，草民也不敢迫之過甚，不過現在發生了一件意外，草民借此機會再和手下諸人議事，總算讓大家一致同意接受朝廷招安了。」

　　楊凌耐著性子並不發問，果然，白小草舔了舔嘴脣，已接著道：「倭人宮本浩缺少巨艦火炮，所以一向在陸地上劫掠，很少打海上的主意，前些日子他得了幾艘戰艦……」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楊凌，阮大文資敵之事早已傳開，宮本浩的戰艦從哪兒來的，人人心知肚明，當著這位朝廷欽差，說出來不免有些尷尬。

　　楊凌不動聲色地道：「宮本浩……打起你們的主意了？唔……這倒出乎本官意料。我還以為他會打夷洲的主意。不過……如果征服你的人馬，他可以憑空增加數十艘海上戰艦，足以傲嘯南海了，棄易就難所圖不小。」

　　白小草苦笑一聲，搖頭道：「大人猜錯了，若做海上霸主，必得控制滿剌加，那是南洋和大明、呂宋、琉球、日本諸國做生意的必經之地，財源滾滾，而且大明七十多個藩國中，大半在南洋，要與大明交易必須經過滿剌加，大明開海在即，控制了那裡，就是控制了一座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金山，所以宮本浩想奪的不是我的島，而是滿剌加。」

　　這一下真令楊凌十分意外了，他詫異地道：「既然如此，怎麼……怎麼白兄卻可以借此事說服部眾，令他們心甘情願地接受招安呢？」

　　白小草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道：「草民有一艘商船從南洋回來，他們還不知道滿剌加已落入西洋海盜手中，經過滿剌加海峽時猝不及防被西洋海盜的戰艦扣下。可巧，海盜尚未登船，宮本浩便率領著九艘戰艦攻到了滿剌加，其中……有六艘新式戰船，配備了大量火炮。」

　　楊凌一下子來了精神，急忙問道：「哦？你知道得這麼詳細，看來是你那條商船趁亂逃回來了？可曾見到雙方海戰？西洋海盜出了幾艘戰艦？孰勝孰敗？」

　　白小草面色凝重地道：「大人料事如神？我那條商船的船主十分機靈，而且船上也配有武器，只是因為不知道滿剌加易主，停泊靠岸時才被他們扣住，所以雙方大戰一起，他便趁機擊退岸上準備登船的海盜，揚帆離開。

　　「西洋戰艦出動了三艘，和宮本浩的九艘戰艦在海峽內一場惡戰，我的商船目睹了全程戰事。宮本浩九艘戰艦，在短短大半個時辰內，被三艘西洋戰艦擊沉四艘，擊傷兩艘，其餘三艘倉皇逃去。西洋戰艦傷了一艘，我的商船船主在雙方分出勝負時見勢不妙，已搶先逃出戰圈，逃回海島，草民這才知道滿剌加的西洋海盜竟然這般厲害。」

　　楊凌聽了心中一驚：怎麼會？九艘戰艦對三艘，其中有六艘大明的新式戰艦，怎麼會敗得這麼慘？這簡直是韓武三艘戰艦對倭寇十一艦的翻版，西洋海盜竟然這麼厲害？

　　他沉思一番，已想出了答案，於是徐徐說道：「嗯，倭寇對於新式戰艦不甚熟悉，會操縱火炮的人也極少，雖有武器，使用不熟，難免導致大敗！」

　　白小草雖然為人油滑，懂得看風使舵，拍馬奉迎，但是對於這樣大事卻不敢遮掩，他斷然道：「不然，大人，我的商船看得清楚，倭人使用火炮確實不夠嫻熟，但是影響還不太大，據我的船主觀察，倭人戰艦速度並不弱於西洋艦船，他們敗只敗在兩點上：一是西洋火炮射程遠，海上波浪起伏，大炮難以瞄準，一旦交戰都是雙船靠近，憑借密集的炮火摧毀對方的戰船，但是倭人船上的大炮得接近到一百丈才能發揮威力，而以當時情形看，西洋船隔著一百三十丈就開炮命中倭人戰船，倭人的炮彈多數落在海中，只能束手挨打。

　　「第二，倭人拚著毀了兩艘戰艦接近西洋戰艦後，我的船主看得清楚，倭人主力戰艦上船舷一側布有十六門大炮，而稍小的西洋戰船上只有十二門炮，但是發射炮彈的間隔比倭人快了三倍都不止，這一來十二門炮相當於三十六門，倭人被打得潰不成軍。」

　　楊凌的臉色終於變了，白小草看了看他的神色，一張胖臉變得莊重起來，沉聲說道：「我們知道，西洋海盜也在打我們主意，我們雖是在海上討生活，幹些違法的勾當，可是畢竟是漢人後裔，如果被他們擊敗，就只能為這些西番野人奴役，是以草民和手下各島島主商議，大家一致決定：接受朝廷招安，與官兵共同對付西洋海盜！」

二百七十　目標：阿德妮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西洋番人氣勢洶洶，以堅船利炮強占滿剌加，所圖必然不小，白兄深明大義，願意接受朝廷招安，加入水師共同對抗異族野蠻，本官甚是欣慰。招安詳細事宜，本官隨後會令有司衙門拿出具體議案，再與白兄商議。

　　「白兄放心，朝廷招安之意甚誠，我會呈報朝廷，先就招安後你們的安排、待遇、官銜、駐地、軍餉等事宜拿出一個方案，總不成讓你兩手空空的，對手下上萬人馬沒有個明確的交待。」

　　白小草喜上眉梢，連忙起身道：「多謝大人，白小草願率所部從此效忠於朝廷、效命於大人。」

　　「嗯，你先住下，現在西洋人虎視眈眈，估計你在這兒也沒心思長住，晚上本官設宴為你洗塵，再詳細談談，然後你就趕回島去，約束好部下，暫時不要與西洋人衝突。」

　　白小草有些驚疑地道：「大人，西洋人剛剛占領滿剌加，當地百姓人心不穩，要對付他們正該趁此時機，如果等他們鞏固了滿剌加，再有後續戰船源源不斷，那……」

　　楊凌沉著地一笑，說道：「白兄不必擔心，滿剌加立國久矣，這些西洋人初來乍到，完全憑著火炮火槍壓制住當地土人，哪那麼快就能收服民心？至於後續戰船，他們遠在萬里之遙，就算這支西洋海盜船隊其實是彼國的正規軍隊，也根本不可能派出龐大的艦隊來到東方。

　　「據本官所知，彼國並不大，人口不超過兩百萬，而且與周圍諸國常有海上爭端，艦隊必須用來保衛國家，再加上長途行海、補給困難，大批的艦隊是不會來的。」

　　楊凌想到阿德妮提及停泊在呂宋的海盜船，明顯和滿剌加不是一夥人，但同為西洋人，如果他們聯手，那麼憑他們的戰力足以與大明水師和白小草的艦隊一戰，但是這消息他並不想告訴白小草，以免引起他更大的恐慌。

　　楊凌說道：「倭寇的六艘戰船來自我大明水師，這件事想必白兄早已知曉，如今看來，西洋人的火炮確有特異之處，不過白兄不必惶恐，你既接受朝廷招安，便是朝廷的軍隊，西洋人如果主動來襲，你可速速遣人報與本官，本官將傾水師之力與你聯手抗之。

　　「西洋火炮縱然再是犀利，我們的艦船、火炮至少十數倍於他，憑借數量優勢應該也足以將其全殲。不過……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本官不想打無把握之仗，現在倭寇之亂火燒眉睫，而且傾全部水師之力消滅這股西洋海盜，我們的損失太大。

　　「戰爭之法，以正合、以奇勝，西洋人既然忙著穩定後方，暫時不會東征西討，我們也不必忙著去招惹他們。一方面我要集中精力先殲滅倭寇，另一方面……我會派人對西洋海盜進行滲透了解，掌握他們的弱點，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戰爭的勝利，盡量減少水師和你白船主的艦隊損失。」

　　白小草喟然嘆道：「今日之前，草民只知大人有修羅手段，如今才知大人一副菩薩心腸，能投到大人門下，是草民之福，小民謹遵大人吩咐，靜候大人佳音，只俟大人一聲令下，小民定傾我全力，與西洋海盜一戰！」

　　莫看白小草說得慷慨激昂，其實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一方面他是漢人血統，在當時漢人的民族優越感要遠遠高於東西方諸國，要他和手下那批桀驁不馴的海盜服從長得鬼怪一般的西洋紅毛鬼，就是這些海盜也是寧死不從的。

　　另一方面現在東海的王美人已經公開放出風聲，接受朝廷招安，北邊海狗子和雪貓又一直掐著他北上的命脈，白小草的活路全在南洋，如今被西洋人堵得死死的，難怪就算西洋人不打他的主意，他的活路也被斷了，不趕緊竭盡全力抱住楊凌的大腿才怪。

　　楊凌心知肚明，呵呵笑道：「有白船主這句話，本官就放心了。白船主接受朝廷招安，你我同仇敵愾共抗外侮，只要立下大功，到那時加官進爵、封妻蔭子指日可待，不但八閩百姓人人稱道你是條好漢，有了正統出身，從此子孫後代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啊！」

　　白小草聽了怦然心動，別的還誘惑不了他，可是讓子孫後代脫離海盜生涯，能堂堂正正地享受榮華富貴，傳遞白家香火，供奉白家宗祠，對於他實是莫大的誘惑。白小草心口一熱，連忙又拜謝一番，這才由楊凌的親兵帶著去尋住處暫時歇息。

　　他一離開，楊凌就急忙派人去把何總兵、劉知府等人以及幕僚們叫來，要與他們一同議事。何總兵、劉知府正在知府的臨時辦公大廳裡就伊人姑娘的身分問題討價還價，兩人剛剛談出點眉目來，約定以兩千六百兩銀子成交。

　　兩人各取所需，一個增加了一大筆軍餉，一個得了一個千嬌百媚美人。何總兵眉開眼笑，劉知府心癢難搔，他正打算交銀子領人的關頭，聽說總督大人急召，二人忙先撂下此事興沖沖地趕了來。

　　聽了楊凌介紹的情況，二人臉上的笑容頓時斂去。劉遜道：「這真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下官也聽說過滿剌加被西洋海盜船占據的消息，不過滿剌加國只有一支王宮衛隊，根本沒有什麼正規軍隊，要被人滅國實是易如反掌，所以實未料到這支海盜竟然這麼強大。」

　　楊凌點點頭道：「正是。所以不管白小草出於什麼目的才來求見本官，這第一功本官給他記下了。如果不是通過他了解了西洋人的真正實力，將來收復滿剌加時大意用兵，我軍水師必……」

　　說到這裡。楊凌想像剛剛重組的福建水師數十條戰艦全軍覆沒、數千名將士沉屍大海的慘況，以及由慘敗引起的一系列政治問題和被動局面，不由心中寒慄。

　　他的參謀本部搜羅了關於軍隊的各方面人才，其中有位老人是南京軍器局的致仕軍械官，楊凌向他問道：「鄭老，西人以火器為長，他們的炮比我們的炮速度快了三倍都不止，射速不及他們，如要與其作戰，只有集中大量炮船，以量取勝。

　　「本官好奇的是，西洋人的火炮為什麼射速這麼快？這其中有什麼奧妙不成？依鄭老看，我們的火炮能否再提高射速？」

　　鄭老白眉緊鎖，遲疑道：「如果那白小草未打誑語，老朽還真是搞不懂了。老朽研究了一輩子火器，閉著眼只要一摸，也能摸出各種火炮的規格和功用，可是實是想不通用什麼法子才能比我們的火炮射速快上三倍？

　　「大人，火器之優勢，在於能及遠命中，能摧堅破固，此非弓弩刀箭所能及。但是火炮一向有許多缺陷，比如受到天氣影響、運載不便、射速緩慢、維修困難等等。所以只能和弓弩刀劍配合使用。

　　「以重炮來說，無論如何改進，其基本流程總是不可減的，首先要填裝火藥包和固著物，接著用推桿把火藥包和固著物推到炮管底部，然後才放入炮彈，一切就緒後，以引線刺破火藥包，再瞄準、點燃，放炮後必須馬上澆滅炮膛底部的火星，用乾布擦乾，再重複裝藥填彈。

　　「倭人沒有經過認真訓練的炮手，操作起來自然慢，不過大人所描述的夷人放炮間隔來看，比最嫻熟的炮手還快了兩至三倍，這……這……這不可能，會不會是白小草虛張聲勢？」

　　「不會！」楊凌沉默了一會兒道：「白小草慣會見風使舵，就算想接受招安，也會故意怠慢，以便多撈些好處。他擁有四十多艘戰艦，其餘五十多艘商船也有作戰功能，如果不是被西洋人嚇破了膽，他絕不會這麼主動來投靠朝廷。」

　　議事大廳裡眾人議論紛紛各抒己見，對於西洋人的火炮始終拿不出個統一的看法，楊凌心中煩悶，他焦燥地在大廳裡踱著步子，忽地想起海狗子送給自己的那個女奴。

　　從這女孩氣質高雅、細皮嫩肉的情形看，她根本不是個幹粗活的女奴。她手掌上生有幾處老繭，是經常握劍、握槍磨擦形成的，她是佛郎機人，又在海上漂流了這麼久，如果說西洋人的火器有什麼奧秘，她沒有可能不知道。」

　　楊凌心中浮起一線希望，停住腳步道：「不必再議了，大家回去忙吧，目前我們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剿倭上。滿剌加那裡，我會派密探冒充行商先去探探情況，得到進一步消息再作決定，散了吧！」

　　眾官員、幕僚紛紛起身告辭離去，只見那位軍器專家鄭老夫子皺著眉頭一邊走一邊喃喃低語：「怎麼有可能？這怎麼可能？這些填裝火藥和炮彈的過程不減，絕不會有這麼快啊，再說射速這麼快，還容易啞火、炸膛，炮管都不用維護嗎？」

　　他想得入神，險些撞在廳門旁的廊柱上，站在那兒醒了醒神，這才嘟嘟囔囔地繼續向前走去。楊凌站在廳中，忽又看見劉知府扯著何總兵的袖子，邊走邊道：「老何，老何，今晚上是不是就讓我把人領走啊？」

　　「滾你的，精蟲上腦了是不是？你都五房妾了啊老色鬼。」何總兵頭也不回地道。

　　「話不是這麼說的，嬌滴滴的小美人誰不稀罕吶？大人都答應給我了，你小子別是想占我便宜吧？噯，我醜話說在前頭，你敢給我戴綠帽子，我跟你急！我馬上交銀子還不成了嗎？」

　　「瞧你這德性！少想女人多想公事，延誤了公事，你的腦袋也得掛上城頭。」

　　「這可不是吹的，公事我辦得乾淨俐落，大人交待下來的事，沒一件積壓到明天……」

　　兩個人一邊說，一邊拉拉扯扯地去了。楊凌搖頭苦笑了笑，忽地揚聲喝道：「大棒槌！」

　　劉大棒槌現在頂替了伍漢超，任他的親軍統領，聞言立即一個箭步跨進門來，高聲應道：「標下在！大帥有何吩咐？」

　　楊凌說道：「去，你馬上帶人趕去蘇州，把阿德妮姑娘給我護送到福州來，一定要星夜兼程，把人給我安全送到，就說本官十萬火急。嗯……」

　　他說到這裡，腦海中忽地浮現出一張宜喜宜嗔、嬌媚動人的俏臉來，想起那個女人為了自己日夜處理公務，累得臉色憔悴、一雙明眸都失了光采，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甜蜜的、柔柔的情意。

　　他放緩了語氣道：「請成二檔頭一齊趕來，本官要把總督府遷至福州，直至剿倭戰事結束！」

　　　　※※※

　　福建戰局由於七支衛所官兵一改處處避戰而主動出擊，漸漸扭轉了頹勢。四萬大軍眼睜睜看著一千多顆人頭同時落地，一路行軍，滿腳沾的都是鮮血，那種恐怖的畫面、冷肅的殺氣，讓他們心中頭一次懂得了什麼叫國法、什麼叫軍紀。

　　他們到了前線，雖然尚不敢主動去挑釁大股的倭寇，可是所有的官兵將校，至少從一開始想的就是要去作戰，而不是到處打聽倭寇在哪裡，從而趕緊逃開避戰。

　　他們缺乏訓練，單兵戰力和勇氣雖不及倭寇，但是軍備和人數卻占了優勢，這一來就和倭寇形成了相恃之勢。起初，遇到小股倭寇，衛所官兵敢於傾力一戰，不過他們不了解總督大人的脾氣，打了勝仗也因敵我力量懸殊，自覺沒什麼好吹噓的，所以呈送的戰報也只敢敘述過程，不敢露出絲毫請功的語氣。

　　不過總督府可不管你是不是一千人打四十人，每逢勝利戰報立即繪聲繪色地描述一番，然後抄送所有衛所，對立功的將校官兵大加褒獎，並嚴令地方官府集合仕紳名流前去慰問。

　　兩支部隊駐地相去不遠，眼瞧著人家打了勝仗的，百姓們人人讚賞，地方官府敲鑼打鼓地帶著豬羊前去慰問，士兵們個個吐氣。到了用飯時候，人家的駐地順風飄來的是大鍋燉肉的香味，哪個兵看了不眼熱？哪個帶兵的官看了能心安？

　　起初各部衛所官兵開始攢足了勁派探馬專門搜尋落單的小股倭寇，一得了消息就傾巢出動，打落水狗般一擁而上，戰報送到總督府自然士兵加餉，將校記功，待遇與往日不同。

　　在父老鄉親面前，這些大兵們從沒覺得自己像現在這般重要，他們就是百姓的主心骨、百姓的救世主，那種崇拜和歡迎，使他們漸漸體悟到了一個軍人的責任和榮耀。

　　隨著小股倭寇的被剿滅，倭人也注意到了明軍的變化，不敢再派出小股倭寇四處騷擾，每次出去至少也有數百人。

　　但是這時候已經晚了，一群原本膽小如鼠的人，他們最初是提心吊膽地去打一頭狼，再之後是壯著膽子去打幾匹狼，當狼知道害怕了，開始結群的時候，這幫膽小的兵痞已經變成了膽大包天的獵人，開始興趣盎然地主動挑釁，把倭寇當成了給自己送來軍功和獎賞的機會。

　　這時候，山東、江蘇一帶的倭寇已經被剿滅得差不多了，試圖逃回海的倭寇被明軍水師和日本水師堵得嚴嚴實實，聯合作戰封鎖了返回日本的唯一通道，從海路逃走的倭寇幾乎沒有漏網之魚。

　　與此同時，軍費緊張的水師嘗到了販賣奴隸的好處，既然朝廷已經允許公開出售戰俘，他們開始利用海島接近中國沿海的便利，逐島搜索，消滅少量負責海島防務的倭寇，把大量婦孺帶回陸地拍賣。

　　如今日本國內戰亂頻仍，常往中國劫掠的海盜幹的是高風險的殺人勾當，賺的錢多，所以他們聘買的妻妾，從朝鮮、硫球、夷洲等地搶來的女人也大多頗具姿色，加上這些國家和地方的婦人逆來順受，對男人比明朝的婦人還要謙卑柔順，所以十分受到地方豪紳的歡迎，已經有內地富紳聞訊派遣家人赴沿海購買，奴隸生意開始興旺起來。

　　更令楊凌意想不到的是，這種無本暴利的生意引起了女真人的注意。他們除了打獵、採挖山參、放牧的季節忙碌些外，一些貪利和冒險者開始組建簡陋的船隊偷襲朝鮮和日本沿海，劫擄婦女然後賣往大明，他們沒有統一的旗幟，糾集的人還有朝鮮和日本本地無法生活的貧民，所以以上兩國一時也摸不清他們的來路。

　　楊凌實是沒想到還有這種副作用，然而儘管朝廷明令禁止：非戰俘人員不得私相買賣。可是私下交易仍紅紅火火，這種有供有求的黑市交易根本難以禁絕。

　　這些交易都是暗地裡進行，賣入豪門大院的人語言不通，平時又不能拋頭露面，再加上相當一部分擄來的人覺得現在的生活和以前相比有天壤之別，漢人主子又大多並非凶殘虐待之輩，所以根本不願意回去，即便查到了，很多人也配合主人否認是被擄來的。

　　楊凌忙於福建戰事，部署、任將、選士、信賞，還要聯絡招安東海四大寇和蓄勢對付滿剌加西洋海盜，對此也是鞭長莫及，望北興嘆。

　　這一日，楊凌正坐在椅上批閱著一大摞必須由本省布政使親自簽署命令的軍政、民政卷宗，後邊兩個穿著薄衣輕褲的小丫鬟輕輕給他打著扇子。那時的衣服實在麻煩，楊凌酷熱難耐，已經顧不了為官者的儀容，他光著膀子，肩上搭了一條濕毛巾，若不是坐在這個地方，任誰也看不出這是個欽差大臣、堂堂的侯爺。

　　忽然，有人高聲叫道：「大帥！大帥！卑職把成檔頭和阿小姐請回來啦！」

　　「哦？」楊凌一喜，急忙撂下文案衝了出去。曲徑迴廊下只見劉大棒槌站在那兒，滿頭大汗、興高采烈地喊著，楊凌詫異道：「人呢？」

　　「嗄？」劉大棒槌左右看看，嘿嘿地傻笑兩聲，向旁邊一閃，只見成綺韻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兒，輕衣翠袖，宛若玉人，那位黑粟色頭髮的阿德妮站在她後邊。

　　楊凌現在每日習武，一身膚肉頗有看頭，只是從小沒受過苦累，皮膚白皙。成綺韻還是頭一次瞧見楊凌這副形象，她先是詫異地瞪大了雙眸，然後掩口而笑，輕盈盈地上前一禮道：「綺韻見過大人！」

　　阿德妮甚是機靈，也有樣學樣地上前施了一禮，她常在海船上，自己的肌膚都晒成了小麥色，海盜們赤膊行海的場面見得多了，倒沒有成綺韻那般大驚小怪。

　　楊凌呵呵乾笑道：「本官一時忘形，竟沒著官衣……咳咳，勿怪，勿怪。來來，快快進房來，我估摸著你們還得三五日才到，怎麼這麼快？

　　「哪兒敢不快啊？大人不是要我星夜兼程把阿德妮姑娘送來，說您……您都十萬火急了嗎？」成綺韻似笑非笑地說，那雙妙目瞟了楊凌一眼，卻有著重逢的喜悅和欣然，眼光輕輕柔柔的甚是撩人。

　　阿德妮懂得漢語，成綺韻語中打趣的意思先是沒聽明白，隨即便領悟了過來，臉蛋頓時帶出幾分忸怩。

　　楊凌瞪了成綺韻一眼，見她笑盈盈的根本不怕自己，只好無奈地道：「快進來吧，我正有些事情要與你商議。」

　　三人進了房坐下，丫鬟端上冰鎮的酸梅湯，二女一路行得辛苦，見這清涼解渴的冰飲十分歡喜。楊凌摸不清阿德妮的真實身分，有些事情不想讓她知道。

　　他先詢問了成綺韻有關蘇州那邊和海狗子等人洽商的結果，然後再「漫不經心」地道：「倭人奪了我們的戰船，可惜不善使用火炮，行到海上遇到西洋海盜，結果倭寇幾乎被全殲，大半屍沉大海，也算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對了，聽目擊人說西洋的火炮與我大明不同，阿德妮，你在海盜船上三年，可了解西洋火炮的特點？」

　　阿德妮美孜孜地正品著酸甜可口的冰鎮梅湯，一聽這話不由睜大了眼睛，慌忙搖搖頭，怯怯地道：「我……我在船上只是縫衣做飯、火炮他們不許我接近的，我是女人，也不懂那些東西。」

　　「哦？」楊凌盯了她一眼，笑笑道：「嗯，這些人對我大明倒似沒有什麼敵意，始終留在滿剌加沒有北上，前些日子他們曾冒充滿剌加使臣，想和我大明做生意，只是彼此言語不通，和地方官府起了爭執，彼此有了誤會。你既精通漢語和佛郎機語，我想找機會讓你給雙方溝通一番，本官想聯合這些西洋人共同對付海盜，同時就今後通商事宜商洽一番。」

　　聽說要讓她見見自己的本族人，阿德妮面色十分奇怪。那表情似喜似憂，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味道，那雙寶石般明亮而深沉的眸子變得深邃起來。

　　「哦。哦，我是……大人的奴僕，願意為大人效勞。」她說著卻似有些心虛地扭過頭去，黑粟色的柔亮鬈髮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側臉上俊挺的鼻梁、立體的輪廓，楊凌可以清楚地看到飽滿堅挺的酥胸有些急促地起伏起來。

　　「你來自異鄉他國，一個女子十分不易，不必對本官以奴僕自居，本官也沒當你是奴僕，還是自稱阿德妮好了。」

　　聽了楊凌的話，阿德妮忽又轉回頭來，眸中有猶疑的神色一閃，但是隨即動搖的神色冷靜下來，淡淡地應了聲是。

　　成綺韻自自在在地坐在那兒，倒似個大婦似地輕笑道：「你現在可以稱呼總督為大人，自稱為阿德妮，等大人將你正式收進房，就得改稱老爺，至於自稱嗎……楊家的規矩少，還是稱呼阿德妮就行了。」

　　阿德妮紅了臉，她慌亂地看了楊凌一眼，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是。

　　楊凌臉一熱，瞪了一眼在他面前越來越放肆的成綺韻，吩咐道：「天氣酷熱，你也不甚習慣吧。清兒，帶阿德妮去沐浴更衣，好生休息。」

　　方才打扇的小丫頭忙應了一聲，阿德妮蹲身施禮，先瞟了成綺韻一眼，才對楊凌道：「大人，阿德妮退下了。」從這舉動看得出來，她對成綺韻的畏懼，還多過對楊凌這個主人的敬畏。

　　目送著她離開，成綺韻才放下冷飲，笑容一整道：「大人，是不是有些涉及西洋人的重要軍情？和這阿德妮有關？」

　　楊凌肅然點點頭，把白小草那兒聽來的消息詳詳細細講了一遍，然後道：「我相信白小草說的是實話，倭寇之亂已近收局，剿滅是早晚的事，目前在南洋一帶到底有多少西洋海盜我們卻摸不清根底，如果他們持有威力這樣強大的火器，縱然能勝，我們也將是慘勝，那時水師實力大損，無法維護海疆平靖，如何保證開海通商的進行？所以本官實是憂慮萬分。」

　　成綺韻這才知道他的目的，沉吟片刻道：「大人認為，這個阿德妮會知道西洋火炮的秘密？」

　　楊凌反問道：「你認為她不可疑？」

　　成綺韻默然半晌，忽然「噗哧」一笑，抬眸望向楊凌，眸中春意無限，輕笑道：「依卑職看，大人今夜就要了她吧！」

　　「什麼？」楊凌大吃一驚，隨即不悅地道：「綺韻，我在和你商議軍國大事，你怎麼還在開玩笑？」

　　成綺韻眨眨眼，莞爾道：「卑職沒有開玩笑，如果阿德妮知道西洋火炮的奧秘，如大人想知道阿德妮的秘密，唯有讓她成為你的女人，她才會向大人坦白。」

　　楊凌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道：「你不懂，西洋女人不會因為失身於人，就存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念頭，對這人死心塌地的，真要了她……」

　　楊凌想起阿德妮頗具異國風情的美貌和那成熟豐艷的胴體，不禁心神一蕩，隨即收斂心神道：「那時她堅不吐實，我想對她用刑也不忍心了，難道要本官派了水師去和西洋人硬拚，以數倍的傷亡代價取得勝利不成？」

　　成綺韻不以為然地道：「嘁！難道大人現在就不憐香惜玉，就捨得對她用刑了？我看不然。以卑職這些日子的了解，這個阿德妮自稱是佛郎機國的一個民女，絕對是謊言。但是有秘密瞞著人，未必便是心懷叵測，或許是有苦難言。

　　「卑職看得出，這位姑娘無論心地還是為人，皆非邪惡，大人想想看，她孤身一人被轉賣到大明，如今身分未定，隨時可能再被大人送來送去，怎麼可能對大人真心以待？

　　「如果大人給了她明確的身分，有了一份安全感和依靠，在這異域他鄉，大人在她眼中，就是她唯一可以依靠和信任的男人，她不把一顆心全掏給你才怪，大人以為呢？」

　　楊凌定定地看了她一陣，見她嘴角翹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搖頭道：「我發現你越來越邪惡了。」

　　成綺韻的俏臉上勾起一抹邪氣而魅惑的笑容，嬌聲道：「將士們在前方流血流汗，是了為保國安民。我看，大人為了江山社稷、為了將士們的性命，你就英勇獻身了吧，呵呵……」

二百七一　撿到寶了

　　成綺韻見楊凌臉色臭臭的，不由眨了眨眼，笑道：「大人怎麼了？」

　　楊凌摸著鼻子道：「這算不算王昭君出塞和親？」

　　成綺韻忍著笑道：「不……算嗎？如果算的話，那也是倒插門的。」

　　成綺韻剛剛說完就放聲大笑，毫不拘束、毫不做作，笑得開心極了。楊凌從未見她在自己面前這樣放任地歡笑，聲音清脆之極，受她感染，楊凌終於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門口的親兵和丫鬟詫異地往裡邊探了探頭，又趕緊地縮了回去。

　　楊凌笑罷坐回椅上，意味深長地看了成綺韻一眼道：「成大軍師的『上策』，不可取。你呀，雖然智計百出，有些想法終究還是脫不了一個女人的桎梏，那就是國事家事攙和在一塊分不清楚。再說不談朝廷體面，就是本官個人，為了這個目的去……也是君子有所不為。看什麼看，難道本官不是君子？」

　　成綺韻俏皮地皺皺鼻子，撫額想了想，然後眼珠一轉，狡黠地道：「那麼……只有連駭帶詐，雙管齊下……」

　　「哦？此話怎講？」楊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成綺韻對他低低說了一番，楊凌聽了想了想，似笑非笑地道：「看來本官是休想從你這兒聽到什麼光明正大的計策了，呵呵，姑且一試吧……」

　　　　※※※

　　阿德妮通漢語，但是並不認識漢字，這也不奇怪，那些走私跑船、甚至跑到西洋人船上當水手的漢人大多不識字，她能在短短兩年交往中把漢語學得這麼流利，已是非常聰慧了。

　　楊凌每日仍有大量的公文需要處理，不過現在成綺韻趕到了，許多事務就可以由成綺韻代勞。所有重要的公務，各部司衙門都送往楊凌書房，楊凌閱後，撿必須自己處理的留下，其餘的就著人轉送成綺韻書房，這項工作就交給了阿德妮。

　　這件事阿德妮倒是勝任愉快，而且阿德妮顯然很厭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躲在閨房裡的生活，一有了工作，哪怕是一些最簡單的事情，也讓她整個人都變得精神起來，眼神亮亮的，充滿了神采。

　　楊凌一旦約集軍政稅刑工各部司官員以及當地少數民族頭目議事，談及政治、軍事、行政、稅賦、用工等各方面問題，阿德妮只要在場，都側耳傾聽，顯得十分注意。

　　尤其是當楊凌談及許多超越現在這個時代比較先進的、科學的理論和觀念，更是令阿德妮目泛異采，顯得極為欽佩。房中只有兩個人時，楊凌批閱著公文，阿德妮就在一旁輕搖著羽扇，奉茶侍候。

　　「唔，想不到琉球駐軍這麼一件小事，反響會這麼大。大明是頭一次在國外派遣駐軍，周圍諸藩小國反應強烈，有的希望循照此例，請大明駐衛以保安全，有的則緊張萬分，擔心朝廷會對他們干預太多。」楊凌指著一份來自廠衛的密報說道。

　　阿德妮已知道琉球的地理位置和大明以及諸國的關係，聞言俏皮地一笑道：「那是自然，越是具有一定實力的國家，越是不願受制於人。其實大明周圍的小國至少都已成立百年，有著完善的體制，只要臣服藩屬就夠了，大明國力如此強大，人口眾多，為什麼不向更遠的地方發展，開拓殖民屬地呢？」

　　「殖民？」楊凌怔了怔。

　　阿德妮道：「是呀，很多地方沒有統一的國家，是一些鬆散的部落組織，占據著廣袤的土地，很容易征服。占據這些地方，設立總督官，即便不以它為搶掠為目的，只要把它做為自己的原料產地和銷售市場，也將為國家生出龐大的財富。」

　　楊凌想了想，搖頭笑道：「不可能。我們漢人傳承數千年，已經形成了大一統的國家觀念，思想上不想向外拓展，可以借由開海通商逐漸改變人們的意識，但是政治體制上，朝廷是不會允許一個獨立的強大武裝存在於中央政權之外，尤其是遠在海角天涯無法制約的。」

　　阿德妮輕輕蹙了蹙眉：漢人的想法真是奇怪，這個問題在她的國家根本不會有人去考慮。看來放諸西方而皆準的東西，在東方未必行得通。

　　但是阿德妮不服氣，她仔細想了想，又道：「如果……這些地方產生的財富足以令朝廷動心，而且不需要朝廷像派遣重兵屯駐琉球一樣，耗費大量財力、人力，這些地方還能納入帝國的統治，皇帝也不會允許嗎？」

　　楊凌直起腰來，感興趣地道：「說下去，你的意思是？」

　　阿德妮成竹在胸地道：「我剛剛說過了，有許多地方只有鬆散的部落，而且極其落後，以明軍的武器裝備，少量部隊就能征服。這些地方原本與朝廷毫無關係，現在能納入帝國的版圖，提供大量的財富，傾銷生產出來的商品，我想沒有一個有作為的帝王會目光如此短淺，會對它毫不動心……」

　　楊凌點了點頭，道：「那麼持續的統治呢？既然那裡有廣袤的土地，顯然不能靠這區區少量軍隊去維持，如何保證那裡的秩序、制訂相關的法律、運送大量的物資，收取稅賦，實行統治？」

　　阿德妮似乎被他的詰問打斷了思路，不悅地皺了皺眉，有點忘形地道：「大人，打斷一位女士的話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她到底年輕，雖有知識，卻無城府，一辯論起來根本就忘記了對方的身分，全然沒有想到在大明，女人隨意打斷男人的話，才是極其無禮的行為。

　　楊凌卻不以為忤，他眉尖一挑，好笑地點點頭，趕緊閉上嘴巴聽她說下去。

　　阿德妮想了想，繼續道：「至於說到擔心派遣大批遠征軍，天涯海角，如同自立為王，最終遭到反噬，這種情況不會出現。首先，只要保證中央政權的強大和統一，殖民地就很難產生反叛，畢竟它的存在要依附於中央政權，要獨立，需要許許多多的條件，可謂困難重重。

　　「其次，那些地方由於原來根本沒有一個強大的、統一的政權，所以不需要大量軍隊，一支一千人的大明軍隊，憑借火炮和刀劍就足夠征服那些裝備簡陋的部落。帝國會連一支千人的隊伍也害怕嗎？

　　「以後的統治，可以在當地招募土著官員和雇傭兵，雇傭國外的人聽命於自己的軍隊，我的國家就是這樣做的。這樣一來，該地的最高統治者屬於大明，但是他們占少數，憑借的是帝國的權力來征服當地，沒有膽量造反。

　　「而且總督可以三年一換，根本不給他建立絕對聽命於個人的私人武裝的機會。而當地的土著懾於帝國的武力，同時他們族人中有許多人被帝國僱傭，成為利益共享者，所以也難以組織有效的反抗。要知道，他們原本沒有國家，只要不過於苛待他們，就難有一個共同的信念來形成強大的反政府組織。」

　　她說得興起，又忘形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楊凌對面，繼續說道：「或許，幾百年後他們會有力量反抗，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呢？做為現在的皇帝來說，他只派一個千戶，一個原本不屬於他的地方將為他的朝廷效忠幾百年、提供幾百年的財富，即便有朝一日棄他而去，對大明來說也沒有任何損失。」

　　楊凌怦然心動，他捏著下巴想了半晌，呵呵笑道：「好似有些道理，現在大明北有韃靼、南有倭寇，待平靖了這些地方，開海通商也有了成效，我們的水師也更加強大、熟悉遠近諸國和海上行軍、作戰，一切條件都已成熟了，我會向陛下進言的。」

　　阿德妮聽了抿嘴一笑，得意洋洋地站了起來，根本沒有注意楊凌目中閃動的神色，和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楊凌時常邊閱公文，邊撿其中的要點說與她聽，起初阿德妮還裝得懵懂不知，不知一個一向被人認為誠實、純樸的好人一旦偽裝起來，最易讓人在毫無戒心的情況下被蒙蔽。

　　楊凌最初只是技巧地詢問在她國家是如何處理這些事情的，只讓她表述該國操作的事實，這樣一來縱然有所吐露，也不會與一個村姑的身分不符，何況阿德妮十分習慣女人參與政事的行為。

　　隨著勉強吐露、適當敘說，直到她對楊凌表現出的某些見解「忍無可忍」，憤憤地進行駁斥，被楊凌這個熟諳他人心理、最善於辯論的對手一步步帶動下，不著痕跡地提高自己的見解，阿德妮說出來的也越來越多，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表達的東西早已和她偽稱的身分不相符了。

　　阿德妮雖然知識淵博，但畢竟是個年方十八的小姑娘，對於官場人物的狡詐哪裡了解那麼多　更何況這個東方國度存在了數千年，它的官場遠比西方、遠比她那個不足大明一省的小國家要複雜得多，楊凌在這個官場中縱然是個新丁，要對付她也是游刃有餘。

　　楊凌已經不是第一次和她討論政事了，她也不知不覺地習慣了這種近乎幕僚參謀的身分，而且對於能表現出自己的聰明才智頗有點自得其樂。

　　楊凌聽她侃侃而談言之有物，常有獨到見解，所以遇到有些疑難問題時，便隨口說與她聽，兩人各抒己見，有時聊的忘形，甚至爭得面紅耳赤。

　　每到這時阿德妮就像一個好勝心切的小孩子，全然忘記了自己女奴的身分，拉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往楊凌對面一坐，就開始提事實、講依據，無論政經軍工都講得滔滔不絕，根本沒有意識到楊凌戲謔、好笑的眼神。

　　楊凌畢竟來自現代，思想意識比她還要先進了百年，有時辯得阿德妮啞口無言，她仔細想一想，就會坦然承認楊凌是對的，這種坦率的性格很是招人喜歡。

　　但是過於超前的意識在當時的環境、條件下，很多都是不切實際的，有時楊凌自認為放之現在正確無比的想法一提出來，阿德妮提出幾個實現它所必需的基本物質條件和意識要求來，便問住了楊凌，每到這時，阿德妮就眉眼一挑，得意之色溢於言表，那神情說不出的嫵媚。

　　不知不覺間，兩人變得熟悉起來，彼此的關係不像是大人和女僕，倒像是辦公室裡的上司和女職員，非常的隨和融洽。作為獨處異國，沒有親威、沒有朋友的一個外鄉人，儘管阿德妮是那麼的獨立自強，感情上對楊凌的依賴還是越來越重。

　　這裡就是《馬可波羅遊記》中描述的那個東方大帝國，在它的海洋上漂流了兩年多了，終於踏上了它的陸地，成為一個奴隸。

　　幸好，這裡比馬可波羅描述的世界還要文明，這裡的大人並沒有把女奴視同可以隨意處置的私人物品，他……這位東方侯爵大人，對我很尊重，他有著淵博的知識和尊貴的教養。

　　她悄悄看了楊凌一眼，楊凌赤膊穿了一件絲織的坎，正專注地看著一份公文。濃密而烏黑的頭髮，那筆挺堅毅的鼻梁，還有那線條流暢的臉龐，專注有神的雙眸，悄悄地撩動著阿德妮少女的情懷。

　　這是我見過最英俊的東方男人，而且談吐風趣。故國，我是再也沒有可能回去了，他將是我一生陪伴的男人嗎？或許，對一個女奴來說，已經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畢竟他是這般優秀的男人。

　　統帥十萬大軍的總督，天吶，我的國家所有的老弱婦孺都算上才一百萬人口，他總督的六省，比我們的王國大了六倍。

　　阿德妮曾經的夢想：希望有一位英俊的騎士，能騎著高頭大馬來到她的身邊，單膝跪地，在她的手上輕輕一吻，然後帶著她回到自己的莊園和城堡。現在雖然不是想像中的場景，可是他卻應該是命中注定屬於自己的王子了。

　　飄流萬里，一個少女在狼群中輾轉往來，直到這麼幸運地遇到他，難道不是上帝的恩旨？這樣的交往真是瘋狂，沒有舞會，沒有酒宴，沒有月光下的約會，也沒有他親手為自己採下的玫瑰花，自己就要成為他的女人了，而且……自己好像真的愛上他了。

　　阿德妮的心像小鹿般怦怦地跳了起來，長這麼大，她的心裡還真的從沒有駐紮進一個男人的身影，因為她五歲起就開始學習貴族的禮儀、淑女的談吐還有舞蹈。

　　她還要學習擊劍、騎馬、射擊。在語言、歷史、哲學方面她有全國最好的名師教導，精通拉丁語、希臘語、法語、西班牙語和義大利語。

　　她是阿加維的驕傲，葡萄牙上流社會最出風頭的淑女，不知多少英俊的騎士、年輕的男爵、子爵們圍著她的石榴裙子打轉，把她當成最高貴的公主一般，而現在卻淪落成為一個女奴。

　　阿德妮輕輕嘆了一口氣，她注意到，楊凌的雙眉也鎖了起來，臉上有抑制不住的怒氣，那隻拿著公文的手在輕輕發抖，不由停了手中的扇子，關切地問道：「大人，發生了什麼事？」

　　楊凌沒有像以往一樣對她談起公文中的內容，望著她的目光甚至帶著一絲厭惡和憎恨。阿德妮不由吃驚地退了一步，楊凌垂下眼簾，強行壓抑著怒氣，過了半晌才冷冷地道：「把這份公文交給成大人，要她馬上閱覽。」

　　阿德妮乖巧地沒有再問，答應一聲接過了公文，急急忙忙走到門口，就聽楊凌喚道：「等等，唔……如果成大人那裡不太繁忙，叫她看了公文後來見我一趟。」

　　「是的，大人。」阿德妮慌慌張張地答應一聲，趕緊溜掉了。

　　成綺韻的房中坐著兩位穿綠袍的官員，似乎正和她談著公事。阿德妮一直很怕成綺韻那雙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或許沒有自己那麼淵博的知識，懂得那麼多技藝，可是她對人性、對人心的透澈了解，常常使阿德妮在她面前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所以她經常不自覺地躲避著成綺韻。

　　重複完了楊凌的話，阿德妮默默地退出了房間。楊凌從來沒用這麼冷淡的語氣和她說過話，看她的眼神會帶著厭惡之色。如果楊凌一開始就把她當成一個予取予求的女奴，而不曾尊重過她，她或許不會那麼在意楊凌的態度，但是現在她的心裡很難過。

　　阿德妮剛剛走出門去，就聽成綺韻一聲怒叱：「禽獸！」

　　阿德妮嚇了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止住腳步，左右看看見門外沒人，便向旁悄然一閃，扶著葡萄架側耳傾聽，只聽房內一個官員驚問道：「成大人，出了什麼事？」

　　成綺韻似餘怒未息，斥道：「滿剌加的佛郎機海盜趁我朝集兵掃蕩倭寇，趁隙占據屯門島，偷襲東莞縣境，劫掠婦女兒童。那些生番凌辱婦人，生吃兒童，真是一群魔鬼！」

　　阿德妮大駭：佛郎機海盜偷襲明廷了？她知道出身自己國家的這些海盜凶殘成性，一路上對那些小國多有侵辱，殺人更是家常便飯，但是以她所在的海盜船來說，由於一直沒摸清這個龐大帝國的真正實力，所以對大明有所忌憚，還很少主動招惹明朝，不知道滿剌加的海盜有多少人？竟敢直接襲擊大明本土。

　　不過說到生吃兒童，阿德妮心裡倒是頗覺委屈，明人一直把他們當成野人生番，殊不知他們一路東來，也總是擔心那些長相衣著怪異的國家土著會是食人番。

　　她所在的海盜船上僱傭有大明百姓，那些人日常談笑就常說昔日錯怪了夷人，見他們容貌詭異，民間就傳說他們來自食人國度，還繪聲繪色地說他們最好吃小孩子，常以鐵鍋蒸籠把小孩蒸得滿身透汗，然後以鐵刷刷去苦皮，此時小兒猶是活人，這才開膛破腹去腸胃煮熟了吃，聽得阿德妮都直作嘔。

　　可是她也不敢回頭辯解，因為那些被擄走的婦人必然會受到凌辱，最後和那些兒童一起被賣到印度或西方做奴隸，這是海盜拐賣人口的主要目的，同樣是充滿了罪惡，她又有什麼好辯解的？

　　難怪楊大人以那樣的眼神看自己，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

　　阿德妮更覺得委屈了，她們的國家可不像大明，那裡國家小而多，種族也極多，因為宗教信仰不同，動不動就打得不可開交。所以貴族最注重家族群體，根本沒有現在明朝人這麼強烈的國家意識、族群意識。所以她不會因為那些海盜是佛郎機人就覺得親切，也不覺得自己該為出身於佛郎機的海盜承擔責任。

　　可是阿德妮雖這樣想，她也知道東方人卻不這麼認為，否則也不會有株連九族這種在他們的刑律中無法理解、也不可能存在的東西了，這是由東西方千百年社會體制沉澱下來的不同思想意識，所催生出的法律基礎，阿德妮只好悶悶不樂地返回楊凌房中。

　　這一日楊凌都對她極是冷淡，府中所有的下人和來往的公人對她的態度也悄然發生著變化，作為需要群體生活的人類，尤其是她已經逐漸適應了這裡的環境和氛圍，這種被所有人拋棄的冷漠，讓阿德妮變得鬱鬱寡歡，晚飯都吃不下了。

　　到了第二日，阿德妮對楊凌照顧得更是無微不至，端茶遞水、打扇遞手巾，但楊凌忙忙碌碌對她雖十分客氣，卻不見了往日的親切，快到晌午時，成綺韻忽然匆匆趕到房中喜孜孜地道：「大人，佛郎機……」

　　她說到這兒才注意到阿德妮也在，忙對她說道：「阿德妮，你先離開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大人談。」

　　阿德妮默默地施了個禮，悄然退了出去。她轉過門扉沿著廊道走了幾步，一退出房門內的視線，就跨過欄杆，提著裙裾躡手躡腳地潛到窗櫺下蹲了下來。這裡爬滿了藤蘿，裡邊是楊凌書桌擺放的位置，如果成綺韻要和大人談公事，在這裡應該聽得最清楚。

　　她聽到成綺韻提到佛郎機，自己這兩日受盡旁人冷落，就是因為這件事，自己今後被人如何處置恐怕都要繫於此事，她怎能不關切？

　　阿德妮蹲在窗下，只聽楊凌問道：「有了什麼消息？」

　　只聽成綺韻道：「大人，我的密探冒充行商，已和佛郎機海盜船上的大明子民取得了聯繫，對他們曉以大義，並許以重金，他們已答應今天夜間乘小船逃離海盜船，如果方便再攜帶一門小型佛郎機炮，如果不方便也沒關係，他們已懂得那種炮的製造和使用道理，和我們的造炮工匠畫影畫圖，描述一番就可以製造了。

　　「好！太好了！」楊凌興奮地道：「安排重兵接應，務必保證這幾名水手安全上岸。我們的戰船和火炮雖能對付這夥無惡不作的海盜，但是火力上終究要略遜一籌，如果熟悉他們火炮的構造和威力，要取勝就容易得多了，哈哈哈……」

　　阿德妮一奇：「原來大人派了奸細買通海盜船上的水手，要盜取火炮的祕密。他……他那日問我是否熟悉西洋火炮，也是為了這個原因嗎？我……還以為他對我的身分有了懷疑……」

　　阿德妮正想著，就聽成綺韻又道：「大人，你已知道阿德妮懂得使用劍術和火槍。一個民女可能懂得這些東西嗎？一個被拐賣的奴隸，如果說海盜為了賣個高價，保留她的處女之身自然大有可能，可是海盜船來到大明，又容留她在船上待了兩年才賣出，這怎麼可能？如今咱們要和佛郎機人開戰，她是佛郎機人，留在大人身邊太危險了。」

　　阿德妮幾乎叫了出來：「清剿那些海盜和我有什麼關係？卑鄙，她是要把我從大人身邊趕走。」

　　只聽楊凌遲疑的聲音道：「我看……阿德妮性情純真，心地善良，不像是個心懷歹意的人，再說那些海盜作惡多端，她也是海盜的受害者，怎麼能懷疑她？」

　　阿德妮心中一暖，一股感激和幸福的暖流湧遍了全身。

　　只聽成綺韻冷哼一聲道：「大人，她既然擅使火槍和長劍，怎麼可能對火炮全然無知？大人那日詢問她，她為何要瞞著大人？她既是被海盜擄來的受害者，又何必對大人隱瞞真實的身分？大人一身繫於六省安危，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卑職對大人的安全負有責任，怎能容一個身世成謎、可能對大人有危險的人留在大人身邊？請大人三思。」

　　阿德妮咬了咬嘴脣，心中暗自著惱：「這個女人一定是嫉妒，早看出她喜歡大人，想不到竟然陷害我，我的身分的確特殊，可我……我何曾想過要害大人，我只是不敢說出自己的身分啊。」

　　房中沉默了片刻，只聽楊凌的聲音低沉地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處置她？」

　　一聽到這句話，阿德妮猶如一盆冷水直澆下來，她絕望地垂下了頭，兩顆淚珠輕輕滴在翠綠的草葉上，只聽房中成綺韻的聲音冷酷地道：「她只是海盜送來的一個身分不明的女人，還能有什麼地方安置？不如殺掉算了。」

　　阿德妮身子一震，只聽楊凌急道：「不可以！」

　　成綺韻馬上又道：「那麼……賣入青樓妓館好了。」

　　阿德妮咬得嘴脣都快出血了：「女人！果然只有女人才是女人真正的敵人，嫉妒像一杯毒酒，讓她們變得如蛇蠍般狠毒！」

　　「不行！」楊凌再次阻止，他嘆息一聲道：「唉！我真的希望阿德妮是個可以信賴的人，可惜我們現在和佛郎機人在打仗，而她身分未明，留在這個軍機要地確實不太合適。罷了，我……我回頭再問她一次，如果仍不肯對我坦誠相待……她一個異族女子又無法生存，幫她找個肯要外族女子的，把她嫁了吧。」

　　阿德妮委屈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淌，房中成綺韻站在楊凌對面，眉尖一挑，無聲地對他使著口型：「大人，你也、越來、越邪惡、啦──」

　　楊凌也用口型回答：「跟你學的。」然後兩人相視而笑。

　　成綺韻已經離開半天了，阿德妮才緩緩離開窗口，扶著有些發麻的大腿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回門口，在那兒站了許久。

　　楊凌正在翻閱一堆公文，沒有注意到她的出現，阿德妮咬著嘴脣，掙扎了半晌，終於鼓足了勇氣，挺胸抬頭揚聲道：「大人！」

　　楊凌愕然回頭，瞧見是她，便頷首道：「阿德妮？進來吧。」

　　他說完了轉過頭去，忽然覺得有些古怪似的，又轉過頭來瞧著阿德妮。這個十八歲的異國少女，仍是那身大明女子的服飾裝扮，但是那種總是謙卑、甚至帶著點懦弱的笑容不見了。

　　她一身女裝，身子卻站得筆直，身上散發出矜持、尊貴、優雅、自信的氣質，似乎……還有點上刑場的悲壯。她那甜美而富有異域風情的臉蛋上，由於緊張和嚴肅，嬌嫩紅潤的薄脣緊緊抿在一起，明亮動人的雙眼、翹挺筆直的鼻子，嫵媚中透著一股勃勃英姿。

　　楊凌皺了皺眉，疑惑地道：「阿德妮，你怎麼了？」

　　阿德妮一副全豁出去的表情，她猛吸了一口氣，然後一腳邁進房門，雙足「啪」地一碰，挺胸抬頭，昂然立正，說出一串語音古怪的話來。

　　楊凌沒有聽懂，他放下手中公文，站起身剛要詢問，阿德妮已用中文又重複了一遍。

　　她目視楊凌，很認真地，一字字地說道：「葡萄牙皇家海軍上尉、聖．佛郎西斯科海事學校教官、亞莉．阿德妮男爵，參見大明欽差總督、楊凌閣下。」

二百七二　心若有靈

　　「那是一個……很小，但是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卻是海上霸王的王國。他們那兒大約只有一百萬人，土地面積和我們目前的福建差不多大小。」楊凌對成綺韻耐心地解說著。

　　「嗯，那麼她的真實身分是……」

　　「她是當地貴族，她的祖父曾追隨葡萄牙國王若奧一世的三王子亨利航海探險，立下許多戰功。但是亨利王子對政治並無興趣，他後來到了遠離京師的里斯本的最南部，一個叫阿加維的地方任總督，並在那裡創辦了航海學院。

　　「他的追隨者、阿德妮的祖父也住到了那裡。前兩年一些激進的海軍軍官認為國王約翰二世的航海政策還不夠積極，同時在航海過程中和西班牙在爭奪領地的過程中太過示弱，於是他們蓄謀兵變。

　　「作為航海世家，阿德妮的家族在海軍中有很大的影響。她的家族也是其中的重要支持者，積極參與此事的是她的叔父、一個狂熱的海上冒險家。

　　「阿德妮是個貴族，是她父親爵位和領地的唯一合法繼承人，很早就繼承了男爵的襲號。她本人堪稱天才少女，她精通各種航海知識，十四歲時她改進了象限儀、橫標儀兩件重要的航海儀器，並且把咱們大明傳過去的羅盤和沙漏改造得更加精確，這對靠航海維持國家興旺的葡萄牙具有重大意義。

　　「為此國王授予她最高榮譽勳章，並破例允許她成為軍人，在佛郎西斯科海事學校任見習教官。但是糟就糟在阿德妮為了增長閱歷和實戰經驗，隨同印度洋海軍司令達．伽馬遠征期間，她把自己的印信、領地和財產全部委託給了她最信任的叔父監管，因此對於政變一事她無法撇清責任、脫身事外。

　　「這場未遂政變流產後，國內把抓捕到的謀反者一一送上斷頭臺，並下令遠征軍司令達．伽馬立即派人將阿德妮押送回國接受審判，幸好這位海軍司令對參謀本部的這位女上尉非常有好感，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一般，得訊後悄悄通知了她，讓她立即逃走。

　　「阿德妮逃走後不久，就被往東方探險的海盜佩德羅抓獲，由於阿德妮精通各種航海知識，對於地理、氣象、信風、海流和火炮都有專長，尤其是那些海盜不太精通的，所以被佩德羅視為瑰寶。她在海盜船上的地位很特殊，既是一個囚犯，同時又是海盜們的教官。」

　　成綺韻目中異采一閃，讚道：「了不起的女孩，傳奇的經歷，呵呵，真看不出她有這麼大的本事。」

　　楊凌笑了笑道：「那裡貴族學習的知識非常龐雜，她不但懂得這些，懂得好幾國的語言，對於政治、經濟、軍事和神學都有涉獵，不過這些東西對海盜們來說就沒有什麼用處了。

　　「他們掌握了做為一個海盜足夠的知識後就準備處理掉阿德妮，恰好這個時候海狗子派人到呂宋一帶搜羅異國女人要送給我，見到阿德妮，認為這個女人應該能令本督開心，於是便重金買了下來送給我，哈哈哈……本督的確是很開心，非常開心。」

　　楊凌笑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他嚇唬阿德妮只不過想套問一下西洋火炮的奧秘罷了，怎知道運氣這麼好，給他送來一個精通火器、西洋船艦戰術、系統地學習過航海、繪圖、天文等知識的女騎士、女教官。

　　姑且不論她的戰法戰術、航海知識是否比大明水師要高明，僅是她所了解的軍官培養制度，絕對是科學的、正確的現代軍校雛形。

　　她一個人簡直頂八個水師啊，大明水師無論軟體、硬體都要徹底改變了。看來回京後就得和皇上說，籌備成立大明皇家海軍院校，大航海不能少了大明的一席地位，大明的水師軍官必須是經過嚴格培訓的合格軍官。

　　「讚美上帝！」楊凌笑完了，臉色刷地一收，說道：「因為聽說大明要與東西方萬國交流，她擔心我們會和葡萄牙建立外事關係，會將她這個欽犯遣送回國，所以才一直不敢說出真實身分。

　　「現在她是竹筒倒豆子，都招了，不過淚流滿面，等著我處死她呢，你看怎麼辦？」

　　「收了唄！」

　　「……」楊凌無奈地翻了翻白眼，嘆氣道：「我就知道問你是多餘的！」

　　見他轉身要走，成琦韻連忙追喊了一句：「不然就說大人十分同情她的遭遇，決定收容她、保護她好啦。」

　　看著楊凌轉過了廊角，成綺韻低聲嘟囔道：「嘁，放著最簡單最省力……不對，是最簡單最省心的法子不用，偏要自討苦吃！她的心思我還看不出？」

　　楊凌回到自己的書房，這裡已換了兩名親兵把守，阿德妮愣愣地坐在慣常和他辯論時坐的那把椅子上，輕輕地撫著桌上的公文，眼神痴痴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西方的國度，都是功利第一，即便是正規的軍隊，也充滿了欺騙和血腥。阿德妮就曾親眼見到她所尊敬的達．伽馬司令官在基盧瓦誘騙蘇丹上船商談通商，然後卻背信棄義地扣留了他，強迫他每年向葡萄牙進貢。

　　在坎納諾爾附近，他們的軍隊洗劫了一艘從麥加朝覲回來的穆斯林的船隻，然後把全船近四百人，包括許多婦孺關進船艙活活燒死。在卡利卡特，他們為了炫耀武力，把友好的向他們兜售鮮魚的三十八名漁民吊死在桅桿上，然後炮轟卡利卡特。

　　這位對她非常慈祥和藹的長者，一支艦隊的司令官，還命令士兵把吊死的漁民砍下頭、手和腳，把軀幹扔進大海，然後把砍下的肢體堆在一條小船上，送還給城裡的居民，恫嚇他們，最終逼迫他們答應葡萄牙人可以在此設立據點，並獨占柯欽的對外貿易。

　　他可以私下讓自己脫逃，可是如果知道自己落入了可能與葡萄牙王室取得聯繫的政權手中，說不定就連他都會毫不憐憫地想除掉自己。這不是冷血，而是現實，葡萄牙曾經任憑一位親王人質被摩爾人處死，也堅決不放棄一個毫無利益的休達港。

　　難道大明會例外？楊凌是一位總督、是一位統帥著十萬大軍的元帥，他曾經一聲令下砍掉上千顆人頭，比起達．伽馬司令官還要冷血，他雖然對自己不錯，可是一個身居如此高位的人豈會不權衡利益得失，豈會容留一個將要通商貿易、而且海軍異常強大國家的欽犯？

　　亞莉．阿德妮根本不敢奢望楊凌會放過她，除非奇貨可居，留著她將來送給葡萄牙王室做為表示友好的禮物，而她將被帶回國去，押上里斯本的斷頭臺。

　　楊凌回來了，她沒有抬頭，但是那熟悉的腳步和他的氣息，使她注意到那個身影的接近。阿德妮慢慢站起來，轉過身凝視著楊凌的雙眼，說道：「大人準備如何處置我？」

　　楊凌詫異地道：「處置什麼？我想……你可以留在我的身邊，加入我的參謀本部，一展所長，怎麼樣？」

　　阿德妮的眸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痛楚，她淒然笑道：「就像佩德羅船長一樣？當我的利用價值被搾光了，再把我還給葡萄牙王室，用來交換信任和友誼？」

　　說著，她的淚已流了下來：「大人，我寧願死在你的手裡，殺了我吧，不要再把我送來送去，你……你可以把我的屍體還給葡萄牙人，但是不要殘忍的，讓我活著看到你……看到你出賣我！」

　　她的身子發抖，一下子扶住了案頭，這才撐住了身子。楊凌惱了，跺腳道：「誰說是利用了你，然後就出賣你了？可惡，你竟然把我比作一個唯利是圖的海盜船長？」

　　阿德妮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道：「難道不是？」

　　她的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你在蘇州時，說過我是你的女人，而現在你知道我是一個罪犯，你碰都不敢碰我，為了迴避我，讓我加入你的參謀本部。哈哈哈，就像佩德羅船長一樣，我是他的大副，一個囚犯大副……」

　　碰到這種鑽牛角尖的女人真是有理說不清，楊凌滿心苦惱：「這算什麼啊，哭成這個樣子。我怎麼就想殺你了？難道要想不流淚，唯有讓你流血？太邪惡了，太邪惡了……」

　　他閉了閉眼，無可奈何地道：「我怕什麼啊？誰要殺你了？算了算了，你是我的……未婚妻，未婚妻成了吧？」

　　「未婚妻？」阿德妮咀嚼了一遍，讀懂了其中的意味，她滿眼的驚喜，對楊凌道：「是真的？我……可以公開這種身分嗎？」

　　看到楊凌點頭，她忽然雀躍著撲過來，環住楊凌的脖子，在他脣上重重地一吻，然後移開身子，滿臉紅暈，眸光迷離地道：「我相信你了，大人。」

　　「可是……你的詞語為什麼總是那麼古怪，很多詞都是我從前沒有聽其他大明的人說過的。」

　　楊凌乾笑道：「這個……我精通六個省的方言，相當於你精通的六國語言，我還會喝酒、下棋、釣魚、遊山玩水等等專業技能，學識非常淵博。」

　　阿德妮「噗哧」一笑，忽又斂起笑容，黛眉蹙起，擔心地道：「真的沒有問題嗎？我要不要從此隱姓埋名？我們國家的人正在陸續到達東方，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們國家的艦隊就會出現在南海，如果被他們發現我的存在，用拒絕交易相威脅，向大明皇帝索取我，你不用聽從皇帝的命令嗎？」

