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蜀中劫（上）　二百九一　孤身赴蜀
　　　　二百九二　竹林求賢
　　　　二百九二三　京中風雲
　　　　二百九二四　草動蛇驚
　　　　二百九二五　山東指揮
　　　　二百九二六　謁見蜀王
　　　　二百九二七　淨土不靜
　　　　二百九二八　反客為主
　　　　二百九二九　戰前喜報
　　　　三百　憋屈縣令
　　　　三百一　君也高才
　　　　三百二　戰場無父子
　　　　三百三　貓和老鼠
第十四卷　蜀中劫（下）　三百四　修羅刀下證菩提
　　　　三百五　智取都都寨
　　　　三百六　勒石載功
　　　　三百七　人盡其才
　　　　三百八　以腳還腳
　　　　三百九　蜀道難行
　　　　三百一十　王子犯法
　　　　三百一一　三探獄
　　　　三百一二　楊氏青天
　　　　三百十三　完美緝兇
　　　　三百十四　超完美計畫
第十五卷　決戰紫禁之巔（上）　三百十五　博浪一椎
　　　　三百十六　喪事大辦
　　　　三百十七　一馬西來
　　　　三百十八　回家
　　　　三百十九　進城
　　　　三百二十　一枝紅杏出牆來
　　　　三百二一　沒個消停
　　　　三百二二　一身乾淨
　　　　三百二三　海選駙馬
　　　　三百二四　好馬難尋
　　　　三百二五　有眼無珠
　　　　三百二六　如願以償
　　　　三百二七　防守反擊
　　　　三百二八　雪花漸欲迷人眼
　　　　三百二九　風雲漸起
　　　　三百三十　為淵驅魚
　　　　三百三一　天知地知
　　　　三百三二　婚書在此

《回到明朝當王爺五》月關

《卷十三─卷十五》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十三卷　蜀中劫（上）
二百九一　孤身赴蜀

　　蘇端媽末回到滿剌加，還沒來得及安撫歡呼雀躍的子民，先迎來了忠心耿耿的王宮大管家阿曼聲淚俱下的一番哭訴，不過他的反應遠遠低於楊凌的預料，不但沒有當場暴走，居然還很和氣地安慰了大管家幾句。

　　一個以為自己已經一文不名，將終身在北京四夷館裡混飯吃的料，忽然重新獲得了他的江山和子民，重新登上了王位、戴上了王冠，那是何等的欣喜若狂？心理預期不高的人，也便容易滿足：黃金珠寶沒了？可以再攢，王宮裡一百多個妃子全都不見了？可以再納嘛。

　　王華以禮部尚書的身分宣讀了大明皇帝的旨意，明確表示大明皇帝支持蘇丹復國，只承認他是滿剌加唯一合法的國王。蘇端媽末當著自己的子民跪接了大明天子的旨意，並宣布次年改國號為啟明元年。

　　隨後劉宇做為兵部尚書，宣布應滿剌加蘇丹所請，循琉球國舊例，調三衛兵馬，二十艘戰艦常駐滿剌加，這些人包括水師、陸軍和軍匠，進則負責赴印度洋執行任務，居則負責守護滿剌加並維持過港商船秩序，駐軍所需錢糧米秣由邀請國滿剌加承擔。

　　滿剌加王室和各部落酋長已被佛郎機人驚破了膽，巴不得明軍能在此駐紮下來保護他們，所以對於國王的決定並無異議，積極配合之下，這項事情辦得極為順利。

　　楊凌、王華和劉宇做為大明賀臣，滿剌加的上賓，參加了蘇丹復國大典，和滿剌加人共同度過了三天的狂歡，這才啟程返閩。

　　在福州總督府，王華又對楊凌宣讀了正德的旨意：福建布政使之位不能久懸，朝廷已重新任命布政使人選，不日到任。鑑於沿海戰事已經平息，倭寇餘孽所餘無幾，剿匪之責交由各地都指揮使負責，免去楊凌戰時六省剿倭總督之職，繼續代天巡狩，巡察各府道。

　　至於楊凌的兩件奏陳，幾乎可以說是全部駁回：現在分散各省的千人隊不允許永久留在當地，不過因為剿倭戰事並未完全平息，可以暫時留在當地，待殘餘倭寇全部剿清後再返回原駐地，論功行賞。關於籌建水師講武堂事，容後再議。

　　此外就是宣布朝廷對於和葡萄牙建立商貿合作的態度，以及葡萄牙使團重返大明時，指定當地布政使司負責接待，並迎送進京事宜。這些事就和楊凌沒有關係了，由布政使參政跪聽了，然後轉達新任布政使便是。

　　楊凌東南一行，剿倭平盜戰功無數，尤其是在琉球、滿剌加駐軍，猶如探向大海的一對鉗爪，懷抱中的東海南海諸島也大部份重歸大明版圖，就連夷州也快成了囊中之物，這樣的功績卻沒有受到任何褒獎和提升。

　　唯一表示皇帝體貼和信任的是，由於西北民風剽悍，山水險惡，兼之楊凌親軍現在分守各地，來不及調回，皇上心中甚是牽掛，故此決定楊凌代天巡狩期間，可無需請旨直接調動三衛以內兵馬和徵調狼兵聽用。

　　這道旨意宣讀前，王華和劉宇也不知其中內容，旨意讀到一半，下邊跪著的一眾文臣武將就有騷動之意，劉宇和王華一個本來就是他這一派的人，另一個也又與他私交甚篤，所以宣讀了這樣一道對有功重臣有些刻薄寡恩的旨意，兩人臉色訕訕的有點難看。

　　楊凌倒是恬淡自若，神色如常。他跪聽了聖旨，謝恩接過，供在臺案之上，然後對王華和劉宇笑道：「二位大人，楊凌這次出京時日實在太久了，既然皇上對東南之事已有了安排，我也就放心了，這兩日一俟交接清楚，本官就得繼續巡視陝川貴一帶，完成聖命早日回京覆旨。

　　「你我難得有機會在榕城聚首，本官今晚在『倚翠樓』設宴，請二位大人歡飲盡興，呵呵，福州四大名妓色藝雙絕，請她們琴簫助興，亦是一樁樂事。」

　　劉宇雖然生冷不忌，王華卻是位潔身自好的謙謙君子，若不說明只是請名妓琴曲助興，楊凌恐他躊躇，故此特意說明了一下。

　　王華見他坦然自若，毫無失落怨恚之氣，心下欽佩嘆服，不由抱拳讚道：「楊大人年僅弱冠，卻能寵辱不驚，這份胸襟氣度，王某雖過了知命之年，也是……實在是自愧不如啊，佩服！佩服！」

　　「哪裡，哪裡，王老大人過譽了，楊某愧不敢當，愧不敢當。」楊凌急忙抱拳施禮，隨口笑道：「兩位大人不擅乘船，滿剌加往返全是海途，二位一路辛苦，請先回房沐浴更衣，好生歇息一下。」

　　　　※※※

　　楊凌叫人將二位欽差引回後宅安置，又若無其事地安撫了憤憤不平的部下幾句，打發大家散了，這才施施然地回了自己的房間。他剛剛換下官袍，就見成綺韻寒著俏臉，氣鼓鼓地走了進來，見了他也不搭說，逕自一屁股坐在椅上。

　　楊凌見了笑嘻嘻地湊過去，要和她擠坐在一張椅上，成綺韻賭氣地一扭身子，楊凌也不介意，涎著臉和她擠成一堆坐了，攬住她柔滑如蛇的纖腰低笑道：「剛從蘇州回來兩天，這是誰惹你成大小姐生氣了？」

　　成綺韻白了他一眼，嗔道：「你這人，嘻皮笑臉沒個正經，人家早勸你，你不聽，要是只提千人隊分駐各省之事，皇上十之八九便允了，你偏要異想天開，辦什麼講武堂，現在兩件事全駁了回來，連該有的獎賞也沒了，你說你何苦來哉？」

　　楊凌將臉頰貼在她的粉腮上摩挲了幾下，腮肌似雪，嫩如凝脂，雖是酷熱天氣，卻清涼無汗，如玉之滑。楊凌瞇起眼來，聞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幽幽芳草氣息，愜意地長嘆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的苦心，你又怎麼會知道呢？」

　　成綺韻被他摩挲的很舒服，眼神也變得柔媚起來。卻仍然不甘心地哼了一聲，從鼻腔裡昵聲含糊道：「你有什麼苦心了？早說有些事要徐徐圖之，著急不得，這下吃了虧吧？」

　　她忽然轉過臉來，狐疑地道：「你……這麼著急開辦講武堂。不是為了討好阿德妮那丫頭吧？」

　　楊凌一怔，失笑道：「瞎猜什麼呀你，唉，女人吶，一旦有了……嘿嘿，就會變的盲目起來，聰明如韻兒，也不例外。」

　　成綺韻俏臉一紅。卻仍不服氣地道：「反正……你這是一記敗著，皇上允許你隨時徵調三衛兵馬，看來寵信未減，這樣還好些，要不然這虧可吃大了。」

　　她瞪了楊凌一眼道：「我告訴你呀，對女人，就不能一味地寵著慣著，你為讓她心滿意足，什麼事都依著她。她呀，反而會無病呻吟，生出事端來。」

　　楊凌故作醍醐貫頂、恍然大悟狀，連連答頭道：「成大小姐教訓得是，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楊凌受教了。那什麼……那個本官剛從滿剌加回來，有些勞乏，今晚就獨自睡了。有隻風騷的小野貓，該歇著就歇著，免得心滿意足之餘，再無病呻吟，生出……哎喲！」

　　他被又羞又惱地成綺韻在肋下掐了一把，忍不住悶笑著叫出聲來。

　　他笑著從袖中摸出一件東西，塞到成綺韻手中，然後重又攬住她柔軟的腰肢笑道：「就是你不說，我也知道這件事的確有欠考慮，不過……但有一線希望，我總想試試罷了。

　　「說起來，無論是與朵顏三衛互市，還是解海開禁，哪一樁事我不是暗中準備，徵得朝野足夠的力量支持，有了一定的把握，這才在朝堂上提出來？

　　「我也知道，自古以來，朝廷大事一旦在廟堂上提出來，那就像是大軍決戰，此前兵馬、糧草、消息、陣勢，早已準備充分，那是最後攤牌的時候到了，只有傻鳥才會毫無準備地跑到廷會上去慢慢商議。

　　「這一次我這麼著急，確實有我的苦衷，唉，也許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無論如何，我盡了力了。」

　　楊凌說到這兒，忽然感到一陣惶惑和悲哀：「這一次會不會……真的埋骨巴蜀？還是如張天師所言大吉大利，平安無事？無掛無牽，無欲無憂，本來曾經看得那麼淡泊，但是心防一開，駐進了韓幼娘那讓人又憐又愛的身影，從此便深陷紅塵，再難自拔了。現在自己不但有紅顏知己、知心愛妻，還有大業未成，諸多牽扯，尤其是……自己那從未見過面的寶貝女兒，還有幼娘即將誕下的骨肉……」

　　成綺韻感覺到楊凌語氣中的一抹悲涼，下意識地想扭頭看他，楊凌忙眨去眼中淚光，岔開注意道：「你看看這件東西，就該放心了，皇上那兒，倒不會因為這件事就對我心生忌憚，起了戒心的。」

　　成綺韻低頭一看，見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柔軟黃綢，不禁奇道：「這是什麼？你身上帶這幹嘛？這可是犯禁……」，她一雙美眸忽然瞪得老大，吃驚地道：「皇上的密旨？」

　　楊凌在她噘起的鮮嫩紅脣上吻了一記，笑嘻嘻地道：「你看看再說。」

　　成綺韻展開黃綾，捧在掌心一看：「楊凌侍讀，朕躬甚安，勿念。」

　　「嗯，皇上這字寫得還滿不錯。」成綺韻先給正德那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一手漂亮小楷字打了八分，然後繼續看下去：

　　愛卿要建水師講武堂，文武百官全都不答應。朕想了想，以文官領兵、以兵部和五軍都督府互為牽制、以衛所分駐各地，精兵聚於京師，是歷代先皇訂下安穩江山社稷的治軍國策。

　　設立武學、將出一門，雖可迅速提高將領能力，但是確實弊端較多，楊侍讀此略確實有欠考慮。朕從善如流，賣百官一個面子，這次就駁了你。

　　愛卿要將訓練有素的千人精兵戰隊分駐各省，朕倒覺得可行，衛所靡爛，朕亦久聞，經平倭一戰，更見其詳。以虎狼之軍為表率，提升全軍戰力，就是卿所說的以點帶面吧？

　　奈何議建講武堂之策實是愛卿一著臭棋，如今百官居安思危，浮想翩翩，就連五軍都府督都上摺反對，愛卿幾成竊國賊也。依朕看，就讓他們暫留各省，待剿匪之事平息，便返回原地，江南戰事已平，軍力徐增亦無不可，你看朕的折中之計如何？

　　另：愛卿平倭剿匪，揚我大明國威，居功至偉，朕本想大加褒獎，進官賜地，加封國公。可惜不但小唐反對，就是幼娘姐姐也極力反對，這兩個女人朕可不敢得罪，你人緣不好，可不要怪朕。

　　幼娘姐姐臨產在即，愛卿可能來不及趕回京中，有朕這個乾爹在，愛卿不必牽掛。朕希望幼娘姐姐生的是男孩，將來可以陪朕喝酒、騎馬、打獵。好了，不多說了，朕現在要去找小唐，約好今天陪幼娘姐姐去護國寺祈福的，欽此！」

　　成綺韻看完這個不倫不類的密旨，怔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道：「皇上對你……對你……呵呵，倒真是寵信未減，而且還要認你的孩子做義子，幼娘誕子在即，到時皇上一收義子，有關你已失寵的謠言自然便消失了，這我便放心了，否則難免有些騎牆派又要首鼠兩端……」

　　她剛說到這兒，院落中響起阿德妮的聲音：「楊，你在嗎？」

　　楊凌回府時，阿德妮正在軍器局，根據此次戰事實戰的效果，和鄭老等人重新改良水雷，聽到楊凌回到福州的消息，才喜孜孜地趕了回來。

　　楊凌聞聲連忙站起走到門邊，只見曲徑迴廊中一道優美的倩影盈盈奔來，驚得鴿子翩然飛起。阿德妮一身女裝，下身的蘇木紅裙翻飛如雲，裙裡的白綢薄褲柔軟貼身，映襯出一雙修長筆直、渾圓結實的美腿。

　　阿德妮跑到門前，見楊凌站在那兒，她喜悅地站住身子，說道：「楊，你回來了？我……我聽說……韻兒姐姐也在？」

　　她見到成綺韻也從房中走了出來，忙向她含笑點頭。

　　成綺韻在滿剌加假意受傷時，阿德妮真情流露，令成綺韻十分感動。平素喜歡和她拈酸吃醋只是女人爭寵的天性使然，成綺韻心底還是很喜歡這位爽朗大方的西方姑娘的，見她到來，成綺韻含笑道：「門口陽光刺眼，進來說吧，我那邊還有點事，先回去一趟。」

　　阿德妮臉蛋紅了一下，她羞澀地跨進房門，說道：「韻兒姐姐不用走開，我……我只是有些事想問問楊而已。」說著她翩然進了房間，紅裙帶起一抹香風。

　　阿德妮身材高䠷，長腿錯落間，雖有襦衫紅裙遮掩，也掩不住胸腰、腿股的修長滑潤曲線。此時自後望去，紅裙飛起，束褲乳白，叫人一見就能臆想出衣下的雙腿該是何等的修長標緻骨肉勻稱，這樣圓潤豐滿的玉股香肌若能抱上一抱，那真是死都值得了。

　　如果說成綺韻柔得像春水，阿德妮就是俏得像烈火，兩個人是完全不同類型的美麗，卻都同樣地蕩人心魄，可謂一時瑜亮。

　　聽她這麼說，要是急於離開，倒顯得有些做作了，成綺韻便隨在楊凌身後又回到房中，阿德妮返身對楊凌道：「楊，我回到府中，聽大棒槌說，這一兩日你便要起程去西北巡視，可是軍器局的水雷，估計還要四五日才能改良完畢。能否多候兩日呢？」

　　楊凌一聽笑道：「原來是為這件事，你不必著急，儘管留在這裡協助軍器局改良火器，完事後你和綺韻一齊返回蘇州，如今咱們和朝鮮、日本、呂宋、琉球等國已經開展商貿，內廠要及時開闢船行、成立商號，快速搶占一塊市場。同時情報工作要做到海外諸國去，事務一定繁重，朝廷既然不允開設講武堂，你便暫入內廠協助綺韻，替我打理好東南的一切。」

　　他這話一出口，成綺韻和阿德妮齊齊一怔，隨即水美人、火美人柳眉倒豎一齊發威道：「什麼？你不帶我去西北？」

　　楊凌早料到一說出來二人必有反應，對這威脅毫不在意，理直氣壯地道：「當然不帶，西北一行，不過是走馬觀花而已，然後就要直接回京師了。你們現在可是我的左膀右臂，江南有太多的事要做，不交給你們我怎麼放心得下？

　　「還有棲霞山，你們抽空也要代我去照料一下，待一切步入正軌，各司都有得力、放心的人員去做事了，我再接你們到京師來，最長也不會超過半年時光。何況，江南我也是要常來的。」

　　西北之行絕對不能帶他們去！楊凌預料自己如果命中該當有一大劫，按時間算，十有八、九就要應在西行路上。

　　成綺韻和阿德妮都是極親近的人，他走到哪兒，兵戈殺伐帶到哪兒，簡直已是屢試不爽了，自打雞鳴驛開始就從來沒消停過，如果確有殺身之禍，那麼把她們帶在身邊，極有可能也會遭遇危險。

　　況且他說的也是實情，現在江南需要得力的人手，他的內廠成立時，原班人馬用的是神機左哨營的官兵，現在這些人能在吳傑手下調理成合格的特務人員，已經是創造奇蹟了，再要他們幹別的，那可是勉為其難了。

　　要和江南的富商豪紳打交道，開拓商行，擴展勢力到海外去，除了成綺韻根本沒有旁人可用，而阿德妮學識淵博，見多識廣，兩個人在一起，絕對可以互補不足，成為最佳搭檔。

　　還有馬憐兒，其實無論心機智慧都不在成綺韻之下，而且一身武藝和幼娘不相上下，所缺的只是歷練太少罷了，這樣的女中豪傑如果只是在家帶帶孩子也太委屈了她。

　　其實真要算起來，以她對遼東的了解，將來在北方大有用武之地，只是如今三年孝期未滿，她需要留在江南，那麼也可以成為成綺韻的得力助手，正好在她手下歷練一番。

　　楊凌的妻妾各擅才能，有的擅內，有的擅外，有的能文，有的能武，他可用的人手少，而且所掌握的衙門也比較特別。

　　有才幹的官員士子即便願意投到他門下，求的也是正途出身，想在朝廷上、行伍上成為他的盟友，像立足內廠撈偏門，加入特務組織，或者乾脆去開什麼車馬行、商會，這些恰恰是讀書人最鄙視的行當，楊凌縱能得到能人，又有哪個願意屈就這樣的位置？

　　所以不是楊凌不放心把這些事交給別人，實在是既有才幹又肯幹這些活計的人才難以尋找，而他身邊的這些女人不但大多身具才學，能夠獨當一面，而且樂於為他辦這些事，簡直就像是打點自己家裡的生意財計一樣盡心竭力。

　　楊凌偶爾思及，也覺得有些好笑：帶著老婆打天下不稀奇，老婆幫著打天下的可就少之又少了，何況還不是一個兩個？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還有比她們更值得信任、更放心得下的幫手嗎？

　　阿德妮不知道楊凌西北之行另有任務，心中雖然不捨，畢竟兩人尚未成親，旁邊站著成綺韻，她有些放不下面子說話，而且她的個性比較獨立，想想不過三兩個月的分離，雖然戀戀不捨，倒還可以接受。

　　成綺韻負責內廠情報工作，隨著楊凌的信任，她現在已能接近內廠的全部核心情報，是僅次於吳傑的二號權力人物，對楊凌要去四川調查的事知之甚詳。江南抗倭也好，東南平寇也罷，楊凌總是在重重大軍護衛之下，縱然有危險，要逃得性命也不太難。

　　可是四川之行就不同了，敵人隱在暗處，看不見摸不著，而且就算楊凌是欽差，總不能謁見王爺，會晤地方官員，每到一處都前呼後擁，戒備森嚴地擺欽差架子，要說凶險，實比這兩個月來置身匪患叢生之地還要凶險萬分，成綺韻如何放心得下？

　　因此成綺韻焦灼地道：「大人，江南之事不急於一時，卑職盡量安排得力的人手處置便是，西北一行。就讓卑職陪您去吧。」

　　「不行！」楊凌根本不給她商量的餘地，臉色一沉，怫然說道。

　　四川之行是辦案，謀反大案，而且除了來自東廠的一點捕風捉影的資料，根本沒有蜀王謀反的蛛絲馬跡。這和官場爭鬥不同，成綺韻雖然精明，也沒有本事一眼就看出人家有沒有反意，而且就算看出來了，要的依然是證據。要查案找證據，她能發揮的作用就有限了，去了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到時候雙方一旦撕破了臉，來個圖窮匕現，在人家經營一百多年的地盤上，勝算實在渺茫。楊家的人，就成綺韻這麼一個善於應對陰謀詭計的人，這一大家子結下不少政敵，自己一倒，要是家裡沒有這樣一個人物，楊凌如何放心得下？

　　成綺韻委屈地道：「大人，內廠開辦商行、拓展勢力及於海外，再如何重要，難道還重要過你嗎？如果你不在，這些事還有什麼意義？你就叫我陪在你身邊吧。」

　　阿德妮十分機警，聽出成綺韻弦外有音，不禁疑惑地看向楊凌。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楊凌狠下心來，說了一句重話：「韻兒，我意已決，你可不要恃寵而驕！公也好，私也好，無論我說什麼，你都得聽，對不對？」

　　成綺韻痴痴凝視了他半晌，想從他神色間看出些端倪來，但是她失望了，楊凌神色平靜，叫她根本看不出絲毫異狀。

　　她不明白為什麼楊凌最近做的幾件事明明有失考慮，他卻偏偏這麼執拗，但是她卻看到了楊凌眼中前所未有的堅決。她唯有默默地點了點頭，服從了楊凌的決定：「既然他堅持，那就聽他的吧。只要他的心中有我，愛我，那就夠了。我就要無怨無悔地陪他走下去，但是我絕不會讓人傷害我愛的男人，無論他是王爺、還是皇帝！」

　　阿德妮默默地走到楊凌身邊，從腰間掏出一柄精緻的火槍，輕輕地塞到楊凌手中，柔聲道：「楊，我想……你去西北一定還有大事要做，對嗎？我不跟你去，這柄火槍你隨身帶著，就當……是我陪著你。」

　　楊凌不知從不甘心承認失敗的成綺韻心中正轉著別的念頭，見最難纏的成綺韻也接受了他的意見，心中十分高興，他看了兩人一眼，打趣道：「好啦，頂多兩三個月嘛。就算九、十月分我不來江南，到了年底歇海，我也一定接你們進京。呵呵，此去西北，我一個女人也不帶，就帶著這柄火槍，放心了吧？」

　　成綺韻聽得破涕為笑，她瞥了阿德妮一眼，對楊凌嗔道：「你愛帶不帶，只要阿德妮不在乎，你帶哪個女人去，我都懶得理會。」

　　成綺韻話音剛落，門口便有一個甜甜脆脆的少女聲音道：「楊大人，我要跟你去四川！」

　　三人呼地一下往門口望去，只見宋小愛拈著衣角，難得的露出一副羞羞答答的表情，紅著臉蛋站著在那兒，三人的眼神頓時直了。

　　　　※※※

　　楊欽差的儀仗自福建出發，過江西、經湖南、越貴州，一路遊山玩水進了四川。

　　如今楊凌是凶名在外，有的地方百姓們已經開始有鼻子有眼地謠傳他是天殺星下凡，還編出了一套他出生時全村的狗連著三天不敢狂吠的異事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

　　因他而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下江南，整垮了三大鎮守太監；回京城，掃蕩了東廠和司禮監；去大同，十萬大軍鬥韃靼，如今再下江南。從東海一直殺出南海，直殺到滿剌加去了，這樣的人不是天殺星下凡，那誰敢稱天殺星？

　　楊凌所經之處，各省官員戰戰兢兢，黑白兩道不約而同達成默契，社會治安空前良好，真是做到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這些人恨不得前腳把楊凌接來，後腳就把他送走，楊凌其實也恨不得馬上插翅飛到成都去。可是如果各地停都不停，到了成都駐留不走，難免要引起蜀王懷疑，於是他只得耐著性子，每到一地都呆上兩天，了解一下當地軍政事務。

　　趁這機會楊凌再把江南收成的玉米、馬鈴薯、番茄、辣椒等種子送給當地布政使，大肆鼓吹種植的好處。這些地方的民政官員有的已耳聞陝西新糧試種大獲豐收，而且這些作物不占良田，極耐乾旱，所以都欣然收下，準備明年在本地試種。

　　由於番茄、辣椒盆栽也可種植，室溫適宜的話現在仍能成長，尤其辣椒經過當初的暖窖試種發現它竟然不需要授粉，可以不分節氣在家中養植，所以這種新奇的作物最先被當地試種了。

　　江西、湖南、貴州一路下來，等到貴州官員送瘟神一般把楊凌送進四川，他的辣椒種子已經在各地生根發芽了。

　　楊凌如今的儀仗有些怪異，由於他從京中帶來的三千鐵衛如今分散在各省抽調不回來，他從蘇州去福州時帶的人馬又是當地衛所的官兵，所以這趟西北之行，他的欽差儀仗就有點雜亂了。

　　最核心的是他隨身的五百親衛軍，由伍漢超和劉大棒槌統領。外圍的是宋小愛的兩千壯家狼兵，楊凌既奉了聖旨，有權調動狼兵侍衛，自然不算踰矩。

　　狼兵們跟著楊凌，才算體會到了官場腐敗，以前在戰場拚命，吃的也沒當侍衛好啊，再加上不玩命也天天領餉銀，這些狼兵也不想家，心甘情願地追隨著他到了四川。

　　伍漢超自下武當山，前後不過一年時間，就因戰功升至驍騎都尉，正五品的將領。而他父親美髯公伍文定，弘治十二年中的進士，允文允武，才識淵博，先任貴州參議，繼授常州推官，因政績卓然，如今才升任成都同知，同樣是五品官，所以伍漢超一路上春風得意，滿心歡喜。

　　宋小愛和伍漢超郎情妾意，兩心相許，私下交往時已暗訂終身。如今情郎要往四川，宋小愛想及楊凌有權調動狼兵，這才腆顏登門相求，相隨伍郎去見見這位未來公公，若是能就此請長輩定下終身，心中也就沒有什麼牽掛了。

　　她祖上雖是漢人，但是任土官幾代，她如今與壯家人無異，壯家女子開朗大方，挑選夫婿也不似漢家女子忸怩，常在山頭對山歌相中如意的男子，便就此談婚論嫁，所以如今公私兩便，往見公爹大人，她倒也是滿心羞喜，毫不畏怯。

　　從來巴蜀稱天險，水如直立山如點、懸崖峭壁勢欲傾、唯見飛雲空冉冉。一進蜀境，山水奇麗，雖與貴州同為多山地區，但是景致卻有不同，而且天府之國其富裕程度也勝於貴州。

　　楊凌沒有乘馬，這裡路途並不好走，總是騎在馬上疲倦得很，楊凌斜倚在軟綿綿的車轎中，透過窗口望著外邊蒼翠欲滴的竹林。

　　他的手裡握著一紙帶著幽香的薛濤箋，那是憐兒託軍驛送來的信。孩子滿月了，憐兒的信中滿帶著初為人母的甜蜜和對女兒的寵愛，他的女兒還沒取大名，憐兒說，等他見到了寶貝，再親自給她取個名字。如今，憐兒給女兒取了個小名：盼。

　　盼，楊盼兒，憐兒是盼著自己這個夫君早日去看看她們母女吧。

　　唉！四川！大風大浪我都闖過來了，難道這巴山蜀水，就一定爬不過去？不為了別的，就為了我的女人、我的孩子，我也一定不能死！

　　楊凌精神一振，剛剛自轎中坐起，窗外飛來一騎快馬：「稟大人，瀘縣縣主、儀賓和知縣大人在前方三里望竹溪恭候，王椿王縣丞已至儀仗前恭候。」

　　「請他過來！」楊凌從窗口探出頭來，看著侍衛又撥馬而去，便向伍漢超招招手道：「漢超，快到成都了吧？瀘縣縣主是哪位？」

　　伍漢超撥馬近前，俯身低聲道：「此地縣主是惠平郡王之女，閨名盼盼，受封於此。惠平郡王與蜀王爺關係親密，兩家往來頻繁。」

　　楊凌心中一動，笑笑道：「好，本官乏了，今日就駐紮瀘縣吧。」

　　他放下轎簾，若有所思地摸索著下巴：「這些地方上的皇帝國戚，由於種種顧忌，一向不怎麼明目張膽地和朝廷大員結交，這位縣主如此放低姿態，曲意奉迎，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楊盼兒見不到，天上倒掉下個朱盼盼，我今天，就會會你這個國寶。」

二百九二　竹林求賢

　　漫步於靜謐的竹林裡，看著株株亭亭玉立、枝葉翠綠的竹子，那麼端莊凝重，那麼文靜溫柔，就彷彿是在品味一首美妙絕倫的詩，叫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

　　楊凌沒想到瀘縣縣主朱盼盼夫婦長得團團圓圓，一副富家翁模樣，居然是對雅人，竟然常住在如此幽雅的竹林當中，而且搭建了一幢大莊院，儼然神仙境地。

　　朱盼盼是郡王之女，朱家皇族後裔，但是百餘年來世居於此，論地位遠近當然不能和皇帝近臣、手握重權的楊凌相比，所以對楊凌極是恭敬。

　　朱盼盼笑道：「楊大人，瀘縣距成都府已經不遠，不過估算時間，今天大人怕是來不及繼續趕路了。此地是個小縣，驛丞署簡陋得不成樣子，我們夫婦忝為地主，便自做主張，恭請欽差大人在此小住，說起來陋居是蓬蓽生輝啦。」

　　「哪裡，哪裡，是本官叨擾了，多謝縣主伉儷和王知縣成情款待。」楊凌笑吟吟地做了一個揖。朱盼盼夫婦三旬左右，雖說生的富態，但舉止文雅、談吐不俗。

　　朱盼盼的儀賓姓李，名安，是弘治十二年的舉人，弘治十五年的進士，可以算是極富才學的人物了。要知道四川雖然人傑地靈，但是大明立國百餘年來，尚未出過一個狀元。

　　就是當今內閣大學士，四川新都人楊廷和那樣的神童，十二歲就中了舉人，此舉簡直令天下間無數七老八十還在考童生的讀書人羞憤欲絕，可是他也不曾中過狀元，所以進士便是四川第一等的才子了，此可謂巴山蜀水的一大異事，就連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士子們也只能歸咎於風水問題。

　　按大明皇族規定，皇姑稱大長公主，皇帝的姊妹稱長公主，皇女稱公主，俱授金冊，祿二千石，夫婿授駙馬都尉。而親王之女則稱郡主，郡王之女稱縣主，孫女稱郡君，曾孫女稱縣君，玄孫女曰鄉君，她們的夫婿一概稱儀賓。

　　這些皇族層層授爵，迄今朱氏皇族後裔遍布天下，這些只是負責配種生人的鳳子龍孫現在已多達十餘萬，個個都是白吃飯的飯桶。他們的存在，乃是朝廷財政支出負擔極重的一塊。

　　楊凌對這些人一向沒有什麼好感，此番四川之行他又抱著調查此地王族謀反的重任，心中更抱著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不過越是如此，面上功夫越得要做得十足，楊凌也是一副謙遜知禮的模樣，好似對他們的款待十分高興。

　　李安見楊凌興致頗高，便含笑道：「楊大人，我有幾位摯友這兩日前來探望，也正住在我這竹風雅軒之中。他們久聞大人文韜武略，人才出眾。經筵上舌戰群臣，北驅韃虜，南平倭寇，是我大明柱國之臣，因此有意高攀，不知大人可願一見？」

　　楊凌此來四川，為的就是查訪蜀王是否有不軌之心。查訪查訪，雖說處處小心，但是三教九流，能有機會結識，正是查訪蛛絲馬跡的機會，是以聞言立即欣然道：「儀賓的朋友，想必也都是本地的名士才子，楊某有幸結識，正是一番機緣，這亦有何不可？」

　　李安聞言撫掌笑道：「我早說大人禮賢下士、好交朋友，哈哈……果不期然，大人這邊請。」

　　他好似與旁人打了賭，賭贏了一般，開開心心地領著楊凌向右一拐，踏上了一條小徑。不一時來到一處竹廬旁，只聽房中傳出悠悠琴簫之聲，李安笑道：「大人稍候，我喚幾位知交好友出迎大人。」

　　楊凌連忙攔住道：「入門便是客，客隨主便，這幾位朋友雅興正濃，何必相擾？且聽完這一曲，我們再進去便是，那些官場規矩、繁文褥節，不講也罷。」

　　朱盼盼笑道：「儀賓這些朋友，一旦談詩論畫、較量樂技，便不是一兩個時辰能消停的，大人既然不拘俗禮，那麼這便請入吧，毋須理會他們。我們夫婦好交朋友，我有幾位閨中膩友，乃是成都士族和官宦人家女子，去竹林溪邊釣魚去了，我去迎迎她們。」

　　楊凌忙欠身道：「縣主請便。」

　　朱盼盼施了一禮，領了兩個侍女逕往竹林深處行去。李安上前推開房門，笑道：「你們在這裡倒逍遙自在，我把你們想要結識的楊大人請來了，還不快快上前相見？」

　　楊凌隨在李安身後也進了房間，見這竹廬蓋得極是簡陋，四壁均開了竹窗，窗上爬著翠綠的籐蘿，室中僅有幾張竹蓆、竹几，有三個人在竹蓆上赤著雙足，輕袍大袖，盤膝而坐。

　　一個三旬上下，一襲白袍，墨髮披肩，眉宇間頗有些狷狂之意，大有竹林七賢古風，手中正撫弄著一具古琴，雖聞李安之言，仍是雙目微閉，十指撥彈，根本不曾在乎。

　　另一個側身而坐的青年，看年紀與楊凌相仿，玄衣一襲，丰神如玉，一束烏瑩瑩的長髮，未帶髮冠，只鬆鬆地用一條淺紫色的絲帶繫了，整個人猶如一朵不染纖塵的墨蓮瑩然水上，若不是那白袍書生一直撫琴不斷，楊凌必定第一眼便去看他，再也不會去瞧旁人一眼。

　　聽見李安說話，這玄衣書生自脣邊移開竹簫，向楊凌清婉一笑，雙眸澄澈如水。

　　楊凌還是頭一次見到氣質這樣出眾、容貌如此俊俏的男子，更難得的是那種卓爾不群的高雅，楊凌一身蟒袍玉帶，相貌英俊，氣質雍容，可是這樣一比，可就比人家落了下乘了。

　　楊凌也無聲地向他拱手笑了笑，伸手攔住欲打斷那白袍書生撫琴的李安，大方地在竹蓆上坐了。這時另一側一個少年才向楊凌微笑著頷首示意。

　　這少年雖相貌清秀，但是和身旁兩個朋友一比可就差得多了。他既無白袍人的狂士風範，也無黑袍人似清蓮之雅，只是一襲普通的讀書人青袍，看模樣才十七八歲，是這些人中年紀最小的。

　　他身前未放任何樂器，只有清茶一杯，態度也極是平和，只是眼珠倏地一掃那狷狂書生，再瞇眼斜斜地睇向李安時，眸子裡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了然和狡黠。

　　名氣才情之大如江南四大才子，楊凌也都見識過，可那四人雖滿腹才學，卻都是仕途不得意，故意放縱聲色，以酒買醉的人，真正得悉他的身分時，還是不免要放下架子，回歸紅塵，把那放蕩不羈收斂一二。可是眼前三人，分明是都知道他的身分的，但無論是對楊凌友好示意的，還是我行我素自彈自唱的，骨子裡卻都透著一種坦然，沒有那種侷促之感。

　　眾人坐在那兒好不容易聽那白袍人洋洋灑灑將一首曲子彈完，李安才插嘴笑道：「士傑兄，這位便是……」

　　白袍人不理，清淡的雙眉一挑，先向玄衣青年問道：「這一曲如何？我在青城山上聽山風入松，如濤如浪，一時心有所悟，即興創下這首曲子，尚未名之呢。世間事，萬物之理相通，由曲亦可入道。小至一家一室，大至一府一國，便如這朝政吧，施政之要在於潛風入夜、潤物無聲，治大國……」

　　李安摸摸鼻子，尷尬地對楊凌低笑道：「這位仁兄叫盧士傑，人稱青城狂士，才學那是巴蜀一等一的人物，只是性情狷傲，屢次科舉對於八股文章亦頗多微辭，以致雖名聲在外，閤府皆知，便連主考官們也不喜他，以至懷才不遇，蹉跎至今。」

　　楊凌以前也覺得這樣的所謂狂士隱士都是身懷絕學，只是所作所為與世俗格格不入，天才寂寞，才不能盡展所長。如今在朝為官，見多識廣，總覺得這樣的人好高騖遠，誇誇其談，不是所學不能為世人所接受，而是自詡陽春白雪，抱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心態，總要整個世界都去遷就他，才覺得世人懂得欣賞。這樣的人也只能做個狂士，實在算不得什麼人才。

　　聽了李安解釋，楊凌只是淡淡一笑，面上不慍不怒，心中卻對這個巴蜀名士起了幾份厭惡。

　　盧士傑自吹自擂，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陣，李安剛要插嘴，他又對那青衣少年道：「小慎，你也精通音曲，你覺得我這一曲如何？」

　　楊凌本想就此結識幾個人物，側面了解一下巴蜀情形，想不到卻碰上這麼個人物，心中厭惡之極，他清咳了一聲，拱手道：「盧兄？」

　　盧士傑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口稱「盧兄」還有些不情不願，他翻了翻眼皮道：「楊大人？久仰久仰，曾聽儀賓談及大人將至。大人是朝中重臣，不過既入竹廬，雖在三界之內，五行之中，我等結交，卻不必講究什麼官場規矩，否則便這修竹萬竿也沾染了俗氣，大人以為如何？」

　　楊凌呵呵笑道：「這樣最好，彼此促膝談心，輕鬆自若，如果還要分個上下尊卑，可就無趣之極了。這樣坦誠相對，無拘無束，亦無虛偽奉迎，那是最好。楊某聽了盧兄這一曲，又聽了盧兄這些見地，若有所悟，盧兄如此坦蕩，我要直言不諱，也便無所顧忌了。」

　　盧士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臉上吊起來的線條緩和了一些，擠出一絲笑容道：「楊大人也懂樂理嗎？有言直說無妨，君子坦蕩蕩，寵辱而不驚。盧某雖號稱青城狂士，這虛懷若谷四個字，還是懂的。」

　　楊凌笑吟吟地道：「如此，在下便直言了。我聽盧兄這一曲，叮叮咚咚，十分熱鬧，本來自入這竹林，便覺清風徐拂，心神寧靜，一聽這曲子，直如鑼鈸鎖吶，喜氣洋洋。」

　　王知縣「噗哧」一聲，眾人向他望去，只見王知縣下巴緊抵著胸前，蹙眉鼓腮片刻，便霍地轉過身去，用手指扣撓著光滑的竹壁，吱吱直響。一副愛不釋手狀，就此再不回頭。

　　盧士傑一張臉拉得老長，肌肉抽搐著說不出話來。

　　楊凌又道：「楊某有美妾數人，個個精擅樂理，本人也曾聽過她們彈奏詠風入松之樂，人固千嬌百媚，指下清風徐來，聽著真個是賞心悅目。盧兄一曲，不但有狂風入松，還有枝折幹斷之聲，驟雨葉殘，一團狼籍，不同凡響，實在是不同凡響……」

　　「你……你你……」，青城狂士臉皮漲得發紫，可他剛剛說過君子坦蕩蕩，寵辱而不驚，如果勃然大怒豈非自摑耳光，坐在那兒只是渾身簌簌發抖，還是說不出話來。

　　楊凌又道：「萬物之理相通，不過是一句喻語。治國不從國政中悟理，反要從樂理中去求，未免捨本逐末。何況國事因時因事而變，有時重教化，有時重律法，有時重軍事，有時重民政，有時重內政，有時重外情，任何一種政策既非放之四海而皆準，更非一勞永逸之良藥。

　　「知而行則善，知而不行則恥。不知而不行則庸，不知而行則可怖了。盧兄欲從某一事物悟出治國、秉政之通理，還要有朝一日用之天下，實在可怖。

　　「聽說盧兄是巴蜀奇才，卻屢試不第，說起來實是朝廷之大幸，此去成都，楊某見了本地學政和歷屆主考官員，真要代皇上、代我大明江山社稷好生感謝這班可敬的老大人。」

　　竹牆上「吱吱」聲更急，就像一隻小耗子在叫。

　　盧士傑氣的都快吐血了。他秉性狂傲，目中無人是不假，不過並非淡泊名利，不想出仕為官，今日如此做作，其實也有想自抬身分，別出心裁，引起楊凌注意的意思，若有楊凌賞識，何愁不能踏上仕途，從此飛黃騰達？

　　奈何他雖然常去武侯祠，卻不是諸葛亮，楊凌更不是大耳賊，既然看出他並無實才，又因為年輕氣盛沒有劉備那種涵養，哪裡還給他留面子？

　　李安臉色十分難看，這三位是他的好友，楊凌更是他想巴結而不敢得罪的人，想不到盧士傑平時狂傲也便罷了，對著這位跺跺腳六省亂顫動大人物，還想擺狂士架子，結果弄得大家不愉快，連帶著他心中也十分不悅了。

　　李安強笑著打圓場道：「今日只是請大人來，引見幾位朋友，士傑兄性情狂傲，呃……晌午又飲了幾杯水酒，有些失禮了，大人勿怪。呵呵，我還沒給大人引見呢，盧兄大人是認識了，這一位小友姓楊名慎，他是……」

　　那小書生含笑一禮，打斷了李安的話，對楊凌說道：「在下新都人氏，久仰大人聲名，聽聞大人在北方互市於兀良哈、女真，孤立韃靼人，南方平倭靖海，通商萬國，在下極欲渴慕一見，幸得李兄引薦，今日得識大人，實是三生有幸。」

　　楊凌不知眼前這看似不起眼的楊慎就是大學士楊廷和之子，四川第二代神童，此人年紀雖小，可是經史子集、詩文彈唱、音韻詞曲、金石書畫無所不通，而且對天文、地理、生物、醫學等也有很深的造詣，所學之雜，堪稱三百年大明第一人。

　　他十二歲時，復擬《過秦論》，一向待子孫嚴格，不輕易稱許的祖父湖廣提學僉事楊春見了也不禁拍案叫絕，對人自誇道：「此乃吾家之賈誼也。」楊慎十三歲隨父入京，所作詩賦被茶陵詩派領袖李東陽所見，驚嘆不已，雖將他引為自己的學生，卻敬稱其為小友。當時是名震京師的第一少年才子，比這兩年風頭甚勁的王景隆等七公子可強了不止一倍兩倍。

　　「不過他三年前因致仕還鄉的祖父身體不好，為替父盡孝，返回了家鄉，楊凌到京後又不太打聽這方面的消息，所以根本不知他的真實身分。」

　　玄衣男子也不待李安介紹，就含笑道：「在下朱玄衣，見過楊大人。」

　　楊凌是你敬他一尺，他還你一丈的人，尤其剛剛打擊了令人厭惡的盧士傑的傲氣，見這兩人不卑不亢，態度和氣，便也以禮相待。

　　文人言語交談，三句話不離詩詞歌賦，可憐楊凌對此一竅不通，幸好眼前這兩人倒不是僅以文才取人的酸丁，對他仍是禮敬有加。在朱玄衣的有意引導下，幾人的談話漸漸引到朝政，尤其是楊凌最近對於朝廷軍政大事的主張上來。

　　這些事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楊凌的言詞雖不講究，談不上簡約優美，但是見識不凡，眼前的朱玄衣和楊慎頗為所動。

　　談及楊凌上奏請設講武堂等卻被百官所阻時，朱玄衣扼腕嘆息道：「可惜，可惜，此事在下已經耳聞了。當初聽及此事時真覺得大人所倡，實是前人所不及，奇思妙想呀，如果朝廷依大人所言，開設武學，不但開海學，還應開陸學，可以想見大明軍力只需十年時光，該有何等變化。」

　　楊慎蹙眉想想，也搖頭道：「可惜，在下以為，資性天賦不足為恃，日新德業，當自學問中來。要知天下，一是依靠『躬閱』。從親身經歷中獲得知識；二是依靠『載籍』，從前人記載和書籍中取得。

　　「現在的武人，歷經多年戰陣，才能有所獲得，卻不能形諸文章，使後人減少摸索過程，其中許多有希望成為一代名將的人，可能在這過程中就已折戟沉沙，命喪黃泉了。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其實成就一將何嘗不是萬將填？

　　「大人的治軍方略，可以使武將通曉兵事，再佐以戰陣經驗，不難成就一批名將，使我大明軍隊戰力陡升。遺憾吶，現在的文人，拘泥於前人典籍，而不知結合於實際，空談心性，不知萬物演變，政略、軍事、經濟等皆應隨之而變，使我大明固步不前，程朱之學，害人不淺。」

　　楊凌聽的心中霍然一動：「這個小書生，好大的膽魄，當今世上的讀書人，敢藐視程朱二聖的又有幾人？」

　　要尋一知己，實在太難。焦芳、谷大用等人不遺餘力執行他的政策，心中未必理解他的長遠意圖，不過是利益所趨罷了。成綺韻等紅顏知己，則純粹因為個人感情，管他楊凌做的對還是錯、正還是邪，只管一門心思幫著他去做便是。

　　只有眼前這兩人，越談越是投機，彼此見解、看法有太多相通之處。有時楊凌一句話說到一半，二人便拍手叫絕，立即一言指出他的目的所在。楊凌原來看了盧士傑不切實際的狂傲模樣，本來以為他這兩位好友也不過是徒有其表的一路貨色，此時大有得遇知己、相見恨晚之感。

　　盧士傑被冷落在一旁，又不便拂袖而去，以免顯得他氣度狹窄，只是待在這兒既插不上話，又不苟同楊凌的見解，沉著臉顯得甚是可笑。

　　楊慎沉思片刻，微微笑道：「其實這些事也不必操之過急，大人這開海通商，交流萬國之策，依在下看，可不僅是為了增加稅賦。大人此舉，影響深遠，用意深刻呀。」

　　楊凌欣然看了他一眼，今日瀘縣縣主夫婦相請，他還道是有什麼陰謀詭計，想不到原來只是縣主儀賓的幾位好友關心國事，有心和他討論一番。

　　眼前這兩個年青人談吐不凡，更難得的是雖然不及他知曉數百年歷史進程的長遠目光，但是很多見識已經遠遠超出現在那些深受程朱禮學毒害的士子，要不是有些見解仍明顯是固囿於當代，楊凌真要懷疑他們兩個也是穿越來的哥兒們了。

　　這兩個人如果入仕為官，成為朝廷重臣，絕對可以成為自己最得力的臂助，楊凌想到這裡，探身正欲了解二人意向，忽聽竹廬外一個清柔甜美的聲音道：「馥紫，把這兩尾魚拿去清理乾淨，晚上做個口味清淡些的竹筍魚羹。」

　　「是，小姐，哇，這是小姐釣的魚嗎？好肥好大的兩尾鮮魚！」另一個甜脆的聲音道。

　　先前那個聲音「吃吃」地笑起來：「我才沒耐性釣魚呢，魚餌都被我拋到溪中直接餵了魚，想必魚兒吃飽了，害得方家妹妹一條都沒釣到。這是劉夫人釣的，被我搶了來，要不然空著手回來多沒面子？」

　　馥紫也跟著呵呵地笑起來，隨即便聽小姐聲音道：「朱公子他們呢，又去林中飲酒了？」

　　馥紫的聲音道：「噓，就在那竹屋中呢，聽縣主說京裡欽差楊大人到了，他們正和楊大人敘談呢。」

　　一個腳步聲本已向竹屋走來，聽到這裡又停住了，隨即那淡淡婉約的聲音道：「哦，那我先回房去了。」

　　李安對楊凌笑道：「是嫣然小姐，卓基土司官拓跋羽大人之女。」復對朱玄衣笑道：「嫣然小姐找你呢，還不出去瞧瞧？」

　　朱玄衣俊臉一紅，向楊凌等人欠身笑笑，起身趿上鞋子走了出去。

　　楊凌點點頭，他坐在靠門處，此時微微扭頭向外看去，只見朱玄衣站在竹林邊，旁邊一個女子頭戴著竹笠，手提著竹簍魚竿，因為側身而站，頭戴竹笠，僅能看到一點尖尖的鼻尖，微翹的紅脣和優美的下巴。

　　她一身清婉的紗裙，一頭墨染般的秀髮用一條潔白的絲帕繫著，髮絲隨風輕揚，倩影後是一竿竿修長幽美的竹子，猶如畫一般的溫婉動人……

　　四川出美女，不過這川妹子的風采怎麼倒像江南水鄉的女孩，一身柔媚，缺少了一點……哦，因為現在四川沒辣椒，楊凌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帶來四川的那幾包辣椒種子。

　　只見朱玄衣和她笑言了幾句，然後便走了回來，那女孩子卻嬝嬝娜娜背身隱進了竹林中，始終也不曾看清她的真面目。

　　朱玄衣進門笑道：「方才我吩咐馥紫，把那兩尾魚一尾做羹，一尾紅燒，另外再做幾道精緻獨特的川菜，今日與大人聊得投機，今晚當與大人共謀一醉呀，呵呵。」

　　川菜發源於古代巴國和蜀國，漢、晉時便已初具輪廓，隋唐時成形，尚滋味、好辛香，縱然在未曾傳入辣椒之前，也早成為八大菜系之一，名震華夏，朱玄衣是蜀人，談及難免自矜。

　　楊凌驚奇的卻是方才所見那俏麗可人的少女，竟然只是談話中的婢女馥紫，由婢知主人，可以想見那位只聞其聲未見其人的拓跋嫣然，又該是何等人物？

　　四川出美女！

　　楊凌在心裡又暗暗重複了一句。

　　　　※※※

　　宋小愛背著弓，挎著刀，手中搖著幾枝竹葉，和伍漢超並肩走在竹林中。

　　「噯，馬上就要到成都了，你爹好說話不？」

　　「啥叫好說話不？」伍漢超翻了翻眼睛。

　　「哎呀！就是……」宋小愛臉一紅，羞答答地道：「就是……你爹為人如何？脾氣怎麼樣？會不會反對我們在一起呀，等等等等。」

　　伍漢超最愛看她難得露出的窘態，這時目的達到，忍不住呵呵笑道：「放心吧，我爹慈祥得很。他是弘治十二年的進士，為官清廉、為人和藹，斯斯文文，儒雅豁達。長相嘛，也不凶，我是他兒子，你看我就知道了啊，不要擔心。」

　　伍文定，文人，但是允文允武，尤其尚武，要不然也不會送兒子去武當學藝，而不用戒尺逼著他考科舉了。

　　為官清廉，不假，此人議論慷慨、喜談兵法，精善決獄，曾為了一樁案子和魏國公徐輔吵得像鬥架公雞。為人和靄，也不假，那是對著幾年回一次家的寶貝兒子時。斯斯文文還是不假，那是對著他的夫人時。至於長相，長髯過腹，腰圍三尺，虎目濃眉……伍漢超肖母。

　　宋小愛甜甜地笑了，手裡的竹枝搖呀搖，一顆心兒也飄呀飄，暈陶陶地像喝了四兩老酒。她忽然停下腳步，攀住伍漢超的脖子道：「小伍，來，親我一下。」

　　伍漢超嚇了一跳，連忙四下看看，說道：「不要啦，軍兵們四下巡邏呢，別叫人看見。」

　　「沒事啦，就一下，乖！」宋小愛嘟著紅脣，已經湊了上來。

　　「什麼人？出來！」伍漢超忽地一把推開她，目光凌厲地瞪視著側前方一片竹林，手掌已握住了劍柄。

　　「呃？有人？」宋小愛又羞又惱，楊凌的親兵都駐進了竹園，四下巡邏的都是她的人，要是被這幫臭傢伙看見她索吻，那她也不要活了。私下和郎君親熱哪個女孩子都敢，公開表演給人看，有勇氣的就不多了。

　　竹林雖茂密，但是修竹竿竿，中間仍有縫隙，近處是無法藏人的，唯有……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集中在一處，那裡有一叢矮竹剛剛長到半人高，夾雜在高高的修篁當中，枝繁葉茂，綠葉掩映，要說藏人，也只有那後邊藏得下。

　　宋小愛惱羞成怒地喝道：「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馬上給我滾出來受死，不然要你性命！」

　　風吹竹葉飄，竹林中一片婆娑聲，沒有動靜。

　　兩個人互視了一眼，臉上都有了凝重之色，伍漢超的劍緩緩出鞘，宋小愛也摘下了弓，搭上了一枝利箭，貓著腰緩緩逼近。

　　忽地，竹影一動，只聽「叮」地一聲脆響，宋小愛嚇了一跳，身前地上落了一對金錢鏢，在鬆軟的土地上彈跳了兩下不動了。隨即又是叮叮兩聲，伍漢超目力驚人，竹叢後的人接連射出三枚金錢鏢，全都被他截了下來。

　　宋小愛惱了，拉弓開箭，一枝雕翎颯然射向竹叢中央，箭沒人現，一個頭戴竹笠的人已然躍起空中，掌中刀匹練一般向她劈了下來。

　　伍漢超一拉宋小愛，平地滑出三尺，只聽「喀嚓」一聲，那人收刀不及，將一竿修竹筆直地劈成兩半。這人反應也極迅速，一擊不中，立即橫刀再斬，長竹帶著枝葉喀喇喇地倒向伍漢超和小愛。

　　那人趁機飛快地轉身投向竹林，幾個起落間便閃出十幾丈，身法快得驚人。宋小愛只覺身邊人影一閃，伍漢超也已追了出去，兔起鶻落間，兩人已一齊消失在竹林深處。

　　這人斗笠壓至眉心，身法又快捷無比，自始至終，宋小愛竟不曾看清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宋小愛擔心伍漢超有失，急忙拔足追了上去。

　　宋小愛只追了片刻，就見伍漢超連蹦帶竄，速度比追出去時不遑稍讓，竟然又飛快地跑了回來。

　　宋小愛驚訝地道：「這麼快？人呢？追丟了還是殺了？」

　　伍漢超搖搖頭道：「追丟了！」

　　宋小愛眼珠轉了轉，忽然笑迷迷地道：「是不是怕我被人家搶走了，這才火燒屁股地跑回來？」

　　伍漢超自從吃過一次虧，讓楊凌被人擄走後，的確從此覺悟了。保鑣比不得江湖鬥狠，萬事以保證安全為要，否則要保護的人死了，就是單槍匹馬殺上對方一萬人，還是失敗。他急急返回，的確是擔心歹徒另有幫手，會害了宋小愛性命，同時也急著稟報楊凌，讓他有所戒備。

　　聽了宋小愛的話，他黑著臉哼了一聲，說道：「多嘴婆，巴不得你被人搶走，從此耳根清淨！快走，回去稟報大人。」

　　宋小愛沒有聽到想聽的情話，心有不甘地嘟著嘴，陪他走了回來。竹林中，只聽宋小愛不斷地道：「口是心非、假惺惺、偽君子，連句好聽的也不會說……連親人家都不敢，連……」

　　只聽「啪」地一聲脆響，宋小愛「哎喲」一聲，嘮叨終止了。

　　伍漢超的聲音哈哈笑道：「楊大人的家法果然管用，哈哈，看來以後得常用。」

　　宋小愛的聲音又不依不饒起來：「楊大人的家法？楊大人打誰的屁股了？好呀，好呀，你居然偷聽楊大人的牆腳根，看我不告訴大人。」

二百九三　京中風雲

　　瀘縣是小座小縣城，不但縣中的驛署甚小，縣主家的宅子顯然也絕對入不了京官的法眼。

　　所以朱盼盼夫婦別出心裁，乾脆以竹林為家，請楊凌住在這竹影婆挲、碧柔如海的地方，自然之美足以彌補豪綽之不足，楊凌進屋滿室清香，出門滿眼碧綠，也確實很喜歡這裡。

　　他的房子以竹籬為院，一行三間的竹屋，有臥室、書房和洗漱沐浴的地方。

　　楊凌坐在內木外竹的精美浴桶裡，抓了一把青鹽和茶葉撒在水中，蕩了蕩清波碧水，愜意地閉上雙眼，枕著桶邊的潔白絲巾，悠悠嘆氣道：「這要是在家裡就好啦，讓玉兒給我按摩一下，更舒坦。」

　　說到這兒，忽想起高文心那雙柔荑玉手才是此道行家，僅憑一雙手就能讓人舒泰如仙，楊凌更加眷戀起高老莊的侯爺府來，那裡是自己和幼娘一點點營造起來的，如今家大業大、人丁興旺，只有在那裡，才是自己最放鬆的時候。

　　停了片刻，他才道：「說吧，刀架在脖子上的事我都遇到過了，現在反而習慣了。漢超，不用那麼緊張，無論皇帝還是權臣，只要你高高在上，是人上人，就一定有人想把你掀下來，呵呵，這趟巴山蜀水之行，我壓根就沒想過太太平平，遇到什麼事了？」

　　伍漢超苦笑道：「大人，您不急，卑職可是重任在肩吶。方才我在林中巡視，驚覺有人窺探，此人武藝之高，絕不在我之下，而且事不可為立即遁逸。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審時度勢，心機更是不凡。」

　　「哦？能令漢超如此推崇，那是一定十分了得了，」楊凌動動眉，睜開眼道：「如果是我，能在他手下走幾招？」

　　伍漢超愣了一愣，直言不諱地道：「大人天姿聰穎，根骨奇佳，實是學武奇材……」

　　楊凌擺擺手道：「行啦行啦，咱哥倆就玩虛的啦，我那兩下子我知道，你實話實說吧。」

　　伍漢超乾笑兩聲道：「咳咳，一招。」

　　「嗯？」楊凌瞪了伍漢超半晌，才道：「我就這麼差勁？」

　　伍漢超解釋道：「若是堂堂正正地比武過招，大人能撐十招。要是玩命，對方必然一出手就是絕招，大人習武時日尚淺，功夫火候不足，比鬥經驗太少，對手還擅暗器，所以……」

　　楊凌臉皮子一陣抽動，說道：「那個……不要說了，回頭梅花袖弩給我準備兩筒，還有，給我弄條皮帶，把阿德妮送我的那柄火槍從箱子裡翻出來，我要佩上。」

　　伍漢超忍住笑道：「是，要不要再備件軟甲？」

　　「要！」楊凌恨恨地道：「我要全副武裝！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也其樂無窮。與人鬥，更其樂無窮。」

　　伍漢超見楊凌快要抓狂了，連忙按撫道：「大人放心，卑職必定不離左右，時刻保衛大人安危。」

　　楊凌靜了靜，忽然幽幽地道：「呵呵，我也就是和你開個玩笑罷了。有時候，人是不能和命爭的，盡心就好。在遙遠的異國，曾經有個叱吒風雲的大人物，喝奶時被一根羊毛嗆死了。另一個更倒楣，他走在路上，從天上掉下一隻烏龜，把他給砸死了，只因為他是禿頭……

　　「漢超，你知道嗎？此次來四川，我真的有點害怕，總覺得會有什麼大凶險，可我不能不來。如果……我真的死在這兒，那也是天意，你不必內疚，到那時，就請你做我兒女的師傅吧，教他們一身好本事，幫我……幫我照顧他們。」

　　伍漢超見楊凌神色肅然，不像是講笑話，正苦思不解烏龜怎麼會從天上掉下來，還恰巧砸死了一個人，禿頭和死亡有什麼必然聯繫，忽聽楊凌說出這樣類似託孤的遺言來，不禁悚然道：「大人，你……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

　　楊凌輕輕搖搖頭，岔開話題道：「沒有查清他的身分？」

　　伍漢超搖了搖頭，楊凌點點頭道：「如此看來，瀘縣縣主夫婦、本地縣令還有那幾位才子，應該沒有可疑了。我就在他們其中，想查我來的目的，實在沒有必要安排一個人鬼鬼祟祟的而且還摸不進來。如果想殺我，更沒可能在他們自己家裡動手。」

　　他想了想道：「沒辦法，我們在明處，他在暗處，目的不明，人又找不到，只有等他再次出手了，小心些就是了，你不要因此負擔重重。」

　　伍漢超應了聲「是」，這時劉大棒槌探頭進來，粗著嗓門道：「大人，柳大人從成都趕來了。」

　　楊凌喜道：「柳彪來了？快讓他進來。」

　　伍漢超知道柳彪必有機密要事稟報，忙施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到了門口正碰上柳彪，伍漢超含笑側身，兩人打了個招呼，待柳彪進了房間，才閃身出去，輕輕掩上了房門。

　　柳彪興沖沖地走上前，說道：「大人，卑職可想死你了。」

　　楊凌打趣道：「想就想吧，死就不必了。呵呵，秘密赴蜀已經幾個月了，調查可有眉目？」

　　　　※※※

　　伍漢超退出房去。見宋小愛按著刀還在竹林中等他，便走了過去。

　　宋小愛問道：「大人說什麼了？要不要派人四下搜索，再通知當地官府注意過往行人？」

　　伍漢超搖頭道：「對方既然有備而來，又怎麼可能留下供我們搜索的痕跡？大人的意思是，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摸清敵人來路和用意後，再來個後發制人。」

　　宋小愛摸著下巴，狐疑地道：「咦？你不愧是武當弟子，怎麼和你教我那套劍法時說的劍訣意思差不多？」

　　伍漢超急忙緊張地四下看看，豎指道：「噓，別亂講，我教你功夫的事，千萬說不得，武林大忌，武林大忌！」

　　宋小愛撇撇嘴，脫口道：「老公教老婆。天公……呃……」她一言出口，頓覺不妥，不禁窘得紅了臉蛋。

　　伍漢超也有點尷尬，他忽想起方才那個謎團，忙解圍道：「對了，漢人典故中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走在路上，天上掉下一隻烏龜砸在他腦袋上，把人砸死，你們那兒聽說過嗎？」

　　宋小愛摸摸他地額頭。問道：「你發燒了？怎麼說胡話呀。」

　　伍漢超乾笑道：「我聽大人說的，我看他不像說笑，那麼應該是有這回事的。」

　　宋小愛恍然道：「哦。是大人說的呀，那就一定是真的了，大人才高八斗，學貫古今，中外諸國，包羅萬象，你不知道也不稀奇。」

　　伍漢超吃味地道：「大人有你說的這麼好嗎？這還沒到成都呢，你就諸葛亮附體了。」

　　宋小愛摀著嘴吃吃笑，用肩膀親暱地撞撞他的肩膀，莞爾道：「幹嘛呀你，吃醋啦？嘁，還大男人咧。」

　　兩個人在外邊打情罵俏，裡邊柳彪已把在成都調查的情形詳詳細細說了一遍，然後說道：「總之，四川看起來並非像京中傳說的那樣太平，百姓也並非安居樂業，不受欺凌。

　　「這裡部族眾多，時常發生戰亂，雖然沒有搞出太大動靜，不過從來就沒太平過，只是騷亂都被地方官府及時鎮壓了下去，地方官為了政績不免要報報太平。至於百姓們，蜀王府經營一百多年以來，已經兼併占有了全蜀十之六七的土地，百姓大多是佃戶，是要靠王府吃飯的。

　　「所以目前雖未察出蜀王謀反的跡象，不過如果蜀王想反，倒是能夠馬上把全蜀的百姓召集起來，因為這兒的百姓等於全是他的家丁。所以他當然不在乎調來個指揮使，遷調些軍官，這可不能表明他沒有反意。當地衛所官兵，尤其是中下級將校，可全是在這兒住了一百多年的本地人，已經完全蜀地化了……」

　　楊凌讚賞地道：「你能這麼想，可比以前精明多了，不過單憑這些也不能證明蜀王有反意。蜀王在諸藩王之中素有賢名，這可不是沽名釣譽，只不過任何評價都要看是誰來評，從什麼角度評。

　　「在歷代帝王眼中，蜀王安分守己，忠於皇室。在朝中官員眼中，蜀王不干涉政務，不貪腐淫糜。在文人墨客眼中，蜀王修橋補路，開辦民學，這樣的人，當然就是一個好藩王。你還指望既然稱為賢王，就得天下為公？就得把全蜀百姓當成自己的家人？呵呵，那自然不可能。」

　　他想了想道：「蜀王生病可是真的？」

　　柳彪道：「是，是一種怪病，請了許多名醫也治不好。不像裝的，卑職曾經派人向他聘請過的郎中，還有青羊宮的道士側面打聽過，說法全都一致，一個人要裝病該越少人接觸才越易隱蔽，沒有大張旗鼓唯恐天下人不知道的道理。

　　「不過卑職大膽猜想，東廠既然有過蜀王欲反的記錄，現在卻全然沒了動靜，除了東廠所了解的消息不實之外，有沒有可能就是因為蜀王得了病，這才打消謀反的念頭？」

　　楊凌頷首道：「萬事皆有可能，但是沒有證據，堂堂一個藩王，而且是最有賢名的藩王，朝廷便什麼動作也不能做。查吧，總得查了再說，這事急不得。你既從成都來，了解京中情形吧，那邊如何了？」

　　「是，消息閉塞乃廠衛之大忌，一條及時的消息可抵百萬雄獅、可抵黃金萬兩，這是內廠成立之初，大人親口訓示的話，卑職怎麼會忘記呢？」

　　柳彪笑道：「卑職在成都，與京師聯繫一直密切，大人剛剛啟程往西，成大人便吩咐京師消息重心移往成都了，卑職這裡正有京中焦大學士傳來的親筆信要交給大人，只因卑職一進門便談起蜀王消息，倒把它耽誤了。」

　　柳彪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遞給楊凌。

　　楊凌從浴筒邊抓過一塊大毛巾擦淨了手，驗過火漆無疑，這才撕開來靜靜地看起來。

　　焦芳信中，詳細敘述了楊凌離京後幾個月發生的情形，對目前朝廷政局做了詳盡的分析。從信中看來，這位焦閣老已經焦慮萬分、六神無主了。

　　京中幾大勢力，分別是楊凌派、劉瑾派、元老派、中間派，朝中文武官員、內外臣子基本上全部依附於這四大派系。

　　楊凌一派牢牢控制在手裡的是軍隊系統和特務組織。劉宇掌管著兵部，楊凌在軍中影響日深，現在已經取代劉大夏，成為軍中靈魂人物。三廠一衛方面，明裡對劉瑾敷衍了事，內裡則根本就是唯楊凌馬首是瞻，這一點劉瑾也心知肚明，不過他現在還沒有把握和楊凌正面決戰，這些人只要不拖他的後腿，他暫時也顧不上了。

　　刑部、戶部、工部等衙門裡，楊凌安插了一些人，這些人不算能決定一個衙門行止的決定力量，只能算是一些耳目，方便辦些事情而已。在內閣裡，則是焦芳與之呼應。

　　劉瑾一派，掌握的是內廷和吏部，表面上看來，他的力量在楊凌之上。因為他掌握內廷，控制著百官的奏摺和皇帝與百官之間的聯繫，間接等於控制了朝政。

　　通過張彩控制吏部之後，劉瑾手握天下官員遷降大權，官員的註冊、定級、考核、授銜、封賞之事，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誰想升上去，都得求到劉瑾門下，權勢更上了一層樓。這就是劉瑾不惜與李東陽、楊廷和妥協，讓出其他幾個衙門官職的原因。

　　元老派的勢力是科道。和劉瑾負責捧人恰恰相反，他們是專門負責往下砸人的。他們的勢力範圍就是六科給事中、都察院、翰林院，也就是法律監察系統和宣傳喉舌。

　　這一派看起來沒有實權，手下的官員要嘛官職極小，甚至才六品七品，要嘛全是些閒職，平時吟吟詩、作作畫，一年也沒幾個人登門拜訪，請託辦事。

　　可是你不找他，他可以找你。這些人雖然官不大，但是七品也能彈劾一品，極具政治殺傷力。他們管的是監察百官政績、巡視郡縣清廉、糾正司法冤獄的事，雖然挺討人嫌，不過也挺讓人畏懼的，真要被他們逮著把柄，不死也能把人整脫了一層皮。

　　楊凌沒有把柄可抓，又深受皇帝寵信，手中大權在握，還是曾經被這些人造出把柄來，弄得狼狽不堪，甚至直到現在在一些地方他的名聲還很不好，就是出於這幫人的傑作。

　　這一派的核心人物馬文升、劉大夏、韓文等核心領袖先後離職，現在人才凋零，目前名義上的領袖變成了李東陽、楊廷和以及翰林院、御史臺幾位元老，但是他們不像楊凌和劉瑾那樣令出一門，權力組織就有些鬆散了。

　　這一來就給了劉瑾機會，韓文一倒，劉瑾趁機威逼利誘，封官許願，拉攏了科道中一些見利忘義者為他所用，監察系統和宣傳系統被分化了，一部分勢力歸了劉瑾。

　　背叛者從來都比一直的敵人更招人恨，漢奸比鬼子更叫人憎恨就是這個道理。這些人的背叛引來道德感強，一直堅守陣地的同僚們極大的怨憎，於是開始內訌。

　　這種內耗，又沒有一個強有力的領袖出來制止，使劉瑾混水摸魚，趁機打壓，整走了一批人，整垮了一批人，整寒了心一批人，等到李東陽、楊廷和眼見事態難以控制，終於下定決心出面時，這塊陣地的主要力量已經落到劉瑾手中。

　　二人只能盡可能的保護住一批人不致罷官免職，仍然留在原任，但是這批人都屬於問題分子，現在基本處於冬眠期，只能蟄伏自保，沒有一個強有力的領袖帶領下，在朝政中已經談不上什麼影響力了。

　　目前京中形勢一邊倒，除了一直保持中立的中間派，和楊凌出京時就吩咐只可虛與委蛇，不得與劉瑾對抗的本派班底沒有受到損失，元老派已失去和劉瑾直接對抗的能力，並且使他的力量更形壯大，現在京師幾乎成了劉瑾的一言堂。

　　民間已有人背後稱劉瑾為「立皇帝」，上朝時正德皇帝是坐著的皇帝，而他這個侍候在一邊的人就是立皇帝，權勢熏天，不可一世。焦芳對此憂心忡忡，這才迫不及待寫信給楊凌，要他盡快拿個主意，否則等他回京，天下已盡入劉瑾之手了。

　　楊凌仔細看罷，彈了彈信紙，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道：「立皇帝？既然稱皇帝，怎麼還立著？坐皇帝讓他立著，他才立得住，讓他躺下，他就不敢站著！」

　　他往紙上撩了一些水，看著墨跡漸漸暈成一團，沉思了半晌才一鬆手，將濕答答已看不清字跡的信紙一扔，說道：「你還得馬上趕回成都去，在那裡主持大局，沒有什麼重要的事不要來見我，叫別人傳訊就好，不能給有心人知道你的存在。」

　　楊凌又笑笑道：「焦閣老那邊，你替我回覆一句話：『智珠在握，胸有成竹，閣老高枕，盡可無憂。』這句話，也可以讓劉宇知道，否則這對老兄弟，怕是覺都睡不穩了，沒準哪天，就得一溜煙跑去找劉瑾喝茶聊天了。」

　　柳彪笑了起來，拱手道：「是！卑職遵命。」

　　其實雖然不看信，京中的情形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心中也一直替楊凌擔著心事，不過此時一見楊凌神態如此輕鬆，知道他必有對策，這才放下心來。

　　楊凌點點頭，仰起臉閉上雙眼道：「嗯，你去歇歇，然後馬上趕回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柳彪恭應一聲，悄然退了出去。

　　楊凌又細細思索良久，將焦芳傳來的京中各派系勢力情形又仔細消化一遍，也覺得危機臨頭，劉瑾的勢力有失控的危險，這把火如果玩大了，很可能引火燒身，要怎麼應對呢？智珠在握、胸有成竹？那不過是穩定軍心的話，真正的對策還在肚子裡醞釀呢……

　　楊凌往胸口撩著水，冥思苦想良久，將腦子裡記得住的古今中外搶班奪權的戰例逐個思索了一遍，結合當今的情形，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反覆思量幾遍，覺得此計可行性極高，這才真的胸有成竹起來。

　　他的嘴角慢慢勾了起來，掛著一絲譏誚的笑意淡淡地道：「爭吧，奪吧，不如此，這班老臣也不會被你徹底地推到我這一邊來，從此堅定地成為我的盟友。呵呵，現在就容你在京師逍遙自在，只要我一回京，就有辦法叫你辛苦營造的新勢力土崩瓦解，乖乖地回到你的內廷等著我發動攻勢吧。」

　　「如果我真的死在四川……」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阿德妮，那時就要靠你了，把我那封密信交給韻兒，她一定會幫我辦到的，那時我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他臨赴西北時，寫下了一封信交給阿德妮，雖說信中的事必須要由成綺韻去籌劃安排，但他深知成綺韻的性格，成綺韻不是趙子龍，是不會和他玩〈錦囊計〉的遊戲的。

　　就算她當面答應得再好聽，只要自己一走，她一定會馬上拆信，狡詐如狐的人天性多疑，她絕不會揣著一個糊塗謎團耐心等上幾個月。

　　成綺韻在他面前柔情似水，百媚千嬌，溫柔體貼，曲意奉迎。但是楊凌知道，這也只是對他而已，只是因為成綺韻已把他當成終身可以依靠的男人，死心塌地地跟了他，成綺韻真心愛護，而且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如今也就只不過他一個人而已。

　　成綺韻的真實性格從來就沒有變過，多疑、冷酷、殘忍、陰險，一直都沒有變。她既不會為國為民，也不會愛惜百姓，現在的模樣僅僅是因為沒有用武之地，而且被對他的愛所包容所露出的假象。

　　如果一旦意識到危險臨頭，為了保護自己，她可以毫不憐憫地犧牲掉其他人。才智高絕、貌美無雙，卻從小受盡欺凌之苦，從來沒有人對她伸出過援手、表示過恩情，所垂涎的僅僅是她的身子，這樣的經歷，早就練得她心如鐵石了。

　　如果被她知道自己抱著必死之念赴西北，以成綺韻為了自己所愛、為了自己的幸福，可以不擇手段，哪怕犧牲全天下也不會眨一下眼皮的性子，楊凌可以斷定，她一定會不惜一切手段，消弭這個危機出現的可能。

　　楊凌不懂那麼多害人的手段，不過依著他對成綺韻的了解，至少能揣測出成綺韻所用的方法和想達到的目的：

　　一是不管蜀王府上下近萬名親族和家人有沒有反意，乾脆製造鐵證讓人發現，坐實蜀王謀反的罪名，那樣朝廷就可以直接發兵，用不著他去查證了。

　　二是搶在他到達四川之前，派遣親信，用一切毒辣手段，將蜀王和有資格繼承蜀王之位的繼承人全部弄死，直接絕了後患。蜀王都撤藩了，再查證什麼蜀王謀反當然也就沒了意義。這種事，她是一定幹得出來的，中間要犧牲多少無辜者，恐怕她是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所以他才將遺言交給阿德妮，並再三告誡她除非自己遭遇不測，否則萬萬不可把信交給成綺韻，否則必然闖出大禍。

　　當然，為了解釋自己四川之行並沒什麼危險，這只是東方帝國身居高位者慣常的、必要的安排和手段，又耗費了他半宿工夫，最後靠著一串蜜吻，才算堵住了阿德妮的一連串「為什麼」。

　　　　※※※

　　俏美的容顏雖然仍帶著溫潤的笑意，但是如遠山般的黛眉，卻籠上了一抹淡淡的秋意。她對著纖毫可見的菱鏡，瑩白如玉的手指拈著金箔製成的額花，輕輕貼在秀美的額頭。

　　「代天巡狩、內廠總督、柱國將軍、威武侯？那又怎麼啦？你還需要趨炎赴勢，去巴結這種人嗎？」她淡淡地說道，言語間帶著一絲對這一長串官銜的輕蔑和不屑。

　　「呵呵，嫣然，我算什麼人？不過是蜀王庶子，就是父王在，對這位楊大人，也不能太過不敬了，雖說他是我朱家的臣子。」

　　朱玄衣俊顏如畫，風度翩翩，氣度似修竹般優雅，對拓跋嫣然溫和地笑道。

　　「庶子怎麼啦？讓槿，在我眼裡，你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朱讓栩給你提鞋都不配！」拓跋嫣然霍地回頭，眉尖向上一挑。

　　鬢角垂下的秀髮輕拂在她雪白香膩的腮邊，一雙美目帶起一抹驚艷，直入人心。

　　朱玄衣，蜀王庶子朱讓槿，既感動又有些尷尬，他微帶著嗔怪的語氣道：「嫣然，蒙你如此高看，讓槿感激莫名。常言說，人生一世，得一知己足矣，能有你這樣的紅顏知己，朱讓槿此生無悔了。可是……你呀，不要總是這麼清高自傲，讓栩是我大哥，也一向是我敬重的人，你這樣說他，叫我……叫我很不自在的。」

　　拓跋嫣然「噗哧」一笑，嫣然道：「你呀，我這不是在你面前嗎？你看我在人前答禮應對哪裡失禮了？什麼時候自命清高過？你那些朋友，也就是楊慎我還瞧得上，其他的沒一個放在我眼裡，我還不是一向彬彬有禮？」

　　說到自己的朋友，朱讓槿也啟齒笑了：「你呀，就是眼界太高，其實盧兄、李兄也都身具不俗的才學，只是一個憤世嫉俗，有些過於狷狂。另一個身為儀賓，經家理財，表面上看來有些市儈氣，可人總不能活在不著煙火氣的地方吧？」

　　他緩步走到拓跋嫣然面前，眸中含著寵愛的笑意，拿起桌上的玉梳，輕輕幫她梳理著頭髮，一邊柔聲道：「人，總有缺點，也必有他的優點，你就是有點眼裡不揉沙子，太過看重別人的缺點。

　　「盧兄除了狷狂自傲、目空一切的性子，旁的也沒什麼不好。說起來今天他可碰了釘子了，被楊大人一通折損，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又不好馬上就走，跟我說明天早上回青城呢，今晚飲宴後我得去勸勸他。」

　　「哦？這位狂人狂到連你父王都不能不敬的欽差大老爺也敢得罪？怎麼回事，說給我聽聽。」拓跋嫣然一邊溫順地任他梳理著頭髮，一邊興致勃勃地道。

　　「女人，好奇永遠揣在心裡。」朱讓槿苦笑搖頭，將發生在竹廬裡的事情敘述了一遍。

　　拓跋嫣然幸災樂禍地格格笑道：「不錯，那個狂得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傢伙是該碰一鼻子灰了，讓他接受個教訓也好，就他那破琴彈的，這些話我早就想說啦，呵呵呵……」

　　「還說別人，你還不是一樣？只不過你的狂是藏在心裡，狂到都懶得連拿出來給人家看。」

　　「嘁，就你知道！」拓跋嫣然俏皮地白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道：「嗯，聽你方才說的，這位楊大人在朝政上倒是確實見識不凡，雖然不像你，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不過學有專精，政壇上有遠見卓識，也就難怪他年僅弱冠，受到兩代帝王賞識，就聲名鵲起，大權在握了。」

　　朱讓槿喜悅地道：「何止，何止如此，他的許多見解與我不謀而和，有些看法雖然聽著太過大膽、冒險，可是細想想也大有道理。我敢說，大明一百多年來，幹臣能吏不計其數，可是若此人坐上內閣首輔之位，皇上放膽讓他去做，三十年後，他的功績將一掃前朝所有名臣將相。」

　　拓跋嫣然好奇地笑道：「真有這麼厲害？呵呵，能讓你玄衣公子如此推崇備至的人物，這還是頭一個，就是那個全才楊慎，也不曾得到你如此讚譽，有機會，我倒要見識見識了。」

　　「呵呵，這個容易，這位楊大人，我實是一見如故，真心想與他結交。你若想見見，今晚飲宴時，讓縣主領著，出來敬欽差一杯酒，彼此攀談幾句便是。不過你可別考較人家詩詞歌賦，我看楊大人對此並不在行，免得當場下不了臺。」

　　拓跋嫣然抿嘴笑道：「行啦行啦，我什麼也不考他，這你放心了吧？要不要我把臉也蒙上，免得他和新到任的那個山東都指揮一樣，瞧了人家跟中了邪似的，欽差流口水，衝垮望竹溪。」

　　朱讓槿伸指在她脣上輕輕一刮，嗔笑道：「你呀，就長了一張利嘴，京裡的高官什麼美女沒見過？至於那麼沒出息嗎？我聽說江南第一名妓，號稱色藝冠絕天下的黛樓兒，如今也是他的禁中之臠，欽差大人可是曾經滄海、眼界高闊的大人物呢，我的嫣然大小姐。」

　　室內溫度陡降……

　　「喲，敢情玄衣公子還挺仰慕那個黛樓兒吶？在你眼裡，她該是天下第一美女了吧？可惜呀，人家艷名正熾的時候，你這小屁孩還在家裡和……那個，玩泥巴呢，要不……你和楊欽差打個商量如何？讓楊大人把她轉讓給你呀。反正官場上互贈美婢，是件風流韻事嘛。」

　　壞了，打翻了醋罈子了！

　　朱讓槿的汗馬上就下來了，拓跋嫣然什麼都好，只有一樣，妒心奇重。只要一個不小心，言語間讓她生了妒意，她馬上就從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仙女，搖身一變成為山西老陳醋店的店東。

　　今天這一句話說錯了，可以預見今後半年自己的日子都不會好過，只要她心情不好，保證會把今天這句話拎出來，折騰得他死去活來。

　　朱讓槿慌忙陪笑道：「錦江滑膩蛾眉秀，化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嫣然盡得巴山蜀水之鍾靈毓秀，區區一個黛樓兒，怎及你萬一之姿色、胸藏之才學？」

　　拓跋嫣然眉色舒展如望遠山，清亮如水的眸子微微揚了起來，帶著幾分威脅的意味慢慢道：「哦？那麼讓槿兄覺得我是堪比薛濤呢，還是可擬卓文君？」

　　朱讓槿恨不得打自己一個大嘴巴，比誰不好，比她們做什麼？他本想捧出兩個巴蜀有名的才女、美女，以捧悅嫣然，卻忘了薛濤是做過妓女的，卓文君更不得了，是先寡再嫁。

　　而拓跋嫣然也是許過人的，只是尚未過門夫婿便病死了，說起來身世倒與卓文君有些相似。雖說四川少數民族眾多，民風不似中原那般肅謹，拓跋嫣然是卓基土司之女，更加不在乎這些，但是境遇相以，這首詩吟來，倒像暗諷她一般，豈不是更惹得嫣然惱火？

　　拓跋嫣然瞪了他半晌，見他一副欲哭無淚的侷促模樣，忽地展顏一笑，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很感人吶。便比做卓文君也無妨，只是莫要有一天，讓人家也對你寫下〈白頭吟〉、〈訣別書〉便是了。」

　　朱讓槿如釋重負，知道這小妖精肯放過他了，連忙下保證道：「不會不會，讓槿一生一世，只會對嫣然彈奏一曲〈鳳求凰〉，鳳兮一生求鳳凰……」

　　纖若削蔥的玉指，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撫上了嬌美的紅顏，滿目裡，儘是那對柔情萬千的剪水雙眸。

　　「鳳兮鳳兮歸故鄉，遊遨四海求其凰。有一艷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由交接為鴛鴦……」

　　琴聲淙淙，歌音裊裊，在竹海中蕩漾開來。

　　宋小愛背著雙手站在竹林中，側耳傾聽片刻，欣然讚道：「好一曲〈鳳求凰〉，唱的真是蕩氣迴腸。喂，呆子，你倚著竹子嚼什麼竹葉呀？你又不是貓熊！是不是不會唱這曲子呀？我可是既會彈，又會唱，要不要我教你？」

　　伍漢超愕然「啊」了一聲，左右瞧瞧，眼神兒這才恢復了清明。他吐掉嘴裡的竹葉道：「你說啥？教我什麼？我正在想，那烏龜到底是怎麼從天上掉來的？它為什麼要專砸禿頭呢？哎喲，你敲我的頭幹什麼？」

　　「烏龜，就是這麼掉下來的！」宋小愛恨恨地說完，一轉身氣鼓鼓地走了。

二百九四　草動蛇驚

　　月夜如水，亭在水上，九曲迴橋，連著遠處另一幢竹亭，男賓女客各據一處，既不致失了禮儀，又可遙遙相望，李安倒是心細如髮，考慮周到。

　　楊凌一身輕袍，簡單地以一條紫帶束髮，顯得清逸英俊。朱玄衣對面而座，臉上帶著淡淡笑意，人淡如菊，又似青竹之傲，雖沒有楊凌久居高位不怒而自威的氣質，但是卻有種一見如沐春風的感覺。

　　竹林鏡湖之上，幽雅如世外桃源，這樣的環境，顯然朱玄衣的氣質更與環境相宜，在場諸人皆有不凡身分，但他隨意一坐，仍有卓爾不群之感。

　　「呵呵，反正又不是選美……就算是選美，不是還有這位仁兄墊底嗎？」楊凌笑吟吟地看了盧士傑一眼。

　　盧士傑的樣子並不難看，只是一雙眉毛老是吊著，看誰都像是只用白眼仁，讓人感覺不舒服。他喜歡狂，狂也成就了他的名，但是這種狂也毀了他的事業。

　　真正成大器的人，都懂得審時度勢。像盧士傑這樣的貨色，真的給他鋪就一切條件，也不過是個剛愎自用、自命不凡的人物，所以楊凌壓根就沒把他放在眼裡。

　　他真正另眼相看的是朱玄衣和楊慎，這兩個年輕人偶露崢嶸，其見識比楊凌見過的許多博學鴻儒要強勝多多，這令楊凌十分意外和驚喜。

　　他很想引薦這兩個傑出的人才進京為官，朝中元老更迭，人事調動頻繁，實在缺乏可用之才，尤其是政見與自己相同的人物，現在的楊凌真有求才若渴之感。

　　所以他今晚飲宴，雖是和縣主夫婦聯絡感情，交通人脈，更大的目的卻是想探探朱玄衣和楊慎的口風，如果兩人能投到內廠門下那自然是意外之喜。如果不願意，引薦入朝，將來他們必然也可引為奧援。

　　而最主要的目的卻是為了打草驚蛇。查藩王謀反事，牽涉極廣，楊凌未入蜀境前竭力避免引起蜀王懷疑，可是隨著成都的情報陸續傳來，他的想法也有了轉變。

　　柳彪率領著大批人手在成都上下活動，打探了幾個月都拿不到蜀王謀反的真憑實據，自己是欽差身分，到了成都每至一處必定眾星捧月一般，眾目睽睽之下能有什麼辦法查探到這必定十分隱密的事情？

　　草繁葉茂，蛇蹤難覓，那就只有以身作餌、打草驚蛇，讓牠聞警而動，自己現出身形了。瀘縣縣主是惠平郡王之女，惠平郡王與蜀王爺交往甚密，只要故意露出一點口風，必然能傳入蜀王耳中。

　　無論蜀王有無反意，都必然會對此做出適當的反應，在不知道自己掌握了多少情報，是否有確鑿證據的前提下，蜀王既不會冒險提前發動也不敢自曝身分謀殺欽差，最有可能的就只有努力銷毀造反證據，那麼自己就有機可乘了。

　　當然，這種情形的前提是蜀王確實有謀反之意，所以口風必須漏的巧妙，既要叫人覺得是無意中透露的，又要說得模稜兩可，不能讓人真的抓住話柄。

　　蜀王如果真的心中有鬼，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就夠他琢磨的了，如果說得太直接了，不但引人懷疑，而且一旦蜀王謀反事是空穴來風，朝廷就要陷入被動。

　　清風送來一陣清香，激得湖中一葉小舟蕩漾起來，搖碎了平滑的水面，碎成一圈圈的漣漪，漣漪中倒影翩然，婢女們穿花蝴蝶一般，開始傳菜了。

　　朱重八對自己的子孫是很關愛的，朝廷正一品大員的俸祿是八十七石，而皇族中人不但藩王俸祿五萬石，鈔二萬五千貫，絹布鹽茶馬草各有支給，就連最低的「奉國中尉」也有祿米兩百石，有封地的其財富更加難以形容。所以說皇族們的生活還是很優渥的，瀘縣縣主夫婦有俸祿有封地，再加上生財有道，家中富有，精挑細選的菜式自然更顯名貴。

　　一品熊掌、家常海參、乾燒魚翅、孔雀開屏、攜紗望月、山水芙蓉，一道道菜色香味俱佳，讓人瞧了食指大動。川菜味多、味廣，有「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說法，很少使用單一味道，即便此時辣椒尚未傳放，也是自成一格。

　　楊凌初次嘗到純正的明朝川菜，倒也頗合口味，尤其以冬蟲夏草與老雄鴨烹製而成的藥膳蟲草鴨，還有「水煮牛肉」，味美肉嫩，更是讓他大快朵頤。

　　明朝時為了發展農業生產，是嚴禁私自宰殺耕牛的，不過按照儀賓李安的解釋，這牛肉是來自淘汰下來的老役牛，那麼用來招待欽差就不算違禁了。

　　雖說楊凌吃著那小牛肉入口即化，鮮香無比，分明是一隻初生乳牛，不過在這種事上扮青天，那就有點太不長眼了，楊凌也就滿嘴流油地裝起糊塗來。

　　女賓一桌忽地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聲，聲音大了些，一桌喝得微醺的酒友們都不禁移目向那邊望去。趁此機會，楊凌端起酒杯淺酌一口，對楊慎笑道：「楊老弟才華橫溢，只是不知可曾參加科舉，有何功名？」

　　楊慎欠身笑道：「因祖父有恙在身，慎一直陪在身邊替父盡孝，以致錯過了鄉試，如今只是秀才之身。」

　　楊凌微覺悵然，他本想即時保薦楊慎入朝，一聽他為了侍奉祖父連鄉試都沒去，不由大失所望。那時盡孝道實比考仕為官更加重要，這邀他入朝的話便無法開口了。

　　他嘆了一口氣道：「以楊慎老弟的才能，鄉試不過是牛刀小試，進京趕考必然也是金榜上注定的人物，你既要侍奉祖父，明年的鄉試也要耽擱？」

　　楊慎展顏笑道：「祖父病體已癒，如今身體康健，慎正想下次鄉試，先取得舉人身分，然後就進京趕考呢。」

　　楊凌聞言大喜，忙道：「鄉試等一年，京試等三年，如果得以高中，在翰林院中待上幾年，再外放為官，等到一展抱負時，不知要過多少年。楊兄弟一身才學，本官是十分讚賞的，朝廷正在用人之時，求賢若渴。本官有意特檢薦官，引你入朝，你看如何？」

　　「這……」楊慎怦然心動。

　　薦科和楊凌的恩科可不同，那是才學卓越，聲名聞於廟堂之上，由三位以上朝廷第一等重臣予以舉薦，皇上頒特旨晉用的，換句話說不但不會受正途出身的官員歧視，而且還備受尊崇。

　　歷來有此尊榮的都是博學鴻儒，不先熬個滿頭白髮就不夠資格，那職稱除了真本事，還得熬歲數的，如今有此機會，楊慎如何能不心動？

　　盧士傑淡淡自若，恍若未聞，他仰起頭來，「滋」地一聲將酒一飲而盡，向朱玄衣呵呵笑道：「好酒，好酒，這罈珍釀你我求了好久，李安也不捨得拿出來，今日倒沾了欽差大人的光了，哈哈，玄衣還不多飲兩杯？」

　　朱玄衣素知這位好友性格，貌似狷狂，無牽無掛，其實拿得起，放不下，現在看似豁達，心中定不好受，忙也故作不知地替他斟上一杯，二人談笑暢飲起來。

　　楊慎低頭沉吟片刻，終於微帶尷尬地抬頭笑道：「這個……大人美意，在下甚是感激，可是……在下身分特殊，如蒙大人保薦，恐……對大人聲譽有所影響。」

　　楊凌詫異地道：「你的身分有何特殊？」

　　楊慎無奈，站起來向他作了一揖道：「大人勿怪，在下心慕大人聲名，也頗贊同大人在朝中的施政舉措，這才冒昧攀交。在下確是姓楊名慎，新都人氏，不過……在下有一言不曾奉告，家父諱字廷和，是……是當朝……」

　　「啊！你是楊大學士之子？」楊凌一拍額頭，驚笑說道。

　　如此說來是不能莽撞推薦了，他倒不怕有人議論他以此舉買好楊廷和，在朝中擴充自己的實力。不過楊廷和雖和他關係還不錯，在朝中也有些惺惺相惜，不過政見上二人頗有些分岐，要舉薦人家的兒子，要是老子不同意，那不成了大笑話？

　　楊凌想了想搖頭道：「楊老弟，以你的才學，如果非要走正途，前後蹉跎上十餘年的時光，本官想想都不能容忍。當今皇上勵精圖治、求才若渴。俗話說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何況只不過是令尊在朝為官而已。」

　　他坦然道：「不瞞你說，我和令尊在政見上頗有些分歧，有時在朝廷上也不免要爭執一番。不過我們都是為了天下百姓，並非為了一己私心。我相信楊老弟入朝為官，同樣是以社稷為重，不會做出父子結派的事情來，可是你與令尊政見相同時，會不會為了避嫌，該贊成的也不贊成？」

　　楊慎眉尖一挑，一向隨和的臉上顯出一絲傲氣，朗聲道：「自然不會，我若為官，和家父雖是父子，卻一樣都是朝廷的臣子，該堅持的我便堅持，該反對的我便反對，豈能優柔於一己謗譽，進退間時時計算得失？」

　　「這小子是個外柔內剛、綿裡藏針的人物，只是年紀還小，受不得激呀。」楊凌心裡暗笑，聽他說完擊掌喝采道：「著哇，君子坦蕩蕩，管他小人風雨，你將來入仕後便知道，無論你怎麼做，無論你如何光明磊落，永遠有謗詬之語隨身。小人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的齷齪事從來都不會間斷，顧忌他們做什麼？這種貨色的看法也值得在乎？」

　　楊凌此語大有謗譽由他，我行我素的豪邁之氣，楊慎見了胸中血氣翻騰，揚眉道：「說的好，自求我道，宵小由他，是我太著痕跡了。」

　　他頓了頓，說道：「在下今晚便修書一封，將我的想法告知家父，得了回信，再稟明大人。」

　　此事當然和楊廷和大有干係，楊凌也不能勉強他父子不經商量，所以點頭應道：「好，那麼本官就靜候你的佳音了。」

　　朱玄衣一直笑吟吟地聽著二人說話，此時才滿面春風地捧杯道：「恭喜楊慎老弟能得到欽差大人賞識，乘風破浪當此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哈哈哈，也恭喜欽差大人得此良材美玉。楊慎老弟如得大人雕琢扶助，成為國之棟梁，那是指日可期，來來來，咱們滿飲此杯。」

　　楊凌也是滿心歡喜，舉起杯來向眾人示意一下，然後一飲而盡，扶袖亮了亮杯底，顯得極是快意。同桌之人有的喝喜酒，有的喝酸醋，不管如何，總之是一齊飲了。

　　楊凌卻不知道，今日這一席話，固然成就了楊慎一世功業，可是大明朝即將新鮮出爐的，巴蜀沃土花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才培養出來的唯一一棵狀元苗子，也就這麼被他挖走了。

　　楊凌解決了楊慎，目標又轉向朱玄衣，他含笑說道：「朱兄長我一歲，噯，不要客氣。咱們酒席宴上不論官職，只論長幼。朱兄人材出眾，丰神如玉，今日談及朝政見解，卓識遠見令人嘆服，不知朱兄是何方人氏？

　　「呵呵，朱兄呀，你可千萬不要學楊慎，又抬出一個大有來頭的父親來，我方才已經被楊老弟嚇得酒醒，若再被你一嚇，就要跳進湖裡撈月亮了。」

　　楊凌笑語方罷，身後忽地一個聲喉圓潤的女人聲音笑道：「李太白是醉中撈月，楊欽差還未醉便要下水，是什麼人灌的迷湯啊？」

　　楊凌還未轉身，王縣令已站起身來，躬身道：「見過縣主，劉夫人，拓跋小姐、方小姐。」

　　方才席間楊凌已聽李安介紹過，劉夫人是四川布政使司大人新續絃的嬌妻，方小姐則是南京吏部四川清吏司郎中方大人的愛女，方大人官不大，可是管著官員政績考評呢，人事官員自然是人人巴結的對象。

　　拓跋嫣然就是他在竹屋中只聞其聲、未見其人的那位小姐。莫看她是土司之女，在漢官之中可是極受禮遇的。

　　就像宋小愛率著幾千七拼八湊的兵去浙江抗倭，正德皇帝親自頒旨賜總兵銜，以示皇恩一樣，受到傳統文化和大明國策影響，全國各地的土司在明朝是極有權勢的。儘管憑心而論，漢官其實從心底裡是瞧不起土司官的，但是出於穩定政局，拉攏土人民心的需要，朝廷對土司官不但極為禮遇，甚至有些放縱。

　　此時西方諸國正在開闢殖民地，但是他們只要土地和黃金，投降的土人要嘛去死要嘛當奴隸，施政方針極為殘酷。而大明對歸順的土人則採用懷柔政策，極為友好，土司權力之大就是五品知府見了都要叩頭，禮儀規格直逼王侯。

　　這幾位女士都是大有身分的官宦家眷，再加上楊凌向來沒有大男人觀念，忙也起身向後望去，只見四位女士自竹搭曲徑上行來，頭前一位是縣主朱盼盼，噸位比較重，她一腳剛踏上竹亭，身後的竹橋便倏地反彈了一下。

　　方才說話的自然便是這位朱盼盼縣主，若只聞其聲，聽起來也實在像是個美人。李安是主人，喝得已有幾分醉意，他撫著鬍鬚緩緩端杯而起，笑望著妻子身後的三女道：「迷湯不用灌，這不是自己來了嗎？」

　　當先一人，身著艷緋色綺羅裙裳，姿容十分艷麗，頭上髮式是已婚婦人，當是那位布政使大人的續絃了。後邊兩個少女牽手而行，一個高䠷，一個嬌小。三女步態裊裊，有縣主「珠玉在前」，更顯得輕盈若飄。

　　竹亭四下都掛著紅燈，映得三女臉絕都艷如桃花，別樣動人。

　　幾位夫人小姐走進亭來，向楊凌含笑襝衽道：「見過欽差楊大人。」

　　「諸位夫人、小姐，快快請起，免禮，免禮。」楊凌說著，目光在盈然起身的三人身上一掃，這才看清了那位拓跋小姐。

　　他原以為既是土司之女，縱然俏麗，也該是和宋小愛一般英姿颯爽，體格健美。想不到那少女腰肢婀娜，體纖如竹，身著一襲蔥白色的滾銀繡邊衣衫，周身乾淨俐落，竟像不食人間煙火的空谷幽蘭。

　　楊凌的第一感覺不是驚艷、美麗，而是乾淨，這個女子一定好潔，而且有極強的潔癖。好乾淨的感覺！她的整個人晶瑩剔透，就像剛剛剝了皮的熟蛋清，想來指甲縫裡都是一塵不染，涓淨的不可思議。

　　此時她剛剛抬頭，白皙的額頭貼著幾片金燦燦的額花，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微矜的笑臉格外清秀，瓜子臉蛋下的頸子又細又長、線條柔潤，卻又不顯瘦削。

　　縣主一一指點道：「這是劉夫人、這是拓跋小姐、方小姐。」

　　隨著指點，三人又依次上前見禮，拓跋嫣然靠近時，帶起一陣淡淡的芬芳，雖然若有似無，卻怎麼也不會消失。燈下望去，她那微帶透明的肌膚瑩潤如玉，翩然退下時，無聲無息，彷彿輕得能作掌上舞。

　　明時川人好畫遠山眉，形如彎彎的山巒，翠凝黛抹，美輪美奐。楊凌注意到，這三位年輕女子都是繪了遠山眉，那位年方十六、七的方小姐，竟然剔去眉毛，直接畫就一對淡淡雙眉，這樣的裝扮以前楊凌還不曾見過，不禁暗暗讚嘆於大明領風氣之先。

　　有這幾位美女到來，楊凌的攬才大計便只得擱下，先和幾位夫人、小姐寒暄一番，又在縣主攛掇下被迫自罰三杯，幾位美女這才輕笑著放過他，嬝嬝娜娜地又回自己的竹亭去了。

　　美女永遠是男人不變的話題，她們一走，李安這幾位朋友便對幾位姑娘、夫人品評起來，除了朱玄衣含笑不語，不太接話外，不但楊慎這毛頭小子也興致勃勃，就連那位拉著驢臉的青城狂士也時不時地插上兩句嘴。

　　這些人東拉西扯，先是聊到成都幾位出名的美女，再扯到古代的卓文君、薛濤，然後自然而然地便談起了元稹、司馬相如。既然談到了元稹、司馬相如，又怎能不談詩詞歌賦？

　　一時間聊得天馬行空，鞭辟入裡，楊凌最怕聊這些東西，他既插不上嘴，又不便擾了眾人興致繼續探問朱玄衣是否有從政願望，只好暫時忍耐。

　　瞧瞧眾人興致正濃，楊凌便召手喚過一個侍童，讓他領著離座去方便一下。沿著清幽竹林正向回走，他忽然聽到一陣簫聲響起。此時竹影搖曳，枝葉沙沙，簫聲悠揚婉轉，和著搖曳的竹葉聲，悠悠傳來，讓人神志一清。

　　楊凌駐足傾聽片刻，對小童擺手笑道：「你先回去，本官酒醉，在林中散步片刻便去。」

　　小童連忙恭聲答應了，楊凌分枝拂葉，踏著如夢如紗的月色循著簫聲走去。

　　就在前邊，湖水的亮光閃動著反映在一竿竿修竹上，粼粼斑斑。一抹俏生生的纖細儷影亭亭於竹林之中，脣前一管長簫，悠揚的簫音正從她口中裊裊吹出。

　　楊凌見是位女子，覺得有些不妥，正想轉身退開，那女子已放下竹簫，笑盈盈地轉身道：「你來了？」

　　皎潔的月光映在她的身上，明暗的月影凸顯出她一身完美無瑕的動人曲線，正是方才見過的拓跋嫣然小姐。

　　拓跋嫣然看見是他，也是一愣，雙眸中蕩漾的煙波不見了，她靜了一靜才莞爾道：「誰是竹林雲外客，吹簫簫鶴月中來。原來是欽差大人，小女子冒昧，打擾了大人的酒興。」

　　月下看美人，入目何止一個美字？那氛圍、那情調，真是百煉鋼也化繞指柔。楊凌一訝之下也露出欣然之色。忙道：「哪裡，如此清憐仙音，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本官……在下，能有此機緣，得聞嫣然姑娘仙樂，乃是在下之幸也。」

　　拓跋嫣然「噗哧」一笑，掩口道：「大人過譽了，怎麼會是頭一次呢，大人今天不是剛剛聽到一曲青城仙音嗎？」

　　楊凌腳下飄浮，似有了一些酒意，又見如此佳人淺笑低語，興致也高了起來，他笑道：「姑娘是說那位青城狂士嗎？哈哈哈，他那兩手技藝，怎及得姑娘萬一？

　　「尤其可惡者，此人佯狂賣傻，怠慢本官。在下巡視各省，無論地方都督，各地王侯，還不曾有人敢如此無禮。要不是此來成都身負密要重任，本官不願旁生枝節，嘿！就憑他藐視欽差這一條，就能送他進大獄，看他在獄卒的皮鞭之下是不是還能狂得起來。」

　　楊凌在美女面前，洋洋自得。說到最後雙眉一挑，大有天下英雄捨我其誰之感，望向人家姑娘的一雙眸子也帶起了灼灼情熱。

　　「喔？」拓跋嫣然不著痕跡地移步退開，手中竹簫在竹上輕輕點敲著，好奇地側目道：「小女子早聽說過大人的威名了。大人領兵，南征北戰，戰無不勝，是大明軍中第一戰將呢。

　　「我聽儀賓幾位發友說，大人在朝政上也是別出機杼，高瞻遠矚，實是文武全才，難怪受到皇帝這麼信任呢。可是巴蜀一向平靜，能有什麼大事啊，要勞煩您這樣的大人物？」

　　她一邊輕點著竹節，一邊斜睇著楊凌，神態說不出的動人。

　　楊凌一副目迷五色，又不敢唐突佳人，只好強扮斯文的神態，忽聽到這一句話，他不由一驚，似乎酒意也醒了幾分。

　　楊凌定了定神，強笑道：「本官奉旨代天巡狩，各府道都走遍了，到四川來，也是替皇上看看吏治、民政、律法、軍情而已，能有什麼大事？」

　　拓跋嫣然吃地一笑，掩脣道：「大人真的醉了，方才你說身負機要之事，怎麼這麼一會兒工夫就忘了？」

　　楊凌臉色變了變，說道：「唔……要事嗎？哦……哈哈，姑娘原來是說……說這個呀，新帝登基，胸懷天下，本官蒙皇上的信任，巡視天下，讓我皇上對江山社稷、民生疾苦有所了解，這還不是最最重要的大事嗎？本官身負如此重任，自然不屑和一個小小狂士計較，自降本官的身分……」

　　楊凌說完了，抹了一把額頭汗水，訕笑道：「竹林月夜，本來十分的清涼了，可這一飲酒，可就又覺悶熱了。」

　　拓跋嫣然冰雪聰明，見他張皇遮掩，也不多加追問，只是莞爾笑道：「縣主家自己挖了大冰窖，窖藏著許多冰塊呢，大人讓儀賓給您調配一碗冰鎮酸梅湯，既醒酒又解暑。」

　　「好好好，多謝姑娘提醒，姑娘不去飲上一碗嗎？」

　　「多謝大人關照，如此良宵月夜，竹林聽風，吹上一曲自娛，可也是快樂如神仙呢，呵呵，大人請便，小女子還要待上一會兒。」拓跋嫣然綻顏笑道。

　　「啊，那麼……本官告辭了。」楊凌也顧不上欣賞「竹林人獨立，美女夜吹簫」了，急急忙忙轉身便走，拓跋嫣然淡定自若，舉簫就脣，又沉浸在優美的景色和音樂的弦律之中。

　　楊凌走著，還不不放心地扭頭回望，見拓跋嫣然自娛自樂，一副心無旁騖的模樣，腳下的步子才輕鬆了許多。

　　拓跋嫣然用眼角餘光瞄著他的神情舉動，心中暗暗好奇：「這位欽差到成都來到底有什麼大事呀，本來自吹自擂地討好我，不想牛皮吹大了，反把自己嚇成這副模樣，呵呵……」

　　湖邊曲徑踏上去，腳下竹橋一沉，楊凌心中一鬆：「成了，這一句話足矣！

　　「這望竹別居裡，可沒有一個庸人，四川無涉外戰事，無貪腐巨案，互市、開海全不沾邊，可是前兩個月剛剛換了控制一省兵馬的都指揮使，一來就忙著調動遷徙各地駐軍將領。

　　「如今又來了我這個監督百官、專門負責查證造反之事的內廠廠督，口稱肩負機要重任，要是把這些事串起來，還猜不出我幾分來意，心中有鬼的人還不明白我針對的是誰，那簡直比大棒槌還大棒槌了。

　　「天下女子鮮有不好奇的，現在既引起了拓跋小姐的好奇心，她必會對閨中膩友提起，只要瀘縣縣主知道，就會傳入惠平郡王耳中，然後……就是蜀王……」

　　楊凌已了心事，一身輕鬆，回到竹亭正想重續自己招攬人才的大任，卻發現李儀賓、王縣令、楊慎和借酒澆愁的盧士傑正推杯換盞，酒酣耳熱，只是不見了那位朱玄衣。

　　　　※※※

　　月下玄衣，移動如影。

　　朱讓槿走到拓跋嫣然的身後，靜靜地負手而立，微闔雙目悠然聽她吹奏完一曲，才微笑道：「簫性清虛淡遠。清是清靜無為，虛是虛無縹緲；淡是心性淡泊，超凡脫俗、情寄山水。常人吹簫，總脫不了這個意境。

　　「嫣然這一曲〈江南吟〉，卻已超越了簫這一樂器本身的禁錮，閉目聽來，讓槿眼前如見粉牆、雨巷、油紙傘，丁香、少女、淒迷沾，小橋流水，江南人家，天籟之音吶。」

　　拓跋嫣然回身笑道：「你才來呀？剛才我以簫聲喚你，你沒到，卻引來了你讚不絕口的那個楊大人，呵呵，楊呆子可沒你會哄人，說來說去也只會說些什麼清冷仙音。這種俗人，以為把女人誇成天上的仙子，就是莫大的讚語了，真是俗不可耐！」

　　朱讓槿無奈地笑道：「你呀，又在背後貶低人家。早說了楊大人不擅琴棋書畫、詩詞文章，他的政論能有如此卓見，想必就是因為學究專一吧。」

　　拓跋嫣然不屑地撇撇嘴，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對了，方才那位楊大人神魂顛倒，只顧對我吹噓賣弄他的權勢本領，曾說……」

　　拓跋嫣然對他敘說了一遍，朱讓槿臉上恬淡的笑意倏地不見了，他神色凝重地思索了一會兒，又仔細追問了一遍兩人交談的全部過程，包括楊凌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色，甚至說話的語氣。

　　拓跋嫣然重複了一遍，然後追問道：「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大事？」

　　朱讓槿不想讓她擔心，他搖了搖頭，仔細想了半晌，還是覺得這事針對父王的可能更大，可是父王一直安分守己，先皇在世時還曾對他大加褒獎，朝廷是出於什麼目的對付他？

　　是有人造謠父王欲反還是新皇想要削藩？削藩會先挑最忠於朝廷、最恭順的藩王下手嗎？那豈不是比建文還要愚蠢，可能嗎？

　　朱讓槿也是絕頂聰明的人，可是越聰明的人便也越複雜，朱讓槿想了種種可能，甚至包括朝廷要對西藏用兵。這樣毫無依據的猜測，讓他心裡越想越亂，千頭萬緒摸不著一點線索。

　　朱讓槿沉思良久，才道：「回去收拾一下吧，明日一早送走了欽差，我們也即刻趕回成都，抄小道，趕在他前邊。」

　　拓跋嫣然情知事態嚴重，心中也略摸猜到了幾分，忙頷首道：「好，發生了什麼要緊事？」

　　朱讓槿搖了搖頭，語氣沉重地道：「我還不知道。父王沉痾已久，病體沉重，不能讓他多擔心。王兄代行蜀王之職，目前正在處理都掌蠻意圖叛亂之事。

　　「這些年巴蜀一直騷亂不止，全被父王恩威並施平息在本地，蜀賢王之名，是那麼好得的嗎？如今都掌蠻人占據凌霄城，稍有舉動就是雲貴川三省皆驚，父王重病，王兄正在處理這件大事，分不得神。所以……今日這件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萬萬不可再讓第三人知道了！」

　　　　※※※

　　「這件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萬萬不可再讓第三人知道了！」一身當地土人打扮的李大義對柳緋舞慎重地說道，然後體貼地替她披上一件衣衫，柔聲道：「夜裡有寒氣了，披上。」

　　柳緋舞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彷彿吐盡了一腔的辛酸。她疲乏地閉上雙眼，半晌才道：「我當然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我除了你，何曾見過第三個人？」

　　十七歲的女孩子，如今再不復當年做官宦小姐時的模樣：淡妝麗雅，膚色粉膩，眉黛微顰，姣楚可人。如今的她，臉色蠟黃，蓬頭散髮，只有一雙眼睛大大的，依稀可見當初美麗的風采。

　　相依為命的父親過世，她又被關進大牢，身心已飽受折磨。李大義聞訊悍然返回大同城，殺官劫囚將她救出來後兩人就顛沛流離，到處流浪，一直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

　　柳緋舞的父親是被自己人殺人滅口，昔日的聖教教主已成了她的殺父仇人，她又怎麼甘心跟著李大義走？兩人一路逃一路鬧，終於鬧得李大義凶性大發，氣怒交集之下對她施以強暴，誰料李大義清醒後雖後悔莫及，可是只這一次。柳緋舞便珠胎暗結，懷了他的孩子。

　　女人到了這一步還能怎麼辦？慢慢的，柳緋舞也接受了他的說詞：身為聖教弟子，就得隨時準備犧牲。父親落在朝廷手中，不外乎點天燈、五馬分屍，死在自己人手中，至少還落得一個全屍。

　　然而柳緋舞畢竟養尊處優，從來沒有吃過苦，縱然想死心塌地的跟他過日子，又怎受得了這種天天不得安寧的日子？今天，李大義再次帶著她逃出剛剛建成不久的家，她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身子依然嬌嬌怯怯，柔宛如柳，小腹還沒有隆起來，可是昔日俊俏過人，膚光賽雪的嫩頰，在月光下，卻是那樣地蒼白，還有些粗糙。

　　李大義想到這裡忍不住也是一陣心酸，他攬住了柳緋舞，柔聲道：「你現在知道我父親為什麼大光其火，甚至命令全教上下不得對我施以援手，一定要我帶著你去總舵受教規懲罰的原因了吧？」

　　他貼著柳緋舞有些削瘦的臉頰道：「因為父親早已決定由我擔任少教主，可是兩位兄弟各有派系，父親擔心貿然立我會造成本教的分裂。他讓我去大同，就是想讓我擁有刺殺正德的大功，這樣立為我少教主，兩個兄弟也沒話說了。

　　「他在江南本來都給我安排好新的身分了，我聽說你出事，立即帶著親信飛馬趕回大同，劫牢時又弄得死傷慘重，父親自然大怒。現在官府畫影圖形，舉國通緝，教裡又不許收留我們，你我在一起目標又明顯得不得了，我才帶你……苦了你了，緋舞。」

　　柳緋舞現在也說不上對李大義是種什麼感覺，他是自己腹中孩兒的父親，是自己的夫婿，又是直接造成父親死亡的元兇之子。可是自己雖是被他強暴失身，李大義對她的專一和深情，柳緋舞卻是心知肚明。

　　所以她有時恨有時愛，有時厭惡，有時又依戀，情腸百轉，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短短數月間已體會了情場上愛恨情仇種種滋味。

　　聽到這兒，她想起李大義悍然衝入巡撫大牢，掌中一柄狹鋒單刀，如同瘋虎一般，硬是從蜂擁而至的獄卒們當中殺出一條血路，把她救出天牢，不禁反手握住了他的大手，身子偎近了一些，感受著依靠和溫暖。

　　她柔弱地道：「這片竹林如同仙境，我們住的不是好好的嗎？為什麼又要走？現在還好些，等我的身子漸漸不方便了，那時該怎麼辦呢？」

　　李大義緊了緊她的手，說道：「緋舞，今日有大批官兵來到我們住處附近的山下，我怕是對我們不利的人，所以潛去探看。結果官兵中竟然有高手，一等一的高手，我不知道他們有幾個這樣身手的人物，所以不戰而逃。但是強敵為鄰，我終究放心不下，於是繞了個大圈子，向下莊餵馬的僕役們詢問，這才知道是誰來了！」

　　柳緋舞聽出他語氣有異，忍不住從他胸前抬起頭來，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問道：「是誰？」

　　李大義嘿嘿笑道：「還能有誰？就是咱們彌勒教的老相好，毀了咱們屠龍擾政、亂中取國大計的楊凌楊大侯爺！」李大義的眸子黑得發亮，幽深凌厲的光芒好似擇物待噬的惡狼。

　　柳緋舞察覺出危險的氣息，忍不住一把握緊他的手，顫聲道：「子豪，你……你要做什麼？那個人太可怕了，你不要和他鬥，萬一你有個好歹，我怎麼辦？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李大義的眼神轉為溫柔，低聲道：「傻丫頭，我本想待你生下孩子，再帶你回聖教，我爹再嚴厲，他的親孫子都有了，他還忍心傷害你嗎？不過……」

　　他的目光投向蒼茫的夜色，幽幽地道：「我與少教主的寶座也就從此無緣了。現在是個機會，如果能替聖教除去楊凌這個大仇人、大對頭，足以將功補過，我還有問鼎教主之位的機會，這件事值得冒一次險。」

　　「不不，求你了，不要想什麼教主了，子豪，我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吧，我再也不想這麼擔驚受怕了，就算為了我，為了我們的孩子，求你了子豪。」

　　「正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孩子，我才一定要搏一搏！」

　　李大義豪氣干雲地道：「我堂堂大好男兒，豈是庸碌一生的材料？又豈能屈居人下，供人役使？我做了教主，我們的孩子便是少教主，將來很有可能就是全天下的皇帝！皇帝呀，千秋萬載，唯我獨尊的皇帝，這個誘惑值得付出任何犧牲，冒任何風險！」

　　看到柳緋舞又似焦急又似恐懼的目光，李大義忽然欣喜地道：「緋舞，你不再怨恨我了？放心吧，我可不是個糾糾武夫，機會來了，我就要去碰碰看，但是沒有萬全的把握，我絕不會出手。不出手，我永遠還有機會，一旦失手，可能就此萬劫不復，這是我爹掛在口頭上的話，也是我做事的宗旨，你就放心吧。」李大義露出一絲笑意，說道。

　　「睡吧，緋舞，明早繼續趕路，我找個安全的地方把你安頓下來，然後就趕去成都，無論有沒有機會，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我一定會活著趕回來見你！」

　　他不容置疑的語氣使柳緋舞無法再說出反對的話，那充滿自信的話又給了徬徨無依的她一些信心，柳緋舞凝視著自己的男人，許久許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

　　難怪青城狂士狂，越自卑的人越自戀、越高傲，還真是一點不假。他的三個朋友，一個是王子，一個是大學士之子，一個是進士出身、皇族的儀賓，盧士傑不狂一點，弄一個狂鬥士外殼武裝自己，怎麼跟人家比呀？

　　楊凌被劉大棒槌扶著，頭重腳輕地往自己住處走，一邊走一邊琢磨著。現在他就是不喝酒也暈了，朱玄衣竟是蜀王第二子，這真是打破頭也沒想到的事情。

　　藩王及其直系親族不得和朝中大臣私自結交，否則以謀反論，這也就難怪朱玄衣報其號而不報其名，最後還是靠李安暗示自己，才明白了他的身分。他雖是蜀王庶子，但是親疏遠近仍然遠非李安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皇族外戚可比，自然該有所顧忌。

　　可惜，可惜這樣一個人才，卻囿於身分，不能為朝廷所用。可喜的是，他和那位拓跋小姐關係匪淺，女人再清高自傲，在心上人面前話總會多一些的。自己支吾其詞的異狀她肯定要對朱讓槿提起。以朱讓槿的精明才幹，不懷疑自己是來查辦蜀王的才怪，這樣打草驚蛇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下一步，就要看藏在青羊宮裡扮活神仙的蜀昭王朱賓翰，聽到朱讓槿的稟報做何反應了。任是他再如何陰險狡猾，城府深重，涉及謀反、抄家滅族的大事，他也不可能沉住氣不做任何應對，那時自己的機會就來了。

　　楊凌思索著進了房間，往清涼的竹榻上一躺，窗外送來一陣清爽的風，真是周身舒暢。他愜意地擺手道：「給我沏壺茶晾在桌上，然後就去歇著吧。」

　　劉大棒槌答應一聲，為他沏上茶閃身走了出去。

　　房中的燭火沒有熄，楊凌躺在竹蓆竹枕上又出神半晌，這才從腰間解下那條特製的皮帶。帶著那柄上膛的火槍「吧嗒」一聲丟在一邊，坐起身來正想喝幾口茶然後入睡，忽然門扉一響，一個細細的聲音道：「楊大人，睡了嗎？」

　　楊凌的手倏地伸出去摸到了那柄火槍，悄悄打開了扣子，把槍握在手裡，沉聲問道：「是誰？」

　　四周布有他的親兵侍衛，全是固定崗哨，外圍又有伍漢超指揮著狼兵四下巡邏，按理說不會有什麼危險，不過小心無大錯。

　　楊凌定睛向門口瞧見，只見宋小愛啟開一條門縫，烏溜溜的眼珠四下一轉，鬼頭鬼腦地悄聲道：「大人，我進來啦！」，說著一閃身進了房間，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

　　楊凌知道宋小愛和小伍兩情相悅，知道她絕對沒有向自己投懷送抱的意思，但是孤男寡女夜處一室，宋小愛的行動又太過詭秘，他的一顆心還是忍不住怦怦地跳了起來。

　　宋小愛走到了面前，楊凌不自在地縮了縮身子，只見宋小愛彎下眼，笑迷迷地道：「大人要睡了吧？我只問一句話就走，你說烏龜為什麼會從天上掉下來，砸在一個禿頭腦袋上呢，是不是被狂風捲上去的？」

　　「啊？」楊凌哭笑不得，他只好嚥了一口唾沫，對這位好奇寶寶簡要的回答道：「這是一件真事，因為兀鷹捕捉了帶硬殼的食物，就會從高空投擲下來，用石頭把它摔碎，然後啄食裡邊的肉。兀鷹錯把那位大人物的禿頭當成了石頭，就把抓到的烏龜一下子扔了下來，結果把他砸死了。」

　　宋小愛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地道：「世上竟有這樣的倒楣蛋，這種離奇的死法可真窩囊，呼呼呼，弄明白了，這下我總算能睡著覺了。」

　　她喜孜孜地走到門口，忽又笑迷迷地回過頭來：「要是小伍問你，大人可千萬別告訴他。」

　　楊凌啞然失笑，他喝了一杯茶，回到竹榻上躺下，手指觸到那柄火槍，心中突發奇想：「離奇倒楣的死法？這種剛研製出來的燧發手槍，保險不太好用，阿德妮佩槍時槍口瞄向前方腳下，我為了貼身內藏，槍口緊貼身子，坐下時槍口抵著小腹，這也太危險了。

　　「虧得宋小愛這一問提醒了我，要不然一個不小心把自己幹掉，那可真是既離奇又窩囊了。這趟四川之行，我不是在和人鬥，是在和命鬥，和冥冥中注定我僅有兩年陽壽的冥神爭，這危險，還真指不定從哪兒來，不行！我必須小心面對一切可能的危險，外部的、內部的、意外的……」

　　三更天了，燭火不息，楊凌穿著小衣坐在桌前，桌上擺著一件軟甲、兩筒袖箭，手裡拿著一把火槍，比比畫畫的正不斷試圖找出各件武器的最佳安全擺放位置。

　　宋小愛房中，月光穿窗而入，如霧如紗。已得到答案的她，腰間搭著一條薄衾，身子蜷縮如貓，睡夢中露出恬甜地笑意，隱隱地還有輕微的小呼嚕……

二百九五　山東指揮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遠遠的已看到成都城了，欽差儀仗才算拐上了一條寬敞的大路。

　　迎駕官員接出十里，此時騎馬走在前頭。由於三司官員已在城下搭設綵棚，會合一干仕紳名流準備迎駕，所以楊凌也出了臥榻車轎，騎在馬上，在近身侍衛簇擁下緩步前行。

　　宋小愛仍是一身壯家女子的藍色布衫，項上帶了銀項圈，騎在馬上左顧右盼，顯得精神奕奕。她瞄見楊凌打了個哈欠，忙悄聲對伍漢超道：「小伍，你看，楊大人像是昨天沒睡好，竹林裡蟲鳴鳥叫的，他一定是不習慣。」

　　伍漢超打了個哈欠，說道：「不會吧，大人要操勞的事情多，許是太費心神了。」

　　宋小愛好奇地道：「咦？你怎麼也像沒睡好？後半夜不是大棒槌接班巡邏嗎？」

　　伍漢超乾笑兩聲道：「唔……我要操勞的事情也不少，所以……太勞神。」

　　「嘁！」宋小愛白了他一眼，嬌俏地扭過了頭。

　　伍漢超的臉上帶起幾分愁容：「馬上到家啦，冒冒失失領個媳婦回來，也不知道爹媽喜不喜歡，這傻丫頭睡得香，我可是一肚子心事，要思前想後，琢磨著怎麼開口，還要想那天上掉下來的烏龜，我睡得著嗎？」

　　大隊人馬到了城門前，成都大小官員見這位欽差大人、威武侯爺出京，前呼後擁的卻是一群藍巾布褂穿草鞋的狼兵，不禁嘖嘖稱奇，今天可算是開了眼界了。

　　城門口趕來迎接的人很多，除了軍政刑學各路官員，還有士子代表、富紳地主。擁擠堵塞了整個城門。按規矩，楊凌的衛隊應該雁翅狀左右分開，讓主官上前和迎駕的人會晤。可是楊凌的隊伍是剛從十萬大山裡拉出來的人馬，要他們打仗殺人在行，卻不懂得列隊、整隊，演化陣圖。

　　布政使衙門負責維持秩序的官員，按照正常軍隊的情況簡略地指揮了幾步，倒把這些狼兵弄得不知所措，行伍大亂。楊凌的中軍在一片鬧鬧烘烘當中硬是半天沒擠過去，兩邊的官員踮著腳尖望來望去，有性急的武將乾脆大吼起來，喝令人馬上疏導人流，看得楊凌啼笑皆非。

　　成都人口此時正是史上最繁盛時期，軍民總數五十九萬，在當時的大都邑中已算是極為繁華了，人煙稠密、市井繁華，青樓酒肆，旗旛招展。其盛況讓人很難想像清軍入川後，怎麼屠戮才能殺得街上行人如幽魂，全城得生者不足八萬。

　　四下圍觀的人群中有不少白布纏頭，白淨瘦削的當地人，彷彿看熱鬧一般在人群裡遊走，不過他們精明的眼神很少停留在鐵甲侍衛層層護衛下的楊凌身上，而是對四下的百姓和迎駕的官員仕紳們十分注意。

　　這些人都是川籍番衛和內廠在成都秘密招納的人馬。欽差駐紮之地出現身分、來歷、目的不明的高手，這樣的大事伍漢超不敢隱瞞，早已命人飛騎傳報給柳彪，柳彪聞訊緊張萬分，這才盡出手下精銳，暗中接應保護。

　　混亂的秩序好不容易才在布政使衙門的差役努力下恢復了正常，鐵衛們左右散開，排成五道人牆，楊凌下馬，在伍漢超、宋小愛等人的陪同下向前走去。

　　四川承宣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站在最前，後邊率領著參議參政、知府同知、僉事都察、學政博士等大大小小、方方面面的官員們上前迎接，仕紳名流則立在棚下笑顏相候。

　　宋小愛趁楊凌和諸位官員寒暄之機，踮著腳尖四下打量，一邊對伍漢超悄聲道：「噯，小伍，你爹是哪一個呀？」

　　伍漢超早已一眼看到了自己的父親，此時四目相對，彼此的神情都激動不已。

　　老伍膀大腰圓，長鬚過腹，濃眉重目，虎虎生威，站在一眾瘦弱的文官群中真如熊立羊群一般，煞是威風。小伍怎麼可能看不到？

　　伍漢超強抑見到親人的激動，對宋小愛悄聲道：「喏，就是那個，補服上繡著白鷴，正看著我的那個。」

　　「哪個呀？噢，你說那個胸前畫了一隻長爪細脖的大鳥，長了一對八字鬍的官員呀，嗯嗯，好年輕，不過和你長的還真挺像。」

　　伍漢超翻了翻白眼，無奈地道：「看清楚嘍宋大姐，你說的那個給我當大哥還差不多，是那個有長鬍子的，好長的鬍子，都耷拉到腰帶上的那位美髯公，看到了嗎？」

　　宋小愛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恍然道：「啊！看到了，看到了，是他呀，好威猛，不過……這體形……可一點不像你爹。」

　　伍漢超沒好氣地道：「不像我爹像你爹呀？」

　　「嗯，還真挺像我爹，就是鬍子太長了些。」宋小愛很認真地答道。

　　楊凌同三司大人寒暄已畢，又抱拳對眾位迎候的官員說了一番感謝的場面話，官場應酬，向來如此，這些禮節總是不可免的。

　　四川布政使安文濤笑道：「大人代天巡狩，幸臨成都，本地官員和仕紳百姓聞訊大是歡欣鼓舞，早早就翹首以盼吶。下官等已在城中備了盛宴，為大人接風洗塵，此地擁擠不堪，咱們這就進城吧，下官再為大人一一引見各位官員。」

　　楊凌頷首笑道：「承情，承情，勞動安大人和諸位同僚了，一切由布政使大人安排便是。」

　　一行人進了城，在成都最大的「錦江酒家」大擺宴席。酒席開了，伍漢超這才有機會單獨去見父親。他走到父親身邊，激動地道，「孩兒參見父親大人。」說著就要掀袍跪倒。

　　伍文定一把扶住他，笑道：「起來，這兒又不是家裡，不要行此大禮，此刻你我只是同僚而已，公私要分得清楚。」

　　愛子衣錦還鄉，伍文定甚是光采，同席的官員也都微笑望來，不過人家父子剛剛相見，可沒有不識趣的上前攀談。

　　伍文定端詳愛子模樣，撫鬚笑道：「好，好，你在江南平倭的事，爹也聽說了一些，不愧是我伍家的兒郎，沒給爹丟臉。」

　　「呵呵，爹本來尋摸著，讓你先考武舉，在仕途上再求發展。想不到你倒好運氣，竟然投到了楊大人門下，如今憑著赫赫軍功混上了驍騎都尉，這品秩可不比爹低了，哈哈哈哈，你娘聽說後不知有多開心……」

　　伍文定看見兒子有出息，說的甚是得意。伍漢超也笑道：「母親知道兒子出息了自然開心，兒現在承擔著欽差大人的安危，今日怕是不能回去見過母親，待大人行止安頓妥了，兒便馬上回府。」

　　伍文定擺手道：「不急不急，公事要緊，既然到了成都，還怕沒機會見面嗎？楊大人如此提拔重用，你可得爭氣才行。」

　　父子二人正說著話，宋小愛笑迷迷地閃了出來，臉上掩飾著一絲羞意，大大方方地道：「小伍，這位是……」

　　伍文定也是方才才知道護衛欽差來蜀地是廣西的狼軍，不過卻不知道宋小愛的身分，欽差行止那是隨便打聽的嗎？他方才見到軍中站著一位姑娘，心中就覺得很奇怪，還以為欽差大人公然帶著女眷出行，現在一看又是這位姑娘，也好奇地道：「漢超，這位姑娘是……？」

　　伍漢超連忙對宋小愛道：「這是我父親，成都同知伍文定伍大人。爹，這位是抗倭狼軍統帥，皇上親封的參將總兵官宋小愛宋姑娘。」

　　伍文定一聽唬了一跳，連忙深施一禮，恭聲道：「下官失禮，原來是宋大人當面，失敬失敬。」

　　宋小愛見狀也嚇了一跳，她可從沒有過當總兵的覺悟，眼前這位可是伍漢超的老爹，豈敢讓他對自己行這麼大禮，宋小愛慌忙還了一禮，腰彎的比他還深，連聲道：「伍大人不要多禮，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伍文定剛剛直起腰來，一瞧這架勢，趕忙的又揖了下去。他雖然性格豪邁，不拘小節，可是畢竟是兩榜進士出身，官場上該遵守的規矩還是知道進退的，尤其他現在還掌著一府的刑名，管律法的人更重視這個。

　　他是五品官，宋小愛是參將領總兵銜，正二品，按規矩他見了要行遜禮，站要旁站，走則隨後，否則就是僭越失禮。而四川地方少數民族眾多，由於朝廷一直採取懷柔政策，對土官們恩遇隆重、禮敬有加，所以漢官更重視這些禮節，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煩。現場這麼多官員，要是踰禮被誰告上一狀，那又何苦？

　　伍文定和宋小愛各有忌憚，對著作揖不停，總要比對方多施一禮這才心安。伍漢超見狀，也不知該如何化解這段尷尬，只好向宋小愛猛打眼色。

　　宋小愛抬頭瞧見，連忙對伍文定道：「伍大人先忙著，大人有事喚我，再見，再見！」說著趕緊又施一禮，不待他還禮便一溜煙逃了。

　　伍文定抱著大鬍子喘了一口粗氣，對兒子餘悸未消地悄聲道：「蠻族土官，不習教化，身為總兵官卻不知朝廷禮儀，害得為父險些被人參劾。兒呀，她的官大，你和這位土司女官同在欽差身邊做事，可苦了你了。」

　　伍漢超乾笑兩聲道：「呃……不苦，不苦，還行，還行，父親大人過慮了！」

　　　　※※※

　　布政使安文濤和按察使陸政一左一右，坐在楊凌身邊，推杯換盞，顯得甚是親熱。

　　楊凌不動聲色，暗暗觀察，發現在場的官員多以這二人為領袖，每有倡議，一呼群諾，雖是酒席宴上勸酒應和，不過也可看出這二人平素在官場上的人脈和威望。

　　而自山東調來的都指揮使李森，每有言語，肯相和捧場的人就不多了，包括他手下的一些軍中將領，看神情和他也不甚親近，偏生這位爺粗獷豪放，嘻然談笑，毫不自覺，楊凌看了不禁暗生隱憂。

　　這位原山東都指揮使李森，面如重棗，身材高大，確實是位威風凜凜的武將，此人在都指揮使一級的武將中，是少有的不是文官出身，而且是僅憑戰功和武力才逐步升到如此高位的，算是一位草根階層誕生的猛將。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楊凌才在兵部提供的眾位武將中選中他出任四川都指揮使。

　　成都府各路官員之中，唯一一個知道楊凌此來的真實目的者，就是此人。楊凌知道官僚體系盤根錯關係複雜，軍中將領不但各有派系，而且由於身居高位者皆是文官，所以武將大多在京中有文官靠山或與文官某一派系關係密切，同時衛所軍由於駐紮當地百餘年從不移防換址，所以和地方官府也有極密切的關係。

　　這一來層層關係糾纏不清，沒有派系、沒有貴人扶助的將校想混出頭來極為困難。楊凌當初任職神機營，不過才幾千人的軍營，他又有皇上做靠山，還飽受軍中固有勢力的排擠，可以想見李森領著幾個親兵到了四川，短時間內難有什麼作為。

　　正常的情形下，他要真正在軍隊中樹立起自己的絕對權威，最少也得兩年時間，除非把四川軍、政、刑三司首腦一塊全換了，來場暴風驟雨般的大清洗。

　　如今看來李森雖然利用職權，名正言順地對四川各衛所將領來了個大調動，但是仍沒有樹立起自己的勢力和威信，如果自己一旦真的出現什麼意外，軍隊方面十之八九是指望不上了。

　　楊凌本想宴後單獨約見李森，見此情形不免意興索然，打消了這個念頭。

　　又歡飲一陣，楊凌提高嗓門對安文濤道：「蜀王殿下是我大明賢王，先皇在世時，曾多次褒獎，並令天下藩王和皇族以蜀王殿下為表率，克己修身，造福一方。今上對蜀王爺也十分關心。

　　「本官出京時，聽說蜀王殿下抱恙在身，遷往青羊觀中修養了，皇上聞訊甚為牽掛，曾囑我巡至四川時，一定要代皇上探望王爺病情，不知王爺如今可好些了嗎？」

　　藩王非奉旨一律不得與京官結交，這是朝廷制度。楊凌巡視各省，從未拜見過當地皇親王侯，如果沒有一個合理的理由，他想面見蜀王，不但顯得唐突，而且蜀王完全可以避而不見。

　　今日當著成都府大小官員說出皇上囑他探望蜀王病情的理由，回頭行走於蜀王府，便不致引人非議。而且這麼多官員，同蜀王府關係密切的必不在少數，消息傳到蜀王耳中，他也就沒有理由婉拒了。

　　安文濤見他問起蜀王，臉上笑容一收，肅然道：「王爺以禮教守西陲，蜀人安樂，日益殷富，離不了王爺之功。王爺病重之後，蜀地百姓為之憂慮，下官等也是焦灼萬分，嘗代為延請各地名醫。

　　「只是王爺病情反覆，始終未見好轉。現在王爺在青羊宮中修身養性、調理病情，病勢有所減輕，前日下官去探望時，看到王爺氣色尚好。」

　　楊凌見眾人談及蜀王時，均停箸歇杯以表敬意，蜀王在蜀地大小官員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這樣的人物，也難怪朝廷要謹慎對待了。

　　他淡淡一笑，說道：「王爺病體痊癒有望，本官聞之也甚感寬慰。蜀地的路難走啊，本官這一路行來，身子都快顛散了架，今日想早些歇了，明日先去拜望昭王殿下，安大人，你看……」

　　「是是，下官已在文殊院為大人設下欽差行轅，這便恭送大人往行轅休息。」安文濤欣然應道。

　　他可不是要把欽差安置到和尚廟裡，而是此街有座古老的文殊廟，故此得名。楊凌這個掃把星每到一地，歡歡喜喜把他接過去的官員十有八九要倒血楣，官場上的人大多迷信，安文濤對此頗為忌諱，可不敢把他往自己身邊領。

　　安文濤絞盡腦汁把他安排得遠遠的，還特意安排到文殊院附近，就是希望借助仙佛之力壓一壓這位欽差滿身的煞氣，希望他千萬別在成都又攪起一場腥風血雨。

　　楊凌可不知安大人的想法，他到了地方見這裡房屋樓閣雖不豪綽，卻十分大氣。周圍沒有太多的民居，適宜安排侍衛們駐紮和守衛，不遠處佛寺內鐘聲悠揚，梵音裊裊，聽著心田靜雅，反而覺得安大人很是費了一番心思安排他的住處，心中很是滿意。

　　欽差儀仗駐紮下來，伍漢超先對親兵和狼兵的駐紮做了調度，將楊凌的住處團團圍住，定崗、流哨層層設防，把這裡圍得是風雨不透。

　　楊凌自去沐浴更衣，然後一身清爽地走進書房，剛剛燃起一根藏香，聽著隱約傳來的梵音禪唱閉目養神，劉大棒槌持帖來報，四川都指揮使李森求見。

　　楊凌今日見了李森在席間飽受當地官僚冷落的情形，對他能起的作用已不抱希望，若剛剛到達，立即接見軍中將領，又恐引起有心人的疑慮，所以擺手道：「就說本官體乏，已經歇下了，請李大人先回去。」

　　劉大棒槌應了一聲，剛剛走到門口，楊凌又道：「慢！」

　　楊凌懶洋洋地由椅上坐了，屈指彈膝，沉吟半晌，輕聲道：「……請讓他進來吧。」

　　不一時李森雄赳赳、氣昂昂地大步進了書房，見了楊凌立即施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李森見過欽差大人！」

　　楊凌隨意地道：「坐吧，不要拘禮了。本官來四川的目的，你是最清楚的，怎麼還這麼莽撞，我剛剛住下，你便來探望，落在有心人眼中，豈能不加猜疑？」

　　李森也不客氣，大大剌剌地在椅上坐了，嘿嘿笑道：「大人，咱要是不來，那才招人懷疑呢。卑職一到四川，就放風聲出去，說是走內閣焦大學士的門路，這才調任四川富庶之地為官。焦閣老和大人您的關係盡人皆知，我要是不來拜訪，豈不是欲蓋彌彰？」

　　「嗯？」楊凌忽地抬頭認真打量這個一直被他視作好戰、能戰而少心機的糾糾武夫，還是那副粗獷模樣，看起來毫無心機。

　　楊凌得到的情報：李森調任四川，脾氣暴躁、目中無人，曾鞭打侍衛，遊獵時踐踏農田，成都上流人物的詩酒會上見到美女拓跋嫣然，竟目瞪口呆半晌，目光追隨倩影良久，連蜀王世子和他交談也充耳不聞，失態醜狀，引為成都官場笑柄。

　　楊凌的判斷是：惑人耳目！

　　一個從低階一步步爬上來的高級將領，一旦大權在握，倒不排除他追求聲色犬馬、放縱自傲，甚至貪贓枉法，徹底腐化的可能，但是李森是帶著秘密使命來到四川的，他能居此高位，就絕不是一個白痴，他不會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的。

　　但是儘管如此，楊凌仍然不以為李森能有多深的道行，可是現在望著這個貌似憨直的山東大漢，攝著他眼神深處隱隱閃爍的精明和一種無法言喻的味道，楊凌像是忽然看到了另一個人，一個深藏在這個軀殼裡的影子。

　　他凝視李森半晌，李森也夷然不懼地迎上他的目光，絲毫也不閃躲。許久許久，楊凌忽然展顏一笑，說道：「李森，以前可曾有人能看清你的真面目？」

　　李森痞賴相一收，肅然道：「大人，卑職如今只對您一人，坦蕩我的胸懷。」

　　楊凌眉尖一挑，又緩緩斂下，徐徐道：「唔……本官洗耳恭聽。」

　　李森誠懇地道：「大人，我知道您選中我，就是因為我在軍中沒有什麼派系，是靠著實際的戰功升上來的，說不定緊要關頭能起些作用，這才起用我來四川擔當大任。卑職嘗過種種受人排擠的滋味，難得大人您相中了我，這是卑職的幸運、卑職的機會。

　　「常言說，人往高處走，水往底處流。卑職腆顏說句讓您笑話的話，從接到調令的那一天，卑職就琢磨著怎麼也得把這趟差使辦好，得到您的賞識，從而拜到侯爺門下。當時命令下得急，卑職不能進京見您，所以來了四川後就先把謠造出去了。卑職就這麼大點出息，對大人您，我是開門見山，掏心窩子的話都說了，希望大人不要見怪。」

　　楊凌微微地笑了：「本官接到查證蜀王謀反差事時，也沒有多少時間準備，倉促間從兵部提供的地方大員中，選中了你來出任四川都指揮。呵呵，說實話，當初只是看中了你驍勇善戰，而且在軍中沒有什麼派系，不會左拐右繞地和四川的官員們拉上關係，可以放心把這樣重要的事透露給你。」

　　他吁了一口氣，坐直身子道：「有些事，看似偶然，其實只是沒有人去細思其中的道理而已，就連本官也著相了。你在軍中沒有什麼派系，如果沒有一些心計，只憑驍勇善戰，軍功纍纍，縱然陞遷，又怎麼可能當到都指揮使？識人難吶，李兄，你有什麼見地就都說出來吧！」

　　這一句「李兄」，等於接受他了，李森聽了目中喜色一閃，又恢復了那種糾糾武夫的形象，臉上帶著幾分殺氣、幾分剽悍。

　　他嘿嘿一笑道：「大人，心計談不上，我那點心眼也就只是自保有餘，從小書讀得少，要在朝裡跟那些大學士掉書袋子，我可連您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這都指揮嘛，嘿嘿，是卑職撿來的，魯軍幾大派系你爭我奪，誰也不肯讓對方的人坐上這個位置，結果就把我這個不沾不靠的人給推上來了，唉！當也當的憋屈。可咱命好，要不怎能讓您這貴人的一雙慧眼就給看上了呢？」

　　這個李森，說話油腔滑調，一身的痞氣，確實是個不識幾個大字的老兵油子，可就是這麼一個人物，居然摸爬滾打，混到了指揮使的位置上，雖說是源自軍中派系為了搞平衡，但如果他沒點心眼，能抓住這個機會，借力打力，成就了自己？

　　一飲一啄，必有因果。李森如果沒有一點真本事和智慧，僅憑戰功頂多混成中級軍官，可他硬是在各派系的夾縫中升到了指揮使，這豈是他給人的外相感覺能辦得到的？

　　不過他的心機和智慧，在未坐到這樣的高位時，還能讓他混得游刃有餘。到了指揮使的位置上，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伴隨著相應的權力，能給一部分人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這些是明睜眼露作不得假的，也不是憑著心機就能含糊過去的。

　　別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次兩次當你犯混，次數多了還能唬誰？所以李森也就只能安心在都指揮使的位置上做一個傀儡，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的他，也就意識到了一個強有力的靠山，是多麼重要。可是想投靠個能依附的靠山，也得有門路才行，扛著禮物送不出去的人還少嗎？恰在此時，因為蜀王之事，自己給了他一個投效的機會，他除非安於現狀，不想再有陞遷，否則那能不死死地抓住這個機會嗎？

　　楊凌想通了這一點，也便相信了他的誠意，於是沉聲說道：「本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肯接納你，便希望你越有本事越好，絕不會嫉賢妒能，生怕你超過了我去。

　　「所以你對我，就不要再打什麼馬虎眼了，我希望看到的，是你的能力，唯有如此，我才會全力支持你，讓你的腰桿挺起來，不必上下左右所有人的眼色都得去顧及，懂嗎？你的痞氣和用來障眼的自謗之語，都給我收起來，本官的運氣就夠好了，如果你只是命好，我要你何用？！」

　　李森悚然色變，立即端然坐好，畢恭畢敬地道：「是！卑職現在懂了。」

　　聰明人，點一下就夠了。楊凌滿意地一笑，說道：「好，現在告訴我，你的看法和到四川後都有些什麼作為？」

　　李森被楊凌的一雙眼看得透透澈澈，在他面前再不敢玩什麼玄虛，忙恭聲道：「大人，卑職是從小校一步步爬上來的，深知官場難混，軍中的講究就更多了，皇上和大人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我，可我要是帶著幾個親兵來，把各地衛所的將領隨意調動幾下，根本無濟於事。

　　「蜀王在這兒可是經營了一百多年了，樹大根深，多麼雄厚的根基呀。所以卑職就琢磨著，如果真有用得著卑職的時候，大軍調動，又全是本地兵，人心不齊，鬥志全無，恐怕只會拖累了大人。況且，怕就怕危急關頭，卑職根本就調不動兵。

　　「所以卑職也沒遮遮掩掩，一來就打出旗號，公開聲稱我是楊大人、焦閣老一派的人，所以才撈了這個肥差。卑職知道，不管哪兒的軍隊，肯定都有受排擠、受打壓的一部分軍官，這些不得意的人，聽說卑職有這麼硬的後臺，沒有出路的情形下，就得投靠過來。卑職真正想倚靠的人，就是這些不得意的軍官和他們的部下。

　　「調遷各地將領，那都是卑職的幌子，要真是蜀王欲反，這就是卑職給他吃的一顆定心丸：程咬金三板斧，我能使的招數也就這兩下子了，叫他看了安心。

　　「卑職的看法是，如果蜀王反了，一種情形是在大人已經離開四川的情形下，那時就可以調集朝廷大軍平叛。另一種情形就是大人查出了證據，蜀王迫不及待倉促起事，大人還沒來得及走，也無兵可調，這時就得下險棋、出奇兵，以手中掌握的人馬來個直取中宮，擒賊擒王。只要出其不意抓住了蜀王，從者必一鬨而散，大事可成。

　　「所以這些日子卑職除了調動各地將領，就是聲色犬馬，行獵作樂。他們看不出來最好，可以迷惑他們。看得出更好，必定以為我是黔驢技窮，除了這一招也沒旁的本事了。

　　「卑職帶來的幾個人，都是一塊疆場廝殺、同生共死的袍澤兄弟，絕對信得過，卑職自己目標太明顯，我真正要辦的事都是交給他們來做的。

　　「我安排了專人負責監視成都附近各處駐軍的一舉一動。卑職率著投靠過來的失意官員行圍打獵、縱酒尋歡，經過觀察後確實可靠的人，我便交給我的心腹秘密訓練，爭取練出一支精兵來。

　　「我對軍中將領調動頻繁，蜀王府一直不曾有過任何反應，要嘛是蜀王胸懷坦蕩，根本沒有把柄可抓。要嘛就是，他想用來造反的主力並非衛所官兵，而是巴蜀的土著部族。

　　「四川十五路土司兵強馬壯，他要是想反就不可能不用，所以卑職還派了親信，調查和蜀王關係親密的部族以及時常叛亂同朝廷作對的部落，以求知己知彼。」

　　楊凌聽得幾乎要拍案叫絕，這位仁兄書是沒讀多少，可是絕對是個天生的將才，從一個小校，摸爬滾打混到今天，硬是讓他從血火戰場上摸索出了一套運籌帷幄的本事。

　　楊凌打斷他滔滔不絕的話，欣欣然道：「好極了！那麼你現在可曾查出了什麼蛛絲馬跡？」

　　李森乾脆地道：「沒有！」

　　楊凌怔了怔，苦笑道：「沒有……沒有最好，若真的有，搞不好就真要像你說的，來他個擒賊先擒王了，只是到底是擒賊擒王，還是飛蛾撲火，可就殊難預料了！」

　　雖說對於蜀王謀反之事仍是一點頭緒也沒有，不過楊凌至少知道這位都指揮使並非全無作為，而且針對自己的困難處境，能拿出一個比較可行的辦法，吸納一些可用的人手和兵馬，在短短幾個月時間內，也算是卓有成績了，所以心中仍是十分高興。

　　有此一見，兩人的關係迅速貼近，經過一番密談，就下一步行動敲定了一些配合計畫，李森才興沖沖告辭離去。

　　送走李森，楊凌又返回了書房，懶懶地躺回椅上。

　　明日就要面見蜀王，自己本次出京的最終目標了。朱賓翰，這位大明第一賢王到底是沽名釣譽、心懷不軌呢，還是受人污詬呢？楊凌的心情不禁有些緊張起來，也有些期盼著這次會面。

　　「望竹溪前故意說的那句模稜兩可的話，看來是起作用了。一早離開望竹溪，負責監視的人就回報說朱讓槿等人抄了小路趕在自己前邊奔返成都，蜀王現在應該已經聽到這句話了。這位王爺無論有無反意，總該做出一些反應的，我派在青羊宮內外嚴密監視的人一定……」

　　楊凌忽地一下坐了起來，雙目定定地想：「我來成都，先遣柳彪仔細查探。李森來成都，以自己為目標吸引他人注意，卻著心腹為他去辦真正想辦的事。蜀王就一定是親力親為嗎？他這回抱病住進青羊宮，會不會也是故弄玄虛，吸引我們的注意？

　　「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我可是大意了。從一開始就把目標鎖定在蜀王身上，派遣到成都的人手八成以上全在他身上下功夫，追察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他就像是暗夜裡的一隻火把，把所有的注意都吸引了過去，燈下黑處，旁人在做什麼？他的親信、他的兒子……」

　　楊凌想到這裡，立即喝道：「大棒槌，速傳柳彪來見，馬上！」

二百九六　謁見蜀王

　　青羊宮後苑三臺，左臺為降生臺，上塑一白髮嬰兒，傳說這便是甫出生的太上老君。臺下一株高大的銀杏樹，樹下擺著一個蒲團，一個青袍人坐在上面對樹打坐，雙腿大盤，雙手擱在膝上，面容清臞，看年紀約有四旬上下。

　　朱讓槿和布政使安文濤、按察使陸政走來，見他正閉目打坐，三人忙放輕了步子，緩步走到他身後，肅立等候。

　　打坐的青袍人臉色青白，沒有一絲血色。他靜坐良久，才長長吁了一口氣，說道：「槿兒？」

　　朱讓槿忙躬身道：「父王，是孩兒。還有安大人、陸大人，一同來探望父王。」

　　這位在銀杏樹下閉目打坐的清臞道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大明第一賢王朱賓翰。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放下大盤的雙腿，轉過身來道：「欽差已經安置好了？」

　　安文濤忙道：「是！下官率蜀中文武官員剛剛將欽差迎進城中，欽差言道，皇上在京中也甚是掛念王爺的病情，特囑他往四川巡察時代為探望，明日欽差應當便會來了。」

　　「呵呵，是皇上囑他代為探望的嗎？」蜀王淡淡一笑，說道：「孤王的病反覆無常，這條命已是朝不見夕，有什麼好探望的？」

　　安文濤和陸政惶恐地道：「王爺是巴蜀之靈魂，西南之柱石，朝廷和巴蜀百姓皆盼望王爺早日康復，王爺正當壯年，只需寬心靜養，定可早日康復，請王爺慎出不詳之語。」

　　蜀王搖搖頭，擺手道：「孤王的病，孤王心裡有數，不談這個。讓我牽掛的是世子，讓栩正在敘州調停都掌蠻諸部與漢人之間爭端，此事可是關係到巴蜀乃至雲貴諸省的平安。

　　「本王這回不能親自處理此事，世子又是頭一次擔當如此重任，孤憂心忡忡，如今只有拜託兩位大人多多協助、幫助世子消弭禍端，就是巴蜀之幸事了。」

　　「此事也是下官分內之責，下官責無旁貸，請王爺放心便是。」安文濤二人連忙躬身施禮。

　　蜀王點點頭道：「嗯，欽差到了四川，軍政刑學一定是要了解了解的，兩位大人公務繁忙，還要接待朝廷天使，應接不暇，這幾日就不必過來探望了，孤的病不生不死的，呵呵，也就是這麼拖著罷了。」

　　安文濤二人還待相勸，但是瞧見蜀王臉色已有些疲憊，二人只得嘆息一聲，躬身道：「下官遵命，這便返回衙門，準備文牘書案供欽差垂詢，請王爺一定要寬心靜養。」

　　二人知道蜀王這麼早下逐客令，一定是對二王子有所交待，是以不再停留，簡短交待兩句，便告辭離去。二人一走，朱讓槿的神態立即拘束起來，雙袖低垂，恭然肅立，一動也不敢動。

　　蜀王家教甚嚴，朱讓槿一向潔身自好，不好酒貪杯、不縱情女色，不結交浮浪，過從甚密的知交好友除了楊慎和青城狂士幾個名士才子，大多也都是王族親友，饒是如此，仍時常被蜀王訓斥他輕浪無行、不思進取，朱讓槿自幼對父親便既敬且畏。

　　朱讓槿只道是這次出遊瀘縣的事又被父親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頓責斥，所以低著頭不敢看他，只等父王責難，不料半天不見動靜。

　　朱讓槿奇怪地抬起頭來，只見蜀王雙眉微皺，沉吟半晌才似自言自語一般地道：「楊凌是當今聖上最寵信的大臣，皇上剛剛登基，派最信任的臣子代為巡幸天下，了解治下的臣民和各地的軍政，本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是楊凌出京，在山東地境片刻不停，在江蘇金山停了兩日，為的是清剿白蓮餘孽紅纓會。

　　「他在浙江、福建以六省總督身分，主持抗倭和招撫海盜，又幫助滿剌加復國。行蹤所至，皆有所圖。此後經江西、越湖南、過貴州，每地停留從不超過四日。唔……他可說過要在巴蜀待多久嗎？」

　　「孩兒不知。」人品風流，見識不俗的玄衣公子朱讓槿，在父親面前大氣也不敢出，有問有答，絕不多說一句。

　　蜀王瞪了他一眼，搖頭嘆道：「讓槿啊，為人處事平素要和你兄長多學著點，為父也能為你少操點心。整日和那些什麼狂士才女們混在一起，吟詩作畫、自詡風流，真是不思進取，你是堂堂蜀王次子，還要混個什麼玄衣公子的名號，很有趣嗎？」

　　「是，是，孩兒知過了。」朱讓槿的頭低得更深了。

　　「楊凌過江西、湖南、貴州，皆不作停佇，對地方政軍刑學也沒有認真查訪，看來他代天巡狩只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倭寇和佛郎機海盜，如果是這樣，那他在四川該也待不了多久才是。」

　　蜀王輕輕起身，朱讓槿連忙上前扶住，父子二人拾階而上，向老子降生臺後的石徑走去。二人一走，不知從何處閃出兩個小太監，撿起蜀王的蒲團，遙遙跟在後面。

　　「蜀地羌、藏、苗、彝等種族眾多，族人大多好狠鬥勇，最難安撫，現在都掌蠻又在尋釁鬧事。楊凌此人好大喜功，如果被他知道，說不定為求功勞，又會動刀動槍、橫生事端，使我巴蜀刀兵不斷，葬送了為父苦心經營多年，才維持下來的大好局面。

　　「槿兒哇，平素你喜歡聚友飲酒，父王沒少訓斥你，這回你倒不妨盡展所長，你王兄不在家，由你來代父王回訪宴請楊凌幾次，讓這位天子近臣有點事做，免得他在四川生事。他既說是奉了皇命探望為父，我們回請酬謝，也就不算踰越禮制結交朝臣了。」

　　「是，父王放心，孩兒理會的。」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為父生病後，各部土司蠢蠢欲動，你王兄又是頭一次擔任部族間的糾紛調解，這些蠻族民風剽悍，兩個百姓因為一竹筒的鹽巴，也能引致兩大部落數萬人的大戰，為父擔心呀。

　　「這都掌蠻人尤其難纏，向來不服王命，自我大明坐了江山，這百餘年來，他們跟漢人間的摩擦糾紛，此起彼伏從未間斷。前年先帝還頒詔稱讚為父治政有功，教化一方，使得蜀境一片昇平盛世景象，曉諭諸王向為父學習。

　　「這些話言猶在耳，如果此時都掌蠻的事彈壓不下去，鬧出事端來豈不叫人笑話？都指揮使司剛剛換了人，真要是鬧出事來想瞞怕是也瞞不住，為父雖在這青羊宮中，哪裡還能做得到心靜如水、又怎麼能夠修身養性呢？」

　　蜀王朱賓翰才不過四十上下的年紀，卻似被重負壓彎了腰，變成了一個體衰年邁的老人，被兒子扶著，一邊憂心忡忡地說著，一邊向綠樹掩映下的居處走去。

　　　　※※※

　　「蜀王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好，深居簡出，王府事務多由世子讓栩代父。世子頗有乃父之風，沉穩練達、處事冷靜，治理一方功績卓著，所以不但得到蜀王嘉許，也甚得蜀地百姓愛戴。」

　　「這麼說，事實上這兩年來，實質意義上的蜀王並不是朱賓翰，而是朱讓栩了？」

　　「這麼說……其實也沒有錯。朱讓栩是蜀王世子，未來的蜀王，眾望所歸之下，又有蜀王支持，他在四川軍中和百姓裡的威望地位，確實不下乃父。不過，蜀地十五位土司，其勢力、權力實比蜀王府和布政使、指揮使司衙門還要大。」

　　柳彪來到四川不過幾個月，看來許多情形已瞭如指掌，對答如流地道：「朝廷給予土官的權力極大，各部族只要不涉及漢人的事，無論民政、律法，均完全由土官自主決定。各部族的百姓只知有土司，不知有朝廷。

　　「天下皆傳蜀王賢德，以禮教歸化四夷，予民以惠，休養生息，以致巴蜀殷富，百姓安逸，據卑職的調查，這些確實不假，不過未免有些誇大其詞了。

　　「蜀地王族眾多，百餘年來不斷圈地買地，如今僅以成都為例，蜀王家族擁有的土地占了七成，衛所屯田占兩成，而自有土地的農民不過才一成，其餘全是蜀王佃戶。只不過蜀王所收田賦較低，佃戶耕作所得並不比自有土地者少，所以為佃戶者只有感恩戴德，從無人心生埋怨。」

　　楊凌淡淡一笑：「不做殺雞取卵、竭澤而漁的事，在許多視百姓如芻狗的藩王中，的確算是比較仁慈的了。不過做為這麼大的一個利益集團，土地不斷集中，早晚必生禍亂。只要將來的蜀王一旦不再依照祖訓厚待百姓，憑著他占有這麼多的土地，馬上就可以讓百姓全部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他繼續說道：「這麼做難道就沒有什麼壞處嗎？蜀王再賢明，終究不能保證整個家族人人皆懷慈悲心，土地圈占多了，就不需要那麼多的佃戶，為何朝廷從未聽說有大股的四川流民竄入中原呢？莫非蜀王另有安置辦法？」

　　柳彪目中閃過一絲欽佩之色，答道：「大人明見。巴蜀之地自己無田而又不能為人僱傭的流民確實不少，不過百姓沒有路引不得擅離其地的政策在各地早已名存實亡，唯有蜀地仍一如當年，流民被官府控制，出不了川，便散入山野，投靠各部族求生。

　　「這些蠻族有勇，而我漢人有智，有他們的加入，各地的土司就更難對付了。小金川現任卓基土司拓跋羽不就是因為無田無業而流離失所，投靠了上一任的土司喀巴大喇嘛，並且成為他最信任的幕僚。喀巴是黃教喇嘛，因為沒有娶妻留後，過世時便將土司之位傳給了他，可是由於他昔年顛沛流離的慘痛經歷，這位土司比藏人更加仇視漢人。就是現在，他的女兒雖和蜀王庶子彼此交往，拓跋羽仍是輕易不入成都一步。」

　　楊凌微微皺起了眉：「蜀地看上去是治理得最平靜的地區了，其實暗流湧動，不知有多少股勢力在暗中角逐傾軋。真難為了蜀王，也不知他耗費了多少心思調解平衡，才能維持著這種表面的暫時的平靜。可是一旦處理不當，一個問題的暴露就會引起一連串的問題反應，惹起軒然大波，蜀王簡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不過這種多民族混居地區對於一個野心家來說，也是最容易激化矛盾，培養造反分子的樂園。試想如果有這麼一個人，他掌握著整個天府之國，他的家族通過百餘年來的積累，積攢了足以支撐一場戰爭的財富，還有能夠提供充足糧草的土地。

　　「在他的治下有許多部族，可以不需習訓練就立即能招募數十萬天生的英勇戰士。而且他們對朝廷並不友好，只要善加利用，略施小計就能輕而易舉地把他們和自己的對立轉嫁到對大明朝廷的痛恨上，而自己卻能利用雜居一百多年的地域認知，以及許以一定的好處，使他們成為自己的堅定支持者。與此同時，自己素有賢名，而中央政權的最高領導者在天下百姓眼中卻是一個荒誕不經、不務正業的皇帝，那麼成功的把握有多少？」

　　楊凌細細地盤算了一陣，得出一個悚然心驚的結論：「如果我想當皇帝，如果我擁有這麼多條件，那麼成功把握之大，足以讓我冒著抄家滅族的危險去造反了。那麼……蜀王想不想當皇帝？未來的蜀王有沒有野心想當皇帝？」

　　他想起正德皇帝給他看過的東廠密柬，那是很潦草、很簡單的一句話，是東廠駐蘇州千戶王晴寫給當時正在江南辦差的好友、東廠七檔頭韓友惠的：「韓兄，交辦小弟的任務須得擱置了。弟於蘇州陸慕鎮發現一樁蹊蹺事，有人重金暗購金磚運往巴蜀，事關重大、事態緊急，弟疑恐蜀王有反意，馬上趕去追查，詳情容後再稟。因事涉皇族，一旦消息不實，則是天大禍事，故請兄見信後立即毀之。」

　　所謂金磚當然不是真的黃金所鑄，而是只有皇帝才可以使用的鋪地巨磚，全國僅產於蘇州陸慕鎮御窯村，不過這磚工藝獨到，造價昂貴，從準備到燒製，一批得一年多時間。

　　更重要的是它的政治意涵。洪武朝有位大將軍，只因愛妻違制戴了只有皇妃才有權佩戴的一枝鳳釵，就被滿門抄斬。御窯村形同軍營，看管極嚴，沒有工部的正式行文，私鑄金磚一塊即滿門抄斬。

　　這樣算來，光是買通看管官員、官兵和燒磚工匠，就是一筆巨資了，如果不是想稱帝謀反，改王府為金鑾殿，從而享受一下當皇帝的待遇，買它做什麼？蜀地的地勢，進可攻、退可守，如果打不了天下，退守巴蜀，憑借天險和全川的支持，要稱帝於一隅，至少也能過上十幾年的皇帝癮。

　　所以雖然只是有人私購金磚，不過王晴倒不是誇大其詞，這案子確實是天大的緊要之事，應該立即徹查。可是王晴這一去，卻如石沉大海，連他的四名親衛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找不到蹤影了。韓友惠這才覺得事態緊急，不敢私自隱瞞，於是把王晴的信柬內容又照原樣抄了一份，飛馬趕回京師。

　　范亭呈報內廷掌印太監王岳，王岳是個謹小慎微的人物，就拿著這麼一封無憑無據的信柬，他怎敢去呈給屢次讚譽褒獎，並號召天下藩王向蜀王學習的弘治皇帝？所以只有密令東廠秘密偵緝，東廠派出大隊人馬，查了一年有餘，什麼線索也沒有找到，這樁無頭公案成了疑案、懸案，就此擱在王岳放置第一等機要信柬的秘匣內，直至被劉瑾抄出來並加以利用。

　　楊凌沉思不語，柳彪在一旁靜靜等待。過了半晌，楊凌才道：「蜀王若有反意，瞞誰也不會瞞著世子。朱讓栩必知情形。蜀王生病無論真假，代行蜀王職權的世子也必然要替他分擔更多的事務。

　　「我們假設蜀王確有反意，比如說聯絡盟友、商談軍機，他不能拋頭露面，普通的人又沒有資格談判，那麼有資格代替他的只有一個，就是他未來的繼承者，蜀王世子。那麼我們盯緊了世子，應該能有所獲。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敘州，據說都掌蠻和當地的漢人起了一些小摩擦。」柳彪不以為然地道：「朝廷懷恩示遠，以懷柔手段治理地方夷族，蜀王一系常常自誇以仁德教化蠻夷，更是變本加厲。每有衝突，都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對蠻人多所偏袒，所以各部族土司每有衝突，倒還不致鬧大了，常常是蜀王出面調解，便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楊凌不知都掌蠻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李森帶來的人雖在監視各地土司，也不過是到兩族雜居地區，化妝成行腳商人，打探一些消息，所以對都掌蠻和漢人之間的糾葛，以及現在事態的發展並不了解。

