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決戰紫禁之巔（中）　三百三三　公主修緣
　　　　三百三四　一定有鬼
　　　　三百三五　皇庵護法
　　　　三百三六　四大賊
　　　　三百三七　請大神
　　　　三百三八　破碎虛空
　　　　三百三九　以神之名
　　　　三百四十　滿堂皇后
　　　　三百四一　我上青天找清官
　　　　三百四二　明朝紅日還東起
　　　　三百四三　固安民變
　　　　三百四四　好大一口鍋
　　　　三百四五　小人正當道
　　　　三百四六　天下熙熙
　　　　三百四七　各懷心機
第十七卷　決戰紫禁之巔（下）　三百四八　除草先尋根
　　　　三百四九　另尋良策
　　　　三百五十　三天之內
　　　　三百五一　都是太極
　　　　三百五二　誰欲傾天
　　　　三百五三　跪，天賦我權
　　　　三百五四　借勢呼風
　　　　三百五五　一箭雙鵰
　　　　三百五六　風滿京城
　　　　三百五七　你戰我戰
　　　　三百五八　進退兩難
　　　　三百五九　禍從天降
　　　　三百六十　運籌軟禁之中
　　　　三百六一　遙勝於紫禁之巔
　　　　三百六二　劉瑾伏誅
第十八卷　白衣天下（上）　三百六三　逐鹿正當時
　　　　三百六四　各捕各蟬
　　　　三百六五　北向
　　　　三百六六　五翎上將
　　　　三百六七　備戰、出征
　　　　三百六八　緊鑼密鼓
　　　　三百六九　調兵遣將
　　　　三百七十　劉六軍來
　　　　三百七一　奕戰如棋
　　　　三百七二　戰地玫瑰
　　　　三百七三　卯時用兵
　　　　三百七四　害中取利
　　　　三百七五　十面埋伏
　　　　三百七六　霹靂震雲開

《回到明朝當王爺六》月關

《卷十六─卷十八》
《二○一五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十六卷　決戰紫禁之巔（中）
三百三三　公主修緣

　　楊凌把婚書吞進肚去的話一出口，黯東辰和李虎就跟抽筋似的一陣哆嗦，現在換他們倆血貫瞳仁了。兩個人氣火攻心，情知大勢已去，不由一聲嘶吼：「姓楊的，老子跟你拚啦！」

　　兩個人噌地一下竄了上來，齜著牙恨不得咬下楊凌一塊肉來。楊凌現在心中大定，心平氣和之下手腳便靈活多了，一雙手左兜右轉在乾清宮打起了太極拳，左搬捶、右搬捶、白鶴亮翅、金雞獨立，揍得黯東辰二人暈頭轉向。

　　最後楊凌抽冷子揪住二人的脖領對面一碰，兩個人痛呼一聲，額頭腫起好大的肉瘤，頓時暈倒在地。

　　正德和馬永成、一班侍衛、小太監們像看大戲似的，兩眼發直，老老實實看著楊凌把他的親家一個個全撂倒在地，正德皇帝這才吃吃地又問了一遍：「楊卿，呃……你這是做什麼？」

　　楊凌又做了個很瀟灑的動作，把披散下來遮住眼睛的頭髮向左右一分，然後指著黯夜道：「皇上，這個狗才身染絕症，可是他們竟然騙婚騙到了公主頭上，臣打聽到消息真是嚇得魂飛魄散，情急之下倉皇入宮，見皇上正要頒下婚書，情急之下來不及稟明，在君前失了禮儀。這個殺才明知自己隨時都會斃命……」

　　他低頭一瞧，黯夜直挺挺地躺在那兒，口鼻間糊滿了汙黑的血液，顯然已經死了。楊凌一愣，隨即理直氣壯地道：「皇上你看，果然隨時都會斃命！」

　　楊凌嘴裡說著，心裡趕緊思忖道：「壞了，怎麼把人打死了？這下得把金針劉、開藥鋪子的，還有黯家煎藥的僕人都找來才說得清了。」

　　正德倒沒讓他費那力氣，他對楊凌已經養成了條件反射性信任，再低頭一看，黯夜直挺挺躺在那兒，滿嘴汙血，湧出的血液都是黑的，哪裡還有懷疑？剎那間猶如一瓢雪水從頭澆下，正德皇帝的頭皮冷酥酥的一陣發麻：他害怕呀，剛剛的婚書要是遞出去，自己妹子的終身就完了。

　　人人皆有逆鱗，正德的逆鱗就是不要欺侮他至親的人、不要背叛他的感情。一見這模樣正德「嗷」地一聲，跟瘋了似地撲上去就是一陣拳打腳踢，口中喝罵道：「大膽狗才，好個殺才，連朕的妹子也敢誑，朕要殺了你！朕要殺了你！」

　　可憐黯夜死了還被龍足一頓作踐，正德發起火來也不管腦袋不管屁股的，片刻工夫把他的遺容踢了個面目全非，小舌頭都耷拉出來。

　　馬永成聽楊凌一說，心裡「咯登」一下，兩腿發軟幾乎站不住了：「這下壞了！竟有這種事！畢真那狗東西不是說小小傷風嗎，怎麼成了身患絕症了？這個混帳東西，連這種錢也敢賺，真他媽的活膩了。」

　　他也沒有懷疑楊凌的話，首先楊凌沒有必要撒謊，再者黯夜本來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現在就死在那兒嘴裡流出的血都是汙黑的，分明內腑有著極嚴重的病症。

　　楊凌一腳揣死駙馬、未經宣召闖宮見駕、還……跳上御宴，他以為他是一盤菜啊？若沒有真憑實據，堂堂國公會幹出這麼出格的事嗎？

　　「畢真得死！一定得死！」他和幾個小太監急急上前抱住正德，把皇上拖開，嘴裡一邊勸說，一邊在心中打著惡毒的主意。

　　正德皇帝哆哆嗦嗦地坐在椅子上，一半是氣的，一半是嚇的，他呼呼喘著粗氣道：「傳旨！傳旨！黯家欺君犯上，騙婚公主，滿門抄斬！」

　　「是是是……」馬永成滿口答應，楊凌此時已經清醒過來，覺得反正黯夜左右也跑不了，這事倒不必著急，當務之急還是公主那裡。今天大張旗鼓舉行儀典，公主出嫁，下嫁駙馬，黯家百十口子人招搖過市赴皇宮舉行尚公主大典。

　　如今駙馬爺被自己……也不知是踹死了還是壓死了，緊跟著大隊官兵抄了他的家，皇上的氣是解了，永福公主怎麼辦？流言蜚語的，對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傷害有多大？

　　楊凌見正德氣得哆嗦，就想著殺人洩憤了，立即一撩袍子，就要跪倒啟奏。結果這一撈，只抄起幾道布條，那袍子已散成碎縷，跟丐幫中人相仿了。

　　楊凌乾脆丟開布條，跪倒在正德面前，磕頭道：「皇上，臣做為公主大婚主選官，不能明察秋毫，險些誤了公主終身，臣有罪！」

　　「你當然有罪！」正德還在害怕之中，氣得拍桌子摔碗地道：「楊凌啊楊凌，朕最信得過的就是你，你……你你……你險些誤了朕的御妹啊，女子一旦嫁人，大錯鑄成，把天翻過來也補救不了。朕的妹子差一點就……你……明明看出那狗才一臉的病容，怎麼就不好好查查呢？」

　　楊凌慚然道：「臣有罪，當時瞧他咳嗽不止，畢公公說是偶感風寒，臣便要畢公公找兩位太醫給他診治一下，以免君前失禮。畢公公說找人看過了，臣便大意了，實實想不到……黯家竟敢用垂死之人騙婚於天子呀。」

　　正德皇帝雙眉一擰，殺氣騰騰地道：「畢真？」

　　馬永成一見機會來了，立即哈腰道：「奴婢還說呢，怎麼皇上挑選駙馬時，畢真搶著稟對，一個勁地替黯夜說好話，根本不容國公和國舅爺插嘴呢，他一定是收了黯家的賄賂了！」

　　「去！去去！把畢真那個畜生給朕拖來！」

　　「遵旨！」馬永成一陣狂喜，立即喚過四個錦衣衛帶刀校衛和兩個小黃門，跑出去找畢真了。他是宮中內務大總管，手中管著錢糧用度，那是宮裡第一肥差，買通的心腹太監、侍衛極多，要整死一個失了勢的太監，自是輕而易舉。

　　看著楊凌還滿臉慚愧地跪在那兒，正德皇帝長長地舒了口氣，嘆道：「算了，你起來吧，總算你來得及時，否則朕愧對父皇和御妹啊。起來吧，朕罰你將功補過，去把黯家給朕抄了，滅他的九族。」

　　正德一拍桌子，英俊的臉蛋也猙獰起來，咬著牙冷笑道：「騙啊騙的，騙到皇家來了，不好好嚴懲，蹬鼻子上臉的混帳就更多啦！他們就不怕事後朕大怒嚴懲嗎？」

　　正德說到這裡，想了一想人家還真的不怕，到時就說是突患疾病死了，那你只能怨自己命不好，要不是頂著個公主的招牌，說不定人家男方還咒罵你女子命硬剋夫呢，到時這啞巴虧還真就得吃了，那時下旨抄家殺人，全天下的百姓怎麼看？以後還有人敢沾皇家的邊呢？誰敢保證一輩子不得急病？真毒呀！正德想到這裡，不由又是狠狠一拍桌子。

　　楊凌起身，沉聲道：「皇上，臣為了太皇太后的病，今日恰巧去神醫金針劉府上拜訪，偶爾聽說他前些日子為黯家公子診病，說此人身患重疾已難以醫治，這才驚覺他們的陰謀，依臣看來，黯家倒不是為了巴結皇親。

　　「近日劉公公正在各個衙門肅貪倡廉，內府、內庫這些油水足的衙門重點清查，西什庫甲字庫已被查了個底朝天，抓了一百六十多人，黯東辰管著贓罰庫，手腳一定也不乾淨，這才想攀上皇親，到時不但是皇上，就是清查的官員看在永福公主面上，也得網開一面，保全他一家老小。」

　　正德皇帝冷笑道：「查得好，攀的也好、保全的更好！」

　　劉瑾慌慌張張地走進來，正聽到楊凌在說什麼內庫府，他還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心裡不由一緊：「楊凌又在告我的黑狀了？」

　　劉瑾急忙搶步上前，奏道：「皇上，宮中傳出警訊，九門封閉，宮鑰全送到司禮監來了，老奴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嚴令各門謹守，可心裡惦記著皇……」

　　他說著，一轉眼瞧見地上躺著三個人，個個鼻青臉腫，有一個汙血連口鼻都糊住了，腦門上還有一個大腳印子，他不知道那是皇上剛剛踹的，以為有人行刺皇上，頓時嚇得聲音也走調了。

　　楊凌慌忙道：「都是臣的錯，方才事態緊急，臣縱馬狂奔，衝撞了錦衣侍衛，這才引起宮中緊張。」

　　正德看了劉瑾一眼道：「沒事，吩咐九門不要大驚小怪，撤了警備吧。」

　　「是，老奴遵旨！這就發還九門禁鑰！」劉瑾連忙應了一聲。

　　正德皇上點點頭，說道：「老劉啊，楊卿方才正說起你清查六部、府庫，京師各大衙門，肅貪倡廉清除腐敗的事，聽說光甲字庫就抓了一百多人？」

　　劉瑾提心吊膽地道：「是，呃……老奴這是嫉惡如仇啊，那些人幫皇上守著內庫，卻監守自盜，老奴心中痛恨，所以……抓的人多了些，難免有所冤枉，這是老奴的不是，老奴回去一定……」

　　「抓得好！就得像暴風驟雨似的，巨惡大貪除一個是一個，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萬萬不能姑息養奸，老劉啊，你是朕的耿耿忠臣，你做得很好。」

　　劉瑾被正德一誇，老臉開花，笑的都不自在了，他忸忸怩怩地偷看了楊凌一眼，心道：「敢情楊凌不是在說我的壞話，呵呵，莫不是因為大權旁落，忽然想明白了，要巴結巴結咱家不成？」

　　正德對劉瑾狠聲道：「這口惡氣朕實在吃不下，劉瑾，你來得正好，你管著三廠一衛呢，這一家子！」他一指地上躺著的三個人：「黯家因為貪汙內庫財物，為求結皇親脫罪，以重病垂死的兒子向朕的御妹騙婚，罪大惡極、罪無可恕，你去，把他們給朕抄個乾乾淨淨！」

　　劉瑾一聽有抄家的差事，頓時精神一振：抄家咱最拿手啊。

　　劉瑾連忙興沖沖地答應一聲，領了旨意轉身就跑，卻被正德一下子喊住：「慢著，地上一死兩活三個混蛋，一齊帶走！」

　　劉瑾連忙又折回頭來，叫錦衣侍衛們拖著黯家父子衝出乾清宮去了。楊凌憂心忡忡地道：「皇上，皇上心疼公主，嚴懲罪犯，固然應當，可是，當務之急還是如何解決公主的終身大事啊。

　　「今日公主出嫁、黯家納采問名，雖說吉禮未成，彼此沒有名分，但這事可鬧得滿城皆知了。早上，黯家做為皇親被接進宮來，現在黯家成了欽犯被拖出宮去，公主怎麼辦？此事傳開，民間議論紛紛，對公主的名聲大為不利呀。」

　　劉瑾在行的是整人、抄家，正德在行的是胡鬧、發脾氣，他畢竟年紀不大，這種事問他，他哪知道該怎麼辦？正德一聽覺得有理，有理是有理，可他也不知道怎麼辦，正德茫然坐在那兒道：「楊卿，那你說該怎麼辦？」

　　楊凌沉吟一番道：「皇上，您應該馬上去找太后，再召見三大學士，好生計較個辦法出來，總得圓滿處理此事，黯家父子該殺，可是殺上一千遍，皇上還不是為了給永福公主出氣？臣以為，最最緊要的是如何降低此事造成的影響，免得公主殿下傷心。」

　　「嗯嗯，有理，有理，你守在這兒，先不要離開，朕馬上去後宮，對了，還是楊卿去給朕把三位大學士傳到慈寧宮來吧，先把你的主意說給他們，朕在後宮等他們議事。」

　　正德皇帝跳起身來，急匆匆奔後宮去了。

　　小黃門們見皇上走了，這才招呼一聲，衝進來收拾那一團狼藉。楊凌也忙轉向三大學士辦公的文華殿、武英殿傳旨去了。

　　　　※※※

　　「皇兄伸出了手，婚書遞過去了，那個王八蛋……啊，不是不是，那個黯夜伸手就接，就在這時，楊凌『轟』地一聲撞倒了殿門……」

　　「啊！」永福和朱湘兒同時驚呼一聲。

　　永淳得意洋洋地道：「不要吵，本公主找了很熟悉的小太監問來的，絕對沒錯，聽說內務府的馬永成找了一大幫人正在修理乾清宮的大門呢。」

　　朱湘兒嚥了口唾沫，問道：「後來呢？」

　　永福公主杏眼圓睜，緊緊盯著妹妹，小小粉拳握得緊緊，掌心的疼痛也顧不得了，雖說永淳一進門就喊著：「黯夜騙婚，被威國公活活打死，皇兄去後宮找母后議事了。」可她還是聽得驚心動魄，被永淳公主一驚一咋地弄得快得心臟病了。

　　永淳公主蹦蹦跳跳地跑到桌前坐下，自己斟了杯茶，輕輕抿了一小口，真恨得永福銀牙暗咬，她才嘻嘻笑道：「當時殿裡的人都嚇傻了，只見他威風凜凜，身後帶著一陣狂風，捲起漫天飛雪，然後橫刀立馬，也不見駕，便對著黯夜罵道：『豎子敢爾，放下屠刀！』」

　　朱湘兒忍不住插嘴道：「為什麼要說放下屠刀，那個姓黯的手裡有刀嗎？」

　　永淳一揮手道：「你懂什麼，這叫故意胡說八道，吸引他的注意力，沒聽說昨天文華殿上六科給事中們打群架，誰都拉不開，楊凌喊了一聲『刀下留人』就全停下來了嗎？這個傢伙可狡猾了。」

　　朱湘兒對這個評語頗有同感，忙不迭點頭道：「嗯，這傢伙很狡猾，非常狡猾。」

　　永福不高興地瞪了她們一眼，辯白道：「那怎麼叫狡猾？那叫急中生智，換個人還想不出這主意呢，後來怎麼樣了？」

　　永淳指手畫腳地道：「黯夜一見事情不妙，馬上去搶皇兄手中的婚書，楊凌飛起一腳……不對，是先飛起一盤，把他的手骨砸斷了。」

　　她格格笑道：「聽說皇兄那件龍袍濺得全是菜湯，方才去見母后，走到半路上才發現翼龍冠上還插著個蝦仁。」

　　朱湘兒「噗哧」一笑，永福卻沒心情開心，急急催促道：「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楊凌真急了，那個小太監說，楊凌跳上桌子，一直跑了過去，把杯子碟子全踢飛了。他兩眼通紅，頭髮都一根根地立了起來，就跟一頭瘋牛似的，看起來要多駭人就有多駭人，跑著跑著他腳下一滑，砰地一下摔倒了！」

　　永福公主驚呼一聲，心驚膽顫地道：「桌上全是杯碟碗筷，他……他摔傷了沒有？」？

　　「當然沒有，他靴子上有雪呀，桌上又灑了菜湯全是油，這一滑整個人都打橫飛了起來，可就那麼巧，要不說惡有惡報呢，他的腳正正地踢在黯夜的腦門上。」

　　「哇！」朱湘兒驚叫道：「他的腳丫子那麼大，比我大一倍耶，這一下還不踢死了人？」

　　「咦？你怎麼知道他的腳有多大？」

　　「我……我……我猜的呀，不是說大腳踩天下嗎？他這麼年輕就當了國公，腳丫子一定不小。」朱湘兒乾笑兩聲，心虛地道。

　　「嘁！我皇兄管著全天下呢，是天下最大的官，腳也沒見有多大。」永淳不服氣地道。

　　「好啦好啦，你們倆不要說那些沒用的，後來怎麼樣了？」永福公主急得快掐住妹妹的脖子逼她招供了。

　　永淳公主張開雙手做著摔跤的姿勢道：「然後黯東辰和李虎就猛撲上去，還有那個黯夜，四個人滾在一起，打得亂七八糟，頭髮鬍子全扯掉了。」

　　永福公主焦急地頓了頓腳，嗔道：「皇兄也真是的，他怎麼不上去幫忙？楊凌一個人哪打得過四個人吶，他一定吃了大虧了。」

　　永淳公主嘟起小嘴道：「他們跟瘋了似的，你不怕皇兄上去，他們連皇兄都敢打呀？楊凌還真厲害，四個人打了半天，黯夜被打得是哇哇地吐血啊，吐的血都是黑的，然後楊凌不知怎麼著，就像鬼上身似地蹦了起來，掛著一身爛布條仰天大笑，這一笑就把黯東辰和李虎嚇住了。」

　　朱湘兒奇道：「莫非這又是他的奸……呃……靈機一動？」

　　永淳公主眉飛色舞地道：「那倒不是，只見楊凌拍著肚子笑道：『婚書在此，有種來拿！』原來他把那份婚書給吞下肚去了，黯東辰和李虎一聽就像傻了一樣，一動也不敢動了。楊凌走過去抓住他們倆的頭一碰，『咚』的一聲，倆腦袋就變四個了，直到被錦衣衛拖走，他們都沒醒過來。」

　　沒想到這位永淳公主還有說書的潛力，把個朱湘兒唬得是悠然神往，永福公主聽完了痴痴半晌，眼睛微微彎了起來，嘴角露出一絲恬靜溫柔的笑意：「婚書……被他吃掉了。他……他為了我，挨了打，還硬吞了婚書，真……真是難為了他。唉！也不知他傷成什麼樣子，黯夜父子心黑，手也太狠了，居然把他的衣服都扯成了碎片，楊凌……好可憐。」

　　永淳公主和朱湘兒見了永福公主那幅模樣不禁面面相覷，未過門的老公固然該死，可也……不用這麼開心吧？她嘴裡一直念叨著楊凌，姐姐可不要犯糊塗呀，她是堂堂的大明公主啊！

　　過了半晌永淳公主才吃吃地道：「姐，好像是楊凌把人家父子倆一個打得吐血而死，一個腦袋撞得跟壽星公似地暈了過去，他沒那麼慘吧？要說心黑手狠，應該是……」

　　永福一雙杏眼狠狠一剜，永淳立即吐吐舌頭，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永福滿心歡喜，她只知道今日就該許了人家了，可現在又成了自由身，喜歡楊凌的心事還是沒一個人知道，她也想不出自己有和楊凌在一起的可能，可是現在不用嫁了，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心裡默默愛著楊凌，喜歡著他，想著他，而不用因為有了丈夫而內疚。

　　更讓她開心的是，楊凌很在乎她，一定一定真的很在乎她。他……會不會也是喜歡我的，可是和我一樣，只因為我是公主身分，他才根本不敢去想？

　　他是喜歡我的！他是喜歡我的嗎？

　　永福想到這裡，心裡怦然一動，只覺陽光滿地，暖暖洋洋，胸中小鹿也跳得歡快起來，那雙眼波蕩啊蕩的，蕩出一抹盈盈，宛如湖光月色下搖曳的一枝丁香般婉約。

　　兩個不知情滋味的小丫頭驚訝地看著永福公主從來不曾展露過的陌生神情，過了半晌永淳公主才吃吃地道：「姐，你現在的模樣，特別……特別漂亮！」

　　「嗯？」永福公主臉上泛起紅暈，脣瓣也浮起水亮的柔嫩：「然後呢？皇兄就趕去見母后了？那……楊凌現在在哪裡？」

　　永淳搖搖頭，說道：「我沒問吶，然後皇兄知道了黯家的陰謀，勃然大怒，立即派劉瑾去黯家抄家了，聽說楊凌因為選婚不當，也被皇兄狠狠責罵了一頓呢。」

　　永福公主一聽，不悅地道：「選駙馬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怎麼國舅不罵？要說那個黯夜，還是母后定的呢，關楊凌什麼事，要不是他，豈不害了我？」

　　永淳乾笑兩聲，和朱湘兒兩個人逡巡著目光不敢和她對視，更不敢讓姐姐知道是自己在屏風後邊假傳她的旨意。

　　永福公主想了想道：「秀亭、湘兒，你們去母后那兒，看看皇兄說些什麼，不要胡亂聲張，有了消息早點回來告訴我！」

　　「好！」兩個小八卦一聽興高采烈地答應一聲，急急趕往慈寧宮去了。

　　永福公主托著香腮坐在桌邊，眼波朦朧像沒睡醒似的，過了半晌一雙遠山似的黛眉才重又鎖上淡淡愁霧。她輕輕扶著另一隻手掌心綁縛著的手帕，感受著那一絲絲沁入心脾的疼。

　　這條手帕是她的貼身之物，是楊凌還給她的東西，上邊有楊凌的氣息，自重新回到她手裡，她就把它當成了楊凌送給自己的東西，一直珍愛收藏，貼身放著。現在，上邊染上了自己的血液，心底裡，好像自己和楊凌因此契合在了一起。

　　這次的危機已經過去了，那種煎心的折磨也消失了，她實在不想再有下一次，可是隨著年齡漸長，這又怎麼可能避免呢？我要怎麼做，老天才能成全我？天作之合、天作之合……不知他吞了我的婚書，算不算是指腹為婚？

　　永福公主坐在香閨裡，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

　　楊凌先去了李東陽和楊廷和的地方，最後來到武英殿見焦芳，焦芳聽了楊凌述說的情況，捏著鬍子沉吟了一會兒，搖頭嘆息道：「國公大意了，這是一個好機會呀，黯家對駙馬志在必得，絕不會只託了一個畢真，恐怕有畢真牽線，宮中合夥相助黯家的宦官不在少數。

　　「尤其是那個馬永成，畢真是劉瑾的人，他更是劉瑾的人，如果以此為突破，說不定就是扳倒劉瑾的一個機會，要知道皇上可最恨有人欺騙他的信任、傷害他的至親吶。」

　　楊凌一怔，恍然道：「哎呀，當時我急急奔進宮來，心急如焚的，好不容易搶下婚書，又打了一場爛仗，哪裡還能冷靜下來想這麼多？現在就不能……」

　　當初馬永成一仗擊在公主府女官頭上，將她活活打死的場面忽地浮在眼前，楊凌默然不語了。此刻趕去，怕是來不及了，馬永成必然會重施故技，殺了畢真滅口，以他的能耐，要找個藉口、買通耳目當然不難。

　　焦芳見他已經明白了，惋惜地道：「時機稍縱即逝，如果國公當時以有負聖恩，主動請纓立功，查辦這起騙親案，順藤摸瓜，牽根帶土，趁機把其他的問題統統給揪出來，說不定能把張彩、馬永成、劉瑾這內外三人一齊扳倒。

　　「官場上，一件小事配合一個恰當的時機，順勢造勢，就是掀起一場滔天巨浪的機會，可以趁機將強大的政敵推進無底深淵。這本是一石三鳥的妙計，如今……看來咱們還得隱忍下去，再等機會了。」

　　楊凌沉思片刻，說道：「劉瑾現在的禍闖得還不夠大、得罪的人還不夠多，案子發生在宮中，我就是插手，人犯也只會交給三廠一衛，不等查個明白，劉瑾就能想辦法把活口變成死口。劉瑾內部現在還是鐵板一塊，時機不到，有風雨也掀不得，否則弄不好就得自己折戟沉沙。」

　　他見焦芳還在沉思，便打趣道：「好啦，我的老大人，不能一石三鳥咱就一槍一個眼，找機會直取中軍主帥便是。再說，劉瑾、張彩、馬永成這三個貨色頂多也就一鳥，哪來的三鳥可打？」

　　焦芳捋著鬍鬚正琢磨心事，聽了不由怔了怔，這才回過味來，不由啞然失笑，臉上憂重的神情也變得輕鬆了。

　　他展顏笑道：「門下想的不是他們，既然時機已失，想也沒用，門下想的是另一件事。國公不能久離朝政，久恐生變，可是又不能堂而皇之重掌權力，否則劉瑾知難收斂，國公一番苦心就付諸流水了，門下想……這件事也許是個好機會，又不致引起劉瑾疑心……」

　　他拱拱手道：「國公，門下先去慈寧宮見駕，看看太后和皇上想如何解決此事，門下到時候會見機行事，尋找機會！」

　　　　※※※

　　慈寧宮，張太后臉色鐵青，在殿中急急踱步，頭上的鳳釵微微顫動著，正德皇帝抿著嘴脣坐在上首，也是一言不發。三大學士坐在兩側，垂眉斂目，如同泥塑木雕，殿中氣氛異常沉重。

　　靜了半晌，正德皇帝沉不住氣了，他咳了一聲道：「諸位愛卿，你們倒是說話啊，現在該當如何是好？」

　　楊廷和左右看看，拱手道：「臣以為……」

　　他剛說到這兒，馬永成急匆匆地奔了進來，就地跪倒：「皇上，老奴回旨。」

　　正德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厲聲道：「畢真那個混帳帶來了？」

　　馬永成慌忙叩頭道：「皇上，畢真聽說事情敗露，畏罪自殺了，老奴著人把他從井裡撈出來時，已經溺斃了。」

　　正德一愣，喃喃道：「死了？」他一屁股坐在椅上，洩氣地道：「起來吧！他倒知機，真是便宜了他！」

　　畢真是真的自殺的，原來他入宮之前是個混混，因為有一次不開眼，得罪了地方豪強，弄得無法過活，這才一狠心自閹入宮做了太監。這人入宮前已娶了妻子，生有兩兒一女，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是馬永成是知道根底的，要他硬把畢真宰掉，他也辦得到，不過如能逼得畢真自殺，那樣豈不更加完美？

　　所以馬永成找到畢真先禮後兵，今天是想死也得死，不想死還得死，一人死莫拖累別人還可保得家人周全，不然就是你一家老小，兒子女兒統統完蛋。畢真走投無路，唯有跳井自殺，馬永成只動了動嘴，兩手乾乾淨淨，回起話來也沒什麼可害怕的了。

　　馬永成站起身，規規矩矩地退到壁角，偷偷拿眼角窺視著眾人，楊廷和咳了兩聲，又道：「皇上，臣以為……黯家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幸好婚書不曾頒下，對公主名節無礙。不過公主大婚，天下皆知，就此不了了之未免成了兒戲，所以……臣以為應馬上從送入太學的另兩名候選駙馬中趕快再擇出一個，把婚事定下來，塵埃落定，公主安心，民間也少了聒噪。」

　　張太后聽了神色一動，坐回鳳椅上思忖片刻，頷首道：「亡羊補牢，未為遲也。如今也只有另擇佳婿，讓這事消停下來，讓皇家多少挽回些顏面，皇上、諸位卿家，你們以為如何？」

　　正德點了點頭，焦芳也頷首道：「楊大學士說的是，臣也以為不如快刀斬亂麻，盡快了結這樁事情！」

　　張太后一雙鳳目移注到李東陽身上，輕聲道：「李大學士以為呢？」

　　李東陽雙眉微鎖，遲疑道：「臣並無意見，可是今日擇駙馬，竟爾被一個身患重疾的逆賊矇混過關，險些誤了公主終身，殿下聞之必然憂懼。臣以為，當此非常時刻，是否請來永福殿下，當面問問殿下意思，是願意現在再擇夫婿，還是等待風平浪靜，心情平復？」

　　張太后想起今日這窩囊事被女兒聽了，難免要傷心難過，不由也是深深一嘆，頷首道：「大學士所慮極是，馬永成，去請永福公主來慈寧宮。」

　　……

　　永福公主挽著雲袖姍姍而入，向太后盈盈拜倒：「永福參見母后、皇兄。」

　　正德忙道：「起來吧，起來吧，咳！御妹，呃……乾清宮發生的事你知道了嗎？」

　　永福公主神色平靜地道：「永福聽馬總管說起一些，好像是黯家貪慕榮華，騙取婚書，事情被人拆穿，已經全部押入天牢了，是嗎？」

　　正德見她一臉平靜，還道她傷心過度，愈加不安道：「御妹，你……你莫要難過，朕和母后、三位大人計議，要為你另擇一位佳婿，你看如何？」

　　永福早得了抄小道跑回去的永淳、湘兒報訊，她是拿定主意不再把自己的終身由得別人如此荒唐地擺布下去，也不想再受那種飽受煎熬的心靈折磨了。

　　永福垂下眼簾，幽幽地道：「黯家再是不肖，可婚書已下，名分已定。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理。女子立身之法，唯務清貞，永福身為皇家公主，自當為之表率，婚書上載著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既已交到人家手中，豈有收回之理，多謝皇兄關切，皇妹……還是要嫁的！」

　　「啊！呵呵呵……」正德皇上一拍手，喜孜孜地站了起來：「御妹不必擔心，那婚書根本不曾交到黯家手裡，呵呵，所以這樁婚事做不得準的。」

　　永福眨了眨眼，問道：「喔？皇兄不是誑我？」

　　「噯，君無戲言，哥哥怎麼會誑你？」

　　「那……拿來我看！」一隻瑩白的素手伸到了正德鼻子底下。

　　「呃……」正德尷尬地退了一步：「這個……婚書被楊凌……給吃掉了。」

　　「噯！」永福公主幽幽一嘆，又委委屈屈地跪回地上：「永福知道母后、皇兄不忍永福受苦，所以善言相欺，永福心中感激。可女子之義，從一而終，那婚書又非食物，怎麼可能吞得下？皇兄不要騙我了。」

　　張太后和藹地道：「永福啊，你皇兄沒有騙你，婚書真的被楊凌吃掉了。」

　　「女兒不信，婚書便是永福的清白，婚書在誰那裡，女兒便該是誰的……妻子。」永福眼睛盯著自己的鼻子尖，這句話說出來，酥胸下好像忽然闖出一匹野馬，在裡邊狂奔亂跳，渾身都在顫慄之中。

　　這句話實是她這一生，說出的最大膽、最羞人、也……最痛快的一句話。

　　三大學士一聽，好像同時患了老年痴呆，眼神呆滯，肌肉鬆弛，李東陽望天，楊廷和看地，焦芳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手指甲看得津津有味，好像那是一篇絕世好文章！

　　張太后刷地一下立起身來，氣得臉色鐵青，忖道：「女兒是堂堂公主，怎麼說出這般話來，三大學士股肱重臣，倒不會有一個說出去，可這終究是個丟人的醜事，女兒什麼時候變得膽子這麼大、這般不知羞了？當日在戲臺下我就覺得奇怪，女兒果然暗暗喜歡了那個姓楊的！」

　　只有一個朱厚照，還沒明白自己妹妹的心思，他在那兒樂不可支地道：「朕的好御妹，你還怕將來有人變出一份婚書又來爭駙馬不成？那婚書在楊凌肚子裡呢，早濡的面目全非、無人認得了。御……御……」

　　他四下瞧瞧，忽然發覺大家全都有點不正常，不禁奇怪地道：「發生了什麼事？」

　　張太后宮袖一捲一甩，粉面生寒，叱道：「立即傳哀家旨意，把陳輝、孫世博召回宮來，由哀家、皇上和三大學士為公主擇選駙馬！馬永成，扶公主回宮！」

　　「是，奴婢遵旨！」馬永成急忙迎到永福公主面前，剛要伸手去扶，便僵住不敢再動了。

　　永福跪在那兒，俏臉沉靜如水，她抬起右手，輕輕探至髮間，緩緩抽出一枝碧綠剔透的玉簪，鋒利的簪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輕輕地道：「女兒知道，此違祖制，可是女兒也不願受人擺布，受那一嫁再嫁之苦，母后不答應，這選駙馬之事就此作罷好了。女兒此生，再不嫁人，求母后允准。」

　　老實溫順的孩子一旦犯了倔勁，那才是最厲害的，九頭牛也別想拉回來。張太后剛向前走了一步，永福手中的簪尖便刺進了咽喉，一粒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可憐這身嬌肉貴的永福公主，從小被人呵護得如珠如玉，渾身上下晶瑩玉潤，斷無一點瑕疵，今日為了楊凌卻兩次流血。

　　張太后見狀氣得渾身哆嗦，冷笑道：「好，好，好！你真的長大了，竟然如此不守規矩！駙馬不選了，送公主回宮！」說罷一拂袖子，帶著身邊宮婢太監直趨後殿去了。

　　永福公主心裡一沉，兩行珠淚涔涔而下，她默默一拜，起身便走。

　　焦芳一雙奸詐的眼珠子骨碌碌亂轉：機會終於來了。

　　他忽地也站起身道：「皇上，老臣有些內急，告退一下。」正德茫然一點頭，他也急忙跟了出去。

　　此時，正德也已猜出妹妹心意：「她……喜歡了楊卿？這下可不好辦了，她喜歡誰朕都能幫她，只要她自己開心就好。可是楊卿……楊凌有老婆啊！東晉時倒有過公主下嫁已婚之人的先例，嫁的還是大名人王獻之，可王獻之受了皇命之後，也是休了妻子才娶了公主。妹妹呀，皇兄……皇兄若為了你，逼著楊凌休了幼娘姐姐，那種事情我怎麼幹得出來？」

　　焦芳藉口尿遁，一出了慈寧宮便邁開老腿，踉踉蹌蹌去追永福公主。永福邊哭邊走，忽聽後邊有人直喊，扭頭一看，只見年逾八旬、白髮蒼蒼的焦閣老一溜小跑地追上來，忙拭了拭眼淚，微施一禮道：「焦大學士。」

　　焦芳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試探著道：「呃……殿下，老臣冒昧，公主殿下可是想嫁……想嫁那個吞了公主婚書的人？」

　　永福淚眸一掃，沒有回答。焦芳拈著鬍鬚，側臉旁顧，用眼角窺著公主神情，很陰險地道：「老臣年逾八旬了，心軟吶，怎麼受得了這世間小兒女生離死別的痛苦，只可惜不知公主心意，老臣縱想效力，又怕唐突了。」

　　永福眼睛一亮，急忙道：「焦大人，你……你有辦法勸得我母后回心轉意？」

　　焦芳蹙著眉頭道：「太后那兒，固是一難。不過……公主與……與吞了公主婚書的那人可是兩情相悅，暗定了終身？」

　　永福一怔，臉色微赧垂下了頭，幽幽地道：「他……他不知道我的心意。」

　　焦芳道：「這個嘛……可就難辦了。太后正在氣頭上，就算太后心疼公主，這回心轉意，總得慢慢說服吧？選駙馬鬧得天下皆知，若是公主突然許給了選婚官，這風雨還能少得了嗎？那個人還不知道公主情意，公主總不希望皇上下旨強迫他娶妻吧？

　　「那個人可是極重情意的男子，為了妻子連聖旨都曾拒而不接的，如果當今永福公主過門，那正妻之位必須得虛席以待，公主就算不在乎，可是這皇家的體面在乎呀，就是不知道他……他肯不肯為了公主休了原配呢？」

　　這一說，永福公主也愣住了，聽了太后又要給她選駙馬，心裡一急，她就一個念頭，和太后攤牌，表明她的心意。太后一反對，她除了拗氣誰也不嫁，根本沒想過這麼多事，聽焦芳一說，才悟到就算太后那一關過了，恐怕事情也不是那麼好辦的，根本就是困難重重呀。就連他……他是不是喜歡自己，都是聽了他搶婚書的事後，一廂情願的想法。

　　永福這一想，頓時窘出一身汗來：「我怎麼這麼笨呀，現在可怎麼辦才好？我倒不想奪了幼娘之位，可是無論是朝廷、百姓，還有他、她……會這麼想嗎？」

　　她急忙向焦芳問道：「焦大人，您……您可有什麼法子幫我？」

　　焦芳緩緩道：「若要平息選婚風波，公主就得身分已定；若要太后回心轉意，就得以母女親情慢慢規勸打動；若要那人心甘情願地娶公主為平妻，而不致為了皇家規矩驅離妻妾，這一切一切，要達到目的，都要公主……有一個合適的身分，再假以時日徐徐圖之。」

　　永福公主屏息道：「我……我不在乎身分地位，可是我……我要怎麼做？」

　　焦芳瞇起眼道：「以前，有位公主，皇上要選婚嫁予吐蕃贊普時，她……正好也是十六歲，為了避免遠嫁塞外，便聲稱要為外祖母祈福，出家做了道士，搬出宮住進了道觀。等到和婚之事平息了，她就還了俗，嫁了個如意郎君……」

　　「啊！太平公主……」

　　焦芳微微一笑道：「正是！太皇太后病體不愈，如果殿下為祖母祈福盡孝，無論是太后還是皇上都無話可說，也阻止不了。這第一嘛，爭取了時間；這第二，太后那裡一天兩天還忍得，時間長了……殿下可是太后的親生骨血，她捨得你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這第三嘛，出了家就是四大皆空，拋卻塵世間一切身分，公主可以把封號讓皇上收回去，等到還了俗再重新頒發封號，親王公主這一品級是要擇選吉日舉行皇家大典，隆重頒發金冊的……」

　　老焦芳奸笑道：「這段時間怎麼著也得兩個月，這兩個月公主就是一個沒有封號、沒有品秩的女子，有了太后的默許，國公爺要娶一個普通皇族女子有什麼難的？再然後……這公主封的就是國公夫人了。」

　　老狐狸白眉一蹙，困惑地道：「公主不能下嫁已婚之人、不能讓丈夫另娶妻妾，可是皇家要是封一位國公夫人升格做公主，總不能逼著人家妻離子散吧？」

　　他搖搖頭，嘆道：「孔聖人定大禮，也不曾提過這種情形，唉！老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頭疼，真是頭痛！」

　　永福小公主畢竟才十六歲，一聽喜得幾乎要蹦起來，她興沖沖地道：「好！本公主馬上去找皇兄，我要……出家做道姑！」

　　「不不不不，不做道姑，做女尼！」

　　「啊？要……要剃頭髮啊！」本來小姑娘恨不得青燈古佛誰也不見了，可是現在聽了老傢伙一通忽悠，心眼活泛起來，又捨不得那一頭青絲了。

　　「嘿嘿嘿……」焦芳奸笑兩聲：「年青女子出家，大多先帶髮修行，待年歲漸長，佛心堅定，這才正式剃度為尼。公主現在不過是把宮裝換成緇衣罷了！

　　「至於您那一頭秀髮……殿下，那個吞了婚書的人，怕才是您最難過的一關吶。出家為尼，這一頭秀髮剃還是不剃，讓他替你心疼著，豈不更好？」

　　　　※※※

　　「長公主殿下！臣……臣有罪！」

　　楊凌走進皇宮裡昏暗的小佛堂，見永福公主一襲白衣，背面而跪，正雙掌合十默默禮佛。她的一頭秀髮已打開可宮髻，柔順地披在雪白的肩衣後，楊凌心中一疼，默默地跪在了她的背後，慢慢低下頭。

　　「她要出家了，才十六歲的女孩子，受此打擊竟然心灰意冷，要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一生一世，每當我想到淒冷的佛堂內，一個韶齡如的少女枯坐在佛像前憔悴了紅顏，在一聲聲空洞的木魚聲中青絲換成白髮，我……我如何能夠承受……」

　　楊凌的眼睛濕潤了，可是看到永福公主一身雪白聖潔的氣息，勸她回心轉意不要出家的話竟然說不出口。

　　「楊國公……」永福公主拜了三拜，盈盈起身，轉過頭來：「你不是我的臣，我也不是你的公主，我已決定出家為尼，法號『修緣』，潛習佛法，謹身修性，為太皇太后祈福。」

　　楊凌淚光瑩瑩地抬起頭，發覺永福公主一臉恬靜，還掛著溫柔的笑意，就像大慈大悲的觀世音、女菩薩，掌中托著一隻甘露淨瓶，哪有一點絕望出家的悲戚，不覺為之一愣。

　　永福公主輕輕向前邁動幾步，白袍漫律，玉體輕盈，風姿倒真有幾分超凡脫俗的氣質，原來的華貴雍容氣質一掃而空。

　　「住在宮裡，只把原來的宮殿改個名字，還是那班宮女太監侍候著，怎麼能夠修行呢？我已稟明皇兄……啊，罪過，罪過，該稱皇上才是，在京師西郊擇一塊佳地，蓋一座尼庵，要麻煩威國公來督造佛庵了。」

　　楊凌默默地瞧著她，永福頭一次被他灼灼的眼神這麼盯著，一顆芳心頓時亂跳起來，她連忙轉過頭去，急促地道：「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你不用為此負疚，你陪皇兄……皇上去吧，等新房蓋好，我便正式出家。」

　　「只是蓋尼庵吶還是蓋新房？妹妹那開心模樣哪像出家，出嫁還差不多……」站在佛堂門口的正德皇帝無聊地翻了翻白眼。

　　「我的尼庵就在你家的旁邊，出了家倒比在宮裡多了機會相見，楊凌啊楊凌，你可負不得我，要不然……要不然……我就真的出家！」永福公主又羞又喜地想著，猛抬頭對上哥哥眼神兒，一對無聊兄妹同時別開頭去。

　　「楊卿，我們走吧。」正德大步走在前頭，心想：「方才母后聽說妹妹要出家可是有點著慌，似有悔意了，沒準她這個法子還真能遂了心願。她願意鬧就去鬧吧，穿什麼袍子不是穿吶，玩膩了就回來，反正朕不讓她真的出家。噯……等等，妹妹要是真的嫁給他，那他不就成了朕的妹夫？啊！楊卿比我大，可他得叫我大哥，嘿嘿，哈哈！」這個沒正經的皇上一想起這層關係就龍顏大悅起來，甩開大袖走得更帶勁了。

　　楊凌跟在後邊一路納悶兒：「這兄妹倆怎麼一回事？怎麼都沒心沒肺呀，我都替她傷心，他們自己……」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前堂，馬永成正候在那兒。正德咳了一聲道：「永福出家修建尼庵的事，朕會著欽天監在西郊選個吉地，嗯……督建事宜就交給楊卿了。」

　　「是！」楊凌面色沉重，深深一揖。

　　「內庫現在不富裕，但是朕不能委屈了御妹，黯家欺君，朕已傳旨劉瑾，讓他把查抄事宜交給你辦，你把這一窩腐鼠都挖出來，繳獲財物就用來蓋尼庵，如果不夠再找馬永成要。」

　　楊凌和馬永成齊聲應是，正德上前拍拍楊凌的肩膀道：「尼庵在西郊，離你住的地方近，平時……多幫朕照料一下。」

　　「是！臣一定竭盡全力。」

　　「嗯，朕信得過你！」正德皇帝點點頭道：「永福是朕的胞妹，朕甚疼這個妹子，她年紀尚幼，你要幫朕好好照料她……」

　　馬永成一聽，臉揪的跟包子似的，這句話……怎麼似曾相識吶？

三百三四　一定有鬼

　　楊凌迷迷糊糊的走出宮門，劍拔弩張的宮禁已經撒了，石文義見了他雖然悻悻然的，還是要上前見禮。今日的事石文義並沒做錯，雖知他是劉瑾一黨，楊凌也陪著笑臉道了個歉。

　　堂堂國公爺和一個小小錦衣衛千戶道歉，灰頭土臉的石文義也算挽回了面子了。楊凌離開午門才省起高文心還在金針劉府上，連忙率眾趕回劉府。

　　高文心溫溫柔柔的，含著笑也不問他，直到上了車，二人同榻而坐，高文心才小心的觀察著他的臉道：「夫君，方才到底什麼事這麼急著離開？你……臉色不太好。」

　　唉！臉色能好得了嗎？永福公主……成了修緣尼姑，那尼庵還就修在西郊，進京出京怕是一定見得到，這事成了一塊心病，害得人家姑娘傷心欲絕，居然出家為尼，楊凌一想起來就心中難過。

　　他疲倦地嘆了口氣，微微側身躺倒，把頭枕在高文心溫潤柔軟的大腿上，臉頰貼著她豐聳的酥胸，低聲地把今日宮中發生的一切訴說了一遍，高文心聽了也氣得俏臉發白。

　　女兒家愛一次，便是一世，由於她的坎坷經歷，再也沒有人比她更重視這樣的感情，黯家竟幹出這樣喪盡天良的事，如果真的名分已定，那個黯夜卻突然病死，讓人家永福公主怎麼辦？以自家相公重情重義的性子，怕是要難過一輩子了。

　　高文心輕輕嘆息一聲，撫著楊凌的臉頰，柔聲道：「別煩心了，好在吉人天相，相公不是及時搶回了婚書嗎？雖說公主面子上不大好看，總算沒有鑄成大錯，再選一位駙馬就是了。」

　　她低下頭來，翹起柔軟的櫻脣，在楊凌額頭上溫柔地一吻，低笑道：「一團絲綢，吞了就吞了，沒甚大礙的。先帝的墨寶還供在咱家裡，當今皇上的墨寶又讓你揣回來了，夫君肚裡的墨水，是皇上賜的，還不開心？呵呵呵……」

　　楊凌長嘆一聲道：「若只是揣回皇上一份墨寶那也罷了，我把永福公主也揣回來了。」

　　高文心格格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睛瞪得老大，吃吃地道：「公……公主？」

　　楊凌見她嚇得花容失色，不由「噗哧」一笑，妻妾之中只有高文心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官宦世家，所以對於皇權的敬畏也最重。

　　楊凌不忍再嚇她，輕輕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可是想起永福，他臉上又湧起一片愁雲，說道：「是啊，永福公主聽說給她大張旗鼓挑選的駙馬竟是個隨時會斃命的病癆子，又怕又怒，竟……竟要出家為尼……」

　　「對了！」楊凌忽地張開眼睛，握住她的手道：「皇上準備在西郊擇地蓋一座尼庵，由永福公主任庵主，帶髮修行，待修持有道、佛心安定之後再正式剃度。文心吶，如果就此害了公主一生，相公永遠也不會快樂了。

　　「反正都在西郊，離的應該也不太遠，平素沒事的時候，你和幼娘幾個人就裝作敬香禮佛的信徒，去庵中陪陪她吧。最好……最好多聊聊紅塵間的幸福美好，讓公主塵心難靜，說不定過一兩年她氣消了會回心轉意，還俗回宮呢。」

　　「好！」高文心體貼地道：「莫說離的不遠，就是離的再遠，為了夫君我也會去，總要勸得公主回頭才是，既是彌補咱家的過失，也算積一分功德。」

　　說著話，車馬已到了高老莊威國公府，前邊大棒槌高聲喝道：「國公爺，咱們到家了。」

　　楊凌「嗯」了一聲，他這片刻的工夫，已想出許多的歪門斜道，公主才十六歲而已，能有什麼定見？玉堂春和雪裡梅那可是一對專會勾魂的狐狸精，紅男綠女的愛情故事知道的也多，如果公主真出了家，便把她們兩個也派去，就算她永福住進了蟾宮，也得把這小尼姑勾搭得思凡下界。

　　這樣一想，他心中輕鬆起來，忽起戲弄之心，起身時屈指在高文心的酥胸上倏地一彈。高文心酥胸挺拔，乳球是水蜜桃型，乳珠極易尋找，這一下彈個正著，高文心一個激靈，忍不住羞嗔地打了他一下。

　　楊凌呵呵一笑，掀開轎簾站在車轅上，正要跳下地去，忽然發覺家門廣場前隔著小河渠那一大片廣闊的田地上有不少人正在忙忙碌碌。楊凌有點莫名其妙，大冬天的這是誰家下地幹活呢？能幹什麼吶？

　　楊凌手搭涼蓬看了一陣，忽然發覺那些人個個身著長袍，有一個藍袍的站在田埂上比比劃劃，分明是一副宮中太監打扮。楊凌更加驚奇了，忙對迎出門來的高總管道：「管家，對面在幹嘛呢？」

　　大冬天的北方人家沒事很少出門，高管家也不知究竟，楊凌想想不放心，便道：「管家，你先陪夫人回去，我去瞧個明白！」

　　高文心放心不下，也不肯回府，陪在楊凌身邊，一行人率著十多個家將翻過河溝，走上田埂。只聽那藍袍太監服的人正在那兒嚷：「對，對，那個地方挖個水池，栽點荷花養點金魚，這一片記得堆座山出來，假山旁邊要搭個鞦韆。一個哪行呀，搭四個鞦韆。東邊？東邊那一片全栽上草，得留出個跑馬場吶。」

　　楊凌很威嚴的咳嗽一聲，那人回過頭來，瞧清了楊凌模樣，忽然哎喲一聲驚叫，喜孜孜的迎上來道：「楊大人……不不不，威國公，呵呵，咱家給威國公爺見禮。哎呀……這遠親不如近鄰吶，以後還請國公爺多多關照。」

　　楊凌一瞧，竟是八虎之一的高鳳，不禁詫然道：「高公公你……你要在這裡起宅子？」

　　高鳳是八虎之一，可是這一兩年的交往，楊凌漸漸發覺高鳳在八虎之中還是不錯的，這人做事比較低調，他也貪財，但是貪而有度，而且並不怎麼愛好權力，和楊凌、劉瑾都沒利害衝突。雖說受著皇上寵信，可是因為身體不好，今年已經兩次請求退職養老了，所以楊凌對他觀感還是很好的。

　　他知道宮中的大太監都有錢，在京裡也都置有豪華的私宅，想不到高鳳居然買了威國公府對面的田地蓋院子。

　　不誰料高鳳一聽，笑迷迷地道：「國公爺見笑了，咱家哪買得起這麼大塊地來置園子吶？呵呵，這裡是要蓋幢白衣庵的……永福公主殿下帶髮修行，這風水上佳的吉宅土地，就選在這兒了。」

　　下頷「喀」的一下差點兒掉下來，楊凌目瞪口呆地道：「公主殿下出家，這……庵堂就選在這兒了？」

　　「對呀！」高鳳理直氣壯地道：「這裡風水好呀，西邊是內廠，安全，對面是國公爺的府邸，相配，東面是進京城的官道，方便，背靠三嶺迎珠的山脈，風水好，您看咱家選的這地方怎麼樣？」

　　楊凌跟牙疼似地滋溜兩下，還沒說話，側面跑過來一個小學徒：「公公，公公，東面那一片蓋什麼？師傅請公公示下，回去好繪圖紙。」

　　高鳳瞄了兩眼道：「那一片呀，那一片啥也不蓋，挖！挖個幾畝地的大坑出來，引上水栽上荷花，中間修個亭子，公主還喜歡划船呢。對了，挖出的土運到西邊，堆個小山出來。」

　　楊凌的眼珠子都鼓出來了，高鳳還在那兒比畫：「咱家差點忘啦，整個宅基還得往後退出一畝地去，前邊留個大場院，鋪上青石板，好停車馬。門樓前邊的獅子加上石座三人高呢，占的地方也不小，可別忘嘍。」

　　「喀！」楊凌剛闔上的下巴差點又掉下來：「前邊是魚池假山，還有鞦韆，西邊跑馬場，東邊人工湖，這……這是白衣庵吶還是白衣公園？」

　　楊凌乾笑兩聲道：「這白衣庵……規模還真不小。」

　　「是呀、是呀，」高鳳眉開眼笑，踮起腳尖指著遠處道：「國公爺，你看到那四棵樹了嗎？這庵是在田地上蓋的，裡邊沒樹可不好看，那四棵樹的方向正是北邊，多植些樹還能防風沙。

　　「咱家準備在那兒植上七、八畝林子，什麼垂柳、白榆、龍爪槐，水杉、雲杉、梧桐樹，還有紫薇、紅楓、銀杏、紫玉蘭什麼的。

　　「嗯……中間再引條河，嘿嘿，讓這樹呀，一年四季都能常青的，就是那些冬天落葉的，只要一配上松掛、冰掛、霧淞啥的也好看。再和雪景、水景、小亭假山一搭配，人間仙境一樣，皇上說了，就照皇家園林的規模整建。」

　　楊凌吃了一驚：「好大的規模，這筆錢可不少啊，說了半天全是園林，正中間這房子還沒蓋呢。另外……邊上栽七、八畝林子？這宅子到底多大啊？」

　　他顛著腳尖看了半天，疑惑地問道：「我說高公公，你說的四棵樹在哪兒呢，我怎麼看不見。」

　　「那不是？就那兒，您怎麼就看不見呢？我剛剛從那邊騎馬兜回來，喔……下午日頭偏西，離遠了瞧不清楚。」

　　「……」

　　「國公爺，您這是怎麼了？」

　　「皇上……真是疼愛公主呀！這得花多少錢吶！」

　　「可不是嘛，皇上說長兄如父，他不照顧妹妹誰照顧呀？呵呵呵，不過這錢可不是皇上出的，不是說您拿嗎？」

　　「啊？」

　　「這地我已經圈起來了，皇家徵用，地產按官價再加四成，過完大年就付帳，咱家以國公爺的名義已經給地主打了欠條了。」

　　高文心吃了一驚，也顧不上發傻的相公了，慌忙問道：「什麼？要我家拿，那得多少銀子？」

　　高鳳看了她一眼，一瞧裝扮忙施禮道：「這位是國公夫人吧，咱家失禮了，銀子不多，才七千四百兩。」

　　「哦！」高文心剛剛放下心來，高鳳緊接著又跟了一句：「這是地價，至於栽林子、挖池子、買太湖石、蓋宅院樓閣那些得等工匠師傅估算出大概價碼才能知道。」

　　高文心頓時花容失色，楊凌眼神發直，怔了半晌忽然扭頭道：「文心，你先回府吧，我得馬上回城裡一趟。」

　　高文心奇怪地道：「又去城裡？夫君還有什麼事沒辦嗎？」

　　楊凌嗓音乾巴巴地道：「皇上把查抄黯家財產、查辦黯家貪汙一事交給我辦，說是查抄來的銀子用來蓋尼庵，我……我得馬上去找劉公公辦接收。」

　　　　※※※

　　「什麼！這是蓋尼庵嗎？永福公主是出家呀還是渡假？這根本就是特大號的皇家別苑嘛！」

　　成綺韻也急了，她可沒拿自己當外人，楊凌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楊凌的，內廠賺的錢雖多，楊凌可沒拿進自己宅子裡。

　　楊凌交給她運作的大筆銀兩要用來開發海外市場；要用來開闢利用軍驛渠道架設的新的商業流通渠道；要投入遼東、西域安插的大批眼線經費；要重新安排脫離內廠後的各股勢力，手頭上並不寬綽。

　　成綺韻眼珠轉了轉，忽問道：「永福公主出家，任白衣庵主，這位皇家尼姑法號叫什麼來著？我剛剛沒往心裡去。」

　　楚玲答道：「修緣。」

　　「修緣？」成綺韻重複了一遍，沉吟著在房中踱了一陣，眼底忽地掠過一絲了然。

　　她坐回椅邊，閉上雙眼，暗暗把種種不合情理之處重新釐清一遍，結合自己收到的種種消息，終於確定自己沒有判斷錯誤，成綺韻臉上不禁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氣。

　　「嗯，這樣一來，房子一蓋得用幾百年呢，該花的就得花。現在的國公府是在高太醫府邸的基礎上改建的，原來瞧著不小，做了國公這宅院就不夠看了，現在不斷在後院加建新的房舍，規劃上受到局限，一點都不氣派，根本不符合一個國公爺的身分。

　　「呵呵……她要蓋就蓋吧，就算抄來的銀子不夠，需要我們府上貼補一些，那也說得過去，反正早晚還是我們家的。」成綺韻想到這裡微微一笑，說道：「嗯，知道了，大人這幾日要查抄黯府、給公主蓋『尼庵』，京裡應該沒什麼大事了。」

　　楚玲好奇地看著成綺韻，剛才還氣急敗壞地好像被人抄了家，怎麼一轉眼的工夫又滿面春風了？小姐的心思豈止是男人猜不透，就是女人，而且是相處多年的姐妹，還是猜不透啊。

　　「紅娘子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嗎？」成綺韻懶洋洋地剔著指甲，頭也不抬地問。

　　「是的，小姐。要一直追蹤一個人真是挺難的，加上她身手又好，咱們的人分六批前後監視，可是到了青州，她從一家綢緞鋪子後門穿過去，接連閃過三條胡同，便不見蹤影了。咱們的人在青州動用了許多城狐社鼠，也沒打聽到她一點消息。」

　　成綺韻的一雙黛眉蹙了起來：「周德安領了兵部的印信將令，已經南下赴任了，他自己武藝極高，得到錦衣衛的警告後更加小心，特意隨同南下的稅船官兵同行，聰明人就不該這時想找什麼機會下手。

　　「可是……周德安還沒離開京城，誰也不知道他用什麼方式赴任時，紅娘子就已經去山東了，難道她未卜先知，早知道沒有機會動手？」

　　成綺韻輕輕捏著纖美的下巴，狡黠地道：「她說……要把天捅個大窟窿讓大人去補。哼！我倒想知道這種笨女人能幹得出什麼大事！我們也去山東，她不會丟下殺父仇人不管跑到那兒閒逛的，除非是會情郎。可她那位情哥哥正在北京城忙著撈銀子蓋新房，可不在青州住，這事一定有鬼！我們跟去瞧瞧！」

　　楚玲俏皮地翻了個白眼：「人家有鬼你就沒鬼了？說到底，還不是對楊大人那句『我從來沒有主動追過女人，你是頭一個』耿耿於懷？唉！小姐再了不起，終究是女人，一吃起醋來，旁的就顧不上了。」

　　成綺韻似乎察覺了她的想法，一對魅惑驚人的美眸危險地瞇了起來，紅脣裡露出一排細白的貝齒：「玲兒，想什麼呢？」

　　「啊！沒有！小婢是在想……楚燕姐那邊一直沒什麼消息，要不要派人過問一下？」

　　「不必，楚燕的心眼比你多，阿德妮更不是省油的燈，再說她倆上邊還有個馬憐兒，那更是修煉千年的九尾狐狸精。何況她們三人負責的主要是江南半壁的商務，有吳濟淵、徐經這些商場老將扶助，又有谷公公、錢鎮撫使、閔大人、韓將軍這些官吏，還能有什麼事？」

　　楚玲不服氣地道：「小姐老誇那個馬憐兒厲害，我倒看不出除了美貌，她厲害在哪兒，有什麼本事手段？哼，若論才幹能力，不用小姐出面，就是小婢，自信也比她強！」

　　成綺韻莞爾道：「你看不出她的厲害，那才是真的厲害。你善於謀事，可為人中傑，馬憐兒善於馭人，乃是人上人。真正的馭人術，就是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叫你感覺不出，卻不知不覺地入她彀中，那才是大本事。

　　「論相貌，憐兒在大人的妻妾之中姿色第一，就是我，也未必及得上她，可是大人的妻妾之中，她卻是最可憐的一個。她已許身於大人，為了大人的名聲，卻要默默無聞地待在江南，既沒有名分，也沒有大人的照料，甚至生孩子時大人也不在身邊。

　　「現在大人謀於劉瑾，更不敢脫身去探望她，她卻無怨無悔，連片言隻語的抱怨都沒有，你以為馬憐兒是那種規規矩矩的善男信女嗎？嘿！也不看看大人是什麼脾氣心性，嘴上不說，心裡早覺得虧欠她無窮無盡了。

　　「你等著吧，不管誰平妻誰侍妾，將來進了楊府的門，除了大夫人，再沒一個能壓過她在楊大人心中的位置！還有大人的長女，會叫爹爹了才見得著父親，大人得怎麼疼她來彌補一個父親的愧疚？呵呵，受兩年相思之苦，換來一生愛寵無限，值！換做是我，我也忍得！」

　　楚玲咋舌道：「好厲害！她……真的是人見人憐，我都覺得大人狠心，雖說百事纏身沒有辦法，可是對這樣一位絕色佳人也太過不公了，她卻甘之若飴。原來……原來……不過還是小姐厲害，也只有你看得出來。」

　　成綺韻笑道：「說她高明就高明在這兒了，你看出又怎麼樣？苦她確實受了，罪也確實遭了，誰敢對大人說這些話，那就是挑撥離間，你看得出也沒辦法，你說高明不高明？

　　「不過馬憐兒確實愛大人至深，想擁有大人的深情和對自己子女的寵愛也無可厚非，一開始人人嫌我，只有憐兒鼓勵我嫁給大人，就是因為她深愛著大人，知道我對大人的幫助。大人家大業大，需要幾個得力的內助，我也很欣賞她的能力和心計呢。」

　　成綺韻說罷，幽幽一嘆，醋味又上來了：「可惜呀，本事再大，也不及運氣好，無論是她，還是我，費盡了心機，用盡了手段，還不是為了多得到一些大人的憐惜？看看人家紅娘子多大的本事，一見了大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動不動就拔劍相向，大人還說要追她！

　　「哼！走吧，大人在京裡查抄個黯家而已，這一陣子不會有什麼大事了，趁這機會咱們去青州，我看她紅娘子誇下海口，到底要捅個什麼窟窿讓咱們大人去補！」

　　　　※※※

　　「還有十幾天就要過年了，李大學士已告了假，要返鄉探親呢，皇上准了，這一來一回，得開春才能回來。」

　　「嗯，李大學士倒想得開，現在劉瑾獨擅朝綱，他裝聾作啞也就罷了，現在劉瑾對官吏來了個大整頓，李大人居然要回鄉探親，他就不怕回京時，整個京師百官已面目全非，再也無法『收拾舊山河』嗎？」楊凌接過焦芳遞過的香茗，眉尖一挑道。

　　臨近年底了，百姓們換新衣、換新帽，清掃房屋準備過大年。劉瑾也在忙，忙得日理萬機，連過年都顧不上了，他內廷外廷地跑，事必躬親，忙著「洗刷刷」、「洗刷刷」，清理官員班底。

　　焦芳微微一笑，目光閃爍了一下。有關公主的情事，他還是決定閉口不言，靜觀其變。楊凌從政，從來就是走偏門，這會兒為了出險著除掉劉瑾，偏鋒走得太遠，縱可一擊幹掉劉瑾，也會給自己帶來許多官場上的後患，至少他不能名正言順地參與政事了。

　　那麼他要倚靠的，主要就是皇帝的信任，以及想辦法成為一個大利益團體的代表人，從而對朝政產生絕對的影響力，這樣實權不受影響、而且隱居於幕後，進可攻、退可守，永遠沒有在政壇上受人攻訐的可能。

　　古往今來，這樣的幕後政壇大老有得是，但是僅靠皇上的信任未免危險，這就需要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唯他馬首是瞻，共同作用，對皇帝、對朝政、對官員產生不形於色、卻十分巨大的影響。

　　楊凌現在擁有皇帝的信任，在軍中和地方擁有一大批擁護者和提拔起來的要員，升任國公退出政壇後和惠國公、康平候等人交往密切，已成為功臣勳卿們在朝廷裡的利益代表。

　　如果他能娶了公主……那麼壽寧候、建昌侯、夏國丈這些皇親國戚也很容易把他引為自己人，這些人的能量會聚在一起，絕對是不可小覷的一股力量。只要這樁婚姻締結了，對於楊凌在朝中的地位和後續政治影響，自然會隨之產生相應的變化。但楊凌不是那種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人，如果說出來恐怕反而適得其反，還是順其自然的好。

　　焦芳坐回座位，端起自己的茶，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瞇起眼道：「楊廷和大學士私下對我說，四川查證謀刺欽差一案迄今沒有結局，實在有失朝廷體面，他準備過兩天告假還鄉，一則看望老父，二則督察此案。」

　　楊凌一怔，開始覺得不簡單了，他沉吟一下道：「搞什麼名堂？這兩位大學士怎麼像商量好了似的？其中一定有鬼！」

　　焦芳呵呵的笑了，他拈著鬍子道：「國公，今年的官吏考核又改了名堂啦。劉瑾向皇上進言，改變了京官六年、外官三年考察一次的制度，准許吏部不定期考核。吏部是張彩管著，張彩是劉瑾的心腹，他的目的還用問嗎？

　　「這是要時時刻刻掐著百官的脖子，只要你不跟著我走，我馬上就可以查你，找你的毛病讓你滾蛋！這一條厲害呀，以前不服劉瑾的官員，沒到考核之期，劉瑾也沒辦法一手遮天，現在好啦，隨時可以下套整治。京城裡清流一派，還有沒錢賄賂劉瑾的人，天天找我們三人訴苦，過年了，他們還不躲個清閒？」

　　楊凌蹙了蹙眉，失望地道：「李東陽、楊廷和，他們也向劉瑾低頭了？唉！原本極有節氣的官員……」楊凌搖了搖頭。

　　焦芳探近了腦袋低聲道：「國公，怕是國公的欲擒故縱之計已被李東陽看出端倪來了，楊廷和是他引進內閣的，他要避風頭，能不告訴楊廷和嗎？我看，國公也該逐步展開反擊了。

　　「雖說有盧士傑在劉瑾身邊照應，能幫著國公打馬虎眼，但是劉瑾手下的能人也不少，李東陽看得出，早晚他們也看得出，而且內廠已經落在劉瑾手中，眼看著年底了，到時候王侯公卿、勳臣貴戚蜂擁到內廠分紅，劉瑾必然知道著了國公的道。

　　「國公安排巧妙，他應該以為這是國公在交權之前心有不甘，趁機貪墨了一把、不過也難保不會因此疑心國公另有隱藏。如果他敢翻臉追查，國公就要陷入被動。所以……現在該是大人在官場上重新亮相，給大家一個訊號的時候了。」

　　楊凌沉吟道：「劉瑾的罪狀還不夠分量扳倒他，我提前露面會不會引起他的警覺？」

　　焦芳呵呵一笑，撫鬚道：「就是罪證分量不夠，所以楊廷和兩個人精才溜之乎也，內閣不能一個人也沒有，門下只好留守，可是只剩下我一個人，劉瑾就毫無顧忌了。」

　　楊凌苦笑道：「那又怎麼樣？查抄個黯府而已，大不了再查查贓罰庫貪汙的事，前後幾天就交了差，恐怕那時劉瑾對官員的大清洗還沒結束呢。」

　　焦芳老謀深算地道：「不不不，這差使不能交，國公現在是要在朝廷插回一隻腳，以便見機行事，隨時可以把這隻腳抽回來，需要的時候也得一步就能邁進去。

　　「國公不能干政，可是欽差能呀，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上本參政，所以欽差這個職務打死也不能交。皇上不是讓您查黯府嗎？那就查，抄了黯府查贓罰庫，贓罰庫查完……黯家有沒有把貪贓枉法的錢運往老宅呢？聽說他在老家霸州置辦著千頃良田，怎麼能夠放過，大人過了年就招搖出京再去查霸州……」

　　「霸州？鶯兒的家……」楊凌心旌一陣搖動，胸腔內跳的飛快：「去了霸州會不會遇到紅娘子，她不會……再一次拔劍相向吧？我的人跟丟了，正好去霸州，查查她到底要做什麼。」

　　想到這裡，楊凌欣然點了點頭：「焦閣老所言甚是，只要拖得慢些，怎麼也得幾個月時間，這段時間劉瑾得意忘形，必然可以給我們創造不少機會，又不會淡沒我在官場的身影。」

　　焦芳笑道：「正是，劉瑾在京城裡不斷幹些倒行逆施的事，要引得天怒人怨、伏法就誅，就算有老天照應，這時機正常情形下也得等上七、八年。

　　「可是現在李、楊離京，故意給劉瑾騰出了地方，讓他加快速度往院子裡邊堆柴禾，盧士傑和張冕那兩個狂生再不斷住上邊澆著油，想找個火星還不容易？時機成熟，大人就是那刮進院子的一股狂風，風吹鼓火，大火焚城，這隻橫行的螃蟹焉能不熟？」

　　　　※※※

　　楊凌的車駕到了劉瑾門前，剛剛走出暖轎，就見張永憤憤然地走了出來。楊凌不由笑道：「張公公？呵呵，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楊凌一邊拱手上前，一邊急急思忖：「張永來幹什麼了？這人不像劉瑾那麼攬權，可是卻特別在乎自己到手的權力，最討厭別人指手畫腳，越過他去指揮他的部下，換句括說就是自尊心特別強的那種人。劉瑾這人飛揚跋扈，自覺得掌管著三廠一衛，又偏偏喜歡越過張永直接對他的部屬下令，結果搞得兩人勢同水火，一向勢不兩立，難道他現在也畏於劉瑾聲威，向他投降了？」

　　張永看見是楊凌，神色這才緩和了些，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原來是威國公爺，唉！公爺現在享清福啦，咱家的身分，平素也不好上門拜望，還真是有些日子沒見了。」

　　楊凌往他身後瞧瞧，奇道：「怎麼？劉公公不在家？怎麼……沒送你出門呢？」

　　張永一聽，老臉騰地一下紅了，尖酸地道：「呵呵，送我？人家現在是什麼身分，滿城公卿見了他都得畢恭畢敬的，我張永在他劉瑾眼裡就是個屁！」

　　楊凌一聽：很好！這倆個貨，能合得來才怪。

　　楊凌忙把張永拉到一邊，勸和道：「噯，可別這麼說，張公公在朝中德高望重，有幾個人敢不敬佩呀？吳公公病逝，把七里海等幾處莊田繳還朝廷，皇上沒有還給戶部，卻詔令由你管著，這是多大的恩寵？

　　「您外邊掌著京營，裡邊管著御馬監，乾清宮、御用監諸事都歸您管，還提督尚膳、尚衣、豹房、南海子等十多處的公事，內廷之中，您是兼職最多的內臣，誰敢不敬呀？」

　　張永被他一誇，腰桿不由挺了起來，是這麼個理呀，皇上對自己的寵信可不弱於劉瑾吶，我跟他低聲下氣的幹什麼？

　　張永笑容滿面地道：「哪裡、哪裡，那是皇上看得起咱，呵呵，國公爺賞臉吶，多日不見了，去咱家府上喝幾杯如何？」

　　楊凌趁機說道：「哎呀，今天可太晚了，改天吧，皇上讓我查辦黯夜家騙取皇親、貪汙財產的事，我得和劉公公去交辦一下。」

　　張永聽了便道：「哦，既如此，那就不打擾國公爺公幹了，不過……就怕國公爺現在接手，也抄不到什麼了，劉瑾抄家跟狗啃骨頭似的，連一點碴都不會剩。」

　　楊凌一笑道：「呵呵，我也只是奉了皇命辦皇差罷了，也沒打算從中撈一手，對了，張公公今天來是什麼事呀？」

　　張永悻悻地道：「別提了，咱家侍候皇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我這輩子是沒什麼指望了，就找牟斌活動了一下，給我大哥、小弟調進了錦衣衛。我大哥是個老實本分人，辦事能力確實有限，就安排了個副千戶。我小弟可是自幼練武又通文墨，委了個指揮僉事，掌錦衣衛本衛堂上的事。

　　「你說我礙著劉瑾什麼事了？娘的，非要把我兄弟給撤職不可，官可以不做，可我丟不起這人！今天找他理論，那副德性，爺們恨不得一腳踹他個跟頭，說得冠冕堂皇，還不是想把那個指揮僉事給楊玉、石文義他們留著？嘿嘿嘿，可牟提督跟咱爺們關係鐵，我就是不讓位，我氣死他個老狗！」

　　楊凌聽得啼笑皆非，他正欲再勸，一個主意忽地湧上心頭，楊凌便哈哈笑道：「我當多大點事，當初都是一塊侍候太子出來的人，用得著鬧這麼僵嗎？就算你硬攔著不讓位，劉公公畢竟是三廠一衛的大首領，以後你的兄弟日子能好過嗎？

　　「要不這麼著吧，高鳳正在我家對面蓋房子呢，他和劉瑾還有其他幾位關係都不錯，我讓他出面，大用人在江南來不了，讓高鳳把其他七個人全約齊了，老兄弟了嘛，見見面，擺頓酒說合說合，能不鬧開還是別鬧開的好。」

　　張永一聽甚是感激，忙拱手道：「國公爺身分崇高，對咱這舊友還是一如既往，爺們旁的不懂，就是懂個義氣，有用得著兄弟的事您儘管開口，那……這事就麻煩您了。」

　　「呵呵，客氣什麼，公公走好，我先去見見劉瑾，把差使辦了。」楊凌心裡有點慚愧，這位張大哥怕是又要丟回人了，劉瑾現在什麼權勢？風頭之健，一時無倆，他早把其餘七虎全視作奴才，越是人聚齊了他越要掙這個臉面、這個身分、這個氣派，他肯鬆口？

　　為什麼要換人，還偏要換後臺這麼硬的人，衝著的就是他張永。京營大軍總管和錦衣衛提督用的人他劉瑾都想撤就撤，想換就換，那是什麼意思？

　　京營的將領和錦衣衛的官吏，只要想陞官的、想保官的，就得馬上扔了張永和牟斌，去抱劉瑾的大腿。可憐的張永，剛碰了一鼻子灰，又得再丟一回臉。

　　不過劉瑾拂了七虎這個面子，就能讓他們認請自己現在的地位，這些人沒有一個善類，幾乎個個小心眼，關係的裂縫一旦產生，找裂縫的蒼蠅就會湊上去「使壞」了。

　　　　※※※

　　劉瑾走在三大殿之間，還有三天就過年了，到處張燈結綵，可就是有點冷清。也是的，百官都封印封衙休了大假啦，皇上不在宮裡，太皇太后又病著，還能熱鬧到哪兒去。

　　前方忽看到幾個小黃門從文淵閣裡出來，劉瑾站住身子喚道：「這是忙什麼吶？內閣又不用貼封條，有沒有要緊的奏摺呀？」

　　幾個小黃門一見劉瑾動問，急忙上前磕頭：「回公公，過著大年呢，沒什麼大事，小的們就是灑掃一下。」

　　劉瑾「嗯」了一聲，剛剛舉步要走，想了想卻腳下一轉，拐進文淵閣去了。這地方常來，可是……今天有種他才是主人的感覺，那滋味，不一樣啊。

　　和煦的陽光灑進來，劉瑾輕輕撫摸著內閣首輔李東陽辦公用的那張烏沉發滑、光亮如鏡的桌子，然後志得意滿地繞過去，在那張黃梨木的大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眼睛微微一瞇。

　　靜日生香，年末的冬陽從天窗映下來，屋子裡暖烘烘的，一派祥和氣氛。李東陽回老家了，楊廷和也嚇跑了，焦芳那老混蛋說是頭疼腦熱，也不敢露面了。

　　環顧左右，一個調皮搗蛋的都沒了，劉瑾不禁「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和咱家作對，那咱家就整你。七、八品的官，管著一共十來個人，還排擠人搞一言堂呢，和我劉瑾過不去，還留著你不成？

　　最可樂的是楊凌，楊凌啊楊凌，一直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嘿嘿，一朝翻了船，再翻身就難嘍。堂堂國公爺，為了贖罪給公主蓋尼庵，窮兮兮的也不嫌自跌身價，追銀子追到霸州黯家老宅去了，這倒楣孩子，可憐吶。

　　看宮城內外，唯余劉瑾，朝廷上下，盡出我門，曹操？曹操還說過「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呢，我劉瑾比他強多啦，我想煮酒……誰配跟我煮呀？呵呵呵……

　　劉瑾正美著呢，一個小黃門匆匆跑進來，一見劉瑾便道：「哎喲，公公您果然在這，這有封請柬，是給公公您的。」

　　「請柬？誰那麼大本事，送請柬都送宮裡來啦？」劉瑾好奇地接過一瞧：「喲，熟人，還都是熟人，魏彬、張永、馬永成、高鳳、丘聚、羅祥，除了老谷全齊了。」

　　劉瑾屈指彈彈帖子：「唉呀，都是老熟人了，喝頓酒還鄭重其事、有板有眼的，這是擺的什麼宴吶？」

　　劉瑾目光一閃，微微笑了：「不管什麼宴，都是爺說了算！八虎？你們也配跟咱家齊名，應該……應該叫七狼一虎才對！這兒正想煮酒呢，就有人煮好了酒給送來了，哎呀，舒坦。呵呵呵……」

　　劉瑾丟下帖子，屁股往椅子裡蹭了蹭，靠在椅子背上，輕輕拍拍扶手，一雙腿倏地一下架到了桌子上。

　　唯我獨尊吶……這種感覺，真好！

三百三五　皇庵護法

　　羅祥和劉瑾是同車赴宴的。劉瑾守諾請示正德，調羅祥去了內廠，畢竟是伺候自己多年的老人，這麼些日子看著羅祥和小跑堂似的，正德的氣已經消了，再加上是劉瑾出面相求，便點頭答應了。

　　羅祥到了內廠，還真是如魚得水。劉瑾派去的那幾個太監從小入宮，在司禮監搞搞勾心鬥角、拍馬溜鬚挺在行，讓他們管實業，什麼都不明白。基本上內廠原來的下屬們只要解說一番，他們也就稀里糊塗地簽字畫押按手印，好像什麼都聽明白了似的，以免在手下人面前露醜。

　　內廠的生意十分龐雜，已不限於運輸，而是由此衍生出青樓、酒館、賭場、米行、布行等諸多生意，這幾位大太監即使出過公差的也只善於從這些行業中壓搾銀子，真讓他們去經營就不在行了。

　　這些生意之所以辦得好，一是走內廠運輸門路，本錢低，再加上于永善於理財、內耗低，經營得法，又會搞些打響招牌的方法。交到他們手中時，留下一大堆賒欠的債務，內部管理不善，唯一的競爭優勢：運輸成本低，由於運輸的「自然損耗」突然增加了幾成，也完全被抵消了，這些問題還沒浮出水面。

　　再加上內廠使用的是楊凌設計的新式記帳方法，他們看不明白，只知道哪兒又開了幾家店子，又進了多少貨（禍），又有多少王公貴戚入伙（火），自覺生意辦的不錯，哪知道其中許多門道。

　　羅祥常跑外差，見識比他們廣闊，再加上這是宮中老人，所以他們正好把自己根本弄不明白的生意交給了羅祥。一大堆的現代式財務報表交到羅祥手中，羅祥還沒瞧出個門道，先把劉駙馬、宋侯爺入股的銀子挪進自己腰包，置辦了一大份厚禮，給劉瑾送上門去。

　　劉瑾見他送禮甚厚，在自己面前又乖得像孫子似的，一時高興，就賞臉讓他和自己同坐一車，同去赴宴了。

　　羅祥欠身坐在車角，恭維的笑道：「公公如今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咱們幾個昔年侍候太子的爺們混得風生水起，全賴公公關照。說起來……張永和谷大用可是有點忘恩負義了，如果不是公公出面，領著咱們去找皇上哭訴，當初咱們就全被劉健、謝遷等人給殺了。現在他們有了本事，卻不把公公您放在眼裡，實在是萬分可恨。」

　　劉瑾傲然一笑，矜持地道：「不把咱家放在眼裡？那他張永今天又何必要請客呢？」

　　羅祥詫然道：「不是高鳳？啊！原來如此，呵呵，張永這是肯向您低頭了」

　　劉瑾微笑不語。

　　車駕到了「百豐居」前，馬永成、高鳳、魏彬等五人已經恭候在門前了，劉瑾全無昔日哥們相見的親熱，派頭十足猶如上差接見下屬，打著官腔派頭十足。除了死心踏地給他跑腿的馬永成、羅祥，其他幾人見了心中難免有些不自在。劉瑾對此全無知覺，自我感覺相當良好。

　　他還不知道這是張永聽了楊凌的勸，才抱著最後一線避免徹底決裂的希望請他吃酒，還以為張永這是願意向他低頭，從此為他所用了。也不用人勸，劉瑾大剌剌地在首位坐了，環顧眾人一番，微微笑道：「除了大用，老哥們幾個都齊了，啊？呵呵，大用現在出息啦，在江南做著土皇帝，這都過年了，也沒份心意送回京來，和咱們不是一條心吶，坐！坐吧！」

　　劉瑾是想借此引起眾人對谷大用的嫉意，讓他們把自己當成靠山出路，可是這話聽在其他幾位內侍耳中，卻別有一番滋味。谷大用出息了？怎麼出息的？人家在大同激起兵變，惹了天大的禍出來，可是有楊凌保著，瞧人家現在混的。

　　再看看自己，當初扳倒了內廷王岳、范亭，外廷劉健、謝遷，當今皇上各有封賞，現在除了張永一直和楊凌走得近，還沒被剝奪大權，其他的幾位事事都得請示劉瑾，皇上賜的權基本全被他收回去了。

　　跟著楊凌，人家是真捨得放權吶，跟著你劉公公……哥兒幾個心裡泛著酸水坐下了。他們也不是善類，可是沒辦法呀，當初跟錯了人，現在想跟，人家當威國公，逍遙自在如神仙去了。

　　劉瑾呢，恨不得長出百十隻手來，什麼事都攙和一下，不聽他的，他就排擠你，見了自己人親親密密，見了你就冷言冷語，無論你說什麼，我統統反對，你就是李太白在世，我也說你寫的是打油詩。如果是我的人，哪怕是一隻癩蛤蟆，我也能誇成白天鵝。長此下來，八虎除了張永、谷大用全成了他劉瑾的門下奴才。

　　眾人各懷心事一一落座，高鳳還沒說話，劉瑾已自動把自己當成了主人，開始張羅起來。他就像位大家長似的，對大家倒是很親熱，但那種語氣是絕對的高高在上，抱著一種恩賜的態度，哪怕是吃酒，也不容有絲毫質疑。

　　高鳳一直找不到機會開口，眾人只好陪笑吃酒，直到劉瑾吃得高興了，停下杯子拿著塊手巾拭臉的工夫，高鳳才捧著杯、陪著笑臉，把希望劉公公高抬貴手、不要尋張氏兄弟麻煩的話說出來。其他幾虎忙也紛紛應和，合計著這麼多人相求，劉瑾一定能給大家這個面子。

　　不料劉瑾一聽居然笑了，他早猜到今天高鳳請酒的目的，也想過要如何收服張永。盤算來盤算去，總覺的張永的權力太大了，兼的差也太多了，這個面子給了，頂多兩人以後的關係比較順，自己還是不能把他完全控制在手裡。

　　現如今就連楊凌都被自己扳倒了，臥榻之旁豈容一虎酣睡？何況江南還有個谷大用，手裡管著自己眼熱不已的海事衙門，徹底打敗張永這隻雞，才能嚇住谷大用那隻猴，所以他已打定主意不給面子。

　　劉瑾把臉一扳，冷聲道：「快過年了，咱家過來和老哥幾個吃頓酒，敘敘舊而已，公事嘛，就不要談了，煞風景！嗯？朝廷的官職，豈能私相授受，張永一兄一弟，原本不過是兩個小販，有什麼本事功勞可以入錦衣衛為官吶？」

　　張永是頭順毛驢，一聽這話火就壓不住了，砰地一拍桌子道：「劉瑾，你不要給臉不要臉！你大哥原來還只是個佃戶呢，可是先在陝西布政使衙門做了參議，你現在又在活動，讓他進京做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別當咱家不知道。我大哥認字、兄弟會武，多少還有些本事。你大哥快六十了，屁大的字都不識得，進京做都督！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劉瑾把臉一沉，喝道：「張永，你不要給臉不要臉！咱家念在昔日情份上，才對你客氣幾分，別以為咱家收拾不了你。你以為投靠楊凌當條看門狗就能順順當當了嗎？告訴你，就是楊凌現在也不放在咱家眼裡，你不要不識時務。」

　　張永氣極而笑，跳起來罵道：「你這老狗！威國公是幫過咱，可是人家從來不干預咱家的事，無論人家多大的權、多大的勢，可是一直真心把咱家當成朋友。看門狗？如果咱家今天跪下舔你的腳趾頭，那才真的成了看門拘，你劉瑾的胃口太大了，想吃下我？小心撐死了你！」

　　其他幾人連忙站起來勸架，連拉帶拽地剛把張永摁下去，「呼」的一聲，張永臉上蒙上一塊白手巾，把大家嚇了一跳。扭頭一看，是對面的劉瑾跳了起來，指著張永罵道：「混帳東西，今時不比往日了，還想像當初在豹園似的，潑你老子一杯酒不成？蹬鼻子上臉的混蛋！」

　　高鳳等人一看趕忙又過去勸他，還沒繞過桌子去，張永掙脫了按著他的魏彬、丘聚，抓起一只銀酒壺擲了過去，惡狠狠罵道：「老子捨得一身剮，還潑不得你個老狗才？想當老子的老子，先把傢伙長全了！」

　　「你個狗日的！」劉瑾大怒，一閃躲過了酒壺，抄起酒杯、筷子、盤子、碗，劈頭蓋臉的砸過來，張永漲紅著臉毫不讓步，一邊抓起東西回擲，一邊罵道：「今日老子請酒，給足了你臉面。給臉不要臉，老子就是把兄弟都安排在錦衣衛了，能怎麼著？有膽子咱們到皇上那兒說個明白。你眼紅啦？你不是管著司禮監嗎？不如把你談家（劉瑾本姓談）的男人全弄進宮來當奴，女人弄進宮當婢，那多風光啊，一家團聚呀！」

　　這話太惡毒了，正捅到劉瑾的疼處，劉瑾一聲怒吼，尖聲道：「統統放開！誰再攔著我，我跟誰急！」說著掙脫眾人就要過去拚命。

　　張永「嘩啦」一把踹開椅子，「登登登」幾個大步走到房屋中間，一把抄起袍襟往腰帶裡一塞，刷地紮了個四平馬，齜著牙衝他笑：「來呀，來呀，老子不打得你滿地找牙，我就不姓張！」

　　劉瑾這才省悟到人家是會功夫的，真上去只有更丟人，可是不上去又嚥不下這口氣，就在這時劉瑾的家人蹭蹭跑進來幾個，張永一瞧罵道：「打群架嗎？來人！」

　　門外立即又衝進來幾個，清一色是京營的官兵，一瞧老大跟人家幹起來了，這些大頭兵可不管對頭是誰，刷地一下就拔出了腰刀，

　　高鳳急了，連忙跑到中間，大聲道：「我說劉公公、張公公，您兩位都是爺，都是我的爺，行了嗎？咱就不能平心靜氣說一會兒話嗎？老兄弟見次面也不容易！」

　　劉瑾並沒喚人，那些家人倒不是進來幫忙的，而是有緊急消息告訴劉瑾。原來劉瑾插手鹽法，發布命令禁止空文虛引、禁止私販夾帶。可是太監常浩奉命去南京公幹時，攜官鹽充作購買織造的銀子，又夾帶了私鹽大撈一筆，結果被內廠的探子查出來，立即稟報了現在掌管著內廠的幾個檔頭。

　　消息傳到劉瑾那兒，劉瑾和常浩沒啥私交，便立即派人去逮捕常浩，還杖打了沒查出常浩夾帶私鹽的巡鹽御史，逮捕了幫常浩運私鹽的鹽運使寧奇潤，趁機拷打收贓，把他們的家抄得乾乾淨淨，就連這位鹽運使的女兒都賣掉，換了銀子收進了自己腰包。

　　這一記懲貪風暴真起作用，各地鹽運使再不敢冒這風險，不料劉瑾自己卻以運送海鮮為名，夾帶私鹽販賣。用的方法很稀奇，這海物要保持不壞，上邊總得灑點鹽醃著，可問題是人家劉大官人是一車鹽上象徵性地放一條魚，根本就是拿沿路的巡鹽官們開涮。

　　可他們偏偏碰上了一個清官，這位巡鹽官查出了十幾車私鹽立即下令收繳，劉瑾的家奴便悄悄亮出了劉瑾的招牌，那位巡鹽官立即扯開嗓門，生怕旁人聽不見似地痛罵他們冒充劉公公家人，違法亂禁、販運私鹽，還敗壞內廷劉公公的英名。

　　巡鹽官大肆宣揚了一番劉公公禁私鹽、肅貪腐的清官形象，當場扯碎了劉瑾寫的條子，然後把這些既不敢再承認是劉瑾家人，又無法說明自己到底是什麼人的私鹽販子全押了回去。劉家的人什麼時候吃過這啞巴虧，最主要的是如果其他官員全這麼辦，那劉家不是少了一條財路嗎？

　　所以負責接鹽的人沒等到人便一路尋來，得了消息便立即報回京來。販運私鹽超過一定數目是要砍頭的，那個鹽運使已經把砍頭名單報上去了，其中有一個被抓的人是四管家的侄子。他得了訊急得不行，這才沒等劉瑾回家，就急急趕來了。

　　劉瑾一聽果然大怒，十幾車鹽吶，再摻上沙子摻上土，那得賣多少錢？張永這小子正在渾蛋，一個小小巡鹽使也渾蛋起來了，敢和咱家叫板的人不少吶！

　　劉瑾把眉尖一挑，殺氣騰騰地道：「走，馬上去戶部！吞了我多少，我讓他給我吐出來多少！還有那個不開眼的東西，再不懲治，他就反了！」

　　劉瑾權力比張永大，打架可不行！別說廠衛在他面前一直是和稀泥，就算完全聽他的，那些特務檀長的又不是打仗，能是京營官兵的對手嗎？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給他一拳不如捅他一刀，瞅準了再出手也不遲，想到這裡，劉瑾暫時忍下了這口惡氣，對張永冷笑道：「動拳頭？動拳頭顯不出咱家的手段！姓張的，和我劉瑾作對，你就慢慢消受吧！但願你消受得起！」

　　說完一拂袖子，劉瑾揚長而去。其餘幾虎面面相覷，心頭都有點恚怒，怎麼說也是大家一齊出面相託，劉公公現在也……也太囂張了，根本就是目中無人吶。

　　張永把袍子從腰帶裡扯出來，想了想，不放心了，牟斌曾被劉瑾整得很慘，邵節武堂堂北鎮撫司鎮撫使還曾被劉瑾關過大獄，他能不能抵住劉瑾的壓迫？今天事鬧得這麼大，要是兄弟真被趕出錦衣衛，那自己以後也不用混了，臉全丟光了。

　　他在房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向高鳳幾人團團一揖，說道：「幾位兄弟好心好意，張永銘記在心，今日累幾位跟著張永拂了面子，是張永的不是，改日張永再設宴，給諸位兄弟賠罪。咱家和劉瑾算是勢不兩立了，不能等著他打上門來，手頭有點事得馬上辦，咱家也告辭了。」說著張永又是一禮，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高鳳氣得呼呼喘氣，一屁股坐回椅上，想了想這和事佬當得實在丟人，不由憤憤的一拍桌子。其他幾人不由暗暗嘆了一口氣，也在椅上坐了下來，房中杯盤狼藉，一時默默無言。

　　　　※※※

　　張永出了大門，雪花已飄了下來，他仰臉思忖片刻，上車說道：「走！去兵部！」

　　錦衣衛雖然大權獨掌，地位超然，但是兵制仍歸兵部，他知道劉宇在楊凌和劉瑾之間搖擺不定，但楊一清卻是楊凌一派的人，如果再有楊一清的支持，那麼牟斌那兒就更能穩住陣腳了。他不是不能給兄弟另外安排個差使，但是現在能否讓兄弟在錦衣衛站住腳，關乎到他的權威是否存在，無許如何，他要與劉瑾搏上一搏！

　　張永到了兵部，見大門口劍拔弩張，氣氛十分緊張。一個身材健美的藍衣少女背著雙手，獨自傲立在兵部大門前，對面一群兵丁，持著刀槍卻不敢逼近一步。少女身後站著近百餘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不過全都是二十多歲的健壯小伙，手裡同樣持著刀槍，地上還按倒了十幾個官兵，鋼刀壓在脖子上。

　　張永心中好奇，這是什麼人這麼大膽，竟敢跑到兵部衙門鬧事，張永忙叫人停了轎子，靠在石獅子旁邊。只見對面一個校尉色厲內荏地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衝撞官駕，不怕殺頭嗎？快快速手就縛，否則格殺勿論！」

　　對面的嬌美少女滿不在乎地道：「衝撞官駕？你小子給我搞清楚，若論官，我的官比他的官要大得多呢，竟敢對我汙言穢語，真是豈有此理！我來這兒是要見驍騎尉伍將軍的。不是來鬧事的，伍將軍在不在？」

　　五品的驍騎尉在京師可算不了什麼大官，被她拿下的人卻是大內錦衣衛首領楊玉，權柄極高，那個校尉怎能讓她把楊大人這麼摁在地上，臉頰貼著雪地，說不出的狼狽。校尉道：「我已經派人傳稟，侍郎大人馬上就出來，快快放開楊大人，你闖了滔天大禍了！」

　　楊玉是錦衣衛的人，這女子不知是什麼人，居然領著百餘人闖到兵部，手中還持著兵器，可以想見楊玉只要給她安個試圖造反的罪名，就能把她們全抓進大獄。這樣嬌美可人的女子，一旦淪落到楊玉這個好色淫邪的禍害手中，可以想見將有什麼樣的下場，那校尉心有不忍，不禁嘆了口氣。

　　少女格格一笑，說道：「好吧，不讓我進去，我就等你們大人出來。」她妙眸一轉，瞧瞧被摁在地上，惡狠狠地瞪著她的楊玉道：「你也姓楊？嘖嘖嘖，同樣是姓楊，這官差遠了，人品差得更遠。哼！瞪什麼瞪，敢對我那麼無禮，不宰了你已經算便宜你啦！」

　　這時兵部左侍郎楊一清急匆匆走了出來，聽說有個女子率了百十號人居然包圍兵部，他也十分好奇，當下領了幾十號人，個個持了兵器，出門一見這般情形不禁詫道：「你這女子是什麼人？難道不知道王法了嗎？竟敢在兵部門前鬧事，扣押朝廷命官，快快把楊大人放了！」

　　張永見他出來了，這才上前相見道：「楊大人，咱家有禮了。」

　　楊一清見到張永，忙拱手道：「原來是張公公，客氣客氣。呃……且待本官處理了此事，再接待公公。」

　　張永笑吟吟地道：「呵呵，楊大人請便，咱家的事不急。」

　　對面的藍衣小姑娘聽了兩人對話，烏溜溜的眼珠一轉，詫異地道：「又是楊大人？怎麼這麼多姓楊的大人？」

　　楊一清看了她一眼，走上前道：「姑娘是什麼人，要見哪個楊大人，為什麼帶人衝撞兵部，扣押楊玉大人？」

　　藍衣小姑娘眉毛一橫，比他還囂張地道：「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衝撞兵部啦？兵部門口不准站人，只准站些畜牲？」

　　楊一清勃然大怒，叱道：「大膽！不知天高地厚！」

　　藍衣小姑娘嘻嘻一笑，彎腰施禮道：「呵呵，多謝大人誇獎，另一位楊大人也這麼誇過我呢。那位楊大人學識高深得很，本姑娘虛心向他請教，現在還真就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啦，要說天多高、地多厚，這位楊大人你知不知道呢？」

　　這小姑娘巧笑宜人，叫人看著就覺得可愛，要不是在兵部鬧出這麼一檔子事，楊一清還真不忍責罰她，他又好笑又好氣地道：「狂妄的小女子，本官是兵部左侍郎楊一清，你為何帶人到兵部鬧事，還違禁持了刀槍，快快說個明白，杏則本官絕不容你就此離去。嗯？你說楊大人，哪個楊大人？」

　　姑娘說道：「楊凌楊大人吶，他囑我早日進京從軍效命，我這不是緊趕慢趕地來了京師了嗎？結果可倒好，本姑娘到了，兵部大門進不去，又碰上這個混蛋對本姑娘言語非禮、動手動腳，我沒宰了他，還是看在楊大人面子上呢。」

　　「楊凌楊大人？」楊一清恍然，他不解地瞧了瞧這少女和她後邊那些面目黧黑、打扮各異的青年，心中不免疑惑：「楊大人這是從哪兒招來的奇人異士呀，一個女子，讓她從的什麼軍？呃……不會是威國公在外邊又招惹下的什麼風流孽債吧？」

　　這樣一想，楊一清的語氣頓時謹慎起來，楊玉趴在地上掙扎著叫罵道：「小賤人，你既無腰牌、又無令符，兵部大門也是你進的？本官好意詢問幾句，你的人竟敢把本官打倒在地，楊大人，你要為下官做主……哎約！」

　　狀沒告完，腦袋上被手直癢癢的砍頭三人組用刀把敲了幾下，他急忙恨恨地閉了嘴。

　　楊玉今天來兵部是跑官來了，臨近大年了，六部皆已封衙封印，不過楊一清未攜家眷進京，他就住在當初劉大夏住的小跨院裡，以兵部為家。楊玉眼熱被張永的兄弟占據的指揮僉事之位，算計著楊一清一向對內宦沒什麼好感，自己和他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人，所以攜了禮物，想通過兵部活動，給錦衣衛繼續施壓，劉公公那兒再一說合，這官沒準就到手了。

　　不料楊一清一味推諉，兩個人扯了半天皮，楊玉既沒撈到答應的允諾，又沒得到拒絕的消息，楊一清僅靠著一份俸祿，別無來錢的門路，正愁過年過不好呢，這禮物倒老實不客氣地收了。

　　收了禮卻不辦事，把個楊玉鬱悶得不行，他怏怏地告辭出了兵部，正瞧見一位長得甜甜的俊俏姑娘帶了幾個人在門口說話。楊玉素來好色，這女子容貌俏美，風情與京師女子相比別有韻味，把個色鬼又惹動了淫心，不免笑淫淫地上前喚聲「小娘子」，拉扯起關係來。

　　宋小愛瞧見他那副賤樣心裡就有氣，楊玉一向跋扈慣了，見這姑娘粗布藍袍，也不像大戶人家的姑娘，根本懶得問她身分，還以為是哪個大頭兵的女兒或者妹子，兩邊都沒問明白對方的身分，他的爪子就摸上人家姑娘的香肩了。

　　宋小愛是藍壯的頭人，在壯家漢子眼中就是公主，就是王啊，一見頭人受辱，小姑娘又發了飆，他們立即一擁而上，亮出兵刃，把楊玉和幾個手下抓了起來。門口的官兵見狀上前幫忙，這一下壞了，街對面發一聲喊，衝出百十號人來，把這些官兵嚇了一跳，趕緊退守門口，叫人通報楊一清去了。

　　楊一清聽聞過楊玉的名聲，這小子好色，可是卻不好青樓紅妓，他偏好勾引良家婦女。專喜歡調戲大姑娘小媳婦，要是有貌美的小寡婦，更是饞涎欲滴，這位姑娘說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他瞧瞧楊玉，心道：「這姑娘要真是威國公的心上人，你這揍怕是白挨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還真該挨揍。」

　　楊一清和顏悅色地對宋小愛道：「啊，原來是楊凌楊大……喔，楊大人現在榮升威國公，該稱國公爺了，呵呵，姑娘原來是威國公爺請進京的，國公爺現在不在京師，呃……可否讓本官著人帶你去國公府呢。對了，一場誤會，姑娘還是放了楊玉大人吧，這街上人多，被路人瞧到了不好。」

　　宋小愛柳眉一挑，歡喜地道：「國公爺？比總督大吧？呵呵呵，楊大人又陞官啦！」她美孜孜地說完，上下一打量，眼前這官一把長鬍子，雖沒伍漢超他爹長，可也不算短，嗯……應該是個正經人。

　　宋小愛便很大方地擺擺手道：「好啦，你是兵部侍郎，論品秩咱倆一般高，論權力你管著我，我就給你個面子，把那不開眼的東西放了。」

　　楊一清奇道：「品秩？你……你到底什麼身分？」

　　宋小愛道：「我是廣西壯家兵參將官宋小愛，皇上賜的總兵銜，他冒犯我，算不算衝撞上官？我帶侍衛到兵部可不可以？」

　　楊玉被人放開了，一聽人家姑娘的身分卻傻了眼，趴在那兒忘了起來。楊一清也聽說過這位女英雄，不由肅然起敬，拱手道：「原來是宋大人，哎呀，快快請進，守門的兵丁也沒些規矩，怎麼知道了大人的身分還不通報！宋大人，張公公，快快請進。」

　　宋小愛聽了臉一熱，這事倒不怪守門的兵丁，楊凌通過軍驛傳遞消息給她，信上沒提自己已升為國公的事，只告訴她伍漢超已安排到兵部，讓她進京後先去楊府，再想法安排她。

　　可她會情郎心切，進了北京城逕直奔兵部來了，到了門口忸忸怩怩細聲細氣的只說要見伍漢超。伍漢超現在不在兵部裡，他剛到兵部認識的人又不多，兵丁懶得搭理，結果楊玉慧眼識美人，上前搭訕，才鬧成這副局面。

　　楊一清領著二人進了兵部衙門，楊玉爬起身來，根本沒人搭理他。想一想這個女人無論是和楊凌的私人關係，還是現在的官職，根本不是他一個千戶辦得了的人，只好忍氣吞聲地滾蛋了。

　　楊一清把二人請進府，叫人送上茶來，三人一番敘談，他有意把楊玉的來意洩露給了張永，張永一聽方才那混蛋是搶他兄弟的位子來了，恨得牙根癢癢，早知是這回事，剛才他也要揍楊玉一頓了。

　　宋小愛問了楊凌陞官的情形，聽說升了國公，他現在已經不在朝中掌權，心中不禁有點失落。她倒不在乎陞官，問題是她和伍漢超還未成親，總不能住到他那兒去，她本來是不在常規軍隊編制之內的軍中將領，如果不能有個名正言順的安排，難道要住到楊府吃乾飯不成？再說帶來那百十號人，都做著建功立業、封妻蔭子的美夢呢，現在要怎麼安排？

　　小姑娘暫時拋下想情郎的心思，黛眉深鎖犯起愁來。她打了楊玉，張永正覺解氣，而且也恨不得多些跟劉瑾搗亂的人，心下一琢磨，倒給他想出個辦法來。

　　張永嘿嘿一笑道：「宋總兵莫急，一會兒離開這兒，咱家去請旨給你安排個去處，保證威風凜凜，那楊玉也罷，他背後的何人也罷，沒人敢找你的麻煩，還能安排你的人馬。」

　　宋小愛是楊凌召進京來的，張永也就沒有許多顧忌，他對楊一清說明來意，請他幫忙從兵部衙門的角度對牟斌給予支持。他和劉瑾的官場鬥意味著什麼，楊一清自然明白，他也不想讓劉瑾把持錦衣衛、控制京營，自然點頭答應，大家談得一團和氣，張永便帶著宋小愛告辭離開了。

　　兩人剛剛走出兵部大門，一騎飛來，宋小愛眼尖，那人還沒下馬，她已欣然喚道：「漢超！」拔步迎了上去。

　　伍漢超見是宋小愛到了，不由喜出望外，他掐著指頭算日子，小愛應該也快到了，只是不知具體日期，想不到剛從威國公府回來，就瞧見了她。

　　兩個人衝到一起，四目相望，飛揚跋扈的宋將軍立即變成了溫溫柔柔的小女人，兩個人絮絮溫語，雪花在他們身邊隨風飛舞，在他們眼中，這風雪卻似離得好遠好遠。

　　兩個人先敘離情思念之苦，最後才問到離別後至今的情形，伍漢超聽說她一到就把錦衣千戶楊玉打了，不由苦笑道：「你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京師貴戚高官甚多，比不得你的家鄉，以後萬不可如此了。」

　　「嗯！」宋小愛含情脈脈地看著情郎，一臉溫柔甜蜜的笑：「剛剛大鬍子楊大人也這麼說呢，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你們男人訓斥女子常用的話呀。」

　　她忍不住又賣弄起來：「我還真的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你知道嗎？」

　　張永初看還覺得溫馨浪漫，可他攏著袖子在不遠處站著，眼瞅著一對小情人旁若無人，現在已經快變成雪人了，終於忍不住咳了一聲道：「宋大人，還要去見皇上呢，你看是不是……」

　　「哦！」宋小愛應了一聲，輕輕捏捏伍漢超厚實的手掌，柔聲道：「張公公答應在皇上面前為我謀個差事，這樣我才方便和你長相廝守呀。乖，等著我……」

　　伍漢超哭笑不得，被宋小愛調戲，早已成了這對小情侶的一種調情手段，好久不見了，宋小愛忽然調皮起來，伍漢超覺得特別親切。

　　宋小愛在情郎面前，走路也動人起來。伍漢超痴迷地看著她腰肢款款擺動的嫵媚，輕快的步伐如雪花般輕盈，一個侍衛給宋小愛牽過馬來，她接過馬韁，扣住馬鞍，忽地回眸一笑，吃吃地道：「想教訓宋小愛的人，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翻身上馬，拍拍馬鬃，格格笑道：「烏龜為什麼砸禿頭，害你幾個晚上想得睡不著覺啦？現在我告訴你，天呢，有兩個屁股高，地呢，沒有三尺厚。至於為什麼，想不通回家接著想去。」

　　伍漢超把臉一板，哼了一聲，一語雙關地道：「嗯，想不出的話……家法伺候。」

　　宋小愛臉一紅，嬌嗔地瞪了他一眼，想想伍漢超這種超級好奇寶寶，今晚十有八九又要睡不著覺了，他想著自己出的謎語，就是想著自己，不禁開心地笑起來。

　　雪地上，一串銀鈴般歡快的笑聲裊裊，馬兒已經遠去了……

　　伍漢超苦笑著撣撣帽子上的雪花。上回那個謎語，害他幾個晚上睡不好，連求帶哄的，宋小愛才把答案告訴他。想不到現在又給他出了一個。繼調戲之後，猜謎似乎成了宋小愛折磨他的第二手段，而且還越玩越上癮，有點樂此不疲了。

　　　　※※※

　　張永的心眼雖比不上劉瑾，可也不比他少幾分，他帶著宋小愛到了豹園，讓她候在外邊，一溜煙去見皇上了。

　　正德正在看奏摺，張永督管著豹園安全事務，也是常客，所以正德見了他很隨意地打聲招呼，免了他大禮參拜，就逕自繼續看奏摺。

　　張永把炭火爐子往皇上跟前挪了挪，恭恭敬敬的站在一邊。只見正德皇上看著奏摺搖頭道：「上回寧王奏本請求復三衛，朕沒允准，只是著地方官府加強緝盜，維持治安。可這江西巡撫也太無能了，強盜越抓越多，你瞧，寧王上本說，盜賊橫行，時常入王府行竊，王府家丁人力有限，再加上宮殿年久失修，堂堂王府，很多房子現在一下雨就漏水，也太可憐了些。」

　　張永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道：「莫非……寧王又請求復三衛了？」

　　「這倒沒有，他說……王府的琉璃瓦許多被踩壞、或者風雨破壞了，要更換一下的話，大約兩三萬件吧，這是皇家督造的，他自己做不了主，向朕請旨呢。」

　　正德愁眉苦臉地道：「江南的海稅銀子已經遞解進京了，嗯，這才剛剛開市，前後幾個月的工夫，許多外國商賈還沒來得及和大明交易呢，稅賦已經快趕上去年江南三鎮遞解的稅銀了，幫了朕的大忙啊。要不然年底給予百官的薪俸、犒賞三軍的用度、籌備過年的費用，全都不知從哪兒出了。

　　「依朕看，再有兩年工夫，這日子準能好過，可這兩年不好捱呀。寧王要換琉璃瓦，連造帶運，加上其他修繕，又得一大筆銀子，讓朕從哪兒出去？可這維修王府，本就是皇家貼補的事，寧王逢年過節，進禮甚綽，換個瓦而已，朕怎好拒絕？」

　　「是是是……」張永正想使壞，讓皇上派劉瑾去想辦法，卻聽正德自語道：「嗯，劉瑾在批奏中的提議倒不錯，朕不理他這個事，只追究盜賊橫行，允許他恢復三衛兵馬，加緊緝盜，以保王室安全。呵呵，把他想要銀子要瓦的事，就這麼不著痕跡地避開。」

　　張永聽說過寧王府中官年底進京給皇上送禮，又給劉瑾也備了一份厚禮，不過他和寧王沒什麼來往，懶得計較這事，正好趁這機會談起自己的目的來：「是啊，皇上，無論天下如何大治，總是有些膽大妄為之徒違法亂禁的。

　　「別說地方了，去年楊凌在京師被山賊劫擄、侯府被數百強盜攻擊，可見這些山賊何等膽大。還有在大同，邪教混入官府做官，勾結外虜，若非皇上大智大勇這才力挽狂瀾，換了旁人必然為其所害。」

　　正德想起在白登山，如果不是楊凌穩住三心二意的花當，王守仁及時揮兵來援，還真說不定會重演土木堡之變，不由連連點頭。

　　張永趁機道：「老奴聽說永福殿下為太皇太后祈福，要出家修行，為求清靜，尼庵蓋在郊外，這保護之責也不可不慎重啊。雖說殿下出了家，可是在天下人眼中，仍是先帝之女，當今皇上御妹，如果有宵小之徒打主意，那時可就壞了。」

　　「出家？」正德臉上湧起怪異的神氣：「出家，出家，這個妹子早晚出溜到楊家。這事得幫妹妹瞞著，張永雖然可靠，可是這自跌身價的事還是不跟他說的好。」

　　「不過……他說的也是，偌大的駙馬府……啊，不是，是偌大的尼姑庵，就派些宮女隨同出家，一個男人也沒有，別說安全了，如果哪個宮女出了宮，胡亂勾搭男人，把肚子搞大了，那豈不是連妹妹帶自己都跟著丟人？還真該找人保護起來，要不……讓劉瑾派些番子把尼庵四下圍住？」

　　張永一邊看著他臉色，一邊道：「皇上還記得江南剿倭，徵調廣西狼兵，皇上親自頒詔任命的狼兵總兵官宋將軍吧？那是一位女將，驍勇善戰，屢敗倭寇，替咱大明立下了赫赫戰功，對朝廷很是忠心。

　　「這位女將軍是閒職，這不……過年了嘛，她進京拜望楊凌大人，恰巧被老奴碰到了。老奴就想，這位女將武藝既高，又是女人，如果皇上請她保衛尼庵，出入方便，還不會惹閒話，所以就趕緊把她留住，趕來見皇上了，皇上覺得怎麼樣？」

　　正德一聽眉開眼笑，撂下奏摺道：「不錯、不錯，虧得你給朕想著，唔……讓一位女將軍保護御妹，這主意非常好。」

　　他說到這兒眉毛跳了跳，心中忽想：「千里進京探望舊帥？她……不會是……是楊卿相中的……要是那樣可是給妹子找了個情敵了，她不從中壞事才怪。」

　　正德想到這兒，又婉拒道：「這位宋將軍年方幾何？在京裡沒旁的親人了吧？她是壯家頭人，留她在京裡，她願意嗎？再說……她是女人，她手下的兵將總不會都是女兵吧？又不能全都住進庵裡去，朕以什麼名義來安置？不妥，不妥。」

　　張永道：「這位宋將軍，已和兵部驍騎將軍伍漢超訂有婚約，所以留她在京裡，想來她是一定願意的。讓她保護尼庵，只是為了方便她進出請示，巡察安全，她的人馬自然是駐紮在庵外。至於名義，那也方便得很，楊凌不是晉陞威國公了麼，皇上的七座皇莊，就少了人看守了，不如就把這個御前親軍統領的職位委給宋將軍，既看管皇莊，又保護尼庵，一舉兩得。」

　　正德皇帝一聽她已有了婆家，頓時笑容可掬地道：「使得，使得，這個法子好，那麼你就給朕去傳旨吧，任命宋將軍為御前親軍侍衛統領，代朕管理皇莊兼任皇庵護法將軍。」

　　張永正中下懷，他正想領旨退下，正德忽道：「你這一說……朕倒想起來了，天下不靖，楊凌奉旨去霸州查抄黯夜財產，只讓刑部派了差役跟著，可是不太妥當。不行，不行，太不安全了。」

　　他站起身來，在房中踱了幾步，問道：「宋將軍進京，來了多少侍衛？」

　　張永忙道：「帶了百餘侍衛，皆是精幹武士。」

　　正德搖頭道：「不夠，不夠，你旨意照傳，再從京營中桃選些強兵，湊齊一千之數，交給宋將軍。她是皇庵護法，楊卿是為籌建皇庵去霸州查抄罰官，這樣沾得上邊，反正現在庵堂未建，她也無事可做，讓她帶兵去霸州，追上楊卿先為他護法吧，呵呵！」

　　張永嘆服道：「皇上體卹下臣，關愛威國公，老奴感佩無限。老奴這就去傳旨。」

　　張永原還以為皇上會見見宋小愛，想不到這麼痛快皇上就答應下來了，他一身輕快地退了出去。正德笑迷迷地看著他離去，心道：「護法，護法，妹妹還沒過門，先去護護未來的妹婿也不錯。」

　　或許是因為楊凌比他歲數大的原因，正德一想起楊凌得一本正經叫他大哥的模樣，就覺得占了莫大的便宜，心中樂不可支，全然不去想代價是把自己妹子給了人家。

　　不正經的正德皇帝自顧自的傻樂了一會兒，又拿起劉瑾批過的那份奏摺看了兩眼，提起硃筆批下一行小字：「允劉瑾所擬，照此辦理就是！」

三百三六　四大賊

　　冬天，萬木蕭條，蕭條的又何止是萬木。

　　一進霸州地境，大片的荒野就映入眼簾，在無垠的雪色中尤顯得蒼涼。枯枝在風中瑟瑟發抖，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楊凌仍是欽差，但此欽差和彼欽差不同，如今不過是奉旨查抄一個貪官，就談不上什麼大排場了。楊凌的儀仗主要來自刑部的衙差，兩位旗牌官也是刑部指派的，國公府的家將只有二十人，由劉大棒槌帶隊，隨在他的身邊。

　　除了從國公府帶出的家將，和來自刑部的人馬，按照劉瑾八爪魚性格，現在有權力插手了，他當然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儘管他未想過要從查抄出來建造公主白衣庵的錢財中撈取什麼好處，仍然派了一個司禮太監梁洪，任命為金吾右衛提督，請旨為欽差副使，協同楊凌辦案。

　　霸州在宋朝時，作為遼宋的邊境地區，用了近五十年時間打造成為一座完全以軍事防禦為主要功能的城池。自一○○四年澶淵之盟簽訂後的一百二十年間，宋朝把這裡定為對遼的榷場，與遼進行榷場貿易，中原及江南地區向北方輸出農產品及手工業製品以及海外香藥之類。遼則從此向中原輸入牲畜、皮貨、藥材、珠玉等等，大宋由此徵收了不少榷楊商稅。

　　照理說，這樣的地方本該是十分繁華的，不過近百年來，霸州大片糧田被皇室和官府圈為皇莊、官莊，土地兼併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自永樂十一年，為了加強騎兵力量對抗元朝餘孽，在此計丁養馬實行馬政後，規定十五丁以下養一匹馬，十五丁以上養兩匹馬，地方官吏趁機橫徵暴斂，魚肉百姓，霸州百姓生活就更加貧苦了。

　　一進霸州地境，楊凌就出了大轎，換乘了一匹駿馬。一望無垠的雪地上偶爾出現幾座破敗的小村莊，小村莊中破破爛爛的房屋都緊閉著門窗以禦嚴寒。偶爾才有一兩個行人，穿著臃腫破爛的黑棉襖，袖著雙手看著這隊衣甲鮮明的隊伍從路旁經過，目光呆滯如同泥塑，偶爾才能見到他們動一動，抬起袖子麻利地把流到嘴邊的鼻涕一把蹭去。

　　這裡，就是紅娘子的家鄉！就是那個大字不識，卻鍾天地靈氣，如同一塊未雕璞玉般可愛的崔鶯兒的故鄉？她的年歲只比成綺韻小些，而且自幼混跡於山賊之間，見慣了血腥和醜惡，可是她的心性和脾氣卻仍直爽純樸，如同山澗中蕩漾而出的一股情泉。

　　就是這方土地孕育了她？她的馬賊隊伍就是縱橫在這片土地上，可是為什麼一座山都看不到？萬木復甦的時候，這大片空曠的土地應該不是良田就是草場吧？

　　綠油油的青草高過馬腹，一匹無拘無束的駿馬載著一個無拘無束的人兒馳騁在這片草原上。馬如龍，人似火，翻飛亂舞的紅色衣袂就如同舞動的火焰，馬上的人兒就是她，就是紅娘子。

　　不足一握的小蠻腰，配著雪亮的湛盧吳鉤，那束起的青絲，那晶亮的雙眸，那遠山般的黛眉……

　　這樣充滿野性和自我的女子，或許只有這樣野性的山水才培育的出來。一如憐兒，憐兒知書識字，可她的脾性，何嘗不是這樣？或許正因為她們來自相似的地方，所以才有相似的靈氣，才有尋常大明女子所不具備的膽魄和勇氣。

　　悠悠地想著，一片雪花悠悠地落下，落在他的臉上，涼意中沁著甜絲絲的感覺。又要下雪了，縱目遠眺，一個黑點映入眼簾，霸州城到了……

　　　　※※※

　　霸州鎮守太監張忠府。

　　他的宅第從西大街延綿至南河岸，占地百畝，房屋五百餘間。宅第中房舍層層分明，錯落有致，樓閣崢嶸，氣度非凡。進了大門、中門，迎面便是石礎木柱的客廳，套方花窗，隔扇支摘門，內外坊間飾以大塊的木雕花鳥，顯得古色古香。

　　如果楊凌見到這幢宅子，就不會因為公主修庵占地之大而驚訝莫名了，北地財主雖然在財富上未必比得上江南富紳，但是宅院之大，實是江南富豪精巧雅緻的園林所望塵莫及的。

　　此刻，廳院中肅立著兩隊人馬，一隊甲冑鮮明的官兵，持刀荷箭，殺氣騰騰，另一邊人數少些，衣著只是普通百姓，但是照樣手持兵刃，剽悍之氣尤勝官兵數倍。

　　廳堂內卻另有一番景象，房中溫暖如春，四壁銀燈高掛，主座上據案高坐著一個人，年約半百，儀表不俗，臉色紅潤，團團圓圓，穿著紫緞銅錢袍子，一看就是位富泰仕紳。

　　他左手邊坐著一排身材魁梧的大漢，為首一個方字臉，重眉虎目，不怒自威，睥睨之間頗具氣概。對面卻是一排軍中將佐，看服飾自參將以下也是依品秩入列。

　　雙方每個人旁邊都坐了一個盛妝麗人，大冬天的居然穿了綺羅所製的春裝，窄袖子緋色春衫，把隆胸細腰的美妙曲線暴露無遺。

　　房中夾壁牆燒得暖烘烘的，廳中又有八具內藏式的大銅鼎，裡面有無煙的獸炭發出陣陣熱流，所以她們穿著春衫覺得暖意盈人，兩邊坐著的官兵和大漢卻不免額頭滲下汗來。

　　女人們像蛇一般冶蕩地賣弄著自己姣好的肉體，挑逗著自己負責服侍的男人，可是所有的人都扶案死死盯著對方，凌厲的目光好像隨時一觸即戰，對她們的挑逗視而不見，就連手都緊緊握在腰間兵刃上。

　　美女們只好主動扯開春衫，酥胸半露，嫵媚地用乳房研磨他們的肩膀，只是隔著厚厚的盔甲、棉袍，能否起到誘惑的作用就不為人知了。

　　穿著紫緞銅錢袍的豪紳哈哈一笑，說道：「各位，在我府上，我張忠就保證不會打起來，何必這麼緊張呢？進了我這個門，就是我張忠的客人，試問你們有什麼了不得的仇恨，何必非要鬥個你死我活的呢。」

　　「公公，對面這人是個大盜，曾率眾在河間府劫掠大戶，下官一路追躡而來，公公要我與他同席，這……還望公公向下官說個明白。」

　　「喔……呵呵，你說這事啊，誤會誤會，他不過是與那富戶有些私人恩怨，領了幾位兄弟尋釁報復罷了，不是沒出大事嗎？好像……」

　　他不耐煩地掏掏耳朵，說道：「好像就砍死兩個家丁護院，沒傷著旁人吧？」

　　對面領頭的大漢忙道：「是、是，我們就殺了兩個，還是兩個狗奴才。」

　　「公公，據下官所知，此人是縱橫霸州數地的大盜，況且他在那戶人家劫……」

　　「袁參將！」張忠和氣的臉龐猛然一獰，厲聲喝了一句，袁參將一碰上他毒蛇般的眸子，不禁打了個冷顫。

　　「呵呵呵呵……」張忠臉上的煞氣一隱，又和煦如春風了：「袁參將剛剛陞遷不久，咱們還不太熟悉，交道打多了，你就知道我張忠的為人了。我張忠為人四海、好交朋友，三教九流，都有相交莫逆的好友。昨天咱家還跟你們張副總兵一起吃酒來著。」

　　他面前一個侍女為他斟上一杯酒，張忠執杯笑道：「袁將軍，其實你的名字咱家是久仰了，前些日子回京，議升的十餘位將軍，吏部給事中都給攔下了，只通過了三人，其中一個叫周德安，調升金陵；一個是大同江彬，升為游擊；還有一個，就是您袁彪袁將軍由千戶升為參將。

　　「兵部劉宇請旨下任命狀時，咱家正好在，親眼看著劉公公簽押的，這才幾天吶，咱們就碰面了，說起來也是緣份，以後正該好好相處才是。」

　　袁彪一聽，頓時臉上變色，這位鎮守太監太厲害了，副總兵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這也罷了，他竟直呼兵部尚書之名，好像還是權傾天下的劉公公身前的紅人，這是自己惹得起的人嗎？

　　張忠舉杯說道：「袁參將來此捕盜，足見盡忠朝廷之心，咱家回京時，一定會在劉公公和兵部尚書面前言及將軍的忠義和勇武。咱家誠心結交將軍，現有一事不可不言。」

　　說至此，張忠一指左首邊那條凜凜大漢道：「此人實乃我的族弟，名叫張茂，為人尚武俠義，乃是霸州一條好漢，請將軍多加照顧！某親奉水酒一杯，將軍若肯給這個面子，就請盡飲杯中水酒。」

　　袁參將身邊侍女嬌盈盈起身，走過去雙手接過酒杯，回到袁彪面前，雙手捧杯過頂，跪在案前，頓時廳中肅然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袁彪惶然四顧，只見對面群盜殺氣騰騰，似乎隨時都會躍起，上首張忠穩坐不動，但是一雙眼睛微瞇起來，隱隱透出的眼神說不出的駭人。

　　這位驍勇善戰、屢次戰功的將軍面對悍匪強敵全無懼色，可是面對這種無形的壓力，這種由權力和利益構成的關係網，卻滿頭大汗，根本不知該如何應對了。

　　再如何驍勇善戰又如何？人家手眼通天，參將的官不小了，可他一句話說不定就能把自己搞下去，如花似錦的前程統統不見了，至少憑他的勢力，光是排擠，自己在軍中的日子就好過不了。

　　他回顧追隨多年的袍澤，已經大多低下頭去，沒有了剛剛的凜凜殺氣。面前的美女雙手擎杯，手臂已痠得發抖，酒水抖瑟著濺出來，卻仍一動不動。

　　張忠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嘴角牽起一絲冷笑。

　　面前的一杯酒，實比鋒利的刀劍更具壓迫力，袁彪長長吸了口氣，終於緩緩鬆開了握刀的右手：我是官，他是賊，張公公竟公然包庇強盜，當面如此相託，分明是後臺極硬，根本不在乎我的身分。真要追究下去，我只是自討苦吃罷了。這案子就算通上天去，恐怕那時所有的罪證都會被毀滅乾淨了。張茂是良民還是大盜，朝廷是會相信我，還是相信張公公？

　　袁彪接過酒，忽然一口乾掉，酒液苦澀，嘗不出一點別的味道。

　　「哈哈哈哈……」張忠像隻鴨子似地放聲大笑，又斟酒一杯，舉向張茂道：「袁將軍從此與你相好，今後勿再擾動袁將軍轄地，令袁將軍難做。」

　　「是，謹遵大哥吩咐！」張茂欣然一笑，接過杯來走到袁彪面前，單膝跪下，施禮道：「袁將軍，在下多有失禮，所謂不打不相識，今後願與袁將軍兄弟相稱，彼此友好。」

　　官兵抓匪，抓來抓去抓成了兄弟。袁彪苦笑一聲，也舉起自己的杯虛應了一下。張茂盡飲杯中酒歸座。廳中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起來。

　　張忠笑吟吟起身勸酒，服侍在袁彪等將領身邊的美貌侍女俏盈盈起身離座，不一會兒各自端著一個托盤回到他們身邊，每個盤上金燦燦十幾錠黃金，眾將領看似目不斜視，可是暗暗窺見了，臉上的神色又緩和了幾分。

　　有美女、黃金佐酒，這交情結納起來就容易多了，張忠言談間偶爾說及自己結交的軍中高級將領、朝中文武大員，一個個名姓娓娓道來，聽得袁彪暗生敬畏，既已決意結納，便也放下身段，曲意奉迎起來，一時賓主盡歡。

　　等袁彪等擒賊將領「滿載而歸」後，張茂不放心地道：「大哥，這個姓袁的不會再反悔吧？他官職不低，如果回去聲張起來……」

　　張忠冷笑一聲道：「一個剛剛晉陞的雛兒罷了，徒有一腔熱血，想告咱家會讓他求告無門！放心吧，大哥早就讓人持了拜帖，去知會他的上司和同僚，等他回去曉得咱家的厲害，想再陞官還得拜到我的門下呢，今天拿出去的金子也得乖乖加倍送回來，告狀？哼！」

　　張忠管著霸州百姓養的軍馬，所以和各地官兵將領經常打交道，彼此相交莫逆，關係網極其龐大，在當地不可一世。

　　他說完了袍袖一拂，又沉下臉道：「怎麼跑到河間府去搗亂，還被人家一路追了來。若非咱家，你的基業都要沒了，這般行事也太不小心了。」

　　張茂苦笑道：「不是楊大掃把要來了嘛，這廝是個大禍害，遠在京城時就弄得霸州雞犬不寧，楊虎老弟的山寨被剿了，害得他逃到山東去。齊彥名也被剿匪官兵抓進大獄，他名氣太大，大哥您出面，到現在都沒把他弄出來。兄弟不敢在霸州作案吶，只好跑去河間。」

　　張忠一邊往回走一邊不屑地道：「你說楊凌？他已經被劉公公扳倒了，現在不過是個徒具虛名的國公罷了，來霸州就為了查抄黯家的財產，還能管到咱家頭上不成？」

　　張茂謹慎地道：「大哥大意不得，您沒聽說嗎？據說此人是天殺星下凡，所到之處必起兵災，您說他這兩年所到之處哪兒不見刀光血影？真是透著邪門啊，小心駛得萬年船吶。

　　「如今朝廷與朵顏三衛互市，並借草場養馬，估計再有兩年工夫，就會有大批的戰馬供應軍隊，到那時咱們霸州計丁養馬的馬政就要取消，大哥還能不能鎮守此地就不好說了，咱們得趁這兩年工夫最後大撈一筆呀。」

　　張忠嘿嘿笑道：「怎麼撈？就憑你劫幾個大戶？愚蠢！你看咱家的吧，我跟劉公公剛剛討了個差使，不但督管霸州軍馬，還負責開礦，兩年，保證撈座金山回來。」

　　張茂詫然道：「挖礦？咱們霸州有礦嗎？金礦、銀礦還是銅鐵礦？」

　　張忠但笑不語，他想了想道：「不過你顧慮的也有些道理，這世上還是真有身具大神通的人的，這姓楊的兩年工夫當上了國公，煞氣沖天，確實邪門。嗯……」

　　他思索片刻道：「回頭你去龍泉寺把四位佛爺請來做場弘恩大法事，消消他楊砍頭的殺氣，咱家派人去知州衙門說一聲，讓他們盡快把黯家的財產、地契、僕役全都變賣成現銀……算了，乾脆咱家買下來，好打發姓楊的早點回京。省得他在這兒礙事！」

　　　　※※※

　　「急什麼，反正也來不及回京過大年了，咱們就在這兒多待幾天，你看怎麼樣啊？」楊凌打定了主意要出京消磨時光，拖延時間讓劉瑾作亂，以前出公差都是雷厲風行，恨不得用最快的時間辦完差回京城，這一趟心中卻悠閒得很。

　　本來也是，查抄個財產而已，打破頭也想不出能有什麼大事，重點是在京師那邊，但是現在又必須得避開，可是這地方能有什麼好消磨的？

　　平時出公差是想早回京卻走不開，現在是不想走卻沒有理由不走，想起來楊凌只有苦笑。

　　梁洪一聽卻正中下懷，京官要撈油水，最好的辦法就是出公差，難得劉公公派了這份差使給他，要是三兩天收拾乾淨，立馬回京城了，那不是白來了嗎？

　　梁洪連忙應和道：「國公爺說的是，霸州勝芳鎮的花燈可是極為有名，咱們既然來了，怎麼也得見識見識。」

　　「看花燈？那才到正月十五，時間還是太少，不夠劉瑾折騰的，到時再慢慢想藉口吧。」楊凌想著，抬頭看時，霸州知州領著一眾官員已經恭候在城門口了。

　　城內看起來也很蕭條，霸州知州樊陌離陪在楊凌和梁洪身邊，一邊進入城池，一邊介紹著霸州情形。楊凌關心的是霸州民政、霸州馬賊剿滅情形和黯夜有多少財產，只是剛剛進城，這些事不便打聽，也只是隨意聽著樊陌離的介紹。

　　「那兒是誰家的貞節牌坊，怎麼破敗至此，牌坊都歪了，官府也不出面整修一下呀？」梁洪忽瞧見一幢貞節牌坊，便打著官腔問道。

　　樊陌離一見笑道：「回公公的話，這幢牌坊……是建文四年霸州的一位推官給他的寡母立的，不料他那位寡母后來卻與人通姦，還懷了身孕，罪涉欺君被抄了家。

　　「這牌坊還沒等人砸，就自己歪了，大夥兒都說，這是冥冥中有天地神靈，所以才弄歪了牌坊，騙不了人的。所以沒讓人砸，就是給後來人一個警醒，叫那明裡是正人君子、暗裡男盜女娼的人家曉得天地有眼、神明自在，不要再幹欺天欺君之事。」

　　建文四年，正是燕王起兵造反的當年，天下大亂，有人管這種事才怪，也難怪這失節人的貞節牌坊還立到現在。

　　梁洪一聽卻甚感興趣，急忙問道：「哦？真有這事嗎？真是神明弄歪的？」

　　太監比常人更盼著有天地鬼神，更企盼有來世，聽到鬼啊神的自然特別有興趣。

　　樊陌離見這位金吾衛提督挺感興趣，不由得笑道：「應該是有的，說起來這事還有個笑話。弘治十五年的時候，本地一個孝廉上書請為寡嫂立牌坊，說他嫂子從十九歲就守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教養兒子孝順公婆，非常賢良，先帝便下旨撥了五百兩銀子准立牌坊。

　　「不料他那位寡嫂聽說了之後卻驚恐萬分，她也聽說過不貞的人，牌坊是立不住的，無可奈何只好對小叔子直言自己與人有了姦情。

　　「小叔子一聽又驚又怕，欺君之罪是要砍頭抄家的，這時他也顧不得追究嫂嫂了，只好花了重金去求一位道士。

　　「那位道士收了銀子後作了場法事，說他嫂子偷過幾次人，便在牌坊下灑幾粒黃豆，就能破了這法。

　　那位孝廉回去便問嫂子偷過幾次人，他嫂子支吾半晌才道：「阿叔啊，你就別一個一個數了，你就拿著簸箕往坑裡倒吧，兩簸箕下去，肯定就夠了。」

　　楊凌聽到這裡也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聲來。那位梁提督笑得在馬上直不起腰來，一個勁地追問道：「那後來如何了，呵呵，後來可是真破了這法？」

　　知州樊大人笑道：「那孝廉聽了面皮發紫，又發作不得，為了怕出意外，偷偷往坑裡灑了滿滿三簸箕黃豆，這才著人立牌坊。

　　牌坊立好他放心不下，和嫂子天天去看，結果沒幾天的工夫，那牌坊就開始歪了，孝廉一怒之下殺了嫂嫂和那不知是不是兄長骨血的侄兒，自己也尋了短見。」

　　「啊！」梁洪驚叫一聲道：「原來真的這麼神呀，哎呀呀，這神靈真是欺不得，欺不得。」

　　楊凌聽說後來釀成這般慘劇，不禁暗暗一嘆，什麼神靈顯聖，牌坊底下灑黃豆，還灑了滿滿三簸箕，黃豆吸了地氣，吃了水份，膨脹發芽，能不拱起來嗎？唉，這婦人雖說無恥，幹的勾當終究於他人無害，結果鬧得這般結局。

　　因為聽了這個笑話，楊凌不由多看了幾眼那個傾斜欲倒的貞節牌坊，牌坊下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破棉襖，正拄著一根木棍掙扎著要站起身來，牌坊下沿上還放著個大碗，看來是個要飯的。

　　楊凌見那人蓬頭垢面，十分骯髒，而且下肢只有一條腿，心有不忍，正欲轉過頭去，可是目光與那人一碰，忽然感覺有點異樣。

　　楊凌根本沒有認出這個乞丐是什麼人，可是從那乞丐看他的目光，分明是認得他的，楊凌心裡不由一動，扭過頭去又死死盯了那人一眼。

　　一身骯髒破爛，瘦臉汙黑，沒見過這人呀。可他的眼神……目光落到他的斷腿上，楊凌心中一震，忽地想起一個人來。

　　他立即喚過劉大棒槌，對他低低囑咐幾句，劉大棒槌會意，馬上率著幾名國公府的家將放慢了步子，待儀仗大隊過去，便向那要飯的乞丐迎過去。

　　那乞丐已經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正要走開，但他行動不便哪是這些出身內廠的番子對手，被兩個番子左右一夾，四下的家將一圍，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了欽差儀仗的後翼……

　　　　※※※

　　進了霸州城照例文武官員要為欽差大臣接風洗塵一番，隨後便將兩位欽差送至住處，此時天色已經晚了，有關事宜自然只有明日再行稟報。

　　楊凌的住處就是查抄的黯家老宅。朝廷旨意一下，霸州官府便把平素見了稱兄道弟的黯家人全部關進了大牢，查封黯家所有財產登記造冊，長短工都打發回家，賣身與黯家的奴僕則視為查抄財產一併登記在冊等候發賣。

　　這幢大宅臨近城邊，房屋鱗次，僅主宅就占地八十多畝，橫跨兩條街，後宅院出去，就是一望無垠的土地，那近千頃土地都是黯家這些年購置的。由於擔心黯家奴僕會對欽差不利，霸州知府從別處張羅了一些男僕女傭供兩位欽差驅使。

　　楊凌登上閣樓，眺望後宅千頃雪原，不由暗驚黯家侵占的財富之多。黯東辰管理贓罰庫，贓罰庫專門收納懲辦的貪官汙吏、查抄犯官家的珠寶玉器，各種值錢的財物。

　　這些東西登記造冊後就運來贓罰庫，有些東西一放就是幾十年，時間久了根本無法再予點清，黯東辰便趁機盜取，再加上有些官員後來得恩獲釋，發還財產時他詭稱已經破損或者查找不到，那些剛剛獲釋的官員不願節外生枝，只得忍氣吞聲的，僅這些財物就達萬金。

　　另外有些財寶未經鑑定，帳冊上僅僅記載個器具名字。比如明明是無價之寶的上好玉瓶，黯東辰偷梁換柱，拿些只值幾文錢的普通瓶子頂替，這樣又盜取出大量財富。

　　為官不到十年，這個職位不高的小耗子養成了一隻大碩鼠，如果楊凌不是親自負責查抄黯家，還真想像不出一個小小的戶部管庫，能置辦下這麼龐大的財產。

　　梁洪笑迷迷地站在一邊，踮著腳尖瞧著後宅院外無邊的土地嘖嘖地道：「好傢伙，黯家好大的一塊地，這千頃良田光收租子，一年得多少收成呀。」

　　楊凌點點頭，忽地想起一事：「這一路行來，許多地方已被圈為皇莊、官莊，豪紳財主們又擁有大量土地，而霸州百姓家家都要養馬，草地已經所剩不多，能養出好馬嗎？

　　「馬匹一旦不符合標準，或者馬駒病餓而死，官府就要懲罰大筆金錢，僅這一項，就是百姓不能承受之重，看來霸州乃至河南河北各地的馬政，真的是壓在百姓身上的一項沉重負擔。

　　「唉！苦了這些百姓，再熬一兩年吧。現在關外的幾個大馬場已經建好了。一開春就可以大量購買放養馬駒，很快就可以為軍隊提供穩定的戰馬來源，提供大量優質戰馬。到那時，這些百姓就不必再受這樣的剝削和勞苦了。再加上新農作物的推廣，讓百姓們先混個溫飽。

　　「開海通商從沿海到內地，會輻射性的慢慢擴大影響，影響到農作物、土特產品的流通，擴大手工業、商業、運輸業、服務業的全面繁盛，我想……用上十年時間，這裡窮苦的面貌應該會有個大改變了。」

　　他看了梁洪一眼，故意打個哈欠道：「一路奔波，我已有些乏了。梁公公，還是回去沐浴一番，早些歇息吧，明天一早，咱們再聽樊知府稟報查抄情形。」

　　梁洪一聽人家下了逐客令，倒也不以為忤，便笑吟吟地拱手告辭，自回自己的居處了，楊凌立即叫人將那個乞丐帶進內堂。

　　黑瘦的獨腿漢子被扶進溫暖如春的內堂，坐在一張椅子上，楊凌踱到面前，盯視著他的面孔，許久許久才長長吸了一口氣道：「果然是你，你是黑鷂子！」

　　那黑瘦漢子一直垂著頭躲閃他的目光，聽到這一句身子忽然一震，隨即抬起頭來呵呵慘笑道：「不錯，是我，我黑鷂子原也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子，到如今……到如今混成了一個乞丐。」

　　他垂下頭，披散的頭髮遮住了眼睛，楊凌卻看見兩行淚，從他骯髒的臉頰上直淌下來，到了下巴上已變得渾濁起來。

　　黑鷂子喃喃地道：「如果不是還有個瞎眼的老娘，我寧願就這麼死掉，凍死在街頭，一了百了。可我還有個老娘，我不孝呀，我不孝呀！」

　　他一邊說，一邊狠狠捶著自己的斷腿，楊凌一把扯住他的手，問道：「怎麼會這樣？你們離開時，我曾贈送了大筆的診金，你和令堂靠著這些錢怎麼也過得下去，怎麼會……怎麼會……鶯兒沒把銀子給你？」

　　「鶯兒？」黑鷂子抬起眼睛，神情怪異地看著他：「你叫崔姐為鶯兒？她……她真的隨了你？」

　　楊凌微微搖了搖頭，也在他旁邊坐下，悵然道：「她的霸州老寨被剿了，崔老爺子死在官兵箭下，她一心要報仇，怎麼會跟了我？我虧欠她良多，真的想好好照料她一輩子，真的想……可惜她不肯給我這個機會……」

　　黑鷂子聽得眼睛骨碌亂轉：虧欠她良多？

　　再聯想到崔鶯兒自回到霸州總是神不守舍的情形，黑鷂子斷定二人之間必定早已發生了關係。兩人一個是官，一個是匪，怎麼可能會有男女之情？莫不是他……倚仗權力強行占有了紅娘子？

　　想到這裡黑鷂子猛地跳起來，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吼道：「你占了崔姐便宜是不是？你這混蛋！喔！你現在是國公，好大的官，快趕上王爺了，崔姐對我恩重如山，你敢對不起她，我……我宰了你！」

　　劉大棒槌等幾人一見，連吼帶罵地就要把他架開，楊凌苦笑著制止了他們，對黑鷂子道：「來霸州查抄貪官財產，本用不著我一個國公出面，我主動請旨前來，就是希望……希望有機會見到她。我巴不得能找到她，照料她，又怎麼會對不起她？」

　　黑鷂子半信半疑，可是想想紅娘子對楊凌的態度，如果是被強姦，怎麼可能對他……不但在陽原時含情脈脈的，回到霸州日思夜想、魂不守舍的那個男人十有八九也是他了。

　　黑鷂子頹然坐回椅子，說道：「在陽原，我就發覺你們……你們關係非比尋常……你官越做越大了，崔姐雖然年輕貌美，出身卻不好，又不識得字，姓楊的……你可是真心待她？」

　　楊凌苦笑道：「楊凌此心，天地可鑑。只是她像一匹拴不住的野馬，我哪裡攔得住她？前些日子在京城她倒是見過我一面，隨即又不見了蹤影，我還以為她會回到霸州，這不……巴巴地追了來？」

　　黑鷂子臉色大見緩和，想了一想，說道：「我信你了，崔姐是喜歡你的，自從回了霸州，她整天魂不守舍的，我從來沒見過她這副樣子。她身邊總帶著兩幅畫，那是在陽原時你讓人給她繪的吧？就連來我家探望我和老娘時她都捨不得離身，有次我不小心碰到，她還跟我發急……她一定是喜歡了你了。」

　　楊凌聽到這兒激動萬分，他剛想說話，忽瞧見劉大棒槌等人眼睛瞧著外邊，臉上的神氣卻古怪得很，不由住了嘴，說道：「棒槌，你帶人出去一下，準備些酒食，我要請鷂子兄吃酒。」

　　居處原本就備了酒食，幾個拼盤，又炒了幾個熱菜，黑鷂子也真是餓了，一副許久沒見過酒肉的模樣，一邊狂吃海喝，一邊講述了紅娘子帶他回到霸州的情形。

　　原來紅娘子僱車帶他回到霸州，將他和老母安置在霸州城，恢復了本名苗剛。用楊凌給他們的銀子給他們購置了房屋，又置辦了幾畝地產，租出去收取地租過活，自己回到山寨後還時常來探望他們。黑鷂子雖然成了殘廢，靠著這筆錢和老母倒也衣食無憂。

　　崔鶯兒自從把楊虎的事情告訴父親之後，老寨已取消了對楊虎的支持。好在楊虎自己的勢力已經悄悄移走，沒有受到太大損失，他雖常去老寨，希望得到崔老大的諒解，不過大部分時間回自己的秘密山門主持大局，紅娘子眼不見心不煩，在山寨待得還算順心。

　　只是她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黑鷂子看了心中不忍，加上此地太過貧瘠，窮苦人家有了寡婦，婆家養不起，娘家也不願意留，所以自古就沒形成再嫁可恥的觀念，尤其是山寨裡的婦人，更沒有這些顧忌。

　　楊虎卑鄙無恥，紅娘子沒把他的骯髒事公之於眾，已經仁至義盡，沒有義務再為他守節。黑鷂子見她一顆芳心已經牢牢繫在楊凌身上，又聽到楊凌在南方平倭、打西洋鬼子的事，覺得此人也不失為一條好漢，便勸她去找楊凌，紅娘子卻只是搖頭一笑，說道：「他是朝廷的大官，我是一個山賊，這身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別轉荒唐念頭了。」

　　黑鷂子想想也確實如此，就此不再提起。頭幾個月，周德安和袁彪等幾名抽調來的悍將襲剿山賊，由於楊虎的主力已經遷至他處，他們只抓到些老弱婦孺，算不得什麼大功，便一路進兵，清剿所有山寨。因為老寨也受到攻擊，戰事吃緊，紅娘子便沒有再來過。

　　又過了個把月，便傳出霸州山寨全部被蕩清，崔家老寨大當家也中箭逃走的消息，黑鷂子是楊虎的人，對崔家老寨沒什麼感情，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大恩人紅娘子的下落而已。他偷偷向人打聽了一番，沒聽到紅娘子受傷或被擒的消息，這才放下心來。

　　沒想到他暗自打聽山賊消息的事落到官府耳目手中，霸州推官接到消息，一查之下，知道他前不久剛剛斷了腿，才和老母遷至霸州居住，而且無產無業的一個流民，居然置屋買地，還常有幾個騎著快馬的漢子趕來探望，懷疑他是受傷退出賊夥的強盜，便抓進官府拷打訊問。

　　可憐鷂子本來就是山賊，哪裡說得清自己的來龍去脈，好在他是條漢子，無論如何拷打，咬緊牙關就是不承認自己和山賊有糾葛。最後他的老母把房子和地全賣了，又把剩下的金銀都拿出來，全給了一個當地有名的訟棍王智。

　　王智有個女兒王滿堂，據說嫁給了一位貴人，所以王家結識許多鄉紳地主，經過他上下打點，再委託這些地方名流出面說情，總算把黑鷂子保了出來。可是他已經變得一文不名了，這才寄住在一間破爛的龍王廟，混跡成了乞丐。

　　楊凌聽罷竟是有火無處發，真要算起來，那位推官還是個能吏，憑著這點線索就能抓到一個隱居的山賊，當然也不排除他平時就勒索慣了，只是隨意落個罪名。可是自己替黑鷂子出頭，那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楊凌怔怔半晌，才苦笑道：「我此次來霸州，是為了清抄貪官黯東辰的家產，你和令堂無處可去，回京時我帶你們走吧，鶯兒不能再照顧你們，我替她照料你們。」

　　英雄落難，乞食的事都幹了那麼久了，黑鷂子哪還能保持傲骨錚錚，便也慚顏答應了。楊凌說道：「這麼說經過官兵圍剿，霸州已經安靜下來了？也不知……她領著老寨人馬去了哪裡。唉！但願她不要再惹出事端來。」

　　黑鷂子搖頭冷笑道：「霸州是個賊窩，四大賊中我們山賊的禍害排名最末，山賊被清剿了地方便得安寧？百姓受其他諸賊所害，尤甚於我們山賊！」

　　楊凌一怔，脫口道：「四大賊？這話從何說起？」

　　黑鷂子猶豫起來。楊凌眉尖一挑，說道：「苗兄，在下的為人如何，你現在多少也該有所耳聞。從北到南，楊某所到之處，被人罵作大掃把、天殺星，我自己不是不知道。但是罵我掃把星、怕我是天殺星的是什麼人？是窮苦百姓嗎？不是！是那些貪官汙吏，心中有鬼的人！

　　「百姓們熱衷於造個謠，熱衷於傳這個謠，不是怕我楊某人。是巴不得有我這麼個大禍害，多去禍害禍害那些坑害百姓的人。馬上就過大年了，家家戶戶貼門神，貼門神是為了擋小鬼，可那門神真能擋得住小鬼嗎？

　　「霸州四賊已去其一，還剩下三大賊！你且說說都是些什麼人，如今來了我這個凶神太歲天殺星，如果可能，我就為百姓們除一除這些妖魔鬼怪！」

　　黑鷂子咬咬牙，猛地乾了一杯酒，說道：「好！大人既然要聽，那我就說給你聽。大人以為霸州山賊是為禍霸州的第一大禍害嗎？錯了，霸州境內山地並不多，霸州山賊活動地點雖在霸州，山寨卻駐在外邊，而且山賊大多自己闢有土地，總是所出不敷所用時，才聚眾下山劫掠一番。

　　「而官府呢？鎮守太監、霸州官府、衛所官軍，聯起手來禍害百姓，圈地占地、馬政罰款，勒索大戶，無惡不作！霸州真正的禍害……四大賊中第一賊就是官賊！」

　　楊凌的臉頰抽搐了一下，黑鷂子本是山賊，他的話不可盡信，不過大可調查一番，如果情況屬實，就讓那些自以為自己成了沒牙老虎的人，嘗嘗自己的厲害。懲治貪官、拯救百姓，又正好藉機在霸州多待些日子，一舉兩得。

　　他淡淡地道：「接著說，第二賊是什麼？」

　　黑鷂子道：「第二賊，是神賊！此地正因為窮苦，所以佛道大行其是，可是這些僧人、道人，根本不是正經八百的出家人，不但騙財，而且騙色，他們還專好結交那些達官貴人，肆無忌憚，不知多少愚夫愚婦上當受騙！」

　　他說到這兒，苦笑一聲道：「都說旁觀者清，我們這些山賊旁觀著百姓受騙，倒是心知肚明，可是輪到我們頭上，還不是一樣上了劉老道的當？相信楊虎那賊子是什麼紫微星君下凡？嘿！他這紫微星，倒屢屢敗給你這天殺星，也算是報應！」

　　「利用佛道斂財？會不會和彌勒教有關？他們可是最擅長利用傳教斂取錢財，吸納愚民呀。」

　　楊凌暗暗警醒著，問道：「第三賊呢？」

　　黑鷂子道：「第三賊，是響馬賊！」

　　楊凌一奇：「響馬賊？和你們聚眾上山，以劫掠為生的人不是一樣嗎？」

　　黑鷂子搖頭道：「不一樣，我們做山賊，是堂堂正正有山門的，下山劫掠也有各自的旗號。而響馬賊不同，霸州百姓家家養馬，人人尚武，這些響馬賊平時就是普通百姓。

　　「他們為盜時以巾蒙面，來去如風，搶完就走，上馬是賊，下馬是民，令人防不勝防，又難以追捕。以前他們作案，大多把案子栽到我們山賊頭上，現在霸州山賊已被徹底清剿，他們仍在活動，才被人發覺自成一路，與山賊不同。」

　　「原來如此！難怪鶯兒她悲憤地訴說霸州百姓如在人間地獄，這官是賊、神是賊，民也是賊，不是人間地獄才怪！」

　　楊凌慢慢吁出一口氣，輕輕道：「一會兒，我叫人陪你回去，把你的老母也從龍王廟接來，暫且安頓下來。你放下心吧，不就是四大賊嗎？四大賊已去其一，如今我就來他個除三害！」

　　楊凌忽想起張天師給他排布的八字，說他是一生殺伐隨身，奪人壽、奪人祿的命格，看來還真是那麼回事，不就是到霸州抄個家，誰會想到又得抄一手血回去？

　　他搖搖頭，一臉怪異的神氣，說了句黑鷂子根本聽不懂的話：「過年了，真是過年啦！天增歲月我增壽！」

三百三七　請大神

　　霸州知州大人樊陌離一大清早的就趕來拜候欽差。今日是年三十，城裡各處已經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起，劈劈啪啪的，帶來一股年節的氣味。

　　梁洪早起來了，不料他陪著知州大人到了欽差樓門外，卻被告知大人仍高臥不起，正在睡懶覺。兩個人啼笑皆非，坐在廳中喝著茶，聊著天，直候了半個時辰，才見楊凌衣衫不整，打著哈欠走了進來。

　　樊大人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道：「國公爺，黯家在本地共有地產一千餘頃，店舖七家，房產九百餘幢，賣身為奴的家僕、女傭四百餘人，此外還有查抄的金銀和珠寶玉器等物皆封在府庫之中，所有財產皆登記在冊，該查封的都查封了，國公爺是否現在去知州衙門按冊清點接收呢？」

　　「急什麼？」楊凌睡眼惺忪地道：「今天查完了也不能大年初一往回趕吶？啊……啊啊……今天是年三十啊！」

　　楊凌一拍腦門道：「我想起來了，今天是年三十，年三十就連無良的地主也不上門要債呢，本公爺去接收黯家的財產？不行不行，太不厚道了，呃……我看，過兩天再說吧，梁公公，你說呢？」

　　梁公公一聽正中下懷，喜洋洋地道：「公爺說得是，公爺厚道人，還是過上幾天再接收的好。」

　　樊大人本以為把帳目弄得清楚明白，讓這位國公爺接收利索，早點滾蛋完事，沒想到霸州這小地方，兩位欽差還挺喜歡住。

　　一見正副欽差都要做「厚道人」，樊大人只好苦笑道：「是是是，是下官莽撞了，冬天雪路難行，兩位欽差大人才睡一晚，哪歇息得過呢？呃，國公爺和梁公公既要先小住幾日，不知今日可有什麼安排，需要下官陪侍伴遊嗎？」

　　楊凌道：「免啦，今天過年，樊大人早該封衙了，為了等我們，耽擱了不少事，儘管回府過年吧。本公爺在京裡忙，整日與各位公侯迎來送往的，出京來就為了靜靜心、歇歇乏、清清腸胃，此謂養生之道也，你忙你的去吧，我待悶了就去街上隨意逛逛，梁公公可有什麼打算？」

　　梁洪笑道：「咱家與本地鎮守太監張忠張公公原是宮中舊友，國公爺既不忙著辦差，咱家就去拜望一番。」

　　楊凌呵呵一笑道：「好好，二位各忙各的去吧，本公爺再去睡個回籠覺，剛換了地方，一宿沒睡踏實，回見、回見。」

　　楊凌撂下他們自顧自又回去睡覺了。樊大人要不是受了張忠的囑咐，也不是太在意這個過氣的楊大人，楊凌官是升了，可他管不著自己這一塊，既然他懶得年三十清點財產，樊知府想起自己府上今天該有不少的官吏上門拜年、送禮，便也一溜煙去了。

　　等到梁洪乘了轎子興沖沖趕往張忠府上，楊凌又候了片刻，也乘了一頂小轎從角門出去了。二十多名家將扮作尋常百姓前後護侍著，楊凌和黑鷂子苗剛同坐在轎內。

　　因為過年，霸州城內處處露出喜慶之色，大戶人家的小姐、太太也帶了家人外出，小商小販擠在街頭巷角，人還真不少。楊凌一行人在城中慢慢轉悠，正向前走著，忽地前方湧來大批人馬，敲鑼打鼓，鈸聲震耳，旗旛在風中獵獵生威，一時商販行人紛紛上路，許多的百姓跪倒在地，頂禮膜拜。

　　楊凌見了這副排場，就算王侯出巡也未必能及得上，便好奇地叫人把轎子停在路邊，掀開轎簾觀看。從那旗旛上看，有佛家六字真言，還有卍字佛號，緊跟著湧出一大堆小沙彌、大和尚，高宣佛號，鈸號齊鳴，這才知道是出家人。

　　昨日剛剛聽到苗剛說過霸州四賊，這騙財騙色的假佛道排名第二。楊凌凝目望去，卻見四輛華貴的馬車依次駛過，車上置有蓮花寶座，各自跌坐著一位大紅袈裟的僧人，那四位僧人都已年逾古稀，壽眉長髯，寶相莊嚴，一個個閉目誦經，對周圍的喧囂視而不見，看起來確實是得道高人的模樣。

　　車駕過去，虔誠的信徒才紛紛站起，有人說道：「四位佛爺不是在龍泉寺修行嗎？這是往哪裡去？」

　　另有知情的人便道：「聽說鎮守此地的張太監請四位佛爺上門做法事，慶祝新年吉日。」

　　「呸！吃人飯不拉人屎的東西，請了真佛去也保佑不了他！」有人這般罵道。

　　楊凌放下轎簾低聲道：「看來霸州百姓對這幾位活佛很是虔誠啊，不過對那位鎮守太監張忠就沒什麼好感。可奇怪的是，他們如此仇視張忠，卻對四位出家人上門為他做法事祈福毫無怨尤，這四位出家人很得民心呀。」

　　黑鷂子苦笑道：「這就是他們的高明之處了，一張嘴舌燦蓮花，能讓你心甘情願把全部家當獻上，反過來他再施給你一碗粥，你都覺得是大慈悲的佛心。

　　「我們霸州這裡原本沒有這許多佛道的，據說都是前些年京城萬春宮、壽安宮侍候過弘治皇帝的世外高人，具有大神通、大法力，移居此地普渡眾生。」

　　「原來居於萬春宮、壽安宮？」

　　楊凌恍然大悟，原來霸州神棍橫行，還是弘治皇帝留下的禍根。弘治十一年，弘治皇帝寵信太監李廣，當時谷大用就是投靠李廣，在東廠謀了個好差使的。

　　李廣旁的本事沒有，就是會煉丹祈福，並請來許多各地的神棍一同迷惑皇帝，成為天子駕前第一寵臣。那時文武陞官都要仰他鼻息，李廣收受賄賂的胃口也極大，以致現在京師官場上如果有人索賄太狠，送賄者回來便會向親友嘆息：「此人的胃口比李廣還大！」

　　這句時髦話至今不衰，而且最近有更加流行的趨勢，一班去過劉瑾府上的官員都會滿臉苦笑地對人說起這句話。

　　弘治皇帝為人寬厚，李廣罪行暴露後，弘治並未嚴懲這些僧人道士，而是將他們遣出京城，想不到他們卻還沒有走遠，竟然聚集到霸州來，十年的工夫，形成這麼大的聲勢。

　　楊凌看看黑鷂子，笑道：「這些和尚道士，原本是在京師欺騙皇上和王公大臣的，見多識廣，花樣繁多，也難怪這麼多百姓，甚至許多仕紳名流，都被他們所騙。難得的是，苗兄倒能識破他們的詭計。」

　　黑鷂子臉一紅，支支吾吾地道：「國公爺，今天請您出來，並不是為了讓您瞧瞧霸州情形，在街上隨便走走，也看不到什麼。

　　「說起來，我們做山賊的和他們佛道兩家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們用嘴賺錢，我們用刀賺錢，正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大哥也別說二哥，全是一路貨，心都一樣黑。而且我們雖不相信他們的戲法，可也沒那麼深的認識。

　　「我對這些和尚道士騙人的伎倆這般了解，其實就是這兩個月的事。我住在龍王廟，還有幾個乞丐住在那兒，其中一個也是剛來的，來的時候身受重傷，像是被人打過，那時我剛從牢裡出來，背著老母逃到那兒，瞧他可憐，有口吃的就餵他一點，後來就成了好兄弟。

　　「有一次我在夜裡聽到他說夢話，狂呼亂喊著要殺人，我喚醒了他，後來詢問一番，他受逼不過，才對我說了實話。原來他就是方才經過的那四位所謂佛爺身邊的一位俗家護法，因為知道他們騙人的伎倆，於是奮起反抗，結果被打手們打成重傷，丟進拒馬河餵魚。」

　　「這人也是命大，被水一激，醒過來了，居然就這麼逃了出來。他有心報仇，又怕被人認出模樣，便自己用瓦片劃破了臉，避進龍王廟做乞丐，那些人冒充佛道兩門的高人騙財騙色的事，我就是聽他說的。」

　　「喔？」楊凌的神色凝重起來，問道：「這人現在還在龍王廟？怎麼不帶他來見我，本國公難道還不能替他伸冤？」

　　苗剛面有難色地道：「昨晚兩位差爺陪著我去接老母，我到了廟裡曾悄悄對他說起認識了一位貴人，或許能幫他申冤，他聽了卻只是搖頭慘笑，臨了還千叮嚀萬囑咐叫我不要洩露他的身分，只說就算是朝中的大員也不能替他申冤。我當時怕兩位差官在外邊等急了，就隨口答應下來，今日想想，他一個人能有什麼辦法復仇？所以……還是對你說了。」

　　楊凌想了想道：「走，馬上帶我去見他，若是他事後想想不放心，存心避開了我，那就麻煩了。」

　　　　※※※

　　霸州城依拒馬河而建，龍王廟就在拒馬河邊的碼頭上。

　　拒馬河曾是當年宋遼邊界，淺不可行船，深足以拒馬，是以命名。其實這裡的河水還是可以行船的，只有春夏水旺時能行平底沙船，大船確實是行不了的。

　　另外陸路官驛也依河而建，所以這碼頭倒還熱鬧，既是水路碼頭，又是陸路的客貨集運站，碼頭夫們在此建有簡陋的住房，藥材布疋、糧行商號，堆棧庫房，櫛比鱗次；這裡就是霸州的貧民區了，苦哈哈們也分幫結派，由大大小小三十多個大哥按照各自的勢力劃分範圍，當然收保護費的還輪不到他們，爭地盤的目的只是爭取給客商賣力氣的機會。

　　他們搬扛貨物，起坡下坡，是絕不能搶了別人地盤的，否則就會釀成一場「打碼頭」的流血械鬥。碼頭大哥們能武善打，坐地分成。目前勢力最大的八個碼頭大哥號稱八大羅漢，像苗剛這類一身功夫的人，若是手腳健全，說不定還能在他們身邊混個打手，可是成了殘廢就只能沿街乞討了。

　　過年了，到了霸州城邊這片貧民區，卻見不到什麼過年的氣氛。碼頭上的苦力還在搬運貨物，一個個幹得興高采烈，他們不怕出力氣，有活幹才有飯吃，貨物越多越沉重，他們越開心。

　　巨大的食油筒重達二百多斤，他們兩個人一組，用麻繩勒在肩上，艱難地朝著庫房行進著，皮油是製作蠟燭的主要材料，多用糊皮紙的大竹簍包裝，每簍也有二百來斤，兩個挑夫用扁擔抬著，口裡喊著「嘿啊喲」的號子，一步一踉蹌地走著。

　　這是真正屬於窮人的世界。這些無產無業的窮苦百姓，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升斗小民，大多都是破產失地的農民，為生活所迫而背井離鄉來做苦力，在河邊荒郊搭起窩棚棲生。

　　他們被官方嗤之為「不耕、不織、不賈、不商之民」，龐雜足慮的社會不良百姓。可是誰會知道，他們要求的僅僅是有一口飯吃，有一件衣穿？

　　然而，還有比他們更加淒慘的百姓，穿過一條低矮的胡同就是一座破敗的龍王廟，四壁透風，比那木棚小屋更加難以禦寒，真不知道那些乞丐是怎麼熬過冬天的。乞丐是沒有人理會的，如果生了病，他們會在寒風的呼嘯聲中凍成僵硬的屍體，好心的夥伴或許會為他挖個坑，再不然就往荒地裡一丟餵野狗，官府和保甲里正也沒有人會追究。

　　今天是大年三十，如果去大戶人家或者飯館客棧大多能得到些施捨，所以乞丐們都背起破麻袋在城裡忙碌，廟裡空空如也。

　　苗剛奇道：「他應該不會出去討飯才對，他被打折的腿還沒養好，根本走不得遠路，這些日子一直靠我們哥幾個賙濟，怎麼……」

　　楊凌忽地攔住了他，側耳傾聽片刻，一揮手道：「去兩個人，到後邊看看！」

　　劉大棒槌立即帶著兩個侍衛閃向後邊，破龍王廟後邊被這些乞丐堆起了石頭，大門只留了一個小口，平素去後面解手方便用的。

　　大棒槌帶著兩個人衝到後邊，後邊就臨近拒馬河，一個破衣襤褸的漢子坐在河邊雪地上，手中拿著一柄刀，正一邊灑著雪，一邊在一塊石頭上磨著，瞧見廟裡忽然閃出幾個衣著光鮮的人來，那人嚇了一跳，踉踉蹌蹌地爬起身來就要逃走。

　　劉大棒槌哪容他離開，立即衝過去，乾淨俐落地卸了他手中刀，讓兩個手下左右一挾，把他拖回了龍王廟。苗剛一瞧見那人，便迎上前喚道：「老兄，你莫慌，這位就是我昨日和你說過的大貴人，你若想報仇申冤，只有這位大人能幫你。」

　　那人掙扎半晌，累得呼呼直喘，臉上尚未長好的肉疤就像一條條蛆蟲扭動著，顯得異常猙獰，叫人看著有些噁心，聽了苗剛的話，那人驚恐的神情才放鬆下來。

　　楊凌使個眼色，左右將那人輕輕放坐在地上。那人雙目緊緊盯著楊凌，審慎的打量著一言不發。

　　楊凌輕輕一笑，走到他面前緩緩蹲下，說道：「你是被神棍騙了，搞得家破人亡是嗎？把你的事告訴我，我能幫你！」

　　那人聽了嘶聲慘笑：「你是什麼人？是巡察御史還是朝廷欽差？哈哈哈，不管你是誰，都幫不了我。那些淫僧，結交了無數權貴，在霸州手眼通天，官府、仕紳都和他們沆瀣一氣，良民百姓都被他們騙得神魂顛倒。

　　「想除掉這些淫僧？就算你是巡察御史，你知道這裡有多少百姓把他們奉為活佛，敢動他們一指頭，就會有數萬瘋狂的百姓造反嗎？就算你是朝廷的欽差，難道你的權柄還大過張太監，京城劉公公面前的紅人嗎？」

　　楊凌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那麼你要怎麼對付他，憑你一人之力？就憑這把……」

　　楊凌一抬手，從劉大棒槌手中接過了尖刀。尖刀鏽跡斑斑，刃上全是缺口，鋼口也不好，薄薄的，似乎一拗就能拗斷。楊凌屈指在刀刃上彈了彈，說道：「就憑這把破刀，拖著你這條破腿，你想殺進大批的武僧隊伍，刺殺四個妖僧？」

　　那人眼裡閃過一抹絕望的神色，痴痴地道：「是我引狼入室，如果殺不了他們，我……以一死向九泉之下的老母、愛妻謝罪便是。」

　　「噹」地一下，刀子被楊凌丟到了一邊。楊凌緩緩立起身來，說道：「聽你的口氣，對官場還很了解，你原來的身分也不低呀。那麼，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我，叫楊凌！」

　　那人身子一震，雙手猛地抓緊了地上的泥土，抬起頭來死死地盯視著他。

　　劉大棒槌嘿嘿笑道：「小子，在京師抗過先帝聖旨的人是他！在北疆會過朵顏三衛和韃靼可汗的人是他！在沿海蕩平倭寇驅逐西洋艦隊，扶保滿剌加復國的人是他！在西南，平息百餘年來叛亂不止的都掌蠻、偵破蜀王世子奪嫡案的人還是他！

　　「忘了告訴你，江南三大鎮守太監，就有兩個喪命在我們國公爺的手中。現在不過是四個禿驢而已，你說我們國公爺殺得殺不得？」

　　那人痴痴仰望半晌，淚水糊住了雙眼，忽地一聲慘嚎，一把抱住了楊凌的大腿，哭叫道：「楊大人，學生冤枉，學生身具血海深仇，求楊大人為小民伸冤吶！」

　　　　※※※

　　「學生穆敬，是永清的生員，家境也還富裕，是當地數得著的富戶。有一次和妻子陪著老母去龍泉寺進香，見到了那四位活佛，他們並不是龍泉寺的僧人，卻長期掛單寄住在那兒，由於神通廣大，擁有許多信徒，龍泉寺的方丈也管不了他們，那地方倒似成了他們當家。

　　「學生親眼見到他們在講經之後，當眾表演法術，空中攝物，赤足踏火，神通端地厲害，一時鬼迷心竅，聽信了他們種福來世的鬼話，也成為了他們的信徒。他們傳教講經真是厲害，學生也不知怎麼的，越來越聽信他們的話，有時明明是虛妄之極的話，學生也信以為真，沒有絲毫猶豫。

　　「為了表示誠心，學生捐獻了大筆資財，也因此成為四大活佛座下的護法檀越，鼓動許多好友親戚拜到活佛座下。可是隨著我的身分越來越高，接觸的事情越來越多，學生發現這四位聖僧，每次顯示神通做大法事前，都要做許多準備，到豪紳官員府上時，都是自備表演法術的器具。

　　「雖然學生始終不得要領，不知道其中竅門，可是學生想，要是真的神通廣大，何必要做這些事情，神仙不是應該咒語一念就可以了嗎？就算要畫符，也沒道理作法時要用早已準備好的專門桌椅用具呀。

　　「另外，此時四大活佛已有教徒近萬人，每年要收種錢和戶錢，種錢按三元（農曆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二會（農曆三月初三、九月初九），二分（春分、秋分），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共十一個節令交納。戶錢一年四季，每季交納一次。

　　「光這些錢財就已不可勝數，更不要說像我這樣為了「今世種福，來世洪福」而大量捐獻香油錢的大施主了，可是他們偶爾施一次粥，花費極少，大量的錢下落不明，不知用到了什麼地方。

　　「就是到了這一步，學生依然相信他們是修成了金身的神佛，執迷不悟地追隨著他們。可是，學生漸漸發現，他們招收了女信徒，竟然以什麼『天作之合』、『前世姻緣今世了願』的理由，誘騙她們獻身。」

　　楊凌聽到這裡苦笑一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在江南鎮江碰到的紅纓會，那位師公倪克用的手段大致相似，不過多少還知道收斂，要利用女子新婚，既害羞又不敢對人承認被人騙取了身子的心理。可是這些淫僧膽子更大，公然尋些理由堂而皇之的占有這些女人。

　　穆敬長嘆一聲道：「可憐那些妙齡女子，就如我心甘情願散盡家財孝敬活佛一樣，一個個早已執迷不悟，甘於獻身，以侍奉佛爺為榮，希望這樣能夠吸收仙氣，成仙成佛。自古以來，哪有這樣的神佛？

　　「學生開始漸生悔意，想脫離這些妖僧，可是入會容易出會難吶，他們和達官權貴交往密切，在上層擁有極大的影響力。再說民間，為他們痴狂的百姓不可計數，都相信他們是真正的神仙轉世，包括我介紹入會的好友親戚，如今都像我當初一樣痴迷，人人都盼著在他們的超渡下，來世享大富貴，甚至成為神仙。