　　楊凌笑了起來，他擺手道：「不可能，不可能，如今這個世界，沒有人可以威脅大明向他們交女人。至於以斷絕貿易相威脅，更是可笑，也許我們大明倒是可以威脅一下，聲稱只和除了葡萄牙之外的西洋諸國交易，從而迫使葡萄牙交個公主出來，誰有本錢威脅和大明斷絕貿易呀？哈哈哈……」

　　　　※※※

　　「大人已經三天不見人影了，也是喔，福州城很美啊，應該帶她出去走走，未婚……妻嘛。」成綺韻的聲音明顯有點吃味，瞧見楊凌來了，明明滿是歡喜，還是醋意十足地白了他一眼。

　　她的醋味表現得恰到好處，不招人厭，神情嬌俏動人，說不出的美妙，道不盡的風情盡在眼波流動的一瞬間。

　　「呵呵呵……」楊凌顯然心情大好，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成綺韻剛剛坐過的躺椅上，紫竹的椅面有些溫熱。

　　成綺韻對丫頭低低地吩咐兩聲，然後娉娉婷婷地走回來，翠袖一拂，在他旁邊圓凳上坐了，說道：「大人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啦？」

　　楊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清新，帶著些花草的芬芳。

　　連日的炎熱，昨夜淅淅瀝瀝的雨水斷斷續續下了一整夜，到了清晨方歇。這時明媚的陽光照在尚凝著雨滴露珠的樹木花草上，鮮艷欲滴。

　　楊凌躺在椅上，疲乏而興奮地舒展了一下身子，打了個呵欠道：「忙了三天，累死了，公事都丟給你，我心中過意不去，來看看我的成大人嘍！」

　　成綺韻哼了一聲，站起身走到他旁邊，輕輕給他按摩著肌肉發痠的肩頸，揶揄道：「人家大登科是誇官三日，大人是小登科洞房三宿，能不累嗎？」

　　面前走一池清水，水上荷葉清清圓圓，一枝一蔓都飽滿挺立，初初綻放的粉嫩蓮花，俏生生立在綠葉清水中嬌艷欲滴。寬大厚實的荷葉上，水珠滾動，隨風飛落，漣漪就在水面上蕩漾。楊凌舒服的嗯了一聲，只覺身心怡然，飄飄欲仙。

　　成綺韻是知道他這幾天在忙些什麼的，所以他也不去爭辯，似乎還很享受這種調情增趣的拈酸吃醋，他配合地笑了兩聲，道：「是啊，是啊，累啊，不過累得舒坦吶。」

　　成綺韻的手上加了一把力，使勁捏了兩下，楊凌嘿嘿一笑，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睜開眼仰望頭頂那張俏臉道：「第一門炮已經試製出來了，鄭老不愧是玩了一輩子炮的人，再有阿德妮這個專家指點，嗯！試射非常成功。」

　　他又閉上眼滿足地嘆息一聲，心頭的紛繁雜蕪似乎在這清新的空氣中已煙消雲散，心境清澈如水，再不留下一點渣滓。成綺韻似乎也能了解他的心情，也知道他三天真的是累壞了，憐惜地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輕柔起來。

　　楊凌闔著眼，似乎恬然入睡了，過了一會兒，他卻忽然道：「說說現在的情形吧。」

　　「嗯。」成綺韻道：「山東、江蘇基本上已結束了戰局，和日本國的海上聯合剿匪行動也已結束，由於女真人嘗到了擄掠日本女奴的甜頭，最近接連對日本諸島進行搶劫，日本水師已返回本土。」

　　「浙江和這裡的倭寇一部分集中聚集在幾處地形複雜的水澤和山區，和我們軍隊正在流動作戰，不過按照大人的吩時，各衛所官兵以鄉村、城鎮為堡壘，封鎖交通、合攏呼應，穩紮穩打，逐步壓縮並摧毀他們的活動區域，現在倭寇能夠流動的範圍越來越小了。

　　「不過這一帶海域，各種我們的戶政和海圖中有記載的、沒有記載的島嶼太多，海路情況也複雜，再加上海狗子和雪貓的人馬盤踞在幾個最險要難攻的大島上，我們的水師難以深入打擊，一部分倭寇已經見機退回海上，伺機而動。

　　「至於廣東一帶的倭寇就簡單得多了，向北的退路被白小草截住，向東澎湖巡檢司據險力守，而再向南是西洋海盜的天下，現在是關門打狗的局面。」

　　「唔，看來要徹底解決浙閩之亂，雪貓和海狗子兩根釘子就一定要先拔掉。否則有這兩塊絆腳石放在那兒，倭寇難免死灰復燃，他們最近有什麼動靜？」

　　「沒有動靜，不過觀望也觀望不了多久了。自從大人派軍隊駐紮琉球，白小草宣布接受招安，我這裡立刻切斷了和這兩個大盜的主動聯繫，現在我們再熱心招安，他們反而會有疑心了。卑職等著他們主動來找我呢，架子該端的時候就得端起來，著急做不成買賣，嘻嘻。」

　　楊凌很自然地拉拉她的手，成綺韻溫順地從躺椅頭上移到了他的身側，一股幽淡好聞的女人香沁入心脾。

　　「水師重組後剛見成效，我們還沒和倭寇正經打過海戰，真正的考驗看來是和西洋海盜的一戰。」楊凌一邊說，一邊睜開眼睛。

　　成綺韻穿著一身輕柔的衣衫，由於一直在後院辦公，為了舒適，輕羅綺衫鬆軟寬大，但是天生的尤物，她的性感氣息是怎樣也遮掩不住的。

　　儘管追隨楊凌以來，她的穿著愈來愈素雅，也再沒有過輕佻的笑容和舉動，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誘惑。

　　恬淡清雅，空靈中洋溢著誘人的風情，輕輕的絲袍掩飾不住她腰身的柔曼，輕輕吹拂的風，將她跌宕起伏的曲線，高峙堅挺的雙峰，時隱時現地送入楊凌的眼簾。

　　「水師剿倭還得繼續，哪怕水上可以圍剿的倭寇已不多，就當是練兵了。我已經急呈兵部，要求南北軍器局立即停鑄原有船艦所用的銅炮和鐵炮，改鑄這種來自佛郎機的新式火炮。」

　　說到這兒，楊凌又來了精神：「這種炮分為重型、中型和輕型三種，五個型號，重型和中型火炮射程可達六里，兩百丈內效果最好。按阿德妮的說法，如果鑄造超重型巨炮把守要塞、放置城頭，角度適宜時可以射出十里，內裝開花彈的話，威力十分巨大。」

　　「他們的炮為什麼射速那麼快？我聽說倭寇用我們的戰艦之所以失敗，主要就是同等火炮數量下，速度不及西洋人。」成綺韻說著，很自然地坐在了楊凌身邊。

　　兩個人的穿著都很輕薄，這一坐挨著了楊凌的大腿，楊凌可以清晰的感覺到她臀部的柔軟和豐盈。

　　他嗓音緊了緊，繼續說道：「不止是射速。這種炮，前有準星，後有照門，瞄準效果比較好，它的炮架設計也非常合理，可以上下左右移動，炮身外面用軟木包住，並加了防炸裂的鐵箍。」

　　兩個人的身體剛剛接觸時都有點不自在的緊張，可是他們心照不宣，誰也沒有移動。這種曖昧的肢體接觸，讓兩個並非懵懂少年的男女，竟如情竇初開般的有些心跳。

　　「那它為什麼射得那麼快呢？另有竅門？」成綺韻似乎很感興趣地道。

　　「我看過了阿德妮繪製的圖紙，又親眼看著工匠倒模、鑄造、打磨，完成一系列程序，直至可經使用。可是說實話，具體的工藝我還是不太明白，只能簡單說說。這種西洋火炮是在炮膛內裝一根獨立的炮管，叫提心管，所以大炮實際上是子母兩層炮管。

　　「裡邊這層炮管預先計算出火藥用量，並填貯好，發射間隔短，所以一門炮只要多配幾個這樣的提心管，放完就換，射速奇快。想想看這麼打仗怎麼受得了啊，這邊放一炮，還趴在炮口上往裡邊塞火藥呢，船都已被打成篩子了……

　　「而且這種前後相通的炮管清理快、散熱快、藥量準確不易炸膛，因為是兩層管，一般易損的是子管，只更換子管就成了，使用壽命也長。」

　　「嗯……」成綺韻分明對火器毫無興趣，卻裝著聽得津津有味，問道：「依大人所說，阿德妮所知極多，現在因為有個未婚……妻的身分，已放心為大人效力了？」

　　楊凌目光一凝，問道：「什麼意思？」

　　久居高位者，自有威嚴。楊凌目光一凝，眼神中有股灼灼勃發的穿透力，令成綺韻的心怦然一動。

　　多快呀，剛見到他時，那個謙和的、幾乎不懂什麼官場規矩的年青欽差，如今不只大權在握，而且正逐漸成熟起來，有了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應有的智慧和威嚴。他的身體也越來越強健，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文文弱弱的青年了。

　　那種成熟的、有力的眼神，讓成綺韻的心靈一陣悸動：伏在這個男人的懷裡，被他有力的臂膀擁抱住，該是多麼甜蜜，心靈會像停泊進港灣的小船一般寧靜。女人要的，不就是這樣一份溫馨，一種寄託嗎？

　　她收斂了心神，淡淡一笑道：「我只是提醒大人，男人可以因為義氣相投、可以因為追隨著你有大好前程而鞍前馬後，誓死追隨，但是女人不希罕這些，她們如果肯無怨無悔地陪著你、心甘情願地為你做任何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愛上了你。

　　「阿德妮很聰明，她經歷了太多曲折，所以心裡也充滿了警覺，現在你就像是她溺水時抓住的一塊木板，只能暫時讓她平靜下來。但是當她想通你已經有了幾房妻妾時，她就會對自己現在的身分產生猶疑，患得患失。

　　「大人要想讓她的心定下來，要她毫無懷疑地付出，只有給她一份愛，一個家。這不是交換，不是功利，她很可愛不是嗎？她除了你，又能愛誰？」

　　楊凌定定地看著她，微風拂動她的衣袂，使得她身上的線條溫柔而流暢，她的俏臉肌膚如剛削了皮的香水梨，豐潤水靈，顯出獨特的清雅風韻，隱隱地還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清新氣息。那雙眼睛卻閃爍著，迎上他的目光，卻又想要逃避開。

　　「這番傾訴，你是為阿德妮而感喟，還是為你自己而傷懷？你為了我忙忙碌碌，盡心竭力，其實也是為了這個願望嗎？」話到嘴邊，楊凌又嚥了回去，他沒有問，只是四目相對，讀著對方心裡的意思。他讀懂了，這一刻，眼睛真的好像變得會說話，這就是心有靈犀的感覺。

　　丫鬟捧著紅漆托盤來了，盤上放著兩個青花細瓷的小碗和兩柄銀匙。

　　她的到來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靜謐，成綺韻讓丫鬟將托盤放置在躺椅旁的矮几上，然後姿態優美地拿起一碗，用銀匙調理了幾下，舀起一匙輕輕湊到楊凌嘴邊。

　　甜甜的、涼涼的，那是冰鎮的鮮菱雪藕蓮子湯，甜美清涼的味道一直流淌到心裡，更叫人愜意的是那如水的佳人，和那溫柔款款的情態。

　　一碗冰鎮湖鮮喝完了，楊凌舔舔嘴脣說：「很不錯，阿德妮累壞了，一回來就去睡了，回頭給她送一碗去。」

　　「偏不！」成綺韻嬌嗔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化為一笑：「早就準備了她的那份，著人端過去了，還告訴她，說是她的未婚……夫給她準備的。」

　　楊凌無言地苦笑，成綺韻放下碗匙，輕笑道：「你也累了，就在我這歇一下吧，我吹簫給你聽。」

　　一管竹簫，載著悠悠深深的情意，如同水流花放，鳥鳴蟬切，蕩漾在曲廊魚池、假山花樹間。

　　艷陽高照，樹影婆挲。

　　葡萄架下，臨池春睡，纖纖玉人吹簫。

　　這是人間何等美事，在這戰火硝煙、處處殺伐的地方，不知道要羨煞多少人。

　　一股倦意漸漸掩來，楊凌闔上雙眼，只咕噥道：「鑄炮局正抓緊搶鑄佛郎機炮，以便裝備水師，眼下也沒太緊要的事了，你也累了，明天……帶你和阿德妮去山中遊玩、野餐、釣……釣魚……」

二百七三　偷得浮生半日

　　福州始建於西漢初年，歷代均為都、郡、州、府、行省治所，政治、軍事中心。因滿城植榕，故名榕城。又因城內有烏石山、於山、屏山三山鼎峙，別稱三山。

　　常言說南京看石頭，蘇州看丫頭，無錫啃骨頭，杭州看潮頭。而福州也有自己的特色，福州紙傘、角梳和脫胎漆器號稱三寶。精美的脫胎漆器和質地如玉、冰涼清爽的角梳，早已擺進了阿德妮的閨房。

　　名義上這些東西是楊凌送的，其實仍是心細如髮的成綺韻為她置辦的。女人如果恨起人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楊凌可不希望自己的左膀右臂整天勾心鬥角，所以早已對阿德妮說明了真相，並且把出主意的禍首攬在自己身上。

　　結果除了換來阿德妮一頓似嗔還喜的小拳頭，似乎也沒留下什麼後遺症。畢竟竟阿德妮也是絕頂聰明的人物，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此刻阿德妮手中舉著的，便是三寶之一的福州紙傘。這是一柄絹印彩畫紙傘，是由福州最老的製傘字號劉家所製，並請當地最著名的傘畫名家林老夫子著畫，堪稱一件精品。

　　已經出了城到了山中林蔭小道了，不再見到那處處小橋流水和那古色古香的「三坊七巷」，還有滿城如同華蓋的巨大榕樹，林木漸漸少了，前方開始出現大片的竹林。

　　這樣如同山水般的美麗景色，尤其吸引了來自萬里之遙的阿德妮，她欣喜歡愉地看著美麗的風景，不時扯住成綺韻，雀躍地指指點點。成綺韻滿腹經綸，不但知道許多詩詞歌賦，還知道許多福州的典故傳說，偶爾道來，如同畫龍點睛，聽得阿德妮欽佩不已。

　　她也知道這個柔媚似水的東方美人，對自己的未婚夫有種不同尋常的感情，可是一來西方的達官貴人照樣情人如雲，再者也早聽說了東方的規矩，已經有了面對這種現實的心理準備，倒也沒有什麼芥蒂。唯一遺憾的是她的所知所學大多是用在戰場上的，在成綺韻面前賣弄不得。

　　一隻野免被遊人驚動，從眾人腳下「嗖」地一下竄了過去，逃到一叢矮灌木下膽怯地回頭打量。「野兔，一隻野兔！」阿德妮歡叫著，習慣性地往腰間摸去，可惜她的手槍早已不在身邊。

　　因為嫌小姐們走得太慢，一直嘟著嘴、拉長了大臉走在前邊的劉大棒槌也來了精神，連忙轉身急促地叫道：「快快，拿箭來，好給大人弄點野味。」

　　旁邊一個侍衛頂了他一下，悄聲道：「大人，這事得讓大人露臉吶。」

　　「呃？喔，對對對！大人，那裡有隻野兔，大人將牠射下，晌午填點野味吧。」

　　「好呀，好呀！」阿德妮也欣喜地贊同，像隻快樂喜鵲般奔到楊凌身邊，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在眾官兵詫異的眼神中搖著他的手臂，嬌聲道：「大人統領十萬軍隊，劍術比我高明得多，一定也是個神箭手。」

　　楊凌習練過劍術、槍術，可是弓箭還著實沒有碰過，他曾提心吊膽地和阿德妮比試劍法，本來已經做好了丟人現眼的準備，孰料這西洋劍術比起武當擊劍術終究差了好幾個檔次，阿德妮連戰連敗，崇拜死他了。

　　楊凌不敢去看阿德妮希冀的眼神，他四下打量，只見官兵們也滿臉信任地看著他，劉大棒槌更是馬上奪了一張弓，抽了一枝箭遞到他的面前來，他只好硬著頭皮接了過來。

　　「射箭有什麼難的？應該是最簡單的事了吧？」楊凌心一橫，接過弓搭上箭，緩緩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抱元守一，在眾人屏息圍觀中「吱呀呀」拉開了弓弦。

　　他勤練武藝，臂力已強，拉這兩石弓倒不費力，頓時間拉弓如滿月，箭鏃、箭尾、眼睛成一線，楊凌窺得準了，猛地一鬆手，利箭「刷」地一下飛了出去。

　　四下頓時一片寂靜，唯聞風吹竹葉，颯颯作響。抬頭看那矮樹下的肥兔，仍自蹲在那兒左顧右盼，那箭竟已不見蹤影。楊凌頓時面紅耳赤，阿德妮的笑容也僵在臉上，楊凌身邊的親衛個個都是神射手，目睹自家大人在女人面前如此露醜，一個個羞得無地自容。

　　就在這時，只聽「咕咕咕」一陣淒慘的叫聲，一隻長尾野雞撲愣愣地從草叢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後背近屁股處插著一枝利箭，在眾人驚愕的眼神中像喝醉了酒似地打起了醉拳。

　　成綺韻「噗哧」一笑，掩脣道：「大人射中了，還不快去將那野雞撿回來。」

　　「啊！」劉大棒槌恍然大悟，急忙奔了過去。楊凌這一箭明明瞄準了野兔，也不知怎麼就射中了這倒楣的野雞，這一箭中的不算淺，那野雞掙扎了一陣已動彈不得，被劉大棒槌一把拗斷了脖子，笑容滿面地捧了回來。

　　他跑到楊凌身邊左右看看，忽然大驚小怪地道：「大帥，這雞正在下蛋呢，你看，你看，這雞蛋還在雞屁股上呢，都生出一半了。」

　　阿德妮再也忍不住，趴在成綺韻的肩頭吃吃地笑了起來，楊凌接過野雞看看，終於也忍不住放聲大笑。他這一笑，那些兵都跟著大笑開來，笑聲在竹林中擴散開來，驚動了林間小獸四散逃去。

　　經過這段插曲，眾人穿過一段山中小徑，前邊已是一片竹海。這個地方山巒深谷、曲徑通幽，不遠處流水泉，鳥語花香，竹林中野菌竹筍、鮮花遍地，直如人間天堂，令人望之心曠神怡。

　　楊凌扠腰而立，四下看看滿意地道：「這個地方好，搭起帳篷來，咱們既然出來了，就痛痛快快玩一天，今晚在這宿營，明天一早再回城去。」

　　楊凌一聲令下。官兵清理出一片地方來，將攜來的帳篷迅速搭置好，兩頂帳篷擺在中央，一頂是楊凌的，另一頂是成綺韻和阿德妮的。然後侍衛們又在四圍七、八十丈以外搭起軍帳，將中央團團護起。

　　雖說隔得這麼遠，中間又全是竹林，彼此不能相見，不過因為中間有女眷，他們也不得不避避嫌疑，反正四周全護住了，沒人進得來便是。

　　竹葉青翠欲滴，風來婆挲，沙沙作響，清新之氣撲面而來。在這個地方，隔絕了塵世的喧囂，頗有幾分超凡脫俗的味道，衛士們已經派出一部分人四處打獵，這山中小獸極多，肥鹿野兔、山雞竹鼠，自然不虞食用。

　　楊凌在帳中換了一件輕軟的白袍，長髮放下束成一束，風姿飄逸，頗有古賢竹林隱士的風采。他剛剛掀簾走出帳來，就聽到阿德妮驚喜的笑聲從竹林中傳來：「好美啊，真漂亮。」

　　此時成綺韻也換了緋色綺羅走出來，那身肥軟的袍子掩不住她姣好的體態，隨著走動時而勾勒出曼妙玲瓏的曲線。楊凌笑道：「這丫頭一驚一咋的，不知道又發現了什麼，走，去看看。」

　　竹林中雖沒有小徑，但淺草及膝，土地鬆軟，倒不難行。隨著越走越近，那隱隱的水聲變得越來越大，兩人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前方是一個小小的瀑布，懸崖不高，泉水從上邊直接注入碧潭中，拍擊出雪白的水花。

　　水潭由淺及深，方圓大約三四百米，由於泉水清澈透明，潭底的一切清澈可見。潭邊有一塊表面圓潤的黑色巨石，巨石表面有高有矮，但都極平坦，阿德妮就站在石上，她看見楊凌和成綺韻來了，喜孜孜地道：「快看，好漂亮的小湖。」

　　楊凌和成綺韻相視一笑，二人也踏上巨石，走過去細看，只見泉水藍幽幽的，平靜處如同一塊巨大的美玉，果然極其美麗。楊凌喜道：「水裡有魚，好大的魚。呵呵，幸好我帶了釣竿來，一會兒釣幾尾大魚，晌午清蒸、熏烤，哎喲……好燙！」

　　阿德妮格格地笑起來：「我方才也被燙了一下，你看，人家的手都紅了，這塊石頭是黑色的，這裡又沒有樹蔭遮擋，被陽光晒得都能煎熟雞蛋了。」

　　楊凌一聽她說雞蛋，就想起了窩窩囊囊地喪生在自己手中的下蛋雞，他急忙轉移話題道：「我去取釣竿，回來釣魚。」

　　「不要，不行，不可以……」阿德妮的中文學得溜，連女孩子的嗲聲嗲氣都學得青出於藍，聽得成綺韻的眉毛都擰成了結。

　　「我要和成大人在這裡游泳，好清澈的湖水，躍進去，可以像一條美人魚。」

　　「什麼？在這裡游泳？」成綺韻嚇了一跳，雖說她慣經風月，可要在這種地方赤身裸體，她還真沒有那膽量。

　　「怕什麼呀，這麼清澈的泉水，好涼快，來吧，成大人。」

　　「這……我雖生在江南水鄉，可我……不會游泳。」

　　「呵呵，不會游泳可以在淺水處玩，嗯，這水清亮可愛，在這酷暑中下去泡泡也舒服。」楊凌笑道：「我去吩咐侍衛，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踏進竹林，然後……我去上游……還是下游吧，去那裡釣魚。」

　　楊凌說罷就走了開去，尋了釣竿，然後先趕去吩咐劉大棒槌等人未經允許不得進入三人駐地，然後再逕直去下游另一處水潭垂竿釣魚。

　　這裡的石板正在樹蔭下，被亙古的洪水沖刷得平平坦坦，楊凌便坐在這兒釣魚。這裡的魚又大又肥，而且對於香餌極為敏感，咬釣極快，楊凌不多時便釣了幾尾肥魚放進魚簍。

　　側耳聽聽，順著泉水和風聲，隱約送來上游女孩們的歡笑聲，看來她們玩得很愉快，楊凌笑了笑：難得浮生半日閒，這些日子都累壞了，就讓她們好好放鬆放鬆吧。

　　楊凌架好釣竿，折了幾段樹枝，躺在石板上嗅著青草香氣，漸漸地也有了睡意。不知過了多少時光，他才在清風吹拂中醒來。睜眼一看，太陽已經過午偏西了，楊凌急忙爬起來，提起釣竿一看，魚餌早被脫釣的魚兒吞食了。

　　他收了魚竿，提起竹簍，施施然走回帳篷，見阿德妮和成綺韻已經回來了。阿德妮粟黑色的鬈髮濕漉漉的，小麥色的肌膚上還綴著晶瑩的水珠，成綺韻卻鬢髮整齊。楊凌詫異道：「怎麼，沒下水玩嗎？」

　　成綺韻微笑搖頭道：「阿德妮的水性很好，在水中就像一條游魚，漂亮極了，我可不行，怎敢下水？」

　　楊凌哈哈大笑，說道：「我還以為成姑娘無所不能呢，原來也有你不會的東西。」他見成綺韻臉蛋紅潤，便道：「林中雖然涼快，總不及水中舒服，今天出來就是讓你們歇歇乏，不會水性就在淺水中嬉玩一番嘛。下午更熱了，下水游游吧，讓阿德妮教你，我和侍衛們去打獵，我就不信了，練不好箭法。」說著他又笑了起來。

　　侍衛們準備的野味種類繁多，野果、野菜、山蕈、竹筍，還有野雞、野兔、竹鼠和肥蛇，經由帶來的名廚調製，或熏或烤或煎或蒸，再加上楊凌釣的鮮魚煨製的魚湯，吃得眾人眉開眼笑。

　　那蛇肉切成一段段的，倒也瞞不過成綺韻和阿德妮的眼睛，不過成綺韻雖不敢吃，阿德妮卻不在乎，那蛇肉烹製得極其美味，阿德妮自然當仁不讓。要說飲食，普天下還得數中土第一，阿德妮算是大快朵頤了。

　　西人嗜愛遊獵，聽說楊凌下午要和侍衛去山中行獵，阿德妮興致勃勃地要求同去，成綺韻不常在山中行走，對這事並無興趣，楊凌不想單獨扔下她，又不想拂了阿德妮的興致，不免有些猶豫。

　　成綺韻見狀笑道：「大人知道我有午睡的習慣，最近又著實睡得少，你和阿德妮去吧，我下午在帳中好生歇歇。」

　　吃罷一頓豐盛的午宴，成綺韻自回帳中休息，楊凌和官兵們都休息了一陣，然後吩咐劉大棒槌帶人留守，自己和阿德妮率了一些人馬進山去了。弓箭這東西也不是看一看就能掌握的，或許火銃更易掌握一些，尤其是使用霰彈打兔子，幾乎沒有什麼準頭的人也能一打一個準。

　　問題是楊凌的軍用火銃威力不小，這樣打中的兔子都被打得血肉模糊，其中的鐵砂剔除起來比較費勁，而且放一槍驚得野獸四處奔走，再找就困難了，所以唯有使用弓箭。

　　這一來楊凌就失了興趣，在山中轉悠了半天，見阿德妮興致不減，他便派了一隊人馬隨著阿德妮繼續行獵，自己領了一隊人又慢慢走了一陣，便向回走去。

　　此時已是日暮時分，在數丈高的竹林中夜色降臨得尤其快。回到駐紮地時，天色已暗，紅彤彤的太陽映得滿天彩霞燦爛。

　　楊凌把自己和衛士們打的獵物吩咐人拿去處理了，自己逕直回到竹林中，發現成綺韻不在她的帳中，這裡四面都被官兵包圍著，楊凌知道不會有什麼危險，想必又去水邊了，便自回帳中換了一件輕袍，然後慢悠悠地轉向水潭。

　　暮色紅暗，溪邊不見成綺韻的身影，楊凌挨著黑色巨石走到水邊，正與從水中走出來的成綺韻碰個正著。他知道成綺韻不會水性，白天又一直不肯下水，實未料到她這時竟大膽的一個人下水嬉玩，不由一下子愣住了。

　　成綺韻也張著嘴脣愕然站在那兒，她這時春彎玉股、豪乳纖腰，處處妙相畢露。曼妙動人的嬌軀上，只有一件紅色的「好鳥枝頭」肛兜，欲遮難掩更增艷麗，清泉水猶自順著她的身體曲線向下流淌著。

　　竹林夕陽下，一道道穿林的斜陽光柱，映照在她頎長窈窕、長髮如瀑的胴體上，金黃色明暗光影使她近乎全裸的身體美得如迷離夢幻，尖削的香肩與尖挺的乳房構成優美曼妙的線條，就如一幅淡青淺赭的寫意畫，把楊凌也看呆了。

　　猝不及防的兩人愣了半晌，成綺韻才「呀」地一聲叫，霞升雙頰，她失措地向後退了一步，腳跟踩在鬆軟的潭邊沙地上，不由驚叫一聲，向水中裁去。

　　楊凌急忙一把拉住她揚起的手臂，扯住了她。成綺韻就在這瞬間眸光一閃，忽然意識到也許是老天垂憐，這次突遇是個難得的機會。

　　她本來失措地想藏入水中，倉促間的微一閃念，稍停的身影忽然反向前撲來，好像因為裸裎見人羞不可抑，可是近乎赤裸的胴體又無處躲藏似地，窘迫地停了一下後，竟然一下子撲到了楊凌懷裡，順手一扯，腰帶鬆開，她那凹凸有致的誘人胴體已擠進了楊凌袍中，連臉也埋了進去。

　　真個是溫香暖玉抱滿懷，香骨珊珊，所碰處清涼細膩，溫潤柔軟，眼下是粉光緻緻的秀美肩頭、光滑的脊背，還有那碩美動人的臀丘，耳邊聽到的是她咻咻的鼻息，胸前抵著的是她飽滿堅挺的酥胸，縱是一個聖人，此時又怎能不為之情動。

　　「大人……」一雙柔婉的玉臂攀上了他的脖子，埋在懷裡的玉人喉中低吟出顫抖的聲音：「抱著我，大人……抱我，綺韻……不要你家的名分，不要你任何的允諾，我只想要大人憐我，愛我，別嫌棄我……我……我只要你……」

　　柔若無骨的胴體在他懷中不著痕跡地扭動著，撩撥著他的慾望。天可憐見，那個年代是沒有內褲的，為了涼快，楊凌換下獵裝後只穿了一件長衫，而它……現在是敞開的。

　　「我……我……綺韻……」楊凌喉間發乾，一直以來對成綺韻積下的情感，加上現在不著痕跡的誘惑，使楊凌的心毫不設防地催生出了對她熾熱的情欲和愛意，那具溫婉光滑、柔嫩動人的胴體技巧的摩擦，讓他無法遏制地堅挺起來。

　　楊凌的手情不自禁地撫上了成綺韻的椒乳。乳房盈盈一握，典型的江南水鄉女子特有的秀氣，在他的掌握中，扭曲變形。另一隻手，順著那動人的腰彎滑下去，撫上了她肥碩圓潤、柔軟挺翹的粉臀。

　　水聲風聲吟哦聲，竹枝婆挲蟲鳴聲。衣袍內是一對漸漸升溫的身體，成綺韻像站立不住似地依偎在他身上，兩個溫熱軟綿彈力十足的乳丘頂在了他的胸前，輕輕摩擦著他堅實健碩的胸膛。

　　堅挺腫脹的部分，似欲急切尋找著宣洩的桃源，然而成綺韻的小手只是輕輕一握，使他的身體顫慄了一下，隨即便似驚嚇似地移開了手，迫得他情急地主動迎上去。

　　豐膩大腿間一抹滑潤柔嫩的濕痕輕輕觸碰到他那裡，楊凌身體心領神會地迎合上去，柔軟溝壑的微陷，帶來蝕骨的銷魂，但隨即她卻抽離了身子。

　　恍若一下子被拋離了天堂，楊凌急切按著她的豐臀迎向自己，又是欲陷似入的片刻極樂，然而俏盈的臀只是一扭，他又再次失去了目標。

　　楊凌的鼻息急促起來，俊臉漲得通紅，他忽然雙手下落，捧住成綺韻兩瓣豐潤飽滿的玉臀，把她托了起來。成綺韻呻吟一聲，兩條修長豐膩的大腿一下子挾在了楊凌的腰間，她環著楊凌的脖子，在他壯實的肩頭，快樂的眸中閃過一絲異彩。

　　她的肌膚比象牙更細膩，比美玉更濕潤，比細瓷更光滑，伴隨著她細細如歌的呻吟，嫵媚而魅惑。妖魅般的誘惑使楊凌更加急切，可是成綺韻卻不讓他得逞，仍然似迎還拒地遲延著他的進入。

　　楊凌急迫下向前一靠，成綺韻的臀一下子靠上了那黑色的巨石。巨石餘熱未散，原本被日頭晒得滾燙的石頭對她嬌嫩的肌膚仍然有著殺傷力。

　　「啊！」成綺韻同時如同中箭的天鵝一般，發出一聲令人銷魂的嬌呼，優雅的頸揚了起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挺。

　　這一剎那，她的全身忽然繃緊了，秀眉緊蹙，似顰還怨，彷彿連呼吸都已停止，楊凌也「啊」地一聲輕呼，好似僵化了一般立在那兒，唯有某個敏感的尖端，一種溫暖、緊迫、銷魂的感覺酥酥麻麻地沿著脊背傳向他的大腦，好像連意識都融化了……

　　僵直的纖腰輕輕抖動起來，兩瓣豐腴雪股不住蠕動，時收時舒，那雙顰緊的眸子再張開時已是水霧迷濛，她呻吟著在楊凌肩上，似嘆似哦：「大人，我的好大人，好弟弟，輕著些。」同時身子也似不克自持地向下滑了幾分。

　　楊凌忽然發現了她迎上來的原因，他喘息著低笑：「不是好弟弟，要叫好哥哥。我……我比你大。」

　　「才沒有，你欺負人，呀──」稍墜的臀部被楊凌有意地碰上燙手的黑石，立即在嬌嗔聲中再次迎湊上來，讓兩人的身體一緊。

　　如同她方才撩撥楊凌一般，楊凌促狹地不斷將她圓潤的粉臀輕輕沾觸炙熱的岩石，迫使成綺韻一次次緊張地抱緊他，提起臀主動迎湊他。

　　當臀膚燙得微紅的時候，成綺韻終於在前後夾攻下認輸了，她攬緊了楊凌的脖子嬌吟著：「哥……哥哥，好哥哥……饒了奴家吧……」同時細軟如蛇的腰身款款擺動，主動地、討好地迎合起來。

　　異樣的媚惑從她骨子裡散發出來，恰到好處地迎湊讓楊凌無需太過激烈就可輕易品嚐到那飄飄欲仙的感覺。楊凌的堅挺和深入讓成綺韻的雙眸也化成了一汪春水，她媚眼如絲，舌頭輕舔著上脣，臉上浮現出淫媚入骨、顛倒眾生的風情，誘引得楊凌漸漸開始掌握主動。

　　不知何時，楊凌的衣衫已被她脫得半裸，一具修長、結實的健美身軀，上邊攀附著一具柔美白皙的胴體，那妖嬈的人兒還不時在極樂銷魂中竭力挺起腰來，用她靈活柔軟的舌尖輕輕舔去胸口晶瑩的汗珠。

　　夕陽如血，晚霞火紅。墨色巨石的溫度變得溫和起來，白皙如玉的佳人已被擱在這黑色的巨石上，黑白相襯，艷色驚人。低陷的纖腰，高聳的粉臀，拂動的長髮，還有後面顛狂的騎士，在夕陽金黃的暮色中構成了一道優美的剪影。

　　遠望，醉人的剪影在竹林中款動；近望，火熱的畫面在水中蕩漾。

　　幾隻流螢，已翩然在他們的身邊飛舞……

　　　　※※※

　　「我的國家已經知道了大明這個東方最富有國家的存在。目前國內有一派是贊同派遣使者同大明建立國家貿易的。而另一派，主要是那些在軍事上一向無往而不利的海軍司令們，卻認為應用武力征服。」

　　楊凌微闔雙目，靜靜地聽著坐在身旁的阿德妮給他介紹著葡萄牙的情形。

　　「阿方索．德．阿爾布克爾克號稱『葡萄牙戰神』，他現在是印度地方總督，對東方很了解，他一直認為控制印度洋並不等於控制一切，要徹底控制印度洋的貿易，就需要做到三點：攻占滿剌加，控制東部入口；占領亞丁，控制紅海入口；奪取霍爾木茲，控制波斯灣入口。所以……我很懷疑這支……滿……刺加的海盜……」

　　「阿德妮，怎麼了？」楊凌聽到阿德妮的聲音遲疑起來，一扭頭正看到她有些古怪的眼神，不禁有點心虛地問道。

　　昨晚與成綺韻水乳交融的一番親熱，發生得非常自然，在楊凌的情感積累中，也已根本沒有想過讓她離開自己。可是至少現在，一個下屬的身分，遠比一個侍妾，更利於成綺韻一展所長，所以兩個人心照不宣的，都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

　　昨天阿德妮回來時，光線已極暗了，兩人又早已洗漱清潔。而她因為打了一大堆獵物，喜不自禁的，根本不曾注意什麼，可是這時她的大眼睛，怎麼像個捉姦的妻子似的，那麼怪異。

　　「嗯？沒有？」阿德妮忙應了一聲：「沒什麼，我很喜歡這些如大傘般的樹木，很想看一看。」她說著。掩飾地將頭轉過去，望向車窗外，隔著竹簾，外邊景色朦朦朧朧的，但仍可看出已經進了城了，處處榕樹如蓋。

　　「哦！」楊凌從她肩上探出手去，輕輕扯動簾繩，古城景色清晰起來，清朗的聲音在耳畔道：「這樣清楚些，喜歡看，平素乏累了就上街走走，咱們在這兒還得住一陣子呢。」

　　阿德妮嗯了一聲，心裡卻有點泛酸：「成大人果然是他的情人，自己脖子上的吻痕都不知道藏好，他真是個偷腥不會藏的笨貓。唉！和那些公爵、伯爵們都一樣，男人呀……罷了，一路東來，那些幾萬人的小部落酋長、蘇丹們都有幾十、上百的妻室呢，這裡風俗如此，我一個待死的女奴已經很幸運了，而他，又是唯一一個思想上能和我溝通的東方男人，我又能怎麼樣？女人啊……

　　成綺韻坐在另一輛車中，貓兒一般蜷伏在豪華馬車的錦榻上，手托著香腮，臉上掛著淺淺的、甜蜜滿足的笑意：「想不到天作合媒，會讓大人在那時出現在那兒，天作之合，情遂人願，不枉我追隨在他身邊，為他竭盡所能。情之所鍾，能有所寄，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滿足地嘆了一口氣，眉宇間仍然春意盎然。

　　就在這時，窗格上「叩叩」地彈了幾下，成綺韻慵懶地向窗簾瞟了一眼，懶洋洋地道：「什麼事？」

　　「稟大人，獨龍島的暗線傳來了消息。」策馬趕來的騎士勒韁放緩了速度，和馬車同步走著，貼著窗口說道。

　　成綺韻聞言霍地坐起了身子，臉上再無一絲懷春少婦初承雨露的風情，臉容一肅，凝聲道：「進來說。」

　　馬上騎士應了一聲，雙腿離開馬鐙，極俐落地落在馬車上，飛快地把韁繩在車轅上一繫，然後掀簾進了車轎中。

　　一陣竊竊私語聲，「楊泉死了？」成綺韻因為意外而拔高了的聲調，隱約傳出了車外，她忙沉住了氣，壓低了嗓音問道：「怎麼回事？」

　　聽那騎士細細敘說一遍後，成綺韻靜默半晌，脣角忽然牽起一抹淡淡地嘲弄：「死就死了吧。只是想不到，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他居然是這般死法。」

　　說到這兒，她想起自己昨晚的無痕春夢也是無心插柳，不禁輕笑道：「最近……出乎我預料之外的事，實在是太多了，真的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插上一手。哼！獨龍島的地形、海情、巡邏、駐防都查清楚了？」

　　是！」

　　「嗯，我本想用曹天寵來敲山震虎，現在倒是一石二鳥了。你聽著……」

　　「是！」

　　「記住，要麼不做，要做做絕，寸草皆戮，不留活口！我要叫他們摸不清底細，不敢輕舉妄動。我們的水師……現在不能戰，我要為大人再爭取一些時間，只要一個月。」

　　那單膝跪地的騎士，抬眼看了看成綺韻，只見這個容顏絕美、如水之靈的女子眉宇間一片肅殺之氣，眼神冷酷無比，不禁怵然抱拳道：「遵命！」

第十一卷　殺邊樂（下）

二百七四　群英會

　　「我想，如果白小草沒有說謊的話，那麼就是海盜船沒有使用全部火炮進行攻擊。那種三桅大船應該至少可以安置三十六門炮，他們遠在東方，一定要擔心炮彈過度耗用無法補充。楊，你們的船要比他們的還要龐大，但是只能在甲板上放置那種笨拙的、移動也困難的重炮，這是弱點。」

　　阿德妮親暱地對楊凌道，公開時，她也入鄉隨俗地稱他為大人，但是私下裡，她卻把楊凌親暱地稱為楊，那是她對未婚夫的專有稱呼。

　　兩個人肩挨著肩，桌上攤著一大堆的圖紙，都是出自阿德妮之手，繪出的船形維妙維肖。

　　阿德妮一身雪白的蘇州絲綢，襯得肌膚如同琥珀燒融般光澤細緻，又彷彿是飽汲陽光的豐潤麥穀，她的身段不同於中土女子的纖細窈窕，但是身材凹凸有致、胸脯渾圓，明艷裡帶有三分英氣，極富性感活力。

　　可以想見當她穿上一身英武的海軍軍裝時，以她的美貌會迷倒多少年輕的軍官，難怪她能夠順利地逃離達．伽馬的艦隊，估計沒有一個軍人願意看到這樣可愛的一位少女被送上斷頭臺。

　　「嗯，那種炮震動力太大了。」楊凌不禁想起在雞鳴驛時韃靼人沒有固定火炮，填塞炸藥又過量，導致大炮飛上半天的事，搖搖頭道：「甲板無法承擔那種巨大的後座力，但是你設計的這種炮架……」

　　楊凌看過一張圖紙，道：「已經命軍匠日夜趕工了，它不僅能將大炮靈活地上下左右移動，這個後滑減震裝置也可以最大限度地減輕甲板的震動和船舷承受的力，加上佛郎機炮管體輕，應該……可以多放置十門炮。」

　　阿德妮莞爾搖頭：「親愛的楊，我們那裡最大的主力戰艦可以放置五十到八十門炮，這種最大的船和你們的二號福船相似，但是你們的船絕對安置不了這麼多門大炮，換成帶炮架的佛郎機炮也不成，因為你們底下一層船舷是不安裝大炮的。

　　「當然，戰船改造起來還是需要些時間的，尤其是甲板加固問題。不過為了應付即將發生的滿剌加大海戰，我建議馬上先改造幾艘主力戰艦，這樣就能立於不失敗的……不失敗的……」

　　「立於不敗之地！」楊凌笑著接了一句，然後轉身去旁邊桌上取來一杯冰鎮酸梅湯，說道：「來，喝點解解渴。一下午，一直是你在講，真是累壞了。改造戰艦的事，回頭你繪張圖出來，我會吩咐造船工匠立即對福建水師的主力戰艦進行改造，同時傳達各造船廠，今後的戰艦和尚未製造完畢的戰艦全部按此製造。」

　　「嗯！」阿德妮對楊凌的體貼報以甜甜一笑，順從地走過來，接過了杯子。她的身量極高，比之楊凌也不遑稍讓，上下肢的比例堪達黃金比，那雙渾圓修長的大腿被柔滑薄軟的絲調緊裹著，膩潤豐腴，別具魅力。

　　「火炮試射成功就好辦了，現在模具已經灌製出來，各種器件的統一尺寸也制定了，軍器局現在停下了其他所有的研製和製造工作，傾所有人力物力日夜趕工鑄造火炮器件。

　　「同時我命人以六百里加急通知南京錢寧，讓南京軍器局暫停那裡的一切事務，全力鑄造佛郎機炮，我想一個月內所造出的炮勉強可以配備福建水師了。有了這支力量，我就不必擔心滿剌加海盜了，如果在這段時間內他們不發難，呵呵，那麼拖的時間越長，我們的力量就越強大，更不必把他們放在心上了。」

　　「我看到你整理的那些資料了，不必太急，籌辦海事院校畢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至少也得戰事平了，海禁開了。」

　　「嗯，楊，你的通商政策我看過了，我有一些想法，希望和你談談。」

　　「好好，來，坐下說。」楊凌讓她在椅上坐了，笑道：「請指教。」

　　「楊，西方的國度大興航海，主要是為了尋找黃金、白銀和香料。其中黃金和白銀的重要性尤其不可忽視，我看到你的商貿計畫中很大一部分利用稅賦的調節，鼓勵百姓以貨易貨，輸入大量原料，這是不合理的。」

　　楊凌不以為然地道：「我當然知道資本積累的重要性，但是多多輸入原料，生產高附加價值的產品，再轉銷出去，同時可以將本國資源節省下來，這樣不對嗎？」

　　「我想……至少初期是不對的。首先從百姓們來說，得到一堆原料遠不如金銀能鼓勵他們繼續增大貿易的積極性。另外，從你派人給我搜集的資料看，大明自產的金銀並不多，而一旦開海通商，經濟開始復甦，人口得到增長，城鎮興起，商業繁榮，無論是官府還是莊園主，要求用貨幣取代勞役地租就是勢在必行的。就帶來一個嚴重的問題：貨幣不足。」

　　阿德妮很認真地道：「金銀絕不可看作一種不能吃不能穿的金屬，作為最有信用價值的貨幣，它可以繁榮經濟，也能毀了經濟。這是在我們那裡發展過程已經遇到過的慘痛教訓，我不希望你……我的丈夫，再次犯同樣的錯誤。」

　　楊凌對於這種宏觀經濟學、貨幣學，從學校所學有限，而且沒有任何實際操作經驗，可以說只是死記硬背的一些原理，完全是為了應付考試。雖說來自現代，可他掌握的成熟現代經濟下的一點現代理論，用於此時未必就比這個時代的人高明。

　　所以他聞言不以為忤，而是謙虛地道：「這方面……說起來其實本官並不是很了解，事實上我們大明的官員精通這種專業知識的也極有限，所以制訂出來的計畫自然也可能不對，我原打算在實際運用過程中逐步完善，你有什麼見解不妨說說看。」

　　「國家貿易最初開始的時候，必然由富有者最先參與，而消費目標趨向本國不常見的高檔奢侈品貿易上，這一點是無法阻止的，有貿易，最初必然是由它來帶動，一開始就想進行原料貿易，是急於求進、急於求成。

　　「以我們那裡來說，近幾十年來，國家白銀產量年增近四倍，但是仍不能滿足流通的需要，由於金銀不足，只能減少貨幣成色，從而導致貨幣貶值、物價飛漲，大批的中小貴族因為通貨膨脹，引起地租和工商業收入不足而破產，政府收入銳減，社會矛盾激增，在我們通過航海，給國家帶來大批金銀收入之前，國家幾乎因為缺少金銀而滅亡。

　　「物品生產得再多，沒有用來交易流通的貨幣，最終也只能導致富人坐擁物資、窮人兩手空空，最後整個國家經濟陷入停頓。大明寶鈔沒有信用支付能力，銅錢又是以金銀為後盾，這樣龐大的國家，如果經濟急劇發展，卻沒有相應的金銀儲積，最終將比我們那裡的經濟危機更加危險。」

　　楊凌知道後世各國有能源危機、原料危機，所以他的經濟重點放在引入大量原材料，而把金銀放在相對較弱的位置上。他卻沒有意識到至少以大明目前的加工能力，原材料還無需大量從外國進口。

　　如果廉價方便的本國材料棄之不用，用政府干預方式強迫百姓使用飄洋過海運來的，導致成本必需增加的外國材料，在目前這個時代上是不現實的，至於提倡環保、資源儲存，且不說以現在的生產能力根本不會出現那些後遺症，而且也不會被百姓理解，必然遭致反對。

　　在這樣的情形下，如果貨幣不足，物價上漲，窮苦百姓首當其衝，成為受害目標。阿德妮說的還是輕的，恐怕那時不只是一腔抱負不能施展，本來一心為民想做的好事反而禍害了百姓。

　　看來照搬後世的經驗，把自己掌握的現代知識生硬套過來，最終只能落了個好大喜功、不切實際的結局。現代人啊現代人，自己一著不慎，險些犯了個大錯誤，這個錯誤不是沒有使用現代經驗和知識，而恰恰是過於相信和賣弄現代觀念和看法了。

　　他擰起眉道：「說起來，一項經濟改革就應該多加論證考研，最好先在部分地區試行一番的，我是因為知道將來……呃……揣測將來可能出現的情況，反而忽視了目前的狀況和特點了。嗯，這件事我得盡快和谷大用取得聯繫，趁著還沒有頒布下去，儘快予以修改。」

　　見楊凌從善如流，接受了她的意見，阿德妮十分開心，她笑盈盈地點點頭，道：「嗯，大明華美的東西太多了，那是一種無法抵擋的誘惑，金銀將像洪水一般向大明湧來，各國即便想阻止都阻止不了。你只要注意了這一點，待足夠的金銀流入時，政府再進行適當調節就行了。

　　「大明的絲綢和瓷器、茶葉，在西方被看做天堂裡遺落的寶物，可以換來巨額的收入，等大明水師強大了，還可以控制南洋諸島和印度洋一帶，同西方分享世界。楊，你是無法想像這些地區的胡椒、丁香、肉桂、荳蔻、龍涎香等等香料對西方來說是何等重要。

　　「它可以用做調味品和用於香水、藥品和宗教儀式，其中最主要的是用作調味品，在西方肉品是主要食物，但肉品多用鹽煮，味道平淡無奇，自從羅馬人第一次嘗到香料的美妙滋味後，香料就成為我們西方人不可缺少的東西。

　　「可是香料產自東方，其他地方出產的香料味道要差很多，雖然便宜，但只有下等人才用，掌握了這些東西，你就掌握了西方人的胃。」

　　「唉，女生外向啊！西方女孩也是一樣。但是她對我這麼推心置腹，我倒是挺開心的，不過我將來有了女兒，要是敢這麼向著洋鬼子，看我不一把掐死她。」楊凌笑嘻嘻地想著，忽聽房門「叩叩」地響了兩聲，扭頭一看，只見成綺韻風情萬種地站在門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兩人現在已有了一層不為人知的曖昧關係，自昨日回來到現在還不曾有機會私下聊過，乍一相見，難免有些不自在。楊凌臉上一熱，站起身輕咳一聲，走到堆滿圖紙的桌前坐下，一本正經地道：「成大人，有什麼事嗎？」

　　「是，大人，有東海獨龍島的消息，需要向大人稟報！」

　　楊凌假惺惺的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和他昨日的輕狂風流截然不同，成綺韻暗暗「鄙視」了一下，然後配合地道。

　　「哦，進來吧，阿德妮不是外人，籌辦海事學院之前也需要熟悉大明官府的動作和民間情形，我正準備安排她做你的副手，讓你帶帶她，有什麼事儘管說吧。」

　　「是，大人！」成綺韻姍姍而入，走到他桌前，背對著阿德妮時，忽然嘟起紅脣，做了一個吻的動作。

　　暈了，偷情的味道很好玩嗎？楊凌嚇了一跳，忍不住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成綺韻很享受他的反應，她笑眼彎彎，向他狡獪地一笑，水汪汪的眼裡春情一片，顯得格外誘人。

　　「吃人家」嘴軟吶，楊凌也沒轍了，他悶哼了一聲靠在椅背上問道：「獨龍島有什麼消息？曹天寵不是降了王美人嗎？又反了？」

　　「嗯，大人猜到了一半。」成綺韻軟綿綿的嬌軀偎入椅中，乜斜著杏眸瞟他一眼，笑得又媚又甜。

　　成綺韻越逗他，楊凌越是板著臉不理她，仍然一本正經地問道：「他人單勢孤，能反到哪裡去？反向海狗子的話……是不是意味著海狗子不會接受招降了？哪怕是名義上的。海狗子不會連審時度勢都不懂吧？」

　　「大人，他是反了，不過不是反向海狗子，而是……西洋海盜！」

　　「西洋海盜？」楊凌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凜然道：「快說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找上曹天寵的，有什麼目的？」

　　成綺韻不敢一味地調笑，認真地回答道：「曹天寵的地盤介於王美人和海狗子之間，西通普陀山，東向雙嶼島，一向是海狗子的前哨眼線。如果水師想強行收服雙嶼，大舉出兵是瞞不過他們的。這樣重要的地方，他們倒向王美人後，海狗子居然一直對這個叛徒沒有什麼動作，卑職心中存疑，所以買通了人打進去做了眼線，這才及時獲得了情報。

　　「招降曹天寵的是現居於呂宋的西洋海盜，他們的頭領叫佩德羅。」成綺韻說到這兒停了一停，阿德妮的身子果然一震，楊凌憐惜而安慰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道：「繼續說下去。」

　　「這些番人出沒於東海的目的主要是劫掠商船以及和大明走私商販交易，而他們的形象和食人的傳說使他們很難取得明人的信任，因此他們急需尋找一個熟悉東海情形和水陸盜寇、走私者們的合作人。

　　「海狗子和雪貓實力雄厚，連大明水師都不放在眼裡，自然不會買這些西洋人的帳。這些西洋人的炮船雖然厲害，但是畢竟艦船太少，而且遠在東方，彈藥補給困難，他們也不願同這兩大海盜徹底鬧翻，那就只有另找理想的人選。

　　「曹天寵原本是海狗子的人，投了王美人後已斷了海狗子那邊的退路。而王美人又一直不將他當成心腹，對他戒心很重，夾在中間他的處境很艱難，同時他的勢力雖不算大，畢竟也是一個有名的海盜，熟悉東海海情和各方面關係。

　　「佩德羅派了一艘戰艦，以炫耀武力加金錢收買為條件，招降了曹天寵。近期曹天寵正在變賣、處置一些物產，遣散一些老弱殘兵，準備離開獨龍島，攜帶精兵和他的三艘船，加入西洋海盜。」

　　成綺韻猶豫了一下，有關楊泉的事還是沒有說出來。

　　楊泉以普陀山二當家的身分巡視獨龍島，這一陣子在那兒玩女人玩得樂不思蜀。日本、朝鮮、琉球一帶被擄來的女人，只要姿色出眾的，哪怕已被一些小頭目收為妻妾，他也倚仗權勢壓迫欺辱。

　　早已忍無可忍的曹天寵一旦下定決心叛了王美人，便立即殺了他祭旗，自絕退路，以示決心。這是他咎由自取，不過此時還是暫且裝作不知道得好。

　　「嗯……你可有了對策？」楊凌沉吟半晌問道。

　　成綺韻道：「有阿德妮在，咱們的第一批火炮一個月內就可以裝備軍隊，我們需要一些時間，呂宋的西洋海盜和滿剌加的西洋人是否已經合作、彼此互通聲息，我們並不知道。

　　「如果他們有了聯繫，現在加上曹天寵這個內鬼，那麼兩地合作，很有可能會主動向我們大明挑釁。我的意思是：趁著曹天寵尚未離開，獨龍島要打，而且要打得乾淨俐落。

　　「這樣一來，一是可以給已經接受招安的王美人、白小草一個警告，以防有人三心二意；二來可以向海狗子和雪貓炫耀武力，逼他們接受我們的條件；三來讓西洋海盜摸不清我們的實力，不敢輕舉妄動，為我們再爭取些時間。」

　　「那麼……由誰執行？浙江水師？」楊凌基本認同了她的意見，思考著可行性。

　　「是的，獨龍島不算很險要，而且曹天寵現在對海狗子和王美人來說，都是叛徒，他們不主動發兵討伐就不錯了。不會有人援助，我們的水師能對付他們。」

　　楊凌想了想，搖頭道：「呂宋海盜既想在漢人海盜群中樹立一個代言人，不會坐視他們受襲而不顧，兩者之間如果沒有實際的約定，曹天寵這根牆頭草不會答應得這麼爽快。萬一屆時西洋艦船出現幫助他們怎麼辦？

　　「你的眼線在島上，雖然對曹天寵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但是茫茫大海上，西洋海盜是已經回了呂宋，還是就在附近駐紮，他畢竟不知道。為安全計，讓福建水師也派人參加吧，正好練練這幫兵。出兵時間是什麼時候，如果能拖幾天，我先裝備兩艘戰艦，讓他們參戰護航。」

　　成綺韻想了想，展顏笑道：「還是大人思慮得周詳，那麼就按大人說的辦。我派人通知浙江水師練兵待戰，咱們這邊艦船改裝完畢，再對獨龍島合圍，具體細節卑職回去再好好盤算一下。」

　　見楊凌頷首答應，成綺韻起身告辭，纖腰一彎間，藉著身體的遮擋，素手小指在楊凌掌心飛快地一勾，眼波幽幽，紅脣如櫻桃，細若游絲地道：「大人好無情，得了手便冷落了韻兒，讓人家輾轉反側，思上眉尖……」

　　不料因為聽到西洋海盜一直聽著他們動靜的阿德妮隱約聽到隻言片語，疑聲問道：「成大人說什麼？什麼眉？」

　　成綺韻鎮定自若地站直了身子，向她道：「我說『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呃……什麼意思？」阿德妮雖說懂得漢語，可對漢詩難詞畢竟並不了解，這幾個字音都沒聽出何意，不由脫口問道。

　　成綺韻嫣然道：「這是一句詩，意思是……蒙大人關愛有加，提拔重用，做部屬的願竭盡全力，輔佐大人創基立業。」

　　「喔，是這樣啊！」

　　楊凌聽著她滿嘴胡謅，心裡有些想笑，可是抬眼對上她的雙眸，卻發現那雙眼眸清澈如水、明亮如油，深沉中並無一絲挑逗輕浮，裡邊蘊藏的是：醇濃如酒的愛意和深情。

　　「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這是她的誓言。

　　自己只不過給了她一份感情，一些愛憐，竟令她如此感懷幽遠，誓死以報嗎？一時間，楊凌心懷激盪，也有些痴了。

　　成綺韻已經離開了，原地仍留著淡淡幽香。

　　笑盈盈將她送出門去的阿德妮一轉過身來。便嘟起了嘴，氣鼓鼓地道：「楊，我要向你學習漢人詩詞！」

　　「啊？你要學漢人詩詞？」

　　「是啊，免得被人家當面向自己的丈夫調情，還傻傻的不明白意思。」阿德妮醋意十足地橫了他一眼。

　　楊凌才明白方才她那是裝傻充愣來著，這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啊。

　　楊廠督的書房中，一下午的時候，不再傳出開海、解禁、平倭、西洋海盜、火炮戰船等詞語。只聽房中一男一女的聲音不斷地重複著：「夜來風雨聲……鋤禾日當午……兩隻黃酈鳴翠柳……一枝紅杏出牆來……」

　　　　※※※

　　獨龍島最高處，一根高高的旗桿上。

　　旗桿上，掛的不是曹天寵的一帆風順旗，而是一具赤裸裸的男屍。

　　也不知那屍體已經懸掛了多久，日晒風吹，體內的水分蒸發，屍身變得有些乾癟了，但是那赤裸的屍體表面油亮油亮的。

　　屍體由於缺失了水分而變輕，被海風吹得搖擺不已，不時碰到旗桿，發出輕微的「梆梆」聲，那屍體竟然已是硬梆梆的了。

　　那是楊泉的屍體，由於屍體上刷了桐油，塗了松脂，以致肉身表面暫時不腐，但是已晒成了乾屍。他的雙眼已被海鷗啄了去，變成了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曹天寵站在旗桿下，身背紅櫻的鬼頭大砍刀，雙手扠腰望著不斷聚攏過來的部下。看見有些人扛著女人，有的人扛著包袱，手裡猶自捨不得丟下那些罈罈罐罐，不禁皺了皺眉：這幫沒志氣的東西！

　　他想發火，想了想又忍住，西洋人說是三天後穿過海狗子和雪貓的地盤來接應他暫去呂宋，可是昨天突然又來人通知今日便到，倉促之下自己還不是扔下了許多來不及處理的東西？心疼啊！

　　他回頭看看自己苦心經營、像是島上一座大莊園似的舵口山門，不禁長長嘆了一口氣。

　　今天，他要正式掛起黑色的骷髏旗，為來自遙遠西方的紅毛番鬼做馬前卒了。曹天寵手搭涼篷向遠處望去：大海平靜，碧藍的波浪輕輕起伏，是個出行的好天氣。

　　此時，來自杭州灣、福州港、呂宋島的三支艦隊正穿波伏浪，急速駛向同一個地方：獨龍島。

　　他們也不約而同的，選擇了今天……

二百七五　聖喬治旗

　　「娘的，我苦心經營的老宅啊，每一塊磚都是按照祖傳的《風水寶鑒》設置的，可是一直也不見有效，原來是應在西洋紅番的身上呀，這回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等老子從呂宋再回來時，弄上幾十門西洋大炮，到那時，貓爺、狗爺，我呸，我左手牽著海狗，右手拎著雪貓，王美人和白小草兩個龜孫子就拴在我曹家寶宅門口給老子看家，嘿嘿嘿。」

　　曹天寵想到得意處，忍不住笑了起來。

　　西洋人的火器他是親眼見識過了。他是海上大盜，真正的靠海上搶劫混日子的強盜，一看西洋人火炮的射速，就明白自己的三條船絕對不是人家的對手，有這樣犀利的火器，如果多配備幾條船，就是東海四大寇也不是人家的對手。