　　那些地方，都是深山老林、懸崖峭壁，住的都是蠻荒野人一般的部落。一個不知根底的外鄉人如果亂闖進去，就算不死在他們手裡，也得死在毒瘴毒霧的峽谷或者餓死在鬼打牆一般的原始叢林中。

　　想派遣細作斥候進入打探消息，無異於痴人說夢。那種地方要是派遣十萬大軍進去，一個月下來，非戰鬥減員損失就得超過一半，剩下的人連平時三成的戰鬥力都無法保持，再加上想找一塊容許千八百人可以集中起來廝殺衝鋒的地方都沒有，明軍的集團作戰優勢根本無法發揮。

　　楊凌聽罷，果然將其當成了普通的民族糾紛，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楊凌說道：「你手下已經搜羅了一些川人進入內廠吧，把他們統統派到敘州去，像監視蜀王一樣，要盯緊世子朱讓栩的一舉一動。要小心他借調解糾葛，安撫土人的名義，與都掌蠻串連勾結，暗行不軌。」

　　柳彪擔心地道：「大人，現在這些人都被我派在欽差行轅附近和茶肆酒樓裡，他們是本地人，耳目靈通，如果把這些人調走，卑職就成了聾子、瞎子，大人若有什麼閃失，卑職縱是九死也難贖其罪呀。」

　　楊凌笑笑道：「小心謹慎不代表無所作為，你的人儘管派去辦事。明日拜會蜀王后後，我就深居簡出，輕易絕不離開行轅一步了。蜀王如果想調兵抓我，我手裡這三千兵馬根本保證不了我的安全，有等於無。

　　「如果是派刺客，我手裡只要有三百親兵就足以護侍周全。你的人作用是利用蜀人的優勢，察探出我需要的情報，如果無所作為，僅僅是為了個人安危，那我直接繞過四川去陝西不就完了嗎，又何必來成都呢？」

　　柳彪無奈，只得道：「是，那麼……就等明日大人拜會過蜀王之後，卑職便立即遣人赴敘州。」

　　　　※※※

　　青羊宮地處成都西郊，三清殿內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像高達九米，堪為全國一流道觀。青羊宮原名青羊肆，據說太上老君確曾駕臨此地，為關令尹喜真人演法傳道。

　　楊凌在布政使安文濤、按察使陸政、指揮使李森等人的陪同下步入青羊宮，後邊隨著成都府大大小小的官員們。

　　青羊宮山門前有土地神、青龍像、白虎像，還有七星樁，上刻道教秘傳天書雲篆，根據中天北斗七星布局，稱為北斗七星樁。還有龍鳳樁、大石獅一對、龍王井一口等。

　　蜀王在後觀靜養，香客遊人最遠便只能走到斗姥宮，便不得再行深入，如今欽差又來探望，今日乾脆封了山門，不許香客進入了，直至楊凌到了，這才大開山門，讓眾官員進入。

　　所以楊凌步入青羊宮，偌大的道觀清清靜靜，只有觀主乾元道人率著一眾弟子門人列隊迎候。見面寒暄幾句，乾元道人便陪著欽差一路向後邊走，一邊簡要介紹道觀來歷和處處古蹟，神色間頗為這所道觀的悠久而自豪。

　　眾人經三清殿、混元殿步入後殿。此處供奉的是慈航真人，也就是佛教中的觀音大士，據說她原本是道教十二金仙之一，至於是不是因為福利待遇不好，才跳槽去靈山佛祖門下，乾元道人語焉不詳，楊凌也只含糊聽著，並不追問。

　　過了斗姥殿，進入後苑三臺旁，乾元道人便稽首施禮道：「蜀王殿下在此清修，為免打擾，已將此地劃為禁地，貧道及門下不便進入，欽差大人請。」

　　楊凌駐足笑道：「多謝真人一路引領講解。」此時朱讓槿一身玄色長袍，領著兩個小黃門迎了上來，與楊凌一照面，並未露出早已相識的神色，坦然自若地道：「讓槿恭迎欽差威武侯爺，父王正在靜室，侯爺請。」

　　彼此心照不宣，楊凌也沒有點破他的身分，含笑道：「本侯來遲，勞二王子相候了。」

　　朱讓槿稱他侯爺，楊凌揣度出他的用意，心中暗讚一聲，也立即改口，不稱官位而自稱爵位，兩人均心中了然，不禁相視一笑，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楊凌雖是欽差，也照樣是大明之臣，蜀王地位尊崇，沒有反過來拜他的道理。但是昨日楊凌在席上說過皇上囑他探望蜀王，那就等於是皇上下的一道口諭了。

　　他若以欽差身分前來，就等於替皇上來探望，蜀王得先向他行禮拜謝，感沐皇恩，現在二人一答一對間悄然轉換了身分，壓根兒不提欽差奉命的事，侯爺拜王爺，就可以少了許多講究和規矩了。

　　蜀王是個甚重規矩的人，雖然病體虛弱，仍要強自支撐下榻相拜，楊凌連忙攔住，壓根不提欽差奉旨的事，只說本侯聽說王爺有恙，前來探視，蜀王便也不再勉強，重又躺回了榻上，看他臉色微霽，顯然對楊凌如此通情達理比較滿意。

　　今天朱賓翰的病情的確比昨日更重些，肢體乏力，心虛氣促，倒不是見楊凌來了有意做作。他見這位天子近臣為人謙遜，心情、興致倒好了許多，便倚靠在榻上笑道：「威武侯此番出京，巡視東南，戰功赫赫呀。本王聽說，你一路西來，正在大力推廣一些南洋物種，據說此物耐旱、高產，是嗎？」

　　「是，經在陝西、湖南、京師等地試種，如今所得到的情況，顯示這幾種作物均獲豐收，看來比起傳統物種確有所長，雖說這些糧食比起麥粟口味稍遜，好在不搶良田沃土，可以在貧瘠沙地中種植，可為糧食儲備。」

　　楊凌一邊說，一邊察言觀色，朱賓翰的一雙眸子，疲憊中帶著些久居上位者的雍容和從容，神色淡淡，不喜不慍，看向他時，儼然有種皇族特有的優越和平靜，眼神平和之極，神情、舉止絕對沒有一絲反常。

　　楊凌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我來四川可是針對蜀王而來，這是何等緊要大事，朱讓槿既知道了這消息，蜀王就沒有理由不知道。他又怎會如此淡定自若？

　　「一個人心性修為再好，如果清清白白，聽說了這個消息，又見到了我這個欽差，他總會不經意間露出一些憤懣委屈，想法子剖明心跡才是。如果正中他的心病，任他如何竭力隱瞞，又如何做得到如此氣度雍容、滴水不漏，神情態度絲毫無疑？難道他的心機深沉一至如斯？」

二百九七　淨土不靜

　　「皇上欽封你為威武侯，你倒也不負這威武二字，北驅韃靼，令伯顏和火篩如此猛將望風而逃；東靖倭寇，恩威並撫，百年貽患一朝得平；南降西番，收復滿剌加，諸番國望而生畏，很好，很好！」

　　蜀王臉上綻起一絲笑容，似對楊凌的武功十分欣賞，一邊說著一邊連連頷首。旁邊眾文武官員見狀少不得又是一番拍馬奉迎。清靜的大殿裡頓時響起一片嗡嗡之聲，彷彿一群蒼蠅縈繞不去。

　　楊凌不以為意，淡淡笑道：「多謝王爺誇獎，這都是將士用命，朝野一心，皇上英明。本侯借兵時，川軍英勇善戰，在清剿倭寇時也曾立下大功。王爺是巴蜀之主，本侯還要謝過王爺。」

　　楊凌一邊欠身稱謝，一邊暗暗腹誹：「今天來為的就是看看蜀王對我故意透露的消息有何反應，這可好，他硬跟個沒事人似的，巴蜀的事隻字不提，跟我縱論起天下來了，今天算是都白來了。

　　「虛言客套，你捧我、我捧你，我跟他這個病秧子有什麼好聊的？雖說韻兒和阿德妮不在，就是看小伍和小愛聊天打屁也比在這兒坐著強呀！我還是太沉不住氣呀，如果來了成都就閉門不出，恐怕他摸不清我的底細，反而要著急了，莫非我一到成都便來探望他，表現得太過迫切，讓他看出我心中沒有什麼底牌了？」

　　楊凌正暗暗尋思著，蜀王已轉口道：「威武侯不但是我大明傑出的將才，對於民政似乎也別有心得。孤王聽說，你這一路行來，正在向沿途布政使司推廣引進的西洋作物？」

　　楊凌見他臉色青白灰暗，顯得無精打采，不過對這個似乎很關心。忙道：「是，這些作物在陝西、湖南和京師試種大獲成功，這些莊稼耐旱耐蟲害，而且隨處可種，不占良田沃土，推而廣之，對農耕大有裨益。」

　　蜀王微笑道：「這個孤王已經聽說了。陝西今年大旱，不過這幾種莊稼收成極好。蜀地多山，有些地方不宜務農，百姓生活貧苦，孤王已派王府管家去陝西收購糧種、聘請懂耕種的師傅，明年巴蜀也要在貧瘠地、沙嶺地上廣泛種植。」

　　楊凌一聽欣然道：「王爺高瞻遠矚，本侯佩服。此次來到四川，本侯還帶了辣椒、番茄等調味品和蔬菜種子，昨日已交給安大人了。相信這些東西一旦收成，必受巴蜀百姓歡迎。」

　　這話他倒是十分篤定，常言說：四川人不怕辣，湖南人辣不怕，貴州人怕不辣。看來辣椒要嘛是適宜在這些地方種植。要嘛適宜這些地區百姓的口味，所以一經傳入中國，才在這些地區發揚光大。

　　安文濤也欣欣然地道：「蜀王殿下最重農耕，南京戶部撥不出銀子，王爺便從王府收入中拿出大筆銀兩興修水利、鼓勵屯田，至於修橋鋪路、開辦民學更是不遺餘力。如今巴蜀耕地達十萬頃，鹽井年產三千萬斤，是立國之初的三倍。如今蜀人自給自足，安逸享樂，再不必高價購進解鹽（山西的鹽），蜀王府功莫大焉。」

　　楊凌多少了解了一些四川的情形，知道四川的銀、鐵、茶葉和瓷器等產量也極豐富。蜀錦的名氣不遜於蘇繡，這些自然不全是蜀王之功，更全非當代蜀王之功，但是歷代蜀王做為巴蜀的最高統治者一直享有超然的權力，如果沒有他們從中支持，確實不可能發展得這麼快，不禁頷首稱是。

　　「唉，這可不是本王之功，本王只是秉承歷代先王遺制，重視農耕、厚待百姓，具體的事情還是蜀地官府和百姓們在做。呵呵呵，本王既非完人，又非全才，這麼多事孤王哪做得來，可不能胡亂攬功。」

　　安文濤唯唯稱是，只是臉上笑嘻嘻的十分輕鬆，顯然把這當成了蜀王的客套，並沒太往心裡去。蜀王深深地看了楊凌一眼，說道：「威武侯既通行伍，又稔民政，還曾是太子侍讀，這樣的人才算是文武全才。」

　　楊凌連忙欠身道：「王爺過譽，本侯不敢當，實在不敢當。」

　　蜀王笑容一斂，說道：「威武侯功在社稷，有目共睹，就不必過謙了。不過……本王心中哽有一言，實是不吐不快，今日難得見到威武侯，孤王想以一個長者的身分好言相勸，威武侯可願聽從？」

　　楊凌一怔，忙道：「王爺請講，楊凌洗耳恭聽。」

　　蜀王微微蹙眉道：「威武侯武力驅除四夷、關心發展農耕，戰功赫赫，政績卓著，孤王十分讚賞。可是……侯爺到底是太年輕了，做事不免喜歡急功近利，有些事牽一髮而動全局，應當慎之又慎，而侯爺……有些欠思量了。」

　　這話一出，殿中頓時肅然無聲，氣氛開始緊張起來。蜀王是當今天子皇叔，巴蜀最高領袖，而且威望隆重，是天下第一賢王。他隨意訓斥哪個一二品的大臣，也不算失禮，更不會有人敢出言頂撞。

　　但是楊凌是什麼人？他雖說沒打著欽差旗號來探望蜀王，可他是實實在在的欽差大臣、太子侍讀，有從龍擁戴之功；天子近臣，在大同與皇帝共禦強敵；京師外四家軍統兵副元帥，而那位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的主帥，就是正德皇帝本人。

　　放眼當今天下，除了內廷首相劉瑾，哪個朝中大臣見了他不矮上三分？這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雖說地位頂破天去也比不上蜀王，可人家和皇帝的遠近，可比你這一百多年沒和皇帝直接打過交道的叔叔近多了。

　　安文濤本來連準備上奏和向市井間宣傳的腹稿都打好了：

　　今天陽光明媚，萬里無雲。蜀王朱賓翰殿下在青羊宮親切會見了欽差大臣、威武侯、柱國龍虎上將軍楊凌大人。會見在祥和、熱烈、友好的氣氛中進行，本著相互理解、求同存異的目的，賓主雙方就軍事形勢、農業發展等問題進行了交流。當晚，朱賓翰殿下在斗姥宮設晚宴招待欽差一行，宴會洋溢著……

　　本來兩個人互相吹捧，拿肉麻當有趣，這不是聊得挺好嗎，蜀王這是怎麼了？眾官員面面相覷，不敢多語。李森眼底精明的眼神一閃，隨即又恢復了莽撞粗愣的表情，傻乎乎地坐在那兒。

　　布政使安文濤慌了神，急忙去看朱讓槿，朱讓槿也是一臉的茫然：父王不是怕楊凌在四川惹事生非嗎？今天的會面原本就是一場禮節性的拜訪，給足面子把他打發走不就完了嗎？父王這是演的那一齣？

　　其實蜀王倒真沒有為難楊凌的意思，楊凌大力促進農耕，這是心底裡一直秉承著民以食為天，農耕為天下之本觀念的蜀王深為欣賞的，同時對於楊凌光揚大明威風、武力降服四夷的戰績，也讓他甚為讚佩。

　　不過由於楊凌的原因，使劉健、謝遷等蜀王極為推崇的耿忠老臣一一被逐出朝廷，令朱賓翰對楊凌的好印象大打折扣，再加上楊凌倡導的一些政策，蜀王也覺得過於激進，才認為此人雖有才學卻輕浮孟浪、好大喜功，古來這樣的才子並不少，卻大多如彗星一閃，最終被淘汰出政治舞臺。

　　今日見楊凌謙恭有禮，蜀王對他的印象有所改觀，一時生了愛才之意。所謂愛之深責之切，他才改變初衷，想對楊凌提點一番。

　　楊凌也有些意外，這是蜀王在指責自己政策有誤了。蜀王素有賢名，看他治蜀也確實有所作為，莫非自己在政見上確有失誤？楊凌忙欠身道：「請王爺賜教，您指的是……」

　　蜀王接過朱讓槿遞過的茶，呷了一口又遞回去，輕輕擺了擺手，說道：「比如說，你倡議在北方開放茶馬互市，以此緩和與朵顏三衛和女真人的矛盾，挾制韃靼諸部，一石二鳥，孤王很是欣賞。但是開海解禁，交通萬國，孤王覺得就不甚妥當了。本王聽說你還建議改變洪武朝訂下的衛所屯田制，改為募兵制，這……這簡直就是譁眾取寵，純屬兒戲。」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眾人都靜靜看著楊凌的反應。這位年輕的正德朝第一權臣，以雷霆手段整垮內廷和東廠，軟硬兼施逼走劉健、謝遷，這樣亦剛亦柔的人物，面對蜀王的指責，是怫然大怒還是暫時隱忍？

　　想不到楊凌居然笑了，一種很無奈的笑意。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無奈地問道：「那麼王爺對於大明軍隊戰力低下、財政日益窘迫有何看法呢？」

　　　　※※※

　　青羊宮後苑林中，一道矯健的身影翩然閃入，利用矮樹花叢的掩護，悄然向蜀王的住處掩進。蜀王治下的成都城內一向平安，負責警衛的王府侍衛天長日久難免鬆懈下來，今日欽差到訪，守衛加了一倍，這一來警戒心反而更差了。

　　那人影倒也不必打聽蜀王住處，那座大殿周圍警蹕最多，前前後後都是持槍佩劍的侍衛，顯然蜀王就是住在這座道觀中了。青羊宮中的侍衛身手普通，很難發現那人閃躲迂迴悄然逼近，可是大殿周圍沒有可供遮掩的樹木，那人便不能靠近了。

　　這人以青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謹慎地四下打量。這人正是彌勒教二少主李大義，他今日潛入只是想觀察一下，看看是否有機可乘，同時也對楊凌多些了解，以便做到心中有數。

　　這麼多的官兵，就算沒有那日在竹林中遇到的一流高手，憑個人武藝再高，他也是闖不進去的。所以一看這架勢，李大義便打消了行刺的念頭，他將身形縮到最小，遁入一叢綻放著白色小花的灌木叢，只要蹲在裡邊一動不動，就算侍衛從花叢旁經過，也很難發現繁茂枝葉掩映下的人影。

　　殿中，說得亢奮的蜀王，蒼白的頰上浮起一層病態的紅潮，他長長吁了一口氣，才道：「所以，孤王以為，我天朝上國地大物博，只要重農抑商，大可自給自足，何需與蠻夷交往？蠻夷不尋正途，不守王道，專好奇技淫巧。江南輕浮奢靡之風本來就盛，這一來必然變本加厲，民風思邪，動亂則生呀。」

　　朱賓翰嘆息一聲，悠然神往地道：「如果讓百姓們住有其屋，耕有其田，雞犬之聲相聞，處處世外桃源，該是何等清明世界？你倡興商業，豈不知無商不奸，商賈眾多，必然腐蝕人心，貪利之心便使民間多欺詐。商賈興則禍國亂政，還能有什麼好處？」

　　安文濤、陸政等官員連連點頭，深以為是。李森卻翻了翻白眼，他從山東來，那邊雖說比巴蜀窮得多，可是北通遼東，西通京師，東臨大海，南瀕江蘇，相對來說資訊發達，百姓的見識也不同，對巴蜀這些官員拘於一隅、故步自封的思想，他很有些不以為然。

　　蜀王又百思不得其解地道：「你說交通萬國，輸入金銀為資本，那金鐵之物，既不能衣，又不能食，就算堆積如山又豈如倉廩充實？倉廩足而民心思安，民心思安而後明禮、知榮辱。巴蜀有十五位土司，他們的部落內並無貨幣為買賣憑據，以物易物，眼見為實，則民風淳樸而少欺詐，這樣不好嗎？」

　　楊凌默然：這位王爺的思維還停留在上古年間的部落叢林酋長的水平上，要如何和他說個明白？

　　蜀王見楊凌默然不語，還以為駁得他啞口無言，於是再接再厲地道：「洪武皇帝衛所屯田，養百萬兵而不花朝廷一文錢，這是何等睿智？每家均承擔實物稅役，恰如眾人拾柴，但有所需，頃刻可成。你看昔年建造南京城，太祖一聲令下，舉國燒磚造瓦輸運京師，群策群力，有什麼事辦不好？你募兵、興商、改實物稅為銀賦，咳咳……咳咳……」

　　朱讓槿見狀連忙上前輕拍父親後背，柔聲勸道：「父王息怒，父王息怒，身體要緊。」說著無奈地看了楊凌一眼，嘴邊掛著一絲無奈的苦笑。

　　蜀王的想法和當初的朱元璋有些相似，堅持復古，希望能把百姓都限制在土地上，豐衣足食，安於現狀，不與蠻夷做任何交流，國家永遠平靜的像一潭井水一樣，這根本是與現實脫節的，朱讓槿對此不敢苟同。但是子不言父過，朱讓槿雖然不認同，卻也不敢表達出來，和父王唱反調。

　　楊凌也向他還以一個苦笑，他今天本想察言觀色，探探蜀王對他來意的反應，不料卻當著蜀地文武官員被蜀王對他的政策來了一番詰難。朝廷中的絆腳石是被他一一踢開了，可是從蜀王的反應和認知可以看出，地方上抱殘守缺、故步自封的官員其實沉渣氾濫，不知凡幾，而且其中許多還有著賢王、清官的名號。

　　看來自己首先改變江南，逐步向內陸浸透的政策是對的，必須要溫和地進行，在不知不覺中逐步改變，讓開放、富裕地區先變，如果想一蹴而就，搞一刀切，十有八九最後會被全國的勢力反攻倒算，一刀切了自己的腦袋。

　　任重而道遠吶！蜀王，也不過是一個死抱著舊有觀念不放的大地主而已。一個蜀地最大的地主，守舊、保守的地主階級代表。

　　楊凌搖搖頭，嘆道：「王爺，屯田養兵、亦農亦兵、自耕自食？養什麼百萬兵啊，一百年下來，昔年的百萬雄獅都成了一百萬莊稼漢了，衛所官軍戰力日趨低下，有目共睹。

　　「此次江南平倭，如果不是以精兵帶庸兵，以酷法制軍隊，調民風剽悍、善戰之地的官兵下江南，而倭寇在我大明沒有百姓支持，後路又被日本國斷絕，還不知要抗到哪一年才算完。

　　「本侯擔心的是，衛所兵不願當兵，平素就時常有逃兵出現，屯田這麼多年下來，又被軍官和富有者占有兼併了大半，屯田制名存實亡，如果此時還不效仿邊軍，盡快施行募兵之法，這樣的軍心士氣今後一旦有戰事，仍然會不堪一擊。」

　　他見蜀王要說話，忙搶著道：「還有，以現銀折稅賦傜役，徹底摒棄實物稅和每家承擔的傜役，可以解放工匠、解放土地對農民的束縛，為商業和大作坊業提供方便。王爺津津樂道於昔年但凡有所舉動全國上下為之響應的盛況，想起來那的確是一番熱鬧場面，看得人熱血沸騰。」

　　「不過……」楊凌苦笑一聲：「戶戶村村挖窯支爐，燒磚燒瓦送南京。這重複的費用得多少？運資人力得多少？其中所耗哪怕只拿出十分之一來，在南京城附近建幾處大型燒磚作坊，是不是更快速、更省錢呢？」

　　蜀王聞言不禁啞然。他頓了一頓，怒道：「你這是急功近利，圖一時所得，卻壞了朝廷根本，使百姓趨利、人心不齊，早晚要出大亂子！罷了，本王看你是個可塑之材，這才好言相勸，你卻執迷不悟。朝廷大事，本王不能干預，可是只要本王在世一天，這巴蜀之地就由不得你胡來，我可不能讓你毀了這世外桃源，一方淨土！」

　　　　※※※

　　蜀王「淨土」兩字剛剛出口，外邊便有人高喊道：「有刺客，有刺客！小心戒備，保護王爺！」

　　隨後嘩愣愣甲冑直響，衝進來十多個披甲武士，瞧見殿中安靜如常，他們才放下心來，帶隊武士喝道：「護住殿門、窗櫺，任何人膽敢不召闖入，格殺勿論！」

　　說完他走到蜀王面前單膝跪倒，恭聲道：「王爺，斗姥宮皇極殿一帶突起騷動，原因不明，末將已將這清心閣團團圍住，這便派人前往察探。」

　　成都城一向平靜，蜀王又深受百姓愛戴，他以前身體康健時，偶爾還會布衣青袍，行於市井間與民同樂，從來不曾有人試圖刺殺這位地方藩主，不料今日當著京差的面，反倒鬧起刺客來，不免給人蜀境不太平的感覺。

　　蜀王臉上掛不住，不豫地喝道：「大驚小怪，原因不明喊什麼刺客？快去查個明白，速速報來。」

　　正說著，殿門口傳來侍衛交談聲，有人喊道：「勿驚勿驚，純屬誤會。那躍上殿脊的不是刺客，聽說是欽差大人的侍衛統領，還是位驍騎都尉呢。」

　　蜀王剛把四川治下喻作世外桃源，誇的像一朵花似的，就出了大紕漏，楊凌笑吟吟地正看熱鬧，一聽這話頓時坐不住了，驍騎都尉？那不是伍漢超麼！

　　他連忙起身，神情尷尬地道：「王爺，這人……這人似是本侯的屬下，我這便去看個明白，驚擾了王爺，請王爺恕罪！」

　　蜀王一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重重地哼了一聲，也不言語，楊凌訕訕地拱了拱手，急急忙忙奔了出去。布政使安文濤也急忙拱手道：「王爺稍事休息，下官也去看看。」

　　李大義隱在樹叢下，從葉隙間忽地瞧見楊凌現身，手指下意識地便摸向腰間的飛刀。楊凌的侍衛和一些中低級陪同官員全部留在斗姥宮禁區之外，欽差一進入後苑，其防務就交由蜀王的侍衛接手了。

　　這時楊凌向前行去，立即有十多名披甲武士前呼後擁緊緊相隨，人頭攢動，將他夾持在中間。而且李大義藏身之處距離楊凌約有二十丈，真想刺殺他必須得閃身衝出去，接近七、八丈以內，百發百中的飛刀才有效果。這一猶豫，楊凌已經去遠了，李大義輕嘆一聲，重又隱遁下去。

　　楊凌帶著人衝到皇極殿後面，只見一隊刀出鞘、箭上弦的侍衛正嚴陣以待。弓箭手們都張弓搭箭，遙指殿頂，雖說他們已經知道方才突然出現在殿頂的人是欽差侍衛，並非刺客，仍然絲毫不敢馬虎，只要伍漢超未經王命擅自躍入後苑，那是仍要毫不客氣，馬上射殺的。

　　楊凌急急忙忙問道：「人呢？那位驍騎都尉在哪？」

　　一名校尉連忙上前施禮道：「稟欽差大人，往斗姥宮、雲水堂方向去了。」

　　楊凌不識路徑，忙叫人頭前帶路，慌慌張張地趕過去。繞到雲水堂前時，只見兩名侍衛正蹺著腳向前方張望，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笑道：「嘖嘖嘖，那女娃子長得好乖喲，要是討回去做個堂客，安逸得很嘛，人家還是位總兵官吶，硬是要得，這是發的哪門子火嘛。」

　　「是的喲……哎喲，欽差大人，標下見過欽差大人！」另一個正應和著，忽地瞧見楊凌走來，那身蟒袍玉帶在陽光下十分顯眼。他一直駐守在這兒，沒見過楊凌，可是今日青羊宮中除了蜀王，也就這麼一個敢穿蟒袍的，他自然知道是朝廷的欽差大人到了，連忙扯了那位兄弟一把，用官話躬禮相迎。

　　楊凌擺擺手，急急忙忙衝了過去，到了雲水堂下，只見這裡圍了好多人，部分是還不夠資格陪同覲見蜀王的官吏，還有青羊宮的道士和一些侍衛。

　　楊凌一眼瞧見伍漢超站在房頂上，朝著下邊打躬作揖，神態極是可笑，下邊人群圍擠得太多，卻看不見他拜的是何人，楊凌不由舌綻春雷，大喝一聲：「出了什麼事？本官覲見蜀王殿下，爾等卻在這裡滋事？」

　　看熱鬧的人群一回頭，見是欽差大人鐵青著臉色，不由嚇了一跳，嘩嘩啦一聲，人群左右閃開，只見中間站著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官，長鬍子如同唱京戲的演員，濃長過腹，手中提著一把刀，猶自暴跳如雷地指著屋頂罵道：「畜牲、小畜牲，真真氣死為父了，還不給我滾下來。」

　　伍漢超站在房頂青瓦上，苦著臉道：「父親，您正在氣頭上，孩兒不敢下去呀，您要是一刀劈了我，咱們伍家可就絕了後了。」

　　大鬍子越聽越怒，戟指罵道：「絕了後老子就再生一個，好過你如此胡做非為，有辱伍家門風。」

　　楊凌看得如同丈二金剛，一時還摸不著頭腦，就見宋小愛委委屈屈地走過來，眼淚汪汪地道：「大人，人家想回廣西，我不要來四川了。」

　　楊凌翻了一個白眼，心道：「你當這是小孩子扮家家酒呢？你回廣西，狼兵一走，我成了光桿司令了。」

　　他無奈地道：「出了什麼事啊，你倒是讓我知道才行呀。」

　　伍漢超在房頂上也瞧見楊凌了，一見主心骨到了，心中大喜，站在房頂上雀躍歡呼道：「卑職見過大人，大人救命啊。」

　　伍文定是個火霹靂的脾氣，一點就著，火氣上來時天不怕地不怕，毫無顧忌，否則當初任小小的六品官時，也不敢和徐國公這樣的人物當面頂牛了。

　　這時他的火氣已經消了不少，瞧見連欽差都驚動了，心裡也是一驚，連忙上前見禮，臉色難看地道：「下官成都同知伍文定，拜見欽差大人，驚擾了大人，下官罪該萬死！」

　　楊凌這才知道眼前這個身材魁梧、頗有武將風範的文官就是伍漢超的爹，他忙露出一絲笑容，拱手客套了兩句。

　　瞧現場這情況，他也略摸揣測出幾分，楊凌背起雙手，看看強抑怒氣的伍文定、受氣小媳婦似的宋小愛，再看看房頂上抓耳撓腮的伍漢超，苦笑著搖搖頭道：「進房中說話，不要站在這兒惹人笑話。」

　　楊凌當先步入雲水堂，宋小愛帶著哭音向屋頂上頓足喊道：「你！你這沒出息的，還不滾下來？」

　　伍文定手撥長髯，對宋小愛怒目而視：「果然是缺少家教的蠻夷，我兒子有沒有出息，我這當老子的還沒說不滿意，要你多嘴？居然敢對我兒說個滾字……」

　　「咦？真的『滾』下來了，我叫他滾下來他不滾，人家叫他滾他就乖乖聽話，這個小畜生，娶了媳婦忘了爹呀，真是氣死老子了！不對，我什麼時候同意讓他娶這女娃子過門了？呀呸的，老夫都氣糊塗了！」

　　楊凌坐在雲水堂內，伍文定三個人坑坑巴巴、吞吞吐吐，費了好大的勁，楊凌才從三人的隻言片語中勉強把意思串連起來：大概是他去拜見蜀王，眾官員和侍衛在禁區外等候，伍漢超和老爸親親熱熱地敘了一會兒家常，就偷偷溜去和宋小愛親親熱熱地敘情話去了。

　　知子莫若父，伍文定想必是看出了幾分端倪，反正結果是他追上去，看見了不該看見的畫面。天下做父母的恐怕見了這場面，第一反應都是擔心兒子學壞了。何況那時如果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私下交往，原本就是大逆不道的行為，老伍自然要出面整頓門風、清理門戶。

　　初時礙於宋小愛的身分，伍文定還給她留了幾分面子，只是理直氣壯地訓斥自己的兒子，可聽在宋小愛耳中，不免是在指桑罵槐。她含羞忍氣地解釋幾句，對正在氣頭上的伍文定來說可不啻於火上澆油。

　　他覺得宋小愛是在利用官威壓他，兩個人脣槍舌劍一番，話僵在那兒了，宋小愛便拋開官銜，只以尋常女子身分，尋求伍文定的諒解，豈料不開眼的伍漢超看著心上人可憐，替她辯解了幾句。

　　兒子幫人家說話，和老子對著幹。這還得了？真要過了門，那還不反了天去？伍文定一怒之下，便開始追砍兒子，伍漢超武功雖比他高，可是怎敢和父親動手，於是乎便使出高來高去的本事，叫你來個「打不著」，結果引起後苑不知情的侍衛誤會，以為有刺客摸了進來。

　　楊凌聽的忍俊不禁，自古清官難斷家務事，站在各自不同的立場上，也不能說誰對誰錯。除了擁有至高權威的皇帝，誰有資格亂點鴛鴦譜？

　　楊凌看看伍文定，心道：「按照現在的風氣，見了這種事也難怪這大鬍子惱火，可是宋小愛要人才有人才，要身材有身材，身分地位配伍漢超可是只強不差，老伍反對他們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麼呢，找到了病根那就好辦了。

　　「現在他正在火頭上，只怕無論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此事不妨先壓壓，回頭等他氣消了，我再找他好好談談，怎麼也得促成了這天造地設的一對才是。」

　　楊凌想到這兒，瞧見安大人正站在門口向裡邊張望，便起身笑道：「伍大人無需生氣，家務事嘛，暫且擱下，回頭本侯再和大人好好談談。」

　　他見伍文定張嘴欲言，便壓低嗓音道：「方才令公子被追得跳上房去，被後苑侍衛誤以為刺客，已經驚擾了蜀王爺，蜀王病體沉重，受這一嚇十分震怒。漢超雖是我的侍衛，如果蜀王一定要嚴辦他，我也不便阻攔，此刻萬萬不要再生事端，我去向蜀王告罪。」

　　伍文定一聽這話也嚇了一跳，他伍家可就這麼一根獨苗，別看他揮著刀喊得比誰都凶，兒子要是真的不躲，不要說刀鋒，就是刀背他也不捨得砍下去。如果激怒了蜀王，輕則罷官、重則入獄，那是鬧著玩的嗎？

　　安撫下了伍文定，楊凌對他們使個眼色，步出大堂，對安大人道：「呵呵，原來只是虛驚一場，成都同知伍大人在教訓兒子而已，走走，快去回覆王爺，免得令王爺牽掛。」

　　安文濤聽說是自己的部下先惹出事來，不由狠狠地瞪了伍文定一眼，要不是楊凌站在簷下一副等他同行的模樣，他就要衝進去訓斥一番了。

　　眼見眾人離開，伍文定橫了宋小愛一眼，又看看兒子，怒哼一聲，拂袖而去。伍漢超「唉」了一聲，又訕訕地縮回手來，對宋小愛尷尬地笑道：「小愛，我爹就這脾氣，風是風，雨是雨，可是過去了就過去了，從不記仇的，回頭我再勸勸他老人家。我爹最聽我娘的話，等回家時，我讓我娘……」

　　宋小愛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脆聲道：「我知道，你爹最聽你娘的話，你最聽你爹的話，哼！」

　　宋小愛也就是今天為了伍漢超，放在以前哪受過旁人的氣，說完她一轉身，也氣鼓鼓地走了。伍漢超怔了半晌，長長嘆了一口氣，他退了兩步，坐在楊凌剛剛坐過地椅子上，想了想，一拍大腿，又是一聲長嘆：「做人……難吶！」

　　　　※※※

　　蜀王聽了楊凌和安文濤的回覆，皺眉道：「這個伍文定，聽說為官清廉、不畏強權，但是性格暴烈，是個強項令般的人物，昔年和徐國公就曾在公堂上吵得不可開交，看來還真是不假。不過此人也太沉不住氣了，要教訓兒子，不會回家去說，當著成都府文武官員，鬧出這般大笑話來。」

　　楊凌陪笑道：「說起來是本侯屬下的不是，父親打兒子，讓他打兩巴掌也就是了，仗著輕功出色，在房頂上跳來跳去，這才引起侍衛們誤會。驚擾王爺，是本侯之過，請王爺恕罪。」

　　蜀王擺擺手道：「不關你的事，呵呵，你放心，孤王還不會對這樣的事大動干戈的，只是本王寄住青羊宮，已經給觀裡造成諸多不便，再有人鬧事，可就有些過意不去了。槿兒，回頭備一份禮物，向觀主致歉。」

　　朱讓槿忙恭應了一聲。楊凌目光異彩一閃：「不知這蜀王是否真的有反意，如果是我猜測有誤，那麼這蜀王雖然囿於時代，觀念陳腐，但是品德上倒不失為一個仁厚愛民、恪守禮法的好藩王。」

　　經過這一番攪和，兩人之間方才言語激起的衝突無形間也化解了。

　　楊凌欠身笑道：「方才王爺所慮，其實也是朝中一些穩慎大臣們的看法。但是本侯以為，此一時彼一時也，如今舊制舊法不可行，則應適時、適事、適地、適人而變，諸事因時而定，因人而定，因事而定。

　　「因此本侯曾向皇上建議，這些政策只是定事、定地，先試行看其效果。凡事總要容人去嘗試嘛，就像本侯引進的西洋莊稼，那種子未曾撒下時，也曾有人質疑、反對，到底管不管用，等秋後有了收成就知道了。沒有把握之前，本侯也是只找了幾個地方試種，豈敢冒失拿了來，便舉國齊種，拿兆億百姓的生命開玩笑？

　　「如今這政策王爺質疑沒有關係，王爺和本侯行徑殊途而目的同歸嘛，到底合不合適，管不管用，咱們讓事實說話。看一年不成咱就看三年，三年不成咱就看十年，如果在一些地區對稅賦、吏治、軍事、民政、通商進行改革，不但沒有造成民風奢糜、人心離散、道德敗壞，反而使得吏治清明、百姓安樂、富國強兵，那麼……」

　　「好！本王今日當著巴蜀文武官員的面與你誓約：如果你的政略於國於民並無好處，就請威武侯盡早收手，彌補過失。若是本王目光短淺，見識不明，你的政略確實利國利民，本王便如今日派遣管家赴陝西購新糧種一樣，必在諸藩王之中第一個擁戴支持！」

　　楊凌欣然道：「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本侯與王爺一言為定。」

　　蜀王點點頭，仰躺回榻上道：「今日與威武侯相見，算是這些日子說話最多的一天了，呵呵，實在有些乏了。威武侯來探望本王，本王抱病在身，不能起迎款待，實在有失禮數了，就讓我兒讓槿代父接迎，陪侯爺飲上幾杯水酒，以示謝意如何？」

　　楊凌笑道：「固所願，不敢請耳。本侯早聽說王爺教子有方，王子博學多才，儒雅大方，是蜀中之俊才，今日有幸結識，亦是一樁幸事。」說著他與朱讓槿相視而笑。

　　楊凌剛剛起身，正欲向蜀王道別，外邊騷動又起，有人大呼「抓刺客」，隨後那隊甲士急急忙忙又衝了進來。蜀王這回是真的怒了，他也不要人扶，呼地一下坐了起來，捶榻大呼道：「混帳！就算他是強項令再生，本王今日也要砍了他的腦袋，三番五次，如此不識大體，枉讀了聖賢書，真是豈有此理！豈在此理！」

　　朱讓槿慌忙扶住他道：「父王息怒，父王息怒，身體要緊！」

　　蜀王一把推開他，指著門口喝道：「去，把那個混帳伍文定給孤王抓起來，嚴辦，一定要嚴辦！」

　　楊凌也有些惱了，他擰著眉毛看向門口，只見方才那隊甲士隊長急匆匆走入，單膝點地，抱拳施禮道：「王爺，方才前殿有人鬧事，卑職放心不下，加強了巡邏，不料士卒以槍矛刺檢樹叢時，裡邊躍出一個青衣蒙面人。此人武藝甚高，以一柄短刃刺死刺傷了三名侍衛，奪路逃了，卑職正派人追索。」

　　蜀王一愕：「真的有刺客？」

　　本來懶洋洋的李森也忽地神情一緊，忖道：「刺客為誰而來？蜀王在此養病已有數月，從不見刺客來襲，今日防衛更嚴，刺客反而來了，莫非是……」

　　楊凌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已飛快地明瞭的對方心中的疑惑：「如果刺客由外面來，為欽差而來，莫非蜀王無辜，另有人欲對朝廷不軌？但是……焉知這不是蜀王剖白自己的疑兵之計？」

　　青羊宮內內外外警蹕森嚴，到處都是搜索巡邏的官兵，布政使安大人也急急趕出去，安排巡檢衙門對全城青樓、酒肆、茶館飯莊進行檢查，蜀王餘怒未息，恨聲道：「這清淨地也清淨不得了，到底是什麼人膽大包天如此藐視國法？」

　　外邊「噔噔噔」衝進一名侍衛，滿臉是汗，急急稟道：「啟稟王爺……」

　　蜀王精神一振，打斷他的話道：「刺客抓住了？」

　　楊凌冷眼旁觀，見他驚喜急切的神色不似作偽，心中更是疑惑，就聽那侍衛吃吃地道：「王爺，什……什麼刺客？卑職是從敘州星夜趕來的，世子單身入凌霄城安撫都掌蠻，不料他們背信棄義、扣押了世子，要朝廷將漢人全部遷出他們的地方，請王爺快快發兵去救世子吧。」

　　「什麼？」蜀王大駭，他騰地一下跳下地來，只覺天旋地轉，喉頭發甜，面色青了又紅，張開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就通地一下倒回榻上，暈過去了。

二百九八　反客為主

　　蜀王聽說世子被蠻人扣為人質，驚怒之下暈厥過去，清心閣內頓時大亂。

　　楊凌和朱讓槿離的最近，連忙一起撲過去一左一右扶住了蜀王。

　　朱讓槿把父親抱在懷裡，急的額上青筋都起來了，原來飄逸優雅的風度全然不見了，嘶聲急喊道：「快喚太醫，快些，快些！」

　　楊凌其實卻是別有用心，因為心中疑慮未去，他還擔心這又是蜀王玩的把戲，可是伸手一扶，右手握緊了他的手腕，雖只片刻工夫，楊凌便已釋疑放心。

　　肌膚冰涼，脈膊幾乎感覺不到，蜀王是真的暈厥了，否則暈能裝假，這脈搏和體溫可裝不了假，除非他竟是傳說中的什麼絕世武林高手。而據楊凌所知，就是以伍漢超正宗的內家功夫，也達不到控制體溫和使心跳幾遏於無的境界。

　　李森摸了摸鼻子，神情怪異地悄悄打量了楊凌一眼，心道：「百姓傳言楊大人是天殺星、掃把星下凡，看來還真是不假，走到哪兒殺伐帶到哪兒，他想對付的人一定會倒大楣，我這次算是站對了隊伍。」

　　太醫來了又是掐人中，又是施針灌藥，好一番折騰，蜀王才悠悠醒來，他一醒來便焦急地道：「快，馬上送孤去敘州，孤要親自與都掌蠻人談判。」

　　朱讓槿和安文濤等人連聲勸阻，蜀王現在的模樣，哪還能長途跋涉，若要是舟車勞頓地把他送去敘州，只怕世子還沒救出來，蜀王先要歸天了。

　　蜀王連連搖頭，急不可耐地道：「不行，非孤王親去，不能取信於都掌蠻，則世子危矣，快！馬上去備車轎。」

　　楊凌靜靜地聽到這裡，開口說道：「王爺，都掌蠻既然挾世子為人質，謀求漢人漢官退出他們的領地，必然以為奇貨可居，世子雖在蠻人手中，當不至有人身危險。王爺病體堪憂，怎能長途跋涉，莫如派出使者，先與都掌蠻虛與委蛇，穩住他們，再徐圖後計。」

　　蜀王經過這片刻的工夫，氣色又差了許多，他苦笑一聲道：「都掌蠻向來凶殘，而且從不將朝廷放在眼裡，他們要嘛不動手，今日既已擒了世子，便是已毫無顧忌，只恐……只恐孤王現在趕去，也已遲了。」

　　蜀王說到這裡，一陣劇咳，又暈了過去。王府太醫急道：「王爺身體虛弱，再受不得驚擾，在下先以藥石穩住王爺病情，可是王爺要是再次驚怒暈厥，便性命堪憂了。」

　　朱讓槿倒抽一口冷氣，一把扯住他道：「王太醫，無論如何，一定要保住父王性命，千萬千萬，你一定要想個辦法。」

　　王太醫面有難色地道：「這……除非暫時不讓王爺醒來，在下或可穩住王爺病情，否則……便是華陀在世，怕也毫無辦法。」

　　朱讓槿一愣，愕然放開了手，遲疑著望向楊凌和安文濤等人。蜀王是蜀地之主，如今世子又陷落於都掌蠻之手，不讓王爺醒來議事，那怎麼成？萬一世子因此送命，誰擔當得起這份責任？

　　朱讓槿雖是蜀王次子，但是他是庶子身分，如果世子不在人世，他便是世子的唯一人選，可以說世子如果死了，對他最為有利，所以此時朱讓槿避嫌都來不及，又怎敢胡亂答應下來。可不答應，蜀王又怎麼辦？

　　面對朱讓槿徬徨無助的眼神，安文濤、陸政等蜀地高級官僚都一個個閃避開來，世子送命他們固然擔不起責任，可要是因此累死了蜀王，他們同樣擔當不起。最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楊凌身上。

　　這些人中，他的地位最高，幾乎已可與蜀王分庭抗禮，而且身分超然，蜀的官員和蜀王家族的各利益團體和他全無關係，也只有他出面，無論如何決策，都不會讓人暗自非議。

　　楊凌此來四川，本是殫精竭慮，想著怎麼查出蜀王把柄，同時又要防備自己被他暗算，想不到如今風雲突變，倒要他來為蜀王打算了。

　　楊凌猶豫片刻，說道：「可否將王爺再救醒過來，本侯還有一番話要問他，若是王爺再情緒激動難以自制，請太醫立即讓王爺暈迷過去。」

　　眾人知道這是欽差大人準備接手蜀地之事了，所以需要先得到蜀王的授權和了解他的基本底限，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他和那位太醫。

　　那位太醫臉色發白，此時的情形不亞於要救醒一位君王，用藥石吊命，催他說出繼承者來時的緊張，他抿了抿嘴脣，然後點了點頭。

　　蜀王被救醒了，他剛剛睜開眼睛，便見楊凌俯身過來，神情嚴肅地道：「王爺，本侯奉欽命巡視天下，遇有各地緊急要事，有權代天子處置。王爺病體已無法操勞，想必王爺也心中有數，本侯現在有三件要事，需要請王爺示下，請王爺當著蜀地大小官員的面，給本侯一個明確的答覆。」

　　蜀王眼神黯淡，呼吸急促，默然片刻才費力地點了點頭，啞聲道：「你說。」

　　楊凌道：「王爺現在不能主持大局，一旦蠻族暴動，事態非同小可，本侯意欲替王爺分憂，承擔這一責任，王爺可允許嗎？」

　　蜀王的目光從周圍眾人臉上一一望去，安文濤和陸政是他的左膀右臂，但是二人一個管民政、一個管律法，此次營救世子，十九要動刀兵，那就要用到李森了。而且這兩人權力再大、威望再高，終歸代表不了蜀王府。至於那些郡王兄弟；想起諸郡王間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蜀王立即把他們拋到了腦後。

　　次子讓槿現在是自己唯一的血脈親人，這孩子淡泊名利，倒不會垂涎王爺之位，可他畢竟是庶出，難以服眾。加上年紀尚幼，平素只見他吟詩作畫、歌賦自娛，於政務怕是一竅不通，當然，自己也從來沒交辦過政務給他。

　　「唉！」蜀王微微嘆了一口氣：「皇家為了避免兄弟鬩牆，除太子外，所有皇子一俟長成便分封各地，非奉詔不許返回京城。諸藩王又何嘗不是，結果到頭來想找一個信得過的至親之人幫助都辦不到。」他黯然點了點頭。

　　楊凌又道：「本官會竭盡全力救得世子安全，但都掌蠻要求王爺遷漢官漢人出敘州，以此作為釋放世子的條件，王爺以為如何？」

　　「孤王明白……」蜀王語氣微弱地說著，急促地吸了幾口大氣，再接下去道：「孤王明白你的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可……不可以退出敘州為交換條件……此例一開，各部土司循此要求，巴蜀再無一天……寧日了。其他地條件盡可……盡可答應，便傾我……傾我蜀王府所有，也沒……關係……」

　　「是，然盡人力而聽天命，若事不可為，還望王爺見諒！」

　　蜀王的身子一震，眸子驀地睜大，凝視楊凌半晌，楊凌坦然以對，蜀王終於閉上雙眼，痛苦地點了點頭。

　　楊凌舒了一口氣，說道：「第三，無論能否救出世子，都掌蠻扣押世子、叛亂朝廷，此事總要有個解決辦法，如何善後，請王爺示下。」

　　蜀王低聲道：「諸族雜居，易起爭端。昔年太祖皇帝分封天下，各地藩王皆……秣馬厲兵，以鎮守一方，唯我先祖以禮教守西陲，感恩教化，得一方平安，蜀人安樂，日益殷富，莫不承惠於此。非……非萬不得已，請勿動刀兵！切……切記！」

　　楊凌點點頭，朗聲道：「兵者凶器，時有反噬，所以最忌掣肘牽制，猶豫不決。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故此敘州事了之前，青羊宮便是淨土一方，任何人不得打擾！」

　　他立起身來，昂然說道：「楊凌受蜀王殿下委託，自此刻起，主巴蜀事，青羊宮內，不得再傳任何雜事妨擾殿下清修，違者，本侯請天子劍斬之！」

　　他這一句話，除非蜀王病癒，否則在敘州事了之前，青羊宮內，任何人員都要禁止入內，再向蜀王傳報任何消息了。但他打的是為蜀王性命著想，而且處理軍事，最忌後方有人不斷下達指令，干擾前方將領的調度，可謂冠冕堂皇，眾官員雖有人不滿他鳩占鵲巢，大權獨攬，卻也不敢非議。

　　楊凌如此決斷，其實也是因為發現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趁你病，要你命。」想要名正言順地獨攬巴蜀大權，再也沒有比這更好地機會了。

　　他回頭就調親兵守住青羊宮，讓蜀王與世隔絕，這一來立刻就化被動為主動，挾天子以令諸侯，自己的人身危險減至了最低，蜀王要是被他查出有謀反的證據，那簡直就是束手就擒了。

　　不過，看這情形，對於蜀王謀反，楊凌越來越持懷疑態度，肯把刀柄交到他手裡，雖是因為乍出意外，但是心中有鬼的人還是很難做得到的。

　　除非這朱賓翰有岳不群那樣深的城府，但他若有那樣的心機和城府，世子赴敘州時，只怕他早已密授機宜，又怎麼會出現世子被擄的事來，以致鬧得如此被動？

　　蜀王聽了楊凌的話只是苦笑一聲，默然不語。

　　楊凌長長一揖道：「請王爺安心靜養，諸事有我。」

　　說罷，楊凌倒退三步，拱了拱手，揚長而去。

　　李森剔了剔指甲，施了一禮：「請王爺安歇。」也隨後退了出去，片刻工夫，眾官員一一告辭離去，只剩下朱讓槿扶著乃父，留在空蕩蕩的大殿上。

　　蜀王望著門口緩緩說道：「孤王剛剛答應放權，楊凌就能當機立斷，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不避嫌疑，將全部大權攬在手中，這是個人物。或許敘州之難，此人真的是最好的解決人選。」

　　朱讓槿也滿臉欣賞的神色道：「蜀地部族眾多，朝廷雖有懷恩撫遠之意，但百餘年來這些部族始終不得教化，不肯融合，有的土司擔心漢人不斷入住其地，削弱他們的權威，有的則心存割據野心，儼然國中之國，以致烽煙不斷，常起摩擦。

　　「從楊大人剿撫東海倭寇和群盜可以看出，楊凌最擅恩威並撫、軟硬兼施，能拉的拉，不能拉的打。都掌蠻向來囂張，十有八九楊大人是要動兵了，以強勢打壓，震懾蜀地各族，只盼楊大人先救出王兄才好，否則兵戎一起……」

　　蜀王一聽，緊張地道：「能不動兵萬萬不可動兵，這些蠻夷居處險要，十萬大軍戰上十年，也不見得能打敗一族，洪武朝時我大明欲對這些蠻族『改土歸流』，設流官，遷漢民，結果連年征戰不得結果，這才設立土司，以夷治夷，如今某些部落本來就蠢蠢欲動，想尋釁滋事，豈能改弦更張，惹起事端？」

　　他一連串說了這麼多話，氣力已經不支，卻仍緊緊抓住朱讓槿道：「如果真的大動干戈，巴蜀……巴蜀將再無寧日了，我雖放權給他，可沒說過蜀王府對此全不干涉，你快去，一定要陪同楊凌赴敘州，見機行事，盡量避免刀兵。」

　　朱讓槿憂心忡忡地道：「父王病勢如此沉重，兒怎能不陪在身邊？這……」

　　「混帳！你又不是郎中，留在這兒又如何？去把王妃和湘兒接來，由她們陪在為父身邊就是了。」

　　「是。」朱讓槿見父親大怒，不敢再說，只得唯唯稱是。

　　　　※※※

　　「我反對大人親赴敘州！」剛剛聽楊凌坦承了四川之行的真正目的後，伍漢超擔憂地道：「大人來四川有更重要的目的，那麼如果我是蜀王，而且確有反意，但是方方面面還都沒有準備好，就在此時知道了大人來四川的真正目的，心中驚慌之下，以退為進，交出兵權，借都掌蠻之手殺了大人，或者以此表白自己心懷坦蕩，沒有私心想來也不無可能。

　　「而且這樣一來，大人一心放在平剿叛亂的事上，也就沒有時間去查蜀王謀反了，你又不能在四川長期駐紮下去，把您拖到離開……我看蜀王十有八、九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哦？呵呵，看來本官把事情告訴你們也不無好處，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嘛，漢超的想法很不錯，看來你和宋將軍在江南單獨剿匪，長進不小啊，不再是個只知使用武力的武夫了。」楊凌笑吟吟地道。

　　伍漢超不好意思地道：「卑職……可談不上什麼謀略，只是大人常說要從一個人的行為去分析他的心理。卑職想起小時候在家中淘氣，曾經上房去玩，踩壞了屋頂的瓦，又恐我爹揍我，就佯作不知。

　　「等我爹回了家，我就當著他的面，裝作要上房去拿晾晒的乾果，然後一臉驚訝像是自己毫不知情地告訴爹房瓦壞了。等我爹上房查看時，我又像才想起來似地告訴他巡檢司于大人有急事找他，結果我爹就忘了這事了，事後想起來也只是找人修好了就是了。

　　「卑職覺得，如果蜀王心中有鬼，這一系列看似光明磊落的舉動，倒頗合這種心理。」

　　楊凌聽得有趣，不禁呵呵笑道：「不錯，你這一說，我也覺得如果蜀王確有反意，這麼做大有故示坦蕩，再轉移注意的可能。不過本官察言觀色之下，蜀王暈厥可不是假的，而且以世子為餌，風險也未免太大了。」

　　宋小愛聽他一口一個「我爹」就生氣，安文濤離開青羊宮還是狠狠訓斥了伍文定一頓，宋小愛見未來的公爹被人家當眾訓得如此狼狽，心中生了悔意，候楊凌回了欽差行轅，便買了禮物和伍漢超去向他致歉。

　　老伍倒沒拎著刀出來再砍人，不過大門緊閉，根本就不搭理他們，連夫人出面講情也不肯鬆口。惹得鄰居們都出來看熱鬧，宋小愛又氣又羞，火氣又上來了。

　　她的家鄉男婚女嫁雖也要父母出面操辦，可是男女戀愛完全自主，哪有這麼多干涉？宋小愛覺得是老頭子有意刁難，伍漢超又畏父如虎，連帶著對他也有了怨意。

　　這時一聽伍漢超的話，宋小愛立即唱反調道：「我贊成大人赴敘州。就像大人說的，控制了蜀王，就算真有反意他也成了沒牙的老虎，大人的危險就減至最低了。趁著軍隊調動、指揮作戰，讓士兵們對李大人形成一種服從的習慣，還可以盡快樹立李大人在軍中的威望。從而掌握武力。

　　「至於危險，大人智計百出，戰無不勝，無論是韃靼、倭寇還是西洋海盜，無不望風披靡，都掌蠻男女老幼全加起來才不過三萬多人，何懼之有？蜀王如果真是抱著你說的目的，只怕會弄巧成拙。」

　　柳彪輕咳一聲，說道：「諸位，請聽我一言，都掌蠻真正能作戰的士卒，就算加上漢人流民、山賊強盜和脫逃的軍犯，也不過萬餘人，他們分駐在九絲、凌霄、都都寨三座城池中，每城不過三千多人，但是那裡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就是小小都掌蠻敢和朝廷作對的原因。」

　　楊凌沉住了氣，在桌後緩緩坐了，說道：「青羊宮我已派大棒槌率我的三百親衛守住了，這傢伙是個死腦筋，除非我本人出現，取消命令，否則任何人都難以出入，蜀王那裡不必再擔心，不管他是心懷坦蕩還是故意以示清白，總之這刀把子是攥在了我手裡，現在巴蜀是我當家。

　　「咱們先考慮一下敘州那邊的情況，堂堂藩王世子被人挾作人質，這事總要解決的，李大人，你對都掌蠻可有了解嗎？」

　　李森頷首道：「卑職到任後，曾調閱軍籍檔案，對四川各土司部落做過詳細了解。據說都掌蠻是漢代時的僰人後裔，他們百十人便為一個村寨，世代住在敘州地區，他們崇拜『蛙神』，喜歡在懸崖上繪畫，死者以懸棺架在峭壁之上。

　　「都掌蠻人野性難馴，從來不服教化，即便歸降，也時常盜邊滋擾，侵略周圍縣邑，大明立國百餘年來，洪武、永樂、正統、景泰各朝都曾對他們用過兵。他們盤踞的凌霄城，是宋朝時為抗擊蒙古軍依山建築的城堡，四周皆為絕壁，奇險無比。

　　「都掌蠻的老巢九絲城四面峭壁人立，險峻難攀，方圓三十餘里僅有一條崎嶇的羊腸小道可供出入，官兵步履艱難，都掌蠻卻能如履平地，在草叢、荊棘裡來回穿梭，人皆莫測其蹤。成化年間，朝廷曾派二十萬大軍，就是在這裡遇阻，打了整整四年，無功而返。」

　　楊凌聽到這裡，倒吸一口冷氣，他終究是現代人，現代軍隊，哪有什麼天險可以用來倚仗的，飛機大炮、導彈火箭，無論什麼地方，漫說四年，四天也能轟成一片焦土了，可是三十里的路途，二十萬大軍打了四年都取之不下，那該是怎樣奇險的路徑？

　　李森繼續道：「成化元年三月，都掌蠻諸寨起兵擄掠江安等縣，朝廷派都督芮成招撫，芮都督宣布都掌蠻各寨寨主皆授官職，享朝廷俸祿，都掌蠻酋長大悅，率近三百位寨主赴宴受降。

　　「不料監軍御史汪浩大人趕至敘州，認為這些寨主在戰場上皆是梟雄，以一當百，應乘機殺之，以絕後患，於是將前來拜謁的酋長、寨主二百七十餘人盡數殺戮，都掌蠻從此與朝廷結下不解之仇，再不相信朝廷招安之意。

　　「同年十月，都掌蠻赴貴州詐降，貴州都指揮丁實還不知道汪御史誘降殺死都掌蠻近三百位首領的事，於是出城迎接，結果伏兵四起，官軍五千餘人全軍覆沒，都掌蠻還不解恨，次月又設計誘使汪御史夜行長寧，結果官軍夜間在山中迷路，人馬墜崖而死難以計其數，都掌蠻未出一兵，而大軍自潰。

　　「朝廷大怒，再派大軍雲集敘州，採取逐步蠶食之法，五天之內就焚燒村寨七百餘處，將都掌蠻全部逼入深山，雙方僵持不下，結果都掌蠻固然苦不堪言，可是朝廷大軍也無法支撐得起長期圍困所耗錢糧，最後雙方心照不宣，不了了之。」

　　楊凌目瞪口呆，坐在那兒半晌，忽地想起在他的時代立國之前，兩軍交戰動輒就是數十萬條生命為代價，只要戰法得宜，三兩日內便勢如破竹，殺的對方一潰千里，那是何等雄壯之師？

　　可是就是這樣的軍隊，得天下之初，面對深山老林中幾支土匪隊伍的存在，卻煞費了苦心，大軍無法開入，重火力兵器無法運進去，那真是大炮打蚊子，毫無用武之地，還得時時防範他們的偷襲和搶劫，當初是用什麼辦法剿滅他們來著？

　　楊凌站起身來在房中來回踱步，可是想了半天，腦子裡除了「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莫哈莫哈，正晌午說話，誰也沒有家」的黑話，就是土匪田大膀左右開弓時神乎其神的王八盒子槍。沒辦法，看戲看熱鬧，當時誰注意這個呀。

　　不過在楊凌心中，至少留下了一個正確的印象：打都掌蠻，不同於和韃靼的大軍團作戰、也不同於江南水鄉的剿倭之戰，官府大軍再多也難為憑仗。兵家講以正合、以奇勝，要對付都掌蠻，十有八九得走偏鋒、撈偏門了。

　　楊凌想到這裡，下令道：「柳彪先赴敘州，盡量搜集一切情報，此戰十有八、九要大大借助你的人手得來的情報。李大人，請立即回營召集諸將，調集巴蜀各路軍隊齊赴敘州，不管打不打，總之聲勢造得越大越好。伍漢超，馬上傳布政使、按察使、成都知府等文武官員來欽差行轅議事，本欽差要徵調糧草輜重。」

　　眾人忙肅然起身，一一拱手稱是。

　　宋小愛站起身來，眨著大眼睛道：「大人，那我呢？」

　　「你嘛……」楊凌微微一笑，說道：「隨我到內書房來，本官要單獨和你談談。」

二百九九　戰前喜報

　　青羊宮換了侍衛，後苑內圍仍在蜀王侍衛保護之中，但是外圍完全是楊凌的親兵，外不准入、內不准出，否則格殺勿論。

　　他的親兵共帶了五百人，此次又撥來三百，但是如果欲對楊凌不利的人真是蜀王，就算五百親兵全派來，楊凌也毫不猶豫，因為只要蜀王在他的掌握之中，對於自己的人身安全就是最大的保障。

　　這些京軍精銳，彷彿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高矮胖瘦都差不多，隨著楊凌參與過多次戰場廝殺，那種凜冽的殺氣更是別人模仿不來的，同那些看著一樣威武，但是氣質上截然不同的王府侍衛一比，高下立判。

　　這些人馬雖少，卻給人一種感覺，這是軍隊，真正的精銳之師，可以以一當十的血腥戰士，儘管他們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是無論外圍的青羊宮道士，還是內圍的王府侍衛，都有意無意地和他們拉開了距離，不敢輕易靠近。

　　劉大棒槌嘴裡嚼著一根青草，踮著腳尖站在說法臺上遙望著遠處，喃喃地道：「快出發了吧？奶奶的，這回不能跟著大帥出征，站在這兒當侍衛，可真夠憋氣的了。」

　　旁邊一個侍衛笑道：「百戶大人，侯爺不是說了嘛，您守好了這兒，就是大功一件，回來一定記您頭功的。」

　　劉大棒槌綠豆眼一瞪，笑罵道：「你懂個屁！你是知不道跟著大帥打仗，過癮吶，解氣呀、好玩啊、痛快哩！你個不開竅的大棒槌。」

　　那人嘻嘻一笑，不再作聲了。

　　這時後邊傳出一個刁蠻嬌脆的聲音：「你們好大的膽子，都瞎了眼啦？連我都不認識，小心我砍了你們的腦袋！」

　　劉大棒槌回頭一看，只見兩個侍衛手中寒芒四射，兩柄雪亮的朴刀架在一起，正攔住一個翠衣少女，少女後邊還跟著兩個小丫頭，嚇得臉都白了。

　　劉大棒槌叼著草根，慢悠悠地走過去，問道：「怎麼一回事？」

　　兩個侍衛仍然警惕地持刀攔住少女，頭也不回地道：「稟百戶，這位姑娘想離開青羊宮。」

　　那少女杏眼圓睜，瞪著他道：「你就是他們的頭兒？叫你的人給我滾開，本姑娘要出去走走。」

　　劉大棒槌上下一打量，見是個十三四歲的女娃，皮膚粉嫩粉嫩的，彷彿掐一把就出水，眼睛圓圓的、眉毛彎彎的，那張紅嘟嘟的小嘴，貝齒微露，脣角下抿，雖然正在惱火當中，看著仍是十分的可愛。

　　劉大棒槌綠豆眼一瞇，嘿嘿地笑了：「出去幹嘛？俺們大帥說了，這地方現在歸俺說了算，就是一隻耗子，也不准蹓進去、跑出來，你這小妮子雖說小巧得跟朵花似的，可怎麼也比耗子大呀，不行！沒有大帥令諭，給俺老實回去蹲著。」

　　小姑娘一聽臉都氣白了，雙手一扠楊柳細腰，遠山似的黛眉一挑，尖聲喝道：「你好大的膽子，你知不知道本姑娘是誰？」

　　「喲呵。」劉大棒槌把草梗一吐，雙手也扠住了渾圓的肚子，他實在是找不到腰了：「那你知不知道本軍爺是誰？」

　　小姑娘氣得快爆炸了，指著自己小巧尖挺的鼻尖喝道：「我是蜀王的女兒，四川的郡主，你這個不開眼的大混蛋！」

　　劉大棒槌把綠豆眼一翻，伸出胡蘿蔔粗細的手指頭，點著自己的蒜頭鼻子道：「俺是大帥的親兵，山東大棒槌，你這個不開眼的小妮子！」

　　「你……你……你這個渾人，就是楊凌見到我，也不敢如此無禮，蜀王犯了什麼法，居然全家做了你們的犯人？」朱湘兒怒吼道。

　　劉大棒槌趕緊一整面容，肅然道：「大帥說了，王爺病重，世子被擒，事態十分嚴重，稍有風吹草動，蜀境便是狼煙四起，事關重大，為王爺安全計，敘州叛亂平定前，王爺居住之處按照軍事管制。郡主還就說對了，俺就是個渾人，只知道認死理，您可千萬別和俺這渾人一般見識。」

　　朱湘兒被他氣得沒法，頓了頓蠻足，自找臺階道：「好！你等著，混帳東西，攀上欽差了不起啦？敢如此冒犯我，等楊凌回來了，本郡主要他跪下來舔我的腳趾頭！」

　　朱賓翰治下平靜，雖為王爺卻時常輕衣簡從，與民同樂。他管教兒子甚嚴，對這個小女兒就不免放縱寵溺了許多，所以朱湘兒也時常偷偷溜到民間玩樂，聽到市井間一些粗言粗語，覺得甚是威風，這時順嘴便說了出來，只是話一出口，自己就覺得不妥，嫩頰一下子脹得通紅。

　　劉大棒槌瞧瞧這花朵般俏麗的小姑娘，「噗哧」一聲樂了：「俺只負責王爺安全，大帥要是喜歡舔腳丫子，俺可管不著。」

　　朱湘兒和這個渾人有理說不清，想罵人反被人占了便宜，氣得她頓頓腳，轉身便走。

　　劉大棒槌瞧她逃也似地走遠了，嘿嘿一笑，把臉一板，對左右吩咐道：「幹得好，給俺看緊了，尤其是這種調皮搗蛋的小耗子！」

　　兩邊的侍衛忍著笑齊聲吼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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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王府巍峨壯觀，由於蜀地富裕，蜀王府在諸藩王府中規模也最大，幾乎占了成都城內五分一的地方，整幢建築坐北朝南，處處殿閣樓臺、金碧輝煌。園林精緻優美，小橋流水，鳥語花香，簡直就是人間仙境，其中的「菊井秋香」被譽為成都八大景觀之一，只是有緣一見者少之又少。

　　這座宏大的宮殿園囿之處，有一道宮城，一條通往金河的御河圍繞在四周。御河之外，還有一道磚城，叫重城。宮門外東西兩側各有一座亭子，東亭名為「龍吟」，西亭稱作「虎嘯」。

　　這樣一座龐大的建築，明末張獻忠入蜀後曾將它做為大西國的皇城，兵敗離開時張獻忠不願這座豪華的王宮落入清人之手，一把火把皇城燒燬殆盡。

　　此時，朱讓槿和拓跋嫣然就緩緩行走在宮苑之中。身旁景致優美，鳥聲悅耳，秋風送爽，帶來陣陣菊花的清香。拓跋嫣然低聲道：「去了敘州，萬事自己小心，現在世子落在都掌蠻手中，你的處境最是尷尬，若是一味求和罷兵，損了朝廷的體面，不但欽差不喜，巴蜀官員必然也不滿意。可你若是主張出兵，不免又被人懷疑你趁機陷殺世子，謀求榮華富貴。唉，沉默是金，能不開口少開口吧。」

　　朱讓槿今天穿了一身箭袖征袍，更加顯得脣紅齒白，風流倜儻，聽了拓跋嫣然的話，他朗聲笑道：「嫣然過慮了，我朱讓槿心懷坦蕩，什麼富貴榮華，不過是過眼雲煙，這蜀王之位，父親就是送給我，我還嫌它拘束得讓人難受呢。可是王兄現在陷落在那些蠻人手中，那是我的同胞手足，我怎麼也得想法子救他出來，旁人說些什麼，我又何必在意。」

　　拓跋嫣然嬌俏地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呀，就是這個我行我素的脾氣不好，要不然憑你的才學，王爺怎麼會不喜歡你？要知道收斂。」

　　朱讓槿搖搖頭，輕笑道：「王兄的才學、人品我都佩服得很，你為什麼欣賞我，卻不喜歡王兄？還不是因為我個性張揚，我行我素，不似王兄那般為人嚴肅拘謹？」

　　拓跋嫣然為之莞爾，搖頭嘆道：「你呀，你呀……」可是她的神色間卻滿是歡喜，顯然朱讓槿正說中了她的心事。

　　她想了一想，又道：「你既去敘州，我在成都也沒什麼意思，這兩日便返回小金川，王府的事務都安排妥當了嗎？」

　　朱讓槿笑道：「王府的事不需要我操心，後天大管家就從陝西回來了，父王正在靜修，王兄不在時都是由他來處理王府事務的。」

　　拓跋嫣然不悅地道：「這些規矩真是莫名其妙，同樣都是蜀王的兒子，長子可以代王爺掌管整個王府，可是任何事務你連一點邊都不能碰，還得處處避嫌。銀安殿你連門都不准進，可我父親的座位我可是想坐就坐，想起來真是叫人生氣。」

　　拓跋嫣然替他抱不平，朱讓槿卻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呵呵笑道：「這樣不好嗎？錦衣玉食，我又不差在哪裡。真的讓我去做那些事，操持王府的日常事務，去管鹽井桑田，鐵礦銀山，你喜歡嗎？」

　　「不要！」拓跋嫣然不屑地撇撇嘴，搖頭道：「才不要呢，朱讓槿是人中龍鳳，豈能沾染那些俗物？」

　　朱讓槿被她誇得心花怒放，忍不住親暱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微笑道：「你呀，父王不交辦我那些事呢，你嫌父王冷落我。交辦給我呢，你又嫌那些俗事羈絆了我，呵呵，女人就是這麼矛盾。」

　　拓跋嫣然板起俏臉道：「你什麼意思呀？是不是想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古人誠不欺我？」

　　朱讓槿失笑道：「你呀，又來疑心，我哪裡是這個意思？」

　　「一定是！」拓跋嫣然的刁蠻性子又上來了：「怪不得你對那江南黛小樓一副念念不忘的模樣，還讚不絕口。她那樣的女人乖巧伶俐，最會哄男人開心，你想向東她不敢說西，如果有幸攀上您這高枝，更是只會嘴上糊了蜜，哪會說這說那呀……」

　　朱讓槿一張俊臉頓時垮了下來：「我的媽呀，又開始了，嫣然的臉就像雲南的天，說變就變，誰知道哪句話她聽著就不順耳呀，沉默是金，嗯！沉默是金。」

　　拓跋嫣然說了半天，見他一聲不吭，不禁氣道：「你心虛了是不是？要不然怎麼一言不發？」

　　朱讓槿無奈地道：「心虛什麼呀，我的意思是，我的乖乖嫣然，長了一副七巧玲瓏心，叫人摸不透、猜不著……」

　　「你還狡辯！」

　　朱讓槿連忙又閉口不語了。

　　就在這時，一個笑聲道：「哈哈，拓跋姑娘又在欺負二王子了？這世上，也只有你能整治得他啞口無言了。」

　　只見一個身穿黑色窄袖、鑲有花邊的右開襟上衣，下著多褶寬腳長褲的壯年男子大笑著走來，後邊跟著一個服飾相似、但是顏色鮮艷、頭戴雞冠帽的女子。

　　這男子頭頂留有約三寸長的一綹頭髮，稱為「天菩薩」，又以青藍色棉布纏頭，在左前額留出一個高高的尖角，稱為英雄結，左耳穿針，戴了一隻碩大的金耳環。雖說此時天氣仍很炎熱，可是這人肩上竟還斜披了一塊披風似的粗毛氈，竟是一身彝人裝飾。

　　他的年紀要比朱讓槿大得多，大約三旬上下，不過彝人以無鬚為美，從長鬚起就一根根拔去，所以下頷光潔溜溜，看起來也年輕了許多。

　　朱讓槿如見救星，連忙喜孜孜地迎上前道：「吉潘瓦西，我的好兄弟，你總算及時趕到了。」說著與他擁抱了一下，然後又向後邊的彝族女人微笑著打了一聲招呼，那是瓦西的妻子吉古阿加。

　　吉古阿加斜披毛氈，下著百褶長裙，由於她的丈夫吉潘瓦西是土司之子，身分尊貴，所以按照身分越尊貴，裙折越密的規矩，她的長裙布滿層層皺折，同時緊拖地面，行走時塵土飛楊，這才顯得身分貴重。

　　「我接到你的消息，就日夜不停地趕來了，好兄弟，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吉潘瓦西笑吟吟地對朱讓槿道。

　　吉潘瓦西和拓跋嫣然彼此也認識，所以笑著打了一聲招呼。他前幾年曾經生過一場大病，部族裡的巫醫沒有治好，眼看就要命喪黃泉了，是恰巧遊逛至該地的朱讓槿讓隨身的郎中給他醫好了病，彝人性情豪邁，有恩報恩，從此視朱讓槿為異姓兄弟。

　　朱讓槿把事情簡要說了一遍，然後說道：「我知道你去過凌霄城和九絲寨和他們做生意，對入山的路徑一定了解，王兄現在陷在他們手中，靠朝廷大軍硬攻的話，王兄一定性命不保，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和我同行，見機行事，或許有機會救我王兄出來。」

　　吉潘瓦西一聽面有難色，猶豫半晌才低聲道：「好兄弟，你王兄被抓的消息我還不知道，不過都掌蠻人又同朝廷作對的事在各山各寨都傳開了，土司老爺們大多存著……咳咳，那種心思，我若出面助你，我們的部落會被人孤立……」

　　朱讓槿垂下眉來，輕輕嘆了一口氣，拍拍他肩膀道：「我明白，讓槿不會讓兄弟為難的，我另想辦法，你不要太為難。」

　　吉潘瓦西猶豫片刻，咬了咬牙道：「好吧，我陪你去，不過……我不能公開露面，你給我一套漢人的衣服，不要叫人知道吉潘瓦西跟在你身邊就行了。」

　　朱讓槿大喜，擁抱了他一下道：「這個好辦，嫂夫人就先住在王府吧，我一定叫人把大嫂照顧得無微不至。」

　　吉潘瓦西看了拓跋嫣然一眼，朱讓槿會意地笑道：「嫣然是我的紅顏知己，唯一的紅顏知己，她那裡你應該放心才是。」

　　拓跋嫣然雖愛和朱讓槿使小性子，不過公開場合倒還知道保持他的面子，忙也巧笑嫣然地道：「是呀，你放心好了，我今天壓根兒就沒見過你們夫妻來王府，呵呵呵，這樣總該放心了吧，阿黑哥。」

　　　　※※※

　　蜀地百官內部對於議和還是作戰，招撫還是討剿始終爭論不下，有的官員以蜀地難行，敘州多凶險，昔年二十萬大軍不能進山半步為由，建議可暫時答應都掌蠻的條件，一切以釋回世子為前提，再徐圖後計。

　　反對者則認為一旦答應，都掌蠻在敘州一帶就等於畫地為牢，儼然便是國中之國，朝廷再想出兵，道義上就處於被動，出師無名了，而且其他土司部落如果有樣學樣，從此蜀境再無一天安寧，所以應剿撫並用，可以許以重金、土地和官職，以贖回世子，同時以強大的武力壓近，使都掌蠻放棄太過份的條件。

　　雙方爭執不下，不過一個基本共識卻都是一致的，漢人退出敘州，讓都掌蠻如同自成一國，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就算蜀王答應，朝廷聞訊也絕不會同意，都掌蠻提出這麼過份的條件，十有八、九就是留著給朝廷討價還價，以便獅子大開口，要個高價。

　　楊凌早料到這麼坐在這兒單方面討論根本不可能有個結果，如此故意公開議政只是因為初掌大權，免得給人一種獨斷專行、剛愎自用的感覺罷了。

　　他坐在上首，左右捧著黃綾包裹的尚方劍和欽差印信，靜待雙方爭得不可開交時，這位欽差大人才砰地一拍桌子，決斷道：「打不打，先出馬。我們在這兒商量出一百個主意來，也得都掌蠻人肯答應才行。一味的在這裡談，那不是紙上談兵嗎？

　　「都掌蠻人在哪兒？在敘州的深山老林裡！你們雙方的意見，本欽差已經記下了，待到了敘州，摸清都掌蠻人的底限才能有所選擇。本欽差現在宣布，由都指揮使李森帶大軍七萬，立即開拔敘州。

　　「那地方險峻狹窄，派去一百萬軍隊，能直接和都掌蠻人交戰的也不過兩萬人，七萬大軍綽綽有餘了。同時本欽差和二王子、布政使參政封大人、成都同知伍大人赴敘州，布政使安大人、按察使陸大人留在成都主持大局。」

　　隨行的人有布政使衙門、有成都知府衙門的人，最重要的是蜀王次子也隨軍同行，大家還能有什麼意見？於是爭執的雙方唯唯退下，楊凌一看，拂袖喝道：「即刻啟程開拔敘州，文武官員各司其職，有延誤本侯軍令者，殺無赦。退堂！」

　　七萬大軍要從各處調集，軍令下達，軍隊自行前住敘州待命，由成都府出發的軍隊不過才一萬五千人。不過這一萬五千人，也是浩浩蕩蕩，尤其後隊還拉著一門門大炮，看著駭人，可當地有見識的官員士子們卻看得大搖其頭：「這位欽差還當是在北方打韃子吶？都掌蠻人的住處險要無比，士兵們行路都困難，這些重達千斤的大炮他要是能運進山去一門，那也是奇蹟了，至於對那些天地生成的堡壘、懸崖峭壁構成的險關有沒有作用，更是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了。」

　　楊凌卻滿不在乎，根本不管旁人怎麼看他。大明自打立了國，和都掌蠻就跟一對冤家似的，打了一百多年的仗了，名將不知派出過多少，軍隊最多出動過二十五萬，也沒奈何得了人家。

　　沒別的原因，既不是都掌蠻人有犀利的武器，也不是他們有了不起的智者，這夥蠻人雖然驍勇，以一當百還是誇張了點，真要是打仗，三、五萬兵也就夠了。

　　問題是那裡窮山惡水，任你名將用兵如神、手下雄兵百萬，真打起來只有在後邊搖旗吶喊的份，就說九絲城前那條長達三十餘里的羊腸小徑，派上幾百人在草叢灌木中不斷偷襲掩殺，你的大軍就無法通過。

　　名將的謀略，無敵的大軍，在這天地之威面前，在這鬼斧神工般的傑作面前，只能鎩羽而歸。任由那些衣著破爛得像叫花子，文明還處在愚昧無知狀態的蠻人在山中逍遙。

　　楊凌要的就是給人一種假象，一種他的戰略和其他曾經圍剿都掌蠻人的人並無不同的假象，以輕慢其軍心。至於楊凌的神機妙算、出其致勝的方法，仍在醞釀之中，他需要柳彪提供盡可能多的情報，才能對症下藥，想出應付的辦法。

　　宋朝時大軍尚未出征，皇帝先畫出一張陣法圖來，交給統兵將領按方抓藥，在當時無論是軍中將領還是朝中百官，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可是看在楊凌眼中，不免荒謬異常。

　　到了前方戰場，敵我兵力不能預測，交戰地點不能預測，敵人的戰法不能預測，士氣軍心乃至天氣等等統統不能預測，非要按照事先畫好的陣圖作戰，如此拘泥不化，焉能不敗？

　　在當時情報系統極其不發達的情況下，將帥出征之前先制訂具體的戰策戰法，楊凌認為同樣是不負責任，所以絲毫不為自己身為主帥，大軍開拔尚無具體戰略而不安，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

　　大軍離開兩日，三騎快馬從京師風塵僕僕趕到成都，在欽差行轅只停了片刻，又打馬如飛，直奔敘州而去。

　　楊凌到了敘州先安頓下來，伍同知負責軍需輜重，前期他是最忙碌的人，和欽差打聲招呼，也自去安排糧草了。

　　李森則排布先後趕到的諸軍，安紮營寨，架設沙盤，了解附近諸縣都掌蠻人的情形，與軍中將領議事，忙得不可開交。

　　柳彪聽說楊凌到了，便立即趕來相見，待楊凌的親兵將他引入楊凌的大帳，柳彪見楊凌一身輕柔白袍，絲巾束髮，風度翩翩，直如文人雅士一般，絲毫不見一點將軍氣質，但他背後卻站著一個全身戎裝的小校。

　　柳彪拱手向楊凌道：「參見大人。」

　　「坐，坐，不要客氣，看你的模樣，這幾天奔波勞累，辛苦你了。嘗嘗這峨眉竹葉青，形似西湖龍井，味道卻別有不同，先潤潤喉，提提神再說。」

　　「是，謝過大人。」柳彪笑嘻嘻地應了，接過茶杯來喝了一口，忽地感覺楊凌背後那小校有些眼熟，看著他的眼神也不同尋常。

　　柳彪仔細回看了兩眼：好俊俏的小校尉，脣紅齒白，柳眉杏眼，就像個年方二八的大姑娘。柳彪眼前一亮：「大人這是從哪兒尋摸來的，達官貴人多好男風，大人莫不是女色品夠了，也想試試孌童的滋味兒？」

　　那時好男風是種時尚，並不受時人鄙視，所以柳彪只是壞笑著想想，不料那個俊俏的小伙子見他瞅著自己，忽地抿嘴一笑，對他眨了眨眼睛。

　　這一笑可就女人味十足了，柳彪忽地瞪大了眼，「噗」地一口茶噴了出去：「這……這不是宋總兵嗎？」

　　柳彪愕然道：「宋大人不是留在成都了嗎？沒聽說狼兵也來敘州呀。」

　　楊凌回頭看看宋小愛，呵呵笑道：「連你也瞞過了？那就好，先不要說出去。狼軍在十萬大山中行走如履平地，在這地方想必也能派上用場，至少總比咱們的官軍更擅於山地戰、叢林戰，這是我的一支奇兵，怎麼用還沒想好，就等你的消息了。」

　　柳彪定下神來，這才苦笑道：「卑職的人，當然不會特別注意探聽大人您的消息，不過您的行蹤我們一直放在心裡，能瞞過他們的耳目，大人這手保密功夫也夠厲害的了。」

　　他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將手下搜集來的情報綜合了一下，對楊凌一一敘說起來，楊凌一邊聽，一邊在紙上隨意地記下要點：舉凡都掌蠻集中居住的地點、部落的分布、村寨的構成，男女老幼的大致比例，喜歡食用的食物，風土人情，民族習慣，甚至過些什麼節日，以及宗教信仰，這些以前剿撫都掌蠻時，將軍們不甚注意的問題，楊凌都事無鉅細，絕不漏過。

　　「他們原本居住在附近的戎縣、介高、珙、筠連、長寧、江安、納溪六縣之間，與漢人衝突後，便大掠四方，殺死數百良民，搶劫了許多糧草，更有人趁機姦淫婦女，隨後向都都寨、凌霄城、九絲城等險要處聚攏，不過世子被扣押後，他們似有所恃，認為官兵不敢傷害他們，而地裡的莊稼已幾近成熟，需要收割，所以許多人已返回村寨。」

　　「除去都都寨、九絲城、凌霄城等幾處險要，大人已知其詳外，屯集有都掌蠻重兵的還有僰王山，唐宋時，在該山主峰黑帽頂的半山腰建有石頭大寨一座，此寨圍山而建，巨石為牆，高約丈餘，城內面積百畝之多，設大寨門，小寨門，故此又叫石頭大寨。

　　「此山四面陡絕，山下無路，唯西關口與插旗山之間有一條隘道可上，上山小路兩側巨石城牆伸延數百米，可謂易守難攻……」

　　楊凌逐一記著，現在只是聽柳彪口述，他心中還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大軍駐紮下來後，必得先與蠻人聯繫，看看如何救出世子，如果談和不成才能動兵，所以他也不甚著急，只管方方面面全都了解下來，以備不時之用。

　　「你說都掌蠻以銅鼓為財富？他們不使用金銀嗎？」楊凌停下筆，好奇地問道。

　　「不，金銀恐怕在所有部族中都是一樣珍貴的財物，不過就像烏斯藏人以牛羊多少來表示他們的財富一樣，都掌蠻以銅鼓來表示，一面上等大銅鼓價值白銀二百兩，可以換耕牛千頭。

　　「都掌蠻人飲酒作樂要擊鼓，拜神祭祀要擊鼓，領兵作戰還是要擊鼓，所以銅鼓在他們眼中不但是財富的象徵，而且代表權力、代表幸運，代表勇武，家中若藏有三、四面大銅鼓，在部落中便地位崇高，人人敬畏。

　　「都掌蠻人瞧不起漢人，不過卻唯獨對諸葛亮敬畏異常，認為他是不可戰勝的天神，於是便把代表他們勇武和戰力的銅鼓稱為諸葛鼓。」

　　楊凌沉吟著記了下來，柳彪又道：「都掌蠻信奉的神明是蛙神，就是青蛙，他們拜神的儀式就是穿上特製的衣服，模仿青蛙的動作躍動，向蛙神祈福。很多懸崖峭壁上都留在他們繪製的巨幅蛙神像，卑職見過一幅，陡壁千仞，就算以繩索繫下，要繪下這麼大一幅畫，也不知要費上多久的工夫，他們對蛙神的崇拜可見一斑。」

　　這些雜雜碎碎的東西，楊凌也不知道哪些用得上，哪些用不上，不過他先一一記載下來，對於都掌蠻人的性情脾氣了解越多，對對手了解越多，總是能夠多操幾分勝算的。

　　楊凌道：「都掌蠻有數千座村寨，散落在周圍諸縣，最大的村寨才百餘人，然而每逢戰事，卻能迅速聚集，而且上下一心，眾志成城，這個部族確實有其獨到之處，聽說他們的族長姓阿（讀音為哈）？」

　　柳彪道：「是，其實蜀地各部族，比如羌、彝、苗、烏斯藏等族，百餘年來和漢人雜居，接受漢人學問，許多已經漢化了，被稱為熟番；居住在偏遠山區的，野性難馴，還是常出山劫掠漢人村寨，被稱為生番。而都掌蠻卻是其中的異類，始終獨處寡居，不與漢人來住。

　　「不過這個不相往來，是指他們不同漢人混住交住，極為排斥漢人，但是對於漢人的許多東西，他們卻非常喜歡。據卑職調查，他們的大酋長阿大，曾派人購買了大批的瓷器和絲綢，而且見到朝廷官員出巡的儀仗也十分羨慕。

　　「有投靠他們的漢人流民拍馬奉迎，教唆阿大酋長學習漢人稱皇稱帝的，每次出巡，皆乘坐四駕的馬車，身穿繡龍的衣服，頭頂也撐著黃羅傘蓋，沿途敲鑼打鼓。」

　　柳彪忍住笑道：「不過阿大覺得皇帝聽起來不如大王威風，所以便令族人稱他為大王，而不願稱皇帝。他傳下命令時，也不叫聖旨，叫大王旨。」

　　宋小愛「噗哧」一聲笑出聲來，楊凌聽到這裡，也忍不住失笑，就在這時，門外有人高呼道：「聖旨到，楊凌接旨！」

　　楊凌吃了一驚，不及細想，連忙整衣出帳，只見三匹駿馬上風塵僕僕的三名騎士，肩上插著軍驛特製的十萬火急肩旗，朱讓槿、布政使參政封大人等人莫名其妙地隨在後邊。

　　楊凌心中一沉，京裡出了什麼大事了？他急匆匆走上前，撩衣跪倒，揚聲道：「楊凌接旨。」

　　中間那名騎士解下肩上黃綾包裹，取出聖旨，徐徐展開，說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威武侯、柱國上將軍、內廠提督楊凌，奉旨巡幸天下。

　　時有倭寇夷盜襲擾南疆海域，卿以六省之軍，當虎狼之師，被甲執銳，勢如破竹，所向披靡，彈指克定。揚我威風，功名赫赫，朕甚嘉之。放眼朝野，朕欲擢智勇付之內外事者，莫如卿也。

　　愛卿輸誠效力，有勞於國。卿妻韓氏，舉止大家，溫婉恬靜，賢良淑德，持家有度……

　　楊凌悄悄挪了挪發麻的膝蓋，心中暗道：「他媽的，這肯定不是皇上寫的，不知皇上怎麼想的，這大概是要賞我了，前邊這麼多廢話！」

　　馬上騎士換了一口氣，繼續道：

　　今卿妻韓氏喜誕麟兒，聰穎可愛，人品俊秀，朕甚喜之，收為義子……

　　楊凌腦袋轟地一聲，身子好像忽然飄了起來：「幼娘生了，幼娘給我生了一個兒子！」楊凌歡喜得只想高呼雀躍，下邊說些什麼，全然聽不到了，只覺耳鼓嗡嗡的，好似喝了二斤烈酒。

　　馬上騎士猶自道：

　　卿之功勞，莫以復加，今改封一等候，使彼列土分茅，世享國恩。卿妻韓氏，加封一品誥命夫人。卿之愛子，授武德將軍，升授武節將軍。爾之子孫即朕之子孫，朕之子孫享萬年之福，爾之子孫享萬年之樂，與國同休，煌煌天語，載在敕書，共同遵守。欽此！

　　楊凌原來雖是侯爵，但是卻不能世襲，如今升為一等侯爵，這侯爵之位就能世襲罔替了，莫看只是有等無等的區別，那可是登天也難以踰越的一步，周圍官員聞聽都驚羨不已。

　　至於韓幼娘，楊凌被封為柱國上將軍時，就是一品了，但是這個一品夫人卻不是誥命，誥命可是有敕書、有官袍、有俸祿的，待遇地位自然不同。

　　最不得了的就是他那個還沒看見啥模樣的寶貝兒子，雖說是世襲的小侯爺，可是老爸還健在，他是沒有任何爵位官職的，如今被皇上收為義子不說，爸、媽還不會叫呢，就成了五品武節將軍，雖是散職，卻是吃朝廷俸祿的。

　　前些日子還傳說楊凌有失聖寵呢，這恩寵之隆明明是無以復加呀。楊凌根本沒看到眾人複雜的眼神，聽完了聖旨茫茫然半晌跪在那兒不動，一顆心早飛回北京城，飛回侯爺府，想著自己的愛妻和嬌兒了。

　　對這位天子第一寵臣，傳旨的京差可不敢得罪，見他不接旨，那錦衣衛跳下馬來，笑吟吟地上前攙扶，笑道：「恭喜侯爺，請侯爺接旨吧。」

　　「啊！」楊凌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雙手接過聖旨，說道：「謝皇上宏恩！」楊凌接旨站起，那錦衣衛又道：「皇上給乾殿下起了一個名字，皇上說，他這名字起的好，大人要給兒子起名可以，可這落籍時可得寫皇上起的名。」

　　楊凌剛剛回過神來，一聽這話可嚇壞了，上回皇上想要江山一統，朱壽萬年，就順手給自己弄了一個叫「萬年」的表字。這位皇上辦事可有點不靠譜，不知道這回給兒子又起什麼名了？

　　楊凌提心吊膽地道：「是，臣遵旨。只是不知，皇上給臣的兒子起了個什麼名了？」

　　那個錦衣校尉吸了吸鼻子，神情怪異地道：「皇上盼著乾殿下早日長大成人，能夠為國盡忠，所以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楊大人！」

　　……

　　「楊大人，恭喜恭喜。」四周官員一擁而上，滿臉豔羨地拱手稱賀了。

　　「啊啊，多謝多謝，同喜，同喜。」楊凌哭笑不得，一一還禮，只覺渾身彆扭。

三百　憋屈縣令

　　楊凌在侍衛陪同下，探視了軍營，召見了當地官員，又在附近村莊農寨走了走，感受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每到一處，聞聽楊欽差喜得貴子，當今皇帝收為義子乾殿下的官員們都不免阿諛奉承一番，楊凌聽到「楊大人」三字總覺得渾身不自在，想必幼娘在家裡也是啼笑皆非吧？

　　這其中最有創意的還是狼兵總兵官宋小愛的賀辭：「恭喜楊大人喜得楊大人。」倒是逗得楊凌敞開胸懷，哈哈大笑起來。

　　經過兩日的了解，從不按常理出牌的楊凌，心中對於平叛已經暗暗有了一番計較。他甫到敘州時，就已安排當地與都掌蠻有往來的貨販進山送達消息，請都掌蠻派人與朝廷議談，迄今還沒有消息送回來，現在看來動兵的可能大增，楊凌準備召集文武官員議事，總得內部先統一了步調再說。

　　楊凌剛剛趕回營寨，還沒等他傳令聚將升帳，伍漢超便急急行來，拱手說道：「大人，請速回帳，柳大人有要事相稟。」

　　宋小愛也混在楊凌的親軍中，見伍漢超說著話，眼睛向自己掃來，便把下巴一揚，給他來了個冷臉以對，伍漢超不禁尷尬地笑了笑。

　　這兩天楊凌喜得愛子，又不必像憐兒產子時那樣遮遮掩掩，所以心情暢快，極是高興，見這對小冤家拗氣的模樣，他的心中不禁有些好笑。這兩天伍文定忙著督運糧草，還沒騰出空閒來，他準備抽空再找這位倔大人談談。

　　小伍、小愛兩人雖然正在拗氣，不過明顯看出彼此的愛意不減，偶爾發發小脾氣未嘗不是一種情趣，他也懶得出面調和，癥結既在伍文定那兒，總得先解決了這老傢伙才成。

　　楊凌下馬，把馬鞭丟給親兵，對伍漢超道：「知道了，叫文武官員馬上到我的大帳，本官要聚眾議事。」說完帶著宋小愛疾步直奔自己的營帳。柳彪見了楊凌連忙拱手道：「恭喜……」

　　楊凌趕緊打斷道：「同喜同喜。可是探聽到都掌蠻的重要消息了？」

　　柳彪搖頭道：「卑職急急趕來，是因為聽到一些對大人不利的消息，如果消息已傳入山中，恐怕對世子十分不利。」

　　楊凌神色一緊，忙問道：「出了什麼事？」

　　柳彪道：「現在到處都在傳說，殺人如麻的楊砍頭來了四川，軟禁了蜀王，剝奪了他的軍政大權，要對都掌蠻用兵動武，甚至屠族。卑職秘密抓了幾個人，審問之下，傳播消息的源頭始終找不到，這些人只是人云亦云，卑職便把他們放了。」

　　楊凌蹙起眉來：「這是什麼人在造謠？這不是在逼死世子嗎？消息一旦傳到山裡……」

　　楊凌臉色陰霾地在房中轉悠了一會兒，揚起頭來又想了一陣，慢慢道：「繼續追查，看看能否找到什麼線索，都掌蠻在各地一定派有探子，消息想必早傳回山去了，世子如果有危險，我們現在也是鞭長莫及，只有靜待事態發展，你先去吧。本官馬上與文武官員議事。」

　　「是！」柳彪拱拱手，閃身退了出去。

　　楊凌坐回桌前，捧著茶杯悠悠思索半晌，宋小愛乖巧地坐在一邊，撲閃著一對大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直過了許久，伍漢超悄悄打開房門道：「大人，眾官員都到齊了。」

　　楊凌點點頭，見他正望著宋小愛，便道：「你留下吧，本官去前廳議事。」

　　　　※※※

　　文官武將濟濟一堂，正坐在帥帳中竊竊私語，楊凌率著兩名親兵從後邊走了進來，帳中頓時一靜。

　　楊凌在堂上坐定，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說道：「諸位，山裡還沒有消息傳出來，我們這邊卻已是謠言四起了，現在百姓們中間傳說，本官來到敘州，就是抱著一戰的目的，而且要對都掌蠻施重兵屠族，世子那裡……堪危呀。」

　　敘州知州馮見春聞言忙拱手道：「大人毋須憂慮，這不過是都掌蠻的慣用伎倆，他們襲擾周邊、滋事生釁，從來不服王法。朝廷每有用兵懲治時，他們就散布類似的謠言，以激起蜀地各族的恐懼和義憤，從而對朝廷施壓，使朝廷不敢放手用兵。」

　　楊凌一聽，這才明白竟是都掌蠻的攻心計，看來這些原始部落般的部族倒也不乏智能。楊凌略微放心，看了看眾人道：「不管如何，現在世子在都掌蠻手中，我們都得先禮後兵。

　　「這兩天本官出去走動了走動，對附近的民情做了一些了解，看來漢民與都掌蠻結怨已久，彼此確實互相仇視，打一仗不難，要勝一仗也不難。

　　「不過這都掌蠻是最難教化的一族，如何善後才是難題。各位之中有許多敘州本地的官員，對這裡的了解遠勝於我們這些高居在府城、京師的官員，大家有什麼看法，不妨都說說。

　　「都掌蠻要我們的官府和漢民退出敘州，把這裡劃成國中之國，這是異想天開，沒有一個朝廷會答應這樣荒謬的條件，我們討價還價，不免得讓出些好處，怎生既讓他們滿意，又肯放下刀槍，服從歸降朝廷呢？」

　　布政使參政封大人拈著鬍鬚，悲天憫人地道：「大人，都掌蠻民風剽悍，好狠鬥勇，加之身棲山區，散居村箐，習俗原始，經濟落後，確實難服教化。昔年『改土歸流』，在這裡建造兵營，興辦民學，編製戶籍，本想教化一方。」

　　「奈何……」封大人長嘆一聲道：「官員語言不通，與當地土人難以溝通，派遣來的官員又有些橫徵暴斂、中飽私囊之輩，壞了朝廷名聲，引起都掌蠻強烈不滿，不久雙方便兵戎相見，這是漢蠻之爭的由來。

　　「再之後，朝廷改變政策，劃出都掌蠻轄地，設立土司，以夷治夷，彼此的衝突才小了一些。可是這裡漢人徙居增多後，彼此不能兼容，常因家長里短、交易買賣而起糾紛。

　　「而蠻人村寨部落互通聲氣，一人受欺舉族憤怒，不能得到及時解決時，便私相械鬥付諸武力，矛盾積壓多了，每隔十年八年，總有一次大的衝突。

　　「況且世子如今又在都掌蠻手中，本官以為，以和為貴。王爺已同意蜀王府拿出財物贖回世子，敘州都掌蠻部落應承擔的稅賦原本不多，可分攤至其它漢人地區，以減輕都掌蠻的牴觸憤怒情緒，對於他們在轄地內的權益，我們多作些容讓。蠻夷之人嘛，見利心喜，這場兵災也就消弭無形了。」

　　四川道御史蘇克也頷首道：「能不動兵還是不動兵的好，蜀地乃西南重地，僰人叛亂如果不迅速平息，其他民族部落將會望風而起，四川能安寧嗎？四川不寧，我大明江山也將為之震動。昔年用兵二十萬，歷四載而寸土不克，前車之鑑，本官也以為除了漢官漢民退出敘州不可答應外，可以盡可能給他們一些好處，化干戈為玉帛的好。」

　　楊凌徐徐打量眾人，最後目光落在朱讓槿身上，他拱手道：「二王子，你意下如何？」

　　朱讓槿慨然道：「蜀道之難，十倍於淮西塞北，用兵確非上策，在下以為應以招撫為宜。至不濟也當先虛與委蛇，先救出家兄為是。在下攜了一位好友同來，他熟悉都掌蠻要塞的各處道路，如果議和不可為，請大人撥一支精兵予我，在下願與好友以奇兵入山，解救家兄。」

　　朱讓槿此言大有豪氣，眾官員聞之動容，蜀王家果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門風謹然。

　　楊凌卻慢慢搖搖頭，現在楊砍頭的傳言對世子不利，難保不會有人懷疑朱讓槿從中取利，這位二王子現在處境尷尬，這番主動請纓，他是豁出命來表明心跡了。可是世子若救不出也罷了，如果再把這個蜀王次子也丟在山裡，那自己豈不可真成了掃把星了？

　　不過聽朱讓槿這意思，顯然也是贊成招撫的。

　　楊凌把眾官員看了一圈，目光向前望去，眼睛微微瞇起來，盯到了靠門邊處一角青袍。看官袍顏色那官員應該是個七品官，大帳裡個個官都比他大，便把他擠到了門邊。

　　帳簾兒掀著，陽光照進來，正映在他的袍袂上，只見那青色官袍皺皺巴巴，腳上一雙靴子居然還打著補丁，楊凌心裡不由一動，雖說大明的官員俸祿低，可誰沒有點外撈？混到這麼慘的至少在地方上名聲一定不差，怎麼說也是個清官，說不定他別有一番見地。

　　由於門口光線強烈，楊凌看不清他的模樣，便指了指道：「你，是本地的官員吧，上前答話。」

　　楊凌看不清那人，那人也沒看楊凌，這種會議，他這麼丁點大的官壓根就是擺設，來了也插不上嘴。這位仁兄雙目直視，盯著亮光裡一對飛舞的蒼蠅正看得出神，楊凌一喚他，所有的官員刷地一下全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

　　直到他旁邊一個官員用胳膊肘拐了拐他，這位仁兄才發現大帳內一片肅靜，一大堆的官員都在向他行注目禮，這一下把他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上前施禮道：「下官見過欽差大人。」

　　楊凌面露不悅之色，怫然道：「本官在這裡聚眾議事，看你模樣當是本地官員了，怎麼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正在神遊何處呀？」

　　那官員看起來年紀不大，看相貌才三旬上下，可是尚未留鬍鬚，應該還不到二十八，臉色微黃，五官倒還清朗。這人受到詰難，更加慌張，連忙深施一禮道：「下官是本地知縣鄢高才，只因下官人微言輕，所以……所以……」

　　「那又如何？何必如此自甘菲薄，鄢縣令……鄢……」楊凌忽地想起這兩天四處遊訪，觀察地勢，行於鄉野之間時曾下馬與村民交談，因他未著官服，為人和氣，那些村夫雖看出是一位貴介公子，聽口也是外地人，可沒人猜出他就是被形容得眼似銅鈴、血盆大口，最喜歡剖腹剜心，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楊砍頭。

　　所以楊凌不但從他們口中問出一些當地的事情，對於本地官員的風評也從他們的表情、語氣，聽出一點弦外之音來，再向柳彪一打聽，楊凌才知道這位鄢高才，在當地根本就是一個討人嫌，風評差到了極點。

　　漢人討厭他，都掌蠻人討厭他，此地雜居的藏、彝、苗、羌等族人就沒一個不煩他的，這位仁兄的政令不出縣府，也就是說一出了縣太爺的衙門就不好使了。

　　此地百姓好生事端，衙役們也不敢強制執行，到頭來鄢高才成了土地廟的菩薩，泥胎木偶一般，什麼政績統統都談不上，所以被百姓送了一堆綽號，什麼「鄢大神」、「鄢壞水」、「鄢無才」、「鄢氣包」等等。

　　楊凌此來，是為了剿撫都掌蠻，並不想橫伸枝節，插手扮包青天，去管理地方吏治的事，所以當時聽了也未太往心裡去，這時瞧見了他，又見他身為本地知縣，激起民族對抗，造成都掌蠻反叛，可說他是負有極大責任的，卻對剿撫叛亂如此不上心，不由心頭火起。

　　楊凌霍地一拍驚堂木，喝道：「鄢高才，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間有糾葛不能調解平息，都掌蠻劫擾周圍縣邑不能事先掌握，本官在此諮問招討事宜不能獻計獻策，你的治下猶如窮荒野塚，百姓自生自滅，朝廷威嚴喪盡，你可知罪？」

　　鄢高才駭然跪倒，臉色蒼白地道：「大人息怒，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楊凌冷笑一聲道：「你既知罪，本官也不為已甚。來呀，摘去烏紗官衣，自去南京吏部聽參吧！」

　　眾官員見欽差勃然大怒，一個個都駭然不敢應聲。鄢高才面如土灰，兩個氣勢洶洶的侍衛衝進來將他的官衣烏紗除去，身上穿了一套打著補丁的白色小衣，仍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兒。

　　楊凌厭惡地一拂袖子，斥道：「下去！」

　　鄢高才緩緩轉過身去，腳步遲滯地一步步向外走去，楊凌見了更氣，恨聲道：「難怪人稱鄢大神，泥雕木胎，誤國害民！」

　　這句話說完，鄢高才的身子陡地一震，好像風中的枯葉一般簌簌直抖，他轉過身來臉色已紅如雞血，顫聲道：「大人怎能……怎能如此辱及斯文？」

　　楊凌冷聲道：「本官何曾辱你，你自在家中讀你的聖賢書，本官無論如何辱不到你的頭上，可你既出仕為官，任一方父母，總該為百姓辦點事情，但是你在這裡可曾有過一點政績，庸碌無為，尸位素餐，便是損民害民，難道本官說的不對嗎？」

　　鄢高才額頭青筋一根根地都跳了起來，本來挺清朗的一張臉猙獰得有點駭人，他霍地往前走了幾步，兩旁侍衛擔心他怒極傷害大人，立即躍出攔在前邊。

　　只見鄢高才抖擻著袖子，紅著眼睛、雙手屈如鷹爪，手臂一句一抖地道：「我十年寒窗，兩榜進士，在這窮山惡水，舉目無親，上官只知錢糧稅賦，治下刁民虎狼之凶，三班衙役如倉中之鼠，縣丞主簿似宦海游魚。

　　「每有擊鼓告狀者，我心驚肉跳，不問是非黑白先問蠻漢番夷，攪渾水和稀泥，到頭來袒蠻蠻不近，疏漢漢不親，弄得我兩頭受氣，上下受擠。枉我清正廉潔、心懷高遠，為官一任，做到這個份上，有誰比我慘啊，誰──能──比──我──慘──啊？」

　　楊凌嚇了一跳，這位仁兄說的手舞足蹈、聲淚俱下，倒似其中大有隱情，楊凌不是剛愎自用的人，也絲毫不在乎什麼欽差威嚴，他忙安撫幾句，叫人給這鄢大神看座，要聽他說個明白。

　　鄢縣令看來也是豁出去了，也不就坐，就站在大堂上指手畫腳，慷慨激昂地訴起苦來。這人雖然是兩榜進士出身，滿腹的才學，可是激動之下也是語無倫次，說起話來顛三倒四，想起什麼就說什麼。楊凌耐著性子聽了半天，總算聽明白了一個大概：

　　原來這事又得從大明立國之初說起，昔年大明得天下，朱元璋將第十五子朱椿分封於四川，當時分封於各地的藩王針對屬地或多或少的反抗，皆是採用廣屯兵馬、武力鎮壓的方法。蜀地民族眾多，元朝統治時就飽受武力欺凌，所以各部族首領對於蜀地的這位新統治者皆懷有敬畏恐懼之心。

　　不過有「蜀秀才」之稱的朱椿到了四川，卻不興兵馬，而以禮教厚待各族，還把大儒方孝孺請來，傳播教化，這一來令嚴陣以待的各族首領大為意外，受其感化，許多部族都接受了蜀王的統治，蜀王也十分厚待他們，不但劃定了各族的轄區，而且在律法上、經濟上對他們都十分寬容，並以此作為蜀中安定之根本政策。

　　可是這一來也種下了禍根，歷代蜀王皆傚法先祖，厚待諸族，為了突出自己仁賢厚愛的品德，以致已經有些放縱和過於寬容了。而各族第一代體會過元朝和明朝不同統治的酋長們也早已過世，這些新的繼承者們對於蜀王府的寬容從小習以為常，不但不知感恩，反而愈索愈多。

　　其中尤以民風剽悍、少與漢人往來的都掌蠻最為突出。比方說災年救濟，由於蜀地一向的政策，朝廷撥付的賑災銀兩、衣被，都可由他們先行撥付，都掌蠻人沒有儲蓄習慣，收到錢物全換了酒肉，手裡空了便理直氣壯地又去討要，這自然引起本來賑濟物資發放就不足的漢人不滿。

　　當地官員甫一上任，上司諄諄教誨的就是懷柔安撫，勿生事端，前任如何顧全大局，保障了一方安定，後任官員自然謹小慎微，但凡涉及蠻族的事，皆瞻前顧後，忍氣吞聲。

　　當地漢蠻百姓集市交易，稅賦收的是不同的，都掌蠻少交甚至不交，稅吏們也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對漢民則分文不讓。漢蠻交易產生了糾紛，一旦鬧上公堂，官員一見其中一方是都掌蠻人，便有理嚴懲漢人，無理輕罰蠻人，使這些蠻人愈加驕橫。

　　這種官府無條件地偏袒，致使漢人同他們交易絲毫沒有保障，商賈自然不願意和他們交往，這一來他們又認為是漢人歧視他們，於是強買強賣時有發生。

　　雖說這坐江山的是漢人，本地的官員也是漢人，可是在這兒，漢人反而成了少數民族，再加上官府為了息事寧人一向偏袒蠻人，漢人心中積怨越來越多，對朝廷官府他們再無信賴親近感。

　　蠻人雖受到諸多偏袒，對漢官仍敵意甚深，而且認為朝廷和漢人軟弱可欺，行事愈發變本加厲。這一來官府沒有任何一方支持，也就無法發揮作用，成了一個沒用的擺設，失去控制的雙方矛盾也便越來越嚴重。

　　楊凌聽到這裡，搖頭道：「矯枉過正！以情由來界定律法的寬嚴、以貧富來界定稅賦和賑濟的薄厚，天經地義，無可厚非，相信任何人都說不出反對的理由。如果以種族來界定律法的寬嚴和稅賦賑濟的薄厚，看似厚待弱小，這種不平等卻只會造成相互嫉恨、歧視。怨恨越積越重，總有厚積薄發的一天。」

　　「著哇！」鄢縣令一聽這話如遇知音，興奮得滿臉通紅，奔到楊凌面前唾沫橫飛地道：「下官曾就此事上書南京戶部，指出如今恩撫優渥、教化懷柔已經變相成為賜予特權，貽害無窮啊。

　　「現在蠻人覺得自己可以凌駕於官府之上，稍加管制就叫囂咆哮，根本不將朝廷放在眼裡。此舉又傷害了在此定居的漢人百姓，使他們要嘛遷往他鄉，要嘛有了恩怨便私相解決，從此也不把朝廷放在眼裡。

　　「卑職忍氣吞聲，縱容都掌蠻的結果，就是都掌蠻視我如無物，漢人百姓恨我入骨，其他各族被都掌蠻欺凌的百姓也被卑職攪渾水、和稀泥的判案方式弄寒了心。縣衙威信一落千丈，百姓有事根本就不上縣衙上告了，稅吏上街他們也心懷怨恨，滿腔怒火，時常尋釁滋事。可卑職……卑職也是有口難言啊。」

　　楊凌不動聲色地擦了擦臉上的唾沫星子，忽然想起了前世的支離片段，以前的事在腦海中已經淡忘很久了，可是這時忽然清晰地記起了那個片段。

　　那是剛剛上班不久吧，去某邊塞城市旅遊，被佩著刀瞪著眼一臉鬍子很凶悍的當地人強賣給他一塊「玉石」，雞蛋大的「玉石」，從八百塊主動減到八十塊。找誰說理去呀，市場管理員和警察都只會勸他息事寧人，他也只好花錢買平安了。

　　唉！當時要是身邊有伍漢超或者劉大棒槌這樣的死忠兄弟跟著，至於受那氣嘛。把對落後地區的扶持優待變質成為在對其他種族不平等、不公正基礎上的特權，只會讓他們不斷提醒自己種族的不同和優越感，挑起受到不公正待遇者的憤怒，時間越長，這種矛盾也就越突出，蜀王這樣的政策，雖可保得一時平安，又怎麼可能長治久安？

　　楊凌托著下巴悠悠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鄢縣令正直勾勾地看著他，忙點點頭道：「唔，本官明白了，這事你雖有責任，也是此地官場的積習弊病，非你一人之過。唉，方才本官過於衝動，還請鄢大人莫要見怪，且請穿回官衣，再坐下回話。」

　　鄢縣令拱手道：「多謝大人，卑職正要說及此次事端的起因。」

　　楊凌精神一振道：「哦，這次爭端因何而起，你知道？」

　　鄢縣令道：「是，此地有戶人家，姓柳，開油作坊的，一日有幾個都掌蠻人提了獵來的山雞上門換油，見那人家姑娘長得俊俏就調笑了幾句，咱們漢人風氣嚴謹，自然難以接受。店老闆大怒，便要趕他們出去，不欲和他們換油了，結果那幾個蠻人和他對罵幾句，抽刀便刺死了他。

　　「下官慚愧，在縣治上確實無所作為，可是人命關天，這事可不敢打馬虎眼了，所以本縣聞訊後就率著衙差去追那夥凶徒，在銅鼓嶺追上了他們，拿住了三個，往縣城押解途中，他們村寨的人得訊趕了來，百十號人持稜槍彎刀，氣勢洶洶，下官無能，只能帶著衙差逃之夭夭，人就被他們劫回去了。

　　「本縣皂、壯、快三班衙役，再加上門子、禁子、轎夫一共也不過百十來人，實在難以對付這班目無王法的凶徒，本縣又無駐軍，下官只得行文向知州大人求救。」

　　知州馮見春臉上一紅，微微露出不安之色。鄢縣令忍了兩三年的委屈，今天算是全豁出去了，官場上最忌諱當眾指摘上官的不是，這個名聲打出去，他今後再想在官場上混，肯扶持栽培他的人就不多了。

　　鄢縣令也不以為意，一鼓作氣地道：「知州大人要下官隱忍平息，以和為貴，蓋因捕其一人，必拔寨來救，若制其一寨，則舉族來援，蠻人不識王法，野性難馴，那時事情便一發而不可收拾了。是以知州大人撥了二十兩銀子，讓下官安撫那戶姓柳的人家。」

　　鄢縣令搖頭嘆道：「這樣做不啻於飲鳩止渴。試想當眾殺人，往自己的村寨一躲就沒事了，眼見此情此景，就是換了下官這樣讀過聖賢書的人，見到王法全無威懾，怕也要肆無忌憚、快意恩仇了。

　　「此事之後，只怕更加助長蠻人氣焰、寒了漢人民心，奈何到了這一步，蠻人之驕橫早已養成，猶如龍之逆鱗，只可撫，不可拂，否則立生事端以挾官府。下官也唯有抱了一份私心，只盼在我的任內莫出亂子就好。

　　「這戶人家倒也能忍，經我好言相勸，收了銀子再也不提報仇之事。誰料此事過去兩個月，他們卻暗暗不知從哪裡約來了幫手，趁那兇手酒後離開集市，行至偏僻處時下手把他殺死。隨後一把火燒了油坊，全家逃得不知去向了。

　　「蠻族村寨趕來本縣報復，事主已逃，他們便遷怒其他漢人，大肆燒殺搶掠一番揚長而去。這一來縣上漢人大怒，齊曰：朝廷不為百姓作主，王法已蕩然無存，我等唯有自救罷了！有人登高一呼，剎那間聚起數百人，殺奔蠻人村寨去了。

　　「蠻人村寨遇襲，酋長敲起銅鼓，四山八嶺各處村寨齊來支持，先殺退了本縣的漢人，隨即一鼓作氣劫掠了周圍數縣，才釀成這場劇變！」

　　鄢縣令苦笑道：「過度偏袒、一味縱容、司法不公，以至於目無法紀者更形囂張，遵紀守法者官逼民反，現在鬧到這個地步，誰還尋究當初事端因何而起，正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只有我這個糊塗縣太爺，沒理。」

　　楊凌聽罷，目光一凝道：「本官得報，都掌蠻劫珙、筠連、慶符諸縣，屠長寧逾千人，火焚納溪，廬舍千餘、縣之公寓，皆成灰燼，打到後來，蠻人聲稱漢人先襲都掌蠻，各縣皆稱蠻人先劫各郡縣，反倒無人知道這一次叛亂起因竟在於此。你既知之甚詳，為何方才一言不發？」

　　鄢縣令無精打采地搖搖頭道：「下官一是存了少言避禍的念頭，另外也是心灰意冷，這樣下去，就算這次答應了都掌蠻的無理要求，把他們安撫下來，要不了幾年，他們必然再次反叛。百餘年來，都掌蠻時降時叛，反覆無常，就是這個道理。朝廷想要長治久安，難！」

　　帳中眾人鴉雀無聲，楊凌靜了半晌才徐徐問道：「若依你之見，當如何才能使其歸化？」

　　鄢縣令定定地看了楊凌一眼，這才答道：「第一，必用武力，挫其銳氣，使其歸降，不敢再生對抗之心；第二，建城垣、駐軍武，以維法紀；第三，漢蠻稅賦勞役，一體平等，使其明曉朝廷法度，不生驕妄之心；第四：現在蠻寨是蠻寨，漢居是漢居，說是雜居，實則壁壘森明，老死不相往來。應強遷移民，迫使雜居，則十年之後，便有異族通婚，最遲百年，必彌於合。第五：都蠻土司，遣子入成都，一年一換。既為人質，又使未來的土司識漢字、習漢文，讀聖賢書；第六：蠻人愚昧落後，火耕流種，既飽且嬉，官府要資助援扶，助其建房舍，拓荒田，教耕種，使其有屋有田，安居樂業。第七：建民學，授禮儀，使蠻人子弟皆習教化；第八：拓商業，南北西東四方商賈往來穿梭，天下消息流通不塞，開闊視野，見識廣泛，那時便是用兵驅趕，恐怕他們也不會再願住進深山老林，甘過野人生活。」

　　楊凌聽到頭兩條時，還只是頷首靜聽，到第三條時便急忙揮手讓書記官一一記下，鄢縣令的平蠻八策說完，楊凌欣然而起，越過公案，一把握住他的手連連讚道：「鄢大人，果然高才，真神人也！」

　　鄢縣令苦笑道：「此次事端可說因本縣而起，下官待罪之身，大人不喻下官為鄢大神便心滿意足了，何敢當神人二字？」

　　楊凌哈哈大笑，說道：「當得，當得，君有才而不能盡其才，非君之過。這平蠻八策當然不適用於蜀地所有民族，不過都掌蠻一來最是野性難馴，歷百年而絲毫不曾歸化，時常騷擾地方，叛亂造反。再者，都掌蠻居處不過數縣，舉族不過三兩萬人，人少地微，要用此策易如反掌，相信蜀王府就可以解決此事。此族雖小，生起事來卻要調動數十萬大軍，耗費錢糧無數，相信朝廷也願意接納這個方法，一勞永逸。」

　　鄢縣令心中歡喜，可是他眼光一閃，瞧見在場官員人人面色不豫，瞧向他的眼神都複雜莫測。不由心中一沉。

　　蜀王在蜀地官員中威望崇高，而今日這些話等於是當面指責蜀王施政不當，連帶著把各級官員為保自己任內平安無事，以增個人政績，坐視矛盾產生、激化，推諉搪塞的事都抖露了出來，這缸醬湯渾水沒人去攪也就算了，今日自己攪和開來，今後的宦途……

　　封參政清咳兩聲，說道：「大人，這平蠻八策其實是平蠻之後的服蠻八策，可以容後再議，現在最難的是：世子怎麼救出？叛亂如何平息？成化年間朝廷可是動用了二十多萬大軍，圍山四年，都沒有奈何得了他們呀。」

　　楊凌眉尖一挑，昂然道：「事在人為，總有辦法可想的。不要總是昔年昔年的，先給自己心中定下一個不可踰越的目標，那還怎麼可能越得過去呢？

　　「永樂皇帝五征塞北，打得韃靼望風而逃。『土木堡』之變後，朝中百官連京城也不許皇上出了，結果怎麼樣，皇上親征大同，結盟朵顏三衛，打得伯顏、火篩丟盔棄甲。

　　「日本倭寇襲擾海疆百餘年，如今還不是彈指間灰飛煙滅，天塹固然難以踰越，可是本官就不相信，這道檻就邁不出去了。」

　　他指手一揮，遙指帳外道：「七萬大軍，紮營連綿二十里，每人挑筐擔土，這峽谷也能填平了，這險峰也能再堆出一座來，我就不信拿這幫蠻人就毫無辦法了。」

　　　　※※※

　　了解了此次事件的詳情，和當地百姓由來已久的矛盾，楊凌深覺此次剿匪平叛固然困難重重，要化解這矛盾的源頭才更加困難。鄢高才的主意可能會亂上一時，但是哪怕在自己任內亂上十年，卻能保得以後千百年平安，這才是為官治民之道。

　　他心中暗暗有了計較，暫把這計畫擱下，正想就招撫都掌蠻可以讓步的條件與眾官員詳細磋商一番，門外一個侍衛匆匆來報：「欽差大人，九絲城阿大酋長遣使來見！」

　　楊凌大為意外，盼了這麼久，早不來晚不來，這個時候選的倒合適，他連忙端正身姿，說道：「傳他晉見！」

　　楊凌瞥見鄢縣令還穿著一身白衣，便道：「鄢大人，先換上官袍，一旁坐下。」

　　「是！」鄢高才答應一聲，匆匆穿好官袍，回到門口坐下，旁邊的官員悄然往裡邊挪了挪椅子，動作雖微不可察，鄢高才卻感覺得到，心中不覺一陣悲涼：「地方不靖，上官只知壓我罰我，我想有番作為，上官又要阻我攔我，我這窩囊官只說了幾句心裡話，便叫你們如此嫌棄嗎？」

　　不一會兒，帥帳門口「噔噔噔」走進兩條漢子，這兩人身材倒並不顯得如何魁梧，只是穿著臃腫，身上掛滿了零零碎碎的物件，頭髮凌亂中卻又梳著幾條小辮，一張古銅色的臉龐，尤其顯眼的是他們頸上戴著的粗大銀項圈。此地產銀豐富，他們頸上的銀圈看起來怕不有七八斤重。

　　這兩個人是通漢語的，大搖大擺進了帥帳，神色狂妄，傲然四下一掃，插腰而立道：「蜀王沒有來嗎？」

　　「大膽！」兩旁侍衛霍地按住刀柄，振然欲起。楊凌擺手一笑，說道：「王爺貴體隆重，怎麼會來這種地方，此地是本官作主，你們的土司有何話說，同本官講！」

　　兩個蠻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笑道：「王爺又如何，你們王爺的大兒子還不是乖乖來求我們，求我們回到村寨，並且給了一堆的保證？」

　　另一人指著他道：「你就是那個楊砍頭，聽說你要和我們都掌蠻勇士作戰，就憑你，借你一對翅膀也飛不上我們的九絲城。」

　　他上下打量楊凌幾眼，嘿嘿一笑道：「楊砍頭？你一刀砍得下我阿哈貝的頭嗎？」

　　姓阿的？那應該是都掌蠻大頭領的族親了。楊凌微微一笑，說道：「本官砍人的頭，只用嘴，不動刀！」

　　他不等那阿哈貝詢問，便厲聲問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有恩撫之意，本官陳兵數萬，迄今秋毫無犯，便是想給你們一個機會。本官問你，世子如今可安好？阿大可願降？爾等襲殺數縣，焚燬民居官宅無數，屠殺姦淫百姓無數，可謂罪大惡極，若肯就此放下武器，交出世子，乖乖接受招撫，本官可以既往不咎，朝廷寬大之恩，莫過於此，你們不要不知自愛，辜負朝廷一番美意！」

　　楊凌聲色俱厲，兩旁官員皆駭然屏息，不敢稍動。可那兩個蠻人卻連眼皮也不眨，仍然大剌剌地看著他，滿不在乎地道：「你們的大王子在我們手中，諒你們也不敢為難我們的族人。楊砍頭，我們大王已經下了大王旨，我們世代居住於此，這裡是我們的地方。你們的人立刻退出敘州一帶，從此不得干涉我們的一舉一動，不得派遣官員，不得徵收米糧，再拿出一萬擔糧食，五千頭耕牛，我們便放了你們的大王子。」

　　楊凌神色一冷，似笑非笑地道：「知道什麼叫朝廷、什麼叫國家，什麼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嗎？按照你的論調，普天下的部族和各府各道，都可以把他的世代居住之地劃為己有，各族各部之內的百姓再依此類推，大而劃小，占地自治了，看似理直氣壯，實則荒謬絕倫！」

　　阿哈貝臉色一獰，封參政連忙勸道：「欽差大人，蠻人不識規矩，需索無度，可以慢慢計議，慢慢計議。阿大酋長既派人來，還是有議和誠意的，可以……」

　　「封大人，下官以為，這是對叛亂之部的招撫，而不是兩國之間議和，措辭當謹慎，這個根本不能讓步！」鄢大神說著話，昂然站了起來。

　　他冷眼旁觀，已看出敘州事了，他的前途也就算完了，這些只知欺弱悅強、粉飾太平的官員們，是絕不會容他這個出奇冒泡、不懂「規矩」的小小七品縣令安逸下去的。

　　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人一旦豁出去了，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窩囊了幾年了，今天痛痛快快地拚他一下，也算出了心頭這口惡氣，沒準還得到欽差賞識，能把他帶出這個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的泥潭也說不定。

　　所以封參政話音剛落，這個一向謹小慎微、膽怯軟弱的七品縣令立即就跟吃了槍藥似的跳了起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他是進士？

　　況且鄢高才並非全為個人前程打算，他在此地日久，深知就算今日真的委屈求全招撫了都掌蠻，他們的氣焰也必然更加囂張，從此橫行不法，儼然得了朝廷的特赦令，將來必引起更大的騷亂。唯有狠狠地打他一下，打疼了他，他才會服服貼貼。

　　可是蜀王世子在他們手中，這就是朝廷最大的軟肋，世子遠在深山密林之中，怎麼可能救得出來，投鼠忌器之下，難道要一味任其勒索？

　　鄢縣令公私兩便，權衡再三，終於橫下心來，此時的他神情氣度與方才的模樣截然不同。他大步走到那兩個比他強壯威武得多的蠻人面前，凜然斥道：「你們扣押世子，以為人質，已是大罪！燒殺搶掠，襲擾諸縣，更是惡極！黃傘蟒衣，僭號稱王，此為大逆！意欲分疆，裂土自據，當誅九族！如此大逆不道，十惡不赦之反賊，還不早早束手就縛，向朝廷請降請恕，居然還敢討價還價？」

　　知州馮見春一聽就急了，阿大酋長著蟒袍官衣，出行頭頂黃羅傘蓋，仿照大明天子，僭越之舉形同篡逆。要知道天下間占山為王的強盜土匪不可計數，朝廷治下也不可能清理得乾乾淨淨，可是阿大黃傘蟒衣，僭號稱王，這就不是任何一個皇帝能夠容忍的了。

　　天無二日，國無二君，這消息要是傳到京城，鐵定又是數十萬大軍打上幾年的仗，蜀的官員現在有意淡化，提及此事時常以談笑戲謔的語氣，使人不注意阿大僭越的事實，而把它當成一件沐猴衣冠的滑稽事。

　　現在鄢縣令把它隆而重之地提了出來，又是在這樣的場合，可就沒有人敢再故意打馬虎眼了，本來只是部族衝突，引起糾紛騷亂，現在這樣的罪名落在欽差耳中，性質立刻升級了。

　　馮見春心中焦急，又一時找不出理由搪塞，只好呵斥道：「鄢高才，欽差大人同來使議事，哪裡輪得到你出面，快快給我退下！」

　　鄢高才脹紅了臉，還未及退下，阿哈貝已仰天打個哈哈，得意洋洋地道：「你們漢人，最是沒用，你們的大王子在我們手中，說的很厲害，我也不太懂，只是你們今日不答應我們大王割地贖金的要求，你們的大王子就要被殺頭了。」

　　「不可！」眾文武官員齊聲驚阻。

　　唯有鄢高才雙拳緊握，仰天大笑，笑聲直震屋瓦，一時文武官員面面相覷，就連阿哈貝兩個蠻人也愣住了。只有楊凌捏著下巴，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楊凌雖不知他有什麼話說，不過這種事卻是聽得多了，見得多了，但凡文人如此豪笑不已，必定胸有成竹，要說出一字千鈞的定錘之音了，人家難得表現一回，當然得好生配合才是。

　　果然，只見鄢高才大笑聲不絕，終於咳了兩聲，才半笑半喘地指著阿哈貝大聲道：「你要以世子性命勒我朝廷割土贖金嗎？小小蠻夷，孤陋寡聞，可曾聽說過大明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乎？」

　　眾人一聽：完了，鄢壞水這話一出，世子朱讓栩不用救了。

三百一　君也高才

　　鄢高才一句話，暗含無限殺機，本來一意主張以世子安危為首要的文武官員頓時噤若寒蟬，再也無法說出一句反對的話來了。

　　你以世子的性命威脅朝廷割地贖金，讓都掌蠻自立為王？你可知昔年「土木堡之變」，正統皇帝落入瓦剌太師也先之手，大明朝廷是如何處理的嗎？

　　阿哈貝當然不知道，但是在場的文武官員誰不知道？大明的皇帝被擄走後，朝廷不和也先談任何喪權辱國的條件，最後也先主動降低標準，只索財帛不求土地，大明朝廷也根本不理，寧可另立新君。皇后無奈，只能把自己的私房錢再加上從娘家籌集來的一些金銀送去，希望皇帝能夠獲釋。

　　試問天朝的九五至尊被擄走，朝廷都不和瓦剌討價還價，那麼做為大明治下的都掌蠻試圖造反，擄蜀王世子為人質，朝廷能夠答應你任何條件，助長你的囂張氣焰嗎？

　　鄢高才這句話問得厲害，他根本不是在問阿哈貝，而是在質問在場的文武官員，這一來就算楊凌這個欽差有意放水，眾官員也不敢公然主張和都掌蠻談條件，妥協讓步，以犧牲朝廷和地方利益為條件來換取世子自由了，這條小尾巴被人捏在手裡，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要人命吶。

　　見眾文武官員緘默不語，朱讓槿神情焦急，額頭已沁出汗來，可是這樣的場合，以他的身分和背後代表的人物，更加不方便要求妥協。

　　楊凌本來就不願意為了一個只知道執行綏靖政策、自動送上門去被人扣作人質的世子，使數萬大軍畏首畏尾，受到諸多約束。世子的命是命，難道那些扛槍衛國的大頭兵不是命？

　　這下有了名正言順的藉口，楊凌不必再顧忌蜀王的面子，語氣也轉趨強硬起來。都掌蠻人性格直來直去，談判又不會打機鋒，阿哈貝一口咬定非得朝廷讓出敘州，否則絕不釋放世子。

　　楊凌眼見和他們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乾脆直截了當地道：「阿哈貝，回去告訴你們阿大酋長，本欽差是奉皇帝旨意巡狩天下，都掌蠻肆意妄為，已鑄下大錯，希望他及時回頭，釋放蜀王世子，向本欽差負荊請罪。

　　「本欽差還是那句話，儘管他洗劫數縣，殺人無算，犯下纍纍罪行，只要他及時回頭，肯下山回到村寨中去，不再負隅頑抗與朝廷為敵，本欽差依然可以代表朝廷赦其罪過，既往不咎。他依然是朝廷承認的世襲土司，個人利益不會受到任何損失，這是朝廷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楊凌徐徐站起身來。一步步走下帥案，凜然說道：「本官的數萬大軍不會無限期的等下去，回去告訴阿大，本欽差以七日為限，自明日起，七日之後，阿大不釋放世子，不下山歸降，便是本官剿匪平叛之期！」

　　阿哈貝這些人被朝廷以往的容忍克制已經慣得目中無人了，加之他們念念不忘成化年間朝廷二十萬大軍都奈何不了他們的輝煌戰績，所以對楊凌的威脅絲毫不以為意，阿哈貝輕蔑地冷笑一聲，撇著嘴拱拱手，領著那名手下大搖大擺地出了帥帳，揚長而去。

　　楊大帥在北疆會過花當、伯顏和火篩，在江南滅過數萬倭寇、招降四大海盜，在東南收復滿剌加，葡萄牙海軍司令向他乞降，滿剌加國王恭敬謝恩，怎想到在這小小的敘州，居然被一個小小土司的部下如此蔑視，手下侍衛人人心頭火起，楊凌卻神色自若、渾不在意。

　　直到阿哈貝的身影已經遠去，楊凌才笑吟吟地道：「鄢縣令，聽說此地古漢朝時也曾隸屬夜郎國？」

　　鄢高才倒真是高才，對答如流地道：「大人學識淵博，夜郎國都邑在今之貴州，但夜郎王的領地確曾延及雲、貴、川部分地區，所以才狂妄自大，問出『漢孰與我大』之語，讓世人貽笑千年。」

　　楊凌聽罷昂首大笑。

　　笑聲徐歇，楊凌展袖轉身，疾步走回帥案前，將驚堂木「啪」地一啪，朗聲喝道：「文官武將，回去各自備戰，七日之後，本帥聚將升堂，散了！」

　　　　※※※

　　帥帳議事終了，楊凌獨留下鄢高才一人，要與他單獨議事。

　　鄢高才心中暗喜，看來自己終於受到楊大人的注意和賞識了。他方才坐在那兒怔怔發愣，實是因為心中正有一樁難題不解，此刻情知楊凌必然還有剿叛事宜想向他諮詢，正好先將此事求助於楊凌。

　　待到眾官員都退了出去，鄢高才正了正官帽，躬身施禮道：「大人既未免去下官之職，下官就還是此地的縣令。都掌蠻劫掠縱火後，許多百姓無家可歸，衣食無著，再加上鄰縣湧來的難民，下官衙內的存糧已經告罄了。

　　「下官方才恍惚失神，就是苦思沒有解決的辦法，如果不及時撥付米糧，下官擔心本來就心懷怨恨的百姓鬧起事來，這樁難事，下官代這一方受難的百姓，請欽差大人憐憫……」

　　楊凌先是一怔，旋即說道：「哦？喔……流散難民安撫，原本就是一件大事。別的事先放下，本官和你同去，先探望一下這些災民，了解一下情形。」

　　他走到帥帳前，想了想又對侍衛吩咐道：「把李指揮、封參政、蘇御史、馮知州他們都叫上，他們也算是蜀地的父母官，應該去看看。」

　　當下楊凌便命人去後帳將伍漢超、宋小愛喚來，一對小冤家來到前帳。宋小愛猶自嘟著櫻脣，對伍漢超一副愛理不理的表情，可那眉梢眼角的風情，看起來怒氣已消了大半，想必方才伍漢超也沒少說小話，沒準還加上一些肢體語言。

　　楊凌是過來人，只是會心一笑，便吩咐二人率領侍衛陪同他和鄢高才、封大人等官員同出軍營。

　　鄢高才先急急忙忙趕回縣衙，召集三班衙役。風風火火地吩咐班頭趕快叫人，然後他又到了二進院落，進院子就急急忙忙喊道：「李主簿，李主簿，弄到多少糧食了？」

　　這是個小縣，各個衙門都和縣衙混在一塊，這二進院落就是司庫，此時庫門洞開，裡邊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道：「我說鄢大人，這庫房裡現在連一隻耗子都養不活，哪還有米餵人吶？那些刁民，平時不把縣大老爺放在眼裡，何必這麼上心管他們……」

　　說著話，庫房裡走出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兩撇鼠鬚，一臉油滑，大概就是鄢高才在帥帳中所說的那條「宦海游魚」了。

　　他瞇縫著魚泡眼大大剌剌地走出來，一眼瞧見院落裡站了一堆人，鄢縣令旁邊一人身材修長，蟒袍玉帶，身後還跟了一大幫官員，補服上繡的鳥兒，哪個都看著晃眼，這人不由嚇了一跳。

　　他心思轉得也快，立刻省悟到眼前是何人，他急忙搶步上前，「噗」地一聲跪倒在地，叩頭如搗蒜地道：「下官李庸拜見欽差大人、拜見諸位大人。」

　　楊凌微一打量，見這人衣袍整潔，纖塵不染，知道他剛才在庫房中也是虛應其事，根本不曾用心為百姓想過辦法，不過楊凌幹過驛丞，也知道就算這個主簿肯用心，掃庫底的那點糧食也確實不夠幾個人吃一頓的。

　　他擺了擺手道：「起來吧，鄢縣令，看來庫倉實在是湊不出賑濟糧了，這樣吧，李大人，你看讓馮知州打個欠條，先從軍糧中借調一部分，等州府撥了賑糧再還回來如何？總不能叫這些百姓們餓肚子。」

　　他拱了拱手道：「蜀王仁厚愛民，我相信如果是王爺在這裡，也一定會贊同以這權宜之計，救萬民於水火之中的。」

　　封參政本想指出這與體制不合，一聽這話把話又嚥了回去。李森自然不會拂逆楊凌之言，立即欠身應是，吩咐親兵帶著那位李主簿馬上趕去運糧。

　　軍糧運到，鄢高才便陪同楊凌等官員去四處賑災施粥棚子那裡探看百姓，這些災民大多聚集在城隍廟、水龍觀、晒穀場幾個寬敞的地方，災民們才剛剛逃來沒幾天，加上此時的天氣不冷，所以一個個雖蓬頭垢面，看起來氣色還不錯。

　　只是這些人全都神色木然，眼神冷漠，看著這位縣太爺忙前忙後，張羅著叫人趕緊煮粥施粥，對百姓噓寒問暖，卻沒有一點感激親近的意思，對這一大票高官更是敬而遠之。

　　蘇御史不悅地低聲斥道：「此地民風果然頑劣，一縣父母官趨前跑後，為他們張羅口食，欽差大人親自趕來探望，卻如此不知感恩、不通情理。」

　　「追根究柢，到底是誰在養誰？誰才該知恩呢？」楊凌聽在耳裡，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沒有作聲。

　　這時，一個少年捧著個大碗讓衙差給盛了一碗稀粥，點頭哈腰地說了一聲「謝謝官爺」，話音未落就被旁邊一個粗袍漢子一把接過碗去，扯了他手腕就走。

　　那人一邊走，一邊惡狠狠地斥罵道：「小兔崽子，謝什麼謝？不是這麼些個東西姑息養奸、縱容不法，咱的家能被燒了嗎？你表姐一家能被人殺了嗎？他們給你一碗粥謝什麼謝？他們給別人一塊肉，人家還不領情呢。呸！」

　　那人邊說邊走，聲音不大，可是楊凌身邊幾個官員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大膽刁民……」馮見春戟指喝道。

　　「馮知府……」楊凌懶洋洋地喚了一句。

　　「下官在。」馮見春連忙垂下手來，輕聲細語地道。

　　楊凌卻沒再說話，只是慢悠悠地猶自向前走著，隨著糧車的運送，默默地看著鄢知縣和此刻比誰都賣力的縣丞、主簿以及三班衙役分發糧食。

　　各處賑災場走了一圈，最後從晒穀場出來，估計難民總數約在三萬上下，其中很多還帶著傷。楊凌踱到一座木橋上，橋上清水潺潺，豐美的水草在河水中輕輕蕩漾，幾股涓涓支流從側邊流淌過來，匯入了清澈的河水之中。

　　楊凌凝望著水面良久，眾官員都圍擁過來，默然立在一旁。楊凌抬起頭來，望望蕭條的街市，又移向路左剛剛被火焚燒過的烏漆抹黑的一排殘牆斷壁，然後對環繞在身邊的文武官員們道：「諸位大人，本官在內廠當差，內廠的老班底是神機營左哨軍。本官在江南打過仗，我的主力是親自在作戰中訓出來的兩萬精銳。一個衙門、一支軍隊、乃至一個國家，總有主流、支流。

　　「要想太平，只有努力將支流帶到主流。如果以傷害主流來妥協支流，主流都失去了凝聚力和忠誠感了，那麼支流會走向何方呢？以禮教守西陲，懷恩撫遠是我大明國策，武力鎮壓、強勢懾服從來就不是我漢人本色。

　　「可是有一條：保障他們不受大族欺凌，設立土官以夷治夷，遇到災害優先救濟，這都可以。但是在朝政、律法、經濟、教化上，都絕不能允許他們脫離大明的存在，將部族的權力凌駕於朝廷之上，否則只會是刻意提醒他們比漢民優越，不要和漢民混在一起。同時又會令漢人嫉恨，厭惡他們，巴不得他們不要和自己住在一起，試問這樣一來，怎麼可能安定呢？

　　「百川匯海，是大勢所趨，人為地搞得涇渭分明，最後只能鬧得分崩離析。這次是一個教訓，這種教訓在百十年來的衝突中就從來沒有消失過，可惜一直沒有人引起注意。

　　「子曰：『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那麼諸位，這公呢？不公何來安？不岐視亦不縱容任何一族，才會使大家和平相處，親如一家，讓他們覺得屬於同一個國家、擁有共同的利益、承擔共同的責任，以大明子民自居而產生歸屬感。我希望，我們能夠群策群力，共同解決好這件事情，一勞永逸，造福一方。」

　　他的目光從眾官員臉上一一掠過，眾官員雖默然不語，不過今日的所見所聞顯然對他們觸動甚深，所以已經沒有人出言反對。

　　楊凌忽地瞧見宋小愛和伍漢超一左一右，各自領著七八名侍衛站在街角，警惕地掃視著四方，心中不由一暖。

　　宋小愛也是一位土司頭人，還有烏斯藏人的土司拓跋羽的女兒拓跋嫣然，他們一個同蜀王府關係密切，彼此友好。另一個不但和漢人相處融洽，而且在為朝廷承擔義務，在江南剿倭中屢立戰功，受到江南百姓的敬重和歡迎。

　　可見，只要彼此關係處理得宜，他們是會和漢人親如兄弟，對朝廷有相同的認知感的。而蜀的官員對都掌蠻這個排他性太強的民族，採用的政策顯然十分不得宜，才會釀成這樣的惡果。

　　其實漢人有沒有認為蠻人愚昧，對其鄙視輕蔑甚至欺侮的呢？肯定也有，而且大有人在。小伍的老爹那麼反對兒子和小愛往來，未嘗不是沒有這種心態作祟。

　　它和貧富者間的歧視、讀書人和商賈間的歧視一樣，這個問題要徹底解決，決非一時一日之功，恐怕要曠日持久了，但是起碼做了努力，就能弱化這種矛盾，再不濟也不至於搞得兵戎相見，那麼要消弭它也就有希望了。

　　這些日子從柳彪打聽來的方方面面消息，楊凌知道其他一些部族也在蠢蠢欲動，不過和攻擊性、排他性極強的都掌蠻不同，那些部族的普通百姓和漢人相處比較融洽，也願意往來。

　　反而是那些高層的土司、酋長們，擔心隨著和漢人交往的逐漸增多，會削弱他們對那些半奴隸似的族人生殺予奪的大權，所以儘管朝廷對他們優渥寬厚之極，賜以王侯般的待遇，仍然費盡心機想要生些事端驅逐漢民。

　　但是由於他們的族人同漢人交往頻繁，彼此友好，他們反叛缺乏群眾基礎，想鬧事就困難多了，所以才寄望於都掌蠻的叛亂，希望渾水摸魚，藉由都掌蠻的事向朝廷施壓，索取更大的權力和好處。

　　都掌蠻這小小一枚棋子，背後影響的是整個巴蜀的安定局勢，起落之間可就不能不慎之又慎了。想到這裡，楊凌暗暗嘆了一口氣：起兵戈易，化玉帛難吶。

　　　　※※※

　　回到大營，楊凌單獨召見了鄢高才。楊凌背負雙手，端詳著牆上懸掛著的敘州一帶地形圖，頭也不回地道：「鄢大人，今日聽了你的平蠻八策，本官受益匪淺。看來你在這裡做縣令，雖因情況特殊，沒有什麼政績，不過並沒有一事無為，心中還是很為朝廷打算的。」

　　鄢高才知道楊凌特意把他喚來，當然不會是為了誇他幾句，所以只是靜靜地聽著。

　　楊凌又道：「依我看來，都掌蠻驕橫慣了，他們不吃點虧，肯定不會低下頭來認輸。七日之後，都掌蠻絕不會依言釋放世子，主動乞降。這場叛亂，必得武力圍剿才能平息。蜀的官員最擔心的，怕就是世子安危了，但本官事後細細想來，倒覺得……他們未必就會殺掉世子。」

　　「哦？大人何以如此肯定？」

　　「還是因為漢人。」楊凌微笑著轉過身來，回到桌旁坐下，向他推杯示意了一下，道：「據我得到的消息，很早以前，就有漢人流民、山賊和軍犯遁入都掌蠻的地盤，投效他們。

　　「都掌蠻人雖然勇猛善戰，尤其在叢林山地中如魚得水，來去自如。不過他們到底愚昧落後，缺少心機，打仗也是直來直往，根本不懂用詐降計。成化年間，朝廷派兵招撫，都掌蠻人近三百位酋長被那個蠢御史殺掉，隨後都掌蠻人竟會預布伏兵，然後向貴州都指揮使詐降，殺死五千多人，就是為他們所用的漢人所出的計謀。」

　　「本官篤定他們不會殺死世子，就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在都掌蠻人眼中，既然不能用世子來脅迫我們，他就失去任何價值了，很可能會殺他洩憤。但是那些漢人一定知道一個活世子勝過一百個死世子，他們不會甘心的，所以一定會勸阻蠻人酋長。」

　　鄢高才蹙眉道：「這樣一來，我們不是仍然要投鼠忌器，不能盡展所為？」

　　楊凌搖頭道：「不然，我們既不能為了世子答應他們的條件，助長他們反叛的野心，就只有果斷動手。七擒孟獲的事你知道吧？蠻人如果被徹底打服了，反而很難再起反心。

　　「都掌蠻橫行不法，屢屢造反，使周圍各族百姓苦不堪言，就是因為朝廷歷次圍剿，多以失敗告終，才使他們有恃無恐。我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朝廷官軍不可戰勝，待到走投無路時，他們就只有選擇投降了，那樣說不定反而是保住世子性命的唯一方法。」

　　鄢高才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楊凌又道：「你對本地最是熟悉，本官即將用兵了，你可有什麼好的計策獻上？如能用之得當，說不定能奏奇效，亦可減少官兵傷亡。」

　　鄢高才笑道：「下官每次受了窩囊氣、斷了窩囊案，回到後宅痛罵一番，也時常設想朝廷官兵能夠壓一壓他們地桀驁不馴之氣，所以倒也設想過一些辦法。

　　「大人用兵如神，戰無不勝，而下官卻根本不懂用兵，只是以蠻人情形和諸縣民情為依據，所做的一些設想，不知對大人有無用處。」

　　楊凌欣然道：「這正是本官所欠缺的，不管對錯都沒關係，咱們只是私下計議，又不是帥帳內議論軍情，鄢大人儘管暢所欲言……」

　　鄢高才拱手道：「下官遵命。」他吸了一口氣，習慣性地一瞇眼睛，那副模樣瞧在楊凌眼裡，頗有點陰險的味道。

　　「大人，朝廷成化年間曾派出二十萬大軍，也不能奈何得了他們，是戰力不如他們嗎？不然，只是他們盤踞之處天生奇險，而且諸險寨之間相互呼應、互相支援，朝廷大軍不得其門而入，明明兵力占優，在那迷魂陣般的山中，不能一展所長，反而處處受制，這才招致失敗。下官苦思冥想，想出幾條計策，請大人參詳，看看能否用得上。」

　　楊凌精神一振，走回桌旁提起筆來道：「你說，本官記下了。」

　　鄢高才沉吟著道：「第一，組織當地漢苗彝羌移民組織民壯，他們不僅熟悉地形、熟悉都掌蠻人，而且都曾受過都掌蠻的欺壓，若是有朝廷大軍支持，必能踴躍參加。有這些本地人協助，大軍可以減少迷路、受到霧瘴毒疫的危險，而都掌蠻利用地利的優勢就可以減少一半。」

　　楊凌點頭道：「嗯，此計甚好，本官記下了。」

　　楊凌一邊記心中一邊暗道：「這一招，我還是苦思當年看過的剿匪電影，才想起充分利用當地群眾。這人雖是兩榜進士出身，在這小縣苦熬了兩年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不像那些言官御史誇誇其談，務實得很吶。」

　　鄢高才又道：「第二、那些遺留在村寨中的都掌蠻老幼，很多都是他們的眼線，而且朝廷每有圍剿，還會偷偷向山上輸糧運菜，使他們有恃無恐，如要徹底擊敗這夥叛逆，讓他們走投無路，就得斷其援路……蠻人之人和優勢便也沒了。」

　　他說到斷其援路時有意拉長了聲音，楊凌聽出其中血腥的味道，心中不由一凜，忖道：「若單從軍事上的角度講，鄢高才並沒有錯，有這些人在自己眼皮底下通風報訊、輸運糧草，都掌蠻據險而守，守上十年八年簡直都不成問題。」

　　楊凌自然不至於在冷酷無情的血腥戰場妄談「仁義」，學習那個曾被偉大領袖評價為「蠢豬式的軍事家」宋襄公，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些老弱婦孺等於是都掌蠻的斥侯和給養兵，同樣是戰士，可他們畢竟是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一定要用這個方法嗎？

　　更重要的是……楊凌是要征服他們的野心，使他們不再為禍一方，把他們納入朝廷法制的管轄之下，可不是要屠族滅種呀，這招毒計使出來，都掌蠻還肯降嗎？

　　楊凌忽然想起在他後世的記憶中並沒有都掌蠻這個民族，而都掌蠻的特殊喪葬儀式懸棺，還被稱為謎一樣的存在。那麼歷史上這個民族就應該是很早就已經滅絕了的，在自己沒有到來而使之受到影響的歷史中，是不是就是因為他們的野蠻和狂妄，耗盡了朝廷的耐心，最終導致了亡族的命運？

　　我今日率軍圍剿都掌蠻，不能採用這樣酷烈的手段把他們逼上絕路，這個本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的族群，讓我使它延續下去吧。

　　楊凌記下了這一條，在下邊又劃了一條長長的橫線，不動聲色地道：「繼續說下去。」

　　「第三，叛蠻藏身之處，地勢險要、山高林密，刀槍威力難施、火炮難以奏效，不過下官雖不讀兵法，也知道窪地用水，林中用火的道理，一個烈火、一個毒煙，此兩者若善用，必奏奇效。」

　　英雄所見略同！楊凌心中欣然。昔年二十萬大軍平叛都不能取勝，他只領著七萬兵，憑什麼就敢雄心勃勃誓要拿下都掌蠻？楊凌打一開始也沒想過對著這鬼斧神工的天險用常規戰法。用人力抗天險，實乃下策。以煙火破天險，使都掌蠻失去憑仗，要對付這支裝備極其落後的反叛蠻軍就容易多了。

　　鄢高才見楊凌連連點頭，神色欣喜，不由大受鼓舞，又道：「第四，我軍人多，山路崎嶇，根本用不上，不如分路進發，各個擊破，小寨易攻者先取之，則大寨孤立，也就易破了。」

　　楊凌擱筆笑道：「妙哉！本官正有此意，我觀都掌蠻據險而守的各處要隘，認為要徹底擊敗都掌蠻，必破九絲城；而欲破九絲城，則必破凌霄城；欲破凌霄城，則必剪其羽翼，先清外圍，破僰王山、都都寨等險要，步步為營，促其集中而逼其決戰，倒與鄢大人不謀而合。」

　　鄢高才聽了抬頭在地圖上反覆搜索，細細品味，半晌才悚然動容道：「大人高見，以往用兵，官兵常腹背受敵，處處受制，正是直取要害，外圍不靖的原因，這一招妙啊！」

　　楊凌搖搖頭嘆道：「也談不上高妙，本官正是調閱了以往屢次進剿的檔案，仔細分析他們失敗的原因，才想出這一招來，說起來，正是他們的失敗，付出了偌大的代價，本官才知道如何避免同樣的失敗。」

　　他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道：「有這四計，再結合本官的主意，勝算又大了幾籌。鄢大人，你這計策很好，依我想來，至少可以減少三成的兵馬損失，功莫大焉。」

　　鄢高才吃吃地道：「大人，下官還沒說完吶。」

　　「啊？還有，快講快講！」楊凌大為意外，急忙催促道。

　　鄢高才走到自己桌前，抓起杯來喝了一口茶水，神情有些怪異地道：「下官冒昧，我看大人什麼都考慮到了，只是忘了一點，但是這一點卻至關重要。」

　　楊凌動容道：「什麼事？」

　　鄢高才道：「軍心！士氣！」

　　楊凌不禁啞然。

　　鄢高才道：「衛所兵厭當兵、厭戰的氣氛很濃，而且衛所軍訓練極少，戰力較之一些地方的民壯還要差些，現在又是來到這樣險峻的山中，他們又早聽說過這些蠻夷反叛打敗過朝廷二十萬大軍，試問敢戰想戰的士卒還有多少？」

　　楊凌倒抽一口冷氣：這一點的的確確最是重要，打仗什麼條件都重要，可是最最重要的卻仍是人。這些軍人若是無心作戰，就算把諸葛亮請來定下百十條的妙計又有何用？

　　而楊凌由於來自現代，對於軍隊聽從指揮視為理所當然了，時常不經意地忘記為將帥者最重視的這一條，經鄢高才一提醒，他才驚覺：這些兵不是他帶出來的，這些兵也不是李森可以如臂使指的親信，從各府縣抽調來的這支雜牌軍，真的臨戰時到底能發揮多大的戰力？

　　楊凌想到這裡，肅然站起，向鄢高才深深一揖，說道：「本官甫來西南，還真的忘卻了這支軍隊不是北方驍勇善戰的勁旅，也不是我親自帶出來的江南精兵，以致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們能夠完全地貫徹本官的命令，險些釀成一敗塗地的大錯，楊凌多謝鄢大人的指點。」

　　堂堂欽差，威武侯爺對他如此禮遇有加，鄢高才大生知己之感，忙不迭還禮道：「不敢不敢，食朝廷俸祿，理應為朝廷分憂，大人如此禮遇恩重，實令下官惶恐。」

　　楊凌微微一笑道：「惶恐什麼，鄢大人確有真才實學，委屈在此壯志難伸，實是明珠蒙塵。平叛事了，本官還有重任相託。」

　　成了，貴人不輕諾，楊凌這句話出口，鄢高才就知道自己背靠泰山，面臨滄海，前途是無窮無量的了。

　　他欣欣然地謝過了楊凌，說道：「大戰在即，想要整束軍心訓練軍伍，根本就來不及了，要迅速凝聚軍心士氣和臨戰的勇氣，當此非常時刻，唯有用非常之法。」

　　他舔了舔嘴脣，一字字道：「一是行酷法，擅退避戰者，殺無赦！」

　　楊凌點頭道：「應該！」

　　鄢高才又道：「這第二嘛……士兵攻打都掌蠻所獲財物，一概歸個人所有，無需上繳。」

　　「嗯？」楊凌看了鄢高才一眼：「讀書人好像都知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道理，記得後世的名將周培公好像就是用這一招，在短短幾天之內，把一幫懶懶散散的豪奴家丁變成了戰無不勝的敢死隊。」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到了拿破崙時代，士兵文化程度相當高了，英軍法軍還不是照樣一路打仗一路搶劫，能指望現在的兵有什麼覺悟？

　　楊凌嘆了一口氣，慢慢點了點頭，說道：「這個……也使得。」

　　「這最後一策……卻不是為了此戰，而是為了此戰之後的息戰了。」鄢高才已以楊凌的幕僚自居，所以毫不保留地道。

　　做幕僚，就要盡展所長，拿出你能想出的一切辦法，至於主將用不用，就不在你的考慮範圍之內了。如果身為幕僚的人出謀畫策時還要瞻前顧後，去權衡考慮我這一策會在上官心中給我留下一個仁厚的印象；我那一策會讓上官覺得我陰險狡詐，那他是很難一展所長的。能做主將的也絕沒有一個是笨蛋，你不能思他所不能，想他所不能想，他又怎麼可能重用你？

　　鄢高才微笑道：「下官聽說，大人巡視西北時，皇上賜予大人特權，可以隨時調動三衛以內的官兵，還有權徵調狼兵？」

　　楊凌心中一跳：「難道我軍中隱藏了宋小愛的兩千多名狼兵，這都被他看出來了？豈有此理。高才也不能高到這種境界吧？這不成了諸葛武侯在世嗎？」

　　楊凌愕然答道：「正是，如何？」

　　「那就成了。」鄢高才欣欣然地道：「請大人立刻下令，徵調周邊羌、彝、苗、藏、回、土家六族狼兵，倒也不用太多，每族出個兩三百人就行。」

　　楊凌遲疑道：「這麼短的時間內，多了他們怕也抽不出來，不過少了……這麼一點人怕又派不上什麼用場，況且這些部族土司有的忠於朝廷，有的還在三心二意，心存觀望，巴望著從中漁利，讓他派人，怕也不會派出族中勇士。」

　　鄢高才笑道：「是不是勇士都不重要，哪怕只是一群婦人、孩子都沒關係，只要他派人協助平叛，那就夠了。」

　　「啊！」楊凌一點就醒，心中不由豁然開朗：「蜀地六大主要部族全部囊括在內，重要的不是他們在此戰中起多大作用，哪怕他是象徵性地出兵，對他們自己、對其他數十個小部族、對都掌蠻，都有各自不同的意義。

　　「這一計已經不僅僅著眼於敘州這一戰，而是對於整個蜀地的長治久安、對於心存獨立野心的土司們都將大起牽制作用。這個鄢高才，倒有點像三國裡的惡棍謀士賈文和，好一個一石三鳥之計！」

　　楊凌連連道：「好主意，本官立即傳下金批令箭，令各部七日之內，派遣狼兵助戰。你的各條計謀都非常好，唯有第二條，有待商榷。」

　　楊凌道：「斷敵後援和耳目，也不可使用這麼酷厲的手段。而且這樣做，既讓山中的叛兵更加仇視朝廷，也不利於平叛招撫後的敘州局面。本官倒有一計，既可達到你說的目的，又可避免這兩個後患，還可安置到處流浪無家可歸的難民，同時起到雜居歸化的效果。你看可好？」

　　鄢高才驚訝地道：「大人請講，下官洗耳恭聽。」

　　楊凌道：「蠻人村寨、老幼、個人財產，朝廷一概不得侵犯。同時，本官趁這幾天工夫，令官兵協助，遷散難民，入住以上各處都掌蠻的村寨，幫助他們蓋房墾荒，這裡荒野甚多，每家闢出一兩畝土地輕而易舉，這樣就可以讓他們安心住下。

　　「同時官府出面，在各村各寨設立保甲里正和鄉兵，維持地方治安，一則避免雜居百姓尋釁報復，二則可以就近監視，阻止心懷不軌者上山送信送糧。

　　「這只是目前的權宜之計，平叛之後，本官還想因地制宜，在都掌蠻和其他各族居之老人中任命長老，教化安撫地方，同時朝廷設置流動衙門，各雜居村寨再有尋釁滋事、殺人擄財等等案件時，由衙門派人到村中當眾審理，請保甲里正、寨中長老旁聽，務必做到公正廉明、不偏不倚。如此下來，相信只需一年半載，地方治安便可大為好轉。當然，這些只是初步想法，還沒有想得完全，呵呵，現在也只是透露給你聽。」

　　鄢高才目泛異彩，連聲道：「這法子的確比下官的高明多多。下官欽佩之至！大人真是……高才。」

　　楊凌呵呵一笑未語。這種保甲制度，村中動員，公開審判，震懾不法的招術後世用的多了，效果……的確不錯。

　　而且公正善待都掌蠻老幼婦孺，可以減低雙方造成的仇恨，甚爾感化一部分流竄入山的叛匪，對朝廷邊用兵邊招撫大為有利。唯一遺憾的是朝廷在這裡的根基尚淺，都掌蠻部族百姓的覺悟太低。否則要是能發動一批都掌蠻族老大爺、老大媽到山坳裡喊喊話，搞搞心裡戰，對於分化叛匪、抵消他們的反抗鬥志，必定更有奇效。

　　楊凌道：「這些只是本官的初步設想，真要實行起來，原來的縣而州，州而府的轄制方式恐怕就不適合這塊地方了。本官這些日子不光想著怎麼打下這幾個山頭來，對於以後的事想的更多。

　　「借用你的『平蠻八策』，本官準備平叛之後，立即辦理遷民雜居。駐軍管理等事宜，這些事情要是分屬不同的衙門，各縣依次循規上報。再等候上司回覆，要延誤很多事情。

　　「按照朝廷在特殊地區、出現特殊事宜時可派駐總督、巡撫等臨時官員節制地方軍政，統籌安排的慣例，本官想上書皇上，在敘州附近諸縣設立一位平蠻巡撫，統一節制此地所有軍政律學賦各項要務，而這個人選……鄢大人當仁不讓，還望不要推辭。」

　　楊凌的深謀遠慮和雷厲風行的魄力固然讓鄢高才心悅誠服，這份賞識重用，更令他激動萬分。鄢高才站起身來，面孔漲紅地看著楊凌，眼中瑩然，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

　　敘州地方緊急行動起來，朝廷官兵協助百姓蓋房墾荒，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無家可歸的百姓詫異莫名。這些衛所兵不愧是屯田屯了一百多年的農民兵，開地比打仗還在行，百姓們眼見著新家出現，土地在手，對於朝廷的觀感果然漸漸改變了。

　　衙門在遷民地同時，就在村落中選出保甲里正，並從循規蹈矩的百姓中挑選青壯年建立鄉團，首要任務就是阻止遷民報復都掌蠻遺留在村中的老幼。鄢高才管理民政確是一把好手，再加上有軍隊的強力震懾，沒有哪一方的百姓敢抗拒生事，經過幾天的工夫，倒也初見規模了。

　　七日之後，阿大沒有任何消息送出。

　　欽差楊凌擊鼓聚將，自為節帥，統制諸軍，以李森為副帥，參將李澤等十人為偏將，布政使參政封大人、御史蘇大人、知州馮大人分局受事，治理後方，七萬大軍雲集敘州城外。

　　當日，艷陽高照，毫無大戰在即的跡象。楊凌蟒袍玉帶，左右捧著欽差節印、尚方寶劍，在副帥李森、參政封大人陪同下，登上臨時搭起、高達兩丈的點將臺，準備誓師出兵！

三百二　戰場無父子

　　楊凌登上高高的點將臺，兩排帶著朴刀的親兵在臺前一字排開，面對各部將士，那明晃晃的朴刀是扛在肩上的，刀鋒向上，好似隨時都會猛劈出去，配著他們剽悍的體形、冷酷的表情，令人望而生畏。

　　李森站到臺前，做了一番戰前動員，他書雖讀的不多，可是這篇誓師文是幕僚事先寫就的，文謅謅的，說的激昂慷慨，倒聽得一班文武官員熱血沸騰。

　　講話的內容大意不外乎是先盛讚川軍善戰，在場者皆是軍中精英，再講講軍事上的優勢，和必勝的信心，最後率眾高呼口號「國賊不破，不敢身敗還」，演講到此圓滿結束。

　　臺上的風吹拂著，將楊凌的斗篷吹得獵獵聲響。李森講完，他解下斗篷，遞到一旁校尉手中，然後向前跨了一步，李森向側後一讓，全體官兵的目光齊刷刷地投注在楊凌身上。

　　楊凌一提氣，揚聲說道：「國有國法，軍有軍規！」

　　他的聲音雖大，也不過方圓數十丈內聽得清楚，但軍中各部自有傳令兵，可以將他的話傳達下去，楊凌稍頓了頓，才繼續道：「此次出征，本帥傳令三軍，以下七條禁令，皆不得犯，違者斬無赦。

　　「一、投降敵人者，斬！

　　「二、縱敵逃亡者，斬！

　　「三、受敵賄賂者，斬！

　　「四、洩漏軍機者，斬！

　　「五、臨陣脫逃者，斬！

　　「六、不聽號令者，斬！

　　「七、畏敵避戰者，斬！」

　　七條必殺令，楊凌每說一句便停頓稍歇，讓傳令兵把軍令依次遞傳下去，原本在喊口號時也如一潭靜水的軍伍，微微起了一陣波瀾。

　　講話的這個傢伙是誰？天殺星楊砍頭呀，一聲令下砍了一千多顆人頭，其中還包括朝廷二品大員，他說殺人，那是絕不含糊啊。前邊兩百多口雪亮的朴刀，給楊凌的話更增添了幾分殺氣，無論將校軍兵，聽了這七條必殺令，人人心中凜然。

　　楊凌最後提氣高呼道：「諸軍將士當奮勇殺敵，不觸此七條禁令者，概不約束。本官在此預祝全體將士旗開得勝、馬到功成！凱旋之時，本官當設筵擺酒，為全體將士洗塵、慶功！」

　　不觸七條禁令者，概不約束！

　　這些老兵油子如何聽不出楊凌的話來，一個個剛剛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人人視軍紀如虎，此時心領神會，頓時人人變成老虎。

　　楊凌環目一掃，凜然喝道：「出發！」

　　一隊隊士兵在旗幟的指引下開始各自開拔，離開校場奔赴戰場。參將李澤所部向戎縣進攻，參將林英遠所部由芒口進攻，游擊將軍崔貴所部由李子關進攻，指揮使焦宏率部由渡船鋪進攻，守備靳國英由金鵝池進攻……