　　「大人你想像不到那種痴迷的程度，如果有人敢對他們指出這些僧人是假神仙，或者想試圖指出一些他們不像神仙的可疑之處，他們就會像掘了他們家祖墳一樣大發雷霆。」

　　穆敬說到這裡，頰肉抽搐了幾下，眼中露出驚懼之色，說道：「我曾試圖把懷疑說給一位本家兄弟聽，他就立刻和我翻了臉，大罵我對神佛不夠虔誠，要連累一家人來世不得超生等等的話。

　　「四個妖僧發現我不再那麼信任他們了，便派了幾個人，加強了對我控制，又在佛會上宣布我與佛有緣，要我成為真正的佛門護法，投到真佛門下修行，捐出全部財產。」

　　穆生員苦澀地道：「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所有的信徒對我只有羨慕，就連我的老母也……也鼓動我馬上拜到真佛門下，成為入室弟子。大勢所趨呀，如果我當時拒絕，恐怕他們就會立刻宣布我被邪靈入體，然後找個理由暗暗把我幹掉了，我只得假意應承，違心的交出房契、地契。可是……」

　　穆生員渾身發起抖來：「可是等我變得一無所用了，他們就限制了我的行動，並且開始打起我妻子的主意來。我又悔又恨，偷偷尋個機會，把我了解的情形告與她知道，好在我的結髮妻子一向不怎麼相信這些的，當初我執迷不悟時她還曾苦勸過我，便開始商議怎麼樣逃出去……

　　「可是我還有老母在那裡，我本想攜老母一起逃走，想不到老母卻比我還要痴迷，反責罵我鬼迷心竅，竟然疑心神佛，拉住我要去向四個妖僧請罪。我妻安氏向母親求懇，也被她責罵，這時驚動了妖僧手下的人，廝打中，我的老母頭碰香案，血流滿地，安氏為了救我，也被那妖僧手下刺死。

　　「我獨自逃了出來，被他們追到了拒馬河邊，痛打一番昏死過去。當時正是夜間，他們只當我已死去，便將我丟入河中，河水刺骨激醒了我，我爬上岸後，便隱匿起來，又怕他們找到我，就弄花了自己的臉，我也曾想過去官府告狀，可是……」

　　「我在這裡待了幾天，認識了苗兄等幾個人，後來說夢話更被苗兄知道了我的事，我委託他幫我打聽消息，誰料得他們竟說我是修行起了躁進的貪念，以致入了魔障，想竊取活佛的法器，事敗後殺母滅妻，遁逃他方。

　　「此事不但會中許多僧侶親眼目睹，更有許多信徒傳得活靈活現，就連官府都坐實了我的罪名。學生追隨他們日久，是深知他們的厲害啊，他們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我如果一出面告狀，立刻就會被官府定為死囚，他們有數不清的人證、物證來定我的罪。

　　「大人，不但霸州許多官紳和百姓是他們的信徒，進京做官的、離京放任地方官的，許多人赴任之前都會來找這些妖僧卜算前程。京師許多王公貴戚也時常派人進香，請佛祈福。我知道自己想報仇根本就是妄想，也不過是想拚了性命搏一搏，為自己贖罪罷了。

　　「大人如今貴為國公，如果想懲治四大妖僧，想必地方官府是不敢違抗的，他們雖想成仙成佛，可是畢竟更珍惜眼前的榮華富貴。

　　「可是……那些一切寄望於來世的普通百姓，近萬的虔誠信徒吶，大人如果敢動四大妖僧，他們就算不會暴亂造反，必然也會有大批狂熱信徒圍堵您的衙門，以縱火自焚、自殘自虐的方式脅迫官家放人。

　　「大正月的，如果真的釀成如此慘劇，恐怕就算以大人的威勢，也要受到諸多官員彈劾，那些信奉妖僧的貴戚王公們再趁機出面應和的話……」

　　「邪教！」楊凌冷斥一聲，說道：「他們不是自詡有通天徹地之能呢？若是被我幾個凡體肉胎的手下擒住，那些百姓還會相信他們是真佛，有真本事？」

　　「信！只消說一句不忍殺生，要以大佛心、大慈悲普渡眾生、感化愚昧，代信徒承受一切苦厄，他們就會感動得痛哭流涕了。」穆生員苦笑道：「像我這樣的異類，在他們的信徒中，實在找不出幾個。」

　　劉大棒槌幾個人聽得匪夷所思。不應該這樣啊，你既然把自己吹得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可是官兵一到，立刻手到擒來，那牛皮還不馬上戳破？還會有那麼多百姓深信不疑？吃了迷魂藥不成？

　　楊凌卻信，那些已經被蠱惑的人，實在不能以常理推測。楊凌沉思半晌，才緩緩頷首道：「你既盼我為你報仇，卻又不厭其煩地反覆講述他們的厲害，看來對他們蠱惑民心的本事心有餘悸呀。呵呵，你放心，多少凶神惡煞本國公都拿下了，就不信對付不了這幾個假神仙。」

　　他轉身向外走去，對大棒槌道：「把他攙回去，讓穆生員和苗兄弟同乘一轎，咱們一路逛著回去。」

　　劉大棒槌一聽樂了：「我們大帥以前出門，那是出去逛一圈肯定撿個大姑娘回來，這回好，兩天撿了兩個乞丐，威國公府改了善堂啦！」

　　　　※※※

　　「怎麼辦呢，明明知道他們是假的，可是要動他們卻太難了。後世對付邪教，宣傳揭發的聲勢鋪天蓋地，執迷不悟者仍不可計數，要開個街頭大會就說服那些愚民，無異是痴人說夢，只要稍生事端，那些豪紳地主們再趁機鼓動，沒準就要釀成民變。可是難道能坐視這些神棍搾財取色、騙得人家破人亡？」

　　「欲壑難填，現在他們還滿足於霸州做活神仙，隨著勢力和影響越來越大，天知道會不會又是一個彌勒教。一旦發展到那一步，就唯有兵戎相見了，那時不知要禍害多少百姓。可是現在要怎麼才能懲辦這些邪教頭目，而不會招至那些愚民的強烈反彈呢？」

　　「愚民、愚婦，唉！被人騙財騙色，還甘被驅使，可憐之人真是必有可恨之處呀！」楊凌蹙著眉頭回到府中，就見幾十個衙差抱著鋪蓋卷往外走，後邊兩個旗牌官一見楊凌就哭喪著臉道：「大人，您可回來啦。」

　　楊凌一瞧，詫異地道：「嗯？你們這是往哪裡去？」

　　旗牌官可憐巴巴地道：「京裡來了位大姑娘，帶來近千號人，說後院是大人您的住處，必須由她嚴密保護，就把我們……都趕到前院來了。」

　　後院本是黯家主人居住的主宅，無論是火牆、火炕，房舍環境，都不是前院家僕的住處所能比得了的，他們當然不太樂意。

　　劉大棒槌的小眼睛乜睨著楊凌，心道：「原來是俺猜錯了，這回不用撿，人家大姑娘自己送上門來了。」

　　「京裡來了個姑娘，還帶著千餘兵丁……誰有這麼大本事？韻兒來了？她不會公開露面大肆聲張，還能是誰？總不成是公主殿下親自追來了吧？」楊凌驚疑地問道：「她可說明身分？」

　　那位旗牌官咳了一聲，乾巴巴地道：「那位姑娘持有將印令旨，說她是御前侍衛統領、聖上親封的皇庵護法，宋小愛宋大將軍。」

　　楊凌聽了哈的一聲笑，快步搶向後宅，劉大棒槌把嘴一咧，也仰天打個哈哈，把左右手扶著的兩個乞丐一丟，也興沖沖地追了進去。

　　兩個金雞獨立的乞丐搖晃了一下，連忙互相扶住，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彼此愕然相顧，穆生員心道：「女人，還是將軍，少見！也只有楊大人這樣的怪人，身邊才常有這樣的怪事！」

　　苗剛卻暗想：「他是國公，國公身邊的女人那定是少不了的，只是他的女人如果都是帶兵的大將軍那就麻煩了。崔姐是嫁過人的，又是山賊出身，真要是有一天嫁給他的話，會不會被人家欺負？」

　　有了得力的人手，楊凌膽氣頓壯。原來沒有自己信賴的人可用，你權力再大，受你指揮的人和你要辦的人勾勾搭搭，對你陽奉陰違，你也只能被架空起來乾晾著，不變成活活餓死的齊桓公就不錯了，根本別想辦成什麼事。現在有了一千名完全聽從自己調遣的人馬，要懲治那些神棍把握就大了。

　　想到這裡，楊凌看著宋小愛不住地微笑、點頭，看得本來大大方方的姑娘居然也害起羞來，臉蛋發熱，悄悄地垂下頭去。

　　這幕光景瞧在蹦進廳來的黑鷂子眼裡，卻不屑地撇了撇嘴：「一個不懂風情的黃毛丫頭而已，比起崔姐差得遠了，算不了什麼威脅，她都能當將軍，我崔姐就能當大元帥了！」

　　楊凌含笑道：「你總算是進了京了，是張永保舉你擔任的侍衛統領兼皇庵護法？呵呵，張永倒是個妙人，這個安排比我的打算還要好。」

　　宋小愛甜甜一笑，說道：「皇上說地方不靖，大人您只帶著些刑部的差官捕頭，太不安全了，所以叫我來保護大人。大人，咱們什麼時候起運財物趕回京師？」

　　「這個……不急不急，清點財物，公開處置拍賣房產、地產、器具、家奴，也不是那麼快的。怎麼，呵呵，著急趕回京去？」

　　「沒有呀，」宋小愛俏臉一紅，忙道：「還是頭一次在北方過年呢，京師裡邊好熱鬧，不過這裡也不錯呀，末將來時，瞧見四位大師法仗莊嚴，招搖過市，是新年祈福的吧？還有商家籌資請來的舞龍、舞獅，很好看。」

　　「哈哈，那就好。」楊凌知道她心繫伍漢超，不過畢竟大事要緊，她這兒女私情自己只好故作不知了：「你喜歡熱鬧？這黯家的宅院大得很，明天我也請些鑼鼓隊、舞龍隊，請個戲班子來唱個堂會，這麼多兄弟跟著我大過年的出門在外，總得讓大家都開心……」

　　他說到這兒，忽地想起一個大膽的主意，心中匆匆一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此法雖然狠毒大膽，卻不失為解決四大妖僧的好辦法。這四人儼然便是霸州假借佛道兩門招搖撞騙的神棍之首，只要懲治了他們，其他的神棍必然狼狽四竄，這一大賊便可以徹底除去了。

　　楊凌想到這兒，欣然起身哈哈笑道：「小愛啊小愛，你真是本國公的福將！棒槌，給穆生員安排住處和飲食。我要與宋將軍議論公事，小愛，走，咱們去內書房仔細談談！」

　　　　※※※

　　「嘿嘿，剛剛做了場大法事，說是消弭那位欽差大人的無窮殺氣，他的請帖就到了，你們說，咱們去不去？」智善法師身材高大、滿面紅光，雖已年逾六旬，卻硬朗健碩得很。

　　「能不去嗎？」智聰眼皮一耷拉，不耐煩地翻了他一眼，人前那副仙風道骨的神氣全然不見：「那是欽差，是國公爺，能隨便得罪嗎？再說，他要捐助大筆金銀，做場弘恩大法事，還要延請霸州府各司官員，請當地仕紳名流、請百姓參加大法事，這是大善事，咱們四大佛爺豈能不去？」

　　智慧撫著長髯道：「這個楊凌可是當今皇上面前的第一紅人，來找咱們算命祈福問風水的京中王侯公卿，對他都極有好評，依我看這人不像百姓們傳的那般惡劣，那般愚民只會聽風就是雨，說出來的話有幾分可信？

　　「只不過他每到一處，總要掀起一波腥風血雨，再清廉的官員遇見他，也要擔心自己曾經貪過小便宜的事被他給揭出來。我擔心咱們和霸州官府仕紳之間的關係會被他拿來大作文章。」

　　智源和尚笑道：「什麼清廉官員，你們不知道他和皇親國戚們合夥做生意的事？再說，他這個國公只是來霸州查抄黯家，有什麼理由管咱們的事？霸州的官府同意嗎？霸州的百姓同意嗎？不要杯弓蛇影的。

　　「我看吶，他這是兩年來殺伐太重，現在退出朝廷了，就開始想著行善積福，為自己消弭孽業，為子孫積德，為來世種福！」

　　智善眉頭一動，興奮地道：「我看智源說的對，他楊凌現如今可是位極人臣、升無可升啦，家中也是嬌妻美妾應有盡有，你說這樣一個少年得志的天子近臣，現在又無所事事，他還會想些什麼？」

　　智聰陰沉沉地一笑，慢慢道：「還能求什麼？今世已無所求，當然是求來世富貴，甚至成仙成佛，長生不老。」

　　其他三人一聽，同時露出奸詐的笑容。智慧大師一拂長髯，激動地道：「諸位，諸位，別忘了他可是天子面前第一紅人，當今天子又年幼，這場大法事，我們得多顯點神通本事，說不定……藉由這位國公爺，我們就能重返京師，再享滿朝公卿朝拜恭維的無上榮光呢。」

　　「阿彌──陀佛！」四大神僧恍若心有靈犀一般，同時單掌稽首高宣佛號，臉上似有瑩光流動，寶相莊嚴，如神佛附體。

三百三八　破碎虛空

　　正月初二，黯家大院到處正搭設著彩臺，披紅掛綵的，準備正月初三舉辦一次盛大的與民同樂祈福聯歡會，施工人員也不必外請，就是刑部衙差和京營官兵。

　　後院騰出一大片地方，積雪都已掃去，地上壘木搭起一座高臺，上邊再墊以一層黃土，看起來就像是土石夯成的高臺，顯得更結實些。這座臺子是準備奉請四大活佛試演神通的地方，楊凌格外重視，令宋小愛親自監工，只用她從廣西帶來的百餘名親兵和自己的二十多名侍衛施工，施工進展比起前院臨時搭起的戲臺就差了許多。

　　楊凌身著狐裘輕袍，袖著雙手站在樓閣窗前看著後院逐漸搭起的高臺，對旁邊侍著的一個人道：「繼續說，還有什麼情形？」

　　「是！」那人叫安之保，亦是內廠中人，此人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身材結實，相貌普通，看不出什麼殊異的地方：「國公留在六省以期帶動整個軍隊提升的千人隊，已被劉瑾強行矯旨調回原地了。兵部侍郎楊一清大人竭力反對，但是劉尚書模稜兩可、不予一詞，劉公公又口口聲聲說軍兵思歸，想念故鄉，尤其臨近年關，軍心更是不穩，皇上便下旨令各地的千人隊全部返回浙江了。」

　　楊凌悠悠嘆息一聲，走回桌旁坐下，斟了一杯熱茶，輕輕轉動著杯子，嗅著淡淡清香。

　　這件事早在他意料之中。劉瑾忌諱他親自訓練的精銳士兵分散於各省，而這些士兵又儼然是當地官兵的主力，這些將士戰功赫赫，長此下去必定開枝散葉，成為當地官兵中的中下層將校。那樣的話楊凌在軍中的影響力就太可怕了，他甚至可以越過高級將領直接命令許多對他忠心耿耿的軍人。

　　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楊凌無法出面以任何理由向皇上請求把千人隊留在當地。當今皇上毫無心機，而且對他信賴有加，可是皇上身邊的人，甚至皇族的許多人可並未放鬆警惕，如果自己要求將親信軍隊留置各地，誰曉得他是為了公義還是私心？

　　楊凌可沒忘了去薊州湯泉時，永福公主也曾對他的志向和野心提出質疑。永福公主那小妮子對他算是相當友好了，隨著他的權力漸增，也曾忌憚過他是否另有野心，別人就更不用說了。

　　楊凌舉杯就脣，想了想又擱下了杯子，說道：「劉瑾還有什麼動靜？」

　　「現在正在正月裡，官員們都在休假，可是劉公公卻政令不斷。他下令凡官員陞遷或調動者，有司糧未完成時不得離任，帳務也要先徹查清楚，舉人、監生選官時，增試時務策及行移告事。」

　　「咦？」楊凌又驚又笑忖道：「這個劉瑾，有時候真懷疑他是穿越過來的同志，離任審計和儒生考試在故紙堆裡加考政治時事這些反傳統，卻在現代政治制度中也十分科學、行之有效的東西，想不到他都搞得出來。」

　　只聽安之保道：「這條政令一頒布下去，劉瑾便開始插手官吏考核和科舉制度。他裁減了江西鄉試的五十個名額，卻給自己的老家陝西增加了一百個鄉試名額，為了拉攏焦大學士，又給焦閣老的家鄉河南增加了九十五個鄉試名額。

　　「由於翰林院的學士們一直站在楊廷和一邊和他作對，劉瑾又下令對翰林的考核，除翰林院本院的考核外，還要會同吏部考察，兩方面考核全部合格才算通過，這一來他通過吏部張彩，就控制了翰林們的晉陞。」

　　楊凌苦笑著搖搖頭：「可惜呀，經是好經，從劉瑾嘴裡一唱出來馬上就歪了，說得冠冕堂皇，其實不過是為了掐官員們的脖子罷了。」

　　他呵呵笑道：「想必劉瑾還下令，以後京中文武官員進退遷調，都要先到他那兒做個離任審計，才能上任吧？」

　　安之保怔了一怔，才聽明白離任審計的大概意思，不由笑道：「國公爺料事如神，正是如此。現在正對官員做年終考核，並依政績進行陞遷調任，這條命令一下，劉瑾府上車水馬龍，來往官員川流不息，劉府大門洞開，從黎明到深夜送禮者摩肩接踵。

　　「現在京裡已經鬧出了許多笑話，有的官員上午送禮，被委了個肥差，可是下午有人送了更重的禮，於是吏部又馬上下令革去前任的職，重新任命新官。還有人已經領了委任狀出了京了，又馬上派人追回來另委職務，把要職換給送禮更多的官員。」

　　楊凌聽得眉心鎖起，沉聲道：「這些證據全都記錄明白了？」

　　安之保會心的一笑，說道：「國公放心，時辰、地點、送的禮物多少，都有何人在場，咱們全記得清清楚楚。都督神英，明明今年邊疆無戰事，卻重賄劉瑾，冒領邊功，劉瑾請旨把他提封為涇陽伯，給予詔券，俸祿增至八百石。

　　「武狀元安國本應任用為指揮使，赴陝西三邊立功，但是因為無錢行賄，堂堂武狀元被劉瑾編入行伍戎卒中，連個小小的伍長都沒有當上。平江伯陳雄不送賄賂，被劉瑾誣為貪汙，不僅奪了先朝賜給的免死誥券，而且削爵抄家，全家發配海南充軍了。」

　　楊凌聽得心裡有些急躁。劉瑾正在京中不斷折騰，禍害著國家，自己明明有能力讓他有所安分，卻故意隱忍縱容，不免有縱其為惡的罪惡感，可是……正因為劉瑾的劣性如此，如果不能一舉將其制服，真如楊慎所說和他在朝爭中鬥上幾十年，就算最後勝了那也是慘勝，朝廷被折騰那麼久，將要付出多少代價？

　　到那時，本來底子還算很好的大明王朝只怕要被這個禍害折騰得奄奄一息了。這就像是一個病人，一個選擇是病得痛不欲生，然後徹底根除病症；另一個選擇是纏綿病塌，不死不活的折騰幾十年，到底哪一個帶來的痛苦更深重？這大概就是休克療法在朝爭上的一種活用吧。

　　楊凌重重地吁了口氣道：「沒有旁的事了吧？」

　　「嗯，最後一件，劉瑾下令全國各地巡撫今年五月前均要來京接受敕封，逾期不至者落罪下獄！命令已令吏部下達各府道了。」

　　又是為了索賄！各地巡撫是當地軍政、民政主要官員，五月前到京，有的提前兩個多月就得出發，正是陽春三月，農忙季節。此時一地民政主官卻要趕著進京送禮，他劉瑾為了填滿自己的庫房連天下百姓的肚子都不管了，一旦發生災荒，還不激起民變？

　　天下所有巡撫同時進京？就憑現在的交通條件和通訊條件，那得誤多少事！楊凌砰的一拍桌子，雙目一擰，真的火了！

　　劉瑾啊劉瑾，你就盡力折騰吧！不但折騰得一身罪孽，也把你我相識以來的那一點點情誼全折騰光了。若是有朝一日，我在堂上審你，絕不會再留半分情意！

　　　　※※※

　　「艾員外，這大過年的，你跑到咱家府上哭喪似的，這也太不吉利了吧。」張忠不耐煩的撿起粒乾果丟到嘴裡慢慢地嚼著，二郎腿搖呀搖的，就在艾員外眼皮子底下晃蕩。

　　「張公公，您……您高抬貴手！小民給您磕頭了！您高抬貴手，求您高抬貴手！」艾員外肥碩的身子跟個肉球似的，堆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喲喲喲，您這是幹什麼呀？呵呵呵，說起來你艾員外比咱家歲還大著呢，您磕頭拜年咱家也不能給你壓歲錢吶。」張忠的揶揄引得眾家奴哈哈大笑。

　　艾員外抹抹臉上的汗水，苦苦哀求道：「張公公，您的人馬上就要挖到我們家房子下邊了，這大過年的，我們一家都不敢在屋裡頭待著，怕房子沉了呀。公公，您就是活菩薩，求您發句話，放過我們吧。」

　　「唉！」張忠嘆了口氣，放下了腿，肅然說道：「艾員外，咱家也是沒有辦法呀！咱家是領了皇差，奉了聖旨，京裡劉公公親自准了的，要在霸州勘探金礦。根據我們請的堪輿高人指點，你們家那一片下邊很可能就是金脈，這要是挖出來，那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呀，霸州百姓也都得著實惠了。此所謂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嘛！」

　　「這……這……」艾員外又擦了把汗，苦笑道：「公公，小民活了大半輩子了，還頭回聽說咱們霸州出金子，再說……再說……」他陪著小心乾笑道：「堪輿高人，那是……那是研究風水的吧？他們懂什麼勘探金礦呀？」

　　張忠拉著長音道：「他們不懂，你懂？好啦好啦，艾員外您請回吧，咱家還要去拜會幾位客人，實在不能陪著你在這扯淡。咱家皇命在身，勘探金礦不是你說停就能停的，嗯？」

　　張忠說著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艾員外連忙一把扯住他的袍襟，懇求道：「公公別走，公公請留步。我家那塊是真的沒有金礦呀，那是我家的地皮呀，我……我有地契的，可不能再往下挖啦。」

　　說著，艾員外抖抖嗦嗦地從袍子裡摸出一張地契來，張忠看也不看，冷笑一聲道：「著哇，地皮是你們家的，咱也沒占你們家的地──皮呀。咱家的人挖的是地下，地皮還是你們家的嘛。」

　　「那……那要挖多少地、挖到什麼時候呀？」

　　張忠翻翻白眼道：「您說呢？這是皇差，是京裡頭劉公公親口交辦的，咱家能不用心？你家房子底下挖不著，那還有院子呢，整個宅院都沒有，那還有百十頃的良田呢，全一個個翻遍，咱家就不信挖不出金子！」

　　艾員外漲得臉皮通紅，他咬咬牙，從懷中又摸出一疊銀票來，恭恭敬敬舉在手中道：「張公公，張公公，您老明見，或許是……是堪輿大師看得差了，麻煩您老請他老人家再給瞧瞧。我們家那一片地，當初挖地基挖得挺深的，真沒見過一個金粒呀，這點銀子，麻煩您，就當是……就當是聘請風水師傅的酬金吧。」

　　張忠「噗哧」一聲樂了：「你個老東西，人人都說艾敬艾員外是屬鐵公雞的，一毛不拔，嘿嘿，敢情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呀，老子不拔光你的毛，讓你變成無毛雞，就顯不出咱家的本事！」

　　「呵呵呵，艾員外，這樣不好吧，咱們要挖的可是一座金礦吶，你拿這點銀子，打發叫化子呢？咱家請的堪輿師傅，那可是當年給先帝勘過帝陵風水的大師的徒弟，這點銀子，大師能再請回來嗎？」

　　「是是是，小民短見薄識。」艾員外打落了牙齒和血吞，心疼地又掏出一摞銀票，抖抖嗦嗦地舉起來道：「張公公，您幫忙，拜託您老了。」

　　「嗯……」，張忠抹了一眼，向旁邊的管家遞了個眼色，管家急忙上前接過銀子，順便笑呵呵地把艾員外扶了起來，艾敬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多謝張公公，多謝張公公。」

　　「謝什麼，咱家一個內宦，吃著皇家的，喝著皇家的，當然得盡忠盡心為皇家辦差了。嗯，這些銀子我就拿去請風水師傅另擇吉地，不過……咱家找的那些短工可忙活了好幾天了，大過年的，咱家允了三倍的工錢呢，這些人……」

　　艾敬心道：「這麼多錢都拿了，還差打發一些傭工的工錢嗎？真讓他把家裡的地全翻過來，房子下邊掏得全是洞，我的家也就毀了，罷了，掏吧！」

　　他摸模口袋，苦笑道：「公公，小民身上……再沒銀子了，我馬上回去再取。」

　　張忠向一個家奴使個眼色，然後笑道：「嗯嗯，不急不急，你回去準備吧，咱家馬上派人去通知他們，先歇工不挖了。」

　　艾員外一聽喜出望外，千恩萬謝的作了一陣揖，這才退出廳去。一路走，一路心卻疼得抽搐。

　　管家韓丙走上前來，翹起大指道：「爺，你這招真是高，茂二爺領著一幫子人打打殺殺的，嘿嘿，出去一趟，還沒您坐在家裡，人家主動送上來的多呢。爺，您收著。」

　　他巴巴地把那一疊銀票遞上來，張忠得意地大笑，順手接過銀票抽出一張來道：「拿著，爺賞你的。」說著把其他的銀票往袖中一塞，向韓丙招了招手。

　　韓丙滿臉開花地接過銀票，一邊點頭哈腰地道謝，一邊湊近了耳朵，隨即便覺得掌心一沉。隨著那張銀票，居然還有一個不大的小布包：「這裡邊，是二十多粒金砂，你去艾家告訴咱們的人不要挖了，然後……發現土裡邊有金沙……明白了？」

　　韓丙目光一閃，敬畏地看了一眼張忠，連連點頭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呃……再讓那隻艾公雞出多少血？」

　　張忠格格一笑，攏起袖子道：「艾家不是還有兩間綢緞鋪子、一間糧油鋪子、一間藥材店嘛，讓他全都交出來。」

　　韓丙吃了一驚，遲疑道：「爺，這……是不是太狠了點？他可是有名的鐵公雞呀，會不會……一拍兩散不答應？」

　　「呵呵呵……」張忠搖頭笑道：「不會，不會，如果他今天沒拿來這麼多的銀票，說不定就拚著魚死網破，一文錢都不拿了。可是已經吐了這麼多血，不交出鋪子這些銀子就算白拿了。他是聰明人，既然知道爺志在於此，他不交，這些鋪子以後也別想做生意。再說還有他的宅院、他的地呢？那幢大宅院起碼值六萬兩銀子，要是轟地一下全坍了，那幾百頃地要是全把不長莊稼的生土翻上來，鐵公雞就得變成死公雞！」

　　韓丙聽得也是心裡頭嘶嘶得直冒涼氣，自己狠、自己黑，可是這個主子更黑更狠吶，簡直是吃人不吐骨頭呀，韓丙急忙應了一聲，趕緊退出去了。

　　張忠捏捏袖中厚厚的銀票，嘿嘿一笑，正想轉身進後院，一個家僕匆匆來報：「爺，梁洪梁公公來了。」

　　張忠一轉身，只見掛名金吾衛右提督的抄家副欽差梁洪，笑嘻嘻地走了進來，一見面就笑道：「老張，咱家又來了。」

　　張忠降階相迎，拉住他手臂笑罵道：「你個鬼東西，到了這窮荒僻壤沒地方去，天天來咱家這兒打秋風，呵呵，走走，咱們去後邊喝幾盅去。」

　　梁洪笑道：「那不是廢話？來了霸州，爺們不吃你的吃誰的？不過今天來我還是真有事。欽差大人大年三十閒著沒事上街逛風景，瞧見龍泉寺四位活佛來你府上做法事祈福。他打聽了一番，聽說了四位佛爺的許多神蹟，這也動了心，張羅著要辦一場弘福大法會，給自己種陰福陰德呢。」

　　張忠怔了怔道：「要請活佛弘法？請就請唄，咱家這不一直避著他這個天殺星嘛，關咱家屁事？」

　　梁洪一本正經地道：「還真就關你的屁事，他請四位活佛弘法，求的是來世福，種的是來世果，同時作大法事降恩於霸州百姓。所以國公爺還下帖子請了本地所有文武官員、豪紳地主，並允許城中百姓信民同去黯府後大院共同拜佛求福呢。」

　　張忠愕然道：「這麼虔誠？好大的動靜，莫非還請了咱家不成？」

　　梁洪從袖中摸出一副燙金的請柬，呵呵笑道：「怎麼少得了你這個霸州的草頭王？喏，這是帖子。」

　　張忠接過請帖，狐疑地道：「他威國公到霸州抄家來了，咱家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打不著，自從他來了我都沒去拜見過，他堂堂國公，請咱幹啥？」

　　梁洪不屑地「嗤」了一聲，笑罵道：「我說你小子是不是收錢收順了手了？這腦子就不知道轉彎了？這可是過年吶，人家是國公爺外加奉旨欽差，你好意思空手上門？」

　　張忠「啊」的一聲，恍然道：「他娘的，這是跑霸州來揩油了呀？」

　　梁洪翻了翻白眼，說道：「廢話，你以為姓楊的是善男信女啊？我正好要來探望你，就自告奮勇接了請帖了。」

　　他拉著張忠的手一邊走一邊道：「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你在霸州是一條凶猛的大泥魚，輪到國公爺來了，你就只好混進蝦米堆裡扮蝦米了。怎麼著？不樂意呀？別看人家不在朝裡了，仍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攀攀關係總沒什麼壞處的。」

　　張忠哭笑不得地道：「媽媽的，小雞不灑尿，各有各的道啊。威國公摟財摟得比我還一本正經，拿少了又不好意思出手……」

　　他又捏捏袖子裡厚厚的一疊銀票，沒好氣地罵道：「左手進，右手出，爺們成過路財神了！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

　　黯府，如今算是威國公爺的臨時行轅吧。披紅掛綵，人流如熾，如同逛廟會一般真是熱鬧非凡。楊凌和梁洪，陪著早早趕到的霸州大小官員在客廳飲酒敘話。

　　鎮守太監張忠、知州樊陌離、衛所指揮朱千戶坐在首席，今天梁洪真高興呀，前來赴宴的大小官員人人備了厚禮，要送欽差大人就沒有少了副欽差的道理，梁洪也賺得缽滿盆滿，大嘆不虛此行。所以楊凌雖只淺酌慢飲，梁洪卻興高采烈，喝得七、八分酒意，臉龐赤紅。

　　這些官員們放浪形骸，梁洪找來的美貌歌女坐在各位大人身旁巧笑嫣然地侍酒，陪著陪著這屁股就從凳子上挪到了大人的大腿上。起初諸位官員尚還有些拘束，待到看見威國公爺也摟著一個纖腰豐胸的美人上下其手，頓時如遇知音，一個個原形畢露起來。

　　溫暖如春的大廳就不是尋常人可以進來的了，尋常百姓只可以在院落中行走，欣賞請來的幾個戲班子唱的大戲，只有曾經送達請柬的官員和仕紳才有資格進廳落坐。這頓酒每個人都是花了大把銀子賺來的，不過能和國公同席吃酒，也足以載入族譜，炫耀三代了。

　　幾個身段曼妙的舞女正輕舒玉體，緩放歌喉，唱著旖旎動人的曲子。

　　她們穿著粉紅色半透明的輕柔薄袍，玉色的衫裙幾似蟬翼，裡邊是幾可見肉的薄薄褻褲，緊繃住豐滿渾圓的碩臀，繡著鮮艷團花的胸圍子，將深深的乳溝擠入眾人眼簾，椒乳怒突，曲線扣人心弦。

　　「素約小腰身，不奈傷春。疏梅影下晚妝新。裊裊娉娉何樣似，一縷輕雲。歌巧動朱脣，字字嬌嗔。桃花深徑一通津，悵望瑤臺清夜月，還送歸輪。」

　　一曲唱罷，樊陌離拍掌大笑：「好一個桃花深徑一通津，含蓄、含蓄，要的就是這個調調。李清照縉紳之家，名門閨秀，也做得這般艷詞，真是妙人兒，哈哈哈……」

　　「呵呵呵……」楊凌和梁洪、張忠陪著傻樂了一陣。跟樊陌離一比，這三位整個就是一文盲，李清照在楊凌心中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形象，他還真不知道人家也寫過艷詞。

　　見欽差大人也聽得開心，樊陌離攬住身旁美女纖腰，低低耳語幾句，那女子掩口羞笑，隨即盈盈起身，取了一隻琵琶，舞入群姝中。

　　這女子舞技高超，手中舉著琵琶邊舞邊彈，檀口輕唱，舞姿曼妙如同飛天：「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回眸入抱總合情，痛痛痛。輕把郎推，漸聞聲顫，微驚紅湧，試與更番縱，全沒些兒縫，這回風味成顛狂，動動動，臂兒相兜，脣兒相湊，舌兒相弄……」

　　眾官員、仕紳們看得如痴如醉，聽得眉飛色舞，席上只有張忠、梁洪兩位先生正襟危坐，扮正人君子狀。

　　楊凌陪著笑了幾聲，心裡牽掛著正在後院靜心打坐準備表演神通的「四大活佛」，一聽這首詞又是痛痛痛，又是動動動的，畢竟這是在官宴上，自己好歹是個國公爺，這可有點下流了。

　　於是楊凌咳嗽一聲，端起酒杯擺出領導架子，正想示意大家嚴肅一點。忽聽樊陌離樂不可支地笑道：「宋徽宗這首詞可比李清照強得多啦，聽了之後叫人想像李師師那絕世尤物，真是心癢難搔也。」

　　「宋徽宗？」楊凌嚇了一跳，敢情是人家皇帝作的詞呀，皇帝都這德性了，我……我一個國公裝什麼樣呀，到了嘴邊的話馬上又嚥了回去。

　　喝得醉眼朦朧的樊陌離一扭頭瞧見楊凌舉著酒杯，連忙受寵若驚的起身舉杯，當下和楊凌碰了一下：「國公爺客氣了，太客氣了，下官不敢當。宋徽宗這首艷詞實在不俗，當浮一大白，下官敬大人！」

　　「啊？當得！當浮一大白，一大白，大家同飲，同飲！」楊凌舉起的杯子順勢變成了勸酒，各席的官員仕紳一見國公敬酒，紛紛舉杯盡飲。

　　楊凌目光一轉，忽地瞧見宋小愛一身戎裝，模樣說不出的俊俏可愛，席中不少酒色之徒為她獨具特色的美感所吸引，偷偷窺視著她。

　　宋小愛站在壁角，嘟著小嘴好像正在生著悶氣，那雙眼睛卻直瞟著他。楊凌呵呵一笑，搖搖晃晃起身對眾人道：「你們……慢飲，本公爺去……去方便一下。」

　　他走到壁邊，悄聲說道：「怎麼樣，一切妥當了？」

　　「嗯！」宋小愛噘著嘴應了一聲，轉身便向外走，楊凌隨之出到外廊，笑道：「怎麼了？不會是和大棒槌嘔氣了吧？」

　　宋小愛嗔道：「大人，您結交的這都什麼官呀，什麼大人呀，君子呀，我瞧著……我瞧著就沒一個正經人，盡唱些淫詞浪曲，你還叫好。」

　　楊凌瞧她臉蛋紅紅的羞窘模樣，心中不由暗笑，今日在眾官員仕紳們面前如此放浪形骸，他當然有他的目的。霸州四大賊第一賊就是官賊，如果一來就擺出副清官樣，闔府官員聯手製造假象、隱瞞消息，那他帶著一隊外地的官兵就休想找到一點有力的情報、一個敢於出面的證人。

　　就算迫不得已出動內廠人馬，必然也大費周折。何況現在從內廠剝離出來的勢力為了避免引起劉瑾注意，除了正在向海外和邊域拓展的部分，基本處於蟄伏階段。除了少量核心人員直接由成綺韻指揮外，他的情報系統可以說是處在冬眠期。這也是內廠由劉瑾接手後，明明發覺沒有原來預料的那麼強大，卻始終沒有懷疑楊凌使了「金蟬脫殼」計的原因。

　　霸州貪官再壞，禍害的畢竟只是一地，劉瑾一黨禍害的卻是整個天下，孰輕孰重楊凌還是分得清的，當然不會輕易動用他們，那就得自己和這些貪官汙吏周旋下去，鬥智鬥勇了。

　　就像今天那四個神棍，既得官府支持、又得百姓愛戴，找不到一點證據，唯一的苦主還是個通緝在逃的殺人犯，循著正常的渠道能對付得了四妖僧嗎？那就只有別闢蹊徑，先和他們打成一片，變成自己人了。

　　楊凌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低聲道：「太高人欲妒，過潔世同嫌。小愛，有時候所謂手段權宜……」

　　就在這時，朱千戶醉醺醺地順著廊道走了過來。楊凌忙提高聲音笑道：「男人嘛，湊到一塊不聊這個，何以佐酒呀？再說一個李清照，一個宋徽宗，都是大人物？人家寫的，咱還聽不得嗎？呵呵，這可是宋詞啊！」

　　朱千戶醉眼朦朧的，好似沒看清是國公爺站在這兒，東倒西歪地進廳去了。楊凌回頭瞧了一眼，低笑道：「呵呵，算了，男人逢場作戲，你不懂的，酒席宴上，又有美妓佐酒，不開黃腔才怪。你別不自在了，去後邊關照一下，別出了什麼婁子，要保護我也不用片刻不離身呀。」

　　宋小愛機警地四下看了一眼，羞意稍去，低聲說道：「放心吧，大棒槌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我挑了幾個最機靈的手下扮成了信徒，為了怕有人失手，我準備了八個人，保證萬無一失。」

　　「嗯！」楊凌笑容斂去，他向前踱了兩步，怔怔地望著白雪瑩然的院子，一陣風來，簷上雪沫吹到他的後頸內，楊凌不禁瑟縮了一下：「小愛，你說……我這麼做，是不是……太狠毒了些？」

　　宋小愛惦著腳尖走到他身邊，輕輕嗯了一聲：「嗯！是有點狠！」

　　「唉……」楊凌一嘆，雪沫又吹進頸內，這次他卻一動沒動。

　　宋小愛自後凝視著他的背影，忽然甜甜一笑，柔聲道：「大人，他們的罪，百死莫贖！明正典刑也是死，稀里糊塗還是死，對他們來說，怎麼死有什麼區別呢？

　　「大人不是已經查過他們的身分了嗎？這些神棍確是昔日被弘治皇帝趕出京師的一些騙子，在此地斂財騙人的惡跡也根本瞞不得人，偏偏那些愚民卻妄信妄從。

　　「大人覺得自己的主意不夠君子，可是如果用君子手段是要以搭上許多百姓的性命為代價的。用小人手段卻只是除掉幾個小人，那麼大人何妨為大眾做一回小人呢？」

　　楊凌霍地回頭，對上她晶亮的雙眸，凝視許久，忽然像是放下了一份重擔似地長長呼了口氣，開心笑道：「說得好，對君子，當以君子之道待之；對小人，亦當以小人之道待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楊大人今日便做回楊小人罷了！」

　　楊凌剛說到這兒，就聽廳中一片叫好，然後一個清亮的女子聲音唱道：「床兒側，枕兒偏，輕輕挑起小金蓮。身子動，屁股顛，一陣昏迷一陣痠。叫聲哥哥慢慢耍，等待妹子同過關，一時間，半時間，惹得魂魄飛上天。」

　　宋小愛的臉蛋騰地一下紅如蘋果，楊凌乾笑道：「這……這是什麼？」

　　宋小愛嘴角一歪，悻悻地道：「這是元曲啊！」

　　　　※※※

　　「嗚──嗚嗚──」鐘磬齊鳴，鼓鈸響起，四位活佛焚香靜坐已畢，終於出場了。

　　高臺挨著一面高牆，臺子最前邊早排布了一排座位，地上鋪著厚氈，那是供身分較高的官員仕紳們就坐的。不過所有的官員都畢恭畢敬的站在一旁，楊凌也只好入鄉隨俗，站在首位，候著旁邊臨時搭起的圓頂大帳中的僧侶們出場。

　　高臺外圍由楊凌的官兵包圍了起來，百姓被隔絕在外，只能在二十多丈以外觀看。活佛一出場，這些信徒們便紛紛跪了下去，頂禮膜拜，虔誠之極，恐怕皇上出巡也沒有這麼大的威懾力。

　　官員們一本正經，有的滿臉通紅，有的打著酒嗝，卻偏要擺出一副肅然模樣，腳下不穩，晃晃悠悠，瞧來有些可笑。

　　「勞動四位大師法駕，楊某不勝惶恐，四位大師請就座。」楊凌在張忠和樊陌離陪同下走上前去，誠惶誠恐，滿臉敬畏地向四個神棍說道。

　　智慧壽眉一揚，淡然看了楊凌一眼，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國公不必客氣，吾輩一介出家人，苦習修行，正為普渡眾生，國公誠心向佛，大辦弘法盛事，實乃我佛門護法。」

　　說到這裡，他才淡淡一笑道：「我等與國公也是夙世淵源，今日相遇亦是命中注定。老衲便借瑤池仙酒一杯，敬於國公！」

　　說著智慧大師揮手一拂，大袖如雲漫捲而起，掌中已突兀出現一隻玲瓏剔透的玉杯，杯中水酒瑩然欲溢。

　　四下的官員一片羨慕：這可是瑤池仙酒啊，也只有四位活佛才有資格自天宮取來，也只有人家國公爺才有資格品嚐，咱們哪遇到過呀，遠遠的眾信徒們忽見佛爺又現神蹟，也激動得高呼膜拜下去。

　　楊凌心中暗道：「這魔術不錯呀，要擱在現代，那就是馬戲團的魔術師，好好包裝一下，沒準還是大師級的。」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酒來，狀極虔誠的輕抿了一口仙酒。

　　他倒不是不信神佛，只是類似四大活佛的騙人伎倆經過後世的宣傳，早已盡人皆知，楊凌又聽過穆生員的話，先見為主，再加上如果真的修成神佛，豈有如此貪戀紅塵，結交酷吏貪官的道理？他自然不信這四人真是佛爺下凡。

　　不過為了防備四妖僧有什麼邪門道行，楊凌還真備了兩桶黑狗血，一旦真有怪異就潑他個狗血淋頭，現在他倒沒什麼好擔心的，就算下三濫的小老千，還知道欲擒故縱，先給目標一點甜頭呢。此際四妖僧巴結他還來不及，自然不會蓄意害他，所以楊凌大膽地喝了一口。

　　「嗯……上好的女兒紅，又不全是……好像還添了點竹葉青。」

　　品盡南北正宗好酒的楊國公舔了舔嘴脣，然後驚喜道：「好酒，好酒，果然是瓊漿玉液，甘醇無比。哎呀呀，楊某能有這等洪福，真要多謝四位聖僧了。四位大師，請入座，這裡略備了點素齋素酒，四位大師多少食用一些。」

　　智聰和尚一拂長髯，稽首笑道：「阿彌陀佛，信徒們在外久候了，我等當早日登壇說法誦經，至於素菜素酒……呵呵呵……」

　　他洪聲笑著，回顧其餘三僧，智善微笑道：「不瞞國公，我師兄弟四人修行已逾兩甲子，道行日深，距離白日飛昇的大成之期亦不遠矣。塵世間的五穀，呵呵，已有數十年不知味道了。」

　　看著智善滿面紅光，腦門甑亮，卻說辟穀幾十年了，楊凌差點笑出聲來，連忙恭維道：「是是是，這些凡夫俗子的飲用之物，哪入得了四位神僧法眼。」

　　他恭敬地向智善旁邊一個小沙彌遞回杯子，問道：「那……四位大師就便升壇作法……不是不是，講經誦法嗎？」

　　智善大師微微頷首，楊凌忙將四神棍引至臺前，兩行小沙彌先登上臺去，抬著四座蓮花寶座，還鐘磬法器、各色用具，高臺正中供起釋迦牟尼本師佛像，像前敷設法座，表示法師是代佛宣講。

　　但是四聖法師卻不在佛前跌坐蒲團，而是在釋迦牟尼佛四角放好蓮座，各自升座大盤，雙手合十，法相威嚴，猶如佛前羅漢。

　　鳴鐘、引磬、香贊、禮拜，悠揚的梵唱聲起，一時萬眾肅穆，智慧大師端坐不動，卻揚聲說道：「須知聞法乃無上因緣，必須至誠、恭敬，意不散亂，屏息萬緣，靜聆法音，若能依法奉行，方不負佛恩。」

　　眾沙彌及外邊百姓，甚至官員中許多人都雙手合十，齊聲說道：「恭請聖僧解我佛如來真義，南無雲來集菩薩摩訶薩，南無雲來集菩薩摩訶薩，南無海會雲來集菩薩摩訶薩……」

　　楊凌雙手合十口中瞎念叨，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忽瞧見宋小愛全身盔甲，肋下佩劍，嘴裡叼著小半截草木梗似的東西，長腿悠蕩，在法臺下閒逛，姣好的身材裹在緊束的戰袍之內，曲線異常誘人，那模樣既帥氣又俊俏。

　　對上他的目光時，宋小愛柳眉向上一挑，翹翹小嘴裡的草梗卻向下一壓，楊凌會意，微微頷首，也閉起眼睛煞有介事的念道：「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想在京師混場子，光憑一張嘴自然是唬不住人的，四位妖僧還真是背過幾本佛經的。智聰禪師高宣佛號，唱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他先吟誦了一段《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然後說道：「各位善知識、各位法師、各位居士，老衲今日所誦，人人識得，名叫《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這個『心』字很重要，成佛也是心，造眾生也是心，天堂也是心，地獄也是心，所以《大方廣佛華嚴經》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學佛就要明性見心，這心就要有心、用心、心誠則靈，迷了此心，受苦無量，生死輪迴無了期，唯有諸佛菩薩明瞭此心，圓滿明白此心時名之為佛。那麼要如何心誠呢？便當皈依我佛，信奉我佛，常做善事，以今世功德種善因，得來世之善果……心心心，難可尋，寬時遍法界，窄也不容針，咄！眾生平等，誰愚誰明？佛心見性，醍醐灌頂……」

　　　　※※※

　　「灌、灌、灌，都灌上了？」高牆外是黯家短工們倚牆搭建的低矮棚屋，自從黯家被剿，已經棄置不用了，如今裡邊卻鬼鬼祟祟的有十多個人影晃動，身軀最龐大的那位就是劉大棒槌。

　　「放心吧大人，今早灌了第四起了，兄弟們把霸州所有的豬腸、羊腸，騾馬腸全弄來了，整個的在臺子圍著木柴裡裡外外繞了好幾圈，上邊全扎了小洞，這兩天天天盤腸大灌。估計下邊那木柴都被油浸透了，怕嘔煙，兄弟們又往裡鼓了一陣子風，保證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嘿嘿，」劉大棒槌賊笑兩聲，說道：「成了，等宋將軍那邊的消息，黑狗血準備好，萬一妖僧真懂妖法，就潑他狗日的。」

　　一個侍衛擔心地道：「大人，聽說霸州百姓都見識過他們的大神通，不會是真的活神仙吧？要是那樣，咱們可闖了大禍了。」

　　「不可能！」劉大棒槌道：「你不知道吧？聽說俺家大人和龍虎山張天師是拜把子兄弟，最善降妖伏魔。大帥不但作法借過風、借過煙，當初在錢塘江邊時，八百官兵突遇三千倭寇襲擊，俺家大帥只念了一道咒語，浪頭捲起半天高，東海龍宮的蝦兵蟹將都來幫忙了，三千倭寇被王八拖到江裡二千七，剩下三百點了天燈，那一宿，呵！亮堂……」

　　「聽說過！聽說過！」幾個壯家兵連連點頭，本來忐忑不安的心情立即安定下來。張天師的把兄弟說四大神僧是妖怪，那一定錯不了的，等著聽令放火就是。幾個人忙回到牆邊，牆上跟灶坑似的，有四個黑黝黝的洞口，牆那邊的講經高臺，就像一鋪火坑。

　　《金剛經》、《妙法蓮華經》、《大方廣佛華嚴經》，四位僧人不但講解經義，還有鼻子有眼地講某年某地，某人如何信奉佛法，虔誠禮佛，捐獻香火，後來遇到什麼大厄，結果化險為夷，類似的故事穿插在枯燥的教義講解中，聽得眾信徒如痴如醉。

　　更奇妙的是，四人講經時雖無天花亂墜、卻不知從何處飄來若有若無的檀香，雖在空曠之地，仍持久不散，令人更加深信四位高僧乃是得道的高人。

　　待智聰禪師講完了經義，四位高僧雙掌合十，同聲誦唱偈語道：「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南無阿彌陀佛……」

　　在楊凌的官兵有意放縱下，信徒靠近高臺的距離越來越近，一聽偈語，眾信徒忙誠惶誠恐，同聲吟道：「南無阿彌陀佛……」

　　鐘磬齊鳴，梵唱又起，講經結束了。佛祖釋迦牟尼像被小沙彌們抬了下來，四個蓮座卻沒有動，小沙彌們在原來放佛祖像的地方擺上了一個碩大的香爐。香爐是下鼎上爐隔開兩層的，下層劈劈啪啪燃著上好的檀香木，上層一捆巨大的香柱矗在那兒，冒著滾滾煙氣。

　　百姓們都知道佛爺又要表演神蹟了，一個個都興奮起來。小沙彌們在幾個大和尚的指揮下在臺上忙來忙去，搬動鋪設各種東西，四個黑鬚武僧立在臺前，嚴禁任何人上臺幫忙或觀看。

　　楊凌和樊大人、張公公、梁洪將四位高僧請下來，奉以香茗，不知道四位高僧說的久已不食人間煙火包不包括茶水，又或是講經講得真渴了，不但喝了下去，還將空杯晾著蓋子撂下，示意滿上。

　　楊凌等人大讚四僧佛法高深，四位得道高人的臉上也不禁露出矜持的笑意。他們今日如此賣力講經說法，就是為了讓楊凌入彀，只要讓他成為門下信徒，說不定就能重回萬春宮、壽安宮。

　　這四人原本就是李廣招進京去的四個大禍害，在京師作威作福不可一世，本來扮神棍扮得好好的，可惜天長日久，自我催眠太多，感覺過於良好，李廣那個死太監真當自己是活神仙了，居然煞有介事的給弘治皇帝算風水，讓皇帝在景山上建座亭子，說是大吉之兆。

　　誰料這亭子剛剛建好，永福的姐姐，當時還不到十歲的小公主就暴病身亡，太后大怒，認為是李廣建亭觸怒太歲，要追究他的責任，結果李廣畏罪自殺，貪汙受賄的事因此暴露，也連累了眾多靠他吃飯的神棍被趕出京城。

　　可是京師重地繁華大氣，霸州比不了呀，如今有機會重回京師，四個妖僧怎麼能不心動？

　　見四位高僧甚得國公賞識，張忠和樊大人也覺得臉上有光，這樣的人才……不是，這樣的神才，那是出自我的治下呀，能不光采嗎？

　　張忠吹噓道：「國公，四位大師神通廣大，法力高強，一會兒您要是見到他們展露的神通，那才真的驚為天人呢。」

　　楊凌驚喜道：「真的嗎？本國公能有幸見到四位大師展現神蹟？哎呀呀，這趟霸州真是不虛此行也。」

　　智善四僧但笑不語，此時四下的百姓也都高呼要聖僧露一手神蹟，呼聲越來越高，漸漸匯成高亢的聲浪，楊凌和眾官員也連聲促請，四神僧這才施施然起身，在萬眾矚目中登上高臺。

　　此時信徒們已經擁擠到了高臺下，和官兵們參雜到了一起。出於對神佛的敬畏，人流雖擠，卻不敢再向前，自發地空出與高臺一丈多遠距離。

　　四位高僧大紅袈裟，步行至銅鼎香爐前，一聲大喝，袍袖一揚，做怒目金剛狀，頓時身周金光燦爛，佛光氤氳，猶如羅漢下凡，慌得眾百姓納頭便拜，楊凌和張公公等人也急忙躬身作揖。

　　隨即四僧依次表演，坐釘板、吞炭火、隔空取物、大變活人，欽差行轅年初三與民同樂大型魔術晚會正式開場了……

　　驚嘆聲不時響起，楊凌擔心的卻是宋小愛安排的人，可別見識了這些所謂神蹟，心生膽怯敬畏不敢下手，那便糟了，所以目光一直搜尋著宋小愛的身影。

　　好在這些壯家人只敬畏自己的神佛，對別家的神靈一向不大買帳，再加上他們聽說楊凌的神蹟也不少，命令又是從懂事那天起，就習慣了聽從的頭人下達的，所以並不為之所動。

　　宋小愛見楊凌總是盯著她瞧，知道他擔心什麼，不禁覷空向他嫣然一笑，悄悄打了個安心的手勢。可饒是如此，楊凌仍是緊張得心頭怦怦亂跳。

　　最後的壓軸戲終於要來了，「鳳凰涅槃」。這是四神棍最厲害、也最能蠱惑人心的神蹟表演，大火漫天，四人端坐火中，以袍掩住頭髮五官，盞茶工夫滅火再看、衣著如新，安然無恙。那火焰在臺前的人都覺灼熱，四人在火中卻毫髮無傷，若非金剛不壞、修行有道的真佛，焉有這種本事？

　　臺上的小沙彌都退下臺來，只留四個大和尚跪拜於四角，他們是四大神僧的親傳弟子，只聽智善和尚高聲吟道：「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智源接道：「釋迦牟尼佛圓寂之後，自身出火焚盡肉身，留下舍利子八萬四千斛，由阿育王造塔，珍示世人，火者，焚其肉身，破其執著也。」

　　智慧、智聰齊聲道：「貧僧以業火焚身，渡萬民苦厄，滌人間罪孽，淨一片佛心！」

　　「南無阿彌陀佛！」四僧雙掌合十宣佛號，楊凌屏息瞪大雙眼望去，只見四人中間的香鼎煙火突地盛大，火星漫天瀰漫，剎那間耀人雙眼，叫人不由自主地瞪目望去，就在這時，「轟」的一聲，平地起火，四位僧人已被大火包圍。

　　楊凌不由暗悔，他知道變魔術的常常用些炫目耀眼的明顯動作吸引人的注意力，趁機暗中搞些別的動作，那銅鼎無緣無故火焰變旺，火星漫天飛舞，十有八九是暗設機關，向內鼓風，趁眾人注視銅鼎時引燃四周早已布好的暗火，只是就連自己乍一看見也不由去注目香爐，沒看到他們動了什麼手腳，突然搞起漫天大火來。

　　四僧袍袖曼捲，遮住了口臉，低低誦經聲起，四下百姓眼巴巴看著，亦雙掌合十隨著誦經，按規定，四僧誦經完畢，大宣佛號聲，四周烈火就得被撲熄。楊凌急忙去看宋小愛，宋小愛也在緊張地向人群中搜尋著，過了半晌忽地回頭向楊凌眨了眨眼睛，調皮的一笑，楊凌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了地。

　　這火的奧秘他還沒有弄懂，而且站在臺下，火苗子突突亂竄，確實炙熱，這時代也不可能有製造冷焰的技術，火應該沒有問題。恐怕問題主要是利用高臺、大火等等的視覺錯亂，在臺下看著火近，實則與四人的距離並不能傷人，如果四人的衣袍又是石棉一類的隔火之物的話，那麼盞茶工夫自可無虞。

　　這也只是楊凌自己忖測，內中機關是否如此，他就不知道了。望著火中正襟危坐的四人，好似火苗都遠遠避開，確有莫大神通的模樣，楊凌不由淡淡一笑，此時，高臺薄薄一層黃土下的木板開始燒了起來。

　　底下是無數根木頭支撐著的，木頭都被油浸透了，木頭之間留在縫隙，火一點著，劉大棒槌領著十多個在都掌蠻已經成了放火專家的壯家兵用大風箱再往裡使勁地鼓風，這火燒得……

　　四周的四個和尚率先發現不對勁，腳下發熱，黃土上冒出蒸騰的煙霧，在臺下百姓看來，今日活佛的神蹟顯示得越發威風不可一世了，他們卻知道必有古怪，四人急叫道：「師傅！」

　　他們急急要撲上前去，此時高臺中央火苗子已穿透木板，薄薄的黃土滲下，烈焰突突亂冒，轟地一下冒出一丈來高的火苗子，炙的四人連忙踉蹌退開。

　　「師傅！」四人急叫，可是坐在高臺正中的四位高僧仍默然不動，這時臺上已站不得人了，四人翻身跳下臺來，急得團團亂轉。

　　楊凌仰臉看看火苗子，對張忠嘆道：「張公公，這果然是神蹟呀，如此大火，安然不動，若非大造化、大神通，豈能坦然受之？這火……猛呀，三昧真火，想來也不過如此！」

　　「呃……是呀、是呀！」張忠有點納悶了，他瞧過一次神僧蹈火，好像沒這麼大動靜呀，這火這是……嗯！一定是今天國公來了，四位神僧才顯示了大神通，唉！佛眼，也看人低呀。

　　穆生員被苗剛扶著，站在一幢閣樓高處，看著烈焰騰騰，整座高臺都變成了火炬，那張傷痕纍纍的臉上淚水縱橫：「母親，愛妻呀，你們九泉之下瞑目吧，那四個妖僧，今日……今日終於玩火自焚，遭了報應啦，嗚嗚嗚…………」

　　他哽咽著再說不下去了，忍不住放聲大哭。苗剛一邊溫聲相勸，一邊回頭瞧瞧那座火焰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娘的，以前總覺著姓楊的像個蝦球，娘娘腔的願意搓就搓，願意揉就揉，現在一看，這一手……這一手就是我們做賊的都幹不出來呀。誰最狠吶？天底下心最狠的，就是這班當官的！」

　　烈焰騰霄，高臺四周已經站不住人了，眾人急急後退。牆那邊大棒槌等人已經堵住了洞口，從外邊繞了進來。百姓們也覺得今天這火……燒的時間長了點，火勢……也忒大了點了，都快燎天了，看把你們高僧的徒弟急得，怎麼高僧也不宣佛號滅火呢？

　　楊凌雖笑容從容，一開始也有些心中不忍，心臟一抽一抽的，此刻只見大火不見人，心情反而平復起來，他趁機高聲讚道：「四位高僧果然是修行有道、辟穀多年、飛昇在即、法力高強的神僧呀，這樣大火，非羅漢金剛無人能擋啊！」

　　「是啊、是啊！」眾官員應聲寥寥，只是瞧著火勢發愣，倒是那無數百姓，欣喜若狂，許多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手舞足蹈，嘴脣哆嗦，都不知道該如何讚美四大神僧的偉大了。

　　火勢燒得太猛了，劈啪聲中終於漸漸的小了。忽然，轟的一聲，臺子徹底塌了，剛剛小下來的火又變大了一下，火灰四濺，最驚恐莫狀的就是四位高僧的近身侍從，一個個像掉了魂似的，瞪著塌下來的火臺發怔。

　　壯家的吹箭，一支就足以令一頭巨熊奔跑片刻就開始全身麻痺，如果八個吹箭高手，每兩人負責一個，箭頭上的淬毒再加倍的話，四大妖僧只能立即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休想再動彈一下，發出半聲了。

　　他們以僧袍遮面的那一瞬間，八枝細小的吹箭已飛快地射至，刺進了他們的身體。四個作惡多端，以慈悲為餌，以神佛為名，不知坑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白骨拋野的淫僧惡賊，終於在烈火中，燒淨了一身罪孽。

　　火苗子漸漸小了，起碼能看得清地上那一堆火灰了，眾人瞪大雙眼愕然瞧著，裡邊已經看不到一點人形的東西了，官員們還算沉得住氣，彼此竊竊私語起來，信眾信徒們卻驚慌大叫：「神僧呢？活佛呢？四位老神仙怎麼不見了？」

　　楊凌看看面如土色的一眾僧侶，心中暗暗冷笑，他忽地搶上兩步，扯開喉嚨高聲大叫道：「我明白了，四位大師……破碎虛空啦！」

　　一句話喊完，半晌沒有動靜，過了許久……

　　「呃？破碎虛空？」梁洪跟呆頭鵝似地重複了一遍。

　　「是啊！」楊凌很欣賞他的配合，一拍他的肩膀，高聲說道：「無牽無掛、無障無礙、得證大道，白日飛昇，四位大師這是一朝悟道，破碎虛空，進入無上仙境了！」

　　楊凌說著，一轉身撩袍便拜，四周的百姓這才恍然大悟，本來無所適從的心立刻被狂熱的宗教信仰再度填滿：是啊，大師們不是總說修行多年，即將飛昇嗎？想不到卻是今日，頓悟、頓悟，這還真是頓悟飛仙了。

　　眾百姓慌忙跟著跪倒，膜拜不已，許多人欣喜的淚流滿面，眾官員心裡正自半信半疑的，一瞧國公爺和百姓們全跪下去了，急忙也跟著跪倒，向火堆膜拜。

　　剛拜了三拜，宋小愛忽地望空一指，驚叫道：「國公爺，您看！」

　　楊凌抬頭一看，一尺黃綾飄飄蕩蕩，自空而下，眾百姓抬頭看見，人人驚奇。張忠頭一個搶上去接過黃綾，匆匆看了一眼，大呼小叫起來：「天吶，是智慧、智聰、智善、智源四位大師的書信……不是不是，是法旨，是佛旨呀！」

　　百姓頓時沸騰起來，這回連官員們也再無疑慮了，許多人簇擁過去。

　　楊凌趁機對宋小愛低聲斥道：「你吹得夠高的啊，這要是掉火堆裡，我的計畫全砸了，下次不得賣弄！」

　　宋小愛吐吐舌頭，忍笑道：「是，大人！」

　　「貧僧四人今日功德圓滿，得證大道，已破碎虛空……啊！破碎虛空，真的是破碎虛空啦！」

　　「別吵、別吵，後邊，後邊佛爺說什麼啦？」

　　人群擠得緊緊的，中間圍著張忠。

　　「我等已在西天得證正果，將在勝天佛地為百姓祈福渡厄，霸州信民捐獻的香資、籌建的佛堂，吾四聖計議，盡皆交付威國公處置。國公與我等有夙世塵緣，且位高輩尊，將代我等將這筆錢分發窮苦，賙濟百姓，各處信民捐建的廟產，可由威國公爺拆改為學宮、學堂……」

　　「佛爺啊，佛爺啊，真是大慈悲啊！佛爺上了西天還記掛著咱們霸州百姓吶。」

　　議論聲中，楊凌忽地上前一步，高聲叫道：「楊凌，領四聖法旨！」

　　「對啊，佛爺說過和威國公夙有淵源呢，四聖成佛，這是天大的盛事呀，得讓國公爺來主持，大肆慶祝呀！」百姓們興高采烈地道。

　　楊凌從張忠手中一把奪過黃綾，假意展開看著，眉宇間卻悄悄凝起一片煞氣：「殺了四妖僧，再簡單不過，可是真把你們捧成佛，勢必引得霸州迷信佛道之風更盛！

　　「哼哼，燒死你們四個惡賊，不過是第一步罷了。你們成了佛，我才使得出絕戶計，等著我的連環計吧！不出半個月，本國公就把你們從神壇上再拖下來，讓霸州從此無神棍！」

三百三九　以神之名

　　四大聖僧坐化之處已經成了聖蹟，那是誰也不准動的。楊凌令親兵以布幔把焦黑一片的火場圍了起來，當場宣布要在此地建起一座七寶玲瓏塔，以紀念四位活佛成仙得道的神蹟。

　　許多仕紳，甚至窮兮兮的百姓們聞言立即要慷慨解囊，襄助建塔，捐得多的要求在功德碑上記載善行，捐得少的只要求在塔基磚石上刻個類似「某某某到此一遊」的大號就行，把個金吾衛右提督梁洪樂得心花怒放，當場就抓住兩個秀才當帳房，要立刻鋪開攤子收銀子，卻被楊凌一把抓住。

　　楊凌好言相勸了半天，說四聖歸天是全霸州的光榮，是全霸州百姓的一件盛事，建塔費用將由以前眾香客們捐給活佛的銀子裡出，由州府督造，這才將心不甘情不願的百姓們勸走。

　　今日來參加弘福大法會竟見到這樣一幕神蹟，把個霸州百姓喜得手舞足蹈，個個大嘆不虛此行，「四聖僧」飛昇的消息還沒傳出去兩條街，就已經走形變樣了，經過信徒們的不斷加工，四聖僧在火中騰霄而起，駕雲西去的情節已經勾勒得栩栩如生。

　　整個霸州乃至周圍縣鎮迅即沸騰了，黯家後院本來是一片菜地，說它是聖地的多了，菜地便成了聖地，前來膜拜神蹟的人絡繹不絕。

　　膜拜神蹟的人多了，小商小販也就多了，緊跟著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戶小姐、太太們也拋頭露面，求子的、求郎君的也紛至沓來，還有青樓妓女求早日從良的。

　　姑娘小姐、青樓美妓們多了，登徒浪子也就聞香而來，一個個指指點點，品頭論足，有時趁著人多擠近了碰碰手臂，蹭下屁股都能美上老半天。這一來，小偷小扒手渾水摸魚的也就多了。

　　欽差的後花園成了廟會，從早到晚人流不絕，到知州衙門報失竊，報非禮的案件陡升十倍。此時，副欽差梁洪終於找到了賺錢的機會，經向欽差大人威國公爺請示，與霸州知州衙門聯辦，參觀聖蹟購票處隆重出臺，梁洪還真的小賺了一筆。

　　霸州官員、仕紳、百姓們原本就深信四位活佛是真正的活神仙，自然對欽差國公爺親口喊出的「破碎虛空，白日飛昇」絕無懷疑，要不然焉有就此罷休還欣喜若狂的道理？

　　楊凌也故作虔誠，跟著跑前跑後安排各種善後事宜，到了晚間他終於才得空回到自己院子，穆生員一見到他立即淚水潸潸，長拜不起。

　　楊凌輕輕將他扶起道：「穆秀才何必如此長拜，本國公並非為你個人報仇，邪教蠱惑民心，為害鄉里，朝廷本該予以嚴懲的，本國公見了，焉有放過之理？」

　　穆生員擦擦臉上的淚水，感激地道：「話雖如此，這些妖僧上結交於官吏豪紳，下迷惑萬千黎民百姓，層層關係猶如無數道信念織成的一張金光罩，誰想動他都覺得棘手。大人巧施妙計，學生才得以報此血海深仇，怎能不感激萬分？如今這夥禍害被除掉，霸州百姓皆受恩惠，大人無上功德啊。」

　　楊凌啞然失笑，他扶著穆生員回到椅子上坐了，自也據椅而坐，說道：「懲此四惡，固然解恨，要說救霸州百姓於水火，那還差得太遠，你看看後園趕來膜拜的瘋狂信徒就知道了。

　　「『四聖僧』白日飛昇的消息一傳開，百姓更加篤信痴迷，其他的妖僧妖道還能不推波助瀾，蠱惑更多百姓，坑害更多良民才怪。四妖僧是除了，可是不但沒有解霸州百姓之厄，反而會令他們越陷越深，更加執迷不悟！」

　　穆秀才和苗剛一聽霍然驚醒：「是啊，自己想得太過簡單了，用這個方法處死四妖僧，固然不會引起霸州迷信百姓的憤怒和反抗，可是也令他們更加痴迷於這些神神怪怪，企盼自己能夠修行有道了，豈能算是得到解脫了？」

　　劉大棒槌正在後院排布兵丁保護「神蹟」，此時只有宋小愛陪在楊凌身邊，她本來笑盈盈地對除掉四個禍害十分開心，聽了這話也是一怔，脫口道：「大人，那怎麼辦？這不是除去了四個妖和尚，卻成全了四十個、四百個妖僧妖道嗎？」

　　楊凌嘆息道：「是啊，除非那些受騙的百姓自己能夠清醒過來，否則誰能幫得了他們？人心所向，可不是靠律法能禁止得了的，更何況這些妖僧假借正宗佛法的名義，更易於隱藏和欺騙。」

　　宋小愛恨恨地一跺腳道：「這些妖僧可恨，那些被騙的百姓也著實可恨！大人，要不要末將立刻率人去四妖僧的住處查抄所有財產，多少也能為百姓們挽回一些損失。」

　　楊凌微笑搖頭道：「不可、不可，這些錢抄回來還給百姓，轉頭他們就會拿去孝敬新的活佛、神仙，送他們錢財，不如送他們一分理智，不過我相信這些新的神仙活佛之中，肯定沒有四妖僧的親傳弟子，他們知道自己師傅的底細，所以絕不會相信什麼白日飛昇，天降法旨的把戲。

　　「旁的妖僧妖道不知詳情底細，還會察言觀色，看看是否有可乘之機，但是智善四僧是被我楊砍頭給陰了，天降法旨也是我楊掃把的詭計，四妖僧的弟子們絕不會連這個都看不出來，只是他們有苦自家吃，不敢說出來罷了。

　　「你說四妖僧這些弟子會不心虛嗎？還敢留在霸州嗎？他們一定會心虛，一定會擔心我要拿他們開刀，他們要逃，就不會捨得丟下騙來的金銀財寶，我猜……今晚他們就會席捲財寶逃之夭夭了。」

　　宋小愛一聽就急了：「啊？你都知道，還四平八穩地在這兒坐著呀，我的大老爺。您還真沉得住氣，咱們趕快去抄家……啊，不是，抄廟呀。」

　　楊凌嘿嘿一笑，順手抄起茶杯，翹起二郎腿悠悠地道：「不能抄，不能抄，能否把霸州的鬼魅魍魎一掃而空，我可全指著四大聖僧這些敗家徒弟呢，讓他們偷，讓他們逃，呵呵，誰攔著我跟誰急。」

　　「嗯？」苗剛和穆秀才面面相覷，半晌才悶悶道：「國公爺葫蘆裡，這是賣什麼藥呀？」

　　「嘁！還能賣什麼藥呀？」宋小愛不屑地一撇嘴：「裝神弄鬼唄！」

　　楊凌哈哈一笑，起身說道：「沒錯，就是要裝神、弄鬼！我要以神之名，掃蕩一切牛鬼蛇神！從現在起，本國公就是神的代言人，霸州第一神棍！」

　　「……」

　　「小愛，你去哪兒？」

　　宋小愛回頭扮了個鬼臉：「末將去找大棒槌，趕緊給楊大師再搭一座弘揚大法的高臺！」

　　　　※※※

　　「老大，咱們怎麼辦？」一堆甑亮的光頭聚在一起。

　　一個身材魁梧的僧人眼角抽搐了一下，猶有驚容地道：「楊砍頭，天殺星下凡，真是不假！真是不假！難怪他在福建一聲號炮砍下千餘顆人頭，裡面還有堂堂的一省布政使，連眼皮都不眨。他……他太狠了！」

　　僧人的聲音顫抖著道：「什麼白日飛昇、破碎虛空，師傅四人有什麼本事，別人不知道咱們還不知道嗎？他們能成佛？好狠啊，一把火就給燒了，活活地燒死四個人啊。」

　　「大哥，我就奇怪了，咱們擺布的那火都有機關的，根本燒不著師傅，他們不知怎麼在下邊也放起火來了，可是師傅們怎麼就不知道躲呢？一動也不動的，就那麼燒死了，我到現在還在納悶。」

　　哪個身材魁梧的僧人獰笑一聲道：「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師傅不是真正的金剛不壞身，他們喝酒吃肉玩女人，比咱們還厲害呢，肯心甘情願被燒死才怪，姓楊的動了什麼手腳我不知道，不過師傅們肯定是被他坑了。」

　　他看看十幾個心腹兄弟，說道：「霸州咱們是待不下去了，眾目睽睽之下，人人都知道楊砍頭擁有師傅飛昇後傳下的法旨，霸州的百姓被師傅迷得神魂顛倒的，對楊砍頭造出來的狗屁法旨必然言聽計從。

　　「如果楊砍頭是為公，那他就是知道師傅幹的那些事了，他不會放過咱們的。如果是為私，想黑吃黑吞了師傅積攢下的金銀珠寶，那更是非殺咱們滅口不可。咱們得趕快走，這裡不能待了，師傅的金銀能拿多少就拿多少，這幾年跟著他們咱也學了不少花哨了，換個地境咱們自己當活佛去！」

　　「好！」幾個根本沒有度牒，剃了禿頭就冒充和尚的漢子摩拳擦掌，雄心頓起。「可是……師傅的金庫鑰匙帶在身上，那麼一場大火，恐怕鑰匙都化了，咱們打不開呀。」

　　「廢物！」老大瞪了他一眼：「還要個屁鑰匙，不會五鬼搬運，你還不會五丁開山啊？哥幾個抄傢伙，咱們砸金庫去！」

　　　　※※※

　　「他們果然帶了金銀逃了？」楊凌微笑問道。

　　「是的，國公爺，一共十一個人，分成兩夥，各自背了包裹趁夜走掉的。」

　　「嗯，盯上了？」

　　「盯上了。」

　　「好，明天消息一傳開，就引著霸州官府的衙差去把他們抓起來，一個也不要逃了。不過先要秘密關押起來，不能聲張，他們是最後一張底牌，不到關鍵時刻如果翻出來，就起不到應有的效果了，呵呵，有沒有去他們的寶庫查探？」

　　「有，他們在龍泉寺占據一座大殿，因為信徒眾多，龍泉寺的方丈也不敢招惹他們，平素也不讓弟子們過去，那座院子就一直被他們占著，他們逃走了之後龍泉寺還沒人知道。

　　「我們派人進去搜查，發現禪房下邊挖了暗窖，修了暗門，驗看時大門已被劈開了，裡邊還胡亂丟棄著一些不易變賣的珠寶玉器，金銀首飾，現成的金銀不多，應該是被四妖僧的弟子們弄走了。」

　　楊凌點點頭，說道：「好，盯住現場不要動，明天一早，本公爺就去接收財產。」

　　第二日，霸州知州樊陌離，推官江海文率領三班衙役，楊凌領著親兵，又叫上城中各處的保甲里正、仕紳代表，在大群興沖沖的百姓簇擁下趕往龍泉寺。一路上，聞訊加入的百姓越集越多，匯成一條長長的人龍。

　　霸州龍泉寺，位於霸州信安鎮，始建於唐末，原名龍花寺，金代改名「普照禪院」，元代定名為龍泉寺，寺院內大雄寶殿前的中軸線兩側有兩口古井，水如泉湧，故得名「龍泉」。

　　這裡正殿大雄寶殿面寬三間，進深三間，後為千手佛閣，另有旁院三間。這幢旁院就是被四妖僧先以掛單為名寄住，卻逐漸霸占，甚至不許龍泉寺的和尚跨進半步的賊巢，也是那些狂熱信徒們眼中比正殿的大雄寶殿更加莊嚴的聖地。

　　此刻，這座他們心目中的聖地一片狼籍，被劈開的窖門，散落的金銀，人去廟空的場面，令所有的信徒驚呆了：這怎麼可能？佛爺親自調教出來的弟子們竟然背叛佛祖，竊取金銀逃之夭夭了？

　　一片死一般的靜寂當中，楊大神棍閃亮登場，即席發表了他的第一道神諭：「鄉親們、仕紳們，四位神僧飛昇靈山了，本官和大家一樣，深切緬懷著四位聖僧的音容笑貌，和他們可親可敬的大師品德。

　　「這些財富是佛爺留給你們的，你們這些百姓，為了捐獻香資，敬獻佛前，變賣家產竭盡所有，你們的虔誠，四位神僧在天之靈是心裡有數的。四位神僧傳下法旨，令本官按照你們的貧富和當初捐獻的多少，適當返還財產，可是四位神僧的弟子卻見利起意，背叛神佛逃之夭夭了。

　　「我、和樊大人、江推官，是一定會派人緝拿的，我們一定會盡量把他們緝捕歸案，挽回大家的損失。現在，只剩下這一點點財產了，大家不要急，不要慌，請大家排好隊，自覺維持秩序，我先將剩下的這些財寶分配給你們。

　　「這座大殿裡的一切都是你們的，大家請放心，我們官府是一文不要的，沒有分配到的鄉親也不要急，你們先在官府做個登記，如果、一旦、萬一我們能抓住已經逃走的叛徒，而且錢還沒被他們揮霍掉的話，我們會把你們叫來繼續分配的。」

　　老百姓一聽就急了，如果、一旦、萬一？還……還得是沒被他們揮霍，那才多大點把握啊？今天要是分不到我，豈不是要聽天由命？

　　這就是楊大神棍玩的心理戰術了。原來這些信徒們心甘情願勒緊了褲腰帶，把錢都捐出當香油錢，圖的是什麼？就圖的種善因得善果，來世有福報啊。現在允諾給他們這一切的活佛自己成仙了，未來一片渺茫，幸好四位活佛聲明要把這些錢返還給他們，現在又鬧出這樣的把戲，那不是雞飛蛋打一場空嗎？

　　貪欲開始在每一個人的心中升起，百姓們沸騰了，開始爭先恐後地向前擁擠過來，生怕落在後邊會少了他那一份。對於財富的貪婪，取回原本屬於自己財產的渴望，在這一刻壓倒了對於宗教的盲目狂熱，而且隨著別人的爭搶，周圍氣氛的影響，這種心理在互相感染之下變得更加強烈，迅速發展成一場不亞於暴亂的大戰。

　　在楊凌的授意下，宋小愛和劉大棒槌早就對自己的人耳提面命，一見情況不妙，他們的人馬立即高呼著「保護國公爺要緊」，然後很無恥地撤出了戰團，獨留下霸州知州衙門的官差們圍擋在併起來的幾張大桌子前邊，桌上擺著從地窖裡搬出來的全部財產。

　　一見來自京城的大官威國公爺的官兵都撤退了，百姓們大受鼓舞，尤其是後邊的人，擠在人堆裡的人，根本不擔心會被官差看到或者記住他，更是肆無忌憚地狂呼亂叫，煽動著大家往前衝。

　　一場大哄搶開始了，衙差們帽子也丟了，風火棍也沒了，袍帶靴子全不見了蹤影，連滾帶爬地從瘋狂的百姓中逃了出來。樊陌離和江推官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暴民瘋狂擁搶，好像他們的身體已經不是肉做的，從四面八方擠過來，竟把結實的香案擠得咯吱作響卻沒人呼疼。

　　搶到了東西的人連一口氣都來不及喘，立即從兩側殺出重圍，緊緊攥著手中的項鏈、耳環逃之夭夭，後邊衝過來的百姓見桌上已經沒了東西，心有不甘，立即衝向別處，見到什麼值點錢的抱起來就走，香爐、蒲團、懸掛的布幔，就差拿小刀刮佛像身上的金粉了。

　　這些原本就意志薄弱，很容易被他人言語、情緒所左右的信徒，是很容易被感染的，尤其是此刻貪心已起，又是在這樣狂熱的場面刺激下，後邊的人已經沒有什麼可搶的東西時，開始心有不甘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偉哉斯言，古人誠不欺我！

　　這些信徒還沒有看破紅塵，他們如果不計較利益，不比常人更在乎利益，就不會捐獻大量財產種善因，期盼來世非富即貴了。別人得到了，而他們沒有，這分不平、嫉妒，使他們已經狂亂的情緒達到了顛峰。

　　他們痛罵著、哭喊著，全然忘記了這裡曾是他們敬畏膜拜的聖地，好像缺了這些錢一家人馬上就要餓死似的，不依不饒地圍住楊凌和樊陌離等官員，兩眼通紅，喊冤告狀，一定要得到補償，討得說法才肯走人。

　　楊凌要的就是這樣結果，利用他們的貪欲，先告訴他們每人都將分到一大筆錢，就像四個神棍給這些信徒們開出的讓他們來世成王成侯、大富大貴的空頭支票，讓他們的心理預期先膨脹到一個高點，然後用一個突然打擊使他們的希望變成泡影。

　　在他們的失落中，少部分人卻實現了這一願望，其他人的嫉妒心和攀比心理因此迅速發酵，讓他們深深體會讓希望落空的罪魁禍首，就是最崇敬的活佛身邊的人。種種心理衍化出來的盲目憤怒，很容易就可以被他主導和利用了。

　　「怎麼辦吶，大人？」江海文緝匪抓盜半輩子，還沒見過本來老實巴交的百姓會變得像瘋狂的獅子，一時也沒了主意。

　　「怎麼辦，國公爺？」樊大人六神無主地轉頭問楊凌。

　　楊凌咳嗽兩聲，忽地跳上一張桌子，振臂大呼道：「所有的人都不要吵，統統給我聽著！」

　　喧囂的大殿頓時一靜，擁擠的人潮凝止在那兒，目光齊刷刷地投在楊凌身上。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神弒神！

　　楊大神棍在眾多信徒滿心焦灼、憤怒急欲宣洩的時候，拋出了他親手炮製的第二篇神諭：「鄉親們不要急，四位聖僧早料到這些弟子們心志不堅，動機不純，四位聖僧在時，他們尚不敢胡為，聖僧歸返靈山，他們就會胡作非為。

　　「昨夜，四位聖僧託夢給我。四位聖僧說，其實霸州有許多人冒充神佛，招搖撞騙，四位聖僧在時，因為心懷慈悲，希望能以一顆佛心感化他們，所以始終不忍揭穿他們的騙局。現在四聖僧功德圓滿，已經回返靈山了，這些騙子沒了顧忌，就要變本加厲地欺騙百姓了。

　　「你們看，追隨四位聖僧的親傳弟子都背叛了他們，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這裡已經沒有資財可以給你們，但是你們知道霸州還有什麼人稱仙稱聖的吧？除了四位聖僧，那些大神半仙，統統都是假的，他們都是搾取百姓的錢財而已。

　　「我們要把他們趕走，我們要把被他們騙走的錢財搶回來，現在，出發吧，四位活佛在靈山上看著你們，你們要把這些裝神弄鬼的傢伙統統趕走，維護真正的淨土！」

　　如同一鍋沸水，轟轟烈烈的群眾滅神運動在楊凌大手一揮下誕生了。浩浩蕩蕩的「打擊一切假神仙」隊伍呼朋喚友不斷擴大，迅速向十里八鄉傳播開去。

　　楊凌的話給了他們一個合理的理由，一種自我欺騙，自我催眠的心理暗示：「我幹的是對的，我去趕走那些大神半仙，搶走他的錢財不會觸怒神靈，因為我是奉了真正的聖神旨意，我是正義的使者！」

　　霸州這幾年簡直成了神仙鍾愛之地，真人、法師如雨後春筍一般不斷誕生，可是因為四聖勢力最大，影響最廣，歷史最久，所以其他的神棍都公認他們是最具神通的人，想開山立戶都要備了大禮拜碼頭的。

　　現在這些神棍一向公開承認是最具神通的活佛，而且他們剛剛在眾目睽睽之下白日飛昇，名望已經陡升到至高無上的境界，這個時候他們的代言人公開聲稱其他一切所謂有神通的人都是騙子，又有無數的信徒作證、擁護，還有誰敢置疑？

　　那些神棍有苦難言，甚至難以做出任何解釋。他們不敢說四聖是假的，那麼就不能說堂堂威國公爺傳的神諭是假的，這樣就無法用任何理由反駁神諭說他們是偽神、是神棍的罪名。就這樣最初造神的人也只能默認他的存在，否定他，就是否定自己、否定自己創造的神，自己釀的苦酒只能自己喝了。

　　整個霸州開始了牛鬼蛇神大清洗，發動群眾鬥神棍，是最行之有效的辦法，既不會招致百姓們的反對，而且各縣各鎮，哪兒有大神，哪兒有半仙，這些老百姓最清楚。

　　另外，這些信徒口口聲聲說是奉了四位聖僧的旨意，所以根本不曾發生信徒之間的械鬥，許多大神半仙的信徒在聽說威望最著，而且已經白日飛昇的四位聖僧把他們信賴的神仙定位為神棍之後，立即反戈一擊，加入了倒攻清算的陣營。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切，以神之名！

　　　　※※※

　　霸州的神棍們這個年不好過，一個個都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最令他們痛心的是，這些攆得他們東奔西竄，丟家捨業的百姓，打起的居然是他們一向用來蠱惑百姓的旗號，這些往日裡威風不可一世，到處受人尊敬的大神半仙們，敗在了他們自己創造的神手中。

　　楊凌有意識地調節著百姓的行為，既不打壓他們的熱情，又避免他們造成過激的行為、或者擴大打擊範圍，而變成一場無法控制的暴亂。

　　隨著一個個裝神弄鬼者被揭發出來，楊凌又令地方官員把他們和追隨他們一齊騙人的弟子、心腹們，押上街頭現場表演他們所謂的神通，以及如何招搖撞騙搾取錢財。

　　這些伎倆的揭發和表演，成了霸州各地的新年一景，百姓們既解恨又解惑，而且內容五花八門，猶如一場魔術表演，看他們在場子裡辛苦表演完了，不用往裡扔錢，還可以扔磚頭瓦塊，這可吸引了無數霸州百姓。

　　許多商號發現這樣挺能吸引人，乾脆不再聘請舞龍隊、舞獅隊慶祝過年招攬生意了，而是主動請求把批鬥大會開在他們店舖門前，作為優惠條件，他們給衙差們免費提供茶水、午餐、板凳。

　　隨著一場場騙局的揭露，以及與四大聖僧曾經用過的相類似的魔術手法被揭露，最開始很狂熱、很光榮地執行著清剿「偽神仙，異教徒」的百姓們開始惶惑了，動搖了，心中堅定不移動的執著和那個不容侵犯的神靈開始被撼動了。

　　那些被關進大獄等待處置的神棍們，現在是一無所有，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何況是死了還要連累兄弟的狗屁「四聖僧」？許多神棍豁出去了，開始有意揭發和四聖僧有關的騙局，聲勢浩大的宣傳使百姓們對「四聖僧」的疑慮越來越重。

　　現在，沒有人為「四聖僧」辯白，當各路「神仙」被清算揭發近於尾聲的時候，越來越多的不利證據指向了「四聖僧」，無數的證據顯示，他們同樣是神棍，真相已昭然若揭，只是驟然失去寄託的百姓們沒人敢去捅破這層窗戶紙。

　　「四大聖僧」破碎虛空的第九天，也就是正月十二，保甲、里正、更夫們開始敲著鑼，敲著梆子四處宣布：官府已經抓住了攜款潛逃的四聖僧的徒弟們，明日將在霸州城公開審理這些僧侶。

　　第二天聞訊趕來的百姓人山人海，知州衙門根本擠不下這麼多觀審的百姓，欽差行轅後院那一大片圍牆都推倒了，就在「四聖僧」白日飛昇的地方，由樊大人、江推官主審，威國公旁審，對四位聖僧的徒弟們開起了公審大會。

　　他們幹的一樁樁、一件件案子，無不是四個神棍主使和指揮，許多案子都牽涉到破家命亡的重案，這些弟子們豈肯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現在已經坐實了攜款潛逃的罪名，他們無法再和「四聖僧」攀關係，藉由眾多百姓的支持來脫罪，那就只有拚命往「四聖僧」身上潑汙水，把一切罪責都撇乾淨，把自己說成是無關輕重的小嘍囉，才有活命的機會。

　　造神、以神滅神，最後再把自己親手樹起的神聖拉下神壇，當所有的神棍在狂熱的信徒們的幫助下，像秋風掃落葉一般席捲一空後，失去利用價值的「四聖僧」就像塊破抹布一樣，被楊凌從神壇上丟了下來。

　　他們的徒弟當眾說出了一樁樁陰謀，穆生員拖著殘腿，滿臉翻著猩紅的血肉泣血悲訴，最後由四聖僧的徒弟當眾再次表演了一番所謂神蹟，所有驚懼、疑慮的目光都投到了神的代言人，親眼目睹、親口說出四聖僧白日飛昇的威國公身上。

　　楊大神棍的最後使命完成了。這次，他頒布的不再是神諭，而是簡單說出懲治四妖僧的手段後，立即發表措辭嚴厲，打擊邪教、打擊神棍的官方聲明，宣布徹底取締近十年來成立的一切門道會社，原屬於占用的正規佛教、道教的廟產地產立即歸還，身負重案的神棍嚴格審查，按律處治……

　　最後一座神龕，在他鏗鏘有力的宣讀聲中，轟然倒塌……

　　　　※※※

　　「神棍們搾取的錢財要清算，地產、房契要歸還，身負的血案要審理，這個時候當然不能接收黯家查抄的財產，瓜前李下要避嫌吶，萬一老百姓懷疑本公爺假公濟私，往裡邊攙和霸州百姓捐結佛爺、道爺們的香資怎麼辦？」楊凌的理由冠冕堂皇，樊陌離只請示了一回，也就沒空再來了。昔日在神棍們面前叩頭如搗蒜的信徒們轉移了陣地，把叩頭地點換成了州衙門。

　　原來是叩頭祈福求來世富貴，然後遞上大把的銀子，現在是叩頭哀求返還財產、討還血債，然後遞上淚痕斑斑的狀紙。衙門口的大鼓短短兩天都敲破了四個了，忙得樊大人、江推官團團亂轉。

　　普通百姓的案子他們還能拖一拖，像穆秀才這樣在地方頗有聲望和勢力的家族，受騙上當的也不計其數，做官的人對地方豪紳的依靠是很大的，對他們就不能馬虎了。至於張忠張公公、衛所朱千戶這些不遞狀紙遞帖子的官員們，咬牙切齒地讓他們嚴辦神棍，盡快追回他們捐獻的財產，那就更不能馬虎了，

　　所以現在樊大人巴不得國公別來給他添亂，他也實在沒時間辦交接，清點查抄物品了，楊凌正好得其所哉，東遊西逛，拖延時間不回京去。

　　副欽差梁洪這個年過得也很忙，他把「四聖飛昇神蹟展示處」的牌子一翻，寫上「千刀萬剮四大神棍斃命處」，進來一個十文錢，如果肯拿十三文，還附贈狗糞包一個，供他們投擲發洩，照樣賺得錢如流水。

　　正月十五，鬧花燈。

　　在霸州鬧花燈，自然要去勝芳鎮，勝芳的花燈十分有名，其製作技巧或繁或簡，有大有小，大至丈餘，小不盈寸，可玩於手掌之中。各式各樣的宮燈，人形燈、植物燈、鳥獸燈、風物燈、建築燈等有數百種之多。

　　霸州上下都在忙，楊凌卻輕裝簡從，悄然抵達勝芳鎮，要夜賞花燈了。

　　這段時間，他並沒有放過京師的一舉一動，京師官員陸續回朝，實際上由於今年劉瑾來次突擊大考核，除了李東陽、楊廷和等較有遠見的人遠離京師避開這即將發生的暴風雨，大部分官員都沒走，都忙著拉關係、走後門，跑官要官呢。

　　因為劉瑾又下令要裁撤人員，精簡機構了，京師各大衙門要裁出三百人的名額來，但是只要是他門下出身的，不論貪汙、年老、有病，一概保留，都指揮以下的官員，現在只要劉瑾寫個「委任某某為某地某官」的條子，吏部就立刻照辦，不敢再奏。

　　就連那個一向喜歡對著幹的小蘿蔔頭楊慎，似乎因為靠山全離京了，也變得安分多了，除了調動軍隊，官員還提出反對意見，其他時候大多裝聾作啞，不聞不問了。

　　三大學士就剩下一個焦芳了，可這老頭據說生了大病，整日不露面，劉瑾對他如此識相很是滿意，於是投桃報李，聽說焦閣老討厭江西人，因此規定江西人不准擔任京官。他想起當初謝遷力主處死八虎，而謝遷是餘姚人，又規定餘姚人不准擔任京官。

　　劉瑾的權力越來越大，得罪的人也越來越多，這種種行為，不但是朝中、地方的官員，連各地的生員、士子，都為之憤慨。

　　劉瑾勒令各部自查自糾，刑部尚書無所彈劾，被劉瑾喚去痛罵一番，回來之後無可奈何只好把下屬王尚賓三人請來喝了頓酒，然後一邊道歉一邊宣布要彈劾他們，隨便找點罪名，以證明自己也是堅定不移地執行劉公公的旨意的。

　　最是令人拍案稱奇的是，劉府收禮已蔚然成風，所有京官出差回來後都要到劉府送份厚禮，過年返鄉的自然也不例外。其實京官遠不如地方官手頭富綽，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地方官贈送的程儀禮物還不夠送給老劉的。

　　張彩知道劉瑾這麼幹，早晚把人全得罪光了，你吃肉要是別人連湯都喝不上一口，那誰還死心塌地跟著你？可他又不敢勸劉瑾不收禮，而且也知道勸了沒用，便委婉地諫言道：「公公，地方官都是比較有錢的，而且遠在地方，讓他們孝敬些禮物那是應該的，可是京官大多沒什麼來錢的門路，出趟公差才能撈點油水，如果他們來送禮，那出京後必然加緊搜刮，還把罪名全栽在您的頭上，說是為了給你送禮，這不是敗了您的名聲嗎？

　　「再說，京官就在您眼皮底下，平常辦事都是用得著的人，只要他們聽公公的話，安心為公公辦事就行了，還差他們那點禮物嗎？」

　　劉瑾當時不太高興，可是等張彩走了，想一想又覺得大有道理，就在這時候御史歐陽雲等十幾個人剛剛過完年回京，提了禮物來給劉大官人送禮，劉瑾為了顯擺自己清廉，禮物沒收，把十幾個人全送刑部去了，以賄賂罪判了刑。

　　這一來百官惶恐，全不知道什麼禮物該送，什麼禮物不該送了。要送禮之前還得先備份禮，買通劉瑾身邊的人問個明白，以免犯了他的忌諱，結果層層小鬼伸手要錢，需要花費的銀子反而更多了，百官更加怨怒。

　　楊凌聽了手下的稟報，只覺得啼笑皆非：這位仁兄……還真是位搞笑專家，在皇上面前，他八面玲瓏，心思機巧，從來不幹出過分的事，可是一到了下邊，蠢念昏招都出來了，這不是想著法子給自己刨坑嗎？

　　楊凌囑咐手下靜觀其變，自己沉住了氣在霸州等機會。他和宋小愛、劉大棒槌等人到了勝芳鎮時，先期已有六、七十名侍衛趕到了。這些全是心腹，化裝成普通百姓包下了一處客棧。

　　楊凌到了住處，沐浴更衣，換上一身衣袍，那袖箭、火槍仍習慣性地佩在身上，就在房中用了晚餐，便帶了四十餘名精銳侍衛信步出了客棧，先在勝芳鎮街頭閒逛。

　　勝芳花燈有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盂蘭盆會「放河燈」，再就是元宵大葦棚「冰燈大會」，同時鎮內舉辦元宵燈會。由於此地燈會聞名於外，也有不少外地富紳前來觀賞，所以儘管楊凌一副生面孔，卻並不惹人奇怪。

　　楊凌身穿一襲青衫，一頭黑油油的長髮挽成一結，覆以青綢並繫上沉香木髮箍，外邊卻罩一襲昂貴的雪白輕裘，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就連腰間一枚玉珮隨著步伐輕輕一蕩，都透著儒雅風流，瞧得鎮上不少姑娘媳婦頻頻回頭，投以愛慕欣賞的眼光。

　　侍衛們扮做遊客，遠近散落，楊凌身前只跟著大棒槌和宋小愛，大棒槌身著青衣小……大帽，氣勢洶洶，一副豪門豪奴模樣。

　　宋小愛作清秀俏巧的小侍女打扮，黑亮的頭髮挽成未婚少女的三丫髻，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皮鮮肉嫩，小嘴櫻桃，眉目如畫，粉臉桃腮，猶如一朵含苞欲放的鮮花。

　　這一行三人都有吸引人的本錢，尤其那貴介世家的氣派，立即引起了幾個扒手的注意，開始有意無意的躡在左右。

　　剛值傍晚，但是街上已經很熱鬧了，剛剛走到三岔路口，忽見前邊一條凜然大漢，也做秀才打扮只是那身段實在粗獷，頷下虯髯與大棒槌相似，環目大眼，極是威風。這樣一條生猛大蟲，路走的卻是極為小心，只見他扶著一個身披斗篷，嬌嬌俏俏的美人，正緩緩行於街頭，那小心翼翼，備加呵護的舉止，可以看出對這女子是何等的寵愛。

　　那女子是個少婦，比虯髯大漢矮了一個頭，身材穠纖合度。她頭梳盤龍髻，水湖綠織花比甲，窄袖子同色繡富貴花的蜀錦裌襖，曳地百褶裙，小不勝握的小蠻腰上，鸞帶裡掛著一條隱約可看到金花影的彩巾。

　　粉臉桃腮，檀口帶媚，一雙水汪汪的明眸，一顰一笑風情萬種，儘管她所穿的衣裙是冷色，卻依然如春水蕩漾。款款移動間，裙底弓鞋隱現，這位婦人顯然就是那位大漢的妻子。

　　這樣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卻娶了這麼一位嬌媚可人的小嬌妻，楊凌瞧著有趣，不禁注意地看了兩眼，發覺那大漢雖粗獷高大，只是天生骨架粗大，看其神情氣度卻絕非粗人。那大漢也在看他，一番打量，似乎對他一行三人的氣質也頗為欣賞。

　　二人相視一笑，互相點點頭，正要錯肩而過，那大漢目光一閃，忽地瞧見一人，不由哈哈大笑道：「封半仙，好久不見，你也來看燈嗎？」

　　這人雖非粗人，可這嗓門實在太大，楊凌等人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去，看向他招呼的人，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清瘦漢子，脣上兩撇鼠鬚，身上袍子雖顯示家境不錯，可是縮肩塌背，走起路來有種猥瑣之感。

　　那人氣急敗壞，連忙提著袍袂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恨恨地道：「你個趙瘋子，別亂嚷啊，我叫封小木，不叫封半仙。你可別害我，楊砍頭在霸州城正屠神滅仙呢，誰沾著神啊仙的誰倒楣，鎮上的劉大神說是跳神時占了人家老婆便宜，剛被人家男人剁了一菜刀，都不敢報官呢！」

　　被稱作趙瘋子的大漢暢聲大笑，抬手道：「哈哈哈，任你道行再高，神仙也怕菜刀，呵呵，不叫便是，不過你孤家寡人的，怎麼有興致來看燈啊，不是想趁機騙兩個錢花吧？」

　　那封半仙面皮漲紅，趙瘋子渾然不覺，又調笑兩句才陪著妻子告辭，隨風還傳來他妻子細細柔柔的聲音：「看你，人家又沒惹你，何苦這般挖苦？總是給自己惹……」

　　楊凌想不到滅神運動如此深入人心，估計神棍在二、三十年之內，在霸州都休想有市場了。他和宋小愛相視一笑，轉身向鎮外走，要去瞧瞧久負盛名的勝芳花燈。

　　封半仙見趙瘋子走了，恨恨地啐了一口道：「呸！真是個瘋子，仗著家裡有兩個臭錢，不把老子放在眼裡。」

　　這時兩個緊跟著封半仙的人追了上來，說道：「丞相，您慢點呀。」

　　這話聲音絕對不大，站在楊凌這兒本不該聽到，可是這是三岔路口，楊凌正要往鎮外走，風吹得急，正順風向他這個方向，裊裊的話音兒陡地入耳，一閃即逝，卻被楊凌聽了個真切。

　　「丞相？」我沒聽錯吧？這是什麼稱呼？

　　楊凌大駭，難道漢唐宋元某位大官人穿越過來了？

　　楊凌眼睛發直，目光微微一轉，正碰上宋小愛那雙古怪的眼神，四目一對，兩個人都從對方眸子裡讀懂了一句話：「你沒聽錯，他喊的就是丞相！」

三百四十　滿堂皇后

　　「盯上他們！」這句話還未出口，卻見那位封半仙似乎低聲訓斥了兩人幾句，然後三人也向這邊走來。楊凌忙回過頭，拿出公子哥兒的派頭，一步三搖地放慢腳步，放他們走在前頭，然後轉向宋小愛。

　　宋小愛會意，已悄聲道：「大人放心，我已派人跟上去了。」

　　楊凌這才注意到兩個村夫打扮的漢子已經緊隨在封半仙的身後，不禁讚許地一笑。

　　劉大棒槌撓撓頭，奇怪地低聲道：「國公爺，本朝有丞相嗎？」

　　「有，」楊凌慢悠悠地道：「太祖那一朝有，不過自丞相胡唯庸造反以後就沒有了。現在的丞相，其實就是內閣大學士，不過職權與昔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根本無法相比。」

　　大棒槌驚訝道：「那……他們喊什麼丞相？是不是那人叫成象？」

　　楊凌一怔，這他倒是沒想到：會不會自己小題大做了，那人姓封名小木，綽號半仙，萬一他的表字……咳，一個沒功名，上過私塾、識得幾個字，以算命騙人為業的也有表字？不過也不好說。

　　楊凌對自己的判斷有些動搖，說道：「不要聲張，等咱們的人摸摸他們的根底再說吧。咱們繼續逛花燈，說不定還能再碰上他們。」

　　此時，行往郊外的人流越來越多。勝芳鎮內處處綵燈高懸，富戶家中爭先攀比，更是別出心裁，廣場院子裡遍栽花樹。不過各家各戶這樣零散的觀燈到底影響效果。勝芳鎮外有河淀，到了現代已經乾涸成為荒地，但是當時卻是連綿成湖，魚蝦豐富。

　　百姓們在葦蕩湖泊邊架設綵燈、冰燈，還有燈謎。天長日久聲名遠播，許多外地富有人士也在正月十五來賞燈，使得勝芳花燈越來越紅火。到了郊外，天色已大暗下來，可是這裡卻燈火通明，木桿樹幹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色燈籠，繒帛繞樹，鼓聲陣陣，樂聲悠揚。

　　地上還有從湖裡鑿冰壘起的冰燈，玲瓏剔透，五光十色，猶如一座座水晶塔、水晶屋，就連楊凌這樣見過現代超炫聲光效果的人瞧了都心曠神怡，更遑論這些一年也沒什麼娛樂活動的普通百姓了。

　　此時的湖泊岸邊，猶如熱鬧的廟會，富商豪紳還出資搭建了戲臺，唱戲的，耍龍燈的，玩雜耍奇技的，熱鬧非凡。人流熙熙攘攘，孩子們在人群中嘻笑遊玩。還有不少帶著面具的人，也在其中盡情嬉鬧。

　　燈節共三天，十四、十五、十六。通常十六還要放焰火，然後節目告終。今天是正月十五，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高大的枯槐樹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燈籠，變成了一株艷麗的花樹，仰臉望樹，穿過炫麗的燈影，皎如玉盤的明月高懸在空中，猶如那明月也掛在梢頭。

　　這三天，就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們也解了禁，可以走出閨房約上三五紅顏知交，在燈市上遊覽閒逛。前方是整個燈會最壯觀的地方，二十多株龍爪槐，光禿禿的樹枝上掛滿了花燈，與長長的數根彩繩攀連在一起，形成一面巨大的燈牆，極為壯觀。

　　樹下滿是小商小販，賣吃的，賣玩的，賣燈籠、面具，遊人擁擠，人聲喧鬧，大家都興致勃勃，只顧欣賞美景，沒人在意身旁都是些什麼人。楊凌看到一個高大的背影，再從伴在他旁邊的纖秀身影一相比照，立刻認出就是街口見過的那個趙瘋子。

　　看得出他對妻子真的很是寵愛，因為怕人多碰到了妻子，他用粗壯的手臂攬住了夫人的香肩，與她指點著綵燈，邊行邊走。裙袂款擺之下，纖巧的弓鞋，在亮如白晝的燈光下看得真切。

　　難怪她的相公這般攙扶，這位俏麗的娘子是一對小腳，那年頭，真正裹小腳的女人並不多，許多佳麗都是天足，尤其當時皇家選妃不要小腳，所以北方的高官貴族家便少見小腳女人，楊凌的妻妾就沒有一個小腳。

　　但是大明中期正是裹小腳的風氣漸漸開始流行起來的時候，所以見到俊俏的女人小腳姍姍的也不希奇。這種風氣實在害人不淺，到了明末清初時小腳遍地，一遇兵災人禍，根本跑不起來，只能趴在家裡等死。

　　楊凌心裡記掛著那位莫名其妙的封半仙封丞相，見到這個趙瘋子，想起他認得那個封半仙，而且方才見面時對姓封的還頗多調侃，或許能從嘴裡套到些有用的情況，於是便向宋小愛使個眼色，舉步迎上去。

　　「哈哈，兄臺，我們又見面了。」楊凌拱拱手，笑容可掬地道。

　　他的風度儀表無可挑剔，讓人一見好感就油然而生，那大漢扭頭瞧見是他，上下打量一眼，也露出笑容，拱手道：「這位仁兄、似乎不是本地人？」

　　「然也，在下姓楊名萬年，來自京師，遊學經歷，聽說霸州花燈天下聞名，是以前來一觀。」楊凌不慌不忙地道。

　　「哦，在下姓趙名燧，家中兄弟三人在下排行老大，是文安縣的諸生，很高興認識兄臺。」趙瘋子對那封半仙說話粗聲大氣，猶如一個粗人，此時對楊凌文質彬彬，倒也頗為斯文。楊凌見他穿戴就知是個富有的讀書人，想不到還是入了縣學的，忙拱手施禮。

　　諸生就是入了縣學的秀才，這樣的讀書人是比較有前途的，就像同樣是學生，人家進了重點高中一樣，要中舉、考取功名，把握是比較大的。

　　「這是拙荊，呵呵，為兄今日就是陪同拙荊來賞燈的。」這趙秀才是個性情豪邁的人，楊凌又有意結交，三言兩語就以兄弟相稱了，這時一聽趙秀才向他介紹愛妻，那是真以好友相待了，楊凌忙躬身一禮，道︰「見過嫂夫人。」

　　嬌美少婦淺淺一笑道︰「楊兄弟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楊凌目光一閃。瞧見旁邊樹下有個茶水攤子，便笑道：「我與趙兄一見如故，咱們以茶代酒，敘談一番如何？嫂夫人行路久了，怕是也累了。」

　　趙燧一聽，猛地一拍腦門，怪叫一聲道：「哎呀，虧得兄弟提醒，糊塗糊塗，娘子可是行路半天了，一定十分辛苦，來來來，娘子，咱們到茶攤子上稍坐一陣，你且歇歇腳。」說著扶了夫人便行。

　　他的夫人似乎十分受用丈夫的寵愛呵護，含笑由他扶了去茶攤前坐了。這茶水攤子因是夜間，所以還有夜宵，煮的有各色湯圓。趙燧十分豪爽，各色口味都要了一碗，不但給妻子要了，還給楊凌和隨在他身邊的兩個男僕女侍各要了一碗。

　　家僕侍女是不能同主人同桌用餐的，宋小愛就和大棒槌在旁邊桌子坐了，趙燧偷偷看了看他們，向楊凌擠擠眼輕笑道：「兄弟好眼光，尋得一個侍讀俏婢，不但美貌，氣質亦脫俗。兄弟必是京師名門吧？」

　　楊凌臉上一熱，合糊地道：「唔，兄弟並非名門，祖上作過官，現在是京師地方的仕紳而已，呵呵，兄長過獎了，過獎了」

　　那時富有人家遊學的士子，由於尚未娶親，出門在外又需要女性照顧，家中常為他擇選一個美貌的侍女，說是侍讀，其實是起食飲居、男女雲雨，統統都侍了，運氣好的將來正式娶妻後納為妾侍，要不然仍是終生為侍婢，反正是自家買回來的，自可隨意處置。

　　這是大明風氣，亦是士子秀才們喜聞樂見的雅事，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所以趙燧並不怕當著夫人問起，因見小愛人品出色，這算是一句稱道誇獎的話了。

　　看到楊凌居然有羞意，趙燧覺得有趣，不覺拍腿大笑。不一時湯圓端了上來，趙夫人用餐的姿態也十分文雅，她這位夫婿卻全無讀書人的風度，楊凌第一個湯圓吹吹噓噓地剛剛吃完，趙瘋子已呼嚕嚕連湯也灌了下去，抹抹嘴巴笑嘻嘻地看他們吃。

　　楊凌本就不餓，就勢放下碗來苦笑道：「趙兄好快的速度。」

　　趙瘋子哈哈笑道：「男人嘛，呃……你吃你的，我知道你們京師大戶人家吃個飯都講究得很，不痛快，很不痛快，你吃你的，不用管我。對了，威國公在霸州正在大肆清剿冒充神靈詐取錢財的一幫神棍，大快人心吶，哈哈，那是你的本家吶，這事你聽說了吧。」

　　楊凌趁機道：「是啊，一到霸州我就聽說這事了，不過我是遊學經過，回京過完年就出來了，沒有在霸州城停留，想著賞完花燈就繼續南下呢，具體情形還沒你了解得多。怎麼霸州這裡很多神棍嗎？方才在鎮上聽兄長作獅子吼，大叫『封半仙』，嚇得那個行人臉上變色，難道在威國公治下，霸州清剿神棍騙徒如此嚴厲？」

　　趙夫人聽楊凌說她夫婿做獅子吼，不由噗哧一笑，趙燧嘿嘿一笑道：「近墨者黑呀，為兄這獅子吼，可是大有來頭的，兄弟想學還學不會呢。」趙夫人臉蛋一紅，手在桌下悄悄掐了丈夫一把，趙燧皮堅肉厚，渾不在意。

　　他喝了口茶道：「那是自然，威國公南征北戰呀，是戰陣中的一條好漢，懲奸辦案也是好厲害的手段，霸州神棍橫行，鬧得烏煙瘴氣、真要整治起來、光是大批盲從的百姓就得鬧出亂子。威國公巧施妙計，以神治神，較之戰國西門豹更勝一籌，現在霸州可是沒有一個神棍敢再招搖撞騙啦。」

　　他把楊凌如何巧計整治四聖僧的手段詳細說了一遍。楊凌佯作頭一回聽說，不斷撫掌稱妙，看得鄰桌的宋小愛、大棒槌竊笑不已。趙燧說罷道：「至於那個封半仙，倒是一棍，不過是訟棍，而非神棍。不過他神神道道的也喜歡宣揚這些東西，還曾以這些虛妄之語成全了一雙姻緣，所以愚兄見了他有意開個玩笑。」

　　「哦？以神佛名義成全一對姻緣？這話從何說起？」楊凌故作很感興趣地道。

　　趙燧倒是有問必答，說道：「這事我也不是十分了解，只是聽朋友說起過。霸州城內有一個訟棍叫王智，專門替人寫狀紙，打官司，他仗著一支利筆和一張巧嘴，而且和官府交通的關係十分友好，所以賺了不少錢，也算是個富綽之家。」

　　趙瘋子說到這兒，楊凌一下子想了起來，黑鷂子苗剛被捕入獄，他的瞎眼老母託付的那個訟棍不就是王智嗎？這人想來和衙門裡的人關係是極好的，不過要價也太黑了點，黑鷂子連房帶地，還有家裡的浮財，怎麼也有二百兩銀子，被他敲詐得乾乾淨淨，才把黑鷂子保了出來。扣去交通官府的錢，僅這一樁生意，他就空手入帳至少百兩紋銀，做訟棍做到這份上，也算是霸州第一大律師了。

　　趙瘋子繼續道︰「王智有個女兒叫王滿堂，據說是霸州城第一美人，呵呵，其實這話都是街頭巷尾一些登徒子的謠言了。你嫂子就是霸州城的人，說起美貌，為兄相信就絕對在王滿堂之上，只是有教養的姑娘平素不出閨閣，誰人識得她們相貌？

　　「那王滿堂卻是個異數，王智家裡也算富有，有宅有地有家僕，可是這個女兒卻自幼由得她走街竄巷，與人交往，認識的人自然就多了，加上她姿容俏麗，結果就成了名動霸州的一朵花。

　　「姑娘到了十七歲上還沒找婆家，王智也不著急，可是有一天這位姑娘做了一個夢，說是夢到一位金甲神人告訴她，她將婚配一位大貴人，那人名叫趙萬興，姑娘就把這個夢說給母親聽了。

　　「封小木是個訟棍，一向與王智交好，輾轉從他口中知道了這件事，便掐指算了一陣，然後斬釘截鐵地對王智說這個夢確是神人託夢，不日那個叫趙萬興的貴人就將路過這裡，叫他老夫妻千萬不要錯過了。

　　「王智半信半疑，不料過了兩天真的有位客人路過，上門討水喝。兩下一敘談，那人就叫趙萬興。王智大驚，他見那人文質彬彬，談吐不俗，便假意結交，讓他在府中住下。一經打探，這趙萬興是個遊學秀才，父母雙亡，飄流四方。

　　「住了幾天，王智發現那人不但儀表相貌不同凡響，而且能言善道、處事得體，確有貴人之兆。更希奇的是，他住的客房每日屋頂都落滿鳥雀，王智料想他將來必然高中，飛黃騰達，便主動許婚，將愛女許配給他。這樁韻事流傳開來，我的一位好友曾對我提及，而我曾託封小木幫我打過一場官司，呵呵，所以見到了調侃他一下。」

　　「哦？竟有這樣的奇事？呵呵，王姑娘嫁的那位貴人現在何處，可曾飛黃騰達嗎？」楊凌不動聲色地問道。

　　趙燧齜牙一笑，嘿嘿地道：「自從王姑娘許了人，便隨相公搬出了王家，住在什麼地方誰也不知道，只是錦衣綺羅的，生活好像確實不錯。不過說到命中貴人，嘿嘿，兄弟、你真信吶？」

　　趙燧目中露出狡猾之色，笑道：「如果哪一天你與某位小姐兩情相悅，盡可讓那位姑娘照此行事，回家就說夢中有仙人許以姻緣，然後為兄幫你找個神棍去對令岳丈說這位貴人旬日之內就會出現，隨後你就登門拜訪，至於鳥雀落屋嘛，那也好辦，趁人不備往房頂上撒些糧穀也就是了。呵呵，如果令岳丈一時犯了糊塗，這樁婚事便成了。」

　　趙夫人在一旁摀著嘴吃吃地笑個不停，旁邊桌上宋小愛和大棒槌本來聽得如痴如醉，還以為世上果有這樣天作之合的姻緣，聽趙燧一語道破天機，不由輕輕「啊」了一聲。

　　楊凌也忖料到大概原因如此，一聽趙燧說的明白，不由得笑道：「兄長高見，這都是你的揣測嗎？」

　　趙燧嘿嘿一笑，自負地道：「不錯，雖是為兄揣測，料來八九不離十。那位王滿堂姑娘從小隨意出入里弄街頭，與男子打交道，只怕早與那個叫趙萬興的人有了私情，所以才訂了此計誆騙父母，不過為兄奇怪的是，那趙萬興如果家財萬貫，以王智唯利是圖的為人，斷無不允婚的道理，何必用此手段？

　　「若說趙萬興一貧如洗，可是聽說王滿堂嫁了人，每次回娘家，或出現於霸州街市，都是渾身綺羅、穿金戴玉，顯然處境很好，可是她嫁到何處，卻無人說得清，莫非……她那夫婿其實是有妻子的？她是嫁了人作妾不成？」

　　趙夫人低啐一聲，嗔道：「相公，休要背後胡亂猜測，汙人名聲。咱們不知底細，不可妄語。」

　　趙燧很怕妻子，聞言乾笑道：「嘿，我這不是跟自己兄弟說說麼，自不會和不相干的人胡亂提起。」

　　楊凌本想從他口中了解了解那位封半仙的情形，想不到卻聽了這麼一段不相干的事情。這麼說封小木只是一個普通的訟棍，那個什麼丞相，難道真的是自己聽錯了？他的表字叫成象或者什麼其他字的諧音？

　　楊凌的心裡動搖起來，就在這時，只見一位身材高䠷的大姑娘正沿燈繩向另一株樹下走，旁邊還跟著小丫鬟，光看背影，那位姑娘就讓人心癢癢的。背心型的狐裘顯露出女性的曼妙曲線，長長的孔雀藍百格裙，蓮步輕移，腰肢有韻律地款擺。

　　看體態姣好的女子緩步而行，那款擺搖曳的韻律確是飽眼福的享受。這時一個登徒子忽然急步追了上去，貼近姑娘身子時忽然探手在她的豐臀上掐了一把，然後身子一轉，就要扎進人堆。

　　不料那位大姑娘驀然轉身，身手矯捷靈話，根本不像平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遇事驚慌無助的閨中少女，她伸手一抄，一把抓住了那登徒子的衣領，「啪」地一記耳光扇在他臉上，嬌斥道：「占你家姑奶奶便宜呀？隔著棉裙呢，摸著舒服嗎？」

　　「喝！」楊凌暗讚一聲好，這位姑娘，真夠潑辣的，簡直趕上現代一些爽直厲害的女孩子了，色狼最怕的，大概就是這樣的女孩子了。果然，那歹徒子被打楞了，半天硬沒回過神來。

　　平時他見到的女子一旦吃了這種暗虧根本不敢聲張，怕丟了臉面，頂多悄悄走掉就是。要知道，就算是被人非禮，一旦張揚開來，聲名受損的也是女子一方呀，這位姑娘……怎麼這麼張揚呀？

　　這時姑娘已側過臉來，燈下看美人，愈增三分顏色，何況現在有燈有月，而且五彩迷眼，這位姑娘本身相貌、身段也出奇地美麗，那俏麗的容顏讓人一見便怦然一動。

　　這位姑娘被人非禮，立即狠狠打了那色狼一記耳光，應該十分生氣才對，可是這時看她臉上，卻笑吟吟的沒有絲毫生氣模樣，反而像是碰上了老相好似的，笑得那叫一個嫵媚，吹彈得破的桃紅臉蛋，綻起明媚動人的笑容。

　　她的一雙眼是典型的桃花眼，水汪汪的，那雙嘴脣，豐滿動人，嬌艷甜美。要說起來她的五官、身段並不算絕美，比起趙家娘子來還要遜著幾份，可是不同的是，她渾身洋溢著一種野性的美，是一種叫人見了就想在床上征服她的性感女人。

　　如果說趙家娘子美得如同一湖春水蕩漾，那麼她就是一團燃燒的烈焰，風情完全不同的明艷。這位穿著體面的大姑娘莫非是教坊裡的粉頭？哪有正經人家姑娘被人摸了屁股還敢揪住色狼張揚的？

　　「你的膽子真不小啊！」大姑娘笑吟吟地說：「敢當街調戲良家婦女。」

　　那登徒子已經醒過神來，被人打了一巴掌的驚怒也因為姑娘特別的美麗和嫵媚勾人的笑容而消失了：「這可是正月十五鬧元宵，不小心蹭了你一下，你卻打了我一巴掌，還要怎麼樣吶？呵呵，姑娘你是良家婦女？別鬧了，是哪個院子裡的姑娘呀？爺回頭一定去關照你的生意，折騰得你欲仙欲死。」

　　因為姑娘的大膽和嫵媚的風情，實在不像個正經人家的姑娘，這人誤以為她是青樓妓女，頓時放下心來，也不擔心四下圍攏上來看熱鬧的百姓，反而公然和她調起情來。

　　眼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楊凌也不禁露出了微笑。他忽然想起當初在地府故意氣那崔判官時自己說過的偉大夢想：沒事的時候領著幾個狗奴才，調戲一下良家婦女。

　　現如今看到這一幕，在確知自己不會暴死之後，在這個燈市花如晝的夢幻之夜，在如今嬌妻美妾、彼此恩愛的時候，忽然想起這件事來，恍若前世一夢。楊凌不由得會心微笑。昔日佛祖拈花，迦葉微笑，大概也是這種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的恬然心境吧。

　　「混帳！」楊凌正自浮想翩翩，女子身邊的小丫鬟生起氣來，瞪著杏眼怒道：「你長了熊心豹子膽？敢打我家娘……我家夫人的主意，還如此出言不遜，陳風、單雄，教訓教訓他！」

　　原來這女子帶的不只一個丫鬟，人群中應聲擠出三個人來，好像剛剛才追上來，一聽小丫鬟這麼說，立即衝了過來，不料那登徒子雖是調戲揩油的無良浪子，畢竟不是一文不名的窮小子，不但帶了小廝，而且是與一眾狐朋狗友一起來燈市遊玩的。這時也圍了過來，一見自己朋友要吃虧，立即迎上來流裡流氣地笑道：「怎麼著？想打架呀，好啊，咱奉陪，你們有多少人，全叫出來吧？」

　　那登徒子一見好友現身，膽氣頓壯，見對方只有三男兩女，便邪笑著在衝上來的一個男子胸口推了一把，大聲道：「怎麼著，沒了王法了？我是本縣的生員，是讀過聖賢書的秀才，竟敢汙我名聲？」

　　衝在前邊的兩個漢子身子挺敦實，不過看起來平素很老實，根本沒有打過架的樣子，漲紅著臉一直轉眼去看那高䠷美女，卻不敢還手打人。趙燧一看那夥登徒子還要仗勢欺人，不禁砰地一拍桌子。怒道：「世風日下，真是有辱斯文！」

　　袍襟往衣帶裡一掖，看樣子他就要衝出去了，趙夫人知道丈夫力大無窮，生怕他莽撞傷了人，正要起身相攔，楊凌已經攔在前頭道：「趙兄且慢，再看片刻，兩邊未必打得起來呢。」

　　趙燧一聽，這才含忿坐下。原來，被那小丫鬟喚出的三人，有兩個衝在前頭，另一個只比看熱鬧的百姓多站出兩步，看著並不明顯，若是突然看到，還會以為他也是看熱鬧的呢。楊凌眼尖，看到第三個人正是封半仙，便急忙攔住了趙瘋子，想看看這人是否有什麼可疑。

　　那高䠷麗人怒極而笑、格格地道：「你這色狼占我便宜，反誣我辱你名聲？不要臉的東西，給我打！」

　　對面的七、八個人不是秀才就是小廝，秀才又全是豆芽體形，像趙燧這種萬里挑一的極品秀才一個也沒有。姑娘身邊兩個壯漢一看就是極為壯實的漢子，真要動起手來絕不會吃虧，可是這兩人卻漲紅著憨厚的臉龐，茫然不知所措，一看就是從小長大沒打過什麼架的老實孩子。

　　那夥秀才見了這番情景心中怯意頓去，很囂張地迎了上來，高個美人兒說了兩遍：「給我教訓教訓他們。」兩個壯漢才勉勉強強舉手招架卻只敢推搡，不敢打人，被幾個秀才打得步步後退。

　　趙燧性如烈火，見此情景又要跳起來助戰，那小丫鬟卻怒聲大罵道：「一對廢物！這樣的貨色還夢想有一天當御前親軍侍衛統領？」

　　沒頭沒腦的一句括，楊凌和宋小愛、劉大棒槌聽了幾乎要跳起來。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聽在這些百姓們耳中，雖然覺得古怪，卻無法產生什麼太離奇太大膽的豐富想像。

　　世上本沒有御前親軍侍衛統領這麼個官職，完全是當今皇上為了在身邊給不是正途出身的楊凌安排個妥當的位置，自己憑空杜撰出的官，可是這個官職現如今可是天下皆知。

　　所以聽了小丫鬟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大家頂多以為這對很忠厚的家奴可能有志向要投軍，將來建功立業，能夠當上威國公做過的官，現如今表現得這麼無能，所以那小丫鬟才出言諷刺。

　　可是對楊凌三人來說，感覺卻絕不相同，在鎮上時聽到一句丞相，現在又跳出兩個御前親軍侍衛統領。兩句詭異的話聯繫到一起，白痴也知道肯定有問題了。

　　就在這時，一個人朗聲笑道：「哈哈哈，好大的志向，御前親軍侍衛統領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當的嗎？這兩個慫包蛋要是有朝一日能混到我江游擊這麼大的官，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隨著聲音。有個人雙臂左右一分，輕描淡寫看似渾不著力，卻「嘩」地一下將人群推開，像隻大貓似地懶洋洋的踱了進來。他的話輕佻，神態更輕佻，眉梢眼角都帶著輕佻隨意的笑。

　　這人一身軍裝，看年紀也就二十多歲，身材健碩，五官英俊，配上這種帶點壞的笑，不但不討人嫌，反而透著股子另類的迷人味道。若是這樣一個健壯、英俊的男人，用這樣的壞笑盯著一位姑娘、少婦瞧上一陣，足以瞧得人家身子骨酥軟，面熱心跳地想入非非了。

　　這人狠狠地剜了一眼那少婦豐聳誘人的酥胸，然後轉向面前的那些秀才邪笑道：「一堆無良文人欺負女人，本將軍來護花，知道什麼叫秀才遇見兵嗎？嘿嘿，那兵、就是區區不才在下我啦。」

　　秀才還真不怕遇見兵，一個秀才可比大頭兵地位高多了，除非是在亂世，兵匪難分，那時例外。可這個兵不同，聽他口氣，那是位游擊將軍。地位可比秀才高多了，幾個無良文人頓時瑟縮了一下。

　　楊凌愕然瞧著這突然出現的將軍，失聲道：「江彬？他怎麼來了這裡？」

　　趙瘋子聽到他說話，問道：「怎嗎？賢弟認識這位將軍？」

　　「啊！」楊凌定定神，說道：「是啊，這人……是我一位故友。」說到這兒，他就不能不上前相見了，便對趙瘋子道：「趙兄，我去見見他。」

　　那幾個秀才這時已被游擊將軍江彬唬走了，畢竟是見了縣官也不用跪的生員，江彬說的雖然厲害，也不好為了捏女人屁屁這麼點事，真把人家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反正已在美人面前露了臉，便大聲嘲笑幾句，大人大量地放過了他們。

　　他轉頭打量那女子幾眼，只覺此女一雙桃花眼勾魂攝魄，臉蛋嬌艷的出奇，眼中色迷迷的光芒一閃，不禁擺出一副迷人的豬哥……帥哥相柔聲道：「姑娘、賞花燈時宵小色狼是最多的，你該小心些才是。」

　　江彬人品出眾，那艷麗女子仔細瞧了他兩眼，臉上綻起春花般嫵媚的笑容，輕輕福了一福道：「多謝將軍援手，未知將軍尊姓大名？」

　　江彬忙叉手一禮，斯斯文文地道：「在下新任霸州游擊將軍江彬，赴任途中聽說勝芳花燈十分精采，所以慕名而來，得遇姑娘，不知姑娘是……？」

　　那女子聽說真是位游擊將軍，不禁目泛異彩，脣角也溢出甜絲絲的笑，含羞低頭道：「民婦王滿堂，霸州趙萬興之妻。」

　　燈下美人低頭含羞一笑，水汪汪的桃花眼卻帶著勾人的韻味微微上翻，視線從人家的胸膛膩膩地滑上去，牽住他的眼神，溜溜地轉了幾轉。

　　江彬哪見過這種調情手段，頓時骨頭一輕，七魂六魄紛紛出竅，腳跟躍躍欲動。好風騷的女人，江彬心癢癢的，這風情韻味可比窯姐強了千百倍，他娘的，眼睛會勾魂啊，叫人見了就恨不得撲過去把她壓扁了，揉碎了，刺穿了。

　　既是民婦，那就是丈夫沒有功名的普通百姓了。奶奶的，哪個兔崽子這麼好福氣？不過……她既然也是霸州人，瞧這模樣又不像個守婦道的，說不定……江彬擺出更迷人的微笑，開始搭建近水樓臺，說道：「原來也是霸州來的，呵呵，今日相見也是緣份，這裡登徒子很多，夫人可要本官陪同賞燈？」

　　王滿堂笑宴宴地正要應允，後邊猛地一聲咳嗽，王滿堂笑容頓斂，她扭過頭去狠狠瞪了封半仙一眼，轉回頭來對江彬脈脈含情地道：「多謝將軍，民婦自有家人陪同，不敢勞煩大人」

　　她眼波一蕩，輕佻地掃了江彬一眼，輕輕地道：「民婦是霸州吾神巷王智之女，改日若有機緣，當與父母再去謝過將軍援手之恩，告辭了！」

　　「啊？好、好！」江彬不願在佳人面都失了禮儀，只得拱手作別，一雙虎目依依不捨地緊盯視著王滿堂款款擺動的豐臀纖腰，那銷魂的曲線蕩起一股妖嬈，直入心脾。江彬長長吸了口氣，低聲自語道：「好風騷的小娘們，勾得老子這個火……不逛燈了，老子得去逛青樓。」

　　江彬轉身要走，他此次赴任，帶了十多個親兵，上鎮外逛花燈，卻一個未帶。江彬自己就是一身好本事，而且膽魄過人，當初任一個小把總時，就敢悍然躍上城頭，狂舞雙刀挑戰城下精擅箭術的數千蒙古鐵騎，現在當了游擊將軍，仍喜歡獨來獨往，不帶侍衛。

　　楊凌一見王滿堂和那封半仙等人離開。在鎮裡時派出的兩個侍衛已經跟了上去，便放心地走到江彬身旁，笑吟吟地道：「江兄，大同一別已逾兩載，真是久違了呀。」

　　江彬一怔，瞇起眼打量打量眼前這個風度翩翩的書生，瞧了片刻，忽地像中了箭的兔子，倏地一下跳了起來。指著他瞠目結舌地道：「啊！你……你……你你是……」

　　「哈哈，可不正是我嗎？我是楊萬年，江兄終於想起來啦！」楊凌一攀他的手臂，使勁握了一下。江彬十分機靈，已聽懂了他的話意，吶吶道：「是啊……萬年兄，久違了、久違了。」

　　趙瘋子攜著妻子走上前笑道：「恭喜楊老弟元宵佳節喜逢故人，夜色漸深了，為兄要陪你的嫂子先回去了。你們慢慢談，若有機會來到文安，老弟只需向人打聽趙瘋子的家，便可找到我了，屆時一定要登門陪為兄痛飲一番」

　　楊凌現在心中有事，忙拱手作禮，恭送趙燧夫婦離開，然後一拉江彬，回到桌前坐下，重要了一壺茶，笑道：「江兄怎麼調到霸州來了？而且還升為游擊了？恭喜、恭喜。」

　　江彬知道這時不宜見禮，便拱手謝過，然後俯身低聲道：「我的國公爺，您怎麼到這兒來了？我正想著到了霸州再去拜見您呢。」

　　楊凌笑道：「勝芳花燈，我也久聞盛名，既然來了霸州，自當來見識見識，今日又遇到你，更是一喜。」

　　江彬笑道：「下官見到國公爺，才是大喜。說起來，我小江能有今日，還多虧國公爺提攜呢。昔日你我在雞鳴驛城頭並肩抵抗韃靼鐵騎，閔大人又刀劈伯顏之子立下大功，我們這些蝦兵蟹將自然也跟著沾光。

　　「尤其國公爺步步高陞，邊軍將士每有論功行賞時，只要提及曾與國公爺您並肩作戰，死守過雞鳴驛，就沒一個官員敢對咱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再說我小江打仗也敢拚敢鬥，嘿嘿，託您的洪福，兩年的工夫就升為游擊了。」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就是這個道理了。雞犬不一定是得道者自己提攜，當他功成名就時，自然會有人為他和他身邊的人去辦這些事。因為你曾經追隨過一個大人物，官場陞遷就沒有人敢刁難，誰知道你有什麼門道，會不會把狀告上天去？

　　所以說大勢所趨者，自有諸多擁戴者聚集到他的身邊，因為這些人的利益，或明或暗，都是依附在這個大人物身上，休戚與共。他在，自己就官運亨通；他倒了，可能明明隔著八百多級，和這位大人物連個照面都沒打過，一樣是被清算的對象，關係由此而生。

　　楊凌自知其中關節，不過江彬乃是一員悍將，不靠自己的關係按理也該高陞的，今日見他陞官，楊凌也替他高興。

　　江彬自視為楊凌門下，對他倒是推心置腹，說道：「大人您也知道，邊關就是苦寒一些，所以下官就想往裡邊調調，正好霸州大富紳張茂，那是我的表哥，我就託他活動了一番，調到霸州來了。」

　　楊凌這才知道原委，兩人聊了一陣，問清江彬也在鎮上店家居住，二人便一路閒聊，一路趕回鎮去，叫店家置辦了幾樣風味小菜，燙上幾壺好酒，二人慢酌淺飲。故人相見，聊得甚是投機。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派去追蹤王滿堂、封半仙的侍衛悄悄返了回來，貼著楊凌耳朵低低稟報一番。楊凌聽得兩眼瞪如銅鈴，那侍衛稟報完了，楊凌兩眼發直，半晌不發一語。

　　江彬奇道：「國公爺，國公爺，您……這是怎麼啦？」

　　楊凌兩隻眼睛像作夢似地抬起來，迷迷糊糊地看他半晌，才恢復幾分清明，他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道：「你……說的是真的？親眼目睹？」

　　「是的，大人。」那侍衛見楊凌沒有背著對桌這個陌生將領的意思，便躬身說道：「卑職親眼所見，千真萬確，絕無半字虛言。卑職和廖四也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可是就算神智錯亂，也不該兩個人同時犯混吶？卑職二人看的真是一絲不差了，這才趕回來報訊，廖四還盯著呢。」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太荒唐了！簡直豈有此理？」楊凌一番話聽得江彬莫名其妙，卻不敢再次動問。

　　「皇后！皇后？」楊凌跟抽筋似的，那個侍衛突然縮了縮脖子低聲道：「國公，會不會是……」

　　「是什麼？」楊凌問道。

　　那侍衛訥訥道：「是不是這葦蕩湖淀之中有什麼千年的烏龜王八成了精，爬上岸來蠱惑百姓，詐騙女色呀？」

　　「王八精？」楊凌乾笑兩聲，神色古怪地道：「呃……他們有多少人馬？」

　　「人馬？就……卑職和大人說的那些人吶。」

　　楊凌聽了又進入痴呆狀態，半晌才兩眼直勾勾地道：「這……怎麼可能？世上竟有這樣荒誕的事情？……鎮上可有衙門裡的人？」

　　「有的，勝芳鎮設有巡檢司，下轄一隊兵丁，還控制此地民壯，應可調動大約三百人，要卑職拿腰牌去喚人嗎？」那侍衛明白他的意思，立即回答道。

　　巡檢司只是從九品，比縣衙門內一個主簿的官階還小，是末流的小官，但是實權卻不小，坐鎮一方，儼然是一個小小的土皇帝。他們主要的職責是緝捕盜賊、盤詰奸偽，有生殺大權，可以隨便將人抓起來幹掉，就是上面有人來追究，也可以說是因死者反抗、行兇、不得已而殺掉，或者殺一警百，以儆效尤，威懾其他匪徒，就是當地的縣官也管不了。

　　「算了，不用他們。」楊凌搖搖頭：「就在他們眼皮底下，竟有如此離奇之事，巡檢司未必一無所知。嗯……集合咱們的人馬，準備拿人！」

　　楊凌一言落地，江彬嗖地一下跳了起來，猶如一隻嗜血的獵豹，舔舔嘴脣，興奮地道：「國公爺要拿誰？下官還有十幾個人，願隨國公尾驥！」

　　「嗯……也好！」江彬剛到本地，他的親兵也是從宣府那邊調過來的，而且江彬實是一員虎將，有他在，把握一定更大，只是……現在也談不上沒有把握，楊凌的心境仍然夢遊一般，覺得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逛燈的人們已經都回了鎮子，那時的花燈用的不是電燈，不能徹夜長燃，鎮中雖仍燈火處處，鎮外，一片漆黑已取代了喧囂。七、八十號矯健的身影飛快地閃出鎮子，遁入湖淀邊的蘆葦蕩。

　　比肩高的蘆葦因為冬季而稀疏乾枯，白天看毫無韻味，不過在月夜中隨風輕搖，倒也還有一番迷離的味道。江彬身背兩柄斬馬刀，嘴裡叼著一截蘆管，伸手輕輕一拂，枯掉的蘆葉發出簌簌的細聲，上邊一點積雪也滑落下來。

　　遠望，虛白的月光映得蘆葦蕩如夢似幻，一片幽幽的白。江彬噗地一下吐掉蘆管、低聲道：「國公爺、咱們到底是去哪兒啊？」

　　楊凌腰間也佩了劍，他扶著劍柄立定，慢慢伸出右手，遙遙指向蘆葦深處，用一種夢幻般的語調道：「我們……要去那裡，要消滅一個國家……」

三百四一　我上青天找清官

　　楊凌一邊走，一邊對江彬介紹了大致情形，江彬聽了也是驚駭而笑，難以想像世上竟有如此荒唐的事。楊凌在京時，倒聽說過江南有個鄉村，一個村夫自立為帝，封后封臣，因為交通閉塞，直到十年後消息才洩露出來。

　　幸好這些不怕死的渾球遇到一位仁主，弘治皇帝聽了只是當成一個笑話，和劉健、謝遷等近臣說笑一陣下了道恩旨赦免了他們，才沒有釀成屠村的慘劇。

　　楊凌雖聽過這種荒唐事，可是心中一直以為是發生在偏僻荒涼的地方，一些愚昧無知的鄉民才有可能幹出這麼荒唐的事來。王滿堂的父親王智是霸州有名的訟棍，她又自幼闖蕩街市，見多識廣，怎麼也會幹出這麼愚昧透頂的事來呢？

　　江彬聽說是一夥鄉民謀逆造反自立為帝，心中頓喜：這可是大功一件，尤其這次又是和楊凌一起作戰，沾著人家大福神的光，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又得陞官了。

　　一念及此，江彬興致勃勃，隔著老遠便抽出明晃晃的雙刀，凶悍地帶著宣府來的十幾個兵、京城裡的一夥家丁，要去消滅一個國家了。

　　那地方並不是很遠，踏進蘆葦蕩，大約三里左右的路程。夏季時雨水充足，這裡都半淹著水，要用竹筏才能擺渡，水中鯉魚、鯽魚受到驚嚇，十多斤重的大魚有時都會自己跳上竹筏，水土十分富饒。

　　只是這片蘆葦蕩畢竟走到深處四下不見人影，所以平素無人來此。到了蘆葦蕩深處，有一片較高的地，形如一座小島，侍衛們都緊張起來，刀槍出鞘，屏住呼吸。饒是江彬藝高膽大，也不由放輕了腳步。

　　可是等大家衝到近前，就著皎潔的月光向前一看，不由統統呆在那裡。

　　正前方一個茅草棚子，很大的茅草棚子，後邊是既不高也不大的四間平房，除了中間一幢有磚有瓦，還像點模樣，其餘三間根本就是用石頭黃土壘起來的。一眾侍衛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一覽無遺的空曠土地上也就這麼點東西，月光幽幽淡淡的，照在這幾幢很普通的民居上。

　　江彬一臉怪異，悄聲問道：「國公爺，您……說的就是這兒？」

　　楊凌也像做夢似的，此時領著他們前來的那個侍衛已把一直埋伏在這兒的廖四領了過來，楊凌不敢置信地道：「你們說的就是這兒？」

　　廖四點頭道：「是，國公爺，沒錯，就是這裡。」

　　楊凌木然半晌，才道：「這裡……一共有多少人？有多少警衛？」

　　廖四輕聲道：「方才他們睡了，卑職看實在沒什麼風險，就摸進去把一個夜起的傢伙抓了出來，現在被我劈暈在那邊。經卑職盤問，這個國叫大順國，年號平定，現在是平定二年，國裡有皇后，有左右丞相、還有文武大臣。」

　　楊凌沉住氣道：「那……現在裡邊有多少人？」

　　廖四神情怪異地道：「那個叫王滿堂的女子一回來，就有兩個拿稜槍的漢子上前見禮，口稱皇后陛下，我們大驚之下，就讓宋風先趕回去稟報公爺了，不過方才卑職拷問抓來的那個侍衛，才知道……才知道……呃，現在大順國裡邊只不過才九個人。」

　　「噹啷」一聲，把楊凌和身邊的侍衛嚇了一跳，循聲望去，只見江彬從地上撿起兩把斬馬刀，乾笑道：「沒事，沒事，一時失手。」

　　楊凌吁了口氣，繼續問道：「大順國……九個人？一共就九個人？」

　　廖四訕訕地道：「倒也不止，據說該國一共二百六十多名臣民，平時不需要來晉見皇帝。如今住在皇宮裡的是皇帝、皇后和左丞相封小木，此外還有一個小丫鬟、五個侍衛，那侍衛原本是附近村莊的佃農。至於大臣們，每逢三六九日，會在那座……」

　　他一指那個茅草棚子：「那座金鑾寶殿拜見皇帝，研討國家大事。大順國的右承相是勝芳鎮梁家村的土財主梁得子，威武護國大將軍是樊家莊的樊屠戶……」

　　「噹……」江彬的雙刀再次落地，旁邊的每個侍衛都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楊凌，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楊凌怔了半晌，才長吸一口氣，大手一揮，斷然道：「大棒槌，帶兩個人，把大順國給我滅了，呃……不要傷了皇帝和皇后！」

　　立國一年零四個月的大順國在大明朝威國公爺的英明指揮下，猶如一場鬧劇般亡國了，整場滅國戰爭歷時不超過一盞茶工夫，楊凌的功勞簿上就塗上了重重的一筆：大明威國公於正德二年元宵佳節，率家將滅大順國，俘其皇帝、皇后、左丞相暨御林親軍若干……

　　　　※※※

　　勝芳鎮巡檢司。

　　當發現這個所謂的國家根本談不上謀逆造反，完全是一群愚夫愚婦們製造的鬧劇時，楊凌對巡檢司衙門的警戒心消除了，這些人不能帶去客棧關押，便全部帶到了巡檢司。

　　好在今日是正月十五，要維持地方治安，防止宵小行竊，防止燈燭失火，所以巡檢司的官員、士卒們都在。楊凌將罪犯移交巡檢司，旁審大順國造反經過。

　　勝芳鎮巡檢大人石宗武，一個九品小吏，今天不但有威國公為他旁審，而且審的還是一國的皇帝、皇后和丞相，弄得石大人直到坐上了大堂，還以為是今晚喝多了，做了一場黃梁夢。

　　大順國的皇帝就是趙萬興，他也不用動刑，便跪在那兒老老實實交待了實情。果如趙瘋子所料，原來，王滿堂像個野丫頭似的，整天拋頭露面，她又長得嬌艷美麗，自然為許多風流浪子仰慕追求。

　　封小木有個遠房外甥，叫段長，這段長上過私塾，可惜卻沒考中秀才，無所事事之下就來投靠舅舅，就此認識了王滿堂。段長相貌堂堂，又能說會道，王家大姑娘又到了思春的年紀，兩個人一來二去，乾柴烈火，稀里糊塗地成就了好事。

　　到了這一步就該論及婚嫁了。可是王滿堂卻知道父親雖然嬌慣自己，但是以他的勢利，不會答應把自己許配給一個地無一壟、房無一間，又無功名的窮書生。於是二人才和舅舅小木合謀，策畫了貴人臨門的計謀，順利討得了嬌妻。

　　段長嬌妻到手，岳丈兼又殷實富綽，本來也知足了，可是誰料王智卻是個極好面子的人。段長和王滿堂不張揚，他們老夫妻卻見了誰和誰說，大講自家女婿是個大貴人的事。

　　王智是個訟棍，口才極好，段長弄的那點小把戲又經他能把死人說活的大嘴巴渲染誇張一番，又正趕上霸州神棍橫行，百姓整天神啊鬼的好時候，竟然有許多人相信了，見了段長畢恭畢敬，有些人還饋贈厚禮，先巴結著這位未來的大貴人。

　　這一來段長的心眼還真活了，他到底沒什麼真本事，在岳父家混上一天兩天容易，天長日久真相敗露，雖說木已成舟，不能退親，不過受到冷落那是一定的。

　　他發現百姓如此易騙，大可借此機會斂財。但是霸州城他不敢待，畢竟在那兒住過一些日子了，許多無行浪子都見過他，一旦被他們發現這個命中注定貴不可言的大人物，就是原來跟著他們蹭酒喝的那個小混混，牛皮就被人戳破了。

　　於是經過一番準備，段長和妻子搬出了王府，來到勝芳鎮重施故伎。上次騙人只為了騙個媳婦，媳婦騙到手後，發現居然有許多人願意上當，段長開始編造謠言謀起財來。可他不是神棍出身，既不會唸經超渡，又不會畫符抓鬼，便從命相上著手，吹噓自己命格極好，是神人下凡，早晚必成大器。

　　牛皮吹多了也就不要臉了，從一開始的將來必成一方封疆大吏，再到封王封候，最後乾脆說自己是皇帝命了。可也奇怪，他的牛皮吹得越大，那些鄉間百姓越是相信，段長化名趙萬興，成了十里八鄉家喻戶曉的人物。

　　大家都想跟著貴人沾點光、將來貴人得了天下，自己也能撈個一官半職什麼的。漸漸的，地痞流氓、失業農民開始聚到他的身邊，經過這些人的證實和宣傳，於是更多的人投靠過來，其中還不乏家境富裕的鄉紳地主。

　　趙萬興、王滿堂夫婦就靠著一張嘴，糊弄了不少人為他們所用，心甘情願的孝敬錢財和食物給他們。趙萬興也毫不吝嗇，肯投靠過來的，人人封官。

　　一個扛鋤頭替人家打工的，忽然成了大將軍；一個整日對人點頭哈腰的小老闆，忽然成了吏部尚書。這樣戲劇化的場面令這些夢想大富大貴的百姓趨之若鶩，他們和趙萬興夫婦共同編織著這個當官夢。每到三六九日便興沖沖地趕到這所隱密的住處，享受一番當官癮，上朝拜君王，共議天下事，想不到今天假皇后碰到了真國公，千秋萬載的大順國就這麼完蛋了。

　　國滅得順，案子審得也順，江彬眼巴巴地看著那位嬌艷得讓人很想啃上一口的王滿堂也被押了下去，大美人瞥向他的哀懇求告眼神，令得江彬心中一軟，很想當堂向楊凌求情，可是他也知道這件事雖然滑稽，但是牽扯上自立為帝，再荒唐滑稽的鬧劇也變成了天大的事，莫說他兜不下來，就是威國公楊凌也不敢私自處理此事。

　　果然，石巡檢對楊凌畢恭畢敬地道：「國公，在卑職轄內竟出現這樣荒唐的事情，時間長達一年有餘，卑職卻一無所知，是下官失職，下官會自請處分。至於這夥謀逆欽犯，理應上呈京師，賊犯是國公爺慧眼識破的。也是國公爺率人抓獲的，您看是您上書朝廷還是由卑職來辦？」

　　楊凌想了一想，包攬下來道：「這些人犯，明天一早你就派人押送霸州大牢，另外對他們供認的右丞相、大將軍等人也要抓起來，至於普通依附的百姓……著保甲里正嚴加看管，不准外出就是。至於奏摺，就由本公爺來寫吧。」

　　楊凌是想起了弘治帝寬釋山村稱帝的愚民之事，想好好籌措一番說詞，給皇上呈報一份查抄黯家財產的報告，順便輕描淡寫地把這件經歷提一下，這樣說不定能保住那些愚人性命。否則讓巡檢司報知州衙門，州衙門再循正常管道上報京師，奏摺必然落入劉瑾手中。劉瑾崇尚酷法治國，他大筆一揮，這兩百多號人，一個也活不了。

　　可是認真說起來，這些人還真是既可笑又可憐，他們只不過在那蘆葦蕩裡搭幾間房子，如同小孩子扮家家酒，嘗嘗當官的癮罷了，根本無心造反，如果全砍了頭，未免有些殘酷。

　　楊凌又道：「至於你失職之罪，還是有的。不過這些人並沒有為非作歹，所需用度，全靠那些想當官迷了心竅的百姓捐贈，外人實難發覺。何況他們在蘆葦蕩中搭幾幢房子，呵呵，就算你巡檢司的人見到了，會猜到那是皇宮才怪，你不必過於自責。知州大人那裡，本國公會為你說項。」

　　石巡檢一聽喜出望外，他這從九品的官當得香滋辣味，要是為了這件事被撤了職，心中實在捨不得，如今國公爺說要保他，那這烏紗帽兒穩穩當當，大風都吹不走了。

　　石巡檢連忙跪地磕頭，說道：「多謝國公爺抬舉，卑職正讓副巡檢去傳所有兵丁和民壯來，一會就按名單把重要叛逆全部抓捕歸案。」

　　「嗯！」楊凌起身，伸了個懶腰道：「那好，你忙你的公事，我也該走了。」

　　「國公爺且慢！」石巡檢慌忙起身，一溜兒小跑去旁邊記錄口供的刀筆吏案上取了紙筆過來，恭維地道：「國公爺，明日一早，卑職就率人去搗毀大順國的所謂皇宮，在那裡豎碑載事，警戒後人。請國公爺題首詩，以告誡後世有非份之想者。」

　　楊凌哈地一笑，這石巡檢一個粗獷武人，也懂得賣弄風雅討好上司。

　　題詩？我哪會什麼詩呀，要是走哪兒都整幾句打油詩，我不成了一人作詩數量超過《全唐詩》，卻沒一首及得《全唐詩》的乾隆皇帝了嗎？

　　楊凌微微一笑，正欲出口拒絕，忽地心中靈光一閃，想起一首詩倒極其妥切恰當。這詩作者不算太出名，楊凌也不記得出於哪朝哪代了，不過他前世習練書法，曾經寫過這首詩，還裱糊起來掛在自己家中。

　　霸州百姓一再受騙，全因一個貪字，留下這首詩以警醒後人也好，反正只說題詩，又沒說一定要是自己作的，於是楊凌挽起袍袖，笑吟吟地道：「好，那本公爺就題詩一首，以勸諭後人。」

　　楊凌的書法雖不算出眾，可也還過得去，他提筆揮毫，宋小愛乖巧地取來墨硯，在一旁硯墨觀看，只見楊凌在紙上寫道：

　　逐日奔忙只為饑，才得飽食又思衣；

　　置下綾羅身上穿，抬頭又嫌房屋低。

　　堂上眾人包括江彬，頂多粗識文墨，哪看得出好壞，只會翹指叫好，只有宋小愛頗具才學，見大人這詩粗淺了些，不但言詞不夠優美，也不講究什麼平平仄仄平平仄，恐怕寫出來刻在碑上，會令一些酸生腐儒笑掉大牙，成為威國公的笑柄，不禁替他擔起心來。

　　卻見楊凌停筆蘸了蘸，繼續寫道：

　　蓋下高樓並大廈，床前缺少美貌妻；

　　嬌妻美妾都娶下，又慮出門沒馬騎。

　　將錢買下高頭馬，馬前馬後少跟隨；

　　家人招下十數個，有錢沒勢被人欺。

　　一銓銓到知縣位，又說官小勢位卑；

　　一攀攀到閣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

　　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來下棋；

　　洞賓與他把棋下，又問哪是上天梯。

　　上天梯子未做下，閻王發帖鬼來催；

　　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還嫌低。

　　看到這裡，宋小愛不禁雙眸一亮，此詩不講修飾，不講平仄，難得卻是一番喻意靈氣逼人，宋小愛也不禁隨著叫起好來。

　　楊凌寫罷，擲筆道：「移山可填海，欲壑終難平，計較盤算一生苦，到頭不過三尺土。但願世人能從這些荒唐事中有所了悟、有所警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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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山可填海，欲壑終難平。有幾人能從文字處警醒，又有幾人能夠頓悟？至少張忠張公公是絕不可能的，對張忠來說，什麼都是虛的，只有金子、銀子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為了搜刮民財，他是不遺餘力。

　　捐給四聖僧的錢財被知州衙門追回來了，也按照香資功德冊上記載的數目還給了他。張忠不要女人、不要名聲，只求今世財來世福，現在來世福指望不上了，更是一門心思撲在暴斂今日財上。

　　張府後院，燈火通明，木架子上吊著幾個人，大冬天的居然只穿著單薄的小衣，衣衫破爛，沾滿血汙，可是被吊起來的人不知是暈迷了還是麻木了，在寒風中輕輕悠蕩的，竟不掙扎顫抖，也不慘叫怒罵。

　　張忠披著一件裘袍，從溫暖如春的房中踱了出來，管家韓丙忙提著血淋淋的鞭子迎上來，恭敬地道：「爺！」

　　「嗯！」張忠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問道：「招了嗎？」

　　韓丙恨聲道：「爺，鐵公雞名不虛傳吶，艾敬這老小子是捨命不捨財啊，到現在都不肯招。」

　　張忠眼神一厲，變得針尖般銳利起來，他慢慢踱到木架上吊著的第一個人面前，說道：「潑醒他！」

　　「嘩！」一盆冷水潑下，猶如萬針入體，艾員外身子抽搐了一下，悠悠醒轉過來。

　　張忠皮笑肉不笑地道：「艾員外，我說你怎這麼死心眼呢，不就是一枝珊瑚樹嗎？不能吃不能穿的，就死摟著不撒手算是怎麼一回事？七尺高的火紅珊瑚，那可是異寶啊，是你這樣的商賈之家配擁有的嗎？那是招災惹事的禍根。」

　　張忠雙手向天拱了拱，奸笑道：「當今皇上要納妃了，咱家想著孝敬孝敬皇上，皇上家富有四海，還缺什麼呀？不就弄點稀罕物讓皇上開心嗎？告訴你，這火珊瑚，爺是志在必得，識相的，你就趕緊交出來。」

　　艾敬慘笑一聲道：「姓張的，我家的錢，全被你搾去了，我的鋪子、商號，也全改了你的名字，現如今除了千瘡百孔的房子，和那幾百頃地，已經再沒一點能入得你眼的東西了，你……你巧立名目，又編出什麼紅珊瑚。蒼天吶，我這輩子也沒見過七尺高的紅珊瑚，你到底還要什麼？要這般坑我，難道一定要逼死我全家不成？」

　　張忠陰陰一笑，摸著光溜溜的下巴嘖嘖連聲：「哎喲喲，瞧瞧你這，啊？老婆、兒子、女兒，一大家子都吊在這兒，你不為自己想，就不為老婆孩子想想？你們要是都不在了，留著一棵珊瑚樹傳給誰？還想當傳家寶，嘿！家都要沒了！姓艾的，爺跟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只要交出火珊瑚，咱家絕不再為難你，怎麼樣？」

　　「天吶！」鐵公雞早被人拔去了一身毛，家裡能敲詐的全被敲詐光了，他實在沒想到張忠居然這麼沒有人性，跑到他家地下勘探金礦，敲去了他上萬兩白銀，隨後又用發現的金砂，作勢要繼續挖地，把他所有的店舖全詐走了，家裡如今只剩下百頃土地，勉強能作個小殷之家，想不到他仍然不肯放過自己。

　　艾敬老淚縱橫，仰天嘶吼：「天老爺你開開眼吧，你大慈大悲，讓我一家人活下去吧！我實在沒有什麼好交的了，張公公，您大發慈悲，我把地契、房契也都給你，您開恩吶。」

　　「媽的，百十頃地能換來七尺紅的珊瑚？你打發叫化子呢？不見棺材不落淚！」

　　張忠獰聲罵完，打了個哈欠，對管家韓丙道：「爺要回去睡了，這裡你照看著，嗯……差不多也都歇了吧，爺還不信了，他鐵公雞真是鐵打的，看來是苦頭還沒吃夠。」

　　「是，爺！」韓丙隨在張忠身邊，一邊往回走一邊道：「不過今天教訓得那鐵公雞也夠了，咱們用的名義可是他們家挖到了古物匿不報官，雖說爺您手裡有馬政、市稅、探礦的皇差在身，可是不把他送去官府，而在自己府上動用私刑，一旦傳揚出去也是麻煩。楊砍頭可還沒走呢。」

　　「呵呵，楊砍頭是厲害，咱家現在也見識了他的厲害了，不過他弄死幾個神棍就有資格管本欽差的事了嗎？奉了皇差出京鎮守，咱家就是這一畝三分地的爺。楊凌就算想管，也管不到我這一塊。」

　　「頂多兩年，馬政就得取消了，現在不趕緊撈，什麼時候撈呢？小丙啊，你說爺管著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我容易嗎？」

　　「不容易，不容易。」

　　「就是的啊，所以啊，能撈要趁早，歲月有限，只爭朝夕呀。」

　　「爺，我的意思是，鐵公雞是鐵了心不肯交珊瑚了，我估摸著他是想硬扛過去，反正不是什麼大罪名，明天您還能不放人？咬咬牙就挺過去了，對付鐵公雞，就得鈍刀子割肉，害得他自己求著去死，還怕他不服嗎？」

　　「嗯？你的意思是？」

　　「七尺紅的珊瑚，那可不小啊，咱們已經搜過了艾府，什麼也沒有，看來是運出去藏起來了，咱們不如假意放了他，然後暗暗派人在他家外邊守著，鐵公雞這麼重視那件無價之寶，一旦脫了身，必會去看他的珊瑚，這東西不就到手了嗎？

　　「他不作聲色也沒關係，今天給了他一個狠的，然後把人一放，他還定以為熬過了這一關了。嘿嘿，小的找幾個痞子流氓，就去他家裡作踐，知州衙門知會一聲，就是不受他的狀子，讓他從早到晚沒一刻好日子過。爺您是不知道，那些街頭混混整人的手段狠著吶，有爺撐腰，他們能把鐵公雞整死。」

　　「呵呵呵……有些道理，好吧，這事交給你。把他們放了，慢慢消遣，對了，大冬天的凍土不好挖，收拾了鐵公雞，把這邊先放一放，去固安那邊找幾個富戶，什麼墓地呀、房宅呀、田產呀，逮哪兒挖哪兒，不搾出一半的財產就別鬆口，等開春地軟了，就全面開工。」

　　「是的，爺。」韓丙答應著。

　　「這一過年，小商小販的可多起來了，賣肉賣菜的、開店賣酒的，還有結社舞龍的，這都是錢吶，不能嫌少，再去招些潑皮，去各縣鎮任稅官，給咱家收稅。」

　　「是的，爺。」

　　　　※※※

　　鐵公雞一家淒淒惶惶地回了家，家裡的圍牆已經倒了，院子裡到處是坑，家傭僕人全都逃走了，屋子裡空蕩蕩的，灶是冷的，缸是空的，別人家張燈結綵，他這兒哪有一點過年的意思，眼見如此情景，艾敬和妻兒抱頭痛哭。

　　張忠非把他搾乾了才肯罷休，那是通著天的人物，他一個小老百姓，一個地位卑下的商賈，這日子還怎麼過啊？其實張忠取了他的浮財和商舖，倒沒打算趕盡殺絕。可是張忠為了敲詐方便，專門招收潑皮無賴為他所用。

　　這內裡就有一個投了張忠的跟隨叫方宇，是和鐵公雞艾敬有仇的，他原來是做小買賣的，和艾敬關係還不錯，有一次賒欠的貨物出了差遲，對方追上門來討債，他便向艾敬借貸。

　　艾敬是那種我不占別人便宜，別人也別想沾我便宜，各憑本事各顧各的土財主，萬一借出去要不回來怎麼辦？任你好話說遍，艾敬就是不答應，結果方宇因此被人追債破產，從此對艾敬記恨在心。

　　前兩天被派來艾家挖地敲詐的人裡，他就是一個指揮潑皮的小頭目，正報仇報得津津有味，一聽張公公收足了銀子準備收工了，方宇心有不甘：我現在一無所有，他還有房有地，這仇報得不痛快啊。

　　方宇暗暗思索，陡生毒計，回去後就有意四處張揚：「咱家老爺廳堂上那株珊瑚三尺多長，算是奇珍了，可要和鐵公雞艾敬比，那可差遠了，艾家有一株通體彤紅的珊瑚，高足有七尺，株形也可愛。我們帶人挖地的時候，家裡什麼床啊櫃啊，古董玉器，鐵公雞全都不管，只顧把這紅珊瑚移走，生怕碰壞了一點，那是無價珍寶啊！」

　　這話傳到張忠那裡，他可上了心，把方宇喚來一問，方宇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張忠一聽，得了，一客不煩二主，這鐵公雞還得繼續敲啊，結果就因得罪了小人，也碰上個貪得無饜的贓官，艾家被折騰得死去話來。

　　一家人擦乾眼淚，從櫃底掃了些糟米，好不容易生起火來煮了鍋稀粥，一家人蓬頭垢面，滿臉黑灰，拿出一摞大碗來正想盛碗粥充充飢，「噹」的一聲，一塊大石頭扔進鍋裡，把鐵鍋砸了個大窟窿，濺起的熱粥把艾家大少爺燙得直叫喚。

　　只見七八個潑皮嘻皮笑臉地走了進來，裡邊有一個扶著一條腿，哎喲地叫喚著道：「姓艾的，你可缺了大德了，怎麼門口的雪也不掃掃啊？小爺我從那兒過，把胯子摔著了，你看怎麼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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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凌和江彬、還有勝芳鎮巡檢司的人馬是同時回霸州的，真正押回來的只有大順國皇帝及皇后陛下，還有左丞相封小木，三個人分乘三輛驢車，一時也沒處弄囚籠去，每車著四個官兵看守。

　　有江彬著意關照，給那位王滿堂皇后弄了床棉被，一路上還有熱湯熱水，這姑娘倒沒遭什麼罪，感激之下，王滿堂早忘了前邊驢車上被驢尾巴掃來掃去，弄得直打噴嚏的大順皇帝趙萬興，轉而和這位年輕英俊、官職頗高的將軍勾眉搭眼起來。

　　江彬被這美人勾得性起，瞧瞧國公爺坐在前邊車裡，沒有人注意到他，乾脆也跳到車上，先是隔著棉被碰碰大腿，擠擠香肩，再後來假意雙手太冷，探進被裡捏住美人的柔荑，兩個人眉來眼去，把這黑驢囚車當成了春閨繡床，情挑美人，其樂融融也乎。

　　車隊已進了霸州北城，這裡不斷擴建，已有外城、內城之分，內城有城牆，是很久以前築成的，外城也有大片住戶，同內城的唯一區別不過是有一道沒有城門的古城牆而已。就在這時，有人大聲慘叫著從胡同裡跑出來，像見了鬼似的嚎叫道：「死啦！全都死啦！全都死……」

　　他話沒說完，就被跳下馬的劉大棒槌抓著衣領子幾乎扔了半圈，然後扯開大嗓門道：「喊什麼喊，什麼東西全都死啦？鬧雞瘟啦？」

　　那人哆嗦著道：「艾……艾……艾員外，艾員外一家人，全……全都死啦！」

　　楊凌在車內聽見，不由大吃一驚：出了兇殺案了？

　　他刷地一下撥開轎簾，只見宋小愛舉手道：「車隊停下！」然後一抬腿躍下馬去，走到那人身前道：「不要慌，我們就是官家，哪裡出了命案？帶我們去！」

　　江彬聽到有人大喊，也顧不得再和美人挑情，使勁又捏了一把小手，也急急趕了過來。那胡同並不小，馬車足以駛入，但是楊凌也下了轎，令大棒槌帶兵看住囚犯，自己和宋小愛、江彬帶著二十多人在那人帶領下拐進了胡同。

　　前邊一戶人家，看起來挺富綽的，高牆大門，門前還有兩隻滾繡球的石獅子，門楣上掛著黑漆金字：「艾府。」

　　那人哆哆嗦嗦地指著大門道：「就……就是這裡，我是本地的行商，剛從塞外回來，艾員外託我買過正宗的長白參，今日趕回來我就登門拜訪，誰料大門洞開卻不見有人迎客，我就進去了，進去看到……看到……全死了。」

　　江彬一聽，鏘的一聲，兩柄斬馬刀匹練般揮出，縱身一躍，未踏石階便一步躍進門裡，他有如一隻大螳螂似的，舉著雙刀左右看看，回頭道：「這裡沒有人，下官頭前開路，保護國公爺！」

　　說著握緊雙刀，逕直向大廳走去，楊凌並不在意，就算真有兇手，此刻也早跑得沒影了，還會留在府上等著被人發現再次行兇嗎？他一撩袍襟，昂首直入，宋小愛和一眾侍衛將楊凌團團圍在中間，亦步亦趨地走向大廳。

　　院子裡有花壇，有假山，四處的圍牆不知怎麼倒了許多，還有些地方有新翻起的土，看起來就像正在大年裡擴建宅院，顯得有點怪異。經過四棵迎客松，只見大廳正門只開著半扇，可以看見門裡江彬雙刀拄地站在那兒，正向前看著什麼。

　　楊凌步上臺階，就見地上散著一個口袋，旁邊還滾落著幾枝人參，應該就是那行商帶來的貨物了。

　　「江兄，發現……」楊凌一步邁進門檻，話剛說了一半就停在那裡，一股寒意倏地一下襲上心頭，大廳裡冷冷清清，依稀還可以看出往日的繁華和富貴。

　　空蕩蕩的大廳裡，懸著四個人，四個身著血跡斑斑小衣的人，繩子從梁上搭下來，地上倒著椅子，四個人長髮覆面，懸掛的身體也看不出是男是女，由於門開著，寒風捲進來，那身體還在寒風中微微地打晃。

　　宋小愛驚叫了一聲，然後馬上摀住嘴轉過身去。最前邊一具屍體被風吹得悠悠蕩了半圈，風吹開了臉上亂髮，露出一張目瞪眼突的臉，舌頭半吐在外邊。

　　宋小愛拉拉楊凌的衣袖，低聲道：「大人……」

　　楊凌知道她雖驍勇善戰，也不怕死人，可是戰場上殺人和看到這樣全家上吊，心裡的感受畢竟不同，便微微點頭道：「嗯，你先退出去！」

　　「不是，大人，你……你看後面。」

　　「後面？」後邊不過是一堵牆罷了，有什麼好看？

　　楊凌依言轉過身，只見雪白的牆壁上，深淺不一地劃著三行大字，似乎是用燒焦的木棍一類的東西寫成，字跡深入粉牆，也不知使了多大力氣：

　　烏雲遮日，可恨遍地是權奸。

　　奇冤難雪，只求天上有清官。

　　冤！

三百四二　明朝紅日還東起

　　「艾員外是本地的商賈，此人善於投機經營，獲利頗豐，此人談不上樂施好善，做生意喜歡斤斤計較，小利也不讓人，所以得了個鐵公雞的綽號。不過他為人倒還本份，從不招搖，據說最近鎮守太監張公公奉旨在本地勘探金礦，挖到了艾員外的宅基下，艾員外八方拜神、四處求佛的走關係，希望張公公能換址勘探。」

　　楊凌問道：「霸州出金礦嗎？」

　　要是霸州真出金礦，百姓多少可以惠及，此地窮苦立時可以扭轉過來，可是……金脈豈會那麼小？需要跑到人家房基底下去挖嗎？楊凌對古代勘探礦物的方法不甚明瞭，是以出口詢問。

　　派去打聽情報的侍衛說道：「聽說是請了一位堪輿大師，給很多大戶人家看過風水的，此人斷定這一帶必有金脈……」

　　楊凌的眉毛豎了起來，不敢置信地道：「看風水的？勘探金礦找看風水的……」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古代許多學科沒有明確的分工，很多學問確實是包容在一些傳統的職業之下的，比如一些巫醫，其實就包含了心理醫生等等行業的技巧，至於風水師，也未必就不懂地質。

　　他記得曾在報上看過一則報導，說昔年後金立國，選址在奉天，就是因為風水大師說那裡是神龜之背，地下有上古神龜馱扶，所以江山以四平八穩。這些話固然是討好當官的，可是現代勘測，那一片的地質是巨大的岩石板塊，所以相對比較平穩，不容易出現大地震，確是建立重要城池的上佳地點。

　　當時報導消息說，這是用現代儀器勘測到數百米的地下才勘測出的，很奇怪古代的風水先生是根據什麼有此測算，當時楊凌也就是當軼聞看的，並不知道這消息的可靠性，不過卻在他心裡留下了一個印象。

　　楊凌沉住氣道：「繼續說，後來如何？」

　　「是，我們私下找到艾家逃離的家人向他們打聽，據說艾家花了大筆的錢，張公公本已決定換址勘測了，恰在這時在艾家地下真的發現了金脈的跡象，這一下艾家為了保住家宅，只得又拿出大量財產，手頭沒有餘款，把商舖都變賣了，一番上下打點，張公公才鬆了口。可惜，艾家流年不利，這時又有人告發他們家想把挖出來的洞穴埋上時，找到了古物，卻藏了起來不肯上繳朝廷，為此又被張公公勒問，結果一家人回來就……」

　　「砰！」宋小愛柳眉倒豎，恨恨地道：「大人，不用再問了，這分明是張公公藉機勒索，勘礦勘到人家房子底下，那是外城啊，如果金脈就在霸州城裡，還要全城遷走不成？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分明是貪圖人家財產，有意勒索，這種貪官汙吏應該予以嚴懲！」

　　楊凌定定地看她一眼，問道：「怎麼嚴懲？」

　　「逼得人家家破人亡，全家人在正月十五上吊，這樣沒人性的貪官不該砍頭嗎？」

　　楊凌沉住氣道：「嗯，說得對，問題是，誰去砍他的頭？是奉旨查抄黯家財產的威國公，還是京師皇庵護法宋大將軍？」

　　「呃……」宋小愛臉一紅，強嘴道：「我們……可以稟告皇上。」

　　楊凌笑笑，說道：「張忠是本地鎮守太監，權柄極大，要證明確在艾家挖出過金砂很容易，就是想找出艾家私藏過古物的人證、物證，也易如反掌，告到皇上那兒又怎麼樣？有這些證據在，那張忠勒問艾家就沒有罪，艾家的人自己想不開自盡了，也不能因此治罪於張忠，否則以後如何安撫各地鎮守太監？何況……還有個劉瑾在那兒拖後腿。」

　　宋小愛氣鼓鼓地道：「那……我們就置之不理了嗎？大人，小愛戰場殺敵，從不手軟，可是看到那一家人正月裡全家上吊的慘景，心中到現在還酸酸的，難道我們就坐視這樣的禍害繼續利用他的職權，用些冠冕堂皇的藉口一家家的害下去，害得百姓家破人亡？」