　　還有西洋人的火銃也精準無比，曹天寵親眼見到那西洋船長費爾南多將幾隻小口酒罈擲入大海，在海面上或沉或浮難以瞄準的情況下，命令海盜一銃一個，銃響罈碎。

　　這樣的武力，嘿嘿，攀上了這高枝，發達了！只是可惜……

　　曹天寵習慣性地掐算了一番，遺憾地想：如果是三天後，這日子就是大吉了，宜於開山立業、出門遠行呀。唉，可西洋人不信這個，他奶奶的。

　　曹天寵的老爹原本是個風水兼相面先生，曹天寵雖然從小生得粗壯魁梧，沒有一點斯文相，但是跟著老爹倒也識文斷字，而且學了一身相風水的本事。

　　只是他沒想到看風水也是講究賣相的，他那副模樣，肯信得過他的本事，請他看風水的寥寥無幾，等越老越值錢的老爹一死，他那日子就過得有一餐沒一餐的。

　　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有個海盜頭目死了，他的部下將他運回陸地，偷偷擄了曹天寵去幫他挑選墓地，臨了想殺他滅口時，他跪地求饒不得，乾脆也加入海盜，這才保住了一條命，想不到二十多年下來，居然混成了獨龍島群盜的頭目。

　　這人做了海盜也不改風水先生的習慣，把個山門總舵弄得富麗堂皇，講究極多，儼然一個江南傳統世家的排場，他劫掠來的私財倒有大半用來置辦這處山宅。

　　宅子有影壁、門樓、前樓、中樓、後樓和觀山亭。兩側布置廂房，每一進設天井，上有浮雕。浮雕中全是吉利圖形，牡丹象徵富貴；松樹寓意長壽；水仙象徵神仙；佛手諧意幸福。

　　至於什麼「三多圖」、四君子」、「八仙慶壽」、「天官賜福」、「揮金護鄰」、「和合二仙」更是處處可見。

　　島上的人都知道，曹老大的宅子每道門上的圖案都各有寓意，第一道門是「伸手有錢」，第二道門是「腳踏有福」，第三道門是「抬頭有壽」，第四道門是「回頭有官」，第五道門是「出門有喜」，最後一道他的內宅便是「進門有寶。」

　　只可惜曹家內宅沒有什麼寶，死寶沒有，活寶更沒有。家裡關著三十多個如花似玉的女人，也不知道曹老大是不是缺德事幹多了，竟然一個生孩子的都沒有，如今曹老大快五十的人了，只認了兩個乾兒子。

　　　　※※※

　　兩艘三桅大帆船繞過過了海狗子的地盤，調整著航向向獨龍島駛來。這些西洋海盜並不懼怕海狗子。海狗子勝在船多人多，他們勝在火炮犀利，雙方各有忌憚，除非必要，彼此不會發生衝突。

　　天空中海鷗漸漸多了，這是附近有陸地或海島的徵兆，距獨龍島已近了。這兩艘三桅大帆船前桅掛著方形帆，主桅掛著梯形帆，後桅掛著三角帆，每艘船上裝備著二十五門大炮，是這夥海盜頭子佩德羅船長用來起家的兩艘戰艦。

　　水手們正在各處忙碌著，海上風平浪靜，陽光明媚，水手們的心情也很好，這是一次輕鬆的遠行。

　　海洋上的生活是艱難而危臉的，經常遭遇威脅生命的暴風雨或者戰鬥。海盜船水手儘管獲益豐厚，但是這些遠離家鄉的單身漢們並沒有存錢的習慣，所有的收入一上了岸就花天酒地，全部消費掉。

　　所以船上的海盜個個一文不名，他們邋裡邋遢、鬍子拉碴、牙齒殘缺不全、皮膚粗糙、衣衫襤褸而且很不合身，和海盜電影中描述的海盜那種神氣模樣截然不同，而且他們也不像小說中描述的那樣佩戴著耳環，這是因為耳環礙事，會鉤住衣服，尤其影響作戰。

　　然而海盜船長費爾南多，這個落魄的貴族，卻依然保留著部分貴族的習慣，耳朵上戴著碩大的金耳環，耳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緊身的麻布袍子外罩一件圓形斗篷，固定在他的左肩上，海風吹起斗篷時，露出他腰間寬寬的皮帶，上邊插著一柄手銃，斜配著一柄西洋長劍。

　　「嘿！快到了，獨龍島上有各種各樣的東方女人，既美麗又溫順，我們要擁有天堂了，以後我們再也不必花錢在呂宋那些瘦小伶仃的姑娘們身上啦。」

　　長著鷹鉤鼻子的埃斯巴多快樂地向夥伴們嚷著，一邊轉著舵盤。

　　塞爾維特哈哈大笑，他站在高處，一邊調整著風帆，一邊大聲地唱起了歌：「我們是海盜，凶猛的海盜，左手拿著酒瓶，右手捧著財寶。我們是海盜，有本領的海盜，嘿！美麗的姑娘們，請你來到我的懷抱。」

　　受到他快樂的情緒感染，滿船的海盜都跟著大聲唱了起來：「我們是海盜，自由自在的海盜，在骷髏旗的指引下，為了生存而辛勞。我們是海盜，沒有明天的海盜……」

　　另一艘船上的海盜們也應和起來，海風隱約送來他們的歌聲。費爾南多撫著他彎彎上翹的兩撇鬍鬚，輕輕擊打著拍子，也微笑著加入了合唱的行列。

　　船頭破浪，輕快地起伏著，在他們快樂的歌聲中向獨龍島疾馳而去。

　　　　※※※

　　「千戶大人。前方是碎葉礁了，繞過去不需一個時辰，咱們就到獨龍島了。」負責瞭望的水手高喊起來。

　　巨大的船體乘風破浪，船身輕輕搖晃、上下顛簸，彭小恙赤著雙足穩穩地立在船頭，銅鑄般的雙臂牢牢地扣住船舷，獰笑道：「哈哈，好，加快航速，我們一定要搶先奪下獨龍島。韓大人現在是福建水師提督，可別讓他小看了咱們！」

　　他自然志得意滿，獨龍島的底細他早已摸得清清楚楚，島上一些小船、破船，曹天寵在遣散島上老弱時，已讓他們駛走，島上現在只有三艘戰船，一共不到四十門炮。

　　而他的主力戰艦裝配了十五門由南京軍器局趕製的新型佛郎機炮，每門炮配子銃十枚，再加上原有的二十門重炮，僅憑這一艘戰艦他就有把握全殲曹天寵的戰船，何況此外還有七艘戰船。

　　彭小恙嘿嘿一笑，摸摸頷下還不夠粗硬的幾根鬍鬚，邪笑道：「獨龍島上可有不少女人，打下來後，本官做主，先讓你們花錢買，價錢比外賣低四成。想討個漂亮聽話的媳婦兒的，就他媽給我賣點力氣！成大人吩咐過，此戰務必要勝得漂亮、勝得乾脆，誰也別給我露怯！我小恙對得起兄弟，立功的抱娘們，不拚命的抱桅桿！」

　　這可不是軍中律法，而是彭小恙的規矩，有訓練不認真、違犯軍紀的士卒，往桅桿上一綁，風吹日晒，不死都得脫層皮，可比殺威棒厲害得多。

　　他手下兵有三分之一是他老爸原來的部下，三分之一是原來水師官兵，另外的就是剛剛入伍的新兵了，可是不管是什麼出身，跟著這位匪大人混久了，滿艦的官兵都染了一身匪氣，一聽這話在轟笑聲中都嗷嗷地叫了起來，眸上燃起了烈焰似的殺氣和欲望。

　　　　※※※

　　曹天寵正在指揮海盜們登船，老弱婦孺他已行全部打發走了，現在剩下的都是他的精兵和那姿色姣好，捨不得送人的女子。

　　海浪輕輕拍擊著岸邊礁石，船體輕輕地搖晃著，一群穿著日本、朝鮮、夷洲、琉球等地不同服裝的年輕女人正小心翼翼地踩著踏板登船。

　　這些女人實在麻煩，走在踏板上咿咿呀呀地像是怕踩了螞蟻似的。娘的，四腳朝天被俺的「長槍短炮」猛烈轟擊時，也沒見過她們這麼弱不禁風。

　　曹天寵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才上船不到十個女人，近百人呢，這得上到什麼時候？

　　這艘大船是他的座船。曹天寵也不傻，他把所有的女人都集中到他的船上來，就近看管，就是為了避免被西洋番子瞧見，弄些藉口要了去。

　　海盜們打家劫舍，每次出海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想要他們玩命，就得給他們足夠的享受，而女人無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是拉攏軍心、提升士氣的工具。而且必要時，她們還可以變賣成金錢，這一個個搖曳著誘人的圓臀走上船的女人，就是一堆堆銀子啊，曹天寵自然不捨得送人。

　　三艘船上的海盜也在各自忙碌著，不是忙著操縱帆船，瞭望海情，而是忙著尋摸地方擺布自己那點私財。中國人喜歡積攢財富的興趣遠勝過揮霍，就連海盜們也不例外。

　　有些海盜哪怕沒有家室、沒有親人之累，也努力地積攢著財富。今日是全島遷徙，馬上就要奔向他方，所有的海盜都忙著看顧自己那點私有財產，生怕被人趁亂摸走，根本沒有人在高處瞭望，以致遠方的戰船已飛快逼近過來，才有人無意中發現。

　　曹天寵正盯著他那一個個會移動的「錢箱子」上船，忽聽有人喊道：「老大，老大，有船來啦，是兩艘大船。」

　　曹天寵站在岸上，聽了精神一振，連忙催促道：「西洋番子來了？快快快，快點上來。他娘的，走慢了讓食人番子看見，把你的奶子、屁股都剁下來燉了吃！嘁！這麼寬的跳板，怕什麼呀，你不快點走，定在那撿金元寶呢？」

　　曹天寵不耐煩地說著，在一個穿著和服，趿著柳木屐，踢踢踏踏、磨磨蹭蹭正上船的日本女人肥臀上猛拍了一記。

　　就在這時，那海盜又喊道：「不只兩艘，後邊還有三艘，是五艘船吶！」

　　曹天寵一愣，怎麼變成五艘了？愕然道：「五艘？他們不是說派兩艘炮船接咱們嗎？怎麼變成五艘了？」

　　曹天寵「噔噔噔」地跑上船，站在高處手搭涼篷瞇著眼向遠處望去：一艘、兩艘……五艘，嗯……果然是五艘，奇怪，真是奇怪……

　　「轟！」一聲巨響，海中騰起一團浪花。

　　「我操！是官兵，官兵來啦！」

　　曹天寵恍然大悟，不用憑老本行掐指再算，就立即料事如神地大吼起來：「上船上船，扯帆起錨，媽的，大炮，炮手呢？」

　　船上船下一陣大亂，那個穿木屐的和服女子剛剛走到踏板中央，炮聲一響，她立即發出一聲高八度的尖叫，然後一扭屁股，以比上船快八倍的速度逃了下去。

　　佳人已搖豐臀去，板上空餘雙木屐……

　　海盜們一陣大亂，捨命不捨財的人急急忙忙抱著財物，想先尋個安全的地方把自己的東西藏起來，有的就急急忙忙跑向自己的位置，起錨的起錨、扯帆的扯帆。

　　由於掛在船舷上的踏板沒人去收，剛剛上船的十幾個女人又有大半趁機逃了下去。剩下幾個一聞炮聲如雷，駭得跳上踏板，滾地葫蘆似地直跌到海裡去。好在此處水不深，一陣尖叫後，發現水深才剛剛沒膝，她們立即爬起來向海島上逃去。

　　如今全部家當和武器全在船上，想退回島上決戰是不可能了，曹天寵只得叫苦連天地命令戰船趕快離開岸邊，否則三艘船這麼擁擠在這兒，根本就是坐以待斃。

　　韓武站在指揮艦上，也發現了這是對己軍絕對有利的局面，沒想到強攻會演變成突襲，他們的衝向是海盜船的正面，是海盜火炮的死角。而且三艘海盜船是緊緊挨在一起的，它們想駛離岸邊進行戰鬥調整都來不及了。

　　韓武當機立斷，立即喝令道：「命威風、威遠艦立即全力搶攻，威勝、威昌兩艦截住他們去路！」旗手聞言立即向前方發出戰鬥指令。

　　韓武的戰艦有兩艘裝備了新式火炮，一艘是他的座艦威武號，另一艘就是駛在前頭的威風號。以威風號和威遠號的火力，打三艘原地不動、反抗不能的海盜船，根本毫無懸念。

　　兩艦聽到將令，一邊降帆減速，一邊側向行駛，將全部舷炮對準了海盜船，一個個黑洞洞的炮口此起彼伏地噴射著，盡享打落水狗的快感。

　　這一下曹天寵可慘了，他的三艘船擠在海邊，島旁水淺浪緩，三艘船要駛離都極緩慢，而且船頭方向無法安裝大炮，船身若不調整，配在側舷的火炮根本無法向明軍射擊。

　　反觀明軍這邊，飛駛過來的戰艦藉著一路東行的餘勢，船帆稍作調整，立刻以極快速度調整了航向，將布滿大炮的船舷對準了隊形密集的三艘海盜船，隆隆炮火連續不斷。

　　一輪炮火打擊過來，最外側的海盜船一根桅桿折斷，搭在了另一艘船上，船帆上燃燒的烈火向那邊蔓延開去。另外一根主桅上，船帆被打成了篩子，歪歪斜斜地掛在桅桿上，已失去了船帆的作用。

　　沒有了機動力的船，就是安裝了一百門重炮，也只有束手待斃的份，更糟的是，這艘船在最外邊，它停滯不動，裡邊兩艘船也就被堵住了去路，只能選擇向前或向後移動了。在以風力來驅船的年代，正駛倒車談何容易，明軍會給手忙腳亂的海盜們從容調整風帆，駛離原地的機會嗎？

　　韓武見了這等情形心中大定，主艦停駐在海中遙遙觀望，另外兩艘戰艦趁機斜著兜向海盜船尾部，想駛向他們的另一死角，看來今日一戰要以零傷亡的代價結束戰鬥了。韓武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威風、威遠炮聲隆隆，交替掩射，將三艘海盜船當成了活靶子。

　　曹天寵站在船頭欲哭無淚：這真是流年不利啊，洋鬼子形如羅剎，陰氣重，果然不吉利，他娘的今天這日子選的也不好啊，這不是集中全部人馬上船來等著挨轟嗎？

　　費爾南多看到獨龍島時，也看到了明軍戰艦和起火的海盜船。他有些意外於明軍的出現，但是卻並不慌亂。

　　簡單地衡量了一下雙方的戰力，判斷了一下戰場形勢，費爾南多立即沉著地下令：「升起骷髏旗，接近那兩艘逼向曹天寵後翼的戰艦！消滅他們！」

　　海螺響起，兩艘西班牙海盜船升起了黑底紅字的骷髏戰旗，降下了主帆，調控三角帆的角度，殺氣騰騰地向兩艘明軍戰艦迎去。

　　費爾南多要趁明軍戰船正攻擊海盜船，其隊形分散時，以優越的火力搶先擊毀這兩艘戰艦，那樣再對付其餘明艦就容易了。

　　韓武已經注意到了這兩艘西洋戰艦的到來，他得到情報是三天後西洋海盜來接迎曹天寵，所以楊凌才決定馬上動手，搶先摧毀獨龍島，想不到陰差陽錯，恰好和西洋戰艦碰上。

　　同樣感覺意外的韓武心中既有些緊張，又有些慶幸。不是情報顯然有誤，便是海盜臨時變更了計畫，幸好我們定於今日消滅曹天寵部海盜，如果晚到些時間，恐怕只能奪取一座空島了。

　　對於和西洋艦一戰，他也有些躍躍欲試，眼看炮火只要繼續攻下去，三艘海盜船將不發一炮而全軍覆沒，韓武立即沉著地令旗手傳令：命威風、威遠艦繼續以火力猛攻！同時命另外兩艘艦變左彎為右彎，滑向西洋戰艦左翼，形成攻擊陣形，同時他的座艦也迎了上去。

　　他的主力戰艦是二號福船，比趕來的西洋戰艦體形要大得多，機動力就差一些，但是有另外兩艦在另一側牽制敵艦，敵艦機動優勢就難以發揮。韓武躍躍欲試地站在指揮臺上，炮手緊張地站在炮位上，把黑洞洞的炮口隨著船身移動的角度不斷變換著位置。

　　這種西洋炮的炮架設計非常合理，極大地提高了火炮的戰鬥能力，除了因時間緊促、無法生產出足夠的火炮，而仍在服役的十幾門原有的霹靂炮，其餘的佛郎機炮都使用了這種進退自如的炮架，佛郎機炮相對較短的炮管也適於充分利用船舷上的炮口。

　　炮手們搬運著子銃和炮彈，帆手們扯緊帆索，不斷調整著帆的角度和高度，雙方戰艦指揮官都緊盯著敵艦，判斷著對方移動的速度和角度，下達著一道道指令。

　　對於韓武來說，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戰，所以表面上雖十分平靜，其實心中緊張萬分。費爾南多到底是征戰多年的老海盜，他的戰鬥經驗是韓武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二號福船碩大的船身機動力不夠的弱點，立即被費爾南多發現了。

　　費爾南多心中大喜，在澎湖地區和白小草及澎湖巡檢司的戰船發生戰鬥的就是他手下的一條戰船，那次戰鬥中他已摸清了明軍火炮的威力和射程、射速。

　　只是他還不能確定明軍的主力戰艦是否使用的都是這種笨拙的火炮，畢竟以明朝疆域這麼寬闊的國家、這麼長的海岸線，需要用來支持海防的水師數量極其龐大，要統一換裝軍備耗資是極大的。
　　所以即便明軍還有更先進的火炮，沒有用來裝備全部水師也是可能的。他需要先摸清明軍的底細，如果明軍使用的都是那種笨拙的火炮，他就有可能利用密集的炮火徹底擊毀這艘明軍的指揮戰艦。

　　在他的授意下，另一艘戰艦向逼近的兩艘明軍戰艦衝了過去，而費爾南多利用船小、變動船體快的優勢搶先進入攻擊位置，雙方的距離已逼近火炮的最佳射程，照理說這個角度，明軍笨拙的火炮想要攻擊還是差一些。

　　費爾南多狡黠地一笑，冷靜地下令：「轉舵……」艦船開始九十度調頭，將密布在側舷的炮口對準了對方。

　　「開火！」費爾南多再次下令。「轟、轟、轟！」火炮轟鳴，船舷震動，海面上頓時硝煙瀰漫。是開花彈，看來費爾南多知道這個距離，實心炮彈難以對明軍戰艦造成致命性的毀壞，其目的是大量殺傷水兵、破壞明軍帆布。

　　但是這個距離，首輪發射通常都帶有校準炮位和示威侗嚇的性質，準頭有限。

　　大量炮彈落入海水，激起一道道水柱。沒有怎麼打過海戰的明軍戰士明顯有些緊張和慌亂，這還是楊凌有意讓他們參加過海上對戰倭寇的結果，否則初戰就碰上戰鬥經驗如此豐富的對手，明軍即便火力和戰船皆優於對方，恐怕也會糊里糊塗地打敗仗。

　　好在福建水師是見識過楊凌「千人斬」的厲害的，那一場大屠殺，殺的可大多是水師官兵，再加上韓武任水師提督後治軍嚴謹，士兵們畏於軍紀，因此慌而不亂，仍然按照命令緊張地做著準備。

　　第一輪發射完畢，費爾南多船上的炮手對於射程和準頭迅速做著調整，清潔炮膛，重新裝填實心彈，速度快捷無比，第二輪炮火再度發射了。與此同時，明軍的戰艦已經轉到了合適的位置，隨著韓武一聲令下，如同有節奏的鼓點聲，明軍船舷上一個個炮口發出了怒吼，海面上濃煙密布，雙方只感覺到海浪撲上船舷、灑在身上的感覺，卻已看不清對方的艦船了。

　　韓武座艦中了兩彈，一處打在後甲板上，由於是開花彈，對船體傷害不大，尾帆受到一些破壞，傷了十幾個士卒，另一枚砸進了船艙，在船艙內爆炸。在韓武的喝令下，立即有士兵用專用的汲水設備汲取海水，噴射滅火。

　　明軍的炮手們也在緊張地擦拭炮管、拆出子銃，更換新銃。楊凌一得了阿德妮設計出的圖紙後，就立即先命人造了木製假炮送到水師，讓水師官兵日夜苦練清膛、填彈等技巧，但是儘管如此，他們的動作比起海盜船上的水手，熟練程度還是要遜色得多。

　　「一至八號炮，換實心彈，校準炮位，準備發射！」韓武屹立指揮，夷然不懼。

　　「轟、轟、轟！」西班牙戰艦再次領先於明軍發射了，船體造成了破壞，海盜船也不約而同地換上了實心彈，好在福船碩大無比，落在船上危害不大，只有一彈落在船舷上，砸得木屑橫飛，一門大炮被彈開，幾名士兵受傷。

　　士兵們慌了起來，韓武霍地拔刀在手，厲聲喝道：「慌什麼？反擊回去，西洋海盜的戰艦同樣是木頭做的，轟垮它！」

　　戰船轉舵完成，此時西洋艦正在再次填彈，而明軍的炮火因為晚了一輪而蓄勢待發，乘此機會，韓武大膽地命令戰艦斜著又逼近了一些。

　　「開火！」

　　「轟！轟！轟……」

　　「轟！轟！轟……」

　　明軍的炮彈剛剛傾瀉出去，西班牙戰艦的火炮也響了。兩艘船都遭受了沉重的打擊，實心彈、空心彈、霰彈同步發射，船體、船帆和兵員都受到重創。

　　隨著船行的餘勢，雙方隔著一段海面相向錯過，必須重新轉舵駛回，尋找最佳交戰距離和角度。利用這短暫的機會，費爾南多和韓武都急忙下達著命令，救火的、救人的，調整炮位運送彈藥的，緊急地做著準備。

　　明軍船上的火炮數量和射速完全超出了費爾南多的想像，令他驚駭萬分，雖說戰果來看，他並沒有吃虧，但是那種心理預期的巨大落差，還是使這個海盜頭子產生了極大的危機感。

　　而另一艘西班牙海盜船「冒險號」，就沒有費爾南多那麼幸運了。

　　戰場上，有時候一件小事、一個錯誤的認知或者判斷，都可能改變整個戰局。一時的大意導致一方糊里糊塗地落敗，更是屢見不鮮，二戰時就曾有土豆「擊沉」潛艇的滑稽故事。

　　而這艘倒楣的西班牙戰艦，正是輸在大意上。甫一交火，「冒險號」就發現兩艘明軍戰艦的火炮數量比它略勝一籌，但是由於「冒險號」火炮射速和角度可以靈活調整，雙方交戰不久，兩艘明軍戰艦就被它完全壓制住了，不得不在移動中被動抵抗。

　　「冒險號」船長阿爾瓦頓時大意起來。此時威風、威遠號的「無抵抗」式炮火襲擊已經將曹天寵的三艘海盜船打得落花流水，完全失去了移動和作戰能力。

　　隨後兩艘明軍戰艦從海盜船左右滑過，以火箭和飛天噴筒進行了最後一輪近距離火力傾瀉，當它們的船身完全從海盜船尾的遮掩下重現出來時，身後已是一片火海，烈焰滔天。

　　隨即「威風」、「威遠」兩艦逼近那艘耀武揚威的西班牙戰艦「冒險號」，為友船解圍。「威昌」號已受損嚴重，主帆、尾帆折斷，中艙起火，基本喪失了戰力。「威勝號」游弋在「冒險號」周圍，不斷發射炮火吸引它的注意，以免它對失去機動能力和作戰能力的「威昌」號實行摧毀性打擊。

　　就在這個緊張時刻，「威風」、「威遠」兩艘毫髮無損、士氣高昂的戰艦加入戰團，令陷於絕境的「威昌號」官兵士氣大盛，同時「威勝號」也甚有默契地呈品字型將「冒險號」夾圍在中央。

　　這樣的陣形，一旦側舷發炮，那麼無論冒險號攻向哪個方向，無論彼此的戰船如何調整著方向，總有一個角度的明軍可以對它實施炮火打擊。而冒險號卻必然有陷入死角的一個短暫時刻。

　　方才戰場上處處炮聲，再加上各有對手，阿爾瓦並沒有注意到「欺負」曹天寵的兩艘戰艦，其中一艘配備是速度、性能絲毫不弱於他的火炮。見識了「威昌」、「威勝」號火炮威力的阿爾瓦判斷以自己的炮速，在這場包圍戰中不會吃虧。他想趁明軍合圍，而火炮發射慢的機會，強行突入兩艘戰艦中央，使對方炮火投鼠忌器。

　　如果夠幸運的話，他左右火炮齊發，有可能一舉殲滅兩艘明軍戰艦。錯誤的判斷，使阿爾瓦率領著「冒險號」開始冒險了。

　　在雙方接近過程中的首輪發射，「威風號」因為只配備了一半新式火炮，因此沒捨得做試探性發射，只發射了霹靂重炮的炮彈。在西班牙戰船轉舵、調帆、換裝火藥的瞬間，本該也轉舵離開，利用重新調整發射角度的間隙裝填彈藥的「威風號」，居然橫衝直撞地逼了上來，根本沒有一點離開的意思。

　　阿爾瓦驚奇地道：「上帝，我們在冒險，他們瘋了，難道他們要用船把我們撞沉？快快，左滿舵，避開他們！來的太好了，趕快填彈，讓這些瘋子見鬼……」

　　「轟……」，「威風」號將距離拉近到了六十丈時，陡然側帆轉向，艦船在海上轉向，第一門大炮的炮口在船體移動中，對準了「冒險號」時，炮口就震顫了一下，一枚實心彈飛了出去，準確地命中了「冒險號」的尾舷。

　　緊接著，第二門炮的炮口閃到了合適的角度，還是尾舷中彈。十五枚實心彈擊中了十三枚，將西班牙「冒險號」的船尾砸得船舷、甲板碎裂支離，一枚彈丸洞穿了船底，海水開始汩汩上湧。

　　費爾南多的戰艦退出戰圈，正待鼓軍再戰，發現「冒險號」的情形不禁大吃一驚，他立即命令戰艦向友船靠近，希望能夠掩護它一同退出戰鬥。

　　韓武發覺了費爾南多的意圖，立即也以旗語命令尚可一戰的四艘戰艦對它們實施包圍。費爾南多沉著地向另一艘海盜船靠近著，這時他已發現冒險號船頭微翹，尾部在逐漸下沉，看來船底已經受創了。

　　如今想保護冒險號共同離開是不可能了，或許……可以把他們接應過來，然後衝出包圍，逃回呂宋。費爾南多一邊緊張地靠近，一邊注視著不斷逼近過來已形成包圍的明艦，尋找著薄弱的缺口，以便接出自己的夥伴後立即衝出去。

　　可是就在這時，遠處一聲炮響，海盜們驚駭地發現居然又有七八艘明軍巨艦鼓足了風帆向他們疾駛過來。

　　「我的上帝！」費爾南多望著逼近的戰艦，絕望地悲嘆。

　　「我們該怎麼辦？船長！」大副安東尼驚惶失措地跑過來，大聲問道。

　　費爾南多緩緩掃視了一圈暫時平靜下來的海面，退路上明軍的主力戰艦已經掉轉過頭來，虎視眈眈地盯著它。另外三艘戰艦也形成了衝擊陣形，可以在最短的時間進入攻擊角度。還有那八艘戰艦……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韓武注意到了彭小恙的戰艦，雙方以旗語迅速議定攻擊方案，形成了雙重包圍。就在這時，他們發現，一面血紅血紅的三角旗，在海盜船上徐徐升起，直升至桿頂。

　　悲壯的歌聲從兩艘船上響了起來：「我們是海盜，有本領的海盜……」

　　血紅色的聖．喬治旗，在風中獵獵漫捲……

二百七六　炮從天降

　　聖．喬治是基督教傳說中的屠龍勇士，他的勇敢與虔誠一度成為騎士精神的象徵。聖．喬治的升起，即是告訴對手和友船，自己將死戰到底，絕不退縮。

　　韓武看到海盜船上升起一面血紅的三角旗，同時兩艘船上的船員表現得有些異常，頓時心起疑竇。他不明白海盜船升起這面旗幟的用意，但是猜出應該是一種旗語，他立即示意艦船減速，做試探性接近。

　　做為一支部隊的指揮官，他可以調動軍隊的情緒，讓全軍瘋狂，但是作為指揮者，必須時刻保持絕對的冷靜。這是楊凌的神機營演武訓練時對將領們一再提出的要求。韓家兄弟一向性格穩重，自然深以為是。

　　韓武驟升水師提督，年紀輕輕就成為南海艦隊司令，更覺重任在肩，時時自省，反正敵船已被包圍，他自然不肯輕舉妄動。

　　可是彭小恙卻沒有這麼多顧忌。

　　眼看自己來得晚了，那三艘海盜船大火滔天，也不知道曹天寵是不是已經蒙天寵召了，反正頭功肯定是沒了。

　　如今對西洋戰船形成兩層包圍圈，他的戰船是在外側，估計打敗西洋艦的功勞又要被韓武搶走，彭小恙心中甚是急躁。

　　他剛剛裝備了一般新式戰艦，戰艦總數在韓武率領的艦船之上，因此急於有所表現。同時韓武的官職雖在他之上，在浙江水師時他卻是韓武的師傅，無論是水性還是使船的本領，都是他手把手教給韓武的。再加上如今韓武是福建水師的，對他沒有直轄權，彭小恙顧忌更少。

　　這時一見韓武減速，彭小恙立即命令他的戰艦加速從韓武的四艘戰艦間穿過去，像一群餓狼般地撲向費爾南多的「黃金號」和「冒險號」。

　　「糟了！」韓武見狀大驚，令旗手急揮旗語，彭小恙的艦隊卻視若無睹，韓武只好令自己的戰艦立即轉舵側向，準備炮火掩護。

　　彭小恙以前跟著鯊魚王和圍剿普陀山的官兵作過戰，深諳火力不及對手時如何以巧取勝。他命令四艘戰艦利用「冒險號」已失去行動能力的弱點從它的頭尾夾擊，盡量貼近敵船，使用海盜最拿手的肉搏戰。

　　主桅折斷的「冒險號」只能攻擊左右兩翼，頭尾的防護任務要由「黃金號」來完成，同時黃金號橫向與他並列，可以由它來完成「黃金號」的頭尾保衛工作。

　　但是這樣做只是拖延時間，主要用在有其他友艦正和敵艦交火，使敵艦不能對他們盡情展開攻擊的前提下。現在西班牙戰艦被大明戰艦包圍，採取這種方式根本就是變海戰為陣地戰，想同明軍戰至最後一彈一卒了。

　　彭小恙看出「黃金號」為了與「冒險號」守望互助，其活動範圍受到了限制，戰船不能移動出「冒險號」右舷的炮火掩護範圍，活動半徑極其狹窄。於是他集中了四艘戰艦以密集隊形向「黃金號」外舷逼近。

　　這樣一來「黃金號」只有一側舷炮可以發揮作用，同時由於它的船體遮檔，後邊的「冒險號」無法對其進行火力支援，彭小恙四艦的火力完全壓制住了「黃金號」。

　　對射空前的慘烈，此時「黃金號」就是想要逃走或者棄「冒險號」調整作戰角度，也必然要在逃跑過程中承受船頭或船尾同時遭受六、七十門大炮轟擊的可怖後果。

　　「黃金號」的梯形帆起火了，前桅被擊斷，上層甲板上血流成河，被密集的霰彈射中的水手們倒臥在甲板上。韓威的四艘戰艦在「黃金號」炮火死角，好整以暇地打著轉，不斷地發炮轟擊。

　　在韓武的火力掩護下，彭小恙的戰艦在付出船舷被擊破六個窟窿，上層甲板和帆布被轟得千瘡百孔的代價下，終於接近了「黃金號。」

　　還有三十丈距離時，大明水師獨具特色的「火焰噴射器」派上了用場，飛天噴筒將上百條火龍橫空射過，西洋船上層甲板上頓時烈焰騰空。

　　正緊張裝填著彈藥的炮手們，在烈焰的炙燒下，不得不丟下手裡的東西倉皇逃跑。

　　「轟！轟！」有火藥被引燃了。雖然抱了必死的信念，可是海盜們的血肉之軀終究不能和烈火對抗。明軍的戰艦避開了起火的船舷，移動到船頭船尾處，撓鉤和勾索擲上了「黃金號。」

　　彭小恙抽出鬼頭大砍刀，獰笑一聲道：「兄弟們，殺呀！殺光紅毛鬼！」

　　慘烈的肉搏戰打響了。彭小恙赤裸的雙膊，率領著士兵和「黃金號」上的海盜們在船舷相接的鉤板上進行著面對面的直接交鋒。海盜以火槍和沉重的手斧攻擊，明軍則以火銃、弓箭、投槍反擊。

　　不斷有人慘叫著跌落大海。終於，明軍開始出現在「黃金號」船頭，緊接著衝過去的水師官兵越來越多，西班牙海盜們丟下火槍，拔出長劍迎了上去。

　　雙方水兵們白刃相交，喊殺聲頓時響徹天空。「黃金號」上的肉搏戰直接影響了「冒險號」。失去了「黃金號」的火力支援，無法移動的「冒險號」被明軍輕易地從死角接近，然後大批的官兵湧上海盜船的甲板。

　　身披斗篷的費爾南多瀟灑地舞動著劍刃狹長的西洋劍，碩大的金耳環在肩頭不斷晃動，明晃晃的劍刃剛剛從一名明軍士兵的胸口刺入，立即毫不遲滯地拔出，迎向另一柄單刀。

　　安東尼手握沉重的戰斧，嘶吼著在甲板上往返衝殺，凶悍無比。沉重的戰斧對明軍的單刀占了很大便宜，但是隨即兩名以黑漆竹槍當撐桿，直接從明軍戰艦上跳過來的水兵，卻以輕巧的竹槍完全抵住了他。

　　虎虎生風、當者立靡的戰斧沒有了對手，兩個明軍站在一丈開外，安東尼的面前只有兩枝槍頭的紅纓倏進倏退。他徒勞地揮舞著沉重的戰斧，漸漸覺得雙臂遲滯起來，再也聽不到那令人興奮勇猛的斧刃入體的「噗噗」聲和看到明軍揮灑到半空的鮮血。

　　「噗！」只是一聲，痠軟乏力的手臂遲緩了一下，一個比他的斧刃劃破人體的聲音要短促得多的聲音響起，安東尼只覺胸口一陣刺疼。他低下頭，只見如小兒手臂粗細的槍桿抵在胸口，胸口上露著一團紅纓，看不到槍頭，半尺長的鋒利槍頭已完全刺進了他的心臟。

　　沉重的雙刃巨斧砰然落地。

　　擅使火槍的海盜們肉搏戰也不稍遜，擊劍那是上等人才玩的玩意，大多數海盜並不擅長，他們慣用的是沉重的戰斧，拚搏起來兩邊開刃、鋒利無比的戰斧對上水師的單刀並不吃虧，常常「鏗」地一聲，刀斷刃飛，鋒利的戰斧肆虐地收割起人命來。

　　但是西洋海盜在海上作戰，通常不太常見的長矛、纓槍卻是明軍的主力裝備之一，這種江南的竹槍，用油浸、用麻絲纏繞，又輕又韌，重斧的優勢無法發揮。

　　明軍人多，密集的長槍刺殺下，凶悍的西洋海盜們就像被人隔著一丈多遠被人玩弄的牽線木偶。海盜們被戰旗鼓舞起來的絕死勇氣漸漸消散了，有人開始退卻逃命。

　　彭小恙揮舞著鬼頭刀四下尋找著對手，他的刀刀背厚重，上邊九個鐵環叮噹作響，揮舞起來雪雪生風，較之西洋的雙刃斧毫不遜色，加上他一身的武藝，許多海盜喪命在他的刀下。

　　他一邊砍殺著海盜，一邊抽暇觀察船上動靜，很快就發現一個披著斗篷、手使細長利劍的翹鬍子海盜，似乎是一個首領。

　　渾身浴血的彭小恙立即向他衝了過去，費爾南多的擊劍技巧和戰鬥經驗極其豐富，和年富力強的彭小恙刀來劍住，殺成了一團，同時他利用劍輕和熟悉船上情形，不斷跳躍移動著，利用周圍的物體作掩護，消耗著彭小恙的體力。

　　彭小恙發覺了他的企圖，費爾南多剛剛繞過羅盤，彭小恙就刀交左手，向懷裡一探，順手一楊，白花花的一團東西就扔了出去。

　　費爾南多急忙一退，同時舉劍便刺，不料那件東西在空中卻變大了，利劍一劍刺空，隨即一張魚網罩在了身上，鉛墜立即下墜，將他整個人罩在裡邊，舉劍行動步步艱難。

　　彭小恙「鏗」地一刀砸飛了他手中長劍，然後一腳將他踢翻在地，連著網將人扯到一根桅桿底下，扯過繩子迅速地綁了幾圈，將他拉上了桅桿。

　　注意到費爾南多被生擒的海盜們驚慌失措地叫喊起來，這一來海盜士氣大落，整艘船上頓時呈現出一邊倒的戰鬥局面。

　　韓武的戰艦也靠近了海盜船，此時他已猜出血紅色三角旗的大致意義。站在船首，韓武默然觀察了一下兩艘戰艦上的情形，說道：「把我的弓拿來。」

　　韓武接過親兵取來的弓，取了一枝火箭搭在弦上，然後點燃箭頭，對準那面血紅色的三角旗一箭射去，火箭正中旗面，將在風中飄揚漫捲的戰旗釘在桅桿上，火燒起來了，戰旗頃刻間燃成一團灰燼。

　　目睹此情的海盜們見狀，放棄了抵抗，開始到處逃竄起來，然而茫茫大海，他們能逃到哪裡去？費爾南多目睹此情此景，只得高聲喊道：「將軍閣下，我是他們的船長，現在我代表我的戰艦和戰士向閣下投降，請將軍閣下制止您的部下繼續屠殺！」

　　彭小恙哈哈大笑，「將軍閣下」這個稱呼令他有些飄飄然，但是想到成綺韻「斬盡殺絕、寸草皆誅」的命令他又不禁猶豫起來。

　　這時韓武在十多名親兵的護衛下也踏上了海盜船，對彭小恙道：「彭大人，只要他們停止反抗，就命令你的人停止戰鬥吧。」

　　彭小恙急迎上去，低聲道：「大人，成大人吩咐過，要……」

　　韓武打斷道：「我知道，成大人吩咐的是將曹天寵部斬盡殺絕，以鎮懾東海群盜，這些西洋人突如其來，還是帶回去交給大人處置的好，或許會有大用。」

　　他說到這兒，壓低嗓門道：「你看，那艘船已經快沉了，這艘也毀壞嚴重，如果逼急了，他們鑿沉了船怎麼辦？」

　　彭小恙咧開嘴笑道：「那就回自己的船唄，哈哈哈，大人你真是……」

　　韓武瞪了他一眼，低嗔道：「笨蛋，你看看這船上有多少門大炮？沉了以後你撈得起來？真等把他們殺光了，這船也就完蛋了。現在得趕快停戰，馬上把船拖到獨龍島邊上去，兩艘船上的火炮，你一半，我一半，怎麼樣？」

　　彭小恙眼睛一亮，一拍後腦勺道：「對呀！我簡直就是豬！對對對，大人說的對。」

　　他馬上轉身喊道：「停戰！停戰！接受投降。你奶奶的，別砍啦，這都是肥羊啊！」

　　　　※※※

　　戰鬥結束了。海盜們丟下了武器，兩艘千瘡百孔的海盜船被拖回岸邊。此時曹天寵的戰艦還在燃燒，瞧這樣子至少得燒上一天才燒得完，不過船上到處濃煙滾滾，已不可能再呆得住人。

　　水中有些海盜抱著舢板木頭或沉或浮，明軍的戰艦經過時，被毫不留情地射死。有少數跳船游上了岸的海盜，倉倉惶惶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船一到岸邊，韓武就命官兵上岸搜索，同時著人撲滅西洋海盜船上的火勢，清點火炮數量。彭小恙的人多，他分出一部分看管西洋海盜，另一部分上岸抓海盜、抓女人，自己則瞪著一雙牛眼，緊跟在韓武身邊，生怕他作弊私留下一門火炮。

　　五十門佛郎機炮，其中有三門在剛剛的炮戰中損毀，兩家各分二十三門還多出一門。彭小恙追在韓武身邊，死磨硬泡要把這門炮要走。

　　直到韓武答應抓回的女人福建水師一個不要，全部交給浙江水師處置。此時被官兵搜捕到的女人也陸陸續續押到了海邊，彭小恙掐著下巴站在船舷邊，看看下邊那些妖精，再看看多出的那門火炮，肉疼了半天才答應下來。

　　搜尋到的海盜按照彭小恙的吩咐全部就地處決了，三艘起火的海盜船也被纜索拖到岸邊淺水處才棄之不管，目的自然不言自明。

　　待西洋船上一切有用的東西以及火炮、火槍、利斧等武器全部搬到明軍戰艦上後，十三艘明軍戰艦駛離獨龍島，離岸上一箭之地時，十三艘戰艦一字排開，對準五艘海盜船的要害一通排射，燒得最厲害的一艘海盜船被炮火當場打散了架。

　　將海盜船徹底破壞，出自成綺韻的授意。殲滅這股海盜本身並沒有意義，這次戰鬥的真正意義就在於戰事結束後以「增灶法」故布疑兵，留給有心人欣賞。至於這次意外地弄到五十門大炮，倒真是意外之喜了。

　　獨龍島之戰果然引起了有心人注意。王美人來了，海狗子來了，雪貓來了，白小草來了，呂宋島上不知出了什麼狀況的佩德羅也來了，每一批人來，都圍著那些戰艦殘骸轉來轉去，仔細打量，一個個面色凝重，不發一語。

　　被十三艘戰艦近距離排射產生的船體傷害比海戰中造成的所有創傷更嚴重，從創痕來看，對方的火炮狠、準、殺傷力驚人，落點密集、創口巨大，可以令人想像對方的戰船配備著多麼可怕的火器。

　　東海四大寇多少都知道些西洋火炮的厲害，尤其是海狗子、雪貓和白小草，他們距陸地較遠，同西洋海盜的交道打得最多，目睹此情此景，無不心中凜然。被海潮推上沙灘的殘缺不全的腐屍和岸上被處死的海盜，更令他們心中驚懼。

　　至於佩德羅，自己戰艦上的火器裝備，自然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在他的戰船火力攻擊下，對方可以給他的戰艦造成這樣可怕的創傷，然後從容收拾慘局，將受損進水的戰船拖到岸邊拆卸戰利品，可見戰鬥結束得非常快。

　　明軍到底擁有什麼秘密武器？為什麼以往和明軍的接觸中始終沒有碰到過？一下子損失了兩條主力戰艦的佩德羅，不得不為自己在東方的處境，開始長遠考慮起來。

　　　　※※※

　　拈起一枚櫻桃丟進嘴裡，吮盡酸酸甜甜的果肉，輕輕吐進旁邊的碟中。但這一切都似乎是無意識的動作，他倚在床頭，也不知道想著什麼。

　　身上只著一件柔滑輕軟的素白色袍子，用一條帶子在腰間鬆鬆地繫了，領口露出一大塊肌膚，剛剛沐浴淨身，榻上的被褥又是上好的絲織品，觸處一片柔滑，真的令人十分放鬆。

　　「大人在想什麼？」成綺韻一襲淺緋色寬袍，側身坐在榻邊，嫣然問道。

　　一頭濕漉漉的長髮披在她肩上，顯得俏臉柔媚無比。她的素手中握著一柄牛角梳，輕輕梳理著油亮如絲的秀髮。

　　「這些日子，東海四大寇和呂宋的西洋海盜都去過獨龍島了，我在想，雪貓和海狗子是不是應該向我們有所示意了呢？嗯……差不多也該派人來了。

　　「另外，京中說滿剌加國王時不時的就跑去向皇上哭訴一番，你也知道，皇上心高氣傲，他是不會容忍自己的藩國受到這般欺侮的。何況滿剌加一失，南洋六十多個屬國無法向朝廷進貢，用兵是早晚的事。希望獨龍島一戰，能暫時遏制西洋海盜的野心，給我爭取足夠的時間。」

　　「呵呵，派往滿剌加的密探不是還沒回來嗎？況且咱們新得了近五十門火炮，縱然現在開戰，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大人莫忘了，皇上最在意的還是四川的事，那位蜀王爺跟出了家似的，整天躲在青羊宮修身養性，我真擔心你到了四川找不出他一點把柄。」
成綺韻說著，已梳理好了頭髮，將秀髮拂散於肩後。再看她柳眉細細長長，眼波狐媚之極，瑤鼻精巧，紅脣上挑，一種青春嬌美盡寫在臉上。

　　楊凌呵呵一笑道：「那我也出家做老道，陪著那條老狐狸一齊在青羊宮煉煉丹。」

　　「大人……也要出家為道？不知道在那清苦的地方能呆得了幾天呢？」成綺韻媚眼一飛，昵聲說道。

　　她面對楊凌坐著，燭光自背後射來，衣衫透明，凸顯出一身完美無瑕的動人曲線，那雙眸子像貓似的嫵媚動情。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的衣衫微微敞開了些，胸口露出一抹瑩潤粉白的肌膚，玉雪雙乳半隱半露，從幽暗中看去，粉瑩瑩，顫巍巍，氤氳綽約，讓人感覺很是美妙。

　　楊凌一陣心猿意馬，忍不住道：「若只陪那老狐狸，自然乏味，若是再有你這小狐狸陪著，呵呵呵……」

　　「有我陪著怎麼樣呢？」成綺韻柔媚地一笑，「我們試試好不好？」

　　「什麼？試什麼？」楊凌問道。

　　但是成綺韻沒有回答，她嬌嬌俏俏地矮下身去，伸手分開了楊凌的袍子，袍下不著寸縷。柔軟溫潤的小手觸摸到了他的敏感之處，輕柔得就如蝴蝶在花蕊上展翅翩飛，拈搔挑揉，冬蛇復甦。

　　紅潤的嘴呵著熱氣湊了上去，成綺韻用櫻桃小嘴吮住了，微微揚起頭，抬眼向上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如墨的長髮披散了下來，臉上垂下幾縷青絲，那髮絲間媚眼如水。

　　成綺韻就這麼抬起眸子看著他，滿臉撩人的表情，然後紅潤豐滿的嘴脣一寸寸滑了下去，楊凌「嗯」了一聲，仰起頭，雙手抓緊了光滑的絲被，強忍著無邊的快意。

　　銷魂幾度，忽然，他覺得下體一涼，低頭一看，只見成綺韻向他調皮地笑著，從旁邊瓷盤中拈出兩粒小小的櫻桃放進嘴裡，然後再次低下頭去……

　　強力的吸吮和擠壓讓楊凌飄飄欲仙，身體一陣陣地顫抖。靈巧的舌尖和柔軟的如球果肉一陣陣磨擦轉動……

　　「啊！啊啊……快住手……住口，韻兒……」楊凌終於忍不住了，輕輕推了推她的香肩。

　　成綺韻發出「咭」地一笑，抬起頭來，用一雙水霧迷濛的眼睛睇著楊凌，伸手取過盤子慢悠悠地吐出舌尖，向裡邊吐出兩粒櫻桃，果肉已糜爛了，濡著唾液的粉脣濕濕亮亮的，竟比盤中的櫻桃還要紅嫩。

　　楊凌鼻息粗重地替她除去衣衫，一件淺羅輕衫順著她的香肩粉背滑落，白皙粉嫩的玉乳，與俏立的嫣紅乳珠相映生輝，盡現眼前。

　　燭影搖紅，兩個耳鬢廝磨的人兒糾纏在一起，成綺韻披散著亂髮趴在楊凌身上，豐挺的堆玉雙乳輕輕地抵在他的胸膛上，半睜的秀眼中滿是盈盈水波。

　　心神俱醉的楊凌，順著她香肩優美的曲線悄悄摩挲向渾圓挺翹的玉臀，著手處凝脂般的肌膚溫潤滑膩。成綺韻愈發嬌媚清艷，昵聲對楊凌道：「大人，您是要小狐狸這麼陪著您嗎？這……可是犯了色戒了呢。」

　　翹臀上「啪」地一聲脆響，換來成綺韻嬌嗔的一聲低吟。

　　「膽敢戲弄本官，該打！」楊凌一抽身，將成綺韻反壓在身下，親吻著她的粉背，低聲道：「好韻兒，清潔過了嗎？」

　　沒有回答，一隻纖纖素手卻從枕下摸出一個小盒遞了過來。楊凌心領神會，接過來打開，裡邊是香氣怡人呈乳白色膏狀的杏仁精油。

　　絕美的雪臀微微翹起，呈現出兩瓣完美的丘形。光潔的肌膚宛如明玉般晶瑩粉嫩，充滿了誘人的彈性。

　　隨著目光的移動，一點月暈般的柔白膚光在雪膚上來回流淌，順著玉臀邊緣，勾勒出一條潤澤無比的圓弧。兩瓣豐潤飽滿的玉臀，那條光潤的臀縫猶如月痕般溫存，嫩得似乎要滴出水來。

　　楊凌吞了一口唾沫，手指挑起一抹杏仁精油膏，輕輕地塗抹下去，一股若有若無的媚香緩緩地升起，甜甜的，暖暖的，一片片蕩漾著融化開來。

　　成綺韻扭過頭來，已是面如桃花，媚眼如絲，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昵聲道：「壞人，你……你可要輕著些……」

　　靈肉交融……

　　一夜小樓聽春雨，憑君深巷賞菊花。

　　楊凌在身下的天堂中銷魂、極樂、迷醉……

　　　　※※※

　　晨光透窗紗。

　　成綺韻瑩潤的臉上充滿慵懶的春意，她憐愛地從楊凌頸下輕輕抽出圓潤豐美的手臂，在他頰上甜蜜地一吻，然後悄然起身著衣。纖柔明媚的身子脂白瑩潤，光滑粉嫩，絲毫看不出受了半夜的伐撻蹂躪。

　　楊凌其實已經醒來，他舒暢地輕輕呼了一口氣，張開眼睛看著成綺韻曼妙的身子，姿態優雅地消失在鬆軟的月白色輕袍內，舒緩自若的動作盡顯一個成熟少婦的妙態媚姿。

　　成綺韻察覺楊凌已經醒來，一回頭正迎上他含情的雙眸，不禁嫵媚地一笑，柔聲道：「大人，昨天你太……太顛狂了，今早就莫習武了，多歇一會兒吧。」

　　楊凌托著腮，剛剛懶洋洋地嗯了一聲，忽聽房門輕輕叩響，丫頭清兒的聲音在門外輕聲道：「小姐，東海有客，要面見楊大人或您。」

　　楊凌聽了霍地坐了起來。成綺韻揚聲道：「知道啦，我馬上就去。」說完眼波盈盈，向楊凌一瞧，媚然笑道：「大人猜猜看，來人是貓還是狗？」

　　「賭注是什麼？」楊凌也好心情地調笑。

　　成綺韻輕輕咬了咬脣，眼睛裡好像要滴出水來，嬌聲道：「《素女經》上不過三十技，其實閨中情愛，男女相悅，何止蟬伏魚吻、虎游猿踞、兔騖蜻蛉等技。大人若猜中了貓，韻兒便有貓柔之法賠你，大人若猜中是犬，韻兒便有犬攝之術相酬，如何？」

　　楊凌掀衾而起，扯過金鉤上衣袍穿戴起來，哈哈笑道：「我猜是狗！」

　　成綺韻胸有成竹地莞爾道：「韻兒猜是貓。」

　　楊凌匆匆束起衣帶，在她豐臀上一拍，大笑道：「好，我猜對了，我便犬攝，你猜對了，你便貓合。」

　　成綺韻頓足嬌嗔道：「大人……」

　　楊凌在她豐臀上拍了一記，然後攬過她柔若無骨的纖腰，在粉頰上一吻，輕聲道：「兩情相悅、水乳交融，是上天賦予陰陽兩性的至樂享受。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要總想著如何取悅我，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一件玩物。韻兒，能讓自己的女人也感覺到快樂，才是男人的驕傲。你的權力，是和我相等的。」

　　成綺韻雙眸濕潤了起來，嘴脣翕張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楊凌匆匆將帽子戴好，然後壞笑道：「不過，你這權力僅限於閨中、床上，要是跑到外邊去放肆，家法侍候！」

　　成綺韻又好氣又好笑，只是咬著脣，在他肩上「狠狠地、狠狠地」，輕捶了兩記粉拳。

二百七七　兄弟反目

　　上等的湖絲長袍，一條琥珀鑲玉的腰帶，頭戴八方巾，腳穿軟底的黑靴，頷下三綹微髯，看起來像個家底殷厚的書生。

　　他負著手，正欣賞著花梨鑲金嵌玳瑁鈿美玉屏風上的書畫，旁邊流蘇的垂簾掀起，一前一後走出兩個人來。前邊的男子面如冠玉、英眉朗目，一襲簡潔的白袍，其餘再無裝飾。後邊的美女衣著輕軟，鮮翠欲滴，容貌生得比花解語、比玉生香。

　　劉知府連忙上前，喜氣洋洋地說道：「這就是我們楊總督和成大人。」

　　劉知府的喜氣倒不是為楊凌而發，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劉知府任同知時，就素知汪飛凌知府的小妹千嬌百媚，只是雖暗自垂涎，卻不敢有絲毫不敬。如今將她買回府去，不但姑娘貌美，而且思及她的身分，自然更加愛重。

　　汪九妹自知家族犯了賣國通倭的重罪，如今不致淪落煙花之地或賣為婢奴，已是十分的幸運，所以對他曲意溫存，汪知府床笫間心滿意足，如新婚少年一般精神奕奕，辦起公事更覺精神百倍。不但沒有耽誤公事，倒是一大早就跑來上班了，聽說此人來自東海，他知道這事對楊凌十分重要，便親自將他引接進來。

　　楊凌和成綺韻也在打量這人，看模樣既非聽人描述的海狗子，也非另一個大盜雪貓。正自疑惑間，那文質彬彬的中年書生已上前雙膝跪倒，以額觸地，十分恭敬地道：「草民馬空聞見過楊大人、成大人。」

　　楊凌和成綺韻相視一笑：「原來既不是貓也不是狗，而是一匹馬。」

　　劉知府趁機欠身道：「下官還有公務要辦，告辭了。」

　　楊凌虛扶一把，淡淡笑道：「起來吧，坐坐，請坐。來人，看茶！」

　　三人就坐，馬空聞這才仔細打量，只見這位權傾朝野的六省總督英氣勃勃，眉清目朗。在他旁邊側身而坐的美女實是他平生僅見的人間絕色，一身輕衣素淨如雪，貼在細膩的肌膚上，襯托得一塵不染。一隻瑩潤的碧玉簪子橫插在髮髻上，如墨青絲亮如鏡鑑，美得令人目眩。

　　二人坐在一起，實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楊凌看了他一眼道：「你來自東海？」

　　馬空聞忙欠身恭敬地道：「是，草民慚愧，原是個落弟的秀才，因生計無著，混跡東海，蒙貓爺……蒙雪貓收留，隨便混口飯吃。」

　　楊凌笑笑道：「哦，原來是雪貓的人。」這應該是雪貓的軍師、幕僚一類的人物了，既是雪貓派來的，那應該算是成綺韻猜對了。

　　想到這裡，他看了成綺韻一眼，成綺韻抿著嘴微微一笑，嘴角下顯出淺淺的迷人小酒窩，同時也回睨了他一眼，眉目如煙，嫵媚的眼神中滿是得意。

　　楊凌見她好勝之心始終不減，心中暗自好笑，移開了目光對馬空聞道：「不知雪貓島主派先生來有何見教？」

　　馬空聞忙道：「不敢、不敢，貓島主本來應親自來面見大人，只是如今東海多事，聽說前些日子投靠洋番鬼的曹天寵被人屠了島、滅了山門，敝島主擔心番鬼挾怨報復，禍及自身，是以日夜戒備，抽不得身，所以才令草民代他來拜見大人。」

　　獨龍島分明就是朝廷水師滅的，朝廷沒有公開此事，馬空聞便不揭穿，只是含糊其詞替雪貓解釋了一番。其實雪貓不肯來，自然是對朝廷缺乏信心，怕被朝廷扣作人質。

　　二方一番談論，原來海狗子送了金珠玉寶、財帛美女給楊凌，此事一直瞞著雪貓。但雪貓早在海狗子身邊埋有心腹，已竊知此事，兩下裡都暗暗地等候著朝廷方面的消息，以便再定行止。

　　奈何成綺韻只令何思改三不五時地上一趟雙嶼，談的都是尋常的磋議，始終不接近實質內容，海狗子不願意表現得太過迫切，所以也不好催促，但是心中難免忐忑。

　　他偷偷遣人到了福州，聽說楊凌對他送去的異族美人十分喜愛，無論到了哪裡都是出雙入對，海狗子這才放心下來，召集老精等一干心腹，眾臭皮匠一致認為楊凌故意拖延時間，是為了壓低價碼，所以他也沉住了氣，不肯主動提及招安事宜。

　　不料他不急，雪貓卻急了，眼見雙方來往密切，談些什麼他一概不知。白小草宣布接受朝廷招安後，海狗子更是和朝廷沒有了公開的來往，這分明表示雙方已進入了實質性談判階段，必定是有了更私密的往來，而他始終置身事外，如何不急？

　　他倒不信海狗子會害了他，可是海狗子想獨攬接受朝廷招安事宜，盡量為他自己謀求好處，僅這件事就令雪貓極為不悅了。獨龍島之戰見識了朝廷水師的武力後，雪貓大為震驚，再也忍不住去見了海狗子。

　　何思改面見海狗子時，曾「無意中」透露已經和雪貓取得了接觸，海狗子雖說半信半疑，這根刺畢竟扎進了心裡，他見雪貓來訪，表面上雖和以前一樣親熱，暗中卻已揣了小心。

　　雪貓裝模作樣地和他議及東海局勢，探討像王美人、白小草一樣接受朝廷招安的可能性，言語間常常一語雙關、帶著些憤懣，本來是暗暗點出自己已風聞他同朝廷往來的事，叫這位結拜大哥別把自己當傻子。

　　可是先入為主的海狗子怎麼聽都像是雪貓瞞著自己和朝廷在打交道，只是他的勢力稍遜於自己，地盤又沒有自己大，現在朝廷在琉球駐兵，可以說對他的地盤直接構成了威脅，自然也不可能給他開出更高的條件，這是酸溜溜地來呷醋了。

　　這一來海狗子頓生優越之感，於是慨然透露了一點自己正和朝廷談判的訊息，還說為了謀取最大的利益，要雪貓多多配合他，兄弟同心，沉住氣逼朝廷開出更高的價碼。

　　為了安雪貓的心，他不免神神秘秘地吹噓一番自己和楊大人如何密切，朝廷如何看重他的話。這本來是在兄弟面前故意炫耀，同時又帶著些警告：「你也在和朝廷談判，別當老子不知道，我和楊大人的關係比你近乎得多，你還是別生外心的好，老老實實跟著我混，我吃肉就少不了你那口湯。」

　　可是兩個人各懷鬼胎，早已不是一起打江山時那麼推心置腹，兩個人挾槍帶棒、話裡藏刀，最後弄得不歡而散，心中芥蒂更深了。

　　雪貓返回自己的島上，越想越不是滋味。王美人是最早投靠朝廷的，肯定要受到楊凌的青睞，白小草那個土財主是有奶便是娘，只要讓他繼續賺錢根本不在乎權力大小，如今海狗子拿著自己兩家的勢力和朝廷討價還價，朝廷真要是同意了他的條件，那功勞和好處也是海狗子的，自己就是他賭桌上的一枚籌碼，這口氣如何嚥得下？

　　雪貓想來想去，於是把自己的心腹幕僚馬空聞找來，想讓他給拿個主意。

　　這馬空聞讀書都讀傻了，完全就是個宋江式的人物，哪怕讓他坐上整個東海老大的寶座，他也念念不忘能有個封妻蔭子的正統出身，給他一身六品官衣，他也覺得比當一品的山大王光采。

　　如今一聽有機會接受朝廷招安，做上朝廷的官員，把個馬空聞喜得心花怒放，恨不得馬上就把雪貓打扮打扮，送到楊凌那兒當個「弼馬溫」。當下他沒口子地勸說，雪貓本來就意動了，被他一勸頓時有種晚去一分、好處就被海狗子搶光了的感覺。

　　可是畢竟朝廷還沒有和他取得聯繫，貿然找上門去他又怕朝廷就此把他扣下，所以不免躊躇。馬空聞看在眼裡急在心上，乾脆拍胸脯要替他前來，雪貓剛一答應下來，他就乘了快船，以「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積極態度奔福州來了，甚至等不及官員一般在巳時以後才見客的規矩，天剛濛濛亮就跑到了總督府。

　　成綺韻冷眼旁觀，看出他的心意，她凝眸想了想，記起雪貓跟前這個紅人的一些資料，便軟語笑顏地道：「原來是馬秀才，你是紹興鑒湖鎮人氏，幼讀孔孟之書，在當地頗有才名，弘治二年中了秀才，弘治五年赴省入舉，可惜不幸落第，回途家中又失了火，雙親過世，一文不名，從此就落魄他鄉了。唉，這也是命運多舛，否則，馬秀才苦讀三年再考，沒準早就中舉為官，治理一方，為百姓父母，不但光宗耀祖，鄉鄰同賀，就是令雙親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成綺韻此言一出，馬空聞眼淚嘩嘩的，忍不住泣聲跪倒，號啕大哭道：「馬空聞枉讀聖賢書，愧對養育我的父毋，愧對父老鄉親，愧對皇上和朝廷啊……」