　　戰火硝煙在敘州諸縣同時燃起，李森督部居中策應，隨著各部的進攻逐步前行。面對明軍優勢的兵力、裝備和強大的攻勢，都掌蠻登高倚險，用簡陋的標弩壘石頑強阻擊。

　　但是彼此力量本就相差懸殊，明軍又一反常態，變得鬥志昂揚、異常驍勇，尤其熱衷於攻堅挑戰，都掌蠻終於也嘗到了朝廷官兵的厲害，在重圍剿殺下，抵抗徒勞，只得放棄一座座山寨，逃向更險要、更難攻的深山老林之中。

　　明軍如同見了兔子的山鷹，窮追猛打，緊跟不捨。與往昔不同的是，明軍原來不熟悉山中條條密徑，儘管大軍迤邐如蛇，前後呼應，還是常常被都掌蠻人引上岔路、死路，在山中轉悠半天也走不出去，而趁這工夫，都掌蠻人早已蹤影全無，和他們在山中捉起了迷藏，甚至神出鬼沒地兜到他們的後路，或者出現在早已經被他們攻破的山寨。

　　然而這一次，明軍很難被他們引到岔路、死路上去，中伏的機會也大大減少，都掌蠻人能夠得到消息的渠道又早被堵死，不知是朝廷組織了當地民壯參與圍剿，這些信奉鬼神的蠻人便疑神疑鬼地認為明軍的主帥楊凌擁有什麼神通。

　　投附他們的流盜山賊有人聽說過當初楊凌在錢塘招風浪滅倭寇、在龍山喚東風除奸宦的神奇傳說，兩下一印證，令蠻人們更生敬畏。攻心最可怕，這一來許多地方的反抗便減弱了許多，時常稍受攻擊便棄寨逃往深山。

　　短短五天之內，各處便捷報頻傳，各縣明軍皆不斷取得勝績，攻下龍背、豹尾、銅鼓池等一百多處山寨，斬首二千四百餘人，生擒四百餘人，繳獲米倉七百餘處，銅鼓六十三面，以及大量的牛馬豬羊。

　　以前明軍攻陷山寨，因為攻山時死傷慘重，為了洩憤，常將山寨一把火燒掉。那些簡陋的茅屋柵欄全是木製結構，搭著容易，燒得更容易，可是這一次明軍卻一反常態，沒有放火洩憤，反而在占領的山寨險要處建築碉堡，修建石牆，步步為營地向裡進逼。

　　而且凡是負隅頑抗被攻陷的地方，便留駐兵馬，安排官吏，同時遷來各族流民實行屯田，將那舉家入山造反的無主之田全部分發下去。

　　常言道戰場無父子，殺陣無雌雄，到了兵戎相見的時候，如果還心慈面軟，無疑是自掘墳墓。對於此時破壞移民分田、新構建的村落組織者，早受到鄢高才詳細指示的新任官吏們堅決鎮壓，毫不手軟，毒手佛心，以一時之亂換長治久安，果然重重打擊了心存幻想，故伎重施，想倚弱賣弱、暗中破壞者，以鐵血手腕迅速建立了新的秩序。

　　這些無地的流民和遷來的佃戶、以及原來在地主豪強家做工，見到官府張榜招納而興沖沖趕來的光桿長短工，每家憑白得了十餘畝良田，一夜之間變成了有產階級，都樂不可支，不但死心塌地的留在當地，還主動建立民防民壯，協助官軍搜捕逆賊，安定地方。

　　同時，楊凌並不派六族遣來的狼軍上戰場，只是專門在已經攻克的各處山寨協助官兵巡邏，清剿殘存的反抗者，盡快穩定局面。這樣穩打穩紮，步步為營之下，逼得蠻人可以流動作戰的空間越來越小，他們只能步步退縮，開始向幾處要塞集中。

　　但是與此同時，對於順服親近的蠻人，各新任地方官吏卻厚待有加，其個人財產、土地完全受到保護，不許任何人欺凌搶占，對於想要逃走的，官府也不阻攔，反而有意識地借這些人之口，把官府優待主動來降者的政策傳進了山裡。

　　陸陸續續，果然有一些膽怯怕死者、戀棧家庭者，戰戰兢兢，試探著偷偷從山裡溜出來向官府投降，這些新派任的村寨官吏們果然寬厚以待，兌現諾言，這一來雖然投降的人不是很多，可是投降者卻是絡繹不絕。每天都有從山裡逃出來的人。

　　鄢高才也顧及到這些人中可能會有蠻人有意放出來的探子，在地方官吏和民壯的管制下，他們得不到軍方任何有用的真實情報，反而道聽塗說，得到了一大堆玄之又玄、甚至相互矛盾的消息，如果其中真有探子，恐怕消息傳回山去，只會讓蠻人更加摸不著頭腦。

　　朝廷招撫厚待降者，嚴厲打擊反叛，大大弱化了蠻人的戰力，又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蠻人控制的地方只剩下幾處最險要的山寨，其他地盤已盡數落入朝廷大軍之手。

　　　　※※※

　　敘州大營之中，沙盤上一面面小紅旗插滿了各處山嶺峽谷，餘下的幾面綠旗雖然數量稀少，可是卻統統插在最高處。

　　楊凌指著那幾面綠旗道：「剩下的這些山寨，不及被攻陷山寨的百分之一，可是這些也是最大、最難攻的山寨，山林密布、天險難行，可謂華夏之最。敘州剿匪平叛能否成功，就取決於這些地方能否被拿下，否則終是功虧一簣。」

　　朱讓槿憂心忡忡地道：「欽差大人，照說蠻人連連受挫，應該押出王兄以為人質，可是我軍連攻連克，蠻人只知退守抵抗，竟是再也不提王兄被扣之事，會不會王兄已經……」

　　楊凌沉吟道：「二王子不必過於擔憂，被俘的蠻人，不是都招認世子被囚在九絲城嗎？從未傳出世子被害的消息，以本官看來，必是阿大以為天險可恃，我軍必定攻之不下，所以才不屑以世子為人質阻我攻勢，而是想在戰陣上大敗我軍，使我軍再不敢言戰。」

　　朱讓槿張了張嘴，終是深深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楊凌在藉言安慰，隨著明軍節節勝利，都掌蠻只知抵死頑抗，卻再不提以世子相挾的事，就算蠻人頭腦簡單，缺少心機，可他們既然先前能以世子向蜀王提出諸多條件，現在如何想不到將世子橫於陣前阻擋明軍？看起來他們是錯估了蠻人的理智，世子朱讓栩十有八九已經被蠻人所害了，只不過這件事大家心照不宣，這層窗戶紙沒有一個人想去捅破而已。

　　封參政怕二王子傷心，連忙岔開話題道：「楊大人，目下所餘的幾處山寨都是易守難攻，橫於我軍面前的銅鼓嶺，四壁峭立，到達山門前數百米的距離，只是在山谷中開闢的一條羊腸小道，蠻人只需數十人壘石其上，便足以抵擋百萬兵馬，實是難攻呀。」

　　楊凌微笑道：「銅鼓嶺雖然險要，但是以前朝廷大軍攻山屢屢受挫，寸步難進，其實是陷入了一個誤區，身處迷障而不自省，否則何至於數十萬大軍寸步難進？」

　　朱讓槿也被引動了好奇心，不由疑道：「什麼？這處天險經俘虜描繪修整後，沙盤上模擬的景致已經十分逼真，在下已經看過四、五次了，實是難以攻破，大人說自陷迷途，指的是……」

　　楊凌走到沙盤旁，指著一處要隘道：「二王子、封大人，你們看，這裡是銅鼓嶺，三處峭壁懸崖，難以攀援，上山只有這一條崎嶇山道，賊人依山建有數處碉堡，易守難攻。我說的誤區就是：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攻下這些碉堡？」

　　楊凌指點道：「這些碉堡都修建在山險之上，並不當道。我們的大軍難以通過，但是挑選一部分身手矯健的精兵，卻可以躲過這些碉堡，輕兵深入，直搗巢穴，何必在山口和他們爭一堡一卡之勝負？

　　「要知道這些碉堡建於險要，高高在上，利於守隘，卻不利於蠻人出兵前後夾擊，況且這些碉堡中也存不了多少兵，想前後夾攻我們突襲而入的人，從兵力上來說也辦不到。」

　　朱讓槿吸了一口冷氣道：「大人，此計太過冒險了，輕騎深入，即便避開這些要隘，也是無法攻下其後的山寨，到時有這些碉堡阻礙重兵通行，輕軍深入者沒有後援，必被蠻軍反撲殲滅。」

　　楊凌讚道：「說的對，憑一支輕軍，是無法攻下山寨的，所以本官輕騎深入，攻山寨是假，阻山寨援軍是真。山上幾處險堡，我們從外邊是無法攻破的，可是從山寨兩旁卻可以攀援直上。

　　「我使人先衝進去，再殺回來，在山頂，面向山下的碉堡便失去了屏障作用，突進的輕軍人數應該不在碉堡中的蠻軍之下，把這些碉堡奪下來，重兵大隊便可以從容通過，再取山寨便易如反掌。」

　　楊凌的「回馬槍」聽的封參政和朱讓槿愕然不已，封參政道：「大人，我軍再是驍勇，突擊衝過的輕兵數量也極其有限，寨門前既停不了那麼多人，也無法把重炮拉進去，這時還要分兵上山，反擊碉堡，山寨中的蠻人豈能不反擊？突入的輕兵又如何阻止山寨中的蠻人反撲，一直堅持到碉堡被攻克、大隊官兵來援？」

　　「憑刀槍對抗，自然不可敵。」楊凌淡淡地道。

　　朱讓槿目光一閃，說道：「大人想必另有克敵利器了？」

　　楊凌笑了笑道：「本官當初對付謀反的東廠番子，曾經使用過依照軍中的『百虎齊奔箭』改良的火箭，可以單人背負而行，殺傷力驚人，短時間內可以以一敵百。我早已通知南京軍器局日夜趕造，同時還趕製了蒺藜火球、群蜂炮、大蜂窩、風塵炮等阻攔和遮障性火器，足以用來阻止銅鼓嶺寨中衝出的援軍。」

　　朱讓槿恍然道：「大人，前日起運出營寨的就是這批火器吧？怪不得押運慎之又慎。」

　　楊凌頷首道：「正是，這批火器運往李森營中，銅鼓嶺，就要請這位指揮使大人，親自指揮奪取了。」

　　朱讓槿欣然道：「僰王山地勢與銅鼓嶺相近，大人莫非也要用相同的計策？」

　　楊凌搖搖頭，又點點頭道：「大同小異。這僰王山與銅鼓嶺雖只略有差異，不過攻打銅鼓嶺的火器卻用不上。你們看，僰王山四面陡絕，屹如城墉，山下四周無路唯有西關口和插旗山有隘道可上。該山主峰黑帽頂的半山腰建有一座石頭大寨，此寨圍山而建，巨石為牆，高不過丈餘，城內大小約百畝，設有大寨門，小寨門。門前寬闊，兩側巨石城牆伸延數百米。如果大軍攻到這城牆下，要破城而入便不難了。

　　「此山最難攻處不在寨前，而在通往山寨的這條區區百餘丈的羊腸小道，最窄處只容一車經過。而它旁邊是百丈峭壁，峭壁之上是密林，蠻人在林中蔽掩，投擲滾木擂石，本官就是用十萬大軍去攻，也過不了這百丈長的死亡之路。」

　　眾官員連連點頭，深以為是，明軍與蠻人對戰屢屢失敗，倒不是蠻人異常驍勇，而是他們的所在奇險無比，實非人力所能對抗。

　　楊凌繼續道：「這些峭壁既平又高，攀又攀不上，箭又射不到，蠻人藏於其上，如果他們殺我十萬兵，自損一百人，怕都是累死的，不會有一個是被我們殺掉的。這山險就險在這個地方，如果這條山路的峭壁密林中沒有蠻人設伏阻攔，所謂險不可攻的僰王山就彈指可破了。

　　「只是石頭大寨夾山而建，就算派輕兵攻到城下，左右仍是一片峭壁，無法爬上去，所以對付銅鼓嶺的『回馬槍』，在這裡用不上。」

　　其他幾名官員聽了面面相覷，從楊凌的口氣，顯然他已經有了應對的辦法了，可他這關子不賣出來，在場的這些文武官員就是想不到要如何克服四周峭壁百仞、弓矢難及、靈猿難攀的懸崖，來對付匿於山頂密林之中的蠻人。

　　馮知府忍不住問道：「大人準備如何破除這處天險？」

　　楊凌吸了一口氣，淡淡地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本官也在等，這『東風』，應該也該到了。」

　　　　※※※

　　「東風」果然到了。

　　由欽差楊凌命名，福建軍器局出產的東風二級運載火箭到了。

　　在剿倭海戰中，曾有明軍水師將領建議使用「火龍出水」等火器，但是這種火器雖然飛行甚遠，可是火藥燃燒產生的推力不均衡，方向性太差，尤其海上風向、風速不定，火龍一放出去便只能聽天由命，實用效果有限，楊凌未予參納。

　　不過他對這種原始的兩級火箭很感興趣，雖說它和後世的多級運載火箭以及反艦導彈根本不可同日而語，可是明朝時的中國人能夠大膽想像，設計出這種武器，他覺得這種富於想像力的精神更加可貴，所以保留了軍器局對於這種火器的設計研究。

　　「火龍出水」是一種水陸兩用火箭，龍身由五尺長的薄竹筒製成，前裝一個木製龍頭，後裝一個木製龍尾。龍體內裝有火箭數枚，引線從龍頭下的孔中引出。龍身下前後共裝四個火箭筒，看上去就像一身生四翼的飛龍。

　　火龍前後兩組火箭引線扭結在一起。前面火箭藥筒底部和龍頭引出的引線相連。發射時，先點燃龍身下部的四個火藥筒，推動火龍向前飛行。火藥筒燒完後，龍身內的神機火箭點燃飛出，射向敵人。這種火箭已經應用了火箭並聯、串聯原理。平向飛行可至三四里地之外。

　　此外還有「神火飛鴉」、「飛空震天雷」等遠攻火器，神火飛鴉有鳥頭、鳥尾、鳥翼，可飛行百丈，內裝炸藥，腹下亦捆綁四筒火箭為助推力。這些火器大多尚不具備對人體和固定目標進行準確打擊的能力。

　　像「火龍出水」唯妙唯肖的龍首、龍身、龍尾，只是具有裝飾性作用，其實會影響火箭的飛行穩定性並產生較大阻力，「神火飛鴉」的鳥翼雖說是為了增強飛行穩定性，但是形狀也和真正的鳥翼力求相似，不但製作起來費工費時，而且為了追求形似，穩定性也欠佳。

　　楊凌在軍器局督促研製佛郎機炮時，見到了這些火器，按照他的要求，對這些火器取消了各種花哨的名字，按照不同火器的射程和主要作用統一命名東風一號、二號、三號火箭。

　　同時他讓火器專家鄭老對一些華而不實的裝飾性部分進行了改造。現在稱為東風一號的「火龍出水」，整體呈流線型，射程最遠。原來龍腹為了追求美觀，只能安裝四枚箭頭，現在增至七枚，作用從人員殺傷改成以縱火為主，箭頭內裹火藥，纏以層層綿紙，再塗油脂，點燃後強風吹不滅，水澆不熄。

　　由「神火飛鴉」改造出東風二號，依然大腹便便，猶如一架航天飛機，鳥翼仍然形似，但是去掉了原來貼黏的羽毛，變的平削如紙。鳥腹內裝的是易燃易煙的引火物，同時拌以砒霜、磷和其他易發出嗆人氣味的東西。

　　山頂密林之中煙火難散，這種東西在裡邊燃燒釋放出大量毒煙，再加上鑽天猴子似的火箭到處亂竄，在那枯葉如泥、足有幾尺厚的原始山林中……

　　游擊將軍崔貴站在僰王山前，望著在月色下仍然黑沉沉矗立如巨人的山形打量了半晌。點頭道：「很好，這裡山勢大多陡峭如鏡，拔地而起，雖然奇險無比，但是方便縱火，下邊有這百十丈的懸崖峭壁，上邊火勢再凶，都很難殃及其餘群山，否則倒是一樁麻煩事。」

　　「開始吧！」

　　夜色中一枚枚火箭噴吐著光焰，向黑沉沉的山頂遙遙撲去。少頃的工夫，山頂猶如飄來一片烏雲，烏雲越聚越濃，終於遮蔽了彎彎如鉤的月亮。

　　小半個時辰後，夜空一片彤紅，烈焰焚天，遠遠的看那情形，山頂莫說藏人，便連石頭都化了，就是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一個藏身之處。

　　火光映得山下也是一片明亮，相信如果到了山前，只怕已亮如白晝。

　　「大人，為什麼一定要晚上進攻呢？」畢竟已經三更天了，焰火也看了半晌了，副將潘冬打了個呵欠，有些無聊地問。

　　一臉麻子的崔貴嘿嘿一笑，道：「老弟，這個你就不懂了，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時，這就像找窯姐，像咱們這身分，總得講究一點情調是不？」

　　他緊了緊戰袍，高聲喝道：「兄弟們，攻山！」

　　「殺呀！」士兵們吶喊起來，在史上最大的火把照耀下，大軍堂堂皇皇地奔石頭大寨而去……

　　　　※※※

　　凌霄山建於南宋末年，寶佑乙卯年（一二二五年），元軍先取雲南，再轉攻四川。戎縣宋軍為抗元入川，在各地險峻之處修建城堡，為屯兵存糧出攻入守根據之地，遂在凌霄山上修築了凌霄城。

　　凌霄城與合川釣魚城、樂山凌雲城、宜賓東高城同為當時抗元的重要城堡。後因樂山、宜賓守將降元，凌霄城才被攻破。

　　外圍基本靖清後，宋小愛、伍漢超就率領狼兵悄然抵達凌霄山。此時各地清剿任務已經基本趨於結束，人馬開始向銅鑼嶺、都都寨、凌霄城等處集結。

　　伍漢超一邊親自帶領善攀岩登山的狼兵不斷潛入山中，探察凌霄城附近情形，一邊等待楊凌向凌霄山增援人馬。

　　凌霄山山峰崛起，勢欲接天。上山的路只有兩條羊腸險道，一條由「斷頸岩」通新寨門，一條由「龍碑壩」經四十八道拐盤旋而上老寨門。

　　「斷頸岩」與後面土山連接處有一道斷裂縫，寬七米有餘，上設木橋，行人通過橋上，俯視縫底，深不可測，令人膽顫心驚，手腳發軟。此處設一路守兵，真是神仙難過。而前邊老寨門則層層設防，險關處處，想要硬攻可能性也極小。

　　此處守將是阿大酋長的兄弟阿鴨，此人力大無窮，多勇而少智，性情殘暴，此次未曾公開反叛前便時常率人下山襲擾，搶劫財物，姦淫婦女，被人稱作「惡鴨」。由於他為禍甚烈，附近百姓這幾年大多逃逸，鬧的十室九空，荒涼得很。

　　但是他的凌霄城實是險不可攀，四十八道拐猶如天塹，叫人無奈他何。宋小愛、伍漢超故意只遣小股軍隊做試探性進攻，接連幾次均被打回，二人也不著急，每每做出兵力不足沒有信心的樣子，受挫便撤兵，過上兩日再來騷擾，小打小鬧的如是者多次，惡鴨也習以為常了。

　　這一日，經過種種準備，宋小愛終於準備動手了。這段日子和伍漢超朝夕相處，共同領兵，兩人彷彿又回到了昔日在江南共抗倭寇的日子，雖說伍父阻撓，始終是梗在兩人之間的一塊心病，表面上兩人卻都避而不談，似乎全然恢復了往日的親密。

　　伍漢超領著三百多名精心挑選出來的狼兵，每人都穿得破破爛爛，布衣獸皮，形同都掌蠻人。而且扮男扮女，扮老扮幼，身分各具，兵刃都藏在暗處。

　　要取凌霄城，後山不可攻，前山道路崎嶇，到處都是巨石峭壁，猶如狼牙交錯，四十八道拐要想硬攻上去，幾不可能。

　　伍漢超親率斥侯，暗中窺探，發現總有逃上山去的都掌蠻部落百姓，多則數百，少則幾十，於是才定下這詐關計。凌霄城上層層關卡，皆不宜攻，但是如果兵不到城前，根本就無法奢談攻城。

　　伍漢超想冒險用數百勇士，詐開第一關，以此為據點，掩護大軍登山。這三百多人雖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可是他們所承擔的壓力可想而知。要知道凌霄城居高臨下，四十八拐險要難行，遠遠便可看到山下兵馬，所以宋小愛的大軍根本無法緊隨其後隨時策應。

　　如果詐關不成，這三百多人極可能全部葬送在凌霄城前，即便詐開城門，立即釋放訊號，宋小愛的大軍要趕到城前也需要很長時間，這段期間，奪關廝殺，阻擋第二道關口蠻人的反撲，全都要靠伍漢超這幾百人的隊伍了。

　　宋小愛一身明軍將袍，默默地看著他們準備妥當，悄然走到伍漢超面前，低聲道：「自己小心些，保重。」

　　伍漢超望著她關切的眼神，忽然微微地笑了，他想起兩人初次平倭，為了打敗占山頑抗的東華鹿之介，他在後山攀岩時，宋小愛也是一樣關切的眼神，可是現在她的眼底蘊藏著海一樣的深情，卻是那時的她所沒有的。

　　她還是她，她也不是她，她長大了。猶記得刁蠻的宋小愛像吩咐自己家的奴隸一樣，蠻不講理地命令狼兵士卒攻上山去，拚死也要保護他的安全，而這一次，儘管更加凶險，她更加擔心，但是她卻沒有下達這樣的命令。

　　她已經懂得用理智克制自己的感情，懂得如何尊重他人，懂得了為將之道。

　　伍漢超點了點頭，默默轉過身，一揮手，帶著三百多名勇士出發了。

　　宋小愛目送他們消失在山坳裡，才轉過身來，率領眾將回到帥帳，神情嚴肅地對劃歸她管轄的各部將領道：「諸位將軍，凌霄城能否拿下，盡在今日一舉。靳守備，負責後山佯攻，但見前寨煙起，立即大造聲勢，吸引蠻人注意，減輕前寨友軍壓力，你們立即出發！」

　　靳守備拱手道：「末將得令！」隨即帶著他的人馬取道奔赴斷頸岩。

　　「林參將所部，負責準備鉤索籐繩，懸梯木梯等攻關器具，本官率輕兵上山馳援時你隨後便動，盡快趕上山來，你最要緊的一件事便是時間，來得越快越好，不要給敵人喘息之機。」

　　「末將遵命！」林參將也領命退下。

　　宋小愛指揮若定，頗有大將之威，她又凜然吩咐道：「陳副將……」

　　「宋大人！」門口一聲吼，打斷了宋小愛的命令，她愕然抬頭向門口望去，只見一個官員鬚長過腹，虎目濃眉，雖是一身文官袍服，那威風煞氣比帳中眾武將還要強上幾分。

　　「哇！未來老公公來了。」宋小愛嚇了一跳，連忙雙眉彎彎，換上一副甜甜的笑臉，乖乖巧巧地道：「伍大人，您……押運糧草來了？」

　　「嗯！糧草運來了！」伍文定氣哼哼地進了帥帳，扠腰而立，也不施禮，顯然滿臉怒氣。

　　宋小愛卻是滿心歡喜，伍文定幾次押運糧草來到這裡，伍漢超都畏懼迴避，而老頭子也是交割完了就走，根本不和自己打交道，難得他今天肯進帳和自己說話。

　　宋小愛忙道：「本官正在商議軍情大事，伍大人可有要事相商嗎？」

　　「軍情大事？」伍文定越聽越怒，說道：「下官就是想打聽打聽，大人這軍機大事還得議到什麼時候，下官還得運幾回糧草到凌霄山下。」

　　宋小愛烏溜溜的眼珠一轉，奇道：「伍大人，這是何意？」

　　「何意？哼！」，伍文定憤憤地道：「各處官軍剿匪進度奇速，可是這裡呢？整天議事、佯攻，至今沒有正經打過一仗。這糧草倒浪費了不少，你們以為運些糧食過來容易嗎？我的輜重兵這幾趟下來，病了一批，失足墜崖摔死的都有七個了，你們還在計議！」

　　老伍對女人統兵本來就不大看得上，他是大殺大伐的性子，不在宋小愛軍中他又不能了解人家的通盤計畫，所以想當然爾地認為宋小愛是軟弱畏戰，運一趟糧來他心中便積壓了一分怨氣。

　　這次運糧由於山路毀損，費了好大的周折，還摔死了四個兵，不料剛剛運糧進營，就看見一隊官兵出營，一打聽說是靳守備領兵去佯攻凌霄城了。

　　這一下老伍可炸了，還佯攻呢？這要佯到啥時是個頭啊？所以，老伍闖帥帳斥庸帥來啦。

　　宋小愛忙解釋道：「伍大人，你有所不知……」

　　「你雖是主帥，可莫忘了欽差大人七殺令軍法之下，有避戰畏戰者斬這一條！本官返回敘州，就要將這裡的情形稟報欽差，你們一個個在這裡膽怯畏戰，貽誤戰機，坐視蠻人凶橫，耗費軍資糧草，真是豈有此理。」

　　宋小愛光張嘴，插不上話，心中也漸漸火起，可她還沒發怒，中軍官怒了。

　　這支軍隊是臨時拼湊起來的，手下諸將分別有不同的歸屬，中軍官也是臨時派來的，他可不知道這個運糧的大鬍子老頭是何許人也。見他咆哮帥帳，斥責主帥和各位將領，中軍官立即跳了出來。

　　他指著伍文定的鼻子喝道：「你既談軍法，可知十七禁律五十四斬？多出怨言，怒其主將者，斬！聚眾議事，私進帳下者，斬！探賊不詳，少則言多，斬！大膽運糧官，咆哮軍伍，指斥上官，律犯多條，來呀，把他押出去，斬！」

　　兩旁的官兵早已不耐了，上前扣住伍文定雙臂，便倒拖出去，「噯！」宋小愛揚手喚了一聲，左右看看，沒人出聲。

　　她把大眼睛瞪了瞪，然後又瞪了瞪：「一群白痴，怎麼沒人喊刀下留人吶？」

　　……

　　「刀下留人！且慢動手！」一聲嬌呼從帥帳中傳出。

　　喊話者，三軍主帥宋小愛宋大人是也。

三百三　貓和老鼠

　　宋小愛豈能讓人糊里糊塗地斬了伍文定，小伍回來不和她拚命才怪。

　　可她一句話喊出口，中軍官立即理直氣壯地道：「宋大人，督糧官擅踰其職，闖入帥帳，指斥上官，十七禁律五十四斬他已犯其三，罪不可赦，大人今日不嚴懲此人，上行下效，今後如何以軍律號令三軍？」

　　「啊？這人……軍律背得倒熟……真是……討厭！」

　　宋小愛嚥了一口唾沫，急中生智道：「陣前斬將，兵家大忌。我們出征在即，這個……來人吶，暫且將他收押，等本官回來，再行處置。」

　　宋小愛聽了中軍官的話，當著眾將之面也不好立刻釋放伍文定，只好硬著頭皮道。

　　　　※※※

　　凌霄山上，伍漢超領著三百多人，扮作男女老幼，有的攜包背簍，有的肩上挑擔，沿著四十八道拐一副倉皇模樣向山上逃去。

　　山上的都掌蠻人早有探子在暗處看到，立即向山上傳出警訊。這些日子時有族人逃上山來，而明軍攻勢又極其軟弱，山上的蠻子早已生了懈怠之心，一聽只有三百多人上山，守關首領渾不在意。

　　探子在山上高處投石喝問幾句，伍漢超軍中自有人用蠻語回答一番，探子疑心去了大半，一行人就此混過了蠻人警衛的耳目，大搖大擺地上了山。

　　到了凌霄城第一道關卡前，伍漢超暗暗觀察，見這裡兩旁壁如刀切，前方一城橫亙，城高壁厚，處處寸草不生，心中不由暗暗凜然。

　　城頭上有一方石匾，上書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凌霄」，字跡斑駁，下邊沒有落款，不知出於何人手筆，應當是宋朝築城大將的手筆。

　　城頭上幾個蠻將正坐在壁立如鏡的城牆堞牆垛口，喝酒吃肉。自下望上去，數丈高的牆頭上，這些人赤著雙足，袒著胸腹，露出晒得黑黝黝的肌膚。伍漢超皮膚相貌不似蠻人，不敢多看，瞧了一眼便趕緊低下頭來，壓了壓頭上的竹笠。

　　頭上隱約人語，隨即有人高聲向城下喝問，事先安排好的人便以蠻語回答，詭稱是刮耳寨逃出的難民，只因附近小的山寨皆被官兵攻破，這才翻山越嶺，趕到這來投奔阿鴨大人。

　　刮耳寨在鄰縣，雖說不是甚遠，可是走山路，那就極為難行了，本地的都掌蠻人平素與那裡來往不多。伍漢超故意說的遠些，一則是因為本地的都掌蠻人大多已逃上山，再者，又怕冒充附近村寨，恐怕正巧遇上寨中的百姓，一旦被人問起，名姓不符，不免露了馬腳。

　　儘管說的較遠。伍漢超還是事先派人去刮耳寨，摸清了那裡的一草一木，住戶情形，以免遇到盤詰露出馬腳。山上的人聽說是鄰縣的人，似乎不願接納，嘀嘀咕咕的半天不見有人下來。

　　伍漢超低聲向旁邊吩咐幾句，一些扮作老人的狼兵便裝作體力不支，丟下包裹背簍，毫無戒心地在城門下坐下來，一個個東倒西歪，或躺或坐，有的故意弄散了包袱，露出其中金銀之物，在陽光下燦燦放光。

　　這些狼兵打赤腳慣了，一個個雙腳全是老繭，瓦礫石上也可奔走如飛，官兵們可沒這本事，他們相貌皮膚又與蠻人相似，再故意以蠻語大聲互相訴苦、交談，漫說在城樓上，就是在城下，也看不出絲毫破綻。

　　狼兵中扮成女人的都是面目清秀、身材削瘦的年青人，壯族漢子自小唱山歌，個個都練就一副好嗓子，調門能拔到極高，這時故意忸忸怩怩，用些女人聲音說話，或嚶嚶哭泣，聽在伍漢超耳中雖如鬼哭狼嚎，難聽之至，可落在城頭上不免是鶯聲燕語，天籟之音了。

　　城上蠻將喝著酒，又見了金銀和女人，一時頗為意動，只見一個魁梧的大漢探頭向城下瞧了瞧，忽地拋下一根大骨頭棒子，同時用蠻語大聲嚷嚷了兩句。

　　一個蓬頭散髮、滿臉黧黑的狼兵連忙搶過去拾起，點頭哈腰地謝過了城頭的人，也不嫌髒，拿起來就啃，城頭的漢子呵呵大笑，揚聲問道：「你們的頭人現在怎麼樣了？」

　　刮耳寨主不是阿姓族人，這也就難怪凌霄城的蠻人不那麼親熱，不過他們應該是相互認得的，便有狼兵大聲回答道：「都巴頭人被官兵殺了，我們的人都被打散了，我們帶著家人在山裡躲了三天，避過了官兵的搜捕，這才趕來投靠阿鴨大人。阿鴨大人是我們都掌蠻人的大英雄，只有他能庇護我們。」

　　城牆上的大漢哈哈大笑，他扭頭吩咐了幾句，便自城頭上消失了。

　　過了片刻，巨大的城門轟轟地響了起來，有人在裡邊喊道：「頭人允許你們進寨了，退後退後，女人和老人先進來，準備好孝敬阿鴨頭人的禮物。」

　　伍漢超心頭一陣狂喜，他把手背在身後，悄悄打了一個手勢，城門只開半扇，剛剛啟開一人多寬的口子，伍漢超便飛身躍了過去，凌空一腳，重重地踹在沉重的城門上。

　　只聽「通」的一聲巨響，門後傳來一聲慘叫，那城門只踹開不到兩人寬的距離，便向回彈來，伍漢超大吃一驚，立即擎劍在手，閃身從門縫裡鑽了進去。

　　伍漢超閃身進門，向城門洞後飛快地掃了一眼，這一看不由暗罵一聲狡猾。原來這城門不止加了橫木，門後還有條石，這麼結實的城門，莫說明軍沒有機會扛著撞木上山，就算能扛上來，門前一直陡峭到城門的山石路也讓人無法全力衝撞城門，裡邊這麼一布置，實在是銅牆鐵壁，無懈可擊。

　　伍漢超如果不是當機立斷，見了機會立即攻門，蠻人只要探出頭來瞧見門口的老人婦女有異，剛剛抬起的條石一壓，那是休想再有機會破門了。

　　伍漢超這臨門一腳好大的力氣，門後抬條石的大漢剛剛將條石自門槓下抬起，被伍漢超這一踹，向後倒去，把他抵在了城門洞壁上，條石頭端深陷在他的胸膛上，鼻中鮮血狂噴，鎖骨和下巴卻整個被條石砸碎了。條石的另一端抵住了城門下端，城門這才沒有大開。

　　伍漢超揮劍夭矯如龍，身形翩若驚鴻，魅影電飄，劍光電梭，迅速結果了首當其衝的三個蠻人性命。自驚愕中省悟過來的蠻人嚎叫著衝了過來，一個剛剛自門縫中擠進來的狼兵閃避不及，被都掌蠻人的竹槍一槍捅了個透心涼。

　　伍漢超大吼一聲，劍光反撩，削斷了那枝竹槍，矮身前奔，一個掃堂腿將逼近來的五人飛掃出去，翻滾了一地，其中兩個被他一腳掃斷了足踝，抱膝狂叫不止。

　　伍漢超停也不停，立即彈身後退，一腳將那條石踢倒地在，隨即抓住那具胸膛塌陷、搖搖欲倒的蠻人屍體反手擲出，擋住蠻人攻勢，同時單手扣住城門，猛地大喝一聲：「開！」

　　那重達千餘斤的桐木大門被他單手轟隆隆地扳了開來，然後伍漢超袍袖一拂，十餘枚金錢鏢以漫天風雨的手法撒了出去，隨即提劍縱起，猶如一隻飛天蝙蝠，撲入混亂的蠻人群中。

　　後邊城門大開，狼兵們吶喊著衝了進來，與蜂擁上來的蠻兵在城門洞內廝殺開來。

　　「速戰速決！」這是伍漢超下的死命令。

　　狼兵們敬慕英雄，當這位英雄是他們頭人的準姑爺時，敬慕就成了敬愛，他們不但要搶下城門，而且還要誓死保護伍漢超的安全，人人奮勇爭先，不是慣用的兵器，不是最擅長的七人協同攻守的鴛鴦陣，但是他們依然是最驍勇的狼兵。

　　蠻人也知道關隘失守意味著什麼，一個個亡命地猛撲上來，想趁著城門洞下地方狹窄，官兵難以展開的特點將他們壓制在這裡，直至把他們趕出去，可是有誰能對付得了伍漢超掌中一柄青鋒劍？何況他另一隻手還有層出不窮的金錢鏢不斷信手揮灑。

　　狼兵們用的儘管是短兵器，但是他們配備了價值十兩白銀一筒的弩箭，左右雙臂各配一筒，毫不心疼地一通疾射，血肉之軀在這麼近的距離根本沒法抵擋，凶悍的狼兵們踏著一地的死屍衝進關去，第一道關卡陷入了全面混戰當中……

　　　　※※※

　　凌霄城頭狼煙飄起時，內關的蠻人已接到官兵計賺關隘的消息，他們驚慌失措，正組織人馬準備搶在明軍大隊趕到之前奪回關隘，此時，早已趕到後山「斷頸岩」的靳守備也看到了烽煙，立即指揮士卒開始攻打「斷頸岩」。

　　七米多寬的峽谷裂縫深不見底，一見官兵自隱蔽處衝出，蠻人立即拉起了浮橋，明軍早自林中砍伐了幾十棵高大的樹木，令人抬著吶喊著衝向岩口，後邊官兵不斷發箭壓制蠻人，掩護他們將長達十餘米的樹幹橫臥在斷岩上。

　　這裡太過險要，行人從浮橋上經過還戰戰兢兢，這些散放的樹幹不捆束到一起，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敢衝過去，可是明軍表現出的模樣十分逼真，還有人拿著繩索、木板，做出要綁架浮橋的模樣，這一下守山的蠻子可真急了，立即舉火放出緊急訊號，向城中求援。

　　城中剛剛集結起來的蠻子軍隊亂哄哄的正要奔赴城關，忽見後山火起，不由更加驚慌，大軍立即兵分兩路，一路急急趕往後山增援，另一路撲往前山。

　　剛剛投效過來的各山寨都掌蠻人領教過明軍的厲害，都掌蠻鬆散的氏族統治模式又不能很好的管束他們，這時立即產生了強烈的反效果。

　　驚慌、哭喊、叫罵、逃跑，到處亂竄，馬上影響了凌霄城老寨還不曾和明軍大動干戈過的士兵們的士氣。受其感染，老弱婦孺的騷亂和驚慌更令蠻族頭領大為惱火，一個凶悍的蠻子頭領一連砍了六七個驚叫著「明軍上山啦，趕快逃命」的膽小鬼，這才暫時控制了局面。

　　凌霄城能戰的士兵不過三千左右，第一道關隘處布有四百多人，憑藉著此處的險要，和那時完全以冷兵器為主的戰爭方式，這四百人足以應付四萬大軍的進攻，但就算是一條尖牙利齒的鱷魚，被人鑽進了肚子裡，他也難有用武之地了，何況伍漢超的三百多名士兵都是精挑細挑的悍勇戰士。

　　一隊蠻人揮舞著竹槍長矛從城牆上撲了下來，十多名狼軍戰士立即迎了上去，隔著三丈遠，密密麻麻的槍矛剛剛舉起，狼軍戰士就紛紛平舉雙手，看起來十分詭異。

　　一陣陣輕悠的「鏗鏗」聲起，隨著動聽的機括聲，一排排弩箭射了出去，剛剛成隊衝下來的蠻人立刻被箭雨打懵了，人叢中倒下一片。

　　剩下的蠻人不知道這些打扮和他們相同的明軍袖子裡還會鑽出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驚叫著正要向旁躲閃，狼兵們已經趁著騷亂，舉起刀劍，衝進了槍陣中的縫隙。

　　狹路相逢勇者勝，短兵相接的一剎那，有備殺無備，隨著一片寒光閃過，槍陣中出現一條鮮血鋪就的坦途。

　　一聲如雷的大吼，一個赤足袒腹大漢手舉九環大刀，從城頭上躍了下來，揮刀如匹練，低頭想撿起慣用竹槍的狼兵猝不及防，兩顆大好頭顱應聲飛起，激起一天血雨。

　　周圍的狼兵士兵怒吼著撲上來，可是輕巧的單刀和沉重的九環金背大砍刀一碰，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不但當場被砍斷三柄單刀，還有一個狼兵撒手不及，被斬去半條手臂，慘叫著退了下來。

　　這個蠻人力大無窮，好生凶猛，手中大刀一橫，又猛撲上來，手下幾無一合之敵，接連被殺死十餘名狼兵，在他的帶領下，蠻軍又亡命地掩殺上來。

　　在此緊要關頭，一道人影夭矯掠至，持刀蠻漢剛剛揮刀斬向一名竹槍被劈斷的狼兵，劍發如電，一抹寒芒在他的刀刃上一點，刺出一溜火光，大刀一歪，那名狼兵險死還生，臉色蒼白地倒退了幾步，被戰友扶住。

　　伍漢超飛身落下，輕蔑地一笑，對那大漢說道：「好大的力氣，不過亦僅止於力大罷了。」

　　那蠻人見他手執輕劍，大吼一聲揮刀又砍，伍漢超身法輕盈，運劍如飛，在呼呼風嘯的刀光中從容若定，滿場只見那蠻人刀光到處繚繞。

　　可是這一交手，反而是那蠻人被逼得步步後退，不斷倏然出現的劍尖神乎其神，時而在喉、時而在肩，有一下險險貼著他的眼角擦過，看得他眼花繚亂，只能狂舞大刀。二人的兵器幾乎不曾碰撞過，除了刀風呼嘯，只偶爾聽到幾聲悅耳的「叮叮」聲。

　　蠻人大刀揮得飛快，退的更快。忽地，他覺得腳跟一緊，後邊是石階了，蠻人的身子不由一頓，只是這麼一頓的工夫，鋒利的劍尖已點到了他的咽喉上，入肉半分，鮮血淋漓，蠻人大漢立時僵在那裡。

　　「這人是個頭領，把他綁了！」伍漢超注意到他左耳的金環、頸上的銀圈，還有腰間一面小銅鼓，對手下狼兵下令道。

　　蠻人大漢被抓，立即像衝擊波一樣，迅速瓦解了整個關隘抵抗者的意志，有人一邊高呼著「阿鴨頭人被官兵抓了」，一邊丟下刀槍轉身便跑。

　　聽得懂蠻語的士兵聽了覺得有異，急忙向伍漢超報告。伍漢超大為驚訝，他連忙帶過兩名俘虜，經過指認，這才知道他撿了個天大的便宜，凌霄城主惡鴨就是被他生擒的那個蠻族大漢。這廝今天跑到關口上和守將們飲酒，想不到適逢其會，竟然被伍漢超生擒活捉。

　　惡鴨被擒，凌霄城第一道關隘迅速易手，蠻人被殺兩百多人，餘者迅速逃進第二道關隘，然後將大門緊緊閉攏起來。

　　蠻人的愚蠢正合伍漢超之意，嚇破膽的蠻人在裡邊頂緊條石，伍漢超就命人在外邊堆石堵關，敵我雙方齊心協力把這道關門堵得嚴嚴實實。

　　等到山寨中的蠻軍浩浩蕩蕩殺到關口，見此情景不禁破口大罵，立即叫人趕快打開城門，可是這時外邊早已堆起一人高的條石牆，貼門又丟進了滿滿的木柴乾草，這邊城門一開，外邊立即放起火來，又有人在火後放箭，一時半晌他們是休想從城門衝出來了。

　　現在形勢倒置，變成了官兵守關，蠻人攻城。

　　伍漢超迅速整頓剩餘的狼兵，救治傷員。此時還剩下二百多人，他安排了百五十人守關阻敵，其餘的人救助傷員，裹傷包紮，搬運死去戰友的屍體。

　　伍漢超登上城頭，遙望山下，只見大明官兵得了訊息，絡繹不絕，正沿著盤山石徑殺奔而來，不由心中大定：「這道關隘算是真正拿下了。」

　　他走到被縛的惡鴨面前，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說道：「你就是惡鴨？朝廷大軍正在上山，為免生靈塗炭，多造殺孽，本官現在給你一個最後的機會，立即命令城中頑抗者投降，本官絕不殺俘。」

　　惡鴨瞪圓了一雙眼睛，聽人解釋明白了不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們作夢！我雖被擒，我弟阿英尚在城中，仍可與你們一戰。阿大吩咐過，人死光了也不得放棄凌霄城，我倒要看看你們官兵要用多少人命來填城！」

　　伍漢超瞥見宋小愛提刀衝在最前，帶著官兵即將抵達城下，他搖了搖頭，轉身便走，口中說道：「攻守易勢，憑藉已失，猶不自覺。蠢人吶，自作孽，不可活！」

　　惡鴨瞪著雞蛋似的大眼惡狠狠問道：「兀那狗官，你說什麼？喂，他說什麼？」

　　那負責翻譯的狼兵見大人走了，懶得和他多講，便直截了當地道：「大人說，你很蠢！你找死呢！你死定了！」

　　惡鴨大怒，「呸」地噴了他一臉唾沫。那狼兵大怒，上前正正反反一頓耳光，扇得手掌脹痛這才住手，再看惡鴨已如肩上頂了一個豬頭。

　　　　※※※

　　看到伍漢超出現在城門口，宋小愛心中一顆大石才落了地，她已跑得滿頭大汗，身體幾欲虛脫，這時見了伍漢超，心情一鬆，腳下一軟，腳尖在石階上絆了一下，不由驚叫一聲，一頭向前栽去。

　　伍漢超見狀急忙躍向前來，一把抄住了她，把她抱在自己臂彎之中。

　　宋小愛跑得心跳如鼓，汗透衣襟，那雙豐滿修長的大腿緊挨著伍漢超半蹲的小腹，伍漢超感覺到那雙熱烘烘的大腿，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分明已是力竭的症狀。

　　小愛擔心他的安危，已經竭盡全力了，否則她一個女兒家，體質再好，又怎麼可能衝在全軍的最前面？

　　伍漢超心中好生感動，紅著雙眼，將宋小愛的嬌軀又攬緊了一些，柔聲道：「小愛，你……你的大腿好結實……」

　　「呀！」一句話羞紅了宋小愛的臉，舉起的小拳頭作勢欲打，可是落到伍漢超胸口，卻變成了輕輕滑下。伍漢超雖只說句調笑的話，但眼底的感動和愛意又怎能瞞得了人？

　　愛，不一定要說出來，他們更喜歡用這種打打鬧鬧、戲謔玩笑的方式，來表達心中無限的歡喜……

　　增援明軍的到來，使第一道關隘變成了銅牆鐵壁。本來命人填土滅火，正急欲殺出第二道城門的阿英見狀，立即命令封鎖城門，重又將擂木、條石頂上。

　　攻守易位，這時換成了外邊的明軍填土滅火，搬開條石，清理路障，準備攻城了。不斷衝入的弓箭手利用人數優勢，向城頭密集發射，死死壓制著蠻子，掩護城門下的士兵活動，蠻子兵器落後，無法抵擋，便集中人馬不斷往城門處堆著堵塞物。

　　宋小愛簡單地了解了一下情形，叫人將惡鴨綁到城門前叫關，惡鴨呱呱唧唧用蠻語只是罵個不停，懂蠻語的士兵裝聾作啞，也不翻譯，看來說的肯定是難以入耳的髒話。

　　惡鴨不肯叫城，阿英在內死守，既不開城門，也不上城頭應答，兩下正僵持著，林參將領著人馬帶著鉤索籐繩、衝木懸梯等攻關器械來了。

　　宋小愛一見攻城兵到了，柳眉不由一剔，嬌斥道：「把他砍了，祭旗攻城！」

　　這些狼兵大多攀親帶故，方才惡鴨殺的狼兵最多，早被這些狼兵恨在骨裡。宋小愛一到，他們便有人打起了小報告，被殺的人中還有一個是宋小愛的遠房表兄。

　　宋小愛先對他有了恨意，又見這蠻族頭人面目可憎，滿口髒話，早已心中不耐，是以一見援兵到了，立即命人砍了他的豬頭。

　　旁邊狼兵一聽頭人下令，立即興沖沖搶上來一位，手起刀落，「噗」地一聲人頭飛起，看那手法的嫻熟勁道，這位仁兄十有八九是出身於「砍頭三人組」的。

　　伍漢超冷眼旁觀，並未阻止。惡鴨倚仗朝廷不想造成叛亂，再三忍讓的心理，肆無忌憚地劫掠四鄉，淫辱婦女，弄得當地百姓十戶九遷，戎縣如今這麼蕭條，可以說全是拜此人所賜，實是死有餘辜。

　　當下便有力大的狼兵拾起那顆人頭，悠蕩了幾圈，把人頭拋上了城去，城上見了頭人的屍首，頓時傳出一陣哭喊叫罵之聲，隨即將些滾木擂石拋擲下來。

　　明軍攻城了。這時是在關內攻關，天險已不可恃，第二道關隘上的蠻族守軍又沒有備下太多的守城器械，陸續趕到的官兵雲集石城之內，裡裡外外足有萬人，而城中分兵把守此關的不過一千四五百人，城池攻破只是時間問題，只有身在局中的蠻人還在妄想可以據城死守。

　　明軍一面組織人馬攀籐爬梯，一面令人使撞木撞城。宋小愛、林參將等人審問了一些俘虜，有怕死者乖乖供出了第二道關內的情形。宋小愛了解到第二關內有木屋糧倉，柴草樹木，便令弓箭手拋射火箭，一時間引得城中處處火起。

　　蠻兵內外交困，軍心大亂，戰至一個半時辰後，經火烘烤後的桐木大門被撞得四分五裂，城門失陷，蠻兵四處逃躥，近萬大軍浩浩蕩蕩殺進了凌霄城內關。

　　阿英帶兵且戰且退，直退至「斷頸岩」旁，才算到了絕地。對岸是荊守備的大軍虎視眈眈，後邊是窮追不捨的明軍漫山遍野，倉皇擁擠的蠻兵甚至有未戰而失足跌下萬丈深淵的。

　　阿英持刀大哭，望著九絲城的方向道：「阿大，阿大，凌霄城丟了，恐九絲寶城也難再守了。」

　　伍漢超縱躍如飛，當先追到了山前。就是這個人，單槍匹馬，手中一柄青鋒寶劍，趨進趨退，如入無人之境，阿英從來不知道漢人之中也有這樣的勇士、這樣可怕的武士。他指著伍漢超用漢語大吼道：「你們欺人太甚，要將我族趕盡殺絕嗎？」

　　伍漢超一路疾奔，卻面不紅、氣不喘，他氣定神閒地回答道：「朝廷富有四海，包容天下，宇內民族星羅棋布，不可勝數。區區都掌蠻，領地不過數縣，人口不過數萬，可是百餘年來，朝廷用兵不斷，耗資千萬，你們難道就從來不想一想自己幹了些什麼？朝廷容得下那麼多種族，何以偏偏對小小都掌蠻百餘年來用兵不斷？」

　　阿英不禁語塞。伍漢超淡淡地道：「勝了就耀武揚威，橫行不法。敗了就指強欺弱，倚弱賣弱，無恥之極。可笑的是，除了這一刻，你們從來就沒有真的覺得自己弱，所以滋擾地方、藐視國法、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勾當，你們也從來就沒有停止過！」

　　眾將士追了上來，站在伍漢超身旁，冷冷地注視著這些窮途末路，才扮綿羊乞憐的惡狼，阿英惱羞成怒，他舉起刀來，絕望地大吼道：「隨我殺回去，殺啊！」

　　阿英衝在最前邊，昔日殺人擄貨姦淫婦女勇不可當的部下們，仍然狂嗥著，緊緊地追隨著他，只是已沒有一個人相信他們能戰勝、相信他們能活著離開。

　　斷頸岩，斷魂峽，斷頸岩下斷魂峽。

　　退守山頂絕地的蠻兵兩千人，斷首者近半，墜谷者近半，餘皆跪地乞降。

　　戰事結束打掃戰場，不見阿英屍體，十有八、九也成了谷底亡魂了。

　　　　※※※

　　凌霄城和都都寨是九絲城的兩大屏障，也是諸寨之中僅次於九絲城的最險要隘，此處一破，九絲城門戶大開。三城鼎足而立，相互支援配合的條件消失，明軍可以源源不斷開進山去，直逼九絲城下了。

　　平叛之戰完勝在即，軍中將士盡皆興奮雀躍。只是他們卻不知李森親自率領的另一路大軍，近五萬大軍，此時已經深陷都都寨戰事之中了。

　　雙方戰況空前慘烈，逐嶺逐林的血戰廝殺，白天明軍進十里，晚上蠻子偷襲再殺退八里，戰事膠著，每進一步都撂下無數屍體。

　　都都寨山勢連綿，大都都、二都都、三都都、四都都、五都都，五山連體，山勢雄偉，岩壁陡峭，林蔭蔽日。荊棘叢生，道路荒蕪。

　　都都寨和凌霄城是九絲城的左膀右臂，但都都寨險過凌霄，而廣袤更遠遠過之，五萬大軍入山，如撒石入海，難掀風浪，卻因此深陷叢林游擊戰中，步步殺機、處處遇險，傷亡人數不斷增加。欽差楊凌聞訊，已星夜兼程，親自奔赴都都寨指揮作戰去了。

　　凌霄城中，明軍將城中財物席捲一空，留下一隊官兵守城，帶著俘虜的老幼興高采烈地下山回營，走至半途，宋小愛才想起伍文定咆哮公堂的事來，便吞吞吐吐地對伍漢超說了。

　　伍漢超聽了又急又氣，若論公，父親擅闖帥帳、斥責主將，光是冒犯上官這一條也夠治罪了，可是他畢竟是自己父親，而且經此一鬧，父親和宋小愛結下仇來，兩人不是更加無望了嗎？

　　宋小愛見狀忙安慰道：「小伍，我知道他是你爹，又怎麼可能虐待他？放心吧，當時因為急著出兵來援，我暫且下令將你爹看管起來了，叫人好好地關照著。今日我軍立下大功，眾將喜悅，不會有人再想起此事，回去我悄悄把他放了，找機會……再向他老賠罪便是。」

　　事已至此，伍漢超也沒有旁的辦法，再說此事確是父親不對，伍漢超在軍伍中經年，也知道軍令如山，軍紀森嚴的道理，宋小愛做到這個份上，已是極其難得了，只好點點頭，嘆一口氣做罷。

　　大軍得勝回營，繳獲的戰利品，抓獲的蠻軍戰士、家眷押入大營，留守的官兵見了也雀躍不已，整個軍營歡聲雷動，到處都洋溢在勝利的喜悅當中。

　　伍漢超和宋小愛並肩走向帥帳，正想趁著眾將安置俘虜的空檔先去看看那位脾氣暴烈的老頭子，可是剛剛繞到帥帳前，帳旁一幕奇景映入眼簾，倆人頓時都呆在那兒。

　　此時已是夕陽西下，夕陽下，帥帳旁的宋字大旗下，旗桿上綁著一個赤裸著上身的男人，頭髮被打亂了，長髮長鬍子一綹一綹的，似乎被人潑了水，下邊只穿了一條束筒褲子，也緊黏在身上，顯得十分狼狽。

　　伍漢超大吃一驚，失聲道：「爹？」

　　他對宋小愛怒目嗔道：「這就是你說的好好關照？」

　　「我……」宋小愛有口難辯，伍漢超憤憤然一甩手，走過去解下了伍文定。此時進寨的官兵絡繹不絕，伍漢超生怕被更多人看到，讓父親難堪，也來不及找宋小愛算帳，急急扶著父親走向自己的大帳。

　　宋小愛張口結舌地站在那兒正在發愣，留守的將官笑嘻嘻地迎上來，施禮道：「恭喜大人立下大功，凱旋歸來。」

　　宋小愛一見了他，怒不可遏地道：「你……誰叫你擅作主張，這樣對待伍大人的？」

　　那軍官眨了眨眼，奇怪地笑道：「大人，不是您讓小的好好關照那個不開眼的運糧官嗎？您看末將幹得怎麼樣？嘿嘿，看在他運糧還算及時，沒讓兄弟們餓肚子的份上，這只算是小小的關照，要不然，末將一定關照得更好，讓那老小子服服貼貼。」

　　「你……你……」宋小愛欲哭無淚，早知道關照二字在軍中這麼解釋，當時就不多嘴了。誰想到臨出兵還特意把他叫來，匆匆忙忙留下一句「給我好生關照他」的話，這位牛人竟然是這麼理解的？

　　宋小愛真恨不得抽刀砍了這混蛋，她咬了咬牙，頓了頓腳，終於放過了這個跑來請功的將校，尾追著伍漢超去了。

　　伍漢超又驚又怒地將老爹扶進自己的軍帳，扶他在榻上坐了，立即在榻前長跪不起，伏地道：「父親，讓父親受此大難，是孩兒之罪，請父親責罰。」

　　伍文定習慣性地捋了兩把大鬍子，可惜鬍子都打了綹，已糾結在一起，沒法撫得瀟灑了。伍文定不禁心疼地嘆了一口氣：昔日瀟灑威風的美髯公，誰不誇俺如同雲長在世。瞧瞧現在這副模樣，走麥城也沒這麼慘吶。

　　他放下雙手，問道：「凌霄城打下來了？是那個丫頭定計、指揮？」

　　伍漢超忙道：「是，取凌霄城之策，確是宋……是她一手定計。父親息怒，令父親大人受辱，都是孩兒不孝，請父親責罰。」

　　伍文定瞪起牛眼，喝道：「呸！你這個臭小子，關你屁事？現在還在替她攬過！」

　　伍漢超連忙俯首道：「兒子不敢，兒子不孝！」

　　宋小愛遲遲疑疑地出現在門口，怯生生地道：「伍……伍大人……」

　　「妳給我滾出去！」伍漢超回頭大吼，宋小愛吃了一驚，伍漢超從沒對她說過一句狠話，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進她的心，好疼好疼。

　　眼淚迅速蒙上了雙眼，宋小愛淚光瑩瑩地看了伍漢超一眼，絕望地轉身便走。

　　只聽伍文定也是一聲大吼：「你給我滾出去。」宋小愛身子一顫，可是她的心已經痛得麻木了，伍文定的話已不能令她感到更大的難過和創傷。

　　伍漢超見宋小愛被自己罵得流淚，心中不由一軟，又聽見父親也在責罵她，心中更是不忍，可是宋小愛如此對待老父，自己這個做兒子的還能說什麼？忤逆不孝呀！

　　他咬得嘴脣都快流血了，決然地扭過頭去，狠下心不再看宋小愛一眼，不料伍文定抬腿就是一腳，罵道：「混帳東西，老子叫你滾出去，你聽到沒有？」

　　「啊？」伍漢超抬起頭愕然看著伍文定：老爸莫不是氣怒攻心，變神經了吧？

　　伍文定高聲道：「宋大人，請留步！」說完瞪了伍漢超一眼，又道：「快滾，去弄桶水來，老子這副德性，不沐浴一下，如何更衣？」

　　「啊？」神情呆滯的伍漢超又挨了老子兩腳，這才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夢遊似地走了出去。

　　伍文定聲音一緩，說道：「宋姑娘，請入帳一敘。」

　　宋小愛遲遲疑疑地走進營帳，默然片刻，忽地雙膝跪倒，泣聲道：「老爺子，是小愛的錯，小愛向您賠罪。請伍老爺子不要再責怪小伍了。我……是我沒那個福分，以後也不會奢望做您伍家的媳婦了。」

　　她說完，「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兩行清淚終於抑制不住順著臉頰流淌下來。宋小愛抿住嘴脣，拭了拭眼淚道：「告辭了！」

　　宋小愛起身欲走，伍文定急忙攔住，說道：「姑娘留步，宋姑娘，請留步。」

　　宋小愛睜著一雙淚眼愕然瞧著伍文定。伍文定習慣性地去摸鬍子，摸了一把又訕訕地放下，嘿嘿笑道：「一日之間就攻下了凌霄城？而且損失如此之小……嗯！好樣的，有大將之風，巾幗不讓鬚眉呀！」

　　他捧著肚子乾笑道：「嘿嘿，別人家都是給剛過門的新媳婦一個下馬威，你倒了得，這八字還沒一撇吶，就把我老伍綁在你的帥旗上，又蒸又晒的，給了我一個大大的下馬威。好樣的，哈哈哈，真是好樣的。」

　　宋小愛急忙解釋道：「我知道伍大人是不會原諒我的，可我還是要說，我臨走吩咐人好生關照你。是……就是好生關照你，誰知道他們弄擰了我的意思，弄成現在這個樣子，我……我無話可說……」

　　伍文定瞪眼道：「管他誰的意思，今天是我誤會了你，也衝撞了你，你是三軍主帥，該治我的罪。嗯，該當的，是老夫有眼無珠。嗯，老夫還就吃這一套，這樣難得的好孩子要是歸了別人家，那我老伍不是更有眼無珠？不甘心！這虧不能吃，堅決不能吃。」

　　「嗯？」宋小愛也有點懵了，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她不解地看著伍文定。

　　伍文定話音一轉，狡猾地道：「可是不管怎麼說，論公呢，雖是我得罪了你。可要是論私呢，可是你大大地冒犯了我，你說我該不該追究你呢？」

　　宋小愛垂頭喪氣地道：「伍大人想怎麼罰，就怎麼罰好了，宋小愛絕無怨言。」

　　「好！這可是你說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可不能反悔！」伍文定急忙補上一句。

　　「那是自然，宋小愛雖是一介女流，可也說話算數！」宋小愛揚起頭，倔強地道。

　　伍文定大喜，連忙說道：「你說的，這可是你說的，不要反悔。我兒子喜歡你，我不管，你喜歡我兒子，願意做他的妻子，我也同意。可有一條，一旦成了親，你就得乖乖做我伍家的兒媳婦，得入我伍家的門。

　　「你雖是壯家土司，地位崇高，可我伍家就這一根獨苗，我還指望著他養老送終、傳遞香火呢，你可不能讓他當『上門郎』。兒子拐跑了，連我孫子都拐跑了，那我老伍將來還有什麼臉去九泉之下見祖宗？」

　　「嘎？」宋小愛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破涕為笑。

　　她忸怩了半晌，才低下頭，捲著衣角，紅著臉蛋道：「人家……人家啥時候說……說要小伍做『上門郎』了？我喜歡小伍，自然……自然是要進伍家的門……」

　　伍文定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眉開眼笑地道：「不用做上門女婿嗎？那就好，那就好，我可是聽說你們壯族有『不落夫家』的習俗，『男出嫁女招郎』自古成風，尤其像你這樣家中只有女子，又是一族之長的……」

　　說到這兒，他不禁又擔心起來，瞪起眼道：「你說真的嗎？真的不用我兒子入贅上門？」

　　見宋小愛含羞點頭，伍文定長出一口氣，說道：「老夫向人打聽，怎麼聽到的都是……這就沒問題了。兒子養這麼大，要是改姓換名，將來生兒育女，都得跟母姓，殺了我的頭，老夫也不幹！」

　　那時廣西壯家「入贅」是一件尋常事，沒有人會歧視，可在漢族可不同。現在男子入贅在很多地方都是一件丟人現眼的事，更別提明朝那年代，尤其是人們還特別重視傳宗接代的年代。

　　伍文定因為在青羊宮見到兒子和宋小愛親熱，大鬧了一場，心裡就不太舒服，回來又向人打聽了一下，鄉里鄉鄰的一聽對方是土司頭人，便一口咬定他的兒子必定要入贅女方家，然後拍拍他的肩膀，很同情地說：「老伍，你這兒子算是白養了，替人家養了。」

　　老伍一聽，當時就毛了，對宋小愛越看越不順眼，又怎肯讓他們往來？這回他犯了倔脾氣，被人修理了一頓，他以為是宋小愛下的令，這一下他不但不惱，反倒把毛捋順了，這樣敢愛敢恨、性情直爽的女孩子還真是打著燈籠都少見。

　　待到宋小愛打了大勝仗，伍文定思前想後，覺得這女孩還真是怎麼看都順眼了，除了入贅這塊心病，簡直是完美的不得了，這才支開兒子，和她做最後談判。想倚老賣老，藉著自己一個長輩被她修理的引子，逼她讓步，如今得到了準確答覆，老伍總算放了心。

　　「那……你是一族的頭人，真的可以嫁出來嗎？」

　　宋小愛雖然大方，論及婚嫁還是有些羞澀，她羞羞答答地道：「我雖沒有兄弟姐妹，卻還有堂兄弟，頭人之位我既不稀罕，也不是不可以讓的。」

　　伍文定心中大喜，他剛想說話，忽見兒子提著一桶水鬼頭鬼腦地站在門口，不由罵道：「躲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快把水提進來。」

　　偷聽到後半截關鍵內容的伍漢超歡天喜地的把水提進來，站在那兒開心不已，嘴都快咧到了耳朵旁。

　　伍文定左看看，右看看，一對璧人，真是越看越登對。伍文定搓了搓手，連連點頭道：「成了！嗯，成了！你們出去吧，呵呵，老夫要沐浴更衣，嗯！成了！」

　　宋小愛紅著臉向老伍施了一禮，和伍漢超雙雙退了出去。伍漢超放下帳簾，喜孜孜地轉過身，見宋小愛已急步走出老遠，忙追上去扯住她袖子道：「噯，你走這麼快幹嘛呀？」

　　宋小愛一回頭，粉面含煞，俏臉如冰，冷冷地斥了一聲：「放開！」

　　伍漢超嚇了一跳，急忙放手，訕訕地道：「又怎麼啦？剛剛不還好好的嗎？咋翻臉比翻書還快？」

　　宋小愛目不斜視，淡淡地道：「翻臉？我哪敢吶，這不是聽了某人的話，本官乖乖地給他滾開嗎？」她重重地哼了一聲，一拂袖子，揚長而去。

　　「慘了！我怎麼把這事給忘啦？女人就是小心眼，我……我……」

　　他側耳一聽，自己帳中還傳出伍文定「猖狂」的笑聲，扭頭一看，人家宋姑娘頭也不回。

　　伍漢超重重地一跺腳，給了自己一嘴巴：「我真多餘，這事鬧的，我這不是裡外不是人嗎？」

　　夕陽如血，殘霞滿天。

　　歡慶勝利的官兵們發現宋大將軍陰沉著臉，背著手滿營巡走，臉上不見一絲勝利的喜悅。驍騎都尉伍大少爺點頭哈腰、滿臉諂笑，一溜小跑地跟在後邊，嘴裡嘮嘮叨叨，打躬作揖地也不知說些什麼……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拖得老長，時而靜止、時而聚散，走形誇張，就像在上演一齣誇張滑稽的皮影戲……

第十四卷　蜀中劫（下）

三百四　修羅刀下證菩提

　　李森親自督率一路軍隊進攻安寧驛、飛星渡，一路青山迤邐、怪石嶙峋，腳下流水潺潺，風景甚是殊麗。可是官兵卻如臨大敵，根本顧不上去欣賞。

　　最前邊是籐牌兵，雙手舉著近一人高的大型籐牌，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走，前邊已沒有路，只有一條野草倒伏、似被人踩過的野徑，只容一人經過，軍隊要布成這樣的隊形必然不堪一擊，大軍到了此處再難前行，不由停止了前進。

　　李森打量著四周的地形，見有一條溪流從山中蜿蜒流出，雖說溪流兩旁也是野草叢生，灌木橫椏，可是相形寬闊一些，更難得的是在那淺溪中行進，可以避免半人高的野草叢中層出不窮的陷坑、竹釘、套索、絆發竹槍、荊棘刺等障礙，那些難以發現，令人頭疼的小機關不但嚴重阻礙了大軍的行程，而且已經殺傷了大批的士兵。

　　李森立即命令軍隊向下轉移，沿溪流溯源而上。

　　這條溪流叫螃蟹溪，水深不過膝，寬度可划一條竹筏，雖說曲曲折折，不時還有被水流沖得滑不溜丟的巨石攔路，大軍行速反而比在路上快了許多。

　　蠻人既能在草叢裡、樹窠裡、土地下、石塊下布設重重陷阱，沒理由會放過這條通向谷中的溪流，李森並不敢大意，仍叫士兵全力戒備著，空中、兩側密不透風的草叢中，甚至水下的溪流，生怕會突然從裡邊竄出個什麼東西。

　　前方兩峰並峙，形如雙門，山勢奇險，山頂遍布叢林，鬱鬱蔥蔥，峭壁上密密匝匝布滿懸棺。李森立即令大軍止步，他正準備派些探子去前方探路，以防中了埋伏，忽地前方枝搖樹頭，一陣怪嘯聲起，猝不及防的官兵紛紛慘叫倒下，有的還沒吭一聲，就腦漿迸流，死狀慘不忍睹。

　　士兵們紛紛舉起籐盾，可是前方射來的既非弓箭，也非梭槍，而是至少碗口大的石頭，籐牌沒兩下便砸得稀爛，士兵們一個敵人也看不到，盲目地射了一陣箭，實在抵受不住從天而降的大片石雨，便紛紛向兩側草叢中躲避。

　　草叢中早布設了陷坑、竹釘、套索、荊棘刺等物，盲目闖入腳下不能視物的官兵在一陣慘叫聲中再次死傷遍地。蠻子有用之不盡的樹木和石頭，他們以樹幹為弓弦，以石頭為箭矢，摧枯拉朽，無人能敵，明軍丟下大片死屍開始向山外潰退。

　　明軍陣勢大亂，李森也阻止不了，尤其是一枚碗口大的石頭就貼著他的肩頭飛過去，勁風刮面生疼，身後的一名親軍被勁石砸入胸口，胸骨盡碎，倒在地上只是抽搐，口鼻鮮血狂噴，縱是李森這樣悍不畏死的沙場老將也望之心寒，只得一咬牙，喝令後陣變前陣，向山外潰逃。

　　　　※※※

　　再說參將李澤所部，大軍沿著峽谷旁一條矮窄的山脊布成一字長蛇陣，迂迴繞向狗頭山。此處地勢險要陝窄，大軍只能拖成長長的隊伍緩緩前進，不過這條矮山脊右側是峽谷，左側是一路傾斜向下的青山坡，雖說草木繁盛，可是居高臨下，如果裡邊藏著人馬，還是能夠看到的，倒不虞中了埋伏。

　　大軍越行越深，始終不見蠻子人影，沿著山路，明軍已拖成了長達數里的隊伍，猶如一條長蛇，蜿蜒前行。忽地，先鋒部隊左側山下密林中沉沉的銅鼓聲驟然響起，與蠻子已交鋒多次的明軍知道林中有蠻子埋伏，好在彼此離的尚遠，此處又居高臨下，諒他們也未必衝得上來。

　　明軍盾牌手豎盾於地，後邊弓弩手、火銃手嚴陣以待，後面的士兵也急急湧過來，準備布成第二道防線，可是他們愕然發現，從林中狂奔出來的竟然不是蠻人，而是牛馬騾子，這些牲口都戴了嚼子，尾巴被點著了火，像瘋狂的戰車似的向山坡上猛衝上來。

　　這樣的牲口只有幾十頭，那情景就駭然可觀了，瘋狂的牛馬向山坡上狂奔，整片的野草齊刷刷地為之傾倒，那情景蔚為壯觀。有個眼尖的校尉大聲驚叫起來：「這是連環馬，快放箭！放箭！」

　　連環馬的戰術原本就是少數民族最先發明的，在歷史上也曾起過大用，幾十匹牛馬布成的連環馬陣本來沒什麼用處，可是在這樣狹窄難行、後邊是懸崖深谷的地方其作用可就十分恐怖了。

　　驚慌的明軍開始放銃放箭，屁股上著火，正瘋狂奔上山來的牲口已經犯了死性子，只知向前，不知左右逃跑，一旦中了火銃、箭矢，負痛之下奔勢更急，後邊，持著竹槍的蠻人穿著獸皮裙子，大聲嚎叫著追殺上來。

　　頃刻的工夫，牛馬連環陣衝到了山頂，狂奔的牛馬止不住步子，連一聲悲嘶也來不及發出，就向深谷中摔去，牛馬相連的繩索老籐，將難以數計的官兵強行帶下深淵。有些機靈的士兵就地打滾，從繩索下避過去，剛剛驚魂未定地站起來，揮舞著竹槍的蠻兵殺到了。

　　長蛇陣的中央和尾部，坡下有密林可供隱藏的路段，也同時受到了攻擊，蠻人雖不懂兵法，可是從行圍打獵中摸索出來的戰術倒是狠辣有效，先放敵深入，然後切頭斷尾，破腹掏心，把一條長蛇切成幾段，首尾不能相顧。

　　「連環馬」的第一撥打擊已重挫了明軍銳氣，明軍摸不清敵人還有什麼招術，擁有多少實力，不免心虛怯戰，數千兵馬瞬間潰敗，待大軍退出山口時十停兵馬已損了三停。

　　　　※※※

　　三路齊頭並進的大軍中，只有火燒僰王山的游擊將軍崔貴所部損失較小。他率領軍隊大張旗鼓地進了蠻牛口，剛剛走進去不遠就後隊變前隊又繞了出來，改走另一條比較難行的茅峰壩。

　　這是一條山溝，兩山夾峙，中間一條小路，但是道路兩旁長滿荊棘叢，官兵固然難行，可是蠻人在這些長滿硬刺的荊棘叢中肯定也不能設伏，相對較為安全。

　　官兵們在山溝約走了半個時辰，後隊還在溝外。這時，忽聽兩邊山岩上響起打雷似的銅鼓聲，吶喊聲震天動地。先是一陣利用樹枝發射的石彈，看著雖然恐怖，但是中間隔著荊棘叢，明軍只要趴在地上，石頭要嘛從頭頂飛過，要嘛被荊棘叢所阻，除了最初不曾防備的部分官兵，傷者寥寥。

　　隨後千餘名都掌蠻男女持著刀矛，驅趕牛馬為先鋒，從前路掩殺過來。焦貴一見情形不妙，這麼狹窄的地形若被牛馬一衝，全軍大亂，只能任人宰殺。

　　他立即命全軍後撤，同時集中火銃手擊斃了三牛一馬，阻礙了蠻人攻勢，大軍這才逃出谷來，雖然狼狽，折損倒不多。

　　分路齊進之策再度失敗，三路潰兵在回途相遇，大軍皆垂頭喪氣，偃旗息鼓趕回大營……

　　　　※※※

　　李森剛剛回到大營，就有校尉來報，欽差大人楊凌親臨軍營，要李森回來後立即去見。李森聽了心中一凜，連忙整整狼狽的儀容，急忙趕往帥帳。

　　自剿叛以來，李森挑營拔寨，勢如破竹，還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窩囊的仗，就連險要無比的銅鑼嶺，他按照楊凌的輕騎深入，回馬拔釘之計，也輕而易舉地拿了下來，可是在這都都寨，集合了全部的精銳兵馬，不但寸步難進，而且屢吃敗仗，他還真有點愧見楊凌。

　　李森匆匆回到帥帳，唱名報進道：「大人，李森告進！」

　　「快請進來。」楊凌和封參政、蘇御史還有二王子正端詳著沙盤，聽到聲音抬頭說道。

　　這本是李森的帥帳，不過此次剿匪平叛楊凌是節制三軍的大帥，他是副帥，楊凌來了，他也得避席以讓，統帥之權得移交楊凌，所以神色間絲毫不敢馬虎。

　　李森進了帥帳，單膝跪倒，抱拳過首，愧然道：「大人，末將慚愧，集合五萬大軍，都都寨卻久攻不下，有負大人所託。」

　　楊凌若無其事地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剿蠻戰事，打了百餘年，名將不知派了凡幾，大軍不知派了幾萬，要是都打勝仗，今天咱們也不用來這兒了。」

　　他走過去扶起李森道：「起來吧，這都都寨的地形我和幾位大人看了半天了，實在看不出都都寨比博望山、銅鑼嶺、凌霄城險要在哪兒。你在這兒打了十多天了，給我們介紹一下情況，六縣之敵，如今不過龜縮在都都寨、九絲城兩處而已，我就不信取之不下。」

　　李森見楊凌輕描淡寫，將他損兵折將之事一筆帶過，心中感激莫名，他站起身來，先問道：「聽大人的口氣，凌霄城已經拿下了？」

　　楊凌微笑道：「本官也是剛剛得到消息，宋總兵智取凌霄城，如今九絲城的一對翅膀已經折了一隻，只待取下都都寨，本官就可以放心讓大軍長驅直入，直逼九絲城了。

　　「宋總兵那裡的一萬多兵馬，本官沒調他們過來，我已下令讓他們在九絲城和都都寨之間的險隘關口築堡設卡，切斷彼此之間的聯繫，這都都寨，就要由我們來獨力剿滅了。」

　　李森聽說與都都寨齊名的凌霄城已被宋小愛一介女流輕而易舉地拿下，心中更增壓力，也不禁鬥志陡生，他走到沙盤前，長吸了一口氣，凜然道：「楊大人，各位大人，都都寨和銅鑼嶺、凌霄城等處有所不同。

　　「此處乍看起來不如以上幾處險要，以上幾處關隘皆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隘口，而都都寨沒有。但是都都寨不同之處在於，它雖名為都都寨，其實並不是一座山寨，而是都掌蠻人頗為集中的許多山寨的集合。

　　「都都寨分為大都都、二都都直至五都都，這是都都寨的主體，五座山峰連綿起伏，中間有險峰有斷崖有峽谷有沼澤有密林，處處可以設伏，處處皆有伏兵。

　　「包括它的外圍，地形也是錯綜複雜，本官原想先剪除外圍，一步一營向內收縮，奈何這裡的地形根本不適用在其他各處圍剿的方法。大人請看，都都寨的這一側有藍崖、洪崖、鬼坡崖等幾處不可攀援的險要，旁邊有阿兒寨等大大小小十幾座山寨為脣齒。

　　「彼此之間既近且密，試圖先奪任何一寨，都會受到其他各寨的援助，即便搶下一寨，我們也無法在蠻軍日夜不停的襲擾下長久駐紮下去。如果分兵同時攻打各寨，卻又恰好中了他們的計，一旦進入連綿不絕的山區，各種險要的地形全都變成了殺人的武器。我們在這裡打了十多天，吃的就是這個虧。

　　「再看這邊，有高寨、平寨、董木壩，東邊有落豹寨，彼此互為犄角，攻擊一處諸寨聯動，分兵攻之則陷入叢林戰，我軍優勢毫無發揮的餘地。

　　「南面，是雞冠嶺寨，也是都掌蠻的重要關隘，附近也有內官寨、釣猴寨。尤其是釣猴寨居於險崖之上，險不可攀，然後我軍一旦攻打諸寨，他們卻能輕易下山，利用對山中地勢極為熟悉的特點，從各種莫名其妙的地方鑽出來，襲擊我軍，令我軍首尾不能兼顧，處處皆有敵襲，處處皆有陷阱，人常說草木皆兵，這裡可真的是草木皆兵了。」

　　楊凌、朱讓槿等人聽得眉頭越皺越大，臉色也不由凝重起來，難怪這裡最難攻克，這裡險要的地形層出不窮，蠻人的山寨又星羅棋布，簡直是都掌蠻的大本營。

　　可是越是這樣這都都寨越得拿下來，否則其餘諸縣諸寨被克，根本直毫無作用，都掌蠻有此根據地，朝廷大軍一走，很快便能死灰復燃，重新占據諸縣為亂。

　　李森也是越說越沉重，他指著東南道：「這裡是輪縛囤，其山崛起數百丈，林木深密，壘石為城，樹柵以守，大軍寸進也要喋血成池。

　　「現在的情形就是，想剪其羽翼，辦不到。同時下手，又會立即陷入深山密林之中，蠻軍雖少，卻能呼嘯往來，縱躍如飛，或用機關、或驅牛馬，尋常的家私都可變成武器，令人防不勝防。」

　　楊凌等人聽罷默然不語，一時誰也沒了主意，過了半晌，楊凌才道：「李大人在山東也曾剿過匪，戰陣經驗豐富，若依你之見，該當用什麼辦法打下都都寨？」

　　李森想了想，在沙盤上劃了一個大大的圓圈，說道：「設碉堡、邊牆，駐衛所屯兵，把這裡團團圍困起來，將他們禁錮其中，直至無可生存，拱手投降。」

　　楊凌目光一凝道：「那要多少兵馬？多少時間？多少錢糧？」

　　李森不禁啞然。

　　楊凌搖頭道：「此地與山東地勢不同，山高林密，縱然駐兵也難以將亂匪完全禁錮在山中，而且要將這群山圍起，需要的兵馬不只五萬，所耗的錢糧蜀地稅賦也承擔不起，至於時間……」

　　楊凌苦笑著指指沙盤道：「都掌蠻人的寨子就在山中，有地有糧，有飛禽野獸，溪流魚蟹、野菜乾果，如果長期圍困，都掌蠻還沒垮，朝廷卻要被拖垮了。」

　　李森臉上一紅，忙道：「下官愚昧，拘泥不化，胡亂引用他處經驗。」

　　朱讓槿看著沙盤，忽然說道：「平川用水，山中用火，大人剿滅蠻人村寨，大多取火攻，則一切蠻人伎倆皆不堪一擊，為什麼在此處不以火攻呢？」

　　楊凌搖頭笑道：「二王子豈不聞玩火自焚？」

　　朱讓槿和封大人詫然相顧，不解其中之意。

　　李森忙解釋道：「二王子、封大人，你們有所不知，這都都寨處處山林，包括都掌蠻人的村寨、柵欄皆為木製不假，可是一則村寨過於分散，二則各處林木難免有沼澤、峽谷、斷崖隔開，所以如果自一處放火，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如果處處放火……」

　　他臉有驚容地指了指沙盤，說道：「內中村寨近萬人，雖說皆依附叛匪，可……未必人人可殺。而且……這五都都山連著周圍無數山脈，處處放火，火勢難以控制，真個燒將起來，萬一就此蔓延開去，無數生靈塗炭，茲事體大，恐怕就是當今聖上在此，也不敢為了小小都掌蠻下此決心。」

　　朱讓槿等人這才知道其中緣由，一時也都無話可說了。

　　楊凌蹙眉半晌，心中苦無計策，只好幽幽嘆了一口氣，說道：「大家先歇了吧，待我們再了解一下周圍情形，然後繼續計議，天無絕人之路，總有辦法可想的。」

　　眾人默默地拱了拱手，一一告辭離去。李森見楊凌眉宇間一片蕭索，此時沒有興致談話，便也施禮退下。

　　楊凌在空蕩蕩的帥帳中坐下，忽地想到：「如果韻兒在此，她會不會有什麼好辦法？」

　　這個念頭一湧上來，楊凌立即啞然失笑：「這還用問嗎？那個丫頭，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如果是她在這兒，眼見自己的人損失慘重，早就一把火燒將起來。至於後患……」

　　楊凌嘆了一口氣：「哪會有後患？若今日的主帥是成綺韻，那麼最後一定會查明：『縱火的人就是被燒死的人。』這些法子自己又何嘗不知？只是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行事總得求個心安理得吧……」

　　　　※※※

　　鄢高才由於安排新攻下的山寨官吏，和給應召而來的無地農民劃撥田產，晚到了半天，到了夜間趕到大寨，此時天上陰雲密布，不見星月，幾個兵丁打著燈籠火把將他護進軍營。不料鄢高才剛一進大營，就看見一個黑影在黑漆漆的夜色裡轉圈，兩人碰個正著，一瞧那人，正是都指揮李森，鄢高才忙上去見禮。

　　他現在名義上雖然仍是小小的縣令，可是實際權力早就連知州都遠遠不如了，任命他為節制敘州軍政律學司各個衙門的巡撫大人，只是時間問題，楊凌的奏章已經送進京去了，這種事皇上沒個不准的道理。

　　所以李森也極客氣地回禮攀談了一番，鄢高才問明了今日眾官員議事的經過，想了想，問道：「我不懂兵，大人直截了當地說，是不是要取都都寨，只能急攻，不能緩攻，要想急攻，蠻人占據的地利抵得十萬大軍，非我軍人力和武器所能抗衡，只能借助五行之力，天地之威？」

　　李森倒也乾脆，點點頭苦笑道：「對了，目前要想急攻，非得請火德星君幫忙不可，可山中生靈上萬，這麼做實在有失天和，如果火勢蔓延，更是天大的災禍，誰也不敢拿這個主意呀。」

　　鄢高才瞪眼道：「若不如此，剿叛之舉又得如昔年一樣，大軍拖上三四年，拖得兵困馬乏，不了了之，周圍諸縣剛剛改土歸流，等蠻人一出山，一切恢復舊模樣，過上幾年，再大打一仗，如此反覆，循環往復何時了？」

　　李森一攤手道：「鄢大人有何高見？」

　　鄢高才一擼袖子，說道：「高見倒是沒有，我去見大人！」說完問清楊凌的住處，大步流星地去了。

　　楊凌正在帳中閉目盤算都都寨的棘手之事，忽地房門叩響，一人道：「大人，鄢高才求見。」

　　「喔？」楊凌睜開眼，從椅上坐起，忙道：「快請。」

　　鄢高才進帳，向楊凌施禮道：「下官見過大人。」

　　「不用客氣，坐吧，來人，看茶。」楊凌微笑著應了，擺手讓他坐下，問道：「改土歸流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鄢高才道：「敘州府高、珙、筠連、長寧、江安、納溪六縣地方，除了本縣，皆在轟轟烈烈地改土歸流。各府道無地的流民興高采烈，踴躍前來，對朝廷十分擁戴，此舉既解決了其他地方流民騷亂的隱患，也為六縣提供了足夠的農戶耕田就業，可謂既利於朝廷，又利於百姓。」

　　「好！」楊凌聽得欣然叫好。

　　鄢高才話風一轉道：「不過下官只恐這樣的大好局面，維持不了多久，朝廷攻不下都都寨，便難以平息都掌蠻之亂。大軍駐紮對峙，結局不過是重蹈以前官剿匪的覆轍，最終不了了之。

　　「蠻人出山，必重占雞冠山、凌霄峰、銅鑼嶺、博望山等要隘，四出擄掠，半民半匪，使安分守己的百姓逃奔他鄉。到那時。都掌蠻仍是四川心腹之患，而流落各地的百姓必對朝廷失望已極，朝廷威望掃地，他日再想改土歸流，徹底解決敘州之事，難如登天。都掌蠻將成痼疾矣。」

　　楊凌聽了默然不語，半晌方悠悠一嘆，捏著眉心道：「本官如騎虎背，進退不得，實在為難呀。」

　　鄢高才肅然道：「大人，凌霄既破，我師據險，此天亡小丑之時。宜乘破竹之勢，早收蕩定之功。想那蠻人戰士，不過數千之眾，我師當數倍之，無不克者。攻險之道，必以奇勝，若不奮死出奇，欲以歲月取勝，軍中一月當費幾何？此自困之計。」

　　楊凌默然良久，說道：「欲以奇勝，唯有火攻……」

　　鄢高才立即拱手道：「大人高見！」

　　楊凌翻了翻白眼，也拱了拱手，揶揄道：「先生高才！火勢一旦蔓延，將禍及天下無數生靈，先生何以教我？」

　　鄢高才眼珠轉了轉，說道：「下官在治下，因縣中百姓大多居於林多茂密之地，為防火害，居處距林十餘丈內，必將草木清除乾淨。山火強大，非灶火可比，但是若清出三十丈地空地，才著官兵看守，隨時撲滅零弱火星，何慮火勢蔓延？」

　　楊凌一怔：「防火帶？這方法倒是可行，反正大火不滅，處處硝煙瀰漫，朝廷的大軍是無法進入都都寨的，讓他們暫在外圍當當消防隊員，這活一定能夠勝任。」

　　他轉念一想，又猶豫道：「鄢大人，山中的叛匪不是流寇，而是本地山民作亂，他們亦匪亦民，其中尚有不少婦孺，在這裡縱火，比不得博望山、銅鑼嶺，恐怕……唉！恐怕會傷及無辜。」

　　鄢高才肅然道：「大人，山中的人再無辜，比得上山外的人無辜嗎？比得上死傷的士兵無辜嗎？現在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此事，使得此地長治久安，將貽害綿綿，將來的人不無辜嗎？」

　　鄢高才起身深施一禮，慷慨激昂地道：「大人對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對大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請大人一定要聽聽我這一番肺腑之言。

　　「大人啊，下官以為，只有不在其位、不負其責的人，才會冷眼旁觀，輕描淡寫地大談慈悲，故示他地寬宏大方，這種清談閒人的鬼話，純屬放閒屁、放狗屁，大大的臭狗屁！」

　　鄢高才臉孔漲紅，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為官任上飽受壓制限制，讓他寸步難行，官場上滿是道貌岸然時時督促他勤政愛民、多出政績的言官老大人們。

　　他憤憤然地揚手道：「但身負其責的人，卻要通盤考慮，不但要慮及一地，還要縱觀全局。不但要慮及一時，還要慮及長遠。人說旁觀者清，我說是旁觀者輕，一身輕鬆，不負其責，講話只憑一時好惡喜怒。

　　「大人是行道者，道路是難行易行，是有坑有石，自然心中有數，何必在乎路旁閒人談詞？竊以為，國家大政，能以仁行寬政安撫的，當施行仁政，否則當以烈火手段處之。

　　「熾熱猛火，人人都知道火炙膚痛，所以人人自幼就怕火，知道避火防火，小心不去玩火，所以燒死的人就不多。

　　「水性懦弱溫和，人人都覺得綠水溫柔，可愛可近，偏偏死在水中的人就多了。

　　「寬大未必是善事，有時施以嚴政，正是為了更大範圍的寬大、更加久遠的寬大，大人！」

　　楊凌霍然一驚：亂世用重典，記得那一朝開國之初，禁煙禁妓禁匪，雷厲風行，亦是重典。其中未嘗沒有罪不致死的，可是這種重典錯了嗎？沒有！若非如此，怎能迅速做到宇內一靖，國家安定？

　　婦人之仁，得到的只是自己個人的讚譽。綏靖軟弱，只會留下無窮的隱患，帶給更多百姓無盡的痛苦，甚至醞釀出更大的禍患。

　　他霍地站起身來，走到帳口抬頭望著陰沉沉的天空，天上無星無月，風已起了，盤旋著，眼看大雨將來，楊凌的雙手漸漸緊攥起來。

　　鄢高才走到他身後，兜頭一揖道：「君子為國，務強其根本，振其綱紀，厚集而拊循之，勿使有釁。若有禍亂，乘其微細，當急撲滅之，雖手段狠厲而不惜，否則禍患滋蔓，延及深廣，為小善而釀大惡。」

　　楊凌聽了，良久良久，忽地舉手緩緩一招，輕聲道：「就算是漫天甘霖，也要伴著雷霆落下，是這個道理嗎？」

　　鄢高才喜動顏色，應聲答道：「正是，手執修羅刀，法場證菩提！」

　　「好！」楊凌眉尖一挑，斷然道：「好！老天既要我來做這個劊子手，我便手提屠刀，站在法場，來求證這菩提大道吧。」

　　恰在此時，一道電光閃了兩閃，隨後殷殷沉雷從天際滾滾壓來，如同戰鼓陣陣，風亦蕭蕭旋旋。

　　鄢高才撫掌笑道：「心中有佛雷霆手，怒目金剛菩薩道。我佛有觀音渡世，亦有不動明王的萬鈞雷霆。大人這一道霹靂，也是大慈悲！」

　　「卡嚓嚓！」又是一聲撼天雷，久旱甘霖終於滂沱而下……

　　　　※※※

　　官兵的攻勢停止了。

　　連著三天大雨，都都寨內泥濘難行，濕滑處處，原來的潺潺小溪，更是變成了怒吼的水龍。這種險惡的天氣，縱是本地的山民，輕易也不出外行走，因為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墜入峽谷、陷入泥沼，或被突然改道的洪水捲走。

　　所以蠻人幾乎連警衛也不必派，根本不必擔心會有明軍進山圍剿。

　　利用這三天時間，楊凌足不出戶，和封大人、二王子、鄢高才等人，又召集了李森、李澤、焦貴等參戰將領，回顧十多天來種種失敗的戰策，分析各處山寨攻守之勢的優劣，商討應對的辦法。

　　三日之後，雨住風停，艷陽當空，明軍也開始行動了。

　　一隊隊官兵繞山行走，開始在各處出入都都寨的要隘口外駐兵設寨，築牆築堡，作出要長期圍困的姿態。同時，鄢高才和本地縣治衙門的官員、衙役，更動員一些仕紳、讀書人，向附近村寨各族百姓宣傳蠻人欺壓良善、為禍地方，不循王法的種種罪行。

　　這裡是都掌蠻的大本營，同其他諸縣有所不同，這些村民在本地都是弱勢一族，平時飽受都掌蠻人欺壓，既不敢言也不敢怒，對官府的宣傳自然人心所向，深深贊同。

　　只是他們畢竟居此多年，擔心朝廷這一次最終又會不了了之，到時蠻人出山報復，受苦的還是他們。所以除了一小部分無家無業、無所顧忌的百姓敢公開站出來，大部分百姓仍在觀望當中，不過明裡暗裡，對於官兵的幫助，卻多了起來。

　　柳彪也率人秘密趕到都都寨，一邊派出小股精明探馬，進山探察暴雨山洪後的道路、山寨情形，同時走訪附近村落，打聽與都掌蠻人關係密切的人，和留在山外的都掌蠻人中，對官府比較順從、和善的百姓。

　　待情形摸得明白，鄢高才等人便攜禮物登門，對這些和都掌蠻人關係較好的郎中、皮匠、裁縫和其他氏族的酋長、以及蠻族的溫良百姓逐一拜訪。一邊大談官兵威勢，尤其將主帥楊凌在各地立下的戰功又誇大了十倍，反覆灌輸給這些人聽，勸他們進山說服關係相好的朋友、親人出山投降。

　　這些村民有些一輩子就沒離開過家門方圓十里的範圍，大字一個不識，見識更是完全談不上，只聽得目瞪口呆，待衙門的人一走，就算戶主不說，老婆孩子也早把官府說的話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說給村民們聽，經過反覆加工錘鍊，村民們得出了一個結論：

　　都掌蠻這次一定是要敗了。人家朝廷大軍的主帥神機妙算、料事如神，乃是諸葛孔明轉世，要不然怎麼敢領著五萬人就敢攻打都都寨呢？什麼？前些日子怎麼打了敗仗？那是因為楊欽差還沒來呢，孔明先生沒來之前，蜀軍也一樣老打敗仗！

　　於是，鄢高才等人撒下的病毒產生了各種本地化的變種版本，傳到後來，連山精、木魈都跑到楊凌的傳說中客串去了。可別小看了這種謠言，放在現代，在偏遠的農村，這種神神鬼鬼的傳說還具有極大的影響力，更遑論那時的都掌蠻山區了。

　　這一來附近村寨中敢於暗中搗亂的少了，公開支持的多了，聲勢輿論傳進山去，或多或少地影響了都掌蠻部落，同時也堅定了山外諸鎮、諸村對於朝廷的信心。

　　這個時候，鄢高才等人開始專門拜訪那些和蠻人山寨頭人們，有種種密切關係的百姓了。有了以上心理攻勢為基礎，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嚇之以威、誘之以利、封之以官，這些人紛紛中彈，「犧牲」在鄢高才等鼓舌如簧的官吏們手中。

　　官吏們留下絲綢財帛，各色禮物，客客氣氣地告辭離去。他們前腳剛剛出了籬笆門，這些百姓就扛包背簍，跟趕集似地進山串門子、走親戚了。

　　上兵伐謀，這些人爭先恐後跑進山去招降許願，不管成不成的，都起到了離間、分化、瓦解的作用，使各山寨之間彼此難相信任，甚至產生內亂。

　　都都寨山高林密，處處險要，就是倚仗這些部落間合縱如一的配合協同，才打得官兵屢屢大敗，如果他們之間起了嫌隙，待至大火燒山之時，官兵就能趁亂取利，一鼓殲之，盡除後患了。

　　大都都山蠻人頭領阿黑很快發現了這種異動，他立即下令所有山寨禁止親友探山，違者一律處死，又經過查問，知道野雞寨寨主瓦九曾當眾發過牢騷，埋怨是阿氏大族長太過囂張，擄掠州縣，才給都都寨惹來大麻煩，便假意請他上大都都山喝酒，然後一刀砍了他的腦袋，派了自己的侄子阿桂去接管野雞寨，這才暫時穩住了局面。

　　但是此時人心浮動，一經動搖很難安定下來，蠻人又不擅穩定軍心，只知以酷嚴的族規嚴懲不貸，反而激起了一些族人的暗暗反對，趁夜偷偷溜出山去的人越來越多。

　　阿黑無奈，只好全力收縮各寨兵馬，棄了許多寨子，將兵力全部陳設於都都山五大峰之間和前後險要山隘，以求倚仗天險，和明軍持久作戰，直至把官兵拖垮，那時這裡便又是他阿氏稱王了。

　　李森軍中這段時間也在大整頓，這段時間作戰有功者獎、有勇者賞、有傷者撫、有亡者卹，而軍中確有少部分畏戰怕死，每次作戰都畏縮於後虛張聲勢，根本怯於交鋒的老兵油子，被憤憤不平的士卒指認出來，一經確定立即斬首。

　　賞罰分明，使軍隊士氣軍心，雖經挫敗而不散。這段期間，官兵探察了都都寨附近的地形，對於有可能導致火勢蔓延的地區進行了處理，有的借助沼澤、山脊等天然地形簡單處理進行隔蔽，有的林木過密，連綿不斷的就在中間破開一道數十丈的隔離帶，同時駐兵看守。一切準備就緒，大戰在即了。

　　楊凌周圍皆是戎裝整齊的將領，一個個凝神聽著他詳細的作戰部署，楊凌將各部需要執行的任務部署完畢，說道：「此次分兵合圍，務求一戰而畢。叛匪所仗者，天地之險。火勢一起，天險不足為憑，但山中還有沼澤、溪流，山洞地穴，而且有些山嶺不生寸草，蠻人熟識地形，必會避險自救，同時反撲，所以各部仍不可大意。」

　　他點了點都都寨的沙盤，說道：「此次作戰，正面猛攻、佯攻，兩翼配合逼近，主攻方向在五都都，由本官親自督戰，先易後難，最後再取大都都山。」

　　焦貴吃驚地道：「大人，五都都山是阿黑胞弟阿當嚴守，山下有道蛤蟆嶺，那山盤旋聳峙，如蛤蟆蹲伏，山是磐石堆壘而成的險峰，孤山峭壁間，還有一道山瀑如練，奇險無比，我們數次攻山，都沒有選擇那裡，便是為此。蛤蟆嶺不畏火攻，要取下來唯有硬攻一途，太過凶險了。」

　　李森也神色凝重地道：「大人，蛤蟆嶺是阿當的妹婿劉浪把守。此人原是保寧衛所官兵，因上官巧取豪奪，強買了他家田地，氣得老父一病身亡，這人殺官造反，逃入山林之中，後來投靠了都掌蠻人。

　　「此人一身武藝，凶悍勇猛，在蠻人山寨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漢。阿當十分賞識他，還把妹子嫁給了他，現在他是阿當手下第一大將，是他的心腹。有此人守在蛤蟆嶺這道險隘上，五都都雖是群山中最矮的一座，怕是也最難攻取。大人如果決意以五都都寨為突破口，那麼末將請為先鋒。」

　　朱讓槿一聽急勸道：「大人，你統帥全軍，責任重大，不可輕易涉險，我們是否另選一處為主攻方向？」

　　楊凌淡淡地道：「五都都寨雖在阿當手中，這隻蛤蟆，卻已被本官拿下了。」

　　眾官員大吃一驚，互相以目詢問，卻都不知是誰出的兵，竟然悄無聲息地攻下了蛤蟆嶺，不但眾人中無一人聽到風聲，顯然都掌蠻人也毫不知情，迄今沒有派人奪回此關，這人的本事也太大了吧？眾人都暗暗吃驚，唯有鄢高才含笑不語。

　　封參政欣然道：「大人好沉得住氣，出兵在即，才說出這樣的好消息，不知是哪位將軍如此神勇，立此先功？」

　　楊凌哈哈笑道：「此人就在我帳中，吉老司，請出來吧。」

　　後邊門簾一掀，人還沒進來，先是唏哩嘩啦一陣響，有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慢慢走了進來，這人長長的白髮披散著，映著一張蒼白枯瘦的臉，縱然在大白天，仍叫人看了都不由心生寒意。

　　他身上穿著蓑衣，下身穿著蓑褲，乍一看還以為是個打漁的，只是那一頭白髮有點詭異。此人踝間、手上、腰畔都有銅鈴，走動起來到處亂響，聲音交錯雜亂，聽得人心煩亂。

　　有的官員恍然低呼起來：「老司，原來是苗家老司。」他們聲音不大，也就身邊的人聽得到。原來這位吉老司並非他的本名，老司是當地稱呼苗家巫師的稱呼。

　　楊凌笑道：「吉老司時常行走於都都寨中採摘草藥，為山裡的人祛病驅邪，甚受敬重。」

　　朱讓槿目瞪口呆，拉拉楊凌的袖子，低聲道：「大人，你……你要用巫師來攻打蛤蟆嶺不成？」

　　楊凌失笑道：「當然不是。蒙老先生慨然幫忙，從中牽線搭橋，來往說和，如今劉浪已經投靠本官，答應作為內應，此關如何險要，都不妨事了。」

　　焦貴不敢置信地道：「大人竟能說服劉浪反叛？」

　　楊凌哈哈笑道：「這有何難？一頂烏紗，兩頃土地，三千兩白銀，劉浪的蛤蟆嶺便成了本官的踏腳石！」

三百五　智取都都寨

　　都都寨山勢雄偉，岩壁陡峭，林蔭蔽日，荊棘叢生，經過幾日的暴雨沖刷，原來的羊腸小道面目全非，草叢下和樹蔭裡的土地仍然十分泥濘，行不多時靴上便全是汙泥，好似重達數十斤，讓人舉步維艱。

　　附近各縣的公差衙役以及民壯全都被徵調了來，四下包圍，開闢出一條防火隔離帶來。大龍潭、亮倉口、觀音嶺、大石盤為東面防線，西面以建武小峨嵋隔離，西南以落雁河為天然屏障，北側便是通往九絲山大寨的險峻山路，一路上斷崖峽谷接踵不斷，中間險要處又有宋小愛的大軍駐紮，毋需派人看守。

　　官兵的前隊不再舉著大盾時時防備著腳下的陷坑、機關，樹叢裡的弩箭、石頭，和頭頂懸崖上的滾木擂石，前鋒部隊進山時扛著易燃的乾草木柴，到了叢林密布處便放起火來，後邊的軍兵將自己這一側清理乾淨，大火便捲著滾滾濃煙向深山中蔓延開去。

　　大火不但破壞了林中一切暗坑機關，而且火還沒到，濃煙先將蠻匪趕了出來，他們和驚慌失措的野獸一齊逃出密林，向更深處逃跑。官兵則好整以暇地緩步而追，一路撲滅餘火，步步為營地前進。大火將泥濘的地面烘烤得堅硬，行起路來倒不比原先在叢林中行走更慢。

　　碰到沼澤和斷崖隔斷了火勢，官兵便重新燃起火來。失去了險要憑仗的蠻匪縱然守在沒有草木可燃的地方，也難以應付官兵的攻勢，何況濃煙早熏得他們雙目紅腫如桃，視物難清，所以很難形成有效的阻擊。

　　官兵先縱火攻破董布壩和紅岩，繼續向縱深攻擊。阿黑慌忙組織士兵布成第二道防線，並頂著嗆人的濃煙盡量清理可燃的草木，以防大火延燒過來，重兵都布在正面拒敵了。便在這時，左右兩側也有煙火傳來，兩側地官兵也發動攻勢了。

　　阿黑大驚，急忙叫阿桂、阿瓦兩人分率數寨人馬迎向左右的險峰。官兵以火為兵，隨火而進，雙方在大火硝煙中戰況依然慘烈，可是失去了密林草叢掩護的蠻匪就像掉到了爐灰裡的泥鰍，而不再顧忌上下左右隨時會出現暗器、陷阱的官兵卻越戰越勇，戰事雖然緩慢，卻一步步的、堅決地向縱深推進著。

　　第二日下午，楊凌、焦貴帶領三千六百人，趁蠻匪主力忙著正面拒敵、左右抵抗的時機，悄然撲向五都都……

　　劉浪躺在蛤蟆嶺上一塊四壁如削、頂端平坦的巨石上，頭枕著胳膊，痴痴地望著湛藍的天空，天空中隱約飄過一絲絲雲一般的煙霧，還帶著一些焦氣。

　　「這位欽差大人夠厲害的，聽說以前蠻人作亂，很少有官兵能打到這裡，僰王山、銅鑼嶺、凌霄城幾處奇險無比的地方，任一處也能阻上官兵十年。難怪蠻人絲毫不把朝廷放在眼裡。這一次，全平啦，九絲山前就剩下都都寨這一處險要了，明軍既用火攻，恐怕都都寨守不了幾天了。

　　「幸好聽了吉老司的話，和朝廷搭上了線，否則老子也得陪這幫蠻子葬送在這兒。」劉浪吐掉嘴裡的草梗，爬起來向遠處張望。

　　「老子再回去，就是守備，堂堂的守備官，比奪我田產、害死我老父的那個畜生苗百戶還要大，聽說娃兒他娘一直沒有改嫁，為了怕我兒子被衛所地方的孩子欺負，搬到鄉下去住了。好女人吶，跟著我就沒享過一天福。

　　「可我一直也不敢打聽她娘倆的下落，官府在通緝我，那個鬼婆娘也盯得緊著呢。這回老子也是大官了，衣錦還鄉，回頭把她娘倆找回來，讓欺負我的那幫畜牲都看看，哈哈哈……」

　　劉浪想到坐著官轎，敲鑼打鼓回到衛所，風風光光地出現在昔日那些欺壓過他的人面前，不由仰天大笑。

　　「你笑個什麼鬼！阿哥說官兵這次很厲害，這裡也要小心一點，沒準會有人摸過來的。」石下忽然有個女人氣哼哼地說道。

　　「嗯？」劉浪低下頭，只見一個身高不足一米五，上披麻衣下著草裙，黑黝黝胖墩墩的婦人手裡提著一柄雪亮的三股鋼叉，臉寬嘴扁、細眼淡眉，像極了畫上繪的蛤蟆精。

　　劉浪從石上一躍而下，嘿嘿笑道：「怕什麼？就憑這兒，有石有水，險不可攀，官兵縱火也沒用，我只派十個人從上邊擲石頭，就別想有一個人能爬上來，嘿嘿，阿哥走了？」

　　他的個頭比那女人高出兩頭不止，這女人就是他的妻子，阿當的胞妹阿歐。她剛剛送了不放心特地趕來探看的阿當下山。

　　「嗯，阿哥回寨了，其他幾寨很危險，阿哥從大寨裡抽調了二百名勇士去助戰，後寨空虛，所以咱們這一關一定得小心著點。」

　　「嘿嘿嘿，咱這座蛤蟆嶺，派上三十人就足以守得風雨不透了，何況有一百六十多人呢。」劉浪向山下指指，山下是一片嶙峋的石頭，中間有一潭潭碧綠清澈的泉水，彼此窪窪相接續，直到更遠處匯成了一道清流。

　　「看到沒有，兩里地內沒有一棵樹，官兵要想摸進來，隔得遠遠的就能發現，有啥好怕的？你去喝點酒吧，吉老司前兩天剛送來的老酒，還有才燉熟的麃子肉，香著呢，我領幾個人在這兒看著就行了。」

　　他知道阿歐嗜酒如命，這話一說，阿歐果然饞涎欲滴，眉開眼笑地道：「好！吉老司帶來的酒一向不錯。比咱們自己釀的香多了。」她把鋼叉一頓，轉身走了幾步，到了洞口忽又轉身道：「喂，你要不要喝點？」

　　劉浪乾笑道：「嘿，天還沒黑呢，你先喝著。我守著山，晚上再喝個痛快。」

　　阿歐黑臉一紅，居然有點忸怩地瞟了他一眼，這才閃身進洞了。

　　阿歐力大無窮，比男人還要驍勇，而且不但酒量奇大，一旦喝醉了就喜歡和他顛鸞倒鳳一番，聽了他的話，明白他意中所指，這才滿心歡喜地進洞了。

　　劉浪瞧她進洞了，臉色變得陰沉起來：「媽的，窮山僻嶺三、五萬人，也敢扯旗造反和官府明著幹，這不是找死嗎？不是老子心狠，跟你們混下去，只能一起玩完。我那結髮妻子呀，那才是賢良淑惠的好女人，有機會改邪歸正，還能當官，老子不答應，祖宗牌位都得氣得跳起來。」

　　想起那個柔柔弱弱，纖白俏麗得跟月牙似的結髮妻子，劉浪忽地腹下一陣火熱，就像個等個入洞房的年輕小伙子，恨不得插翅馬上飛回保寧老家去了。

　　他無意中向遠處一看，忽地怔了一下，再定睛瞧瞧，原來豎在遠處林中最高的那棵樹果然不同了，劉浪神情一緊，連忙又爬上石頭，手搭涼篷向遠處眺望著，一個同樣身穿布衣、漢人打扮的男人匆忙走過來，悄聲道：「大哥，樹倒了，怕是那話兒到了。」

　　這人身材壯實，相貌憨厚，叫何實在，本來是個無業流民，無法求生才逃進山裡來，純粹為了混口飯吃，求個安身立命之所，尤其不願和朝廷作對，是劉浪拉攏的幾個心腹之一。

　　劉浪跳下石頭，低聲道：「應該錯不了，怎麼樣？酒裡放了藥了？」

　　何實在點點頭，笑道：「放心吧，大哥，是怪豆子親自配的藥，蠻人都愛喝酒，他正在洞裡和幾個兄弟勸他們盡興呢，只是吉老司送的酒少了點，一共才五罈，不夠喝啊。」

　　劉浪嘿嘿笑道：「他們也不傻，真讓他們全喝醉了，他們也不肯吶，五罈正好，解解饞蟲就行，不是放了藥了嗎？怪豆子別的不行，配的迷藥絕對管用。」

　　怪豆子年紀可不小了，六十出頭，身材佝僂，原來是個在荒山野徑開酒館，專門幹下藥剪徑、坑人錢財和性命的大盜，年紀大了後本來都收手了，不料有一次見到幾個行商囊中豐厚，一時又動了貪心，結果那幾個人也是見多識廣，並未得手，而這傢伙露了行藏，被官府通緝，這才逃進山來。人說落葉歸根，現在擔心死後屍骨埋在他鄉野嶺，成了他最大的心病，自然和劉浪一拍即合，也決定為朝廷效力了。

　　夜色漸漸深了，群山裡的夜色尤其來得快，望望山下已是一片墨色，劉浪匆匆回到洞中報了個平安，然後假託再巡視一圈走出洞來，怪豆兒跟個幽靈似地跟了出來。

　　劉浪悄聲道：「怎麼樣了？」

　　怪豆兒低聲道：「蠻人無論男女，就沒一個不好酒的，吉老司送來的酒不夠，我把蠻人自釀的果子酒裡也下了藥，守山的蠻人也都勸飲了幾杯，估摸著再有小半個時辰，全都得睡下，咱們的人都準備好了。」

　　「嗯。」附近這一片站著幾個巡夜的，都是劉浪拉攏的漢人，蠻人中也不乏怯戰想降的，可是畢竟不是同族，劉浪放心不下，自己的計畫根本未敢透露給那些人知道。

　　他摘下壁上火把，向山下劃了三個圓圈，等了半晌，才見夜色中忽地亮光一閃，只一閃便再無了蹤影，若不是一直盯著那個位置看，會讓人以為自己花了眼。

　　劉浪心中大定，說道：「成了，後寨今天還撥了二百人去別處支援，此處一拿下來，官兵就能長驅直入了。」

　　怪豆兒低聲道：「這些蠻人怎麼辦？還有你老婆？」

　　劉浪重重地吐了口唾沫，咬咬牙道：「藥性一發作就全綁了，鄢大人答應過不殺俘的，老子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總不能陪這些蠻子送死。阿歐……我呸，老子要不是想在這兒站住腳，能答應娶她嗎？這他娘的純屬拉郎配，我當初要不答應，她哥早剖腹剜心，把我給吃嘍，一起綁了！回頭計賺五都都，我想法留他哥一條命，也算報答他們收留之情了。」

　　怪豆兒老奸巨滑地嘿嘿一笑，轉身去了……

　　　　※※※

　　楊凌慎之又慎，三千六百名精挑細選的精兵，仍然分成兩部分，六百名居前，先進入距蛤蟆嶺兩里多地的密林中，另外三千人馬候在遠處，看到山頂火把轉了三圈，楊凌心中大定，立即一揮手，游擊將軍焦貴親自率著三百名短衣襟、小打扮，背負單刀，臂下配著袖箭的臨時特種兵，悄然向蛤蟆嶺出發了。

　　等他們到了山下，山上的蠻人已經大多藥性發作了，蠻人好酒的性子簡直強烈到不可思議，何況本來都是十碗的量，一兩碗酒不過是解解渴，所以就沒一個見酒而不喝的，這也保住了他們一條條性命，否則守在洞外的蠻兵，劉浪必然要用刺殺手段全部除掉的。

　　這一來卻省了力氣，劉浪率人把這些呼呼大睡的蠻兵全都綁了起來丟進洞裡，然後急急忙忙趕到洞口，把十幾具繩梯全拋下山去，然後又扯下兩枝火把向山下一丟。

　　焦貴見了信號，先遣了十多名心腹死士登攀上去，看看果然控制住了局面，這才向山下發出自己人才知道的訊號，焦貴這才放心地讓全部士兵登山，三百名士兵悄然登上了蛤蟆嶺，劉浪連忙上前接迎。

　　焦貴笑嘻嘻地先給了他一顆定心丸吃：「劉守備，今日虧得你首立奇功，避免了無數軍兵傷亡，告訴你，今天領兵來攻的是欽差楊大人本人，你可是大大的露臉了，一會兒取五都都，只要你再立一功，有楊大人的賞識，你小子可就前途無量了。」

　　劉浪一聽喜出望外，連忙陪笑道：「楊大人親自來了？哎呀呀，大人親臨戰陣，這可真是……焦大人放心，在下一定竭盡全力。」

　　當下焦貴向山下又發出訊號，劉浪則搬出些蠻人的衣服給這登山的士兵們換上。一個時辰後，全體官兵都登上了蛤蟆嶺，小小的蛤蟆嶺已是人滿為患，處處是兵。

　　阿歐和蠻人們已經醒了，一見自己全被綁了起來，又見劉浪和幾個漢人隨著官兵走進走出，頓時明白出了什麼事情，不由破口大罵。

　　此時楊凌也上了山，劉浪聽說欽差到了，怕他聽見蠻人罵得難聽，忙叫人去堵那些人的嘴巴，可剛堵了幾個人的嘴，楊凌已步入山洞，焦貴和劉浪忙迎上去，對一片鬧哄哄的罵聲只作充耳不聞狀了。

　　好在楊凌也根本不懂蠻話，他見了劉浪，先嘉獎了一番，要知道劉浪一降，可不僅僅是少折損幾千兵馬的事，山中火起，對明軍同樣造成很大的困擾，使他們進山之後的進一步攻勢有所遲緩。

　　而阿黑果斷地伐木除林，對繼續以火攻山也造成很大的阻擾。同時雖有宋小愛守在九絲城和都都寨之間，可是誰知道蠻人是不是另有秘道？如果劉浪堅守五都都，九絲城再派出援兵的話，勝負仍在兩可之間，說不定就會功虧一簣，此人實是立下了莫大的功勞。

　　劉浪得到欽差大人親口嘉獎，喜不自勝，眾人議論一番，便決定再取五都都。首先，蛤蟆嶺上先搬出易燃之物放起火來，官兵們四下吶喊，作激烈廝殺狀，不一會兒，後山派出探子趕來詢問情況，人剛露面，就被官兵制伏，隨即劉浪和幾個親信領著蠻子打扮的幾十個官兵向後寨摸去。

　　蛤蟆嶺和五都都主峰之間有道窄梁，山梁間被來往的人踩得寸草不生，山梁那邊也有蠻子把守，此處如果硬攻，倒也能攻得過去，只是難免要浪費時間，同時傷亡也不可少。

　　劉浪先領著十多個人衝上山梁，一路用蠻語大聲驚叫。對面地蠻子驚問情形，一聽全是認識的人，不由放下手中弓箭道：「出了什麼事了？」

　　劉浪一邊跑一邊道：「不好了，官兵造了乘雲梯，又用火箭攻山，我們快擋不住了，快快！得馬上通知阿當，派兵增援。」

　　領頭的蠻子從暗處跳了出來，驚道：「什麼？蛤蟆嶺失守了嗎？」

　　劉浪大聲道：「還沒有，可是官兵攻得太猛了，為防萬一，得加派援兵呀，你是桑木吧？阿歐正在前邊……」

　　他說著已衝到面前，手起刀落，「噗」地一聲，一顆大好人頭骨碌碌地滾了開去。驚呆了的蠻人還沒明白怎麼回事，緊跟上來的官兵手起刀落，袖箭橫飛，只有兩個蠻子來得及向後跑出幾丈，也被冷箭射殺當場。

　　此嶺失守，前邊便是五都都的後寨門，官兵已可長驅直入了。劉浪又主動請纓，重施故技，帶著十幾個人先逃進寨去，用刀逼住阿當，用袖箭射殺了他身邊護衛的蠻兵，大隊的官兵一哄而入，到處掩殺逃散的蠻兵，阿當被擒，五都都失守了。

　　　　※※※

　　有見機得早的蠻兵搶先逃到四都都報訊，官兵疾撲四都都山時，山上箭矢如雨、滾木擂石紛紛傾下，射傷砸死一些官兵，焦貴趕到，擼擼袖子只說了兩個字：「放火！」

　　大火一起，山頭上便站不住人了，蠻人只得趕下山來，在峽谷中阻擊官兵，這支精銳是楊凌親自帶領的，後邊有欽差督戰，前邊有悍將焦貴指揮，劉浪領著一幫蠻人打扮，一臂綁了記號的官兵混在交戰雙方中又不斷偷襲，弄得蠻兵暈頭轉向，官兵僅付出極小的代價，就攻到了四都都主寨之下。

　　山寨都是木柵建成，如何防得火攻？這還是山路奇險，官兵的大炮運不上來，不然只消兩炮，便可轟開一道坦途，可是四都都山的守將阿里深知自己一敗意味著什麼，此人凶悍狠毒尤勝阿當，竟自斬妻兒，然後逼著全體蠻人死守山寨，和明軍在房屋、草窠、井口、輾房，展開了肉搏戰。

　　這是一場真正的血戰了，然而明軍三千多名戰士，都都寨上男女老幼一共才兩千多人，儘管蠻子抱著必死之意血戰不退，整座四都都山仍然漸漸落入明軍手中。

　　楊凌在後方指揮官兵搬運傷兵，看押俘虜和降民，前邊焦貴已經放火放上了癮，一路是見寨燒寨、見嶺燒嶺，行軍過處，一片焦土。阿黑聽說五都都、四都都失守，又見夜色茫茫中四處火光沖天，彼此力量懸殊過大，終於放棄四個都都山，命令三都都、二都都直接棄寨，連婦孺老幼也丟給了官兵，集中全部戰力保大都都主山，同時派人抄小路奔九絲城請求援兵。

　　這一來官兵攻速加快，第二日凌晨，兵圍大都都。

　　清晨，草葉上卻沒有清冷的露水，而是浮上了一層骯髒的黑灰。受傷的官兵在一部分士兵的攙扶下正退出戰場，遭俘虜的蠻兵和婦孺也被押出山去。山外鄢高才負責善後事宜，婦孺老幼將被分散入各州各縣的村寨，每村不過三五戶，著當地保甲里正嚴密看管，以防他們再次串連集中，生出事端。

　　山裡，暫時進入了平靜階段。數萬大軍雲集大都都山下，山上也是靜悄悄的。天已經大亮了，可是因為幾日大雨，凌晨大霧迷茫，十丈之外不見人影，此時不宜攻山，官軍也暫時進入了休整。

　　一夜不曾歇息，又跋涉不休，楊凌也有些疲倦了，可是這些日子練武不歇，尤其是正宗的武當內功，對於修身養性、強健體魄，實有說不出的奇效，加上沒有親自作戰，楊凌看起來比許多士兵要精神得多。

　　安排了士兵守衛，同時令大部分士兵就地安營暫且休息，等一切忙完了，楊凌和會聚過來的諸將登上了大都都山對面的一座小坡。

　　霧氣仍不消散，大都都高約四、五百丈，雲霧繚繞中難見模樣，一個將領憂慮地舉手試了試風向。說道：「大人，看這樣子，一會兒怕又要下雨，大雨一下，山洪便來，我軍在山下，敵人在山上，如果趁機冒雨攻下來，對我軍大大不利。依末將看，不能停歇，應該一鼓作氣，立即攻山。」

　　李澤也道：「如果戰事拖久了，恐怕九絲城的援軍就會趕到了，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座印耙山，由於在都都寨後、九絲山前的崇山峻嶺裡，我們一直沒有派兵圍剿，他們那裡有岔路通往九絲城和都都寨，距離這裡尤近。只怕不久援兵便到了，想來他們頂多派出兩千人，正常地情形下倒不懼怕，可要是下起大雨來，那就難說了。」

　　看那天色，楊凌也覺得怕是又要大雨滂沱了，這時代沒有氣象兵，誰會在幾日之前就算出今天的天氣？可這種天氣要攻山根本不可想像，現在漫天大霧，什麼也看不見，蠻人只管從上邊丟石頭就能傷人，官兵如何作戰？

　　周圍的地貌地況，以及印耙山和都都寨之間的路徑楊凌倒是全裝在心裡了，他閉目思索片刻，向李森問道：「我們帶了多少存糧？」

　　李森道：「夠吃一日半的。」

　　楊凌背著手踱了一陣，問道：「哪位懂得氣象，看這天氣能下多久的雨？」

　　最先提出大雨將至的裨將拱手道：「大人，末將略知一些，看這氣象，恐怕又是一場暴雨，不過前兩日剛剛下過大雨，而且這場雨看來極大，不會下得太久，最長也就是一天了。」

　　楊凌目光閃爍，沉吟說道：「大雨一下，山洪爆發，遠在九絲城的蠻人，主要道路有宋總兵守著，他們是來不了的。可慮者唯有印耙寨而已。此時如果攻山，首先傷亡難以計數，而且久攻不下，半途下起暴雨時，我軍如何自處？恐怕那時蠻子趁機下山，我軍就要全軍潰敗了，在這險惡的地形下，大軍一旦潰敗……」

　　他忽地停下腳步道：「用兵應出奇制勝，但是我軍勝利在望，此時冒著全軍大敗的風險，殊不值得。傳令，三軍立即移居大都都四周的高處，將它團團圍住，圍而不打，直待大雨過後。糧食要省著吃，萬一雨勢連綿，就不好辦了，糧食至少要夠兩至三天的。」

　　他想了想，又道：「印耙山在深山裡，本想抄了都都寨，進兵九絲山時再對付它，如果它派援兵自己送上門來，那是最好不過。李澤，你率部退出都都寨，立即趕往船船渡，印耙寨的蠻人如想來援，那是必由之路。」

　　楊凌喚過李澤，就在地上畫出地形，又詳細安排一番，李澤領命而去。在楊凌的命令下，大軍開始向高處開拔，占據大都都山四處險要高坡。半日之後，暴雨傾盆，密如簾幕，雨點又大又急，打在手上肌膚生疼，人若站在雨中，雙目簡直難以視物。

　　見此天威，眾官兵將領不由駭然變色，如果早上冒險攻山，半日之內拿不下大都都，這一陣雨只怕就要幫了蠻人的大忙，數萬精兵全都要葬送在這兒了。

　　雨下到落暮時分便小了些，但是隨著牛吼般的聲音，四下會聚的山洪又在山腳下咆哮碰撞著，激流混濁，夾雜著碎石、倒木，奮力激蕩著向遠處瀉去。

　　這樣的情形，誰也別想動手打仗，也毋須擔心山上的蠻子會下山偷襲，連續攻山兩三天的明軍倒頭大睡，倒是好好地休息了一晚。

　　　　※※※

　　李澤的軍隊剛剛開出山去時，大雨恰好滂沱，見此情景，李澤不禁暗讚楊凌算得先機。對於印耙山的蠻人是否會趕來支援，他也沒有把握，不過如果蠻子真的來了，設伏消滅這股主力，一則可以減輕都都寨那邊的危險，而且這股生力軍被滅，印耙寨就是囊中之物，根本不需要打了，去九絲山時順道收了便是，所以李澤倒不敢延誤戰機。

　　他只令軍隊就地駐紮，避過了最大的一陣暴雨，就冒雨開拔，強行趕路，終於在傍晚時分，趕到了船船渡。

　　船船渡並不十分險要，因為水中有許多巨石，歷千萬年沖刷光滑橢圓，水淺時露出水面，黑沉沉光溜溜的，遠遠看去，就像一艘艘小船，因此被稱為船船渡。

　　這裡稱為渡口也不知有多少年了，隨著山洪多次改道，這裡的水變淺了許多，已經不能稱之為渡口，平時人們捲起褲腳，涉水便可通過。當李澤率兵趕到時，船船渡卻是另一副情形，水聲如雷，水面比平時高了不只三尺，水面奔速驚人。

　　李澤知道這樣的山洪難以預測，來的快，去的也快，說不定到了半夜，水勢便突然下降，又或者半夜時突然水勢大漲，為了避免水漫金山，他將營盤紮在林後高處，在河邊安排了重重警衛，又親自趕去探看。

　　次日一早，旭日高昇，彤紅的太陽高高掛在天空，雨在半夜已經停了，又經過半夜的瀉洪，現在山下流瀉的水流也不深了，看這樣子今日既適合放火、也適合殺人。

　　楊凌帳中，早早會齊了所有將領，正襟危坐地候在那兒等著大人下令。

　　楊凌一身白色的箭袖輕袍，施施然地從帳外走了進來。在這軍武之中，人人戎裝肅然，愈發顯得他脣紅齒白，風度儒雅。

　　楊凌順手插劍入鞘，遞給侍衛，又接過毛巾拭了拭臉上汗水，對眾將笑道：「勞諸位久候了，大家一同就餐而已，不要如此嚴肅。」

　　楊凌笑吟吟地在主座上坐了，長吁一口氣道：「難怪練氣之士常尋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住下，在此處習武練功，盡得天地靈氣，可以滌淨心中雜慮，本官練氣半個時辰、練劍半個時辰，竟是渾身舒泰，精神奕奕呀。」

　　李森哭笑不得地道：「大人，全軍已嚴陣以待，咱們什麼時候攻山？」

　　楊凌笑道：「皇帝還不差餓兵呢，急什麼？天從人願，大雨已停，我們面前現在僅餘一座大都都山而已。欲攻九絲，有三大險阻，南為金雞嶺，本官已令滇、黔軍隊嚴守，阻其逃路便是。右有凌霄山，現在已是朝廷之地，左為都都寨，無需半日便能克下，九絲城唾手可得，還擔心什麼？」

　　李森吃驚地道：「唾手可得？大人，可大意不得，暴雨之後，山路泥濘濕滑，山上被蠻子砍伐得大樹盡無，矮灌草叢又濕漉漉的難以引燃，蠻軍據險而守，依卑職看，就是不計傷亡，全力搶攻，非兩日也取之不下呀。」

　　楊凌放聲大笑，暢快已極地道：「我的李大人，山上僅餘低矮灌木和草叢，點起大火來也難對山上造成極大威脅，若換在昨日，本官還覺得能用一整天，折損至少八千人馬，才取得下此山。可是……」

　　他笑吟吟地道：「這暴雨之後，山路泥濘，看似攻山困難大增。可是草木難燃，卻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難道你不知道煙攻比火攻更加可怕十倍嗎？」

　　李森愕然道：「煙攻？」

　　楊凌笑嘻嘻地道：「開飯！」

　　……

　　太陽出來後，天清日朗，山勢清晰無比，可是現在又什麼也看不到了，整個山體籠罩在黑壓壓的煙塵之中，比起昨日的大霧還要濃重，簡直是伸手不見五指。

　　大都都山下，三面包圍，一面放火，順風的一面官兵費了好大力氣，甚至拆了帳篷也拿去引火，這才好不容易引著了那些蒼翠欲滴的灌木和草叢，楊凌還叫官兵備了沙土，一見哪裡火得地旺了。馬上灑上去制止火勢，濕淋淋的矮樹草叢成了一顆顆煙霧彈。

　　這是最後一戰，也是最奇怪的一戰，三面的官兵嚴陣以待，靜悄悄地仰望著黑雲籠罩的大都都山。剩下那面的官兵放火，還不斷地控制著火勢漚煙，沒有喊殺聲，沒有刀槍並舉的場面。楊凌和十幾位大小將領坐在帥帳前，看著這一幕詭異的戰爭場面。

　　船船渡，水勢已經降低減緩，對面林中出現了蠻人的身影。十幾個蠻兵站在岸邊觀察一陣，然後涉水過河，又往林中窺探了一番，然後對河對岸呼嘯招喚，頃刻間密密麻麻的蠻兵出現了，拿著竹槍、長刀爭先恐後地衝了過來。

　　大約三百多名蠻兵剛剛過了河，一陣戰鼓聲響，李澤的兵從密林深處吶喊著衝了出來，揮舞著刀槍迎上了蠻兵，頃刻間蠻子兵就被砍倒了一片。

　　這倒不是明軍比蠻人的武力高明多少，而是山洪暴發後河水奇寒無比。那水看著不深，河面也不甚寬，可是正如鄢高才比喻中所說，看著毫無凶險，實比烈火還要可怕。就算是最強壯的大漢在這水中站上一刻鐘，雙腿就要麻木得再無知覺，如果沒有人去攙扶拉扯，休想能出得了河。

　　李澤昨夜本想玩個水淹七軍，在上游設堵，只是當時水勢太急，他帶了一些兵去上游想堵水，大石扔進水裡也被捲走了，有幾個兵在淺水邊站了一會兒就動彈不得了，幸虧發現得早急招人給拖了出來，李森這才發現山洪流水奇寒無比。

　　一個精明的將領就要善於發現，並且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東西。李澤發現設堵洩洪不可取，但是水流奇寒，剛從水裡走出來的人雙腿麻木，半天行動不利索，這倒是可以利用，於是急急趕回，對軍隊重新做了一番部署，不想今日果然用上了。

　　剛剛過河的蠻軍缺乏戰力，而水中的蠻子還未發覺癥結所在，拚命地想蹚過河來支援戰友，渡過河的蠻子已經超過了七百人，河流中站滿了人仍在急急跋涉，湧上岸的蠻兵和人數占優、體力占優的官兵作戰，已陷入一邊倒的頹勢。

　　上游林中又衝出一隊兵，只在遠處以弓箭向水中的活靶子射個不停，水流湍急，流淌出的鮮血和翻倒在水裡的蠻人屍體頃刻間就被捲了出去，眼見戰況不利，想要涉水退回對岸的蠻兵這一來也沒了退路。

　　河對岸的蠻將身邊還剩下三百多人，見此情景他情知應該果斷地率人立即後撤，退回印耙山去，可是已經過河的是山寨中的全部主力呀，如果失去了這些戰士，就算回到山寨又如何？

　　但是現在的情形把這三百多人全填上去也不過是送死而已，蠻將進退兩難，最後終於發出一聲絕望的大吼，準備棄了過河的士兵立即回山寨，然後全寨投向九絲城以自保。可惜，他覺悟得太晚了，戰事剛剛開始時，一支兩千人的官兵隊伍就繞到下游過河，截住了他們的退路。

　　船船渡變成了死亡之地，身陷險地孤立無援的印耙山戰士一千一百四十七人，全部葬送在這個古渡口，都都寨的蠻人從來沒有見過這支援軍，而印耙山上的蠻子直至官兵從天而降，才知道自己派出的這支武裝已全軍覆沒。

　　李澤並不是輕敵冒進的人，他也知道憑自己這幾千人，如果深入叢林，一支幾百人的蠻軍就能輕而易舉地殲滅他們。按照慣例，一支軍隊總有斷後的人馬，前邊這番大戰如果被他們察覺，他們如果還有第二支隊伍，很可能會繞道從下游過河，繞過李澤的軍隊直襲都都寨或者自背後殺來，所以蠻子援軍一被殲滅，李澤立刻率軍退守觀音岩，憑險把守，以防再有蠻軍出現。

　　此時，大都都山上已經開始打掃戰場，阿黑自刎了，阿瓦、阿桂等人被生擒，還活著的蠻人高舉雙手被官兵押下山來，一個個全都成了黑人。山頂大寨陷入熊熊烈火當中，蠻人最大最古老的根據地從此成為一片瓦礫。

　　楊凌和眾將領站在山頭，看著人馬絡繹不絕地向山外轉移，然後，不約而同地，轉首看向群山深處，霧隱雲障的九絲城……

三百六　勒石載功

　　平定都掌蠻叛亂，已是必勝之局。楊凌將平叛事宜分別呈送蜀王府和京師。

　　京中不時還有消息送來，劉瑾已經掌握了朝政大局，正在不斷地擴充勢力，同時又不斷發布各種政令，儼然是權力中樞第一人了，對此楊凌渾不在意。現在楊凌在官場上已非吳下阿蒙，一個完全依靠上寵，而在地方搞的怨聲載道毫無基礎的宦奸，已經不放在他的眼裡。

　　他現在的勢力其實是在和劉瑾同步發展，劉瑾取中樞，而他的人脈和影響力卻遍布各地，但是與此同時他並沒有與皇帝疏遠，在皇帝心中的親近感和信任程度使他在朝中的勢力仍堅如磐石，絲毫不為人撼動，這樣要對付劉瑾就容易得多了。

　　楊凌在呈送正德奏摺時，又隨信送去代表都掌蠻武力和權力的大銅鼓八十面，繳獲的蠻人旗幟、武器、以及阿氏族人的幾個重要囚犯一起送進京去，一路上大張旗鼓，炫耀國威。在平倭和收復滿剌加時，他也挑選了富有代表性的戰利品和首犯押解進京，這是對中央政權的尊重、也是對正德皇帝的尊重。

　　可以想見，這些囚犯和戰利品送到，對於好戰喜功的正德來說，那份意義遠遠勝過陪他嬉玩、送幾件稀罕物哄他開心，兩件事都能得到小皇帝的歡心和親近，可是皇帝玩心雖重，卻不缺腦子。長此下來。在他心中，誰是朝政大事上可用的重臣，誰是遊玩娛樂可以相伴的近侍，自然會有一個概念。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舉動，對於平定地方、鼓舞軍心士氣、樹立正德皇帝的權威，更有難以言喻的重要意義。平倭，從太祖爺爺時就開始打，到了正德皇帝這一朝徹底平靖了；都掌蠻時服時叛，百餘年來就沒消停過，在正德朝也徹底解決了。這份武功使剛剛繼位的小皇帝威望達到了顛峰。

　　對於武事，楊凌講究的是勢如霹靂、速戰速決。而對於文治，他卻是慎之又慎。首先，他不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對於國計民生，尤其是這個朝代的民情、生產力、各個地方的發展情況，他就算現在惡補也是趕不上那些朝中老臣的。

　　他的優勢在於明瞭正確的歷史發展大方向，只要大方向沒錯，具體的各項政策必須穩妥進行，在這其中即使有些錯誤，也必須得暫時容忍，慢慢調治，不能採用割肉剜瘡的方法，弄得國家大傷元氣。

　　歷史上的一些改革，記載在史書中，僅僅幾句話而已。而那幾句話，是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來完成、來見效的。想想當代的改革，在更先進、更有效的統治系統中，一條政令改革、政策變革動輒還要十年時間來推行、發展，並獲得全體國民的一致認同，他並不敢奢望在他手裡能一蹴而就，短短三兩年時光，便天下大變樣。

　　如果……如果僅僅是一個特區，一個可以讓他獨自支配、而地域較小、文化落後、舊有勢力的阻力相對較小的地區，他倒是有信心在短時間內創造一個奇蹟出來，可是縱便是以正德皇帝對他的信任，會容許他這樣做嗎？畢竟，正德也是受到這個時代觀念拘束的古人。

　　這個念頭，經常跳進他的腦海，讓楊凌一陣耳熱心跳，可是心情平復下來，他又放棄了這個荒謬的念頭：難吶，糾正重大的錯誤歷史決策，讓這艘巨船緩緩改航向，或許得一兩百年後才能看出朝廷今日做出的一些舉措有著多麼大的意義，而在自己有生之年，能見到的改變恐怕還是十分有限的。

　　楊凌知道文明的發展有其基本規律：他做出的改變或許僅僅是一兩個方面，並不是改變國家強弱貧富的唯一手段和全面的政策，但是當它大面積擴散開來後，就會催生相關層次的更多技術和文化的出現和進步。

　　新技術和新文化接著會衍化出更多門類的技術和知識，像一座金字塔一樣逐步完善整個國家的發展需要，這個過程確實是非常漫長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如果能夠給他一塊地方，在一個小範圍內來施行，那麼這個「小金字塔」的建設速度就是相對快的，以此為借鑑，從中摸索出的經驗和知識，就會推動「大金字塔」的建設。

　　但是現在大明就是一座龐大無比的金字塔，自己就在這座大「金字塔」內，而且站在頂尖上的位置，又怎麼可能奢望在旁邊另起一座小的模型呢？

　　楊凌原來就明確地知道，不奢望在他的有生之年會看到多麼大的變化，也許是隨著權力越來越大，他能支配的一切越來越龐大，他的欲望和胃口才會使他常常夢想能更快地加速歷史進程的發展。可是這一切就像一場美夢一樣，想過了之後面對現實，他也只能深深嘆一口氣，不敢做出太超前、太不符合現實的舉動。

　　「人吶，想法和欲望總是不斷在變，記得剛剛搬出楊家坪時，我的願望僅僅是能給幼娘掙下一份財產，讓她能夠好好活下去，誰知道今時今日，我居然殫精竭慮地思考起國家的命運和未來了？」

　　楊凌輕輕一笑，掀開轎簾兒向外望去，還是一片鬱鬱蔥蔥，山林密布、籐蘿纏繞，這種景致乍一看賞心悅目，看多了也讓人有些睏倦。

　　在這山中有轎可坐已是難得，當然就談不上寬大，轎中地方小得很，楊凌重新倚到靠背上，隨著顫悠悠的頻率，滿足地嘆了一口氣：「不想那麼多了，眼瞅著就進十月了，看來張天師是對地，不知出了什麼紕漏，我這兩年生命大限，想必是真的無限期延長了。

　　「到目前為止，四川軍政皆握在我手，前後左右數萬大軍同行，我就不信有誰能要了我的命。軍中現在有不少士卒生病染疫，可我自從跟著漢超習練內家上乘氣功，身子也越來越結實，沒有一點生病的可能，看來真的是我杞人憂天了。

　　「兒子早就滿月了，也不知是胖是瘦，長得好不好看……嗯，回京後再把憐兒母女接來住一陣子，陪老婆孩子多享享清福吧！痴兒愛女、嬌妻美妾……嘿嘿……」

　　楊凌嚥了一口口水，美孜孜地想：「等我撂倒了劉大官人，乾脆當個閒散侯爺得了，我懂的全都說了，能幹的也已經幹了，該讓皇上自己操操心了，再要強爭更多事情，也未必是件好事」

　　　　※※※

　　「大人，戎縣行轅到了。」

　　「哦？」楊凌從幻想中醒來，轎子也停住了，有人打開轎簾。楊凌哈腰從轎中出來，見先行趕到的軍政地方官員都候在外邊，朱讓槿、封參贊、蘇御史還有李森、宋小愛等人迎上前來。

　　楊凌含笑與眾官相見了，一齊進城，到了臨時改為欽差行轅的縣衙，可憐的縣大老爺被擠到了最門邊，倒是方便了他張羅上酒上菜。

　　楊凌簡單地用了一點飯菜，向朱讓槿笑問道：「二王子，戎縣這邊的戰事準備如何了？」

　　打下都都寨後楊凌立即令大軍移駐戎縣，開始部署對九絲城作戰的各項準備工作，而他則留在原地，協助鄢高才做好善後事宜。鞏固占領區，消除一切隱患，這才是防止反覆的最重要部分，建設永遠比破壞更難。

　　都都寨是蠻人的大本營，他們的勢力在此根深蒂固，一方面官府要打散他們原來的部族模式，取締造反的土司、酋長統治，安排流官，放置軍營、建立民壯，同時還得排解其他各族受過欺壓的百姓打擊報復，將順從朝廷的蠻人和俘獲的男女老幼分散到各州各縣，這些事情方方面面，需要操持的太多了。鄢高才還沒有正式任命下來，有楊凌坐鎮下邊的官員才不敢敷衍，所以楊凌比其他官員晚到了半個月。

　　楊凌用兵，立下百餘年來剿匪不曾有過的大功，這些蜀地官員現在對他都欽佩萬分，尤其是楊凌打的果決，不但沒有出現他們擔心的騷亂後果，當地百姓反而對官府更加支持和信任。

　　在敘州城時他們送賑糧上門還被百姓唾罵，可是他們揮師來到戎縣時，百姓居然夾道歡迎，尤其是藏苗羌彝等族的土司們，不但不再扯後腿，還把那些老弱殘兵換成了真正驍勇善戰的狼兵，來協助朝廷剿匪。派來的領兵酋長們也不再耀武揚威，對官兵們頗為客氣，這種種變化令這些一直信奉綏靖政策的父母官們感慨萬千，對楊凌也更加信服。

　　一聽楊凌詢問，封參政立即興奮地道：「大人放心，按照您的吩咐，各種戰事準備都已就緒。成都知府牛大力、敘州知州馮見春還有成都同知伍文定負責軍需輜重，這麼多軍隊集中在這兒，不是沒有糧，而是糧食運不進來啊，以前打仗之所以敗，一個是山寨險峻，一個就是運糧艱難。

　　「如今可好了，官府徵召了民役，又有沿途許多百姓、尤其是那些受過欺壓的、現在有了土地的，更是全家都趕來幫忙，硬是用了僅僅半個月的時間，鑿通拓寬了趲灘、沐灘兩條水道，糧食可以由南廣直接運到這裡了。」

　　蘇御史也高興地道：「六大族重新派遣了狼兵，足足三千人吶，哈哈哈，他們現在駐紮在扎一大營，專門在深山老林裡狙擊沐愛、高縣、篤連地區一些小部落的蠻人。那些蠻人人數少，打仗不行，可是破壞軍需運糧，兩三個人就能讓糧隊半天動彈不得，有這些精通叢林戰的狼兵，可幫了咱們的大忙了。」

　　楊凌聽的微微一笑，移目望向宋小愛。宋小愛婚事已定，那精氣神都和平常不同，眉梢眼角整日裡都是喜氣，兩隻眼睛彎彎的好像隨時都在笑。

　　她見楊凌望來，忙答道：「大人說的那個心理戰術，末將也派了順服的蠻人混進山去，四處傳播。山上的蠻人現在都把大人當成了諸葛武侯在世，這些傢伙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孔明，現在還沒打就有兩千多逃兵陸續跑出山來了，蠻將雖沒人投降，可是聽說有許多也是心驚膽顫、猶猶豫豫的。」

　　眾人聽了都放聲大笑起來，這一招對付旁人或許不管用，可是用來對付那些未開化的蠻人實比刀槍還要厲害，進山的蠻人可不是有心去騙人的，而是宋小愛先使人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一遍，讓他們確信了楊凌就是當年戰無不勝、神機妙算的諸葛武侯轉世，再讓這些被洗腦的蠻人進山去宣傳，那些蠻人不上當才有鬼了。

　　楊凌笑道：「敘州平叛，這種種智略計謀，是大家群策群力想出的辦法，其實哪裡是本官那麼了得，能一手包辦下來的？不過……皇上那兒，大家的功勞本官是不會搶的，這阿大可沒機會下什麼大王旨，給諸位加官進爵，我就厚著臉皮把所有的功勞都算在自己頭上，這樣才嚇得了人嘛。」

　　眾人聽了更是哄堂大笑，只有朱讓槿眉心緊蹙，臉上毫無喜色。楊凌不由笑容一斂，忙問道：「二王子，可是有什麼心事？」

　　朱讓槿看了他和眾官員一眼，輕嘆道：「大人，朝廷大軍越是神勇，在下越是擔心……蠻人雖然愚鈍，可是也應該看得出，只憑一座九絲城，他們是無法和朝廷對抗的，招降的榜文送進山去三次了，但阿大迄今毫不理會，當初他以王兄的性命逼我們讓出敘州，難道現在就不會嘗試再用王兄來逼我們退兵？我擔心……」

　　這一說，眾人臉上頓時喜色全無，楊凌沉默半晌，輕輕道：「是本官高估了那蠻人的智慧，我本以為他們絕不會傷害世子性命的，現在看來，恐怕世子凶多吉少了，這是本官之過。」

　　朱讓槿忙強笑道：「大人勿要自責，鄢大人當初斥責的對，我大明江山社稷不容侵犯，就是皇帝被擒，都不曾向蠻夷低頭，豈能為了王兄性命、一己之私，拿朝廷來做交易。」

　　他猶豫一下，忽地立起道：「在下只有一件事相求大人，還望欽差大人能夠應允。」

　　楊凌十分意外，忙也起身道：「二王子毋須客氣，有話請講。」

　　朱讓槿道：「此次出兵九絲城，求大人一定讓在下領一路兵，親斬敵酋，為王兄報仇！」

　　楊凌還未說話。眾官員已連聲勸阻：這不是開玩笑嗎？世子看來是死定了，朱讓槿目前就是蜀王的唯一繼承人選了，戰陣之上刀槍無眼，萬一他有個好歹，那可真是砸完鐵鍋砸砂鍋，蜀王一系以後不用開伙了。

　　眾人勸阻不止，朱讓槿凜然道：「諸位大人不必再勸，於公，平叛巴蜀亂賊，讓槿身為蜀王之子義不容辭！於私，王兄被害，身為同胞兄弟，為兄報仇，讓槿又何惜此軀？何況我朱讓槿並非文弱書生，自幼練得一身武藝，對付幾個蠻人，倒還綽綽有餘！」

　　眾人見他態度堅決，不好再勸，便紛紛向楊凌投以求援的目光。楊凌略一思忖，心中忽然有了計較：叫他跟去也無妨，只要不讓他上戰陣便是了。世子十有八九已經死了，讓他立份功勞，晉位蜀王世子也能實到名歸。

　　想到這裡，楊凌微笑點頭道：「好！巴蜀之地，本是蜀王治下，那就由二王子代父平定九絲城吧！」

　　　　※※※

　　九絲城在縣西南百餘里處的九絲山深處，山高坡陡，岩懸壁峭，林深澗闊，野草掩徑，地形十分險惡。蠻人據山稱王，在這裡依山築城，據說修好城堡後，不知道有多大，用繩索去丈量，繩索用完了，才圍了一半，想來想去，決定改用蠶絲重新丈量，足足用去了九兩蠶絲，所以蠻人就把城堡取名九絲城，還有一說是都掌蠻有九個姓氏，故而以此為名。

　　九絲城糧多將廣，易守難攻，都說蠻人窮苦，可是據說九絲城內牛羊成群，糧穀成山，山上隨處可放牧、狩獵，還開闢有肥土良田，這樣的地方如果圍而不攻，就是守上百年都不成問題。

　　九絲城中有自稱大王的蠻人阿大建築的王宮，前有大寨門、小寨門，過了大王殿，後邊還有大王倉庫和西關口等。自從凌霄城、都都寨等相繼失守，阿大在九絲城四周廣挖戰壕掩體，防衛森嚴，由他和胞弟阿二、還有親信蠻將方三鎮守，號稱都掌蠻三雄將。

　　要進入九絲城，中間有一道長谷，軍隊如果進入谷中，蠻人從兩邊岩山上夾攻，無處可逃。楊凌到了戎縣，便開始組織人馬嘗試攻山，甚至建了許多上邊搭了傾斜木頂的獨輪車為傘，掩護軍兵入山。但是這樣也應付不了蠻人從山頂投擲的磨盤大巨石，連著攻了幾天，損失慘重，眼看這樣不是辦法，楊凌便暫停進攻，親自進山勘察地形。

　　楊凌站在一處高峰上，看著雲霧繚繞的險峻山峰久久不語。過了半晌，他才在一塊巨石上坐下，皺眉道：「此山凶險，不宜放火，如說硬攻，難就難在這九絲雙壁既狹又長，不知要損耗多少兵馬才可能攻得進去。如要圍而不攻，山上糧草無窮無盡，四季又氣候莫測，大軍無處屯紮不說，光是淫雨瘴霧，就能讓軍隊生起瘟疫，我們一路下來，無堅不克，難道這最後一關，偏偏就過不去了？」

　　宋小愛道：「是呀，九絲城的都掌蠻士兵全算起來不過四千左右，真要打起來可不是朝廷七萬大軍的對手，問題是我們如何攻到九絲城下，這雙壁總不成真的把它挖沒了吧？」

　　楊凌聽了一聲苦笑，當初一句豪言壯語，難為宋小愛還記在心裡，可是看看這雙峰狹壁，就算用上後世的爆破炸藥，要把它轟平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有可能把它挖空。

　　就在這時，朱讓槿領著一個頷下無鬚、面目紅潤黧黑的人從山下爬了上來，那人身手矯健、攀山如飛，朱讓槿竟也面不紅氣不喘，看來他那日所言不虛，真的是精通一身武藝的。

　　朱讓槿見了楊凌，拱手道：「大人，可曾想出了破山之策？」

　　楊凌起身迎上，搖了搖頭道：「難，這九絲城就像一枚核桃，就是外邊的這層硬殼難以突破，如果攻得進去反倒沒什麼好怕的了。昨日本官又派了人向阿大招降，阿大沒有片語回覆，反而加派了兩壁的守軍，看來是決定頑抗到底了。」

　　朱讓槿明白楊凌的意思，神色不由一黯，半晌才振作精神道：「大人，這位是我的好友，一位彝族兄弟，他叫吉潘。他和蠻人做過生意，曾趕著牛羊來換取蠻人製作的銅鼓，多次走過這條道路，他告訴我，除了這條道路，山中還有一條小徑可以抵達九絲城下，不知對大人是否有所幫助。」

　　楊凌精神一振，連忙請吉潘坐下，詳細詢問情形。如今的發展情形，吉潘的父親審時度勢，對朝廷的支持力度也已大增，吉潘瓦西本來只是礙於好友面子，才隨他來到這裡，如今倒是真心實意想要協助官兵，為本族立下一份功勞了。

　　當下他詳細講述了自己進山時的發現，最後道：「這條小徑也在山谷中，蠻人的銅鼓製作精良，在我們西南諸族中是極昂貴的寶物，要換一架上好的銅鼓就要用牛千頭，我曾經趕著大批的牛羊進山交易，牛羊不循路徑，在草叢中胡亂行走，才讓我發現這條小徑。

　　「不過這小徑雖然隱密，從壁頂不易發現行人進出，可是極為難行，恐怕二、三百人經過，就不免要露出行藏，進去了也奪不了關隘。」

　　楊凌聽了不免有點洩氣，不過畢竟這是一線希望，他讓吉潘瓦西拿起石子，在地面上繪出圖形，反覆講解，直到對整個地形都熟記於心，這才點點頭，思索半晌又緩緩搖搖頭。

　　朱讓槿見他還是想不出可行的辦法，便道：「我和吉潘兄弟再下山轉轉，看看能不能想出別的辦法。」

　　「好，你們多帶一些人，要多加小心。」楊凌送走了他們，又坐回石上，托起下巴望著山谷發愣：「循正路進山，不可行！從小道進去，縱不被發現，但是人數也限，守關蠻子至少不下千人。縱是奇襲也難攻下。兩旁峻嶺，又不能返身剪除兩旁壁上千餘名蠻軍戰士保我大軍通過，唉！還是不行！不行呀不行……唉！」

　　楊凌愁眉苦臉地嘆了一口氣，一扭頭忽然瞧見宋小愛蹲坐在他旁邊，也雙手托著腮幫子，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前方的山谷出神。她的雙手把臉蛋和嘴脣托得有點變形，顯得有點孩子氣。

　　楊凌是想心事想得出神，可是明顯看得出來，宋小愛是無所事事，坐在那兒百無聊賴地出神，楊凌不由「噗哧」一聲笑了。

　　「嗯？」宋小愛乜斜著亮晶晶的眼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楊凌笑道：「你覺得待在這兒沒意思，就到處走走嘛。我身邊這麼多兵馬，也不用你陪著，漢超呢？」

　　宋小愛拍拍屁股，跳下石頭笑嘻嘻地說：「我沒人了啊，自打李副帥一到，我的兵馬就全交出去了，我自己帶來的兵精於穿山越林，所以讓小伍分成百十來組，全帶著去摸地形了，我現在就一個人，能去哪兒？」

　　楊凌心中靈光一現，忽地也跳下岩石，盯著宋小愛，兩眼爍爍放光，一步步逼近著笑道：「你剛剛說什麼？你的人分成百十組全都派出去了，你已無人可用了？」

　　「這……這不是色迷迷的淫笑吧？」宋小愛有點毛了，她心兒跳跳地顫聲問道：「是……是呀，大人你要幹嘛？」她一邊倒退一邊說著，手已情不自禁地摸向刀柄。

　　「哈哈哈哈……」山頂上傳出楊凌猖狂的大笑。

　　笑聲在群山間迴盪，還有點像是狼嚎……

　　　　※※※

　　五天後，參將李澤率部離開戎縣，兵出印耙山，繞西截斷呂郜、烏蒙、承峨諸路；參將林英遠所部兵出谷，趕到南部兵駐當芒、越西；游擊將軍崔貴從東北截斷九絲山退路；西北由指揮使焦宏引兵出動；金雞嶺則交由六族狼兵駐紮。楊凌、李森、宋小愛部兵發黑帽山，五路大軍，環絡如連珠，緩急相應，互相支援，互相配合，做出了從各個方向同時發起進攻的姿態。

　　都掌蠻三雄將也調兵遣將，分駐各個要隘，做出禦敵於九絲山外的模樣。各路兵馬迂迴遠繞，還沒攻到九絲城附近，做為主攻的楊凌一部已經與蠻軍交鋒了，守備靳國英領本部人馬為前鋒，奮力攻山，派出勁旅與蠻兵鏖戰。

　　官兵退出山後，重落蠻人手中的十餘道山柵又重落官兵之手，蠻軍再次退守九絲山兩壁，官兵攻山，蠻匪以強弓硬弩，萬箭齊發，咻咻如電散落不休。官兵再換木傘車，蠻匪改以巨石、燃草等物投擲，官兵又退，雙方重新進入膠著狀態。

　　此時繞道遠攻的各路兵馬陸續抵達九絲山附近，九絲城盡出精兵，分守要道，以一當百，官兵寸進也要付出纍纍屍體之代價，傷亡頗大，官兵又陷入圍而難攻的階段。阿大王鬆了一口氣，但仍不敢大意，各路守軍嚴陣以待，雙方皆疲勞不堪。

　　這兩日，忽然又下起雨來，淫雨之後瘴霧瀰漫，阿大情知官兵不適應這種天氣，只消再堅持兩日，官兵必然退兵，於是派人給各險隘守軍送肉送酒，犒勞三軍，大有勝利在望的模樣。

　　雨一下起來，官兵果然退後一些，在高處築起營寨，接連兩日沒有發起進攻。

　　這天夜裡，淫雨霏霏。楊凌從宋小愛的狼軍勇士中挑選了七百人，由伍漢超、吉潘瓦西帶隊，人人腰纏繩索、肩佩腰刀，腳著草鞋、口中銜枚，悄然遁入了夜色當中。

　　霧雨淋淋，又是夜間，如果想攻山那是擺明送死，各路蠻軍宰牛殺羊，放心飲酒，但是仍然派了許多警衛，不過夜色中霧雨迷濛，始終不見官兵動靜。

　　吉潘瓦西領著七百狼兵銜枚疾走，飛登攀援而上，以夜色霧雨為掩護，悄然從九絲兩壁間的小道穿過，天還沒亮，七百勇士已抵達九絲城下，他們隱匿在林中悄然歇息，靜候著規定的時刻到來，並且做著一些準備。

　　現在九絲城真的成了核桃殼，楊凌七萬大軍分兵五路，已經將蠻軍地主力全部吸引了出去，分布在各處要隘，守城的蠻子除了老弱婦孺，所剩勇士已不多了。

　　天朦朦亮，凌晨時分正是人們最睏倦的時候，外邊又沒有傳出絲毫動靜，城頭守軍正東倒西歪地放心大睡，數百隻飛撓鐵鉤同時拋上城牆，一個個狼兵如同靈猿一般攀爬了上去。

　　喊殺聲起，蠻子們驚慌躍起，不知從何處飛來大股的敵人，更可怕的是這些人根本看不出來路，一個個身著怪異的綠色花紋衣服，頭上戴著式樣古怪的帽子，臉上繪著一道道斑紋，像極了祭祀祈福時巫師們扮演的蛙神。

　　蛙神在蠻人中有著神聖無比的地位，搞不清狀況的蠻子敢跟數萬官兵對抗，卻不敢和神靈動手，等到他們看清楚這些神靈也要用刀殺人、也會流血死亡，省悟出這些人十有八九是官兵假扮的神靈時，卻大勢已去，守關蠻兵中僅餘的三百名精銳被殺得七零八落，其餘老弱一鬨而散。

　　這些狼兵並不急追，一邊縱火燒寨，一邊四處劫掠。外圍各路官兵到了指定時刻便一齊發起攻擊來，這一次他們不但全力搶攻，而且軍中全用了蠻人的大銅鼓擂鼓助威。代表著自己這一族戰神之靈的銅鼓在對方的軍營中響起，給各路蠻軍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官兵事先都學了幾句蠻語，此時齊聲吶喊起來：「諸葛武候作法，天神已經拋棄你們啦，快快棄械投降，九絲城已經被攻破了！」

　　回望九絲城方向，果然一股濃煙衝霄而起，本來最是鼓舞軍心士氣的銅鼓，此時卻聽得令人發慌：漢人請來了諸葛亮，九絲城都破了，這仗還能打嗎？各路蠻軍再也不聽蠻將指揮了，撒腳便跑。十處險關，至少有八處不攻自破，漫山遍野都是追殺的官兵和跑路的蠻兵。

　　九絲雙壁上的蠻軍只抵擋了片刻工夫，前方銅鼓一響，後寨火光一起，山上拋下的巨石擂木便寥寥無幾，官兵一鼓作氣，衝過九絲雙壁，殺向九絲城大本營。

　　蠻人大敗，官兵進了九絲城，一邊放火燒屋，一邊揮軍掩殺，阿大王聽聞報告驚駭莫名，他穿上自製的龍袍皇冠，揮舞著大刀親自率心腹死士衝出大王殿迎敵，奈何他的人雖然悍勇，卻架不住蜂擁而至的明軍官兵。

　　從凌晨殺到中午，阿大王已退守到西關口，此時城中處處失火，官兵把大王倉也點著了，那裡邊儲存了堆積如山的稻穀粟米，這糧倉一燒，就算阿大王請了蛙神上身，奪回九絲城，也無法在這裡堅守了。

　　這時候阿大王的皇冠已經不見了，身上的龍袍也碎成了一條條的，眼見大王倉燃起熊熊烈火，阿大王淚流滿面，只好率殘兵棄城而逃，出西關口，逃入了莽莽叢林當中。

　　楊凌和二王子、李森等主將趕到九絲城時，大王倉仍是烈火熊熊，城中殘存的反抗者不多了，官兵正在收攏俘虜。九絲城是阿大王盤踞多年的巢穴，大王殿內有不少金銀器物，都被官兵們搜羅了揣在身上，所以一個個雖然渾身浴血，大戰剛畢，可是身材都臃腫了不少。

　　大殿內居然還有來自景德鎮的上好瓷器，可見這位阿大王雖然是蠻人，倒也識貨，知道享受，只可惜這蠻人識貨，那些官兵反不識貨，這些其薄如紙、其色如玉的珍貴瓷器，大多在亂軍中被摔得粉碎。

　　楊凌站在被洗劫得空蕩蕩的大王殿上，下令道：「阿大、阿二、方三，一個都沒有抓到，立刻命令官兵搜索追剿，各路關卡要隘加緊盤查，不可逃走一個。」

　　朱讓槿緊跟著道：「把九絲城被抓的蠻將帶來，立刻加以盤問，一定要找出我王兄的下落。」

　　楊凌暗叫一聲慚愧：「這事我倒忘了。」於是忙叫伍漢超、宋小愛去提人。經過一番盤問，伍漢超帶了一長串的俘虜進殿，楊凌本想坐下盤問，可是扭頭一瞧，這位阿大王學皇帝倒學個十足，大王殿裡除了他那把石頭做的大王椅，一隻小馬扎都找不到。

　　細看那石頭椅子，上邊有不少的撬痕，估計原來也鑲著金銀珠寶，都被亂兵撬走了，可那椅子上畢竟刻著龍呢，雖說那雕龍的工匠手藝差了點，這石龍長相有點寒磣，楊凌仍不願給人留下什麼把柄，只得站在殿中，叫人用蠻話一一詢問。

　　眾蠻將聽了都閉嘴不語，楊凌使人問了兩遍不得要領，朱讓槿火了，喝道：「爾等再不供出我王兄下落，便把你們全拉出去砍頭！」

　　其中一個年紀較老的蠻人嘮嘮叨叨地說了幾句話，然後閉起眼睛不屑地扭過頭去，楊凌問道：「他說什麼？」

　　懂蠻語的那個士兵嘴巴張了半天，才吃吃地道：「他……他說朝廷這是要趁機滅了他們，才找藉口攻山，世子早被漢人的諸葛亮悄悄救出去了，卻還一口咬定在他們手中。」

　　「什麼？」楊凌和朱讓槿齊齊變色，一齊搶前一下，把那小兵嚇得倒退了兩步，齊聲問道：「被人救出去了？什麼時候？」

　　那士兵又向蠻將追問幾句，威逼利誘一番，蠻將這才答道：「都都寨被攻破的消息傳來，阿大王就想用世子來交換九絲城的安全，可是……你們漢人救走了他，然後卻又派人上山來跟我們要人，這不是明擺著找藉口要滅掉我們嗎？」

　　楊凌和朱讓槿聽了面面相覷，過了半天，朱讓槿才結結巴巴地道：「大……大人，真是你救了我的王兄？」

　　「沒有哇！」楊凌莫名其妙，忽又一眼瞧見宋小愛，這小妮子滿臉崇拜的表情，楊凌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他頓了頓腳道：「看什麼看？我又不會飛，怎麼摸進九絲城救人吶？」

　　「可是……從都都寨被剿滅，到現在也有近一個月的時間了，王兄如果被救出去，為什麼沒有去找我們？為什麼官府方面一點消息都沒有？大人，您一定要幫忙找到王兄呀。」朱讓槿又喜又急地道。

　　楊凌點點頭，忽然想起方才頓地有異，他低頭瞧了瞧，一下子矮身趴了下去，眾人好奇地看著楊凌的動作，只見楊凌撥開地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和碎瓷，仔細端詳半晌，忽地驚叫了起來：「金磚！這是金磚！」

　　旁邊一個士兵聽了頓時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懷裡揣那兩個銀項圈才值幾個錢吶？早知道這是金磚我撬一塊藏起來，還用得著當兵嗎？」

　　「金磚？」宋小愛也好奇地蹲下來，拔出刀來用刀柄敲了敲地面，說道：「非金非木的……不像是金子呀，大人。」

　　楊凌撫著那細潤光滑的巨大磚面，兩眼出神地喃喃道：「沒有錯，這就是金磚！是金鑾殿上才能鋪的御磚，原來在這裡，原來是這裡……原來是這樣……這阿大王倒學了個十足。」

　　眾人都不知道他在念叨些什麼，不過卻都明白了這種金磚是什麼意思，敢擅用皇帝才能使用的御磚，這位阿大王還真的把自己當皇帝了。

　　那個痛苦莫名的士兵也一下子從地獄又回到了天堂，他滿足地摸摸懷裡兩個粗重的銀項圈，輕輕吁了一口氣：「知足……真好。」

　　「原來這金磚竟是一心想在山裡當皇帝的阿大王重金買來的，這麼說蜀賢王造反，竟是子虛烏有了？也是，廠衛的人要是打聽到四川方面有人購買金磚，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蜀王造反，誰會想到居然是小小的都掌蠻酋長在買金磚？這下好了，解決了這個問題，總算可以馬上回京交差，讓皇上放心了。」楊凌想到這裡，心中歡喜不禁。

　　可他站起身抬頭一看，殿中眾官顯然沒有人關心金磚問題：擅抬大轎，黃傘蟒衣，僭號稱王，這幾條已經搆得上造反了，再加一條「擅鋪金磚」又算什麼？問題是：蜀王世子哪兒去了？

　　楊凌這才想到眾人關心的問題。他尷尬地一笑，正要吩咐人窮搜全城，忽地焦貴押著幾個漢人闖進殿來，大聲道：「啟稟大人，這幾個傢伙是依附蠻人的流民山賊，被我們抓起來後說有萬分緊要的大事要面奏欽差大人。」

　　他說著抬腿在一個人屁股上踢了一腳，罵道：「這小子還他娘的威脅我，說是耽誤了大事我承擔不起，我把他們牽來給大人瞧瞧，要是沒什麼要緊事，非砍了這幾個龜孫子不可。」

　　楊凌瞧那幾個漢人，穿的衣服似蠻似漢，可五官相貌卻分明是漢人了，他的心中忽地一動，便走上去道：「我就是你們要見的欽差楊凌，你們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幾個被抓的人上下看看楊凌，又瞧瞧左右圍著一大幫官員，這才信了。領頭的那個連忙跪倒磕頭道：「欽差大人在上，小的是草民王二狗，我們幾個受蜀小王爺點化，決心投靠朝廷，所以我們暗中救了小王爺，把他藏起來了，可惜蠻子看得緊，一直送不出去，我們……」

　　他還沒說完，眾官員已經轟地一齊圍了上去，朱讓槿衝在最前，面孔漲紅，激動地吼道：「你說什麼？我王兄被你們救下了？他在哪裡，快快帶我們去見他！」

　　王二狗也不知道這人是誰，反正這屋裡誰說話他都得聽，忙不迭答應著，領著眾人出了大王殿，七扭八拐地繞向他們的住處。

　　一路上聽這幾個人說，眾人略摸知道了大概。原來世子朱讓栩被阿大王假意誘他談判，把他誆進山裡扣為人質後，倒也很重視這個犯人，希望能從世子身上大撈一筆。他感於看守監牢的蠻人大多不懂漢語，所以特意找了這幾個犯案上山的漢人去侍候。