　　楊凌默然片刻，說道：「這件事我要了解更詳細的情形，然後才能有所定奪。小愛，官場詭譎多變尤勝戰場十倍，出師無名則自陷被動，不能揪住要害則勞而無功，空有一腔熱血是不夠的。你們先下去休息吧，夜已深了，我還要寫份查抄黯府和勝芳鎮大順立國的奏章。」

　　宋小愛等人無奈，只得拱手退下，楊凌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背著手踱了一陣，忽地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子，冷風撲面拂來。

　　他在臨窗的桌前緩緩坐下，迎著冷風，提筆就書，開始寫起給皇帝的奏摺來。楊凌的奏摺寫了兩份，第一份只是簡要說明霸州近來發生了許多事，查抄事宜因故而不能及時完成。這份奏摺是要直送通政司的，估計會在第一時間被人送到劉瑾那兒，而劉瑾對他這個討人嫌的傢伙不能及時回家，想必也是心中暗樂。

　　第二份就沒那麼文謅謅的了，說是奏摺倒似親人之間的家書，他先給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問了安、拜了年，然後說明因要變賣黯家財產，盡量賣個好價錢，以免修蓋皇庵時動用內庫的錢，故此處理相關地產、房產比較費時費力，有些珍貴寶物還要起運江南富庶之地，以便賣出個好價錢，需要逐項甄別等等。

　　寫到最後，楊凌將勝芳鎮愚夫愚婦自立稱帝被自己發現，只派了兩個家丁便將謀逆者抓獲的事說了出來，楊凌寫來誇張有趣，把這件事寫得如同小兒遊戲，並有意提起昔年弘治帝處置愚民稱帝的事來，冀此希望正德小皇上看後也能付之一笑，不要大動干戈地追究，否則真要定個謀反大案，那數百人連其九族，怕不有數萬人要人頭落地。

　　楊凌寫到最後，停筆沉吟片刻，再加上最後一行字：「霸州馬賊絕跡久矣，然臣在霸州，驚悉擾民害民者，馬賊之禍猶在其末。官吏腐財、神棍橫行、響馬大盜時隱時沒，為害更甚於馬賊十倍，臣見皇上子民深受其苦，為之惶恐。

　　「臣受皇上恩寵，不敢不鞠躬盡瘁，此三害不除，霸州百姓難安，故臣請纓，願得復陛下威望，清官吏、剿響馬，保一方安靖。為恐洩露消息，驚擾貪官、響馬，使其有所戒備，故以秘摺上奏，乞皇上恩准，允臣暫節制霸州軍政有司官員。」

　　此祕摺寫罷，楊凌吹吹墨跡，在封皮上寫上「一仙轉呈吾皇萬歲」，然後向外望去。

　　繁星皓月，天空朗朗，一枝梅花疏斜，枝幹虯曲，梅花或含苞待放，或傲然怒綻，清婉嬌羞，已是深夜了，氣氛靜謐空幽。

　　風吹梅花，枝幹搖曳，楊凌眼前依稀閃過四具飄蕩在空中的屍體，和宋小愛有些失望的眼神，他慢慢站起身來負手而立，望著靜謐的夜空長長吁了口氣：「明朝紅日還東起，流水難悄壯士心，無論誰把我楊凌當成沒牙的老虎，都會付出屍骨無存的代價的。」

　　　　※※※

　　劉瑾正在發火，他拍著桌子罵道：「嘿！調皮搗蛋的還真不消停，楊慎那個小兔崽子安分了，又蹦出個郗夔，他怎麼說，咱家遞了條子，榆林戰功他還是不肯呈上去？」

　　身邊的小太監躬身道：「是，郗大人說，今年邊疆無大戰事，榆林報呈軍功的將領就逾一百二十人，斬獲敵將首級有一千四百級，可是事先卻全無相關軍情報告，所以需要查核一番，以免邊將冒領戰功，甚至斬殺百姓冒充敵酋。」

　　「混帳！混帳！咱家的面子他也敢拂逆，一個小小的六品給事中！」劉瑾氣得吹眉毛瞪眼睛的，都督神英聯絡榆林邊將給他呈送了大批金銀，劉瑾早答應給他們記功犒賞，加陞官祿，沒想到最後在一個小小的給事中郗夔這兒絆了個大跟頭。

　　劉瑾恨恨地罵完，問道：「他什麼時候去榆林查核？」

　　「明天一早就隨軍驛的馬車走。」

　　劉瑾雙眉一鎖，想了一想冷笑起來：「叫人給他送禮，如果他肯收下，放過此事那還罷了，如果不然，等他走後，叫人以他送回的名義弄些東西給他府上送去，等他一回京就抓起來，辦他個貪汙收賄，直接送錦衣衛！」

　　「是。」貼身小太監匆忙答應一聲，這時又匆匆跑進一個小太監，說道：「公公，國子監祭酒王大人到了，要求見公公。」

　　「嗯？國子監祭酒？他來幹什麼？」劉瑾暗想：「莫非是來送禮的？」劉瑾在椅上坐了，說道：「喚他進來。」

　　國子監祭酒王雲鳳匆匆走進來，一見劉瑾便拜倒在地、說道：「下官王雲鳳拜見劉公公。」

　　劉瑾乜斜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道：「嗯，起來吧，來見咱家，有什麼事呀？」

　　王祭酒陪著笑臉道：「公公，前兩天您下令讓國子監增加陝西學生的名額，還保送來六個文生、兩個武生……」

　　「是啊，怎麼啦？」劉瑾不耐煩地問道。

　　王雲鳳一見劉瑾臉色，心裡有點著慌，結結巴巴地道：「這個……增加陝西太學生名額，已引起太學生們鬧事了，公公保薦去的幾個學生，在國子監呃……不太安分，昨天還打傷了一個貴州的太學生，如今許多人都跑來向下官抗議，就連幾個司業、主簿也多有不滿……」

　　劉瑾正為怎麼把給他送禮的一百多個將校提拔起來覺得煩心呢，那可不只是受了禮呀，他在軍中的勢力一向低微，楊凌雖然退了，影響力仍遠大於他，只有盡快提拔一些他升遷的將領才能讓軍隊也聽從他的指揮，這才是大事，國子監一幫書生添什麼亂？

　　劉瑾砰地一拍桌子，一下子站了起來，指著王雲鳳的鼻子尖罵道：「混蛋！廢物！沒有用的東西！咱家有多少國家大事要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也煞有介事地拿來煩我，太學生不好好念他的書，插的什麼嘴？不安分的就讓他捲鋪蓋滾蛋！

　　「司業、主簿們不滿了？好呀，多少閒職散秩官員還愁沒地方安排呢，一天上門求告職務的人多得像螞蟻，哪個不服？讓他一塊滾蛋，趕緊的給好人騰地方！還有你，你這個祭酒是幹什麼吃的？屁大點事處理不了，祭酒祭酒，何物祭酒，呸！一口豬毛。」

　　王雲鳳被他嚇的「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他匆匆擦了把汗，生怕劉瑾一怒之下真的撤了他的職，急忙拍馬屁道：「下官來，不是向公公您訴苦的，是看到許多太學生和官員常有怨言，不能理解公公的苦心，公公施政嚴明，令出如山，可是文武官員常常因循守舊，不知領會，因此……」。

　　他抬起頭來看看劉瑾，陪著笑臉道：「因此下官想……請公公到太學視察，給太學生們講講國家大事，叫他們知道公公您的苦心，另外，下官想和幾位大人把公公您的講話、政令、處理各種公務的要求、實例按六部順序編撰成書，作為法令在全國頒布，官員們有章可循，就不會盲惑施政了。」

　　可憐這位中央大學校長，被劉瑾一嚇，滿口胡言起來，竟讓字都認不太全的劉瑾去給滿腹經綸的太學生們講課，這不是寒磣人嗎？

　　可劉瑾倒不覺得自己不夠資格，一聽之下轉怒為喜，呵呵笑道：「起來吧，嗯……去太學視察，給太學生們上課？」

　　他覺得這主意還真挺不錯，便慨然點頭道：「那好吧，你安排一下，咱家一定在百忙之中到國子監去，給那些不懂事太學生們好好上一課，講講朝廷的律令、做人做官的規矩。把咱家的施政實例編撰成書以法令頒布天下，這個提議也很好，你盡快去辦，所需的撰書、印書費用，咱家可以讓戶部撥付。呵呵，辦得好咱家一定會奏明皇上，重重嘉獎。」

　　王雲鳳喜出望外，沒想到不但化險為夷，反而因為這靈機一動的馬屁，得到了劉公公的青睞，他急忙應是，又恭維一番，這才急急退下，安排劉瑾到太學講課和編撰《劉氏文集》的事。

　　王雲鳳退出門去，正碰上一個白袍峨冠、打扮古雅的文人大袖飄飄地走進門來，他不認得這是何人，不過看氣派，昂首挺胸，旁若無人，眼睛習慣性地看著門框，好像是個很了不起的大人物，連忙兜頭一揖。

　　所謂禮多人不怪，王雲鳳行了禮，抬頭正想搭訕兩句，一看眼前那人已經沒了影，一扭頭只見人家早已經進了大廳，想是習慣了這麼走路，還硬沒被腳底下的門檻絆著，王校長只好摸摸鼻子，訕訕地走了。

　　劉瑾見到盧士傑很是開心，他對這位同鄉名士還是很敬重的，一見他來連忙笑容可掬地道：「啊，先生來了，快快請坐，來人吶，上茶。」

　　「先生，建宮之事如何了？」盧士傑剛剛落座，劉瑾就迫不及待地道。

　　劉瑾現如今位高權重，放眼朝野無人與之抗衡，志得意滿之下，便想著光宗耀租、祈求長生，他請旨在朝陽門外蓋玄明宮，供奉玄天上帝。

　　本來朝中財政緊張，正德是不允的，劉瑾便花言巧語，說是永福公主殿下為太皇太后祈福，要出家修行，感動了京師仕紳商賈，一再請願要求建一座浩大的宮殿為太皇太后祈求長生，以表達臣民們的愛戴。如果皇上不允，不免傷了臣民們的心，正德一聽很高興，於是便下旨由劉瑾主理，在朝陽門外建一座玄天宮。

　　以此藉口，劉瑾在朝陽門外霸占了數百頃地，京城西郊的皇庵還沒開工，朝陽門外大冬天的就幹得熱火朝天，劉瑾拆毀官居民宅近兩千間，發掘民墳近三千塚。劉瑾倒不敢十分過份，讓百姓大冬天的給凍死，他遷的費用和用地還是批了，不過墳地占址就得額外付錢了，這樣一來除了少數官員仕紳有錢購地，大部分百姓根本無錢購買墳地，以致白骨纍纍暴露於野，百姓罵聲不絕於城。

　　然後劉瑾又派東廠的人挨著向商家大戶募捐，試問東廠的番子皮笑肉不笑的上門要錢，口口聲聲說讓他們表示孝心，為太皇太后的鳳體安危籌蓋玄天宮，誰敢不拿錢？誰敢少交錢？劉瑾果然是正德眼中的理財高手，用這辦法，居然在短短半個月裡，籌銀四十餘萬兩，足以蓋一座氣勢恢宏壯觀的大殿了。

　　劉瑾趁這機會，又向正德進言，說他為太皇太后蓋祈福宮，想起自己生身父母，常常暗夜流淚，心中不安，可是要侍候皇帝、不能盡孝膝下，請正德皇帝念在他侍候多年的份上，賜他一塊匾額，要在父母墳前立塊牌坊，以示榮光。

　　這點要求正德自無不允，於是親筆些「忠義」二字交給劉瑾，劉瑾取了正德親筆題字，立即矯詔，命令陝西原籍地方官請風水先生勘測，找出一塊福地，劃出四十頃來修墳蓋廟，為劉瑾父母建起有碑亭石器的祠堂、墳瑩，又在墳地內建義勇永安廟，整座墳陵規格直逼王侯。

　　陝西地方官府雖然竭力奉迎，也拿不出這麼多銀子，而且那是自己的老家，劉瑾對老鄉還是極好的，也不忍心讓家鄉父老掏錢，這筆銀子自然著落在京師百姓頭上，劉瑾借修玄天宮的機會勒銀四十餘萬，從其中拿出八萬兩解送陝西，用來給父母修墳蓋祠堂了。

　　劉瑾也知道他的手下個個貪心，如果把差交給他們，勢必層層盤剝，而盧士傑卻不好財，所以全都委給他看管照顧，盧士傑拱手道：「劉公，玄天宮籌措用銀，還有近十萬兩的缺口，現在剛剛施工，倒不著急，只是建至後期，必然缺少用度，還需及早準備才是。」

　　劉瑾吃了一驚，脫口道：「還缺這麼多？開始不是……」他說到一半才省起自己撥走了八萬兩，所缺的銀子自然更多了，便改口道：「既如此，再著人向商賈富戶們募捐便是。」

　　盧士傑假意規勸道：「劉公，此意只怕不妥，這裡畢竟是天子腳下，許多豪紳富戶都和王侯貴戚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上次收錢，已經引起他們諸多不滿，如果再次募捐，這些人的怨尤之言上達天聽……」

　　劉瑾瞿然驚醒，說道：「先生所慮甚是，」他蹙了蹙眉頭道：「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咱家對京城是不能太過份了，可是十萬兩可不是小數目，難道讓咱家自己掏腰包？可恨！各地巡撫進京，還得幾個月時間，否則這點銀子……」

　　他眼前一亮道：「對了，張忠報呈說霸州有金礦，請旨勘探，也不知現在怎麼樣了，嘿嘿，這事就著落在他身上了，先生莫急，咱家馬上令張忠籌措十萬兩銀子，兩個月內解付京城！玄天宮可是給太皇太后蓋的，皇上也關心著呢，絕對耽擱不得。」

　　　　※※※

　　樊陌離憂心忡忡地道：「張公公，如今這般大張旗鼓的，可不太合適，威國公雖說管不著咱們，可是那是皇上跟前的人，要是給咱遞幾句小話，皇上一怒，就吃不消呀。

　　「現如今農夫們進城賣菜賣糧、賣肉食雜貨，收稅奇高，出城進城雙份收錢，鬧得百姓不敢進城，城裡的店舖不敢開業，到處一片荒涼。

　　「這還不算，公公招收的員役們，大多是各地的地痞無賴，這些人一邊替公公您收稅，一邊自己撈錢，鬧得民怨沸騰，固安那邊招收的員役們，有的公然抄沒自己的仇家，連個理由都懶得找，甚至假借公公您的名義，鞭撻地方小吏，搶劫過往商旅，引起商民普遍的憤恨，霸州百姓一向尚武好鬥，再這麼下去怕要出亂子呀。」

　　張忠不以為意，翻了翻眼道：「能出什麼亂子？那些刁民！拱手把錢財散於神棍就心甘情願，叫他送給咱家就哭爹喊娘！你不用擔心，這次是劉公公的命令，是為了給太皇太后蓋玄天宮祈福，皇上都知道的事，咱家越賣力氣，越顯得咱家忠心。

　　「嘿嘿，真出了紕漏，那也是太忠於皇上，辦事辦過了火。咱家是皇上家奴，頂多責怪兩句，只會更加信任，你不要怕，安生坐鎮知州衙門，有人敢告狀，就給咱家往死裡整！」

　　張忠說完了狠話問道：「威國公還沒接收黯家財產嗎？」

　　樊知州無奈地坐回椅上，說道：「接……倒是接了，他可仔細著呢，是逐塊地看，逐件器物的查，半天工夫查收不了多少。緊接著又有曾被四神棍等人欺騙過的一些鄉紳出面感謝，飲宴迎送，到現在連一半的財產都沒查完呢。」

　　這事張忠倒是知道，因為張茂跟他說起過。張茂其實並非他的同族兄弟，只是因為同姓，兼且臭味相投，才彼此相合，以兄弟相稱，來往走動時對外便說是同族兄弟。

　　張茂的表弟江彬從大同來此地接管原指揮使周德安的軍隊，任霸州游擊將軍，他和楊凌原是舊識，有這層關係在，張茂現在和楊凌也十分熟悉，今日張茂和表弟江彬宴請楊凌，還曾派人問過他是否一同赴宴呢。

　　張忠嘿嘿笑道：「楊凌那兒你不用擔心，他現在是個有祿無權的國公，出了公差還威風些，這不也在藉機斂財嗎？只是他畢竟貴為國公，放不下身段學咱家明著搶。艾敬那隻死公雞全家上吊，不是他發現，然後把案子送到你知州衙門的嗎？楊青天？你看他對此案放個屁沒有？還不是每天飲酒尋歡？」

　　他起身拍拍樊陌離的肩膀道：「不要擔心了，有咱家在，就保你無事，咱家要去固安看看挖礦情形，改日再請你上門吃酒。」

　　樊陌離見張忠不聽勸告，只好苦笑著告辭離去。張忠送走樊知州，立即沉下臉對管家韓丙道：「你剛才說固安推官華鈺笞打咱們的人？」

　　韓丙道：「公公，何止呢，那個推官不識抬舉，咱們的人去固安掘礦，那些刁民去華推官那裡去告狀，他常常帶人阻擾咱們的人向富戶鄉紳的宅院裡挖洞。昨日咱們派出的稅吏到鄉下收稅，暴民反抗，追打稅官，咱們的人飛騎跑去署衙報案，請求派人支援，那華推官竟藉口咱們的人騎馬直闖入衙犯了規矩，給綁起來打了一頓鞭子。」

　　張忠大怒，尖聲道：「這個華鈺好大的狗膽，竟敢不把咱家放在眼裡！」

　　韓丙火上澆油道：「公公，我看這華鈺一定是收受了那些富戶的好處了，有這個人撐腰，固安的富紳們就敢和咱們的稅吏對著幹。這人礙手礙腳的，兄弟們收不上錢來啊，公公方才怎麼不對樊大人說呢。」

　　張忠冷笑一聲道：「說了又怎麼樣？那是固安推官，職位雖比樊陌離低，可是姓樊的也罷不了他的官。走，去固安，咱家親自會會這個華鈺，看看是他的骨頭硬，還是咱們的鞭子狠！」

　　　　※※※

　　張茂府上，賓主盡歡。

　　張茂公開的身分也是個大地主、大豪紳，他的表弟與楊凌是故交，張茂聽說後心中大喜，對他來說，楊凌是京中翻雲覆雨的大人物，能有緣結識，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所以藉由表弟的關係，今日隆重設宴，款待楊凌。

　　楊凌為了拖延在霸州停留的時間，放下架子有宴必赴，今日是江彬的約請，楊凌正在知州衙門拿著兩串黯家號稱每串一百零八粒珍珠串成的大項鏈，正逐粒地檢查、清點，一聽有請，抬屁股就走，樊陌離一見正是得其所哉，於是抽空趕去張忠那裡訴苦。

　　張茂毫無鄉紳地主的腐氣，為人豪爽大方，楊凌看他倒還順眼。言談之間才知道，原來張茂祖上並非漢人，而是昔年永樂年間遷居內地的朵顏三衛後人，當初曾有大批朵顏三衛後人被安置在霸州，張茂祖上改了漢姓，在此居住下來，歷百年創下了這份基業。

　　江彬沾沾自喜地向表兄吹噓了一番昔日和楊凌同在雞鳴驛時的關係。那時楊凌還是知縣衙門一個師爺，在雞鳴驛一戰中根本談不上什麼功績，可是在江彬嘴裡說出來，倒似楊凌生來就是有勇有謀的大將，雞鳴驛一戰若非楊凌，便早已被蕩為了平地一樣。

　　楊凌聽著好笑，張茂倒沒懷疑，楊凌在大同、在江南、在滿剌加乃至四川的表現有勇有謀，誰會想到他在雞鳴驛時還是隻小小菜鳥？聽了江彬的介紹，張茂大表欽佩，連忙捧杯向楊凌敬酒。

　　三人笑飲幾杯，江彬趁隙問道：「國公，我去知州衙門相請時，見有朝中太監出去，可是朝裡下了什麼旨意？莫非是處置勝芳鎮亂民稱帝的事？」

　　楊凌其實昨夜已收到正德密旨，正德皇帝見楊凌鬼鬼祟祟地通過唐一仙給他呈上密旨，又要討密旨將令、要微服辦案，一時玩心大起，立即躍躍欲試的要趕來霸州和他會合，一塊兒懲貪官、抓響馬。

　　只是當初三大學士的利嘴他不在乎，唐一仙那張嘴他可吃不消。主意剛說出來，迎面便是一聲獅子吼，吼得正德失魂落魄，乖乖打消了出京胡鬧的主意，給楊凌復了道旨意，令他節制霸州官吏、兵馬，全權負責等相關事宜。

　　他的旨意上也提及了對愚民稱帝的處置。正德年紀小，可不像弘治那般看得開，在他看來，天無二日，國無二君，不管國家大小，是否兒戲，擅稱皇帝那就是取死之道。如果大明容許一個稱過皇帝的人安然無恙地活著，那不是鼓勵其他人造反嗎？

　　所以正德給楊凌的旨意中說，擅稱皇帝的趙萬興必須處死，至於左右丞相、六部尚書和大將軍，一體發配，其餘人等及弱質女子，皇上洪恩，不予追究。今天早上去知州衙門清點查抄之物，恰好處置此事的明旨下達到知州衙門，楊凌又聽了一遍，此刻自不必隱瞞。

　　楊凌領旨道：「不錯，這些愚民，雖然可笑卻也可憐，當今皇上仁厚，下旨赦免了那些附從的無知之輩，不過對擅稱皇帝的主囚趙萬興，為警戒世人，可就……」

　　楊凌搖了搖頭。江彬才不在乎那些傻瓜死活，他在意的只是王滿堂一人而已，江彬不由緊張地道：「這麼說，首犯終究是不可赦免的，那位稱了皇后的王姑娘，也會被殺頭嗎？」

　　楊凌道：「這倒不會，一個女子能作得什麼亂？皇上下旨，首惡必除，附從封賞二品官以上者，發配哈密衛，餘者及女子免罪。」

　　楊凌說到這兒，蹙了蹙眉，疑惑地道：「說來奇怪，我只是納悶為什麼不是發配遼東，而是發配哈密衛，皇上怎麼會想起那個地方？好生奇怪。」

　　這兩年的案犯一般都按楊凌的倡議發往遼東去了，根本沒有罪囚發往西域。而且哈密衛現在並不在大明手中，哈密衛初設於永樂四年；成化九年，吐魯番搶占哈密衛；又過九年，大明重新奪回哈密衛。

　　從此，大明和吐魯番就在哈密衛展開了拉鋸戰。弘治元年，吐魯番再奪哈密衛，弘治四年，大明收復失地，弘治六年，吐魯番三占哈密衛，弘治八年再收哈密衛，旋即失守。弘治十年，又收復哈密衛，但是到了弘治十八年，趁弘治駕崩，韃靼鐵騎襲擾九邊，吐魯番出兵又一次奪取哈密。

　　歷史上，大明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光復哈密，大軍屢作嘗試後唯有退守嘉峪關，經過近一百年的反覆爭奪，大明最終無奈地放棄了哈密衛，放棄了這條扼守西域咽喉的要道。

　　而目前，大明還在嘗試收復哈密，同時為了鉗制瓦剌，逼迫他們與韃靼爭奪草原，雖然哈密城已失，但是楊凌在京師和皇帝定下驅虎鬥虎，坐觀其變，以內爭削弱韃靼之計時，仍令大軍駐守在哈密衛外，既作收復哈密衛的嘗試，又可隨時對瓦剌施加壓力。

　　現在不是對吐魯番大舉用兵的時候，旁的都好說，就是缺錢。各項充實國力的舉措要見效，總得有幾年時間，大明國力充足時，每次收復哈密最少都要用兩年到四年的時間重整軍備，依楊凌估計，就算調集精兵強將遠征作戰，重奪哈密衛也不是舉手間能夠完成的事。

　　在不恰當的時候用兵，正確的目的也會變成窮兵黷武，於國於民有害無利。皇帝的一舉一動，很多小事都是預兆著他的一些目的和看法，楊凌很擔心這是正德要馬上對哈密衛用兵的表現，不過如果他真有這種想法，留守京師的焦芳不會一點消息聽不到，所以楊凌十分困惑。

　　他哪知道這全是劉瑾的靈機一動。劉瑾聽說有人擅充帝王，憤憤然向正德皇帝大表忠心，要求對這些謀逆百姓抄家滅族，不料正德先看了楊凌的密信，先見為主，不想大行殺戮，劉瑾無奈，只得在正德的話上鑽空子。

　　正德只說發配，卻未說發配到哪裡，劉瑾想起哈密衛那邊和吐魯番小戰不斷，駐紮的全是大兵，由於遠在異域，正常的士兵因生病、瘟疫減員者也達到三成以上，如果發配幾個奴隸過去，他們的生活條件更加困苦，恐怕還不如痛痛快快挨那一刀。於是便自作主張，在旨意上加了哈密衛三字，把大順國的左右丞相、六部尚書，還有那位威武大將軍全弄到邊疆玩命去了。

　　江彬聽說皇帝要赦免那美貌女子的大罪，心中卻是狂喜，他原本擔心謀逆大案，不知皇上如何裁決，那女子再是妖嬈，也是個欽犯，路上沾點小便宜還行，可不能和自己的腦袋過不去，所以雖然心中不捨，但是自她被關進大獄，就不曾再動過她的念頭。

　　這時一聽皇帝竟要對她無罪開釋，江彬的花花心腸頓時活絡起來。她的丈夫要被砍頭了，她又是欽犯之妻，自己堂堂游擊將軍，把這美貌女子弄進府來當個侍妾還不輕而易舉？

　　江彬想到這裡，一時心癢難搔，恨不得插翅飛到獄中，先把那美人輕憐蜜愛一番。

　　江彬暗想：「皇上的旨意不會這麼快傳進獄去，知州衙門要安排衙差、製造囚車，押送這些發配充軍的囚犯遠赴西域，就得準備好幾天，我若是去獄中以抄家殺頭恐嚇一番，在她一個沒有見識的民婦必然驚惶恐懼。

　　「到那時，我再露點口風，答應幫她脫罪，讓她主動求我……嘿嘿，等她出來，還不對我感恩戴德？嗯……說不定在獄裡，我就能唬得那風騷的小娘子好生服侍我一番，盡情嘗嘗這美嬌娘的銷魂滋味，身嬌肉嫩吶，哈哈哈哈……」

　　楊凌對突兀發配囚犯去哈密衛一事，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把這事先暗暗放在心裡，他撂下心事，端起酒杯道：「大過年的，不談這些沾了血腥氣的事，江兄，咱們……江兄……？」

　　楊凌奇怪地看著江彬，堂下的舞伎在剛才聊天時就撤下去了，江彬這是看什麼呢？怎麼盯著一盤燒雞笑得那麼淫蕩？

　　「江兄？」楊凌提高嗓門又喚了一聲。

　　江彬想像著王滿堂那樣風騷的小妖精在自己身下婉轉呻吟的模樣，一時情熱不已，下邊久不知肉味的小兄弟也翹起頭來，和老大唱起同一首歌，忽然被楊凌一喚，他嚇了一跳，手一碰，「匡噹」一聲，一杯酒傾在桌上。

　　頓時、褲襠濕了……有點螫得慌……

三百四三　固安民變

　　楊凌喝得滿面紅光，從張府踉踉蹌蹌地出來，張茂和江彬一左一右攙扶著，三人有說有笑，直如多少年的好兄弟一般。

　　宋小愛見了楊凌滿臉傻笑，氣就不打一處來，這幾天大人天天喝酒，天天收禮，哪還有一點英明神武的楊大將軍模樣？

　　宋大小姐噘著小嘴，悻悻地扭過頭去，卻見劉大棒槌開口讚道：「宋將軍，你看俺們國公爺，喝醉了都那麼帥，笑得好有大將風範，如果俺有國公一半那麼帥，得有多少姑娘迷上俺吶？」

　　宋小愛翻了翻白眼，嘀咕道：「白痴。」

　　劉大棒槌搓搓手，嘿嘿笑道：「那不叫白吃，那叫給面子，俺們國公爺什麼身分？那是誰請都去的嗎？梁公公說這叫平易近人！」

　　宋小愛沒好氣地啐了一口，懶得再搭理這個渾人。

　　張茂送楊凌到了車前，後邊的管家立即捧了個錦匣過來，張茂接過來笑吟吟地放在車轅上，輕輕拍了拍，說道：「一點小小禮物，還望國公爺笑納。」

　　楊凌捧起錦匣試了試分量，然後眉開眼笑地推到轎門邊，站立不穩地笑道：「噯，張兄客氣了，呃，……都是意氣相投的好兄弟，哈哈哈，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對了，江兄與我……我一同回府咱們晚上接……接著喝，哈哈哈……」

　　江彬一聽國公相邀，覺得甚有面子，雖然牽掛著獄裡的那個美人，不過國公的邀請可不能不去，忙興沖沖地喚人牽來自己的戰馬，帶著兩個親兵，隨著楊凌回府了。

　　楊凌回到行轅，侍衛們護侍他進了宅子，宋小愛完成了使命，招呼也不打一個，就板著俏臉走了，楊凌望著她的背影呵呵一笑。

　　這個丫頭倒是有趣，性子直爽，愛憎分明，有什麼不滿馬上就表現在臉上，看她生悶氣倒還真有趣，反正她的任務只是保護自己的安全，這些陰謀詭計交給她去做也不一定能做好，看她氣鼓鼓的可愛模樣，楊凌反而不想告訴她了。

　　楊凌搖搖擺擺地進了書房，江彬見他腳下虛浮，忙道：「國公爺，要不要喝杯茶先睡下？」

　　楊凌的身子忽然停止了搖擺，他慢慢站直身子，再轉過來時已是一片肅然，臉色還是那麼紅潤，但是眼中朦朧的醉意已經完全消失了。楊凌銳利的目光緊盯著江彬，沉聲說道：「霸州游擊將軍江彬，跪下聽旨。」

　　江彬一怔，猛抬頭去瞧楊凌，見他沒有絲毫戲謔酒醉的神氣，不禁怵然一驚，急忙撩袍跪倒，俯身說道：「末將聽旨！」

　　……

　　江彬出了欽差行轅，在門前悄立片刻，忽地仰天打個哈哈，隨即翻身上門，朗聲道：「走！去霸州大獄！」

　　江彬是天大的事都不在乎的人，楊凌面授機宜，對他說出一件極重要的大事，江彬並不覺得有什麼難處，只覺這事是自己建功立業的好機會，不但沒有一點壓力，反而欣喜異常。

　　霸州官僚如何腐敗、黑幕重重，織結的層層關係網如何龐大，這個勇夫根本不放在眼裡，你文也好、武也好，他就是兩柄斬馬刀。簡單的人對付複雜問題的方法也簡單得很，如果換一個人，此刻考慮的可能是如何縝密細緻地完成楊凌交待的任務，江彬滿腦子卻只想著事成之後如何飛黃騰達，志得意滿之下，便想去獄中會會那個妖嬈的美人。

　　楊凌之所以選中他，是因為他剛到霸州，和霸州官場全無關係，是最可靠的人，而且他是霸州游擊將軍，掌握著本地最大的武裝。楊凌僅憑宋小愛的一千人馬，還要分出大部分保證自己的安全，是無法完成他的軍管計畫的。他的雷霆一擊，需要一個手握重兵，而且絕對聽從自己命令，不受霸州大小官員影響的人，江彬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楊凌端坐案後，目送江彬告辭離去，屏風後邊立即閃出一個人來，走到案前向他拜道：「學生穆敬拜見國公。」

　　楊凌忙起身扶住他，微笑道：「坐坐，不要拘禮，穆秀才剛從固安回來？」

　　經過這段時間延醫治療，穆敬被四妖僧手下打斷的腿基本好了，只是走路還有些微跛，但是臉上的傷痕那是再高明的郎中也沒法治的，原本風度翩翩的秀才公，如今滿臉疤痕，肉稜隆起，顯得異常猙獰。

　　穆敬恭聲道：「是，本來就是趕回霸州向您通報消息的，不想路上就和張忠的車隊碰了個照面，他果然沉不住氣，趕去固安了。」

　　楊凌一笑道：「那是自然，像這種土皇帝，已經養成了唯我獨尊的性子，誰敢挑戰他的權威，他連一刻也等不得的，華推官那裡能撐得住吧？」

　　穆敬忙道：「大人放心，華大人為官清廉，嫉惡如仇，在固安官聲一向很好，只是不得上官賞識，做了十年推官始終再無陞遷。這次有國公爺撐腰，華大人是下定決心要協助國公爺為霸州清除這班禍害了。」

　　楊凌搖頭道：「霸州上上下下的官吏腐敗透頂了，身在要職的官員大多貪腐不堪，我指著這幫貪官去反貪，那不是笑話嗎？如果循正途去查，霸州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員必然同時反彈，抓一個保一片，個個上摺抗奏，互相隱瞞證據，再有劉瑾從中斡旋，那就難以成功了。

　　「所以這件事要突破，必須從霸州官員下手，卻又不能利用官方，我不能、也無法做到把霸州的官員來個大換血，然後一個個的去查呀，那就只有出奇兵了。只是這奇兵也不好出啊，我擔心霸州百姓在官吏們層層壓迫之下，已畏官如虎，未必敢反抗張忠。」

　　穆敬肅然道：「大人放心，艾員外被張忠那酷吏敲骨吸髓，逼得全家上吊自盡的事，學生已著家人在固安四處傳播，現在固安所有富紳皆驚惶至極，以為張忠卸任在即，大肆搜刮，要對這些富紳趕盡殺絕呢。

　　「此外，張忠派出的稅吏橫徵暴斂，逼得固安的小生意人無法生存，稅賦翻了數倍，物價也隨之高漲，固安城內百姓為此積怨甚重。霸州百姓自古尚武，民風剽悍，如今情形已是一觸即發，到時學生登高一呼，必為大人響應。」

　　楊凌吁了口氣道：「但願如此，你們放手去做，捅出天大的婁子也有本國公來撐腰，我要藉這場風波，因勢利導，掀起一場暴雨雷霆，徹底清掃霸州官場貪腐之風，還百姓們一個朗朗青天！」

　　　　※※※

　　張剝皮到固安了！

　　張忠的儀仗耀武揚威地剛進了東門，消息就席捲整個固安縣城，頓時如風捲殘雲一般，勉強支撐著還在買賣的幾家店舖紛紛關門歇業，家裡略有浮財的百姓個個稱病在家，連大門都不敢出。沒錢的叫苦，有錢的更害怕，個個膽顫心驚，不知道張剝皮親至固安，又要做些什麼。

　　當地稅吏頭目墨單九一行人興高采烈地將主子迎進城來，馬鞭子不客氣地抽在驚慌逃竄的百姓身上，所過之處一片蕭條，寒風瑟瑟，這個冬天好像更冷了。

　　墨單九得意洋洋地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騾子，對張剝皮大聲道：「公公，您來得正好，固安的刁民實在是太囂張了，一個個有稅不交，固安推官華鈺也為他們撐腰，小的人微言輕，公公不在，小的還真鎮不住場面。」

　　張忠坐在車內，轎簾掀起，滿臉殺氣地看著肅殺的街市，冷笑一聲道：「華鈺？華鈺算個屁，先到稅吏署，著固安縣喬語樹馬上來見我！」

　　稅吏署，固安縣令喬語樹畢恭畢敬地立在堂下，由於是一溜小跑進的稅署，一身的肥肉還在顫巍巍地抖著，嘴裡呼呼地喘出一團團白霧。他擦擦額頭和下巴上的汗水，結結巴巴地道：「卑職迎候來遲，還望張公公恕罪。」

　　「哼哼，」張忠冷笑一聲，袍袖一拂，斥道：「迎不迎的倒沒什麼，我來問你，喬大人治理固安有兩年多了吧？」

　　喬語樹陪著笑臉道：「是是是，公公好記性，下官是弘治十八年六月上任的。」

　　張忠把臉一板，說道：「這也快三年了，你為官一任，治理一方，政績一無可取，朝廷如今對官吏隨時可以考核，這個……你知道吧？」

　　「是是是，下官知道。」喬語樹慌了，只知俯首稱是，懾於張忠威風，竟不敢抬頭看他。

　　「劉公公去年就下了令，各地鎮守職司一如當地最高布政官員，所以本鎮守不但有權轄制你，而且對你碌碌無為、政績不顯的事，可以上奏摺彈劾的，你知道嗎？」

　　「是是是，下官知道！」

　　「咱家接了劉公公令旨，皇上仁孝，要為太皇太后建玄明宮，尚缺白銀十萬兩，劉公公把這差使交給了咱，交給了霸州，是對咱家的信任、是霸州地方的榮光，如果連這件事都辦不好，那就是對皇上不敬、對劉公公不敬，咱家面上不好看，霸州的官員也顯得無能，你知不知道？」

　　「是是是，下官知道！」

　　「砰！」一方硯臺在喬語樹腳下砸得粉碎，墨汁濺得靴子和袍襟上都是。

　　張忠雙眉倒豎，厲聲大喝：「你知道個屁！現在固安就是辦事最不力的地方，你身為霸州父母官，縱容華鈺偏袒刁民賤戶，抗拒納稅，咱家要彈劾你，讓你丟官罷職、讓你去坐大獄，你知道嗎？」

　　「是是是，下官知……」喬語樹聽到這兒忽地回過神來，立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叫道：「啊！嗷──啊！公公，下官知罪。」

　　張忠被他殺豬似的嚎叫嚇了一跳：我就是嚇嚇你，你叫得那麼難聽幹什麼？

　　他哪知道喬語樹聽說要罷他的官，一下子跪急了，加上他苦讀二十多年，眼神不好，這一跪一不小心膝蓋正好重重地跪在摔碎的硯臺上，鑽心地疼啊。

　　喬語樹是個尸位素餐、庸碌無為的官，政績談不上，不過倒也不貪，每天就守著縣衙那一畝三分地，誰下命令他都沒意見，只要官比他大他就不反對，對於張忠的政令從來不拖後腿。

　　所以張忠其實對這個喬縣令還是挺滿意的，畢竟找個志向相投的貪官汙吏來守固安，自己的手指縫就得鬆一鬆，漏點油水給他，這位喬語樹先生是縣衙門裡泥雕木塑的一個擺設，有等於沒有，不算討人嫌。

　　張忠瞪了跪在那兒齜牙咧嘴的喬知縣一眼，說道：「你是一縣的父母官，為什麼放任華鈺屢次三番與咱家為難？有這個東西在那兒阻撓，固安的刁民都不納稅了，那朝廷怎麼辦？你這個縣令怎麼當的？」

　　喬語樹苦著臉：「公公，下官……才調來固安兩年，華鈺都在這兒做了二十多年的官啦，光是現在的職務就做了整整十年，同僚好友遍布上下，華推官沒有絲毫把柄落在下官手裡，下官想管也管不了他呀。」

　　張忠不屑地道：「真是一個廢物！就知道你無能，所以咱家親自來固安坐鎮，替你管管這固安縣，刁民必須懲治，稅賦必須收齊，看看你那副德性，腦滿腸肥，跟頭豬似的，純粹是泔水吃多了，從今天起你給咱家跑勤快點，率領縣治人員，配合稅吏署在固安全境開始收稅！」

　　「是是是，下官明白！」

　　「你……」碰到這麼個只會應是的廢物，張忠也沒轍了：「十萬兩不是個小數目，用車拉也得十幾車吶，你有把握在一個半月內之內收得上來嗎？」

　　「是是是，下官……呃……請公公指教。」喬語樹忍著膝下的疼痛，擦了把冷汗，總算換了一套詞。

　　張忠氣得沒脾氣了，只好無奈地道：「市稅，要加倍徵收，敢予抗稅不交的，一律抓進大牢！商賈、小販、行商，統統不要放過，此外，可以再徵收進城稅、出城稅、沙市稅、團民鎮稅、勞役稅、兵役稅、馬桶車進城稅，子民為太皇太后蓋玄明宮嘛，天經地義，再加個行孝稅……」

　　喬語樹聽得暈頭轉向，只顧點頭應是，張忠一口氣說完了，擺手道：「下去吧，本鎮守親自在此坐鎮，這些稅賦立刻施行，務必在一個半月內收足，上呈京師。」

　　喬語樹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墨單九心有不甘地道：「公公，把喬語樹那頭肥豬叫來責罵一頓算啦？那個姓華的，根本不把公公您放在眼裡，可不能輕饒了他。」

　　張忠陰陰一笑，說道：「敢和咱家作對，當然不能輕饒了他，上奏摺請劉公公罷他的職？哼哼！那太便宜他了，這個姓華的，咱家要好好整治一番，殺一儆百，看看以後誰敢和我作對！」

　　他招了招手，墨單九立即湊過耳朵聽張忠囑咐一番，然後滿臉諂笑的道：「哈哈哈哈，公公神機妙算吶，高！實在是高！卑職馬上去辦！」

　　　　※※※

　　推官為一府刑名，贊計典，順天府的推官為從六品，其餘各地的推官為正七品，其職務相當於現在的法院院長、刑警隊長兼審計局長。

　　其實以一個小小的縣來說，設立巡檢司，由縣主簿負責就可以了，不需要設立推官，這是相對大的城或者州府才設立的官員，可是霸州由於治安較差，所以幾個縣都設了推官以加強地方治安。

　　華鈺名義上歸喬知縣管理，可是品級不比他低、資歷又比他老，喬語樹當然拿他沒辦法，此刻，推官華大人正坐在堂上緊蹙雙眉聽著幾個鄉紳、百姓的哭訴。

　　張忠到了固安，稅吏們聲威頓壯，再加上喬知縣為虎作倀，固安處處都是橫徵暴斂的稅吏身影。張忠本來就打算用挖金礦的名義把霸州各處所有的富紳敲詐一遍，劉瑾要他搜羅銀子建玄明宮的命令傳到後，張忠更是變本加厲。

　　這筆銀子是可以名正言順刮的錢，真要惹出大禍來，劉瑾也必然幫他擔著，所以張忠根本不想動用以挖礦名義勒索來的錢，而是巧立名目，以種類繁多、稅率極高的稅賦來填補這塊空缺，不過與此同時，他的「挖金礦」運動仍在持續進行中。

　　這一來固安百姓更是雪上加霜，正月還沒出，已是一片愁雲慘霧，窮苦的百姓愁著不知怎麼活，那些富紳地主更加害怕，害怕被人逼得不能活，眼看著張忠的人馬整天扛著鐵鍬、鎬頭圍著他們的房子打轉，也不知道哪一天自己就會成為艾敬第二，那種強大的心理恐懼已經快把他們逼瘋了。

　　「大人吶，我們去哀求喬縣令，可他卻說這是朝廷法度，他也是奉命行事，我們訴說百姓難以度日之苦，這位縣太爺就只會『是是是，本官知道』，卻不肯為我們作主，現在固安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華大人，您在本地已經做了十年推官，德高望重。深受百姓擁戴，我們唯有指望您了。」

　　華鈺是條凜凜大漢，寬寬的肩膀，高大的身材，一字型的濃眉，這種眉毛俗稱弔客眉，顯得極其凶悍，不像個好人，可是華鈺偏偏是個秉公執法、為官清廉的好官。

　　在霸州貪官雲集的情形下，他居然還能安安穩穩地待在固安，始終沒有被排擠打壓到丟官罷職，實在是個異數。不知是不是那些貪官們天良未泯，心中尚存一絲愧意，不忍霸州這唯一的一個清官也沒了，才派了個只會『是是是』的木偶知縣喬語樹來和他搭檔。

　　一個鄉紳道：「百姓們對於苛捐雜稅哪怕稍有怨言，都會被立即抓進稅署嚴刑拷打，固安縣已成人間地獄，大人，您可不能坐視不理啊。」

　　華鈺苦笑道：「諸位鄉親父老，此事，本官已寫成條陳，上呈巡察御史季大人，希望季大人能夠為民作主，把這件事早日呈送皇上面前，或可……解決霸州百姓之厄……」

　　「大人吶，本地巡察御史早被張忠買通了，他一到霸州，就公然住進張忠府上，誰不知道啊，您的條陳他能呈報給皇上？」

　　「那……我能怎麼辦？」華鈺無奈的一攤手，瞧瞧眾人一副沮喪模樣，華推官目光一閃，故意沉吟道：「威國公爺楊凌，那可是個大清官，極為善待百姓的，聽說他在江南時，百姓們受莫太監蠱惑，衝擊欽差行轅，險些把國公爺打死，公爺查明真相後不但沒有怪罪百姓，反而嚴懲了幾個貪墨欺壓百姓的大太監，如果這事……」

　　他剛說到這裡，大門通的一聲被推開了，華鈺驚愕的抬頭望去，只見置放在衙門口的大鼓也不知怎麼從架子上掉了下來，正好從大門前咕嚕嚕地滾了過去。

　　緊接著一匹白馬出現在門前，馬上一個白面無鬚、簇新藍色宮監袍服的中年人，殺氣騰騰地踱了進來，後邊又跟著六、七個人，人人騎馬，再後邊才跟進大批手持水火棍、皮鞭、鐵鏈的稅役。

　　聞聲迎上來的巡檢、兵勇和丁壯為那人威勢所懾，都愕然站在那兒，無人敢上前阻止。只見白馬上的太監微微哈著腰縱馬入門，進了大院才直起腰來，四下淡淡一掃，冷聲道：「固安推官華鈺，是哪一個？叫他來見我！」

　　一個巡檢壯起膽子喝道：「你是什麼人，膽敢騎馬闖衙門，如此藐視朝廷─」

　　「唰！」巡檢話聲未落，眼前鞭影一閃，他還未及躲避，肩頭已挨了狠狠一鞭，頓時袍裂肉綻，疼得這個巡檢一聲慘呼，踉蹌退了兩步，驚怒地道：「大膽，竟敢襲擊官差？」

　　張忠陰惻惻地一笑，慢悠悠地收起五彩斑斕的蛇皮鞭子，旁邊墨單九陰陽怪氣地一聲笑：「官？什麼是官？我們張公公就是霸州最大的官，瞎了你的狗眼！不是縱馬入府衙該受鞭笞之刑嗎？我們張公公到了，請他華大人出來執行律法吧！」

　　華鈺明明就坐在大堂上，可是他們卻如視而不見，大呼小叫極盡囂張，華鈺悄悄向站在門邊的一個巡檢遞了個眼色，這是他的心腹兄弟，那人會意，立即悄悄後退，然後從側廊向外邊溜了出去。

　　華鈺這才撣撣衣袍，立起身來，逕直走出大堂，躬身一揖，不卑不亢地道：「下官華鈺，拜見張公公。」

　　張忠的手下立即鼓噪起來：「大膽，見了張公公竟敢不跪，你個小小七品官，真是反了你了！」

　　華鈺微微一笑，朗聲問道：「不知張公公是幾品官？」

　　眾稅吏聞言頓時為之一窒，宦官是沒有太高的品秩的，明代大宦官，即便如王振、劉瑾，甚至後來的九千歲魏忠賢，論品秩也就是個四品內廷宦官，雖說他們的權力大得沒邊，內閣大學士見了他們唯唯諾諾，六部九卿見了他們要跪拜施禮，地方大員以當他們的乾兒子、門生為榮，沒有廉恥到了給奴才當奴才的地步，可那畢竟不是朝廷制度。

　　張忠只是司禮監派出來的八品宦官，要從品秩上論，比華鈺還低，真要認真應該誰給誰施禮，張忠得下馬先給華鈺一揖了。張忠臉上一紅，惱羞成怒道：「本鎮守來此，不是和你華大人論品秩的。蒙皇上信任，咱家被委了這霸州鎮守之職，咱家竭盡忠誠，為皇上辦差不遺餘力，可是你華推官卻收受刁民賄賂，一再阻撓稅吏辦差、阻止咱家的人勘礦，咱家問你，你可知罪？」

　　華鈺不動聲色地道：「張公公，誰人指斥我收受賄賂，就該拿出人證、物證，有了真憑實據再好說話。至於阻撓稅吏辦差，這話從何說起？朝廷稅賦，明榜張布，那些稅吏巧立名目，所征所斂不在朝廷制度之內，分明是假公濟私，百姓受其所擾，就要報官，本官職責所在，就要安民，至於掘金礦……」

　　華鈺冷笑一聲，綿裡藏針地道：「自古未聞勘測礦藏要挖到百姓的房子底下去，更絕的是，這些所謂的勘礦者還專挑富紳豪商的家去掘金，那還真是一掘一個準，沒有金子也一定能刨出金子來了。身為固安推官，維持地方治安是下官分內之事，焉能置之不理？」

　　張忠也嘿嘿奸笑一聲，說道：「巧言令色，不過是替你自己開脫罷了，你要人證物證才肯俯首認罪嗎？來呀……」

　　墨單九立即向後邊招呼一聲，喝道：「把人證帶上來！」

　　立時一片腳鐐聲響，只見十多個衣衫破爛，遍體鱗傷的百姓身戴枷鎖被稅吏們推搡著押了上來，被墨單九喝令一聲，一一跪倒在地。

　　墨單九一指華鈺，喝道：「你們說，華鈺是不是收了你們的銀子，才替你們出頭，阻撓稅吏辦差的？」

　　「啪」的一聲脆響，一個老頭被抽得痛的一哆嗦，戰戰兢兢地開了口：「是……是啊，華大人他……不不不，是華狗官他收了我家十兩銀子，說准許我進城賣雞，可以不交稅的，如果誰要收稅，他會出頭保我……」

　　華鈺早知這些人會想辦法子對付他，只是沒想到會用這麼卑劣的方法，百姓家裡養上幾隻雞，一共也賣不了一兩銀子，會有人出十兩銀子去送賄？

　　有了老頭開頭，在鞭子的威懾下，其他的百姓都閉著眼睛開始按照墨單九教的話開始胡說八道起來。什麼華鈺看上了他的媳婦，無恥的要求陪他一宿，保證他們一家平安；什麼他家的火炭鋪子被華鈺勒索了多少銀子，結果在他包庇下偷漏稅款達多少多少。華鈺最初還想辯白兩句，後來越聽越是荒唐，張忠這是擺明了栽贓陷害了，說什麼也是於事無補，便只立在那兒冷笑不語，這些人都是一些小販，因為無錢交稅或者企圖逃跑，被稅署抓去，嚴刑拷打，授意他們坑害華鈺，這些百姓屈打成招，只得任人擺布。

　　張忠端坐馬上，聽著眾百姓七嘴八舌說的差不多了，才冷笑一聲，道：「人證已經有了，這物證，自然要搜過你的府邸才知道，來呀，把華鈺給我拿下，搜遍全府！」

　　立即有兩個潑皮出身的稅吏興高采烈地衝上前，抖開繩索把華鈺綁結結實實，這些人平素都是被華鈺手下的巡檢、丁壯們呵斥管理的無賴，現如今居然可以把一個推官大人當成囚犯任其擺布，當真是喜不自禁。

　　幾個憤怒的巡檢要帶著手下救下大人，被華推官的眼神嚴厲制止。稅吏們辦差的效率實比華推官手下的巡檢、捕快們還高明十倍，片刻的工夫，就見他們捧著傳說中的贓物興沖沖地返了回來。

　　張忠翻身下馬，大搖大擺的走上堂去，往公案後大馬金刀的一坐，「啪」的一拍驚堂木，喝道：「來啊！把犯官華鈺押上來，華鈺，你可知罪、認罪？」

　　華鈺被人硬生生拖上堂來摁倒在地，猶自傲然挺起頭顱，不屑的冷笑道：「無罪可認！」

　　張忠獰笑一聲道：「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嘴硬，來啊！給我放倒了打，直到他認罪為止！」

　　「我來！」墨單九往掌心裡吐了口唾沫，從一個稅吏手中搶過一根水火棍，掄圓了「啪」地就是一棍。今天，他們就是要尋個理由，將華推官硬生生打死在公堂上，以此立威，讓固安上下再也無人敢於抵抗。

　　華鈺悶哼一聲，緊咬牙關不發一語，身子卻禁不住一陣抽搐，四下的巡檢、兵勇人人眼中噴火，可是華鈺知道時機未到，這頓苦頭一定要吃，不能讓手下們反抗，所以他嘶嘶地吸了口涼氣，呵呵大笑道：「好，痛快、再來！」

　　「啪！」又是一棍，華鈺額頭滲出汗來，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忽然瞋目大喝一聲：「小兔崽子，沒吃飽嗎？拿出吃奶的勁，給你華爺爺使勁地打！哈哈哈哈……」

　　　　※※※

　　穆秀才站在縣學的一張書案上厲聲大吼：「各位，大事不好了，華推官為了保住我們這些百姓，不准稅吏們橫徵暴斂，欺壓良善，現在張剝皮將幾個百姓屈打成招，汙陷華大人貪瀆，如今正在推官府大施淫威，要活活打死華大人啊！」

　　縣學的諸生們聞言一陣騷動，華鈺為官清廉，秉公執法，一向受到鄉里敬重，尤其這些能入縣學的諸生，家境都是比較富裕的，人人都怕步上艾敬的後塵，華推官更成了他們心中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如今聽說張忠要拿他開刀，頓時慌亂起來。

　　穆秀才高聲道：「諸位兄臺，我們不能坐視張忠如此坑殺忠良，依弟愚見，我等應立即趕去見張忠，向他陳明固安百姓民意，不可肆意妄為，華推官若是被奸佞所害，此等野心賊子再無顧忌，恐諸君都將死無葬身之地矣！」

　　「好！穆大哥說的好，我跟你去，咱們找張忠說理去！」臺下開始有人應和。片刻的工夫，整個縣學如同沸騰的開水，就連兩個德高望重的老夫子也揮舞著戒尺，殺上了街頭。

　　請願隊伍邊走邊高呼口號，聞訊趕來的百姓聽說華推官要被人打死、張剝皮要搾乾固安，頓時紛紛響應，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呼喊的口號也越來越激烈，不知什麼時候由誰帶頭，已經由「釋放華推官，還固安一方寧靖」變成了「打死張剝皮、趕走稅吏狗」了。

　　很快幾十名諸生的請願團變成了兩千多人的龐大隊伍，他們晃動著鋤頭、木棒、糞叉子，手裡緊攥著石頭、瓦塊、破磚頭，憨厚老實的面龐被怒火映射的猙獰所取代，浩浩蕩蕩地殺奔推官府，一場民變暴發了……

　　霸州府，楊凌翹著二郎腿，輕輕地喝著茶。

　　可惜，如果有人再給捶捶肩膀就好了，楊凌遺憾的回頭瞧了一眼，見宋小愛寒著俏臉雙目平視前方，立即打消了這個腐敗的念頭：要是勞煩她老人家動手，估計能把自己捶吐了血。

　　樊陌離耐著性子陪笑道：「國公爺，這是一對龍鳳玉瓶，據說是唐朝貞觀年間的，怎麼也值五千兩銀子，您瞧？」

　　楊凌接過一只來瞧了瞧，玉色溫潤，雕刻線條華麗奔放，至於值不值錢，他可看不出來，反正是為拖時間，楊凌輕輕摞在桌上，說道：「大棒槌，你瞧瞧。」

　　樊知州一瞧大棒槌那體形，就不由咧了咧嘴：「就這位這模樣，他……懂得鑑賞古董？」

　　只見大棒槌拿起那龍鳳玉瓶，橫著瞅瞅，豎著看看，又閉上一隻眼睛往瓶子裡頭瞧了瞧，然後掄起大巴掌，在瓶子上拍了兩下，看得樊知州心驚肉跳。

　　大棒槌看完了，很遺憾的搖搖頭，把玉瓶往桌上一放，他忽地瞧見一隻墨黑色的大口圓腹罈子，不禁笑逐顏開地拿起來讚道：「那瓶子不怎麼樣，這個好，國公爺，您看這罈子……」

　　大棒槌屈指彈了兩下，罈子發出清越的金石之聲，十分動聽：「這罈子是好東西呀。」

　　樊知州面露驚異之色，看這莽漢鑑別古董的方法十分外行，原來……原來他真的是行家呀。這只罈子看起來毫不起眼，卻是戰國時期的古物，有價難尋的異寶，樊知州對這口罈子垂涎久矣，本想將它放在不起眼的地方，胡亂介紹兩句搪塞過去，等楊凌拍賣處理時派人出面將它買下，如今……

　　樊知州只好忍痛上前，說明這罈子的年代、來歷，價值大約幾何，楊凌聽說它的價值竟比那美玉的龍鳳雙瓶高出六倍以上，不禁驚道：「果然是好東西！」

　　楊凌看了劉大棒槌一眼，情不自禁地想道：「這夯貨是真傻假傻？說他傻，又時不時的有驚人之語，還真叫人搞不懂了。」

　　劉大棒槌聽說自己看中的東西果然是好貨，不禁咧開大嘴笑了起來：「俺就說嘛，那對破瓶子好看是好看，裡邊頂多插兩枝桃花，再多了就塞不進去，還是這罈子好，怎麼著也能醃五六斤鹹菜！」

　　「噗！」楊凌一口茶噴出去，樊知州躲閃不及，官袍上濺了不少茶水，楊凌嗆得直咳嗽，打著手勢，道歉的話一時卻說不上來，身後宋小愛已吃吃地笑起來，樊大人悻悻的抖了抖袍子，卻不敢有什麼不敬之語。

　　就在這時，一個馬快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庫房，噗的一聲跪倒在地，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道：「知州大人，固安民變，數千名百姓湧進推官府，稅吏墨單九等十餘人逃走不及，被暴民毆打致死，以農具分屍，慘不忍睹，鎮守張公公逃回稅吏署，暴民們又襲擊稅吏署，搶走抗稅被囚的人，門窗、輿轎、桌椅雜物全部被焚燬，司房、參隨等人盡皆被毆成重傷，奄奄待斃，現如今……」

　　樊知州聽得心驚肉跳，頓足道：「張公公呢，現如今張公公在哪裡？」

　　「張公公帶人一路往霸州逃，暴民持竹竿、瓦塊沿途追殺不捨，到了辛莊時張公公被暴民追上，只得進莊避難，占了鎮中大屋，與暴民僵持不下，小的是……是喬知縣派來求救兵的。」

　　樊陌離一聽也傻了，在自己治下居然發生暴民作亂了，這……這要是朝廷追究起來……還有張公公，張公公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可怎麼辦吶？樊知州想到這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楊凌也咳嗽一聲，對樊知州道：「樊大人，慌什麼？張公公身陷險境，得趕快派人救他出來呀，數千的暴民……看來只有讓江游擊出馬了，你說呢？」

　　「對對對！」樊陌離被一語點醒，連忙道：「多謝國公爺提醒，下官這就派人促請江游擊前來商議，師爺，馬上派人去兵營請江大人前來。」

　　師爺忙道：「老爺，江游擊就在城裡，這兩日他常去大獄，半個時辰以前才又跟小的討了個條子，去大獄了。」

　　樊知州一愣：「他是游擊將軍，又不是推官，老去獄裡幹什麼？莫不是有什麼親朋故舊犯案，前去探望？」這時也顧不上細想了，他急急一跺腳道：「那就更好了，快些，快些，你親自去，馬上把江游擊給本官請回來。」

　　楊凌慢悠悠地端起茶來，淡淡一笑道：「我看，咱們今天就點到這兒算了，樊大人公務要緊，還是先忙大事去吧。」

　　樊陌離如蒙大赦，連忙謝罪離去。

　　楊凌脣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該江彬出馬了，然後，這些貪官就會像一隻隻撲火的飛蛾……

　　想到這裡，楊凌舉杯就脣，一仰頭，杯中茶已一飲而盡。

三百四四　好大一口鍋

　　霸州大獄女囚牢房本來囚犯就不多，正德皇帝為了給太皇太后祈福，下旨大赦天下之後更是荒涼許久了，現如今王滿堂是女牢裡唯一的犯人。

　　這兩天游擊將軍江彬天天都來獄中，說是向女囚王滿堂問詢有關謀反事宜，一開始兩個女牢頭還陪在一旁，後來嫌獄中濕冷，便偷懶躲在班房不奉陪了。

　　此刻，江彬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低矮的木床上，雙手扶膝，正襟危坐，大順皇后王滿堂俏生生的跪在他膝間，螓首微低，只聽江彬說道：「僭越稱帝，是抄九族的大罪，趙萬興肯定五馬分屍，就是你，也得點了天燈，本將軍為了救你，可是煞費苦心啊。」

　　「嗯！」王滿堂忙不迭的點頭，粉面桃腮滿是感激之意。

　　「造反者死！協從的人，即便皇上再如何寬厚，也得判個充軍發配，你這嬌滴滴的美人若被發配苦寒之地受人作踐，也是生不如死。本將軍可是花了重金為你上下打點呀。」

　　「嗯嗯！」王滿堂繼續點頭。

　　江彬撫住她的秀髮，嘿嘿笑道：「經本官從中斡旋，朝廷判定你是被謀逆賊趙萬興擄去做壓寨夫人的，這樣你可是完全脫罪了，我估計這一兩天就該放你出去了。」

　　「嗯嗯嗯嗯……」王滿堂雙眸一亮，點頭頓時如小雞啄米。

　　江彬「嘶」地吸了口氣，一把抓緊她的秀髮，瞇起雙眼道：「慢一些，慢一些……好銷魂的小嘴，吮得爺……魂都快飛了。」

　　只見王滿堂跪在他膝間，一雙櫻脣吞吞吐吐極是賣力。儘管在獄中不施脂粉，這美人兒仍然魅力不減，江彬笑淫淫地扯開王滿堂的袍子，雪白的玉頸下，鬆敞的領口縫隙中，隱約可見一道乳溝盈然。

　　江彬的大手探了進去，握住粉嫩嫩的堅挺，笑道：「美人兒，本官為你費盡心思，你該如何謝來？來，到床邊趴下。」

　　王滿堂只是個民婦，市井間那點見識能有多高明？當初稱王稱帝只是為了哄騙些愚民養活他們這對夫妻，根本無意造反，她哪知道這也犯了天條，是要滅九族的大罪，前兩日被江彬一嚇，王滿堂魂飛魄散，她又非什麼三貞九烈的女子，如有人能救她出去，讓她委身服侍又算得了什麼。

　　何況江彬年輕英俊，身居高位，這女人更是千肯萬肯了，為了討得江彬歡心，王滿堂使出當初和霸州的花花大少們吊膀子的風流手段，服侍得江彬欲仙欲死，此地雖是囚室，倒成了一對姦夫淫婦偷情合姦的歡樂園。

　　三兩日的工夫，江彬已是她桃源幾度的問津漁郎了，還有什麼好羞臊的。「啵」的一聲，王滿堂盈盈抬頭，乜著杏眼瞟他一眼，笑得又媚又甜：「爺，您今天不是沒事嗎？咱們有一天時光好消磨呢。」

　　這一抬頭，襟口露出雪膩酥白的半截胸脯，小嘴濡濕油亮，微微紅脹如兩瓣桃花，上邊還微懸一絲香唾，看得江彬腹下一陣燥熱，呼吸頓時粗重起來。

　　他低低咒罵一聲：「要人命的小妖精！」大手攥緊了王滿堂的秀髮，急不可耐地將她嬌媚的臉蛋按回胯下，正要再好生享受一番，忽聽遠遠的牢房甬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江彬大吃一驚，刷地一抖翻起的袍子，遮住了自己的下體，心頭猶自怦怦直跳。

　　樊知州的心腹師爺葉懷夢領著兩個女牢頭匆匆走進牢來，見江彬坐在床邊，雙手按膝，威風凜凜，狀若天神般地厲聲喝道：「你們擅立稱君，到底從附近招納了多少兵馬？有多少人投靠你們？」

　　王滿堂跪在他膝前嚶嚶細語，也不知答些什麼。

　　葉師爺看得莫名其妙，不過是一幫愚民兒戲罷了，朝廷的旨意早就下了，樊知州還沒釋放王滿堂，全因她是主犯之妻、所謂的大順皇后，如果尚未公開宣判趙萬興的死刑，並把所謂的一眾文武發配邊塞，就把這個女人放出去，恐怕民間又要惹出許多傳言來，其餘犯人家屬也會去找她打探消息，這才仍押於獄中。

　　這事衙門外的人不知道，江彬身為游擊將軍不可能一點風聲沒聽說，他又跑來問的什麼案子，還想從這女人身上再挖份功勞出來不成？

　　葉師爺嘴角一歪，不屑的一哂，揚聲說道：「江大人，知州大人請你速去府衙？」

　　「啊？」江彬像是剛剛注意到了來人，忙換上一副笑模樣道：「葉師爺，大人找我有什麼要事嗎？」

　　葉師爺道：「江大人，您快著點吧，固安民變，搗毀了稅吏司，把鎮守張公公給困在辛莊了，等著大人您領兵救人呢。」

　　江彬一聽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攏嘴地道：「什麼？是真的嗎？」

　　果然動手了，大功唾手可得矣。江彬興奮地搓了搓手，哈哈大笑道：「幾個小民作亂有什麼好怕的，本官馬上帶兵將去救出張公公！」

　　葉懷夢見他開心不已，心裡正在奇怪，聽了這話這才釋疑：原來這位將軍是因為有機會在張公公面前有所表現才這般開心，他急急地道：「是啊！大人，知州大人急得都火上房了，您倒是快著點呀。」

　　江彬意猶未盡地盯了眼王滿堂的粉面桃腮，嘿嘿笑道：「放心，本官這就點齊兵馬，殺奔辛莊，直搗黃龍、殺他個七進七出……！」

　　　　※※※

　　百姓們緊緊尾隨張公公的車仗，一直追進辛莊，張忠一路逃跑，聽得車棚上通通不絕，每一下都似敲在他的心上，敲得他心驚肉跳。

　　那是憤怒的百姓投擲磚石瓦塊擊打的聲音。張忠從未想到溫馴如綿羊的百姓也有如此凶悍的時刻，想起墨單九等與固安百姓結怨甚深的稅吏，被鋤頭、鐵鏟分屍的血腥場面，張忠嚇得牙齒格格格地捉對打架，直到逃進辛莊大富紳兼保甲辛晨霧府上，把那厚重的大門關上，稅吏們持刀爬上梯子，守住了一丈七、八的高牆，張忠臉上仍是毫無血色。

　　百姓們包圍了辛家大院，四下鼓噪之聲震耳欲聾，大門被拍得震天價響。見此情形辛莊主府上也是一片慌亂，婦人、孩子號啕大哭，辛莊主心中暗悔不該把這個禍害接進門來。

　　他也是一時鬼迷心竅，盤算百姓激於義憤，終究難跟朝廷對抗，這個土皇上今日雖然狼狽，卻沒人能撼動得了他的地位。若是救了張忠，他就欠了自己一份人情，要是和張剝皮攀上了關係，那自己在霸州可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

　　孰料夜色已深，百姓猶不退去，有些百姓點燃了捆捆稻草丟進院來，叫苦不迭的辛莊主只好指揮莊丁們不斷撲打滅火，外邊不時還有磚頭拋入，砸得人哭爹喊娘，整個辛家大院被攪得烏煙瘴氣。

　　稅吏們守在大門和四處院牆上，固安縣李班頭領著一幫衙役守在二門，張忠避進了辛家女眷們居住的後宅，左手拉著肥胖如球的喬知縣，右手扯著心腹管家韓丙，驚惶失措地道：「怎麼辦？咱家該怎麼辦？這些刁民，這些狗膽包天的刁民，反了反了，全都反了！」

　　喬知縣忙安慰道：「是是是，下官明白。」

　　韓丙臉上肌肉一個勁地抽搐，親眼目睹墨單九被幾把鋤頭、糞叉子頃刻間分屍的強烈刺激，到現在還沒平復下來。

　　墨單九是固安酷吏，固安民眾本來就最恨他，他們一衝進推官府，又見是墨單九把華推官打得遍體鱗傷，新仇舊恨會聚在一起，墨單九首當其衝，被人活活打死，張忠也正是趁了這機會才逃出來。

　　韓丙一把扯住喬知縣，也顧不得上下尊卑了，大聲吼道：「別他媽是是是，你明白了，你明白什麼了？這些暴民是固安縣的，你是固安縣令，你是他們的父母官，你要想辦法！你救不了張公公，就砍你的頭！」

　　「是是是，下官明……」喬語樹頓了頓，苦著臉道：「咱們一進辛莊，下官就派了人去向知州大人求救了，兩地隔得並不遠，只要咱們再守片刻，下官估計知州大人的救兵就該到了。」

　　張忠一聽頓時放下心來，樊陌離是他的死黨，也可以說是供他張公公驅使的一條看門狗，平素道貌岸然，實則與他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兩相應和，把霸州變成了他們的家天下。他需要借助樊知州的權力，樊知州更要巴結他來穩固自己的地位，若是聽說他出了事，樊知州必定不惜餘力，立刻遣人來援的。

　　一聽說救兵將至，張忠立即來了精神，又恢復了飛揚跋扈的神情，他的指頭點在木頭知縣喬語樹的鼻子尖上，怒吼道：「你是固安知縣，你治下不嚴、你貪贓枉法、你昏聵無能、你瀆職無為，是你引起這場暴亂，你要負全責，咱家要向劉公公彈劾你、罷你的官、治你的罪，不殺你不足以平民憤！」

　　韓丙接口道：「公公，那些暴民，同樣該殺！」

　　張忠陰陰一笑：那些暴民自然要殺，不過卻不急在一時，只要自己仍然鎮守霸州，有的是機會找他們秋後算帳，鈍刀子慢慢割，叫他們曉得老子的厲害，可當務之急，卻是找隻替罪羊出來。

　　他從朝廷中來，知道激起民變那是何等大事，朝廷例來對民變是十分重視的，而且此地接近京戍重地，又不是川貴蠻夷聚集之地，歷來十分平安的，如果突然發生民變，朝廷必然嚴厲追究責任。

　　一聽說自己擺脫困境有望，張忠立即起了歪心思，眼中的喬知縣幻化成了一隻咩咩叫的綿羊，唔……這隻替罪的綿羊還真夠肥大。

　　喬語樹一張胖臉漲成了茄子色，他雖然庸碌無為，可是並不傻，這麼明顯的栽贓計還看不出來？張忠朝裡有人，真要把罪責推在他身上，誰肯保他呀？為官不仁、激起民變，那是要抄家殺頭的呀。

　　喬知縣氣得眼前發黑、手腳冰涼，想開口說句哀求的話，可是肥胖的身子拉風箱似地喘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早知如此……還不如讓百姓們宰了這條閹狗。」喬知縣哆嗦著一身肥肉，心裡一直盤桓著這個懊悔的念頭。

　　就在這時，一個稅吏興沖沖的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公公，大事不好了，不不不，是好消息、好消息，霸州的救兵到了！」

　　張忠一聽，嗖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興奮地道：「救兵到了？有多少人？到了哪裡？」

　　那稅吏說道：「小的站在門摟上拒敵，瞧見一串火龍進了村子，有官兵高喊霸州游擊將軍江大人到，要百姓們放下兵器，速速退至一旁，至於人數卻不知道多少。」

　　張忠仰天大笑，騷亂的百姓頂多不過三千人，追來的不足一半，霸州游擊將軍麾下可不止此數，而且那是正規軍隊，周德安統領這支軍隊時，就是霸州駐軍中最驍勇善戰的一支隊伍，要對付一千多個拿著鋤頭、木棒的莊稼漢有什麼難的？

　　張忠興沖沖地道：「快快，扶咱家出去瞧瞧，咱家一定要江游擊重重地懲辦這些刁民！」

　　張忠在韓丙和那個稅吏的扶持下急急地趕出去了。喬知縣站在那兒呆呆的發怔：救兵到了自然是好消息，可是張忠這個混蛋擺明了要拿他頂缸，讓他擔下這天大的責任，罷官？恐怕殺頭都是有的，那該怎麼辦？

　　喬知縣想到這裡，真是欲哭無淚，全無一點救兵趕到的喜歡。李班頭見自家大人始終沒有出來，領著幾個衙差趕進來，喬知縣這才失魂落魄地被他們扶了出去。

　　固安百姓一路追殺張剝皮和稅吏們，在辛家莊受阻這麼久，那股銳氣已經弱了，而且他們雖激於義憤，倉促生起殺盡這些無良稅吏的念頭，畢竟沒有就此拋家捨業造朝廷反的想法，見了一隊健騎官兵殺氣騰騰地衝進莊子，百姓們的鼓噪聲頓時弱了。

　　圍堵大門的百姓不禁退向兩旁，讓開了一條道路，四十多名騎著高頭大馬的士兵，手舉火把一陣風般捲至門前，旁若無人的大喝道：「霸州游擊江大人受命保護張公公，速速開門！」

　　門斗後的梯子上戰戰兢兢地站起一個稅吏，鬼頭鬼腦地向外看看，顫聲道：「哪一位是游擊將軍江大人，請……請上前說話。」

　　士兵們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提著馬韁，喝斥一聲，戰馬左方一分，一個全身披掛的將軍在兩條火龍中間緩緩馳到門前，微微仰起臉來，漫聲說道：「本將江彬，張公公安然無恙否？」

　　那稅吏瞧了瞧，這人一身盔甲，被火把映得閃閃發光，肩後露出兩柄長長的刀柄，盔甲上的頰當遮住了他大半邊臉，只露出一雙殺氣騰騰的眼睛，頭盔上邊的流蘇在夜風中突突直抖，看起來真是八面威風，想來就是那位新上任的游擊將軍了。

　　稅吏矮身低語幾句，房簷上又冒出一個人頭，扯著公鴨嗓子喚道：「下邊是游擊將軍江大人嗎？咱家就是張忠，你……你來了多少人馬，怎麼不把這些……這些暴民趕走？」

　　「哈哈哈，原來是張公公。」馬上的將軍拱了拱手道：「請恕末將甲冑在身，不能全禮，末將聽說公公遇襲，立即揮師來救，卑職馬快，先率親兵趕到，大軍隨後便至。公公放心好了，末將這身武藝，在韃子千軍萬馬之中也衝得進去、殺得出來，要保護公公安全，有何難哉？」

　　他輕蔑地左右看看，刷地一聲，雙刀在手，在夜色中映出兩弧淒冷的寒芒，冷冷一笑道：「公公儘管開門，國公爺和知州大人吩咐過，盡量不要殺傷百姓，所以末將沒有強行驅逐，可是如果末將護送公公離開，還有人滋擾生事，那就格殺勿論！」

　　江彬雙刀一揮，振聲大喝：「呔！本將萬人敵也，一群土雞瓦狗，誰是某家一合之敵？」

　　江彬睥睨四顧，寒夜中只聽見火把迎風，獵獵作響，中間一位將軍，雙刀縱橫，殺氣盈野，此外竟再無聲息。張忠一見這般威風不禁眉開眼笑，連忙順著梯子爬下去，扯開嗓子道：「快，快些開門，讓江游擊保護咱家回霸州城。」

　　李班頭忙跑上前苦著臉道：「公公，我們大人怎麼辦吶？」

　　張忠瞪了他一眼道：「你們大人？滾回固安聽參吧，哼！」

　　張忠一甩袖子，大門被吱呀呀拉開，他已在韓丙幾個親信的保護下跑出門去。江彬「嚓」的一聲雙刀還鞘，然後彎腰一提，將張忠提到自己馬上，說道：「委屈公公了，且與末將同騎一馬，咱們回了霸州城再說。」

　　張忠忙不迭道：「好好！無妨無妨，那車轎已被亂民砸壞，原也乘不得了，將軍快快護我回城！」

　　其他幾名校尉軍官也把張忠幾個親信一一拉上馬去，就在這時，人群中一聲高呼：「鄉親們，張剝皮回了霸州，必不會放過咱們，一定會領了大軍血洗固安的，不能放過他呀！張忠不死，霸州不安，殺了老狗，天下太平！殺呀！」

　　說著，黑暗中一塊磚頭飛了出來，「噹」的一聲把江彬的帽盔打歪了，雖然是早計議好的，江彬還是嚇了一跳：他奶奶的，穆敬這個酸秀才，這找的什麼人吶？磚頭扔得還挺準的，你不打馬就打張忠啊，你把老子打暈了，這戲就沒法唱了。

　　帽盔一歪，江彬一聲大叫：「不好，本將中了暗器，快走、快走！」說完二話不說，一抖韁繩，戰馬四蹄翻飛，落荒便逃。

　　匡啷啷一聲，眾人定睛一看，江游擊原先立足之處只有一頂鐵盔在地上打轉，不遠處還有半塊磚頭，大將軍已逃得蹤影皆無。

　　喬知縣剛剛走出大門，一見方才還霸氣十足的大將軍，只挨了一磚頭就嚇得龜孫子似的逃之夭夭，不禁看直了眼睛，李班頭見勢不妙，慌忙扯住他轉身就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喊：「快快快，快關門！」

　　百姓們一見這般情形，膽氣頓壯，磚頭、瓦塊暴雨般襲來，幾十名士兵立即有樣學樣，隨在江彬身後縱馬便逃，有幾個還未坐穩的稅吏慘叫著跌下馬來，被蜂擁上來的百姓頃刻間砸成了爛泥。

　　正忙著掩門的喬知縣和幾個衙差見了這副情形，只嚇得手軟腳軟，兩扇大門硬是半天沒有掩上，幸好四下不斷響起「張忠不死，霸州不安，殺了老狗，天下太平！」的呼嘯聲，這些心智單純的百姓被煽動下，眼中只有張剝皮和一眾稅吏，喬知縣等人才順利掩上了大門。

　　喬知縣和李班頭等人將粗重的門槓落了閘，李班頭憤憤地埋怨道：「什麼狗屁游擊將軍，根本就是銀樣蠟槍頭，光長了一張好嘴，被塊磚頭一嚇，就屁滾尿流地逃了。」

　　興高采烈送瘟神的辛莊主也無語了：文官貪財、武將怕死，霸州……這都是什麼官呀？

　　喬知縣壓根沒理他們，他撅著肥碩的大屁股，母豬拱門似地緊趴在門縫上，緊張地瞧著外邊。門外大群的百姓一邊高喊著：「張忠不死，霸州不安」，一邊高舉火把尾隨著江彬等人離去了，根本沒人回頭看他一眼。

　　喬知縣心中一寬：「這些百姓許多人也乘了騾馬驢子的，霸州百姓馬術又好，但願他們追得上張剝皮。我算看出來了，這混蛋要是死了，說不定我被罷官了事，要是他活著，一切罪孽都得我來承擔。阿彌陀佛，你就保佑張公公他……他被人打死了吧。」

　　喬知縣很少求神拜佛，這一回臨時抱佛腳居然靈驗了。

　　他擠坐在官帽椅上，一身肥肉都堆上來，肚子溜圓，把補服上那隻小鳥頂得清清楚楚。家裡人按照他的吩咐正收拾著細軟家私，喬語樹愁眉苦臉地看著，不捨地嘆了口氣。

　　知州大人召集各縣鎮官員議事，自己的罪責一定是跑不了的，官是做不成了，先讓家裡人把細軟收拾好，打包送回老家去吧，各縣鎮官員的醜事，他多少知道一些，料想張剝皮既然已經死了，以此相要挾的話，知州大人不敢把罪責全栽在他的頭上。

　　喬知縣彌勒佛般坐在椅子上，唉聲嘆氣地正發著愁，李班頭匆匆奔進來，詫異的看了眼忙忙碌碌的喬府家人，然後對喬知縣施禮道：「大人，華大人求見。」

　　「華鈺？」喬知縣有氣無力地抬起頭來：「他不是在家養傷，等著聽參問罪嗎？他來見本官做什麼？我被他害得還不夠慘嗎？」

　　李班頭訥訥難語，喬知縣哼了一聲，擺擺手道：「叫他進來吧。」

　　李班頭如蒙大赦，連忙匆匆退下，一會兒工夫，只見華推官被兩個丁勇抬著走進廳來，喬知縣雙手抱著肚子，也不起身相迎，只是苦笑道：「華大人，本縣苦讀二十年，才謀了這麼個小小的七品官吶，如今……本縣的前程，全都毀在你的手裡了。」

　　華推官趴在木板上，乾笑道：「縣太爺，本官也是為了地方百姓、朝廷律法啊，不過……連累了大人您，本官心中實在不安，趴在家中苦思良久，倒想了個法子，或許能助大人您化險為夷呢，大人可願聽我一言？」

　　喬知縣一聽，頓時精神一振，像球一般從椅子裡竄了起來，喜笑顏開地道：「是是是，那是自然，不知華大人……呃……快快，抬華大人去本縣的書房，上茶，快些上茶！」

　　　　※※※

　　樊知州呆若木雞的坐在椅子上，已經小半個時辰沒有說話了，霸州乃至所轄諸縣的大小官員濟濟一堂，全都一言不發。

　　喬知縣赫然在列，沒事人似地左顧方盼，周圍的同僚看了就心中有氣，其實喬知縣倒真想扮出一副悲憤憂傷的神情來，以博取眾官員的同情。只可惜他臉上的肥肉實在太多了，點著頭說「是是是」的時候，頰上和下巴的肥肉一齊哆嗦，看起來還很有誠意。如果想做悲憤的表情，難度實在太大，那雙眼睛瞪得都有點走形了，他臉上的肥肉還是耷拉著，沒有一點變化。

　　江彬悻悻地坐在樊知州旁邊的椅子上，脖子上纏著傷巾，手臂吊了起來，一條腿打了夾板，也不知傷得有多重，只是他的嗓門可夠響亮，聲震屋瓦。

　　他正唾沫橫飛地重複著樊知州已聽了八百遍的那番話：「一聽知州大人吩咐，末將點齊了三千軍馬，疾赴辛莊，我心裡急呀，領著幾十個親兵風馳電掣率先衝進了辛莊，一夥刁民嘛，人再多，他敢和官兵對抗？

　　「想當初在雞鳴驛，本將軍可是領著二、三百兵卒，硬是頂住了三千韃靼鐵騎的進攻啊，這可不是吹的，當今威國公爺可以為本將作證，咕嚕嚕……」

　　江彬抓起茶壺，就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巴道：「我跟你們說，本將軍單刀赴會，還真把他們鎮住了，眼看著我大搖大擺地接了張公公出來，就沒一個敢吭氣的，可誰知道哪個楞頭青忽然扔了塊磚頭，把本將軍的頭盔給打歪了。這打仗啊，打的就是一個氣勢，有了氣勢，肉狗也變老虎狗。沒氣勢，千軍萬馬就任人宰割。

　　「別小瞧了這一磚頭，暴民們立刻又叫囂起來，保護張公公要緊啊對不對？我不能和他們一般見識啊，輕重緩急還分不清嗎？見勢不妙，本將帶了張公公飛馬便逃。

　　「我哪知道霸州的百姓人人有馬呀，我的馬剛剛長途跋涉而來，又一下載了兩個人，能跑得過他們嗎？本將軍好慘吶，你們看看，看我這頭、我這手、我這腿，哎唷……疼死我了！」

　　樊知州乾笑兩聲道：「霸州民風一向剽悍，加上百姓們大多精通馬術、武功，江大人救人心切，身入敵叢，江大人受苦了，來人吶，快扶江大人回府養傷、休息。」

　　「噯，我還沒說完吶，那些刁民也不知和張公公有什麼深仇大恨，追上了我們就扯住張公公和幾個稅吏沒頭沒腦的打呀，他們本來是不敢動我的，本將軍捨命維護張公公，惹惱了他們，才被打成這副模樣。

　　「我暈過去的時候，正看到張公公的管家，那個韓丙，被一鋤頭開了頭殼，鮮血、腦漿五顏六色，可惜本將自顧不暇，唉！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呀……」

　　江彬喋喋不休地說著，被兩個衙差強行扶了出去，出了門他還扯著嗓子喊道：「這事沒完。知州大人，待本將養好了傷，我一定會把這場子找回來。誰無虎落平陽日，待我風雲再起時。有朝一日龍得水，我要長江水倒流，有朝一日虎歸山，我要血染半邊天。噯，我沒說完呢……」

　　樊知州厭惡地皺了皺眉，喝道：「把大門關上！」

　　「砰！」廳門閉攏，樊知州看看左右就坐的霸州各府鎮官員，頹然坐下道：「諸位，情形基本就是這樣了，混亂之中是誰動的手，也查不清了，亂民們把張公公一行人打得肢體殘裂、面目全非，然後一鬨而散，想找兇手也找不到了，你們看，該怎麼辦才好？」

　　霸州同知桂丹道：「樊大人，霸州民變，打死鎮守太監，這事也遮掩不住啊，那是一定要稟告朝廷的。何況威國公正在霸州，此事早已耳聞，他回京覆旨時，必然會對皇上提起此事。張公公死者已矣，大人您得想個好法子，否則這個亂子誰也擔不起啊。」

　　眾官員深以為然，連連點頭稱是。

　　通判齊龍禹說道：「據下官調查，事情起因是張公公懲治固安推官華鈺貪贓枉法事，固安縣諸生穆敬聚集眾生員前去鬧事，這才吸引了大批的刁民，以致事態一發不可收拾。下官以為，應緝拿穆敬等人問罪，下以鎮黎民，上也可對朝廷有個交待。」

　　固安縣令喬語樹插嘴道：「難！難啊！知州大人、諸位同僚，那推官華鈺可沒死呢，現如今正在家裡養傷。據說張公公在固安橫徵暴斂、擠搾百姓的事他早已給巡察御史上了條陳，此事發生後他又越級給御史臺呈報了條陳，如果朝廷真要嚴厲追查下來……固安縣的諸生們因何鬧事，便要真相大白了，那時候，只怕你我都要受到牽連。」

　　眾官員一聽頓時臉上變色，這些官就沒有一個屁股乾淨的，上報朝廷說固安的秀才們鬧事，這理由說得通嗎？秀才們為什麼聚眾鬧事，竟敢在官兵保護下襲擊鎮守太監，將他和他的從人全部打死？

　　本來霸州上下官員若是眾口一詞，這事或能夠瞞天過海，可是固安推官華鈺還活著，而且越級上告，條陳都送到御史臺了，這事還瞞得住嗎？萬一朝廷追查下來……

　　客廳中頓時肅靜下來，壓抑的氣氛持續良久，霸州推官孫庭小心翼翼地道：「況且……況且穆生員被四妖僧謀財害命，是威國公爺給他昭雪陳冤的，他是認識國公爺的，有這層關係在，莫說他一個小小的生員擔不起固安民變的責任，就算能，恐怕也不容易把這罪名栽到他的頭上呢。」

　　他倒實在，直接用了栽字。反正廳中這些官員有一個算一個，都有層層結結的利害關係，如何處理好霸州民變善後事宜、如何向朝廷解釋清楚鎮守太監被人活活毆成一灘爛泥的事情，關係到每一個人的切身利益，這種關頭也用不著遮遮掩掩了。

　　葉師爺沉吟道：「諸位大人似乎不必這麼擔心，如今的朝廷，誰人當家啊？內廷劉公公啊，張公公是劉公公的人，他被亂民活活打死了，朝廷要派人追查，十有八九會是劉公公的人，他會自曝其醜，給劉公公找不痛快嗎？

　　「再說，即便來人不是劉公公的人，只要咱們上下一心，他一個京官到了這地方能查出什麼來？漫說那些百姓未必會相信朝廷向朝廷告狀，就算是告了，咱們互通聲氣，彼此支援，無論他查什麼，都休想找出真憑實據。

　　「畢竟咱們在這兒經營多年，上上下下各個關口、所有的官員，幾乎都可說是跟著咱們喝湯的人，誰在裡邊沒點事情？朝廷什麼也查不出，僅憑幾個刁民的證言能定誰的罪？只要我們指說那人是暴民一黨，就足以治他的罪了，他說的話自然也就無人敢信了。」

　　樊知州長臉色陰霾地道：「不不不，不是這麼簡單的，堂堂鎮守太監被亂民活活打死，這是無法息事寧人的，不管來的是不是劉公公的人，總得對朝廷有個交待吧？說是因為暴民抗稅，打死鎮守？那朝廷勢必調集大軍，掃蕩霸州。

　　「諸位，這一回清剿的可不是山賊，而是百姓，而且其中還有本地的生員、諸生和大量富紳，如果大肆剿殺，弄得霸州元氣大傷，你我怎麼在此為官？如果激起大規模民變，你我都是一方牧守，朝廷制度要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膽敢棄城而逃必判斬刑呀，如果弄得烽煙四起，我們怕連命都保不住了。」

　　樊知州陰森森的目光一掃，說道：「在座的沒有外人，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跑不了我也逃不了你，老夫就直說了吧。就算咱們想把罪責全推到百姓頭上去，有楊國公和華推官在，也不可能瞞天過海。如果說不是百姓的責任，那是誰的責任？總得有個人來背黑鍋，而且得有資格來背黑鍋的人，才能保住我們大家呀。」

　　出了事情，做官的考慮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查明真相、如何平息事端、如何安撫群眾，而是急著去弄清楚是誰的責任、用不用自己負責任、如何撇清自己的責任，讓自己置身事外，不受牽連，此乃古今通理。

　　樊知州一言說罷，眾官僚立即面面相覷，目光漸漸集中在一尊佛似的喬知縣身上，他前後左右的官員們已悄然避開一步，好像他身染瘟疫似的。

　　喬語樹知道今天來，十有八九要拿他墊背，所以早早準備了一套說詞，準備拚個魚死網破，把別人的醜事抖出來做威脅，事情發生在他治下，黑鍋是背定了，可是也不能全讓自己背下來呀，那是要殺頭的。

　　不過臨行前，華推官給他出了個主意，喬語樹越想越有道理，此刻已是成竹在胸，他見往日相見打躬作揖、滿面堆笑的同僚們，人人都是一臉「我要陷害你」的奸笑，不由仰天打個哈哈，大步邁到前邊，凜然說道：「樊大人，這口黑鍋誰來背，那還用說嗎？眼皮底下就有一個最最恰當的人選吶，大人您怎麼忘了？」

　　樊知州大喜，急忙上前一把握住喬知縣的雙手，熱淚盈眶地道：「語樹兄，真是俠肝義膽、熱血心腸，你放心，只要你把這口黑鍋背下來，你就是咱們霸州上下所有官員的大恩人，你的父母妻小，我們會視作自己的父母妻小，善待他們，撫卹他……」

　　喬知縣猛地把自己胖胖的肥手抽了回來，翻翻白眼，用鼻音道：「憑──什麼呀？張忠是在我的治下出的事，可他死在辛莊，那可出了我固安縣啦。再──說了，為什麼發生民變吶？怎麼算也不能把事都栽到我喬某人頭上啊。

　　「這黑鍋幹嘛讓別人背，張公公本來就該背呀。朝廷要查，咱把所有狗皮倒灶的事一股腦全推到張公公身上，張公公死得都七零八落了，還能上堂爭辯不成？

　　「朝廷不是隨時都要考核政績嗎？那好啊，藉這件案子，張公公的事解決了，咱們自己身上的事也全推給他，以後誰來查咱也不怕了，此舉又能買好百姓、平息民怨、博得官聲民望，可謂一舉三得，各位大人怎麼就想不到呢？」

　　眾官員精神一振：對呀！一直追隨張忠的尾驥，已經對他養成了習慣性的服從和維護了，怎麼忘了張公公了，他造的孽、還有自己這些官員貪贓枉法的事，正可乘機全推給他，這口大黑鍋往張公公的墳頭兒上一蓋，嘖嘖嘖……

　　樊大人冷哼一聲，潑冷水道：「別妄想了，就算咱們小心再小心，這事往深裡一查，必定牽涉到京裡劉公公，咱們告發張公公？把事都栽到他身上？劉公公看了會怎麼想？你我的奏摺一遞進京去，詔獄裡就得給咱們掛上一號，回頭被人弄進錦衣衛的大獄，我還不如現在上吊痛快呢。」

　　眾官員一聽頓時冷了半截，木偶縣令喬語樹今日卻福至心靈，頗有見地地道：「知州大人，劉公公咱們當然得罪不起，可是有人得罪得起呀，現在霸州誰的官最大？威國公呀！當今天下誰敢跟劉公公叫板？威國公呀！誰肯當又有資格當這個冤大頭？威國公呀！

　　「欽差是有奏事權的，咱們就說事態緊急、事關重大，無人能夠擔當如此重任，各自回去寫份條陳，把那些汙七八糟的事全推到張公公身上，然後往威國公那兒一送，劉公公必然以為是威國公有意和他為難，哪還有工夫搭理咱們這些小魚小蝦？」

　　葉師爺眼睛一亮，湊近樊知州耳朵道，「大人，喬知縣此計可行，大人您再暗中派人密報劉公公，就說霸州官員受威國公逼使，被迫揭發張忠罪行，這樣一來，不管威國公、劉公公誰得勢，大人您都能左右逢源，屹立不倒了。」

　　樊陌離聞言大悅，欣然道：「好，就依喬縣令的計策，你等各自回去書寫條陳，明日一早，本官將恭請威國公爺繼續查抄黯府家產，聽我發消息示意，你們一湧而入，請願揭發、敬獻條陳！」

　　眾官聞言，各自欣喜，忙不迭地拱手稱是，然後紛紛趕回去把能想得起來的那些傷天害理事，千方百計編排到張忠身上，準備趁機漂白自己。

　　眼看著眾官員一鬨而散，樊大人拍拍喬知縣肉乎乎的肩膀，感慨地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語樹兄，一個小小的固安縣，可真是屈了你的大才了！」

三百四五　小人正當道

　　司庫官念一樣，旁邊書記官記一樣，今天查抄的速度明顯加快了，越往後，查抄的珠寶也越昂貴，今天拿出來的珠寶好像都是黯府這麼些年積攢下來的珍品，楊凌雖不懂珍寶，心中亦有所覺。

　　黯東辰掌管贓罰庫，贓罰庫是皇家查抄犯官家產時，將一些十分貴重、不易處理的珍貴物收藏管理的地方，黯東辰又從這些官員們視若至寶的珠寶首飾中再次挑選，把一些極品珠寶偷回家來，所以他的珠寶件件都是上品，在這些珠寶中尤稱珍品的，已不下於皇家御用之物了。

　　楊凌面前是一套十二件的黃金飾品，分為金簪、掩鬢、挑心、分心、頂簪、頭箍等等，上邊又鑲嵌有各色紅、藍寶石，色澤鮮明、熠熠生輝，做工極是精妙，堪稱精品。

　　的確是精品，只是光黃金就淨重兩斤多，雖說貴妃們頭上都帶著髮箍的，可是這麼重的珍飾要是戴在頭上……楊凌輕輕搖了搖頭。

　　霸州各縣鎮大大小小的官員跪了一地，瞧見國公爺搖頭，也不知是不答應樊知州的請求，還是不屑於這套貴妃佩上也不顯寒酸的昂貴金飾，彼此悄悄遞著眼色，微微漾起一陣騷動。

　　現如今是牆倒眾人推，張忠這堵擋風的牆倒了，不但倒了，而且很可能會殃及別人，於是這些平時巴結他都來不及的官員們紛紛表明立場，爭先恐後地上去踏一腳，以表自己的忠心。

　　他們的條陳寫得聲情並茂、對仗工整，選詞造句極盡華麗：張忠是如何的喪心病狂，他們做為地方官又是如何以大局為重，委屈求全，寫得是聲淚俱下、嘔心瀝血，簡直都可以做為後世清官忠臣們的座右銘了，可惜他們點燈熬油寫出來的錦繡文章，這位國公爺似乎根本不感興趣，那麼厚厚的一摞奏陳，他連看都沒看。

　　樊知州猶自慷慨激昂地道：「國公爺，您是皇上跟前的人，又是欽差，此事涉及霸州鎮守張忠，我等唯有求助於您，才能向朝中反映呀。」

　　楊凌嘆了口氣，放下金鳳釵道：「樊大人，這事你們可以直接向皇上進諫嘛，本國公此次赴霸州，並非考察吏治，如果出面管了此事，於理不合呀。」

　　樊陌離忙道：「國公爺，這事也就您能管得，張忠是司禮監出來的公公，位高權重，他在霸州作威作福，我等是敢怒不敢言吶。如今張忠雖然死了，可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們這些芝麻綠豆大的官還能做什麼呢？國公爺若肯出面主持大局，才能揭發張忠的惡行，平息霸州民憤吶。」

　　楊凌吁了口氣，笑道：「看佛面？是哪一尊佛呀？呵呵，你們不必遮遮掩掩，我知道你們怕的是什麼人。嗯……本國公自然不怕他，可是既然張忠是他的人，那麼就算是死了，也不是那麼容易扳得倒的，官場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你們都是明白的。」

　　「是是是，下官明白！」這句口頭禪一出來，大家就知道是木偶知縣喬大老爺開口了。

　　果然，喬語樹肥胖的身子拱到前頭，諂媚地笑道：「就因為這樣，下官和一眾同僚才想到了國公爺您呀，國公爺愛民如子、嫉惡如仇，國公爺就算不為我們想，為了霸州無數受苦受難的百姓，也不會袖手旁觀、置之不理的。我們堅信，只有在國公爺的關照下，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木偶知縣喬語樹一向將「慎言、慎行」奉為座右銘，講究「一言足傷天地之和，一事足折終身之福，一字之褒榮於華袞，一字之貶嚴於斧鉞。」現在霸州民變的事和他關係最為密切，事關切身安危了，腦袋居然也開了竅。

　　眾官員一聽，齊聲恭道：「對呀，對呀，國公爺是楊青天，天下皆知呀！」

　　「國公爺愛民如子、嫉惡如仇、剛正不阿、忠貞不二……」

　　「楊國公錚錚鐵骨、心如明鏡，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實乃大明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國公爺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心懷坦蕩、大義凜然、匡扶正義、除暴安良……」

　　「停停停！」楊凌被這幫馬屁精拍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實在吃不消了。

　　他拍拍那堆得半人高的條陳道：「不是本國公不肯為民請命，而是要有真憑實據，否則本國公揪住一個死了的鎮守太監不放，難免要被人以為是羅織罪名，別有所圖。

　　「所以，你們寫的這些東西，如何受逼不住，如何被張忠壓迫，違心聽命於他，如何心憂朝廷、心憂百姓的這些話就不必給本國公看了，我知道你們是受逼無奈，可是要呈給皇上，要讓你們擔心的那個人閉嘴，就得有確鑿的證據，我要證據，懂嗎？

　　「時辰、地點、哪些人？張忠下過什麼樣的命令？幹過什麼敲詐勒索、欺壓良善的惡行？苦主是誰、現在何處？本國公要的就是這些罪狀事實。

　　「嗯……你們都是一方父母官，案子都審過、狀子都看過吧？把這些表忠心的條陳都拿回去，你們就當是給本國公寫狀子好了，我要真憑實據！你們明白嗎？」

　　「卑職明白！」眾官員轟然應諾。

　　慢了半拍之後，只聽單獨有個聲音道：「是是是，下官明白！」

　　「嗯！」楊凌滿意的點點頭，忽瞥見一對手鐲十分醒目，順手拿來一瞧，手鐲是瑪瑙所製，血紅剔透，十分可愛。

　　樊陌離忙道：「國公爺，這對瑪瑙手鐲，也是一件極品，瑪瑙又名紅玉、瓊玉、赤玉，以紅色為正宗，珠寶行中有『瑪瑙無紅一世窮』的說法。你看這對手鐲，艷冶中復具清幽之致，質感溫潤，若和闐美玉油潤如脂，從裡到外透絕艷，戴於皓腕上靈韻自然，大增麗色呀。」

　　楊凌心中一動，永福公主性喜恬靜，雖貴為天子御妹，著裝打扮也素不張揚，做了尼姑，雖是戴髮修行，宮裡的首飾卻戴不得了。這件瑪瑙手鐲倒是挺合適她的相貌氣質，此外，這串瑪瑙珠圓玉潤，若硬說它是念珠，倒也說得過去，把它送給永福公主，她一定喜歡，而且名正言順。

　　楊凌想到這裡，順手將手鐲揣進了袖中，向書記員點點頭道：「這串珠子不用記了。」

　　樊陌離見國公當著他的面收了串珠子，雖說不是十分昂貴的物品，至少說明這是沒把自己這些人當外人，樊知州心中歡喜，忙道：「一庭春色惱人來，滿地落花紅幾片。呵呵，滿地落紅，春色惱人，海棠經雨胭脂透，便是讚譽這赤玉珠子了，國公爺好眼力。」

　　「落紅滿地？」這位樊知州怎麼什麼話都能扯到那些淫邪的事上？楊凌乜了他一眼，卻見樊陌離一本正經，不禁暗叫一聲慚愧：「這一回敢情是我想歪了！」

　　　　※※※

　　欽差行轅楊凌住處。

　　楊凌的獨院有左右廂房，以一道矮牆分隔，中間有個月亮門。左廂房是親軍侍衛統領宋小愛的臥室，因為她是女人，所以這處地方，府中官兵都是避而遠之的。楊凌回到行轅，沒有進自己的主房，卻向左一拐，走到宋小愛住處。

　　月亮門外有兩個帶刀侍衛把守，裡面小院裡空落無人，楊凌擺擺手，令幾個親兵候在外邊，只帶了大棒槌直走了進去。

　　一開門，原本應該女人天下的小樓內，赫然又是四個帶刀侍衛，肅然立在廊柱下。

　　楊凌也不搭話，輕車熟路地直上二樓，走到一間臥室前輕輕一推，裡邊聞聲立即迎上兩個侍衛，見是楊凌到了忙拱手道：「國公。」

　　楊凌點點頭，抬頭向裡看去，這是一間普通的起居室，分裡外套間，只是現在窗戶都已被人從裡面釘死，裡邊房中靜寂，榻上有一個人，正側身向內睡倒。

　　這時後邊傳來輕盈的腳步聲，原來是宋小愛得報，匆匆趕了來。

　　楊凌向她微一頷首，然後放輕腳步走進房去，踱到床邊靜靜站立片刻，「哧」地一笑道：「公公從容淡定，頗有大將風度，居然吃得下、睡得香。」

　　床上那人呼地一下坐了起來，冷笑道：「進了國公爺的宅子，咱家還有什麼好怕的，自然吃得下、睡得香。」

　　他挪到床邊，憤憤然地站起身道：「國公爺，咱家在您面前雖然身分低微，不過如今可是霸州鎮守，國公爺將咱家擄來，關押於此，到底有何用意？你雖是堂堂國公，擅動私刑，扣押欽差鎮守，那是死罪難逃！」

　　楊凌微微一笑，返身走回桌旁坐下道：「把你在軍營裡關了兩天，本以為這火氣也該消了，想不到還是這般囂張。不錯，你是霸州鎮守，霸州軍政盡在你手，可謂位高權重。不過若非如此，我還懶得動你呢，為什麼抓你？呵呵，張公公不會一點都猜不出吧？」

　　張忠一聽，臉皮子不由一緊。那日自稱萬人敵的江大游擊初到門樓下時，氣焰囂張猶如橫行的螃蟹，不料一塊磚頭扔出來，就嚇得他落荒而逃，張忠騎在馬上也氣得直想罵娘。

　　好在江彬雖然逃了，卻沒把他丟下，帶著他一路狂奔，總算擺脫了瘋狂的百姓，張忠心中一寬，正想封官許諾地誇獎一番，可還沒回頭呢，後腦勺就挨了一下重的，再醒來時已被關在軍營之中。

　　無論他如何詢問叫罵，看守的官兵只是裝聾作啞，一言不回，張忠吼了兩天，也累得沒了力氣，可是心中卻始終猜不透這個初來乍到的游擊將軍到底有何用意，直到昨夜又被人秘密轉移到楊凌的住處，見到一直和楊凌形影不離的那位女將軍，張忠才恍然大悟，知道是中了人家的計了。

　　他冷笑一聲，也大搖大擺地走回桌前，在楊凌旁邊坐了，大剌剌的拿起杯子，給自己斟了杯茶，笑吟吟地道：「國公爺，您不是為了對付劉公公吧？呵呵呵，要整治咱家來搞倒劉公公？嘖嘖嘖，國公爺，就算是咱家竹筒倒豆子，有什麼就說什麼，您覺著可能嗎？」

　　「自然不能！頂多算是用人不慎罷了，其他的事，劉瑾一推二五六，本國公也奈何不得他。」

　　「哈哈哈哈……」張忠發出一陣猖狂的大笑：「國公爺，您說對了一半，您奈何不了劉公公，就能奈何得了我嗎？要整治咱家，什麼罪名呀？霸州民變那是刁民煽動，固安縣令治下不嚴，本鎮守奉旨收稅，為朝廷鞠躬盡瘁，何罪之有？」

　　他搖著二郎腿，得意洋洋地道：「要辦我這個鎮守，總得有人證、物證吧？國公爺，縣官不如現管，有咱家在，霸州上下就找不到一個有隙可乘的機會，劉公公知道了，也會在京裡保著咱。

　　「嘿嘿……現在朝廷缺什麼？缺錢，威國公無緣無故整治一個奉公守法、為朝廷納稅不遺餘力的鎮守太監，只要劉公公示意一聲，天下各地鎮守人人畏懼怠工，朝廷的稅賦收不上來，到那時，不知國公爺要如何收場？哎呀……那時就是國公爺您八人大轎地請我出山，咱家還得考慮考慮呢。」

　　張忠越說越開心，二郎腿搖得越發有勁了。

　　「別搖了。」

　　「嗯？」

　　楊凌語重心長地道：「男搖窮，女搖賤，你這不男不女的，搖呀搖的豈不是成了窮犯賤？」

　　「噗哧！」宋小愛忍俊不禁，急忙轉過頭去，雙肩還在不斷抖動。

　　「你……」張忠臉如雞血，霍地一下跳了起來。

　　楊凌淡淡地道：「張公公說的這些事，是不會發生的，因為霸州鎮守太監張忠，已經死了！」

　　「什麼？」張忠的臉刷地一下，由血紅變成了慘白，身子瑟縮一抖，忽然狂跳起來道：「你瘋了？我和你可有私人恩怨？霸州游擊知道我沒死，他手下很多兵丁知道我沒死，還有你、你、他們，好多好多人都知道我沒死，你現在控制得了他們，你能保證他們一輩子和你一條心？只要有一個人走漏了消息，說堂堂威國公，暗害地方鎮守，就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楊凌不理他，繼續說道：「霸州鎮守死了，是死在民變之中。霸州近京戍，此地竟發生民變，緣何？朝廷是一定要查的、也是一定要追究責任的，張公公不死，就可以隻手遮天，然後找個可憐蟲背黑鍋，罪證一定是天衣無縫、無懈可擊。可惜啊，你已經死了，別人沒有能遮天的巴掌，霸州的官員何以自保？」

　　張忠已經沉住了氣，他冷笑歸坐，滿不在乎地道：「那又如何，誰敢落井下石？跟咱家作對，就是跟劉公公作對，打狗還得看主人呢，就算咱家死了，也不是那些廢物招惹得起的。」

　　楊凌點點自己的鼻尖道：「他們不敢，我敢啊。我不但敢打狗，我還敢打狗的主人呢。如果我威國公替他們出頭，把一切招攬到自己身上，你說他們會不會收集你的種種罪狀，報呈上來，以便把他們自己摘脫乾淨呢？

　　「你活著，劉瑾為了收買人心，還得拚命保你，你死了，又有大堆的確鑿罪狀，你說劉瑾是忙著和你劃清關係，往你的井裡再丟兩塊大石頭呢，還是不顧一切地維護你張剝皮的清譽？我當然不會真的動手殺了你，當天下人人認為你該死的時候，我再把你交出去。」

　　楊凌悠悠一笑道：「人人都知道現在你死了，其實你沒死，人人都知道你沒死的時候，其實你已經死了。」

　　張忠臉色蠟黃，汗珠一粒粒滲落下來。

　　楊凌見狀，一邊去斟茶，一邊架起二郎腿愉快的搖起來。

　　「嗯……咳！」宋小愛一聲清咳，楊凌抬頭望去，只見宋小愛一雙烏亮的眼波在他臉上一轉，然後向二郎腿上一溜，臉上有種似笑非笑的神氣。

　　楊凌會意，反瞪了她一眼，將腿放了下來。

　　過了許久，張忠怪笑一聲，嘶聲道：「你既然不是為了對付劉公公，為什麼要和咱家過不去？為了百姓？百姓是什麼東西，值得你這般動用心思？再說……你以為咱家被殺了頭，霸州的百姓就有好日子過了？你知道霸州上下的官員有多少人貪墨腐敗嗎？」

　　楊凌微微笑道：「殺了你或許不會有這種作用，但是有你警示在前，後來者總會有所顧忌的，上位者能夠有所警醒，百姓們的日子就不知好過多少。」

　　楊凌喟然一嘆道：「其實百姓們要求的真的不多，真的不多，何況，霸州的貪官汙吏，本國公也是要嚴加懲治的。」

　　楊凌一擊掌，大棒槌捧著厚厚的一摞文書走了進來，輕輕放在桌上，楊凌笑吟吟地道：「這是官員們檢舉你鎮守霸州時，敲詐勒索、坑害百姓的一樁樁罪行，血債纍纍、罄竹難書啊。這還只是今天收到的，估計明天、後天，會有更多的檢舉條陳呈送上來。」

　　楊凌拍拍那摞公文道：「張公公，這些罪行，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有物證，本國公只消拿出三分之一送到皇上面前，就是把你千刀萬剮也難消罪孽！」

　　張忠頰上一陣抽搐：「好一群狗輩，他們……他們把所有罪行統統栽到咱家身上？汙水……有這麼潑的？他們就沒幹過一點骯髒事嗎？」

　　楊凌隨意翻開一份，說道：「奸宦張忠，於正德元年六月，藉口督理商稅，在水路阻截商船，陸路攔截商販，敲詐勒索，所得盡數納入私囊，商民怨聲載道，此事下官趙一與所屬役丁皆可作證，下官還可自商販碼頭尋到受害商販……」

　　「放屁！放屁！」張忠氣得直哆嗦：「趙一！趙一！這主意就是他出的，帶頭阻截水陸商販的也是他，所征銀兩咱家只得了三分之一，他竟然……竟然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下官巡檢司墨靈興舉報奸宦張忠……」

　　「砰！」張忠的肺都快氣炸了，厲聲大吼道：「巡檢司？小小巡檢司，咱家根本不會看在眼裡，他們就連到咱家大門口站一站的資格都沒有，什麼時候咱家有把柄落在他們手裡了？呸！真往臉上貼金！」

　　楊凌微笑道：「他們不是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張忠這層金現在官員們是避之唯恐不及，也沒人樂意貼你這層金，他們只不過是趁機把自己幹過的骯髒事，統統栽到你的頭上而已。」

　　張忠一怔，狐疑的看了楊凌一眼，問道：「你……什麼意思？」

　　楊凌淡淡一笑，說道：「這些罪狀，哪些是你的，哪些是那些贓官自己的，你當然心知肚明，也一定提得出反證，所以我把這些案卷拿來，就是希望借你張公公一雙慧眼，把忠奸良莠分辨個清楚。」

　　張忠呆了一呆，眼中忽地放出興奮的光芒，顫聲說道：「我……我檢舉這些贓官，國公爺肯保我無事嗎？」

　　楊凌哂然一笑，說道：「如果說他們是危害霸州的一群豺狼，你張忠就是霸州之虎，最大的禍害，如果你都能免罪，還有何人不能免罪？」

　　「哈哈哈哈……」張忠指著楊凌大笑起來：「你以為你是誰？你要殺我頭，還要我幫你清理霸州官吏，把貪官一個個揪出來，來成就你威國公的豐功偉績？我呸！你真是瘋了！」

　　「我沒有瘋，你也沒有！」楊凌站起身，沉聲說道：「這世上有一種人，他的樂趣不在於能夠幫助多少人、看到多少人快樂，而是能夠害多少人、看到多少人痛苦，別人比他痛苦，他就感到快樂。

　　「這種人就像躲在陰溝裡見不得人的蛆，窺到一點機會，就爬出來噁心別人一下。如果別人做了一件對不起他的事，更是要記恨一生，千百倍的討回來。這種人，簡稱小人，你就是個小人！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你當然不願幫我，但是你更不甘心自己承擔所有的罪名，卻讓那些人錦衣玉食嬌妻美妾，他們不會記你的好，以後提起你的時候還要唾上一口以示清白，繼續心安理得地享受榮華富貴。張忠，像你這種小人，怎麼可能忍受別人有這樣的好事？恐怕做了鬼你也不會甘心吧？」

　　楊凌把那堆卷宗往他面前一推，淡淡一笑道：「你說的對，如果你不幫我，我是無法突破霸州官員編織多年的關係網，把這群貪官一網打盡的，他們將因此逍遙法外、榮華富貴，這些公文我留在這裡，你可以好好地看一看，然後……你自己決定：你下地獄，他們活在天堂，還是讓他們陪你一起下地獄！」

　　楊凌走到門邊，忽地回過頭來又說了一句：「張公公，別忘了，你是一個小人，小人就要像個小人樣子，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張忠氣得抓起兩本公文扔了出去，裡邊的頁片是散的，頓時化作了滿天飛舞的紙蝶。楊凌頭也不回的出去了，張忠狂吼一聲，返身抓起一本公文使勁地撕扯著，撕扯了幾下他忽然喘息著停住了：「他們害我！他們讓我背黑鍋！讓我替他們背黑鍋，他們繼續享受榮華富貴，憑什麼？憑什麼？」

　　張忠想到他的同路人仍然高官得坐、駿馬得騎，而他可能被碎屍萬段，連墳頭都沒有一個，心裡頓時油煎貓撓一般難受。

　　「我是太監，我就一個人，頭掉了不過碗大個疤，他們可都是有妻兒老小，如果罪行揭發，他們一定比我痛苦得多。哈哈哈，想害我背黑鍋，還不知道誰害誰呢！我痛苦，就一定要讓你們比我痛苦十倍！」

　　張忠抓著一本公文跌坐在地上，匆匆翻看幾行，就怒氣勃發地大吼一聲，再翻開一本看上幾頁，就咆哮著咒罵幾句。茶壺、茶杯、桌子、椅子都被他摔得亂七八糟，兩個內廠侍衛只是抱臂冷眼旁觀，始終不發一語。

　　終於，張忠呼呼地喘息著抬起頭來，兩隻眼睛血紅，惡狠狠地對兩個侍衛道：「給咱家找兩個師爺來做筆錄，咱家要一本本地看，一個個地告，讓他們統統陪我下地獄。」

　　張忠齜著白森森的牙齒，已經陷入半瘋狂狀態：「來吧！來吧！咱家看看都有多少人告我！誰要告我，我就咬誰，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百四六　天下熙熙

　　霸州暫時進入了一片平靜，百姓們正月裡到處搜打神棍、按香府索回被騙取的財產，鬧鬧哄哄地剛消停下來，緊跟著勝芳鎮抓了一百多號「大順國官員」入獄，隨後固安民變，打死了鎮守太監張忠，現在官府方面沒有任何反應，百姓們不知道朝廷將如何對待這次民變，市井間徹底安靜了，沒什麼事的話都很少有人上街。

　　以致官府宣布勝芳鎮亂民段長，又名趙萬興，妖言惑眾，自立稱帝，罪大惡極，判刑斬首，所謂六部尚書、左右丞相和大將軍發配到哈密衛，餘者盲從之輩予以釋放後，無論是西市斬囚、還是一眾囚車轆轆駛離霸州，都沒有幾個人敢出門觀看。這倒避免了王滿堂的尷尬，王家只派了個老家人，帶了一頂小轎，悄然把女兒接回了家。

　　已經出了正月，可是周邊縣鎮的大小官員跑霸州反而跑得更勤了，這些異動梁洪並非一無所知，何況霸州官員檢舉揭發張忠罪行的事，楊凌也根本沒想瞞他，梁洪立即把有關情形詳詳細細記述下來，著信使趕赴京城飛報劉瑾。

　　劉瑾現在正為內廠煩心，劉瑾過了個朝裡大權在握、家裡日進斗金的正月，眉梢眼角的喜氣還沒下去呢，皇親國戚們也喜氣洋洋地登門了，只不過不是來送禮的，而是每人拿著一份和內廠簽訂的契約，興高采烈地來領紅利了。

　　劉瑾開始還沒當回事，一臉微笑地打發了那些貴人，說是生意越做越大，盤帳要費些日子，讓他們過幾天再來，然後便吩咐人去內廠讓羅祥趕緊清算帳目。孰料內廠一結算，居然虧了大本，憑著那幫廢物怎麼查，帳務上都找不到一點毛病。

　　劉瑾氣急敗壞地趕去內廠親自坐鎮，緊急召見告病在家的吳傑，吳傑倒聽話，一叫就來了，老傢伙不到兩個月便養得精神奕奕，滿臉紅潤，好像還胖了一些。不過……人家說過，得的是風濕，就算氣色好、長得胖，你還能說什麼？

　　劉瑾率領內廠一幫新任檔頭向這位吳廠督詰問一番，吳傑不慌不忙、侃侃而談，向他們談了一通生意經，什麼先期投入、中間產出、無形資產，有些詞是于永說的，有些新名詞全是楊凌當初教給玉堂春和雪裡梅，又轉教給內廠的帳房的，吳傑只是耳濡目染，雖然說得出來卻不明白它的意思。

　　吳傑自己都不明白，卻大言不慚地教訓劉瑾等人，一通雲山霧罩地胡扯，聽得劉瑾和一群不學無術的內廠檔頭們暈頭轉向，本來是拉開了架勢要好好教訓吳傑的，這一下自己先露了怯。

　　劉瑾只好換上一副笑臉，奉上好茶，請他坐下，客客氣氣地問：「吳廠督，咱家可聽說內廠成立之初，就日進斗金吶，怎麼這差使接到了咱家手中，反而賠了呢？」

　　吳傑翹著二郎腿，神秘地左右看看，這才壓低嗓門道：「公公，這裡邊是有門道的，我說出來，您可別對外邊人說呀，要不然皇親國戚們一抽資，咱們的生意就徹底地賠……啦！」

　　劉瑾一聽要賠錢，臉皮不由一緊，連忙俯身過來，如同孺子求學一般，畢恭畢敬地道：「吳廠督請直言，你我現在是一家人嘛，咱們自己家裡人說話，不會讓外人聽去。」一堆親信檔頭也呼地一下圍了上來，豎起耳朵靜聽。

　　吳傑這才詭秘地道：「公公知道為什麼咱們內廠的生意剛開張就財源滾滾，投資入股的那些皇親國戚，包括皇上、皇太后、幾位公主、駙馬，還有那些公爺、侯爺都大賺了一筆嗎？」

　　劉瑾跟撥浪鼓似地把頭一搖，說道：「不知道啊，我要知道，幹嘛還問你呀？」

　　「嘿嘿嘿！」吳傑奸笑三聲，壓低了嗓門道：「公公，你說咱們一不偷二不搶的，哪有上個月才開張，它下個月就招財進寶的？根本不可能嘛！」

　　劉瑾急了：「不可能？不可能怎麼那些皇親國戚馬上就分著錢啦？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銀吶，這可假不了，你怎麼說？」

　　吳傑翻了翻白眼道：「這還不簡單，拆東牆補西牆啊！」

　　吳傑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道：「公公，做生意嘛，雖說有咱們內廠關照，可要打響招牌，招攬足夠的、穩定的回頭客，怎麼著也得兩年時間，到時候咱們就靜坐家中，招財進寶了，可一開始不行呀。咱們資金不足需要錢，又需要讓皇上、皇親們開心、放心，怎麼辦呢？楊廠督……啊！不不不，是楊國公，就用後來聞訊入股的皇親國戚們的錢，去給一開始就入股的東家們發紅利，而且對他們說，這是做生意賺來的，於是招牌就打響啦，就有更多的人急著給咱們送錢，咱們左手進來右手出，右手進來左手出，就這麼著，硬是沒一個看出來的，都覺著咱們內廠神通廣大呢……」

　　「哦……」眾檔頭們眉開眼笑，齊齊鬆了口氣：原來不是我們無能，而是楊凌太狡猾。

　　劉瑾一聽卻連脖子都粗了，蹭地一下站起來道：「這不是空手套白狼嗎？鬧了半天是過路財神吶？現在肯入股的都入過了，能騙的也騙得差不多了，那我怎麼辦吶？」

　　「噓──內廠機密！」

　　「喔喔，機密……」劉瑾趕忙又坐下，壓低嗓門道：「現在能騙的都騙得差不多了，如今皇親國戚們找我要紅利，我憑什麼替他姓楊的付錢吶？不行！咱家不吃這啞巴虧，我得和東家們說明情況，叫他們和楊凌算帳去，咱家不替他頂缸！」

　　吳傑一拍大腿道：「公公，這缸您不頂不行啊！」

　　劉瑾瞪眼道：「怎麼不行？誰敢逼我？」

　　吳傑撫鬚道：「首先，這不是楊國公欠的帳，而是內廠欠的帳，您讓他們去找楊國公，挨不著啊。再說，咱們的生意馬上就要開始賺錢了，我琢磨著開春就開始有進帳了，到年底就可以財源滾滾。

　　「現在說明情況？說我們騙你們的，我們還沒賺錢呢，以前那就是拿你們的錢糊弄你們呢，這些皇親國戚一翻臉，肯定抽資走人，那樣一來，公公剛接管內廠，名聲就要受損了。別的不說，還有咱內廠上上下下幾萬口人吶，每月的薪水以後從哪兒來？這不是小雞剛養到會下蛋，就被咱們給宰了嗎？」

　　劉瑾一聽很有道理，他摸摸光溜溜的下巴，問道：「那……楊凌原來打算怎麼辦？要是他還掌著內廠，也遇到這場面，總不成一點法子沒有吧？」

　　吳傑一攤手道：「這個……卑職愚鈍，公公知道，卑職原來只是個大檔頭，主要負責訓練探馬斥候，這方面實非卑職所長，當初卑職也問過楊國公，他只是微微一笑，說道：『你儘管放心，山人自有妙計。』卑職聽了也就沒有再追問，如今……如今怎麼辦，卑職也不知道了。」

　　劉瑾聞言發了一會愣，忽問道：「于永呢，他不是一直負責生意嗎？咱家接掌內廠一個多月了，怎麼他還沒有回來拜見？」

　　「公公，您也知道，年底盤帳嘛，咱們只懂得打打殺殺，誰明白這些事呀，全指著于永到處奔波呢，現在還有兩個府道的帳沒有查完，應該也快回京了。」吳傑頓了頓，又擔心地道：「公公，如今可是咱內廠的一道坎啊，過得去就一帆風順，過不去可不只是丟人現眼了，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吶，咱們內廠在三廠一衛中向來是一枝獨秀，如今能不能立得住可全靠您啦。」

　　「是啊、是啊，公公，你得拿個辦法呀，皇帝還不差餓兵呢，沒銀子，我們怎麼指揮數萬部眾啊！」眾檔頭齊聲應和。

　　劉瑾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說道：「呃……你們不必著急，呵呵呵，這點小事難得住咱家嗎？嗯……吳廠督這幾天看著點，看看都欠了皇親國戚們多少銀子，盤出個帳目來，咱家自有辦法！」

　　吳傑大喜，翹翹拇指讚道：「公公真神人也！卑職心中毫無頭緒，內廠上下人心不穩，有公公這句話，軍心立定！」

　　劉瑾乾笑兩聲：「你們忙著，帳目盤明後，給咱家報個數上來。」說著起身就走，吳傑忙率眾長揖：「恭送公公。」

　　劉瑾向羅祥悄然使個眼色，然後擺手道：「免了，你們忙著，不必送了。」說著當先走了出去，羅祥忙悄然跟在後邊。

　　劉瑾走出內廠，站在山頭上，臉上陰晴不定，兩排侍衛左右肅立，不發一言，羅祥踮著腳尖走上來，微微哈著腰道：「公公。」

　　劉瑾頭也不回，只是輕吁道：「你聽著，網羅些生意人和管帳先生，逐步把內廠的生意掌握過來，不要著急，先摸透了所有的門道再下手，原來的掌櫃、帳房、夥計，如果信不過就換人，一個府一個道地換。」

　　羅祥目光一閃，悄聲道：「公公是……信不過吳傑的話？」

　　劉瑾搖搖頭，又點點頭，哼了一聲道：「不是信不過，說起來，咱家也不信剛剛開店面做生意，立馬就賺錢的，說不定楊凌真是用這個辦法哄騙了那些皇親國戚。只是今日想查清帳目咱們才發現，什麼都由得人家說，帳目看不懂，經營買賣的又是楊凌原來的人，不放心啊。」

　　「是、是，嗯……今日又有兩撥皇親國戚持著契單來要紅利的，公公可真有了什麼妙計應對？」羅祥現在可是管著內廠的生意，當初那些司禮監派來的檔頭們不懂做生意，把這差使讓給他，他還覺得撈了件肥差，現在整天面對著一些討債的人，羅祥可有點吃不消了。

　　劉瑾一聽這話就有點肉疼，他嘬了嘬嘴道：「你不用管了，這個缺口，咱家還對付得了，你回頭就著緊更換人員、清理帳目吧。」

　　「是、是。」羅祥覷他面色不好，連忙答應一聲，不敢再追問了。

　　劉瑾轉身走向轎子，一個侍衛忙打起轎簾，就在這時，一匹馬直馳上山來，到了近前翻身下馬，急匆匆走到劉瑾身邊，雙手呈過一封信，低聲道：「公公，這是霸州梁公公吩咐小的必須親手呈交的信件。」

　　劉瑾一怔，順手接過來攏入袖中，不動聲色地道：「知道了，回府再說。」

　　那信使謹然稱是，牽了馬匹隨在他的轎旁。

　　劉瑾入轎，小轎顫悠悠地向山下行去，轎子一起，劉瑾便急急打開信來，緊張地察看其中內容。照理來說，霸州不該有什麼大事才對，可是信使竟然不及在府中等候，而是急急追到這裡，又說必須親手呈交，劉瑾心裡還真有點緊張。

　　他安排梁洪在楊凌身邊做耳目，原也沒指望真能探察到什麼重要消息，楊凌去霸州抄個家而已，抄家還能抄出什麼大事來？不料前些日子傳來楊凌妙計治神棍的事，京師裡傳得轟轟烈烈，連正德皇帝都聽得津津有味，不過這事和官場可沒什麼關係。如今神打完了，莫非他難耐寂寞，又搞出什麼動靜了？展開信來一看，劉瑾大吃一驚：張忠死了？

　　他急忙把信看了一遍，不禁啞然失笑：「想當初威風不可一世的楊廠督，現如今也黔驢技窮了，居然以為趁張忠被亂民殺死的機會，搜集他的罪狀尋咱家的麻煩。呵呵，漫說一個張忠，就是一百個張忠落罪，便扳得倒咱家嗎？」

　　劉瑾不屑的一笑：咱家派了張忠去，張忠給咱家一些孝敬，這是心照不宣的事，又沒有白紙黑字擺在那兒，你奈我何？張忠是我舉薦的人，這不假，不過頂多落個薦人不當的過錯，就憑皇上對我的信任和咱家現如今在朝中的勢力，這點小事還擺不平？

　　「不過……張忠死了，蓋玄明宮的銀子可就沒了著落，唉！又是銀子，張彩總勸咱家不要收錢，這麼大一份家業，又要買好皇上，不收銀子能成嗎？不受賄賂，咱家上哪兒整那麼多銀子？內廠欠了那麼多皇親國戚的紅利，這事拖不起呀，如今只好先拿自己的錢墊上，等那些店舖有了盈利再撈回來。」

　　劉瑾不以為意地收起梁洪的密信，開始絞盡腦汁地琢磨從哪兒撈些銀子，補上蓋玄明宮的缺口：「最好……最好把內廠欠的紅利也全補上，拿自己的錢，真是肉疼啊！」

　　　　※※※

　　如果要問現在大明各地的宦官中誰最忙碌，忙到廢寢忘食、日夜顛倒，那除了張忠張老爺絕無第二個人了。他明明知道楊凌的用意，也知道楊凌是在利用他，可他還是心甘情願的被利用。

　　楊凌破不了此案，還是做他的威國公，於他楊凌並沒有什麼損失；要是破了此案，楊凌的功勳地位也不可能再有高陞，而對於霸州的官員們來說卻不同。當初一塊貪汙，個個都對我拍馬奉迎，現在我張忠落了難，卻立即落井下石。我吃了虧，他們坐享安樂，死都不合眼吶。

　　尤其親眼看到那一份份奏陳中，不但詳盡揭他的種種惡行，而且添油加醋、極盡誇張，還把他們作惡的事一股腦全栽在自己的身上，真是是孰可忍孰不可忍。張忠是懷著一種刻骨的仇恨去逐人反駁，揭露他們的罪行。

　　每說出一個人的罪行，張忠就彷彿看到一個人栽在自己手裡，看到一副痛不欲生的面孔，那種感覺真是快意無限，甚至有一種主掌他人生死禍福的極大成就感。張忠常常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握著饅頭，還在口齒不清地大講某人貪腐的事蹟。

　　楊凌一開始還擔心他胡亂攀咬，對他說出的事蹟，和所述官員揭發他的公文逐一對照，並派人暗暗調查取證，卻發現盡皆吻合，並無虛假。

　　張忠現在每拿起一份揭發他的公文，都像看著一個仇人：你不是告我嗎？你不讓老子好過，我也不讓你好過，要死一起死！抱著這種心態，他也根本沒有精力想著陷害別人了。

　　如果有哪個貪官現在不揭發他，不把自己的罪行栽到他的身上，張忠沒準真會放過那個人，可是又有哪個貪官不想趁機洗清自己，從此不留後患？

　　宋小愛抱著一摞公文回到自己的小樓，到了關押張忠的房間，只見房中一燈如豆，燈影搖曳，張忠已和衣在床上睡下了，三班輪流換班記錄的師爺也累得蜷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宋小愛忙放輕了腳步，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將那摞公文放在了書案上。

　　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斜擱在硯臺上的一支毛筆，筆滾到地上，竹製的筆桿和地板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宋小愛連忙彎腰撿起，不料這聲音已驚醒了床上酣睡正濃的張忠。

　　張忠蓬頭垢髮、兩眼通紅，顯是睡眠不好，不料一見原本空空的桌上又出現兩摞公文，頓時雙眼一睜，精神一振，臉上湧現出一種異樣的神采，咯咯怪笑幾聲道：「很好，又有告我的啦？嘿嘿嘿嘿……！」

　　反腐鬥士張忠先生一掀棉被，蹭地一下跳到地上，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抱起那摞公文回到自己那張圓桌旁坐下，然後麻利地挑亮了油燈，斟上一杯茶，精神抖擻地拍著桌子吼道：「起來、起來，不要睡了，趕快醒醒，開始記錄啦！」

　　兩個師爺被吵醒了，一見這瘋子開心得像過大年似的，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拿起一支筆，攤開紙張有氣無力地道：「嗯，張公公請說吧，咱們……記著呢！」

　　張忠趾高氣揚，像隻鬥雞似地狠瞪了他們一眼，斥道：「混帳，精神著點，記錯了怎麼辦？」

　　然後他蘸蘸唾沫，翻開一份公文，很敬業地看了一會兒，就抑揚頓挫地說道：「霸州通判齊龍禹，曾經收受賄賂，枉縱殺人兇手。殺人兇手叫魚藏，現在是咱家手下的一個員役，所以此事咱家一清二楚，此人原是霸州一個無賴，與人……」

　　張忠臉上那種病態的亢奮，讓宋小愛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她略帶憐憫的搖搖頭，轉身悄悄地下了樓，到了中堂正屋。

　　楊凌坐在中堂外書房一張紅木躺椅上，膝上蓋了一條金絲絨的薄毯，雙目微闔，似乎正在午睡。宋小愛見狀正欲轉身離去，楊凌忽地說道：「什麼事？」

　　「大人沒睡？」宋小愛轉回身來。

　　「嗯，正在想些事情，坐吧。」楊凌張開眼睛，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微笑道：「本來是在想事情，你若不來，一會兒就真要睡著了，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宋小愛在一旁椅上坐了，輕輕嘆了口氣：「就是方才看到了張忠，然後……就忍不住想來看看大人你。」

　　「嗯？」楊凌好奇地眨了眨眼。

　　宋小愛苦笑道：「真是惡人還須惡來磨，他被大人整治得……已經快瘋啦，現在一見到有告他的文狀就興高采烈，他……唉！」

　　楊凌淡淡一笑：「同情心氾濫了？他的罪行之多、之重，罄竹難書，遠的不說，想想你親眼看到的那一家四口吧，正月十五上了吊啊……」

　　楊凌閉上了眼睛：「他罪無可赦，有什麼值得同情的？不過也沒有人想逼瘋他，張忠如今心魔已生。既想虐人，又想自虐罷了。」

　　宋小愛嘆道：「卑職知道，卑職也不是同情他，只是有所感觸罷了。這個人，前幾日還威風八面、不可一世呢，記得大人設計請四妖僧上門弘法時，張忠受邀登門，本地官員對他的巴結和畏懼，比對大人你還多著幾分呢。誰知道幾天的工夫就成了今天這般模樣，大人的手段好……好厲害！」

　　楊凌呵呵一笑，悠起搖椅來：「想說我毒辣就直說好了，使用非常手段，我也是沒有辦法。張忠在此苦心經營多年，黨羽眾多，官員們皆相維護，難尋確證。如果想用正經八百的辦法查他，我就是坐鎮霸州，也不知查到猴年馬月才能查得明白呢。」

　　宋小愛道：「現在好辦啦，張忠『死了』，而且是被亂民打死的，這一來霸州官員全都牽扯在內，要負責任的。如果把一切罪責歸於張忠，是他壓迫百姓起而反抗，則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大人設下了這座八卦陣，獨留一道生門，逼著霸州官員往裡鑽，偏偏『死掉』的張忠，就躲在這道生門裡鬧鬼，呵呵，也算是惡有惡報啦，大人準備什麼時候動手捕人？」

　　楊凌搖搖頭道：「我方才想的正是這件事，差不多該起網了，不過這網眼該多大，是大魚、小魚、蝦米、王八一鍋端，還是留下點小魚、小蝦？要留的話留到什麼程度，留多少，頗費思量啊。」

　　宋小愛烏溜溜地眼珠一轉，詫異地道：「為什麼還要留下一些？這些禍害應該統統剿除，那才大快人心，大人捕了那麼多大魚不怕，反而不忍對那些小魚、小蝦動手了？」

　　楊凌笑道：「不是不忍，而是不能。小愛，你雖是一族頭人，還是太單純了些，快意恩仇、黑白分明，是不適宜於官場的，對百姓也沒有絕對的好處，水至清則無魚，那是至理名言吶。」

　　他又閉上眼睛，輕輕搖著椅子道：「霸州全境沒有一個熟悉民情、民政的官員能行嗎？霸州境內各級衙司的差官可都是舊人啊。再者，新的官員從哪兒來，就能保證他們個個清廉、個個能幹嗎？

　　「從現在已經調查清楚的情況看，霸州的官吏貪腐成風，但是其中有些官員是隨波逐流，別人貪我也貪。如果煞住整個霸州的不良風氣，再設立清廉些的巡查御史，在法紀威懾與察緝監督之下，這部分官員就不敢再動貪念。

　　「還有些人是因為整個霸州風氣如此，又沒了什麼約束，僅憑心中道德不能約束自己，甚至要保清廉還會受到排擠，下場會像華推官那樣，這才跟著一起蹚混水。這些官員也可以放過，要不然怎麼辦？霸州大大小小的官全都除掉，破而後立？

　　「那麼百姓們就得先經歷一番破的痛苦，除非推翻舊朝，建立新政的年代，這種激烈手段是根本不適用的。要知道，我們是保大明江山，不是毀大明江山，大殺大伐的是很痛快，但是害卻遠大於利，尤其是……民心。霸州的官全抓了，朝廷在天下百姓眼中是個什麼印象？

　　「百姓不會為之振奮，而是以一推百，必然猜疑天下的官員統統如此，對朝廷信心盡喪。所以……罪大惡極者一定要嚴懲，隨波逐流者卻要區別對待，外鬆而內緊，這火候不好掌握呀。」

　　楊凌靜了靜又道：「一年之計在於春。馬上開春了，農耕、馬政、商賈、貨運等等都得盡快運行起來，否則這些事情陷於停頓，我們清除了腐敗官吏，除了引來一片叫好聲，對於百姓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此外，還有這些官員被捕後如何處治的問題，押去京城交三法司處治，必定曠日持久，這些官員一旦惡跡敗露，互相攀咬，牽連無窮，輾轉拖累，了無止境。再者把他們抓去京中審問，還要調查取證，官吏信使不斷往返兩地，不但滋擾地方，而且會弄得各處驚慌，傳說紛紜，這樣對安撫地方也不利。所以我準備向皇上進言，就地、從快、從簡處理，以便盡快平息民心和政局。」

　　宋小愛一雙柳眉彎了起來：「唉，還是打打殺殺痛快，大人只是說給我聽，我就頭疼得厲害，這些事情牽涉太多了，這裡也顧忌，那裡也擔心，聽得悶。」

　　楊凌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引火燒身，虱子是淨了，可是渾身的皮肉也傷了。你以為憑著一腔熱血，把貪官殺個乾淨，就算是為百姓做了好事了嗎？後續要處理的事情多著呢，要給人挖毒瘡，金瘡藥你得備好吧？繃帶你得備好吧？否則不挖瘡人家還能活，讓你一刀把瘡剜出來，瘡是沒了，人也完了。

　　「這些事都是溫不得、火不得，使不得陰謀詭計的。國家大政、百姓生計，牽扯到芸芸眾生的切身利益，非同於武力相爭，必須用中正平和的手段、正大光明的方法，踏踏實實地去做，才能真正行之有效。」

　　楊凌想了想道：「回頭把華推官請來，他是本地官員，為官清廉，又熟悉此地大小官員，這些卷宗讓他幫我理清，懲判的角度、深度，我也想聽聽他的意思。」

　　　　※※※

　　江彬滿面春風地進了張府，張茂忙暢笑迎出，與他把臂入廳，笑道：「表弟，可有日子沒來了。」

　　江彬剛剛去了王智府上，王智女婿以謀逆罪被斬首，嚇得這個訟棍安分了許多，接了女兒回家後，這幾天都不怎麼敢出門，一見霸州游擊登門，他還以為朝廷反悔，頓時嚇得臉色蒼白。

　　直到江彬撂下四色禮物，直言不諱要納他的女兒為妾，王智這才轉驚為喜，女兒不但嫁過了人，而且還是反逆遺屬，這輩子算是完了。如今被堂堂的游擊將軍看上，能給他做個侍妾，攀上這門親戚，那是求之不得呀，王智二話不說，一口便答應下來。

　　兩人商量好了迎聘過門的日子，江彬便轉到了張茂這兒。他笑嘻嘻地道：「剛剛接手軍隊，公務比較忙嘛，大哥，今天兄弟來，可是有事相求啊。」

　　張茂哈哈一笑，說道：「見外了不是，咱們是什麼人？有話儘管說，只要大哥幫得上忙。」

　　江彬在豪奢華麗的大廳中坐下，狠盯了一眼那個送茶上來的小丫鬟一眼，十二、三歲年紀，嬌體玲瓏，粉妝玉琢，雖不及王滿堂的妖嬈，卻別具一股清新氣息。表哥府上連一個奉茶的丫鬟都是美人呀。

　　江彬艷羨的舒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道：「大哥，兄弟也二十好幾的人了，可還沒娶老婆呢，前兩天相中一戶人家，嫁過人的，不過那模樣，兄弟看著合胃口，今天去和她老子商量好了，要納她為妾。你知道，我住在兵營當中，不能有女人的，得在城裡安個家不是，可我剛到霸州，另外有了錢就順手花了，也沒個積蓄……」

　　「喔，原來是這事呀，沒什麼大不了的。」張茂不以為意地道：「我這宅子有數百幢房，不過你要是想圖個自在，哥哥再給你在城裡買一幢。」

　　江彬大喜，嘿嘿笑道：「那就……多謝大哥了，弄個單門獨院的地方就行，反正我也不能整天在家裡待著。」

　　張茂道：「那哪兒成呀？你是我張茂的兄弟，又是堂堂霸州游擊，還能寒酸了不成？霸州大地主王聽霜正要賣宅子呢，我把它買下來，你是霸州游擊，將來要在這兒娶妻生子的，就當大哥提前送給你的婚禮了。」

　　江彬提起茶蓋正要喝茶，這一聽喜出望外，忙道：「表哥，你……好大的手筆，偌大的宅子，兄弟受之有愧啊！」

　　張茂一則家財億萬，不在乎這點錢，而且他為人豪爽仗義，自家表弟他也沒什麼不捨得的；再者，這個表弟又是霸州游擊，單從官場上那也是要巴結的人物，豈有小氣的道理，要送當然就要送件讓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的禮物。

　　張茂呵呵一笑道：「無妨、無妨，王聽霜是父親那輩子發了橫財，成了暴發戶，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土財主，家裡雖然高樓大院的，也忒俗了些。回頭我買下來，你且先去住著，等天氣暖了，再著人給你重新修繕設計一下。」

　　江彬深為感激，忙放下杯子，抱拳道：「多謝大哥了，那王財主的宅院在什麼地方？」

　　張茂笑道：「不遠、不遠，隔著前邊富貴大街，東巷裡最大的那一幢便是。」

　　江彬恍然道：「啊！大哥是說那個王現眼啊，呵呵，軍中諸將為小弟接風洗塵，就是在東巷酒樓擺的宴，右山牆的窗戶一開，下邊就是王家大院。霍，那棟宅院不小，雖比不上大哥這兒，在霸州城也是數一數二的了。」

　　「王現眼？」張茂雖是本地人，而且是個大盜，不過霸州城內的富紳他卻不能打主意，所以也不怎麼關注王家的事，這綽號還是頭一回聽說。

　　江彬笑吟吟地道：「是啊，小弟是聽軍中袍澤說起過的，王員外沒什麼見識，卻喜歡附庸風雅。這土老財主前年進了趟京，卻大大的現了眼，這事兒市井間盡人皆知啊。

　　「這廝聽說男風是達官貴人才玩的玩意兒，就專門去了趟相公堂子，想試試當達官貴人的滋味，結果被一個牽羊的扮作嫖客和他叫板，明明一百兩就可以睡一宿的，他包了個相公卻足足花了三千兩。

　　「王員外上了炕卻心疼起錢來，越想越覺得不值：在霸州嫖個窯姐才二十兩，京師的兔子咋這麼貴呢？他心有不甘，便一邊抽送一邊罵：『一十兩，二十兩，這他娘的三十兩，你是鑲金的？嵌銀的？六十、七十、八十兩，憑啥你值三千兩？一百一、一百二，爺爺我心裡冤得慌……』」

　　江彬翹著二郎腿，一邊說，一邊用蓋碗敲著杯沿：「當裡個當，噹啷裡個當……」廳下侍候的四個美貌侍女漲紅了臉蛋，紛紛偏過頭去摀住了嘴吃吃地笑。

　　江彬卻忽地住了嘴，看了張茂一眼，收了笑容問道：「大哥，有什麼心事嗎？笑得這般勉強，可不像你的做派。」

　　張茂確實有心事，張忠死了，少了一座大靠山，以後行事諸多不便。還有那位河間府的袁參將，那人和他打過照面，是認得他相貌的，張忠一死，他會不會又來生事？

　　雖說時過境遷，所有證據都已經沒有了，那位參將是捕盜的官員，不能又當證人又當兵，就是來了也奈何不了自己。可是這事一旦張揚開來，引起別人注意，以後這生意就沒法幹了。自己是暗盜，不是山賊，身分敗露還如何作案？

　　雖可遷地為宜，但在此地苦心經營多年的人情網、關係網怎麼辦？這麼大一份家業那是說搬就搬的嗎？張茂存著心思，想攜帶一筆重金，去河間府再活動一下，最好把袁參將的事徹底壓下來，霸州這兒不管誰當官，自己有的是錢，還可以慢慢交往。

　　他心裡思索著，漸漸就有點神思不屬，想不到江彬看似粗獷，竟被他瞧了出來，張茂一驚，忙道：「喔……嘿！還不是為了張公公的事。你也知道，大哥做的生意雜，有時……還偷偷運點違禁的東西、偷漏點稅賦，這些事，哪個豪門大戶不這麼幹吶？

　　「可是官場上得有人罩著才行啊，霸州誰最大，就是張忠了。為了交通張忠，大哥可是花了大筆的金銀吶，他的胃口大，你也不是不知道，唉，可惜，年前剛還送了他兩箱金珠玉寶，現在他一死，雞飛蛋打啊。」

　　江彬一聽，逗得呵呵直笑，又想起足足兩箱子金珠玉寶，不免又有點心疼。大哥慷慨大方，自己納妾送了這麼一份大禮給自己，若不投桃報李可說不過去。國公爺雖說過嚴格保密，不過張茂不是外人，那是自己的兄長，而且不是官府中人，透消息給他，囑他保密，也沒什麼大礙。

　　想到這裡，江彬起身，湊到張茂耳邊，詭秘地道：「大哥放心，張忠還沒死呢。」

　　「什麼？」張茂這一驚，刷地一身冷汗，兩隻眼睛都突了出來，江彬一把摀住他的嘴，左右瞧瞧，壓低嗓音道：「大哥，這可是一件大秘密，你是我的血親兄長，我才說與你聽，可萬萬張揚不得，這事是國公爺設的一計，張忠去固安時……」

　　張忠聽得臉色一連數變。

　　江彬說罷又囑咐道：「他沒死，這帳就有得算，何況還有老弟我呢，等到張忠公開亮相的時候，我代表大哥出面向國公爺討回你的財物就是了。不過現在還不是公開的時候，大哥可千萬不要聲張，我說與你聽，讓你暫且安心也就是了。」

　　張茂連連點頭，滿面含笑道：「多謝兄弟，那麼大哥就……放心了！」

　　說著話，他的虎目中悄然掠過一道令人顫慄的寒芒，附在他耳邊說話的江彬卻毫無察覺。

三百四七　各懷心機

　　「張大哥，你怎麼來了？」劉寵裹著羊皮袍子匆匆迎了出來。他的院落挺大，三排青磚大瓦房，在當地算是殷實之家，以跑馬匹生意為生。當然，這只是他的公開身分，實際上劉寵就是霸州響馬賊的首領之一，張茂的拜把兄弟。

　　張茂將馬牽進院子，一邊往柱子上繫，一邊神色緊張地道：「走，咱們進屋再談。」

　　一進門就是一股濃郁的香氣，劉晨和劉惠、封雷等幾個好兄弟盤膝坐在炕上，正在吃著炭火鍋。銅鍋裡煮的是狗肉，俗話說：「狗肉滾三滾，神仙站不穩。」狗肉隨著沸水翻滾，味道還真是香氣撲鼻。

　　劉晨排行老七，是劉寵的弟弟，當地人以排行相稱，叫他們劉六、劉七。劉七喝得面紅耳赤，瞧見張茂來了，笑嘻嘻趿了鞋子下地，大笑道：「茂哥的鼻子夠長，來得正好，快上炕吃狗肉，喝兩口上好的燒刀子，哈哈哈，只可惜咱這兒沒有娘們陪你。一黑、二黃、三花、四白，這可是剛滿一歲的黑狗肉，最是可口。」

　　封雷等人或坐或站，也笑臉相迎，紛紛施禮道：「參見大哥。」

　　張茂一看全是自己響馬幫的人，這才放心地哼了一聲道：「狗肉不急著吃，今天來我是通知你們一聲，禍事發了，都早做準備，否則咱們就得變成狗肉，讓人家一鍋燴了。」

　　劉六大吃一驚，其他幾人酒意也頓時嚇醒了些，急忙停下筷子，向張茂望來。

　　張茂脫了皮襖，在炕邊坐下，就火烤著冰冷的雙手，長吁了一口氣道：「哥幾個，張忠落到了威國公楊凌手裡，咱們得小心著點。」

　　封雷奇道：「張忠？他不是被磚頭大將軍給救命救死了嗎？」封雷年約三旬，粗眉大眼，鼻直口方，臉頰透著健康的赧紅色，剪著兩撇八字鬍。他也是張茂的拜把兄弟，公開身分是個擁有數十畝田地的小地主。此人不擅心計，所以在響馬幫中地位不高不低，不過論武功，卻是僅次於張茂的第一高手，比身為首領的劉氏兄弟還略高一籌。

　　「什麼磚頭大將軍！那是我兄弟，我的親表弟江彬！」

　　張茂不滿的瞪了他一眼：「我當時就納悶，表弟悍勇不下於我怎麼讓幫扛鋤頭的百姓從他手裡把張忠搶走了，我還以為是他初到本地，不敢悍然對百姓下狠手呢。

　　「娘的！原來是威國公搞的把戲，使了李代桃僵之計，死的根本不是張忠，他現在好生生的在楊凌手裡呢。」

　　張忠把江彬透露的消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幾個人聽了面面相覷，遲疑半晌，劉七才道：「茂哥，張忠可是知道咱們兄弟幾個的底細的，這下露了海底，咱們怕得逃之夭夭了。」

　　張茂咬了咬牙道：「置辦下這份家業容易嗎？交好那麼多官吏花了多少錢？遠走他鄉，一切都得從頭開始，難道落草為寇不成？」

　　封雷兩眼一亮，說道：「這也行呀，打家劫舍，大碗酒，大塊肉，最是爽快了。楊虎大哥不是去了山東嗎？聽說收服了幾路人馬現在混得風生水起，要不咱們去投他吧。」

　　張茂啼笑皆非地道：「一群廢物，怎麼就想著逃？我來知會你們一聲，是要你們這些日子離開家避避風頭，要是真的洩了風聲再走不遲，這不是還沒露馬腳呢嗎？你們急著什麼啊？」

　　他沉吟片刻道：「張忠落在楊凌手中有幾天了，如果他招出了咱們，楊凌早就上門抓人了，如今毫無動靜，說明張忠沒有鬆口。我想──咱們還可以靜觀其變，非不得已，不可輕舉妾動，寄人籬下，哪有自己當家好？楊虎雖和咱們交好，可是他是綠林，咱是黑道，畢竟不是同源兄弟啊。」

　　劉六擺擺手道：「黑頭，去村口看著點，我們和茂哥商議一下。」

　　張茂道：「不必了，村口我留了人。通知在張忠跟前露過名號的兄弟，馬上離家避風頭，我還要趕回霸州。張忠不說出咱們的底細，怕就是存著心思，希望咱們去救他。闖蕩江湖義字當先，他夠意思，我張茂也不能虧了他。」

　　封雷緊張地道：「大哥，殺人容易救人難吶，他當初和你交好，還不是你拿大把銀子養出來的，他可比不得齊彥名大哥，那是自己兄弟，進了大獄也不會招出咱們來，他──一個太監，有種嗎？」

　　張茂冷冷一笑道：「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張忠犯的是死罪。我不救他就是死定了的，我說救他，也要看看有沒有機會，能救就救，不能救只好……」

　　他閉了嘴，抓起面前的杯子一飲而盡。劉惠思索片刻，說道：「大哥，既然楊凌是要以張忠假死之計，誘出霸州的貪官們，咱們何不把這消息散布出去，打亂他的計畫，讓他自亂陣腳、說不定反而有機可乘。」

　　張茂苦笑道：「那樣救他不是更難？再說這一來楊凌必查洩露消息的人，不但牽扯上我兄弟，而且暴露的更快。」

　　劉六發狠道：「既如此，我們跟大哥走一遭，若救得了他，咱們也算盡了本份，救不了他，那是他的命，怨不得咱們！」

　　張茂搖頭道：「不！我先去探聽一下風聲，如果需要人手，我會來找你們，藏身之處……」

　　劉六接口道：「還是老地方，我馬上通知和張忠照過面、通過姓名的兄弟全都藏起來，大哥需要動用人手，隨時派人通知我們。」

　　「好！」張茂長身而起：「你們馬上準備，我立即潛回霸州！」

　　　　※※※

　　一大清早，樊陌離樊大人喝了碗粳米粥，吃了些點心、清淡的小菜，然後在兩個侍妾的服侍下穿衣著扮。一夜風流，兩個體態妖嬈的侍妾眉目之間猶自帶著幾分春意。

　　新納的寵妾碧兒嬌滴滴地埋怨道：「老爺，您現在上衙也太早了些。又不是京官要早起上朝，怎麼不多睡些時辰？」

　　樊陌離打了個哈欠，嘿嘿笑道：「還沒餵飽你這個小妖精？睡睡睡，老爺我何嘗不想春榻擁美、高臥不起呀，這不是楊砍頭還沒走嗎？這個煞星，把霸州折騰得天翻地覆，誰不提心吊膽吶。唉！哪怕裝樣，老爺我也得裝下去呀。啥時候這個小魔頭拍拍屁股走人，老爺我才放心吶。」

　　「哈哈哈，樊大人放心好了，明日一早，國公爺就要離開霸州了！」隨著聲音，江彬大步邁了進來，渾身戎裝，肋下配刀，背著雙手笑吟吟地道。

　　後邊幾個攔阻不及的家丁惶惑地追了進來，卻被突然冒出來的幾個兵丁一把推開，態度極其蠻橫。樊陌離雙手正整著烏紗帽、見此情形不禁愕然道：「江大人，你──怎麼這般無禮，竟直闖本官的內室？」

　　江彬滿不在乎地道：「嘿，什麼內室外室，內人外人的，我是個粗人，哪講究那些東西呀。」他大大剌剌的走過來地一把摘下樊陌離的官帽，用手指頂著搖了搖，然後往碧兒頭上一戴，端詳兩眼哈哈大笑道：「樊大人，您瞧您瞧，這帽子戴在她頭上，可比你俊多了。」

　　樊陌離大怒，厲聲道：「滾帳東西，沒有規矩，給我滾出去！」

　　江彬嘖嘖地道：「大人，要憐香惜玉呀，這麼嬌滴滴的小娘子，你嚇著人家，大清早的，算了算了。」說著在碧兒的豐臀上「啪」地一拍，笑嘻嘻地道：「美人，你們老爺叫你滾出去呢，別惹他生氣了，快點出去吧。」

　　樊陽離怒不可遏地戟指道：「江彬，本官是叫你滾出去！」他嘴裡罵著，眼中卻掠過一絲恐懼，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江彬大馬金刀地在凳上一坐，翹起二郎腿道：「大人放心，辦完差使，下官馬上就滾！」說完他把臉一沉，厲聲說道：「來人吶，把犯官樊陌離給我綁起來！」

　　門口立即衝進兩個兵丁，一把扣住樊陌離的手臂，把一根麻繩麻利地往他頸上一套，將他捆得結結實實，樊陌離驚駭地道：「江彬，你瘋了？你──你在做什麼？」

　　江彬色迷迷地瞟了旁邊的美人一眼，慢條斯理地道：「你叫什麼名字？」

　　「妾……妾身叫柔兒。」那侍妾嚇得俏臉發白，緊張地答道。

　　江彬瞇起眼，拍了拍她柔軟纖細的小蠻腰，點點頭嘿嘿笑道：「好名字，來，給爺倒杯茶。」

　　樊陌離怒吼道：「姓江的，你好大的狗膽，你反了不成？誰叫你來抓本官的？」

　　江彬向天拱了拱手，說道：「當今威國公爺，怎麼啦？」

　　樊陌離心中一緊，卻仍嘴硬道：「威國公？他……他也沒有資格抓我這五品正堂，我要告他、我要告你、我要……」

　　「你要什麼呀？」江彬不耐煩地刨了他一眼：「大清早的哪那麼大火氣？有聖諭，威國公節制霸州軍政有司官員，徹查官員貪腐要案，本將軍就是奉旨辦案！」

　　「來人，把樊陌離押到欽差行轅！把這裡的財產全給封了，等候本官查抄！」

　　「是！」外邊轟然一諾，又衝進幾名兵丁，提著槳桶，抱著一捆封條，往桌上一摞，就開始刷封條，封箱籠、封櫃子。

　　江彬看也不看面如土色的樊陌離，他懶洋洋地站起身，拿過一條封條，往柔兒姑娘高聳的酥胸上一貼，然後順手抄起一塊點心丟進嘴裡，一邊向外走一邊嘀嘀咕咕地道：「我的命真苦啊，一大早的要抓這麼多人，這兒先封著，咱們去同知大人桂丹府上。」

　　霸州各縣鎮鐵騎縱橫，游擊將軍江彬的部下凌晨時分突然出現在各官員府邸，口稱奉欽差大人楊凌之命抓捕貪官、查封府第。張忠未死的消息就此傳開，霸州官員聞訊魂飛魄散。

　　固安知縣喬語樹聞訊嚇得癱在床上，抱住愛妾的大腿哭得涕淚橫流，他的眼淚也夠充足，從早上直哭到中午，還沒見官兵來抓他，覺得肚子有點餓了，這才下了地，簡單吃了些點心、喝了點茶水，同時叫人出去打聽消息。一問才知道官兵們抓了幾個官員、封了宅子，然後就綁了人呼嘯而去了，壓根就當沒他這人。

　　喬大人坐在家裡咬著指頭發愣，還以為平時太低調，人家把他給忘了，正暗自慶幸的當口，官兵登門了，不過不是抓他，卻是申明朝廷懲治貪官的目的，要他出面安撫地方，不要生出亂子。

　　楊凌並沒有把官員們全抓起來。大明官吏俸祿極低他是知道的，就算清官也鮮有不占朝廷便宜的，所以那些貪而有度的，雖然貪腐還肯為百姓辦點實事的，並不貪墨只是為官庸碌的，全都被他網開一面饒過了。

　　儘管如此，抓捕的官員仍超過六十人，其中府城正五品、從五品的官員一掃而空，這些官員品秩較高，全是江彬直接帶人去查抄的。到了下午，所有的百姓都知道了這消息，整個霸州頓時為之轟動，百姓們既感興奮，又覺惶惑，畢竟朝廷抓捕這麼多官員，是前所未有的事。

　　好在華推官在霸州為官二十年，所有官僚底細一清二楚，代職官員早列好了長長一個名單，抓捕任務過半，任命代理官吏的命令就傳達了下去。楊凌之所以沒有同時下達委任狀，就是為了讓這些官員體會一下坐以待斃的感覺，相信這種刻骨銘心的恐懼，再加上今後監察御史的設置，可以令其中大部分官員從此改邪歸正。

　　那些坐在家裡如驚弓之鳥的官員們一聽有兵敲門，全都嚇得半死，結果等來的卻是陞官令，頓時喜出望外，立即趕到衙門，親自帶人張貼告示、安撫民心，就連肥胖如球的喬知縣，都步行往來，在縣裡到處奔波，忙得汗透衣襟。

　　許多官員上半天沒心思吃飯，下半天沒工夫吃飯，餓得前胸貼後背，不過心裡卻無比安穩踏實，極度恐懼後逃過一劫的慶幸和驟然陞官的雙重喜悅，已經讓他們的心裡裝滿了酸甜苦辣。

　　　　※※※

　　梁洪沒精打彩地走出欽差行轅。抓了一天人，硬沒他什麼事，梁欽差心裡有點鬱悶。霸州出了一連串的事情，四妖僧的事熱度急劇下降，百姓們都關門避禍，肯來四大神棍斃命處花錢出氣的人也就少了，一天掙不了幾文錢，今天又開始抓官，更沒人來了，想到這裡梁洪重重地嘆了口氣。

　　出京本來是肥差，可是跟了楊凌出來卻什麼好處也撈不到，如果換了是他，絕不會讓百姓們把神棍趕的得東奔西跑，只消放出風聲，還怕他們不乖乖地上門送銀子？再說這次張忠被打死，霸州官員為了擺脫自己干係，也是個大好機會呀，可楊凌只收狀子、不收銀子，真是有錢不會賺。

　　尤其是今天抓貪官，要是腦子稍稍活絡點，一夜之間家裡就能堆起一座銀山來啊，真是令人痛心疾首。梁洪恨恨地咒罵一聲，百無聊賴地伸了個懶腰，正要回房悶著，忽地見街角四個布袍大漢低低耳語幾句，然後其中一人逕直走了過來。

　　梁洪立即警覺地退後兩步，掩身到了侍衛身邊，現如今楊凌在霸州得罪的人也不少，自己可別成了代罪羔羊。

　　卻見那大漢走上前來，彬彬有禮地拱手道：「在下有要事面稟欽差威國公爺，軍爺們可否行個方便，代為通稟一聲？」

　　一聽是有事見楊凌的，梁洪才放下心來，他閃身出來，說道：「見國公爺？國公爺是什麼身分，那是什麼人都見的嗎？有冤情去知州衙門，欽差大人不見！」

　　梁洪穿了一身裘袍，卻非宮中宦服，那人不知他的身分，還以為是國公門下，忙滿臉陪笑地道：「這位公爺，小的確有重大冤情，是要告那張忠強搶民財、請求返還的，這事知州大人也做不了主，呃……何況知州大人也……被抓了，代理知州忙得不可開交，小的唯有求助於威國公楊青天，還求您行個方便。」

　　梁洪一聽是來索財的，能讓張忠看上眼，親自去勒索的，那必是富有大戶了，不禁雙眼一亮，他上下打量幾眼，見這人一臉風塵，面相英武，雖身著布衣，氣勢卻也不凡，便嘿嘿一笑道：「國公爺日理萬機、公務繁忙啊，這些小事我怎敢隨便打擾他？如果百姓有冤情不去官府告狀，全直接找國公爺，那不是亂了朝廷法度嗎？你……」

　　手上一沉，一個藍布小包已落到手中，粗略一掂，至少有百十兩銀子，梁洪雙眼一亮，話風一轉道：「你……你既然找上門來，想必是有重大冤情難以辨白的，咱家就做件好事，替你通稟一聲，國公爺見不見，咱家可不敢保證。」

　　那人聽他一口一個咱家，又見他聲音細柔，頷下無鬚，才知是位公公，忙道：「是是是，公公多費心，國公爺見不見，小的也不敢怪您，如果國公爺肯見，小的還有孝敬。」

　　梁洪一聽這話頓時眉開眼笑，忙將銀子往懷裡一塞，擺擺手道：「門下候著，咱家去給你通稟一聲。」

　　一有了錢，這位金吾衛右提督、欽差副使也顧不得自己身分了，立馬降格成了跑腿的，開開心心地跑去見楊凌了。楊凌正在書房磋商這些貪官的處置，全部解送京城是不可能的。他已將解送京城審訊，然後明正典刑的害處，秘密給皇帝上了奏摺，正德也同意了他的意見。不過對於這些被捕的貪官不能也來個血濺霸州，得按照律法執行，夠砍頭的砍頭，該坐牢的得坐牢。

　　這些刑律上的事華推官遠比他精通，所以楊凌正在徵詢他的意見。華推官臀傷還未痊癒，倚坐在墊著厚褥的躺椅上正和楊凌說著話，一見梁洪進來便閉了嘴。

　　梁洪滿臉堆笑地道：「國公爺，有個漢子受張忠迫害，家產被勒索一空、聽說張忠斃命，現在行轅門外，想請國公爺您為他伸冤呢。咱家知道國公爺正在忙，可是瞧著那人實在可憐，老婆孩子破衣襤褸地站在街頭，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國公爺您愛民如子，還是見一見吧。」

　　楊凌一聽，倒對梁洪刮目相看，難得這財迷心竅的發了善心，那就見一見吧，他忙擺手道：「好吧，那就讓他進來吧，本國公就見上一見。」

　　梁洪喜道：「國公爺真是菩薩心腸，呵呵，好好，那咱家就讓他進來了。」

　　梁洪急急退出去，吩咐侍衛把那人帶進來，笑嘻嘻地道：「國公爺忙著吶，本來是不肯見的，咱家好說歹說，為了你可是費盡心思呀，等會兒見了國公爺……」

　　那人一笑，順手又是一個小包袱塞到他手裡，悄聲道：「多謝公公，這是五錠金子。這事不管成不成的，小的都承您的情。」

　　梁洪先是大喜，隨即又覺惋惜：看這樣子，這戶人家還沒被張忠敲成人乾啊，出手這麼闊綽，又是金又是銀的，早知如此自己該沉住了氣，多敲他兩槓子才是。

　　一念及此，梁洪頓生悔意，喜氣全變成了喪氣，他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說道：「你且進去吧，說話時小心著點。」

　　看著大漢在侍衛帶領下進了楊凌書房，梁洪眼珠一轉，忽地想道：看來這是條肥羊，我且在這候著，如果威國公答應為他索回財產，咱家怎麼也得想法子攬下這門差使，嘿嘿，這大漢這麼爽快，謝禮一定少不了。

　　大漢進了書房，見一個英俊的白面書生坐在桌前，旁邊椅上還躺坐著一個一字眉的凶漢，四個帶刀侍衛肅立在兩側。

　　他倒甚懂規矩，只行了兩步，跨進門檻就不再向前，直接跪倒在地，恭聲道：「小的見過國公爺。」

　　楊凌看他兩眼，忽地一笑道：「你是被張忠勒索的霸州百姓？我看不像，你到底是什麼身分？」

　　那大漢吃了一驚，不知自己什麼地方露了手腳，四個侍衛聽了這話已飛快地攔在楊凌身前，雪亮的單刀出鞘，後邊兩個侍衛一手按刀，另一隻手也倏地平舉起來，不知這舉動是何用意。

　　大漢見此情景不敢稍動，跪在那兒恭聲道：「是！國公爺目光如炬，小的……卑職確非霸州百姓。」

　　楊凌目光一閃，疑聲道：「卑職？」

　　「是，卑職是……」那大漢遲疑了一下，左右看看，楊凌微微一笑道：「這房中都是本國公信得過的人，不管你是誰，既然信得過我，那就不妨相信他們。」

　　大漢聞言，這才放心說道：「回稟國公爺，卑職是……是河間府參將袁彪！」

　　「河間？」楊凌驚詫而起：「河間府參將，跑到霸州來有什麼要事？」

　　　　※※※

　　袁彪的話娓娓道來，聽得楊凌和華推官盡皆臉上變色。原來張忠不只貪墨、壓搾百姓，而且還與響馬盜有勾結。

　　張忠為什麼對響馬盜的事隻字不提？他的罪早夠死一百次了，這個恨不得只要我倒楣、全天下都跟著我倒楣才開心的小人會這麼講義氣？

　　楊凌沉吟一番，冷冷笑道：「好個張忠，這官他是做不成了，卻不甘心就死，他肯替那些響馬守秘，必是盼著我公開抓捕官員們的那一天，他未死的消息傳開，那些響馬會把他救出去。」

　　想到這裡，楊凌變色道：「壞了，袁將軍你來遲一步，今日一早抓捕官員的行動就開始了，張忠未死，並指認這些官員貪墨的消息已經傳開，張茂既知道張忠未死，必不會死守府中，他現在定已逃了。」

　　華推官沉不住氣道：「國公爺，那要不要馬上派人查抄張府？」

　　楊凌沉吟片刻，搖頭道：「他那麼大一份家業，匆忙離開，絕對難以帶走。張忠一直沒有洩露他的消息，他縱然離開府第，必然也會抱著僥倖心理，暗中察言觀色……」

　　想到這裡，楊凌道：「棒槌，派幾個機靈的去打探一下，如果張茂還在府上，立刻調咱們的人圍困張府，把他抓起來。如果他不在府上，立刻把人撤回來，一個暗樁都不要留，他是本地人、又是響馬大盜，派人盯梢絕對瞞不過他。」

　　「是！」大棒槌抱拳施禮，匆匆轉身走了出去

　　華推官若有所悟，說道：「國公爺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楊凌微微一笑，說道：「不錯，將計就計，張忠為餌。」

　　袁彪聽不懂兩個人的對話，疑惑地道：「國公爺，您的意思是用張忠把張茂釣出來？他們……這些大盜會這麼講義氣嗎？」

　　楊凌呵呵一笑道：「他們燒殺劫掠，或許是無惡不作，不過強盜也是有可取之處的。我雖不知他們和張忠是利益關係，還是真有兄弟之誼，不過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他是一定會救張忠的，或者……想殺他滅口。」

　　楊凌道：「張茂被你發現蹤跡，為什麼卻不逃走，反要央求張忠出面對你施壓？因為他的根基在這裡，龐大的家產他捨不得丟下。如果他現在逃了，恐怕除了隨身一點細軟，更是什麼都帶不走。張忠沒有洩露他的行藏。為的就是指望他能救自己出去，現在知道張忠沒死，張茂必然也會明白張忠的意思。

　　「做大盜的人做事都很小心，他現在就是離開了，恐怕也是以防萬一的可能大些，在他心裡，必然以為我們還不知道他的底細，那麼他為了自己仍能在這兒立足，以富紳的面目招搖於霸州街頭，必然會想辦法救張忠或者殺掉張忠這個活口。」

　　楊凌脣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說道：「霸州四害，神棍、貪官、大盜、馬賊，唉！這些禍害人的東西，根本就是沆瀣一氣呀。今天收網，本是撈魚，誰知道順道撈上個王八來。」

　　袁彪拱手道：「國公爺，您要擒拿這些響馬賊，可有需要卑職效命之處？」

　　楊凌沉吟片刻道：「不，張茂恐怕也會擔心你知道張忠已死，會揭發他的身分。你最好立刻返回河間公開露面，以安響馬之心。」

　　袁彪聞言忙道：「是，卑職明白，這就返回河間！」

　　華推官看著他離開，疑惑地道：「國公，張茂既是響馬大盜，為了以防萬一，咱們就不能用江彬的人馬。霸州響馬忽聚忽散，人數少時數十人，人數多時數百人，個個驍勇善戰，在千軍萬馬中來去自如，萬萬小覷不得。

　　「大人身邊雖有千餘精兵，恐怕也未必能攔得住他們，況且國公身分尊貴，不容有所閃失，必得分出大部人馬保護您的安全。如果沒有足夠的兵馬，恐怕很難將那些響馬一網打盡。」

　　楊凌目光微微一閃，說道：「這個不急，你且安心把這些該懲辦的貪官分類甄別一下，這些官員必須從快處理，霸州的亂子差不多了，得盡快讓民心安定下來。至於響馬賊……我想，他現在也該到了……」