　　楊凌瞪了成綺韻一眼：「又在害人！」

　　成綺韻向他回了個鬼臉，然後笑盈盈地上前將馬空聞扶起，柔聲勸道：「馬秀才不要傷心，你流離失所、衣食無著，被迫入了賊夥。本官也曾聽說，秀才尚能潔身自好，始終不與盜眾同流合汙。如今雪貓有意接受朝廷招安，馬秀才從中斡旋，功莫大焉，朝廷赦令一下，必然有所封賞，到那時便可成為朝廷官員，造福一方百姓。」

　　馬空聞言感激涕零，這樣如花似玉的佳人婉言相勸，目迷五色，鼻端飄香，他不禁直起了腰來，欣然道：「多謝成姑娘……成大人，草民此來，就是想就招安事宜同兩位大人磋商，畢竟，草民雖歸心似箭，但是雪貓掌管眾多島嶼和人馬，手下多是桀驁不馴的大盜，如果沒有確實的消息，無法安撫他們。」

　　成綺韻眨了眨眼，笑道：「這個自然，只是……雙嶼島主已經答應朝廷，承諾只要朝廷答應他的條件，就可以保證讓你們兩島一齊接受招安，貴島不是與雙嶼一向同進退的嗎？怎麼……難道雙嶼島主不曾對你們提及與朝廷洽談的事？」

　　「呃……這個，談自然是談過的，但是涉及本島眾多下屬，朝廷方面又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所以他們難免心懷惴惴，思前想後，雪貓島主才令我直接同朝廷接洽。」馬空聞胡亂說著，心中暗恨：「海狗子果然拿我們當籌碼，為他自己謀好處了，哼！」

　　楊凌接口道：「並非朝廷沒有進一步消息，實是本官也在等待朝廷旨意。不過依本官想來，海狗子請封東海大都督，雙嶼諸首領皆封五品武將以上，雪貓島主授封為四品……」

　　「大人！」成綺韻急忙打斷他的大嘴巴，嬌聲道：「馬秀才請喝茶，上品的大紅袍呢！說到朝廷消息，最近應該會傳到了。皇上急欲平靖海疆，以開海通商，早已說過無論招安用兵均無不可。相信雙嶼島主的條件，皇上是會答應的，你可回稟雪貓，再靜候十天半月即可。」

　　「還靜候吶？」馬空聞聞言大怒：「他自己請封總督，那是二品的高官吶，手下的首領皆是五品以上，而我們龜島島主才四品官，那我呢？豈不排到了七品、八品去了？天殺的海狗子，虧得我來這一趟，否則我們龜島人馬就被人坑了！」

　　「大人，」馬空聞坐不住了，連忙起身誠懇地道：「大人，承蒙大人高看，草民有一言相告：雙嶼和龜島雖然同氣連枝，畢竟各有歸屬，如果彼此待遇相差甚多，恐怕雪貓和一眾手下未必肯答應。」

　　楊凌極為不悅，怫然道：「你這是威脅本官嗎？哼！朝廷的水師，擁有無堅不摧的巨炮，本官不欲多造殺孽，這才著意招安，雪貓孤懸於汪洋大海，還能有什麼作為？」

　　馬空聞惶惶然，額頭都沁出汗來，急忙解釋道：「不敢，不敢，草民不敢威脅大人，草民……龜島上下是真心要歸附朝廷，真心歸附朝廷……」

　　成綺韻向楊凌一剔眉尖，對他裝傻裝愣的武夫形象大表滿意，然後對馬空聞道：「這件事也難怪大人動怒，當初大人是聽說雙嶼和龜島已經商議好了，這才對海狗子的條件細加斟酌，然後上報朝廷。朝廷大事，不能兒戲，如今已經稟報了皇上，如果再提出修改條件……馬秀才，到那時楊大人和我都擔待不起呀。」

　　她的俏臉冷了下來，淡淡地道：「到那時，只好動用水師，殺他個生靈塗炭。」

　　可憐的馬空聞給雪貓安排一下內務，制訂一下出海劫掠的計畫還行，他的心計哪是成綺韻的對手，一時被弄得汗下如雨，楊凌和成綺韻一唱一和，真叫他無所適從了。

　　成綺韻眉尖一蹙，蹙得十分好看，繼續道：「你也不必遮掩，從你的話中本官也聽出來了，想必海狗子為了取悅楊大人，取悅於朝廷，當初說了大話，有些事並未和你們商量吧？」

　　馬空聞忙不迭道：「是是是，成大人明見。」

　　成綺韻幽幽一嘆道：「我看，海狗子是想造成事實，到那時木已成舟，雪貓獨木難支，便也只好答應。可是，上稟了朝廷的事，是很難更改的。」

　　她背起雙手，慢慢踱了幾步，說道：「既然雪貓事先不知情，這樣的條件的確令他難以安撫手下……這樣吧，海上島嶼眾多，現在大多有倭寇遺屬和逃回海上的部分倭寇駐紮。如果雪貓能起龜島之兵，掃蕩群島，將這些殘餘倭寇一一殲滅。有這份功勞在，大人再上書為你們謀取軍功，就名正言順了，你看如何？」

　　「這……」馬空聞有些意動，卻仍吃吃地道：「不瞞大人，那些倭寇，向海狗子和雪貓饋贈了大批金銀和美女，只求用那些空島暫居，這個……」

　　成綺韻嘆息一聲道：「馬秀才果然是讀書人，既宅心仁厚，卻又有些迂腐。」

　　馬空聞被美女一說，頓時漲紅了臉道：「成大人這話……如何說起？」

　　成綺韻道：「以前，雪貓是海盜，和他們講這些江湖道義是應該的，如今既然接受朝廷招安，那就是朝廷的官員，為朝廷剿除倭寇天公地道，誰敢說他是背信棄義？這是深明大義才對！忠於朝廷者，大義滅親都是受到表彰的，何況那些倭寇無論如何談不上一個親字。」

　　楊凌頷首道：「有理，唔……如果雪貓肯為朝廷辦這件事，我倒是可以向朝廷為他請封，立個和海狗子平起平坐的官，也不是十足的難事。另外，俘獲的倭人、財物、女子，他也可以留下一部分充作軍費，其餘的再上繳朝廷。馬秀才如果能辦成此事，本官身為六省總督、欽差大臣，馬上就可以先任命你一個官職，以方便從事。」

　　馬空聞心口一熱，說道：「好，我回去後就稟明島主，一定竭力勸說他為朝廷效力。」

　　雙方又就招安細節詳談了一陣，對於今後龜島海盜改編後的水師待遇、駐地、軍餉等，楊凌和成綺韻都十分認真，沒有絲毫敷衍，馬空聞察言觀色，越加相信朝廷招安確有誠意。

　　談了一個多時辰，馬空聞心裡有了準譜，也了解了龜島在東海四大寇中接受招安的最不利局面，要想獲得更大的利益，唯有靠協助平倭、立下戰功這一件事的事實，是以他急忙起身道：「兩位大人，草民這就返回去，一俟有了消息，馬上回稟大人。」

　　馬空聞將一旁几上一個小匣，一個包袱向前推了一下，說道：「大人，這是雪貓向大人呈獻的禮物，幾件小小飾物，不成敬意。聽說大人是北方人，想必不習慣這裡的炎熱天氣，這裡還有件象牙的涼席，清涼去暑、祛病防災，請大人笑納。」

　　楊凌謙讓幾句，便起身送他離開，待他出去了，楊凌在成綺韻的豐臀上擰了一把，笑道：「馬空聞鼓足了幹勁回去害人了。呵呵，你呀，自己壞，還教人變壞。」

　　成綺韻從鼻子裡昵哼一聲，風情萬種地瞟了他一眼，嗓音柔柔地道：「他是好人嗎？怎麼是人家給教壞了？」

　　一扭頭瞧見几上那個包袱，成琦韻興致勃勃地走過去打開，只見裡邊如玉般皎潔，如絲般柔軟，亮晶晶、銀閃閃的一捆東西，花紋細緻、做工精美，如同傳說中魚人的皎紗一般。

　　成綺韻輕撫著光滑涼爽的象牙蓆子道：「韻兒曾聽說過這種象牙涼席，乃是異域的珍寶。取上好的象牙以奇特的技藝抽絲，再請最好的織匠編稱而成。一件涼席至少得做三年，縱使萬金也買不到，躺上去清涼如玉，滑膩舒適，柔軟又似彈力驚人，讓人如在雲端。」

　　她說到這裡回頭媚笑道：「我家大人是好人，不是壞人。好人兒，今晚試試這象牙玉席如何？」地吃吃笑道：「韻兒想瞧瞧，大人會不會一晚上都做好人，不做『壞人』……」

　　　　※※※

　　雪貓聽了馬空聞的回覆，果然大為意動。以朝廷的名義掃蕩倭寇，既可以名正言順地得到大批金銀財寶和美色女子，還可以邀取軍功，和海狗子搶奪好處，這樣的事為什麼不幹？

　　雪貓的命令傳下去，由於海疆密集戰事已飢渴得嗓子冒煙的各島首領們，開始磨刀霍霍，對受他們保護的各路倭寇下手了。

　　這些倭人要嘛是一些老弱婦孺，要嘛是兵敗逃回海島的漏網之魚，這些島有的是倭寇臨時寄居的地方，有的是以往假倭們駐紮的海島，既談不上什麼牢固的工事，防禦武器更是有限，哪裡是這群閉著眼睛都摸得清楚附近海情的凶悍海盜對手？

　　他們這次從日本逃到中原沿海，島上不只有這次從大明劫掠來的財物，還有從日本帶來的全部家當，財帛固然豐厚，女人，尤其是美貌出眾的女人之多，更是雪貓手下大盜以往劫掠海船難以收穫的。

　　眼見獲利豐厚，這些貪財好色的海盜不禁食指大動。他們一旦放開手腳，又豈肯規規矩矩地只在自己的地盤動手，有些海盜眼見別的島撈的油水充足，自己得到的好處有限，就開始打起受海狗子保護的倭寇的主意。

　　他們一開始還稍有顧忌，只對那些處於兩家勢力中間的倭人下手，漸漸地貪欲越來越大，只要聽聞哪裡有倭人寄居，便興高采烈地揚帆去搶，僥倖逃命的倭人便去向海狗子哭訴。

　　海狗子聞報大怒，立即讓老精去面見雪貓，要雪貓還自己一個公道。

　　雪貓想起海狗子這位拜把兄弟瞞著自己向朝廷討封二品總督，卻讓自己任什麼四品官的事就邪火亂竄，哪裡還說得出好話來？

　　他不陰不陽地對老精道：「兄弟們日子不好過呀，一個個都伸著脖子瞪著眼，等著狗爺給大家討封討賞呢，可到現在也沒個準信，我的家底又沒狗爺富裕，讓大夥喝西北風去呀？再說了，朝廷正在剿倭，雖說咱們還沒投靠朝廷呢，可這收容倭寇的消息要讓朝廷曉得了，總不是件好事吧？我這是替狗爺分憂，幫他清除後患呢，呵呵！

　　「我說老精啊，你也別為難，我怎麼說的，你就怎麼回覆狗爺，就說我雪貓對不住了，不就是幾個倭人嗎？犯得著為這兄弟反目？狗爺要是真不樂意，你再來知會一聲，我雪貓三刀六洞的，去向他狗爺負荊請罪！」

　　看著老精無奈地離去，雪貓冷冷一笑：「媽的四品官，你做總督，讓我做參將？你不仁我不義，你瞞著我就別怪我不仗義。嘿嘿，等我在楊大人那兒先立一功，這總督指不定誰做呢！」

　　他拍拍手，喚進一名手下道：「去，告訴大少爺，率一千人，備四條快船，馬上把抓來的倭人，還有挑揀出來的金珠玉寶，運往福州灣，親自呈送楊大人！」

二百七八　布網驅魚

　　「這兩天累壞了吧？既然一切已經安排就緒，讓鄭老督促軍器局的人加緊生產就是了，你這兩天歇一歇，不要天天往那兒跑了。我已吩咐劉知府給軍器局撥了四倍的工錢，工匠們幹活也幹得來勁。」楊凌翹著二郎腿，抿了一口茶道。

　　「嗯，我喜歡待在你身邊，可是你處理公務時我悶得好無聊，和別人又沒什麼話說，去了軍器局很自在，那裡的工人都很好。」阿德妮坐在床邊，脫下鞋子，邊換軟靴邊道。

　　「呵呵，整天讓你待在閨房內那是一定會悶壞的，在那裡你如魚得水，不止那些工匠，怕是鄭老都對你欽佩萬分吧。我不限制你出入，要去哪兒都行，不過記得帶上侍衛，現在世道還是不太平呢。」

　　阿德妮嫣然一笑，昵聲道：「放心吧，我的大人。」

　　她拍拍腰間，抽出兩柄精巧的短火銃往床上一放，得意地道：「看，我改造的，原來軍器局生產的火銃射程、殺傷力和精確度都要差些，有這兩柄火槍在手，誰也休想近得我身。」

　　楊凌瞪了她一眼道：「不要大意！你以為大明的盜賊和你們那兒一樣，十個八個湊在一塊，就是轟動全國的什麼俠盜大盜了？大明人口眾多，為盜的人結夥成幫至少也有百人，真要有人打你主意，兩柄火槍根本不濟事。」

　　他說完又指著床頭道：「對了，換那身紅色的，你的五官曲線明朗，配上艷色麗而不俗，十分動人。再拿出你剛見我時的模樣，畏畏縮縮、任人擺布，那就完美了。」

　　阿德妮警覺地瞪著他，問道：「你要幹嘛？」

　　楊凌笑了起來。說道：「今天雪貓派了他的大公子給我送來一些倭俘和戰利品，他知道海狗子送給我一位西方絕色佳人，而且甚得寵愛，出雙入對、形影不離。我要去接見他，你總得陪我去演場戲嘛，刺激刺激他，雪貓邀功之心一定更盛。」

　　阿德妮這才恍然，向他扮個鬼臉，莞爾一笑。

　　楊凌又道：「對了，徐經和吳濟淵等豪富，是江南世家中對本官支持最得力的人物。由於投資船廠、捐資剿倭、以及東海戰事的緊張，現在海運幾乎已全部停止。徐氏家族其實一直暗中有海上生意，為此損失巨大。如今海疆戰事稍微平靜，幾大富豪準備了幾船貨物，急著運到呂宋去。以水師護航，取代這些海上走私商的私人武裝，並換取他們的政治和財力支持，是我既定的政策，這也算是一個開端吧。」

　　「楊，你決定動用水師幫助他走這趟貨？」阿德妮說著站起身，將外衣掛在床邊的銅鉤上，從床上拿起大紅的湖絲比甲換上，拿起牛角梳梳理著頭髮。

　　她右手舉高，比甲微鬆，露出領口內的緋色湖紗抹胸，那裡豐滿的酥胸撐擠出曼妙堅挺的丘形，讓楊凌的目光留連不捨。

　　「嗯，徐家的絲綢、茶葉和瓷器一船下來就獲利驚人，回程再購買柏香、檀香、羅斛香，乃至價值連城的龍涎香，以及寶石、玻璃和用來給瓷器著色用的『蘇麻離青』等等，跑一趟船就能吃一年。

　　「就算是投桃報李吧，否則寒了江南士族的心，那可是大事。何況去的並不遠，只是到呂宋，再由人轉運出去。所經的海路主要是白小草的區域，呂宋的西洋海盜自獨龍島一戰後銷聲匿跡，不敢再四處活動，我想風險不大。再說，如果海上完全沒有風險，還要武裝護衛船隊做什麼？」

　　阿德妮眼波一閃，梳理頭髮的手忽然停滯在空中，臉色微變道：「楊，你……是不是想讓我帶領水師助他們運貨？」

　　楊凌怔了怔，失笑道：「怎麼會？我知道你是行船和打仗的行家，皇家海軍上尉嘛，呵呵。我現在整頓水師、軍武，這些事其實都是你在策畫，調兵的事當然要讓你知道。派你去？我哪捨得，哪怕有一絲風險，我也不捨得你去的，如果再被人擄了去，我豈不是要急得發瘋？」

　　阿德妮喜悅道：「楊，伴著那些海盜在那兒待了兩年，對呂宋，我是真的有種莫名的畏懼，尤其是你不在我身邊。其實，我很願意為你做任何事的，如果你決定征服滿剌加的話，阿德妮就很願意做你的戰士！」

　　楊凌起身走到她身邊，幫她繫好比甲的扣子，柔聲道：「你對他們的戰法一定很熟悉，到時我會帶上你的，不過不是作戰士，而是將軍。葡萄牙國王太小氣了，才封了你這個天才美少女一個小小的上尉。」

　　他笑晏晏地道：「我要提拔阿德妮上尉為將軍，一位女將軍，亞莉．阿德妮將軍。」

　　阿德妮的眼神朦朧起來，就像一對迷人的貓眼，閃著誘惑的光。

　　她輕輕走到楊凌身邊，擁抱住他，臉頰在他頰上輕輕地摩挲著，柔聲說道：「喔，我倒寧願……早日成為楊．亞莉．阿德妮夫人。楊，親愛的楊，我愛你。」

　　楊凌微笑著道：「我也愛你，阿德妮，將軍閣下！」

　　處在異鄉為異客，以阿德妮的身世、容貌、聰明和才幹，在西方上流社會，她是個能夠呼風喚雨的美麗女男爵，而在大明，除了楊凌，她真的再沒有一個可依靠和可信任的人，此刻真情流露，那種依戀和愛慕都是發自內心。

　　她還不懂得利用自己的本錢魅惑男人，但是那真情流露的話語和深情迷離的眼神，一樣能夠打動人。

　　楊凌心中萌生起憐愛之意，兩張嘴脣輕輕地吻合在一起，舌尖纏繞著、吸吮著，他的雙手也很自然地順著阿德妮柔滑的身體曲線輕輕滑了下去。

　　阿德妮身體兩側曼妙的曲線至腰部收緊，又至臀側蕩漾開去，處女的臀，像灌漿的果實般緊湊而鼓脹。楊凌掌握住那兩團渾圓，手指觸上去，綿軟厚重中有股驚人的彈力。

　　阿德妮被他的愛撫弄慌了，她很享受和楊凌的親吻，但是身體的愛撫，這樣過於親密的動作，對一個從未有過戀情的少女來說很難馬上適應。

　　阿德妮只覺心跳氣促，腳下一軟，腿彎碰到床沿，竟一屁股坐到了床上，這才逃出了楊凌的魔掌。她羞怩地看了楊凌一眼。用略帶沙啞和磁性的嗓音咕噥了幾句話。

　　楊凌無奈地翻了翻白眼，道：「別跟我說鳥語，你剛才說什麼？」

　　阿德妮羞澀地搖搖頭，想了想忽又「咭」地一笑，俏皮地橫了他一眼，眸子裡羞中有愛，澀怩地道：「楊，你這是要提拔阿德妮上尉，還是要推倒阿德妮上尉呀？」

　　這句一語雙關的話說完，她倏地一哈腰，從他身旁一溜煙逃了出去，房中只留下一串歡快的笑聲和一臉苦笑的楊凌。

　　　　※※※

　　福州碼頭，徐經、吳濟淵等江南豪富的商船正要出海。

　　大海上，船犁碧波，浪花飛濺，隸屬雪貓的四艘六桅大帆船載著海盜和俘虜的倭人正向福州港來。

　　八艘上下兩層甲板密布著新式火炮的戰艦停在港口中，官兵、水手、商人忙忙碌碌，碼頭上一片興旺繁榮。

　　楊凌將東海大盜雪貓獻俘和江南巨商運貨出海安排在同一天，同時展示強大的水師陣容，自然有著深層次的重要涵義。

　　明軍水師原來裝備了三艘新式新艦，用繳獲的佛郎機炮又裝備了三艘，加上這段日子南京軍器局和福州軍器局日夜趕造出的大炮，全副武裝了八艘戰艦。

　　楊凌命浙江水師派新式戰艦護送徐經等人的二艘大商船來到福州，然後從福州港再揚帆出海。當然，屆時真正派出去護航的戰艦只有兩艘載有新式艦炮的戰船，和兩艘一般的戰艦。

　　同時，由於這些海上巨商的私船原本就具有作戰功能，船上的水手其實也都是擅長海戰的戰士，所以非常時期行非常事，為了安全起見，楊凌又允許這些商船每艘配備了八門普通的火炮。

　　這樣強大的火力陣容只有擁有犀利火器的西洋海盜才能抗衡，而且他們還得事先了解船隊往返的準確日程、途經的詳細航線，同時派出過半的武裝力量，在商隊肯與其決戰的情形下，否則有這樣強大的武力，茫茫大海處處是路，商隊在戰艦掩護下想逃而不戰的話，基本上不存在風險。

　　港灣內的波浪輕輕拍打著船舷，搬運工人正將各種貨物和清水、肉食、米糧、水果、青菜等分門別類地裝船。此次出海因事關重大，彭鯊魚特意派了他行船經驗豐富的長子，浙水師千戶彭大勇為艦長，商團首領則是徐家的二老爺徐綸。

　　徐綸三十出頭，一身湖絲直裰，頭戴方巾，顯得文質彬彬。彭大勇四十來歲，臉膛黑紅，矮壯剽悍，沉穩中透著精明強悍。兩人陪在楊凌、何炳文、韓武等人旁邊，後邊跟著各艦的管領軍官和一眾商賈。

　　「跑一趟呂宋並不算遠，不過海上行船，天災人禍都得防備，萬一遇上風暴，在海上就不知道要飄泊到什麼時候，所以該準備的東西一樣也馬虎不得。」

　　莫看徐綸斯文如秀士，朝廷禁海時，他可是徐家走私船的船主，穿上文袍便是秀才，光了膀子便是土匪，不但人悍勇，而且遠洋行船方面比彭大勇這些海上大盜還要熟稔。

　　「大人請看，除了米糧清水必須加倍準備，水果、豆類等也必不可少，少了這些遠洋行船海員們要生病的。水果不便攜帶，便製成果乾和蜜餞，還有乾菜、醃菜和豆子，至於鮮魚可以隨時捕捉，倒不必準備。」

　　楊凌點點頭，笑道：「徐公子常年跑船，見識豐富呀！這方面就不是我們水師所長了，一路行船還要請徐公子多多指點，將來我大明水師要揚帆四海，這些東西不注意，是要吃大虧的。」

　　徐綸受寵若驚，連忙笑道：「應該的，應該的，不敢勞大人吩咐。其實，往返呂宋，縱遇風暴也不必準備得如此之多。呵呵，主要是因為勞動水師護航，家兄過意不去，所以才多準備了這些東西。因為擔心有些水師兄弟不喜魚腥，船上還備了燻肉、臘肉。」

　　楊凌哈哈笑道：「當兵就得有個當兵的樣子，徐公子別太慣著他們了，一趟船跑下來，這些兵要是都養得肥頭大耳的，以後仗還怎麼打呀？」

　　他笑吟吟地看了眼彭大勇，說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徐公子厚意愛重，這一路安危可就要託付給你了。」

　　彭大勇抱拳道：「謹遵大人吩咐，家父說過，這趟行船，要我小心在意，人在船在，人不在船也得在，絕不能給大人丟臉。」

　　楊凌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就在這時，劉知府匆匆行來，向他施禮道：「大人，東海雪貓向大人獻倭俘和財物，四艘大船已停泊在港口外，請求大人允見。」

　　楊凌擺擺手，淡淡地道：「讓他先候著吧。來，徐公子，這邊請。」說著泰然自若地舉步向前走去，好似渾不在意。

　　在場這些江南巨商私下行船東海、南海，雖說財大氣粗，船上也有武器，為了避免麻煩，以往走私還是要按規矩向四大寇晉獻財帛的。

　　他們早聽說王美人、白小草已歸附朝廷，如今這支水師更是由普陀山的老當家彭鯊魚的長子帶領。

　　如今見大盜雪貓向欽差敬獻戰倭和戰利品，毫無疑問這人也是降了，東海四寇至少有三家已經接受朝廷招安，風聞海狗子也在和朝廷密議招安，看來東海很快就要平定了。

　　今日又見大明水師船堅炮利，有這樣強大的水師保護，天涯海角何處去不得？將來跑船的次數可以大大增加，運載的商品可以更廣，獲利之豐難以想像，眾商賈富紳一個個想到這裡，心中振奮不已。

　　有些平時過於謹慎的富豪，原來因為徐經、吳濟淵等人踴躍投資，參辦朝廷水師，所以跟風投注一些資金，為此還忐忑不安，生怕這些錢有去無回。如今見此情形，不禁暗暗後悔以前對龍江船廠和江南海事衙門的投資太少，以後想從中撈取好處也缺乏話語的本錢。

　　這些人嗅覺靈敏，最善於從風吹草動中觸類旁通，尋找商機，如今見此情形，一個個開始暗中盤算起了主意，準備回到蘇杭後就向谷大用的衙門投入更多的運作資金，以謀取最大利益。

　　楊凌若無其事地陪著徐經等人站在碼頭上，直到貨物裝畢，起錨揚帆，這才拱手送他們離開，一溜大船緩緩啟程了。

　　楊凌目送著船隊離開，這才對韓武低語道：「我在進貨碼頭茶室等他，叫關口放他們進入，不得有絲毫刁難阻攔，還有，不要派兵把守，不要上船檢查，只要不攜帶武器，允許水手下船。」

　　十餘艘軍艦護衛著幾艘巨大的商船浩浩蕩蕩揚帆出海時，雪貓的船隊正好擦身而入，明軍水師戰艦側舷上下兩層黑洞洞的炮口近在咫尺，看得海盜們心驚肉跳，輕佻狂傲之氣頓時收斂。

　　雪貓姓文，他的長子名志遠。這位文大少名字起得雖好，卻並不像他老爹企盼的那樣志向高遠，而是個志大才疏的傢伙。

　　他明明是海盜，偏喜歡附庸風雅，平素一身輕袍、手執小扇，總喜歡溫文爾雅，只是那副尖嘴猴腮的形象怎麼看都像衣冠沐猴。

　　他是雪貓之子，雪貓的部下不敢不敬，其他諸島海盜卻送了他一個綽號：賤貓。

　　賤貓在水師將校陪同下進了碼頭茶室，一見這位總督大人與自己年齡相當，不由得眼光一直，這才手握小扇，上前深施一禮道：「小生文志遠，見過總督大人。」

　　楊凌大剌剌地坐在椅上正品著茶，面前一個綺羅紅衫的女人蹲在那兒輕柔地給他捶著大腿。聽見他說話，楊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擺擺手道：「這又不是公堂，不要拘禮了，來來，坐，坐吧。」

　　說著他順手把茶杯遞給面前的女子，那女子盈盈立起，眼波低垂，趁旁人沒注意，飛快地嗔了他一眼，趁接杯的工夫，在他掌心掐了一把，這才捧杯退向一旁。

　　賤貓兒稱謝在側座坐了，一瞧這美女樣貌與中原女子不同，粟黑的鬈髮，高鼻深目，俏麗中別具韻味，眼光不由又是一直。

　　他心中癢癢地忖道：「想必這就是狗爺送給楊凌的那個西洋美人了？果然貌美。楊凌到碼頭上都帶著她，看來狗爺果然送了個妙人兒給他，我們可真是落了人後了。」

　　楊凌瞥了他一眼道：「聽說雪貓島主在海上四處打擊倭寇，戰果非凡，本官已著人向京裡遞上了奏摺為他請功。」

　　賤貓忙收攝心神，恭敬地道：「小生代家父謝過大人，家父接受朝廷招安之意甚誠。此番前來，小生特意攜了俘獲的倭人及財物進獻大人，隨著剿倭得力，今後定然還有進獻。朝廷方面，還請大人多多美言。」

　　「哈哈，這是自然，本官剛剛送了一支商隊出海，你也看到了。貴島部眾常年在海上行船，待海運一通，水師急需這方面的人才。如果文島主表現得宜，本官就向皇上保薦他做海運都督，你看如何？」

　　賤貓聽得心熱不已，這海運都督實權何等之大，到那時整天打交道的都是豪商巨富，油水充足，自己再挾帶些私貨，日進斗金吶。而且朝廷真要是讓他們督管海運，勢必也得配備方才所見那種上下兩層甲板均可配備的重炮。

　　到那時自家百餘條船全配上這種利器，進可為官，退可為匪，這樣的實力誰人能敵？如果利用海運遠洋之便在海外私蓄人馬，築基海島，既可利用朝廷的財力物力，在海上又儼然獨立一國，為所欲為，這樣的買賣太划得來了！

　　楊凌信口開河，開出一張永不兌現的空頭支票，把賤貓美得心花朵朵開，站起來連連道謝。楊凌笑道：「難得文島主對朝廷一片赤膽忠心，本官就先接受獻倭，然後再為文公子接風洗塵。」

　　這是第一次晉獻禮物，雪貓也不敢太寒酸了，除了捆綁來大批雙手染滿鮮血的倭寇，還送來大批的倭人家眷和財物。

　　楊凌象徵性地做了個接收儀式，然後令何炳文將所有人員、財物押走處置，隨後為文志遠安排了住處。那是一幢前些天抄沒的官員豪宅，而且將這有園子有樓房的豪宅贈送了給他，當場交割了地契房據，至於那四艘海盜船，停泊在港口內，楊凌也未派重兵把守，並且暗中吩咐韓武外鬆內緊，只要沒有人鬧事，任他們上岸回船、出海入港，絕不做絲毫阻攔。

　　楊凌雖未親自陪同，卻讓福州知府及水師官員陪著文志遠飲宴，接來送往派馬派轎，對他熱情無比，還安排了幾個色藝俱佳的福州名妓陪宿。

　　那些僕役侍衛們見了他文大公子，更是言必稱公子，行必如大人，恭恭敬敬地把個賤貓哄得眉飛色舞，大有樂不思蜀之感。

　　文志遠在福州住了三天，這才戀戀不捨告辭回島。雪貓聽了文志遠的回覆，比馬空聞捎回來的話更信了幾分，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嘛。

　　他詳詳細細詢問了一番在福州這幾日的動靜，聽說軍政官員對兒子禮敬有加，停泊在港口的海盜船縱是在晚間，官兵也不設侍衛看管，對他們寬和之極，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楊凌允諾的海運水師提督一職，就像懸在驢子前頭的一捧草，吸引著雪貓只顧盯著這個位置，竭盡全力地多剿倭寇，以求取悅朝廷。

　　有文志遠和馬空聞推波助瀾，再有一眾嘗到了好處的手下慫恿讒言，海狗子那裡的不滿，他已視為嫉妒心使然，根本就不管不顧了。

　　　　※※※

　　玲瓏洞冬暖夏涼，由於常年有人居住，又少了些潮霉氣。石床上，海狗子正抱著一個肉體豐腴白嫩的女人呼呼大睡。他那龐大的體形，壓在那女人身上，從他身下只露出一條光滑白皙的大腿和一隻瑩潤粉白的手臂。

　　這個女人是日本對馬島的海盜小泉不二雄的寵妾花子，原本是個有名的舞伎，被他重金買了下來。不二雄在大明國土上屢屢受挫後保存了比較大實力，倉皇退到海上，向海狗子賄以重金，又把這個寵妾送給了他，以求暫時在他的勢力範圍寄身，想等待日本那邊剿寇風聲平息後，再悄悄潛回日本。

　　海狗子含糊地咕噥了幾句，那雙大手抓住了豐滿的肉山豐丘，身子扭動了幾下。身下的女人不適地移動了幾下身子，把他弄醒了，海狗子睜開眼，色迷迷地嘿然一笑，「叭」地在她胸脯上親了一口。

　　海狗子的精力和體力實在驚人，他需索無度就連這樣慣經風雨的女人也受不了。花子感覺到下面雄勃的跳動又充滿了自己的身體，不得不強打精神奉迎起來，兩條肉蟲又扭纏在一起。

　　就在這時，老精從外邊「噔噔噔」地跑了回來，海狗子白晝宣淫甚至與他同樂的事已是家常便飯，他也毫無忌諱，所以根本不管海狗子正在衝鋒陷陣，只是站在那兒急吼吼地道：「老大，鄭二八的人耐不住，跑出去做生意了，他們打劫了一艘由海路往山東運貨的商船。」

　　海狗子從豐滿的肉山裡抬起頭來，一邊律動著身子一邊滿不在乎地嘿嘿笑道：「海路？嘿嘿，他娘的，肯定是……瞞著官府販私貨，劫就……劫了，你怕個……屁！」

　　「哎喲」伴隨著狠狠的咒罵，身下一聲呻吟。

　　老精頓足道：「問題是他們幹得不乾淨，水師的船巡邏到此，他們倉皇退了，留下了活口，而且這群混蛋還掛著咱們雙嶼的旗，這事要傳了出去……」

　　「什麼？」海狗子一下停住了身子，然後赤條條地從石床上蹦了下來，撓著大光頭罵道：「這狗日的，叫他們近日安分些，就會給我惹事，嗯……老二啊，你說咋辦？」

　　老精皺著眉頭道：「這事要說大也不大，姓楊的未必就能把我們怎麼著。可是貓爺已經單獨和楊大人搭上了線，這一來咱們的籌碼可就小多了，我看他未必肯那麼賣咱們的帳了。老大送了一份厚禮給他，他一直不好明著拒絕，要不然何思改隔三岔五地往這跑，也不會一直沒個準信了，分明是在拖咱們。這回……鄭二八的人劫船殺人，可給人口實了，就怕姓楊的因此壓條件。」

　　花子已經起了身，扯了一條床單子捲身上，怯怯地站在一邊。海狗子聽得上火，一眼瞧見她，便惡狠狠地踹了她一腳，罵道：「滾！滾出去！」

　　花子一個趔趄，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海狗子光著屁股往椅上盤腿一坐，一手捏著腳丫子，一手摩挲著頭頂，皺眉半晌才道：「你確定水師的人認出咱們來了？」

　　老精點點頭道：「錯不了，追得緊呢，要不是鄭二八船小，溜得快，就被人追上了，那旗也不知道降下來，哪能看不到呀？再說，那私販船上的人也認出咱們了，他們死得就剩下孤兒寡母了，不和官兵說才見鬼了。」

　　海狗子尋思了一陣，眼神漸漸陰冷了下來，目光閃爍地道：「如今和官兵硬幹是肯定不行了，雪貓那渾小子和我不再一條心了呀……要投靠官府的話，不弄個總督之職獨霸一方，我的人馬早晚被朝廷吃掉。到那時還不是任人魚肉？該死的鄭二八。」

　　他頰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兩眼幽幽地像閃著兩簇鬼火，慢慢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老精，給我做了他！」

　　老精吃驚地道：「老大，這樣……這樣合適嗎？」

　　海狗子臉頰上的橫肉哆嗦著道：「我們苦心準備這麼久，光是送給姓楊的那個西洋女人，就花了我三十根小黃魚，大事不能壞在他手裡！」

　　老精聞言一陣遲疑，見海狗子正冷冷地盯著他，終於點頭道：「是！」

　　老精轉身走出幾步，海狗子忽地又道：「慢！」

　　老精扭過頭來，只見海狗子眼睛轉了一陣，發出一陣嘿嘿嘿的駭人笑聲，然後向他招了招手。老精疑疑惑惑地走過去，海狗子把剛搓完腳丫子的大手攏在他耳邊，陰冷地道：「兄弟，送人頭不如送活的，把他和犯事的幾個混蛋捆起來，直接送福州交給姓楊的，面子要賣足，我看他還有什麼藉口壓低條件。還有，從日本人送來的女人中挑幾個姿色出眾的，再帶上一些金銀珠寶，福州說得上話的官，禮都要送到。媽的，又害我破費，他不死誰死？誰擋了我的榮華富貴，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老精無言地拱了拱手，轉身向外走去。洞口透進的一縷煦暖的陽光照在身上，他的心中卻沒來由地湧起一陣悲涼，寒意直透骨髓。

二百七九　磨刀霍霍

　　鄭二八是海狗子未發跡時的夥伴，那時二人在同一條船上打家劫舍。這人作戰時凶悍勇猛，只是為人脾氣暴躁，又缺心機，昔年的夥伴們一個個都混出了頭臉，海狗子更是成了坐擁十九島、一萬三千人馬的海上巨盜，而他只是當了一個小頭目。

　　但是畢竟有著這麼一層淵源，所以鄭二八雖知一時忍耐不住惹了禍，卻萬萬沒有想到海狗子會如此絕情，竟要將他送到福州給那個姓楊的砍頭祭刀。

　　鄭二八被綁在桅桿上時淚流滿面，破口大罵，這一來惹惱了海狗子的親隨，當下就有人用刀柄敲掉了他滿口牙齒，塞進去一團破帆布。鄭二八目眥欲裂，滿口鮮血，那副模樣看得所有人都心生惻隱。

　　楊凌接到海盜行兇擄船的消息大怒，但是隨即便收到這幾個被縛來的海盜，不由轉怒為喜，他對海狗子派來的人大加褒獎一番，又回賜了一些金銀禮物以示勉勵。

　　隨後楊凌當著來使的面命人備了一條小船，將鄭二八幾個海盜綁在船上，船中堆滿柴草，驅船到海上放火點燃，按照本地的說法那是死了不能屍骸入土，從此淪為孤魂野鬼。

　　海狗子急於堵楊凌的嘴，免得他藉口壓價，卻未意識到這件事對他忠心耿耿的部下們造成了多麼嚴重的傷害。楊凌對鄭二八的處置傳回雙嶼，群盜更是暗生兔死狐悲之感。

　　以往海狗子無論用刑多麼慘烈嚴厲，甚至有部下因為忤逆他，被塗滿脂油，倒吊崖下點了天燈，但那畢竟是海盜們之間的事。如今將自己的部下綁赴朝廷，交給官兵處理，群盜心生怨恚，他的威信和控制力正在迅速削弱。

　　　　※※※

　　「當初大人對沿海盜寇執行的是剿、撫、誘降三計。如今倭寇剿除得差不多了，東南半壁已沒有他們存身之處。殘存的倭寇已不敢劫掠大埠大城，現在鑽山投林，混得和叫花子差不多。他們既無補給，又沒有兵員補充，僅是在山中因病而死自然減員，就將他們的戰力削弱到了極致。而衛所官兵卻越戰越勇，從心態上已經對他們沒有一點畏懼之意，消滅他們只是時間問題。

　　「退回水上的倭寇由於大明水師和日本水師雙重攔截，進退不得，只得投靠海狗子和雪貓。現在雪貓他們翻臉不認人，寄居在海島上的倭寇就如甕中之鱉一般，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有束手待斃了，所以倭寇問題現在可以忽略不計。

　　「撫的方面，東海四大寇中王美人已經降了，白小草見機得早，也已主動來投，這兩個人一個雖然打家劫舍，但是頗有幾分劫富濟貧的俠盜作風，另一個根本就是武裝商人，重財不重權，歸附朝廷後是不會有二心的。讓人堪慮的是海狗子和雪貓，這兩個人野心勃勃，絕不是甘居人下的人物，一入官場受不了束縛，早晚還是要反。況且朝廷也不可能答應給他們充份的自由和權力，想做自由自在的海大王，那就唯有除掉了。」

　　成綺韻扳著手指一條條地說著，同時習慣性地在房中踱著步子。

　　她很清楚楊凌一邊聽著她說話，一邊正心醉神迷地品味著她的一舉一動，因些舉手投足間，向心愛的男人愈發展露出成熟和嫵媚的風韻來。

　　她的軟袍內未縛抹胸，一對圓潤豐挺的乳峰在袍內俏皮地跳躍晃動著，看得楊凌的心也跟著跳躍晃動起來。

　　「來，坐下說。」楊凌剝著早熟的荔枝，向成綺韻頷首道。

　　他的下巴點的是自己的大腿，成綺韻嬌俏地白了他一眼，卻還是依言溫順地靠過來，香骨珊珊，縱體入懷。

　　那香臀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就算是隔著一層輕軟綾羅也依舊能感覺出那種妙不可言的圓潤挺翹。楊凌不由地攬住了這惹人愛憐的可人兒，雙手從她肋下穿過去，剝下最後一片荔殼，拈著瑩白如冰雪的荔球遞到她鮮嫩豐滿的脣瓣間。

　　成綺韻甜甜地看了他一眼，輕啟朱脣將荔枝含在嘴裡，嘴脣一陣蠕動，忽地返身就脣，一股甜甜的味道渡入楊凌口中，原來這片刻工夫她竟用靈舌將那荔枝完整地剝下，汁水幾乎沒有破損太多，整塊果肉餵給了他吃。

　　成綺韻笑盈盈地將果核吐到碟中，說道：「嗯，海狗子在雙嶼苦心經營多年，從何思改傳回的消息來看，如果用船炮攻堅，以現在火炮的威力，根本難以攻破要塞。同時對於雙嶼的海路不熟，所付傷亡代價太大，所以硬攻不可取。至於雪貓那邊，海路較遠，尤其是去路要繞過海狗子，如果取不下海狗子而出師伐貓，就怕海狗子斷了我水師退路，前後夾攻，所以，也是硬攻不得。」

　　楊凌用一塊雪白的絲巾拭淨了雙手，雙手像游魚似地游進了她的袍子，捉住了那兩團酥膩豐挺，輕笑道：「所以……我們誘降，來軟的。只是現在……」他雙手一緊，嘴貼著成綺韻小巧的耳垂道：「現在要如何雙管齊下，一勞永逸，韻兒可有了主意？」

　　成綺韻怕癢似地縮了縮脖子，漂亮的鎖骨緊了一下，下面兩團酥乳滑膩結實，受到牽動還輕微跳動了一下，那感覺豈只銷魂蝕骨四字可以形容？

　　「嗯……」成綺韻咬著脣輕吟了一聲，紅著臉道：「說到誘降，難就難在既要除得掉他們，又不能損了朝廷體面。朝廷總不能出爾反爾，做出先招安再屠戮的事來。韻兒最初……是想挑撥這一貓一狗的關係，從中尋找機會火中取栗。為此我還早早布置，在他們身邊安插了眼線。不過現在看來，這兩大盜由於利益之爭，彼此的嫌隙已難彌合，而且滿剌加海盜又不知會何時生事，這裡還是速戰速決的好。所以，韻兒以為，應該隨機應變，適時調整原來的計畫。」

　　楊凌有了興趣，微笑道：「說來聽聽，我的韻兒又有什麼害人的好辦法了？」

　　成綺韻白了他一眼道：「我的意思是，雙管齊下，同時出刀。使計誘殺雪貓，但是這一來必然打貓驚狗，引起海狗子警覺。所以殺貓的時候，就得同時對海狗子用兵。至於理由倒好辦得很，就說他遲遲不肯接受朝廷招安，拖延敷衍，心懷叵測，朝廷改撫為剿便是。」

　　楊凌其實一直也在想除掉雪貓、海狗子的辦法，而且對付海狗子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想法。只是既然要招安雪貓，聲勢一定鬧得不小，如果雪貓真的舉兵來投，那時要如何才能名正言順地除掉他？

　　所以楊凌微微蹙眉道：「現在我不怕雪貓不來投，怕的是投來了卻找不到把柄收拾他。我又不能一直在福州和他耗下去，日久恐生變故。至於海狗子……你也有了對付的辦法？」

　　成綺韻扭過身來，嫣然道：「韻兒只會害人，不會打仗。要坑雪貓，我去辦。要打狗子，還是大人出馬吧。」

　　楊凌目光一閃，微笑道：「我？我哪有什麼法子？」

　　成綺韻嘴脣一撇，酸溜溜地道：「大人沒法子嗎？那倒是韻兒會錯了意了，前幾日見大人下令火焚鄭二八幾個海盜，人家還以為大人您智珠在握了呢！」

　　楊凌哈哈大笑，雙手一緊，攬住了她的纖腰道：「要屠狗就得先宰貓，要宰貓就不能驚了狗。說來說去，還是得同時下手，時間要掌握得恰到好處，我現在只想知道，你準備如何對雪貓下手？」

　　成綺韻返手攬著他的脖子，一邊輕憐蜜意地甜吻廝磨，一邊對他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待到計畫說完，已是鬢亂釵斜，俏臉生暈。

　　楊凌聽完沉吟良久，終於頷首道：「使得。我立即派人召宋小愛、孟四海、蔣洲三部官兵祕密入閩。」

　　　　※※※

　　大小各種船隻，一望無邊，船帆張布如雲。

　　雪貓回頭看了看如同一隻巨龜探海的龜島，帶著些依戀地嘆了一口氣：「要離開了，在這兒待了大半輩子，島上的每一塊石頭都熟稔無比。如今，終於要回到陸地上去了。當年一文不名的窮小子，如今已是飛黃騰達的海運提督，光宗耀祖啊！」

　　他滿意地看看忙忙碌碌的部眾，忖道：「這就是本錢啊，等我更換了朝廷的新式戰艦和火炮，手擁重兵、坐鎮一方，到那時就是朝廷也要忌憚三分。

　　「嘿嘿，海狗子想當大都督？做夢去吧。我今日投靠了朝廷，他是水落船低，到時候沒準要把他的人馬全劃歸我管理吶。」

　　他摸摸懷裡的聖旨，一時還像是在做夢。這是馬秀才看過了的，真的是金絲蘇繡的雙龍搶珠，貨真價實的皇帝聖旨，絕不會錯。

　　從他掌管的十多個島嶼會集來的船隊已布滿了海面，雪貓登上自己的座船，志得意滿地揮手道：「出發！」

　　難以數計的船隻，浩浩蕩蕩向福州灣進發了，自凌晨第一艘船駛出，會集的各島船隻連綿不絕，直到午後才全部駛出龜島。

　　福州碼頭，此刻也是旌旗招展，兵甲如雲。

　　海水拍岸，濤聲舒緩。在一陣陣海鷗歡鳴聲中，遮海蔽浪的船隊已經駛向碼頭。迎候的儀仗盔甲鮮明，煞是威武。儀賓禮樂隊奏起了喜洋洋的曲子。楊凌率著福州軍、政有司官員一百多人，再加上福州有頭有臉的仕紳名流，在彩綢棚下靜候雪貓。

　　為了避免雪貓疑心，碼頭上除了儀仗隊外，只有三千散騎兵勇駐守警戒。今日劉知府可是忙壞了，要安排雪貓部眾的駐地、飲食，要安排人在雪貓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船隻入港後，盡快疏卸人員和財物，安排車馬把他們運往駐地，還要指揮空船駛離，以便後續船隻繼續進入。雖說這些事不用他親自去做，指揮張羅也忙得汗流浹背了。

　　雪貓的主艦入港了，碼頭上響起一片號角的嗚嗚聲，低沉雄渾，緊接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何總兵、劉知府等人聯袂趕到碼頭迎接。

　　雪貓早早站在船頭，船一靠岸拋錨，跳板才剛剛搭上，纜繩還未繫妥，他就領著三個兒子、七個排得上名號的首領滿面春風地走下船來。

　　何思改陪在一旁，將雙方人士介紹一番，彼此接迎酬答，慰勞致謝，雪貓聽了這幾位的身分，覺得楊凌對自己禮遇甚重，心中既是歡喜又覺光采，不禁連聲道謝。隨後眾官員陪同他們談笑晏晏地步入綵棚晉見欽差。

　　楊凌蟒袍玉帶，端坐紅綾鋪就的長案後，左右站著兩個侍衛。捧著欽差節印和尚方寶劍。雪貓一進綵棚，便笑容一斂，急急搶上兩步，雙膝跪倒道：「罪民死囚文漢成，叩見欽差總督楊大人。」

　　楊凌連忙自案後閃身站起，滿臉堆笑地迎出來，呵呵笑道：「文提督，文大人，呵呵呵，往事已矣呀！你今後就是朝廷重臣了，皇上對文大人恩遇之重無以復加，大人今後當以忠心為國，竭盡所能報效朝廷，方才不辜負皇上厚愛呀。」

　　「是是是，多謝楊大人提攜之恩，文某一介粗人，在海上隨便慣了，不知禮法，不懂規矩，今後還望大人多多關照。」

　　行了見面禮，楊凌當場宣讀聖旨，就地讓雪貓換上了簇新的三品武將官袍，然後親親熱熱地與他把臂而行，步入福州城。

　　滿城百姓欣見欽差楊大人與歸附招安的大盜雪貓攜手入城，禮遇隆重。

　　隨後，楊凌將雪貓和他手下親信將領帶至福州城內最豪華的「壽山亭」酒家，請文武官員、地方仕紳陪同，三百餘人濟濟一堂。席上魚蟹蝦蠔，珍饈美味自然都是最上等的菜餚，又有歌伎伶人歌舞娛樂，自有一番熱鬧。

　　那些海盜首領全著了官衣，儼然也是朝廷大員了，被別人一口一個大人，奉迎得飄飄欲仙，初時還端出一點大人的架子，到後來喝到興頭上，不免還是擼胳膊挽袖子，踩凳子拍桌子吆五喝六起來。

　　大家正喝得酒酣耳熱，楊凌轉眼瞧見劉知府從外邊進來了，便一面舉杯四下敬著酒，一面向他走過去，兩人站在廊柱下，楊凌輕聲道：「安排妥了？」

　　劉知府點點頭道：「是，全部安排在江邊洲，何總兵派了八千名官兵在河東駐紮，降盜駐紮在河西，憑水相望。」

　　楊凌嗯了一聲，問道：「他們沒有懷疑吧？」

　　劉知府一笑道：「沒有，他們剛剛歸降，朝廷派兵以防萬一是應該的，再說他們上萬人，咱們才八千人，還隔著一條河，海盜們放心得很。下官已命人送去一百口豬，三十隻羊，還有四車好酒，讓他們喝個痛快。」

　　楊凌似笑非笑地道：「嗯，他們沒給你什麼好處？」

　　劉知府一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吃吃地道：「下官有罪，他們……他們的確送了下官一匣金銀首飾，和……和兩個十三歲的倭女。」

　　楊凌若無其事地向鄰桌豪飲的兩個大盜舉杯示意，然後對劉知府低聲道：「收了就收了吧，今夜兵荒馬亂，留在那兒沒準連命也沒了。本官也懂得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只是提醒你不要過份。汪飛凌前車之鑑，當初他未必就有資敵殺官的膽量，只不過是為利所誘，越陷越深，最終不能自拔。」

　　劉知府扯起衣襟擦擦額頭冷汗，嘴脣還有點發白地道：「是是是，下官知道節制，知道什麼收得，什麼收不得，絕不敢貪贓枉法，禍害百姓。今日收購的那些豬羊美酒，下官都照價付銀，不敢拖欠百姓一文一毫。」

　　楊凌呵呵一笑道：「好，奔忙了一天，你也去喝點酒吧。你是文官，今晚沒有你的事，儘管放懷暢飲便是。」

　　楊凌舉著杯晃晃悠悠地走了回去。劉知府餘悸未消地想了想，今天派去運送海盜家眷和財物的馱夫車馬，還有現購的米糧還賒著百姓銀子未付呢，他也顧不得飲酒，先跑出去叫來自己的師爺，讓他馬上去把此事辦妥，再三囑咐不得從中剋扣，這才返回宴廳。

　　楊凌回到桌前，和雪貓又乾了兩杯，藉口方便向後宅走去。他穿過天井、花廳，拐進右邊一間書房，成綺韻早已在此相候了。楊凌一進門便急問道：「怎麼樣？」

　　成綺韻嫣然起身道：「韓大人、彭大人率十艘新造的蜈蚣戰船先行出發，這船不必揚帆，可用來作首輪偷襲。浙水師和福建水師共派出一百二十艘馬快船，遠送兵員一萬八千人遙遙相隨，只等舉火為號，便立即攻山。我們的新式戰艦已增至十二艘，為防萬一，也全部派去接應。今晚，一定能拿下雙嶼。」

　　楊凌鬆了一口氣，笑道：「好！你再去孟四海、蔣洲那兒看看，現在漢超和小愛不在營中，這兩個渾球千萬可別鬧出事來。今晚是咱們收網撈魚的時候，不要風吹草動的，把魚給嚇跑了！」

　　成綺韻掩口笑道：「那麼大人只怕要失望了，你這一網打上來，頂多一隻貓再搭一條狗，還想打魚？甭說魚了，怕是連小蝦也休想見到一隻。」

二百八十　今夜起網

　　江邊州河西，這是一片空曠的沙地，由於土壤不適種植莊稼，而且每逢雨季，河水總會漫上地面，所以空空如也，正好用來安置雪貓的部下。

　　江邊洲並不是一整塊完整的土地，而是由幾塊大大小小的沙灘地拼湊而成，中間隔著淺淺的溪流，雪貓的嫡系占據了最大最完整的一塊地方，甚他隸屬於雪貓的各島島主，則分別率領自己的人馬安營紮寨。

　　劉知府早已通知地方在這裡搭建了許多棚子，縱有不足，海盜們自己也可以暫去遠處河灘林中砍伐樹木，搭建暫居之處。

　　百餘口肥豬、山羊和四大車美酒已經運到，各海島按照自己的人口多寡分了分，各自趕回去，就在溪邊殺豬屠羊，點起篝火，架上大鍋，準備飽餐一頓。

　　雪貓的二當家是個琉球人，叫二蛋，他身材矮壯，常喜歡光著黑黝黝的上身，頸上掛了一串鯊魚牙磨的大項鏈，顯的十分粗野。這人善使一手魚叉，百步之內，力貫人體，向來還不曾失手，是雪貓手下第一戰將。

　　他領著幾個親信匆匆巡視駐紮在沙灘上的各部海盜，目光四下逡巡看道：「官府的人已經離開了？」

　　一個部下恭恭敬敬地道：「是，二當家，那些官府的人看不起咱們，他娘的，虛情假意地歡迎一番，丟下東西就走了。」

　　二蛋嘿嘿一笑，說道：「走了才好，留下來爺反而不放心了。現在貓爺和幾位大首領正在城中飲宴，都打起精神來，官府送的是活豬活羊，倒不用擔心，那些酒，不許兄弟們碰，現在還是小心點好。」

　　一個頭目忍不住道：「二當家，不至於吧，貓爺接的可是皇上的聖旨吶，那是啥？金口玉言。皇上，全天底下，放眼四海，就一個皇上，說話能不算數嗎？」

　　「放屁！叫你小心點你就小心點，哪兒那麼多廢話？小心駛得萬年船，聖旨是下了，貓爺也換上了豹子補服，算是朝廷大員了，可咱們畢竟剛剛投過來頭一天，不安穩吶。楊砍頭看著像頭綿羊，手段狠著吶，等咱領了軍衣、軍餉、分配了駐地，那才算是正式的朝廷軍隊。」

　　「是是是。」那人唯唯退下，另一個海盜嘻皮笑臉地道：「二當家，你說咱們貓爺穿上朝廷的武將官袍，胸前繡一頭豹子，看著是威風，噯，這要再升，是什麼袍子，是不是繡龍？」

　　馬空聞瞪了他一眼，喝道：「閉嘴，現在是朝廷的人了，說話小心著點，這一句話就能要你腦袋！什麼龍袍，那是皇上穿的。貓爺現在是三品武官，再升一級就穿獅子補服，要是能成為一品武官，嘿嘿，那就穿麒麟服，哪有穿龍袍的道理？」

　　那人目瞪口呆了半晌，怪叫道：「不對呀，我今天看到楊砍頭穿的就是龍袍啊。」

　　馬空聞沒好氣地道：「那叫蟒袍，上邊繡的是四爪金龍，比皇上的五爪龍少了一爪，那可不是朝廷正式的品官服飾，只有最受皇上寵信的大臣，才能獲此殊榮，咱們貓爺現在是手握重兵、鎮守一方的大員，再熬上十年二十年的，沒準等告老還鄉的時候能繡隻獅子在胸口，蟒袍是沒指望了。」

　　二蛋聽了陰陰一笑，接受招安之前，雪貓已單獨同他商議過，一旦成為朝廷水師，有了新式戰艦和火炮，就令他帶著賤貓去海外開闢一片江山，到那時進可攻退可守。告老還鄉？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憑什麼白白送給朝廷？到那時候，蟒袍？哼哼，弄件龍袍穿穿又有何難？

　　不過這件事實在太過重要，除了他和雪貓，再沒第三個人知道。這也是雪貓帶著三個兒子和七大首領去見楊凌，唯獨把他扔在外邊的原因。雪貓根本不想把自己這個忠心耿耿、權力僅次於他的人也弄到朝裡當官，這才方便他將來行動。

　　二蛋背著手走到溪邊，只見幾個海盜一身是水，正在河裡圍堵一頭肥豬，原來竟有一頭肥豬掙脫跑掉了。這些海盜殺人在行，卻沒一個會殺豬，只見豬背上釘著一口刀，鮮血淋漓，在溪水裡直哼哼。

　　這些人好不容易將那隻肥豬趕上岸，只見一個一襲布袍的青年漢子一個健步趕過去，拾起掉在地上的一柄尺半的尖刀，手腕一翻，一刀刺在肥豬心口裡，然後團身後退，以免豬血濺到身上。

　　那肥豬要害中刀，哼哼唧唧地跑出幾步，一頭栽到地上抽搐起來。眾海盜見那人身手俐落，都情不自禁地叫起好來。二蛋目光一凝，上下打量那人一番，見是個生面孔，便狐疑地走過去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轉過頭來，卻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後生，他將刀在一旁的糧車上蹭了蹭，靦腆地笑道：「我是里正老爺派來送糧食和牲口的，看幾位大爺不懂得殺豬，就伸手幫個忙。」

　　他嘿嘿笑了兩聲道：「我家就是殺豬的，村裡的叔伯大嬸們誰家要殺豬，都是找俺爹幫忙。」

　　「小超，還沒卸完車吶，回家晚了看爹不罵你！」一個纖腰素巧的青衣女子一邊抹著汗，一邊向他招呼著走來，瞧她柳眉杏眼，嘴角上翹，總是一副甜甜的笑模樣。

　　眾海盜不由眼前一亮，有人便起鬨道：「小子，這是你媳婦吧？管的夠緊的啊。」

　　另一個馬上道：「瞧那細腰長腿，該緊的地方那是一定夠緊的。」群盜聞言放肆地大笑起來。

　　小後生好像聽不懂他們淫穢的話似的，憨態可掬地笑道：「嗯，那是俺……俺媳婦。」說著趕緊揚聲道：「馬上就好，我把糧穀卸了車，咱就回去。」

　　幾個海盜見那小媳婦一副嬌俏模樣宜喜宜嗔，都心癢癢的，可是也知道今非昔比，現在是萬萬做不得擄人姦淫的事，便一個個笑嘻嘻地湊過來。

　　他們一邊幫著小後生卸車，一邊開些葷腔玩笑，逗弄的那小媳婦緊繃繃的俏臉蛋跟熟透了的蘋果似的，一俟卸完了糧食，便趕緊扯著丈夫的衣襟羞羞答答地跑了。

　　二蛋四下瞧了瞧，見各處都有牽著騾馬送糧的百姓，大多長得黝黑憨厚，有的還赤著雙腳，看那在沙礫上行動自若的光腳板，顯然腳上長滿老繭，確實不可能是官兵扮的，二蛋心中疑心頓去。

　　他見身邊幾個海盜還在議論人家的胸脯屁股，談得眉飛色舞，不禁蹙眉叱道：「都閉嘴，今晚都打起點精神。」他瞧見地上堆著幾罈老酒，便道：「晚上誰也不許飲酒，關老四，把酒收起來。」

　　幾個海盜一聽都涎著臉道：「二當家，兄弟們今晚都想著痛痛快快喝一頓呢，貓爺他們還不是在城裡喝得昏天黑地，你老開恩，這幾罈酒一人分不了一碗半碗的，還怕醉了不成？」

　　二蛋猶豫一下，扭頭對關老四道：「先找幾個人開罈喝上兩碗，要是沒什麼事，才准大家喝，不過……每人都不許喝多了。」

　　關老四一聽喜出望外，連忙喜孜孜地答應一聲，趕過去拍開泥封，就著罈口使勁地灌了一通老酒，饞得旁邊的海盜直嚥唾沫。

　　宋小愛牽著伍漢超的衣襟走出老遠，回頭看看沒有人注意了，這才「咭」地一笑，拽拽他的衣襟道：「噯，你老爹是殺豬的呀？哈哈哈，讓伍大人曉得了，還不知要怎麼收拾你。」

　　「嘿嘿，你宋總兵還不是成了殺豬匠的媳婦？我爹官還沒你大呢，你不怕他怕什麼？別看我爹是個文官，為人豪爽著呢，他才不在意這些小節。媳婦兒，他們的布置都看清楚了？」

　　「啐，誰是你媳婦呀。」宋小愛臉紅紅地道，不過聽著他這話心裡卻覺十分甜蜜，她停了一停，才道：「我就看著你吶，他們那塊灘地上，駐著多少人，都屬於誰的人馬，我可沒注意。」

　　「啊？」伍漢超正推著小車走著，一聽這話一下子站住了，頓足道：「你這不是壞了大人的事嗎？軍機大事，玩笑不得。」

　　「噓……」宋小愛見他真的急了，此時還未走出海盜營帳，怕被人看出破綻來，忙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一邊走一邊俏皮地道：「騎尉大人，您老就放心吧，當我帶來的那些人都是木頭樁子呀？誤不了事。」