　　探照他們的說法，小王爺那是才識淵博，很會教化，經常和他們講些為人之道、處世之理，使他們感觸頗深，等到凌霄山失守、都都寨再失守後，這幾個人就慌了，覺得小王爺說的大有道理，於是受小王爺「點化」，使酒弄昏了守牢的蠻兵，把他救了出去，然後把那蠻人弄死，屍首也拋掉了。

　　蠻人雖然恭順，卻不會說些阿諛奉承的話，這幾個人卻是口舌如簧，時常拍得阿大王飄飄欲仙，所以對他們很是信任。經過他們一番詭辯，阿大王竟沒有疑心到他們，何況派人搜過他們住處，也確實毫無可疑。

　　恰在此時楊凌是諸葛孔明下凡的消息，也經過多人之口不斷傳到山中，兩相一對照，幾個漢人又趁機穿鑿附會一番，楊孔明使五鬼搬運大法救走蜀王世子的事便板上釘釘了。

　　看看無人懷疑了，幾個傢伙怕小王爺藏在山上被野獸叼了去，忙又悄悄接回來藏在家中地窖裡。

　　楊凌等人一邊聽，一邊隨著他們急急走著，到了地方，幾個漢人忙掀開一塊腥髒的破獸皮，拉起木板朝裡邊喚道：「小王爺，我們把欽差大人帶來啦，您快出來吧。」

　　過了片刻，梯腳晃動，一張蒼白的面孔從洞口露了出來，瞇起眼打量眾人，朱讓槿仔細一看，滿臉喜色地喚道：「王兄！王兄。你果然活著，天可憐見！」

　　那人面目清秀，與朱讓槿有七分相似，只是氣色差了許多，他這時也看清了朱讓槿，不禁喜悅地叫道：「槿弟，你們果然來了。」朱讓栩撲出洞口，兩兄弟抱在一起，不由涕然泣下。

　　　　※※※

　　「聽說世子在牢中對那幾個附庸蠻賊的漢人多方感化，才使他們幡然省悟，捨身救下世子，不知世子到底用了什麼手段點化這些賊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幾個人步行下山，楊凌邊走邊對身旁的朱讓栩道。

　　已經是第三天了，阿大王逃到玉屏墩後的雞冠嶺被狼兵捕獲，為防意外，楊凌沒有押送囚犯進京，直接斬了將人頭呈送京城。方三逃到母豬寨負隅頑抗，被官兵利箭射殺，都掌蠻三雄將如今只有阿二下落不明。

　　楊凌在九絲城設置府衛兵，官兵和俘虜逐批撤出山去。他們是最後一批出山的人。

　　世子已經換了一套儒服，這一來不止相貌，神情、氣質也與朱讓槿十分相似。只是他看起來更老成一些，年紀雖不甚大，卻總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或許是因為家中長子，經常代理蜀王處理公務養成的毛病吧，所以楊凌一直沒有問起他，直至現在要下山了，大家心情都很輕鬆，楊凌才裝作無意地問起這個大家一直很好奇的問題。

　　朱讓栩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他輕輕抹了一把頷下，淡淡地道：「也沒什麼，說起來還要感謝欽差大人。我用來點化那幾個山賊的，不外乎金錢、美色、功名，本來他們還有些猶豫，不過大人攻下都都寨之後，我的籌碼又加了一條性命，於是他們便大徹大悟了。」

　　楊凌一愕，隨即放聲大笑起來：原來蜀王世子，也是個如此善解人意的人。

　　　　※※※

　　敘州事已了，都掌蠻三雄將的最後一人阿二逃到貴州大盤口時，也被守軍抓獲，就地斬首，將首級呈來，都掌蠻的叛亂被楊凌以雷霆萬鈞之勢徹底瓦解，從此再也難以形成有規模的叛亂了。

　　各部軍隊論功行賞，已陸續返回駐地軍營。朝廷的旨意也下來了，正式任命鄢高才為敘州六縣巡撫使，節制當地軍政律賦學諸項事務。楊凌與他約定：以三年之期，由鄢高才治理一方，待三年後理順一切，另派官員接替他的職務，保薦他進京為官。

　　楊凌與朱讓栩、朱讓槿隨宋小愛部回成都，鄢巡撫送至一處高崖下，楊凌止馬回頭道：「鄢大人，送君千里，終有一別。敘州事務繁忙，處處均需大人勞心竭慮，請就此止步。」

　　鄢高才含笑一揖，大大方方地道：「是，卑職恭送欽差大人、世子、二王子、宋總兵和諸位大人。」

　　楊凌微微一笑，撥轉馬頭揚鞭喝道：「駕！」

　　大隊人馬走出里許，回頭看，鄢巡撫仍立在高處相送。

　　正向前走著，宋小愛忽地指著對面河上一面光滑陡峭的石壁驚喜地道：「大人，您快看！」

　　楊凌抬頭望去，只見如鏡的青石面上，有一排排斗大的紅色大字，行書遒勁生有力：

　　平蠻碑

　　明正德元年，十月既望，欽差巡狩大臣楊凌、蜀王子朱讓槿、都指揮使李森、布政使參政……僰王山、銅鑼嶺、凌霄城、都都寨連戰連克，勢如破竹，大軍會師於九絲城。

　　當天兵大捷，為經略萬世之雄圖也。唯時風捲長雲，日開陰谷。相與酬觴絕頂，躍劍懸岩；俯視萬灶星屯，蠻巢鞠為焦土；望西南諸夷崿塞，盡在目中。誠千古奇觀，是用勒石，以志不朽。

　　敘州巡撫使鄢高才詠詩記事，以載千古：

　　蕩寇神兵出峭壁，同來睥睨接勾陳。

　　扶桑日出乾坤辟，玉壘雲堆虎豹屯。

　　沃土已歸神禹貢，中興重拓鬼方賓。

　　歡諧瘁力諸文武，勝軍回時萬壑春。

三百七　人盡其才

　　「哈哈哈……」朱厚照手拈捷報放聲大笑。

　　「噓，你輕聲點，看把大人吵醒了。」唐一仙扭過身來白了他一眼，有點不樂意了。

　　「喔？哦哦！」正德皇上刷地一下收起笑容，躡手躡腳地走近過來，一見小娃娃躺在搖籃裡，一雙嫩嫩的小手抱著腦袋，仍然睡得很香甜，不禁滿意地點頭道：「嗯嗯，還是把手放開了好，朕看到幼娘姐把大人兩手綁得直直的睡覺，就覺著渾身難受。你看這樣多好，大人特給朕面子，呵呵，朕這麼笑都不醒。」

　　「對了，什麼事這麼開心吶？不是說山東青州亂民鬧事麼，已經平息了？」唐一仙用手指逗弄著楊家小侯爺的小手，雖在睡夢中，小傢伙還是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唐一仙讓他握緊了，動也不敢動，頭也不回地問道。

　　「還沒有吧，楊卿不在，這事朕交給劉瑾了，除了楊卿，也就他能讓朕放心了」

　　「皇上，你是天下之主，凡事自己也該經些心了。」

　　「一仙，朕覺得楊卿說的對，正因為是天下之主，朕才不能事必躬親，否則朕就是活活累死，天下也治理不好，百姓還不領情。朕只要能識人、會用人，才能做一個明主英君呢。

　　「你看朕把外事交於楊卿，自北而南，橫掃八荒六合，朕才繼位一年，這份赫赫武功，有幾個帝王比得上？內政決於劉瑾，他幹得也很好啊。這陣子連著打仗，國庫空虛，戶部只會哭窮，也就只有劉瑾能為朕分憂，想了許多妙策，才解決了大問題，朕有這樣的左膀右臂，這才輕鬆點嘛。」

　　唐一仙欲言又止，嘀咕道：「你就是玩心重，讓你坐朝堂、理政務提不起心思，還找那麼多理由！」

　　唐一仙也偶爾聽聞過劉瑾橫行不法的事，她不是不想勸諫一下，可是不管臣子忠奸賢庸，女人干政向來是忌中之大忌。況且楊凌和劉瑾境遇、權力相似，無論是直言不諱還是委婉勸諫，讓正德對劉瑾制約分權，恐怕都避免不了影射楊凌的尷尬，唐一仙也只好悶在心裡了。

　　正德涎著臉湊過來，握住她另一隻手道：「你早些答應嫁給朕，朕不就收心了？每天早起上朝，辦完公事就回來陪你，一起撫琴吹簫、吟詩作畫，一起努力做個小寶寶……」

　　唐一仙本來聽得滿心甜蜜，乍聽到最後一句不禁紅暈滿臉，倏地抽回了手，在他臂上輕輕打了一下。

　　房中一時無言，唐一仙輕柔地撫摸著小傢伙的臉蛋，在正德的目光注視下心裡越來越是慌亂，她眼神一動，瞧見正德手中握著的奏摺，忙岔開話題道：「你還沒說呢，到底什麼事呀，這麼開心？」

　　「哦！是四川敘州的事，叛亂平息啦！看來朕又得祭廟告祖了，三賊寇的首級已經送到京城，大明歷代先皇沒有完成的豐功偉績，如今在朕的手裡完成了，你說朕開不開心？」

　　「哦？那楊大人該回京了吧？」唐一仙猛地提高了嗓門驚喜地道，然後趕緊搖晃起搖籃：「乖寶寶，繼續睡喔，姨姨不是叫你，姨姨是叫你爹……」

　　她說到這兒「噗哧」一笑，又白了正德一眼，嗔道：「你起這什麼名字呀，我到現在都覺得彆扭。」

　　「彆扭什麼呀！」正德得意洋洋地站起身道：「我的乾兒子，見官大一級，這名字一起，管他王侯公卿，誰見了都得叫大人，還叫得心甘情願的，嘿嘿，是吧，大人？」

　　小孩子已經醒了，睜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正享受著唐一仙溫柔的撫摸，正德嘻皮笑臉地靠近來，小孩子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哇哇哇，這可不得了，你快去找他媽，朕先哄著，快快快！」正德一見，手忙腳亂地道。

　　唐一仙又好笑又好氣地打了他一下，急忙起身向外跑去。

　　正德如今正在學習包尿布，抱孩子可不在話下，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孩子抱在懷裡，輕輕悠晃著哀求道：「楊大人乖，楊大人最乖了，你給朕一個面子，別哭了好不好？」

　　楊大人一點面子都不給，扯開喉嚨哭得更大聲了。

　　唐一仙跑出院子，正好看到高文心經過，見她急急忙忙的樣子，高文心笑問道：「一仙，跑得這麼急幹嘛？」

　　唐一仙笑喘道：「我去找幼娘姐，大人醒了，正哭著呢，估計是想吃奶了。」

　　「哦……」

　　「啊！對了，四川剿匪大捷，楊大人應該很快就回京了。」唐一仙邊跑邊說，匆匆說完這個好消息，就拐過曲廊不見了。

　　高文心被這個消息一下子擊倒了，幸福得雙腿都要打晃了。

　　「他要回來了？」高文心可是一直掐算著過日子呢，越是到了十月，她的心情越是憂急，幾個月不見了，近來夢中反而儘是他的身影，他在碧波蕩漾的小舟上攬緊自己的腰，在連天碧荷的掩護下，那讓人陶醉的一吻。

　　尤其當她看到幼娘抱著那個她親手接生的小生命一臉為人母的幸福時，她的心裡就酸酸的。為人妻為人母，有人親有人愛的幸福，她一樣都還沒有享受過呢，那個沒良心的楊大人，狠心丟下一句話就跑去南方了，連著幾個月隻言片語都沒有帶給她。聽人說他在南方不但每天把黛樓兒帶在身邊，還要了一個佛郎機國的美人兒。

　　唉！綺韻姐姐那樣的風情萬種我是學不來，可是我還比不上一個異國女子嗎？西洋人我又不是沒見過，娜娜和柳柳也常來家裡串門子，西洋人……高鼻深目，而且還是綠的，看著還罷了，要是睡在枕頭邊上，半夜一睜眼，還不嚇個半死呀？

　　高文心正酸溜溜地想著，就聽不遠處傳來正德皇帝一聲哀嚎：「快來人吶，楊大人又尿了我一身啦！」

　　　　※※※

　　楊凌也在想家，想自己的愛妻美妾，還有一雙兒女。

　　四川之行有驚無險，金磚的秘密已經找到了，造反之事與蜀王一系無關，自己在巴蜀也就談不上什麼凶險了，再過兩日便可啟程回京……

　　楊凌滿心喜悅地想著，在朱讓栩兄弟的陪同下，緩步進入青羊宮。

　　直到走到斗姥宮附近，滿心安然的楊凌才忽然想起望竹溪中竹海中那倏忽來去的人影，還有青羊宮靜心閣外被人發現的刺客，一抹陰影又悄然籠上他的心頭：如果說蜀王並無反意，那麼又是什麼人在打我的主意？從一進入蜀境，就盯上了我，那人是誰？敘州剿匪這麼長的時間，那人再未露過行藏，已經放棄了？

　　楊凌思索著這個被遺望許久的神秘人，和朱氏兄弟轉上了後苑三臺。敘州平叛大捷和世子安然無恙的消息已呈報蜀王，不過由於大軍迤邐，行程難以確定，只說這幾日回成都，卻未明確具體日期，所以三人走到「老子轉生臺」上，才被楊凌的親兵發現。

　　一見楊凌現身，兩個佩刀的侍衛已驚喜地叫起來：「大人回來啦！」說著急急奔上前跪地磕見，楊凌見到自己的親衛也十分激動，連忙上前攙起二人。

　　就在這時其他的侍衛也發現了楊凌，紛紛雀躍奔來，大老遠的只聽劉大棒槌一聲巨吼：「真的嗎？你敢誆俺，看老子不擂死你！」

　　說著他那高大的身影已出現在臺階上，一見楊凌立刻放開右手拎著的那侍衛衣領，咧開大嘴笑著奔上前來，喜洋洋地道：「大人果然回來了，卑職見過大人。」

　　方才全是一些大頭兵也罷了，現在侍衛隊長過來，也是一副目中無人的表情，只顧和自己見禮，全然不理會旁邊的兩位王子，楊凌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世子朱讓栩沒有見過，朱讓槿總是見過的，怎麼就沒一個識大體的呀。

　　兩位王子脾氣都很好，倒也無人生氣，只是笑吟吟地在一旁看著他們真情流露的模樣。楊凌含笑轉身，正想招呼兩位王子一同進去，朱讓槿忽地臉色一變，猶如旋風一捲，身形拔地而起，一名侍衛腰畔一空，狹鋒單刀已被朱讓槿奪去。

　　這一撲身形好快，虧得楊凌練劍多日，目力敏銳，竟能瞧清朱讓槿的每一個動作。只見朱讓槿人刀合一，筆直地射向一叢灌木，口中厲喝道：「出來！」

　　刀觸枝葉，朱讓槿忽地貼地一旋，「轟」地一聲，一叢灌木枝葉被他一刀全部斬到了半空，青枝綠葉飄飄灑灑，狹鋒單刀自碎枝亂屑間筆直地刺了過去，堪堪點到了一個已嚇得目瞪口呆的人鼻子尖上，才霍地止住，刀風激得那人髮絲飛揚。

　　「好矯健的身手、好凌厲的殺氣，這刀法……嘖嘖嘖，不知道伍漢超能不能頂得住！」楊凌心中驚嘆，很無恥地把朱讓槿的假想敵轉移到了伍漢超身上。

　　漫天枝葉紛紛落下，這時已能瞧清那人模樣，朱讓槿駭然驚叫道：「是你？」

　　朱讓栩也傻了，驚詫地道：「湘兒，你躲在這兒幹什麼？」

　　楊凌這才從他的刀尖上把眼神收回來，向原來是一叢灌木的地方看去，只見那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身穿湖水綠的窄袖上衣，外罩一襲尖領縵衫，兩片衣襟扣著胸口一只小小的金色扣子，裹出一對初初發育的嬌柔乳線，似乎差可盈握。

　　她下身穿著一件翠綠色的襦裙，同色的腰帶緊緊匝著窄薄而又不失肉感的小腰板，纏出非常動人的纖細曲線，由於她已嚇得坐在地上，前邊一叢灌木又被「朱讓槿牌割草機」割得精光，所以站在這兒隱約可見襦裙底下嫩黃色的綢褲和白緞靴。

　　「這個女孩子應該才十三、四歲。」從她稚嫩的肩腰曲線，楊凌做出這樣的判斷。年紀稍大一些的女子，縱是再如何纖美，皮下脂肪的形成使她的肩腰等肉少的部分，和真正的少女總是有相當大的區別的。

　　少女的臉很白，慘白慘白，嘴脣也是白色的，一滴汗水就從她那一勾挺直小巧的鼻尖上慢慢淌了下來，「啪嗒」一下落在刀尖上，那兩粒眼珠緊盯著刀尖，已經變成了鬥雞眼。

　　「如果這個鬥雞眼女孩子的臉色不是嚇得跟個鬼似的，肯定是一個不得了的小美人。」楊凌再次做出判斷，然後就見那少女兩眼一翻，眼珠也變成白的了……

　　　　※※※

　　還未曾見到那位弱不禁風、時時會暈的蜀王，小郡主倒先暈了。虧得朱讓槿反應快，一見小妹臉色慘白，身子向後倒去，連忙搶上一步攙住了她的身子，趕快地丟下刀，把她抱出了樹叢。

　　朱讓栩見小妹沒有受傷，這才放下心來，卻仍埋怨道：「你也太莽撞了，這裡有楊大人的重重侍衛，裡邊怎麼會有刺客，這一下雖沒傷著湘兒，怕也嚇得不輕。」

　　朱讓槿腦門上也急出汗來，他也不敢向大哥回嘴。匆匆試了試朱湘兒的脈搏，然後放心地在她身上點了兩下。

　　朱湘兒幽幽醒來，瞧見大哥、二哥，「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然後就開始抽抽答答地講述劉大棒槌和他的兵如何虐待她，不許她出青羊宮後苑一步，簡直把她當成了犯人……從她描述的屢次失敗逃跑記錄看，今天應該又是郡主朱湘兒的一次「越獄行動」，只不過……又失敗了。

　　換作剛剛出發去敘州的楊凌，還不會在意她說什麼，他授意劉大棒槌嚴密控制青羊宮，表面上說得冠冕堂皇，說是怕人刺殺王爺、怕有些混亂消息影響王爺的病情，其實本來目的就是為了軟禁他們。理由本來就牽強，只是為了自身安全，他也顧不得了。如今知道蜀王根本沒有謀反的意思，聽著人家苦主當面鳴冤，楊凌不禁哭笑不得。

　　朱湘兒一番哭訴，弄得朱讓栩兄弟也是面紅耳赤。朱讓栩不知道楊凌到四川的本意，只是覺得四川的爛攤子是人家欽差大人收拾的，自己的命也可以說間接是楊凌救的，楊凌這麼做或許有點過分，可是事急從權，想必楊大人是為了政令統一，就像當初孫武練女兵斬了宮女一樣，雖說別出心裁，也是一番好意，人家是對自家有大恩的人，小妹這般當面指責可顯得蜀王家不厚道了。

　　朱讓槿聰明過人，尤其在大王殿上，楊凌見到鋪地金磚時的奇怪表情和自言自語，使他對楊凌的來意已經揣測透了，知道楊凌原先必然是聽到了有人私購金磚的消息，這才來四川查訪，本來目的就是為了父王，那他趁機軟禁父王的行為也就不奇怪了。

　　如今誤會畢竟已經冰釋，這事也只能大家裝糊塗了，可是小妹一張嘴就喳喳個不停，他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只好由得小妹去說。

　　朱湘兒好不容易發洩完了，才看見有個討人嫌的傢伙也和大哥二哥擠在一塊，笑嘻嘻地聽她發牢騷，不禁俏眼一瞪道：「你是誰？」

　　楊凌笑吟吟地一揖道：「見過郡主，在下便是郡主口中那個人面獸心、罪該萬死的死欽差楊凌。」

　　朱湘兒小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怔了半晌才掙開二哥的懷抱，重重地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向靜心閣走去……

　　靜心閣內，蜀王朱賓翰氣色很好，臉上難得帶著幾分紅潤。他披衣坐在椅上，向楊凌含笑道：「此次巴蜀一場大動盪，虧得欽差大人才消弭與無形。」

　　他輕輕嘆一口氣道：「這兩日，巴蜀各地土司紛紛上書致賀，態度恭謹，與往昔飛揚跋扈的模樣大不相同，看來本王治蜀之策確有不妥之處呀。

　　「此次徹底平息都掌蠻百年之禍患，是欽差大人對巴蜀的大功。救下小兒讓栩，是對本王的大恩，楊大人，本王真該好好地謝謝你才是。」

　　「哪裡哪裡，王爺您客氣了。為了令出一門，方便揮軍作戰，也為了避免王爺受到騷擾，下官的侍衛這段日子給王爺和家人造成諸多不便，還請王爺多多見諒。」楊凌連忙欠身道。

　　他發現蜀王治家果然嚴謹，蜀王兩個兒子自打一進了門，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蜀王和自己說話，兩兄弟一言不發，態度恭謹地靜坐在那兒，大氣都不敢出。

　　且不說朱讓栩、朱讓槿兄弟，就是那個刁蠻的小郡主也挺會裝樣子。此時坐姿十分優雅，挺胸拔背，一絲不苟，緊併的雙腿微微側向一邊，纖美的小手平放在膝上，乖巧、文靜，絕對是個有教養的小淑女。

　　世子朱讓栩看起來少年老成、不苟言笑，可是私下接觸，楊凌發現其實他也不是個呆板木訥的書獃子，有點壞壞的味道。再看看朱讓槿和朱湘兒在蜀王面前的規矩模樣，楊凌心中不禁暗笑：「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蜀王家的這三個寶貝，都挺會裝的，恐怕蜀王絕對想不到這兩兒一女在外邊的模樣，和在他面前竟是判若兩人。」

　　蜀王呵呵一笑，說道：「天氣漸漸有了些涼意了，本王這段時間靜心修養，病情也有好轉，打算這幾天就搬回王府，到時再大擺宴席為大人慶功洗塵，同時也是為小兒謝過大人，請大人到時一定要赴宴呀。」

　　楊凌微微吃驚，想了想道：「這個……王爺相請，下官一定赴宴。呵呵，不瞞王爺，下官離京日久，心中也牽掛得很。加上現在已經進入十月，此地雖說仍是氣候宜人，但是北地已經漸冷，下官本打算向王爺獻上撫蠻之策供王爺參詳，便即日回京的。」

　　「撫蠻之策？」蜀王好奇地問道。

　　「是，平蠻人武力雖難，撫蠻人不馴之心尤難，下官在敘州與當地官員計議，想出一些戰後撫蠻之略，主要是建城垣駐軍武、扼要害、起民兵、通道路、設學社、卹民困、平賦稅、遷雜居、拓商業，共計十策，朝廷現在敘州設立了巡撫使，不過以上諸策還需要蜀王爺多多支持，才能順利實施下去。」

　　蜀王輕輕念了幾條，然後搖搖頭，淡淡一笑道：「這個事……過府飲宴時你和讓栩議議吧，本王病痾難愈，這些事以後怕是操不上心啦。」他說著，語氣顯得有些蒼涼。

　　楊凌笑應道：「是，下官遵命，王爺只管安心靜養病體。」

　　他這句話說完，心中忽然「咯登」一下：雖說蜀王經常把事情交給世子去做，但是主要是一些他不方便出行巡視、但是又需要蜀王這個人物駕臨的場面，如今自己就在他的面前，議的又是蜀王最關心的巴蜀局勢，他怎麼會撒手不管，直接讓自己去找世子呢？

　　楊凌心中若有所悟，他悄悄移目向朱讓栩兄弟望去，兄弟二人仍是恭謹肅坐，一言不發，不過兩人神色有異，顯然都聽出了蜀王弦外之音。

　　朱讓栩臉色微紅，神情似乎有些激動，可是又不敢開口說話，他抿了抿嘴，垂下了目光。朱讓槿卻偷偷瞟了大哥一眼，倏又收回了目光。

　　「蜀王要禪位！」這個念頭一下躍上楊凌心頭，想來蜀王自知病體難愈，再加上此次剿滅都掌蠻叛亂，他也反省到自己施政存在著種種弊端，這是決定要禪王位於世子了。

　　難怪他堂堂王爺，要在王府大排盛宴為自己慶功，慶功是順道的，恐怕在宴會上向蜀地文武百官宣布禪位之舉才是他的目的，正好自己這個京中大員做個見證。

　　這事操作上當然沒什麼難度，世子本來就是法定的繼承人，現在王爺病體難癒，要提前傳位只消公布一聲，再向皇上請了旨意，然後由世子正式登位就行了。只是不知這位世子朱讓栩才幹比起乃父如何、比起朱讓槿又如何……

　　楊凌飛快地消化著蜀王的暗示，忽然覺得有一道目光在盯著自己，他眼珠一錯，便發現了那個朱湘兒，小妮子咬著粉嫩的櫻脣。小小的胸脯微見起伏，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正衝著他運氣呢。

　　一見楊凌望來，朱湘兒立刻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下巴向旁邊稍稍移動一下，雖然當著父親不便做出太大的動作，但是那種不屑卻通過她的面部表情很豐富地表現了出來。

　　楊凌不禁啟齒一笑，忖道：「嗯，我的辣椒種子還沒撒下去，這裡倒先長出了一隻四川小辣椒……」

　　　　※※※

　　楊凌回了成都，倒比在敘州時還要繁忙，一連兩天各路官員接迎相賀，設宴款待，到了第三天楊凌實在禁不住連日酒肉，便託詞身體不適，留在行轅休息。

　　清晨練了一會兒氣，又和伍漢超對舞了一趟劍法，楊凌想起朱讓槿那日表現出的驚人刀法，於是順口向伍漢超提起。伍漢超是武人天性，對於同道中人特別關注，仔細詢問了朱讓槿動手的經過。

　　楊凌說的性起，又試演了那手漂亮的橫掃直刺、一氣呵成的動作，描述了他動刀的威勢，伍漢超想了想道：「這樣氣勢渾然凶悍的刀法，不像中原武功。巴蜀武林門派，也是用劍者居多。

　　「四川是西域門戶，常有西域人物往來，蜀王府財雄勢大，接觸的也多是西域傑出人物，二王子的武功和刀法，十有八九是向西域刀客學的。」

　　楊凌笑道：「那麼以你的武功能夠對付嗎？」

　　伍漢超謙遜地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沒有動過手，漢超也不敢誇口。不過西域之地，大漠草原，天高地闊，那裡的刀法亦是雄渾有力，霸氣縱橫，自成一家。最適合用於戰陣廝殺，橫掃一片、當者披靡。」

　　楊凌聽了哈哈笑道：「你這小子，想說他不如你也就罷了，還要拐彎抹角，二王子的刀法適合戰場殺敵，橫掃千軍，那意思若是單打獨鬥、較量劍招武技，卻要遜色與你了？」

　　伍漢超嘿嘿笑道：「各有所長，各有所長。」

　　二人正說笑著，劉大棒槌跑了過來，楊凌指著大棒槌笑道：「不過你說的也是，武功造詣高低和戰場廝殺技能確實有些出入。大棒槌武藝遠不如你，你二人若交手，他頂多能敵五合，可是若你二人在戰場上同時動手殺人，一炷香下來，大棒槌殺的人一定比你多得多。」

　　大棒槌不知道二人在說什麼，不過他和伍漢超是交過手的，無論是空手還是用兵刃，都非他幾招之敵，所以對伍漢超最是服氣，現在聽大帥誇他在戰場上殺敵能比伍漢超還多，不禁咧開大嘴傻笑起來。

　　楊凌問道：「一大早的，有什麼事嗎？」

　　大棒槌忙道：「喔，方才門子遞進帖子，說……」

　　他還沒說完，楊凌已道：「就說我身體不適，今日不見客。」

　　「哦，嘿嘿，就該給她一個閉門羹，大帥不在成都時，還跟俺吹牛，說讓大帥跪下舔她的腳趾頭呢，這不大帥一回來，就上門趕著請客……」

　　楊凌連忙叫住嘟嘟囔囔的劉大棒槌，問道：「誰？哪個這麼大膽，讓我舔他的腳趾頭？」

　　劉大棒槌回過身，扯著嗓門道：「就是那個小郡主唄，俺老劉不讓她出門……」

　　「好了好了，就說本官不舒服，暫不見客，說話客氣著點。」美女是可以原諒滴，美女的腳也是不那麼討人嫌滴，口頭上的虧嘛……吃虧就是占便宜，楊大人很大度地決定不追究了。

　　可他說完忽又想到：那個小郡主跑來找自己幹嘛？昨天蜀王才搬回王府，就算今天就請客，怎麼輪也輪不到郡主出面請人吶？楊凌連忙又追問道：「就她一個人來的？」

　　「不是，還有那個二王子，他們兄妹一起來的。」

　　楊凌汗了一把，忙道：「請他們進來客廳待茶，我換了衣服便去。」

　　楊凌換好衣衫，匆匆趕到客廳，只見人家兄妹正坐在客廳裡，楊凌微微一掃，見朱讓槿好整以暇地正品著茶，小郡主朱湘兒卻雙手按膝一動不動。

　　楊凌換了一身儒袍、髮束儒巾，腳下一雙長筒烏靴，他匆匆進堂，拱手笑道：「見過二王子、見過郡主殿下，本官身體不適，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朱讓槿放下茶杯，起身朗笑道：「大人怕不是身體不適，而是腸胃不適吧？呵呵，放心，放心，我兄妹二人此來，可不是請大人你大魚大肉的。」

　　楊凌也哈哈一笑，仍請朱讓槿坐下，自在對面椅上坐了，說道：「聽說昨日王爺已遷回王府，王爺身體還好嗎？」

　　「父王安好，勞大人關懷。父王已遍撒請帖，定於明日宴請郡王等皇室宗親和成都文武官員，一則以賀平定都掌蠻之亂，二則為大人慶功。」

　　朱讓槿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封燙金大紅的請柬輕輕放在桌上。楊凌連忙道謝接了，朱讓槿又笑道：「一到門口，就聽說大人身體不適，今日不見客，在下就知道大人是畏於應酬了。

　　「哈哈，難得託病求個清閒，何必在府中閒坐呢？成都古蹟名剎眾多，不如你我把手同遊。這兩天大人杯不離手，想必不知道成都府茶館其實比酒館多得多吧？遊古剎、登高樓，品香茗，不亦悅乎？」

　　楊凌對朱讓槿甚有好感，一聽不由意動，他笑問道：「好呀，只有你我嗎？楊慎兄弟多日不見了，他可在成都嗎？」

　　朱讓槿道：「楊慎回了老宅等楊大學士的家書，想必一有了消息，就會來見大人了，今日是圖個清靜閒逸，在下也沒有多約朋友，就只有我和小妹，陪伴大人同遊。」

　　「哦？」楊凌有些意外，這個小辣椒感情是當導遊小姐來了？她哪有那份好心，莫非是蜀王的吩咐，她才難卻情面？

　　楊凌想到這裡，飛快地掃了朱湘兒一眼，果不其然，又換來小姑娘一個大大的白眼。

　　朱湘兒手上發出的亮光吸引了楊凌的注意，他看到朱湘兒白皙的小手正不耐煩地敲擊著膝蓋，蜀地高貴的少女喜歡在額上貼花菱，她卻在皓腕上貼了一枚雕工精細的純金花菱，那純金花菱隨著她掌背地起伏發出一道道燦爛的流光。

　　客堂內沒有陽光直射，所以那金光並不刺眼，柔亮的金光映著她白嫩的手掌，透明得微顯酥紅，彷彿新鮮的杏脯一般誘人。

　　朱讓槿注意到二人的暗地交鋒，忙轉過身來偷偷瞪了湘兒一眼，然後笑道：「小妹聽說大人麾下有一位女總兵，屢立戰功，堪稱女中豪傑，心中十分仰慕，所以就跟著來了。這位大人既負責大人行止安全，不妨與你我同遊成都，小妹很想結交一下這位朋友。」

　　楊凌心中一轉念，伍文定現在成都為官，宋小愛早晚也是要嫁過來的，攀上蜀王府這個朋友，對她可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楊凌忙含笑應道：「好，二位請稍坐，在下去去便來。」

　　楊凌匆匆返回後宅，叫伍漢超、大棒槌等人召了一隊親兵換了百姓衣服，明暗相隨，一同遊成都府。楊凌可沒忘了還有一個神出鬼沒的刺客下落不明，雖說離開成都一個多月，按理說沒有刺客會在一個地方靜心等候這麼久的道理，可是不明白對方的目的，就難以確定對方的行為。楊凌還是穿上了軟甲，佩好了袖箭，這才出來。

　　宋小愛為了方便出行，也換了一身漢家女子衣衫，她挑的也是翠綠色，這一打扮起來，姿色更增三分俏艷，身材比例勻稱柔美已極。貴家千金小姐大多是嬌柔的美貌，朱湘兒相對卻多了些豪爽氣，可是宋小愛往這一站，雖說五官不如她精緻，但是颯爽英姿和明眸皓齒兩相輝映，七分美貌加上三分英氣，登時連朱湘兒都看傻了眼，連連讚她美貌，倒惹得宋小愛不好意思起來。

　　一行人隨興之所至，沒有固定目標，因為有女眷，幾人乾脆都乘了轎，文殊院、武侯祠、杜甫草堂、望江樓，全無目的地，想起那兒便打起轎子去哪裡遊逛一番，每到一處先使侍衛們散布進去，小心地將他們和遊人隔開一段距離。這些人也不驚動民間百姓，自由自在，果然其樂無窮。

　　眾官員來探訪蜀王時，提起剿匪經過，多次提到宋小愛智取凌霄城，小郡主在帷後聽到了十分好奇，於是便向手下的侍女親兵們打聽，那些人道聽塗說，消息更加誇張不實，便將走形十倍的宋小愛的戰績說給她聽了，令得這位小郡主仰慕不已，這才隨著二哥趕來欽差府，想見見心中的大英雄。

　　兩人都是直爽性子，沒有平素大家閨秀忸忸怩怩的性子，半個成都城遊下來，已經成了閨中膩友。她不斷詢問宋小愛江南抗倭、敘州剿匪的事蹟，宋小愛講的雖不如侍衛們說得玄奇，卻更加生動，弄得小郡主跟個小跟屁蟲似的，跟著她形影不離，簡直把宋小愛當成了神明一般。

　　她心中的神是宋小愛，宋小愛心中的神卻是楊凌。跟著楊凌打仗，沒有任何困難能難得倒，層出不窮的妙計，奇想天開的詭謀，讓宋小愛崇拜不已，每說一個戰例，她都不厭其煩地對楊凌讚揚不已，就連站在武侯祠裡，都敢大言不慚地盛讚楊凌。

　　這一來朱湘兒可是大大的不服氣了，詳細地詢問了楊凌的豐功偉績，朱湘兒嘟著小嘴兒走了一陣，終於忍耐不住了，跑去拉了拉楊凌的衣袖。

　　此時眾人已經到了昭覺寺，昭覺寺位於北門外青龍場，素有川西「第一叢林」之稱。自貞觀年間建寺以來，高僧輩出，但是這裡的名氣顯然比不上武侯祠、青羊宮等地，加上十月分正是農忙商忙時節，寺內香客不多。

　　這一路遊逛沒有絲毫意外，楊凌的戒心已經大去，這般事先毫無目的的遊逛，縱然真有刺客尾隨，也難以摸清他們的行蹤，做好行刺的準備。心情放鬆之下，楊凌和朱讓槿便也聊得更加痛快。

　　他剛剛走到廊柱下，感覺有人扯他袖子，回頭見是那小郡主，便笑問道：「什麼事？」

　　朱湘兒眼珠一轉，問道：「在江南掃蕩獨龍島、偷襲雙嶼島，真是你的神機妙算嗎？」

　　楊凌笑笑道：「那是在下的一位謀士籌劃的策略，我當然也參與其中，不過……」

　　朱湘兒打斷他的話又問道：「還有滿剌加呢？先以火船計，再用群狼戰、水雷戰，同時另出奇兵先取滿剌加呢？」

　　朱讓槿見對楊凌一向成見頗深的小妹津津有味地向他詢問戰事，還以為小妹的崇拜目標又轉移了，他倒巴不得兩人的關係有所改善，所以有意向前閃開了一些，宋小愛也抓緊機會，和伍漢超耳語了幾句。

　　楊凌笑嘻嘻地道：「哦，這個嘛，火船計是我手下的一員戰將提出的主意，以此為基礎，我和水師眾將一同研究，決定分成三步……」

　　朱湘兒一撇嘴，得意洋洋地道：「哼哼，原來如此，敢情都是旁人想的主意，被你楊大將軍據為己有，我還真當你有什麼了不起呢。」

　　楊凌眨眨眼，笑道：「他們的本事，當然就是我的本事。」

　　他向院落內寥寥無幾的遊客和廟門外的小販一指道：「用人呢，不一定要個個都是千里馬；當官呢，也不一定要你自己什麼都明白。每個人都有他的長處，就看你會不會用。

　　「你看，那人擅長糊燈籠，那人擅長作檀香，我知道他們擅長什麼，不叫作檀香的人去糊燈籠，不叫糊燈籠的人去做香，而是讓他們各盡其能，那就是我的本事。」

　　他攏起袖子，笑迷迷地道：「如果我再給會做檀香的人蓋座廟，備個香爐，給會做燈籠的人在屋簷底下備幾個鉤子，那就叫伯樂了。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也就是最最稱職的官員了，懂嗎？」

　　朱湘兒不懂，她眼珠轉了轉，秀氣的遠山眉微微蹙了起來：「你在和我打機鋒？那麼依你之見，你看我如何人盡其才？」

　　「你？」楊凌對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一本正經地道：「郡主你麼……適合捧茶研磨、焚香打扇……」

　　「呃？你……你說我適合當小丫鬟？」朱湘兒忽然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道。

　　楊凌一本正經地道：「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樣好……不浪費……」

　　「哈哈，這樣的小美人要用來燒鍋暖腳褥被窩，那才是算人盡其才……」廟門裡有個青袍書生好像聽到了二人的對話，忍不住插口說笑，二人聞聲望去時，那秀才正用扇子掩著嘴竊笑地轉頭。

　　朱湘兒勃然大怒，漲紅了臉蛋怒道：「混帳，你說什麼？」說著一步便跨進了門去！

三百八　以腳還腳

　　那人雖然油嘴滑舌，可是見到漂亮姑娘出言調笑占點口頭便宜實在算不得什麼大惡，楊凌怕這位脾氣暴躁的小郡主出手傷了人，一見她闖進廟去立即跟了進去，勸道：「郡……小姐息怒，何必與這……」

　　他剛說到這兒，那秀才已棄了扇子，身形翩然一轉，繞到兩人中間，雙手陡出，左手扣住楊凌、右手拿住了朱湘兒。

　　他雖然只是扣著二人的脈門，可是雙手竟似力大無窮，略一用力便讓人渾身痠軟使不得力，朱湘兒疼得忍不住呻吟出聲，驚怒道：「你好大膽！」

　　那人不理，逕在楊凌耳邊笑吟吟地道：「在下久仰楊大人威名，可惜三番兩次陰差陽錯，直至今日你我才初次見面，實在榮幸之至！」

　　楊凌心中一涼：「壞了，這是衝我來的，這又是哪一路的冤家，難道蜀中之劫就應在此人身上？」

　　伍漢超正站在廊下和宋小愛說著話，他見大人停下和郡主攀談，便也停下了腳步，但是他不便站的太近，便立在兩根柱子的距離之外，以他的身手如有意外瞬息可至，也足以保得大人安全了，況且來這昭覺寺本是臨時起意，諒也沒人會預作埋伏。

　　廟中有人取笑，隨即郡主大怒，轉身便進了殿去，伍漢超也看到了，心中雖未覺得有什麼打緊，仍然趕緊丟下宋小愛拔步追了過來，可是當他趕到門口異變已生，楊凌二人已雙雙落入敵手。

　　伍漢超又驚又怒，倏地拔劍出鞘，厲聲喝道：「惡賊大膽，快快放開大人。」

　　那秀才頭也不回。抬起腿來左右一踢，兩扇大門「砰砰」兩聲便關上了，秀才朗聲大笑道：「要活大人便乖乖候在外面，誰敢闖入，只有五條人命罷了。」

　　「五條人命？原來殿中還有他的同黨！」

　　伍漢超頓時止步，不敢踢門再進，兩旁的侍衛都疾衝過來亮出了兵刃，進香的信徒香客鮮見這樣明火執仗的場面，頓時驚叫著一鬨而散。

　　廟中頓時大亂，百姓「呼爹喊娘」，僧侶「長老方丈」，一見這般混亂，便有侍衛人亮出內廠腰牌，聲色俱厲地大喝：「官差辦案，閒人迴避！全都出去！」

　　朱讓槿衝到門前，俊臉失色，驚慌地道：「小妹！伍大人，出了什麼事？」

　　伍漢超盯著門口說道：「有歹徒擄了大人和郡主為人質，歹徒有三人，不可闖入，來人呀，把這裡團團圍住！」

　　像這樣在地方比較有名的大寺廟平時都有兩名衙差駐守，維持一方治安，兩人聽了些許消息，還當是流氓鬥毆，二人耀武揚威地闖進院來，領頭一個眼皮也不抬地嚷道：「官差？官差在此！是哪個衙門的兄弟拿人辦案呀？怎麼也不知會一聲吶？」

　　「滾出去！」回答他的只是一聲斷喝。衙差大怒，他三角眼剛剛一翻，一塊牌子已遞到了鼻子底下，這衙差只瞧了一眼，屁都不敢放一個，立即「閒人迴避」了。

　　這座殿是個偏殿，供著的是抱琵琶、舉雨傘的魔氏兄弟。小殿不大，也沒有香火，三面是牆，只有衝門的一面有兩扇窗子，平素也是緊閉著的。

　　那秀才亮出刀來逼住二人，然後將兩人在相鄰的兩根殿柱上綁了起來。他方才扣住楊凌脈門，便察覺他小臂上有東西，這時一搜，果然搜出兩管袖箭，他是識貨的人，發覺楊凌的腰帶有異，按住絆扣一抽，一柄明晃晃的軟劍颯然出現。

　　「嘖嘖嘖，大人前呼後擁、扈從如雲，還要自己帶這些防身利器嗎？呵呵呵，在我這樣身手的人面前，有個屁用！」他訕笑著將袖箭和軟劍丟到偏殿另一邊，根本不屑留用。

　　外頭伍漢超高聲喝道：「裡邊是什麼人？報出身分來，知道你們綁架的是什麼人嗎？趕快棄械投降，切勿自誤。」

　　那秀才哈哈笑道：「兄弟們聽著，有敢闖入者，立即宰了這對狗男女！」

　　朱湘兒一聽「狗男女」，立即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楊凌卻四下亂看：「哪有人吶，就這位仁兄一個人……敢情他在……虛張聲勢！」

　　楊凌恍然大悟，只是那人動作實在比他更快，楊凌的嘴剛張開，一柄雪亮的狹長刀刃已經遞進嘴裡，那人瞥著他只是冷冷一笑，楊凌便立刻識相地閉上了嘴。

　　秀才滿意地一笑，將刀鋒上的口水在楊凌身上擦了擦，然後從他身上刷地割下一塊衣襟，團成一團塞進他嘴裡，又依樣堵住了朱湘兒的嘴，兩人頓時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那兒，再也出不了動靜了。

　　這時外邊經過一番討論，似乎已經有了統一的意見，朱讓槿很和氣地道：「裡邊的兄弟，你們抓的是欽差大臣楊凌楊大人和郡主殿下，劫掠綁票已是死罪，綁架這兩個人是何等大罪，在下不說你們也明白。還請你們報上來意，只要能辦到的，我們一定答應，只請三位兄臺不要傷害他們，否則你們絕對出不了這座廟！」

　　「哈哈，這個我們明白，過分的要求也不會提的，世子被捉時，你們不是也沒答應阿大王的條件嗎？」

　　朱讓槿失聲道：「你們是……都掌蠻餘……餘部？」他想說餘孽，又恐得罪了這幫人，臨時改口成了餘部，但是他的心裡已經涼了半截。

　　伍漢超等人也臉色大變。如果裡邊的人是逃亡在外的都掌蠻族反叛餘孽，既然處心積慮趕來綁架了楊凌和郡主，怎麼可能再放了他們，今日怕是難了之局了。

　　「巴山三怪聽說過吧？就是我們三兄弟了，九絲城破了，我們兄弟無處容身了，盤算著到這佛門清淨地來避避風頭，回頭做上一票，然後就遠走他鄉。可巧著欽差和郡主送上門來，嘿嘿，這盤纏路費就只好麻煩你們了。」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聽過這麼三號人物，不過他們既然是投靠阿大王的流賊山寇，哪會和阿大王講什麼恩義，這些江洋大盜悍不畏死，但是圖的不過是金珠玉寶，未必真敢殺官，被人大索天下的，眾人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要錢？那就好辦了，朱讓槿鬆了一口氣，一迭聲地道：「這個好辦，你們要多少只管開口，只是不要傷了人。」

　　「我們江湖中人一諾千金，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不過內廠番衛的功夫可不得了，你們守在外邊，我們兄弟心驚膽顫，這手腕子要是一哆嗦，誤傷了欽差大人或者這位郡主，那罪過可大了。

　　「你們所有的人全都退出這座禪院去，還有香客、和尚，廟裡要是還留下一個人，我們就先宰了一個。你們聽著，我們要四匹快馬，一千兩黃金，珠寶首飾可不要。」

　　聽他不要不易脫手的珠寶首飾，眾人更信了幾分，在他一連串喝令下，朱讓槿、伍漢超無奈，只得率眾退出這座禪院。

　　禪院分成三進，楊凌他們關在第二進院落，官兵們全部退到禪院外邊，對裡邊的情形就更無法掌握了。

　　秀才從門縫裡見人都退出院去了，這才笑吟吟地回到楊凌身邊，楊凌見這人五官俊朗，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目光陰冷尖銳，臉上的笑容也帶著些浮滑奸詐。

　　他踱到二人身旁，笑吟吟地轉悠一陣，忽地一掌劈暈了朱湘兒，然後拉下了楊凌口中的碎布，笑道：「想和楊大人見面，還真的頗費周章呢，在下跟著你去了敘州，又跟回成都，一個多月，竟始終找不到下手的機會，本來正想知難而退，想不到你楊大人卻微服私遊來了，呵呵呵，天意呀天意。」

　　楊凌盯著他，疑惑地道：「你就是望竹溪現身的人？跟了我這麼久，也真難為了你有這份耐心。你不是投靠都掌蠻的山賊流寇，你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那人笑容一斂，忽地向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卑職大同拒虜門副千戶李義，拜見欽差楊大人。」

　　「啊！」楊凌雙目睜的老大：「你……你是彌勒教的人？」

　　李大義哂然一笑，說道：「當然，剿捕彌勒邪教中人李義的命令，不是大人親自簽署的嗎？」

　　他一步步逼近楊凌，兩人的鼻尖都幾乎碰到了起，這才冷冷地一字字道：「我不但是彌勒教中人，而且就是朝廷通緝多年的彌勒教二少主李大義！大人，您沒有想到吧？呵呵呵……」

　　楊凌真的呆住了：「東廠還滿天下地緝捕彌勒教欽犯，哪知道堂堂的彌勒教二少主也早早的就潛入了軍中，還做了將領。朝廷就是狠下心來，給軍隊來一次傷筋動骨的大清洗，也未必就能把他列為懷疑對象，難怪彌勒教高層人物一個都抓不到。」

　　「彌勒教主李福達……不會也潛入官府藏身了吧？」這個念頭突地躍上心頭，楊凌不由駭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定定神，才冷聲道：「你們還真是鍥而不捨，在京城蠱惑霸州綠林對我動手，在大同又勾結韃子，如今是黔驢技窮了嗎？竟派了你這位堂堂的二少主赤膊上陣。」

　　「啪！」李大義給了他一記耳光，頰上頓時一片紅腫，李大義惱羞成怒地道：「你還不是一樣，陰魂不散，到處壞我們的大事？否則……」

　　「否則正德現在已經死了，寧王已經即位，我爹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聖教的大業指日可期了。」李大義想到這裡，愈發惱恨，又是一掌摑下去，楊凌兩頰都紅腫了起來。

　　「否則又怎麼樣？」楊凌被打出了火，不屑地冷笑道：「你追著我大半年，這份隱忍的功夫倒實在令人佩服。不過……」

　　楊凌左右看看，冷笑道：「用了這麼長時間，你抓住的機會仍然不怎麼樣，本官雖然落在你的手中，可是你現在也等於落在本官的人手中，你怎麼逃出去？是呼風喚雨還是撒豆成兵？」

　　李大義眼中閃著得意詭譎的光芒，盯著他慢悠悠地道：「紅娘子能從京師數十萬御林軍中從容來去，我李大義在你百餘侍衛環伺之下，又有何處去不得？」

　　楊凌的臉色倏地變了。

　　李大義得意地道：「紅娘子有你楊大人在手，便是通行無忌免死赦罪的金牌。我也有！紅娘子有漫天飛雪相助，令你十萬大軍茫然不知所蹤；我有巴山蜀水、深山密林相助，比她的漫天大雪還要有效，就算你在山外陳兵百萬，能奈我何？哈哈哈哈……」

　　他神色一獰。冷笑道：「楊大人，我要殺了你，可是你和你的人，還得盡心竭力地保護我離開，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我告訴那群廢物我是為了求財，這個希望就算是天上的餡餅，他們也只能乖乖地相信它是真的。等我到了密林邊上，就一刀斬了你的頭！」

　　兩人的目光霍地相碰。李大義的目光充滿了狡詐、惡毒，楊凌的目光卻是迷惑，茫然，但是卻看不到一絲畏懼、哀求和痛苦。

　　李大義沒有達到折磨他的目的，不禁意外地道：「你甘心嗎？本來，就算你活不了，至少你也能讓你的人殺了我，現在你卻得成為我的護身符，你沒有機會向他們說出我的陰謀，你不恨？你甘心嗎？」

　　楊凌靜靜地望著他，緩緩道：「為什麼要造反？」

　　「嗯？什麼？」

　　「我說，你為了什麼原因造反？」

　　「……」李大義的目光也變得迷茫起來。為了什麼原因造反？從他記事起，叔爺和爹就在陝西傳教，廣收教徒，吸納財富，為造反作準備，從那時起他就天天練武，唯一的人生目標就是為了造反，可是……為了什麼造反？

　　「如果你們是無法生存的難民揭竿而起，如果你們是飽受官府欺壓有冤難伸，我都能理解，可是彌勒教百餘年來處心積慮，把許多有家有業的良民都用妖言迷惑入教，犧牲了無數的性命，到底為了什麼造反？

　　「你的家族，如果在商在紳，早就可以富甲一方，如今做官入仕，活的也是有聲有色，可是你們冒著抄家滅族的危險，引誘良民百姓入教，驅使真正活不下去的百姓，給他們一個虛無縹緲的目標……你們是為了什麼？」

　　「朝廷腐敗、百姓窮苦，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所以要反！」李大義氣急敗壞地道。

　　「為什麼要殺我？」楊凌毫不激動，仍然靜靜地問道：「你說的事情，朝廷正在解決，我正在不遺餘力地想要去解決，我們不是有志一同嗎？為什麼想方設法地要殺了我？

　　「換一個朝廷，換上你們來做刀俎，是不是就沒有魚肉了？李大義，百餘年來，無論國家貧富與強弱，彌勒教始終沒有放棄過造反的念頭，你們真是為了百姓、為了大仁、為了大義嗎？」

　　「閉嘴！」李大義凶狠地吼了一聲，狼狽地舉起手，卻沒有摑下去。

　　「不要問我什麼為什麼，哈哈，你楊大人難道還想扮神仙，點化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

　　李大義一張臉扭曲起來：「好厲害的一張嘴，你不加入聖教做布道大法師，還真是可惜了。紅娘子那個蠢貨就是被你的花言巧語蠱惑，才放過你的吧？哈哈，結果如何？霸州綠林被掃蕩一空，官兵入山大肆屠戮，聽說洗手歸隱的崔老頭都中了官兵一箭，現在死活不知了，這就是官府的仁道嗎？」

　　楊凌聽了大吃一驚，那個既想又不敢想的紅衣少婦忽然躍上心頭：「霸州綠林被掃蕩一空了，她……她現在怎麼樣？」

　　紅娘子擄走楊凌後，正德大怒，就已派兵掃蕩霸州了，當時也曾連拔數寨，這事楊凌知道，也知道官兵在皇帝震怒之下，打擊力度遠遠大於以往清剿山賊的時候，可是他實在想不到連深山中的崔家老寨也被連根拔了。

　　如果連崔鶯兒的老爹也中了箭，那戰況該是何等慘烈？她……她怎麼樣了？以她如火般暴烈的個性，如果老爹有個好歹，那她以後能放過我嗎？不過……好像也沒有以後了。

　　李大義已經恢復了常態，得意地笑道：「你的人防範得實在嚴密，我曾經扮作士卒，可惜卻無法接近你的中軍大帳一步，在你的欽差行轅，我更是無法接觸到你，本想就此罷手的，想不到你卻接連赴宴，頻頻外出了。

　　「在下跟了你整整兩天，都找不到機會下手，今天你們微服出遊，我看你們東遊西逛，後來奔了北郊，這裡只有這處昭覺寺是個好去處，所以我便先行一步，趕來恭候大駕了。哈哈哈……

　　「我李大義作事，沒有把握絕不出手，現在外邊官兵重重，看著凶險，可是就算在下現在堂而皇之地走出去，你的人也絕不敢動我一根汗毛，是不是呀楊大人？」

　　楊凌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最想救他的人是他的親兵衛隊，最恨不得把李大義千刀萬剮的，也是他的親兵衛隊，可是如果這時蜀王派了軍隊來，想強行闖入抓人，恐怕他的親兵就要倒戈相向，死守禪院絕不許一兵一卒進入了。

　　而且蜀王方面根本不用考慮，他們絕不會為了這樣的小小要求把他這位欽差大臣陷於死地，何況這裡還有他的女兒呢，楊凌連額頭也滲出汗來，死還要被人家當成逃生的工具，那真是死不瞑目呀，可他能有什麼辦法？

　　這時外邊有人揚聲喊道：「廟裡的兄弟聽著，金銀馬匹我們都準備好了，我們要先知道大人和郡主死活……」

　　楊凌一聽是伍漢超的聲音，急忙喊道：「漢超……」這一聲出口，李大義已將那團布又塞回他的口中，然後冷冷一笑，大搖大擺地打開殿門走出去，喝道：「看好他們，刀架在脖子上，稍有風吹草動，立即動手。我去瞧瞧官兵有沒有誆人。」

　　李大義行事，該謹慎處如驚弓之鳥，必再三權衡，容不得半點紕漏。該放開處，又大開大合，直取敵之必守，絕無半點猶豫。三兄弟之中，他最有乃父之風，這也是李福達特別青睞，屬意他來接任教主之位的原因。

　　他擔心官兵在廟門外或馬匹、道路上使計坑他，所以一定要出去查個明白。李大義狡詐如狐，摸透了官兵的心理，他雖無人手可用，而且伍漢超還站在外邊，可他偏就那麼大模大樣地走過去，身後的殿門也只是虛掩了一下。

　　「空城計」使到了這種程度，就是諸葛亮站在這兒，也絕對不敢斷言殿上沒有李大義的同黨，伍漢超又怎敢妄動？

　　李大義走到伍漢超面前，嘿嘿一笑道：「兄臺，我兩位兄弟的身手可不如我俐落，站在這兒別嚇著他們，走吧。」

　　兩人是頭一次正面相遇，但是在那一剎那，不知怎麼，兩人都感覺出這人就是在望竹溪和自己交過手的人，二人的目光都像是碰到了獵物的野獸，臉上的神情也凌厲了起來。

　　二人的目光交鋒片刻，伍漢超終於敗了，躍躍欲試的手指從劍柄上緩緩垂落下來。李大義傲然一笑，從他身邊毫無防範地擦肩而過。伍漢超望了那虛掩的房門一眼，輕嘆一聲，隨在了他的身後。

　　檢查馬匹馱的金葉子，檢查馬匹、馬鞍有無被人動了手腳，朱讓槿等人則反覆追問如何釋放人質，雙方開始討價還價起來。四下裡則是清出寺院的和尚們在雙掌合十地頌經：「嗡嗡嗡……」這麼長的時間，竟沒有一個人敢試圖靠近那處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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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凌的嘴一被摀上，就急不可耐地掙扎起來，可是憑他的力氣怎麼可能掙脫結實的繩索，李大義的計畫相當冒險，簡直處處漏洞，官府方面隨時可以置他於死地，他唯一能自保的倚仗就是人質，而恰恰這人質卻是官府方面最大的軟肋，所以這個最冒險的計畫就成了最完美的、一定可以實現的計畫。

　　可以預見，有自己在李大義手中，外面的官兵只能任由李大義擺布，希望雖然渺茫，但是他們必須得抓住這唯一的希望，沒有人敢冒著他被殺死的危險強行出手。

　　官府要的是活楊凌，而不是逼死他，僅僅抓住一個綁匪，即便那綁匪是彌勒邪教的二少主，這筆買賣也沒有人會去做。所以，這一次沒有人能救他了，哪怕外邊有千軍萬馬，哪怕把少林武當的所有高手全都調來，沒有人敢出手。只有靠他自己，可他靠什麼救自己？

　　他的兩鬢淌著汗，額頭的青筋都繃起來了，除了抱著幼娘九城奔走求醫的那一次，他的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就像放在沸油裡煎著。

　　他不甘心，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怎能這麼窩窩囊囊地死去？他的妻子還不到二十歲，要為他守一輩子寡，他的兒子和女兒，他還一眼都沒有看過……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鼻息粗重的像牛一樣，繩索勒進了肉裡，可他一點也覺不出疼痛，經過這番扭動掙扎，繩扣更緊了，但是也扯鬆了一些，身子只能繞著紅柱緩緩挪動，但是絕對沒有掙脫的可能。

　　楊凌忽然眼神一亮，身子貼著柱子一寸寸向地面滑去，他坐在地上，雙腳交替著想脫去靴子，可那種高統官靴用腳跟竟然踢不下去，忙活了半晌，楊凌只能絕望地悶呼了一聲，兩行清淚順頰流下……

　　他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忽然瞧見朱湘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用不屑而厭惡的神情看著他。楊凌現在的模樣也著實狼狽，兩頰紅腫，滿臉是淚，任何人看了都會以為楊凌是貪生怕死。

　　楊凌卻似忽然想到了什麼，他眨了眨眼，閃去眼中淚水，焦灼地向朱湘兒使著眼色。

　　朱湘兒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見他像雞啄米似的不斷點頭，看看自己，又瞧瞧地面，看了半天才明白他是讓自己坐下。朱湘兒先是賭氣地別過頭去，可是想了想：難不成這個怕死的傢伙有什麼辦法自救不成？宋姐姐把他誇得那麼厲害……

　　她回過頭狐疑地看了楊凌一眼，終於也扭動起身子來。李大義綁她的力道比綁楊凌輕了不少，加上少女身子纖細，扭動一番後也貼著柱子緩緩坐到了地上。

　　兩人對面而坐，楊凌抬起腳來比比劃劃，又向她不斷地擠眉弄眼，朱湘兒時而搖頭時而點頭，還是弄不明白楊凌的意思，倒把楊凌累出一身大汗。

　　楊凌放下腳，開始憋足了勁頭，臉色紅得跟公雞冠似的，過了半天，「噗」地一聲，竟被他吐出了口裡塞著的布團。

　　朱湘兒大喜，連忙向他使眼色，叫他喊人。現在外邊什麼情形兩人根本不知道，楊凌怎敢亂喊，如果李大義先衝進來，那這唯一的機會豈不也沒了？

　　他大口喘息了幾下，壓低聲音急急地道：「情況不明，不能喊。我剛才想把靴子脫下來，可是我踹不下來，你一定要幫我，我們能不能活命，全在此一舉了，快，他不定什麼時候回來，抓緊時間。」

　　「嗯？」朱湘兒一雙杏眼畫起了兩個問號，莫名其妙地看著楊凌。

　　楊凌會意地舉起了一隻大腳丫子，一下子湊到了朱湘兒紅菱般鮮嫩欲滴的櫻脣前，急吼吼地說道：「快用力把塞口布吐掉，然後你用嘴咬靴尖，我另一隻腳踩靴跟，一定要把靴子脫下來。」

　　薄薄嫩嫩、粉粉紅紅的一雙櫻脣。脣瓣瑩潤姣美，看來有如敷粉一般，細嫩巧致，使人生出無限遐思。這樣誘人的櫻脣，卻把一隻官靴杵在前邊，又豈止是大煞風景，簡直是罪大惡極。

　　朱湘兒的一雙杏眼瞪得老大，以不可置信的目光死死瞪了他片刻，然後一對遠山眉倏地變成了華山「一線天」，小臉蛋一扭，毅然、決然、凜然地轉過了頭去。

　　「快，快呀！哎呀我的姑奶奶，我的靴筒裡佩了火槍，遲了就沒用了！」

　　楊凌氣急敗壞地用腳跟砸了砸地，然後說道：「你知道那人是誰嗎？那人是江湖上第一大淫賊，專門劫擄美貌少女，他住的地方在深山裡的一個山洞裡，被他擄去的官家小姐、大戶千金都被他像狗一樣養著，他還把最漂亮最可愛的少女砍去四肢，做成人彘來玩弄，好可憐，要被人餵，連方便都得讓人像小孩子一樣的照顧才行，要不然就一身的屎尿……」

　　「哇！昔年看過的暗黑系H小說想不到還能用來救命，阿彌陀佛、無量天尊……」楊凌眼見謊言奏效，不禁心中暗喜。

　　朱湘兒這樣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哪聽說過如此慘無人道、滅絕人性的事情，她的小臉嚇的雪白雪白的，自己的下場也是這樣嗎？那豈不是生不如死，人間慘劇？

　　楊凌趁機又舉起了腳，急道：「事急從權，你不說，我不說，不會有人知道，回頭漱漱口就行了，你想想，砍去你的手、你的腳……還要剜去你的眼珠子……」

　　朱湘兒打了一個冷顫，終於屈服了，布團已經濡透了，她牙齒咬實了，好不容易才吐出來，也顧不得乾嘔，就痛苦地閉上眼睛，一副豁出去的表情，用銀牙咬住了楊凌的靴尖，使勁地向後扯著。

　　楊凌趕忙也使勁蹬著靴跟，「咚」地一聲，朱湘兒的後腦勺磕在柱子上，頓時痛得滿眼淚花，靴子總算脫掉了。

　　「另一隻，快！」楊凌可顧不上憐香惜玉，另一隻靴子又送到了小姑娘的面前，朱湘兒一對乳鴿般的細小酥胸頻頻起伏，正呸呸地吐著口水，見他把腳遞來，只好眼淚汪汪地看他一眼，認命地再次咬住靴尖……「咚」，又是一聲響……

　　一雙靴子全脫下來了，楊凌又試著想把襪子脫下來，這一來可傻了眼，那時的布襪沒有鬆緊彈性，都是在小腿處用布帶繫緊的。

　　楊凌那日受宋小愛啟發，忙活了半宿，想找個放置火槍的安全位置，最後終於想起後世的警察有把槍插在小腿上的，這個位置倒保險，而且不易被人發現。

　　在楊凌想來，自己身邊有這麼多侍衛，就算突然有刺客襲擊，侍衛來不及反應，兩管袖箭也足以爭取足夠多的時間，火槍根本不是為了用來倉促應敵的，而是一旦落單逃走，有人追殺時再取出使用的，所以就放在這個位置。

　　他怕火槍與靴子直接磨擦會刮開保險，意外走火，所以把火槍繫在了布襪裡，現在不除去襪帶，如何用腳趾扳動扳機？楊凌用另一隻腳試著去解襪帶，但是包在布襪裡的腳趾頭根本使不上力。

　　楊凌求助的目光再次投向朱湘兒，可憐的小郡主可憐巴巴地點點頭，櫻桃小口再次張開，可是襪帶繫著，硬扯是扯不開的，楊凌試著想把腿盡量前送，把小腿送到朱湘兒嘴邊，可是略鬆的繩索都陷到了肉裡，腿也伸不到足夠的位置。

　　李大義隨時可能回來，楊凌的心急得像是剛剛狂奔不止，他急不可耐地道：「快，把腳伸出來，我幫你脫靴子，用兩隻腳把我的襪扣夾開！」

　　朱湘兒聽了眼睛一亮，心裡忽然舒服多了，心裡一下子不那麼覺著丟人了，也不那麼難過了。她的身子短，費力地向前擠了擠身子，一隻小蠻靴卻怎麼也遞不到楊凌的嘴邊。

　　小郡主的小腿被褲管靴筒一裹，比例極美。白綢緊裹的大腿在裙下也若隱若現，益發顯出結實婉曲的臀股線條何等滑潤修長。彼時女子十五出嫁為人婦，小姑娘還差著年餘，倒也有些說不出的誘媚了。

　　朱湘兒竭力往前遞著小蠻靴，其實心中的急切與其說是為了逃命，還不如說是為了扳回一局，讓楊凌也啃啃自己的腳丫子，否則這件事縱無人知道，這口氣也實在嚥不下去。

　　楊凌自然比她還急，他竭力伸著脖子，終於在兩人同時向前一掙時能夠勉強夠著她的靴尖，楊凌毫不猶豫，就像一隻大蟾蜍似的，捕捉住這唯一的機會，用足了力氣張開大口使勁咬了下去……

　　「呀呀！疼……」朱湘兒可憐巴巴、淚眼汪汪地道……

　　　　※※※

　　李大義慢悠悠地踱回禪院，臉上掛著平靜自信的笑容，腳下沒有一點急促慌亂。

　　他明白，在這個時候，他越沉得住氣，外邊的官兵越是不敢輕舉妄動。

　　「我吃定你們了！」李大義得意地四下一掃，冷笑著盤算：小丫頭不能殺，郡主是活的，必然使官兵更相信我的承諾，對我也就不敢追得太緊。一會兒打暈了楊凌，把他帶出禪院，再叫官兵進去救郡主。

　　那時他們發現是我一個人在玩「空城記」也晚了，禪院往北便是叢林，馳出里許我就殺了楊凌遁入密林，任他們能人再多，在林中想抓我這樣的高手，也是難如登天，嘿嘿……

　　「你們都候在院外，未得允許誰也不許進來，你們守諾，我們自會守諾放人。」李大義停住腳步，對禪門外焦灼難耐的侍衛們傲然說罷，大搖大擺地進了禪院。

　　殿門打開了，李大義一閃身拐了進來，他瞧見楊凌和小郡主都坐在地上也不禁嚇了一跳，可隨即便發覺二人仍縛在柱子上，李大義不由哈哈一笑，放鬆了身子邊走邊道：「何必白費力氣，你們……」

　　「呃？」李大義忽地發現二人的塞口布都已吐了出來，這也罷了，在這偏殿裡大聲喊禪院外也未必聽得到，可是……可是他們把靴子也脫了幹嘛？

　　李大義愕然抬頭，向楊凌看去，正迎上楊凌殺氣凜凜的一雙眸子。隨後，一隻大腳舉了起來，擋住了楊凌的雙眸……

　　「砰！」李大義一個後仰，胸口結結實實中了一彈，他怒吼著剛要猛撲上來，只見楊凌又換了另一隻腳衝著他，李大義想也不想，立即忍痛使了一個「細胸巧翻雲」，凌空倒縱出去，半空中竟然順手把房門也帶上了。

　　屋裡楊凌一條腿僵硬在空中，哆嗦著都快抽筋了，豆粒大的冷汗順著他地臉頰淌下來：你使「空城計」，我也使「空城計」，幸好這一腳誆住了他，否則……

　　朱湘兒瞪大了眼，顫聲道：「打……打打……打中了嗎？」

　　楊凌不答，目光緊張地在門口和兩扇窗之間來回逡巡不已，生怕李大義突然破窗而入。

　　李大義站在門側，咬牙忍住胸口劇痛，他伸手一摸，鮮血殷殷，已經中彈了。

　　好可怕的火器，在軍中時他也見過火銃，操作繁瑣，而且要以火捻引燃，每放一槍都夠自己的刀殺十個人了，他的火銃怎麼……莫非這是廠衛秘製的利器？

　　槍聲也引起了廟外官兵的緊張，李大義聽到嘈雜聲響。連忙疾撲出去，十幾丈的距離一掠而至，到了小院門口恰看見官兵在伍漢超等人的帶領下衝進禪院大門，李大義立即轉身背向他們，一手按住胸口，挺直了身子，不慌不忙地道：「不用慌，我們還沒出去呢，是不會擅殺人質的。」

　　「巴山三怪，裡邊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放槍？」伍漢超厲聲道。

　　「呵呵呵，你問我？該問你們楊大人才是，我們準備解開他，想不到他身上竟配了短火銃……」血絲從嘴角滲了出來，李大義停了停，將一口血硬生生地又吞了下去。語聲稍啞地道：「險些傷了我的兄弟，你們退出去，我本想先放了小郡主，請楊大人護送我們一程，可這人……太不安分了，我們還是把他再綁回去，請小郡主保我們一段路程吧。」

　　楊凌的親衛一聽頓時鬆了一口氣，換成蜀王府的人開始緊張了。

　　大人有枝火槍，而且還是阿德妮特意改造後送給他防身的，這事伍漢超知之甚詳，李大義說得滴水不漏，毫無疑點。站在這兒遙看二進院落裡，又看不到那幢側殿的情形，伍漢超只好揮揮手，帶著人一步步退了出去。

　　李大義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待他們全部消失在門口，這才慢慢走下門檻，剛剛拐出禪院大門的視線範圍，身子立刻一個踉蹌，險險跌在地上。

　　「那狗官手裡還有槍，不能回去了！」李大義恨恨地走開兩步，扯開袍子，解下腰帶緊緊縛在胸前，胸前的血跡雖因袍子顏色而不明顯，可是……

　　朱讓槿等人正緊張地候在門前，李大義腰插鋼刀，雙手抱在胸前，忽然神態輕鬆地出現在門口，他掃了眾人一眼，淡淡一笑，緩步走到馬前。

　　伍漢超踏上一步，劍尖一指道：「巴山三怪，你做什麼？」

　　「緊張什麼？」李大義嗤笑一聲，雙手抱臂，對他指向自己的劍尖絲毫不以為意，大搖大擺地從他面前走過去，背對著他整理著馬鞍，又輕拍馬頸。伍漢超被他的坦然弄迷糊了，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空空的院落。

　　李大義從馬馱上取下一個裝滿金葉子的包裹背在胸前，這才牽著馬韁慢悠悠地轉過身來，一邊拍著馬鞍，一邊坦然自若地道：「我的兄弟馬上就押人出來，先當場放了欽差大人，等我們馳過前邊那片樹林，如果沒有官兵阻路，我們就把你們的郡主殿下也放了。」

　　他回頭向寺內高呼道：「老二、老三，把人帶出來吧！」

　　他這一喊，眾人齊刷刷向內望去，李大義就趁這一剎那的工夫，雙腿一彈躍上馬鞍，一磕馬腹，抖馬如飛，向北邊那片松林狂奔而去。

　　這裡已是城外，地處北郊，四下皆是青山綠林，北郊向北，更是遠離成都，馬馳如龍，彈指間已奔出十餘丈。

　　眾人大吃一驚，他們扮作百姓，隨欽差遊山玩水來了，可不是行軍打仗，就是長兵器都沒有一件，更別提弓箭了。

　　「賊子敢爾！」朱讓槿手中早提了一把取自侍衛的鋼刀，此時霍地抖手擲了出去，刀旋如光輪，帶著殷殷雷聲，疾旋向狂奔的李大義。一聽那勢不可阻的刀風，李大義馬上放棄了格架，他猛地一帶馬韁，避過了這一刀。

　　狂刀入林，一棵碗口粗的樹木「喀喇喇」應聲而倒，李大義身子剛剛挺起，一柄利劍已悄無聲息地刺至，自他肩後透骨直破前胸。伍漢超擲劍出手，根本不看是否刺中，已像乳燕投林一般，足不點塵地向禪院內狂奔而去。

　　「呃！」李大義悶哼一聲，伏在馬鞍上再不敢抬頭，只是打馬如飛，向前邊狂奔、狂奔，腳下的地面飛快地掠過，眼前一陣陣發黑，李大義又狂抽馬臀，閉緊了雙眼，緊咬牙關，在心底裡瘋狂地吶喊：「我不能死！我答應過她，一定要活著回去見她，一定！一定要活著！」

　　血，又順著他的嘴邊流了下來，李大義想強嚥回去，喉中一逆，反而「噗」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

　　楊凌晃晃悠悠地走出偏殿，幸福地喘了一口氣：「大難過去了，大劫過去了，天下太平啦！」

　　「呸，呸呸呸！」「端莊嫻靜」、「舉止優雅」、「素有家教」的小郡主朱湘兒也穿好了靴子，隨後走出了大殿，卻不斷地呸呸著。

　　大家都詫異地看著他們，一時搞不懂兩個人被綁作人質，何以歹徒會脫了他們的靴子，莫非世上還有打劫腳底板的怪盜不成？

　　再世為人，楊凌才有心情仔細打量小郡主的靴子，一抬頭接觸到小姑娘那雙飽含恨意，烈焰翻騰的眸子，楊凌立即轉過身，好像也挺不好受地「呸！呸呸！」了起來。

　　「人家的靴子……可比俺的乾淨多啦。」楊凌一邊呸，一邊很慚愧地想。

三百九　蜀道難行

　　「楊大人，您沒事吧？」

　　「郡主殿下……」

　　兩個人被圍在當中，只好擠出一副笑容，答對這些噓寒問暖的人。

　　寺裡的方丈此時也知道了這兩個人的身分，讓兩個小沙彌扶著，顫巍巍擠過來口宣佛號，老和尚年已九旬，慌得楊凌和小郡主連忙雙手合十，還禮如儀。

　　鬧哄哄的好不容易逃出禪院，伍漢超惶恐地道：「大人，馬上回府吧。」

　　「慌什麼？」楊凌兩頰紅腫，陪了半天的笑，原本心頭不多的一點火氣反而旺了起來：「難道現在天上還能再掉下一個刺客？難得今天高興，唉！」

　　他回頭望望身後的廟宇，嘆道：「身居高位者難道就得混到離群寡居、四大皆空才成嗎？我要是一出門就馬上四大金剛護體，無論見個什麼人賞個什麼景都得隔道人牆，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伍漢超等人連忙跪倒，俯首道：「是卑職防衛不周，讓大人受驚了，請大人責罰。」

　　楊凌淡淡地道：「失了街亭，再斬馬稷也不遲。」

　　伍漢超一聽，頓時面紅耳赤，汗流浹背。

　　楊凌見他狼狽模樣，心中一軟，輕嘆道：「起來吧，本官遊興所至，原也沒給你安排的時間。唉！人人只見做官的面上光鮮，可是做到只能像那廟裡的菩薩，高高在上，供人膜拜，也失去了許多做人的樂趣。」

　　他神色一黯，隨即眉尖一挑，厲聲道：「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方才那賊人並非什麼巴山三怪，而是彌勒邪教二少主李大義。彌勒教反心不死，一再與朝廷作對，馬上給我通知吳傑，向東廠索要彌勒教的一切資料，從即刻起，內廠全力參與清剿彌勒教，一個都不要放過！」

　　彌勒教高層很可能已打入朝廷內部，在軍政衙門潛伏的消息干係太過重大，實在不宜當眾說出，話到了嘴邊楊凌又嚥了回去，一甩袖子道：「大棒槌呢？」

　　「回大人，大棒槌已經率人追下去了！」

　　楊凌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方才他一槍射中李大義，又使「空城計」把他嚇了出去，楊凌也是緊張萬分。他把內廠正在研製的燧發槍圖紙拿給阿德妮，經她改造出的這把槍操作雖然容易了些，放一發子彈，用另一隻腳扣扳機還辦得到，但是上彈卻不可能。

　　當時他只擔心伍漢超等人聽到槍聲硬衝進來，李大義剛好就在門口，如果感覺走投無路返身進屋和他拚命，那他就必死無疑了。李大義雖使計逃了，這也是因為一眾親衛實是把他的性命看得高於一切，才不敢貿然行事，也不能太過苛刻，寒了他們的心。

　　楊凌這邊剛剛把氣消了，那邊朱湘兒卻氣急敗壞地喊起來：「哎呀哎呀煩死了，我都說了沒事！沒事！沒有事啦！靴子？……我……想掙脫繩索，掙掉了唄！怎麼了，不行呀？」

　　楊凌一回頭，只見朱湘兒雙手扠腰，杏眼圓睜地瞪著朱讓槿和一眾家人，他一望去，小姑娘的眼神跟飛刀似地飆飛了過來，嚇得楊凌趕緊轉回頭來，

　　就在這時，遠處馬蹄聲響，眺目望去，前邊是騎馬的武將，後邊是坐轎的文官，轎後才是本該前邊鳴鑼開道的旗牌鼓號手，倒曳著旗子、牌子，浩浩蕩蕩，綿延數里，殺奔昭覺寺而來。

　　原來朱讓槿派了親信回王府取黃金，因為李大義限制了時間，當下不敢怠慢，匆匆和蜀王報告一番，便帶了黃金快馬加鞭趕了回來。

　　蜀王一聽大兒子剛剛被救，小女兒又被人擄走，還搭上一個欽差楊大人，也不知道是流年不利，還是撞了什麼邪了，氣得跳腳，立即下帖子令三司拿人。

　　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知府衙門得了消息，立即點齊所部人馬直奔昭覺寺而來，同時又分別通知下屬各衙門有司人員。救欽差、救郡主，這樣的美差哪個官員甘落人後，大隊人馬便同時奔出城來。都指揮使司最偏遠，比較靠近城邊，以方便同駐在城外的軍營往來，所以消息得到的最晚，但是將軍騎馬，後發先至，結果才鬧了個文武官員同時到達。

　　兩人安然無恙，那便皆大歡喜，眾官員頓時放下心來。官員們把他們團團圍住，有打聽情況的、有聲討邪教的、有慰問事主的、有誇獎二人沉著冷靜鬥劫匪的，亂哄哄的直到劉大棒槌率人奔了回來這才住口。

　　李大義雖然受了傷，但是他的騎術高明，而且劉大棒槌等人上馬追出去時，李大義已經跑出一箭之地，此人挑著小道跑到崎嶇難行處就下馬遁入了山林。等劉大棒槌等人追到，只看見一匹馬悠閒地在那吃草。

　　山谷中三面青山，林木茂盛，就這二三十騎想要搜山無異痴人說夢，劉大棒槌又惦記著還不知楊凌死活，咬牙切齒地指山大罵了幾聲，便縱馬奔了回來。

　　楊凌聽了，對布政、按察兩位大人一拱手道：「這事得麻煩兩位大人了，請二位立即通知有司衙門，徵調各地官差、民壯，封鎖各處路卡、碼頭、大小山隘、所有市鎮鄉村盤查陌生住客。」

　　他沉吟了一下道：「勞師動眾的，若是太久了各處官府也吃不消，就以三天為期，三日之後，不管人抓沒抓到，便把緝查的關卡全都撤了。」

　　緝匪本是按察使分內之事，當下他一迭聲應了。布政使安文濤卻道：「大人，行刺欽差，本已罪大惡極，那人又是彌勒邪教首腦人物，我等當竭盡全力，布下天羅地網。如果僅以三日為期，那賊人潛伏不出，恐怕很難抓得到他。」

　　楊凌道：「不必，三日足矣，三日之後，你便張榜公布：彌勒邪教教主之子李大義，行刺欽差大人，已然伏法受誅。」

　　眾人聽了皆是一怔，按察使陸政最先恍然，讚道：「妙呀！大人這一招欲擒故縱甚妙，山野之中若藏一個人，百萬人也未必尋得到。這樣一來那賊人必然鬆懈，我們明撤關卡，暗派巡檢，說不定更容易抓到他。」

　　布政使等人這才明白，不禁連連點頭。倒是楊凌聽得一呆，然後也跟點起頭來。陸政以為他大索三天，是為了隨後鬆懈刺客的警惕，用明鬆暗緊的方法捕人。其實楊凌比他還損，根本就是用大索三天來逼殺人命。

　　練武之人也不過是體魄比普通人強健而已，又不是金剛不壞之身，火槍威力雖然有限，但是在那麼近的距離擊中人體，一樣會造成極重的傷害，何況楊凌看得很清楚，李大義的確是左胸中彈了。

　　心臟長歪了的傳奇，不會那麼巧印證在李大義的身上；鉛彈本身就是有毒的，會使傷處腫脹腐爛的程度加倍，擊中地又是要害；李大義一路逃命，就是在山上也未必敢在一處久留，創傷必定會更重；胸口裡有顆子彈取不出來，抹點草泥就能活命？

　　封鎖大小路口三天，做出搜山姿態，讓他時時擔驚受怕，又無法求醫就診，這樣疲於奔命，促使傷口不斷惡化，他若能撐到第三天，就已是人間奇蹟了，又何必竭盡人力到處去尋一具死屍？

　　驚弓鳥因何而死？殺人者未必用刀。

　　出了這檔子事，再繼續遊覽下去勢必不可能了，朱讓槿硬著頭皮，做好了回去被蜀王嚴詞痛責的準備。眾官員來的倉皇，這回程可就擺起譜來，旗牌儀仗張羅了半天，大隊人馬還未離開昭覺寺門口。

　　朱讓槿和楊凌並肩站在禪院門口，向院內張望了一陣，自言自語地道：「奇怪，小妹忽然要漱什麼口啊，害得大家在這裡等。」

　　朱讓槿人可不傻，楊凌怕他悟出原由，彼此不免尷尬，他楊大人的腳不值錢，可郡主的腳是隨便碰的嗎？他忙打岔道：「啊，讓槿兄，令妹很受世子和讓槿兄寵愛呀，看方才眾官的模樣，對郡主殿下也是恭謹異常，絲毫不弱於對待世子的禮儀呢。」

　　朱讓槿一聽，果然不再思索這樁蹊蹺事，他哈地一笑道：「大人不知道？小妹聰明伶俐，父王、王兄和我確是極為寵愛她的，不過成都的這些文武大員們對小妹恭謹禮儀不下於對待王兄，卻是另有原因的。」

　　他笑微微地道：「當今皇上登基時，父王遣使送賀儀進京，是小妹去的，小妹進京後甚得皇太后喜愛。而且……父王屢受朝廷恩勉，已是賞無可賞，新皇登基難免要再做褒獎，於是太后便傳下旨來，要小妹進京長伴膝下，特旨晉位公主。今年底小妹就要進京了，這消息在成都早已傳開，文武大員自然不敢不敬。」

　　藩王無法再賞，就要蔭及子孫，封個公主既顯皇恩浩蕩，又比加封世子之外的王子，破壞地方藩王勢力格局，動搖江山根基穩妥，而且不過是皇宮裡又多了一口吃閒飯的，皇家這算盤打得蠻精的。

　　「小辣椒要進京當公主？這可糟了，女人常在些亂七八糟的事上糾纏不清，偏偏就是抓不著重點。看她方才又羞又憤的眼神，恐怕不會很理智地領我救命的情。今天她給我脫了靴子，改天不會找機會送我一雙小鞋穿吧？」

　　楊凌忽然覺得嘴裡有點發苦，他四下一看，衝劉大棒槌喊道：「棒槌，去，給本官討瓢水來，本官也要漱漱口……」

　　　　※※※

　　金碧輝煌的蜀王府裡一片忙碌，過年也沒有這麼熱鬧。宮城裡不但來了成都大大小小的官員和仕紳名流，以及各族土司或者代表，就連承平、惠平、靖清三位郡王也攜妻帶女，舉家趕來。

　　從御河外直到紅照壁前排滿了車駕儀仗，官職低微些的只好停在龍吟虎嘯亭外了。宮城裡邊，一間間華麗的殿宇亭閣內，奴僕侍女們川流不息，這座占去成都五分之一的巨大王宮已是人滿為患。

　　小丫鬟、老媽子們端著盆提著桶跑進跑出，掌印大太監、內務總管指手畫腳，忙的滿頭是汗。各處宮殿之間有輕衣儒袍的名士才子，有衣冠謹然的文武官員，還有各式服裝的部落酋長，簡直就像是萬國會議。

　　官員們私下議論的，大多是近日平剿都掌蠻叛亂、蜀王病體稍癒、昨日欽差遇刺這些新鮮事。當然，大家揣測議論最多的就是蜀王今日宴會辦得如此隆重，是否有意禪位。

　　銀安殿內，會聚的可都是真正站在巴蜀權力塔尖上的實權人物了，三位郡王、都、按、布三司大人，還有趕來赴宴的土司或能代表其身分的使者。今天蜀王朱賓翰穿上了金織盤龍赤王袍，看起來精神奕奕好似完全康復了一般。

　　銀安殿比不得金鑾殿，下邊設有有座，眾人分漢夷兩排入，楊凌自然高居首位。對面一排都是土司官員，楊凌看到吉潘瓦西和拓跋嫣然也赫然在座，不禁向他們微笑頷首。

　　蜀王坐在王座上，微笑道：「欽差大人代天巡狩，來到成都即馬不停蹄趕去平定都掌蠻之亂，一舉剿平百年禍患，功莫大焉。孤王今日設宴，既是養病回宮後正式為楊大人洗塵，也是為他慶功呀，呵呵。」

　　楊凌忙欠身道：「多謝王爺厚意，下官愧不敢當。」

　　蜀王不提昨日遇刺被擄之事，楊凌和所有官員土司盡皆心領神會，人人避而不談，眾人紛紛拱手向楊凌致賀。

　　蜀王拈著鬍鬚，待眾人賀語稍歇又道：「自先獻王就藩巴蜀，迄今已逾七代，孤王是第八代蜀王，自繼王位以來，不求開拓，但求守成，殫精竭慮，傚法先王，以禮教治西陲，幸賴眾官員和各位土司大人竭力輔助，這一方土地還算安寧。」

　　他吁了一口氣道：「近年來孤王沉痾難癒，時常覺得困乏，政務難以顧及，王府大事早已交與世子。世子雖然天資魯鈍，倒也能好學不倦、飭守宗法、不邇聲伎、知書達禮，代孤王處理政務，尚和孤意，趁著欽差大人在此，今日宴上，孤就要宣布禪位予世子，今後還望諸位大人像對待孤王一樣，善待世子。」

　　在座的人都是巴蜀最高層的人物，耳目靈通，早知會有這一齣禪位的事情，三位郡王按照慣例，又勸挽了一番，蜀王含笑推卻一番，然後起身說道：「本王府邸，園林精緻尚算優美，此時正是秋高氣爽，金菊綻放，『菊井秋香』可算是成都八景之一，諸位大人不妨遊賞一番，待酒席宴開，孤王再與諸位盡興。」

　　眾人起身恭送蜀王走向後殿，這才退了出來，楊凌上前與吉潘瓦西和拓跋嫣然搭訕幾句，正說著話，朱讓槿喜孜孜地走來，先和吉潘瓦西、拓跋嫣然打了一聲招呼，然後對楊凌道：「楊大人，楊慎也來了，他已接到大學士的家書，正要請見大人呢。」

　　楊凌一聽大喜，忙問道：「如何？楊大學士同意了嗎？」

　　朱讓槿哈哈笑道：「大人看我的表情，那還用問嗎？」

　　朱讓槿將楊凌引到花園中，楊慎正候在那兒，朱讓槿笑道：「楊慎才學橫溢，在我看來，實是巴蜀第一俊才，能得楊大人賞識，早日建功立業、報效朝廷，作為好友，我也代他高興得很。」

　　楊慎聽聞好友讚語，倒也不做出惶恐謙虛的模樣，只是淡雅一笑，朱讓槿又道：「你們好好談談，一會宴上咱們再飲酒盡興，今天實在太忙，一些好友還未及攀談，我先去見見吉潘和拓跋，一會兒再來尋你們。」

　　楊凌和楊慎拱手送別朱讓槿，然後轉身並肩行於處處漫爛盛開的菊花叢中，楊凌忍不住問道：「令尊大人可同意讓我保薦你入朝為官嗎？」

　　楊慎神色也甚是歡喜，忙欠身笑道：「是，本來在下還在擔心，畢竟家父在朝為官，這樣做難免要招致嫌疑，想不到家父回信竟然同意了，還要我一旦入朝，要謹守本份、克盡職守，不可倚仗父親或大人的關係，浮華孟浪。」

　　楊凌一聽大喜，雖說他和楊廷和關係談不上如何惡化，可是自從楊廷和入主內閣之後，由於政見上的分岐，加上楊凌曾命人打斷他的馬腿，二人私交一向淡淡如水。尤其是楊一清和王守仁成了楊凌一派後，彼此關係更形疏遠。

　　後來楊凌才知道楊廷和跟楊一清關係一向不好，雖不至到勢同水火，平素也是絕不往來。楊一清既成為楊凌的盟友，楊凌也就成了楊廷和的潛在對手。官場上錯綜複雜，交個朋友、賞識一個人才，也能給自己樹敵，實是楊凌始料未及。

　　但是他對楊一清在軍事上的表現十分滿意，大同是韃靼侵犯中原的重要門戶，分化韃靼也需要大同守軍適時而動、適機而動，給他們製造更好的分裂機會，這些事除了楊一清，楊凌也實在找不到第二個人選。況且以他目前的實力，要重用一個人，也用不著顧忌這人屬於哪一派，有哪些對頭。

　　可這一來，楊凌對楊廷和同意自己舉薦楊慎就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想不到楊廷和竟然應允了，這人倒真是內舉不避親，公私分明得很吶。

　　楊凌未想到的是，楊廷和此舉倒有大半不是為了兒子，而是為了和他改善關係。現在京中清流一派日子日益艱難，已經被劉瑾打壓得抬不起頭來了。

　　楊凌一派的勢力自從楊凌一出京就變成了縮頭烏龜，雷打不動，什麼也不參與。楊廷和原來恨不得楊凌這一派倒了才好，現在才知道少了這一派的平衡和牽制，劉瑾跋扈到了什麼程度。

　　清流派受打壓，他和李東陽作為清流派的首領人物，壓力更是沉重，不但受到外部的打壓，還要受到內部不滿他們蟄伏的官員抨擊，以致兩位大老現在是度日如年，翹首以盼地希望楊凌早日回京。

　　誰知道楊凌打仗打上了癮，打完了東洋打西洋，現在又和都掌蠻較上了勁，收到兒子的家書，楊廷和盤算這倒是個和楊凌緩和關係的機會，況且知子莫若父，自己的兒子有什麼才能他還是曉得的，也不會有愧於舉薦的職位，所於便馬上修書同意了。

　　楊凌不知道這其中還有這些背景，能得到楊慎這樣才學出眾、見識相同的助力，他自然滿腹歡喜。楊凌欣然道：「今日參加了蜀王爺的宴會，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要回京了，你可與我同去京城嗎？」

　　楊慎道：「慚愧，在下得了家父的書信就匆匆趕來了，現在起行的話，許多事還沒和家裡交待。本家宗親長輩都在巴蜀，此番進京，要回來一趟就難了，這些長輩們總是要拜望一番的。」

　　「哦，那也無妨，等你處理完私事，再赴京城也不遲，反正本官回京後，暫時也要忙上一陣子。」楊凌微微一笑，不禁想起了劉瑾那張總是謙和、卑微，卻暗含殺機的笑臉。

　　菊園中來往的官員也不少，但凡見到楊凌蟒袍玉帶打扮的，不管認不認識，都知道這位年青人就是欽差楊大人，都不免上前見禮，楊凌不勝其煩，便和楊慎邊走邊談，漸漸拐到了偏僻的小路。

　　這裡實際上已經沒有了路，平時修繕得也就不太仔細，地上的草剪得也不整齊，楊慎忽然止住了步子，奇怪地道：「是世子，他怎麼在這兒？」

　　楊凌應聲望去，只見幾叢花草後露出兩個人影，兩人對面而立，正在交談。花草掩映下，那女孩子身段高䠷苗條，一身紅衣，側身而立的倩影曲線玲瓏，看她的模樣似在向朱讓栩苦苦哀求什麼。

　　朱讓栩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神情十分嚴肅，楊凌心道：「這位世子聽說不好聲伎女色，為人十分嚴謹，想不到也有紅顏知己。」他不好偷看別人隱私，楊慎更不想撞見別人私事，二人不約而同，互相打個手勢，悄然轉身避開了。

　　走出幾步，楊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朱讓栩搖搖頭，似乎很生氣地說了幾句話，那紅衣女子急忙扯住他的袖子，朱讓栩卻猛地一甩，拂袖而去，那女子怔然瞧著他離去，拭了一把眼淚，也轉身走開了。

　　楊凌不由暗暗搖搖頭：「怕是男女間的情感糾葛了，真是虛名害人！朱賓翰背負著歷代蜀王仁厚愛民、以禮教守西陲的美譽，成了他施政的禁錮，明知蠻族愈來愈猖狂，早該嚴懲以儆傚尤，卻仍綏靖妥協，姑息養奸，險些釀成大禍。

　　「蜀王世子呢，身分極高，娶個三妻四妾也算不了什麼，只為了家風嚴謹、不好聲伎女色的美名，便辜負了美人恩，唉！要換作是我……」

　　楊凌又搖了搖頭……

　　　　※※※

　　蜀王乃諸王之中最富有者，蜀王財富甲天下，便連皇室日常用度怕也有所不如，只不過一些犯禁的東西蜀王府用得起，卻不敢用罷了。

　　今日見了蜀王府的氣派，楊凌才相信這些傳言。他在京師享用過御宴，在江南也受過富豪世家最高規格的款待，可是和蜀王府一比，都不免要相形遜色。

　　富綽豪華勝過皇家之宴，氣度作派又勝過江南世家，內務總管一聲令下，身著昂貴蜀錦、姿容俏麗、身段纖美的少女們便托著昂貴的金盤玉盞將精心烹製的菜餚呈送上來。金齏玉繪、翠釜犀箸、猩脣熊白、炙駝鮮鮓，食具菜餚無不是天下各地的極品菜式。

　　蜀王和楊凌自然是眾人矚目所在，蜀王身體有恙，能夠奉陪落座就不錯了，他以茶代酒，也沒人敢向他敬酒，世子和朱讓槿捧杯代父，巡桌勸飲，眾官員則輪流來向楊凌敬酒邀杯。

　　反正今日打的幌子是替楊凌慶功洗塵，這樣做也不算踰矩，文武官員敬酒也罷了，楊凌只是淺酌意思一下，也沒人敢勸飲，但是那些土司老爺們雖然對他一副十分敬畏的模樣，可捧起酒杯來膽子就大了，你一杯酒不飲盡，他臉紅脖子粗的就是不離開。

　　幸好蜀王府的內管家處事老到，早已想到了這一點，給楊凌備的米酒十分清淡，楊凌才能杯來酒乾，做豪氣干雲狀，引得那些感覺大有面子的土司老爺們滿臉是笑，得意而歸。

　　米酒勁頭雖小，喝得多了也有些暈淘淘的，禮尚往來，楊凌不免還要起身敬過王爺、文武官員和土司首領們。

　　楊凌敬酒，自有世子代父親飲了，文武官員和土司首領當然不敢怠慢，輪到拓跋嫣然時，楊凌沒想到這樣嬌嬌俏俏的美人，身子纖弱得直可掌上起舞，竟也能捧起玉杯將烈酒一飲而盡，目瞪口呆之餘，忙也捏著鼻子把自己灌了一個飽。

　　今天蜀王似是十分高興，和三位郡王同桌低語，時時撫鬚微笑，直到眾人都已有了幾分酒意，蜀王才微笑起身，慢慢拈起了杯子。

　　靜肅，像一個漣漪，以蜀王為中心，迅速盪漾開去。一桌地肅靜，使相鄰的酒桌迅速感受到那種異樣，片刻的工夫，所有的官員都注意到蜀王已經起身，原本由竊竊私語彙聚而成的巨大聲浪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望向他。

　　正在各處勸酒的朱讓栩兄弟急忙趕回來站到他的身後，眾官員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但是大廳裡仍是鴉雀無聲。

　　「諸位大人，本王今日設宴，款待楊凌楊大人，遍請巴蜀官員、各位土司大人、成都仕紳名流還有三位郡王皇親，呵呵呵，好啊，俗話說擇期不如撞日，本王這裡正有一個好消息，一併通知諸位。我兒讓栩……」

　　他剛說到這兒，就見一名侍婢從後廳門匆匆奔了進來，腳步踉蹌、面色慘白，大廳中鴉雀無聲，無人行動，忽然突兀地闖進一個侍婢來，大家都不由怔了一怔，蜀王也住了口，向那侍婢望去。

　　一看之下，並沒什麼印象，蜀王府侍婢如雲，王爺這兩年又不大在宮中，心中也不以為異，只是蹙眉說道：「出了什麼事？未經允許，擅自闖入做什麼？」

　　靖清郡王忙起身道：「王兄恕罪，這是小王府中的侍婢。」說著揮手道：「快快退下，一點規矩也沒有，跑來這兒做什麼？」

　　那侍婢看來倒有幾分姿色，只是臉色蒼白得駭人，她顫聲道：「王……王爺，二小姐她……她她……」

　　她說到這兒再也支持不住，嚶地一聲跌跪在地。

　　靖清郡王臉色一變，蹙眉道：「夢璃？她怎麼了？她不是好好地在後宮陪著諸位王妃和郡主嗎？發生什麼事了？快說！」

　　那侍婢嘴脣顫抖，臉色灰敗，還未開口，後廳中又闖進一個人來，翠衣綺羅，嬌體纖柔，正是郡主朱湘兒，她的臉色也不比那侍婢好多少，一進門就顫抖著叫道：「父王、六王叔，夢璃姐姐她……她死了！」

　　「什麼？」蜀王大驚，靖清郡王身子一晃，險些栽倒，虧得朱讓槿眼快手疾，一把將他扶住。全廳的人都驚住了，一個個屏住了呼吸，木然立在那兒。

　　蜀王不敢置信地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夢璃她……她死了？」

　　「嗯，嗯嗯。」朱湘兒縮著粉頸連連點頭，渾身簌簌發抖，彎翹的睫毛不住顫動，淚水已朦朧了雙眼。

　　「怎麼回事？快，快去看看。」蜀王讓世子扶著，踉踉蹌蹌向後廳疾走，朱讓槿扶著靖清郡王也緊隨其後，其他兩位郡王面面相覷，終於也拔身而起，緊跟了進去。

　　女眷們在王宮後苑，外人是不許進出的，靖清郡王赴宴，愛女卻猝死宮中，後邊到底發什麼了事？又是誰殺了她？

　　未得允許，這些官員誰也不敢妄動，待到王府中人都走了，這才三三兩兩，交換著眼神，彼此竊竊私語。

　　楊凌地位崇高，和蜀王一桌，那一桌除了他，全是皇親國戚，現在這幾位都跑到後宮去了，首席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兒。

　　夢璃，應該叫朱夢璃，是靖清郡王之女，既叫二小姐，應該是還未出閣，而且就算是嫡出，應該是也還沒給封號呢。楊凌揣測出的僅止於此，對於這位姑娘是扁是圓，高矮胖瘦全無概念。

　　他舉起茶杯，湊到脣邊停了一刻，又靜靜地放下，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冤不冤？我明天就要走了，那位姑娘我又根本不認識，這殺伐總該和我沒關係了吧？我楊凌像是走一路、禍害一路的掃把星嗎？唉！真冤吶我……」

　　　　※※※

　　過了許久，後邊腳步聲起，廳中頓時一肅，所有人一起向後廳口望去。只見世子朱讓栩臉色鐵青，在掌印太監、內務總管的陪同下走到席前，團團一揖，語氣不穩地道：「諸位大人，讓栩代父王謝過諸位過府赴宴。現在……」

　　他長長吸了一口氣，抱拳道：「現在府中出了事情，實在不便再招待諸位，讓栩代父王告罪，請各位大人暫且回府吧。」

　　朱讓栩又向楊凌這邊一揖，說道：「楊大人、還有按察使大人，且請留步。」

　　一時間風捲殘雲一般，眾官員退席如落潮，楊凌和按察使陸政向朱讓栩走去。朱讓栩向陸政施禮道：「陸大人，您掌著巴蜀的刑名，現在王府後苑出了人命，死者是……是靖清郡王府的二小姐朱夢璃。後苑不好讓太多人進去，請大人傳兩個穩妥可靠、辦事俐落的捕頭來，一同去後邊看看，史總管，引著陸大人。」

　　陸政神色凜然，也不多說，隨著內務總管離開了。朱讓栩這才轉向楊凌，神情好像有點恍惚失神。張著嘴半天才道：「楊大人，父王驚怒之下，身體……身體很是不妥，我已喚了太醫診治。現在……現在後宮亂成一鍋粥，我還得趕去打點，不能親送大人回府，抱歉之至。」

　　楊凌不為已甚，忙也還禮道：「哪裡，哪裡，世子節哀，請世子去照料王爺好了，相信陸大人一定能找出兇手，將他繩之以法。」

　　朱讓栩聽了這話，臉色忽然變得非常難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大人說的是。」

　　楊凌喟然道：「本官……這就告辭了，原想明日起程回京，再來向王爺辭行。如今這情形……請世子回頭告訴王爺一聲，楊凌就不來打擾了。」

　　朱讓栩深揖一禮，說道：「是，就此送別大人。」

　　今天的事雖鬧的不愉快，但是頂多不過是一件兇殺案罷了，自有地方官府落案緝察，找尋兇手，對楊凌的行止可沒什麼影響。楊凌動了回京之念，愈發歸心似箭，回到行轅，便吩咐劉大棒槌收拾行裝，準備次日啟程還京。

　　酒席宴上染了一身的酒氣，楊凌著人打水，寬衣沐浴一番，然後換了軟袍，趿著竹屐從浴房慢悠悠地出來，伍漢超上前說道：「大人，楊慎和吉潘瓦西說有事情要面稟大人，已在書房候您多時了。」

　　「哦？」楊凌有點奇怪，他點了點頭，趿著竹屐踢踢踏踏地進了書房，見二人也不就坐，正搓手蹙眉地在房中走來走去，不禁呵呵笑道：「怎麼，是我這兒的茶入不得口嗎？二人怎麼動都不動呀？」

　　「大人！」楊慎驚喜地叫道，吉潘瓦西已經激動地撲了上來，一把抓住他的雙臂道：「楊大人，你是欽差，你……你打仗很有辦法，你一定能救他，只有請大人你救他了。」

　　楊凌聽得莫名其妙，反問道：「吉潘兄弟要我救什麼人呢？」

　　楊慎一把推開吉潘瓦西，急急地道：「大人，王府後苑出了人命，靖清郡王的愛女朱夢璃小姐被人活生生扼死在花園裡，王爺趕去查看，卻發現她手裡死死攥著一件玉珮，那玉珮，是讓槿兄隨身之物。」

　　「不可能，朱讓槿的武功我見過，他要殺一個弱女子，會蠢到被人扯去腰間玉珮都不知道？明顯是老套的栽贓陷害！」楊凌斷然道。

　　楊慎頓足道：「就是老套，它才有效！朱夢璃死在蜀王府後宮，那裡是外人去不得的地方，她被人扼死在那兒，兇手必是蜀王府的人。

　　「眾目睽睽之下，在死者的手中出現了朱讓槿的隨身玉珮，叫靖清郡王怎麼想？身負喪女之痛的人，只想著要人以命抵命，他會冷靜地考慮其中的疑點嗎？不抓讓槿兄，王爺又如何向靖清王交待？」

　　「這麼說讓槿兄已經被抓了？按察司的巡檢捕快呢？陸大人怎麼說？」

　　「今日大宴，花園內不時有人走動，要殺人而不被發現，中間可用的時間極短，必須身手高超，才能無聲無息瞬間殺人。而且此人能將二小姐引入花園林圃後，則不但是她熟識之人，而且身分地位必然相當，這樣一來，可疑的人就寥寥無幾了，她手中又緊握著二王子的玉珮，按察使司又怎敢替他脫罪，現在已把人押進大獄了。」

　　吉潘瓦西這時才插進一句嘴來：「幸虧被押進大獄了，否則他就要被王爺一劍砍了，我們是聽讓槿的母親劉夫人說的，從夢璃小姐身上搜出玉珮時，讓槿兄弟像瘋了一樣，只是大喊『有人害我，不是我幹的！』那劍刺到胸前也不知閃避，還是世子拚命抱住王爺手臂，這才救下他的性命。」

　　楊慎道：「要疑心朱兄無罪簡單，可是要替他脫罪卻是難上加難。大人才智高絕，尤其憑您的身分地位，說出話來任是誰也得惦量惦量。大人，我和吉潘敢以人頭擔保，朱讓槿絕非邪惡小人，請大人務必出手相救。」

　　楊凌默然坐在椅上，腦子裡亂糟糟的摸不著一點頭緒：「是有人想殺郡主為了轉移目標才嫁禍朱讓槿，還是根本就是為了嫁禍朱讓槿才去殺人？」

　　可惜，楊慎兩個人沒說出一點有價值的東西，他又何從猜起？但朱讓槿，此人學識武功，性情人品，這段日子的相交，已經被楊凌當成朋友，他豈能坐視不管，就此離開？

　　這時，劉大棒槌興沖沖地趕了來，叫道：「大人，您明日啟程是著官袍還是輕服？不用的衣物俺好打包裝好。」

　　楊凌嘆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擺擺手道：「打什麼包？把包拆了吧，本官明天不走啦！」

三百一十　王子犯法

　　一隊兵，護侍著一頂綠呢八抬大轎，到了按察司衙門前。

　　這隊官兵都是狼兵裝扮，不過佩的卻是質量最上乘的朴刀，看起來又不像是土司和民壯，這樣獨特的隊伍，放眼整個成都，只有欽差楊砍頭，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不過這位無辜的楊大人目前已經被人調侃成了楊掃把。這也難怪，蜀王家族什麼時候出過這麼多的事？可楊凌一到四川，世子就成了都掌蠻的人質，緊跟著，即將晉陞公主的小郡主朱湘兒差點死在刺客手裡。

　　好不容易這位大人決定起駕回京了，成都文武官員彈冠相慶，奔走相告，滿懷激動地去參加他老人家的接風、慶功、送行三合一大會了，結果被巴蜀百姓許為第一俊才的玄衣公子朱讓槿又成了殺人犯，他不掃把誰掃把？

　　聽說欽差光臨，按察使陸大人領著掌刑、理刑、隸役、緝事各個部門的官員迎出門來，楊凌突兀來訪，可是按察使司的人來得這麼齊全，顯然不是特意在等他。蜀王府出了殺人命案，嫌犯是蜀王的兒子，陸大人自然要聚齊所有下屬，通宵達旦地準備破案了。

　　大明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均設有提刑按察使司，論地位與承宣布政使司平行，不過按察使的品秩比布政使低一級，是正三品的官員，下邊還有幾位四品的副使、五品的僉事，如今全都擁擠在大門口接駕。

　　「下官見過欽差大人，大人有什麼事只管派人遞張帖子來，下官必定登門接受垂詢，怎敢勞動欽差大人車駕到此？」陸政滿臉堆笑連連拱手，身後一堆官員也都打躬作揖，行禮如儀，狀若群猴揖食。

　　楊凌淡淡一笑道：「陸大人公務繁忙。今日蜀王府出了大事，大人想必更加忙碌，說起來是本官打擾了。」楊凌說到這兒頓了一頓，又道：「本官登門拜訪，說是公事，也是私事，不敢勞動這麼多位大人，陸大人……」

　　「哦？哦哦哦，是是是，下官明白，聽說欽差大人到了，闔府官吏自然要出門相迎，大人請進，有什麼事咱們內書房談，內書房談。」陸政會意，連忙解釋道。

　　楊凌進了按察使衙門，隨著陸政走進內書房，分賓主剛一落坐，楊凌便開門見山地道：「陸大人，貴府辦案，按說本官不該過問。不過皇上令本官巡狩天下，探訪軍政賦律、風土民情。藩王之子殺害郡王之女，這樣的案子已算不得普通刑獄，所以本官冒昧前來，想打聽一下事情經過，還望大人不要見怪。」

　　「這個……不滿大人，下官也是剛剛派人探查案情，尚未摸到什麼頭緒，實在……實在沒什麼能向大人稟明的東西。」陸政為難地道。

　　楊凌一笑道：「大人誤會了，本官雖是欽差，可是既非苦主原告、又非被告至親，只是此事涉及兩位皇親，本官既然適逢其會，多少也該了解一些情形，否則這事傳進京去，皇上問起，本官一問三不知，豈非笑話？對於此案，本官倒無意干預，陸大人這般為難，不是把本官當成了訟棍吧？」

　　楊凌這麼一說，陸政不禁大驚，慌忙起立連連擺手道：「大人言重了，下官豈敢，下官怎敢這麼想？實是所知有限，對案情尚不明瞭，愧對大人答覆，大人既想打聽此案情形，且請寬坐，下官一一稟與大人知道便是。」

　　訟棍就是訟師，自古就受人岐視，被官府視同罪人。唐律中規定，為人作狀者，一旦抓獲鞭笞五十，如果出謀畫策，罪加一等，入獄三年。宋代有過之而無不及，衙門每次結案之前，幾乎都要先把訟師辦了。

　　到了明朝，輪到放牛娃朱重八當家，更是把訟師視為惹事生非的罪魁禍首，認為「世上若無此等人，官府衙門不用設」。官府遇到告狀的百姓，首要一件事情就是息訟，盡量把狀告的事平息下去，做訟師的寫狀子、出主意，豈不是專門給朝廷添亂的不穩定分子？

　　所以訟棍、訟棍，不是說他們能言善辯，言語如刀如棍，而是說代訟代謀的人一旦被官府知道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來就先打一頓水火棍。楊凌當初幫著馬昂打官司，若不是馬驛丞本來就是官，閔知縣又是個法盲，他傻乎乎地跑上大堂，好好的證人不做，卻去給人家出主意，那也是要挨揍的。

　　楊凌此刻自嘲為訟棍，顯然是對陸政的搪塞大為不滿了，以他的權勢陸政豈敢得罪？明知楊凌是在以勢壓人，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些違心之語了。

　　陸政著小廝送上茶來，這才沉吟著道：「先前的情形，大人都知道了，下官也是召來兩個經驗豐富的捕頭後，才去了後宮，詢問了事情經過。下官所知，要嘛是詢問相關人員，要嘛是本府的捕頭勘察得來」

　　楊凌點了點頭道：「這個本官知道，大人請講。」

　　陸政道：「當時，前廳大排酒宴，後宮裡王妃、側妃也另開酒席，款待諸位皇室宗親，承平郡王妃、惠平郡王妃還有靖清郡王的次女，便是座上客了。還有一些文武大臣的夫人以及土司首領的夫人們在場相陪，下官的夫人也是其中之一。」

　　陸政想了想道：「因為這樣客人就多了，郡主梳妝打扮出來得晚，在座的都是長輩，朱夢璃姑娘想是覺得無趣，便獨自一人到花園中閒步。」

　　他補充道：「蜀王側室劉夫人，也就是二王子的生母，和靖清郡王妃是姐妹，兩家來往一向密切，靖清郡王妃去世後，朱姑娘更是蜀王府的常客，一向把這裡當成家裡一樣隨便，所以也無人覺得有異。

　　「下官詢問過當時負責後苑侍候的侍婢們，她們從膳房到花廳，來來回回人流不斷，幾乎每個人都看到過朱姑娘臨池自照，不言不語，好似很不開心。後來不見了她的身影，大家也沒有太在意。

　　「等到酒宴正式開始了，眾位王妃才發現朱姑娘還沒回來，這時郡主也到了，便自告奮勇出來尋找朱姑娘，結果一個侍婢在水池後邊菊花叢中發現了朱姑娘的屍體。」

　　說到這兒，陸政露出驚色，說道：「那片菊叢，大約半人多高，植株十分密集，就在水池邊綠林之後。朱姑娘喉結被人捏碎了，就拋在菊花叢中，仰面躺在裡邊，壓倒了中間的一片花草，可是若不走近過去，是看不到的。」

　　他吸了一口氣，說道：「如果有人把她引到別處殺死，是不會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再把她的屍身搬回菊花叢旁的，因為那裡並不能藏人，因此按常理推測，那裡就是殺人現場。

　　「她的屍身在菊花叢深處，離著路邊一丈多遠，周圍的菊花花莖全沒有被壓倒碰斷，所以不會是被人搬進去的，應該是殺死之後直接拋屍進去。從拋屍的位置看，兇手應該是站在綠林之中，那裡草木茂盛，除非走到水池正面位置，而且著意地向林中看，否則是不會發現那兒站有人的。

　　「朱姑娘雖然輕盈，但她身材高䠷，怎麼也有百十來斤，迅速殺人，然後拋入那麼遠的花叢是尋常人辦不到的。這樣一來王府後宮的一眾女賓和侍婢們殺人的嫌疑就極少了，下官詳細問過門禁，在這段期間出入過後宮的人……」

　　他說到這兒，推過一張紙道：「大人請看，除去後宮來往的侍婢，一共有十三個人出入，有世子、二王子、掌印太監、內務總管、六個搬運過賀禮的小黃門、小金川拓跋土司的愛女嫣然姑娘、王府侍衛首領唐家山。據我調查，這些人裡邊會武功的只有世子、二王子，唐家山。」

　　楊凌聽了大感意外，失聲道：「世子也會武功？」朱讓栩平素斯文有禮，行止穩重，從來沒有露出過會武功的模樣，難怪他感到驚訝。

　　陸政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大人想是因為世子被人擄作人質，又在九絲城藏遁許久不敢露面，才以為他是個文弱書生吧？呵呵，個人武功在千軍萬馬中能起得什麼作用？在敵巢內武功再高也只好暫時隱忍了。

　　「蜀王家的子孫一向是習文練武的，世子弓馬嫻熟，武藝極高，只是世子身分崇高，習武只為強身，這種徒逞匹夫之勇的技藝懶於在人前顯示罷了。」

　　這時代重文輕武，一個秀才若是精通武藝，也寧可炫耀一篇並不怎麼出色的詩賦，而羞於展示出眾的武功，何況是堂堂的世子之尊？楊凌不由點了點頭。

　　陸政道：「世子地位尊隆，但是事關人命，下官不敢妄縱，所以世子也被下官列為嫌疑人之一。三人之中，唐侍衛雖有殺人的本事，但是身分地位懸殊，他很難用什麼理由讓朱姑娘紆尊降貴，隨他到林後談話，除非他走到水池邊看到朱姑娘，二話不說立即便用武力直接把她拖到林後扼死，然後拋屍。

　　「殺人總要有個理由，區區一個王府武官，能和蜀王的侄女、郡王的女兒，這樣身分顯赫的千金小姐有什麼恩怨？況且經下官調查，唐侍衛為官清廉、刻盡職守，既不貪財也不好色。

　　「王爺王妃們給他的賞賜，他都散於侍衛兄弟，對宮中姿色出眾的俏婢，也從無一言挑笑，甚至有宮女主動挑逗，他也會面紅耳赤地逃開，為人不苟言笑，既老實又木訥，此人的嫌疑是最小的。」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以世子的身分，加上和朱姑娘親上加親的一家人關係，如果想把朱姑娘誆進矮林中殺死，是能辦得到的。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今日是王爺禪位之期，世子必定已經知道了，今日宴會一了，雖然皇上的詔書還沒下，但他實際上已是巴蜀之王了。就算有什麼個人恩怨，世子做了王爺不是更容易辦嗎？

　　「那時即便查證是他動手殺人，沒有皇上的詔命，也沒人能拿他歸案，而且就算皇上知道了，也頂多辦他個罷黜幽禁，不會要一個王爺以命償命，他有什麼理由迫不及待地殺人拋屍，攪了自己的大事？」

　　楊凌悶聲道：「那麼二王子便有殺人的理由了嗎？」

　　「沒有，沒有理由，但是有證據。」

　　楊凌不禁啞然，干預司法，在他心裡原本就有所牴觸，目前的的確確以朱讓槿嫌疑最大，難道能對此視若未見，強行壓迫陸政放人？再說死的也不是普通百姓，郡王之女在王府之中離奇死亡，這件事誰有能力把它壓下去？就算是他，也不能！

　　陸政道：「朱姑娘死後二目圓睜。滿臉驚訝莫名的神情，好像到死都不相信兇手會殺她。本府的捕頭驗屍時，發現她右拳緊握，手裡似有東西，費了好大的周折。直至扳斷了她的手指才取出那枚玉珮，若說是栽贓陷害，死後塞入的東西怎麼可能握得那麼緊？」

　　楊凌忽然乾笑一聲，說道：「憑二王子的武功要扼死一個女子，會留下自己的信物嗎？」

　　陸大人慢悠悠地說道：「大人，武功並不能解決一切，彌勒邪教的二少主若論武功，強勝大人十倍，可是大人被縛在柱子上，還不是重傷了這個邪教妖人？

　　「正因為現在沒有證據，所以下官才不敢斷定是二王子殺人，只把他列為最大嫌疑人。不過身手高強可不能成為脫罪的理由呀，朱姑娘畢竟是他的至親，而且又是在那種隨時可能有人經過的地方，如果二王子為了什麼緣由突然起意殺人，必定也是心慌意亂急於殺人離去。若是朱姑娘掙扎之中摘去他腰間玉珮，未必就能發現，練武功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原本就是誇張的說法，急促之下，耳目敏銳之力更是大打折扣。」

　　楊凌吸了一口氣，一時無言以對。如果不是和朱讓槿同在軍營一個多月，對於這位二王子的品性為人、行動舉止有所了解，換了他楊凌來做這個按察使，那也毫無疑問，一定會把二王子當成最可疑的人了。現在支持著他不相信朱讓槿是兇手的信念，僅僅是他對朱讓槿品性的了解，可這理由能當證據嗎？

　　難道兇手就一定在這三個人當中？世子會武，自己並不知道，蜀王後宮的人和客人，個個都是非富即貴，武功對於他們來說同樣屬於沒什麼可炫耀的能力，這裡邊就沒人深藏不露嗎？

　　楊凌忽地想起剿滅都都寨時，把守五都都的阿歐就是女人，但她力大如牛，手中一柄鋼叉使將起來，悍勇尤勝她的丈夫劉浪，不禁說道：「那些土司夫人有沒有人會武……」

　　陸政同情地看著他，輕嘆道：「大人，那些土司夫人縱然會武，能乾淨俐落地殺死朱姑娘，但她們又如何能得到二王子的玉珮？大人放心，此事如此重大，下官是不敢含糊應付、冤枉無辜的，目前二王子雖在押，仍只是殺人凶嫌，此案一定查得有證有據、有理有由再稟與大人。」

　　楊凌點點頭，又搖搖頭，悵然一嘆，起身道：「這樣最好，已經打擾了陸大人這麼久，本官就此告辭了。」

　　「恭送欽差大人。」陸政一揖到地，楊凌的儀仗離開按察使衙門，浩浩蕩蕩地趕回行轅去了。

　　楊凌坐在轎中，心中煩躁無比，從陸政那兒了解的情形，只是把所有的嫌疑近一步指向了朱讓槿，朱讓槿真的會是兇手？理由呢？他又不是瘋子，殺人的理由是什麼？

　　楊凌一陣頭疼，凶悍如虎的韃子、狡詐野蠻的倭寇和海盜、軍紀嚴整的西洋海軍、倚險頑守的蠻夷叛逆，還有彌勒教、霸州山賊，這些人他都應付過，現在面對一樁無頭公案，竟是一籌莫展。

　　打仗，那是敵我分明，壁壘森嚴，可是現在卻根本找不到對手，人人都可能是兇手！

　　楊凌忽然掀開轎簾，伍漢超立即驅馬靠近，俯身道：「大人。」

　　楊凌低聲道：「馬上派人通知柳彪，叫他先不要回京，我要他給我查幾個人。」

　　「是，末將這就派人去，大人要查哪幾個？」

　　「查……」哪個不可疑？一個個名字在楊凌心裡盤旋不已，他終於嘆了一口氣，說道：「還是喚他來見我吧，三言兩語怕是說不清楚。」

　　　　※※※

　　「大人……大人，欽差大人已經走啦。」洛分司扯扯陸政的袖子，低聲說道。洛分司叫洛杉寧，正五品的僉事，兼任保寧按察分司分巡道，「分巡道使」被衙門裡的人和老百姓呼為分司大人。

　　陸政擰著眉頭正想心事，被洛分司一扯才發現自己還怔立在衙門口，他忙喚道：「來人，快快備轎，我要馬上趕去王府，快快快！」

　　官轎抬出衙門，陸政整整烏紗，匆匆忙忙鑽進轎子，向著胡同另一頭也急急忙忙地走了。

　　蜀王府內。朱賓翰躺在榻上，臉色青白，朱讓栩接過一碗黑沉沉的藥汁，先嘗了一口，試了試溫度，這才扶起父親，一口口地餵他吃藥。

　　朱賓翰喝了幾口，就艱難地搖了搖頭。長嘆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朱讓栩低聲道：「父王，請安心養病，不要過於激動。孩兒絕不相信二弟會幹出這種事來，這一定是有人栽贓嫁禍。」

　　「就是！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二哥，父王不該讓陸大人把二哥帶走。」朱湘兒既為好姐妹朱夢璃難過，又為二哥朱讓槿打抱不平，也在一旁說道。

　　朱賓翰苦笑一聲，搖頭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如果他真的做下如此大惡，孤絕不會姑息的。靖清郡王呢？」

　　朱讓栩和小郡主對望一眼，才支吾道：「郡王十分悲慟，兒已著人將王叔扶到客宅歇息了。」

　　蜀王看二人神色，就知道靖清郡王在自己暈迷時必定來大吵大鬧過，也不知這兄妹二人是如何好言勸走的，他幽幽一嘆，說道：「咱們家今年真多事呀，唉！希望陸政能早日讓案情大白。槿兒雖說不成器，可他沒有理由殺害夢璃那孩子呀……」

　　這時，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監像貓似地走了進來，細聲細氣地道：「王爺，按察使陸大人求見。」

　　「哦？叫他進來，不不，小聆子，要請，快去相請。」蜀王掙扎著坐起身，張大了雙眼急切地道。

　　那老太監頭髮花白，滿臉摺皺，比蜀王還老著二十多歲，名字卻取的年輕，他答應一聲，腳下如流水，又倏忽飄去。

　　片刻的工夫，他領著陸政又急急趕了回來，陸政一進屋就急忙拜道：「下官陸政見過王爺。」

　　「免禮免禮，陸大人，案情可有了什麼眉目？」

　　陸政欲言又止，向左右看了一眼，蜀王會意，忙道：「出去，你們都出去，小聆子，給孤守在門外。」

　　屋裡侍候的太醫、侍婢紛紛退了下去，朱讓栩把錦被給父王墊在背後，向小郡主使個眼色，向門外走去，朱湘兒皺了皺鼻子，老大不服氣地瞪了陸政一眼，翹起下巴大步跟了出去。

　　小聆子掩上房門，往門口一站，大袖一垂，似睡非睡，那瘦小的身影就像門上鏤出的一道紋絡，不細看，都叫人難以注意到他的存在。

　　「怎麼樣了，可查出些許線索？」蜀王顫聲問道。

　　雖說平時瞧不上這個小兒子風流自詡、不務正業的行徑，可是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再說蜀王一脈一向賢明恭良，教化之善是天下藩王之首，不像楚、齊、湘、寧、代等藩王家裡竟出些狗皮倒灶的事，這可好，如今自己的兒子成了殺人犯，殺的還是郡王之女，蜀王家可是大大地現眼了。

　　陸政小心翼翼地道：「王爺，此事線索實在太少，下官正在追查之中，目前還沒有明確的消息。不過……仵作驗屍，發現一件事情，下官覺得茲事體大，應該……先奏明王爺。」

　　蜀王眼睛一亮，急道：「不要吞吞吐吐，快講，又發現了什麼？」

　　陸政仍然吞吞吐吐地道：「呃……這個……仵作發現……那個……」

　　蜀王氣得臉龐通紅，重重地捶著床榻，厲聲道：「發現了什麼？」

　　陸政把頭一低，飛快地道：「發現朱姑娘有了身孕，而且已經兩個多月了！」

　　門外似睡非睡的小聆子聽了這消息也不由身子一震，雙目一睜，一道銳利的光芒倏地閃過了眼底。而蜀王，已經徹底僵化了，過了半晌，他地身子才抑制不住地哆嗦起來：「有……有了身……孕？原來如此，畜牲！畜牲！悖逆人倫的畜牲！他……他竟和同宗族妹……」

　　蜀王的身子一軟，一下子栽在錦被上，慌得陸政急忙上前扶住，一迭聲道：「王爺。這個……也不能證明就是二王子，下官已令仵工嚴守秘密，此事還須詳查……」

　　蜀王慘笑道：「不是他還有哪個？他的母親和靖清王妃一母同胞，他們二人本來就交往密切，我只是想不到，萬萬想不到。他……他竟然做出這樣悖逆人倫、讓祖宗蒙羞的事來。天吶，我蜀王一脈八世的清譽，全都葬送在這忤逆不孝的畜牲手中了。」

　　陸政喃喃地道：「王爺，下官辦了一輩子的刑獄，什麼離奇的案子都遇到過，目前的證據尚不能證明……還待下官再查個明白，待有了真憑實據才好……」

　　蜀王兩行清淚簌簌而下，慘然道：「查？還有什麼好查的？蜀賢王，哈哈哈，賢王，我家就要成為全天下的笑柄了，孤養出這樣的兒子，還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啊！」

　　蜀王痛心疾首，臉色愈發蒼白，駭得陸政攙著他連聲說道：「王爺息怒，保重貴體呀，王爺……」

　　門外，一個高大肥胖的人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侍衛們猶猶疑疑地跟在後邊，想攔又不敢攔，顯然此人身分不俗，不是他們得罪得起的。

　　他大步衝到門前，身材矮小的小聆子卻忽地伸手攔住了他，細聲細氣地道：「靖清郡王請留步，王爺現在不便見客！」

　　「我呸！」靖清郡王噴了他一臉唾沫：「狗奴才，我朱家的事也輪得到你管？給我滾開，他不是已經醒了嗎？我只要他這位賢王還我一個公道，還我女兒的命來！」

　　小聆子也不拭臉，仍然淡淡地道：「郡王息怒，沒有王爺的命令，誰也不能進去，您請回吧。」

　　靖清郡王大吼一聲，一把揪住了小聆子的衣領，他身材胖大，像小聆子那樣瘦小伶仃的身子足能裝下兩個，可是揪住衣領使勁一拔，小聆子卻像釘下去的釘子似的，一動也沒動。

　　靖清郡王大怒，揮掌欲打，這時房中卻傳出了蜀王無力的聲音：「是靖清郡王嗎？小聆子，請郡王進來吧。」

　　「匡啷」一聲，靖清郡王帶著一陣風捲進了房子，呼呼地喘著，蜀王朱賓翰往錦被上一躺，眼睛閉了片刻，輕聲道：「陸大人，多謝你趕來將此事告訴我，你馬上回府吧，有關的情形和消息一定要嚴密控制住，萬萬不可傳出去。」

　　「是！」陸政起身，拱手，倒退出房門，房門吱呀慢掩，他直起腰來，門縫掩上的剎那，從那一隙間正瞧見蜀王爺睜開了雙眼，眼中寒意如冰，一片肅殺……

三百一一　三探獄

　　幽窒狹長的甬道裡，很遠的一段距離才掛了一盞油燈，昏暗得叫人看不清腳下的路。燈光下出現了一個瘦小的身影，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似的，幸好這牢房裡氣悶得很，根本沒有一點風。

　　他提著一個食盒，腳下沒有一點聲息，可是身後跟著的兩個獄卒，卻腳步沉重，聲音在空洞的通道裡迴盪著，更襯的前邊的人影像幽靈似的。這邊兩排牢房都是空的，走到盡頭，兩個獄卒搶前幾步，撈起門上的大鎖，兩人分別從腰間掏出鑰匙各自打開一道鎖。

　　鐵鏈嘩啦聲將牢房內的人驚醒了，他扭頭一看，忽地翻身坐起，驚喜地叫道：「小聆子！」

　　小聆子閃身進房，恭謹地道：「二王子。」

　　門從外邊又鎖上了，兩個牢子站在門邊上，跟門神似的，看著牢內兩人說話。朱讓槿欣喜地躍下床來，卻忘了自己戴著腳鐐，「嘩愣愣」一陣響，鐵鏈幾乎將他絆倒，小聆子連忙上前扶住。

　　牢裡沒有燈，不過藉著對面牆上的燈光，小聆子卻能清楚地看清朱讓槿的模樣。他穿著一身白色囚衣，髮髻冠戴都不見了，一頭長髮披散下來半遮住臉面，腳下的鐐銬，顯然是重囚疑犯的特殊待遇。

　　小聆子忍不住一陣唏噓：「二王子，苦了你了。」

　　朱讓槿咧嘴一笑，昏黃的燈光映得他的眸子熠熠發亮，昔日風度翩翩、儒雅斯文的玄衣公子竟因此帶上了幾分野性：「有什麼打緊，雖然我是殺人疑犯，不過陸大人倒沒有難為我，過堂也是在二堂裡過的。」

　　小聆子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笑意，抓著他的手，兩個人在床邊緩緩坐了，朱讓槿問道：「是父王叫你來看我的嗎？父王怎麼樣了，他的身體無恙吧？」

　　小聆子頷首道：「王爺無恙。二王子，怎麼不問自己的案情，你一點也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朱讓槿雙眉一挑，說道：「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門。這分明是有人嫁禍於我，我想按察司一定能找到兇手還我清白的，只是……唉！靖清王叔他……」

　　小聆子咳了一聲，打開食盒，將菜餚一樣樣擺在床上，又拿出杯子置於食盒之上，斟滿酒道：「二王子，牢飯可比不得府中的飯菜，這幾樣都是你愛吃的，是夫人親手做的，你嘗一嘗吧。」

　　「好！」朱讓槿對自己的境遇倒是毫不擔心，興致勃勃地接過筷子，先挾了一口菜，津津有味地嚼了兩口，忽地像是想起了什麼，動作漸漸遲緩起來。

　　小聆子盤膝坐在對面，問道：「怎麼，不合口味？」

　　朱讓槿搖了搖頭，微笑道：「不，我是想起了小時候，每次跟你練完武功，我和你都是這樣在林下吃酒的。自從我年齡漸長不在後宮居住，你又時常伴在父王身邊，倒是難得有機會了，想不到今日遭此無妄之災倒成全了你我。師傅，陪徒兒一起喝一杯酒吧。」

　　小聆子眼中閃過一絲暖意，接過了朱讓槿恭恭敬敬遞過的杯子，悠悠嘆道：「是呀，老奴一直隨著王爺到處求醫，二王子寄情山水，也難得碰面，那樣悠閒的日子的確是很久沒有了。」

　　兩人談天說地，一邊聊著往日趣事，談笑風生，若非四壁皆空，囚牢外還站著兩個獄卒，倒真有一番月下林中，飲酒談笑的逍遙自在。

　　小聆子長得瘦小枯乾，但是食量卻驚人，胃口比朱讓槿還大，二人像比賽似的，邊喝酒邊談笑，很快就將杯盤一掃而空。小聆子挪腿下地，走到門口作了一揖道：「兩位差官，可否行個方便，容我和王子聊些私事。」

　　他是長伴蜀王身邊的人，就是蜀王府六品掌印大太監和內務總管見了他，也不敢稍有不敬，不過畢竟是侍候慣了人的，他對兩個獄卒極是客氣。

　　兩個獄卒互相看看，為難地道：「對不住了公公，陸大人親口吩咐過，不管什麼人要見二王子，都得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您老人家也別難為我們了，裡邊的是二王子，我們恭敬禮遇，想巴結還來不及呢，有方便能不行嗎？實是差使在身吶。」

　　小聆子笑容可掬地從袖中摸出兩錠銀子，順著欄縫塞到他們手中，呵呵地道：「那是，那是，咱們都是聽差的，二位對王子這般照顧，小小謝禮不成敬意，您二位拿回去換杯酒解解乏。」

　　二個衙差手探在袖筒裡，一摸那錠銀子足有十兩，不由眉開眼笑，可是瞧瞧朱讓槿，又為難了。小聆子察言觀色，已陪笑道：「這麼著吧，二位差爺也不用離開我們的視線，只是站遠一點，這個……夫人牽掛兒子，王爺也有幾句話想問王子。

　　「呵呵……王爺是有名的賢王，奉公守法堪稱天下藩王的楷模，先帝和當今皇上都是再三嘉勉過的，自然不會做出有違王法的事，讓二位差官為難。老奴想說的不過是王府裡的一點私事，想必二位也不感興趣吧？」

　　不感興趣？誰說的？興趣大著呢！可是誰敢打聽啊，那是王爺，多知道一點就多一些忌諱，兩個獄卒互相使了個眼色，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好吧，您陪二王子說一會兒話，老公公還請長話短說，咱們哥倆這就站遠些。」

　　兩個人返身走開，站到遠處，仍然向這邊張望著。小聆子走回床邊，往食盒裡拾掇著杯碟，眼角向外掃了一眼，然後伸手一扳食盒，發出輕微的喀嗒聲，食盒底部竟然還有淺淺的一層，裡邊放著筆墨紙硯。

　　朱讓槿目光一閃，詫異地道：「你……帶這些東西幹什麼？」

　　小聆子滿臉皺紋的臉仍然帶著笑，一雙渾濁的老眼卻變得比刀鋒還要凌厲：「二王子，這是王爺讓我帶來的。」

　　朱讓槿怔道：「父王？這是……什麼意思？」

　　小聆子輕輕地道：「陸大人稟告王爺，仵作驗屍，發現夢璃小姐已身懷有孕。王爺據此認定您和夢璃小姐有了不可告人的私情，所以……」

　　朱讓槿的身子猛地一震，立刻意識到了什麼，他的眼神又驚又怒，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小聆子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在王爺眼中，蜀王府的聲譽才是人人必須維護的，要不惜一切維護的，就是王爺自己，也是可以為此犧牲掉的。」

　　他輕嘆道：「老奴追隨王爺二十年，早就明白王爺這份心意，二王子是王爺的親生兒子。難道還看不明白？」

　　朱讓槿臉上帶著又痛又怒的冷笑，慘然道：「是嗎？如果換了是大哥被囚於牢中，父王也會如此決斷嗎？」

　　他閉上眼睛，兩行絕望的眼淚潸潸而下：「虎毒尚且不食子……父王要……要我怎樣？」

　　小聆子憐惜地看了他一眼，輕聲道：「王爺和靖清郡王商議了此事。兩位王爺都認為，這案子已不必再查下去，否則必是一件王室醜聞，令蜀王府和靖清王府從此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他嘆息一聲，悠然道：「所以，這件案子的『真相』就要著落在二王子身上了。夢璃姑娘沒有身孕，也不是被人扼死的。她素有心疾，此事靖清王府的太醫可以作證。今日二小姐過府赴宴，因為和二王子起了口角，導致痼疾突發，氣絕身亡。

　　「二王子不知就裡，驚慌之下這才棄屍花叢。入獄之後，二王子深悔不該因口角之爭氣死了族妹，令靖清郡王痛失愛女，致使王爺病情加重，又自覺有口難辯，遂……於獄中寫下絕筆，自縊身亡。」

　　朱讓槿聽得呆住了，半晌才一下子跳下地來，仰天大笑！他一雙拳頭握得骨節卡卡直響，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事情，仰著臉大笑不止。

　　小聆子默默地望著他一言不發，兩個獄卒聽見狂笑，生怕出了事情，急忙趕回來撲到柵欄邊向裡邊叫道：「二王子、二王子，您沒事吧？」

　　朱讓槿狂笑不止，二人連喚數聲，朱讓槿忽地厲喝一聲：「住口！不要叫我二王子，我算什麼王子？」

　　兩個獄卒嚇了一跳，裡邊的人雖是囚犯，可那身分也不是他們得罪得起的，兩人瑟縮了一下，不敢再出聲了。

　　朱讓槿雙手一分披散的亂髮，露出一雙凌厲的眼睛，他拖著腳鐐向前走了兩步，忽然對著小聆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一字一頓地道：「朱讓槿，不是一件可有可無隨便犧牲的東西，我會瞪大雙眼看著這件案子查下去，總有一天要被人堂堂正正地從牢裡接出去！」

　　小聆子坦然受了他這一拜，目中露出嘉勉之色，微微地點了點頭。門外兩個牢子面面相覷，聽著二王子說話，卻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朱讓槿俯首拜了三拜，大聲道：「師傅，一切就拜託你了，請回稟父王，朱讓槿不會死、不能死！我會耐心地等著重見天日的時刻。我，絕不會死！」

　　聲音在牢房中迴盪，傳出好遠好遠……

　　　　※※※

　　「我不會死的，我絕不會死！」同樣的誓言就在此時，也在李大義的心中迴盪。

　　月光慘淡，前邊還有一座山峰，黑沉沉的矗立在夜色中，翻過這座山，就能見到她了。

　　「我答應過她，一定要活著回來見她的。」李大義心中想著，已經熱淚盈眶。

　　兩天兩夜，他不敢停留，只顧跋山涉水地往回趕，他不是怕有人搜山，群山連綿，無窮無盡，就是發動巴蜀所有百姓搜山，他找個草窠隱藏起來，也未必就能被發現。

　　但是他了解自己的傷勢，他殺過太多人，其中不乏高手，所以自己也受過很多傷，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盡快趕回來，那麼他將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山野間，成為野狗野狼的腹中餐，永遠也不能再見到她。

　　刺穿肩胛的一劍傷了他的筋脈，即便醫好這條臂膀也必然大受影響，不過以他的體魄，如果只是這一處傷害，至少不會送命，要命的是胸口中的一彈。

　　刀劍傷不會在體內留下什麼，可是那比藥丸還要小些的一粒槍彈射中了他的胸口，深入肺腑，即便官府沒有封鎖大小路卡，讓他從容就醫，他也找不到那麼高明的郎中，能從他的胸口取出彈丸。

　　鉛彈帶有毒性，他的傷處已腐爛腫脹，現在流出的都是醬黑色的血水，換另一個人早已斃命荒山了，而他仍在苦苦支撐著，可是李大義此刻已是強弩之末，腳下遲滯如重千鈞，前邊那座山以他平時的腳力只須一盞茶的工夫就能越過去，現在卻不知道還要爬多久。

　　可是無論如何，他都要爬過去，緋舞在那兒等著他，盼著他回來，如果他想停下歇一歇，可能就要永遠睡在這兒，與他的女人和他未出生的孩子，隔山隔世，相見無期。

　　李大義一身泥濘地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半晌，忽地抓過一把野草，瘋狂地塞到嘴裡，嚼著、嚥著……

　　他並不是因為飢餓，兩日不能進食，他還能夠忍受，他是因為胸中那種火炙鉛墜般的痛苦，苦澀難耐的青草味道，現在嚼著也不那麼難受了，反而令他麻木的神經和身體重又激發出一股活力。

　　他像野獸一般發出一聲駭人的嘶吼，然後搖搖晃晃地爬起身來，拄著手中的木棍，一步步向前挪去……

　　後邊有一頭獨自覓食的狼，遠遠地綴了他許久，這個人類身上散發的死亡氣息令牠警惕地一直不敢靠近過來，因為牠不確定如果撲過來，那麼將是誰咬死誰。李大義發出一聲駭人的嘶吼，終於使牠最後一絲貪念也消失了，這頭灰狼拖著尾巴灰溜溜地逃了。

　　放棄貪念，有時也是一種獲得。

　　　　※※※

　　柳緋舞還沒有睡，昏暗的油燈下，她坐在炕頭，笨拙地縫著一件小孩衣服。布料不大，小小的一塊，但是給嬰兒做件衣服應該夠了。

　　看著完工的小衣裳，柳緋舞欣喜地舉起來左看右看，儘管兩隻袖子一長一短，衣襟也有點怪異，可這畢竟是從未學過女紅的柳大小姐頭一件成品，歡喜的她對手指上處處針傷的痛楚也感覺不到了。

　　剛出生的小孩兒能有多大？這件衣服會合身嗎？不管了，如果做大了，那就等他長大些再穿，小孩子長得很快的。

　　柳緋舞寶貝地疊起衣服，小手伸到背後輕輕捶著腰。

　　這裡是山坳裡一處村莊，或者勉強說它可以稱之為村莊，因為這裡只有三幢房子，兩戶人家，都是山中的獵戶，從這兒出去，到山外的鄉村，要走十幾里山路。她現在住的這幢房子，原來的獵戶進山打獵時被鬣狗包圍，沒有來得及爬上樹去，結果被活活吃掉了，老婆帶著孩子在山裡無法生存便搬了出去。

　　這裡幾乎與世隔絕，兩家獵戶也都是純樸的山裡人，待人忠厚熱情，李大義找到這個地方，就暫時把她安置下來，給了鄧姓獵戶家一些散碎銀子，請他們代為照顧。

　　以前和李大義一路逃命，心中又是怨憎、又是悲苦，現在放棄了過去，真的把他當成了自己的男人，心中牽掛著一個人、喜歡著一個人，憧憬著兩個人的未來。不知世事的小女孩已經為人妻、為人母，浪漫的幻想不在了，她竟也喜歡上了這種踏實的感覺。

　　「唉！他走了那麼久，怎麼還沒有一點消息？他……」一絲陰影掠上心頭，馬上被她拋開，接連地安慰著自己：「不會的，他為人機警，武藝又高，如果沒有機會的話，為了我，他也不會蠻幹的，他一定會回來。」

　　門忽然被撓了兩下，柳緋舞嚇了一跳，急忙站起來問道：「誰？」

　　門外沒有回答，柳緋舞緊張地抓過一根棍子，憑她三腳貓的功夫，如果闖進歹人來可未必對付得了。可這兒哪有壞人，那兩家獵戶簡直是她一輩子見過的最憨厚老實的鄉下人，只因為收了他們一點銀子，每天都把最好的飯菜盛給她吃，還怕虧待了她，兩家的嬸子為人也好得很，會不會是他們家裡的獵狗？

　　柳緋舞又打消了念頭，這是在山坡上修築的石木小房子，得挑塊比較平坦的地方築基才成，三家的房子彼此間都隔著幾十丈，兩家的獵戶晚上都是把狗拴起來的。

　　就在這時，門又響了，聲音雖然輕微，可是柳緋舞卻聽得清清楚楚，她忍不住叫了起來：「誰？是誰？你不說話我要喊了！」

　　門外靜了一會兒，傳出微弱的聲音，那聲音雖幽弱不可聞，聽在柳緋舞耳中卻像是晴天霹靂：「子豪？子豪！是你！」

　　柳緋舞「匡啷」一聲丟了棍子，撲過去打開了房門。

　　一聲淒厲的慘叫，柳緋舞心膽俱裂，如果不是剛剛聽清了他的聲音，柳緋舞一定認不出眼前這個人是誰，臉色灰敗、慘無人形，他就是那個英俊、神氣的二少主，就是我的子豪？

　　柳緋舞的淚下來了，她慌慌張張地將李大義拖進房來，又匆忙倒了一碗水，可是李大義只喝了兩口就嗆噴了出來，烏黑的血沿著嘴角往外流，柳緋舞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別……哭了。」一口汙血噴出，李大義的氣色忽然好了許多，說話也有力了。他緊握住柳緋舞的手，說道：「我……以前趕過許多路，忙著去造反、去殺人。只有這一趟，我趕的那麼急，只……只為了見我的妻子。」

　　李大義顫巍巍地抬起頭，撫著柳緋舞的臉頰和嘴脣，眼淚也流了下來：「我想給你好日子過，想讓你錦衣玉食，想讓……你像從前那樣美麗、快樂，可是……我帶給你的只有不幸……」

　　「子豪，我帶你去找郎中，我……我帶你去找你爹，讓他為你報仇，我不怕他遷怒於我，我……」

　　「不要說了。」李大義忽然握緊了她的手，握得緊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道：「你聽我說，聽我說完，不要插嘴……」

　　他張開嘴，像離了水的魚似地急促地吸了幾口氣，說道：「緋舞，我不行了，能趕回來見你這一面，已經是老天的眷顧……」

　　「緋舞，不要去找我爹，我不答應。我不要我的兒子去造反、去殺人，讓他娶妻生……子，好好地過日子吧，哪怕做一個村夫。如果回到教裡，我的兒子……將來只能淪為……淪為我大哥三弟的殺人工具！你……答應我，求求你，不要……報仇，不要回教，你……答應我！」

　　柳緋舞流著淚點了點頭，李大義鬆了一口氣，他放開手，目光渙散地盯著屋頂，慢慢地說道：「這裡不是久居之地，你再住些日子，風聲過去後就離開。你的模樣……已有改變，又有了身孕，官差……依據通緝榜文認不出……」

　　「緋舞，我們李家祖先，是白蓮教四……大長老之一，六十多年前……我們李家自立門戶，成立彌勒教，當時族人中一些老弱婦孺，或者天資駑鈍不堪使用者，都安排到……了陝西米脂。

　　「這些李姓族人自成一村，造反風險太大了，或許是為了……一旦事敗給李家留一線香火，歷代教主傳教都絕不踏進李家村一步，也不和……他們有任何聯繫，你去那裡吧，我爹……早晚要反的，到時天下大亂，你和孩子留在那裡，或許將是……一塊不受戰亂波及的淨土……」

　　柳緋舞哽咽著點頭，眼淚簌簌而下，一滴滴落在李大義的臉上。

　　李大義摸索著從懷裡掏出一把金葉子，慘笑道：「我李大義一生造反……想用這條命搏個皇帝當當。可這最後一次買賣，卻是……做了綁匪，用我的命……換來這一把金子……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他的腰忽然挺了起來，雙眼瞪的老大，緊緊抓住柳緋舞的手急聲道：「緋舞，把我悄悄埋掉，莫帶孝、別聲張……我、我對不起……」

　　語聲戛然而止，李大義的身子僵硬地挺了片刻，就一下子軟了下去，五指張開，金葉子叮叮噹噹撒了一地，閃耀的金光迷離了一雙淚眼……

　　　　※※※

　　「媽的，吆五喝六地說，誰也不許再接近二王子，否則唯我們是問，這屁剛剛是誰放的？」一高一矮盡皆粗壯的兩個獄卒送走了蜀王府的小聆子公公，剛剛回到牢房門禁室內趴到了床上，典獄官就又送進人來了，二人忍不住心中暗罵。

　　打開了牢門，典獄官顧徹顧大人還沒進來，先頂著門簷鑽進一個鬈髮褐面的昂藏巨漢，把兩個獄卒嚇了一跳。

　　這人穿了深青色的三幅兩襟開擺式烏斯藏人袍服，賁起的虯結筋肉繃得衣服緊緊的。高高的個頭，寬厚的肩背，兩道濃硬如戟的粗密眉毛之下，是一雙精悍冷酷的大眼。

　　他一進門兒就靠邊兒站下，除了耳朵上一對巨大的耳環猶在搖動，整個人就像一座屹立不動的高山，兩個獄卒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緊跟著，顧徹舉著燈籠，點頭哈腰滿臉陪笑地走了進來，將燈籠打得高高的，諂媚地笑道：「拓跋大人，您請！」

　　兩個獄卒還以為又要進來一個昂藏巨漢，想不到眼前一花，一條雪白婀娜的倩影裊裊而入，一身烏斯藏人的簡潔白袍全無裝飾，頭上以白色的絲巾裹住了秀髮，秀氣白皙的額頭環著一條精緻的細金鏈子，小小的瓜子臉蛋，細膩如瓷，精緻之極。

　　兩個獄卒不禁屏住了呼吸，生怕濁息噴出去，褻瀆了這潔如雪、美如仙的佳人。仙女兒就有仙女兒的傲氣，這位姑娘理都沒理點頭哈腰的典獄長，旁邊兩個獄卒對她而言更像是牆上貼的畫似的，她那黑如點漆的雙眸都沒向旁邊看一眼，就那麼筆直地走了進去。

　　佳人翩然而過，粉腮如雪，衣領中露出小半截粉頸，線條柔潤，纖秀柔美，那美麗自二人偷偷抬起的眼前只如驚鴻般一現，動人風韻卻如投石入水，餘波裊裊。

　　兩個獄卒吸了一口氣，一來是忍得有點窒息了，二來是想嗅嗅佳人身上的香味，佳人身上雖有淡淡幽香沁人心脾，可是人影飄過，隱約還有些酒味，二人不由一怔。

　　「混帳！不開眼的東西！給拓跋大人掌著燈籠呀！」典獄官顧大人急忙罵道。

　　「哼！」一隻巨靈掌忽地探了出來，一把奪過了顧大人手中的燈籠，兩個跨步就追上了那背手而行的美人，那副旁若無人的模樣簡直就是把成都府的大牢當成了他們家的菜園子。

　　顧大人急忙一擺手，兩個獄卒會意，連忙追了上去。

　　踮著腳尖瞧他們過了第二道牢門了，顧大人才搖搖頭，吐出一口長氣道：「蠻人吶，真野蠻！可這蠻女，嘖嘖，蠻足蠻腰，蠻動人吶。」

　　那秀麗脫俗的白袍美女漫移蓮步，輕盈地走在甬道間，輕軟的白袍律動不已，肩兒平平，彷彿在水上滑行，無聲無息，儀態曼妙已極。

　　兩個獄卒跟舞龍似的，左右移動著繞過那如山的壯漢，一邊偷瞧著美人的步態，一邊在心裡嘀咕：今天真邪門，怎麼來探監的走路都跟鬼似的？剛飄出去一位公公，這又飄進來一位美人。還是一位大人？成都府除了宋總兵，還有女官嗎？

　　拓跋嫣然在小金川是掌管著具體事務的，也是一位土官，而且主要負責和朝廷、漢官打交道。所以蜀王宴上，她代父參加，只是去後宮拜過了王妃，便回前廳赴宴，不必與夫人們一席，自然是稱得大人的。

　　朱讓槿正盤膝坐在榻上，側對門口，似乎滿腹心事，他聽到有人來了，轉頭瞧見是拓跋嫣然，臉上頓時露出興奮之色，連忙躍下地來，撲到門口，扶著木欄歡喜地道：「嫣然！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看我的。」

　　拓跋嫣然沒有答話，她的俏臉冷得像冰，眸子向旁邊一瞟，冷聲道：「你們走開！」

　　兩個獄卒囁嚅地道：「姑娘……啊！拓……拔大人，陸大人吩咐過，不管什麼人，要見二王子，都得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說……」

　　眼前一黑，那個高大的藏人已經站到了他們的面前，兩個人不禁嚥了一口唾沫，把後半截話也嚥回去了。眼睛一溜，還好，這廝沒帶傢伙。

　　「巴旺！」聲音清脆而冷冽，像是兩粒冰珠落入玉盤。

　　那個藏人巨漢聞聲身形一頓，然後向懷裡一摸，兩個獄卒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隨即手中一沉，兩個獄卒低頭一看，眼睛頓時直了：赤澄澄的兩大錠金子，大小金川山裡頭淘出來的赤金，成色極好，這位姑娘……太闊綽了！

　　那個藏漢伸手一探，捏住了他們倆的肩膀，二人不由自主地被帶出老遠，直走到快拐彎的地方，藏漢才停住腳步，又是重重一哼。看在黃金和那雙大手的面子上，兩個獄卒乖乖的沒有吭聲。

　　朱讓槿看著兩個獄卒被帶走，欣笑著伸出手去，喚道：「嫣然，快過來，你怎麼現在才來？」

　　拓跋嫣然抬起手，白皙香嫩的小手任他握住。兩手甫接，拓跋嫣然忽地反握住了他，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背。朱讓槿愕然，手上一陣劇痛，可是拓跋嫣然咬得死死的，如果硬縮回手來，不但要扯下一塊肉來，只怕拓跋嫣然的牙齒也要受傷。

　　朱讓槿強忍劇痛，失聲叫道：「嫣然，你幹什麼？」

　　拓跋嫣然咬得緊緊的，慢慢抬起頭來，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了下來，桃花人面，詭異淒厲的就像一個吸血女妖。

　　朱讓槿看到她的眼神，心裡一寒，竟然再也說不出話來。

　　拓跋嫣然終於鬆了口，她「咕咚」一聲把血吞進了肚子，伸出細小鮮紅的舌尖舔了舔嘴脣，好像品嚐到了人間美味似的，笑迷迷地道：「幹什麼？我正要問，你朱二少爺幹了什麼？」

　　她在笑，眼裡卻恨意森然，沒有一點笑意：「朱讓槿，你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了，是不是？你要了我，就要對得起我！

　　「如果……你敢碰別的女人，我就要親手殺了你，剝了你的皮做我的馬鞍，拆了你的骨頭當我的鼓槌，用你的頭顱，做一盞酥油燈。」

　　朱讓槿聽說過一些奴隸主用戰俘或處死的罪奴做過這些東西。可是這樣血腥的話從拓跋嫣然這樣嬌滴滴的美人口中說出來，實在令人如墜冰窖，全身發冷。

　　拓跋嫣然笑得很甜蜜，笑容說不出的嬌俏，襯著她脣邊的鮮血，和這惡毒的語言，構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畫面：「我的情郎，當你享用她的時候，是不是把她的話也當成了我的綿綿情話？你一定很開心我愛你、愛得這般死心踏地吧？」

　　朱讓槿駭然退了一步，喃喃地道：「我……我沒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我根本沒有碰過別的女……」

　　他腦中靈光一閃，忽地驚叫道：「夢璃？這件事你怎麼知道的？嫣然，告訴我！」他的目光在這一刻也忽然變了，凌厲地盯著拓跋嫣然。

　　父王既然認定是他幹下了這件醜事，把這當成有辱門風的奇恥大辱，連繼續追查下去的勇氣都沒有，就一定會竭力遮掩這件事，哪怕是王妃，父王都未必會告訴她，嫣然又怎麼可能知道？

　　拓跋嫣然格格一笑，歪著頭俏笑，輕輕地鼓掌道：「終於學乖了，我還沒問，你就招了！骯髒、無恥！朱讓槿，你們都是大明皇室的子孫，她是你的族妹呀，你背著我找女人，而且還是自己的妹妹，你這個衣冠禽獸！」

　　朱讓槿盯著她，眸子裡也是一片寒意，雙手十指緊緊扣住了木欄，指節都已繃得發白，他不答拓跋嫣然的話，只是森然追問：「夢璃有身孕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嫣然，你先回答我！」

　　「我怎麼知道？哈哈哈！我怎麼知道？我恨不得自己永遠都不要知道！」拓跋嫣然憤然道：「夢璃死了，我還不知道和你有關，酒席散了我就回了客舍。幾位土司夫人回來議論起來，我才知道你成了凶嫌！

　　「朱讓槿是我挑中的男人吶，是天下無雙的奇男子，他才智高絕、重情重義，怎麼會幹這種事？我這個傻女人當然立即跑出去為他奔走啦。

　　「我去後宮打聽消息，知道按察司載走了夢璃的屍身，就料到他們一定會驗屍，便立即派人攜重金去找仵作。按察司一共有四個仵作，我不知道陸大人要召誰，每人都出了三十兩黃金，只要討個消息，隨時知道案情的發展，以便營救你出來，呵呵呵，朱讓槿，我買了一個好消息呀！」

　　拓跋嫣然搖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忽然爆發地尖叫起來：「我恨你！朱讓槿！我拓跋嫣然瞎了眼睛！」

　　她說著猛地並起二指，狠狠地向自己的眼睛戳去。

　　朱讓槿大吃一驚，猛撲過去，身子砰的一聲重重地撞在欄柱上，他也顧不得了，探手出去一把握住了拓跋嫣然的手腕，把她帶了過來。

　　拓跋嫣然恨極了他，一張嘴又死死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朱讓槿一動不動，就那麼看著她，脣邊慢慢勾起一抹笑意。「嫣然，你一直沒來看我，我心裡還在奇怪，你本該是第一個來的，原來你一直在外面為我奔走。外表柔弱如水，心中性如烈火，你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拓跋嫣然！

　　「紅粉骷髏，在我朱讓槿眼中皆如糞土，除了你。我朱讓槿沒有挑錯人，嫣然，你也沒有挑錯人！」

　　拓跋嫣然仍然死死咬著他的手，眼神卻一陣鬆動，透出一股惹人憐惜的軟弱和深怕受傷的懷疑，就像一隻既想逃開、又想親近，還帶著幾分警惕的小動物。

　　朱讓槿輕輕笑起來：「嫣然，你的牙齒真尖，咬痛了我了，可是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拓跋嫣然的嘴慢慢鬆開了，朱讓槿沒有縮回手，任由血順著手腕淌下去，一滴滴地落在地上，牢房中靜謐得好像能聽清鮮血落在地上的滴答聲。

　　兩個獄卒站在遠處，沒怎麼聽清兩個人的談話，但二人的舉動卻看在眼裡，兩人不由驚呆了，他們抬頭看看那個叫巴旺的巨漢，那人仍然平穩地站在那兒，臉上的肌肉就像是岩石雕刻出來的，沒有一絲動靜。

　　「夢璃確實死了，她也確實身懷有孕，我的玉珮在她手裡也不假。玉珮是我的，你沒有因為我的玉珮在她手裡，就相信我是兇手。孩子不知道是誰的，你怎麼就認定了是我？」

　　拓跋嫣然的眼神也迷惑了，怔了半天才道：「那不同……」她想了想又歪著腦袋，懷疑地斜睨著朱讓槿：「真的不是你的？」

　　「真的不是我的！」

　　「你……就這一句？不再多給我一些理由？」

　　「拓跋嫣然，冰雪聰明，如果她信我，一句就夠了，如果不信，說的再多也是枉然！」

　　「少拍馬屁！」

　　「……」

　　「讓槿，你再給我一些理由，讓我相信你。我……我的心裡好亂。」

　　「我沒有太多的理由，夢璃常來王府居住，這兩年來，在這兒比在她自己家裡待得還久，由於我和靖清王府是親上加親，我和夢璃的關係一向也很好，這你也知道，所以我撇不清。」

　　拓跋嫣然剛剛緩和下來的臉色又冷了下來，就像透明的冰。

　　「如果是我，憑我做事的小心，我和夢璃在人前會疏遠些以避嫌疑；如果是我，我大可哄住她，找一個更安全更隱秘的地方殺人，何必冒險在隨時有人經過的地方動手？何況……仵作說她懷孕兩個多月了，兩個多月前，正是你我剛剛……」

　　「不要說了！」拓跋嫣然的臉蛋紅若石榴，冰變成了火。

　　兩個月前，蜀王病情加重，住進青羊宮調理，朱讓槿兄弟、王室親族和各位土司官都來探望，都住在巨大的蜀王宮中。

　　那段時間，正是她和朱讓槿的感情突飛猛進的時候。花前月下、耳鬢廝磨，夏天穿得本來就單薄，一對兩情相悅的情侶，就是在那段時間，私通款曲，偷嘗了魚水之歡。

　　朱讓槿會在這個時候去勾引他的堂妹？即便兩人早有私情，那些日子自己和他幾乎一有空閒就膩在一起，彈琴作賦、潑墨揮毫，就算他怕三人撞在一起，也會找理由避開夢璃的糾纏，更何況……就憑我的美貌……

　　暴風雪來得快，去得也快，春暖花開了。

　　拓跋嫣然忽然驚呼道：「你的手……」她急忙掏出一條雪白的絲帕，纏在他的手上，惶然道：「讓槿，我……對不起……」

　　「沒關係，我習慣了。」

　　拓跋嫣然窒了窒，乖巧地陪著笑，柔柔順順的，看不到一點刁蠻模樣。

　　「那麼……兇手會是誰呢？有機會接觸夢璃的人可不多，有機會殺她的人更少，他就在王宮裡，那是肯定的了，但是卻屬你最有嫌疑，這案子什麼時候才能審個明白？」

　　除去了嫉恨，拓跋嫣然馬上擔心起朱讓槿的處境來，朱讓槿忍了忍，終於克制不住，把父王和靖清王爺決定棄卒保帥，為了維護王室尊嚴，草草了結此案的事情低聲告訴了她。

　　「什麼？」拓跋嫣然柳眉倒豎，憤然道：「他們把你當成什麼了？一件可有可無的東西？可以隨意處置、利用的貨物？他們敢！靖清郡王大叫大嚷要嚴懲兇手，聽到自己閨女不守婦道就迫不及待……」

　　她說到這兒，想起自己和朱讓槿也是尚未婚配，先有了私情，不禁臉上一熱，含糊過去道：「我會盯著他們，要官府把案子查下去，讓你清清白白地離開這兒。我馬上去見蜀王，叫他不要打糊塗主意！」

　　「不行，你……你那脾氣，再碰上父王，只怕會談崩了，將來……」

　　「嗯！還是你想得周到，我去找靖清郡王，把柄在我手裡，看他還敢草菅人命！」

　　朱讓槿擔心地道：「嫣然……」

　　拓跋嫣然柳眉一揚，道：「你放心吧，靖清郡王的田地和礦山全在雜谷安撫司轄內，那地方就是我們的天下。於私，他有虧德行！於公，他要仰仗我們鼻息。我去知會一聲，諒他也不敢再打你的主意！」

　　這個嬌盈動人的女子，體態柔媚如水，實在不像蠻夷地方的百姓，可是性情實是風風雨雨的，毫無小兒女卿卿我我、依戀難離的模樣……她替朱讓槿裹好了傷勢，便立即帶著侍衛巴旺急匆匆離去，連夜拜訪靖清郡王去了。

　　　　※※※

　　典獄官顧徹顧大人脫得赤條條的，抱著老婆光溜溜的身子在被底正努力行著人倫大禮。黑龍入巷，正在八方伏兵之下奮力廝殺，想要在泥濘中殺出一條生路，門環忽然「咚咚咚」地拍響了。

　　顧大人從兩座肉峰中呼地抬起頭來，滿頭大汗地罵道：「是哪個不開眼的？」

　　門外一個衙差壓低了嗓門道：「大人，又有人來探望二王子了，您不出來，誰敢放他們進去呀？」

　　「媽的，我不出來，我還就不出來了！」顧大人惱火地說著。屁股朝前猛地一頂。

　　「哎喲！」婆娘一聲叫，伸手在他汗涔涔的屁股上使勁掐了一把，低聲罵道：「快點起來，剛剛來的那兩撥人，越往後送的金子越多，這一夥三更天才來，還不知會送多少錢呢，你這個老不死的嫌錢咬手啊？」

　　老婆發話了，顧大人只好喝道：「你先去應著，大人我馬上就到。」

　　顧大人不甘心地又「掙扎」了兩下，被見錢眼開的婆娘踢下炕去，這才罵罵咧咧地穿戴起來。匆匆趕往前堂。

　　成都大牢前邊也有個小小的正堂，單獨一個跨院，住的是獄差、雜役和夠資格帶家眷的一些獄官，過了中間院子，後邊才高牆壘起，是真正的牢房。

　　小小的大堂上，兩坐、四站，一共六個人。

　　顧大人一瞧，火氣就有點消了，蜀王府來了一個聆公公，送了三十兩銀子。小金川拓跋土司來了兩個人，送了二十兩黃金；這一回六個人……我日啊！老子能娶小老婆了！

　　一見他來，立刻有個負手而立的大漢身子一轉，攔到了他的面前，拱了拱手道：「顧大人，深夜打攪，冒昧了，上坐的兩位大人，想探望探望二王子，還請行個方便。」

　　「大人？大人有蜀王身邊的聆公公大嗎？有拓跋土司大嗎？」顧大人心中冷笑，瞟了上邊兩個人一眼，兩個青年人，一個二十出頭，一個三十郎當，這年紀能當多大的官？這是聽說人家王子犯了案，也不管什麼行情就趕著來捧臭腳的愣頭青吧？

　　顧徹撇撇嘴，拉著長音，慢條斯理地道：「各位兄弟是哪個衙門的呀？不是老哥我不給面子，按察使大人可是吩咐下來了，今日這牢，任你多大的官，都不是想進就進的。幾位兄弟，有陸大人的親筆條子嗎？」

　　他把手往前一攤，手指微拈，笑吟吟地道。

　　「哈哈，陸大人的條子我是沒有，不過我有這個！」那人探手入懷，顧徹眉毛都飛了：「今天來的人都挺上道啊。」

　　那人掏出一件東西往他手裡一放，顧徹掂了掂，這臉就沉下來了：娘的，六個人，這也太輕了吧？

　　顧大人舉起來一看，頓時就腿軟了，那東西像是會咬手似的，讓他慌忙塞還回去，哆嗦道：「大大大……大人是錦衣衛派來的？不……不知道有何公……公幹？」

　　那人摸著一嘴的鬍碴子，斜著眼睛瞄了他一眼，然後一拍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公幹……當然是公幹，顧大人想知道？」

　　「不不不不……」顧徹的腦袋搖得跟波浪鼓似的，錦衣衛專查謀反大案，讓他們弄進去的人，活著進去十個得有九個死著抬出來，誰願意和他們搭上公幹吶。

　　「嘿嘿，那就好，前頭帶路吧！」

　　顧徹連滾帶爬地頭前帶路，或許是行房至半突停，結果先受了風，又受了嚇，走到一半他的小腹就疼得直抽搐，顧獄官也不敢吱聲，強咬著牙把他們帶到牢門裡，額上已滲出黃豆大的汗珠。