　　　　※※※

　　入夜，宋小愛正在房中沐浴。

　　樓上就是關押張忠的地方，由於梁洪時常出入楊凌住處，而她是女將，張忠關在這裡最為隱蔽，所以楊凌才將牢房設在宋小愛的原住處。

　　一樓宋小愛的住處，房門緊閉，房中卻是香艷柔媚的一派春光。

　　宋小愛只著一件精美的抹胸，一件小小的褻褲，剛剛沐浴完畢，姣好的玉體還蒸騰著熱氣，抹胸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乳峰的高聳，小腰的纖細，更顯得凹凸有致，曲線玲瓏，粉光緻緻的玉臀，修長豐腴的大腿，柔美纖巧的天足……如雪似玉的肌膚，在昏暗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緋紅色的玉光……

　　拭淨了秀髮，宋小愛將衣衫一件件穿了起來，就在這時，外屋房門篤的一聲響，外邊響起一聲喝問：「什麼人？」

　　緊跟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宋小愛吃了一驚，急忙一個箭步躍到床前，從床頭抽出一柄彎刀，然後撲到外屋啟開房門衝了出去。

　　只見兩個侍衛從暗處躍了出來，手中提了狹鋒單刀，宋小愛急問道：「什麼事？」

　　侍衛忙停住腳步道：「宋大人，方才有道人影閃入，掠至你的門口窺探，我等喝問一聲，他便立即抽身退了出去，卑職只來得及射了一箭，那人身法奇快，卻未射中。」

　　樓上侍衛更多，不過這些侍衛訓練有素，早得嚴令，不可擅離張忠半步，是以雖聞警訊，卻沒有一個離開警戒位置。

　　宋小愛帶著兩個侍衛衝到廳內，此處設有燈火，只見樓梯扶手上釘著一枚袖弩，顯是方才侍衛射出的一箭，廳中無人，門口兩個侍衛卻倒在地上。宋小愛急忙撲過去察探，見二人只是被擊暈在地，這才放心。

　　為了避免引起梁洪疑心，宋小愛的住處外鬆內緊，院落中並無大量侍衛，夜間只有這兩個侍衛守門，如果真的有這麼高明身手的人潛入，現在既已退出門去，只怕早已從容遠遁。

　　宋小愛不甘心，恨聲道：「走，隨我出去看看！」

　　她剛剛衝到向樓上詢問了一句，見樓上沒什麼動靜，這才放下心來，她對兩個侍衛道：「不要驚動大人，隨我出去瞧瞧，行轅中今夜巡衛加倍！」

　　宋小愛衝到門口，外邊正好閃進一個人來，宋小愛不敢怠慢，手中刀已疋練般揮了出去。她倉促揮刀，出手卻極迅捷，尤其經伍漢超指點，偷偷傳以武當上乘心法，刀法遠非昔日可比。

　　可是門口那人身手卻比她還高明十分，這迎頭一刀，那人腰肢只是輕輕一扭，就閃到了一旁，抬手一托，擒住了宋小愛的手腕。

　　宋小愛大驚，一記撩陰腿狠狠踢向那人胯間，這時她才看清那人相貌，不由驚道：「小伍？」

　　「糟了！」宋小愛大驚，可那全力一腳哪裡還收得住，靴尖重重地踢在那人胯下，震得她腳尖發麻。

　　「完了，完了……」宋小愛心裡暗暗叫慘，絕望地看著伍漢超。咦？他怎麼既不喊也不叫？不會是踢得……叫也叫不出來了吧？還是他的功夫這般厲害，那裡也練得似鐵如石？

　　宋小愛的眼神直勾勾地向下移去，只見她的腳還揚在空中，伍漢超以一個很可笑的姿勢把屁股扭到一邊，她的腳尖所踢處，正是小伍的大腿。

　　伍漢超這時才齜牙咧嘴地道：「我的小祖宗，這見面禮……也太重了吧？」

　　宋小愛一顆芳心咚地落了地，甜甜地喚了一聲：「小伍……」

　　伍漢超呵呵一笑，站直了身子，柔聲道：「出了什麼事了，怎麼一見面就動刀動槍的？」

　　宋小愛的柳眉刷地一下又豎了起來，臉蛋也紅了，她一把擰住伍漢超的耳朵，嬌斥道：「沒出息的東西，竟敢偷看我洗澡？快說，是不是你偷看我洗澡？」

　　伍漢超疼得哇哇直叫，連連喊冤道：「我哪有？我才剛到啊！」

　　「嘁，你少裝了，除了你誰有這麼高明的身手，來去自如、躲得過袖箭，劈翻了兩個侍衛還沒人發覺？什麼時候學的這臭毛病，你說！」

　　「真的沒有，我冤枉，我先去見了國公再來的，不信你問他。」

　　宋小愛往門口一瞅，只見大棒槌憨笑道：「小伍的確剛到啊，我陪著他過來的，呵呵。」

　　宋小愛這才信了，急忙鬆開手，陪著笑臉，在小伍耳朵輕輕吹著氣，溫柔地道：「對不起呵，小伍，你沒有事吧？還疼不疼，來，我給你揉揉！」

　　伍漢超一把撥開她的手，悲憤地吼道：「你說，剛剛誰偷看你洗澡了？他竟敢偷看你洗澡，這不是占我便宜嗎？天吶，你竟然被別人全看光了！我不要活了！」

　　宋小愛翻了翻白眼道：「有你這樣的嗎？別人不壞我名聲，你來壞呀！我只說有人到我門口窺探我，又沒說真的看到了。我是在裡屋，看得到嗎？你本事大，長雙透視眼我看看，還學會跟我發脾氣了，你能耐啊你，就讓人看了又怎樣？我懶得理你！」

　　「啊！」伍漢超頓時轉驚為喜，連忙追上去，陪著笑臉道：「小愛，別生氣，別生氣，我這不是替你難過呢嘛，你看我要是外人，能這樣嗎？咱們不是一家人嘛，噯，你別走呀，你看我剛剛大老遠來的……」

　　「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劉大棒槌見狀也翻了翻白眼：「一對活寶，嘁！嗯……你們倆，剛剛誰偷看小愛洗澡啦？！」

第十七卷　決戰紫禁之巔（下）

三百四八　除草先尋根

　　欽差行轅遭人侵入的消息一傳開，警戒立即加強了數倍，巡邏兵丁絡繹不絕，身手再高也休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進來。張茂暗中窺探時，知道再無機會下手，只得黯然一嘆，利用超卓的身手悄然遁去。

　　霸州亂糟糟的局面持續了三天，新任官吏們總算能將一切事務略略理順，能夠維持官府正常運轉了。楊凌這才放下心來，宣布啟程回京。

　　霸州的官吏們對於楊凌，此時的心情實是複雜無比。對這樣一位高官，他們難免心生敬畏，巴不得他早點離開，可是自己忽然坐上再苦熬十年也未必能混得上的各司衙門主官，又全因楊凌的關係，現在雖是代理，其實朝廷很難從別處抽調官員來補缺的，也不可能大量任用毫無施政經驗的候補官員，他們轉為正堂主官只是時間問題。

　　楊凌對他們不但有提拔之恩，而且有寬宥之義。他們自己也貪墨過，只是心還沒有黑到喪盡天良，什麼黑錢都接的地步，不過真要查起來丟官罷職在所難免。這些事他們自己心知肚明，也明白就算楊凌並不掌握這些情況，那些被捕的官員也會攀咬出來，現在安然無恙必是楊凌法外施恩，所以對楊凌的那份感激也是人之常情。

　　楊凌來霸州，只帶了數百刑部的衙差儀仗，再加上宋小愛後到的千餘精兵，如今不到兩千人。兩千人的隊伍單單押送黯家龐大的財產已屬吃力，何況還有六十多輛押送貪官的囚車，整個隊伍光車子就一百四十多輛。

　　幸好京師又派了兩千兵馬趕來運送珠寶財產，此時恰好派上用場。三千精兵中有一千騎兵兩千步兵，保護著車隊浩浩蕩蕩駛離霸州城，直奔京師而去。

　　此時道路並不比來時好行，那時漫天冰雪，此時卻是春暖雪融，地面還是凍土，但是半化的冰雪泥濘不堪。那六十多輛臨時趕製的囚車十分簡陋，用些木棍橫七豎八地簡單釘出個牢籠，車是普通的牛車，用徵調的耕牛拉著，慢吞吞地趕著路。

　　沒有足夠的馱馬，而且囚車即便十分牢固，也沒有快馬狂奔的道理，所以馬匹根本用不上。整條車隊囚車在前，珠寶細軟車在中間，楊凌的欽差儀仗在最後。前邊長長的車隊一過，留下一地的牛糞馬糞，弄得步行的刑部衙差們牢騷不已。

　　前邊是羅鍋梁，一個不是很陡的土丘，不過綿延數里，地勢漸高。山坡陽面的積雪已經晒盡，露出黃色的土地。坡側是一片樹林，樹木抽出淺淺新芽，遠看一片嫩黃。間或有幾枝桃樹、梨樹，鮮花白如雪、緋如霞，只是沒有成片，也算不得什麼好風景。

　　就在這時，一支穿雲箭響徹長空，林中忽地奔出無數駿馬。出林即從矮坡上疾馳下來，馬蹄疾驟如雷，甫經坡道，便揚起滾滾的黃土，瀰漫了天空，猶如一團迷霧。

　　「馬賊！響馬賊來了！」一見這駭人的聲勢，有人驚慌大叫起來。楊凌聞訊急忙從轎中鑽出來，站在車轅上一手扶著轎門，一手搭起涼蓬縱目遠眺。

　　「好大的聲勢！」楊凌暗讚一聲，衝在最前邊的二十餘匹駿馬如同扯起一道遮天席地的幕帳，所過之處盡起煙塵，根本看不到後邊的人馬。這些騎士清一色的緊袖輕衣短打扮，臉上都蒙著火紅色的面巾，手中高舉雪亮的馬刀，縱馬如飛，氣勢如虹。

　　「保護囚車！」宋小愛唰地一下拔刀出鞘，嬌聲斥道。響馬賊所至，囚車首當其衝，很顯然，他們的目標也正是囚車所在。不料就在這時，兩側坡沿後忽地各殺出一支馬隊，人數各有二十人左右，向楊凌的儀仗夾擊過來。

　　很顯然，他們已摸清了楊凌整支車隊的部署，楊凌身邊大約有千名士兵，其中大半是步卒，而兩翼夾擊的馬賊，數里距離瞬息便至，猶如兩柄犀利的尖刀，直刺整列長龍的軟肋，看那無堅不摧的氣勢，恐怕楊凌的馬隊立即組合相迎，也會像牛油遇到了燒紅的尖刀，被人毫無阻礙的切成兩半。

　　楊凌方才還毫無驚容，這時才脫口叫道：「好心計！好功夫！」這些馬賊沒有一味地硬打硬拚，而是以少量精兵襲擊楊凌，一定可以把整個侍衛隊伍吸引過來，而且看他們的騎術、戰力，就是楊凌訓練有素的精兵恐怕也非其對手。

　　楊凌見過這樣恐怖的騎兵，在宣府、在大同，在那些馳騁塞外的韃靼鐵騎身上，見過同樣一往無前的軍容，京師外四家軍若比戰力或許不在這支馬賊隊伍之下，但是機動靈話性恐怕也要稍遜一籌。誰說農耕民族的戰力就一定遜色於遊牧部族。這些人較之那些草原霸主不遑稍讓，可惜……他們幹的卻是打家劫舍的買賣。

　　宋小愛的俏臉上也閃過一絲緊張，立即改變命令道：「保護國公！騎兵迎上去！絕不能讓他們衝過來！」

　　騎兵衝擊步兵方陣，只消被他們突入進來，那就是任人宰割的局面，如果對方志在一人，而非全殲己方，那更是呼嘯來去，難以阻擋。宋小愛說罷雙腿一挾馬腹，已揮刀疾迎上去。

　　其實無需她呼喊命令，陡見兩支奇兵突襲國公儀仗，前方的騎士已紛紛棄守回援，亡命衝殺過來。右翼馬賊頭目衝得甚快，比後邊第二匹馬快了四個馬身，瞧見疾迎上來的大明將軍居然是個年輕俏麗的女子，火紅面罩上一雙凌厲的眼睛不禁閃過一絲詫異和好笑的意味。

　　兩馬交錯，「鏗」的一聲刺耳銳響，火花四濺，人借馬力，全力一刀，宋小愛的彎刀脫手飛到半空，虧得那刀鋼口甚好，竟未折斷。小愛大駭，一撥馬頭返身便走。

　　那人馬行無阻，手中刀「嚓溜溜」一串響，順著劉大棒槌的鐵棒滑過，眼看就要削到握棍的手掌，大棒槌振棍揚身，二人錯身而過，那人手中刀向左一揮，藉著拖力，輕易的從一名士兵頸間劃過，頓時人頭落地，血濺長空。

　　宋小愛雖是女子，其實力氣並不小，她也知道對方衝勢甚急，加上人高馬大，勢壯力沉，不宜力拚。但是她心憂楊凌安危，不願讓這個馬賊直接衝過去把己方的防衛切開一道豁口，自忖能勉強接下這一刀，然後再和他比鬥刀法不遲。

　　孰料這人正是賊首劉六，此人刀法不及張茂和封雷，卻勝在天生神力，所以他的刀是特製的，刀身比普通馬刀長了一尺，刀背淬鐵比旁人的馬刀厚了近一倍，明軍在沿海抗倭所制的長刀重量才二十斤八兩，他的刀卻重達三十斤二兩，要將人攔腰一刀砍為兩半也輕而易舉，實是恐怖之極的殺人利器。

　　宋小愛一時不察，險些被劉六一刀劈為兩半，就此香消玉殞。她縱馬回逃，劉六瞧見，一撥馬頭又向她追來。楊凌身邊有個御前親軍侍衛統領，是位女將，這個他是知道的，他攻國公儀仗的目的只是把騎兵都吸引回來，原也沒指望能夠真的抓住楊凌，此時見了這身分地位也不低的女總兵，便想擒住她。

　　宋小愛猛回頭，「嗖」的一箭便射了過來。劉六驚咦一聲，沒料到這女將居然有吹箭，劉六側身一閃，剛剛避過這一箭，腦後「嗚」的一聲怪響，劉大棒槌的鐵棍便兜頭劈了下來

　　方才一刀，劉六對宋小愛以力敵，劈飛了她掌中刀，對大棒槌的鐵棍卻改為取巧，貼棍橫削，險些切去他的五指，劉大棒槌惱恨異常，這一棍用盡全力，劉六已避無可避，唯有瞋目大喝一聲，雙手握住刀柄，全力迎了上去。

　　「鏗」的一聲刺耳銳嘯，棍被磕飛，劉六也勒馬坐直了身子，他的馬術顯然遠勝大棒槌，馬體調整極快，大棒槌剛剛兜正了馬身，劉六已雙手握刀，大吼一聲道：「再來！」

　　「呼」地一刀劈下，大棒槌也大吼一聲，掄棍相迎。

　　「鏗」！

　　「嗡──」二人手中兵刃齊齊顫鳴。大棍槌的棍長力沉，劉六怕磕壞了刀刃，所以反握馬刀，以刀背全力劈下，這一擊二人皆感虎口發麻。大棒槌「呀」地一聲，把棍掄圓了，橫著一棍又掃了過來。劉六用的是刀，這樣的攻擊角度很難發揮刀的優勢，只得一撥馬頭，避過了他這一棍。

　　宋小愛已取了一把刀，重又殺了回來，疾迎上來的騎士，再加上從前方衝回來支援的騎兵，將兩翼包抄的馬賊半包圍起來，廝殺成了一團。楊凌的兵馬勝在人多，而且也是驍勇善戰的士兵，所以一旦膠著起來，竟也毫不遜色。

　　前方車隊的騎兵雖迅速回援，但步卒們卻不慌不忙，迅速用囚車布成簡易的半月陣，健馬嘶鳴，殺氣騰騰，陣中射出一撥弩箭。馬賊立即散成扇形，口中發出尖銳的呼哨，繼續狂衝過來。

　　「通！通通！」火銃響了，有人落馬，可是馬賊們悍勇不顧，高舉著雪亮的馬刀，仍然停也不停地狂奔過來，氣勢猶如千鈞壓頂。近了，更近了，有人突然扣動囚車上的機括，誰也沒有想到這車上頭的囚籠做的簡單，簡直使勁一搖就能散架，下邊卻暗布了勁弩。

　　密集的機括聲響了起來，猶如一條條短矛般粗細的巨箭，發出千萬隻黃蜂飛過時令人頭皮發麻的怪叫，隨之戰馬的狂嘶悲鳴聲響起。這個高度，射的不是人而是馬，威力巨大的弩箭射穿馬腹，立即穿腹而過，豁開一道巨大的洞口，鮮血狂噴，內腑流出，駿馬嘶鳴一聲便重重摔倒在地。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馬賊出奇兵擒楊凌是個幌子，楊凌先射馬卻是早有預謀。響馬賊之所以令人頭痛，就在於他們的隱秘，來去如風，上馬是賊，下馬是民，行蹤成謎，叫人無法根治。

　　這些馬賊都很講江湖義氣，也很難說是不是如果供認兄弟，家裡要受到滅門懲罰的江湖規矩。總之官府不但很難捉到一個活口，即便捉到了，比如現在還關在霸州大獄裡的齊彥名，也是受盡酷刑，絕不吐露半字。

　　這樣即便設伏殺死一些響馬盜，或者抓住寥寥幾個活口，也是於事無補。響馬盜銷聲匿跡一陣，便會重新活躍，始終無法根除。如果能夠抓住幾個重要人物或者足夠多的人，可能就會找到這個既鬆散又嚴密響馬組織的弱點，徹底根除這個毒瘤。

　　猝不及防之下，足有十五六匹戰馬中箭倒下，響馬們怒吼著，陣形更加疏散，但是不斷的勁弩還是又射倒了十餘匹馬，後續的馬賊看來並不是很多，總數大約在百十人左方。被射倒戰馬的響馬賊，徒步作戰便失去了那種如風似電的優勢，在絕對多數的明軍面前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了。

　　鬆散攻擊的響馬越來越近了，勁弩在這樣的急速之下無法連續裝填弩箭，已有三匹戰馬衝到了一輛囚車面前，頭前一匹火紅色的駿馬，馬上紅巾蒙面的大漢手中一柄刀左劈右砍，頃刻間放倒了幾個官兵，餘者一鬨而散。

　　這輛囚車是第三輛，車上樹著一桿大旗，所以極易辨認。車中身著白色囚服的犯官披頭散髮、頭耷拉在橫欄上，似乎已經陷入半暈迷狀態，騎著紅馬的響馬賊衝到了車前。

　　這個人便是張茂，他的人混在霸州百姓之中，目送囚車出城，這輛囚車關的就是張忠，他的人在城中看的清清楚楚，此時終於衝到車前，張茂不禁大喜，連忙大吼一聲：「大哥？張忠！」

　　張茂雖是江洋大盜，為人卻最講義氣，而且對兄弟極好，所以在盜夥中威望素來極高。他也知道如果實在救不了張忠，張忠進了京城也是一刀，還不如現在給他一個痛快，可是如果能救得了他，那自然更好，也算是對得起自己和張忠歃血為盟的結拜之情了。

　　車上人微微動了動，嘶啞的喚道：「水，我要喝……水……」

　　張茂一見大怒，吼道：「這幫狗官，如此虐待於你！」他倏地飛身下馬，掌中刀疋練般一捲，厲聲喝道：「開！」

　　拳頭粗的一排松木棍，摧枯拉朽一般，隨著刀鋒飛了出去，囚車中的人立足不穩，向他直倒下來，張茂一把抄住，扭頭大叫道：「得手了，叫兄弟們撤！」

　　　　※※※

　　馬賊們仗著馬術精湛，武藝超群，在團團包圍上來的侍衛之中前突後衝，攪得戰場如同一鍋沸水，人喊馬嘶，刀來劍往。正中間卻靜靜肅然，沒有一點紊亂。楊凌站在車轅上，身邊四十多名侍衛手中舉著火銃，銃口向天，將他嚴密保護在中間。

　　觀察了一陣戰場形勢，楊凌放下心來，他彎腰鑽回車轎中，在桌旁盤膝坐了，拿起筷子挾了個蝦仁兒吃了，笑吟吟地道：「張公公，你盼的大概就是今天吧？難得啊，雖說秦檜還有三個朋友呢，可您張公公的朋友比秦檜的朋友有出息多了。」

　　他抿了口酒，咂巴咂巴嘴道：「嗯！不錯，回了京我會稟明皇上，這霸州最後一害，還多虧了你張公公才除得掉，是你的功勞，咱也不能抹煞呀。」

　　張忠坐在對面，被結結實實地綁在車柱上，嘴裡塞了一塊破布，氣得兩隻眼睛都快突了出來，瞧那模樣若能脫困，能一口把楊凌咬塊肉下來。

　　張茂一把抄住張忠的腰肢，返身便扣住馬鞍，他的響馬賊雖然厲害，卻以劫掠大戶為主，很少、也犯不著和官兵正面衝突，今天為了救張忠可謂損失巨大，別的不說，光是那些被射死的駿馬，就令他心疼不已，那是偷偷養來專門用於劫掠的，官府沒有登記在案，馬身沒有烙印記號，要再養出幾十匹這樣的優良戰馬費時頗久。

　　如今張忠獲救，他急著率眾離開，可是一手扣住馬鞍，一條腿抬起來，還未扣住馬鐙，他的身子忽然一震，彷彿一股電流倏地襲過，半邊身子頓時沒了力氣。與此同時，懷中的人如蛟龍般躍起，握拳如喙，在他身上要害處一連數擊，動作快捷如風。

　　可憐驍勇善戰、一身武藝的張茂被他抽冷子點中麻筋，正酸麻軟無力的當口，身上要害穴道又連中幾下狠的，頓時全身酥軟，二目圓睜，驚愕地軟倒下去。

　　那身著囚犯衣裝的蓬髮人毫不客氣，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馬刀，抬腿一踢，竟將張茂一百八十多斤的健碩身軀踢得飛了起來，通的一聲落在囚車另一面。蓬髮人一聲長笑，喝道：「把他綁了！」說著縱身一躍，已翩然上了馬背。

　　這時護侍著張茂的兩個大漢正追砍著周圍的官兵，乍見驚變已經來不及相援。整個過程不過是剎那間的事，等他們省悟過來，棗紅馬已經換了主人，人也手中提著張茂的馬刀，向他們猛衝過來。

　　「大哥！」兩個蒙面騎士怒吼，棄了官兵想來救出張茂。

　　蓬髮人提馬疾迎，和對方的兩匹戰馬同時一個快如閃電的完美躥躍，駿馬夭矯如龍，只是一擊，電光石火，三尺秋水長空一擊，暗銀色的刀光若實若虛的，似乎還停留在人們的眸光中。

　　只聽到「叮」的一聲，三柄刀相互刺砍，卻只有一聲。馬輕盈的落地，又向前緩緩跑出幾步，單手一提馬韁，馬兒立即兜轉了過來，風吹髮散，露出一張淡笑如菊的英俊面孔。

　　這個人，除了伍漢超還有哪個？黑如點漆的雙眸微微一轉，盯向一個灰衣蒙面人的右肋，肋下血如泉湧，那人手摀在肋下，搖晃了兩下，噹啷一聲丟了刀，一跤栽下馬去。

　　另外一個眸光倏地收緊了，伍漢超淡淡一笑，將長刀似劍一般挽了個刀花，動作飄逸瀟灑：「五虎斷門刀，能練到這種境界，不錯，很不錯，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回答他的是一聲怒吼，以及驟然前衝的快馬，伍漢超也幾乎同時驅馬迎了上去，雙馬堪堪相交，還隔著一個馬身，伍漢超雙腿一踹馬鐙，人竟然彈跳如球，離馬而去。

　　對方馬上騎士手中的刀剛剛舉起，還未形成下落，馬也剛剛騰空，待馬落時，人馬合一，借助腰力、臂力和馬的躍勢，這將又是完美的一刀，就是伍漢超也不能輕掠其鋒。

　　但是這一刀永遠也發不出來了，伍漢超已快速衝到了他的馬後，雙足在馬臀上使勁一踹，像隻大鳥般凌空飛掠起來。馬上，一顆頭顱咕嚕嚕滾下地去，殷紅的鮮血噴濺上半空。

　　伍漢超落地，這時，棗紅馬也堪堪衝到面前，他旋身再上戰馬，舉刀大喝道：「主犯就縛，留客！」

　　本來一直東躲西藏、繞著囚車和馬賊們藏貓貓的官兵，還有面如土色、趴在囚車下邊避禍的趕車人，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一枚枚袖箭從不同的角度倏然射出，有的射人、有的射馬，猝不及防的馬賊又有十餘人落下馬來。

　　其餘的馬賊揮刀疾退，劉七看出情形不妙，也知道此時想救張茂已勢不可能，只好悲憤地大吼道：「撤！馬上撤！」

　　一枝響箭又騰空而起，馬賊們開始撥馬回逃，伍漢超驅馬緊追，手中長刀揮如絞輪，又是一連串地旋飛了幾顆腦袋，帶起一片飛濺的血浪。眼見這個扮張忠生擒了張茂的官員如此驍勇，立即有一名馬賊撥馬迎了上來。

　　「鏗鏗鏗鏗！」雙刀一連四擊，二馬一錯鐙，兩人同時驚讚了一聲：「好！」

　　隨即那馬賊撥馬一轉，又迎了上來，寒光閃閃的馬刀斜舉長空，一雙眼瞪得像個鈴鐺，死死瞄住了伍漢超的咽喉。

　　「走！快走！」劉七沉聲大喝，帶領群盜返身便走，有的還來得及把一開始被射死戰馬的兄弟接上來共乘一騎，可是緊追的官兵袖箭不斷，隨著接連多人中箭，他們只得放棄援手，自顧逃命了。

　　劉七斷後，一柄長刀逼住追近的官兵，見那蒙面大漢和伍漢超越鬥越勇，連喊數聲還是不退，終於忘形喊道：「混蛋！封雷，馬上退！退！退！」

　　「呵呵，原來你叫封雷？功夫不錯，奈何是賊！」伍漢超駐馬微笑，他用刀並不趁手，馬術也比不上人家，殺不了這個外家高手。

　　「哼！」蒙面人狠狠盯了他一眼，說道：「張茂大哥武藝猶在我之上，不用詭計，你擒不住他！」

　　如果換作一年前，剛剛出道、名門正派出身的伍漢超聽了這話必定十分慚愧，此時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他齜牙一笑道：「我是官，你是賊，官兵抓賊，抓到了就好！」

　　封雷氣得怒聲大喝，後邊卻傳來比他更大聲的怒吼：「混帳封雷，你要兄弟們陪你一起死嗎？」

　　封雷沉哼一聲，兜馬邊走，撂下一句話道：「希望有朝一日，你我能公平一戰，比個高低！」

　　伍漢超哂道：「有這出息，你當什麼賊呀。當大俠好了！」

　　封雷性情暴烈，被這沒皮沒臉的官員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立刻回來再和他較量個高低，可是抬頭瞧見劉七一雙眼已經快噴出火來，只得忍氣而走。

　　此時失去戰馬，沒有被響馬同夥們載走的強盜已被官兵們團團包圍，唯有束手就縛了。伍漢超四下看看，高聲喝道：「不要追了，打掃戰場！」說完一指地下被他刺中右肋的響馬：「這個沒死，裹傷，扔上囚車！」

　　　　※※※

　　欽差大人、威國公楊凌又回來了……

　　霸州的官員剛剛鬆了一口氣，各縣鎮送行的官員還沒回去呢，因為他們正在參加江彬的納妾之禮。江彬官職不低，又是此次抓捕官員、查抄貪官府邸的得力官員，誰敢不賣面子。

　　結果這些官員正喝得酒酣耳熱，就驚聞國公爺殺了個回馬槍，又帶著囚車回來了。既然還沒離開，這些官員正好又扮了回迎賓使，客客氣氣地把楊凌等人迎回了霸州。

　　囚犯先行押去監獄，霸州大獄人滿為患，男監不敷使用，連女監也住滿了人。尤其令人稱絕的是，朝廷官員和江洋大盜濟濟一堂，在監獄裡會師，彼此的人數不遑稍讓，也堪為霸州一景了。

　　威國公離開不到幾十里地，竟遇到響馬襲擊，而這膽大包天的響馬賊，竟是霸州有名的大富紳張茂，百姓們聞之愕然，官員們卻心中惴惴，尤其是平素和張茂有過來往的，更是叫苦不迭，霸州的亂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一念及此，這些官員想起來真是欲哭無淚。

　　江彬為何現在納妾呢？那王滿堂實是個妖嬈動人的主兒，自從與她有過魚水之歡，這江彬食髓知味，竟是一日無她不歡。可是現在王滿堂回了娘家，他總不好公然來往，表兄答應盤下王現眼的宅子送他為禮，可是這麼大一幢宅子，簡單收拾一下也得好些日子，那怎麼受得了？

　　這次查抄貪官家產的事還沒結束，不過江彬已經順手牽羊，收羅了一大筆橫財，就連樊陌離那兩個妖嬈的小妾，他也和代知州說好，回頭賣與他家為奴，於是便在王現眼的宅子旁先買了幢小院子，想先把王滿堂接過來。

　　雖是納妾，無需大禮，可是江彬畢竟是頭一回辦喜事，也打扮的一體光鮮，前腳送走了楊凌，後腳就使小轎迎娶，霸州文武官員倉促參加，未及置辦禮物，喜酒是喝了，財禮簿上打了一大堆的白條，準備回去後再派人補上，一聽欽差遇襲，抓了大批強盜重回霸州，官員們一鬨而散，全去接欽差了。江彬在家裡卻嚇了個魂飛魄散。

　　表兄竟是一個江洋大盜，這也罷了，他竟然還去欽差面前劫囚車，這罪過還能輕得了嗎？想起自己曾對張茂透露過張忠的死活，江彬頓時如喪考妣。萬一表兄把這件事招出來，這罪名那就可大可小，全看楊凌心情了。如果楊凌想要辦他，大可據此安他個通匪罪名，那樣豈止官職不保，還有殺頭之罪呀。

　　一眾軍中將佐僚屬不便離開，眼見將軍愁眉苦臉，便有一個這兩日混得熟些的百戶向他詢問，江彬哭喪著臉把事情說了，眾將官面面相覷，也沒了主意。這些大頭兵不學無術，識得字的都沒幾個，這事有多嚴重，他們也實在心中無底。

　　合計半天，霸州千戶張多多一拍大腿道：「將軍，卑職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

　　江彬猶如撈了根救命稻草，一把扯住他的手臂道：「什麼主意？快快講來！」

　　張多多眨巴眨巴眼，說道：「將軍，您說過，國公爺和您在雞鳴驛時是舊識，以前的交情是極好。這一次國公爺抓捕貪官，又重用將軍，顯然是把將軍當成自己人的。」

　　「嗯嗯，是呀是呀。」

　　「那麼國公爺就算怪你，也是氣你口風不緊，險些誤了他的大事，這種一時之氣是最好消解的了，您只要讓國公爺出了這口氣，他必然不會再怪責你，還會覺得將軍大人忠心可靠，只是性情魯莽了些，以後的寵信也絕不會減的。」

　　江彬跺腳道：「我的爺，你要急死我呀，到底要怎麼做啊？」

　　「負荊請罪！」

　　「嗯？」

　　「我看過一齣戲，有個大將軍得罪了一位文官，對了對了，還真像，你也是將軍，國公爺也是文官，那大將軍就脫光了身子，大冬天地背了捆柴禾給那個文官送去了，那文官見了馬上就不生氣了，倆人還成了好朋友。將軍，那戲裡的大將軍得罪人家還不止一次呢，人家都不生氣了，我聽說這是真事，你學學咋樣？」

　　旁邊一個叫夏小文的副千總捏著下巴疑惑地問道：「不會吧，那個文官家裡缺柴禾了？」

　　張多多白了他一眼道：「你懂個屁，那是表示誠心，意思是說我背了一大棍柴禾來，您不是有氣嗎？那你就抽我，往死裡抽，抽折了一根還有一捆呢，你說這麼有誠心、給面子，人家還不消氣嗎？」

　　夏小文喜道：「對呀，這法子是好，不過……脫光了……呃……不太好吧？往街上一走，多丟人吶？」

　　江彬比這個廢物見識還多點，他翻了翻白眼道：「我要是女人，我就都脫了，我一個大老爺們，脫光了誰看吶？你看？笨蛋，其實就是光著膀子，下身怎麼也得穿條犢鼻褲啊。」

　　「哦……」眾將官這才恍然大悟。

　　經張多多一提醒，江彬也想明白了過來：「對呀，國公和自己是故交，在官場上這種關係一向就是一種資本，也是彼此聯繫的手段，從這些日子看，威國公對自己也確實不錯，不等他查，我主動上門，負荊請罪，這舉動一出，給足了面子，叫全城的官員百姓都看看咱對國公爺的忠心，他還好意思罰我？」

　　「嗯……」法子雖老，管用呀。

　　想到這裡，江彬興沖沖地道：「好了，各位兄弟，今天沒喝痛快，改日我再張羅，我忙著去見國公爺，就不接應大家了，請回，先請回吧，諸位。」

　　江彬說完也不等人家離開，撒腿就奔後宅，家裡剛雇了兩個下人，是對老兩口。江彬對那老漢急吼吼地道：「快著快著，趕快去柴房整一捆柴禾出來，爺有大用。」

　　說著噌的一下鑽進自己房裡，進門就脫衣服。

　　王滿堂正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坐在床邊。雖說不是頭一回做新娘子，和江彬也早成就好事，可是畢竟今日新嫁，也得老老實實坐在床邊在那兒裝嫩。這兒正裝著呢，就見江彬一個箭步跳進門來，大門也不關，就開始扒衣服，把她嚇了一跳，急忙站起身，嬌羞嗔道：「哎呀我的大老爺，你……你這是急什麼呀，怎麼著也得先把門關了呀。」

　　「關？關個屁！脫光了我就得出去，你給我燒點熱水，燉點薑湯啊，回來我要喝。那啥，被窩也暖上，弄個火盆。」

　　「啊？」

　　王滿堂跟個悶葫蘆似的，可江彬也顧不上跟她細說了，他脫得赤條條的，找了個在家閒散時穿用的犢鼻褲穿上，用條粗繩往腰裡一繫，這時老家人提著捆柴禾探頭探腦地站在門口：「老爺，柴禾準備好了。」

　　江彬應了一聲，天還沒暖和呢，站屋裡開著門也冷呀，他搓搓健碩的胸肌，走出門接過繩子繫好的柴禾往身上一背，在兩眼發直的王滿堂和老家人注視下，精神「哆嗦」的直奔欽差行轅了。

　　欽差行轅現在好生熱鬧，眾官員問訊的、請安的、聽候指示的，裡裡外外人人都在忙，整個欽差行轅裡就一個大閒人，閒得五饑六瘦的，這位就是欽差副使梁洪，他覺得自尊心挺受傷，好歹他是欽差副使，結果什麼事他都是後知後覺，簡直是給人當猴耍嘛。

　　現在誰都看出他是個擺設了，不但楊凌手下的人不拿他當回事，就連霸州的官員們看見他也沒有一點恭敬之意了，什麼金吾衛右提督、欽差副使，官大一級壓死人，在人家眼裡啥也不是呀。

　　梁洪在自己房中仰天悲嘆：什麼時候才能輪到咱當家呢？

　　此時，輪到他當家的旨意在司禮監剛剛寫成，秉筆司總管寫下最後一個字，然後雙手捧起，恭恭敬敬遞與劉瑾，劉瑾放下茶杯，接過聖旨仔細看看了，脣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他小心地吹了吹上邊未乾的墨漬，放在案上，嘴角向旁邊歪了歪。尚寶監總管會意，立刻啟開寶匣，大明有璽十七方，皇帝不同的詔命用不同的印信，印信有大有小，各不相同，任命官吏當用皇帝行寶，尚寶監自寶匣中取出「皇帝行寶」玉印，端端正正地蓋了上去……

三百四九　另尋良策

　　江彬哆哆嗦嗦出了大門，一瞧門口，鼻子都氣歪了，一眾部下都在，誰也沒走，這些人站在大門口，雙手攏在袖子裡跺著腳驅著寒正等他呢，一見他出來立即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江彬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悶頭向前走，一眾沒義氣的部下包括幾個從宣府帶來的親兵吃吃笑著跟在後邊看熱鬧。江彬暗暗咒罵一聲：「今天怎麼也算是小登科啊，洞房沒入成，成了大現眼了。」

　　他扭頭看看旁邊王聽霜的宅子，心裡有點發毛：「這房子買的，也太邪興了，挨著王現眼我就現眼啊，看來回頭得請個師傅看看了。呃……他娘的，霸州好像沒有風水師傅了，有腿的全都嚇跑了。」

　　這番招搖過市，真是霸州一景。路上的百姓見此情景指指點點，興奮異常，一個個都追了上來，江彬扛了捆柴禾，光著膀子，下邊一條犢鼻褲，卻穿了一雙高統軍靴，大步行於街頭。江彬相貌英俊，身材健碩，那身虯結發達的肌肉、寬厚有力的臂膀、墳起如丘的胸肌，還真挺有看頭。尤其經過花街時，幾個老鴇子、龜公站在門口正晒著太陽，忽地瞧見這一幕，他們也不知道江彬是什麼人，不禁指指點點，哈哈大笑起來。

　　這番大呼小叫，引得樓上的姑娘們都推開了窗子，一屁股坐在欄杆上，手裡拿著瓜子，一邊嗑，一邊丟個瓜子皮、拋個媚眼啥的，極盡挑逗之意，那一雙雙水汪汪的眼睛盡在江彬一身腱子肉上打轉。

　　江彬見此情景頓時精神一振，腰挺得更直了，身上也不那麼冷了，肩上扛的那捆柴禾好像也變成了一柄青龍偃月刀，昂首挺胸大步如飛，不時還抖動一下強健的胸肌，向樓上的姑娘邪裡邪氣地壞笑兩下，一臉的吊兒郎當，惹得姑娘們尖叫、歡呼，居然還有人吹口哨。

　　江彬一馬當先，領著大群看熱鬧的百姓到了欽差行轅，行轅守衛隔著老遠瞧見大隊人馬趕來，立即奔進去報訊，宋小愛聞訊大驚，手提彎刀飛快地衝了出來，後邊跟著一隊火銃手，神情緊張地拉開了架勢。

　　宋小愛到了門口一看，人來的真不少，不過一個個都沒拿武器，還嘻嘻哈哈地直笑，一點不像民變，最前邊的那個神經病有點面熟……啊！是霸州游擊江彬。

　　小愛鬆了口氣，嬌叱一聲道：「江大人，你這是做什麼？衣冠不整、窮形惡相，還領著這麼多百姓。霸州不夠亂是不是？」

　　作戲做全套，一路都挨凍來了，還有什麼豁不出去了，江彬很嚴肅地道：「宋大人，末將……是來向國公爺負荊請罪的。」

　　宋小愛瞧他那副模樣，就已猜出幾分，一聽這活寶果然是學古人負荊請罪，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摀著嘴道：「負荊請罪，是為了張茂的事吧？他做大盜，又不是你做大盜，雖說是表兄弟，也犯不著治你的罪呀，你負什麼荊、請什麼罪啊？」

　　江彬長嘆一聲，一臉沉痛地道：「此事說來話來，此處實在風大，這裡實在太冷，看熱鬧的實在太多，呃……宋大人可否通稟一聲，待見了國公大人，末將自會一一稟明。」

　　宋小愛吃吃笑道：「那可不巧了，江大人，國公爺在霸州府大獄審問犯人呢，一時半晌的怕回不來了。」

　　江彬一聽頓時化悲慟為悲傷，還要再去知州大牢啊？那不是要凍死人嗎？……等等，國公爺去審訊犯人？壞了，要是表哥沒義氣，先把我供出來，那我再去負荊請罪不就顯不出誠意了嗎？江彬想到這裡可顧不得再計較冷不冷了，他二話不說，立即拱手道：「多謝宋大人，那末將立即趕去大獄見國公爺。」

　　江彬一轉身，扛著柴禾，領著一大幫看熱鬧的老百姓，晃著兩條膀子直奔大獄去了，都不用人領路，那地方他熟，前些日子常去，還認識近路呢。

　　宋小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離去，江彬身材魁梧，確是條偉岸英俊的漢子，肩寬肉厚、虎背熊腰，體魄挺健美，小愛不禁起了比較之心：「嗯……人挺不錯，不過比起我家小伍可差遠了。他是虎背熊腰，小伍細腰窄背，他雙臂粗如大腿，小伍是猿臂虎體，嗯……小伍模樣比他俊，嗯……小伍皮膚比他白，嗯……」

　　　　※※※

　　「哈哈哈，成者王侯敗者賊，既然落於你手，某家就沒打算活著出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張某這輩子過得轟轟烈烈、痛痛快快，沒什麼遺憾的。國公爺，你也別費心思了，出賣兄弟的事，豈是張茂幹得出來的？」

　　楊凌一擺手，兩個食盒，一罈子好酒被人送進牢房。楊凌輕嘆道：「昔日我為座上客，曾蒙張兄盛情款待；今兄是我階下囚，楊某仍想還你一禮。」

　　張茂一拱手，繫於手腳上的鐵鐐嘩愣愣直響：「多謝國公爺，你是條漢子，張某也不願與你為敵啊，奈何造化弄人，呵呵呵呵，有負國公爺厚望了。」

　　楊凌搖搖頭，轉身向外走去，華推官被人攙著，也跟在他的身邊，華推官現在擔任霸州代理推官，主管一府刑名，這些重犯自然在其管轄之下。

　　「大人，張某尚有一不情之請，大人可否開恩允准？」

　　楊凌站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齊彥名是張某結義兄弟，如今落在國公手中，張某這顆大好頭顱，那是定要送給國公了，不知國公可否將齊兄弟調入這座牢中，某家想與結義兄弟暢飲一番，敘敘離別之情！」

　　官府一直抓不到響馬盜的重要人物，幾個小嘍囉即使被抓，對於頭領和整個組織了解也十分有限，好不容易齊彥名作案時失手被擒，官府獲知他是響馬盜重要人物，曾用盡酷刑，也無法逼得他吐露半字。

　　後來張茂托張忠援救，奈何齊彥名是在犯案現場被捉，已落了案底，實在不好堂而皇之的把人放掉，所以仍一直關在獄中，不過有張忠花了大把的銀子關照，他在獄裡過得也是有滋有味。

　　楊凌聽了，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去。

　　張茂一把拍開酒罈上泥封，頓時酒香四溢。張茂單手扣住罈沿，另一隻手托住罈底，舉罈就脣，「咕咚咚」暢飲一氣，抹了抹脣邊酒漬，大笑道：「好酒，好酒，哥幾個，一人喝幾口，胡二，接著。」

　　他是單獨一間牢房，旁邊緊挨著的一間關押的是響馬盜的幾個嘍囉，此時正扶著豎欄，看著這邊。張茂手腳有釘於牆上的鐵鐐，無法及於兩側牆邊，便振臂一揮，酒罈子平平地擲了過去。

　　一個響馬賊一把抄住酒罈，「嘩」地一下，罈中酒液濺了一手，他把嘴湊到欄邊，仰著脖子大口灌了幾口，酒液濺在口鼻上嗆岔了氣，臉膛一時咳得通紅，卻仍喘息讚道：「好酒、好酒，夠勁，兄弟們，來！國公爺賞的酒，每人都嘗嘗！」

　　酒罈子在牢中輪轉，傳來一片叫好聲，楊凌聽在耳中，淡淡一笑，舉步出了牢房。

　　「國公爺，」華推官走快了牽動傷口，所以有些氣喘：「你何必跟這些死囚客氣，他們大呼小叫的，是擺明了在向您示威，還不如大刑伺候，沒準會有幾個熬不住刑的肯招供呢。」

　　楊凌笑笑道：「我知道他們是在向我示威，不過他們已經招了許多東西了，一罈子好酒就算我的回禮吧。」

　　華推官詫異地問道：「招了？招了什麼？」

　　大牢外邊是一個班房，平素是獄吏們辦公和休息的地方，楊凌信步走進門去，說道：「來，咱們在這兒歇一會吧，你走的久了，傷處承受不了。」

　　華推官感激地點點頭，隨著走了進去，獄官機靈的看座，招呼人去沏茶上來。

　　楊凌和華推官在兩張椅上坐了，楊凌屈指輕彈桌面，眉宇間慢慢浮起一抹憂色，輕輕地道：「華大人，我們估計有誤呀，霸州響馬賊看來不是那麼容易清剿的。」

　　華推官知道他必有下文，忙拱手道：「請國公爺明示。」

　　楊凌悠悠一嘆道：「唉！我本想以張忠為餌，把響馬盜的主要首領擒獲，順籐抄蔓地把他們一網打盡。可惜……我們以前的資料有限，對他們估計不足，計畫難以奏效了。」

　　他掀起茶蓋，吹了吹茶水卻沒有喝，而是兩眼出神地盯著幽幽沉浮的淡綠茶葉，低聲道：「以前霸州官府一直把響馬盜誤當作山賊一黨，直至楊虎遷離霸州，才知道響馬賊自成一系，對他們的實力了解實在有限。

　　「我們手中的資料，一直以為他們只有數十人，由於響馬盜以前劫掠大戶，一旦事敗立即遠遁，很少和官兵正面作戰，對他們的戰力也嚴重低估，結果設伏並不理想，逃走了大半響馬。從今天獄中情形看，他們的組織也絕不像我們原來估計的那樣簡單。

　　「華大人，我們原先估計，所謂響馬盜是一些身手高明、家境貧困的馬戶，為了謀財串聯結合，暗中為匪，明則為民，臨時嘯聚、組織鬆散的一些亂民。現在看來，決非如此。

　　「華大人，你注意到了嗎？方才本官在獄中規勸張茂投降，那些響馬盜們彼此之間互相稱呼時，大多以兄弟相稱，很少有人直呼姓名，而張茂和他們說話，對每一個人都是直呼姓名，這意味著什麼……」

　　華推官恍然，他斷案一輩子，還真沒怎麼注意強盜之間在獄裡打招呼的學問，這時楊凌一提醒，他才恍然道：「這些響馬……直接受張茂控制，彼此之間並不熟悉？或者……他們每次行動，有意把不同地方的手下召集在一起，而且一向不准他們互通名姓、籍貫？」

　　尋常百姓很少離開自己地方到處遊逛，而且官府也是不准的，有的鄉民一輩子不離村莊七里之內，只需簡單控制一下，要讓同時行動的屬下互不相識十分容易。

　　楊凌頷首道：「正是，但是他們在每一個地方，絕不可能只吸收一個兩個響馬，如果在同一個村子吸收了幾個響馬，而且不讓他們彼此之間知道對方的身分，那麼他們每次行動抽調的必然是不同隸屬的一套人馬。

　　「我想這就是霸州官府多次讓保甲里正們清點戶口，查證離家訪友、行商買賣的百姓人數和時間，卻始終無法找出一些可疑的人，來和馬賊每次活動的時間、地點一一比對吻合的原因。同時也就證明今日現身的百餘名響馬，還不是他們的全部實力。冰山，只露了一角而已。」

　　華推官倒吸一口冷氣，惶然道：「霸州響馬盜竟有這般強大？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一直沒有察覺？」

　　楊凌冷靜地道：「恐怕他們以前做的案，很多都被歸劃到楊虎等山賊身上去了，霸州剿滅山賊剛剛結束，風聲才平靜下來，他們在剿賊期間必然全部蟄伏了起來，隨後本國公就來了霸州，他們還沒來得及重新開始活躍。」

　　華推官臉色凝重，默默地點了點頭。

　　楊凌又道：「所以，張茂才那麼輕鬆，根本不擔心本官施刑拷問，會有軟骨頭招供，破壞他們的整個組織。今日一早，張茂中計被擒，響馬盜立即下令撤退。顯然，他們的組織中，有身分地位絲毫不遜於張茂的其他首領，從小伍、小愛和大棒槌的描述來看，他們也確實各自遇到了可以號令響馬盜的幾個首領。」

　　「我們假設一下，」楊凌移開茶杯，說道：「打個比方，如果，這支響馬盜，有幾個大首領，或者根本就是互不統屬的幾支響馬隊伍，由於首領之間結拜、相識，這才形成某種程度的聯盟。

　　「但是他們各有一套人馬，就像東廠、西廠、內廠和錦衣衛，下邊這些人，彼此之間是互相不通聲息的，這四大首領之間，也互相不知道另一個首領手下都有什麼人……」

　　華推官苦笑道：「國公爺，如果那樣，也就是說，我們抓住了張茂，張茂也肯招供，只要其他三個首領隱藏起來，我們還是無法剿除他們，頂多破壞屬於張茂的這一路勢力，同時逼得身分暴露的其他幾個首領遠遁避禍。潛伏下來的響馬盜還會選出新的首領，一俟時機適宜，便死灰復燃……」

　　楊凌也苦笑起來，說道：「是的，這還得張茂肯招供，肯招出其他幾個首領來。我也希望張茂就是響馬盜的最高首領，對整個響馬隊伍和其他幾個首領來說，他不是結拜大哥，而是擁有至高權力的唯一首領，同時手中也掌握著整個響馬隊伍的名單。

　　「可是這個希望……不大，如果他是整個響馬隊伍的唯一首領，擁有這麼大的權力，影響到整個隊伍的生存，那些響馬恐怕寧可全部折損，也得拚命把他救出去，而不會見機不妙便斷然撤退了。」

　　華推官拳掌一撞，恨聲道：「不管如何，總算是捕到了一條大魚。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張茂平素錦衣玉食，未必熬得住酷刑，對這樣的響馬大盜，毋須客氣，下官日夜大刑侍候，我看他未必不招。」

　　楊凌嘆息一聲道：「恐怕……也只有如此了。只是這一來，霸州響馬賊是很難畢全功於一役了，我不能久留霸州，皇上已經下了旨的，只為了誘響馬盜出來，我才假意宣稱要押解這些貪官進京。如今響馬盜已不會再上一次當了，明日我就得宣布聖諭，發落霸州貪官，然後啟程還京。這裡，就要華大人多勞心了。」

　　華推官忙欠身道：「緝匪捕盜，本是下官分內之事，國公爺毋須擔心，下官任推官十年，各色罪犯見得多了，是人皆有弱點，只消找到他的弱點，對症下藥，霸州響馬，一定可以剿滅。」

　　楊凌微笑點頭，忽地心中又想起一事，忙肅然道：「匪是要剿的，不過華大人卻不可學那霸州指揮周德安，霸州的響馬盜並非個個凶頑，就以那齊彥名和這個張茂來說，表面身分皆是地方仕紳，平素修橋補路、施粥捐學，雖有沽名釣譽之嫌，卻有仗義疏財之實。

　　「附從他們的盜眾，今日被捕者的身分平素也是普通百姓，何以為盜？固然有其自身原因，可是受貪官汙吏壓迫、生活難以為繼的緣由也是極大的。如今霸州山賊已逃、貪官受懲、神棍已逐，百姓可以喘口氣了。

　　「待明後年關外馬場能夠大量提供良馬時，霸州馬政取消，壓在百姓身上的沉重負擔不復存在。那時草場皆可改為良田，再加強商業、小作坊業，氣象為之一新，百姓有了活路，自然也不再為盜了，所以對這些響馬盜還是以安撫為主。

　　「現在我們能掌握的僅僅是張茂一條線，如果能夠成功安撫這些露了底細的響馬，對那些案底較輕，沒有血案的從輕發落，隨著霸州百姓境遇的改善，就會鼓勵更多潛伏著的響馬盜放棄為惡，誘其向善。」

　　華推官心領神會的笑道：「下官明白，恩威並施、剿撫並用，響馬盜以劫掠大戶為主，只要戶主沒有激烈反抗，一般來說還是很少殺人的，下官審查清楚，會將罪責較輕的，交由地方督管，不予嚴懲。繼續作惡者，抓一個嚴懲一個，投案自首者從輕發落。

　　「不過，這樣做暫時也是很難吸引大批響馬自行投案的，如果霸州百姓真的境遇改變，再加上律法威懾，投案者從輕發落，那時我們就能讓更多的響馬盜自己浮出來了，只要他們投了案，落了案底，也就有了一層束縛，他們再想為盜也就難了。」

　　楊凌讚賞地笑道：「說的好，正是這個道理！」

　　就在這時，獄吏匆匆跑進來施禮道：「啟稟國公爺，游擊將軍江大人他……他在牢外求見。」

　　楊凌一怔：江彬此時來求見做什麼？莫非是替張茂求情？這樣的大案，他膽子也太大了吧？

　　楊凌擺手道：「請他進來！」

　　獄吏忙道：「是！」一轉身又急急出去了。

　　不一會兒江彬哆哆嗦嗦地走了進來，凍得嘴脣發紫、臉色鐵青，見了楊凌一聲哀嚎：「國公爺，末將領罪來了。」說著便推金山、倒柴禾，跪了下去。

　　楊凌和華推官都愣住了，楊凌怔愕半晌才道：「江彬？江大人，你……你這是做什麼？」

　　江彬一聽心中大喜，國公爺這麼問，說明表哥還沒說自己的事，這番苦沒白受啊。江彬立即滿臉痛悔的稟道：「國公爺，下官有罪，表哥張茂暗為大盜，還與奸宦張忠勾結，末將一時不察，為其蒙蔽……」

　　江彬雖然粗魯，而且不學無術，不過卻不缺心眼，此時這番舉動半是自然、半是做作，表現得不慍不火，整樁事娓娓說來，叫人不覺他的愚蠢，反而覺得這人憨直爽快得可愛。

　　江彬一邊說，一邊偷窺楊凌神色，見他先是愕然，後是恍悟，最後滿臉哭笑不得的神情，頓時鬆了口氣，知道威國公這一關算是過了。他知道了此事，又沒有怪自己，那麼以後也就沒人能把這事當成自己的把柄了。

　　這一來江彬便不再偷看，低下頭去說得更加帶勁。他在屋裡待了這麼久，旁邊就是火爐，身上烘得有點熱氣，說到痛心處以手擂地，還真是唱做俱佳。

　　楊凌確實又好氣又好笑，他動手捕捉霸州官員時便公開了張忠未死的消息，那時河間府參將袁彪還沒來，就算沒有江彬洩密，張茂也是一定聞機而避的，江彬倒沒闖下什麼禍害，而且今天玩這一齣……負荊請罪，故老相傳，讀過幾本書的人大多知道，可是真的效仿的……好像還沒聽說過，還真難為江彬了。

　　楊凌正欲扶他起來，忽地腦中靈光一現，想出一個對付張茂的計策來。人皆有弱點，張茂的弱點是什麼？就是好講江湖義氣，此事就憑他寧可多費一把力氣劫囚而不是殺人滅口就能看得出來。張茂被俘，並不能對霸州響馬賊產生致命的打擊，這個禍害恐怕還要貽毒地方多年，如果能另闢蹊徑……

　　想到這裡，楊凌「砰」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江彬，你好大的膽子！」

　　江彬從訴苦已經開始轉為歌功，正說得眉飛色舞，被楊凌這一下嚇得一哆嗦：剛剛不好好的嗎？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了？

　　只見楊凌橫眉立目，指著他道：「那時你雖不知張茂是匪，卻該知道他和本地官僚來往密切。本國公這件大事，牽一髮而動全局，正張網待捕、蓄勢而發的緊要關頭，你卻為了一己之私，險險壞了本國公的大事，我曾再三囑你嚴格守密，不得告訴任何人，全被你當了耳旁風嗎？哼！」

　　江彬被吼得臉色一慘，老虎變成了老鼠，畏縮在地上連聲說道：「國公息怒，末將知罪！末將知罪！」

　　「既然知罪……本國公不為已甚，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你可願意？」

　　江彬喜出望外，忙道：「國公爺請吩咐，江彬無有不從。」

　　楊凌眼中詭色一閃，招手道：「起來，近前來。」

　　江彬忙站起身走到楊凌身邊，楊凌用只有近處的華推官才聽得清的聲音低低囑咐起來……

三百五十　三天之內

　　夜色已深，小小的天窗外傳來清晰的梆子聲。牢裡的響馬盜們全都倒在稻草堆裡睡著了。初春尚寒，積雪未消，牢裡又陰又潮。

　　不過做賊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張茂不但單獨一間囚室，還有木床和一鋪不知道蓋了多少年的棉被，境遇算是稍好一些。只是那棉被硬邦邦的，又濕又沉，換個身虛體弱的人，估計能讓這棉被給壓沒了氣。

　　不蓋被就冷，蓋被……這也叫被嗎？張茂雖是一個大盜，卻是自幼家境闊綽的大豪，哪吃過這種苦，一床被讓他恨恨地挪來挪去，就是睡不著。

　　就在這時，一陣窸窣的腳步聲響，張茂以為是巡夜的獄卒，本沒在意，不過那腳步聲卻在他牢門前停了下來，緊跟著有人掏動鑰匙，張茂好奇地扭頭一看，不由驚坐起來。

　　只見江彬一身戎裝地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旁邊一個獄卒正解著鐵鎖鐵鏈。門打開了，只見江彬向那獄卒手裡塞了錠銀子，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舉步進了牢房，獄卒自後邊將牢門關上，重又鎖了起來。

　　張茂扯了扯鐵鏈，在床上盤膝而坐，未發一語。

　　江彬提著食盒走到他身邊，將菜餚一樣樣擺在床上，取出兩個大碗擺上，從食盒最底下棒出個小酒罈，將酒碗注滿，然後也上了床盤膝而坐。

　　表兄弟對面而坐，默默無語半晌，張茂才拿起一碗酒，向江彬示意了一下，兩人輕輕一碰杯，然後將一碗酒都灌了下去。抹抹嘴脣，張茂低喟一聲，手按雙膝抹下了眼皮：「兄弟，哥是響馬盜。你是霸州游擊，你不該來呀。」

　　「大哥，對我就別說那些見外的話，來，喝酒！」

　　張茂沉笑一聲，張開眼睛接過碗來，和江彬噹地一碰，又是一飲而盡，然後問道：「我的家已經被抄了吧？」

　　「還沒顧上呢，欽差人手有限，又不放心我，僅靠他的人押解大隊人馬回霸州，張羅了大半天，天色也晚了，現在使人困住了宅子，明天……就不好說了。大哥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張茂頭也不抬，淡淡一笑道：「金錢美色，過眼雲煙，聚來散去的都是尋常事，也算不了什麼。」

　　江彬輕輕一嘆，把筷子遞給張茂，一邊替他布菜，一邊道：「大哥，兄弟聽說了你的事，真是驚得六神無主，這都夜深了，才省起該來先探望你一下，大哥，你……真的是響馬盜？」

　　張茂挾了口菜填進嘴裡，眼睛裡含著一絲笑意，泰然道：「你看呢？」

　　江彬把頭一搖：「不可能！表哥家是霸州幾代豪門了，記得小時候我跟娘來你家探親，那時你家的地就一望沒邊，是霸州有名的大富之家，你不缺吃穿，犯得著幹這掉頭的買賣？」

　　江彬試探著問道：「是不是……那些響馬盜裹脅你為他們辦事，把你拉下水的？如果是，你跟兄弟說，怎麼著我也算是霸州游擊將軍，而且和威國公有舊，我替你打這官司。」

　　張茂開懷大笑，說道：「行，不愧是我張茂的兄弟，呵呵呵，老弟啊，實話對你說了吧，我不但是響馬盜，而且還的的確確是響馬盜的頭子。」

　　他撫摸著八字鬍，微笑道：「別怪大哥以前不告訴你、這事對你說了沒好處。我家祖上本是朵顏三衛的一個普通牧民，關外混不下去，才逃難到了中原，朝廷把我家安置到了霸州，分了四畝地，算是有了個容身之處了。要說種地、經商，我們哪比得了漢人？沒幾年工夫就敗光了，憑什麼置辦下這麼大一份家業，嗯？」

　　江彬瞠目結舌，喃喃道：「難道……難道……」

　　張茂道：「沒錯，我家祖上就是大盜，是個獨行大盜，後來闖蕩出一點名堂了，就收羅了些人，其中不少都是當初內遷的兀良哈族人，四處劫掠為生。我家祖上就成了大盜首領，張家這億貫家財，都是這麼積攢下來的。我出門做生意，做的就是這無本買賣，你以為我真是走南闖北的經商，去賺那點蠅頭小利了？」

　　江彬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嚥了口唾沫道：「老天，我真的沒想到……可你現在有偌大的產業，還用得著幹這掉腦袋的買賣，如果早收了手，何至於有今天？」

　　張茂嘿嘿笑道：「兄弟，基業大花銷也大呀，大哥既不善耕種理財，也不會購銷經商，就這麼坐吃山空？不幹這行還能幹什麼？呵呵，你也別替我惋惜了，大哥這半輩子享用了別人一生也享用不到的榮華富貴、酒色財氣，不虧！」

　　江彬說道：「你是不虧了，張家上上下下怎麼辦？」

　　張茂嘿嘿一笑，說道：「我是大盜，並非謀反，頂多抄沒家產罷了，我兩個兒子，最大的才九歲，不受株連，兄弟要是有心，就幫我把他們帶大吧。」

　　張茂悵然說罷，舉起碗來又猛灌了一口。

　　江彬咬了咬牙，眼睛向外一掃，壓低嗓音道：「大哥，不管你是良民還是大盜，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兄長，我想辦法救你出去！」

　　張茂身子一震，吃驚地盯住江彬，江彬神態決然，眼皮眨也不眨。

　　定定的看了半晌，張茂才低聲道：「你是游擊將軍，前途似錦，救了我，就得成為欽犯，和我一起浪跡天涯了，你不怕？」

　　江彬斬釘截鐵地道：「兄弟之間，義薄雲天，如果斤斤計較這些東西，那還是大好男兒嗎？」

　　張茂目光閃爍半晌，微微搖頭道：「好兄弟，你為了救我，寧可放棄大好前程，有你這樣的兄弟，我死也瞑目了。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能誤了你，你有這份心，那就夠了！」

　　江彬著急地道：「大哥，我是真心的。你這次被抓。不光是普通的響馬盜罪，還襲擊了欽差車隊，那是凌遲的死罪，兄弟怎麼能安心做自己的官？」

　　江彬說道：「牢外有欽差大人的兵丁看守，我調不動。我剛到霸州，官場上還沒蹚順，雖說帶了幾個死忠的兄弟過來，可是要他們跟著我做出這麼大逆不道的事來，一則我於心不忍，二則旁的事還好辦，這樣大事他們也未必肯跟著我幹。我想……你的府邸占地數百畝，官兵是看不住的。今夜我偷偷潛入你的府中，把兩個侄兒救出來，先送出城。明日一早，欽差派人提你過堂時，要派衙差解你出獄，這是唯一的機會，到時我在暗處備好馬匹，然後把你劫出來，憑你我的武藝，定可殺出霸州。」

　　張茂想了想堅決地一搖頭道：「不可！」

　　江彬急道：「大哥！」

　　張茂仍是一搖頭：「不可！我是大盜，你是前途似錦的將軍，拖累你隨我亡命天涯，那是不仁！這麼多兄弟被抓進大獄，我獨自闖出霸州逃命，丟下他們不管，那是不義。張茂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若是幹出這樣不仁不義的事來，縱然逃出去，還有什麼面目活在天地之間？」

　　江彬搓手道：「哎呀我的傻大哥，這些人不都是你的手下嗎？幹的本來就是腦袋掖在褲腰袋上的活計，若真死了，各安天命，也怨不得別人。」

　　張茂凜然說道：「不行，張茂一生，就認一個義字。義氣當先，區區一條性命算什麼？再說，逃出去，霸州就待不得了，僅憑你我也還罷了，帶著兩個小娃娃，逃得出官兵重重阻截？」

　　江彬激動地站起來，一把抓住張茂的手，顫聲說道：「大哥，若是坐視你被砍頭，你讓兄弟我又如何苟活於天地之間？聽我的吧，明日，欽差大人必定提審你，我想辦法救你出去，大哥功夫比我高明，只要離了牢籠，就沒人能困得住你。

　　「大哥經營多年，總有幾處藏身之處的，帶了侄兒藏匿一陣，避過風頭再遠走他鄉。如果兄弟不慎……不慎……大哥，把我那小侄兒過繼一個到江家來，我江家就我這一根獨苗，有個人承繼香火，替我盡了孝心，那就夠了，我現在就去準備！」

　　江彬說罷轉身就走，眼見他大步流星，毫不遲疑。張茂心中動搖起來，原本就不多的一點疑慮也盡皆退去，他一步從榻上躍下，鐵鏈嘩啦一響，五拈堪堪扣住江彬肩頭：「回來！坐下說話！」

　　江彬掙脫道：「還說什麼，你聽我的，我現在就回去準備。」

　　張茂一把將他扯了回來，扶坐在床頭，說道：「給我坐下！我說過了，獨自逃命的事我張茂絕對不會做，你不要白白誤了自己。我在，他們還可暫時留得一條性命，我若逃了，朝廷遷怒於這些兄弟，必會將他們全部砍頭。實話對你說吧，這些被抓的人，有七成不是我的手下，他們為我襲擊欽差儀仗，如今我卻獨自逃了，豈不令道上同源恥笑？」

　　江彬一愣，奇道：「什麼？有七成不是你的部下？這……這從何說起？」

　　張茂吁了一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我也不瞞你了，我家基業大了，開銷多了，又不通旁的營生，這無本買賣不做還不成，可是畢竟在此地立足百年，牽掛顧忌的事也就多了，所以從很早以前，我就遣散了大部分部下，只留下少數心腹，每年也只做一兩票生意，以免暴露了行蹤。嘿！如果一直這樣，官府也許就不會注意我的存在了。

　　「有一次，我去踩好了點的一戶人家，進了門卻發現已經有人比我先動手了。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來歷不明的道上同源，這事焉能不小心？我明查暗訪，又尋了一戶易於動手的大戶人家蹲守，到底躡上了那批人的蹤跡。所謂不打不相識，經過一番較量，我和他們的首領就此結拜為兄弟。

　　「他們都是霸州的馬戶，武藝超群、馬術過人，因為馬政過苛，逼得無以為生，只好暗中為盜。我以竊為主，被人發覺才動武。他們卻是真的搶，來去如風，倚仗武力，所以一度被人當成山賊，我是大盜，他們才是真正的響馬呀。

　　「響馬盜都是本地的百姓，如果彼此熟識，那麼只要有一個失手的話，官府順籐模瓜，就可以把所有的人都揪出來，所以這些響馬首領很精明，自當初存了做響馬的念頭時起，就開始分別吸納人手，各領一哨人馬。手下之間互相不通聲氣，這樣不管誰被抓了，如果熬不住刑反了水，也不會影響別人。這可比我幹獨行大盜還要安全，所以我就帶著我的人加入了進去。」

　　張茂苦笑道：「唉！誰知道，我做響馬盜沒露出馬腳，最後卻因為我結交的大靠山而失了手。我的親信已經不多了，為了救張忠，我向結義兄弟借了些人手，他們被擒，全因為我，我救不了他們，也絕不能棄他們於不顧！」

　　張茂長吁口氣，拍拍江彬肩頭道：「兄弟，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雖是大盜世家，但盜亦有道，張茂絕不做對不起兄弟的事，一死而已，有什麼了不起？」

　　張茂說罷，盤膝而坐，坦然道：「今日你來看我，我已很開心了，來，今夜咱們暢飲一番，明日起，你就不要來了，以你我的關係，避嫌還來不及呢。」

　　他不屑地一笑道：「我們雖是強盜，卻光明磊落，對兄弟坦坦蕩蕩，講一個義字。要說陰險卑鄙，唯利是圖，莫過於官場了，你年紀輕輕就官居游擊將軍，莫要給眼紅小人留下把柄！」

　　江彬聽到強盜談義、官場講利，猶如是在譏諷自己，不禁臉上一熱，可是抬頭細看，張茂卻是一臉關切赤忱，顯然是真的相信了他的心意。

　　江彬抓起酒碗猛地一飲而盡，扶案沉吟，良久良久忽地抬起頭來：「大哥既然決意不走，兄弟又想到一個法子，既然甘心同死，為何不與他們同生呢？」

　　張茂一怔道：「同生？如何救得這麼多人出去？」

　　江彬道：「為什麼要救？難道不能讓欽差大人主動釋放你們嗎？」

　　張茂目光一凝，說道：「什麼意思？」

　　「既然逆是死，順是生，那就不如……歸順朝廷！」

　　一言既出，張茂的目光忽地銳利如箭，一雙鐵掌也已豎立如刀。

　　江彬恍若未覺，繼續說道：「大哥，你方才說的事，我已經聽明白了。大哥是世代盜門，以此為業。而你的結義兄弟和他們的部下，卻是霸州的馬戶，苦於無法生存才鋌而走險，說起來和朝廷並沒有什麼不可解的仇恨嘛，不就是為了求財？

　　「威國公想徹底清剿霸州響馬盜，還百姓一個安寧，立一份全功，但是儘管他設計擒住了大哥，這一點他也做不到。同時，大哥和被擒的人馬，想要逃脫也萬無可能。既然如此，大哥何不歸順朝廷？憑你一身武功藝業，還怕不能仕途坦蕩……」

　　他還沒有說完，張茂已怫然色變，動怒道：「住口！你當張茂是貪生怕死之輩嗎？」

　　他頓了頓才壓住怒氣道：「虧得你是我的兄弟，又是一心為我打算，罷了！我只當你不曾說過這話，換一個人，就憑他如此看低我張茂為人，我就要他血濺五尺！」

　　江彬並不畏懼，亦沉聲道：「大哥，你誤解我了，我不是讓你賣友求榮，助你逃出牢籠也罷，勸你歸降朝廷也好，兄弟想的只是能讓你逃過這一刀。你們因何為盜？大哥是大盜世家，生來就做強盜，從不曾想過另謀職業罷了。其實以你現在的人脈、產業，完全可以做個太平富翁。那些響馬為何為盜？活不下去而已，不就這麼簡單嗎，難道是為了替天行道？

　　「威國公想要清除霸州響馬，立一份大功，那大哥何不送他這份功勞？我不是讓你加入朝廷去剿滅響馬，而是想讓你勸說你的幾位把兄弟，按受朝廷招安。威國公正束手無策的當口，對此必定一口答應。

　　「既然是招撫，歸隨了朝廷，他總要想辦法安置的，那些普通馬戶分了田產土地，就不必再為盜。而大哥和幾位結義兄弟，必被朝廷招安為官，若做了官，豈不好過為匪？說到底，威國公是想讓霸州不再出現響馬，而大哥你們就是為了能過個好日子，這樣一來，豈不都達成了心願？」

　　張茂聞言臉上厲色漸去，慢慢垂下頭去，臉上陰晴不定，江彬道：「大哥，東海四大寇的事你該有耳聞吧，他們也是和朝廷作對多年，殺的官兵多你十倍，那又如何？

　　「四大寇中頑抗到底的雪貓、海狗子被屠了，可是真心歸順的白小草、王美人現在都做到都督的大官。東海四大寇海上劫掠，人貨全要，罪大惡極，朝廷都能施恩寬宥，還委以重任，大哥怕什麼？」

　　張茂默默地瞧了兩側牢房中的響馬盜，他們蜷縮著身子偎擠在一起，抵禦著寒冷，像一條條命賤的土狗，可憐而又卑微。

　　「那麼……你要我如何歸降？如何說服我的幾位結義兄弟？」張茂雙目盯住江彬，突然問道。

　　江彬一呆，說道：「這個……我……我也不知道，嗯，大哥同意？那……那我得先去探探國公的口風，看他是否有意招安。」

　　張茂真的鬆了口，江彬反而心虛了，張茂見他訕訕而言，語氣也有點結巴，心中再無疑慮：「表弟絕不是楊凌派來誘降的，否則見我語氣鬆動，他該拋出更大的誘餌、封官許願引我上鉤才對，現在他反而支支吾吾打起了退堂鼓，看來確實是表弟真心為我打算。」

　　想到這裡，張茂神色一緩，說道：「表弟，為兄錯怪你了。你說的也有道理，其實我偶爾也會想起，我家世世輩輩為盜，我的子孫也以此為業，永遠下去不成？只是卻想不到別的出路，你且試探一下吧，如果楊凌願意招撫，那麼……我願意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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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放……放你出去？」江彬直了眼睛。

　　完了，又辦砸了。楊凌本來授意他把張茂救出去，尋到盜寇巢穴再把他們一網打盡，孰料江彬演過了火，扮得太義薄雲天了，把張茂感動得堅決不肯拖累兄弟。而且放線釣魚也只能放他一個，楊凌不會答應把所有的響馬盜都讓他「救」出去，光是這一條，滿腦子都是江湖義氣的張茂就絕不會逃走。

　　江彬見此計失敗，靈機一動，自作主張又開始勸降，想不到張茂還真的動了心思，江彬急急趕回去稟告楊凌，楊凌思忖良久，一番權衡後終於答應了下來。

　　秉政者必須目光長遠，不能計較一時得失。霸州響馬盜劫掠為生，手上也確實沾有人命血案，可是目前看來，想要利用張茂徹底清剿響馬盜並不成功，如果不能讓響馬盜消失，以後還不知要有多少百姓遭害。

　　霸州現在以雷霆手段連除三害，猶如在病弱之軀上挖去三個毒瘡，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響馬盜行蹤隱秘，沒有固定的山門，又無法調集大軍清剿，招撫他們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居上位者，考慮的永遠是利益，怎樣選擇能讓朝廷、百姓獲得最大的利益，而不是斤斤計較的算舊帳。

　　為了以示誠意，楊凌親自來到獄中與張茂見面，商議招撫一事，想不到張茂卻提出放他出獄，由他單獨去見幾位結義兄弟，說服他們歸降。這可不同於楊凌原來的計畫，那時雖然也是要放他出獄，卻是想要江彬這個內奸跟著，現在放他獨自離去？國公能相信他不逃之夭夭嗎？

　　江彬擔心地看向楊凌，卻見楊凌沉思半晌，似乎拿定了主意，淡淡一笑道：「我答應！」

　　這一下連張茂自己也怔住了，他不敢相信地道：「國公……這麼相信我？」

　　「我信你！張茂一言九鼎、義薄雲天，決非為了一己之私，取利忘義的小人！不過此事干係重大，本國公也不能不作防範。你離監獄，此獄不空，我要你的一雙兒女在此牢中為質，無論招安成功與否，你回來，我便赦了他們，你若不來……」

　　楊凌的目光冷了下來，幽幽如同兩簇火苗。張茂咬了咬牙，說道：「好！就以我兒子為質！不管成功與否，張茂必回此處。」

　　「好！」楊凌頷首一笑，說道：「棒槌，去張茂府上把那對小娃娃接來，別嚇著孩子。」

　　大棒槌答應一聲轉身就走。楊凌又道：「江彬！」

　　江彬正在發楞，一聽喚他急忙拱手道：「國公爺！」

　　楊凌下巴往牢門裡一揚。說道：「進去！張茂如果不回來，你便以身相替，代他挨一刀吧！」

　　「啊？」江彬兩眼一直。

　　張茂聞言驚怒道：「大人，此事與江彬又有何相干？為何還要株連了他？」

　　楊凌微笑道：「我本想把霸州從頭到尾篩上一遍，雖說勞師動眾、曠日持久，但我就不信篩不出那些藏在百姓中的虱子。是江彬向本國公進言要招降你們，他自然要承擔連坐之罪，若走了你，本國公唯有拿他治罪了！」

　　江彬何等機靈，已明白這是楊凌利用自己給表兄心裡再加一塊砝碼，江彬立即鎮定自若地大步走進牢門，豪氣干雲的朗聲道：「好！表兄你儘管放心前去，江彬願以身代！」

　　張茂心中一熱，拍了拍江彬肩頭，抿緊了脣卻未說話。這時兩個獄卒上前替他摘下手銬腳鐐，張茂活動了一下手腳，向各處牢房內的兄弟們團團一揖，振聲說道：「兄弟們，大家都是活不下去，迫不得已才走上為盜這條路，要不然誰願意打家劫舍，幹這掉腦袋的營生？

　　「現如今，國公爺給了咱們一條生路，如果能說服幾位首領，接受朝廷招安，那就放過了咱們。張茂這就離開，去和幾位兄弟商量一番，如果幾位兄弟都願意金盆洗手，我就帶他們回來。如果兄弟們不願意，張茂也一定回來，和兄弟們同生共死。就以三天為限，三日之內，張茂，必定回來，大伙們信不信得過我？」

　　牢房內轟然而起，一眾響馬盜均拱手高聲：「信得過！恭送大哥，敬候大哥消息！」

　　張茂哈哈一笑，與楊凌目光一碰，略一拱手，便大步向外行去，龍行虎步，睥睨威風，果有一代大豪氣派。

　　楊凌微微一笑，也舉步向外走去，伍漢超緊隨其後，獄中關的儘是響馬盜，江彬不敢高聲，只好繼續裝下去，他回到床頭一屁股坐了，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邪門呀……就從昨天早上開始的，嗯，昨天早上我納妾，我住進了新房，然後……這一宿忙的，我還沒回家呢、又得住這兒了，這到底是我買那房子風水不好呀，還是王滿堂八字硬妨人吶？

　　楊凌隨著走出大獄，張茂已躍上了為他備好的駿馬，張茂提著馬韁向楊凌一揖，說道：「國公爺，張某告辭！」

　　楊凌笑冷冷拱手一禮：「敬候張兄的好消息！」

　　張茂一挾馬腹，倏地一鞭，健馬長嘶，撒開四蹄揚長而去。楊凌目送一人一馬消失在長街盡頭，正欲走向自己的轎子，另一側又是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響，扭頭一看，正是太陽方向，陽光刺眼。

　　瞇著眼，等馬馳到面前，才看出頭前一位俊俏小將乃是宋小愛，後邊一人一身尋常灰布袍，風塵僕僕，好像遠路而來。

　　宋小愛翻身下馬，急急迎上前來湊到楊凌耳邊低語幾句，楊凌身子猛地一震，扭頭再看向宋小愛，臉上已有些變色。宋小愛點了點頭，楊凌立即向那正走過的灰袍漢子迎了上去，不等那人施禮，就一把拉住他手臂扯到一邊低語起來。

　　伍漢超見國公周圍皆是兵衛並無行人，便拉住宋小愛低聲問道：「出了什麼事了？」

　　宋小愛壓低嗓門道：「調國公爺立即回京！」

　　「什麼？」伍漢超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京裡出了什麼事？」

　　宋小愛一扯他袖子，說道：「噤聲，太皇太后駕崩了……」

　　「太皇太后她……」，楊凌定了定神，問道：「聖旨什麼時候能到？」

　　灰袍人道：「皇上剛剛下旨意，苗公公就令奴婢立即飛馬趕來報訊了，傳旨太監比不得咱御馬監，一路車轎慢得很，兩百多里路，還得趕三天。」

　　楊凌心裡略寬：這麼說，霸州響馬盜招安一事能否成功，自己還來得及處治。

　　灰袍人又道：「李、楊兩位大學士本來就在回京途中，現在也著驛署通知，讓他們加快行程了。先帝逝世、新帝登基時那是有喜有喪，規格未必就比現在隆重。太后太后崩世，做為皇孫，當今皇上必得帶孝守靈，親扶棺槨，近身大臣、皇親國戚，均要參加祭禮，這是大事，國公爺不可輕視。」

　　楊凌點頭，古人重禮勝過重命，他早從王瓊等人身上領教過了。

　　灰袍人又壓低嗓門道：「若僅為此事苗公公自然不必令奴婢星夜趕來，國公爺，皇上宣國公回京，劉瑾討了一旨，由欽差副使梁洪留任霸州，任霸州鎮守，並接手一切未盡事宜，國公要處置張忠等一眾貪官，可得搶在這三天之內了！」

三百五一　都是太極

　　太原府，春寒料峭，但是士兵們肅立在校場上一動不動，只有隨著令旗的擺動，原本立如木塑的士兵才突然活了起來，猶如一股潮水般捲向指定的攻擊地點。

　　如今張寅已晉陞為太原三衛的指揮使，張寅治軍嚴厲，令下如山，自從一個守備因為延誤軍令被當眾鞭笞並枷銬三天示眾之後，軍中上下聞張指揮令諭皆凜然遵守，再無一人敢予違逆拖延。

　　張寅端坐在馬上，步營、騎營、車營、輜重營，炮營人馬輪番操練，車騎混戰營最是犀利，一百二十八輛戰車，每輛戰車配有百步殺威炮兩門、火銃四桿、火箭手四人，一俟衝鋒，以全副武裝的戰車衝鋒，百步之內，鐵砂縱橫，隨即以輕騎突入，最後是步兵，火力之強足以抵得住蒙古鐵騎三輪攻擊。

　　如果大明軍隊皆是這樣的配置，在平原上應該足以對抗蒙古鐵騎了，不過由於機動力原因，這樣的配備適於防守和決戰，如果用來進攻，被蒙古人在一望無邊的草原上拖著走，那就另當別論了。

　　戰火硝煙中，一騎飛來，奔到張寅身旁，湊近了低語幾句，張寅抬手一揮，召過中軍官道：「今日到此為止，收兵回營！」

　　號旗升起，正廝殺衝鋒的大軍頓時為之一靜，軍隊開始井然有序的退去、整隊，迅速形成一個個方陣。張寅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的大軍才是虎狼之師啊，自己在陝西造反時組織的所謂香軍，實在難以和這樣的精兵抗衡。

　　彌勒教主李福達，最初走的是貧民路線，在鄉間發展勢力，蓄勢造反，可惜卻屢屢失敗，最後帶著搜刮來的錢財和教中精英一走了之，另闢蹊徑，開始走上層路線，引誘一些達官貴人入教，並安排教中精英分子混入大明朝廷，到目前為止進展順利。

　　李福達對此欣喜若狂，以為終於找到了迅速擴大勢力、同朝廷抗衡的手段，不過這條路同樣是曠日持久，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雖能令行禁止，令全軍上下俯首聽命，卻沒有把握一旦舉旗造反，這些精兵是否仍捨命追隨。

　　大軍整隊回營，化名張寅的李福達一馬當先，率著他的親兵侍衛們已馳出校場，當先回營了。

　　「大人，軍餉已經遲發了快一個半月了，軍中怨聲載道。昨日關指揮笞打了十餘個兵卒，才將騷動壓制下去，不過士兵們不滿情緒仍在增加。」說話的是張寅的親兵。他的近身侍衛全是彌勒教中從小訓練出來的，忠心耿耿、武藝高強，不過身邊雖無旁人，他們已習慣了軍中稱呼，為了怕萬一失言叫出教主的稱呼來，無論是否人前人後，一概以大人稱之。

　　張寅說道：「再壓三天，然後再把餉銀發下去！」

　　「是！上一次壓了一個月，軍需官發餉銀時還說，餉銀被朝廷剋扣的厲害，這回發的有五百兩是大人您掏的私囊，官兵們都感激萬分呢，這次壓了一個半月，也就是相信您，士官兵才只是發發牢騷，沒有什麼異動。」

　　張寅微微一笑沒有搭話。要找些藉口拖延餉銀發放自然容易，而且軍需官也是他的人，大明氣數未盡、人心未失，要想得到士兵們的絕對擁戴，還需要做出種種努力，對這些普通士兵用不著講什麼大道理，他們關注的只是口食而已，一口吃的、一兩餉銀，那就是軍心。

　　到了中軍大帳，張寅一躍下馬，旁邊一個侍衛立即閃身過來，接過了馬韁，方才報訊的侍衛低聲道：「大人，大法師在您書房相候。」

　　張寅微微頷首，目中卻不期然閃過一絲緊張。

　　中軍大帳後進書房，一個青布棉夾袍的清瘦老人正坐在椅上喝茶，此人正是李大義的業師，曾在大同參與剿殺正德皇帝計畫的彌勒教大法師蕭閱紓。

　　瞧見張寅進來，他忙起身一禮：「見過教主！」

　　張寅袍袖一捲將房門關上，擺手道：「閱紓回來了，不必拘禮，坐！」

　　他走到青袍人旁邊落座，攥緊了五指沉住氣道：「怎麼樣了，可有大義的消息？」

　　儘管張寅修為深厚、城府甚深，一問起親生兒子的生死，語音仍然禁不住有些顫抖，他忙定了定神，舉杯給自己斟了杯茶，輕啜一口平息心境。

　　大法師蕭閱紓神色一黯，低聲道：「屬下到處打聽消息，為了得到準信，還趕去四川向當時在場的一些人詢問，官府雖張榜公示說二少主……二少主已伏法，卻始終不曾有人見過他的屍首，本教在四川的人也沒有人收到二少主的消息或者求援的訊號，二少主……二少主自從在昭覺寺奪馬逃走後就此下落不明……」

　　張寅的臉色微微有些蒼白，怔了半晌才笑容慘淡地道：「他去殺楊凌，必是想藉此功息我之怒。功敗垂成，又負傷逃走，也許……也許他心灰意冷，和那柳家的娃兒隱居起來了，那也說不定……」

　　一代梟雄目中瑩然，隱隱現出淚光，顯然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話，只是三子之中他最疼愛這個二兒子，心中實在難以接受愛子慘死的事實。

　　李大義違命返回大同，犧牲大批人手去救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這對一個野心勃勃的梟雄來說，是無法容忍的錯誤，哪怕那是他的兒子。如果事情再來一回，他還是會按照教規嚴懲李大義的，但是作為一個父親，他畢竟做不到鐵石心腸。

　　蕭閱紓看見張寅臉色，不敢再接下去說，忙岔開話題，說道：「屬下離開四川，順江東下，沿水路北上，從山東那邊回來，青州形勢如今一觸即發，楊虎已經聯絡了太行群盜，官府方面尚無察覺，看來楊虎舉事在即了」

　　一提起此事，張寅精神一振，果然從悲傷中清醒過來，他冷冷一笑道：「看來我小瞧了楊虎，此人連山門都被拔了，卻能重起爐灶，迅速東山再起，嘿！倒是個可燒之柴。」

　　蕭閱紓被他一句話也逗出了一絲笑意，他說道：「常言說時勢造英雄，山東百姓被貪官汙吏坑害得苦不堪言，日子一向不好過。青州獵戶前些時候幫官府捕虎，被虎咬死多人卻未得撫卹，事情鬧得很大，繼而又受血腥鎮壓，憤怒仇恨鬱結於心，早就有心要反了，只是缺一個領頭人，楊虎只是利用了這時勢罷了。」

　　張寅正色道：「不然，能夠利用時勢，這楊虎就不算蠢。如果青州不是這種局面，楊虎會把人馬遷至青州嗎？還能這麼快站穩腳跟、收服民心嗎？此人心機、能力自不足取，但是如果把他看得一無是處，那就錯了。我們的人已經混進去了？」

　　蕭閱紓恭聲道：「是，接到教主指示後，我們在青州傳教的三位長老以地方豪紳的身分捐出全部家產加入了楊虎「義」軍，所以甚得他的看重。

　　「不過……屬下有一點不明白，這一來咱們在青州的勢力可就全暴露了，而且三位長老吸納的教眾，積攢的財富可不是筆小數目，這樣的代價值得嗎？如果楊虎這樣的人都能夠成事，那麼我們直接號召香軍起兵，不是比扶植他要強得多了嗎？」

　　張寅微微搖頭。他原本迷信百姓造反的能力，以為廣收教徒，登高一呼就能順利拉起大軍，如同當年明教抗大元，順利取得天下。但是自從陝西總壇被官府清剿後，他並不認為是叔叔和自己準備不夠充份，而且當時又有叛徒告密，受到官兵突襲才一敗塗地，卻以為是農民軍不堪一擊，轉而迷信從大明內部顛覆它。

　　尤其是他擔任太原衛指揮後，統領的是精銳的大明邊軍，張寅更覺得從未經過系統訓練的農民義軍是難以和官府強行抗衡的。

　　張寅輕蔑地一笑道：「不，我們的原定計畫不變，仍是爭取讓寧王得皇位，然後挑起朱氏皇族內爭，趁亂取而代之。但是當今皇上正當少年，自從白登山遇襲和解語羞花暴露身分之後，他的身邊加強了戒備，很難再找到機會行刺。要讓寧王平安得到皇位，看來是沒有辦法了。

　　「寧王現在剛剛得到三衛兵馬，大仁正在幫助他訓練軍隊，如今天下形勢有趨好之勢，如果寧王那裡耗上三、五年時間，兵馬練好了，大明天下也富足安定了，那時當今天子也已長大成人，正值春秋鼎盛，我們再想取天下，不知還要等上幾百年。

　　「楊虎造反，雖然挑了個百姓容易附從的地方，不過山東北有邊軍重兵，東臨大海無所依託，西有京師數十萬大軍，我估計，他若起事，連三個月都支撐不住，我們不借他點人馬錢糧，他如何替我攪亂這大明江山？」

　　張寅放下茶杯，在房中徐徐踱步，蕭閱紓也隨之站了起來。張寅停住步子，負手而立，徐徐說道：「英雄之士，能因天下之勢而遂成之。天下之勢，未有可以必成者也，而英雄之士，常因其隙而入於其間，堅忍而不變，是以天下之勢遂成而不可解。

　　「楊虎在利用青州之勢，而我們，在利用楊虎之勢。呵呵，朝廷有九鼎，天下有九州。青州就是古九州之一，說不定這楊虎真能替咱們撬動這九鼎一足、攪亂這九州一隅，為我們爭取時間、創造機會。」

　　蕭閱紓擔心地道：「怕只怕養虎貽患，楊虎縱不足慮，可是萬一在我們暗中扶植之下，楊虎真的能成就大事，我們想再除掉他又要費一番周折，既然教主決意先扶寧王就位，再引諸藩攻之，趁亂取利，有楊虎這個強敵在側，恐怕這個主意很難如願。」

　　張寅目中冷芒一閃，淡淡一笑道：「這個……我自然早有考慮。我不但送了楊虎許多現成的兵馬、糧草，為了幫助這班草莽成事，我還為他另外準備了一份大禮。這大禮麼，現在可以為虎插翼，來日也可以敲去虎牙、取而代之！」

　　「大禮……李大禮？」蕭閱紓心中一閃，方要開口，覷見張寅自矜的神色，衝到嘴邊的「三少主」三字又嚥了下去，他垂下頭，恭聲說道：「是，教主算無遺策。呃……屬下回來時，楊凌正在霸州查抄一個官員的府邸，不知怎麼，當地的四個神棍得罪了他，被他使計一把火燒死了，屬下探得楊凌在霸州還要待上一段時間，此人屢次壞了本教大事，現如今他雖是國公，可是身邊的爪牙也少了，是否……派些人去把他幹掉？」

　　張寅的臉色又暗了下來，他知道這是蕭閱紓想為大義報仇。他是大義的業師，自己這麼多年來為了聖教大業到處奔波，大義在蕭閱紓身邊的時間比在自己身邊還長，兩人實已情同父子。

　　再者從個人前程來說，蕭閱紓已是本教四位首席大法師之一，地位已不可再進，只有李大義當上教主，他才可能凌駕於其他三位大法師之上，一旦取得天下，也能封王封侯、位極人臣。大義一死，也等於斷了他的前程，他對楊凌的恨意，實不下於自己。

　　張寅盤算片刻，搖頭道：「不，此一時彼一時也，楊凌現在殺不得。現在，我們要盡量促使楊虎早日起兵，以便為我們創造機會。如果楊凌一死，朝廷勢必大索天下，說不定楊虎窩在太行山裡就此出不來了，不能冒這個險。楊凌已經成為國公，很難干涉朝政，我們要做大事，就不能斤斤計較於這些個人恩怨。」

　　他轉過身來，見蕭閱紓神色間猶帶不甘，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道：「要報仇，咱們就奪了大明的江山，把這仇報得徹底些。要成大事就要懂得審時度勢，利用時勢，不可因小失大，和這江山比起來，楊凌算是什麼東西？」

　　　　※※※

　　「楊凌算是什麼東西？你還別不服氣，讓你到大同去，你能不能打得伯顏、火篩七萬鐵騎望風而逃，丟下萬餘具屍首？他們可是年年襲邊，打從永樂之後到現在，一百多年名將遇得多了，就沒吃過大虧。

　　「再說江南，倭國的小矮子們也是年年順著風扯帆，跑上岸來瞎折騰，這一鬧也鬧了一百多年，狗日的越鬧還越多了，光殺殺不盡，楊凌用了多長時間把他們連根拔啦？張大哥府上就買了四個日本娘們侍候吧，不就是那幫倭人的老婆、女兒嘛，以前可儘是他們擄咱們的人吶。

　　「還有四川，聽說那都掌蠻男女老幼全加上，統共兩三萬人，就靠著林深山險，大明曾出兵二十萬，連人家的山口都攻不進去，堵山口堵了三年，得疫病死了五、六萬官兵，硬拿人家沒辦法。楊凌帶了多少人，用了多長時間把他們滅了？這可都是百年老店，你不服氣，你辦得到？」

　　「邪門啊，大哥，你張家也是百年老店，他專門克百年吶怎麼的？」，封雷嘿嘿笑著說道。

　　邢老虎身穿紫花罩袍，頭戴瓜皮帽，帽子兩邊還有兩片毛茸茸的罩耳，盤膝坐在炕上像個土財主似的，說道：「聽說他的表字叫萬年，嗯，皇帝賜的。」

　　劉七「砰」地一拍桌子，指著他的鼻子尖罵道：「皇帝要是賜他個表字叫武松，你早晚被他打死！」

　　邢老虎雙手抄在袖子裡，抬起來用袖筒擦擦鼻涕，不言語了。

　　封雷吃吃地笑：「邢家嫂子恰好姓潘。」

　　邢老虎翻起眼睛白了他一眼，那張滑稽的面孔，兩隻圓圓的小眼睛，一個紅紅的蒜鼻頭，顯得十分好笑。

　　天氣猶冷，他這幢隱蔽的房子又偏西，整天不見太陽，屋裡又沒有夾壁暖牆，底下的火坑燒得滾熱，不墊墊子都燙屁股，可是上邊空氣卻凍得嗆鼻子，邢老虎名字叫得響，卻是滴酒不沾的主兒，所以鼻子尖都凍得通紅。

　　劉七沒好氣地罵道：「他媽的，霸州的神棍讓楊凌抓光了，現在換你倆裝神弄鬼了，他叫萬年他就克百年吶，你們……你們……」

　　劉六端起大海碗來喝了口酒，抓起一條羊腿撕了一條肉大口嚼著，含糊說道：「別吵別吵，大哥說的有些道理，咱們打家劫舍為了啥？為了吃香的、喝辣的，如果真能做官，從此吃皇糧，日子還能越過越差？

　　「你們想，同樣是過好日子，這堂而皇之的做官，總好過偷偷摸摸作賊吧？官員們的家你們都看過，咱們是搶了，他們倒是不搶，可家裡的財富夠咱們搶一輩子，大哥，你說清楚，朝廷真的既往不咎，還許給咱們官做？」

　　張茂頷首道：「堂堂威國公，當眾說出來的話，還是可信的。威國公答應，只要你們出面自首，就盡赦前罪，編入霸州游擊麾下，每人最小做個百戶，以後建功立業再行封賞。

　　「大哥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只是想到為盜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能有機會做官那是機緣，再說現在霸州被他清理得乾乾淨淨，咱們的存在也已被朝廷查覺，就算這次抓不到，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英雄者皆因勢而起，因時而就，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他端起杯酒，冷靜地道：「到底怎麼拿主意，你們幾個商量好了再說。無論如何，我得回去，我表弟和我的兩個兒子還押在獄中為質呢。你們放心，如果你們不肯，大哥也不會怪你們，闖蕩江湖，本該做好一刀臨頸的準備，為兄坦然就戳，絕不會皺皺眉頭。」

　　劉六皺皺眉頭，說道：「大哥別說這種喪氣話，你是拉我們去做官，不是拉我們去砍頭，東海四大寇有兩個真心歸順朝廷的，現在都位居一省高官，這事我們聽說過，嗯……我想可以去見見楊凌，當面談談。」

　　他是這幾個人的頭，他一下決定，幾人都收了嘻皮笑臉的神情，變的肅然起來。劉七盤算一下，說道：「哥，咱們幹響馬盜，本錢就是叫人摸不著底細，官府頭痛也就頭痛在這兒，要說本錢咱們可沒有東海四大寇雄厚。聽說東海四寇，海狗子拖延不降，被抄了老窩，那雪貓卻是帶人趕到福州後，卻傳言謀反才被剿除的。

　　「離了老巢跑去福州城下謀反，兄弟總覺得這事有點玄，說不定是見了威國公，誠意卻不像王美人、白小草那般真切，就被楊凌給滅了。一口氣砍了一千多顆人頭的人，心能不狠？咱就是想去，也得留個心眼。」

　　劉六眼珠一轉，問道：「你的意思？」

　　劉七道：「留一個人，留下一路人馬。這樣如果朝廷是真心用咱們，那咱們就從此不再為盜，如果萬一是誆咱們，想招安了以後慢慢擺布呢？有這路暗棋，咱們也不致於所有底細都掌握在官府手中，弄得動彈不得。」

　　劉六眼睛一亮，說道：「不錯，此計甚妙，進可攻、退可守，留著後手是對的。」

　　邢老虎又擦了擦鼻子，問道：「留下一路人馬接應，嗯，誰留下？」

　　他這一問，幾人頓時一愣，這時才想到一個重要問題：投靠官府是要去做官的，留下的人勢必沒了這個機會，總不成做上一年半載的官，再向朝廷招認還留了一路人馬，讓朝廷補封一個官吧？沒官可做……誰留下？

　　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都無語了。這些豪氣干雲的漢子不畏生死，也講究江湖義氣，可是這種關乎一生的大事，終究不可能沒有一點個人考慮。

　　眼見氣氛有些尷尬，封雷一拍胸脯道：「我來！我留下！」

　　劉七搖頭道：「你不行，劫囚車時，你已露了海底，官兵知道有個叫封雷的人。」

　　邢老虎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道：「其實咱們兄弟幾個無論誰留下，相信都不會有什麼意見，以我來說，現在也置辦下了百十畝地，就算不做官，做個鄉紳，我也知足。問題是留下的那一路人馬，分不到田地，又是黑戶，這些事永遠見不得光，這些窮苦人們會答應嗎？都是些為了一口吃食陪著咱們玩命的兄弟，怎麼安撫他們？」

　　劉六皺起了眉：「不錯，自己這幾個人每人都有一份不菲的家當，其實真正的難題是如何讓那些部下甘心犧牲，這些人大多拖家帶眷的，就是為了填飽肚子才做了響馬盜，捨了這條命給全家人掙條活路，現在盜不做了，又不准他們從良，誰養得起這麼多人，要養到哪年哪月？」

　　劉六吸了口氣道：「算了，此法不可行，我們兄弟好安排，難在根本不可能安撫那麼些兄弟，咱們兄弟一向同進同退，是福是禍這一回還是一同進退！」

　　他虎目一掃道：「就這麼定了，明日一早，我和封雷就隨張大哥去霸州見威國公楊凌。如果他確有誠意，談妥了條件後，小七，你和老虎再帶著兄弟們進城，接受招安！」

　　　　※※※

　　各地的衙門，隨著各地貧富和民俗，建築的規格和形式多少會有些差異，但是大堂卻幾乎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唯一的區別就是隨著衙門大小，大堂的空間大小有所不同而已。

　　大堂，是問案的所在；二堂，是辦事的處所，三堂也是問案的地方，但只用來秘密庭訊之用，重大的以及有傷風化的刑案，皆在三堂訊問，通常是禁止旁聽的。

　　一大早，霸州府就提審人犯，進出盡在三堂。官員貪腐公示於百姓的是他們的罪行，朝廷體面要顧，很少問貪官容許百姓旁聽，讓他們詳述如何坑民害民、以免激起百姓對朝廷的憤怒。

　　天剛濛濛亮，三堂內燈火通明，但是卻一片肅殺肅然。一片鐵鐐聲響，堂上驚堂木一拍，就開始宣判罪刑，三班衙役全部到齊，堂內堂外還遍布兵丁。

　　主審官是新任霸州代知州沐大人，清晨有點冷，再加上心裡緊張，沐大人的臉色發青，一個個殺字說出口，他的腿都有點軟了，臉色青裡開始透白，還真有點兒駭人。那一支支「斬」字令箭也被他扔得有氣無力。

　　公案左右，兩人按刀肅立，左邊那人官袍一身，一字弔客眉、大嘴岔子鷹勾鼻，正是面冷心熱，但是乍一看卻叫人心生畏懼的新任霸州推官華鈺。右邊一人鏈子甲、紅纓盔，佩了軍刀，長得削瘦臉高顴骨，一臉尖酸刻薄相，正是霸州游擊將軍麾下的將官張多多。

　　這兩個凶神再配上中間那位臉上沒一點人色的沐知州，再有兩排手執水火大棍的衙役、數十位持槍佩刀的軍兵，把個小小的三堂弄得就像閻羅殿似的。

　　外邊，官兵更是一直排出大門口去，霸州城主要街道布滿站崗的兵丁，巡檢們提著雁翎刀四處遊走，平日冷落的西城法場今日重又用白色的布縵圍了起來，三重官兵和一圍刀快把法場圍得水洩不通，百姓們都知道出事了。

　　消息迅速傳開，無數的百姓從熱被窩裡爬出來，湧上街頭互相打聽消息。這麼大陣仗，不是要殺人了吧？要殺的話能殺誰，是那些沒天良的貪心官嗎？皇上殺人不是都在秋後嗎？那些都是大官呀，這麼乾脆就殺了？

　　第一縷明媚的陽光晒到大地上時，一陣騷動從遠處傳來，很久沒上油的木囚車發出「吱咯，吱咯」令人牙酸的聲音，真的是殺貪官吶！第一輛囚車上是霸州鎮守太監張剝皮；第二輛囚車上，是霸州知州樊黑心；第三輛……每一個面如土色的人頸後都插著一支血紅的「斬」字令箭。

　　百姓們經過片刻的驚愕、狂喜之後，這麼多年飽受欺壓迫害的辛酸痛苦湧上心頭，不知是誰先哭了第一聲，頓時猶如一聲令下，號啕聲大作，滿街滿巷的百姓都在哭，若是驟然經過的人想必還會以為囚車中的人不知是怎樣愛民如子的好官，竟搏得百姓們如此的愛戴。

　　辛酸宣洩未盡，憤怒油然而起，順手抄起的磚頭石塊，在咒罵聲中如同雨點一般傾瀉而下，蹲在自家矮牆頭上喝粥的漢子們順手把大碗也扔了出去，然後嚎哭著追打著囚車向法場走去，守衛的官兵、衙役為免受池魚之災，迅速逃離囚車，在百姓們身邊形成一道人牆，阻止他們追打到車前，卻不禁止他們投擲東西。

　　貪官們還沒被押解到法場，就被打得丟了半條性命，被拉上刑臺驗明正身時，滿臉烏青血汙、一頭殘羹剩飯，就是他親媽也認不出來了。

　　三通鼓響，華推官挑著一對弔客眉，一瘸一拐地走上了監斬臺……

　　楊凌搶在聖旨到來之前動手了。他以正德皇帝旨意允准從速、從簡、從重處理霸州貪官一案、迅速平靖地方民心為由，宣布霸州鎮守張忠、知州樊陌離、霸州知州桂丹等三十一人斬刑，毋須朱批秋後問斬，立即梟首示眾，其餘三十餘人分別處以罷官、充軍、發配、坐牢等刑罰，快刀斬亂麻，對這群貪官迅速進行處置。

　　楊凌並未候在知州衙門，宣讀了旨意令沐知州執行後他就返回了行轅，並攜走了霸州官吏貪腐成案的卷宗。正德雖下旨由他全權處理霸州一切事宜，但是身為臣子最妥當的方法當然還是把處理結果稟明正德，得其首肯為宜，但是現在情況緊急，他也顧不得了。

　　劉瑾利用太后太后駕崩這個機會，借勢用力，連消帶打，使了招釜底抽薪之計把他調回京城。一旦由梁洪接手這些事務，無論是從他和張忠的私誼，還是劉瑾那層關係，梁洪都可能替這些貪官們開脫。

　　而且太皇太后駕崩的消息一旦傳來，也不便再施殺伐。案子要是曠日持久地拖下去，誰也無法預料到那時事態會如何發展，如今唯有快刀斬亂麻，搶在三天之內把此事解決。

　　號炮聲響起，一聲、兩聲、三聲……

　　三十一名貪官被斬，人頭結成一串，繫於高桿之上示眾，三日之後才允許家屬收斂屍體入葬。百姓們猶不退去，圍攏在旗桿下猶如過年一般。

　　這時候，忽然有六、七輛小車推到了法場旁沿路叫賣，車上載的竟滿滿的全是爆竹煙花。正無法表達內心喜悅的百姓大喜，紛紛搶上去傾其所有購買鞭炮，價錢雖比年十五之前還貴了十倍，百姓們也蜂擁不退。

　　那些富紳財主尤其憎恨懼怕張忠，此時更是砸出大把的銀子，買來小山般高的爆竹令家丁燃放慶祝。欽差副使梁洪躲在暗處樂得眉開眼笑，這個沒出息的一聽說楊凌要處斬霸州貪官，受上次四大神棍的事情影響，福至心靈，又想到了賺錢法子。

　　霸州所有沒賣完的爆竹煙花全被他低價收購了來，又派人連夜去周圍府縣搜刮，足足弄回來二十多車，現在霸州大街小巷叫賣。

　　梁洪捏捏光溜溜的下巴，心花朵朵向陽開：「知道內幕消息就是好呀！」

　　　　※※※

　　三聲號炮響起的時候，楊凌的動作停了停，然後身法如行雲流水，雙手懷抱如球，圓轉如意，繼續練起了太極拳。

　　「對，就是這樣，『腳踏五行』，就是指進、退、顧、盼、定五種步法。『頭頂太極，懷抱八卦，腳踏五行』，如果能把這三者練到渾然一體，才算有所小成。」

　　伍漢超接過宋小愛遞過的毛巾擦了擦汗，笑道：「俗話說『天下把式是一家』，其實無論外家內家，何門何派，都講究動靜虛實，陰陽剛柔，只不過看它側重哪一方面而已。小愛，你原來的壯家刀法亦是如此。

　　「說到太極，則最重陰陽，因勢循變，陰可化陽，陽可化陰，變換循八卦，運行軌五行，總是因敵剛柔之勢而不斷變化。太極本無法，動即是法。太極之初廓然而無象，是為無極，動則分陰陽，陰陽即為太極。」

　　楊凌也收了手，緩緩吐納著氣息走到伍漢超身邊，三人皆是一身武士服，俊秀如玉樹。庭院中的小石几上放著熱茶，外邊天氣寒冷，現在已經有些溫了。三人走到石桌旁坐下，小愛給三人各斟了一杯茶。

　　伍漢超道：「大人勤練不輟，能有今日境界已十分難得了。不過大人還有些拘泥於我傳授你的招式，一招一式都講究有板有眼，毫不走形，其實大可不必。太極是無極而生，陰陽之母，在技擊過程中，根本就沒有固定招數和套路的。

　　「它只有在與敵對戰中，根據敵手出招的動靜陰陽、千變萬化，即時衍生變化，或剛或柔，尤其擅用對方之勢，強則消之，弱則擊之，借其力為已所用。當對手步步緊逼，自以為得計時，已是破綻重重，攻擊也已被我因勢利導，看似霸道狠厲，實已不堪一擊。」

　　楊凌若有所思，微微笑道：「太極……太極之理，倒很適合為官之道。圓渾如意，八面玲瓏，進退自然，動靜陰陽。每時每刻，都在注意力、注意勢，敵我之力、敵我之勢的變化，即時演化相應的對策，攻敵必救！」

　　他說到這裡，見劉大棒槌站在牆角，手中一隻大石鎖上下翻飛，輕若無物，不由微微一笑，忽地大聲喝道：「棒槌，接茶！」

　　說著一抖手，那杯茶逕直奔著劉大棒槌去了。劉大棒槌被他一喚，不由一愣，抬頭看來正聽見楊凌讓他接茶。伸手待要接茶，那石鎖剛剛扔起，正在落下，略一猶豫想要棄了杯子去抓石鎖，石鎖已經跌到膝下馬上就砸了腳面。

　　大棒槌只好狼狽地往後一退，「通」石鎖落地，砸起一團煙塵，杯子砸在牆上，頓時成了碎片，茶水四濺。大棒槌苦著臉向楊凌望來：「大帥這麼客氣，請我喝茶，你看我這笨的，唉，要是有小伍那身手……」

　　楊凌回過頭來微笑道：「這就是勢，這一隻茶杯，對大棒槌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但是這茶是我讓他接的，他就不得不去接，這是一種勢。接茶的時機不妥，倉促應對，結果本來掌握在他手中的力量，那隻大石鎖，就成了我的助力，使他手忙腳亂，窮於應付。

　　「這是以我之勢，因其之勢，再生變化，那麼這擲杯的輕薄之力，只要掌握好時機、用合適的人去施力，就會引起一連串的變化，比如石鎖落地、杯子碎了，還有……」

　　「大帥，對不住，俺手腳笨，沒接住……」

　　「你們看到了？嘿嘿……」楊凌笑得有點奸：「一隻杯子，打了就打了，坐下喝茶。」然後繼續對伍漢超道：「論武藝，你是我的師傅，我要學的還多著呢。在官場上，我卻是你的師傅。我在霸州這麼折騰，在劉瑾眼裡就像剛剛舞弄石鎖的大棒槌。

　　「劉瑾現在藉著太皇太后駕崩之勢，借了皇上的力，小小的一股力，就像那輕輕的一隻茶杯，敲掉了我手中的『石鎖』，還把我拘回了京城。為了永絕後患，甚至找了一個親信來接著舞石鎖，呵呵，我是不是就得規規矩矩跑上前，說聲對不住呢？嗯……如果我另一隻手藏在背後，手裡還提了一把石鎖，跑去道歉時突然扔出來，不知他接不接得住。」

　　伍漢超神色一動，興奮地道：「國公準備此次回京，就要動手收拾那個禍國殃民的大權閹了？」

　　楊凌笑道：「嗯，霸州響馬盜如果肯降那是最好，如果不肯，我接了聖旨也得馬上回京，太皇太后駕崩，拖延不去就是貽人話柄。劉瑾敬了我一杯茶，我當然得回敬一杯。不過……這敬茶的時機，當然也得挑個最恰當的機會。」

　　楊凌雙眼微微瞇起，目光閃爍著道：「英雄不但要能利用時勢，還得能夠造時勢，這杯茶，我一定要讓劉公公喝的開心。來而不往，非禮也！」

　　大棒槌托著下巴憨態可掬，聽的莫名其妙。宋小愛也托著下巴，卻是一臉無聊：「唉！練個武都能聊到整人上，你們男人真陰險。小伍喔，你現在在兵部，那也是個大衙門，可別跟著大人學壞啦！」

三百五二　誰欲傾天

　　六匹駿馬飛馳入城，當先一人正是張茂，後邊五人全部身著土灰色勁裝，紅纓穗的長柄馬刀斜背於身後。馬上大漢雖然衣著普通，但是顧盼之間自有一種沖霄的豪氣，令人望而生畏。

　　馬蹄徐踏，哪怕不認得霸州張茂張大爺、不熟悉響馬盜的衣著打扮，但是他們那種凜然氣勢，還是令百姓們悚然規避。一進西城門，張茂就看見高高的旗桿上一串血淋淋的人頭，不由得驚吁一聲，勒住了戰馬。

　　雙腿輕輕一磕，馬兒輕跑起來，帶著他輕快地繞著法場轉了兩圈，張茂仰著臉看著那一顆顆血淋淋的人頭，忽而甩鐙離鞍，大步走近了來。

　　守在法場旁的士兵見是幾個身形剽悍的大漢，人人身上佩刀，立即持槍警覺地靠近，一個佩刀小校高聲喝道：「站住，只可遠觀，不得靠近。」

　　張茂恍若未聞，仰臉呆望半晌，方扭頭問道：「今日處死的是什麼人？」

　　那佩刀小校認得張茂，一見是他不由失聲道：「張大爺！」，這一聲喊完才醒覺張茂現在的身分是匪，而且是個囚犯，前天一早被欽差大人給放出去招降響馬賊的。今時不比往日，自己是官兵，他卻是階下囚，喊他大爺可實在失了身分，不由漲紅了臉。

　　張茂淡淡一笑，不以為意地拱手道：「官爺，不知今日處死的是何人？」

　　素日積威之下，那小校也不知是該拱手還禮，還是依然倨傲挺立，侷促片刻只好訕然答道：「奉欽差大人令諭，今日處斬的是霸州犯官張忠、樊陌離、桂丹等三十一人。」

　　張茂倒吸了口冷氣，死的果然是他們，昔日威風不可一世的霸州鎮守、知州、同知一干人員，現在不過是掛在高竿的一顆顆人頭，血肉模糊難辨面目。張茂心中一陣悲涼，棄了馬鞭走到法場正中，忽然面對高高的旗桿跪了下去，鄭重地磕起了頭。

　　劉六走近了低聲道：「大哥，這些狗官哪有一個好東西，死便死了，咱們曾經捨命救他，已是仁至義盡，拜他作甚？」

　　張茂直起身來，沉聲說道：「不管張忠是為了什麼庇護於我。總歸是我斬過雞頭、拜過把子的兄弟，也曾多次為我解難，受我三拜也是應該地。」

　　劉六慨然道：「好，張忠是大哥的結義兄弟，也就是我們兄弟的結義兄弟，哥幾個過來，一同拜祭！」

　　封雷和三名響馬盜中的好手，齊刷刷走到劉六身後，一齊望旗桿而拜，眾官兵不敢妄動，只見張茂等人拜了三拜，挺身而起，步出法場，翻身上馬，一陣蹄聲如雷，直奔欽差行轅而去。

　　楊凌得到張茂率人來降的消息，心中欣喜不勝，他預料傳說的欽差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必到，如果張茂不能說服響馬盜，自己也只能拋下這件事回京城去。霸州四害留了其一，總是一塊心病，如今總算是功德圓滿了。

　　楊凌喜盈盈地將張茂、劉六等人迎進行轅，眼見威國公親自出迎，感其赤忱，這幾個桀驁不馴的大漢也不禁斂了傲氣。

　　這些響馬盜倒也有幾分自知之明，不敢獅子大開口地提條件，一眾響馬盜首領只要求既往不咎、加入霸州駐軍擔任一個將校，至於不願當兵的部屬，由官府分給幾畝薄田以便生存。至於原本家中有田而暗中為盜的，一旦自首不予追究往昔舊罪即可。

　　這些條件原本就在楊凌可接受的範圍之內，再加上他現在隨時可能回京，希望在他走開之前把這些事情都解決好，讓多災多難的霸州百姓喘口氣，所以也不願在這些事上橫生枝節，一方誠心歸順，一方有意納降，談判非常順利。

　　霸州知州、推官皆受召趕來，以當地官府的名義答應了劉六、封雷安置無地響馬盜、銷去自首盜匪罪底的條件。不過對於幾位盜魁的安置，楊凌卻未答應讓他們加入江彬的軍隊，而是分別安置到霸州緝盜營、霸州衛中。

　　江彬的隊伍是目前整個霸州最精銳的部隊，而且游擊將軍的部隊機動性強，經常受命流動作戰，張茂、劉六等人剛剛歸降，匪氣未去，不宜加入這樣一支部隊，況且江彬和張茂又是表兄弟，這些人湊在一起，勢必對軍紀有所敗壞。把他們安置在霸州本地的固定衛所裡，也好約束他們。

　　這幾個人每人都得了不低於百戶的官職，往昔罪過又一筆勾消，便也欣欣然允諾從此甘為朝廷效力。一切議定完畢，劉六、封雷拿了任命狀和赦書趕出城去通知劉七、邢老虎等人率部眾入城自首。張茂則在華推官的陪同下，去獄中釋放人質江彬和兩個兒子，同時向獄中同黨說明眾首領一致同意歸順官府的意思。

　　到了下午，霸州守軍列隊迎候受降，四百餘名響馬盜在劉六等人率領下向官兵投降、繳納武器，登記名單，這些安置事務都由沐知州和華推官負責，到得傍晚受降完畢，江彬受楊凌委託，在城中大擺宴席，款待響馬盜的大小首領，歡迎他們棄暗投明。張茂、劉六等人都身著簇新的軍服出席，受到了霸州官員的盛情款待。

　　霸州響馬盜遠非東海三大倭寇的勢力可比，楊凌今日身為國公，身分貴重，所以沒有參加歡迎的晚宴。

　　上次為了引誘響馬盜，裝車起運的財物其實都是假的，這次卻是真的要回京了，他預料明日京中使者便能趕到，晚上便又清點了一次裝箱的財物數目。

　　盤點相符，關了庫門，剛剛回到臥室，劉大棒槌便匆匆追進來，急急說道：「國公爺，京裡來人了，叫你和欽差副使出去接旨呢。」

　　楊凌一怔，他倒沒想到傳旨使者竟會這時趕到，急忙來到前廳，見廳中坐了一個太監正在喝茶，旁邊四個錦衣侍衛，按著繡春刀肅立在身後。側位上則是知州沐大人和幾個接迎欽差的官員。見他趕到，那太監忙放下茶杯，給他施了一禮，恭聲道：「咱家莫雲翔，見過國公爺。」

　　楊凌忙抬手道：「莫公公免禮，皇上可是有旨意下來？」

　　莫公公是司禮監的傳旨太監，二十多歲，倒是長了一副好皮囊，眉清目秀，身材高䠷。他欠身道：「是，皇上有重要旨意，還請國公爺和欽差副使梁提督一齊接旨。」

　　楊凌忙點點頭，對劉大棒槌道：「快去，請梁副使來前廳接旨。」

　　梁洪和兩個心腹小太監正在屋子裡忙活呢，滿滿一大桌子錢，有金豆子、銀元寶，還有散發著各種氣味的銅錢和大明寶鈔。三人連整理帶清點忙得不可開交，還沒理出個數目來呢，外邊房門「轟」地一聲響，把梁洪嚇了一跳。

　　外邊又是「轟」地一聲，然後傳來劉大棒槌的聲音：「梁公公，這麼早就睡了嗎？國公爺請你去前廳呢，京裡有旨意。」「轟！梁公公，你醒了嗎？」「轟！轟轟！」

　　梁興氣得悶哼一聲，連忙示意兩個小太監把桌布從四角兜上來，蓋住了桌上的財物，然後壓低嗓門道：「咱家去去就來，你們接著清點，清出了數目放到桌下那口箱子裡，大明寶鈔就不用點了，爺都賞給你們，知道嗎？」

　　兩個才十一、二歲的小太監連忙答應了。梁洪這才站起來，把掛在脖子上的小銅算盤塞回衣領子裡，到了門前先咳了一聲，然後打開房門，故作鎮靜地道：「劉侍衛，你別敲了，這是拍門啊還是擂鼓？」

　　劉大棒槌乾笑道：「嘿嘿，梁公公，俺手勁兒大。」他探著頭往裡邊一瞅，奇道：「公公沒睡啊，帶倆小子坐在燈下聊天來著？咋還把門插上了？」

　　梁洪趕緊走出去把門帶上，說道：「哦，沒事，閒磕牙逗悶子呢，你說什麼來著，京裡來人了？」

　　劉大棒槌一拍腦門：「可不是嘛，我怎麼和你在這兒聊上了，梁公公得快點，國公爺和傳旨欽差都在大廳裡候著呢。」

　　梁洪一聽趕忙來到前廳，進了門便滿臉陪笑道：「國公爺，勞您久候。京裡……哎喲，小莫，是你來傳旨呀。」

　　梁洪也是司禮監的人，與莫雲翔一向相熟，見是他來了，很開心地正想上前攀談，莫雲翔卻把臉一板，沉聲說道：「威國公楊凌，金吾衛右提督梁洪，上前接旨！」

　　楊凌和梁洪聞言，連忙整肅衣袍，上前跪倒聽旨，莫公公從錦衣衛手中接過聖旨，徐徐展開，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當今太皇太后陛下殯天……」

　　　　※※※

　　「太皇太后殯天了？」成綺韻一身士子白袍，沉吟道：「太皇太后殯天，大人必回京師，與劉瑾一戰怕也因此不得不提前了。不知他是否已有萬全準備。這一仗如果敗了，再無翻身之力，干係重大……不行，我得馬上趕回京裡。」

　　楚玲一身青衣書僮打扮，眉眼可人，俊俊俏俏的，她應聲問道：「可是，青州怎麼辦？這事就這麼擱下？」

　　成綺韻蹙起秀眉：「這個女人太狡猾了，我派出六路人馬，竟然始終摸不到她的行蹤。唉！內廠辦案，向來無往而不利，栽在她手上，我也不甘心……」

　　成綺韻說著，妙目一轉，瞧見楚玲鼻尖皺著，嘴角微翹，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不禁嗔道：「又轉什麼念頭？」

　　楚玲吃吃笑道：「唔，不知哪兒飄來一股醋溜大白菜的味道，好酸、好酸！」

　　成綺韻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算了，兩相權衡取其重，大人的事情要緊，誰有閒工夫和她拈酸吃醋呀。我只是擔心……她說要捅個天大的窟窿讓大人去補，決非無的放矢。

　　「大人位居高位，不知受到多少人覬覦，一步行差就是萬劫不復。他這人重情義，萬一紅娘子真的惹了滔天大禍，大人不忍袖手旁觀，難免受其牽連。那樣的話……唉！可惜我們的人手重點布置在邊塞、江南，現在又調撥了一批精幹人手赴南洋諸國，這青州……根基太淺了。」

　　楚玲道：「不只如此，這裡的百姓簡直把官府當成了仇人，劉瑾、畢真一幫人在這裡大殺一通，害得青州百姓連帶著對外鄉人一概敬而遠之。咱們的車馬行、酒肆、青樓在這裡並不多，接觸的人物也很少有鄉下人，我們的人就算打扮成貨郎，在各處鄉村一轉悠，也必然引起當地百姓警覺，況且他們許多還通著太行山上的土匪，對陌生人更是提著十分的小心。」

　　成綺韻嘆道：「所以，我只好坐在這裡等。紅娘子跑到青州來，總不成是甘心做一個農婦，跑到這裡隱居來了。只要她別有所圖，總有露面進城的時候，可惜，我現在卻不能等下去了……」

　　楚玲咬了咬嘴脣，試探著道：「如果……如果小姐找到了她，想怎麼辦？」

　　成綺韻想也不想地道：「抓！抓不到活的就殺！我絕不能讓她成為大人的負累！」

　　楚玲身子一震，低聲道：「她……是大人喜歡的人呢，你……你敢殺？」

　　成綺韻默默半晌，幽幽一嘆道：「大不了……再讓大人殺了我便是的。」

　　她瞟了楚玲一眼，苦笑道：「不要怪我心狠。楊虎夫妻早有反意，我不知道大人怎麼和紅娘子結下了孽緣，可是如果紅娘子真的造反，很難說不會對大人產生極大的危害，萬一受其牽累，那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這天大的禍事，你讓大人怎麼去替她補？」

　　楚玲輕嘆道：「大人什麼女人不好沾惹，偏偏要去碰她，唉！真是苦了小姐你，小姐以大人回京為由，決定即刻啟程回京，是不是……是不是也是存心找個藉口避開了她，免得真的逼到兵戎相見？」

　　成綺韻淡淡一笑道：「到底是我的好姐妹……也只有你知道我的心事。我還從來沒有逃過，可是這一次……我既想抓到她，弄清她要做些什麼事，又怕真的明白真相，必須由我來除掉她。唉！想殺她是為了私心，不想殺她還是為了私心，我真後悔跟來青州，紅娘子，紅娘子，你就好自為之吧……」

　　　　※※※

　　紅娘子一身粗布衣衫，面色蠟黃，眉毛粗粗的，她倚坐在車上，一條腿耷拉在車轅上，一條腿盤在車上，看起來就像個大大剌剌的半大小伙子。不過雖然經過了刻意打扮，那精緻的五官，看起來仍然顯得十分俊俏。

　　邊門打開，兩頭掉光了毛的老驢拉著菜車慢悠悠地駛進了衡王府。衡王府，位於青州城西南，富麗堂皇，古樸典雅。衡王朱佑楎乃明憲宗第七子，成化二十三年被冊封為衡王。

　　朱佑楎因為年幼一直未就藩，直至弘治十二年才就藩青州。弘治皇帝對他很好，撥了大筆銀兩為他大興土木，建造了這座衡王府。

　　衡王年輕氣盛，弘治帝仁厚寬義，竟容許他把這衡王府完全仿照紫禁城來建造，儘管整個王宮在各處藩王府中算不上最豪華壯觀的建築，但是建築格局、布陳擺設以及人員配備，完全是紫禁城的翻版，只是規模小些，儼然是一座國中之國。

　　送菜車不能走「午門」，那是文武百官叩拜衡王時出入的大門。紅娘子走的是西華門的角門，王宮分宮城和內城，進宮城檢查不是那麼嚴格，尤其是平素經常送菜送炭、供應各種宮中物品的貨車。

　　菜車順利來到御膳房，趙公公扯著公鴨嗓子道：「菜送來了，快過去幾個卸車，小兔崽子，用點眼力看了沒有？」

　　隨著他地斥罵，幾個小太監慌忙跑出來，將菜筐一一搬下車來，趙公公笑迷迷地道：「小崔啊，走，跟我去支銀子。」

　　趙總管帶著崔鶯兒進了自己的房間，回頭瞧瞧沒人，趕緊鬼鬼祟祟地關了門，跑到床邊從底下拖出個小包袱來，說道：「虧得王爺年輕力壯，用不著這些玩意，在庫裡一擱多少年，咱家才敢動，小崔呀，咱家和陳太醫可是冒了極大的風險呀。」

　　崔鶯兒忙滿臉陪笑道：「小的多謝趙公公，趙公公大仁大義，小的實是感恩不盡。」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手接過包裹，一手遞了過去。

　　趙公公接在手中一掂分量，臉上頓時露出幾分笑意，呵呵笑道：「王府裡這幾樣珍貴的補藥，都快讓我們掏弄光了，下回你就是有錢也沒得買了，怎麼樣，你那親戚的病好些了嗎？」

　　崔鶯兒把補藥揣進懷裡，陪笑道：「好多了，再吃了這幾服就能痊癒，多謝公公了。」

　　趙公公拍拍胸口道：「哎喲，那就好，咱家也算做了件善事。呵呵，你那親戚雖是有錢人，可這幾樣補藥都是天下間難得掏弄得到的好東西，這是先帝爺賜給咱們王爺的，大內的寶物呀，收了你們這麼多錢，要是還治不好病，咱家心裡也過意不去。」

　　崔鶯兒又千恩萬謝一番，這才退出來趕著空車出宮離城了。一輛普通的驢車，一個看起來最普通貧窮的送菜小販，能有什麼人注意呢？驢車慢悠悠地出了城，順著鄉間小路緩緩行去。

　　摸摸懷裡的藥物，崔鶯兒心中激動不已，這些皇宮大內的寶物，民間就是有錢也買不到，她花了重金找到趙公公這條門路，總算從王宮裡分批地把這些藥物都弄了出來，把這些藥再吃完，他就能完全好了。

　　想到這裡，崔鶯兒抑止不住心頭的興奮，刷地揚了下鞭子，挽了個漂亮的鞭花，鞭花炸響，猶如一聲爆竹聲起，可是兩頭老驢仍然不慌不忙，悠然自若，根本不理會她。崔鶯兒這才省起自己一時忘形，竟以為是乘著駿馬而行了，不由苦笑一聲。

　　鞭花引起了兩個人的注意。他們是成綺韻安布在青州城各處的內廠番子，趕大車的大多能耍得鞭花，可是這裡邊門道也不少，驢車上那小伙子幾乎不見手臂動彈，就能揮得響這樣漂亮的鞭花，那手腕得多大力氣？尤其是她趕的是輛驢車，用的鞭子也不是那種長長的烏梢大馬鞭，奇怪！

　　只是一點點疑問，但是對於苦無任何線索的番子們來說，這一點線索就值得查個明白，兩人互相使個眼色，遠遠地輟了下去。

　　黑瓦、青磚、紅欄、白牆，這幢民宅在這個村落裡看起來還是比較富裕的。車子趕到門前，崔鶯兒急急地在門口木樁上拴好韁繩，然後匆匆地進了院子。

　　一個青布袍的五旬老人正推著一盤石磨，看見她回來，忙拍拍雙手，一瘸一拐地迎了上來，欣笑道：「鶯兒，回來了，藥……」

　　崔鶯兒一笑道：「三叔，藥取回來了，咱們回屋再說。」

　　「那就好。」老漢一聽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屋裡炕頭上一個老婆婆正逗弄著一個孩子，小傢伙大眼睛尖下巴，白白淨淨的，頭戴虎皮帽，身穿百家衣，躺在被子圍成的護欄中間。

　　雖說看起來比較瘦。可是小傢伙精力卻挺旺盛，正奮力地伸出小手，抓著老婆婆的手指，一抓住了就不鬆開。兩根手指被他一雙小手握住的話，往上一提，就能把他帶起來，只是孩子脖頸尚軟，不敢把他提高罷了，這麼小的嬰兒，有這把力氣也極少見了。

　　看到崔鶯兒進來，老婆婆也笑迷迷地直起腰來。

　　「三嬸。」

　　「噯，回來啦，藥弄回來了？」

　　三叔插嘴笑道：「拿回來了，這下好了，這孩子命也忒苦了點。多俊的男娃呀，就是早產了個把月，胎裡帶了點毛病，父母就狠心給丟了，虧得遇到鶯兒，給拾回山來，要不然，嘖嘖，還不餵了狼啊。」

　　崔鶯兒臉色不太自在，轉口問道：「三嬸，快到晌午了，水燒了嗎？」

　　「嗯，燒開了，放著呢。」三嬸起身，撣撣前襟，拿了個大木盆放在炕上，然後慢吞吞地去提水，嘴裡嘮叨道：「老頭子，也別這麼說，我看是這孩子有福氣，才讓鶯兒給撿到了，要不然就這早產帶著胎裡病，尋常人家治得起嗎？現在呀，百姓們都活不下去了，大人都顧不上，誰還顧得上孩子呀。」

　　三叔沒搭理她，他彎著腰逗弄著孩子，嘿嘿笑道：「瞧這孩子多俊吶，長大了可不得了，不知會迷倒多少大閨女呢。棄仇啊，給三爺爺笑一個，嘿，瞧瞧，瞧他笑了，這孩子，一笑起來喜眉喜眼的，特招人喜歡。」

　　他刮著小傢伙的臉蛋，逗他道：「呵呵，你這個小色鬼，一說給你娶媳婦就樂啦。噯，鶯兒呀，還別說，這孩子和你是有緣，越長和你越有面緣呢，這眉眼……」

　　他在炕邊坐下，說道：「不過話說回來，乾兒子總歸是乾兒子，你和虎子到底鬧什麼彆扭呢？以前不是挺好的？打從去年去了京師，瞧你們倆鬧的，上次回來，老大也跟虎子吹鬍子瞪眼的，是不是……他在外邊拈花惹草了？」

　　崔鶯兒煩惱地道：「三叔，您別說了。」

　　「不說不說，有時候啊，該睜隻眼閉隻眼，就裝糊塗算了，看你三叔老實吧，年輕的時候，哼哼，那也是一隻偷嘴的貓呢！夫妻之間，可使不得性子，這都鬧了一年多了，俗話說床頭打架床尾和，這都鬧了快一年的彆扭了，也該和好了。三嬸還盼著替你抱孩子呢，女人吶，總得有個自己親生的不是？」

　　三嬸一邊嘮叨，一邊提著一只大水壺往大木盆裡倒著熱水，大水壺注足了水足有十多斤重，在她手中卻輕若無物。別看她慈眉善目，走起路來也慢吞吞的，這老太婆當年也是崔家山寨的一隻母老虎，手中使一對寒光閃閃的獵叉，武藝絕不在她丈夫之下。

　　崔鶯兒母親死得早，是三嬸把她帶大的，她和這對夫妻的感覺實不下於親生父母，明知她不喜歡聽，可是也只有這夫妻倆才敢在她面前嘮叨。

　　三叔一聽老婆又提起他年輕時候的往事，忙把脖子一梗，擰到一邊不說話了。

　　崔鶯兒嘆了口氣，也沒有搭話。她知道三叔、三嬸是一番好意，可是她和楊虎之間還能和好嗎？最初，她不肯說出楊虎對不起兄弟義氣的事，只是因為自己失身在先，覺得有虧於他。

　　後來楊虎利慾薰心，造反之念越來越烈，不過在崔老大嚴令之下，崔家老宅的人馬已經全部退了出去，紅娘子獨處舊日閨樓，時而下山走動，獨來獨往，儼然是未嫁時的作派，和他斷了來往，也就更懶得再理會他的事。

　　孰料，霸州指揮周德安奉聖旨剿匪，由於楊虎的山寨主力已經聞風遠遁，沒有多少山賊可剿，為了建功立業，他開始株連無辜，使了誘降計攻破崔家大寨，殺死許多婦孺，毫無防範的崔家大寨被攻了個措手不及，連崔老大也中了利箭送了性命。

　　如此血海深仇怎能不報？朝廷背信棄義如何不恨？倖存下來的崔家老宅人馬一致決定加入楊虎義軍，起兵造反，為崔家大寨枉死的千百條性命報仇。事情到了這一步，崔鶯兒無法阻止，只好對二叔把楊虎的醜行說了。

　　可是崔家山寨現在滿心仇恨的就是官府、就是那個身負山寨裡上千條人命的周德安，至於楊虎，他害死的是他楊家山寨的人，崔老五畢竟只是被楊虎使了調虎離山計引開，以方便他滅口，卻巧遇彌勒教主送了性命而已。

　　真要算，這份仇怎麼比得上山寨被毀、老大被殺，千餘兄弟婦孺棄屍山野的大仇？老三早年受傷致瘸，早就不大理會寨中事務，老五又死了，所以二叔和四叔秘密商量了一下，決定對此消息秘而不宣，利用楊虎起兵造反之勢，達成自己報仇的心願。楊虎要的是天下，他們要的是周德安的人頭，正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崔鶯兒萬般無奈，長輩和兄弟們一心要為父親報仇，她做為女兒難道能為了一己之私置身事外？楊虎勢大，元氣大傷的崔家老寨在楊虎面前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那種鎮懾威力，她實在放心不下把崔家老寨的人馬送到這看似虎王，實則豺狼的楊虎身邊。

　　可是要盡量保全他們，那就唯有做他們的頭領，牢牢控制住這支力量。只要崔鶯兒願意留在山寨，那她就是這支隊伍理所當然的首領，沒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因為這份情誼、這份牽絆，她只能隨著報仇心切的部屬們一同來到了青州。

　　然而另一份牽絆呢，……

　　她輕輕撫摸著孩子滑嫩的臉頰，幽幽地嘆了口氣。

　　水放好了，崔鶯兒從痴愣中清醒過來，試了試水溫適宜，她取出調製好的藥物倒進盆中化開，然後解開那小傢伙的衣服，把他輕輕泡在溫暖的水中。

　　三叔砸巴砸巴嘴，說道：「你小時候，你爹就是開了這個方子，讓你三嬸每天子午用這種藥水給你浸泡，這樣練功夫底子好。唔，這孩子根骨比你還好，就是有點先天不足，胎裡帶了點毛病，等吃了你抓回來的藥就好了，這孩子好好教，將來比你還高明幾分。」

　　崔鶯兒心中喜悅，笑微微地抿了抿嘴沒有作聲。孩子躺進溫水很舒服，他的頭枕在崔鶯兒的手中，四仰八叉地躺在水裡，時不時地蹬踹幾下，一雙烏亮的眼睛看著人，總像是帶著三分笑。

　　水溫漸漸涼了，崔鶯兒把孩子溫柔地抱出來，放在早鋪好的墊褥上，用毛巾擦著他身上的水滴，柔聲哄道：「不要哭呵，給你擦乾身子，抱你到門口晒晒太陽，好不好？」

　　這時，院子裡登登登地腳步聲響，一個青布包頭的漢子急急閃了進來，喊道：「三爺！」

　　三叔一個箭步閃了出去，問道：「什麼事？」

　　那人急道：「剛剛有人尾隨大小姐的車子回來，還在村中和人聊天，打聽咱們這戶人家搬來多久，做何營生，我看他們舉止動作，極像是鷹爪孫子。」

　　三叔面面皮一緊，急道：「人呢？」

　　「他們機警的很，我們剛剛注意他們，兩人就藉故離開，奔青州城去了。」

　　三叔略一沉吟，揮手道：「去，村口看著。」說完一閃身進了屋。

　　崔鶯兒已將孩子包好交到三嬸手中，說道：「我聽到了，追蹤的人未必知道我的身分，不過以後不需要去王府求藥，這個身分也用不上了，不必留在這兒冒險，我們回山上去，馬上走！」

　　　　※※※

　　「大哥，您的威望如日中天，如今不但太行群盜唯您馬首是瞻，就說這青州百姓也是人心所向，不但許多獵戶、佃戶、貧民上山投奔，這不，最近有三位地方豪紳也傾盡家財投到您的麾下，人心所向、大勢所趨呀。」木雲對坐在虎皮交椅上的楊虎恭維說道。

　　他是新近投靠上山的，帶來了十幾個兄弟。他原是青州諸陰縣的獵戶，由於儀表堂堂、武藝不凡，為人精明又能言善道，所以沒多久就脫穎而出，甚受楊虎看重。

　　楊虎臉上掠過一絲得色，不過想想目前局勢，卻搖搖頭道：「在青州人心所向是不假，在這太行山上是大勢所趨也不假，不過要讓天下人心所向，卻大不易呀。我們北有邊陲要塞，西有京師重兵，東臨無邊大海，在這太行山上稱王也罷了，一旦揭竿而起，朝廷大軍雲集……」

　　他搖搖頭，喟然長嘆道：「這一年多來連受挫折，若再失了這片基業，那就真的一敗塗地了，不可不慎。」

　　楊虎鎖起愁眉道：「可是一直不起兵，就這麼等下去也不是辦法，這麼多人，原來各自分開打家劫舍的還能生存，如今為了起事聚在一起，上萬大軍要吃要喝，咱們的錢糧支撐不了多久，而且這麼多兵馬聚在一起，也很難保持秘密，再這樣下去必被官府發覺異動，唉，難呀。」

　　木雲微笑道：「大哥，東面、北方、西邊都去不得，那麼南方呢？萬里江山花花世界，自太行山俯衝下去，一縱千里，還不是予取予求？投靠您的三位財主攜全部家產上山，您也看到了，在這貧瘠之地，他們有多富有，長江南北，比他們富有十倍、百倍、千倍的富紳比比皆是，如果到了那裡，大哥要籌措軍費，要招兵買馬，還不易如反掌？」

　　楊虎搖頭道：「木老弟，此言差矣，盡起太行之兵，有多少人馬？不過萬餘，一旦起事，從青州各縣治估計頂多還能招起三萬人馬，以四萬之眾深入中原？呵呵，泥鰍入海，能掀得起什麼浪花嗎？」

　　木雲眼中閃過一絲詭秘，低聲說道：「大哥，您是光明磊落的大英雄，行事講究光明正大，有些事就不如我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窮獵戶們看得明白了。」

　　他湊到楊虎耳邊，竊竊私語一番，楊虎聽得雙目大張，一臉驚駭地道：「這……這也太毒了，這計策可行嗎？」

　　木雲微微一笑，說道：「大哥，自古道『一將功成萬骨枯』，何況是做皇帝？古往今來哪個開國帝王的寶座不是用摞摞白骨堆砌起來的？大哥若用此計，百萬大軍瞬息可得，那時大哥便是下山的猛虎、入海的蛟龍，這大明江山說不定就這麼換了主人，大哥，咱們居於一隅，地窮人稀，除此一法，你還另有妙計與朝廷抗衡嗎？」

　　楊虎臉色一連數變，閃爍的目光終於漸漸穩定下來，慢慢凝起一片殺機，他緩緩點頭道：「如今之計，也唯有如此了。木兄弟，加緊招兵買馬，積蓄錢糧，再籌備一個月，然後……」

　　他霍地立起，並起手掌，斜斜在空中一揮，一臉殺氣！

　　　　※※※

　　風冷颼颼的，站在城頭手搭涼蓬看著楊凌的車隊漸漸遠去，梁洪長長吁了口氣，一時間還有種踩在棉花上的感覺：「老奴……咱家……我……爺也能當家作主啦？」

　　梁洪做夢似地四下一看，霸州所有的官員都站在自己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畢恭畢敬，不禁油然而生叱吒風雲、睥睨天下的豪邁感覺。

　　沐大人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道：「梁公公，國公爺已經去遠了，這兒風挺急的，咱們回了吧。呃……為慶祝公公您榮任霸州鎮守，官員們今晚在『觀魚軒』備下盛宴，請您赴宴，還望梁公公莫要推辭，一定要賞光蒞臨吶。」

　　一聽說霸州大小官員要為自己設宴慶祝，梁洪立即習慣性地哈下腰來，帶上一臉諂笑，正想表示一番謝意，忽地意識到自己如今是霸州鎮守，霸州最大的官，眼前這些人都要看自己的臉色行事，習慣性佝僂的腰桿便挺了起來。他矜持地一笑，慢條斯理地道：「這個……本鎮守剛剛就任，公務繁忙，迎來送往的事，就不必了吧？」

　　沐大人陪著笑臉道：「應該的，應該的，下官等今後與梁公公共事，還有諸多事宜向您請教，大家對公公還不熟悉，見見面，熟絡熟絡，這是應該的，公公務必要賞大家這個面子。」

　　「是呀、是呀，梁公公務必賞光呀。」

　　梁洪格格一笑，說道：「嗯……盛情難卻呀，好吧，這一次，本鎮守就破例赴宴，咱們可下不為例呀，嗯？」

　　「是是是，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嗯，」梁洪志得意滿地一笑，說道：「那就……先散了吧，本鎮守還要回鎮守府，交接清點一些事務，咱們晚上見，晚上見，呵呵呵……」

　　眾官員忙陪笑拱手，紛紛散去。梁洪得意洋洋地走向自己的轎子，上了轎子，前頭「匡」地一聲響鑼開道，直奔鎮守太監府。

　　坐在轎中美了一陣子，梁洪忽想起莫雲翔昨夜和他單獨的一番談話，不禁又犯起愁來。做多大的官就得擔多大的責任，現在做了一方鎮守，威風是威風了，可這責任……這撈錢的責任……唉！

　　劉瑾交代給他兩件事，一是想辦法把張忠和一眾霸州官員保下來，這些人該不該殺是一回事，可是他們是劉瑾一派的，如果被楊凌整治了，那麼受損的就是劉瑾的聲望和政治地位，如果還有機會援救他自然不遺餘力。

　　可惜，莫雲翔根本沒料到楊凌會擅作主張，這麼快就動手除掉了張忠，這也幫了梁洪的大忙，否則他還真不知道如何替張忠開脫，把他救出來。第二件事，就是原本交給梁忠的差使現在交給了他，那十萬兩銀子，他還得想辦法籌措。

　　梁洪捏著下巴發起愁來：「張忠剛剛被殺，他那套壓搾富戶豪紳的手段勢必不能再用，依我看老張之所以毀了，就是因為他也太黑了點，窮富一把撈，得罪的人太多了。

　　「地方豪紳和官府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指不定哪條線就能通天，全都得罪了還能站穩腳跟嗎？豪紳地主那得多聯繫，孝敬自然少不了，可也得讓人家活下去。

　　「加稅……倒是可行，可是現在不行，怎麼也得等這陣風過去。那該怎麼辦呢？劉公公委了我這個差使，一共就交辦了兩件事，張忠現在掛在旗桿上呢，那是不用救了，如果這十萬兩銀子籌不到，劉公公一生氣，就能馬上撤了我的職，把我調回司禮監，只怕失了劉公公的歡心，司禮監都待不下了，這要是把我調去冷宮擔任灑掃……」

　　梁洪心裡一寒，飄飄然的感覺一掃而空，剛剛品嚐到為人矚目、眾星捧月般的感覺，心裡尤其覺得珍貴，現在讓他回復到昨日以前那種身分，都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更別說從此淪落成為一個無權無勢、無人聞問的冷宮老太監了。

　　「劉公公交待的事，一定得辦，否則我的下場比那張忠好不了多少！可是……銀子，足足十萬兩銀子，咱家上哪兒去籌措啊？」一念至此，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在梁洪的心裡熊熊燃燒起來，燒得他抓心撓肝的難受。

　　梁洪氣悶地打開轎簾，喘了幾口粗氣，一抬眼，正瞧見張茂、江彬、劉七等武將騎著馬有說有笑地走在大街另一側，他們指指點點的似乎正要進一家酒樓。梁洪見了這情景，心裡霍地一下亮了起來，現在的霸州，要籌這十萬兩銀子，不能打官員的主意、不能打仕紳的主意、不能打百姓的主意，那還能打誰的主意？天上不會掉銀子，打這些響馬盜的主意呀！

　　梁洪心安理得地想：「張茂可是有錢人吶，劉六、劉七那幫人錢也一定少不了，這麼多年打家劫舍的，那錢來的還不容易？嗯……他們剛剛歸順，官場上沒有多少熟人，要整治他們沒人說情，要容易得多。而且地方豪紳和百姓暗中恨著這幫賊呢，咱家整治了他們，還能得個好名聲。

　　「這些人現在都見了光、露了白，再也做不得響馬大盜了，退路已經絕了，那還不乖乖任我擺布？只要威逼利誘，恫嚇一番，讓這些大盜乖乖奉上十萬兩……不！十二萬兩白銀，那還不易如反掌？

　　「楊凌這個大掃把！真能掃啊，掃得真乾淨啊！記得張忠的鎮守府裡可是金銀無數啊，楊凌這隻大掃把去掃了一圈，掃得塵土飛揚，等我到了，就給我留下一幢空宅子，值錢的東西全都登記造冊入了府庫。

　　「奶奶的，現在咱家是霸州鎮守了，也不能太寒酸了，這家丁護院、侍婢丫鬟，該有的排場得有呀，多要他們兩萬兩不多吧？」

　　自轎中再向外望去，張茂、劉六、封雷、邢老虎等人，在梁洪眼中已經變得紅彤彤的，就像一枚枚熟透了的柿子，真是……真是好誘人吶！

三百五三　跪，天賦我權

　　國不可一日無君，所以自古沒有天子守孝之說。不過為了彰顯孝義、為天下表率，天子可以守孝三天，以一日代一年，以盡孝道。太皇太后雖和正德皇帝沒有半點血緣關係，但是就算正德的親祖母復生，地位也是無法和這位正宮相比擬的，喪葬典制自然最為隆重。

　　所以正德皇帝也搬回宮中，一身孝服，素食守靈。如今早過了三天，太皇太后雖仍停靈宮中，正德只需每日前去上香祭拜一下，不必節食素衣、不理政務。

　　乾清宮西暖閣，正德正在批閱這幾天積壓的奏摺。這幾天太過忙碌，連唐一仙他都顧不上去見。他和唐一仙的婚事也算是頗多周折了，原打算在乾兒子滿月時大婚，不料婚事正在籌備，傳來楊凌死訊，緊接著太皇太后重病，現在又去世了，民間要守孝半年，作為天子雖不必守孝，卻也不便在此期間成親。

　　正德微蹙著眉頭就著燭火看著奏摺，兩個人影冉冉而入，飄到了他的龍書案前，燭火一動，把兩個扭曲變形的影子映在奏摺上。正德霍地抬頭，見是一身素服的永淳和朱湘兒。

　　兩個小女孩猶如一對並蒂蓮花，說不出的俏美靈淨，正德卻皺了皺眉，說道：「你倆走路能不能帶點動靜啊？鬼氣森森地，嚇人吶？」

　　永淳白了他一眼道：「蠟燭是白的，衣服是白的，素幔白帳，夜色幽幽，你扮個仙子模樣來看看？」

　　朱湘兒拉了拉她的衣袖，輕聲道：「永淳，莫跟皇上這麼說話。」說著蹲身福禮：「湘兒見過皇上。」

　　正德擱下筆，掐著脹疼的眉尖問道：「什麼事呀，兩位公主殿下？」

　　永淳問道：「皇兄，你召楊凌回京了？」

　　「是啊，他就在那麼近的地方，不回來成嗎？再說，太皇太后殯天，他做孫女婿的不來拜祭？」正德理直氣壯地道。

　　永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嗔道：「皇兄啊，你正經一點行不行？若是傳出去叫人家笑話。」

　　「誰傳？」正德瞄了一眼守在門口的兩個小太監，冷冷地道：「但有一點風聲傳出去，朕就杖斃了他們。」

　　兩個小太監一聽，嚇得一機靈，兩個小太監一個隸屬御馬監，一個隸屬司禮監，還真的都是那些大太監安插在皇上身邊的耳目。

　　公主要嫁國公？永福公主已經出家了，那麼是永淳公主要嫁還是湘兒公主要嫁？這事稀罕是稀罕，可是沒什麼打緊啊，兩個小太監好歹也是高級情報機關的諜報人員，又不是八卦週刊記者。為了這個理由讓人打死冤不冤吶，所以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遺忘功能，權當沒聽到。

　　蠟燭忽爆起一朵燭花，火焰異常燦爛地亮了一亮，然後又迅速黯淡下去。湘兒公主還是有點不放心，向他們兩個輕輕揮了揮手，兩個小太監如蒙大赦，立即躬身退下。

　　正德拿起奏摺，只看了兩行又放下，問道：「你們來，就是為了問問楊卿回不回京？」

　　永淳道：「不是，明日就是頭七，文武百官要來宮中祭拜，母后讓我們來問問皇兄，皇姐要不要參加，她現在是出家人嘛，在皇庵中靜修的，來也不是，不來也不是的。」

　　正德捏捏下巴，皺眉道：「這件事，朕也不明白。明日朕問問王華尚書便是。」

　　永淳嗯了一聲，想了想道：「皇兄，我總有些擔心呢，姐姐原本性情恬靜，現在潛心修佛，越發地淡泊了，以前她最珍愛的那對鐲子，我討了多次都不捨得給我呢，前兩天我沒張口就主動給我了，可別是……學呀學的，學的走火入魔，真的出了家。」

　　正德一聽也緊張起來，想了想道：「朕知道了，可是白衣庵未蓋好，也不能讓皇妹搬出宮去呀，嗯……旨意應該早傳到霸州了，押著銀車就算慢些，明後日楊卿也該回來了，到時朕讓他去看看永福。」

　　他見永淳、湘兒一臉的不以為然，便安慰道：「你們放心，一仙對朕說過，楊卿騙女人的本事很有一手的。」瞧瞧二人怪異的臉色，正德忙又改口：「不是，是哄女人。」

　　就在這時，那嚇跑的小太監又跑回來了，細聲細氣地道：「皇上，劉公公求見。」

　　「這麼晚了，他又有什麼事？」正德疑惑地自言自語著，轉首對永淳二人道：「你們先回去吧，如果太乏就回宮歇著，跪在靈前按著時辰哭靈最是無聊，太皇太后在的時候，你們常去膝下陪伴，這就是盡了孝心了，太皇太后殯天了，領著一幫子太監宮女叫喊著哭靈，朕煩得很。」

　　他最敬愛的父皇駕崩時，正德就曾對那種專門演給人看的繁文褥節極盡輕蔑，寧可避到乾清宮用寫字這種獨特的方式記念父皇，也不願意跑到靈前聽著太監喊著「起」、「停」的大放悲聲，如今自然也不願妹妹在那兒任人擺布地瞎折騰。

　　永淳、湘兒答應一聲，兩道白影又冉冉向外飄去，正德在後邊咳了一聲，說道：「帶著點聲！」

　　「踢踏……踢踏……」

　　劉瑾好奇地看著兩位公主的背影：宮裡什麼時候改了規矩啦，怎麼也沒人稟告我呀？公主帶孝，不止穿白的，現在還得穿麻鞋或者木屐？

　　正德咳了一聲，喚道：「老劉，進來，這麼晚了什麼事呀？」

　　劉瑾連忙點頭哈腰地進來，陪笑道：「皇上，太皇太后大斂治喪，明日是頭七，百官要進宮祭拜，皇上親手寫的悼詞，老奴已著人送去禮部，要禮部明日即宣讀這篇悼詞。」

　　正德伸了個懶腰，不奈煩地打了個哈欠道：「那就行了唄，這點破事還回稟什麼呀。」

　　劉瑾連忙陪笑道：「皇上，老奴還沒說完呢，沒想到禮部尚書王華卻把聖旨封還了。」

　　「嗯？封還聖旨？」正德皇上惱了，「砰」地一拍桌子，怒道：「你說，什麼理由？這王華膽子越來越大了，朕一定要重重辦他！」

　　劉瑾恭聲道：「皇上為太皇太后親自寫了悼詞，不是還親筆抄謄了一篇佛經超渡往生嗎？結果您在聖旨下邊蓋了御印，還簽了個名字『大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

　　正德皇帝點點頭，奇怪地道：「是啊，怎麼啦？那是朕給自己取的佛號啊。」

　　劉瑾添油加醋地道：「皇上，王華封還聖旨，還說大慶法王是什麼東西，竟敢跟天下至尊聯名下旨，真是豈有此理，還質問司禮監是怎麼擬旨的，這樣荒唐的事也幹得出來？您說，他這不是要造反嗎？天下誰不知道大慶法王是皇上您的佛號啊？他這麼說分明是雞蛋裡挑骨頭，找皇上的不痛快，他……」

　　正德一聽這理由真有點犯怯，想想聖旨上弄個大慶法王的佛號確實不倫不類，何況這還是以皇孫的名義燒給太皇太后看的，便擺擺手道：「算了算了，朕……朕不跟他一般見識。」

　　劉瑾一愣，他本想趁著太皇太后病逝，皇上心情也不太好的機會，借個理由引得皇上大怒，要撤王華的職還不是一句話？明年又是科舉之期，現在滿朝文武重新考核任命，算是盡出他的門下了，如果再把年輕的學子全部網羅過來，自己的地位豈不如江山一般穩固？想不到……

　　劉瑾怏怏不樂，想了想不甘心，繼續搬弄是非道：「皇上，您打算這麼算了，可王華還不願意就這麼算了呢，嘿，您說他多大的膽子，竟然說要追究這個大慶法王的責任，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子嗎？這不是反穿皮襖他裝羊嗎？這不是……」

　　「你哪兒那麼多俏皮話？」正德臉上有點掛不住了，說道：「大慶法王是朕的尊號不假，可是王尚書真要追究，嗯……朕也確有不是，算了，如果他真要查，朕下道旨意，要他不再追究就是了。」

　　「什麼、什麼？」劉瑾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皇上，您是皇上啊，九五至尊的天子，您向王華服軟妥協？」

　　正德兩手一攤，無奈地道：「朕的把柄落人家手裡了，不然你說咋辦？好啦、好啦，這檔子事也沒啥了不起的，嘿嘿，宰相肚裡還能撐船呢，何況朕是皇上，就這樣吧。嗯……沒什麼事你也回去歇了吧，朕再看兩份奏摺也要歇了。」

　　「是，皇上。」劉瑾無奈地答應一聲，默默地退出了乾清宮。他緩緩走出宮去，站在廊柱下，風吹燈搖，燈影晃動，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好似陰晴不定。

　　幾個侍衛、太監鬼影似地晃動著，忽爾走到面前，驚覺廊下站著的這個老太監竟是劉公公，忙不迭地拜倒在地，劉瑾卻只顧伸著脖子望著暗影下的假山怔怔出神，根本不曾注意。

　　許久許久，他才長長吁了一口氣。今晚的正德皇帝，令他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雖說還是時常和皇帝見面，但是他現在要操持的事情畢竟太多太多，而正德大部分時間又住在豹園，他一直以為正德還是他印象中的那個小太子，直到今天才驚覺他正在長大。

　　他覺得他早就看透了朱厚照：你越不讓他幹什麼他就越要幹什麼，而從來不去看這件事對還是不對。他是皇帝，皇帝的意志不可動搖，一激他一煽他，這個稚氣未脫的皇帝就會乖乖地上套了。

　　如果是一年前的正德皇帝，依著他的判斷，就憑這件事，再加上他的那番說詞，王華就得罷職回家，旨意甚至等不到明天早上就得傳下去，然後現在……皇上知道先分辨個道理是非了，不是好兆頭啊。

　　劉瑾有點心慌了：正德在漸漸長大，心智在漸漸成熟，漸漸不是那麼好控制的了。幸好……幸好楊凌已經垮了臺，朝中已經沒有人能和我對抗。現在滿朝文武盡出我的門下，就算他不再是那種不懂事的小孩子，不能任我擺布，我控制了朝綱，架空了他，他也不得不承認我的地位和權威……

　　禮部尚書啊，這個位置咱家一定得拿下來，六部之中只有兵部、禮部一直和我唱對臺，現在劉宇已投到咱家門下，王華卻一直對咱家敷衍了事。這百官選拔之源的禮部絕不能放棄，六部盡在掌中，那時就算是皇上，又能奈我何？

　　劉瑾微微地笑了，笑容牽起的仍是那多少年堆積下來的習慣笑紋，看起來有些諂媚模樣，可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一絲取媚討好的笑。那笑，在慘淡的燈光下，透著一股冷誚矜傲。

　　起風了，風濕冷濕冷的，開春第一場雨似乎要來得早了一點。劉瑾仰臉看看天，緊了緊腰間的孝帶，緩緩走下臺階。兩個小黃門迎上來，一人打著一盞白紙糊的燈籠，引著他鬼影似地慢慢消失在宮牆夜暮之中……

　　　　※※※

　　皇親國戚，王侯公卿皆身著縞素步入皇宮，李東陽還沒來得及趕回來，大學士中焦芳、楊廷和在列為首，率領文武百官居於左列，有爵位的王侯公卿居於右列，及時趕回京來的威國公楊凌和成國公朱剛等人領隊在前，往長壽宮覲拜國母慈顏。

　　昨夜真的下了一場透雨，但是天上仍是一片陰霾的鉛雲，就像一張病人的臉，風兒冷颼颼地往骨頭縫裡滲。楊凌昨天下午回來的，由於宮中正辦喪事，也不急著繳旨，所以先回了家，當晚宿在幼娘房中。

　　他現在精習武當內家心法氣功，身體極為強健，這點寒冷並不算什麼，可是幼娘怕相公凍著，給他穿戴得厚厚實實，結果未等出門，高文心又起早燉了大補的熱粥走來。

　　雪兒也送來親手裁繡的馬甲護肚，玉兒心細，知道進了宮這一天少不得拜呀跪的，親手給老爺在膝上綁了兩條防涼防磕的膝當。再瞧此時的楊凌，本來如玉樹臨風的卓挑身材，陡然胖了兩圈，蟒袍往外邊一套，然後再加套一件孝服，在家裡試了試，走路都直喘氣。

　　楊凌頗不耐煩，但這是嬌妻愛妾的一番心意，把誰送的衣服脫下來都不合適，不好讓她們傷心，楊凌只好勉為其難的穿戴著來了皇城。不過到了這無擋無遮的宮廷廣場上，楊凌就體會到了妻妾這份貼心呵護的妙處。

　　剛下轎子還覺得清爽涼快，可天上陰雲密布，地上冷風嗖嗖，一些沒經驗的或者粗心大意的官員還按照平時下了轎上殿，出了殿上轎的習慣，穿的並不多，在這風裡站了一會兒工夫就臉色烏青、嘴脣發紫了，牙齒格格打顫不算，兩筒清鼻涕也止不住地流下來，再配上那身孝衣孝帽，還真有那麼一點孝子賢孫的味道。

　　反觀楊凌，本來呼吸不暢，現在卻如沐春風，紅光滿面，站在一堆面無人色的官員當中，還真是鶴立雞群，容光煥發。老公爺朱剛也到了，朱剛本來就胖，一下轎子看那身材好似更胖了三分，瞧見楊凌怡然自若的模樣，再襯著旁邊官員哆哆嗦嗦的形象，老公爺不由暗暗一笑。

　　宮門開啟，文武官員、皇親國戚魚貫而入，在司禮監、禮部官員的引領下直趨長壽宮。透雨下過，地面洗刷得乾乾淨淨，不過鋪石地面雖然平坦，多年下來，總有高低深淺，許多地方積著一窪窪清水，好似一面面透亮的鏡子。

　　長壽宮中，太后、皇后、公主以及嬪妃們依位次排列。女眷們濟濟一堂，大臣們就不能盡入宮中，除了三大學士、六部九卿和國公一級的臣僚，餘者只能在宮外拜謁。

　　官員們好歹參加過弘治皇帝的葬禮，太皇太后的排場不比皇帝低多少，再加上有司禮監和禮部的人員指揮提醒，大家行禮如儀，倒也沒出什麼亂子。

　　太皇太后的巨大棺槨停靠在大殿中央，上披著巨幅的金黃色錦緞柩布，柩布上繡著翱翔於九天之上的藍色鳳凰，下襯紅色雲彩及花紋圖案，靈柩頂上還鑲有一個金色圓球，圓珠上鑲嵌寶石無數，被巨大香燭映出一道道迷離耀眼的光芒。

　　楊凌拜倒，偷空瞄了眼人群，一排排素衣孝服的女子，卻未見永福公主身影，其實大殿上這麼多人，他偷偷一眼掃去也看不出誰是誰來，至少永淳和湘兒是肯定在場的，可他一個也沒看到。楊凌目光一收，再拜、再起，忽地察覺有道目光注視著自己，楊凌立即自然而然的迎上去了。

　　目光在空中相碰，那是一道極度複雜難言的目光，有戒備、有得意、有輕蔑，還有種說不清的意味。劉瑾，手持白色拂塵，站在殿角正看著他。靈堂前，皇妃公主、皇公臣僚，神色肅穆，屏息默哀，兩個人無言的交鋒也只是一剎那。

　　「再跪！」劉瑾首先移開了目光，板著臉拉著長音高聲宣唱。

　　楊凌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笑，又翻身拜倒，膝蓋上綁了厚厚的墊子還真不錯，跪在冰冷堅硬的磚石上既不硌也不冷。

　　百官祭拜，正德皇帝也撂下政務趕來，由於太過繁忙，他雖知道楊凌已經回來了，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卻沒顧上說話。

　　悼文沒念他那篇被封還的聖旨，而是由禮部尚書王華親自寫就的，王華的文章自然比正德還要高明幾分，寫得聲情並茂，念的娓娓動人，外廷官員對太皇太后根本不熟，有許多從來都沒見過她，可是隨著內廷女人們的嚶嚶哭聲，官員們也不禁潸然涕下。

　　「這些人哭的……真的假的？沒理由啊，沒什麼感情就這麼傷心？」楊凌暗暗嘀咕著，也用袖子遮住了臉。

　　正德領著嬪妃、官員們拜祭完畢，起身上香，再拜，然後擺出一臉哀容，被劉瑾扶著到殿門外再安撫文武百官，這炷高香沒有燒完，官員嬪妃們不能站起，均仍跪拜在地。

　　正德走到外邊一看，只見文武百官依序排列，整整齊齊地跪在地上正大放悲聲。由於許多窪處積水，官員們又不敢亂了隊列，所以很多人都跪在積水裡，官袍下襬盡數浸在水中，濡濕上來狼狽不堪。

　　正德嘆了口氣道：「文武百官孝誠可加，只是天氣寒冷，地上多處積水下拜不便。傳諭，百官起身，以躬代跪罷了。」

　　小黃門一聽，連忙趕前幾步，揚聲道：「有旨，天氣寒冷，窪地積水，下跪多有不便。皇上開恩，著百官起身，以躬代跪。」

　　一些官員浸在冰涼的水裡，跪在堅硬的石上正痛苦不堪，一聽這話如蒙大赦，連忙叩頭道：「謝皇上宏恩。」然後爬起來，下襬滴滴答答地站在那兒鞠躬，有些離得遠的還偷偷撈起衣襟使勁擰上兩把。

　　就在這時，官員隊伍中忽地傳出一聲淒慘無比的哭嚎，頓時吸引了眾人目光。官員們都在哭，可是這麼高聲痛嚎，已經近乎於喊了。

　　正德抬頭望去，只見都察院的官員隊伍中一位御史官員捶胸痛哭，高聲喊道：「太皇太后殯天，我等身為臣子，理應靈前拜謁，以盡孝誠，起而不跪，實屬無禮，乃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舉。」

　　剛剛站起來的官員一聽，暗暗咒罵一句，只好又跪了下去。正德被這句話幾乎氣歪了，他一拂袖子，冷斥道：「沽名釣譽，其心可誅！」

　　正德若只說這麼一句便拂袖而去那也罷了，偏偏他覺得自己一番好心，這個官員有點太過無恥，我的祖母過世。你們這些臣子有幾個真正悲傷的？裝模作樣，實屬可笑。

　　正德雖年齡漸長，脾氣稍有沉穩，畢竟還談不上城府。本來是一番好意，卻討了這麼個無趣，加之心中鄙夷那官員為人，遂袍袖一拂，冷冷斥道：「你要哭，便跪在那兒盡孝盡忠吧，可惜朕不是宋孝武，否則說不得還找你入閣呢，哼！」

　　這一句話出口，群臣頓時變色，下邊有幾個真哭的？可是孝心得表呀，皇上這一句話，等於把所有的人都諷刺了一遍，他們的臉上頓時掛不住了。

　　一個御史霍地立了起來，正色道：「皇上此言差矣，揖而不跪，有違孝道。禮樂之源，道德之歸，鄭大人所言並無不妥，皇上在太皇太后靈前，怎可胡言亂語，妄作比擬？」

　　正德驚詫不已，宋孝武劉駿的愛妾淑妃病逝，劉駿多次帶領后妃及群臣去哭靈，並說哭得越悲慟代表越忠心，秦郡太守劉德願哭得撕心裂肺，衣服都被淚水濕透了，劉駿十分高興，立刻封他為豫州刺史。還有個叫羊志的御醫淚如雨下，哭得背過氣去，劉駿便賞賜給他許多金銀珍寶。事後有朋友問他：「你怎麼說哭就能哭出來？」羊志答道：「我的愛妾剛剛死去，我在陛下面前，只是自哭亡妾罷了。」

　　正德納悶，他只是以此為喻，譏誚一下那個姓鄭的御史罷了，怎麼這個官竟敢直斥自己胡言亂語，這些官員正月裡好東西吃多了，到現在還沒消化？

　　翰林學士史奇峰慷慨陳辭道：「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臣子表示孝心，何罪之有？皇上以宋孝武舊事為喻，可記得宋孝武那是何等樣人？子殺父、弟殺兄、納妹為妃，淫蒸其母，穢亂無度，汙名佈於甌越。皇上怎可在太后面前如此言語？」

　　正德還是受不得激，自覺沒錯時，讓他一個年輕氣盛的天子向這些沽名釣譽的臣子低頭，那他怎麼肯。正德指著那官員的鼻尖，氣得渾身發抖，怒不可遏地道：「混帳東西，胡說八道，哪裡東拉西扯，強詞奪理地說出這些東西？」

　　那個最先表忠心的鄭大人梗著脖子，振振有辭地道：「皇上，臣謁表孝心，何罪之有？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紛爭辯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

　　這些官員一則是受不了皇上的這番譏諷，二則仁孝禮義在他們的觀念中確實根深蒂固，太皇太后逝去，就因為地上有積水就不跪了？就是下刀子也得挺著啊，皇上明明錯了，卻如此堅持己見，身為言官，豈能不竭盡忠誠，進諫忠言？

　　殿中眾位大人已聽到皇上和群臣的爭執，也顧不得跪拜靈前了，急急地衝了出來。一位官員見到王華，急忙高聲道：「王大人，王尚書，您是禮部尚書，您說，皇上此舉是否不合禮制？」

　　王華有些尷尬，咳了一聲才道：「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皇上，群臣……群臣實沒有錯，皇上一番體卹臣子之心也沒有錯，只是未得其法罷了，此事……」

　　一個官員高聲道：「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夫唯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是故聖人作，為禮以教人，使人以有禮，知自別於禽獸。皇上今日謬行謬論，理應下詔自責，反省已身……」

　　鄭御史聲嘶力竭地喊道：「國母殯天，臣子盡孝！跪，是禮賦予臣之權；是天，賦予臣之權；皇上也不能剝奪，皇上，您不能侮人自辱啊，皇上……」

　　正德瞪著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強抑住一腳踹上去的衝動，臉色鐵青地道：「不必說了，不可理喻的東西！」說罷拂袖而去。

　　至此，更多的官員開始加入對皇帝的指責，朝廷是個名利場，一件事情，不同的利益群體、政治群體，總可以從其中找到適合自己的理由，使其為己所用。

　　一部分官員想藉此表白自己的忠孝賢德，還有些官員則是趁機發洩一下心頭的怒氣。他們懾於劉瑾的酷法嚴刑，為了功名利祿，不得不屈服、附從於他，可是心頭總有一股怒氣難平。常言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攻擊劉瑾是要冒著丟官殺頭的危險的，而痛罵皇帝卻沒什麼事，不但可以出一口惡氣，還可以因此博得賢名，名垂青史，何樂而不為？

　　無私的官員還是有的，那些迫於劉瑾勢大而偃伏許久的清流們，突然敏銳地發現這件事也許是個很好的突破口，皇上失理在先，理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那就立於不敗之地，可以盡情發揮了。

　　那些譴責皇帝的人可以利用皇上譏諷痛哭表忠心的一句話，牽扯出宋孝武一朝君臣昏聵、內宮穢亂的事來，打壓得皇上無話可說。那麼能不能藉著逼皇上下罪己詔反省的機會，重重打擊一下劉瑾的氣焰呢？

　　能利用一切不可能、不相干的現象，製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和機會，來達成他們的政治目的，本就是這些言官所長，一念至此，他們立即嘩啦一下，把楊廷和、王華二人圍在當中，開始慷慨激昂地鼓動起來。

　　劉瑾是司禮太監，要在長壽宮主持大禮，眼見正德憤怒離去，他有心跟去寬慰，趁機討討皇帝的歡心，可是職司所在，宮嬪后妃們還在殿裡，他怎能離開，猶豫的當口，正德皇帝已大步流星地去了。