　　伍漢超因剿倭得力，楊凌已替他請功授為武德騎尉，如今是正五品的武將。他和宋小愛行軍打仗，日日都在一起，天長日久，兩個年齡、相貌彼此相當的男女早已暗萌情愫，兩人雖然未公開表明，其實心中早已將對方視作自己的戀人。

　　此事宋小愛的部下們冷眼旁觀，人人心中有數，只是這些土人外表雖憨，可是卻不缺心眼，誰敢風言風語惹的小愛頭人抓狂？雖說他們沒幾個人讀過書，可是卻忠誠地履行著沉默是金的緘言。

　　伍漢超聞言這才放心，他推著獨輪車從木板搭起的簡陋小橋上走過，木板顫顫，車輪吱啾。扭頭回望時已是夕陽西下，暮色蒼茫，殘陽如血，映得銀帶繚繞般的小溪碎紅如焰。

　　沙灘上，茅屋處處，炊煙裊裊，本該是一派悠閒田園風光，只是粗野的叫罵聲、一些閒極無聊的海盜，扯起女人鑽進四面透風的棚屋傳出的淫語浪叫聲，徹底破壞了這裡的寧靜。

　　　　※※※

　　夜色蒼茫，淺淡的月色中一排灰影悄然自小佛渡島兩里開外滑過。那是一排海船，可是同常見的海船不同，船上無桅無帆，所以儘管海上風平浪靜，還有淡淡的月光照耀，目力仍然難以注意到。

　　這些無帆船長十丈，兩旁共架長木槽四十餘枝，數人共撐一支長櫓。這船船底尖，兩舷平扁，長櫓齊動時，船行如飛，從上面看去，猶如一條巨大的蜈蚣。

　　這就是依據阿德妮的草圖建造的一種西洋船，被定名為蜈蚣船。此船不必借風、不畏風浪。船舷兩側設有擋板，一旦遇襲時可以豎起，不畏弓矢，而且船上配有鐵胎銅皮的霰彈炮，射程遠達百丈，殺傷力驚人。

　　「慢一些，留一艘船候在這兒，為後邊的運兵船和戰艦引路。韓大人，東西兩面灘淺礁多，難以停船，他們的碼頭設在裡面，所以出路唯有南北兩頭。」鄭二八伏在船頭，指點著前邊黑沉沉的島影對韓武道。

　　「嗯，我已派了八艘配備有二百六十門火炮的戰艦去北面堵截，他們不負責進攻，只堵在出海口，防止有船逃逸，相信在這樣的火力下，就算他們的船全部是鐵造的，也休想逃得出去。」

　　「好！」鄭二八瞪著雙嶼島，怨毒的雙眼放出一股快意的獰笑：「大人，島上布有重重守衛，不過這麼多年來，還沒有人敢冒犯雙嶼，所以那些兔崽子們值夜時很少有人會真的一直呆在岩石上喝西北風。

　　「如今海狗子正和朝廷商量招安，雪貓又率領全部人馬去了福建，放眼東海，再也沒有任何可能的威脅，俺估計今晚警戒還會更放鬆。要是運氣好的話，等咱們悄沒聲地鑽進海狗子的玲瓏洞時，他正鑽在倭國女人的玲瓏洞裡吶，嘿嘿嘿嘿……」

　　鄭二八想起海狗子的冷酷絕情，想到他被官兵抓住砍頭的畫面，不禁發出一陣冷笑。

　　韓武又好氣又好笑，他拍拍鄭二八的肩膀道：「打起精神來，你可是死一百次都不嫌多的海盜，欽差大人答應過你，只要立下此功，往昔罪孽一筆勾消，如果能痛改前非，還容你在水師當兵，只要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到時升個一官半職，討個婆娘生個娃兒，好好做人吧。」

　　鄭二八感激地道：「韓大人，俺鄭二八雖然沒心沒肺的，可是俺還分得出好人壞人。依著俺的意思，只要能宰了海狗子那畜生，大人您就是點了俺的天燈，俺死也閉眼了。如今您還收留俺……」

　　他抹了一把臉道：「沒說的，從今往後俺這條賤命就賣給大人您了，您讓俺往東俺不往西，你讓俺下火海俺皺一皺眉頭就不是好漢！」

　　韓武呵呵笑道：「沒那麼嚴重，咱們出發吧。」

　　「嗯！咱們的船行得了淺水，不必從中間的海道進去，貼右邊走，那兒的月光被島檔住了，礁石叢裡的路俺熟著呢，悄悄摸上山去先把值夜的人幹掉，大軍就可以進去了。大人，您的人能行吧？」

　　韓武看看坐在蜈蚣船中央，青衣黑帶、布巾包頭的那一排漢子，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別看他們在船上動都不敢動彈，上了陸地就是龍騰虎躍，這些人可是內廠的一流高手，個個都是暗殺的行家。」

　　「好，咱們走，往右往右，慢著點，停漿，讓船順著海流滑進去，對對，左邊撥一下，順著那道淺一點的顏色往前划。後邊跟上，別脫隊了……」

　　十條大「蜈蚣」悄然隱入了巨大山體的陰影之中，與墨色的海水融為一體。鄭二八在雙嶼混了幾十年，而且由於一直沒有混出名堂，掌管的都是一些小船和小嘍囉，這些暗道是平素走慣了的，水下的情形，哪裡有漩渦、哪裡有暗礁他如數家珍，幾乎閉著眼都能憑感覺指出船到每一處的情形。

　　在他的帶領下，蜈蚣船安全停靠在碼頭。海浪輕輕拍擊著岸邊壘起的青石牆，一個個內廠精心訓練出來的殺手矯健地躍上岸去，鄭二八和幾名被綁赴福州送死的「冤魂」指指點點訴說著島上每一處布有暗哨的位置。

　　這些殺手一一記下了位置，然後四下散去，輕如靈猿般地向山坡上躍進，將一個個暗哨剪除。他們身上配備的都是牛耳尖刀和筒裝袖箭，再加上一條百寶鉤，殺人無聲，手法俐落，韓武候在船邊，仰頭向上望著，過了一會兒見山巔火光一閃即滅，他立即派人通知馬快船沿航道快速殺奔雙嶼灣。

　　長達數里、平坦整齊的停泊口岸，給這些馬快船提供了最大的便利，當近二十條船的兵員已經上了岸後，才被半山腰上不知哪個起夜的海盜發現。驚呼的海盜雖然很快就被番子殺死，可是卻已驚動了洞中的盜匪。

　　隨著一聲銃響，漫山居住的海盜們一一驚醒過來，喊殺聲開始四處響起。馬快船加緊了運送速度，島上重要把守位置的哨卡已被番子剪除，布設的火炮炮膛也塞入了大量的碎石難以使用，再加上已經撲上島來的明軍四處放火箭、火銃，黑暗中也看不清有多少明軍上島。

　　韓武更是指揮官兵邊把海盜們堵在一處處山洞中廝殺，一邊使用心理攻勢，處處高喊「朝廷派遣五萬大軍剿匪，雙嶼已被我們攻占啦！」「老精投降啦，就是他帶我們來的。」「海狗子自己逃啦，趕快放下武器投降。」

　　黑暗中，海盜們根本沒有統一的指揮，誰也弄不清自己還剩下多少人，官兵來了多少人，大頭領是否逃了，二頭領是否降了。再加上海狗子前些天將自己患難與共的老部下送給楊凌處死邀寵，使得許多部下心生怨恚，聽了這些話鬥志一消，他們開始四處逃竄起來。

　　韓武有意放開一個缺口，凡是逃向北邊碼頭奪船出海的，他一概不攔，只是猛攻兩側海島。明軍的火箭和火銃造成的心理壓力遠遠大於實際殺傷力，當海狗子光著膀子舞著兩柄大刀從洞中衝出來的時候，他能指揮和聯繫上的，只有守衛在洞中的百餘名親隨，兩座對面而立的島嶼上處處喊殺震天，根本分不清敵我了。

　　湧進碼頭的船隻越來越多，他們知道北面出海口布有數百門大炮，黑夜中如果衝向那裡，根本無法辨識標誌，只有一視同仁被彭小恙的艦炮轟擊，所以數量眾多的船隻擁塞在航線上，互相遮擋著，把海盜們的大船也全堵住了，縱然有海盜強行登上船去，也無法駛得出去。

　　韓武有意放棄的北碼頭，一艘艘海盜船急急忙忙扯起帆來，朝著北側出海口駛去，後續的帆船剛剛走到一半，就到聽前邊密集的炮聲，如同暴雨襲來前殷殷的雷聲，夜空中出現數百道熾紅的「閃電」。

　　以有備打無備，縱橫四海的海盜們徹底成了烏合之眾，沒有人再肯聽從別人的命令，許多人開始做鳥獸散，利用對海島的熟悉，逃進樹林、岩洞、峽谷中躲藏起來，這一來更利於明軍分而殲之。

　　雙嶼，一個屠殺之夜。

　　鮮血，染紅了曾經帶來無數財富的港灣……

　　　　※※※

　　宴會之後，雪貓惦記著駐地裡萬餘名的部下，雖說那兒有他最信任的兄弟二蛋指揮，可是這裡畢竟比不得自己經營多年的龜島，不回去瞧瞧，心裡總是不太踏實。

　　他和楊凌並肩立在「壽山亭」酒樓前，滿面含笑地將文武官員、福州仕紳送走，然後向楊凌拱手道：「大人，文某新降之人，寸功未立，得蒙大人如此款待，下官實是感激不盡。我的部下驕橫慣了，下官怕他們在駐地胡作非為，做出有辱朝廷名聲的事來，想趕回去看看。」

　　楊凌一把扯住他道：「噯，急什麼呢？貴部駐地四下沒有村落，就是酗酒鬧事，也不過是在沙洲上發發酒瘋，呵呵呵，不忙不忙，今晚何總兵、劉知府還要與你盡歡吶。」

　　他湊近雪貓的耳朵，詭秘地笑道：「而且還請了福州四大名妓作陪，哈哈，咱們今晚是不醉無歸、不醉無歸。」

　　雪貓對於女色倒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聞言苦笑不已，可是現在對楊凌有諸多倚仗，他又不願得罪這個皇帝面前的紅人，正為難間，楊凌已笑道：「這樣吧，請七位首領先回去，文大人和三位公子今晚赴宴，你們現在在城裡也有自己的宅子，本官先派人送你們回去歇歇乏。」

　　雪貓再難拂卻楊凌美意，只得令七位首領先趕回駐地，當著楊凌的面，他也不好多囑咐什麼，只能說些約束部下、不得生事的場面話。

　　七位首領向楊凌和雪貓告辭離去，楊凌派了官轎將雪貓送回他的宅邸。雪貓還是頭一回見到自己這幢宅子，見門房、轎房，天井、照壁，房子建築十分氣派。再往後去曲苑迴廊、假山池塘，極盡優美。

　　雪貓見了大為滿意，他帶著幾分醉意躺在磚砌罩頂，四面鏤空的涼室躺椅上，池塘中荷花飄香，順風拂來，飄飄如在雲端，真是說不出的愜意。

　　到了傍晚時分，楊凌果然派轎來接，又換了一家「倚翠樓」請他赴宴。這是晚間，彼此都換了便袍，請了些鶯鶯燕燕、絕代佳人作陪。

　　由於中午剛剛飲宴，眾人先是品茶敘話，閒聊許久才踏上正題，開始提及籌建海運水師和將來的戰艦、火器配備，允許的兵員規模。雪貓聽得心花怒放，待到酒宴重開時，不免提壺斟酒，舉杯勸飲，以表心中謝意。

　　城中正在杯觥交錯，江邊洲群盜已是酒足飯飽，許多海盜營寨中鼾聲如雷，儘管二蛋一再要求各營派人駐守，不得大意，可是各營寨首領從城中回來，一個個早已醉意醺醺。

　　他們在城中被文武官員們一口一個大人叫得早已戒意全消，反覺二蛋有點小題大作，所以雖當面應好，待他一走便取出自己的官服穿戴整齊，在自家部下面前炫耀一番，然後得意洋洋地收了官服，自去榻上摟上女人睡了，誰還肯派出一兵一卒警戒？皇帝的聖旨，在這幫海盜眼中，同樣是絕對信得過的金字招牌。

　　二蛋派出的總營巡兵，繞著各處營寨逛了幾圈，眼見人人酣睡，只有他們在警戒巡邏，心中十分不平，應付差事地逛了幾圈，便也回到自己房中尋好夢去了。

　　夜色深沉中，十幾夥穿著海盜衣著的狼兵赤著雙足，悄然向海盜營寨摸進。他們白天借送米糧之機，已經看清了四處的地勢和幾夥海盜的紮營處。這一片沙洲無遮無擋，本來只要派上幾組警衛，他們就很難混進營中，可是現在人人放心大睡，他們小心翼翼貼著地面悄悄掩進，經過小溪時也不站起，順利混進了營寨之中。

　　靜寂的夜色中，不知何處首先響起一聲慘呼，隨即有人大叫道：「不好啦，雪貓串通官兵，要將我們一網打盡向朝廷邀功了。我們上了當啦，雪貓的人向我們進攻啦！」

　　隨著喊聲，各處海盜紛紛驚醒，雪貓的本部海盜聽到聲息也都莫名其妙地爬起來湧到沙灘上向四下觀望，只見一些地方已經起火，到處都是奔跑的人群，緊接著便有冷箭向他們射來，猝不及防之下十多個人中箭倒下，這一來雪貓的人也火了，馬上拿起武器反擊。

　　宋小愛的人趁火打劫，一邊偷襲雪貓營中的人，一面趁人不備屠宰其他各島的海盜，同時奔跑呼號著聲稱雪貓和官兵要聯手做掉他們，同時河對岸的官兵也配合地行動起來，只見密集的火把四處流動，好似做出合圍的姿態。

　　有些本來不相信雪貓會拿他們的人頭向朝廷買好的海盜，見此情形也顧不上多想了，幾支冷箭從他們的頭頂飛過後，他們便抓起刀槍憤怒呼喝著要殺掉背信棄義的雪貓，率兵返回龜島去。

　　一場沒有理性、也沒有人能制止的大動亂，以比「營嘯」蔓延更迅速的速度，將所有的海盜捲入了一場大屠殺。沒有人能再去申辯，刀槍箭矢及體，他們唯有奮力揮動武器，殺死紅著眼睛、「呵呵」怪叫著衝到面前的「夥伴」，才能保得住自己的性命。

　　反擊和對抗更坐實了雪貓和官兵沆瀣一氣，欲除掉各島海盜的謠言，二蛋不得不率領人馬和四面八方圍攻過來的海盜們亡命廝殺了。

　　以現在的混亂情形，他也難以制止戰鬥，更何況是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形勢下，他無法和任何一個海盜首領取得聯繫，無法撤離自己的人馬令對方冷靜下來，然後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近萬人的大廝殺，叫罵聲中挾雜著女人和孩子的哭聲，海盜家眷們開始向四面八方奔逃，就在這時，幾個地方先後有人高喊著：「冤有頭，債有主，殺進福州城，殺了雪貓，殺了楊凌，報仇雪恨吶！」

　　亂哄哄的賊眾不加思索，懷著滿腔仇恨開始響應起來。有人開始揮舞著兵器號召盜賊衝向福州，眾海盜就像一群激憤之下忽然造了反的亂民，失去了自己的意識，盲從者開始越來越多。

　　二蛋心中忽然升起一種恐懼，他知道，今晚的混亂絕不是那麼簡單的，這是有人籌劃已久的陰謀，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人家計畫中的獵物。福州城下，只怕早已張網待捕、危機四伏了。

　　然而他撕心裂肺的乾嚎，能夠聽得清、聽得進去的根本沒有幾個人。四周幾股海盜的首領中也有人開始覺得不妥，依著他們的判斷，現在應該馬上殺向碼頭，奪船逃回大海上去，然而河東駐紮著八千明軍，正堵住去碼頭的路。要集合全部海盜，或許還有機會一搏，而現在自相殘殺的亂兵，是根本做不到這一點的。

　　海盜猶如一群躁動的、失去方向的牛群，有一頭站出來帶著大家向一個方向奔去，就有十頭想也不想便跟著奔去，緊接著無論願不願意，更多的在半猶豫半裹挾中開始盲從著衝去。

　　現在海盜首領們已經失去了對各自部屬的約束力，海盜們擁擠在一起的大廝殺，擾亂了彼此明確的陣線，也使他們和自己的部下失去了直接的聯繫。海盜們現在只聽富有煽動性、製造仇恨和血腥的話，誰能迎合他們的心理，誰就是他們現在的領頭人。大群的海盜開始揮舞著兵器，一面大叫著殺官兵、屠福州，搶金銀、搶女人，一面紅著眼睛向福州城衝去。

　　江邊洲處處瀰漫著血腥味，遍地都是被砍死、踩死、砸死的屍體。二蛋持著一柄染滿鮮血的魚叉，領著身邊兩百多號親信，目光呆滯地站在沙洲上，環顧著這悽悽惶惶的場面。

　　很快，他發現其他幾塊沙洲上除了躺在地上慘號的傷兵、女人和孩子，還有一些站立在那兒的黑影。二蛋擦擦頰上的血滴，瞇起眼向前走了兩步，雙腳已踏進了河水也沒有知覺。一個親信舉著火把，緊跟在他身邊。

　　忽然，一堆黑影中有人嚎叫起來：「是二蛋！是狗日的二蛋哇！殺了……嘎！」

　　一語未畢，月夜下一道肉眼幾不可見的銀芒隔空一閃，「噗」地一聲鋼叉貫體，雪亮的叉尖從他後心露了出來，隨即再次被殷殷鮮血染紅。

　　二蛋揪心裂肺地喊道：「我日你個奶奶啊，這是怎麼了啊？誰來告訴我，這是他媽的出了什麼事啊？」

　　幾股尚能保持冷靜，因為無法阻止別人，而留在沙洲上的海盜們聽了他像嚎喪似的叫聲，不禁若有所動。過了一會兒，一塊沙洲上有人高聲喊道：「二當家，我是飛龍嶼的老布，你給大家一個交待，貓爺……他是什麼意思？」

　　二蛋都快哭出來了，他嗓音都變了，哀嚎道：「屁個意思，我們和官兵聯手，想殺光你們？官兵吶？官兵在哪兒、在哪兒呢？我們想害了你們的話，我現在還留在這兒幹什麼？你們這些豬腦袋，我們上了當哇，上了官兵的大當哇！」

　　他痛苦地捶著自己的胸膛，擂的「咚咚」直響：「這下才是真的完了啊！咱們隨便怎麼殺都沒關係，可這一攻福州，貓爺死定啦！我們死定了！」

　　幾股海盜騷動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們開始緩緩聚攏過來，有人惶然道：「我就曉得不對勁，怎麼都覺得不對勁，現在怎麼辦？二當家，你拿個主意，咱們現在怎麼辦？」

　　二蛋木然看著他，面容扭曲著道：「怎麼辦？還能怎麼辦？我們完了，全完了，什麼招安、什麼聖旨，人家打一開始就沒想招攬咱們，咱們是自己送上門來挨這一刀啊！」

　　老布虎吼一聲，跳出來道：「還沒完！二當家，貓爺肯定是出不了城了，咱們去把人馬拉回來，搶船出海重立門戶，大家擁立你做老大，怎麼樣？」

　　二蛋眼珠靈活地轉了一下，他四處瞧瞧，沙洲上能戰的海盜估計還有八百多人，他心中燃起了一線希望，不禁咬牙說道：「不可能了，官兵設局殺人，福州城下一定早就布好了陷阱。就咱們這些人，馬上搶船出海投狗爺去！今天出了這事，狗爺絕不會再接受招安。」

　　眾人正欲答應，忽見沙洲四方如鬼火幢幢，而且一化十，十化百，迅速變得如同滿天繁星，那是一枝枝火把。

　　火把漸漸逼近了，孤立在沙洲上的海盜們發現，那是一支比較怪異的隊伍，他們六、七人一組，白布包頭、身著藍袍，走在最前邊的人持著近兩丈多長的鋒利竹槍，上邊還帶著一些枝椏，兩側則有人端著簡單的捕獵用的弓矢。他們踏著月色涉水而來，赤裸的腳下泛著浪花，如同水銀瀉地。

　　有的人見多識廣，開始驚怖地叫了起來：「是狼兵！這是朝廷的狼兵！」

　　「答對了，有賞！」一個少女的甜脆的聲音道。

　　她話音一落，黑暗中就有一枝利箭準確無比地釘在了那個海盜的咽喉上，他凸瞪著雙眼，嘴裡嘶嘶地漏著氣，緩緩地軟倒在地。

　　二蛋聞聲望去，火把照耀下，只見一個英姿颯爽的少女，正大大方方地向他們走來。她藍帕纏頭裹住了青絲，身著對襟緊身青衣，一束纖腰下是肥大若裙的闊邊褲，腰間配了一柄短刀。

　　那張宜喜宜嗔的甜美笑顏看著有些眼熟，他忽然恍悟：這正是下午他曾親眼見過的，那個被海盜們的淫言浪語羞臊得滿臉通紅的小媳婦。

　　他的眸光一動，身後背囊中又一柄雪亮鋒利的魚叉已握在手中。宋小愛笑盈盈的渾不在意，她柔情蜜情地微睨了一眼身旁的伍漢超：「有這個武藝高強的俏郎君在，區區海盜怕他何來？」

　　她隔著一道溪流站住了腳步，就像登上山頭對山歌、會情郎般，舉起雙手清脆地擊了三掌，然後笑盈盈地道：「都給我加把勁，割光了這叢海草，再回去睏你們的大頭覺！」

　　她翩然一動間，豐盈秀美的胸脯上，銀飾圈映著月光閃耀出的一痕閃亮，如同一道森冷的刀光，直刺入二蛋的雙目。

　　長槍如林並舉，狼兵們用嚎叫般的一聲吶喊回應著頭人的命令。箭矢，卻已先一步射了出去，凶悍的狼兵們踏著猝然倒下的一排海盜屍體，向他們發起了最後的攻擊。

　　在他們後面，是提著麻袋、舉著火把的「砍頭三人組」，一個個笑容滿面、憨態可掬。

二百八一　咽喉之地

　　楊凌和何炳文、劉知府以及雪貓父子推杯換盞，談笑風生之際，忽然「匡啷」一聲響，一個龐然大漢撞開房門，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房中嬉笑聲頓時一停。

　　楊凌懷裡坐著的是個身材嬌小的俏麗女子，藝名叫做「香墜兒」。可這「香墜兒」再怎麼纖巧，那一身溫香軟玉也有八十多斤，她自打撲到這位年輕英俊的欽差大臣懷裡後，就搖身一變成了狗皮膏藥，黏在他身上連推都推不開。

　　楊凌的大腿被這香墜兒都壓麻了，可他存著心事，今晚又擺明是和雪貓到風月場中尋歡作樂，所以一直虛應其事，強自忍耐。這時一見劉大棒槌，楊凌心知那事來了，趁機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本官正和幾位大人飲酒，誰叫你闖進來的？」

　　說著他順勢在香墜兒的纖腰上一推，這位姑娘見欽差大人聲色俱厲，似乎發了脾氣，可不敢不見好就收，連忙輕抬粉臀，閃到了一邊。

　　劉大棒槌也會作怪，瞪著一雙綠豆眼叫道：「大帥，您快去看看吧，雪……雪貓的人反啦，現在城外到處是人，叫嚷著要殺了大帥，搶奪福州城，城裡的百姓都亂了套了。」

　　「什麼？」楊凌刷地一下站起身子，怒目瞪向雪貓。何炳文「嘩啦」一聲掀了桌子，大手一探就把雪貓的三公子揪了過來，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劉知府則慌慌張張地跑到門口，撲撒著雙手像隻老母雞似地扯開嗓子大叫起來：「快來人吶，快來人吶，拿反賊！拿反賊！」

　　門外的侍衛們一擁而入，雪貓的親衛也衝了進來，只是他們人少，片刻工夫就被楊凌的人包圍住，一時雙方劍拔弩張。

　　雪貓慌了，連聲道：「住手，大家住手，這……這一定是誤會，沒有我的命令，他們絕不敢攻城的？」

　　楊凌冷笑一聲，厲聲道：「說的好，沒有你的命令，沒有人敢攻城，那麼現在有人攻城，那是出自你的授意了？雪貓啊雪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朝廷待你不薄，想不到你狼子野心，竟然以假招安的伎倆襲城造反，你該當何罪？」

　　「冤枉啊大人，不知……不知他們聽信了什麼謠言，才做出這等混帳事來。在下一直在您身邊，哪裡會主使他們行兇啊？在下……在下馬上去城頭制止亂兵，請大人給我一個機會！」雪貓哭喪著臉道。

　　他的心已經沉了下去。能從強盜窩裡爾虞我詐的地方混成一方霸主，雪貓又豈是一個胸無城府、毫無心計的人？實在是他再如何精明，終究不過是個海盜，是個以前連小小知府都不曾見過的江湖人。

　　皇帝和聖旨，就是在這些視王法如狗屁的江湖大盜眼中，同樣是神聖的、不可置疑的，事實上這些遠離廟堂的人，比朝中的大臣們更加相信金口玉言這句話。

　　再加上他的船隊已經往返福州數次，楊凌待之始終如自己的部屬一般，對他的人、他的船從無任何戒備限制，饒是雪貓奸詐似鬼，也再生不起任何疑心了。

　　可是現在莫名其妙地聽說海盜攻城，雪貓立即就察覺出其中的蹊蹺來，但他心中還不願往最壞的地方想，只是希望能趕快約束住那些不知何故突然攻城的部下，只要不授楊凌以口實，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徐圖後計。

　　楊凌凝視他半晌，然後微微擺手，侍衛們持刀退開了幾步。

　　楊凌頷首道：「好吧，本官就給你一個機會。你與本官同上城頭，如能喝令叛匪放下武器，接受官兵看管，本官就暫且放過他們。天明後我會查明真相，既不枉縱一人，也不錯殺一個。如果造反屬實……文島主，你可是罪在不赦呀！不過，三位貴公子就要受點委屈了，來人，看住他們。」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到此境地還有什麼好說的？雪貓垂頭喪氣地答應下來，令自己的侍衛丟下刀槍束手就縛，他的三個兒子也被看管起來，方才的座上客頃刻間已變成了階下囚。

　　四大名妓瞪著一雙雙漂亮的大眼睛，愕然看著這一幕，楊凌轉過頭來，臉上立時冰霜融解，滿面春風，他笑吟吟地對幾位姑娘微揖一禮道：「幾位小姐受驚了，本官要立即上城卻敵，幾位小姐且請回吧，真相未明之前，還請幾位守口如瓶。」

　　幾位姑娘慌忙襝衽應了，楊凌帶著雪貓匆匆趕往東城頭。雪貓身後四名手持梅花勁弩的番子寸步不離，如果他敢有絲毫異動，立時便得血濺當場。

　　福州東城，激忿的海盜在城門外叫囂不已，可是他們能用來攻城的器械幾乎沒有，所以聲勢雖然駭人，實際上叫罵咆哮的成分居多，真讓他們攻，怕是一時半晌的也只能束手無策。

　　但是城頭上的官兵卻不敢馬虎，一隊隊官兵神情肅然，各種守城器械被他們搬運到預備地點，巡視的、傳令的將校行色匆匆，穿梭如魚。

　　雪貓在楊凌的陪同下登上城樓最高處，一時四下燈籠火把齊燃，把城樓照得亮如白晝，成為夜色之中最大的一個亮點，若非氣氛一片肅然，乍一望去，就是個唱戲的臺子。

　　而這戲的主角楊小生，已經長袖漫捲，在「戲臺」上高聲念白了：「城下亂匪何故襲城造反？一個個不知死活，本官楊凌在此，你們馬上放下刀槍投降，本官饒爾不死！雪貓，你來說！」

　　兩個番子推著雪貓出現在另一個城牆垛口上，兩筒梅花弩頂在他的腰眼上，後邊為了加強效果，還有個番子提了盞燈籠來，搖搖晃晃地舉在他的頭頂，照著那張因為皮膚病而顯得蒼白的臉。

　　城頭下靜了一靜，隨即有人發現了這張加強了燈光效果的面孔，果然正是雪貓，他左右兩個番子站在堞牆兩旁，正被高處遮住，只把雪貓露在垛口，瞧起來倒像他毫無限制地站在那兒。

　　有人大聲叫起來：「快看，快看那裡，是貓爺……呸！是雪貓，他果然和姓楊的在一塊兒。」

　　雪貓趴在堞牆箭垛上往下看了看，城上亮城下黑，那點火把只能照見人影幢幢，哪看得清面目。他心急如焚地道：「混蛋，你們要造反嗎？誰讓你們跑到這兒的？得睡魔症了！你們？二蛋呢，叫他來見我！」

　　城下一個高大的漢子舉起雙手制止了群盜的喧鬧，慢悠悠地上前幾步道：「我說貓爺，咱們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兄弟們跟著你出生入死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給咱撂下一句明白話，讓咱們死也死個明白。你是不是串通官兵，要把我們一網打盡？」

　　「我日你老母！」雪貓真急了，一時氣得血貫瞳仁，他聽口音知道那是陷空島主胡大明白，便扯起嗓子罵道：「胡大明白你個狗娘養的，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什地方？你們要殺官造反不成？老子幹嘛要殺你？你說官兵要對付你，那麼他們人呢？」

　　他話音一轉，又哀求地道：「胡老弟，你別犯渾了，這一定是……一定是有些……有些不願意歸降朝廷的人故意散布謠言。你聽我說，你聽老哥的，馬上放下刀槍向楊大人表明心跡，我文某人不會坑你，我用我文家的祖宗牌位對你發誓，絕對保證你的安全，絕對不會害你！」

　　「我呸！」胡大明白一聽雪貓要他放下武器，更加相信他存心不善，胡大明白冷笑著向後退卻，指著城頭道：「你以為天底下就你雪貓聰明？我呸！算我們瞎了眼，竟跟著你這麼個畜生！兄弟們，你們都看到了，雪貓要咱們放下刀槍聽憑官兵處置吶，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不答應！殺進城去！殺光官兵！兄弟們，反了啊！」城下沸騰了起來。

　　何炳文不知何時頂盔掛甲登上了城頭，厲聲大喝道：「東海群盜假意接受招安，趁夜襲城造反，欽差大人好心招撫，群盜執迷不悟、罪大惡極，殺！」

　　「轟！轟！轟……」城垛上一道道火舌噴湧，城樓上四門大炮，左右城牆垛口上各有八門大炮早已蓄勢以待，何炳文「殺」字一出口，二十門大炮轟鳴一聲，齊齊發射。

　　那大炮炮膛內填充的都是鐵釘、鉛丸和小石塊，一炮轟出方圓六十尺都在殺傷力籠罩範圍之內，二十門大炮轟得城下頓時倒下一片，慘嚎叫罵聲四起。

　　雪貓見狀心頭一陣慘然：這排炮，像是倉促防備海盜造反嗎？這他媽的是挖好了坑，等著我的人馬往裡跳啊！完了，這下全完了。

　　東海上萬的海盜大張旗鼓地接受朝廷招安，這件事天下皆知，楊砍頭再怎麼歹毒，也不敢對他們不利。可是現在他的部下不知受了何人蠱惑，竟然莫名其妙地相信自己和朝廷要殲滅他們。

　　他們現在攻到福州城下就是授人刀柄，要想保住性命，唯有立即放下刀槍，接受官兵監管審問，到那時楊砍頭絕不敢置城下六七千人束手就縛這一事實不顧，悍然以造反之名將他們屠殺掉。

　　可是道理歸道理，明白歸明白，天下人天下事，有多少是明知它的道理所在卻偏不那麼去做的？漫說現在城下群盜懷疑自己和官兵串通，就算他們仍然相信自己，此時叫他們放下刀槍，他們就肯了嗎？

　　恐怕彼此易位，換了自己在城下，到了這一步也是如騎虎背，再也回不得頭了。到了此時此刻，還能信得過朝廷嗎？已經反到城下再棄械投降，能相信朝廷的赦免嗎？誰手中坐擁六、七千兵馬，會毫不反抗地放下刀槍，把自己的性命拱手交到對方手上去？

　　雪貓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楊凌這一計太簡單了，也太陰險了。簡單到當它發生時，就可以讓自己輕易地看透這個局，陰險到明明看得破，卻沒有辦法去破解。

　　它深深地抓住了人性的弱點，抓住了人的心理，猶如鐵索橫江、大船直下，撞上去是死，跳船還是死，你看得到危險在那裡，卻不得不按照他的布局硬著頭皮走下去，去謀取那可能的一線生機。可是，還有生機嗎？

　　海盜們的廝殺聲一起，城北林中號炮聲起，一隊隊扯著山東腔的官兵罵罵咧咧地衝了出來，當頭就是一陣密集的箭雨。與此同時右側也有官兵出現，在此起彼伏的「龜兒子」聲中，排銃如雷。遠方，六道火龍蜿蜒而至，那是原本駐守在河東岸的八千官兵趕到了。

　　大兵合圍，生機已絕！無論是城下的海盜，還是城上的雪貓。

　　雪貓痛心地看著自己的血本一點點被官兵吞噬掉，心如刀絞。楊凌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在一聲如秋風拂過枯葉般蕭索的嘆息聲中，悄然轉過了身去，向另一側走去。

　　雪貓眼角餘光瞥見了楊凌的動作，他想也不想，一聲絕望的厲吼，忽然十指屈張猶如鷹爪，雙足彈地輕如狸貓，向楊凌猛撲過去。

　　「噗噗噗」兩筒梅花弩，十枝油汪汪的勁矢，全部貫入了他的後背，雪貓一個趔趄跌在地上，他掙扎著爬起來，膝蓋顫抖了一剎才立起身子。目眥欲裂地瞪著楊凌，嚎叫道：「姓楊的！」

　　楊凌的身影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緊了緊披風，沿著城堞繼續向前走去。身側，一門門火炮隨著他的經過，依次噴吐著火舌，毫不留情地向城下傾瀉著。

　　雪貓獰視著楊凌的背影，雙眼已開始模糊，眼前像是飄過一團團黑色的霧。何炳文冷酷地一揮手，一個按刀而立的侍衛霍地躍了過來，半空中便揚刀出鞘，厲喝一聲道：「雪貓謀刺欽差、圖謀不軌，斬！」

　　刀風殷然，刀光如輪。

　　鋒利的刀鋒從雪貓頸上一掠而過，一顆大好頭顱飛上半空……

　　　　※※※

　　天亮了，雙嶼之戰已進入尾聲，一萬八千名官兵窮搜左右兩島，搜獲的絲綢、茶葉、瓷器和從南洋運來的香料、珠寶不計其數。

　　海狗子在混戰之中傷了一足，行走不便，逃到島邊礁石上時，還未等爬上一條小船，就被蜂擁而至的官軍拖死狗一般拽搜了回來。

　　現在，還有部分官兵正搜索著島上星羅棋布的洞穴，將一些零星躲藏的海盜押回來。海邊，已經運走了十餘船貨物和財寶，現在官兵正押著許多婦女和孩子登船。

　　每一艘船上都裝運部分海盜回去，他們被趕進黑暗的船艙，直至進了福州港才能重見天日。大批的海盜則被集中在那片空曠平坦、青石鋪就的沙灘地上，四周有弓矛手看管著。

　　韓武和彭小恙正指揮著一艘艘船隻離開，忽地有人急急趕來報告道：「啟稟大人，南入港口外三里，出現兩條大船，要不要派人攔截？」

　　韓武和彭小恙相顧愕然，韓武搶先問道：「是什麼樣的船？可看得出來路？」

　　那士兵道：「離得尚遠，看不出門路，不過絕不是咱們大明的戰船。」

　　彭小恙問道：「船上沒有明顯標誌嗎？」

　　那士兵道：「有，主帆上有一隻海鷹圖案。」

　　彭小恙哈哈大笑起來，擺手道：「不要阻攔，讓他們進港，然後再截住他們的退路，這是蘇臘國的大走私商阿貴的商船。他們不知雙嶼已經落到咱們手裡，這是跑來轉運貨物了。」

　　官兵依言隱蔽了行蹤，待那兩艘商船進了海港才現身出來，果然將兩艘裝滿各種貨物的商船堵個正著，初步估計兩艘商船的貨物價值不下十萬兩白銀。這兩艘船自然也就此換了主人，由韓武派兵連人帶貨駛向了福州。

　　這一上午的工夫，隨著一艘艘原屬於海狗子的船隊被明軍押送著運往福州的同時，北自朝鮮、日本、南自占城、爪哇，來住的走私商船自投羅網的不下三十條，貨物總值數百萬兩。韓武這才意識到雙嶼走私規模之大。

　　在朝廷連續發起剿倭、剿寇，海上戰事頻起的情況下，還有這樣多的商船避過重重阻隔趕來交易，那麼全盛之時雙嶼每日的走私貨物吞吐量得有多大？他提審了一個海盜的大頭目，獲得的情報是最盛時，每日進出雙嶼的貨船達兩百艘，聽的韓武為之咋舌。

　　韓武本想將島上所有人全部押回福州後就焚去島上一切房屋、洞穴，聽說了這情況後立即改變了主意，他命令島上駐留四千官兵，一律除下軍衣暫換做海盜服裝，專門負責接收尚不知雙嶼消息自投羅網的走私商船，自己和彭小恙至日暮時分才押著最後一批海盜登上戰艦，駛向彤雲密布的天邊……

　　　　※※※

　　東南大捷，海盜和倭寇幾乎被殲除一空的消息傳回京城，正德帝聞言大喜。他現在仍住在豹房內，已經徹底把那裡當成了自己的家。

　　正德帝拿著軍情奏報，反覆看了幾遍，拍案大笑道：「楊卿果然不負朕望，東南半壁魍魎鬼怪一掃而空，好啊！好啊！呵呵，老劉啊，馬上以邸報傳諭文武百官，讓那些嚼舌根子的蠢材也都知道知道。」

　　「老奴遵旨。」劉瑾皮笑肉不笑地應了一聲。

　　此時侍候在正德身邊的，是劉瑾、張永和丘聚三人。劉瑾趁楊凌離京這段時間，已經成功地把自己的權力觸手延伸至外廷，把朝中幾位柱國老臣被免職後產生的權力真空全部彌補上了。

　　外臣中的游離分子紛紛投靠到劉瑾門下，如今劉瑾執掌內廷，外廷中又有幾個得力的代言人，其權力炙手可熱，放眼滿朝文武，除了巡遊在外的楊凌，朝中百官無論資歷、權力，和在皇上受寵的程度，再無一人及得上他。

　　張永、戴義、牟斌等人故意示怯，表現出不敢輕攖其鋒的樣子，更助長了劉瑾的傲氣和驕矜。至於朝中三大學士，焦芳老奸巨滑，按照與楊凌的定計，他現在對劉瑾唯唯諾諾、曲意奉迎，無他，不過是效仿劉瑾置政敵於釜上，架百官為薪火烘之的計策。

　　只不過楊凌察覺劉瑾此計時，以退為進，自詬自辱，最後推權讓利，化解了這一招。而劉瑾呢？他是甘於寂寞還是肯於讓權？

　　其他兩位大學士現在在政壇上也不是劉瑾的對手。李東陽滔光養晦，頗悉與人相處之道。他縱然和劉瑾政見不合，也從不當面拒絕，拂他臉面，而是私下委婉相商。

　　好在二人所議的大多是國事，李東陽在政治權力上並不是劉瑾的絆腳石，所以劉瑾還挺給他面子，對他的反對意見大多還能接受，所以二人表面上看來相處融洽。

　　至於楊廷和，年輕氣盛，看不起內閹，倒是當庭給過劉瑾幾次不痛快，但是從此之後他呈送到御前的奏摺大多遭受到延押、駁回、再議的命運。

　　江南戰事緊張，沒有確切消息傳回京來的那些日子，劉瑾專趁正德焦慮煩躁時，把楊廷和報災報荒、要米要錢的奏摺遞上去，再冷言冷語地挑撥幾句，終於惹得正德大怒，把楊廷和叫來一頓訓斥，楊廷和這才曉得劉瑾的陰險和睚眥必報的個性，這以後也消停多了。

　　三大學士的沉默變相成為一種縱容，隨著劉瑾不斷安插親信，打擊老臣，弘治朝留下的政治班底，在經歷了和楊凌的屢次交鋒、屢次折損後，又被劉瑾明中暗裡不斷打擊，勢力愈發凋零，再也不復昔日振臂一呼群起響應的盛況了。

　　劉瑾笑嘻嘻地道：「說起來，還不是皇上慧眼識人，又不惜朝廷用度緊張，無論人力、財力，竭盡全力支持東南剿寇，才有這等戰果。東南平定，皇上才是首功呀！」

　　丘聚眼看劉瑾勢大，已完全倒向他一方，聞言忙諂笑配合道：「是呀，皇上，從洪武年間，倭國海盜就不斷來咱大明搗亂，為了這事，咱大明還特意下旨給日本國王嚴加訓斥呢。算計著百十年下來，倭寇就沒消停過，可如今在皇上您手裡，可是吃了大虧了。」

　　劉瑾忽地跪倒在地：「如此百年禍患一朝靖清，真是我朝的大喜事，皇上的大武功呀。老奴恭喜吾皇、賀喜吾皇。依老奴之見，皇上應該行告廟禮，將此重大喜訊告慰歷代先皇在天之靈，再下旨將被生擒的賊首凌遲處死，以耀我大明國威……」

　　正德喜得合不攏嘴來，連聲道：「說的有理，說的有理，這麼大的喜訊，是該告慰歷代先皇，呵呵呵，這事交給你去辦，到翰林院挑個文才好的，寫篇祭文出來，通知欽天監擇選良辰吉日，朕要焚香告天！」

　　劉瑾喜孜孜地磕了個頭道：「老奴遵旨。」

　　就在這時，一個小黃門匆匆走入，向正德施禮道：「皇上，滿剌加國王蘇端媽末求見。」

　　正德蹙眉道：「那胖老頭怎麼又來了？一天跑八趟，煩不煩！」

　　張永陪笑道：「皇上，蘇端媽末連江山都丟了，也難怪他著急，楊大人為人沉穩，直至東南諸省基本平定，這才向皇上報捷，可是東南六省官軍大勝倭寇、水師船堅炮利的消息可是在這之前就傳進京來了，滿剌加國王聽了，自然心動，他想復國，還得靠皇上您呢。」

　　正德神色稍霽，笑道：「他是朕的屬臣，被幾個天邊上跑來的紅毛海盜欺負了，朕自然是要替他撐腰的，只是他也忒急了些，嘮叨多了朕能不煩嗎？呵呵呵，罷了，叫他進來吧。」

　　小黃門躬身出去傳旨，不一會兒只見一個身著異族服裝，頭上布飾還插有漂亮的錦雞雉翎的白胖老頭，一溜小跑地奔進房來。

　　他提著袍子邁步進了門，頭還低著看地面，也不抬眼皮，逕直奔著那桌角跑去，「噗通」一下準確無比地跪倒在龍書案前，行了個五體投地大禮道：「小臣蘇端媽末參見上明天國正德大皇帝陛下，皇上萬歲萬歲！」

　　正德唔唔兩聲，擺手道：「起來吧，起來吧，不用每回都大禮參拜的，今天又什麼事來見朕吶？四夷館安排的膳食住宿不合適了？」

　　蘇端媽末連忙叩頭道：「不不不，非常滿意，小臣十分感謝皇上的厚待。小臣是聽說大明在東南打了大勝仗，東海倭寇和盤踞多年的四大海盜已全部靖清，是以小臣特地趕來向我皇道賀。」

　　「呵呵呵……」正德笑著向劉瑾使了個眼色，劉瑾忙上前將滿剌加國王扶了起來，笑嘻嘻地道：「國王殿下快請起來，皇上也是剛剛收到奏報，你的消息倒很靈通。」

　　蘇端媽末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微微躬身道：「皇上，小臣聽說楊凌總督在江南督戰有力，大明天軍神威無敵，平定東南六省賊寇，摧枯拉朽、勢如破竹，小臣心中歡喜不禁。

　　「想那西洋紅毛番子倚仗武力，強行占了滿剌加，如今看我大明天軍神威無敵，只要我皇開恩，派出一隊人馬，收復滿剌加還不易如反掌？小臣再次懇請吾皇出兵，助小臣復國，皇上，小臣求您啦！」

　　蘇端媽末說到這兒不禁淚流滿面，又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正德拈了拈楊凌那份厚厚的奏摺，奏摺中提起江南六省戰事，只是簡略帶過，並未大肆炫耀自己的戰功，但是卻對滿剌加海峽的重要性詳細描述，再三提及此處對於大明的意義之所在。

　　正德本意中，其實並不太在意海盜占據了滿剌加，他更在意的是蜀王造反的事。自他登基以來，修皇陵、修長城，北打韃子，南打倭寇，重建水師，國庫已極度空虛。

　　而天府之國不但本來就是極富裕的地方，而且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動亂的影響。蜀王在藩王之中名聲最好，財力最盛，如果他真的有意謀反，這才是正德心中最忌憚的一根刺。

　　所以他本來屬意平倭之事一解決，立即命楊凌赴蜀，查探蜀王造反一事。而今從四川傳回的消息，蜀王一直在青羊宮養病修身，全然不見動靜，而滿剌加之事，又是早晚都要解決的。

　　他拉開奏摺，又將結尾那段話看了一遍：「皇上，北上遼東，非只山海關一途，西通諸夷，非只哈密衛一徑。然我大明諸藩國欲慕天顏，大明商船欲通達四海，滿剌加卻是必經之地，故滿剌加不可失。

　　「夷人野心勃勃，所圖絕非滿剌加一地，若容夷人武力占據滿剌加，則其野心勢必膨脹，南洋諸國則危矣。夷人蠶食南洋諸島後又欲何為？

　　「如今大海，東向蒼茫萬里，絕非我大明海船可以橫渡，交通萬國必取道南洋，則滿剌加咽喉之地也。咽喉扼於人手，手足再強，亦受制於人。故滿剌加應速取，並效琉球例，永駐官兵斷蠻夷野心，促其唯取和平交易一途，茲事體大，關係長遠，臣乞陛下三思。」

　　「嗯……卿之所求，朕也曾再三思慮，只是當時東南戰事正緊，騰不出手來啊。如今愛卿向朕借兵，亦無不可。可是，蘇卿呀，西夷自海上來，朕派了軍隊去，夷人若畏勢逃走，待朕大軍一撤又捲土重來，那時如何？朕的兵也不能總是往而返、返而往的折騰呀。」

　　「這……」蘇端媽末已明正德之意，不過想想正德的話卻也在理，再說他這個國王本來就是一堆鬆散的部落共擁的國主，也沒有一個強力的軍隊支撐，大明若想取早就取了，如今駐兵也斷沒有奪他王位的意思。

　　至於分享商運利益，蘇端媽末心知肚明，大明海運通商一開，滿剌加海峽的商船將如過江之鯽，日夜不停。

　　這些良莠不齊、風俗不同、民風剽悍的各國各族海商，沒有一個強有力的軍隊和海關彈壓管理，勢必亂得不可收拾，隨便哪個有勢力的大海商鬧起事來，自己這個國王就得繼續跑路，同明廷合作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蘇端媽末立即跪地應承道：「南海匪患一向難清，小臣乞請皇上永駐天軍於滿剌加，驅逐海盜，海運共享，請陛下恩准！」

二百八二　老娘當家

　　浙江的鄉間小路上，三十幾騎快馬沿海田埂旁的小路飛快地向前奔跑著。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山頭上還是一片艷陽，山下已經沒有了陽光的沐浴。

　　經過一片山坡地時，馬上一位騎士無意間扭頭側顧，忽地驚噫一聲，急忙勒住了馬韁。健馬昂首長嘶一聲，立住了身子，前後數十騎見狀都立即勒馬相候。

　　那人下了馬，走到路旁望著山坡上那片土地，端詳半晌忽然轉身向旁人要了一柄刀子，蹲在山坡上挖掘起來。

　　貼地蔓延的秧葉被撥到一邊，那人從一壟土下掏出十幾枚大大小小的紅色塊莖狀果實，喜孜孜地捧到一旁小溪邊，就著清涼的河水洗淨了，然後拿起一塊「喀嚓」咬了一口，隨後興致勃勃地招呼其他人都來嘗嘗。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農不知從何處轉了出來，一瞧見這等情形立即舉起鋤頭憤憤地衝了過來，遠遠就喝道：「幹什麼的？怎麼偷人家莊稼？」

　　一個滿臉虯髯的大漢扯著大嗓門道：「誰偷莊稼？我們大……大公子就是嘗嘗這玩意好不好吃，你這老頭子……」

　　一個青年公子喝道：「大棒槌，閉嘴！」說著走過去笑吟吟地道：「老人家，對不住了，在下路過這裡，瞧這莊稼長得稀罕，不是咱大明原來的物種，所以就挖一點出來嘗嘗。」

　　他欣欣然地四下看看，笑道：「這是您老的地吧？嗯，大棒槌，快掏半弔錢賠給老人家。」

　　老漢一瞧這位年輕公子眉清目秀、人品俊朗，不單那身絲袍十分昂貴，而且前後有這麼多家人跟隨，看來定是一位大有來歷的公子爺，臉上的怒氣便收斂了。

　　他放下鋤頭道：「這位公子，莊戶人家的一點東西，不值兩個錢，老漢方才誤以為是……呵呵呵……所以怕糟蹋了東西。這玩意兒叫紅薯，甜著呢，公子爺喜歡就多吃一點，不值錢的，不用賠的。」

　　楊凌從大棒槌手中接過銅錢，硬塞到老漢手中，笑道：「可別，老人家種莊稼也辛苦著吶。不瞞你說，這東西我見過，聽說浙江現在只有軍戶屯田的地方才種植，您這兒怎麼也有？」

　　老漢笑迷迷地道：「公子有所不知，我這秧苗還就是從軍戶那兒弄來的。我的女婿是個衛所的校尉，一直跟著一位姓閔的大人在各處衛所促種這些東西，聽說產量高著吶，他就弄了點秧苗回來讓老漢種上試試。

　　「我也捨不得糟蹋好地，這片山坡本來全是野草，不怎麼長莊稼的，我就開出來種了這個。嘿嘿，你還別說，不在意不在意的，它長得還挺好，除了一開始澆過幾瓢水，老漢沒怎麼侍弄它，也不用上肥，瘋長。

　　「你看邊上那兩壟，短了點，才三丈多長，就那兩壟就刨出大半口袋，夠全家人吃好幾天的，這玩意兒好吃，家裡的孩子平時都當果子吃。」

　　楊凌笑笑道：「也不能光吃這東西吧，一天三頓的吃還不膩得慌吶？」

　　老漢開心地笑道：「那是當然，和別的糧食混著吃嘛，這還是現在，趕上災荒年的，誰還講究？草根樹皮觀音土全拿來塞肚子，餓得連人都吃，還能挑東揀西的？」

　　他嘆了一口氣道：「六年前那場大蝗災，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啊，要是那時候有這東西，村子裡何至於餓死那麼多人？唉！好東西啊，村子裡的人都知道這莊稼好侍弄、產量高、不搶良田，老漢把截秧的法子告訴他們後，現在有幾家已經墾了荒灘地試種呢，上個月種下的，再過兩個月估計就能長成了。」

　　楊凌欣喜地連連點頭，他指著另一片地道：「那個……也是從軍屯裡弄來的吧？是叫馬鈴薯嗎？」

　　老漢扭頭看了看，笑道：「那叫馬鈴薯嗎？那東西長得圓溜溜的，和豆子似的，就是個頭兒大，再加上在土裡邊，所以我們這兒都叫它土豆子，那東西不如紅薯好吃，煮熟了蘸醬當菜吃不錯，老漢尋思著等收成了以後，煮熟晒乾磨成麵，留著備荒。」

　　楊凌興致勃勃地和老漢站在田埂上又攀談了一陣，了解了一下當地除倭靖匪和軍屯的情形，送走老漢後楊凌環顧著莊稼地喜道：「看樣子，這東西在咱大明算是紮住腳跟了，陝西、湖南那邊比這裡成熟晚些，不過也該有收成了，今年一豐收，不用官府逼著，百姓們明年就會主動去種植。

　　「現在一有點天災人禍，對百姓影響最大的，就是莊稼收成。民以食為天，頭等大事啊。呵呵，有了這些高產量的粗糧補充，朝廷在民政上再注意保護和扶持，老百姓的吃飯問題應該在相當程度上能夠得到解決了。」

　　劉大棒槌眨巴著一雙綠豆眼，嚥了一口唾沫道：「解決了就好，解決了就好，我說大帥，眼瞅著太陽都下山了，咱是不是趕快點？要是今晚趕不到仙霞嶺，咱們的住宿和吃飯問題就解決不了哇。」

　　楊凌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笑罵道：「跟你說就是對牛彈琴，上馬，咱們加快點腳程。」

　　險甲東南仙霞關，外通福建裡通京。昔年沖天大將軍黃巢開出的這五百里仙霞古道，正是溝通浙閩拉近兩廣的唯一要道。一行快馬伴著最後一抹夕陽，消失在地平線上。

　　　　※※※

　　福建城外軍營中。

　　前方有一個水池，阿德妮站在池邊，手扶著豎起的厚木板，哈著腰聚精會神地望著水面。水面很渾濁，可是也很平靜，就在這時忽然「轟」地一聲巨響，阿德妮下意識地縮了一下頭，再探頭看時，只見水池中波浪劇烈地翻湧著，一道兩丈來高的水柱剛剛落下。

　　一直貓腰躲在隔離木板後的鄭老和成綺韻也探出頭來，鄭老望著激盪起伏的水面咋舌道：「好厲害，照這模樣造個再大上幾倍的傢伙，只要轟個正著，船舷下弄出大窟窿，敵人的戰艦就得被擊沉。

　　「這東西好啊，六十兩銀子造一枚水雷，就能毀掉敵人價值數十萬兩白銀的戰艦，而且不傷一兵一卒，嘖嘖，老夫玩了一輩子火器，怎麼就沒想過可以在水下使用火器，欽差大人奇思妙想真如天人一般。」

　　成綺韻抖了抖衣襟上的水滴，笑道：「什麼天人呀，是你鄭老本事。我還想過要坐著馬車在天上飛呢，你要是真造出來了，是不是也要誇我奇思妙想直如天人吶？呵呵，大人那天還順嘴說過船也能在水下行駛呢，你說可能嗎？」

　　鄭老夫子笑道：「車船在天上飛，水底下游，那就有點匪夷所思了，不可想像，不可想像。不過……這水中布雷之法，老夫聽大人一說，就覺得靠譜，只是因為它是火器，以前還真就沒人想過讓這火器入水使用，還是大人敢想他人所不敢想吶。」

　　成綺韻掩口笑道：「什麼敢想他人所不敢想，我看是無知者無畏！」

　　成綺韻敢開楊凌的玩笑，鄭老夫子可不敢，他笑笑道：「不管怎麼樣，如今眼看著這玩意兒被我摸索著一點點造出來，心裡頭高興吶！」

　　阿德妮似若未聞地望著水面，蹙著眉頭想了半天，搖頭道：「楊大人的主意的確高明，我也從未聽說過可以在水下攻擊敵船，如果造出得宜的水雷，布上百餘枚水雷就抵得上百餘艘戰艦了。可是咱們現在製造的這種雷用處還是不大。」

　　她指著水面道：「你們看，首先我們要了解敵船吃水的深度，海水的深度，僅這兩項在不熟悉的海面上作戰時，事先就很難有充足的時間去測量。還有，它是用繩索來拉動，艦炮的有效射程至少在一百四十丈左右，這得需要多長的繩索，這麼長的繩索隨著海浪的牽動，很可能敵船未到就引發了水雷。最最重要的是，我們如何保證敵船會沿著布雷航線行進？只要差上幾尺，想炸穿敵船就很難了。」

　　鄭老聽了也不禁眉頭緊鎖，撫著白鬍子道：「姑娘這一說極有道理，看來這種水雷縱然研製成功，也沒什麼用處了。」

　　阿德妮搖頭道：「不然，如果把這種水雷布置在港口碼頭附近，那麼水位、航線都是固定的，士兵在岸上掩體內操縱，敵船在海上看不見、找不著，就算岸上沒有重兵和火炮，僅憑它也可以阻止敵船靠近，用處絕對不小，只不過不適於出海作戰罷了。」

　　鄭老拈鬚沉吟道：「這雷要能出海作戰，看來就不能用鐵錨來固定水位，不能用人力來操縱爆炸……」

　　他像唸經似地在原地踱來踱去，嘴裡不斷重複著「要能自動定位深淺、要能觸及敵船時自動爆炸」，嘟囔了半天，鄭老忽然提起袍裾瘋瘋顛顛地奔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叫：「狗子、小羅，快點把『一炷香』、『蹚地雷』、『馬蹄炮』，給我搬來，快快快！」

　　阿德妮舉步要跟過去，成綺韻微笑著攔住道：「鄭老想必是有些心得不要打擾他，機括製造他是行家，還是讓他好好琢磨一下吧，等東西有了一點模樣，咱們再看看效果如何。」

　　阿德妮聞言便止住了腳步，兩個女人慢慢踱回樹蔭下，在柳條椅上坐了，端起杯來飲茶。阿德妮看了成綺韻一眼，微帶些羞意地問道：「韻姐姐，楊，什麼時候回來？」

　　成綺韻笑望了她一眼，揶揄道：「怎嗎？才幾天不見就想他啦？」

　　阿德妮俏臉一紅，嬌嗔道：「我才沒有，只是……只是……」

　　成綺韻微微一笑，接口道：「我知道，我了解你的心情，雖然這裡的人待你都很好，可是你也知道那是因為楊大人的關係。如果沒有他，縱然還有別人喜歡你……但是那個人或許根本不在意你的才能，也不會像楊大人那樣尊重你，你永遠都不知道明天自己將走向哪裡，心裡充滿了孤獨和恐懼……」

　　阿德妮眼睛一亮，驚奇地道：「對對，就是這樣的感覺，韻姐姐，你真的能看透人心，所以我一直……一直很怕你那雙眼睛。你為什麼能這麼了解？難道……像你這樣聰明的人也有過我這樣的遭遇？」

　　成綺韻淒然一笑，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傻姑娘，你的命運比我要強上百倍，如果不是遇到楊大人，我還不知道自己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她抬起頭，迷離的目光望向虛空的一角，緩緩道：「這個世界是男人的，女人的聰明和美貌，永遠只能拿來給男人錦上添花。如果幸運，你能遇到一個愛你敬你的男人，那已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女人根本掌握不了自己的命運……」

　　她喟然嘆息一聲，忽然好奇地對阿德妮道：「我聽大人說，在你們的國度，男人是只可以娶一個女人的，就連國王都是，是這樣嗎？真難以想像，你們那裡的男人……太了不起了。」

　　阿德妮嘴角一翹，輕笑道：「是的，他們只娶一個女人回家，但是在外面有許多情人，這些情人……很多還是別人的女人。」

　　兩個女人靜了靜，忽然一齊啞然失笑起來。

　　成綺韻摀著肚子笑道：「男人都是偷腥的貓，只要你給了他機會。哼！男人呀，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阿德妮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楊是個不偷腥的好東西，今天韻兒姐姐還會笑得這麼開心嗎？」

　　「啊？」成綺韻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眼中露出一絲羞惱：「這個死丫頭……！」

　　她把銀牙咬了咬，臊著臉皮岔開話題道：「阿德妮，你從小生長在那個地方，如今在大明這種地方，你卻要和別人共同擁有一個丈夫，你真的願意嗎？」

　　阿德妮凝眸沉思片刻，鄭重地點頭道：「我願意！」

　　「韻姐姐，如果換作你在海上飄流三年，在種種危險中熬過了三年，當你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當你永遠也不能再回去你的家鄉，那麼這時你是不會去抱怨這裡的風俗習慣和自己的家鄉有什麼不同的。

　　「你只會感激，感激上帝為你安排了一個安全的地方，為你安排了一個愛你的人，一個能給你幸福的人。上帝關了一扇門，就一定會開一扇窗，我願意相信並順從上帝的安排，緊緊抓住祂賜給我的幸福。所以，我愛楊，我願意無怨無悔地陪伴著他……就這麼簡單。」

　　成綺韻一下子被她的話觸動了心靈，兩個人的際遇儘管不同，其實又有著太多的相同，同樣有著許多女人所不具備的高超才幹和美貌，同樣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同是天涯淪落人……

　　　　※※※

　　過了好一陣子，兩個人飄遊的心神都恢復過來。成綺韻輕聲道：「大人解決了南海危機後，就要啟程往貴州、四川一帶巡視，暫時不會返回金陵了。憐兒姑娘臨盆在即，大人趁著整備軍務，等候京中旨意的機會，趕去探望一下，大人是私自離開，所以絕不敢久耽不歸的，我想這幾日就該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匆匆趕來，抱拳施禮道：「成大人，何總兵請您和阿德妮姑娘去一趟。」