　　結果他也顧不上跟那兩個滿臉怨氣的牢子點明這些人的身分，他磨著牙伸著脖子說了一句：「快，帶幾位大人去看看二王子。」

　　這些人剛剛舉步還沒走遠，他就顧不得禮貌，轉身就從牢門裡跨了出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唬的旁邊兩個門禁連忙上前扶住，問道：「大人，您老這是怎麼了？」

　　「快、快快，找郎中，我……肚子疼……」顧徹話沒說完，已經一下子暈了過去。

　　「這六個人和前兩撥不一樣，不是用飄的，可是……六個人走路，齊刷刷的一個腳步聲，這也太駭人了。」兩個獄卒嘀咕著，把他們引到了朱讓槿牢房前。

　　朱讓槿已經睡下了，兩個獄卒喚道：「二王子，有人想見你。」

　　練武的人睡覺警醒，朱讓槿醒來，坐在床邊，見門外站著的人素不相識，不禁警覺地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領頭的大漢向兩個獄卒一擺手，說道：「你們走開！」

　　「這地方歸我們管吶，怎麼誰來了都讓我們走開，口氣還這麼衝？」兩個獄卒不樂意地道：「我們兄弟也是奉命辦差，上頭吩咐過，不管……」

　　「轟出去！」上來四個大漢，左右一挾，兩個牢卒足不點地的飄了起來了。

　　「反了反了！」兩個人又驚又怒，剛想大聲招呼兄弟們來幫忙，就聽後邊一人朗聲道：「本官是錦衣衛駐四川衛所的僉事，聽說彌勒邪教的欽犯謀逆現身成都，二王子和那歹徒打過照面，特來做個調查。」

　　兩個獄卒頓時抿緊了嘴脣，一聲不吭地被架了出去，若非他們一身牢差的官袍，光看臉上那副大義凜然誓死不說的氣概，絕對是一對江湖好漢。

　　「這藉口……蠢了點，不過錦衣衛肯先找個藉口才辦事，已經很給面子了。」楊凌想著，未等又驚又疑的朱讓槿發話，便從那三十多歲的錦衣僉事身後閃了出來，拱手笑道：「讓槿兄，深夜來訪，打擾了。」

三百一二　楊氏青天

　　「噹──噹──」悠揚的鐘聲從文殊廟中傳來。

　　「砰！砰！」犀利的槍聲在欽差行轅後院響起。

　　自從在昭覺寺被擄，火槍發揮了大作用，楊凌頓覺要想防身，還得靠這件利器。他已錯過習武的最佳時期，也不可能天天練武，雖說習練的是許多練武人夢寐以求的上乘內家功夫，不過要是用來強身健體，應付家裡那幾個小嬌娃還可以，對付能夠突入他侍衛群的真正高手，永遠都要差一大截，還是老老實實地走捷徑的好。所以他現在每天除了晚上練內功、早上練外功，還要練練槍法。

　　「再放遠二十步！」楊凌一邊熟練地擦拭著槍口，麻利地填火藥、上子彈，一邊向遠處喊道。

　　侍衛們把長凳又抬遠了些，將一個個小酒罈子擺在凳上，楊凌拇指扳開保險，單臂舉起，瞄準了一個罈子，大棒槌急急走來，見他正在瞄準，忙站在一旁。

　　「砰！」

　　「好！好槍法！大帥，靖清郡王要見你，正在書房相候！」大棒槌是個直性子，雖見別人馬屁拍多了，也知道這時該誇兩句，但是明顯有點敷衍，緊跟著便拐到了正事上。

　　「哦？靖清郡王？」楊凌怔了怔，略一思索道：「奉茶待客，好生伺候著，我馬上就到。」

　　楊凌心中暗暗嘀咕：「靖清郡王來找我做什麼？莫非……我昨夜隨著錦衣衛去探看二殿下，被他發覺，這是向我示威來著？不可能，刑獄大牢裡可沒人認得我，錦衣衛和二王子也絕不會說出去，去見見他再說。」

　　楊凌昨夜去見朱讓槿，一來是盡盡朋友之誼，二來既然想救他出來，總得見見這位當事人，了解一下更詳細的情形，可是朱讓槿雖然一口一個冤枉，能說得出的有用資料也著實有限，從他那兒了解的情形根本不足以替他脫罪。

　　既然是因私情殺人，勘察一下案發現場，向被害人親眷了解一下她平素的行動和接觸的人或許會有所得，可惜以他的身分不便公開參與，只好叮囑柳彪明查暗訪，調查朱讓槿和朱夢璃的所有情況，希望能找到對他有利的證據，他這個欽差唯一的作用，也只能保證沒有得力證據，阻止別人胡亂判案罷了。

　　郡王也是王，地位崇高，除了宣旨和自我介紹身分，按規矩對平民百姓都不能直接開口說話，必須得通過身邊的下人來傳話，哪怕兩個人面對面的站著，這是皇室的規矩。楊凌不但是官，而且是高官，自然不在此例，可是見郡王也不能穿著這身練武服，他忙趕回房去匆匆換好官袍，然後再趕到書房見王駕。

　　靖清郡王身材高大肥胖，方面大耳、濃眉重目，典型的朱家人的相貌。他坐在椅上，茶水動也不動，正在雙眼出神，楊凌匆匆走了進來。

　　現在不是公事造訪，楊凌端不得欽差架子，忙以下官之禮長揖道：「下官楊凌，見過靖清郡王殿下！」

　　「喔？」靖清郡王回過神來，竟然起身相迎，滿臉堆笑道：「啊！楊大人，快快請起，本王一早就冒昧登門，打擾，打擾了。」

　　「哪裡哪裡，王爺登門，那是蓬舍生輝呀。下官一早上起來，就聽見喜鵲在叫，合計著……咳咳，不知王爺駕臨，這是……有什麼要事嗎？」

　　楊凌拍馬屁的話兒說了一半，自己感覺有點噁心，連忙把話鋒一轉，直接繞上了正題。

　　兩人分賓主坐了，靖清郡王手扶膝蓋，沉吟道：「楊大人，昨日蜀王宴上，小女遭歹人殺害，本官心痛如絞……本王無子，只有兩個女兒，長女早嫁了人，膝下就這麼一個孩子，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那份痛……本王這兩日實是不想出門見任何人的。」

　　楊凌也喟然一嘆，說道：「王爺節哀，正因二小姐為奸人所害，考慮到王爺此刻正在悲傷之中，所以下官也未敢登門慰問。郡王之女在王府中公然遇害，此事實在重大，下官相信地方官府定會秉公執法，找出真兇，嚴懲不貸，讓二小姐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哈！秉公執法？」靖清郡王怪笑一聲，澀聲道：「官大一級壓死人吶。若是個尋常的兇手，此刻都該斬了，可是嫌犯是蜀王爺的兒子，沒準這嫌犯就要一直嫌下去了。」

　　一個親王、一個郡王，哪個都比他官大，老朱家的破爛事多了，有吃過人的王爺、亂過倫的王子，誰敢多嘴呀？楊凌不好插話，只好默然聽著。

　　靖清郡王淒冷地說罷，看了楊凌一眼，艱難地道：「楊大人當朝一品，威武侯之名聲播四海，前些日子為求政令統一、平息都掌蠻之亂，堂堂蜀王也被你軟禁起來，這份不畏強權的膽魄，實令本王欽佩萬分。」

　　楊凌眉毛一跳，直覺地感到靖清郡王這麼大拍馬屁，一定不是什麼好事，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一個郡王求人，還能是小事嗎？

　　果然，只聽靖清郡王道：「楊大人是皇上的股肱重臣，本王也不瞞你，小女……經仵作驗屍，她已……已……身懷有孕了……」

　　「什麼？」楊凌昨日已從朱讓槿那兒知道了事情經過，但是還是得做出大驚失色狀，驚訝地道：「這……竟有這等事？」

　　靖清郡王老臉羞紅，難堪地道：「家門不幸啊！竟然出了這樣的事，本王……本王本來也在奇怪。朱讓槿和本王家是親上加親，既是堂兄妹也是表兄妹，他和夢璃一向親密，能有什麼仇恨，竟然……」

　　他重重一拍大腿道：「逆倫合姦，大明皇室都為此蒙羞啊！」

　　他本來是執意要讓朱讓槿明正典刑，替愛女償命的，可是當他氣勢洶洶地去向蜀王問罪，卻聽到這樣的醜聞，自己的女兒也不爭氣，做出這樣的醜事，氣焰頓時便消了，為了自家的名譽，與蜀王討論一番，才定下讓朱讓槿自殺，此事悄然掩過的主意。

　　不過小金川土司拓跋羽的女兒竟然半夜登門，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朱夢璃懷孕的事她已經知道了，但是她不相信這事是朱讓槿幹的，叫他少打歪主意，這案子她會盯著，直到真相大白於天下，如果他和蜀王敢為了遮羞犧牲朱讓槿，她就要把此事公開，讓全天下的百姓人人都曉得。

　　這一下靖清郡王可傻了眼，別看他是王爺，他還真得罪不起拓跋嫣然。蜀地有十五個土司，彼此疆界從來就劃分得不是那麼清楚，各地土司之間常為了疆界劃分，承襲土職等事發生械鬥、仇殺。

　　大小金川近接成都，遠連衛藏，是內地通往西藏、青海、甘肅等地的咽喉重地，再加上那一帶多是藏民，和域外的藏人互通聲息，所以勢力在十五個土司中是大的，可以說拓跋羽跺跺腳，蜀王也會緊張老半天，他這個有祿無權的郡王，自己的地盤就在拓跋羽的眼皮子底下，很大程度上還要仰賴這位土皇帝的鼻息，怎敢用權力去封人家的嘴？

　　這一來靖清郡王也睡不著了，急急忙忙入宮去見蜀王，和他商議此事。這件皇室醜聞，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越底層的人越不宜讓他們知道。蜀地的官員都在蜀王治下，讓這幫下屬處理王室的事，知道的官員只會越來越多，到時這些王爺們的臉往哪兒擱？

　　再者，靖清郡王還抱著一份私心，自己現在也不那麼理直氣壯了，如果官員們看在蜀王面上徇私枉法，再找些藉口替朱讓槿脫罪，那自己的女兒不是白死了？這查案官員的人選就成了大問題。

　　兩個人各懷機心，研究來研究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楊凌。他地位超然，不怕他憚於蜀王的面子，而且他是京官，事後一走了之，不會有常常見面的尷尬。再者，他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必然也知道分寸，內廠的番子們口風緊得很，王公大臣們的私事他們知道的太多了，從來就不會隨便洩露。

　　於是二人一拍即合，決定請楊欽差出面來查證這個案子，二人心中早已認定朱讓槿就是兇手，所謂查案也不過是走走過場、取得口供，這事得盡快了結也就是了。

　　靖清郡王一大早的就來見楊凌，就是想託付一番，案子落到內廠手裡，可就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了，可不能讓楊凌趁機賣蜀王一個面子，有意為朱讓槿脫罪。

　　靖清郡王把兩位王爺聯手請求楊凌出面查問此案的要求說了，然後又捧又贊，又暗許好處，最後又語帶威脅地道：「楊大人，此案發生在大庭廣眾之下，人人皆知本王的女兒是被人殺死的，這事想善了是不可能了。這是大明皇室宗親間的一件大案，本王思來想去，也只有楊大人出面，才能真正做到秉公而斷，消息又不致傳到市井間去，這件事就拜託楊大人了。」

　　他重重一哼，一語雙關地道：「本王雖不及蜀王，卻也是大明皇室宗譜上有字號的王爺，這事楊大人無需顧及，儘管放心去辦，如果有人想以權謀私、干擾大人辦案，我這個王爺就進京告御狀，就算他是堂堂蜀王，我也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楊凌瞧了他一眼，心道：「說得跟真的似的，不就拿話給我聽呢嗎？我要是敢偏幫蜀王，你就要進京向你們老朱家的當家人告我的御狀。不過……這倒是個好機會，我能名正言順地插手此案，查他個水落石出，幫朱讓槿洗脫罪名了，萬萬不可錯過。」

　　楊凌想到這裡，起身向靖清郡王肅然道：「王爺放心，兩位王爺如此託付，下官豈能推辭？況且事涉皇室尊嚴，下官掌著內廠，要插手也不算踰矩。下官一定把這案子查得明明白白，將真憑實據呈報到兩位王爺當面！」

　　靖清郡王點點頭，厲聲說道：「此案不了，本王不會離開成都半步！本王的女兒有辱門風，就算該死，也得是本王來執行家法，死得這麼不明不白，本王嚥不下這口氣！此事拜託楊大人了，告辭了。」

　　　　※※※

　　「郡王殿下慢走！」楊凌送出了大門口，躬身施禮，靖清郡王的八抬大轎揚長而去。

　　這裡自從住進了欽差，半條街都劃為了禁區，不過因為去廟裡上香的人多，王府門前都沒封街，楊凌也不能太過分。所以伍漢超安排了重重侍衛後，對面半條街仍許行人通行。

　　此刻，就有一頂小轎正悠悠地行在對面，轎前轎後還跟著四個小廝，好像是大戶人上香回來的千金小姐，靖清郡王的轎子剛走，那小轎一轉，就直接奔著大門來了。

　　立刻有八個侍衛迎了上去，鋼刀半出鞘，厲聲喝道：「這裡是欽差行轅，退回去！」

　　伍漢超、劉大棒槌等人也迅速把楊凌圍在中間，劉大棒槌身材高大，猶如一隻巨熊，橫在楊凌前邊，把他整個人擋得嚴嚴實實，楊凌歪著腦袋想看看外邊的情形也看不到。

　　轎子停了，前邊一個小廝一亮袖子，舉起一個牙牌，朗聲說道：「郡主殿下要見楊大人，請楊大人上前答話。」

　　侍衛驗過牌子，確實是蜀王府的信物，不禁回頭道：「大人……」

　　楊凌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他把劉大棒槌撥到一邊，向前看去，只見那小轎轎簾忽地一掀，裡邊探出一張氣呼呼的小臉來，杏眼瞪得溜圓，似乎正要開口罵人，可是一眼瞧見了他，倏地又縮了回去，刷地一下，轎簾也扯了下來。

　　這一出一進，楊凌瞧清了她的模樣，果然是小郡主朱湘兒，他連忙道：「快請郡主進院，快快快。」

　　轎子進了大院，楊凌又是一揖：「下官楊凌，見過郡主殿下。」

　　小郡主從轎子裡蹦了出來，板著俏臉道：「你的書房在哪兒呢？」

　　「郡主請跟我來。」楊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小郡主的靴子。

　　朱湘兒的臉紅了一下，伸手一扯裙襟，掩住了露出的腳面，然後狠狠地剜了他兩眼。

　　楊凌連忙轉身頭前帶路，一路上朱湘兒也不說話，二人進了書房，楊凌高聲道：「來人吶，上……」

　　「不必了！我說完就走！」朱湘兒一口打斷，看到一面桌上還放著茶盞未撤，便在另一邊椅上坐了。

　　楊凌走到她對面，輕輕落座，說道：「前兩日剛剛有歹人行兇，郡主帶著這麼一點人，怎麼又敢上街，也太不安全了。」

　　朱湘兒瞪了他一眼，嗔道：「還不是你這個大掃把害的？本姑娘帶著個小婢女溜上街去，也不曾出過事，哼！」

　　楊凌乾笑兩聲，說道：「那郡主殿下該避著我走才是，不知今日登門，所為何事？」

　　朱湘兒柳眉一皺，苦惱地道：「我倒是真想避著你，我聽……」她忽然扯了兩把裙裾，將腳面又蓋了起來，楊凌不禁訕然瞧向別處。

　　他倒不是有心去看人家姑娘的腳，只是一對男女互相去咬對方的靴子，這樣的事兒又有幾個人碰到過，何況對方又是一個長相可人的小姑娘。往那一坐，他的眼神不自覺地就溜向了朱湘兒的腳面。

　　朱湘兒臉紅紅地掩住了腳，薄嫩嫩的脣瓣抿了抿，似乎有些怒氣。可她年紀雖小，也知道姑娘的腳實在不宜被人碰觸，何況是以那樣羞人的方式？這事她想一想都耳根子火辣辣的，自然不願再提。

　　她今天穿著一襲鵝黃色香羅衫子，窄袖短襦、前胸對襟，下身著鵝黃色羅裙，腳下是一雙粉色繡花的靴子。鵝黃色本來就襯著臉嫩，她那雙薄脣更剔透如新剝的荔肉一般，只淺淺地帶著紅潤，整個人嬌俏涓淨，那種味道叫人見了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楊凌不敢再去看腳，又不敢和她對視，兩眼就只看著她的嘴脣一開一合，時而隱現貝齒微弧，倒讓朱湘兒更加窘迫。可她今日要說的事情對她來說太過重大，也不願節外生枝，只好默許了楊凌的「放肆無禮」。

　　「我聽父王說，二哥這案子要委託楊大人來查辦？」

　　「是，下官也剛剛聽說，王爺和按察使司還沒送來消息，等有了準信下官就要去按察司接收人犯、案卷，介入調查。」

　　「哼！剛才靖清郡王來幹嘛了？」

　　「這個……下官似乎沒有向郡主殿下交待的必要。」

　　「你！」朱湘兒氣往上衝，剛想發火忽想起自己是有求而來，便壓住了火氣，小嘴一撇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哦？」楊凌眉尖一挑，問道：「郡主知道什麼？」

　　「我知道靖清郡王為何而來。」

　　「那麼郡主殿下又為何而來？」

　　「當然是為了我二哥的事。」朱湘兒理直氣壯地道：「我二哥不可能殺人，他和夢璃姐姐一向要好，彼此無仇無怨，怎麼會動手殺人？根本毫無理由，就因為夢璃姐姐手中握著二哥的一塊玉珮？我二哥的玉珮多了，足有二三十塊佩玉，要被人摸走一塊還不容易？」

　　楊凌攤攤手道：「就這樣？下官拿這條理由就能放了二殿下嗎？」

　　「不能！」

　　朱湘兒反詰道：「那你拿這條理由就能治我二哥的罪嗎？」

　　「不能！」

　　朱湘兒得意地一笑。楊凌又道：「可要是一直找不出其他的人作為疑犯，那麼這唯一的一條證據，便會稱為鐵證，那時誰也救不了二殿下了。」

　　「那……那怎麼辦？」小郡主可憐兮兮地問道。

　　楊凌緩緩道：「要嘛，找出第二個兇手，要嘛，找出二殿下不是兇手的證據。」

　　楊凌一邊敷衍著，一邊尋思道：「朱夢璃懷孕的事，看來蜀王果然封鎖了消息，就連小郡主也不知情。朱夢璃一個深閨弱女，不可能牽涉到什麼其他的事件裡去，這件案子十有八九不過是男女私通、殺人滅口罷了。男女交往不會沒有一點蹤跡可尋，由此入手，總可找出一些蛛絲馬跡，蜀王消息一到，我得馬上趕去先查查死者和疑凶的住處和伺候的僕人，假設朱讓槿不是兇手，那麼朱讓栩和唐家山也有重大嫌疑，可是說起來這三個人中，論名聲，卻是以這位風流之名在外的二王子最為可疑……」

　　朱湘兒不相信二哥會殺人，一聽說父王把案子交給楊凌來審，就迫不及待地跑來，其實不過是小孩子脾氣，跑來向他保證二哥不可能做這種事罷了，真要她說，她也拿不出什麼證據。

　　她見楊凌說著話就走了神，對她一副不搭不理的模樣，壓了半天的火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道：「你想什麼呢？我告訴你，大掃把，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我二哥清白得很，你要是審個糊塗案，害了我二哥，就別以為郡王府能給你撐腰，我們蜀王府是不會放過你的，就是你回了京，本郡主……」

　　她眉毛一揚，道：「不對，到時就是本公主，也會跟著進京去，陰魂不散地纏著你，整得你大掃把不得安寧！」

　　進門本想裝淑女的小郡主終於大發雌威了，對楊凌恐嚇威逼了半晌，見楊凌只是聽著，也不做反駁，還當是嚇住了他，這才滿意地離去。

　　楊凌送走了小煞星，回頭想想自覺好笑，忍不住哼起了順口改的〈徐九經陞官記〉的戲詞：「原以為，做了欽差我就是個管官的官，又誰知我這大官頭上還壓著官，郡王蜀王他們官告官，偏要我這小官審大官，他們本是管官的官……郡王嚇我，群主壓我，我成了夾在石頭縫裡一癟官……」

　　大棒槌遠遠地一撇嘴，對旁邊一個侍衛道：「不就是一個脾氣挺臭的黃毛丫頭嗎？再俊也比不上三位夫人、成大人和阿德妮姑娘，你看把大人樂的，這都唱上了。」

　　　　※※※

　　蜀王的人來得挺快。蜀王府掌印大太監和按察使陸大人聯袂造訪，帶來了蜀王的旨意。楊凌早有準備，慨然應允，一答應下來，便立即命人跟著陸大人去按察使司接收卷宗、證物，自己則帶人隨掌印太監回宮現場勘察，讓陸政等人再次領略了這位欽差大人雷厲風行的行事作風。

　　「一共多少塊玉珮？」

　　「回大人，玉珮二十三枚，還有一些其他質料的腰飾，正在登記造冊，和王府的冊子一一對照，除了殺人現場遺落的那一塊，其他的都在。」旁邊的番子答道，桌上琳琅滿目，擺滿了各種佩玉，龜形、玉形、佛形等等。

　　「我說過了，二哥的佩飾很多，有父王贈的、劉夫人送的，還有大哥和我的。」

　　小郡主也站在朱讓槿的房中，拿起一塊道：「這是牛骨的，小金川拓跋姐姐送給二哥的，這些式樣古怪的飾物大多是二哥在各部族的好朋友送給他的，二哥喜歡遊山玩水，哪裡風景優美、或有古蹟名勝，都會去遊賞一番，各位土司那裡因為和漢家風格迥異，二哥尤其喜歡去玩，和各部土司關係極好。」

　　她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可惜二哥厭惡政事，父王也不願意交給他辦，要不然以二哥的人脈，如果由他去和都掌蠻談判，說不定就不會出這麼多亂子了。」

　　楊凌正在看著壁上各種各樣的詩詞繪畫，從題跋上看大多數是朱讓槿自己所作，行書、草書、大篆、小篆、梅花篆、山水畫等等，還有許多是朋友贈送的，楊慎和青城狂士作品也赫然在目。

　　聽到小郡主的話，楊凌心中忽地一動，不動聲色地道：「原來二殿下不止有才學，在巴蜀之地各族之中也有這麼高的人望？」

　　「是呀，我大哥也是博學多才，不過為人處世一板一眼，比較木訥，更像父王多些，官員們都說大哥有乃父之風，可是二哥雖然不管事情，但是在民間和其他部族裡卻是極受歡迎的人物呢。」

　　名士博學、多才、多善交際，像青城狂士盧士傑那樣的異類畢竟是少數。但是蜀地有一個特點，就是這裡雜居的民族太多，而且其中許多並不安分，要做這裡的統治者，就要身孚人望，既受漢人愛戴擁護，又得和其他各族關係良好，如果從這方面看，顯然二殿下朱讓槿比世子做得更出色。

　　他還只是遊山玩水間順道接觸，若是負責政務，有意為之，那麼他的造詣……甚至能夠動搖蜀王的威望和權力。現任的蜀王是他的父親，自然不會忌憚這些，如果做蜀王的是他的兄長呢？政令甚至不及兄弟的一句話……

　　楊凌忽想起彝族土司之子吉潘瓦西和朱讓槿兄弟相稱，勢力最大的拓跋羽的女兒好像和他還彼此愛慕……楊凌的心跳急促起來，一個不敢冒出來的念頭在腦海裡盤旋不去，驅之不走。

　　三個嫌疑最重的人裡，最不可疑的就是世子。第一，就算和堂妹發生不倫之戀的人就是他，以他的智慧輕重緩急總還分得清，沒必要在即將成為蜀王的重要時刻和朱夢璃鬧翻，甚至掐死她，把自己的大事攪了。第二，他是世子，沒有人能威脅到他的地位，就算殺人，也沒有必要陷害一個無害無礙的兄弟，找不到嫌疑人，要破案，遠比有一個嫌疑人更難。

　　楊凌心裡真正懷疑的原本是那個因為身分懸殊，所以和朱夢璃不可能有任何瓜葛的武德佐騎尉唐家山。身分、地位，只有這些官員士子才會把它們當成不可踰越的高山。

　　一個時常寄住在蜀王府、卻並非蜀王府少主人的少年女子，一定是非常寂寞和無聊的。蜀王多病四處求醫、世子代父行職，到處奔波，二殿下遊山玩水，不常在府中，家裡的男性主人都不常在。而小郡主和她的關係顯然並不是十分親密，從朱湘兒的表現就能看得出來，其他的都是長輩，那麼這位姑娘真正能夠親近的就只有身邊的侍婢了。

　　少年男女。正是渴慕感情的時候，從楊凌了解的情形看，那個唐騎尉長相英俊，武藝不凡，又是王宮的侍衛長。白天的時候後宮也是經常需要巡視的，他和這位朱夢璃小姐有大把的機會可以接觸，深閨無聊的少女一旦對某個男性有了愛意，哪會在乎他的身分地位？要不然《三言兩拍》裡也不會記下這麼多的偷情通姦了。

　　可是朱湘兒無意中的一句話，本來被他忽視掉的朱讓栩也成了一個重要嫌疑人。最是無情帝王家，朱讓栩很早就接觸政務，對於權力，他的熱衷程度顯然遠甚於兄弟。

　　如果和朱夢璃發生關係的人是他，而這個女人卻因為男女之事，不識時務地在他即將登上蜀王寶座的時候要挾他，他就有了殺人的動機。如果他再有個才賦出眾的兄弟，光芒甚至蓋過了他，他會不會趁機來個一石二鳥？

　　只要事情成功，他就可以樹立和父親一樣的威望和勢力，阻礙他在巴蜀獨一無二地位的障礙就全都被剷除了。

　　楊凌陷入沉思當中：朱夢璃懷孕，朱氏兄弟、唐家山皆有可疑。但是加上嫁禍，那麼朱讓栩顯然比唐家山更有動機，可是……自己和朱讓栩接觸雖少，從自己的觀察，尤其是搜集到的官員們風評，這位世子也不像是個嫉賢妒能、甚至幹出悖倫醜事的人。

　　如果說他是大奸若善的話，那麼自己對朱讓槿的絕對信任也要大打折扣，焉知這位二殿下是不是也在偽裝？

　　記得在青羊宮會見蜀王的時候，蜀王三位子女在王爺面前的表現和他們平素在外的行為都大相逕庭，顯然在這位家教甚嚴的王爺管教之下，三位殿下都有點會裝模作樣。

　　問案，真比官場鬥、比打仗要難多了呀，那是想方設法怎麼來打倒對手，現在卻是費盡心機要找出對手，真是頭疼！

　　番子們對朱讓槿的住處裡裡外外搜查了一遍，在這些抄家行家眼裡，沒有什麼東西是真正能藏得住的，可是朱讓槿的住處十分簡潔，除了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和幾大架子種類繁多的書籍，幾乎沒有特別的東西。

　　「大人，您看。」幾個正在逐本翻查架上書籍的番子發現了異狀，急忙呈給楊凌看，楊凌接過來還沒打開，旁邊先探過來一個小腦袋，盯著那本厚厚的線裝書瞧。

　　她瞧了半晌，就看見書皮上「樂善集」三個大字，楊凌卻一直沒把書打開，不禁奇怪地抬起頭來看著楊凌。這一抬頭，正看見楊凌直勾勾地盯著她，朱湘兒不由一怒：「大膽、無禮，你看我做什麼？」

　　楊凌咳了一聲，慢條斯理地道：「郡主殿下，下官搜查二殿下的住處，勞您過來，只是看清楚了，別丟了什麼東西到時候說不清道不明，可是要是有什麼可疑的東西，這個……作為疑凶的妹子，似乎……」

　　「哼！」小妮子下巴一揚，鼻孔朝天，倏地一轉身，挺胸抬頭，邁出幾大步去。

　　楊凌微微一笑，這才啟開書皮，忽然發現裡邊是掏空了的，四邊糊住，竟是一個隱蔽的匣子，裡邊放著一些信箋。楊凌急忙轉過身，把它放在桌上，用身子擋住小郡主的視線，拿出信箋察看。

　　頭一封信字跡七扭八歪，內容好像是說鄰近一族的酋長為了搶奪本屬於他的一個村子和人口，雙方發生了械鬥，傷了不少人，朱讓槿路過那裡時給予了排解，使他減少了損失，故希望二殿下有空再去他們那裡做客，並說另一族的酋長是土司頭人的親戚，所以常常仗勢欺人，希望二殿下多幫他們說合說合。看了看落款是保寧一個苗族小部落的首領，和他發生爭鬥的也是內部的另一部落。

　　再看了兩封，是朱讓槿和好友之間的書信往來，最後一摞單獨用絲線捆著，楊凌略翻了翻，字跡娟秀，是女性的筆體，而且顯然全是同一個人的筆跡，楊凌如獲至寶，急忙打開一封，果然是男女之間的情書。楊凌心頭砰砰直跳，目光移到最下端那可以揭穿一切的落款處，卻發現……

　　空的，落款是空白的。楊凌匆匆又拆了幾封信，落款全是空空如也。他又照原樣綁好，如今只有帶回去細看，從字裡行間找出這個女人的身分了，希望這個女人不是……她。

　　楊凌闔好匣子，使個眼色叫番子接過去，轉身向朱湘兒走去，笑道：「郡主，在下已經將所有物品檢查過了，除了剛剛那個匣……那本書要帶走，其他沒什麼要拿的，咱們去夢璃姑娘住處再看看吧。」

　　他眼睛一掃，瞧見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三個小孩子在河邊釣魚，一個戴著竹笠的少年，坐在岩石上，在河的上游很認真地盯著水面，一條魚線垂入水中。隔著幾步遠的石下河邊，另坐著一個少年，比岩石上的兒童年紀略長些，一手提著魚竿，一手捉著肥大的魚往竹簍裡放，他面向著岩石上的少年，似乎正笑說著什麼。

　　第三個，則是個梳著丫丫，胖乎乎的小女孩，魚竿丟在河邊，她卻憨態可掬地鑽到草叢中去捉蝴蝶了。畫筆雖然簡單，卻充滿童趣，三個孩子的神態、舉止，還有河水樹木，畫得栩栩如生。

　　楊凌看到那個捲著褲腿，露出一對胖胖短短的小腿，正興致勃勃撲向蝴蝶的小女孩，再對照另兩個少年，不由想起了「小貓釣魚」的故事，他「噗哧」笑道：「一個魚已在手，一個努力垂釣，不過看來看去，還是這個不務正業的小傢伙最可愛。」

　　朱湘兒聽了，回頭橫了他一眼，嬌嗔道：「我怎麼不務正業了？釣魚也算是正業嗎？」

　　「嘎？這個畫……」楊凌又看了看，恍然大悟道：「畫上的是世子、二殿下和郡主殿下？」他又看了一眼，見畫旁還有一首詩：『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詩畫不算太相諧，不過這畫頗陳舊，應該是他們兒時之作，能以此詩配此畫，也算不錯了，稀奇處是那詩竟然是以四種筆體寫就。楊凌仔細看了半晌，奇道：「這詩是何人寫在上面的，怎麼有四人的字體？」

　　朱湘兒顯然也極喜歡這畫，竟然難得地給了他一個笑臉，說道：「畫是二哥畫的，他又以我們三人和父王的筆體分別寫了一首詩。」

　　「妙，甚妙。」楊凌讚道：「頭兩句端肅謹然，應該是蜀王爺和世子的筆體了，不過第三句……二殿下能學他人筆體，怎麼自己的筆體這麼難看？哦，那時還沒定型，看二殿下現在的書法可是……」

　　朱湘兒臉上的笑容沒了，用很平板的聲調一字一頓道：「第一句是模仿我父王，第二句是我大哥，第三句是我……最後一句才是我二哥自己的。」

　　她一甩袖子憤然走到門口，才不服氣地回頭道：「楊大人法眼，那時我才四歲半，能有什麼筆體？」

　　楊凌碰了一鼻子灰，見旁邊的番子們全都低著頭在那兒忍笑，就是站在壁角伺候著的幾個侍婢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便乾咳道：「好了好了，東西都放回原處，現在去夢璃姑娘那兒查查看，快點收拾了！」

　　他走到門口，心裡忽然覺得有點異樣，扭回頭去又看了看那幅畫，一副其樂融融的稚子垂釣撲蝶圖，盡有天倫之樂，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勁。

　　如果確實是世子陷害二殿下……楊凌輕輕嘆息了一聲：「看他們小時候，沒有隔閡、沒有心機，只有相親相愛。人吶，一長大了。權勢、名利、地位、金錢，把人渲染得也充滿了世俗之氣。如果我的猜測是對的，朱讓槿出獄之時，看到這幅畫，想起小時候兄弟手足親密無間的感情，會是怎樣一種心境呢……」

　　　　※※※

　　「我都三個老婆了，可是還不知道女人有這麼多囉囉嗦嗦的東西，好奇怪，這都幹什麼用的呀？」楊凌直著眼睛看著番子們不斷翻出來的各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小郡主則臉紅紅地，不時從番子們手裡搶過東西再塞回去，還要低聲罵他們幾句，弄得一幫番子們戰戰兢兢，要是找出一些小布頭，還不等人看見，就主動又放了回去。

　　胭脂水粉、眉筆頭油，也都翻了出來，梳妝檯下的東西最雜亂，許多又怕打翻碰碎，拿出來又要逐樣翻看檢查，所以別處都搜過了，這裡還沒查完。

　　這裡畢竟不是如往常去犯官宅子裡搜家，可以毫無顧忌，眼見大家都在等他，那番子越發著急，卻還是不敢亂動，好不容易都掏空了，最後從最低一格一些女人私物下邊翻出一個小冊子，番子不敢打開，急忙呈給楊凌。

　　楊凌打開一看，裡邊記的是一些詩句、短賦，還有些支離破碎的文字，像是日記一類的東西，實在看不出什麼異處，便都放了回去。

　　「今天晚上，看來得好好看看這些東西了。」楊凌想著，向朱湘兒客客氣氣地拱手道：「多謝殿下協助，下官已經查完了，想必我的人也把相關人等的問訊筆錄，以及有關證物從按察司取回來了，下官忙於公務，就不多待了，這便告辭回府！」

　　「嗯，沒人留你！」朱湘兒從鼻腔裡哼出了一句話，聽起來像是懶洋洋沒睡醒似的，雖然無禮，偏就讓人感覺有幾分柔媚旖旎的味道。

　　楊凌不為已甚，又對朱湘兒拱拱手，返身便走。

　　朱讓槿成年之後，就住在前宮，反正蜀王家房子大，成都城的五分之一都圈在他們家裡頭，繞一圈也得大半天。不過朱讓槿喜歡朋友，所以放著獨門獨院的樓閣不住，卻在款待來賓的禮賓樓附近一座獨樓住下，四下也沒有院牆門禁，只以一片竹林為屏蔽。

　　拓跋嫣然的人四處奔走，想找到一些有利於朱讓槿的證據，可是她的人無法接觸案情的核心，只能在外圍打轉，到了晌午，已經回報的消息沒有什麼可資利用的，拓跋嫣然心中煩悶，獨自在禮賓樓外轉悠了一陣，便舉步向竹林行來。

　　她和朱讓槿雖說兩情相悅，甚至已有了夫妻之實，可是事情畢竟沒有公開，平素這裡雖也來過，為了避嫌卻大多是和小郡主、夢璃，或者楊慎、盧士傑等人同往，自己單獨到他住處還是頭一回。

　　拓跋嫣然踽踽獨行，心中想著朱讓槿，恍然抬頭間，發現已經穿過了竹林，來到了樓前，樓仍在，可是人已空，去看些什麼？

　　拓跋嫣然長袖輕拂，悠然一嘆，正要轉身離去，忽地看見四個侍婢拿著灑掃工具從樓中出來。蜀王那老糊塗都要殺兒子遮醜了，還記著打掃他的住處嗎？不會是……朱讓槿還沒死，他就打算把房子另作他用了吧？

　　拓跋嫣然心頭火起，對走近來的四個侍婢冷然道：「站住，這個時辰怎麼打掃起房間來了？」

　　四個侍婢都認得這位蠻族公主，也知道連蜀王都敬她三分，忙恭謹施禮道：「回稟姑娘，方才欽差楊大人帶了人來查房子，那些番子粗手粗腳的，弄亂了，所以大總管讓婢子們過來收拾一下。」

　　「楊欽差？楊凌？他來查得什麼房子？」拓跋嫣然驚奇地道。

　　「回稟姑娘，王爺將二小姐被殺一案已經移交給欽差大人審理，所以楊大人才帶人來搜查，說是取……取……」

　　另一個機靈的侍婢忙接口道：「說是來取證！」

　　「嘁！他取的什麼證？狗仗人勢！」拓跋嫣然嗤之以鼻，拂袖走了兩步，眼珠一轉，忽地停下了腳步：「這案子已移交欽差審理？看來我的話是起了作用，這對糊塗王爺不敢再動讓槿，又不願意讓自己的部下多知道家裡的醜事，這才交給外地人。」

　　她雖是個喜怒無常的女子，有時甚至偏執得不講情理，但是個性嬌縱蠻橫，頭腦卻十分聰敏，立即猜出了蜀王和靖清郡王的用意。

　　「讓槿說過，這個姓楊的是他的好友。每次提起這個姓楊的，讓槿都很欣賞親熱的樣子，讓槿這麼欣賞他，這個人就算蠢應該也蠢不到哪兒去，說不定還真能幫讓槿洗脫了罪名。」

　　她回身問道：「姓楊的……大人，查到了什麼證據沒有？」

　　幾個侍婢見她走開，剛剛鬆了一口氣，見她又轉了回來，忙小心翼翼地道：「婢子們站在牆邊上伺候著，沒看清搜出什麼東西，就是後來從書架上找到一個匣子，好像放了幾封信，楊大人看了一會兒，就全帶走了。」

　　「信？莫非……我和讓槿的書信往來，全都讓那個姓楊的給拿去了？」拓跋嫣然又羞又惱，臉上火辣辣地。

　　她頓了頓腳，正想追出去，忽覺不妥，就算以她的身分，也沒有阻撓官差辦案、強索證據的能耐，再說這個姓楊的十有八九是讓槿的幫手，對他也不能太無禮了。她想了想，急促地道：「我知道了，你們忙去吧，我去二殿下房中看看。」

　　幾個侍婢也不敢攔她，見她進了房子，幾個人也趕緊提著東西溜了。

　　拓跋嫣然進了朱讓槿的書房，裡邊三大架子書，平素她也沒有細看過。返回小金川時偶爾的書信往來，朱讓槿放在什麼地方，她也並不知道，現在聽說是從書架上搜出了東西，她不由上了心。

　　楊慎博學、雜學，這位二殿下朱讓槿所學也極為龐雜，書架上經史子集，包攬萬象，拓跋嫣然沒有耐性細看，掃了兩眼沒什麼發現，就失去了細細搜尋的興趣，決定去找楊凌探探口風。

　　她正要轉身離開，忽然發現臨近書桌上方架子上有本書還沒插好，便順手幫著扶了回去，這時才注意到側面沒有寫書面，她順手拿過來翻開一看，裡邊記了許多古怪的符號，好像她見過的荒山石刻中的上古文字，筆畫簡單，而且變化極少，翻來覆去的大約就是那些文字，不過細看卻又有許多不同。

　　拓跋嫣然驚奇地「咦」了一聲，匆匆翻了翻，書縫間密密麻麻寫了許多蠅頭小字，好像是給書寫的注解，不過用的居然也是一樣的語言，前邊墨跡較沉，翻到最後幾頁墨跡發亮，好像前幾天才剛剛寫就。

　　拓跋嫣然俏臉一沉，不悅地把書甩在桌子上：「情人之間就該沒有任何秘密、沒有任何保留，我的事從來沒有一件瞞著他的，他什麼時候學了這種偏僻的文字，卻沒和我說過。」

　　她氣沖沖地走到門邊，想了想又回去抄起了那本書，這才揚長而去。

　　　　※※※

　　楊凌帶著大棒槌回到行轅，對伍漢超道：「按察司的檔案、卷宗都調回來了嗎？本官今晚要詳細看看。」

　　伍漢超道：「都已經取回來了，包括詢問相關人員的證供和當場拾獲的玉珮。不過……現在的天氣實在不宜長久停放屍體，朱小姐的屍體已經檢驗過了，方才柳大人帶來錦衣衛的貼刑官和仵工，又重新檢查了一遍，屍體上找不到別的線索了。靖清郡王也派人過來投過帖子，希望能早日領回屍體，入土為安。大人您看……」

　　「屍體也弄來了？」楊凌一怔：「陸政這個老狐狸，可是巴不得把這燙手山芋丟給別人，推得乾乾淨淨啊。」

　　他點點頭道：「本官也不是仵作，既然按察司和錦衣衛的仵工全都驗過了，屍首就不要留著了，通知靖清郡王來領屍吧。」

　　「噯，等等。」楊凌想了想道：「死者為大，走，帶我去拜拜這位夢璃姑娘。」

　　屍體停在欽差行轅不吉利，後院兒又是楊凌練功、打靶的地方，所以伍漢超把她安置在了側面狼兵們的住處。旁邊房中就停著一具死屍，這些狼兵居然安之若素，出出入入嘻嘻哈哈，渾不在意。

　　直到看見伍漢超陪著欽差大人來了，這些人才肅然起來。原來他們只是作戰驍勇，現在跟了楊凌這麼久，大部分狼兵也懂得軍紀軍禮了，忙向楊凌行了禮，乖乖站到一邊。

　　停屍房門前站了兩個親兵。楊凌進了房子，只見房中空空蕩蕩，只停著一具棺木，棺木前邊放著一個凳子，上邊放了一個小香爐，香煙裊裊，反而倍覺淒涼。

　　任你王侯公卿，才子佳人，死後所得也不過是一坏黃土。年方二八的女子，又貴為郡王子嗣、天之驕女，竟這樣被人活活扼死，一屍兩命！

　　楊凌原本事不關己，只是冷靜地想處理好這個案子，現在也不由自主地對那滅絕人性的兇手產生了無比的厭惡和憎恨。他放輕了腳步，走到棺前，雙掌合十，輕聲道：「朱夢璃姑娘，現在本官接手了你的案子，一定找出真兇，為你報仇。朱姑娘泉下有靈，請保佑楊某順利緝兇，嚴懲兇手。」

　　楊凌默默地拜了三拜，直起腰來，伍漢超走到棺前，伸手輕輕一推，棺木嚓地一聲滑開，他按著棺蓋道：「大人，這位就是遇害的朱姑娘。」

　　既要做辦案的青天大老爺，哪有連受害人都不看一眼的道理，楊凌心裡雖有點抗拒看死人，也不能不硬著頭皮走過去。他見棺蓋打開，裡邊飄出裊裊白煙，不禁有點害怕，抬頭看看伍漢超卻神情坦然，情知必有緣由，便壯起膽子走了過去。

　　他向棺內一看，晶瑩剔透、堆著的全是冰塊，姑娘的身上全都堆滿了，連頭頂都是難怪冒出白氣。

　　朱重八相貌堂堂，極是英俊，這底子打的就好。他的子子孫孫，娶的又全是身段相貌一等一的美女，所以生下來的孩子，想找個難看的還真不容易。那位姑娘果然貌美，鵝蛋臉，秀氣的鼻子，薄薄的嘴脣，長長的眼睫毛細密地覆蓋在眼瞼上，神態安詳，想必是仵作已替她整理過遺容，全然不見初被扼死時二目圓睜、驚怒欲絕的表情。只是臉蛋、嘴脣一片雪白，看不到絲毫血色。

　　楊凌惋惜地嘆了一口氣，有些不忍地想偏過頭去，眼角掃過姑娘的臉，他忽然覺得有點兒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楊凌怔了怔，又仔細打量打量這位姑娘，然後略為退了半步傾斜了一下視線角度，又仔細打量了一眼，然後「啊」地一聲尖叫。

　　伍漢超扶著棺木絲毫沒有畏懼，楊凌這一聲尖叫卻嚇得他一激靈，身子一下跳起老高，然後手按著劍柄緊張地四下打量，看看沒什麼動靜，才惑然道：「大人？」

　　他這一問，才看清楊凌站在那兒呆若木雞，臉色也變得雪白、雪白……

三百十三　完美緝兇

　　伍漢超大吃一驚，連忙上前扶住楊凌，緊張地道：「大人！大人。」

　　楊凌艱難地擺擺手，說道：「我……沒事，走，回書房。」劉大棒槌站在門口朝裡邊張望了一眼，兩隻綠豆眼瞪得老大。

　　這個莽漢是當兵的，戰場上也不怕殺人，可是卻挺迷信的，不敢進停屍的地方，尤其是他聽說死的那位姑娘當時穿著紅衣服，要不是楊凌在這兒，這院子他都不進。

　　因為他小時候聽他的姥姥說，女人陰氣重，停屍待葬的死人煞氣重，穿紅衣服死的人會變厲鬼，沒過頭七亂接近是要撞邪的。

　　楊凌推開伍漢超的手，聲音發乾地道：「派人通知郡王來領屍吧……郡王來了，派隊官兵幫助扶柩回去……」

　　他走到門前，又回頭深深望了那具棺木一眼，這才向主宅走去。一路上，他的心一直突突直跳，腿肚子都在發顫：「朱讓栩！兇手十之八九必是朱讓栩！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想不到這棺中的朱夢璃，竟是自己在蜀王府花園中見到的那個紅衣高䠷女子。

　　「當時自己和楊慎邊走邊聊，在林蔭下看到世子朱讓栩和那個女子時，這兩個人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和楊慎的存在，否則世子出於忌憚，說不定就不會下手了。」

　　劉大棒槌把茶放在桌上，見楊凌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兩眼發直，不禁深為擔憂，他急急忙忙放下茶，跑出門去找到伍漢超道：「伍大人，你看咱要不要去找個大仙回來給大人跳跳呀？」

　　伍漢超聽了這沒頭沒腦的話愣道：「什麼大仙？跳什麼？」

　　「俺看大人像是撞了邪哩，找個……」

　　「滾！」大棒槌話沒說完，屁股上就挨了伍漢超一腳，他眨巴著綠豆眼，看著伍漢超若無其事地走開，不禁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

　　世子年紀不大就替父秉政，大權在握，手中掌握著富可敵國的財富，可是他卻修身謹然，不好女色，比起許多有幾畝薄田的地主少爺還要端正，在官員中素有賢名。這賢名反過來也成了他的束縛，他愈發地不敢在外邊找女人。

　　年紀漸長，情欲的需要也更加強烈，一般有地位的少年公子，在沒有合適的正妻可娶時，都會先納妾，後成親。而世子為了這個賢名卻沒有，二十有餘的小王爺，身邊一個女人也沒有。

　　這時，容貌俏美的堂妹住到家裡來，兩個人一來二去，竟然發生了悖倫的戀情。世子即位之日，或許是這位姑娘剛剛發現自己有孕，驚慌地跑來告訴堂兄，或者是知道他今日即位，想趁機攤牌，逼他給自己一個交待和安排。自己在花園中見到朱夢璃苦苦哀求，而朱讓栩卻不斷搖頭，最後拂袖而去的場面，恐怕就是這個原因。

　　朱讓栩或許是越想越不安，或者在他回後宮要向母妃和諸位土司夫人請安的途中時，遇到了站在水池邊滿腹擔憂的朱夢璃，兩人再次發生爭執，於是朱讓栩突然出手殺人，並趁機嫁禍給在民間和各部落土司中有極大影響力的弟弟……

　　不對，如果是臨時起意殺人，那枚玉珮就不會出現。應該是他越想越不放心，先定下一石二鳥之計後，潛入朱讓槿住處盜得玉珮，然後返回後宮尋找機會下手。死屍如果晚發現一刻，他已經是蜀王了，就是早發現了也沒問題，眼中釘都除掉了，他只不過晚繼位幾天而已，這王位又跑不了，有什麼好急的？

　　楊凌在腦海裡像演電影一般，把整個猜測情節從頭跑了一遍，越發肯定是世子所為，現在缺少的只是證據，就憑自己和楊慎看過他和堂妹交談？這能讓人疑心到他，但是卻絕對不能做為證據抓他。

　　證據！

　　楊凌想到這裡，不由精神一振。桌上早堆了幾大本按察司問訊相關人員的筆錄口供，現在都沒必要看了，按察司也沒從那裡邊找到什麼證據，真正的證據應該就在他今日搜出的東西上。

　　楊凌的目光落到「樂善集」信匣和那本字跡娟秀的小冊子上，沉吟良久，他拿起了「樂善集」，重頭戲先放在後邊，先看看朱讓槿有沒有可疑吧。

　　楊凌打開書匣，先把朋友之間的信看了看，就連保寧那位苗族酋長的來信都重新看了一遍，沒發現任何異狀，然後他吸了一口氣，拿起了絲線捆著的那些信札。

　　內容主要是男女之間情意綿綿的貼心話，以表思念之情，對於住處、環境、家中的提及極少，看了三封信，終於看到了颶拉（小金川之藏語音譯）兩個字，再回過頭來看看信中的內容、語氣，楊凌微微一笑：「這應該是那位拓跋姑娘的書信了，她和朱讓槿果然已彼此相戀甚深。想不到那個看起來高傲清冷的女子，在信裡也是這般柔情若水，愛戀似火，說得這般深情款款，比我的憐兒還厲害。」

　　朱夢璃也住在小金川一帶，但是她是漢人，不會習慣用颶拉這個藏語來表達那個地方，就算不寫成雜谷安撫司，也應該用漢譯的小金川才是。

　　匆匆又瀏覽了後邊幾封信，從信中描述的情形越發肯定是拓跋嫣然，因為裡邊有提及牛馬和縱馬草原的情節，顯然不像是那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圈在深宮裡鬱鬱寡歡的朱二小姐。

　　朱夢璃的手札記得很散亂，有情詩，也有陰天下雨、花落風吹就感傷不已的詩詞，感情是個林黛玉似的人物，長了一顆易碎的七巧玲瓏玻璃心。

　　楊凌耐心地看著，時時抑制著潑點茶水上去，或者放到火上烤一烤，於是乎那位姦夫姓名就會豁然顯現出來的衝動，一個字一個字地耐心讀著。

　　冊子雖小，字記得卻密，這樣的字體倒和朱夢璃的性格有些相似，謹小慎微……可是偏偏這樣的女孩子，反而敢作出尋常女孩不敢觸及的禁忌來。

　　雜亂的東西太多，偶爾提及那個男人，也只是含蓄地以他來代替，對方的身分、地位、姓名隻字未提。楊凌翻著翻著忽地心中一動：世子曾經被扣為人質一個多月，如果世子就是那個男人，這個連颳風下雨都傷感不已的多情女孩子不可能一點記載都沒有。

　　他迅速向後翻去，找到了！他忽然看到了都掌蠻三個字，立即停下了手，一行行字飛快地從眼前掠過，雖然她仍然沒有提及那個男人的名字，可是卻隱晦地提到了都掌蠻叛亂，他身陷敵手的事，字裡行間充滿了一個女孩子對情郎的痴情、擔憂和思念，筆調憂傷，其中一句也提到了有孕在身，卻是一筆帶過。

　　再後邊，筆風明顯地歡快了起來，或許是過於開心，其中有一句明明白白地提到「已經聽說他被救出來了，可是直到今天看到他回宮，我才真的放下心，當時真想撲到他的懷裡，可是當著娘娘的面，他看也不敢看我一眼。我知道，他心裡一定也在想著我……」

　　楊凌看到這兒，心裡一陣難過，停了好久，才繼續向後翻去，後邊只有幾句了，除了大量歡快愉悅的自賦詩詞，寥寥幾筆都是「他今日來看我」，或者「我見到他」，應該是兩人私相往來的夜晚過程，自然一筆略過了。

　　楊凌看完了手札，忽地想起一事，又翻了翻官法的律法條文，閉目想了良久，忽然拂袖而起。他大步走到門前，喚道：「漢超，隨我去蜀王府。」他摸了摸腰間的火槍，又檢查了一遍槍彈，然後換到了一個易拔出的位置，用衣袍掩上，然後大步走下了臺階。

　　楊凌心中甚急，並不乘轎，喚人牽了馬來，剛剛走出大門口，就見前方有幾個侍衛攔在那兒，前邊站了三個人，一男一女還牽著一個小孩子，看來是一家三口，那男人穿的是衛所官兵的服裝，看模樣品秩還不低。

　　楊凌拉住馬韁繩道：「什麼人在那兒喧嘩？」

　　幾個侍衛回頭一看，抱拳道：「大人，這人要見您……」

　　那被攔住的軍官跳著腳喊起來：「楊大人，欽差大人，是我啊，我劉浪啊，大人。」

　　楊凌聽了納悶：「流浪？又是衛所逃兵？找我這個欽差告狀來了不成？等等……流浪……蛤蟆嶺。」

　　楊凌一下想了起來，裡應外合拿下五都都山蛤蟆嶺的劉浪。這人雖曾立過大功，不過打下五都都自己就繼續進兵了，這人就交給李森處置了，所以楊凌對他實在印象不深。

　　楊凌換了一副笑模樣，擺手道：「叫他過來吧。」

　　劉浪領著那個身材纖巧、皮膚白皙、眉眼挺俊俏溫順的少婦，牽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走到跟前推金山倒玉柱，「咕咚」一下就跪倒了：「小的馬上就要上任了，臨行前想見見大人，拜謝大人如山恩德，楊大人請受小的三拜。」

　　劉浪說罷，「咚咚咚」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一抬腦袋見兒子還傻呵呵站著，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罵道：「混小子，愣著幹嘛？快磕頭，沒有楊大人，你能有爹嗎？」

　　楊凌聽著直彆扭，他咧咧嘴，正要上前扶起劉浪，劉浪扯著嗓子和那白淨少婦也嚷上了：「媳婦，這就是咱家的大恩人欽差楊大人，沒有他老人家，你就得守一輩子活寡，快謝過了大人。」

　　這都哪兒跟哪呀，楊凌聽得啼笑皆非，可是和一個如此真誠的粗人也沒法細講，否則是越描越黑，只得受了這一家三口的拜禮，然後才上前扶起劉浪，笑道：「可別這麼說，你能及時悔悟、棄暗投明，也是立了大功的，又不是本官私相授官。如果沒有你，本官就是打下都都寨，死傷也不知要多幾倍，你對朝廷，是有大功的。」

　　劉浪一聽楊凌誇他，咧開嘴笑了，拱拱手道：「還是得多謝大人，要不是大人，旁人根本就攻不到都都寨，小的就是想為朝廷立功，也沒有機會呀。再說了，小的當初犯混，犯了大罪，也就只有大人您，才能赦了我的罪，還給了我官做，我能找回老婆、孩子，還能風風光光地做上守備，全賴大人的恩德，這份恩情我們一家永世不忘。」

　　楊凌心中有事，不想多談，便道：「嗯，做了守備是吧？去哪裡上任呀，已經走過一次錯路，這回可別再做錯事了。」

　　「是，大人。」劉浪恭恭敬敬地道，然後憨然一笑：「回我老家，保寧府，嘿嘿，有大人您關照，李指揮挺照顧我的，給我分了個好地方，可我偏要回保寧。那裡是窮山惡水的，啥也沒有，可是畢竟是老家，我犯了事，族裡上上下下都跟著丟人，這也算是衣錦還鄉了是不？」

　　「嗯！」楊凌點點頭，忽想起給朱讓槿寫信抱怨械鬥的苗家部落好友就是在保寧府，現在劉浪又說那裡窮山惡水，看來地方確實不靖，便道：「你那裡的苗家部落好像彼此之間常起糾葛，和漢人恐怕也少不得有糾紛，我聽說有個『轂轂寨』常向四鄉挑釁，連同為苗家的部落都欺負，回了保寧做守備，你可要守得一方土地，保得一方平安呀。」

　　劉浪訝然道：「難怪人家說大人是諸葛武侯再世，原來真的是……真的是……連轂轂寨這種小地方大人都知道，真是神了。大人放心，那裡是小人的家鄉，我別的不圖，就圖給劉家族人爭一口氣，給大人您露露臉，也得把事幹好。」

　　楊凌點點頭，心頭卻暗暗一嘆：「自從皇上登基，就下詔官員不得在家鄉本地任職，這條令自古有之，可是到了現在也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員才顧忌一點，地方上根本沒推行下去呀。這政令當初自己也是贊同者之一，可這位老兄當著自己的面嚷嚷著要回老家當官，好像還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楊凌只好裝糊塗道：「好好，你們一家團聚，也是一樁大喜事，本官在這裡也先恭賀了。我還要去蜀王府，有件要事待辦，你也早日回家鄉上任吧，等以後有機會，本官去你那兒遊覽一下。」

　　他只是隨便說說，可劉浪卻當了真，難堪地笑道：「小的那兒實在沒什麼風景可逛，大人見多識廣，怕要失望了。」

　　楊凌奇道：「那裡不是有個劍閣嗎？從秦入蜀，必經劍閣，大大有名的地方呀。」

　　劉浪道：「保寧府領二州八縣，劍州確是其中之一，可是距我那兒可不近，不過小的家鄉雖沒什麼可以遊賞的，山林中卻有老虎，小的以前打過，大人要是去了，小的一定想辦法再弄一隻來，請大人嘗嘗老虎肉。」

　　他的媳婦羞怯地扯扯他的衣袖，輕聲嗔道：「大人有事要忙，你倒是瞎扯些什麼呀，大人是欽差呢，什麼東西沒嘗過，還稀罕老虎肉？」

　　楊凌嘿嘿一笑，心道：「那是，堂堂小郡主的腳丫子，本官都啃過。常言道『秀色可餐』嘛，當然也算吃的，天底下還有誰吃過？」

　　趁著劉浪媳婦這句話，楊凌趁機拱手告辭，翻身上馬，帶著侍衛們一陣風似地捲向蜀王府。

　　楊凌剛剛趕到蜀王府，就發覺不對勁，宮禁森嚴，一隊隊士兵刀出鞘、箭上弦，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許多王府衛兵跑來跑去，大叫著：「抓刺客。」

　　楊凌牽著馬站在紅照壁前，都有點不好意思再進去：刺客不常有，今年特別多，自打我到了四川，這兒是真不太平啊，要是小郡主看到了，十有八九又要罵我是大掃把。

　　呆了一會兒，他才硬著頭皮派人上去說明來意，宮禁森嚴，衛兵也不敢擅自放他進去，當下派了人去通知蜀王，過了半晌，才見蜀王府內務大總管滿頭大汗，親自趕出來相迎。

　　楊凌進了門，一邊和他往裡走，一邊問道：「大管家，這是出了什麼事？王府內怎麼也出現了刺客？」

　　內務總管憤怒之極地道：「這些膽大包天的歹徒，真是不知死活，王府是那麼好闖的嗎？大人放心，王府自有一套訊號可以迅速傳出去，王爺剛剛遇險，訊號就通知了各處宮禁，那賊人逃不出去！」

　　楊凌聽他只喊抓刺客，卻不提蜀王傷勢，估計蜀王是有驚無險，便道：「王爺吉人天相就好，只是那刺客不知怎麼混進王宮的，不曾傷了王爺吧？」

　　內務總管不屑地冷笑道：「哈哈！歹人雖有本事混進宮來，卻不知道王爺身邊的小聆子公公是一等一的高手，昔年縱橫西域……有幾個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傷了王爺。」

　　「又是一個高手，現在這高手不值錢了嗎？怎麼隨時都能蹦出幾個高手來？世子是，二殿下是，就連蜀王身邊一個不起眼的老太監也……」

　　幸好內總管馬上就接了下去：「世子和二殿下的功夫，就是和小聆子公公學的。」

　　原來如此，敢情是一個高手，又教出兩個來，楊凌這時才想到朱讓槿在青羊宮一刀削斷灌木叢，縱身撲出的身法、刀法極是凌厲，當時人人面有驚容，只有世子只是責怪兄弟莽撞，驚嚇了妹子，對他的武功卻渾不在意。

　　如果他不會武功，就算早知兄弟有一身好功夫，也不會看得那麼平淡，如果是另有師承，出於練武者的本能，對別人的功夫也沒有不細細觀察的道理，看來自己察言觀色的功夫還是差了點。

　　急急忙忙趕到蜀王的寢宮，只見這裡更加忙亂，侍衛們殺氣騰騰，宮女太監們進進出出都要受到盤查，有內總管帶著，自然沒有人擋他的道，兩個人進了臥房，只見蜀王躺在榻上，臉色十分難看，世子正坐在他床邊，見到楊凌到了，起身一揖，臉色凝重卻未說話。

　　楊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擔心驚怒的表情不像是裝的，難道這個人的心機竟深沉至此？不會是他聽到自己搜查的什麼風聲，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狠下心來殺父上位吧？

　　楊凌看了看，一個瘦小伶仃的老太監就站在蜀王床頭，靜靜地一動不動，實在太不引人注意，要不是自己著意去看，幾乎也忽略了這個人的存在。

　　楊凌暗暗放下心來，世子膽子再大，也不敢公然殺人，何況還有他師傅當面，一會兒拆穿他的陰謀，就不怕他暴起傷人了。

　　楊凌向他點點頭，輕輕問道：「王爺無恙吧？」

　　蜀王聽到動靜，睜眼見是楊凌，便掙扎著動了一下，那老太監忙扶住了他，拉過一個枕頭給他墊在身下，蜀王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孤王無礙，午後正在小睡，有一個蒙面刺客從窗外閃入，迎頭就是一刀，虧得小聆子在孤身邊，一直是形影不離的。」

　　「哦！這刺客也太大膽了。」楊凌看了看世子朱讓栩，他的臉上只有憤怒和擔憂，還是看不出一點異常神色，「刺客已經逃了？」

　　蜀王淡淡一笑，說道：「雖說這麼些年王府平靜得很，可警備一向不曾鬆懈，那刺客逃不出去的，況且他左胸還中了小聆子一刀。」

　　楊凌忽然發現小郡主不在，雖說王爺為了清靜，暫居於側殿，不在後宮之中，妃子們不便到前邊來，沒道理親生女兒知道父親遇刺，也不聞不問吧？

　　他順口問道：「郡主還不知道消息吧？」

　　蜀王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還是世子朱讓栩看了蜀王一眼，低聲道：「妹妹去……探望二弟了，現在不在宮中。」

　　「什麼二弟，那個畜牲！」蜀王臉孔漲紅，一陣劇烈的咳嗽。

　　小聆子輕拍後背，蜀王漸漸放鬆下來，長吁了一口氣道：「刺客剛剛逃了，地方官府還不知道，楊大人來得這麼快，一定不會為了此事了，可是案情……案情已有了眉目？」

　　雖說嘴裡罵著兒子，可是一說起來，他的聲音還是忍不住發抖。

　　「是！下官確是查出了一些眉目，這個……」他左右看了一眼，蜀王會意，擺擺手道：「統統退下。」

　　太醫、侍衛、婢女魚貫而出，世子朱讓栩知道父親一向不讓自己插手此事，所以向楊凌默默地拱拱手，正要轉身出去，楊凌忽然喚道：「世子請留步，請坐！」

　　他指的是離蜀王最遠的一張椅子，倒像他才是這宮裡的主人似的，朱讓栩臉上掠過一絲詫異，卻還是依言坐了過去。

　　「叩。」門掩上了，屋子裡只剩下蜀王、世子、小聆子和楊凌四個人，氣氛頓時沉悶起來。蜀王喘著氣道：「世子留下便……留下吧，他是未來的蜀王，唉！有些事也不能總瞞著他，楊大人，你說吧，孤聽著呢。」

　　楊凌作了一揖，走近蜀王身邊，眼睛盯著世子朱讓栩道：「下官搜索朱夢璃姑娘住處，搜到了一點東西，想向王爺和世子印證一下。」

　　他摸出好個小冊子，翻開一頁，遞與蜀王看：「王爺，這筆跡可是朱姑娘的字體？」

　　蜀王瞇起眼看了看，喚道：「栩兒，你來看看。」

　　楊凌一手下垂，悄悄按住了腰間的火槍，朱讓栩聽了父親的吩咐，連忙走過來仔細看了看冊上詩詞，點頭道：「不錯，這的確是二妹的筆跡。」

　　「隱忍的功夫真好！」楊凌暗暗冷笑，臉上不動聲色地道：「世子請回座。」

　　這一來不但朱讓栩奇怪，就是蜀王也察覺有異了，他定定地看了楊凌一眼，等到兒子回座坐下，才有些疑惑地道：「楊大人，有什麼問題？」

　　楊凌說道：「這是朱夢璃姑娘的一本手札，藏在梳妝檯下，裡邊記述的都是一些有感而發的詩詞歌賦，還有一些心情和要事的雜記，裡邊有關於她的情郎的記載。」

　　蜀王神色一緊，急忙問道：「那人可是……可是讓槿？」

　　「手札中始終不曾提及那人名姓，可是有關的事情，除了一個人，再無第二個能夠符合，那個人就是……」楊凌的手慢慢舉起，手指平直地指向端坐在那兒的朱讓栩：「世子殿下！」

　　蜀王身子一震，朱讓栩已倏地一下跳了起來，臉色鐵青地厲喝道：「荒唐、荒唐，你好大膽，竟編出這樣的謊言，辱沒兩家王府清譽！」

　　楊凌的動作更是飛快，另一手已掏出火銃，對準了他，冷冷地道：「世子稍安勿躁！」

　　「怎麼會？怎麼會？」蜀王臉色青白得駭人，身子不斷發抖。

　　反倒是朱讓栩的神色在一驚之後迅速冷靜下來，竟然淡淡一笑，說道：「楊大人，這案子，看來你還得再查下去，朱讓栩絕不會做出這等畜牲不如的事情，你敢編出這樣的罪名，可得承擔相應的後果。」

　　楊凌反脣相譏道：「朱讓栩做不出，朱讓槿便做得出了？」

　　朱讓栩臉色一變，脫口道：「二弟當然不是兇手，沒人證、沒理由，僅憑一塊玉珮，誰能定他的罪？」

　　楊凌笑道：「我來之前，已查過了大明律條，僅憑這塊玉珮，的確定不了堂堂藩王之子的罪名，不過頂著這個疑凶的罪名，按著大明皇室宗律，他將置於蜀王的嚴格管束之下，王爺即將禪位予你……也就是說，令弟將置於你的管束之下，連生死你都有權處置，他活著也和死了差不多，自然不會威脅到你什麼了？」

　　朱讓栩又驚又怒，喝道：「楊凌，你在胡說什麼？」

　　「你終於動怒了？呵呵，世子，請沉住氣，王爺決定禪位那天，我和楊慎在花園中，恰巧看到你和一位紅衣女子在遠處林下交談，那位姑娘苦苦哀求、神態可憐，而你卻連連拒絕，最後拂袖而去，當時下官雖然奇怪，卻沒往心裡去。

　　「今日本官奉王命接手此案，驗過了被扼死的朱姑娘遺體，卻駭然發現，這位朱姑娘，就是和你在花園深處交談過的那女子，再與這手札中記載的事情兩相印證……」

　　楊凌舉起那本手札輕輕搖了搖，沉聲道：「悖倫和姦在前，又慮及此事會影響你的威望和前程，於是你離開花園之後越想越是不妥，於是決定永除後患。又恰好令弟不但在民間的聲望遠在你之上，在其他各部族間的影響力更是遠甚於你，所以這一石二鳥之計便出籠了。

　　「十五位土司在巴蜀的勢力舉足輕重，朝廷待十五位土司如十五位王侯，如果你做了巴蜀之主，你頒布的政令卻不如令弟的一句話，控制著巴蜀全境的十五位王侯卻唯令弟馬首是瞻，任何一個身居上位者，恐怕都受不了這種汙辱和輕蔑吧？」

　　「不……不會的，讓栩自幼謙恭溫良，胸襟開闊，待弟友善，潔身自好，他怎麼會做這種事？」蜀王不敢置信地道。

　　楊凌輕輕一嘆：父母的愛總是盲目的，做為王爺，又有多少時間親自管教孩子？在你面前的表現，又如何能代表他所有的心性和品格？

　　楊凌將那手札翻到涉及都掌蠻扣押人質，朱姑娘憂心忡忡、夜不能寐的片斷，恭聲道：「請王爺驗查。」

　　蜀王還沒看完，就幾乎背過氣去，慌得小聆子連忙輕撫他的胸口，蜀王臉色鐵青，一把撥開小聆子，顫抖著指向朱讓栩，哆哆嗦嗦地道：「你……你這個畜牲，與妹和姦、陷殺胞弟，你……你你……」

　　朱讓栩慌忙跪倒在地，連連叩頭，泣聲說道：「父王息怒，身體要緊，請聽孩兒辯白，父王且勿驚怒，傷了身體，否則兒子百死莫贖。」

　　他磕了幾個頭，然後直挺挺地跪在那兒，悲憤地道：「楊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本來我不該對你有怨恚之言，可是事關重大，你怎麼能沒有查個清楚就跑來誣指在下？這手札不是夢璃堂妹的，一定不是，這是別人偽造的。」

　　楊凌淡淡地道：「在花園……」

　　「在花園，堂妹約我相見，說有十分緊要的事情對我說。堂妹自幼喪母，為人敏感多愁，靖清郡王脾氣暴躁，所以她以蜀王府為家，我也當她是親妹妹一樣，聽了口訊便急忙趕去。不料……」

　　他重重一嘆氣，俯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不說了，不料夢璃告訴我，她找到了一個心上人，那人對她很好，也是她最可意的郎君。她告訴我，那人身分卑微，而靖清王正在和雜谷安撫司指揮使齊大人商議兩家聯姻。

　　「郡王脾氣暴躁，此事她不敢對父親提及。聽說我即將繼位蜀王，所以哀求我替她出面，為她提親，相信這樣一來，郡王也不好拂了面子。可我一聽便拒絕了，自古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無論男女，豈有自己找伴侶的事，實是大辱門風。想不到堂妹對我說……」

　　他一咬牙，艱難地道：「說她和那人已有了夫妻之實，我聽了大怒，立即拂袖而去，可我實未想到……想到……」

　　楊凌一聲冷笑，逼問道：「既然如此，你的胞弟被誣為兇手，你為何不說出此事，幫他脫罪？」

　　朱讓栩怒道：「二弟被抓，原因是夢璃手中有他的信物，又不是因為這件男女情事，我說出來，豈非夢璃妹子死後清名還要受辱？事情查不出結果，二弟自然獲釋。

　　「他受嚴加約束也沒什麼不好，我也常勸二弟做為蜀王家的子孫應謹身自修、潔身自愛，不要和一些所謂風流名士遊山玩水，縱情聲樂，有辱家風，經此一難，未嘗不是好事。況且我還會虐待自己兄弟不成？」

　　他說到這裡，臉色有點發白，說道：「何況，我也在怕……怕是二弟聽了她的醜事，一怒之下失手殺人，我若說出，他……他更難……」

　　楊凌哈哈大笑：「好一個用心良苦，為保全家門清譽、為保全自己兄弟的仁義大哥，因為朱夢璃被仵作驗出有了身孕，朱讓槿已坐實了因姦殺人的罪名，你還在這裡胡言亂語，哈哈，若不是我搜出了夢璃遺札，你的兄弟就要人頭落地了，還在這裡假仁假義。」

　　「什麼？」朱讓栩大驚失色：「夢璃有了身孕？」他兩眼發直地道：「我不知道，夢璃沒和我說，她只說和那人已有了夫妻之實，我聽了大怒，拂袖罵她無恥，便走開了。這……仵作驗出她懷有身孕，令二弟有口莫辨的事我也絲毫不知，因為什麼理由殺人，不是始終還沒查明嗎？」

　　楊凌也呆住了，吃吃地道：「你……你不知道？」

　　朱讓栩發怔道：「雖說二弟被捕走，可是真相未明之前，當時出入後宮的人，個個都有嫌疑，我自己就是嫌犯之一，避嫌還來不及，有關此案的一切事情，我絲毫不敢打聽。也……沒人告訴我……」

　　蜀王晦澀地道：「這樣的醜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蜀王府中，只有孤一個人知道此事，就是王妃，孤也沒有告訴她。」

　　楊凌怔了片刻，慢慢道：「朱姑娘在花園到底對你說了什麼，現在只是你一面之詞，什麼都證明不了。你說令妹要你幫她提親，可曾說出那人是誰？如果提不出來，這樣的瞎話我楊凌照樣編得出來。」

　　朱讓栩眼睛一亮，喜道：「自然知道，她再三求我，我便追問那人名姓，想著如果門戶差的不是太遠，也不必太難為了她，可那人身分實在低微，我說出來靖清郡王也未必同意，再聽說他們已有了夫妻之實，我心中更是不恥，便……便不顧而去了。」

　　「那人是誰？」楊凌還沒來得及問，蜀王朱賓翰已經忍無可忍了。

　　「王府侍衛長、佐騎尉唐家山！」父親問話，朱讓栩立即答道。

　　「唐家山？把他帶來、把他傳來、把他給孤王抓來！」蜀王指著門口，聲嘶力竭地大喊。

　　方才蜀王遇刺，闔府大亂，蜀王無恙、全力搜捕刺客的警訊傳出，各部侍衛各司職守，將蜀王府圍得水洩不通，唐家山作為侍衛長，現在想必正在布崗排哨，緝捕兇手呢，派出去的人老半天還沒回來。

　　那份手札且不論真假，如果朱讓栩說的是真的，那麼嫌疑至少去了一半，頂多是疑凶由一個變成了兩個而已。蜀王也在等消息，他已經不敢再向兒子多問一句，他的病體和情緒根本受不了更多的刺激了。

　　楊凌卻問道：「世子，你既知道朱姑娘的情郎是唐家山，沒有對他採取任何措施嗎？」

　　朱讓栩仍跪在地上，苦澀地笑道：「如何處治？要說處治，也只能以後悄悄將他貶謫他方便是了，還能怎麼樣？家醜不可外揚。何況我當時馬上就得到前廳赴宴，宴會未散便出了殺人命案，隨後我的行動也受到限制。

　　「我也曾懷疑是不是他殺死夢璃，可是他當日只進過後宮一次，門禁那裡是有記錄的，我進後宮時，正碰上他出來，那時……夢璃還在後宮宴廳，不曾出廳散心，又怎麼可能是他？」

　　楊凌聞言也不禁默然：這麼說完，可疑性最大的便是世子和二殿下，除非在這兩人之外還有第三個人，一個隱藏著的兇手，此人得有機會出入後宮、而且有一身武功……

　　有人跑進來了跪地稟道：「啟稟王爺，唐大人找到了。」

　　蜀王霍地一下竟坐了起了，瞪起眼睛道：「立刻帶進來！」

　　那侍衛吃吃地道：「唐……唐大人他……他死了！」

　　　　※※※

　　唐家山的屍體被抬了進來，這的確是個面目英俊的武官。

　　再聯想到王府侍衛、婢女們對他的評價，這樣一個英俊忠厚、和氣內向的青年，倒的確是朱夢璃那種多愁善感、孤芳自賞的女孩欣賞的男子。

　　那張英俊的臉耷拉到了胸前，得托起頭才看得到。

　　一刀斃命，模糊的血肉中露出白森森的骨碴。

　　好凌厲的刀法，但是……刀是從後頸砍下去的，幾乎削斷了整個脖子。只有一刀，身上再無傷痕，唐家山的武功不弱，想把他毫無防備地一刀砍死，而且削中這個對武功高手幾乎不可能擊中的位置，除非那人和他十分稔熟，令他毫無戒備。

　　那人能是誰？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了，蜀王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緊閉雙目不發一言。原本還能保持一些鎮定的世子朱讓栩雙眼通紅，就像一隻困獸，他撲過來抓住唐家山的屍體，怔怔地道：「死了？怎麼會死了？這不可能！不可能！夢璃的手札一定是有人偽造的、唐侍衛被殺，也是為了坐實我的罪名，一定是這樣，父王！」

　　他返身撲跪在蜀王榻前，蜀王淒冷冷地笑：「好孩子，他早不死，晚不死，楊大人上午搜走了夢璃的手札，下午你供出來的姦夫便死了，死的真是時候。帶下去，把他帶下去，孤不想再看到他！」

　　「父王，我不是兇手，我沒有動手，我真的沒有！」

　　楊凌試了試唐家山的體溫和屍體僵硬程度，問道：「最後有人看到唐侍衛，是什麼時間？」

　　眾侍衛竊竊低語，過了一陣子有個侍衛站出來戰戰兢兢地道：「回大人，是卑職。那時唐大人正在後宮外逡巡，不時向裡邊張望，我看到只有他一個人，臉色也不太好，就沒上前搭話。卑職剛剛走過中庭鼓樓，警訊便響了，按規矩流哨應當立即趕赴指定的重要樓閣處守衛，緝兇由外圍士卒包圍整個王宮後進行，所以卑職便馬上趕往『莊敬殿』侍衛。直到……直到王爺傳下令來尋找唐大人。」

　　楊凌又轉向世子，問道：「下官記得世子居處就是在後宮外另闢了一處別殿，要到這裡來，也要經過後宮門前，是嗎？」

　　朱讓栩倒退了兩步，慘笑道：「你又懷疑是我幹的？不錯，我是聽到警訊，這才離開本宮，急忙趕來這裡，可是我路上根本不曾遇到唐侍衛，你說我殺的，那凶器呢？刀在哪裡？倉促之間動手殺人，然後我如何帶著血刀往返？凶器在哪？」

　　楊凌的目光在朱讓栩身上掃動，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出一把刀來似的，朱讓栩坦然而立，一動不動。

　　那侍衛低聲道：「殺死唐大人的，就是唐大人自己的刀，血刀就遺落在現場。」

　　聲音不大，卻如一聲驚雷，朱讓栩的臉色更白了。

　　這時，正在仔細打量朱讓栩的楊凌，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他的腳面，半晌才緩緩道：「世子，你的靴上似乎沾了東西，可以脫下來讓本官看一看嗎？」

　　朱讓栩低頭一看，臉色頓變，他穿著是一雙白底烏靴，靴面上隱隱有幾個黑點還不明顯，可是側面白底上有幾個紅點，分明是濺上的血跡，他這一低頭細看，就連長袍襟底都沾了幾滴，血點不大，而且也不多，分明是飛濺上去的。

　　朱讓栩就像見了鬼似的一聲怪叫，顫聲道：「不是我，不是我，這不可能，有人害我！」

　　他的話，幾乎和當日朱讓槿被指稱兇手時的怪叫一模一樣。

　　蜀王忽然拚足了全身的力氣，抓起一個枕頭狠狠地擲了過去，嘶聲叫道：「把他押下去，押下去！押……」他的頭一歪，一頭栽到榻上，暈死了過去。

　　有點神經質的世子朱讓栩被人帶下去了，太醫一陣忙亂，才把蜀王救醒過來。蜀王兩眼含淚，慘笑道：「冤孽！冤孽呀！我家百年清譽毀於一旦，孤怎麼會有一個這樣的兒子，他比蛇還毒、比狼還狠吶。」

　　殿中的人都垂首而立，面對著這個滿腔悲憤的王爺，什麼寬慰的話都蒼白無力了，還能說些什麼？

　　蜀王痴痴半晌，夢囈般地道：「栩兒……」他或許是叫慣了，頓了一頓才改口道：「槿兒呢？槿兒在哪？」

　　「王爺，二殿下還關在知府衙門的大牢裡。」內務總管哈著腰，細聲細氣地道，生怕聲音稍大，就會把這位已經不堪一擊的王爺給震暈過去。

　　楊凌輕輕一嘆，說道：「王爺寬心，下官這就去釋放二殿下回來，關於世子……還沒有取得他的口供，想必按察司也是不願再接手的，下官會一直處理完畢，善始善終。」

　　「不……不不……」蜀王嘴脣哆嗦著道：「是孤王對不起他，現在想起來，孤王實在……實在負他良多，槿兒……槿兒心中一定怨恨著孤王呢。孤……孤要全副鑾仗，親自迎他出獄。」

　　楊凌輕輕一嘆，拱手無言……

三百十四　超完美計畫

　　楊凌回府，一位客人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來人是都指揮使李森，平定都掌蠻一個多月，他調兵遣將，利用這段戰事，已經把自己在軍中的權威樹立起來，他是最懂得抓緊時機的人，所以一回成都便馬上利用剛剛樹立起來的權威，鞏固自己在軍中的地位，所以這兩天忙了些，還沒來得及拜望楊凌。

　　楊凌對朱讓栩個人來說，其實印象也不錯，現在發現他是這樣一個人面獸心的東西，而且蜀王儘管觀念陳舊，但是確實是一個難得的賢王，現今被病痛和兒子的不肖折磨成這副樣子，楊凌的心情也不太好，所以沒什麼心情搭訕。

　　李森也聽說二殿下殺人的事了，又知道楊凌和他關係不錯，還以為楊凌為此事煩心，所以也不敢動問，便開門見山地道：「大人，卑職回到成都，立即借掃匪餘威，整頓行伍，安排親信，清理帳目和兵員，現在已經有了眉目。」

　　楊凌笑笑道：「那就好，過兩日，本官就要回京了，把狼兵帶進京去也不好。再說宋總兵還要返回廣西，把部落中的事情安排一下，然後返回來。小伍……現在我還不能放開，宋總兵的才能也不能浪費了，等她回來，我再安排一個合適的位置給她。這樣就要麻煩你調一路兵，保護本官回京了。陝西我也不想去了，天氣漸冷，我要直接回京城。」

　　「是是，這是一件小事，三衛以內的兵馬，大人皆有權調動，徵一衛官兵護駕，有什麼大礙？」李森連聲答應著，又道：「大人，下官清查兵械倉庫，發現一件事，事倒不大，可是涉事者非常人，所以得跟大人說一聲，以後有人查起，有大人作證，下官才能脫得了干係。」

　　楊凌問道：「什麼事，你李大人還做不了主？」

　　李森嘿嘿一笑道：「事倒不大，下官清查兵械，發現成都衛軍少了兩門火炮，而火藥耗量更大，一路查下去，敢情這火炮一年多以前就被世子的莊院給借去了，說是常有野豬破壞莊稼，有時還傷人，派了人看守，又不能日夜守在那兒，後來發現用炮去轟，野豬被嚇一次，常常十天半個月的不敢再來一次。」

　　他嘟嘟囔囔地道：「你說前任官員賣了人情，幹的這破事，倒要我來擦屁股。那可是軍用火器，這樣做不但於禮不合，嚴格說起來還是踰矩呢，雖說兩門炮也幹不了什麼，莊戶人不會用，火藥可浪費了不少，我又不好去向世子討要，您看……」

　　楊凌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輕嘆道：「嗯，本官知道了，我負責幫你要回來便是。」

　　二人又談論了一番公事，看楊凌實在心情不好，李森便乖覺地起身告辭了。

　　這位走了，靖清郡王又來了，這位身材高大肥胖的郡王進了門對著楊凌一言不發，楊凌也無話可講，二人默然對立半晌，楊凌才吩咐一隊侍衛扛了朱姑娘的靈柩，隨靖清郡王回去。

　　靖清郡王對著楊凌長長一揖，停了半晌才直起身來，兩眼全是淚水，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楊凌心情更加沉悶了，他逛到後院，看到伍文定一家三口正在那兒談論著弓箭，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心情這才緩和了些。他也不去打擾伍漢超、宋小愛一家人，身形一轉去了側廳，要了熱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澡，換上一身儒袍，這才輕鬆了許多。

　　楊凌回到書房，剛把一堆卷宗整理好，大棒槌就「呼哧呼哧」地跑進來：「大人，上回那個楊慎又來了，還有那位拓跋姑娘，」他咧著大嘴笑著，舉起大巴掌道：「大人你看，拓跋姑娘出手真大方，要嘛不送禮，一送就是這麼大一錠金子。」

　　楊凌一看也嚇了一跳，果然是好大一錠金子，估計比那位拓跋姑娘的拳頭還大了一倍，真難為她是怎麼揣在身上的。

　　楊凌忙道：「快快，請他們進來。」

　　楊慎神情恬淡，拓跋嫣然卻是巧笑嫣然，一張俏臉宜喜宜嗔，簡直柔媚到了骨子裡，說不出的動人。一見了楊凌，她便加快兩步，巧笑襝衽道：「拜見楊大人，楊大人文如管仲，武似武侯，想不到對於刑獄也這般高明，天大的陰謀一出馬，便案情大白，實令拓跋衷心欽佩。」

　　楊凌請二人坐下，吩咐道：「來人，趕快上茶。」隨即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只不過按察司辦案，有諸多顧忌，本侯行事方便，什麼都敢搜上一搜，查上一查罷了。再加上朱姑娘留有記載重大線索的證據，疑凶……自身行動不便，縱然潛入，怕也沒有時間細細搜尋，這要命的東西落到誰手裡，這案子也破了，呵呵。」

　　他這一說，拓跋嫣然臉上掠過一抹羞色，她俏巧地白了楊凌一眼，細白的牙齒咬了咬嘴脣，這才有點羞怩地道：「大人搜出來的，可不只是朱姑娘的遺物吧，好像……好像還有點別的東西？」

　　「別的？」楊凌被她百媚叢生的一笑，笑得心撲通一跳，腦海裡立即浮現出從朱夢璃房中搜出來的抹胸肚兜，各種女子貼身的褻衣褻褲來，想了想才覺得不對。

　　他一拍腦門，「喔喔」連聲地道：「糊塗糊塗，姑娘莫怪。」楊凌匆匆翻出那匣書信，遞予拓跋嫣然，乾笑道：「讓槿兄也是疑犯之一，是以在下不得不查，有失禮處還望見諒。」

　　拓跋嫣然紅著臉接過去，故作大方地道：「道什麼歉，說起來，您可是讓槿的大恩人，再說，我這裡邊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她欲蓋彌彰地說完，小臉反而更紅了。

　　楊凌見她滿臉羞喜，倒比平素的清傲可人得多，再說書信自己也看過了，兩人不但兩情相悅，而且彼此書信往來，最常擔憂的就是蜀王會不答應他們的婚事，且不說拓跋是蠻族，最重要的是蜀地十五土司勢力一直保持某種程度上的平衡，穩定著巴蜀局勢，如果現在勢力最大的一派少主嫁到了蜀王府，勢必打破這種均衡。

　　現在既有機會，再說我知道他們的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倒不妨直說出來，成全這對璧人。楊凌想到這裡，笑道：「誤看了姑娘的信。是在下失禮，今日便還你一禮。」

　　他頓了一頓道：「二殿下入獄，蜀王對他頗多誤會，自覺虧欠他良多，明日一早要全副儀仗去接兒子出獄，就是為了要補償他，如果姑娘今日託人去向蜀王求親，依本官看，蜀王答應的可能是九成九，哈哈，明日說不定就是個雙喜臨門了。」

　　「真的？我回去便請彝家吉潘大人為我提親……」拓跋嫣然喜極，這句話脫口而出，話說到一半，頓時臉紅如火，窘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楊慎摸著鼻子悶笑一聲，說道：「率性而為，是謂真人也。有什麼關係呢？」

　　拓跋嫣然羞意稍去，哼了一聲道：「真人假人，就會裝蒜。以為我希罕他呀，等他出來，我還要找他算帳呢，哼！學了天書文字，卻瞞著我。」

　　楊凌笑道：「學什麼天書？每個人都是一本書，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深有的淺，讀一輩子都讀不完吶。」

　　他是有感而發，拓跋嫣然卻以為他在幫朱讓槿打馬虎眼，嗔了他一眼道：「敢情你也知道他在學『岩刻天書』呀，鬧了半天就我不知道，還幫他瞞我，哼！」

　　她一說「岩刻天書」，楊慎卻知道了，原來蜀地許多山川大澤裡雕刻著一些上古年間的古怪文字，人們看不懂，便傳說那是天書，因為刻在岩石上，就叫做「岩刻天書」，他不禁好奇地道：「讓槿兄在研究『岩刻天書』嗎？」

　　「還裝！」拓跋嫣然嗤之以鼻：「我的眼裡可揉不進沙子，別想幫著他瞞我，這不是『岩刻天書』是什麼？」

　　拓跋嫣然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書，放在桌上，美眉一瞟，神色間大是得意。

　　楊慎拿起來翻開看看，蹙著眉頭道：「像，可又不像，這些筆畫簡單的字……」

　　他舉起手指比劃了一陣，搖搖頭道：「在下對『岩刻天書』也沒有研究，不過這些字似是而非，好像又不像。」

　　楊凌好奇地拿過來看了看，也不認識，便放在桌上笑道：「讓槿兄無端冤受了牢獄之災，你該多多安慰才是。男人嘛，有點什麼本事，馬上就興高采烈地趕快告訴別人，那不成了賣弄嗎？」

　　拓跋嫣然哼了一聲道：「總之，事無鉅細，我沒有不能對他講的，沒理由他有事就得瞞我，男人了不起嗎？」

　　楊凌和楊慎哈哈大笑，楊慎年紀小，不好開玩笑，楊凌卻笑道：「拓跋姑娘好厲害，在下可以想像得出，今後讓槿兄的日子難過呀。嗯嗯，痛並快樂著，哈哈哈哈……」

　　這時，劉大棒槌端了茶進來，正往桌上放著茶杯，忽地一眼瞄見桌上放著的書，瞧了兩眼忽地叫道：「哎呀，大帥，你也認識鬼畫符呀？嘿嘿嘿，你看這字，念劉，俺的姓，呵呵呵呵……」

　　「呃……你們瞅著俺幹嘛？」劉大棒槌抓抓鬍子，綠豆眼左右一瞧，莫名其妙地看著三個人。三人端詳著劉大棒槌，就像他臉上長了一朵花似地。

　　楊凌看看無地自容的兩個同黨，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忖道：「這兒有巴蜀第一怪才，博學之雜，是自己生平僅見，拓跋嫣然也是個大才女，不但漢文出色，還精通藏語和其他幾族語言，自己更不用說了，那啥……簡體字、漢語拼音、英文多少也認識兩個，可是劉大棒槌……」

　　楊凌翻了翻白眼，問道：「大棒槌，你識字嗎？」

　　劉大棒槌理直氣壯地道：「當然不識字，大人不是知道嘛，字認識俺，俺不認識字，可俺就認得這個字……」，他把粗粗胖胖的手指頭往書上一捺：「它念劉。」

　　「你怎麼認得它的？」這回連楊慎也忍不住了。

　　「哦，大人的親兵裡有個老丁，是河南人，有一回我就看見他鼓搗這種古怪的字，俺就問來著，他還挺緊張的，叫俺別聲張，他說他是水族的。」

　　大棒槌撓撓頭道：「俺還真沒聽說過這一族，老丁說這種字是他們族的，是他們族裡祭拜鬼神時和神靈說話用的字，族裡的鬼師擺壇設法，再把這種字寫書的信燒成灰，鬼神就能看到了，呵呵，玄乎乎的，反正就他那德性，俺不信鬼神有工夫聽他說話，不過我順口問了一句，我的姓咋寫，他就畫給我看，這字看著挺好玩的，俺就記住了。」

　　楊慎恍然道：「原來是水族文字，我聽說過，有人說這是巫書，專門溝通陰陽用的。水族發源於中原濉水一帶，在河南境內。據說水書源於《洛書》，根據易卦、星像、五行之理，進而推演凶吉，預測禍福，解決疑難用的，涉及陰陽五行八卦，呵呵，想不到讓槿兄不但精通《易經》，現在又研究起水書來了。」

　　拓跋原本就沒疑心到這種古怪文字和男女之情有關，只是不忿自己對朱讓槿知無不言，他卻有瞞著自己的事情而已，她眼珠一轉，笑道：「好，明日讓槿出獄，我便送他一個大驚喜嚇他一嚇，楊大人，請您那個侍衛出來，幫我認認這上面寫些什麼，別以為就他懂得，明天等他就任了蜀王之位，我當面念出來嚇嚇他。」

　　楊凌也覺得有趣，笑道：「大棒槌，快去把老丁叫來。」

　　大棒槌道：「大人，老丁給靖清郡王之女扶靈，剛走了一會兒，還沒回來呢。」

　　「哦，那麼……拓跋姑娘就先把書放在這兒吧，等老丁回來，我讓他抄成漢語，明天本官也要去赴宴，找機會把譯文給你送去。」

　　拓跋嫣然喜孜孜地應了，順手把書放到了一邊。

　　拓跋嫣然此來，還真帶了大批的禮物，足足三大口箱子，每口箱子四個人抬還挺吃力，也不知道都放了些什麼東西，看得楊凌目瞪口呆，不過拓跋嫣然跋扈慣了，她不想送禮誰也別想逼她，她想送禮你不收也不行。

　　好不容易把這兩位送走了，楊凌還沒得空休息一下，小郡主朱湘兒就到了。

　　朱湘兒神色悲戚，楊凌對她也無言以對，兩人進了書房默然對坐片刻，楊凌才輕嘆道：「郡主，實在對不住，我救出了你的二哥，卻送進了你的大哥……」

　　朱湘兒經歷此事好似成熟了許多，只是微微搖頭，再也不見那副刁蠻模樣，半晌才俏目含淚地道：「多謝大人為我二哥洗清……洗清冤屈，本郡主……是奉父王之命，給楊大人送請柬的。」

　　「請柬？」楊凌有點意外，蜀王一家都混得這麼慘了，還請什麼客呀？

　　「嗯！」朱湘兒擦擦眼淚，說道：「父王身體很是……很是不妥，今日難於起身，定於明日親自去接二哥出獄，並大宴所有官員、還有未及離開成都的各部土司酋長……請楊大人赴宴！」

　　蜀王一直厚愛長子，冷落了朱讓槿，如今終於知道自己錯了。而且他的身體再經過這檔子事一刺激，估計能不能活到明年都不知道。愧疚之下，想來他是決意禪位，傳位於二殿下了。

　　楊凌心知肚明，可是恭喜相賀的話如何說得出口？只是默默接過了請柬，表示明日一定赴宴。朱湘兒又禮節性地坐了一會，淺嘗了一口茶，便起身告辭。

　　楊凌送到大門口，忽想起一事，忙追上兩步，說道：「對了，世子的田莊去年向衛所借了兩門大炮，用來驅離野豬，此事實在違反軍規，能否請郡主殿下吩咐一聲，把火炮還回衛所。」

　　「大哥的莊園……火炮？」朱湘兒先是一怔，忽地恍然大悟，說道：「哦，你說那個呀，那兩門火炮……」

　　　　※※※

　　今天是二殿下朱讓槿出獄的日子。蜀王朱賓翰身著赤龍袍，擺著全副藩王儀仗親自赴刑牢去接兒子出獄。後邊一頂空轎，儀仗規格儼然便是世子的待遇。

　　他這般隆重，既是為了補償兒子，同時也是為了曉諭文武官員和全城百姓，兩個殿下全關進了大牢，不這樣還能一個個地抓著老百姓去解釋不成？

　　他已派人通知了朱讓槿，而且也一口答應了拓跋嫣然和朱讓槿的婚事，今日是禪位和定親兩件吉禮同時舉行，蜀王府張燈結綵，熱鬧非凡，把近日來的悲戚慘悶一掃而空。

　　成都大獄裡，與關押朱讓槿的牢房相對的另一側大獄裡，關著世子朱讓栩。遙遙隔著一條甬道，便是他的兄弟，而兄弟今日就要洗清了冤屈出獄了，自己呢？

　　是一開始就有人布局坑陷自己，還是眼見不能再害二弟，才一計不成再生一計，用連環計還害我？還是……根本就是他……

　　朱讓栩臉色一變，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我的確有口難辨，可是讓槿被抓起來時，那玉珮也是令人有口難辨的信物，他還不是洗脫了冤名？我會堅持到開堂公審，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身穿白色囚衣，背對牢門而坐，披頭散髮，再不復高高在上、氣質雍容的世子模樣。就在這時，牢門開了，前邊六個人，後邊戰戰兢兢地跟著兩個牢頭，這六個人還是上次夜探二殿下朱讓槿的那六名錦衣衛，他們哪敢得罪。

　　不過這幫牢子也在納悶，怎麼蜀王一家進來一個就和造反有關，再進來還是有關吶？錦衣衛敢情盯住他們了。

　　領頭的錦衣衛走到牢門前，提高了嗓門道：「錦衣衛駐四川衛所僉事……」

　　他的套詞還沒說完，兩個牢子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邊陪笑道：「小的告退、告退。」

　　朱讓栩緩緩轉過身來，淡淡地道：「錦衣衛？你們來做什麼？難道我家有人涉案造反不成？」

　　那個錦衣僉事這回也學乖了，主動往旁邊一閃，後邊一個校尉慢慢地踱了出來，緩緩抬頭笑道：「世子，是在下要見你，請錦衣衛的兄弟打個掩護罷了……」

　　「楊……楊大人！」朱讓栩雙眼倏睜，失聲叫道。

　　楊凌淺淺一笑，躬身施禮道：「正是在下！」

　　　　※※※

　　今天太忙了，朱讓槿回到住處，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就闖進一大幫宮女太監，捧著各式各樣的裝備忙忙碌碌地給他打扮起來。今日繼位，有太多的東西要準備，何況同時還要行世子定親之禮。

　　世子冠袍之外，還得另備吉服，先宣布繼位，然後再換上吉服，行訂親之禮。這一來拓跋嫣然就不好和他碰面了，另外闢了一處房子正在梳妝打扮。

　　衣服好繁瑣，朱讓槿穿過華麗的衣服，但是卻沒穿過這麼繁瑣、這麼講究的衣服，不就是內衣嘛，旁人又看不到，那麼正規幹嘛？還沒行動呢，他已經摀得一身大汗了，可是也只好忍耐著任人擺布。

　　玄衣纁裳，裡裡外外都是繪著吉獸、山水圖案的隆重袍服，裡裡外外已經穿了五件了，又是四個宮女擁上來，捧著白紗中單、黻領、蔽膝、革帶、金鉤和玉珮。料子都是上好的，可這麼多穿在身上真難受呀。

　　好不容易打扮完畢，頂冠也端端正正戴在頭頂，兩個太監抬過一面巨大的銅鏡，朱讓槿看得不禁屏住了呼吸：這就是我的呢？不再是一身儒袍，風流斯文的玄衣公子，可是英俊之中卻多了幾分威武和嚴肅。

　　「你們……退下，我要靜一靜。」朱讓槿嗓音有點發乾地道。

　　太監、宮女們彎著腰退出了房間，朱讓槿對著銅鏡退後兩步，仔細看著鏡中人。

　　本來就很寬、很結實的肩被墊得看起來更加有力量，修長偉岸的身材，皇家貴胄的氣質，輕輕一動間雍容華貴的衣袍輕輕擺動，代表著這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人上人，人中之龍！

　　這是我嗎？朱讓槿盯著銅鏡，好像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素不相識的人，盯了許久許久，好像鏡中的身影都看得有些模糊了，他的目光還沒有移開，就連楊凌帶著一個侍衛出現在門口，他都沒有發覺。

　　楊凌清咳了一聲，拱手笑道：「恭喜世子，楊凌來賀！」

　　「啊！」朱讓槿一驚，猛地醒了過來，連忙笑容滿面地迎上前，十分親熱地拉住了楊凌：「楊大人，我正盼著見到你呢，來來來，快進來坐，唉呀，這身冠袍真是麻煩，行動都不方便。」

　　朱讓槿一邊抱怨著，一邊小心地正了正冠帽，往銅鏡裡邊瞧了瞧。

　　楊凌施施然地自己走到一側椅上坐了，朱讓槿看看冠帶沒有歪，這才鬆了一口氣。他一扭頭，見黃臉濃髯侍衛站在門口，雙臂抱胸，單刀在腰間輕輕地搖晃著，好似故意把住了門口不許人進出，不覺有點奇怪。

　　他轉過頭來對楊凌笑道：「我剛剛出獄，就被父王接來，被這幫下人擺布個沒完沒了，還沒找到機會去謝謝大人，為我洗清冤屈呢。只是大哥他……」

　　朱讓槿笑容漸漸消失，換上了一副沉痛之色，黯然道：「我……實在沒想到，大哥是這樣的人，我已經著意地遠離權力，他為什麼就容不下我？」淚光瑩然，朱讓槿輕輕拭了拭眼角。

　　楊凌也是一臉的黯然，沉痛地道：「我……也實在沒想到，二殿下竟是這樣的人，權力真的那麼重要嗎？能讓你拋卻手足之情，害兄害妹、喪盡天良！」

　　「什麼？」朱讓槿霍地抬頭，眉鋒下一對銳目射出刀鋒一般的光芒，目光閃動，盯著神態安詳的楊凌看了半晌，朱讓槿忽然滿面春風地笑了：「楊大人真會說笑話，哈哈哈，可是我剛剛脫了牢獄之災，可實在受不得嚇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楊凌也放聲大笑，笑完了他站起身來，慢悠悠地踱到牆邊，看著牆上的畫道：「二殿下和世子、還有郡主，小時候一起郊遊釣魚，其樂融融，可真是有趣呢。二殿下，我當初看這幅畫，總覺得有點地方不和諧，什麼地方呢，我不知道。

　　「可是現在我看懂了，不和諧之處就在於：兒童而已，釣魚還是玩樂的成份大，又不是七老八十，就喜一個靜字。河邊只有你們三兄妹，你何必爬到高高的岩石上，離著別人那麼遠，釣魚又釣得那麼專心。」

　　楊凌輕輕撫著畫道：「哥哥魚兒在手，弟弟竭力釣魚，好專心呢，哥哥釣到了魚，向弟弟訴說自己的喜悅，他卻看也不看，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魚漂，是嫉妒呢，還是在生悶氣？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好詩啊好詩，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對釣魚都這般爭勝，他現在真能做到淡泊名利，視王位這條大魚如無物嗎？」

　　楊凌轉過頭來，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笑道：「你摹仿四個人的筆跡，妹妹放在前邊，把自己放在最後，其實就衝著『徒羨釣魚情』這一句，以抒發你心中的鬱悶，是嗎？呵呵，我真聰明，二殿下，你覺得呢？」

　　朱讓槿看了他半晌，忽然啟齒笑了，他笑吟吟地走到自己的書桌旁，滿不在乎地拿過一把扇子，輕輕地扇著風，手指穩定，姿態優雅，對楊凌讚賞地道：「看來你是有了真憑實據，否則豈敢對本世子說得這般篤定。

　　「不過，我有什麼不對嗎？同樣是他的兒子，我還是小兒子，我受到多一點關愛沒有？什麼東西都偏我大哥，他從小對我好，那是關愛兄弟，有長兄之風。我對他好，那是從小有心眼，奉迎世子，混帳！」

　　他猛地頓住了話，手掌按在桌上，微微地顫抖著，喘息道：「我好又怎麼樣，別人只會往壞裡揣測我，一次是這樣，十次百次還是這樣，為什麼以己度人、自作聰明的混蛋會這麼多？我恨不得把他們全殺光！」

　　他大叫一聲，手臂猛地一揮，儒雅英俊的臉有點猙獰，好半晌才恢復了平靜，淡淡笑道：「於是……我就想，憑什麼老天對我就這麼不公？無論才學、能力，我哪裡比朱讓栩差嗎？我和他差的，僅僅是生我們的母親不同！」

　　他看了看門外，兩邊是密密竹林，通到殿前的是竹林中一條小道，太監、宮女們都站在階下遠處，門口只有那個帶刀侍衛。

　　他輕鬆地笑了笑，問道：「我的計畫可以說天衣無縫，你是怎麼知道的？」

　　楊凌也輕鬆地笑道：「天衣無縫？我現在不是知道了嗎？我倒是想知道，你想害死世子，自己上位，有的是機會，為什麼現在才動手？」

　　他自嘲地一笑道：「也是，我是楊砍頭、楊掃把，只會害人，哪會問案救人吶，想必也是被你利用的一枚棋子，二殿下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裡是吧？」

　　「你錯了。」朱讓槿很誠懇地道：「我是真的把你當成了好朋友，而且當成極有才學、本領的人，楊慎已是我見過最博學的人，但是治世大才不需要懂那麼多、那麼細，你能給別人指出最正確的一條路，這就夠了。

　　「開路修路、破山搭橋、造車造船這些事，你可能根本不懂，自然有別人去幹，但是最重要的是，你指出了最方便、最快速、最省力的路線。楊慎是奇才，或許開山闢林，懂得好幾樣才幹，但你，是能指路的人，我真的很欣賞你。」

　　楊凌垂下了眉毛，輕輕嘆道：「我也很佩服你，你幾乎成功了。」

　　「你錯了，楊大人，識破並不代表能阻止，我還是成功了。」朱讓槿泰然自若地道。

　　「要殺世子不是那麼容易的，我和大哥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他武功雖不如我，也差不了太多。如果下毒，沒什麼毒藥無色無味，不留痕跡，如果世子被毒死或意外身死，我難免要受懷疑。於是我就想……我不能殺世子，能不能借刀，讓別人來殺？」

　　楊凌看著朱讓槿眉飛色舞的模樣，淡淡一笑：「你也是個好名的，唉，虛名害人。」

　　朱讓槿不懂，繼續道：「於是我開始找一個和我完全沒有關係的兇手，能夠殺死大哥而絕不會連累到我的兇手……都掌蠻。阿大素來驕橫，惹事生非不可一世。

　　「不過他沒想過造反，不是他不想反，而是這沒見過世面的蠢貨早就把自己當成皇帝了，於是我派人扮成行商，賣給他最精美的，他從未見過的昂貴瓷器、絲綢，讓這個在深山裡稱大王的蠻子長長見識。又向他吹噓真正的皇帝應該怎麼怎麼樣，蠱惑他也坐龍椅、製龍袍。

　　「因為我知道，他的地盤有限，在山裡再怎麼鬧，父王也不會太在意，但是如果他踰矩稱帝，父王就無法坐視了，必須得處理此事，他近年多病，出馬的人自然是世子，呵呵，其實我比他更合適，但是我是沒有機會出頭的，我永遠只是個備用的貨色。」

　　楊凌忽然插嘴道：「金磚呢？也是你故意賣給他的？」

　　朱讓槿不屑地道：「一個山裡的蠻子，弄件黃袍子就是龍袍了，椅上雕兩條龍就是龍椅了，他見過真正的龍袍龍椅嗎？不過……這金磚卻糊弄不了他，我也不得不冒險去弄，只為了讓他的聲勢鬧得再大一點。」

　　朱讓槿道：「他身邊有投靠的漢人，那裡邊有個傢伙是蘇州御窯村犯了罪的工匠，逃來蠻區投靠了他，他雖沒見過龍椅龍袍，卻是見過金磚的，眼見阿大特別在乎這個，就告訴他，光穿上龍袍坐上龍椅還不算皇帝，他的腳下還得鋪上金磚。」

　　原來如此，金磚盜賣案的來由，竟是由於一個蠻族酋長的荒唐要求，世事真的是很難預料，楊凌感慨不已，問道：「你處心積慮，費心布了這麼大的一個局，就是為了殺世子？」

　　「是！」朱讓槿正容道，端坐在那頗有王者之風：「這件事不能和我有絲毫關聯，父王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如果等他繼承了王位，我想動他就更難了，所以我必須抓緊時間。

　　「阿大踰矩稱王的事終於傳出山了，身為藩王如果到了這一步還置之不理，那就是嚴重失職，父王只好命大哥趕去處理此事，呵呵，大哥就和父王一樣，泥古不化，不知變通，對土匪也大講仁恕之道，我只略施小計，他果然就聽信了這種話，入山感化蠻子去了。

　　「而我呢，就趕去望竹溪遊山玩水，整件事和我全無干係，等到事態不可收拾，父王自然就會把我這個備用貨派上用場。」

　　他說到這兒，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當然會大仁大義地設法救他出來，可是我也安排了人，安排了和鄢高才一樣的有關土木堡的說詞，到時候當眾向我苦諫，我也只好從善如流，用兵而不屈服，大哥不死也難。誰料……老天派來一個你……你這個大掃把呀。」

　　朱讓槿搖頭苦笑，仍是一副對楊凌十分欣賞的模樣：「整件事就是這樣，被你破壞了，我沒想到一向呆板的大哥這回居然學聰明了，懂得用金錢和權力來『感化』惡人了，呵呵，金錢和權力，是無往而不利的武器，是渡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真經，難道不是嗎？」

　　楊凌淡淡地道：「於是一計不成，你又施一計？」

　　朱讓槿搖搖頭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一計不成，我也不會怨天尤人，我會再耐心地等下去，等到第二個好機會。父王要禪位，那就禪位好了，只要他死掉，我還是有機會。禪位那天，我將拓跋和吉潘讓內總管帶去拜見王妃，就趕到花園去找你們，無意間發現大哥和夢璃在說話，而你們也站在暗處觀看，我就隱起了身子沒有過去。

　　「後來經過水池旁，我看到夢璃望水垂淚，就把她喚到林後問清緣由，她和我的關係比大哥要親密得多，我答應一定替她進言，她才告訴我，她和侍衛唐家山有了私情，並且已經有了身孕，如今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楊凌冷冷一笑，說道：「於是，你這個最受信任的兄長，幫她選了一條路……不歸路。」

　　朱讓槿眼神一厲，隨即斂去，輕鬆自若地笑道：「富貴險中求，無毒不丈夫。」

　　楊凌想了想，目光一凝道：「你陷自己於死地，用連環計引出你大哥這個『真兇』，這計策……就是在這倉促間，聽了朱夢璃的事情後臨時想到的？」

　　朱讓槿傲然一笑道：「不錯。」

　　「天……才！」楊凌喃喃一嘆。

　　朱讓槿得意地一笑。

　　「犯罪的天才！」楊凌又補充了一句。

　　朱讓槿笑容一僵，然後不以為意地笑道：「我馬上想到，老天送給了我一個好機會，就像都掌蠻人憑仗的天險，略加修飾，就是一道奇險難越的險關。既然我不能殺世子，借刀殺世子又敗了，那麼我能不能換成世子來殺我呢？」

　　楊凌打斷他的話道：「你還是借刀殺人，借我的刀殺世子。」他搖搖頭道：「你是個梟雄，你很像一個人，很像彌勒教主李福達，他也善於隱居幕後，借刀殺人。」

　　朱讓槿笑容可掬地道：「李福達？一介草寇耳，成得什麼大事？我要借的不是你的刀，而是按察司的刀，不過你肯留下來為我出頭，換成了你的楊家刀，我從心眼裡感激你。以前我是欣賞你，現在是越來越喜歡你了，你注意到你三番五次的譏誚我，我都絲毫沒有生氣？」

　　他蹙起眉道：「雖是倉促間想出的計畫，可是源頭卻是我借勢而起，先真後假，整個計畫可以說是天衣無縫，你到底怎麼識破的呢？」

　　楊凌笑笑道：「天衣無縫，我卻有織女相助！」

　　「什麼？」朱讓槿惑然。

　　楊凌笑著岔開話道：「頃刻間，能想出這樣的計畫，自陷絕境，真是太完美了。如果你直接陷害令兄，在他即將成為蜀王的時候，只怕所有的人都會認為他是被人陷害的，而最大的得利者……你，就是最大的嫌疑人。現在這樣繞個彎，再把劍鋒指向他，就無人懷疑了。」

　　朱讓槿哈哈一笑，說道：「那是自然，我殺了她，又故意把玉珮留下，製造了一個完美的騙局，想出一個完美的計畫，然後便立即趕去和師傅講，因為我在獄中，外面許多事情必須要由他來完成。」

　　楊凌聽到玉珮二字，就詫異地道：「你故意讓她抓住……你師傅？……小聆子！與你合謀的人就是他？」

　　「哈哈，沒想到吧？玉珮的事簡單，我不想留下痕跡，她一個深閨弱女子又怎麼抓得到？西域武功，有種筋縮之法，就是人死了，如果趁屍體未僵，點中此處，筋脈也縮得緊緊的，要讓她做出掙扎時抓下玉珮，以便造得更像，又有什麼難的呢？」

　　楊凌現在已經對玉珮不感興趣了，他瞪起雙眼道：「小聆子？他是你父王的貼身侍衛，又是你和世子兩個人的師傅，他為什麼肯這樣幫你？就算你們早有勾結，你一個無權無勢的二殿下，他是一個無欲無求的老太監，他為什麼肯冒這種風險？」

　　「誰說……老太監就無欲無求？」朱讓槿慢條斯理地道：「小聆子本來是西域草原上一個最大部落的酋長之子，他在和兄弟爭奪汗位時失敗了，被閹割了然後放逐到中原，這麼些年來，他最大的願望就是重返草原，登上汗位，可是這件事，父王幫不了他，可我答應他，只要一心一意的幫助我，我就會助他奪回屬於他的草原和土地。」

　　「就算你登上王位，也無權調動大軍對外作戰，幫助一個幾十年前失勢的王子奪回汗位的，小聆子在王宮呆了這麼多年，不會對王爺的權力一無所知，他會信你的鬼話？」

　　朱讓槿笑而不答，臉上的神情十分詭譎。

　　楊凌心中電閃，忽然吃驚地道：「你……你所圖不只是一個王位！你還要造反？！」

　　朱讓槿不以為意地笑笑，說道：「一個也是反，兩個也是反，初一都過了，幹嘛不過十五？」

　　楊凌啞然，喃喃道：「好大的野心，人有了第一個欲望，野心就會不斷膨脹，你倒真是不知足，若真讓你當上皇帝，你就該追求秦皇漢武、成吉思汗的功績了。」

　　「大丈夫，生該如此，不是嗎？」

　　他見楊凌不答，無趣地一笑，繼續道：「有小聆子在父王身邊，我就可以盡情地演戲，而不必擔心父王真會傷了我，等我入了獄，如果沒有人能看出其中的蹊蹺，我的人就會主動放出一點線索來給官府追查，幸好……主審官換成了你，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入獄後，萬萬沒想到父王以為是我做下醜事，竟要逼我自盡以全名聲，呵呵，我的心真是寒透了，對自己所做的事更是沒有一點愧疚。我連夜偽造了堂妹的手札，我的人一早趕來取回去，放在夢璃房中，加上我前邊給自己設下的死局，一旦發現此物，按照常理，就很難有人再懷疑第二個兇手會是無辜的了。

　　「但是這樣還不行，還有一個唐家山。大哥這人雖然呆板，可是並不蠢，從他在九絲山『教化』漢人群盜的行為就可以看出來了，冤死關頭，他一定會供出唐家山，那樣就不會坐實他的罪名了，所以我的人在知道你搜走了信件之後，便立即執行下一步計畫：殺人落罪！」

　　朱讓槿眉毛一揚，漫聲道：「要殺人落罪，就得坐實殺人者……朱讓栩也。在此之前他已經洗滌不清了，如果給他身上再弄點血跡，你看會怎麼樣？」

　　楊凌目光一閃，恍然道：「這個人，自然就是令師小聆子了？只要趁世子探問蜀王傷勢時，他這個形影不離的侍衛弄破手指什麼的，把血滴彈上去，就成了。」

　　「不錯！楊兄也是天才，犯罪的天才！」朱讓槿擊掌笑道。

　　楊凌奇怪地看著他，搖搖頭道：「你的陰謀已經被揭穿了，你以為你還能登上蜀王之位？窮途末路，還能如此坦然？我楊凌見過的英雄豪傑太多了，可是說實話，那些一世之雄，無論心思之縝密、智謀之高博、才學之廣瀚、城府之深厚，比起你來，真是差得太遠了。」

　　朱讓槿呵呵笑道：「結果還不是被你識穿了？天下英雄，唯楊凌與槿耳。你還沒說，你是怎麼識破我的計畫的？這計畫本該是天衣無縫、滴水不漏的，除非你和傳說中的包黑子一樣，能日審陽、夜斷陰，拘來夢璃的鬼魂。」

　　楊凌目視虛空，輕輕地道：「誰知道呢？也許……真是夢璃姑娘死不瞑目，才把線索送到我的手裡來。」

　　朱讓槿臉色微變，強笑道：「你……你胡說些什麼？」

　　楊凌道：「真正引起我懷疑的，是你的『水書注解』。」

　　他說出「水書」這個正確的名字，朱讓槿已經臉色大變，他本想回頭去架上找找這本毫不起眼，而且被人看到了也絕不會有人看得懂、或者想去看的書，可是還是忍住了沒有轉過身去：楊凌已經說出這兩個字，那個記錄分明已落在他的手中，還找什麼？

　　「你也懂『水書』？你耐著性子逐本翻查我的書？天意如此，夫復何言？」朱讓槿喃喃道。

　　楊凌搖頭道：「慚愧，我不懂水書，就是楊慎那樣精通上百種雜學的大才子也不懂，可是我手下恰恰好有一個兵，就是水族鬼師的後人，他認得水書文字。而且，你有一位很特別的紅顏知己，她的妒心和獨占欲簡直天下無雙，她把這本書找了出來，又恰巧帶到了我的府中，我恰巧又有個懂水書的部下。

　　「二殿下，你說這是不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呢？你造出一件天衣，一件無縫的天衣，而你的紅顏卻是一位織女，用她的妒心和對你的獨占欲交織成一把剪刀，給它剪出一道縫來。說實話，我現在真的相信，是朱夢璃姑娘在冥冥中牽引著這一切，引我走出迷霧。」

　　楊凌譏誚地笑道：「又或者，我該感謝拓跋姑娘。每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都站著一個女人……不對，這個時代，應該是站著一群女人。而你的女人，顯然是站錯了位置，跑到了你的前邊。」

　　朱讓槿苦笑：「竟是這樣……嫣然、嫣然，唉！這個傻丫頭，我除了她，怎麼可能看上別的女人，能和她講的又怎麼會不告訴她？她愛我，真的是愛得太深了。」

　　楊凌木然：「這哥兒們……大概是從小就心理不平衡，強烈希望享有獨寵的滋味，把拓跋嫣然這種妒心強烈、極度約束自由、壓抑隱私的行為，當成了是對他最愛慕、最關懷的表現，竟然一副樂在其中的表情。」

　　楊凌笑道：「你的注解，和文章毫無關係，記的是『保寧，劉烈，三千二』；『保寧，藍廷瑞、鄢本恕、廖惠，七千四』；『眉縣，彭有道，一千一』等等數字，還有苗、彝、藏一些地區。

　　「你聽說過京城『黃米白米案』沒有？以黃米代表黃金，以白米代表白銀，以幾斗幾升代表多少萬兩。我要是看到這些東西，還查不出這是各地桀驁不馴的一些人物，不知道那些數字是代表他們擁有的兵馬人數，這錦衣衛、內廠兩個衙門我算是白混了。

　　「有了這份疑心，我就不免想起你喜歡遊山玩水，欣賞名勝古蹟。而那個和你交從甚密的苗家轂轂寨主，他的老家窮山僻壤，既無古蹟名勝，也沒有秀麗山川，你去那兒幹什麼？這一來再查你這些年去過的地方，就不能不讓人生疑了。

　　「還有你大哥的莊園，他顧不上去管，就託你照料，而你以世子的名義向衛所借了兩門炮。炮十天半個月才放一次，可火藥用量卻不小，那些火藥哪裡去了？四川山地崎嶇，不宜用重炮，可這火藥用來裝備火銃、製造火箭，在山地卻是利器。又或者做為樣品供人研究，自己製造軍用火藥，那就更說得通了。」

　　楊凌自嘲地一笑，道：「於是我這個事後諸葛亮才忽然想起看過，卻被我忽略了的許多事來，蜀王一脈，代代賢王，可是蜀王一脈，卻並非子孫個個賢明。先獻王朱椿之子朱悅燇，曾與谷王合謀造反；朱悅燿曾謀奪嫡世子之位；還有一位被賜死的，原因未曾明示天下，恐怕也是為了這個王位。如今，舊事重演了嗎？」

　　「呵呵，那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就算這是天命，我今天也要把它扭轉過來。」朱讓槿志得意滿地道：「小聆子一共教了三個人，我和大哥是主子，只能算半個徒弟，第三個是一個王府侍衛，他才是小聆子真正的弟子，刀法不在我之下。我已派了他帶人去獄中處死大哥，永絕後患，父王……沒有機會接他出來了。」

　　楊凌身子一震，駭然道：「你……難道你現在就不怕別人疑心你了？要知道，皇上的詔命還沒下來，王爺可以隨時收回成命，罷了你的世子之位。」

　　朱讓槿眨眨眼，笑道：「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的人挾持了一個靖清王府的侍衛，帶的是他的腰牌，到了獄中，弄出大哥反抗殺人的場面，留下那個靖清王的侍衛屍體，天下人都知道這是靖清郡王不甘心女兒受辱又被害死，行私刑殺人，我正在王府就任世子之職，並開始行使蜀王權力，我怎麼知情？我還要去拜祭一下大哥呢，不管怎麼說，那總是我的手足同胞嘛。」

　　楊凌被他的無恥氣得身子發抖，猛地一拂袖子道：「你不怕我已經告訴了蜀王？或者通知了其他官員？」

　　朱讓槿淡淡地道：「你不會那麼沒有分寸，把王府的案子吵得盡人皆知。昨日你查證我大哥是兇手，不也是逕直來見父王？可敢事先告訴別的官員知道？

　　「我父王知道了，也是大局已定。大哥死了，他只有我這一個兒子，唯一的選擇就是將錯就錯，蜀王一脈的延續在父王眼中，絕對比他兒子的命更重要，他不會讓蜀王一脈因絕嗣而撤藩。」

　　朱讓槿目光閃動地道：「知道這件事的，除了你，不會超過一兩個人，而且在你眼中，被逼上絕路的是我，這幾個人十有八九全被你帶到了王宮來，不會留下退路，我可以殺了你們，昨天刺客可以進宮，今天當然也可以來，不是嗎？

　　「我還可以通知我招攬的人馬立刻行動，在你把證據送往京城之前全部改變，讓皇帝查不出任何疑點來，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我甚至可以……一朝權在手，立即行動，造反奪國。」

　　楊凌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搖頭道：「瘋子、狂妄！就算你隨時可以鼓動四川的土司們跟著你造反，你以為出了巴蜀便能直取天下？朝廷大軍南北挾擊之下，不消十日，就叫你大軍瓦解，你最好的出路只會是退回四川，據險而守，甚至被朝廷逼得步步後退，效法都掌蠻，成為邊荒野人。」

　　朱讓槿哈哈大笑，興奮地道：「你真的很有才華，這世上也只有我知道你的才幹，跟著我吧，我會重用你，大膽啟用你所有的政策，比如說稅賦改革、重農興商、強軍練武、興辦新學，在我手下，你可以盡展所長成為千古名相，治世能臣。怎麼樣？」

　　「跟著你？你相信我？」

　　「我當然信，只要你給我一張絕對可靠的投名狀，我還有什麼信不過的？」

　　「投名狀？誰的人頭？」

　　「我父王！本來是想讓他今日參加了兒子的大禮，明日再因病去世的，提前一天也沒關係。」

　　「禽獸！」

　　「成者王侯敗者賊！後世之人只會盛讚大帝的英明神武，不會稱他禽獸。當今皇上的先祖，自燕京起兵，以靖難之名得天下，也曾有人自詡忠臣孝子，這般罵他，結果是割去耳鼻令其食下，復以油鍋烹炸。一妻二女充作軍妓，長子充軍，次子發為官奴，皆被虐至死，死後棄屍餵狗。聽說楊大人嬌妻美妾，幼子甫生，不想步其後塵吧？」

　　楊凌又氣又好笑，說道：「剛誇你睿智聰明，就變成了狂妄自大的瘋子，你先得了天下再說吧。」

　　「要得天下何難？正德身邊，一個築臺的，現在就在我的面前，一個拆臺的，正在京中幹得熱火朝天。你以為有野心的只有我一個？我若反，必有人響應，同時掐斷南北命脈。

　　「由我的盟友出兵順流直下，直取南京，控制江南富庶豐饒之地，大明之糧倉落入我手，天下必亂，同時我的大軍出蜀入秦，陝西今年糧米豐收，兵餉充足，大軍可以馬不停蹄直取京師中樞。

　　「北地邊軍受到韃靼、瓦剌牽制，不敢稍動，西北我可以發動藏人異動，牽制甘陝青海軍隊不敢回援，就算他們敢動，消息送到時，我們已經撲到京城，中樞一失，正德一滅，天下大局便定，就如昔年燕王破建文一樣，郡龍無首，只有俯首稱臣，以我為帝，你懂兵事，你看我計如何？」

　　楊凌倒抽一口冷氣，忖道：「……完美的篡國大略，朝中沒有能人，地方或民間縱有幹才，不得其用，只要取了帝都，則大勢去矣。不是有可能成功，而是完全可能成功，可他的盟友是誰？還有哪……難道是寧王？寧王肯附庸其下嗎？是了，恐怕各自都打著自己的算盤，但是寧王能是此人的對手？」

　　朱讓槿見他臉色數變，不禁微笑道：「如何？你應該知道我所言非虛，也知道這個計畫絕對完美可行，只要我取得蜀王的印信兵符，得到蜀地百姓的擁戴和支持，就可以執行這一計畫。

　　「只要你答應，我立刻找個理由把父王請來，到時有我這個孝順兒子、有你這位欽差大人，還有父王忠心耿耿的貼身護衛，眾口一詞說他是突發病疾而死，不會有任何人起疑心，是生是死皆在你一念之間。

　　「一個自信的帝王，敢賦予他的能臣最大的權力和支持，而我，就將是這個人，我會毫無保留地支持你，使你成就千古功名，像武候一樣名垂千古。楊凌，你決定了嗎？」

　　楊凌搖頭一笑：「我做諸葛，你卻不是劉備，一旦大權在握，你的野心只會更加膨脹，窮兵黷武，害得百姓不得安寧，你想的不是千秋萬世，而是成就你自己的不世之功，你是梟雄，卻不能給百姓帶來富足快樂。」

　　朱讓槿正要反駁，楊凌道：「世子不會死，你的人趕到的時候，會發現世子的牢房裡居然變成了四個人，帶著弓弩和火銃，那是我押給牢官顧大人的四名人質。世子不死，蜀王就不會不惜一切地保你，你還有什麼倚仗？」

　　朱讓槿又驚又怒，厲聲道：「你好大膽，未經按察使司簽署命令，居然敢將人犯私自帶出？」

　　楊凌笑道：「幹嘛？跟我擺世子架子？」

　　朱讓槿大吼一聲，豎掌如刀，向楊凌猛撲過來，斜刺裡那個虯髯大漢飛身掠了過來，「砰砰砰」兩人交手三合，朱讓槿飛身後退，眼神怪異地道：「你是誰？」

　　那人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向臉上抹去，眉毛、髮鬢、鬍子都是假的，甚至還有用來改變眼睛形狀的肉色膠絲、故意變得肥大的鼻頭，錦衣衛的化妝技巧還是挺獨到的，只是用薑汁染成黃色的皮膚一時無法改變。

　　朱讓槿臉色大變：「大哥……」

　　「讓槿，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恨大哥。其實大哥的武功也不弱於你，只是有一次練功，你敗給我之後，我發現你夜裡還爬起來不停地苦練，練得手臂都紅腫了，想著弟弟好勝，以後較量我都留著幾分實力，我只是不想傷害我們兄弟的感情。可是，有些東西，不是我想讓就能讓的。」

　　「我不信！」朱讓槿大吼一聲，又撲了上來，朱讓栩沒有出刀，只以雙掌相迎。

　　楊凌返身向外走去，走到門邊回頭一看，只見朱讓槿的冠戴被大哥一掌削下後，變得更加瘋狂了。滿室的書本、木屑，繚亂的換裝衣袍，在他瘋虎般的拳腳下，如同一片片碎葉，滿室紛飛……

　　朱讓栩，還是沒有出刀。

　　　　※※※

　　瘋狂的一刀！

　　大漠狂沙是什麼模樣，這一刀就是什麼模樣。伍漢超和從錦衣衛調來的一個高手齊刷刷退了幾大步，那個錦衣衛的高手身手不及伍漢超，雖有伍漢超竭力承接了絕大部分的刀勢，衣服仍被劃開，衣內胸前是軟甲，可是手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蜀王身前是一堆面如土色的官員，楊凌早打發了伍漢超和另一高手扮成小廝，混到蜀王駕前，他一進殿，就假意有要事和蜀王談，把他從小聆子身邊調開，然後公布了小聆子的陰謀。

　　「哈哈哈哈……天下間能擋得住我手中刀的還沒有幾個，我要留下不易，我要走，天下間誰能攔我？哈哈哈……」

　　平素瘦小枯乾，就像別人的影子似的小聆子，身材還是那麼瘦小，但給人的感覺卻像是一個金甲巨人，睥睨天下，威風無雙。

　　「砰！」小聆子的太陽穴上忽地湧起一團血霧，楊凌吹了吹槍口，習慣性地當著大家的面又上好火藥、子彈，然後插回腰間，淡淡地道：「天下武功，無堅不破，唯火器不破！」

　　他看看目瞪口呆的眾人，若無其事地道：「抬下去。」

　　　　※※※

　　「是我害了他嗎？」拓跋嫣然一身紅裝，頭一回見她穿紅裝，顯得分外嫵媚、驚艷，可是那張絕美的俏臉上，是淒楚悲絕的神情。

　　她輕輕蹲到自絕身亡的朱讓槿面前，痴痴地撫著他漸有涼意的臉頰：「讓槿……讓槿……」

　　她想起兩人一起遊山玩水、一起撫琴吹簫的時光，眼神一陣朦朧。

　　在獄中，當她死死地咬著他的手腕，他說：「我習慣了……」眼神裡，是對她的寵溺和嬌慣，並沒有一絲的不耐煩和嘲諷……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腕，腕上齒痕依然：「讓槿，是我害了你，我會替你討回公道的！」

　　拓跋嫣然低頭望著那雙不甘心的眼睛，兩顆晶瑩的淚珠倏然滴落，一抹令人心寒的冷意在眼底悄然升起……

第十五卷　決戰紫禁之巔（上）

三百十五　博浪一椎

　　戲劇性的一幕，最先入獄的二殿下，最終仍是罪證確鑿的兇手。

　　成都大獄一聲槍響，引起了一場大騷動，外邊的人以為有人要越獄，一時刀槍林立，獄卒成群，蜂擁殺入大牢之內。

　　關在牢裡的四個錦衣衛，一點囚犯和人質的覺悟都沒有，四個人備了酒菜，在牢裡喝得正歡時，居然闖進幾個人來，幾個「犯人」立即站起來吆五喝六的一頓訓斥。

　　外邊來的刺客正發愣時，那個被挾持來的靖清郡王府侍衛趁機便逃，幾個刺客剛抽出兵刃，裡邊的錦衣衛就一頓火槍、袖弩，打了個落花流水。

　　小聆子那個武藝高強的徒弟萬萬沒想到牢房裡的人居然有火槍，當胸挨了一記，血流如注，武功頓時大打折扣，他是唯一一個衝出牢房的人，撲出大門時才氣絕身亡。

　　其他的刺客被關在牢裡的幾個「犯人」指揮著拿了、殺了，也都死的很鬱悶。

　　蜀王的神經好像已經麻木了，兩個兒子走馬燈似的入獄、出獄，還有什麼好驚怒的。他居然鎮定地主持完了世子繼位大禮，被人扶回後宮，這才暈了過去。

　　李森沒有參加世子繼位之禮，拿著楊凌親兵，那個水族戰士老丁翻譯過來的手稿，秘密帶人親赴保寧，會同錦衣衛、內廠、東廠、西廠的人馬，又糾合了當地官府的衙差、民壯，訂好日期、時間，全體出動，開始了大緝捕。

　　守備官劉浪和劉烈是遠房親戚，先設宴把他請到家中吃酒，然後一聲大喝把他綁翻在地，智擒首腦，劉烈暗中糾集的人群龍無首，登時大亂，大多被抓。

　　這些朱讓槿拉攏的人馬，以保寧最多。那裡比較貧窮，所以被一些有心人蠱惑，民眾易集結造反。照楊凌的估計，明年引進新式農作物耕種，雖然不是萬能藥，就此解決一切社會矛盾和貧富問題，但是起碼讓農民能有口飯吃。

　　而漢人百姓可以說是最忠厚恭順的子民，很多時候吃著草根樹皮，見了官家老爺還是恭恭敬敬，只要能吃飽肚子，除了被邪教蠱惑另有所圖的，肯造反的極少。所以他命令只抓首犯，餘者不追，等到生活有所改善，他們的反心自然也便消了。

　　至於其他地方涉案的罪犯，能抓的抓，涉及其他部族，而有些是被朱讓槿許以好處，是瞞著頭人土司追隨朱讓槿準備造反，然後再想法把土司拖下水的，楊凌一概移交各部土司自行處理。

　　由他們出面，一則可以加強他們對朝廷的恭順，再者本族的大頭人出面，底下的族民就不會跟著作亂，要處治那幾個有野心的酋長就可以少死傷些人命。

　　朝廷和各部土司分別展開了轟轟烈烈的內部大清洗運動。對那些和朱讓槿過從甚密的大土司，一則證據太少，二則牽涉太大，反正禍因已除，楊凌只是明裡暗裡點醒了他們一下，同時吩咐三廠一衛的人以後加強對這些人的監視控制，其他資料移交世子，未再進一步處置。

　　這些事處理完，楊凌就要回京了。他也真的是歸心似箭了，這裡還是風景宜人，恐怕北京的第一場雪都快下了，能不急嗎？

　　時近秋末，雖是巴蜀之地，雨後也增添了幾分蕭索的寒意，山上的楓葉已紅如焰火。

　　蜀王、世子、郡主，還有成都大小官員宴罷送至城外很遠，這才返回城中。楊凌身邊有兩百多名親兵侍衛，其餘的是李森派的兩千兵馬，至於宋小愛的狼兵，已在宋總兵率領下返回廣西。

　　她是一族之長，手下統率著十餘萬民眾，不能不回去處理一下，等一切處理完畢，她自會率著一部分願意加入官兵的壯家勇士進京投奔楊凌。當然，人家的主要目的是會情郎。

　　大軍迤邐，漸漸從坦途拐上崎嶇的山路，隱沒在群山霧影當中。

　　　　※※※

　　一株楓樹下，坐著一個俏盈盈的女子，樹旁有車，車旁有婢，猶如一幅優美的山水畫。

　　楓葉紅如火。風來葉落，飄飄裊裊，落在她的身旁，落在她的衣襟上，秀髮上，將這俏麗如仙的人兒點綴得更增麗色。

　　她盤膝坐在石上，一管玉簫湊在薄而紅的櫻脣上，悠揚的簫音從綠色的玉簫流瀉出來，藉著秋風的吹拂和楓葉的飛舞融化在空氣中，帶著淡淡哀傷的曲調，那哽咽的聲音好似有著說不盡的思念，道不盡的柔情，卻也讓聽者感受到那份心碎和無奈。

　　風在動，樹也在動，她的簫聲也在動，只有她的人嫻雅幽靜，如似靜止。

　　她的面前，跪著一位鬈髮大漢，那粗壯的、如同鐵石鑄就的堅硬身軀，雖然是跪在那兒，仍猶如一個巨人。簫聲一直未歇，他也垂頭肅然，一動不動。

　　直過了許久，簫聲裊裊停歇，少女放下了脣邊玉簫，纖細白嫩的小手握緊了，骨節都繃得似透明般地白。

　　她狠狠地在石上一摔，玉碎！

　　「巴旺，我意已決，我決定的事，還沒有人能拂逆，就是我爹都不行，你應該知道！」聲音脆冷得如玉盤滾珠，清冽之極。

　　大漢忽然雙手伏地，額頭緊緊抵著地上的落葉，一動不動。

　　少女嘆息一聲，輕盈地走到他的身邊，一隻素白的手掌輕輕落在他的肩頭：「你是颶拉第一勇士，但是那個人太厲害，不是僅憑武力可以應付的。幸好，他為了除掉讓槿的餘部，在成都又多留了一些日子，使我能夠從容準備。」

　　她慢慢抬起頭，清美出塵的麗顏在穿過楓葉的陽光照耀下散發著一種溫潤聖潔的光輝：「讓槿因我而死，也許這是天意，那我就借天威來殺了楊凌，為讓槿償命。我相信。無論如何，這一次他都不會再逃掉，除非他真是什麼孔明轉世。」

　　拓跋淡淡一笑，低下頭道：「巴旺，我的心願就由你來完成了。」

　　大漢重重地一叩頭，一言不發。

　　「事成之後，你立即返回颶拉，我的車轎可能會慢一些才到。」

　　拓跋嫣然的雙目有種比楓葉映陽更加怵目的驚艷：「讓槿的屍首我已經派人盜回去了，請族裡的巫師好生照料，把我和他安葬在一起。

　　「告訴我爹。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任何人無涉，請他不要因此生出事端來，如今的巴蜀非比往日，其他各族各有收斂，此時妄動，必招災禍，我們的族人經受不起。」

　　巴旺又是重重一叩首。

　　拓跋的目光忽然變得凌厲起來，用尖銳的語調道：「你記住，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要所有的人全都陪葬，一個也不許活著。」

　　巴旺終於說話了：「小姐放心，巴旺一定做到。」

　　「去吧！」拓跋嫣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旺如同一座會移動的巨山轟然而起，走到一株樹下，翻身上馬，縱馬揚鞭飛馳而去，消失在山間小道上。

　　「小姐」，一個丫鬟戰戰兢兢地喚她。

　　拓跋嫣然輕輕一笑，說道：「你不要怕，好生照顧我回去，我爹知道我的脾氣，他不會怪你的。」

　　她轉身向路口走了幾步，步履輕盈，風吹起她纖腰上的絲縧，如欲凌風而起。

　　杏黃色的欽差大旗出現了，拓跋嫣然的脣邊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意：「楊大人，讓我來……送你一程……」

　　　　※※※

　　楊凌見到了拓跋嫣然，心中有些詫異。朱讓槿為了篡奪世子之位，殺妹害兄，甚至想弒父，實是罪大惡極，難以令人同情，可是拓跋嫣然畢竟和他相戀甚久，情根深種。

　　自己心目中的偉男子，傾心愛慕的戀人竟是這樣一個人，想必她也羞於再和昔日好友們相見。在成都這些日子，她就沒再登過門，也沒和朱湘兒、楊慎等人往來，想不到會在這裡相見。

　　楊凌一邊上前相見，一邊暗暗想道：蜀王家三番五次出事，不過總算是天命所歸，蜀王一脈算上這次，九代中有四次逆子奪謫了，全部以失敗告終，能夠登上王位的，確實都是賢能之主。

　　朱讓槿的陰謀公布出來，世子威望大增，各部族土司大部分也都對他表示了擁戴。聽說拓跋嫣然做為颶拉的代表，也對世子表示了祝賀，並表示小金川也會支持世子的統治。

　　如此看來，拓跋嫣然雖把女子善妒發揮到了淋漓盡致，在大是大非上倒是一位深明大義的女子。

　　楊凌領著大棒槌和伍漢超迎到面前，拱手道：「拓跋姑娘……」楊凌只喚了名字，便不知該如何接下去了。向她慰問嗎？開玩笑，朱老二可是自己幹掉的，再說兩人只是相戀，又沒有什麼名分，她又不是朱讓槿的未亡人。現在朱讓槿身敗名裂，自己對她說句「節哀順變」豈不滑稽？

　　拓跋嫣然倒是善解人意，莞爾一笑道：「楊大人，讓槿他……唉，自作孽，不可活，是他自己執著了，與大人何干？他野心勃勃，廣結黨羽……」

　　拓跋嫣然說到這兒自嘲地一笑道：「我以前總喜歡管他的事，巴不得他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原以為這樣男人就沒什麼瞞你的了吧？呵呵，沒想到他倒瞞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大人公布他圖謀世子之位，巧構殺局，害妹坑兄，事發後自盡而死，可是嫣然不是傻瓜，現在各部土司都在清理一些圖謀不軌的叛逆。保寧等地朝廷也在緝捕大批人犯，這些事都和朱讓槿有關吧？他所圖……所圖實是不小。到那時戰火連天，巴蜀樂土變成人間地獄，我們颶拉必定也會受到牽連，生靈塗炭。」

　　她幽幽一嘆，神情恍惚地道：「有時我都在懷疑，他是真的喜歡我，還是為了我的颶拉……」

　　楊凌輕輕一揖，肅然道：「姑娘，朱讓槿雖壞事做絕，但他博學多才、見識高遠、智計如狐，確是人中之龍虎、不世之奇才，只是沒有用在正途罷了。雖然他做下諸多不法之事，可是楊凌心中仍是對他敬佩萬分，依我看來，朱讓槿若生逢亂世，必是能夠成就霸業的一代梟雄。

　　「朱讓槿所圖者，確是霸業，對於金錢女色，並無所好，對姑娘你，他也用情至深，楊凌知道，所以不敢相瞞。唉！只可惜，這樣一位人傑，仍是看不破名望權力，以至私德敗壞，觸逆國法。」

　　拓跋嫣然神色一動，凝望楊凌半晌，表情有點複雜，許久才淡然一笑，襝衽一禮道：「楊大人確是一位君子，難怪讓槿他對大人讚不絕口，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她喟然一嘆道：「相識一場，總是有緣，聽說大人要走，這一去，今生今世可能再度相見的機會也不多了，嫣然怎能不送上一程？可是……自從出了這事，我在成都官員們面前實在羞於現身，只好提前趕出城來，在這山口相送。」

　　楊凌這才恍然，忙道：「多謝姑娘美意，勞動玉足，本官惶恐不安。」

　　拓跋嫣然一笑道：「不必這般客氣，我可比不得漢家的公主郡主，沒那麼多嬌嬌怯怯的毛病。大人要走了，小女子便以水酒一杯，為大人餞行。」

　　她款款轉身，去車轅邊叫丫鬟取出一個托盤，兩個酒杯，自己捧著來到楊凌面前放到車轅上，然後從腰巾下拿出一個小酒囊，斟滿兩杯，然後嫣然笑道：「急急趕來，只為送大人一程，倒忘了備上水酒。這酒，是釀給女兒家喝的，綿軟無勁，只是聊表寸心，大人請飲。」說著舉就脣一飲而盡。

　　「這……」楊凌倒不信她會害自己，就算是犯罪人家屬，自己男人犯了滔天大罪，也得有罪認懲，還能趕上門去殺法官不成？可是小心無大錯，萬一陰溝裡翻船怎麼辦？

　　他含糊地笑道：「王爺和百官為在下餞行，方才就已不勝酒力了，前方山路難行，騎馬頭暈，坐轎頭更暈，這酒是實在飲不得了。」

　　拓跋嫣然格格一笑，雙眼彎彎地瞟著他，神情說不出的狐媚動人：「餞行酒怎麼能再收回去？大人既已不勝酒力，小女子就代大人飲了這杯酒吧。」

　　「二叔若是有意，就飲了這半杯殘酒……」楊凌不知怎麼，想起了小潘姑娘對武松說的這句話，心裡頭可就輕輕的一跳。

　　看她媚眼盈然，嫣紅的脣抿住細白的瓷杯，瓊漿玉液就脣而盡，可不正是那萬種風情嗎？人間絕色，叫人怎能不賞心悅目？

　　拓跋嫣然飲盡了酒，將杯擱回盤上，笑道：「送過了大人，小女子也要趕回颶拉了，就此別過。」

　　楊凌如釋重負，連忙拱手道：「恭送姑娘。」

　　拓跋嫣然禮貌地一禮，轉身款款行向自己的馬車，腰肢嬝娜，步態優美輕盈。她穿著一身淺色輕衫，秋風掀起她月白色羅裙的裙袂，也飄起了她腰旁的汗巾，露出巾中所繡的鮮艷嬉水鴛鴦……

　　楊凌心中暗暗一嘆，也返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

　　馬車和楊凌的大軍交錯而行。

　　拓跋嫣然坐在車中。雪腮漸漸浮起兩抹嫣紅，如同初綻桃花，愈增嬌艷。她是千杯不醉之量，想不到這酒力竟然這般厲害。

　　對面跪坐的侍婢卻似怕得不行，渾身簌簌發抖，臉色蒼白如雪。

　　拓跋嫣然淡笑道：「誰能不奸不詐？只知道罵我的讓槿人前一套，人後一套，楊凌不也是當面說鬼話，呵呵，怕我酒中下毒？唉！本來看在讓槿對他欣賞有加的份上，和他方才說的那番話，給他一個好下場。

　　「讓槿看得上的人不多，兩個人在人間做不成朋友，到陰間少了這許多糾纏，能做一對情投意合的好兄弟，可惜……他卻辜負了我的一番美意，非要面目全非地去見讓槿，那副噁心模樣，我才不要讓槿去搭理他。」

　　她瞟了那侍婢一眼，淡淡地道：「你怕什麼？我就要去見讓槿，和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你不替我高興嗎？」

　　「高……高興……不不不，不高……呃……高興……」可憐的婢女怎麼說都不好，臉都青了，牙齒格格地直打架。

　　拓跋嫣然呵呵地笑了，輕輕撫著自己光滑柔嫩的肌膚，潔白的牙齒輕輕咬住紅脣，模樣說不出的媚魅，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地道：「這是大巫師從九華山弄來的方子，再配上他秘製的毒酒製成的奇藥，這一杯三千兩銀子都買不到呢，喝了它，我就能肉身不腐，永遠保持住自己的容貌一如今日。」

　　她掩脣打了個哈欠，明媚的眼波中不知是醉意、還是倦意，變得朦朧起來，她像一隻懶貓似地輕輕俯在榻上。車廂不寬，衣裙扭裹在身上，纖腰塌陷，豐臀腴美，乳鴿似地胸膛輕輕起伏著，那種美態，又豈是任何文筆所能夠描述出來的？

　　拓跋嫣然夢囈似地道：「讓槿，你想當皇帝，都怪我壞了你的大事，害了你的性命。如今大明的皇帝都不許用人殉葬了，我讓兩千多人給你殉葬，你不要怪我了好不好？」

　　她地聲音越來越低，眼簾慢慢閉了起來，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上，嗓音柔柔的、甜甜地：「嫣然向你發誓，我再也不嫉妒了，再也不事事管著你，我只陪在你的身邊，陪在……你的身邊……讓槿，等……我。我來……了……」

　　柔美的嬌軀隨著馬車的晃動輕輕起伏著，拓跋嫣然就像一個海棠春睡般的妖嬈美人，她的一縷烏黑秀髮垂到了鼻翼下，如果仔細看，才會注意到，這睡美人已經沒有了呼吸。

　　那個侍婢兩眼瞪得老大，死死摀住自己的嘴，眼淚流個不停……

　　　　※※※

　　雞冠嶺上雞冠峰。

　　峭壁也不知已經聳立幾千幾百年，黑黝黝的就像鋼鐵鑄造就，一層層地再壘起來。

　　崖下一條山徑盤旋入嶺，右側灌木矮樹下流水潺潺，是一條小溪，小溪對面是雜林，有樹有竹，參差茂密，綠葉清翠欲滴。

　　小溪不大，不過因為兩天前剛剛下過一場秋雨，水流比往昔稍寬稍急，嘩嘩的流瀑濺玉聲不絕於耳，彷彿一曲動聽的音樂。

　　楊凌掀開轎簾，向左側望向去，直至頂端高逾數百丈，要探出頭去向上仰望才看得到山頂，再加上車子的顛簸，還真的讓人感覺頭暈了。

　　山崖越往上越向外傾斜，最上端幾乎已探到右側小溪上方，形成了天然的屋簷狀，除非是狂風從對面林中刮來，否則這裡是從來淋不到雨的，因此地面比較乾躁，儘管不全是石板路，車馬倒也不難行，很輕快地便拐上了盤山道。

　　楊凌轉向另一側，看著溪水和沿著傾斜的河岸生長著的各種花草樹木，車中久坐難免困乏，楊凌無聊地瞧著河岸邊倒向下游的青草和矮樹，還有一些打折的枝桿落葉：「前兩天的秋雨看來不小啊。」他喃喃地打了個哈欠。

　　忽然，他又探出頭去，瞧了一會兒，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半晌，他忽然揚聲道：「停下，就地歇息。」

　　官兵們走得也乏累了，聽到原地休息的命令，一聲歡呼，頓時作鳥獸散，跑到溪水邊洗臉、喝水，上游的人若弄髒了水，下游的人就笑罵一番，還有人看到野果樹，此時正是成熟季節，便爬上去攀摘下來，就水洗淨吃得津津有味。

　　楊凌也下了車，活動活動身子，四下觀察了一陣，然後在侍衛保護下涉水過河，到對岸竹林中方便了一下……

　　受到驚擾的鳥雀紛紛飛起，兩千多人給這寂靜的山谷帶來了無限生氣……

　　　　※※※

　　始皇東遊，警蹕森嚴，旗旛儀仗遮天蔽日。至博浪沙。山上荊棘叢生，溝壑縱橫，人煙稀少，異常荒涼。有力士攜百二十斤大鐵椎，伏於高處，欲謀帝命。惜乎！博浪一椎，誤中副車！始皇怒，傳檄四海，大索八荒，求賊甚切，然兩刺客安然逸去，天下之大，求之不得。

　　如果當時有炸藥，張良重金收買的不是一個大力士，而是一捆炸藥，歷史上還會有始皇帝嗎？

　　隨著如雷的一串巨響，雞冠狀山崖不復存在了，朝廷另辟了一條山路，這條古道上從此重新野草叢生，野獸出沒，許多年後，雞冠嶺的名字也取消了，除了一些老人，許多人看到這片茂密的叢林和石山，根本不知道這裡曾經是一條路。

　　拓跋嫣然有錢有人有火藥，楊凌留在成都把後續事務處理完畢的這十多天裡，她安排五百名小金川最善攀援險峰要隘的勇士，吃住在山裡，在雞冠崖上鑿挖石洞。

　　「天下武功，無堅不破，唯火器不破！」楊凌半開玩笑的這句話，她一直記在心裡。朱讓槿的武功她是了解的，他的師傅武功如何，她更加明白，儘管他被驅逐出草原二十多年了，但是這個人的名字仍然在草原上流傳著。

　　而這樣一個高手，在蜀王府重重侍衛包圍下，在伍漢超等廠衛夾擊下，猶能傲然自若，端是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卻被楊凌這個廢物躲在人群中，抽冷子就一槍給轟爛了腦袋。

　　一粒火槍子彈可以擊斃一個苦練數十年武功的高手，在原本就如彎穹低下的天險懸崖下埋設一些炸藥，是不是就能四兩撥千金，製造一齣人力難以抗衡的天險，猶如泰山之崩？

　　山路險要，雞冠崖在前後兩座市鎮的正中間，所以客商總是清早啟程，中午經過，晚上到達另一城鎮，沒有人敢在山裡停留的，因此只有正午一個半時辰是客商行人密行時期，除非官兵行軍，其他時間山路上寥無人煙，他們有充分的時間進行安排。

　　在朱讓槿的幫助下，小金川原本就能製造火藥，這些火藥要將一處原本就頹然欲下的險峰震塌就可輕易辦到。在楊凌提議下，軍方摸索出最佳比例，改良了火藥威力後，朱讓槿以放炮驚嚇野豬為由，又弄到了一批新式火藥交給她，小金川開始摸索仿造，威力更增。

　　一切準備停當，就等楊凌現身，直到他的大軍出了城，巴旺飛馬趕到雞冠崖，命人火速將火藥包填塞入鑿好的石洞中，以火藥捻相連，然後隱在暗處等候大軍到來。

　　楊凌果然小心，在崖外停軍休息時，居然派人上山勘察。幸好拓跋姑娘行事小心，早就囑咐下來，他們夜晚停留之處遠在後方的密林之中，而且為了防止山崩傷及自己，他們是隱在前後方密林之中。

　　當楊凌的大軍休息之後，重整隊伍，儀仗全部進入雞冠崖下後，火藥捻從前後兩個方向同時引燃，一聲聲驚雷，伴隨著磨盤大的石塊，最後直至半座山坍塌下去，把軍隊大軍活活埋在下面。

　　巴旺帶著人持刀趕去，還想看看有沒有活口，但整片懸崖徹底坍塌，濃烈的塵土散去，溪流堵塞，驛道不再，原來的路上已變成了巨石壘就的一道山嶺。除了在巴旺地腳下，砸入地面的巨石擠著一雙腳丫子蒼白無力地揚了起來，再看不到一個生靈。

　　五百人分頭散去，遁入莽莽叢林之中，蜀王府第二天晚上才聽到雞冠崖崩陷的消息，頭天下午有路阻難行的客商返回成都，將消息稟告知府衙門。知府衙門問清崩塌情況，覺得事有蹊蹺，前兩日大雨，這千古懸崖也不曾崩塌，怎麼現在就塌了呢？那可是欽差大人的必由之路呀。

　　知府大人不敢怠慢，匆匆忙忙跑去稟報世子，朱讓栩聽說了也很著急，雖然兩鎮通行還有別的路，可是那要多繞百餘里地，對於百姓十分不便。最讓他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和楊凌有沒有關聯。

　　當下朱讓栩顧不得旁人阻攔，帶著三百名士兵火把連營，當夜就趕往雞冠嶺，當他們從河溪靠外處發現半條露出的手臂，和他身上的軍服碎片時，終於知道，出了大事了。

　　第二日調集了大軍要來搶搬岩石，結果又下起了暴雨。軍隊攜帶的物資有限，還需運輸大批物資才能在此駐紮。而且暴雨之下，搶救……搶搬屍體的行動也更受阻礙。

　　到了第三日雨住了，才正式開始搬運石山，有的石塊巨大如斗，彼此疊壓擠擠，簡直難動分毫。要用什麼工具、要用多少時間，才能把這一座小山搬完？

　　朱讓栩焦急萬分，擴大了搜索範圍，在左邊嶺後發現有數百人曾寄住過的痕跡，毫無疑問，這是有人蓄意陷殺欽差了，可是卻無法確定對方的身分。忙了一天，石頭外圍都沒清理出來，偌大的石山得搬到何年何月？

　　如此大事再不能隱瞞了，朱讓栩命人沿山設卡，搜捕可疑人犯，同時加緊搶搬石塊，又叫軍驛以八百里火急情報繞路飛報京師，呈於御前。

　　雖然搶搬著石頭，其實他也不再抱著楊凌能得脫生天的希望了，可是巨石本就把人體砸得七零八落，現在又下了雨，如果不快些搶運出屍體，一經腐爛，碎屍攪和在一塊，恐怕連骨骸都認不出來了，他豈不有愧於楊凌？

　　「唉！」朱讓栩怏怏地嘆了一口氣，縱馬一鞭，領著親隨回成都去了。他的公事實在太繁忙，不能整日留在這兒等著挖屍，到了第五日，只好留下得力的人手繼續搬運石山，自己返回成都，親自督促緝兇事宜。

　　　　※※※

　　「啊啾！」劉瑾打了個大噴嚏。

　　他抓起手絹，使勁擤了一通鼻涕，丟到地上去，懶洋洋地又摟緊了被子，帶著鼻音說道：「天冷啦，再過兩天該下初雪了，唉！一個不小心，這就傷了風。」

　　「公公身體不適，那還是好生歇息吧，下官改日再來。」張彩忙起身道。

　　「算啦，就是身子骨又酸又軟，站不起來啊，你說吧，那什麼稅？」

　　「哦，是四川和福建的銀稅，公公不是讓那兩個地方每年上繳的銀稅定額又加了二萬兩嗎？地方官員說……有多處礦脈已經耗盡，難以承受如此重稅，請公公減免呢。」

　　「啊呸！啊──啾！那麼大的地方，只不過每年才加兩萬兩的銀稅，就一個勁哭窮、哭窮，這幫廢物，除了哭窮什麼都不會！」

　　他眼珠一轉，盯著張彩道：「聽說了嗎？谷大用在江南可是幹得不錯，這小子就守著個海邊，啥也不幹，那銀子就跟流水似的。現在朝廷到處用錢，皇上也在哭窮。

　　「等到了年底，谷大用給皇上送上大把地稅銀，我管著那麼些銀礦金礦、糧賦鹽賦，卻窮兮兮的能拿得出手嗎？可不能讓谷大用給比了下去，不准！……等等，每省再加兩萬兩，這幫孫子……就得擠！」

　　「是是是，呃……下官記下了。」

　　「小豆子，拿點水來，不不，薑湯，多放點糖。張彩啊，還有事嗎？」

　　「呃，還有，西北戍軍糧餉不足，地方屯田又不夠，因為連著用兵，戶部連庫底都掏空了，實在拿不出銀子了，現在邊軍將領把告狀奏摺遞進京來，說再不解決，怕就要彈壓不住士兵了。」

　　「我怎麼說的來著，不是早給了辦法了嗎？你，再下一道令，給西北三司衙門，罰款，罰款吶，官員、富紳、百姓犯了事全都要罰款、重重地罰，罰了銀子交給當地戍軍充作軍餉……

　　「這幫廢物是真不省心，這麼著吧。罰款的事交給戍軍去辦，罰了銀子就歸他們，呵呵，啊啾，他們還能不賣力氣？」

　　「這個……公公，只怕戍軍將領趁機假公濟私，斂財自用，那豈不……」

　　「嗯嗯，有道理，還是張彩想得周到。讓咱家想想……這樣吧，按照地方大小、人口多少，給那些戍軍制訂限額，每個月要罰多少人，罰多少錢，得有個規矩，罰少了不成，罰多了……也不成，就這麼著吧。」

　　劉瑾彈指間又解決了一件大事，有點開心起來，他提起了點精神正想說話，外邊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公……公公，大大大……大事不好了，八百里加急軍驛密信。」

　　劉瑾嚇了一跳：「什……什麼八百里？有人反啦？」

　　「不是的，公公，是楊大人他……他死啦！」

　　劉瑾不耐煩地又扯出一塊潔白的絲帕，輕輕抹著嘴脣，說道：「哪個楊大人吶，姓楊的可多了……楊？你說哪個楊？」

　　劉瑾忽地意識到了什麼，雙眼放出貪婪的亮光，好像地上跪著的是一個小金人。

　　「威武侯、柱國上將軍、內廠提督楊凌楊……大人……」

　　這一下張彩也像屁股上裝了彈簧似的，倏地一下跳了起來。劉瑾一掀被子坐了起來急道：「這是真的？楊凌不是平息了都掌蠻之亂，很快就要回京嗎？這是誰說的？送信的人呢？怎麼死的？」

　　「是蜀王世子親自修書，令軍驛以八百里快馬報送京師的，送信人就在宮禁處等候。聽說……是楊大人回京時，在蜀道艱險處突遇山崩，全軍……全軍覆沒！」

　　「噗哧！」劉瑾沒忍住，鼻涕泡冒出來了。

　　「哈哈……哈哈……啊啊……啊，楊大──人吶，你怎麼就……就去了哇……」劉瑾只笑了半句，忽地覺得不妥，連忙把調門往高裡一拔，改成了哭喪。

　　他哭了兩聲，突然「嗄」地一下止住哭聲，一抹臉道：「皇上知道了嗎？」

　　「還沒呢，公公不是吩咐過，各府道重要軍情、民政，各司的奏摺都得先打紅板，呈給公公，得了批覆才可以轉呈各衙門嗎？」

　　「喔喔喔喔，不錯不錯，快快，帶咱家去見見那個驛官，容我問得詳細了，再去稟明皇上！」劉瑾紅光滿面，腿也不軟了，胸也不喘了，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吶。

　　他一溜煙跑到大門口，回頭罵道：「你個小兔崽子，你倒是快點呀，這是多大的事，你想急死爺呀？」

三百十六　喪事大辦

　　錦衣指揮楊玉騎馬佩劍，率領一隊侍衛頭前帶路，後邊一乘小轎，由八個小太監扛著，呼哧呼哧跑得飛快，到了午門前，換上了幾個大漢將軍，因為按規矩太監不能扛轎出宮，這一來像接力賽似的，小轎跑得更快了，出了宮門直奔豹園而去。

　　劉瑾坐在轎中，心裡樂開了花，一路上暈陶陶的像喝了四兩燒酒，雲裡霧裡自己也不知道心裡都轉了些什麼念頭：最難扳倒、也最可怕的對手就這麼死掉了，原本做事還有些顧忌，現在放眼朝野上下，還有什麼人是我的對手？哈哈哈，大權在握，當朝第一人，捨我其誰呀。

　　「明天得抽空去廟裡拜拜！」劉瑾暗自決定。

　　小轎進了豹園，到了正德皇帝慣住的大宅門口落轎，劉瑾一出來正碰上羅祥。羅祥跟條獵狗似的，正圍著正德的房子嗅呢，一見劉瑾如遇親人，立即上前拜倒在地，哭喪著臉道：「羅祥見過劉公公，公公，我冤哪，公公是知道我的，我對公公的孝敬，那也是從沒斷過，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公公就忍心嗎？

　　「自打當了這灌腸大使，舊日歸我管理的那些大小太監，都在背後笑話我。本來呢，前些日子還有機會見著皇上，可皇上現在換了口味，不喜歡吃灌腸了，我只能天天在門房裡蹲著，晒晒太陽、抓抓蚤子，比打進冷宮還要慘吶，嗚嗚嗚嗚……」

　　劉瑾微笑綻如菊花，紅光滿面、精神奕奕，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他抖抖袍子，抖開羅祥抓住袍襟的雙手。笑迷迷地道：「急什麼，咱家不是答應幫你了嗎？再等兩日，我不但要你官復原職，還要連升三品，呵呵呵呵。」

　　「啊？還等啊？」

　　羅祥一臉哀怨：「還得幾個兩日啊，公公啊，我可是你的人吶，我這般落魄，您臉上也不好看吶不是？」

　　「好啦好啦，你就別再抱怨啦，這次一定不會再錯了，兩天，兩天之內，一定讓你風風光光、大權在握。」

　　劉瑾許諾完了，壓低了嗓門問道：「皇上在房裡嗎？」

　　「在呢，」羅祥癟癟嘴：「正和唐姑娘在同繪什麼鴛鴦戲水圖，說是畫好了圖樣，要繡在吉服上，大婚時不繡龍鳳要繡鴛鴦。」

　　「唐姑娘也在？」劉瑾正想進門，一聽這話忙止住了步子，眼珠一轉，招手道：「起來起來，快快，幫我把袍子脫了。」

　　羅祥莫名其妙，但還是依言站起，幫著劉瑾脫了蟒袍，去了冠戴，劉瑾把頭髮也打亂了，穿了一身白色小衣，披頭散髮，形似幽魂，對羅祥神神祕祕地說道：「拿著我的袍子，先回你的地方好生待著，我不找你就別出來，去吧去吧。」

　　羅祥答應一聲，捧著袍戴走出兩步，又回頭道：「公公，您可答應我了，可就兩天吶。」

　　「去吧去吧，說不定不用兩天，只快不慢，快別囉嗦了。」

　　打發走了灌腸大使，劉瑾站在門前，慢慢醞釀著，直到兩筒清鼻涕慢慢流到脣邊上，臉上向上牽起的笑紋也都耷拉下來，這才垂眉斂眉，張開嘴深吸了一口氣，抽冷子就是一聲乾嚎：「皇上啊，大事不好啦。」

　　正德握著唐一仙的小手，兩人正合畫一隻鴛鴦，陡聽門外一聲尖嚎，正德硬沒聽出是什麼動靜來，他怔了怔道：「這誰呀，在朕的門外如此喧嘩，去看看。」

　　兩個小黃門拉開房門，只見一個白影連滾帶爬地搶了進來，撲到正德腳下，一把抱過他的大腿，滿臉鼻涕眼淚地痛哭道：「皇上啊，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啦！」

　　正德直著眼仔細看了看，這才認出那張扭曲變形的老臉是劉瑾，這一下把他也嚇了一大跳：「這……這這……這是怎麼了，宮裡頭出了什麼大事了？」

　　不會是太皇太后駕崩了吧？這幾日太皇太后身子一直不好，正德也回皇宮探望過幾次，而且在唐一仙規勸下，還在皇后宮中留宿了幾晚。

　　獨居春閨活守寡的小皇后見皇上竟肯回來住兩天，一時受寵若驚，溫婉恭順得像隻小兔子似的，再也不敢擺皇后架子，對於男女間的情趣竟也不復當初那麼木訥無知，估計是娘家對這女兒言傳身教，沒少下心思。

　　正德一把抄起劉瑾，厲喝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倒是講呀，莫非宮裡……宮裡……」

　　唐一仙瞧不慣劉瑾那副德性，她秀眉微蹙，離開正位，娉娉婷婷地繞到一邊，輕輕研磨著墨汁，眼角也瞟著他，看這傢伙又玩什麼花樣。

　　只見劉瑾如喪考妣地道：「皇上，楊凌楊大人，自蜀入泰，途經雞冠崖時，山崖突然崩塌，欽差儀仗……全被活埋在崖下，沒有找到一個活口……」

　　「吧答」一聲響，劉瑾抬頭看去，只見唐一仙手中的端硯已傾翻在地，纖細素白的手指上染著墨汁，臉色一片蒼白，身子搖搖欲墜，似乎已支持不住。

　　「撲通」又一聲響，劉瑾扭頭往回看去，只見正德大袖雙垂、兩眼發直，跌坐在椅子上，兩眼直勾勾的，腰背頸首僵直不動，臉頰一陣抽搐。

　　劉瑾看看娘娘，再看看皇上，猛地又是一聲尖嚎：「快來人吶，召太醫啊！」

　　　　※※※

　　豹園又熱鬧起來了，三頂官轎先後抬進來，內閣三大學士應召急至。這些人進了豹園才兩盞茶的工夫，那個報訊的驛官和蜀王世子朱讓栩派到京裡的貼身親隨也如眾星拱月一般，被一幫錦衣衛簇擁著來見駕。