　　劉瑾沒好氣地轉回身來，眼見王華和楊廷和被官員們圍在中央，為了議喪之禮脣槍舌劍，剛剛覺得幸災樂禍，忽地心中一動，略略思忖片刻，他的雙眼好似發現了獵物意欲馬上攫取的猛獸，登時放出光來：「王華，禮部，咱家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急忙用眼色示意劉宇、張彩走近，低低囑咐幾句，兩人立刻混入人群，開始通知劉派黨羽，於是更多的人開始加入聲討議論，一場議禮運動就在長壽宮前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看到這番激烈場面，劉瑾嘴角閃過一絲得意的笑容，然後便習慣性地去找楊凌，儘管這個人已不再能成為他有威脅性的對手，但是劉瑾還是下意識地擔心被他識破自己的用心，如果此人出面制止，以他的威望和地位，再加上那能言善辯的口舌和詭譎狡詐的手段，說不定這將欲掀起的風浪就要平息下去了。

　　目光逡巡半圈，他就發現了楊凌的身影，楊凌站在殿門另一邊，成國公站在他前邊，腆著大肚子，面對下邊那些一身汙水全然不顧，爭得面紅耳赤的群臣，好像又患了老年痴呆，嘴巴半張半合，一點表情沒有。

　　楊凌站在成國公側後邊，同樣挺胸腆肚，雙手還抄在袖子裡看得津津有味，一點出面制止的意思都沒有。

　　一見楊凌置身事外，劉瑾頓時放下心來，雙手往袖子裡一抄，看著下邊鬧鬧哄哄的場面，劉瑾笑了，笑的很愉快。

　　楊凌眼珠微微一轉，瞥見劉瑾一臉笑容，他也不禁笑了，同樣笑得很愉快。

三百五四　借勢呼風

　　焦芳拈著鬍鬚，微微瞟了楊凌一眼，楊凌抄著手笑吟吟地一搖頭，他立即止住了步子。受到劉瑾的暗示，圍攏到王華和楊廷和身邊的官員越來越多，一個個情緒激昂，執意要求楊廷和、王華代表朝臣向皇帝進諫，務必促使皇帝對今日大逆不道的行為公開道歉。

　　楊凌此次回京，已決意開始對劉瑾發動總攻，他知道，如果任由劉瑾繼續猖狂下去，那麼他必死的理由也許會更多，要剷除他也更有把握，但是霸州之行，使他知道有些地方的吏治已經敗壞到了何等程度，如果朝中再有劉瑾這個大奸做亂，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儘管現在出手，有一定的風險，甚至沒有必勝的把握，但是他已決意現在動手。

　　要動手就得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政治鬥爭無論最終的目的是什麼，都必須有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一個能公開見人的理由，就像這些為了博取賢名、為了發洩私憤、為了趁機抨擊劉瑾的各路政客們，都擎起了「孝道、禮教」這面大旗一樣，他也需要一個堂皇的理由。

　　這個理由，因為正德的一句錯話，因為百官趁機發難的場面，已經提供給他了。在政壇上已非吳下阿蒙的楊凌，也立即抓住了這個機會，順勢而動，以四兩撥千金。這場各懷目的的大議禮，誰是最後的贏家？洪流最終將衝向何方、衝向何人？

　　楊凌正看得有趣，腳後跟忽然被人踢了一下，扭頭一看，只見一個小女子衝著他一努嘴，隨即姍姍行去。那女孩子一身縞素，可人的臉蛋俏如一枝梨花。楊凌愣了一下，才記起那是蜀王之女，如今貴為公主的朱湘兒。

　　楊凌莫名其妙，四下瞧了瞧，遲疑未動，朱湘兒走到側殿角門旁，扭頭瞪了他一眼，隨即往殿內一擺頭，先行走了進去。楊凌疑疑惑惑地跟了過去，站在門口先向裡邊探了探頭，生怕朱湘兒從門後邊抽冷子蹦出來，當頭就是一棒，好在一探頭正看見她站在殿裡頭，楊凌這才放心地跟了進去。

　　楊凌見殿中只有朱湘兒和站在殿角的兩個小宮女，便上前施禮道：「楊凌見過殿下。」

　　自從楊凌揭發朱讓槿陰謀，保全蜀王一系令名之後，朱湘兒對他已無成見，可是那日永淳公主一番授受不親的話，卻在她的心中布下一道心魔。見了楊凌，這小妮子總有點不自在，尤其今日是要促使楊凌早些去看永福，朱湘兒更覺得不自在。

　　她乾巴巴地道：「國公免禮，嗯……國公回京，還沒見過皇上和永福公主吧？」

　　楊凌道：「是，我昨日下午回京，今日一早來祭拜太皇太后，還不曾單獨參見皇上和公主殿下。」

　　朱湘兒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道：「嗯，這個……永福公主很關心白衣庵建造的進度以及費用的籌備，呃……皇姐聽說你已回京，囑你去皇庵見見她，要……當面問問這些事情。」

　　楊凌一聽，有些為難地道：「現在？沒有皇上的旨意，不太方便吧。既然如此，我先去見過皇上，請了聖諭便去。」

　　朱湘兒一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些許笑意，說道：「不必了，昨晚皇上就下口諭了，本公主叫人領你前去便是。」

　　朱湘兒喚過兩個宮女，囑她們領威國公去皇庵一行，楊凌見推辭不得，只好隨著兩個宮女去了，走出殿門，見一眾官員有的振臂高呼、有的慷慨陳辭、有的怒髮衝冠，楊凌不禁厭惡地皺了皺眉。

　　他能理解正德皇帝那種既無奈又鄙視的心情，如果換了他是皇帝，恐怕他也要被這群混蛋氣得七竅生煙，起碼也得拖下去一半大棒侍候。至於嘛，這算多大點事，一個個激憤得好像國將不國了一樣，那些別有所圖的人本是趁火打劫，那也罷了，偏是那些說得聲淚俱下的腐儒，真是叫人惱不得，恨不得。

　　此時聲浪越來越高，皇太后已經無法忍耐了，與皇后兩人沉著臉聯袂走出殿來，眾官員正在大講特講地議禮，見了兩代國母焉能不知禮，立即停了議論拜倒下去，隨即又向張太后痛訴皇帝的失德失行。

　　楊凌站在側殿廊下，一拂袍袖，隨著兩個宮女去了。朱湘兒見他走了，趕緊趕回太后身邊，悄悄扯了扯永淳公主衣袖。永淳公主一直伴在太后和皇后身邊脫身不得，此時兩后正在安撫群臣，顧不上她，她忙悄悄退了幾步，然後低聲問道：「他去了嗎？」

　　朱湘兒鼻子一皺，得意地道：「本公主出馬，還不手到擒來？」

　　永淳見母后和皇后正對一臉委屈、好似受了極大侮辱，以致哭得鼻涕眼淚一臉滂沱的鄭御史等人好言相勸，便道：「走，咱們去看看。」

　　永淳姐妹情深，她冒傳姐姐的意思，結果太后指婚，選中了那個短命鬼黯夜，永淳一直內疚於心，覺得是自己害了姐姐。

　　永福在太后面前公然表態喜歡楊凌欲下嫁而不可得，無奈之下選擇出家避嫁，從正德那裡知道了姐姐用意的永淳，儘管對於堂堂公主下嫁一個妻妾成群的人仍不以為然，卻還是決定成全姐姐，盡量幫她促成機會。

　　　　※※※

　　楊凌坐在素淨的禪房中，一杯清茶裊裊，室中有股淡淡的幽香，不是茶香，不是脂粉香，說是檀香卻又淡了些。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到了房門前卻忽然慢了下來，靜了片刻，房門口出現了一個女子，一襲月白色的緇衣，秀髮簡單的束於腦後。

　　楊凌急忙站起身來，躬身道：「見過長公主殿下。」

　　永福的眸中有一道明顯的喜悅，她隨即抑住了激動的心情，恬淡的一笑，柔聲道：「我雖尚未出家，卻也算是帶髮修行，俗世間的稱號尊榮都稱不得了，國公還是叫我修緣吧。」

　　楊凌喃喃地應了聲「是」，永福款款而行，大大方方自他旁邊步入房中，輕聲道：「國公請坐，我在佛堂正為太皇太后誦經，聽說國公到了……國公是剛剛回京嗎？」

　　她的緇袍是絲製的，輕盈純淨的月白色，緇袍很寬鬆，可是由於十分柔軟，走動間隨著身體擺動，時而貼身、時而分開，總能如驚鴻一瞥，映出她纖美的嬌軀曲線，宛如一枝搖曳的百合，空靈中透著婉約。

　　這個禪房空空落落的，只在居中設一紫檀小几，隨意放置了三兩個軟墊，倒似寺院裡的蒲團，只是那墊面繡工極精細，卻不是寺院之物了。

　　兩個人在軟墊上合膝坐下，中間隔著小几。楊凌歛眉道：「我昨日下午回京，因為時辰已晚，今日才進宮來。霸州查抄已畢，回來後我去看過皇庵，整體規畫已畢，主體部分正在築基，現在天氣也暖了，建造也快，我想到了秋上，主庵就能蓋好……」

　　永福一邊神色淡淡地聽著，一邊提起茶壺為楊凌續上茶水，又從几下拿出一個玉製的薰爐，親手放入香料，動作不急不緩，優雅美麗。

　　楊凌偷眼瞅了一下永福，只見她低眉沉目，面色沉靜如水，眉梢眼角那有半點戚容，這身白緇衣映得整個人倒似個雲中仙子一般，心中不由一奇。

　　永福感到楊凌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不禁螓首低垂，一朵紅雲自頰邊冉冉升起，擴散到眉梢眼角，最後竟連晶瑩如玉的玉脖都透出了點粉意，一時間嬌羞無限，楊凌不覺為之失神。

　　片刻之後，楊凌一定神，一聲清咳，端正了面容，繼續向永福稟明查抄了多少財產，變賣折現後是多少銀兩，白衣庵現在規劃建造的情形等等。那聲清咳讓永福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也忙端容聽著，卻是一時神情恍惚，楊凌就坐在身邊，聲音卻彷彿離得很遠很遠。

　　楊凌絮絮地說著話，察覺到永福的神情恍惚，不由得停了下來，一時屋子裡靜得彷彿可以聽見兩人的心跳聲。這突如其來的寂靜讓永福猛地抬起頭來，清亮如水的眸子向楊凌面上投去，芳心可可，思之念之的人兒就在眼前，數月不見，他面上並不如自己想像般憔悴，倒顯得益發地意氣風發了。幾個月來的擔憂、牽掛、思念都濃縮在這深深的一眼裡，倒似要直接看到楊凌的心裡去一般。

　　楊凌看到永福的眼神，不由得心裡一懍，口中輕喚道：「公主。」永福也驚覺自己盯視人家太久，含羞移開目光，痴望著熏爐中淡淡的香霧繚繞而起，輕聲道：「秋天麼……秋天主庵就能蓋好……」

　　永福好似從什麼思緒中剛剛跳脫出來，柔聲說：「國公剛剛回京，你能來看我，我很開心，我很開心。至於修庵這些事，我也就是聽聽，你作主就好了。」說罷極快地向楊凌一瞥。

　　那輕柔的一瞥，把女兒家而有不能言，不能道，欲說還休的心事，都若有若無地遞到了楊凌的眼底，楊凌心裡一怔，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可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侷促的起身道：「今日剛剛進宮，還未見過皇上，如果……如果沒有旁的事，我先告退了。」

　　永福有些失望，可是又想不出理由、藉口留客，抿了抿脣，她黯然低頭道：「那……我送國公。」

　　楊凌忙道：「不敢不敢，公主請停步，呃……修緣居士請留步，我……我……」，楊凌一拱手，忽地觸及袖底一物，聲音不由一頓，忙從袖中翻出那串手鏈，說道：「啊，我在霸州，發現這串紅玉珠子很是可愛，特意攜進京來，奉與殿下。」

　　永福眸光掠過一抹不敢置信的驚喜，盯著那串紅珠，似欲伸手接過，卻又收了手，訕訕說道：「我……我現在是修行之人，要這東西做什麼？」

　　楊凌忙道：「這個……這是一串念珠，楊凌無意間尋到，覺得與殿下最是相配，是故冒昧奉上，但願殿下不嫌棄。」

　　永福聞言遲疑了一下，這才接在手中，輕聲道：「多謝國公。」

　　楊凌忙躬身道：「不敢、不敢，殿下留步，我告退了。」

　　目送楊凌匆匆離去，永福公主幽幽嘆了口氣，這才低頭打量那串所謂的念珠。這是念珠？分明是一串手鏈嘛，她掀起衣袖，把手鏈套上。纖巧白皙的手腕從衣下露出少許，宛如一管打磨晶瑩的美玉，那串彤紅的珠子一套在皓腕上，白的白，紅的紅，都是一團粉潤，說不出的明艷。

　　摩挲著腕間光滑溫潤的珠子，永福公主痴痴出神：「秋天，秋天就要搬到楊凌的宅邸前去住了。唉，以前只愁兩人之間天淵之別，永遠沒有機會，可是如今似乎有了機會，但他不知自己的心意，又豈敢越雷池半步？剛剛只多看了他幾眼，就把他嚇跑了，還身經百戰的大將軍呢，那點小膽，真不男人，被他氣死了。

　　「可要說他不懂自己的心呢，偏又送了自己這串珠鏈，要如何與他接近？楊凌啊楊凌，我朱秀寧為了你，可是連出家的手段都使出來了，這層窗戶紙還要我來點破嗎？難不成……難不成還要我這小尼姑放下身分去勾引你？」

　　「啐啐啐！」一念及此，永福頓時面紅耳赤，為自己大膽的想法羞臊地無地自容。

　　「姐姐在做什麼？喝茶喝到了茶梗嗎？」永淳和朱湘兒冒冒失失地闖進來，正碰見永福公主想得忘形，含羞自啐。

　　一見妹妹到了，永福公主更加害羞，忙道：「沒……沒……」

　　「沒什麼沒？內務府好大的膽子，合著教訓還沒吃夠，真當我姐姐出了家呢，供應的什麼破茶呀，居然有茶梗？」

　　永淳公主火氣不小，方才和朱湘兒躲在外邊偷聽，姐姐溫吞水似的，明明愛煞了人家，偏就不敢說一個字，把她急得要命，結果楊凌好死不死的，居然送給姐姐佛珠，真是氣人，他還挺願意讓姐姐出家的呀？

　　小妮子為此憤憤然的，結果一衝進來又以為內務府拿劣茶侍候姐姐。永淳公主噘著嘴正生氣呢，忽地瞥見姐姐腕間紅光一閃，定睛看了看。永淳不由驚咦一聲：「姐姐，你不是什麼首飾都不要了麼，什麼時候又配了串珠子……」

　　朱湘兒抓住永福的手，仔細端詳的那串紅玉手鏈，嘖嘖讚道：「哇，晶瑩剔透，赤紅如血，是最上等的瑪瑙手鏈呢，好漂亮，難得粒粒飽滿圓潤，大小如一。」

　　永福慌忙褪下衣袖，羞窘地道：「沒……這不是手鏈，這是……這是楊大人送我的一串念珠。」

　　永淳呆呆地問道：「念珠？念珠是這麼戴的嗎？」

　　永福公主臉也紅了，脖子也粗了，像隻跳進油鍋的蝦子，惱羞成怒地分辯道：「我說它是念珠，它就是念珠，要不然你們說，它是什麼？」

　　永淳一見皇姐要抓狂，忙不迭點頭道：「念珠，念珠，這就是念珠！」

　　朱湘兒也小雞啄米似地道：「對對對，分明就是念珠，呃……楊大人送的念……念珠……」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永福公主心裡怦地一動：念珠，念朱，楊大人念朱……是這個意思嗎？他是秀才出身，這些借物喻情、拐彎抹腳的手段他一定懂的。

　　永福公主的心又怦怦亂跳起來：若非如此，明明是一串手鏈，他為何非要說是念珠，莫非……莫非他在向我暗示什麼，我卻沒有聽個明白？

　　楊凌的話重又在耳邊響起：「這是一串念珠，楊凌無意間尋到，覺得與殿下最是相配，是故冒昧奉上，但願殿下不嫌棄。」

　　念朱、相配、但願我不嫌棄，哎呀，他是一語相關嗎？如果是那樣，我毫無表示，他必定要心中失望了，我……我真的是好笨！

　　朱湘兒無意中一句話，永福公主浮想翩翩，一顆芳心患得患失的，又復懊惱起來。

　　　　※※※

　　楊凌到了永福面前，不知是不是因為對她的境遇心感愧疚的緣故，侷促木訥，難以言語，一離開庵堂，頭腦卻又恢復靈活起來。楊凌不知長壽宮現如今情形如何，匆匆趕去一看，由於方才的議禮，祭拜活動徹底破壞，官員們都已不見了，楊凌向小太監打聽到正德現在西暖閣，便急急趕去。

　　正德被這幫官員的無理取鬧氣得發昏，見了楊凌時還無精打采的，楊凌好言寬慰一番，簡單介紹了下霸州情形，隨即請求告假幾天，順便把霸州詳細情形整理成冊，然後再繳覆聖旨。楊凌連大年都是在外邊過的，正德皇帝每有要事，常要楊凌在外奔波，心中也覺過意不去，自然並無不允。

　　楊凌自乾清宮出來，繞到前殿，有意地往武英殿一看，焦閣老果然正在殿門口打晃，一見楊凌到了，才轉身往殿內走去。楊凌也不言語，腳步一轉，也跟了過去。

　　一進武英殿，焦閣老就急不可耐地打發了小太監出去，然後焦灼地問道：「國公，今天的情形不對勁，一開始不過是幾個沽名釣譽的官員被皇上斥責，有些惱羞成怒罷了，可是後來滿朝文武群情洶洶，分明是別有所圖。門下看到許多劉瑾的人也圍著楊廷和、王華，要求他們帶頭向皇上進諫，不懷好意呀。」

　　楊凌每次來，焦芳都要親手為他斟茶，這次是真急了，憂心忡忡的，也顧不上這些禮節了。楊凌瞧他急得團團亂轉，不由笑道：「呵呵，我自然知道，這事都不用拿腦子想，劉瑾肯鼓動支持，還能是好事嗎？」

　　焦芳奇道：「國公看出來了？那……您怎麼不阻止呢，以您的威望地位，若是出面安撫，再加上楊大學士和王尚書對您十分推崇，必定隨之應和，劉瑾的奸計怎能得逞？現如今那些人抬出來的全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楊、王二人正當其位、身不由己，明知是為虎驅羊，甚至陷身其中，也不得不答應下來。

　　「唉！依門下之見，劉瑾必是覬覦禮部尚書之位，這可怎麼辦呢？皇上正在震怒之中，李大學士還未趕回來，國公不能言政，門下孤掌難鳴。說不定劉瑾能一箭雙鵰，順道把楊大學士也一起拉下馬，清流派要是被徹底打垮，國公的大計來日就更難實現了。」

　　楊凌坦然自若的一笑，說道：「閣老請坐，何須憂心？」

　　他翻過茶杯，悠悠然為焦閣老斟上一杯茶，一邊推茶過去，一邊道：「何須來日？我，準備動手了！」

　　焦閣老一怔，失聲道：「現在？李大學士還未回來，少一個助力，另外，總要一個缺口突破，這時機……」

　　他目光一閃，忽地說道：「國公莫非也要利用百官議禮，迫皇上下罪己詔的機會？」

　　楊凌沉靜地一笑道：「正是！」

　　焦閣老疑道：「皇上今日雖是一番好意，可是所言所行卻有悖於孝行禮道，百官以此為據向皇上施壓，目的各一，理由卻相同，理字在手，無往不利。

　　「然而當今皇上最恨別人挾據以制，愈逼愈抗，劉瑾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想利用九五至尊無上之權，來壓制百官掌握的禮，趁機把清流一派徹底打垮。

　　「國公，他們手中的利器，一個是禮，一個是權，國公要插手其中，要以何目的？如何以制劉瑾？門下……實實地想不通，這件事要怎麼做才能把火引到劉瑾身上？」

　　楊凌哈哈大笑，說道：「閣老，我就知道你會有所疑問，怕你沉不住氣，才來知會你一聲。現在的朝堂，一場議禮，各懷目的，刮的是百官的八面風，燒的是皇上的無名火，這火是對著百官們去的，看起來似乎引不到劉瑾身上……」

　　楊凌起身說道：「閣老這幾天不妨冷眼旁觀，不鼓動、不阻止、不參與，讓那風刮得再亂一些，讓那火燒得再大一些，等我上朝覆旨的時候……」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冷了下去，目光慢慢凌厲起來，一字字道：「那時，就是我和劉瑾，在這紫禁城中最後決戰之始。」

　　　　※※※

　　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孝，孝莫大於祭。

　　而正德皇帝，正是不屑於這一點，觸犯了官員、士子們一直奉行不渝的宗旨，觸犯了他們心中的道德底線，百官正是抓住了天子不孝、有失人君之道這一條分量十足的理由，開始向皇上發難。

　　諫議大夫舒芬對皇帝今日妄言妄行，猶不知悔改感到怒不可遏，回到府中便洋洋灑灑，寫就一篇《隆聖孝以答人心書》，公開上書指責皇帝，並和皇帝辯論孝道、天理、人欲。

　　說起這舒芬，知者寥寥，可是提起他後來寫的一首詩：「千里捎書只為牆，讓他三尺又何妨。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那就耳熟能詳了。

　　這位仁兄不但才華橫溢，而且為人至孝，後來慈母病逝，竟憂傷成疾，因而辭世，孝字在他心中，實比天還大，如何能容忍皇帝如此蔑視孝道。

　　舒芬是翰林院修撰兼諫議大，事實上都察院、翰林院許多官員本就是互相兼職的。舒芬這篇奏疏聯絡同僚崔桐等七人聯名呈上，所以不但宮裡宮外知道了，就是民間也廣為流傳，仕紳學子爭相傳閱，擊節讚賞。

　　正德皇帝根本不和他玩這種無聊的口舌之爭，舒大夫花了一晚上時間引經據典寫就的錦繡文章，正德只花了一彈指的工夫，就把它扔到牆角裡去了。

　　舒芬是那種執拗的書生脾氣，愈挫愈勇，繼續上書，言詞也越來越激烈，弄得正德皇帝頭痛不已。只要一見奏摺封皮上有「臣舒芬」三字，他立即奏摺一闔，不屑地往牆角一扔。

　　臣子奏摺，天子也不可如此輕侮，否則起居錄上註上一筆，那就是千古難抹的汙名，所以小黃門也練就了一身本事，這邊一扔，那邊立刻就像拾骨頭的狗，嗖地一下竄過去，趕緊的拾起來。

　　舒芬對天子抗言直書，立即在士子間獲得了無上榮耀，眾翰林、御史紛紛效仿，強烈要求皇帝悔過自責，反省過失，同時大批的官員不斷向楊廷和、王華施加道德壓力，要求兩位大人帶頭上書，勸諫天子。

　　這時，正德皇帝卻患了傷風，還挺嚴重。原來百官至長壽宮祭拜時，正德從溫暖如春的西暖閣匆匆趕來，穿得單薄了點，腦門上一層細汗被風一吹，著了涼，緊接著被那幾個不識好歹的臣子氣得夠嗆，回去還沒一會，又讓太后喚去委婉責備了一番，連憋氣帶窩火，就此昏昏沉沉，高臥不起。

　　皇上這兒肢體痠軟，倦怠不起，言官翰林們可不知道皇上是真病假病，就算真病，一場傷風就能掩過有悖孝道的事嗎？天子之職，莫大於禮呀。

　　奏疏持續不斷，正德皇帝下旨司禮監，這些奏摺一概留中不發，劉瑾聞旨，又拖出那兩口大箱子來，興高采烈地收廢紙，不過這回他卻沒有用些剝削各部用度的手段整治言官翰林們，因為他需要這些書獃子造聲勢，聲勢造得大了，身為清流領袖的楊廷和以及執掌禮部的王華就不得不出面挑起這場議禮之戰的大旗。

　　言官翰林們本來就是碼字的，你留中，我再寫，權當練筆了。奏摺越來越多，語氣越來越激烈，混水摸魚的、別有用心的官員在裡邊搧風點火，到處串聯，哄的那幫書獃子心甘情願地去打頭陣。

　　楊廷和與王華並非沒有意識到其中包藏的險惡，可這卻是說不出口的理由，百官情緒越來越激烈，被劉瑾壓制許久的情緒，終於在占得理字先機的情形下，向皇帝完全爆發了。他們揚眉吐氣、意氣風發，終於找回了失去已久的責任感，意識到自己對朝廷、對江山是多麼的重要，為了爭取下跪的權力，為了爭取做忠臣孝子的機會，他們拚了。

　　楊廷和與王華承受不住日夜上門哭訴哀請的官員們強大的壓力，道德風向已經不是他們的權力和個人威望能夠控制的了，兩人商量了一下，只好寫了一份措辭還算溫和的奏摺，聯名呈於御前。

　　正德皇帝真的苦悶之極，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他無可辯駁，可是他就是想不通，不就是看見百官們跪在冷水濕地上，好心好意叫他們以躬代跪嗎？就為了這麼點事，至於說得如此嚴重，好像天就要塌下來似的？

　　天真的要「塌」下來了，大學士和禮部尚書進諫，代表著內閣和執掌禮的衙門也贊同百官們的意見，第一回合取得了階段性勝利，風向標至此完全明顯了，清流們圖窮匕現，上書從指斥皇帝有悖人倫禮儀、不守孝道，開始直接要求皇帝下罪己詔，反省己身，修正錯誤。

　　正德皇帝病體稍癒還抱病上朝，此時身體漸好，卻拒絕臨朝，開始恢復他剛剛登基為帝時那種玩世不恭的態度，正德的態度激起群臣更大的憤怒，也給了他們更多的攻擊理由。

　　恰好此時宣府巡撫陸完進京，他的轄地離得近，是奉令最先回京述職的一批巡撫。本來這些封疆大吏們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荒唐事，所以對劉瑾這項命令還有些不以為然。

　　可是延綏巡撫不理會劉瑾的命令，拖延不行，劉瑾竟然派了錦衣衛直接把他下了大獄，陸完聞訊嚇破了膽，一路快馬進了京，到底還是遲到了。無奈之下，陸完只好在重禮之外又多備了一份，上門叩見劉瑾。劉瑾收了禮，又對他痛罵一番，開恩要他留職察看，稱為「代職」。

　　這位老哥送完了禮，私事辦完了，公事還沒辦呢，進了京總得見見皇上，可是皇上現在偏偏誰也不見，只好天天在朝房裡混日子，一來二去的，和六部九卿們都混得熟了。

　　陸完並不知其中內幕，可是眼見京中情形如此緊張，六部九卿躍躍欲試地要跟著楊廷和及王華上書，以便博個好名聲，便出言勸道：「各位大人，皇上年少，血氣方剛，那是吃軟不吃硬的。群臣上書，皇上生病，這麼僵持著對朝廷諸多不利，各位大人此時上書，那不是火上澆油嗎？」

　　六部九卿想想，也的確不能把皇上逼得太緊，劉宇和張彩雖已成為劉瑾死黨，但他們打的主意就是讓別人當出頭鳥，其他尚書們不出頭了，他們也就罷了手。

　　劉瑾聞訊大火，找個理由把這位壞其好事的巡撫叫去，又是一頓臭罵，把他罵得狗血噴頭，可憐的陸大人不知緣由，還當是送的禮劉公公還是嫌少，可是帶來的銀子全用光了，只好東家西家的借，然後陪著笑臉給劉瑾送去。

　　劉瑾收了禮，也知道他是無心之舉，本打算就這麼放過他了，可是沒料到這位代職巡撫不放心，想想威國公那是宣府出來的人，本鄉本土的，還能不照顧一下，所以登門拜訪，又求託楊凌，萬一皇上要貶他的官，請楊凌代為說項。

　　劉瑾就怕楊凌壞他的事，早派人盯著他呢，聞報陸完去走楊凌的門路，老劉又是大怒，難道我堂堂內廷首相，權傾朝野的劉公公，比不得他一個在野的威國公？

　　陸完再次被劉瑾叫去，痛罵不休。這三罵下來，陸完皮了，快讓人搾成乾了，他老劉還讓不讓人活了？反正京我是進了，遲到之罪已經免了，你還能把我怎麼樣？大不了罷官，老子不幹啦！

　　陸完做了這麼多年的官，當年一點書生意氣、士子血性早就磨光了，今日卻被劉瑾一而再、再而三的折騰給激出來了，老陸也不跪著裝孫子了，噌地一下站起來，脖子一梗，扭頭就走。劉瑾還沒見過這樣求人的呢，倒被他弄愣了。

　　陸完回去就收拾包袱準備滾蛋，不料等了兩天，由於劉瑾摸不透他為什麼見過楊凌之後，態度突然變得這麼強硬，如今他正要對付王華，可不願節外生枝壞了大事，所以硬沒敢動他。

　　堂堂宣府巡撫，撂下地方那麼多大事不管，走也走不了，留著又不知道還能不能做官，無所事事的，只好整天在京裡窮晃。

　　高層如此，還能維持表面平靜，但是低級官員卻無所顧忌，他們不像高級官員們久經官場老成持重，持政久了分得清孰重孰輕，知道迂迴委婉的鬥爭手段，這些從認字起就捧著聖賢書灌輸了一腦子「禮義廉恥」的書生們，說理論頭頭是道，可是遠沒達到「入世」的水平。

　　真理在自己手中，那還怕什麼？皇上不知禮、不守禮，為人臣子的此時不盡臣子之道，不表忠心，那什麼時候出頭？忠臣不怕死，怕死非忠臣。高級官員顧慮重重推諉不出，那我們自己出面。

　　弘治十八年進士、刑部主事黃鞏，求閱狀元舒芬的疏稿後，感到尚未盡切，怕皇帝不夠覺悟，於是又獨奏一疏，給正德皇帝當頭來了一棒子，矛頭直指正德寵臣劉瑾，開始擴大打擊目標，他的這份奏摺成為朝爭的導火線，議禮就此變成了議政：

　　如今天下只知有佞幸權臣，而不慮有陛下。寧肯違忤陛下，而不敢稍抗佞幸。禍本已生，陛下尚不知也，待禍變將起，恐陛下知之晚矣！為陛下計，請崇正學；開言路；正名號及綱紀法度；排除佞幸小人……否則，恐國難已急至眉睫！臣自知此言必為奸佞所不容，斥臣為誹謗朝政，但臣寧死直言，諫請陛下勿為奸佞所誤。

　　黃鞏確是一片忠心，情知此摺上奏，必受劉瑾打擊，罷官丟命也不稀奇，卻仍雄赳赳氣昂昂，慨然上書。車駕員外郎陸震，見此奏稿義正辭切，比自己文化水平高，就把自己的疏稿撕碎了，在後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位卑官員見狀，紛紛簽名，聯名上奏。

　　這小官批評語氣之激烈，絲毫不下於後世著名的狂生海瑞寫給嘉靖皇帝的奏疏，正德一肚子火正沒處發呢，這封奏摺出來，立即讓正德也抓住了把柄：「朕失禮違和？罷了，誰叫朕說錯了話辦錯了事呢，朕是自作自受，早知道這樣，跪死你這幫孫子！可是你現在扯得也太遠了吧？我就是沒讓你們下跪而已，怎麼嚴重到國將不國了？奸臣，誰是奸臣？」

　　正德皇帝批轉劉瑾懲辦，劉瑾見摺勃然大火，手敕刑部收黃鞏、陸震等五人下詔獄，逼其認罪。黃鞏慨然道：「人生仕宦至公卿，大都三四十年，唯立身行道，斯千載不朽之人。世之人，願以彼易此何耶！」

　　陸震四人紛紛應和，劉瑾大怒，首犯黃鞏、陸震被拖去廷杖一百，罰跪五日，車駕員外郎陸震身子骨弱，打完了拖回獄中沒一會就死了，黃鞏居然咬著牙撐了下來，然後又跪足五日，收拾行李，罷官為民了。

　　五壯士義舉風靡全城，士子們的敬仰尊重，讓更多的低階官員熱血沸騰了起來，各種條陳五花八門，居然還有人從議禮煞有介事地提到皇上沒有後嗣事，大談皇帝大婚兩年，一后二妃，卻始終不見有孕，萬一皇上不測，為禍不淺，憂心忡忡地勸告皇上早些立嗣，還暗示皇帝是否請個太醫看看，以免誤了大事。

　　這簡直是懷疑皇帝身體有病了，說他不行，是個男人就受不了，何況正德皇帝那毛驢脾氣，正德皇帝忍無可忍，奏摺留中不發，關心皇上小弟弟的那位臣子，送進大獄挨板子，吃了頓「竹筍炒肉」，打得屁股開花。

　　狀元舒芬意氣風發，現在是少壯派中的風雲人物，就此事又寫了一篇長篇論文，就議嗣一事經過細緻慎密的分析，得出一個結論：當今聖上如果不聽群臣們的意見，立即反省檢討，那就會得到五代時亡國之君或者建文皇帝那樣的下場。

　　奏摺呈上去，舒大人就料定自己必被廷杖致死，遺書寫好了，斂衣買回來了，棺材也訂了一口，準備給自己辦喪事，不料正德皇帝被他們天馬行空的離奇想法氣得怒極失笑，還以為這個書獃子有點人來瘋，腦子已經不正常了，居然放過了他。

　　但是觀其動靜的文武官員可不知道皇上心中的想法，一見皇上打了兩撥人後，舒芬更為大逆不道的奏摺呈上去居然沒事，還以為皇上開始服軟了，頓時勇氣倍增。

　　兩天之內，六部、翰林院、大理寺、行人司、六科、十三道，都察院共一百多個中低級官員向皇帝呈送抗議和勸諫奏疏，語調一致，基本上都是說大明江山即將亡國，如果皇上再不悔改，恐怕死了想找塊埋屍體的地方都沒有。京城一時人心浮動，官員們無心政事，盡皆加入這場議禮，議政，繼而議嗣的莫名其妙之戰中。

　　正德皇帝的無名火終於爆發了，連續多日不上朝的正德開大朝會，當庭怒吼，咆哮如雷，額頭青筋直冒，戟指群臣罵道：「朕躬身體欠安，迄今未癒，爾等不知體卹，整日聒噪，一班小臣誇大其詞、妖言誹謗，你們整日和朕講為君之禮，這就是為臣之禮嗎？一群混帳東西，你們不是要跪嗎？那朕就要你跪個夠！」

　　上書的一百多個官員全部奉聖諭在午門罰跪，這些低階官員本來沒資格上朝，可是現在和上朝的文武官員一樣很光榮的每天早上到皇宮上班了。一大早，所司衙門的首領官員領著他們，排著整齊的隊伍趕到午門口，錦衣衛點名之後開始下跪。中午不管飯，但是允許家屬送飯。跪到傍晚再點名，由其衙門首領官員領回去，然後解散。

　　內閣和六部九卿等官員不能再保持沉默了，紛紛上書請求皇上赦免，正德皇帝還是留中不發，緊接著又有幾位官員繼續上書求赦，包括王鏊等老臣，正德回覆：「一起去午門跪著去！」

　　先期被抓進大獄的官員們也帶著鐐銬加入了罰跪隊伍，這些官員白天跪在那兒互相聊天扯淡，晚上回家接著寫奏摺，就是沒有一個屈服的。

　　正德氣得腦門生疼，劉瑾察言觀色，一旁小心進言道：「皇上，您罰這些官員下跪，反思己過，可是他們根本不知悔改，一個個膝下藏了厚褥，跪坐在那兒聊天打趣，身旁居然還有茶水點心，真是成了大笑話。依老奴之見，不如對這些官員動用廷仗，吃了皮肉之苦，諒他們不敢再如此囂張。」

　　「廷杖？一百多人同時廷杖……」正德略一猶豫，點頭道：「好，就好好教訓教訓這幫不開竅的東西，罰跪居然還有茶水點心，這班疲怠傢伙，讓他們吃些皮肉之苦也好！」

　　劉瑾心中暗喜，連聲答應著，嘴角倏地閃過一絲陰毒地笑意。楊廷和夠奸，奉行中庸之道的王華更奸，這對老滑頭始終不當出頭鳥，害得劉瑾一直無法對其發動蓄謀已久的反攻，趁機奪下禮部，甚至把楊廷和轟出內閣，安插自己親信。

　　在午門下跪的可沒有一個是自己的人，那全是清流派的中堅和未來的希望，如果一頓廷杖打死幾十個，就算明知前邊是火坑，楊廷和與王華也得硬著頭皮往裡跳，大事定矣。

　　劉瑾一溜煙傳旨去了，錦衣衛、大漢將軍、東廠番子……大隊人馬突然出現在午門外，前邊一排提著廷杖刑棍的大漢。跪在那兒喝茶吃點心的官員頓時一靜，片刻工夫，他們就看出，皇上要施廷杖了。

　　這些低階官員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廷杖！多麼榮耀！它代表著高尚忠貞，如果被打死，自己這個默默無聞的人將永載史冊。如果不死，今後走遍天下，都會受到朝野的尊敬。廷杖簡直就和「文正」的諡號、內閣首輔的官職一樣，是一個人臣畢生夢寐以求的待遇啊。

　　行刑隊緊鑼密鼓地做著準備，「受虐狂」們吃飽喝足，該去方便的也都收拾停當，等著屁股挨揍了。內閣大學士、六部九卿聞訊齊趨御前求情，在此之前，兩匹快馬就飛馳出京，直奔西郊去了。

　　楊凌一直在關注著朝中的一舉一動，正德被官員們攻訐得焦頭爛額，他一清二楚，一些冒失的官員觸怒天顏，因而送命丟官，他也心中有數。他也急，但是時機不對，這一招攻出去就毫無殺傷力，不是因此把自己拖進去，樹為百官之敵，就是被劉瑾輕而易舉地化解攻勢，失去這個難得的機會。

　　他必須像一個獵狐的獵人一樣，拿出最大的耐心等待，等待最佳的機會，等到皇帝和文武官員都感到騎虎難下，都感到矛盾難以化解，對方難以屈服，有心將其消弭卻無法抽身後退的時候，才能輕輕鬆鬆，以四兩撥千金。

　　消息送到，楊凌正抱著兒子站在教堂角樓上看風景，一聽這消息，楊凌喜出望外，機會終於來了！

　　正德皇帝此舉，已表明他絕不會屈服，這種在一些官員們看得比天還大的事，在不守規矩的正德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世人雖然都認為正德荒唐，但是正德卻絕不幹他自己認為荒唐的事，因為免予臣子下跪就下罪己詔，在正德眼中就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情。

　　然則事情鬧到這一步，一直站在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上，靜觀放任低階官員打前陣，以觀風色決定行止的高層官員、派流首領們，必然也萌生了退卻之意，這頓廷杖打下去，將把官員徹底推到和皇帝對立的立場上去，他們做為領袖，也不得不赤膊上陣，硬著頭皮為小弟們討公道，結局唯有兩敗俱傷。

　　雙方都出盡全力，又滿心希望能有個機會把自己和對手分開的時候，就是他威國公閃亮登場，扭轉大局的時刻了。

　　楊凌抱著兒子大步流星趕回府去，趕到後花園，叫起正手牽著手坐在假山後邊竊竊私語的大棒槌和雲兒，把兒子交到雲兒手上，對大棒槌高聲叫道：「棒槌，去，把本公爺的馬牽來，立即進城！」

　　玉堂春聞聲忙從花廳裡走出來，撫著如雲秀髮道：「老爺，您要進宮？」

　　楊凌威風凜凜，猶如要出征打仗的大將軍，鬥志昂揚地道：「不錯，快把我的奏本拿來，我要馬上進宮向皇上覆旨！」

　　玉堂春急忙回到內書房，取出幫他整理謄清的一本冊子交到楊凌手中，楊凌拿在手中，輕輕一拍，心道：「京師整風，從今日始，這第一張大字報貼出去，不知是誰──先──倒──楣！」

三百五五　一箭雙鵰

　　午門外，東廠番子、錦衣侍衛、大漢將軍們已按部就班，列隊整齊，就等著司禮監派人正式執刑了。就在這時，一隊健騎飛馳而至，馬蹄踏著青石板，轟聲如雷。錦衣衛千戶石文義聽見聲音，瞧見是一行快馬，立即帶著一隊侍衛迎上前來，手按刀柄，傲然挺立，高聲喝道：「前方是午門重地，文武官員，下馬落……」

　　剛說到這兒，他就看清衝在最前邊的是楊凌，僅落後半個馬頭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手執一根烏黑的鐵棒，前景歷歷在目，如何還敢囂張，石文義嚇得的掉頭就跑，把跟在他身邊的錦衣衛官兵鬧了個一愣怔。

　　石文義跑了幾步，聽見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擔心會被快馬踹到，他急忙地往旁一閃，卻聽馬蹄驟停，扭頭一看，只見楊凌已在身旁停下，笑吟吟的翻身下馬道：「石大人，好久不見吶。」

　　石文義見自己的士兵都一臉稀罕地看著他，不禁又羞又惱，可是對威國公又不敢失禮，只得忍著氣叉手施禮道：「卑職見過國公爺，國公爺一向可好？」

　　楊凌當他是自己馬僮了，很隨意地把馬韁繩往他手裡一塞，熱情洋溢地道：「嗯，本公爺很好。咦？這麼多官員跪在這幹什麼呢？旁邊這是……是要施予廷杖吧？廷杖又不是砍頭，最後都給頓好吃的，怎麼一個個還有茶有水的？」

　　石文義這時已恢復了鎮靜，聞言有意譏諷道：「國公爺在家中納福，朝中的消息可就閉塞了些，回稟國公爺知道，這些官員觸犯龍顏，皇上罰他們午門長跪，自思反省呢，可是這些官員不知悔改，妄言上書，皇上震怒，要施予廷杖呢。」

　　楊凌若無其事的點點頭，說道：「這麼不懂規矩，的確該打，不過行刑要暫停一下，本欽差正要進宮復旨，稟告皇上的事是牽涉到這些官員的，你且聽候皇上進一步的旨意吧。」

　　石文義一呆：「欽差？國公爺您……欽差復旨？」

　　楊凌眨眨眼，笑道：「是啊，本國公在野，是不知事。石大人在朝，看來倒是貴人多忘事啦，本國公赴霸州查抄黯府，是奉了聖旨的，這會兒正要進宮見皇上，回覆聖旨呢。」

　　石文義恍然大悟，卻疑惑地道：「國公查抄黯府復旨，與……與這些官員何干？何以要讓卑職暫停行刑？」

　　楊凌笑容一冷，淡淡地道：「那……要不要本國公先向你稟告一番呢？」

　　石文義慌忙道：「啊，卑職只是隨便問問，卑職不敢動問，不敢動問。」

　　楊凌哼了一聲，漫聲道：「棒槌，在這兒看著，本國公沒有復旨之前，不得動刑。」

　　石文義含忿道：「國公爺，對這些官員施以廷杖，可是皇上的旨意。」

　　楊凌雙眼微微一瞇，說道：「本國公知道，皇上下旨也有一陣子了吧，你們還不是正在準備？如今本國公進宮復旨，事涉百官，多等一刻半刻算不得抗旨吧？」

　　石文義微哼一聲，不冷不熱地道：「倒是不算抗旨，就算抗旨，國公爺一介侍讀身分時就抗過聖旨了，那也是不怕的。可是卑職不敢吶，一會兒劉公公就到，若是劉公公在此督刑，卑職一個小小的錦衣千戶，豈敢違背？」

　　楊凌目光一閃，微笑道：「劉公公嗎？呵呵，若是劉公公下令，本國公自然不好令你為難，你儘管執刑便是。」

　　他這麼說，是因為眼珠一錯間，已看到劉瑾出現了，迅速想出了調虎離山的辦法。

　　劉瑾一身湛藍繡蟒的袍服，腰間仍束著孝帶，領著一班小黃門，從角門出來，後邊的小黃門們有的搬椅子，有的端茶盤，看來劉瑾用刑，派頭和當年的范亭差不多，喜歡擺譜。楊凌微微一笑，扔下石文義，便低頭急急向角門走去。

　　劉瑾興致勃勃出了宮門，正準備欣賞一齣百臀怒放的好戲，忽見楊凌急匆匆走來，不覺有點詫異，忙迎上前來，皮笑肉不笑地道：「楊國公，哎呀呀，好久不見，上次國公入宮，祭拜太皇太后，咱家主持祭禮，也沒顧上向國公問候一聲，國公一向可好呀。」

　　楊凌一驚，好像才注意到他似的，猛一抬頭，略帶慌張地擠出一絲笑容，拱手道：「啊！是劉公公，還好還好，公公也是康健如昔呀。」

　　石文義遠遠地伸著脖子看著，嘴角噙起一絲冷笑：「這些官員口口聲聲奸佞奸佞，分明是指著劉公公，劉公公恨他們入骨，豈肯放過他們？嘿嘿，劉公公今日之權，那是一人之下，無人能及，公侯將相，誰見了劉公公不是畢恭畢敬，今天讓你吃個鱉，灰頭土臉的滾蛋，從此曉得自己已是落翅的鳳凰，少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他暗暗地發著狠，倒還沒忘記馬僮的職責，手裡仍牽著楊凌的馬韁繩，

　　楊凌和劉公公打完招呼，腳步不停，仍向宮門走去，劉瑾見他行色匆匆，直覺地感到有些不對勁，連忙攔住道：「噯，國公爺，這麼久沒見，咱們先聊聊啊，這是忙著去做什麼？」

　　楊凌乾笑兩聲道：「啊，沒什麼大事，就是本國公奉旨赴霸州查抄黯府事畢，今日要進宮復旨。呃……聽說那些官員觸怒了皇上，公公要奉旨行刑是吧？你先忙，你先忙，本國公見了皇上繳了聖旨就沒什麼事了，哈哈哈，咱們回頭再細聊。」

　　楊凌越是說沒什麼事，越是急著要走，劉瑾越是起疑心，一見楊凌腳下不停，甚至巴不得他趕快去拷打午門前的百官，劉瑾心中疑雲陡起：「這不是明擺著要支開我嗎？楊凌要幹嘛？」

　　劉瑾捏著下巴合計合計，扭頭一看，只見楊凌到了宮門口，驗了腰牌都沒來得及揣起來，接在手中就往宮裡走，劉瑾毛了：「這小子一定有事，什麼復旨查抄黯府，這點事值得你見了咱家就慌慌張張的？嘿！想支開我，去告我的黑狀吧？門都沒有！」

　　劉瑾一扭身就追了上去，旁邊司禮監的公公奇道：「公公，不是要宣旨行刑嗎？您這是去哪兒？」

　　劉瑾頭也不回，擺擺手道：「不急、不急，咱家進宮一趟，一會兒再宣旨行刑。」

　　前邊楊凌注意到劉瑾跟了上來，腳下頓時加快了速度，劉瑾見狀再無懷疑：「他急著進宮，肯定跟咱家有關，莫非張忠那裡還有咱家什麼把柄落在他的手裡？」

　　劉瑾慌忙想了一下：「沒有啊，張忠一被抓，彼此之前有關聯的證據就全毀了呀。」

　　他急忙高聲叫道：「楊大人，慢一些，慢一些，咱家可追不上你的步子。」

　　楊凌悶頭直走，硬裝沒聽到，直到劉瑾扯開嗓子大叫了幾聲，楊凌才像剛剛反應過來似的，停住了腳步驚奇地道：「劉公公？你……你怎麼回來了？」

　　老劉呼哧帶喘地趕過來，嘿嘿奸笑道：「啊……這個……是這樣，皇上說宮門外每個臣子廷杖三十，咱家到了午門一看，那官員有胖有瘦，有健有弱，有老有少，如果一律三十杖，恐怕有些官員吃不消，所以想向皇上請旨，是否法外開恩，區別對待。」

　　楊凌搖頭一嘆，拱手道：「劉公，真是宅心仁厚。」

　　劉瑾呵呵一笑，擺手道：「哪裡、哪裡，內廷、外廷，都是皇上的臣子，行個方便好見面嘛。」

　　楊凌勸道：「這事兒還勞公公走一趟嗎？你派個司禮太監去請一下旨意不就完了嗎？」

　　劉瑾忙搖頭道：「這些人哪辦得了大事呀，還是咱家自己去穩妥些。」

　　「公公精忠為國，佩服，佩服！」

　　「哪裡，哪裡。」

　　兩個人相視而笑，只是笑聲雖暢，眼中卻殊無一絲笑意……

　　　　※※※

　　瞧見楊凌一臉無奈，劉瑾心中更樂，便拉住楊凌，得意洋洋地一路東拉西扯，逕奔乾清宮去了。到了乾清宮，皇上卻不在西暖閣，一打聽說是皇上去了正殿，楊凌連忙趕去。劉瑾就跟連體人似的，你到哪兒我到哪兒，片刻不肯放鬆。

　　兩人到了乾清宮正殿，一看殿上好生熱鬧，豈止內閣兩位大學士和六部九卿，平常有資格上朝議政的高官幾乎都到齊了，濟濟一堂，人聲鼎沸。劉瑾方才急著趕回司禮監傳旨調兵，還不知道這會兒工夫官員們居然全到了。

　　其實六部本來就在一條街上，只要通知了一個，要這些官員們迅速趕到自然不難。這些官員中還包括張彩、劉宇、曹元等劉瑾一黨，他們倒沒打算真為百官求情，可要不來就太明顯了，跟來站在人堆裡起個哄，既不顯眼，幫不上忙，又不至於被人背後指責，何樂而不為？

　　百官跪在地上與正德皇帝僵持著，正德被那群蹬鼻子上臉的官員氣得發瘋，鐵了心要整治他們；官員們卻擔心這一來惹得官吏和皇上更加對立，甚至影響到朝政，所以執意懇請皇帝收回成命。

　　正德坐在上邊一言不發，就是不鬆口。皇上不開恩，文武百官就是不起來，兩下裡正僵持著呢，楊凌和劉瑾肩並著肩衝了進來，滿堂都是跪著的官員，就這麼兩個站著的，誰還看不見，一道道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在這兩個人身上。

　　楊凌俯身施禮道：「臣楊凌見過皇上。」

　　劉瑾忙也施禮道：「老奴劉瑾見過皇上。」

　　正德和百官正嘔著氣，一見自己最親近的兩位臣子到了，心中頓覺喜悅，忙道：「平身，兩位愛卿何故一同上殿？」

　　「呃……」劉瑾哈著腰，瞄著楊凌，一臉「我看你意欲何為」的得意笑容。

　　卻見楊凌深施一禮道：「臣的事說來比較繁瑣，還是劉公公先說吧。」

　　「我？」劉瑾一呆，見正德已移目向他看來。只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期期艾艾地把對楊凌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正德蹙了蹙眉，心道：「不是你勸我動用廷仗的嗎？怎麼又發起善心替他們求情了，百官們真的如此不經打？」

　　正德沉吟一下，說道：「既然如此，那麼……朕准了，你酌情用刑便是。」

　　劉瑾忙跪地道：「皇上仁慈。」嘴裡說著心裡卻暗暗盤算：「無論如何，總得打死幾個，不然王華和楊廷和必然還會繼續做縮頭烏龜。」

　　他叩頭起身，卻不立刻下殿，而是悄然退到殿側，等著楊凌說話。

　　正德又對楊凌道：「愛卿上殿所為何事，哦……可是為了查抄黯府來復旨嗎？」

　　楊凌忙道：「正是。」

　　正德看了眼殿下跪俯的百官，哂然一笑，說道：「愛卿，你說吧。」

　　楊凌忙道：「是！」，說著從懷裡掏出一份奏本，開始滔滔不絕的念起來。這一念可不得了，楊凌事無鉅細，講得那叫一個詳細，一開始正德和百官聽了黯東辰一個小小的司庫官竟貪墨如此多的財產，還感到驚心不已，可是後來對那一串串的數字，添油加醋的描述已經開始厭倦了。

　　……不知什麼時候，正德皇帝打了個哈欠，張開眼睛一看，見楊凌剛剛又翻過一頁，不由嘆了口氣，托著下巴的手有點發痠，他又換了一隻。

　　劉瑾在側旁柱下聽得也是一頭霧水：「這就是他的要緊事？楊凌什麼時候變成碎嘴婆子了，這些亂七八糟的細帳，用得著跟皇上說嗎？」

　　焦芳老早就在那兒東張西望，眼見皇上執意不肯鬆口，文武百官又一直為宮外即將受刑的同僚求情，心中暗暗焦急不已：「送信的人早派出宮去了，怎麼威國公還不到呢？」

　　直到楊凌出現，他才放下心來，此時眼見楊凌拖得皇上和群臣人困馬乏，耐心漸失，焦芳不由暗笑，又聽了兩句，他忽然清咳一聲，起身說道：「威國公，查抄黯府，不過是一件小事，只須向皇上稟明查抄的數目，折兌的銀兩也就是了，現如今皇上和群臣正在商議一件大事，國公可否簡短一些？」

　　「轟！」一陣無聲的騷動，殿下百官的精神一下子回到了身上，誰不知道焦芳是楊凌的人，現在跟他唱反調？什麼意思，老焦投靠劉瑾了？

　　劉瑾也愣了，眨巴眨巴眼睛提起了精神。

　　楊凌似乎怔了一怔，反問道：「正在商議要事？」

　　「是啊。」焦芳立即接口，然後順勢把事情緣由從頭到尾簡略說了一遍，焦閣老口才極好，言語雖短，雙方矛盾、爭論焦點卻點得清清楚楚。

　　楊凌聽罷，不以為意地道：「百官長跪於此，我還以為是為了祭拜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事，原來是這個原因，這有什麼好爭論的，一件很簡單的事，卻弄得過猶不及，真是小題大作，用得著百官齊聚，大動干戈？」

　　正德一聽來了精神，連忙挺起身子，說道：「正是這話，小題大作，故弄玄虛，實是莫名其妙，朕惱火正是為了這個原因。」

　　焦芳忙擺手道：「威國公此言差矣，天子一言一行，關乎江山社稷，群臣因此慎重，縱然嚴苛，履臣子本份罷了。」

　　楊凌詰問道：「為人子孫者，當以何為本？」

　　焦芳言道：「盡孝！」

　　「為君之臣者，當以何為本？」

　　「盡忠！」

　　「楊大學士、王尚書、諸位大人，啊！劉公公也在，你們以為然否？」

　　群臣連聲應是，劉瑾見他東飄一拳，西踢一腳，半天工夫還沒弄明白他的真正用意，所以心裡面提著小心，可這句話並無過錯，實不能不答，他又怕入了楊凌的圈套，一個字都不敢多講，於是頷首道：「是！」

　　楊凌接口道：「皇上體卹臣子，發乎於心，動之於行，此謂之仁。言語失措，不過是小節，何必揪住不放？現在當以何事為重？何事為急？

　　「太皇太后停靈久矣，該當風光大葬，送靈至昌平，與憲宗皇帝合葬，此人子之禮、人子之孝。然而百官揪住皇上一言之失，攻訐不斷，議禮、議孝，已經嚴重影響到朝廷政體運行，使皇上不能盡孝、臣子不能盡忠，國事虛浮一旁，人皆沉靡於賣弄口舌之利，這不是捨本逐末嗎？」

　　群臣聞之默然，正德皇帝大大的出了口氣，眉尖輕鬆地挑了起來，臉上也有了點笑模樣。

　　楊凌俯身道：「依臣之見，群臣請皇上反躬自省，皇上亦當從善如流，親自扶靈，鄭重出喪，扶柩至昌平，以彰顯皇上孝行。至於罪己肅政麼，臣奉至霸州，采擷民聲，正有一件事情要稟明皇上。」

　　楊凌將霸州貪官、神棍、響馬、山賊四大害官匪一家，坑害百姓的人詳細說了一遍，說至親眼目睹艾員外一家正月十五全家被逼上吊的淒慘情景，百官為之動容，正德皇帝也驚訝憤怒起來。

　　劉瑾掂著腳尖站在柱下，身子緊張地弓了起來：「楊凌果然借題發揮，這是要藉機整治我了嗎？」

　　他握著雙拳，聳起雙肩，一邊飛快地盤算著說詞，一邊等著楊凌說到正題。

　　楊凌於是將四害罪行述畢，又講到皇上下旨，令其清肅地方吏治，禍害盡除，並將霸州響馬賊招安，委以官職，霸州因此平靖的事情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介紹完這一切，他才又繞回當前的朝爭之事，說道：「皇上要罪己肅政，臣以為可以從肅清吏治入手，霸州一地如此，焉知其他地方沒有百姓為此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如此這般，皇上採納了臣子忠言，彌補了一言之失，百官也可以安心理政，於國、於民，大是有益。」

　　楊凌高高抬起，輕輕放下，面子給了百官，臺階給了皇上，要皇上為太皇太后風光大葬，扶靈昌平，以盡子孫孝心，這也就證明皇上知道有錯，彌補了那一日輕視禮法的罪過。

　　要他因此反省？行，這不也反省了嗎，整肅吏治，懲辦貪官，例來都是朝廷治理江山的不二手段。李世民治天下有兩大法寶，其一就是清吏治，誰敢說這麼重大的行為還不是反省體悟，並付諸行動了？皇上認了錯，也有了實際行動，誰再繼續鬧事，那不是胡攪蠻纏，譁眾取寵嗎？

　　至於皇上這邊，正德皇帝最氣憤不過的，就是他明明是一番好心，頂多就是用喻不當，群臣說的像天塌地陷一般，非逼著他下罪己詔，正德抹不開這個面子，寧可鬧個一拍兩散，就是不服這個軟。

　　如今要他扶靈昌平，他身為皇孫，本來就該為皇祖母送靈的，現在不過是提高規格，路上時不時的走下乘輿，身穿孝服，親自扶著棺槨走兩步，這算什麼呀，孫子給奶奶扶扶棺材，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讓他反省改過，這兒也改了，改到了清除腐敗、肅清吏治上，正德自然能夠接受。

　　正德雖然不怕那些官員的威脅，可是這事僵在這裡，偏偏話柄落在人家手裡，心裡也早煩得不行了，一聽這法子還可接受，不禁龍顏大悅：「還是楊侍讀有本事，要是百官都這麼說話，不急皮酸臉、陰陽怪氣的，朕能跟他們翻臉嗎？」

　　正德連忙道：「愛卿所言甚是，朕允了，諸位愛卿還有何話說？」

　　群臣面面相覷，雖然這樣做沒有達到各自的目的，不過事情鬧到這份上，能圓滿解決也不錯，就算為了搶救宮門外那一百多個屁股，也不能不識時務，繼續和皇上頂牛對峙著了，於是群臣紛紛應聲道：「皇上英明。」

　　正德總算換上了一副笑模樣，和氣地道：「眾卿平身！」

　　劉瑾也放下了心：「原來不是告我的黑狀啊，不過讓他這麼一攪和，禮部尚書可倒不了臺了。」

　　劉瑾遺憾之餘，忽地想到整肅地方吏治，心眼裡忽然又熱乎起來：「這可是一件肥差啊，肥得全身流油呀，整肅天下吏治，這差使要是攬到我手上。那我得收多少禮，安插多少親信、整多少人吶？」

　　劉瑾立即從柱子旁邊閃了出來，高聲說道：「皇上，楊國公此言，老奴深為贊成。說到整肅吏治，老奴蒙皇上寵信，執掌司禮監，下設三廠一衛，偵緝遍於天下，正合當此重任，老奴願為陛下分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常聽大臣們說這幾句話，老劉一激動，居然也拽了幾句文。

　　正德皇帝笑迷迷地正要點頭，楊凌急忙搶上一步，說道：「皇上，臣的意思，整肅天下吏治，目前不宜大動干戈，而且派員斟查，曠日持久，治標不治本，實非上上之策。」

　　一聽劉瑾自告奮勇，楊廷和、王華等人就急了，正欲進言阻止，一見楊凌出面，心中暗喜，便停下了腳步。

　　正德對這個未來妹夫現在是越看越親近，正德為人做事全憑感性，他喜歡你那就怎麼都好，他看你討厭，你就是個雞蛋，他也能挑出根骨頭來。

　　一見是楊凌反對，正德不以為忤，問道：「楊卿有何良策，儘管說來。」

　　劉瑾斜眼瞄著這個壞其好事的冤家，恨得牙根癢癢。

　　楊凌不理他，繼續說道：「皇上，霸州官吏如此腐敗，簡直是糜爛不堪，闔府官吏大半貪汙，神棍盜賊橫行，在京戍附近州縣中，恐怕很難找出這樣的地方了，是霸州風水不好，天下的貪官汙吏全集中到霸州去了？顯然不是！

　　「究其原因，臣以為有二，一是鎮守太監張忠乃霸州最高官員，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帶頭貪墨，敲詐百姓，自然上行下效，官員們有樣學樣。」

　　正德重重地哼了一聲道：「這個張忠，禍害一方，實是罪大惡極，若不是依著楊卿從快從簡、安撫民心之策，朕一定將他五馬分屍，豈會輕饒了他！」

　　說著他瞧了站在一旁的劉瑾一眼，責備道：「劉瑾，司禮監擇派鎮守，當謹慎挑選，像這樣品行不端、貪婪凶惡之輩，放到各府道不免為害一方，你任人不當啊！」

　　劉瑾暗罵：「到底把事扯到我的頭上了，就憑這想扳我？」

　　可是面對著皇上，他還不敢露出絲毫不悅，急忙跪下道：「老奴知罪，老奴知罪，老奴打點司禮監，上上下下諸事繁雜，那張忠平素又乖巧溫順，老奴沒有慧眼，識人不明……」

　　正德皇帝聽了不禁失笑，斥罵道：「慧眼？你要長什麼慧眼？夠了、夠了，以後用心便是。」一句話，這罪過便揭過去了。

　　「是是是。」劉瑾連忙起身，帶著一絲得意的挑釁斜睨了楊凌一眼。

　　楊凌道：「其實這事也怪不得劉公公，人心隔肚皮，有些人一輩子都讓人看不透呢。張忠在皇上身邊時，懾於宮中規矩、皇上威嚴，畏於律法，自然循規蹈距，不敢行差步錯。

　　「到了地方一家獨大、無人敢管，原本不貪不惡的人，也會漸漸滋生貪心惡意。這就是從善到惡的轉變，張忠原來並不是藏著惡狼的爪子，只是那時他還沒有長出可供為惡的利爪，劉公公又不能預知過去未來，如何會預料到他一旦大權在握，就為非作歹呢？」

　　劉瑾感覺汗毛有點豎了起來，口蜜腹劍這詞他也聽說過，楊凌會說他的好話，幫他開脫？就是太陽從北邊出來，他都不信！

　　正德連連點頭，說道：「愛卿所言有理，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整肅吏治呢？」

　　楊凌說道：「聖人教化，不捨律法；佛祖慈悲，也有金剛怒目。嚴肅法紀，至關重要。但如何施法？臣以為，治不如防，以霸州為例，如果張忠還有在宮裡時那般畏法怯律之心，何至於此？

　　「正因為失去了約束監督，才造成官吏腐敗。如果對天下官吏僅以酷法制裁，傷筋動骨，卻難以根治。新任官吏獨攬地方大權之後，唯我獨尊，失去畏懼之意，懷抱僥倖心理，還會前赴後繼，繼續貪汙，那樣貪官是殺之不絕的。」

　　這番說詞不但正德聽了點頭，就是文武百官也不禁頷首。

　　太祖皇帝以嚴法治天下，貪汙六十兩就剝皮塞草，豎在衙門口為後來官吏警戒。他們不還是照貪不誤？這些官員們也怕皇上真的搞起一場血腥恐怖的肅貪大戰，攪得天下大亂。

　　楊凌頓了一頓，語出驚人道：「所以，臣以為，官員肆無忌憚，貪汙腐敗，是監察官員之責，如果六科十三道、都察院、翰林院、巡察御史等等能各司職守，那麼像張忠之流就會時刻擔心所作所為上達天聽，他的劣跡將在皇上面前無所遁形。

　　「言官就是皇上執法的耳目、肅貪的先鋒，所以欲清吏治，先理根本，先清查出這些衙門或庸碌無為、或貪汙受賄、或為虎作倀之徒，使他們能夠真正發揮作用，則海靖河晏、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正德大樂：「好個楊凌，這是幫我出氣呢！這群垃圾官，整天找朕的毛病，這個法子好，你們不是讓朕罪己反省、認真改過麼，那朕就罪己、就反省、就改過，查查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傢伙到底有多少清官、多少髒官，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你們活該！」

　　可是群臣們想的卻沒有這麼簡單，整肅六科十三道、都察院、翰林院、巡察御史們？這些衙門正是楊廷和與劉瑾拉鋸戰的主戰場，雙方勢力犬牙交錯，有的衙門劉瑾的勢力占上風，有的楊廷和的勢力占上風，不過所有的衙門都有對方的人馬，膠著不下，如今還分不出個勝負。

　　要說他們最近還真沒什麼作為，隨著楊、劉兩位大老在朝中你射枝冷箭、我放一冷槍地明爭暗鬥，這些言官衙門隸屬於彼此陣營的官員，經常被對手尋到些把柄打擊彈劾從而落馬。官員們全在鬧內訌，哪顧得上言官、監察之責，今天聯起手來彈劾皇帝，還是他們之間大半年來頭一回休兵罷戰呢。

　　這樣敏感的時候、這樣複雜的局勢，楊凌卻突然提議整頓科道，他要幹什麼？

　　劉瑾和楊廷和立即都提高了警覺，楊廷和上前一步正要想辦法制止，一直站在那兒像是打瞌睡的焦芳突然動了，老傢伙一個箭步搶在楊廷和前邊，躬身施禮道：「皇上，老臣以為不妥。吏治腐敗，溯本求源，老臣也以為當從科道查起，科道不清，何以清官吏？但是這個……施行起來雖比全面整束天下官吏容易，仍是頗多顧忌呀。」

　　正德皇帝饒有興致地道：「顧忌？有何顧忌，焦閣老說來聽聽。」

　　「老臣遵旨！」焦芳雙眼一瞇縫，拈著鬍鬚道：「皇上，科道言官負有監察百官、巡視郡縣、糾正冤獄的重責，乃是督查官員之官。現在要查他們，誰去查？如果讓科道官自查，彼此袒護、互相照顧，則全然失去了整肅的用處。

　　「若從朝中擇派官員去查，那就是受督查的官員反過來去查負責督查的官員。這麼些年來，官吏一直是受言官督查的，一些官員難免有些私怨，現在反過來讓他們去查科道，科道官員必生忌憚，也很難保證派去清查的官員能否完全秉正、不挾私怨。

　　「此例一開，從此科道官就會擔心被他們督查的官員隨時會反過來查他們的案子，彼此忌憚，出於一己之私考慮，必然互相開脫，導致綱紀敗壞。」

　　此言一出，眾官員深以為是。如果因此導致言官不敢言，確實堪虞呀。

　　正德皇帝也深知那些言官雖然討人嫌，經常拿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窮折騰，可是太祖皇帝設下科道言官自有其存在的道理，至少目前還找不出比他們更合理的官員監督方法。

　　所以正德也不禁猶豫道：「科道言官，開朝廷言路，勘百官言行，干係重大，卻不可輕觸，此事……」

　　早已得到楊凌暗授機宜的可不止焦芳一個，楊一清也早憋足了勁等在那呢。楊凌雖不能清楚預料到今日情景，但大致的方法、策略是早就定下的，只需略略更正一下說詞罷了，這點事自然難不倒楊一清。

　　見此情形，兵部左侍郎楊一清就知道該自己出馬了，於是咳嗽一聲，趨前一禮道：「皇上，科道言官，開朝廷言路，勘百官言行，確實干係重大。也正因科道言官干係重大，所以科道萬萬腐敗不得，否則如何起到開言路、勘百官、肅朝綱、明律法之責？

　　「臣以為，楊國公所言極是，焦閣老所慮也甚是，其實只要用之得法，便可達到楊國公所倡議的目的，又可避免焦閣老所擔心的結果。」

　　楊廷和這人才學橫溢，也忠心為國，唯獨心胸不夠開闊，與楊一清剛剛入朝為官時，因彼此脾氣稟性不和，又年輕氣盛，結下了嫌隙，二人都是心高氣傲之輩，又自恃才學不肯向對方低頭，所以竟然成了對頭。

　　此時一聽楊一清故弄玄虛，楊廷和立即出言相譏，冷笑道：「用之得法？楊侍郎侃侃而談，說了半天，百官要聽的正是想知道你如何用之得法，可惜，還是不得而知。」

　　群臣中立時傳出一陣低低竊笑，劉瑾也看樂了：「今天可好，焦閣老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和楊凌唱起了反調，楊廷和、楊一清又起糾葛，你們鬧吧，你們儘管鬧，鬧得越亂越好，亂了咱家才好混水摸魚。」

　　楊一清微微一笑，說道：「並非下官懵懂無知故弄玄虛，如何用之得法，皇上睿智英明，早已心中有數，也早已做過類似之事，是以下官才沒有多費脣舌。」

　　皇上早已心中有數？群臣聞言，頓時驚奇地望向正德，正德正聽的一頭霧水，一聽楊一清說罷，文武百官一齊望來，驚奇中透著崇拜敬仰，腰桿不覺挺了挺，身姿也正了正。挺直了腰桿，端正了身姿，心中的數還沒出來，不過這倒難不倒他，能在白登山上把朵顏三衛和女真三部的酋長們唬得一愣一愣的，還騙不過這幫臣子？

　　正德皇上咳嗽兩聲，故作神秘地一笑，說道：「唔……楊愛卿所言甚是，這個……朕的確是想到了，呵呵呵，看來眾位愛卿還不明白呀，你就說給他們聽聽吧。」

　　楊一清微微一笑，躬身道：「臣遵命。」然後轉身面向群臣道：「諸位同僚都知道，錦衣衛專司重大不法之事，可是為了限制錦衣衛，防止他們縱權枉法，又成立了東廠監督錦衣衛，隨後又有西廠監督東廠，當今皇上登基之初，又成立了內廠來監督東廠，環環相扣，相互約束，防止一家獨大，擅權獨行。

　　「現如今百官司權治民，科道監督百官，如果互相監督，勢必會因有所忌憚而互相縱容。可是如果再另設監督科道言官的人員，而不隸屬於朝中百官，那麼就不會產生這種弊病了。

　　「比如從勳臣功卿之中，挑選德才兼備、聲名卓著的人員，專司督查科道，他們不在朝為官，與科道、百官皆無關聯，地位超然。

　　「此外，百官、科道常設，而奉旨督查科道的勳臣功卿隨時抽取，人員不定，辦差完畢就繳旨自歸，下次如有需要，挑選的人員又不一定，這樣可以防止他們干涉朝政，從中漁利，當可秉公而斷。

　　「我大明勳臣功卿不得在朝為官，但是歷朝以來，皇帝常常從中遴選人員，擔任特定職務，比如剿叛、稽案、出使等等，事畢繳旨，仍然不涉政務，也從未亂政。整肅科道，也是特例，從勳臣功卿、皇親國戚中遴選人員，可為恰當人選，也不算違了祖例。」

　　焦芳做恍然大悟狀，撫掌讚嘆：「原來如此，老臣愚鈍，皇上英明，此議甚妙。」

　　王華隨之出班，拱手說道：「皇上英明，臣附議！」

　　人群中立即跟出一批官員，一一拱手道：「皇上英明，臣等附議。」

　　正德一看，欣欣然道：「眾位卿家既然也贊同這個方法，你們看皇親國戚、勳臣功卿之中，何人可以奉旨辦差呀。」

　　這套迷蹤拳打的劉瑾眼花繚亂，到現在才看出點門道來。張彩、曹元卻比劉瑾還早了一步，意識到焦芳、楊一清這個雙簧暗藏的殺機，兩人立即向劉瑾連打眼色，不料劉瑾正盯著楊凌，滿臉狐疑地揣測著這些人的真正用意，根本沒有注意他們的眼色。

　　張彩見皇上也允諾了，知道事情已無可挽回，心中一急，來不及再徵詢劉瑾意見，慌忙出班奏道：「皇上，既如此，臣舉薦成國公，成老公爺年老德劭，威望卓著，可堪此任。」

　　勳卿之中也只有成國公的威望、人脈能和楊凌抗衡，提出他來，才能堵別人的口。況且這位老公爺深諳保身之道，從不輕易得罪人，他就算再看不慣，也不會冒著得罪劉瑾的風險大肆整治劉瑾一派的人，如果只是抓出幾個人來敲打敲打，應付差事，那就傷皮不動骨，沒什麼大礙了。

　　劉宇這時也反應過來，了悟了楊凌的動機。楊凌費了偌大的力氣，不但連消帶打，化解了午門百官受刑的危險，而且利用百官要求皇上罪己改過的機會，反將了一軍，這是要趁機打壓劉公公在科道裡的勢力呀。

　　劉公公趁著楊凌代天巡狩不在京師的機會，又請旨著吏部考核官員、盤查府庫、整治貪汙，十八般武藝幾乎全拿出來了，才在一直以來堅定地站在內閣一邊的科道裡擁有了一席之地，使科道陷入癱瘓，再無作為。

　　李東陽，楊廷和現在拿劉瑾毫無辦法，甚至一直示弱退讓，就是因為科道已無法形成一致的輿論，無法再對皇帝產生影響，楊凌這是要藉機會整頓科道，驅趕劉派呀。

　　朝中權力一向掌握在兩股勢力之中，一個是控制著官員定級、考核、授銜、封賞的吏治系統，一個是監察百官、巡視郡縣、糾正冤獄的科道系統，如果被楊凌得手，科道重回李東陽，楊廷和之手，那他們就可以和劉公公分庭抗禮了

　　劉宇改投劉瑾門庭後，一直有些心虛，不大敢和楊凌朝面，可是想到這裡，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急忙出班奏道：「皇上，這個辦法很好，臣覺得成國公威望雖著，但年老體衰，未必合適，壽寧侯張鶴齡身為皇親，可做合適人選。」

　　監察御史王良臣聞聲反對道：「若用壽寧侯，莫如委駙馬都尉蔡震為欽差了！」蔡震娶的是英宗的三女兒淳安公主，輩份非常高，正德皇上還得叫他一聲姑祖父，為人也是剛正耿烈，自然可用。

　　劉瑾恨得直想罵娘：「這幫蠢材、廢物，幫著出什麼主意呀，用什麼人都不如讓皇上收回成命的好，你們倒是出面反對呀，你們一反對，咱家立即幫腔贊成，說不定就勸得皇上回心轉意了。你們這一推薦人選，此事不就成了定局嗎？若派勳臣功卿，怎麼可能少得了楊凌？混帳，全都是一群混帳！」

　　其實他倒委屈了這班手下了，楊凌一提出這個建議，他們就想出面反對了，可是萬萬想不到一直為楊凌搖旗吶喊的老焦芳先蹦出來唱反調了，焦芳是內閣大學士，李東陽不在，焦芳就是內閣的老大，地位比他們高得多，總不能和焦芳搶著說話呀，只好先看看焦芳為啥「窩裡反」。

　　焦芳說出的理由十分有力，連皇上都動搖了，哪還用他們出面？可誰知道楊一清又蹦出來了，這個讀書人的敗類，一個大兵痞子真比焦芳還損，一開口先故弄玄虛說是皇上想到了辦法，然後才替皇上說出來，皇上都承認是他的主意了，哪還有膽子反駁呀，事到如今，只有拚命補救了。

　　楊廷和冷眼旁觀，已經看得明明白白，他也受夠了劉瑾的氣，早就希望抬出楊凌制衡劉瑾，對此當然不會反對。所以雖然對楊一清非常不爽，還是出班奏道：「皇上，目下就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又何必捨近求遠呢？臣舉薦威國公楊凌查勘科道。」

　　禮部尚書王華、工部侍郎李傑、禮部侍郎李鐸、刑部侍郎魏紳等一批官員立即一窩蜂的響應道：「臣附議！」「臣等附議！」

　　在正德心中，楊凌自是最佳人選，楊廷和等人的舉薦正合他的心意，正德看了眼一直束手靜立在旁的楊凌，有點過意不去的說道：「楊卿，既是眾望所歸，你就勉為其難吧。朕知道，你正月裡還在外忙碌，著實辛苦了些，現在又負責皇庵事宜，這樣吧，皇親國戚、勳臣功卿，你儘管挑選，多找幾個幫手，就能輕鬆一些。」

　　楊凌淡淡一笑，斜睨臉色鐵青的劉瑾一眼，長揖道：「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是臣子的本份。臣必盡心竭力，整肅科道，請皇上放心！」

　　　　※※※

　　鴛鴦繡枕疊在一起，楊凌高躺於上，雙手枕在頸下，滿臉愜意的笑容。這是玉堂春的閨房，公爺府經過重新修繕整理後，取消了兩間房子中間的儲物室，房裡大了，繡床也換了張更大的。

　　玉姐兒身著一襲雪練般的白羅輕裳，肩若削成，腰繫絲帶。她正蹲在床邊為楊凌洗著腳，人蹲在那兒，薄如蟬翼的輕紗內，淡色抹胸的邊緣墳起兩痕誘人的脂玉，玉腹平坦細窄，香臍渾圓淺顯，纖腰不堪一握，玉腿修長潔白。

　　剛洗淨了的身子，櫻脣粉嫩，兩頰雖未塗抹胭指，卻淡淡如煙霞、如粉蕊，一頭濕潤的烏髮青絲鬆散地披下來，更映得那俏臉柔媚可人，呈現出一種嬌艷欲滴的艷色。

　　這樣的絕世尤物、這樣的滿室春光，旁人修得幾世也未必有緣見到，楊凌的雙眼卻痴痴地盯著帳頂，全然沒有注意。

　　終於拉開了大戰的序幕，楊凌心中有股莫名的興奮。可能不管多麼沉穩平和的男子，心中隱藏著一種好戰的因子，初戰得勝，令楊凌如飲醇酒，如醺欲醉，那種快感絲毫不亞於擁著玉堂春這樣的美人興雲布雨，共赴巫山。

　　今日一箭雙鵰，先是避重就輕，順利救下午門百官。繼而因勢利導，奉旨查勘科道言官，打響了向劉瑾發動總攻的第一槍。或許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真正目的吧，就是意識到了，他也來不及去彌補那些漏洞。

　　利用整肅科道的權力，打擊劉瑾安插在科道中的勢力，只是第一下，他們的供詞和罪狀，將把更多的貪官汙吏拉下水，那時大量的證據、證詞呈送御前，鐵一般的事實將使任何人也無法阻止單純的整頓科道擴大為整個京師的官員清查。

　　隨後，一條條線索、一件件證據，都將指向最終禍首劉瑾，整頓科道貪腐之風的烈火將全部席捲向劉瑾，那時，自己的聲勢也越來越大，隨著整個清查過程，加入進來的盟友也會越來越多。劉瑾，你還不倒嗎？

　　要說因之產生的好處自不待言，利用此事，挑選一批有影響、有勢力、背景複雜、人脈寬廣的皇親國戚、勳臣功卿加入自己的陣營並肩作戰，將從此建立起自己在這兩個特殊勢力群體中的特殊地位和人脈關係。

　　劉瑾作的惡太多，得罪的人也太多，到那時他還如何翻身，楊凌仔細思量半晌，都想不到劉瑾死裡求活的機會，脣邊的笑也越發的輕鬆起來。

　　用柔軟的絲巾拭淨了老爺腳上的水滴，玉姐兒偷偷瞄了他一眼，老爺脣邊的笑好壞，壞得叫人心跳，他又想到什麼「整人……家」的法子了嗎？玉姐兒的俏臉不覺更加紅潤起來。

　　端走了銅盆，脫了合歡鞋子，輕輕爬上了床，偎依在楊凌懷中，玉姐兒含羞帶怯、妙目含情的輕喚了一聲：「老爺，什麼事這麼開心？」

　　楊凌撫著她胸前一團柔軟，下肢和她柔腴動人的大腿輕輕摩挲著，笑道：「當然開心啦，你家老爺很久沒有過五關斬六將，嘗嘗連番大戰的滋味了。可是今天呢，我就威風凜凜、一箭雙鵰，嘿嘿嘿……人生得意須盡歡，春風得意馬蹄疾呀。」

　　「原來老爺又在打這主意。」玉姐兒風情萬種地輕啐一口，眼波盈盈的一笑，嬌聲道：「老爺過五關斬六將的本事自是有的，不過那得等憐兒姐姐回來，而且還要夫人和文心姐姐願意才成呢。」

　　「呃？……我過五關斬六將礙著她們什麼事了。」楊凌一怔，詫然向玉堂春望去。

　　只見玉堂春妙目含春，俏臉飛紅，向他柔媚的笑道：「不過這一箭雙鵰呢，倒是容易。」

　　她柔若無骨的身子軟綿綿地傾倒在楊凌身上，噴在他耳邊的呼吸急促而熾熱：「我家老爺英明神武，妾身弱質蒲柳，難堪伐撻，還巴不得老爺一箭雙鵰呢。」

　　「英明神武？我還文成武德咧，她在說什麼呀，她……是不是誤會我的意思了？」楊凌有點回過味來。

　　卻見玉姐兒春情上臉，眉梢眼角儘是媚態，卻翹起香脣，在他脣上輕啄了一下，然後揮起拳頭，在粉牆上咚咚咚地敲了幾下，夜深靜寂，力氣雖不大，聲音也不見得就小了。

　　楊凌正納悶，卻聽玉姐兒嬌聲喚道：「不知羞的小妮子，莫要聽了，老爺喚你過來呢。」

　　「嘎？」

　　片刻的工夫，「吱呀」一聲，門扉一響，一個嬌俏的人影閃了進來，繞過了屏風才站定了身子。楊凌定睛一看，只見雪裡梅也不怕冷，只穿著小衣，懷裡抱著個枕頭臉紅紅地站在那兒，露著一身艷光灼灼的雪臂玉股。

　　燈光映在吹彈得破的雪嫩肌膚上，閃耀著熠熠的光輝。那件貼身的水淺色褻衣，繡著一雙雙在花叢中翩然起舞的蝴蝶，胸前椒乳凸起的一掌渾圓撐出了美好嫵媚的曲線，正頂在一處嫩黃花蕊處，一隻蝴蝶張著雙翅站在上邊，似欲振翅而起。

　　盈手可握的雪白小蠻腰，和那筆直渾圓的大腿纖細玉潤、膩滑如酥，讓人看了頓時心生綺想心蕩神馳。

　　楊凌見狀連忙掀開被子喚道：「瘋丫頭，快進來，小心著了涼。」

　　雪裡梅「喔」了一聲，踢踢踏踏地跑過來，把枕頭往裡一扔，像隻小雪貂似地嗖的一下跳上了床，很靈巧的鑽進被窩，香軀縱體入懷，隨即雙手便摟住了楊凌的腰肢，兩個美人一左一右，搶著將他環抱了起來。

　　「好一個一箭雙鵰。」楊凌又好氣又好笑，兩具香噴噴嫩滑如酥的胴體將他擁在中間，楊凌的身子也陡然熱了起來。

　　他張開雙臂自兩個美人肋下穿過去，在兩具同樣翹挺柔潤的宛宛香臀上輕輕撫摸著，盯著她們粉嫩的脣瓣，色迷迷地笑著，一語雙關地道：「嘿嘿，玉兒，老爺我教你個乖，就咱們三個，一樣可以過五關、斬六將的……」

　　楊凌抬腿一踢，在兩個小美人的嬌呼聲中，繡衾「呼」地一聲，一朵雲般飄了起來，再落下時，已將三人頭臉全遮在其中，無限春光只如驚鴻一瞥，隨即，被翻紅浪……

三百五六　風滿京城

　　百官為求一跪，鬧得君臣失和，國家大事都陷於停頓。而性情日漸成熟沉穩的朱厚照再一次顯示出了他的強驢脾氣：我不認為自己錯的，天塌下來也休想我認輸。

　　其實低級官僚這麼折騰，他們的上司、領袖，這些高級官員並非不能利用自己的影響和派系勢力進行阻止，只不過讓這些小弟出頭，本來就是高級官員慣用的手法，這樣才能及時根據風向調整自己的戰略，避免過早暴露自己的目的，才能進退自如。

　　現如今此事已告一段落，朝廷重心也放在了即將開始的科道整頓上，而鬧事的本來就是以科道官為主，這一來頗有點玩火自焚的感覺，大家都安分下來，開始準備應付整肅，自然就沒人鬧事了。

　　劉瑾和張彩、劉宇等人緊急磋商了一番，現在楊凌是攻，他們是守，陣地就是科道，彈藥就是科道官們是否有把柄，所以他們也趁這機會開始加緊張羅，叫手下的科道官們小心戒備，千萬不要有什麼把柄落在楊凌手中。

　　然而，楊凌作戰，一向講究預作籌謀、胸有成竹了才公開宣戰，查證官員的事情早已緊鑼密鼓地展開了，因為一開始的大意，輕視了下野之後楊凌的能量，劉瑾的亡羊補牢之舉有多少用處，殊未可料。

　　目下第一件事自然是先安葬太皇太后，出葬時用轀輬車載奉靈柩，周圍陳列著鑾輅、九旒、黃屋、左纛、羽葆、鼓吹、班劍、虎賁等各種儀仗，送喪的人數多達上萬，公卿百官與嬪御六宮都排班執引，素服舉哀，排隊跟在靈柩後面。

　　靈車所過之處，皆設有路祭，皇親駙馬、公侯伯卿、文武大臣及命婦各設祭壇。楊凌的夫人們也全身縞素，設壇拜祭。憲宗純皇帝朱見深葬於昌青茂陵，大明帝后是要合葬的，所以皇帝要帶領親信百官送靈至昌平。

　　御林軍、御馬監等負責皇宮警衛的禁衛軍護侍，皇親國戚、三品以上文武官員，再加上外國駐節使臣，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綿延三十里，一路哀鐘不絕，直趨昌平。

　　下葬、掩槨、迎靈轎至享堂，在陵墓前的葬禮廣場再舉行最後的追悼儀式。正德皇帝在司禮監和禮部官員的指引下，在靈前哭拜、磕頭，然後焚香禱告，至此葬禮才算結束。

　　正德還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一路上扮孝子賢孫還挺像那麼回事，結果喪禮辦完就故態復萌，聽劉瑾說昌平有銀山塔林、溝崖、虎峪、白虎澗、碓臼峪等風景名勝，馬上就興沖沖地去找楊凌，要帶著這幾位親信微服去訪游一番。

　　楊凌滿腦門都是事，正急著張羅呢，見皇上突然跑來找他，不知道有什麼要緊大事，結果一聽這個吃虧沒夠的惹禍精又出妖蛾子，鼻子都快氣歪了，也顧不得君臣大禮，瞪了他一眼硬是沒吭聲。

　　正德皇上一見楊凌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連忙灰溜溜地逃走了，半道上又碰上永淳和湘兒，二人聽了氣憤不已，追在屁股後邊直到他的行宮。

　　永淳可不管他是不是君，叉著小蠻腰指著大哥的鼻子好一通數落。朱湘兒不敢罵他，卻不在乎劉瑾，杏眼圓睜地把劉瑾也臭罵了一通，這下正德算是安分了，老老實實按照禮部安排的行程，料理完全部喪禮過程，然後擺駕回京，總算沒弄出一件百官再次發瘋的大事來。

　　　　※※※

　　直接對皇帝負責，無須經過通政司、司禮監上奏的「皇家廉政公署」成立了。它的名字就叫「皇家廉政公署」，楊凌取這個名字，一則是想不出什麼更氣派更威風的名字，二則是他知道正德的脾氣，帶上皇家二字，會讓正德產生一種親近感，把它視為自己的力量，就像他收了外四家軍總兵官為門生，於是對這支部隊就特別親近照顧一樣。

　　這個衙門權力雖重，卻不是常設機構，只有在皇帝認為有需要查考時才臨時成立，而且也沒有任何薪水、俸祿，全是從皇親國戚、勳臣功卿中抽調的人馬，所以連個辦公地點也沒有。

　　正好諸王館現在閒著沒用，楊凌為永福公主擇選駙馬時見那裡寬敞空閒，便請旨把這裡當成了臨時辦公地點，並認真挑選了一批王侯世家，要他們派人參與查考。楊凌挑選這些人並不考慮他們的辦事能力，實際上每個王侯世家都是子孫眾多，他也不能硬性指定派誰來，他考慮的是這一家的社會關係、人脈勢力，要的就是世家這塊招牌。

　　真正查證科道官員的，全是楊凌手下精幹的情治人員，也就是柳、楊兩位千戶一直精心培訓的那些內廠精幹特務，這些人原本就游離附屬於內廠設立於各地的衙門，一個明一個暗，互相配合，不過這些人的花名冊都是單獨設立的，是內廠真正的精英。

　　內廠一交出，這支力量立即脫離出來，他們負責的本來就是暗中查證，然後交給公開設立的內廠機構抓人、調查，所以沒有了內廠這個公開的旗號，並不影響他們的行動能力。

　　一大早，楊凌就趕到諸王館，今天是各路公卿世家派人成立廉政公署之期，一到諸王館，就見車水馬龍，絡繹不絕，比上次公主招駙馬還熱鬧。

　　上一次人數雖多，驅趕一下自己還進得去，這一回不是馬就是轎，楊大官人眼巴巴地等在外邊，直到五城兵馬司巡城御史親自帶人趕來指揮交通，又經過楊凌指點，設立了路卡，前後左右四道門、四條街道實行單向行駛，這才解決了交通問題。

　　楊凌心裡也納悶：一共才招了八十人，怎麼擁擠成這副模樣？

　　等進了諸王館他更是一奇：今天是成立廉政公署，又不是再次招駙馬這……這些小朋友都是幹嘛來的？

　　只見廳堂中足有六七十個錦袍玉帶、油頭粉面的小伙子，或坐或站，嘻嘻哈哈，旁邊几案上茶水點心、果脯肉乾一應俱全，這些人大的不超過十八歲，小的也就十三四，一個個細皮嫩肉，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

　　這是要組織郊遊嗎？楊凌看得兩眼發直，腦子停頓了那麼一剎那的工夫，才反應過來：王侯世家家大業大，子孫眾多，誰沒點私心？誰不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楊凌得罪不得，可是眼下看，劉瑾那是更加的得罪不得，兩人的朝爭誰輸誰贏還說不定呢。

　　派些孫子輩的毛頭小子來，就應付了楊凌的差使，如果查考過程中真和劉瑾結點過節，一旦楊凌失敗了，那麼長輩就可以出面，以此說明自己根本沒有支持楊凌的意思，再送上一份厚禮，把小孩子叫來給劉瑾磕個頭，當他面罵兩句，大家哈哈一笑也就完了。

　　楊凌看得又好氣又好笑：「王侯世家的這幫老爺們，也不是省油的燈啊，倒小瞧了他們，幸好我壓根就沒指望憑著他們去查考科道，要不然就憑這幫少爺？不過你們想置身事外，那是不可能，來一幫毛頭小子正好，世家子弟目高於頂，脾氣暴躁，全是在家慣得不成樣的小太陽，想讓你們真心幫我那還不容易？想玩見風使舵？小傢伙都綁在我身上了，就不怕你們老的不出頭！」

　　衙門成立非常簡單，楊凌只是簡單講了講話，告訴他們直接歸屬於皇帝，調查的是一些品秩不高的貪腐科道官員，打了打氣，這個表面上混亂不堪，內下裡卻另有一套嚴密組織構成的衙門就此成立了。

　　廉政公署太廉政了，沒有任何經費，沒有統一服裝下發，只給他們分司設衙，成立了調查、拘押、審訊等等不同環節的部門，從中挑選家世較好、年紀稍長者為官員，然後又把從刑部衙門要來的水火棍、枷鎖鐐銬等東西都發了下去。

　　這些少爺們生來就有爵無職，被委個某司主事、某司堂官，一個個倒興沖沖地十分新奇開心，穿著一身錦繡衣裳，身材單薄得跟豆芽菜似的，手裡卻提著根水火棍，玉帶上別著副鐵鏈子，別人看著十分可笑，他們卻連走路都打橫走，自覺威風的不得了。

　　楊凌見狀微微一笑：亂拳打死老師傅，有這幫不按套路出牌的大少爺，北京城就等著被我這個大掃把掃得塵土飛揚吧！

　　　　※※※

　　科道，吏、戶、禮、兵、刑、工六科的都給事中、給事中們就是科；都察院、十三道監察御史就是道，兩個衙門全加起來不到三百人，督查大明十餘萬地方官吏。

　　科道裡面絕大部分都是小官，六科都給事中僅是個正七品、一般給事中只有從七品，跟個縣令差不多；監察御史也是正七品。他們官階雖小，卻可以彈劾一、二品的大員，這是朱元璋的一大發明。

　　自古等級森嚴，向來都是由上而下的監督，只有高官監督、制約下官，以貴制賤。而朱元璋卻別出心裁，於百官之外，獨設科道，「以卑臨高」、「以小制大」、「內外相維」，有事可以直陳天子。

　　「位卑」則因官小，所以愛惜前程的念頭就小了，不會因為「高官厚祿」而有頗多顧忌，也不會像官場「老油條」那般處事，對違法亂紀姑息遷就，敷衍推諉，「權重」則因有能整飭吏治之威重，所以能充分發揮其監察作用。

　　所以科道可不僅僅是擁有輿論能力，那是在皇帝面前，在下邊，科道官可是實權甚重，頗受地方官吏看重和忌憚。

　　此時，都察院的御史言官們正在辦公，他們的職務可以說忙，也可以說輕閒的很，全看你是否用心政事，若是兩眼望去，一派清明太平，那自然手中無事，不過是每日喝喝茶水混日子罷了。

　　劉瑾專權後，瓦解了科道言官的勢力，科道官分為三派，一派是清流，劉瑾勢大，只能暫時隱忍；一派尸位素餐地混日子，指望哪天能撈個外放的差使攢筆養老銀子就可以安安穩穩等著朝廷照例致仕慰留，加一級官回鄉養老了。

　　第三派就是野心勃勃，不甘冷落，而投到劉瑾門下充當吠月之犬的敗類。不過，如此一來，士林側目，立即被其餘兩派孤立起來，被吐沫星子淹的味道並不好受。

　　自宋以來最重禮法名教。對於讀書人來說：「餓死事極小，失節事大。」士人，尤其是算得上士林清流榜樣的御史官和翰林官，投靠劉瑾一個宦官和婦人失節沒什麼分別。因此楊凌對科道下手，有的人興奮，有的人忐忑，諸王館再次成為眾人矚目之所在。

　　忽然，安靜的都察院內一片騷動，聞聲趕出門來的御史們發現都察院衝進來一支奇怪的隊伍，一大群公子哥，手裡提著水火棍和鐐銬，領頭的還拿著拘人的火籤，嘻嘻哈哈地衝進院子，根本不理會門口守衛的阻擋。

　　監察御史陳仲昆蹙著眉頭迎上去，忽然覺得頭前那個少年比較眼熟，仔細一瞧，認得是安國侯府的小侯爺洛有為，忙一拱手道：「小侯爺，你們這是……這是做什麼？」

　　洛有為嘻皮笑臉地道：「那個那個……那個什麼，噯，什麼來著？」

　　他說了一半就扭頭問旁邊的人，建昌侯張延齡之子張肖祖才十三歲，所以還比較聽話，楊凌的事記的挺清楚，忙答道：「是御史李通秦。」

　　洛有為忙笑道：「對對，李通秦，叫姓李的出來，經本官認真查證，此人貪贓枉法、證據確鑿，奉威國公爺之命，要拘此人前去調……調什麼？」

　　張肖祖又答道：「調查取證！」

　　「對對，調查取證，趕緊的，不要耽誤本公子辦差。」

　　李通秦？那是劉瑾的乾兒子呀，劉瑾現在收了七個乾兒子了，李通秦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年紀只比劉瑾小了五歲，卻不知廉恥，甘拜一個權閹為乾爹，不過這份關係一拉上，對他確實大有助益，在都察院，就是左都御史都不敢輕易得罪他，楊凌第一個就拿他開刀了？眾御史言官頓時嘩然：楊國公果然就是衝著劉瑾去的。

　　陳仲昆一聽，立即幸災樂禍地往人堆裡一指，說道：「這位就是李大人。」

　　洛有為晃著肩膀走過去，上下打量幾眼，問道：「你就是李通秦？」

　　李通秦已經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卻不知道自己有什麼事犯到了楊凌手上，他臉色漲紅地道：「不錯，本官就是李通秦，本官秉公執法、清正廉潔，小侯爺以何罪名抓我？」

　　「不是抓，是調查取證。」洛有為不耐煩地翻了翻白眼：「本官經過縝密調查，認真取證，你貪贓枉法、證據確鑿，奉威國公之命……」

　　李御史冷笑：「縝密調查、認真取證？小侯爺，剛剛你可連我的名字都叫不上來呀。」

　　洛有為被他諷得滿臉通紅，後邊一群紈絝子弟起鬨地一笑，臉上更掛不住了，他平時也是駕鷹牽犬、走馬章臺的公子哥，哪受得了這種奚落，頓時惱羞成怒地罵道：「叫不出名字咋了？老子就是知道你有罪，你個老不要臉的，為了個兔相公枉法害民，還敢和你爺爺叫板，帶走帶走，老子還不信治不了你啦！」

　　此人自有一幫官宦世家的好友哥們，都分在一個組裡，這時馬上衝出兩個，一左一右掐住了李通秦的胳膊，楊凌本來只是讓他們帶人回去接受調查，可他們哪管什麼調查、拘捕的區別，這幫不分深淺的傢伙立即把一條鐵鏈子套在了李御史的脖子上，牽著他就走。

　　李通秦大怒，吼道：「本官是言官，言官無罪，你們不能抓我！就是威國公在這兒，也不能把本官抓走！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閉塞言路，罪殃禍國，你們不怕受到懲辦嗎？」

　　後邊不知是誰照他屁股上就是一腳，罵道：「滾你媽媽的鹹鴨蛋！當你老子不明白？言官無罪是指你風聞奏事，不實不確也不查辦，可沒說你玩相公、坑百姓也不犯法！」

　　這些王孫公子們平常在長輩們面前循規蹈矩、斯斯文文，其實平素橫行在外，受人奉迎，不但個個心高氣傲，驕橫無比，而且滿口髒話，哪有一個講理的？一幫小流氓像牽驢似的，帶踢帶搡，把李通秦這個老流氓給弄走了。

　　眾御史頭一次見到這樣拿人的，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有人忿忿然罵道：「讓一幫不懂事的王孫公子查考科道？簡直是胡作妄為，威國公若是拿不出真憑實據，本官一定要參他一本！有辱斯文、太有辱斯文了！」

　　旁邊劉瑾一黨大有兔死狐悲之感，聞言紛紛應和，清流派卻幸災樂禍，滿臉的陽陰怪氣。一向閒得無聊的等死派，這回總算來了精神，開始交頭接耳，打聽李御史有什麼風流韻事，嫖上了哪個堂子的相公，又怎麼坑害百姓啦？

　　李御史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頭，可是他越叫得凶，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爺卻越有脾氣，李通秦見和這幫人沒理可講，只得閉口不言，只盼著有人趕快給劉瑾送信，想辦法救他出來。

　　到了諸王館，往黝黑的審訊室一關，嘩地一下，八隻熾亮的牛油燈同時點著，喇叭口的白紙罩子把光線全射向他這一面，映得李通秦兩眼發花，精神根本沒法集中。負責審訊的大少爺們躲在暗處，覺得這種遊戲實比逛廟會、鬥詩飲酒什麼的要有趣得多。

　　楊凌自然不會任由他們一直胡鬧，他在這些公子哥之中安插了兩個自己的人，表面上是輔助這幫公署官員問案，實則他們才是真正掌握確鑿資料、主導審訊過程的人。

　　原來通州有一個優伶姓封，人皆稱封戲兒，此人瞳神翦水、風流儇巧，肌膚如玉、明慧善歌。此人常被富紳豪強請去，在男風甚盛的大明，這班豪強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白日裡要他婉轉歌喉，裊裊起舞，夜晚裡不免一輪皓月當榻，玉兔雌伏、金剛搗杵。

　　封戲兒被一些富紳寵愛之極，常常攜入內宅，甚至半月不放他歸。此人既是男子，又貌美驚人，時日一久，被他勾引玩弄的大戶人家妻妾不可勝數，可他本是被富紳當成女子養在深閨，偷情方便，竟無人察覺。

　　此人膽子越來越大，得意洋洋，有時回到戲班，與人醉酒說起這些深宅大院的種種風流韻事，直令聞者咋舌，可是誰也不敢去對那些豪紳言及，畢竟這等醜事非比尋常，去告個密未必就是好事。

　　不料夜路行多終見鬼，封戲兒有一次被專做車馬行生意的通州大富紳沈常明請入府中唱堂會，順便留置幾日，賞玩了一通玉人吹簫明月夜、婉轉嬌吟後庭花。封戲兒膽大包天，去勾引了沈家大小姐，兩人暗通款曲，結下私情，沈大小姐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竟然因此有了身孕。

　　封戲兒知道此事，十分害怕，私下打聽，弄來一副虎狼之藥，讓那姑娘服下，結果胎是打下來了，姑娘也血崩不止，一命嗚呼。事情就此爆發，封戲兒平素被人接來送往，十分榮光，豪紳地主們皆當他如珍似寶，其實也不過是個被人狎玩的戲子，什麼名聲地位，全是被這些人捧出來的，一旦翻臉，一文不值。

　　封戲兒被告發關進大牢，以誘姦害命要判他死罪，恰在這時李御史到通州出公差。此人是個好男色的，前次來通州，曾有人重金聘封戲兒侍候枕席，李通秦對這隻胴體粉膩酥白、豐臀嫩滑如油的兔子情有獨鍾，可惜他家財有限，不能買回府去，這次到了通州，聽說那封戲兒被抓了，頓時動了邪念。

　　此時他已投靠劉瑾，通州上下官吏對其皆敬畏有加。李通秦先去了獄中見那封戲兒，以救他出獄為條件，讓他自賣自身，賣身契到手，李通秦往袖中一揣，便去尋那沈家晦氣去了。

　　李通秦打聽到沈常明好賞玩兵器，家中不但藏有古之刀劍槍戟，還託人購買現在軍用的各式戰刀各一把，留作珍藏，便串通知府，以私藏軍器罪將其拘押。沈家四處求人，上下打點，最後才知道是李御史從中作祟，沈家長子攜了厚禮登門拜求，李通秦直言不諱，要求沈家撤訴放人，封戲兒出獄，沈常明便可出獄。

　　沈家無奈，只得含忿撤訴，以和姦生孕，自購墮藥不慎喪命了結了此案。沈常明是出來了，可是因為犯了「誣告罪」，又上下打點花了好大一筆銀子，全做了封戲兒的嫁妝，被揣進了李通秦的腰包。

　　內廠也經營著車馬行生意，對此事早有耳聞，至於人證物證自然也好尋找，所以首先拿他開刀。劉瑾得信大為慌張，李通秦自投靠劉瑾，為他鞍前馬後，壞事沒少做，很多都和劉瑾有關聯，如果讓楊凌查明白呈報皇上，那就糟了。

　　李通秦一個人的供詞他倒不怕，就像張忠一案似的，大可推諉了事，實在不行頂多被正德訓斥一番，可是扳倒了一個就有第二個，如果被楊凌這麼搞下去，抓出一堆官來，三人尚且成虎，何況十人、幾十人？皇上還能不信嗎？而且這一來自己安插在科道的勢力勢必被楊凌連根拔了，所以劉瑾立即去見正德皇帝，大講世家子弟們如何無禮，使得科道百官忿恨，人人不滿。

　　沒個正經的正德皇帝卻聽得直笑：太出氣了，這幫混蛋整天找朕的麻煩，這回可算讓他們受了一回悶氣。不過出完了氣，想想也怕真的鬧出大亂子，正德便傳旨讓楊凌進宮，想讓他有所收斂。

　　楊凌進宮，當著劉瑾的面振振有辭地道：「皇上，其實臣也約束過這些王公貴卿們的公子，要他們依法辦事，不得囂張。不過這些少年都是初生牛犢，血氣方剛、嫉惡如仇，尤其是為皇上您辦差，他們倍感光榮，一個個摩拳擦掌地表態要為皇上盡忠，抓盡貪官汙吏，永保大明江山，所以臣也不好打擊了他們的熱情。

　　「再者，這是皇上下旨反省補過、整頓科道的第一仗，就此偃旗息鼓，那下一步就不好辦了，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在看著皇上的一舉一動，臣要是畏怯科道言官讒陷，不敢雷厲風行嚴打腐敗，那不是置皇上您於不義嗎？

　　「而且這李通秦的確有極大罪孽，不抓、不足以平民憤；不抓，不足以正綱紀；不抓、不足以嚴律法，皇上，您說，該不該抓？」

　　正德毫不猶豫地道：「抓！該抓！」

　　　　※※※

　　第一回合，劉瑾輸了。

　　楊凌把審查的案子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正德聽說此人假公濟私，陷害富紳百姓，竟然做出這等事來，豈有留他的道理。

　　劉瑾聽了也略略放下心來，楊凌查的這個什麼兔子案他連聽都沒聽過，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雖說李通秦能保還得保，但是皇上搞了這麼一齣，現在就阻止，確實不可能，也不可能一個失手落馬的都沒有，只要不傷筋動骨，只要他不挖出其他的事來，那就好辦。

　　楊凌並非沒有抓到李通秦的其他罪證，只是他現在有意絕口不提，也不去查，以防止劉瑾拚盡全力反撲，阻撓辦案過程。他的主意是，第一遍犁地，把「果實」全翻上來，然後再走一遍，開始拾撿，這比犁一步、撿一顆要快得多。

　　具體作法就是找出劉瑾一派的科道官，專挖和劉瑾無關的不法事，讓劉瑾無法以為他自己辯白的名義攙和進來，這樣可以從容布置，不受干擾地把這批貪官拉下馬，先把科道隊伍清理乾淨。

　　等科道隊伍換上了新鮮血液，重新掌握在李東陽、楊廷和手中，同時安插一些自己的人，再指揮他們進行二次梳理，徹底清查這些貪官的罪過。那時這些貪官已經有了犯人的罪名，也已被清除出科道衙門，一是辦案阻力大為減小；二是可以防止內部傾軋，三是這些已經被判定有罪的官員抵抗意志就會變薄弱，口風容易鬆動。

　　李通秦留在諸王館，說是抓起來了，可是既沒牢房又不判罪，說是沒抓卻又不放他走，疲勞戰術輪番施行。一會兒真正的內廠番子言語犀利，直逼要害，問得他額頭冷汗直冒，這邊正緊張思索著，想著怎樣說得滴水不漏，抽冷子那邊又跳出個聲音，很好奇地問他兔子是不是真的比女人還好，到底是種什麼感覺。

　　李通秦的神經被害得一會緊一會鬆，眼前永遠是八盞長明燈，晃得他兩眼難以視物，吃的僅能活命，喝的保證不會渴死，覺根本不讓他睡，這個軟骨頭只支撐了兩天兩夜就招了。頗有成就感的少爺公子們齊聲歡呼，扔下熱切盼望馬上招供的李通秦，去喝酒慶祝了，兩個真正的番子相對苦笑，等他們走光了把門一關，這才開始給李通秦做筆錄。

　　科道這塊上百年不曾被人動過的土地，被楊凌率領著一群精力旺盛、喜歡鬧事的王孫公子們繼續犁下去，這塊士子們的聖地，被犁出了更多的醜惡。

　　三天之後，上個月剛剛從湖北巡察御史任上卸任回來，現任翰林學士的顧長亭也被拘。翰林院為之嘩然，所有的清流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楊凌鬥劉瑾的好戲，可是顧長亭被捕，就連清流們也起而抗議了。

　　顧長亭年方四十，官聲極好，據說此人日間所作所為，夜間必焚香上告於天，以求光明磊落。這樣一個誠不欺天的人，而且一直在外任官，剛剛才回京，可以說和劉瑾全無關係，為何被捕？

　　楊凌的動作太快了，他們還沒來得及串聯告狀，顧長亭的罪名就被公示於眾，令翰林們張口結舌，無言以對。顧長亭在湖北任監察道御史，與三司官員、鎮守太監們關係極好，權力也極重。此人表面上潔身自好，卻全是沽名釣譽之舉。

　　他不好財，只因顧家本就是江南世家，家境極闊，但是此人好色，而且專好良家婦女，若見令其動心者，必用盡手段，軟硬兼施，把人家弄到手中。而且此人心胸狹窄，古語說睚眥必報，此人真的到了睚眥必報的地步。

　　他在湖北任上，與一個官吏打葉子牌，打出一張恰好給下家配成對，這在葉子牌中叫「捉」，顧長亭就酸了臉，問道：「我的牌哪個敢捉？」

　　下家那個官員雖比他官小，哪曉得這位上官打個牌都這麼認真，心眼會那麼小，便笑答道：「捉了有何要緊？」

　　顧長亭哈哈一笑，再不言語，兩下繼續打牌，顧長亭中間喚過跟班低語幾聲，等打完了牌，眾人拱手告辭時，就有一班知府衙門的差役趕來抓人，把他的下家枷了起來，那官員瞠目結舌，奇問道：「我有何罪，要拘我入衙？」

　　顧長亭在一旁冷笑道：「捉了有何要緊？」眾官員這才明白竟是因為一語衝突，顧長亭挾恨報復，那官員到底被他羅織了罪名，發配充軍了。

　　又有一次，顧長亭與官吏們在一個戲園子裡看戲，一位姓郝的守備官的公子來戲園中找父親，那守備因與顧長亭同桌，便讓兒子向顧大人行禮，郝公子隨意揖了一禮，父親責備他不懂事，那少年不耐煩地道：「我與顧大人又不相熟，有什麼關係呢？」

　　不久，當地官府抓了一個強盜，那強盜供認郝公子是他同夥，郝公子被捕入獄，郝守備知道顧長亭與湖北鎮守關係極好，當地官員都賣他面子，幸好自己和他關係還不錯，就拿了千兩白銀上門，求顧御史幫忙。

　　顧長亭出面，果然把他兒子保了出來，郝守備帶兒子上門致謝，那位公子長跪謝禮，顧長亭使人捧了那匣銀子還給郝守備，對他兒子笑道：「郝公子，這番你可識得顧大人了嗎？」

　　郝家上下這才知道竟是顧長亭出面，指使那大盜誣攀郝公子，虧他還與郝守備以朋友相稱，竟因為好友之子，一個晚輩的一句話，就如此報復，小人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是曠古絕今了。

　　這兩個被害者，都是平素和他有來往，彼此關係還算友好的，而且也都有官職在身，尚且受他如此迫害，他在當地如何跋扈為惡由此可見一斑。至於他好人妻的毛病，在當地更是盡人皆知。

　　當地有一個著名的銀匠師傅，叫吳憂，祖傳的手藝，一雙妙手所製銀飾因為做工精奇，可比白銀原價提高十倍還未必可尋，豪紳巨富常去他那裡訂購首飾。有一次顧長亭也登門訂購銀飾，恰瞧見吳憂的妻子織焰為丈夫端茶飯出來。

　　顧長亭見了色迷迷地讚道：「你的夫人容貌或只七分俏麗，這雙眼睛卻是媚極，有此雙目，便是十二分的麗色了。」

　　吳憂聞言魂飛魄散，顧長亭一走便與妻子抱頭痛哭，但凡顧長亭看上的女人，他必定沾手，得償所願才肯甘心。自己一個地位卑微的銀匠，如何跟人家相鬥？

　　吳夫人倒也剛烈，就欲投井自殺，免得因為自己被害得家破人亡，受人汙辱，倒是店裡一個老師傅出了個好主意，讓她自己弄瞎了雙眼，對外卻說是不小心被石灰濺傷。

　　顧長亭還真惦記上人家老婆了，可他還沒來得及玩陰的、動心眼，就聽說這女人眼睛瞎了，不覺十分遺憾，為此還特意賦詩一首〈美人眸〉，當眾誦給好友們聽，以表達心中的哀思。

　　此人罪惡雖多，卻善於揚名隱惡，加上他為人極是陰險，就連他的朋友也提心吊膽，根本不敢在外邊說他一句不是，名聲傳到京來，此人竟儼然成了一個道學聖人。

　　一樁樁罪過詳細確鑿，令人無可辯駁，顧長亭的惡名頃刻間傳遍京師，小人比惡人還招人嫌，這個人的所作所為，就連劉瑾派的人都唾罵不已，顧長亭被抓，還真是眾望所歸。

　　此人其實和劉瑾還真沒什麼瓜葛，但他和湖北鎮守太監程楓相交莫逆，程楓為他做了許多事，他做為巡察御史，也為程楓隱瞞了許多橫行不法的罪行，瞞而不報，為虎作倀。

　　楊凌治他的罪，只是先落實他的罪名，把這個人證掌握在自己手中，真實的目的，自然是通過這個知情人，牽出鎮守太監程楓，從程楓，再把線索指向劉瑾。

　　　　※※※

　　隨著都察院、翰林院、六科、十三道御史不斷有人落馬，劉瑾坐不住了。這都是趁著楊凌巡視大江南北的這段日子，辛辛苦苦費盡心機在科道中安插的耳目喉舌啊！

　　有他們在那兒搗亂，李東陽和楊廷和才沒了辦法，根本沒有辦法利用科道對皇帝施加影響，任由自己一家獨大，現在楊凌搞政壇大屠殺，排著隊地往下砍人吶，自己的絕對優勢豈可就此消失殆盡？

　　劉瑾手下，全是整人專家，可是楊凌領著一幫子少爺，硬沒一個在朝為官的，簡直沒有破綻可攻，你參他什麼呀？禍害完了科道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你能拿人家怎麼辦？

　　政績？他不是朝官，談什麼政績。瀆職？現在楊凌幹得熱火朝天，大明一共不到三百個監察官員，放在地方的一半，留在京裡的一半，京裡這一半，快讓楊凌幹掉一半了，你能說人家幹得不好？

　　劉瑾愁得把下巴揉呀揉的，都快揉破皮了，盧大才子從工地上風塵僕僕地趕來了，盧士傑來了就給老鄉出了個主意：「馬上還手，抄傢伙上，他整人，咱也整人。科道裡不是還剩下幾個咱們的人嗎？錦衣衛、東廠不是也有些人被公公您招攬過來了嗎？讓東廠搜集科道言官們的過失，然後讓咱們的人具摺上奏，彈劾告狀，把水攪渾。」

　　張彩雙眼一亮。說道：「妙計，盧公子這是以火滅火呀。」

　　劉瑾眨巴眨巴眼，問道：「什麼意思？」

　　張彩笑道：「盧公子的意思是，找清流的毛病，然後彈劾告狀，讓整個科道陷於癱瘓，到那時一些有遠見的官員就會擔心局勢失控、查考已經變成一場大亂，再查下去就會兩敗俱傷，整個科道完全受到破壞，他們就會上摺請皇上停止查考。」

　　張文冕看著盧士傑自矜的笑意，緩緩道：「恐怕……還不止吧？」

　　「當然不止，」盧士傑微微笑道：「做天子的，關心的是天下，追求的是太平，而不是嫉惡如仇的快意。想有所做為的皇帝，都希望變法、改革，可是如果變革已經到了影響他江山穩固的地步，那天子就寧可殺掉自己一直支持的那個人，那個替他變法改革的人，來穩定江山、平息民怨、平衡政局。

　　「這種事，自古有之，懲貪亦如是。皇上倒不會殺了楊凌，但是如果都察院、翰林院、六科十三道全都陷入混戰之中，皇上就得息事寧人，放棄查抄，以求政局穩定。隨後，公公您就可以具摺上奏，彈劾楊凌在考察中營私舞弊，專橫跋扈，把他的氣焰打下去，這一次若敗了，他一個不涉政的在野國公，勢必軍心潰散，從此難成威脅。」

　　劉瑾的眼睛亮起來，咬牙切齒地道：「好！還是盧公子高見啊！楊凌、楊凌！咱家一直不想和你正面交鋒，你倒自鳴得意、得寸進尺了。現如今可不是你把持著內廠、凌駕於咱家之上的時候了，滿朝上下都是我的人，我不整得你灰頭土臉，我就不姓劉！」

　　隨著貪官一一落馬，手下那幫紈絝子弟敬業精神極度高漲，平時也不再談論什麼風花雪月，張口就是朝政、就是肅貪，一個個都變成了熱血沸騰、關心國事的少年讀書郎，父輩祖輩再三囑咐低調、混日子，莫當出頭鳥的話，早扔到了九霄雲外，一個個很早就趕來上班，審訊犯人、整理材料，這些人要說文化素質能力還是有的，一正經起來，還真沒幾個不堪用的廢物。

　　可是楊凌卻極是無聊，這樣迂迴作戰，穩紮穩打，雖然妥當，卻沒有太大的激情，所以當劉瑾殘餘的一些科道官員開始反擊，對清流派大作文章的時候，楊凌不覺精神一振：小弟出馬了，老大也就不會遠了，很快劉瑾就要和自己正面作戰了。

　　焦芳坐在他的書房裡，微蹙眉頭，拈著鬍鬚道：「劉瑾的人彈劾齊御史瞞喪科考，齊御史為官清廉，是僉都御史的得力幹將，瞞喪科考，有虧德行，如果屬實，這官是做不得了。」

　　楊凌微笑道：「閣老不必擔心，劉瑾是黔驢技窮了，這位齊御史做官十三年了，查他十三年前瞞喪參加科考？夠他查一陣子了。再說楊廷和並不簡單，他的人還能不捨力去保，就算他不行，楊慎這小子詭計多端，也會幫著老爹出出主意的。」

　　焦芳搖頭道：「光他一個也還罷了，劉瑾的人彈劾的可不在少數啊，其中有些牆頭草，還有一些是清流派，門下以為，這是劉瑾有意把聲勢造大，讓皇上心中不安，從而中止查考。」

　　楊凌道：「不能一直是我衝鋒陷陣，楊廷和坐享其成嘛。劉瑾在科道裡已經沒剩多少人了，他應付得了，讓他們打嘴仗去，剩下幾條小魚小蝦，留給楊廷和收拾吧。閣老不必操心這些事，要注意新科的進士們，挑選些德才兼備者候著，科道之亂，必須盡快平息，那時就需要這些人補充進去。」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緩緩地道：「從現在起，我不再查考新的官員，只專心把這些被捕官員的案卷整理好，把涉及劉瑾的罪狀準備齊，如果我所料不差，馬上就要和劉瑾正面交鋒了！」

　　楊凌一語中的，劉瑾和楊廷和在楊凌的兵馬還未撤盡的戰場上，殺氣騰騰地展開口水大戰，比著賽的往正德那兒扔了三天奏摺之後，戶部給事中黃景早朝時具摺上奏，於戰火硝煙的百萬軍中直取三軍主帥，彈劾楊凌庸橫無能，有虧聖意，考察科道株連無數，以致科道衙門全面癱瘓，帝國監察無人可用。

　　面目微黑的黃景擲地有聲地道：「請皇帝速速罷斥楊凌的差使，以清政本、明法典！」

　　很巧，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幾日焦閣老安排的站殿值班給事中一直都是楊慎，這一對在開「揖會」時演過全武行的冤家在金殿上又掐起來了，黃景話音剛落，楊慎就挺身而出，參劾劉瑾，說是科道貪腐官員多出劉瑾門下，還拿出了吏部官員任命卷簿中許多劉瑾予以干涉的手跡。

　　兩大巨頭同時遭人彈劾，滿朝文武頓時精神一振，就在此時，李東陽從南門，成綺韻從東門，也進了北京城……

三百五七　你戰我戰

　　朝堂上楊慎、黃景脣槍舌箭，寸步不讓，文武百官看得津津有味。不過正德皇帝卻坐在上邊，臉拉得長長的，氣色說不出的難看。

　　今天要集中力量攻訐楊凌，劉瑾託詞生病，在自己府中，壓根沒來宮中。司殿當值太監是那個憨厚老實的杜甫，杜太監見皇上臉色越來越難看，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禁也換上了一副苦瓜臉。

　　楊慎、黃景好像壓根沒看到正德的表情，兩個人越吵越凶，正德也越來越不耐煩。無論是黃景指責楊凌擅權專斷、昏聵無能還是楊慎指責劉瑾貪墨成風，搜刮民財，正德皇帝都不願意聽。那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

　　「楊凌在外邊幫他打江山，立下了多少汗馬功勞，今年兩次祭告太廟，風風光光，那種榮耀如果不是楊凌，能這麼揚眉吐氣嗎？

　　「父皇臨終，只給了朕這麼一個可伴終生的股肱之臣，楊卿也爭氣，盡給朕長臉，從來沒有他辦不成的事，而且用不了多久那就是朕的親妹夫了，他昏庸無能？你找個能的來朕瞧瞧。

　　「至於劉瑾，那是從小侍候朕的人，要說他占點小便宜，朕信，其他的這些，什麼買官賣官，什麼搜刮民財、什麼索賄百官，可能嗎？楊慎說的每件事都和錢挨著……唉呀，朕這兩年手頭緊吶，全仗著劉瑾給朕張羅，別是因為這個才招人恨的吧？這些科道官，一向嘩眾取寵，一粒芝麻在他們的嘴裡也能說成西瓜！」

　　尤其是，黃景為了博得百官同情，把那些少爺兵、太子黨說成了土匪，而科道官則成了無辜的受迫害者，那番慘景描述出來就像他親眼看見的一般，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偏偏正德是自從一上任就被科道整得狼狽不堪的荒唐皇帝，越聽越高興，這回可算是解了恨了。

　　他正想把這兩個鬥雞似的給事中給攆下去，殿上忽然嘩嘩啦站出一片，張彩、劉宇、曹元等劉派大臣同聲應和，指責楊凌破壞科道，以致天下士子失心，請求皇上嚴懲。

　　焦芳瞇著眼睛一看，就知道大決戰開始了。老頭吸了口長氣，心中暗道：「老夫都八十了，也沒幾年好活，夾著尾巴做了一輩子受氣官，我招誰惹誰了，可就連劉健、謝遷都擠兌我，要不是楊大人，哪有我今日揚眉吐氣？

　　「大兒子現在做著官呢，小兒子、大孫子還沒著落，憑楊大人的本事，什麼地方安排不了。至少去四川做著官，蜀王爺肯定庇護他們。行了，沒啥牽掛了，砂鍋子搗蒜，我一錘子買賣，大肚子走鋼絲，我鋌而走險。要是楊大人倒了，我就是背鍋翻跟頭，兩頭不落實，常言道士為知己者死，成不成的就看今天了。」

　　老焦做完了戰前總動員，一拂長長的白鬚，噌地一下竄了出去，高聲喝道：「皇上，據老臣所知，吏科給事中楊慎所言，句句屬實，臣請我皇嚴查，懲辦國之大賊，以正朝綱、以清吏治、以撫民心！」

　　王華、楊一清、李鐸等官員就等他的信兒號呢，一見老頭直指劉瑾為老賊，分明是圖窮匕現的最後關頭，立即應聲而出，蟄伏已久的楊派官員全體登場，開始反擊。

　　正德看得兩眼發直：昨天不還好好的嗎？這是為什麼呀，怎麼兩個小小的給事中吵架，蹦出這麼多幫腔的？滿朝文武，幾乎全出來了，唔……還好，還有一少半沒動彈。

　　正德正暗自慶幸，楊廷和若有深意地看了眼站在最前邊的兒子，心中深深一嘆：「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道楊凌有了多大把握，現在就敢和劉瑾決戰，可是這一戰如果輸了，就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已經無法再做伏兵了，哪怕為了兒子，現在也只能赤膊上陣了。」

　　楊廷和終於也一步邁了出來，俯身道：「皇上，臣也彈劾劉瑾，劉瑾納賄自肥、專權亂政、一手遮天、飛揚跋扈，皇上應予嚴懲。」

　　楊廷和一站出來，原本就躍躍欲試的清流派立即一擁而出，嘩啦一下全跪了下去，同聲應和領袖的理由，這一下朝堂上站著的就沒剩幾個了，全是混吃等死的糊塗蟲，這些人左看看、右看看，大家都跪著，自個兒站著不太好看，於是也悄沒聲息地跪下了，也不言語，誰也不知道他們是贊成哪一派的。

　　正德真的傻眼了，滿朝文武全部下跪，一夥人吵著要求罷楊凌，另一夥吵著要求除劉瑾，這下可不能再裝糊塗了，這下怎麼辦？正德瞪著眼瞧了半天，也不知是該查楊凌還是辦劉瑾，正發懵的時候呢，一個小黃門匆匆入殿，高聲宣道：「李東陽大學士上殿見駕！」

　　　　※※※

　　李東陽回來了！

　　劉派一驚：這下子可又多了個對手了，平時李東陽對劉瑾那也是恭恭敬敬，有閒空的時候還請他喝頓酒，可是官場上整天一塊喝酒的也未必是朋友，楊廷和公然站在楊凌一邊，李東陽還跑得了嗎？

　　清流派和楊派卻是心中一喜，又來了一個重量級人員，自己這一派說話更有影響力了。

　　李東陽這一路悠哉悠哉的蹭時間，即便收到太皇太后病逝的飛馬快報了，還是裝作身體衰弱，快行不得。一天幾十里地晃，因為他還摸不準京裡的情形，不知道楊凌到底何時動手。他是內閣首輔，如果回去早了，很多事就要首當其衝，對於一個有經驗的官場老油條來說，最不利的局面就是過早的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讓人明白自己的目的和言行，哪怕他不是唱主角的。

　　直到他派往京師的家人傳來消息，楊凌開始整頓科道了，李東陽才突然加快速度，日夜兼程地往京師趕。別人都猜到楊凌這是借力打力，趁機把科道重新從劉瑾手中奪回來，李東陽卻看出了他更深一層的含義：舉火燎原，人人勢危！

　　當人人都陷入危機的時候，無論他們出於什麼目的，需要領袖出來承擔一切是必然的結果。這一次，是楊凌和劉瑾的最終決戰了，勝負在此一舉，做為一位託孤老臣，他豈能置身事外？

　　正德被這種滿朝文武全部參與的大決戰場面嚇呆了，如果換一個被彈劾的大臣，他不會這麼失措，然而現在要他斬去一條手臂，那是一種什麼心情？就在這時，李東陽到了，正德大喜，竟然一下子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高聲道：「宣，快宣李愛卿！」

　　李東陽上殿一看，也嚇了一跳，這場面……所有的官員全跪在地上，滿臉激憤。一如當年劉健、謝遷和自己三人率領滿朝文武向皇帝逼宮，要求誅殺八虎時的情景，不同的是，那時滿朝文武是一條心，就連一向倔強的正德也幾度動搖，險些真的殺了八虎。而這一次，其中卻有不少是劉瑾的人，上一次一邊倒的局面，殺不了劉瑾，這一次呢？

　　所有的官員都微微扭頭，看著一步一步穩穩前行的李東陽，正德站在龍書案前，也興奮得沒有就坐。李東陽在眾人注視之下，一邊前行，一邊緊張分析著眼前的局面。

　　老眼微微一掃：兩個主角都沒露面。想起楊凌，李東陽心情稍稍放鬆了。上一次八虎未死，是因為楊凌秘密回京，以雷霆手段攻下東廠、智取司禮監，把內廷、十二團營一夜之間掌握在手中。這一次楊凌和劉瑾之戰，可以預料的是三廠一衛外加十二團營，都絕不可能幫助任何一方用武力打擊對手，就看這兩人如何鬥智鬥力了。

　　李東陽走到最前方，面色從容，行禮如儀地道：「臣李東陽叩見吾皇萬歲！」頓了一頓，有關太皇太后病逝的事他沒有提，畢竟喪禮已畢，朝堂上現在劍拔弩張的，他這一邊一問候，皇上那邊就得答，配著這氣氛不倫不類的。做為託孤老臣，三朝元老，少不得一會兒得去後宮祭拜靈位的。

　　正德皇帝迫不及待地道：「愛卿請起，快快請起，愛卿一路勞頓，真是辛苦了。朕現在正有一件難決，李愛卿是內閣首輔，還望愛卿能為朕分憂解難。」

　　正德這話一出口，李東陽頓覺一道道目光自左右向他射來，眼睛微微一閃，只見右邊焦芳、楊廷和、王華、楊一清目光灼灼地正瞪著他，再往左一看，張彩、曹元、劉宇等人眼也不眨地緊盯著他，身後……

　　如果那些目光是箭，李東陽將是一支最偉大的箭靶。李東陽長長吸了口氣，躬身道：「老臣剛剛回京，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請皇上垂詢便是。」

　　正德將雙方的衝突重複了一遍，然後說道：「李卿，你是三朝元老、先帝託孤重臣，老成持重，威望卓著，你看朕該怎麼辦？」

　　李東陽略一沉吟，不理左右那道道目光，拱手說道：「皇上，所謂無風不起浪，滿朝文武各執已見，事情恐怕不會是空穴來風那麼簡單。今日時辰已晚，依老臣之見，不妨於明日宣召威國公、劉公公和機要大員，當面說清楚得好。」

　　一件大事，做為一個臣子，你精心籌備，再三盤算，哪怕準備了多少年，能否成功，可能只在皇帝一念之間，君王的無上權力，決定了這條遊戲規則就是如此，現在皇上被百官衝擊得情緒已在激動之中，給他一個緩衝，他可以靜下心來，也更容易思索、更容易接受意見。

　　昔日三位託孤老臣，劉健、謝遷全都倒了，只有李東陽屹立不倒，就是因為他的從政風格與那兩位截然不同。百官逼宮，要殺八虎時，他是內閣裡唯一一個建議流放而不殺的人，就因為這，激進的劉健、謝遷被驅逐，劉瑾卻沒動他。

　　現在百官之爭已經逼得皇帝必須正視這個問題，他就沒有必要現在表明態度了，楊、劉二人在皇帝心中的位置遠非他可以相比的，他現在表態，皇帝仍然不過是把二人召來質詢，不會因為他一句話就把劉瑾下了大獄。既然如此，莫不如保持中立，立場超然，隨機應變的機會才多些。

　　要想河邊不濕鞋，永遠離河兩三尺，這棵政壇長青樹深諳左右逢源之理，倒不是他不辨是非，而是他的性格決定了他的政治鬥爭手段謹小慎微，預留餘地。這也不是生來就有的本事，也是在一次次政爭中逐漸形成的。

　　正德最希望就此息事寧人，一筆揭過，可是見李東陽也這麼說，不禁失望地坐回椅上，沉思片刻道：「明日內閣、大九卿、小九卿，及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六科一眾官員，於中和殿開午朝會。退朝！李卿，隨朕到乾清宮去。」

　　群臣俯首：「恭送陛下！」

　　正德一言不發，默默離開寶座，楊廷和等人雖然急欲上前與李東陽攀談，可是張彩等人虎視眈眈的，李東陽既然沒有明確表態站在他們一邊，必然有其用意，在皇帝即將單獨召見之前與他交談，不免會貽人話柄，所以他們只是望了李東陽一眼，便默默退出了大殿。

　　張彩等人眼看著李東陽向後殿走去，彼此對視一眼，立即心急火燎地出了大殿，急著去給劉瑾送信。宮中講究禮儀，不得奔跑快行，這些官員拉著架子一步三搖，心中卻急如油煎。剛剛出了午門，他們就提起袍裾，一溜小跑地奔向自己的官轎，直奔劉府去了……

　　　　※※※

　　「如今局勢明朗，誰也無法後退半步，有關劉瑾貪汙亂政的罪證，我已收集齊全，現在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好再預作準備了，閣老先回去休息，明日便大開大闔，正面決戰了。」

　　「是！門下告退，門下回去再拜訪李東陽、楊廷和、王華等人，大家敲定個一致的調子，配合國公行動。」焦芳瞥了眼坐在牆角的成綺韻，拱手告辭。

　　「有勞閣老。」楊凌起身送客，成綺韻也從牆邊椅上站了起來，清眸如水，黛眉如煙，娉娉婷婷，風情萬種，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

　　楊凌將焦閣老送出宅去，逕自回到內書房，剛一進屋，成綺韻已翩躚飄至，兩條翠袖玉臂環住了他的脖子，灼熱的雙脣緊緊啜住了他的嘴脣。

　　楊凌也下意識地擁住了她結實而充滿彈性的小蠻腰，指尖向下觸處，是腰窩一陷隨即倏然賁起的曼妙曲線，那下邊是渾圓結實、豐潤中透著厚重彈性的隆臀。

　　懷裡的美人兒呢喃著思念之情，噴出的呼吸都是灼熱的，可是她的身姿和神情仍然給人一種水一樣的美感，儘管，那是一汪沸水。

　　江南女子的美，美在水一樣的風情，這種風情決定了她無論是豐滿一些，還是羸弱一些，都像小池流水，靈秀婉約。

　　兩個人就這麼吻著，走著，輕快的步伐竟然奇妙地契合著，彷彿曼妙的舞步，一直走進內書房裡的小房間內，這裡幾乎已經固定變成了成綺韻每次登門時的住處，也成了兩個人偷情的快樂天地。

　　柔軟平坦的小腹隔著幾層衣衫，都感覺得到楊凌下腹的火熱和堅挺，小妖精滿意地笑了，脣邊溢著蜜一樣的甜意，輕輕分開了身子：「大人，分開這麼久，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可是不知怎麼的，見了你還是想問一遍，好多好多話……」

　　這時的成綺韻，完全拋開了機心，純淨的如同一個未諳世事的小女子，那種妖媚魅惑的風情也變得如水般純淨。在她豐碩圓潤的翹臀上一拍，楊凌笑道：「可是你的舉動，我卻一點也不知道，快說說，內廠分離後，咱們的人手安排的怎麼樣，江南一切都好嗎？」

　　成綺韻癟癟嘴道：「人家才不信呢，科道幾十個官員落馬，有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罪行，有的是幾年前的舊帳，你沒動用咱們的人手？可是動用的是哪一組人馬，我居然一點也查不到呢。」

　　楊凌呵呵一笑，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攬住了她的纖腰，一邊上下其手，恣意品嚐這絕世尤物的銷魂滋味，一邊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道：「別忘了，內廠是我一手創辦，要調動人手容易得很，也自然有我的門道。

　　「不過要了解你的動向，那又要安排一批專門的人手，你沒有消息送回來，我就知道你那邊安然無恙了，何必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呢，需要告訴我的，你自然會說給我聽，是不是？」

　　成綺韻的身子一僵，然後忽地轉過身來，緊緊抱住了他，柔滑的臉頰貼著他的胸膛，一句話也不說，過了許久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來，眸子裡閃著瑩瑩的淚光，恬靜婉然，柔聲說道：「大人，人家真的為你粉身碎骨都甘心，真的，哪怕為你去死，人家心裡都是甜甜的。」

　　楊凌知道她語出真誠，也為這女子的痴心所動，他不願兩人相見這麼傷感，忙換了語氣道：「咱們的人手脫離內廠後布署得如何了？江南是內廠財富的重要來源，脫離內廠後生意經營，必然要受些影響，不過我們已經有了基礎，再加上江南吳濟淵、徐經等世家豪商的加盟，應該能很快運轉正常吧？」

　　「嗯……」成綺韻又像貓兒似地偎進他的懷裡，輕聲把內廠真正的勢力脫離開來後的部署安排，給楊凌詳細敘述了一遍。楊凌聽了微微有些疑惑地道：「我是叫你重視遼東，畢竟，朝廷只要一安定下來，再加上韃靼內亂已生，平定北疆勢在必行，可是……咱們的人才、財力是不是投注得太多了點？」

　　「不算多啊，」成綺韻軟綿綿地偎在自己男人的懷裡，任由他的大手探進自己的褻衣，在光滑如緞的肌膚上摩挲著，舒服得秀氣的雙眼微瞇了起來，呵氣如蘭地道：「劉瑾掌控著三廠一衛，雖說三廠一衛的首腦對他只是虛應了事，但是劉瑾卻把三廠一衛中一些投機取利之輩拉攏了過去，為了以防萬一嘛……去！」

　　她羞笑著打開楊凌毛躁的大手，那手已探進她的胯間，觸到了細嫩如豆脂的大腿內側肌膚，那裡變得滾熱，一股濡濕滑膩使她羞得不願讓楊凌知道她迫切的需要。

　　眉梢眼角一片春情，水汪汪的眼神勾了楊凌一下，卻不敢繼續惹火，因為她發現楊凌的眼裡也在起火。她繼續說道：「這樣，我們的勢力部署必然得遠離中原，以免為劉瑾察覺，影響你的除奸大計。我的意思是南北呼應，北在遼東，南在夷洲（臺灣），中間江南。

　　「遼東有大明，朵顏三衛、女真，還有韃靼的一些部落，勢力錯綜複雜，是牽繫各種勢力的重要所在，有利於我們在那裡發展壯大。夷洲是各地移民散居，沒有官府治理，現在不過是幾個豪紳富商，倚仗財勢維持當地基本的秩序。但是那裡與泉州、福州等地來往密切，在那裡設置重要據點，發展壯大，既不會引起朝廷注意，也可以隨時根據需要移駐內地。

　　「至於中間……那就純粹是大爺您的金銀山囉，那裡主要是做生意，而且現在開海通商，只要經營得法，可謂財源滾滾，現在阿德妮和憐兒在江南主持大局，這兩個人，一個善理政、一個擅理財，而且生意開始全面向海外經營發展，這可是暴利。一船船貨物運出去，載回來的可都是真金白銀。」

　　成綺韻吃吃地笑：「沿海一帶從北到南，谷大用、閩大人、韓武、彭小恙、嚴嵩、何總兵、王美人全對大人您奉若神明。這樣的關係我怎能不用？一出了海，在琉球、朝鮮和滿剌加你的影響也無人能及，至於日本也不用說啦，那位唐大才子倍受禮遇，簡直是樂不思蜀，有他在那，你的生意一路暢通，所以現在咱們是最大的海商，找咱們合作的富紳豪門打破頭的往裡擠呢。」

　　楊凌微微一笑，文化傾銷是長遠、最見效的侵略，他也知道許多不得志的江南才子現在紛赴日本傳經授道，中華文化風靡一時。他還準備等劉瑾一事了結，讓青城狂士盧士傑帶動一批川陝才子再赴日本呢，要徹底改變深埋那些人心底的劣性，說不定立體化、全天候的「孔聖大軍」攻擊，遠比刀劍更加有效。

　　聽到成綺韻不拘於一時一地，如此開闊長遠地安排，楊凌心中還有些暗暗稱奇：「這個妮子，老是給他驚奇。旁人不知道，他卻知道這幾個地方無論是經濟上還是戰略上的重要性。東北各種原始資源最是豐富，簡直是拖出森林就是錢，或者迅速轉化為戰備物資。

　　「江南維繫南北，且是大明糧倉，天下稅賦十之六七出於此地，經濟地位無處可比，如今開海通商，那裡更是萬舸雲集、商賈如雲，商機無限的所在。

　　「至於夷州，說實話，那裡現在還沒有發展起來，無論農業、工業、商業都還很脆弱，在當地更是無錢可賺，可是這個地方如果占據下來，海運成本就將大大降低。做為一個龐大的私人海運組織，如果要在官府之外私設一定的武裝護航，夷洲將來……」

　　楊凌心中忽地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閃目向成綺韻看去，只見她懶洋洋地躺在懷中，滿臉甜蜜和滿足，仔細想了想，饒是她聰明絕頂、見識非凡，也絕不可能有這樣長遠的謀劃、大膽的設計，這個丫頭，怕是一心撲在賺銀子上，自己因為預知未來，不免有些疑神疑鬼了。

　　注意到他的凝視，成綺韻微微抬起翦翦的水眸，嫣然道：「在想什麼？」

　　楊凌忙收攝心神，笑道：「喔，沒什麼，我在想……憐兒帶著孩子，又從沒經商經驗，至於阿德妮，對大明又不熟悉，她們能承擔得了這麼重大的責任嗎？你也真是的，就放心全交給她們了。」

　　成綺韻格格一笑，說道：「你放心吧，就憑你在江南沿海乃至海外的關係，派個傻瓜就能坐在家門裡收錢。更何況……憐兒和阿德妮，不但不是傻瓜，而且個個都精得跟九尾狐狸精似的，有吳老先生、徐經公子等人指點，這些事他們勝任有餘。」

　　楊凌輕輕嘆息一聲，道：「憐兒、盼兒，真有些對不住她們娘兒倆，等劉瑾事了，我就把她們接進京來。以前在朝為官，怕有人以此大作文章，攪了朝廷正事。現如今我只是一個散秩的國公，什麼德行有虧，願意說便說去，總不成因為這點事罷我的爵位。」

　　成綺韻俏生生地坐直了身子，嗔道：「就知道向人家問這問那，現在才曉得說劉瑾？你現在發動攻擊，可已有了取勝的把握？說出來讓人家幫你參詳參詳，要不這心裡總是放不下。」

　　楊凌像逗弄小妹子似的，親眤地刮了下她的鼻子，成綺韻微微皺起鼻子，雙眸一潭春水，剎那間竟有一種少女嬌憨的稚美，楊凌看的不由一呆，成綺韻有種被寵的幸福感，羞笑說道：「人家明明比你大著幾歲，老拿人家當小孩子。」

　　楊凌雖知她對自己死心塌地，可那種驚世駭俗的故事也不敢說給她聽，便嘿嘿笑道：「韻兒，在江南的時候，好像有個可愛的小女子，就像小羊羔似的，不止一晚上顫悠悠地叫人家『輕些個，好哥哥……好哥哥……』唔……言猶在耳，怎麼歲數又比我大了？」

　　「啐！」成綺韻紅暈上臉，星眸含暈，羞不可抑地瞪了他一眼，卻被他撩撥得春情蕩漾，只覺下體濡滑如油，不由夾緊了大腿，抑制著被他挑逗起的騷癢滋味，嬌聲嗔道：「你快說嘛，可有把握對付劉瑾？」

　　　　※※※

　　「楊凌能掐會算不成？咱家今日先發制人，突然襲擊，他竟然也能早有安排，焦芳那個老賊帶人公然跟咱家打擂臺？還有楊慎！該死的楊慎，這幾日都是他值殿，咱家都沒在意，怎麼就忽視了這個小兔崽子，壞了咱家大事！壞了咱家大事！」

　　劉瑾怒不可遏，張彩等人噤若寒蟬，盧士傑眼珠一轉，說道：「公公，楊凌既有早有準備，必定真憑實據在手，恐怕……他抓捕科道官員的那些罪名，都是給公公您看的，真正的目的，是想要您不法的證據啊。事已至此，公公何不現在入宮，立即去見皇上表述一番忠心，皇上重情，只要有了先入為主之念，明日或可有驚無險。」

　　劉瑾眼睛一亮，忙道：「對呀，對對對，百官逼宮要害咱家性命時，咱家還不是一哭扭敗局？我馬上回宮。」

　　張文冕被劉瑾在六部裡委了差使，不過品秩還不夠上殿站班的資格，所以知道消息最晚，這才剛剛趕到，所以知道一些散朝之後的事情，忙道：「公公，現在怕是來不及了，李東陽進宮見駕之後，聖諭就出來了，提前宮禁，今日皇上誰也不見。」

　　劉瑾一呆，繼而大怒：「李東陽這老賊，咱家還當他是好人，原來也是繞著彎兒整人，一定是他建議的！一定是他建議的！李東陽老賊，焦芳老賊，楊廷和老賊、王華老賊、楊一清老賊……統統都是老賊！」

　　劉瑾正罵著，羅祥急匆匆地趕了來，一聽劉瑾正慷慨激昂的聲討滿朝老賊，嚇得也沒敢言語，連忙站到了一邊，劉瑾罵完了，看看羅祥，眼圈一紅，忽然哭了：「一群餵不飽的白眼狼啊，羅祥，人皆稱咱們是八虎，可誰跟咱家一條心吶，就你還肯來看我。」

　　羅祥摸著鼻子心道：「這是出了什麼事了？我來……我來是要銀子的啊，內廠的生意又虧了，還得公公先給墊上，這……這是誰那麼本事，居然把劉公公給氣哭了？」

　　羅祥也不敢說來意了，只好含糊地哄道：「公公莫要生氣，總有法子的，總有法子的。」

　　劉瑾抹了一把眼淚，哽聲道：「老羅啊，爺們不是生氣，也不是害怕，爺們傷心啊。你說說，咱們算是什麼人吶？皇上身邊一個奴才，陪著小心、看著臉色過日子，做什麼還不都為了哄皇上開心，咱們做奴才的就開心？

　　「皇上從太子爺一天天長大了，做了皇帝了，咱們也熬出頭了，比他們十年寒窗哪兒容易了？咱們就想著享點福，跟著萬歲爺揩點油水，老了有個好日子過嗎？咱們幹什麼了啦？他們外臣是治理朝政、為君盡忠，咱們做奴才的不就是應該陪著皇上玩、哄著皇上樂呵，這才是盡忠嗎？有什麼看不慣的呀，你有本事你也進宮侍候皇上啊！」

　　旁邊張彩、劉宇等人一臉的糗樣，默默站在那兒一言不發。

　　劉瑾拍著桌子罵：「咱們吃苦的時候誰看著啦？太子爺生病的時候，咱們沒白天沒黑夜地站在床邊侍候的苦誰看著啦？怎麼剛享點福就有人眼紅呢，把咱們罵成妖魔鬼怪似的，逼著皇上殺了咱們。老羅，你說，當時要不是爺們領著你們七個去哭求皇上，還能等到楊凌回京？咱們早被人剮了。」

　　羅祥連忙點頭道：「是是是，可不是的嘛，要不是公公您……」

　　劉瑾抬起手來，「啪」地給了自己一個嘴巴，把羅祥嚇得一趔趄，差點沒趴下，曹元等人驚叫道：「公公，您……您……」

　　劉瑾這一巴掌抽得真重，臉上頓時紅了一片，劉瑾目露凶光，咬著牙根笑：「我他媽的多餘，當時死了就算了，救了一堆畜牲！受外廷欺負的時候，都把咱家拱出來，讓咱去哄皇上，咱去得罪人，現在外廷聯起手來整我，他們一個不見了，別人不說，馬永成呢？他是大內總管，宮禁之前派個人出來報個訊總成吧？」

　　張文冕莫名其妙地問道：「公公，您讓馬公公出來報什麼訊呀？能知道的咱都知道了，皇上和李東陽密議了什麼，馬公公也不可能知道啊。」

　　劉瑾也是一愣，光顧著生氣這幫人不幫著自己，倒忘了這道理，他擦擦眼淚，嘴硬道：「那他……也能派個人出來，看看咱家吧，不是我，他能當上大內總管？」

　　張彩悠悠嘆了口氣忖道：「這位爺全部的權力和本事，都來自皇帝，有皇帝在，他無往而不利，任你大智大慧、當世高賢，也休想和這個老太監抗衡，因為他掌握著生殺予奪的權力，不管說得多麼冠冕堂皇，真正決定高下勝敗的永遠是權力，那才是真正一擊必殺的實力。

　　「這份權力交給一個廢物，他都能威風八面，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無所不能，世上就會認為這個人睿智聰敏、心機深沉，城府如何了得，隨便一句話、一個舉動，大家都以為有莫大含意，把他看得與眾不同。

　　「一旦奪去他的權印，罩在他身上的神光立即一掃而空，比個普通人還不如。劉瑾不正是這樣的人嗎？現在皇上還沒說要辦他，就這麼張皇失措，不趕快想辦法，只會怨天尤人。」

　　劉宇也不耐煩了，看看劉瑾這德性，再想想原來追隨的楊凌，他實在無法想像楊凌捶桌子摔凳子，一臉鼻涕眼淚破口大罵會是什麼樣子，這就是自己改投的門庭？劉宇開始暗暗後悔了，緊要關頭，許多事也忽然想明白了：

　　「劉瑾有什麼本事？在君權至上的天下，一步登天、權傾朝野靠的是皇帝的信任，沒有這份福氣的人，才需要在爾虞我詐的官場上步步小心，互相傾軋，利用智慧、人脈和本事來打拚，楊凌和劉瑾都是洪福齊天的人，直接跳過了這一步，都是皇上的寵臣。

　　「這兩個人要嘛不爭鬥，要鬥的話，皇上的寵信就可以互相抵消，倚靠的就是他們各自的能力，一如反璞歸真，要靠智慧心計、人脈本領來分個高下，這方面劉瑾能跟楊凌比？跟錯了人、跟錯了人啊！」

　　劉宇正在痛心疾首，曹元忍不住了，忙道：「公公，咱不能坐以待斃呀，怎生想個法子，就算不能扳倒楊凌，也不能敗在他的手中啊。」

　　張文冕長長吸了口氣，說道：「公公，楊凌一黨全面發動進攻，朝中許多牆頭草也倒了過去，聲勢不可謂不大，咱們是不是該動用那個密匣了？」

　　劉瑾聞言，精神一振，說道：「不錯，爺們還有個殺手鐧，他未必就整得倒咱。」

　　盧士傑目光一閃，問道：「公公有何妙計？密匣又是何物？」

　　張文冕想要阻止，可是一想要用密匣，消息必然得傳出去才有效，那時盧士傑也一定知道，此人現在是公公面前的紅人，倒是不可得罪，便笑道：「這是小可為公公出的一個主意，也算不得什麼大計，說出來讓公子您笑話。」

　　盧士傑微微一笑道：「但說無妨，在座諸公都是劉公心腹，咱們心中早有準備，才能安撫軍心，同仇敵愾以抗強敵嘛。」

　　　　※※※

　　「你看，這樣證據夠不夠？」楊凌把自己掌握的情況娓娓道來，隨著說話，成綺韻已衣衫半裸，髮釵橫亂，圓滑的香肩上拂著幾縷烏黑的秀髮，豐滿的乳房起伏得也越來越急劇。

　　「別……別……」成綺韻氣喘吁吁地撥拉著越來越讓她難以抵抗的大手，仍然認真地思索著：「不行，還不夠！」

　　「嗯？」握住豐乳的手頓了一下，楊凌吃驚地道：「這麼多證據，夠他死一百遍的，還不夠？」

　　「不夠。」成綺韻姿態美妙地搖頭：「如你所說，當今皇上最重情誼，其他的反在其次，這些罪過若是換一個皇帝，早就把他砍了。可是貪墨？以皇上對劉瑾的情意，是不會處罰他的，況且大明財政緊缺，朝廷又是用兵，又是接連幾樁大典，全靠劉瑾張羅，他若說貪墨的錢有一些用在了朝廷和皇室上，皇帝更是諱之不及。」

　　「還有亂政，陷害忠良，買官賣官，攪亂地方。」

　　「這些，若是證據確鑿，能免劉瑾之職，卻難及殺頭之罪。」

　　楊凌輕輕嘆了口氣道：「若非劉瑾這麼多罪孽，而僅僅是朝爭之戰的話，我是很反對對政敵窮追猛打，必欲置之死地而後甘的，像宋朝那般就很好，朝爭失敗，失敗者流放外地為官，很少迫得對手抄家滅門，為政者就要一定要滿手血腥嗎？這種風氣很不好，如果只是罷職，也未嘗不能接受。」

　　「唉，把對手打得不死讓其得以翻身，何嘗不是血的教訓？大人呀，忘了谷大用不成？」

　　「谷大用？」

　　「不錯，激起邊軍嘯變，皇上一怒罷職，結果今日還不是東山再起，大人怎知道劉瑾若是垮了臺，就不會捲土重來？劉健、謝遷那般人都是垂垂老朽，你以為他們就真的心狠手辣，必欲置對手於死地？

　　「那是不得已而為之呀，你也好，劉瑾也罷，只要不死，必有東山再起的一天，這才是他們與你們為敵時，必欲置你們於死地的原因。你一動，牽扯到多少人的前程和身家性命？行不得婦人之仁呀，我的大老爺。劉瑾若說有取死之道，那就是皇上的信任，就因為皇上對他存有情意，所以，他不得不死！」

　　楊凌悠悠一嘆，說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連殺人也是這樣。那麼，依你之見，如何一擊置之於死地？」

　　成綺韻蹙起秀眉，又認真思索起來，配著她髮絲凌亂、酥胸半裸的風景，可真夠瞧的。楊凌不禁「噗哧」一笑：「韻兒一思考，有人就發毛。只是……你想著怎麼害人時，模樣還是那般好看。」

　　成綺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沉吟道：「大人四川之行，兇手迄今沒有找到，何如把此事栽在劉瑾頭上？傷害皇上至信至親，就是觸了他的逆鱗，劉瑾雖也得皇上寵信，可是貪贓枉法之外，要是再加上這一條，就足以置之死地了。」

　　「不可！」楊凌立即搖頭：「坑我兩千軍卒，此事我早晚要查個明白，還這些冤魂一個公道，此罪置於劉瑾身上，那就結案了。再者，蜀王府查過好久，楊廷和去四川，又查問過，硬指是劉瑾所為，恐為他們懷疑。現在雖是盟友，但是留個把柄在他人手中，那便睡不安枕了。

　　「而且你可不要忘了，我的乖乖小韻兒，謀殺政敵，傷及兩千官兵，罪名雖大，總得要人證、物證，劉瑾使謀的鐵證，這些東西一個安排不慎露了馬腳，就會自蹈死地為對手所制，殺人的絕招變成自殺了，不可取、不可取。」

　　成綺韻嫣然一笑，在他頰上「啵」地一吻，嬌滴滴地道：「大人越來越了得了，我看很快就用不著人家給你出謀畫策了。」

　　楊凌這才明白她的用意，不禁好笑地瞪了她一眼：「就喜歡比呀鬥的，快說你的主意，想跟我鬥？一會兒老爺我就鬥得你哭爹喊娘叫哥哥……」

　　成綺韻臉紅紅地道：「嘁，那你試試看啊。」一見楊凌真要動手，她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哀求道：「別別別，說正事，人家說正事嘛。若要殺劉瑾，還有一策，而且根本不需要人證、物證。」

　　「什麼辦法？」

　　「謀反！告他謀反！搜查劉府，必是廠衛。而廠衛，原本就是大人您的派系，劉瑾倒臺，對您更是死心塌地。現在滿京城對你和劉瑾之爭都在拭目以待，到處都是有心人的耳目，大人且不必急。

　　「明日午朝時，對關係他們前程的這件大事，廠衛必派親信探聽消息，大人只要暗示一句，無論是苗逵、戴義還是牟斌，搜查時都會歡歡喜喜地給劉家捎點東西，捎點足以要他腦袋的東西，他還能不死？」

　　「這個……」

　　「既成生死對手，臨戰切勿留情！」成綺韻笑得甜美，說的話卻帶著堅逾鐵石的冷酷，隱隱透著一股殺伐血腥。隨即她又環住楊凌的脖子，撒嬌似地道：「大人若再猶豫，就等著一家老小，還有傾心依靠，對您百依百順的韻兒被拉去砍頭算啦！」

　　「啪！」

　　「哎呀！」

　　一聲嬌呼，豐臀挨了一巴掌：「好！殺伐果斷，用計用謀，我知道孰重孰輕，不會再對能置我於死地的對手留情了。」

　　成綺韻乜著杏眼嬌嗔道：「討厭！你表白你的，打人家屁股做什麼嘛？麻酥酥的，一定打紅了。」

　　「嘿嘿，青竹蛇兒口，毒蠍尾上鉤，我摸摸你的屁股上有沒有鉤子呀。」

　　成綺韻蠻腰一擺，長腿錯落，臉上溢出一股說不出的柔媚，媚眼如絲，笑得又妖又甜：「那你再好生摸摸，看看人家那裡有沒有鉤子。」

　　還要鉤子幹嘛？只這一雙眼睛，就把人的七魂六魄全鉤走了，楊凌因為這一番計議商量，久久壓抑的慾火頓時蒸騰而起，蠻腰一摟，成綺韻呀地一聲輕呼，已被楊凌按倒在書桌上，裙襬一揚，褻褲便被扯了下去，耷拉在兩條欺霜賽雪的腿管上，露出兩條修長筆直的大腿和一盤明月。

　　成綺韻看似纖瘦，實則豐腴，雙腿並攏，中間合絲攏縫，緊得連一根小指都塞不進去。成綺韻絞著一對粉光緻緻的美腿，扭過頭來，眼波流轉的嬌吟道：「冤家，你……你想在這要了人家嗎？」

　　那美麗，真是一顧一盼都是風景無限，楊凌拉起她月色的襦裙縵衫，掀上來把她的頭臉上身都罩在裡邊，成綺韻眼不能視物，雙手罩在裙內，不由緊按著桌面，嗚呀道：「做什麼，做什麼，大人……」

　　楊凌穿的是長袍，那時又沒內褲，只解開玉帶，一扳成綺韻的雪臀，成綺韻空有一身風月本領，看不見人，動不了身，盡施展不了。被他一按，只好塌下腰肢、垂下粉頸，認命的俯在桌上，火熱的胸膛壓在涼潤的桌面上，不盡銷魂滾滾來……

　　無邊春色，卻只有楊凌一人得見，成綺韻整個上身被包裹了起來，只能感覺楊凌的勇猛強大。她被衝擊得頭暈目眩，雙手無力的一劃拉，硯臺、筆桿、書冊唏哩嘩啦灑了一地。

　　成綺韻陡生一種徹底臣服的快感，檀口中不由發出一聲嬌吟，縱然不見春光俏面，僅那嬌吟勾魂攝魄，亦無愧江南花魁、當世尤物：「大人，你溫柔些，輕些個，好哥哥……」

　　　　※※※

　　「這……這是什麼？」

　　劉宇、曹元、盧士傑圍著桌子，桌上一隻匣子，裡邊放著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紙單、帖子，這叫什麼密匣，這些玩意兒就能反敗為勝？

　　劉瑾得意的一笑，為了安撫手下軍心，主動解釋道：「這是咱家擔任內相以來，朝臣外官、皇親國戚們平日拜謁的名刺、饋贈的禮單、來往的書信、請託辦事的條子，還有宴請吃酒的柬帖，朝臣七七八八，就連李東陽，楊廷和也在裡邊。

　　「他們告我不要緊，就看安插個什麼罪名。輕了，不痛不癢的，咱家不在乎。重了，那就是與我勾結相交的證據，想不受牽連、想要自保，唯有站在咱家一邊，替咱家脫罪！」

　　劉瑾一臉狂意：「咱大明的連坐之法可是厲害呀，他們不想出現太祖時候滿朝公卿過半被屠的情景，就得惦量惦量辦。退一萬步講，就算皇上肯開恩不罪及他們，有這麼一堆堵心的東西擺在那兒，他們以後還想陞遷？還想受到皇上寵信？嘿嘿嘿嘿……」

　　劉宇等人見了面色十分難看，有了這堆東西固然心中一輕，可是他們與劉瑾交往那是最密切的，劉瑾既然留了這些東西，他們的肯定也在其中，劉宇剛剛本來有點動搖，打算一離開劉府就去楊凌那裡痛哭流涕，倒戈相向，這一下也徹底死了念頭。

　　殺手鐧，誰知道這個老王八蛋的殺手鐧不是整治楊凌的，而是拖人下水，玩法不責眾的呀。這裡邊還就沒有楊凌的帖子，楊凌壓根就沒那習慣，來了叫人通報一聲就得了，可是這些科舉出身的官員全都講究一個禮字，來拜過劉瑾的人，沒有一個不拿拜帖的。

　　更何況劉瑾氣焰熏天，就連內閣首輔李東陽寫給他的書柬都客客氣氣，語多恭維親近，其他的官員寫得有多肉麻可想而知，雖然那都是一堆馬屁，可是不出事那是馬屁，出了事就是要命的鍘刀。要是給他安排個大罪，這些人能脫得了干係嗎？

　　想不到張文冕這麼陰，居然給劉瑾想了這麼一個法子，這絕對是一道利器，正如劉瑾所說，就算皇上不搞株連，那些恭維親近的書信落到皇上手裡，從此以後看你也一定是怎麼看怎麼不爽，你說整天被皇上翻著白眼看你，那日子還怎麼過啊？

　　盧士傑暗暗心驚：「威國公想一擊必殺，利用真憑實據，加上百官聲勢，迫使皇上認真對待，屏棄私情嚴懲劉瑾，僅憑貪腐一條是扳不倒他的，必然羅列重罪，可是有這些東西在手，可要投鼠忌器了。而且劉瑾把這消息傳出去，但凡有點私心，那些官員就得維護劉瑾。

　　「就是李東陽那種明明只是敷衍奉承的書柬，一旦把內容傳揚出去，被士林曉得，他堂堂首輔，大明名士，為此氣節喪盡、名聲敗壞，丟不起這人吶。怎麼辦，得趕快想辦法通知國公，否則若是明日全力出擊，百官忽然倒戈，便自陷危地，甚至一敗塗地了。」

　　盧士傑心中焦灼，又不能現在便走，只得和劉宇等人面露喜色，讚譽一番。劉宇等人雖然寬了心，可是想想把柄在人手中，也是說不出的彆扭，心中五味雜陳，到底是何滋味，也只有自家知道了。

　　劉瑾和張文冕，都是一副偏激個性，張文冕心知劉瑾得罪人甚多，而且又不會交朋友，八虎日漸疏遠，雖然權柄日重，難免不會有一天因為樹敵太多，遭受群攻。

　　他思忖劉瑾除非失了聖心，否則普通罪名很難奏效，如果百官羅織重大罪名，眾口鑠金之下，劉瑾怕是要寡不敵眾，於是便想了這個「火燒連舟」的法子，迫使百官榮辱與共，利害同攸，所以這些東西都是平時收羅以備不時之需的。

　　有些官員來往不多，只是簡單一張名刺，沒有太大說服力，劉瑾還裝作附庸風雅，硬向人家討要親筆的詩詞歌賦，若贈詩詞，哪有寫些不相干的東西之理？自然要極盡讚美歌頌，表達自己仰慕擁戴之情，如今可就都成了劉瑾挾制自保的武器了。

　　劉瑾見幾個心腹焦急擔憂的神色已經消失，知道軍心已定，不禁哈哈大笑，吩咐親信家丁把信匣又收了起來。張彩幾人臉色略有些不自在，他也明白其中原因，平時也不想鬧得這麼難看，如今沒辦法，既然已經撕破臉皮，他也不在乎了。

　　劉瑾意氣風發地道：「滿城公卿都在觀察形勢，彼此來往商量進退的官員必定也不在少數，張彩、劉宇，你們幾人馬上回去，再安排些心腹，把書信一事悄悄透露給那些當事人知道，叫他們曉得其中利害。

　　「明日楊凌不使絕招便罷，咱家就跟他推來攘去地扯皮，他要是想給咱家來個狠的，那就一拍兩散，大家完蛋，除非我劉瑾穩當當的，否則，誰也別想好過！」

　　「謹遵公公吩咐！」張彩幾人總算有了點笑模樣，把柄在他手裡就在他手裡吧，反正自己追隨劉瑾，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要不然劉瑾倒了楣自己一樣好不了，現如今不過是等於簽了賣身契，想轉場也沒了機會罷了。

　　事已至此，還能怎麼樣？認命吧，就在老劉這棵歪脖子樹上吊死得了。

　　盧士傑見張彩等人走了，忙也拱手道：「公公既有後著，那我也放心了，這便告辭！」

　　劉瑾說道：「不忙不忙，盧公子且留下，咱家這記殺手鐧，是撕破了臉皮的無奈之舉，此時一公開，文武官員縱不敢動我，恐怕以後也會心存疏遠，唉，這也是沒有辦法，反正他們奈何不了我，隨他們去吧。

　　「只是，如果楊凌不使狠著，咱家這一計就用不上了，那些尋常的罪過總還得搪塞一下，你是當今才子，腹有經綸，且幫咱家想些說詞，以便應對。」

　　盧士傑一愣，見張文冕站在一邊正看著他，不敢有絲毫猶豫，忙道：「好好，那麼在下就和文冕一起為公公謀劃一下。」

　　「呵呵呵，好好，來人吶，備酒。還有，把客室拾掇好，今晚士傑、文冕都要在府上過夜。」

　　盧士傑一聽，暗暗叫苦：「這可怎麼辦？劉宇等人走訪那些當事人去了，但願國公能因為他們的異動有所察覺，只是……這樁醜事，哪個人聽了會說與旁人知？國公啊國公，但願你吉人天相，千萬不要偷雞不成，反被人乘！」

三百五八　進退兩難

　　劉瑾上朝，盧士傑趁機告辭。他不敢直接去楊府，好在平素和楊凌互通聲息早有秘密的消息渠道，到了胡同口一家古玩店，盧士傑把店東喚出來，裝模作樣地看了一陣，等他挾了張條幅字畫出了古玩店，上車直奔玄明宮的時候，消息已從後門飛報威國公府。

　　劉瑾暗中放出風去，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告發劉瑾貪贓亂枉法、以權謀私，那麼這些交往過密的柬帖就毫無效力，百官也不忌憚劉瑾，因為從來沒有因為一個官員貪汙搞株連九族的。

　　可要是把罪名說大了，給他扣上結黨亂政、甚至扣上篡位造反的必殺罪名，劉瑾密匣在手，百官就人人自危了，很難說在公義和私心之間，他們會做出什麼選擇，如果楊凌帶頭衝鋒，殺進敵營忽然發現處處伏兵，連帶進來的人都有一半是人家的部下，那就全軍覆沒，永無翻身之日了。

　　因此，在了解百官心態、在無法估量這些信柬到底產生多大作用之前，是萬萬不可冒失急攻，自蹈險地的。這一條，盧士傑看得很清楚，所以告訴那古玩店老闆，這條消息，無論如何必須送到楊凌手上，否則大廈之傾，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

　　快馬到了威國公府，楊凌早已上朝去了，探子知道事關重大，急得滿頭大汗，只得拜見兩位當家主母，說出這條消息的重要性。可是皇宮大內豈是隨便進的，朝會期間，小官又不能擅入宮廷傳遞文件。尤其是一入中和殿，百官議政，縱然消息送進宮中，又有哪個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去通知楊凌？

　　韓幼娘聽了消息心急如焚，卻不知該如何為相公分憂。有心讓唐一仙去，可是雖然滿朝文武都知道唐一仙是天子至愛，可她至今未嫁，豹房是正德私邸，出入無妨，要是去皇宮大內那就逾禮了。

　　高文心也想不出辦法，正自愁腸百結，忽想起家中還藏著個女諸葛，立即便拉著幼娘去見成綺韻。成綺韻知道今日是楊凌與劉瑾決戰之期，不過以昨日所定之計，經過反覆思量，都料定此罪一出，百官應和，則至少皇帝會先收押劉瑾，抄家確認，那麼廠衛入府，神不知鬼不覺地丟下些證據，大事定矣。

　　所以今日雖是決戰之期，成綺韻倒不緊張。也不知是修習內功心法體質日漸強健不倒，還是她在江南日夜切磋，傳授給楊凌的房中秘術越來越高明，昨天被楊凌弄得暢美異常、骨軟筋酥，成大小姐春睡遲遲，此時剛起，正在慵懶梳妝。陡瞧見韓幼娘和高文心，儘管成綺韻比韓幼娘歲數大得多，可是「妾」見主母，還是有點心虛。人只有特別在乎一些東西的時候，才會患得患失。

　　可憐內廠的女魔頭、詭計多端的成大檔頭，昨夜剛和楊凌顛鸞倒鳳的，忽見了當家主母跑來，就像老鼠見了貓，怯生生站起來，滿臉暈紅，只當大夫人是有心為難她來了。

　　成綺韻心中正自忐忑，一聽韓幼娘說明來由，心中也是一驚：朝爭勾心鬥角，滿朝公卿俱涉其中，成敗基於早作綢繆、決於頃刻之間。內廠密探四布，想不到今日差點不知己不知彼，糊糊塗塗敗於陣上。

　　此時艷陽高照，而且今日百官矚目的就是劉楊之戰，早朝時不會有人拿些雞毛蒜皮的事去扯淡，恐怕此刻早朝會已經結束，皇帝稍做歇息，就得開午朝會，劉楊當堂對質了。此事刻不容緩，成綺韻緊張思索片刻，忽地瞧見韓幼娘一臉焦急，大眼睛裡都盈滿淚水，忽地計上心來，雙掌一擊道：「有辦法啦！」

　　韓幼娘大喜，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急道：「姐姐有何妙策，快快說來聽聽。」

　　「哎呀呀，夫人好大力氣，疼呀疼呀。」成綺韻吸著涼氣直叫喚。

　　韓幼娘雖是女流，練的卻是剛猛霸道的功夫，學的氣功都是硬氣功，那力氣可不小，忘形之下，小手一握，成綺韻纖纖玉腕已青了一塊。韓幼娘忙放開手，連連致歉。

　　成綺韻道：「夫人，速著誥命袍服進宮，你是國公夫人，與夫同禮，大人安危，就要著落在你身上了。」

　　高文心也知道宮廷禮儀，聞言一怔道：「可是幼娘既沒有牙牌，又未經宣召，而且是一介女流，以何名義進宮？」

　　成綺韻道：「那也無妨，夫人速去裝扮，其餘的事我來安排！」

　　韓幼娘聞言急忙回去，取出誥命袍服，裝扮整齊，門口已備好了馬車，成綺韻見她出來，立即拉著她同上馬車，星馳電掣直奔京城。

　　車子急行，顛簸不已，成綺韻與韓幼娘並肩而坐密授機宜：「夫人，咱們直接去西門，西門宮衛、太監有屬下的人，到了西門就說國公夫人有要事求見永福公主殿下，讓他們進去傳稟，夫人進宮後速去皇庵，馬上把事情告訴她，讓公主殿下無論如何要想辦法把消息通知國公。

　　「如果國公已當殿指斥劉瑾干法亂政、蓄謀造反，而百官因私退卻，不敢應和，使國公陷於險地，那也要通知國公，就說有準確消息，請皇上查證，以免當堂治罪。」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停，心道：「尋常官員爭戰，勝敗不過是官職而已，到了大人這一級，卻是全部身家。滿朝文武牽涉在內的大案，可不是找個尋常代罪羔羊可以解決的了，如果大勢已無可挽回，我便盡量把一切攬在自己身上吧，大人或可因此脫難。」