　　成綺韻與阿德妮聞言急忙起身，隨著他向總兵帥帳走去。何總兵的帥帳雖稱為帳，但是由於這軍營是常駐軍營，所以總兵營帳是蓋成瓦房，分為前中後三間，最前邊是擊鼓聚將、下令統軍的地方；中間幕僚人員分析軍情、籌劃策略的所在；最後邊才是主帥的書房。

　　成綺韻和阿德妮匆匆走進大帳，前帳內空空如也，只有四個衛兵把守在門口。到了第二進房間，卻見左邊是沙盤，右邊是一個巨大的凹形水槽，清水上浮著許多小型船模，韓武和彭鯊魚等水師將領正圍著水槽模擬演陣。

　　何炳文也站在其中，正觀察著雙方操縱的船模，見她二人進來，何炳文微微頷首示意，卻沒有說話，兩人便也放輕了腳步走過去。

　　只聽彭鯊魚道：「咱大明水師的新式戰艦配上佛郎機炮，自然足以和西洋炮船對抗，可是如果有更好的辦法，就實在沒有必要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再說咱們的小型福船和舊式火炮也不能就此拋棄。」

　　韓武點頭道：「彭老爺子說的是，況且現在軍費緊張，繼續鑄造新炮、新艦，至少目前來說，已經有些捉襟見肘，一旦開戰的話，我們還是應該充分利用原有的武備，讓它們都發揮作用。」

　　彭鯊魚道：「獨龍島一戰的詳細情形，老夫都已聽說了，當時西洋船就曾利用過我們的二號福船船體過大轉向不靈的弱點，如果不是因為我們的戰船較多，當時難免要吃虧。

　　「現在我們已裝備了十二艘新艦，剩餘的軍費還可以再建造三艘，根據探子回報，滿剌加海盜原來攻占島嶼時用的是四艘戰艦，但是此後陸陸續續又趕來六艘戰艦，加上佩德羅吃了我們的暗虧，一時摸不清我們的實力，現在也率船隊投靠了過去。

　　「此外宮本浩也投降了他們，他們的艦船總數是十七艘，比我們略多，再加上操縱火炮的技巧和海戰的經驗優於我們的水師，如果我們用新式戰艦硬拚，勝利的可能還是很小。我們的優勢是船多、戰船的種類也多，應該充分利用一下。」

　　一名比較陌生的水師將領說道：「經過我們將獨龍島之戰的情形反覆重演，分析對方的戰術和戰船特點，以及火炮殺傷力，我們覺得以多船勝寡船，還是有取勝之道的。」

　　「諸位大人請看，如果雙方一旦展開大海戰，我們用四號、五號福船快速衝入敵陣，將西洋戰艦分割開來，小號福船船速快，轉向靈巧，可以盡量避開西洋船的舷炮，而多個方向的同時搶攻，就像這樣……」

　　他俯身在水面上挪動著仿製的西洋三桅船船模，比它小了幾號的福船以幾倍的數量從不同的角度將它包抄了起來，狀似一朵梅花，大明軍艦就是花瓣，而被分割急圍的西洋艦就是中間的花蕊。

　　西洋艦無論如何轉向，占據數量優勢的大明戰船已搶占了多個有利陣位，炮火可以始終處於攻擊狀態。

　　阿德妮是此道行家，她只在腦海中想像了一番雙方戰艦一旦真的形成這種攻守局面，臉色就變了。

　　她對那些西洋海盜絕對沒有絲毫好感和憐憫，但是這些海盜的軍艦配備，其實和葡萄牙正規海軍相差無幾，做為一個軍人的驕傲，使她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軍隊會如此不堪一擊。

　　她忍不住開口道：「諸位大人，這只是紙上演兵，要達到這種攻擊效果，需要各船之間密切的配合，需要水手們精湛的操船技巧，需要各船之間隨時能夠互通聲息，就是如臂……那個如臂使指的默契程度。

　　「但是事實上，我們要裝備新式的火炮，只要造得出來，隨時可以裝備軍隊，而要訓練出這樣一支軍隊出來，也許要花上三年時間，甚至更長。因此，這個戰術一旦失敗，被敵艦跳出包圍圈，在強大而密集的火力下，這些火力薄弱的小型船將一一被摧毀！」

　　阿德妮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這個理想計畫存在的最大漏洞：兵員素質，無法達到指揮官的戰術要求，眾將領頓時一陣沉默。

　　「姑娘說的對，所以光憑這個還不行，打濫仗！我們一定要打濫仗！老夫這一輩子就擅長打濫仗！」彭鯊魚理直氣壯地說著，抓起幾條小船放到了那艘西洋艦的旁邊。

　　阿德妮瞪起漂亮的大眼睛，驚奇地問道：「彭將軍，這是……什麼意思？」

　　鼓鯊魚腆著肚子，昂然答道：「這是火船和連鎖絆船，能燒就燒，能纏就纏，有它們在那兒礙手礙腳，足以抵消我們配合上的遲緩。」

　　阿德妮想了想，此計倒是大為可行。事實上她們那兒的船雖然也有撞角，但是由於海盜和海軍都是縱橫四海，過著海上冒險的生活，所以不可能隨船牽帶著隨時可以拋棄、燒掉的小船，因此也從來沒想過這樣直接拿船當武器。

　　她苦笑一聲，聳聳肩道：「如果是這樣，我想……倒是可行的。」

　　何炳文一直默不作聲，直到此時才笑了笑道：「好，那麼你們再好好計議一下，從雙嶼和龜島現在弄回了大量的船隻，都堵塞在海港中了，可以從其中挑選一些備用。」

　　說著他向成綺韻和阿德妮使個眼色，當先轉身進了內間書房。成綺韻和阿德妮隨之進了內間，就見一個穿著青綠色官衣的武官坐在椅上，補服上繡著海馬。

　　明朝的文武官員以「衣冠禽獸」表明品秩排行，文官衣上繡禽，武官衣上繡獸，繡海馬那是九品的校尉，武官中最低的一級了。成綺韻不知這個小官員何以能坐在何總兵的帥帳中，神情微有些詫異。

　　那名校尉一見何炳文和她們先後走進來，立即起身施禮，恭敬地道：「總兵大人。」

　　何炳文在帥椅後坐了，擺手道：「不必拘謹，坐下說，把事情和這兩位姑娘詳詳細細地再說一遍。」

　　成綺韻和阿德妮對望一眼，各自在椅上坐了，那名九品武官畢恭畢敬地答應一聲，重又坐回椅上，說道：「卑職是壕鏡道使岳大人手下校尉朱露，奉命向何總兵稟報佛郎機人消息。」

　　成綺韻和阿德妮頓時精神一振，身形微微前傾，聽他敘說起來。

　　「壕鏡（澳門），又名壕鏡澳，是一個重要的港口，因為此澳有南北兩山相對峙立如門，所以又稱澳門，朝廷在此設有海道使管轄過往停泊船隻和島上居民。

　　「大約五六年前，有一夥高鼻紅髮形同惡鬼的異國人在澳門靠泊，佯稱是外國貢使，由於海水打濕上貢物品，希望當地官員允許他們上岸晾晒。當時任壕鏡海道使的是一位裘姓官員，收受了他們的珠寶禮物後就答應讓他們停泊靠岸。

　　「這些人上岸後，先是搭帆布帳篷，後來逐漸得寸進尺，運磚搬瓦，聚屋成落，慢慢擴大規模。臨時晾晒貢品的所謂使者，逐漸成為永久性居民。

　　「這些佛郎機人沒有勘合，不能和朝廷名正言順地做生意，自然少不得要搞些走私買賣，好在異國的兔子也懂得不吃窩邊草的道理，對於當地居民十分和氣，時常施以小恩小惠，而且不敢在壕鏡本地作惡，自海道使以下官員皆受了他們賄賂，對此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搶占滿剌加的佛郎機人冒充貢使在廣東被發現逃走後，布政使衙門畫影圖形，曉諭各地，裘大使見了公文心中有了畏懼，於是匆忙約見這夥佛郎機人首領，在再次收受了大量賄賂後，告訴他們滿剌加海盜襲擾大明的事，要求他們以後千萬不可自稱是佛郎機人。

　　「裘大使順口幫他們起了一個新的國家名字「大狗雞」，這些佛郎機人是早期來到東方冒險的，和滿剌加的西洋海盜彼此也互不相知。他們如今走私生意做得紅紅火火，當然不願受人牽累，所以一口答應下來。

　　「可是這事裘大使畢竟擔著干係，所以這段時間他頗為注意朝廷動向，朝廷的大軍、艦船、糧秣調動漸漸指向南方，甚至浙江水師精銳都調到了福建，就是瞎子也看得出來，朝廷準備幫助滿剌加復國了。

　　「裘大使擔心戰事一起，萬一有人透露出他這兒收容了大批的佛郎機人，楊砍頭會找上門來，自己不免要落了個和阮大文、汪飛凌一樣的下場，於是這位海道使再次召見佛郎機人，要求他們立即退出壕鏡澳。

　　「這些佛郎機人要錢給錢、要女人給女人，所圖不過是占個地方謀財牟利罷了，如今三番五次下來，連苦心經營的走私大本營都要丟了，他們豈肯甘休？

　　「哀求行賄不得結果，這些佛郎機人也火了，雙方大打出手，裘大使被火槍轟爛了腦袋，闖了大禍的佛郎機人也倉皇逃離了壕鏡澳。

　　「他們倉皇出逃，駕船出海，由於往滿剌加方向明軍水師也在嚴陣以待，他們船上火炮不多，不敢硬闖，後邊海道司的兵船追得又緊，於是一路向北逃來，現在就停靠在福建對面的浯嶼。

　　「海道司追了一半便不敢再全力出動，只派了兩艘快船追蹤，這等大事也不敢再隱瞞了，便向布政使衙門稟告。布政使聽了同樣不敢怠慢，立刻便把報訊人又打發到總督府來，請楊大人定奪此事。

　　成綺韻又詳細詢問了一番那些佛郎機人的情形、人數和艦船的數量，然後蹙起黛眉不語。何總兵擺手讓那校尉退下，這才清咳一聲道：「成大人、阿德妮姑娘，這個……楊大人因為有些私事不在營中，這事不便張揚出去，可是這等軍機大事又耽擱不得，請你們二位來，就是想商議一下，你們看咱們該怎麼辦？

　　「這批佛郎機人同滿剌加海盜雖沒有直接關係，可是畢竟同祖同宗，他們同姓裘的貪官火併，殺了一人而已。如今這些佛郎機人攜妻帶子，八百人中倒有大半是倉皇出逃的婦孺，如果盡數屠戮，是否會授人口實？激起滿剌加海盜報復？

　　「大人臨走時，再三交待不打無把握之仗、不打無準備之仗，我們許多備戰事宜還在準備當中，現在挑起戰火，是否是最恰當的時機？」

　　他問的雖是兩人，眼神卻一直看著成綺韻，阿德妮聞言也倏地轉頭望向成綺韻，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成綺韻有點惱火地翻了一個白眼，忖道：「都看著我幹嘛呀，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你們兩個一個是福建總兵，一個是總督府參贊，你們不拿主意，這要老娘我來當家？」

　　成綺韻雖智計多端，但是拿出主意來供身居上位者採納還行，要她自己做主，承擔這麼重大的責任，她的心裡也有點發慌。

　　況且楊凌現在已不是吳下阿蒙，在政治上、軍事上，越來越表現出獨到的見解和自己的主張，有時看得比她還長遠，成綺韻對自己已經不是那麼自信了。

　　她思索著楊凌的一言一行、點點滴滴，揣摩著如果是他在這兒，該是一種什麼心理，會如何決定，想要達到什麼目的，心中漸漸勾勒出一個較清晰的輪廓。

　　何總兵和阿德妮看到她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種狡獪，甚至帶著點奸詐的笑意，便知她已有了定計，何炳文鬆了一口氣，坐回帥椅上笑道：「成大人可有了腹案？」

　　成綺韻眼珠一轉，笑迷迷地道：「大人不在家，有事大家商量。要我說呢，不如咱們來抓鬮決定吧！」

二百八三　小魚吃大魚

　　何炳文一聽哭笑不得地道：「成大人，行軍出兵非同兒戲，靠抓鬮決定……咳咳，是不是有點……」

　　成綺韻笑道：「既然行軍打仗不是兒戲，我一個婦道人家，又不是軍中將領，如何拿得主意？」

　　何炳文為之語塞，只好苦笑道：「成大人是怪我臨事推諉嗎？要說作戰，無論水陸，調兵遣將盡有相通之處，具體戰法又有水師將校，本官何慮之有？

　　「實是……楊大人常說戰爭非為戰爭而戰，不能圖個一時痛快。可何某打仗在行，談朝政就是門外漢了，所以這仗該不該打，什麼時候打，打到什麼程度，我可就拿不準了。成大人一直追隨在總督大人身邊，對大人的心思比較了解，所以本官才誠心求教。」

　　成綺韻微笑道：「早這樣說不就結了，那我今日就臨時充任何大人的參贊，幫您出出主意。依阿德妮說的情況來看，我們所稱的佛郎機並非一個國家，而是兩個，現在呂宋佛郎機、滿剌加佛郎機、澳門佛郎機是不是全來自一個國家，彼此關係如何，我們不知道。

　　「第二，西方海盜有朝廷支持，甚至……一些正規軍隊其實幹的就是海盜買賣，所以滿剌加海盜到底是什麼身分，我們不知道。

　　「因此，盡殲這夥走私商人，滿剌加『海盜』會作何反應，是否會破壞現在這種暫時僵持的局面，我們也就無法揣測。畢竟戰陣之上殺敵再多，都不會成為國家之間結怨的理由，但是由於走私者挾怨刺殺了一名貪官，便將千餘婦孺老幼盡皆殺死，占不住一個理字。」

　　成綺韻看了何總兵一眼，見他聽得入神，便繼續道：「但是另一方面，占據滿剌加的佛郎機人，沒有武力威懾是絕不會拱手相讓。所以和他們這一仗是打定了，他見識了大明水師的實力，才肯放棄巧取豪奪的念頭，以後規規矩矩地和大明做生意，從這一點上來說，對他們又不必太客氣。」

　　「不過，他們現在畢竟是海上霸主，自西而東的海洋線，他們已捷足先登、掌握手中。大明要發展海運就不能不正視他們的存在。兩國相隔萬里，真要走彼此交惡，由於戰線漫長、路途遙遠，誰也沒有能力傷及對方的根本。戰事連綿徒耗財力，說不定反叫別的國家混水摸了魚，那又何苦來哉？

　　「所以……」成綺韻端起茶，微笑道：「所以這仗就要打得有學問了，既要打痛了他、打怕了他，又不能結下不解的仇恨。」

　　何炳文聽了若有所思，沉吟半晌道：「成大人的意思，這仗還是要打的，只是要盡量少殺傷人命，以留下日後轉圜的餘地。」

　　成綺韻欣然說道：「正是！」

　　阿德妮聽說那島上過半是佛郎機國婦孺，不免動了惻隱之心。趁機說道：「若要不戰而屈人之兵固然困難，不過要想盡量減少傷亡卻不難。他們倉皇出逃，船上火炮不多，再加上有許多婦孺，戰力是難以保證的。

　　「如果我們在作戰時將他們戰船引開，另外運兵趁島上空虛占領浯嶼，斷了戰船的後路。同時以島上婦孺為人質，再宣布一旦投降朝廷將從輕發落，諒他們不會再存著玉石俱焚的決心。」

　　何總兵雙目一亮，笑道：「妙，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挾持人質，投鼠忌器，最後再施攻心之策，阿德妮姑娘此計甚妙。」

　　阿德妮有點心虛地笑了笑。這計策可不是她想出來的，達．伽馬的艦隊攻擊土著部落時，由於艦隊兵力有限，就常常使用這一招。

　　他們倚仗火器犀利，用一股部隊將土人戰士引開，然後另外潛伏的部隊就趁機攻入他們的部落，挾持婦幼後再威逼他們投降。

　　只是……土人被迫投降的結果，常常是有戰鬥力的青壯年被屠殺一空，「從輕發落」從來都是一句空話，如果他們的兵力不足以控制整個部落，屠殺就成了必然的手段。

　　成綺韻又道：「方才見幾位將軍在外面試演戰船，正提及以小船打大船、以多船打少船的戰法。這股佛郎機人戰力有限，我們又是以迫降為主，不宜大量殺傷人命，正好讓艦隊拿他們試演一下這種戰法。」

　　何炳文笑道：「你說彭鯊魚的『五點梅花陣』嗎？唔……」他略一思忖，雙眉一展道：「好，就這麼辦！來人吶，擊鼓聚將！」

　　　　※※※

　　「塞拉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應冒險逃向滿剌加，儘管有大明水師阻擋，可是只要衝過去我們就是安全的，現在怎麼呢？站在這兒我都看得到對面的陸地，大明朝廷一定會派軍隊來的。」

　　一個金髮男子不耐煩地搖頭道：「皮雷斯，不要再抱怨了，滿剌加的人是一群海盜，我們沒打過交道，可能還是一些西班牙人呢。」

　　短火銃在他腰間的皮帶上晃蕩著，他扯斷了一根草莖，皮靴踏著鬱鬱蔥蔥的野草攀到崖頂，扠著腰喘了幾口粗氣：「就算他們是葡萄牙人，也不過是一群流氓、囚犯、強盜的組合。明朝的官員也許會砍掉我們的頭作為懲罰，可是落在這些海盜手裡，他們會把我們所有的男人沉到大海裡，然後搶光我們的金幣，玩弄我們的女人。」

　　他聳聳肩，說道：「親愛的皮雷斯，如果這樣的話，我寧願落到明朝人手裡，也不願意被海盜們的雙刃斧大卸八塊，丟到海裡餵魚。」

　　他說著，走到懸崖邊的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

　　崖下是湛藍的海面，澄澈的如同一塊美玉，拍擊在岩石上的浪花，潔白得就像綴在美玉上的百合花，海浪推湧出一條條白線，如同美麗的花紋。

　　他把雙肘支在膝蓋上，煩躁地扶住了額頭，海風拂動他的頭髮，弄得就像他的心情一樣煩亂。皮雷斯是個四十多歲的紅髮男子，他在塞拉弗肩膀上寬慰地拍了拍，然後也在他身旁坐下來。

　　海鷗掠空低翔，傳來一聲聲鳴叫。皮雷斯低聲嘟囔道：「我們攜帶的糧食只夠吃七天，馬考官員被殺的消息一定已經呈報給他們的政府，我不認為他們會坐視不理，總得想個辦法。」

　　他說的馬考就是澳門，初來此地時他們登島向正去媽祖廟裡進香的百姓問起此地名稱，百姓誤以為是問廟名，便回答說「媽閣」，這些語言不通的葡人便認定此地叫「Macau」，如今雖然知道這裡的真正地名了，但是他們已經習慣了以馬考來稱呼它。

　　「我知道，如今逃去呂宋會更安全一些，可是能否站住腳還不好說。另外『美人魚』號受炮擊嚴重，得靠港維修一下，最可惜的是我們還有三艘商船沒有回來，我們匆忙從馬考逃走，恐怕要和他們失散了。」

　　塞拉弗激動地站起來，攤開雙手大呼道：「我的上帝啊，那是我剛剛出資建造的三艘貨船啊，他們得不到消息，返回馬考時會被明軍收繳的。該死的，我的船、我的船，船啊！」

　　他最後一句「船啊」聲調陡然拔高了八度，形同鬼叫一般，把皮雷斯嚇了一跳，連忙道：「塞拉弗，冷靜一下，冷靜一下，中國人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我們在呂宋重新紮穩腳跟，船還不是想建多少就有多少。」

　　塞拉弗像見了鬼似地指著海面，直著眼繼續嚷道：「船啊，好多船！我的上帝，是明軍的戰艦！」

　　皮雷斯愕然扭頭望去，海面上果然有數十艘戰船浩浩蕩蕩向這裡駛來，船帆展張，乘風破浪，皮雷斯不由臉色大變，也跟著怪叫起來：「上帝，好多船啊！快快，馬上逃走！」

　　塞拉弗定睛看了看，瞇起眼道：「全是小船，沒有大型戰艦，論速度我們跑不過它們的，憑我們的火力可以幹掉它們，來吧，馬上下山讓戰艦出港，被堵在海灣裡就要完蛋了。把它們打沉、撞沉，在他們派出大型艦隊前，我們還可以有充分的時間修好『美人魚』，然後逃往呂宋。快走，皮雷斯！」

　　危機臨頭，兩個投機走私商人亡命的本性被激發出來，他們匆匆下山召集戰船出海迎戰。當他們起錨升帆，緩緩駛出海灣時，在那些明軍戰船後面出現了同樣數量的平底沙船，半途轉向，利用適於淺水和暗礁區行船的特點，向浯嶼多礁石的一面海岸迫近，而正從海灣裡拐出來的葡人戰船根本沒有發現這另一股敵人。

　　這夥葡人有五艘戰艦，但是在逃跑中，「美人魚」號受損嚴重，正停岸修理，僅餘四艘戰艦，此外還有兩艘配備四門炮的武裝商船，憑著船堅炮利，他們呈雁翅型向明軍艦隊氣勢洶洶地迎了上去。

　　湛藍的海水翻湧著，對面的明軍艦隻雖然很多，可是明顯都是些小型戰船，根據他們的了解，這樣的戰船每船配備有兩門火炮，這樣的火力顯然不放在他們眼裡，所以充當排頭兵的「海盜王」號根本沒有等候兩翼的配合，就加快航速向明軍艦隊衝去，想當先打沉幾艘明艦，從氣勢上將明軍戰艦打垮。

　　白髮蒼蒼的彭鯊魚扶著船舷站在艦首，韓武和另一名水師將領站在舵盤旁邊。這一戰是首次以微弱火力的多船對抗火力密集但數量相對較少的敵艦，屬於技術戰，為了以防萬一，像韓武這樣半道出家的水師將領，抱著學習和觀摩的態度，而將正式指揮權力交給了海戰經驗嫻熟的老將。

　　彭鯊魚瞇著老眼注視著敵艦的動靜，正中央那艘大型戰艦脫離了翅形船隊行進的行列，在沒有兩翼艦船掩護的情況下突然冒進，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

　　敵艦的主帆刷地一下落了下去。彭鯊魚見狀立即下令道：「敵艦要進攻了，各艦分開，切割包圍！」

　　敵艦龐大的艦身行進速度放緩，船身開始傾斜起來，那一排排密集的舷炮已經露出了第一個炮口。但是經驗豐富的彭鯊魚早在對方放下主帆時就下達了分散的命令。小船的機動靈活在此時完全發揮了作用。

　　巨大的艦身正緩緩移動到攻擊陣位的「海盜王」號，愕然發現對面呈鋸齒狀參差行進的明軍戰船已經分成兩隊向左右駛開，中間一塊開闊的海域完全讓給了他們，船身已完成橫向攻擊準備的「海盜王」號必須重新調整戰位。

　　可是趁此機會，四艘小型明軍戰艦像瘋了似地，從艦首、艦尾方向朝它急速貼近過來。與此同時，分向兩翼的明軍戰船再次分散，兩隊變四隊，四隊變八隊，每隊艦船都由四至五船組成，利用突然的插入和船體的靈活，一邊避開葡船的舷炮要害，一邊竭力向他們靠近。

　　「轟轟轟」後續趕到的葡艦先開火了，炮火在海上激起一道道水柱，但是由於明軍戰艦的避讓，同時先鋒戰船已經穿插進葡軍陣營，使他們的火炮無法毫無顧忌地發射，所造成的危害有限。

　　「通」地一聲響，一艘明軍的快船貼到了「海盜王」號邊上，「海盜王」龐大的艦身搖晃了一下，水手們抓起戰斧和火銃衝向船舷，趴在船幫上向小船射擊和投擲武器。

　　可是他們驚訝地發現，戴著頭盔、舉著籐牌的明軍根本沒有試圖登船，沒有鉤鐮、撩鉤拋上船舷。只聽「咚咚通通」一陣響，然後明軍就像膽小鬼一樣捨了戰船紛紛跳下水去拚命地向遠處游開了。

　　船上不知堆積了什麼，烈火瞬間蔓延開來，而且那火船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緊貼著「海盜王」，船行它也行，烈火也燒不斷，眼尖水手發現明軍用「過船釘槍」將十幾道鐵索釘在了「海盜王」的船板上。於是水手們只好咒罵著拋下刀槍去取抽水滅火裝備。

　　可是這時其他幾艘明艦逼近了，他們使用了大量的燃燒性火器，火箭、噴筒、火球，火蒺藜、煙球、煙罐等，雖然不致對葡艦造成太大的傷害，卻也弄得烏煙瘴氣，讓水手們應接不暇。由於船離的近，雖然明軍船上只有兩門火炮，但是兜著圈子打，再加上葡人戰艦巨大，目標明顯，所以傷害不容小覷。

　　一武裝商船被明軍戰艦鉤住了，船上大炮失去了作用，四艘船用鉤索鉤住了商船，開始有士兵向船上攀爬，另一艘船游弋著用火銃和弓箭壓制著船上的火力作掩護。

　　「糟了！這樣打簡直就是螞蟻吃大象，我們的火力優勢根本得不到發揮！」一時大意的塞拉弗驚覺上當，立即傳令所有戰艦脫離戰鬥，擺脫明軍的包圍，以便重新布署對戰陣形，進行遠戰和大炮進攻。

　　葡人的戰艦強行突圍，但是「海盜王」號的一側船舷已經燒出了大洞，此時海上波浪不高，否則風掀巨浪，湧水入艙的話，「海盜王」勢必側翻。另一艘「塞拉姆」號也拖著火船，船屁股上冒著濃煙緊隨著逃了開去。

　　除了明軍自焚的火船，另有三艘被他們的戰艦擊毀，從兵員傷亡上看明軍要多一些，但是四艘葡人戰艦兩艘受損，這是他們承受不起的損失。

　　「海盜王」號收攏了戰船，驚魂猶存地重新布置攻擊陣形，他們只剩五艘船了，有一艘葡人商船在打退了明軍三次攻擊後，最終被明軍衝上船來，塞拉弗命令艦隊擺脫戰圈時，那艘船還停在原地爭奪控制權，現在看上去應該已經被明軍徹底占領了，因為它也加入了明軍戰陣，向自己擺出的攻擊隊形。

　　　　※※※

　　運兵船已經在另一側悄然靠攏，大批的步兵涉水上岸。由於浯嶼過大，葡人在這一面根本沒有安排守衛。當摸索地形、探察敵情的斥候，搜索近三里山路也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蹤跡，已然趕回報告。

　　彭小恙秀著那身雄健的肌肉。肩頭扛著鬼頭大刀，板著臉喝令那些步卒整肅好隊形。阿德妮英姿颯爽地與他他並肩站著，她穿著全套亮銀色魚鱗甲，頭上的銀盔閃閃發光，但是她沒有持劍，腰帶上只插著兩柄短火銃。

　　她的盔甲其實並非鐵製，而是紙製盔甲，這樣輕便而易行。本來何炳文和成綺韻都是堅決不允許她出戰的，她對於楊凌的重要性，兩人都心知肚明，可是阿德妮堅持要來。再說要找一個精通佛郎機語、又能迅速取得島上婦孺信任、安撫住他們的人，也非阿德妮莫屬，最後二人只好同意。並暗中囑咐伍漢超和宋小愛一定要保護好她的安全。

　　此時宋小愛正笑盈盈地蹲在旁邊，忍俊不禁地看著伍漢超在那兒乾嘔，她一邊捶著伍漢超的後背，一邊嗔笑道：「彭大人都說了這海船比不得內陸的官船四平八穩，叫你坐下來還逞能站著，嘻嘻，武當的千斤墜定得住你的腳，可定不住你的胃吧？」

　　「嘔……嘔……死丫頭，輕一點，嘔……你怎麼沒事呀？」

　　「嘻嘻，我也沒坐過海船呀，可就是沒事，我哪知道。」宋小愛掩口笑道。

　　「伍將軍沒有事吧？要不然讓他留下歇一會兒吧，我們帶軍前去就好。」阿德妮關切地道。

　　伍漢超苦笑著站起身，搖搖頭道：「我沒有事，準備出發吧，我跟得上。」

　　開玩笑，他可是負有保護阿德妮的重任的，豈能自己留在這兒。漫說阿德妮在改良明軍火器方面是極重要的人物，單是總督大人未婚妻的身分，他就大意不得。

　　明軍沿著蜿蜒的海岸出發了，弓箭手和火銃手在前，刀盾手在後，軍中並沒有重裝步兵和裝備。葡人在向陽的一面山坡上紮營，營帳中留有六十名持有武器的警衛，另外「美人魚」號上水手正在加緊搶修，他們也都是隨時可以參戰的士兵，其他的人都是這些葡人走私商的妻子、兒女和奴僕。

　　由於海上正在打仗，儘管站在這裡看不到戰局，但是所有的家眷們都憂心忡忡地站在岸上眺望著遠方，當明軍從他們的後面出現時，還沒有一個人發現，最後還是船上的水手先發現明軍正飛速靠近，急忙高喊起來。

　　驚慌失措的婦孺們尖叫著一鬨而散，士兵們則抓起武器找著掩體，火銃聲此起彼伏，海岸上一片硝煙。前方的岩石後突然站起兩名葡人，幾名弓箭手慌忙搭箭瞄準，只聽「砰砰」兩聲響，那兩名葡人手中的火銃已遠遠地飛了出去。

　　阿德妮提著兩枝冒煙的火銃蹲回了石後，只露出一對漂亮的大眼睛盯著前邊的戰況，她正要重新裝填彈藥，兩個嚇得一愣的葡人就被幾枝利箭射穿了身體栽倒下去。阿德妮蹙眉叫道：「失去武器的人不要再殺，盡量活捉他們！」

　　同時她提高嗓門用葡語向對面高聲喊話，可是儘管聽得懂她的語言，那些葡人怎肯相信，仍然倚仗這裡處處是岩石掩體而負隅頑抗著。但是他們能戰的士兵太少了，除了正在僵持戰鬥的，這片山坡已經有明軍分散開來去抓捕四處逃散的婦女和兒童，很快就要形成四面合圍，葡人在明軍的弓箭和火銃打壓下反擊已經愈來愈弱……

　　　　※※※

　　海面上，雙方再次展開交鋒，遠遠地葡人就以猛烈的炮火開始實施打擊，但是經過方才第一輪較量，明軍對於「五點梅花陣」切割包圍已經有了些心得，船體移動更加靈活，角度更加刁鑽。

　　看起來毫無陣形的明軍戰船四五艘為一組，各有目標，穿插迂迴。炮彈在它們周圍炸起一道道水柱，靈活快速地移動使它們中彈的可能減至最低，它們一面用炮火還擊著，一面有目的地靠近，在又損失了三艘戰船後再次形成了分組合圍之勢，就像一群瘋狂的小食人魚，盯住了一頭長著獠牙利齒，卻無處下嘴的大海鯊，肆無忌憚地攻擊著。

　　葡人的主力戰艦空有密集的炮火，雙方的戰船一旦形成混雜隊形，它們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打擊，那情形就像是一個巨人揮舞著拳頭和一團空氣開戰。塞拉弗快要被氣瘋了。

　　就在這時，一串密集的爆炸聲傳來，爆炸的聲浪既密集又劇烈，塞拉弗駭然向爆炸響起處望去，只見一道道火光仍在不停地冒起，「瑪利亞」號上濃煙滾滾、火光熊熊。

　　隨著又一串密雷似的沉悶爆炸聲，整艘船從中間斷成兩截，海水迅速灌入船腹，將兩截斷船又向中間壓合過來，船頭和船尾翹起老高，一些僥倖沒有炸死的水手驚叫著從船上拚命地向海裡跳去。

　　戰鬥在這剎那似乎停止了，所有的人都望著那條長十五丈，高三層的巨船在爆炸聲中一寸寸地陷進海底，看著它被濃煙和烈火包圍。終於有人驚呼起來：「上帝啊，『瑪利亞』的火藥庫被擊中了，它被擊沉了！」

　　明軍的戰艦也暫時停止了攻擊，圍攻「瑪利亞」號的五艘小船上的炮手懵懵然的也不知道是誰發的炮彈那麼巧，正好擊中敵艦的彈藥庫，以致將這艘龐然大物就此擊沉。

　　蒼涼的海螺號聲將交戰的雙方驚醒過來，皮雷斯失魂落魄地望向海灣方向，只見一艘小商船正搖搖擺擺地駛向戰場，桅桿上懸掛著一面刺眼的白旗。

　　船越來越近了，每一個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船頭上站著十多個婦人、老人和孩子，在他們的後面，是衣甲鮮明、刀出鞘、弓上弦的明軍士軍。

　　葡人的鬥志迅速消失了，他們儘管也能戰鬥，但他們並不是真正的戰士。「瑪利亞」號的沉沒，「海盜王」號的重創，再加上海島已被占據，妻小已成俘虜的事實，讓這些走投無路的走私商人萌生了怯意。

　　塞拉弗注意到士兵們望向自己的目光已充滿了猶豫，尤其是當船頭的葡人家眷高喊著「放下武器投降，明廷會寬大處理」時，許多人手中的武器已緩緩垂了下來。

　　塞拉弗知道大勢已去，他的船在激戰中已被湧起的海浪灌進了一些海水，船體有些傾斜，他踉踉蹌蹌地走到船舷邊，半晌才喊道：「降下旗幟，我們投降！」

　　他的部下毫不遲疑地馬上執行了這一命令，塞拉弗望向大海的南面，臉上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或許……皮雷斯是對的，如果我當初逃向滿剌加……」

　　楊凌祕密回到福州城時，就聽到街頭巷尾在傳說明軍又打了大勝仗，俘獲了走私的番鬼。男人和女人都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戰俘剛剛被押進福州城的情形，楊凌不知出了什麼大事，不由得心裡一緊。

　　如果他不在時出了紕漏，作為主帥，他將毫無疑問地承擔全部罪責。楊凌打聽到番人已被押到何總兵軍營，連總督府也沒回，就匆匆穿城而過，直奔大營而去。

　　楊凌衝進大帳，頭一眼就看到帳中站著兩個金髮碧眼的男子，旁邊另站著兩個人，黑漆漆的好像剛從煤堆裡扒出來，一雙眼睛的白眼仁特別明顯。楊凌征了征，驚奇地叫道：「黑人？」

　　這時一聲驚喜的嬌呼道：「親愛的楊，你終於回來了。」說著，一個身穿亮銀魚鱗甲的英俊小將軍，一下子撲到了他的懷中。

二百八四　聯合會議

　　滿剌加王宮，此時已成為佛郎機人的地方。

　　今天是一次正式的歐洲式宴會，因此使用的食物大多是歐洲人自己製作的，餐具卻不是歐洲人常用的銅器，而是滿剌加王室華美的金銀器皿和中國瓷器。

　　歐洲人的主食當然是麵包，不過製作上等麵包的小麥，在各種主要農作物中產量是最低的，所以白麵包屬於富人、貴族和教會特權者才能享用到的食物，他們在麵粉中加入牛奶，用啤酒酵母來製作精白美味的小麵包，稱為皇后麵包，現在就擺在長長的餐檯最裡邊。

　　犬養正一坐在最末端，拈起一塊用黑麥、燕麥製作的硬梆梆的黑麵包，又砰地一聲丟回盤子，向旁邊的小野耕田不滿地咕噥道：「可笑的宴會，黃金的碟子，盛的卻是這種東西，我可以用它一下子敲破你的腦袋。」

　　小野耕田側了側身子，低聲道：「不要抱怨了，在人屋簷下，怎能不低頭？我們現在要靠他們才能生存，聽說留在大明本土的人已經快被殺光了，逃到山裡的人吃野菜吃得臉色青腫，甚至腹脹而死，至少我們還有飯吃、有酒喝。」

　　他說著呷了一口劣質威士忌，也不禁皺起了眉：「為什麼不用本地的美酒？這酒簡直就是是醋。」

　　「噓，他要講話了。」豬爪英俊抓抓武士髻，急忙說道。

　　果然，艾澤格已站起身來，彬彬有禮地向大家欠身微笑著說道：「先生們，很歡迎你們來參加今天中午的盛宴。」

　　他身著東方絲綢製成的短襟緊身衣，昂貴的披肩上用細小圓潤的珍珠織著一首葡萄牙情詩，在燭光下灼灼放光，愈發使他透出一種尊榮的氣度。

　　「先生們，」艾澤格微笑著向眾人頷首示意：「今晚盛宴，請大家盡情暢飲，毋須顧忌。同時，我需要就一些事情，徵求大家的意見。」

　　他環顧著長餐檯旁圍坐著的客人們說著。

　　這是一支龐雜的隊伍。有他率領的葡萄牙艦隊軍官、有西班牙海盜佩德羅船長和他的部下、有宮本浩和他的東方武士、有本地投靠他的土人酋長、還有在東行過程中徵募的僱傭軍首領，勢力派系複雜，人種和打扮也各異。

　　各種菜餚由原屬於滿剌加王宮的奴僕們陸續呈送上來，當然最精美的食物還是擺在這些首領們的一邊，菜餚除了魚和蔬菜，肉類中同樣以豬肉為主。

　　中世紀的歐洲人不像現在的歐洲人這樣對動物的內臟反感，事實上每一寸能吃的部分他們都不會放過，包括豬的子宮和膀胱。不過不管是飲料、麵包還是菜餚，他們一律都要染色，看起來那油汪汪的暗紅色讓人極有食欲。

　　由於飲食習慣的不同，這些人有的用刀叉、有的用筷子、有的直接用手抓，使這場富麗堂皇的宮廷式盛宴看起來有些怪異。

　　艾澤格抿了一口用白葡萄酒加工出來的白蘭地，笑吟吟地抓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說道：「諸位，今天請大家一起來，除了共進午餐，就是關於我們出路的討論；我們能否在滿剌加站住腳的問題，這關係到我們每一個人的前程。」

　　這句話頓時引起了所有派系的注意，大家紛紛停下刀叉筷子，凝神聽他發言。

　　「說實話，我沒有想到大明的軍隊會這樣善戰，從佩德羅船長告訴我的消息來看，明軍水師的戰力原來被我們低估了。不不，不是低估了，而是完全估計錯誤。現在，明軍解決了東海，很快目標就將指向這裡，從宮本浩先生留在明朝疆界的密諜傳回的消息，明軍調動的跡象也印證了這一點。」

　　他雙手一攤，聳聳肩道：「那麼問題就來了，我們是戰、是退、亦或……想辦法和大明謀求和解？請各位先生各抒己見。」

　　客廳頓時嘈雜起來，各派系的人開始交頭接耳。艾澤格扶著餐案靜靜地觀察著眾人的反應，然後深深看了一眼大主教拉馬里奧。

　　他的軍隊並不是海盜，而是正規的葡萄牙海軍，隸屬於有「葡萄牙戰神」美譽的印度地方總督阿爾布克拉克。這位總督大人，是一位虔誠而瘋狂的教徒和利益追求者，自從在印度站穩了腳跟，他的野心就著眼於雄霸整個遠東。

　　根據阿爾布克拉克的觀察，他認為滿剌加是控制印度洋和遠東貿易的咽喉要津，占領了這裡，就可以確立葡國在東方的海上貿易帝國的地位。以此為立腳點，他還可以奪取科倫坡、爪哇、加里曼丹、蘇拉威西和馬魯古群島等地。

　　他首次前往印度時，就以暴風般的氣勢投入征服東方的事業。不但接二連三地襲擊阿拉伯人的都市，並加以破壞焚燒，還把一部份的阿拉伯船隻擊沉。占領了果阿與麻六甲，將阿拉伯船隻從印度洋一掃而空，確立了海上霸權，並從葡國國王那裡獲得了足夠的權力成為印度總督。

　　但是對於能夠讓他所信仰的上帝也成為東方的主宰，這個瘋狂的信徒卻沒有那麼強烈的信心和把握，對於遠東的第一強國大明王朝，他心中始終懷著幾分戒意。

　　艾澤格的艦隊就是他所做的第一次嘗試，占領滿剌加，試探明朝對此的反應，然後再決定他對遠東的進一步部署。

　　現在看來，明朝似乎並不甘心失去滿剌加，並且已經準備付諸武力。作為遠征軍司令，艾澤格在發現錯估了明軍實力的情形下，來不及得到阿爾布克爾克的進一步指示，只好同他的合作者們商討對策。

　　拉馬里奧是奉葡王之命來到滿剌加的，葡王是反對和大明動武的，在他看來，和遠東第一強國成為盟友，對於葡國顯然更加有利。但是經歷了三年前亞莉．阿德妮的叔父等激進的海軍軍官那次叛亂，他不得不開始重視海軍系的意見。

　　阿爾布克爾克有「戰神」之稱，在海軍中聲望卓著。因此拉馬里奧大主教在獲悉了他的計畫後親自來到滿剌加，想在實地考察後再向國王提出自己的見解。由於他是議和派的人，所以艾澤格對他表面客氣，其實頗有敵意。

　　果然，拉馬里奧咳嗽一聲，開始說話了，他環視眾人一眼，說道：「諸位，想必你們都知道，早在百餘年前，明朝的海軍將領鄭和，就曾經七下西洋，他到過波斯灣，到過亞丁、到過紅海，他派出的分船隊甚至到過非洲東海岸。」

　　「而且……明軍船隻的規模、數量還有船員的總數，大於我們現在海軍艦隊的總和。明軍具有強大的遠洋打擊能力，這是毋庸置疑的。現在佩德羅船長又證實了明軍的火炮同樣不比我們遜色，我認為，國王陛下的意見是正確的，我們應該和這個強大的國家結為盟友，而不是成為敵人，那將是我們的一場噩夢。」

　　艾澤格的副手桑德立即反駁道：「主教閣下，我想您有點危言聳聽了，宮本浩先生和明軍有過多年交手的經歷，從他的了解來看，明軍並不具備佩德羅船長所說的超強火力大炮。」

　　他輕蔑地看了一眼佩德羅，又補充了一句：「佩德羅船長兩艘戰艦的失敗，或許是指揮不當，或許是明軍倚仗地利和艦船的數量彌補了缺陷，至於艦船上的彈痕，呵呵呵，兵不厭詐，給我兩艘船，我可以把它拆成舢板，來證明我的炮火之強大。」

　　他刷地一下站了起來，驕傲地說道：「作為葡萄牙皇家海軍上校，我向萬能的主起誓：給我十艘戰艦，我將消滅出現在南海的一切明軍水師，為葡萄牙王室和皇家海軍爭取無上光輝，讓國王陛下的權力、教皇陛下的恩澤遍布東方！」

　　艾澤格興奮地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滿剌加必須保證在我們手中，擁有這個貿易港，我們的商船將滿載明朝的財富，把他們的貨物裝滿到桅桿上。」

　　「啪啪！」兩聲清脆的掌聲，拉馬里奧溫文爾雅地鼓著掌，反脣相譏道：「非常動聽，閣下。可是你別忘了，這裡就在大明的腳下，它龐大得就像一頭巨象，抬起一隻腳來，就能把這個地方踩得粉碎。我們僅僅有十艘戰艦而已，當然，如果算上佩德羅船長和宮本浩先生的船還不止於此，我們的補給和兵員補充在什麼地方？而明軍可以在一晝夜間動員十萬大軍。」

　　「主教先生，」宮本浩結結巴巴地道：「據我們所知，明朝人不好戰，不善使武器，我們兩百人就能洗劫一座三萬人的城池，五十人就能追得一千人的明軍隊伍逃跑。」

　　拉馬里奧聳聳肩道：「那麼我很好奇，閣下為什麼不帶領你的兩千多人去占領十座富饒的城池，卻和我們擠在小小的滿剌加？」

　　宮本浩臉一紅，強忍怒氣道：「這個……明朝的官吏腐敗、軍隊戰力低下，是眾所周知的，不止陸軍如此，佩德羅船長在大明待了三年，他應該對明軍水師的戰力也很清楚。

　　「我們這一次失敗，主要是由於失去了本國的基地，被迫攜帶家眷使我們的作戰能力大受影響。同時明軍的將領楊凌足智多謀，此人不但善於作戰，而且極會鼓動軍心士氣。但是明朝的官場有一個很不好的習慣……」

　　他狡猾地一笑，端起杯酒喝了一口，然後一皺眉，咧了咧嘴才道：「他們喜歡遷怒於人，喜歡攬功諉過。立了大功的將領，會受到君主的忌諱，最終給自己惹來殺身之禍。打了敗仗的將領，同樣會成為君主的替罪羊，哪怕他曾經百戰百勝。

　　「現在楊凌已經觸犯了第一條，引起了一些官員的不安，只要他再觸犯第二條，立即就會受到別人的攻擊。只要他被迫離開這個位置，一頭雄獅率領的虎狼之師立即會重新潰散成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桑德呵呵一笑道：「我要求傾力一戰，為的就是這個目的。至於補給和兵員補充，我的具體計畫是：首先從印度總督那裡徵調四千至六千人的軍隊，先占領廣東省為基地，全殲明軍水師取得制海權，然後逐步向內地滲透。

　　「至於後續兵員問題，可以從本土再徵調一萬到一萬五千名士兵，在日本和呂宋在募集一萬人左右的僱傭軍。當取得制海權後，戰船上的炮可以卸下作為野戰重炮使用，前後運到的大炮可以達到上千門，在這樣的火力下，我們將遇不到任何有規模的抵抗。」

　　佩德羅是西班牙人，只是迫不得已暫時投靠滿剌加，以尋求暫時的安全棲身之處，他深知自己的獨龍島被擊毀的兩艘戰艦的實力和費爾南多的指揮才能，所以堅信明軍是擁有威力強大的火炮，所以他十分不願意主動把明軍的戰艦吸引到這個棲身之處。

　　不過由於他的身分特殊，本來不想表達意見，可是聽到桑德如此異想天開的話，他實在忍不住了，聳了聳兩撇大鬍子，他淡淡地說道：「桑德上校，我毫不懷疑六千名葡萄牙正規士兵的戰鬥力，但是明朝可以派出三萬人的水師遠航西洋，而無論是葡萄牙還是西班牙，誰能支撐得起上萬名海軍的遠洋給養？」

　　「從印度徵調（？）我想印度將因此不再屬於你們，阿爾布克爾克將軍不會同意這個計畫。上萬人的艦隊從伊比利亞半島乘船南下，繞過好望角直到印度這一路上，沒有一個國家支撐得起這麼龐大的軍隊費用。另外船隻的維修、疫病的防治，該如何做？」

　　拉馬里奧也嘲弄地道：「這還不是最重要的，要知道戰爭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順，萬一不利，這麼龐大的軍隊如何撤退？你說要招募幾萬人的僱傭軍，這麼多人如何招募？如何訓練？如何協同？一旦大軍東征，國內空虛，如果這時有別的國家趁機同我國作戰，要如何應對？」

　　一連串的「如何」把桑德問得啞口無言，他惱羞成怒地道：「就算不攻擊明朝本土，至少要保護滿剌加的安全我們總做得到把？為什麼要求和呢？這裡是東方的香料、瓷器、絲綢、茶葉流動的必經之路，只要擁有這裡的絕對貿易權，那麼開羅和麥加將徹底破產，而威尼斯也將得不到它所需要的香料和絲綢，除非派他們的商人到葡萄牙花大把的金幣購買。」

　　報仇心切的宮本浩並不介意葡萄牙人打沉了他們幾艘戰艦，卻對在大明陸地上的失敗耿耿於懷，極力鼓動艾澤格和桑德對明開戰，而拉馬里奧和佩德羅則持反對態度，雙方爭執不休，僱傭兵團長阿隆索則眼觀鼻鼻觀心，儼然老僧入定。

　　雙方正爭得不可開交，一個東方人形色匆匆地走進來，對侍者低語了幾句，侍者急忙把他引到宮本浩身邊，宮本浩聽他耳語了幾句，臉色忽然變得極為難看。

　　正在爭吵的雙方都停了下來，艾澤格奇怪地問道：「宮本先生，出了什麼事？」

　　宮本浩雙手扶膝，一字一頓地道：「閣下，我剛剛收到的消息，壕鏡的佛郎機人由於殺死了索賄的海道使，被迫逃往浯洲嶼，他們……已經被明軍打敗了，我的人在福州大街上親眼見到上千的佛郎機人被押解著經過。」

　　艾澤格吃驚地道：「怎麼會？我知道那些人，他們雖然是走私商人，但是武力並不弱，他們的四艘主力戰艦，火力並不比我們的戰艦差多少，我正準備派人去和他們聯繫，希望和他們聯手呢，明軍出動了多少戰艦，打了多久？」

　　宮本浩遲疑了一下道：「福州港的大型戰艦並沒有出海，所以我的人也搞不清他們出動了多少船，不過軍營調兵出海我們是知道的，他們凌晨出發，至日暮時分返回，來回一共只用了一個白天的時間。」

　　大廳內的嘈雜聲徹底消失了，靜得連一根針落到地上都聽得見。過了許久，拉馬里奧振衣而起，用高亢的語調大聲道：「將軍們、先生們，我們必須馬上做出決斷，不能等到明軍的戰艦開到我們眼皮底下再去談判，我認為最正確的作法就是馬上和明廷取得聯繫，通過談判解決滿剌加問題。」

　　他指著門口大聲道：「明軍水師的戰力已經很明顯了，他們能盡量抓捕而不是殺害我們的移民，也說明他們有談和的誠意。機會稍縱即逝，不能再等下去了，先生們，我可不希望當我們的宴會結束時，穿著明軍盔甲的士兵就從門口直接衝進來，然後把我們從餐桌上押進牢房。秉承國王陛下的旨意，和他們談判吧！」

　　艾澤格和桑德面面相覷，過了許久，艾澤格才頹然坐倒，說道：「……好吧，桑德，派人去和楊凌取得聯繫，我們談判。我們願意比照明廷屬國的舊例，向他們稱臣納貢，以求取貿易上的自由和滿剌加的擁有權。」

　　他有抬頭對桑德道：「馬上派人通知阿爾布克爾克總督，盡可能的抽調戰艦和軍隊，能調多少就調多少，務必盡快增援滿剌加以防萬一。」

　　　　※※※

　　楊凌對於何總兵、成綺韻、阿德妮「三人軍事小組」做出的決議萬分滿意，對於戰果更是滿意萬分。不過阿德妮也親自登島作戰這件事，還是令他害怕不已。

　　餘悸猶存的楊凌一回到房中就對阿德妮施以家法，緊繃繃彈跳力十足的小屁股被打了幾巴掌，換來一副委委屈屈、楚楚可憐的哀婉模樣，卻不肯開口求饒認錯。

　　楊凌無計可施，轉而去懲罰綺韻。同樣的幾巴掌落下去，卻是眉嬌目媚，體酥如蛇。被打得一臉春情蕩意的成綺韻，變成一條纏在他身上的籐，楊凌被弄得沒皮調可彈了，本想夫綱大振，最後卻演變成了一場盤腸大戰，不過，成綺韻總算是被戰得……求饒了。

　　不過這件沒有留下什麼後患的事還是給了楊凌一個警醒：家事國事天下事，有輕有重有緩有急。有時家事該捨就得捨，男女之情該放就得放。

　　如果他不在的時候，他的部下做了錯誤的決定，用殘酷的殺戮引來滿剌加海盜提前發起攻勢，那麼準備不充分的明軍很可能陷入被動，至少也要付出更多的傷亡，那就因為他的一己之私，枉害了難以數計的無辜性命。

　　被捕的走私隊伍出現黑奴令他有些意外，經過審問楊凌才知道西方現在已經開始黑奴交易了，已經有海盜船專門擄掠人口販至異地牟利的事情。這支走私船隊裡的黑奴，就是他們從西方海盜船上購買來的。

　　同時由於他們寄居澳門，所以雖然很少從澳門本地倒賣人口，不過也同樣幹著擄賣西方人口到東方，再擄賣東方的婦女兒童到西方的骯髒勾當，這樣一來，楊凌對於首惡自然不會從輕發落。除了安置好婦女、兒童和黑奴免受別人打擾，罪大惡極者一律移交按察使司審問，按大明律法處置。

　　這天上午，一名福建商人來到總督府，點名求見楊凌楊大人。總督府上下已經習慣了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來求見總督，而且也知道這些阿貓阿狗大多來頭不小，所以絲毫不敢怠慢，急忙把他迎進客廳，便去稟報楊凌。

　　楊凌聞訊，忙趕到客廳，那商人見了楊凌客客氣氣地見禮道：「草民賈慶友拜見總督大人。」

　　楊凌笑笑道：「賈先生不必客氣，你是……」

　　賈慶友不敢就坐，陪笑說道：「草民是一介生意人，經常跑南洋，做些藥材買賣。」

　　楊凌一聽是個真正的商人，心中好奇心一去，不免有些懈怠，他懶懶地在椅上坐上，淡淡地道：「哦，不必太客氣，你坐下回話吧，你有什麼事要見本督？」

　　賈慶友仍不敢坐，他擦了一把汗，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道：「草民是個生意人，貨船經過滿剌加時，被那兒的一夥番鬼海盜劫住，他們扣了草民的船，要求草民給大人送個消息，消息帶到，他們才肯歸還貨船。」

　　「嗯？」楊凌一下子欠身前傾，注目道：「滿剌加？佛郎機海盜？他們要你帶什麼消息？」

　　賈慶友吃吃地道：「他們說，佛郎機打敗滿剌加，統治了那個地方，現在知道大明皇帝對此頗為不滿，所以十分惶恐。佛郎機國不願為此事和大明發生戰事，因此想就滿剌加問題同大明談判。如果大人同意，請簽一道手諭給我，草民帶回滿剌加，由大人指定日期，他們願意派出使團同大人在廈門談判。」

二百八五　海上談判

　　廈門海域，兩艘雙桅木船靜靜地停在風雨中，雨絲如線，迷濛了視線。此時風浪不大，船在海中輕輕地隨著波浪起伏著，細潤的雨絲打濕了甲板，濕潤如油。

　　幾名水師將領身穿蓑衣，靜靜地立在船頭，雨水打在蓑衣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滴滴雨珠凝結滾落下來，但是他們仍屹立不動，似乎在關注著什麼。

　　雨霧中兩艘單桅帆船駛來了，一名水師將領揮手示意，他的船開了出去，對方也有一艘船迎上來，三百尺、二百尺、一百尺……兩船靠攏了，船舷相碰時彼此的船體輕輕搖晃了一下，然後雙方的水手便迅速拋出撩鉤扯住了對方的船。

　　一合即分的雙船重又靠攏起來，兩塊踏板同時從雙方的船上向對方遞去。士兵們接過船板，麻利地綁在船舷上，同時好奇而仔細地打量著對方。不一樣的頭髮、不一樣的相貌，但是卻可以感覺得出對方每一名戰士的身分。

　　他們還是頭一次這麼近、這麼和平地打量對手，賈慶友匆匆地奔了過來，這個海運商人無意中充當了一次重大歷史事件的見證人，儘管他是那麼的不情願。

　　明軍將領登船了，葡方出於對安全的考慮，第一次談判在葡船上進行。他們脫下蓑衣，露出一身鮮明整齊的甲冑、肋下佩著狹鋒單刀，若無其事地登上葡艦。他們平靜的表情和沉穩的動作打消了葡軍士兵的緊張情緒，立在船舷兩側篷布下的火槍手們緊握的手鬆了鬆，槍口悄然垂了下來。

　　「這位是大明福建水師提督韓武將軍、福建布政使衙門參議鄭雋然大人、福建海道使唐行雲大人、浙江水師千戶彭小恙大人。」

　　對面的葡人首領用剛學來的中國禮儀抱拳一一應答著，賈慶友的緊張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繼續道：「各位大人，這位是佛郎機國皇家海軍上校桑德將軍、米蓋爾教士，這位是在呂宋經商的佩德羅船長的代表，他的助手瓦倫特先生，呃……還有日本國豬爪英俊武士。」

　　幾個明軍將領刀鋒似的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在豬爪那張「英俊」的臉蛋上，豬爪英俊習慣性地抓抓濕淋淋的武士髻，努力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韓武輕蔑地笑了笑，轉首對桑德欠身笑道：「貴使一行的人物倒真是五花八門，我們八個人在這海上相逢，倒有點『八仙過海』的味道。」

　　幾個葡國人不懂什麼叫八仙過海，豬爪英俊倒是聽得明白，他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只是所有的人都沒向他望一眼，豬爪笑了兩聲，自覺無趣，便又訕訕地忍住。

　　賈慶友粗通葡語，溝通尚不成問題，他用結結巴巴的葡語和桑德說了幾句話，然後對韓武道：「桑德將軍請您和諸位大人入艙。」

　　桑德也做出一副伸手邀請的姿態，韓武點了點頭，率先向船艙走去，彭小恙晃動著健碩的身軀，經過豬爪英俊的身旁時，甲冑護肘部分突然晃動了一下，從豬爪英俊胸腹之間蹭撞而過，同時挑釁地瞥了他一眼。

　　豬爪英俊痛得悶吼一聲，身子倒退了兩步，他勃然大怒，扭曲著面孔霍地一下握住了武士刀長長的刀柄，「嚓」地一聲刀芒乍現，就欲拔出砍殺。

　　米蓋爾教士按住他的手背，微微搖了搖頭，此時彭小恙等人已步入船艙，豬爪英俊恨恨地推刀入鞘，咬著牙跟在三個西洋人的後面走進船艙，他身材矮壯，站在後邊只看得見前邊一人的背影，倒不會再和彭小恙發生衝突。

　　雙方寒暄了幾句，桑德便開門見山地道：「我們來自遙遠的葡萄牙王國，並無意冒犯大明朝廷。滿剌加是一個野蠻人的小王國，他們已經被我們兼併，但是作為葡萄牙王國的屬地，我們尊重大明國在東方至高無上的地位，願意就此事同大明國談判。」

　　韓武搖搖頭笑道：「桑德將軍，我很想知道貴國要和我們談判些什麼？滿剌加是大明的屬國，稱臣納貢並接受大明軍隊的保護，你們現在侵占了滿剌加，滿剌加蘇丹蘇端媽末國王閣下已經向我大明皇帝陛下請求出兵援助復國，我們應該維護自己藩國的利益，不是嗎？」

　　米蓋爾教士微笑道：「將軍閣下，我國國王非常希望和東方偉大的帝國建立良好的合作關係。我們的海軍是西方最強大的力量，由於滿剌加對我們的怠慢，我們兼併了他們，取代了他們的統治地位。現在，做為滿剌加的主人……」

　　布政使參議鄭雋然立即說道：「不，沒有獲得大明朝皇帝的承認，你們就不是滿剌加的主人，也就沒有權力代表滿剌加來講話。」

　　桑德不悅地聳聳肩，冷笑一聲道：「很遺憾，閣下，事實上現在正是我們決定著滿剌加的一切。」

　　彭小恙立即也學著他聳聳肩，針鋒相對地道：「所以，我們來了！」

　　瓦倫特一見火藥味濃厚，急忙當和事佬道：「諸位先生，請安靜、請安靜，請讓我說一句話！」

　　他喊了一遍見沒人理他，急忙一把扯過賈慶友，讓他用中國話又重複了兩遍，雙方才算暫時安靜下來。

　　外邊的雨似乎大了一些，艙頂的篷布發出沙沙的打擊聲，瓦倫特看看艙外白茫茫的雨霧，嘟囔道：「這可不是個談判的好天氣，不過……同樣不是作戰的好天氣。」

　　他緊了緊斗篷，微笑道：「韓將軍、諸位大人，我來到東方時間久一些，也知道大明皇帝陛下雖然擁有廣袤的疆土，和……比我們整個國家人口還多的軍隊，但是心胸寬廣的大明君王並無意利用他強大的勢力干涉周邊小國事務，只要沒有人冒犯大明的尊嚴，他就是一個和氣的巨人。」

　　他向桑德和米蓋爾指了指，笑道：「而我們，正是沒有想冒犯大明的一些人。關於滿剌加做為大明藩屬的問題，我們是這樣理解的：我們想占用它，並且在此居住，只是想同東方人做生意，兼併滿剌加後，我們也有義務代替滿剌加，向大明皇帝履行臣屬的義務，也就是說：桑德將軍的政府，將向滿剌加王國一樣，向大明稱臣納貢，如果楊凌將軍同意，我們可以立即派出使團到大明的京師入貢的。」

　　米蓋爾教士連連點頭，說道：「是的，是的，對大明來說，沒有任何變化，滿剌加雖然換了主人，但他仍然是大明的屬國，願意對大明履行臣國的義務，我想大明皇帝陛下對此會感到滿意的。」

　　韓武和鄭雋然等人面面相覷，都感到有些意外，他們出發前也預估過佛郎機人可能提出的條件，想來不過是武力威懾，同時再給些甜頭，保證不侵犯大明疆域，保證不阻撓南洋諸國借路向大明朝貢而已。

　　不過就是在楊凌的估計中，也沒有想過西洋人會答應稱臣納貢，畢竟此時的佛郎機是海上霸主，是一群冒險家和投機分子占了上風的國家統治，他們不會因為區區幾艘船的被毀就示弱投降的。

　　這件事大出他們預料，而且一個政權顛覆了另一個政權，並且向大明表示恭順，做為布政使參議的鄭雋然，他是感覺滿意的。既不用動刀兵，又能保證大明中央上國的地位，那麼小小滿剌加內部的更迭變動，就沒必要去管了。