　　正德到底年輕，驟聞大變亂了手腳，坐在那兒只知發楞，三大學士到了細問詳情，他是一問三不知，就知道楊凌被山壓死了。

　　他讓三人去問劉瑾，劉瑾只知道那山塌的面積有多大，土石埋得有多深，經過三日的搜索沒發現一個活人，反覆追問之後，確認楊凌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他便歡天喜地見正德來了，旁的事也是一問三不知。

　　三大學士虎視眈眈，在他們詳細追問之下，世子的親隨戰戰兢兢，把自己知道的情況聲情並茂地又複述了一遍。

　　聽說半座山都塌了，二千官兵全被亂石砸死，陷埋其下，積土積石壘如一座小山，眾人頓時面如土色，再也不抱一線希望了。

　　焦芳老臉抽搐，兩手在袖中跟抽筋似地只是發抖：「完了，楊大人真的死了，就算他有九條命，這回也死定了。

　　「欽差車駕在軍隊正中央，被埋在最深的地方……這侍衛赴京時已是第三天，頭一天剛剛下了暴雨，就算他吉人天相，壘石下有些空隙容身，暴雨傾盆，將斷崖上的碎石泥土不斷衝下，也灌滿了所有縫隙，這是天絕楊大人啊！」

　　楊廷和是走過那條路的，知道雞冠嶺的地貌，他蹙眉沉思半晌，緩緩道：「皇上，雞冠崖的確險要無比，巨崖探空而出，綿延數里，仰頭望去，其形如雞冠，巨崖參差，遮掩了崖下驛道，暴雨時地面猶可不濕，如果此崖坍塌，的確絕無生理。

　　「但是此崖己歷千萬年，巨石甚為結實，平素連散石也不會落下，如果因為風吹日晒，岩石鬆動，也應該只有一兩處坍塌才合理，整座山崖從中折斷，全部陷落，除非有地龍翻身，發生強烈震動，否則可太蹊蹺了。」

　　正德皇帝搖搖頭，又點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世子侍衛嚥了一口唾沫，艱澀地道：「大人說的是，世子組織人馬搬石救險時，派人查看是否有生還者逃入附近林中，結果發現隔著一道山嶺，有一處剛剛有人居住過的地方，從窩棚和灶坑數量來看，大約有四、五百人宿留過。此外又發現崖下溪流對岸有飛石濺出很遠，砸入對面林中，若是山崖自震坍塌，不該有石塊飛出這麼遠。所以……世子以為是有人故意設伏殺害欽差，山崖坍塌，恐是炸藥所為。」

　　李東陽臉色凝重地問道：「現場不曾發現任何廝殺痕跡或砍殺死亡的屍體、血跡？」

　　世子侍衛搖了搖頭。李東陽搖頭一嘆：「歹人計畫周詳，是志在必得呀。以火藥炸塌山崖，要點燃引線三兩個人就夠了，人多了反而易被發現，歹人偏要布下數百刺客，其意必是擔心會有人命大逃脫，布下伏兵的目的就是要斬盡殺絕。

　　「現場沒有死屍、血跡和搏鬥的痕跡，看來光是山崖崩塌就已令全軍覆沒了，世子的人既然是第二日晚間才趕到，歹徒早已遠遁了。會是什麼人，對楊大人如此仇恨，又能動用這麼多兵馬，還擁有大量的火藥？」

　　「楊大人在四川，最可能結下的仇家就是都掌蠻，而且都掌蠻是活在懸崖上的民族，最善攀援登爬，不過……他們的叛亂已被平息，縱有逃離者也早作鳥獸散了，聚起三、五十人來報仇尚有可能，數百人……他們做得到嗎？再者，那群蠻子能弄到火藥？要是這樣，攻打都掌蠻時他們就該用上了。」楊廷和慢慢思索著分析道。

　　「咳，咱家可不這麼想。」劉瑾清咳了一聲，發話了：「這個……咱家聽過一個減灶增兵的故事，窩棚、灶坑多少可以做假。至於火藥，蠻子連金磚都弄得到，如果覺得人少，對付不了大人，花重金私購火藥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咱家以為……」

　　一直怔坐在那兒的正德悠悠地嘆了一口氣，劉瑾立刻閉嘴。

　　正德聲音空洞地道：「楊侍讀去了……」

　　劉瑾趕忙應道：「是的，皇上，皇上節哀。」

　　正德不答話，繼續道：「朕很傷心，你們傷心嗎？」

　　幾位大臣面面相覷，一齊點頭道：「傷心，臣等……很傷心。」

　　正德悠蕩了一下袖子，說道：「傷心？傷心你們還在這裡吵些什麼？聽得朕心煩。楊卿去了。朕該怎麼辦呢？你們卻談什麼蠻子、什麼火藥，什麼……」

　　他說到這兒才忽然醒過神來，一下子從椅子上蹦了起來，「砰」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不是天災？啊？是有人蓄意謀殺楊卿嗎？誰幹的？是誰幹的？把他揪出來，抄他全家、滅他的九族、五馬分屍、凌遲處死！劉瑾，你給朕帶著東廠、內廠的人立即去四川，去把兇手抓起來，明正典刑，祭奠朕的愛卿。」

　　劉瑾一看正德有點失心瘋了，不敢不答應，可又實在不願意去，心裡不由暗暗叫苦：「來回四川一趟光走就得多長時間吶？還得緝兇。我正淮備接手楊凌的勢力，要是有人給我也來這麼一齣，我總不能見了山道就派人爬上懸崖瞅個清楚吧？那我光是走出四川的大山就得好幾個月，這哪兒行呀？」

　　他心裡著急，忙向三大學士使著眼色，指望有人站出來幫他說句話，三個人裡和他關係最僵的楊廷和倒是先發話了：「皇上，兇手是一定要緝捕的，蜀王和四川按察使司正在緝兇，如果從京師派人去，等人到了，恐怕所有的罪證都已湮滅，歹徒也早已逃之夭夭了。

　　「蜀王素來精明強幹，這事有蜀王爺主持也就夠了，劉公公不去也罷。咱們在京裡也不是無事可做。楊大人是皇上的股肱重臣，負擔著許多朝廷重任，楊大人去了，這些善後的事宜都需要及時處理呀。」

　　劉瑾一聽，如釋重負，連忙道：「是是是，有蜀王爺在，兇手一定難逃法網，京裡還有許多善後事宜，老奴怎好離開皇上？」

　　他說著，感激地看了楊廷和一眼，忽然覺得這個小鬍子好像也不是那麼討厭了。他卻不知道，楊廷和肯幫他說話，是因為楊廷和就是四川人，抓捕兇手有蜀王負責就夠了，真把劉瑾這個大禍害派到四川去，領著東廠、內廠一大堆如狼似虎的番子，還不把天府之國變成了地府之國呀？那得禍害多少百姓？

　　正德痴痴地反問道：「善後，什麼善後？」

　　「這個……」劉瑾一句「關於內廠、海事衙門」差點就吐露出來，連忙改口道：「楊大人受宵小之徒所害，為國捐軀，他屢立戰功，威名赫赫，朝廷應該追諡褒獎，操辦喪事，以示皇上的恩寵和厚愛呀。」

　　李東陽聽了頓覺不妥，那是堂堂一品大員，屍體還沒找到，這就操辦喪事，豈不草率了？可是想到那是半座山塌了下來，用了三天外圍都沒清理乾淨，那些巨大的石塊堆壘成山，肩扛木橇，真要找出屍骨來還不知是猴年馬月呢。

　　這麼長的時間，風吹雨淋、蟲咬蛇噬的，衣服都爛光了，誰有辦法找出哪一具才是楊凌的屍骨？自己再干預就不免有失長者厚道了，所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正德心裡亂亂的，全沒了主意，聽了便像木偶似的點點頭道：「好！那就……為楊卿操辦喪事，朕要給楊卿風光大葬。馬上傳旨，命翰林院正副掌院，都察院兩位主官，還有六部九卿及主要大員，趕來為楊卿議定葬儀諡號，朕要追功褒獎。」

　　他站起身來，說道：「你們候著，群臣齊了再來喚朕，朕去看看一仙。」

　　正德皇帝帶著兩個小太監走了，劉瑾忙活這一陣，出了一身透汗，只覺鼻管暢通，傷風好像已經好了，也忙出門傳旨去了。

　　三個內閣首輔大臣相視一嘆，默默地各自尋了個位置坐下，各懷心思，為政局、為前程憂心不已……

　　　　※※※

　　正德的琴簫竹廬中靜靜無聲，路旁植的竹子已經滿枝黃葉，在微風中發出乾脆的沙沙聲，顯得蕭索而毫無生氣。

　　正德踽踽獨行，兩個小太監遠遠地綴在後邊，一聲也不敢吱。正德輕步走進竹廬，見唐一仙已輕換下了那套緋色衣衫，穿著一身玄衣玄褲，腰束一條白綾，纖腰欲折，伏在桌上，正哀哀低泣。

　　正德走過去，見桌上放著一條白絹，應該是唐一仙剛剛撕開的，唐一仙嫩白的頰上沾著一串晶瑩的淚珠。正德微微一嘆，輕輕撫摸著她的秀髮，唐一仙忽然一下子站起來，撲進他的懷裡，放聲痛哭。

　　正德心中也一陣難過，目光瑩然地道：「一仙，不要難過了，朕……朕聽了心裡也難受得緊。」

　　唐一仙泣道：「我想起初次遇到你們的事，想起了在神機營軍營中，想起了在大同和你們重逢，心裡難過得很。我本以為你們既是君臣又是手足，我……也有個疼我愛我的大哥，又有了你，我們會永遠快樂的在一起，可是……」

　　正德黯然，啞聲道：「在我心中，楊卿實像父兄一般親切，朕也以為可以和他君臣手足，一生一世，誰料……一仙，別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朕放心不下你，才過來探望，一會兒還要趕回去，給楊卿辦理後事。」

　　唐一仙離開他的懷抱，輕輕拭去眼淚，低聲道：「我不只是難過，我還在擔心，不知道幼娘姐姐知道了消息，她會……會怎麼樣。」

　　「幼娘姐……」正德張了張嘴，也只能無言以對。

　　兩個人依偎著，心緒飄浮，思憶著往昔種種甜蜜，此刻卻儘是辛酸。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小黃門站在門口細聲細氣地道：「皇上，諸位大臣都到了，恭請皇上議事。」

　　「知道了。」正德擦擦眼角，起身欲走，瞧見桌上那條白綾，便順手拿起，纏在自己的龍袍上，唐一仙吃了一驚，脫口道：「皇上！」

　　「在你面前，我永遠都是小黃、厚照，你的大哥，就是我的大哥。」正德皇帝抿了抿嘴脣，將白綾繫緊大步邁出房去。

　　正德的大宅，那間集臥房、書房、議事廳於一體，誇張得不像話的大房子裡，擠著當今朝廷控制著朝政運作的所有主要官員，楊凌遇難的消息每個人都知道了，不管是真傷心還是真歡喜，每個人面上都帶著悲傷、凝重之色。

　　正德皇帝進了房間，眾人看見皇上居然腰纏白綾，都嚇了一跳，督察院左都御史劉琯豎起眉毛就要上前進諫：豈有此理，君臣父子，人倫大禮、豈有君為臣帶孝、父為子披麻的道理？

　　楊廷和眼尖，立即瞪了他一眼，目光凌厲，飽合警告意味，劉琯不覺止住了步子。

　　「真是迂腐，也不知分個時候，皇上正滿肚子火沒處發呢，現在上前觸霉頭，最輕也得立馬罷官為民。」楊廷和甩了甩袖子，他碰了多次的釘子，總算了解了小皇帝的任性和不拘常禮，現在清流派勢力大弱，豈能再有損夫？

　　操辦葬禮的規格要和他的職位相稱。這職位，一般對有功之臣要在原有職位上再加封個職務或爵位，職位定了，定諡號，然後再研究喪葬規格。

　　楊凌已是一等候，爵位加無可加，眾人便琢磨著給個榮祿大夫或者三師三公的稱號，然後再定諡名，不料正德皇帝早有主意，一開口就是封國公，把眾人嚇了個目瞪口呆。

　　大明除了開國一朝封過異姓六王和幾十位國公，後世之臣有再大的功勳，都沒有封國公的，因為他們功勞再大，總大不過開疆拓土打天下的開國功臣吧？所以雖然沒有什麼規定不能再封王封公，卻一直沒有大臣再配封這一官職，也沒人敢奢望這一尊榮。

　　楊凌雖然北驅韃靼、東平倭寇、南降佛郎機，在四川又平定了百年來不斷叛亂的都掌蠻，揚威於大明諸藩國，可是封國公未免太隆重了。一時群臣面紅耳赤，跪在地上頭磕得咚咚直響，苦勸皇帝收回成命。

　　正德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淡淡地道：「楊卿的功勳連追諡個國公都不成嗎？必須有開疆拓土之功？滿剌加失而復得算不算？東海數十島，千里海域被棄百年，淪為海盜巢穴，如今重回大明治下算不算？都掌蠻一直是國中之國，不奉號令，如今改土歸流算不算？什麼荒唐？朕還想封王呢，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都少跟朕討價還價！」

　　眾臣左勸右勸，正德冷笑不語，倒是劉瑾先不耐煩了。

　　人家劉公公是個幹實事的，追諡嘛，給再大的官有什麼好怕呀？就是追封他個皇帝有個屁用，人都死了，縣官還不如現管呢，何況死官？在這些虛頭巴腦的事計較什麼勁吶？趕快把這事都解決了，人家還要研究研究內廠和江南海事衙門的事呢，那可不是權就是錢吶。

　　劉瑾把眼一瞪，咳嗽一聲，大步走到御案前，高聲說道：「皇上英明，老奴覺得楊大人的功勳追封個國公綽綽有餘，要不是有祖宗們的戰功壓著，楊大人封王都不成問題。再說了，總不成開國一代可以封王封公，後世臣子統統不能有此功勞吧？」

　　焦芳趁機跪倒道：「劉公公說得是，這樣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有開疆拓土之功的臣子，不是只有太祖一朝才出。今日追封了楊大人，激勵群臣為大明開疆拓土，如果來日有人封王，臣不認為皇上是踰越祖制，因為那時大明的疆土必是不斷擴大，皇恩浩蕩，遠布於八方極遠之地。」

　　劉瑾是內廷首相，如今還控制著吏部和都察院、御史臺的絕大部分官員，他一出頭贊成，這些人就知道老大的意思了，於是許多出言反對的馬上也厚著臉皮改口贊成。楊凌一派的人在威武侯不在京的時候，唯焦芳馬首是瞻，他一出面、便也紛紛應和。

　　再瞧正德皇帝的臉，越來越長，十分難看，王華和李東陽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這是大勢所趨，可不能容那些言官繼續表忠心了，於是二人齊齊跨出一步，也拱手贊成。這樣一來，楊凌的國公之位就當定了，略略一議，決定追封楊凌為威國公。

　　隨即，便要由皇帝頒予諡號。諡號常用的吉字共七十三個字，按規矩，在一般情況下，親王應贈予一個字的諡號，郡王兩字諡，大臣也多是兩字諡。兩字諡的話，就要分文官和武官，文官的諡號皆以文字開頭，武官以武字開頭。

　　楊凌戰功赫赫，照理說該是武將，以武字開頭，可是他卻是同進士出身、詹士府太子侍讀，而且引進農作物，改良了農業；開海解禁，加強了商業，新帝登基後，許多政令條文都有他參與的意見，包括劉瑾進諫的那四十多條激進改革條款，楊凌都在其中提出過自己的見解，並最終經皇帝批准予以頒布，這麼說來該封文諡。

　　一群學究對人的身後之名實比生前的事還要重視，就文諡武諡又爭來爭去，半天不見結果。正德皇帝煩了，「啪」地一拍桌子，來了個一錘定音：「不要爭了，楊卿文武全才，文治武功皆有建樹，賜楊卿四個字的諡號，文諡武諡都要！」

　　皇上金口玉言，都下了旨了，那就照辦吧。

　　文在武之前，眾官員就開始先議文諡，自宋以來，文諡之中，「文正」，是最高榮譽的諡號，司馬光、范仲淹，都曾獲諡「文正」，而本朝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個方孝孺獲此殊榮，稱「方文正公」。

　　「方文正」來之不易呀，那是用滅十族的代價換來的，誰能比他狠吶。楊凌都從世襲侯爺變成世襲國公了，榮寵無以復加，再給他個最高封號，誰能服啊？

　　這些言官眼熱不已，天下的讀書人也不服。要知道，官職再高，總是一時，可這諡號，可是千秋萬載，永載青史的，那是對一個人一生的評價。

　　司馬光、范仲淹做過宋朝的什麼官，誰現在還記得請楚，誰還在乎？可你要一提他諡號「文正」，凡是讀書人沒有不肅然起敬的。

　　「生晉太傅，死諡文正」是為人臣者追求的最高目標，便宜不能都讓他占了，於是文正諡號被眾官員自動忽略，開始繼續議下一個字。

　　諡號專用吉字共七十三字，文臣適用的吉字排行依次是「正忠恭成」、「端恪襄順」等等，武將則是「忠勇穆剛」、「德烈恭壯」等字，位次定高了大家心裡不平衡，定低了皇上不樂意，一個諡號學問大著呢，不好辦吶。

　　劉瑾很無聊地看著這些掌管著江山社稷、億兆百姓的大臣們，為了一個破名號斤斤計較，寸步不讓，在那兒引經據典地講個不停。可這玩意兒學問太深，他也不懂，插不上嘴。

　　不但他插不上嘴，正德也聽不懂，常常一個字拿出來，大家就能三皇五帝開始講起，講得頭頭是道，然後說為什麼用這個字行，用這個字不行，正德也覺得莫測高深，畢竟楊卿過世了，這是極為隆重的事，草率不得，所以他也不敢插嘴，由得群臣爭執。

　　眾大臣最後終於取得了妥協，用了兩個既不算太高又不太低，各方都能接受的諡字，給這位剛剛出爐的威國公定下了諡號。當下翰林院掌院院士盧瑾滿頭大汗地上前拜道：「啟奏皇上，臣等已給威國公定下了諡號。」

　　「喔？」心力交瘁，又被他們煩得昏昏欲睡的正德皇帝精神一振，馬上坐直了身子：「快講。」

　　「臣與三公、六部、九卿及諸位才識淵博的翰林學士，經過仔細商議，依據威國公一生的彪炳偉功和他的品性德行，在『正忠恭成端』、『忠勇穆剛』這些適宜文諡、武諡的吉字中，最後一致決定：威國公楊凌的諡號為……文成武德！」

　　「文成武德……准！」

　　　　※※※

　　京師西郊楊家大院異常宏偉壯觀：一道加高加厚兩人多高的白色粉牆，嚴嚴實實地圍住了府內的房子，大門門楣上懸掛的燙金大匾已經換成了「威國公府」。

　　門旁兩隻高大威武的石獅，都顯示著主人的特殊地位。往日裡，進進出出的人總是昂首挺胸，白色粉牆裡是一片歡樂的世界，彷彿整個高老莊的幸福和機運都鍾萃於這裡。現在，它卻被一片濃重的悲哀籠罩著，到處是一片素白，似乎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過早地降臨。

　　大門口用松枝白花紮起了一座牌樓，以往那四個寫著「楊府」的大紅燈籠，已經換成白絹製成的素燈，連那兩隻石獅頸脖上也套了白布條。門前旗桿上，掛著長長的招魂幡，被風吹著，一會兒慢慢飄上，一會兒輕輕落下。

　　門前空地正中，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碑亭，碑亭裡供奉著一塊朱紅銷金大字牌，上書「弘治十八年進士威國公楊」，碑亭四周，燃起四座金銀山，一團團濃煙夾著火光，將黃白錫紙的灰燼送到空中，然後再飄落在四處。

　　三廠密探如同遊魂一般，在楊府四周打轉，門前昂首挺胸，站著錦衣侍衛，也是人人冠上、腰間繫著白綾。錦衣百戶陶五按刀立在門前，伸著脖子往裡邊看，口水嘩嘩地流。

　　常言道：「女要俏，一身孝。」一個俏也罷，四個小姑娘，人人一身縞素，那真是美不勝收，嫩得像梨花帶雨似的，一眼看下去，真是眼花繚亂吶。

　　「唉！可惜！造孽呀，這年紀輕輕的，尤其那個玉堂春，這往靈堂一走，簡直就像是一輪明月，屋子裡刷地一下就亮了，那感覺……那感覺……讓我親一下，馬上去死都成啊。可惜了的，除了一個是皇上的女人，另外三個都是國公爺的妻妾，就是成了小寡婦，我也沾不了一指頭呀。」

　　陶五想到這裡，沉痛地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為威國公楊凌傷心惋惜呢。

　　焦芳敬獻了輓聯，面色陰沉地走出楊府，站在門口仰臉望天，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又過了三天了，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事實上，也不可能再有什麼消息了。再停靈四日，威國公就要大出殯了，這棵剛剛茁壯成長起來的參天大樹，就這麼硬生生的折了。

　　「以後的政局，會怎麼樣呢？」他輕輕一嘆，走下臺階正要走向自己的轎子，忽然兩個人左右一夾，把他攔住了，焦芳抬頭一看，是戴義和苗逵。

　　老哥倆滿臉倉皇，扯著他的袖子道：「閣老，來來來，借一步說話。」

　　二人把他扯到靜處，只見牟斌和吳傑也赫然站在那兒，周圍幾個番子和錦衣衛逡巡觀察著四周的動靜。焦芳年近八旬，無論是心智還是從政輕驗，遠甚於這些「年輕人」，雖說滿腹心事，倒比他們沉著。

　　他苦笑一聲，團團作了一揖，淡淡地道：「人力難以回天，楊大人已去，大局一目了然，老夫垂垂老矣，也是追隨楊大人最心誠的人，劉瑾容不下我，待為楊大人扶靈落柩之後，老夫就要上摺請辭，告老還鄉。各位……自求多福吧。」

　　吳傑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他忽地一把拉住焦芳，附耳低語了幾句，焦芳兩眼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臉皮子一陣跳動，雙手緊緊抓住吳傑的衣袖道：「你……你……你你說的可是真的？」

　　吳傑點了點頭，說道：「千真萬確，信是我們內廠的一個檔頭何思改派人飛速報過來的，他奉成二檔頭之命暗中保護楊大人，只是楊大人防務森嚴，他一直沒有辦法靠得太近，只是一直遠遠綴著，始終不失大人的消息，這消息……問題是線索只有這一點，他正率人繼續調查。」

　　「但有一線希望就好，有希望就有可能，我們就有機會！」焦芳老眼放光，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立即不見了。

　　戴義道：「可是劉瑾可不會等呀，今天他就找了我，陰陽怪氣的，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我的主子，咱們硬扛著也不是辦法，如果他向皇上請旨，先奪了這權，安插了他的人，那……」

　　焦芳目光一閃，徐徐地道：「那麼……就得給他找點事做，讓他顧不上咱們。如果吳大人所言是真，得到準信不過就是這三兩天的事了，想辦法讓劉公公忙活忙活不就行了？」

　　苗逵擼擼袖子，急道：「怎麼做？焦閣老儘管說，咱家馬上去幹！」

　　他和劉瑾一向不對盤，自從靠了楊凌，和劉瑾更是路上見了彼此都不打聲招呼，劉瑾大權獨攬，又沒了顧忌，他苗逵肯定被打發到冷宮掃落葉洗馬桶去了，如何能不急？

　　焦芳目光閃動地道：「這個……真相未明，怎麼能和劉瑾鬧翻了呢？全都回去，什麼也不要做，什麼也不要說，沒有準確消息之前，你們就做一塊石頭，不言不動不聽不聞，至於劉瑾……」

　　他拈著鬍子，一副老奸巨滑的模樣：「劉公公那裡嘛，你們就不要操心了。劉公公日理萬機，忙得很，忙得很……」

　　牟斌受不了他這麼賣關子，剛想再追問一句，忽地住了嘴，眼神怪異地望向焦芳的肩後，焦芳和其他兩人都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急忙轉身向後望去，這一看，幾個人也都怔住了。

　　紅色，火火的紅色，一朵紅雲冉冉而來。

　　紅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纍纍佩珊珊。

　　纓絡垂旒，大紅繡鞋。鳳冠霞帔本是后妃禮服，成親之日便是女子一生中高貴如帝妃的一天。那一天，一個普通的女子也可以鳳冠霞帔，尊榮無比，她要鄭重交拜的就是她的夫、她的天。

　　現在姍姍走向楊府大門的，就是一個鳳冠霞帔、大紅喜袍的高䠷少女，纖腰一握，環環玉繞，黃白錫紙的灰燼就像殘花、蝴蝶，繞著她翩翩飛舞。

　　鳳冠上垂至頷部的細密珠簾，使她的容顏似現似隱，但是膚白如雪，卻更透出酥潤的嬌美。可是，這樣身著盛妝的新娘子，手裡卻捧著一個小小的靈牌，一陣風來，將她的大紅鳳袍吹開一角，大紅袍下露出了潔白的麻布孝服……

　　吳傑失聲叫道：「高姑娘……」

　　鳳冠霞帔的少女身子停了停，微微朝這邊望來，又是一陣風起，拂起了她的珠簾，簾下那張被大紅喜袍襯得嬌艷無儔的少女容顏果然是她……高文心。

　　幾個人不由屏住了呼吸，他們都見過高文心，卻從未見她如此精心打扮，細細雕飾，所以乍一見，那五官眉眼雖仍是她，卻忽然驚艷得叫人不敢直視。

　　風捲起的珠簾搖曳著落下，不可方物的嬌美只在眾人眼底如驚鴻一閃，隔著搖蕩的珠簾，猶能看得清的，是高文心的一雙眸子，眸子裡，埋著兩堆深深的雪……

三百十七　一馬西來

　　楊家大院裡很熱鬧，一進大門，左廂房裡鼓鈸齊奏，只見門窗四開，一群頭戴黃梁道冠，身著玄色道袍的老道，腳踏七星步，手中拂塵輕揚，口中唸唸有詞，正為威國公做法事，保佑他元神不滅，能早登太虛仙境。

　　這些人是白雲觀的道士，憑他們有道官職務的身分，尋常的人是請不到的，不過威國公身分可不同，再加上他和國師的關係非同尋常，所以白雲觀主親自領著十大弟子，也不用人請，就主動登門了。

　　右邊廂房是雅各思、火者亞三等傳教士，高管家年紀大了，對西洋和尚作法事挺排斥的，所以安排好了地方就再也沒進去，不知道這些西洋和尚是怎麼作法的，只知道他們是在祈禱什麼天使指引自家老爺上天堂，一個很美麗的地方。

　　高管家見他們沒什麼法器，比不得人家佛道兩家的排場，只道是趁機打秋風來的，心裡很是鄙視，不過老爺生前對他們很好，家裡也不差這點酬禮，也就由他們去了。

　　正對面楊凌素日會見外客的主廳，現在已經改成了靈堂。屋簷下掛著一排白紙糊的燈籠，抬眼一望，就可以看到一個巨大的黑色「奠」字。

　　靈堂肅穆，正面是一塊連天接地的白色幔帳，黑漆棺材擺在幔帳的後邊，只露出一個頭面，棺裡沒人，只有楊凌穿過的一套衣物。

　　幔帳上書一行正楷：「文成武德威國公楊千古」。幔帳兩邊懸掛著的全是京中王侯官員們送的輓聯。左右牆壁上掛滿了祭幛，落款不一而足，左邊是以成國公朱剛為首的王侯公卿所送，右邊是以三大學士、六部九卿為首的文武百官所送。

　　內容不外乎都是些什麼「音容宛在」、「永垂不朽」、「風範長存」一類的東西，下邊是落款。正中間奠字下方是一張條形黑漆木桌，上面擺著香爐、供果。

　　靈堂裡香煙裊裊，銅爐裡昂貴的檀香木燒得劈啪作響。濃郁的香煙裊裊升起，讓靈堂內變得霧濛濛的。十八個誦經的高僧已經退到廊下喝茶休息去了，靈堂上，右側一字排開跪著韓幼娘、玉堂春、雪裡梅和楊凌的侄兒楊雲龍。

　　唐一仙也是一身縞素，和韓威夫婦紅腫著雙眼正答對著前來拜祭的客人。丫鬟婢女們躡手躡腳地換香火、剪燭頭，焚金銀紙錁，僕人們端茶遞水，人流不斷卻悄無聲息。

　　韓幼娘一身白衣，外邊又套了一件黃麻坎肩，腰繫麻繩，跪在靈前，叫她拜便拜，叫她停便停，兩眼空空洞洞，痴痴呆呆就像丟了魂一般。

　　好日子才過了兩年，相公雖然常年在外，但是她知道相公心中有她，一直深愛著她。相公如今位極人臣，已是顯赫到無以復加，可是對她這個和妾室們比起來姿色尋常、身分卑微的獵戶女兒卻一直又敬又愛。

　　相公雖然在外奔波，但是她心裡有他在，就踏實、甜蜜，然而現在老天爺在賜給她最大的幸福僅僅兩年之後，就殘忍地收回去了。兩年前為夫辦喪事，她還不知道情的滋味，雖說悲傷痛哭，主要還是一種為人妻的本能，而這一次，她的心都被掏空了。

　　素燭慘淡，陰風淒淒，紙皤飄拂，白花搖曳。玉堂春和雪裡梅渾身縞素，珠淚斷線，聞訊後哭得聲音嘶啞，花容慘淡，帶雨梨花一般，但她們已經哭不出來了，也不敢再哭，因為韓幼娘已經整整三天，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跪坐在這兒守靈，就像泥雕木塑一般，既不流淚，也不哭喊，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人敢再刺激她。

　　別人想勸，可是無論你說什麼，她都充耳不聞，唐一仙無奈悄悄請了皇帝來，但是她對皇帝好像也已全然不認識了，結果正德勸了半天，她一聲不吭，倒惹得正德號啕大哭起來。皇上都哭了，自己能不哭嗎？結果劉瑾和馬永成只好一邊大哭，一邊把號啕不已的正德皇帝給硬架了出去。

　　眼見幼娘的氣色越來越差，玉堂春抱來了小少爺，想用孩子來打動她。韓幼娘接過孩子，就機械地餵起奶來，然後交給老媽子，整個過程還是一言不發。玉堂春和雪裡梅不但悲慟於相公的離去，現在也越來越擔心幼娘的情形。

　　整整三天跪著一動不動，既不進食也不飲水，那簡直不可想像，誰能辦得到？沒有人懷疑，七天後出殯的時候，恐怕這位一品誥命夫人就要和丈夫一同上路了，她這是抱了殉節的念頭。

　　唐一仙眼睛紅腫地送走了幾位官員，憂心忡忡地對韓威道：「韓大哥，幼娘姐姐這般情形，這可怎生是好？你是她的親哥哥，倒是想個辦法呀，再這樣下去，我怕姐姐她……她……」

　　「妹子要是能哭出來，反而好辦了。」韓威說到這兒，鼻子一酸，眼淚又下來了：「妹子外柔內剛，性子剛烈，妹婿還沒看過他的兒子，如今連屍首都不得見……幼娘她難受啊……」

　　唐一仙急得跺跺腳，說道：「這可到底怎麼辦吶，快要出人命啦，和誰商量呀，連孩子抱出來，姐姐都沒有一點反應，我去找文心姐姐拿個主意，可文心姐姐……」

　　唐一仙眼睛一紅，嘴角一扁，帶著哭音道：「文心姐姐和幼娘姐一副模樣，那邊文蘭姐弟倆急的嘴上全是火泡，嗚嗚嗚嗚……」唐一仙再也忍不住，摀著嘴又哭起來。

　　韓威一咬牙，說道：「婦女貞潔，從一而終；一與之齊，終身不改。絕食殉節，原是女子美德，妹妹要以死殉夫，我這做哥哥的本也不該攔阻，可她現在有了楊門之後，總不能讓孩子剛剛沒了父親，又沒了母親。」

　　婦人以死殉夫，在那時是一樁美事，要受到表彰讚美，世人皆以為唯貞節烈女、夫婦情深，才能有此壯舉，縱是親生父母也無權阻止。韓威有心要救下妹子，可是又覺得心中不安，不得不先說出個理由。

　　唐一仙暗暗鬆了一口氣，幼娘自從一聽了楊大人的死訊，整個人的意識就已完全封閉起來，她若絕食殉節，玉堂春和雪裡梅只有步其後塵，雖說楊家成了世襲的國公，小公爺自有人撫養，可是楊大人去了，已經夠叫人悲傷了，唐一仙怎忍再失去這三位姐妹。

　　雲兒在旁邊急忙道：「是呀是呀，小公爺還不認識爹娘呢，不管誰照養著，總是不及親生父母，夫人如果無後，隨著老爺去了那也使得，如今老爺就留下這一點骨血，夫人該為了老爺的香火後人，好生愛惜自己才是。」

　　她是跟著韓幼娘最久的婢女，感情也最深，一聽大舅老爺口氣鬆動，激動得臉蛋通紅，急急忙忙地跟著說道，生怕韓威又改變了主意。

　　韓威「嗯」了一聲道：「我再去勸勸妹子，如果她還不回頭轉意，我就一掌劈暈了她，雲兒，你回頭弄點小米粥給她強灌下去，她的身子再熬不得了。」

　　雲兒連連點頭，韓威便舉步朝韓幼娘走去。韓幼娘兩眼空空洞洞，瞧見有人到了跟前，根本就看不出是什麼人，只道是又有人來弔唁了，便雙手扶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還禮，然後又直挺挺地跪坐在墊上。

　　韓威心中一陣難過，說道：「妹子，我……我是大哥啊，你可要保重身體呀，為了妹婿，為了孩子，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等爹和二弟回了京，我要如何跟他們交待呀。」

　　他說著眼淚又下來了，韓威側著頭拭拭淚水，動作忽然僵在那兒了，兩眼一時睜得老大，一個鳳冠霞帔、大紅喜袍的女子，從大門口進來，一步步地朝靈堂走來。

　　後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官員也跟了進來，院子裡正搖頭惋惜的，正要告辭出門的，都吃驚地左方避開，負責迎賓的家人也張皇失措地站在那兒，不敢迎上去。

　　「噹啷……叩──叩──叩──叩──」一位修為高深、定力深厚的得道高僧失手把茶壺蓋扔了，在地上噹啷啷地響了半天。眾高僧一個個保持原來的動作不動，形如十八羅漢、怒目金剛。

　　高管家吃驚地迎了上去，顫聲道：「大小姐，您……您這是……」

　　高文心瞧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笑得高管家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高文心輕輕撫著手中的靈牌，環目四顧，幽幽地道：「大人答應過我，過了十月，當雪飄起的時候，他就回京娶我，現在時辰到了，你看這天，雪也該下了，楊大人……該娶我過門了。」

　　高管家心裡直冒涼氣兒，吃吃地道：「小姐，楊大人他……他……已經過……過過……」一碰上高文心的目光，他的心裡不由一寒，再也接不下去了。

　　高文心會說、會笑，會動彈，可是那雙眼睛根本看不到一點鮮活氣息，和夫人的眸子幾乎一模一樣。

　　高文心捧著靈牌幽靈似地飄進了靈堂，後邊尾隨著的官員們有的聽清了他們的對話，忍不住又是一陣搖頭嘆息。一片淒雲慘霧的黑白兩色，突然出現一身紅，顯然刺激到了韓幼娘，她直勾勾地看著高文心，半晌之後，眸子似乎有了一點靈氣，竟然啞聲叫了出來：「文心姐姐，你……你……」

　　高文心將靈牌放下，雙膝跪下向她叩了一個頭，然後噙淚說道：「夫人，文心家逢大難，發落教坊司，如果不是大人相救，高文心此刻不是成了一個逆來順受、不知廉恥的娼妓，便是一堆無名枯骨了。大人對我恩重如山，文心粉身碎骨難以為報。

　　「夫人，文心情難自禁，喜歡了大人，如今大人已去了……文心自知身分卑微，腆顏登門，只求一個妾婢的身分，能夠名正言順地侍奉夫人，能夠為大人守節終老、上香祀靈，求夫人……成全。」

　　她說著。兩行熱淚又撲簌簌地淌了下來，隨著她下拜的動作一顆顆滴在地上。

　　韓幼娘總算是徹底回了魂，聽清了這位結拜姐妹的話，她驚慌搖頭道：「不不，文心姐姐，我和雪兒、玉兒為相公守節是應該的，可是怎麼能夠拖累了姐姐一生？我要是答應下來，相公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高文心黯然垂淚道：「文心羞於開口，卻也不敢再瞞夫人，文心與大人……早已暗訂終身。大人他……他答允我，回京之後就接我過門。如今大人雖已去了，可是文心情有所鍾、心有所屬，除卻大人再不作他想，求夫人一定成全。」

　　高文心說著，又深深拜了下去，韓幼娘急著想去扶她，可她雙膝麻木，已經動都動不了，只得急道：「文心姐姐請起，妹妹受不得這樣大禮，相公他……他不曾對我談起此事，相公對姐姐一直愛護有加，幼娘怕會錯了相公的心意，害了姐姐終身，到了九泉之下也無顏面對相公。」

　　雪裡梅見高文心一臉決然，想起當初見過的那幅「春宮圖」來，她和相公早已有了夫妻之實，以文心姐姐的貞烈，怎麼可能再許別人？她今日身著吉服，直闖靈堂，如果幼娘不答應，只怕馬上就是一條人命了，所以她急忙對韓幼娘附耳低語了幾句。

　　韓幼娘望向玉堂春，玉姐兒也會意地點點頭，韓幼娘這才信了，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道：「文心姐姐，是我家相公對不起你。姐姐本是大家閨秀，現在又是朝廷堂堂的女官，怎能讓你這般自輕自賤地上門？

　　「相公已經……去了，楊府便是我做主，幼娘要行文聘之禮，三媒六證，八抬大轎地把姐姐接過來，時間……就定在明日。姐姐，你我是金蘭之交，姐姐又治好相公痼疾，對我楊家有天高地厚之恩，幼娘不敢委屈了姐姐，今後我還是你的幼娘妹妹，夫人二字再勿提起。」

　　眾人聞言大喜，受高文心這一刺激，夫人的精氣神好像回來了，看到高文心也記起了孩子，知道為相公好好撫育後代才是為人妻的正責，口氣鬆動，似乎已消了自盡殉節的念頭。

　　「多謝夫人成全，文心……文心終身感激。」高文心說完，一把抱住幼娘，兩個人相擁大哭，哀哀之聲令人心酸。

　　高老管家抹抹眼淚，趕緊出去張羅了。小妾過門兒，哪有那麼多講究，領進門來便是家裡的人了。如今夫人說要送六禮，下文聘，那是把小姐當成平妻了。

　　小姐官宦世家、年輕貌美，又是京城聞名的女神醫，可是命運多舛，家門中落，淪為侍婢，又被未婚夫婿一紙休書，惹得鄉鄰間不知多少風言風語。

　　如今小姐既鐵了心要嫁給老爺，大夫人又開口許了她平妻之諾，小姐就是國公爺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雖說一進門就守寡，可國公爺大人是一品，那是幾世修來的福份吶。

　　高管家是高家的老人，聽了這消息又是心酸又是高興，尤其是小姐這一來，夫人消了殉葬的念頭，老爺雖走了，這個家還在，做為操持管理著這個大院的管事人，他能不高興嗎？

　　這喜事，怎麼也得辦得風風光光的，可不能讓小姐再委屈了。

　　高老管家雖見多識廣，也聽說過活人和死人、死人和死人成親的冥婚。可是具體儀式他也不請楚，倉促間想找個懂這事的也不容易，而且家裡現在也離不開他。於是高管家忙喚過兩個家丁，派了去鄰近幾村保甲里正那裡打聽，尋找鬼媒人，要給小姐和楊大人的亡魂，辦一場轟轟烈烈的鬼婚了……

　　　　※※※

　　楊凌遇險的消息是八百里加急，來的快，直到今天，蜀王禪位於世子的奏摺才進了京，奏摺裡講述了禪位的理由，懇請皇上恩准，又詳細敘述了在平息都掌蠻之亂後，楊凌如何大智大勇，破解了庶子朱讓槿陷殺世子的陰謀，保住了蜀王一脈的賢譽，奏請皇上褒獎楊凌。

　　那奏摺中並未提及朱讓槿有可能與某位藩王共同勾結，蓄意謀反的事。那件事只是朱讓槿的一面之詞，沒有任何證據。焉知不是他胡亂攀咬。

　　若說可疑，那只有寧王了，可是從楊凌派布天下的番子們送回的情報看，江西寧王那兒除了鄉下到處鬧土匪，城裡幫派林立，弄的烏煙瘴氣之外，寧王爺整日裡花天酒地，沒有絲毫異動，你還真拿他沒辦法。

　　二來雖說蜀王府出了一個不肖的朱讓槿，可是朱賓翰和朱讓栩確實十分賢明，一旦牽扯上造反，這兩位就得被撤藩，押回京師幽禁起來。於公，突然改變四川百餘年來的政治格局，在此微妙時刻，勢必造成動亂。於私，天下間魚肉百姓、禍害地方的藩王多了，偏偏把一對賢王給關起來，楊凌心裡也覺得不公。

　　最重要的是，如果此事公開上奏，又指不出和哪個藩王勾結，真正的叛亂者勢必有所警覺，更加小心偽裝，想抓他的把柄就難了，而且也要嚇得其他藩王疑神疑鬼，有些藩王怕皇室懷疑到自己頭上，受了無妄之災，為了自保，受有心人一鼓動，沒準就來個先下手為強，不想反的也反了。

　　政治上的事就是這樣，一件事處理不慎，不但會產生後患，在其他勢力的操縱推動下，還會產生其他難以預料的後果。有此考慮，楊凌和朱讓栩才商量議定，暫時瞞下此事，待楊凌回京後再同皇帝私下計議，因此正德還不知道其中詳情。

　　看了這則奏摺，正德更加鬱悶。楊凌是他派去四川查蜀王謀反一案的。楊凌在攻破九絲城，取得平蠻勝利後將捷報飛呈京師，奏摺中就已經為蜀王釋疑，詳述了金磚乃都掌蠻阿大王效仿天子所為。

　　他受人吹噓奉承，自立為王，置龍椅、著龍袍，為了像模像樣，這才花重金購買金磚的，事情是辦得大白天下了，可他也因此送了性命。如果早知會有這種結果，正德皇帝寧可自己當初不曾下過那道旨意。

　　正德袖子裡攥著這份蜀王的奏摺登上鑾駕，臉色陰沉得就像今日的天氣，鉛雲密布，瞧哪兒哪兒不順眼，嚇得儀仗隊伍噤若寒蟬，誰也不敢稍作一聲，數百號人到了金鑾殿前竟是肅然齊整，鴉雀無聲。

　　正德皇帝升駕金鑾殿，登上明間寶座，雙手扶著龍頭緩緩就坐，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走到大殿正中，俯身拜倒，山呼萬歲。

　　正德陰沉著臉擺擺手，敷衍道︰「眾卿平身。」

　　眾大官拾起抱笏，爬起身來，整理衣冠，好一通雜亂才按文武退至左右分班站立。正德道︰「諸位愛御，昨晚，朕接到四川蜀王的奏報，說是身體多病，精力不濟，所以……」

　　眾大官雙手抱笏，目不斜視，眼觀鼻鼻觀心，正聽著皇上講話，忽然感覺聖上的語速越來越慢，不禁奇怪地向寶座上看了一眼，只見正德手裡舉著一份奏摺，兩眼盯著前方，看了一會兒忽然道︰「這是誰的東西掉啦？」

　　眾人順著正德的目光一看，大殿正中地上，一個紙卷就擺在那兒，紙卷不算大，不過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那麼一樣東西，又是正對著宮門，天氣陰沉，反光不強，所以那紙卷落在大殿中央看得清清楚楚，很是扎眼。

　　當下便有一位離得較近的御史大人走過去把紙卷撿了起來，一見有封口，有捆線，顯然不是隨意棄置的東西，再說也沒有人敢在金殿上亂丟垃圾呀。他左右看看無人認領，便躬身施禮，雙手將那紙卷捧起，說道：「皇上……」

　　正德擺擺手，寶座旁侍候的小太監忙走下一個來，上前接過。又返回去恭恭敬敬地遞給正德，正德舉在手裡高聲道：「這捲筒是哪位愛卿的呀？都看看，是誰掉的呀？」

　　上百位文武官員下意識地摸模袍袖、腰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一個吱聲的。正德皇帝見沒人認領失物，就打開絲線，展開紙卷看了起來，他只看了幾眼，便臉色倏變，看著群臣冷冷一笑，說道：「這是誰給朕寫的柬書？站出來說話！」

　　眾大人這才知道是有人用這種方式給皇上遞匿名信呢，可是百官起立，各自整束衣袍、牙笏，擺正烏紗，誰沒事往腳底下看吶，再說也習慣了金殿上一塵不染的模樣，誰會想到腳底下會出現東西？

　　正德心情正不好呢，見沒一個人答話，不由勃然大怒，拍案道：「若是言官，言而無罪，若是其他大臣，也當據理進諫，難道朕是聽不進東西的昏君嗎？需要鬼鬼祟祟，匿名投書？」

　　群臣彼此相望，還是沒有一個站出來承認的，正德憤然起立，一拂袖袍道：「擺駕回宮！」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皇上又沒說散朝，走又不能走，留著又沒意思，直到正德皇帝氣憤憤地帶著小太監，去了乾清宮西暖閣的老住處生悶氣去了，金殿上才熱鬧起來。

　　文武百官三三兩兩聚作一堆，互相打聽：「唉，老張，你看清楚沒有啊，寫的什麼呀，惹皇上生這麼大的氣。」

　　「劉大人，你不是瞧著嘛，我撿起來沒人認，不就馬上呈給皇上了嗎？我哪知道寫什麼了呀。」

　　「陳大人，掉東西的位置，好像剛才參見皇上時，是你站在那兒的吧？」

　　「哎喲，李大人，熟歸熟，你可別開這種要命的玩笑，你沒看皇上生多大的氣嗎？這個進諫的人連名都不敢寫，裡邊的東西不用問，肯定不中聽，你看我像是忤逆君上的人嗎？」

　　「說的是，陳大人可是謹小慎微的人。再說了，人擠人人挨人的，爬起來的時候，誰順手一丟，就貼著金磚溜過來了，這地面天天見，誰還盯著看吶，可不好說是誰丟的。」

　　奉天殿上一時跟菜市場似的，鬧鬧烘烘亂七八糟，李東陽做為內閣首輔，看看不像話，便揚聲道：「肅靜！肅靜！這裡是議政的早朝，是金鑾殿，都守著點規矩，如此喧嘩，成何體統？站殿將軍，維持秩序。」

　　有和李東陽相熟的官員，便大聲道：「李大學士，皇上拂袖而去，這朝政也議不得了，下官這裡還有三樁要事準備向皇上啟奏呢，您得想想辦法呀？」

　　「是呀李大人，我的衙門裡，公文堆得一人高，總在這兒耗著也不是辦法呀，大學士是不是去把皇上勸回來？」

　　李東陽無奈，與焦芳、楊廷和低聲計議幾句，然後便招手喚過一個小黃門，讓他馬上促請皇帝臨朝，或者接見三位大學士。

　　小黃門得信，一溜煙奔後宮去了。

　　劉瑾在司禮監聽說早朝有人投匿名書，惹得皇上大怒，現在在乾清宮生悶氣呢，連忙也一溜煙趕來了，和那個小黃門正在乾請宮門口遇見，他問明了情況，讓那小黃門先站到一邊，自己趕進宮去見正德。

　　一進了門，恰瞧見正德正和永淳公主在說話。只聽永淳公主道：「皇兄住在豹園，整日裡也不回宮一趟，太皇太后的病時好時壞，太醫診治總也不見好，這幾天姐姐也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平素最喜歡吃的東西現在也沒胃口，皇兄也不知道過問一下。」

　　劉瑾趁她說完了，趕緊插了一句嘴：「老奴見過皇上、見過永淳公主殿下。」

　　永淳沒理他，正德也沒理他，正德道：「怎麼。御妹生病了嗎？」

　　「應該是吧，這都三天了，原本還好好的，忽然就不愛說話了，用膳也沒胃口。召了太醫，只說天氣轉涼，著了風寒，以至寒氣內侵，食欲不振，開了藥讓姐姐調理，卻也不管用。」

　　正德年歲漸長，對妹妹也更加關愛，一聽頓時上了心，便起身道：「這些廢物太醫，太皇太后年歲大了，調理起來不易治好也罷了，怎麼連御妹受了小小風寒都治不好呢？走，帶朕去看看。」

　　他看了劉瑾一眼，想起桌上丟著的匿名信，便憤憤地道：「劉瑾，你掌管著兩廠一衛，現在朕下旨意給你，去給朕查個請楚，把這匿名上書的人給朕抓起來，廷杖三十。哼！言者無罪，沒有一個明君容不得臣子進諫，現在卻有人藏頭露尾用匿名的方式在金殿上棄書上奏，真是豈有此理。

　　「匿名『密柬』之風一開，以後群臣互相攻訐、勾心鬥角，結黨亂政，朝廷就要毀了。尤其是信中捕風捉影，毫無根據，其中還有涉及你的內容，你自己看看，一定要把這個人給朕揪出來！」

　　劉瑾趕來，正為密諫的事情。劉瑾最善揣摩他人的心理，知道怎麼討皇上歡心，皇上討厭什麼，那就跟著討厭什麼，皇上覺著群臣不理他，那咱家理解他，皇上還能不覺得咱家可親可近，是個知己的臣子嗎？

　　所以他想打聽明白皇上為了什麼事生氣，以便表示理解，拉近關係，與皇上共討之。總之，和皇上站在同一戰線，那是肯定不會站錯隊伍的。

　　再者，現在六部九卿的公文都得他先過目，然後才能拿回去處理，這什麼人長了一副老虎膽子，居然敢沒先讓他看就去投匿名信，這不是存心丟他面子嗎？人人都學他，那朝廷還有規矩嗎？

　　如今一聽密柬還牽涉到他，劉瑾嚇了一跳，當著永淳公主的面他也不敢多問，當下唯唯諾諾地送走了皇帝，劉瑾趕緊撲過去打開密柬細細觀看，這一看登時嚇出了一頭冷汗。

　　密柬裡邊列舉了他十條大罪，文筆優美，措辭嚴厲，其中有他借修繕豹園之際私吞公款的事，還有僱傭山東青州獵戶捕捉老虎，卻對死者不付撫卹金，獵戶抬屍抗議，他又調集軍隊強行鎮壓，鬧得民怨沸騰，卻上報皇上已懷柔市恩，安撫了青州百姓的欺君之罪。

　　這些事情都是真的，自然令他又驚又怕，但是更讓他火冒三丈的卻是他給福建、四川增加賦稅、以罰代法勒索官員和富紳的政令，這可是他嘔心瀝血想出來的好辦法，既可以為朝廷捉襟見肘、日漸拮据的財政增加收入，又可以解決西北邊軍缺糧斷餉的問題，這兩件事他可真的是一點私心都沒有，也壓根沒想從裡面占什麼便宜。

　　「我可是一心為了皇上，為了朝廷啊！這些混帳東西什麼本事也沒有，讓他們想辦法想不出來，挑毛病倒挺有能耐，整日盯著咱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劉瑾覺得無辜、委屈、冤枉，胸中的怒火也越燒越旺。

　　他知道那些朝臣從骨子裡看不起他，對他比對那個死鬼楊凌還要不屑，誰讓他是太監呢，先天不足。對那些官員來說，政爭之中無論誰輸誰贏，哪怕對手是自己不屑一顧的草包、下僚、文盲、莽漢，痛心疾首之餘，心裡也不是那麼過不去，畢竟還和自己同屬於一個檔次、都是一朝之臣、都是個男人、是條漢子。

　　可那些陰陽怪氣的奴才是什麼啊？伺候皇上的閹人、下人，一群不男不女的貨色。被一個太監壓在下面，就好像世代名門、明媒正娶的夫人，竟然淪落到要和青樓出身的小妾平起平坐，還時不時得讓她當家、聽她吩咐：孰可忍，孰不可忍？

　　現在投靠劉瑾的言官多了，耳目越來越靈通，他才漸漸知道翰林院、都察院那些讀書人都是這麼看他的。「好，我貪汙，你告我，行！我受賄，你告我，行！咱家盡力竭力給皇上出的好主意，就因為是我想出來的，你們也不分青紅皂白地告我，還匿名？行！」

　　劉瑾咬牙切齒地冷笑：「爺還就是個妾，還就是婊子了，怎麼著？皇上寵著我，你們就酸去吧！今天皇上把這差事交給我辦了，看劉爺爺怎麼整治你們，一群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他臉色鐵青地把密柬揣進袖子，紙是普通的紙，字明顯是左手寫的，七扭八歪，這是誰給自己過不去呢？

　　密柬裡除了列舉了自己的十大罪，還列舉了楊凌的六不妥，比如違背大明朝廷對蠻族一直採用、「行之有效」的綏靖懷柔政策，擅動兵伐。又比如把楊凌升為國公，恩賞過重，厚諡「文成武德」四字諡號，凌駕本朝所有先賢功臣之上等等。

　　「這樣看來，就不是楊凌的餘孽了。嗯……楊凌一派現在群龍無首，劉宇昨天見了自己就客客氣氣，頗有巴結之意，這幫人正打著主意抱咱家的大腿，沒有了楊凌，他們哪有膽子跟咱家做對，要說不怕死的……」

　　劉瑾臉上浮起陰森森的笑意：「要說不識時務、不識抬舉、不知進退的，也只有那些迂腐透頂的清流儒派了。」

　　他大步出了乾清宮，喚過那個小黃門道：「群臣還在金殿上候著嗎？」

　　小黃門忙道：「是的，公公，皇上沒有下旨退朝，文武百官只好在金殿等候，所以派小的來促駕呢。」

　　劉瑾咬著牙格格一笑，陰惻惻地道：「不用促駕了，你馬上回去，告訴文武百官，就說皇上要下旨徹查投密柬誹謗大臣、妄言亂政者，咱家奉旨，馬上就到，要文武百官在金殿上候著！」

　　小黃門見他臉色猙獰，不由打了個機靈，忙不迭答應一聲，急忙趕回金殿報訊去了。劉瑾恨恨地喚過一個侍衛，說道：「快去，叫石文義立即領五百大內錦衣侍衛，去金殿候著，咱家奉旨，要拿賊問案！」

　　　　※※※

　　群臣正翹首盼望皇上回到朝堂上，就見那小黃門一溜煙趕了回來，扯開嗓門道：「傳旨，皇上著司禮監劉公公徹查金殿投放密柬，妄言亂政、誹謗大臣、心懷不軌者，文武百官金殿候著。」

　　金殿上頓時一靜，眾官紛紛猜測：「誹謗大臣，妄言亂政？這是指誰啊？」

　　「哦……原來指的是劉公公。」一見劉瑾臉色鐵青，嘴脣抿成一條線，兩隻眼裡噴著火，眾官員頓時恍然大悟，有人就暗暗鬆了一口氣，笑吟吟地等著看熱鬧。

　　劉瑾一步步走上大殿，往明間寶座前邊一站，目光左右掃了一圈，陰惻惻地舉起那個紙卷，尖聲道：「這是哪位大人的手筆啊？」

　　……

　　「呵呵，敢做不敢當啊？是條漢子，就給爺們站出來。」

　　前頭還是靜著，可是靜了片刻卻忽然傳出竊竊的笑聲，一個太監和人幹架，還敢直著腰要叫人家是個爺們就站出來，這還不好笑嗎？

　　劉瑾也一下反應過來，頓時老臉如染雞血，看得旁邊兩個小黃門生怕劉公公的臉「砰」地一下就炸了開來。劉瑾這些有地位的太監，在宮裡頭彼此之間都是以爺們相稱的，他說習慣了，方才順口就說了出來。

　　太監心中最大的禁忌就是他們的生理缺陷，有些自卑到極點就自輕自賤，有些就視此如天大的禁忌，誰敢拿這個和他開玩笑，他就敢和你玩命。以劉瑾今日的權勢地位，怎能受得了這種嘲笑？

　　笑聲像一根根針似地扎進他的心裡，劉瑾忽然尖聲大笑三聲，喝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嗎？好啊，那咱家就陪你們玩玩，要玩咱就往大裡玩。來人吶！」

　　石文義領著兩班錦衣衛「轟」地一下衝上金殿，大搖大擺地看了群臣一眼，向劉瑾拱手道：「請公公吩咐！」

　　劉瑾抹著嘴脣道：「把諸位大人都請下去，跪在奉天門下，直到找出諫書的人，否則，誰也別想離開。」

　　「遵令！」石文義手按繡春刀，開始指揮錦衣衛往外趕人，眾大臣又驚又怒，有的分辯，有的喊冤，有那膽大的當場便大罵出口，劉瑾聽著越罵得厲害心裡越快意，只是冷笑不語。

　　石文義和楊玉是負責皇宮大內的錦衣衛首領，原是錢寧的部下，錢寧去了南京鎮撫司，邵指揮上任，被劉瑾藉故押進天牢期間，劉瑾便軟硬兼施，把兩個錦衣衛千戶招納到了自己的門下，成了他的走狗鷹犬。

　　現在的月分，寒風冷颼颼的，看這天氣，鉛雲密布陰風陣陣，沒準初雪馬上就來了。眾位大臣騎馬的、坐驕的，到了午門外厚重衣服都脫給下人了，往外邊一站，冷啊！

　　「統統跪下，劉公公是奉了皇上旨意，是專案欽差，誰敢抗旨？」

　　錦衣衛們厲聲大喝。

　　一些官員含羞忍憤地跪下了，傲立不動的也大多被同僚好友連拉帶勸跪了下來，只剩下兩三個脾氣倔的，大叫道：「士可殺不可辱，皇上不在，我豈能向一個閹宦下跪？」

　　這兩三個人很快被錦衣衛像搬高粱稈似的拖出去，弄到僻靜處享受特殊待遇去了。李東陽氣得嘴脣發抖，顫聲道：「劉公公，滿朝文武跪在奉天殿外，這……這皇上豈會如此……」

　　劉瑾對他倒挺客氣，連忙笑道：「咱家是奉了皇命辦差，要不然誰願意得罪這麼多位大人吶？李大人、焦大人、楊大人，您三位是內閣首輔，站班站在最前邊，這事肯定沒嫌疑，三位暫請一旁……那個誰，趕快給三位大學士看座。」

　　劉瑾說完，轉身走上丹陛，睥睨四顧，威風八面，風吹得蟒袍起伏不已，好像上邊的繡蟒活轉了似的，這種感覺，真好。

　　李東陽想著人去後宮促請皇上，可是宮裡的太監都怕劉瑾，沒他的命令，誰敢妄動？司殿太監畢雲覺著不妥，連忙走上丹陛，悄聲道：「劉公公，您站在這兒審問百官，這可不合適呀。」

　　劉瑾傷風還沒好，被風一吹，鼻涕又流出來了，他掏出手絹擦了擦，問道：「這樣有何不妥？」

　　畢雲是個老實厚道的太監，品秩還挺高的，不在劉瑾之下，不過他是專門負責金殿侍候的管事公公，職位雖高，既無實權又無油水。因和劉瑾沒什麼利害衝突，又是宮中老人，所以劉瑾對他挺尊重的。

　　畢雲勸道：「劉公公，百官朝著金鑾殿下跪，公公卻立在丹陛之上如同受禮，這要是被人彈劾一本，可是僭越之罪呀。」

　　「呀，有道理，畢公公提點的是，劉瑾多謝了，多謝多謝。」

　　劉瑾慌忙走下丹陛，跑到奉天門東側的門廊下站著，從側面訊問百官了。可無論他怎麼問，甚至假笑說只要有人招出來，保證不予追究，硬是沒有一個官員點頭，恨得劉瑾牙癢癢的，乾脆叫人搬了一把椅子來，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壺熱茶，說道：「看看咱們誰捱的過誰！」

　　快兩個時辰了，下邊的人跪得是腰酸背痛，兩腿發麻，有人支持不住，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焦閣老拈著鬍子，低著頭，白色的八字眉微微一挑，眼睛都瞇成三角形了，往群臣堆裡瞟了一眼，趕緊又收回目光來，忖道：「唉！罪過，罪過！誰知道劉瑾這麼大火氣呀，諸位同僚……咳咳，老夫實在抱歉了。」

　　劉瑾倒有閒心，聽見焦芳咳嗽，回頭笑道：「這天氣冷了，閣老偌大的年歲，若是著了風寒，那就是咱家的不是了，來人吶，去給三位大人加件袍子，各自奉上一壺熱茶。」

　　焦芳急忙道：「多謝劉公公，多謝劉公公。公公呀，雖說公公是奉了皇命，任他官至一品，位極人臣，君命之下都得下跪，可是群臣中畢竟只有一個真兇，呃……其他人都是無辜的嘛。你看諸位尚書大人，那是六部九卿啊，這樣長跪不起……公公是否開恩……」

　　劉瑾瞄了他一眼，回頭瞧了瞧，他現在火氣漸漸小了，也覺得讓六部九卿這麼長跪，是有點太霸道了，再說裡邊還有自己的人呢。劉瑾吁了一口氣，頷首道：「就看焦閣老的面子，來人吶，請尚書大人們起來。」

　　眾尚書們被人扶到了一邊，馬上有位督察院的官員不滿了，起身高喊：「劉公公，言官無罪。我們督察院幹的就是這差使，被我們參劾過的人多了，多大的官都有，也沒見我們用過這種手段，哪有現在藏頭遮面的事？我們督察院冤枉啊。」

　　劉瑾摸摸下巴，忖道：「這樣說到有理，言官上奏，有用就有用了，沒用就當他放了個屁，還真沒人追究過督察院的責任，他們怕什麼呀，嗯……肯定不是他們幹的。」

　　「好了，都察院的人都起來吧，退到一邊，休息一下就走，該幹嘛幹嘛去吧。」

　　群臣一陣騷動，可是劉瑾口口聲聲奉了聖諭，他不允許，真個起身，就得按抗旨斬頭，眾官員只得咬牙暗忍，偷偷把目光望向三位內閣大學士。

　　三人暗暗一嘆，愧然避開眾官員的目光，望向後宮方向。劉瑾飛揚跋扈，誰能制止？除非皇上聞訊趕來，否則哪兒還有救星呀？

　　　　※※※

　　一馬西來，順著田間小道狂奔過去，捲起一路風塵。

　　已經有零星的雪粒灑落下來了，馬上的騎士瞇著雙眼，上半身緊緊貼著馬鬃避著風，快馬飛馳，偶有田間村夫荷鋤而過，竟然看不清他的模樣。

　　後邊，又是十餘騎接踵而來，只因田徑狹窄，難容雙馬並騎，急行之間容易碰撞受傷，所以每匹馬之間都隔著十餘丈的距離。

　　高老莊，楊府，正在辦喜事。喪中帶喜，這儀式該怎麼辦，高管家也不知道，好在家僕在桑乾溝，請來一位懂得結鬼婚的師傅洛花蔓，經洛師傅指點，家裡不用換成喜色，一切按照正常成親的步驟走，真正的要害處在於他們這些鬼媒人的符籙和咒語，高管家這才鬆了一口氣。

　　其實這位洛花蔓是個混吃的，他倒是真懂結冥婚的步驟和儀式，可那是死人和死人成親，隨他擺布呀，最後謊扯圓了，把女方的骨頭從墳裡起出來，和男方一圓墳，就算大功告成。至於活人和死人成親，他也是聽人說過，並不懂這個。

　　他雖不懂，膽子卻大，十里八鄉就他一個會結鬼婚的，他都不懂，還怕騙不了一幫孤兒寡婦？楊家出的錢可夠多呀。

　　在他的安排下，楊府上下一片銀裝素裹，靈堂上香煙繚繞，鼓磐鐘鈸做著超渡。大門外，鎖吶聲聲，一頂紅呢的小轎，披紅掛綵的在家人們簇擁下到門外。

　　雖說天氣不好，風冷而急，大門外來相賀的百姓卻不少。高文心是本地人，大家都姓高，多少掛著些親戚成份，還有受過她恩惠的百姓趕了幾十里地，也是為了前來祝賀。

　　轎旁一匹白馬，馬上坐著一個小書生，長的那叫一個俊呀，讓村子裡這些大姑娘小媳婦們見了，兩眼噴火，恨不得一口就把他吞下肚去。他身穿狀元袍，頭戴狀元帽，胸前十字大紅花，懷裡抱著楊凌的牌位，卻是女扮男裝代義兄娶妻的唐一仙。

　　「停停停……」洛花蔓結結巴巴地攔住隊伍，從碗裡抓出一把黃米，呼地望空一灑，拉長了嗓門道：「楊凌楊凌，吾知汝名，天高路遠，倏去千里，嬌妻進門，英靈來見哪。」

　　「嘩啦啦啦啦……」他手裡的銅鈴鐺剛搖了幾下，右方斜刺裡衝出一匹滿身塵土的黃膘馬，楊家門並沒有直出的大道，都是從右邊拐出去的。當初楊虎夫妻騎馬甚急，到了那地方就是一個漂亮的駿馬人立動作，這才轉過馬身。

　　這位馬上的騎士也是如此，駿馬人立而起，腳下黃煙滾滾，就好那馬是騰雲駕霧一般，然後駿馬轉向，希聿聿一聲長嘶，瞅眼間已到了門前，把那一大團的灰塵也捲了過來。

　　番子們大怒，推開賀禮的百姓氣沖沖地圍了上來，馬上的人一直貓著腰人馬合一，這時才把腰一挺，直坐了起來。

　　他瞧見門口吹吹打打，旁邊還停著一頂花轎，不由嚇了一跳，立即驚駭怒道：「我才剛死，屍骨未寒，這是誰要改嫁？」

　　這句話太強大了，頓時鼓也不敲了，號也不吹了，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有認得楊凌的鄉親，忽然發現這個鬍子拉雜、人身馬身都是灰撲撲的土，好像剛從地裡鑽出來的怪物，竟有八分像是已經死去的威國公，再想到他剛剛說過的話，頓時冒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鬼啊！」

　　當下十成百姓走了七成，剩下一成嚇暈的，兩成反應慢的，番子們鋼刀出鞘，戰戰兢兢，楊凌渾然不顧，他忽然發現對面白馬上的小子有點眼熟，仔細瞧了兩眼，不由驚笑道：「一仙？」

　　唐一仙瞪著他，牙齒格格直響，身子跟打擺子似的，「得得得」地道：「你你你……你怎麼真來啦？」

三百十八　回家

　　楊凌一躍下馬，迎到唐一仙面前道：「當然是我，你打扮成這副鬼樣子幹什麼？」

　　唐一仙毛了，雖說楊凌去世她也傷心不已，可人死了你就好好在地府呆著唄，這……這是要嚇死人的啊。

　　一見楊凌笑嘻嘻地向她走來，一臉的塵土，再聯想起他是被活埋在山底下，可憐的唐一仙更害怕了，牙齒捉對打架，她想跳下馬來逃走，可是靴子掛在馬鐙裡怎麼也抽不出來，前後一掙扎，一下子摔下馬來。

　　楊凌一見，急忙一把將她抱住。站在臺階上的洛花蔓見此情景手指一鬆，一碗黃米全扣在腳面上了，他指著楊凌顫聲道：「他……他就是楊公爺？」

　　完了完了，楊凌是大將軍，殺過無數的人，這一定是煞氣重，頭七還沒辦完，所以陰魂不散，真被自己胡謅的咒語給招來了。

　　洛花蔓往後退了兩步，「嗷」地一聲，拿出吃奶的勁撒腿便跑，只覺腳下生風，彈跳力已賽過兔子，發揮出了平生所有潛力，至於楊府的重酬……都他娘的快沒命了，你敢要，你去！

　　唐一仙被楊凌接住，嚇得她一聲尖叫，摀著臉緊閉雙眼道：「楊大哥，你還是回去吧，妹子想你，可是妹子也怕你呀，你不要吃我，嗚嗚嗚……」

　　她剛說到這兒，蹄聲如雷，拐角處又衝出幾匹馬，依次衝到面前，唐一仙還以為救兵來了，睜眼一看，這下她一眼就認出來了：伍漢超、大棒槌……

　　還沒到還魂夜呢，他們全回來了！

　　唐一仙呻吟一聲，幾乎暈過去，可是身子還被楊凌這個鬼抱著，她暈都不敢暈。大哥活著的時候疼她，誰知道死了以後會不會凶性大發把她給吃了呀，她不怕死，可是她怕鬼呀。

　　高文心坐在轎內，盛妝打扮，撫著身上華美的吉服，珠淚串串忍不住地往下淌。天天盼、夜夜盼，盼著心上人早日回京，可誰知盼來了這樣令人心碎的結局。

　　這年代的少女成熟得早，十五、六歲就是思春的年齡，她到雙十芳齡了，又是個郎中，曉得男女之事，洞房春光夢裡也不知羞見了多少回，忽然乍聞噩耗，那種強烈的心理落差和打擊，實比雪裡梅和玉姐兒還要嚴重。

　　頭三天沒吃東西，今日早上也只喝了半碗粥，再加上心靈飽受了打擊和摧殘，她的神志都有些恍惚了。外邊嘈雜的鼓樂對她來說，原本就像遠在天邊似的，忽然一下停了，她也沒有什麼感覺，反倒是楊凌那一聲大吼把她的魂兒給喚回來了。

　　那聲音……那聲音絕對是楊大哥的聲音，一定不會錯。高文心兩眼恢復了神光：難道那位洛大神真有神通，竟把他的魂魄給喚來了？

　　高文心雙手發抖，伸出手去想拉開轎簾看看他，可是又怕這一拉開美夢成空，一切都是她的幻覺。就在這時，她又聽到一個大嗓門叫道：「大帥，咱們急三火四地趕回來，可白擔了心了，家裡想是還不知道呢，不過……這是誰要嫁人吶？」

　　大棒槌！高文心不再猶豫，猛地掀開轎簾一下子衝了出去，因為衝得急了，沉重的鳳冠被轎簾一勾，掉在了地上，露出一頭青絲秀髮。

　　他……他真的從地府趕回來看我了……

　　兩兩相望，四目相對……半晌半晌，高文心才提著喜袍袍裾，眼裡噙著熱淚，直勾勾地看著他，淚水撲簌而下，她卻努力睜大了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會又從視線裡消失，就這麼，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忽然猛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唐一仙被擁抱的兩人夾在中間，想逃也逃不了，急得都快暈過去了。就在這時，她忽然覺得楊大哥噴出來的鼻息有異，他不但會喘氣，而且呼吸熱熱的，楊大哥他……

　　高文心到底心智成熟，只一抱住楊凌，她就知道情郎還活著，巨大的幸福像一股強烈的電流瞬間湧遍了全身，驚喜欲狂的高文心泣叫一聲：「楊大哥！」

　　高文心捨棄了一個高貴少女的矜持，猛地向楊凌的脣上吻去。

　　「吧唧」一口，她的櫻脣吻在了一隻柔滑香嫩的小手背上，唐一仙恰在此時倏地伸出手來，先於她的嘴脣摀住了楊凌的嘴。那隻手試了試呼吸，然後扯開嗓門一點也不淑女地大叫起來：「大哥活啦！楊大哥活啦……！」

　　　　※※※

　　雪花飄下來了。

　　這是初冬第一場雪，由於有風，雪花刮到殿廊下，立即過來兩個錦衣衛，為劉瑾撐起一把大傘。

　　李東陽再也忍不住了，走到劉瑾面前拱手道：「劉公公，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一人投書，令滿朝文武罰跪，這些人要嘛是體弱書生、要嘛是耆耇老人，現在又下了雪，怎麼禁受得起？」

　　楊廷和與焦芳也趁機上前相勸，焦芳尤其不安。要說起來這些古人論智慧實不弱於今人，劉瑾的罰款政策和焦芳的匿名信之計那是歷千年而不衰，一直到今天還被某些人奉為金科玉律。

　　一封信八分錢，至少噁心你半年。焦芳這老狐狸投匿名信本來就是想給劉瑾找點活幹，劉瑾這個人睚眥必報，尤其現在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有人敢老虎頭上挑蚤子。他是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四川那邊既說楊大人之死尚有疑處，那麼自己給劉瑾下點藥，先轉移一下注意力，拖延他接手內廠的時間，足以支持到有楊大人的確切消息了。

　　怎知道劉瑾這人還挺有事業心，你罵他貪汙受賄他可以不在乎，你貶低他的政績，可真惹得他火冒三丈了，再加上他在金殿上誤說了一句「是條漢子，就給爺們站出來」受到了群臣恥笑，結果這動靜搞得可大了。

　　焦芳自覺有愧於這些官員，說的便也越發誠懇，他拱手道：「劉公公，你想，那投書之人見公公這般生氣，還敢站出來承認嗎？反正滿朝文武都陪著呢，他這是打著法不責眾的主意，拿大家給他墊背呢，這樣的狡猾之徒，你讓群臣再跪上三天三夜，也不會有結果呀。」

　　劉瑾想了想，一拍大腿道：「閣老這一說倒提醒了咱家，這樣下去的確不是辦法，來人吶，把所有的官員都叫起來，回金殿按班站好，哼哼哼，咱家看看誰離那封密柬的位置近。」

　　眾大臣們還是平生頭一遭不在上朝時間入金殿，不過這總好過在殿外邊跪著，不光是風大天冷，那石頭也硬呀，這幾個時辰下來，除了雙腿麻木，腰酸背疼，平時缺少鍛煉的眾文官許多都「唏溜唏溜」地掛起了兩筒清鼻涕，和跟在後邊正傷風的劉瑾成了難兄難弟。

　　百官依班站好，劉瑾把個紙卷丟在那個位置，就開始指揮百官排練了：「好好，現在上前，皇上升殿了，百官下拜！」

　　「停停停。」劉瑾走過去繞著群臣轉悠了一圈，記下了幾個人的位置，然後道：「好了，分文武站開。」

　　百官這一站開，劉瑾傻了眼：「噯，你你你，怎麼站那邊去了，還有你，剛剛不是就在那個位置嗎？怎麼跑前頭去了，全都給我回原位跪著去……嘿！位置又變了，我說你們合著夥蒙我是不是？」

　　畢雲看不下去了，他在宮裡這麼多年了，還沒見過這種事。就是當年的王振那般囂張，也沒拿百官這麼當猴子耍呀，就說劉瑾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要皇上寵著他，再也沒人能和他叫板，可這樣也不是個事，沒看到底下許多官員臉色鐵青，已經用一種很怪異的眼神在看他嗎？

　　仗著自己資格老，畢雲又走到劉瑾身旁規勸道：「大人，這樣不行呀，四品以下的官員是沒有固定位置的，朝見的時候也不按品秩次序站立，現在又少了都察院的諸位官員，位置列亂了，沒人記得早朝時誰站在哪兒了，投書的人會傻到站回原來的位置去嗎？」

　　劉瑾聽了惱恨地道：「那就派錦衣衛去他們的府上給我搜，石文義，馬上帶人去給我搜遍各位官員家的書房，找出底稿來，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說？」

　　錦衣衛千戶石文義苦笑道：「公公，您說他上個密柬都這般小心，府上能留份草稿給咱們搜嗎？」

　　劉瑾擺布群臣固然威風，可是現在也騎虎難下了，總不能就這麼收場吧？劉瑾自覺下不了臺，不禁羞怒道：「好！那就全在金殿上跪著吧，今天咱家是和他們耗上了，找不出人來誰也別想走。」

　　眾官員一早上朝，可就簡簡單簡吃了點東西，在外邊又凍又跪的鬧了幾個時辰，肚子裡粒米未進，連水都沒喝一口，已經漸漸支持不住了，本來一些逆來順受的官員現在也氣得火冒三丈。

　　可是劉瑾一口咬定是奉了聖旨，他們自己常常吹噓說忠臣就要做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人君不過是要百官下跪，誰還能說出什麼來？

　　金殿上靜悄悄的，氣氛異常壓抑，冬天天黑的早。宮禁地時間也提前了，眼見該啟宮禁了，百官還是沒人招供，司殿太監首領畢雲氣憤憤地站在明間寶座下，朗聲說道：「諸位大人，匿名信裡寫的都是為國為民的事，有什麼丟人現眼的？您這麼勞動文武百官一齊受罪，心裡也過意不去吧？咱家只是個奴才，沒讀過多少書，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可是咱就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依咱家看，寫信的大人還是自己站出來承認罷了，劉公公總不能殺了你吧？就算真的要死，那也算一條好漢，何必連累無辜的人呢？」

　　劉瑾一聽，怫然變色。陰惻惻地道：「畢公公，咱家對你一向禮敬有加，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拆我劉瑾的臺嗎？」

　　畢雲詫異地道：「劉公公何出此言？咱家是看無辜者受其牽連，氣憤不過，希望那個投書人能自己站出來，怎麼是和劉公公作對了？」

　　劉瑾嘿地一聲冷笑，尖聲道：「匿名信裡寫的都是為國為民的事？他為國為民，那咱家被他一通臭罵，咱家豈不就是禍國殃民了？」

　　「你……」畢公公臉色也變了：「咱家想激那人自己交待，當然得說點好聽的，再說大臣進諫，你不管他說的對不對。都該算是為國為民吶，怎麼就成了我拆你的臺了？你劉瑾也太小心眼了吧？」

　　劉瑾把袍袖一拂，眼睛一翻，森然道：「皇上已經說了，此人匿名投書，是妄言亂政、誹謗大臣、居心叵測，你畢公公倒是獨具慧眼、另有看法吶，為國為民，好一個為國為民！你再怎麼拍馬屁，在文武百官眼裡，還不是個奴才？」

　　畢雲被劉瑾陰陽怪氣的話激得大怒，他自成化年間入宮，先在惜薪司服役，然後升長隨、奉御，由於識得字，又調到寫字司房辦事。因辦事勤勉，受到弘治帝信任，晉陞左司副，再升司正，管理僉押之事。他升任司設監右少監，總理司房事務時，劉瑾還是個普通的服役小子，論資排輩差了他不知多少倍。

　　他升任「太監」時，劉瑾才當上鐘鼓司管事。宮裡的宦官籠統地被外邊叫做太監，可太監其實是個內宦的官職，屬於宦官中的最高一級了，王岳在的時候，他就是司殿大太監，掌理百官上朝，無論是王岳還是范亭，誰見了他都挺客氣，今天本是一番好意，卻被劉瑾連陰帶損的，他可火了，當下衝到劉瑾面前就和他理論起來。

　　他是個老實人，若要鬥嘴，哪是劉瑾的對手，再加上石文義等人拉偏架，把個畢雲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老實人發了火那才厲害，劉瑾正損著他呢，只見畢雲圓睜二目，臉孔通紅，猶如鬥架公雞一般，衝上去就是一個大巴掌。

　　這一下劉瑾也火了，兩個大太監就在金殿上演起了全武行。這些外官確實歧視宦官，畢雲明明是為了大夥著想，可是這些文武百官沒有一個同情他的，眼看著兩個太監你一拳我一腳，打得熱火朝天，這些人伸長了脖子瞅著，只覺得解氣，沒一個上前勸阻的。

　　懷念啊，這種場面自打先帝爺去了以後，可是很少遇到了。想當初李東陽持著金瓜錘滿殿追殺壽寧侯的盛況，叫人看了何等熱血沸騰啊，現如今李東陽垂垂老矣，也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這幫錦衣衛明顯拉偏架，而且畢雲的體格也比不得劉瑾，劉瑾陪著精力過剩的太子上房揭瓦，爬樹抓雀，運動量一直不小，體格好著呢。畢雲被打得鼻青臉腫，趔趔趄趄退後幾步，一下子撞翻了香亭，砸在金磚上，亭蓋一下子給砸下來了。

　　這一下劉瑾可逮著理了，指著他一聲尖喝：「畢雲，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撞壞香亭，罪大惡極，不可饒恕，來呀，把他押下去，聽候發落。」

　　畢雲也嚇傻了，被兩個錦衣衛衝上來直接押走，竟連一聲也不敢吭。皇帝寶座前兩側有四對陳設：寶象、甪（音錄）端、仙鶴和香亭。寶象象徵國家的安定和政權的鞏固；角瑞是傳說中的吉祥動物；仙鶴象徵長壽；香亭寓意江山穩固。

　　你把象徵江山穩固的香亭給撞倒了，還把亭蓋撞下來了，那不是大逆不道嗎？劉瑾借題發揮，整倒了畢雲，然後氣喘吁吁地面向群臣道：「各位大人，不是我劉瑾有意為難你們，咱家也是奉旨辦差，不找出投書人如何向皇上交待？不是沒人站出來承認嗎？這事沒完，不找出投書人就誰也別走……」

　　這時錦衣千戶楊玉匆匆走進大殿，見了劉瑾一拱手道：「公公，眼看著宮門就要落閘上鎖了，這些大臣可不能留宿宮中呀，您看……」

　　劉瑾剛把滿話說完，羞刀難入鞘，總不能把人放了呀，他一咬牙說道：「投書人雖只有一個，找不出人來就個個都是嫌犯，把他們全都押去刑部大牢，啥時候查明白了啥時候放人！」

　　宮裡發生了這麼多事，各位大臣候在午門外的家人還根本不知道情況，等到文武百官被押出午門，成行穿街過市送往錦衣衛時，他們的家僕這才知道出了事。錦衣衛拿人，誰敢攔吶，於是各位官員的僕人馬上趕回府去報訊。

　　一路上消息外洩，整個北京城都轟動了。朱老爺子坐江山那陣子，搞的京城跟白色恐怖似的，官員常有早上上朝，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家的，可那遭殃的人再多，一天也就那麼一個兩個，現在可倒好，滿朝文武一鍋燴了，明日早朝的時候金殿上就剩一個光桿皇上了，這天下不是要完蛋了嗎？

　　滿北京城士農工商聞風而動，一場轟轟烈烈的全民自救運動開始了……

　　　　※※※

　　楊府裡正在拆靈堂，白綾、棺材、奠字、招魂幡子、素燈、金銀山，一樣樣地被興奮異常的府中家僕迅速拆除抬走。

　　負責保衛的番子們把消息送上了山，如今山上只有馮唐坐鎮，大檔頭吳傑這兩天忙忙碌碌，目前不在山上，于永掛著二檔頭的招牌，幹的卻是生意人買賣，走南闖北根本就不怎麼在山上待著，恐怕廠督遇難的消息他還不知道呢。

　　原來的二檔頭彭繼祖、連得祿被楊凌派入外四家軍重拾老本行，已經不屬於內廠，新任的檔頭們聽說廠督死而復還，一個個興高采烈，不過他們和楊凌不熟，未得召見，也不敢現在上門打擾。

　　楊府後院花廳裡，三個人正在吃飯，旁邊圍了一大幫人，睜著眼睛閉都不閉地盯著中間的楊凌，楊家大院的主人，好像怕這個主心骨忽然又飛了似的。

　　絕死回生的重逢過程，一定很感人吧？沒有！

　　門口等著接新娘的楊府家人披麻帶孝地站在門裡，他們先看到堵住大門口的洛大法師發出一聲「長嘯」，然後倏地展開身形，「八步趕蟬」嗖嗖嗖地筆直衝了出去，撞開灌木叢，「通」的一聲消失在河溝裡。

　　緊接著即將榮升貴妃娘娘的唐大小姐一頭從馬上栽下來，栽進了一個兵丁打扮的人懷裡，隨後馬上就該嫁進楊家門的高大小姐也對那人投懷送抱，這連串的變化看得他們眼花繚亂，這時才聽到唐一仙高分貝地尖叫聲：「楊大哥活啦！」

　　當靈堂上的楊家人聽到六、七個家人面紅耳赤、語無倫次的一番叫嚷，等到終於聽明白本家老爺還活著，而且已經到了府門外的時候，韓幼娘一聲沒吭，她忽地一下站了起來，然後當場暈倒。

　　玉姐兒和雪裡梅前天還抱著她哭訴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誓猶在耳，現在也很沒義氣丟下她，撒腿就撲向大門口。

　　兩位俏姑娘提著裙裾剛剛跑到院子裡，後邊「嗖」地一聲，人影都沒看清，又竄出去一個人，候在大門口的家人們這次可看清了，立刻在心裡讚嘆一聲：「咱們大舅老爺這『八步趕蟬』可比洛大法師強多了。」

　　等到韓幼娘覺得人中微疼，幽幽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一個男人的懷裡，眼前就是那張親切、熟悉的臉龐，還有那雙深情的眼睛：「那是相公，那是我的相公，天可憐見，老天爺終於把他還給我了。」

　　韓幼娘一把抱住楊凌，還沒來得及大放悲聲，楊凌已經微笑著說道：「幼娘，我肚子餓了，咱們先去吃飯吧，等我有了力氣，再和你算帳！這樣作踐自己，家法是一定跑不了的。」

　　「喔。」闔府上下恭恭敬敬，現在已頗有大婦風範的威國公夫人，一品誥命韓幼娘立馬變成了溫順乖巧的小女人，像隻小貓似地應了一聲，就被楊凌一把抱起，直接抱到了後院花廳。

　　韓幼娘、高文心幾乎都有整整四天不曾進食了，楊凌最後兩天也是馬不停蹄，只啃過兩塊饅頭，所以不能吃乾的。幾碗碧粳香米粥，四碟香油拌的小鹹菜，三個人吃得津津有味，玉堂春和雪裡梅吃的也不多，看得直嚥唾沫。但是她們現在寧可看著老爺吃，也不願意把目光移開。

　　一家人生離死別的第一面，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便是埋頭吃飯。四下裡滿是眷戀、欣喜、甜蜜的目光，包圍著三個人，一個一身孝服、一個鳳冠霞帔、一個滿身塵土……

　　　　※※※

　　吃完了飯，三個人明顯都有了點精神，侍婢們高高興興地給男女主人端上了香茗，楊凌毫不避忌地把小鳥依人的幼娘抱在懷裡，她的身子還是輕柔的像隻小貓，體形恢復得很好，只是翹臀坐在腿上，感覺有了點豐腴感。

　　韓幼娘俏臉紅紅的，整整四天，如墮永久黑暗冰冷的地獄，現在重新抓住了她的幸福，她一刻也不願再放開，所以儘管羞澀，卻仍不顧幾雙羨慕的眼光和下人們的存在，環著親親相公的脖子，依偎在他懷裡，享受著他為自己輕輕揉撫淤血紅腫的雙膝。

　　唐一仙興奮得像隻穿花蝴蝶，圍著這快樂的一家人打轉，方才一家人吃飯的時候，就只有她興奮地在一旁嘰嘰喳喳，訴說著家裡發生的點點滴滴。

　　一家人都有太多的話要說，千頭萬緒，卻又不知從哪裡開始。就這麼彼此看著，忽然間反而什麼也說不出來了，疑問以後可以再問，現在他們只想好好地看著自己的親人，感受那種柔柔的、溫馨的感覺。

　　過了好久，還是韓幼娘先開了口，嗓音柔柔地對楊凌道：「相公，咱們的孩子已經睡了，我把他抱來給你看看。」

　　「不要，」楊凌的手緊了緊，生怕她離開自己的懷抱：「讓那小子先睡著吧，不著急，反正他不認識我。」

　　唐一仙「噗哧」一笑，說道：「好一個當爹的，大人可愛得很呢！」

　　楊凌翻了翻眼睛道：「沒有規矩，可愛這詞能形容我嗎？」

　　這一下，連玉堂春和雪裡梅都掩口而笑，雪裡梅已嘴快說道：「老爺，大人是說咱們家大少爺，可不是說你。」

　　「哦哦。」楊凌不禁失笑，怎麼忘了正德皇帝起這倒楣名字了，他故意板起臉，瞪了韓幼娘一眼道：「可愛？可愛好像還有人忍心拋棄他，要隨我於九泉之下呢，幸好我早料到會有人不聽話，這才馬不停蹄，飛奔京師。」

　　韓幼娘低下頭，細若蚊蠅地道：「相公，人家知道錯了。」

　　「啪！」香臀上挨了一記巴掌：「知道錯了也不行，不把你打得小屁股紅得像猴子屁股，相公可消不了這一口氣。」

　　「天吶，要死了，當著全家人的面，以後我可是沒臉見人啦。」韓幼娘臉如紅布，耳根子都熱辣辣的，她嚶嚀一聲，小手抓著楊凌的衣襟，把頭埋在楊凌懷裡，再也不敢露出來見人。

　　楊凌這次死裡逃生，也知道果如張天師所說，他的大劫已過，以後可以放心地和親人長相廝守，心境之變化、之複雜，五味雜陳，連他自己都說不清。自家人死別重逢，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讓他也不拘起來，只是忽一轉頭，瞧見大舅子也在場，這才紅了臉。

　　他瞧見唐一仙穿著身狀元袍，方才只顧和她們互訴離別，不斷地回答她們「我沒死，我還活的好好的」，倒忘了問這事，此時不免奇怪地道：「你穿著狀元袍做什麼？」

　　唐一仙俏笑盈盈地掩口道：「小登科也是做狀元嘛，不過現在正主回來了，好像已經用不著我了。」

　　楊凌眼珠一轉，向高文心瞧去，高文心頓時侷促起來，滿臉紅潮密布，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放，一會兒拈衣角，一會兒摸椅子邊，眼睛根本不敢和他對視。

　　楊凌心中恍然，痴痴凝望她半晌，心中只有感動：高文心，一位好姑娘，無論自己生或死，她對自己都履行了愛的諾言，如今心中唯一的心病去了，以後一定要善對這位紅顏知己，好好補償自己虧欠她的海一樣的深情。

　　他眼中濕潤的光久久才散去，然後輕輕低笑起來，輕輕地喚道：「文心。」

　　「啊？」高文心聽到他叫自己，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慌忙把眼神挪開。

　　「好像……咱們當初打的賭，和你今天的做法不一樣吧？」

　　高文心的臉頓時紅如石榴，她低著頭支支吾吾半天，忽然抬起頭，直視著他，勇敢地道：「你回來了不是嗎？所以……我沒做錯！」

　　唐一仙眼珠滴溜溜亂轉，不但雪裡梅、玉堂春，就連懷裡的韓幼娘也豎起了耳朵，她們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女人，不管是什麼樣的女人，好奇始終是她們不變的性格，女媧造人時，就在她們身上打下了「八卦」的烙印。

　　從楊凌嘴裡問不出什麼，三個人已經把可憐巴巴的高文心圍在中間，開始逼供了……

三百十九　進城

　　趁著三個女人瞪圓了杏眼逼問高文心兩人打了什麼賭約的工夫，楊凌悄悄拉著幼娘的手，回了自己的窩。

　　還是那身風塵僕僕的衣服，沒有來得及換，就回到了自己的臥房，

　　老媽子退了出去，小倆口兒蹲在嬰兒床邊，手牽著手，從欄杆之間甜蜜地看著裡邊甜睡的小寶貝。

　　那時還沒有做嬰兒床的習慣，這是楊凌臨出京前早就對幼娘說過的東西，還有掛在上邊的鈴噹等小玩具，孩子快出生的時候，這些東西就準備好了，放在臥房裡。

　　兩個多月了，一個大胖小子，臉蛋的肉緊繃繃的，非常結實，肥藕段般的小短腿不老實地蹬開了被子，包著的尿布也踢開了。

　　女人是禍水，男人是禍根，小寶寶露出了讓劉瑾之輩見了肯定又妒又羨的袖珍小雞雞。幼娘怕他著涼，忙要給他蓋上被子，楊凌輕輕制止了，一邊用他溫暖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孩子光滑結實的腿，一邊柔聲道：「沒事的時候，多多撫摸他的身體，寶寶會感到很舒服，還會增加母嬰感情。」

　　韓幼娘崇拜地看著他道：「相公懂的真多。」

　　「那是，我還兼過兩個月的工會主席呢。」楊凌在心裡暗暗嘀咕了一句。

　　小孩子抱著腦袋睡得正香，自從發現他睡覺很乖，而且也不抓臉後，幼娘就放開了他的手腳，睡覺時不再把他綁的直挺挺的了，做娘的也不忍心吶，看來村子裡的嬸子、大娘們說的法子也不是適用每一個小孩子。

　　孩子醒了，睜著一雙澄澈的眸子，卻沒有哭。他的眉眼五官長得很漂亮。五官像幼娘多些，皮膚也像媽媽，帶著點健康的微黑，兒子隨媽媽，還真是不假。

　　由於幼娘自幼練武，身子結實，又有高文心那位女神醫精心照料，他比兩個多月的同齡小孩子身子骨要結實得多。

　　寶寶亮晶晶的眼睛也不知在看什麼，沒有確定的目標，小眉心微蹙著，嘴脣嚅出了一些唾沫泡泡，卻仍在努力地撮緊著，似乎正在沉思的模樣，楊凌不禁讚道：「好樣的，我的兒子有哲學家的氣質。」

　　楊凌剛剛誇完。小傢伙就動了，腳丫子亂踹兩下，一下蹬在了欄杆上，腳丫子蹬的很有力，身子便側了過來，小雞雞一抖，一泡童子尿巧之又巧地從欄杆縫裡射了出來，噴了楊凌一臉。

　　很好、很強大，一滴都沒浪費，小床上居然沒淋上一滴，小傢伙灑完了尿，很高興地蹬了蹬藕節似的小胖腿，咿呀兩聲，懶洋洋地打了個奶嗝。

　　韓幼娘摀著嘴吃吃地笑，站起身來給兒子把被子蓋好，楊凌目瞪口呆地蹲在地上，臉上嘀答嘀答半晌，他才抹了把臉怪叫道：「楊大人，你……你小子也太牛了，這是給你爹接風洗塵吶？」

　　就在這時，門外「噔噔噔」一陣腳步聲，韓威的聲音急急地道：「妹婿，京城裡出了大事。」

　　楊凌一驚，連忙站起身來，他一路上就想著趕快回家，家裡千萬不要出什麼大事，見到家裡沒事，他才放下心來，也想到應該馬上進京去見皇上，皇上那兒連威國公都封了，可不能在家裝死，只是家裡千頭萬緒的，實際上他現在到家一共還不到一個時辰，這些事都還沒顧上。

　　現在一聽韓威語氣焦灼，他臉也顧不上擦，急急忙忙地跑了出來，問道：「出了什麼事？」

　　韓威低聲道：「今天金殿上不知何人丟下無名密信彈劾劉瑾，由於找不到投書人，上朝的文武百官除了六部九卿和督察院的大臣，全被劉公公抓了起來，現在錦衣衛正往刑部大牢送人。

　　「京師百姓聞訊大嘩，商賈罷市學生罷學，翰林院和太學院的人鼓動百姓包圍了押送文武百官的錦衣衛，堵住了街頭鬧市。刑部的差官剛才來通知我，要我馬上回去。」

　　楊凌略一思索，馬上道：「走，回來了就得見皇上一面，我和你一起去。」

　　兩個人匆匆到了前宅，叫上伍漢超一眾侍衛，飛馬絕塵，直奔京城而去。

　　「這是什麼人整劉瑾？這陣子劉瑾風頭甚健，儼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京城第一人了，清流一派被他整治得落花流水，都察院的勢力已經被他奪去大半，竟然還有人敢上書跟他作對，這不是和自己當初讓錢寧弄材料，整治壽寧侯張鶴齡的手法如出一轍嗎？」

　　楊凌一邊縱馬疾馳，一邊心思電閃，根據自己掌握的訊息迅速分析著京中的情勢，忽然一個念頭躍上心頭：「不會是韻兒知道了我的死訊，才叫人幹的吧？不……她的消息不應該那麼快，我第三天就出了山，一路回京片刻不停，我的死訊送到她手裡，再由她派人進京那得多少天？」

　　原來，那一日楊凌經過雞冠崖下，瞧著溪旁草木順流傾斜的景象，忽然發覺斜坡上有一些被砸斷折斷的痕跡，雖然不多，可是在這常年杳無人煙的原始樹木中，如果有心細看，就有點顯眼了，出於小心，楊凌便令軍隊停止了前進。

　　命令衛隊就地休息後，楊凌趁機觀察了周圍的情形。

　　那雞冠嶺在上古年間可能本是一個大岩洞，由於強烈地震或地殼變動，一大半坍塌了，只留下一側山壁和頂上探出來的像屋簷似的一片連綿的穹頂，側面的山壁經過千萬年的風化雖然已經不再是光滑的熔岩牆，可是仍是陡直難攀。

　　趁著四處是散亂的士兵活動，楊凌下河觀察了一陣，由於拓跋嫣然只是需要一些炸點放置炸藥，利用爆炸力產生的震盪促使崖頂塌陷，所以穹頂鑿落的石塊並不多，直接墜下的碎石塊都被巴旺派人掃起投入水中，直接濺到草叢裡的石塊本來就少，又被雨後山洪一衝，根本瞧不出什麼破綻。

　　楊凌抬頭瞧瞧那烏沉沉地崖頂，靈猿也不可攀，何況崖頂形如倒扣的盤子，更不可能有人爬上去，難道只是過往行商歇腳時弄斷的？

　　楊凌去對面竹林方便了一下，由於無所發現，疑心漸漸去了。可是人對一件事一旦起了疑心，就會想起許多平時忽視的事來，楊凌想到了去福建時，若非埋伏在路上的何參將是自己人，那次埋伏自己是必死無疑了，當時還沒想到福建官員會對自己下手呢。

　　這一趟來四川得罪的人可更多呀。都掌蠻散逃的餘孽、朱讓槿被挖出來的手下勢力，這些人都和自己有著不解之仇，會不會路上做手腳？

　　他甚至還想到了拓跋嫣然，在山口送行時，她翩然轉身間腰巾上露出的鮮艷鴛鴦。從兩人的信中看，她和朱讓槿彼此情深意篤，就算知道自己所愛之人是個陰險狡詐之人，心中已無愛意，也不會這麼快另尋新歡吶，何以她腰間別著鴛鴦絲巾？

　　小心駛得萬年船，種種疑慮掠過心頭，楊凌不由又謹慎起來，設想了種種設伏的可能：投石？崖頂如穹，人在穹下，站在崖上傷不了人；伏兵？這條驛道雖經官府修繕過，最寬處也只能容兩車並行，七列士兵行進，前方就是突發利箭射倒一片，能傷幾個人？要不就是設堵想來個水淹七軍？

　　想到這裡，楊凌自己也啞然失笑，路在山底開出，旁邊是溪，對面的樹林地勢更低，如果洪水往下衝，水還沒衝到這裡，已經拐道溢進林子去了，所以也不可能。

　　抱著最後一絲本能的疑慮，楊凌派了幾個親兵上山搜索，看看是否有人動了什麼手腳。李森派來的領兵將領盧千戶見過往的商賈車隊都過了好幾撥了，大人卻遲遲不下令啟程，便親自趕來促請，拱手道：「欽差大人，大軍歇息得也差不多了，咱們是不是現在就出發呀，遲了怕是晚間趕不到澗口鎮，就只能在山裡過夜了。」

　　楊凌道：「盧千戶稍等片刻，我的親兵上山勘察一下，等他們下了山咱們再走不遲，讓大家多歇息片刻吧。」

　　盧千戶愕然道：「上山？」他抬頭看看山，遲疑道：「這座山峰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上山做什麼？」

　　楊凌指著路邊斷折的雜草對他說起，只是那草木被士兵們一陣踐踏，全然沒了形狀，也看不出什麼異狀了。

　　聽了楊凌的疑慮，盧千戶不禁失笑，對楊凌拱手道：「大人想是最近又打仗又問案的，用神過度所以疑慮多心了，這千年古崖偶爾總有風化碎片跌落的，砸折花草並不稀奇，何況偶有客商停下汲水洗臉什麼的，因此弄斷並不稀奇。

　　「大人看這山崖，從側面爬上去倒沒問題，可這崖頂跟屋簷似的，咱們遮在下邊，有歹人站在上邊又能如何？不若……保護大人是下官的責任，出來時李森大人再三吩咐，不惜一切代價務必保證大人安全。

　　「大人既有疑慮……這樣吧，一會兒大人帶親兵從竹木林中穿過，下官率儀仗車隊走大路，咱們過了雞冠嶺這處險地再會合。一來呢，現在日頭稍偏，正照在這條路上，秋老虎也晒人吶，大人在竹林中走，既蔭涼還能賞賞風景。咱們就隔著一條小溪，如果真有人在此設伏，咱們還能互相呼應支援，待走過這兩里險路，咱們再會合。」

　　楊凌聽他說得慨然，倒像是自己草木皆兵似的，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盧千戶是本地將領，應該比自己熟悉情況，他正待推卻盧千戶的好意，旁邊劉大棒槌舔了舔厚嘴脣說話了：「大帥，俺覺得盧千戶說的有理，咱在竹林子裡走涼快點，您看咱們的兵，都是京師來的，比不得川兵耐走山路，現在都是一頭大汗。進了林子不晒太陽，等拐過這道崖，前邊那山不是轉向了嗎？日頭就不會直接晒著咱們了。」

　　楊凌一向對下屬隨和親近，要不然劉大棒槌也不敢跟大帥提條件訴苦，他這一說，楊凌便順水推舟答應了下來，因為如果他不去，他的親兵走得再累再熱，也是不會離開他半步的。

　　待伍漢超率人從山上下來，山頭上沒有發現絲毫異狀，這下眾人更放心了，楊凌心中疑慮也去了八成，只當是自己多疑了，不過既答應了盧千戶和大棒槌，此刻改口未免著相了，於是仍按照盧千總的提議，兵分兩路。

　　盧千總下令軍隊集合的時候，士兵們紛紛亂亂地往外跑，楊凌和他的三百親兵就沒從林子裡出來，而且為求穩妥，盧千戶還給他留了兩百人，分成三隊，分別侍衛在楊凌親軍的前方、後方和密林一側，以防萬一。

　　兩隊人馬隔著小溪竹林同步前進，眼看前隊就要走出雞冠崖了，楊凌也覺的自己剛才那些怪念頭的確是過份小心了，如果依著自己在原地磨蹭磨蹭，兩千多人馬帶的口糧不多，就要在山裡餓肚子了。

　　就在這時，幾聲悶雷似的爆炸聲，然後一片隆隆巨響，整片山轟塌了。大大小小的石塊砸了下來，有些大石頭砸得地面「吭吭」直響，像野豬投林似地直衝進來，喀喇喇撞得枝桿竹子紛紛折斷，林中唏里嘩啦砸倒一片，駭得伍漢超等人拉著楊凌急忙向林中深處又退出十餘丈。

　　這時撲天蓋地的塵土也捲了進來，障迷二目，等到濃烈嗆人的味道漸漸淡了，楊凌和他的親兵衛隊全都成了兵俑，怔怔地立在林中，愕然望著原來本是一座陡峭高聳險峰懸崖的地方，再也作聲不得。

　　只是剎那的工夫，那高聳巍峨的懸崖變成了一座矮山，原本是道路的地方變成了矮山的一部分，塵土飛揚中，兩千大軍不見了，不止，整條驛道河流也都不見了。

　　楊凌地雙手都在發抖：炸藥，一定是炸藥，這時代居然有人想得出利用朝廷管制極嚴的炸藥炸山！這是什麼人？

　　山頂伍漢超已經檢查過了，如果設有炸藥必是在懸崖內側，而且炸點、炸藥量都絕對不少，那懸崖內側光潔溜溜，險峻無比，根本想像不出要怎麼才能爬得上去。那得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和時間，而且還得不被過往行商注意，才能掏出這麼多炸點，放置足夠多的炸藥，轟塌整座山峰？

　　兩千人吶，這是誰這麼狠毒？如果不是大棒槌仗著受寵想走個舒服道路，自己被盧千戶勸得回心轉意，這五百人也要全被活埋了，現場一個活口都不可能留下。

　　在那樣的天險之下，借助人力布下機關，那種驚天動地之威誰能抵擋？

　　楊凌的眼睛都紅了，他正想奔出去看個明白，前方探路的探子們卻飛跑回來，說是看到遠處叢林中撲出大批身穿當地百姓服裝，手執鋼刀的大漢，正沿著山路和小溪向此處猛撲過來。

　　伍漢超驚駭問道：「有多少人馬？」

　　那探子搖頭道：「看不出來，不過人馬數量一定超過咱們。」

　　此時斷後的探子送來了同樣的消息，伍漢超得此消息，根本不敢在原地再探消息，當下不顧勢若瘋虎的楊凌掙扎，和劉大棒槌揍挾起他便走，兩百多人向密林深處急急退卻。

　　看這情形敵人分明是有備而來，如果自己搜山後，敵人又將探子派回山頂窺探，那麼大人這些隱在竹林中的隊伍恐怕也難匿蹤跡，會被崖頂的人看到，兩邊伏兵無數，此時情況不明，上策唯有一走了之，留得青山在，再徐圖後事。活著，才有機會。

　　伍漢超這些人不辨南北東西，遇有沼澤、水坑、原始密林的籐蘿攔路就繞道而走，巴旺派出搜尋活口的人果然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最後，就連他們自己也找不到自己在哪裡了，因為他們迷路了。

　　此時天色已黑唯有天明再想辦法出去，士兵們捕了些野獸，就在林中生火烤熟了填飽肚子，山高林密，大樹參天，連陽光都難得透進這原始叢林，就是夜間生火也不怕會被百丈之外的人看到。

　　這些人連滾帶爬，全成了泥濘的小鬼，楊凌心中難過，更是一點也吃不下。他知道如果是一切由他作主，也不過是讓大軍多活上個把時辰而已，那峭壁就是帶了繩索來，也不知該從何處借力攀爬上去，而且不知要耗時多久，哪有荒唐到主帥看見路邊有斷莖殘枝，於是便就此大軍回轉的？

　　可是，如果我再小心些，再多疑些，至少可以把隊伍分成幾組，一隊隊過去的，說到底還是大意了，盧千戶那番話已經打消了他的疑念，要不是大棒槌……楊凌機靈靈打個冷顫，環目四顧，士兵們淒幽幽，都像是孤魂一般。

　　夜裡，楊凌輾轉難眠，思來想去，拓跋嫣然的身影總是在眼前徘徊不去；那突兀等候在山腳楓樹下的倩影、迎風一動間腰巾上的鴛鴦、飲酒時那嫵媚如醇酒的眼神……

　　拓跋嫣然可疑，要搞到這麼多火藥、出動如此多的人力，辦成這件大事，她是有這個能力的。可是……她憑什麼這麼做？她僅僅是朱讓槿的紅顏知己而已，而且事實證明朱讓槿有很多事瞞著她，以她的性子不拂袖而去就不錯了，她會冒莫大風險陷殺欽差？

　　為了情？她會這麼傻嗎，還對朱讓槿一往情深？

　　要說起來，另有三股勢力，比她更有殺自己的理由，而且也同樣有足夠地人力和財力。一是都掌蠻餘孽，深山老林中難保不會遺落一兩座小村寨，再加上散落逃走的蠻人，如果集結起來，以他們「活在懸崖上的」習慣，技術上、人力上都辦得到，只有火藥不好搞。

　　為了亡族之仇，這理由夠了。

　　第二股就是聞風逃跑的朱讓槿餘部，如果他們有膽子敢來向自己尋仇，火藥問題便不難解決，楊凌想起了朱讓槿從衛所騙走的火藥，那點火藥用來裝備軍隊不夠、用來炸這一座山也不夠，顯然他是在依樣自己製造火藥。

　　莫說江湖人不計義氣，為主盡義的漢子還是有的，以朱讓槿的人才，交下的絕不可能全是庸才。

　　第三股勢力……想到這裡楊凌一陣心寒，經過朱讓槿一事，現在他已經不那麼自信雙眼所見的旁人品性。朱讓槿造反的事現在可只有自己和朱讓栩聽他死前親口說過，雖說自己當時還授意朱讓栩莫要在奏摺中提起，使他感恩涕零，但是焉知他事後不會越想越怕？這條把柄在自己手裡，他這個蜀王可就被自己攥住了脖子，想勒下去就勒下去，這位新任蜀王如果不甘心受制於人，會不會……無論別人為了什麼，他可以為的東西是太多了。

　　這樣一想，竟是步步殺機，舉目巴蜀上下，再無一個可信之人了。

　　因為我的一次大意，葬送了兩千人的性命，我絕對不能、永遠不能再大意第二次！

　　第二日，又下起了暴雨，暴雨給朱讓栩等人的營救工作造成了困難，山林中楊凌等人同樣遇到了困難，山洪暴發使他們更難找到回去的路，直到第三天清晨，才意外地摸到一個深山中的小寨子。

　　在花重金雇了一個獵戶做嚮導之後，他們一路出山，直接奔往三秦大地。楊凌不是官場新丁了，知道如果有一股勢力想置他於死地，一次不成必然還有下一次，現在他沒有時間去找出兇手，也找不到可信任的幫手，唯有速離險地。

　　兇手既然肯動用這麼大的陣仗，付出這麼多的心血，一定是勢在必得，如果知道他還活著，各種追殺暗算勢必不斷，所以唯有走，快走，把敵人永遠甩在後面，那麼他再凶險、再厲害，也都失去了作用。

　　等到自己騰出手來，找出對手，才能反守為攻。

　　何況他還有兩個非走不可的理由：家裡和成綺韻！

　　他用了三天才離開山區，一堆泥猴子摸到一個小縣，弄了幾十匹劣馬，有的侍衛連驢和騾子都騎上了，狼狽地趕往大城。其餘的侍衛只好慢慢趕路了。到了地方繼續走，換了好馬，楊凌派出一部分人去和當地的番子聯繫，同時還有幾人親自趕往浙江報告消息，以免成綺韻大發雌威。

　　而他自己卻馬不停蹄地趕往京師。快驛？快驛快得過他從地方豪富手裡弄到的大宛良駒？他通知了地方驛署，只是這報喜的驛卒沒有一個蜀王世子親隨用金銀當鞭子抽著，是不會累死累活地趕路的，根本沒有他快。

　　楊凌只擔心這死訊先於他到了京師，幼娘會做出傻事來，哪裡還能慢慢而行？進入了安全地境也是和衣而睡、倚馬而眠，趕路之急，竟是生平頭一次。想不到衝到家門口，沒看到死屍也罷了，居然見到一頂花轎。

　　想到這裡，楊凌心中一暖……

　　從前後時間來看，成綺韻的動作是不會快過自己的。綺韻即便另有眼線，收到自己死訊應該也和京裡時間差一兩天，她應該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動作，等她打開錦囊準備行動的時候，自己死而復生的消息應該就傳到了。

　　那封錦囊密信其實就是他的後事安排，對家庭、對朝政的安排。這些事，以前他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執行人，從他開始絕對信任成綺韻的時候，他就開始籌劃，並已經開始布置了。

　　自己的家室安排在最新計畫中做了一些改變，皇帝一直的信賴恩寵和義妹唐一仙的存在，至少可以保證一個已經無害的威武侯府會不受侵犯，他擔心的是他要改變中國歷史命運的計畫，以及他曾用來執行這一計畫的得力工具：內廠！

　　現在的內廠，到底擁有多麼龐大的力量，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一個凌駕於法律之上的特務機構，甚至連東廠、西廠和錦衣衛都淪為它的外圍組織，與此同時，它擁有根本無需通過戶部和內庫的龐大資金來源，它在經商運輸過程中，不但情報組織遍布天下，而且通過利益共享將士農工商各個階層的一大批精英引為了同路人。

　　這股龐大的力量現在完全是靠著他來控制，走向什麼方向完全靠它的最高領導者的個人意願和品德，如果自己不在了，誰將控制它？它將走向何方？

　　這樣龐大的力量，沒有制約和監督，原本就是一件極危險的事，楊凌現在需要絕對的權威，不得不默認這種現狀，也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內耗，盡快地建立起一股龐大的勢力去為他的政策服務。

　　楊凌在朝廷和百官及各派系鬥智鬥力，那只是各種派系勢力在權力中樞的集中體現，即便打敗了他們，也不代表得到最終的勝利，政策能否推行下去，在目前這種低效的官僚體系、遲滯的消息流通速度下，完全依靠地方官服從的程度。要保障這一切堅定不移地按照他的意願進行下去，需要以內廠勢力為代表的新式利益團體協助。

　　內廠，現在早已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督察百官行為的特務機關了。如果自己不在了，這把利刃落在對手手裡，不但破壞了自己嘔心瀝血才推動起來的變革，而且將使對方的權力大到不可控制。

　　所以楊凌在信中不厭其煩地反覆囑咐成綺韻接手這股龐大力量的要求和方法。吳傑是個守成的老人，他沒有魄力承擔這份重任，只能交給成綺韻。于永，內廠的財神，實際上也是目前大明天下經濟命脈中最活躍力量的領袖，常年奔波在外，幾乎不在內廠露面，真的有那麼多生意需要他這位手下已擁有眾多可用助手的經商奇才、二檔頭親自去談嗎？

　　內廠按照特種部隊的訓練方式培訓出來的精英，一批批地派出京師，現在連那個和大同鎮帥同名的楊一清也漸漸銷聲匿跡了，這些人全都去了哪？

　　彭繼祖、連得祿等對他忠心耿耿的血性漢子為什麼被先後調出內廠，提拔上來一批新人。成綺韻獨力發展長江以南的內廠勢力，掛的卻是發展海運的招牌，越來越游離於內廠之外。甚至在他明面的政治勢力之外，他已經開始暗中建立另一支不為人知的政治力量，這些事情都是臨近他的大限之期一年左右，開始逐漸發展起來的。

　　楊凌在有意識地削弱內廠、掏空內廠，讓它漸漸變成一個空殼，各種勢力各有歸屬，目前雖統一在內廠這個殼子下邊辦事，但是一旦自己不在了，這些勢力的最高領導者就可以迅速切斷和內廠的聯繫。

　　未來，歡天喜地趕來接手內廠的某位公公，將發現他接手的內廠，比起當初苗逵的受氣西廠還要可憐，什麼都沒剩下，可能還要替內廠支付欠著王侯公卿、皇親國戚的大筆生意資金。

　　楊凌不想做梟雄，他的行為一旦被偵知，幾乎可以被視作大逆不道，但是他必須保證自己的心血不會因人而廢，至少也得保留一份火種，但求問心無愧而已。

　　那封信最主要的作用，就等於是傳位密詔，如果個人的生死是命中注定，他在意的不是成綺韻如何掀起腥風血雨為自己報仇，而是想盡辦法保證造福萬民、延惠後世的國家大計能夠進行下去。

　　同時，他也深知成綺韻的個性，如果知道自己被人所害，僅憑她現在掌握的力量，和她的智慧、心計和毒辣的心性，就足以釀成難以想像的危害，她的報復恐怕不只是慘無人道這四個字可以形容，只怕很多無辜者也要成為她的遷怒目標。

　　楊凌把這麼大的權力和遺憾交給她負責，就是給她壓上一肩責任，也就讓她有了顧忌，是不惜一切地報仇，圖個痛快，還是為了心上人的大計隱忍下來，顧全大局，那就全在成綺韻一念之間了。

　　所以楊凌錦囊的第一步計畫是移魂，移走內廠之魂，並要求成綺韻迅速接手，並把它控制起來。而他的第二步計畫則是……

　　如果成綺韻是在執行第二步計畫，那麼就不會用這麼溫和的手段，也不會只對付劉瑾一人，想到這裡，楊凌終於放下心來。

　　城門在望了，雖然一路疾奔進京，四肢都痠痛得很，他還是打起精神，把欲折的腰肢直了起來。北京城內亂了套，京城百姓洶洶罷市。各位官員被解送刑部大獄途中，百姓們送飯送茶，把他們當成了反抗劉瑾的大英雄。

　　而翰林院、太學院的書生們則堵住了路口，誓死不放他們過去。路邊一個小攤，攤主是冬天大同遇韃靼進襲時逃難進京的一家人，虧了楊凌捨粥施衣，這才活過命來。

　　聽說大恩人死了，老頭子知道感恩，請人寫了「萬家生佛、音容宛在」兩塊豎幡立在那兒，紙幡嘩啦啦直響，這些受氣官員看到正中間的奠字和「恩公威武侯爺楊」幾個大字，忽地想到自己這些人整天和楊凌作對，整天罵他狼子野心，罵了就罵了，告了也就告了，楊凌什麼時候這麼欺負過人？

　　聽說他死了，自己這些人還彈冠相慶，彼此祝賀呢，怎麼就忘了劉瑾甘於蹲在皇宮裡頭，不是怕了自己這些人，就是因為有楊凌剋著他呀，現在楊凌死了，劉瑾的利爪也探出來了，連三大學士都噤若寒蟬，天下間還有誰能克制他？

　　「蒼天吶！你開開眼吧！」翰林院士喬大人悲呼一聲，被一個錦衣衛在肩上抽了一鞭子，罵道：「老傢伙，你喊什麼？」

　　喬大人怒道：「你敢打我？」

　　「老子為什麼不敢？」

　　對面的太學生們怒吼著要衝過來救人，可是卻被錦衣衛和刑部趕來的衙差緊緊阻住，那個錦衣衛揮起鞭子又向喬老夫子狠狠抽去。就在這時，一個青年從人群裡擠進來，雙手一分，兩個錦衣衛就倒栽出去，另一個年青人在兩條彪形大漢陪同下急步過來，一把奪下了他手中的鞭子。

　　錦衣衛大怒：「媽的，敢阻爺們辦案，你活得不耐煩了？」

　　那人站在豎幡下微微一笑，並不作聲，旁邊一人卻高聲喝道：「大膽，內廠提督、威武侯爺楊大人在此，誰敢放肆？」

　　沸騰喧鬧的十字街頭在這一聲大喝下，來了個定格，喬老夫子揉了揉老花眼湊上去，只見「音容宛在」的豎幡下，那副笑吟吟的模樣，可不正是「文成武德威國公」的儀容嗎……

三百二十　一枝紅杏出牆來

　　給文武百官送飯送菜的老百姓，攔路阻行的翰林院士和太學生，錦衣衛、刑部的差役，還有被圍在中間的官員們，全都往楊凌的方向看。

　　楊凌的前邊站著一個熊一樣粗壯結實的身子，幾乎把他全給遮住了。劉大棒槌拉雜著大鬍子，站在場中央，先來了個團團圓的羅圈揖，高聲說道：「各位大人，各位父老鄉親……」

　　虧得他不是站在北京天橋上，不然下一句就該是「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了。」大棒槌挺胸腆肚，還沒聲情並茂地說起「楊大人吉人天相，死而復生」的傳奇，眾官員就一哄而上，把他擠到了一邊。

　　劉大棒槌抓抓頭皮，嘟囔道：「這都幹啥呀？噯？哎！這誰呀這是，我回了家剛換的乾淨衣服，誰這麼缺德給我油了？我說那位大人，你往前擠沒關係，你先把油條扔了呀。」

　　沒人搭理他，也許這些官員們回到家裡冷靜下來，明天見了楊凌仍然是一副清高、矜持的模樣，可是在他們飽受欺辱、自尊心嚴重受損的時候，在他們心目中的支柱：三位大學士竟然毫無作為的時候，楊凌的突然出現，實在使他們興奮若狂。

　　他們不怕進監獄，他們不甘心的是被一個閹人如此羞辱。在他們的心中，閹人？閹人也算是人嗎？我整治不了你，可是能整治你的人來了，蒼天有眼吶！

　　他們之中屬於楊凌一派的，衝在最前邊，這些人自然欣喜若狂，即便對楊凌毫無好感的人，也歡呼著往前擠，無他，就算對楊凌這個人不喜歡，就把他當成攻擊劉瑾的一件工具，那也是高興於他的出現的。

　　這些官員中自然也有不少為了功名利祿投靠了劉瑾的人，他們也知道劉瑾是不方便單獨把他們給赦免了，所以對劉瑾並無怨恨之意，此時見了百官對楊凌的歡迎，心中不免惴惴不安起來：「自己的靠山可不是朝廷獨一無二的參天大樹了，不光官場上的人看得明白，就是民間的老百姓也不傻呀，小孩子唱童謠都是『內劉瑾，外楊凌，兩個大官論雌雄……』」

　　當今皇上的鞦韆，一直就吊在這兩棵大樹上，劉瑾得罪不得，可楊凌也得罪不起呀，看來以後這路怎麼走，還得小心再小心。

　　伍漢超急得一頭汗，這要是有人趁亂給大人一刀，都不知道是誰幹的。可是擠過來的都是朝中的官員，能上朝見駕的官員哪有太低的，他也不能把人給硬轟開。

　　楊凌也沒想到百官的反應如此強烈，匆匆答對了幾個人，楊凌便雙手高舉，朗聲說道：「各位，各位大人，本官剛剛回京還不到一個時辰，和諸位老大人說句實在話，在下這幾天都沒好好睡一覺，沒吃口熱湯熱飯，聽說京裡出了事，這就急著趕來了，本官馬上還要去見見皇上，各位大人……」

　　他說到這兒也犯了嘀咕，聽說了消息就急忙地趕來了，具體發生了什麼事，百官入獄是不是皇上親口下的旨意，他也不知其詳，雖說如果他去向皇上說情，百分百能求道赦令下來，可皇上還沒下旨呢，自己作主放人那就太不上道了。

　　他這裡剛一猶豫，跟在最後邊的李東陽已經看出來了。

　　他和楊廷和、焦芳三個人要回家又不甘心，想救人又命令不了石文義，只好顏面無光地一路跟在後面，百官步行，三人也不好坐轎，他和焦芳歲數都大了，最後還是楊廷和一手攙著一個，三個內閣大學士見了翰林院和太學生們出面阻攔，就躲在後邊不露面，希望這些儒生能起點作用。

　　可石文義沒有劉瑾的命令雖不敢悍然動手打人，更不敢隨便放人，正僵持著呢，楊凌來了，一見楊凌語音一頓，李東陽知道機會來了，馬上掙脫楊廷和的手，高叫一聲：「楊大人，你可想煞老夫了，蒼天真是開了眼吶！」

　　三朝元老李東陽的聲音誰聽不出來呀，文武百官頓時一靜。喬老夫子橫了他一眼，心道：「這不是揀我剛剛說過的話嗎？李大人這是……李大人不會這麼世故吧？怎麼比我還肉麻？」

　　只見李東陽滿面春風，目不旁視，撲過去一把拉住楊凌的手，如果這時再來個老淚縱橫效果就更好了，不過他沒哭。

　　「楊大人，驚聞噩耗，老夫不勝悲慟，這幾日一直痛惜天妒英才、國失棟梁呀。皇上悲傷不已，龍體欠安，這幾日臨朝聽政都大受影響，楊大人應該馬上把這好消息告訴皇上，免得皇上憂傷身體呀。」

　　「啊？大學士說得是，本官應該馬上去見皇上，可這裡……」

　　「這裡？哦哦，諸位大人，諸位大人，請聽老夫一言。」

　　李東陽轉過身，面對百官，笑容可掬地道：「老夫明白，楊大人死而復生，諸位同僚都替楊大人感到高興，這個……一則見君才是頭等大事，二則楊大人一路奔波，勞累不堪，今晚也得好好休息嘛。

　　「諸位大人牽掛慰問楊大人，可以明日早朝前攀談一番，或者登門拜訪也可以，這裡是鬧市街頭，堵塞交通，行人不便，也不雅觀吶，大家就不要耽擱楊大人的時間在了，散開吧，啊，都散了吧！」

　　「散開吧」沒問題，可這「都散了吧」大可商榷，就是李東陽沒有故意加重語氣，大家也都聽出來了。讀書人都鬼得很呢，書獃子？能做官的讀書人就沒有一個真正的書獃子。

　　文武百官會意，立刻拱手道：「楊大人辛苦，咱們明日再會，告辭，告辭！」

　　「侯爺要去見皇上？哎呀，那下官可不敢耽擱侯爺的時間，您請您請，下官告辭了。」

　　還有幾個拍馬屁的，直接高呼：「恭送威國公──」結果威國公還沒動，他們先溜了。

　　「噯噯噯……」石文義張皇四顧，只見今晚可真應了「作鳥獸散」那句話了，文武百官補服上繡的不是鳥就是獸，這班「禽獸」一鬨而散，那些錦衣衛誰不知道楊督公的厲害，尤其他們在宮中耳目靈通，早聽說皇上為楊大人帶孝的事了，石文義不發話，他們樂得裝糊塗，眼睜睜看著文武百官逃之夭夭。

　　楊廷和站在旁邊一會咳嗽，一會擺手，就跟趕蚊子似的，示意太學院和翰林院的同僚趕緊走。這些人都是他派人叫過來的，他自己就出身翰林院詹事坊，做過太子侍講，翰林院可以說是他的地盤，如今都察院大部分落入劉瑾手中，就剩下翰林院他還把持著半壁江山。

　　敢情太學院院正和翰林院掌院學士都是近視眼，楊廷和做了半天小動作，兩位大老硬沒看出來，恨得楊廷和直接走過去喝道：「文武百官都已散了，你們還在這兒幹什麼？再不走小心本官彈劾你們聚眾鬧事！」

　　這些人其實就是在等他的示意，如今示意來得這麼明白，豬都聽得懂了，那還不走？頓時如潮水一般，來的快，退的更快，也都各自散去了。

　　石文義啞子吃黃蓮，哭喪著臉支支吾吾地對李東陽道：「李大人，您看下官這……我……」

　　李東陽急忙插嘴道：「哎呀石大人，我忘了一件事，宮禁一關，想到午門前送個口信都不成了，不過你是錦衣衛啊，宮禁不能開，午門可是能靠近的，楊大人倖免於難這是天大的喜事，要是等到明天才讓皇上知道，皇上一定會重重責罰你的，你還不快陪著楊大人去給皇上報個喜訊呀？」

　　石文義眼睛一亮：「哦，這是讓我全推到楊凌身上？這主意不錯。」他馬上親親熱熱地湊過去，躬身作揖道：「恭喜楊大人平安歸來，下官陪您去午門給皇上報喜訊。」

　　楊凌正發愣呢：「什麼散了吧，都散了吧，整得這幫人像是在這兒等著迎接我似的，這個老狐狸……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是要救人，皇上真要怪我，我就和他西涯先生（西涯，李東陽的號）互相扯皮。」

　　楊凌便也裝糊塗道：「既如此，本官先去見皇上了，三位大學士……」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微微一掃，深深揖了一揖。

　　李東陽眸子裡是一片輕鬆和喜悅，楊凌的政略越來越顯示出他的正確性，他抗擊外侮的種種功績，也令李東陽由衷地佩服，現在的他，對楊凌的好感已經超過了楊凌剛進京時，他在張皇后面前用計為他保駕時，見到楊凌他是真心歡喜的。

　　楊廷和也比以往客氣，尤其是楊凌舉薦其子，是愛子的薦師，而且目前看來，那個劉瑾實在比楊凌跋扈一百倍、可惡一千倍、該殺一萬倍，他對楊凌好感漸增，「可惜，他和楊一清那個傢伙是好友，要不然……哎！」楊廷和微微一嘆，也向他還禮一揖。

　　至於焦芳就不用說了，雖只一眼，萬語交流，這對忘年之交只是相視一笑，楊凌便轉過了身去。他一轉身，便是一聲驚叫，這一天被他嚇著的人多了，這下子總算也被人嚇著了。

　　吳傑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了，幽靈似的站在他背後，眼中含淚，滿臉帶笑，楊凌略一愣怔，才反應過來，驚喜地喚道：「吳老！」

　　吳傑一身青袍，便裝打扮，旁邊還站著幾個身形剽悍的便裝漢子，應該是他帶在身邊的人，看他的面容，明顯有些憔悴，雙眼布滿了血絲，這幾天這位大檔頭為了楊凌沒日沒夜的忙碌，也是勞累不堪了。

　　「吳老，苦了你了。」楊凌握住吳傑的老手，輕聲說道。

　　「大人在外奔波，才是真的辛苦。恭喜大人彈指間平定倭、夷、蠻三方之亂，載譽歸來，大人先去見皇上吧，咱們自家人，相聚的時間有得是。」

　　「好！」楊凌拍拍吳傑的手臂，對石文義道：「石大人，請吧。」

　　　　※※※

　　皇宮裡戲臺上正在唱大戲，這戲應該就是後世的京劇《甘露寺》的原型了，不過甘露寺最有名的橋段是喬閣老「勸千歲殺字休出口」片段，這時由於受到大明時尚風氣的影響，主角卻是東吳公主孫尚香，現在演的是公主孫尚香聽說要嫁給皇叔劉備的一段閨中少女的唱詞。

　　本來這一段是講小姑娘聽說要嫁給一位大叔，還是娶過老婆的，頗有些不情願，結果被大喬一陣勸，在閨房中獨自想想，覺得劉備乃當世英雄，又轉怨為喜的閨中獨白。

　　這一段本來是正德的拿手唱段，比宮裡專門唱戲的宦官們唱得好多了，但是今天雖說為了哄妹妹開心，正德勉強粉墨登場了，可是孫尚香該有的那種歡喜不見了。正德一身紅妝，水袖飛舞，打扮得喜慶，從頭唱到尾卻是一股哀怨的調調，倒像是孫尚香多不情願似的。

　　永福公主靠在椅子上，黛眉微鎖，清麗的臉上帶著淡淡憂傷，旁邊的太監們不住地拍掌叫好，她卻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懶洋洋地拿起一塊點心，輕輕咬了一口，又無聊地放回盤中。

　　永淳公主吃了一嘴的東西，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唔唔呀呀地道：「姐，怎麼不吃呀，太醫不是看了麼，頭不疼腦不熱的，怎麼沒胃口呢？」

　　坐在主位上的張太后聞言也關心地道：「你皇兄為了哄你開心，唱得這麼賣力，就別讓皇上再擔心了，多少吃一點吧。」

　　永福公主微微垂目道：「是，母后，孩兒只是身子乏，食欲欠佳，歇兩天就好了。」

　　她輕輕一嘆，手托著香腮幽幽出神：「楊凌被山給埋了，什麼人這般可惱，竟然對他……以前也不覺得什麼，怎麼聽他死得這麼慘，心裡忽然變得這麼難受……楊凌，楊凌，他……竟然被亂石砸死了……」

　　劉瑾對太后諂媚地道：「太后，長公主殿下不喜歡吃這些東西，老奴讓御膳房馬上換幾樣來……」

　　張太后微微頷首，劉瑾退了兩步，直起腰來正要喚小黃門過來，內宮兼內務府大總管馬永成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跪在戲臺前叫道：「皇上，內廠提督楊凌回京了！」

　　戲臺上正德皇帝五官呆板，翹著蘭花指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曲子，根本沒聽清楚，臺下皇太后和永福公主也沒聽清，只有永淳公主和劉瑾聽得真切。

　　兩人頓時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永淳公主張著小嘴，半塊粉糕從嘴裡掉出來都不知道，劉瑾嘴角一抽一抽的，大有中風的預兆。

　　他身子晃了一下才一個箭步竄過去，緊緊扯住馬永成的衣領子，不敢置信地道：「你說什麼？誰回京了？」

　　馬永成哭喪著臉道：「劉公公，是威武侯、內廠提督楊凌楊大人回京了，他……他沒死！」

　　「啊？」劉瑾噔噔倒退了兩步，這回太后和永福公主也聽清了，二個人一齊站了起來，太后驚道：「你說什麼？給哀家再說一遍，你說……楊凌楊卿家沒死？」

　　永福公主張了張嘴又馬上閉上了，可是小巧的鼻翼翕動著，酥胸急促起伏，興奮得臉蛋都紅了，一雙俏美的杏眼放著光，緊緊盯著馬永成，生怕自己是聽岔了話。

　　正德看臺下好像出了事，就沒精打彩地撂下身段，走到臺邊上有氣無力地道：「什麼事呀，永成？」

　　後邊鑼鼓依然連吹帶打，馬永成又對他說了一遍，正德還是沒聽清，永淳公主得到確認，頓時歡呼一聲，返身和姐姐抱在了一起。永福臉上也綻開一片笑，就像一朵瑩光流動的玉百合。

　　張皇后瞪了永淳一眼，斥道：「你是公主，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正德就聽到「回京了」三個字，他不耐煩地揮揮袖子，鑼鼓聲戛然而止，正德又問道：「什麼事？誰回京了？」

　　馬永成剛張開嘴，永淳公主已搶著道：「皇兄，楊凌沒死，他回京來了！」

　　「什麼？」

　　馬永成剛剛扯平了被劉瑾揪成麻花的衣領，又被跳下臺的正德一把扯住了，「杏眼」圓睜地道：「你說楊凌沒死，是不是？是不是楊侍讀沒死？」

　　馬永成忙不迭地道：「是是是，皇上，宮禁關了，楊大人進不來，錦衣衛石大人到宮門傳訊，說是楊大人回來了，正在午門外遙拜皇上。」

　　正德鬆開手，一臉的驚喜，他像沒睡醒似地晃悠了一下，忽然挺起胸來仰天打了個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朱大「花旦」唱完了「老生」，把水袖一甩，健步如飛，嗖嗖嗖地跑出了皇家戲園子。

　　永淳公主喜孜孜地道：「皇姐，咱們也去瞧瞧，這個楊凌好有趣，比皇兄唱大戲好玩多了，嘻嘻。」

　　永福公主實在比她還想馬上飛奔到前宮，可她畢竟年歲稍長，懂得規矩，不禁看了一眼太后，太后果然把臉板了起來，斥道：「不許胡鬧，你們是堂堂公主，半夜三更的跑去前宮成何體統？你皇姐身子不好，趕快陪皇姐回去休息吧，哀家還要去看看太皇太后，你們想知道什麼，明天向你皇兄打聽一下便是。」

　　永淳公主嘟著小嘴，見姐姐也不敢表示意見，只好答應一聲，牽著永福公主的手向太后施了一禮，告辭退下。

　　劉瑾又驚又怒，萬種滋味紛至沓來，可他是個越遇大事越能鎮靜下來的人物，還能追上兩步，向永福公主施禮道：「殿下，要不要老奴準備些點心，著人給您送過去？」

　　「不必了，噯，叫御膳房準備兩碗……不，三碗粳米肉脯粥送來，本公主和御妹宵夜要吃。」

　　「姐，我挺飽的……」

　　「飽了也吃，省得半夜跟我喊餓。」

　　姐妹倆像兩隻小蜜蜂似地飛走了。

　　張太后看著她們翩然而去的身影，總覺著有點不對勁。永福畢竟是她的親生女兒，在身邊的時間又遠比太子多，母女感情很好，這女兒若有什麼異常她豈能覺察不出來？

　　看到楊凌死而復生給永福公主帶來的變化，張太后越想越是不妥，女兒她不會是……

　　張太后心裡不安起來，永福常住深宮大院之內，倒不怕她做出什麼有辱皇家體面的事來，可是如果自己擔心的事是真的，終究不是一件好事。

　　女兒長大了，再過了年就是二八芳齡，換在民間都已成親了。目前為止，永福接觸過的男人只有一個楊凌，那個楊凌又是一副討女孩子喜歡的模樣，估摸著……不行，是該給她張羅找個駙馬了，免得這孩子胡思亂想的。

　　「嗯，明天把兩個兄弟召進宮來一起議議，他們是永福的舅舅嘛。」張太后一邊思索著，一邊擺駕慈寧宮，去探望太皇太后了。

　　　　※※※

　　楊凌站的離午門遠遠的，莫說是他，就是任何皇親貴戚，宮禁期間也不得擅自靠近宮闈半步，否則以謀逆論處。

　　石文義是皇宮大內的錦衣衛，有宮中當值的腰牌，即便如此宮門一上鎖也進不去了，送了犯人回來只能在宮牆外邊兩側的門洞房裡暫歇一宿。不過他有禁宮當值腰牌，可以越過侍衛，來到宮門下，順著門縫向裡邊喊話。

　　消息一直傳進後宮，因為皇上還沒睡，馬永成才急忙趕去稟報，這樣的消息，他也不敢承擔延誤的後果。正德一身紅裝，裙帶飄飄，從後宮一直奔到前宮，演了一齣「紅拂夜奔」。

　　他習武練劍，體力甚好，後邊四個小黃門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副不拘禮儀的情形以前後宮的太監宮女們常見，前宮的侍衛們卻只是耳聞。

　　一路的侍衛看見皇上身邊的四個小太監追著一個高䠷的紅衣女子飛奔而過，口中還一迭聲地叫著「皇上慢著些！」但仍是直到這些人消失在視線之內，才反應過來。

　　正德到了宮門口急叫道：「快快開門！」

　　午門將軍迎上來左瞅右瞅，有幾分像是正德皇帝，聲音也像，可他不敢亂認，後邊四個小黃門追上來喊了一嗓子：「大……膽，還不跪下見駕？」

　　午門將軍這才確認紅衣宮裝女子就是正德皇帝，這位爺能懷抱民女跨馬闖午門，鞭指金鑾殿，他還有什麼荒唐事幹不出來？

　　午門將軍急忙跪倒，說道：「臣啟萬歲，臣不敢！宮禁已落，從無半夜開啟宮門的道理。」

　　正德大怒，喝道：「你敢抗旨？」

　　午門將軍磕頭道：「皇上，這是祖制，禁宮一閉，天大的事也不能開啟宮門，臣開啟宮門是死罪，抗旨亦是死罪，臣寧願受皇上賜死，不敢違禁開門。」

　　旁邊的副將軍戰戰兢兢地也跪下道：「皇上，這的的確確是皇家的規矩，更改不得，臣等不敢抗旨，也不敢違制，而且……禁宮之鑰落鎖後也被司禮監收走了，不到五更是不會發還的。」

　　正德急的跺腳，可是他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恐嚇是一回事，這些臣子們嚴守規矩，哪能真的處罰？他奔到宮門前拍響大門，叫道：「楊卿！楊侍讀，是你在外邊嗎？」

　　夜裡聲音傳得清楚，石文義在外邊聽見皇上說話，急忙提高嗓門答道：「皇上，是微臣石文義在此。」

　　正德聞言一愣，說道：「石文義？你跑宮外邊幹什麼？快叫楊卿上前答話。」

　　石文義不敢怠慢，急忙跑到午門外的大廣場上向楊凌宣旨，楊凌隨著他走到午門下，心中也熱乎乎的激動萬分，他平抑了一下心情，才「砰砰砰」地拍著宮門，大聲說道：「皇上！臣……楊凌見駕，微臣沒有死，微臣回來啦！」

　　「楊卿！」正德緊緊抓著門上的獸吻銅環，歡喜叫道：「楊凌！朕高興，朕很高興。」

　　「皇上……」楊凌也沒有再說什麼「微臣該死，累皇上為臣擔憂」的套話，隔著一道門，那是大明的皇帝，也是他的手足兄弟。彼此看不見，可是他們都能感受到彼此之間那種感情的流動，已超越了君臣上下之分，那是一種血肉相連的感情。

　　　　※※※

　　送走了張太后，劉瑾慢慢直起腰，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

　　馬永成急急忙忙爬起來，又順了順自己的衣領，緊張地道：「劉公公，這個楊凌竟然大難不死，這可怎麼辦？」

　　劉瑾的眼角輕輕抽搐了兩下，低聲說道：「宮禁鎖了，現在出不去，否則還能和張彩、文冕他們好好商議一下，咱家現在心亂如麻，也想不出好主意。這個楊凌，還真是個禍害，山塌了都壓不死，他居然又回來了。」

　　他背起雙手，徐徐踱了幾步道：「可恨吶，今早要不是那個匿名投書，咱家安排的人就該進言把內廠和海事衙門移交給我了，到時木已成舟，就算他回了京，難道還能拿回去不成，如今……嗯？那封信……不會就是他的人幹的吧？」

　　本來因為那信中也有抨擊楊凌的話，所以劉瑾的視線一直盯在清流派身上，此時才若有所覺，自己十有八九是上了他們的當啦。

　　劉瑾越想越惱，跺跺腳道：「該死！這幫傢伙一直在裝孫子，咱家竟然被他們給糊弄過去了，現在晚了，晚了……不過，京裡的勢力大部分已落到咱家的手中，嘿嘿，想和我分庭抗禮，現在可不那麼容易了。

　　「還有什麼文成武德，什麼威國公，哼哼，這些褒諡的職位、號，統統全得收回來，豈能什麼便宜都讓他占了。」

　　「是是是。」馬永成對當初楊凌不給面子，揭穿他手下女官欺壓公主和駙馬一事，逼得他親手杖斃那名女官一直耿耿於懷，自從徹底投靠了劉瑾，更是死心塌地跟著他走了。

　　他忙不迭地點頭應是，隨在劉瑾身後亦步亦趨地剛剛出了戲園子，瞧著劉瑾陰沉的臉色，一個念頭忽然湧上心頭，他急忙叫道：「公公，咱家有個對付楊凌的主意，不知可不可行。」

　　「哦？說來聽聽。」劉瑾感興趣地停身回頭。

　　「公公，人沒死，這諡號肯定是頒不下去了，可這加封國公……咱家覺著，他要是真封了國公，倒是一件好事。」

　　「好事？」劉瑾的眼神變冷了，他瞇起眼打量著馬永成，陰聲怪氣地道：「他升了官怎麼能是好事，說來咱家聽聽。」

　　「公公，國公爺身分是提高了，可是國公爺能在朝裡任職嗎？大明朝的規矩，哪位國公爺可以掌兵權、控廠衛、司稅賦的？一個都沒有，前兩年平亂，奉旨領兵出征的國公一回京，也得馬上把兵權交回來，勳臣國戚，要防止專權吶。

　　「如果楊凌真封了國公，再加上他的義妹馬上就要成為貴妃娘娘……公公，這勳臣國戚他可全沾了邊了，他敢戀權不放？楊凌如果真當了國公，那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放眼天下，除了您，皇上還能放心把內廠交給誰呢？」

　　「對呀！」劉瑾豁然開朗，越想越覺得有理。

　　他能坐上這個位置，靠的可不全是運氣好。侍候太子的貼身太監有八個人，太子登基後號稱八虎，其實那幾個人都是拿來湊數的，除了張永勉強能和他抗衡，其他人根本不在話下。

　　他是皇上的奴才，那些人卻是他的奴才，能夠在奴才裡出人頭地，就是因為他劉瑾眼光獨到、反應快、壓注準，一番輕重權衡倏地在心頭轉過一遍，劉瑾已拿定主意：「當國公就得放權，楊凌是沒死，只要把他推到國公的位置上，那麼以後就只有威國公，而沒有楊凌了，這個對手還是等於死了，勢力最龐大的內廠唾手可得！」

　　劉瑾興奮得滿面紅光，說道：「好，就這麼辦，我回去再合計合計，楊凌回京，百官肯定要對他的加官重新朝議，到時讓咱們的人全部出面保駕，就是頭拱地，咱家也要保著他楊凌，穩穩當當做他的國公爺，呵呵呵呵……」

　　　　※※※

　　四個御林衛兩人一組，撐著高高的桿子，桿頭上掛著一串燈籠，立在宮牆之下，兩串燈籠之前是一架長長的梯子，三十多個小太監有的扶著梯子，有的雙手高舉，提心吊膽地怕上邊的人掉下來。

　　這梯子是馬永成開了庫房，現抬出來的長梯，平素是皇宮工匠們維修宮牆用的，梯子很結實，可是劉瑾和馬永成還是很緊張，不停地嚷著：「燈籠舉近點，你們幾個站下邊，可托住呀，皇上要是掉了一根汗毛，我剝了你的皮！」

　　原來，正德和楊凌隔著宮門像喊話似的訴說了一陣，正德愈發想見見楊凌，這般隔著門連模樣都看不到，他心裡實在不踏實，不好好瞧瞧，怕是今晚覺都睡不好了。

　　可是午門將軍直挺挺地跪在那兒裝死，瞅那模樣，根本別指望他開門了。好！你不是說祖制規定不能開宮門嗎？那我爬牆行不行？這點事還難得倒我朱厚照？

　　正德跺腳道：「來人吶，去，搬梯子，不是不能開宮門嗎？朕要上牆看看楊卿。」

　　一聽這話四個小黃門「嘩啦」一下也全跪下了：「皇上萬萬不可，皇上要是逾牆出宮。奴婢們要被活活打死的。」

　　「誰說朕要出宮了？朕就站在牆頭上看看楊卿，快去搬梯子，搬兩個，遞出去一個，讓楊卿上牆。」

　　幾個小太監這才心中稍安，見正德催促甚急，忙叫起午門將軍，派了八個士兵幫著搬梯子去了。外邊也有士兵幫著扶梯子，不過沒有燈籠。楊凌習練上乘武功對於體質和身體的靈活性提高很大，雖然在技擊技巧上無法和自幼練武的人比，爬梯子卻飛快，所以上梯子雖比正德慢，反而先爬到了宮牆上。

　　兩串桔紅色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曳著，宮牆裡頭有人喚著楊卿，也冒出了頭。

　　先是一頭青絲，雲鬟霧鬢，然後一個美人冉冉升起，楊凌今晚上又被嚇了一跳。

　　定力再好也差點失手栽下去，隔著琉璃瓦頂的宮牆，對面的紅衣女子露出了小半截身子，兩人打了個照面，全是愕然一愣，齊聲道：「你是誰？」

　　這一說話，聲音就聽出來了，正德忙向下邊喊道：「燈籠打近些、打近些。」兩串紅燈靠近了，正德仔細一看，對面的人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破破爛爛狼籍不堪，臉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可那眉眼五官倒還認得是楊凌，不禁歡喜大呼，一把扯住他的手臂，興奮地：「果然是楊卿、果然是楊卿，你還活著，哈哈哈哈……」

　　楊凌回了家，誰都想和他說話，他又有一個暈倒的要照料，醒了就吃飯，剛看了一眼兒子就奔了宮中，衣服沒顧上換，頭沒來得及洗，只擦了擦臉和手而已。小楊大人一泡童子尿灑到頭髮上，灰塵和成了泥，順著臉淌下來，就成了這副模樣。

　　楊凌有了上次見到正德女裝扮相的經驗，一詫之後馬上就認出他來。都說皇上聞聽自己死訊悲慟萬分，可皇上卻一身戲服，好像剛唱完大戲，似乎有點不對勁。不過楊凌有了高文心「冥婚」誤會的經驗，再看到正德眼中盈盈含淚，一副發乎內心的激動欣然，心中沒有一絲疑慮，也忘形地隔著寬寬地宮牆，拉住了正德。

　　初雪稀薄，早已停了，風將雲彩吹開，一輪溫潤如玉、巨大如輪的明月懸在天空，似乎伸手可摘。如水的清輝靜靜地傾瀉在大地上，傾瀉在宮牆頂上隔牆敘話的兩兄弟。

　　縷縷薄雲輕輕掠過，掩得月光溶溶朦朦。

　　劉瑾仰著臉看了許久，然後吸了吸清鼻涕，低頭揉著發痠的脖子，邊打哈欠邊問道：「幾更天啦？」

　　　　※※※

　　按道理城禁也是不准開的，不過城防部隊屬於張永，張永是楊凌的鐵哥們，楊凌是皇上的鐵哥們，所以半夜三更西城門就開了，十餘騎快馬飛馳出去，直奔高老莊。

　　楊凌領著十多個親兵回到家中，只見燈火通明，家人僕役，包括許多本該待在後院的侍婢丫鬟全候在前廳，一見他們進來，忙迎上來牽馬的牽馬，撣塵的撣塵，楊凌把馬丟給家人，看了看迎上來的人，除了幼娘在，玉姐兒、雪裡梅、唐一仙和高文心都不在，便問道：「她們都睡了？」

　　「沒呢，你沒回來，全在廳裡等你，看到你進門了，才趕緊的都回了房。」

　　楊凌先是一怔，但是馬上就反應過來，自己沒回家時她們牽掛著，現在回了家她們又怕影響自己休息，這才趕緊地避開。

　　幼娘溫柔地笑著，嘆一口氣道：「水都燒好了，先回去洗個澡解解乏吧。」

　　楊凌點點頭，兩個人回到後宅，在二人的院子裡，已經單獨闢出一間沐浴的木屋來，這是唐一仙見識了豹園的皇帝浴室，照樣仿造的，特點主要是浴灶裡設了對流，僕人在旁邊的小屋裡燒水，水流既不燙又不冷，可以一直保持恆溫，避免了傭人不停地抬水進屋，還得調拭水溫。

　　乾淨柔軟的換洗袍子已經放到了架子上，房子裡熱氣氤氳，楊凌撲進水裡，先把頭髮全淋濕了，然後躺在特製的石製水椅上，頭往毛巾上一躺，腰間正好被狹窄處卡住，即不會滑進水面，也不會因為這樣的姿勢浮起來，兩邊還有高出水面的石擋，根本就是設計來打瞌睡用的。

　　他的皮膚發癢，還有些發緊，可是楊凌到現在也無法坦然享受兩個小婢女幫自己光溜溜的身子搓澡洗浴。尋常的民女若見到裸體的男子也會羞憤得想要殺人，婢女也是人，也有同樣的羞恥感和觀念。儘管大戶人家讓婢女侍浴習以為常，但是楊凌從不覺得自己官再大，就可以把婢女當成自己予殺予送的私人財產，而不當人看。

　　幼娘知道他的脾氣，將一塊絲瓜囊子放在池邊，對他柔聲道：「你先泡一會兒，我去看看寶寶醒了沒有，馬上回來。」

　　「嗯。」對著自己的妻，用不著說那些肉麻的情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可以迅速了解對方的想法，對方的喜怒哀樂。

　　幼娘輕輕掩上了門，楊凌長長吁了一口氣，用清水洗了一把臉，閉著眼靜靜地思索：「得好好歇歇了，皇上准了假，先睡他一天。四川緝兇的事，回頭按照自己的揣測派番子們去查一查，但願……不是蜀世子所為。

　　「還有韻兒那裡，不知現在怎麼樣了，自己先後派出的幾撥信使應該也到了。文心，過了門卻沒成親，可是她已經算是我的人了，現在再說不要她，那就不是矯情了，她不去死才怪，何況這位大姑娘……哎！心裡又何嘗不愛她？

　　「朝中的劉瑾，今日敢這麼跋扈，說明他在朝中已有足夠的力量，不是輕易扳得倒的，當然，最主要是皇上那裡的寵信，否則除非敢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造反，誰能奈何得了他？對於百官的動態，還得先觀察一番，謀而後動。

　　「只要我在皇上心中的寵信不減，那麼我在四川『望竹溪』所訂下的計畫就可以實施了，這項計畫就算不能一舉打敗劉瑾，也得折損他一半的勢力，但是要現在用，還是尋找更好的時機？如果先掌握足夠的罪證，再實施『剪翼』，說不定可以一舉扳倒他，否則打而不死，就得小心他捲土重來了……」

　　輕柔溫暖的水流蕩漾著身軀，輕鬆舒泰中昏昏欲睡的感覺也籠罩上來，楊凌眼皮沉重地打了一個呵欠，「慢慢再想吧，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睡一覺……」

　　韓幼娘輕輕閃進了門，「相……」她只喚了半聲，就收聲屏息躡手躡腳地走近過來，楊凌發出輕微的鼾聲，已經睡著了。

　　韓幼娘趿著一雙拖鞋，赤著一雙可愛的小腳丫，挽著袖子露出一截手臂，顯然是想給相公搓洗一番，她痴痴地看著楊凌甜睡的容顏，伸手想去撫他的鬍碴，卻怕驚醒了他。

　　看到楊凌雙肩露在水面外，韓幼娘拿起一塊大毛巾，輕輕的、輕輕的替他蓋住，然後在池邊坐下，雙手托著下巴，支在池沿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的男人，脣角不時泛起微微的笑意，也不知想到了什麼……

　　過了一陣子，小丫頭雲兒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探頭一瞧，小木屋裡，老爺躺在水中那張特製的大睡椅上睡得正香，夫人趴在池邊上，臉頰枕著手背，睡相嬌憨甜蜜。雲兒想喚起夫人，想想離開天亮也沒多久了，夫人這幾天根本就沒睡過，於是替夫人也蓋上一條薄毯，然後輕手輕腳地又退了出去。

　　前院的戰馬牽進馬廊，這些本隸屬外四家軍的侍衛親兵就得先在府中住下了。好在地方夠大，北方又是大炕，被褥一鋪擠擠就行，饒是如此也忙活了半天。

　　雲兒小姑娘是夫人的貼身丫鬟，在府裡的地位不是其他婢女比得了的，所以責任心也特別強。她看到前院仍然燈火通明沒有睡下，又見老爺夫人睡得正香，便喚起兩個姐妹在小木屋門口照看著。自己提了一盞燈籠向前院姍姍趕去。

　　　　※※※

　　前院已經安置得差不多了，高管家見侍衛們都安排妥了，知道這些大漢食量驚人，這通折騰怕是都餓著肚子，早上也未必起得來，早就吩咐煮了粥，蒸了饅頭，忙叫人逐房送進去。

　　忙活完了正吩咐家人們也去休息，雲兒打著燈籠來了，四下看看，上前很禮貌地道：「老管家，都安排妥當了嗎？」

　　高管家以為是夫人不放心，著她出來詢問，便笑迷迷地道：「嗯，都安排妥了，這就要熄燈睡了，雲兒姑娘這幾天照料夫人，也累得很了，早些回去歇著吧。」

　　小姑娘抿嘴一笑，俏巧地頷首道：「嗯，老管家也早些歇了吧，婢子回後院了。」

　　就在這時，劉大棒槌嘟嘟囔囔地走了出來，他又換了一套衣服，手裡捧著被某位大人的油條、某個將軍的豆汁弄髒的袍子，憤憤然地道：「真煩人，俺就這三套衣服，出京這套就沒換過，破爛得都沒法穿了，回來好不容易換一套，讓個不開眼的給油了，也不知洗不洗的得乾淨。」

　　雲兒聽了差點沒笑出聲來：「這傻大個出京好幾個月才穿一套衣服，還像自己是個多乾淨的人的地，倒挺有趣。」

　　她大方地走上前，從正到處找木盆的劉大棒槌手裡一把搶過衣服，莞爾笑道：「別找啦，人家幫你洗好了。」

　　「你？不不不，那可不行，你是大夫人身邊的人，俺就是個當兵的，可不敢讓你洗衣服。」

　　「行啦行啦，挺大個男人，怎麼婆婆媽媽的呀，我說幫你洗就是幫你洗，我喜歡給你洗成不成？快去吃點東西睡吧。」

　　「喔……」劉大棒槌遲遲疑疑地往回走了兩步，忽然又轉回身來，咬了咬厚嘴脣，很認真地道：「那個……啥，你……是不是喜歡了我啦？你喜歡了我可不成，俺娘說，將來討個媳婦要回去陪著他二老的，你是大夫人的人，是城裡人，又不能跟俺走。」

　　「啊？」雲兒的下巴幾乎掉下來，小臉跟一塊大紅布似的，瞪圓了眼睛對劉大棒槌氣極敗壞地道：「誰誰誰……要嫁給你啦？不是，我呸！誰喜歡你啦？」

　　小姑娘窘得都成大結巴了，頸子上的筋都跳了起來。高管家瞧得好笑，抿緊了嘴脣卻不過來，你讓他和這渾人怎麼說呀，還不如裝沒看見，免得小雲姑娘難堪，老管家往屋簷底下退了退，又往遠處出溜了幾下。

　　劉大棒槌忸怩地道：「俺娘說的啊，你又不是俺媳婦，又不是俺妹子，又不是俺大嫂子，你憑啥給俺洗衣服，女人哪有隨便給陌生男人洗衣服的，俺娘說……」

　　「滾你的烏龜大鴨蛋！」小雲姑娘臊得沒臉見人了，把衣服往他手裡狠狠一塞，抹著眼淚便跑。

　　劉大棒槌很無辜地道：「你看，心虛了吧？」

　　伍漢超耳目靈，打聽到兩人剛剛對話，就出了房間，整個過程都落入眼中，人家小雲是大夫人身邊的人，這小子得罪了人家還不知道，他現在是楊凌的侍衛長，以後楊府要常常出入的，可別結了仇。

　　伍漢超急忙上前攔住小雲，笑道：「姑娘勿怪，這廝……其實就是個渾人，有口無心的，姑娘何必跟他一般見識，我讓他給你賠個不是。」

　　小雲認得他，也知道現在在楊凌手下是做了大官的，夫人看老爺的家書時就說過，好像那官跟知府老爺差不多，對這位伍大人，她還不敢放肆，便依言站住。

　　伍漢超走過去責備大棒槌幾句，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道：「還不給人家姑娘賠個不是？那渾話是你能說的嗎？快去！」

　　「我……我說錯什麼啦，至於嘛！」劉大棒心裡嘟囔著，三個大步就邁到了小雲姑娘面前，把衣服往他手裡一塞，很委屈地大聲說：「好啦好啦，你莫哭了，俺給你洗，成了不？」

三百二一　沒個消停

　　在熱水中終究不能長睡，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楊凌就醒了過來，熱水的輕柔按摩使體力恢復得很快，他本想輕輕地搓洗身子，但輕微的水聲還是驚醒了幼娘，服侍著相公洗淨了身子，換上輕軟的袍子，二人相攜著回到臥室，老媽子怕吵了老爺，想把孩子抱出去，被楊凌制止了。

　　孩子睡得很香，夫妻倆看了一會兒回到榻上和衣躺下，依偎在一起說著悄悄話，分別了那麼久，自楊凌回來，兩人直到現在才能互訴衷腸。可是兩人身子都極度困乏，聊了一陣子，剛剛沐浴後的好精神退了，幼娘枕在楊凌的胸口，楊凌攬著幼娘的腰肢，又沉沉睡去。

　　兩人是被孩子洪亮的大嗓門給叫醒的，楊大人除非吃飽喝足，不拉不尿，否則但有一點不舒服的話，醒來不見身邊有人，總是要放聲大哭一陣的。

　　二人匆匆起身，幼娘在聞聲趕來的老媽子幫助下先給孩子把了屎尿，換了乾淨衣服，然後餵了奶，然後讓老媽子抱到另一間房裡去逗著孩子玩了。幼娘見天色大亮，忙一邊梳妝打扮，一對楊凌道：「相公，今日還要上朝嗎？」

　　楊凌懶洋洋地躺在榻上說道：「不了，今天在家好好歇歇，一些部屬和好友也會登門拜訪的，明日我再去晉見皇上。」

　　幼娘一聽甚是開心，一邊梳理著秀髮一邊笑道：「那先起來吃點早餐吧，然後在內書房再好好睡一覺，如果有客人來，直接請進來就是了。」

　　楊凌伸了一個懶腰，從榻上一躍而起，振奮起精神道：「好，回了家，心裡就踏實多了，咱們先去吃飯。」

　　楊家的花廳裡，玉姐兒、唐一仙等人早已打扮整齊，坐在那兒候著他了。看得出來，玉姐兒和雪裡梅肯定是很早就起了床，俏模樣精心打扮過，那種嬌艷照人的麗容，平素楊凌在府中也是不常見到的。

　　楊凌開心地和她們打過招呼，忽然覺得似乎少了一個人，眼神兒四下一溜，玉姐兒已會意地盈盈起身，說道：「老爺，人家勸了半晌，文心姐姐卻羞於見你，妾正想著要不要叫人把飯菜給她送入房中呢。」

　　楊凌已聽幼娘對他說過文心結冥婚的事，一個年輕貌美、又對你情深意重的女孩子，知道你死去了，竟然主動登門，情願為你守節終生，還自甘居於侍妾的身分，雖然楊凌不贊成這種行為，可是卻有說不出的感動。

　　楊凌回了府就忙忙碌碌，還沒顧得上和她細談，現在高文心的身分極是尷尬，說過門了吧，又沒有拜堂，說沒過門，花轎又已抬到了楊家門口，現在是回自己那兒不合適，留下也不好意思，著實有些難堪。

　　楊凌微一思忖，起身笑道：「不就是要我親口說一句話嗎？你們這些女子呀，這心眼……呵呵，走，陪我去把高大小姐接來，從今以後，文心也是咱楊家的人了，楊家的人都得和和睦睦的，誰也不能受欺負。」

　　雪裡梅俏俏巧巧地坐在旁邊，掩口笑道：「文心姐姐早就是老爺的人了吧，應該說從今以後，才算是修成了正果了。」

　　楊凌還不知道她是另有所指，笑著在她粉腮上捏了一把，說道：「就你嘴刁，很好，等老爺忙完了公事，你和幼娘一起承受家法吧。」

　　他這一說，韓幼娘和雪裡梅的臉都一下子紅了起來，唐一仙現在已經知道楊家家法是怎麼回事了，作勢擼著袖子，喳喳呼呼地道：「好呀，讓玉姐兒和文心姐姐也去，先來個下馬威嘛，一人打四十巴掌，大哥要是手打麻了，妹子幫你拿根擀麵杖來。」

　　雪裡梅返身便去搔她的癢，兩個人嘻嘻哈哈地打鬧起來，楊凌向玉姐兒遞一個眼神，和她一前一後出了花廳。

　　一見他離開，唐一仙馬上跳到韓幼娘身邊，興奮地道：「幼娘姐，想得怎麼樣了，我們的主意好不好，他裝死嚇我們，整整他嘛，無傷大雅的。」

　　韓幼娘為難地道：「還是……不要吧，相公的身分……萬一惹惱了他，又或被別人聽去，不太好啊。」

　　「怎麼會呢，大哥脾氣好得很，又沒官架子，皇上還整天胡鬧呢，上梁不正下梁歪，就當是唱大戲了，我好想看他披上紅蓋頭的模樣。」唐一仙笑得闔不攏嘴地道。

　　雪裡梅也拉著韓幼娘的袖子，哀求道：「姐姐，你就答應了嘛，咱們府上還沒人怕老爺呢，可你要是不點頭，誰也不敢胡鬧的，這事多好玩呀，呵呵，大男人鳳冠霞帔，千年難得一見呀，他自己說過的話，又怨不得別人。」

　　兩個人左右扯著韓幼娘的袖子撒嬌，柔柔膩膩地道：「好姐姐，求您了，您就點個頭吧。」

　　這樣兩個小尤物故作妖嬈，就是女人都受不了，韓幼娘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連忙告饒道：「好啦好啦，怕了你們兩個小妖精，可千萬別玩過火。」

　　唐一仙兩個人一見她答應了，頓時雀躍不已，雪裡梅坐在那兒捏著下巴打主意，唐一仙更是眉飛色舞，一臉的奸笑，看得韓幼娘暗暗後悔。

　　　　※※※

　　楊凌大步走在前頭，出了花廳走到廊下忽地停住腳步，瞧著自家後院新增的不少房屋和樓閣，雙手扠腰地問道：「呃……文心住哪兒？」

　　玉姐兒亦步亦趨，和他總隔著大半步遠，聞言才湊過來道：「妾帶老爺過去。」

　　楊凌注意到她的拘束和禮儀，好像隨著自己離京幾個月有點增加了。他瞪了玉堂春一眼，攬過了她的纖腰，手掌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那股柔膩溫潤，笑道：「相公離京幾個月，你這小蠻腰柔軟了許多，我的玉兒千嬌百媚，更有女人味了。」

　　玉姐兒頓時紅了臉，侷促地叫道：「呀，我的爺，快放手，這是在外邊，叫下人看見。」

　　楊凌噗哧一笑，放開手，手勢下揮，順勢在她圓圓翹翹的粉臀上捏了一把，和以前比起來，翹臀雖仍不大，不過臀肉更豐厚結實了，才剛過十六，不過已經為人婦，再加上生活優渥，現在玉姐兒的身段、風情確實越來越成熟了。

　　「你呀，」楊凌不顧玉姐兒的掙扎，拉起了她的小手，邊走邊道：「不要年歲稍長就漸生顧忌，幼娘說起來也不大，有你們陪著我，我真的很開心，就像是活在天上人間。

　　「咱們家裡沒有那麼多規矩，不管我做了多大的官，記著我是你的丈夫，什麼相公呀、夫君呀、老爺呢，那是不能不演給外人看，關起門來我就是你們的夫，你們就是我的妻，夫妻間還講那麼多濫規矩，活得多沒趣？

　　「幼娘的性子比較含蓄內斂，文心就更不用說了，如果你再覺得應該謹小慎微，時時守什麼侍妾的本份，早晚帶得雪兒也變成這模樣，咱家的後院弄得像溫吞吞的一鍋水，有意思嗎？」

　　「是，老爺。」玉堂春心中感動，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楊凌的大手。她的確是有點多心了，以前有幼娘慣著她，又有個更活潑的雪裡梅帶著，她也像隻快樂的雲雀似的，無拘無束，不存機心。

　　可是現在高文心要進門了，人家本來是大家閨秀，又是堂堂的大內女醫官，而且楊家有後還是靠她妙手施針，就是幼娘對她也是感激涕零，她得到平妻待遇，玉堂春倒沒有絲毫怨言。

　　可是她擔心的是這樣的大家閨秀一旦進了門，因為自幼的修養教育不同，不會再縱容她們沒大沒小地放肆，楊府上下的心腹下人原來可都是高小姐的人，那還不一呼百諾？所以才恢復了一個大戶人家侍妾該有的本份，在楊凌面前不敢再有踰禮放肆的行為。

　　聽了楊凌的話，她的心裡暖烘烘的，眼淚忍不住盈滿了眼眶，忖道：「我的相公，天下間再找不出這樣的男子，他不止是愛憐我的容貌，是真的把我這個青樓出身、卑賤低微的小女子當成自己的妻子一樣對待，能找到這樣的夫君此生何求？他的深情厚義，我玉堂春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呀……」