　　韓幼娘見她說了一半，忽地兩眼出神，不由急道：「姐姐，我……求見公主，她肯見我嗎？」

　　成綺韻回過神來，微笑道：「夫人只說是西郊皇庵築造事宜，管它理由合不合適，只要消息送到，殿下必然見你，若非她現在是修行人的身分多有不便，親自相迎也是可能的。」

　　幼娘有些詫異，不過她多次聽相公誇獎過成綺韻的急智機警，她和相公的事幼娘其實也心中有數，所以對成綺韻很是信任，聞言便點了點頭。探目窗外，只見一棵棵新芽綠樹掠過，車馬漸多，人聲漸起，前方已近城門，馬車也不由慢了下來。幼娘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到宮中，成綺韻亦於此時一掀轎簾，向外嬌叱道：「侍衛前方開路，不得片刻遲延！」

　　　　※※※

　　早朝會現在的確已經散了，今天有一桌豐盛的宮廷大宴要開席，誰還吃煎餅粿子墊肚子呀。所以早朝時幾乎沒有人奏本言事，虛應了事一番，皇帝就回中和殿，先吃些點心茶水墊肚子。

　　朝中文武候在殿外等著開午朝會，一個個心神不屬，神色各異。那些匆匆聽說劉瑾竟然挾有自己手書的官員，心中雖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是此時把柄在人手中卻也不免忐忑不安，畏首畏尾起來。

　　把柄被人持於手中，任何人都不會舒服。劉瑾原本以權柄治人，也不願亮出這張底牌，他也知道這件事一說出來，必成眾矢之的，不但死忠於他的人會離心離德，那些被迫受制的人更會恨他入骨，只要找到機會必會反噬，可是就算是飲鳩止渴，現在也顧不得了，他必須先應付了眼前的危機。

　　張彩、劉宇等人並不傻，像李東陽，楊廷和這一類重量級的人物，他們是不會通知的，因為他們才是政爭的真正主力，其他的人不過是搖旗吶喊的嘍囉，嘍囉多了就連皇帝也不能等閒視之，他們要威脅、爭取的正是這些嘍囉。

　　如果直接給李東陽這一類的人物送封恐嚇信去，以這些人的政治閱歷，官場人脈和眼光，絕不會束手就縛，雖然這一次可能會打消他們一舉擒下劉瑾的念頭，讓他們鳴金收兵。他們也必然會通知楊凌，把這個唯一可以克制劉瑾的人保全下來。

　　所以李東陽等人尚不知情，雖然看到百官神色詭異，氣氛壓抑，好像有些不同尋常，可是他們還以為這些人是由於今日之決戰的緊張，所以並未深思。

　　此刻，正德皇帝正在中和殿用膳，可是心情奇差，正德也吃不下幾口。或許這位端坐在中和殿中，手握天下生殺大權的小皇帝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但他卻是一個最合格的朋友。

　　儘管年歲漸長，正德，還是那個看到在病重父皇身邊拿著皇冠玩樂的國舅，怒不可遏，提劍追殺的朱厚照；還是那個兵發大同時，和士兵們擠在一輛車上，在滿是馬糞和汗臭味中嘻哈打鬧的朱厚照；還是那個剛剛繼位、毫無根基，卻寧可與滿朝文武對抗，也不願誅殺身邊幾個奴才的朱厚照；還是那個一身戲子緋衣，聽說楊凌未死，喜極忘形，以帝王之尊爬牆相見的朱厚照。

　　今天，沒有人逼宮，沒有人逼他做什麼事，但是被文武百官抬上檯面打擂臺的是他至親至信，倚為左膀右臂的兩個人。這兩個人，一個在內廷，一個是勳卿，都不是平時可以上朝站班的大臣，可是卻是滿朝公卿為之矚目、可以左右政局的幕後重要人物，現在這兩個人要互相參劾，正德的心情怎麼能好？

　　「唉！」幽幽一嘆，正德拋下手中一塊點心，立起身道：「撤下去，朕沒胃口。宣文武百官上殿！」

　　身旁侍候的太監不是劉瑾。劉瑾正在司禮監做「打擂熱身運動」，而且這個緊要關頭他也不便露面，便派了一幫子心腹在皇帝身邊，對他的一舉一動，神情氣色隨時回報，以便做到心中有數。

　　那太監正要躬身出殿，外邊忽地搶進一個小黃門來，趨前見駕，跪倒在地道：「啟奏皇上，安國侯、建昌侯求見。」

　　正德一怔：「這些王侯公卿都是勳爵散秩，除了宮廷有重大禮儀活動，根本不需要他們上朝，他們來做什麼？」

　　兩位侯爺同時求見，也不好推卻，於是又坐了下去，說道：「宣他們進殿！」

　　此時，韓幼娘和成綺韻剛剛衝出高老莊，還沒拐上進城的官道……

　　殿外百官正等著大決戰，楊凌爵位最高，蟒袍玉帶，站在最前邊領袖群倫，三位大學士也得退後半步，劉瑾準備停當也帶著緊張的心情來到了中和殿外，往楊凌旁邊一站，兩個未發跡時的好友彼此一望，眼中儘是冰雪……

　　中和殿內，正德皇帝哭笑不得，原本挺緊張的心情，被這兩位侯爺攪得煙消雲散。殿外眾臣伸著脖子，就是不見皇帝宣召，卻見無事不登門的兩位侯爺急匆匆趕了來，被正德召進宮中，不禁有點莫名其妙，這兩位仁兄斜刺裡殺將出來，在這種緊要關頭，他們幹嘛的啊？

　　中和殿內，只見養尊處優、細皮白肉的洛老侯爺絮絮叨叨還在那兒講：「皇上，老臣世受國恩，安享朝廷俸祿，子子孫孫，與明同榮，對皇上，老臣是忠心耿耿啊，聽說皇上要成立廉政公署，肅貪清吏，老臣年邁，怕誤了皇上差使，便派了臣子有為前去，希望他能有番作為、為皇上盡忠。

　　「誰知道昨日給事中黃景黃大人當廷指斥，痛訴小兒驕橫跋扈，欺凌言官。皇上，小兒確是年少不懂事，可是老臣家教頗嚴，小兒真的不敢胡作非為啊，若有過激之舉，那也定是……定是受了威國公唆使，或者那官員劣跡斑斑，小兒嫉惡如仇，為大明江山出此敗類而痛心疾首才有違規之舉，皇上啊……」

　　「好啦好啦，朕知道你公體為國，一片忠心。黃景所言，安國侯不必往心裡去，朕不會追究他的責任，你且安心回府吧。」

　　「謝皇上，謝皇上，既受給事中大人彈劾，老臣想要小兒辭了廉政公署的差使，回家閉門思過，以謝皇上寬宏之恩。」

　　「呃……好吧，朕允了。」

　　「謝皇上，謝皇上。」安國侯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他正妻只生兩女，沒有兒子，等到娶了小妾，從二十歲起，兩年納一房，卻一個也生不出了，老頭兒今年六十八歲，直到十八年前，第十六妾才給他生了個寶貝兒子，洛家的香火全指著這個寶貝蛋傳繼下去呢。

　　現在劉楊大戰，戰火所及，誰知道兒子會不會受牽連，就劉瑾那種心胸氣度，一旦得勢不整治他們才怪。安國侯也知道給事中黃景的一番話不會使皇帝追究這些王孫公子們的責任，而且黃景只是在擴大聲勢，製造楊凌狐假虎威的印象而已。但他要的就是黃景一句話，借這個機會徹底退出戰圈，免受殃及罷了。

　　安國侯剛剛謝恩，抱著同一心思的建昌侯又出來了，他剛張嘴說話，小黃門又進來稟告道：「啟稟皇上，成國公朱剛、駙馬都尉秦雲求見。」

　　中和殿外文武百官站得兩腿發痠，眼見得平日難得一見的皇親國戚、勳臣公卿們就跟土撥鼠似的，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撥撥的進殿見駕，最後正德皇帝也不耐煩了，下旨不許再放他們進來，但有問起一概回答「廉政公署解散，概不追究責任」，免得這幫七大姑八大姨的都跑來窮折騰。

　　隨即司禮太監出殿，高聲宣道：「皇上有旨，宣百官進殿。」

　　「咚，咚咚咚咚咚咚……」猶如一陣戰鼓，每個人的心都急跳起來。關心國事的、擔心丟官的、準備發言的，一個個緊握雙拳、喉頭發乾。由於站了太久，這一緊張，還有幾個急著想去方便方便的，高高在上的大員們，剝去權力織成的神聖光環，與普通百姓也沒有什麼兩樣。

　　就在這時，後宮中有兩位衣著華美的俏麗小姑娘急匆匆地向中和殿跑來，後邊跟著四個宮女、八個小黃門，他們倒不是速度跟不上，只是不敢超越在那兩位姑娘前邊，這兩位姑娘就是永淳公主和湘兒公主。

　　成綺韻真猜對了，永福公主費盡心機，不惜戴髮修行，自奪公主封號，就為了嫁給楊凌。雖說公主身分尊貴，可楊凌對幼娘之愛天下皆知，她想嫁楊凌沒可能不討好幼娘。要是聽說韓幼娘求見，如果不是現在是修道者的身分，不親自迎出來才怪。

　　饒是如此，不明韓幼娘來意的永福公主也是芳心亂跳，站在庵門眼巴巴地瞅著，不知這位楊家第一夫人到底有什麼事來找自己。「莫非皇兄對楊凌言明了自己心意，韓夫人才來相見？」想到這裡朱秀寧不禁臉紅耳熱，心中忐忑，可是又覺得皇祖母剛剛過世，皇兄雖然荒唐了些，也不致如此離譜。

　　這兒正想著，已見韓幼娘大紅禮服，冠帶整齊地急急走來，由於是為國母戴孝期間，可命婦禮服又是紅色的，所以在腰間額外繫了條白綾。

　　兩人一見面，韓幼娘見禮參拜，隨即按照成綺韻吩咐，開門見山說明危機，永福公主聽說心上人有難，怎肯讓他踏入陷阱，可一個空門中人，忽然跑去前宮找男人，那也實在太不像話了，情急之下，永福立即命人立即把妹子叫來。

　　此時，永淳公主和朱湘兒正在練習宮廷禮儀，因為內宮最長者是太皇太后，本該由她主持朱湘兒的冊封典禮，由皇帝加冠頒發金冊，不料太皇太后一直病臥在床，這典禮始終未成。現如今太后是後宮之主，準備下個月舉行冊封，兩位公主穿著公主參加典禮的全部行頭，正在那兒演習呢，忽聽姐姐急事相召，兩個好姐妹就一起趕了來。

　　永福公主又把消息說與她們，要她們無論如何，得給楊凌送上一句話。二人聞言馬上擺駕中和殿，永淳走到半路越想越急，她已壞了姐姐一次大事了，如果楊凌這次再出事，那姐姐的終身怎麼辦啊？有得吃總比吃不到好啊。

　　一念及此，反正有皇兄「宮奔」在前，小公主一提裙子，也顧不得小淑女的模樣了，撒開雙腿就跑，她跑朱湘兒便跟著，後邊一幫子宮女太監，遠比上次正德在夜間女裝狂奔更拉風。

　　跑著跑著，永淳公主由於奔得太快，一下子拐了腳，痛得她蹲在地上眼淚汪汪的，朱湘兒忙扶住她問道：「怎麼啦？要不要找太醫看看？」

　　永淳癟著小嘴抹抹眼淚，說道：「你不要管我啦，快去找楊凌，要是誤了姐姐大事，我一輩子都不原諒自己，快去快去，快些點呀。」

　　朱湘兒猶豫一下，對追上來的兩個宮女道：「快找人，抬永淳公主回宮，請太醫！」

　　說完一提裙襬，又撒開兩條腿狂奔起來，跑到中和殿前，正看到文武官員要進殿見駕，朱湘兒又喜又急，也忘了這是皇宮大內了，忘形尖叫一聲：「楊凌！」

　　在宮裡頭居然有女子尖聲大叫，還直呼威國公之名，這是何人？

　　「唰」地一下，數百道目光聞聲望去，楊凌、劉瑾剛剛準備走上丹陛，立即止住步子扭頭回望，只見一個小姑娘提著裙子飛快地跑來，跑得釵橫髮亂，看袍飾竟是公主身分。

　　公主屬內命婦，重大典制時的禮服同皇后相差無幾，也是鳳冠霞帔，只是珠冠雖叫鳳冠卻不飾九龍四鳳，只有大花小花、珠翟花釵，由於大禮服太厚，內穿褘衣，配素紗中單，鼥領，朱羅，縐紗，袖端，襈裾，蔽膝，外邊還有霞帔、宮裙等等，小公主跑得一身大汗，俏臉通紅。

　　她頭上珠冠早就歪了，還不時去扶上一把，冠上流蘇搖來擺去，霞帔如兩條彩練，胸前所繫的那粒金玉墜子隨著她的奔跑在已具弧度的酥胸上不時地跳躍著。由於殿外百官雲集擋了去路，她直接跳上丹陛，順著廊道衝了過來。

　　青絲纓絡結齊眉，可可年華十五時。朱湘兒天生麗質，本已令人矚目，再見此時這番舉動，真令文武百官瞠目結舌、大開眼界。

　　朱湘兒也顧不得了，她在巴蜀時，也就是只在父親面前裝裝相，平素在府中本就淘氣隨意之極，此時重任在肩，哪管別人臉色，這一通急跑，跑得她心跳膝軟，奔到楊凌面前又急叫一聲：「楊凌！」

　　隨即自己先尖叫一聲，然後嬌軀撲了過來，把怔愣在當地的楊凌一下子和身撲倒，重重地摔在地上，鳳冠飛出老遠，假髮套也掉了，那張小嘴正好吻在楊凌的右頰上。楊凌傻了，都忘了後背硌得有多疼，溫香暖玉在懷，硬是沒一點感覺。

　　中和殿前鴉雀無聲，文武百官全成了泥雕木偶。

　　原來，公主穿的是尖足鳳頭高跟鞋，鞋底後部有一個長圓底跟，這一路百米衝刺，小公主體力縱好，一雙粉腿玉肌也有點打顫了，尤其那種鞋她平時不常穿，掌握不好高低深淺，跑下丹陛時一腳踏空，整個身子直撲了出去，就造成了現在這種場面。

　　靜，好一陣靜，然後成大字型倒下，被另一個嬌小的大字型壓住的畫面改變了。朱湘兒臉色紅得快沁出血來，慌慌張張從楊凌身上爬起來，也顧不得淑女形象了，反正也沒啥形象了，小姑娘往旁邊一坐，就開始放聲大哭。

　　還是一片寂靜，楊凌坐起來，右頰上赫然一個紅嘟嘟的脣印。他很無辜地看看文武百官，文武百官也很無辜地回看著他，楊凌再看看哭天抹淚，比誰都無辜的小公主朱湘兒，只好乾笑兩聲道：「公主殿下，不知有何要事喚住在下？」

　　「你去死，你怎麼不去死？」朱湘兒惱羞成怒，兩隻粉拳沒頭沒臉地打將下來。

　　楊凌好歹是個威國公，地位不比公主低多少，而且堂堂男子漢，豈能讓一個小女子打得鼻青臉腫、折了威風？楊凌當機立斷，馬上抱頭鼠竄。

　　朱湘兒讓他害得丟死了人，氣沒出夠豈肯甘休，跳起來就追，那隻鞋後跟斷了，一瘸一拐的，不好跑動，發起狠來的刁蠻小公主把兩隻鞋都踢了下來，光著腳丫子追。

　　文武百官列隊觀看，公主赤足追殺國公，真是何等壯觀！

　　跟著司禮太監傳旨的兩個小黃門就是那日聽說皇上要和楊凌攀親家的兩個小子，一瞧這光景，八成皇上要許的就是這位公主，難怪大老遠從四川調進京城，又加封公主，原來如此啊！終於了解了事情「真相」的兩個小黃門匆匆跑進殿去稟告皇上，正德聞訊急忙跑了出來。

　　此時楊凌已抓住了朱湘兒的皓腕，苦笑連連地道：「公主殿下，你自己摔了跤，與我何干哪？你說我這冤的……」

　　「就怨你！就怨你！」一看到楊凌臉上那個脣印，朱湘兒就無地自容，哪肯承認是自己倒楣。

　　正德皇帝站在丹墀之上，提足了丹田氣，兩膀一用力，舌綻春雷、大喝一聲：「統統住手！」

　　哪有統統？全都一動沒動，打人的總共也就那麼一位而已。朱湘兒終究不是皇帝的親妹妹，不敢太過放肆，聽見皇上來了，氣焰頓時便消了，氣一消也想起自己跑來丟人的目的了，小姑娘猛地抽回雙手，溜起杏目，狠狠剜了楊凌一眼，低聲說道：「你夫人傳訊，今日萬萬莫提結黨、謀逆等大罪，切記！切記！擦擦你的臉！」

　　「呃？」兩件事，楊凌一件沒聽明白。

　　正德皇帝站在臺階上也覺著納悶：今天天氣好啊？人真夠齊的，文武百官來了，平時不露面的皇親國戚來了，後宮怎麼也來人了？

　　他看看穿著一雙白襪，一身狼狽地站在那兒的御妹，皺皺眉，很威嚴的擺出大哥架子道：「怎麼搞的，跑出後宮，毆打大臣，還這般失禮？」

　　「我……我……」朱湘兒喃喃無語，就在這時，永淳讓兩個力氣大的宮女架著，一隻腳懸在空中也來了，一聽皇兄問話立即答道：「沒事沒事，皇兄你忙你的，是皇妹聽說楊大人進宮了，想囑他……囑他在西郊皇庵後殿蓋一處靜室，皇妹有暇想去陪伴皇姐，靜心養性。」

　　正德一瞧這個妹妹的德性也不比那個好多少，沒好氣地冷哼一聲道：「這事至於鬧得這麼大陣仗？靜心養性，哼！朕看你們是該靜心養性了，太失禮了。自去皇后面前領受處分，去吧。」

　　永淳見朱湘兒光著兩隻腳，一副狼狽模樣，不知是怎麼搞的，忍不住直想笑。聽見皇兄吩咐她也不怕，皇后由於宮中寂寞，現在和她們兩個小姐妹好著呢，能怎麼罰她們？她強忍著笑意答應一聲，衝著朱湘兒直擠眼睛。

　　朱湘兒算是丟人丟到了家，她憤憤然地看了眼楊凌，又急急囑咐一句：「切記莫提結黨謀逆，擦掉你臉上的脣……脣印！」

　　這句話說出來，剛剛白淨下來的小臉蛋又熱如火焰，兩個小黃門乖巧，一人拾了一隻鞋，捧到她的面前，朱湘兒忍著羞意把鞋穿上，一隻腳長一隻腳短，悶著頭走過去拉住永淳就走。兩位小公主一位單腿蹦，一個高低腳，把皇家體面丟了個精光。

　　楊凌這才明白為什麼不提結黨謀逆還得先擦擦臉，他跟猴子洗臉似的，緊著一邊臉使勁蹭了半天，對滿朝文武乾笑道：「呃……小公主率性活潑，在四川就是這樣的，一直這樣的，呵呵，呵呵……」

　　眾官員雖狐疑不已，只是心中轉動的念頭千千萬萬，卻沒一個會想到後宮裡跑出來的這位冒失小公主真正的目的。

　　正德皇上抖抖袖子，轉過身道：「文武百官隨朕進殿！」說完當先走了進去。

　　楊凌連忙臉色一正，正氣凜然的站到隊伍前頭，昂然進殿，心中同時緊張思索：「勞動兩位公主，這般急切跑來告訴我這個消息，到底出了什麼事了？為什麼不能提結黨、謀逆這樣的大罪？莫非韻兒想到了什麼致命的破綻會為人所乘？」

　　楊凌陷入進退兩難之中，準備許久破釜沉舟的一戰要是變成了小打小鬧，士氣大落，劉瑾也因此提高了警覺，還會有第二個機會嗎？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左右分班站下，楊凌抬眼一看對面陰陽怪氣，卻似有所恃的劉瑾，眉心微微蹙了起來：「不提足以扳得倒他的滔天大罪，如何能治這個愈加跋扈，為害天下的權閹？」

　　劉瑾雙眼微翻，盯著楊凌冷笑，一場短兵相接，即將開始……

　　　　※※※

　　「大哥，朝廷不講信義啊！他娘的，當初招安的時候怎麼說的？這才幾天的工夫就算舊帳了，十二萬兩白銀？我們奉他當老大，再當響馬盜去得了！」封雷虎目圓睜，厲聲罵道。

　　「就是！比我們做賊的還狠！大哥，這樣下去怎麼得了？咱們現在是官吶，張忠雖狠，還知道拉攏官吏，可這梁洪老賊，剛剛上任就拿咱們開刀，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呀。」邢老虎也憂心忡忡地道。

　　張茂臉色陰沉，悶頭又狠灌了一口酒。他的酒量甚大，但是現在已經明顯喝多了，兩隻眼珠通紅。張茂幽幽一笑道：「你們懂什麼，就因為咱們做過賊，和那些官員們不是一路人，地方的豪紳財主們又恨咱們入骨，梁洪這才拿咱們開刀，整咱們，沒人給咱們出頭啊。」

　　劉六沉吟道：「大哥，你表弟江彬是霸州游擊，又與威國公交情深厚，找找江彬，讓他出面說合不成嗎？」

　　張茂嘿嘿一笑，道：「你當我沒找過？沒有用。梁洪是劉瑾的人，張忠也是劉瑾的人，張忠是被我表弟給坑了的，梁洪現在沒拿我表弟開刀就不錯了。威國公的面子？威國公在這兒，爵高位顯，又是正欽差，梁洪不敢不給他面子，可是人家楊凌拍拍屁股回京了，梁洪還把誰放在眼裡？」

　　他緩緩說道：「聽說威國公現在在京裡頭和劉瑾鬥得正凶，以整治科道的名義想對付劉瑾。劉瑾是什麼人？那是省油的燈嗎？梁洪摟錢，打的幌子是為皇家蓋宮殿，咱們是一夥盜匪出身，朝裡的官有誰看得起咱們。威國公？無親無故的，他肯為了咱們這些人得罪皇上、給劉瑾送整治他的藉口？」

　　出獄不久的齊彥名由於久關獄中不見天日，臉色有些蒼白，他想了想，一拍大腿道：「罷了，在人屋簷下，怎能不低頭？要不然……那就給吧。可是兄弟我已被抄了家，你們是主動招安的，我卻是牢裡放出來的，現在無錢可拿呀。」

　　劉七沒氣地道：「有錢拿又如何？說實話，當響馬錢是來的容易，可今天不知明日死的人，誰還攢錢？家業是置辦了些，但揮霍的更多，十二萬兩，那不是大風刮來的呀。我看，我們幾兄弟把現銀全搜羅出來，也就五萬兩，再多就得賣房子賣地了。大哥倒是家財豐厚些，可那是幾輩子攢下來的，大哥你甘心給他？」

　　張茂抓起酒壺，張開大口，暢飲起來，一壺酒喝光，「砰」地一聲頓在桌上，五指一合，一把錫壺就像稀泥似的，在一陣刺耳的聲音之中被捏成一團，他冷笑三聲道：「若是花錢買平安，我也認了！可我兄弟去替我說合時，你們猜怎麼著？」

　　他嘴角噙著冷笑說道：「梁洪陰陽怪氣的，不但把我兄弟損了一通，還說太皇太后病逝，劉公公主持大禮，風光大喪，花的銀子不計其數，各地鎮守都有表示，他才剛來，還沒有家底，希望咱們識相點，看那意思，這筆銀子掏了，還有一齣呢。」

　　封雷一聽火了，狠狠一捶桌子道：「這不是劉瑾老賊和各地鎮守借太皇太后之死撈銀子嗎？那老太婆是送到昌平和皇帝合葬的，又不用重建一座地宮，能花多少錢？打著皇家的幌子，吸咱們的血，老子一向只敲打別人來著，這做了官，倒被人敲打了！」

　　劉六臉色沉了下來，四下一瞥道：「鐵公雞讓張忠給逼得全家上了吊，那是他窩囊。咱們哥幾個是響噹噹的漢子，站著一根、躺下一條，讓個沒卵蛋的孫子就這麼欺負？要我說，反了他娘的！」

　　張茂一驚，猛地瞪住他道：「反了？」

　　劉六斬釘截鐵地道：「對！反了！能成就成，不能成也是轟轟烈烈！再說了，彌勒教在陝西也造過反，這都多少年了，還不是安然無恙？聽說前陣子朝廷抓住了李福達的二兒子，還大張旗鼓地宣揚了一通，可見朝廷也沒什麼本事。

　　「朝廷用盡天下之力，這麼多年才抓住一個。咱們反了，萬一不成就他娘的學李福達，隱姓埋名一走了之，天下之大，何處不可藏身？要不然拚了命掙來的房子掙來的地，梁洪一句話，咱們就乖乖的雙手奉上，憋屈也憋屈死了！」

　　封雷吼道：「對，大丈夫就當轟轟烈烈，咱們一幫響噹噹的漢子，讓個沒卵子的太監給吃得死死的，笑死天下人。咱們反了，這裡要待不住，就去太行山找楊虎，一塊做山大王。」

　　張茂到底老成持重，瞪了眼這個矢志不移，以做山賊為終生夢想的呆瓜兄弟，質問道：「拿什麼反？嗯？我問你們，我們還有什麼本錢造反？咱們的兄弟全在官府留了案底，家裡也分了薄田房產，他們還能捨了老婆孩子跟咱公開造反？就咱們這幾個人？」

　　劉六脣邊勾起一抹陰鷙的笑意，說道：「大哥，那有什麼不可能的？對咱們的兄弟說，朝廷誘降，現在要算舊帳，馬上就要派人把咱們的兄弟全部以造反之罪抓起來了，我們不甘為虎作倀，害了自己兄弟，官不做了，我們造反，你說他們是信你我的，還是會跑去官府問個明白？」

　　張茂驚道：「什麼？你……這不是拖人下水？」

　　「正是拖人下水！」劉六理直氣壯地道：「咱們要是反了，梁洪會放過他們？那不是害了他們嗎？叫他們預作準備，咱們一起反，霸州百姓被官府坑得苦了，這麼短的時候，他們是不會對朝廷重新產生信任和好感的。咱們只要散布消息說梁洪要大施馬政，按丁抽取重稅，那些沒了活路的百姓就會投靠過來。」

　　張茂左右為難，總覺得這樣有點對不住那些兄弟。可是劉六說的也有道理，除非自己不反，只要一反，那些兄弟就算不反也必受株連。

　　見他沉吟不語，劉七急促地道：「大哥，我哥說的有道理，咱們反了吧！」

　　張茂前思後想，越想梁洪所為心頭火氣越大，藉著一股酒意，他猛地把手中錫球往牆上一擲，「通」的一聲濺得粉塵四起：「好！反他娘的！」

三百五九　禍從天降

　　紫禁城中即將爆發一場大戰，這場大戰雖無硝煙戰火，卻比揮動千軍萬馬更加激烈、比攻占數城數府的得失更加強大，因為今日之戰決定著整個大明朝廷今後是誰來左右政局。

　　與此同時，一場看起來無關緊要、似乎對朝廷大局不會有什麼影響的造反也在霸州開始了，最初的人數不過區區數百人，就像無邊枯原上的一點點火光，毫不起眼……

　　正德皇帝剛剛申明六科給事中倡起、百官響應對楊凌和劉瑾兩人的彈劾，要求兩人當廷自辯，劉瑾就哀嚎一聲，猛地衝前兩步，跪倒在御案之前，大放悲聲道：「皇上，老奴為皇上分憂，殫精竭慮，從不敢稍有疏忽啊。然而老奴是內臣，素為外廷忌憚鄙視，必欲除之而後快。

　　「皇上可還記得，您登基秉政之初，老奴只是皇上跟前奔走以效犬馬的卑微之奴，並無職權，又有何滔天大罪了？可是劉健、謝遷等一眾奸黨挾百官之威以逼宮，硬要皇上殺了老奴等人啊。前事歷歷在目，今日不過是舊事重演，不同之處是，劉健、謝遷已去，換成了楊凌、焦芳罷了。」

　　劉瑾說到這裡，涕泗橫流地抬起頭來，指著楊凌道：「楊凌奉旨考察科道，帶領一幫無知少年，蠻橫無禮、擅權專斷，以致監察癱瘓，百官們人人自危。黃給事中具摺上報，乃是他的本份，不知怎麼，楊慎卻反咬一口，指說老奴為惡，試圖轉移目標為楊凌脫罪。

　　「皇上，誰不知道楊慎出於楊凌門下，兩人有師徒之誼、舉薦之恩，楊慎必是受楊凌指使，誣陷老奴，請皇上明查。」

　　楊凌瞧了劉瑾一眼：「這傢伙說得聲情並茂，看來昨晚上一定沒少背功課，上次劉健、謝遷等人給他們和自己安排罪名無數，那時劉瑾確實談不上什麼大惡，不過是做為奴才，想盡法子給小主人找點樂事罷了，結果說得禍國殃民、其心極惡，皇上想起舊事，對他今日這番話必有同感。」

　　看看正德皇帝，果然面露同情之色，楊凌記著朱湘兒的囑咐，不敢直搗要害，原先準備的犀利說詞全都用不上了，只得斟酌著說道：「皇上虛懷若谷，善納忠言，引百官所諫，反省已過，為肅清吏治，正科道本源。臣不勝惶恐，受此重任，豈敢不盡忠職守？

　　「臣查肅科道貪官，大量證據指向劉瑾，劉瑾身為內相，手握『批紅』大權，且掌百官查考任免之權。臣查出的貪墨官員，多與劉瑾有染，劉瑾歪曲監察本意，任意安插私人，科道在京官員不過百五十人，其中過半有罪。劉瑾枉縱為惡，昭然在人耳目。他是因此惶恐，故而反咬一口！」

　　楊凌想先抓住貪墨一事，看看風頭再說，張彩一聽楊凌提及吏治和官員任免，那他是絕對脫不了干係的，不禁出班辯解道：「皇上，查考科道整肅吏治，本是一件好事，但是一旦大權在握，酷法嚴律及於諸臣，致使眾心洶洶，人人自危。臣對此甚感憂慮，有些話不得不說。

　　「皇上，集於科道者，皆為士林精英。內中或有貪贓枉法，以權謀私者，然而威國公株連過半，現在還在糾查，大有要一網打盡之勢，難道這些官員就沒有忠君愛國、忠直清廉之人了？楊凌此舉，致使科道官噤若寒蟬，不敢作為。

　　「皇上，太祖皇帝設立科道，令其風聞言事，就是為了監察吏治，而科道官的選拔，必須進士出身，難道這些進士們自幼所受聖人教誨全都蕩然無存了，何況有皇上親裁、內閣及吏部任免、內廷查考制度，其中能有多少庸臣貪官？如此下去，豈不使言官再不敢言，天下官員失去約束嗎？事關江山社稷，臣不得不犯顏直諫：威國公查抄科道當止矣！」

　　劉瑾會哭，哭得皇上心軟。可要是論口才，還是張彩會說，說的人心動呀。劉瑾派精神一振，立即伸長了脖子看向楊凌：瞧你小子怎麼說！

　　楊凌沒說，因為楊慎先蹦出來了，有些撕破臉的話，哪怕只是反脣相譏的，官位高的人說出來，就會有人說你修養不夠，小弟出馬就好，說對了那就年輕有為，說錯了那叫年輕氣盛。反正不管咋說，都是朝氣蓬勃，看人要看發展嘛。

　　楊慎長揖一禮，彬彬然地道：「張大人此言差矣，下官以為……」

　　劉瑾恨死這個老給自己搗蛋的小傢伙了，再說他哭跪了半天，皇上忘了讓他起來，兩腿也麻呀，一見他跳出來了，立即趁機站起來，戟指道：「大膽，吏部尚書與威國公爺君前言論，你一個小小的六品都給事中，也敢插嘴妄言？」

　　楊慎心平氣和，向他微揖一禮，有點害羞地笑了笑，只說了四個字：「我、是、言、官！」

　　劉瑾頓時語塞，何謂言官？言官是監官和諫官之合，又稱臺諫，通稱言官。官職雖小，卻是代表天子監察各級官吏的官吏，在查官的官，而且對天子的過失可以直言規勸甚至封還聖旨的人。皇上都能當面直言相勸，旁人還拿什麼架子？

　　劉瑾老臉通紅，恨恨地退到一邊，楊慎一拂袖子，像是撣撣灰塵似的，恭聲說道：「張大人說，科道官之選拔出於進士，皆為士林精英，久受聖賢教誨，道德品性自無不妥。然而若是進士出身便是品性保證，朝中百官十之八、九又何嘗不是進士出身，品性自然足以自律，何必再設科道監察？

　　「就是科道之內，三品以上都察官員要自糾自省，還要接受吏部查考，其餘監察官員也有定期考核制度，不就是為了防止出現公室之豺狼、私門之鷹犬嗎？

　　「現在皇上整肅吏治之源，如果真的查出貪腐官員無數，恰恰說明這條路是對的，恰恰說明霸州那樣人人貪汙的情形正是由於科道官員自身腐敗，已失去耳目喉舌的作用所致。以雷霆暴雨清潔了科道，何愁吏治不明，天下不靖呢？」

　　這個口才也好！楊凌派的人也是精神一振，目光刷地一下又移到張彩身上。一些已經聽說劉瑾以自己請託的書信、饋贈的字畫為關係密切的依據，脅迫自己不要參預攻訐的官員又恨又怕，自己不便再出頭，可是看著楊慎這般說話，也覺十分解氣。只要攻訐的不是十惡不赦之罪牽累自己，恨不得他多幾個難堪。

　　張彩跨前一步，雙眉一剔，森然道：「楊給事中所言裡，誰是公室之豺狼、又是誰門之鷹犬呢？」

　　張彩身材偉岸，丰神如儀，相貌極是英俊，雖年逾四旬，更顯成熟氣質，乃是京師有名的美男子。楊慎內秀，論相貌威儀，尤其久居官場上位者熏陶出的那種氣勢，自然不及。

　　彈劾劉瑾，那是以上犯大，不管是否正確，都不輸氣節，現在讓他點名道姓指出自己的科道同僚誰拍了劉瑾馬屁、誰投了劉瑾門下，有打小報告之嫌，楊慎不禁猶豫了一下。

　　他正思如何委婉回答，楊凌已接過了話題道：「張大人，本國公奉皇上旨意，查考科道官員，發現一些涉及劉瑾的積案檢舉皆被扣下，經審問才知道這些科道官同劉瑾勾結，貪汙錢財、敗壞綱紀之事實。」

　　他上前一步，拱手說道：「皇上，臣查考科道，發現許多事情涉及劉瑾，本欲一一審清再奏明皇上，今日既公堂對質，臣便將已經審清的案子奏與皇上。」

　　文武百官中聽說他要檢舉劉瑾，不禁都有點緊張起來，不知他要控告劉瑾什麼罪名。

　　劉瑾專權後非常敬業，內事外事一把抓，官員們無論公事私事，想行個方便都得求到他頭上去，得他點頭才行。所以紛紛門狀啟禮，往相奉迎。

　　這樣的事並不代表就是一路人，給領導送禮的未必就是他的親信，有些還是暗中和他對著幹的呢，這是兩碼事，古今同理。所不同的是，古時候連坐之法太厲害了，尋常的貪腐是沒關係的，但是結黨亂政動搖國本、廣交黨羽近於叛逆，如果皇上疑心到這兩條上去，那是必受株連。

　　劉瑾善拍馬奉迎，也喜歡享受別人的拍馬奉迎。這些官員為了投其所好，雖元臣宿將，必自稱晚生、門下，他的心腹們自稱劉瑾為恩府、恩主等等。

　　比如正在殿上的刑部侍郎朱恩，是被劉瑾在這次政考中提拔上來的，朱恩感恩戴德，凡是寫給劉瑾的拜帖，下款不寫「拜上」，而寫「頂上」，意思是自己正跪在地上，頭頂拜帖。

　　朱恩在今年劉瑾生日時，送了賀禮，寫了賀帖，腦子一熱，更是犯了大忌，他竟稱劉瑾為千歲，雖有兩喻之意，比如正因過壽，恭祝他長壽千歲，可他本來玩的就是曖昧，哪裡說得清啊。

　　類似他這樣的官員不在少數，文武大臣是最瞧不起內宦的，可是劉瑾之勢大到什麼地步？以昔日王振、汪直之氣焰，朝中文武大臣，見王振而跪者十之五，見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見劉瑾而跪者十之七、八。

　　舞文弄墨，頌揚讚美的更不在少數。劉瑾耗費了大量民脂民膏正在修建的玄明宮，明明是禍國殃民之舉，但是以李東陽身分之尊，為了劉瑾在朝政上少給自己找麻煩，都不得不虛與委蛇，替他作了「碑記」，歌頌他的功勳，其他人可想而知。

　　楊凌道：「皇上，臣查考科道，發現被扣下的地方官員檢舉帖子，劉瑾要天下軍民府庫，將庫存解送京師，使郡縣積儲為之一空。一旦發生旱澇災害，不能及時賑災救濟，後果堪憂。更甚者，錢糧解送至京，竟然耗損過半，實則是落到劉瑾個人囊中。各府道押解糧銀，非是一人可為，知情者甚眾，此事只須追查下去，必可真相大白。

　　「劉瑾收受賄賂，將京師百餘名地痞無賴，授予錦衣衛的官職，強行安插於北鎮撫司，意欲何為？另有翰林張駿等人，給劉瑾送去賄金，劉瑾誣指原來的翰林纂修官抄寫不恭謹，令這些人重新抄寫，然後越級提升。就連裝幀這本書的工匠竇瑁等人，也都升了文思院副使。

　　「朝廷官職，成了劉瑾待價而沽的一件貨物，豈不令人髮指？還有……」

　　他看了眼臉色有些蒼白的劉瑾，說道：「劉瑾貪汙受賄、任用私人，枉法亂紀之舉不勝枚舉，臣手中有確鑿證據，且向皇上試舉一二。有一個罪人溺水而死，他便硬指是御史匡翼之的過失，趁機罷黜，換上了自己的親信。

　　「翰林學士吳儼剛正不阿，不肯行賄，他便找個機會罷了他的官，還把自己家奴的女婿委派為山東學政，與當時的山東鎮守畢真狼狽為奸，敗壞地方，幾乎弄得山東河決魚爛。

　　「已退侍的御史錢鉞等幾名官員，當初曾彈劾劉瑾，也被他尋釁抄家，而且一家犯法，竟連鄰里均受牽連。錢御史居於河左，就連河右的人家也被搜刮了一遍……」

　　楊凌歷數劉瑾秉政後的種種劣跡，從貪汙、賣官、鹽政、稅賦各個方面一一談起，包括錦衣衛楊玉、石文義助紂為虐，安插罪名，抓人索賄的事：平江伯陳雄不送賄賂，被劉瑾誣為貪汙，指使楊玉等人抓捕，奪了先朝賜給的免死誥券，最後削爵抄家，全家被發配充軍。

　　至於張彩、劉宇等人，楊凌思及現在把他們暴露出來，遠不如控告劉瑾結黨亂政、蓄謀造反時更有震撼力，所以故意漏了過去。反正他剛剛已經先申明了今日稟報的是已經查清、查明的罪過，那麼來日再有新的罪名也不稀奇了。

　　眾官員見楊凌所述始終不離劉瑾貪汙受賄、以權謀私的罪名，暗暗定下心來，劉瑾和張彩等人卻有些奇怪甚至失望，劉瑾故作慌張，甚至涕淚橫流，就是希望楊凌一鼓作氣，拍馬衝殺過來，給他安排個天大的罪名，趁機把他打壓下去，怎麼楊凌……

　　難道自己高看了他？政壇對手，猶如生死之敵，此人循規蹈矩，不能心狠手辣，縱然得民心、有威望，又受皇上寵信，又有什麼成就？張彩、曹元等人失望之餘，不免鄙夷萬分。

　　正德皇帝聽得臉色難看，卻又有些難堪，劉瑾所為，許多是打著他的幌子，也通過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稟奏過他的，比如押解天下府庫錢糧積於京師，說是為了方便集中調動、統一管理，還有犯官罰米，抄索錢財以彌補財政緊缺，確實是他點過頭的，也確實解決了朝中無銀的大問題。

　　另外一些事，他倒是沒聽說過，劉瑾從這些事情裡到底撈了多少，又有多少是用來為他辦事，正德實在心中無底，要他當眾質問劉瑾，他是萬萬不肯的，一個不妥，可能就把自己堂堂天子也陷進去了。

　　可是楊凌所言有憑有據，時間地點、指名道姓，自己豈能不聞不問？正德皇帝侷促不安，坐在龍椅上如坐針氈，他正不知該如何含糊過去，曹元出班啟奏，開始指斥楊凌喜行冤獄酷刑，迫供株連。

　　然後分析霸州貪官絕不致如此之多，科道中庸吏絕不致人數過半，這全是楊凌屈打成招，並舉出楊凌訊案之法，所用的那些王孫公子不循律法，侮辱斯文，令士子失心，動搖國本。

　　他這邊剛說完，焦芳又應聲出班，只是主帥還未觸及要害，沒有發出總攻命令，他們也不能貿然出招亂了陣腳，不過只是見招拆招，舌辯指責，就已激烈萬分，中和殿內頓時硝煙瀰漫。

　　中間是一個深坑，一個足以埋人的大坑，雙方或有意的或無意的，都在圍著它走。一個攻訐對方貪汙受賄以權謀私，一個攻訐對方破壞科道酷法株連，個個妙語如珠，慷慨激昂。

　　這種戰況看似激烈，卻像兩隊人馬隔著一條大河，箭下如雨地互射不休，戰鼓擂得震天響，卻沒有一兵一卒的實質性接觸。

　　論戰變成了群戰，主角反而成了配角。劉瑾和楊凌站在御案兩邊沉默不語，下邊群臣爭得是面紅耳赤。楊凌的心已經飛出了大殿：「萬萬不可提起亂政謀逆等必殺之罪，到底出了什麼事？這個問題不弄明白，怎麼可能傾力一擊？」

　　劉瑾也在揣度楊凌的用心：「這些罪名扳得倒我？許多事我都是打著皇上的旗號做的，其中有多少用在了皇差上，有多少揣進了我自己的腰包，這筆糊塗帳除非我倒了，你才查得清。可你不查清，又如何扳得倒我？

　　「楊凌啊楊凌，你費盡心機，原來也不過就這麼大點能耐，咱家還真是高看了你。所謂楊大掃把天殺星，嘿嘿，不過如此！」

　　一些知道了消息的官員見李東陽、楊廷和等大老似乎還不知情，便趁亂悄悄耳語幾句，兩位大學士這才明白楊凌銳氣盡失出於何故，己方既然已經不能一心，在此事解決之前就不宜孤注一擲做生死對決。

　　「先想辦法除去後顧之憂！」一念及此，兩位大學士立即很熱情的加入進去，沒有公開表態所以地位超然的李東陽，更是適時，很方便地往這鍋宮廷雜燴菜裡又加了許多枝節爭議。

　　忽然之間，大決戰變成了扯皮戰……

　　正德終於也看明白了：「枉我擔心得吃不下飯，滿朝文武……這都是閒的啊！」

　　　　※※※

　　劉六、劉七、劉惠等人又換上了那套土灰色的勁裝，頸下一抹紅巾，還未蒙上面去。長柄馬刀斜背於肩後，紅纓拂擺，煞氣凌人，面前是一排排身軀強健的漢子，人人勁裝，手牽烈馬。

　　「大哥，已經通知了兄弟們了，大傢伙摩拳擦掌，都準備和不守信義的官府大幹一場呢。我把咱們的人手集中起來，馬匹都是自家現成的，只是武器已被收繳，現在來不及去弄，你和封雷、老虎回緝盜營，召集咱們在軍中的人手，趁夜砸開軍械庫，我等衝進去，分發了武器，立即夜襲霸州城。」

　　張茂站在前邊，一隻隻火把獵獵，映紅了他的臉龐和那雙黑黝黝的眸子，眸中彷彿有兩團火焰在跳躍：「好！就憑咱們兄弟，天下大可去得。對了，我表弟現在城北的披甲營駐紮，我想派人尋他一起起事，你們看如何？」

　　封雷一呆，說道：「大哥，他可一直是官吶，肯跟著咱們幹嗎？」

　　張茂道：「我信得過他，我兄弟也是條義薄雲天的漢子，現在官逼民反，何況他也受那梁洪的氣，心中早有不忿。不瞞你們說，我剛被抓起來時，表弟就想劫牢救了我一走了之，如果知道我反，表弟必來投我。」

　　邢老虎想了想道：「大哥，天色已經黑了，而且今夜起事，咱們得先襲緝盜營，取了兵器再奪取霸州，你表弟遠在披甲營，就算他肯投你，也得先整頓內部，然後再領肯追隨他的人來投，需時太久，而且這是掉腦袋的大事，還是小心一些好。」

　　劉六沉吟一下道：「大哥，老虎說的有理，依我之見，咱們還是按計行事，取了霸州，先弄到兵馬錢糧。如果你表弟有心投你，聽了消息自會做出決斷，反正小小一個緝盜營，我們也不需要幫手，你看如何？」

　　張茂想了想道：「好！就這麼辦！我現在回營，先結果了童守備，你們只見火起，立即馬踹連營，取了兵器咱們直撲府城！」

　　張茂帶著劉廿七回了緝盜營。劉廿七是他手下大盜，是追隨多年的心腹，也是張茂最信任的助手。軍中不許飲酒、不許留女人，可是由於緝盜營就駐紮在城外不遠，來去方便，童守備卻不管這些。此時，他的大帳內不但有酒有肉，還有個體態妖嬈的女人，正坐在他的大腿上，用嘴做杯，往他嘴裡渡著酒。

　　童守備上下其手，正在得趣，忽地帳簾一掀，一個高大的身影哈著腰走了進來。那女人啊的一聲尖叫，就想跳起身來，童守備一把扣住了她的纖腰，嘿嘿笑道：「寶貝莫怕，這座軍營，數我官大，你呀，就安心的侍候老爺。」

　　童守備說完，一板臉道：「是張百戶，什麼事呀？這麼晚了也不通報就進來，還要不要規矩啦？」

　　張茂一身整齊的軍裝，魁梧英俊，比形容瘦削的童守備可要高大得多了，張茂笑吟吟地道：「大人教訓的是，下官今天回了趟家，瞧見軍中生活清苦，大人您為國操勞，生活清苦，下官十分感動，特意揣了二百兩銀子回來孝敬您。」

　　他一邊說，一邊走近過來，童守備一聽，頓時換了臉色，眉開眼笑地道：「哎呀，張大人，客氣什麼嘛，呵呵呵，你看看……唔……要不要坐下喝一杯。」

　　「不不不，大人您忙您的，屬下馬上也要回營歇著了，您知道我在城裡親朋好友故舊多，呵呵，這應酬嘛……」

　　童守備會意，一雙眼睛卻緊盯著他揣在懷中的手，此時張茂已走到面前，他知道這童守備看以瘦削，一身功夫卻不弱。霸州民風剽悍，本來就尚武，此地緝盜營官佐焉有不通武藝的？

　　軍械庫的鑰匙在童守備身上，軍中忠於童守備的官兵占了大半，不先殺掉他，要順利襲占緝盜營，可就要有許多麻煩了。

　　張茂的手從懷中掏了出來，一錠金燦燦的元寶，閃著誘人的光芒。那個妓女頓時兩眼放光，一雙美目緊盯著那錠金子。童守備卻一呆，疑惑地抬起頭道：「張大人不是說二百……」

　　他剛說到這兒，就發現張茂臉上的笑全然消失了，猙獰的臉上一片殺氣，童守備大駭，立即將懷中的女人往張茂身上一推，同時一拳搗向他的小腹。但是已經晚了，他仰頭質疑的那一剎那，毫不設防的咽喉已經被張茂一把扼住，傳出清脆的骨裂聲。

　　拳頭搗出一半就已無力，擊在張茂鋼鐵般堅硬的腹肌上時已全無力道，不過那個女人倒是被他一把推進了張茂的懷裡。

　　「啊！」一聲短促的尖叫，大手已摀上了她的嘴，大半個臉蛋都被那隻大手掩了起來，只露出一雙瞪圓了的杏眼。

　　「噤聲，不想死就閉嘴！」

　　「嗚嗚嗚……」女人想點頭，可是有力的大手把她的臉整個固定住了，連頭都點不了。

　　張茂微微一笑，鬆了那女人，然後一把拎起童守備，去摸他腰間鑰匙，女人一見童守備半突出來的死魚眼睛，「啊」的一聲又尖叫起來。

　　還是短促之極的一聲尖叫，張茂一掌揮手，砍在她纖頸的頸上，頸骨立即被砍斷了，頭顱以一個奇怪的角度軟綿綿地耷拉著，屍體挺立了片刻，才「噗通」一聲栽到地上。

　　「非得死掉才肯噤聲？女人！」張茂不屑的瞟了她一眼，從童守備懷中掏出鑰匙，轉身走出了大帳。

　　門口的一串營燈已經只有一盞是亮著的了，昏暗的燈光下，地上躺著兩具死厚，那是守在帳前的兩名士兵，現在站著的換成了張茂的人。

　　張茂低聲道：「把這兩具屍體丟進去，我去軍械庫，廿七去通知咱們的人了，一會兒聽鼓噪聲起，立即點著大帳。」

　　「是！」兩個親信應了一聲，彎腰把兩具屍體提起來，通的一聲扔進了帳去。

　　張茂整整衣衫，向軍械庫走去。童守備已死，緝盜營群龍無首，只消他的人一動，必定潰散四逃。守庫官也是童守備的人，但是那麼幾個人，又是在猝不及防之下，張茂出馬，必是馬到功成。

　　劉六站在土坡上一棵棗樹下，緊張地看著緝盜營的情形，夜色黯淡，今夜月色稀微，映著一幢幢營房，在黑暗中像是一片片陰影。

　　忽地，一處火起，緊接著，又是一處火起。劉六興奮地大笑一聲：「大事成了，兄弟們，上馬闖營。」

　　一個漂亮的翻身，劉六跨上戰馬，長刀颯然出鞘，高喝一聲：「衝！」一踢馬腹，一抖馬韁，率先衝了出去。

　　響馬盜們按照舊日習慣，仍是以巾遮面，馭使戰馬，在一陣駭人的尖嘯聲中，奔向了緝盜營。響馬襲營，軍械盡失……

　　　　※※※

　　梁洪還沒睡下，今晚知州、同知等人請他吃飯，這才剛剛回來。國喪期間不許飲宴娛樂，不過地方上真正遵守的並不多，再說這飲宴冠上個一同用餐討論公事的幌子就過去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罪過，誰肯得罪後臺強硬的梁公公？

　　洗淨了身子，換了身輕軟白袍，坐在椅上，拿起剛剛泡好的香茗，梁洪開心地哼了段戲詞，對管家道：「老爺我出去赴宴，張茂他們有沒有來過呀？」

　　管家忙道：「回老爺，沒有，今天晚上還沒人來過。」

　　梁洪瞇起眼，就著壺嘴「滋兒」地吸了口茶，瞇起笑眼道：「嗯……不見棺材不掉淚，這是不知道我梁老爺的厲害呀。行，不請不來，是吧？敬酒不喝，是吧？給臉不要，是吧？我……」

　　他剛說到這兒，門子就「登登登」地衝了進來，叫道：「老爺，張……張……張茂來啦！」

　　「哈哈哈！」梁洪一拍大腿，樂不可支地道：「這孫子，禁不起叨咕。」

　　「滋兒」又是一口茶：「看來是真肉痛啊，這時辰了才來，還愣著幹嘛？叫他進來啊。」

　　「啊？進……進來？」門子霍地瞪大了眼：「老……老爺，張茂反啦，正在攻城，馬上就進來啦。」

　　「啊！」梁洪一個機靈跳了起來，茶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梁洪哆嗦道：「你……你放什麼屁，張茂反了？他還敢反？」

　　「真的呀，老爺，巡檢衙門送來的消息，知州、同知、推官等諸位大人已經上城了，著人給您送信呢。要不您聽，喊殺聲站院子裡就聽得見。」

　　梁洪就穿著一身白褂小衣，踩著鞋子跑到院子裡側耳一聽，霸州城一共才多大呀，喊殺聲果然歷歷在耳。梁洪慌了，急忙問道：「張茂多少人？多少人反啦？」

　　門子搖頭道：「小的不知，聽巡檢大人說，得兩千多號人吧，緝盜營火起，已經全完啦。」

　　「嘶……呀！」梁洪倒抽一口冷氣，怔立在那兒，兩隻眼咕嚕嚕亂轉，轉了半晌眼珠一停，好像有點迷糊了，眨了眨才找到了門子，向他大吼一聲道：「快去，把轎子……不不不，把馬牽來，馬上牽馬來！家將、僕役快快著衣、配上兵器，有馬的都把馬牽來。」

　　院子裡一通忙活，沒睡的、吵醒的，所有下人全張羅起來，梁洪一身白，跟遊魂似地滿院子逛，一見有人牽來馬匹，立即奪了韁繩，走出大門，四下一張望，問道：「張茂反賊攻的是西門？」

　　「是啊老爺，您是不是再穿件衣服？您要上城也不差這一會……老爺！您走錯啦！」

　　只見梁洪上馬，直奔東城，竟是快馬如飛，塵埃四起，門子直了眼，話沒喊完，老爺已率著幾名親信家將走得沒了影了。

　　一眾僕役家丁正在納悶，陡聽蹄聲如雷，梁洪領著人又衝回來了。

　　門子笑逐顏開地迎上去：「鎮守老爺，您走錯方向啦，張茂在西城吶。」

　　梁洪跳下馬來，伸手一撥拉，根本沒理他，而是逕直衝進府去，管家年紀大，剛剛跟出來腿腳就慢了些，還沒看明白又見老爺衝了回來，逕直跑去了他的臥室。

　　片刻的工夫，只見梁洪懷裡抱著二個匣子又腳下生風地跑了出來。

　　霸州如今不是邊塞，雖有城禁，卻無守城官兵，霸州城邊上唯一的一支武裝就是緝盜營。那幾個虛應其事只負責開城關城的老兵能打什麼仗？張茂既然能嘯聚數千人馬，連緝盜營都神不知鬼不覺地剷平了，霸州靠一幫巡檢衙役守得住？

　　梁洪不是蠢人，最會計算個人得失：「平時是我說了算，可要論一方牧守，那可不是我，是知州啊，他負有與城同在的責任，守城而死，尚有褒獎，棄城而逃，不但砍頭還要留下罵名，我可犯不著陪他死，張茂饒誰也饒不了我。」

　　這些事情，梁洪想得明白，所以一經分析城池難保，立即當機立斷，逃奔京師！

　　這一回，梁洪跳上馬仍是逕直奔東而去，這一去可就再沒回來……

　　　　※※※

　　蓄勢已久的除奸計畫變成了扯皮，雙方各執一點，互相攻訐，在中和殿內爭得面紅耳赤，可是兩個當事人和裁判卻成了旁觀者。

　　兩方的中堅分子和攪混水、和稀泥的官員一直扯到由於時辰已到，皇帝不得不發話讓他們統統出宮，這才暫時告一段落。

　　楊凌此時才知道真相，和焦芳等人一番研究之後，也不得不垂頭喪氣地接受這個現實。官員們對於名聲之熱愛，實是狂熱無比。如果不除掉這個後顧之憂，出於愛惜羽毛之心，他們畏縮退讓，甚至拖起後腿來，很難眾志成城，對抗劉瑾。

　　如果沒有眾口一詞的認定，以小皇帝的個性，也絕不會允許有人去抄劉瑾的家，從而栽贓陷害。事情的癥結，就在那個信匣之上，必須把它拿到手以安百官之心，才能重整旗鼓。

　　第二天，楊凌、劉瑾不約而同，同時具摺告假：他們病了。

　　朝中對於兩人的攻訐仍在繼續，但是觀望者明顯增多。繼續攻訐只是要保持這個話題不倒，免得就此結案，以便等待機會重新發起進攻。劉瑾和楊凌比在朝上還忙，劉瑾忙著拉攏官員，反正已經撕破了臉，以前是威逼利誘，現在連用信柬敲詐也用上了，以便爭取足夠的力量打垮楊凌。

　　他知道，這一次楊凌如果輸了，只是輸掉功名利祿，如果他輸了，卻是身家性命，豈能不盡心竭力？楊凌一邊卻沒有太大的動作，劉瑾用來控制百官的，是威脅和敲詐，百官心中除了畏懼，相應而起的就是憤怒和仇恨。

　　畏懼有多大，仇恨就有多大，這是一柄雙刃劍，一個不慎，就會反噬自身。讓它反噬的力量，就是把那個錦匣弄到手。可這是劉瑾對付楊凌的利器，他保管得必十分嚴密，如何才能到手？

　　為了這件事，楊凌愁腸百結，就連一向智計百出的成綺韻也沒了主意。這一日兩人正在書房商議，忽地高管家來報：「老爺，御前親軍侍衛統領宋小愛將軍求見。」

　　「小愛？」楊凌一呆，這幾日忙於政事，小愛、小伍也沒顧上一見，不過現在的情勢他們應該也知道，沒什麼大事不應該登門拜訪呀。

　　「請她進來！」楊凌說罷，眼看著管家出去，心中電光石火一般，倏地閃過一個念頭：「小愛……小伍！小伍行不行？或許這密匣，就要著落在他的手上了！」

　　楊凌心中一陣興奮，這時就聽甲冑聲起，一身戎裝的宋小愛，英氣勃勃，肋下配著彎刀大步走了進來，楊凌嘴邊剛剛綻起一絲微笑，忽然僵住了，因為宋小愛後邊還跟著八個侍衛，兩個小黃門，這架勢……她是來傳旨的？

　　果然，宋小愛板著俏臉，正眼也不看楊凌，進了書房大模大樣往那兒一站，沉聲喝道：「楊凌接旨！」

　　楊凌愕然離桌，連忙搶上兩步跪下，成綺韻也忙自後隨之下跪，宋小愛展開聖旨，高聲宣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霸州民變，叛賊張茂、劉六、劉七等人嘯眾叛亂，連襲州府，掠城搶民，禍害無窮。此等賊獠，皆楊凌招安之響馬盜，楊凌識人不明，引狼入室，致釀巨變，朕躬甚為痛心，詔令楊凌在府自省聽參，在此期間不得離府半步。著令，御前親軍侍衛統領宋小愛嚴加看管。欽此！

　　「臣……臣領旨，謝恩。」楊凌一陣恍惚：怎麼回事，霸州張茂反了？

　　那錦衣衛和傳旨太監都是禮儀規定的擺設，傳完旨就要回城的，宋小愛既然負有看管責任，自不必走。那些侍衛、太監們剛剛離開，宋小愛忽地手按刀柄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楊凌眼都直了，等了半天，看她笑得呵呵的很開心，楊凌不禁問道：「什麼事，這麼好笑？」

　　「嘿嘿嘿嘿……」大笑變成了奸笑：「楊大人吶楊大人，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呃？」

　　「以前都是我拜你，今天你總算也拜在我的腳下啦，哈哈哈哈……」

　　楊凌聽了哭笑不得，搖頭一嘆道：「小愛呀小愛，你還真是沒心沒肺。」

　　「嗯？」宋小愛瞧瞧他一臉隱憂，不由好奇地摸了摸下巴，說道：「不就千八百人嘛，反就反了唄，多大點事呀，平他們還不是三兩天的事嘛，皇上還能為這個嚴懲你？」

　　成綺韻也起身安慰道：「是呀，皇上沒有抓你，而是令你在府中聽參，限制你的行動，派來的卻是你的部下，不都表明了皇上的意思嗎？你不必太過擔心。」

　　楊凌搖頭道：「我擔心的是，劉瑾一派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如果他們趁機大作文章，一個本來毫不起眼的小小破綻，天知道後來會釀成什麼禍事？一疥之癬也難說不會變成心腹大患。不行，我得馬上派人去把小伍找來，正有一件大事尋他。」

　　「不行！」一條手臂攔在胸前，宋小愛柳眉倒豎，很嚴厲地道：「皇上嚴令，威國公府上下，連一隻貓都不能跑出去，也不許一隻耗子跑進來，否則唯我是問，請國公見諒。」

　　這般嚴肅冷漠？楊凌有點心寒，卻又不肯相信她會是這樣的人，怔怔地看著宋小愛，他實在不知該問些什麼。

　　只見宋小愛放下手臂，兩隻眼睛彎成了新月，然後齜著小白牙向他甜甜地一笑，小小聲地問道：「不知道大人你有什麼事呀，小愛就辛苦些，幫你多跑幾趟便是！」

三百六十　運籌軟禁之中

　　「梁洪回京後，劉瑾立即帶他進宮，召來內閣和六部九卿，當眾指訴是大人招安的霸州響馬盜桀驁不馴，不肯安分守己做官，守不了軍紀約束，於是起而造反。這些人熟悉軍營情形，襲殺緝盜營守備童大人，奪取軍械庫，占了霸州城。目前我們知道的情形就是這些。」

　　面前，是一個普通士兵裝扮的人，皇上下旨軟禁楊凌，這聖旨還是要遵的，所以楊凌的探子只好穿上宋小愛的官兵服裝，偷偷潛進來稟報情況。

　　成綺韻柳眉一蹙，問道：「鄭和毅，霸州情形到底如何？」

　　面前的內廠探子，鄭和毅面有難色地道：「二檔頭，卑職剛剛派人赴霸州調查，至於到底情形如何，目前還不知道。」

　　成綺韻不悅地道：「京戍重地的事務我全交給你了，怎麼連這麼點消息都打聽不到？」

　　鄭和毅緊張地道：「二檔頭，咱們從內廠脫離出來的精幹人馬，約有三千五百人，大部被您抽調到遼東，江南和閩南一帶，河北一地所餘不足二百人，大部分用來在京師探聽消息、以及保證國公安全，小小霸州實未顧及。」

　　成綺韻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漫說內廠的精幹力量只有三千多人，就算有二萬，偌大的江山灑下去，也看不到人影了，小小霸州從來就不是他們關注的焦點。再加上三廠一衛落在劉瑾手中後，內廠在河北近京畿的地區行動必須小心再小心，以防被人發現這股神秘力量。

　　就是自己都從未把霸州放在眼裡，做不到未卜先知。何以怪人？現在因為惱火楊凌被軟禁，有些所責非人了，因此只是微哼一聲，沒有再言語。

　　倒是楊凌溫和一笑，說道：「不怪小鄭，誰會想到我和劉瑾在這兒玩太極推手，小小霸州的一場民變居然會影響戰局？」

　　笑容微微一斂，他又沉吟道：「響馬盜歸降，本來應該妥善安排，我已盡量將他們分散安置了，不過他們都是霸州本地人，一共也只有數百人，分故容易，想合也是頃刻之間的事，容易得很。

　　「唉，張茂身家億萬，劉六、劉七、邢老虎等人也有家有產，他們落了案底、又委了官職，會因為不守軍紀約束而以區區幾百人，裹脅上千餘百姓造反？內中一定有別情。如果能找到他們造反的理由，或許就是我脫罪的理由。」

　　鄭和毅動容道：「既然如此，卑職馬上親赴霸州，務必探聽得真切消息。」

　　楊凌點點頭，又搖搖頭，閉目沉思片刻，輕嘆道：「如果我能在霸州多呆些日子，就不會有這場風波了。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太皇太后猝然駕崩，留給我的只有三天時間，我要搶在三天之內，處置完霸州所有的貪官，招安霸州響馬盜。

　　「唉，隨後就進京部署，全力應付劉瑾。所有精力都放在京師重地，誰有神機妙算，竟會料到小小霸州彈丸之地……卻會捅出了大婁子。」

　　他看了鄭和毅一眼道：「你不必急著走，一會兒還有兩個人來，等我安排一下，你跟他們同去。」

　　一會兒工夫，宋小愛帶了兩個士兵進來，拱手說道：「國公。」

　　兩個士兵衣著雖然普通，但是相貌不凡，器宇軒昂，和一個普通兵卒全不相符。一個白淨面皮、眉清目秀的赫然是驍騎尉伍漢超，另一個身材魁梧些，比伍漢超多了幾分沉穩之氣，正是京師外四家軍總兵官許泰。

　　二人齊刷刷向前一步，躬身施禮：「卑職參見國公。」

　　楊凌點點頭，向兩位愛將微微一笑道：「你們坐，不必拘禮。」

　　二人落坐，楊凌先向許泰道：「聽說皇上命你率兵赴霸州平叛？」

　　許泰腰桿筆直，雙手按膝，全然一派軍人氣質，恭聲答道：「是，不知副帥有何吩咐？」

　　外四家軍的統帥威武大將軍朱壽就是當今皇上，副帥就是楊凌，只不過這兩位大帥近來事情都挺多，外四家軍又沒什麼大事，只是日常訓練事宜，所以平素很少登門就教。原內廠二檔頭連得祿現在遼東軍中，彭繼祖則在許泰手下任副將。

　　楊凌說道：「霸州民風剽悍，百姓尚武，且百十年來一直為朝廷養馬，百姓們馬術極為精湛，我曾親眼見過百餘名響馬盜衝鋒陷陣、氣勢如虹，如我所料不差，戰力較之關外的韃靼鐵騎只高不低。他們人手雖少，卻熟悉當地地形人物，你去剿匪，切切不可大意。」

　　許泰還真的沒把千名造反的百姓看在眼裡，聽得楊凌如此慎重吩咐，忙肅容道：「卑職遵命。皇上動用外四家軍，曾親自召見卑職，要卑職務必盡快平息叛亂，朝中許多大員指斥副帥姑息養奸、引狼入室，要求皇上追究副帥的責任。

　　「副帥寬心，依卑職看，皇上這麼慎重，平息千餘亂民就動用京軍精銳，就是想盡快平息叛亂，減少此事的影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便免予追究國公的責任。卑職此去霸州，一定竭盡所能，以犁庭掃穴之勢盡快平定叛亂，解救副帥脫厄。」

　　楊凌點點頭，一指鄭和毅道：「這是我的一名部下，你也帶去，我懷疑霸州響馬降而又反，必有隱情，你們此去，盡量查清原因。」

　　成綺韻眼神一動，插嘴道：「大人，如果響馬盜造反真的別有隱情，當尋些知情的人回京來以為人證，如果卑職所料不差，梁洪該是知道真相的一個人，如果響馬盜造反，是別有隱情，比如由賊而官，受人輕視脅迫、勒索錢財，這種事是屢見不鮮的，劉瑾既然要藉此為由打擊大人，空口無憑的話是無法取信於人的。」

　　楊凌一語驚醒，沉思片刻道：「不錯，所言有理。許泰，霸州推官華鈺，為人耿直忠誠，如果響馬盜確是受人敲詐勒索，被迫再反，你可以將華推官請回京師以為人證。」

　　「是，但是據說霸州城已失守，華推官死活尚未可知。如果華推官已不幸殉職，何人還可以用？」

　　「那些官員首尾兩端，如今我被軟禁，劉瑾風頭再起，恐怕那些官吏們未必敢出面作證。我對固安縣生員穆敬有大恩，此人若知詳情倒是定會幫我，可惜霸州之事他未必曉得……對了，還有江彬！江彬是我的故人，同時也是張茂表弟，他曾助我說服張茂投降，張茂再反，他或知道原因。

　　「此人料來不會造反，傳回的消息中也沒有此人造反的消息，你們見機行事吧，如果能找到他，當可成為有利的人證，如果此人也不可尋，那……你們只好見機行事了。」

　　目送許泰帶著鄭和毅出去，伍漢超拱手道：「大人，有什麼需要卑職去做的？」

　　楊凌臉上輕鬆的神色消失了，站起身來沉聲說道：「漢超，這回真的有一件大事要你去辦。劉瑾禍國殃民，為害甚烈，能不能除掉這個奸佞，全看你了！」

　　伍漢超臉上掠過一絲厲色，在燭光下滲出一股肅殺的寒氣，凜然回答道：「大人，卑職明白。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無論是為了大明江山，還是為了大人安危，除劉瑾，我伍漢超都義無反顧！不知大人要我什麼時候動手，漢超拚得一死，也定將劉瑾老賊刺殺於劍下！」

　　楊凌一呆：「刺殺？誰要你刺殺劉瑾了？」

　　伍漢超聞言也是一呆，疑道：「大人不是要卑職除掉劉瑾老賊嗎？」

　　成綺韻「哧」地一笑道：「呆子，現在全天下都知道大人與劉瑾交惡，劉瑾遇刺，矛頭所指何人？況且這又不是兩軍對壘，作為朝臣，以刺殺消滅政敵，這一生都無法安枕了，一旦哪一天陰差陽錯被人揭穿，豈非滅門之禍？」

　　伍漢超臉色一紅，訕然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楊凌上下打量他一番，對成綺韻道：「韻兒，你有把握嗎？」

　　成綺韻走到伍漢超面前，捏捏他的肩膀，托起他的下巴，一雙媚目上下打量，宋小愛一旁瞧見有點沉不住氣了：成綺韻不是大人的……她怎麼調戲小伍啊？

　　宋姑娘瞪圓了杏眼，不知該如何斥止。伍漢超經過片刻的怔愕也反應過來，吃吃地道：「成……成二檔頭，這是做什麼？」

　　卻見成綺韻向楊凌回眸一笑，說道：「大人，伍將軍剛剛到兵部不久，京師中識得他的人寥寥無幾。再說，扮個下人，本無幾人注意，卑職有把握給他改個樣子。」

　　她妙目一轉，盈盈望向臉色微微脹紅的宋小愛，說道：「除了宋將軍等極親近的人，就算對面相遇，他人也未必認得出來。」

　　「好！」楊凌欣然道：「驍騎尉伍漢超自明日起告假還鄉，為期一個月。小伍，要委屈你做一陣子轎夫了！」

　　　　※※※

　　劉瑾府上，張文冕和劉瑾正在書房密議。

　　劉瑾哈哈笑道：「這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楊凌想扳倒咱家，可他招安的響馬盜卻反了，這真是作繭自縛。」

　　張文冕見他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說道：「劉公，此時還不是高興的時候，許泰大軍已赴霸州，咱們商議的情形您沒有告訴旁人吧？」

　　劉瑾端起茶來抿了一口，笑迷迷地道：「沒有沒有，這種掉腦袋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是咱家的親兄弟，也沒必要給他知道呀。」

　　張文冕放下心來，笑道：「那就好。霸州響馬盜造反，只是個機會，咱們得趁勝追擊，擴大這個機會，搞得楊凌丟爵罷職。最好充軍發配，永絕後患。」

　　劉瑾也獰笑一聲，說道：「那是自然。千餘亂民造反，皇上並沒放在心上，只把楊凌軟禁在家，還派了他的人去看管，分明是想盡快平息叛亂，大事化小為他脫罪。這次的監軍是梁洪，咱家已密囑他拖住許泰的後腿，錢糧輜重咱家也是能拖就拖。一定得讓這伙強盜把事鬧得大起來，大到連皇帝也不能包庇楊凌，哼哼哼……」

　　張文冕點點頭，仔細想了想道：「梁洪敲詐響馬盜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梁洪沒有張揚，響馬盜們也不會去求那些本來就看不起他們的官，所以因此逼反他們的事，知道的應該沒有幾個。現在朝中百官忌憚您手中的書柬，不敢逼迫劉公，劉公正宜借此機會把楊凌徹底打倒。讓他再無翻身的機會。」

　　劉瑾笑吟吟的點點頭，此時門子匆匆進來稟報：「公公，盧公子來了。」

　　劉瑾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時候，聞言笑嘻嘻地道：「喔，盧公子來了？快快請他進來。」

　　二門裡，盧士傑走下轎子，撣撣衣袍，說道：「我去見劉公，二管家，給轎夫們安排個住處吧，今天我要住在劉公府上。」

　　盧士傑是劉瑾眼前的紅人，時常會在府中住下的，所以二管家想也不想，連連陪笑道：「是是，公子請進，這些事小的會安排。」

　　四個轎夫抬著空轎隨著二管家向僕役房走去。四個轎夫，都是年輕小伙子，其中有一個面目黧黑、濃眉如墨的高䠷青年，一邊扛著空轎走著，一邊小心地觀察著周圍的情形。

　　劉瑾的私邸沒資格讓官府派人護衛，不過劉瑾自己僱傭了許多家丁護院，楊玉、石文義兩個錦衣衛的敗類為了討好他，又派來錦衣衛在外圍警戒，防衛也不可謂不森嚴，不過防衛工作一向都是外緊內鬆的，沒有人在自己的內宅後院整天布滿護院家丁的，一進了這二門，除了尋常的丫鬟僕役，就沒有多少人了。

　　周圍的房舍、道路、角門，全和盧士傑繪出的圖形一模一樣，伍漢超早已爛熟於心，此時他主要觀察的是來往的人物，各項建築之間的具體距離，包括房屋牆壁的高度，房屋之間的假山、花圃和可供隱藏行蹤的地方。

　　盧士傑原本有四個固定的轎夫，不過負責掀轎簾的那個犯了點過失，轎子到了工地，盧公子出轎時沒留神，把自己絆了個大跟頭，盧公子是斯文的讀書人，當著下人丟了這麼個大臉，不禁惱羞成怒，就把那轎夫辭了。

　　盧公子走路一向目高於頂，不看腳底下，工地上又坎坷不平，這事兒怪得了誰？那轎夫倒了楣，不過旁邊一個正扛石頭的役夫動作俐落，趕緊丟了石頭搶過來把他扶起，盧公子一高興，就把他指成自己的轎夫了，這個人就是小伍，現在叫小關。

　　轎頭見伍漢超東張西望的，便喚道：「小關吶，大戶人家規矩多，別東張西望的。走吧，劉老爺的飯菜香著吶，就是咱們這些苦哈哈也是有酒喝的，一會兒咱們哥幾個喝幾盅。」

　　小關急忙陪笑道：「好好，聽頭兒的，小的頭回見這麼大的房子，太漂亮了。」

　　二管家一聽，「哧」地一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小子，你就長見識去吧，漂亮？這兒是僕役房，你要是看到我們劉公的住處，嘿嘿，富麗堂皇，那才是人間天堂吶。」

　　劉瑾見到盧士傑進來，笑臉相迎道：「盧公子，玄明宮那兒進度如何？」

　　盧士傑說道：「劉公放心，最遲五月，大殿就能蓋成。」

　　劉瑾喜上眉梢，說道：「那就好，那就好，到時請皇上和太后去慶祝玄明宮竣成，就是咱家一樁大功。」

　　盧士傑關心地道：「劉公，這些都是小事，小可擔心的是朝中的大勢呀。以書信賀帖相脅，雖使百官不致站到楊凌一邊，可是小可越想越覺得有些擔心，百官對公公如此忌憚，早晚必釀禍端，公公應該早做綢繆啊。」

　　劉瑾笑道：「恨咱家的人多了，再加幾個有什麼打緊？恨我不要緊，他得有扳倒我的本事，放眼朝野，這樣的人現在不過就是楊凌一個而已。而楊凌……哼哼，霸州戰火不熄，他就完蛋了。沒有楊凌，旁人還沒有一個放在咱家眼中。」

　　盧士傑聽出劉瑾話中有話，心中不覺一動：「劉瑾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利用權勢故意擴大霸州戰事，以便給國公加罪？」

　　盧士傑心中凜凜，可是這種話是萬萬不能問出口的。他與劉瑾、張文冕各回座位，這才誠懇地道：「劉公，小可今日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依小可之見，威懾百官，還當恩威並舉，這樣才是長遠之計。

　　「小可說一件事，文冕想必是知道的，昔年漢光武帝劉秀討伐王莽的時候，也曾經得到數千件自己的臣子平時與王莽交往的書柬、字畫、詩詞和禮單，朝中百官人人惶恐，有的意欲逃走，有的召集家將準備拚死一搏，更有人四下串聯，意欲公開造反。

　　「而漢光武帝呢？他當眾一把火把信燒光，表示百官與王莽交往，不管是什麼緣由，概不追究，文武百官又是慚愧又是感激，許多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懺悔己過，自後死力效命，再無二心。」

　　張文冕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這事史書有載，學生也是知道的。盧公子的意思是，盡毀書信以安人心？可是……劉秀燒的是王莽留的信，劉公私蓄百官信柬，現在自己燒去，能夠招攬到人心嗎？」

　　盧士傑道：「非也，小可的意思，不是讓公公毀去百官信柬，而是公公手中握有百官來往書函，必然招致百官怨恨，就算明著不敢與公公為難，今後對於公公的命令消極怠慢那也是不好的。

　　「我的意思是，公公不妨取出信匣，讓小可和文冕檢選一番，那些官高位顯、書信有些分量的，單獨束成一部留存，另擇選官職較低的、信函內容不足以威脅到對方的另行束成一部，待楊凌大敗，不再成為威脅後，把這些人的書信還給他們。

　　「然後咱們對外放出風去，就說這些人忠心為公公辦事，所以公公賜還信函。這樣一來，這些官員必然感激。其他官員也必然忠心耿耿為公公辦事，盼望有朝一日，他的把柄公公也會還給他們，這樣以餌釣魚比完全的脅迫威逼更好些，也會分化那些人。」

　　張文冕沉吟片刻，頷首道：「盧公子所言有理，一打一拉、一緊一鬆，乃是上乘的控人之道，劉公不妨採納。」

　　劉瑾一見兩位智囊皆是這個說法，便欣然道：「好，咱家聽你們的，管家？叫大管家來，把密匣取出來。」

　　片刻工夫，劉瑾的親戚，現任劉府大管家的劉二漢匆匆趕來，聽了劉瑾吩咐，忙推開一旁書架，露出牆上一道小小的銅門，劉二漢從腰間取出一串鑰匙，撿選了一把碩大的鑰匙，探進銅門的虎口之內。

　　盧士傑看到這裡，眼中悄然閃過一絲詭譎莫名的異彩……

　　　　※※※

　　許泰的大軍終於趕到霸州了，放眼一片瘡痍，兵災之後整個霸州城已全然變了模樣。處處都是扶老攜幼逃難的百姓，並沒有因為許泰的大軍已到就安下心來。

　　梁洪先領著人馬回到自己的鎮守府，只見原本宏偉壯觀的府邸已經化為一片平地，廢墟上還有餘煙裊裊，不禁跳腳大罵起來。

　　梁洪罵得正起勁，兩個百姓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那邊士兵一喊，聲嘶力竭的梁洪立即避到了官兵後邊，瞪起兩隻眼睛望去，只見那兩人滿臉鍋灰，就跟一對小鬼似的，衝著他一邊跳著腳喊，一邊招著手：「梁公公、梁鎮守，我們是知州衙門的胡班頭、杜班頭啊，我叫杜行遠，您還記得嗎？知州大人請您吃酒，是我們來送的帖子呀。」

　　梁洪聽了有了點印象，仔細看看確實面熟，便戰戰兢兢地道：「好……好像是他們，帶他們過來，等等，先搜搜身！」

　　兩個班頭被搜查了一番，然後在士兵押送下到了面前，兩個班頭到了面前，「噗通」一聲往那兒一跪，放聲大哭道：「公公呀，你要給我們報仇啊。響馬盜進了城，霸州已被劫掠一空啊……」

　　「說！是誰燒的我家房子？」

　　「說！響馬盜現在何處？」

　　梁洪和許泰同聲喝問。

　　杜行遠抹了把大花臉，哭喪著臉道：「我們不知道是誰燒的呀，我們不知道響馬盜在哪兒呀，霸州城被攻破了，知州、同知、推官等官員全都戰死城頭了，江游擊奪回了霸州城，然後又被人攻破了，連番燒殺天下大亂啊。

　　「小的們換上百姓衣服這才逃了一條性命。現在兵荒馬亂，響馬盜招兵買馬四處劫掠，江游擊的兵也不知去了哪兒，小的們，喔喔喔……我的娃兒，孩子他娘，全都不見了啊，啊啊啊……」

　　鄭和毅一聽華推官戰死，不由心頭一沉，喝道：「不要哭，許將軍奉皇上旨意，發兵霸州，就是為了平息叛亂，消滅響馬盜，快把你們知道的情形都說出來！」

　　杜行遠被他一喝，止了哭聲，這才把知道的情形一一說了出來。

　　原來，那夜張茂等人襲城，霸州城根本是不可能守住的，城裡除了巡檢司和三班衙役哪有可用的人手，可是做為一州之主，你是只能守不能退的，寧可全部戰死，你敢逃就是上菜市口的命運。

　　所以新任知州大人只得帶領全部官衙人員上城作戰，華推官體傷未癒也一瘸一拐地上了城牆，響馬賊都有勾援攀爬的百寶勾，還有從緝盜營取來的雲梯，霸州城牆不高，加上根本看顧不過來，一個時辰之後響馬就攻上了城，開始到處放火，然後打開城門，引入大隊人馬，霸州城第一場大劫難開始了。

　　霸州城的富戶先倒了楣，隨即稍有資財的人家也被洗劫，再之後便是有姿色的女人開始受到強姦汙辱，全城一片混亂，逃難的人群自發打開城門，四下奔逃。

　　不到天明，張茂就控制了全城，開始招兵買馬，一些久受官府欺壓的人，和趁亂打劫，搶劫財物、姦淫婦女的地痞無賴嘗到了甜頭，同時也為了自身安全，便紛紛響應，加入張茂的隊伍。三百多人到天亮就發展成一千二百人。

　　劉六、劉七見勢大喜，只有迅速發展人馬，才有同朝廷對抗的能力，所以他們立即要求帶兵出征，趁消息還未擴散，迅速攻擊文安、固安、永清、雄縣，這些縣府都沒有常駐兵馬，可以迅速奪取足夠的財富，招攬貧民加入。

　　張茂也知道當務之急就是迅速壯大自己，所以毫不猶豫地同意了，分派劉六、封雷等人各領一軍，同時奇襲各縣鎮。不過霸州城內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處理完，一些糧草、金銀還沒搜羅齊全，張茂便自告奮勇，留在霸州處治。

　　劉六等人擔心江彬近在咫尺，聞訊來攻，張茂對江彬卻甚有信心，相信他不會為了朝廷而棄兄弟之情不顧。況且江彬若引軍來攻，他隨時可以逃走，人多打不過，逃還是不成問題的。劉六、劉七知道他的本領，略一思忖，考慮到時機稍縱即逝，便同意了。

　　張茂留了六十名精兵和一百二十名新招收的兄弟，逐個大戶人家搜查，正在匆忙聚斂財物，有人來報，游擊將軍江彬率十二騎叩城求見。張茂正腳踏知州大人座椅，一聽這消息便哈哈大笑，對左右言道：「如何？我兄弟只率十二騎求見，分明是來投我的，哈哈哈，快快隨我相迎。」

　　張茂興沖沖帶人迎出城去，只見江彬領著十二騎親信，正在城門一側站立，一見他出城，便策馬單騎迎來，見面便驚詫道：「我方才去了緝盜營，果然毀了，兵勇四下逃散。大哥，你……你怎麼真的反了？」

　　張茂獰笑一聲道：「還不是梁洪老賊？勒索無數、逼迫太甚，我們兄弟受不了這腌臢氣，乾脆反他娘的。兄弟，你是大官，前途似錦，哥哥也不難為你，我不帶兵去襲你的軍營，你也莫來找我晦氣，小小霸州是留不住我的，湊夠了軍餉人馬，大哥就遠走他鄉，不在你的地盤為難你，如何？」

　　江彬「呸」了一聲，罵道：「放屁，一個官了不起嗎？一世人，兩兄弟，義字薄雲天，你若作賊，兄弟身為游擊將軍，難保不與你為敵，我合計了一下，你既要反，朝廷看我更是不順眼，這官不做也罷，兄弟隨你反了！」

　　張茂大喜，盯著他道：「此話當真？」

　　江彬怒道：「自然當真！你還不信我嗎？這幾個兄弟，是我生死與共的好兄弟，從宣府帶過來的，我對他們說過了，他們願意跟著我幹，我這不是就來投你了嗎？我的軍馬剛剛接手，實在放心不下，不敢把我的想法告訴他們，所以……只有這區區幾人，不能對大哥有所助益，還覺有些沒有臉面見你。」

　　張茂一抖馬韁，圈馬過來與他並轡而站，豪氣干雲地道：「若不信你，大哥也不會只率這寥寥數人出城了。引不來官兵怕什麼？兄弟你一人，足抵得千百精兵，來，隨大哥入城，今後咱兩兄弟一同打江山、一同坐江山！」

　　江彬與張茂鐵掌一合，哈哈大笑，然後馳馬進城，入了賊伙。

　　臨到午時，二人就在知州大堂上，看著眼前搜羅來的金珠玉寶，用知州大人的公案做了酒桌，大碗酒、大口肉，開懷暢飲，商量招兵買馬後的動向。

　　二人同桌飲酒，喝至酣處，江彬忽地敲碎海碗，只一愕的工夫，醉眼朦朧的張茂頸上一陣劇痛，割斷了動脈，熱血噴湧而出，濺了江彬一臉。

　　張茂大吼一聲，一掌劈出，江彬早有準備，已彈身退了開去。張茂戟指怒喝：「奸詐小兒！」一語出口，兩眼發花，已經站立不穩。

　　江彬團身後退，立即取下掛在柱上的兩柄斬馬刀，運刀如輪，毫不遲疑，只聽「噗」的一聲，大好頭顱揮上半空，江彬一把刺在刀尖上，大吼：「賊酋已死，誰敢反抗？」

　　只見他一身鐵甲光寒，滿臉鮮血淋漓，手中雙刀揚起，刀頭一顆怒目猙視的人頭，宛然如生，真是駭破人的七魂六魄。

　　他那十二名從宣府邊軍中帶出來的悍勇士卒一見將軍得手，立即躍起發難，狂風掃落葉般，把大堂上的幾名悍匪屠殺殆盡，等正在城中搜刮的劉廿七聞訊領著人趕來，江彬已率十二騎殺出城去，與候在數里之外密林中的大隊會合，重新殺將過來，霸州城失守。

　　在縣道得手的劉六等人聽了劉廿七送來的消息，一聽張茂中計被殺，頓時肝膽欲裂，領著數路裹脅來的大軍浩浩蕩蕩又殺奔霸州。這一通大戰，劉六一方不計傷亡，全力攻城。他手中兵將雖未經訓練，但武藝馬術盡皆不凡，絕非尋常人可敵。

　　鏖戰半天工夫，竟然重新衝進城中，江彬見勢不妙，立即搜羅殘兵退出城去，霸州再度易手。響馬盜們以百姓洩憤，又有無數人家遭受荼毒。

　　江彬聽說表哥反了，而且這次是公開造反，絕非上次做響馬盜時罪名輕易可恕，他也頗費了番心思：不出兵，由於兩人之間的關係，必受朝廷彈劾，這官十有八九是做不成了；如果出兵，手下的將領們對他心存疑慮，總擔心他會與張茂合謀葬送自己，這樣出兵如何取勝？江彬陷入尷尬兩難的境地。

　　要他放棄錦繡前程，隨張茂造反他是絕對不肯的，可現在不殺張茂，他的大好前程就要被張茂毀了。江彬左思右想，終於狠下心來，決定殺了張茂。

　　富貴險中求，機會得靠自己爭取，張茂現在是毀他前程的人，也是能給他送來高官厚祿的人。一旦拿定了主意，江彬便不再瞻前顧後，他會齊手下將校，當面說明自己意圖，並言明自己搶先進城，取了張茂首級，再引大軍進城，儘管如此，眾將校仍是半信半疑，不過總算是點頭答應了，於是就出現了這齣詐降計。

　　江彬手下兵馬數千人，雖說按照楊凌的說法，戰力不及響馬精銳，可那是霸州最精銳的部隊，當初朝廷派遣大軍剿滅山賊，他們是本地協助剿賊最得力的部隊。就算霸州城矮牆薄，不利堅守，可是被響馬盜半天工夫便攻下……

　　許泰神情嚴肅起來，立即命令全軍入城駐紮，派出探馬斥候摸清響馬盜動向，以便決定大軍行止。鄭和毅聽說江彬率殘兵潰逃，現在下落不明，不禁大為焦急，此人是國公指名的重要人物，可能關乎國公安危，華鈺已死，此人若再有個好歹，如何弄清霸州反亂真相？

　　一俟大軍駐紮下來，鄭和毅便悄悄去見許泰，對他說明自己的擔心。許泰也急於找到江彬，可是現在整個霸州的官治已徹底破壞，大軍如盲人瞎馬，什麼情況也不了解，況且大軍所攜不過兩日口糧，輜重車輛都在後面，不可能讓軍隊漫無目的的遊蕩。

　　兩人計議良久，決定派出一些小隊人馬，由杜班頭、胡班頭及逃回的一些衙役帶路，化妝成小股逃難隊伍，四處打聽江彬的消息，如果能夠找到他便要他速來霸州相見，同時搜羅響馬盜的情報。

　　一隊隊探馬派了出去，鄭和毅到城中顯要處做了一些記號，希望自己內廠的人馬看到了能夠及時趕來聯絡，可是霸州已經鬧了個底朝天，所有的消息渠道在戰亂中都受到了破壞，僅餘的情報人員根本是各自為戰，中間固定的消息傳遞人員、傳遞節點已不存在，效率變得極其低下，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前來會合，鄭和毅也只能企盼上蒼保佑，早日得到江彬的消息了。

　　　　※※※

　　文安縣趙家莊外的蘆葦蕩中，江彬領著十多個兄弟正避在其中，手下的兄弟很多身上有傷，一個士兵撕下條衣帶裹著臂上傷口，恨恨地道：「他娘的，這些莊稼漢子還真是輕視不得。大人，這些響馬賊比韃子還狠，咱們得趕快逃出去呀。」

　　江彬懶洋洋地躺在蘆葦地上，枕著兩把刀望著蘆葦飄搖的湛藍天空，說道：「厲害個屁！要是我的人馬是咱邊軍的兄弟，至於這麼窩囊嗎？都是本地的兵，戰力差些不說，一聽說各處鬧匪，就連將校們都只顧著打聽他們的家鄉如何，心裡就繫掛著自己的村子、自己的親人，人心不齊啊，我才剛到，規攏不了這幫廢物，要不然……」

　　他說到這兒忽地一咕嚕坐了起來，低斥道：「噤聲！」

　　說著擺手示意大家不要說話，同時輕輕抓起刀柄，只聽窸窸窣窣一陣響，似乎有人在草叢中穿行過來，部下們都提刀在手，屏息注意。過了片刻，一條人影閃現出來，兩個士兵惡虎撲羊一般猛地躍起，一把將那人撲倒在地，刀鋒倏地橫在那人頸間，嚇得那人尖聲叫喚：「饒命啊，饒命啊，小的只是個普通百姓，壯士們開恩……」

　　江彬放下心來，低喝道：「住嘴！再吵宰了你！把他弄起來。」

　　那人被兩名士兵扯起來，原來是個白白胖胖的婦人，身材溜圓，細皮嫩肉，頭上還包著塊素布巾，乍一看還真是莊戶人家打扮，只是那身肉可有點像是養尊處優的地主人家了。

　　江彬疑惑地上下打量一番，那婦人瞧見江彬，兩隻小眼睛也霍地睜大了。過了半天，兩人忽然齊聲說道：「是你？！」

　　那人喜出望外，拍著肥胖的胸脯說道：「可嚇死我了，以為遇上了亂匪，江大人，您怎麼也躲在這兒？」

　　江彬哼了一聲道：「我哪是躲？我的人被打散了，只是帶人在此裹傷歇息一下。喬縣令，你怎麼……固安縣也被亂匪攻陷了？」

　　固安縣令喬語樹一身婦人裝扮，他扯下頭上青布巾，擦著滿臉油汗和沾上去的蘆花，說道：「可不是嘛，固安哪有什麼兵啊，響馬盜一攻就破。唉，虧得我見機得早，趕緊脫了官袍換上女人衣裳溜了出來。他們只顧搶東西，也沒人理我。」

　　江彬撇撇嘴道：「就你這模樣，響馬也懶得碰你，你怎麼一個人也不帶啊？」

　　喬知縣哭喪著臉道：「顧不上啊。固安我不敢回，東躲西藏的一路到了這兒。我路上聽說，朝廷已經派了大軍，現在駐紮霸州城內，可是我守土有責，去也不是，回固安也不是，這真是兩頭為難呀。」

　　江彬一聽朝廷大軍到了，不由大喜：「朝廷派兵了？哈哈，那就好辦了，咱們馬上回霸州，嗯……喬大人，你手下就三班衙役，守土有責？守土有屍還差不多。你也別東躲西藏了，跟我回霸州，我幫你說合一下，就說你率衙役死守，奈何敵強我弱，固安失守後本欲與城偕亡，幸虧本官率軍趕到與敵激戰，才把你救出來，這樣不就沒責任了嗎？」

　　江彬三言兩語，一件大功到手，喬語樹一聽感激涕零，連忙用兩隻油乎乎的胖手抓住江彬，眼淚汪汪地道：「多謝江大人、多謝江大人，江大人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喬某無以為報，我有個寡居的妹子在家……」

　　江彬不耐煩地擺手道：「免啦免啦，你妹子就算啦。唉，我那剛娶過門的王美人，這兵荒馬亂的，十之八九算是完啦。」

　　他遺憾地搖搖頭，提起雙刀道：「走吧，加入亂匪的人太多，到處都是人，而且劉六、劉七像是盯準我似的，咱們抄小路回霸州。」

　　他領著十多個人悄悄沿著蘆葦蕩的邊緣走了一陣，忽地向後一擺手，隨即伏了下去，後邊的人急忙蹲伏於地。喬語樹一緊張，整個人趴了下去，嘩啦啦壓倒一片，氣得旁邊的士兵直想罵娘，幸好外邊的人也正急急逃命，根本無人注意。

　　只見一個青袍魁梧的大漢，懷裡抱著個女娃，右手攙著一個身段窈窕如柳的美貌婦人，正沿著蘆葦蕩旁的土梗急急而行。那美貌少婦是一雙小腳，在這崎嶇不平的道路上奔行東倒西歪的，雖有那男人扶持，仍是踉踉蹌蹌。

　　江彬剛欲長身而起喚人，就聽那人後邊傳出追喊之聲，立即又伏了下去，藉著蘆葦間隱約的縫隙看去，只見那婦人聽見追喊聲，心裡一急，一下扭了腳，疼得跪蹲於地，那濃眉大眼，極是粗獷的漢子急問道：「娘子，你怎麼樣？」

　　那婦人嚶嚶哭道：「相公，奴家行不得了，你帶著孩子快快逃走吧，不要管我。」

　　大漢急道：「那怎麼行，快快起來，我背你走。」

　　就在這時，追兵已至，大漢回頭看看，焦急萬分，無奈放下那五、六歲的小娃娃，說道：「守著母親，勿要離開。」說完返身迎了上去。

　　想不到這大漢倒是一身好本領，追上來的三、四個漢子有刀有棍，他赤手空拳也能對付，只是想是有所顧忌，始終不敢傷人，只是吼道：「趙某只是尋常百姓，諸位好漢何以苦苦相逼？」

　　一個亂兵窺著那抱著女兒的美貌少婦淫笑道：「這樣出色的小娘子，實是少見，哥幾個加把力，結果了這粗漢，兄弟我拔個頭籌，哈哈哈哈……」

　　說著腳下加力，奔過去一把扯開女娃娃，少婦尖叫一聲，已被他撲倒在地，便去扯她衣衫。

　　「相公，相公救我……」少婦淚眼汪汪，狂呼救命。

　　大漢扭頭一看，勃然大怒，本來還不敢傷人，這時掄起一雙碗口大的鐵拳左揮右擊，無人可當，逼散了眾人，虎步一躍，猛撲過來，一把揪起那非禮妻子的大漢，一記鐵拳落在太陽穴上，當場將他格斃。

　　眾亂匪驚怒，齊齊圍了上來，大漢撿起死屍身旁的棍子，使得嗚嗚風起，幾條大漢一時竟近不得身。就在這時，後邊又有大隊響馬追了過來，領頭的漢子正是劉六。

　　江彬心裡一驚，知道他既現身，尾隨盜匪必眾，自己計殺表哥，劉六恨自己入骨，今日若露了行蹤，萬難逃命，於是伏於地上，屏住呼吸，再不敢發一聲。

　　劉六瞧那大漢一身武藝不凡，神威凜凜，端的是一條好漢子，便一揮手道：「上去幾個，莫要傷他。」劉六身邊響馬盜立即衝出幾人，那大漢武藝雖高，終究難以敵眾，加上妻女在旁，又不敢逃，竟爾被生擒活捉。

　　鋼刀加頸，大漢猶然不服，雙目怒視，直欲噴火。劉六上前喝道：「你是何人？膽敢撒野！」

　　大漢瞋目回道：「好一個呆強盜，連文安縣趙瘋子都不認識嗎？」

　　劉六素來敬仰有膽氣的豪俠之士，他也是文安縣人，怎麼不知道這位仗義疏財，文俠義氣的趙秀才？一聽是他不由肅然起敬，連忙拱手道：「原來是趙先生，久仰俠名，惜前此未曾面熟，竟致冒犯，還乞先生原諒！」

　　趙燧挺身道：「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何必與我客氣？」

　　劉六振眉道：「貪官汙吏，滿布天下，我等為他所逼，沒奈何做此買賣。今得先生到此，若肯入股相助，指示一切，我情願奉令承教，不知趙先生意下如何？」

　　趙燧仰天大笑：「就憑你們，也能得天下嗎？」

　　劉六不驚不怒，微笑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成者王侯敗者賊，成敗之後論出的英雄，難免一身光鮮，其實古來成就霸業者，大業未成之前，與我等何異？」

　　趙燧未想到這強盜竟有這般見識，不禁另眼相看，臉上狂容稍斂。劉六察言觀色，便微笑道：「來人呀，不許為難夫人孩子，恭請先生回到村上，劉某還要細細請教。」

　　他知趙燧為人豪爽仗義，多有替窮苦人出面之時，既受人愛戴，又因此屢受官府排擠，雖有真才實學，始終難以入仕，自己手下不缺悍將，可是要成就大事，正缺一個有謀略的人才，是以有心籠絡。趙燧早對官府不滿，又深愛妻兒，以此相脅，未必不能成功。

　　趙燧妻女在人手中，無奈只得隨了他怏怏地往村中走去。眾強盜拱衛著劉六，包圍著趙燧一哄走了。眼見風搖蘆葦，重歸寂寂，江彬一躍而起，說道：「劉六回村，此時正是良機，我們快走，馬上奔赴霸州報告消息，引軍來襲！」

　　　　※※※

　　霸州戰事連綿，由於朝中劉瑾拖延，梁洪在軍中胡亂牽制行動，戰事久決不下，霸州愈發變糜爛，不可收拾。

　　京中傳回的消息，響馬盜吸納了文安縣諸生趙燧入伙，趙燧散盡家財，與兄弟趙潘、趙鎬以及家丁、佃戶等五百人加入反賊，任響馬盜劉惠的副元帥，改名趙懷忠。

　　有他嚴肅軍紀，號令統一，原本如散兵游勇，漫無目的到處搶劫的響馬盜開始有目的的行動，攻城池、殺官吏、鎮壓豪紳地主，所過之處，先邀當地仕紳名流，告知百姓不必驚慌走避。

　　吸納的部眾越來越多，攻下博野、饒陽、南宮、無極、東明等縣，當地衛所官兵望風而逃。許泰的邊軍雖能一戰，可是響馬盜來去如風，且熟悉霸州地形，一晝夜可馳騁數百里。只是避開了京軍，只顧各處打壓豪紳，吸納部眾。許泰受梁洪牽制，只能在後尾隨，替他們收拾破爛攤子，現在亂民主力軍已近一萬五千人。

　　消息傳回京師，六部震撼，天子震驚，劉瑾一派大造聲勢，不斷要求加派大軍平叛，要求殺楊凌以謝天下，形勢急轉直下。原本以為可以快速平息叛亂，楊凌也不過只略受責斥的官員們，也察覺到了形勢的嚴峻，京師晴空萬里，春風和煦，百官心中卻是一片陰霾。

　　這日晚間，鄭和毅帶著一個人快馬到了京師，在宋小愛的安排下悄然混進了楊府。當夜，楊府內書房燈火通明，通宵不滅。

　　第二日夜晚，李東陽、楊廷和、焦芳、楊一清等大員的府邸也各自迎來一個不速之客。他們正為朝中的局勢憂心忡忡，本就沒有入睡，當神秘來客走後，他們的府邸更是燈火通明，通宵不滅。

　　與此同時，京師許多文武官員都在深更半夜被人喚起，當這些大人們驚惑不安地從床上爬起來，匆匆著衣走進客廳時，持了焦閣老拜帖，候在客廳裡的神秘人便笑吟吟地奉上一個拜匣，然後一言不發，拱手告辭。當他們滿心疑惑地打開盒子時，裡邊放著的，赫然是自己與劉瑾的信函、禮單、字畫……

　　牟斌、戴義、張永等人也是徹夜不眠，更難得的是，從來不在夜間開工的北鎮撫司軍器局，有人持了牟斌的親筆書信叫開大門，裡邊「叮叮噹噹」一夜不停，不知在打造些什麼東西，守夜的老人十分好奇，可惜門禁全換了牟斌的心腹，根本不容任何人踏進半步。

　　天亮了，百官臨朝。

　　李東陽懷揣一張趙燧親筆的安民告示，那上邊羅列著劉瑾三十條大罪，六十條小罪，和起兵討伐朝廷的理由。他筆直地站在百官最前面，精神飽滿。

　　一直以來，喜歡居於幕後，從容布局的這位首輔大人，知道今時今日是必須站到臺前，堂堂正正打敗對手的時候了。

　　威國公府，仍在侍衛親軍的嚴密看守之下，不過楊凌卻穿起了蟒袍玉帶，端坐在書房之內，眼前是一杯香茗，清煙裊裊。他現在正在軟禁之中，可是這副打扮卻像是馬上就要上朝面君似的。

　　在他對面坐著一員虎將，身著甲冑，卻故意弄滿了傷痕，臉上塗抹著一片鮮血，手裡拿著把小扇子，正在奮力地扇呀扇的，好像要盡快把那血跡扇乾。

　　詭異，一種令人心怵的詭異……

　　劉瑾精神抖擻地上殿了，內臣本無資格論政，可是這幾日劉瑾一直是朝堂上的常客。昨夜和幾個心腹議論了一晚，有些睏倦，但是他卻鬥志昂揚。他決定，要利用霸州大亂的好形勢，今日集中力量一鼓作氣把楊凌徹底打倒，讓他就此再難翻身。

　　一身蟒袍，前胸後襟還有雙袖，共有四蟒。著蟒袍，滿朝之中，只有他劉瑾和楊凌獲此殊榮。然而從此以後，天下就只有他一人了，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劉瑾微微一笑，手按著玉帶向百官們望去，就像一位君王望著臣服於他腳下，卑微恭順的臣子。忽然，他覺得有些奇怪，那一雙雙眼睛，都有點兒冷，一股幽幽的冷意，就像一群噬肉的野獸。

　　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背上升了起來。

　　就在這時，正德皇帝升朝了，他穿的是龍袍，頭戴翼善冠，五爪金龍袍。

三百六一　遙勝於紫禁之巔

　　金殿上的布設千年不變，上朝的百官也沒有變化，殿外陽光明媚，春暖花開季節，空氣說不出的清鮮，一切看起來都是那樣美好，但是劉瑾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一種殺氣，一種無數人的恨意凝聚成的殺意。

　　皇帝登臨寶座，文武百官也趨禮如儀，山呼萬歲已畢，劉瑾還有點恍惚。張彩見他神不守舍，司殿太監一連問了兩遍「有事啟奏，無本退朝」他都沒有反應，心中一急，跨前一步道：「皇上，臣有本奏。霸州叛亂的局勢日益緊張，百姓流離失所，有些難民已逃至京中。響馬盜為害如此之烈，全因威國公楊凌對這些怙惡不悛的逆賊妄行招降納叛之舉，以至養虎貽患。臣以為，當內誅楊凌、以肅綱紀，外平反叛、以安民心。威國公之罪，昭然在目，皇上不可再有慈悲之心了，江山社稷為重啊。」

　　劉宇等人一齊拜倒，慷慨陳辭，大有楊凌不死，綱紀敗壞，民心有失，而叛亂難平之勢。

　　正德心底對這種罪名並不以為然，東海四大寇也是楊凌招降的，現在沿海平靖，少不了這些人的功勞，要是全指著朝廷從頭練兵、鑄造新艦，那得多少銀子？霸州幾百人的響馬盜，天知道他們能鬧出這麼大亂子？可是他是皇帝，霸州府出了這樣的大事，必須得有人來承擔責任，這不止是給百姓們一個交待，也是朝廷綱紀。否則激起聲勢如此浩大的叛亂，相關人員居然沒有受到制裁，百官有樣學樣，不畏國法、不怯綱紀，那朝廷的威信將蕩然無存了。

　　正德暗暗嘆了口氣：「楊卿本來是奉旨查抄，多管了這許多事，全是一片盡忠之心。可惜，那些響馬桀驁不馴，如今鬧出這樣亂子，該當如何是好呢？群臣要安撫、民心要安撫，綱紀不能不顧……要不……罰俸半年？是不是輕了點？」

　　正德拿不定主意，不禁瞅了焦芳一眼，見他目不斜視，站得四平八穩，心頭有些慍怒，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這兩天劉瑾一派只要提出懲治楊凌，焦芳等人勢必火燒屁股似地跳出來開始辯論，這一辯就是一天。正德就是這麼拖過來的，今天焦芳怎麼沒聲了，不是嗓子喊啞了吧？這麼老大的人了，啥也不懂，回了家你不會喝點膨大海啊？廢物！

　　李東陽瞧見他臉色，淡淡一笑，忽地出班奏道：「皇上，臣有一本，事涉霸州反賊叛亂之由，要啟奏皇上。」

　　總算有人出頭了，正德鬆了口氣，直起腰來微笑道：「李先生但言無妨。」

　　李東陽一聽，兩眼頓時濕潤了，昔日只有弘治帝不稱臣，而稱內閣三老為先生，這都多久了，難得皇帝有些敬語啊。李東陽強抑激動，俯身說道：「皇上，霸州叛亂，響馬盜縱橫各府道，旬日之間以數百人聚納賊眾上萬人，且到處招兵買馬，廣貼告示收買民心。臣這裡有一張賊酋趙懷忠所寫的安民招兵告示，內中有響馬盜先降再反的緣由，現呈予皇上。」

　　「安民招兵的告示？」劉瑾等人心中一驚，眼看著那老狐狸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紙，心裡的弦越繃越緊。

　　正德皇帝冷笑道：「賊子不安分，造朕的反，還造出理來了？取過來，朕瞧瞧他們說些什麼！」

　　杜甫連忙走下玉階，從李東陽手中取過那張告示，捧於手中，走回去恭恭敬敬地奉於正德，滿朝文武明知道看不見，還是伸著脖子向上邊望去。

　　正德取過白紙，滿臉冷笑，可是展開那告示，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消失了，他越看雙眉擰得越緊，終於「砰」地一拍御案，勃然大怒了：「混帳！響馬盜幹的是勒索綁票的勾當，梁洪身為鎮守，勒索無度，竟比響馬還狠，『賊中之賊！』趙懷忠這話說的不錯。原來是他逼反納降的響馬，卻嫁禍楊侍讀，此人真是該殺！」

　　李東陽先是一呆，繼而又嘆了口氣，拱手提醒道：「皇上，這就是響馬盜降而又反的緣由，後邊還有趙懷忠所列三十條大罪、六十條小罪，樁樁件件直指司禮太監劉瑾，所以此告示一出，百姓群起響應，賊眾日益擴大。」

　　劉瑾今日上朝是整楊凌來了，萬萬想不到李東陽話鋒一轉，居然把矛頭指向了他，劉瑾勃然大火，跨前一步喝道：「豈有此理！叛賊之言也足以採信嗎？若是這樣，今後但有造反者只須硬指是官員逼迫，又復給朝中臣子羅織罪名，那朝廷是不是就要助反賊一臂之力，誅殺大臣謝罪呢？」

　　李東陽淡淡一笑，說道：「劉公公，本官只是將得到的賊酋告示呈於皇上。公道自在民心，你又何必慌張？事情到底如何，總要查個水落石出的，誰人說過僅憑賊酋一張告示就定人之罪了？」

　　劉瑾為之一塞，劉宇馬上跳出來，森然道：「李大學士，賊酋這張告示，你自何處得來？」

　　李東陽微笑道：「劉尚書有何話說？」

　　劉宇哼了一聲道：「下官忝為兵部尚書執掌兵事，對此卻毫不知情，大學士內閣首輔，不知從何處得來這張告示呢？若有地方官員具摺上奏，該當經通政司、司禮監呈與皇上，大學士今日此舉，告示來路不正、行動鬼鬼祟祟，似早有預謀，莫非專門針對劉公公的嗎？」

　　李東陽呵呵一笑，捋鬚道：「劉尚書此言差矣，本官這張告示，正是來自兵部，至於不循正常渠道，私懷於袖、面稟於君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

　　劉宇吃了一驚，失聲道：「如此重要物什，我怎不曾見到？」

　　李東陽袍袖一拂，說道：「這張告示是天子門生，外四家軍總兵官許泰將軍追剿反賊時在賊酋占領過的縣鎮中揭下，報送兵部，侍郎楊一清大人得此告示知道事體重大，不敢匿藏，是爾交予本官。」

　　劉宇懲紅了臉道：「此事不合規矩，他得了告示為何不稟與本官知道？為何不經通政司上稟皇上？分明是你們串通一氣，陰謀陷害。」

　　正德皇上聽他們又開始吵架，不耐煩地舉起告示看了看，說道：「不告訴你是對的，不經過通政司，也是對的。這個什麼趙懷忠的告示上，三十條大罪第六條：『結黨營私，以公天下為私天下，劉宇、曹元、劉宇之流趨炎附勢……』告的就是你，楊一清當然不敢給你。第八條：『一手遮天，通政司統成擺設，司禮監獨掌大權，上欺天子、下壓百官……』這一條在這兒。楊一清不經通政司也是對的，嗯！此人做事倒還穩重。」

　　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若無其事，跟沒事人兒似的，可把他點了名的這幾個人嚇得魂飛魄散。正德還沒說完，劉瑾向前搶出一跪，雙膝著地，貼著光滑的金磚地面竟然滑出一尺有餘，納頭便拜：「老奴冤……枉！」

　　緊跟著正德點過名的幾個人全都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連連訴苦喊冤。

　　正德詫異地道：「你們喊什麼？統統起來，賊眾造反，自然要給自己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愚民眾，給自己樹一個替天行道的好名聲，哼！朕會依反賊的告示便定你們的罪嗎？笑話！

　　「不過，他們已然降了，而且做了官，朝廷對他們不可謂不厚，他們卻出爾反爾，公開造反，其中當有隱情。梁洪敲詐勒索，他們受逼造反，只怕十有八九乃是實情了，此事當盡快查明。」

　　劉瑾心中略安，站起身道：「皇上英明，叛賊要蠱惑人心，對朝廷自然極盡汙蔑。這些大盜桀驁不馴、不遵禮法，歸降之後受不了朝廷約束，因此才起兵造反，未必便是梁洪逼迫勒索，老奴以為皇上還當慎重，以免寒了臣子盡忠報效之心。」

　　曹元忙道：「正是，這告示上分明是賊人一派胡言，無中生有。他的逆言如何採信？劉公公被逆賊所恨，恰恰證明他忠於皇上，所以逆賊才會恨之入骨，巴不得皇上自剪羽翼。」

　　焦芳立即出班奏道：「皇上，前幾天威國公與劉瑾當堂對質，列舉罪狀，許多與趙懷忠聲討之罪不謀而和，皇上不應以出自叛逆之口便予輕視。劉瑾既然自覺光明磊落，臣請皇上將逆賊趙懷忠的告示公諸群臣，當眾論斷。」

　　楊廷和、王華、楊守隨等老臣同聲應和，紛紛出班促請，一直靜寂肅立的百官開始騷動起來，聲浪越來越大，以致老實巴交的杜甫也看出群情洶洶，已難制控，不得不高聲喝令肅靜。

　　正德皺了皺眉：瞧這情形，好像歇了幾天，大夥兒緩過了氣，這是準備再來一場百官大戰了。他把告示交給杜甫，示意道：「你且念來聽聽。」

　　杜甫恭應一聲，取過告示，雙手展開，高聲念誦起來，杜甫念得抑揚頓挫，剛剛念了兩條罪狀，百官中忽地有人高聲喊道：「且慢！臣有本奏！」

　　說著走出一人，趨前拜倒，高聲道：「皇上，劉瑾貪汙索賄、亂政違法，從中巧取豪奪，臣以為確有其事，臣於都察院，剛剛收到地方呈報……」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六、七封幾個月前來自地方官員的檢報，恭聲道：「地方官員眾口一詞，對此多有檢舉。劉瑾所派稅監、橫徵稅賦，任意妄為。原田五畝，勒繳十畝的租銀，原田五十畝，勒繳百畝的租銀，弄得民不聊生，地方不寧。

　　「他清丈土地，說是公體為國，卻中飽私囊，將大量私田劃歸國有，以求個人政績，害得百姓流離失所，邊遠之地屢生騷亂。所派官員不肯助紂為虐，便以瀆職之罪受其懲治，非得萬金相賄，才肯釋放……」

　　這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翟大人，他說完了一抬頭，只見劉瑾一幫人惡狠狠地瞪著他，瞧那模樣，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去，老翟若無其事地爬起來，往後一退，站回班中不動了。

　　劉瑾恨得咬牙：這老匹夫，吃了熊心豹膽了？這回不是求我辦事時那副恭維嘴臉了，他……他不擔心拍我馬屁的肉麻書信傳揚出去，壞了一世聲名？

　　劉瑾正在狐疑，杜甫頓了一頓見無人示意，便又念了下去，剛念了兩行，又有人出班拜倒，說道：「皇上，劉瑾擅權，旨意多出傳奉，逕自內批，矯詔亂法，壞祖宗之政體，臣以為言之有物，不可輕視。

　　「太祖皇帝罷丞相職，設內閣、通政司分權而治，就是為了防止一家獨大，擅權違法，劉瑾倚仗皇上信任，百官奏陳於白本之外，另備紅本，必得劉瑾先閱，再呈與皇上。皇上，您閱批的奏章，在您不曾閱覽之前，劉瑾早將如何處治的命令傳達下去了，試問這不是矯詔這是什麼？這不是架空皇上、獨攬大權這是什麼？」

　　劉瑾惡狠狠望去，卻是翰林院學士盧士琛。劉瑾立即抗聲道：「咱家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代皇上辦事，施展皇上的權威，為皇上分憂，本是咱家的責任，撿選奏章，遴選主次，有什麼過錯？你這分明是譁眾取寵、嫁罪於我。」

　　劉瑾指責未畢，翰林王自文跳出來替盧士琛辯解起來，這老頭是成國公朱剛替孫子請的西席教師，雖是個老翰林，平時卻穩穩當當，只顧撈些外快賺棺材本，這麼一個老傢伙也跳出來和自己做對，劉瑾的鼻子都快氣歪了。

　　張彩等人暗暗心驚，今天跳出來的人都是前幾天坐觀其變、不動聲色的牆頭草，牆頭草最大的特點就是看不準風向時絕不輕易表態，而一旦看準風向，那絕對比對方最死忠的部下跳出來更快、更為忠心，恨不得所有人都是搖旗吶喊的，只有他才是肅奸扶政的主力，這些人出頭意味著什麼？是不是有什麼大事發生了，而自己還不知道？

　　驚恐和不祥，像一朵烏雲，慢慢籠上了他們的心頭，隨著杜甫三十條大罪、六十條小罪一一念出，跳出來的官員越來越多，其中很多是他們原本以為可以控制得住的官員。列舉的罪名也是五花八門，越來越離奇，什麼索賄受賄、賣官鬻爵、迫害忠良、獨攬朝政、私蓄武士，私藏兵器，激起兵變等等，反正是那一條死得快往哪一條上靠。

　　劉瑾也自慌張，卻仍強自鎮定著冷笑道：「拿逆賊之言來誹謗咱家，劉瑾到底做了什麼大惡，致使你們如此不能相容？」

　　劉瑾轉而又拜向皇帝，磕頭有聲，悲聲泣道：「皇上，前幾日他們就勾結串連，試圖逼死老奴，這是一計不成又施一計，借叛賊之口誅殺忠良，皇上英明，還請皇上明察，為老奴申冤！」

　　正德聽了百官訴說如此多的罪狀，心中真的漸生疑心，可是瞧見劉瑾滿腔悲憤，此外還有一班尚書、侍郎為他搖旗吶喊，竭力維護，又不禁猶豫起來：「劉瑾真敢背著自己做出這許多大事？」

　　由於百官已經兩次集中全力攻訐，欲置劉瑾於死地，卻先後不了了之，正德已經有點免疫了，對他們提出的罪狀和用心，真的有些懷疑。就在這時，站殿將軍大步上殿，跪地奏道：「啟奏我皇，兵部左侍郎楊一清請求晉見。」

　　鬧烘烘的場面頓時一靜，文武百官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站殿將軍，正德奇道：「楊侍郎？哦，今日是他在兵部當值，不曾上朝？他儘管上殿便是，何必請旨？」

　　站殿將軍奏道：「皇上，楊一清帶了一人在午門外候旨，說此人是霸州游擊將軍，名叫江彬，知道霸州叛亂詳細情形，所以趕緊帶來，接受皇上垂詢。」

　　「哦？快快宣他上殿！」正德精神一振，被百官互相吵鬧帶來的煩悶一掃而空，他急切想知道霸州情形如何，卻未意識到這人的到來，對於百官不著邊際的互相攻訐將帶來什麼嚴重的後果。

　　百官無需得人命令，便停止了爭吵，各自悄然歸班，大殿上鴉雀無聲，靜候著底牌翻開的最後時刻。

　　「宣！兵部左侍郎楊一清、霸州游擊將軍江彬，上殿」

　　隨著一聲宣唱，殿門外走進兩人，只見前邊一人神情凜凜，昂首挺胸，懷抱玉笏，正是兵部左侍郎楊一清，後邊跟著一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身寒光凜然的鐵甲軍衣，上邊沾滿泥汙血漬，這人兩腿就像充滿了驚人的彈力，走起路來像是竭力壓制，才抑制住躍躍欲跳的身子。

　　他的雙手分開虛握著，就好像握著兩柄無形的鋼刀，隨時會劈出去似的，一顆腦袋東張西望，上瞧下瞧，那模樣……那模樣就像一隻耀武揚威的雄螳螂。

　　正德一瞧見這副形象，就有些忍不住想笑，只見楊一清走到殿前，謹然拜倒，後邊那人跟得太急，一見他跪了，也不挑地方，噗通一聲就地跪倒，把頭一低，正頂在楊一清屁股後邊。

　　饒是如此緊張時刻，滿朝文武也被這個傻乎乎的游擊將軍逗得哄堂大笑。江彬耍寶果見成效，不禁暗暗露出一絲得意，卻仍故意裝傻充愣地跪在那兒，還像不懂規矩似的抬起頭左右瞧瞧，一臉茫然。

　　正德皇帝咳了兩聲，壓住笑意道：「楊愛卿平身！」

　　楊一清恭聲道：「謝皇上！」然後依言站了起來，江彬一見也傻乎乎地跟著站了起來，楊一清欲轉身歸班，扭頭一瞧，江彬還跟在屁股後邊，不禁嚇了一跳，連忙低聲道：「沒叫你呢，回去跪著！」

　　江彬「喔」了一聲，嗖地一下，閃回原地，仍然端跪於地，滿朝文武又是一陣哄堂大笑，正德皇上卻雙眼一亮，讚道：「好快的身手，江愛卿，抬起頭來。江愛卿？……呃，江彬，抬起頭來。」

　　「哦！臣遵旨！」江彬好像這才知道是叫他似的，急忙把頭一抬，正德見他半邊臉全是鮮血，不禁唬了一跳，失聲道：「江愛卿這是受了重傷嗎？」

　　江彬一指自己的鼻子尖，問道：「皇上是問臣嗎？」

　　他咧嘴一笑，說道：「皇上，臣沒受傷，小臣手中兩柄斬馬刀，於千軍萬馬之中，縱橫往來，無人匹敵，死在小臣手下的叛賊不計其數，這些都是造反響馬的血。」

　　正德一聽，龍顏大悅：「此人果然是一員虎將！」

　　他和顏悅色地問道：「江愛卿，朕聽說你知道霸州叛亂詳情，你且仔細說與朕知道。」

　　江彬連忙應了一聲，說道：「皇上，小臣原本是宣府兵將，蒙皇上恩典，升為霸州游擊，平素駐軍於霸州披甲營。霸州響馬盜謀反，小臣知道消息後又驚又怒，立即想要率軍平叛，不料軍中將校對小臣多有猜忌，人心不齊，難以行動。」

　　正德大怒：「混帳，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聞有叛亂，竟然遲疑不動？」

　　江彬一見，急忙磕頭道：「是是是，小臣混帳、小臣混帳。」說著反手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啪」地一聲，煞是響亮，竟敢滿殿皆聞。

　　正德皇帝啼笑皆非，不過對這性情憨直、悍勇了得的武將卻更萌生了幾分喜悅，忙道：「朕不是說你混帳，你說，那些將校為何不遵你的號令，畏敵不前，這些兵將都是該砍頭的！」

　　江彬連忙道：「不怪他們，不怪他們，這全都是小臣的錯。」

　　他跪在那兒，嚅嚅地道：「小臣不敢瞞萬歲爺，霸州造反的大盜張茂，那是小臣的表兄，小臣又剛剛奉命到霸州上任，將校們擔心小臣與表兄私通，葬送他們性命，也是情有可原的。」

　　朝堂上轟然一片，劉瑾等人本來擔驚受怕，一聽這話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造反是要誅九族的，現在張茂造反，你就是有嫌疑的人，李東陽等人找來這樣一個活寶，就想扳倒我？他的話還有多少分量？」

　　正德皇帝也吃了一驚，臉色沉了下來，冷聲道：「禍亂霸州、造朕反的，是你的表兄？」

　　江彬老老實實答道：「是！小臣聽說了，十分驚怒，士卒們又對小臣猜忌不信，小臣無奈，於是率十二個親兵入城去見表哥張茂，假意投降，取了他項上人頭，這才取信於一些將校，重新奪回了霸州城。」。

　　江彬低下頭來，泣聲道：「叛賊餘孽劉六、劉七等人聞訊後，裹脅無數百姓重新攻打霸州。皇上，臣的兵將不多，軍心又不穩，小臣苦戰一天一夜，手中已無兵卒可用，迫不得已退出城去，欲阻撓叛軍，不使他們到處流竄。

　　「這些天，臣日日苦戰，還救下了準備與城偕亡的固安縣令喬語樹大人。此時，臣手中所餘不多的兵將折損耗盡，本想著就此拚了性命，以死報國。於是小臣帶了幾個親信兵將，埋伏到文安縣郊準備刺殺賊首劉六，不料劉六身邊護從如雲，臣失手後被他一路追殺，聽說皇上您派了天子門生，驍勇善戰的許大將軍到了霸州，便去投效，這才留了一條性命，只是小臣戰而無功，實是有罪。」

　　正德一聽，臉色緩和下來，讚道：「好！愛卿能夠公私分明，大義滅親，又能竭力死戰，為了朝廷不遺餘力，這是耿耿忠臣啊。你表兄雖然造反，此罪卻不應及於你。朕看愛卿，實是一員虎將，能夠戰至一兵一卒，還想著刺殺賊酋，也已盡了臣子本份，朕看你不但無罪，而且有功。」

　　江彬身為霸州游擊，負責一方安靖，有守土之責。結果現在反賊猖獗，他的大軍不但沒有消滅叛匪，搶回一城一地，反而被人家打散了，只領了十多個兵逃回來，比起當年何參將在雞鳴驛中了埋伏，不知嚴重多少倍，依大明嚴律，他不死也得脫層皮。

　　結果他剛剛上殿時，憨厚忠直的表現，再加上這番動聽的話，不但無罪，反而受到正德褒獎，有皇帝這句話，誰也不能追究他的責任了。江彬聞言，不禁心中一寬。

　　其實這事也真的怪不了他，他剛到霸州，手下兵將不熟，軍隊戰力本身就成問題，如果上下將校不能齊心，那麼戰力更得大打折扣，再加上那些衛所兵都指望著江游擊率人去保護他的家鄉，人心不齊，江彬一人驍勇，根本扭轉不了戰局，戰事失敗，還真不是他的責任。

　　江彬放下心來，這才繞上正題，磕了幾個響頭道：「謝皇上宏恩，臣趕回霸州，欲在許將軍麾下做一小卒，將功補過，為朝廷效力。不料監軍梁公公，一意指我延誤軍機，作戰不力，要求將小臣明正典刑，即刻正法。許將軍及軍中將領再三求託，梁公公執意不允，許將軍知道這是梁公公要殺人滅口，可是監軍之權甚大，他也不敢違抗，只好囑咐小臣星夜回京，把一切稟明聖上。」

　　劉瑾的心「咯登」一下又提了起來，果然，正德目光一凝，疑道：「殺人滅口？這話從何說起？」

　　江彬又磕了個頭，大聲說道：「臣心裡只知有皇上，皇上問起，臣什麼都說，什麼都不怕。」

　　正德點點頭道：「對對對，你不用怕，朕問什麼，你儘管直說，朕絕不加罪。」

　　江彬暗喜，梗起脖子道：「回皇上，臣的表兄原本是個大盜，而且祖祖輩輩都是暗盜，威國公楊凌到了霸州，秉皇上旨意，抓貪官、打神棍，清剿馬賊暗盜，霸州百姓都說當今皇上英明，威國公是皇上的忠臣，給霸州百姓除了大害，我表兄見大明江山在皇上的治理下，日漸清明，百姓富有，所以也有心向善。

　　「威國公說，上天有好生之德，當今皇上是千古少見的英主，縱然是盜匪，在當今皇上的仁治之下，也能教化向善。東海四大寇就是一例，於是命我規勸表兄，讓他率眾投降，從此為朝廷效力。

　　「表兄敬畏皇上仁德，便率眾接受了招安，還常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有這一身武藝，當為皇上效力軍前，建功立業，子子孫孫都做大明的良民，再也不做強盜了。」

　　正德聽的眉開眼順，連連點頭，只覺顏面生光。這番話雖有馬屁之嫌，可誰都看得出，眼前這員將軍有點缺心眼，性情耿直憨厚，連一點朝堂禮儀都不懂，說話喳喳呼呼、莽莽撞撞的，這樣沒心沒肺的人說出來的話，還能不可信嗎？

　　正德皇帝和顏悅色，唔唔連聲地道：「嗯嗯，說下去，他後來怎麼又反了？梁洪殺你到底是滅什麼口？」

　　劉瑾、張彩等人一張臉就跟小鬼似的，惡狠狠地瞪著這個扮豬吃虎的大兵。只見江彬大嘴一張，又滔滔不絕地道：「皇上，我表兄等人接受招安之後，安分守己，嚴遵軍紀，加入緝盜營後到處緝拿大盜小賊，眼看霸州一派歌舞昇平。偏偏這時，新任鎮守梁洪向我表兄等人勒索十八萬兩白銀，要不然就要尋個理由治他們的罪。」

　　劉瑾一呆，又一怒：不是十萬兩嗎？怎麼成了十八萬？梁洪這個混蛋，竟敢打著我的幌子勒索銀子！夠黑的啊，多要了八萬兩，我居然一點風聲不知道，這個膽大包天的混帳東西！

　　他正在生悶氣，江彬繼續訴苦道：「我表兄做強盜只是混口吃的，哪有這樣一筆巨銀，萬般無奈，他還曾託我向梁公公求情，求他寬宥，說是若是只要八萬兩，他就賣房子湊出來給梁公公，若是再多，便是賣兒鬻女，也實在是拿不出來了。不料……不料……」江彬說著，似乎有些為難了。

　　正德皇帝聽得肺都快氣炸了，砰的一拍龍書案道：「講！儘管講，有任何事，涉及任何人，朕為你作主！」

　　江彬把眼一閉，橫下心一口氣兒說道：「誰料梁公公把我大罵了一頓，說這銀子是……是京裡劉公公交辦下來的，前次張忠張公公勒索富紳，逼得百姓全家上吊，為的也是這樁子事，還說這銀子都是拿來修建玄明宮、為太皇太后辦理喪事用的，如果不交，就是不忠於皇上、不為劉公公辦事，連他都要被砍頭的。我表兄實在拿出不錢來，才被迫造反。他造朝廷的反，小臣不敢不盡忠職守殺他的頭，可是表兄造反，實是事出有因啊，請皇上明察！」

　　江彬滔滔不絕一口氣說完，直挺挺往那兒一跪，一言不發了。

　　這一句石破天驚，不但揭穿了霸州響馬造反的緣由，證實了趙瘋子告示所言不虛，而且連皇帝都扯進去了，文武百官還有誰敢說話？

　　劉瑾一夥人今天真是弄得快得心臟病了，這顆心是一會緊、一會鬆，一會兒嚇得快從腔子裡蹦出來，一會兒又滿心喜悅，像撿了個金元寶。方才明明嚇得半死了，江彬把皇上一拉進來，劉瑾美得都快飛起來了：「好一記昏招，什麼人不好用，用了這麼個廢物，你要是只說梁洪受我之命敲詐勒索，根本不提這筆銀子的用處，我又豈敢當著百官的面說是給皇上弄的？嘿嘿，這可是你們說出來的，皇上威嚴盡喪、顏面無光，到頭來你們等於是把霸州響馬造反的罪栽到了皇上頭上，楊凌啊楊凌，你可真能啊！哈哈哈哈……」

　　劉瑾不懷好意的瞟了眼正德皇帝，只見正德皇上臉上像開了染坊，一會紅一會青，一會白一會黑，可是這話滿朝文武都聽著了，讓他如何遮掩？過了許久，正德皇帝才滿臉難堪地道：「劉……劉瑾，你不是說玄明宮的籌建銀子都是百姓們樂捐的，所捐銀兩足敷使用嗎？怎麼……怎麼還要地方獻銀，鬧……鬧出這樣事來？」

　　鬧了半天，緣由竟在自己這兒，正德皇帝今天真的丟盡了臉，高高坐在上邊，就像是擺在百官面前讓他現眼，他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這件事真的觸動了他，小皇帝的自尊心嚴重受損，滿臉火辣辣的，兩眼都不敢直接看人。

　　劉瑾聽他底氣不足，心中不由暗暗冷笑，他冷冷的瞟了眼默不作聲的文武百官：了不起，扯著皇帝一起丟人，我且看看誰還敢拿這事兒做文章。李東陽怎麼不吱聲兒啦？焦芳怎麼不吱聲兒啦？還有楊廷和……你們不是挺能說的嗎？繼續說呀，咱家等著吶！

　　他不屑的一抹眼皮，橫著肩膀走到殿中：今天豁得皇上不高興，也得讓他把臉全丟光，看看最後他恨的是誰，哼！

　　劉瑾拜倒在地道：「皇上操勞國事，日理萬機，交待給老奴一些差使，老奴怎敢時時攪擾皇上？其實老奴早已知道他們指斥何事，只是為皇上著想，老奴寧願把一切承擔起來。可是事已至此。老奴也不能不直言了。」

　　他抬起頭來，深情地道：「皇上，朝中無銀吶！每見皇上為此憂心忡忡，老奴心如刀割，怎麼再雪上加霜，逼得皇上您夜不能寐？您是天下共主，可不能傷了龍體啊！」

　　劉瑾說得動情，把自己感動的潸然淚下：「朝廷為先帝大喪、為皇上辦理登基大典、為太皇太后治喪、塞外、江南、西北接連用兵，哪有銀子可用啊。本來百姓樂捐的銀子尚可支付，可是太皇太后治喪，那是皇家體面，而朝中又沒有錢。老奴不得不從建築玄明宮的銀兩中撥付一些辦理喪事，風光大葬，讓太后太后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玄明宮蓋到一半，總不能就此半途而廢啊，老奴……老奴只好曉諭各地鎮守，盡量、盡快把稅賦起運京城。咳！想是梁洪新官上任，為了有些政績，討得皇上歡心，才出此下策，老奴用人不明、用事不察，難贖其罪啊！」

　　他抬起頭來，滿臉是淚：「皇上，您殺了老奴吧！您殺了老奴，給天下人一個交待，老奴是個廢人，也只能給萬歲爺盡這點力氣了。」

　　這番話真的是打動人心，正德皇帝聳然動容，雙眼也盈起淚光，他黯然站起身道：「老劉，你起來吧，這是朕沒用，與你不相干，這是朕的罪過，豈能讓你為朕承擔，不能！不能，這是朕之罪！朕之罪啊！」

　　正德皇帝捶胸頓足，兩行熱淚滾滾而下，滿朝文武一見皇上如此痛哭，盡皆駭然跪倒，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把天子逼到這個份上，那是為人臣子的失職啊，文武百官砰然磕頭，許多官員見皇上痛心若斯，不禁滿臉是淚，殿上殿下一片哭聲。

　　劉瑾心中暗暗冷笑，形勢終於全扳過來了，看誰還敢拿這事做文章，那就是把皇上往死裡逼，我老劉就睜著兩眼瞧一瞧，你們三大學士、滿朝文武誰敢這麼幹！你們就等著我一個個的收拾你們吧！

　　他搶前一步，忍著疼使勁磕頭，給皇上又加了一把料：「萬萬不可！萬萬不可！皇上是九五至尊，天下共主，豈可承擔如此羞辱重責？一切都是老奴所為！一切都是老奴瞞著皇上幹的，與我主無干，與我主無干吶，老奴……以死謝罪！」

　　他站起身來，大吼一聲，扯起袖襟，梗著脖子就往盤龍柱上撞去，唬得正德皇帝連忙叫道：「攔住他！快攔住他！」

　　還用他喊麼，劉瑾擺造型的工夫，張彩、劉宇幾個人就衝上去了，江彬伸著脖子正想看看熱鬧，一見動靜挺大，一共沒跑出三步，不禁無趣地癟癟嘴。

　　楊凌的心術又豈只就是這些？不讓皇上的心真的感到痛了，不讓皇上真被你感動到極點，一會兒他又怎會恨到極點？怒到極點？狠得下心往死裡整你？

　　劉瑾所依賴者，便是皇帝的信任和情感，什麼立皇帝，坐皇帝一句話就能讓他生，也能讓他死，他能在滿朝文武多次攻擊之中始終屹立不倒，唯一的憑仗就是天子的信任，天子賦予他的無上權力。

　　他今天這番唱念作打，任何不了解他所作所為的人，都足以感動得為之落淚。劉瑾自己也很滿意，經過今天這件事，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無疑又上升了一位，甚至、可能、說不定就這麼壓過了楊凌，再也沒人能超越他……

　　劉瑾還在掙扎，哭喊道：「老奴一條賤命，有何足惜？諸位大人放開我，讓我一頭碰死，此事就此了結了吧……」

　　焦芳跪在那兒賊眉鼠眼地抬頭瞧瞧：「老劉演的也差不多了，眼瞅著該吃中午飯了，也該讓他下去歇一會兒了。」

　　他抬起頭來，看向御座後方，殿角深處侍候著的小太監，舉起雙手正了正官帽，然後又低下頭去。那邊幾個不起眼的小太監裡，有幾個是苗逵的人，一見焦閣老發出示意，立即有一個小太監悄然向後退去，從後殿門匆匆走了出去。

　　正德皇帝很是難堪地道：「老劉，不要再吵了，朝中無銀可用，是朕無能！逼得百姓造反，是朕之過！你能替朕承擔什麼？朕就算能欺得了天下百姓，可是朕能欺得了地、欺得了天嗎？能欺得了滿朝文武眾目睽睽嗎？來人吶，扶老劉下去歇息……」

　　他垂頭喪氣地往椅上一坐，剛想罪己自責，承攬一切，就此停止由於霸州百姓造反引起的一系列風波，站殿將軍匆匆奔了進來，向他稟道：「皇上，東廠提督戴義有緊要大事啟奏皇上。」

　　正德皇帝面無表情的垂下雙目，落寞自嘲的一笑道：「大事？又是大事？我正德朝的大事還真多！叫他進來，讓朕看一看是不是天塌地陷了！」

　　劉瑾一瞧，正德皇帝惱羞成怒，一股邪火沒處發洩了，也不敢再哭鬧，趕緊就勢收了架子，蔫兒不嘰地退到一邊。

　　他扭頭一瞧，就見戴義一步三搖、笑容可掬地走上殿來，剛剛放鬆下來的心，又倏地一下收緊了：「這王八蛋，笑得怎麼這麼嚇人？」

　　戴義走到殿前，挑好了一塊乾淨地，輕飄飄往那一跪，磕頭說道：「老奴戴義，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正德皇帝沒好氣地一擺手，說道：「少整景，有話就說，朕……朕心內煩悶，如果不是大事，不要來煩朕！」

　　戴義忙笑吟吟地道：「是是！皇上，老奴所查，說起來不算什麼事。可是牽涉的人物不同，那就不是小事。此舉有礙聖上之威名，那就更是大事……」

　　「啪！」又是一塊上好的美玉讓正德給毀了，碎屑滿殿亂蹦，滿心鬱悶的正德皇帝跳起來怒吼一聲：「滾！你給朕滾出去！朕什麼事也不聽了！滾！滾出去！」

　　戴義嚇了一跳，連忙爬起來，提著袍裾一邊哈著腰往外退，一邊道：「是是是，老奴就是想稟報一下建造玄明宮有人挪用了大筆銀兩，本來是小事的，不過……」

　　「慢！你給朕滾回來！什麼挪用銀兩，說清楚，你給朕說清楚！」

　　戴義連忙又一溜小跑趕回來，小心的跪在一地碎玉沫子上，說道：「皇上，京城百姓樂捐白銀四十餘萬兩，籌建玄明宮。老奴東廠的番子們查明，司禮太監劉瑾，從中挪用了整整二十萬兩，運回陝西老家為其父母修造墳墓。

　　「而且……而且墳墓規格，嚴重僭規踰矩，富麗堂皇、碑閣亭堂一應俱全，已經超越了王侯陵寢的規模！貪墨，老奴還不敢上殿擾君，可是四品內監父母的墳墓，規格超越王侯，此舉近乎謀反，老奴不敢不報！」

　　戴義說完了，趴在那兒等著正德皇帝訓示，可是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大殿上靜悄悄的，就像一座墳墓，竟連一絲呼吸都聽不到。

　　不對勁呀，就正德皇上那炮仗脾氣，他該把龍書案都推了才是正常反應，先承受了莫大的侮辱，感動得熱淚直流，現在聽說劉瑾如此待他，怎麼也該發發脾氣吧？他怎麼……怎麼……

　　戴義提心吊膽地抬頭一看，只見正德皇帝站在龍書案後，大袖低垂，雙眼漂浮不定，似乎找不到一個焦點。那臉上，不但沒有一點怒氣，還有一點……似笑非笑的意思，只是他的臉色發白。一絲血色都沒有，白得有點駭人。

　　「皇……皇上？」戴義瑟縮了一下，有點害怕，皇上這表情，從來沒見過。

　　「哈哈！哈哈哈！」忽然傳出一串笑聲，滿朝文武睜著驚恐的雙眼向上看去，只見正德笑得前仰後合，他坐回龍椅上，側著身子，臂肘支在扶手上，一邊扶著額頭笑，一邊摸出塊手帕擦笑出的眼淚。

　　大殿上靜得要命，明明皇帝就在上邊發笑，可是下邊的人都覺得太靜了，靜得似乎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聽得見。一股無形的寒流，讓每個聽到笑聲的人都怵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就連一直裝傻充愣的江彬都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臉上玩世不恭的表情肅然收斂了起來。

　　正德皇帝吃吃地笑著，笑得肩膀亂顫，翼善冠上碩大的寶珠顫巍巍動個不停，只見他笑著站起身，隨意的一擺手道：「散朝，回宮！」

　　說完轉身便走，杜甫領著四個小黃門慌忙隨在前後，正德轉過屏風之後，笑聲陡然放大，一陣「哈哈哈」的大笑又復傳進眾人耳中。

　　一直呆若木雞的劉瑾激靈一下，好像才活過來，他「咕咚」一聲跪在地上，也不管方向，不知拜的是誰，絕望地嘶嚎了一聲：「皇上！皇上！」

　　哈哈大笑聲已經遠去了，根本不曾有絲毫停歇，劉瑾痴痴地跪了半晌，覺得嘴脣發緊，臉上有些冷，他慢慢抬起頭來，只見張彩、劉宇等人怔怔地站在那兒望著空蕩蕩的龍椅，那臉色，就像一個死人……

　　劉瑾，完了！

　　皇帝下旨散朝，但是滿朝文武一個沒走，全都呆站在金鑾殿，他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當他們明白這已是事實的時候，他們開始猜測皇上到底準備如何處治劉瑾。

　　還好，只等了半個時辰，太監就來傳旨了，傳旨的還是杜甫，他往金殿上一站，一看除了楊凌，要傳旨的人全都在場，杜甫傳旨：內閣三大學士趨乾清宮見駕，劉瑾押入內獄聽參，其餘百官各自回府，傳完旨這位仁兄馬不停蹄，又奔威國公府去了。

　　文武百官一鬨而散，準備喝酒作詩慶祝一番的、改換門庭另外傍棵大樹的、安排後事遣散家人的，各忙各的去了。

　　聖旨到處，侍衛親軍撤出國公府，楊凌入宮見駕，與三大學士和皇帝密議了整整一個下午。隨即，皇帝下旨，令錦衣衛、東廠查抄劉瑾府。

　　劉瑾被關在內獄，內獄就是在皇宮裡隨便找間破舊點的房子，先在裡邊關著，既然沒有交予司獄，那就還有一線生機，劉瑾知道今天的所為真是徹底傷了皇帝的心，可是他現在要的僅僅是一條命，只要命還在，皇帝的怒氣早晚會消，那時方能徐圖東山再起。

　　然而，他用盡心機，可是看守他的人，全是苗逵千挑萬選出來的親信，無論他如何哀求，如何誘之以利，就是沒有一個替他去向皇帝傳訊的。劉瑾無可奈何，躺在土炕上瞪著棚頂根本毫無睡意。撐了好久，皇帝居然看他來了。

　　劉瑾大喜，一見正德入殿，立即撲過去抱住正德的靴子，嘶聲大叫道：「皇上，皇上恕罪啊，老奴侍候了皇上十幾年，老奴捨不得皇上哪！」說著以頭搶地，砰砰連聲。

　　正德怒極，正欲一腳踢去，卻見劉瑾冠戴已除，穿著內袍白衫，滿頭花白頭髮散開，額頭已經磕得一片血肉模糊，燈光下映著他滿臉皺紋，看上去蒼老無比，十分的可憐，心中如電光石火，過去種種，不由地一齊浮上心頭。

　　帝王之家，向來少親情。從小到大，與父皇母后在一起的時間少，陪著他的不過就是身邊這些太監，從小時候坐在劉瑾背上騎大馬，想到淘氣時候被父皇責罵，劉瑾替他挨的打。再想到為朝政煩惱、被言官攻訐，劉瑾千方百計地哄他開心，為他開懷，這是從小相隨的伴當啊。

　　正德雙眼含淚，顫聲道：「劉瑾，朕對你，可有一絲薄待？為什麼，朕如此信任你，你卻對朕兩面三刀，陽奉陰違，竟然如此欺朕、傷朕？」

　　劉瑾何等機靈，聽他說的痛心，卻少了幾分怒氣，立即哭得喘不上氣地道：「皇上，老奴愚蠢，老奴窮苦人出身，得了皇上寵信，一時貪心，就想撈些銀子。老奴是個閹人，見不得人的東西，在家鄉父老面前丟人現眼。老奴大修父母之墓，只是想顯擺顯擺。」

　　他哭得嗓子都啞了，涕淚橫流道：「老奴真的再沒有什麼壞心了呀，求皇上慈悲、皇上慈悲啊。老奴死不足惜，老奴入宮這麼多年，只有皇上一個主子，老奴把皇上當成最親的人了，想到今後再不能侍候在皇上的身邊，老奴死不瞑目呀！」

　　正德垂淚道：「劉瑾，你……你真是太辜負朕了，太傷朕的心了！念你服侍朕多年，今日朕才來見你一面，以後永不相見！」

　　正德說得決絕，可是痛惜遠甚於憤怒，劉瑾心眼一轉，見皇上轉身欲走，忙跪行幾步，哭求道：「皇上，早春天氣寒冷，這殿中更加陰濕，老奴只著小衣，凍得瑟瑟發抖，求皇上垂憐，乞賜幾件舊衣禦寒！」

　　正德頓了頓身子，只冷哼一聲，沒有言語便揚長而去了。

　　劉瑾眼巴巴地跪在那兒，直到雙膝發麻，忽見皇上身邊兩個小黃門領著十多個人給他搬來一大捆的舊衣、被褥，劉瑾大喜：皇上被他的可憐相弄得心軟了，這一下便有了希望。

　　他立即跪地連連叩頭，遙謝聖恩。這兩個小黃門，其中有一個是他的人，他一直長跪不起，皇上賜了衣物又遙拜謝恩，這些話經那小黃門再添油加醋傳回皇上耳中，自然還能加點感情分數。

　　另一個小黃門回去就抽空去了司禮監，把這一切面稟於苗逵知道。現在苗逵坐鎮於司禮監中，聽了小黃門回稟，嘿嘿冷笑兩聲，擺手讓他退下，然後自斟自飲一杯，喃喃地道：「國公爺果然神機妙算，這老王八還想著甲魚翻身吶！」

　　他挾了口菜，「滋兒」抿了口酒，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明天請皇上去你府上見識見識，有張永、牟斌這兩個老朋友幫著往你家倒騰東西，劉瑾啊劉瑾，翻身算什麼啊，重回皇上身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算什麼啊，你老兄這回不位列仙班、飛昇天界，嘿嘿，我苗字倒著寫！」

　　　　※※※

　　黃金四萬錠零五萬七千八百兩，銀四百五十三萬三千六百兩，寶石二斗，其餘金銀財寶不計其數，蟒衣七十件。正德皇帝親臨抄家現場，目睹如此財富，不禁暗暗生氣：「劉瑾，假朕之名，索賄如此之重。本想貶他去南京任職，看這模樣，哼！讓他回鳳陽老家做個閒差奉御罷了。」

　　正德正在暗生悶氣，搜出來的東西開始不對味了：戰甲千幅，弓弩五百，另有八爪金龍袍四件，劉瑾這是想做什麼？他真的有謀逆之心？還有兩柄貂毛大扇，不會連這個他都有所準備吧？

　　這種扇子不是普通扇風的小扇，而是皇帝儀仗之中，在皇帝背後打起的長柄團扇，用五光十色的野雞毛織編而成，名為「扇翣」，交遮在皇帝身後，用來障蔽塵土。不分季節，盡皆使用，但冬天用的，飾以貂皮。

　　張永抱著大扇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才找到牟斌通知他的所謂機關，張永試了一下果然靈驗，立即興沖沖的捧來給皇上看，說道：「皇上您瞧，這扇子原來暗藏機關，其心實在歹毒。」

　　正德好奇地道：「兩把團扇有何機關？」

　　張永興奮地道：「皇上您看這兒，只要一按！」他說著扣動卡簧，「噌」地一聲，一柄薄如柳葉、鋒利無比的尖刀就彈了出來，刀刃上藍汪汪的，顯然塗有見血封喉的劇毒。

　　正德一下子站了起來，心頭怦怦亂跳，扇之中何以暗藏淬毒尖刀？他掌著司禮監，要給皇上換兩把團扇再容易不過，若是安排兩個心腹，持此團扇，交遮在他的身後，一聲暗號，雙刃交下，在這麼近的距離，又是由背後下手，那真是神仙也救不得駕了。

　　張永高興地道：「皇上，另一柄扇上也有同樣的機關，老奴拿來你看！」

　　正德冷冷一笑，說道：「不必了，你抄你的家，朕不看了，擺駕回宮！」

　　正德大步轉身，心下決然：這一次，任他說個天花亂墜，哭個長城倒塌，朕也絕不相容了！

　　錦衣衛指揮使牟斌見狀連忙緊隨在他的身後。

　　正德皇帝真的死心了，天氣雖暖，他卻如墜冰窖，一股徹骨透髓的寒意，使得他的笑，他的聲音，都奇冷無比。

　　他對緊隨身旁的牟斌凜然喝道：「傳諭！逮捕張彩、劉宇、曹元、馬永成……緹騎嚴加戒備，京營進駐九城，劉瑾……移交三司，公開審問，明正典刑！」

三百六二　劉瑾伏誅

　　六科十三道裡專門玩筆桿子的官員，這回又有了用武之地。儘管這些衙門已經被楊凌搞掉了一半，但是剩下來的這些人，其殺傷力仍然驚人。李東陽，楊廷和略作暗示，科道衙門集體上書，眾口一詞彈劾劉瑾，罪名不計其數，正德皇帝的龍書案頃刻之間就被鋪天蓋地的奏摺淹沒了。

　　正德對這些奏摺依然是看都不看，既已決意殺人，這些東西不過是給天下人一個交待，還看它作甚？劉瑾被人從內獄移交詔獄，就察覺到不妙，可是他還是搞不清楚皇上明明已經心軟了，為什麼忽然又決定對自己下手。

　　楊凌交待給苗逵的唯一任務，就是看管劉瑾，絕不讓他和皇帝通一句話。因為要讓皇帝殺他，哪怕他做盡惡事，恐怕也不容易，唯有造反弒君，才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所以根本不能讓他和皇帝辯解。

　　苗逵也深知萬萬不能功虧一簣，劉瑾移送詔獄，御馬監破例派人追去，東廠張永和錦衣衛牟斌也各自派出心腹，再加上重掌內廠大權的吳傑人馬，三廠一衛各出精英，把詔獄圍得水洩不通，除非皇帝要來那沒辦法，否則誰也別想進去、誰也別想出來。

　　三廠一衛的人馬還負有互相監視的責任，這是最後關頭了，容不得再出一點紕漏。

　　張彩、劉宇、曹元、楊玉、石文義、張文冕等人以及劉瑾在京的親屬也同時被逮捕入獄，馬永成、羅祥兩個死黨根本無處可逃，其他三人一溜煙跑到張永那兒抱著他的大腿一通「大哥、大爺」地哭，把張永哭得心軟，好在劉瑾太專權了，他們也就跟著撈了點油水，實無什麼大惡，張永出面說話，把這三人保了下來。

　　盧士傑本來是沒有事的，戴義安排得好好的，說他是投效劉瑾，想為之幕僚，為朝廷做些事，後來發現劉瑾挪用公銀謀一己之私，予以告發，這樣一來不但無罪反而有功。不料盧士傑隱忍許久的狂性又陡然爆發出來，這位狷狂書生好名遠甚於好利，寧可一同入獄，也不願意背負出賣舊主之名，雖然他原本就是受楊凌所託潛入劉家，可這偏偏是不能出口的。

　　戴義怎肯抓他，盧士傑於是提著個酒葫蘆跑到東廠大堂，往公案上盤膝一坐，邊飲邊罵，不抓他絕不走人。歷來被人畏若煉獄的東廠竟成了天橋鬧市，戴義哭笑不得，好言好語就是勸不走他，無奈之下只好如其所願，把他送進大獄先安頓下來。然後跑去請示楊凌。

　　楊凌聽了也是啼笑皆非，百忙之中專門趕進獄裡規勸，盧士傑坦然自若，對楊凌笑言道：「國公不必勸我，能殺劉賊，盧某一命何惜？若如此出獄，未免為人詬病，盧某便以一命償之，又有何妨？」

　　楊凌碰上這麼一頭倔驢也是毫無辦法，戴義眼珠一轉，對他耳語一番，楊凌這才頷首而去。被抓進獄的劉宇、曹元等人自知投錯了主子，這條命算是完了，在獄中只是閉目等死，別不多言，倒是張彩、張文冕不肯某休。

　　他們兩個比別人聰明，聰明的人總是不甘心坐以待斃的。張彩在獄中連夜寫就一篇錦繡文章，大談自己曾如何規勸劉瑾不要納賄，不要苛待百官，乃是一個大大的忠臣，他的文才極為出眾，把不得不屈服於權閹，為了朝廷、為了江山社稷委屈求全的尷尬情形描述的活靈活現。

　　其實這位可憐的吏部尚書還不知道皇帝突然翻臉的真正原因，如果知道皇帝是因為劉瑾謀反，估計他也不費這事了。正因為他一直以為皇帝是為了劉瑾貪墨的事大發雷霆，所以就在這件事上大作文章，表白自己的無辜和無奈。

　　他這麼做，生的希望雖然渺茫，倒也不失為一條死中求活的好辦法，如果皇帝見了他這篇聲情並茂的好文章，說不定一感動，就饒了他性命。

　　偏偏聰明人越到緊要關頭越犯糊塗，求饒就求饒算了，可他為了說明自己是沒有辦法才依附劉瑾，這位京師第一中年美男子跟神經短路似的，居然舉了李東陽的例子，說他內閣首輔都請劉瑾吃過飯，為他賀壽寫過詩，阿諛奉承，取媚權閹，何況我呢？

　　他這話說的是不錯，攀的那人官也確實比他大，那人現在好端端的當官，他卻入了獄，聽起來也更加地惹人同情，起碼戴義看了他的這封悔過書就深受觸動，當晚還特意給張大帥哥加了餐，於是第二天一早張彩先生就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另一個聰明人張文冕官不大，劉瑾無論是貪汙也罷、造反也好，似乎像他這種小人物都成不了主犯，沒理由陪著一起死，張秀才蹲在獄裡，苦思了半天，才認為把他當成主犯抓起來，唯一的解釋就是：人家把他當成劉瑾的智囊了。

　　軍師嘛，不抓你抓誰？

　　一向以劉瑾軍師自詡的張文冕想通了這一點，立即興高采烈地叫差官去把戴義戴廠公請來，對他檢舉揭發，說劉瑾的軍師智囊叫盧士傑，是個很有名的大才子，請戴廠公一定要把這人抓起來，自己呢，只不過是劉瑾的侄女的相公的朋友，所以託了他的關係謀了個差事。

　　戴義聽了很高興，拍了拍他的肩膀誇了幾句，叫他安心在牢裡邊待著，說東廠在他戴義的領導下不再是鬼門關了，也不再搞冤假錯案啦，他戴義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等到事情水落石出，就把他放出去。

　　為了證明他說的是真的，戴義言必行、行必果，立刻把張文冕從重囚單人牢房提出來，打入普通牢房，和十多個囚犯關到了一起。張文冕為此感動得熱淚盈眶。可惜張秀才雖然遇到了戴青天，但是他的命不好，據說當天晚上為了爭馬桶，其他的囚犯發起狠來，把張秀才摁在馬桶裡給活活嗆死了。

　　劉瑾還沒死，這兩位聰明人倒比劉瑾死得更早。

　　然而，劉瑾的死期，也近了……

　　　　※※※

　　皇帝降旨，於午門廷訊劉瑾。

　　三法司於午門外設下刑堂，六部九卿廷審劉瑾，又命許多皇親勳臣同列。劉瑾在獄中雖惶惑不安，可是左思右想，終想不透皇帝為何又改了主意，必欲公開審他。

　　錦衣衛提了劉瑾，押至午門，劉瑾放眼一看，見是三法司當面，他不慌不忙，大搖大擺地走過去，輕蔑地環顧了眾人一眼，冷笑道：「在座諸位，不知是誰審我？」

　　劉瑾倒也不是不畏死，他如此猖狂作態，正是想以氣勢壓住群臣氣焰，令他們無人敢審問，最好逼得皇帝出面，才好弄清皇上心態變化的原因，當面求情，謀求生機。

　　這些官員雖然未必是他一黨，但是劉瑾主持朝政，尤其是負責官員考評期間，遞個小話，送點禮物，這些事多少是有的，被劉瑾一說，這些官員心虛羞愧，竟然無人應答。

　　劉瑾一看，膽氣更壯，雙手舉著鐐銬仰天大笑道：「滿朝公卿，都出自咱家門下，哪個有資格審我？」

　　他這話有些猖狂，嚴格說來，許多官員並不算是走他的門路做的官，可要是往廣義上算，劉瑾剛剛主持了官員考核認定，重新任命，說這些人統統出自他的門下，又似沒錯。

　　文武百官，乃至三法司的官員臉上發燙，雖知劉瑾如今已是階下囚，可是積威之下，沒有一人敢冒頭指斥。

　　刑部尚書臉膛漲紅，有心出口呵斥，可是見都察院、大理寺都不言語，也不願露這個頭。而都察院、大理寺卿也各有想法，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糾察、大理寺駁正，初審那是刑部的責任，他們自然不願露面。

　　可是當著滿朝文武、王侯勳卿如果任由一個囚犯囂張，而且又是在午門之前，豈不有損皇家體面？刑部尚書只好硬著頭皮，軟綿綿地說了一句：「劉……劉瑾，休得放肆。」

　　劉瑾哼了一聲，拖著腳鐐，肩膀左右橫晃，儼然仍是內廷之主時的模樣，大步走到三法司面前，乜斜著眼看著他，冷冷斥道：「拿椅子來！」

　　陡聽一人大聲道：「椅子就不必了，先雜治一番。」

　　隨即一人大步如飛，「登登登」地趕了來，往三法司前邊一站，後邊兩個小黃門緊著忙著追上來，把抬著的椅子放下，那人笑微微地往上一坐，翹起了二郎腿，笑容可掬地道：「劉公公，好大的威風，咱家可不是出自你的門下，審不審得你？」

　　劉瑾一看來人是張永，這可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權勢熏天時，張永都敢和他當面掐架，何況現在是落了翅的鳳凰，張永豈會怕他？

　　劉瑾一抖鐵鐐，嘶吼一聲就要撲上去，張永翹著二郎腿坐著，豎起一根食指向他一點，隨來的一隊官兵中立刻衝出兩個校尉，將劉瑾死死按住。

　　張永慢條斯理地道：「來呀，給爺們賣把子力氣，好好侍候侍候劉公公。」

　　兩個校尉立即將劉瑾按倒在地，擺手讓兩旁扶棍而立的衙役用刑。

　　劉瑾大怒，吼道：「張永，你這匹夫，竟敢對咱家動用私刑？」

　　張永翻了翻白眼，不屑地道：「看看，看看，說你不學無術了吧，你還不承認。三法司會審，須將本犯先拷打一頓，然後才會審案，這叫雜治。就像以民告官，告至大理寺，那得先滾釘板，才受理你的案子一樣，是不是呀，幾位大人？」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位頭腦齊齊拱手道：「張公公所言不假。」

　　張永嘿地一聲，笑臉一收，喝道：「給我打！」

　　兩個衙役一頓棍棒，打得劉瑾屁股開花，劉瑾牙根緊咬，不願在老對手面前服軟露怯。一頓板子打完了，鮮血染紅袍襟。張永笑迷迷地道：「文武百官，乃是皇上的臣子，你說出自你的門下，這就是大逆不道，只此一端，便可以定你的罪！」

　　張永問道：「我問你，貪汙受賄，勒索錢財，可是有的？」

　　劉瑾低頭尋思片刻，方恨聲抬頭，答道：「有的！」

　　張永一指目瞪口呆的三法司，喝道：「記上，劉瑾承認貪汙！」

　　隨即又問：「你打擊陷害忠良，可是有的？」

　　劉瑾冷笑：「何謂忠良？」

　　張永一笑，說道：「那麼你打擊陷害彈劾過你、不肯附庸於你的官吏，可是有的？」

　　劉瑾想也不想，很光棍的答道：「有的。」

　　張永又是一指：「記下，劉瑾承認打擊排擠不肯為虎作倀的朝中官員。」

　　張永依著趙瘋子三十大罪、六十小罪，從小到大依次問起，劉瑾為免受皮肉之苦，省得還沒熬到見皇上就一命嗚呼，一概爽快答應，直到張永喝問：「你私蓄數百家將，府中暗藏兵器甲冑，可是有的？」

　　劉瑾一呆，說道：「咱家家業甚大，招募些家將護院，自是有的，不過……兵器甲冑要來做什麼？哪有此事？」

　　張永冷笑：「從你府中搜出兵甲戰器無數，你還要抵賴嗎？」

　　劉瑾愕然半晌，忽然拚命掙扎，嘶吼道：「張永老賊，是你害我！一定是你害我，我何曾蓄得兵器甲冑？」

　　張永哈哈笑道：「從你府中地窖秘處，搜出許多兵器、盔甲，此事乃是皇上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他返身一指，說道：「記上，劉瑾承認私蓄家將，無法否認暗藏兵器甲冑。」

　　劉瑾氣得肺都快炸了，強詞奪理、橫加罪名，曾幾何時，是他坑害百官、排擠異已、打擊報復慣用的伎倆，現如此卻被人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這才體會到那種怨懣悲憤的感覺。

　　他的心中更是充滿了驚恐和畏懼，因為他終於知道皇帝為什麼改變了主意，在午門廷審他了，這一次他是真的完了，對手也明白打蛇不死後患無窮的道理，這是要往死裡整他啊。

　　劉瑾拚命地掙扎起來，可他哪有力氣掙得過身強力壯的披甲校尉？劉瑾雙手撐地，衝著宮門悲聲大呼：「皇上！皇上救我！皇上救我啊！」

　　「我問你，你府中私藏機關團扇，可是蓄意謀刺君上？」

　　「皇上救命！皇上，老奴是劉瑾啊，皇上！」劉瑾捶地大呼，眼淚滾滾。

　　「記上，劉瑾只是痛哭，不敢否認！」

　　……

　　　　※※※

　　太子宮，正德皇帝一襲玄衣，撫琴甚急。

　　十指挑抹撥彈，琴聲悠悠，充滿淒涼。苗逵、戴義恭立於後，屏息不言。

　　忽然錚的一聲，琴弦崩斷，弦音乍止，正德皇帝停手虛浮於琴上半尺，徐徐，一滴殷紅的鮮血緩緩滴了下去，「嗒」地落在琴上。

　　苗逵、戴義身子一顫，慌忙俯身上前，正德卻厲喝一聲：「滾開！」

　　兩人嚇了一跳，站在那兒再不敢動了，正德皇帝凝視著指尖，望著上邊慢慢又凝起一顆鮮艷的血珠，脣邊忽然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人心難測、欲壑難填，我待劉瑾不薄，你們說，他為什麼這樣對我？」

　　兩人嚅嚅難以作答，正德目光一閃，忽然問道：「楊凌呢？他在哪裡？」

　　戴義輕聲答道：「回皇上，威國公自皇上召見之後，即閉門在家，連前往探望的官員也是一概不見。」

　　正德幽幽地嘆了口氣，幽幽地道：「楊卿是怪我聽信讒言，將他禁閉府中？還是……因為劉瑾的事，他擔心朕對他也生份了？」

　　二人提心吊膽不敢作答，正德出神半晌，才斷然道：「不會的，楊卿絕不會負我，我們一世君臣、一世朋友……像一世兄弟，他斷然不會負我。」

　　此處是幼時所住的太子宮，正德又心懷激盪難以自己，竟連稱呼也改了，不再自稱為朕，那麼信任的劉瑾竟然在陰謀害他，這件事對他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他說得斬釘截鐵，與其說是對楊凌絕對的信任，不如說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一向重情重義的朱厚照，再也禁受不起另一次背叛的打擊了。

　　戴義、苗逵連忙道：「皇上英明，皇上說的是。」

　　正德哂然一笑，反問道：「我英明嗎？我英明會把一個奸佞視作至親至信的人，留他在身邊這麼久，絕對的信任他？」

　　他悠悠閉起雙目，傷心地嘆道：「我對楊卿決無懷疑，可他避門不出以避嫌，那是對朕生了嫌隙了，他擔心朕會連他也疑心了，心魔已生，情誼不復……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啊，君王命中注定就該是孤獨的？就該永遠沒有朋友、沒有可信的人……」

　　指尖一滴血珠墜下，兩顆淚珠也從少年天子的腮上滑落。

　　他握有天下最大的權力，但是情感上，他能夠親近倚靠的人卻不多，原本心中最親近的兩個人，一個背叛了他，一個為了避嫌遠遠地逃開了他，那種空落難過的感覺充塞了他的胸臆。

　　「朕，不要做孤家寡人！」朱厚照憤然抬手，身前的古琴被他拋了出去，叮叮咚咚地滾了開去，那殘破的聲音一如他此刻受傷的心靈。

　　忽然，一個小黃門踮著腳尖悄悄走過來，戰戰兢兢地道：「皇……皇上，威國公求見！」

　　正德聞言霍然抬頭，眼中已是一片狂喜、一片欣慰、一片釋然。

　　戴義、苗逵齊吁口氣，臉上同時露出輕鬆的笑意。

　　一個青袍書生在正德略顯朦朧的目光中翩翩而來，他身穿圓領青襟大袖袍，頭戴月白四方巾，身材修長、面如冠玉，一派儒雅風流，正德心神一陣恍惚，忽然間又似回到了兩年前太子宮中初相見……

　　「楊侍讀！」一聲呼喚，脫口而出。

　　正德欣然喚著，眼中雖還有淚，臉上卻已溢起一片笑意，一片真正發自內心的笑。

　　這一刻間，兩人的心重又貼在了一起，那是一種超越了君臣尊卑的兄弟之情，當今世上，也唯有楊凌，能給他這種感覺。

　　「臣向義妹一仙學過簫技，只是造詣不高，皇上既有雅興，臣便獻醜，與皇上合奏一曲如何？」

　　「好！奏什麼曲子？」

　　「就奏皇上所譜的那首……〈殺邊樂〉！」

　　戴義、苗逵見機，連忙自室中又取出一捧玉琴、一管竹簫。

　　蒼涼激越的琴聲又復響起，錚錚鏗鏗，充滿慷慨之氣，楊凌一身儒衣，手執竹簫，在左掌心中輕輕擊打合拍，聽到琴聲婉轉幽幽，裊裊直上九霄之際，忽地在闊室中踏步而行，舉簫於脣，一縷應和的簫音隨之而起。

　　簫聲與琴聲你高我低、你低我高，彼此應和鬥趣，恰似一雙魚兒，水中暢遊，自得其趣。

　　正德撫琴，目注楊凌，笑微微指下如飛，楊凌簫技雖差，但二人仿若心有靈犀，但見正德雙眉一挑，楊凌簫音立即轉低，娓娓而來，琴聲果然高亢而起，若見楊凌腳下一重，正德指下琴音也便趨弱，應和簫聲扶搖直上。

　　這一曲奏來，雖不及與唐一仙合奏的嫻熟韻味，但洋洋灑灑，心意相通之樂，卻令人更覺暢快……

　　不知何時，張永悄然來到殿中，瞧見這番情景，連忙捧著一摞東西在殿邊上站住了不敢驚擾，正德旁若無人，一曲奏罷，方按琴大笑道：「快哉！快哉！鬱鬱十餘日，就只今日今時，朕心中最是快樂。」

　　他說罷轉向張永，收斂了笑意，平靜地問道：「審完了？」

　　張永詫異地看看皇帝鎮靜自信的模樣，又瞧瞧站在他身旁的楊凌、戴義等人，不明白自己去午門時還一臉憂傷悲憤、彷徨失措的皇帝，為什麼突然變了模樣。

　　他不敢再看，忙躬身道：「是，果如皇上所料，劉瑾在午門飛揚跋扈，呵斥百官如訓家奴，無人敢予應答，幸賴皇上天威，老奴帶了人去，劉瑾才有所收斂，三法司會審，共計大罪三十五，小罪六十八，劉瑾供認不諱，現皆抄錄於此。」

　　張永恭恭敬敬呈上那疊卷錄，說道：「這些罪狀，還需三法司逐項核對，調問案件相關人員，收集口供、物證、人證，並且從天下各地把一些受其亂政酷法迫害，以致家破人亡的受害者調來京師……」

　　正德淡淡地道：「不必了，照你們這麼審，曠日持久，要審到什麼時候？他家裡巨量的黃金白銀、違禁的兵器甲冑、被他迫害致死的文武官員、亂政枉法下家破人亡的無辜百姓，一樁樁一件件，任其一都夠取死之道了。」

　　他刷地扯過一張信箋，戴義苗逵眼睛一亮，就像閻王面前兩個小鬼，嗖地一下撲了過來，一個捧墨，一個遞筆，眼巴巴地盼著這位小爺硃筆一勾，生死薄上塗了那老鬼的名字。

　　正德擎筆在手，刷刷刷寫下三個大字，略一沉吟，一咬牙又寫下三個大字，然後把筆一丟，信箋向張永猛地一拂，白紙飄搖而起，虧得張永眼急手快，搶上一步跪接在手中。

　　白紙上墨跡淋漓、森森然六個大字：「毋復奏，凌遲之！」

　　張永一見，心中大喜，皇上下了中旨，那就無需再審再查，劉瑾老兒死定了。

　　皇帝的旨意，必須要經過中書省才能奏效，一代女皇武則天睥睨天下，也得把中書省改為鳳閣，門下省改為鸞臺，旨意不出於鳳閣鸞臺，便不算詔命，至大明，廢中書省而建內閣，旨意就得經過內閣下達。

　　不過律法歸律法，事實是事實，皇帝的手諭、密詔在任何朝代都存在，正德偷偷去大同，留下的旨意就是中旨，楊凌在霸州接獲的密旨還是中旨，此刻的旨意仍是如是，只要沒有人反對，它就能執行，有人反對，它一樣能執行。

　　問題是，下旨殺劉瑾，誰會反對？

　　楊凌已覷見那六個大字，鬥了這麼久的對手，時時想著致自己於死地的冤家終於到了授首之時，他的心中卻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輕鬆，但是絕無欣喜。

　　張永已捧旨退下好久了，楊凌才趨前一禮，輕輕道：「皇上，臣……想去探視一下劉瑾，乞皇上恩准。」

　　正德轉身，凝視著楊凌，眼神兒十分奇特。

　　戴義和苗逵頓時捏了一把冷汗：「一個試圖弒君造反的逆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威國公居然要去看他？這不是犯糊塗嗎？」