　　其實日本和安南在內部政權變動後，新的執政者向大明稱臣，一般來說大明皇帝也是會接納的，這是有先例的事，所以他一聽神色大為和緩，已經開始微微地點頭了。

　　桑德見狀也有些得意，東方人就在乎這些虛名，把他捧到神的位置上去又如何？只要實際的利益和權力在自己手中。何況，當我們在這裡站穩了腳，勢力逐漸強大起來，我們的海軍可以源源不斷地到東方來的時候，隨時可以撕毀這一紙契書。

　　韓武和彭小恙、鄭雋然、海道使唐行雲幾人低語起來，鄭雋然道：「韓將軍，以我看，這個條件是值得商榷的，你看是否向總督大人回覆一下，請大人再作定奪？」

　　韓武猶豫了一下，看了眼唐行雲和彭小恙，問道：「你們的意見呢？」

　　唐行雲拈著鬍鬚，看看對面的四人，然後低聲道：「這個……這個……我們都知道，佛郎機的海盜是很厲害的，滿剌加的佛郎機人不是海盜，而是佛郎機國的正式軍隊，他們的戰力一定更強，我想如果能和平解決這個事情，也沒有什麼不好。那裡的統治者不論是叫滿剌加蘇丹還是佛郎機國王，只要都是大明臣屬，又有什麼區別呢？」

　　韓武皺了皺眉，不過因為鄭雋然和唐行雲的官職都不在他之下，他也不好當面駁逆。楊凌的真正意圖他是知道的，楊凌在乎的同樣不是滿剌加在形式上屬於誰，而是這條海上交通要道一旦受制於人，對大明的影響。

　　很明顯，佛郎機人野心勃勃，如果正式承認他們的存在，大明的水師就只能在內海轉圈子，外面將整個成為佛郎機水師的地盤。

　　彭小恙低聲道：「我說各位，你們瞧瞧，這幾個番鬼鬼頭鬼腦的，哪個像是好東西？他們說的話能信嗎？地盤、地盤啊，想當初我老爸稱雄普陀山的時候，誰要來降，那就得領人、領船投靠過來。光是斬雞頭、喝血酒，豎起我彭家的大旗來就算我彭家的人啦？丫丫呸的，當老子是白痴啊？」

　　韓武瞪了他一眼，嗔道：「又說黑話，你現在可是朝廷的武將！不要說了，本官自有主意。」

　　他想了一想，對桑德等人笑道：「很好，我也願意相信諸位的誠意，不願意和你們兵戎相見，可是茲事體大，本官是作不了主的。總督大人現在鼓浪嶼相候，可否請貴使回稟艾澤格將軍和拉馬里奧主教閣下，就詳細情形請他們出面與我們大人詳談？」

　　桑德和米蓋爾等人低語了幾句，米蓋爾猶豫道：「並非我們信不過將軍閣下，可是艾澤格將軍是滿剌加駐軍的司令官，拉馬里奧主教是國王陛下的特使，你們……如何保證他們的安全？」

　　韓武坦然道：「我們四人，可以留在貴使船上做人質。在我們這裡有句古話，叫做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何況我們還未曾兵戈相見呢。」

　　「不過，」他目光掃了一眼豬爪英俊，淡淡地道：「他們的人就不要去自討沒趣了，我們知道他們正在為你們效命，但是他們沒有資格談判！」

　　兩艘木帆船後方五海里，各自聚集著大批的戰艦以防萬一。桑德等人立即派另一艘船到後面請示艾澤格指揮官和拉馬里奧大主教，艾澤格雖然多次做出過誘惑土人酋長談判，卻把對方扣作人質的事，但他倒相信明軍不會這麼做，何況明軍還留下了四位高級官員作為人質，於是立即欣然應允。

　　韓武對己方的兩艘戰艦交代明白，然後當佛郎機船載著艾澤格等人來到中線時，他們乘坐葡人的戰船駛向佛郎機人的艦隊，兩艘明軍帆船則護侍著艾澤格等人駛向明軍艦隊。

　　鼓浪嶼位於廈門島的西南面，元朝時叫園沙州，本朝時改稱為鼓浪嶼。橢圓形的小島並不大，不過島上崗巒起伏，景色宜人。最高峰龍頭山與廈門的虎頭山隔岸對峙，有一龍一虎守廈門的之說。

　　雨已經停了，空氣清新潮濕，各種海鳥都出現在沙灘上空，翻飛歡鳴著。楊凌立身在小島西南隅的海邊沙灘上，海風吹拂著他的斗篷，飄揚如旗。他的身旁不遠處有兩塊相疊的岩石，長年累月受海水侵蝕，中間形成了一個豎洞，每逢漲潮時，波濤撞擊岩石，發出如鼓的浪聲，被漁人稱為「鼓浪石」，鼓浪嶼由園沙洲改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雨後的天空有一道絢麗的彩霞，如同搭在碧水藍天間的一道彩橋，此時幾艘戰船就從漸漸淡沒在海面上的彩虹那一端漸漸駛了過來。

二百八六　兵發滿剌加

　　雙方的會晤非常和氣，在海邊搭設的帳篷中，腳下是鬆軟的沙灘和貝殼，耳邊是風送鳥鳴，但是雙方的分歧自一開始就根本無法達成統一。

　　艾澤格堅持最大的讓步是向明廷稱臣，但是滿剌加必須掌握在他們手中。而楊凌則堅持滿剌加必須復國，葡國軍隊必須撤離。

　　不過葡國可以在那裡甚至大明港岸設立商務處，派遣政府官員和商人代表，在大明律法規範下同東方人做交易，和大明的商人公平競爭。同時，由大明政府保障到遠東來的葡國人安全和利益，做為回報，葡國也需保障大明遠洋船隊的安全和權益。

　　對此提議艾澤格一口回絕，他想要的是控制印度洋，獨霸遠東貿易，而楊凌的提議雖然對於葡國來說同樣可以帶來巨額的收益，但是他們將不得不面對其他西方商人的競爭，和東方商人的壓力，貿易的主動權將不掌握在他們手中。

　　雙方第一次談判不歡而散，楊凌一面向正德皇帝彙報談判情形，一面要求從北向南，將各個水師主力南調福建和廣東，遼東、南京、泉州三大造船廠和軍器局日夜趕工，竭盡全部財力製造新式戰艦並裝備水師。

　　暫時的財政困難是肯定的，但是這一仗如果打輸了，就會更加助長佛郎機人的野心，甚至其他西方國家也會躍躍欲試，跑來東方蠶食大明的海洋權力。

　　如附骨之蛆的長期膠著帶來的財力消耗將難以承受，而且如果失敗所引起的骨牌效應，很難預料會對大明政壇造成什麼影響。

　　昔日吳國的採桑女在遊戲時不慎踩了楚國女子的腳，最後竟然從兩家發展到兩城，最後是兩國之間的大戰。造成十餘萬人的死亡，楚王妃也被生擒，從此兩國結仇。

　　時勢造就人，可是時勢卻是靠人來推動的，並非任何事都存在什麼歷史必然，官場上更是如此。楊凌雖有正德皇帝的寵信和支持，可是劉瑾一派和殘存的弘治朝老臣勢力都對他虎視眈眈。如果他落敗後他們趁機發動全國的政治輿論逼他下臺，恐怕他做過的所有努力和政策都要因此煙消雲散，他的失敗和國運的改變又算是什麼必然呢？

　　所以儘管接到密報，知曉朝廷財政困難，各地此時尚未收成，百姓們生活艱難，有些地方已怨聲載道，楊凌也只得咬牙堅持。

　　百姓們站不到這樣的政治高度，有些事是無法求得他們的理解的。楊凌也不打算做這樣徒勞的努力，可是經濟情報傳來的不好消息，還是令他憂心忡忡。類似於提倡休克療法的政治家，所承受的壓力是無比巨大的，何況這不是整個大明朝廷的一致決策，許多朝臣對於佛郎機人的表面恭順是表示認可的，並不贊成大明對外用兵。

　　這一次挑戰並不是直接針對他個人的，所以需要顧忌、需要操心的事情也就更多。他無論如何一定要熬過去，大明朝廷和百姓也必須得熬過去，陣痛之後就會迎來新生。

　　新生命誕生了。楊凌的人從金陵帶來消息，馬憐兒已經生產，誕下一個女嬰。作為人父的楊凌既欣喜又自慚，他本來預料這個月分可以趕回京城，可是現在看來，不但馬憐兒誕女他不能陪在身邊，就是幼娘生孩子時他也來不及趕回京師了。

　　這是七月份，正是天氣最酷熱的時候，偏偏雨水越來越少，大地有乾旱的趨勢。身兼福建布政使的楊凌還得顧及民政和農耕，忙得不可開交，好在他知道馬憐兒有哥哥在身邊，還有楚玲、楚燕兩個成綺韻親自訓練出來的人在身邊侍候，倒不至於太過牽掛。

　　隨著明軍的調動，滿剌加海盜也在加緊維修戰船，訓練士兵，尤其是幾股不同力量的協同作戰能力，並在本地招募了六百多名士兵，派往印度調兵的人還沒有回來，所以雙方在緊鑼密鼓備戰的同時，仍然假惺惺地談判著。

　　楊凌知道戰事拖不得，水師的給養消耗是陸軍的數倍，如今集結過來的龐大軍隊憑大明目前的財力是無法長久支撐的，必須以最猛烈的攻勢決出勝負，一勞永逸地解決他們。

　　楊凌早已接到正德皇帝批准出兵滿剌加的消息，現在他的準備工作也已就緒，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最新一次談判中，明軍一方不再蹚渾水和稀泥了，他們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起來，楊凌嚴厲警告艾澤格：「七月十五日佛郎機軍隊必須退出滿剌加，否則大明軍隊將武力驅逐，一切後果由葡方承擔。」

　　雙方攤牌的最後時刻終於到了。

　　七月十四，鬼節。

　　七月半，鬼亂竄。這一天的晚上，忌夜行、忌熬夜、忌下水。但是福州碼頭，當天夜裡卻是軍隊不斷，川流不息。軍火船、給養船、運兵船、戰船，紛紛調度著，碼頭內外燈火通明，十里外就被官兵層層警戒，不許任何人靠近。

　　楊凌親自命名的那艘福船一號「航空母艦」也抵達港口，靜靜地停泊在海面上。這艘戰船正德皇帝又親自賜了一個名號：「威武大將軍！」

　　它也是第一艘配備了鐵甲裝備的戰船。出於負重的考慮和經濟原因，那位南京軍器局大使程秉希放棄了全船裝甲的計畫，經過設計和測試，在易於被擊中和破損的重要位置安裝了鐵甲，尤其是兩側舷炮位置。

　　戰船共分五層，低甲板和主甲板上共架設三十門炮，上甲板上設二十五門炮，半甲板上設十五門炮。由於船體寬闊，這艘船首次在船頭船尾位置進行改造，安裝了六門艦首炮，四門艦尾炮。船上還配備了碗口銃八十門。「威武大將軍」成了一臺武裝到幾乎可以向所有角度任意發射的殺人機器。

　　這些巨炮有七十門採用了阿德妮提供的圖紙設計出來的炮架，炮手們在寬敞如平地的甲板上，可以迅速移運這些大炮。另外十門大炮卻是固定式的。

　　佛郎機炮射速極快。但是相對來說，它的殺傷力要小一些，為了彌補不足，南京的那位火炮專家陸澤楷結合霹靂震天炮和佛郎機炮的優點，設計出了一種千斤巨炮，炮身不是傳統的首尾一般大小寬厚的筒狀，而是尾部厚，出口薄的兩丈長炮身。

　　它的炮彈重達二十五斤，三十五丈內可以洞穿四尺厚的橡木板，五十丈內可以將四尺厚的橡木板砸得粉碎。洞石裂船勢如破竹，唯一的缺憾就是發炮比傳統的重炮還要慢一些，但是有各種佛郎機炮輔助，它就可以充分發揮那可怕的威力。

　　這種龐然大物不適於遠航，近戰時也需要其他戰艦的協助，因為敵艦一旦逃跑，它是很難追及的，可是用來攻堅和守港，它的出現簡直可以讓最驍勇的海軍望而生畏。

　　隨著前方導航小船的引導，「威武大將軍」緩慢地移動著船身，隨著角度的轉動，燈光映得船頭那鋒利厚重的金屬撞角發出森冷恐怖的光芒。

　　在它前面，已經有大批的戰艦駛出了港口，最早一批出發的就是那種無需船帆驅動、善於隱蔽行蹤的蜈蚣快船，船上放置著許多奇形怪狀的武器，遠遠地望去像一是些大缸小缸、繩索竹筏，很多水師官兵並不明白那是什麼武器，只是這批船出海時旁邊警戒的人員更多，就是他們也不容靠近。

　　子時已過，惡鬼的假期結束了。

　　「威武大將軍」號乘風破浪，向滿剌加方向駛去。碧浪如墨，天邊還沒有露白，月亮高掛天空，映得大海如同燦銀流光。碩大的船體一旦駛出海上，也變得很渺小，但在近處看，它激起的巨浪足以傾覆一艘雙桅小舟；而從高空望去，它不過是在微鱗似的海面上犁過一道淡淡的痕跡。

　　巨艦第五層，如同城樓一般的建築裡，楊凌閉目躺在椅上，眉宇間可以看出明顯的一絲疲倦。阿德妮一掀門簾，從後艙走了進來，她頭上戴著纓盔，手中提著一套明軍將領的盔甲，看那提拿東西的姿勢，應該還是一套紙甲。

　　「楊，累了嗎？」阿德妮看見楊凌的模樣，急忙將甲冑往桌上一放，趕緊走了過來。

　　楊凌嘴角掛著一絲輕鬆的笑意唔了一聲，道：「嗯，累幾天沒好好睡覺了，不過我現在特別輕鬆，拖了這麼多天，總算是到了最後關頭。」

　　阿德妮走到他身邊，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說道：「楊，你對勝利這麼有把握？一點也不擔心失敗嗎？」

　　楊凌捉住了她的手，用她柔嫩的掌心輕輕刮著自己的鬍碴，低聲道：「知道嗎，小妮兒，有一回在京師，許多博學的京官要難為我，讓我參加經筵辯論，為皇上講學，我苦心準備了整整一晚，早上吃飯的時候，雙腿還不由自主地哆嗦，其實……我根本就吃不下。」

　　他輕笑起來：「沒有人知道我是那麼害怕、那麼緊張，可是當我站到那裡時，我一下子就不怕了，腦袋有些昏沉沉的，還有種莫名其妙的興奮。站在那兒想像自己要面對所有的人，他們要聽我講話，要準備詰問我的話時，心裡真的很害怕，可是當我站上臺時，面對著黑壓壓的人群，我也就顧不上想這些了。」

　　「現在，準備了太久了，我想過一旦失敗可能會出現的種種局面，哪一種都叫我害怕，但是當我已經揚帆出海時，我就只想著怎麼打敗敵人，沒有時間去想、也沒有必要去想失敗的可能了。」

　　他張開雙眼，凝神著阿德妮：「為我而戰，你後悔嗎？畢竟，他們來自你的國家。」

　　「要我回答什麼你才開心呢，我的丈夫。」阿德妮促狹地輕笑：「是要我說，妻以夫為天。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還是說……希望以少的傷亡來換取我的國家的清醒，避免他們和大明這樣強大的國家結下仇怨？」

　　「呀！」阿德妮嬌吟一聲，楊凌報復的雙手已從她的衣襟下探了進去，捏住了她的乳峰，可惱的大手，在她的蓓蕾上不懈地揉捏把玩，享受著溫軟的觸感，一對櫻桃似的乳珠迅速堅挺起來。

　　阿德妮腳下發軟站立不住，順勢紅著臉靠到了楊凌的胸前，在這大戰的前夜，她容忍了楊凌的輕浮放肆。楊凌愉悅地感受著兩個溫熱軟綿的乳丘堅挺的彈力，隨即手便從她的襦裙滑了進去，先撫摸了一下兩瓣翹臀中間誘人的溝壑，然後便分別抓住了兩瓣結實緊繃的肉團。

　　「哦，親愛的楊，別……不要……」阿德妮終於忍耐不住，緊緊摟住了楊凌的脖子，將滾燙的臉緊緊貼上了他的臉頰。

　　楊凌輕笑道：「現在你告訴我，是因為妻以夫為天，還是為了你的國家至高的利益。」

　　他也不想過於難為阿德妮，使勁地捏了兩把，便抽出手來，捧住了她紅得像桃花似的臉蛋，緊緊封住了她的小嘴。

　　「唔……這個壞男人，哪裡是想人家回答啊，根本是在占我的便宜。」阿德妮懊惱地想著，可是卻來不及擺她海軍上尉、世襲男爵的派頭了，強勁濕熱的舌尖叩關而入，一股近乎酥麻的快感已經順著舌根像閃電般地傳遍了全身，她不由一陣頭暈目眩。

　　脣舌交纏的剎那，她不由發出一聲輕輕的呻吟，聲音充滿了女人柔媚。

　　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被男人如此肆無忌憚地狂吻，除了癱軟在那兒予取予求，她早已做不出任何反抗了。

　　「西洋美人初涉男女之情，原來也是這般稚嫩，如果我願意，我現在就可以要了她。」楊凌的心怦然一動，不過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現在要挑逗她，是因為心底裡其實仍然緊張萬分，下意識地想要放鬆心情，還是為了她即將到韓武的戰艦上去，親自到炮火連天的第一線上去戰鬥而心中不安。

　　他放開阿德妮濡濕紅潤的雙脣，挑了挑眉，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我……我不知道……」阿德妮趴在他的胸口上喘息著囁嚅地道，她的髮絲凌亂，充滿了性感氣息：「我不知道，親愛的楊，我沒有去想過為什麼，為了你、為了我，還是為了什麼更崇高的目標。喔……見鬼，不要問我，我只知道，我應該和你並肩戰鬥！」

　　「咳咳。」兩聲清咳，成綺韻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前，她是頭一次出海，儘管巨艦異常平穩，樓梯也做得寬敞結實，她還是下意識地緊握著欄杆，一雙美目瞟著楊凌，臉上似笑非笑的。

　　阿德妮「啊」的一聲輕叫，好像被人捉姦在床似的，慌忙爬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衣服。楊凌嘴角翹了翹，問道：「都準備妥了？」

　　「嗯，」成綺韻應著走進艙來，說道：「蜈蚣船完成預定任務，現在正在返程中，方才就接到了燈語，不過為了確定，我還是等到他們派來了傳訊舟才上來通知你。」

　　「快船已經準備妥了，可以馬上送阿德妮上韓將軍的戰艦。」

　　楊凌一躍而起，見阿德妮已將盔甲穿戴起來，便麻利地幫她繫好絆甲絲絛，說道：「走吧，我送你去換船，第一仗就交給你們了！」

　　他輕輕地左右各挽住一隻小手，兩位美女默契地互望了一眼，都很給面子的沒有掙脫，楊凌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些得意的神情。

　　自高高的五層帥艙中一步步向下走去，兩旁肅然侍立的衛兵一一舉手施禮。天邊露出了魚肚白，海風清涼，張目望去，「威武大將軍」後面一字排開，是三艘重載的大型「方艄」沙船，再後面則是四艘馬快船，其後尾隨著的戰艦影影幢幢不計其數，有大有小，一時卻看不清是什麼型號了。

　　它的左右和前邊也有新式的戰船同步前進，有其他型號的福船，也有沙船、廣船、鳥船（福船的變種），這是一支混編船隊，這次出兵，楊凌顯然已動用了一切可以運用的力量。

　　他不單是要打贏這一仗，而且還要讓明軍水師可怕的戰鬥力給佛郎機人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要讓他們至少十年之內不敢再有一點動武的念頭。

　　底層船艙，舵工和船師在井然有序地計算著船的方位和行進的角度，就像一位指揮作戰的將軍一樣不斷發出各種楊凌聽不懂的術語命令，手下那些非戰鬥人員則各自操作著各種航海儀，按照火長的命令向駛船水手下達操舵、操帆等指令，校正著航向。

　　水上作戰，船就像是騎士胯下的戰馬，能否得心應手地操船，絕對可以影響整場戰鬥的勝利，所以楊凌對這些不拿刀槍的戰士非常尊重。他謙和地點點頭，制止了他們見禮，帶著成綺韻和阿德妮向船舷走去。

　　由於船體大小不同，船帆受力不同，想讓另一艘船保持和楊凌的一號福船同樣的船速並且搭設踏板是根本辦不到的，韓武的戰艦在左側三十多丈遠的地方，和楊凌的帥船基本保持著並行的速度。

　　楊凌望了阿德妮一眼，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扶著她坐上快舟，看著水手們一齊用纜索將小船吊進水裡，小船一邊用燈火通知著韓武的戰艦，一邊快速靠了過去。

　　楊凌站在船頭望著，過了一會兒，只聽韓武的座艦發出一陣「嗚嗚」的海螺號聲，同時十幾盞燈在前後左右不同的方向揮畫出相同的圖形。然後二十多艘戰艦突然滿帆，脫離了楊凌的大船隊，全速向前駛去。

　　楊凌向右側望去，一條條蜈蚣船正反向駛來，在船隊的縫隙間靈活地穿插而過，船上已經空了，它們滿載出海的大缸小缸、繩索竹筏已經全部不見了。

　　楊凌嘿嘿一笑，笑得有點邪惡地道：「這麼打要是還不出線，天上立馬掉下個大炸彈！」

　　「嗯？」成綺韻好奇地瞅了他一眼。

　　「嗯！」楊凌點點頭回瞅一眼，也不解釋便神秘兮兮地揚長而去。

二百八七　三戰定君臣（上）

　　明軍一切準備停當，在談判桌上攤牌的時候，印度總督的大軍也已抵達了滿剌加，艾澤格也是圖窮匕見，躍躍欲試了。

　　為了艦隊能夠及時趕到，印度艦隊可以說是日夜行軍，儘管驅船動力來自無窮無盡的海風，不需要人力驅動，可是日夜不停的行船，還是累得全軍疲憊不堪。

　　當大軍趕到時，艾澤格望著壯觀的艦隊，幾乎痛哭流涕。二十艘戰艦，整整二十艘呀！這幾乎已是控制印度洋的葡萄牙海軍全部的主力戰艦。

　　阿爾布克爾克總督大人也在冒險，在和他一起賭這一局。這位一生都在冒險的戰神，對他賦予了絕對的信任，也再次表明了對遠東的志在必得。

　　這幾乎已是葡萄牙在印度駐軍的全部，一旦失敗，而且艦隊遭受重大創傷的話，阿爾布克爾克的政治生命將就此結束，甚至因此受到彈劾和審判。

　　而葡萄牙皇家海軍不只在遠東一敗塗地，就是在整個印度洋也將因此變得無能為力，這塊權力空白將很快會被西班牙人、阿拉伯人和大明的勢力填充進去。

　　所以中國人的七月十四，傳說中群鬼出沒的日子，這些閩地、粵地百姓口中的番鬼也沒有閒著，調兵遣將，搬運軍火，四十多艘戰艦整裝待發，艾澤格必須為了理想、為了前程、為了克爾克將軍的信任而決死一戰。

　　明軍已經來襲的消息通過消息快艇報回來時，艾澤格作為戰區指揮官立即命令所有戰艦起航，同明軍在滿剌加外海決一死戰。

　　他們的戰艦再加上明軍的戰艦，數量龐大的艦隊在滿剌加海峽內是無法展開決戰的，況且明軍如果趁機衝上岸去，搶先占領陸地，他們將被迫同時和海上和陸地兩方面的敵人交戰。

　　明軍可不是滿剌加的王宮衛隊，到那時奪回失地談何容易，唯有於海上決一死戰，一舉殲滅明軍水師主力，那麼明軍只能退回陸地，南海、東海都可以成為自己的水上樂園。

　　為了便於發揮側舷炮的威力，迅速調動協同作戰的各艦炮火，戰艦仍然採取各艦橫向相聚一定距離的雁翎狀，四十多艘戰艦排成三行雁翎翅，每行相隔約三海里，向明軍迎了上去。

　　排在第一行的戰艦，是倭人、西班牙海盜商人以及僱傭軍，這些雜牌軍的戰力參差不齊，相互配合能力更差，把他們擺在最前邊的含義不言可喻，艾澤格可不是賣水果的。

　　這支「聯合國軍」艦隊裡有一艘葡萄牙戰艦居中指揮，艦長是葡萄牙海軍上尉路易士．迭戈，他是一名好戰的軍人，是艾澤格的愛將，同時也是一名貴族，他的父親是一名爵士。

　　迭戈身著筆挺的軍服，登上瞭望臺，縱目向遠處觀望。此時日光充足，唯一不太利於作戰的是，此時風是從明軍方向刮過來的，這樣明軍行船的速度要比他們快上一些。

　　不過迭戈並不太在意這些，這裡是他們決戰的現場，而不是賽船的地方，兩軍一旦交戰，快速行船就派不上什麼用場了。他的帆手、舵手們可以通過細微的調整，使他的戰艦充分發揮戰鬥力。

　　迭戈看清了明軍的戰艦，這一剎那他不由驚奇地瞪大了眼睛：「天吶，這就是讓司令官憂心忡忡，甚至把印度基地的全部海軍主力調來應戰的明軍水師？」

　　好多的船，真的好多，比迭戈一路東來所見過的貿易最繁榮的港口內停泊的船還要多，可是這些船有大有小、參差不齊，有的甚至可以看得到它的船帆破破爛爛，而且船的陣形排得參差不齊，毫無規律，這樣的情形下開炮，後船甚至可能打斷自己友船的桅桿，真是匪夷所思。

　　迭戈可以對上帝發誓：他在聖．費朗西斯科海事學院學習時，從來沒有哪個天才教授告訴過他，可以使用這樣的隊形發起對敵人的進攻，這就是東方第一強國的水師？

　　路易士．迭戈忍住想要大笑的感覺：我們嚴陣以待，等來的就是這樣一支破爛水師，他們看起來愚蠢得和那些落後的土著部落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同。

　　迭戈好整以暇地命令船隊落帆減速，轉向側行，十餘艘戰艦橫亙在海面上，擺開了攻擊陣形。

　　「他們的戰術很愚蠢，但是毫無疑問，他們很勇敢，為什麼愚昧的人總是更加勇敢呢？」迭戈用一種優越和憐憫的貴族語調低聲咕噥著，看著仍然朝著他的炮口猛衝過來的明軍艦隊，並且習慣地撫摸著胸前的族徽和校徽。

　　那枚海事學院畢業的校徽，是學校最年輕的美貌女教官，因為具有特殊貢獻被國王特許入伍並晉陞上尉的亞莉．阿德妮男爵親手佩戴在他胸前的。

　　他畢業的那一年，正是阿德妮到學校任教的那一年，當他第一眼看到阿德妮時，就迷上了這個高貴、美麗、優雅的貴族少女。

　　他幾乎決定為此重念三年，如果不是他的老爹，路易士爵士提著長劍要求和他決鬥的話，那他一定是會這麼做的。

　　「可惜，她的家族竟然支持叛亂，從一個貴族淪落成帝國的罪人。唉，現在阿德妮小姐也不知是否還活著，或許她現在已經成為某個肥得重達三百斤的土人酋長的幾十個妻子之一，為他生了幾個孩子，此時正穿著樹葉獸皮織成的裙子，坐在某個山腳下的窩棚前晒太陽。」

　　迭戈為自己短暫的暗戀情人悲哀地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然後優雅地摘下軍帽向前一揮，像朗詩般地吟唱道：「開炮吧，我的士兵，送這些愚昧的可憐人回去。」

　　「通通通」一連串沉悶的炮聲響起，一個個炮口噴射著火舌，前方的明軍船隊中騰起了一條條水柱。明軍這樣出人意料的陣容，令和明軍有過交鋒的佩德羅船長和宮本浩也頗為驚奇，但是他們來不及思索更多，隨著迭戈下令開炮，他們也匆忙向迫近的明軍艦船攻擊起來。

　　密集的炮火掀起了更多的海浪，有些明軍戰艦已經被擊中，有艘中了多枚炮彈的小型戰船甚至被炸得四分五裂，但是明軍的戰船沒有做出反擊的姿態，仍然義無反顧地猛衝過來。

　　「難道他們想用這些破船撞沉我們？或者準備冒著巨大的傷亡，登船近戰？」迭戈的眼神有點迷茫。他一面命令艦隊繼續以猛烈的炮火攻擊，同時向後隊用旗語簡單地彙報著戰況，要求他們注意兩翼海面，以防明軍從側翼突襲。

　　明軍已經有多艘船隻中彈，有的已被擊穿艙底，明顯已漏水下沉，仍然搖搖擺擺地衝了過來，在這些密集的船隻後面，開始出現了體型與葡軍艦隊相仿的大型戰船。

　　「那才是明軍的主力。」迭戈緊盯著遠遠出現、隊形整齊的明軍主力戰艦，眼神中湧起一種戒意。

　　那是韓武和阿德妮率領的正式艦隊。阿德妮站在艦首，看著遠處葡軍艦隊依然擺著橫陣炮擊的姿態，不禁幽幽嘆了一口氣：「我想，就是達．伽馬司令官在這裡，第一戰恐怕也要吃大虧。在我們那裡，是無法想像使用這樣多的船隻進行一次性攻擊的，太富有想像力了。」

　　韓武也注意到了葡軍依然沒有變陣，不由輕鬆地笑道：「這種戰法只能出奇制勝，一旦被識破則一文不值。不過目前看來我們是成功了。」

　　他回首道：「命令！加速前進，行進中變陣，威風號領航，走鐮刀線。」

　　阿德妮嬌軀一震，重複道：「鐮刀？死神的兵刃……」

　　韓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在說什麼？鐮刀……」他在空中慢慢劃出一條彎彎的曲線，同時說道：「不過是割草的一件傢伙罷了。」

　　　　※※※

　　遠處的迭戈擰著眉，也在分析著明軍的戰略：「前邊這些型號各異的船是怎麼回事？總不成是專門用來消耗我們的炮彈的吧？」

　　炮彈射擊過多，的確需要清理炮膛，為炮管降溫，相對的會延緩炮擊的時間，但是葡軍有這麼多戰艦，而且現在只使用了一側舷炮，所受的影響極輕微，這會是明軍的目的所在？

　　或者，是狼群戰術？用這些小船拚著大量的傷亡貼身近戰，為後邊的主力戰艦製造機會？什麼機會呢？無差別攻擊？迭戈為自己荒唐的想法而啞然失笑。

　　作為一個受過正規的西方式海戰訓練的將領，迭戈實在想不出派出這樣多的戰船還有什麼別的目的了。

　　就在這時，有大批的明軍戰船已逼近了，十丈以內，此時已可以看清一些船的甲板，上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難怪他們硬抗著炮火，始終不曾做過反抗。

　　這種怪異的現象令本來想命令艦隊升帆側向行駛，與後陣艦隊形成三角形夾擊隊形的迭戈怔住了。

　　就在這時，陸續有明軍戰船燃燒起來，風借火勢，燃燒得十分迅猛，看來船上填置了大量易燃物，並且置好了定時引火的東西。儘管從來不曾見過使用大量戰船來進行火攻戰術，但是到了此時，迭戈終於也明白了明軍的意圖，原來楊凌也不是賣水果的。

　　十餘艘橫向發炮的葡軍戰艦受攻擊範圍太大，迭戈果斷地下令，停止炮擊，所有戰艦轉向面對明艦，利用船體狹長而明軍的火船雖然眾多，但是船體間仍有可供通過的空隙加速衝過去。

　　向兩側轉移來不及了，做為一個軍人，他又無法容忍連一個敵人都未看到，卻被一堆火船追著跑。明軍真正用來攻擊的戰艦還隔著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此時正在走圓弧線，他是有時間擺脫這些火船，並重新展開攻擊隊形的。

　　葡艦迅速掉轉船頭，迎著一條條噴吐著烈焰，燒得桅桿帆布「劈里啪啦」作響的明艦衝了過去。第一排燃燒的火船已擦肩而過，就在這時，「通」的一聲響，宮本浩的一條船被明軍的火船撞擊了一下，船體搖晃了一下，繼續向前駛去。

　　「真是一夥笨蛋！」迭戈咒罵了一句，但是他隨即驚奇地瞪大了眼睛。

　　方才撞擊宮本浩戰船的火船，是在船的另一側，他只能估計到是與明軍火船相撞，卻不明瞭細節，而現在他卻清楚地看到，這一側的一條火船，也像有了生命似的，忽然轉向，向宮本浩的戰船撞擊過去。

　　又是「通」的一聲響，燃燒的火船重重撞擊在快速行進的戰艦上，船體的撞擊使火勢在一頓之後更加熾烈起來，而且隨著戰船的前行，火船竟然緊貼著它的船體同步行進，由於船帆此時已經燒盡，所以這些火船毫無阻礙，烈焰炙燒著宮本浩的船，舷板上也冒出了突突的火苗，想救火的船員甚至無法靠近過去。

　　迭戈不能再罵日本人是笨蛋了，因為他的船，其他所有快速從火船中間穿過的戰船，全都遭受了同一厄運。先是感覺船底像是受到阻力似的滯震了剎那，然後兩旁的火船就像火流星似地快速悠蕩過來，重重地撞在船板上，開始火燒戰船。

　　「火船之間一定有水下鐵索相連，這些火船都是相互連接著的，我的天，簡直就是一張網。後退，馬上後退！」

　　帆手和舵手緊張地調整著戰船，海面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一艘艘三桅戰艦，拖著兩側熊熊燃燒的木船在緩緩後移。正前方更多的大大小小的火船正接二連三地衝過來，死死追在……它們的船頭。

　　而再遠處，則是明軍的大型戰艦正在迅速靠近，一排戰艦馬上就要依次進入圓弧底的最佳炮擊位置。迭戈焦急萬分，他一面通知第二梯隊上前接應，從兩翼繞過去同明軍交鋒，一邊加速後退，可是那些該死的火船就像成了連體嬰一般，死咬著他的船不放。

　　一個水手避開燃燒最厲害、火勢沖天的船舷部分，用長長的撐桿使勁推搡著火船，在被火焰炙烤得肌膚欲裂後，終於丟下燒著了的撐桿，絕望地退回來道：「迭戈上尉，船側安裝了無數長長的鐵釘，撞擊的時候，已經深深釘入了我們的船，根本沒有辦法分開了。」

　　「什麼？」迭戈瞪著眼怪叫一聲，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讓他也像一個新兵似地手足無措起來。

　　作為一名指揮官，他對付過各種各樣的敵人，揮舞著彎刀、騎著駿馬的阿拉伯人，拿著吹箭、臉上塗著油彩躲在草叢中的土著野人。至於同歐洲各國和大大小小的東方國家包括印度的海戰，他也經歷過不少，可是這樣的交鋒卻是頭一次遇到。

　　一千三百零四年前，曾經有位統帥著十萬大軍的將軍，攥著鋒利的大刀，對著四周燃燒的烈火悲憤長嘯，然後熏得跟灶王爺似的丟下十萬大軍，狼狽逃跑，那位將軍叫夏侯惇。

　　路易士．迭戈比夏侯惇還冤得慌，起碼夏侯惇的敵人除了火還有兩三萬兵，可是現在僅僅憑著這些火船，就要燒掉我的十多艘戰艦嗎？

　　「轟！」一艘船的船舷上發出爆炸聲，被烈火燃燒著的船舷裂開了。那是由於火船炙燒太烈，正在火頭上的一門大炮旁擺放的火炮子銃沒有來得及抱走，引起了爆炸。

　　「怎麼辦？」各艘船上的人都驚慌失措地奔跑起來，火燒得太快太猛，船舷邊無法站人，不能撲滅，又無法擺脫火船，難道擁有近三百門大炮的十餘艘戰艦，難道憑著這樣的實力完全可以推翻許多小國的強大海軍力量，就這樣被一些破破爛爛的火船給消滅掉？

　　迭戈忽然情急智生，也想出一個不合常規的應對辦法來，他大聲命令道：「側向揚帆，全力衝撞宮本浩的戰船，用側翼去撞，把火船撞碎！」

　　戰艦移動著方向，然後向宮本浩的座艦頂撞了過去。「通」地一聲，兩艘船船體劇烈搖晃了一下，宮本船上的船員沒有接到警告，這一撞頓時為迭戈上尉「傾倒」一片，紛紛和甲板、船舷、桅桿，纜柱等來了個親密接觸。

　　火船本身已燒得不結實了，撞後在一陣「吱吱」聲中裂開了縫隙，又是一次撞擊，船體徹底碎裂了，撞碎的火船有部分仍緊黏在船側燃燒，但是火勢已經小了許多。

　　其他的戰艦見狀，開始依樣畫葫蘆，彼此碰撞了起來。火船的鐵索依然連著，碰撞將更多的火船拖曳過來，一個不小心，就指不定釘在什麼地方。除了最先採用這個辦法的迭戈左右一番撞擊退出了戰團，其他戰船的撞擊只是引來更多的火船釘在他們的船首、船側。

　　而在這時，明軍的戰艦逼近了，一艘艘戰艦船身側向，劃著漂亮的弧線，就像一場閱兵表演。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轟轟轟」炮彈密集如雨。

　　正在玩「碰碰船」的「聯合國軍」像一團亂麻似的，彼此越糾纏越緊，各艦之間再加上火船，全都糾結在一起，已經失去了移動能力。

　　他們的艦船彼此擁塞著，船體被火船糾纏著，兩側船舷火光熊熊，有的已嚴重毀損，劇烈地撞擊下，殘存下來的火炮也撞散了炮架，滾得到處都是，根本無法用來作戰。

　　這是海戰史上最奇怪的一個戰例，當一方的軍艦排炮攻擊的時候，另一方竟然沒有一炮還擊。迭戈悲傷地看著前方，那十多艘隸屬於西班牙海盜、日本海盜和土人僱傭軍的戰艦已經變成了一堆破爛，比剛剛他看到的明軍破船還要破上十倍。

　　被火燃燒，又被炮彈擊裂的船舷成了最好的燃燒物，現在即便沒有火船，也無法撲滅這沖天烈焰了。

　　「我的艦隊完了。」迭戈哀嘆一聲。

　　「呵呵呵呵……」彭鯊魚眉開眼笑，頭頂一面紅旗映得他的鬚髮皆紅，倒很像個火德星君。站在這兒雖看不到戰況，但是海上飄起的滾滾濃煙卻在告訴他：大功告成了。

　　如果火攻失敗，分散的火船是不可能形成這麼厚，這麼集中的濃煙的。火攻之計，雖是經過眾多將領幕僚再三商議不斷補充完善拿出來的計畫，但是最初的倡議都卻是他。

　　第一戰，火燒連營，這首功自然跑不了是他的。

　　失去戰力的迭戈座艦退到兩海里以外時，見勢不妙的第二梯隊已呈之字形，果斷地捨棄對迭戈艦隊的援救，直接截向鐮刀上弦。

　　海上的通訊小舟將韓武座艦的命令訊號傳遞了過來，彭鯊魚精神一振，挽挽袖子道：「輪到我們了，出發！」

二百八八　三戰定君臣（中）

　　葡軍艦隊仍然排成兩列，以左斜四十五度角逕直插向明軍艦隊，試圖趁他們剛剛改變戰鬥隊形一舉擊垮他們。第一列艦隊已改雁翅狀為一字長蛇陣。第二列正在慢慢調整角度，要和第一列連接起來，形成一個平行的艦炮打擊陣。

　　阿德妮立在帥艦船頭，從葡軍艦隊的舉動立即發覺了他們的真實意圖，正以扁U字形撤離烈火陣的明軍戰艦立即也調整了角度，雙方隔著中間熊熊燃燒的火船平行向左側行駛，同時開始以艦炮互擊。

　　炮彈射得漫天飛舞，當整個艦隊駛離火船區域時，雙方近四十艘戰艦共發射炮彈六千餘枚，但是所造成的傷害微乎其微，雙方的艦隊似乎完全沒受影響。

　　因為他們隔得太遠了，近五百米的距離，如果一個士兵徒步奔跑，也用不了多少時間，但是炮彈從這麼遠的距離落下，已經喪失了大部分殺傷力，頂多算是一個鐵球天而降，連甲板都未必能砸破。

　　「咬住他們！」艾澤格注意到二十艘明軍戰艦全是五桅巨艦，火器配備精良，這絕對是明軍的主力戰船，於是他命令艦隊緊追不捨。

　　經過一陣猛烈的對射，雙方在甲板上的彈藥全部告罄，軍需兵正匆匆忙忙地從彈藥艙中向外搬動著彈藥，雙方都有一個間歇階段。

　　明軍從北向南調集了大量戰艦，其中拿得出手，可以稱得上重型戰艦的至少也應該有五十艘，絕不會僅止於眼前這支艦隊，艾澤格對此心知肚明，並不敢馬虎大意。

　　但是海平面上看不到有任何其他艦隻的影子，也許是因為明軍的調度和指揮有他們自己的考慮，或者是不敢孤注一擲，投入全部戰艦。但是不管怎麼樣，如果能趁機摧毀這支艦隊的戰鬥力，那麼自己將不用再擔心明軍水師會造成威脅。

　　風帆兜滿海風，戰船開始加速，激起的海浪「砰砰」地猛烈撞擊著船底，戰船幾乎是在浪頭上跳躍著前進。海上作戰，其實絕不像陸地上那樣，大集團決戰時，雙方可以集中人力、物力，挑選一個合適的地點，一戰而決勝負。

　　由於大海的特殊條件，海風、海霧等因素的影響，兩支艦隊在海上周旋半個月的情況也是經常可見的。但是明廷目前的財政狀況支撐不起龐大的水師集結南海待戰，艾澤格的海軍又何嘗拖得起？

　　就算不考慮給養問題，但是將印度洋海軍全部調來遠東，這「空城計」只能玩一時，一旦被西班牙等國知道真相，焉知他們不會趁虛而入？種種因素，使艾澤格也急求一戰，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將也因此入彀了。

　　追了半個時辰，艾澤格的耐心漸漸消失了，他不能遠離滿剌加，留守的士兵少到明朝派上一船拿著掃帚的大媽，都能把他們全掃進大海，他必須得趕回去。

　　艾澤格正要下令回師，可是這時明軍艦隊也減速了，由於他們逃在前面，陣形有些散亂，需要重新排列攻擊陣形。艾澤格大喜，明軍失去耐性了，這就像是一場捕獵的遊戲，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將落入對方的陷阱。

　　「回師」兩個字衝到嘴邊，卻變成了「衝過去，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艾澤格注意到明軍陣形散亂，如果迅速靠近過去，明軍兩翼的戰艦炮口將被自己的戰船擋住，而他的舉動雖然有些冒險，卻可以兩側舷炮同時發射。

　　一旦形成近身膠著狀態，憑著比對方多出十餘艘的戰艦數目和海軍人數，還可以近戰肉搏，說不定……說不定不但可以消滅這股明軍，還能奪取他們的戰艦和火炮，彌補火船造成的損失。

　　一環套一環的陷阱，是熟知葡軍戰鬥習慣的阿德妮、熟悉人物心理的成綺韻、在爾虞我詐中討生活的彭鯊魚、以及熟讀兵法的水陸軍高級將領們，還有懵懵懂懂、腦筋看似不太靈光，可是常有大膽離奇想法，並且對歷史似知非知的楊凌聯合訂下的。

　　用現在的話說，那是一個超級間諜、一個心理學家、一個陰謀家、一群軍事家外加半個政治「天才」聯手制訂的完美計畫，艾澤格雖然是個很出色的指揮官，可是他能獲得的明軍情報極其有限，又豈是這幫人的對手？

　　艾澤格指揮著戰艦衝上來了，果然馬上把明軍戰艦一切兩半，兩側的舷炮怒吼起來，艾澤格在甲板一陣陣的顫抖中繼續下達命令：「巨人號、獅子號、伯爵號跟著我的座艦向前衝，徹底切斷兩翼敵艦的聯繫，不許它們會合。」

　　「風暴號率領艦隊占據有利位置相互支援，用鏈子彈打斷敵船的桅桿，登船肉搏，尾翼的六艘戰艦由無畏號率領左右展開……」

　　有條不紊的命令忽然中止了，艾澤格的嘴巴張開了合不攏來，吃驚的下巴都要掉了下來。明軍再次大出他的預料，他們根本沒有費心思會合作戰，被衝開來的戰艦僅匆匆還擊了幾炮，便扯起風帆各自逃命去了。

　　他們以艾澤格的艦隊為中心在海上劃了一個不規則的M型，逃向艾澤格的後方，並且表現出要V字形會合，堵住他們退路的模樣。

　　「憑他們的戰船和火力能擋住我們返程嗎？」艾澤格儘管滿腹疑竇，可是剛剛有一支艦隊被明軍的詭計兵不血刃地消滅，他可不敢再大意了。

　　兩翼的明軍軍艦暴露在他的艦隊舷側，正在火炮攻擊範圍之內，所有的葡軍艦長不需要指揮官下令，就立即命令戰艦抓緊時機進行猛烈的炮火攻擊，明軍儘管也在進行反擊，但是由於角度問題，反擊顯然成效不大。

　　戰船在海浪中顛簸著，葡萄牙艦隊傾瀉著葡萄彈、鐵鏈彈，試圖擊爛明軍的帆布和桅桿，而明軍則以實心彈打擊他們的船舷，用霰彈暴雨般呼嘯射出無數的鐵釘、銳利的鐵片，迫使他們的士兵伏低避讓，以減小打擊。

　　明軍戰艦終於完全逃到了艾澤格後翼，由於艾澤格的果斷衝入，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雖然他們及時逃了出去，並且重新會合，不過二十艘戰艦有四艘船帆嚴重毀損，機動能力大為減弱，兩艘戰艦分別有一條桅桿被擊斷，另外還有一艘戰艦被巨人號在船舷上打開一個大洞。

　　艾澤格興奮欲狂，他拔出指揮劍，揮舞著嚎道：「掉轉船頭，不要讓他們逃掉，這片海域將變成他們的墳場！」

　　「艾澤格將軍，發現大批明軍戰艦！」瞭望斗上的水手忽然狂喊起來，艾澤格聞言慌忙登上艦橋向遠處望去，只見風帆如雲，一大片明軍戰艦從前方和左上方浩浩蕩蕩猛撲過來。

　　船行甚速，看得出那都是稍小一些的戰船，而且船的型號千奇百怪，如果艾澤格熟識東方船型，他會認出那是小福船、開浪船、鳥船、鴛鴦船、廣船、蒼山船等各式用途的船隻。

　　「又要火攻？」這是艾澤格的頭一印象，看到船來的速度，他知道向左上方迂迴已經來不及了，於是立即下令道：「『無畏號』率船纏住明軍戰艦，其它船隻右側轉向，繞到明軍艦隊後面，我要讓他們自食惡果！」

　　龐大的艦隊開始向右側移動了，整個艦隊移動陣位到重新部署，最快也需要半個時辰，所以他才命令『無畏號』纏住中國戰艦，以防他們趁機逃脫。

　　但是中國戰艦並沒有逃，當遠處無數的戰船出現時，韓武和阿德妮便命令五艘受創嚴重的戰船原地橫船，變成一座水上堡壘，用舷炮和葡艦打起了陣地戰，而其餘十五艘戰艦也一字排開，不退反進，呈扇形攔向葡軍戰艦。

　　雙方這次的對射激烈無比，彼此離得太近了，完全在各種型號的火炮射擊範圍以內，海中騰起一道道水柱，被擊中的船舷和甲板砸得木屑橫飛，雙方都在不計成本地爭取時間。

　　遠處的戰船越來越近了，而葡艦的轉移陣形還沒有完成，艾澤格放棄了迂迴作戰計畫，命令戰船穿插進明軍艦隊，如果明軍再放連舟火船，勢必雙方的戰船同時完蛋。

　　船隊再一次轉向，此時突然出現的明軍艦隊已經紛紛包抄過來，戰船追逐，浪花飛捲，惡狼一般的小戰船憑藉著靈活、快捷的優勢速穿插進葡軍艦隊，陰森的殺氣瀰漫了整片海域。

　　艾澤格長吸一口冷氣，上一次看似「狼群戰術」，實則是「火燒連營」，這一次誤以為是「火燒連營」，可是明軍看來是使用「狼群戰術」了。

　　艾澤格一邊懊惱地命令艦隊反擊，一邊示意各艦準備近身作戰。船舷和甲板上，一根根黑洞洞的炮管噴射著烈焰天雷。各艘戰船上隆隆炮聲中不斷傳來下達口令聲和複述口令聲。

　　富有經驗的葡軍戰艦用密集的炮火確保著右側海域不被明軍包圍，以便一旦無法對峙時可以有條路讓艦隊突圍返回。各式的戰船犁開海水，波翻浪滾，就像一條巨大的鯰魚攪動了小小的池塘，至少在這片搏鬥的海域中，再無一片平靜的水面。

　　在海戰中，一般來講，船隻數量上處於劣勢的一方，總是傾向於保全其船隻，不使輕易受損。所以他們傾向於在敵船的下風一側進入戰鬥，這樣的話，一旦戰事不利，他們就可以很快地順風脫離交戰海域。

　　艾澤格率領的是葡軍在印度洋的全部海軍主力，他更不願意和明軍拚消耗，如果是一場慘勝，葡萄牙必將陷入大明的報復和西班牙諸國對印度洋的爭奪，兩面作戰勝負難以預料。

　　現在的情形是：葡萄牙皇家海軍沿著達．伽馬的航路，很輕鬆地在印度洋擊敗了阿拉伯商人，建立了一個從東非一直延伸到滿剌加的貿易帝國，保障了葡萄牙對東印度群島豐富的香料貿易的壟斷地位。

　　而西班牙則征服了墨西哥和祕魯，對印第安人的掠奪使美洲的金、銀礦等貴重金屬源源不斷地湧進西班牙的金庫。

　　發生在中國南海外的這場戰爭，將有可能改變這一平衡局面，直接影響到萬里之外的歐洲勢力格局。無論是阿爾布克爾克總督，還是艾澤格司令官，畢竟都是一個富有侵略性的軍人，對於政治的考慮相對就要少一些，但是現在落於下風的戰鬥，終於使艾澤格意識到了這可怕的後果。

　　「即使失去滿剌加，也必須盡量保存我們的艦隊！」儘管葡軍的主力艦隊迄今為止還沒有受到重大創傷，甚至還在交鋒中給明軍造成了較大的傷害，但是這個念頭卻不斷湧上他的心頭。

　　可是現在的戰局他還不想馬上撤退。宮本浩和佩德羅都反覆說過明軍的近戰能力是十分低下的，他們缺少戰鬥的技巧，缺乏戰鬥的勇氣，一向是靠絕對數量的士兵才能奪得勝利。而水師較陸軍的近身搏鬥更加差勁。

　　這一點情報他並沒有弄錯，至少楊凌在這段期間的確還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提高水師的近身戰鬥能力。可是今天的進攻主力是「彭家班」的人馬，也是王美人投靠朝廷後的第一戰。

　　儘管楊凌待王美人不薄，不但沒有削弱他的班底，安插自己的親信，而且還在接受招安後將彭鯊魚和他都提拔為水師提督。可是新降之人，必然有急欲表現的心情。

　　同時海上混戰的戰法恰恰是幹慣了搶掠襲擊為生的東海群盜最擅長的本領，所以楊凌和成綺韻經過再三分析，大膽地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們，而且權力完全下放。

　　當然，排列在外側並未加入混戰的二十艘明軍水師主力戰艦並不是吃素的，他們除了負責堵住葡艦的退路，另一項使命就是督戰。

　　海面上硝煙瀰漫，鼓角轟鳴，炮聲隆隆，硝煙從葡艦的船舷噴出，迅速瀰漫開來，一艘艘戰艦就像噴吐著濃煙的怪物，一邊以炮火摧毀著敵船，一邊試圖以擺撞來傾覆它們。可是它們的活動空間太小，而且操縱小船的水手技術十分嫻熟，輕易地就避了開去，擺撞的結果反而使它們的火炮大失準頭。

　　一些明軍戰船已經貼近了葡艦，一條條撩鉤鉤緊了船舷，官兵們開始登船肉搏。這些剛剛從海盜翻牌變成官兵的士兵依然保持著狂野凶悍的本性，葡艦上的火銃轟得他們血肉模糊，擲斧劈開了他們的頭顱和胸膛，反而激起了他們更大的野性。

　　可是真正具有強大殺傷力的，是葡軍的小型佛郎機炮，這種小型炮近戰使用霰彈，「轟」地一聲巨響，便是無數的鋼珠鐵片橫飛，射死無數登船的士兵。

　　而明軍的火銃、弩箭，還有接應戰艦上的火炮，同樣拚命壓制著葡艦的反擊，被明軍霰彈擊中的佛郎機人，有的翻入波濤洶湧的大海，有的摀著血肉模糊的面孔在甲板上滿地打滾，隆隆的炮火也壓制不住淒厲的慘叫。

　　火器的缺陷是發射速度慢，而數艘戰船從不同角度同時攀登，使他們更加顧此失彼，不斷有官兵趁著火炮、火銃發射的間歇跳上葡艦，然後又被反擊的葡萄牙士兵殺死，或者壓制下來。

　　有三艘葡艦已經全面進入肉搏戰了，越來越多的士兵衝上甲板，同蜂擁上來的葡軍官兵在甲板上、船艙裡、樓道旁亡命廝殺。冰冷的刀斧砍殺著對方的肉體，鮮血像水一樣流淌過甲板，又黏又滑。

　　死屍、斧頭、鋼刀扔的到處都是，刀斧飛舞，血光四濺，甲板上、船艙裡處處閃爍著冷兵器的寒芒。近身作戰，明軍的優勢就呈現出來了。西歐的冷兵器主要是刀、劍、斧和火槍，而大明由於兵員實在過於龐大，沒有足夠的鋼鐵來鑄造兵器，所以他們使用的主要是長槍。

　　這些長槍，有的是用柔韌的白臘桿，上邊只加了一個鐵槍頭，有的從頭到尾就是一桿竹槍。葡軍士兵要攻擊目標一是要近戰，還要有足夠的戰鬥空間。而持矛的明軍可以重疊站位，他們只需站在對手一丈遠的地方，從外圍九十度角的範圍內即可全部進入攻擊，葡軍水手節節敗退，戰艦被明軍掌握已是時間問題，有人開始繳械投降了。

　　艾澤格終於下定決心，準備擺脫明軍返航滿剌加了。右翼用猛烈的炮火撕開的缺口成了他逃生的唯一通道，艦隊一邊用炮火還擊著明軍，一邊向右翼轉航，這裡是下風口，衝出去他就有把握逃回滿剌加。

　　真正隸屬於他的葡萄牙艦隊，不過才損失了三艘船而已，實力猶在，還有重整旗鼓再戰的機會。如果失敗，那就席捲滿剌加王宮幾個世紀積攢下來的金銀財寶，率艦隊退回印度，將來積蓄力量捲土重來。

　　艾澤格一邊恨恨地盤算著，一邊下達著命令。

　　阿德妮站在艦首，看到葡軍艦隊的動靜，扭頭看了韓武一眼，韓武也在盯著葡軍的動向，他的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揮手命令道：「鳴號，讓彭提督收兵，本部艦隊進攻！」

　　明軍艦隊擺出緊追不捨的姿態，前方是韓武的主力艦隊，後面是彭鯊魚、王美人的「狼群」。最前邊艾澤格的戰艦鼓足了風帆，以最小的弧度飛快地脫離戰場。

　　「轟」遠處一聲巨響，浪頭掀起老高，船體傾側，船板發出的「吱吱吱」的聲音似乎也能聽得到。緊接著，又一處海面冒起了高高的水柱，又一艘船劇烈地搖晃起來。

　　葡軍艦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仍然高速向前行進著。阿德妮嘆息了一聲，默默地轉過頭，向船艙走去。後邊，傳來韓武高聲喝令：「轉舵，側向駛開！」

　　阿德妮知道，這樣的局面是必然的，雙方艦隊的正式決戰，狼群戰術的猛烈襲擊，都是為了這一刻做準備，為了讓艾澤格自己走進雷區。可憐的艦隊，從西方一路東來無敵的艦隊，控制著整個印度洋的強大武裝，現在已經注定了失敗，永遠不能翻身的失敗。

　　這樣的結局是必然的，就算是達．伽馬將軍或者戰神克爾克總督親自來指揮，也是一樣的結局。只因為，在此之前世界上沒有水雷這種武器，有這一點就足夠了。

　　艾澤格的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強大的爆炸力，掀得船體幾乎傾倒。肉眼所及處可以擊中這個角度的方位沒有一艘船，而且爆炸點來自水下，他真的猜不出這是什麼武器。

　　艦隊減速了，接二連三的爆炸聲仍接踵而來，艾澤格總算認清了一件事實：不管明軍使用的是什麼武器，很明顯，這是一種布設在水中，等待著他的艦隊去碰撞的炸彈。

　　三十多艘戰艦在艾澤格的一聲令下，鐵錨「嘩愣愣」地沉入了海底，風帆全部放下，他們的戰船就地停伯了。四周是湛藍的海水，波濤溫柔地起伏著，可是誰知道下面什麼地方、什麼方位還有炸彈？整片海域在他們眼裡都成為一片恐怖死亡之地，令他們動彈不得。

　　有五艘戰艦被擊中，其中包括艾澤格的指揮艦，由於爆炸點在水下，所以所有被擊中的戰艦現在都面臨著同一個問題：海水開始侵入，即便沒有明軍的阻攔，這樣的軍艦能否平安駛回港口都成問題。

　　明軍的戰艦小心翼翼地繞過這片海域，在他們的上風口虎視眈眈。葡軍戰艦無法後退，而向前、向左、向右三個方向在他們眼中都視若畏途，他們被困在雷區了。

　　相鄰的幾艘葡軍戰艦相互示意，開始緩慢靠近，搭設跳板，將幾位將軍接到完好無損的「伯爵號」上，開始緊急商討對策。這個區域，仍在明軍艦炮射擊範圍之內，明軍正在向最好的攻擊位置移動。

　　沒有人能拿出一個有效的辦法，水下到處是會爆炸的怪物，無法衝出去，直到現在他們還沒瞧見那些東西是什麼樣子。固守原地不行，明軍不可能等到風向轉變讓他們順原路退出去。

　　激烈的爭吵讓各位火氣甚大的船長先生們幾乎快把「伯爵號」的會議臺捶碎了，就在這時「轟」地一聲，明軍開炮了。

　　艾澤格來不及再討論了，他帶領各位將軍匆匆奔上甲板，跑到船舷向上風口瞭望。他的身旁就是一個仰面掛在船舷上的士兵，小半個頭顱被彈片削掉了，腦漿四溢，血液凝結成了黑褐色。

　　另一個萎坐在地上的屍體更加恐怖，已被霰彈射得面目全非。他的臉上，身上到處都是彈片，額頭上一枚鐵蒺藜深深地陷在他的骨頭裡，這是明軍火炮特有的一種彈片。

　　由於全軍已陷入絕望，沒有人去收斂戰友的屍體。艾澤格對於血腥早已司空見慣，他面無表情地推開那名士兵的屍體，靜靜地注視著明軍的戰艦。

　　這些敵人，到現在為止僅僅和他有過短暫的正面交鋒，他們一直在用陰謀詭計。艾澤格的海軍也曾用過計謀，但是通常是用計謀配合正面作戰，而直到現在，明軍都是在用正面交戰來配合計謀，把陷阱當成了主戰武器。

　　艾澤格不服，他真的從心底裡不服，他希望自己能像一個騎士，堂堂正正地被擊敗，但是明軍不給他這個機會。

　　葡軍的艦炮也開始陸續反擊起來，艾澤格環顧著自己的艦隊，茫然自問：「難道我的艦隊要就此喪送在遠東？要怎麼衝出去？」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明軍陣營又發生了變化：一排排戰艦上冒著濃煙，那不是硝煙，一團團又黑又濃的煙低壓著海面團團滾滾地順風送了過來。艾澤格嗆了一口煙，立即蹲在地上咳嗽起來，前邊的戰船上士兵們已被持續不斷的濃煙熏得眼淚鼻涕直流。

　　兩個侍衛扶著他跌跌撞撞地趕回船艙，弄了一塊濕毛巾摀住了口鼻。又是非正規打法！艾澤格氣得暴跳如雷，所有的戰艦都籠罩在團團煙霧之中，儘管有海風不斷地將煙吹去，可是後續的煙霧仍不斷吹來。

　　濃煙辛辣嗆人，還夾帶著陣陣惡臭，熏得人幾乎窒息。他們已經看不清明軍戰艦的位置，炮手們只能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瞪著紅腫的雙眼盲目射擊。

　　以主力艦隊為誘餌，狼群戰術來驅趕，真正用來消滅葡軍艦隊的，是水雷戰和化學武器。艾澤格知道無法再堅持下去了，明軍的戰船實在太多了，如果每艘船上都攜帶了製造毒煙的物品，他的艦隊官兵將被活活熏死。

　　艾澤格咬著牙下達了最後的命令：「命令艦隊強行突圍，右舷三十度角，以五艘中彈的軍艦為先驅，闖出一條生路！」

　　葡萄牙海軍艦隊在滾滾濃煙中再次拔錨起航，士兵們流著眼淚、淌著鼻涕，閉著眼睛，摸索著升起船帆，在一串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中，向背向明軍的右側方出發了。