　　楊凌看到她的神情，不由輕輕一嘆，拉著她的手，邊走邊道：「玉兒，你是不是不甘心文心後進門，卻可以和幼娘平起平坐，所以心有怨……」

　　玉姐兒慌忙擺手道：「老爺，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擔心文心姐姐門風甚嚴，不敢太過放肆罷了。」

　　楊凌想了想，一擺手道：「我還真不知道有平妻這一說，早知道還分什麼妻妾呀，這樣吧，要平都平了吧，你和雪兒也當平妻，呵呵，咱們排排坐，吃果果，誰也別爭，誰也別搶。嘿，其實咱家本來也沒分誰高誰低嘛，名分……唉！」

　　玉堂春先是一喜，隨即神色一黯，幽幽地道：「老爺不可如此，玉兒豈敢恃寵而驕？自古道『一髮妻二平妻四偏妾』，這就是三妻四妾了。現在納妾之數早不受限制了，可是平妻卻仍受限，老爺雖位極人臣，最多也只能有一個髮妻、兩個平妻。文心姐姐和夫人平妻，誰也不會多心，如果妾也晉了平妻，那反而添了亂啦。」

　　楊凌好奇，原來三妻四妾是這麼個由來。他乾脆停下來問了問，原來富有者最多一妻多妾，有雙妻一般是要受刑的，但是新興的貴族階層發達之後常常出於政治需要搞聯姻、或者上官為了籠絡得力的下屬賜婚，無論是聯姻還是賜婚，這女子自然都是自己的親人，不能讓人以妾待之，而他們聯姻或籠絡的對象也大多事業有成，不是還未娶妻的毛頭小子，這樣漸漸便產生了新的規矩：平妻。

　　但是平民則不可，哪怕你富可敵國，有錢納上一萬個侍妾、婢妾，也只能有一個正妻，這就叫「匹夫匹婦」。當然，平妻之中還是有區別的，髮妻是正妻、嫡妻，社會地位和丈夫是相等的，無論在家裡還是外邊。服制，車制等禮儀方面享受同等待遇，平妻則稍遜，但不必向正妻行妾禮，家庭地位基本相同。

　　玉姐兒說得認認真真，楊凌聽得頭昏腦脹，敢情這玩意還有限額的啊，文心進了門，平妻名額就剩一個了，讓玉堂春、雪裡梅、馬憐兒來個公平、公正、公開競聘，自己當評委？對了，還有個未婚的……妻阿德妮，好歹也是個男爵，還是外國友好人氏，競聘大有優勢。

　　罷了！楊凌乖乖地打消了這個愚蠢的念頭，乾笑道：「這麼說來，除非把我一劈兩半，平妻才夠分的了，呵呵，不要在意這個，文心不是個拘泥不化的大家小姐，我還怕你們把她也帶得瘋瘋顛顛的呢。」

　　玉堂春媚眼一瞟，也不禁莞爾：「人家都沒想過，是老爺出的主意嘛，算了，不說了，老爺這些話……人家聽了已經不知有多開心了。諾，文心姐姐的房間到了，老爺還是自己進去吧，有些體己話也方便說，嘻嘻。」

　　高文心的新房，原來就在楊凌和幼娘的院落隔壁，這是向後院開闢出的一排新樓的第一幢，新樓、新房、新人……

　　新人見了新郎倌自然有些忸怩，雖說是辦冥婚，不過在那位逃之夭夭的洛大法師安排下，這房間裡披紅掛彩，龍鳳紅燭，布置得和普通新人洞房完全一樣，不過昨日外邊淒淒慘慘，房中卻是喜氣洋洋，顯得有點詭異。

　　楊凌活著回來後，高文心忙了半夜，把房中的新婚裝飾都撤了，不過還能看出些許痕跡。楊凌在外邊灑脫的很，一進了屋，瞧著已經算是自己媳婦的高文心，竟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偷偷摸摸地看著對方細小的動作，揣摩著對方的心思，誰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一家不治何以治天下？我可是堂堂的大將軍、大侯爺、大特務頭子，跺跺腳八方亂顫的人物，還怕了她一個小女子？楊凌想到這裡，長長吸了一口氣，雙眉一振，昂然道：「文心！」

　　「啊？」高文心身子一顫，慌忙抬起頭來，又慌忙垂下眼去，戰戰兢兢卻又無限期盼。

　　楊凌堅決地一揮手道：「走，吃早飯了。」

　　高文心俏臉一垮，半晌才幽怨支吾道：「我……我還是在房裡吃吧。嗯……我、我下午就搬……搬回去……」

　　楊凌想了想，點頭道：「唔……先搬回去也好。」

　　高文心聽了臉一白，霍地抬起頭，卻正迎上楊凌狡黠的雙眸：「先搬回去吧，難道還真個按照『冥婚』嫁進門來？」

　　楊凌握住了她的香肩，柔聲道：「此番大難不死，我的心病已去，也更加珍惜我的生活和我的人。文心，我剛剛回京，朝中總有些大事要辦，你莫要著急，三日之後，我再迎娶你過門，讓你堂堂正正地嫁回你的家。」

　　高文心盼來盼去，盼的也不過就是這句話而已，陡聽楊凌親口說出來，喜得高文心心花朵朵，競相開放，暈陶陶半晌，才滿臉紅暈地低啐一口，薄嗔道：「誰……誰著急啦？」

　　楊凌涎著臉笑道：「是你家相公我著急了好不好？呵呵。」

　　高文心聽他已開口自稱相公，心中甜蜜無限，同時卻也窘得無地自容，她伸著衣角使勁捲在纖細修長的手指上，然後又使勁拉開，手足無措半晌，才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楊凌一眼，羞怯怯地道：「走吧。」

　　楊凌正被她那種欲羞還怯的少女風情迷得神魂顛倒，聽了不由一怔道：「幹什麼去？」

　　「吃飯去，人家忽然覺得……有點餓了。」

　　　　※※※

　　這一天上門拜訪的人還真不少，外四家軍將領許泰、劉暉、賀三壇、馮洛四位總兵和彭繼祖、連得祿等人聯袂來訪。

　　這些人都是粗獷的武將，性情直爽，一見了楊凌，彭繼祖和連得祿一胖一瘦兩個傢伙抱住楊凌便放聲大哭，聲音驚天動地，楊府內外，一片號啕。

　　好在前兩天他們來哭靈，楊府上下已經見識了他們哭嚎的本事了。丫鬟侍婢們視若無睹，從容淡定。這些人還沒出大門，吳傑率著內廠的親信屬下又上門探望，這些人的主心骨回來了，那真是說不出的開心，眾檔頭、千戶、百戶們坐在前院客廳裡又說又笑，笑聲朗朗直傳出大門去。

　　到了下午，戴義、苗逵、張永等人又相繼趕來，這些日子他們倒是很聽楊凌的話，在劉瑾面前裝聾作啞，逆來順受，攢足了勁，就等著自己這一派的首領回了京來，再和劉瑾一較雌雄。楊凌的死訊傳開，最傷心的雖然不是他們，但是卻最緊張、最失望。

　　如今見了楊凌，三人猶如告狀一般，不斷訴說這些日子受的劉瑾的窩囊氣，說到憤怒處，不由破口大罵，害得楊府周圍四下巡邏的番子們都感到奇怪，怎麼楊府今日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張嘴罵人的？

　　可是奇怪的是，朝中百官整整一天都沒有人登門造訪，這就有點不尋常了，旁人就算不方便公開上門，焦芳身上可是明明白白打著楊派烙印的，沒理由有什麼顧忌。楊凌立即派人進京打探消息，傳回的訊息是：朝會未散！

　　楊凌聽了大吃一驚，朝中出了什麼大事了？正德皇上從來不開午朝，如今莫說早朝，午朝時間也早就過了，什麼事竟讓文武百官在宮中待了整整一天？

　　此時，朝會仍陷在慷慨激昂的爭論中。文武百官中午只不過喝了一碗稀粥而已，宮裡的飯不是那麼容易吃的，皇上賞賜大多時候賞的就是個面子，三十兩銀子兩疋絲綢，禮輕意重，要的就是那麼個意思，御膳房聽說皇上要賜膳當然也不會實惠到七個碟子八個碗的真給你往上端。

　　可是百官仍在爭吵之中，一大早正德高高興興地上朝來，就有翰林院、都察院的人上摺請旨，要求撤銷對楊凌的加封和賞賜，許多老成持重的官員都覺得楊凌小小年紀，縱然真有大功，堂堂世襲侯爺也足以褒獎他的大功，是以立即站出來聲援。劉瑾一派已經得到他的示意，立即出班反對，正德也覺得自己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哪有收回來的道理，再說楊凌的功勞在他心中，那是足以稱得上國公稱號的。

　　劉瑾派對楊凌如此熱衷，立即引起了三大學士的警覺，只略一思忖，便猜出這是架空之計，明升暗降剝楊凌的權，現在朝中能與劉瑾抗衡的唯此一人而已，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他們現在都需要楊凌這個人在位，以防止劉瑾一家獨大，於是三人立即出班，眾口一詞贊成取消對於楊凌的加封，撤去國公封號。

　　可是此時劉瑾控制著吏部，掌著百官升降大權，隨波逐流蹚渾水的官員大有人在，都察院的主要力量也掌握在他的手中，這就是喉舌，他們旁徵博引、又抓住皇帝金口玉言，聖旨一下沒有收回的理由予以反對。

　　他們的力量實際上已經在朝中占據了絕對多數，再加上正德皇帝也覺得剝去楊凌國公的封賞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而三大學士和已經省悟過來的清流派苦於無法對皇上直言其中厲害，很難招架得住這位總裁判吹黑哨下的進攻。

　　他們總不能對皇帝直接說：您最信賴的左膀右臂，早就明爭暗鬥打得不可開交啦，劉瑾是個大壞蛋，他是想奪了楊凌的權，獨霸朝綱。虧得是三大學士一齊反對，這才勉強抵住劉瑾派對皇帝和楊凌的阿諛奉承之詞。

　　爭論一直持續到下午也沒有個結果，正德高高興興上朝來的那點喜氣早被這些大臣們給氣沒了，於是沒好氣地宣布散朝，明日再議。

　　等到朝會一散，三大學士湊在一塊簡單地商量了幾句，便委託和楊凌走得最近的焦芳趕快找他陳述利害，讓他明日一早立即上朝，主動辭去所有加封職務。

　　楊凌在府中不知出了何事，金鑾殿上未曾散朝前又沒人能打聽到具體消息，他坐立不安，最後喚人牽出馬來，正要親自去城裡打聽一下消息，此時，焦芳的官轎急匆匆地到了。

　　楊凌聽了焦芳的話，才知道今天京裡鬧出這麼大動靜竟是為了自己這個威國公。楊凌對於當王當侯原本就興趣不大，如果不是想在這個時代做出一番事業，用自己的努力避免後世的諸多悲劇，就是這個權威赫赫的內廠廠公他也不願意就任，所以只是淡淡一笑，對於主動請辭國公一口答應下來。

　　焦芳這才鬆了一口氣，如果楊凌主動請辭，想來皇上也能夠應允了。小皇帝到底年輕，對於官場上的機謀詭詐看不透澈。而劉瑾派的人又只提楊凌論功應當加封，根本不提他現在的職務和權力，這些東西，只要楊凌入彀，把威國公的爵位正式定下來，就不怕他不交出來。

　　焦芳與楊凌在內書房秘議到日向西山，這才告辭離去，準備召集楊凌派的人明日早朝集體造勢，幫著楊凌把這個綁手縛腳的威國公給辭掉。

　　送別了焦芳，楊凌回到書房將整件事又細細思索了一遍，劉瑾這麼做倒是一步難得的好棋，在皇上和天下人面前，他造出一套大公無私，與楊凌親密無間的假象，贏取皇帝的好感，同時又逼著自己一步步把手中的權力交出去，以劉瑾現在的勢力，只要交權，豈有不落到他手裡的道理？

　　劉瑾能咬死的不過是皇帝旨意不可輕易撤回，楊凌的功勞足以加封國公，而且篤定自己也不便直接向皇上點明他們捧自己是要撤自己的權，想讓自己吃個啞巴虧。

　　不過這陰謀識不破也就罷了，既稱陰謀，就是不能點明，一旦被人洞悉你的用心，便很難起到想要的效果。朝中的老臣們混了一輩子官場，又豈是後宮裡幾個沒有經驗的太監能對付得了的？這計謀既已被識破，只要自己也拿出一副冠冕堂皇的理由堅決辭職不幹，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劉瑾厲害，厲害在能揣摩皇上的心思，厲害在他和皇帝的親密關係，可不是他在官場上有多麼厲害的詭計，否則憑他的權力和人脈，又不像自己搞種種改革和保守派有不可調和的利害關係，其勢力發展何止是現在的局面？但他手下張彩和張文冕等人可不是吃素的，他們必然也會料到我一定請辭，他們還能有什麼殺手鐧呢？

　　楊凌脣邊露出一絲笑意：我的身邊就有一個大陰謀家，可惜，她不在這兒，不然，她十有八、九能洞燭劉瑾等人想要使用的陰謀，我便可以智珠在握，料敵機先了，現在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這仗不會一下兩下打完，我想著削劉瑾的權，劉瑾也想著削我的權，這日子長著呢。

　　這時，楊凌看到陽光漸漸淡了，正要叫人掌上燈來，雲兒拎著濕淋淋的小手跑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把剪子，向楊凌施禮道：「老爺，高管家讓我來知會老爺，前宅有人前來拜望，說是姓楊名慎，老爺見不見？」

　　「楊慎？見！見見！請他到後……不不，我親自去接他。」楊凌喜出望外，急忙站起身往外走，他走到門邊瞧了雲兒一眼，忽地問道：「你在洗衣服？」

　　「是呀，老爺。」

　　「嗯？那你拎把剪刀做什麼？」

　　「喔……」雲兒乾笑道：「衣服破了，我剪剪布頭補一補。」

　　楊凌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道：「邊洗衣服邊打補丁？呃……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是，老爺！」雲兒一溜煙地跑了。

　　楊凌不及細想，也急忙奔向前廳，一見那儒雅斯文的青袍書生正是楊慎，楊凌大笑道：「楊慎，果然是你，哈哈，想不到你來得這麼快，我剛剛到京還沒來得及向皇上舉薦，你便到了。」

　　楊慎微笑施禮道：「呵呵，小可比大人早走了十多天，不過昨日才到京師，剛剛到了便聽說大人遇難，驚得小可七魂丟了六魄，正自神遊太虛，便又聽說大人策馬還京了，幸好只是虛驚一場呀。」

　　「大人剛剛回京，諸事繁雜，小可本想過兩日再來叨擾，今日聽了一個消息，卻是不得不提前來訪了。」

　　「哦？」楊凌目光一閃，若有所察地道：「走，咱們去內書房慢慢聊。」

　　兩人一入內書房，楊凌便斂起笑容，肅然道：「慎老弟可是為了今日朝議罷免我威國公之事而來？」

　　「呵呵，大人料事如神，小可正是為此而來。」

　　楊凌哈哈一笑，說道：「請坐。」他自己也在桌後坐了，吩咐人上了茶，掩了房門，然後問道：「不知慎老弟何以教我？」

　　楊慎微笑道：「這國公爺當也罷，不當也罷，原本不打緊，真要緊的，該是這想往上推大人的，和往下拉大人的，都打的什麼主意，大人說是嗎？」

　　楊凌微微一笑道：「哈哈，我來開門見山，你來以誠相待罷了，要說的不過是一個劉瑾而已，是嗎？」

　　楊慎肅然起立，深深一揖道：「正是！小可請教大人，劉太監此人如何？」

　　嘖嘖，這語氣……楊凌差點也起身一揖，肅然答道：「董卓，名為漢相，實乃漢賊也。」

　　楊凌想了想徐徐道：「若說他奸宦，稱得；若說他佞臣，也稱得；其害，不只在宮闈之中而已。」

　　楊慎直勾勾地看著他，問道：「大人現在能為國除賊嗎？」

　　「不能！」

　　「放眼朝野，能與劉瑾抗衡者，唯大人一人，小可也知道大人與劉瑾勢同水火，不知大人何時可對劉瑾一擊必殺？」

　　楊凌沉吟道：「……削弱他的勢力，打擊他的氣焰，我辦得到。要徹底除掉這個禍害，難！除非劉瑾失去聖寵，否則無人除得掉他。可是他若真的已失寵，便也沒有了危害，又何必除掉他？」

　　楊慎接著說道：「大人與劉瑾互相忌憚，縱有爭鬥，互有勝負，勢力消長不過一時，只要仍匿在皇上羽翼之下，朝爭綿綿，就是鬥上幾十年也不稀奇，最終誰勝誰負，難以預料。

　　「大人此刻聲望地位如日中天，又是皇上最寵信的大臣，可是也不能徹底扳倒劉瑾，因為他有聖眷在。而只要有大人在，就是時刻提醒劉瑾，不可飛揚跋扈失了聖眷。皇上的寵信，就是劉瑾的免死金牌，劉瑾時刻待在皇上身邊，除了他自己，誰也不能破壞這份聖眷。」

　　楊凌目光一深，凝目道：「你有什麼妙計？」

　　楊慎施施然站起，坐回桌旁呷了一口茶道：「今日聽家父談起朝議剝奪大人國公之爵，而劉瑾力保，慎覺得這倒是個好機會，所以才急急趕來。大人，劉瑾這個陰謀陷阱，小可覺得大人不妨去踩一踩，讓他得一時之利，換來朝廷長遠之利。」

　　「哦？你仔細說說看。」巴蜀第一鬼才雖然年紀尚小，也沒有為官經驗，可是博覽天下群書，見識非凡，楊凌也上了心。

　　楊慎侃侃而談道：「劉瑾想以陰謀奪大人之權，難！你們都不是一個人，位高權重者，身邊必然也依附著許多志同道合的人。同樣的，大人如想除掉劉瑾這個禍害，也難。因為他牽涉到的，也有層層面面的關係，甚至還有皇上這一層。

　　「在朝政中，是很難用陰謀詭計打敗對方的，因為朝政中，不同政見者的派系是十分明顯的，你的行為代表著你的立場，你的每一項舉措，代表著你的利益，敵人自可由此判斷出你的意圖。

　　「就像今天，大人並不在朝中，而劉瑾的陰謀照樣有人識破，並根據他的利益推測出他的目的，於是竭力阻止。等明日大人上朝堅決請辭，他的陰謀失敗，這一局便打和了，劉瑾無傷，大人亦無損。

　　「陰謀若要成功，除非對手識不破，或者等他大徹大悟時為時已晚。但是大人和劉瑾不是普通的官宦，你們都是皇上最信任的人，要想扳倒對手，無論用盡多少心機，最終還是要圖窮匕現，而此時對方只要求助於皇上，便可挽回頹勢，至少可以保存實力，然後等待機會捲土重來。我說朝爭甚至可能延續幾十年。便是這個道理，時而彼強、時而彼弱，終是難分軒輊。」

　　楊凌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點頭道：「說下去。」

　　楊慎道：「真正決定勝負的，唯有實力。春秋五霸，戰國七雄，乃至古今豪傑，哪個不是憑藉著自己的強橫實力，強迫對手低頭，照自己的規矩行事？以大人和劉瑾的實力，要怎麼樣才能強大到徹底擊敗對方？那就是聖心，得聖心與失聖心，這是最大的一股實力。」

　　楊凌呵呵一笑，借用了魯迅的一句話：「不錯，以陰謀成大事者，古來無有。一切陰謀陽謀，在絕對實力面前，都會不堪一擊。陰謀只能輔助實力，卻取代不了實力。

　　「我和劉瑾的權力，的確都已到了人臣的巔峰，而且都極得聖上信任。說穿了，我們的實力，我們想要用來擊敗對方的實力，全來自至高無上的皇帝，那麼，要如何令對方失聖心呢？」

　　楊慎微笑道：「昨日若不是大人死而復生，今日早朝，劉瑾就要做出第一件開始失聖心的事了，將滿朝文武全部關入大獄，亙古未有之奇聞。大人拂了他的面子，卻也替他脫了一劫，劉瑾可謂是失之東牆，得之桑榆了。

　　「大人這一出現，劉瑾有了顧忌，必然會有所收斂，就很難再有讓他失聖心的機會了。如果大人坦然接受這個國公之位，除去他的顧忌，劉瑾必然故態復萌，倒行逆施、缺德失行、喪義寡信、翻雲覆雨，難道真能瞞過天下人耳目？

　　「劉瑾此人，飛揚跋扈，現在有大人在，他還知道收買人心，大人若不成為威脅，那依付他的幾人便會成為完全的奴才，他們甘心嗎？現在有大人在，那幾個人需要劉瑾來帶頭對抗，到劉瑾大權獨掌時，他們能不眼紅？內廷殺機起矣！

　　「昨日以為大人已死，劉瑾便視百官為芻狗，行事比皇帝還要肆無忌憚，到那時又會是什麼模樣？外廷殺機起矣！

　　「劉瑾施政偏頗，有諸多不合時宜之法，導致民怨沸騰，大權獨掌，則將天下所有的怨恨集中於其身，天下殺機起矣！」

　　楊慎微微一笑，沉著地道：「劉瑾身邊聚合的，都是些反覆無常、唯利是圖之輩，可是眼光實比劉瑾精明十倍，當劉瑾無可救藥，已成天下公敵時，為免引火燒身，這些人也會起意除掉劉瑾，身邊殺機起矣！

　　「內廷、外廷、天下、身邊處處殺機，不利之言必源源不斷傳到皇上耳中。當此時也，大人振臂一呼，天下景從；皇上一拍龍案，劉瑾人頭落地，大局從此定了！」

　　楊凌聽得倒抽一口冷氣：「這小子，看著多好的一個孩子，比他爹可陰多了，太會利用人心了。」

　　他可不知道，要不是他把這個楊慎招攬到身邊來，十幾年後，楊慎就會在金水橋邊喊出那句明代史上最響亮的口號：「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就這一句話，把讀書人的血性全激發起來了，當場就有兩百多個京官跟著他跑到皇宮門口找皇上鬧事去了。利用人心正是楊慎所長，這個看似無害的小子實在是個危險人物。

　　楊凌低頭沉吟：「楊慎這是在造勢呀，權力如火，劉瑾不是個能夠很好地掌握權力的人，給他更大的實力，就是讓他自毀實力。只是這『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之計卻也把自己的退路斷了，如果劉瑾肯聽從身邊幕僚勸阻，不玩火自焚的話，我不就弄巧成拙嗎？」

　　楊慎看出他的心意，含笑道：「大人是國公還是廠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失實力，這個實力由權、名、勢、信組成。大人取國公而棄權力，則名勢信畢至。至於權力，大人豈是現在的國公爺們可以比得？

　　「大明立國之初，諸王侯公卿門生故舊、僚屬部將遍及天下，豈是真的有祿無權？否則太祖皇帝也不會……咳咳，後世襲職自一出生便承爵位，天下官員盡出科舉，與其毫無干係，這權當然談不上，而大人則不然，無論朝中地方、軍中文職。有多少僚屬？皇上對大人的倚重又有多少？朝中有誰可以替代？」

　　楊凌心中電閃：「我原來為自己兩年之期留的後著，看來現在可以用上了。楊慎這毛頭小子，這記險著是不錯，不過我不能連翻盤的餘力都沒有，馬上把各種掛靠在內廠名義下的勢力分離出去，然後依計行事，或許真的是徹底剷除劉瑾的辦法。至於獨掌大權？呵呵，我寧願嬌妻美妾，榮華富貴，只要朝政穩定下來，難道我希罕頂著個楊砍頭的綽號繼續周遊天下？」

　　楊凌想到這裡，笑道：「好，那就這麼辦，明日一早，本官就上朝，如劉瑾所願，非要從百官手裡把這個國公搶來當當。下野嘛，下習慣了也就不當一回事了。」

　　「下野？」

　　「嗯。下野，下呀下呀的也就習慣了，哈哈哈哈……」

　　　　※※※

　　永福公主正在十王府陪著寧清公主餵著掛在廊下的十餘籠鳥雀，永淳公主蹦蹦跳跳地走了來，見了永福嘻嘻笑道：「姐姐，我剛剛在母后那兒聽說了一件有關你的大事，要不要聽？」

　　永福公主好奇地道：「什麼大事，說來聽聽。」

　　「說是可以，不過……你那對鳳尾鐲可得送給我當謝禮。」

　　「嘁，威脅我呀，姐不想聽了呢。」永福公主一皺鼻子，故意氣她道。

　　「噯噯，這麼小氣呀？好啦好啦，告訴你啦，母后今日找了兩位國舅來，商議準備給你招駙馬。」永淳公主背著雙手，笑容可掬地道。

　　「啊？招……駙馬？」永福公主一陣茫然。

　　旁邊的宮女、太監們聽了急忙圍上來道喜：「恭喜長公主殿下、賀喜長公主殿下。」

　　永淳公主像趕雞似地把他們轟開了：「去去去，都哪涼快哪待著去，太后剛有這打算，八字沒一撇呢，道的什麼喜呀。」

　　寧清公主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道：「真快呀，這一說我才發覺，永福真的長成了大姑娘了，唉！」

　　永淳公主笑道：「那有什麼好嘆氣的呀，皇姑不是最喜歡我們姐倆來陪你嗎？等姐姐招了駙馬，就會搬進十王府，天天和姑姑住在一起了。」

　　寧清公主苦笑道：「姑姑就是喜歡你們，才不願你們也……不知道太后可有了合適的人選，希望能給永福找個有權有勢的人家，省得受這些女官和宦官們的骯髒氣，一進了這十王府，就像織女等牛郎，又似這籠中的鳥雀……」

　　她說到這兒，忽地想到真正有權有勢的人家，誰願意和皇家攀親，讓自己的兒子當這鰥夫一般的駙馬？永福這麼俊俏、溫良的孩子，命運將和自己一樣，幽禁在這深宮大院裡，蹉跎了紅顏歲月，不由又是感傷地一嘆。

　　她擦擦眼角的淚水，才猛然醒覺不該當著永福說這些話，連忙換上一副笑模樣道：「長大成人，就要嫁夫招婿了，呵呵，有太后作主，永福一定可以找個如意郎君。夫唱婦隨，恩愛無比的。等將來有了孩子……哈哈，你瞧，皇姑一高興，就扯遠了……」

　　永淳公主聽得眉開眼笑，雙眼放光地道：「生寶寶？我姐姐的嗎？呵呵，呵呵呵，太好玩了，哈哈哈……」

　　永福公主沒理會她的傻笑，她注意到了寧清姑姑臉上的憂鬱，這時她才注意到，姑姑才三十五歲，只比娘大了四歲，可是娘年輕得像是自己的姐姐，而姑姑卻……她鬢邊有幾縷頭髮，不經意間，已經變得灰白，臉上也有了淺淺的皺紋。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嫁人為妻的生活，在她的公主府，無拘無束，悠遊自在，現在事到臨頭，她心裡空空的、慌慌的：「母后要給我招駙馬？他會長什麼樣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為人如何，脾性怎樣？我……我要搬進十王府，和這些老公主們住在一起，天天照料這些鳥兒、貓兒了？」

　　永福公主迷迷糊糊地，也不知寧清公主又和她說了些什麼，等她清醒過來，才注意到永淳公主拉著她的手，正走在御花園中，永淳很認真地囑咐她：「姐，你一定要招一個俊一點的駙馬，生一個俊一點的寶寶給我玩，我一天到晚好無聊、好無聊……」

　　永福公主臉色微紅，嗔怪地打了她一下，嬌斥道：「又來胡說八道，讓母后聽見，還得訓你。」

　　「噯！是皇兄，今天皇兄也來逛御花園了，難得難得，皇兄！皇兄，我們在這裡。」永淳公主踮著腳尖喚道。

　　正德從一處假山後探出頭來，瞧見了她們，笑吟吟地道：「啊哈，原來你們在這裡！」

　　他閃身出來，後邊跟著馬永成，走過來道：「朕正要去找你們，現在這時節也沒什麼好看的，怎麼到御花園來了？秀寧啊，母后今日找我，說該張羅給你招一位駙馬了。嗯……我瞧瞧，嘖嘖，果然長成大姑娘了，是該招駙馬了，朕可真粗心。」

　　永淳公主急忙道：「皇兄，你下旨讓大臣給皇姐找個俊一點的駙馬，生一個俊一點的寶寶……」

　　話沒說完，嘴就被永福摀上了，那雙杏眼狠狠地瞪了她一記。

　　正德失笑道：「這第一條好辦，這第二條朕可下不了旨。嗯……朕的御妹，不下旨意也會生個好看的寶寶。」

　　永福拿這個不正經的大哥真是一點法子也沒有，她窘得直跺腳，嗔道：「皇兄……你亂講什麼呀」

　　永淳眼珠一轉，忽地道：「皇兄，姐姐的婚事可是大事，要不……就讓你最信任的那個楊凌來為姐姐挑駙馬吧，那個傢伙給你辦事一定上心。」

　　「楊凌？」永福的眼神又是一呆，正德喜道：「著哇，這主意不錯，朕大婚，就是楊侍讀做的天子婚使，嘿嘿，皇妹的婚事也交給他操辦，好！好！秀寧，你樂意嗎？」

　　「我……我……我樂意，悉聽皇兄安排。」

　　「樂意？朕瞧你怎麼一腦門的不樂意呀？」

　　「嗯……對了，楊卿辦別的差事辦得都挺好，就是當婚使不在行，瞧他給我找的那一后二妃……還是朕自己找的可心。我的仙兒……對了，要不御妹也自己找駙馬得了，就像戲臺上演的，拋繡球招親，哈哈哈……」

　　「咕通！」正德笑容未落，旁邊跪下一位，只見馬永成一臉的誠惶誠恐：「萬萬不可呀，皇上，堂堂大明公主，豈能拋頭露面自己找駙馬，還要拋繡球招親，不成體統呀，有違祖制呀，這實在是……」

　　「你實在是很討厭！」正德皇帝瞪起眼道：「皇帝不急太監急，朕和御妹開個玩笑，你大呼小叫的嚎什麼喪？拋繡球？萬一砸中個瘌痢麻子，那不是虧大了？你個蠢貨當朕傻呀？滾！傳旨意去，命外廷楊凌、內廷畢真、還有壽寧侯三人負責為朕的御妹選駙馬，去去去……」

　　馬永成連忙爬起來，一溜煙地跑了。

　　正德和永福、永淳又聊了一陣子，看看天色道：「朕今日約了一仙，不在宮中逗留了，朕走了，御妹免禮，不用送了。」

　　永福公主姍姍起身，一時心亂如麻，卻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只有永淳公主像隻快樂的喜鵲似的，在她耳邊聒噪不已：「姐，朱湘兒不是來信說楊凌派人軟禁了她一個月，託姐姐收拾他嗎？他當招親使正是個機會，這回呀，一定要好好整整他才行！」

三百二二　一身乾淨

　　一大早，正德皇帝梳洗完畢，又在庭院中練了一趟功夫，順手接過丘聚遞來的毛巾擦著脖頸上淌下的汗水。丘聚諂笑道：「皇上，您的功夫可是越來越出色了，一柄刀使出來虎虎生威，奴婢在一旁看著心驚肉跳的。」

　　「呵呵，這是朕在外四家軍和邊軍將士們學的，這路刀法是我大明軍中教習士兵所用，常言道『月棍年刀一輩子槍』，刀雖然不是最難練的，卻比朕以前隨錦衣衛練的劍法難多了。在戰陣之上殺敵，說起來還是以刀稱王。」

　　正德被丘聚一讚，趁機賣弄起來：「刀走黑，力要大，尤其是這單刀。單刀看手，雙刀看走，朕的腕力還是不足呀。你要是看到許泰用刀，尤其是大同府的杜瘋子和荊佛兒，那才是屠神一般的凌厲刀法呢。」

　　「是是是，皇上虛懷若谷，奴婢佩服。眼瞅著要上朝了，皇上該更衣了。」丘聚根本不懂武功，聽得一頭霧水，拍馬屁拍到馬腳上，一聽正德和他論起刀法來，急忙岔開了話題。

　　「喔？」正德看看天，濛濛放光，是該上朝的時候了，今天想必百官又要大打口水仗了，不過他才不擔心，昨天下午見了唐一仙，他已對唐一仙說過自己的意思，讓她回去告訴楊凌，今日一早上殿，皇上要親自加封國公，看看那些官員還能怎麼饒舌。

　　正德志得意滿地一笑，吩咐道：「去擺鑾駕吧，朕換了朝服便出來。」

　　他把毛巾丟給丘聚，舉步回房。丘聚在正德背後向門口的小黃門打了一個手勢，轉身出去了。門開著，正德走進門去，四個侍候更衣的小黃門正整理著皇冠、龍袍，同時聊著話，似乎沒有注意到皇上進來了。

　　其中一個小黃門說道：「聽說昨天皇上早朝，百官要求免去對楊凌楊大人的加封呢，結果又有人反對，朝會一直開到下午都沒個定論，今日早朝百官又得吵起來。」

　　另一個小太監道：「嘿！有什麼好吵的呀，只要楊大人不願意做這個國公爺，皇上還能勉強他呀，皇上可寵著楊大人呢。」

　　「你懂個屁！國公爺？世襲公爺和世襲侯爺是差著一檔呢，可楊大人要是作了國公，還能擔任內廠提督、還能督管江南海運、還能在朝中擔任常職嗎？現在楊大人多威風呀，當今天下除了皇上那就是楊大人了。

　　「這要是當了國公，楊大人才二十歲呀，就得放棄這麼大的權力。他捨的才怪，一個是無權無勢的國公，一個是權傾朝野的大官，同時還有世襲侯爺足以令子孫享用不盡，你選吧，換了你，你要哪個？」

　　「我？我……我要是能坐上御膳房習大總管的位置就知足了，天天有好東西吃呀，我哪敢想那麼多呀。」

　　「我呸，就知道你沒出息！」

　　「你有出息，那你想做什麼？」

　　「我呀，我就指望著再熬上三十年，混到敬事房管事，唉，紅差啊……」

　　正德心中陡地不舒服起來，楊卿他……真的這麼在意權柄，想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做當朝第一權臣嗎？一絲陰影籠上了他的心頭。

　　不會的，不會的！正德心裡有點發慌，他倒不信楊凌會有什麼謀逆之心，但是楊凌在他心裡，實在是最完美的一個臣子，感情上又如兄弟手足一般，他不願意自己最信賴的人有這樣的私心。人之常情，他願意給，卻不願意你總惦記著。

　　正德的臉色沉了下來，輕輕一咳，四個小黃門扭頭瞧見皇上來了，急忙跪下磕頭，正德不悅地吩咐著衣整冠，衣袍齊整後舉步出了房門，在眾內宦的陪侍下走向儀仗。

　　丘聚瞧見他神色，心中暗暗一喜：「只要在皇上心裡種下這顆疑慮的種子，有劉公公和我們日夜陪在皇上身邊的有利條件，就算他們是親兄弟，也會在我們連續不斷的中傷挑撥下，讓皇帝心中這顆疑忌的種子生根發芽，越長越大，直至彼此非死不能相容。

　　「嘿嘿！楊凌啊楊凌，放著清閒公爺不當，你非要給自己掘墳，那就別怪我們不仗義了！張文冕不愧是劉公公身邊第一智囊，馬公公的計策經他補充，埋下這一步，後著就可以層出不窮了，讀書人殺人還真他娘的就憑一張嘴。」

　　　　※※※

　　文武百官畢至，沒有人告假，就是真有人有個頭痛腦熱的，也以輕傷不下火線的大無畏革命精神早早地趕來上朝了。經過昨天第一回合的較量，雙方用了一晚時間從法理、政體、官制、祖制等各個方面做了充份、詳盡的準備工作，準備再做殊死一搏。

　　尤其是今天整樁事件的導火索楊凌就站在金殿上，蟒袍玉帶，衣冠整齊，往那兒一站，雙腳不丁不八，雙目似闔非闔，那神氣和當初經筵舌戰群儒時差不多，一些吃過他的虧的人不免暗暗嘀咕。

　　正德入殿升座，目光與楊凌一碰，他心中些許疑雲頓時煙消雲散。楊凌和其他官員不同之處，就是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哪怕他正在行著三拜九叩大禮，他的眼中也不是那些尋常臣子對於至高無上的皇帝無限的敬畏，那是一種親切、一種關懷，一個不畏權的人怎麼會在意權力，他會貪權專權？

　　司殿太監已經換了人，畢雲被劉瑾弄到冷宮去掃地了，換上了內官監太監孫彬。這個小太監年紀不大，如今才十九歲，曾在內書堂讀過書，做過乾清宮的近侍，後任司禮監寫字，雖然不是劉瑾的親信，不過為人極為老實，而且也很受正德喜歡，所以劉瑾一提，正德便點頭允諾了。

　　孫彬待百官見駕完畢，各回本位，這才依例唱道：「文武百官，有本早奏，無事退朝。」

　　楊凌瞧了焦芳一眼，焦芳立即出班道：「啟稟皇上，臣有本奏。」

　　劉瑾早料到楊凌一派必定拚命推脫，死活不讓楊凌當這個威國公。張彩撣撣官袍，長吸一口氣，正準備和焦芳掐第一架，卻聽焦芳說道：「皇上，兵部左侍郎劉宇晉陞尚書之後，左侍郎一職一直懸空，臣以為如此要職不可久懸無人，應盡快安排相應人選，以補空缺。」

　　「嗯？」一句話所有的人全愣住了，焦芳是楊凌的人，誰不知道啊，他不著急替楊凌辭了威國公，卻一本正經地討論起兵部空缺來了，實在太過出人意料，所有的人都在揣測他是不是有什麼陰謀詭計，以致金殿肅然，竟半天沒有動靜。

　　正德也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問道：「愛卿可有合適人選？」

　　焦芳道：「三邊鎮帥楊一清，治軍嚴謹、精通兵法，自其任三關守帥之後，嚴肅軍紀、整頓行伍，邊軍戰力愈加不凡，韃靼野蠻望而生畏，已很少敢於侵犯邊境，老臣以為，楊一清可當此任。」

　　正德暫時撂下心事，問道：「楊一清調任兵部，三邊鎮帥何人可以接替？」

　　焦芳道：「三關副帥王守仁可以。」

　　正德對王守仁出奇兵解白登山之圍印象甚好，想了想問道：「眾卿以為如何？」

　　沒人敢說話。

　　誰也不知道焦芳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這老傢伙一副賊兮兮的模樣，現在正是雙方對決，想把楊凌拉下馬的關鍵時刻，他做為楊凌手下第一幹將，抽冷子一本正經地討論起兵部左侍郎懸空的事來啦，到底有什麼陷阱？沒摸清底細之前誰敢亂講話？

　　正德問了一遍沒人回答，又轉向六部九卿和李東陽、楊廷和道：「幾位卿家以為如何？」

　　劉宇躬身道：「臣以為，焦閣老所薦兩人，皆是得宜人選。」

　　李東陽亦附和稱是，楊一清本來和他關係就不錯，是他極欣賞的人才，只不過楊一清和同是他讚譽不已的楊廷和不大和得來，大有雙楊不兩立的味道，但是楊廷和卻不便把這種好惡直接地表現出來。三大學士已有兩人同意，六部中兵部尚書也率先表態，楊廷和唯有沉默不語。

　　正德見無人反駁，便頷首道：「准奏，著有司頒詔便是。」

　　焦芳退下去了，張彩咳嗽一聲，正想舉步出班，沒想到站在他旁邊的王華搶先了一步，上前奏道：「臣有本奏。皇上，開海解禁的三處海關，以杭州最為繁華，現任知府張秉年已六十有四，年邁體弱，難堪重任，屢次上書請求告老還鄉，現在政務積壓，對於各國前來貿易通商十分不利。

　　「臣以為應盡快派遣能臣幹吏任杭州知府，管理一方政務，與谷大用的海關司衙門通力配合，盡快打開局面，保障開放外海，通商萬國政略的進行。」

　　張彩差點樂出來：「楊凌派在幹什麼？不會是東拉西扯，想使拖字訣把這事拖過去吧？你躲得了初一躲得過十五嗎？」

　　張彩暗暗冷笑，立即跨前一步說道：「王尚書所言甚是，杭州乃我大明之門戶，萬國商人以杭州為我大明代表，以杭州知府代表我大明朝廷，應當派一個合適的能臣，趁冬季漸至，商流減少，赴任理清吏治、整頓地方，明年以全新面貌接待諸國來使，揚我大明之威。」

　　正德沉住了氣，點頭道：「所言甚是，王愛卿、張愛卿言之有理，你們看派遣何人赴任是合適的人選吶？」

　　王華搶先說道：「皇上，戶部主事嚴嵩，才華橫溢，年輕有為，而且『請開海禁』的萬言書就是此人呈上，大明百年海禁才在吾皇手中，以大魄力、大膽識為之開放，此人目光長遠、在戶部任職期間表現卓越，考評出色，所以此人雖年輕，卻足堪此任，張大人，您說呢？」

　　「王尚書言之有理，臣掌吏部，嚴嵩的政績考評確實殊異！」張彩也不含糊，不就是個知府嗎？我給你，看你今天還要弄出多少個官員空缺來議事。

　　「准奏，眾卿還有何事奏來？」正德心裡也犯合計了，百官這是怎麼了？昨天吵得那麼凶，今天提都不提，不會是朕……昨天做了個夢吧？

　　他正想著，楊凌跨前一步，抱笏施禮：「啟稟皇上，微臣有本啟稟。」

　　「講。」正德欣欣然地坐直了身子，他那性子，實在不是打啞謎的材料，如果今天這事真就誰也不提了，他說不定心裡會有多難受呢。

　　「臣奉命巡視天下，代皇上考察地方軍政民情，自北而南，自東而西，諸府道經略多有所聞，臣正詳細整理，以便呈交我皇覆命。臣在四川時，還發現一位人物，此人年紀輕輕，滿腹才華，文韜武略，堪稱人傑，被譽為巴蜀第一奇才。

　　「我皇新繼大統，萬象更新，正是用人之際，如此人才，焉能棄之於野，臣與李東陽大學士、焦芳大學士、禮部尚書王華、兵部尚書劉宇聯袂舉薦，恭請我皇萬歲破格提拔任用。」

　　正德皇帝為之動容：「能讓楊凌如此讚譽的……他好像還沒誇過人，這是頭一個吧，什麼人才這麼了得？」

　　正德急忙追問，楊凌昂然答道：「此人姓楊名慎，四川新都人氏，所學博雜無比，可為棟梁之材。」

　　「楊慎？四川新都人氏？」群臣中還有人記得這個十三歲進京時，以詩文名噪京師，被李東陽收為門下弟子，卻以小友尊之的京都第一神童，不由失聲道：「楊慎？楊大學士之子？」

　　「正是！」楊凌接口道：「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此子大才，可堪大用，故此臣雖與其父同朝為官，亦不避嫌疑，為之舉薦。」

　　李東陽拈鬚道：「楊慎確是一位才子，可為朝廷所用。」

　　焦芳、王華等人齊齊一揖，說道：「臣等同薦。」

　　正德想了想道：「好，既然眾位愛卿舉薦，這個楊慎的才學一定是不凡的，那就以薦科入朝，朕親書特旨便是，不過……授予什麼官職合適呢？」

　　楊凌道：「楊慎年方十七，才學、見識出眾，但是尚無從政經驗，不可貿然使之，可擇一職令其熟悉朝廷典章制度、六部軍政咨文，三年兩載之後，便是一位能臣幹吏，可為我皇肱股。」

　　焦芳立即道：「既如此，老臣以為，可令楊慎任吏部都給事中，正七品之官。」

　　張彩已經被楊凌繞暈了，這一早在幹什麼呀？先是楊一清進京，楊廷和跟他不和，誰不知道呀，這麼做楊廷和能給你好臉色才怪。緊跟著外放嚴嵩去杭州，一個小小的五品知府，現在又舉薦楊廷和的兒子當官，這是什麼意思？以此求得楊廷和的諒解嗎？不過走薦科入朝，管他是否閒職，怎麼也得先給個五品吧，這才七品……吏科？

　　張彩想到這裡心裡一緊，只聽皇上說道：「既然眾卿沒有意見，那麼便下旨，楊慎入朝，任吏科都給事中之職。以後政績卓越再予升賞。」

　　張彩張了張嘴，卻只嚥了一口唾沫。時機稍縱即逝，又失了一局。任吏科都給事中，這是給自己脖子上套了一個大枷呀。給事中掌侍從、諫諍、補闕、拾遺、審核、封駁詔旨，駁正百司所上奏章，監察六部諸司，彈劾百官，與御史互為補充。

　　另負責記錄編纂詔旨題奏，監督諸司執行情況；鄉試充考試官，會試充同考官，殿試充受卷官；冊封宗室、諸藩或告諭外國時，充正、副使；受理冤訟等，品卑而權重。

　　封駁詔旨，駁正百司所上奏章，監察六部諸司，彈劾百官、受理冤訟，這權力還小嗎？編纂詔旨題奏，監督諸司執行情況；鄉試充考試官。會試充同考官，殿試充受卷官，在這職位上混久了，那也是門生故舊遍天下呀。

　　最最主要地是，他任的是吏科都給事中，自己以後還能肆無忌憚地升降官員嗎？只要他坐在這個位置上，自己做事就別想痛快了，

　　張彩悔恨交集，憤然上前一步，大聲說道：「皇上，臣也有本奏。蜀中前幾日誤報楊凌楊大人死訊，皇上因功追封楊大人為威國公，並賜諡號『文成武德』，現楊大人吉人天相，得返京師，這諡號自應收回，但皇上是因追功加封楊大人為威國公。

　　「何謂追功？乃是楊大人所立功績當得此爵，但尚未及封賞，所以楊大人生還與否，並不影響皇上對他的恩賞。皇上九五至尊，金口玉言，豈有出爾反爾，收回成命的道理，這樣做豈不令天下人恥笑，說我大明朝廷封國公，只有死人封得，活人封不得，以後臣子們還有誰會立此雄心，效仿楊大人立此不世之功？」

　　張彩說完，後邊嘩嘩啦跪倒一片，齊聲說道：「皇上下詔，非同兒戲，臣等以為，楊凌當封威國公！」

　　楊廷和袖子一拂，正要上前爭辯，忽覺衣襟一緊，扭頭一看，只見李東陽若無其事，右手卻緊緊地拽住他的袍子。

　　正德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望向楊凌：「他會推辭還是應承？」

　　正德遲疑道：「楊卿，朕以為楊卿之功，足以封賞國公之爵，是以聽聞愛卿身故，悲慟中追封你為威國公，現在愛卿生還，朝中官員有人以為朕應收回成命，亦有官員認為愛卿之功可稱此爵，不知愛卿意下如何？」

　　楊凌一臉惶恐，慌忙跪倒，俯首道：「君賜之爵，臣不敢辭。」

　　「君賜之爵，臣不敢辭！」這句話群臣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才回過味來，無論本來就打定主意想硬逼著他接受威國公爵祿的官員，還是卯足了勁準備把他拉下馬來的人，全都愣住了。

　　正德皇帝長吁一口氣，在心裡只說了一句話：「那四個小黃門，散朝後朕一定要掌嘴！」

　　楊凌坦然道：「微臣所立之功，比起先賢，不過是米粒光華，得皇上如此恩賞，臣不勝惶恐。但為人臣者，不敢辭君王所賜，臣願受威國公之職，辭去內廠提督、外四家軍威武將軍職，以及督管開海解禁之責。」

　　正德眉開眼笑，心道：「辭了就辭了吧，朕在你就在，還不是想用就用？還在乎那幾個固定的官職嗎？」

　　正德頷首道：「卿之所言，甚是有理，既如此，朕允你所奏，對這幾樁差事，愛卿可有合適人選繼任？」

　　楊凌道：「內廠大檔頭吳傑，乃是一手操辦、成立內廠的人，能力出眾，辦事謹慎，可升廠督之職。」

　　「准！」

　　「現在開海通商已有數月，因準備充份，市舶司、海事衙門運轉平穩，已不必設專職督管，臣以為由海事衙門鎮守總監谷大用和地方官府相互配合，足以保證海事正常，商運、稅賦等不會出現大的變化。」

　　「准！」

　　「至於入京邊軍，吾皇萬歲英明神武，精通兵法，外四家軍直屬皇上，以我皇為統帥，以四鎮總兵為天子門生。臣只兼了個副帥，皇上國事繁忙時代為分憂罷了，何敢妄言代皇上決定替代人選？」

　　「哈哈，好，那麼朕就要你繼續替朕分憂，這外四家軍，你還得幫朕管著，朕忙啊。」

　　文武百官也很忙，忙著聽這君臣二人的對話，分析每一件事代表著的人事變動，對自己的影響、對朝政的影響、對朝中三股勢力強弱的影響。

　　「是，食君之祿，臣自該為君分憂！」

　　正德龍顏大悅，笑迷迷地道：「一會兒散了朝，楊卿不要走，且去後宮見過太后，太后有話對你說。」

　　「刷──」文武百官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正德說完提聲問道：「諸位愛卿還有本奏嗎？」

　　大家正在忙著「消化」，誰也沒顧上搭話，正德擺擺手道：「退朝！」

　　他抬起屁股，高高興興地先轉回後宮去了。

　　楊凌頓時傻在那兒：「你說呀，你倒是說呀，你不說，百官不知又會猜測些什麼，唉！這個不著調的皇上。」

　　他抖了抖蟒袍，抖落了身後無數道好奇的目光，無可奈何地追著正德去了。

三百二三　海選駙馬

　　椅子是海南老黃花梨的麒麟紋官帽椅，手藝飾而不繁，乾淨俐落，沉甸甸的，生了根似地矗在那裡，上邊坐著的人卻在不停地哆嗦，好像下邊裝了彈簧，隨時都能彈起來。

　　旁邊是一張其貌不揚的書桌，式樣深沉穩重，花紋古雅靜穆，木質顏色已黑了，竟是名貴的紫檀，可是在那人毫不憐惜的捶打下不停地顫動，好像隨時會散了架。

　　張文冕心疼地移開了眼神，因為劉瑾又一拳捶上去了。

　　劉瑾恨聲道：「楊凌啊……楊凌！這個混帳為什麼一定要和咱家過不去，臨下臺還要陰我一把，竹籃打水一場空啊，白白成全了谷大用！」

　　「砰！」又是一拳，劉瑾滿腔悲憤地道：「難道我劉瑾上輩子是個裁縫嗎！注定了要給別人做嫁衣？」

　　張彩摀著嘴輕咳一聲，袍袖微展向劉瑾一禮，仍是衣冠楚楚，氣度不凡：「劉公何必生氣，我們想要的不是已經得到了嗎？」

　　「得到個屁！內廠啊，你們不知道內廠的勢力現在有多大？他們還做著生意，可謂財源滾滾，這條財路已經被他們占了，別人想擠進去奪口食，難吶，可是現在楊凌退是退了，卻把內廠交給了吳傑，吳傑是什麼人？那還不是和楊凌親自掌著內廠一樣？

　　「再說海關市舶司，他是上了船就抽跳板吶，居然請旨把這個官撤了，他不做了，我也做不成，倒成全了谷大用那個混蛋，獨霸海市衙門大權，那是肥得流油的衙門呀。還有還有，還有外四家軍、外四家軍……」

　　劉瑾氣得說不下去了，接過小丫鬟遞過來的茶水咕咚喝了一大口，呼呼地喘著粗氣。

　　張彩皺了皺眉，心道：「外四家軍怎麼了，現在又不打仗，不需要動兵，最不怕的就是他掌兵權。難過的是我呀，楊慎……那是楊凌、李東陽、王華等人聯袂推薦的，他老子又是楊廷和，這個人我動得了嗎？一個小小的七品給事中，成了我的攔路撅子，指不定什麼時候不留神，就讓他絆個大跟頭。」

　　張文冕苦思半晌說話了：「劉公。看來楊凌身邊也有能人吶。昨天皇上明顯偏幫著咱們，想讓楊凌當上國公。如今要是楊凌堅決請辭，不當這個威國公，就算咱們不用計給皇上遞話聽，皇上早晚也能回過味來。明白楊凌這是戀權不放。

　　「他這一手，的確是更得皇上的寵信了，也順勢成為國公爺，榮華無限了，不過他到底算是放棄了權力，不再成為公公的對頭，公公已大獲全勝，何必生氣呢？」

　　「咱家大獲全勝了？哪兒呢？咱家怎麼沒發現他放棄了一點權力？」劉瑾憤然道。

　　「呵呵，劉公息怒，請聽學生一言。首先，楊凌這官是真的辭了，僅靠舊日恩威，他能對這些部屬約束多久？之所以說縣官不如現管，就是因為這些人的前程，掌握在能影響他的現管手中。

　　「一旦失去這份權力，僅靠舊日聲威和恩惠，他的影響力不會超過半年，到那時這些人就要控制不住了。楊凌做了國公，榮華富貴那是享用不盡了，不過卻休想再和劉公您較一日之長短。旁的不說，單只這一項，您，就已勝了，而且是大獲全勝！」

　　劉瑾顏色和緩下來，他睨了張文冕一眼，坐回椅上輕輕揉著紅腫的手背，目光閃爍半晌，慢慢點了點頭：「嗯……有道理，咱家的對頭，就這個楊凌讓人看著討厭，偏又奈何不了他，只要他老老實實去當他的公爺，不再和我調皮搗蛋，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張文冕又道：「由楊凌的安排來看，他也是自知大勢已去，在做垂死掙扎。他調楊一清回京做什麼？因為他的勢力主要是廠衛和軍隊，僅靠一個劉宇，他怕不是公公的對手，這才調回一個更臭、更硬、名氣也更大的楊一清。

　　「同時一石二鳥，讓他的另一個親信王守仁上位，順順當當做上三關鎮帥的金交椅。可是一個兵部尚書、一個兵部侍郎，能奈何得了公公你嗎？何況到時候楊廷和就得跟他幹起來，二楊較勁，劉公就能坐享其成。

　　「他調嚴嵩去江南，薦楊慎為給事中，莫不是抱著這個目的，想臨下臺在朝廷中留下幾個得力的幹將，免得人走茶涼，可是少了他這棵大樹的庇護，這些小草能撐得了多久呢？」

　　劉瑾越想越是那麼一回事，眉毛眼睛忍不住一齊飛了起來，他咧開嘴笑道：「文冕說的是，咱家性子是急了，嗯嗯，不錯，只要沒有楊凌，這些人咱家還不放在眼裡。

　　「可我還是不甘心，楊凌當了國公爺，雖說沒了權，可這榮華富貴可安享萬年，與大明同在，惠及子孫萬代。臨走被他還陰了一下，他掌握的勢力我硬是沒沾到邊，不甘心吶。」

　　張彩聽到這裡，對於張文冕的分析也頗為贊同，平心靜氣一想，他的思維也敏捷起來：「公公，下官覺得文冕分析的甚有道理，依下官看來，楊凌下臺，對他這一派系的人影響甚大。

　　「他急著安插這些親信，就是因為他沒把握下臺後還能讓眾多官員聚集在他門下，如果下官所料不差，這些人走投無路，唯一的選擇，就是棄楊，改投到公公門下。這一來會帶動更多的人投奔過來。

　　「到最後楊凌安插的那幾個親信在朝中就會成為孤家寡人，就像現在的三大學士一樣，毫無做為。就是留著他們不動，他們也沒本事給公公添麻煩。」

　　劉瑾聽了他的分析，越想越開心，連連點頭稱是。

　　楊凌的自保計謀雖妙，可是根基依靠的是他越來越雄厚的百官基礎，他的明升暗降對於和他休戚相關的幾個人來說沒關係，但是對許多投靠他是出於想陞官、心裡想找棵大樹乘涼的官員來說，卻足以使他們背叛楊凌，投靠劉瑾了。

　　如果這些枝葉全投靠到劉瑾這一邊，楊凌留下幾根孤零零的主幹，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就像是現在的三大學士，被吊在半空之中，什麼也幹不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張文冕一直以來都和張彩爭風吃醋，彼此互不服氣，如今見他又撿自己的便宜點醒劉瑾，心中爭寵之心更勝，立即說道：「如今楊凌倒了，公公正該趁熱打鐵。現在到了年底，該是對京中百官考評政績的時候了，張大人掌著吏部，如果趁機對那些楊凌一派的官員們『好好地』考核一番，想必會讓牆頭草看清楚誰才是當今朝廷的參天大樹，能為他遮風擋雨。」

　　「哈哈哈！絕，文冕真是咱家的小諸葛，此計妙極。」

　　「不妥呀，公公。」張彩恨不得踹張文冕一腳：這個混帳，小人得意，也太糊塗了，等著百官自己求上門來，他們才沒了退路，從此才會死心塌地跟著劉公公走。如果以刁難壓迫，他們在對楊凌餘心未死的狀態下被迫投降，這軍心能安嗎？

　　再說，自己的方法還可以根據百官投靠的先後，判斷出他們誠心的多少，哪些可以迅速拉攏，哪些列入外圍陣營，這樣一股腦地把人奪過來，良莠不齊的，還怎麼區分？而且要得罪多少人？

　　他還沒等說明原因，張文冕已冷冷一笑，陰陽怪氣地道：「張大人，您是吏部尚書，這是您分內的事，怕什麼呢？怕得罪人還是想收買人心？呵呵，有劉公公在，誰敢把你怎麼樣？那些牆頭草不給他一點厲害，能那麼快投到公公門下嗎？依在下的意見，大人只要用這軟刀子嚇唬嚇唬他們，等過了大年，天象已變，滿朝文武盡出公公門下！」

　　劉瑾被他說得熱血沸騰，他不滿地瞪了張彩一眼，說道：「你呀，做了這麼多年的官，膽子反而越做越小，還比不上文冕這個秀才，就按文冕說的辦！」

　　張彩見劉瑾怒了，只得硬著頭皮拱手道：「是，下官遵命！」

　　張文冕得意地瞟了張彩一眼，繼續道：「公公，劉健、謝遷、韓文、劉大夏，昔日睥睨群雄，何等了得？如果他們今日重返朝廷，還能有昔日威風嗎？不能了。忠於他們的黨羽已經星散了，龍沒了雲、虎失了風，還有什麼氣勢？

　　「用不了多久，楊凌也是這般下場，那時谷大用就撐不住了，向公公您低頭是必然的，所以不妨先放一放。要說難啃地，是內廠。內廠是楊凌一手組建，是不會主動向公公低頭的，可有一條，公公您是司禮監的大總管，廠衛按制全歸您管轄。

　　「楊凌做廠督時有權直接上達天聽，公公轄制不了內廠，如今內廠還有誰有那個本事？大檔頭吳傑，在錦衣衛時就沒混出個名堂；二檔頭于永，是有名的守門千戶。這麼兩塊廢料，全靠楊凌撐著才順風順水。

　　「到如今蜀中無大將，楊凌竟用這麼兩個無能的貨色看守他最緊要的勢力，可見楊凌也是黔驢技窮了。公公只要扳倒了這兩個人，內廠唾手可得。」

　　張彩緊張地道：「下官聽說當初設內行廠，是因為皇上不放心王岳，這才別闢一廠以為鉗制。公公在皇上心中的寵信那是沒得說的，楊凌去職，內廠必然劃歸你的名下管理。

　　「可是您管著內廠，卻無權更換內廠廠督，他們要是鐵了心和公公為難，有楊凌在，皇上不會太過為難他們。所以，公公不如對內廠新提拔的那些官員示之以恩，拉攏滲透，對吳傑、于永等幾個首腦打擊限制，示之威，雙管齊下，恩威並施，一年半載之後，內廠便是公公的臂指。」

　　張文冕神氣地道：「何須如此費力？直取中樞，接管內廠，吳傑、于永挪不走，那就不挪！把他們高高抬起，掛在牆上，從司禮監挑選幾個得力的人去內廠做檔頭，接手他們的生意和密探。內廠便是公公囊中之物了，讓他們連反抗都來不及，此所謂迅雷不及掩耳。」

　　劉瑾欣然道：「文冕的計畫好，嘿嘿，楊凌年紀輕輕的就做到了國公。再不安分要招天忌的，咱家這是替他消災彌禍，做善事吶。」

　　這時，一個小廝捧進一堆奏摺，放在桌上，輕聲說道：「公公，這是今天百官送來的奏摺。」

　　劉瑾定下的規矩，給皇帝上奏摺，先要用紅色帖子送給他，稱為「紅本」，然後再上報通政司，稱為「白本」。這一來完全剝奪了通政司有權直接上達天聽的權力，通政司偌大的衙門成了司禮監的收發室。

　　劉瑾這麼做一是為了剝奪通政司之權，但是還有一個原因，劉瑾這人讀書不多，讀書人寫奏摺又喜歡往深奧裡寫。他看著吃力，也看不懂，又不願意這麼稀里糊塗給皇上呈上去，所以想出這麼個辦法，所有奏摺一式兩份，提前送到他的私宅一份，以便什麼事都做到心中有數，隨時可以和手下商量。

　　「有緊要的事嗎？」劉瑾順口問了一句。

　　「公公，百官送來的帖子都沒寫上『急』字，不過最上邊一帖是通政司轉過來的，說這是內廷事務，與外廷無關，不應通過通政司登記、上奏。」

　　劉瑾好奇地拿過那份奏疏，外邊是紅色信封，上邊工工整整寫著「轉傳劉瑾。」

　　劉瑾一見勃然大怒，「通！」紫檀木的竹節腳桌又受了重重一擊：「混帳！好大的狗膽！通政司越來越放肆了！」

　　張彩和張文冕都嚇了一跳，不知道朝中又出了什麼大事，惹得劉公公如此大發雷霆，兩人急忙走近了一看，劉公公手裡拿著奏摺還沒打開呢，這是生的哪門子氣呀？

　　只見劉瑾冷笑著道：「通政司通政使馬卿更想來是幹夠了，竟敢直呼咱家名諱，哼！劉瑾也是他叫的嗎？三兒，拿我的帖子回訪馬卿更，就說劉瑾多謝他老人家把奏摺給我轉來，改天劉瑾還會登門拜訪！」

　　那個小廝連聲稱是，慌慌張張地退下去了。原來文武百官給劉瑾送奏摺，封皮上都得寫上「劉太監親啟，官某某頓首拜稟見」，有些投靠到劉瑾門下的居然恬不知恥寫上「頂上親啟，門下小廝某某某拜」，就是李東陽等人也是客客氣氣，只有通政司頭一回給他轉摺子，不知道規矩。

　　二人好言規勸一番，劉瑾才憤憤然地打開信封，瞧了奏摺內容，劉瑾立即轉怒為喜，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內廠的摺子，呵呵，離了楊凌，他們連怎麼和皇上打交道都不懂，吳傑做了廠督，居然不知道怎麼向皇上謝恩，把摺子稀里糊塗的送到通政司去了。」

　　張文冕剛剛勸說劉瑾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拿下內廠，劉瑾從惡如流，果然迅雷，立即起身說道：「來人吶，快快備轎！」

　　他對張彩二人笑道：「咱家要馬上去豹園把這謝恩摺子送呈皇上，順道求下皇上一道旨意，只要皇上開了金口，把內廠劃歸我的轄下，便馬上安排人手接管內廠、架空吳傑、于永！」

　　　　※※※

　　「呵呵，威國公爺，皇上親自點選您為永福公主作媒招駙馬，這是皇上極大的信任吶。要說起來，咱們三人之中，威國公爵位最高，當然一切唯您馬首是瞻。壽寧侯爺是國舅，是永福公主的至親，也比咱家有資格說話，這駙馬要怎麼招，咱家聽公爺、侯爺的。」

　　畢真身材瘦削，一雙眼睛卻挺精神，他笑容滿面，左邊一個揖、右邊一個躬，說話極為客氣。畢真原是尚膳監太監，因善於鑽營，先被提拔為少監，然後又升為太監。楊凌以前常在宮中行走，見過這個人，不過彼此沒說過話，也不熟。

　　壽寧侯張鶴齡卻知道此人是典型的笑面虎，他原本是個不學無術的地痞無賴，心狠手辣、貪財如命，王岳掌權時，他討好王岳做了山東德州鎮守太監，劉瑾從楊凌手中接管司禮監之後，他又頭一個派人進京送禮，表示對劉瑾的忠心，因此被提拔為山東鎮守太監。

　　劉瑾矯召下令，各府道鎮守太監可以和同級地方官員享有相同的權力之後，畢真立即響應，越權擅自受理訴訟案件，並借此敲詐勒索軍民財物。青州的獵戶撫卹案就是由於他的蠻橫欺壓，激起了民變。劉瑾雖調動五衛兵馬將民變百姓血腥鎮壓下去，可是也擔心畢真再鬧出大麻煩，便把他調回了司禮監。

　　「哪裡哪裡，本官年輕識淺，不懂得招駙馬的規矩，聽說本來招駙馬該由司禮內臣主持，皇上疼愛幼妹，著司禮內臣、當今國舅和下官一同主持，是為了以示隆重，這大主意還得壽寧侯爺和畢公公作主才是。」楊凌忙也還禮說道。

　　楊凌辭去一眾職務，一身輕鬆，身上的蟒袍換了赤紅色的國公袍服，更顯威武。壽寧侯知道他雖沒了實權，在皇上面前卻仍比自己吃得開，再說兩個人一塊做生意發大財呢，那是哥們兒呀，當初一點小小不愉快早不放在心上了，忙笑吟吟地道：「國公爺為公主招駙馬，這是前所未有的盛事，威國公莫要客氣，眼看著時間也差不多了，咱們該入場了。」

　　「好好好，公爺，侯爺，您二位請。」畢真蹭地一下跳了起來，搬開椅子，笑容可掬地道。

　　三個人正在「諸王館」前門大街上的「隆興閣」吃早茶，這是就是為永福公主選駙馬的主要地點，最後選出三個人選，才能帶進宮去請皇太后和皇上親自看看。

　　因為來得早，三人的官轎打了個照面，乾脆一塊兒上茶樓喫茶了，眼看著街上人流不息，湧往「諸王館」的人越來越多，三人這才起身下樓。

　　「六嬸啊，幫我看一下攤子，我去報名。啥？三文錢十個，五文錢二十個唄，嗯……行啊，差不多就行，我要是被招為駙馬，就不賣驢打滾了。」一個臉色黝黑，笑的還挺甜的小後生一邊匆匆地解著圍裙，一邊往「諸王館」跑。

　　楊凌坐在轎裡，聽到這話眼都直了，這……這都什麼人吶？怎麼賣驢打滾的小販也可以應徵駙馬爺呀？永福公主……她……

　　楊凌想起在太子宮中初次相見，她的金釵刮響了屏風，自己被永淳逼著替她背黑鍋時，那柔婉雙眸中露出的一絲絲歉意。想起江山社稷亭前，那個一身鵝黃宮裝的嬌美少女伴著天師步下臺階時，所露出的明艷動人笑臉……

　　想起在薊州溫泉，琴聲幽幽，遮幔如水，一燭搖曳，白衣如雪，簾後猶如一朵出水清蓮般氣質高潔的大明公主，忽然，這天潢貴胄、高高在上的美少女形象和一個繫著黑白難分的圍裙，手裡拿著一個竹夾子的黑臉小伙子重疊在一起。

　　那小伙子還猛地喊了一嗓子：「驢打滾來，三文錢十個。」這一嗓子一下子把那幽雅的琴聲給吵沒了。轎子猛地停了一下，楊凌的身子往前一傾，心裡有點躁熱煩悶，他掀開轎簾斥道：「什麼事？」

　　現在楊凌是威國公，伍漢超被他安排進了兵部，只把劉大棒槌留在身邊，算是家將頭領。劉大棒槌挺著胸膛領著一眾家將護住轎子。

　　前邊人流如堵，推推搡搡，維持秩序的官差揮著皮鞭劈頭蓋臉打將下去，喝道：「滾開，統統滾開，讓三位欽差大人進來。你娘地，招親使進不去，你先擠進去有個屁用，想當太監呀！」

　　「噯，你怎麼說話呢你，小爺我要是當上了駙馬，就你小子這句話，就治你的罪！」

　　「呵！就你小子那德性？滾一邊去，老子我要是年輕十歲，機會比你大得多，閃開！都閃開了！」鞭子掄得啪啪響，倒也不會真的使勁往人身上抽，這些五城兵馬司的差役鞭子使的都好，鞭花在空中又脆又響。

　　人山人海。擠在中間的人腳不沾地，楊凌和張鶴齡三人的轎子雖被人護在中央，也擠得搖搖晃晃。每個人都怕自己閃開，別人會趁機搶了位子，所以硬是沒人挪地方。

　　遠處有人把酒樓的幡子拔了下來，站在一張桌子上揮舞著酒幡，漲紅著臉大呼：「豈有此理，為什麼不准我們山西人報名？這不公平，我三更天就來排隊了，大明是天下之大明，公主是天下之公主，憑什麼北京戶籍的要優先？」

　　桌子旁邊有個小青年得意洋洋地起鬨：「活該，誰叫你不把規矩打聽清楚的？站不死你！選駙馬先在京中官員軍民子弟中挑選，選不中，再到畿內、山東、河南去選，要是這幾個地方都挑不出人來了。才到別地方選呢，你呀，慢慢地等吧。」

　　另外一個人就好言勸道：「算了吧兄弟，我是懷來雞鳴驛的，正好進京探親，趕緊來報名，結果讓我再等兩天，排在第三選呢。」

　　那青年就憤然道：「第三選好歹也有機會啊，我想選也沒得選啊！噯，他媽的，那個誰，我認得你，你明明是個乞丐，你來幹什麼？」

　　「我？我……北京人。」

　　那位山西老鄉怕是要氣瘋了，跳下桌子就要打人，乞丐急忙哀求道：「大哥饒命，大哥饒命，這……這不是報了名就管晌午飯嘛，我就為混口飯吃，第一選就得涮下來，因為……我認不得字。」

　　楊凌也差點跳出轎子打人，這都什麼人吶，海選歸海選，也得有點自知之明吧？那是皇帝的女兒，高幹子女中的高幹子女，堂堂的大明公主，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麼……選駙馬這麼隨便？

　　巡城御史領著二十多個衙役，過五關斬六將，滿頭大汗地擠了進來，哭喪著臉道：「楊公爺，要不……咱們從後門進去得了，正門已經進不去了。」

　　「嗯，正門後門都沒關係，我說……怎麼這麼亂吶？報名的人這麼多，還有許多……你看那個，抱著鹹鴨蛋筐的，這樣的人也准許應選嗎？」

　　「是呀，公爺，只要是這四省百姓，容貌齊整，行止端莊，有家教者，年齡在十四至十六之間，皆可入前三選，什麼出身、職業統統不限。前朝有位公主的駙馬原來還是個養鴨子的呢。」

　　「條件……這麼寬鬆？」楊凌艱澀地道。

　　轎子向後退去，遠遠的繞向「諸王館」後門。

　　楊凌一點信心都沒了：「這麼多人，什麼水平的都有，海選啥時候才能結束？我……能選出一個讓永福公主滿意的駙馬嗎？」

三百二四　好馬難尋

　　有意成為駙馬爺的傑出青年們依次登場亮相，才半天的工夫，楊凌的頭就快變成波浪鼓了。要找個合適的人選實在太難，十四至十六歲，還是一幫小屁孩，對心理年齡已經超過三十歲的楊凌來說，怎麼可能從裡邊找出一個適宜為人夫的男子漢？

　　他注意到早上遇見的那個乞丐已經如願領了盒飯，而且不知怎麼的還弄了個雙份，蹲在旗桿子底下吃得正津津有味，這才意識到已經到了中午。

　　楊凌正想吩咐暫停選人，就見一條大漢袒露著上身，衣袍繫在腰間，肌肉賁鼓如丘，雙手各自扣著一個壓場的石輾子，腳下「噔噔噔」地向三位選婚使臺前走來，那雙腳一踏上階梯，腳下的木階立即發出一聲慘叫，楊凌的兩眼頓時直了。

　　「這是什麼才藝表演？選駙馬啊，又不是選駿馬，弄得動兩個石輾子……這位仁兄不去拉磨太可惜啦，而且這歲數……孩子都該會打醬油了吧？他怎麼混進來的？」

　　只見那大漢一步步上了階梯，站到了臺上。所有的人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必再擔心那樓梯會被他壓塌了。這大漢雙臂猛一較力，「呀」地一聲大吼，兩只數百斤重的石輾子霍地被他平舉了起來，在空中停了片刻才「咚」地一聲砸到地上。

　　「諸王館」的檯子雖是木製，卻十分結實，被那兩隻大石輾一砸，塵土迸起半天高，檯面一陣顫動，只有三根木板砸出了斷紋，發出「喀喇喇」的響聲。

　　楊凌上下打量這條大漢，古銅色的肌膚，胸口兩塊肌肉略略一動就彈跳如球，兩臂估計能力挽奔馬，下身穿條牛犢褲，褲子緊繃在大腿上，一條腿比楊凌的腰估計還要粗上幾分，至於腳下……腳下塵土飛揚，看不清他穿的什麼鞋。

　　楊凌又把頭抬起來，仰視著那身高丈二的巨漢，粗眉大眼，豹眼巨口，看起來是個二十七、八的大漢。楊凌吸了一口氣，正想開口問話，旁邊一個尖細的聲音抽冷子喊了一聲好，說道：「咱家看著這個行，太壯實啦，你瞧瞧他那腱子肉，哎喲喲，可愛死這個人，這樣英姿勃勃的好漢，公主殿下一定能相中。」

　　「你說他？」壽寧侯的嘴都快咧到耳朵上去了：「我說畢公公，你什麼眼光呀，這大漢……這大漢……殿下嬌嬌怯怯，天潢貴胃，這漢子怕是不合適。」

　　畢真一雙眼睛水汪汪的，他用濕潤的眼神打量著那大漢，抿嘴笑道：「侯爺，剛剛的那些孩子，身子骨單薄得跟豆芽似的，一個個瞧著就還沒長開呢，殿下哪能看得入眼？您瞧這位壯士，陽剛氣十足……」

　　「嗯……咳！」楊凌咳嗽一聲，打斷了畢真的話，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用茶蓋撥著茶水，向那大漢慢條斯理地道：「這位壯士叫什麼名字？貴庚啦？掏了多少銀子篡改生辰吶？」

　　「啊？回老爺，小的叫林珞家，弘治四年生的，過了年才十六，沒過歲數。」這大漢粗獷如虎，可這一開口，聲音細稚沙啞，敢情聲帶還沒長開，正在換嗓。

　　「噗！」楊凌一口茶水噴了出去。

　　眼前這條大漢才十五？這怎麼長的呀？永福公主要真嫁給這麼個人……兩個人能有共同語言嗎？

　　別的不說，那個……這個……嗯那啥……也不般配吧？他這體格，洞房花燭之夜，一朵雋永清新，一朵蓮花似的永福公主要是……慘無人道、太慘無人道了……

　　楊凌的波浪鼓綜合症正要繼續發作，畢真卻喜孜孜地問道：「你是幹什麼的？識得字嗎？」

　　「識得。」那位壯士仍然雙手插腰，作威風凜凜狀，一拍胸脯道：「小的是中州武館館主之子，習得武藝，讀過詩書。」

　　「嗯嗯，好好，下去吧，初選過了。」畢真急忙叫人在紙上記下他的名字。林珞家一聽過關了，頓時從凜凜大漢變成了一個未長大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下臺去了，兩個石輾子也不管了。

　　楊凌默默搖了搖頭：「唉，分明是個心智未開的孩子，方才那副模樣，十有八、九是家裡大人教的，這一過關，馬上就原形畢露了。永福公主的駙馬，至不濟也得是個知情識趣的讀書人，要真嫁給這位小弟弟，她還不鬱悶死？」

　　林珞家下了臺，立馬迎上來兩個衙差：「你，先把錢交了。」

　　「交錢……啥錢？」

　　「啥錢？你破壞諸王館公物，把臺板砸壞了，還不得修啊？別廢話，掏錢。」

　　「我……我……爹！爹呀，公差大叔要罰我款……」

　　　　※※※

　　皇宮內，永福公主端坐在錦墩上，如花玉頰隱帶緊張之色，卻矜持著不好問出口，倒是永淳公主滿臉興奮地問道：「什麼樣了，今天是遴選第一天，可有什麼像樣的人物？」

　　對面的小丁子剛剛換上了宮內的宦官服裝，一聽永淳詢問，立即把嘴角一撇，眼睛斜睨，腦袋搖呀搖的，滿臉地不屑。

　　永淳公主瞪起杏眼，怒道：「你小子找死呀，敢這副德性對著我？」

　　小丁子連忙解釋道：「殿下息怒，楊大人……啊不，楊國公整整一上午，就是這副表情，他不暈我都看暈了。國公爺是主選官，今天上午還沒有他看得上的呢，就是壽寧侯爺選中一個花驕楊，是個秀才。畢公公選中一個林珞家，是位武士。」

　　「唉！」永福公主微微嘆了一口氣，她的性子端莊恭順得多，對於楊凌的愛意也是朦朦朧朧，並不自覺。而且憑她的理智，這種念頭更是想都不敢想，楊凌已經娶妻有子，她是大明公主，這就注定了兩個人永無可能。

　　母后和皇兄要為她招駙馬，永福也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她的心裡只盼著能為她找一個可心的男子，最好……最好那人像楊凌一般英俊，又有才華。可是這願望可能嗎？

　　永淳公主好奇地道：「一上午才選了兩個？那這兩個人一定是相貌出眾，才華橫溢，風流俊雅、貌比潘安了？」

　　小丁子忙連形容帶比畫，把壽寧侯和畢真挑出來的人選相貌描述了一遍。壽寧候選的那個讀書人相貌一般、斯斯文文，這也罷了，畢真選的人在小丁子描述之下簡直就是一隻洪荒巨獸，聽得永福公主花容失色。

　　永淳沉不住氣了，說道：「姐姐，要不咱們親自去看看吧。」

　　永福一聽慌忙道：「那怎麼行，公主私自出宮已是大錯，而且是去……是去……」她臉上帶著幾分羞澀，拂袖道：「尋常人家女兒也不能如此荒唐，何況是我？」

　　永淳公主不以為然地道：「昔年陳後主還讓妹妹親自選駙馬呢，咱們只是偷偷去瞧個熱鬧，怕些什麼？只要小心點，不讓人察覺也就是了。」

　　永福公主有些心動，遲疑道：「要出宮，怕不是那麼容易吧？」

　　永淳公主笑道：「這有何難？本公主略施小計，就可以奉了懿旨大搖大擺地出宮逍遙一番。」

　　永福公主吃驚地道：「你要請母后下旨？這不可能，萬萬不可。」

　　永淳公主笑迷迷地對小丁子道：「建昌侯正在太后宮中，你去對建昌侯說一聲，就說兩位公主要去母舅家走走，請建昌侯出宮時知會一聲。」

　　永福這才恍然，此計倒確是可行。張太后對娘家人甚是縱容親切，兩位國舅時常在宮中行走，自從皇上搬去豹園，宮裡是太后當家，兩個兄弟走親戚走得就更勤了。

　　張太后十分疼愛弟弟張延齡，因為兒子對兩個舅舅沒好感，所以時常找機會，想讓兩個女兒和娘家人走得近一些，只是兩位公主對舅舅也是敬而遠之，如今兩位公主主動要求去建昌侯府遊玩，太后自然會大開方便之門。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喚過宮女道：「快去弄兩套書生袍服，幫我和姐姐打扮起來，一會兒我們就去瞧瞧，楊國公到底選出了什麼好駙馬。」

　　永福公主一顆芳心頓時如小鹿怦怦亂跳，臉上也悄然騰起兩朵紅雲。

三百二五　有眼無珠

　　「當了國公也不消停呀，我真是欠他老朱家的。我納妾的時候，皇上大婚，我是大使，他入洞房我守洞房，玉兒和雪兒過門第二天我才見到。今天是文心過門的日子，我又得來為公主選駙馬，唉，文心為我受了太多的苦，今天說什麼也得早點回去，總不能再讓一仙替我拜堂入洞房吧？」

　　楊凌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一臉人畜無害的和藹表情看著每一個上臺的適齡青年自報身分、家世，又現場表演一番才藝，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壽寧侯和畢公公不知道這位國公爺一言不發，卻一副眉開眼笑的模樣，到底是滿不滿意，只好代這位主選官出面，自行決定著入選人員。反正這是第一撥面試，距離大選結果還早得很，楊凌不再繼續搖頭了，這挑選條件就放寬了許多，一會兒工夫就有十多個初選過關的被引到了後堂。

　　高文心很是善解人意，她明白自己能蒙幼娘允准立為平妻，有大半的原因是她治好了楊凌的痼疾，玉兒和雪兒對此也不會有所不滿。可是雖和幾人情同姐妹，這種事要說她們心裡舒舒坦坦的一點疙瘩都沒有，那也不可能。

　　如果楊凌大張旗鼓，親朋好友、滿朝文武全來祝賀，尤其他現在位居國公，國公娶平妻皇上也要賜賞禮物，玉堂春兩個人嘴上不說，心裡不犯酸才怪。所以高文心再三對楊凌說，她已經算是進門了，沒有再嫁一次的道理，簡簡單單補上個夫妻拜堂的儀式便是了。

　　楊凌現在已是兩妻兩妾嫁進了門，可是真正大辦喜事還一次都沒有過，包話這次高文心以平妻身分入門，這輩子除非再納妻子過門，否則是休想了。楊凌自料也不可能再娶正妻，既然不大辦婚事，文心又有這些顧忌，乾脆沒有通知部屬幕僚，只給韓威、楊雲龍、楊慎等幾位親戚好友遞了消息，請他們登門飲酒。

　　再過半個時辰，他們差不多便該起程赴楊府了吧。一會兒和他們商量一下，還是先散了得了，這些小毛孩子怎麼選都是那麼一回事，要嘛幼稚年輕，若真有個少年老成的，瞧著又滿腹心機的不招人喜歡。

　　楊凌想到這裡，無聊地打了個哈欠，他的嘴還沒閉上，臺前站著的那小伙子立即彎腰一禮，呆呆地問道：「大人。您要問什麼？」

　　「我問……」就這眼力還想應徵駙馬吶？楊凌一擺手，只說了一句話，這位大好青年的遠大志向和美好藍圖就全成了泡影：「下去！」

　　楊凌不理那人一臉的如喪考妣，低聲對壽寧侯和畢公公道：「張侯爺、畢公公，我看天色不早了，再看過二、三十人，差不多就停了吧，明日繼續再選，如何？」

　　兩人忙拱手道：「悉聽國公吩咐。」

　　楊凌注意到臺左有個親兵悄悄向他打了個手勢，便點點頭道：「好，勞累二位多用心，我去方便一下。」

　　他藉故溜下了選臺。那人見楊凌下了臺，便轉身當先走開。諸王館大大小小的房間不少，二人一前一後到了一處僻靜的房子，形影不離的劉大棒槌往門口一站，楊凌閃身進了房間。

　　這人叫夏曉文，自神機營時便是追隨楊凌的親兵，經過這麼多日子的鍛鍊熏陶，早已是獨當一面的人物，在楊凌手下負責著相當多的事情。

　　他低聲道：「公爺，劉瑾討了聖旨，內廠果然重新劃歸司禮監管轄了，劉瑾現在坐了十六抬的大轎，正率人趕住西山，看樣子要出其不意立即接管內廠一切事務。」

　　楊凌微微一笑道：「一切由他。大檔頭……哦，吳廠督怎麼說？」

　　夏曉文也笑了，說道：「廠督大人說，一切準備妥當，打奏摺遞上去，他就翹首盼望劉公公來接手這個爛攤子了，他這個新任廠督跟著公爺您沒少受累，正好趁這機會歇一歇，回家帶帶孫子。」

　　楊凌哈哈一笑，想了想道：「成大人現在想必已收到我平安無事的消息了，馬上再傳一道命令，叫她不要進京，于大人現在揚州，讓于永去見她，把該交接的事情辦了，然後馬上返回金陵坐鎮，江南是咱們今後發展的重點，不可有失。」

　　夏曉文忙道：「是，北六省的人馬交接的早，韓老爺子昨日起便切斷了和內廠的一切聯繫，北邊的消息和您的命令將啟用咱們在軍驛中建立的聯繫渠道進行。」

　　楊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內廠控制的力量現在已一分為二，南七省交給成綺韻，北六省交給韓林，這兩大部分包括政治勢力、經濟組織、和秘密的武力行動小組，各個方面均有具體負責人員。

　　北六省的重點楊凌放在遼東，這一塊他不圖掙錢，甚至一開始為了迅速打開局面，內廠在江南賺的錢很大一部分都投到了這裡，他不惜代價讓自己的耳目遍布遼東和塞外，把根牢牢地紮在這塊土地上，只因為他知道中國內部之威脅，例年來自北方。

　　他知道，對大明來說，未來的威脅是女真人，可是自從他來到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發生了一點小小的變化，由於他的努力，韃靼、瓦剌、兀良哈和女真三部的發展和原來的歷史有了偏差，這一下未來也就不可確定了。

　　誰也不知道草原上未來的霸主是不是還會出自建州女真，又或是現在韃靼、瓦剌等部族中一個人丁稀少的小部落，因緣際會，憑著幾副盔甲、三五十人最終成為天下共主。找不到明確的對手，那就只有一方面強大自己，一方面削弱可能的敵人，把危險消弭於無形。

　　要強大自己，急進的改革是不可行的，況且他也沒有把握拿出適合於現在這個時代的、切實可行的各種具體國策。

　　心切冒進，做改革急先鋒，要嘛會被反撲勢力五馬分屍，要嘛政策過於理想化，變成禍國殃民的大躍進。溫水煮青蛙，不會引起太大的社會動盪，這種改革社會基礎才能深厚，不會在急行軍後發現一系列不可調和的矛盾衝突，引發更劇烈的社會問題。

　　可是這樣的話，耗費的時間也要長得多，那就不能不小心關外的這些遊牧民族了。中國之危脅，自古來自北方，楊凌對這裡傾注的心血絲毫不小於對江南開海解禁的關注。

　　楊凌用兵，向來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在大的戰役行動上，從來不會一時心血來潮，靠什麼靈機一動驅動數十萬大軍，傾國之財力去打一場毫無準備的仗。

　　他的這個「糧草」可是包括了情報、宣傳等方方面面大量的準備工作，真正決戰如果只需要一個月，這些先期準備工作可能就得用上一年甚至幾年，這才能先機在握，穩操勝券。

　　夏曉文見楊凌再無別的吩咐，便拱手退下去傳遞命令了。楊凌停下身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很好，劉瑾已經動手了，我的所有實力都得暫時進入蟄伏期。讓這位劉公公毫無忌憚地好好表演一番，不讓他跳出來做一番大動作，就不能讓他眾叛親離、一擊致命。

　　這樣做，根本不用想像，就可以預料到對百姓、對官僚們來說，將造成一種災難，可這種暫時的犧牲是必須的，如果真和他鬥上幾十年，那種軟消耗才更加要命，長痛……不如短痛！

　　雞鳴驛古城上，自己親手點燃的那一炮，應聲飛起的殘肢斷臂，一一幻現在眼前，楊凌搖搖頭，搖散了心中的雜念，走出去對候在門口的大棒槌道：「去，叫後堂初選合格的人各自寫下覆歷，交給畢公公，然後回去等候通知，一會兒咱就回府。」

　　　　※※※

　　諸王館後跨院。初選合格的有為青年們笑容可掬，互相問候，不時發出爽朗的大笑，一個個勾肩搭背的，看那模樣，就像是親兄弟一樣。

　　只不過這院子裡親兄弟有好幾十個，大明待嫁的公主可就一位。這些看起來談笑風生、親如兄弟的待選駙馬爺，要不是因為有幾十雙眼睛盯著，保不定搭在「親兄弟」脖子上的手就會順勢掐下去，掐死一個少一個。

　　喲，又進來一個，眾候選駙馬仔細打量了一下，眼中頓時射出警惕的光芒：這小子比我相貌出眾呀，娘的，你有本事考狀元去，和我們搶著當駙馬，你也太不要臉了。

　　就在這時，又進來三位，後邊一位一身員外袍，是個三旬男子，不像是應徵者。前邊兩位一高一矮年紀都不大，可是人家長的……長得那叫一個俊呀！

　　粉妝玉琢，眉目如畫，這樣的翩翩美少年，放眼整個京師也找不出幾個，他們……他們也是候選駙馬？那我還有機會嗎？娘的，你有本事考狀元去，和我們搶駙馬，你也太不要臉了。

　　兩位男裝打扮的公主殿下立即成了人民公敵，眾人又嫉又恨，那種裝出來的溫文爾雅、豁達大度全都不見了。他們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沒有深沉的心機，立即便有人按捺不住開始惹事了。

　　「哎呀，怎麼有人生得脂粉味這麼濃，八字輕，從小當姑娘養的吧？，這樣的人也好意思來選駙馬？公主能看得上這種死人妖嗎？你們大家說。」

　　「哈哈，可別這麼說，也許兩位小哥本來是要去堂子裡選相公的，一不小心拐錯了門。」這兩個少年對大家威脅力太大了，所有的競爭對手都臨時站到了同一陣營，開始一致對外。

　　永淳興致勃勃正想看看人堆裡哪個小子那麼好運，有可能變成她的姐夫，忽地聽到這樣尖酸刻薄的話，先是愣了愣，然後才從眾人飽含敵意的目光中揣測出譏諷對象竟是自己姐妹倆。

　　永淳公主伸出食指點著自己的鼻尖，不敢置信地道：「你們……你們是說我嗎？人妖？……我是人妖？」

　　「嘿嘿……哈哈……」奚落的笑聲頓時把永淳給惹火了，她瞪圓了杏眼，斥喝道：「放肆，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這麼跟本公……本公子說話，想掌嘴是不是？」

　　「哈哈哈，你有十四了麼，小兄弟，還奶聲奶氣的，就來選駙馬，毛還沒長齊吧？」麥氏成衣作坊主的二兒子麥子威擠眉弄眼地道。

　　不過是一句表示輕蔑的話，但是這位麥二少惹了大禍了。

　　眼前的這一位是公主，而且是娉娉婷婷方十三，荳蔻年華的永淳小公主。身體剛剛發育，淺徑桃源羞人處，剛剛冒出幾莖芳草，不知道為什麼那兒長頭髮的小永淳，前天才連驚帶嚇地偷偷跑去問過姐姐，現在對這句「毛還沒長齊」實在是敏感到了不能再敏感了。

　　永淳的臉刷地一下紅如雞血，兩隻杏眼瞪的溜圓，尖聲罵道：「你……你這個齷齪的狗東西！找打！」

　　別看她是個小姑娘家，平日裡在宮中擊鞠、踢毬，活潑得很，姐妹二人中她的性格最像朱厚照，還時不時隨著宮中侍衛練兩下花拳繡腿，宮中侍衛都很喜歡這位小公主，有心傾囊相授，可她只是好玩罷了，哪肯真的吃苦練那玩意兒。

　　難得這小公主嘴甜，一口一個「張師傅」、「李師傅」，那些侍衛們便絞盡腦汁想了些專門攻擊別人要害關節的陰損招術傳給她，算是最原始的女子防身術了。

　　她搶步上前，纖纖手掌疾插，來了個「二龍搶珠」，兩根尖尖的手指直刺向麥二少的眼珠子，嚇得麥子威抬手便攔。永淳公主左手粉拳緊握，趁機照著那人胸腹之間就是一記「猛虎掏心」，這一下力氣不算大，可是正打在胸腹隔膜之間，練武人常說的太陽經脈集中之處，一下子就打得麥二少像隻蝦米似地蜷在地上，四肢抽搐，只進氣不出氣了。

三百二六　如願以償

　　麥子威倒在地上直抽搐，壽寧侯上午親自選中，第一個入圍的窮秀才花驕楊見狀又驚又怒地衝上前，喝道：「你……你們怎麼能這般粗魯？麥兄只是開個玩笑，你們竟然動手傷人？」

　　永淳公主粉拳一揮，花驕楊立即一轉身，嗖地一下退到奄奄一息的麥子威旁邊，抱起他一邊拚命搖晃，一邊使勁按摩他的中拳處，急急問道：「麥兄，麥兄，你沒事吧？」

　　「我……呃……輕、輕……讓我喘……喘口……」那位姓麥的仁兄被他搖得剛剛順過來的氣又喘不利索了，花驕楊立即喊道：「快來人吶，快通知麥公子的家人把他接回去，得趕快就醫呀。」

　　「不！我……我……唔唔……」麥二少爺抗議無效，被許多熱心的好兄弟抬起來便走，要五城兵馬司的吏目趕快通知他的家人把人領走。

　　面試過關的人一會兒還要親手寫下姓名、籍貫、住址，等候官府進行調查，確認是否杜撰身分、冒充他人，家世是否清白，把那姓麥的弄走，便少了一個對手了。

　　那個五城兵馬司的吏目就是帶著建昌侯等人進來的，五城兵馬司在京師的地位就和民警差不多，他不敢得罪建昌侯，又怕這些人要他抓捕兇手，正好趁機溜之大吉，忙也擺出一副人命關天的模樣，喚過幾個差役，把那不斷掙扎著想要跳下來的麥子威硬給扛了出去。

　　花驕楊弄走了一位，得意洋洋地往人群裡一退，揮起拳頭大喊道：「這位公子品性太差了。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有什麼資格應選駙馬？我們抗議，我們強烈要求取消此人參選資格。」

　　眾種子選手聞聲連忙應和，一時拳頭林立，氣壯山河。永淳公主一看這架勢，倒把她逗樂了，她夷然不懼地背手而立，左顧右盼，巴不得有人上前動手，只可惜這些人喊的慷慨激昂，卻只站在原地理論，硬是沒人動手。

　　那位出場驚人的林珞家是這些人中唯一一個會武的，那老實孩子沒這些人心眼多，剛才被他們一番明嘲暗諷地打擊，把他損得無地自容，自覺根本沒資格競選駙馬，已經存了放棄的心思，當然不會跟著他們打架。

　　張延齡眼看場面這麼混亂，有點後悔不該縱容她們姐妹倆混進諸王府。在宮裡時，聽說兩個外甥女要去自己府上玩，張延齡很是開心，結果一離開皇宮，永淳就嚷嚷著要來諸王府，張延齡這才知道上當。不過他的目的只是要拉近和兩位公主的關係，只要她們開心就好，至於是不是去侯府，倒無所謂了，所以便領著兩位公主來了。

　　張延齡平素雖也欺壓鄉鄰，可眼前這些人不過是些乳臭未乾的半大孩子，他自然不便和這些人計較，張延齡正想勸永淳公主息怒，劉大棒槌腆著肚子到了後堂，一瞧這些人吵吵嚷嚷的，立即大喝一聲：「都喊什麼？你們是招駙馬還是小孩子扮家家？」

　　眾候選駙馬立即被這位大鬍子叔叔給震住了，舉在空中的拳頭慢慢地放了下來。

　　劉大棒槌威風八面地瞪著他們，把手一指道：「去！那邊登記，你的姓名籍貫、生辰八字、家庭住址有多詳細寫多詳細，寫完了就滾蛋，等里正保甲通知參加二選。

　　「還不快點，在這等著混晚飯吃是嗎？我們國公爺可沒那閒工夫答對你，告訴你們，今天是我們公爺大喜的日子，耽誤了國公爺入洞房，要是這主選官不高興了……嘿嘿嘿……」

　　這句話真比什麼都有效，眾人頓時一窩蜂地湧向登記處，提筆研磨，開始書寫個人履歷。劉大棒槌一轉眼瞧見永福姐妹倆，不由驚奇地笑道：「噯，你們這兩位小哥是啥時參選的？嗯……這人品相貌還真有點駙馬爺的味道，還不快去登記。」

　　永淳公主餘怒未熄，倒是永福公主淺淺一笑，拱手道：「多謝差官大人，我們兄弟倆……是來這兒找人的，並不是應招駙馬。您是……威國公楊大人的手下？」

　　「是啊，俺原來是京營的兵，後來隨了楊大人、楊公爺，你們不是選駙馬的呀？不是好，不是好，要是招了駙馬，可就糟蹋了你們了。」劉大棒槌笑迷迷地道。

　　永福公主一聽，心裡有點不悅，美目一瞟，乜斜了他一眼道：「做駙馬，娶的是當今的御妹，做的是皇親國戚，有什麼不好的？嗯……要是威國公這麼說，倒還情有可原。」

　　她是真的有點不高興了，今天見了這些應徵的人物，已是令她大失所望，如今見楊府一個小小家將也是偌大的口氣，心中登時不悅起來。

　　劉大棒槌「吃」地一笑，說道：「我家公爺當然不會受那個罪，不過就是俺。」他一拍胸脯，傲然道：「要是公主看上了俺，俺也不願做這個駙馬。」

　　這一說連永淳公主也不樂意了，柳眉一挑，怒道：「做駙馬爺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有什麼不好的？」

　　劉大棒槌哈哈笑著揚手道：「行了行了，你們兩個小傢伙懂個屁，要找人就快去找吧，俺家大人今天娶媳婦，俺得趕快回去伺候大人呢。做駙馬好？做了駙馬爺每個月就拿著米袋子去領點餉銀，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做官，一輩子沒出息，靠老婆吃飯的男人有什麼好的？

　　「你說算是娶了媳婦了吧，可是人家住在宮裡，想見一面跟牛郎會織女似的，那和打光棍有啥區別呀。既不能納妾、又不能休妻，男人見了老婆先得打躬作揖，窩囊死了。」

　　張延齡乾咳一聲，說道：「呃……寧兒、亭兒，咱們走吧。」

　　「哼！」永淳公主火了，氣憤地指著劉大棒槌的鼻子尖道：「你知道嗎？當今永福公主那可是千嬌百媚，一等一的美人，你說做駙馬不好？做駙馬不好會有這麼多人打破頭地往裡爭嗎？」

　　劉大棒槌捧腹大笑：「你這小傢伙還真逗，呵呵，永福公主美，俺知道呀，俺們大人誇過，說永福公主和俺們文心夫人氣質相肖，唐一仙姑娘也說像呢。既然長得像俺們文心夫人，那應該是很美了，可美能當飯吃嗎？

　　「你自己瞧瞧那邊那幫廢物，有幾個拿得出手的，這些候選駙馬，就沒一個我們公爺相得中的，一天下來，我們公爺的腦袋都快搖成波浪鼓了。小傢伙，告訴你呀，有本事考舉人、中進士的，一百個裡邊九十九個不願意做駙馬，家裡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一樣沒人願意做駙馬。皇上家什麼都好，就是做駙馬不好。

　　「得咧，俺也沒空和你扯這些，俺們大人今天娶媳婦，娶的就是文心夫人。文心夫人和公主一樣美貌，可是人家多賢慧？娶回來真是當好老婆的，可不像娶公主，那是準備供起來的，嘿嘿，沒事趕緊走，別在這攙和，真要把你挑中了，你想不娶都不行，那這輩子不就完了麼？」

　　劉大棒槌放完了屁，洋洋得意地回前庭了，把永淳小公主氣得跳腳，握著小拳頭忿忿地道：「豈有此理，把皇家公主當成沒人要的女子了，楊凌就是這麼教下人的？真是大放厥詞。」

　　永福公主臉色發白，她只知道公主成親後要住在十王府，夫妻不能時常相見，可她衣食無憂，又是女子，貴為千歲，談不上百尺竿頭再進一步，所以從來不需要也不可能會想到這麼多問題。

　　戲文裡公主招駙馬找的不都是一方才俊嗎？原來百姓對公主的看法竟是如此模樣，難怪十王府的那些下人們都瞧不起那些駙馬，哪怕他們穿得再體面，敢情他們原本的出身並不高明。難怪方才那些待選者粗鄙不堪，其正才華橫溢的人都盼著從仕入官，家境殷實的少年也不願受此束縛。

　　從來沒有人敢對公主直白地說這些事情，劉大棒槌這番話對一個高傲自矜，自以為是天之驕女的公主來說，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一種巨大的心理落差，讓她忽然明白過來：原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女，是天下少年俊傑心中的瑰寶，卻原來，想娶自己的都是一些沒有志向、缺少才幹，想庸庸碌碌靠駙馬俸祿、公主陪嫁享清福的米蟲，真正年輕有為的人卻避之唯恐不及，就連剛才那個粗鄙不堪的公爺府家將都……

　　前邊又走進兩個中選的少年，高高興興，志得意滿地走向後堂，永福公主忽然一陣厭惡，一種極度的厭惡，眼前的少年是什麼長相、什麼身分、有什麼才幹，她根本不想去注意了，她只知道聚在這間屋子裡的年輕人，沒有一個真是為了她而來。她永福，不過是皇帝賜下的一紙詔命。

　　娶了她，就是接受了一紙詔命，拿到了一個官職。自己穿上新嫁衣，披上紅蓋頭，歡歡喜喜地把終身託付的男人，只是把自己當成了皇帝賜下來的一隻金飯碗。

　　其實永福想得有些偏激了，就是尋常人家夫妻，婚前對於彼此的相貌、脾氣、品性也是一無所知，都是先入洞房，後生情愫，其中不乏彼此深愛，白頭偕老的，做公主的找的男人也不會都那麼不堪。

　　不過由於公主的身分，做丈夫的很少敢調笑親熱，再加上一年難得相見兩回的現實，公主和駙馬能夠幸福恩愛的概率確實是最少的。她們的婚姻是最牢固的，無論富貴貧窮，分離多久，始終是一夫一妻，一個侍妾都不會有，從這個角度來說，她們的婚姻是最幸福的、最美滿的，感情也應該是最真摯的。但是……他們真的幸福嗎？

　　永福公主忽然沒了興致，也不再關心要把自己嫁給什麼人。公主，多麼高貴的身分，自她出生那一刻起，所享受的，就是天下所有少女夢寐以求的尊榮。她得到了別的女人永遠也不可能得到的東西，那麼自然也要有所失去。

　　「我們……走吧。」永福公主意興索然地道。

　　「好！我們去威國公府，瞧瞧姓楊的搞什麼把戲，他的妻子不是早封了一品誥命了嗎？怎麼又來了個什麼文心？我才不信她比得過姐姐。」

　　建昌侯一聽叫苦不迭，連忙迎上前道：「我的公主殿下，咱還是早些回去吧，楊凌納妾也好，娶妻也罷，哪有公主登門道賀的，於禮不合呀。」

　　永淳公主笑顏如花地道：「國舅，誰說公主登門啦？要去道賀的是你，可不是我們。」

　　「看楊凌娶妻？」永福心中忽然變得更加不愉快了，她一拂袖子，發脾氣道：「秀亭，你不回去便自己去國公府吧，我回宮了！」

　　纖長的十指悄然握緊了，指尖扎得掌心生疼：這是我的終身大事，一輩子的幸福，就這樣任人擺布？我該怎麼辦？我一定要想個辦法才行。

　　永福公主一邊走，一邊暗暗下定決心……

　　　　※※※

　　劉瑾踰矩坐了十六人抬的大轎登上西山內廠，前呼後擁的，存心給剛剛當上內廠廠督的吳傑一個下馬威，只可惜他這譜白擺了。吳傑根本沒有什麼威風，見了他畢恭畢敬，內廠的花名冊、內廠和皇親國戚一起做生意的契約，要什麼給什麼，全都準備得齊齊全全，讓你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劉瑾從司禮監帶來的幾個親信，被劉瑾當場安插進內廠，把持了幾個最重要的位置，吳傑不但根本沒有反對，還率領眾檔頭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請各位新任檔頭、千戶、貼刑官發表就職演說，那副慇勤勁鬧得劉瑾都不好意思了。

　　唉！天下人趨炎附勢，誰不替自己的前程著想呢？楊凌下了臺，人剛走茶就涼了，原以為收服吳傑得大大費一番功夫，想不到表面看來對楊凌忠心耿耿的吳傑，竟然是第一個背叛他的，真是令人齒冷、令人心寒吶。這陣子，劉瑾反倒同情起他的老對手楊凌了。

　　劉瑾本不是那麼輕易相信別人的人，可是吳傑的行動在那兒擺著，話可以假，事卻做不得假。內廠的花名冊厚厚的兩大摞，那東西不可能是偽造的，他安插的人只要一調動人手就知道真假了，吳傑不是新丁，不想交的話大可拖延敷衍，交個假的花名冊那就是授人把柄。

　　和皇親國戚們簽訂的生意分紅契約和投資入股證明也不可能造假，有各方的印信簽押。他安插的人手，吳傑也全部安排下去，令原來的官員交給印綬，參拜新官，對各部司的差使介紹得極其詳盡，巴不得他們立刻上任。

　　最後吳傑更是主動提出自己身子不好，一到冬天就會哮喘，求劉公公准假休息兩個月，這樣表態等於把內廠拱手奉上，全部權力都交到他手上了，劉瑾大喜，立即准了吳傑告假，並假惺惺地好言安撫一番。

　　等到劉瑾在吳傑陪同下走出內廠大門時，已是繁星滿天。站在半山腰上，凜冽的寒風吹得衣袍獵獵直響，劉瑾望著山下，志得意滿地一笑，大有天下在手、江山唯我的豪邁之氣。

　　劉瑾矜持地端著玉帶，在內廠新老兩派數十位檔頭、千戶、百戶等官員的陪同下，向山下眺望片刻，忽然指著一處燈火通明處說道：「那是……威國公府吧？呵呵，咱們這位公爺少年得志，這氣派還就是不一樣，這麼大座園子，天天弄得燈火通明，就是咱家府上，也不敢這麼奢耗呀。」

　　吳傑恭聲道：「劉公，國公的俸祿也禁不起這麼浪費的，今天威國公府這麼熱鬧，是因為楊大人又娶了一位夫人，今天是過門的好日子。」

　　「嗯？娶媳婦？」劉瑾一怔，這楊凌還真是看得開呀，一點都不知道愁，我這兒抄了他的老底，他在那兒還開開心心地娶媳婦。

　　劉瑾抄起袖子，笑吟吟地道：「楊公爺這是官場失……啊啊，官場得意，情場也得意呀。噯，吳大人，你也算是他的老部下，怎麼沒登門道賀呀？」

　　吳傑陪笑道：「今天聽說劉公公要來，卑職豈敢離開半步，公事要緊嘛，威國公那兒，卑職著人送了一份禮，盡了心意就是了。」

　　「哈哈哈……」劉瑾大悅，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老吳啊，你是內廠的老人了，現在又身為內廠廠督，也算是……實至名歸吧，以後好好跟著咱家幹，咱家是不會虧待你的，啊？」

　　「多謝劉公公栽培，吳傑唯劉公公馬首是瞻。」

　　「嗯嗯，好，好。」劉瑾用手絹摀著嘴笑道：「楊國公今天小登科，比咱們交辦內廠差使可忙多了，咱家就不去攙和了，把轎子叫過來，馬上回城。」

　　眾官員齊齊俯身：「恭送公公回城。」

　　劉瑾沒有言語，哈腰進了轎子，大轎輕輕一起，順著修整平坦的寬闊山路向山下走去。劉瑾掀開轎簾，盯著山下那點點燈光，然後慢慢看向遠方如墨的夜空，半晌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放眼天下，再無敵手，英雄……寂寞呀！

　　　　※※※

　　高老莊威國公府，燈火亮如白晝。

　　初冬，夜寒襲人，可是楊府卻熱火朝天，府裡添丁進口，新增了不少的丫鬟下人，而且楊凌晉封國公之後，原來的親兵搖身一變成了國公府的家將，常住在府中，所以前院後院都十分熱鬧。

　　楊凌沒有大操大辦，甚至除了至親好友，朝中百官一個也沒延請，不過流水席擺得並不少，殺豬宰羊闔府盡歡。

　　原來高府的家丁、丫鬟們最是開心，大小姐重新回到府裡，而且是堂堂正正的國公夫人，單是這一樁，就令這些因為小姐被退婚而耿耿於懷的家僕們揚眉吐氣了：舉人？你就是舉上天，和國公爺還差著八竿子的距離呢，我家小姐現在可是堂堂威國公的夫人，你那點功名，見了我們小姐得跪下叩頭！

　　已經拜過了天地，新娘子被攙回了洞房，楊凌和楊慎、韓威、楊雲龍等幾人在前廳飲宴盡歡後，將他們送出了府門。

　　走到後院月亮門，楊凌微微地停了停，老管家笑迷迷地迎上來，躬身道：「老爺，可是不勝酒力？要不要找兩個人扶您進去？」

　　「嗯？不用，不用。」優生優育的道理楊大官人還是懂的，為了下一代的健康，他只喝了幾杯度數最低的米酒而已，怎肯真的酩酊大醉，辜負了洞房大好春光。

　　楊凌擺擺手，舉步向內宅走去，幾個打扮得煥然一新的侍婢笑盈盈地迎上來，一一襝衽施禮，楊凌發覺她們的笑容都有點怪異：奇怪，爺我又不是個初哥，怎麼笑得這麼古怪，像是在調侃我一樣？

　　楊凌剛到了花廳，韓幼娘就迎了上來，學著男人作了作揖，滿臉討好的笑容道：「相公好。」

　　楊凌莫名其妙，下意識地也拱了拱手：「幼娘……這是什麼禮節。」

　　韓幼娘吃地一笑，臉蛋有些紅了，她的眼神閃爍著，躲避著楊凌追詢的目光，說道：「文心姐姐在房裡，一仙和玉兒、雪兒陪著呢，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關我的事，相公晚安。」

　　韓幼娘紅著臉一溜煙跑了，楊凌喚之不及，更如丈二金剛，摸不著一點頭緒。

　　鬧洞房？這個念頭一下子掠過心頭，楊凌釋然笑了：「還是幼娘疼我，不捨得作弄我，心裡過意不去，還偷偷點醒我。哈哈，不就是幾個小丫頭嗎？除了一仙，還都是我的侍妾，她們敢怎麼跟我鬧呀，鬧洞房的花樣我見得多了，我就去領教領教。」

　　楊凌大步走到高文心房門前，擺手摒退守在門口的四個丫鬟，一進門就雙眼一亮，痴痴地挪不開步子了。高文心坐在喜床上，一身鳳冠霞帔，正和唐一仙幾個人說著話。

　　高文心的蓋頭竟然自己摘了，額前的珠簾也被掛到鳳冠的兩邊，在一身喜衣鳳冠的襯托下，露出一張嬌美可人的容顏。

　　雙眸蕩漾晶瑩的光采，顧盼生姿，脣邊盈盈的甜美笑意令他心跳加速。看到他來了，高文心慌著趕快要找蓋頭把臉再蓋起來，卻被唐一仙一把搶走，然後笑嘻嘻地向楊凌走過來：「恭喜大哥洞房花燭，嬌妻進門。」

　　「哈哈，一仙吶，呃……你們幾個還不去睡嗎？天色很晚了。」

　　雪裡梅嬌聲笑道：「老爺，哪有新郎倌自己往外攆賀客的，我們守在這兒，可是等著為文心姐姐討個公道呢。」

　　「討……公道？」入洞房有什麼公道不公道的呀，那是人道。再說呢，這種事也不好說男人占女人便宜好不好，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

　　要不是唐一仙也在房裡，礙著她不好亂開口，楊凌對著自己的妻妾，免不了要胡說八道一番，講講他的歪理了。

　　「老爺，您說文心姐姐初到咱家，本是一個侍婢，沒理由為您擔當，可是老爺被人誣陷上了法場，文心姐全身縞素去攔法場，這份情意重不重？」玉姐兒嫣然笑道。

　　楊凌頓了一頓，深情地看了高文心一眼，長長一揖：「文心深情厚意，相公銘記在心，沒齒不忘。」

　　高文心臉蛋嫣紅，手指拈著艷紅的嫁衣裙邊，咬著脣沒有說話，只用那雙含情脈脈的眸子瞟了他一眼，溜的楊凌一陣心跳。

　　「大哥，你下江南，無論水裡火裡，文心姐姐盡心服侍，不離左右，為你醫治宿疾，楊門有後，全賴文心姐姐一雙妙手，你說這份恩德大不大？」唐一仙也說道。

　　楊凌又是一揖，笑道：「大，大，文心施針療疾，楊凌永世不敢或忘。」

　　雪裡梅道：「老爺，驚聞你在四川出了事，文心姐姐捧著你的靈牌上門，不顧旁人恥笑，只求一個侍婢身分，為老爺守節終老，你不感動？」

　　楊凌長嘆一聲，說道：「楊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罷了。」

　　玉姐兒吃地一笑，說道：「哪有那麼嚴重，只是文心姐姐對老爺情深義重，有恩有德，你們還早就……早就兩情相悅，卻推三阻四，一直不肯讓文心姐姐過門，我們姐妹都看不過去了。老爺離京前親口和文心姐姐打的賭，說是若平安回京，就怎麼來著？」

　　「啊！」楊凌恍然大悟，驚訝地瞪大眼睛，說道：「你們……你們不會真的要老爺我……我穿上大紅嫁衣，來個男嫁女婚吧？」

　　高文心這時也開了口：「三位妹妹，莫……莫難為了老爺。」

　　「嘻嘻，才剛過門，就心疼起相公來了？」唐一仙笑嘻嘻地嘲笑她一番，硬把她拉起來，站到楊凌對面，笑道：「大哥，我們姐妹給你留面子，在外堂、外人面前不難為你，現在都是一家人，你也不要客氣了，把你的狀元袍和文心姐姐換一換，讓我們『高老爺』給『凌夫人』揭了蓋頭，你再給自家『相公』奉上一杯茶，飲了合巹酒，我們就不浪費你的春宵時光了。」

　　雪裡梅和玉堂春拍手大笑，衝上來就要幫著給他換衣服，楊凌啼笑皆非，連聲道：「噯，太胡鬧了，我……我是國公爺呀，我是你們相公，我……再鬧家法侍候。」

　　唐一仙忽地雙眼發亮，一拍巴掌道：「對呀，怎麼忘了楊氏家法？這個也要加上。」

　　楊凌和高文心都嚇了一跳，齊聲道：「不必了吧？」

　　「要的，要的，要是看不到，我會很難過。」

　　高文心臉紅似火，偏偏眼裡有股子躍躍欲試的味道，看得楊凌心驚肉跳。他心中忽地想起一事，不由拍掌道：「姻緣天注定，難道命中一切早有了安排？哈哈，我想起來了，文心早就對我行過家法了，我的屁股她打過，打的很用力，哈哈，不用再打了。」

　　「嗯？」三雙狐疑的眼神在他們身上看來看去，楊凌臉皮厚不當回事，高文心卻窘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唐一仙恍然道：「好，原來你們果然早就……哼哼，文心姐姐也不老實，脫！脫！脫！快換衣服。」

　　想起舊事，高文心滿心的甜蜜，一雙盈盈雙眸悄然望向楊凌，恰恰迎上他灼熱的目光，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絲絲縷縷地從心坎裡悄悄滲了出來，滲入了五臟六腑，滲入了四肢百骸，就像醇濃的老酒，讓高文心手腳都軟了，任由雪裡梅和玉姐兒七手八腳地給她脫著嫁衣。

　　艷紅的嫁衣，長長的裙襬，鳳冠上滿是珠玉，五彩的霞披，明月般的珠子點綴著。嬌美若仙的面龐，鳳冠被除下，一頭青絲瀑布般瀉下，平添幾分柔媚。

　　燭影搖紅，映得那臉蛋更像是塗抹上一層胭脂，萬千風情，眉目盈盈。在兩人相望的目光下，兩人的衣著很快地對了換。新娘子變成了俏郎君，可是新郎倌英氣勃勃，穿戴上鳳冠霞帔，卻顯得不倫不類。

　　這一來不但唐一仙三人笑得直不起腰來，就連高文心也掩口偷笑，楊凌被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按在床邊，又蒙上了紅蓋頭，陡聽一個色淫淫的粗獷大漢笑道：「嘿嘿嘿，小娘子，不要害羞，讓爺給你把蓋頭揭下來。」

　　這一下把楊凌嚇了一大跳，驚得他慌忙扯下蓋頭，一看見唐一仙調皮的眼神，才省起這位姑娘是個口技專家。雪裡梅不依地又給他重新蓋好紅蓋頭，讓高文心親手揭下來，還故作輕薄地用手指勾起楊凌的下巴，只是唐一仙唯妙唯肖地說了三遍，高文心還是羞羞答答地說不出「娘子，陪相公喝一杯合巹酒」的話來。

　　倒是楊凌急了，主動說道：「相公，請寬坐，讓奴家給您奉杯茶，先解解渴。」

　　笑得直嗆的唐一仙立即取過一杯涼茶，遞到楊凌手裡，那邊雪裡梅和玉堂春把忸忸怩怩的高文心推到椅上坐了，還抬起腿讓她擺成二郎腿的姿勢。

　　楊凌無奈，只想快點打發三個小搗蛋出去，他硬著頭皮走過去，直挺挺地把茶往前一遞，高文心剛要接，唐一仙已攔住了道：「哪有這樣奉茶的？玉姐兒，當初你是怎麼給老爺奉茶的，好好教教咱這新娘子。」

　　玉堂春一呆，忖道：「我當初奉茶了嗎？好像……好像老爺一進屋，就抱著我上床了。倒是有一次，他把一杯茶放在人家的屁股尖上，顫巍巍的，害得人家怕淋濕了床，趴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任他隨意輕薄……」

　　想起自己的閨中情事，玉堂春也不禁臊紅了臉，她會唱戲，扮個給老爺奉茶的動作有什麼難的，當下玉堂春蓮步輕移，走到高文心面前，裊裊依依地拜了下去，俏臉朝著側下，雙手高舉過頂，嬌聲道：「老爺辛苦，奴家給老爺奉茶。」

　　「看到了嗎？就這麼來，快快快。」

　　這個……說說也罷了，真的要做這麼娘娘腔的動作呀？玉姐兒做出來千嬌百媚，我這個大老爺們做出這動作，那是什麼鬼樣子呀？

　　不敢向鬧洞房的唐一仙抗議，楊凌便威脅起高文心來：「娘子，真的要相公這樣奉茶嗎？」

　　「我……我……」高文心慌了，趕忙看向唐一仙、雪裡梅。

　　「要！要！要！」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立即答道。

　　「哼哼！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相公拜就拜了，受相公如此大禮，女施主，後果自負。」

　　他這麼當眾一威脅，反倒激起了高文心的傲氣，她立即挺直了腰，挑釁地瞟了楊凌一眼，下巴微微翹起，擺著架子等著他奉茶了。

　　楊國公「含羞帶怯」地奉了茶，又在高文心主導下飲了一杯合巹酒，三位姑娘歡呼一聲，這才衝出門去。雪裡梅跑到一半又嗖地衝了回來，拉著門環探頭進來笑嘻嘻地道：「姐姐，今晚老爺火氣很大，嗯，火氣很大，文心姐姐自求多福吧，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聲被羞急的高文心一把掩起的房門擋在了外邊，她忐忑地轉過頭來，一眼瞧見楊凌已經急吼吼地開始脫衣服了，動作急了點，還差點被裙帶給絆了個跟頭。

　　高文心忍不住「吃」地一笑，臉上頓時泛起兩朵桃花……

　　　　※※※

　　房子裡很靜、很靜，兩個人，一身小衣穿得整整齊齊，隔著半尺遠靜靜地躺在床上。紅紅的一盆炭火燒得正旺，紅紅的光映著他們的身子。

　　高文心的頭微微動了一動，怯怯地道：「相公？」

　　「唔？」

　　「咱……咱們睡了吧。」

　　「嗯，正在睡呀。」

　　「我……我是說……相公生氣了嗎？仙兒她們只是開個玩笑，你……你莫見怪。」

　　「我沒生氣呀。」楊凌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今晚我是新娘子，你才是新郎倌，要怎麼睡得你說了算呀，我沒意見。」

　　高文心聽了又氣又羞：「我一個女孩子家，你……你要我怎麼辦嘛？」

　　又靜了許久，高文心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楊凌覺得逗弄的也夠了，不忍再讓佳人為難，辜負了大好春宵，正要轉過身去，忽然腳被碰了一下，一隻光滑、柔膩的小腳丫輕輕地靠了過來，戰戰兢兢地貼著他的小腿滑動了一下。

　　楊凌差點沒笑出聲來，這丫頭還真要主動挑逗，行使「丈夫」職責不成，可是高文心只碰了他一下就沒了動靜，片刻工夫一隻小手又悄悄摸了過來，拉了拉他的手，柔柔輕輕地喚道：「相公……」

　　楊凌轉頭望去，高文心滿面羞怯，嗓音柔柔地道：「相公，人家知錯了，願……願受相公責罰。」她可憐巴巴地道：「男……男人的事，人家……人家做不來……」

　　楊凌被她的可愛表情逗得哈哈大笑，高文心已羞得掩住了發燙的臉龐。忽然，那雙手被輕輕掰開了，她看到一雙黑黑的、亮亮的眸子，然後那雙充滿了征服欲望的眸子逼近過來，櫻脣被緊緊地吮住。

　　高文心腦子「轟」得一下一片空白，嬌軀一下子繃得緊緊的，緊跟著就完全癱軟下來。楊凌靈活的舌頭頂開了她緊閉的牙關，捕捉到了嫩滑的香舌，用力一吸，文心只覺得整個魂都被他吸得飄了起來，空蕩蕩的不知身在何處。

　　楊凌的手探到了她柔軟的腰肢下，自己往回一躺，把高文心的身子抱起來壓在了自己身上。高文心軟軟地趴在他的身上，剛想掙扎起來，豐腴柔嫩的大腿根忽然頂上了一個灼熱堅挺的物件，駭得她嬌軀一顫，連掙扎的勁也沒有了。

　　高文心的身子苗條修長，肩背十分單薄，此刻只著絲質透明的小衣，更掩不住體態婀娜，她的臀形相當渾圓飽滿，乳白色綢緞褻褲緊繃在身上，就連臀溝、腰後小小的兩窪微陷都看得一清二楚，被火光一映，透出誘人的肉色，圓滾滾的臀丘彷彿是纖腰下接了一隻熟透的水蜜桃，薄皮欲裂，香艷欲滴。

　　幼娘、玉兒、雪兒，甚至嫵媚天生的馬憐兒，年紀都尚幼小，美則美矣，卻表現不出那種成熟女子的神韻。高文心卻已是身心成熟的女兒家，高聳的酥胸，即使是躺在床上，也難掩那動人的曲線，腰肢偏又盈盈一握，彷彿隨時都會斷折似的。平坦的小腹上一個美妙的小漩渦，俏皮而靈動。

　　最美的是那一雙蓮足，楊凌在江南時便曾替高文心濯足，早知道她的腳形甚美，直有做美腿模特兒的潛力，此時映著盆中炭火，紅紅的光，熱熱的火，那一雙赤裸的雪足有如一對天然雕飾的紅玉，粉粉膩膩、剔透晶瑩。

　　輕輕抬起她的小腿，高文心立刻羞澀地扯過錦衾遮住了傲人的身材，獨留下一雙美足在外邊，玉趾微蜷，和足弓一起構成一條完美的曲線，纖秀優美得好像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楊凌情不自禁，拇指在腳緣輕輕撫摸，高文心只覺雙腿又酥又癢，下意識地想縮回腳來，卻沒能掙脫，一絲酥酥麻麻的感覺從腳趾沿著修長的大腿一直延伸上去，讓她的心尖跟著顫了起來。

　　被楊凌吻的暈陶陶的高文心迷迷糊糊的，小衣、褻褲、訶子一件件不翼而飛，瑩瑩膩膩、雪白粉嫩的嬌軀剛剛呈露出來，一抹圓潤如水的動人曲線還不及細看，高文心已嚶嚀一聲。紅著臉緊緊摟住了他，彼此裸身交疊。

　　高文心嬌喘吁吁地躺在楊凌身下，臉兒滾燙，呼吸也滾燙，腴嫩豐盈的雙乳被楊凌赤裸的胸膛一陣研磨，迅速堅挺起來，酥胸高聳，彈性十足，觸膚卻滑膩如泉水一窪。

　　她濕潤的眼波朦朧如海，含羞呢喃著：「相公……相公，人家……人家心裡很是歡喜。」

　　幽幽的女兒香瀰漫開來，她溫文含蓄的矜持，遠比放蕩淫冶更加誘人，楊凌心中一熱，緊緊攬住她柔若無骨的身子，雄勃有力的堅挺抵住了她那一痕濕漉漉的柔軟。

　　錦帳輕搖，簾籠上一對戲水的鴛鴦好似活了一般，垂絡的幔帳律動如水，就如那鴛鴦撥動的清清湖水……

　　紗櫥鴛枕，雙雙交眠。顛鸞倒鳳，千般萬般。楊凌是急水裡撐篙的一名好手，高文心就好像浪尖上起伏不定一葉扁舟。

　　這夜好一番風流陣仗，楊凌現在的身子骨可遠非當年，可憐了高文心剛剛破瓜，哪經得他風驟雨狂，高文心又痛又美，欲死欲仙，直到哀哀求告，楊凌才盡興罷手，夫妻倆交頸而眠。

　　天光大亮了，習慣早起的楊凌一夜酣暢淋漓，今天到底睡過了時辰。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轉眼一瞧，高文心居然早早起了，坐在妝臺前正仔細地梳理容妝。

　　容光煥光，明艷照人。只一眼瞧去，楊凌心裡湧起的就是這樣的感覺。昨夜龍精虎猛的人現在還賴在床上，倒是那個嬌喘吁吁、不斷討饒的女子反而精神奕奕，這風流仗到底誰打贏了，還真的是說不清。

　　「相公醒了。」高文心梳髮的手停住了，雖然已做了夫妻，面上還是難掩羞澀，她紅著臉蛋放下玉梳道：「妾服侍相公著衣，一會兒下人就要促請用膳了。」

　　「啊……啊啊……」楊凌打了個大哈欠，說道：「你去吃吧，我還得再睡一會兒。」

　　「啊？」高文心一聽傻眼了，慌忙趕到床邊道：「相公，快起床吧，一會兒你……你不起來，我……我怎麼辦吶？國公府上上下下現在幾百口子人都在那兒看著，人家可沒臉見人啦。」

　　楊凌含含糊糊地道：「不要，好累，又睏又累，早飯不吃了，嗯……吩咐下去，就說諸王館今天我也去不成了。」

　　「天吶！那我得被人傳成什麼樣子啊？以後這個門口我都不敢出了，新媳婦過門頭一夜，把相公纏得……我的名字還不傳遍九城呀。」

　　高文心哭喪著臉搖他的胳膊，連哄帶勸地道：「老爺，我的大老爺，好老爺，您老人家快起來吧，拜託拜託，文心求您啦……」

　　楊凌強忍著笑，故意一轉身，把被子騎在身上，扯著長音道：「老爺起不來啦，昨天學女人蹲福獻茶，把腰扭了。」

　　「喲，敢情相公故意整我來著，大男人家，怎麼這麼小心眼？」高文心氣鼓鼓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嘟著小嘴生了一會兒悶氣，又陪著笑臉哀求道：「人家……人家知道錯啦，大老爺快快起身，人家……端茶謝罪還不成嗎？」

　　「哼哼，女人吶，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真以為老爺那麼好說話，收拾不了你？我今天賴著不起床，看誰被人家笑話，嘿嘿，和我鬥？小丫頭片子！」

　　楊凌得意洋洋地正想再難為難為她，隔老遠傳進一個特大號的大嗓門：「小丫頭片子，你給俺出來，有本事一輩子你別出後院門。」

　　這是劉大棒槌的聲音，楊凌一骨碌爬起來，支愣著耳朵一聽，隱約有人說話，好像在訓斥劉大棒槌，隨後劉大棒槌又扯著嗓子叫起來：「俺……俺的衣服！俺衣服上全是窟窿，乞丐都沒這麼慘的，小丫頭片子，你出來，國公爺，小的冤枉，您要給俺作主哇……」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出什麼事了？

　　楊凌一掀被子，一個鯉魚打挺躍到了地上。

三百二七　防守反擊

　　大同剛剛下過頭一場雪，天地一片蒼茫，無垠的曠野覆蓋著一片銀白，眺目遠望，得瞇起雙眼，以減弱刺目耀眼的光芒。

　　陽光很好，雪後初睛，風也弱了許多。兩員將領牽著戰馬，踩在鬆軟的積雪上，伴隨著「咯吱」聲一邊走一邊攀談，後邊是數十名親兵，隔著十餘丈遠。

　　「我正在巡視三邊，接到你的急報就趕快回來了，想不到卻是調我回京，呵呵，去年冬天才來到這兒，一年的光景，好不容易把軍隊整頓出個眉目，我還真捨不得走呢。」楊一清用鞭梢頂了頂帽簷，對王守仁微笑說道。

　　「國公舉薦大人入兵部，必然是京中更需要你，三關的事大人儘管放心。韃靼現在自顧不暇，今年冬天頂多有些小部落無法求生，會冒險來邊關襲掠，成不了什麼大氣候。」王守仁雙手背在身後，手裡提著馬韁，他的馬馴練得很好，手裡的馬韁是鬆的，馬兒自行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背後，一團團鼻息白霧噴在他的手上。

　　楊一清嘆息一聲道：「伯安吶，有你在，我當然放心。現在這個天下就是這樣，越窮越亂的地方，越喜歡劫掠、打仗，反正除了一條性命，他們也沒有什麼可輸的東西，塞外的人尤其不惜命，你也不可大意了。

　　「我最擔心的是，我一離開，這裡只留下你一個人了，邊關的將領個個桀驁不馴，論資排輩非常講究，我花了一年時間，還只能勉強讓他們信服，你原來只是兵部的一個主事，我真怕這些悍將，你會駕馭不了啊。」

　　「呵呵，大人，要讓這些邊關悍將順服，固然很難，可是大人回京，豈止是鬥勇鬥智那麼簡單？大人肩上的擔子更重，官場比戰場更加險惡，如今的京師，更是錯綜複雜，石淙公要多加小心。」

　　「呵呵？我但盡我之力罷了，」楊一清苦笑道：「劉瑾順水推舟，把楊凌大人推到國公的位子上，明升暗降，盡剝其權，如今的朝廷幾乎成了劉氏天下。我回了京，也不過是個兵部侍郎，朝中三大學士對劉瑾都束手無策，我又能如何？」

　　王守仁目光一閃，剛要開口，忽地看到前方松樹下一隻錦雞拖著五彩斑斕的長尾巴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地跑過。王守仁即棄了手中韁繩，反手摘下自己的神力豹胎弓。箭壺中順手抽出一枝雕翎箭，幾乎未作絲毫躊躇，弓弦錚然響起，那隻錦雞已被神箭射穿，帶出一丈多遠，跌落在雪地上。

　　後邊眾親兵齊聲喝采，一個士兵興沖沖地跑過去捧起了錦雞，楊一清撫鬚笑道：「伯安神箭，一氣呵成，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王守仁將弓掛回馬鞍上，笑道：「一會兒把這野雞燉了，再燙一壺好酒，給大人餞行。」

　　楊一清俯身抓起一團白雪，握成了團，狠狠咬了一口，冰雪入腹，精神一振，他朗聲笑道：「好，今天咱們兄弟就破例飲一次酒，痛痛快快喝他個酩酊大醉，朝中忠良皆被壓制，我楊一清此番入京，就豁出這一腔熱血，鬥一鬥他劉公公。」

　　王守仁微微搖頭道：「若是如此，石淙公固然可以青史留名，可是與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又有何好處？大人也辜負了威國公臨危受命，將你調回京去主持大局的一番苦心了。」

　　「什麼？」楊一清忽地止步，望著王守仁，眼中露出沉思之色，半晌才徐徐道：「伯安，你我既是袍澤、又是兄弟，有什麼話不妨直說，不要再繞什麼彎子，你是說……威國公舉薦我入朝做兵部侍郎，還有什麼更深遠的目的不成？可……兵部侍郎官職雖不低，又怎麼能同劉瑾對抗？況且兵部尚書劉宇也是出自威國公門下，我能起的作用更加有限了。」

　　王守仁搖了搖頭，微笑道：「石淙公以為威國公爺為何調你入朝？」

　　楊一清長長吸了一口氣，恨恨地道：「皇上以為威國公被奸人所害，賜予國公之職，威國公回京，劉瑾趁機坐實了皇上的授命，架空楊大人，獨掌了朝政。楊大人調我回京，大概是因為我的資歷勉強算是老臣，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威望，或可打擊一下劉瑾的囂張氣焰。」

　　王守仁哈哈笑道：「石淙公是謙謙君子，這權謀機變，領悟的便差了些。在朝為官，位極人臣者而不通權謀，要立住腳就很難了。權謀權謀，權之謀也，一切機巧變化，都離不開一個權字，謀的花樣百出，說到底就是一個權，如何爭奪權力如何駕馭權力，如何鞏固權力。

　　「權和官並不完全是一體的。權就像是咱們手中的兵，官就是咱們駐紮的城，暫時離開這座城的人，不一定手中沒有兵，而占據了這座城的人，得到的也很可能就是一座空城。一時一地之得失，算得了什麼？石淙公以為，威國公楊凌，真的已經失權了嗎？」

　　楊一清思索道：「你是說……楊大人這是以退為進？可是……他已經交出了內廠、辭了海運督察大臣的專職，現在只是京營外四家軍的副帥，幾乎再難參與朝政，他……都退讓到了這個地步，難道還有翻盤的機會不成？」

　　「呵呵呵呵……」王守仁暢笑：「大人，威國公從來都是撈偏門，無論是文官一系，還是武將陣營，威國公都是半路出家，迅速建立起龐大的人脈和功業。你說他的權力和威信來自哪兒？皇帝親軍侍衛統領，只是當今聖上隨口封出來的一個官，在武將品秩中根本沒有這一職務，本來負責的也只是皇上在京師七座皇莊的安全，但是威國公他在這個任上辦了多少大事？

　　「再說內廠。廠衛再如何了得，都是皇上的內廷組織。任他權勢熏天，也干涉不了朝政，也無權干涉朝政，但是威國公做了內廠廠督，就能凌駕兩廠一衛之上，與六部九卿抗衡，直接干預朝政，自成一個衙門，你說威國公什麼時候做過一個朝中正經八百的官員了？可他的權力小了嗎？」

　　王守仁說道：「威國公的權，就是他這個人。如果他去東廠，那麼凌駕於三廠一衛的便是東廠，他去西廠，凌駕於三廠一衛的便是西廠。他能點鐵成金，自然也能點金成鐵，我很懷疑威國公爺交給劉瑾的，會是一堆什麼破銅爛鐵。」

　　楊一清聽了，若有所悟。

　　王守仁又道：「大人，您還看不出來嗎？當今皇上的絕對信任，就是威國公爭奪權力的資本，他立下的赫赫戰功和政績，就是他駕馭權力的資本。有這兩個條件，他就可以隨時帶『兵』出『城』，也可以守『城』遣『兵』，還可以丟下『兵』和『城』告假還鄉。

　　「現在威國公收起了鋒利的虎爪，興致勃勃地去扮守門獅子了，可是如果真的有人把他當成一個石頭做的擺設，大搖大擺地在他旁邊進進出出，那……什麼時候露出噬人的牙齒，就全看他的心情了。」

　　楊一清恍然，興奮地道：「楊大人這是在扮鄭莊公，養禍除奸！」

　　鄭莊公的弟弟招兵買馬，有意造反。大臣們勸鄭莊公把弟弟喚來教訓一頓，讓他安分點，卻被鄭莊公大罵一頓，故意把消息透露給兄弟知道，由著他毫無顧忌地胡來。想造反的人，你勸他安分他能安分嗎？只會行動得更隱秘，讓人更難防範，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冒出頭來。

　　可是他還沒反呢，想嚴懲也不成呀。鄭莊公做得夠絕，不但不管，而且你要收稅我讓你收，你要招兵我讓你招，積極配合，同心協力，那真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吶。鄭老二終於不負大哥的期望，順利地誓師造反了，這罪也無從赦免了，最後賠上一顆腦袋了事。

　　先姑息放縱，甚至幫一把手，讓對頭盡量折騰，等他把事情鬧大了，再名正言順地誅滅他。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歷代不斷有人摹仿，楊一清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想到，自然一點就通。

　　不過楊凌如果真是在用欲擒故縱計，可太冒險了點，自古至今使用此計的，都是實力遠勝對方，而故意示之以弱，使此計的人，都有把握在對方眾叛親離時，一舉將他制服。威國公現在還有什麼實力？僅靠皇上的信任嗎？可劉瑾同樣擁有皇上的信任，這一點上他並沒有什麼優勢，僅僅把自己調回京去，對政局會有用嗎？

　　對此，就是王守仁也不能完全看透了，他蹙眉沉思半晌，才徐徐說道：「威國公的妙計，我遠在邊城，實在也無法參詳得透澈，我想……大人回京後，國公一定會找機會與大人會晤，面授機宜的。」

　　楊一清霍然道：「伯安說的不錯，十有八九便是如此了。若果是這麼回事，那麼我回京後，國公一定還會有所囑咐。呵呵，我現在也不用著急，待回京後，威國公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便一清二楚了。」

　　楊一清心中一直對朝中局勢感到憂慮，劉瑾的勢力根本不是他能扳得倒的，大學士中楊廷和跟他又一向合不來，楊一清本打算一回京就立即上奏彈劾劉瑾酷刑治政、命邊軍擅專律法，罰款充餉搞得天怒人怨，軍心不穩。

　　不管此舉成不成功，拚他個魚死網破，多少能讓劉瑾收斂一些，經王守仁這一點醒，他才意識到如今京師形勢詭譎，未必是劉瑾一家獨大，如果楊凌真的有把握力挽狂瀾，未必事不可為，不禁為之欣然。

　　前方已經出現巍然屹立的大同城池。王守仁忽想起一事，對楊一清道：「大人明日就要回京了，我正有一項建議請大人轉告威國公爺。韃靼滿都海皇后一直暫押在大同代王府。

　　「當初國公在大同與你我計議，本來是考慮到火篩一旦與伯顏猛可鬧翻，勢力和威望尚不及伯顏，難以與其抗衡，不能達到我們令敵內訌，弱其實力的目的，這枚棋子準備在必要時押在火篩那兒，現在……」

　　楊一清會意地道：「我明白，伯顏手下大將加思布藉口征伐永謝部落叛亂，率領自己的部族到了鄂爾多斯和甘肅外草原一帶，奉詔而不歸，擁兵自重，野心勃勃，看來隨著伯顏可汗的沒落，韃靼內部有實力的大將已經各起異心了。

　　「他的離開，大大削弱了伯顏可汗的實力。火篩審時度勢，選擇和瓦剌聯手後，再經加思布叛逃，此消彼長之下，現在火篩已足以和伯顏來場公平的決戰，滿都海這枚砝碼不需要壓在火篩的身上了，而是……」

　　楊一清微笑頓住，王守仁接道：「雙雄並立，滅其一則草原仍一統，現在既然有個加思布想湊熱鬧，那我們就不如送他一份大禮。他的實力擁兵自重還可以，但是想和火篩、伯顏爭天下卻不夠，只要滿都海落在他手中，他就可以扛起仁義之師的大旗，從火篩、伯顏兩邊召納一些忠於滿都海的部族，形成三足鼎立之勢，這對我們更加有利。」

　　王守仁說完，兩人相視大笑。高大的城門到了，吊橋徐徐放下，王守仁心中暗暗忖道：「楊大人絕不會甘心就此退出朝廷，任由劉瑾作威作福的。可是他既交出了『兵』，又交出了『城』，到底要如何重新得回兵馬、取回城池呢？

　　「離開權力中心的日子絕不可久，久則生變，到那時他也無力回天了。調石淙公回京僅僅是為了增強與劉瑾對抗的實力？不會這麼簡單，楊大人啊楊大人，你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千萬不要弄巧成拙，讓劉瑾真的掌控了全局呀。」

　　馬蹄踢踏，新任三關鎮帥王守仁在沉思中，和楊一清並轡入城……

　　　　※※※

　　「現在有兩件事需要注意，其他的由得劉瑾去吧。」楊凌坐在椅上滿面春風地道。

　　他現在才知道，作為公主大婚，駙馬人選的主選官，頭一天親自出面，只是例行公事，遴選駙馬雖不至於過五關斬六將，整個篩選過程也得有個六、七遍，才能篩選出一些傑出者，進入第五圍名單，那時才需要他和另外兩位選官做最終選拔，選出三人入宮。這三人中，將有一個成為永福公主的夫君，而另外兩人將被保薦入太學讀書，再出來就是太學生了，算是得了個安慰獎。

　　既如此，他當然不會傻乎乎地天天去搖波浪鼓，三位主選官全把遴選事宜交給了手下人員，自己各忙各的私事去了。

　　「請國公明示。」楊慎欠身接過高文心遞來的果盤，含笑道：「下官惶恐，謝過夫人。」

　　高文心一身新娘子的喜慶衣裙，紅紅如火，艷如石榴，眉梢眼角儘是新嫁娘的溫柔風情。她抿嘴一笑，說道：「你是老爺的知交好友，進了府門，不必拘泥於官場禮儀。」

　　說完含情脈脈地看了楊凌一道，微微一福道：「老爺，妾身去夫人那兒看看大人，先退下了。」

　　「去吧去吧，你們幾個別慣壞了他，老抱著老抱著，結果現在不抱著就不肯睡覺，偏偏除了那兩個老媽子，就是躺我懷裡睡得香，據雪兒研究，說是我的胳膊比你們粗，枕著舒服，他是舒服了，那我不是要活活累死？」

　　高文心掩口而笑，又向楊慎頷首為禮，盈盈退下了。

　　楊凌呷了一口茶道：「第一件是關於兵部。前些日子傳出我的死訊，京中的密探傳回的消息，劉宇有所動搖，曾向劉瑾示好，有意投靠，這個人……功利心到底是太強了，此番我退了下來，難保他不起異心。」

　　楊慎拈起一枚果子輕輕含入口中，含笑道：「國公只需將計畫透露給劉大人知道……」

　　楊凌緩緩搖頭道：「劉宇並非我在官場上的盟友，人人皆知他是我的同路人，而且是僅次於焦閣老，權位最高的人，這樣的人如果總是兩面三刀，見勢取捨，必然對其他人影響甚大。我準備由他去了，況且內廠已經被掏空，劉瑾早晚會發覺，如果沒有劉宇這樣有分量的人真心投靠他，他對我讓權之舉必定會生疑。」

　　楊慎目光一閃，省悟道：「國公調楊一清回京，原來是這個打算？兵部裡兵部尚書主管所有事務，而將領陞遷、降職由左侍郎負責提出人選，再由吏部做出最終決定上呈皇上。現在由楊一清做兵部左侍郎控制軍中將領遷降的人選，再有我這個吏部給事中監督著吏部最終決定遷降的人選，那麼劉宇就算投靠了劉瑾，能發揮的作用也有限了。」

　　楊凌笑道：「正是，劉瑾一直著意取媚皇上，沒有犯下必殺之過。你說的對，如果我和他一直朝爭不斷，滿朝文武分成兩派，這樣鬥上幾十年，朝廷必定元氣大傷，恐怕花上一百年的工夫也未必恢復得過來。

　　「長痛不如斷痛，若縱他為禍，自取死路，由得他違法亂政，敗壞朝綱，待收集到足夠扳倒他的證據，再一舉殲之。別處亂得，兵部卻亂不得。兵部掌著天下兵馬，我調楊一清，就是要加強兵部的實力，以免為劉瑾所得。

　　「天下大亂，尚可大治，若是軍隊也亂了，朝廷失去了保障，一旦此時出了大事，那就大亂而不能大治，縱是管仲、樂毅復生，也沒有妙手回春的辦法來收拾這個亂攤子了。」

　　楊慎頷道說道：「嗯，國公所慮長遠，朝政在劉瑾的把持下，本來就烏煙瘴氣，靡爛不堪，索性讓它徹底潰爛，然後削去這塊腐肉。不過軍隊將領如果隨意遷調，整治起來就不是一時半晌了，如果這時發生戰亂，大人的除奸妙計就要胎死腹中，難以實現了。」

　　楊凌嘆道：「是呀，有備無患，預防萬一。其實不止是民變，如果任由劉瑾在所有衙門胡搞，恐怕軍隊自身就要起了暴亂了。前些日子我接到消息，遼東有兩衛官兵暴亂，嚇得衛指揮逃之夭夭，起因竟是軍餉發不出來，最後上邊拿出兩千五百兩銀子，暴亂才平息。區區兩千多兩銀子，就能引起這麼大的動亂，為了防止士兵反彈，遼東衛所甚至不敢追究暴亂者，有鑑於此，我對兵部才不敢大意。」

　　楊慎微微點頭，不過他是文人出身，說實話對於「槍桿子裡出政權」的這句樸素真理，他也不能理解。在楊慎的心裡，也不覺得那些沒什麼頭腦的大兵會釀成大害，他關心的主要還在朝中，在於把持政策的文人。

　　於是楊慎避開話題，問道：「不知國公所慮之二是什麼？」

　　楊凌道：「自然是速戰速決，那些牆頭草投靠劉瑾，我並沒有阻攔，這些人的歸屬，完全取決於一個勢字。誰能造勢，誰的勢大，他們便投向哪邊，完全沒有忠心和立場，所以這些人根本難成威脅，我自然有辦法在收集到足以扳倒劉瑾的證據時，輕而易舉地把他們再拉回來，現在由得他們去攀附，反而能夠助長劉瑾的氣焰，更利於我們的計畫。

　　「可是這裡邊唯一的問題就是時間不能太久，半年！頂多一年！如果在這段時間裡還不能對劉瑾動手，他的勢力就會穩固下來，再動他就難了，我們的『姑息養奸、一擊而殺』計畫必然成為一個泡影。

　　「劉瑾手下兩大智囊，張彩為人機警，不會做太出格的事；張文冕因科舉不中，性情偏激，其實這人對於官場之腐敗真的很憎恨，不過他的激進，注定了他只能處處樹敵，而且他到底是個秀才，眼界不夠遠大，若讓他做一府一縣的幕僚智囊足矣，為劉瑾獻計，卻難當大任。

　　「要讓劉瑾越走越遠，越幹越出格，盡快自己踏上黃泉路，他還需要一個好幫手，可是這樣的『人才』難尋，而且也不易取得劉瑾的信任，我還在物色當中。」

　　楊慎目光一閃，忽然微微笑了，他坐直了身子，輕輕撣撣袍子，微笑道：「下官舉薦一個人，不知國公意下如何？」

　　「什麼人？」

　　「青城狂士盧士傑！」

　　「青城狂士？」楊凌忽地想起那個狷狂自傲窮擺譜的蜀中名士，誇誇其談講什麼以琴曲悟出治世良策的盧士傑來，這個人……眼高於頂，不切實際，就算用他來輔佐一位名君能臣，若依著他的主意來治政，也只能好心辦壞事。

　　讓這位仁兄去禍害劉瑾，他都不用起壞心眼去做事，直接按照他「憂國憂民」的遠大包袱，就足以把人禍害死了，可是他……這樣重要的事，他能靠得住嗎？

　　楊慎正色道：「國公爺，盧兄為人狷狂、目高於頂，這是他的毛病。但是人無完人，盧兄的才學確實既博而深，只是他不像我和朱讓槿從小生長在官宦人家，對於朝政耳濡目染，再與所學一一印證，才能有些心得，所以不免顯得浮華不實了。若是讓他經過一番磨勵，未嘗不能學以致用。

　　「盧士傑性情狷狂，但是德性品格卻是光明磊落，胸懷坦蕩，而且……他雖表現得淡泊名利，可是空負一身才學，其實他也很想有所作為。如果能有機會為國除奸，我相信盧兄會屏棄與大人的前嫌。

　　「盧兄居於青城，卻是陝西人氏，劉瑾極重視鄉誼，而且盧兄在巴蜀、陝西一帶名氣甚大，所以他是最好的人選，無論是才氣還是關係，都能迅速取得劉瑾的信任和重用。恰好我赴京時曾修書給他，請他赴京遊學，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如果大人覺得可行，待他來了我可與他一談。」

　　楊凌沉吟不語，楊慎道：「如果國公還不放心，我便以私人名義相勸，並不透露國公的計畫。以往與盧兄交往，談起古之才子書生意氣，用智計才學為國除奸的事來，盧兄常常擊節讚賞，欽佩不已，我想只要我開口，盧兄必會欣然做這以身事賊、縱賊取禍的義士！」

　　「此人……靠得住？」楊凌徐徐問道。

　　楊慎知道他想起了朱讓槿，不由苦笑一聲，沉默良久才緩緩地道：「大人既信得過我，何必疑於盧兄。讓槿他……他太過偏執，故作姿態是為了掩人耳目，但是盧士傑則不然，他的狂傲只是令他屢屢得罪人，名氣雖大，並無絲毫好處，此人……決無貪利之心。」

　　「好！那麼，便請這位青城狂士出馬吧，不過……為了穩妥起見，還是暫以個人名義，勸他誘賊為禍、使劉瑾結怨於天下自取滅亡吧。我們走的是險棋，一步錯，步步錯，關乎江山社稷、萬千黎民，還是小心些好。」

　　　　※※※

　　皇上散了早朝就匆匆趕回豹園去了，他要和唐一仙在飄雪的冬季大婚，如今正親手設計、忙碌著自己的親事，很少住在宮中。

　　皇上一走，劉瑾也乘著小轎出了宮，回了自己的豪宅。

　　換了一身熏香的袍子，正要再往身上噴灑點香料，張文冕急匆匆地從後院趕來，劉瑾只得放下自製的噴壺，有點不耐煩地道：「有什麼要緊事嗎？」

　　張文冕一揖道：「劉公，聽說您今天請旨要盤查天下軍民府庫錢糧、各邊年例銀、鹽引、軍器，乃至夫運、柴炭？」

　　「不錯！」劉瑾沾沾自喜地道：「徹底清查，有貪腐公款，浪費稅賦的，查出一個辦一個，不管多大的官，不管是誰的人，該賠的賠、該罰的罰、該充軍的充軍、該殺頭的殺頭！

　　「這些事，六部的官員哪有不沾邊的，只要風聲一放出去，那些屁股不乾淨的就得乖乖來投靠咱家。而且只考核京官政績，那是明顯在整楊凌的人，來個全國大清查，就不顯山不露水了，而且也能幹出些政績，教那些滿口道德文章的讀書人看看，我劉瑾主政，也是很有些本事的。」

　　張文冕埋怨道：「劉公，您有這份雄心壯志，那自然是好，可是聽說您把這差使派給了戶部和刑部，他們現在還不是咱們的人，明著順從公公您。暗地裡還是聽李東陽、楊廷和的，他們能誠心給您辦事嗎？要是敷衍了事怎麼辦？公公的一番心血不就白費了嗎？」

　　「這個……」劉瑾也有點心煩，投靠他的人是不少，可是能夠交付大事的卻不多。司禮監到是有許多親信，可是劉瑾並不大願意任用太監，各地的鎮守太監他也是沒辦法，才竭力拉攏，司禮監的那幫貨色他又不是不知道，讓他們搜刮民財行，哪有一個會辦事的呀，把他們派出去，那不是壞了我劉瑾的名聲嗎？

　　劉瑾自己也貪，而且貪的厲害，尋常送禮的，少於三千兩銀子，門都別想進，如果是求官的，那起價就是一萬兩。可是他自己一身白毛，偏偏瞅著別人像妖精，如果聽說誰貪汙收賄，那是真的氣沖斗牛。

　　「唉！文冕吶，投靠咱家的人雖多，可是能獨當一面的人才卻少呀，不交給戶部、刑部，你讓咱家派誰出去？」

　　「公公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行事剛毅果斷，權威無人能及，學生聽說，內廷的公公們都稱您是『小太祖』呢，難道還招攬不到可用之才？」

　　劉瑾一聽來了精神，連忙問道：「什麼什麼？什麼小太祖？」

　　張文冕道：「公公殺伐果斷，以酷法嚴刑對待貪官汙吏、庸糠之臣，頗有當年太祖皇帝遺風，所以內廷的公公們私下裡都恭維您是『小太祖』，我是聽羅公公說的。」

　　劉瑾聽說內廷的太監們把他比喻成朱元璋，不由眉開眼笑，嘴都合不攏了，他笑道：「羅祥又來了？呵呵，咱家又把他的事給忘了，他這灌腸大使做得是忒可憐了點，回頭我寫個條子，你著人送去，把他調內廠辦差吧。」

　　「是。」張文冕答應一聲。

　　「唉，咱家雖有太祖皇帝那般的雄心壯志，可惜卻沒有太祖皇帝那麼多的能臣幹吏可用，依附於我的那班官員，大都是趨炎附勢之輩，除了張彩、曹文錦、石文義……嗯？」

　　劉瑾忽然省悟過來，看了張文冕一眼，笑道：「文冕吶，對咱家還有什麼話需要繞著彎說嗎？想要個出身是吧？嗯……明天吧，明天我和李東陽商量商量，先調你做個戶部主事，有你在那兒，這差使就不怕他們糊弄我。」

　　張文冕一聽喜出望外，連忙跪地磕頭，說道：「多謝公公栽培，文冕沒齒不忘！」一個落第秀才，如今一躍進了朝廷六部之一的戶部，而且馬上擔任戶部主事，劉瑾還真的沒虧待他。

　　張文冕欣喜之餘，不由感激涕零地說道：「公公，您的眼光準吶，現在投靠公公的外臣，論才幹，大多沒什麼本事，都是些只可共富貴、不可共患難的牆頭草罷了。

　　「現在朝廷大事，全由公公決定，公公要想在朝廷中長青不老，上邊得有皇上的寵信，手下也得有幾個能人為公公分憂辦差才行。對才子名人，公公不妨禮賢下士，許以前程，必會有人肯忠心為公公辦事，公公有了幹吏相助，才能獨掌內外權柄，而且留芳百世，名垂千古！」

　　劉瑾被他一番話說得雄心發酵，腰板也挺了起來，可是心頭那股熱乎勁過去了，仔細一想手下那幫歪瓜裂棗，他的肩膀又塌了下來。要在外臣中找幾個肯死心塌地跟著他幹的能臣，難啊！

　　手下的人，曹文錦、楊玉、石文義等人只能做個打手，其他的大多是廢物，真正能辦差的，張彩算一個，可他管著吏部，替他牢牢把著這個最重要的衙門，已經沒有餘力去幫他完成那麼多的宏圖大志了。

　　張文冕是一個，而且自己對他有知遇之恩，這個張文冕對自己絕對是忠心耿耿的，除了這兩個人，還能有誰？劉瑾抿了抿嘴脣，才輕嘆一聲，擺手道：「咱家知道了，你先忙去吧。」

　　張文冕不知道這句話哪兒又惹他不痛快了，見他臉色不好，不敢多說，忙應了一聲，悄然退下去收拾行裝準備走馬上任了。

　　劉瑾提著噴壺走進內室，又是長長一嘆。真正有氣節、有本事的人，誰肯歸附我呢？楊凌也不是正途出身，可是就連李東陽、焦芳那班人，包括跟他不大合得來的楊廷和，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對我呢？也客氣，可那種隔著八丈遠的味道，難道以為咱家看不出來？

　　我比楊凌差在哪兒？論權、論勢、論才能，難道我比他差嗎？不就是胯下少了一嘟嚕嗎？朝廷取士，五官、身材不好的都不用，我是個宦官，那些人……瞧不起我呀。

　　悲傷地解開衣袍，向下體上噴灑著香料，劉瑾憤懣地想：「外臣們看不起我，從骨子裡討厭我，我何嘗不知道？我也痛恨自己殘缺不全、陰不陰、陽不陽的模樣。

　　「別的不說，每次往身上噴灑香料，黏乎乎的就令人懊惱，可不這樣做怎麼掩蓋身上那股尿騷味呢？他們能理解我的痛苦嗎？去勢的人十有八、九傷了尿道，整日總是淋淋漓漓控制不住。

　　「他們叫我輩什麼來著？腐人？腐臭的人，一點沒錯啊！我就是腐人！媽的，看不起我，你們能騎在女人身上，咱家卻能騎在你們頭上，一個個的再瞧不起我，誰敢在我面前不跪得規規矩矩的？咱家一聲令下，滿朝文武就得長跪不起，天下衣冠就得臣服在我腳下！

　　「哼哼，上朝見皇帝，跪完了也就起來了，咱家能叫你們在奉天殿外跪到暈過去！瞧不起我？不投靠我？我還瞧不起你們呢。下邊比咱家多了一截，可是脊梁骨卻比咱家少了一大截，咱家只跪皇上，你們卻得跪我這個讓你們看不起的閹人！我憑什麼？就憑咱家有權，咱家就能比你們還要男人！」

　　劉瑾掩好袍子，自顧自發出一陣陰險的奸笑：「權力！現然大權都在我的手裡，楊凌已經完蛋了，沒人能夠威脅到我了，我要牢牢地把著權力，要是有一天一旦大權旁落，我可沒楊凌那麼好福氣，不知有多少混蛋會立即翻臉，一窩蜂撲上來噬咬的。

　　「權力啊，我得一天緊似一天的捏著，做夢也得睜開一隻眼，誰敢搶我的權，我就要他的命。可是天下、皇權並不是真的在我手裡，我是『小太祖』？我哪比得上太祖的宏圖大略呀，他定下的周密制度，根本不可能讓皇權真正從皇帝手中轉移到我這個宦官手裡。

　　「漢朝的內侍是真的掌權，皇上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是大明朝的太監比不了哇。正德皇帝只要一翻臉，自己的權力就得轉眼成空。現在大權在握，需要辦的事也多，這些事我要是辦不好，就得把它交給別人去辦，那我辛辛苦苦抓來的權力，就得一點點地再分出去。

　　「可是不放權，我就得自己把天下大事辦好了，不叫人去煩皇上，那樣才行。人才！該死的人才啊！為什麼就不肯為我所用，還總是跟我作對？」

　　劉瑾越想越氣，他撂下噴壺，正想喚人打水洗手，一個小廝跑進來道：「公公，門外有位自稱青城狂士盧士傑的人，說是要拜見公公。」

　　「盧士傑？誰呀？喔……青城狂士，這個知道，大哥來探親時還提到過，那是咱陝西老鄉，有名的才子呀。」劉瑾大喜，「聽說這位才子目高於頂，沒有幾個讓他看得上眼的，陝西布政使請他吃酒，聽說他還托大不去呢，這樣的才子來拜望我？」

　　劉瑾想了想後，連忙整整帽子，束束帶子，一迭聲道：「請請請，快快有請。」

　　那小廝為難地道：「公公，這人……這人自到了門口，就鼻孔朝天，小的到現在還沒看見他長得什麼樣子呢，這人狂得夠可以的，指名道姓要您親自接出門去，要不……要不……他馬上就走。您看，小的要不要找幾個家人，一頓棍棒把這個狂夫打出去？」

　　「放你的臭狗屁！」劉瑾上前就是一個大嘴巴，扇得那小廝原地打了個轉，頓時半邊臉就腫了。

　　「滾一邊去，咱家親自去接。」劉瑾可不覺得有什麼掉價，他官肯定比盧士傑大了不知多少倍，可這個布衣才子，那是有權也請不來的，他肯登門，給了自己多大的面子呀？

　　劉瑾急急忙忙往門外迎，心道：「這位才子不是來投靠我的吧？不能不能，這樣的山野奇士，想做官早做官了，會來投我嗎？許是回鄉沒了盤纏，嗯嗯，這是我們老家的名人才子，他肯來找我，那是太給我面子了，我備上一份重重的程儀送他便是。」

　　勢力如日中天、氣焰不可一世的大太監劉瑾把盧士傑喜孜孜地迎進廳來，一迭聲地叫人上茶。盧士傑的下巴可能仰得太久，脖子有點酸了，這才傲然低頭，不屑地打量打量大廳，還是那副特討人嫌的德性。

　　「盧公子何時來了京城，怎麼沒通知咱家一聲？你可是咱們陝西的名士才子，咱家久已有心結納了，若知盧公子進京，一定前去相迎呀。呃……盧公子今日到我府上是……」

　　青城狂士盧士傑把驢臉一板，對這位滿朝文武敬畏萬分的特務頭子、大太監一點都不客氣，楊慎不是說了麼，發揚本色，越狂越好，何況……他心裡也確實瞧不起劉瑾。

　　盧士傑劈頭便問：「在下聽說，當年高力士寵冠群臣，內外臣工無不敬畏，如此顯赫人物尚且能屈能伸，為李太白脫靴，不知劉公亦能為之乎？」

　　他說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乜斜著劉瑾，剛歇息過的脖子又習慣性地往上一梗，比皇上還有派頭，看得兩邊侍候的人恨不得衝上去就是一頓大嘴巴。

　　劉瑾也不含糊，他書是讀得少，可人家盧大才子這幾句話說的還不算太深奧，能聽得懂。

　　劉瑾立即道：「這有何難？青城狂士便是李太白，我劉瑾便是高力士，公子寬坐，劉瑾來為您脫靴。」

三百二八　雪花漸欲迷人眼

　　劉瑾並不蠢，青城狂士如此自拿身價，絕不會是閒得無聊上門來找他劉太監的不痛快。故作姿態，必有目的，莫非他是想投靠我，求個正大出身？

　　想到這裡，劉瑾毫不猶疑，立即恭恭敬敬彎腰脫靴。讀書人就是這樣，喜歡玩花樣、擺架子，無所謂，劉備還三顧茅廬呢，我給你脫雙靴子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就像青年談戀愛，甜言蜜語哄得姑娘心花怒放，你讓我向東我不向西，盡享公主的氣派，等到成了親，睡覺我在上頭，吃飯我在前頭，刷碗我在外頭，短期投資、長期受益。

　　劉瑾是什麼人？正值用人之際，青城狂士主動送上門來，光他的名聲就給自己提氣呀。咱家是能做人上人的人，豈會連這點氣量都沒有。

　　劉瑾的手剛摸到他的靴子了，盧士傑忽地扶住他的手，滿臉堆笑地道：「不敢不敢，在下只是和劉公開個玩笑而已。劉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滿朝文武莫不俯首，卻能如此禮賢下士，實令盧某衷心欽佩。」

　　劉瑾也便就勢停了手，起身笑道：「盧公子是咱家的同鄉，又是秦川巴蜀有名的才子，劉瑾慕公子大名久矣。咱家回鄉省親時來去匆忙，沒有機會拜會公子，今日公子登門，劉瑾喜出望外。便是真的為盧公子牽馬墜鐙、研墨脫靴，那也是心甘情願的。」

　　盧士傑大為感動，連忙站起身來，長長一揖道：「百聞不如一見，劉公高風亮節，盧某佩服之至。」

　　「哎呀呀，何必這般客氣，快快請坐，請坐。」劉瑾自己也在主座就坐，候丫鬟端上香茗退下，這才握拳輕咳一聲，探詢地道：「盧公子是什麼時候到京的，不知今日登門是……」

　　盧士傑哈哈一笑，袍袖隨之一拂，動作十分的飄逸。可惜眼瞅著快進臘月了，手裡不能拿扇子，不然的話羽扇綸巾，可就更有派頭了。

　　盧士傑朗聲笑罷，臉色一整道：「盧某觀天下大勢，當今朝廷，能言政主政，為皇上分憂者，捨劉公再不作第二人想。劉公蒙皇上信任，重任在肩，權傾天下，可謂春風得意，然而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劉公得天下之權，主天下之政，胸中可有成竹乎？」

　　劉瑾目光一閃，也斂起笑容拱手道：「劉某願聞盧公子高見！」

　　盧士傑道：「劉公論威望才學，從政經歷，不及李焦楊三大學士，論文韜武略，政績戰功，不及當今威國公爺，可是現在劉公身負天下、位居中樞、代天子秉政，試問天下人怎麼能服呢？」

　　劉瑾頷首道：「公子說的是！」要不是天下人不肯屈服，他又何必酷法嚴刑，造出一百八十斤的大枷來壓著人低頭？

　　盧士傑撫膝道：「當今皇上年幼，性喜耽樂，於是將天下大事盡付於劉公。劉公如果不能建立非常的功勳、卓越的政績，就不足以鎮服人心。如果皇上再年長幾歲，關心起朝廷大事來，見劉公毫無建樹，那時縱然寵信不減，也必然剝奪實權，給個閒職讓公公安詳納福、貽養天年。但是，主政便有政敵，施政便樹仇怨，公公若沒了這份大權，還想安詳納福、貽養天年嗎？」

　　盧士傑所說正好擊中劉瑾的心事，他是內宦，雖有皇上寵信卻難服外臣，靠的就是絕對的權力，用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來征服百官，這種方法見效雖快，可是一旦失勢，反彈報復也必然最為酷烈。

　　在外臣們眼中，宦官連條狗都不如，王岳那樣的老實人，都被劉健、謝遷這些年老德劭的大臣們提議處死，如果自己失勢，不被他們活剮了才怪。

　　劉瑾立即肅然起立，拱手作揖，如稚子求教於師，恭謹地道：「以公子高見，劉瑾當此局面，該如何施政立威、鎮懾群臣、威服天下呢？還望公子為瑾指點迷津。」

　　盧士傑端起茶來「滋兒」地喝了一口，搖頭晃腦地道：「為政難乎？為政易乎？說難也難，說易亦易也。為政者，須知民之利益，須知官場無常，須知做人之難為。為政者，能者居之，強者贏之，智者為之。諳民之所求，在於富政之所求，在於廉……」

　　盧士傑說到口乾，端起杯來喝茶，被忽悠地一頭霧水的劉瑾伸著脖子左右看看，左右兩排家人也都滿臉的莫名其妙，劉瑾暗暗一嘆：才子就是才子，莫測高深吶，可惜張文冕不在，也不知道這位才子到底說些什麼？