　　楊凌坦然迎著正德皇帝的目光，正德漸漸溢起一眼笑意，起身說道：「好，帶些酒菜，替朕為他餞行。」

　　楊凌躬身道：「恭送皇上。」直起腰來，戴義和苗逵已亦步亦趨地隨著正德皇帝離開了。

　　池中春水蕩漾，兩隻鴛鴦浮波。架上籐蘿爬滿了新綠，幾盈鮮艷點綴其中，楊凌長長嘆了一口氣，亦緩步離去，太子宮重新陷入沉寂之中。

　　　　※※※

　　一張小桌，擺滿了酒食，劉瑾、楊凌對面而坐。

　　兩個人心平氣和，好似多年的好友促膝而談，看不出一絲生死大仇的味道。

　　「咱家現在，真懷念在鐘鼓司的日子啊，早上起的是早了點，鐘鼓一罷，喝杯熱茶，吃些點心，就可以去睡個回籠覺。下午，陪著皇上逗逗樂子，一天也沒什麼大事，不操什麼閒心。教坊司隔三岔五還有點孝敬，得上三五十兩銀子，往箱子裡一放，眼瞅著它滿起來，樂啊。」

　　劉瑾蓬散著一頭花白的頭髮，望著高高的透氣窗射進的一束光柱，陽光中有浮塵飄浮，還有些小飛蟲忙忙碌碌地飛來飛去。

　　劉瑾慘笑兩聲，說道：「瞧那小東西，多快活。我呢，官做大了，誰見了都哈腰，風光！金子銀子山一堆一堆地往家裡放，倒沒了感覺，就記著摟、摟、摟，咱家一個廢人，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啊，為了這堆破銅爛鐵得罪人，現在想想，真是不值啊。」

　　「公公今日的想法，或許是真的，可是如果你能離開這個牢籠，你還會想盡辦法回到皇上身邊，變本加厲地禍害天下，人的想法啊，唉……當初離開楊家坪，我就想著攢上三五百兩銀子，置個小康之家，讓愛妻衣食無憂。

　　「後來，官做大了，我就想著不能辜負了這一身權力、不能庸庸碌碌混吃等死、不能只顧自己的小家，得為百姓們做點實事，人的想法，沒有一成不變的。」

　　劉瑾被他揭穿了乞憐假象，不禁惡狠狠地瞪著他，楊凌若無其事，自斟而飲。

　　劉瑾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神色，隨即又垂頭喪氣地道：「我是自作孽啊，當初還是我去雞鳴驛傳旨，把你楊大人請回京來的，誰知道，我是為自己請了個災星啊。」

　　他一拍大腿，恨道：「告咱家謀反？我家裡藏些盔甲兵器有什麼用啊？外四家軍掌握在你的手裡，京營掌在張永手中，御馬監是苗逵的，兵權你是始終不放啊。我家裡藏幾件盔甲刀槍，拿來幹什麼？百十個家將，一群烏合之眾，我就能殺皇上？我不信，我不相信皇上會信！」

　　楊凌淡淡一笑，說道：「不可置信？的確不可置信，但是事涉皇權，就不需要那麼多質問了。況且，劉公難道不記得曹吉祥造反之事了嗎？」

　　劉瑾一聽，臉色不由一白：怎麼忘了這位老前輩啊，曹吉祥，那是英宗年間的大太監，繼王振之後第一權閹，這個猛人篡位謀逆的計畫，也就是領著一幫子家將，準備進宮殺了皇帝，然後舉行登基大典。

　　有這麼一個缺心眼的老前輩樹在那兒做榜樣，皇上能不信嗎？

　　楊凌繼續道：「你也知道兵權不在你的手中，於是拉攏都督神英等一批將領，於是在三廠一衛中安插親信，於是把宮中錦衣衛首領楊玉、石文義引為親信、收為乾兒子，你在家鄉為父母蓋墳，規格超越王侯。這些事，在御史翰林們的手下足以織造出一張毫無破綻的天網，劉公公，不要痴心妄想了。」

　　劉瑾直勾勾地望著他，半晌半晌不發一言。

　　楊凌提起壺來，為他斟上一杯，緩緩道：「公公，說實話，你清丈土地，做官員離任考核，改變定期考核為隨時突檢，改革鹽政，凡此種種，許多許多對我來說，都深為贊同，很多年之後，你今日的辦法，一定還會有人用的。

　　「如果你僅僅是為了政事改革，縱然身死，也不失為一條漢子，說不定還能名垂青史。可惜你做這種種事情，都是為了一己私利。清丈土地，是為了討好皇帝，自己從中漁利；離任考核，只是為了逼著貪官給你送禮，根本不去懲辦他，使他們更加肆無忌憚。

　　「變三年一考為隨時考核，只是為了把你的對手趕下去，把你的親信、家奴們扶上官位。你所做的這些事，全是為了鞏固你的個人權力，為了往你的庫房裡收羅錢財！

　　「你可知你劉公公不曾親手殺一人，天下因你而死的不計其數？你可知你不曾親手毀一家，天下因你而家破人亡、賣兒鬻女者有多少家？

　　「你，欺君誤國、禍害無窮，罪大惡極，實無可恕！」

　　劉瑾面如土色，身子微微發抖，卻不發一言。

　　楊凌語氣放緩下來，說道：「你和我不是政爭，如果只是政見不同，我或許忍不下心殺你。不過現在，你不要妄想了，今日來，我是替皇上，也是代表我自己，送你最後一程。」

　　楊凌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顆朱紅小丸，輕輕放在桌上，說道：「這是三步追魂的劇毒藥物，是我唯一能為你、一個頭頂上有無數冤魂在哀嚎的惡人，所做的好事。」

　　劉瑾驚慌後退，從床上一直退到牆角，顫聲道：「你……你要做什麼？你要毒死我？來人啊，來人啊，楊凌要殺人啦，快救命啊！」

　　聲音在牢獄中迴響，遠近卻不聞一點聲息，望著楊凌憐憫的目光，劉瑾忽然跪在床上連連磕頭：「楊大人，國公爺，您大人大量，您不要殺我，我不想死、不想死，您不要殺我……」

　　楊凌輕輕嘆了口氣，慢慢下了床站直了身子，劉瑾又嚇得像隻耗子似地縮到了牆角，楊凌輕輕地道：「皇上判了你凌遲之罪，凌遲，你該知道，那樣的酷刑實非血肉之軀所能承受，吃了這顆藥，自尋一個痛快吧。」

　　「劉公公，告辭了，你……好自為之！」

　　楊凌當頭一揖，拉開門慢慢走了出去，片刻工夫，兩個如狼似虎的牢子衝了進來，嘩愣一聲又將大門鎖死。

　　劉瑾看到那番子也走開了，連忙手腳並用地爬到桌前，拈起那粒藥仔細看了半晌，忽然嘿嘿地笑起來。

　　「我就不信，皇上會殺我？他是咱家看著長大的，我還不知道他的為人秉性？嘿嘿嘿，姓楊的，你這奸詐的小賊，一定是皇上要饒了咱家，你想誆我自盡，哈哈哈哈……我會上當？我會上當？哈哈哈哈……」

　　劉瑾披頭散髮形同餓鬼，把那藥丸一扔，咕嚕嚕滾到了草堆之中，劉瑾望著透氣孔上的陽光，兩眼熠熠放光：「明天，皇上一定會放我出去！一定會！」

　　　　※※※

　　大明的死刑五花八門，但是最常用的死刑有三種，一絞二斬三凌遲，絞刑最輕，可以容人留個全屍，以白綾束頸，三收三放，氣絕始罷。其次是斬，殺了頭，自己家屬找皮匠再縫合起來，也勉強算個全屍。第三種就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才使用的重刑：凌遲！

　　凌遲，又名「臠割」，俗稱為「剮」，根據「恨有多深愛有多深定理」，婦女同志又稱之為「殺千刀的」。凌遲是要把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使人痛極哀呼，極人世未有之慘，就連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也為之心軟。

　　因此，劊子手或者是受了賄賂，或者是自己做好事積陰德，往往在動手之際，暗暗在受刑人胸口偷刺一刀，使人立即斃命，讓他少受痛苦，自己再動手剮的不是活人，而是死屍，心裡也好受些。

　　可是凌遲劉瑾，誰敢循私？凌遲之日萬人空巷啊，被他的爪牙迫害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者咬牙切齒，要趕來洩憤。因修蓋玄明宮，祖墳被刨了，屍骸被野狗拖得到處都是，子孫連祖宗屍骨都認不全的，更是披麻帶孝，卻不是為他帶的，而是捧著靈位、祭香，跑這兒告祭祖先來了。

　　宣武門前西市菜市口，當初楊凌被問罪開刀的地方，一大早就萬頭攢動，人山人海，都為的是要看巨奸伏法，一吐胸中骯髒之氣。可是直到接近午時，一輛驢車，才在如臨大敵的官兵押解下趕到。

　　劉瑾直到此時猶不死心，他擰著脖子死死盯著皇宮方向，盼望皇帝臨時改變主意，能赦他死罪。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劊子手將他半拖半扶地拉到刑場中央，脫去上衣綁在木樁上，然後抖開一張漁網，將他裹在裡邊，纏至身後用木棍絞緊，這一來儘管劉瑾不算胖，身上的肉也一塊塊地從網眼裡凸了出來，勒得他臉色漲紅。

　　監斬官是鐵面無私的山東老漢魏紳，這位仁兄赤紅面龐，嫉惡如仇，無論王孫貴戚，但有觸犯刑法須明正典刑，絕不畏怯對方身分。恨劉瑾的人雖然多，敢來監斬他的人還是大多缺點勇氣，魏紳當仁不讓，做了這大快人心的屠夫。

　　號炮響了，午時二刻已到，劉瑾仍伸著脖子，痴痴遙望宮城，盼望著出現奇蹟。臨斬之際，突降恩詔，改死刑為流放發配，這種事不是沒有，而且非常多。

　　魏紳也在著急，生怕皇帝真的心軟，釋放了這個權閹惡賊。他雙眼緊緊盯著日冕、沙漏，心中暗暗禱告：「千萬不要來，千萬不要來，陛下心軟，劉瑾不死，則早晚必返宮中，再度為害天下，蒼天保佑啊！怎麼時辰這麼慢，還不到啊！」

　　魏紳恨不得衝過去抱起沙漏，把沙子一把全倒下去，萬千百姓也都知道「刀下留人」的故事，不約而同的，所有人都閉上嘴，轉身遙看皇宮。那裡有一個人，可以決定著劉瑾生還是死，可以決定著天下是否再次受他荼毒。

　　上萬人的刑場，竟然在這一刻靜得像死一般沉寂，就在這時，「希聿聿」一聲馬嘶，只見一名錦衣衛快馬如飛，從皇宮方向疾馳而來，沿著官兵們屏隔開的一道狹窄道路直趨刑場。

　　萬千百姓一聲不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裡，兩眼放出驚恐的目光，直恨不得那錦衣衛一個馬失前蹄，摔死在那兒算了。

　　魏紳也心中忐忑不安，慌忙走出監斬臺，迎上前去，只見那快馬奔到臺前，前蹄揚起，一聲長嘶，馬上錦衣衛從懷中掏出一份白皮的文書。百姓們眼巴巴地看著，不明所以，魏紳主管刑律，只一看封皮不是黃的而是白的，便心中大喜，立即納頭拜倒。

　　白皮的，那就不是恩詔，而是督促監斬官立即行刑的駕帖，消息傳開，轟然雷動，萬千百姓山呼萬歲，向著皇宮方向齊刷刷拜了下去。

　　魏紳激動不已，臉龐也愈發紅潤，他接了駕帖，返回監斬臺，拔起令箭向臺下一擲，厲喝一聲道：「開刀！」

　　至此，劉瑾才嚇得驚叫起來，只是劊子手早有準備，他一聲驚恐尖叫，一大團發臭的破布立即塞進了口中。主刀的是刑部第一劊子手劉也賀，人稱劉一刀，又叫劉小刀，京師會凌遲的劊子手，大多出自他的門下。

　　現如今他也五十多歲了，徒子徒孫遍布六扇門，如果不是劉瑾這樣的身分，他也不會親自出手了。只見他揮起其薄如紙的小刀，刀法極其嫻熟，嗖嗖兩刀下去，劉瑾的上眼皮就被切開薄薄一層垂了下來。

　　劉瑾疼得二目圓睜，可是雙眼已被眼皮蓋住，側旁鮮血流出，能感光的部分盡皆一片血紅，叫又叫不成，看又看不到，真的是如墮血池地獄，一時痛不欲生。

　　劉小刀運刀如飛，先從雙臂割起，從魚網眼露出的肉被一片片削了下來，落在下邊的朱漆大盆之中，旁邊一個弟子高聲唱著刀數：「一刀、兩刀、三刀……」

　　後邊有徒弟控制著魚網的鬆緊，因為凌遲要割三千多刀，如果勒得太緊，一次把肉削光了，只剩了骨架就沒得割了。劉小刀還有秘訣，旁邊徒弟趁人不注意，還往割過肉的地方塗抹加了止血和麻醉藥物的濕泥，為的是怕受刑者因失血過多而早亡，不能把刀數用完，那就壞了劉師傅的名聲了。

　　臺上唱一刀，臺下就喝一聲彩，端地是熱鬧非凡，然而劉瑾雖然罪大惡極，如此酷刑卻叫人實在不忍目睹。起初采聲如雷，隨著刀數越來越多，劉瑾已成了一個血人，臺下的人也掩面走了大半，這些人大多是婦人孩子。臺上受刑的人再禽獸，他們心中長的卻是一顆肉做的人心，如何看的下去？

　　只有那苦大仇深、飽受劉瑾殘害過的百姓，不但不走，還咬牙切齒地站在那兒，等著行刑完畢，向劊子手買那劉瑾的肉回家餵狗吃。

　　劉瑾至此，方顯出天下第一狠人的本色，行刑至晚，他受刑四百一十七刀，竟然未死，被人以麻布裹身，送回囚牢，宣布明日繼續行刑。

　　劉瑾已經不知道痛了，連續不斷的極度疼痛本來就有麻木神經的作用，何況劉小刀給他周身所敷的藥泥中有麻醉藥物。呆呆地在牢中站了片刻，似乎恢復了意識的劉瑾忽然狼一般嚎叫一聲，猛地撲倒在牆角的稻草堆裡，開始翻找起來。

　　牢子不知這死囚在折騰個啥勁，好奇地站在一旁看著，只見他鑽在草堆裡，像豬拱食似的不知幹些什麼，過了許久，忽聽劉瑾發出一陣得意的怪笑：「找到啦，哈哈哈，我找到了，找到啦……」

　　喜悅的笑聲時高時低，漸漸不復耳聞，劉瑾卻依然趴在草堆裡，屁股撅著，一動不動。牢子「喂喂」地叫了兩聲，不見他回答，便疑惑地打開牢門，走進去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劉瑾應腳而倒，還是佝僂著身子，他臉上帶著一種驚喜滿足的笑容，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卻已失卻了生的神采。

　　牢子見多識廣，一看就知這個老太監已經斷了氣，他不由喃喃嘆了口氣：「唉！可惜啊，劉小刀師傅，這回可是丟了份了。」

　　　　※※※

　　劉瑾到底是不死心，被押上刑場受剮刑了。

　　楊凌聽了這消息，只是輕輕一嘆，沒有太多的表示，縱然對老劉還有一絲故人之情，他現在也顧不上感慨唏噓了。

　　因為他得到了一個很不好的消息，霸州響馬賊由於劉瑾和梁洪一個在後方拖後腿、一個在前線瞎指揮，錯過了趁著響馬盜隊伍混亂、號令不一，而且兵力薄弱的最好殲滅時期，現在響馬盜力量越發壯大，縱橫往來，無可抵擋了。

　　這消息還沒什麼了不起的，可是更叫人煩惱的是，霸州響馬派人和太行群盜取得了聯繫，太行山的馬賊在山東青州起事，青州、霸州遙相呼應，竟然同時舉起了造反大旗，造反者，楊虎是也，竟然也很快有了氣候。

　　這也罷了，偏偏詭計多端，智謀百出，可是面對如此狀況，也無力補天的成大小姐見勢不妙，只好吞吞吐吐地告訴他，紅娘子很可能就在青州，造反的很可能有她一個。

　　楊凌聽了這消息，抱著兒子坐在椅上只顧發呆，楊大人的小手，在楊老爹的臉上很有力地扇了好幾巴掌，國公大人仍是紋絲不動……

第十八卷　白衣天下（上）

三百六三　逐鹿正當時

　　坐皇帝撣了撣衣袖，權傾朝野的站皇帝劉瑾就垮了，但是肅清劉瑾餘黨的事，卻曠日持久。依附劉瑾的官員不在少數，但是許多人的目的不過是隨波逐流，攀上棵大樹好做官，雖然依附權貴、拍馬奉迎，可是本身並無大惡。而且這些官員又各有關係、各有牽扯，總不成全都一網打盡了。

　　官場沒有絕對的涇渭，也沒有絕對的是非。

　　釐清官員忠奸的責任交給了李東陽、焦芳、楊廷和三大學士和戴義、苗逵、張永三位除奸得力的內宦，文武百官忐忑不安，每日矚目的，皆是六人議事的武英殿。每天，隨著從那裡傳出的消息，都有人罷職、有人陞官、有人入獄，自然也有早已罷官的人傳下旨意官復原職。

　　京城逐利之戰不見硝煙卻日漸緊張，青州霸州暴亂與此同時也開展得如火如荼，霸州響馬盜已擁兵上萬，許泰奉命節制了周圍府道共計六萬大軍圍剿。

　　山東巡撫也在組織全省官兵對抗太行盜，每日報往京師的消息川流不息，可是常常前一道消息報告某城失守，下一條消息便是城已奪回，響馬盜四處流竄，根本無心亦或無力占據一城一地，所以看起來似乎只是流盜，產生不了什麼大威脅。

　　對朝中百官來說，界定劉瑾閹黨的工作一日不結束，朝廷勢力一日不重新洗牌擺布完畢，也無心關注區區兩股「胸無大志」的響馬盜，這些官員倒也不是人人勢利，或者沒有長遠的眼光，只是要嘛不在其位說不上話，要嘛身在局中難以自己。

　　比如李東陽，他雖然感覺到這一次的響馬造反似乎危害不小，可是要剿匪就要派兵、就要征役、就要糧秣，就要各個衙門運作起來，現在官員們都在關心個人前程，如何能靜下心來去做這種事？所以他們只能爭取盡快解決劉瑾一案，論功行賞，獎罰分明，把政局穩定下來。

　　這一來內廷、外廷空缺出來的許多重要崗位可就不是那麼好拿捏的了，不但朝中百官的安排頗費思量，就是內廷懸空的司禮監首領職務，也令他們想破了腦袋。

　　隨著閹黨的處分和低級官僚的安排，需要處理的官員品秩越來越高，武英殿內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一向同進同退的李東陽，楊廷和也開始發生分岐，而戴義、苗逵、張永三位內宦更是各懷心思，常常一天計議下來，話題從開始繞來繞去，最後又繞到起點仍毫無結果。

　　李東陽為此心急如焚，而此時楊凌在家裡坐擁嬌妻美妾，稚兒也日漸可愛，但是心中卻更是急得火上房了，他捧著腦袋認真想了很久，正德一朝能記起的事除了「遊龍戲鳳」，就只有寧王造反。

　　那隻鳳，現在就在他的家裡，每日和他搶著抱兒子，再不然就和玉兒、雪兒踏春尋芳，安逸得很。寧王那裡，他也派了人手關注，現在還看不出有什麼異動。

　　霸州和青州的民變，到底會演變成什麼樣子，他心裡也沒有譜。在他想來，或許歷史上這夥人並未成什麼氣候，應該只是一場小小的叛亂，朝廷要剿撫應該並不難，要不然怎麼毫無印象呢？

　　不過現在由於自己的加入，歷史已經變得面目全非，誰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變化呢？更令人擔心的是，他現在已經確切的知道，紅娘子崔鶯兒就在青州，目前駐紮在唐賽兒寨，是叛軍首領之一。

　　他的女人裡，只有紅娘子原本不該和他有任何交集，卻陰差陽錯的發生了關係，這個女人和成綺韻一文一武，本來是最有能力掌握自己命運的強者，其強大絕不讓鬚眉，卻命運多舛，在男人的世界上受盡顛沛流離之苦。

　　崔鶯兒的這種種遭遇，和他有莫大的關係，在楊凌的心中，對她總覺得有一分愧疚和憐惜，他萬萬想不到，這個女人孤注一擲，竟然真的做了一件捅破天的大事，那是造反啊！

　　一想至此，楊凌就恨得咬牙：這匹桀驁不馴的野馬，早晚要讓她嘗嘗楊氏家法的厲害，不打的她臀丘紅腫下不了炕，我就不姓楊！

　　發完了狠，楊凌就只有發愁了：這樣大的禍事，要如何平息叛亂？又如何保得她這個匪首無事？

　　派出探聽消息的探子效率極其低下，在兵荒馬亂、難民如流、兵匪攻戰不休的戰區，派出的探子要保證自己的性命都成困難，更別提向什麼人、能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情報了。

　　沒有現代通訊設備，得到了情報也難得能夠送出來，可能輾轉多時，好不容易把情報送出來，敵人早在千里之外了，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對於太行群盜和霸州響馬的軍情，探子更是完全失去了作用，因為這些強盜不但來去如風、瞬息千里，而且就連他們自己也是漫無目的，無論是進攻還是撤退，無論是攻向哪裡、撤向哪裡，完全是臨時起意，讓人無從猜測。

　　這樣一來，楊凌得到的消息也是支離破碎、毫無價值，只能知道他們攻過哪裡，在哪裡駐紮過，以及人馬的增減和對當地的破壞，聽到兩股造反者所犯下的滔天罪孽，楊凌暗暗心憂：「紅娘子呀紅娘子，你可千萬不要為了一己私仇，做出傷天害理的罪孽呀，否則，縱然我饒你，天也不饒你。」

　　楊凌坐在家裡乾著急，武英殿上的內三外三六位老哥也陷入了僵局，儘管奸佞已除，楊凌已決意放開手腳做一個閒散國公，並逐步把手中暗藏的權力轉化為完全的商業組織，不再插手政事。

　　李東陽出於朝廷體制的長遠打算，也不願意再出現一個權柄通天的朝外之臣來左右朝政，可是面對這種僵局，也不得不借助外力來打破，主動登門拜訪來了。

　　朝中的事楊凌並非不知道，有老焦芳直接參與中樞，又有吏科給事中楊慎這個耳報神，朝廷官員陞遷調動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都一清二楚。不過他知道的只是表象，這些人拿不上檯盤的一些理由、彼此產生矛盾的癥結，就非他所知了。

　　楊凌心牽青州戰局，對於朝中的扯皮也已覺得忍無可忍了，所以立即欣然出迎，將他接進府來。

　　二人在書房剛剛落坐，李東陽也不寒暄客套，立即開門見山地道：「威國公，老夫冒昧登門，實是出於無奈，朝中劃分閹黨、安撫百官之事，實在是不能再拖啦……」

　　楊凌愁眉苦臉地道：「是呀，李大人？霸州、青州民變越鬧越兇，愚意以為，這才是頭等大事，朝中怎麼還在對官員獎罰安排喋喋不休？」

　　李東陽一攤手道：「老夫來求見國公，正是與此有關，朝中事不能快刀斬亂麻的盡快解決，何以集中力量剿滅叛亂？」

　　楊凌目光微凝，問道：「冒昧請問大學士，尚有何事難決？」

　　李東陽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難決之事，不過是一個權字罷了，現如今對於司禮太監和吏部尚書的人選，內閣和三位內臣分岐甚大。這兩個位置，重要無比，若所任非人，恐貽患無窮。可是，武英殿內議了多日，始終拿不定主意。威國公是國之重臣，素受皇上信任，迫不得已，老夫只有冒昧登門求助了。」

　　楊凌微微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道：「大學士可有合適人選？」

　　李東陽道：「老夫矚意兩人，一是王華，一是楊一清。」

　　楊凌沉吟片刻道：「這兩人都當得，既取捨不下，那便舉薦上去，由皇上定奪如何？」

　　李東陽苦笑道：「正是皇上拿捏不定，老夫才來求見國公。」

　　楊凌疑道：「有何取捨不下？」

　　李東陽拈鬚道：「老夫欲用王華居吏部尚書位，併入閣拜大學士，以大學士兼部首，楊大學士予以反對，我便舉楊一清任吏部尚書，楊大學士還是反對，我兩人各執一詞，皇上經劉瑾一案，對朝政也審慎起來，這是好事，不過這一來皇上也不敢輕易決斷，以至提議幾度夭折，始終難以通過。」

　　楊凌目光一閃，問道：「這兩位何以一位以大學士兼尚書職、一位只擔任吏部尚書？內中可是有什麼說法？」

　　李東陽呵呵一笑道：「自然有所不同，吏部尚書為六部之首，亦是百官之首，可以與內閣大學士分庭抗禮。六部尚書之中，按照官制只有吏部尚書路遇大學士時不必讓道，便是這個道理。

　　「所以馬文升馬大人在的時候，雖非內閣，卻能領袖群倫。自然，劉瑾亂政時內閣都成了擺設，張彩的吏部全然成了劉瑾的犬馬，那又另當別論。

　　「王華學士謙謙君子，畢生奉行中庸之道，行事不露鋒芒，他的文才品性自是極好的，但是這樣的脾性，每遇大事，若有權柄相同者爭執，常不能堅持已見，容易為人左右，或者折衷求穩，這是王尚書的短處。我舉他入閣兼部，兩權歸一，便成內閣首輔，位高權重，自可彌補這個缺點。」

　　楊凌聽到這裡，心頭不由一震：「李東陽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現在是內閣首輔，卻要扶持王華上位……他要退隱了？還有，楊廷和入閣，本是自己當初與他妥協的結果，他若要退隱，理當扶持楊廷和當首輔才是，可他如此苦心作為，扶王華上位，那是為的什麼？為了牽制制衡楊廷和不成？」

　　楊凌身子微微前傾，神色肅然起來，兩眼也放出了敏銳的精光。李東陽見他如此神態，對他敏感的政治觸覺也十分欣賞，不覺微微點頭，繼續說道：「王華本是禮部尚書，由禮部遷吏部，兼主內閣也說的過去，至於楊一清，本是兵部左侍郎，若立即身兼兩職，未免令人側目。

　　「而且，楊一清精明強幹，秉性剛烈，且在軍中威望甚隆，縱不入閣，也足以發揮，倒不必兼任大學士了。」

　　楊凌微微蹙起眉，不安地道：「李大人之意……莫非你要……你要……」

　　李東陽暢然一笑，接口道：「不錯，奸佞已去，老夫也沒有什麼牽掛了。皇上日漸長大，朝中現在也平穩下來，老夫也該回鄉養老了。今年正月回了趟家，真的是感觸良多，往返奔波一趟下來，老夫覺得身體越來越差，已經不堪使用了。該退下來的時候，還是急流勇退的好。」

　　楊凌瞧見李東陽落寞感慨的神情，不覺為之動容，心念一轉之下，他便已明白了李東陽的意思，李東陽是文壇領袖，素有清譽，又久在內閣，威望之隆，無與倫比。

　　「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弘治朝的三駕馬車啊。可是劉健、謝遷相繼罷黜後，李東陽卻委屈求全，獨留朝中，僅這一件事，就早被許多節烈的士林中人唾棄不已，罵他戀棧權位，不知羞恥。

　　劉瑾專權後，為了盡可能的保證朝政得以施行，不因劉瑾而敗壞到不堪收拾，他不得不和劉瑾保持較好的個人關係，甚至做些討好、諂媚權閹的事，這等行為更為許多視氣節高於性命的士林中人詬辱。

　　天地君親師，師者地位如父母，可是他的學生甚至為此寫信，宣布與李東陽斷絕師生關係，不願因為他的「醜行」玷汙了自己的名聲。被昔日的同道指指點點地戳脊梁骨，這位老人忍受了多少屈辱？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含羞忍詬，顧全大局，如今總算是功德圓滿了。

　　官做到李東陽這個位置，已是位極人臣，這位老人還有何求呢？權閹受誅，他也是除奸的大功臣之人，本該受到褒獎重用，可他偏要在這時候請辭還鄉，以還復一介布衣的實際行動向天下人坦白自己的胸懷。

　　楊凌觸及李東陽堅定的目光，衝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知道已不必再勸了，這位可敬的老人為了大明江山嘔心瀝血，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這是他最大的心願，也是他唯一洗清自己的機會，換一個時候辭官還鄉，是不會產生應有的效果的。

　　楊凌默默地點了點頭，問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再相勸了，還請李大學士坦誠相告，大人意欲還鄉，何以一定做此安排？」

　　李東陽微微一笑，說道：「老夫退了，老焦年歲比我還長，也幹不了幾年啦，來日之內閣，便是介夫之天下（介夫，楊廷和字）。

　　「昔日劉、謝兩位在朝時，我們便發議論，楊廷和、楊一清再加上你威國公，這小三楊說不定能重現昔年仁宣之治時三楊當朝的盛況。可是，威國公如今爵顯位尊，已不能入朝輔政。楊廷和與楊一清嘛……」

　　李東陽徐徐道：「二人都是為相之才，楊廷和博學宏毅，見識遠大。吾於文翰，頗有一日之長，若論經邦濟國之事，實不如他。不過楊廷和對於同僚，不免高亢，大明第一神童嘛，從小性情高傲一些也是尋常。但一朝宰相，個人胸襟氣度對於朝政影響甚大，這是他的缺點，楊一清就謙抑多了。此外，廷和對於不同政見者，稍嫌苛刻，不知容忍，剛極易折。

　　「而楊一清曾遭貶黜，性情久經磨煉，較之沉穩圓滑。楊一清做事知道隱忍，知道迂迴遷就，另出機杼以達目的，這一點楊廷和不如他。然而談到理政、理財，目光長遠，這方面的才能，楊一清不如楊廷和。這兩人，一個長於治政才能，一個長於治政手段，各有所長，如能互補，則珠聯璧合。」

　　他見楊凌欲言又止，便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這兩人一向不合，若有機會，還不免勾心鬥角一番，不過這兩人都是忠心耿耿之臣，小事會計較，一旦由其身負內閣重任、肩負大明乾坤，這點深淺還是知道的，不會拿國家大事做為個人政爭之手段。」

　　楊凌沉默片刻，覺得李東陽雖對二人的優缺點一針見血，還是過於高看了兩人公私分明的能力。不過他也認為楊廷和的性情，若是遇到弘治皇帝那樣的人，說不定就是君臣魚水，兩相得宜。

　　然而對於正德這種年少氣盛的少年天子來說，一旦楊廷和大權在握，很可能因為種種事故，導致君臣相爭，釀成禍患。有楊一清這樣沉穩練達的人從中制衡牽制，平衡內閣，強於一家獨大，便道：「李大人求去，想必此事楊大學士已經知道了。不知楊大學士可曾舉薦有人？」

　　李東陽捋鬚道：「自然，楊廷和推薦兩人，一人任吏部尚書，一人入閣主政。他們是劉忠、梁儲，現在是專典制誥的大臣，掛的是吏部尚書銜。呵呵，這兩人原是太子春坊講官，皇上舊臣，官職品秩倒也合適，難怪皇上取捨不下。」

　　楊凌一聽便明白了，不禁也發出會心的微笑：楊廷和也是東宮春坊出來的人，原是太子侍講，劉忠、梁儲也是侍講，這三位老師說不定原本就是一個辦公室的哥兒們，把他們拉上來，自然方便自己辦事。

　　楊廷和才華橫溢，雄心勃勃，入了內閣本想大展拳腳，做一位治世能臣，名垂青史。可惜，他入閣非時，上邊有德高望重的李老夫子壓著，輪不到他拍板當家，內廷有劉瑾那個天字第一號權閹作怪，他又拉不下臉來學李東陽去公關交情，所以自入閣以來基本就是個擺設。

　　現如今劉瑾剮了，李東陽退了，楊凌隱了，正是他這棵四十多歲的小白楊茁壯成長的好機會。如果把兩個一向交好、名望地位辦事能力又遠不如他的老同事拉進權力中心，那麼他就是當朝第一人，盡可一展政治抱負。

　　楊凌想了一想，又問道：「那麼依李大學士所見，王華、楊一清兩人，誰更適合執掌吏部？」

　　李東陽露出一絲喜色，知道楊凌已有決斷了，便立即答道：「自然是楊一清！」

　　楊凌頷首，又問：「那麼司禮太監一職，又是何人同大學士爭議？」

　　李東陽苦笑道：「還用和我爭嗎？是戴、張、苗三位公公脣槍舌箭，爭的不可開交，三人皆受皇上重用，各說各理，任用任何一人，其他兩人都不服氣，皇上為難不已，司禮監現在也是虛設難定呀。」

　　楊凌聞言低頭不語，這三人與他關係都很好，苗逵那是一直以來的戰友，自受王岳、范亭打壓時，就是患難之交。逮捕王岳、擒殺范亭，苗逵坐鎮中宮，才令他沒有後顧之憂，這一次處治劉瑾，苗逵也出力甚大。

　　張永不必說了，原本都是好友的八虎之中，始終和自己保持友誼，而且很有義氣的就他老哥一個，這一點連谷大用都遠遠不如。至於戴義，那是帝陵金井漏水案的同謀，現在等於是自己的鐵桿親信，也不能傷了他的心，想至此處，楊凌也不禁為難起來。

　　李東陽肅然道：「國公，司禮監職權，從無明確範圍，名義上司禮掌印太監掌理內外章奏及御前勘合，秉筆太監掌章奏文書，照閣票批硃。事實上他們的職權，可以無限的擴大，掌理章奏，照閣票批硃，就使他們成了內閣中的內閣，司禮監也就成了宰相中的宰相，所用非人必釀禍患，實比內閣大學士人選還要重要。」

　　楊凌沉吟半晌，方頷首道：「我明白，這兩件事，就交給我吧。」

　　李東陽大悅，喜動顏色道：「老夫代大明萬民，謝過威國公。」

　　楊凌想起唐賽兒寨的紅娘子，卻不由暗暗苦笑：「此事早些解決，朝中不再扯皮，才能集中精力平息兩州之亂啊！唉，不知我是否有機會領兵出征，戰陣之上，刀槍無眼，家事國事攪在一起，該當如何是好？」

　　　　※※※

　　青州西南，崇山峻嶺巍峨險峻，山上有座唐賽兒寨。唐賽兒寨原名卸石棚寨，是明初白蓮教佛母唐賽兒曾長期在此安營紮寨，同官兵對抗，所以雖官方禁止，百姓們口語皆稱此處為唐賽兒寨。

　　遠遠望去，這個寨頂很像女人盤在頭頂上的髮髻，它由數座互相連接的山頭組成，山不算高卻極為險峻。山寨憑險而設，四周都是危崖絕壁，從崖底往上看，仰不見頂；從寨頂往下看，居高臨下，附近的山巒溝壑盡收眼底，民居只有拳頭大。

　　這處山寨出入只有兩條盤梯而降的小道，極為險要。可是寨頂卻很寬敞，一個大寨又分做東、西、南、北四個小寨，每個小寨中都有一個自然天成的制高點，四個制高點遙相呼應，四寨之中南寨最高，拔地而起，險不可攀，紅娘子就駐紮在這裡。

　　一個矯健的身影正沿著盤山小路向山上飛奔而來，雪白的披風，淡青的勁裝，一看就是楊虎義軍的打扮。楊虎軍本來沒有統一的服裝，打下幾座府鎮後，他們繳獲大批未完工的布料，布料尚未染色，一片純白，便裁剪開來，人手一塊用做披風，鐵騎快馬行處，猶如一片白雲，服裝整束，果然氣勢便不同，楊虎軍已被官兵稱之為白衣軍。

　　崔鶯兒的大軍與普通的白衣軍略有不同，她的士兵皆以紅布包頭，白衣軍中一看便知是紅娘子的人馬，這是與其他義軍唯一不同的地方，紅娘子也被白衣軍稱之為紅帥。

　　那人衝上山寨，滿頭大汗走進了山寨議事大堂。

　　聚義廳內，紅娘子婀娜嬌美的身軀裹在一身紅似火雲的勁衣之內，披風也是大紅色的，她端坐在首位上，兩側六七位將領，皆是崔家老寨的首腦人物，許多都是當年縱橫北方綠林的一代梟雄，歸隱多年後終於又重執刀槍。

　　剛剛上寨的大漢正在彙報軍情：「日縣、莒縣、沂縣相繼被楊元帥大軍攻克，現在他的大軍已有五萬之眾，於是揮兵反攻青州城，衡王府與青州知府重兵護城，雙方已激戰兩日始終僵持不下，楊大元帥要我們立即赴援。」

　　紅娘子秀眉緊蹙，遲疑道：「青州知州洛少華是個清官，畢真被調回京師後，他撫民安民，十分的用心，攻打青州城……」

　　眸光一閃，瞧見幾位叔叔伯伯都面露不耐之色，紅娘子才驚覺自己現在是造反的，可不是昔日占山為王，還講究個替天行道、只殺貪官，只要是大明的官兵，那就應該是殺的，叔伯們造反報仇之心甚烈，自己雖有心約束，使他們少造殺孽，可是若一直毫無作為那也斷不可能。

　　於是她急忙話風一轉道：「在座的沒有外人，我也不妨直言，咱們兵少，目前主要還是老寨的人馬，青州城高險要，又有重兵把守，咱們這點人馬去了，只怕作用不大，徒增傷亡。」

　　在座的幾位叔伯長輩都知道，別人夫妻是同床異夢，紅娘子與楊虎是既不同床還要異夢，兩人的關係早已名存實亡，還以為她不願意為楊虎出力，不過既然造了反，那就是腦袋繫在褲腰帶上做生死一搏，豈能就這麼安居山寨？

　　二叔程老實立即道：「紅帥，楊虎的計議是，先攪亂山東全境，趁機擴招人馬，積蓄錢糧，然後與劉六會合，直入中原。我們現在也應趁機擴張勢力，總是駐紮在山上，不但對我們不利，而且易引起太行各路兵馬猜忌，總該有所行動才是。」

　　老四甄揚戈虎掌一拍，說道：「二哥說的在理，鶯兒……啊不，大帥，咱們不去青州也行，可總在山上呆著可就叫人瞧不起了，咱們現在招的人馬一共不足兩千，這樣下去怎麼才能殺到金陵，取了周德安的狗頭？」

　　紅娘子道：「兵在精而不在多，楊虎的手段我們用不得。」

　　程老實道：「兵再精可也不能以一當百，如今已成亂世，只有下山才有機會壯大，紅帥不願去青州，不如咱們一路攻去曲阜吧，吸引走一路官兵，也算是為楊虎解圍，他就沒什麼說的了。再者，曲阜知府貪贓枉法，那狗官是畢真一黨，坑害了無數百姓，咱們去宰了他，必定大獲人心，壯大實力。」

　　老四甄揚戈急忙附和道：「是啊，這叫一箭雙鵰，咱們不如一路攻去運河，夏鎮是官兵集糧之地，咱們攻去那裡，可以得到一些糧草，還能斷了朝廷糧道。然後經鄒縣攻打曲阜、郯城一帶。

　　「那兒不是有個啥孔老夫子嗎？聽說老孔家是世代做官的，不管誰做了皇帝，他都是大官，家裡定是有錢的，咱們抄了老孔家，有錢有糧，就有人來投，必定聲勢大震。」

　　老六謝種財一拍大腿道：「對對對，我也聽說過，聽說他家祖上叫孔種泥，做官都做了好幾十代了，是很有名的大官，他家一定有錢，殺去曲阜吧。」

　　他的孿生兄弟，老七謝種寶恨聲道：「我們兄弟一個叫種財，一個叫種寶，結果啥也沒種出來，他倒好命，種泥的居然做了大官，抄他的家！」

　　眾山賊一聽齊聲應和，內中也有讀過幾天書的，知道六爺、七爺跟睜眼瞎鴛似的，壓根不識字，能聽說孔聖人的字就很不錯了，所以只是暗暗好笑，卻不敢去挑他們的錯。

　　紅娘子咬著脣思忖片刻，秀眉一擰，霍地起身，英氣勃勃的俏臉上湧起一片殺氣：「好！我們下山，記住，我紅娘子的人只殺貪官惡霸、只抄富商地主，一路之上不得學楊虎濫殺無辜，姦淫擄掠者，一概殺無赦！」

　　崔家老寨的將領們齊齊站起，轟然拱手道：「謹遵紅帥號令！」

　　崔鶯兒猛的一揮手：「拔旗起寨，攻打曲阜城，抄了老孔家，出發！」

　　　　※※※

　　張永、戴義、苗逵對司禮太監一職都眼熱不已，不過雖說三人爭執不下，卻沒有一個人去找楊凌為自己助一臂之力。因為私下一權衡，三人都覺得自己在楊凌面前未必比對方更有分量，如今亂中取利或有機會，如果讓楊凌插手，一旦他決定幫助的人不是自己，反而完全沒有了希望。

　　所以三人彼此心照不宣的維持著目前這種微妙的局勢，沒有一個就此事向楊凌求援，可是李東陽拜訪楊凌之後，楊凌立即入宮，邀皇帝踏青賽馬，去外四家軍演武練兵，回來後小皇帝便胸有成竹，毋庸置疑的直接下了旨意。

　　楊一清由兵部左侍郎遷吏部尚書，梁儲入閣任文華殿大學士，劉忠任戶部尚書，雙方各給一個甜棗，算是暫時達到了一種權力均衡。

　　不過這一來，兵部尚書又出缺了，文臣武將們摩拳擦掌，正欲再搏上一搏，這塊大餡餅卻意想不到的落到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人物手裡，這位福星，就是宣府巡撫陸完。

　　這位仁兄是進京給劉瑾送禮的，因為遲到被劉瑾大罵了一頓，緊跟著因為在朝房裡閒的無聊，幫皇上說了句好話，勸大夥兒別為了皇上沒讓大家給太皇太后下跪的事把皇上逼的太緊，結果壞了劉瑾的好事，又被叫去大罵一頓。

　　老陸愁的不行，於是去拜訪了一趟楊凌，不料這事被劉瑾知道了，再次把他叫去，像灰孫子似的一通臭罵。

　　劉瑾三罵，把這泥人的土性給罵出來了，陸大人脖子一梗，橫著身子就出了劉府，準備捲鋪蓋滾蛋，孰料隨後劉楊之爭鬥得正緊，滿朝矚目，堂堂宣府巡撫陸大人就被人給忘記了。

　　直熬到今天，陸完才得著機會見駕述職。正德一聽他報上名來，對他印象就挺好，因為那天他在朝房說的話，有人告訴皇上了。緊跟著劉瑾一倒臺，有關陸完不畏權閹，當面力抗劉瑾，不獻賄賂，從劉家昂昂而出，大義凜然的英雄事蹟，通過他自己的渲染也傳播開來。

　　他是天天蹲朝房等著皇上召見的，在那喝著茶水瞎嗑牙，整天跟朝官們吹牛皮，就有多嘴的偶爾跟皇上提起過這事，所以他一報官職姓名，正德想起這兩件事，頓時龍顏大悅，便很高興的和他聊了幾句。

　　聊到當今亂匪戰局，陸完是宣府巡撫，那地方幾乎年年打仗，這人對軍事還是很有幾手的，於是和皇上攀談一番，見解獨到，很得正德賞識，於是正德一聲令下：「宣府你不用回去啦，就給朕頂這兵部尚書的缺，主持剿匪大計。」

　　外廷至此算是平靜下來，眾人矚目的就唯有司禮太監一職了，苗逵三人坐不住了，他們知道外廷能這麼快處置完畢，小皇帝絕對是聽取了楊凌的意見，卻不知他對內廷安排是否也做了進諫。

　　如今外廷已定，皇上對司禮監首領一職始終不表態，三人惴惴不安，已經沉不住氣了，戴義提著厚重的禮物，頭一個溜來找楊凌，想做最後試探了。

　　戴義來時，楊凌正抱著白白胖胖的兒子在花園裡逗金魚，兩尾大金魚被撈到淺底青花缸裡，大嘴一張一合的吐著泡泡，楊家大少瞪著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的十分得趣。

　　等戴義一到，喋喋不休的開始表忠心訴苦處，大講自己如何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功也有疲勞的時候，楊大少爺就不看金魚了，他瞪著一雙大眼睛，好奇的盯著面前這位臉上掛著一成不變的笑容，嘴巴一開一合卻不吐泡泡的傢伙。瞪了好久，直到瞪得睏倦了，趴在老子懷裡沉沉睡去，楊凌才拍拍兒子的小屁股，對戴義面色沉重地嘆了口氣。

　　戴義一見大為緊張，連忙道：「怎嗎？莫非國公……不不不，是皇上已有了安排？」

　　楊凌慢悠悠的踱到葡萄架下，從石几上拿起一條薄毯給兒子搭上，然後坐在籐椅上道：「戴公公，坐。」

　　戴義小心的在一旁坐下，欠著身子聽著他說話。

　　楊凌低聲道：「戴公公，想必你也知道，皇上最信任的，就是我和劉瑾。」

　　「不錯不錯，」戴義陪笑點頭：「如今劉瑾伏誅，您是皇上跟前第一紅人，一言九鼎，無人能及。」

　　楊凌淡淡一笑，說道：「戴公公，你知道嗎？劉瑾那麼得皇上信任，皇上不只是把他當做自己的內臣，還是自己的親人吶，可是劉瑾數十條大罪一翻出來，很是傷了皇上的心，皇上是天子，是君上，卻被劉瑾玩弄於股掌之上，欺騙了這麼久，皇上很受觸動啊。」

　　戴義若有所覺，小心翼翼地道：「國公的意思是……」

　　楊凌幽幽一嘆，一陣風來，帶來一陣果木的清香，香風徐徐，掠起了兒子額頭幾縷烏髮，楊凌替他掩了掩被角，輕聲道：「戴公公不是外人，我就對你實話了吧，內廷司禮太監一職，久懸不動，那是皇上的一個餌啊……」

　　「一個餌？」

　　「不錯，一個釣魚的餌，我到現在，仍得皇上如此信任，那是因為我已經成了國公，不會再觸及國政。你們呢？皇上最信任、服侍他長大的劉瑾都貪權欺主，皇上會沒有疑心嗎？」

　　戴義怵然驚心，臉上變色道：「國公是說……皇上久懸司禮太監一職，就是想看看我們誰要去爭、誰眼熱這個職位？」

　　楊凌微微點頭，戴義驚惶道：「幸好，幸好咱家不曾向皇上提起。」他倏地起身，向楊凌長揖一禮，感激地道：「皇上的心事，也只有國公爺您才知道，也只有您，才肯如此坦然告知咱家，戴義實是銘感五內。」

　　楊凌笑笑，說道：「坐，坐下，咱們的關係非比尋常嘛，我不告訴你還能告訴誰？」

　　「戴公公，你說王岳權大吧？獨掌十二團營、兩廠一衛，是先帝爺最信任的內臣。當初內閣三老、六部九卿、滿朝文武試圖殺我、殺八虎，還得千方百計的巴結他，借助內廷之力，然而他們卻最先倒楣，一夕之間成為階下之囚，你說是誰的本事？」

　　戴義恭維道：「當時咱家就在司禮監，對此知之甚詳，自然是國公爺您巧施妙計、力挽狂瀾。國公爺使雷霆手段，一夜之間剷平內廷，待到天明，十二團營、廠衛司禮監盡握手中，待得文武百官上朝，也只有望洋興嘆了。」

　　楊凌搖頭道：「錯了！若不是劉瑾率八虎哭求，穩住了皇上，我怎麼來得及回京？若沒有苗逵逮捕王岳，斷了他們調動京營清君側的念頭，他們豈能這麼快束手待斃？

　　「還有這一次，劉瑾一朝失手，若沒有你戴公公和苗逵、張永還有牟斌巧施妙計，劉瑾焉能除掉？只怕此刻皇上息了怒，他又被赦回朝廷耀武揚威了。」

　　戴義眨巴眨巴眼，有點不明白楊凌的意思。

　　楊凌道：「內廷之險，永遠來自於內廷。若沒有八虎和苗逵，王岳不會倒，若沒有你戴公公和苗逵、張永，劉瑾也不會倒。他們那時，上得君心、下壓群臣，得罪了內廷同僚，都落得了這般下場。

　　「現如今呢，皇上忌憚於司禮監一職，把它當成一塊試金石，試臣下忠誠之心的石頭，一塊釣出野心勃勃者的釣餌。欲謀其位，先失聖心；而一旦上位，下面又有其他幾位手握廠衛和京營的實力，無論資歷、權力、聖寵都相差無幾的幾位內官，你想想這司禮監首領一職，豈不成了一座要命的火爐，上下左右，四面煙火，誰受得了啊？」

　　戴義越想越怕，這哪是內相啊，這簡直就是勾魂的閻羅令牌啊，戴義感激涕零地道：「多謝國公指點，否則戴義渾渾噩噩，只怕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啊，多謝國公爺，咱家安心待在東廠，老老實實為皇上辦事，只要皇上寵信，那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楊凌微笑道：「正是此理，不過若是其他兩位上位，居司禮太監之職，那不是害了他們嗎？我實在是於心不忍，況且只要他們安守現在的職務和本分，那就是你的好友臂助，不會生了嫌隙、斷了交情，你也不想他們自蹈死地，然後換上個毫無交情的太監當西廠或者京營首領吧？」

　　戴義點點頭，忙道：「國公有何妙計？」

　　楊凌笑道：「你今日能來，明日他們定是也要來的，到時我把皇上的心意稍稍暗示一番，他們就不會再起貪婪之念了。可是司禮監又不能空著，我看你們不如舉一個忠厚老實的內監做司禮首領，這樣你們就能相安無事，平平安安。

　　「就像王岳、范亭他們，王岳是司禮太監，把持內廷幾十年，下邊范亭等大太監各司其職，既不受約束，又不怕被人剝了權。要不是他們受外廷蠱惑，逼宮亂政，現在還安安穩穩的坐在那兒呢，哪輪到別人上位呀？你原是司禮監四大首領太監之一，對此應該深有體會。」

　　戴義想起王岳做司禮太監時，各大首領相安無事的情景，不禁連連點頭。

　　楊凌若無其事地道：「你不妨循此例，主動向皇上舉薦一個老實忠厚、沒有野心的內監任司禮首領，這樣對你現在的權力沒有影響，又可以向皇上表白忠心，顯示出你的忠誠和毫無野心，何樂而不為呢？唔……我看那個杜甫就不錯，憨厚老實，資歷人脈又比不了你。」

　　「好！多謝國公爺指點，咱家現在就回宮，向皇上舉薦司禮首領。」戴義激動的滿臉通紅：「萬幸啊萬幸，幸好走了這一遭，否則失了聖寵、丟了性命，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這一趟來得值、這禮送得值啊！」

　　戴義連忙道謝離去，急匆匆地進宮去了，生怕別人搶在他前頭向皇上表白自己大公無私。

　　苗逵提著厚禮登門了。

　　楊凌正趴在床上，享受著高文心的妙手按摩，他披上袍子，走到外間，和苗逵分賓主坐了，兩人寒暄一番，楊凌推心置腹地道：「苗公公不是外人，我就對你實話了吧，內廷司禮太監一職，久懸不動，那是皇上的一個餌啊……」

　　……

　　苗逵興匆匆的走了，帶著一種沒有落進陷阱的幸福感。

　　張永隨後來了，隨後也幸福的走了……

　　內廷司禮監首領之職，意外地落到了忠厚老實的杜甫頭上，更難得的是，皇上突然決斷，調整了內閣大學士和六部尚書人選，外廷還在餘波蕩漾、議論紛紛，內廷三巨頭卻眾口一詞，空前的團結一致，杜甫做內相，勢不可擋。

　　朝廷中的權力爭霸賽終於塵埃落地了，朝廷派苗逵為監軍再赴霸州，與許泰一起節制霸州附近諸府道六萬大軍，開始圍剿響馬盜。山東巡撫調兵遣將，天津巡撫，保定巡撫各自奉命帶軍入山東，聯合剿匪。

　　江湖爭霸賽，硝煙方濃……

三百六四　各捕各蟬

　　雖然戰事尚沒有波及京城，朝廷也不相信這兩股亂匪敢攻擊京師，但是城禁依然變得嚴格起來。九城巡邏、守門的官兵增加了三倍，匆匆來往的官兵，提示著放眼仍是一片繁華寧靜的人們：天下正在打仗。

　　楊凌把盧士傑送出了南城門，一輛烏漆馬車，四個身材強健的侍從倚馬而待。楊凌對盧士傑道：「盧兄，戰火雖未出河北、山東，但是路途遙遠，總是不太安全的，這四個侍衛負責護送你安全抵達江南，谷大用、嚴嵩會安排船隻送你去日本擔任大明文宣使。

　　「如今江南才子唐伯虎正在那邊，頗受日本各地大名尊重，盧兄到了之後，可以與唐伯虎一起傳播我中原文化，教化蠻夷之地。在那邊先待上一年半載，熟悉了之後，還請盧兄多多邀請士林好友，往來於中日之間，於商貿交易之餘，把我上國文化教諭彼國。」

　　盧士傑是劉瑾的高參，不過知道這一點的只有劉瑾身邊幾個近人，這些人現在都被砍了頭，其他人頂多只知道盧士傑和劉瑾是老鄉，彼此來往親密而已，即便這樣的資料，也被戴義從廠衛的問訊記錄中抹掉了。

　　其實盧士傑大可留在京裡為官，可是上次在四川望竹溪，盧士傑佯狂自恃，被楊凌一番譏諷後，倒似豁然開朗，真的無意仕途了。楊凌挽留再三，盧士傑執意要走，萬般無奈，楊凌便提出請他赴日本傳播中土文化。

　　想不到這一點盧士傑倒是一口答應下來，他也聽說過江南才子唐伯虎現在在日本威風不可一世，各地大名、將軍對他敬若神明，不敢稍有褻瀆，做為一個文人，能有如此待遇，夫復何求？

　　盧士傑微笑拱手道：「國公放心，盧某定然不負眾望，在下這便啟程了。」

　　楊凌亦含笑還禮，目遂盧士傑登車遠去後，才對大棒槌道：「走，去兵部，看看最新戰況如何。」

　　楊凌目前還兼著外四家軍副帥的職務，有拱衛京師之責，同時這兩年朝廷但有外事，正德一向起用楊凌出馬。這次霸州、青州兩股亂民造反。一則還沒有引起他足夠的重視，二則他也不忍再讓楊凌整日奔波在外，所以只讓他負責京師安全，並參贊軍機，常去兵部坐鎮。

　　兵部，本是六部當中最清閒的衙門，如今卻最為忙碌，進進出出盡是軍驛人員，傳遞軍情、申撥糧草、役夫、車馬等等事宜，再由兵部傳達其他部司，兵部行人司忙的不可開交。

　　楊凌匆匆步入兵部正堂，只見寬敞的大廳中擺著兩套沙盤，牆上還懸掛著巨幅地圖，一些參贊、參議人員忙忙碌碌，根據傳遞來的最新情報匆忙標改著記號。

　　兵部尚書陸完側坐在八仙桌後，滿桌的公文堆積如山，幾乎遮住了頭面，旁邊站著一人正和他說著什麼。瞧見楊凌進來，那人先高叫了一聲：「國公爺！」

　　楊凌定睛一看，見是江彬，不由笑道：「江彬，你怎麼在此？」

　　江彬笑嘻嘻的迎了上來道：「皇上委了我參將之職，末將要帶兵殺回霸州去，尋那劉六戰個高下。」說著又悄聲說了一句：「您也知道，還有我那新納的小妾呀，嬌滴滴的美人兒，現在也不知道便宜了誰，娘的，不去找找我不甘心吶。」

　　楊凌忍住笑，說道：「嗯，你去帶兵剿匪，倒是一個令人放心的人物，什麼時候出發？」

　　江彬嘻皮笑臉地道：「這不正來拜見尚書大人嘛，軍情緊急，請了將令便走，國公爺還有什麼指示嗎？」

　　陸完也從公案後站了起來，慌忙繞過來拱手施禮道：「見過國公爺。」

　　楊凌忙道：「免禮免禮，我來是想了解一下近日軍情，兩地亂匪動向如何了？」

　　陸完一聽，皺起眉頭道：「國公爺，這樣的仗，本官還真是從未見過。即便關外的韃子，闖我邊關攻城掠地，大致會攻打哪裡，兵力會有多少，只要打上幾仗，對於他們的實力和作戰意圖總能有個差不多的估計，可是這霸州響馬賊、青州白衣軍……」

　　他苦笑兩聲道：「根本讓人無從揣測他們的行動目的，他們攻城掠地，完全以搶劫為主，同時裹脅了大量百姓參與暴亂，似乎根本沒有長遠打算。」

　　他指指兩具沙盤道：「事實上，那些東西根本毫無用處，響馬盜流竄速度之快，就是緊躡其後的朝廷大軍也追之不及，送進京來的情報早就過時了。據探馬獲得的情報，霸州響馬盜現在約有一萬八千餘人，皆以騎兵為主。

　　「霸州本地的馬戶，家家養馬，所以他們很容易就獲得了大量馬匹來源。此外，他們攻陷城池、搶劫大戶，也獲得了大量馬匹。這一萬八千人，約有戰馬三萬多匹，每個騎兵有戰馬兩匹甚至三匹，輪番換乘，風馳電掣，許泰的大軍根本無法尋找到他們予以重創。」

　　江彬掐著下巴發狠道：「多派幾路大軍，四面合圍，還怕他們飛上天去？」

　　陸完搖頭道：「一馬平川的地方，根本不必有路，處處都是路，需要抽調多少軍隊？如果能調集這麼多軍隊，那不必響馬造反了，光是他們的軍餉糧秣就足以把朝廷拖垮。」

　　江彬咂咂嘴不說話了。

　　楊凌問道：「山東那邊如何？」

　　一問到山東，陸完的臉色更凝重起來，說道：「山東那邊有價值的軍情奏報不多，主要是局勢太混亂了。楊虎原來做山賊時還講究盜亦有盜，專挑為富不仁的豪紳巨富和貪官下手，現在卻狠辣異常，行事不擇手段了。

　　「此賊起兵後故意派些亂兵縱火燒屋，毀去田地，避戰逃難的百姓回到家時已無家可歸，他又留了人帶了糧食招攬百姓造反，百姓別無活路只得入伙。楊虎用這個辦法，裹脅了無數百姓，初步估計，短短一個多月，他的兵馬已經接近八萬之眾。青州所轄十餘縣鎮，現在已徹底糜爛，許多村莊或死或逃或從賊，剩餘老幼不足一半。」

　　「砰！」楊凌重重一拳擂在桌上，目中噴火，臉色鐵青，咬著牙道：「楊虎！」

　　他萬萬沒有想到，楊虎為了成事，竟然喪盡天良，對無辜的百姓用上了絕戶計，逼著他們跟著自己造反。這樣的方法，許多起義者都用過，唐末沖天大將軍黃巢就曾做過類似的事，從長安敗退後，他甚至還抓人放在磨盤裡壓成肉餅攜帶，並驅趕裹挾大量百姓充作軍糧，稱之為兩腳羊。太平軍攻陷武漢三鎮後，也用燒殺搶掠的辦法，迫使無數無家可歸的百姓被迫跟著他們造反。

　　這些造反者最初或者是受到不公待遇、受壓迫太甚，但是他們起事後，一旦掌握了生殺予奪的權力，為了成就大事，為了招兵買馬，就變得利慾薰心起來，裹脅、濫殺、不擇手段，致使百姓生靈塗炭。

　　楊凌激憤之餘，心中忽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樣不仁不義之舉，紅娘子有沒有和他同流合汙？如果她也做出這種事來，天理昭昭，自己如何容她？一念及此，楊凌頓時茫然起來。

　　陸完見他神色怔忡，不由喚道：「國公爺，國公爺？」

　　「嗯？」楊凌忽地回過神來，陸完陪笑道：「國公爺可有什麼指教？」

　　楊凌心念電閃：「不行，這一次一定要想辦法領兵出征，阻止楊虎多造殺孽。可是，現在的身分，我無法主動請纓，必須得等一個恰當的機會，向皇上要求主持剿匪事宜。」

　　他心中盤算著，隨口說道：「具體戰事，當由臨戰將領自行發揮，戰機瞬息萬變，尚書大人坐鎮中樞，萬萬不可獨斷專行。大局上來看，楊虎來自霸州，與霸州響馬盜必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要防止兩股賊寇合流。」

　　陸完深以為是，點頭道：「京畿重地，陳兵二十萬，主要集中於京城一線，下官近日會調度一部分人馬布成三道防線，阻止兩股匪寇合流。」

　　楊凌又道：「楊虎既然裹脅大量百姓為盜，短時期內聲勢必然大振，但是這樣一來他就有一個難以解決的困難，那就是糧草。山東本就貧瘠，此時又是開春，經過一個冬天，積糧所存不多，就算盡數被他擄去，怕也難以支撐大軍的生存。此人若不與霸州響馬合流，為了糧食，則必取道南下，河南、江蘇兩地要加強戒備。

　　「還有，江南是大明糧倉，稅賦之源，這個地方萬萬亂不得。若失江南，大明江山便岌岌可危了。江南必陳重兵，嚴陣以待，如果叛兵真的從山東突圍出去，也萬萬不可讓他們取了江南。」

　　陸完唯唯稱是，楊凌看了江彬一眼道：「你還是盡快赴霸州，與許總兵、苗公公合兵一處，爭取盡快消滅劉六、劉七匪眾，山東這邊……」

　　他長長吸了口氣道：「拚著潰爛一點，不可潰爛一片，爭取把白衣軍拖在山東，聚而殲之，盡量不要讓他們突圍出來。這樣的話，僅靠山東本地官兵和天津，保定赴援的人馬未必辦得到，還需要抽調人手。」

　　陸完沉吟道：「按照國公的意思，江南要重兵戒備，那麼要調兵只有三個來源，一是北方邊軍，二是京營，三是東南或西南。無論從東南或西南調兵，都需時良久，只怕遠水難解近渴，只有從京營或邊軍抽調人馬才切合實際一些。

　　「京營雖有數十萬大軍，可是需要拱衛京師，天子腳下，萬萬出不得事，現在許泰已帶走一路軍隊，輕易再不能調動了。邊陲駐紮有大量精銳之師，您看從邊陲重鎮抽調軍隊赴山東作戰如何？」

　　楊凌點頭道：「我只是給你一些建議，具體安排不好越俎代庖，此事你還當和內閣細細商議，吏部楊尚書熟悉邊軍情形，如要從邊軍調兵，可以請他幫助參詳一下。」

　　他想了一想，自言自語地道：「關外韃靼、瓦剌彼此爭戰不休，伯顏手下大將加思布又率部獨立，伯顏猛可自顧不暇，已經沒有餘力襲邊，邊境一直十分平靜，或許……從邊境抽調兵馬，是目前唯一的手段了。」

　　中原兵戈已起，四夷八方、內外諸獠豈能不蠢蠢欲動？

　　九邊，真的平靜嗎？

　　　　※※※

　　兀良哈草原。

　　一場新雨之後，天清地綠，空氣新鮮，天邊掛起一道絢麗的彩虹，猶如一彎七彩的橋。一望無際的草原已經竄起半尺高的綠草，中間點綴著各色不知名的野花，遠處陽光下白得發亮的蒙古包如同朵朵蘑菇散落草原上。

　　伴隨著一陣輕快的馬蹄聲，朵顏三衛的大首領花當在幾名部落首領的陪同下，緩緩馳騁在湛藍的天空下。馬群在牧民的驅趕下，雲一般地在草原上流動著。站在一片高坡上，向草原上望去，一條銀亮的河像玉帶一般從草原上蜿蜒而過，對面緩緩而起仍是一片高山，山上是密密高高的白樺林，在陽光下閃耀著一片銀光。

　　蒙古馬並不高，鬃毛也不漂亮，但是馬匹低矮壯實，極富耐力。花當撫著鬍鬚，看著日漸壯大的馬群，脣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流動的馬群旁，有一匹棗紅馬正向他飛馳過來，花當微笑著，手搭涼蓬向那邊望去，然後開心的笑起來：「哦，是我的兒子阿爾斯愣，他回來了。」

　　快馬馳上了山坡，花當一踹馬腹，也向前迎了幾步。

　　「吁……」阿爾斯愣勒住了馬，父子倆在馬上熱情的擁抱了一下，花當哈哈笑道：「阿爾斯愣，你終於回來了，什麼事情這麼開心？」

　　阿爾斯愣笑道：「阿爸，我打聽到一個好消息，伯顏要起兵進犯大明邊境了。」

　　花當一怔，皺起眉頭道：「真是冒失的孩子，加思布率領他的部族遷到了鄂爾多斯，對伯顏陽奉陰違、不遵號令，火篩和瓦剌又與他常起爭鬥，伯顏忙得焦頭爛額，他現在實力大損，還有膽量去攻擊大明嗎？」

　　阿爾斯愣漲紅了臉道：「阿爸，這個消息是真的，是我的安答從羅特部落得到的，大明現在出了事情，河北和山東同時發生叛亂，這個時候他們是無暇顧及邊塞的。

　　「據我得到的消息，伯顏現在處境十分艱難，這一個冬天不得不宰殺大量牛羊度日，現在大地回春，他們卻連可以放牧的牛羊和馬群都沒有，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

　　花當手下將領巴雅爾驅馬趕到花當身邊，問道：「這件事有些奇怪，以伯顏現在的實力和處境，實在沒有可能出兵劫擄大明，他動用了多少人馬？」

　　阿爾斯愣撫胸施禮道：「巴雅爾叔叔，伯顏集合了仍忠於他的各部族勇士，共計一萬六千人，我回來時大軍已經集結出發了，確實是向宣府、大同方向去了。」

　　巴雅爾疑惑地道：「王爺，難道伯顏窮途末路，真的到了這種地步？以前他在大明吃了虧，部落牛羊短缺的時候，都會攻打我們，從我們手中奪取食物，這回卻棄易就難，選擇了大明。以一萬六千人的兵馬，要攻打漢人的堅城高牆，恐怕能夠擄獲的財物十分有限。」

　　花當矜持的一笑，說道：「雖說打大明困難，但是他至少不必擔心漢人會追到草原上來報復他，現在的伯顏已經不是草原的霸主了，內部人心不穩，火篩和瓦剌部聯盟後，兵力已在他之上。

　　「加思布自立門戶，又帶走了一支精兵，他的力量更弱了。聽說滿都海皇后沒有死，現在就在加思布的軍中，伯顏手下幾個部族已經偷偷去投靠加思布了，伯顏現在四面強敵環伺，還敢向我們動手，和我花當結仇嗎？」

　　白音聞言驅馬上前，他的身材瘦弱一些，在強壯的族人面前顯得毫不起眼，但他卻是兀良哈三部的一位主要首領，是花當的結拜兄弟。聽了幾人的對話，他的目光不由一閃，若有所思地盯住了阿爾斯愣，微笑道：「阿爾斯愣，伯顏出兵大明，你為什麼要說是個好消息呢？」

　　阿爾斯愣年輕的臉龐上煥發出一股異樣的神采。大聲道：「白音叔父，你不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嗎？我們的族人受夠了伯顏族人的壓迫，現在他敗落了，只要打敗他，我們就有稱霸草原的可能，這是我們的好機會啊。」

　　他看看父親的臉色，繼續說道：「趁著伯顏偷偷抽調了全部精銳襲擊大明，我們把他們的部落一舉攻下，就可以占有更廣闊的草原用來放牧，到那時我們實力大增，草原廣闊，可以吸引大量的部族投效，我們就有能力可以和火篩、瓦剌一較長短，父王，你有機會成為大草原的可汗啊！」

　　花當一聽怦然心動，眺望著無垠的綠洲，想像自己成為草原之主，他的心不由得熱了起來，可是想到伯顏和火篩的威名，做為一個部族的首領，長期的謹慎心理使他又躊躇起來。

　　畢竟，這麼多年來，這兩個人在他心中英勇不可戰勝的形象已根深蒂固，平時為了爭奪牧場和一些小部落發生些衝突他並不怕，如果趁伯顏帶兵在外，搶奪他的部族、牲口和女人，那就是和伯顏徹底決戰了，虎死不倒威，伯顏……那是一代梟雄啊。

　　白音呵呵一笑，讚賞地道：「好小子，有志氣！」

　　他轉首對花當道：「王爺，看樣子，伯顏不但人心離散，而且處境十分艱難，他若非實在支撐不下去了，不會冒此奇險。王爺，我們現在兵強馬壯，足以與伯顏正面一戰，如今伯顏抽調精銳搶掠大明，我們奪其地盤，斷其後路，就能一舉敗之。

　　「火篩和瓦剌人，甚至加思布，都在野心勃勃爭當草原的主人，你也是草原上的大英雄，當此時機為何不取而代之？他的勢力無論落在誰的手中，都會成為我們新的強大敵手，先下手為強呀。」

　　巴雅爾濃眉一挑，贊同地道：「有道理，有句話叫趁你病、要你命，現在正是我們的強敵伯顏猛可『重病』的時候，應該當機立斷。」

　　其他幾人圍上來，紛紛出聲應和，花當猶豫起來，沉吟半晌，他才用馬鞭輕輕叩擊著馬鞍沉聲道：「各位，要知道這一來我們就和伯顏成了死仇，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呀，現在……像我們有多大把握對付伯顏？」

　　白音道：「王爺，只要我們襲擊伯顏的領地，聽到消息的火篩和瓦剌，甚至加思布都可能加入進來搶奪這頭肥羊，伯顏還能有什麼威脅呢？如果放棄這個機會，我們只能獲得片刻的安寧，他們一旦坐大，就會成為第二個伯顏，我們仍然是他們掠奪和欺壓的目標。伯顏輕騎精兵襲擊宣府大同，當不會久戰，時機稍縱即逝，王爺要早做決斷呀！」

　　花當向手下眾將領們一一望去，這些草原上的英雄們都手按刀柄，臉上顯出果決和嗜血的神氣，花當低頭想了一想，毅然道：「好，我們回去好好計議一番，先派人去伯顏的領地，弄清楚他的真正動向，以免中了他的詭計。如果伯顏真的去了大同、宣府，我們立即起兵。」

　　白音微笑道：「還要給大明遼東衛指揮使送封信，就說王爺身為順明王，對大明忠心耿耿，驚聞伯顏猛可再次襲掠邊城，於是憤而出兵討伐，這樣無論成功還是失敗……」

　　花當恍然，哈哈大笑道：「不錯，成了，可以消解大明的戒心，將來一旦和火篩，瓦剌等部作戰，可以得到大明的支持。如果失敗了，就把遼東衛拖下水，他們敢見死不救，所有臣服於大明的落屬都會齒冷。」

　　巴雅爾大笑道：「妙計！這樣咱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不過依我看這完全是多此一舉，伯顏今非昔比，咱們一定能夠成功的。王爺，做順明王，終歸不如做草原上的霸主威風，您一定會成大草原的可汗，我們兀良哈將成為草原的主人！」

　　乃仁臺湊趣道：「到那時，統一了大草原的花當大首領，說不定就能重現成吉思汗的英明神武，擁有更廣闊的天下！」

　　「哈哈哈……」群雄開懷大笑。花當馬鞭一揚，朗聲笑道：「走！」一馬當先，向草原上馳去，後邊數騎健馬緊隨其後，馬蹄踏踏，攸如一陣清風。

　　眾人剛剛馳至一座巨大的帳篷前，還未扳鞍下馬，遠處又有一騎飛來，馬是紅馬，紅如火焰，馬上的人卻一襲白袍，高高立在馬背之上，雙手張開似若乘雲，一頭烏亮的秀髮在腦後迎風飄拂如波浪。

　　阿爾斯愣笑道：「是銀琦，這丫頭，又在調皮了。」

　　紅馬頃刻便至，馬上的人果然是個年輕的女孩，一襲肥大的白袍，可是馬疾風緊，袍子緊裹在身上，漸具女體妙相的身子已微微呈現出跌宕玲瓏的曲線，她的一頭秀髮無拘無束的披散在肩後，猶如飛天女神，明眸皓齒，眉目如畫。

　　馬到跟前，她忽地矮身下落，跨坐在馬背上，一把勒住馬韁，笑嘻嘻的喚道：「爹爹、阿哥！」

　　花當下馬，哈哈笑著把女兒抱下了馬，說道：「你這丫頭，雨後草滑，馬行不穩，小心從馬背上摔下來，都成大姑娘了，還這麼調皮。」

　　銀琦吐吐舌頭，向他扮個鬼臉，悄聲道：「我才不是調皮呢，出門就要乘馬，天天都要乘馬，腿會變羅圈、屁股會變大的嘛，我才不要變成你的模樣。」

　　花當身材高大魁梧，濃眉闊目，走起路來龍行虎步十分威風，不過他確實是一雙羅圈腿。其實他們縱橫草原，倚馬而生，幾乎個個都是羅圈腿。女孩子除非是富家大戶，不必整日騎馬放牧，否則也大多如此。

　　聽了女兒的話，花當開懷大笑，說道：「好好好，改天爹爹送你一輛馬車，你不嫌麻煩，那出門就坐車好了，哈哈哈……噯，不要纏你大哥，我們有要事商議，去給爹爹拿筒馬奶酒來。」

　　銀琦聽了不悅的瞪了他一眼，蹦蹦跳跳地奔向後帳，白音酋長目送她離去，微笑道：「其其格快長成大女孩了，模樣出落的也越發俊俏水靈啦。」

　　花當嘆了口氣，說道：「是啊，孩子們都長大啦……對了，你的兒子蘇赫巴魯有十八歲了吧？」

　　白音笑道：「是啊，那孩子比我可壯實得多啦，原來還沒馬駒高，現在，真的像一頭猛虎啊。對了，王爺，上回我和你提起結親的事……」

　　花當哈哈一笑道：「不急，不急，我就這麼一個女兒，過了年她才十六嘛，再說這孩子的脾氣，讓我慣得不成樣子，這事我還沒和她說呢，她要不同意，我這老爹也沒辦法。」

　　看到白音面有不愉，花當哈哈大笑，攬住他的肩膀道：「我的安答，莫著急嘛，蘇赫巴魯是難得的勇士，騎術、箭術都是一絕，銀琦就喜歡這樣的少年英雄，這樣吧，明年的那達木大會，我為女兒公開招親，你的兒子若是草原上的猛虎，就讓他自己來搶吧。」

　　白音一聽臉上陰霾之色一掃而空，欣然笑道：「好好好，一言為定，哈哈，我回去一說，這小子一定開心極了，放眼整個兀良哈，騎術、箭術、摔跤，比得過我兒子的可是寥寥無幾，唔……這下子為了早日娶到心上人，他更要用功夫了。」

　　兩人大笑著把臂而行，帳篷外正有兩個女僕宰殺著一頭肥鹿，手中鋒利的小刀流利的切割著肉塊，然後把它們丟進旁邊一口大鍋裡，鍋裡沸水翻滾。

　　瞧見主人和眾位頭領回來，兩個女僕連忙彎腰施禮，直到眾人大步進了營帳，放下了帳簾，這才繼續操作起來。

　　大塊的鹿肉丟進沸水，鍋底的木柴噴著紅紅的火焰，鹿首被切割了下來，放在旁邊的一個木架子上，還瞪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看著那烈焰飛騰，煮燒著自己的軀體……

　　花當營帳內，出兵征討伯顏猛可的計畫正在緊張磋商、完善著。

　　一鹿馳於草原，終成獵人腹中之食。一鹿馳於中原，八方角逐獵殺，然而中原之鹿，誰是獵人？誰又是待宰的肥鹿？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逐鹿天下，無論誰做獵人，誰成肥鹿，隨之受盡苦難的永遠是無辜的百姓。

　　　　※※※

　　鐵鍋裡的水噴著血沫，下邊劈劈啪啪燒著的，是砸碎了的椅子，都是上好的紅木、黃楊木，引火的是禮義文章、題詩壁畫，大廳裡東倒西歪的躺臥著許多受傷的士兵。

　　千年禮樂歸東魯，萬古衣冠拜素王。

　　曲阜，孔府！

　　「方才我去看過了，房子雖比這邊還要華美，裡邊一點金銀財寶也沒有，那是人家的廟，掘墳拆廟，人所不恥。咱們雖然是盜，但是盜亦有道，吩咐下去，不許去那個……那個孔廟破壞。」紅娘子邊走邊道。

　　旁邊一個身背鬼頭大刀、白披風、紅頭帕的大漢拱手稱是，轉身急匆匆去了。

　　這是孔廟的東鄰，孔府。孔府不是孔子的居處，而是孔子世代嫡裔長孫衍聖公世襲的府第，規模宏大，房屋建築四百餘間，是僅次於皇宮的大府第，氣勢恢宏，超越了王府的氣派。

　　前邊是三堂六廳，乃是官衙，設置有大堂、二堂、三堂，還有管鉤廳、百戶廳、知印廳、掌書廳、典籍廳、司樂廳，中路前院的東南隅還有刑獄設施。內宅門以東有防禦用的碉堡，後邊是內宅和後花園，原本莊嚴肅穆的地方，現在卻到處是兵。

　　紅娘子的軍隊也是人人騎馬，甚至擁有雙馬、三馬，孔府東、西兩院還有東倉、西倉、車欄、馬號、柴園等地方根本放不下，所以院子裡馬比人還多，這些馬兒也不拴，放任自由的啃咬著花圃、樹木。

　　孔府家大業大，雖然紅娘子的軍隊到來以前，他們就攜帶金銀細軟和重要文物，足足數十車的東西，全部搬遷逃走了，但是無法攜帶的堆積如山的米糧還是送給了紅娘子一筆不菲的財物。除了軍隊食用和盡可能的自己攜帶之外，其餘的她都命人貼出告示，開倉放糧，賙濟了窮苦百姓。

　　孔家擁有歷朝歷代皇帝所賜的土地近百萬畝，每年還有數十萬兩的白銀，財力之雄厚，無與倫比，隨便打掃點庫底，也夠紅娘子不足三千人的隊伍吃半年的了。

　　知府已經被紅娘子抓獲了，這個貪官雖然貪財，卻更怕死，他想逃，但他自己也知道一旦逃走唯有一死，聽說突然殺來的這路人馬只有不到三千人，而且一路行來不擾百姓，只向大戶豪紳勒索錢糧，除了與軍隊正面作戰之外，死在他們手裡的人寥寥無幾，想來不算厲害，便抱著僥倖心理鞏固城池，抽調民壯，試圖與之一搏。

　　本來孔府豪綽無比，自己還養有軍隊，軍隊的服裝、裝備與朝廷的正規軍一般無二，這支力量也可使用護城。可惜這支奉衛隊是孔府私軍，要保護衍聖公大人，根本不聽他的調遣，等到紅娘子的大軍到了，這位知府才知道人家的戰力有多可怕，就算加上衍聖公的奉衛軍，只怕也支撐不了一個時辰。

　　知府束手就縛，紅娘子的人召集百姓，細數這位知府貪贓枉法、官紳勾結、大興冤獄，並且為山東鎮守太監畢真為虎作倀，重賦勒民的種種罪過，當眾砍頭，抄沒了他的家產。然後開監獄，放囚犯，並張貼告示，吸收民壯入伍。

　　這些事全忙完了，她才匆匆趕回孔府，剛剛來到這裡時，她還沒有細打量就趕去公審知府了，現在才得了空閒細瞧，走過三堂之後，崔鶯兒蹙眉道：「這家不是做大官的嗎？怎麼這門修的這麼小？裡邊也是，過道怎麼這麼窄？」

　　旁邊是一個新加入她軍隊的士兵，名叫鄭大牛，原本是孔府的僕役，由於地位低微，沒人帶他逃走，白衣軍一到，驚慌之下為了自保就央求加入義軍，七爺謝種寶看這小子有點力氣，又是當地人，熟悉情形，就讓他留了下來。

　　一聽紅帥詢問，鄭大牛慌忙迎上幾步，畢恭畢敬地道：「紅帥，進了這門就是內宅了，孔府的規矩，閒雜人等一概不得進入內宅，門修的小好看守，這條過道兒窄，其實裡邊的過道都這樣，只容一人通行，省得僕傭下人藏在過道裡嚼舌根呀。」

　　崔鶯兒冷笑道：「大戶人家規矩還真多，腦筋都動到這兒了。噯，那邊的洞是幹嘛的？」

　　「那個，叫石流，挑水夫是不得進內宅的，挑來了水得倒這石槽裡，流進內宅，裡邊的人再取用。」

　　崔鶯兒聽了又驚又奇，她還從未聽說大戶人家竟有這樣厲害的規矩，這是把女人當成什麼了？其實這鄭大牛所知也有限，規矩森嚴迂腐，又豈只於此？光緒年間，國人已開始接觸世界，民風也開放多了，可是當時孔府內宅發生了一場大火，就因為不准外人進入的規矩，不能讓人進去救火，於是任由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七棟豪綽的大樓燒成了灰燼，其規矩之森嚴可見一斑。

　　崔鶯兒搖搖頭，不肯再向內宅去了，她轉向側方院子行去，前方門前右側有塊大青石，石頭鏤出了一道道的溝槽，彷彿一塊巨大的洗衣板，正有兩個士兵提了水，正在那兒嘩嘩的洗衣服。

　　瞧見紅娘子來了，兩人連忙站起施禮，這兩人是崔家老寨的人，紅娘子雖叫不出他們的名字，瞧著卻眼熟，於是說道：「你們給我吩咐下去，叫各位首領約束部下，不要搞得這裡亂七八糟，看看，到處都是馬糞，我們要在此休整幾天的，瞧這光景明天就沒法住人了。

　　一個大漢笑嘻嘻的答應一聲，在衣襟上擦擦手，急匆匆去了，另一個漢子笑道：「紅帥，還是人家大戶人家講究，這搓衣板都是用大石板做的，往這兒一擱，用著真方便。」

　　鄭大牛一聽，訕訕的解釋道：「這位大哥，你……你說的不對，那不是搓衣板，那是……罰跪的，下人們犯了家規，就得在那石頭板上長跪，遭罪著呢。」

　　「啊！還有這事？」那大漢撓撓頭，乾笑道：「去他娘的，我們在這一天，它還就是搓衣板了，嘿嘿，嘿嘿。」

　　就在這時，剛剛走開去傳達「搞好環境衛生」命令的大漢又急匆匆趕了回來，老遠就叫道：「紅帥，程二爺正找您呢。」

　　紅娘子扭頭一看，只見程老實領著一個人急匆匆趕了來，乍一看去，白袍白巾，看這裝扮那人乃是楊虎軍中的將士，紅娘子的俏臉立即冷了下來。

　　直到兩人走到面前，紅娘子才認出那人是楊虎在霸州山寨時就追隨著他的一個頭領，名叫韓柏，此人和紅娘子的關係一向不錯，只是紅娘子和楊虎鬧僵以後，彼此就沒有什麼機會見面了。

　　一見是他，崔鶯兒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下來，韓柏急行兩下，搶在程二爺前頭抱拳施禮，恭聲道：「小弟韓柏，見過大嫂。」

　　紅娘子哼了一聲道：「不要叫我大嫂，我和楊虎各行各道，他走他的陽關路，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又不是不知道。」

　　韓柏乾笑兩聲，不知該如何以對，崔鶯兒瞟了他一眼，問道：「你怎麼到曲阜來了？青州打下來了？」

　　韓柏神色一緊，遲疑著四下一看。說道：「大嫂……啊！不不，紅帥，請借一步說話，小弟有重要事情稟告。」

　　紅娘子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帶著他走到一株槐樹下站定，問道：「到底什麼事？」

　　韓柏低聲道：「紅帥，楊大哥現在不在青州，他……你們下了山，一路直奔曲阜後，楊大哥久攻青州不下，於是轉攻淄博、鄒平，越過濟南殺到了肥城，現在，他已到了梁山了。」

　　紅娘子愕然，奇道：「他去梁山做什麼？重新占山為王不成？」

　　韓柏苦笑道：「紅帥，大哥到梁山，只是暫時休整，同時攻打附近鄄城、荷澤、豐縣一帶，可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他……他還要做一件大事。」

　　紅娘子目光一凝，問道：「要做什麼大事？你倒是說呀，堂堂男子漢，不要吞吞吐吐的。」

　　韓柏不安的搓著手道：「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大哥是信任我，才告訴了我，照理說，我是不該讓任何人知道的。可是……這事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旁的事也罷了，官逼民反嘛，咱也是為了活命，顧不得別人死活了，大不了將來得了天下，再對他們好點唄。

　　「可是大哥要做的這事，這事實在是……小弟也就敢跟嫂子您說說，小弟覺著有點傷天害理啊，這麼幹咱們還能成大事嗎？一旦傳揚出去，那是天大的禍事啊，我也勸過大哥，可他現在太信任那個木雲了，就是木雲給他出的餿主意……」

　　紅娘子瞪起一雙杏眼，嬌斥道：「你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婆婆媽媽的了，到底什麼事？囉嗦！」

　　韓柏咬咬牙，緊張地道：「大嫂，不管你和虎哥鬧啥彆扭，總是一家人啊，你去勸勸他吧，可不能犯糊塗啊。」

　　紅娘子被他鬧得柳眉倒豎，她剛想大發雌威，韓柏總算是說到了正題：「虎哥被木雲唆使，要掘了黃河堤壩，水淹山東。」

　　他聲音發顫地道：「嫂子，那一死可就是幾十上百萬的人吶，到時候災民無數，咱們立即就能拉起數十萬大軍控制山東全境，可……可這麼大的事，早晚會傳出去，這和藉口打仗燒了房子、踩爛了莊稼不同，這是明擺著殺人全家啊，消息一旦洩露，這數十萬大軍立馬就能變成不怕死的仇人，掉轉刀口來對付咱們，不能這麼幹吶！」

　　「啪！」瑩瑩玉掌拍在合抱粗的古槐樹幹上，頓時枝幹搖動，綠葉簌簌落下，韓柏嚇了一跳，只見紅娘子臉色鐵青，一雙美眸中噴射著憤怒的火焰：「這個畜牲，良心都讓狗吃了！決堤泛黃，他就不怕天打雷劈！」

　　紅娘子目光一閃，問道：「他準備在哪兒動手？」

　　韓柏頭次見她發這麼大火，戰戰兢兢的答道：「虎哥想……想掘堤之前先把附近劫擄一番，然後攻到微山夏鎮，沿河而下，尋找合適地方再下手。」

　　「走，帶我去見他！」

　　韓柏訥訥地道：「嫂子，你有話好好話，可別跟虎哥當面吵架啊，他一定聽你勸的。」

　　崔鶯兒咬著牙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勸勸他的！」

三百六五　北向

　　什麼是權力？現在就是了。

　　楊虎騎在馬上，怡然自得地望向浩浩蕩蕩的大軍，近十萬大軍啊，下山時還是一萬太行山的土匪，現在手中已掌握了十萬健兒，攻城掠地、生殺予奪，誰敢說這天下我楊虎就沒有本事坐得？

　　山東也是施行馬政地區，百姓負有為官府養馬的責任，所以楊虎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掠奪到大批的戰馬，在太行山中討生活的近萬馬匪，驍勇善戰、嗜血如命，有這群心狠手辣技藝高超的殺人專家傳授，有血與火的殘酷戰場用死亡傳授著搏鬥經驗，原本淳樸善良、甚至懦弱的綿羊一般的莊稼漢子，很快變得同樣凶殘起來。

　　楊虎大軍的戰鬥力迅速提升，士兵們個個如狼似虎，地方官兵很難和這群瘋狂的亡命之徒拚搏。這一路下來攻城掠地，除了高城大埠有重兵把守，且城高牆厚難以攻破，楊虎也不願意耗損大量兵力去攻取外，在野戰中，還沒有朝廷的軍隊能夠同他們抗衡。

　　楊虎的大軍得到了大量從官兵手中繳獲的武器，不但裝備精良，他的近衛軍甚至裝備了火器。為了保持旺盛的戰力，驅使他的士兵為他賣命，楊虎摒棄了做山賊時還堅持的不劫老幼、不淫婦女的原則，軍隊戰紀極為敗壞，所過之處一片廢墟，被淫辱致死的婦女不計其數。

　　亂世之民不如狗，這民又豈只是升斗小民？

　　亂世強者，很可能就是太平盛世中卑賤如狗的小民，他們拿起了刀槍，於是他們能決定別人的生死，可是同時這也加速了他們自己的死亡。

　　然而，百姓們的痛苦還不只於此，軍隊中同樣有軍紀敗壞的士兵，尤其是被打散了小股部隊，失去了朝廷律法的控制和監督，他們變得和楊虎的白衣軍同樣殘忍、貪婪。

　　「匪如梳、兵如蕁」，白衣軍為了躲避官軍的追擊，匆匆劫掠一番、滿足了獸慾就急急趕路了，尾隨在後的官兵卻肆無忌憚，用同樣的手段欺辱著百姓。

　　他們的作為，逼迫著更多走投無路的百姓加入白衣軍，從一個飽受欺辱的善良百姓，搖身一變，成為禽獸的同類，開始殘害其他善良的百姓。他們為了活命而變得凶殘，由於前途渺茫不知還能活多久而變得無恥，惡性循環，一片糜爛。

　　這些情形，山東巡撫並非一無所知，可是值此混亂時刻，他調兵遣將對抗白衣軍已經忙得焦頭爛額，對於戰鬥中脫離了官兵大隊，軍紀敗壞為非作歹的殘軍敗將，他也只能裝聾作啞，以免激起兵變，使局勢火上澆油。

　　山東情形因此更加惡化，已經沒有人還抱有迅速平息叛亂的希望，有錢人早早的開始向運河轉移，取水道向京師逃亡，衍聖公的數十輛財寶車和幾百口人就是取水路逃往京師的。

　　楊虎大軍行動甚快，抄在了他們前頭，一路上，他們多次遇到攜帶金銀細軟舉家逃往運河的富紳地主，結果這些豪富之家男人送了性命、女人淪為玩物。金珠玉寶都等於打好了包，拱手奉給楊虎做了軍資。

　　但是這些是不夠的，金銀財寶一方面激起了造反者旺盛的鬥志，一方面給楊虎大軍提供了造反的財力基礎，但是由於整個山東兵匪混雜，到處戰亂，正常的經濟完全被擾亂了，錢財暫時無法轉化成他們必需的戰爭物資。

　　白衣軍不事生產，而且一味的破壞生產，十萬大軍、二十多萬匹戰馬，這麼大的糧秣供給完全靠搶劫掠奪，生產者們又或死或逃，或者加入了破壞者的行列，山東地境還有多少糧食草料讓他們消耗？

　　城池中或許還有豐富的物資，但是現在所有的城池都在加緊鞏固、駐兵把守，到了荒郊野外，是白衣軍這群獵食者的天下，一旦攻到城池下，尤其是大埠高城，他們想打下來，需要付出的是大量剛剛訓練有成的士兵性命，楊虎無法承受這麼大的代價。

　　在這春滿花開、田地本該剛剛播種的希望之季，到處一片荒蕪和死亡之氣，白衣軍士兵們還未所覺，但是做為三軍主帥，楊虎已經感覺到了糧食帶來的壓力，有糧就有兵，一旦不能供給士兵們吃用的東西，後果堪虞。所以，渡河南下，或者取道河南南下，進入更富有的中原地區勢在必行。

　　遠遠的已可看到鉅野縣城的影子，士兵們就像看到骨頭的狗，從骨子裡開始興奮起來。

　　前方有城，意味著他們又可以劫擄一筆錢財，可以玩到漂亮的女人，可以享受到免費的美味食物，至於是不是要用他的命來換，管他娘的呢，不打仗、不當兵、不做壞人難道就活得下去？既然如此，那就活他個痛痛快快。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既然不知哪天死，為何不盡量地享受？及時行樂的心理，讓行軍疲乏的軍隊重又提起了士氣，他們加快了腳步，騎兵們更是興奮得大呼小叫起來。

　　楊虎見到士兵們高亢的士氣，不禁滿意地一笑，繼續和幾個心腹將領商量著下一步的計畫。

　　木雲現在已是楊虎十分倚重的將領，楊虎軍分前後左右中五虎軍，木雲領中軍，是五虎將中第一人，他側首說道：「攻下鉅野，隨後奪濟寧，這樣糧草應該又可支撐半個月以上，利用這段時間，兵圍徐州城，奪下徐州，必可威震天下。」

　　左路軍主帥易晨風是一直追隨楊虎的霸州山寨將領，聞言疑惑地道：「木將軍，此事怕有些困難，打濟寧或還有些希望，徐州……重兵屯集，背靠黃河，沒有後顧之憂，大明還可以隨時從水路增兵、增糧，打徐州的話短時間拿不下來，時間長了，後邊追兵圍攏三面便可將我們包圍，太危險了。」

　　前路軍主帥是韓柏，他藉著打前站的機會，把楊虎決定毀堤掘河、以水為兵的計畫通知了紅娘子，然後飛速趕回軍中，現在也是被楊虎召回商量大計的，聞言立即贊成道：「不錯，元帥，我們最初的計畫，是攪亂山東全境，招兵蓄糧，現在看，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我還是建議，應該盡快和霸州劉六、劉七取得聯繫合兵一處，以快騎奔襲京師，直搗大明中樞。京營過半軍隊是步兵，未必能與我們一戰，即便失敗，我們也可以立即退卻，直撲中原，到那時天高地闊、人馬如龍，誰還奈何得了咱們？

　　「去徐州不但危險，而且我們大軍沉重，尤其是五萬多匹戰馬，要過河難如登天，即便過了河，一路下去，江蘇、浙江川河縱橫，也不利於我們的數萬騎兵作戰，此計不可行。」

　　江蘇、浙江地勢多江河湖泊，不利馬隊作戰，白衣軍所倚仗者，正是氣勢如虹的萬人馬隊，楊虎聞言神色不免猶豫。

　　右路軍主將李夜隱，是舉家投靠楊虎的三位青州財主之一，年紀四旬上下，三縷美髯，一雙丹鳳眼，生得儀表堂堂，因為他有一身超群的武藝，所以被委為左路軍統帥。

　　見楊虎神情猶豫，李夜隱哈哈一笑道：「不管如何，若能打下徐州，我軍必聲威大振，若南下不宜，我們再揮軍向北也不遲，現在不是已經派人和劉六聯繫了嗎？總得有了他們的消息才好商議南進中原的戰策。」

　　後路軍統帥豆腐狼是太行悍匪，騎在一匹黑馬上懶洋洋地道：「李大財主，難啊！咱們的人擅野戰，不擅攻堅，打青州沒打下來，打德州沒打下來，徐州就那麼好打？

　　「依我看吶，山東也沒什麼油水好撈的了，咱們還是早點去中原的好，江南富得流油啊，江南的女人俊花呀，一個個細皮嫩肉的，比起咱們的大妞……哇！好俊的妞……」

　　豆腐狼兩眼發直，直勾勾地瞅著前方一道山梁，口水好像都快下來了，眾人見狀，頓時一齊扭頭，向山梁上望去。

　　前方，左側一道山梁，光禿禿的，稀疏地生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右邊是一馬平川，山梁上是一匹雄健的白馬，馬上是一個紅衣女子，紅色披風、紅色勁裝、紅巾蒙面，看不到她的樣子，可是從那曼妙動人的蜂腰酥胸來看，這分明是一個身材火辣的美女。

　　「希聿聿」一聲馬嘶，白馬人立而起，然後碗口大的雙足又重重地踏在地上，如同鐵石所鑄，一動不動，馬上的紅衣女子扭頭向坡下望來，雖然隔著甚遠，可是每個人都覺得那女子亮若星辰的雙眸在看向自己。

　　如狼似虎的士兵們躍躍欲試起來，可是他們沒有忽視那個紅衣女子睥睨凌人的氣勢和她纖腰間的一柄短劍，劍未出鞘已是殺氣盈人。殺戮教給他們的本能，使他們意識到這個女人不容輕辱，沒有人敢衝上去，但是士兵們已開始騷動起來。

　　楊虎看到這個女人，原本躊躇滿志的神情不見了，他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楊家大寨從霸州遷過來的人馬，和太行山群盜中的一些核心人物已經認出了這個人。韓柏雙眼一亮，隨即隱藏起激動的神情，一撥黃驃馬，靠到楊虎身邊，低聲道：「虎哥，是大嫂。」

　　楊虎面色難看地道：「我知道。」

　　韓柏瞧瞧他的臉色，打了個哈哈道：「搞不懂你，兩口子好好的，這是啥事鬧得這麼僵，這不，嫂子找你來了，說不定是要跟你和好呢，還不上去會她一會。」

　　楊虎嘿地一聲冷笑，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撥馬上山。

　　豆腐狼只見過紅娘子兩面，一瞧這情形也想起這女人是誰了，獨闖太行山的紅娘子，那是渾身是刺的鮮花，他可惹不起，豆腐狼打了個尖銳的唿哨，高聲喝道：「全軍就地休息。」

　　士兵們看到大元帥單騎上山，就是沒聽說過紅娘子的人也知道眼前這女人必定和楊大元帥有關係了，他們懶洋洋的下了馬席地而坐，有人鑽到草叢中一躺，旁邊就有人站在那解手，笑罵打鬧聲四起。

　　木雲騎在馬上，緊鎖雙眉望著山嶺上兩人的身影，眼神閃爍，也不知想些什麼，目光偶爾與李夜隱一碰，兩人目光又瞬即錯開。

　　山坡上，楊虎放緩了馬速，慢慢靠近了崔鶯兒。崔鶯兒臉上蒙著一塊絲綢的紅巾，只露出一雙美麗的眼睛，俏挺的鼻子、飽滿的櫻脣，在紅巾上映出了嬌美的輪廓。

　　「鶯兒，你……你怎麼來了？」楊虎結結巴巴地問。

　　崔鶯兒向山下的匪兵們瞟了一眼，淡淡地道：「楊大元帥好厲害，我離開唐賽兒寨時你還在打青州，我攻下曲阜，你也同時到了梁山，真是兵行神速，現在是要去哪裡？」

　　聽到她的稱呼，楊虎的眼神黯淡了，他的聲音也冷淡下來：「還能去哪裡？自然是去打鉅野。」

　　「你領著十萬大軍，長途跋涉，就為了攻打一座小小的鉅野嗎？」

　　楊虎答道：「那又不然，占了鉅野，還要打濟寧，取了這座大城，我們一定可以籌到更多的軍費，招納更多的士兵，再積蓄些力量，我們就能殺出山東，奪取天下！」

　　「取濟寧算得了什麼？繼續東下，如果打下徐州，甚至可以直接渡河南下，奪取江南，那樣豈不更好？」

　　楊虎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一時摸不透她的用意，只好小心翼翼地答道：「徐州城高牆險，駐有重兵，一旦攻城，明軍還可以從水路運兵支援，取徐州十分不易，就算朝廷大軍沒有圍剿過來，我們攜帶的糧食，也難以支撐在徐州城外苦戰多日。」

　　崔鶯兒冷笑一聲道：「如果在這周圍流戰一陣，俟春雨漸多河水上漲後，在長垣，東明，梁山或臺前附近決了黃河北壩呢？下流盡皆被淹，百萬民眾成為冤魂，黃河改道，徐州將成為一座孤城，不但取它不難，甚至棄城直接越過乾涸的黃河水道也易如反掌了吧？」

　　楊虎倏然變色，虎目泛起凶光，沉聲道：「你胡說什麼？」

　　崔鶯兒目光微微一垂，輕蔑地看了眼他握緊刀柄的手，譏諷道：「怎麼，要殺人滅口？」

　　楊虎身軀顫抖，內心掙扎半晌，終於緩緩鬆開右手，冷冷地道：「我明白了，是韓柏，一定是他，我命他做先鋒在前方打探，他知道這件事，也只有他有時間去找你，枉我如此信任，他竟然出賣我！」

　　「出賣你？」崔鶯兒反詰一句，失笑搖頭：「楊虎啊楊虎，你現在還真是利慾薰心，誰對你好，誰在害你都看不出來，決堤扒河，水淹山東，真虧你想得出來，不錯，這一來必定山東大亂。

　　「可是你想過沒有，你兵發徐州，恰恰此時黃河改道，就算你做的再隱秘，也瞞不過有心人的耳目，此事一旦揭穿，你就是全天下的敵人，莫說做皇帝，你立刻就會身敗名裂，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楊虎此時哪裡還能聽得進去，聞言只是冷笑道：「這麼說，韓柏辜負我的信任，出賣了我，反而是為我好了？你崔大小姐特意跑來阻止，也是為了我好了？」

　　紅娘子的下巴揚了起來，高傲地道：「算了，你早就不可理喻了，我也懶得和你講理，我來，就是告訴你，決堤泛黃，休想！」

　　楊虎冷笑：「紅娘子，我告訴你，不要對我指手劃腳的，我現在手握十萬鐵騎，普天之下，誰敢小瞧了我？我大手一揮，流血千里，號令一下，萬千人頭落地，你憑什麼跟我鬥？憑你的武藝還是崔家大寨一千多個殘兵敗將？」

　　紅娘子玉指纖纖向北一指，淡淡地道：「回去！」

　　「嗄？」楊虎被紅娘子的輕蔑激怒了，厲聲道：「別忘了，我才是三軍統帥！你敢命令我？」

　　紅娘子撥馬，冷聲道：「回去！別打黃河的主意！否則，我立即公告天下：黃河是你楊虎挖的！三千兵馬？我馬上可以拉起三十萬人的隊伍，三十萬找你拚命的兵馬！」

　　楊虎氣急敗壞地吼道：「你瘋了？我在山東起事，根本不想倚靠你們崔家的人馬，我也不稀罕你崔家的勢力了，是你！是你們找上門來要跟著我造反，我楊虎不計前嫌，收留了你們，你現在要拖我的後腿？」

　　崔鶯兒冷冷一瞥，說道：「拖你後腿？若不是你，崔家寨怎麼會受到牽連？三軍統帥？更是好笑！告訴你，沒有我，你會反！沒有你，我的叔伯們一樣會反，我肯加入，只是因為他們是我的叔伯，他們是為我爹報仇。我們之間，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

　　「決堤泛黃，喪盡天良，你知道大水要淹死多少人？水災過後，瘟疫蔓延，要病死多少人？現在正是春天，開春種下的莊稼全都毀了，今年沒了收成，今年甚至明年要餓死多少人？這是喪心病狂！」

　　「哈哈哈哈……」楊虎指著她縱聲大笑：「紅娘子，你還造什麼反，你乾脆做菩薩去得了。」

　　紅娘子目注著他，語聲幽幽地道：「菩薩很好笑嗎？這世上，真的有人菩薩心腸，行的是大善事，做的是大善舉，你楊虎連人家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楊虎笑聲一窒，被她羞辱的臉色懲紅，紅娘子目注遠方，說道：「我不是菩薩，我只是一個愚不可及的女人，我做的也不是善事，而是但凡還有一點人性，就絕不會去做的事，楊虎，我話已說盡，何去何從，你自己決定！」

　　她冷冽地瞥了楊虎一眼，說道：「我的人已經北上，我要回去，回到霸州去，楊虎，你記住，只要黃河決口，你的罪行就將大白於天下，我崔鶯兒第一個不放過你！」

　　紅娘子說完一踹馬鐙，白馬長嘶，撒開四蹄向山坡另一側狂奔而去，山腳下二十餘名騎士一直靜靜地候在那兒，見她下山，立即翻身上馬，簇擁著她向遠方平原馳去，一面面白披風迎風而起，就像一朵白雲托著一團烈焰。

　　楊虎獨立於山嶺之上，悵然遙望紅娘子離去的地方，直到二十餘騎已消失在地平線上，仍然怔立不動。木雲忍耐不住，乘馬上山來到他的身前，見他痴痴遠望，神思恍惚，便輕聲喚道：「元帥！元帥！虎哥？」

　　楊虎目光動了動，清醒過來，咬緊了牙根對木雲道：「走！掠了鉅野，大軍北返！」

　　木雲奇道：「怎嗎？咱們不攻徐州、尋機斷了黃河水道嗎？」

　　楊虎瞧向山下的韓柏，眸中露出無邊的恨意，獰聲道：「不能去了！她……已經知道了我的計畫，黃河一決，她要立即公告天下，壞我大事。」

　　木雲始終不明白這對夫妻為何弄得形同陌路，既然一齊造反了，為何又拖楊虎的後腿，不過紅娘子的威名他是聽說過的，說得出做得到，那是一諾千金、一言九鼎的江湖好漢。如果她對楊虎情斷義絕，真要這麼做那倒確實棘手，只怕剛剛打開的大好局面就要這麼毀了。

　　木雲懊惱地思忖片刻，忽然陰冷地一笑道：「元帥也不必沮喪，咱們本來沒想到這麼快就擁有這麼多的兵力，迫不得已才用的方法，咱們現在有十萬精兵，一路北上再繼續招兵買馬，足以同朝廷對抗了。如果招的兵馬再多些，糧草問題就很難解決。」

　　他瞧了楊虎一眼，說道：「屬下有一計，咱們揮軍向北，爭取和劉六會合，然後從河南衝開一道缺口，直撲中原腹地。咱們全是騎兵，行動迅速，可以趁著大明軍隊回援不及攻占南京，擁戴明朝皇族宗親當個傀儡皇帝與正德分庭抗禮，等到時機成熟咱們再殺了傀儡皇帝，由元帥取而代之，那時進可北伐大明，退可劃江而治，你看如何？」

　　楊虎恨聲道：「如今也只有如此了，走，咱們先取鉅野，然後揮軍北上殺向德州，爭取與劉六兄弟會合。」

　　他目光凌厲地道：「我要試試看，最好能一舉奪了京城，取了正德、還有楊凌的狗頭！」

　　　　※※※

　　楊凌最為關注山東戰局，可是山東的軍情總是不能及時送到，倒是同時得到了南北兩方面的消息。北面送來的消息，宣府受到了韃靼鐵騎的攻擊，楊凌倒沒想到伯顏在四面楚歌的情形下，還敢抽調精銳攻擊大明，或許是伯顏的兵馬已經不如往昔強大，他的這次襲邊只能利用騎兵機動靈活的特點迅速攻擊一些易占領的小城鎮、村莊，與明軍主力一觸即走，根本無意久戰，現在已漸漸移向山西大同，看那樣子威脅並不算大，各地駐軍嚴陣以待，他是討不了多大便宜的，只是這樣一來，邊關的兵馬就不能抽調了。

　　南方還是一片太平盛世景象，各國商船在一冬之後，絡繹不絕於蘇杭和福州、泉州，海運稅賦源源不絕，現在已成為朝廷財政的一大支柱。

　　佛郎機有小型商隊來過，帶來了西班牙的消息，該國遠征艦隊已經回了國，由於失去了強大的艦隊武裝保護，沿路被昔日避之唯恐不及的海盜們再三洗劫，回到該國時人數已不足三分之一，個個衣衫破爛、面黃肌瘦，比乞丐還不如。

　　該國朝廷為之爭吵的厲害，是動兵報復還是改變戰略同大明交易，一度成為朝廷爭論的焦點，不過從現實出發，而且見識了大明海軍的厲害，遠征東方幾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想，最終求和方在國王的支持下占了上風，目前正在建造大商船，估計最快得今年秋天才能出發。

　　江南方面，在馬憐兒、阿德妮的經營下，內廠生意興隆，楊凌對此甚感欣慰。他從內廠分離出來的強大力量，是隱瞞著朝廷的，這支力量也不可能再交回去，向皇帝坦白，就是表明自己當初接受國公一職是預留後手，而且國家一旦踏上正規，楊凌也不願意讓朝廷擁有這樣一支強大的特務組織。

　　可是這支力量、這些人馬必須要安排出路，隨著商業發展，楊凌想逐步把他們轉化成一支貫穿南北、連結海外的強大商業組織。

　　看著馬憐兒、阿德妮的信，楊凌微微蹙起了眉，說道：「阿德妮太著急了，她建議我現在向海外殖民，迅速把一些彈丸小國、或者無主土地擁為己有，她不明白大明國情和大明的地理形勢呀。」

　　成綺韻眨眨眼道：「我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呀。」

　　楊凌搖頭道：「陸地、海洋雙霸權，我也希望，可是大明疆土廣闊，物阜豐富，對殖民貿易的需求很長時間內，不會成為它的主要需求。殖民貿易沒有幾代人的努力和付出，就只能半途而廢，沒有需求而強行推動，那是難以實現的。

　　「她這封信寄來時，還不知道山東、河北造反的聲勢之大，不過就算拋開這些原因還是不可行。蒙元殘餘分裂後看似難以威脅到大明的生存，可是打蛇不死、後患無窮，他們的力量一旦統一，很難估計會對中原產生多麼大的影響，在此之前集中財力、人才去搞殖民？

　　「要大規模擴張，首先得徹底解決北疆，重新控制西域，此外還有大明內部的體制，殖民貿易為的是金錢、是土地，這些事不可能由朝廷一手把持，而如果交給豪紳富商們去做，商人，尤其是海商，將擁有強大的勢力，朝廷能夠坐視不可控的勢力出現嗎？

　　「阿德妮的國家是貴族們掌權，貴族們各自都有自己的領地和子民，他們搞殖民既能擴張自己的勢力又對整個國家有利，而大明是大一統的朝廷，對於安定和完全控制有著太強的要求。

　　「要改變這種意識，先得從不抑商、從開拓商業開始做起，發展工商、擴大財源，工商勢力緩緩發展提高，滲透到了政界，直至經濟的發展有力量要求體制改變對他們的抑制，那不是一百年、一代人能辦成的事。」

　　楊凌嘆了口氣，搖頭道：「一個人看的再遠，也無法轉動整個世界，就算是英明的君王，可以試著改變它的方向，讓它朝著正確方向去，也不能在他有限的幾十年裡，跳躍行進，超越世界幾百年呀。」

　　成綺韻乾笑兩聲道：「說實話，大人有時說話玄玄虛虛的，小的我一點也聽不懂。」

　　楊凌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成綺韻笑盈盈地道：「大人說的我聽不懂，大人還是聽我說說吧，咱們的生意壯大迅速，現在咱們擁有的地產、房產、商舖不計其數，如果化成銀子，大人你現在就已是富可敵國了。

　　「現在生意攤子剛剛鋪開，你看著吧，等到明年這時候，就能錢生錢、利生利，黃金白銀滾滾而來，于永真是個天才，不借助朝廷的勢力，也能找準生財的路子，咱們現在的實力，就是江南世代豪門的巨商也嘆為觀止呢。」

　　楊凌點點頭道：「嗯，記得回頭給于永等人分些股份，要建立穩固的關係，利益攸關才能更加賣力，才能同進同退。」

　　他笑望了成綺韻一眼，這個財迷把帳本捧起來，笑盈盈的看的正得趣，淺水色襦衫裡露出淡緋色的抹胸，一道粉膩誘人的乳溝幸福地貼著帳本，被它擠壓地稍稍內陷。

　　「說吧，你也功不可沒，你要幾股呀，小財迷？」楊凌坐回椅上，翹起二郎腿道。

　　成綺韻白了他一眼，俏巧地道：「我可是很貪心的，真的要多少給多少嗎？」

　　「好，你說，只要我拿得出。」

　　成綺韻丟下帳本，貓兒似地偎進了他的懷裡，纏在他的身上，用手指在他胸口劃著圈圈，呵氣如蘭地道：「我呀，要你的全部，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楊凌壞笑起來：「這還不容易？哪回我不是全給了你呀？所有的股份呀……一股一股又一股，被你搾的乾乾淨淨，可是點滴不剩。」

　　「真的嗎？」成綺韻臉紅紅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騎到了他的身上，咬著他的耳朵喘息道：「那你昨晚要了人家，怎麼又去了文心房裡，是不是人家滿足不了你？」

　　被她的豐臀一陣廝磨，楊凌迅速起了反應，他握住成綺韻的豪乳正要調笑一番，雪裡梅興沖沖地闖了進來，一瞧這情形頓時傻了眼，成綺韻和楊凌的關係楊府上下幾乎人人都知道，可這層窗戶紙畢竟沒人捅破呀，這一下瞧個正著，這可怎生是好？

　　成綺韻想要跳下地來，剛剛偏下腿來，就被楊凌扯住，跌坐在他的大腿上，楊凌見雪兒臉紅紅的欲退未退，便乾咳一聲，一本正經地道：「沒辦法呀，家裡就一把椅子，只能將就坐了。」

　　「啊？」雪兒傻笑兩聲，向旁邊瞟了一眼：「那四條腿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過來，到老爺跟前來！」楊凌大模大樣地道。

　　「不能露怯，我是老爺，我強硬點，就人人視之自然了，我要是露怯，她們哪怕不經意間露出些不妥神色，韻兒見了不免要傷心了。」楊凌想著，雪兒已慢吞吞地挪到了跟前，瞟了成綺韻一眼，兩人四目一碰，不由都紅了臉。

　　在楊凌的妾室前，這麼親密地坐在他的腿上，那妮子還是個只有自己一半歲數的小丫頭，饒是成綺韻看得開，也不禁羞窘萬分：老娘今天可丟臉丟到家啦。

　　雪裡梅同樣不自然，好不容易挪到楊凌身邊，被他一攬纖腰，呀地一聲輕呼，也在他另一條腿上坐了下來，兩女面面相覷，忽然同時噗哧一笑，尷尬之色稍去。

　　楊凌懷抱一大一小兩個美人兒，上下其手，漸漸襲上了酥胸，臉上笑吟吟地道：「咱家裡就老爺我這一張椅子，你們這大小美人兒只好委屈些，擠一擠啦，呵呵，冒失失的闖進來，到底什麼事呀？」

　　雪裡梅忍羞道：「啊，人家是來告訴老爺，皇上旨意，讓老爺和禮部王尚書去接個人，王尚書正在前廳喫茶，候著你呢。」

　　「接人？」楊凌眉頭一皺：「這兵荒馬亂的，是哪國大使來訪還是藩王回朝？要我和王尚書相迎？」

　　「聽說是衍聖公進京了，他難得來一趟，皇上為了以示隆重，特旨讓老爺和王尚書相迎，要不然啊，他是二等公爵，老爺您也是二等公爵，可沒必要去接他。」

　　「喔……原來是……衍聖公啊，嗯……他怎麼進京來了？」楊凌撫摸著二女的香肌玉股，動作遲緩下來，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衍聖公？也是二等國公，誰呀這是，哪兒來的，我該聽說過嗎？」

　　楊凌正在著急，成綺韻小嘴一撇，不屑地道：「成化五年，衍聖公被奪爵貶為庶人，灰頭土臉離開京城後，他的後人除了襲封時就不大好意思來京師了，這回又來，莫非是因為山東民變？」

　　這串話，楊凌起碼知道人家來自哪裡了，可還是不知道這位公爺的來歷身分，於是假意很感興趣地道：「成化五年……出了什麼事？」

　　成綺韻剛想開口，忽地想及楊凌是讀書人，也是聖人門徒，說出來怕他臉上不好看，所以遲疑了一下，沒有回答。

　　倒是雪兒沒有這些心機，見老爺很有興趣，便搶著道：「這個我知道，衍聖公孔弘緒八歲時京襲封，逗留京師不歸，長大後娶了大學士李賢之女為妻，這人品行不端，淫婦人四十多人，暴虐驕橫，曾無故勒死四個無辜百姓，因此罷爵。」

　　成綺韻柳眉豎起，冷冷地道：「如此草菅人命、罪大惡極，就因是聖人之後，只是罷了爵位繼續享受榮華富貴，而且他兒子長大後還是承繼衍聖公，哼！公道何在？天下不公。」

　　「啊！」楊凌叫了一聲。

　　現在就是再蠢也知道人家是誰了，難怪這麼大派頭，雖然爵位相當，可人家是名門之後啊。

　　雪兒笑嘻嘻地道：「姐姐莫氣，這回你就出了氣了，聽王尚書說，紅娘子在山東造反，攻下曲阜，闖進孔家，大堂養馬、二堂做飯、花園子當牧場，衍聖公全家慌慌張張逃進京來，家裡堆成山的糧食都被人分了。」

　　「啊！」楊凌又叫了一聲。

　　他張著雙手，一時目瞪口呆，作聲不得了。

三百六六　五翎上將

　　滿樹花開，枝繁葉茂，樹下小石徑上，幾隻肥肥的鴿子悠閒地走來走去，隨著楊凌走過，它們懶洋洋地飛起來，落到魚池中的假山石上。

　　後廳中妻妾們正在一起閒聊說話，幼娘躺在羅漢床上，倚著高高的錦被，嗑開瓜子殼，嚼爛了嘴對嘴地送到兒子的口中，小傢伙抓著媽媽的衣襟，奮力地想要爬過去，只可惜那不高的身子對他來說，就像一道難以踰越的山梁。

　　小傢伙費了好大勁爬上去一點，只一鬆氣，就順著光滑的蓆子又溜滑了下來，小傢伙氣急敗壞的剛要咧開嘴大哭，母親的香吻就到了，楊大人來者不拒地接過嚼爛的瓜子仁，又繼續努力爬起來。

　　高文心看不過去了，心疼地抱過兒子，對韓幼娘嗔道：「瞧你，老逗他做什麼，看把孩子累的。」

　　韓幼娘支著下巴吃吃地笑：「姐姐，小孩子嘛，就是好動。你不讓他把勁用光了，晚上可就不消停了，一會兒一醒的。」

　　這時楊凌走了進來，滿室瓊瑤盈盈起立，喜笑顏開地道：「老爺。」

　　楊凌嗯了一聲，見成綺韻也在房中，俏俏巧巧地看著他，不禁呵呵笑道：「你們倒清閒，沒事就出去走走，咱們家規矩少。」

　　他在炕邊兒坐了，幾位美人兒也便歸了座，楊凌從文心手中抱過兒子，在他頰上親了一口，「喔」了一聲道：「呵，這一臉唾沫，哎呀，我的寶貝，你這是洗衣服呢？前襟兒都嚅透了。」

　　韓幼娘坐起身來，理了理鬢邊亂髮，嬌嗔道：「還不是她們一幫子人，整天這個親哪個親的，小孩子親多了愛流口水的。」

　　唐一仙笑道：「喲喲喲，幼娘姐，第一次當娘，就像多明白似的，文心姐姐是神醫，你說說看。」

　　韓幼娘瞪她一眼道：「還說，就你親得多，我兒子都快成了你兒子了。」

　　唐一仙湊到楊凌跟前，刮著寶寶的小臉蛋，得意洋洋地笑道：「本來就是，嗯……早晚是我乾兒子。」她笑顏如花地逗著楊大人：「小傢伙，告訴姨姨，是不是被姨姨親得流口水？一定要回答不喔，不然你就是大色狼，鐵像你爹。」

　　一屋子女人頓時哄堂大笑，楊凌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成綺韻知道紅娘子在楊凌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衍聖公是被紅娘子攆進京的，現在知道了紅娘子的確切消息，他心中必定擔憂，便問道：「衍聖公安排妥了？」

　　楊凌笑容一收，點了點頭，然後往榻上一躺，讓兒子趴在自己胸口，小傢伙掙扎了兩下，一骨碌翻下去，揪住媽媽的衣衫又奮力地爬起來。

　　楊凌枕著一條手臂，望著天棚若有所思地道：「禮部王尚書，還有翰林院正、太子祭酒幾位大人去接他的，現在由禮部安排住處，明天晉見皇上。奇怪，那是孔聖之後啊，也不見這些大人太過敬重。」

　　高文心笑道：「士子們尊崇的是孔聖人，他的後裔哪有這麼大的威望？夫子在人們心中已是神一般的存在，他遺在人世間的後人，倒不那麼重要了。」

　　楊凌搖頭道：「我不解處就在這裡，朝堂上，若是有不敬聖賢、不遵聖人禮議之舉，百官們寧死不讓半步，有時簡直迂腐的可以，可是如今孔府被白衣軍占了，怎也不見士子們如何激忿？」

　　玉堂春道：「他們是賊、是強盜呀，強盜若是也知禮，也敬聖人，那還是盜嗎？他們不如此反而奇怪了，士子們豈會自降身分，去和強盜們講道理？」

　　成綺韻知道他是擔心紅娘子闖了大禍，微笑道：「聖人是帝王家捧起來的，不管誰得了天下，都尊奉孔聖人，是為了收買士林的心，士林們敬孔聖如神，也是為了抬高讀書人的無上地位。

　　「朝堂上若有什麼不敬不恭，一言一行關乎重大，影響到的是讀書人的地位和福利，所以一定要爭、寸步不讓。至於匪盜所為，說是不屑與之計較，何嘗不是根本不會對他們存在威脅，不會動搖他們的地位？說白了，不管做什麼，總是每人有個目的，不是為名，就是為利！」

　　紅娘子的事沒有釀成天下士子聚而斥之的嚴重後果，楊凌的心就放了下來，成綺韻的說法是否偏激，他倒懶得計較了。楊凌想著心事，手下無意識地撫上了幼娘渾圓的大腿，沉吟道：「山東現在完全是盜匪天下，朝廷的力量只能用來保護一些大城大埠，基本是守，根本做不到有效的進攻，更遑論圍剿了。

　　「霸州響馬人數雖比山東白衣軍少得多，卻更加精良，戰力要高出許多，而且人少則往來迅速，許泰、江彬雖然驍勇，卻只能跟在他們後邊收拾殘局，這樣一來，賊眾越發氣焰囂張，別看其他地方仍是一片平靜，恐怕戰火很快就蔓延開來了。邊塞地區伯顏猛可率眾侵襲，目前雖然舉動不大，可他既然來了，就不會是為了這麼小打小鬧，也小覷不得，唉，想起來真是令人擔心。」

　　楊凌當著妻妾親暱也罷了，可是旁邊還有成綺韻和唐一仙，韓幼娘頓時不好意思起來，她羞紅著臉撥開丈夫的手，說道：「朝中有大學士和諸位大人呢，他們一定會想辦法的，相公不要太過擔心，你現在是國公，對朝政總是不好太過干預。」

　　楊凌卻答非所問地笑道：「又開始練功夫了吧？唔，大腿結實多了。」

　　眾女吃吃地笑，唐一仙鼻子一翹，說道：「看吧，我說他是大色狼，就關心這個。不過幼娘姐姐這可不對了，國公也是食朝廷俸祿的，國家有難，怎麼能置之不理？皇上最近也為這事煩心呢，大哥出馬，向來無往而不勝，我看朝廷那些官都是吃乾飯的，大哥你幫他出出主意嘛。」

　　玉堂春撇嘴揶揄道：「女大不中留啊，這還沒嫁，就向著那個他啦。老爺自入朝為官，整天奔波在外，難不成又得領兵出征？不過呢，我也覺得朝廷裡的官太沒用啦。」

　　楊凌搖搖頭道：「不然，自古以來，最難剿滅的就是流盜，消滅他們的最好時機，就是他們剛剛起事之初，那時若出良將，一鼓而殲之，就能迅速平定。可惜那時朝廷中內爭正急，無暇他顧，給了他們機會，使他們趁勢坐大。

　　「如今他們羽翼已成，他們沒有據點、不占城池，四處流竄，又不需要後勤供給，所以行軍速度極快，而且幾乎沒有什麼弱點可拿，也沒有必守的要害。

　　「這些流盜是你強我避、你弱我攻，根本沒有什麼牽掛。他們的優勢，就是朝廷的弱勢，而朝廷則幾乎沒有什麼優勢，就算他們全是步卒，抄小路、走山澗，也夠神出鬼沒的了，何況造反者裹脅了大批軍馬，主力來去如風、輕騎剽捷，追之不及，迎之卻不可得，朝廷大軍甚至無法揣測他們要進攻的方向，就算同樣全是騎兵也完全力不從心。」

　　成綺韻知道他說的是實話，自古至今但凡這種不要據點，只攻不守的造反者，再英明神武的將領也無法在很短的時間內平息叛亂，因為你根本無法尋到他的主力逼其決戰。江山是你的，就注定了你必須先守，然後才能去攻，如果跟著強盜全力攻擊，放棄防守、放棄責任，任由江山糜爛，就只能逼迫更多的百姓不滿，繼而加入亂軍，壯大他們的實力。

　　果然，楊凌緩緩道：「從大勢上分析，百姓或多或少，對朝廷總有些許不滿，當最初發生暴亂的時候，這種宣洩的心理，會讓他們覺得很快意，甚至巴不得別人鬧起來，讓朝廷重視他們的存在，這會助長造反者的氣焰。

　　「可是隨著造反者的破壞越來越大，切身利益受到損失而沒有所得，百姓就會厭煩、反對，造反者就像長河中的一道洪峰，他們最初不可擋的氣勢就會漸漸弱下去，只要朝廷做好安撫工作，就不會給叛亂者添柴加薪助長氣焰。同時堅壁清野，固守各處大城要隘，按地圍剿，各責其成，不讓他們牽著鼻子走，方能分割他們的勢力，逐步殲滅。

　　「所以，朝廷切不可自亂陣腳，一不能急於求成，得按部就班，從容調度。二不能忽視了災區安撫，否則那就是新的禍源，他們不會憎恨強盜的禍害，而是遷怒於朝廷，認為朝廷對他們不管不顧，從而成為白衣軍的堅定支持者。三不能只著眼於局部，將重兵都調入山東，因為若朝廷不追迫，他們需要糧食供給，也必然會向外擴張。如果重兵皆布於山東，則中原空虛，他們正好趁虛而入。可是山東沒有足夠的兵力，又不能盡量殲滅他們，這個分寸一定要掌握好。」

　　唐一仙把他的話仔細嘀咕了一遍，確信自己記的八九不離十了，方喜孜孜地笑道：「啊，他約了我去豹園呢，我倒忘記了，大哥，我先走了。」說完忽匆匆地閃了出去。

　　楊凌坐起身來，望著她的背影微微一笑。成綺韻瞧見了，不禁輕輕搖了搖頭，幽幽想道：「他忍不住，到底又牽涉其中了，唉，此策一出，既出自他口，只怕……只怕皇上又要奉行不誤，著眼全局、分兵調度，說來容易，可是主帥若是威望不足、權柄不夠，各處封疆大吏如何肯俯首帖耳？到時候說不得，他……又得領兵出征了。」

　　　　※※※

　　霸州城，大軍屯集，不過城池已破敗不堪，官兵離開，響馬盜就進來，官兵回來，響馬盜就退走，猶如潮起潮落，城中早已被洗劫一空。

　　江彬領兵殺回霸州，城中百姓已所剩無幾，王滿堂一家也不知逃到何處去了，江彬心中惱火卻無處發洩，只得與許泰、苗逵合兵一處，圍剿響馬盜。

　　劉六、劉七的人馬已發展到三萬多人，幾名頭領各領一軍，縱橫河北，倏進倏退，令人難以捕捉。許泰得江彬這員虎將，甚是欣喜，於是與他計議，採取南北夾擊的戰術，許泰、苗逵督軍攻打固安，江彬領軍奇襲信安。

　　許泰大軍離開霸州剛剛行至一半，就接到消息，劉六引兵繞過許泰主力，已經攻向霸州城。許泰立即回師，棄開大隊輜重，只率輕騎馳援霸州城，與劉六、劉七在霸州城外激戰半日，大敗劉六。

　　劉六率軍掩退，不料這時卻傳出消息，齊彥名奇軍突出，趁許泰回援，劫了他的輜重糧草。許泰奪回了城池，卻失了輜重，懊惱不已，幸好大批糧草還放在霸州城內，只是這一來許泰便不敢輕離霸州，再欲出兵必留一隊精兵守城，以防為敵所乘。

　　江彬的軍隊攻打信安倒大獲全勝，邢老虎、趙燧根本無意死守，一戰即退，江彬奪得一座空城毫無用處，便引軍攻向固安。到了固安鄭各莊被響馬盜封雷所阻，二人都是悍將，一番激戰各有傷亡，待齊彥名完成劫糧草的任務引軍遠遁，封雷才率軍撤退。江彬聽說霸州大戰的線報又飛援霸州，繞了一圈又回到起點。

　　劉六大軍退至八里橋，正碰上被調來支援的通州衛指揮靳勝在和河間府參將袁彪，猝不及防之下被兩軍左右夾擊。這次損傷才真的有些慘重，於是揮軍向南逃去，靳勝在和袁彪行動不及劉六快捷，而且劉六大軍騎兵在前，步兵在後，若有人被圍困，根本不分兵救援，所以大隊得以逃脫。

　　靳勝在和袁彪押著千餘俘虜來見許泰，各路大軍會合計議剿匪之計，可是最令他們發愁的是，他們只能永遠跟在響馬盜的後面。他們的糧草屯於霸州，霸州便不得不守，各處縣城被占，他們便不得不分兵救援。然而響馬盜卻沒有這些顧忌，所以許泰、江彬等人雖然個個悍勇，面對這一沾就走的敵人，空有一身武力，卻無從施展，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向朝廷請求增兵。

　　此時，響馬盜也開始向雄縣、安新一帶集中。趙瘋子最先到達雄縣，雄縣縣令何士貞組織鄉兵民壯對抗響馬盜，結果一衝即垮，何士貞被生擒活捉。

　　趙瘋子躍馬入城，後邊跟著親眷車輛，他見百姓們東躲西藏，哭爹喊娘，便大聲道：「來人，曉諭縣中百姓，就說我趙瘋子的人馬，不害良民百姓，但凡歸順，秋毫無犯，召集仕紳名流，每戶只索一半錢糧，不得傷身害命，軍中但有淫辱婦女者，當即格殺！」

　　趙鎬聽命去了，趙瘋子安排了家小，提著馬鞭大步邁入七品正堂，兩旁匪兵林立，趙瘋子驚堂木一拍，喝道：「來呀，把那個膽大包天，領著三班衙役、一眾民壯就敢與我大軍相抗的何縣令給我押上來！」

　　何縣令是個文弱書生，白淨面孔，瞧模樣才只三十多歲，全家被五花大綁押上堂來，趙瘋子上下打量一番，哈哈大笑道：「好你個何知縣，忒也愚蠢，螳臂也敢當車，如今見了我趙瘋子，竟然不跪嗎？」

　　何縣令身材雖瘦弱，膽氣卻不弱，昂然不跪，聞言啐了一口，憤然罵道：「趙燧，你這賊酋，枉你還有諸生的功名，讀過聖賢文章，竟然起兵造反，禍害百姓。你等跳梁小丑，只能猖狂一時，朝廷大軍一到，便要土崩瓦解，我乃大明堂堂七品正堂，豈能跪你這賊寇？」

　　封雷大吼一聲，喝道：「你這狗屁縣令，好大膽子，竟敢與我趙大哥如此說話，待我砍了你的狗頭！」說著提刀便上。

　　趙燧連忙擺手，笑吟吟地道：「何縣令，你看我等，起兵不過兩月，如今兵強馬壯，從者如雲，可見民心所向、大勢所趨，大明氣數已盡呀。當今朝廷腐敗，一個張剝皮，害得霸州無數人家妻離子散，再來一個梁洪，還是如此。雖說朝廷倒了奸賊劉瑾，難道天下便清明了嗎？我看你是條漢子，何不入伙，來日建功立業、裂土封侯，也是個開國元勳！」

　　何士貞仰天大笑：「趙瘋子，任你舌燦蓮花，花言巧語，我何某是大明的忠臣，要我人頭不難，要我附匪造反，那是萬萬不能！」

　　封雷獰笑一聲，說道：「趙大哥，何必與他饒舌，待我把他一門老小押出大堂，殺了祭旗。」

　　何士貞夷然不懼，昂起頭冷然道：「要殺便殺，何須多言。」

　　趙瘋子道：「來人，去街上抓幾個百姓來，我來問問這何縣令為人如何。」

　　當下衝出幾個士兵，不一會兒分別自街上帶來幾個百姓，那些百姓剛剛聽到匪兵大叫對百姓秋毫無犯、不傷不掠，正自半信半疑，忽被捕來，不免嚇得面無人色。趙燧指著何士貞向那百姓詢問他的為人，先後被抓來的幾個百姓戰戰兢兢，所答大體一致，這縣令為官清廉公正，體卹百姓，倒是個清官。

　　趙瘋子聽了展顏笑道：「此人忠直可嘉，愛民如子，倒是個好官，放他一家離去，不得為難。」

　　何士貞愕然望著他，趙瘋子拱手笑道：「我現在是匪，大事能成與否，原本未定，你不願隨我，我也不去為難你，待來日我們得了天下，為百姓計，還是希望何兄能出面做官。」

　　何士貞左右看看，見他真是要放自己離去，於是冷哼一聲，牽了妻兒便走，謝也不說一字，封雷怒道：「趙大哥待這混帳官員太客氣啦！」

　　趙瘋子笑道：「要成大事，就要得民心，不可一味的殺伐，咱們現在是義軍，不再是響馬，封老弟切記！」

　　封雷雖然悍勇，而趙瘋子卻也武藝超群，更難得的是，他文韜武略十分出眾。響馬軍幾次大戰，逗引著許泰、江彬尾隨其後，卻不能傷他分毫，甚至分兵襲擊霸州城、聲東擊西奪其糧草，都是出自趙瘋子的主意，所以封雷對他極是崇敬，聞言便不再聲張。

　　趙瘋子道：「封老弟，把大軍全部調進城來，約束部下，不得燒殺搶掠，對普通百姓不得有絲毫侵犯，凡大戶豪紳，可向周圍百姓打聽，為富不仁、欺男霸女者，抄家砍頭，善良之家只索錢糧，不得侵害！」

　　封雷領了將令，帶了一隊人去了，趙瘋子到了後宅，不一會兒趙鎬匆匆趕了回來，說道：「大哥，劉大哥血洗定興、徐水，現在殺到了安新，先頭部隊已經進了雄縣西門，方才進城就大肆燒殺，被我阻止了。齊彥名襲廊坊，過天津，也是一路燒殺，文安是劉大哥的老家，倒是沒有多加騷擾，繞道趕了過來，今日也會到。」

　　趙瘋子一聽，不悅地道：「他們如此行為，怎麼能得民心？這樣下去，兵馬再多還是土匪強盜，縱然官兵一時奈何不得，早晚也必敗無疑。出發前我再三提醒，他們還是不聽。」

　　趙潘低聲道：「大哥，咱們一家既然上了賊船，那就下不去了，可是要幹就要幹出一番大事業來。依我看，劉六、劉七雖然悍勇，卻不是成大事的人，光是咱們一路兵馬軍紀嚴明，如何能得民心？大哥的義舉，全被他們一筆抹煞了。」

　　趙燧瞪了他一眼，沒有做聲。

　　趙鎬左右看看，見只有門口兩個親兵，是原來趙家的家丁，便低聲勸道：「大哥，二哥說的是，咱們雖是被迫入伙，可是看如今官兵無能，我們起兵時不過千把人，短短兩月聚精兵數萬，如果小心經營，說不定真能取得天下，可是劉大哥這麼做，民心喪盡，咱們……」

　　「噤聲！」趙燧肅然擺手制止了兄弟，不發一言，默默坐回椅上，他對朝廷腐敗雖多有不滿憤懣，不過從未想過起兵造反，直至為了家小性命，不得不屈從劉六。可是真的入了賊伙，他才發現，朝廷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強大，瞧這趨勢也未必就不能取得天下，心真的活了起來。

　　不過像劉六等人所為，根本沒有放眼長遠，所過之處只是燒殺搶掠，大逞淫威，此舉太失民心，這樣下去如何成事？要成大事，文人、仕紳就得區別對待，等到勢力壯大，其中便不乏投機者、有野心者、或迫於形勢者前來相投，現在不分良莠一概搶光、殺光，只能逼著這些人堅定地站在朝廷一邊，傾其所有與義軍作對，這樣下去，現在的聲勢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罷了。

　　可是兄弟的提議也斷不可行，義軍剛剛起兵，才不過數萬人馬，就開始自生異心，互相猜忌，那也不用朝廷打了，光是自相殘殺，就得灰飛煙滅。然而遷就劉六也不是辦法，他又不肯聽自己良言相勸，這該如何是好？

　　趙燧站起，在房中緩緩踱步半晌，目光微微閃動，思忖半晌，他才緩緩道：「這件事，為兄自有計較，你們兩個切記，這種話萬萬不可說出去！永遠也不許，明白嗎？」

　　　　※※※

　　山東白衣軍再次奇襲夏鎮，奪糧船四十餘艘，燒大小船隻三百有餘，然後揮師北上，經棗莊、臨沂、費縣、平邑、蒙陰、新泰，直撲泰安。

　　與此同時，河北響馬盜集軍一處，避開許泰主力，揮軍南下攻打滄州，雙方激戰近十日，朝廷急調天津、山西諸鎮兵馬，同時許泰大軍也離開霸州星夜馳援。

　　劉六大軍破城無望，四面強敵迫近，於是在趙燧建議下分兵兩路，邢老虎、趙燧帶封雷、劉廿七只率八千精騎，一晝夜狂奔二百餘里，從許泰大軍縫隙中穿插過去，走青縣、越靜海，殺回固安，虎視眈眈直望京師。

　　京畿為之震動，正德皇帝下旨戒嚴，張永急命十二團營、外四家軍陳兵於北京城內外，許泰聞訊大驚，又急速回師。不料趙燧只是做出攻擊京師的姿態，到了天堂河還未觸及京營前鋒便折向西北，沿涿州殺下去，趁朝廷重兵集於滄州和京師之間，奇襲保定城。

　　趙燧一路過城斬將、燒燬官衙、破監砸獄、釋放囚犯、開倉放糧、招兵買馬，而且軍紀嚴明，對普通百姓秋毫無犯，就連被勒索過的仕紳們也說他瘋子不瘋，頗有儒者氣象。

　　趙燧殺至保定時，以邢老虎為奉天招討大元帥，自任副元帥，邢老虎作戰勇猛，不過論智謀遠不及趙燧，所以他才是這支部隊真正的首領。趙燧將軍隊一萬五千人暫分為五營，前軍封雷，後軍管四，左軍劉廿七，右軍馬武，並稱都督。並立起兩面大旗，上書：「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混沌之天。」

　　這是太祖起兵反抗大元時的戰旗，只不過趙燧把大宋二字換成了混沌罷了，他的野心由此可見一斑。山西李華，本是個山大王，見此情景眼熱不已，真以為天下要大變了，被手下攛掇，有心做個開國功臣，謀個王侯將相，於是揭竿而起，攻縣城，搶府庫，聲稱造反。趙燧聽說這個消息，立即領兵殺奔山西，而劉六、劉七、齊彥名等人則帶領另一支隊伍東進去山東，他們繞過滄州，直奔德州，與泰安楊虎遙相呼應，濟南城被夾在中間，岌岌可危。

　　許泰戰而無功，賊眾反而越發勢大，許泰東奔西走，卻很少有可以放手一戰的機會，惱得他暴跳如雷，只好直言上奏：「賊所得皆民間馬，一晝夜可馳數百里，而官軍馬少，無以追敵，請於山東，直隸取給備之。」

　　直隸山東還有馬嗎？直隸的馬能搶的都被劉六搶光了，而山東的則全在楊虎手裡，大明邊軍和京營中倒不乏健馬，奈何這兩處軍隊一個護於京師、一個屏於邊境，兩個地方都是萬萬不容有失的。

　　正德皇帝看了他的奏摺，鼻子差點沒氣歪了：這是打的什麼窩囊仗啊，這都打了好幾個月了，鬧騰的倒挺歡實，敢情官兵一直跟在響馬屁股後邊吃土，壓根就沒正經打過仗啊。

　　響馬盜終於走出河北，先襲河南，再取山西，戰火已蔓延開來，劉六大軍撲向德州。如果德州一失，濟南便危險，濟南再一失，山東全部落入白衣軍手中，而這時趙燧再從山西殺回來的話，山西山東兩路大軍往河南一卡，京師就被掐住喉嚨成了一處孤地，與整個江山斷了聯繫。

　　當初大明以「天子守國門」，將京師建於此處，為的是抵禦北方韃虜，可沒考慮過會出現這種情形。如果山東、山西、河南盡落於白衣軍之手，那就真的大勢已去了，誰也沒想到原本並未放在眼中的兩路盜匪，竟然會有今日威風。

　　陸完與內閣商議，由運河向德州急輸兵馬糧草，此時已經是六七月分，正是多雨時節，所以水速甚快，得以使德州兵力迅速得到補充。

　　此時，相對於山西趙燧的一萬多人馬，無疑山東才是重中之重。山東一失，南北水運首先便被掐斷，而山東響馬則可以掌握主動，北侵京師，南撲中原，西向則可與趙燧合兵，德州北拒響馬，濟南東抗白衣，故此成為天下焦點，人人目注於此。

　　此時李東陽已辭去內閣首輔大學士之職，但是由於戰事緊張，所以一直沒有離開京師，內閣把這位老臣也請回來，一同參詳戰局，楊一清雖是吏部尚書，由於善習兵法，也受邀在列。他的剿匪戰略與楊凌大致相同，但那都是著眼大局，統籌調整，以徹底消滅反亂的策略，而當務之急需要解決的卻是山東的緊張局勢。

　　楊一清聽罷軍情介紹，雙眉緊鎖，半晌方道：「賊酋未必有此目光，能早早定下東西呼應、鎖江連舟，扼住京師咽喉的戰略。他們東奔西走，原本沒有長遠打算，不過這一回無心插柳，卻恰巧形成了這種有利於他們的局面。

　　「現在趙瘋子去了山西，而楊虎、劉六分別陳重兵於德州、泰安，連日攻城不輟，這與他們往昔不打堅城大埠的習慣不同，我想賊酋應該是也注意到了對他們有利的這個局面，所以才必欲取下德州、泰安，合攻濟南。

　　「這對我們很危險，不過也是一個機會，響馬盜、白衣盜一直不與我們正面作戰，我們欲求一戰而不可得，他們現在想要攻下德州，就必須在此死戰，這就給了我們大舉消滅白衣軍、響馬盜的機會。無論是為了保德州還是滅響馬，朝廷必須馬上派一員深孚人望的將領去山東主持大局，此戰干係重大，勝，就是扭轉攻守之勢的好機會！敗，則陷天子於危地了。」

　　楊廷和沉吟半晌，方沉聲說道：「那麼，朝中何人……可擔此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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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打水面，天地連於一線，運河水位又增高了，虧得如此，否則響馬盜在運河中投下許多障礙物，難免要阻礙水路行程，不過儘管如此，朝廷通過水路往來的船隻也大幅減少了，因為響馬盜從德州南下，已經占領了吳橋、景縣等地方。

　　德州，是大運河在山東地境最後一處大埠，山東西北境最大的一座城。德州城東是衛城，駐紮德州衛，德州左衛的兵馬。城南安德驛碼頭，現在主要是自南方北上的船隻至此而返，再向北已是響馬盜的地盤，基本已經停渡。

　　這裡既是南北水運中樞，同時也是濟南至京師的陸路中樞，名實相符的水陸大埠，儘管現在到處是兵，一派緊張氣氛，仍可看出它的繁華。

　　德州城堅壕深，兵強馬壯，楊虎大軍曾經攻打德州無功而返，現在劉六率霸州響馬盜再度嘗試攻城了，巡邏的兵丁絡繹不絕，各條要道完全進入軍事管制階段，由軍隊取代地方官府管理一切。

　　這時，自西卻有一隊官兵入城，這隊官兵統統是騎兵，個個身材剽悍、勇武非常，清一色的長柄馬刀，代表著這支隊伍是專門負責戰場廝殺的精兵，而不是派來守城的。

　　他們的甲冑外，套著明黃色的戰袍，僅此一舉，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令所有人肅然起敬。明黃色，唯有皇室中人和天子禁軍才可以使用，這是一支什麼部隊，難道當今天子到了德州？可又不像，如果是天子到了，他應該去北面的皇帝行宮才對。

　　這支軍隊的纓帽也與眾不同，士兵帽盔上都插著一支天鵝翎，偶爾，也可見有人頭插兩翎、甚至三翎的，那都是參將、副將級的高級將領，德州衛指揮和先後趕來增援的各路將領濟濟一堂，站在城門口畢恭畢敬的等候著。

　　終於，只見數十匹馬特別的高壯，馬上的勇士身軀也更加健碩，腰間甚至配了短火銃的隊伍走了過來，這些人看起來殺氣騰騰、絕對是久經戰場、沐浴過生死搏殺的百戰勇士，他們不是將校，可是每人頭上都是雙翎，顯示著他們與眾不同的身分。

　　這時，隊伍中間出現一匹白馬，馬上一員小將，全身亮銀鏈子甲，英姿颯爽，目如朗星，肋下一柄青鋒劍輕輕擺動，頭上三支天鵝翎在風中飄搖不已，端得是個風流人物。

　　德州衛指揮羅光權精神一振，立即率領各路將軍趨前相迎，躬身施禮軍禮道：「卑職等恭候威國公大駕多時了。」

　　馬上的小將唬了一跳，急忙一撥馬閃向左邊，羅光權不由一怔，隨即見那小將後邊又是一員白袍小將，身穿明光甲，肋下配彎刀，脣紅齒白，眉目如畫，比先前那個小將俊了七分，媚了十分，他頭上也有三枝潔白的翎羽。

　　羅光權心中暗奇：「莫非這位才是威國公爺？也太俊了吧？難怪萬歲爺那麼的喜歡。」

　　羅光權正欲再次施禮，這位小將軍也一撥馬，閃到左邊去了，只見後邊又出現一個騎黑馬的青年男子，這人一身玄色織金蟒紋袍，頭戴金絲翠玉忠靖冠，冠上插著五隻雪白的天鵝翎。這人腰束玉帶，並未配兵器，可是顧盼之間，自有威儀。

　　羅光權見了長吁一口氣：「這個……一定是威國公，不會再錯了。」

　　楊凌騎在馬上，扶著忠靖冠，總怕風大把那翎子吹走了，他一邊微笑著命眾將平身，一邊腹誹不已：「天子禁軍就禁軍，穿明黃袍不就完了嘛，還插什麼天鵝毛啊，我這算什麼，五翎上將嗎？」

三百六七　備戰、出征

　　「德州城現屯兵馬、民壯、丁勇共計六萬人，其中德州城內駐軍三萬，距城十里官道旁的十二連城駐兵一萬，更遠一些，四十里外的桑園口，是安陵廢縣的故城，那裡現在也駐紮一萬兵馬，此外大水驛、店官驛等儲粟的河倉也駐紮有兵丁，共計一萬人，不過為安全計，我們已經將過半糧草搬來德州城。」

　　羅光權介紹道：「這六萬人，分屬德州衛、德州左衛、天津、保定、地方團練，還有部分來自齊河、臨邑、惠民等縣官兵，名義上統由末將統領，事實上由於各有統屬，彼此不熟，所以調度起來非常困難。」

　　德州衛指揮使羅光權猶豫了一下，本想把一些軍隊軍紀敗壞、人心渙散，不聽號令、畏戰怯兵，甚至偷摸拐騙滋亂鄉里的事一併稟告，不過這些兵的將官也都在場，這話說出來就要與人結下嫌隙，所以略一猶豫，只強調了由於各有統屬，調度困難的事。

　　楊凌坐在上位，已換了身白綢梅花飾紋的儒衫，頭戴平定四方巾，翩翩儒雅、丰神如玉，毫無一絲統兵將帥的威嚴，在座的還有文官，除了本地府治的官史，還有濟南、泰安等地派來聽候剿匪指示的特使，有這些文官陪襯，楊凌更顯得鶴立雞群一般，十分的出眾了。

　　楊凌笑吟吟地聽罷，只是點了點頭不做可否，事實上有關德州情形，他還未到，手下便已稟告回去，所以對這裡的情形了解實比羅光權介紹的還要多。

　　他向正襟危坐的諸位將領看了看，問道：「聽說喬四海喬參將也在守德州，怎麼沒見他？」

　　羅光權這才想到江南平倭時喬四海增兵浙江，曾在楊凌手下打過仗，忙恭聲答道：「回國公爺，十二連城原有駐軍不過三千餘人，為安全計，末將派喬參將增援十二連城，國公要見他，末將馬上把他找來。」

　　楊凌忙擺手道：「不必了，大敵當前，軍中主帥豈可擅離。咱們先議議公事吧，德州濠深牆厚、兵強馬壯，諸位英勇善戰，曾遭楊虎三次攻擊而屹立不動，本國公在京裡也是聽說過的。」

　　羅光權與眾將一聽，盡皆臉上有光，其實楊虎三次攻城，為的只是糧草，那是他還沒有明確的戰略目標，根本無意打下這座連接南北，貫穿西東的重鎮，所以攻而不下，便轉向他處劫掠，戰事並不算十分激烈。

　　而這一次不同，依楊凌的了解，楊虎此人志大才疏，在綠林中雖有威名，而且武功了得，不過行軍打仗謀略用計實非所長，這一次白衣軍一反常態，不再漫無目的的四處流竄，擺出對德州、濟南勢在必得之勢，而且霸州響馬盜與之遙相呼應，裡外夾攻，顯然雙方已經取得了聯繫，並就重要的軍事行動取得了一致意見。

　　從流竄，改為試圖霸占山東、山西，以此為根據地，再圖河南，將京畿所在的河北變成一片孤地，這樣的宏圖大略楊虎想不出來，那群響馬盜也沒有這種見識，估計十有八九是出於趙瘋子的主意，不過現在白衣軍勢力在響馬盜之上，卻能從善如流，看來楊虎手下也有能人，不但贊同趙瘋子的軍事部署，而且影響了楊虎。

　　一方面，這是反賊手下智謀之士策畫的戰略，另一方面，這也是一支隊伍日漸壯大後的客觀需要，他們需要建立一個據點、一個根據地。就算沒有人謀劃，楊虎現在想不到，隨著他的軍隊日漸壯大，這個問題他早晚也會意識到。

　　楊凌知道，這兩支反賊已成朝廷心腹之患，然而大明目前無論是從財力還是軍事上，針對白衣軍的行軍特點，都不可能從帝國調集大量軍隊剿敵於山東一隅了。

　　朝廷的戰略也是因時因地隨時改變，白衣盜力弱時，楊凌和內閣的意見一致，都是堵死白衣盜的出路，畢全功於一役，拚著山東遭受重創，也要把他們全部消滅在山東境內。

　　然而，隨著白衣軍的力量日漸強大，狼已經變成虎，而朝廷既無法、也不能更沒有時間把全國的精銳之師、全國的財力都集結起來用之於山東，甚至隨著朝廷統治在山東的徹底癱瘓，這裡有成為猛虎嘯聚的山林之勢，那就只有逼虎出山，不給他們營造根據地的可能。

　　流匪禍害再大終是流匪，是無法動搖國家統治的。而擁有自己的根據地，那麼隨之而來，他們就會建立統治、建立政治制度和律法、建立後勤，並且把完全的破壞改造為有目的的建設，那才是最可怕的。

　　朝廷已經制定分地負責堅壁清野，各府各道各司其職的剿匪戰略，驅虎出山，雖然白衣軍馳騁中原，禍及的地方更多，但是首先把他們趕離了京師重地，不使京師所在、天子之府時時陷於危急之中；二則免致京師周圍的山東、河南、河北、山西四省被他們禍害得徹底糜爛，幾十年時間生產力也得不到恢復，那樣兵災還會隨時出現。

　　而驅狼流竄，既可乏其兵，挫其銳，把傷害分散開來，易於剿匪之後恢復經濟，又可充分利用如果集中起來使用將消耗巨大、且效力難以發揮的各地財力、物力和兵力，共同剿寇。

　　這一點只有朝廷中樞的人才知道，這樣殘酷的決定是不可能告訴地方的，如果讓地方知道中央為了避免國本動搖、為了充分發揮全國的力量剿匪，有意把他們逼出去，受到侵害的地方難免產生怨尤甚至民心思變。

　　然而，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站高望遠，有時候，縱觀全局、統籌決定的苦心，地方未必能夠理解。而且出於地方利益，他們也不願意執行，山東、山西、河南、河北就算變成人間煉獄，沒有身受其害的其他府道的官民仕紳沒有切膚之痛，也不會毫無怨言的供應財力物力。

　　如果各處都消極應付，等到北方的反賊趁勢坐大，那麼天下所受的傷害將更加難以估計，不這樣做，有幾個人會有那麼長遠的目光呢？

　　想想明朝末年北京城破城在即，朝廷甚至沒有軍餉來調兵支援，而讀過書、見過世面的高官富紳們家中財積如山，卻仍不肯拿出一文一毫來，坐等城破被人抄家的鼠目寸光，就可見一斑了。

　　這些宏觀戰略，楊凌自不會說給這些將領們聽，他先誇獎了一番守軍們的英勇，然後說道：「目前趙瘋子打出了『建國扶賢』的口號，又口稱反貪官、不反皇帝，其實不過是蠱惑民心罷了。

　　「他西進山西，只有萬人，不過依我看，這才是心腹大患，遠非劉六、劉七和楊虎一群草莽可比，所以儘管德州岌岌可危，許泰大軍還是被朝廷派去追剿，務使他不得立足山西，引火燎原。因此上，本國公這次來，只有數千精騎侍衛，此外再無一兵一卒。」

　　他的目光凌厲起來，肅然說道：「也就是說，德州之圍，山東之難，你們沒有什麼外力可以借助，完全要靠自己，本國公帶來的，只有一顆頭顱，和你等共進退罷了！」

　　這番話聲色俱厲，即是說給在場將領們聽的，也是說給各地孤城懸立、翹首待援的州府官員們聽的，他們的特使聽了不禁為之怵然。

　　眾將領先是一怔，隨即紛紛起立，慷慨激昂各表忠心，楊凌淡淡一笑，舉手安撫道：「諸位將軍請坐，其實白衣軍、響馬盜雖然風頭正勁，也未必便不可打敗，我自朝中來時，中樞對於白衣軍響馬盜，也曾有過種種議論。

　　「有議和的，認為招撫為上。本國公招撫過兩次，一次在江南，成功了，一次在霸州，失敗了。此時我卻不贊成招撫，賊軍士氣正旺，未嘗一敗，沒有強大的威懾力，如何能逼人簽下城下之盟呢？招撫只能助長他們的氣焰，他們根本不會有誠意。

　　「而且，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京畿流賊悖理枉法，荼毒百萬，朝廷一出師就議撫，凡有血性的人，沒有不痛心疾首的，從此野心勃勃者必眾，朝廷官兵也再無顏面可存，所以朝廷已決意必戰、死戰，法不容情！」

　　楊凌情知各處孤城府縣的官員，甚至許多將領，畏於白衣軍、響馬盜的強悍，同時由於楊凌曾經招撫過響馬盜，所以都抱有一線希望，希望朝廷招安叛匪，解了自己的困厄，所以一些地方將領和守城官員持有觀望態度，作戰不力、猶豫不決，所以先說了這番斬釘截鐵的話，表明朝廷的決心，打消他們的幻想。

　　隨後楊凌凜然立起，說道：「本國公先來說說目前的局勢，然後再宣布朝廷的剿匪、安民之策。」

　　楊凌徐徐踱到大堂正中，德州是貫穿南北西東的交通要道，商貿發達，稅賦豐厚，所以設有地方官府，但是這裡同時也是駐兵練兵的重要城池，此地一直以軍事管制為主，這座府衙就是德州衛指揮使官衙，大堂甚是寬闊。

　　楊凌一動，文武官員紛紛立起，屏息恭聽。

　　楊凌道：「響馬盜和白衣軍用兵一直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作戰凶悍狡詐，各股部隊時分時合，行蹤飄忽，而且居無定所，能戰則戰，不能則避，所以朝廷官兵無法實現擊其要害，行雷霆一擊、一鼓而平。

　　「而且，他們的物資全部是劫掠而來，部眾大部分是裹脅的亂民，朝廷大軍一旦圍剿，他們可以毫不猶豫的拋棄所有的輜重、戰馬，甚至被圍的小股部隊，然後逃之夭夭，伺機又捲土重來，如同豺狼野狗，逐之不及，避之難防。

　　「對這樣來去如電的盜匪，朝廷大軍的確吃力，我們要籌措糧草、運送輜重、需要尋找馬賊的主力，需要守護每一個重要城池和交通要道，需要時間精力來籌劃協調，更要花很大的精力來處理流民過後的善後安撫工作。

　　「破壞，永遠比建設容易，顧此失彼，確實有些狗咬刺蝟，無從下口。如果以小股精騎追擊，縱然追上，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各地官兵各有防守地區，調動困難，主要是就地利用，由於用兵事權不一，不相統屬，集中調度困難重重。

　　「此外，大明百萬軍隊，要戍邊、要守城，而且內地官兵由於成本高昂難以負擔，很少有完全的騎兵戰隊，縱有騎兵，也是以步騎混編為主，非常依賴於輜重糧草供應，這就注定了游擊戰非我所長，我們的長處是善於構壘築城，以防代攻。

　　「這樣，才使得響馬盜、白衣軍猖狂一時，趁機坐大，現在他們勢力日壯，完全靠掠奪、完全靠游擊戰，已經不能適應日益龐大的軍隊需要，於是需要占據一塊地方，需要一個屬於他們的根據地來繼續發展，攻打德州、泰安，兵圍濟南，試圖將整個山東掌握在手中，就是他們做出的第一個嘗試。

　　「這樣，也就給了我們機會，可以發展我們善守之所長，在守戰中盡量消耗敵人兵力，挫敵銳氣，使其軍心渙散，這一點，要傳達給各州府縣治，一體遵守。」

　　楊凌吁了口氣，繼續道：「這是戰事上的主要要求，還有一件事，比這件事更為重要，那就是被白衣軍破壞過的地方，各州府官員不得只是苦守城池，對這些遭受破壞陷入無治狀態的地方置之不理。

　　「要恢復村莊、想盡辦法籌集糧種交給村民播種，搶耕搶種，能收一顆是一顆，有了希望，百姓們才不會被迫跟著白衣軍去殺、去搶，要及時委派官吏，有條件的地方派駐些軍隊，對於白衣軍，不必過分的擔心，他們現在野心越來越大，軍隊也越來越龐大，已經不會在意那些幾度受到搶掠破敗的村落了。

　　「此外！」楊凌的聲音嚴厲起來，堂上眾將領和文官們為之一震，只聽楊凌厲聲道：「我們的一部分軍隊，戰力低下、軍紀敗壞，甚至和土匪強盜比著賽的禍害百姓，不要以為本國公不知道。

　　「我現在宣布：對這些事，既往者不咎，但是再有觸犯者，各地官吏要嚴格處理，大惡大罪者公開處治，重典用刑，格殺勿論！自己的軍隊敗壞得一塌糊塗，唯利是圖、姦淫婦女，何談剿匪？他們自己就是匪！

　　「還有，衛所之中掛籍吃空餉的，要趁著戰事迅速清理，以老弱病殘冒名頂替的士兵，全部剔除出去，這些人縱然上了戰場，也是驅羊入虎群，白白送死。本國公已請了聖上旨意，各地可以便宜行事，招納部分新兵、丁壯入伍，嚴加訓練，以戰練兵，指揮調度不力的官員、將領一經查實，格殺無赦！」

　　楊凌說得殺氣騰騰，兩眼凶光直冒，眾文武駭然失色，不由自主拱手稱是。方才他們被楊凌儒雅斯文的外表所欺騙，只覺這位國公毫無架子，說話和氣，直到現在，有關這位國公爺的種種事蹟才突然從他們的記憶中回想起來。

　　楊砍頭、楊掃把，所過之處腥風血雨，福州城內，一日梟首千百餘顆，這麼一個天殺星、大掃把，殺人不眨眼的冷血魔頭，怎麼剛才硬沒想起來呢？

　　許多官員怵然心驚，不由暗暗出了一身冷汗。

　　楊凌沉聲道：「再有，對地方，皇上和朝廷是十分牽掛的，對亂匪，朝廷也不是一味的厲法酷刑。本國公現在宣布，爾等回去後要張貼榜文，曉諭地方：流寇盜匪，凡自首者無罪，凡臨陣投降者以自首論，亦無罪。同時，儘管朝中連年用兵，財政拮据，皇上仍下恩旨，免山東一年錢糧稅賦。

　　「這是朝廷體卹百姓，各位特使回去後還要記著告誡地方官吏，租子免了，調、役也要控制，不要隨意徵用民財民役，匪患禍亂，許多百姓破財毀家，赤貧如洗，人都活不下去了，如果官府不能安撫體卹，反而借戰事層層盤剝，那就是逼民為匪。白衣軍能這麼快聚起十萬大軍，未嘗沒有這種官吏的『功勞』，簡直是在給匪寇送兵，這些兵反過來又要了他的腦袋，愚蠢至極。」

　　楊凌緩和了口氣道：「今年陝西糧食大獲豐收，這些新糧既可食用又可作種，晚一些也不怕栽種，而且兵荒馬亂的百姓無心認真侍弄，這些農作物正好不太嬌貴，成活極易。

　　「本國公已經通知從陝西啟運糧食，由於陸路盜匪橫行不甚安全，同時為了節省財力人力，決定取道江南，大江入海，再從海路送到山東，糧食一到民心便穩，大大有助於地方盡快安定下來。諸位，如今形勢，在敵而不在我，諸位請與我撫民剿賊，同舟共濟，我們定可熬過難關！」

　　眾官員齊齊拱手，凜然道：「是，我等謹遵國公號令，同舟共濟，共度難關！」

　　楊凌點點頭，袍袖一拂道：「響馬盜已二攻德州城，本國公新到，他們摸不清虛實，這才暫時收斂，待探明我未帶兵馬，必定再次攻至，各位官員將領要各守本份、各司其職，抓緊備戰，明日一早，本國公校場閱兵，各部司好生準備了！」

　　　　※※※

　　尖銳的一聲鳴叫，一道白影箭一般自高空掠下，翩然落在花當寬厚的肩膀上，鋒利的雙爪緊緊扣住皮護肩，歪了歪頭，睥視了一眼主人。

　　翩翩舞廣袖，似鳥海東來，這是一隻海東青，大小如鵲，但天性凶猛，可捕殺天鵝、小獸及狐狸。由於不易捕捉，故有「九死一生，難得一名鷹」的說法。在金元時期甚至有這樣的規定：凡觸犯刑律而被放逐到遼東的罪犯，誰能捕捉到海東青呈獻上來，即可贖罪，傳驛而釋。

　　這隻海東青更是內中極品，純白色的，被稱為玉爪，秋黃、波黃、三年龍等名種比起牠來都要略遜一籌。花當撫撫海東青的羽毛，餵給它一塊鮮肉，微笑道：「前方已發現伯顏部落的營帳，大家小心些。」

　　「是！」經過長途跋涉，大家都已經有些疲倦了，聽此命令不禁興奮起來，他的兒子阿爾斯愣大聲向後邊傳遞著命令。花當向前一指道：「他們的營帳在西南，距此不出十里。巴雅爾，你率三千騎兵繞過去，堵住他們的後路，現在遇到的營盤，應該都是伯顏的外圍部落，不可讓他們逃走，走漏了風聲。」

　　「是！」巴雅爾舔了舔厚厚的嘴脣，握緊了手中的全鋼鐵叉，領著三千騎兵風馳電掣，呈弧線型向前奔去。花當的大隊人馬由白音、阿爾斯愣和他本人分成三隊，猶如一柄鋼叉，向伯顏部落的營帳襲去。

　　天蒼蒼，野茫茫，碧綠連天，天際一輪夕陽已艷紅如血，花當的大軍就在血紅的太陽背景下驟然加快了速度，萬馬奔騰，如殷雷滾滾。

　　牧羊犬「汪汪」地驅趕著牛群和馬群入欄，氈包上空已飄起朵朵炊煙，經過難熬的冬季，總算又有了生活的希望。由於日常食用的主要就是牛羊肉，再加上生老病死、繁衍生息的需要，一家如果沒有二十多頭羊，是很難維持生活的。

　　巴旺是這個小部落的族長，他家裡的生活相對富裕些，可是現在所餘的羊群也不足三十隻了，以致現在他不敢隨意宰殺牛羊，日常食用除了打獵得到的野物，還摻雜了大量野菜、雜糧，以爭取利用今年水草豐美的好形勢，讓牛羊盡量繁衍多些。

　　他才四十五歲，身材魁梧高壯，儘管去年隨著伯顏可汗侵襲大明邊境時，在攻城時被擂木砸跛了一條腿，不過騎在馬上並不妨礙他放牧羊群。

　　他向南方無垠的草原眺望了一眼，輕輕嘆息了一聲：「今年兒子又跟著可汗出征了，已經出發二十多天了，長生天保佑他們。但願兒子平安無事，這回可以多掠奪些財物、糧食和奴隸回來。

　　「本來，當糧食、財富、奴隸短缺的時候，去漢人的地方掠奪是多麼容易啊，漢人們溫順的就像不知反抗的綿羊，他們只會修築城池，提心吊膽的等候著我們的強弓利箭，任由我們索取，而去年……」

　　他輕輕搖搖頭：「但願兒子不要碰到那個人，戰無不勝的伯顏可汗，黃金家族的嫡系血脈，最尊貴勇敢的戰士，也被他的兵馬追得逃之夭夭，一萬多名戰士的性命啊。我們何曾有過這樣的失敗？要不是我傷了腿，成為第一批押送俘虜和財物回來的幸運者，那些慘死者中或許就會出現我的名字吧。」

　　他嘆了口氣，費力地爬下馬，一個瘦瘦弱弱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趕過來接過了馬韁繩，這是去年底從大同掠回來的一個女孩，叫小翠，大約十五、六歲年紀，原本白白淨淨十分的俊俏，在這裡被當成奴隸日夜役使，臉龐也變的黑紅起來，不過仍可看出眉目清秀，骨骼纖巧。

　　她是巴旺的女奴，也是他洩慾的工具，但是巴旺不會因為她的俊俏就會多一分憐惜，上個月她看顧的羊群公羊打架，人小力弱又不知道該如何分開牠們，結果一頭羊被頂死了，暴跳如雷的巴旺把她抽得奄奄一息，眼看就斷了氣。

　　巴旺毫不憐惜地把她丟棄在帳篷外，完全不加救治，都準備一斷氣就丟到草原上去餵狼了，可是偏偏卑賤的奴隸生命力卻越發的強大，她三天水米未進，可是竟然熬過來了，於是還要繼續受著巴旺的奴役，白天為他賣力的幹活，晚上當他需要的時候，還得承受他近二百斤的健碩軀體摧殘。

　　巴旺鑽進了帳篷，妻子已經準備好了晚飯，以前家裡食物非常的豐盛，有鮮美的手扒肉、烤羊腿、奶皮子、奶豆腐、馬奶酒，然而現在主要是奶茶、炒米、野菜，偶爾才能開開葷了。

　　他盤膝坐在氈上，剛剛端起一碗馬奶酒，碗中的酒開始蕩起層層漣漪，地面震顫起來，如同殷殷滾雷一般密集的聲音。做為一個從小活在馬背上的人，一個真正的戰士，他立即辨別出那是馬蹄聲，至少足足有上萬匹戰馬狂奔的聲音。

　　大草原上，戰馬雖多，甚至最富有時，一個家庭就放養至少幾十匹馬，可是為了草場，每個部落都分成許多小部落，平時各自分開放牧的，誰能集中如此大量的馬群一齊狂奔？只有他，只有偉大的伯顏，莫非是他的大軍回來了？這回實在是太快了。

　　巴旺興奮地跳起來，扶著瘸腿一瘸一拐地奔出氈包，只見女奴小翠懷裡抱著一捆柴禾呆呆地站在院子裡，小嘴張開著，愣愣地看著遠方。巴旺下意識地罵道：「該死的，去幹你的活兒。」

　　要不是離著還有幾步，他會跳上去狠狠摑一巴掌，而現在，他只罵了一句，就趕緊向馬蹄聲的方向看去。這一看，巴旺傻了，先是一隻雪白的鷹隼箭一般從氈包前掠過，緊跟著無數匹戰馬一哄而至，猶如一股摧毀一切的巨浪，從他身邊一捲而過。

　　巴旺強壯高大的身子此刻就像巨浪中的一片樹葉，如果不是那千軍萬馬都有意地讓開了氈包和人畜，他會被踏成一片爛泥。小翠瑟瑟縮縮地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嚇得臉色蒼白。

　　呼號聲會聚成一片恐怖的聲浪遠遠捲去，只這聲勢，已令十幾座氈包中的男人完全喪失了反抗的勇氣，他們都是不能隨軍遠征的老弱病殘，即便不是如此，他們也沒有能力對抗如此強大的馬隊。

　　儘管都是蒙元後裔，但是彼此的穿著打扮、使用的弓箭刀矛，還是有些許差異的，巴旺是久經戰陣的戰士，也曾經跟著伯顏攻打過朵顏三衛，他認得出，那是朵顏三衛的人。

　　「天吶！這麼多人，朵顏三衛的精銳戰士傾巢而出了，他們竟敢攻打……不，這是徹底的掠奪，掠奪伯顏的部族！」巴旺一陣絕望。

　　後邊的人馬明顯放慢了速度，儘管只是一個小部落，但是他們的習慣就是這樣，前鋒只管衝鋒，衝毀一切試圖阻擋他們的東西，不會為了掠奪讓整個隊伍鋒利的攻擊陣型受到影響，這些收繳戰利品的工作，自有後邊的人負責。

　　兩匹馬停在了面前，馬上的人都穿著土黃色的肥大蒙古袍子，右衽、斜襟、高領、長袖，腳鐙馬靴，緊紮腰帶，非常魁梧剽悍。他們的刀還插在腰間，手裡只提著馬鞭，氣定神閒。

　　「你，從現在起，是我們的奴隸。」馬上的騎士用馬鞭指指已經嚇得跌坐在地上的小姑娘小翠，然後又指指巴旺：「還有你，交出你的刀和弓箭，從今天起，你和她一樣，也是我們的奴隸！」

　　幾副強弓、箭壺和蒙古刀，還有一柄摟草打狼的鋼叉，所有可能的武器都被搜羅出來，還有他的女人和他的奴隸，其他的族人也被集中過來，因為他的氈包，是這十幾個牧人中最大的。

　　馬全被收走了，成為朵顏三衛戰士的備用坐騎，緊跟著，巴旺心疼地看著他的財產，那些精心飼養的羊，被戰士們用一柄小刀輕易地殺死，剔掉皮，除去內臟，然後分成幾斤重一塊的鮮肉，然後就在他家灶底猶溫的鍋裡點火燉了起來。