　　濃烈的煙模糊了士兵們的視線，使他們無法準確地追隨前方蹚雷的五艘戰艦，同時水下一口口用鐵錨固定、用繩索和竹筏牽連在水中的大缸式水雷，時不時會像搖擺的水草似地去勾掛戰艦的底部，而許多用小缸半沉在水中的活動式水雷，雖然殺傷力有限，但是心理威懾作用卻極大，在它們的不斷爆炸下，驚慌失措的葡艦開始撞上更多的大型水雷。

　　第一艘戰艦「巨人號」由於中創太多，海水撕開了幾道口子，還沒衝出雷區就開始沉沒了。水手們哭叫著試圖求得友船的救援，但是沒有人顧及他們了，後續的蹚雷艦抱著必死的決心繞過它，繼續向前猛衝，其餘戰艦則緊緊相隨。

　　艾澤格鐵下心來，冷血地置自己的士兵於不顧，命令戰艦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蹚出去。他現在只想立刻逃回滿剌加，只要能裝載些淡水和食物，供他能夠展開第一階段逃亡就好。

　　其餘所需的給養，他可以沿途劫掠，他必須逃回印度去，就算堂堂的葡萄牙皇家海軍一路淪落成海上乞丐，他也要給阿爾布克爾克總督大人保留幾艘戰艦，哪怕有十艘，否則這次失敗有可能成為葡國從此衰弱之始。

　　冒險家總喜歡一夜暴富，但是利益有多大，風險就有多大。一次失敗，也能把他們送進萬劫不復的境地。

　　前方不再發出令人心驚膽顫的爆炸聲了，同時他們也衝出了明軍的毒煙陣。有五艘戰艦折戟沉沙，永遠留在了那片恐怖的海域。逃出來的戰艦完好無損的不到十艘，其餘的或多或少都帶著傷痕。

　　明軍的艦隊發現他們衝出了雷區，開始鼓帆追了過來。艾澤格匆匆檢視艦隊，然後命令「無畏號」艦長穆里尼奧任戰地指揮官，率領船底漏水嚴重的九艘戰艦與明軍做決死之戰，其餘十一艘戰艦利用爭取到的時間返回滿剌加。

　　明軍大大小小的戰船衝了過來，九艘週轉不靈的葡軍戰艦很快就被狼群吞沒，肉搏戰又開始了。

　　一群拿著利斧、長劍，雙眼腫得像桃子似的「超級塞亞人」拚命睜開一條眼縫，用水汪汪的眸子努力尋找著對手倏乎來去的槍頭……

　　韓武留下了五艘桅帆受創的戰艦協助彭鯊魚的船隊作戰。自己率領十五艘毫髮無損的戰艦，後邊尾隨著近三十條小船，朝葡軍艦隊追了過去。

　　艾澤格不是沒想過滿剌加有被明軍分兵攻占的可能，可是他有著太多必須趕回去察探明白的理由：艦隊搜刮的巨額財富不能不要；他的妻子兒女不能不管；大主教雖然是個討人嫌的傢伙，可是不能把他丟在這兒引發國王的怒火；戰艦不能沒有給養，除了缺少吃的，他們攜帶的彈藥也消耗得所剩無幾了。

　　艦隊馬上要駛進海灣了，前邊風平浪靜，沒有戰船在海口外阻截。「感謝上帝！」艾澤格吶喊一聲，聲淚俱下地命令船隊後面五艘戰艦利用海灣地勢阻截明軍追兵，為整支艦隊爭取時間。

　　「幸運號」當先拐進了海灣，艾澤格的「伯爵號」緊隨其後，當巨大的船體傾斜著滑過海面，繞過港灣的青青山峰。整個平穩遼闊的海灣呈現在眼前時，「伯爵號」上的每一個人都驚呆了。

　　左邊遠處，一排整整齊齊的戰艦正揚帆出海，那個魚鉤狀的線路，一看就是在堵住他們可能的退路，但是艾澤格無暇顧及這些，他瞪大雙眼看著眼前那個龐然大物，那臺恐怖的殺人機器。

　　它全身上下到處都是黑洞洞的炮口，如果不是因為它正飄浮在自己上午剛剛駛離的海面上，艾澤格簡直以為這個四平八穩的鋼鐵巨獸是很久以前就建築在這兒的一座城堡。

　　可憐的「幸運號」開得太快了，也許是為了避開那鋒利厚重得像是能犁開山的巨大撞角，它一定在落帆拋錨的同時做過急劇的拐彎動作，所以它現在用船屁股斜對著那艘巨艦的側舷，乖得像游弋在母鴨身旁的一隻黃喙小鴨子，只是它的頭頂不是溫軟的羽翼，而是一排排森然的炮口。

　　這艘巨艦的後面，還靜靜地停戈著一排戰艦。艾澤格狂吼一聲：「左滿舵、左滿舵，落帆、拋錨，快快快！」

　　「轟」，急劇轉彎激起的海水像巨浪似地翻滾出去，撲到那艘巨艦腳下時已成了溫柔的浪花。「伯爵號」險險地停住了轉身，沒有被那犁刀切成兩半，但是隨即拐進的戰艦可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可供他們轉動的空間越來越小，一艘船撞在了已停穩的另一艘船尾上，另一艘和其他的戰艦擠撞得船舷碎裂，兩船緊緊地擦在一起。

　　橫七豎八的戰艦就像交通肇事的現場，鐵甲巨艦仍然靜靜地停泊在海灣中，艾澤格也沒有動，他注意到了巨艦船頭隱隱露出幾個炮口，也就是說，這艘巨艦不需要轉向，它馬上就可以開炮，用它的重炮把眼皮底下的小船轟爛。

　　艾澤格的目光繼續向上移去，中國式的建築，船艙像華美的殿宇樓閣，雕龍畫鳳，極盡尊榮。船頭高高的旗桿上，正中間是一面金黃色的旗幟，隨著海風飄揚著，斜斜的陽光，正照在桿頂，那是一條夭矯欲飛的中國龍。

　　有人在喊話，聲調宏亮、威嚴，但是艾澤格不明其意，他看到，隨著這句話，巨艦的船帆轟隆隆地冉冉升起，此時陽光西斜，三面巨大如雲的主帆一升起，立時遮蔽了天空，四周光線為之一暗。

　　混亂的葡艦官兵靜了下來，驚懼地望著對方的動靜。

　　巨帆的升起，使水中多條錨鏈瞬即扯得筆直，艾澤格確信，如果這些錨全部升起，他橫七豎八的戰艦就得被眼前這艘船全部犁出海灣。

　　又有人喊話了，用的是葡語：「艾澤格將軍，大明……大明楊凌總督閣下，要求你立即登上……登上『威武大將軍』號，向大明水師投降！」

　　艾澤格瞇著眼望去，一個臉色蒼白的人站在巨艦底層甲板上，那是路易士．迭戈上尉。

二百八九　三戰定君臣（下）

　　「投降，只不過是一個體面的休戰方式罷了，我的戰艦還能作戰嗎？可是我輸得真的好冤，我的艦隊，英勇善戰的艦隊輸得莫名其妙！」艾澤格苦笑著看看他橫七豎八擁擠在一塊的戰艦。

　　「轟！」一聲遠超過普通大炮的巨響，震得艾澤格身子一激靈，然後他聽到一陣隆隆聲，尋聲望去，右側港灣陡峭的懸崖上一大片岩石滾滾而落，帶著瀰漫的塵土落入海中，衝起一片浪花。

　　艾澤格倒抽一口冷氣，目測距離至少在五百尺以上，炮彈殺傷力比他威力最大的十二磅炮至少還要大一倍。

　　「我的上帝！」這艘渾身都是炮的大傢伙裝備的都是這樣殺傷力的巨炮嗎？而且它的身上還披著鐵甲，我的炮在五百尺外只能給它撓癢癢，而它的炮彈……只要一枚擊中，就能在甲板上砸出一個方圓一丈的大洞。

　　這樣的戰艦，披上鐵甲就是一座近海移動的武裝城堡，卸去裝甲就是遠洋橫行的水上巨獸，一艘這樣的戰艦就可以令整個艦隊的戰鬥力提升一倍，如果明軍有三艘這樣的戰艦，就能吞噬我整個艦隊。

　　明軍不用計謀，我的艦隊也不是它的對手呀！這個認知令艾澤格沮喪不已。無需再和其他戰艦將領商議，這一炮已經驚碎了所有葡軍戰士的膽，「威武大將軍」號龐大的體形，遭遇失敗驚魂未定的心情，使他們已經難以認真去分析明軍的戰力。

　　這一炮之威，在他們心中，立即把明軍的真正戰力又提升了兩倍以上，和這樣的艦隊作戰？那簡直是一個騎著驢子的戰士妄想去挑戰上帝！

　　巨大的實力差距使艾澤格完全放棄了抵抗的念頭，他立即吩咐放下通訊舟，以艦隊司令的身分命令港灣外實施阻截任務的五艘戰艦立即放下主帆，駛入港灣投降。

　　那五艘戰艦正處在極度彷徨中，明軍追來的戰艦遠在有效射程外就減速慢行了。可是他們的阻擊陣形剛剛擺好，從他們的後面。從他們的港灣裡居然出現了一隊明軍戰艦，而且此時港灣內一片平靜，沒有聽到任何戰鬥的聲音。

　　駛出港灣的明軍戰艦並沒有趁機向他們發動進攻，而是靜靜地停泊在遠處的海面上，五艘戰艦在疑惑中聽到港灣中傳出一聲巨響，片刻的工夫，就看見艦隊司令官艾澤格的傳令舟急急地駛了過來。

　　五艘戰艦在遠處明軍戰艦的監視下駛向海灣，擁擠在一起的葡軍艦隊比貿易港口還要混亂，過度的擁擠使許多艦隊指揮官無需搭設跳板，就輕易地從一艘艘戰艦轉移到伯爵號上。

　　面前軍容整齊的無敵艦隊一動不動，並沒有阻止他們的會合。各艦艦長開了一個最短暫的軍事會議，最後艾澤格整整軍容，說道：「好了，各位朋友，我現在以葡萄牙皇家遠東艦隊司令官的身分命令你們，約束所有部下，放棄無謂的抵抗。現在，我將登上這艘軍艦，向明軍統帥投降！」

　　這時候，追來的明軍戰艦也駛到了港灣，他們停泊在港灣外，僅有一艘主力戰艦從葡軍艦隊旁經過，靠向那艘巨大的樓船。艾澤格命令各艦艦長立即趕回自己的戰艦，然後走下舷梯，在兩名衛兵的陪同下登上一艘小船，向面前的巨艦划去。

　　站在甲板上迎接他的是失魂落魄的路易士．迭戈、還有一個一臉市儈氣的中年東方男子。艾澤格認得那就是被他扣留了商船，派去向明軍傳達談判意向的明朝商人賈慶友，他的臉上不禁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就是艾澤格將軍嗎？我們大帥在樓船頂層接見你，請！」一個明軍將領迎上來，客氣地對他說道。這人一臉絡腮鬍子，魁梧高大的身材，正是劉大棒槌。

　　艾澤格沉重地點點頭，隨在他身後，一階階向上走去。路易士．迭戈看著自己的艦隊，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跟在他後邊向上走去。

　　好龐大的戰艦，當艾澤格走到第三層時，對面舷梯上也出現了兩位剛剛走上來的明軍將領。艾澤格瞧見前邊那位，正是在他的軍中充當過人質的福建水師提督韓武，艾澤格的目光落在他染著征塵的戰袍上，方才和自己在海上交戰的，就是這位將軍吧？

　　他的目光稍稍移動了一下，從韓武肩頭望過去，恰好瞧見阿德妮的面孔，艾澤格不由一怔：明軍中有女將領？她的相貌……那相貌五官分明是歐洲人種，明軍中也有僱傭軍官嗎？

　　他正遲疑著，身後陡然傳來一聲尖叫，把艾澤格嚇了一跳，他急忙回頭望去，只見路易士．迭戈一對眼珠凸了出來，臉上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艾澤格大為惱怒，儘管戰敗了，但是他希望自己的士兵能維持一點軍人起碼的尊嚴，迭戈也算是一個英勇的戰士，一向頗受他的青睞，想不到這麼不中用。

　　艾澤格強忍怒氣，斥道：「迭戈，保持一個貴族紳士最後的尊嚴，不要給你的家族丟臉！」

　　迭戈充耳不聞，指著對面驚訝地尖叫道：「是她，亞莉．阿德妮男爵，我的教官！」

　　「什麼？」艾澤格也大吃一驚，做為海軍將領，他自然熟知出身海軍系的亞莉．阿德妮的家族，而且他的艦隊使用的象限儀、橫標儀、還有羅盤和沙漏都是眼前這位少女改造過的，他當然知道這個天才女孩，也知道她的家族參與兵變的事。

　　亞莉．阿德妮猶豫了一下，終於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向他行了一個軍禮，用葡話微笑道：「你好，艾澤格少將，久仰您的大名，我是前葡萄牙皇家上尉亞莉．阿德妮。」

　　「前葡萄牙海軍上尉？」艾澤格重複了一句。

　　韓武向賈慶友低聲詢問了幾句，然後笑著走上前來，大聲說道：「是的，現在阿德妮小姐是大明欽差總督楊凌楊大人的軍務參贊官，同時也是他的未婚妻。將軍可以稱她阿德妮大人或者現在就稱呼她楊．亞莉．阿德妮夫人。」

　　阿德妮漂亮的臉蛋上浮起兩朵紅雲，但是明亮的眼神中分明洋溢著一種滿足、幸福和甜蜜的光輝。艾澤格糊塗了，她是怎麼逃到東方的，又怎麼會成為大明官員的妻子？不管怎麼說，自己的失敗，顯然也有她的作用在裡邊，還有人比她更熟悉葡萄牙海軍的戰術嗎？

　　想到這般可怕的巨艦和驚人的大炮，艾澤格又感覺有些幸運：「雖說自己因此敗得莫名其妙，可是如果不是這樣，自己的艦隊遭受的損失想必會更大吧？」

　　隨著賈慶友的翻譯，迭戈又是一聲驚叫，這回連韓武和阿德妮也狠狠地瞪向他。

　　路易士．迭戈見狀連忙摀住了嘴，悲哀地想：「我心中最美麗的天使根本不記得我是誰了，這隻小天鵝逃的好遠，她竟然飛到了遙遠的東方。」

　　嫉妒心使迭戈失去了一個紳士應有的風範，望著前邊雖然穿著一身盔甲，可是走起路來依然款擺生姿，體態嬝娜的阿德妮，他怨恨地想：「雖說她沒有成為土著酋長的妻子，可是……大明總督？一定是個又胖又醜的老頭子，不及我十分之一的英俊！」

　　當他見到一個面目英俊、身材修長、穿著繡有張牙舞爪的金蛇官袍的青年男子時，他的詛咒也破滅了。雕梁畫棟的樓閣前，楊凌大馬金刀的坐在一張四平八穩的虎皮帥椅上，左右兩名侍衛分別捧著欽差節印和尚方寶劍，小甲板上肅立著兩排按刀昂然的侍衛。

　　艾澤格表情複雜地望著這個數度談判的對手，凝視半晌才嘆息一聲，伸手從腰間解下了自己的佩劍。「鏘」地一聲，夕陽的餘輝照射在高高的船樓上，侍衛手中的鋼刀發出刺目的寒芒，艾澤格的動作不由一窒。

　　楊凌笑吟吟的擺擺手，制止了侍衛的動作，在阿德妮、韓武、賈慶友和迭戈等人的見證下，艾澤格拖著長長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楊凌。

　　他在楊凌面前三步遠停下了腳步，彎下了他高傲的腰，雙手捧著指揮劍，高高舉過頭頂，語氣沉重地道：「我，葡萄牙皇家海軍遠東艦隊司令艾澤格少將，謹代表艦隊全體官兵，向大明欽差總督楊凌閣下投降。並以我的名譽和全軍將士的性命擔保，我們將交出武器，放棄一切抵抗，請楊凌閣下受降！」

　　一陣腳步聲傳來，一個身影遮住了照在他身上的落日，然後他的手上一輕，一隻手伸過來，從他手中接過了指揮劍。

　　艾澤格直起身來，抬頭望去，楊凌肩後彤紅色的太陽刺得他的雙目瞇了一下，他看到楊凌將他的佩劍高高地舉了起來，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收劍，將劍鉤往自己的腰間玉帶上一掛，莊重地道：「我，代表大明皇帝暨大明水師，接受你的投降！」

　　艾澤格再次張大眼睛，卻覺得頭腦一陣暈眩，四下的歡呼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大，終於會聚成一股山呼海嘯般的巨大聲浪，在海灣上空久久不息……

　　　　※※※

　　王宮位於麻六甲古城，西北郊就是深水碼頭，可以迅速進入大海。

　　恰好整整一百年前，三寶太監鄭和的龐大艦隊曾經到過這裡。那次，他帶到當地人面前的，是瓷器、茶葉、絲綢和善意的微笑，但是趕來迎接的滿剌加子民頭一次看到鄭和的移動式「海上王國」，心裡還是有些戰戰兢兢。

　　這一次，楊凌帶來了火炮、火銃、弓箭和長矛，還有全身甲冑、殺氣騰騰的軍隊，滿剌加人卻載歌載舞，歡呼雀躍，因為他們在這支強大的軍隊幫助下復國了。

　　王宮豪華的建築有東方式的特點，還有點印度和阿拉伯建築的風格。其實所謂的王宮並不太大，如果單指它的房屋建築的話，不過一幢幢雖不高，但風格特別的建築掩映在各式各樣的熱帶雨林作物中，卻像花園一般美麗。

　　王宮的前面是一大塊平整的石板廣場，方圓也不過數千平米。邊上就是高大的麻六甲樹，一種叫油柑子的高大喬木。廣場上許多士兵忙忙碌碌搬運著火槍和各種戰利品。在廣場上分門別類整理好，然後打包裝船。

　　楊凌領著韓武、成綺韻幾個人匆匆穿過廣場，進入了宮殿大門，繞過正殿，在綠樹花叢間走向後邊。

　　「大人，就在前邊，就是這裡。」沿著石階走下去，厚重的石門在一陣隆隆聲中被推開了，兩名親兵舉著火把當先走進密室，將火把高高舉起，楊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踱進狹長的密室。

　　儘管對於金銀他一向沒有太強烈的嗜好，儘管剛剛目睹了犬養正一奉獻的這些年來倭寇劫擄到的和自日本帶來的大批金銀財寶，還有佩德羅海盜船上的金條、銀磚，但是所有的這一切財富加起來，都不及這秘室中的十分之一。

　　這是滿剌加王國的寶庫。裡邊還有艾澤格的海軍一路東來，從波斯和威尼斯以及阿拉伯人那兒掠奪的大批財寶，楊凌走到半人高的沙堆前，火光映上去，金光閃閃。

　　他屏住呼吸，彎下腰抓起一把金沙，然後放鬆手指，讓它從指縫中如水一般傾瀉而下。舉目四顧：一人高的珊瑚樹，各種各樣的玉器，純金鑄就的盤子、杯子、碟子，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貓兒眼、翡翠，還有龍眼大的晶瑩剔透的珍珠摻雜在一堆項鏈、手鐲當中，亂七八糟地堆在一口口箱子裡，發出五彩斑斕的誘人光芒。

　　「天吶！」身後傳來一聲輕嘆，楊凌回過神來，扭頭一看，只見成綺韻直勾勾地盯著那數不清的珍寶，兩隻眼睛也快變成祖母綠了。阿德妮雖沒像她那麼誇張，可是也摀著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那些珠寶眼都不眨地看。

　　楊凌輕輕笑了：「玄幻故事中傳說龍族最喜歡珠寶，漂亮的女人是美女蛇，龍的近親，難怪也這麼喜歡珠寶。」

　　「咳！咳咳！」楊凌咳了幾聲，兩條美女蛇……兩個美女才清醒過來。

　　楊凌指指那些珠寶，一本正經地對成綺韻和韓武道：「這個地宮太狹窄了，要防止有人混水摸魚。把這些珠寶都搬出去，好好清理甄別一下。屬於投降軍的財物做為戰利品，全部運上我們的船。原屬於蘇丹閣下的王宮財物嘛，阿曼總管，你去找出王宮的財寶帳冊，逐項對照，以便領回。」

　　「是是是，多謝楊大人，多謝楊總督！」剛剛被楊凌的人從監獄裡釋放出來的原滿剌加王宮大總管阿曼感激涕零地道。

　　楊凌又淡淡地看了一眼琳琅滿目的財寶，轉身向外走去，成綺韻立即大大方方地隨著離開，對身後的眾多財寶渾不在意。阿德妮真想摸一摸、看一看這些出自世界各國的能工巧匠之手的瑰寶，可是……

　　亞莉．阿德妮男爵大人又戀戀不捨地使勁看了一眼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直流口水的珠寶，然後毅然決然地轉過身，拿出一個軍人的勇氣，強迫自己邁動了修長的大腿……

　　　　※※※

　　「你吼完了？你吼完了輪到我說。」楊凌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艾澤格將軍，聲音大不代表有理，你要是想比大嗓門，本官這位姓劉的侍衛倒是可以奉陪。」

　　賈慶友剛剛翻譯到一半，拉馬里奧大主教就忙不迭地道：「楊大人，請您不要生氣，艾澤格將軍是一位軍人，脾氣難免有些不好。我可以保證的是，敝國國王對大明是很友好的，我受國王陛下之命來到東方，就是想和貴國建立良好的貿易關係。」

　　「只是……」他尷尬地看了一眼艾澤格，吃吃地道：「我們的海軍，有一些人過度相信武力，相信經過這次教訓，他們會順從國王的旨意。目前，這支遠東艦隊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非常之重要。我們希望楊大人能夠寬宏大量，把戰艦交還給我們。」

　　「哈哈哈哈……」楊凌大笑起來，韓武、彭鯊魚、王美人一眾將領也跟著鬨堂大笑，笑得拉馬里奧和艾澤格有些不知所措。

　　楊凌笑吟吟地往前一靠身子，說道：「主教閣下，我當然願意相信你的誠意，不過現在需要搞清楚的是：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在談判了。如果在鼓浪嶼談判時，你們能夠答應退兵的條件，我的艦隊會護送你們的艦隊安全離開，還會把你們當成友好的朋友，贈送東方精美的禮物。可是很遺憾，你們選擇了戰爭。」

　　楊凌雙手一攤，肅容道：「現在，你們是戰敗軍。作為戰敗的俘虜，你們有權要求我們把武器和軍艦交還給你們嗎？大明是禮儀之邦不假，我們也並不稀罕你們的戰艦和火炮，但是交還武器，這絕不可能。」

　　「我們有誠意和貴國坐下來繼續談判。不打不相識，相信經過這次衝突，我們今後能夠建立更加牢固的合作關係。但是，作為戰勝國，將武器交還給侵略者，這不符合東西方任何一國的戰爭慣例！」

　　拉馬里奧的額頭也急出汗來，他焦灼地道：「楊大人，我就對您實說吧，你答應我國正式簽署貿易合約後無條件釋放所有的俘虜，這的確是很寬大了。不過……要重新建造一批戰艦，以我國的力量來說，是很緩慢的，缺少了這支艦隊，印度洋將變成海盜的樂園，冒險家的天堂，我們剩餘的艦隊將無法保障商人的安全，這條海上商路將變的危機重重，大人……」

　　楊凌聽了心中一動，一個念頭倏地湧了上來：交還戰艦和武器那是絕不可能，現在大明同樣是處處用錢、處處缺錢，但是對於目前經費短缺的水師來說，他們正缺少足夠的戰艦和火炮，這些俘獲的戰利品恰好可以派上用場。

　　不過拉馬里奧說的也是實情，一個穩定的政權控制著這條商路，絕對比諸侯爭霸更利於商業的發展。拉馬里奧擔心的真的是海盜嗎？恐怕是其他對東方商路垂涎三尺的西方諸國吧？

　　楊凌狡黠地看了他一眼，笑道：「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你們擔心開闢出的這條安全、穩定的海上通道被破壞嘛，你我兩國一旦成為貿易夥伴。你們的利益損失就是我們的利益損失，你們的遠東艦隊無法保障印度洋的安全，我們大明水師會肩負起這項任務。」

　　艾澤格吃了一驚：「大明水師也要覬覦這條流淌著黃金的海上通道了？」

　　不過想想明軍艦隊如此強大的打擊能力，他確信即便沒有他們的挑釁，大明出兵印度洋也是早晚的事。

　　聽說大明正在他們的北方，和昔年橫掃整個歐洲的恐怖魔王成吉思汗的後裔在作戰，想必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拖延了他們南下的腳步。

　　否則憑著他們的強大水師，就像一條鱷魚衝進了鴨子嬉戲的泥溏，又有誰是它的對手？如果照此判斷……這是早晚都要發生的事，即便沒有今日一戰，我們最終仍得讓出印度洋。艾澤格判斷著，意志開始動搖了。

　　楊凌也在打著如意算盤，水師建設走上正規還需要一段時間。從來不曾遠洋航海過的大明水師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師傅，再也沒有比失去了主力艦隊，卻又竭力想保持在印度洋海上優勢的葡萄牙海軍更合適的合作夥伴了。

　　他笑吟吟地道：「大明水師將以滿剌加為橋頭堡，探尋印度洋。印度洋海域一分為二，由你我兩國共同維持，以貴國的海軍實力，維持一半區域應該還可以辦到吧？你們可以考慮一下，主教閣下回國時可以向貴國國王提出我的建議。

　　「這是對你們完全有利的條件，想想吧，要嘛，你們完全失去印度洋，坐視它被其他各國、包括我們大明占有。要嘛，我們合作，利益共享。」

　　艾澤格頹然坐回了椅子上，楊凌一語擊中了他的軟肋：失去這支艦隊，他們將失去印度洋，是選擇一個和他們建立貿易關係的遠東強國做合作夥伴，還是挑選一個西方的競爭對手做為盟友，這還用問嗎？

　　「合作是合作，我們是不會簽訂軍事攻守同盟協議的。大明的貿易對象也將不止葡萄牙一個國家，當我們在你這個貿易夥伴的教習下，熟悉了整個大洋，當我們的商隊可以抵達葡萄牙，我們就可以和更多的國家建立貿易夥伴關係。

　　「那時作為大明的貿易夥伴、葡萄牙的競爭對手，他們將肆無忌憚地和你們搶奪對那一半印度洋的控制權，最後有資格、有能力，而且眾望所歸的秩序維護者將由我們取代。說不定……最先恭請大明水師進入這一區域來保障自身利益的，就會是你們。」

　　楊凌在心中暗暗思索著，這塊蛋糕就算有毒，但是葡國除了吞下已經別無選擇。

　　通過阿德妮，他了解了西方諸國在海上的勢力分布和各國的武力強大程度，深知這支遠東艦隊的覆滅對於葡國的重要影響，所以他才敢如此篤定地獅子大開口。

　　摟草打兔子，多占一點是一點，誰叫主動權在我這兒呢？

　　拉馬里奧緊鎖著雙眉，喃喃地道：「這個……楊大人的提議，我會盡快向國王陛下稟明，並以最快的速度回覆你們。」

　　「好極了，我也會盡快安排船讓主教閣下安全返回貴國，至於艾澤格將軍和他的部下，作為戰俘，我們會保障他們的人身安全，直到您帶來貴國國王的善意。」

　　「這裡要駐軍，需要建造幾座大軍營，和一個水師的專用港口，還有其他的軍事設施，這幾千葡軍士兵都是不必付工錢的勞動力，倒是可以利用一下。」楊凌暗想。

　　拉馬里奧和艾澤格無奈地相視一眼，起身向楊凌和諸位將領告辭，衛兵隨即將他們重新押回了監獄。

　　楊凌對他們的飲食雖然照顧得不錯，也不允許士兵虐俘，但是對所有人員，包括其家屬，全部限制行動自由。

　　　　※※※

　　楊凌和幾位將領又議論了一番駐軍滿剌加的軍政大事，布設軍營，挑選營址準備長期駐軍，並讓人盡快回京向皇帝奏明情況，並護送蘇丹回國穩定局面。

　　大事議論畢了，彭小恙興奮地對楊凌道：「楊大人，那九艘佛郎機戰艦被我們弄沉了七艘，拖回來兩艘，而且從那七艘沉掉的戰艦上還緊急搶出來五十多門中小型火炮。王大叔剛剛過來，和我們歸併在一塊，他們的船和炮都太差勁了，那些新式火炮能不能就留給我們呀？」

　　彭鯊魚臉色一變，立即叱道：「你這小畜生，真是不懂事，就你手下那些匪氣十足的兵，應該好好調教一下，到現在他們還整天偷雞摸狗呢，都是些不成材的東西。好鋼用在刀刃上，楊大人正是用兵用船的時候，哪有閒下來的火炮給你充門面？」

　　彭鯊魚人老成精，他們一家子是有前科的人，朝廷就沒一點戒心？這不是引火燒身嗎？楊大人肯把這麼多火炮給他的水師？

　　王美人一聽臉皮子抽搐了一下，眼神逡巡著不去看楊凌，可是耳朵支愣著也在注意聽他的意見。

　　楊凌笑道：「好啊，你們的艦隊船隻和火器確實太差了，這批火器就留給你們好了，王提督，回頭把這批火器的數量和規格報上來，以便讓軍器局向你們提供彈藥。」

　　王美人大為意外，他吃驚地站起來，拱手抱拳，喃喃半晌，眼睛裡溢出淚花，嘴裡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士為知己者死，奶奶的，這條命以後就賣給他老楊家了。

　　楊凌這麼做雖說有故意示恩的意思，其實另還有其他原因，這批中小型火炮的子銃規格和根據阿德妮的設計、鄭老的參與研製出的火炮不相容，就算火炮給了他們，只要彈藥供應始終掌握在自己手裡，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想不到王美人這條血性漢子竟被感動成這副模樣。

　　楊凌起身正要寬慰幾句，門「砰」地一聲撞開了，滿剌加王宮大總管阿曼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一進門就氣急敗壞地道：「楊大人，楊大人，大事不好了，有一夥強盜突然衝進撿選財寶的地方，搶走了所有的財寶，駕上一條船出海了，快！快！」

　　他跺跺腳，才嘶喊道：「快去追呀！」

　　這時阿德妮也匆匆奔了進來，帶著哭音道：「楊，韻姐姐被強盜擊傷了，傷得好嚴重，你快去看看吧。」

　　「什麼？」楊凌霍然變色，拔腿便向外跑。

　　阿曼一溜小跑地追在後面，喋喋不休地道：「大人，快追船吶，晚上這麼黑，跑遠了就找不到了。」

　　楊凌霍然止步，鐵青著臉森然喝道：「混帳，不過是些阿堵物罷了，有什麼要緊？本官幫你們蘇丹復國，那是大事，犧牲再多生命也在所不惜。不就是一些冰冷的金銀器皿而已，難道還不及人命重要？你要本官置屬下性命於不顧，先去爭搶一些華而不實的東西，用來堆放在你們的庫房裡充門面嗎？」

　　阿曼見他大怒，不禁嚇了一跳，再也不敢應聲了。

　　楊凌匆匆奔到一幢房子，這裡已有士兵守候在這兒，傷兵都抬走了，成綺韻倒在房中，旁邊地上還丟著幾本王宮珠寶帳簿，她的手掌按住胸口，血從指縫中殷殷滲出，一副氣息奄奄的模樣，所以沒人敢移動她。

　　楊凌急忙奔進去，輕輕將她攬在懷裡，低聲喚了幾聲，成綺韻睜開無神的雙眼，瞧見他不禁雙眼一亮，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喘息道：「大人，有……有歹徒劫……劫走珠寶……」

　　楊凌抬頭急吼道：「找郎中，快找郎中。」

　　滿剌加王宮被占時，這些不信東方醫術的佛郎機軍人早把宮中的太醫趕得一乾二淨，阿曼也毫無辦法，當下便有人稟報導：「大人，我們已經去找軍中郎中了。」

　　楊凌這才低下頭來，握住她的手，焦急地道：「你……你怎麼樣？是什麼人動的手？」

　　「是……一群黑衣蒙面人，使的是日本倭……刀，我還聽見……他們逃走時，有人喊……喊……」

　　阿曼忍不住了，插嘴道：「有人喊『大島彥良，船已到手。』應該是散居在島上的倭人。」

　　這個島上有華人、倭人、阿拉伯人、印度人和本地土著，還有葡萄牙軍隊侵占此地後被迫滯留在島上的異國商船海員，人種極其複雜。

　　「大膽！該死！可惡！來人，彭千戶，馬上率船出海，一定要把這夥賊人追上！王提督，馬上清點提審倭寇，看看有無俘虜潛逃，協助倭僑作案！」

　　「是！」彭小恙、王美人答應一聲，擼胳膊挽袖子地衝了出去。

　　楊凌看了阿曼一眼，見他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便道：「你也隨船出海吧，免得打起來炮火無情，寶船有個閃失。」

　　阿曼好不容易聽到這句話，連忙答應一聲，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韓武見成綺韻氣息奄奄，悄悄向彭鯊魚幾位將領使個眼色，大家對楊凌和成綺韻的關係心知肚明，一見韓武示意，忙都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阿德妮張了張嘴，也眼淚汪汪地轉身跟了出去。

　　成綺韻躺在楊凌懷裡，臉龐正對著門口，嘴脣翕張著微弱地呼吸，眼神明顯已經渙散了，似乎生命正一點點從她身上消失。

　　可是等到眾人都退了出去，房門輕輕掩上，她的眼珠動了一下，慢慢翻上來瞧了楊凌一眼，忽然「咭」也一笑，這一笑如百花綻放，說不出的嬌媚動人。

　　她吃吃地低笑道：「幹什麼呀你，哭喪個臉，跟真的似地。」

　　楊凌嘆道：「我是真的很傷心，您老人家裝得也太像了，看得我都以為你是真的中槍了，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你要是以後想騙我，我就是被你賣了，還傻乎乎地幫你數銀子呢。」

　　成綺韻「噗哧」一笑，一下子從他懷裡坐了起來，嬌俏地白了他一眼，嗔道：「少來了你，能騙得了你我早就騙啦。至於賣了你嘛，哼哼，要是沒人出得起讓我心動的價錢，我可捨不得。」

　　兩人嘻笑了一陣，楊凌道：「明天一早你就先回去，我對外就說送你回國救治。珠寶玉器交給吳濟淵，由他幫著出手，目標太明顯的財寶先擱一擱吧。至於黃金白銀，朝廷現在連餉銀都發著困難，對立功將士的褒獎，還有死去和傷殘士兵的撫卹更是談不上了，這些錢拖不得，該發的要盡快發付下去，否則會傷了軍心。」

　　成綺韻嗯了一聲，說道：「剩餘的財寶怎麼辦？是否交付朝廷？」

　　楊凌笑笑道：「交是要交的，不過只把西班牙海盜船和倭寇船上搜獲的財寶上交給朝廷就行了。我們的國家太大了，朝廷機構也太臃腫，這些金銀全交上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錢得用在刀刃上，我請求開辦海事院校培訓軍官的奏摺已經呈上去了，如果皇上允許，這筆錢就用來創辦學校。」

　　成綺韻輕嘆道：「大人太急進了，開辦軍學非同小可，尤其你現在不在朝中，如果有小人進言，引起皇帝妒意……唉！」

　　成綺韻早就和楊凌說過，將他親手訓練帶出的兩萬多精銳打散編入六省軍隊太過冒險，由於這些軍隊作戰勇敢，大多立有戰功，一劃撥當地軍隊，立即就是一批中下級軍官。但凡有點精明的君王，就不會坐視這種局面出現。

　　至於開辦軍學，在大明的君王體制和那些思想僵化的官僚們面前，更是絕對行不通。雖說楊凌提議由當今皇帝任軍校校長，培養天子門生，但是這個花招，估計也就正德那個頑童皇帝會樂於答應。

　　皇帝哪有那麼多時間真的去主持一個專門培養軍隊將領的學校，去當教習？讓帶兵的將領們多識字、多讀書，從而和文官分庭抗禮，都是朝中百官竭力避免出現的情況，他們會容忍將出一門，諸多將領師從一個老師，形成軍隊的龐大師生關係和派系，撼動整個帝國根基的情況出現？

　　這兩個奏摺遞到京城，容得下的估計也只有當今的正德了，換另一個皇帝，馬上就得著手開始削他的兵權、剪他的羽翼，心黑點的就得準備找個藉口殺了他。可是即便是正德，危及皇權的事他也是絕不可能答應的。

　　他蔑視傳統不假、他好大喜功不假、他想江山永固不假，但他會同意這樣的建議？就算他絕對信任楊凌，他也不得不考慮一旦形成了制度，那麼楊凌之後呢？將來執掌這個專門培訓將領的學校將帥，會不會形成他的家天下？

　　如果正德真的不在乎皇權，就不會這麼緊張蜀王謀反的事了，由此端倪可以看出楊凌冒失進言，很容易讓自己陷入被動。

　　可惜楊凌對她的意見雖一向尊重，但是這兩件事卻一意孤行，根本不容反對，成綺韻現在提起來不免有些幽怨。

　　楊凌笑了笑沒有作答，這些事他也是有苦難言。其實雖說他從來不提，不過隨著時間越來越近，亙在心裡的那件事他並沒有遺忘，反而總是在他心頭迴旋。

　　他原打算到了十月末，那個他大限臨頭的時候，就留在京城託病在家，哪兒也不去，一定要安全過了這段時間再說。

　　可誰知本來計畫八月前返回京師的巡遊天下，光是在東南就拖延到現在。他能不能安全回到京師，楊凌心中越來越沒有把握了。

　　他也想早日回到京師，一方面劉瑾現在勢力越來越大，這裡邊固然部份源自楊凌的有意縱容，但是隨著劉瑾權力的擴大，一些無法確定的環境因素也在隨之發生變生，劉瑾的權力圈就像風暴的磁場中心，會吸引越來越多的力量加入。楊凌養虎是為了殺虎，可不是為了貽患。

　　另一方面。憐兒生育他沒有陪在身邊，心中已愧疚不已，他不想幼娘產子時他仍然漂泊在外。可是身不由己，他現在越來越體會到身不由己的滋味了。

　　現在按時間推算，他越來越擔心四川之行可能就是自己命中最大的那道關口，過去了就平平安安，如果過不去，川蜀之地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由於心中存了這樣的想法，所以有些計畫他不得不抓緊提上日程，盡量在自己的有生之日打下基礎。至於一些誤解和冒進造成的紕漏，如果他真的完蛋，一些謗語自然消失，他的家人會以大明功臣、皇帝寵臣的家眷身分，平安度過餘生。如果他過了十月還活蹦亂跳的，有些事還可以再想法補救挽回。

　　這些話他自然不便說，所以只是笑了笑，岔開話題道：「雖說這是空包彈，也嚇了你一跳吧？我總覺得，這個計畫會不會太簡單了些，滿剌加人很容易發生懷疑的。」

　　成綺韻莞爾笑道：「對他們，我還真懶得想什麼萬全之計。再說，財寶是在咱們的大營中丟的，不管用什麼法子丟了，該有的謠言始終會有，只要沒有證據就行了，他能拿你這個復國大將軍有什麼辦法？蘇丹就算有一肚子懷疑，可他不但不能提，而且敢傳播風言風語的他還得抓起來，過上一年半載，風聲自然便消了。」

　　她說著眼珠一轉，忽然喜孜孜地攬住楊凌的脖子，昵聲道：「為什麼這計畫連阿德妮也瞞著？你……你就這麼信任我……」

　　楊凌截口道：「一個妖精已經夠了，我怕阿德妮跟你學壞了。」

　　成綺韻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作勢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這時門外有人急道：「楊大人，軍中郎中到了。」

　　成綺韻一聽自己安排好的人來了，立刻軟綿綿地倒回楊凌懷中，面色呆滯，雙眼朦朧，儼然是一副彌留狀態。

　　楊凌又好氣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努力垂下嘴角，做悲慟欲絕狀，沉聲喝道：「進來！」

二百九十　遙相出招

　　「明日朝會，皇上要令百官廷議楊凌所提的那個什麼堂……」

　　「水師講武堂。」張文冕笑嘻嘻地提醒了一句，順手將茶杯捧起來，畢恭畢敬地遞給劉瑾，然後向鄰座的張彩笑了笑，欠著屁股退回自己椅上坐下。

　　張彩四十出頭，身材偉岸，面如冠玉，修眉朗目，英俊挺拔，正是男人最成熟和最富魅力的年紀。如今他位居六部之首，官居吏部尚書，更是神采飛揚，氣度不凡。

　　劉瑾頗為賞識他，為了把他提拔到這個重要位置上，他軟硬兼施，最後又向李東陽、焦芳等人做出部分妥協，讓出幾個其他衙門的官職，總算把張彩提拔成了吏部天官。張彩也因此死心塌地的投到劉瑾門下，劉家他是常客，熟得都不必家人稟報。

　　「嗯！對對對，就是那個水師講武堂。哈哈，難得呀，難得這些傢伙全都和爺是一個心思，朝廷裡內外官僚、文臣武將，對此是個個反對呀。不但李東陽、楊廷和反對，就是焦芳那老滑頭，這回也不肯出面講話了。」

　　劉瑾笑吟吟地用碗蓋撥弄著茶碗，向桌上一努嘴道：「喏，這些奏摺你給爺好好看看，把那些言詞激烈、指斥楊凌培植親信、擬奪軍權、意圖不軌的奏摺給爺挑出來，爺有大用。哈哈，明天真是個好日子呀。」

　　兩個俏麗可人的小丫頭在後面給劉瑾打著扇子，他已除去冠戴，穿著一身家居的隨意輕袍，斜斜倚在座上，神態輕鬆愜意之極。

　　「劉公，這奏摺是要挑的，不過依學生看，劉公不該同這些官員一起攻訐，相反，劉公還得保楊凌才行。」

　　「唔……」劉瑾抬起眼皮看了張文冕一眼，呵呵笑道：「你有什麼見地，說來聽聽。」

　　張彩目中異彩一閃，也緊盯住張文冕，想聽聽這位劉瑾第一智囊說些什麼。他雖忠於劉瑾，並且為他出謀畫策，出過許多主意，不過對劉一些錯誤的主張也竭力勸止，並不是一個一味阿諛奉承的庸才，他倒是真想利用劉瑾的權勢在政途上一展抱負的。

　　比如劉瑾有一個很「童真」、很「嫉惡如仇」的好習慣：他喜歡查帳、喜歡罰款。如果他的人清查糧倉和銀庫發現有短缺和損耗，哪怕是一丁點損失，他就要罰款，罰重款，而且不罰庫丁和庫吏，而是越級去罰知州和知府。

　　他很快就要把這些中高級官員全都得罪遍了，而劉瑾還樂此不疲。對此張彩屢加勸止，奈何劉瑾出身寒微，從骨子裡對高官們就有種對立情緒。

　　眼前這位張秀才呢，又是個不得志的，雖說確有真實才學，可是性情狷狂、心胸狹窄，由於境遇不順，同樣憎恨那些高官。張彩接連勸諫幾次，劉瑾不但不接受，還訓斥了他一番，所以最近張彩已經不大說話了。

　　「劉公，楊凌蕩平倭寇、靖清東海、降伏佛郎機人，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不世之功呀，以當今皇上尚武喜功的心性，和對楊凌一貫的寵信，對此早該大肆褒獎，甚至再晉爵祿，可是您瞧皇上那兒有動靜嗎？」

　　「嗯，你這話說對了，咱家一直擔心皇上對他大肆封賞呢，早準備了說詞應對，可硬是沒用上，莫非皇上……也對他起了疑心？」劉瑾喜上眉梢，連忙追問。

　　張文冕哂然一笑，隨即覺得這笑容對劉瑾不免顯得不敬，忙收斂嘴臉，清咳一聲道：「劉公，帝王心術與官場之道有相通之處，亦有相逆之處。畢竟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陞遷可以是準備殺人，貶抑也可以是準備用人。這是恩寵薄了嗎？恰恰相反，這是皇上對他更加愛護、更加信任，不想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楊凌有功而無賞，他的六省總督之職待滿剌加一事解決後就得解除，職位未遷，權柄未變，又從未聲稱要自己擔當講武堂主官，您想，百官的彈劾能奏效嗎？皇上一句『嫉賢妒能、構陷忠良，陷朕於寡恩昏聵之名』，誰還敢再說一句？」

　　劉瑾一愣，想了想搖頭道：「咱家最了解皇上，皇上雖說現在長大了些，可也沒有這份心計，一定是有人給他咬耳朵，可是咱家把皇上看得緊著吶，戴義、焦芳全都逮不著機會說話，還有誰在幫楊凌說話？」

　　張彩欣賞地看了張文冕一眼：「這個秀才確有才學，可惜呀，如果不是他睚眥必報，一朝權柄在手，就喜歡公報私仇，對劉公的助力一定更大。」

　　他微微一笑，接口道：「劉公，外廷、內廷您都看住了，可是有一個地方、有一個人，就是您也看不住……」

　　劉瑾緊張地道：「是誰？什麼人這麼大膽，敢跟咱家作對？」

　　張文冕怕張彩搶了他的風頭，急忙接道：「現住威武侯府的唐一仙，唐姑娘！」

　　「啊！是她！」劉瑾恍然大悟：能讓正德皇帝言聽計從，又肯暗中維護楊凌，而且不畏懼自己會構陷報復的，除了那位即將冊封為皇貴妃的唐一仙還有哪個？

　　張文冕陰陰一笑道：「劉公，您還沒看出來嗎？皇上我行我素，可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他帶著一個民間女子縱馬午門，那可是只有皇上、皇后和科舉三甲的士子才能出入的地方。

　　「結果皇上先前常陪著這位唐姑娘東遊西逛，內宮裡總有微詞，這回動靜弄大了，後宮反而鴉雀無聲，就連太皇太后、皇太后都不敢責斥，誰都看得出皇上這是鐵了心，他那哪是帶著唐娘娘馬踏午門，遊騎金殿吶，那是向全天下示威來著。

　　「楊凌如今是不在京中，他的人也沒有誰有資格能在皇上面前進言，可是有這位姑娘在，雖說她很乖巧，一直不參與政事，但是偶爾敲敲邊鼓、吹吹枕頭風總行吧？她一說話，皇上就得合計合計，皇上只要一犯合計，就沒人能憑這些捕風捉影、誇大其詞的理由參倒楊凌。」

　　劉瑾一蹙眉，摸著光溜溜的下巴尋思了一陣，放下茶碗道：「別跟爺繞彎子啦，你就直說吧，既然爺不該跟著往裡攙和，還找那些彈劾摺子幹嘛？」

　　「呵呵……」張文冕「嘩」地一下打開摺扇，得意地扇了幾下，微笑道：「朝中那些老臣現在皆以韓文馬首是瞻，這老傢伙軟硬不吃，雖不是楊凌一派，不過和劉公您也不對盤，一逮著機會就給您下絆子，看著就討人嫌。咱們扳不倒楊凌，卻可以扳倒韓文呀。」

　　劉瑾搖搖頭道：「難，難啊，這老傢伙現在學乖了，做什麼事都不肯留下把柄，死賴在戶部尚書的位子上就是不走，他不犯錯，又素有賢名，咱家也拿他沒辦法。」

　　「嘿嘿嘿嘿，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呢？劉公啊，您就是太過寬厚了。」

　　劉瑾被誇的心裡一陣慰貼，老臉笑得如同一朵菊花，他抿了抿嘴道：「莫非你有辦法？」

　　張文冕扇子一收，探過身來道：「劉公，皇上準備九月裡納唐一仙為貴妃，同時還要修繕豹房，這筆銀子您不是打算從太倉金庫裡出嗎？」

　　劉瑾一攤手道：「不然怎麼辦？總不能叫皇上不痛快啊，他不痛快，我能痛快得了嗎？戶部沒銀子，那只好掏皇上內庫的老底了。」

　　「著哇！」張文冕用摺扇一擊掌心，眉飛色舞地道：「銀子咱是出定了，可是皇上大婚，戶部是沒銀子拿還是不想拿銀子，這話在皇上面前怎麼說還不是您一句話？」

　　劉瑾眉尖一跳，臉上牽起一絲陰沉的笑意，他點點頭道：「說下去。」

　　張文冕道：「皇上也是人，而且是個好面子的男人，這一件事就能叫他不痛快。學生今晚把奏摺清理一下，把咱們的人寫的奏摺都抽出來，單單留下韓文一派的奏摺呈給皇上，劉公在皇上面前再義憤填膺地給楊凌說幾句好話，韓文在皇上心裡可就臭到家，再也休想香起來啦。」

　　「哈哈哈哈……」劉瑾像隻母鴨似的一陣呀呀怪笑，張文冕見他開心，繼續賣弄道：「劉公，所以說呢，這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韓文在打楊凌的主意，咱們卻打韓文的主意，朝爭嘛，不外如是。」

　　「計策是不錯，可惜還是有點幼稚。」張彩心中不屑地一笑，插口道：「韓文久居官場，深諳為官之道，方才這些奏摺門下也看過了，都是那些御史臺、翰林員的言官打頭陣，韓文絕不會赤膊上陣，勇當先鋒的。言官無罪，只要韓文不露頭，又能怎麼辦？」

　　「這……」張文冕苦心想出的辦法，被張彩一言指出其中的不切實際，不禁有點惱羞成怒，這人心胸狹窄，最受不得旁人擠兌，張彩位居吏部尚書，人又長的丰神儀然，翩翩美男，原本就受他嫉恨，這時心中更加厭惡。

　　張彩身在小人窩，卻不知道防範小人，哪知道自己一句話又把人家得罪了。他呷了一口茶，思索道：「韓文吃了幾次大虧，已經謹慎多了，現在敢利用此事彈劾楊凌，是因為他看準了一件事！」

　　張彩頓了頓，才繼續道：「創辦講武堂，劉公反對、李東陽、楊廷和反對、文臣們反對，就連那些各有派系，位居高位的武將們也是竭力反對，韓文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想借風借雨再作一搏，如果這樣都失敗了，那他也無話可說了。

　　「韓文，不是看不出皇上對楊凌的維護，只是他實在是再也等不到更合適的機會而已，反正若是不成功，法不責眾之下，他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可他不是莽夫，明日朝議他一定會先察言觀色，見到有掀起風雨的機會他才會出頭，所以我們不能把其他彈劾的奏摺抽出來，還要讓咱們的人多多配合，給這老匹夫一點盼頭……」

　　劉瑾一點就透，嘿嘿笑道：「不用說了，咱家明白了，楊凌一派的人縱然對設立講武堂不那麼心甘情願，也不會出面彈劾。李、楊一系的人有充當和事佬的可能。咱家正和楊凌爭權，韓文這是希望咱家打頭陣吶。

　　「搖旗吶喊的活兒，咱家幹過好多年了。下套子絆人更不在話下，等他鑽進來，咱家就搖身一變，義憤填膺，讓他老韓裡外不是人。嘿嘿嘿……不過……」

　　他親熱地喚著張彩的表字道：「尚質啊，憑這樣就扳得倒他嗎？我想李東陽、楊廷和是一定會出面保他的。」

　　張彩微笑道：「文冕這帝婚而不輸銀、聚眾攻訐忠臣兩策，只是用來造勢，堅定皇上厭憎之心，明確他在朝廷上的被動，至於真正用來行致命一擊的……」

　　張彩頓了一頓，道：「戶部員外郎涉案貪汙，已經被抓起來了，他的履歷檔卷，昨天廠衛剛從吏部調走，劉公，戶部員外郎，可是他戶部尚書衙門口的人吶，就是不知道，他韓大人是否也有牽連呢？」

　　「砰！」劉瑾一拍桌子，喝道：「一定有，怎麼可能沒有？」他本來就有下級官員犯罪，越級追究上級官員的好習慣、好傳統，何況現在正想整韓文，趁機奪取屬於韓文的政治地盤，所以立即應聲。

　　張文冕眼珠一轉：「那員外郎是個貪官，怕也沒什麼硬骨頭。這樣的人都不用大刑伺候，只要把劉公造出來的那種重達一百五十斤的大枷往他脖子上一套，烈日底下那麼一站，還不是想讓他招誰，他就招誰？

　　張文冕急忙起身道：「劉公，這件事就交給學生來辦吧，三日……不，一日之內，學生必有好消息呈交劉公。」

　　劉瑾笑吟吟地站起身，滿意地拍拍他的肩頭道：「好，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不過也不必過於著急，總得等明日廷議之後再去，免得打草……」

　　張文冕會意，連忙施禮道：「是是，還是劉公提點的對，學生明日再辦，明日再辦。」

　　「嗯！」劉瑾志得意滿地點點頭，微微轉首望向東南，雙目瞇了起來：「韓文一倒，咱家能聚攏過來的勢力就更大，內閣就更加沒有作為，等到楊凌回京時，天就變啦。

　　「楊凌啊楊凌，咱家祝你在四川……樂不思蜀！」

　　　　※※※

　　大明天朝出兵，助滿剌加蘇丹復國，這件事可不只是一場戰爭的勝利。大明有七、八十個藩國，這些年來天高路遠，加上大明被北方韃靼牽絆了太多精力，根本無暇顧及，所以有二十多個藩國已多年不曾朝覲。

　　如今大明北和朵顏三衛，大敗韃靼鐵騎，一舉掃清倭寇，收服東海群盜，駐兵琉球、收復滿剌加，東方巨龍一朝甦醒，動動龍爪就是風雨交加，周圍諸國既敬且畏，已經紛紛開始準備派遣特使朝覲大明天子。

　　一時北京四夷館來使不斷，重現萬國來朝的興旺局面，大明朝廷也知道滿剌加之事政治意義遠大於軍事上的勝利，為了造勢，護送滿剌加國王蘇端媽末回國時，正德隆而重之，派出兩位欽差，一位是禮部尚書王華，一位是新任兵部尚書劉宇，可謂禮遇之重無以復加了。

　　這樣龐大的隊伍壓根就是演戲給其他諸國看，滿剌加蘇丹也不過是這場大戲的道具而已，所以儘管他歸心似箭，這隊伍走得仍是四平八穩，直至八月初，船隊才抵達滿剌加。

　　利用這段時間，楊凌已在葡萄牙艦隊選定的駐址，利用這支數千人的免費勞工隊伍建造了大明水師的軍營，遴選了駐軍將領，並且往返於福建和滿剌加，將一些軍政要務處理妥當。

　　由於東海已經靖清，現在大明已對朝鮮、日本、呂宋、琉球諸國開放了天津港、杭州港，海運商貿開始初步啟動，並迅速影響著更多的國家。

　　同時谷大用組織了一批由商人、文人、僧人和特務組成的商團訪問日本，商人代表是徐經、文人代表是唐伯虎，他們帶去了大批精美昂貴的大明產物，深受各地大名歡迎。

　　日本人崇信佛教，上層人物又最喜歡附庸風雅。江南第一才子唐伯虎正經起來見識淵博，談吐風雅，對佛經也極有研究，會見日本高僧打打機鋒、談經論道毫不遜色。風流起來時又聲色犬馬、放蕩不羈，極合那些將軍大名的胃口，現在儼然是日本第一紅人。時下無論是將軍、大名、管領還是富紳、貴婦、名僧，人人以一睹唐解元風采為榮。

　　所以如果哪一天有人看到這樣怪異的一幕：一位大名的軍隊護送著一支陣容繁雜的車隊到達他們的勢力邊境，然後另一位大名的軍隊恭恭敬敬地把他們接過去，客客氣氣地送進自己的城池，然後兩軍繼續開打，殺得血流城河，那麼不用奇怪，這支車隊一定是唐伯虎的訪問團。

　　蘇端媽末趕到福建時，楊凌也趕回迎接，然後陪同兩位護送欽差一同趕往滿剌加。

　　「威武大將軍」航行在波濤萬頃的海面上，卸下了裝甲的將軍號航速更快，在海面上犁開一道巨大的浪痕。

　　楊凌站在戰艦第三層的甲板上，扶著船舷靜靜地聽著劉宇向他述說著京中的情形：「大人不在京裡，如今劉瑾已能左右朝中大多數政務，新任吏部尚書張彩是劉瑾一手提拔的，已經死心塌地的跟著他走了，吏部掌握在他手中，投靠過去的官員也就更多，就連李東陽、楊廷和現在也不太表示意見了。」

　　楊凌笑笑道：「他們是在一次次失敗後變精明了，沒有把握不肯輕易出手而已。別看他們現在和劉瑾虛與委蛇，那是在等待機會，這些老臣或許政見上有些迂腐，但是為人風骨，不會輕易改變的。」

　　劉宇恭敬地道：「是！大人遠見卓識，令人嘆服。大人雖遠離京師，但是聖眷猶隆。韓文等人借籌建水師講武堂一事攻訐大人，本來他們料定劉瑾一定也會響應，想借滿朝文武眾口一詞的壓力，迫使皇上解除您的軍職，可是劉瑾卻不敢得罪您，反而幫著你駁斥韓文，令他們碰了一鼻子灰。」

　　「哦？」楊凌雖然不在京中，可是他並沒有放鬆對京師的注意，京師有什麼大事小情內廠番子都會及時送達，這件事他已經知道了。

　　不過他想看看這些京官對劉瑾所作所為的看法，也想知道劉宇對自己會不會有所隱瞞，便不動聲色地道：「他還有些什麼舉動，說來給我聽聽。」

　　劉宇道：「大人不在京裡，劉瑾撈權撈得厲害，大人將司稅監移交內廷和戶部共管，這兩個衙門為了稅賦齷齪日生，劉瑾藉著戶部員外郎貪汙一事，扳倒了韓文，現在韓文已告老還鄉。

　　「不過李東陽和楊廷和竭力保舉老臣許進繼任戶部尚書，劉瑾沒能把自己的人安插進去，稅賦權還是兩家分制。劉瑾沒有辦法，只好拉攏各地鎮守太監，他現在利用朝廷稅賦不足、財政極度困難的情形，說動皇上讓各地鎮守太監加大權柄，以便加強收稅力度。現在各地鎮守太監和總督、巡撫職權相當，可以審查任何行政和律法事務，可以監督官員，權勢熏天了。」

　　楊凌皺著眉點了點頭，大明財政困難原因極多，這一點就是他也沒有辦法改變，唯有寄望引進糧種、互市、開海等事宜產生效益，可是這些事務要真正見效，最快也得一兩年時間，相對於眼前的困境，算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了。

　　可是朝廷機構臃腫，全國有三十位親王，二百一十五位郡王和將軍，二千七百位中尉，兩萬餘文官，十萬名武官，七百七十二萬官兵，還有考中功名白吃俸祿的四萬生員，每年光是俸祿錢糧就得支約數千萬。

　　再加上稅賦不合理，貪官汙吏眾多，開海設衙、建造軍艦裝備水師，南北的戰事等等，所耗更多。而去年天下夏秋稅糧，大約兩千六百萬石，出多入少，故此王府久缺祿米，衛所久缺月糧，各邊軍缺軍餉，各省缺俸廩的情況很嚴重。這些問題，除非他有點石成金的本事，否則想在須臾之間解決，那真是神話了。

　　「治大國若烹小鮮，肚子再餓，可這火候也得慢慢地掌握著，不能把菜燒糊了呀！」楊凌嘆息一聲，重重地點了點頭。

　　真正令他失望的，是通過其他渠道得來的另一條消息：籌建海事講武堂果然未得允准。舊秩序要打破，真的是太難了！

　　看著一望無垠的大海，楊凌心中忽地湧起一陣衝動：大帝國延續數千年，它的文明和秩序已經自成體系，無論要做什麼改動，都要在破壞舊的同時來建造新的，所以就算是站在權力架構頂尖上的皇帝，也要小心翼翼。

　　可是如果是一小塊地方呢？一塊落後的、蠻荒的地方呢？那就像是一張白紙，可以隨意塗抹。比如滿剌加這彈丸之地，如果這裡要建學校、辦工廠，改革取仕制度，還不是輕而易舉？因為這裡原本也不存在什麼，自然也不存在破壞舊的，不會觸及大批舊有利益的獲得者。

　　天馬行空的離奇想法只是一閃念間，剪空而過的海鷗一聲鳴叫，喚回了楊凌飛翔的心靈，他收攝了心神道：「繼續說下去。」

　　劉宇道：「最重要的是，現在劉瑾利用各地鎮守太監參政之後，開始名正言順地要求所有重要公文都要先呈給他，經他認可後才可發給各部和內閣，群臣的奏章也要先寫紅帖給他，然後再上白帖給通政司……」

　　劉宇停了停，壓低嗓音道：「有人說，現在天下只知有劉太監而不知有皇帝了。」

　　楊凌嘴角牽了牽，不露痕跡地笑著忖道：「快了，劉瑾的命運已經快到頭了！」

　　現在的大明，外來的威脅沒有足以毀去他的力量，而內部的反對派力量，卻可能扼殺他正在做的，大明正在一步步改變著的許多政策。

　　現在的大明，就像正在掙扎著脫離舊有桎梏繭殼的一隻蝴蝶，它的翅膀皺在一起，身子顫巍巍地縮成一團，站都站不穩，看起來比躲在繭殼裡時還要難看、還要脆弱，可是給牠一點時間，牠就將舒展五彩晶瑩、斑斕眩目的雙翼，飛入萬花叢中。

　　楊凌望著戰艦前頭激起的巨浪，心神倏忽間已飛回了北京城：「劉瑾啊劉瑾，繭化成蝶欲展翅，我怎能容牠被你這老家雀給啄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