　　他吧嗒吧嗒嘴，嚥了一口唾沫，陪著笑坐下道：「是是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盧公子高才，劉瑾粗淺一聽，實難了悟其中真諦，唉！真是可惜呀，公子只是遊歷京師，不能在此長住，否則瑾朝夕求教，用之江山社稷，造福黎民百姓，該是一樁何等好事呀。」

　　盧士傑微微一笑，說道：「劉公，在下求學多年，如今年逾三旬，也希望能夠穩定下來，安家立業、報效朝廷，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作為，可是壯志欲伸，還須梧枝高棲，不知劉公可願接納？」

　　劉瑾大喜，趕忙學著戲詞彬彬有禮地施了一禮：「固所願，不敢請耳。盧公子若肯為瑾之智幕，瑾必以上賓相待。」

　　劉瑾倒也心誠，立即吩咐擺酒設宴，款待盧士傑，又著人把張文冕請來陪酒。張文冕雖然嫉妒盧士傑的聲名才學，可是卻不像對張彩那麼厭惡，因為盧士傑也是未入仕的人，在張文冕眼中，大有懷才不遇，同為天涯淪落人之感。所以一相交談，倒頗投機。

　　兩個憤世嫉俗的書生以酒為引，抨擊時政，貶摘百官，大有當今天下捨我其誰的感覺，這酒也越喝越是開心，最後拋開了劉瑾這個東家，兩個幕僚勾肩搭背，痛飲唾罵，極為痛快。

　　劉瑾笑迷迷地只是勸酒，盧士傑有了七、八分酒意，舌頭也大了，便開始忿忿不平地大罵楊凌有眼無珠，在四川「望竹溪」當眾羞辱於他。言語間又對楊慎等人沒有為他仗義執言，而痛罵他們趨炎附勢。

　　尤其對楊慎經薦科入仕，成為吏科都給事中，他不斷提起，妒意難以掩飾，不斷標榜自己的才學遠在楊慎之上，這是楊凌那個蠢貨有眼無珠，不識人才。

　　劉瑾聞之甚喜，心道：「難怪這狂士登門依附於我，原來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要和昔日好友一別苗頭，爭個高下。楊凌重用楊慎而當眾汙辱他，那是士可殺，不可辱。以青城狂士性子自然要爭回這一口氣來。」

　　盧士傑應付著張文冕，偷偷觀察著劉瑾的臉色。一位堂堂內廷首相，如此敬誠以待，確令盧士傑十分感動，可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劉瑾行任何事，其最終目的仍是為了自己的權、自己的利，今日他對自己禮敬有加，只是因為自己能助長他的權勢。如果真的獻上利國利民、損其自利的策略，他還會採用嗎？他還會如此禮敬嗎？

　　劉瑾暗暗一嘆：「人生際遇，妙相無窮啊。楊凌巴蜀一行，成全了我劉瑾，先是趁機被我剝其大權，現在又給我送來一個才子入幕。呵呵，只是不知這盧士傑和楊慎的才學比起來，他們誰是孫臏，誰是龐涓？」

　　盧士傑想罷心事也是一聲暗嘆：「劉瑾熱誠禮遇，奈何正邪不兩立，我盧士傑也只好做一回入曹營的龐士元了。」

　　　　※※※

　　劉瑾讓石文義派人去川陝調查盧士傑近兩年的所有行蹤、交往的人物，知道了他和楊凌結怨的過程，終於放下心來，盧士傑成為了劉瑾的心腹謀士。有張文冕使壞水，再有盧士傑推波助瀾，劉瑾開始在正德元年末，展開了轟轟烈烈的政治改革。

　　除了牢牢把持權力，聚斂大量財物，收受賄賂之外，不可否認，劉瑾在盧士傑、張文冕、張彩等人的輔助下，他的改革大政有許多還是對大明帝國有益的，只是劉瑾屬於急功近利的人，根本沒有耐心去按部就班，用幾年甚至幾十年時間去推行一項國策。

　　再加上為他所用的人個個趨炎附勢，不肯為他所用的人不管劉瑾發布什麼政令，統統予以抵制，即便真正有益於朝廷的政策，到了地方也變成擾民亂政，起不到什麼正面效果。如果不能用合適的方法、穩健的步驟去推行，那麼即便是正確的政策，也只會造成適得其反的效果。

　　再加上張彩在京師對官員進行前所未有的嚴厲考核，從上到下雷厲風行的整頓，搞得怨聲載道，劉瑾用來使自己的命令得以執行的保障，就是命令廠衛嚴厲打擊一切反對的聲音。

　　劉瑾就像是一臺巨大的輾土機，他想在哪兒開條路出來，那就不管前邊是荒野、水塘還是莊稼，只管一路筆直地壓下去。貪官汙吏和清廉能臣被關在同一個牢房裡，他評定是否有罪的標準：能否一絲不苟地執行他的命令。

　　風雨欲來，潛流湧動，去年的冬天，韃靼小王子率數萬鐵騎襲邊，連克數城，朝野震動，災民蜂擁入京。可是今年的冬天，風雨來自內部，來自下面，就像積蓄著力量的火山，讓人已嗅到了硫磺的味道，可是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爆發。

　　也許……如果少了某一股力量、某一個人，它可能永遠也不會暴發。或者，會暴發在滿目瘡痍、無法收拾的時候。又或者，上蒼會讓另一個人應運而生，來執行這一歷史使命。

　　但是，那個人還在等。劉瑾的折騰還沒有超出他的掌握，他正在靜靜地等，休養生息，等待著大勢所趨的那一天，耐心地等著獵物自己踏進死亡陷阱……

　　那個人就是威國公楊凌。

　　楊凌靜養的還真不錯，既不用上朝又不用理政，只不過偶爾去選秀現場點個卯、亮個相，練氣時間換成了午後，練劍則改到了晚間。心寬則體胖，據說楊國公已經長了好幾斤肉。

　　根據就是雪裡梅那小丫頭這些天常常抱怨說，老爺越來越凶猛了，常常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於是楊凌便積極響應，心安理得地換了她在上面，享受她的「倒澆蠟燭」了。

　　話說他出身「蒔花館」的兩位美妾，腰力還都挺不錯的，不過可能是個性使然，玉堂春一直羞於在他上面，她的纖腰柔韌有力，在楊凌的身下抵死纏綿時有股餘韻不盡的力道，使得楊凌只有以更大的力氣，把她看似柔若無骨的玉體按住了狠狠地刺下去，才能讓這小妖精安分些。

　　至於「倒澆蠟燭」這種高難度動作，要保持足夠的節奏和技巧發揮，目前也只有身輕體柔的雪裡梅，靠她那彈力驚人的電動小馬達，才能勉強做到「善始善終」。

　　昨夜楊凌宿在幼娘房中，元配夫妻，心有靈犀，和幼娘在一起，更多的是那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哪怕是親熱，也如春風和雨，彼此心靈交融，那種奇妙的感覺只有和幼娘在一起才感覺得到。

　　本來一早醒來，楊凌正想攬著嬌妻話話家常，可是小楊大人扯開喉嚨一聲吼，二位只得趕緊穿衣起床，沒辦法呀，皇上封的楊大人，萬千寵愛集於一身，楊凌在家裡的地位已淪落到第二位了。

　　「大清早的，一家人站在院子裡放焰火，這不是有病嗎？」楊凌暗暗嘟囔了一句。

　　小楊大人最黏他，小傢伙窩在楊凌的懷抱裡，被駝絨毯子包得嚴嚴實實的，頭頂上還摀了一頂毛絨絨的虎皮帽，只露出一張白白嫩嫩的小臉蛋，一雙點漆雙眸亮晶晶的，瞪著放焰火的諸位姨娘。

　　說是給他放焰火，可是玉堂春、雪裡梅又叫又鬧，玩得比誰都開心，就連幼娘也興致勃勃地加入進去，只有高文心雖然滿面是笑，到底童心少些，她溫柔地站在楊凌身邊，不時給寶寶掖掖毯角。

　　「噯，今天天陰的厲害，別放焰火了，你們還是到花廳打葉子牌吧，選駙馬的事差不多了，現在就剩下二十多個候選人，我都七、八天沒去了，現在得去把把關吶，好了好了，咱們回去吧。」

　　楊凌抱著兒子剛剛轉過身，就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小傢伙抽冷子扯開喉嚨放聲便哭，幼娘連忙丟下焰火跑了過來，楊凌抱著兒子急忙回身，一瞧見燃放的焰火，小楊大人兩眼發亮，哭聲戛然而止。

　　楊凌把兒子遞給幼娘，哭笑不得地道：「這什麼破孩子呀，那麼多玩具不玩，就喜歡出來轉悠，還看要焰火。」

　　韓幼娘抱過兒子，在他頰上親了一下，向楊凌嫣然道：「男孩子嘛，闖蕩點還不好？呵呵，相公要忙公事就去吧，難得玉兒她們也玩得開心，我們再待一陣子就回房間。」

　　「嗯，要起風了，別在外邊待太久，小心著了涼。」楊凌如蒙大赦地離開後花園，立即到前廳喚過劉大棒槌道：「準備車馬，去諸王館。」

　　劉大棒槌身子站得筆直，昂然答道：「是，國公爺稍候，俺去把侍衛們喚來。」

　　說著劉大棒槌刷地一轉身，身子跟標槍似的，軍容軍貌之嚴整，前所未見。楊凌好奇，忙道：「等等，大棒槌，你在軍中時也沒這麼守規矩，怎麼現在收腹挺胸這麼嚴整？現在不比在軍中，不用這般拘束。」

　　劉大棒槌咧嘴笑道：「俺不是拘束。」

　　他伸了伸衣角。靦腆地笑道：「小雲姑娘的手藝不錯，就是……衣服做的小了點，俺不站直了怕把衣服撐壞了。」

　　楊凌一聽哈哈大笑，說道：「管家，去喚小雲出來，給大棒槌量量身架，正好快過年了，讓她給大棒槌重做一套。」

　　「不用了，不用了。」大棒槌連忙搖頭：「她做套新的賠俺，有那份心就行了，可不敢太勞動人家。」

　　上次劉大棒槌的衣服被雲兒使壞，用剪刀剪得七零八落，然後才使勁的給他洗了一遍，一口咬定是他的衣料太糟了，結果一搓就爛了，劉大棒槌明知是個藉口，心中不忿，跑到後院要找她理論。

　　小雲是大夫人韓幼娘身邊的丫頭，儼然便是國公府的內總管，上上下下的僕役侍婢誰不幫著她說話呀，結果劉大棒槌本來並不怎麼生氣，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奚落一番，頓時火冒三丈，乾脆扯開喉嚨大罵起來。

　　韓幼娘聽到消息出來一問，知道是自己身邊的人欺負護院家將，把小雲喚來狠狠訓斥一番，然後給了她一匹布料，罰她給大棒槌重做一套賠上。小雲見了劉大棒槌彆彆扭扭的，只目測了一下他的身板，就憤憤不平地走了，結果這次倒不是誠心整他，可這衣服還是做憋屈了。

　　本來這事就該這麼了了，可是後宅裡的小姐妹們閒的無聊，好不容易有件開心事兒，不免經常拿劉大棒槌的事和雲兒開玩笑，一開始她也不免羞惱氣窘，可是男女間的事就是這麼怪，本來心裡沒有這個人，架不住天天有人跟她提起這個人。還硬把他們扯在一起，取笑的次數多了，劉大棒槌「英武」的雄姿還真的映進了小雲的心裡。

　　要說大棒槌現在是朝廷准許國公府配備的家將頭領，拿俸祿的官，品級在軍中時就是七品，真要認真算起來，還是她配不上人家。姑娘心裡一有了心事，再見到劉大棒槌時神態就不自然起來，幼娘和小雲朝夕相伴，漸漸察覺了她的心思，這兩天對楊凌提起過，楊凌也有心促其好事，所以趁機給他們再製造個機會。

　　劉大棒槌領了家將們取了車馬兵器出來，小雲也拿著尺子到了中堂。

　　楊凌笑吟吟地道：「小雲，前兩天給大棒槌做的那套衣服，做工剪裁都沒得說，大棒槌稀罕著呢，可惜尺寸小了點，他穿在身上怕繃裂了，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就他那塊頭，這不是活受罪嗎？你的手藝巧，就麻煩你給他量量身材，重做一套吧，這也快過年了，衣服做好了，我讓大棒槌發了餉還你一份年禮。」

　　小雲臉蛋一紅，飛快地瞟了一眼昂然站在堂下的大棒槌一眼，蹲身道：「老爺吩咐，小雲自當遵命。」

　　楊凌笑笑，一邊向外走，一邊大聲道：「大棒槌，去，讓小雲姑娘給你量量身材，麻利點，馬上要進城了。」

　　劉大棒槌忸忸怩怩地進了中堂，後邊傳來一眾哥們的竊竊笑聲。高管家人老成精，大棒槌還沒進屋，他就像黃花魚似地溜邊游了出去。

　　劉大棒槌膀大腰圓，可憐身材嬌小的雲兒姑娘拿著軟尺給他量腰圍簡直就像是張開小手抱住了他的腰，不但姑娘滿臉羞紅，就連大棒槌的臉膛都變成了豬肝色。

　　姑娘量完了身材，又蹲下身去給他量腳面，劉大棒槌吃吃地道：「腳……腳也要量啊？」

　　「……嗯，人家……人家有點碎布頭，旁的東西也做不了，給……給你做雙鞋好了。你……不願意？」小雲姑娘抬頭瞟了他一眼。

　　劉大棒槌撓撓頭，憨笑道：「樂意，咋不樂意呢，小雲姑娘的手巧著呢，這衣服針腳密的，要是在俺村子，那是數一數二會做針線活的姑娘。」

　　小雲被他誇得抿嘴一笑，站起身道：「手巧就不會把衣服做得……嘻嘻，勒的喘不上氣吧？我當初還擔心做大了呢，這回我可不是有心整你。」

　　劉大棒槌難為情地道：「俺知道，怪不得雲兒姑娘，是俺長的傻大憨粗，費料子。」

　　小雲的「噗哧」一笑，白了他一眼，嗔道：「光費料子嗎？還費人家的手呢。」

　　「是是是……」姑娘這一站近了，劉大棒槌就開始結巴了，他嚥了一口唾沫，回頭瞧了一眼，忽然飛快地從懷裡摸出一件東西，一下子塞在小雲手裡，慌慌張張地說了一句：「俺送你的。」然後向外就跑，到了中堂門口還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踉蹌蹌地一跤跌到侍衛堆裡。

　　雲兒姑娘看得驚叫了一聲，見他沒事才鬆了一口氣，她發現侍衛們向她望來，便急忙一扯袖子，掩住了手裡的東西……

　　十五、六騎侍衛牽著馬出了府門，雲兒丫頭輕輕地、輕輕地拉開另一隻手上的羅袖，目光所及，掌中是一只比月餅小些，卻有兩塊摞起來那麼厚的小盒子，盒子是綢緞面飾著細碎的白花，中間是三個小字「茉莉坊」。

　　一絲動人的甜笑綻放在雲兒的脣邊：「誰說他傻大憨粗的，這不是也會討好女孩子嗎？『茉莉坊』的胭脂，很貴的呢，他……倒捨得。」

　　雲兒那一臉溫柔甜蜜的笑，就像一枝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茉莉花……

　　被人寵被人愛著的姑娘，哪怕是再平凡再普通的女子，在那一刻煥發出的神韻都高貴美麗的如同一位公主。

　　　　※※※

　　真正高貴美麗的公主，卻還沒有一個小丫鬟快樂。

　　永福公主本是逆來順受的性子，自己的喜、自己的怒，自己想要什麼、想拒絕什麼，她都得嚴守規矩，不能輕易表達出來，人前人後永遠是一個優雅高貴的皇家公主。

　　可她，也是一個女人，而且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心裡能夠擔下多少心事，壓上多少包袱？那天在「諸王館」後院所見的駙馬候選人，把她嚇壞了，這些天常常做噩夢，儘管身邊的侍女們安慰她，說那只是初選，上萬人參選駙馬，最後的人選一定不會那麼淺薄，她的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尤其聽說楊凌現在整天在家陪伴嬌妻美妾，悶極了就跑去豹園和哥哥閒聊扯淡，自己的終身他好像完全不放在心上，永福公主心中更是氣苦不已。畢真是個太監，國舅只注重對方的身分、地位，要挑個如意郎君，怕也只有楊凌才曉得自己心意，自己喜歡什麼樣的人，他……他怎麼這般不拿我當一回事？

　　永福宮主憤憤地一甩袖子，後邊哎喲一聲，永淳公主嬌笑著閃開，得意地道：「幸虧本公主身手靈活，姐姐和誰生氣了？」

　　「秀亭？一大早就起來了？怎麼來得這麼早？」

　　「糊塗姐姐，你都在想什麼呢？今天湘兒進京啊，我可是盼了很久了，湘兒比我還能鬧，有她在，我就不悶了，一會等她來了，見過太皇太后、母后和皇上，我領她逛院子打雪仗。姐，你去不？」永淳一邊撥著衫上的雪，一邊笑問道。

　　永福幽幽一嘆，說道：「你呀，少年不知愁滋味，整日就知道玩。唉！湘兒，湘兒來了也好，我若真的住進『十王館』，還有個人來陪我聊天解悶，我……現在倒真羨慕湘兒，她也是公主，可是卻不必按公主的規矩將來住進『十王府』。」

　　永淳公主翻翻白眼，道：「早叫你自己挑嘛，你不肯，相中了誰和大哥說去，他是皇上啊，一道旨意，誰敢不娶？」

　　永福公主俏臉生暈，輕啐一口，嗔道：「亂說什麼呀，姐姐嫁不出去呀？哪有女兒家拋頭露面自己選夫婿的，沒的叫人家笑話。」

　　她轉頭對小丁子道：「小丁子，告訴御膳房，讓他們備一桌御膳，就說本公主和永淳公主要款待湘兒公主。」

　　小丁子答應著去了，永淳又笑嘻嘻地道：「姐姐，我聽馬總管說，駙馬人選只剩下二十一人了，那真是千挑萬選吶，主選官明日就要做最終選擇，然後帶人進宮了。聽說，皇兄已經貼出榜文，今天是最後一天，不過現在仍想報名的門檻可提高了，必須有功名在身才行。」

　　永福公主一陣茫然，心中急跳，促聲道：「你說……明日便要帶人進宮了？」

　　永淳公主拉著長音道：「是明日再做終選吶……姐姐，明天選出的人，才有資格進宮，不是明天進宮……」

　　永福公主鬆了一口氣，她走到殿門口，只見雪花紛揚，永福公主握著小拳頭，緊張地自語道：「今日大雪，諸王館應該不會太多事了，妹妹，叫人召楊大人進宮一趟，我……我要……我要……我要……嗯？噯，永淳！永淳？」

　　永淳早已遠遠跑開了，一邊向她大聲喊道：「別要了，我去叫人。」

　　永福放下手來，向廊下走了兩步，娉婷而立，痴痴凝望著白雪裊裊而下。梅樹老幹，已經如同灑上一層雪鹽。

　　她伸出素手，雪花無聲地落入掌心，迅速化成一滴清水，盈盈如女兒心尖之淚。

　　永福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舉目望去，雪落迷濛，宮人形影幢幢。

　　宮裡規矩，是不得快步行走的，任何時候都得一步三搖，保持皇宮的肅穆和威嚴。一條條御道上，不管執傘的，繫披風的，宮人們在雪花迷濛中埋頭而行，無聲地宣告著一個冬天的徹底來臨。

三百二九　風雲漸起

　　風停了，雪卻越下越大，密密地迷人雙眼。這是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大雪甫下時天氣並不冷，反而變得比較暖和，楊凌愜意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鬆開了昂貴的白狐皮裘的帶子，腰間的佩劍劍鞘掙脫了束縛，尾端叮噹擊打著馬鞍。

　　雪一下起，街上行人便少了，一些百姓攏著袖子，縮著脖梗匆匆行走著，小販們撐起油傘，仍在街頭叫賣著，要過年了，能多掙幾文，給老婆扯塊料子、給娃兒買些灶糖、臘肉吃，就是這些市井小民最大的願望和滿足。

　　這樣的大雪恐怕「諸王館」今日不會再徵選駙馬了吧？楊凌忽然不想去了，這樣的天氣應該和三、五知己臨窗而坐，泥爐醅酒，如果再涮點肥嫩的黃羊肉，那才快意。

　　到了十字路口，楊凌扯住了馬韁，猶豫著是去找楊慎、去豹園還是成國公府和幾位王侯好友喝酒消磨時光。就在這時，「噹噹」兩聲，忽地兩件物事不知從何處盤旋而來，在空中滴溜溜打轉。

　　待到餘力已盡，兩件東西在空中自轉懸空的力道失去，雙雙跌落在地上，因為初雪鬆軟，東西竟未摔碎，楊凌凝目望去，卻是兩個普通酒杯。

　　楊凌名義上已經辭去公職，成為國公，雖說仍兼著威武將軍職、轄制外四家軍數萬鐵騎，可是為了避嫌，他出行從不讓軍兵護侍，只讓自己的家將相隨。

　　這些人都是吳傑精心挑選出來的勇士，不但訓練有素，而且大多有一身武藝，其中有些還是招募來的、出身武林世家的高手。

　　一聞有警，這些人立即四下護住楊凌，外圍的則警戒各個方向，提防有人暗放冷箭。兩個身手最高的侍衛華邊和洪星，分別是北派譚腿和鷹爪門投效的高手。華邊一腿可以掃斷三根木樁，洪星的鷹爪功分筋拆骨，也十分了得。這兩個人的外家功夫都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根本不將這種機巧使力的功夫放在眼裡，他們耳目靈聰，辨出擲出酒杯的方向，立即飛身下馬，雙雙向正對面的一家小酒店撲了過去。

　　楊凌一手按在腰間，悄悄握住火槍手柄，瞇起眼向小酒店中望去，店面很小，加上大雪，雖然大門開著，可是迎門卻只有一位酒客坦然獨坐在那兒自斟自飲。

　　一襲玄黑，膚色如雪，頭頂的秀髮挽於肩後，額頭只繫著一道白綾，這是一個江湖人的打扮。纖細的腰肢，傲人的酥胸曲線，側面而坐時嬌美的臉部剪影，顯示著她是一個很美麗的女人。

　　她轉過了臉來，那黑白分明的雙眸，秀美動人的五官，隔著迷離的雪幕，清晰的映入了楊凌的眼簾。楊凌身子一震，立即喝道：「住手！」

　　華邊和洪星已經逼到了門口，兩人一個善攻下三路，一個善取上三路，瞧見店中只是一個年輕女子，二人正打算同時動手，一舉將她擒下，忽聽到國公吩咐，二人不由一怔。

　　楊凌眼神發直地望著店內，玄衣女子沒有再看他，她輕輕轉過了頭去，只從盤中又取出一隻酒杯，放在她的對面。

　　對面沒人，那女子卻擎起壺來，酒水入注，旁若無人。

　　心有靈犀，楊凌立刻翻身下馬，一步步向酒店走去，華邊和洪星緊張地迎上前道：「國公爺。」

　　楊凌淡淡一笑道：「這是我……一位故友，你們退下。」

　　楊凌大步入店，走到玄衣女子對面緩緩落座，目視著眼前女子說道：「店家，請先出去一下。」

　　隨著聲音，「咚」地一聲，一大錠銀子反手擲在櫃面上，手法雖遠不及那女子，可無論是腕力還是技巧，分明也是練過功夫的，女子淡淡如冰雪的素顏不由為之一動。

　　店老闆一見足有十兩銀子，立即抄在手中，二話不說便退了出去。

　　對面的女子雙睫低垂，細密美麗的睫毛掩住了她的眼神，櫻脣抿成了一線。

　　「但願今日一別，從此相見無期。」這是她當日說過的話，為什麼她又主動找我？細細的打量，風霜似乎未在她的嬌顏上留下一點痕跡，容顏仍然俏美如畫，只是，那雙眸子裡，滿是徬徨無助和軟弱，四目相對時，乍起的那一抹懨懨的神韻，意味著什麼……

　　「我答應過你，會勸服我爹，不讓他再被楊虎蠱惑，」崔鶯兒露出一絲似哭似笑的神情：「現在，我爹再也不會跟著楊虎造反了。」

　　楊凌心頭一鬆，欣然道：「老爺子改變主意了？」

　　崔鶯兒幽幽地道：「他死了……」

　　楊凌心中一震，一時訥訥地接不上話來，他知道剿匪官兵把霸州山寨全都拔了，也知道崔老爺子中了亂箭，只是沒想到練武人的生命，也是這般的脆弱。

　　難怪她柔媚低婉，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原來她……父親被官兵殺死了，霸州山寨全被夷為平地，一切皆緣於她卑鄙的丈夫和她的盲從，她為此不知已受了多少心理折磨。

　　楊凌凝視著她，蒼白的臉透著落寞，自分別後，她更瘦了，下巴尖尖的，放在桌上的手腕纖細得彷彿一折即碎。這還是當初那個豪氣干雲的紅娘子嗎？

　　家沒了，父親死了，丈夫形同陌路，自己又對她做過……

　　楊凌忽然衝口說道：「你……可有什麼去處？留下來，我來照顧你，可好？」

　　崔鶯兒的雙眸驀地一睜，眼底有一道奇異的光采閃過。楊凌緩緩地道：「我去四川，九死一生，我對很多事的想法和以前不同了。責任，不能逃避，幸福，不能等待。崔鶯兒不該承受這麼多苦難，拋開那些世俗之見，留下來，讓我來照顧你一生一世，好不好？」

　　崔鶯兒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裡有感動也有歡喜，默默地注視良久，她才移開目光，輕輕說道：「我嫁過人，還是個女賊，尋常百姓人家也不敢要我，你是堂堂的威國公，不嫌我？」

　　楊凌心裡一鬆，輕笑道：「崔鶯兒天下奇女子，我只怕你嫌我。」

　　崔鶯兒低下了頭，細白的牙齒咬住了薄脣，半晌才低低說道：「指揮官兵清剿老寨的人，是霸州指揮周德安。」

　　楊凌眉尖一蹙，奇怪地道：「什麼意思？」

　　崔鶯兒抬起頭來直視著他道：「我三次潛入軍營行刺，都失敗了，周德安藝出少林，自身武藝不凡，首次遇襲後就加強了防衛，我一直找不到機會再下手。現在，他奉調去金陵為官，趕回兵部報到，我就是尾隨他來的。」

　　楊凌心裡一跳，遲疑道：「你的……意思是？」

　　「請你，幫我，殺了他！」

　　楊凌頓時默然。

　　崔鶯兒偏過臉去，輕輕地道：「我知道……這樣要求難為了你。可是周德安該殺！我對爹說了他背棄兄弟、陷殺霍五叔的事，爹很生氣，楊虎苦求許久，我爹還是撤回了對他的所有援助，還斥罵他難成大事，要他以後安分守己，老寨的人已經放棄造反了。

　　「可是……周德安！他為了戰功，悍然用兵連屠十四座山寨，老弱婦孺皆不放過，然後攻臨老寨，假意招安，我苦勸爹爹投降，爹爹答應和周德安談判，誰料周德安卻暗中調兵，趁山寨放鬆了戒備，夜裡偷襲山寨，我爹他……」

　　眼簾緩緩下斂，兩滴清淚順著雪白如玉的臉頰緩緩淌了下來：「我爹的老兄弟們，還有老寨倖存的人，都執意報仇，一定要殺了周德安才肯罷休。周德安很少離開軍營，要殺他，老寨的人只有硬攻，那樣的話不知要死多少人。我害死了爹爹，不想再有一個人這樣死去，我現在是什麼？什麼也不是！一個不潔、不祥的女人……」

　　她淚眼迷離地望著楊凌道：「我知道你是個正人君子，是朝廷裡難得的好官。只要你肯幫我報仇，了了我的心願，我願意為奴為婢！」

　　這不是紅娘子！絕不是她！楊凌目光倏地一閃，世上沒有這麼完美的易容術，他當然不會把眼前的崔鶯兒當成一個假冒的人。只是，以紅娘子的高傲個性，恐怕她寧願死，也不會用這種方法求人幫忙，這裡邊到底有什麼內情？

　　楊凌緊張地思索著，一定有原因！這裡邊一定另有原因，到底為什麼？能令豪氣干雲猶勝男兒的紅娘子向他低頭？提出這麼屈辱的辦法，不惜以自己為代價，向他乞援？

　　「我知道你現在已經不掌管內廠了，可是國公爺想殺一個小小的衛指揮，應該很容易辦得到，你……肯幫我嗎？」

　　楊凌輕輕搖搖頭：「我欠著你的，只要我能，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可是清剿霸州山寨，是皇上下的旨意。霸州山寨縱然沒了造反之意，劫掠綁票，違犯律法的事不會停，他們仍是土匪。官兵剿匪，天經地義，縱然手段殘酷了些，可是……我沒有理由因為這件事，去誅殺剿匪有功的將領。

　　「你最憎恨以權謀私的貪官汙吏，如果我為了你，違背自己的原則，藉故誅殺周指揮，那麼我和你憎恨的那些官員有什麼區別？鶯兒，我無法答應這樣的要求！」

　　紅娘子蒼白的臉色騰起一股病態的紅暈，她柳眉一挑，激忿地道：「不劫掠綁票？不違犯律法？那麼他們怎麼活下去？你答應過，要讓窮苦百姓過好日子，可是現在呢？你成了作威作福的國公爺，而霸州百姓卻被官府欺壓得難以活命，簡直如同人間地獄！」

　　楊凌微微蹙起了眉，他一直只注重大政方針，而且這一年多來東奔西走，百事纏身，哪有時間細細了解地方民政，難道霸州吏治現在這般敗壞了？

　　楊凌苦笑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如果霸州官府真的酷吏橫行，我會向皇上進言，予以嚴懲。但周德安奉皇命用兵剿匪，連破十餘大寨，將霸州山賊一掃而空，縱有不妥之處，也是功大於過，楊凌不會為金錢權力擅殺功臣，也不會因為女色而枉法。」

　　紅娘子的臉刷地一下變得雪白，她霍地立起，驚怒地退了兩步，說道：「你……你說我用女色誘你枉法？」

　　楊凌大悔，忙起身迎過去道：「鶯兒，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聽我說，我是說……」

　　「鏘──」一聲劍嘯，短劍出鞘，抵住了楊凌的胸膛，紅娘子殺氣騰騰地道：「你還說什麼？那些山賊大多迫於生計才入山為盜，否則誰幹這殺頭的買賣？他們犯了法，該殺！可是那些女人、孩子，都個個該殺嗎？我只求你殺一人，只殺一人而已。」

　　楊凌夷然不懼，直視著她的目光道：「你知道嗎？我清剿海盜時用過緩兵計甚至誘降計，平定都掌蠻之亂時，火燒連營，又何嘗沒有許多婦孺被害？戰場之上，如果存有婦人之仁，便要有許多士兵白白送命。我很想幫你，但此人手段雖然狠毒，卻不是取死之道，我不能殺！」

　　崔鶯兒絕望了：「我何必要見他？何必來自取其辱？到底是為了替老寨叔伯兄弟們數百條性命報仇，還是因為……因為他的身影在我的心裡越陷越深，我在給自己一個理由接近他？」

　　強行壓制住急欲報仇的老寨人馬，只因為她心裡一直牢牢地記住對楊凌的一句承諾：「不造反！」哪怕是老父中計被殺，她也只想用江湖人的手段，一對一的了結這段恩仇。

　　追蹤周德安來到京師，可是到了京師後就克制不住地常常留連在威國公府附近，只為了暗中偷偷看他一眼，今日低聲下氣地出面求他，真的是苦無辦法報仇還是想利用他為自己報仇的理由，能心安理得地面對九泉之下的老父和山寨的父執長輩們，找個自欺欺人的理由長伴在他身邊，尋回一份屬於自己的幸福？

　　崔鶯兒心裡一陣氣苦，山寨的人，都知道她和楊虎現在形同陌路，誰知道她心底的秘密？那一夜的孽緣，擄獲了她的身子，近一年的分離和對楊虎醜陋面目的認清，卻讓她把心也交給了這個男人，可是這種女兒心事，能對何人談起？有誰能夠明白？

　　門外的侍衛們看到這番情景，紛紛抽出兵刃衝進店來，楊凌頭也不回，只是厲聲大喝道：「統統退出去！」

　　眾侍衛聽了遲疑著不知如何進退，都把眼去看劉大棒槌。大棒槌是見過紅娘子的，也知道他們在陽原相處的情形。他瞪起一雙綠豆眼，看看紅娘子流淚舉劍，委屈得像個小媳婦的模樣，又看看自家大帥胸有成竹、威風凜凜的大男人氣概，立即做出了最明智的決定：大帥和女人的事，尤其是和漂亮女人之間的事，聰明人的做法就是不要管，而且裝作看不見。大帥說沒事，那就一定沒事。再說……大帥不是還有一把很厲害的槍嗎？

　　劉大棒槌立即振臂一揮，比楊凌還果斷的大喝道：「退出去，統統退出去！」隨著「喀喇」一聲，那件一直很緊張的袍子也果斷的從肩後裂開了一道大口子。

　　……

　　「崔老爺子已經去了，崔家老寨現下以你為尊吧？鶯兒，為什麼不多為活著的人打算打算呢？山寨裡的人要嘛是些老人，要嘛是婦孺孩子，殺官形同造反。要說錯，誰對？誰錯？也許都沒有錯，就像……你和我的事，能怨誰呢？要說因果……」

　　紅娘子的臉蛋羞紅如石榴，忿然道：「不要和我說什麼因果，江湖人的恩怨，自有江湖人的解決辦法，我們不論是非，只論恩仇。」

　　楊凌淡淡一笑。道：「或許原來是，但我知道，你現在不是那樣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紅娘子劍尖一抖，斥道：「站住，不要動。」

　　楊凌沉聲道：「崔家老寨打的畢竟仍是山賊的旗號，我無法理直氣壯地去向一個剿匪有功的將軍報仇，我也不許你去！」

　　崔鶯兒冷笑：「你管我？憑什麼？」

　　「就憑我們有了夫妻之實！就憑楊虎配不上你！就憑你現在又不論是非地胡鬧！就憑崔鶯兒這個女子不該為了這些不該承擔的責任被押上法場，我就有責任照顧你，我就有權力管著你！我決定：從現在起，你是我女人！」

　　楊凌雙眉一揚，說道：「要不要我請道旨意公告天下？我做得到的，皇上一定會鼓勵我胡鬧的！你信不信？」

　　他一邊說一邊大步向前走，紅娘子舉著劍，抵在他的胸口上就只有一步步地向後退。她為自己的狼狽而惱羞成怒，厲聲叱喝道：「站住！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你不是不敢，你是不會那樣做，我記得，在白登山的洞裡，你救過我；我記得，在北京城外，你施粥救活了許多百姓；我記得，你信守承諾，擄我出城後毫髮不傷；我記得，你願意返回山寨，勸阻令尊放棄造反的念頭……

　　「崔鶯兒，你生在了那個賊窩裡，可你不是一個合格的山賊，你做不了山賊，也不是那塊料，放下劍，乖乖的做一個女人吧！

　　「我保證，不再讓霸州百姓受苦，不再讓你受苦，你不應該是這副模樣，想想剛見到你時，那是怎樣一個神采飛揚、英姿颯爽的女子？穿回你的紅衣，不要不是白就是黑，讓自己整日整月地沉浸在仇恨的愁雲慘霧裡……」

　　「你……你你……你滾開！」紅娘子的聲音顫抖著，越來越軟弱，越來越害怕，眼前這個傢伙在幹什麼？他憑什麼這麼理直氣壯地罵我？命令我？管教我？她心裡憤憤地質問，偏偏不敢反駁，背已抵到了牆，無處再退了，可是楊凌仍在向前走，胸口已抵上了她的劍尖。

　　「以前，我不敢對你做什麼承諾，不是因為嫌棄你，只因為我不知道你和楊虎是否能夠重歸於好，只因為我自己命中有一場大劫，我不知道能不能安然度過，現在，我知道你和楊虎永無重歸於好的可能，你的不幸，有我的一份責任，你今後的一切，交給我好了。

　　「我保證：霸州的事，我會過問；老寨的人，我會安置；你，我來安排。我和你的一段緣，是天注定，我不會任由你錯下去，你這個笨女人，整天介除了舞槍弄棒你還會幹什麼？放下劍，不要窮嚷嚷！」

　　對付強勢的女人，只有比她更強橫，對付紅娘子這樣的女人，尤其不能講太多的大道理。楊凌前所未有的粗暴和蠻不講理，把紅娘子弄懵了。

　　楊凌昂首挺胸地向前走，紅娘子感覺鋒利的劍尖已經刺入他的胸膛，慌得的連忙一縮手，劍尖向上，上邊沒有血跡，她不由鬆了一口氣。

　　楊凌趁機邁進一大步，把她抱在了懷裡，紅娘子又氣又羞，斥罵道：「你……你這個混蛋！無賴！放開我。」

　　第二次肌膚相親，同上次陰差陽錯，羞忿欲死的感覺不同，崔鶯兒的身子一陣酥軟，幾乎要放棄抵抗，淪陷在他溫柔的懷抱裡。

　　楊凌也暗暗鬆了一口氣，不能給她思考的餘地，如果她真的殺官鑄下大錯，自己也救不了她了。他抱緊紅娘子看似瘦削，卻豐腴柔軟、骨肉勻稱的嬌軀，柔聲道：「放棄報仇吧，你不是天下的主宰，不能善惡不分、是非不明……」

　　「報仇？」紅娘子猛地一震，拾回了自己理智：「我在做什麼？父仇不共戴天，他是朝廷的大官，是我仇人的同僚，我怎麼這般不知廉恥，居然讓這個爛傢伙抱在懷裡？就算楊虎那個畜牲我不必在意他，可是叔伯長輩們會怎麼看我？爹爹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嗎？周德安如果不死，他們就要……就要……到那時我將如何自處？」

　　紅娘子冷靜下來，她猛地雙臂一振，掙脫了楊凌的懷抱，閃到一旁道：「我崔鶯兒不會再自取其辱地求你幫我了，我的仇，我會報！我活得好好的，也不用你可憐，更不用你管！姓楊的，當我沒來過，告辭！」

　　崔鶯兒「嚓」地一聲還劍入鞘，大步走到店門口，揚起頭道：「你正在為公主選駙馬是吧？不要整天待在家裡陪著你的妻妾了，用點心思，幫人家找個中意的郎君。」

　　她脣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說道：「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錯了，那就是一生一世的事。如果害了人家姑娘，你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

　　她抬腿欲走，楊凌急聲道：「站住！」

　　崔鶯兒停住身子，冷冷地按住劍柄道：「楊國公想留住我？」

　　楊凌怒道：「你還是要報仇？我今日既然知道了，就絕不會讓你行刺成功，不要枉送更多的性命，你醒醒吧！」

　　崔鶯兒傲然道：「你是大丈夫有所不為，我這個小女子也是言出必踐！我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哪怕鬧他個天翻地覆！我已經鬧過一次了，不是嗎？天下任我走，誰能奈我何？」

　　她嬌美的身影步入漫天飛雪中，抱拳回身道：「楊凌，好好做你的國公爺，享你的清福去吧，下次再相見時，一定是在戰場，今天我不殺你，到那時，我的劍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刺進你的胸膛！」

　　楊凌不理她的威脅，他也大步走了出來，走進漫天大雪之中，走到她的面前，劉大棒槌和眾侍衛慌忙抓緊了刀追到跟前。

　　雪花不斷從兩人之間飄落，崔鶯兒在楊凌的注視下，冷冽的眼神漸漸飄移起來。楊凌抬起手，溫柔地替她撫去髮邊的落雪，她也傻傻的沒有反應。

　　「去年大雪時，你放了我，今年大雪時，我放過你……」

　　「那不同，現在是你根本留不住我！」

　　「呵呵，你是我見過的第二個這麼爭強好勝的女人。不過……你沒她有機心，所以更可愛。」

　　楊凌微微一笑：「鶯兒，今日我不阻止你，也無法阻止你離去，希望你無論做什麼事，都能問一下自己的良心，不要傷及無辜，不要傷害不該傷害的人，我楊凌沒有主動追過女人，你是頭一個，不要鑄成無法挽回的大錯，連我都救不了你。」

　　「我該感恩戴德嗎？楊國公！」

　　楊凌搖頭：「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也給我個機會，今天我留不住你，早晚有一天我能留住你，不但留住你的人，而且還要留住你的心。我們一定會再相見，不管是戰場還是法場，我都會讓它變成情場。」

　　崔鶯兒忽然笑了，她很少笑，可是每次一笑，剎那間的笑顏都宛如雲破月來花弄影般，說不出的旖旎動人：「好啊，楊大人，那你就把戰場和法場當成情場好了，當我把天捅出個大窟窿時，你要是還有本事給我補上，我紅娘子就跟著你，一輩子跟著你。」

　　雪花裊裊中，眉黛如遠山，忽然變得悠悠遠遠，那雙眸中有一抹怵目的艷媚：「等著吧，楊大人，等著我來鬧個天翻地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來補天！」

　　　　※※※

　　「沒有機心？沒有機心那是笨蛋！他就這麼喜歡傻傻的女人吶？」

　　成綺韻半臥在暖轎中，外罩著柔軟合體的綺羅軟袍，內穿著嫩綠色的絹質寬袖衫裙，還有一件桃紅色的繡花比甲，纖秀的頸間環著一條雪白的狐狸圍脖，手裡捧著一個小手爐，腰肢纖細，玉腿修長，容顏也愈發嬌媚。

　　她滿臉醋意地道：「男人呀，全是沒良心的，枉費人家牽掛著他。大老遠地趕了來，嘁，總是到不了手的才覺著好！嘁，『留住你的人，還要留住你的心！』我就沒聽他對我說過這麼動聽的話。」

　　她伸伸懶腰，玲瓏的身體曲線換了另一種跌宕起伏，氣鼓鼓的好像還在憤憤不平。旁邊楚玲吃吃地笑道：「小姐，反來覆去的您都念叨半天了，小婢都聽出耳繭了。」

　　成綺韻嬌嗔地瞪了她一眼，問道：「大人被那狐狸精迷得神魂顛倒，就這麼放她走了？」

　　楚玲眨眨眼道：「不放怎麼辦吶？咱們的人聽大棒槌說，那個崔鶯兒功夫好生了得，想留也留不住的，誰敢逼她呀？人家都威脅要一劍刺進大人的胸膛了，真個傷了大人，小姐不心疼？」

　　成綺韻悻悻地道：「刺刺刺，我看大人想著把他的『劍』刺進人家的身子才是正經。」

　　楚玲摀著嘴吃吃地笑：「小姐不會是因為你為大人擔心得要死，結果到了京，卻發現他居然還辦了喜事，納了一房新夫人過門才大發雷霆吧。」

　　「哼！」成綺韻懶懶地支著下巴道：「文心過門，早在我預料之中。只是不知楊大人和那紅娘子有什麼糾葛，居然這般讓著她，不過楊凌可不是個能被女色迷得住的人，否則還不麻溜地答應她除掉周指揮，抱得美人歸啦？」

　　「那當然，我家小姐相中的人，還能差得了嗎？」

　　楚玲笑嘻嘻地道：「那個紅娘子一走，大人就下令通過錦衣衛告知周指揮，說是收到消息有人欲對他不利，叫他加強戒備，還叫人追蹤紅娘子，說要放長線釣大魚。可惜，他的人追蹤技巧有限，讓這條美人魚溜了。」

　　成綺韻聽說楊凌還能如此機警，臉色大為和緩，她瞪了楚玲一眼道：「你懂什麼？大人身邊留下的，都是武藝高強擅長護衛的高手，身手高明，可不見得就會循跡追蹤。內廠訓練的精英，現在都在我的手裡，要不然你以為她跑得出大人的手掌心？咱們的人追上去了？」

　　「是的，她說要戰場相見，不會是真的要造反吧？霸州那邊的山賊元氣大傷，憑那點人手要造反簡直是自尋死路。」

　　成綺韻臉色凝重起來，說道：「不要小看了他們，彭鯊魚說過，昔日霸州綠林就打過招攬他的主意，看來他們也是蓄謀良久了，不會這麼輕易被官兵抄了老底。」

　　成綺韻到了北方特別怕冷，而且還愛犯睏，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派人躡緊了她，大人的考慮是對的，抓了她也沒什麼大用，從她話裡透露的意思，在她後邊，應該還有人呢，說不定跟著這條美人魚，能摸出一條大鯊魚。」

　　她像貓兒似的蜷伏在軟塌上，目光閃動，沉思著微笑道：「吩咐下去，有什麼消息，立即先告訴我。呵呵，大人修身養性，劉瑾獨掌朝綱，四川那邊元兇尚無著落，這裡又冒出一個紅娘子和霸州綠林，唔……現在是越來越好玩了。」

　　楚玲謹慎地看了她一眼，故作無意地道：「內廠交出去，所有勢力卻全剝離出來，看來楊大人可不是真心要做一個養老的國公呢。雖說這些勢力南七北六，一分為二，但是為了保證情報系統的嚴密和順暢，這部分基本全部掌握在小姐手中，大人對小姐的信任……都超過了韓老爺子呢，大人……對小姐真好。」

　　成綺韻一雙美麗的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笑盈盈地道：「玲兒，你到底要說什麼？」

　　楚玲臉色一變，慌忙跪在榻前道：「沒……沒有，楊大人這般信任小姐，小婢是……是……是替小姐高興。」

　　成綺韻的手慢慢伸出來，纖纖五指宛若蘭花，輕輕勾住了楚玲圓潤小巧的下巴，將她嚇得煞白的小臉勾得慢慢仰了起來。

　　靜靜地注視半晌，成綺韻忽地「噗哧」一笑，輕輕撫著她嬌嫩的臉頰說道：「嘖嘖嘖，我還真的佩服大人，我要收服人心，還要恩威並施，不知用上多少手段。我待你情同姐妹，可是你一共也沒見過他幾面，這就開始向著他說話了。玲兒，你不是也喜歡了大人吧？」

　　「不不不，沒有，沒有，小婢怎敢高攀？」楚玲的臉嚇得更白了。

　　成綺韻悠悠地道：「如果……你真的喜歡大人，我倒可以幫你，我早說過，咱們情同姐妹，如果有機會共侍一夫，又是嫁入國公府，也算是個好出身了。」

　　楚玲已經眼淚汪汪的了：「小姐，婢子沒有這份心思，婢子忠於小姐，只盼著小姐幸福。楊大人他……很好，真的對你很好，婢子跟著小姐這麼多年，楊大人是真心真意對待小姐的第一個，我看得出，如果不是現在有許多事需要小姐去辦，大人一定會娶小姐過門的，小姐……小姐應該珍惜……」

　　成綺韻托著下巴瞅了她半晌，忽然吃吃地笑了：「傻丫頭，原來是為了這個，你懷疑我截了許多本該呈報給大人的消息，擅自把大人交給我的勢力重新部署，在大人身邊安插我的奸細，回了京不去見他，調動大筆資金，是對楊大人起了異心？」

　　楚玲哆嗦起來，成綺韻的厲害她是曉得的，雖說她待自己親如姐妹，可是誰知道如果她懷疑自己起了疑心，會不會毫不留情地除掉自己？

　　成綺韻淡淡地道：「起來吧，你能這麼對待大人，我只有開心，不會怪你的。我是瞞著大人做了許多事，我的用心，你早晚會明白的，不要懷疑我對大人不利，如果我有異心，也不會讓你知道了。」

　　她的目中放出危險的光芒，纖纖十指就像護崽的母貓一般，露出尖利的指甲又慢慢地收緊：「我比任何人都更在意他，而且不容許他吃任何人的虧。他想不到的事、想到了又不肯去做的事，我都會替他去做。

　　「有些事你不懂，也不需要去懂，等你將來有了心愛的男人，你就會知道，不是把什麼事都告訴他，才是真的愛他，他是我的男人，我得為他的將來打算……」

　　楚玲顫聲道：「是，婢子……記住了。」

　　成綺韻格格一笑，摸出一方手帕輕輕替她拭去汗水，柔聲道：「我又不是吃人的妖精，別人怕我，想不到你也怕我。唉！傻妹妹，我哪會真的害你？嚇嚇你，只是因為氣你不信任我罷了。」

　　楚玲的容顏總算恢復了正常，她乾笑兩聲道：「婢子哪兒敢？是婢子多心了，我怕小姐辜負了大人，錯過了這麼好的男人，婢子是為你擔心嘛。」

　　成綺韻忽然一咕嚕翻個身，雙手托著下巴，饒有興味地道：「你真的覺得大人很好？呵呵，我也覺得找不出比他更可愛的男人了，嗯……不愧是我的姐妹，英雄所見略同，那要不要我幫你……」

　　楚玲哪知道成綺韻嘴裡不說，其實卻一直在呷紅娘子的乾醋，偏偏她不開眼，懷疑成綺韻對楊凌的真心，這是有意拿她開涮，可憐小妮子，大冬天的，那汗又下來了……

　　　　※※※

　　楊凌吩咐人盯著紅娘子，當追丟的人回來稟報時，楊凌已經接到了宮中的旨意，進宮見永福公主去了。

　　永福公主羞於主動和別人，尤其還是自己心儀的男子去談論自己的婚事，不過在她想來，除非楊凌壓根沒娶過妻，否則兩人是根本不可能的。那種少女朦朧的愛意和單相思被她的理智控制住了，她也唯有接受一個公主的宿命，去任由別人為她選駙馬。

　　但是那日在諸王館中所見，實在令她心驚不已，要是嫁的駙馬就是那些品格惡劣、性情如稚童的毛頭小子，那她還不如不嫁。心中有了楊凌這個既成熟、又英俊的心儀男子比較著，她怎麼可能看得上那些最大才十六歲的小毛頭？所以她自然越想越是煩惱。

　　她也不知道召楊凌來該說些什麼，楊凌真的來了，她卻害怕見他了。幸好這時正陪著剛剛到京的朱湘兒聊天，她便藉這個緣由悄聲囑咐小丁子，讓國公稍候片刻。小丁子一走，永福便心亂如麻，永淳公主和朱湘兒嘰嘰喳喳，她卻神思恍惚，一顆心早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

　　楊凌是外臣，不能在公主寢宮見客。文華殿側翼，有座專門的會見外客的樓閣，楊凌便在此處相候。他現在的地位崇高，與公主相見，也是對揖一禮罷了，所以不必在殿中謹候，等了一陣子不見永福公主，楊凌便信步踱了出來。

　　此時雪已停了，皇宮裡處處素裝銀裹，內務府大總管馬永成指揮著小太監們正奮力清掃著積雪。楊凌站在廊下暗影處，馬永成也未注意到他，楊凌在廊下踱了一陣子，跺跺腳正想返回殿去，斜刺裡一個人跑得飛快，正向他衝過來。

　　一見前邊有人，而且衣袍一看就是貴人，那人還沒看清楊凌模樣，就來了個急剎車，廊下有微風捎進的薄雪，雖不厚卻很滑，這人塊頭又大，重心不穩，哎呀一聲叫，雙手在空中疾搖了兩搖，「通」地一下栽進了雪堆。

　　楊凌瞧得好笑，看袍角那人該是個有品秩的太監，便上前抓住那人手臂，將他從雪堆裡扯了起來，那人身架真的很高，靴底積了雪，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抹了把臉上積雪，一定神瞧見楊凌不由喜道：「哎呀，是楊大人，不不不，是國公爺呀，您老在這就好，太好了。」

　　楊凌一瞧不認識，便奇道：「你是哪位？」

　　那個太監爽朗地笑起來：「國公爺，咱倆是老鄉啊，奴婢叫杜甫，是保定府淶水縣人，現任御馬監左監丞，是苗公公的人。」

　　楊凌聽了差點也一頭栽雪堆裡，他定定神，問道：「你……你叫啥？」

　　「奴婢叫杜甫，國公爺聽過咱家的名字？」

　　「呃……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杜甫一聽喜孜孜地道：「不敢當，不敢當，奴婢見過國公爺幾面，只是國公爺總是行色匆匆，咱家就沒敢上前給國公爺請安。」

　　「呃……說到行色匆匆，你這是行色匆匆地去哪兒？」

　　杜甫「啪」地一拍腦門道：「壞了，不是國公爺提醒，咱家光顧著和國公爺說話了，文華殿『揖會』打起來了，皇上正在後宮給太皇太后請安呢，咱家得趕快請皇上來調停，國公爺既然在此，麻煩您先去安撫一下，咱家得趕快去見皇上。」

　　杜甫說完擺開溜冰的架勢就要向後宮跑，這位杜太監楊凌雖不認得，不過做為御馬監左監丞，專門負責僉押的重要人物，苗逵跟他提起過，確實是他的老鄉，而且這人忠厚老實，現在才三十五、六，就升為太監，辦事認真，又沒架子，很得苗逵重用。

　　楊凌急忙又是一把扯住，說道：「慢來慢來，誰和誰打起來了？」

　　杜甫撓撓頭，說道：「這個……先是吏部都給事中楊慎打了戶部給事中黃景，緊接著大學士楊廷和打了吏部都給事中楊慎，然後大學士李東陽去勸架，被戶部給事中黃景給打了，然後戶部都給事中吳一山就打戶部給事中黃景，然後……」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這事太嚴重了，你還是快去通知皇上吧。」大明朝廷有一項很民主的表現，就是文官比武將還喜歡打架，不過像杜甫描述的這種羅圈架還真沒聽說過，楊凌聽得暈頭轉向，只好趕快打發他走人。

　　杜甫一聽，連忙溜著冰跑了。

　　楊凌伸著脖子向後宮看看，永福公主還沒來，他立即一提袍子，連蹦帶跳地撲向文華殿……

三百三十　為淵驅魚

　　今天是例行開揖會的日子，因為不管官職高低，眾官在這文華殿見了面大家不用彼此大禮參拜，彼此做個揖，然後就坐下開會，所以這個例會的名字就叫「揖會」

　　用現在的話說，揖會主要是六科給事中們向內閣大學士們彙報一下工作、以及自己分管部門發現的一些尖銳問題，同時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

　　今天的例會有點特別，因為內廷司禮監大首領劉瑾也來了，而且居然坐在首位，李東陽三人依次降了一位，六科給事中們心中詫異，不過並不敢露出形色。

　　現在朝政大權握在劉瑾手中，百官的升降也是由他說了算，正值年底考核，誰留任、誰陞遷、誰下臺，就是劉瑾一句話的事。今年年底考核一完畢，大家重新競聘上任，除了三大學士，可以說個個都算是劉瑾任命的，誰敢對他說個不字？

　　給事中們平時不上朝，不過他們聽說朝中文武百官現在每日上朝、散朝，除了叩拜皇帝，都要向左上方作上一揖，因為劉瑾就站在那兒。劉瑾現在抓權抓得很緊，他實在不放心把司朝事宜交給一個毛頭小子，於是很勤政的兼任了司朝太監，就站在正德皇帝龍案左角。

　　好在是揖會，眾官員不用上前參拜劉瑾，大家只是團團一揖，按品秩就坐，這便開始議政。

　　要說議政，劉大官人風風火火，剛剛針對六部下達了幾十條改革命令，大家都不願意提及這些政令的是非，可是想議政又不能不提，眾官員面面相覷半晌，在李大學士一再催促下，戶部給事中黃景擼擼袖子出面了。

　　他四十出頭，黑面微鬚，長得像個憨厚的小生意人。黃景站起身來團團一揖，慷慨激昂地說道：「下官來說兩句，下官是戶部給事中。劉公公責令戶部趁著冬季農歇清丈土地，尤其是各邊的屯田。戶部已抽調地方官員，由戶部考核官們率領奔赴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寧夏、薊州、滄州等地清理丈量屯田了。

　　「目前較近的薊州、滄州等地已經傳回消息，地方豪強、官員、軍中將領的確有許多侵吞屯田，致使士兵無地可種，以至生活無著，被迫攜妻帶子逃離故鄉的。經過屯田清丈，我們清理出了這些土地，責令地方官豪繳歸國有，加強了朝廷對屯田的控制。

　　「但是下官覺得此令出自內廷，卻名不正言不順。那些被責令退還貪汙田地的地方豪強、官員仕紳藉此大造謠言，指摘劉公公專權擅斷、獨霸朝綱，對劉公公的個人名聲十分不妥，明明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得益者是天下百姓，受損者卻是劉公公個人，內閣為什麼不能站出來承擔責任呢？」

　　劉瑾起先還沒聽明白，聽到後來大樂，原來是自己人，他正想謙虛幾句，人群裡忽然「嗤」的一聲笑：「馬屁精！」

　　殿裡人雖多，可是很肅靜，這句話清清楚楚傳入劉瑾的耳中，他頓時臉色一沉。黃景四下一看，找到了說話的人，立即不悅的冷笑道：「楊都給事，這個殿堂是議政的地方，請你說話斯文些，清丈土地，有利於朝廷、有利於百姓，難道誰能反駁嗎？」

　　楊慎才學出眾，但是畢竟年少，正是鋒芒畢露的時候。那些沉穩練達的政治家，莫不是從一腔熱血的少年時代一點點磨練出來的，楊慎卻還不曾遇過挫折磨難，加上舉薦他的人是楊凌，老爹又是大學士，在官場人事上也很少遇到撩陰腿、使絆子的，這性情還是衝動了點。

　　他慢悠悠的站起身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火能煮食取暖，亦能焚屋傷人，端看你怎麼使用罷了。清丈屯田，確是一樁好事，屯田腐敗已不是什麼秘密，早該清查了。屯田將領不守法度，所以要查，如果這負責清查的人也不遵守律法，那麼是解民之厄呢？還是雪上加霜？」

　　黃景作了十多年的給事中，楊慎一個毛頭小子官卻比他大，早讓黃給事心中不滿了，他冷笑道：「不要故弄玄虛，清丈土地，能有什麼壞處？是怕那些貪官汙吏們禍害的還不夠嗎？」

　　楊慎收了收袖子，往身後一背，悠然自得地踱著方步道：「問題是現在太過急功近利了，各地屯田有的被盤剝得多，有的被盤剝得少，只要查處侵吞盤剝的土地，還地於民就是了。

　　「可是朝廷考核這些清丈人員的標準是什麼呢？是你清理出了多少。清出多便是功，清出少便是過。戶部給事中安大人，御史張大人負責大同地區清查，因為沒有重大的問題可彈劾、找不出那麼多被侵吞的土地來邀功，竟然以玩忽職守之罪關進監獄。試問，還有這麼荒唐的事嗎？」

　　「諸位！」楊慎拱手肅然道：「這一來派出的官員為了自己的政績，溢額邀功、斂銀請賞、任意劾治官員，甚至拷打邊軍的妻子，利用種種手段，把一些本來屬於邊軍士兵的土地，也冒作被軍官侵吞的土地上繳朝廷了。

　　「百姓和士兵不但沒有從中得到實惠，反而更加困苦，地方豪強仕紳趁機大造謠言，煽動鬧事，遼東錦州、義州的屯軍前些日子因為軍餉發不下去剛剛鬧事，現在因為清丈土地又發生騷動，他們焚燒官署，毆打官員，地方為之大亂。好心辦壞事，禍害不亞於酷政。」

　　劉瑾辦差，倒也不是樁樁件件全是昏招，比如清丈土地，就確實有一大批貪贓枉法者落網，可是他的動機不純，不是為了社稷千秋，而是為了在他任上有顯著的政績，所以急功近利在所難免。

　　他要的僅僅是能上報給皇上的一組顯著數字以彰顯他的執政能力罷了，所以派去清丈的官員都帶著指標，不管實際上有多少被貪汙的土地，你清不出來、達不成指標就是失職，就要入獄。這些清丈人員自然成為凶神惡煞，到了地方不問青紅皂白，只管收繳土地，難免要釀成民變。

　　劉瑾被指責得臉上掛不住，他陰陽怪氣地道：「楊大人剛剛入朝，有些規矩可能還不明白。你是吏部都給事中，不是戶部，是不是撈過界了？做官做事，不合規矩哪兒成吶？」

　　楊慎微微一笑，向他深施一禮道︰「公公，說到規矩，公公是司禮監太監，來內閣聽政好像就不合規矩吧？這手，是不是比下官伸得更遠了？」

　　「你？！」劉瑾「砰」的一拍桌子，怒指著楊慎半晌，忽然氣極發笑，把袖子一拂道：「孺口小兒，咱家懶得和你計較！」

　　黃景冷笑道：「公公大人大量，不和你計較，我倒是要和你計較計較。你既然管了我戶部的事，那我就來問問你吏部的差。兵部提交了十二名將領調遷名單，還有原六省總督楊凌留在各省的『千人隊』士軍返還原籍的提議，為何被你一一壓下，雞蛋裡挑骨頭，就是不給呈到御前？十二名將領，你通過的為何只有三人呢？」

　　楊慎笑吟吟地道：「這個嘛，倒正是在下職責之內，十二名將領，大多寸功未立，無功而賞遷，向無此例，官員乃皇上治國之臂指，干係重大，下官得一一詳查。」

　　「無功不賞？如果百十年不曾作戰，將領便再無陞遷了？積累資歷升不得官？」

　　這十二名報提升的軍官要嘛是早就投靠劉瑾的人，要嘛是最近給劉瑾送了重禮交託買官的，像周德安等三人，雖說是送了重禮買通的，好歹確有戰績，楊慎也不能全壓下來不報，其他的庸吏他是能拖就拖。

　　一聽黃景的話，楊慎道：「恩賞過濫，則官員不知恩重，現在官員並無那許多空缺，積歷陞官有何必要呢？」

　　他向劉瑾拱拱手道：「劉公公重律法、慎施恩，不計個人名利，一心為了朝廷，我這也是向劉公公學習啊。《孝宗實錄》編成，按照舊例參加編纂的翰林們都應該得到提升，劉公公不是只賞了銀子，把十六位翰林調到南京六部去了嗎？」

　　翰林院一大半掌握在楊廷和手中，劉瑾恨那些翰林們假清高，不肯巴結順從自己，結果實錄編成，按照規定這些翰林職位也該升了，工資也該長了，他卻笑迷迷地每人賞了些銀子，然後明升暗降，全部打發到南京六部養老去了。

　　那些翰林會幹什麼？會玩弄筆桿子。一番冷嘲熱諷，把這事鬧得滿城皆知，楊慎借此譏諷了劉瑾一番，黃景不敢在這事上糾纏，便不屑冷笑道：「花言巧語、尖牙利齒，堂堂京師第一神童，也不過是賣弄脣舌之輩罷了。小小年紀，只會胡攪蠻纏，不要以為倚仗父蔭，便可以為所欲為，朝廷這灣水深著呢，你小心一腳踏進泥坑裡，嗆上一口渾水。」

　　楊慎是靠薦科入朝，最忌諱的就是有人說他是靠著父親的面子才做的官，聞言臉色漲紅，一拂袖子立即反脣相譏。他是才子，才子罵人連髒字都不帶，暗喻影射，把黃景這個馬屁精譏諷得臉紅脖子粗，忍不住破口大罵。

　　楊慎是個孝子，但凡罵人話不是罵爹就是罵娘，一聽他口出汙言穢語，文鬥立即升格為武鬥，楊慎上去就是一拳。楊慎年輕，身手俐落，黃景還手可打不著他，兩個人把文華殿當成了角鬥場，你追我逃地鬧了一陣子，黃景便露出他那被打得烏青的眼睛四處「炫耀」，叫嚷大學士之子當庭打人。

　　楊廷和看看實在不像話，不管對錯，做父親的得拿出個樣子來，總不能讓人家說自己家教不嚴，於是上去揪住兒子正正反反就是幾個耳光，楊慎可不敢躲，老老實實挨了揍。

　　李東陽見狀忙拿出老資格上前勸架，不料黃景趁機偷襲，卻一拳打中他的肩膀，把老頭打了個趔趄，這一來身為戶部都給事中的吳一山不幹了，他是清流李楊一派的人，立即跳出來和自己同事掐起架來。

　　雙方各有好友、同仁，老成持重的還知道上前勸架，年輕點的立馬擼袖子加入戰團幫忙。這一架打得不亦樂乎，劉瑾瞧著外臣掐架，心中只是暗笑，也不去制止，老狐狸焦芳可不往裡攙和，他立即叫伺候的小黃門找人來拉架。

　　御馬監的杜甫正好今天值班，負責宮中安全，急匆匆趕來一看，全是些當官的，尤其是人堆裡楊大學士鐵青著臉不知在追著誰打，前邊一堆堵的，後邊一堆攔著的，李大學士則被一大幫人擁擠得跌跌撞撞。他領來的御馬監人馬和錦衣衛瞧了這情形也不敢武力阻攔，杜甫特別老實，實在沒招，這才一溜煙趕去找皇上報訊了。

　　楊凌趕到的時候，戰爭已經到了白熱化狀態，本來是性情比較穩重上前勸架的給事中們，被人推推搡搡，有人還中了黑拳，也忿然加入了戰團。六科給事中共八十多人，除了請假的，出差的，今天到了六十九人，全部加入了戰團。

　　楊凌踮著腳尖看了看，場面太混亂，官員們拉扯得不成體統，袍子裂了的、烏紗掉了的、鼻青臉腫的，一邊動手、一邊還不斷發動宣傳攻勢，口中「之乎者也」，也不知喊些什麼。最裡邊劉瑾翹著二郎腿，端著一杯茶笑吟吟地吹著氣，好像眼前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牆角裡站著焦芳，瞇著眼睛、揪著白鬍子，臉上一副很焦急的模樣，只可惜那眼睛怎麼看怎麼的奸詐。

　　楊凌顧不上和他打招呼，連忙大喊道：「住手！住手！不要打啦！」

　　楊凌聲音不小，可是「住手」一詞毫無威懾力，已經糾纏成一團的文官們有的掐脖子、有的抱大腿，根本沒人聽他的。楊凌不敢亂喊「皇上駕到」，那是犯欺君的，眼見情形無法控制，他抽冷子大吼一聲：「刀下留人！」

　　這一聲很有效，恐怕皇上來了喊聲「住手」都沒這句有效，六十多位正在鬥毆的官員齊刷刷地停在那兒，一齊向門口望來。

　　楊凌笑呵呵地拱手道：「諸位大人，諸位大人，久違了，久違了。」

　　禮部都給事中何神連忙放開工部給事中老王的衣領子，對他還了一禮：「見過威國公爺。」

　　楊慎掙了兩掙，吼道：「放開我！」黃景正瞧著楊凌發愣，被他一吼，忙扔下楊慎那條被他抬起老高的大腿，楊慎一邊整著衣衫，一邊也走上來作揖道：「下官見過威國公。」

　　這一下眾官員才反應過來，連連紛紛放開對手，向楊凌作揖施禮，滿堂一團和氣。登時「揖會」一如今早剛剛開會時那般，大家紛紛作揖，滿堂一團和氣。

　　現在楊凌是國公，地位在三大學士之上，三人也紛紛上前見禮，彼此寒暄一番。楊凌趁機問了問情況，這才知道事情發生的原因。劉瑾這才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前來，說道：「見過威國公。」

　　他見了國公該行大禮的，但他現在的權勢，是許多國公見了他得倒過來給他行禮，所以劉瑾大剌剌的行了一禮，動作十分的隨便。

　　楊凌也不在意，隨意回了一禮，笑吟吟地道：「劉公，多日不見，劉公氣色甚好，春風滿面，好似年輕了十歲呀。」

　　劉瑾乾笑兩聲，瞇起眼道：「威國公氣色也不錯呀，這清福享得，哎喲，好像胖了點，臉也白了些，不但更英俊了，也有了國公爺的威風氣度，叫咱家看著，也替你喜歡。」

　　「哈哈哈哈……」兩人相對大笑，只是眼中殊無笑意，旁邊眾人看著兩位大老，悄然退了一步，只聽劉瑾說道：「國公爺現在是無事一身輕吶，今天這麼大雪，怎麼忽然有興致來到文華殿，不知有何貴幹吶？」

　　楊凌眨眨眼，也笑道：「本國公也奇怪，文華殿的『揖會』是三大學士和六科給事中議政的地方，劉公公不在司禮監坐鎮，怎麼賞雪景賞到這兒來了？小心讓皇上看見，責斥你踰了規矩！」

　　劉瑾一窒，剛想說話就瞧見杜甫陪著正德皇帝急匆匆走了進來，正德皇帝進門就伸著脖子喊：「誰打架？是誰打架？全都吃撐著了！你們一個個……哎呀，哈哈哈，楊卿也在這裡……」

　　這位超級警察剛剛罵了兩句，一眼瞧見楊凌立即喜孜孜地走過來。楊凌和眾位官員下拜見禮，正德一把扶住他，笑道：「免了免了，楊卿啊，你可兩天沒去豹園陪朕啦，今早本想找你，可惜下了大雪，太皇太后病體也加重了……」

　　眾官員趁這機會趕緊整理自己的官容，有兩位帽翅掉了，趕緊退到了人堆後邊找到帽翅悄悄往上安。楊凌忙問道：「太皇太后鳳體一直難癒，太醫們沒有什麼好辦法嗎？」

　　正德臉色沉了下來，輕輕搖了搖頭。楊凌目光一閃，說道：「臣婦文心，醫術精湛，況且她是皇上封的宮中女官，可否讓她來給太皇太后探脈診治一番？」

　　正德喜道：「對啊，我怎麼把她忘了，好好好，回頭你就把她帶來。」正德不是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料子，傷心快，開心也快，立即湊近楊凌耳朵道：「一仙跟朕說，新婚之夜你是新娘子，沒義氣啊沒義氣，這麼好玩的事居然不通知朕去看看。」

　　正德皇帝把六、七十位官員當成了擺設，也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和楊凌嘮起了家常，劉瑾看著心裡泛酸：「幸虧咱家把他擠兌下去了，要不然以皇上的恩寵，還有我混的份嗎？」

　　劉瑾向前一步，細聲細氣地道：「皇上，吏部都給事中在朝堂上論及朝政，一言不合竟大打出手，這可真是豈有此理，把朝廷的體面都丟光了。」

　　刑部都給事中劉雲鳳立即一彎腰，沉聲說道：「楊慎年輕識淺，德行不足，動手打人惹起事端，實在不成體統，下官彈劾楊慎有失官儀，應予罷免！」

　　旁邊一大幫已投靠劉瑾的官員立即紛紛應和：「是呀，是呀！朝廷命官尚且不守法度，何以服天下？楊慎仗勢欺人，皇上應當嚴懲！」群情洶洶，越說越是嚴重，大有不驅楊慎，似乎大明就要國將不國了。

　　正德聽得皺起眉頭，滿臉的不悅，劉瑾大喜，剛要趁機進言擠兌那個小混蛋走人，楊凌忽然哈哈一笑道：「屁大的事，至於嗎？」

　　輕描淡寫一句話，那些給事中們立即閉了嘴。楊凌拱手道：「皇上，臣記得託孤大臣、三朝元老、當今首輔大學士李大人，不但曾經在皇城內奪馬鞭怒笞國舅爺張鶴齡，還曾在金殿上奪了金瓜武士的兵器，滿大殿地追殺，先帝感其一片真性情、忠心於國事，不但未曾嚴懲，還多次予以安慰嘉勉。

　　「楊慎十三歲進京，就甚受李大學士青睞，不但收入門下，還以小友相稱，呵呵，這還真是同為性情中人，連行事作風都如出一轍。楊慎才華出眾，年輕有為，他資歷尚淺，論及國事時卻不計較個人得失，實是皇上之福，如果好好栽培，將來必為我皇肱股之臣吶。」

　　正德一聽眉頭頓時舒展開來，可不是嘛，李東陽在金殿上還提著金瓜打我舅舅呢，在文華殿打架有什麼了不起的？可是……他看看劉瑾，劉瑾哈著腰還沒起來呢，也不能不給他個面子啊。

　　正德把袖子一拂，瞪起眼睛道：「瞧瞧你們，一個個衣冠不整，毫無儀容，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一定要動手，動手若能分出個高下，那朕還要你們幹嘛？調一群大漢將軍來做六科不就完了嗎？一個個的吃撐著了是不是？去！杜甫啊，一人發把木鍬，給朕掃雪去，三大殿啥時清理乾淨了啥時走人！」

　　「奴婢遵命！」杜甫連忙領旨，六十多個給事中全部被帶出去，一人發了一把鍬給皇宮掃雪去了。

　　正德道：「太皇太后病體沉重，朕還要回宮探望，你們也都散了吧。」

　　他匆匆走到門口，忽又回頭道：「噯，對了，楊卿入宮，有何事見朕？」

　　楊凌剛剛直起腰來，忙又彎下去道：「回皇上，是永福公主殿下，召臣晉見。」

　　正德眼珠轉轉，似笑非笑地道：「喔……嗯嗯，朕曉得了，你去見永福吧，朕先回宮了。」

　　劉瑾聽說楊凌是永福公主召來的，立即猜到是為了選駙馬的事，他在心裡暗暗罵了一聲：「這個楊慎好大的福氣，要不是楊凌恰巧入宮，咱家近日就能趁機把這小子從吏部趕出去！哼，來日方長，楊凌已經不在朝了，我看他能護你多久。」

　　劉瑾皮笑肉不笑地道：「威國公、三位大學士，咱家司禮監還有些事情要忙，這也告辭了。呵呵，再會、再會！」

　　看著劉瑾兩袖飄垂，大搖大擺地走出殿去，楊廷和重重一嘆，搖頭道：「國公，自你離開朝廷，如今天下的風雲已變，劉瑾越來越……」

　　他懷著一絲希冀道：「國公年紀尚輕，就此離開朝綱，實在令人惋惜。皇上對國公信賴不減，如果我們三大學士同時進諫請求，皇上一定會破例允許國公重涉朝政，不知國公……」

　　楊凌哈哈一笑道：「皇上英明，朝中又有三位大學士在，諒也無妨。如果朝廷出了大事，為人臣者，只要聖上有旨，自然盡心用命，不敢稍怠。不過爵至國公卻入朝理政者，以前不曾有過，祖宗的規矩不容輕易更改，楊凌豈敢冒犯。」

　　他微笑著拱了拱手，道：「我還要去見永福公主，告辭了。」

　　焦芳和李東陽忙也拱了拱手，楊凌返身便走，楊廷和在後邊追問了一句：「威國公真的就此風花雪月、無意朝政了嗎？」

　　楊凌頓住了身子，仰首片刻，喟然說道：「萬事不如杯在手，今生幾次月當頭？」

　　焦芳見楊凌走了出去，摸摸鬍子也拱手道：「二位大人，老夫公事待忙，告退，告退了。」

　　楊廷和蹙著眉頭，憂慮地道：「哎！今日劉瑾連揖會也開始插手了，司殿太監也自己兼了，通政司成了擺設，所有的奏章全都要讓他經手一遍。昨日有幾個人彈劾張永……看樣子他是在打張永的主意，要把京營抓在手裡了。本來楊凌是能和他抗衡的，可他貪圖國公之位，有負先帝所託啊，這樣下去……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老江湖李東陽意味深長的瞧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介夫，何必杞人憂天？呵呵，就算天真的塌下來了，自有個子高的頂著，你擔心什麼？」

　　他緩緩說道：「馬上要過年了，老夫有幾年沒回家鄉了，準備向皇上告個長假返鄉一趟，明年開春再回來。」

　　楊廷和一聽就急了，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道：「走不得，老大人吶，焦芳對劉瑾態度曖昧，似有迎合，如果你再一走，那天下間誰還制得住劉瑾？」

　　李東陽輕輕一甩袖子，低聲道：「劉瑾為淵驅魚，為叢驅雀，老夫何必留下礙了人家的好事？呵呵呵……」

　　楊廷和鬆開了手，若有所悟地望著李東陽的背影。

　　李東陽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走出文華殿，扭頭看看在杜甫監工下正幹得熱火朝天的除雪隊伍，撫鬚微微一笑，揚長去了。

　　　　※※※

　　戶部司庫主事黯東辰踉踉蹌蹌回到府中，臉色慘白，失魂落魄。夫人迎上來，為他拍打著身上浮雪，關切地問道：「老爺，出了什麼事了，你的氣色這麼差？」

　　「出了大事了，出了大事了！」黯東辰直著眼睛坐在椅上，喃喃半晌，忽然道：「夜兒呢，快快，快收拾行李，你帶他回娘家探親去，把家裡的細軟都帶上。」

　　「你瘋了？」夫人李氏大吃一驚：「老爺，夜兒那身子骨，哪受得了這麼折騰？從這兒到霸州，又下了這麼大的雪，車還沒到，夜兒就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黯東辰苦笑一聲道：「內廷劉公公，劉瑾啊，忽然徹查西什庫，」他抓起杯子猛地喝了一大口茶，繼續道︰「本來，西什庫每兩個月報一次出納之數，從來也沒有誰看得出毛病，可誰知……」

　　他恨恨地一跺腳：「劉瑾也不知聽了誰的主意，一查就是三年，進貨出貨逐筆清算，瞞不住了，這回真的瞞不住了。」

　　李氏臉色也變了，驚慌地道︰「那……那就沒旁的法子了？以前查帳偶有問題，給那些人塞些銀子不就打發過去了嗎？」

　　黯東辰咬著牙冷笑：「劉瑾那個王八蛋，當我不知道嗎？內庫的東西他沒少貪，多少東西全搬回府上去了，可他自己吃肉，旁人吃口湯都不行。這些派來查帳的，全部受了劉瑾的嚴令：罰沒的東西，按十成之一折價獎賞，可誰要敢瞞著他私自縱容，全家入獄，誰還敢收咱家銀子？誰還敢吶！再說……」

　　他站起來，四下指點著道：「咱們大宅子，咱們在霸州的老宅，這些古玩、字畫，家裡那上千頃的地產，那是多少銀子？一時哪能折算得出現銀來餵那幫人的無底洞？」

　　他慘笑道：「完了！這下真的完了！他們一來，就封了所有的帳本，更換了大庫的守衛，然後逐庫查帳。現在甲字庫已經查完了，掌庫太監還是劉瑾在宮中的熟人呢，也被銬上了大枷鎖進詔獄，那地方……那地方進去就得剝層皮，還能出得來嗎？

　　「王掌庫、黃大人，全給抓起來了。劉瑾狠吶，常說到法不責眾，可他劉瑾比法還大，一百六十二個人，你知道嗎？只要涉案，不管貪汙多少，全被弄進去了，一個甲字庫就抓了一百六十二人，能活下來的，我估計一半都沒有。」

　　黯大人垂淚，絕望地道：「我是贓罰庫庫官，最後一個才查我，呵呵，我們一家還能過個團圓年，然後……然後就等著抄家殺頭吧。」

　　李氏摀著嘴哆嗦道：「我的天爺，抓了這麼多人，他……他……他他把甲字庫上上下下全抓光了……」

　　「也沒抓光！」黯大人垂頭喪氣地說道：「甲字庫副管邱大人就沒事，他貪得不比我少啊！」

　　「啊？」李氏一把抓住他的手，急急地道：「他送了多少銀子？有什麼門路，要不咱也託託他。」

　　「沒用的！」黯大人一把推開夫人，痴痴地道：「邱大人是邱駙馬的弟弟，他們託了安國公主，給內務府大總管馬永成送了一筆鉅金，然後馬永成去求劉瑾，這才獨獨放過了他，饒是如此，他被整治的也安分多了，他還敢幫別人？」

　　剛說到這兒，他的小舅子，同在西什庫當差的李虎「砰」的一聲撞開門闖了進來，魂飛魄散地道：「姐夫，姐夫，大事不好拉，王掌庫招認他的哥哥也參與其案，黃達人的母舅家也是，現在東廠的人奉了劉瑾的命令出城去抄他們的老家啦，我們怎麼辦？怎麼辦吶？」

　　李氏一聽魂飛魄散，早知道就不圖這不義之財了。她的娘家三個姐姐，五個兄弟，全都靠丈夫這個官發了大財，這一下還不被劉瑾一窩端了？那個閹人狠吶，吃了人都不吐骨頭，就算把銀子全吐出來，恐怕能留個全屍就不錯了。

　　李氏身子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黯大人的大腿嚎叫道：「這可怎麼辦吶，我的爺啊，咱們一家人全都要被砍頭啦，這殺千刀的劉瑾吶，他怎麼就不摔個跟頭一跤碰死啊！我的……天……吶，啊啊……」

　　李虎嚥了口唾沫道：「姐夫，要不……咱們跑吧！」

　　「跑？往哪兒跑？咱們這一大家子。我自幼讀書，然後做官，出了京連路都不認識，再說，你當廠衛都是白痴？正查著西什庫呢，能不看著咱們？」

　　李氏還在哭天抹淚，被黯大人一把摀住她的嘴，喝道：「噤聲，讓府上人聽到，萬一有廠衛的密探，你我就得五馬分屍！」

　　李氏抹了把鼻涕眼淚，披頭散髮地道：「呸！還廠衛的密探！你多大的官啊？人家肯給你臉，把密探派到你家來？」

　　他又一把抱住兄弟的腿，哭哭啼啼地道：「我怎麼就沒有個攀上皇帝的兄弟啊。這下一家子可全完了啊……」

　　「攀皇親、攀皇親，你生出個好女兒了嗎？要是咱有個女兒當皇后，或者有個兒子當駙馬……」黯大人說到一半忽地止住，雙眼幽幽出神，眸子黑得發亮，李氏嚇得瑟縮了一下，吃吃地道：「老爺，你……你怎麼了？你可不要嚇瘋了啊。」

　　「我沒瘋……」黯大人定定地道：「咱兒子，咱兒子剛剛十六，就中了舉人，長得俊，又有功名，永福公主不是正在選駙馬嗎？那可是當今皇上的御妹，如果攀上這門親，就是劉瑾也得掂量掂量，一分銀子不掏，咱們家也能穩如泰山，風吹不倒！」

　　「咱兒子？」李氏滿臉涕淚，傻傻地道：「夜兒那病……好得了嗎？郎中不是說，就是好好照料也過不了明年開春了嗎？就算選上了，要是公主剛過門，夜兒就……皇上還不得抄了咱們九族呀？」

　　黯大人熟諳官場和皇家的規矩，他陰森森地笑起來：「沒那一回事。就算是皇上，有時這啞巴虧該吃他也得吃，哪怕正拜著堂兒子就斷了氣，他也得認咱這門親，公主也永遠是咱黯家的兒媳婦，咱們就是皇親國戚。她永福公主就算恨不得吃了你我的肉，表面上也得叫著公公、婆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咱們一家被砍頭，哈哈哈哈……」

　　李虎傻愣愣地道︰「姐夫，外甥一定能選上嗎？要是選不中，還是沒用啊！」

　　「怎麼不能？」黯大人冷笑：「選駙馬是十四至十六歲的少年，這個年紀中秀才的都沒幾個，你當人人都是楊廷和那樣的神童？夜兒是舉人，這就獨樹一幟了，他長得又文靜秀氣，模樣也配得上，何況……」

　　黯大人目光閃動，緩緩地道：「我的官雖不大，可是我是戶部管內庫的官員，經常和宮內各司的太監們打交道，只要再給他們把銀子遞足了，兒子的條件又出眾，這永福公主不嫁到咱家還能嫁到哪兒去？」

　　李氏想了想，霍地一下站了起來：「行！我看行！兒子突然得了這場大病，眼看著是活不下去了，臨死娶個公主當媳婦，我這當娘的也對得起他啦，何況還能救下一家性命。老爺，趕快讓夜兒去選駙馬吧。」

　　李虎一拍腦門道：「我想起來了，今天好像是最後一天，而且沒有功名的不准再報名了，過了今日可就沒機會了。」

　　黯東辰急道：「西什庫全查完得查到開春去，選駙馬最遲到年底就能定下來，只要納彩問名、納吉納徵一過，這名分就算定了下來，就是皇上也無法收回成命！還有機會，咱們一家子的姓命和榮華富貴，全指望著夜兒啦。快！夫人快去把他喚起來，虎子，去準備車馬，馬上帶他去報名！」

三百三一　天知地知

　　楊凌回到側殿，永福公主已先到了，正微蹙著眉在殿裡來回踱步，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此殿平時比較冷清，因為今日公主會客，楊凌又身分崇高，所以楊凌到之時，四角的銅碳爐已燃起了紅紅的碳火，江山一覽的桃木屏風兩側，兩隻仙鶴嘴裡也噴出淡淡的熏香煙氣，一時香氣宜人，溫暖如春。

　　一見楊凌進來，永福公主連忙迎上前道：「見過國公。」

　　楊凌也拱手道：「勞公主久候了。」

　　永福公主展顏一笑道：「倒是累國公久候了才是，本公主還是剛剛才到。」

　　楊凌這才注意到她上穿紫色真絲對襟襖，外罩淡青色蝶戲百花翻紋比甲，深藍色水綢裙子，身上一件明黃色的披風還沒解下來，顯然她是剛到沒有多久。

　　永福公主絞著手指，偷偷看了楊凌一眼，然後輕輕在一張椅上坐了，這才道：「國公請坐。」

　　楊凌點點頭，在她對面椅上坐了，悄悄打量永福，永福公主肌膚如雪，配著淡青色的比甲很是雍容大氣，她體態輕盈，纖纖細腰未盈一握，往那兒一坐，胸前一雙蓓蕾也隱隱展露嬌美的弧線。永福公主人比花嬌，只是黛眉間隱帶幽怨，有了幾分成熟女子的氣質。

　　楊凌心裡一跳，不同的女孩子有不同的風情，就如百花綻放，各有各的妍態香姿。永福的容顏雖不是他見過獨一無二的美女，但是她的氣質旁人是摹仿不來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哪怕往那兒款款一坐，一點點微小的差異，帶來的就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楊凌不敢多看，目光微微一垂，盯著她裙底微露的靴尖，拱手道：「不知殿下召我前來，是有何事諭下？」

　　「啊？」永福公主輕呼一聲，恍惚的心神一下子被他喚醒過來，她支支吾吾地道：「本公主……嗯……啊！對了，國公在四川時認得蜀王府的湘兒郡主吧？」

　　「認得。」

　　楊凌只答了兩個字，永福再也不知該說什麼了。兩隻手素白的手指絞呀絞的，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母后很喜歡湘兒，晉封她為公主，今早剛剛到的，見過母后之後，本公主……剛剛設宴為她接風洗塵。」

　　對面沒有聲音，永福公主緊張地抬起頭，恰恰迎上楊凌好奇的一雙眼睛，還有他脣邊似笑非笑的表情，惹得永福公主更加慌亂了。

　　大殿屏風後邊，蹲著兩個小妮子，一個淺粉、一個淡綠，皆是身材嬌小，肌膚雪嫩，粉團團玉瑩瑩，俏的讓人恨不得和口水吞了下去。

　　輕輕用胳膊肘拐了拐身邊的永淳公主，朱湘兒湊近她耳邊跟蚊子哼哼似地道：「永福姐姐很怕姓楊的。」

　　永淳白了她一眼，用口型說道：「小白痴！」

　　朱湘兒捉著她晶瑩精巧的小耳垂，悄聲道：「你才是小白痴！姓楊的又不是駙馬爺，她把人叫來報告些自己的家長里短幹什麼？」

　　永淳被口氣弄得發癢，她聳了聳左肩，掙開朱湘兒的手，豎起手指噓了一聲，像隻小狗似地趴在兩扇屏風的縫隙間向外張望。

　　雖說腳下是厚厚的絲絨地毯，可這副模樣，實在沒有一點公主的形象，朱湘兒一臉壞笑，蜷起手指在她的臀尖上忽地彈了一下，永淳頭也不回，反手輕輕一拍。

　　兩個小妮子在後面邊偷聽邊打鬧，前邊楊凌清咳一聲說話了：「公主，您找我來一定有事要說吧？楊凌自進京以來，承蒙先帝和當今皇上信任重用，與兩位殿下也相交甚好，楊凌一定感戴於心。

　　「公主殿下如果有不方便對臣子們說的話，那在下就僭越一二，殿下可以試著將我當成知心朋友，有什麼心事儘管對我說，出得你口，入得我耳，除卻天地鬼神，楊凌再不讓第三人知道，殿下……盡可暢所欲言。」

　　永淳公主得意洋洋指指自己鼻尖，又點點朱湘兒胸口，悄聲道：「我是第三個，你是第四個。」

　　聽了楊凌的話，永福公主的臉蛋紅了，她吃吃地道：「本公主……一直就將你當成朋友的。我……我想……」

　　看看殿中沒有旁人，若說楊凌，自己的心事和他說，實比在母后和皇兄面前還要容易些，她咬咬牙，索性一橫心，直接地道：「我想問問國公，選駙馬的事可已有了眉目？」

　　「呃，這個……」楊凌怎敢說自己三天打魚、兩天晒網，其實除了第一天壓根就沒怎麼去。

　　他硬著頭皮道：「這個，徵選過程非常複雜，我和壽寧侯爺、畢公公經過認真挑選，初步選定了幾百人，然後再次篩選，目前只剩下二十多名青年才俊。明天，微臣三人將進行最終選擇，然後會選出三人，帶進宮來請皇上和太后決定。」

　　永福公主定定地瞧了他半晌，直看得楊凌心虛地低下頭去，永福公主才擺擺手道：「你們全都退下去，未經允許不得入殿。」

　　四個小黃門、兩個宮女忙應聲退下，空蕩蕩的大殿上只剩下兩個人對坐，永福公主盯著鶴嘴裡裊裊升起的輕煙出神半晌，才輕嘆道：「國公，本公主的終身大事，你……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是不是？」

　　楊凌身子一震，猛抬頭對上永福公主幽怨的雙眸，他的目光不由得又垂了下去，半晌才無奈地道：「殿下勿怪，我……的確沒怎麼上心，倒不是我有意怠慢聖意，實在是……」

　　永福公主脣邊綻出一絲苦笑，說道：「你要我當你是朋友，怎麼自己反而吞吞吐吐了？楊凌，現在你不是國公，我不是公主，你面前的女子叫朱秀寧，一個被你掌握著終身幸福的小女子，請你不要把它當成一件公務，推心置腹地和我說說心裡的想法……成嗎？」

　　楊凌還是這才知道她的閨名，秀寧、秀亭，原來這是永福、永淳兩公主的名字，他惶恐地站起身，侷促地道：「殿下言重了，楊凌……唉！楊凌……就直說了吧。」

　　他想起紅娘子說過的話，慨然說道：「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這是一輩子的大事，如何能不慎重？男子入錯了行，還可以改行，女子嫁錯了郎，便是一生一世的錯，楊凌對殿下的終身大事又豈敢馬虎？可是……」

　　他無奈地道：「楊凌不知道該如何幫殿下選一位中意的駙馬。我一直沒怎麼在意諸王館的事，實在是因為不覺得那樣能夠選出一個令公主滿意的夫婿。這樣選出的駙馬如同一場賭博，楊凌就是瞪大了眼睛天天盯在那兒，對於這場賭博是輸是贏，也不會增加一點勝算的籌碼。」

　　永福公主的呼吸急促起來：「駙馬，自古便是這般選法，有何不妥？」

　　楊凌兩手一攤，無可奈何地道：「自古如此便是正確的嗎？我便是天天盯在那兒又能如何？所挑人選不外乎三樣，一是相貌，二是才學，三是品格。即便選出一個丰神如玉的翩翩少年，貌美俊俏便適合做夫婿嗎？

　　「就連男子選妻，首重還是一個德字，何況是女子？貌美輕浮，無行孟浪的少年，臣查過以往的皇家檔案，這樣入選的駙馬並不少，只是被皇家規矩壓著，不敢囂張大意罷了，私下裡偷香竊玉的並不少，其中大多怕著皇家不敢接近女人，便……便行斷袖分桃之事。」

　　永福公主聽的臉上火辣辣的，她在深宮，哪知外面醜惡。公主住在十王府，一年下來和駙馬見面的次數跟牛郎織女差不多，可是駙馬爺不敢動女色，被人抓到哪還得了？皇帝老丈人殺女婿可是連眼都不會眨一下。

　　駙馬爺翩翩少年，又貌美如花，加上大明本來就尚男風，做出斷袖分桃之事，甚至雌伏在下扮女人，有什麼好稀奇的？同性好友共榻而眠，你皇帝老子也管不得吧？

　　永福公主想像若是自己夫君著女裝，扮女人來取悅一個男子，不由心中欲嘔，她偏過了頭去，酥胸起伏，緊咬著嘴脣不說話。

　　楊凌又道：「再說才學，這是公主招駙馬，不是朝廷選狀元，即便找了個才高八斗的大才子，大才子和好夫君八竿子也打不著關係，更不是夫妻恩愛的保證。

　　「還有品格，記得前朝有位公主選的駙馬是位孝廉，那品格夠高尚了吧，至仁至孝，無人不敬，結果一和公主嘔了氣就換上舊衣服，離開駙馬府回家去住，這是一個丈夫的胸懷和男子的氣度嗎？他倒是至孝，老母病逝，他便絕食隨老母去了，孝道盡得淋漓盡致，那為夫之道、為父之道呢？

　　「選夫君，相貌、才學、人品固然重要，卻不是最最要緊的，現在讓臣為殿下選駙馬，卻只能從這些方面著手，公主，你讓臣如何下手？」

　　永福公主六神無主地道：「那……依國公之見，這駙馬該怎麼選？」

　　楊凌默然半晌，才輕輕搖搖頭，說道：「沒得選，駙馬是公主的夫君，能否夫妻恩愛，要看駙馬喜不喜歡公主，公主喜不喜歡駙馬，若是兩情相悅，那便夫妻恩愛。可是公主有機會去認識他們，知道誰合自己的意、可自己的心嗎？沒有機會！直到洞房花燭夜，公主才見得到駙馬爺的相貌，至於他合不合自己的心意，那已是成親之後的事了。」

　　永福公主從來不覺得女子三媒六證選夫君、洞房之夜見夫君有什麼奇怪，畢竟這種事是她自懂事起便經多見慣的，人人都這樣做、這樣說、這樣認為，就很少會有人去想它合不合理。此刻楊凌一說出來，她才驚覺這樣是何等荒謬。

　　公主一嫁，再難回頭。即便真選出一個相貌、才學、品德全都出眾的人，他的性情脾氣能否和自己合得來？夫妻之間最重的是一個情呀，如果性情不合，哪來的情意？用自己的終身去做一場不知道結局的賭注……

　　想到這裡，永福公主心驚肉跳地站起身道：「那……本公主該怎麼辦？楊大人，你……你智謀高絕，你一定有辦法的是不是？」

　　驚慌之下，她又叫起叫慣了的稱呼，楊凌瞧她嚇得小臉雪白，心中一軟，可是他能幫上的忙實在有限，只好寬慰道：「皇家制度，楊凌不敢自謂能夠改變。不過……殿下的性情脾氣，楊凌多少有些了解，明日遴選，楊凌一定盡心竭力，爭取從中擇選出……讓公主滿意的人來。」

　　永福公主有些淒然，她深深地望了楊凌一眼，忽然轉過了身去，壓抑著激動，用平板的嗓音道：「那麼……本公主的終身就拜託威國公多留心了。」

　　楊凌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他還沒有狂妄到去挑戰整個大明禮教社會的最殿堂，違背或者擅改皇家制度，讓永福公主自己去挑選一個可心的男子。

　　「要是求皇上開金口……」這個念頭一閃即逝：「不行，別的事皇上說了算，選駙馬，皇太后比皇上更有發言權，她會容許皇家成為天下人的笑柄嗎？讓公主拋頭露面自己去選駙馬嗎？就算太后同意了，以永福的性子也做不出來呀。」

　　楊凌搖搖頭，只能嘆息一聲道：「楊凌遵命，殿下，楊凌告辭了。」

　　永福公主背對著他點點頭，兩行清淚緩緩地流了下來：「國公慢走，永福不送了。」

　　楊凌施了一禮，悄然退後兩步，最後望了一眼這位萬千寵愛集於一身的大明公主，她的背影依然嬌美，可是此刻卻充滿了哀傷和無助，楊凌心裡也不好受，唯有輕聲一嘆，默然閃出了大殿。

　　永淳公主正看得有趣，忽然看到姐姐轉過身來，臉上竟然流下兩行眼淚，不禁愕然瞪大了眼睛。朱湘兒待得無聊，也學著她趴在地毯上，拱呀拱的，把她的腦袋拱到一邊。

　　此時楊凌已退出了大殿，永福公主聽到他的腳步聲已然遠去，哭聲再也壓抑不住了，她伏在案上，緊緊握著拳頭，放聲大哭，哭得雙肩聳動。

　　朱湘兒見了吃驚地要叫出聲來，被早有準備的永淳一把摀住了嘴，朱湘兒一雙杏眼瞪得老大，扭頭瞧瞧永淳，然後兩顆腦袋擠在一起，一齊向外瞧著。

　　永福公主淚流滿面，傷心地哭道：「要我自己喜歡？我喜歡有什麼用呢？我喜歡你，可我能嫁給你嗎？我甚至不能對任何人吐露自己的心事，如果我不曾見過你該有多好，為什麼父皇要把你召進京來，為什麼要讓我見到你？為什麼你要那麼早就娶妻？為什麼……為什麼我要是一個公主？」

　　永淳公主拍拍朱湘兒的屁股，兩個人就這麼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後爬，然後悄悄轉過殿角，屏著呼吸，躡手躡腳地從暖牆夾道的角門穿到了後邊，呼哧哧地喘了幾口大氣。

　　……

　　「永淳，你姐姐喜歡楊凌，她喜歡那個姓楊的！」剛緩過氣來，朱湘兒就小聲驚叫道。

　　「嗯！我知道！」永淳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神情很嚴肅。

　　「那怎麼辦？」朱湘兒很緊張地道。

　　「不要聲張，女孩子偷偷喜歡一個男人，那人還有一堆老婆，很丟人的。你敢說出去讓我姐姐丟人，我以後就不理你了。」永淳不放心地囑咐道。

　　「喔……可是……長公主喜歡楊凌啊！」朱湘兒想想不放心，又問道。

　　「那又怎麼樣？等她招了駙馬就不會喜歡他了呀，再說現在只是偷偷喜歡他而已，兩個人又沒有肌膚之親，難道堂堂公主還要下嫁給他做妾不成？」永淳不以為然地道。

　　朱湘兒的小心肝「撲通」一下，俏臉有點發白，吃吃地道：「怎……怎麼？有了肌膚之親就得嫁給他？」

　　永淳翻了翻白眼，一付小大人神氣地道：「你在蜀王府都不看《女誡》、《女訓》的嗎？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女孩子家要賢良貞節，從一而終，身體只有自己的夫君才可以碰，如果別的男人碰了，那就汙了清白……」

　　她把小手一併，揮掌一刀：「嚓！碰了哪兒切哪兒！」

　　朱湘兒嚇了一跳，忽然覺得兩條腿發軟，腳趾頭抽筋，好像要站不住了。

　　永淳一臉「惡狠狠」的表情：「這還不算，一個貞烈的好女子，還得想辦法把那個非禮你的傢伙殺了，千刀萬剮，挫骨揚灰，然後終身不嫁以示清白，要不然……就跟了他算了，這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根扁擔抱著走。否則，沒人瞧得起的，尤其是我們……」

　　永淳公主下巴一翹，驕傲地道：「我們是公主，皇家是天下的表率，做為皇家的女子，更要以身作則，做出表率！」

　　「喔，喔，當然，當然。」朱湘兒乾笑兩聲，訕訕地道：「那……我們當什麼都不知道好了，趕快回去吧，一會兒長公主回到寢宮沒見到我們，說不定會疑心的。」

　　永淳眼珠溜溜一轉，忽然拍手道：「回去我讓人盯著點，等候選駙馬進宮的時候，咱們跟去瞧瞧，姐姐不是喜歡楊凌那樣的嗎？咱們找個性情、相貌跟他相似的，告訴母后就說是姐姐相中的，嘿嘿，還是我主意多，走，趕快回去。」

　　朱湘兒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眼神有點傻，她抬頭瞧見永淳公主已經走遠了，這才急忙追了上去。

　　正在掃雪的戶部給事中黃景被杜甫分配和楊慎一組，一個鏟雪，一個提筐。瞧見兩位公主姍姍而過，右眼烏青的黃景扶著筐欄，閉著一隻眼瞧了瞧，問道：「噯，後邊那位女子，看服飾也是一位皇親貴戚，認得嗎？」

　　楊慎的兩頰被他老爹打得紅腫一片，他沒好氣地又鏟了一鍬雪丟進冒尖的筐裡，再拍得結結實實，有意把筐裝得沉一點，這才抽空瞄了一眼道：「認識，那是蜀王府的小郡主，馬上就要晉封為公主了。咦？」

　　楊慎直起腰來，手搭涼篷，瞇著眼仔細瞧了瞧：「小郡主走路……怎麼同手同腳的？」

　　　　※※※

　　楊凌一離開皇宮，劉大棒槌便迎上來，悄聲道：「國公，派去追蹤紅娘子的人跟丟了，她太機靈了，穿街走巷的，咱們的人又不敢追得太近，再加上大雪，結果就……」

　　楊凌點點頭，說道：「通知下去，派人往霸州方向察尋，還有，調查一下霸州官吏治政情形。另外派人，重點盯住周德安，他從兵部領了調令南下途中，紅娘子十有八九要聚眾行刺，多派些人手，不能叫她殺了周指揮，也不要……不要傷了她。」

　　「是！」劉大棒槌招手喚過一個侍衛，低聲囑咐起來。楊凌翻身上馬，朗聲道：「去諸王館。」

　　坐在馬上，楊凌暗暗沉思：崔老大中箭而死，看來不會是假的了，崔鶯兒尾隨周德安來京師，應該也確是為了報仇，但她來找自己，就未免太突兀、太不尋常了。

　　紅娘子是什麼人？豈是一句豪氣干雲所能形容的奇女子。數十萬京軍重重包圍之下，她坦然自若破城而出，逍遙來去，毫無怯意。在大同，她的表現，更是巾幗更勝鬚眉。

　　到底是什麼，讓她變得那般柔弱無助？她一定有個重大的隱情，或許……楊虎的無恥背叛、自己和她陰差陽錯的孽緣，使她真的對自己萌生了情愫，但是以她的性格，是不會輕易求人的。一定還有一件重大的事，會是什麼呢？……

　　馬到十字街頭，正是一早兩人相遇的那戶酒家，風雪已經停了，旗旛依然飄搖，伊人呢？伊人現在何方？

　　「鶯兒，我真的想用一生一世補償你，可是……我不能助你為惡。在你，那是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在我，那卻是一個該當褒獎的有功將領。站在我的立場，無論如何不能罔視王法為你殺人！如果我那樣做，和為達私利不擇手段的楊虎有什麼區別？

　　「我是官，你偏要做賊。幫你，失去我的立場；不幫你……失去你，唉！為什麼每次遇到你，牽涉到你，我都不得不做出選擇？在京郊是這樣！大同是這樣！在這裡……還是！」

　　楊凌駐馬良久。店中冷落，依稀間，似乎一襲玄衣，皎潔如月的崔鶯兒還端坐在那裡，凝眸一望，然後置杯斟酒，然後他便在靈犀一動間下了馬，輕輕走去……

　　直到街頭百姓都詫異地停在街角四頭，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了，楊凌才黯然一嘆，撥馬回頭，忖道：「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得道的高僧尚有無窮煩惱，我又何能事事遂心？紅娘子，咱們就兵來將擋、見招拆招吧，看看是你魔高一尺，還是某家道高一丈！」

　　楊凌趕到諸王館時，恰看到一輛烏漆篷的馬車從裡邊駛出來，畢真滿面是笑地站在庭院中，好像剛送了客人正要轉身回去，一瞧見楊凌又停住了身子。

　　馬車與楊凌交錯而過，隱約聽得車轎中咳嗽兩聲，聲音甚是年輕，楊凌緩轡進了院子，翻身下馬，畢真已畢恭畢敬地迎上來笑道：「國公爺，今天大雪，您老還來了。」

　　「嗯，明天就要做最後遴選，然後帶進宮去請皇上和皇太后親自看看了，今天還能不來瞧瞧？已經最終選定二十一人了吧？」

　　「不是二十一個，是二十二個。」畢真笑容可掬地道：「最新的一個是西什庫贓罰庫掌庫黯東辰的兒子。黯東辰是個小吏，不過他的兒子可不錯，十六歲就中了舉人，在這二十二人中功名最高，其他的少年人，只有兩個是秀才，呵呵，剛剛咱家瞧過了，人也生得眉清目秀的，說話斯文有禮，喏，就是剛剛出門的馬車。」

　　楊凌一聽大喜，頓覺肩頭輕鬆不少。對於朱厚照三兄妹，楊凌的感情可絕非僅僅是君與臣的關係，他把正德當成兄弟，對這一大一小兩位可愛的公主也視做親人，當然希望永福能有個好歸宿。

　　當今公主年幼，所以這駙馬人選的歲數限定得也太小了些，十四至十六歲，在這樣的小毛頭裡邊要找個有功名、好性情的確實太難，聽畢真的形容，這個孩子條件還真不錯。

　　楊凌回頭看看，惋惜地道：「可惜，可惜，我若早來一步，便能親自看看了，呵呵，皇上將如此重任交給你我，這差使總要辦得讓太后、皇上和公主殿下滿意才行。」

　　「那是，那是。」畢真陪著笑，迎著楊凌進屋，一邊說道：「這個少年舉人叫黯夜，家教固然好，相貌也俊俏，才學出類拔萃，咱家瞧著中意。本想讓他多待一會兒，萬一公爺或者侯爺到了，能親眼瞧瞧，不過他現在有病在身，我怕耽擱明日遴選，就讓他父子先回去了。」

　　「生病？生什麼病？」楊凌一下子停住腳步，忽想起方才與車轎擦肩而過時，確聽到兩聲咳嗽。

　　畢真不以為意地道：「嘿！沒什麼大病，讀書人嘛，身子骨文弱，一有個天氣冷熱的就傷風咳嗽，家裡正抓藥治著呢。他們原打算治好了傷風再來，不過這是最後一天了，沒辦法只好先把名報上。」

　　「哦！」楊凌聽說只是傷風，這才放了心。京師地處北方，四季分明，節氣一不明顯，人就容易患病。入冬以來直至今天，京師才下了頭一場大雪，這些日子由於氣候乾冷，傷風感冒的人不在少數，有人一咳起來山崩地裂，直咳得喉管滲血、肚皮生疼。

　　楊府有高文心在，闔府上下當然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房間裡都用醋熏過，每人還調理了藥膳粥飲用，旁人可沒這福氣。今天文華殿上演全武行，差了十二個人，除了一個出差，剩下十一個就全是病假。

　　楊凌道：「噢，傷風感冒的倒沒關係，只要條件夠好就行，不過他得抓緊治呀，要是選中了去見皇上，又是咳嗽又是鼻涕的，太后瞧著印象不好，怕是要落選的。」

　　畢真捏了捏袖中的一摞銀票，陪笑道：「還是大人想得周到，這些事咱家會注意的，沒事不叫他露面，上臺答完了話就趕緊下來，在下邊勤拾掇著點，不會有失儀容的。」

　　「嗯，他的身家資料都留下了吧？還有其他二十一人的，都叫人拿來，我先看看，心裡好有個底。」

　　「是，國公爺。」畢真擺擺手，幾個諸王館的差役們就趕快捧來一大堆的卷宗。

　　畢真笑道：「這些是最終候選者的資料，家世履歷全都記載得清楚明白，有保甲里正按了手印作保，每人還繪了一張肖像放在卷宗裡。這些人吶，全是五官端正、家世清白、能詩能文的少年，大人請看！」

　　放在最上邊的，正是剛剛離去的少年舉人黯夜的資料，永福公主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通，找個相公是個青澀的小青年沒關係，他早晚會長大的，可是如果彼此的文化底蘊差得太遠，那將來能有共同話題才怪。

　　才學雖不是決定條件，卻是重要基礎，黯夜是應徵者中唯一的舉人，楊凌對他很有興趣，掀開黯夜自寫的履歷一看，墨跡方乾，字跡清逸不凡。楊凌前世曾習書法，見黯公子一手瘦金體的字直來直往、飄忽快捷，似行如草，舒拔勁挺，不由叫了一聲好。

　　打開畫師繪就的肖像，果然是個眉清目秀的翩翩美少年，雖說那時的畫師畫肖像多少有些走樣，不是完全的寫真畫，可是八九總不離十的，看來這少年的長相還真挺耐看的。

　　楊凌心中一陣激動：「別的入選者還沒看，單看這個條件就不錯，這下好了，總算不致一個讓我看上眼的都沒有。」

　　楊凌欣然彈了彈那紙肖像，心道：「先前負了紅娘子，已令我愧疚不已。永福啊永福，我楊凌總算是沒有再負卿之所託！」

三百三二　婚書在此

　　三位選婚使與三位駙馬候選人步行進入了皇宮。其實一大早三位候選駙馬就到了宮城等候，楊凌三人各自從家中趕來，在內東門會齊，同入皇宮。

　　楊凌有權宮中乘馬坐轎，壽寧侯張鶴齡作為內戚，也有相同的恩遇，不過畢真的級別就差了點，二人不便撇下畢真獨自乘馬，進了宮門便同三位準駙馬步行而入。

　　隊伍之後還有一乘小轎，裡邊是楊凌的夫人高文心，妻同夫禮，可以享受丈夫的待遇，她自然也可宮中乘轎。進了宮門，早有四個薄鬢低鬟的宮裝女子迎了上來，福身施禮：「見過威國公爺。」

　　「免禮。」楊凌大袖一拂，走到轎邊撥開轎簾，柔聲道：「這四位宮中女侍會引你進內宮，太皇太后沉痾難癒，恐怕不易治療。讓你出面，也是盡份心意，如果沒有把握，切勿胡亂保證。」

　　高文心抿嘴一笑，嫣然道：「知道啦老爺，文心又不是第一次出診，知道該如何說話。」

　　楊凌點點頭，放下轎簾，一擺手，四個大漢將軍放下小轎躬身退出了內宮門，八個小黃門跑上來，扛起轎桿，小轎悠悠，在四個宮裝侍女引領下直趨後宮去了。

　　張鶴齡笑吟吟地道：「這一次太后的病實在是太重了，宮中太醫束手無策，國公夫人醫術通神，希望能夠治好太皇太后的病。」

　　楊凌笑笑道：「不敢不敢，拙荊一個雙十年華的小女子，問診之學哪比得上宮中御醫，那個個可都是杏林國手，楊某也是為太皇太后盡盡心意罷了。」

　　張鶴齡搖頭笑道：「也不盡然吶，宮裡太醫倒不是庸材，只是這幫杏林國手在官場混久了，全成了人精，那還記得什麼濟世救人？他們醫治病人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渾渾噩噩的寧可被人罵作技藝不精，也不願當出頭鳥。太醫，太醫，要的就是那個招牌和名分，真正賺錢的全是他們私自在外邊開的店子。」

　　張鶴齡熟知宮中這些內幕，所說自然是有根有據的，他說完了忽想起一事，忙向畢真招手叫道：「噯，畢公公。」

　　畢真連忙跑過來，施禮道：「國舅爺，有何吩咐？」

　　張鶴齡道：「昨天國公爺囑咐你一早召喚兩個太醫給那個姓黯的診治一下，病可看了嗎？」

　　畢真壓根沒去找人，楊凌作為主選官，國舅和畢真是他的副手，一些選婚的具體事務就得分派這兩個人去做。國舅是皇上的舅舅，資歷比他老，楊凌不好指派他做事，再說畢真是太監，在宮裡行走方便，便囑咐他一早等三個候選駙馬到了，帶兩個太醫給黯夜瞧瞧病。

　　可惜楊凌對宮裡規矩不太了解，還以為太醫既然供職宮中，拿著朝廷俸祿，自然便該隨時出診治病，卻不知畢真在內監官職雖不低，也管不到太醫院那一塊，要請人可以，銀子還是要送的，他哪捨得花那些錢？

　　畢真點頭哈腰地道：「國舅爺，病已瞧過了，沒啥大礙，著涼風寒，將養些日子便好了，開了一些清火潤肺、止咳消痰的藥，方子給他了，只是得出了宮才方便抓藥煎藥。」

　　三個人大聲說著話，三位駙馬人選卻恭敬肅穆地跟在後邊，不敢高聲大語。皇宮中莊嚴肅穆，紅牆黃瓦，高及數丈，侍衛們站的像釘子一般，衣甲鮮明肅立不語，有幾個人見過這場面？

　　楊凌和張鶴齡是宮中常客，已經見怪不怪，自然毫無顧忌，邊走邊笑談不已，三位準駙馬人選卻是頭一次進宮，一見如此莊嚴頓時肅然起敬，腳下也放輕了許多。

　　楊凌聽說瞧過了病，放下心來，可是看那位舉人老爺腳下虛浮，強抑著咳嗽，常常忍的臉頰通紅，不由皺了皺眉，對畢真道：「畢公公，這位黯公子病體尚未痊癒，一會兒和太后、皇上對答，會不會當堂失了禮儀。」

　　畢真笑道：「國公爺儘管放心，他備著清咳潤肺湯呢，就揣在懷裡。現在路上，不方便飲用，到了地方，時時飲上兩口，就能暫時壓住咳意，不會君前失儀的。」

　　張鶴齡頷首道：「嗯，國公不必擔心，一會兒皇上和太后擺駕坤寧宮晴陽殿，其實見了駕之後他們就得退得遠遠的，該探問的資料紙上都寫著呢，太后和皇上、皇后也就是最後再看看真人，從中找出一個最順眼的人來，哪能像尋常百姓家看女婿，還叫上前來問個端詳？

　　「能不能選中，就看他運氣了，若真選中了，正式訂親還得三天，三天之後再到成親嫁娶，又得三個月，就算他得的是百日咳也該好了。」

　　坤寧宮是母儀天下的正宮皇后寢宮，天下女子極貴之所。金黃琉璃瓦重簷歇山的宮宇有九間寬闊，正面中間兩扇大門，有東西暖閣，器宇宏偉，大氣天成。眾人尚未到殿門前，侍候的宮女太監便已進內傳報。

　　不一會兒的工夫，內務府大總管馬永成急急迎了出來，笑容可掬地抱拳道：「恭迎公爺、侯爺，呵呵，畢公公，免禮免禮，哎呀，三位快請進吧，太后和皇上馬上就到。」

　　楊凌和張鶴齡點點頭，當先在侍女陪伴下進了坤寧宮正殿，三位候選駙馬被小黃門先引進門去，先在側殿休息候宣。

　　畢真俟他們走遠了，一把扯住馬永成道：「馬公公，今天可全靠您了，黯家為了當這個駙馬，可是花了大筆的銀子，咱們收了錢得給人辦事呀。」

　　馬永成笑迷迷地道：「放心吧！我老馬辦事還有個不穩妥的？皇宮大院，咱家是大管家，把太后和皇后侍候好了，她們順了心，咱家說話還能沒點分量？」

　　他壓低了嗓門道：「皇上最近不是偶爾也在宮中歇著嘛，咱家對皇后娘娘說，那是咱家苦勸，皇上才回心轉意，嘿嘿，皇后娘娘對咱家感激著吶。」

　　畢真一聽，嘿嘿笑道：「公公高明，真是好手段。」他左右瞧瞧，見沒人注意，忙從袖筒裡掏出一卷銀票塞到馬永成手裡，馬永成手攏在袖子裡捏了捏，比昨天送來的還要厚些，臉上頓時又和藹了幾分。

　　他悄聲說道：「放心吧，皇上、太后和皇后娘娘也就是要親自見見人，不會和他們多說什麼話。皇帝嫁妹子，又不擔心他家境不好、出身低下，有什麼好問的，就是瞧瞧這駙馬順不順眼，中不中意，裡邊我會關照的。

　　「等皇上、太后要你介紹這三位候選駙馬時，話該怎麼說，就不用咱家教了吧？」

　　畢真會意地笑道：「咱們侍候人的，旁的不會，還就是會說話，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多說，什麼少說，這心裡頭都有數，呵呵，馬公公放心。」

　　馬永成哈哈一笑，嘖了一聲道：「這個小子咱家看著還行，小小年紀，就是舉人，長的模樣也眉目清秀，要不然，你想把鹿說成馬，光憑一張巧嘴可糊弄不了太后和皇上。不過呢，這孩子有點可惜了啦，不去考功名，花大把銀子當什麼駙馬！這身分好聽是好聽，就是不自在啊！」

　　「嘿！攀皇親圖個啥？馬公公是貴人，您見著的也都是貴人，駙馬爺，在這些貴人眼中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可天下的窮人多著呢，當今皇上可極寵著公主啊，皇后娘娘只裁了公主府中一點用度，當天就給扳回來了，弄得羅公公還倒楣兮兮去當了大半年的灌腸大使。

　　「再說黯東辰那小子官不大，可是他的差使香呀，撈得腦滿腸肥的，就是地位不高，見了誰都得哈腰，這要是兒子做了當今皇上的妹婿，還不夠他提氣的？以後見了誰都不用低聲下氣，那也是國戚呀，國戚的位高低，不全看和皇上遠近嗎？」

　　他壓低嗓門道：「公公，皇上不待見國舅，您看張侯爺現在還有昔日的威風嗎？皇上寵著妹妹，這個妹婿，可就不是旁的駙馬比得了的啦。」

　　馬永成笑了：「說的也是，這他娘的，還真是有了錢就想權，有了權就想名。哎呀，人心不足……蛇吞象吶，成了，你快進殿去吧，咱家還要在這兒候著太后和皇上呢。」

　　「好好，那爺們就先進去了，馬總管，勞您多費心。」畢真打躬作揖地追進殿去了。

　　　　※※※

　　楊凌和張鶴齡並肩走進坤寧宮，皇后笑盈盈地迎了上來，她身穿金龍紋黃色大袖衣，戴了皂彀冠，麗容齊整。楊凌和張鶴齡急忙上前一下，撩袍拜倒：「臣楊凌、張鶴齡見過皇后娘娘。」

　　小皇后雙手虛扶，嫣然道：「兩位卿家快快請起，國公、國舅為選駙馬操心勞力，辛苦了，快快請坐吧。」

　　這位小皇后被正德皇上雪藏了一年多，現在已經開了竅。唐一仙壓根沒有和她爭正宮的意思，瞧正德那脾氣，若真的想扶唐一仙為后，就算不廢了她，也幹得出二后並立的事來，可是這些全沒有。就連要納唐一仙為貴妃，二人也要在宮外行民間夫妻禮儀，而不以帝妃之禮進門。

　　她和皇上嘔氣，結果就是把坤寧宮變成了冷宮，自成親就沒見過皇上幾面，時間長了，連丈夫長什麼樣子都快想不起來了，如今她才芳齡十六，難道要守一輩子活寡，還被其他后妃暗中恥笑？

　　她倒是想學太后獨寵後宮，可惜正德皇上就像脫韁的野馬，皇宮大院、祖制規矩都束縛不了他，她憑什麼管住皇帝？正德皇帝飛騎闖午門，懷抱唐一仙、指點金鑾殿的事傳開後，宮中上下莫不懍懍，這個皇帝我行我素，最喜歡幹的就是破壞規矩，約束越緊，他只會跑得越遠。

　　小皇后從此安分多了，這一來好像正德皇帝反而有些喜歡她了，進宮時偶爾還在宮中居住，對她說話也和氣了些，一后二妃每個月總還能雨露均霑，蒙皇上寵幸幾次，比起以前的冷遇實是有天壤之別。

　　這位小皇后也想開了，皇后就該有個皇后的氣量，不但皇上得罪不得，皇上這幾個身邊重臣，也是不能輕易得罪的，所以春風滿面，十分謙和。

　　皇后方才正和永淳公主、湘兒公主在殿內敘話，永淳公主生性活潑好動，以前有性情沉穩的姐姐壓著她，還不致太出格，現在多了個朱湘兒，兩個人閒得無聊，整天在宮裡頭亂竄，跟走親訪友似的，皇后、貴妃、太后、十王府諸公主，每個人的府上沒事都去逛上一逛。

　　兩位公主年紀小沒機心，長的又討人喜歡，皇宮上下竟沒有一個煩她們的，到了哪兒都受歡迎。皇后獨居坤寧宮，地位是夠崇高的了，可是就像供在案上的一尊佛，想說笑兩句、聊聊心事都找不到人，所以對她們更是歡迎。三人現在儼然便是知交好友一般，二人一說要看看選駙馬，皇后便也答應了，讓她們先進了晴陽閣，避在屏風後偷看。

　　皇后吩咐人上了茶，陪著兩位大人品茶閒談，一盡地主之誼，不一會兒的工夫，太后和皇上的御輦也到了。馬永成攙著皇太后的胳膊，畢恭畢敬地將兩人請了進來，楊凌和張鶴齡連忙起身見駕，太后問了幾句遴選情形，便到了晴陽閣。

　　睛陽閣正屋有三間，中以隔扇、屏風分開，梅花獻瑞的大屏風前有三張椅子，皇太后居中而坐，皇上和皇后分開左右入坐，然後宮女們給三人每人桌旁都放了筆墨紙硯和寫著三個名字的紅紙，看起來，這三位也是要打分的。

　　三個選婚使在左右賜了座位，剛剛坐定，馬永成便立在皇后身側揚聲唱道：「宣三位待選者晉見。」

　　對面以屏風和另一間屋子隔開，三位少年身著淡青色長袍，烏油油的長髮皆以布巾束起，自屏風後魚貫而入，轉到屏風正面，頭也不敢抬，立即下跪齊道：「草民見過皇上、太后、皇后。」

　　「抬起頭來。」皇太后知道這三人之中將有一個是自己的愛婿，神情倒也和顏悅色，抬了抬手道。三個少年奉了懿旨，又拜了一拜，這才謹身立起，站在那兒目不斜視。

　　莫看初選時如同一場鬧劇，乞丐混混也來湊熱鬧，可是經過八次篩選，從近萬名應徵者中最後挑選出來的三個幸運兒，倒也個個眉目清秀、身材修長、儀容不凡。

　　張太后掃了一眼，攏攏衣袖，脣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微微頷首道：「三位卿家果然用了心思，這三位少年看起來都挺順眼的。」

　　楊凌、張鶴齡、畢真連忙拱手謝過，正德皇帝也難得正經起來，他瞧了瞧左邊那個身材最高的少年，秀美俊逸脣紅齒白，覺得這個配自己的妹子還過得去，便將手一指，問道：「左邊這個，叫什麼名字？」

　　楊凌三人對於最終入選者的履歷可是背得滾瓜爛熟，楊凌地位最高，又是主選官，他拱拱手正想說話，後邊畢真已嗖地一下竄了過來，哈著腰湊到皇上跟前，諂笑道：「皇上，此人叫陳輝，十六歲，去年剛剛中了秀才，文才、人品、長相那是出類拔萃。」

　　正德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拿起身畔龍紋茶几上的毛筆，正想給這個名字做上記號，畢真已滿臉堆笑地繼續道：「說到家世，陳輝就稍遜了些，不過英雄不怕出身低，只因他各方面都比較出色，所以才把他列入名單。」

　　正德皇帝一愣，脫口問道：「家世？什麼家世？」

　　畢春向太后、皇上和皇后點頭哈腰地道：「陳輝的父親是南城門賣油炸果子的小販，叫陳三元，他的母親是丈夫死了以後改嫁給陳三元的，兩人就生了這麼一個兒子，陳輝倒也爭氣，自幼苦讀詩書，去年就中了功名。」

　　正德一笑，哂然道：「朕當是什麼事呢，這算什麼呀？皇妹嫁的又不是家世。」

　　不料一旁本來瞧著陳輝連連點頭的張太后，一聽臉色就有點不悅了。她黛眉微蹙，向皇上稍稍傾了傾身子，低聲道：「皇上，永福嫁過去，就是他陳家的人了，要拜公婆的，陳輝的父親是個小商賈倒也罷了，可他的母親是再蘸之婦，婦人再嫁，有失婦德，公主拜一個不節之婦為婆婆，豈不叫人恥笑？」

　　正德不以為然，不過好在還有兩個人選，便無奈地撂下手中的毛筆，繼續打量剩下兩個，看了一會兒，他低聲道：「母后，您看中間那個怎麼樣？」

　　無論家境如何，被選入宮見聖駕的人家，哪怕傾家蕩產，也要置辦得一套體面衣衫給兒子好好打扮一番，這中間的少年卻衣冠樸素、一副忠厚面貌。正德自己輕浮胡鬧，給妹妹挑夫婿卻希望人家老實厚道，看了此人也覺不錯，是以出言相詢。

　　皇后在右側輕笑道：「皇上尚武，相中的也是高大健壯的少年，這個人面目微黑，身材敦實，倒像個武士，就是不知家世、才學如何？」

　　站了這麼一陣子，黯夜已經有點冒虛汗了，喉嚨也開始癢了起來，他不敢在帝王面前咳嗽，可這事不是想忍就忍得住的，黯夜不由握拳摀脣，輕輕咳了兩聲。

　　這一出聲把正德的目光吸引過去了，他看了兩眼道：「這個倒是眉目清秀，只是身子骨太單薄了些吧。」

　　馬永成瞧見黯夜咳嗽，立即揚聲道：「待選者退下。」

　　黯夜如蒙大赦，連忙領頭躬身向屏風後退去，另外兩個也只好跟著退了下去。張太后不悅地瞪了馬永成一眼，說道：「哀家還沒細細打量，怎麼就叫人退下去了？」

　　馬永成急忙陪笑道：「皇太后，三個候選者的模樣，您都已經瞧過了，皇家選駙馬，那是何等莊重的大事，奴婢擔心皇上和皇后娘娘離得遠，說話的聲音大了，被他們聽到商量的話語，那就不太妥當了。」

　　畢真也連聲應和，張太后哼了一聲就不言語了，轉而對正德道：「皇上，這三個孩子模樣都還過得去，要說長相嘛，那個姓陳的姿容儀表最是出色，可惜家世不好，貧富貴賤什麼的，咱皇家不在乎，可這家世清白卻不能馬虎了。以哀家看來，可以從另兩人中擇一個人選。」

　　正德點點頭，問道：「畢真，方才站在中間那個，身材硬朗結實的是什麼人吶？」

　　畢真忙道：「太后、皇上、皇后娘娘，這個人叫孫世博，父親原是一位參將，傷殘退伍後住在京城，此人是既習文也習武……」

　　他奸笑兩聲，又加了一句：「只是他年紀尚小，習練的技巧又多，武藝還未見精通，文才嘛，也尚未取得功名，現在尚是一介布衣。」

　　張太后一聽，什麼允文允武，這不是什麼都懂，什麼都一瓶不滿、半瓶晃蕩嗎？她對孫世博外貌本來就不太滿意，這一聽更不喜歡了。

　　正德想了想，他心中最中意的還是第一個，這第二個和第三個一文一武，相貌形體不是一個類型，想比較也比較不了。他一時沒了主意，又問道：「第三個呢？那個輕咳的文弱少年怎麼樣？好像身子骨不大好。」

　　畢真陪笑道：「那個人叫黯夜，是西什庫掌庫小吏黯東辰之子，年方十六歲，已經有了舉人的功名，詩文出眾，堪稱才子。近日京師天乾物燥，多有傷風生病者，這人是個書生，身子不夠強健，風寒有些日子了，現在還餘咳不止，只因條件優越，所以奴婢和國公、國舅商議一番，把他也列入了待選名單。」

　　正德暗暗思忖半晌，一時取捨不下：論身世，孫世博是四品武將之子，可惜本人是一介布衣。黯夜呢，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父親雖是小吏，也算官宦子弟，只是那身子骨也太單薄了些，看他一陣風就能吹跑的樣子，以正德平時喜與虎豹搏擊的性子是絕對看不上的。

　　猶豫半晌，他才向張太后問道：「母后，您看哪個合適一些？」

　　張太后微微思忖著道：「永福性情恬靜沉穩，又通詩詞文章，依哀家看來，還是和那個舉人比較匹配。那孩子眉清目秀，既中了舉人，文才也是好的，說到身子骨，做駙馬又不是要他去做苦力，那些讀書人有幾個身子骨好的？這不是正受著風寒嘛，要不然想來氣色也不會這麼差。」

　　正德搖頭道：「御妹性子喜靜不假，可是她才不喜歡文弱書生，御妹喜歡的是允文允武的少年，通文而不酸腐，精武而不粗獷，談吐風趣，善解人意……」

　　他說到這兒忽地想起這話是去薊州溫泉時，妹妹在他面前誇獎楊凌的話來，不禁扭頭瞧了楊凌一眼，只見威國公眼觀鼻、鼻觀心，猶如老僧入定，一動不動。

　　正德本想尋求楊凌的支持，瞧他眼皮子垂著好像快睡著了，只好轉回頭道：「那個孫世博，難得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看起來性情卻十分的老成，而且又通文墨又通武藝，朕覺著更適合永福。」

　　皇后心底裡也相中黯夜，俊俏風流的少年郎誰不喜歡，雖說臉色蒼白，文文弱弱的，可那不是著了風寒嗎？怎麼看，也比那個黑黑壯壯的墩實小伙子瞧著可愛。可是她現在乖巧多了，婆婆相中了黯夜，丈夫相中了孫世博，心中略一權衡，她便決定放棄自己的意見，加入老公的戰線。

　　皇后說道：「太后，本宮也覺得孫世博更合適些，反正做了駙馬又不需要他去考狀元，文才過得去就行了，永福不但精通詩詞書畫，騎馬射箭、蹴鞠划船這些事情也非常喜歡，太過文靜的男子，怕她不會喜歡呢。」

　　張太后一聽也猶豫起來，又想了想那孫世博雖不如黯夜文采出色，也不如他相貌耐看，但總地說起來還是不錯的，另外論起家世倒比黯夜家裡更好，她念頭轉了轉，微微點著頭就要答應。她只要一點頭，便也沒了後來的無窮風波，說不定明年就能抱上外孫了。

　　不料永淳小公主在後邊看得著急，貼著屏風縫悄聲喚道：「母后，母后，不能嫁孫世博！」

　　馬永成見太后要點頭也有些著急，他向畢真遞了個眼色，畢真會意地咳了一聲，邁前一步正想再進點讒言，比如孫世博七歲時老爹生日，用筷子蘸著酒讓他嘗過，可以說成此人酗酒，十一歲時和鄰居孩子打架，打破了人家的腦袋，可以說成他性情暴烈。

　　不過他剛張嘴，就隱約聽到屏風後有人說話，便急忙住了口，畢真不敢向後直視，只用眼角輕輕窺著屏後。永淳站的位置正在張太后身後，張太后聽出女兒聲音，眉頭不由微微一蹙：這孩子跑來做什麼，真是沒點規矩。

　　她不動聲色地向後靠了靠身子，微微側過了耳朵，永淳悄聲道：「母后，姐姐喜歡那個姓黯的，求母后成全！」

　　三個人裡，永淳相中的就是黯夜，雖說陳輝身材高大，丰神俊朗，不過他是國字臉，和楊凌不同，楊凌也是劍眉朗目，十分英俊，可是一張臉卻是瓜子臉尖下巴，若是穿上紅裝，塗上脂粉，還能扮個俊俏大姑娘。那位國字臉的陳輝就不行了，另外此人因為生母是再蘸之婦，已經被母后否決了，她也沒往心裡去。

　　孫世博的糾糾武夫形象她也看不上，說起來只有黯夜，雖說五官同楊凌不大相同，可是神情氣質倒有幾分相似，也是瓜子臉尖下巴，一身儒袍同楊凌剛剛進京時的書生氣質十分符合。

　　她想姐姐喜歡的既是楊凌那樣的男子，嫁了這個武夫定是不開心的，三個人裡只有黯夜有幾分與楊凌相似，大概也只有此人才能討得姐姐歡心，讓姐姐回心轉意，不再轉些荒唐念頭，搞到自己身敗名裂。永淳藉著她年紀小，得到母后寵愛，便壯著膽子在後邊插嘴了。

　　張太后一聽，還當永福也在後邊示意妹子向自己傳話，不禁既好氣又好笑，堂堂公主沉不住氣，竟然自己跑來挑駙馬了，這要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

　　她不著痕跡地輕咳一聲，說道：「知女莫若母，永福的性情哀家還不明白嗎？依哀家看，就這個黯夜能遂永福的心意，另兩個也不錯，可比著就差了點，嗯……就是他了！」

　　選票有三張，但是民主沒玩到最後，張太后使用了「一票定奪權」。這個黯夜除了正生風寒，病懨懨的沒啥精神，倒也挑不出旁的毛病，皇上和皇后也就無話可說了，駙馬人選就在永淳公主和太后的黑箱操作下正式誕生了。

　　「畢真，母后已擇選黯夜為永福公主駙馬，吩咐司禮監用印傳旨，著黯夜回府，闔府上下，設香案候旨。」

　　　　※※※

　　聽到正德下旨，狀似老僧入定的楊凌眉頭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動了兩下，心裡先是一緊，再是一鬆，肩頭放鬆下來，心頭卻倏忽一陣茫然，猶如被風帶落在蒼茫大海上的一粒灰塵，上下都是一片無垠的藍，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這三個少年著實費了他不少心思，首先相貌都過得去，陳輝相貌堂堂，又是秀才；孫世博重在允文允武，愛好廣泛；黯夜文才出眾，高中舉人，論條件哪個都不錯，可要說一定能討得公主歡喜，他又覺得哪一個好像都差了那麼一點點味道。

　　瞧著這三個人，想像永福公主站在他們身邊的樣子，楊凌感覺不到一點夫唱婦隨的喜氣。隱隱然，他覺得這三個人沒有一個能稱公主的心意，想起公主對他的重託，想起那個可愛的小姑娘，這事可比不得旁的事，是人家一生的幸福所依，如果選錯了人……

　　想到這裡，他的心沉甸甸地，胸腔憋悶得喘不上氣來，好像裡邊有一隻大手把他的心肝肺全都攥緊了，使勁地要絞在一起。

　　可讓他挑毛病，他又挑不出來。三個人各有所長，已是此次應選駙馬上萬人中的佼佼者了。人既然帶到了，就沒他什麼事了，現在是皇上一家挑女婿，他和另外兩個選婚使只是陪襯而已，他也懶得品頭論足，浪費心神去思量這三個男人誰更適合做永福的丈夫。

　　恍恍惚惚間，眼前儘是永福公主那雙幽怨的眼神，弄得他心中焦慮不安：如果所託非人……應該不至於吧，她是公主，怎麼也不會被駙馬欺負的，更沒有哪個駙馬敢幹出移情別戀的事來，那不就行了？

　　幸福、快樂，還要怎樣才會快樂？這時的天下沒有女人能自己選夫君的，就算自己選擇的就一定會天長地久、永遠恩愛嗎？想那後世就是自己選擇戀愛的，又有多少人短短幾年之後勞燕分飛的？感情事本來……本來就做不到十全十美。

　　永福，我盡了力了，天作之合的最完美愛情，只有神話故事裡才有，緣生緣滅緣自在，情深情淺不由人，永福，我已盡力了！

　　楊凌頭一次有種無力的挫折感，這種事又豈是憑權力和心機能夠圓滿解決的？聽到皇上下旨，一陣茫然之後，他的心裡又一陣輕鬆，這個重擔終於卸下了，好男兒，莫辜負女兒心，黯夜、永福，祝願……祝願……

　　楊凌心神飄忽，忽覺被人扯了扯袖子，他茫然抬頭，見壽寧侯張鶴齡已站了起來，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忙也跟著站起，木偶一般隨著張鶴齡拜了下去：「恭賀太后喜得乘龍快婿，賀喜太后、皇上！」

　　行禮如儀，機械地下拜、賀辭、退下，出了坤寧宮楊凌還像喝醉了酒似的，張鶴齡奇怪地道：「國公爺，可是身體不適？」

　　楊凌強笑道：「喔，昨日審閱二十多人的資料，忙碌了半宿，有些睏倦了。」

　　張鶴齡笑吟吟地道：「喔，這件大事總算了結，國公早些回去歇息吧！過兩日本侯生日，到時再設宴請國公歡飲。」

　　這邊塵埃落定，永淳和朱湘兒已從後殿溜了出去，飛奔到永福公主府報訊去了。永福公主坐在妝臺前，靜靜地聽著永淳和朱湘兒興奮地描述著選駙馬的情形，最後又比手劃腳地詳細描述了太后指定的駙馬人選模樣，始終一言不發。

　　兩位小姑娘發現她情形有異，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消去，兩個姑娘面面相覷，最後朱湘兒吐了吐舌尖，扯扯永淳衣袖道：「永福姐姐，我……我和永淳先出去了。」

　　永福默默地點了點頭，雙眸一片霧氣氤氳。

　　一縷秀髮挽在手中，玉梳輕輕梳理著，秀髮光可鑑人，理得柔順，可那一顆心卻像是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麻。

　　「從此後，蕭郎見我如路人，我見蕭郎亦不識，我該收拾心情，為人婦為人妻，做一個守貞知禮的好妻子了……」痴痴的眼神望向鏡中，容顏美麗不可方物，璀璨得像夜空中剎那燃起的煙火……

　　「誰叫我生在帝王家呢，陪伴一生的夫君，將永遠不會是我夢中的那個人。」「啪」的一聲，玉梳斷成兩截，銳利的碎玉刺進掌心，殷殷的血順著皓玉似的纖腕蜿蜒出一道怵目的紅。

　　自幼倍受呵護，萬千寵愛集於一身的公主，還是頭一次弄傷身子。掌心好疼，可是心裡更疼，原本朦朧、模糊的愛意，在得悉終身已定的時候，突然變得那麼清晰，深深地銘刻在心裡，再也揮之不去。

　　此情只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

　　畢真心情大好，輕輕鬆鬆趕出殿去，對待在偏殿候旨的三個少年道：「皇上旨意，陳輝、孫世博，少年英才，甚得朕心，著保送太學，以期有所成就，報效朝廷。黯夜，你可以回府了，皇上旨意隨後便到！」

　　這話一說，便是明白告訴他們，皇上看中了黯家的少年郎，駙馬人選已經定了，另兩位仁兄，你們過五關斬六將，折騰了半個多月也夠辛苦的，現在可以去領紀念獎了。

　　能殺入決賽圈的人，心理承受力還是很強的，孫陳二人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都能帶著親切的笑容對黯夜表示了祝賀，這才隨著小太監去太學報到了。黯夜又驚又喜，蒼白的臉上也騰起兩團暈紅，氣息一促，他忍不住又是撕心裂肺的一通咳嗽。

　　這時黯夜可是駙馬爺的確定人選了，畢真對他也挺客氣，忙上前幫著拍打了一番，細心囑咐道：「哎喲喲，黯公子，您可得延請名醫，早點診治呀！皇上中意，太后點頭，三日之後就得納采問名，隨後皇上還要設宴請你和令尊大人赴宴，當席納吉婚書，您就是駙馬爺了，到時一直呼哧帶喘的，多煞風景？」

　　黯夜脹紅著臉又急喘了一陣，才拱手道：「小子多謝公公指點，喜事定了，還要重禮酬謝公公。」

　　畢真喜上眉梢，呵呵笑道：「那咱家這裡就提前謝過駙馬爺了，呵呵，咱家派兩個人送駙馬爺出宮候旨吧，一會兒皇上的旨意就到了，你也得趕快準備六禮儀典了。」

　　「是是是，小子多謝，告退，告退！」黯夜又是一陣咳嗽，連忙掏出清咳潤肺湯灌了幾口，火熱的肺腑間頓時清涼不少，這才抑住了咳嗽，起身告退。

　　他只知道自己病得不輕，可不知道自己去日不多了，所以對於娶公主，說實話他心裡還不大樂意呢。他十六歲就中了舉人，也算是難得的才子了，將來再考中進士入朝為官，熬上幾年外放地方，做一方大吏，三妻四妾，榮華富貴，那是何等逍遙？

　　做駙馬？也不知道永福公主是醜是美，就算是生得漂亮，做了駙馬也便受了拘束，不但一輩子沒了前程，而且公主深居「十王府」，這駙馬就是個活鰥夫，他才不願意守著一個名分上的老婆，做那一年見上一面的牛郎呢。

　　可是父親貪墨贓罰庫的大批金銀財寶，快被人查出底細了，到那時就得抄家殺頭，自己也成了犯官之子，就算不被牽連抓起來，也要削去功名成為布衣，以後一文不名，窮困潦倒，想參加科舉朝廷也不會准了。這個時候永福公主就成了一道赦罪免死的丹書鐵券，哪怕她長得奇醜無比，也得把她娶到手，如今家裡花了大把銀子上下打點，總算是如願以償了。

　　這樣一想，黯夜心裡又開心起來，隨在兩個小黃門身後，步履也輕鬆了許多。游目四顧，宮牆殿宇已不似來時那般令人敬畏了：「再過三天，我就是皇帝的妹婿，走在這宮裡頭，你們是奴才，我卻是皇上的親戚，呵呵，當駙馬的感覺好像也不是那麼糟糕。」

　　黯夜把手一背，壓抑著咳意，洋洋自得地想：「做了駙馬規矩多又如何，反正公主長住深宮，她還能管得了我不成？駙馬府就我一個主子，只要我小心些，還不是隨心所欲？既然命中注定不能入仕，我便做一個風流瀟灑的駙馬爺罷了！」

　　　　※※※

　　無論是皇家還是民間，婚姻須行六禮，即納采（送禮求婚）、問名（詢問女方名字和出生日期）、納吉（送禮訂婚）、納徵（送聘禮）、請期（議定婚期）、親迎（新郎親自迎娶）。

　　納采問名簡單，皇上恩旨一下，三日之後便帶了大雁、鴛鴦、麋鹿等數十樣吉禮到皇宮舉行，納采問名之後應是納吉，古禮是進行占卜，看看雙方是否合婚，如果相合，這婚事便正式定下來，剩下的事只是擇定吉日正式過門罷了。

　　不過到了明代，納吉已不再行卜禮，直接由女方家長在接受納采、問名之後交換婚書，定下親事。到此除非男方退回婚書，否則，名分便定了。

　　今日，就是黯家到皇宮納采問名之期。

　　天氣冷了，可是房中卻暖洋洋的，一大早，幼娘偎在楊凌懷中，昵聲道：「相公，晚上宿在這裡時，不要再叫家人把孩子抱走了。」

　　「嗯？」楊凌在她脣上印了一吻，輕笑道：「怎麼？」

　　「那樣……人家都知道……哎呀，你還問！」幼娘嬌嗔地拍了他一下。

　　楊凌開心地笑起來，一把摟住她，下巴在她的頭頂輕輕磨挲著：「寶寶都生了，你還這麼害羞呀？呵呵，人倫大禮，有啥見不得人？那小子不抱走不成，他總給老子搗亂，上回相公正在緊要關頭，他扯開嗓門便哭，又是拉屎又是換尿布，然後再餵奶，害得我披上一件袍子裡邊光溜溜的，就跑去了文心房中，要不是現在練武強身，就得傷風感冒。」

　　韓幼娘吃吃地摀嘴笑，臉蛋紅紅地偎在相公光滑赤裸的胸膛上，感受著他爽朗的笑聲從胸腔裡傳出的有力震動，愜意地瞇起眼睛，甜蜜地道：「人家知道相公其實每天還有許多事做，可是這段時間你在家裡陪著幼娘的時間最長，幼娘很開心。」

　　她捉住楊凌一直在她翹臀上遊走的大手，手指和他交叉著合在一起，仰起頭張開眼睛道：「相公在對付劉公公是嗎？劉公公這人本來不壞的，記得當初，是他去雞鳴驛接了相公進京，從此以後相公就飛黃騰達，做起了大官……

　　「車轎進京的路上，劉公公也挺照顧咱們夫妻的，皇上做太子的時候，咱們搬了新家，劉公公還登門送禮，燎鍋底來著。唉！這才多長的時間，太子登了基，做了皇上，相公和劉公公都有了好大的權力，朝裡一些老臣看不慣，總想著除掉相公、除掉劉公公，誰知道這些溝溝坎坎都闖過來了，最後相公和劉公公倒成了冤家對頭。」

　　楊凌苦笑一聲道：「世間事最難預料，今日恩明日仇，誰能算得清楚？劉瑾沒有權力時是無害的，當他有了權力，卻不會使用時，就成了害人的猛虎了。屯田清丈本來是件好事，結果讓他一幹，就弄得天怒人怨。

　　「查辦貪汙也是好事，劉瑾正在清查內庫、西什庫，聽說西什庫甲房有人盜賣銀朱、烏梅、黃丹、百藥煎之類的物品，大大小小的貪官汙吏抓了一百六十多人，管內庫的官員，全是一隻隻碩大肥鼠，收拾也是應該的。

　　「可是呢，他自己趁機弄了大批的財產搬回了家，手下負責查辦貪汙的官員也從中漁利，貪官是查出來了，貪贓卻不過是從那些小貪官的手裡轉移到了他這個大貪官的手裡。唉！劉瑾，已經不是當初捧著個鹹菜罈子來祝賀咱們喬遷的劉公公了。」

　　韓幼娘又貼到他胸口，輕聲道：「幼娘是女兒家，不懂那麼多朝中大事，我只知道我的相公是最棒的、最好的，我的夫、我的天，你做什麼事我只有支持你，只是想著原來還常走動的朋友，現在搞得勢不兩立，幼娘有些傷心罷了。」

　　楊凌騰起手來，在她光滑柔軟的翹臀上一拍，笑道：「我的幼娘也是最好的，賞家法一記！」

　　「討……厭……」兩個人又打鬧一陣子，韓幼娘道：「相公，天光大亮了，起了吧，惠國公府昨日送來請柬，請你赴宴呢，今日去嗎？」

　　「不了。」楊凌坐起身來，韓幼娘從鉤上摘下衣袍，跪坐在床上給他穿著衣服：「今日……是駙馬入宮納采問名的吉期，皇宮裡上下都在忙碌，文心不用進宮為太皇太后診病，太后的病很重，加上年老體虛又引起了其他病症，文心也不敢用藥，她要去拜訪一位杏林同道，討教些問題，我得陪她去一趟。」

　　「嗯！我帶孩子去哥哥家串串門子，也許是見二哥做了大將軍，大嫂一直鼓動大哥也做些大事，建功立業封妻蔭子，大哥不願走你的門路，自己活動了一下，要去遼東從軍呢。」

　　「嗯，這事楊一清大人對我提起過了，大哥不願靠我的關係升官，我也就沒出面，憑大哥的本事，他一定能出人頭地的。原遼東總兵現在我的麾下，臨走時我叫他幫著關照一下，大哥忠厚老實，莫被軍中老資歷欺負就成。」

　　「嗯！」韓幼娘眉眼彎彎，甜甜一笑。

　　　　※※※

　　黯東辰走到皇宮正門，激動得腿肚子直跳突，他這個內庫小吏，皇宮出入過多回了，可硬沒見過正門是什麼模樣，今天不但大搖大擺地來了，他還是主角呀。

　　下了轎，後邊跟著數十名身著嶄新青衣小帽的家人，扛著抱著各色禮物，全都繫了紅綢線帶，李虎也戰戰兢兢地跑過來，兩個人都是新訂做的「雅軒記」錦袍，只是神情氣質，怎麼打扮也拿不出高貴人的氣派。

　　後邊是他的兒子，即將成為永福駙馬的黯夜黯公子，也是一身新衣，臉上還薄塗了淡淡胭脂，臉色看起來紅潤健康了許多，在轎中先喝了些藥鎮住病勢，他也顫巍巍地出了轎子，好在駙馬左右本來就該有兩個扶持貴人的僕人幫扶，這回正好借上了力道。

　　父親和舅舅做為長輩在前，黯夜在後，行至午門正前，按禮部指揮行三拜九叩禮，望宮闕而拜，然後黯東辰取出事先寫好的表文朗聲誦讀。表文並不太長，可等他結結巴巴地念完了，跪在後邊的黯夜被折騰的大冷天裡硬是冒了一頭冷汗。禮部掌婚官員跪接了表文，然後儀仗再起，黯夜坐回轎子，總算得以喘口大氣。

　　儀仗繞至紫禁城東門，下轎，再拜，上轎，至內東門，下轎，再拜，這一通折騰，可憐黯夜一張粉飾得紅撲撲的小臉又變得煞白了。

　　禮部掌婚官上前對守在宮門口的接親太監馬永成馬大總管高聲唱道：「朝恩貺室於戶部內庫掌庫官黯東辰之子黯夜，黯夜習先人之禮，使臣戶部鴻臚副使梁可振恭請納采。」

　　梁大人跪呈表文，馬永成亦跪倒接過，雙手捧在手中進入宮中，黯家呈送的禮物全部移交宮中小太監，一個個扛著箱籠，牽著麋鹿，抱著鴛鴦、大雁等物亂哄哄地跟在後邊。

　　馬永成捧著皇帝的回表，率著一幫小太監又跑回內東城門，高舉表文宣讀一番，黯家上下再次跪倒聽表，然後梁大人揚聲道：「起，將加卜筮，使臣梁可振問名。」

　　然後，又是互相跪拜，交表文，這通禮儀就足足折騰了一個多時辰，好在不用一直跪在外邊等著，黯公子可以時時回轎中休息、服藥，上百號人在宮門外翹首等待了很久，馬永成才大搖大擺地走出來，把眼睛一掃，高聲道：「有旨！」

　　掌婚使梁大人忙招呼黯家上下一齊排班跪好。馬永成高聲宣布：「弘治皇帝第二女（長女夭折）秀寧，封永福公主，年已及笄，可議婚配。」

　　眾人再行三拜九叩禮，恭謝聖恩，馬永成眉開眼笑地扶起黯東辰道：「黯大人，恭喜恭喜，當今皇上在乾清宮設御宴，宴請親家，請兩位長者和貴公子入宮。」

　　要跟皇上一塊吃飯，黯東辰心臟一陣亂跳，幸福的耳朵都嗡嗡作響，馬永成笑迷迷地道：「一會兒飲宴時皇上就要賜下婚書，永福公主就是你黯家的人啦，黯大人，一步登天吶，呵呵呵……」

　　黯東辰定了定神，驚喜地道：「同喜同喜，多謝公公！」藉著四手相扶，大袖飄飄，一疊白花花的銀票又遞了過去，馬永成不動聲色地接在掌心，拍拍他的手臂，一轉身，揚聲道：「皇上賜宴，黯氏父子、長輩領旨入宮！」

　　在他帶領下，黯氏父子和母舅李虎隨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進入皇宮，厚重的宮門重又重重掩掩上，將披紅掛綵的車馬轎子和家人們隔斷在宮門之外……

　　　　※※※

　　楊凌沒想到高文心要拜訪的那位杏林高手居然是金針劉，昔日自己背著幼娘九城尋醫時，找的第一位名醫就是野菊齋的劉先生。

　　高文心下了轎子，綠油油的窄袖對衿襖，月白秋羅裙子，一對羊皮銷金鳳頭鞋，娉娉婷婷，俊俊俏俏，楊凌挽住了她的手，悄聲道：「原來你要討教的就是這位金針劉呀，金針劉好像兩眼就認得金子，醫術高明嗎？」

　　高文心低聲笑道：「夫君，劉先生診金要的是高了些，不過醫術還是高明的，十三科中他精擅的至少五科。學醫者大多精擅一門，旁的或有涉獵，但是誰也不敢自詡包治百病，不管什麼病症全都能治的神醫從來可就沒有過。太皇太后這病似於肺癆，可肺癆又有四、五種，而且太皇太后又夾雜其他併發病症，不好決斷，劉先生是此道行家，討教一下或許會有益處。」

　　楊凌捏捏她的小手，輕笑道：「這些我不懂，你討教你的，我只是陪伴我的佳人同遊而已。」

　　高文心甜甜一笑，剛想對夫君調笑幾句，前方金針劉已經笑呵呵地迎了出來……

　　金針劉可不認得當初背著妻子上門求醫的那個錦衣衛了，可是今日登門的威國公他卻久聞大名。威國公夫人高氏，是高太醫之女，與他齊名的京城神醫，自也不敢小覷，接進廳中奉上茶來，細一攀談，這才知道她的來意。

　　這金針劉醫術高明，不過為人有點貪財慕勢，然而就算是心胸豁達者，也很少有人樂意把自己獨到的醫術告知別人的，但是對高文心卻不同。為什麼？因為她是國公夫人，不可能和他搶飯碗，說出點獨到見解，做國公夫人半個老師，那是何等光采？所以金針劉倒也沒有心存藏私，聽了高文心對病情的敘述，便拈著鬍子搖頭晃腦地講解起來。

　　高文心醫術不在他之下，兩人各有所長，這一番研討，金針劉也是受益匪淺，楊凌聽著二人一套套的醫學術語，腦袋暈暈沉沉全不明白，初時還坐著，後來聽得煩了便站起身走到廳門口負手欣賞院中雪景。

　　國公登門，野菊軒便暫時關門歇業了，院子裡很是清靜，幾枝老梅樹紅花綻放，映著白雪，顯得極樣嬌艷。楊凌悠悠吐出胸口一口濁氣，眼望紫禁城方向，悵然想道：「黯家已經進宮納采問名了，這時辰皇上該賜宴了吧，賜宴，交付婚書，這親事就定了。

　　「不知道永福那小姑娘滿不滿意，唉！她的性子溫溫吞吞的，說半句留半句，叫人怎麼猜得明白？這要是永淳的性子就好辦了，要是為她選駙馬，我估計她能把要找夫君的相貌、條件寫得清清楚楚，讓我按圖索驥……」

　　廳中兩位神醫議論得入神，就是比較勢利的金針劉也把國公爺丟到腦後了，兩人已從太皇太后的病情，進而討論到了相似病症病例的解決辦法。

　　只聽金針劉搖頭晃腦地道：「老夫以為不然，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氣滿，喘息不便這些表象，並不能做為用藥之據。首先應判斷是『癆蟲』、『瘵蟲』引起，還是正氣虛弱，如先天不足、後天不當，從而導致精氣血虧損，於是正氣不足，邪氣即可乘虛而入。

　　「比如說前幾日老夫為戶部黯大人家小公子診病，這位公子就是胎裡帶的毛病，先天不足，精血不旺，全賴自幼家境富裕，各種補藥挺著，原本好好將養，或能長壽，可是他又苦讀詩書，竭盡腦力，加上天氣驟寒，導致外邪入侵，瘵蟲入體。

　　「黯公子原本身體便如空中樓閣，命火如風中之燭，現在內外誘因同時發作，這樣的病人就如你所說的病人身體，自身太過虛弱，用慢藥救不得病，用猛藥先要了命，唉！只能拖得一時是一時，用藥也……」

　　他剛說到這兒，一個身影忽地衝到面前，由於衝勢太猛，桌上兩杯清茶被撞得跌了開去，茶水潑了一桌，只見楊凌臉色鐵青、神情猙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子，厲聲喝道：「戶部黯公子，說清楚，是什麼人？」

　　金針劉近二十年來備受尊崇，只被人揪過兩回衣領子，一回是去年被一個錦衣衛的小官揪著衣領趕走了一個富有萬金的大顧客，逼他給愛妻診病，一回就是現在，被大明威國公爺給……

　　同樣憤怒的面孔、同樣噴火的眼神，電光石火一般，兩個身影重疊到一塊，金針劉恍然大悟地道：「啊啊！去年登門的那個錦衣百戶，就是國公爺……」

　　楊凌不願談論公主嫁人的事，這兩天皇上忙，唐一仙也沒去見他，闔府上下除了幼娘還沒有人知道駙馬人選，所以高文心也詫異地站起身道：「夫君，這是……你放開劉先生，有話好好說。」

　　楊凌一抖金針劉的衣領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戶部哪個黯大人？說清楚！」

　　「戶部只有一個黯大人，就是掌管贓罰庫的黯東辰黯大人。」

　　危險的眼眸又逼近了一分：「他有幾個兒子？」

　　「只有一子！」

　　「他……身患重疾？！」

　　「病入膏肓，藥石無救！」

　　「砰！」炕上的矮几被楊凌一拳擂得跳起半天高，「該殺！」

　　「夫……夫君怎麼了？」高文心看著一陣風捲出劉府的楊凌背影，茫然轉向金針劉問道。

　　金針劉氣得一撅鬍子，心道：「你家相公發神經，老夫怎麼知道？」

　　　　※※※

　　十餘騎快馬疾馳過北京街頭，狂風一般衝向紫禁城。

　　「站住，前方是禁宮重地，何人縱馬狂……站住，站住！嗚──嗚──」警號吹響，紫禁城外圍殺出無數巡城羽林衛，劉大棒槌舞著八尺長的黝黑鐵棒，聲如霹靂：「十萬火急，威國公爺進宮面聖，閒人閃開！」

　　閒人？誰是閒人？

　　聞訊趕來的錦衣衛千戶石文義鼻子差點沒氣歪了，威國公也太放肆了，怎麼著？還想學皇上，來個馬踹午門、指點江山不成？嘿！你有權宮中乘馬，那也不是正門，而且也不能這般狂奔吶，再說你那些侍衛也有這權力不成？真他娘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石文義拔出繡春刀，擺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凜然大喝道：「已到午門，文武官員下馬落轎！」

　　「呀──噹！」繡春刀被一棒砸成兩截，唬得石文義一個「懶驢打滾」，灰頭土臉地爬到了一邊，蹄聲如雷，從身邊一掠而過，石文義驚魂未定地站起身來，被震的麻酥酥的右臂顫巍巍地指著前方吼道：「鳴號、示警，楊凌反啦！」

　　楊凌馬不停蹄，一陣風般捲到宮門前，跳下馬來扣住銅環一通拍打，右宮門侍衛打開消息口，楊凌亮出牙牌，喝道：「開門，本官要馬上進宮見駕！」

　　守衛的侍衛認得楊凌，見他臉色青裡發紫，說不出的難看，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嚇得急忙拉開大門，楊凌從右宮門進入皇宮，急問道：「皇上在何處擺宴？」

　　「乾清宮西暖閣。」

　　楊凌二話不說，拔腿便跑，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婚書千萬不要已經交給黯家了，否則他將抱憾終生，永福公主一生的幸福就要全葬送在他的手裡了。他如何來背負一個無辜女子所受的傷害？她在忍受一生的寂寞和折磨的時候，自己又如何坦然享受自己的幸福？

　　楊凌越想越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媽的，皇上選妃，哪怕是個品級很低的才人、選侍、淑女都要裡裡外外全面檢查，就差弄個內窺鏡連五臟六腑都查個清楚了，怎麼公主選駙馬，什麼都不檢查？

　　他今日是陪伴妻子拜訪神醫，穿的是一身便裝，但宮裡的人大多認得這位御前紅人，瞧他一路狂奔，絲毫不顧國公的禮儀，都不禁瞠目以對。

　　警號傳出，各處宮門立即上鎖緊閉，錦衣衛、御馬監刀出鞘、弓上弦，緊緊守住各處宮門，只可惜楊凌動作實在太快，早搶在前邊進宮了。

　　石文義雖然惱羞成怒，可他看到楊凌的人規規矩矩待在宮門前，面對林立的刀槍沒有絲毫反抗的意味，進宮的只有楊凌一人，倒也不敢發出最高警訊，要求京營和五城兵馬司勤王護駕，那樣的話動靜就鬧得太大了，如果不是那麼一回事，他這「烽火戲諸侯」的主兒就得被砍頭。

　　乾清宮西暖閣內，皇上正和親家飲宴。

　　長長的宴桌，正德皇帝打橫而坐，左首坐著準駙馬，右首是黯東辰和妻弟李虎，那時沒有轉盤桌，長桌上雖說菜餚豐盛，可那都是擺設，誰也不能站起來去挑著吃，除了不時有人給皇上跟前換菜布菜，旁人只能盯著眼前搆得著的菜吃，好在他們也志不在此。

　　彼此是頭一回見面，那位黯公子時不時的清咳兩聲，坐在下首難得動幾筷子，說話也細聲柔氣的，黯東辰和內弟李虎見了皇帝只敢奉承幾句，虧得馬永成和幾位內侍太監在旁邊插科打諢，這氣氛才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馬永成一擺手，小黃門用一個朱漆托盤盛上一張紅色燙金地帖子，馬永成湊到正德耳邊悄聲道：「皇上，該下婚書了。」

　　「哦？喔喔！」長兄如父，今日小妹正式定親，一向長不大的正德皇帝忽然覺得肩上有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這位母后選定的妹婿果然是文弱了點，話也沒幾句。他的父舅也只會阿諛奉承，正德有些瞧不在眼裡，不過看在妹妹份上，還是十分親切。

　　一聽馬永成提示，正德便放下酒杯，站起身笑呵呵地道：「黯夜，上前來。」

　　黯東辰和李虎一見皇上手中那小小一本紅色婚書，頓時兩眼放光，好像看到了一座金山，一方十足兌現的免死金牌，黯東辰強抑激動，趕緊催促道：「吾兒，還不起身，給皇上叩頭接取婚書。」

　　黯夜坐得久了，肢體痠軟，為了壓抑咳嗽，胸中翻騰十分難受，根本就吃不下東西，一聽要接婚書了，不由如釋重負，接了婚書飲宴就結束了，自己就不用再受這種折磨了。他急忙一撐桌子站起身來，腳下有點發虛地移到正德面前，雙膝跪倒，恭聲道：「皇上。」

　　正德看著他，沉聲一嘆道：「永福是朕的胞妹，朕甚疼這個妹子，從今日起，朕將她交給你了，你要善待朕的御妹……」

　　黯東辰和李虎兩眼緊緊盯著正德親手寫就、蓋了璽印的婚書，嗓子眼都發乾了，婚書遞下，黯夜的指尖剛剛觸到婚書，「轟」的一聲巨響，殿門大開，一個人影裹著一陣寒風和震落的雪花撲了進來。

　　後邊幾個小黃門驚慌失措地大叫：「國公爺，您不能擅闖啊。」

　　正德皇帝持著婚書，詫異地道：「楊卿，你這是做什麼？」

　　楊凌血貫瞳仁，戟指大吼：「黯夜！小畜牲爾敢？速速退下！」

　　黯東辰呆了一呆，猛回頭見那律法認可的憑據還沒落到兒子手中，不由急叫一聲：「吾兒，接了婚書！」

　　「你找死！」楊凌真氣了，抓起一盤子菜呼地一下就擲了出去，菜和盤子半空分了家，盤子倒是準確地砍中了黯夜的手腕，發出骨折的聲音，可那一盤子菜全奔著正德去了。正德傻傻地站在那兒，瞧瞧身上的菜湯，從鼻子上摘下一塊瓜條，像作夢似地道：「呃……楊侍讀……是你嗎？」

　　「不要受人打擾，接了婚書！」黯東辰顧不得皇上在跟前了，立即放聲大呼，同時一下子跳了起來：看來是事情洩露了，得先把婚書搶到手，那樣主動權就掌握在自己手裡了，除非皇上幹得出殺人滅口的事，否則就得被自己牽著鼻子走。

　　「砰」地一下，楊凌見黯東辰要幫著兒子奪婚書，也來不及繞開，竟跳上桌子直奔過去，杯盤間雖有空隙，可一奔跑起來連踢帶踹汁水四濺。正德皇帝今天的思路徹底跟不上了，他目瞪口呆地道：「楊卿，你到底要做什麼？」

　　黯夜看出情形不對，婚書再不到手，全家就得以欺君之罪被砍頭，他忍著骨折的劇痛去奪婚書，楊凌還差著兩步，一見正德被自己嚇傻了，黯夜馬上就要奪到婚書，他猛地大吼一聲，身子騰空而起。

　　黯夜剛剛半站起來去搶婚書，楊凌重重一腳踹在他的太陽穴上，黯夜「哇」的一聲，一大口汙血噴在皇帝的龍袍上，身子「撲通」一聲栽到了地上。

　　楊凌從空中落下時順手抄過了皇上手中的婚書，馬永成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深怕有人傷了皇上，急忙撲上來拖著皇帝後退，和幾個小黃門還有門口剛剛追進來的帶刀侍衛把皇帝團團圍住。

　　猛撲過來的黯東辰和李虎像瘋了一樣，那紙婚書就是全家人的命呀，楊凌的身子剛剛落地，正砸在黯夜身上，兩人也顧不得黯夜生死，撲過去死死壓住楊凌，抱頭抱腳，三個人壓在黯夜身上廝打成一團。

　　正德皇帝痴痴傻傻地看了片刻，扭頭對馬永成道：「老馬，楊卿他……他是不是患了癔症？」

　　楊凌的武功要對付這兩個小吏倒不難，可是倒在地上和兩個拚了命的人打爛架，什麼借力打力、閃轉騰挪全用不上。他費了好大的勁才連踢帶踹地掙開兩人，袍子被撕得一條條的，狼狽不堪，哪裡還有一點國公爺的尊貴威儀。

　　可是楊凌爬起身來，一身湯水血漬，袍子絲絲縷縷，頭上包巾扯開，髮絲蓬亂，像個叫化子似的，卻站在那兒哈哈大笑，狀甚得意。

　　被踢了一腳，又被四、五百多斤壓在身上重重輾轉了一番的黯夜公子直挺挺地躺在那兒，兩眼瞪得老大，嘴角還涎出烏黑的血液。

　　黯東辰和李虎根本顧不上看他一眼，兩人趴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楊凌空空的雙手，顫聲驚叫：「婚書呢？婚書呢？婚書在哪裡？」

　　楊凌雙手很瀟灑地一分頭髮，然後一拍肚子，哈哈笑道：「婚書在此，有種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