　　所有的羊，一隻不剩，他們是掠奪型的戰士，不帶給養。

　　巴旺眼裡的光黯淡了，即便現在這些朵顏三衛的戰士放他逃走，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了，失去了這些牛羊，他們一家只有餓死，或者……做奴隸。

　　巴旺下意識地看向一直不被他當人看的小翠姑娘，臉上浮起一片淒慘絕望的笑容。他默默垂下頭，然後一雙皮靴走到了他的面前，再然後，他看到一個年輕的戰士笑吟吟地向他打招呼：「嘿，兄弟，告訴我，其他的營帳部落大致的方位，省得費力氣。尤其是……塞里木卓爾皇后的部落營帳區，聽說我們草原上的第一美人兒沒有陪同伯顏那老傢伙出征？」

三百六八　緊鑼密鼓

　　威國公府對面的工地上幹得如火如荼，一座座殿宇樓閣平地起，恢宏壯觀，富麗堂皇，泛舟的小湖，湖心島、假山也已初具規模。

　　驅逐市民無數占地建到一半的玄明宮，被怒火萬丈的正德皇帝下旨拆了，所有的工料全部折銀用在了這座皇庵上邊，折價的銀兩則用來重建民居，被劉瑾趕出京城無處居住或者全家擠住在小小蝸居的百姓們歡欣鼓舞。

　　由於有了這些現成的工料，皇庵建築速度一日千里，魏彬忙得團團亂轉。劉瑾倒臺，令這位和劉瑾過從較密的內宦做事十分謹慎，以求彌補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有他整日在工地上督建，各部工頭焉能不賣力氣。

　　由於河北山東戰亂，許多流民逃到京城裡來，這些人安置到京城裡治安難以保證，再者天氣漸漸熱了，大量流民進京，一旦生起瘟疫非同小可，可是流民不做安置，朝廷就是失職，而且走投無路的流民難保不會生出事端來。

　　在成綺韻授意下，魏彬求見皇帝，請求把這些流民全部移往西郊，青壯勞力加入建築大軍，栽花種草的事婦女兒童也做得來，還可以安置一部分給附近的地主打短工，這樣一則僱用了大批廉價勞力，他們有了事做、有了飯吃，也不會鬧事騷亂，可謂一舉兩得。

　　正德以為是魏彬的主意，倒對他另眼相看，還著實的誇獎了幾句，喜得魏彬抓耳撓腮，見了成綺韻也愈發的尊敬。此刻，他在工地上忙忙碌碌，威國公府後花院內也是一片忙碌。

　　高文心已嫁入楊府，表弟由於在太學上學，高文蘭為了照顧他方便，搬去城中居住，這一來原來的後跨院就空了出來。韓幼娘著人拆了矮圍牆，將後跨院三間房子騰了出來，安排成綺韻主婢住進去，又給她派了幾個使喚丫頭。

　　不住客房、書房，而是在後花園單獨闢了住房，韓幼娘的用意無庸言表，成綺韻一顆玲瓏剔透的七巧心，如何還不明白？饒是她機詐狡黠，除了心中有個楊凌之外，放眼天下，只有我負人、不許人負我的性子，對韓幼娘仍是發自肺腑的尊敬起來。

　　現如今楊凌是什麼身分？韓幼娘又是什麼身分？就連她的兒子都是皇帝的義兒乾殿下，楊氏一家已是京城第一新貴，韓幼娘肯有這種表示，不管好事成不成，她在意的是韓幼娘對她毫無岐視，自然感激涕零。

　　成綺韻有錢，且不說她手中控制著一筆富可敵國的巨額財富，甚至可以用來隨時拉起一支軍隊，就是她以前積下的私房錢，要想置辦威國公府規模的廳院也綽綽有餘，但是她想在楊府內哪怕有一錐之地，沒有韓幼娘點頭，那也是萬萬不能。

　　這幢宅子，是韓幼娘給的，房子、院子的裝飾，卻是成綺韻一手操辦。以她的眼界，廳院布置自然高雅大方，與眾不同，小小一幢宅院竟是處處機巧，別具韻味，就連高文心、玉堂春等見多知廣的幾個女子也嘆服不已。

　　書房是一處精緻的暖閣，窗戶是重新製作的，擴大了近一倍，採光極好，陽光充足時室內一片通明，卻又光線柔和，毫不刺眼。此刻，成綺韻正坐在窗前花梨木的書桌前，左手旁一疊文案，右手旁潤墨瑩然，一桿紫檀牛角桿的狼毫擱在觸手可及的筆架處。

　　一封小帖緩緩闔上，成綺韻蹙起秀眉沉吟片刻，說道：「玲兒，這個帖子回頭交給分帳房記細帳，再轉總帳房匯帳，銀子要盡快撥付到位，馬上開始搶購糧食。朝廷要從陝西等內陸地區徵糧東運，由於山西、河南、山東統統鬧馬賊，他們得由河運、江運直出東海，然後再由海運輾轉到山東。

　　「朝廷號令收購糧食、再裝車南運、然後河運、江運、海運，要經過多個衙門、多層手續，不但耗時費力，而且成本極高。我們有現成的商號、商舖可以收購，有車運水運行甚至有自己的碼頭、倉庫，如果我們接手，比朝廷購運要節省至少一成半的銀子，而且速度要快半個月以上。

　　「朝廷正缺錢，這筆帳他們不會算不明白，咱們商號的人正在戶部活動，戶部尚書劉忠剛剛就任，正想有番作為，我們只要半成的利潤，給朝廷省下一成銀子，他只要稍加權衡，一定會答應這個條件。

　　「不過消息一旦傳出，其他的大商家們必定聞風而動，至少陝西糧價必定哄抬起來，早下手一步，就能多賺一分銀子，趁此機會，我們也能理順一下從內陸到沿海的貨運渠道，趁機打響我們米糧業的招牌，坐大陸運水運的規模樣。」

　　她往椅背上一靠，嫣然笑道：「朝廷一定沒有現銀給我們的，戶部十有八九會沿用開中納粟之策，按照我們輸運的米糧數目給予鹽引、茶引，這樣，我們又可以趁機插手鹽業、茶業，在這兩塊暴利行業中迅速打開局面，再開財源，嗯，一舉四得。」

　　「是的，小姐。」楚玲抿嘴兒一笑，說道：「于老爺若是知道你的想法，一定要讚你是位女財神呢。」

　　成綺韻莞爾道：「于財神，我可比不得，這種想法我還是跟他學的呢。真不知大人是怎麼找到這個寶貝的。天下戰亂本來不是好事，可是戰中牟利，對商人來說，只要舉措得當，從來都是暴利。

　　「唉！誰叫大人在朝為官呢，我的心也軟了，竟然不忍多賺官家的銀子，要不然，就憑咱們每船糧食比朝廷能早到半個月這一條，能把省下的那一成半銀子全賺了，早半個月能解決多少問題？少死多少人？路上少耗半個月，人工運費又得省多少？戶部不答應才怪。」

　　楚玲嫣然道：「是啊！于財神那可是在商言商，能賺就賺的。對了，朝廷打仗，需要大量馬匹、營帳、衣甲、兵器、弓矢和藥材，除了藥材已經吩咐咱們在各處的藥材店加緊收購，其他的裝備只有來自遼東。

　　「那裡不但有大量廉價原材料可以立即製造，而且質量精良，于財神跑到那裡建了幾處規模極大的作坊，倒是慧眼獨具，是不是動用咱們的秘密力量，影響一下朝廷採購意向？」

　　成綺韻猶豫了一下，說道：「不必，現在朝中剛剛清肅劉瑾一黨，都察院、翰林院清流重新占了上風，百官謹小慎微，生怕出些差錯，縱有貪官，也不敢發國難財的。咱們遼東的兵甲作坊所產的兵器、甲冑、弓箭都是品質最好的，價錢也公道，諒來必是兵部首選，不必暴露他們和咱們的關係。」

　　楚玲應了一聲，成綺韻想了想又道：「還有，告訴于財神，盡量搜購蒙人和女真人的成馬販賣入關，咱們牧場裡的馬盡量不要動，去歲一冬大雪，今年水草豐美，正宜培養大批戰馬，不能因小失大，要放眼長遠。

　　「還有，多多招納牧馬人，稍多一些也不要緊，關外有女真人、韃靼人、朵顏三衛，遼東軍戶還有馬賊，各種勢力錯綜複雜，一旦有事發生，這些人就可以迅速組織成一支訓練有素、弓馬嫻熟的鐵騎，這是我們在關外各種產業的武力保障。」

　　兩個軍火販子越說越是開心，正自眉飛色舞，玉堂春怏怏不樂地走了進來，成綺韻忙取過鎮紙，壓住桌上柬帖，起身笑道：「玉兒來啦，快快請坐。玲兒沏茶，玉兒什麼事不開心了？」

　　玉堂春在一張椅上坐了，幽幽嘆道：「也沒什麼事，老爺兵發德州，現如今待在家裡，什麼情形都不知道便也罷了，偶爾聽人說起反而更加牽掛。」

　　她瞟了成綺韻一眼道：「方才和雪兒去對面工地賞看建好的主宅，聽從德州一帶逃過來的流民說，德州城曾經三次受到白衣軍攻擊呢，那時白衣軍剛剛起兵，才一萬多人馬，結果攻之不得，才轉往腹地，現如今響馬盜據說有三萬之眾，聽著實在叫人替老爺擔心。」

　　成綺韻一聽是這回事，不由笑道：「你呀，不要亂操心了，若讓夫人瞧見，不免使她也擔起心來。依我看，不會有什麼事的，國公現在身分尊崇，不可能讓他提槍躍馬，親自征戰沙場的，只是居中指揮、調度全軍而已。

　　「德州城壕深城高，歷來是朝廷屯兵、練兵之地，那裡的兵還是十分善戰的，而且現在德州城駐紮有六萬大軍，是響馬盜的一倍，以倍軍守城，實在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玉堂春聽了稍稍吁了口氣，嫣然道：「還是韻姐姐會安慰人，我對雪兒說了自己心事，她就只會說『沒問題，老爺千軍萬馬指揮若定，就是高來高去的江湖中人，憑一柄神火槍也滅過兩個了，楊家將的後人嘛，英明神武好生了得。』，真是被她氣死了。」

　　楚玲聽的格格一笑，剛想說一句「你家老爺如何英明神武、好生了得了？莫非是因為親自見識了楊家槍的厲害？」忽想起自己小姐與楊凌的關係，這番調侃難保不會讓她也羞惱起來，所以忙又抿住了嘴。

　　玉姐兒詫異地看了眼無端發笑然後又忽然一本正經的楚玲，然後向成綺韻問道：「韻姐姐，那麼依你看，響馬盜會不會知難而退，放棄攻打德州呢？」

　　成綺韻沉吟片刻，臉色凝重起來，說道：「不會，占據山東，北扼京師，南控中原，應該是反賊中的智者所訂的策略，山東漕運對京師太過重要，大運河一旦被掐斷，就等於斷了京師的命脈，使京師成為懸空孤島，這可遠比霸州響馬盜在京畿附近殺進殺出，對朝廷造成的破壞更加嚴重。

　　「此外，趙瘋子進軍山西，一旦站穩了腳，必定發兵東返，那時東西呼應，取了河南，京師咽喉被死死扼住，糧草進不來、稅賦進不來，數十萬大軍無糧無餉不攻自潰，反賊輕易便可輕取大明首腦。」

　　這正是楊凌竭力要把白衣軍消滅或趕出山東的原因，其實楊凌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擔憂：皇上無子，現在東宮沒有儲君，如果任由反賊在眼皮子底下建立根據地，萬一反賊真能奇兵破城，皇上有個閃失的話，藩王爭嫡，天下再不可收拾，那他也只能望洋興嘆了。

　　成綺韻沉吟一下，自語道：「反賊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取德州，便是一個嘗試，所以他們一定會盡全力的，可是……霸州響馬三萬鐵騎，固然令人頭疼，但真正的危險還是楊虎的十萬大軍。

　　「劉六即便打下德州，僅憑三萬鐵騎也控制不了山東全境，要占據山東，還得靠楊虎的人馬，我想他應該抵得住霸州三萬響馬盜的進攻，只是要剿滅楊虎大軍，可就難了。

　　「面對來去如風、無從循蹤的響馬盜，朝廷就像揮舞著千斤重錘打棉花，有勁使不出，一不小心還會閃了腰，除了見招拆招，實無良策。所以你不必擔心大人生死安危，要擔心也該擔心他會出師無功，無法平匪。

　　「大人平北、平倭、平夷、平蠻，有智取、有力敵、用武力、有政謀，可謂妙計迭出，不過這流賊馬匪根本沒有套路，要如何見招拆招？常言道亂拳打死老師傅，這白衣軍響馬盜使得就是亂拳。」

　　楚玲一嘆道：「唉！便願我們楊師傅寶刀不老、神槍不倒！」

　　玉堂春柳眉一挑，脫口便道：「我家老爺，當然寶刀未老……」

　　成綺韻迎上玉堂春的眼睛，兩雙水眸流波溢轉之下，頓生惺惺相惜之感，英雌所見，大略相同。

　　　　※※※

　　花當的軍隊深入草原腹地，放眼望去，四面都是無垠的草原，空曠的天地間，彷彿只有他們的存在。一路上，襲營破寨，隸屬於伯顏的大大小小的營盤逐一被拔除，行軍甚速。

　　由於伯顏秘密徵召各部將士出兵大同，後方營寨極其空虛，他事先也嚴密封鎖了消息，以防被瓦剌部或者朵顏三衛知曉。由於草原廣闊，即便隸屬同一部族，平素也難得見面、難得互通消息，這次他又故佈疑兵，嚴密封鎖消息，照理來說，等到其他敵對部族得知他後防空虛時，即便有心來攻，他也已經率軍北返了。

　　只是他萬萬想不到，偏偏花當的兒子，做為敵對部族族長之子，竟然和他部族中的人秘結兄弟，而且還得到了他出兵在外的準確消息，更沒想到一向膽小怕事的花當，野心竟然也膨脹起來，竟然敢主動出兵，洗劫他的營盤。

　　伯顏有不得不出兵的理由，不得不冒此奇險，為了遮人耳目，他甚至把從來形影不離的愛妻卓爾留在營寨以安民心。然而現在看來，他冒險失敗了，一步輸，步步輸，多年征戰疆場掠奪的牧場、歸附的牧民，正在一一被花當吞噬。

　　現在，花當已經逐步推進到他的大本營了。

　　每個戰士都掠奪了大量的財富，已經令一部分戰士押解回去了，他們的貪心越來越大，對伯顏部落最富饒的大本營，志在必得。

　　繁星滿天，油汪汪的草，溫順地俯伏在地上，光滑如緞，一輪弦月，放射出幽幽的光芒，一萬多人的馬隊，就像淡淡月色下的一片烏雲，緩緩地在草原上移動著，只有馬兒輕踏的聲音。

　　前方是乃仁臺的千人隊，這是與大隊隔開三里左右的一支尖刀部隊，負責搜索和警戒。伯顏威名在外，儘管已經有了確切的消息，說他已帶人奔赴宣府大同，但是積威之下，花當還是小心翼翼，已經接近伯顏經營多年的老巢了，他不能不小心再三。

　　突然，前方傳出一陣廝殺吼叫聲，花當心中一緊，立即命大軍原地待命，派巴雅爾率三千騎馳援並探聽究竟，為慎重起見，他又派出千人隊，分赴左右里許之外警戒，黑夜中那陣形看起來猶如鷹展羽翼。

　　草地上人馬奔騰，廝殺聲四起，黑夜中一條條生命在幾乎微不可見的寒光下送了性命。男人的火吼聲，女人、孩子的哭叫聲，鋼鐵兵刃的碰撞聲，還有馬嘶羊咩，四散奔逃的牛吼聲混雜在一起。

　　剛剛衝到的巴雅爾精神一振：「聽這動靜，這個部落不小，而且極其富有，這下又能大撈一筆了！」

　　他根本沒有畏懼，一揮手中的鋼叉，同時狠狠地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大吼道：「長天賜給我們的奴隸、牛羊、財物和女人就在前邊，衝啊！」

　　三千鐵騎猛衝過去，黑暗之中動不得弓箭，一柄柄雪亮的彎刀悄然擎在手中，隨著轟然的健馬奔躍，遠遠望去，月光下一片怵目驚心的寒光。

　　還是洪峰式衝鋒，戰馬所過之處，波分浪裂，整支騎兵隊猶如一柄尖刀，切割開混戰的雙方，一直衝殺過去，直衝到整個營帳之外，然後再繞個弧彎，掩身向回殺來。這時，緊隨其後的士兵們已經同敵人正面交鋒了。

　　這個營盤已經是伯顏部落心腹重地的貴族營地了，駐紮地離伯顏大營三十里，大約駐紮有兩千多人，為了護侍根本重地，這個部落的士兵沒有被調動出征，他們負有衛護皇后的責任，夜晚派有士卒攜牧羊犬巡夜。

　　就是他們首先發現了悄然逼近的花當先鋒部隊，然而這也僅僅為大營中的戰士們爭取到了抓起武器、跳上戰馬的一點點時間，隨即就陷入混戰之中。當巴雅爾的三千鐵騎如同一股洪流般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然後又兜轉回來，切割包圍，打殲滅戰的時候，他們就知道大勢已去了。

　　然後，他們不得不戰，巴雅爾借助戰馬的衝力和腰力，手中鋼叉帶起令人頭皮發炸的勁風，「嗚」一聲橫掃而出，盪開迎面刺來的四柄長矛，其中兩柄已應聲斷裂，隨即狠狠向前一搠，藉著衝力，把一名騎士挑下了馬。

　　鋼叉奪回，猶如毒龍般一吞一吐，那名從馬背上已被挑起刺到馬臀上的騎士胸前三個血洞，熱血狂噴，一聲未吼地就倒栽下馬去，隨後橫的豎的，走馬燈似的戰馬踢踏，碗口大的馬蹄毫無顧忌，把他健碩的軀體踩成了肉泥。

　　人數占優、攻其無備，突如其來的尖刀式攻擊，讓四千鐵騎發揮得淋漓盡致。凶狠迅猛的攻擊，只用了片刻工夫，就把對方匆匆應戰，毫無陣形和配合的千餘戰士殺個精光。

　　有落馬的、受傷的戰士，在馬群中倉皇地奔跑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或者在身前，或者在身後，或者在左右，就會有一匹馬衝過來，馬上的騎士提臀站起，手中高高地揮起鋒寒的鋼刀，帶著一串子血珠子猛劈下來。

　　劈肩掛背，把落馬的對手砍成兩半。太快了，有的戰士甚到可以聽到鋼刀切進自己的顱骨時，骨頭碎裂的聲音，而這時，他的一半身子，或者整個腦袋帶著一條胳膊，已經掉在了地上。

　　戰鬥非常激烈，結束的也乾淨俐落，當花當的大軍搞清狀況趕過來時，巴雅爾和乃仁臺已經開始搜羅所有的財物、歸攏牛羊，女人、老人和孩子們站在一起，不分高低貴賤，他們現在統統都是奴隸。

　　花當簡單地問明了情況，得悉伯顏的大營就在前方三十里，頓時精神一振，喝令道：「留下一個千人隊看守俘虜，所有擄獲的財物和備用馬匹全都放在這裡，騎士們輕裝前進，一定有人逃出去通報伯顏大營了，全速出擊！」

　　花當該小心時謹慎萬分，到此關頭他卻當機立斷，立刻下了決定：勝負成敗在此一舉了，既然輕易奪下此營，說明此前小心搜索，清剿營盤的消息根本沒有傳到這裡，前方不可能再有陷阱了。

　　這裡既是大營前哨，即便方才沒人逃走，他們也必定另有辦法與大營聯絡，務必全力進攻，不給伯顏大營從容備戰的機會。

　　「嗚……嗚嗚……嗚……」號角聲長嗚不止，已經不需要隱藏行蹤了，這是最後的決戰！

　　花當激動萬分：「擄走伯顏的一切，當他的大軍回到草原上時，除了臣服投降，唯有活活餓死一條路，現在，我將和火篩分庭抗禮，甚至比他更加強大。我將成為草原之王！」

　　雄渾悠長的號角命令一下，花當的大軍突然加速，猶如一枝鋒利的狼牙巨箭，中軍突出，兩翼相隨，直撲伯顏的本部營帳。

　　　　※※※

　　伯顏大營已經收到了飛騎趕回送到的消息，但是這騎兵知道事關重大，一遇敵襲立即飛馬來報，至於來者是誰，他還不知道。

　　儘管如此，職責所在，莫日根做為伯顏安排留守大營的主將卻不敢大意，立即吹起號角，命令所有戰士集合迎敵。戰士們匆匆上馬，他們在一朵朵蒙古包組成的龐大營盤外剛剛擺開陣形，遠遠的，星光月色下就傳來一陣怪異的聲浪。

　　「嗚嗷……」猶如蒼狼嘯月，但是卻雄渾無比，那是無數騎士同聲呼喝形成的可怖聲浪。淡淡的月色下，無數黑影密密麻麻地從前方撲過來，猶如翻騰的浪潮，波濤洶湧，震天動地。

　　見此駭人聲勢，莫日根瞿然變色，扭頭回望匆匆集結起來的三千精騎，他不禁一陣絕望。迎面而來的不是一群綿羊，而是悍勇不下於他們的猛士，而對方的人數粗略估計，至少有一萬兩千人。

　　他扭頭對親信百夫長大吼：「快，保護塞里木可敦馬上離開，勇士們，絕不後退，衝啊！」

　　他們習慣於進攻，沒有防守的習慣，也沒有防守的條件。伯顏大營有數百座營帳，只有最核心處的伯顏王宮，巨大的蒙古大汗幕帳周圍，才有一道不高的土坯牆。

　　伯顏大軍也擺出一道箭頭陣形，迎面衝了上去。「鑿穿戰術」是成吉思汗根據蒙古鐵騎的攻擊特點總結出來的有效攻擊陣形，同出一脈，自然都懂得這一戰術，那就要看誰的刀鋒更鋒利了。

　　花當的大軍重在必勝的信念和強大的兵力，而莫日根所恃者只有三千鐵騎中間那四百名重騎兵。專事衝擊的武裝重騎，他們身材高大強壯，馬匹也同樣是最健壯有力的戰力，人馬全身都披著皮製盔甲，使用的武器是長矛、鋼叉和狼牙棒一類巨大沉重的兵器。

　　重騎突進，輕騎附於尾翼，向數倍於己的強敵悍不畏死的猛衝過去。

　　沉重的馬蹄聲明顯有些不同，雖然夜色深沉，花當還是立即覺察到這是伯顏的重騎兵，戰陣之上，以重騎兵撕破敵軍牢不可摧的鋼鐵陣營，然後輕騎突進，腹內開花，的確是犀利之極的戰法，問題是：他們的作用僅止於衝擊。現在，他們還有足夠的騎士配合，擴大重騎兵的衝擊創口，掩護不利於原地久戰的重裝騎兵嗎？

　　號角再次響起，花當呈尖刀狀排列的大軍一分為五，最外翼的兩支大軍猶如兩柄鋒利的彎刀，避開伯顏重騎，向已毫不設防的大營撲去，馬踹連營，火光四起，獰笑聲、哭喊聲接踵而起。

　　重裝出擊，有去無回，現在已經顧不上大營了，三千騎士滿腔悲憤，唯一的希望就是盡量砍殺敵人。花當居中的三列馬隊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為首者正是花當本人。

　　雙方還未接觸，箭已像驟雨一般傾瀉而下，他們個個都是可以縱馬射箭的騎術高手，這一通對射，箭雨密集，不少人應弦落馬，然而雙方的衝勢卻沒有一絲停滯。

　　花當三列騎兵迎頭趕上時，兩列分開左右繞行，避開重騎兵的鋒芒，直撲緊隨其後的輕騎，像鉗子似地死死嵌進去，截斷了輕重騎兵的配合，絕對的數量優勢、毫不遜色的武力素質，使勝負在頃刻間便現端倪。

　　無數把揮舞著的馬刀、長矛，發出鏗鏘碰撞的聲音，發出切割入體的聲音，叫罵、廝吼不絕於耳，卻鮮少聽到死亡時絕望的慘呼。

　　弓箭和絆索，給武裝重騎造成了一定的困擾，但是威脅並不大，他們的確切開了花當騎兵的陣營，勢不可擋地衝殺了進去，問題是沒有人跟進。

　　當他們衝勢已衰時，他們發現四周遊走的都是朵顏三衛的輕騎，他們面前已經沒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們奔跑起來，充分發揮速度和重量、力量的完美配合。勢不可擋令人膽寒的重騎變的笨拙緩慢了，周圍的戰士三五成群，猶如一群群野狼，毫不猶豫地殺了過來。

　　這是一場混戰惡戰。雙方犬牙交錯，糾纏到了一起，怒吼喊叫，鮮血噴湧，然而花當的人明顯占了上風。武力相當時，人數就是致勝的絕對因素。

　　花當的騎兵知道這是最後一戰，個個勇氣倍增，他們遊走糾纏、凶悍截擊，遠攻近取，配合默契，三千精騎侍衛在不斷地減少中，最先完蛋的就是原本剛猛無儔的四百名重騎兵，剛極易折，古有明訓……

　　娜布其慌慌張張地走進可敦大帳，急叫道：「可敦，花當的大軍偷襲我們的營寨，他們人多勢眾，莫日根將軍請您馬上離開這裡，他的親衛百夫長少布就在外邊等候，我們快走吧。」

　　塞里木卓爾一直緊張地站在營帳內等候著消息，她已經知道有部落偷襲，卻還不知道敵人來自哪裡，伯顏遠征在外，儘管消息嚴密封鎖，但是一萬八千精兵遠征，消息是瞞不了多久的。

　　已經二十多天了，現在消息應該會逐步傳揚出去，以她估計，火篩和花當兩大強敵輾轉收到消息，再派人查證，即便立刻決意撕破臉全面用兵，那麼再通知各部落集召兵馬，直到出征，最快還得大約二十多天，前後近兩個月時間，伯顏就該回來了。

　　然而現在卻突出警訊，怎麼會這樣？塞里木卓爾白皙俏麗的臉上一片緊張肅穆，她盼望最好是虛驚一場，最好是某個由於缺糧而大膽犯上的附庸部落，只要不是火篩和花當這兩個敢直接觸逆伯顏的梟雄，那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危難。

　　然而現在貼身侍女娜布其的一番話，卻打消了她的幻想。卓爾俏臉一白，薄而紅潤的嘴脣咬得緊緊的，已經感到了腥甜的味道。

　　娜布其見她發怔，急忙搖著她的胳膊道：「可敦，可敦，快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

　　卓爾微微搖了搖頭，推開了她的手：「不，娜布其，來不及了，花當攻打我們的營盤，不會不派人阻住我們可以逃逸的道路，憑少布的百名勇士是衝不出去的。」

　　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長吸口氣道：「傳我的命令，所有人的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我們接受命運的安排，我……命令部族，投降！」

　　娜布其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喃喃道：「讓少布的人四散逃出去，總有人能逃出去的，應該趕快叫可汗回兵……」

　　「給我住嘴！立刻傳達我的命令，不許觸怒花當！」卓爾姿容清雋秀雅，如同一朵潔淨的雪蓮，這時一怒，卻自有一股凜人的氣勢，娜布其駭了一跳，慌忙施了一禮，匆匆出去傳令去了。

　　「如果知道我被人擄走，可汗一定會馬上回師，但是現在回師為時已晚，只能拖垮了他。可汗在做大事，能否東山再起，盡皆在此一舉。滿都海能輔佐他成就霸業，我塞里木卓爾也能！」卓爾握緊了雙拳，指甲深掐掌心，卻遠不如心頭的疼痛。

　　她的命令傳達的已經太晚了，營盤外對敵的三千精騎片馬未歸，當花當的兩隊騎兵踹營闖盤時，又殺死了許多倉促反抗的老人病殘，少布和他的精騎被迫反抗，迅速被夷為馬蹄下的爛泥，娜布其駭得臉色煞白，皇后的命令根本未出可汗營帳。

　　十二個哈那的蒙古大汗營帳，做為草原上的戰士又怎麼可能不認識？鐵騎將白色帳幕的巨大氈包團團圍住，卻沒有人膽敢入內騷擾。

　　娜布其見狀心中稍安，她急急奔回帳內，想將現在的消息報告可敦，一掀帳簾，卻發現可敦坐在帷幕旁的長几前，正在梳理著如雲的秀髮。她換上了一套乳白色鑲花邊的晚妝絲袍，酥胸半露。纖腰一握，輕紗蔽體，掩不住那款款香臀的渾圓曲線。

　　娜布其先是一怔，繼而恍然，最後是一絲深深的鄙夷……

　　花當的大軍成為伯顏大營新的主人，俘虜婦孺被分別看押起來，營盤中的牲畜牛羊和其他財物得到天明才能清點，除了把弓矢兵器等先搜羅起來之後，疲乏的大軍就占據了伯顏的大營。生火造飯，準備好好休息一晚。

　　白音非常心細，在營盤中處處安排警衛，花當也把自己的兒子阿爾斯愣派出去，帶領他的親兵衛隊在外圍設立層層警戒，以防被人偷襲。

　　當一切安排停當，他才來到可汗大帳前，包圍在這裡的士兵們紛紛向他握拳施禮。花當躊躇滿志地看著白色的大帳，帳幕上繡滿美麗的紋飾，華麗而莊嚴，此刻有無數火把輝映，將士卒們的身影映在白色帳幕上，影影綽綽，扭曲變形，猶如一隻隻張牙舞爪的惡鬼。

　　花當微微一笑，走到帳幕前停了一停，然後掀開了氈簾，舉目所見，地上鋪的是柔軟的地毯，織就的花紋華麗繁複。這是可汗起居的營帳，一張碩大的床，擺在輕柔朦朧的帷幕後邊，帷幕前邊是一張寶座，寶座前是一張長几，上邊放著幾盤鮮果、點心，還有兩瓶鮮花。

　　右側靠帷幕處燈影黯淡，那裡有一張華美的妝臺，一個容止嫻雅的美人兒正款款而坐，遮住了妝臺上的燈。燈光透射過素白的柔軟輕袍，將她頎長婉約的身姿襯托出來，美妙的令人垂涎三尺。

　　草原上有幾個這樣麗色的殊異的美人？這就是塞里木卓爾，名聞大草原的美人兒，伯顏可汗最寵愛的皇后？花當的呼吸粗重起來，眼睛裡也射出了炙熱的火焰。

　　塞里木卓爾盈盈起立，一步一步款款行來，輕紗下曼妙的身姿隨著她腰臀的輕柔擺動，蕩出誘人的波韻，帳幕中一時蕩漾起旖旎淫糜的氣氛。卓爾一雙秋水似的眸子微微垂著，到了花當面前怯怯拜下。

　　花當輕輕俯下身，勾起她柔滑的下巴，盯著這絕色的美人兒看了良久，然後握住她的雙臂將她扶了起來。他笑了，開心地大笑，彷彿他現在已經是草原之王。

　　草原上，無論你原來是何等高貴，戰敗了，你的一切就屬於戰勝者，你的一切就是他予取予求的東西。酋長，可汗的妻子們在男人的戰爭中像貨物一樣在戰勝者、戰勝者的戰勝者之間不斷流動來去，本是常事。

　　伯顏可汗的母親，就曾在戰爭中被另一個部落的首領搶走。伯顏可汗直到長大成人，打敗了那個部落，才把母親搶回來，而這時，他的母親已經為那個首領又生了幾個孩子了。草原上的女人，就像無根的浮萍，只能依附在強勢者的卵翼下。

　　這一刻，伯顏最美麗、最高貴的皇后也臣服在他的腳下，承認他才是最偉大的草原英雄，是草原上的最強勢者，伯顏那隻喪家之犬，還能有什麼作為呢？

　　營帳外，火把仍在照耀不停。不知道什麼時候，娜布其躬著腰悄悄退了出去，然後放下了帳簾，自己跪守在簾幕旁。

　　香軟華美的被褥充滿了彈性。塞里木卓爾躺在上邊，白皙如玉的臉頰上一片酡紅，輕柔的絲袍裹在身上，妙相畢露，兩條豐盈雪白的大腿大半露在外邊，上邊也露出了粉瑩瑩的脯肌，這冰山上的雪蓮變成了一劑惹火的春藥。

　　她的身體肌膚瑩白，曲線跌宕起伏，肌肉勻稱，彈性十足。白皙醉人的大腿，高挺豐盈的乳峰，纖細若柳的腰肢，俱在花當鼻端，散發著縷縷女人幽香。

　　花當很久沒有這樣衝動的感覺了，在這個絕色尤物面前，他就像第一次擁有女人時那樣，衝動、慌亂，幸福而無措。終於，他虎吼一聲，猛地撲了上去。

　　伴隨著一聲嬌吟，粉腿玉彎，酥乳雪臀，雲雨纏綿，激情澎湃，蕩人心魄的呻吟和虎狼一般的喘息幾乎持續了整整一晚，淫糜無限、春光無限……

　　　　※※※

　　牧場和子民全部淪為他人所有，可憐的伯顏猛可，當他回師時，一無所有之下，只能解散大隊，帶領親信淪為草原上的馬賊了吧？

　　火篩收到花當突然傾巢出動，想趁伯顏後方空虛，一舉盡取其地時，大局已定，為時已晚。看來，原來還有某種合作默契的對手，很快就要成為新的競爭對手了。

　　此一時彼一時也，伯顏這個原本最強大的敵人，已經不值一提了，兩個人需要重新評估一下新的主要對手真正的實力。

　　他們一邊積蓄著力量，一邊在默默等待著，等待著雙方兵戎相見的一天，同時也在等待著伯顏，等待著這個末路英雄最後的表演，是滑稽還是悲壯？希望，這個曾經最強的強者，不會讓他們失望。

　　不管怎麼說，草原上算是暫時進入了暴風雨前的寧靜之中……

　　　　※※※

　　欽差總督、威國公爺楊凌，駐轅在德州城內演武堂。演武堂前署後宅，是一座廣而深的大宅第，前後三進院落，左右還有停放車馬、安頓雜役的跨院。由於是軍事官署，所以高牆深壘，院內林木成蔭。

　　已到六月中旬，天氣燥熱，昨日剛剛下過雨，沒多久，涼爽之氣就一掃而空，知了的鳴叫聲交織成一片，大清早的就聒噪不休，簡直沒一刻清閒。

　　楊凌束袍戴巾，玉帶纏腰，好一番整束，才收拾停當。伍漢超一邊幫他帶上佩劍，一邊蹙眉道：「國公，昨日下午我帶著些人在城中到處遊逛了一番，又去了桑園口和十二連城，不出國公所料，軍隊不只是各有統屬，而且軍紀敗壞，到處是游兵散勇。

　　「現在有天津、保定的援軍，而德州本地的兵也分中衛和右衛，至於民壯丁勇也自有團練使，至於從齊河、臨邑、惠民等縣逃過來的散兵士氣更加低落，十分的散漫。

　　「羅指揮只是名義上的負責人，事實上許多將領不拿他當回事，這些各懷機心、諭令難行的軍隊，又分駐三地，要做到互相支援、互相配合、彼此信任、令行統一只怕十分的困難。雖然總兵力咱們是響馬盜的一倍，只是臨戰時難免各懷私心、互相推諉、貽誤戰機。」

　　楊凌點點頭，一按卡簧，「鏘」一聲利劍彈出半尺，他又鏗地一聲推劍入鞘，緊了緊八方平定巾，說道：「走，校場點兵去，你說的我都知道，叫你去只是再驗證一下，亂世用重典，重病用猛藥，這群老爺將、痞子兵，是得先拾掇拾掇，要不然難堪大用，噯，給我杯涼茶，穿件衣服就忙一身汗。」

　　一行人匆匆走到外堂，羅指揮一身甲冑，已端坐等候多時，一見威國公出現，立即放下茶杯，振衣而起，楊凌目注羅光權，羅指揮微微頷首，楊凌微微一笑，說道：「走，去校場。」

　　演武堂前門十分宏偉，朱漆銅環獸首門，門前雄獅對峙，門前地面都讓軍士用石磙墩得鐵石一般堅硬，一根刁斗直刺雲霄，上邊高掛一面「楊」字大旗。

　　門前階廊下站著八個虎背熊腰的軍士，這裡陰涼，又有穿堂風，八人倒不會太過難受，一見國公出來，他們本來懶洋洋的身子立即拔直，手按刀柄，神色肅然，只是楊凌等人剛剛過去，端起的肩膀就放了下來，威嚴的煞氣也一掃而空了，沒辦法，山東地面，熱起來時是真熱呀。

　　早有人將戰馬牽到大門外，楊凌接過一頂大簷遮陽帽戴在頭上，翻身上馬，皮鞭一揚，蹄聲轟然，數十匹健馬迅如疾電急馳而去。

　　德州校場在外城，內城周圍九里，外城二十里，十分的廣闊，大校場上旌旗飄揚，德州衛、德州左衛、保定軍、天津軍、德州團練兵、齊河、臨邑、惠民等地逃來的散兵各成一個方隊，這些兵當然不是守軍的全部，只有一萬人左右。

　　楊凌定睛一看：兵器五花八門，軍服五顏六色、體型五大三粗，隊列五零二落，楊凌一見頓時五蘊皆空，這根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啊。

　　德州衛、德州左衛兩個軍陣行伍最是整齊，無論是騎兵步卒，直透出一股肅殺之氣來，顯得訓練有素，一看就是弓強刀利、剽悍威猛的戰士。保定、天津的援軍也還不錯，不過既是援軍，難免有高人一頭的感覺，自己把自己當客人看，站得就東倒西歪起來。

　　團練兵全是民壯，雖然很努力地站在那兒，可是還是裡愣歪斜不成樣子，站都站成這樣，一旦打起仗來一窩蜂地衝出去，可以想見在戰場上要指揮調度是如何困難。

　　這些莊稼漢都是農閒時才集中起來操練一下，山東地方尚武，他們的個人武功估計都不錯，問題是行軍打仗個人武功即便高到荊佛兒、閔瘋子那樣的水準，對戰事影響也不大，畢竟軍伍作戰講究協調配合，而他們欠缺的就是這個。

　　至於其他各縣潰敗集中到德州來的逃兵，基本都是世代居住在那兒的衛所兵，衛所兵的潰爛和戰力低下眾所周知，他們能從這些爛兵中脫穎而出，能夠優勝劣汰，光榮的從白衣軍瘋狂的馬蹄下逃出一條性命，也算是人才了。這些人要嘛身體強健、要嘛聰明機警，問題是他們的軍紀也是最差的，而且做為一個戰士，心理的厭戰、畏戰，才是導致他們戰力低下最重要的原因。

　　「唉，這且不說，各有統屬、號令不一更加要命，靠這些人，能不能完成我的計畫呢？無論如何，我必須嘗試一番！」

　　楊凌佇馬，銳利的目光仔細掃視了一番這支雜牌軍，然後一磕馬腹，韁繩輕抖，催馬繼續前行，身後只攜了數十親衛，但是這數十人甚至比起面前的上萬大軍更具氣勢，肅立時淵渟嶽峙，前行時整齊如一，徐行如林，一股迫人的殺氣，是這些校場肅立的戰士所不具備的。

　　楊凌登上點將臺，羅指揮站在臺前，依次為各路「諸侯」唱名，威國公在此，大家難得給面子，一一上前拜見，各路軍隊依次繞到臺前做些演陣、變陣、拳腳功夫，這一回倒讓楊凌稍稍寬了心。

　　這一帶的尚武之風真是由來已久，也正因為如此，楊虎、劉六等人扯起大旗造反，才能把招收的人馬迅速形成強大戰力，這裡的官兵根植於此，所以武功底子也不弱，好好調教還有希望。

　　等到各路兵馬走了一遍，已經大汗淋漓，此時艷陽高熾，連臺前的將領們也受不了了，可是楊凌已摘了遮陽帽，晒的額頭冒油，站在臺前不動，他們自也不敢行動。

　　楊凌上前開始訓話，所講開宗名義不外乎是朝廷、皇上一類恩撫賞慰的話語，隨後開始談各路軍隊共守德州，當同舟共濟、眾心齊一。

　　楊凌隨即令中軍高聲宣讀軍中十七條五十四斬，一條條高聲念來，念一條還得仔仔細細用口語解釋一番，把那中軍累的聲嘶力竭，臺下士兵們晒的腦袋冒油，聽的昏昏欲睡。

　　楊凌見此情形，踏前一下，大喝道：「全軍注意、向前三步走！」

　　三軍一怔，傳令兵最先反應過來，連忙高聲傳達軍令，三軍參差不齊地各自向前走了三步，離點將臺更近了一些。

　　楊凌威嚴地一掃全軍，提氣高聲道：「小小的烈日艷陽就受不了啦？你們都是當兵的人，軍令一下，漫說天上日頭太熱，就是天上正下刀子，讓你不動，也不許動。自古有句話叫兵敗如山倒，都聽過嗎？還有一句話，叫軍令如山！軍令如山啊！軍令不得奉行，這山就倒了，這兵就要一敗塗地！」

　　他轉頭對中軍道：「繼續念！」

　　「是！」中軍啞著嗓子吼了一聲，繼續嘶吼著。臺下的士兵罵罵咧咧卻不敢高語，只得耐著性子聽著中軍官驢一般地嚎叫著。

　　就在這時，有人匆匆跑上臺來，對羅光權耳語幾句，羅光權立即走上前悄悄說與楊凌，楊凌退到臺側，喚過保定、天津幾路的指揮將領商量一番，原來有人稟報城外有小股響馬盜騷擾，顯然是試探城中虛實。

　　此處是外城，離城廓已不遠，才三箭地的距離，楊凌便道：「本督還未親眼見到響馬軍的模樣，來，諸將且與我登城一觀。」

　　隨即叫住中軍道：「號令全軍肅立，未得本督將令，不得妄動！本督與諸位將軍去去便來。」

　　楊凌帶領眾將下了臺子，翻身上馬，打馬如飛直奔北城去了，見他戰馬走遠，中軍的聲音也弱了下來，他的嗓子都快喊破了。

　　國公爺走了多久了？士兵們望眼欲穿，就是不見眾將歸來，齊河縣散兵中的一個百戶實在忍不住了，他扯著汗透的軍服一邊抖摟著扇風，一邊苦喪著臉走上幾步，向臺上高聲道：「中軍大人，國公爺都去了好一陣了，這軍律也念完了，日頭晒死人吶，是不是解散歇一會兒？」

　　「咳！咳！」中軍官努力地咳嗽幾聲，擠出一點唾沫潤了潤喉嚨，嘶啞著嗓子用變調的聲音道：「少……扯淡！國公不是說了嘛，軍令如……咳咳……沙！」

　　那百戶聽了悻悻然地退了回去，不一會兒天津守軍中又踱出一個軍官，懶洋洋地道：「我說……我們來，是幫你們打仗來的，可不是活受罪，這是搞什麼啊？我都跟洗澡似的了，你們山東人興這麼整人的？」

　　「吼！咳咳！陳大人，下令的是國公，也是……你們那地來的。」中軍官掐著嗓子答道。

　　各路低級將領輪番上前抗議，中軍官也受不了啦，再有人來他只是堅決地一擺手，然後向回一指，絕不再答一字。齊河百戶見此情景惱了，罵道：「國公說的是去去就來，這都多長時間了？我都快晒成人乾了，媽的，閱兵而已，又不是打仗，你少拿個雞毛當令箭。」

　　他轉身一擺手道：「兄弟們，走，去樹蔭底下涼快涼快，等國公回來，再入隊聽訓就是了嘛！」

　　士兵們猶猶豫豫遲疑難決，最後和他一齊逃來的六七個士兵站了出來，跟著他跑到了幾十丈外的樹蔭下，看著仍站在校場上都快被晒癟的士兵，齊河百戶幾個人幸災樂禍，指指點點不時大笑。

　　那百戶抿了抿嘴，涼快是涼快了，可是實在口渴難忍，他站起來踮著腳往遠處看看，又指揮一個靈巧的士兵爬到樹杈上瞧了，見遠處還沒有國公爺和眾位將軍的身影，便道：「一時半晌的看來還不會回來，走，去弄口水喝！」說著領著幾個兄弟揚長而去。

　　晒得飢渴難耐的士兵們見了人家在樹蔭下逍遙自在，不禁大為意動，最後又有一些下級校尉帶著幾個親信哥們跑了出來。當然，也有士兵自發離開，而官佐予以制止便不敢再動的，亦有士兵自己離隊，官佐既不阻止，也不去與他同流合汙的。

　　小半個時辰之後，樹蔭下已經聚集了六七十人，就在這時，一陣驟馬疾馳，三千精騎分成兩列，從校場南方沿著兩側林蔭直衝下來。鐵騎狂奔，昨日雨凝，今日又復晒乾的黃土捲得如同一條黃龍，漫天蔽地。

　　輕軟皮甲，斜披黃袍，頭頂纓盔上佩有一枚天鵝羽，他們腰佩短銃，馬刀弓箭一應俱全，刀槍鋒刃寒氣森森，每個人所流露出來的殺氣都懾人心魄，足以令對手為之膽寒。

　　就連德州衛最精銳的士卒見了如此威風也不由凜然變色，昨日見他們縱馬入城，以為只一身明黃袍了得，誰曉得這三千騎，縱馬狂奔，竟有三萬人馬一般的威風！這才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兵，外四家軍為楊凌精心挑選的延綏，宣府，大同，遼東四鎮的精兵！

三百六九　調兵遣將

　　本來晒的又渴又累的官兵驚愕地望著突如其來的鐵騎，跑到兩邊林蔭裡乘涼的士卒見此情景更加畏懼，他們想悄悄移回自己的方陣，可是三千鐵騎圍住了左右，那種不可一世的氣概令人連接近的勇氣也沒有，更遑論越過他們的戰馬。

　　齊河百戶的眉頭不由自主地跳了兩下：「是響馬盜打過來了？不會呀，如果他們開始攻城了，這裡不會一點聲息也沒有，就算離得遠，城頭的大炮轟鳴總該聽得到的。那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總督欽差要來個下馬威？」

　　偷奸耍滑的人心眼總是比別人多一些的，齊河百戶越想越像是這麼回事，扭頭看看旁邊還懵然無知的士卒，他舔了舔嘴脣暗暗咒罵一聲：「他奶奶的，早知如此，我再忍耐片刻便是，這回成了人家的靶子，怕是一頓鞭笞是跑不了了，說不定更嚴重，得挨一頓殺威棒。不過好歹我是個百戶，說不定也就是訓斥一番，再說……這有六七十人呢。」

　　楊凌和羅指揮等人驅馬回來了，楊凌似乎才見到違犯軍令私自出列的幾十個士兵，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羅指揮也黑著臉，抿著嘴脣，脣角向上勾著，擺出了一副閻王臉。

　　楊凌的真正剿匪計畫，昨天晚上就單獨秘密約見羅士權，對他和盤托出了，羅士權聽了楊凌的計畫，驚得目瞪口呆，他本以為威國公駕臨德州，親自主持剿匪之戰，自己可以逃脫責任，把這些不聽調度的各路「諸侯」全都交給楊凌，自己就輕鬆多了。

　　想不到楊凌不但沒有給他帶兵來，反而要他負起更重要的責任，要他承擔這麼重大的責任。如果不能把會聚在德州的各路兵馬擰成一股繩，如臂使指、調動靈便，漫說配合楊凌的計畫，只怕自己的項上人頭都要沒了。

　　羅士權暗暗叫苦不迭，可是楊凌負有全權指揮山東兵馬的權力，他制訂的計畫，自己只能全力執行，所以對於楊凌的「殺人立威、速整軍隊、以戰磨合」的方法也只能全力配合，唯有如此，才能在下一步計畫中獨挑大梁。

　　楊凌登上點將臺，冷冷地看了眼林蔭下的幾十個士兵，淡淡地道：「這是怎麼回事？本督剛剛還在談軍法，還在說軍令如山，這就有人以身試法了？誰允許他們離隊出列的？」

　　那些有自己部下私離隊伍的將領面色都十分難看，他們並不知道楊凌的計畫，方才隨著楊凌衝上城牆，卻什麼也沒見到，想是響馬盜的探馬已經走了。雖然如此，楊凌卻興致頗高，領著他們遊走城頭，指點江山，又到城樓裡飲了一通好茶，敘談許久這才趕回來。

　　本來和位高權重的威國公談得非常開心，這些將領都覺得在國公心中自己留下了一個精明強幹的好印象，誰料剛一回來，部下就給自己丟了大臉，這不是擺明自己治軍不嚴嗎？這些將領十分惱火，立即命人把那些士兵帶了過來。

　　幾十個戰戰兢兢，士兵被帶到了臺前，站在隊伍中的士兵都伸長了脖子向這裡看著。楊凌背著雙手，冷冰冰地問道：「本督離去前下過軍令，在本督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得擅離隊伍，誰允許你們去樹蔭下乘涼的？」

　　這些人中以齊河百戶職位最高，而且是他帶頭離隊的，犯錯的士兵不由自主向他望去，見楊凌冷冷的目光向自己望來，齊河百戶心裡一慌，頓時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喃喃地道：「國公爺，末將……末將見天氣酷熱，再說只是校場閱兵，並非緊要大事，所以……」

　　楊凌冷笑一聲道：「兵家無小事，你是百戶，竟然帶頭違犯軍命，你可知罪？」

　　齊河百戶一臉惶恐，畢恭畢敬地道：「是是是，末將知罪，願受國公爺軍法懲辦。」一邊說著，一邊瞟溜了一眼，左右有七八十號人，他的眼中不禁掠過一絲得意。

　　楊凌的脣角勾了一下，不動聲色地道：「很好！」

　　他掃了一眼那些士兵，喝道：「按各自統屬站好，將校在前，士兵在後，首倡離隊者向左出列半步！」

　　士兵們慌慌張張地按照各自所屬部隊排成行列，有品秩的將官站在前邊，首先倡議離隊者過半就是將官本人，自臺上望去，一目了然。楊凌一行行望去，見有整排隊伍沒有將官的，也派人問明，把對他們離隊時未加約束的將校帶到臺前。

　　楊凌面容一肅，冷聲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軍中講什麼？就講一個令行禁止，賞罰分明。本督今日閱兵，再三強調當嚴守軍令，又命中軍解說十七條五十四斬，而你們這些人卻置若罔聞，視本督的軍令如無物！大敵當前，本督豈能容你們這些敗壞軍紀的傢伙亂我軍心？來啊，執法隊，把他們押下去，當場處決！」

　　「啊！」楊凌一聲令下，除了早已心中有數的羅士權，無論兵將，盡皆失色，眼見楊凌手下如狼似虎的執法隊衝過來扣住了那數十名官兵，士兵們一邊被拖走，一邊高聲求饒哀告，楊凌身邊幾位將領也有些站不住了。

　　自己的兵自己就有維護的責任，而且敢違犯國公命令、出列乘涼的兵將，又大多是他們的親信部眾，若非倚仗有主將的寵愛，素來散漫，他們又豈敢違犯國公的命令？換言之，這些人也正是平時軍中紀律最為渙散敗壞的一群人。

　　幾名將領紛紛上前施禮哀告，替自己的手下求饒，楊凌背負雙手，冷冷前望，始終不發一言，違令出列的士卒已被執法隊摁倒在地，綁縛了起來，眾人這才知道楊凌是玩真的，原本還裝腔作勢配合求饒的違紀士兵也真的怕了，一個個聲淚俱下地大聲哭求起來。

　　楊凌的頰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他也不忍，但是不下猛藥，不殺掉幾個公開違犯軍令的士卒立威，這幾萬烏合之眾就不知道肉疼，何時才能讓這些士兵們從心底裡懂得「軍令如山」，懂得畏威聽令？

　　劉六大軍就在城外，接連幾日沒有攻城，而是只在附近府縣劫掠，想來他們也是在屯集足夠的糧草，建造攻城的器械，一俟摸清自己根本沒有帶來大量援軍，他們就要攻城了，時不我待啊。

　　今日殺了幾十個不聽將令、我行我素的士兵，明日就可以在戰場上挽救幾百個、幾千個士兵的性命，手握屠刀卻是為了救人，不管有沒有人能夠理解，他必須得堅持做下去。

　　此地官兵對於軍紀，和律法森嚴的邊軍比起來，實在是天壤之別。邊軍戰力超群，除了久經戰事，軍紀嚴明也是一個重要原因，而這些內地衛所兵，縱然身體強健，少了一分鬥志、一分鐵血戰士的意志，那也只是一群水牛，而成不了猛虎。當然，楊凌只是要立威，並不是要在大敵當前的時候激起兵變，所以這個分寸他還是注意掌握的，他故意把這些高級將領帶走，就是不給他們留在這裡充濫好人，下令所部解散休息的機會，否則這立威整肅就無法辦到了，真要臨陣斬大將，還是兵家所忌的。

　　現在這些高級將領不在現場，頂多落個治軍不嚴的處分，他就可以大膽施為了，違犯軍紀的官兵在全軍將士前一字排開，被執法隊摁跪在地上，雪亮的鋼刀已揚在空中。

　　天還是那麼熱，日頭還是那麼毒，可是每個士兵都感到身上冷颼颼的，這次山東鬧起白衣軍之前，這些士兵還很少有實戰的經驗，其中只有少數參與過平倭之戰，不過由於今年平倭的主戰場不在山東，他們發揮的機會也不多。

　　朝廷屯田養兵，最初解決了稅賦的大問題，可是屯田百餘年下來，虎狼之兵全養成了農民，而這農民的地偏又被權貴將領們貪剝一空，要武力沒武力、要軍心沒軍心的一幫人，能指望他們有多強的戰鬥力？

　　「軍紀嚴明、令行禁止、違令者斬」這些話他們聽得多了，卻很少往心裡去，現在他們真的看到了違犯軍紀是什麼下場，並不是只有在戰場上做逃兵才會被殺頭，直至此刻，他們才從心底裡發現，自己是一個軍人，軍令……如山啊！

　　眼看鋼刀揚起，執法隊就要揮刀砍頭了，幾十個魂飛魄散的士兵聲嘶力竭地狂叫起來，德州衛指揮使羅士權忽然高叫一聲：「且慢動刑！」

　　他霍地轉身，快步走到楊凌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楊凌滿臉訝然：「羅指揮何以行此大禮？快快請起。」

　　羅士權雙手按地，高聲說道：「國公爺，軍令如山，違犯軍紀，本當嚴懲，但請國公念在他們只是初犯，請容他們軍前效力，以功抵罪，羅士權身為德州衛指揮兼督各路兵馬，治軍不嚴，亦難辭己過，末將願受軍法懲治，請國公爺饒過他們死罪！」

　　楊凌冷冷道：「校場點兵竟然還有人公開違犯軍紀，你治軍不嚴之罪本督是要追究的，不過賞罰分明，罰也要罰的清楚，焉有代人受過之理？羅將軍站過一邊，不要妨礙本督執行軍法。」

　　羅士權甲冑在身，本來難行全禮，卻仍竭力跪了下去，重重磕頭道：「請國公開恩，赦了他們死罪！」

　　其餘眾將一看，連忙附於羅指揮尾驥，齊齊跪倒求懇，臺下上萬將士亦一齊跪倒求情，楊凌見此情形，不免為之躊躇，沉吟片刻，他才沉聲道：「法不容情，但既然全軍上下代為求懇，本督今日就網開一面，法外施恩。」

　　眾人一聽，齊齊舒了口氣，隨即就聽楊凌提高嗓門，厲聲說道：「首倡離隊者斬！將佐隨附離隊者斬！隨波逐流的士兵，責一百軍棍，士卒離隊而將佐未予制止者，責一百軍棍！立即執刑！」

　　眾人剛剛一喜，一聽這話又呆住了，國公爺好厲害的軍法，這樣軍法還是法外開恩，看在全軍將士求情的面上？眾人凜凜然中，執法隊早已分類押摁著的違紀軍士，立即受到了執法處置。

　　二十多個將佐、帶頭離隊的士兵，根本來不及再高聲呼救，執法隊雪亮的鋼刀閃電一般橫頸而過，一腔鮮血噴濺，眼看著隊友的人頭骨碌碌滾過地面，那種驚心動魄的感覺，真是令人畢生難忘。

　　隨後其餘倖免於死的士兵被摁伏於地，水火棍此起彼伏，一百殺威棒下去，饒是他們身強力壯，這番也要丟了半條性命。

　　那邊劈哩啪啦的執行著刑罰，楊凌站在臺上又道：「羅士權身兼德州衛指揮，受朝廷所命，轄制各路來援兵馬，御下不嚴、軍紀渙散、有虧職守，責二十軍棍，拉下去，打！」

　　三個和尚挑水吃還計較誰多出了把力氣，更何況是打仗用兵死人傷人？各路兵馬平素勾心鬥角，你看著我，我盯著你，無論是待遇、輜重，還是臨戰分配任務，都是斤斤計較，為了平衡各方面關係，羅士權耗費的精力遠遠多於用在指揮作戰上。

　　即便如此，各方面仍然不滿意，今日他竟然挺身而出，攬眾將之過，救下數十名士兵性命，令各路人馬的將領和士兵深為感動，很微妙的，在感情上他們已經把羅指揮當成了自己人，有種很親切的信任感。

　　楊凌不理眾人又為羅指揮的求情，硬是讓士兵把羅士權責打了一頓。此時，臺下也已行刑完畢，死屍躺在地上，脖腔內偶爾還有汩汩鮮血流出，吸引了一群蒼蠅，受棍刑的士兵趴在地上，臉色蒼白，可是雙手抓著乾土，咬著牙，硬是不敢發出呻吟聲。

　　等到羅指揮受完了刑，被兩個將軍搶過去把他架了起來，抬回眾將群中，楊凌才朗聲說道：「軍法面前，人人平等！將校士卒，都得一體遵守，再有人觸犯軍法，本督絕不輕饒。」

　　他背著手踱到臺前，說道：「現在劉六、劉七兩個悍匪集兵三萬攻打德州，他們的兵力比我們少，可是他們在造反，造反失敗就注定了死亡，他們走投無路之下，戰陣臨敵就變得異常凶悍勇猛。

　　「這股氣勢，我們的軍隊遠遠不及，如果我們七拼八湊的各路兵馬各懷私心、不遵號令，面對這樣一群亡命之徒，人數雖眾，也不是他們的對手，所以我們不但要加緊備戰練武，軍令必須奉行不渝！」

　　楊凌說到這裡，語氣一緩，說道：「方才將佐出列自去乘涼，而士卒不曾尾隨的士兵，每人加發一個月軍餉以資鼓勵。此外，本督現在宣布，響馬盜、白衣軍劫掠所得，皆是無主贓物，戰陣之上但凡殺死反賊者，所獲財物概不交公，可以歸為己有。然而，平時散兵游勇，遊蕩鄉間，哪怕勒索百姓酒食、偷摸百姓雞鴨，一經發現，亦嚴懲不貸！聽到沒有？」

　　全軍為之一震，先是有人雜亂回答：「聽到，遵命！」隨後在傳令兵約束下，全軍如同雷鳴，齊聲應和：「謹遵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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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武堂正廳，原來擺布兵器的架子都撤了下去，加排了幾行桌椅，喬四海等駐守在外的將領將防務交給副手，妥善安排後也趕了回來，只是他卻來不及和楊凌這位老上司好好敘敘舊，就被人領進了座位。

　　將佐濟濟一堂，楊凌在帥案後就坐，對這些高級將佐侃侃而談道：「響馬盜、白衣軍聲勢正旺，不過流寇終究是流寇，不給他們建立穩定據點的機會，他們的覆亡，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想要逐鹿中原，問鼎天下，沒有民心的向背，沒有長期的準備，沒有經年累月的經營積累，沒有穩固的根基，沒有世家大族的支持，沒有儒士文人的投效，根本就是一個笑話。他們為什麼要急著打德州、打泰安、取濟南？為的是掐斷南北運河動脈，把山東變成他們的基地，利用時間把這一切建立起來，所以我們萬萬不能讓他們達到目的。

　　「響馬盜現在風頭正勁，但是他們的弱點正在突顯出來，他們起兵容易，甚至聚斂士兵、戰馬都很容易，附近府道皆為朝廷養馬，北地百姓又尚武成風，攻破府縣村寨，掠奪官府豪紳，財物馬匹唾手可得。百姓被鬧得一貧如洗了，為了活命就只得從賊附賊，於是要招兵也容易。

　　「但是他們的以戰養戰，是完全拋棄建設、完全沒有基地的破壞性掠奪，隨著他們的軍隊越來越壯大，擄掠的越來越嚴重，地方被他們破壞殆盡，能攻得下來的縣鎮已經沒有油水可撈，他們無論是養人還是養馬，都會出問題。

　　「因此，能否占據山東，不是一時一地之得失，而是這群流寇能否生存下去，能否成為我大明心腹大患的重要問題，山東全境都要經歷一個防守、僵持、反攻的過程。這個過程的長短，就要看我們在山東的各路將領如何具體而微地取得一個個戰場上的勝利了。

　　「以德州守軍來說，你們的任務就是阻擊霸州響馬，務保德州不失，確保這個重要據點的安全，軍隊整合、軍隊訓練已經沒有人給我們留出足夠的時間，我們必須在戰鬥中來逐步實現。」

　　眾將恭立，齊齊拱手稱是。

　　楊凌返回帥案之後，據案說道：「本督現在對各處守軍做一下調整，各位回去之後立即交接換防，今天日落前務必完成駐防、換防任務。」

　　眾將凜然稱是，一時卻還不知道楊凌對此地防務要做什麼調整。

　　楊凌道：「喬四海喬參將及十二連城原有駐軍回防德州城，保定軍霍參將率所部移防十二連城。」

　　兩位將軍跨步出列，拱手接令。

　　楊凌又道：「德州左衛季指揮使自安陵固城回防德州，天津鄭參將率所部換防桑園口。」

　　兩位將軍不及細想，連忙出列接令。

　　楊凌又道：「大水驛、店官驛等儲粟河倉，立即將全部糧草起運德州城內，德州團練民壯及其餘各縣避至德州的官兵負責這項軍令，完成之後本督會對這一萬餘人重新安排，讓他們分別增援桑園口、十二連城和德州碼頭。」

　　一一安排完畢，楊凌直起身子，殺氣騰騰地道：「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少則逃之，現在卻是反其道而行。我軍人多勢眾卻困守城池，響馬盜只及我軍一半卻意欲攻城，如果這樣的話德州城還能有失，夫復何言？唯有自摘一顆頭顱，上謝天子、下謝百姓罷了！」

　　眾將怵然，楊凌聲音朗朗，獨自在演武大堂上迴盪：「軍心士氣，至關重要。兵法有云：『軍井未汲，將不言渴；軍食未熟，將不言饑！』換防完畢後，所有將領要搬上城頭，與士卒同吃同住、同甘共苦。」

　　他目光一掃，說道：「我們的軍卒，他們的身體並不比流賊們差，差的只是一股狠性、一股血氣！本督以軍法使之生畏，以財帛使之生勇，諸位將軍當以義氣使之同心，將士一心、眾志成城，則區區流賊不在話下！」

　　楊凌重重一揮手：「幾個月來，響馬盜縱橫往來、勢如破竹，攻城掠地，戰無不克，正是氣勢盛極的驕兵。現在，就讓我們在這德州城下，重重地栽他一個大跟頭！」

三百七十　劉六軍來

　　吳橋縣外楊家寺，名為楊家寺，卻是一個小村莊。這裡就是劉六大軍暫時的駐紮地。劉六攻城掠地，卻從不在城中居住，糧草輜重也不厭其煩地全部搬出城來，在附近村莊駐紮，這是他做響馬盜養成的習慣，一有風吹草動，可以迅速脫身。

　　劉六大軍攻城掠地一向挑那些駐紮兵馬不多，而且城池不太難攻的中小縣鎮，所以勢如破竹，從無阻擋，這樣的縣鎮可以輕易得到他們需要的輜重補給，而且不會產生較大的傷亡。

　　劉六做悍匪多年，對於馭人並非外行，他的軍隊有自己投效的，有一貧如洗被迫參加的，還有被裹脅來的，剛剛拉起來的隊伍，士氣最重要，在把這些兵培養成霸州響馬盜一樣悍不畏死的部下之前，必須要少受失敗。

　　現在選擇攻打德州，是因為他的部下已經具備了一定的作戰力。南船北馬，北方人不會騎馬的本來就少，而且這一帶是朝廷馬政施行了百餘年的地區，百姓們的馬術還挺不錯，再加上河北山東一帶自古尚武，具體了這些基本條件，又在官兵銜尾追剿中殺進殺出幾經淘汰。現如今能夠倖存下來的人，無論馬術、武功、還是作戰經驗，都已是上上之選，至少比那些毫無鬥志的衛所兵高出不只一個檔次。同時，隨著人數的增加，以及朝廷有目的的堅壁清野，小縣鎮掠奪的糧草，已經不能滿足他的部隊需要，他們急需擁有自己的地盤。

　　趙燧提出分兵兩路南下，因為許泰和江彬在河北境內窮追不捨，他們人多勢眾，調度、補給有一定困難，分兵一是易於補給，二是易於擴充新的地盤。

　　恰在此時，縱橫整個山東，逼得山東指揮使司龜縮在濟南城中不敢出來的楊虎，派人給他送來了密信，提出裡應外合，盡奪山東之地，以此為據地，北扼京師、南控中原，掐斷運河命脈，以圖江山社稷的計策。

　　趙燧一見拍案叫絕，這個計策可謂高明，而且極見膽略。趙燧提議分兵，本來是為了補給，同時由於劉六用兵殘暴，不修德行，趙燧漸起異心，想自己去打造一片天地。

　　如今見了這封密信，趙燧大為興奮，於是對計策予以補充，建議由劉六、劉七帶主力往山東，奪德州，控運河，配合楊虎攻占濟南。趁朝廷著眼山東，自己領兵往山西，一旦得勢，東西呼應，河南唾手可得，屆時南北便被他們完全斬斷，要奪江山便易如反掌了。

　　劉六對此深以為然，正因如此，他才下定決心謀取德州，這是他們攻打的第一座軍事要塞，雖然這段時間他對官軍的戰力越來越是輕蔑，還是有些緊張。

　　他穿著一件露膊的白布短褂，青綢子的功夫褲，打著綁腿，坐在棗樹底下，面前一張短桌，桌上擺著幾個大茶碗，正和兄弟劉七討論著攻打德州城的事情。齊彥名騎著一匹黃驃馬從村口急馳而入，到了籬笆牆外一躍下馬，把韁繩丟給一個手下，敞著懷走了進來。

　　劉六笑道：「老齊，怎麼樣，朝廷來了多少援軍？」

　　齊彥名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墩子上，端起一大碗茶咕咚咚地喝光了，順手從劉六手中搶過蒲扇，呼呼地扇著道：「朝廷就來了一個威國公楊凌，只帶了三千騎兵，除此之外，再無人手。」

　　劉七驚笑道：「才三千人？朝廷就派了一位國公爺來壓陣，紅口白牙、空著一雙手守德州。」

　　齊彥名是讀過書的人，為人也比較謹慎，自不會像他這麼大意。他搖頭道：「聽說伯顏猛可又來襲邊了，這頭猛虎不可小覷，邊軍抽不出人手，京軍中外四家軍已經撥出一路讓許泰、江彬帶著去追瘋子了，他們還敢出人嗎？不怕咱們像老趙一樣，突襲京師？再說，守易攻難，德州城現在駐紮有六萬兵馬，咱們只有三萬，正常情形下，咱們得超過他們一倍，攻城才有取勝之道，現如今的兵力應該是綽綽有餘了，派楊凌這個常勝將軍來，還不放心嗎？」

　　劉六皺眉道：「這麼說來，打德州可不像咱們平素攻打縣城堡寨，真要打下來，死傷慘重，只怕打得下守不住啊！」

　　齊彥名「嗯」了一聲，這時有人給他端上一碟烙油餅、一把大蔥，還有一碗大醬和半條滷狗腿。齊彥名把油餅、大蔥一捲，一邊吃著一邊道：「不管怎麼樣，這是關乎我們是繼續做流寇還是有機會問鼎江山的重要一步，我們必須嘗試一下，富貴險中求，要奪江山，風浪多著呢，豈能知難而退？」

　　劉六濃眉一挑，說道：「嗯，老齊說的在理，就這麼辦，你先吃，吃飯了咱們就開拔，去德州城試試他小楊的本事，這個小子為人還不錯，保那昏君可惜了的，要是能生擒活捉了他，老子就收了他，將來老子做了皇帝，也給他個國公當當，就看他識不識相了，哈哈哈哈……」

　　　　※※※

　　水西門是碼頭區，平時最是繁華，官船民船絡繹不絕，有時晚上裝船卸貨，也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而現在卻冷清多了。京師南來的船已經絕跡，北上的船寥寥無幾，而且大多是舟師艦船，有水師保護，或者根本就將軍艦暫做了貨船，儘管如此，船仍只能至此而止，再往北去不但盜匪橫行，而且運河中多下了木樁暗鎖，難以通行了。

　　現在就有三艘大戰艦正靠岸停泊，船是江南水師的，船舷上是黑洞洞的炮口。這是楊凌在江南剿匪時所建造的新式戰艦，火炮也是發速甚快的新式火炮。

　　看到這些，楊凌甚感親切：不知道帶隊的將官有沒有自己熟識的人，看樣子，這軍艦是運送軍械器物的，自己在江南帶出的幾員水師將領現在都獨當一面，是江南，東南的水師要員，應該不會擔負這樣簡單的任務。

　　楊凌想了想，喚過一個親兵吩咐道：「去碼頭看看是江南水師哪位將軍帶隊，貨物卸載完畢，不要忙著走，叫他們的將軍來見見我。」

　　吩咐完了，楊凌和羅指揮沿著城牆向北門走去，伍漢超、宋小愛兩人帶著楊凌的親軍四散護侍著。

　　羅光權的傷不是很重，不過眾目睽睽之下，執法隊也沒有作假，只不過一棍子下去，是傷皮不是動骨，那是有技巧的，像羅光權這二十軍棍，敷以上好的金瘡藥，並不礙事，不過畢竟創口新綻，所以由兩個心腹侍衛攙扶著。

　　緩緩走在青磚的堞牆箭垛間，巡城的士兵見了都停下腳步閃在一邊，敬畏地看著羅指揮的屁股，再敬畏地目送威國公步履悠然地離去，這才挾起槍矛箭盾，加快腳步繼續巡城。

　　現在，沒有人聽了上司軍令還嘻嘻哈哈地應付差使了，太陽再烈，他們也不敢不把甲冑穿戴整齊，拿起全套裝備認真巡城，夜色再深，也沒有人敢匆匆溜出去晃上一圈，然後尋個地方睡大頭覺，而把戒備責任只交給那些固定崗哨的士兵。

　　城外本有一片樹林，為了防止反賊利用樹林的掩護悄悄接近城池，靠城牆的一面，近百尺範圍內的樹木全都砍伐一空了，遠處的也被伐掉不少，變得稀疏起來。遠方，運河沿著堤岸曲折遠繞，延伸向遠方。

　　河堤內側有一些房子，現在已經成了破敗不堪的殘垣斷壁，有的已傾倒、有的已塌陷，也不知是風雨侵襲所致還是響馬盜或者白衣軍前幾次攻城時的傑作。

　　那片殘垣斷壁下邊，是百姓們拓出的一片空曠田地，四周有林木遮風，堤壩上可以用風車汲水，那裡本該是一片良田，現在應該長滿莊稼，可是現在只有一片荒蕪，野草叢生。

　　楊凌深深嘆了口氣，指著那片荒蕪的土地對羅指揮道：「民從賊，多起於饑寒；兵從賊，多緣於缺餉。如今百姓因饑寒而從亂，卻又反過來更加破壞農耕，只會使天下更亂，更多的百姓沒有活路。

　　「剿匪，用兵只是表象，根本的方法還是要讓民眾有活路，其實也沒有什麼靈丹妙藥，無非是減少苛捐雜稅，讓百姓們負擔輕些，當官的多幹些實事，讓百姓們吃飽穿暖。

　　「只是，這些事僅僅依靠幾個清官，在他治下不難實現，放眼整個江山，首先就得保證吏治的清明，律法的公正，而不能單單依靠官員的自律了，這才是最難的，整頓吏治，絕非一時一日之功，說著容易，做起來何其難也。」

　　羅指揮道：「國公爺毋須擔憂，當今皇上聖明，朝中有國公爺這樣的忠臣良將，都察院、翰林院、科道言官又已大肆整頓，吏治清明，一定能辦到的。」

　　楊凌苦笑一聲，對羅指揮道：「我軍缺少訓練，單兵戰力差，野戰能力尤其差，作戰時多以武器優勢彌補人的差距，所以善守不善攻。可是最要命的，是士氣太低落，士氣低落，縱然武器先進，一旦打仗，還是會一敗塗地的。」

　　羅指揮深以為然，點頭道：「是呀，德州情形就更複雜了，尤其軍隊來源不一，彼此攀比，調度起來十分頭痛。桑園口是德州與滄州的交通要道，十二連城與德州互成犄角，守望相助，都是極重要的地方，國公將保定、天津援軍派去獨自堅守，是否合適呢？下官冒昧，下官……真的是忐忑不安呢。」

　　楊凌呵呵笑道：「你放心不下，以為把他們留在眼皮子底下才好看顧嗎？呵呵，德州城主力分別來自三個地方，那才真的是無法發揮呢，我把他們調開，兩路援軍各守一處，沒有攀比，各負其責，反而更易發揮他們的作用。

　　「今日我以軍法立威，使將士們畏法知法，軍紀在短時間內必可深入人心，軍令士兵奉行不逾，如何保持長久，那就是你這位帶兵將領的本事了，軍紀森嚴、賞罰分明，不罔顧人情，就能做的好。」

　　羅指揮謹然道：「國公說的是！」

　　楊凌又道：「軍心士氣要鼓動起來，說易不易，說難不難，就是一個為何而戰的問題，你說這些士兵為何而戰呢？報效朝廷還是保地安民？若有這個心，他們也不會厭戰畏戰了，我頒布將令，殺死響馬者，所獲財物一概歸個人所有，效果不會立即可見，等到打上幾仗，有人嘗了甜頭，全軍就會如同貪虎了。」

　　楊凌微笑道：「我大明用兵，一向以文官統兵，少上前線卻坐後指揮，掣肘於將軍，而在他身後又有監軍，掣肘於文官，本國公這次來，無文官指揮、無監官干擾，盡付大權於你，權令集中，可以令你便宜行事。」

　　楊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天下人調侃，都說我楊凌是天殺星、楊砍頭，可是殺人立威的事我還從來沒有用過，接掌神機營時沒有用，白登山抵禦韃虜時沒有用，江南平倭、東南打擊佛郎機人，乃至在四川剿滅都掌蠻時全都沒有用過。

　　「神機營的鮑參將也罷、福建巡撫阮大文也罷，都有取死之道，不循軍法，單以國法也是該殺的。唯有今日為嚴肅軍紀，殺了二十多個小兵，是實實在在為了樹立軍威、嚴肅軍法，不如此，我擔心你駕馭不了這支雜牌軍啊，本國公唱個黑臉，給你羅指揮樹起了軍心人望，德州安危所繫，我可全指望你了。」

　　羅指揮肅然道：「國公放心，羅士權職責所在，定不負國公重托，唯有盡心竭力，死守城池，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不夠，人在城在，人亡，城也得在！」

　　「是！人在城在，人亡城也在！」

　　瞧著楊凌向前走出一陣，羅士權忙示意兩個親兵扶著自己追近了些，說道：「國公，您的計畫，末將還是有些擔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國公位高爵顯，現在又掌管山東一省軍政，一身所維干係重大，這麼做……」

　　「噯，這個時候還說這些做什麼？你儘管照做便是了，出其不意、以實擊虛、正合險勝嘛。」

　　「更何況，流賊這幾個月來攻必克戰必勝，朝廷大軍追在後邊對他們毫無威脅，反賊驕氣日盛，驕兵，總是會主動送給對手許多破綻的！」楊凌輕輕一捶城牆，目光閃動著道。

　　二人邊走邊磋議著城防事宜，走到北門時，忽見城下聚集了一群人，正在那裡連哭帶喊，城頭上的士兵向下邊厲聲喝喊道：「滾！統統滾開！這是軍事重地，奉羅指揮使將令，不得放一人進城，聽勸的趕快往別處逃難去吧，再在這兒吵鬧，老子的弓箭可不長眼睛！」

　　底下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提包挎籃地，一看就是群躲避兵荒逃難來的百姓，有個六十多歲白髮蒼蒼的老人哭求道：「官爺，求求您開恩吶，附近幾個縣全讓土匪占了，到處兵荒馬亂的，俺們實在是沒地方去啦，官爺，小老兒給您磕頭啦，您抬抬手，給俺們一條活路吧。」

　　老頭兒一跪，百姓們忽啦啦跟著跪倒一片，城頭守軍嚷道：「去去去，別他娘的拜俺，老子還沒死呢，真是晦氣！」

　　楊凌怒氣頓生，蹙眉道：「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放難民進城？」

　　羅指揮急忙道：「不能放！國公爺，不能放他們進來！別看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可說不好誰是響馬盜，有時候他們一窩子都是強盜，父子是，母女也是，根本就是全家投匪的，還有的時候則是摻雜在其中混水摸魚，這些人進了城，或者搜集城防情報，或者裡應外合襲奪城門，再不然就在強盜進攻時於城中各處放起火來，大叫響馬已經進城，散播虛假消息擾我軍心，齊河、惠民等縣大多都是混進了響馬盜，才被他們輕易攻進城來，掠奪姦淫、荼毒全城的。」

　　楊凌聞言不由默然，他方才只是憐心大起，脫口而出罷了，羅指揮就是不提醒，他也馬上反應過來了。

　　兩軍陣前，婦人之仁使不得，雖說這些人看著沒一個像響馬盜，可是響馬盜本就是剛剛拉起的一支農民隊伍，上馬做賊、下馬做民，根本都不需要偽裝。

　　或許這些人是真的難民，或許其中有真的難民，可是能怎麼做呢？自己不是無所不知的神仙，沒有無所不能的本事，如何去區別、區分？人生本來就充滿無奈，雞鳴驛的城頭上，自己不也咬牙狠心，不顧黃縣丞等人的阻攔，把被韃子裹挾的無辜百姓炸成了碎片嗎？

　　亂世之中，人命賤於草芥，最可憐的，永遠是這些默默耕作、默默奉獻的良民百姓。

　　楊凌淚光瑩然，心中酸楚，開城的命令卻始終無法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他只能咬著牙，硬著心腸，看著百姓哀求再三，最後絕望地離去，他們扶老攜幼，腳步遲滯，三步一回頭地走著，或許心中還在企盼著城頭的守軍會突然發善心打開城門。

　　如果國富民強，百姓們安居樂業，他們何至於會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造反，縱然有那樣的野心家，又哪裡會有群眾基礎、會有人響應？

　　楊凌在心裡暗暗發誓：我一定要努力，盡快地平息這場動盪，在我的手裡，在我的有生之年，盡力地去改變產生這種動盪的根源，改變我們的國運，改變那一次次在兵荒馬亂中受盡煎熬的百姓的命運！

　　從走出楊家坪那個窮山溝起，冥冥中彷彿有一股力量，一步步把他推到了今天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踏上仕途用了兩年，接近中樞用了一年，這種速度可謂天之驕子了。

　　而他，也沒有辜負上蒼的厚望，從擬定自己的人生目標開始，就一直在努力，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劈開重重阻力，嘗試做出的一些改革現在已經在部分地區施行了半年。

　　雖然楊凌做的，不是激進的、直接從制度本身做出的改革，可是卻是和它聲息相關的，他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不可能直接對這個龐大帝國的政治、經濟、文化制度做傷筋動骨的大手術，那樣翻天覆地的改革，在非其時、無其勢的情況下，就是皇帝也做不到。

　　但凡改革而能成功者，沒有一個是按著他的設想硬生生鋪設一條道路，然後要求天下人按照他的想法去實現他要做的事，這樣的人，沒有權力他就是空想家，如果有權力，那就只能害人誤已。

　　偉大的成功者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整個社會已經蓄積了足夠的可以做出某種改革的需求和條件，他最先清楚地發現應該做出這種改革，去因勢利導罷了。

　　還有一種情形，就是這種需求和條件已經產生萌芽，那麼這個試圖變革的人就得把精力放在培養這個芽上，為它創造更多的條件，促進它的成熟，當歷史洪流波濤洶湧不可阻擋之際，他才會出手疏尋，水到而渠成。

　　舉重若輕，不露聲色的達到變革目的，這才是以四兩撥千斤的高明政治謀略。逆天造勢，在不具備社會條件的時候去搞大躍進，亦或在改革條件剛剛露出一點苗頭，還薄弱的禁不得一點風雨的時候就去揠苗助長，只會把自己鬧得身敗名裂，甚至被尚占主流的舊勢力扼殺了那小小的萌芽。

　　楊凌現在正在做的，就是呵護培養那個小小的改革萌芽，為它創造產生的土壤，當這些條件成熟時，它就會催生文化條件、政治條件的演變，然後改革才能應運而生。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或許在他有生之年也不能看到它開花結果，但是利用手中的權力有意識地去培養它，卻能讓歷史少走些彎路，搶在那長達數百年的愚昧、落後到來之前，讓它實現。

　　現在，這一切剛剛開始，已經漸現曙光，絕不能讓它受到破壞，絕不能讓人用無窮的破壞毀了這個希望，這場動盪，必須盡快平息！

　　殷殷如雷，低低傳來，楊凌霍然抬頭，只見遠處平坦的驛道折彎處塵土飛揚，黃沙滾滾中有無數人馬的身影若隱若現，鐵馬金戈，殺氣盈野，塵埃裡現出一面大旗，迎風招展，上書斗大一個「劉」字。

　　劉六來了！

三百七一　奕戰如棋

　　萬馬奔騰的場面，在齊魯平原上並不多見，天氣乾燥揚起的漫天灰塵，更助長了它的威勢，遠遠一望，如雷的轟鳴聲，旗旛招展、馬騰如龍的場面更令人膽氣盡喪。

　　有道是兵之所恃在馬，戰鬥力的強弱很大程度上要倚仗戰馬，如果不是德州城壕深牆高，抵消了響馬盜的優勢，德州兩倍於響馬盜的兵力中大部分是步兵，根本無法與之對抗。兩軍甫一交鋒，就要像切瓜砍菜一般，被削平大半了。

　　朝廷的軍馬多用來供應九邊連綿不斷的防線和京師大營，這兩個地方的大量軍隊，已經消耗了朝廷太多的糧餉輜重，內地衛所供養不起足夠的軍馬，天下承平時也不需要在內地衛所布置大量的騎兵，所以在衛所中，它一向是比較奢侈的配備，即便是德州衛這樣的軍事重鎮，騎兵也不過才兩千多人罷了。

　　城頭示警的號角聲短促緊急的嗚嗚鳴響，輕雷似的低沉鼓聲也猛然擂響，一隊隊官兵開始匆匆登上城頭，滾木擂石、石灰火油，推的推、搬的搬、扛的扛，迅速移向一個個垛口，火炮上的炮衣也被扯了下來，烏黑發亮的炮管森然對準了城下。

　　這裡的火炮還是傳統的霹靂雷火炮，射速比之江南水師應用的新式火炮要差得多，但是威力更大一些，在守城戰中如果把兩種火炮配合使用，相得益彰，更見威力。

　　可惜朝廷接連用兵、舉行盛典，再加上北方互市、江南通商、造船建軍、建造遼東牧場、購買馬駒、安置移民，財政已極度拮据，現在新式火器只能小規模建造、試用，無法普及配備全軍。

　　「轟！」大炮咆哮起來，地面為之震顫，用的是開花彈，炮彈在烏雲一般捲過來的敵陣中爆炸，頓時人仰馬翻，爆炸處未經炮火訓練的戰馬驚嘶著，隊形混亂了起來。

　　不過面對大平原上潮水一般捲來的騎兵大隊，這威力甚大的一炮，不過是潮水浪尖上捲起的一朵浪花，輕易的就被泯滅了痕跡，慌亂的戰馬由於整個大隊的正確方向，雖然慌亂卻沒有四散奔逃，再加上騎士的控馬水平高超，很快重新適應了整支部隊的進攻節奏。

　　城下有護城河，軍事要塞的拒馬壕溝挖的又深又寬，不怕響馬盜只憑一輪衝鋒就攻到城下，士兵們在各級將佐的號令下做著近戰城防的軍械準備，火炮手和弓弩手則以箭垛堞牆為掩護，向撲天蓋地而來的響馬盜發射著勾魂攝魄的死亡之箭。

　　這裡地勢開闊，左面是運河，正對面是德州城池，其餘兩面是由荒地、樹林、驛道等組成的地形，前進後退折向逃跑都很容易，地勢開闊易於攻城者擺布人馬，自然也易於城頭守軍射擊，幾乎不需要怎麼瞄準，八門大炮持續轟鳴，不斷收割著人命，而亡命徒們也嚎叫著越來越近。

　　德州城共有三十二門大炮，四處城門各布有八門大炮，盡量發射開花彈，殺傷力驚人，不過火炮裝填費時費力，而快馬狂奔急逾閃電，頃刻間就已攻至近處，一攻到近處，牆頭死角就多了，火炮可以威懾的範圍有限，此時主要就是弓弩發揮作用了。

　　牆下灰塵瀰漫，遮天蔽日，響馬盜皆以紅巾蒙面，開始縱騎遊走，向城頭不斷開弓發箭，壓制城頭火力，掩護後續部隊。

　　遊騎而射，本是關外韃子的拿手好戲，其關鍵就在騎術高超，否則不是不能射，而是一箭射出，鴻飛冥冥，自己都不知道飛到哪去了，或者在馬上顛簸地七扭八歪，發箭無力，傷不得人。

　　響馬盜精銳中竟也有許多人具備這種高超的騎術和箭術，由於馬戶家裡養馬，許多響馬盜從小就在馬背上爬上爬下，其中出些馬術高超的人自然不難，這樣的精騎看樣子大約在一千五到兩千人左右。

　　他們縱騎遊走，不斷發箭，與城頭守軍戰個旗鼓相當，火炮在此時就真成了大炮打蚊子，對這些散騎游射的響馬盜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劉」字大旗停在了遠處那片殘垣斷壁處，堤壩上影影綽綽出現一些人影，劉六顯然是駐紮在那兒指揮全軍作戰，那裡堤下是蘆葦浮萍的沼澤地，距運河還有兩里多地，和這裡距離也差不多，可以觀瞭全局，指揮調度也安全方便。

　　楊凌趴在箭垛上剛剛看到這兒，就被一個人猛地扯了回來，那人忘形之下抓得太緊，扣得他手臂之疼，楊凌扭頭一看，只見羅士權滿臉大汗地吼道：「我的天爺，你怎麼還在這兒？快，快快，快離開險地。」

　　原來方才響馬一到，羅士權情急之下，立即扔開兩個親兵，跑上城樓親自指揮一番，等他調度完畢，下達了一連串作戰命令之後，才想起來忘了一位大人物，他扭頭一看，響馬盜的利箭射上城頭，箭矢橫空，嗖嗖亂竄，威國公卻手扶箭垛正在觀敵瞭陣，這一嚇非同小可，立即又奔了過來。

　　羅士權的傷雖沒有傷筋動骨，畢竟皮肉受苦，方才急奔到城樓上指揮已經扯破了傷口，這會兒又跑過來，連疼帶怕，所以滿頭是汗。

　　楊凌輕鬆一笑道：「羅將軍何須擔心？南蠻北虜，東倭西夷，本國公全都見識過了，響馬盜的陣仗未必就比他們高明，何所懼哉？」

　　他正說著，一枝狼牙箭颯然掠至，正自垛口中射來，身旁伍漢超肩頭微微一動，「嚓」地一聲，箭被擊飛，只見伍漢超手中半截秋水正緩緩入鞘，出劍之快竟令人目力難及，羅士權唬了一跳，楊凌卻神色自若，眼皮也未眨一下。

　　羅士權可不像楊凌一般自在，楊凌是欽差總督，巡撫山東的國公爺，負責的是整個防區剿匪事宜，制訂剿匪戰略，調度各路兵馬，他現在坐鎮德州不假，但是並非負責德州一地防務的守城將領，如果他在城頭受點兒傷，自己難逃衛護不周的罪責。

　　此地近京師，四通八達消息靈通，當今皇上對這位威國公有多麼寵愛信任，他聽說過不少小道消息，能讓皇上穿著女子戲服爬牆頭的，除了眼前這位可沒第二個。

　　楊凌見這位羅指揮真的急了，又瞧見城頭的士兵們緊張忙碌，雖在官佐的不斷催促下，卻更形緊張，動作也有些僵硬生疏，看來不只是平時缺少鍛煉，自己在這裡，也令他們更加緊張，便微微一笑道：「好，羅將軍安心指揮，本國公去城樓掩體內觀戰便是。」

　　羅士權大喜，急忙喚過幾個親兵，陪著楊凌上了城樓，響馬盜沒有犀利的遠程攻城武器，待在城樓內應該安全多了。

　　宋小愛見楊凌這麼聽話，不覺有些詫異，其實楊凌也想站在這裡對響馬盜的作戰方式做一個具體直觀的觀察了解，可是那樣一來羅士權必定無心指揮，而把注意力全放在他這兒，羅士權是全軍指揮，楊凌並不想越俎代庖，親自操刀來指揮德州攻防戰，那麼就不能給羅指揮製造麻煩。

　　況且城內守軍是城外的一倍，儘管敵人擁有馬匹優勢，但是在攻堅戰中用處不大，而守軍卻占據地利和武器優勢，又是完全採守勢，如果這樣還需要自己親自出面，那這羅士權也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壓根兒就不能用他了。

　　楊凌下一步的軍事行動中，羅士權是枚很重要的棋子，需要他獨當一面，楊凌處心積慮整頓德州守軍，強調軍令軍律，在德州守軍面前樹立羅士權的絕對權威，正是為了這個原因，如今軍隊剛剛深受觸動的時候，由他來完美地指揮一場阻擊戰，將更進一步奠定他的地位，楊凌不退居幕後，不免就要搶了他的風頭了。

　　見楊凌退回城樓之中，羅士權精神大振，立即大喝道：「弓弩壓制，盡量殺傷，各守其位，不得慌亂。」說著拔出刀來，避在堞牆垛口旁，凝神觀察響馬盜動靜。

　　軍伍作戰，弓弩為先，弓射速快，但掌握困難，而弩以機括發射，朝學暮熟，力能及遠，但是裝填困難，發射較慢，尤其不宜馬戰，但是守城則方便得多。

　　德州城弩和弓的配置比例是六四分，此時弩箭齊發，兩石的弓兩百步內就能貫甲入體，勁弩射程更遠，只聽弓弦嘈切，弓弩齊發，無數枝三稜開鋒的狼牙鳴鏑呼嘯著射了出去。

　　「啊！」一個飛騎掠進的響馬被羽箭射中，從坐騎上摔了下去，另一個連半聲都沒吭出來，一枝勁弩就筆直地射進了腦門，射得他整個身子倒仰過去，懸掛在馬身上。

　　數百枝狼牙利箭破空而至，如驟雨初降，瞬間射死射傷了兩百多人，失去戰士控制的戰馬四處奔逃，衝鋒陣形頓時潰亂，無復先前的嚴整。響馬騎隊攻勢受挫，開始左右遊走，同時發箭進行反壓制，箭雨咻咻，城頭守軍雖有豎盾，仍然有不少人中箭受傷。

　　雙方攻防的第一步，都是遠程壓制，盡量射殺對手，看響馬盜的樣子，顯然還有所恃，他們當然不會以血肉之軀毫無憑借地就想攻城，響馬盜舉起了盾牌，木盾、鐵盾還有自製的籐盾，五花八門，雖然抵抗不了勁弩，卻能抵禦弓箭。

　　城樓內，伍漢超和宋小愛一左一右站在楊凌背後，楊凌一襲青衫，坐在高背靠椅上，翹著二郎腿臨窗而望，神色悠然，在膝蓋上輕輕擊著拍子，清清嗓子唱道：「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門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劉六發來的兵。」

　　宋小愛噗哧一笑，抿嘴道：「大人唱的什麼曲子？好悠閒呢。」

　　楊凌哈哈一笑道：「缺了一把鵝毛大扇，否則就色香味俱佳了。」

　　「呃？色香味？」宋小愛詫然。

　　四下緊張侍立的官兵見這位國公爺談笑自若，對城下萬餘鐵騎毫不在意，不由暗暗欽佩，本來略顯緊張的心情也平復下來。

　　劉六的大軍顯然是臨近德州城才突然加速衝來，因為後陣現在出現了一些人推馬拉的車子，有房車有木架，應該是一些攻城器械，楊凌釋然笑道：「原來如此，我就說呢，劉六再蠢，總不會用人往上堆吧，三萬人馬，可填不平德州城的壕溝。」

　　女人是感性動物，宋小愛對楊凌是一種盲目的崇拜，城下約有一萬多人，她認為國公大人一定有辦法克制，可是若城下是一百萬人，見了楊凌這般悠閒，她還是會認為楊凌一定有辦法，粗枝大葉，莫如小愛。

　　伍漢超卻有些緊張，他看著城下正在徐徐分散，誘引著城頭火力，同時發箭掩護後方攻城器械逼近的響馬盜道：「國公，劉六停攻幾天，固然是摸不清咱們的虛實，同時必然也在做攻城的準備，他既然敢來，怕是就有一定的把握，要不要建議羅將軍從其餘三城抽調部分人馬？」

　　城樓中本地守軍的一些將校士兵頓時屏住了呼吸，側耳傾聽楊凌說話，楊凌搖頭一笑道：「把握？他能有什麼把握？他是不得不來，否則就得放棄立足山東，北扼京師的計畫，獵食於江南，遠離了京師，固然是一頭扎進了繁華世界，但是在那裡想立足更難。」

　　他頓了頓，又道：「德州城，劉六一定取不下，守城失敗者，不外乎敵強而我弱；城大而人少；糧寡而人眾；輜重積於外；將士不奉命，此外就是外水高而城內低，土脈疏而池隍淺，守具未足，薪水不供，雖有高城也要棄守。

　　「德州城兵強馬壯，壕深牆厚，六萬大軍足以維城，而且糧草豐足、水道暢通、刑嚴賞重、律法森明，沒有十倍之敵，根本不可攻！」

　　彷彿在印證楊凌的話，驟雨一般的利箭，還有轟鳴的大炮，完全壓制住了剛剛撲到時聲勢駭人的劉六大軍，前方敢於作勢挑戰的響馬盜已經不多，不過後續的車子已經漸漸推了過來。

　　官兵在城上對響馬盜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可以迅速做出應對，可是附近沒有高山，由於官兵的大炮，響馬盜又不敢建造巢車一類的瞭望工具，在敵我之勢的了解上就吃了大虧，城內守軍如何布防、調整，火力部署如何，他們在城外只有等到打起來了才能估計出幾分，而他們在城外有什麼舉動，城內卻能第一時間了解。

　　此刻，響馬盜的舉動便被官兵一眼識破。「床弩！是床弩，他─他們居然搞到了床弩，快，給我轟掉它！」羅士權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床弩是一種安裝在木架上的大型弩，五百米內洞穿人體，堪稱弩中霸王，南宋時宋軍就曾用床弩射殺了蒙古大汗蒙哥，從而引發了忽必烈和阿里不哥間的汗位之爭，南宋因此得以又延續了十餘年。

　　床弩發射的箭以木為桿，以鐵槍頭為鏃，以鐵片翎作尾翼，號稱「一槍三劍箭」，實則是帶翎的短矛，以之守城，攻方的轒轀車、雲梯、木幔、巨盾等等遇之莫不破爛，以之攻城，城壘不整，如果是土城木寨，更是摧枯拉朽。

　　在當時，這算是重型攻城武器了，難怪羅指揮緊張。城頭的守軍緊張地挪移著大炮，估算著目標位置，床弩雖說是重型兵器，但那只不過是相對於士兵手中使用的弓弩而言，放置在簡易的平板車上，是很容易移動的，重炮要瞄準它的位置談何容易。

　　不就是床弩嗎？誰沒有啊，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調防德州城的喬四海見大炮無法捕捉響馬盜以驢馬拉動的床弩車，不待羅士權吩咐，就用一口十足十的山東腔吼叫著讓人把守城床弩推到了城頭正中，準備來個床弩戰床弩。

　　「嗡！」一股迅速磨擦空氣的震盪波從眾人的耳畔掠過，那種高音一時壓過了人喊馬嘶，刺激著人的耳鼓，就像一架戰鬥機以極速從頭頂倏然掠過。

　　楊凌只覺耳根奇癢，片刻之後才聽喬四海的聲音從城頭傳來：「他們在發射『踏蹶箭』，集中滾木擂石、火油石灰。他們要強行攻城了。」

　　楊凌一聽「踏蹶箭」就明白了，在大同邊軍中他雖未見過「踏蹶箭」，卻聽人詳細說起過。所謂「踏蹶箭」，就是用床弩將短矛成排地釘在城牆上，供攻城者攀緣登城，有如一部機動雲梯，羅指揮趴在城牆上倏地探頭看了一下，只見五桿短矛筆直地插進牆縫中，儘管矛短，尾部猶在急劇顫動，發出蜂群經過般的嗡鳴聲。

　　他只看了一眼，就急忙縮回了頭，旁邊士兵忙以豎盾遮蔽，果然，劉六軍中有人見隙插針，篤篤幾聲，盾面上落了一排冷箭。

　　不要以為青磚包牆這種利矛就射不進去，且不說磚地質量本身就有好壞，而且建築之時黏土、夯土的說道更多。

　　昔年巨富沈萬三助太祖建南京，兩人各自命人建築一段城牆後，朱元璋前去檢驗，令士兵持鐵錘砸城牆，一錘下去。自己負責修築的城牆便被擊破了，而沈萬三重金僱人、親自監工建造的城牆連中三錘而不壞，朱元璋大火，斬禍首令重建，京城如此，別處可見一斑。

　　當然這種擊破是針對磚面而言，不會造成城牆坍塌，首先那磚就是極巨大的一塊，再加上城牆甚厚，寬有十餘丈，光是堆在那兒用十頭牛也撞不倒了，何況還有重重夯土，更加結實。

　　只不過牆面實在就談不上如何堅硬了，那排短矛深入半尺，就已固若磐石，只消依次一排排呈現一定坡度向城牆射去，便如在城牆上搭了一層樓梯，漫說攀爬，響馬盜側身立於牆下，跑也跑上去了。

　　羅士權扶了扶帽盔，冷笑道：「異想天開！本官豈能容你們這幫賊子得手？來呀，把磚擂捆在一塊兒，拋擲砸矛，把它們砸斷！」

　　城牆內堆有木擂、泥擂和磚擂，其中磚擂最重，適宜砸破，十幾根以燒磚技術製成的磚擂被迅速捆成一捆，兵士們一擁而上，喊著號子將重重的磚擂舉上城牆，然後滾壓下去，這樣縱然不能一次把矛全部壓斷或壓得脫落，再來一次也就差不多了。

　　城外響馬見狀立即向此處集中發射，躲避不及的官兵頓時被射倒一片，城頭官兵也立即還以顏色，雙方為了創造攻城條件、破壞攻城條件，無數的生命被箭雨很廉價的奪去。

　　楊凌坐在城頭可不是觀風景，那種坦然自若只是給當地的守軍們看的，他嘴上縱在談笑，雙眼也一直緊張地觀察著城外響馬的進退之勢和攻防特點，更注意觀察羅士權。

　　看他如何指揮、調度、統籌，觀察他的判斷力、機變力以及士兵們的戰鬥能力、服從程度、軍心士氣和協同作戰的素質。

　　他在觀戰，不僅僅是觀敵，而且在觀己，他才剛到德州，還未做到知己知彼，戰場，是最難隱藏自己優缺點的時候，所以也最利於他盡快了解想知道的一切，目前為止，他對羅士權很滿意。

　　羅士權不是荊佛兒那種凶神惡煞，一出戰就震懾敵心，鼓舞士兵和他一起玩命的戰神，也不是何參將那種宜攻宜守、戰陣經驗豐富的老將，他更像是現代意義上的一個指揮員，調度安排風雨不透，心思很是縝密，許多細節考慮的都很周到。

　　名將亦各有所長，有人善攻、有人善守、有人善正合、有人善奇戰，羅士權此人顯然善守，楊凌對此很是滿意，有此人守德州，只要全軍上下如一，使他調度得心應手，指揮如臂使指，則德州重鎮可保無虞，現在，自己總算可以放心展開山東剿匪的通盤計畫了。

　　　　※※※

　　一計不成，劉六的人開始改變攻城方法，他令人在床弩弓弦上裝兜，一次盛上數十支箭，發出來時有如暴風驟雨，勁矢離弦，騰越而至，殺傷力驚人，與官軍的百虎齊奔箭有異曲同工之妙。

　　藉著床弩的巨大殺傷力和騎手們不斷發箭壓制，十幾輛搖搖擺擺的攻城雲梯向左側城牆處移去，攻城雲梯很少分散使用，那樣很容易被守城者各個擊破，一旦使用，至少將十多架雲梯集中於一處，攻的、守的，不斷互相發箭射擊，完全是以人命往上填，儘管攻城一方付出的傷亡較大，不過這卻是攻城最快捷的辦法。

　　隨著羅指揮的調度，喬參將帶著人向雲梯攻城方向衝了過去，與此同時，響馬盜那邊又有十多架用來橫跨護城河的壕橋、蛤蟆車向右側城牆開去。

　　蛤蟆車頂在前面，和韃靼人攻打雞鳴驛時所用的攻城戰車差不多，它也用生牛皮蒙在上邊遮擋箭雨，響馬盜們躲在下邊，手持飛鉤，準備越過壕溝強行攀援，城頭立即以火銃、火箭對抗阻擋，同時官兵向此處集結，準備作戰。

　　正門處由於有八門大炮的威懾，響馬盜只撿兩側攻擊，很少正面挑戰，直到他們遠遠豎起幾架簡易的兩人操作的小型拋石機，將一團團有毒的燃燒物拋上城頭，攪得城頭一團煙霧瀰漫，才有一架搭了簷樓的撞城車在響馬盜的推扶下大聲吶喊著衝了過來，另有人扛起壕橋飛奔在前邊。

　　「轟轟……」大炮再次噴吐起火舌，八門大炮射了兩輪，遠處幾架拋石機被炸成了碎片，城下搶搬壕橋的人被箭雨射死小半，其餘的人避到壕橋下邊躲避箭雨，壕橋被搭在了護城壕溝上，撞城車巨大的木尖瞄準了城門，亡命徒們咿呀怪叫著拚命撞來。

　　在他們心中，官兵唯一的倚仗就是高城深溝，只要撞開城門，官兵就會變成膽氣盡喪的兔子，任由他們宰割。德州是大城，裡邊有的是富紳，有的是金銀和漂亮女人，而且劉大帥說了，打下德州，就有機會得天下，他們每個人都有機會做將軍，反正是賤命一條，為什麼不搏他一搏？響馬盜們吼叫著，巨木再次撞上城門，沉重的轟擊聲，震顫連城頭似乎都感覺到了，一個百戶插回腰刀，吼叫道：「快，搬鐵撞木、燕尾炬準備。」

　　城頭左右各放著兩個鐵撞木，木身鐵首，鐵首由六個鐵鋒組成，每個鐵鋒長一尺有餘，就像六個大狼牙鐵釘，鐵撞木被官兵們拋擲了下去，鏗然砸中撞城車地棚頂，尖銳粗大的鐵釘刺破了棚頂，緊接著又是一個，砸在第一個鐵撞木上邊，撕裂的木孔，木縫更大了。

　　隨即燕尾炬扔了下來，火油潑了下來，撞城車頂一片火焰，就是車下也滲油起火，不能再起到遮蔽作用，負責撞城門的強盜丟下撞城車拚命地往回跑，儘管有己方人馬不斷發箭掩護，城頭官兵居高臨下不斷追射的利箭，還是把這些夢想做將軍的強盜一一釘死在了地上。

　　楊凌立在城樓上，見了這種類繁多，同軍中正規攻防器械相比，模樣似是而非但作用幾乎毫不遜色的自製攻城武器，不禁深有感觸。

　　他嘆了口氣，對伍漢超道：「我曾經聽人說過一句話：『能犯罪的人即便不是天才，也絕對沒有一個庸才，在某些方面，他們一定比普通人要強上許多。』此言不虛，響馬盜中是真有能人吶。」

　　宋小愛還是頭一回看到這麼多五花八門的攻城器具，瞪著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看得正得趣，一聽楊凌的話，立即搶著贊同道：「嗯，大人說得是，響馬盜中有不少好木匠。」

　　　　※※※

　　「趙燧來了山西，許泰、江彬也銜尾追來，許泰已傳下朝廷諭令，山西地方軍政官員各自負責所轄領地，拒賊於外即可，不得領兵跨境追趕，以免為叛賊牽制，使其趁虛而入。」青袍人坐在張寅對面，慢慢說道，他現在公開的身分是張寅軍中的參議，名叫江南雁，事實上他也確實是張寅……真實身分為彌勒教主李福達的參謀人員，是彌勒教大法師。

　　李福達哈哈一笑道：「不去管他，只要不來太原，由得趙瘋子去鬧，許泰有此將令，正合我意，山西東有太行，西有呂梁，南有中條、析城群山，東連於太行，西接於呂梁，可謂環晉皆山，叢山莽莽，溝壑縱橫，要在此剿匪，難如登天，說起來，還是山東那邊更有看頭。」

　　江南雁興致勃勃地道：「想不到楊虎幹得有聲有色，竟然在山東創下這樣大的局面，唔……其中自然少不了咱們的人暗中協助的功勞，不過他能有現在的局面，其發展還是出乎我的預料，看來劉瑾、畢真在山東搜刮無度、太失民心，也幫了他們的大忙。」

　　李福達微笑道：「伯顏可汗也是個妙人兒，上一次合作失敗，導致他處境艱難，韃靼部眼看就要分崩離析，我還擔心很難再和他合作，想不到這一次不用我出手，他就主動來幫忙了。

　　「有他在邊塞晃來晃去，朝廷不但不敢動用邊軍，就連京營也不敢輕易派出。這對楊虎在山東造反大為有利，只是伯顏的舉動有點古怪，既然孤注一擲傾巢而出了，這般小打小鬧有何用處？若是無功而返，人心盡散，唉！曾經不可一世的伯顏可汗……忒也可憐。」

　　江南雁道：「教主，伯顏現在的兵力，本來就難有大的動作，我看他也是走投無路，跑到邊境投機取利，企盼趁著大明內亂，尋找戰機，不過這一來，可幫了楊虎、劉六的大忙。

　　「我們這邊，本來的計畫中，是要利用楊虎造反，為寧王爭取時間，然而楊虎在短短時間內能聚起這麼多兵馬，可見朝廷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般強大，趁他禍亂山東，我們何不順應時勢，趁機起兵呢？何必一定要借助寧王這個廢物？」

　　李福達搖頭微笑道：「時機未至，大明一百多年的基業，不是那麼輕易可以撼動的，雖說現在百姓有許多不滿，可是在大部分人中，仍然承認它的正統地位，思亂者不多。

　　「正德繼位後，朝中奸佞已漸次除去，表面看來它現在很薄弱，可是事實上江南，東南，西南，西北，東北仍然牢牢把持在朝廷手中，不容輕侮。

　　「我們的力量主要在北方，楊虎能這麼快成勢，其實相當大的助力來自於我們的暗中支持，何妨讓他去打頭陣呢？成敗我們都沒損失，如果我們現在起兵，就等於和楊虎爭食，因為我們的勢力能控制的地盤，基本上就是楊虎縱橫往來無所顧忌的地方，我們起兵，不過是分楊虎之兵而已。

　　「現在其他地方還很平靜，寧王羽翼未豐，還不是造反的時候，現在要想辦法讓楊虎禍害的更大一些，鬧得天怒人怨，百姓失心，那時各地百姓、仕紳、官僚們朝不保夕，必定集怨於朝廷。

　　「各地藩王的自身利益受到了影響，也會對朝廷不滿，這樣的話，寧王起兵，以剿亂匪、清君側、亦或匡扶皇室的名義出兵北伐，可以爭取到足夠的民心，輕而易舉地把焦頭爛額的朝廷拿下。」

　　他吁了口氣道：「南雁，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借用寧王來奪天下嗎？屢屢的失敗，使我不得不慎重啊，咱們起兵，楊虎起兵，反對我們的是全天下，這股力量一旦崛起，非同小可，成功之望微乎其微。

　　「而寧王起兵靖難，不過是皇族內部之爭，其他藩王就會冷眼旁觀，許多封疆大吏也會袖手投機，成功的阻力便可以減到最低，而且一旦成功，我們就可以利用寧王這個傀儡，把京營和邊軍這兩支最龐大最精銳的力量掌握在手中，把正統掌握在我們手中。

　　「到那時候，無論關外是誰當家，我們都秘密聯繫割地結盟，九邊數十萬精銳之師便可以解放出來，有這樣一支可以隨時南征討逆的無敵大軍，再打著做了皇帝的寧王名義削藩，或許根本用不到出兵，各地的藩王就會乖乖交出領地，回京當個閒散王爺，然後……呵呵，寧王也就沒有什麼用了。」

　　江南雁點點頭，說道：「教主說的是，屬下唯一擔心的就是楊虎、劉六的勢力會不會發展到不可控制？若是真讓他控制了山東、河南、山西，隔斷南北，北疆精兵又不能馳援，楊虎、劉六趁勢坐大，萬一寧王起兵也不能制伏他，豈非弄巧成拙？我們在他身邊的人畢竟有限，楊虎、劉六都不是易與之輩呀。」

　　張寅淡淡一笑，輕蔑地道：「當今天下還未到不可救藥的亂世，在目前的情形下，楊虎、劉六之輩沒有長期的經營積累，沒有世家大族的支持，沒有儒林士子的響應，沒有廣泛的百姓根基，於數日數月之間乘時而起，在短短時間內白手起家，就想據有天下，那是做夢。

　　「爭雄逐鹿的大買賣，不是他們這樣沒有頭腦、沒有根基的草莽玩得起的，楊虎也罷、劉六也罷，都是一群沒有長遠目光的烏合之眾，他們只能玩掉自己的腦袋。

　　「楊凌不是去了山東嗎？我觀此人，於南北西東幾次作戰，戰法可圈可點，和楊虎之輩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再加上他在軍中舉足輕重的地位、在朝中對皇帝的影響力，他做總督，絕對可以把各股分散的力量統一起來，聽從他的指揮調度。

　　「如果我所料不差，楊虎在山東是站不住腳了，他唯一的選擇就是南下中原，攪亂中原腹地，完成他流賊的唯一使命：為寧王造勢聚兵創造條件。」

　　張寅端起茶杯，手指微捻，輕輕轉動著，笑的甚是愉快：「楊虎、劉六之輩只適合做個裁縫，專門為他人做嫁衣裳的好裁縫！他們能對付得了楊凌嗎？呵呵，一個人如果生來就是項羽，你給他一百次機會，他照樣還是打不過劉邦。」

三百七二　戰地玫瑰

　　一架架雲梯搭在城牆上，城頭箭如雨下，響馬盜們高舉著盾牌，佝僂著身子，像一串串螞蟻似的沿著雲梯攀附而上。後邊，一隊隊弓箭手竭力地和城牆上的官兵對射著，盡全力掩護他們攻城。

　　叉竿和撞桿大顯身手，不時看到一架雲梯被官兵用叉竿整個叉翻過去，攀附其上的響馬們紛紛慘叫著摔下地去，或者幾個士兵抱著撞桿合力一衝，將雲梯撞得從中坍塌，響馬們哀嚎著跌進下邊深深的溝壕，就像一群被人彈落的螞蟻，但是衝鋒在前的官兵也不可避免地被亂箭射中，紛紛跌倒在地。

　　沿雲梯登城，謂之蟻附，他們的身形動作真的像螞蟻，生命也卑賤的與螞蟻無異，在這種人性的瘋狂中，生命的價值早已蕩然無存，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很廉價地被收割著。

　　人如蟻聚，刀光劍影，喊殺連天。

　　拋石機被毀，攻城的響馬便別出心裁，將那些土辦法加工出來的「煙霧彈」隨身攜帶，點燃後一邊攀爬雲梯，一邊拋上城牆。這些賊搞破壞果然有些天分，城頭黑煙瀰漫，辛辣嗆人，熏得守城官兵涕淚橫流。六月中，天氣酷熱，悶不見風，柳樹葉子都有氣無力地耷拉著，煙攻甚有效果。

　　箭矢在空中不斷穿梭，交織成一道密集的網，不斷地收割著人命，進攻的士兵持刀頂盾，冒著不時飛落的滾木、擂石和箭矢前進，城牆上抵抗的士兵也不時地中箭倒下，這樣的攻防戰沒有什麼花哨，完全是實打實的拚搏，拚人命、拚勇氣、拚誰先熬不過去。

　　這一次，看來是劉六先熬不過去了，人員的巨大傷亡給了他很大的心理壓力，另外兩路大軍分別攻擊另外兩處城門，也受到了同樣瘋狂的反撲，官兵的武器本來就優良於他，而這一次的反擊，較之前兩次似乎也更加堅決、反擊力量更強大，劉六開始萌生了退意。

　　楊凌注意到敵方攻勢漸弱，便向宋小愛微笑道：「分兵據守者，便無意決戰，主動挑戰者，絕不會首戰便付出全力，劉六要退兵了。」

　　宋小愛絕不懷疑，立即點頭應是，倒讓楊凌無從發揮，一時頗有心癢難騷之感。

　　果然，隨著劉六軍令的下達，吶喊衝鋒的聲音漸弱，響馬軍丟下成片的屍體開始逐步後退，退向遠處的驛道，城頭守軍大受鼓舞，響馬盜已退出箭程，城頭大炮還不斷轟鳴，藉機獵取更多的生命。

　　大獲全勝的羅指揮十分高興，雖說頭幾次也挫敗了響馬的進攻，取得了勝利，可是打得提心吊膽呀，手中幾路兵馬各懷機心，他根本不能把精力全放在指揮作戰上，為了調度順利、彼此配合，他對來源複雜的幾路大軍將領不得不陪著笑臉、說說好話，這還是頭一次打得酣暢淋漓，如此痛快。

　　城門打開，吊橋放下，士兵們受命迅速排除城門處被焚燬的撞城車等障礙物，又搬開響馬盜布置的拒馬槍，隨後城內兩千餘名蓄勢待發的騎兵衝出城去，他們穿著護心軟甲，手中拿著鋒利的長矛馬刀，殺氣騰騰地追趕劉六敗軍。

　　劉六此時已無意戀戰，他要的是德州城，而不是這兩千趁勝而來的騎兵，不過他的隊伍大部分是騎兵，倒也不怕城中的兩千騎兵。這兩千名騎兵出現的結果只是加速了他們的離去，事實上這些騎兵是不敢尾追得太遠的，響馬盜也是騎兵為主，機動力並不比他們差，突然被響馬突然截斷歸路，那麼他們就得全軍覆沒了。

　　兩千騎兵將響馬盜迫出一段時間也就圈馬而回，站在驛道拐彎處監視著劉六大軍的動向，以免他們殺個回馬槍，城中守軍開始作戰後處理，搶救傷兵、修補城牆、收攏兵器，還有一部分人興高采烈地出了城，拾撿刀槍、打掃戰場、清理屍體。

　　現在是六月天，天氣酷熱，屍體如果不好好處理掉，城中聚積了那麼多人，一旦傳開瘟疫，就要釀成大禍了。響馬盜們的屍體全被拖到林中僻靜處，挖了幾個大坑，官兵把響馬盜們剝得赤條條的，像扔死狗似的一個個丟進坑裡，包括一些還沒斷氣的，缺胳膊少腿慘叫呻吟的，然後毫不憐憫地掘土埋上，又踩硬踏實。

　　亂世人命如草芥，沒有人在意他們的生死，尤其是剛剛還在做殊死搏鬥的對手，如果不是擔心病疫蔓延，他們的屍首也不會有人理，只會任由狗啃鷹叼，最後淪為路旁一堆白骨。

　　響馬盜脫下來的衣袍中裹脅有大量的財物，這些流寇隨時作戰、隨時離開，根本就居無定所，重要財物自然隨身攜帶，他們攻城掠地、搶劫姦淫，身上金葉子、銀錁子、銅錢寶鈔、女人的首飾，但凡值點錢的東西應用盡有。

　　地面上攤起了幾件袍子，士兵們互相監視著，仍然按照以往的規矩，在軍官看管下，把所有的財物集中在一起，威國公閱兵時親口說過，戰場殺敵所獲財物歸其個人所有，不必上繳，可是具體實施起來有點困難。

　　首先這不是兩軍對壘的肉搏戰，即便是，士兵們也不能殺死一個就去搜身，而置身邊的戰鬥全然不顧，再者戰爭本來就是戰士們之間協同配合、攻守互助來完成的，不能完全搞流匪那一套。

　　羅指揮挺有心計，他命令士兵將所獲財物集中上繳，共同估價後再對作戰士兵予以分配，死傷需要撫卹者最多、前線作戰士兵次之，後勤補給者再次之，分配比例根據每次所獲財物再研究訂定。

　　這樣的方法是很公允的，戰士們自然沒有意見，後勤補給人員生命危險很小，但是參與了戰事，也能得到一分獎勵，他們把這分外財當成直接參戰士兵給他們掙來的，後勤保障工作便更加賣力，對士兵們也變得極其熱心，可謂皆大歡喜。

　　楊凌見羅士權打仗很有章法，做管理也有點天分，這樣處理天衣無縫，心中很是滿意，他招過一名親兵，叫他告訴羅指揮安心處理善後事宜，自己先回行轅，然後不等他來送行，便率人離開了。

　　該稟報自己的，羅指揮回頭自然會來拜見，現在卻不需要他待在那兒。這一仗打贏了，這份榮耀和權威是羅士權的，得給他點時間和空間來消化，給他一個展示的機會，贏得下屬的認同，自己不在他更放得開，有助於樹立他的個人權威。

　　伍漢超隨在楊凌身後，低聲道：「國公，羅指揮如何？」

　　楊凌不置可否地笑笑，說道：「經此一戰，羅指揮這裡我倒不擔心了，只是不知大棒槌那裡，如今如何了。」

　　　　※※※

　　大棒槌蓬頭垢面，狼狽不堪，他穿著件幾乎露屁股的破褲子，上身一件烏漆抹黑的短襖，肩後裂了道大口子，下邊連肚臍眼都蓋不住，腳下一雙露出大腳趾的黑布鞋，腰帶旁掛著個破碗，手裡提著根挺結實的棗木打狗棒，完全是一副難民加乞丐的形象。

　　這幅形象讓人看了實在不免一掬同情之淚，若是國公府的小雲丫頭看見，不黃河氾濫才怪。大棒槌抬頭看看，青州城赫然在望，瞧那光景再有十里就能趕到了，他不禁長長嘆了口氣，喃喃地道：「俺日他娘，可算是到了！」

　　大棒槌說完，噗通一聲倒在土坡上，手裡還緊緊抓著他的打狗棒，坡上生滿雜亂的野草，身下是鬆軟豐厚的土壤，看來這裡原本應該是一片挺肥沃的山坡地，現在全荒蕪了。

　　楊凌還未整軍出征，大棒槌就先出京師奔了山東，這一路走南闖北，幾處正在堅守的重鎮府城幾乎走了個遍，青州是最後一處了。他是山東人，打扮好了，一口山東腔，無論走到哪兒，在這兵荒馬亂，對外地口音最是戒備的地方，大棒槌都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不過這一路難熬啊，進了城是朝廷的天下，要進出難如登天，出了城就是匪盜的天下，白衣軍、紅娘子軍、打著白衣軍旗號的山賊、水賊、流寇甚至原本的地痞流氓，各種隊伍多如過江之鯽。

　　山東自古多豪傑，可是豪傑多了便也常常以武亂禁，自秦漢以下，山東有西漢赤眉、綠林，隋末知世郎，青州黃巾，唐末王仙芝、黃巢，大宋水泊梁山，大明唐賽兒等等起事者，至於其他不見規模或者是附亂而起的，更是不可勝數。

　　這些山東豪傑，真正造反成功，得以裂土封侯稱王拜將的，也不過只有隋末秦叔寶、程咬金等寥寥幾人罷了，但是只要有人成功，就有人效仿。

　　大棒槌這一路行來，大大小小的跟風造反隊伍見過幾十支，其中有些不過是家破人亡一個人混口食困難，只好聚起幾十上百號人仗著人多勢眾方便吃大戶，而且不會被其他人欺負罷了。

　　大棒槌前兩天還被一支七十多人的流賊隊伍拉著入伙，那首領叫鐵牛，見劉大棒槌和自己體形差不多，身高力壯是個人物，便盛情邀他入伙，大棒槌倒也沒有嚴辭拒絕，跟著鐵牛混了兩天半，最後被鐵牛及其同夥趕了出來。

　　大棒槌這廝膽小如鼠，搶劫時衝鋒在後，吃飯時衝鋒在前，一個人的飯量幾乎趕上三個，鐵牛大首領實在受不了啦，只好忍疼驅逐愛將，劉大棒槌便離了造反隊伍，繼續踏上自己的征程。

　　進了青州地境，百姓明顯變少了，這裡兵來匪去鬧得最凶，受禍害也最嚴重。從賊的、逃進城裡山裡的極多，更有些人乾脆收拾收拾逃回山西老家去了，所以顯得荒無人煙，十分淒涼。

　　山東許多人是山西移民，元末漢蒙交戰時山東是主戰場，大明立國之初人丁就極其稀少，千里無雞鳴，人煙絕跡，於是朱元璋便從山西移民至山東。

　　燕王靖難時持續了四年，殺掠無數，以至道路蓁塞，田疇草莽，東西六、七百里，南北近千里，幾為丘墟。山東又是主戰場，人丁因戰爭、旱災、蝗災、瘟疫大幅減少，於是朱棣成功後也效仿乃父，從四面環山相對穩定的山西移民來山東。

　　當時，移民最多的是東昌府（今聊城）、濟南府、袞州府、萊州府、青州府，百姓不願背井離鄉，為了防止移民逃跑，當時官兵都用繩子把百姓們雙手反綁，一串串連結起來以便看管，押送過程中，人們需要大小便時，便央求官兵將手解開，據說現在稱方便為解手便是由此而來。

　　現在他們遷來不過百餘年，許多人從父祖輩口中還知道自己家鄉，山東一亂，官府失去約束力，戶籍、路引統統不管用了，所以有些人家乾脆舉家逃難，千里跋涉，想逃回山西去。這種情形青州尤其嚴重，所以劉大棒槌一進了青州地境，幾乎見不到幾個人，要弄口吃的也不容易。

　　他躺在土坡上，瞇縫著雙眼，歇了一陣子攢足了力氣，一翻身爬起來繼續向前走去。

　　青州城已經封城了，白衣軍幾次進攻青州城，把衡王嚇得夠嗆，他的身家性命、全部家底全在青州，所以他把附近府縣所有的兵馬全部集結於青州城內，然後封鎖全城以求自保。

　　如今白衣軍已經轉攻泰安城，此地平靜了下來，衡王殿下仍然堅決不允開城，也不許軍隊、官員出城清剿小股流匪、安撫地方百姓。他對城外和依附的縣鎮完全放棄，任由流賊橫行、百姓自生自滅，只求一己安危。青州知府洛少華是個清官，可是藩王在戰亂時，如果沒有朝廷諭令，有權節制地方軍政，他也毫無辦法。

　　劉大棒槌到了青州城下，只見磚牆上傷痕纍纍，有的地方已經裸露出夯土，城頭箭垛也被砸壞幾處，可以想見曾遭受過怎樣激烈的戰鬥。

　　大棒槌已經飢腸轆轆，好不容易到了城下，也無心四處打量，立即仰頭高喊道：「開城！開城！快些放我進去！」

　　城頭守軍早已看到他蹣跚而來了，只是一個叫花子而已，他們連弓箭都懶得拿，站在城頭向大棒槌訕笑道：「傻大個，衡王殿下有令，青州封城，外不准入、內不准出，你往別處逃命去吧。」

　　「放屁！我是朝廷特使，奉欽差剿匪總督、威國公爺楊大人之命，有重要指令要入城傳達，還不快放我進去？」

　　城頭守軍捧腹大笑：「哈哈哈，你可別逗了，前兩天有個孫子還冒充衍聖公孔公爺呢，叫老子一泡尿給澆走了，你是京裡威國公的特使？俺說傻哥們兒，你先把你那萊陽腔改改，直接說你就是威國公不更好嗎？」

　　大棒槌又好氣又好笑，他瞪著眼睛向城上連吼帶解釋，吼得嗓子冒煙，城頭守軍乾脆縮回頭去不理他了。

　　劉大棒槌抓耳撓腮，忽地心生一計，向城頭官兵吼道：「官爺，官爺，俺說實話，我其實就是鄰縣王老財主家的長工，家裡被白衣盜洗劫了，小的偷了一大塊金磚，獨自逃了出來，可我現在連口吃的都沒有，您高抬手，放我進城吧，只要進去，這金磚就是您的了。」

　　城頭上刷地一下，冒出七八顆人頭來，一個個眼睛瞪的跟包子似地，其中有一個看軍服是個把總，他瞪起眼睛上下打量大棒槌一番，嘿嘿笑道：「小子，你身上藏著金磚呢？」

　　劉大棒槌要是說他是財主或者財主家的大少爺，怕是沒人會信，但他說是地主家的長工，趁亂偷了主人財物，這事兒戰亂時就常見了，城頭守軍倒不懷疑。

　　「是啊，是啊，就俺這模樣，流賊看了都懶得搜身，所以保藏下來了，本想著弄了錢，安定下來後開個小店，可是現在活都活不下去了呀，官爺，您發發慈悲……」

　　「嘿嘿嘿，你放心，只要是真的，俺就放你進來。小六子，快去弄根繩子，繫個筐，讓他把金磚放進筐裡，先驗證真假再說。」

　　旁邊一個親信士兵小余低聲道：「二哥，衡王爺下過令的，真要放他進來？」

　　把總撇嘴道：「放他進來？美得他！娘的，不就是個竊主財物，逃遁在外的長工嘛，老子不把他送官究辦就不錯了，他自己有痛腳被我抓住，吃了啞巴虧敢放個屁嗎？等金磚上了城，放兩箭把他駭走，嘿嘿，兵荒馬亂的，這小子不是作賊就是餓死，沒啥大礙。」

　　小余嘿嘿一笑，悄悄豎了豎大拇指。

　　小六子找了根繩子，繫了個裝石灰的筐順下城去，劉大棒槌背對著他們，在地上連摔帶踹，把那黏得牢牢實實的打狗棒最上段巴掌大的一小塊拗斷了，裡邊露出一段黃綾。劉大棒槌拿出來，順手抄起一塊地上的殘磚包上，放進了筐中。

　　城頭幾個守軍看他翹著屁股也不知掏弄什麼，褲子上幾個原本不明顯的破洞，這時清楚地露出了臀肉，不由嘻嘻哈哈，訕笑不已。

　　劉大棒槌弄完了，直起腰向城頭上喊道：「官爺，已經放進筐裡了。」

　　余笑精神一振，趕忙搶過去，和小六子把筐飛快地拉了上去，一會兒工夫，城頭嗖地一飛下一塊磚頭，把總爺探出頭來惡狠狠地罵道：「王八羔子，拿塊磚頭糊弄你爺爺？」

　　劉大棒槌躲了一下，叉手大笑道：「識得字嗎？兄弟，那磚頭不值錢，包磚的東西可值老銀子了，你瞧清楚！」

　　把總眼睛一亮，失聲道：「我日，難道是房地契？快快，拿來我看看。」

　　把總把黃綾捧在手裡，橫著看豎著看，看了半天招呼道：「小六，你不是認得字嘛，給老子唸唸，上邊這劃拉的是啥玩意兒？」

　　小六子念過私塾，人長的也斯文，常被人使喚來使喚去，聞言連忙接過黃綾，搖頭晃腦地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念到這裡，他不由一呆，張著嘴巴抬頭看看把總，把總瞪著眼睛回望著他，結結巴巴地道：「啥……啥……啥玩意兒？」

　　「聖……聖……聖旨！」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威國公、京營外四家軍副帥楊凌，出師剿匪，山東軍政，一應要員，統受節制，違令者斬立決。』」

　　衡王朱佑楎、青州現駐軍將領副總兵鄭洪飛、參將方青雲、知府洛少華以及其他大小官員一一從地上爬了起來。劉大棒槌提著打狗棒站在上邊，從打狗棒掏空的那一小截縫隙中又取兵部勘合，上邊已經有濟南府等沿途大埠的參將、知府、游擊、守備等官員的印信。

　　劉大棒槌繃起黑臉蛋，大聲說道：「這裡是最後一站，要馬上派人與附近城池聯繫，依次遞解消息往德州，讓國公大人知道這裡已經在奉令行事，至於具體的命令，因事關重大，國公不准行文，要由卑職口述與王爺和諸位大人知道。」

　　「楊凌派人來，一定是在打青州守軍的主意。」衡王殿下想著，是一百個不甘心、一千個不樂意，可是眼前這個叫花子是拿了皇帝聖旨來的，上邊說的明明白白，山東兵馬，軍政要事，統由楊凌節制，誰敢違逆就是欺君，衡王可沒有造反的膽量。

　　更何況沿海六省在抗倭之戰中經楊凌指揮大獲全勝，這幾省官兵對他是信心十足，尤其是那段時間內，楊凌嚴肅軍紀，裁撤作戰部隊的冗員，按軍功行賞，中低級將領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在這一戰中取代庸碌無為的原任將領，剛剛陞遷上來的軍官。

　　這些少壯軍官固然對楊凌推崇備至，高級將領由於在抗倭戰中得益不小，對楊凌也十分樂意從命，眼前這位副總兵就是因抗倭有功從參將直接升上來的，一聽劉大棒槌要口述楊凌命令，他們不待吩咐，就一擁而上，將大棒槌圍了起來。

　　衡王見狀不禁憂心忡忡：「我的衡王府可不能有失啊，這個大掃把，派人來青州到底瞎攪和什麼呀？」

　　　　※※※

　　楊凌沒有直接趕回行轅，而是在城中四處遊走了一陣，城中居民比較安靜，數萬大軍的駐紮，對於懵懂無知的百姓們來說就是生命的保障，他們雖然聽說過響馬盜的厲害，但是響馬盜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成功地攻陷過這樣的軍事要塞，也沒有和這樣多的軍隊正面交鋒過，城中百姓對官兵還是很依賴的。

　　楊凌逛了一圈趕回行轅所在時，羅士權、喬四海領著一大群喜笑顏開的軍中將領恰好趕了來，負責地方民政的文官們也上門稱賀。

　　楊凌和他們在門口相遇，談笑入府，剛剛走進院子，就見一條大漢赤裸著上身，站在右苑井口邊，提起一大桶清涼的井水，「嘩」的一聲倒在身上，然後猛地一擺頭，水珠四濺，他哈哈大笑道：「涼快、涼快，這地方乾燥酷熱，比我們那兒還熱，哈哈，還是井水涼快。」

　　這人一身腱子肉，黝黑的肌膚，舉止之間渾身的肌肉勃勃欲動，似乎充盈著無窮的暴發力，這樣強健的體魄，端的是一條好漢。聽到他聲音，楊凌先是一怔，然後試探著喚道：「彭小恙！」

　　大漢聞聲猛地回頭，瞧見了楊凌，兩隻大眼頓時瞪地溜圓，欣然大笑道：「哈哈，楊大人回來了！卑職往城頭尋你，官兵不允登城，卑職候得熱極，就先回來了。」彭小恙說著，大步騰騰走了過來，兜頭就是一禮：「卑職見過大人！」

　　他身上水淋淋的，一條褲子拖湯帶水，猛一抱拳抬手，帶起的水珠都濺到了楊凌臉上，旁邊幾名文官不由蹙了蹙眉。楊凌知道這小子做慣了海盜，加入官兵短，能知禮儀、能守軍紀就不錯了，這些繁文縟節倒無關緊要。

　　他對這個性情耿直的虎將是十分喜歡的，便笑吟吟的攙起他來，說道：「今日在水西門見到江南水師的旗幟，我就知道是你們的人馬，只是沒想到是你親自帶隊，哈哈，小半年未見，你可更加壯實了，結實的像是鋼鐵鑄就一般。」

　　彭小恙咧開大嘴笑道：「旱路鬧匪，水路也不安靜，這次運送的東西太過重要，都是呈給大人您的，不親自押送我放心不下。本來是要經這裡轉陸路送往京師，半道上就聽說您奉旨到了山東，這下可好，省了事了。」

　　楊凌心中奇怪，不知道他有什麼重要東西要親自押運交付自己，當著這麼多人也不好問起，便先領著他們往演武堂走，楊凌邊走邊介紹了彭小恙和羅指揮等人認識，剛剛進了演武堂的門，彭小恙便一拍腦門兒道：「哎呀，我還忘了說了，大人……」

　　他剛說到這兒，演武堂左右几案旁坐著的幾個人已經站了起來，其中一人瞧見楊凌立即嬌呼一聲：「楊！」

　　隨即一個身材高䠷的身影已經快步走到了楊凌面前，這人五官明媚，氣質高貴，身穿明軍將領的軍服，衣服剪裁得體、酥乳纖腰勾勒得曼妙無比，襯托得那高䠷豐腴的身段兒充滿了誘惑力。

　　一頭褐色的長髮，深邃幽藍的美眸盈起點點淚光，潤玉笑靨，深眼高鼻，這是一個別具異國風情的美麗女人，氣質、姿色、身段無不完美，俏盈盈的如同一枝凝露綻放的玫瑰。

　　她抓住了楊凌的手，激動的臉頰緋紅，由於歡喜過甚，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楊凌愕然半晌，才驚呼一聲：「阿德妮，你怎麼來了？」

　　阿德妮一雙眸子深情款款，無限溫柔地瞧著他，只是用顫抖的嗓音柔柔暱喃了一句：「楊，我好想你。」

　　楊凌出事的消息傳回浙江，阿德妮這個一向堅強獨立的少女，就像是感覺到天塌了一樣。獨自在海上流離的歲月，她咬著牙支撐了三年的堅強，也在被人賣做女奴時，她的心靈終於徹底崩潰了。幸好，她遇到了楊凌，這顆芳心算是有了依靠。

　　聽說楊凌死了，她唯一能說話的人，那位綺韻姐姐變得像幽魂一樣陰森可怕，整天就是忙著找兇手，然後做兇手。阿德妮沒人理會，孤零零的就像重又被全世界拋棄了似的，那種孤獨的感覺真比死還要可怕。

　　幸福得而復失、然後失而復得，這種大悲大喜，又復大悲大喜的歷程，把這個堅強少女的心也熬得脆弱起來了，做為她在大明唯一可以去愛、可以倚為終身的男人，她在南方的那段日子甚至比成綺韻和馬憐兒的思念還多。

　　馬憐兒至少還有孩子、成綺韻至少還有事業。離了楊凌，她一個異族女人在大明還有什麼？愛，只能是她的全部。

　　亞莉．阿德妮一雙盈盈妙目，柔情似水，溫柔的繫繞在楊凌身上。這個男人，是她感情中的唯一寄託，是她生活天地中最親密的男人。

　　喬四海大呼小叫起來：「呃？咋是個色目女人？這娘們是誰啊，咋還穿軍服哩？」

　　他說完了顧盼左右，只見自羅士權以下，所有文官武將都像在看白痴，只用眼角瞟著他，而把鼻尖瞄向另外一方。

　　喬四海納悶兒地抓抓頭皮，翻翻眼睛道：「俺咋了？」

　　左右袍澤刷地一下扭過頭去，一臉不認識他的表情。

　　楊凌也有片刻的尷尬，自己剛剛對人宣講了十七條五十四斬，大談軍律軍法，現在自己的女人卻跑到了兩軍陣前，雖說沒人敢追究自己責任，可這面子上也過不去呀。

　　他靈機一動，倏地想到阿德妮兼著福建軍器局大使參贊的職務，由於她精通火器，福建軍器局火器專家鄭老對她青睞有加，所以她去江南後鄭老並未讓她辭去這個職務，不妨以此先應付過去再說。

　　楊凌乾咳兩聲，拉長了聲音道：「這位……這位阿德妮姑娘是福建軍器局大使參贊，平夷戰中曾發明過水中火雷，功勳甚大。」

　　「哦……」眾官員恍然大悟。

　　「楊！」阿德妮的淚水已經溢出了眼窩，她唏噓著，忽然一頭扎進了楊凌的懷裡，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呃……」楊凌下意識地攬住她結實圓潤的纖腰，左右官員見此驚世駭俗、傷風敗俗之舉，兩顆眼珠子瞪的都快掉了出來。

　　楊凌乾笑兩聲，說道：「這個……是西洋禮節，是一種西洋禮節。」

　　「哦……」眾官員繼續恍然大悟。

　　「相公，你擔心死人家了。」

　　「……咳咳，是國公！」楊凌低聲呻吟。

　　「嗯嗯，國相公！」阿德妮從善如流，立即改口。

　　楊凌一腦門冷汗，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她是想說國公，西洋人嘛，漢語她不明白，稱呼她不知道！」

　　「哦……」眾官員一臉木然。

三百七三　卯時用兵

　　「媽的，愛信不信！」楊凌惱羞成怒，豁出去了：「我還不解釋了呢！」

　　眾官員本來一臉的曖昧，可是楊大官人破罐子破摔，一拿出「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架勢，他們倒是氣勢全無了。

　　這些官上門來不過是恭喜道賀，只有羅指揮是彙報一下軍情、就下一步作戰徵詢一下威國公意見的，這一下長話短說，短話不說，虛頭巴腦的客氣話全省了。

　　羅士權匆匆彙報一番、又請示幾句，便兵敗如山倒，領著一眾殘兵敗將落荒而逃，一時失言，把威國公準夫人叫成「娘們」的喬四海夾著個屁股比誰溜得都快。

　　楊凌昂首挺胸地立在演武大堂上，很光棍地拱手送別一干官員，一身的胸襟坦蕩、一臉的光明磊落，阿德妮小鳥倚人般地偎在他的身邊。

　　伍漢超、彭小恙等人見文武官員已走，立即屁也不放一個，便轟地一下做鳥獸散了。楊凌威風凜凜、睥睨左右，見除了廳門口裝聾作啞的四個侍衛，大堂上空空蕩蕩再無一個人影了，這才握著阿德妮的肩頭，把她轉到了自己的正對面。

　　阿德妮所在的國家，女性是比較自立剛強的，她的身分和經歷，使她比一般女性更自主和理智，所以楊凌當初才把那麼重要的信交給她，坦言可能遇到的危險，因為她的堅強，這位從萬里之遙乘風踏浪來到東方，陰差陽錯成為他的女人的亞莉．阿德妮男爵，也是楊凌牽掛最少的。

　　然而現在一眼望去，阿德妮似乎脫胎換骨，原來自信矜持、高貴堅毅的眼神不見，那雙霧氣氤氳的美麗雙眸，凝望著他時，滿是依戀和雋永的深情，一個美麗少女全部的愛，赤裸裸的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的面前。

　　楊凌見了，心弦不由震顫了一下，儘管兩人交往時間是最短的，可是這一眼望去，彼此的心靈忽然拉的好近好近，最是凝眸無限意，似曾相逢在前生。男女之愛，本來就是最容易水乳交融的一種感情，何況兩人本有情愫呢？當然，這種東西也最容易天雷勾動地火。

　　阿德妮眼裡含著淚，嘴角卻掛著甜美滿足的笑，她重又投入楊凌的懷抱，溫柔地環住他的腰肢，頭頂抵在他的下巴上，貼著他的胸口幽幽傾訴道：「楊，總算再見到你了，聽說你出事後，我傷心極了，那些日子，我就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在這異國他鄉，你是我唯一的依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再也不要離開你了。」

　　楊凌輕輕扳著她柔潤的肩頭，溫柔地替她撫去頰上的淚水，微笑著哄道：「瞧你，你們女人啊……都多久的事了，現在想起來還掉眼淚。阿德妮是海軍上尉、職業軍人，應該比普通女子更堅強，不是嗎？」

　　阿德妮癟了癟嘴，輕輕捶了下他的肩頭：「堅強你個鬼，人家在你面前，要堅強給誰看？」

　　她的漢語仍帶著點異域腔調，這番似嗔還怨的話飽含著一個少女的真情，卻以這種語調說出來，蕩氣迴腸中另具一種勾魂的妖嬈味。

　　楊凌聽得心中一蕩，一下摟緊了她的纖腰，要不是仍在大堂上，那豐盈柔美的一對脣瓣又要飽受他的蹂躪了，他低笑道：「相公這詞兒，是誰教你的？」

　　阿德妮眨眨眼道：「是憐兒呀，她說應該這樣稱呼你的，我叫你未婚相公，被她笑得不行，我便改口了，怎麼現在又成了國相公？」

　　楊凌哈哈一笑，簡單解釋幾句，又問了問馬憐兒和女兒盼兒的消息，才悵然一嘆道：「做了國公，本想著沒有那麼多顧忌了，正要把你們都接過來，可是現在兵荒馬亂的，倒是先留在陪都安全得多。

　　「我現在還顧不上去看她。對了，你和憐兒不是負責著江南的各處產業嗎，怎麼進京來了，小恙說必須親自護送的……就是你？」

　　楊凌並未刻意地多打聽憐兒的消息，女人縱然再大度，向其中一個不厭其煩地打聽另一個的情況，表現的越是關心、越是體貼，她心裡也會越不舒服。

　　馬憐兒在江南，要說委屈，恐怕只是自己這個夫君一直不能陪伴身旁罷了，其他的，錦衣玉食、僕從如雲，生活上絕不致有什麼問題，問這些東西倒是做作了。

　　一提到護送的東西，阿德妮不由精神一振，跳起身興奮地道：「楊，我帶你去看，現在東西放在前院西廂，著我們帶來的人嚴加看守，不過……其實也不必那麼小心的，我和鄭老再三試過，安全性很好。」

　　楊凌見她興奮的臉蛋緋紅，可是語速又快，說的又急，卻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忙問道：「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阿德妮眼裡閃著俏皮的意味，拉起他的手，眉尖嫵媚地一挑，甜笑道：「來，我帶你去看，保證讓你大吃一驚！」

　　楊凌微笑著任她拉著手來到西廂，西廂已被彭小恙的士兵據守了，見了阿德妮，他們都肅立施禮，顯然都認得這位女將軍。

　　德州演武堂面積甚大，前後三進院落如同一座大公園，前院左右兩廂本來就是儲放重要軍備的地方，彭小恙持有福建軍器局、福建都指揮使司、浙江指揮使司的公函，所以得以入住。

　　阿德妮拉著他來到一間庫房間，命令士兵打開庫門，然後帶著楊凌走進去，只見倉房裡擺放著三口碩大的木箱，阿德妮叫人將木箱封條打開，撬開上邊的木板，然後背著手笑吟吟地繞著一口木箱踱了兩圈，得意地睨了楊凌一眼。

　　阿德妮一身得體的軍裝，更顯得纖腰緊致、胸脯渾圓，明艷裡帶出三分英氣，尤其那身材頎長，胸腰、腿股的曲線滑潤飽滿，有種說不出的誘人之媚，那雙悠長的大腿筆直渾圓，被褲管靴筒一裹，比例極美，楚楚動人。

　　楊凌想像那雙呈麥芽色的健美大腿是如何的修長結實、渾圓膩潤，心中不由一蕩，忙掩飾地笑道：「小丫頭，到底賣弄什麼玄虛？還不快給我看個清楚？」

　　阿德妮抿嘴一笑，忽然握住箱蓋向上一翻，笑吟吟地道：「楊，你自己看。」

　　楊凌走近去，向箱內一看，只見上邊是一層棉絮和稻草，他輕輕撥了幾下，呼吸一下子屏住了，他拿起一個，痴痴地看著，輕聲道：「手雷！」

　　阿德妮格格笑道：「是的，就是按照你在福州時對我提過的手雷所造出來的，它的原型是軍中的震天雷。」

　　阿德妮拿起一枚手雷，說道：「京師軍器局設計出的燧發槍，射速加快了許多，我們又據此發展出了多管火槍，以射速來說，已不在弓箭之下，不過現在還存在槍管易炸裂、槍膛密封不好等問題，兵士往往因害怕銃炮炸膛爆裂而怯於使用或拒絕使用。

　　「此外現在的火藥還需要繼續改良，否則幾槍放過，槍膛內渣滓沉積，不擦乾淨就無法持續使用，而火炮又太過笨重，用於攻守城池易，靠現在的交通工具要攜之野戰幾乎不可能，再加上它對輜重補給的過份依賴，國家財政上也難以承受。」

　　楊凌點頭稱是，火槍直至拿破崙時代，仍是與刀劍並用，優勢互補，現在這個年代完全以火槍取代弓騎，根本就是不現實的。除了技術難題還有財力問題，朝中現在估算僅山東剿匪所耗兵馬錢糧就要超過九十萬兩，如果是全火器部隊，那個天文數字就要讓國家破產了，有些東西不是想想那麼簡單的，最好用的東西未必是最適用的，打仗打的是錢。

　　原來的火槍，發一槍對方可以射出至少六箭，而騎兵衝鋒，臨戰不過三矢耳，在野戰中只要放出三箭，對方的騎兵就衝到跟前了，那時只有刀劍近戰才有的效果。現在的火槍射速與弓箭相當，也就是三槍而已，宜守而不宜野戰，更何況射程遜於弓箭的問題目前還沒解決。

　　阿德妮道：「儘管對於快馬硬弓來說，它的優勢目前並不明顯，不過它的長處在於訓練時間短，體力較之騎士相對孱弱的普通人一旦掌握，也可以成為一個合格的戰士，我想，既然大明軍目前遠戰除了火炮仍以弓矢為主，無法以火槍取代，那麼能不能在近戰中盡量發揮火器的威力，以取代刀劍槍矛或者成為近戰的重大臂助呢？」

　　阿德妮嫣然笑道：「震天雷本來就是軍中使用的一種火器，只是原來需要點燃火繩，使用不便，而且要保證威力的話，體型又太大，一人攜帶不了幾個。我記得你在福州對我說過一種設想，我把它實現啦。

　　「這種小型手雷使用燧發原理引火，你提議的龜甲外殼雖然容易炸開，不過攜帶不便，而且儘管火藥改良過了，爆炸力還是不夠，所以我決定不靠外殼傷人，外殼還是鑄成柱狀，這樣每人可以隨身攜帶十到十五枚。柱狀外壁盡量鑄薄，讓它僅僅發揮包裝物的作用，在裡邊裝了大量的鉤形、針形鐵片和鐵珠，這樣一旦爆炸，方圓五丈之內，人畜難逃。」

　　鐵片、鋼珠？楊凌忽然想起在一部電影中見過的美軍手榴彈，一旦爆炸鋼球四射的恐怖場面，頭皮忽然有點發麻，他瞧瞧三口大箱子，說道：「這……三口箱子全是手雷？」

　　阿德妮抿嘴笑道：「手雷成本低，製造技術簡單，不過我們只來得及造出兩箱，圖紙我攜來了，可以讓北京軍器局就近製造，最後一箱卻不是手雷。」

　　阿德妮得意地道：「手雷靠臂力投擲，還是不夠遠，我鑄造了一種更大的錐型手雷，它借用火炮擊發技術，實際上是一種小型火炮，只有一根鐵筒，單兵就能攜帶，雖然發射較慢，不過在野戰中匍匐前進，用來擊毀對方臨時搭建的障礙物和防守陣壘十分有效，射程是投擲的三至五倍不等。」

　　她向楊凌莞爾一笑，說道：「這個也是借用了你、我天才的相公大人所說過的設想，我讓它成為了現實！」

　　阿德妮說著掀開了木箱，一具具鎧亮的發射筒，用棉花隔開，整整齊齊地排在箱子裡，單兵火箭筒……雖說和現代的火箭筒有些差距，其實楊凌也沒見過現代火箭筒的內部結構，不過阿德妮既然把它拿來，就一定是經過實戰模擬的，應該可以使用。

　　楊凌哈哈大笑，他情不自禁地衝過去，一矮身摟住了阿德妮的身子，雙手兜住了她的豐臀，阿德妮嬌呼一聲，急忙摟住了楊凌的脖子，緊跟著她已被楊凌抱了起來，在房中飛快地轉了三圈，欣喜不勝地道：「阿德妮，你真是我的及時雨、順船風，哈哈哈，真是難為了你啦。」

　　阿德妮輕輕從他身上滑下來，深情款款地道：「人家不為你著想，還能為誰著想呢？聰明的女人，就應該懂得如何去愛她的男人。」

　　楊凌欣笑幾聲，把箱蓋闔上，道：「這些武器幫了我的大忙，我即將實施的計畫，有了這批武器，就更加萬無一失了，走，咱們回去談。對了，我出任剿匪總督，消息應該剛剛傳到江南，你怎麼就已經到了，莫不是還懂得未卜先知？」

　　阿德妮道：「是憐兒說的，我和憐兒在江南打理咱家的生意，軍器局那邊跑船時也偶爾過去照料，這是我和鄭老研究出來的，剛剛造出一批，京畿響馬造反的消息就傳過來了，憐兒通過她的哥哥和鎮撫司錢大人弄到了軍情邸報。

　　「她分析之後告訴我，率兵平叛的人必定是你，要我把已經造好的武器馬上給你送來，助你一臂之力，同時攜帶圖紙，由京師軍器局就近製造，更方便些。」

　　「憐兒……」

　　楊凌微微一怔，有剎那的失神，眼前忽然閃過那美人兒的潤玉笑靨，天然的眉黛翠煙，湛湛如水的美目，周身無處不媚的風姿……

　　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大義不負卿。憐兒……等著我，你的相公馬上就要出兵平叛了，此間剿匪事畢，我一定把你接回來，今生此世，再不分開！

　　　　※※※

　　巍峨的濟南城高高聳立著，城牆高峻，諸多門樓、角樓、望樓、箭樓、女牆交織成一道密集的攻擊網，城外護城的壕塹既深又寬，足以與邊塞重鎮大同府的城池相媲美。

　　這座城池占據了水陸要衝，是兵家必爭之地，更是山東一省的最高指揮衙門所在地，如果能攻克這座城池，毫無疑問，不只在軍事上，更重要的是具有強大的政治影響，山東各地觀望堅守的城池將因它的陷落而不戰自潰。

　　濟南城深溝高壘縱深防禦，數萬兵馬戒備森嚴，把這座堡壘守得是如山嶽峙立一般，難以撼動。燕王發動靖難之役時，這裡就是一座軍事要塞，當時燕王奪了大明重要兵站德州，得糧百萬餘石，兵甲不計其數，不但大大壯實了自己，而且使濟南成為一座孤城。

　　儘管如此，山東參政鐵鉉收攏了一些朝廷的殘兵敗將、散兵游勇，倚仗這座城池竟和燕王對峙達數月之久，後來燕王運來大炮攻城，鐵鉉便找畫師繪了朱棣他老爹朱元璋的畫像，又樹無數牌位於城頭，竟令朱棣空有利器在手而不敢轟城，最後鬱悶而歸。

　　後來直到朱棣取了南京，得了天下，再發兵北伐，圍城良久，耗盡城中糧草，這才取下濟南城。朱棣恨極了鐵鉉，將其妻女盡數發配教坊司受人凌辱，死後又棄屍餵狗，猶不解其恨。

　　如今楊虎造反、官兵守城，朱老頭的畫像當然不能再做擋箭牌。不過幸好楊虎沒有大炮，縱然有也未必及得濟南城的大炮數量，所以楊虎根本不直接來攻濟南，如今正日夜猛攻泰安，只要響馬盜再奪了德州，濟南城守軍將領未必有鐵鉉那份膽略和勇氣，把濟南圍成了座孤城，未必就取之不下。

　　泰安城已數次派人突圍向濟南城求救兵，可是從四川調防濟南的都指揮使陳鴻蒙就是按兵不動，他的大軍守城綽綽有餘，可是軍心士氣畢竟不能和一群亡命之徒相比，而且官兵戰馬不多，以數千騎兵馳援泰安純屬開玩笑，如果出動大隊步騎，楊虎的騎兵只要來一個側翼突破，就得任人宰割。

　　肉包子打狗的事，陳鴻蒙才不會去做，楊虎十萬大軍圍泰安這麼久卻取之不下，並不是真的取不下，未必不是抱著想誘他赴援，來個圍點打援，那樣遠比奪泰安，困濟南要快得多，陳鴻蒙識破楊虎詭計，偏不上當。

　　就此事，他和山東布政使呂繼善溝通過，呂繼善也同意他的判斷。可是濟南軍政要員未必都有這個見識，都認為他是畏戰怯敵，攻訐言論不絕於途，他從四川調來不久，當地仕紳官僚與他不熟，便不斷向布政使呂繼善施加壓力，逼他出兵。

　　呂繼善也是個甚有主意的官員，不但是個官場老油條，而且是滾刀肉一塊，也虧得是他，才頂得住濟南府一撥一撥上門來狂轟爛炸的人，頂住從精神到名譽、從仕途到前程不斷的軟硬兼施、威逼利誘。

　　脣亡齒寒的論調，呂繼善已聽得耳朵起繭了，陳鴻蒙的理由他也對這些當地豪紳大族和官員士子們再三解釋過了，可惜這些人根本聽不進去。泰安與濟南之間的仕紳大族之間多有姻親關係，眼見泰安岌岌可危，他們如何放心得下？

　　濟南大豪翁之琪憤憤然道：「陳鴻蒙？那個裝神弄鬼的老道有個屁本事，分明是怕死不敢出兵，大人啊，您是山東布政使，官階比他還高著一級，戰時該由您負全責，您得逼著他出兵呀。」

　　陳鴻蒙崇信道家，不但家裡供著三清祖師的神像，早晚一炷香，平素還常和濟南附近名山大澤有道行的道士們來往，因此這些名門望族、豪紳士子鄙稱之為鴻蒙老道。

　　呂繼善苦笑連連，他愁眉苦臉地道：「各位，各位，我畢竟是一介文人，若論軍事，哪及得陳大人？楊虎志不在泰安，而在濟南，出兵只有把濟南守軍也讓人給端了，陳大人是知兵的，濟南軍隊宜守不宜攻，這也是沒法子呀。」

　　這兒正糾纏著，有人奔來報告：「稟布政使大人，泰安府派來求援特使！」

　　在場的官員仕紳們一聽，頓時兩眼發亮，也不待呂繼善吩咐，便一迭聲道：「快快請進來。」

　　外邊的人根本不用叫，自己就進來了，焦頭爛額的呂繼善一看進來那人，立即恭謹起身，拱手長揖，道了聲：「先生，您……您怎麼來啦？」

　　外邊來的是個老頭，原是浙江學政，名叫張多器，原是呂繼善的恩師，致仕後回泰安老家養老，呂繼善任山東布政使司後逢年過節的還常去拜望恩師，今見他來，不由肅然起立。

　　老頭兒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瘦瘦的，頷下一部山羊鬍子，看起來十分好笑。這位學究並非古板冬烘，為人詼諧有趣，而且博學多才，當初任學政時頗受學子們愛戴。

　　張多器見了呂繼善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啊，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撿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一拍大腿道：「先生？我老頭馬上就要變成先死了。泰州幾十萬軍民翹首盼著您呂大老爺派兵來援呀，盼得脖子都長了三寸，求援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現在我老頭也被派來了，看在我這老臉的老面子上，你說，到底什麼時候派兵？」

　　呂繼善走到他身邊，低聲下氣地道：「先生，不是學生坐視泰安危難吶，只是楊虎之心，路人皆知，他圍攻泰安久取不下，分明是想誘濟南出兵，以利輕易取了濟南城。現如今威國公爺已經到了德州，他擊敗劉六叛軍，必定引兵來援，泰安……您老……唉！還得咬牙撐下去呀。」

　　張多器把嘴一張，指著嘴巴道：「撐？你看看，我老頭還有牙嗎？都快掉光了，我拿什麼咬呀？你是山東布政使，不是濟南布政使，泰安就不是你的子民了？你就眼睜睜看著泰安陷落，數十萬百姓被反賊魚肉？」

　　呂繼善苦笑連連，面對氣憤之極的恩師，只好嚅嚅解釋，旁邊一眾地方官員、仕紳學究紛紛擁上來幫腔說話，呂繼善正覺招架不住，張老頭氣喘勻了，忽地跳起來，啪噠一下，給呂繼善跪下了：「呂大人，呂老爺，算我老頭子求你了還不成？泰安眼看就守不住了，你發發慈悲，發兵吧！」

　　呂繼善一看恩師耍賴，唰一下，他也跪下來，把頭一搖，脖子一梗，說道：「慈悲能發，兵不能發！明知是個坑，學生不能領著濟南軍民硬往裡跳呀。」

　　張多器氣得哆嗦，他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大摞子厚厚的東西，拍打著道：「瞧瞧，瞧瞧，看見了嗎？這是老夫著筆，泰安上下，官員縉紳、名流士子聯名簽下的，是告你狀的，你拿去瞧瞧，泰安要是陷落了，我們就上北京城告你，告你個不地道的混蛋！」

　　呂繼善訕訕地道：「恩師，您老人家還是先起來吧，這麼厚一摞子，您讓學生怎麼看啊？學生知道您老文筆好，要看，還是等將來送進京去給皇上看吧。」

　　張多器指著他的鼻子尖吼道：「好，好！你不在乎是不是？我……我……」

　　他東張西望一陣，爬起來走到一根柱子邊上，恨聲道：「你是要逼死老夫呀，你發不發兵？你不發兵，老頭子就一頭碰死在柱子上。」

　　「可別的，可別的，恩師，你離柱子那麼近，頭上碰個大包多不划算吶，您坐下，咱們慢慢商量……」

　　「商量個屁！你不答應是不是？那我就吊死在你這兒！」張老頭解下腰帶，指著房梁大聲咆哮道。

　　呂繼善訕笑道：「先生，您腰那麼細，腰帶還不到兩尺長，就算你爬得上去，這腰帶連房梁都繞不過來，怎麼往脖子上套呀？哎喲，要嚼舌？別呀先生，就您那口牙口……」

　　呂繼善知道老頭兒心眼多，做這麼多舉動不過是逼他出兵，根本沒有尋死的意思，他一邊和恩師調侃著，一邊走過去，一把拖住了張多器的小瘦胳膊，把老頭兒拖回來摁在椅子上。

　　老頭一拍大腿，號啕大哭道：「泰安上下都盼著我這張老臉你能給點面子，幾十萬人等著救命吶，你咋就一副鐵石造就的心腸喲……我老頭哪有臉呀，我哪有那麼大的臉面呀……」

　　他抓起一個茶杯，放到尖下巴上接著眼淚哭道：「我張多器哪有臉呀，我的臉在你呂大人眼裡，還沒個指甲蓋兒大，把臉埋進這茶杯，就能活活淹死，我有什麼臉面見泰安父老呀……」

　　他尋死是假，哭卻是真哭，呂繼善慌了手腳，他勸著先生，旁邊的官僚仕紳趁機勸著他，大家正亂作一團，外邊兵甲嘩愣愣直響，只見十多個明甲執仗殺氣騰騰的軍中校尉擁進了大堂。

　　當先一人乃是一員裨將，他見了呂繼善立即施以軍禮，抱拳高聲道：「卑職參見布政使呂大人，都指揮使陳大人校場點兵，準備赴援泰安了，特派我等恭請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諸位大人同赴校場，協同安排濟南防禦事宜。」

　　房子裡的人都呆住了，過了半晌，呂繼善才呆呆地道：「陳大人要出兵了？」

　　那員裨將笑笑道：「是！威國公爺早遣秘使曉諭各府各道協同出兵，共懲白衣盜，時間就定在明天卯時，因濟南是第一站，為防走漏消息，所以一直秘而不宣。」

　　他環顧一圈，張多器張老頭擦擦瘦臉上的眼淚，眨巴著小眼睛好像還沒回過神來，裨將微微一笑，擺手道：「諸位大人，請吧！」

　　校場內的臨時營帳內，緊急召集來的將領們也是剛剛聽到指揮使陳大人公布楊凌的秘密計畫，營帳內頓時一片嘩然，爭論之聲四起。

　　「大人，這計畫太過冒險了，楊虎一直監視著近在咫尺的濟南動靜，我們要負責誘敵，只消稍有動靜，便為楊虎偵得消息，濟南城可不得有失呀。」

　　「大人，各路援軍只是事先定好攻擊時日，現在並無交通聯絡，一旦各路大軍不能準時趕到，濟南守軍就得孤軍奮戰，突襲又不能攜帶重型兵器，騎兵又太少，我們的步騎只怕抵不住楊虎的馬隊半天的攻擊就得全軍潰散了，太過冒險了。」

　　「大人，以末將之見，是否先派出探馬探聽各路消息，派小股部隊出城誘敵，大隊人馬徐發呢？這裡距泰安並不甚遠，我們應該來得及趕到的。」

　　陳鴻蒙雙手據案，默不作聲，只是靜靜地盯著手下的將領們，此人身材頎長，面容清臞，三縷長髯，倒是一部好鬍鬚，使得整個人看起來清逸脫塵，實是一員儒將。

　　慢慢的，將領們終於安靜下來，陳鴻蒙滿臉肅殺地開口了：「我知道諸位絕非貪生怕死之輩，而是出於戰事考慮。但是，此乃欽差剿匪總督楊大人下的死命令，明日卯時兵馬未到者，領兵大將皆斬，各路兵馬齊聚泰安，有的現在早已在行軍路上。

　　「楊虎縱馬洗劫，攻城掠地屢屢得手，全因我各路兵馬調動不靈，各行其是，這其中未嘗沒有將領抱著自掃門前雪的態度，才縱大匪勢，我等皆是山東守將，守土有責，不可離棄，一味的據城固守，賊酋占而不走，何日方休？」

　　他把手向帥案旁長身而立的一位年輕將軍一指，說道：「此乃兵部驍騎尉伍大人，是欽差總督所差督戰將官，威國公爺以明修棧道之計，暗舉一半兵馬已自德州星夜兼程而來，剋時即到。

　　「我等為敵誘餌，未嘗不是決戰之先鋒，各路兵馬，絡繹如珠，連綿而不絕，後顧已無憂，尚有何所懼哉？楊虎，一草寇耳，卻肆虐山東久矣，實是你我為將之恥辱，我請各位齊心協力、背城而戰、有進無退、有生無死，但有臨戰言退者，殺無赦！」

　　陳鴻蒙臉色忽然獰厲起來，兇狠地瞪起眼道：「忠義留於青史，勝負決於明日，爾等聽明白了嗎？」

　　眾將怵然一驚，齊齊拱手道：「末將明白，謹遵將令！」

　　陳鴻蒙點點頭，臉上殺氣忽然一收，他一轉身，悠悠然走到大帳一角，眾將官伸長脖子看去，只見陳大人從帳角小桌上拈起三炷香來，點燃了拜了三拜，然後恭恭敬敬地插到香爐裡，上邊神龕中拱著三清大帝，三位老神仙面目和靄，慈祥可親。

三百七四　害中取利

　　士卒們頂盔掛甲一路疾行，一萬步卒、五千騎兵，其中三千是楊凌自京中攜來的外四家軍鐵騎，另外兩千是德州守軍。

　　楊凌坐鎮德州，根本不是為了留在這座軍事重鎮督戰，其志實在楊虎，他停駐德州，是因為德州的重要性不亞於濟南，不把這裡安頓好，他無法放心馳援泰安，同時又可藉此麻痺楊虎，暗暗調度各地守軍。

　　劉六精騎三萬，軍隊素質要高於楊虎，但是人數較少，尤其不擅攻堅，按照常理，沒有數倍的精銳戰士，要攻下一座苦心經營多年的軍事要塞，難如登天。然而官軍的士氣低落導致戰力嚴重低下，再加上德州守軍魚龍混雜，來源不一，所以很難做到令行統一，其結果就是援軍多了，但是沒發揮一加一等於二的效果，反而比原來更弱。

　　這就是木桶原理，如果組成木桶的木板長短不一，那麼這個木桶的最大容量不取決於長的木板，而取決於最短的那塊木板。守衛城池，需要部隊整體配合、協同作戰，一支部隊的戰鬥力強弱、整個戰役的勝負，很大程度上不是取決於某幾個人或某一支隊伍的超群和突出，更取決於它的整體狀況，取決於它是否存在某些突出的薄弱環節。

　　德州軍有官軍、有巡捕、有鄉兵丁勇、有民壯，而且官兵來自四個地方，派系山頭眾多，將這麼一些人捏合起來，難度可想而知。楊凌在德州臨戰之際果斷以刑殺立威，整肅統屬不一的各路軍隊，樹立羅士權絕對的指揮權和個人威望，就是為了讓他能負起堅守德州的責任。

　　他把保定、天津兩支數量最大的援軍分別安排到桑園口和十二連城，把德州本地守軍全部調回德州城，同時把易於指揮和聽命的團練部隊也留駐德州，加強統一調度能力，保證了德州這座軍事要塞的安全。

　　待軍心士氣穩步回升，羅士權令出一門，足以統御德州守軍，楊凌這才突然誓師，親率一路兵馬，趁夜悄然離開德州城，星夜馳往泰安。德州城頭楊字帥旗不撤，劉六、劉七根本不知道楊凌已悄然離城，並帶走了一萬兩千人。

　　此時德州城內還有兩萬六千官兵，正常情形下也能與劉六大軍僵持，何況還有桑園口、十二連城兩路大軍互為倚角，劉六大軍不知底細，加上自己傷亡慘重，於是轉強攻為僵持，表面上仍氣勢洶洶，擺出意欲決戰的姿態，其實際意圖已轉變為拖住楊凌及德州軍隊，配合楊虎奪取泰安、濟南。

　　楊凌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計畫不可謂不大膽，但是為了減少楊虎在山東的流毒，將大明損失減小到最低程度，這是唯一的辦法。否則山東地境越發潰爛，惡性循環，匪只能越剿越多。

　　官府對外宣傳響馬盜、白衣軍如何為非作歹、裹脅亂民，其實有些事是很難對外言明的。百姓從盜，楊虎、劉六短短數月間聚兵數萬，絕不僅僅是靠裹脅利誘的辦法，朝廷施政過苛也是緣由之一。

　　河北、山東百姓百餘年來為了保證明軍邊馬的供應，馬戶的傜役負擔極其沉重，為了保證養好馬他們要付出很大代價，不僅耽誤農耕，而且當所養馬匹死亡或種馬孳生達不到定額時，還要賠償損失，一貧如洗的農民不得不賣田產、鬻子女，以充其數，實是苦不可言。

　　當邊軍暫時不需要那麼多馬匹時，官府也不會把成馬全部收繳，他們同樣承擔不起這麼龐大的軍馬飼養，於是仍要養在百姓家中，這些為了節省開支散養農戶家中的成馬，就是楊虎、劉六兩支隊伍迅速聚斂使用的大量戰馬來源。百姓負擔如此之重，以致當時有人慨嘆「江南之患糧為最，河北之患馬為最。」

　　同時河北山東一帶近京畿，富紳豪商不及南方多，但是官僚地主卻如過江之鯽，以衍聖公來說，作為山東的大地主之一，擁有百萬畝良田，那是什麼概念？附近幾縣的百姓統統都是他的佃戶，做為地主如果稍稍刻薄貪斂一些，就有數縣百姓飽受荼毒。

　　馬政壓搾、土地兼併，土地兼併造成草場減少，反過來使馬政剝削更加嚴重，朝廷竭澤而漁的作法，使許多百姓對官府怨憎不已，這也是反叛隊伍一旦破壞了百姓生存希望，他們根本不寄望於朝廷，而選擇從匪的原因。甚至一些久被官紳地主壓迫的農民，主動接濟援助馬賊，而視官府如仇。

　　因此，即便山東不是地理上太接近京師，就憑此地的社會環境容易滋生反叛者，容易成為白衣軍的穩定根據地，楊凌也不能不重視，不能不盡全力剷除這個大患。

　　戰馬嘶鳴，戰旗獵獵，輕裝快馬，雄壯剽悍的騎兵隊伍飛馳在前，喬四海率步卒尾隨與後，喬四海參加過抗倭戰爭，臨戰經驗豐富，而且善於打埋伏、打突擊，正堪重用。

　　阿德妮一身戎裝，坐在楊凌身邊，她的頭盔放在一邊，一頭亮麗的長髮披散下來，英武中透著柔媚，更顯明媚照人。

　　楊凌輕輕攬住她的腰，撫摸著她的頭髮，低聲道：「一會到了禹城，你還是隨喬參將行動吧。泰安那邊，兵馬眾多，我怕照顧不了你。」

　　車子顛簸著，阿德妮輕輕握住楊凌的手，柔聲道：「楊，為什麼不讓我和你並肩作戰呢？我並不只是會乘船打仗，我的馬術也相當不錯呢，你……對戰果沒有把握？」

　　楊凌搖搖頭，沉思道：「不，此戰楊虎必敗，他的軍隊猛則猛矣，不過這麼短的時間聚集這麼龐大的軍隊，他是沒有時間整合約束的，戰事順利時為了爭奪財物，他們個個驍勇如虎，一旦遭受重挫，立即土崩瓦解，匪，就是匪！

　　「局部來看，他們數量占優，實際上同朝廷大軍相比，他們仍是勢單力薄，軍隊作戰全憑一股氣勢，那些從匪的貧苦農民沒有多少作戰經驗，更沒有數十萬大軍混戰時彼此協調配合的能力。」

　　楊凌冷誚地道：「他們的優勢是機動靈活，作戰可以出其不意，可是楊虎一直沒有考慮建立牢固的根據地，把山東作為大後方，士兵們一直疲於奔走，我想現在軍需補給已經出現了很大困難，這就便於我集中兵力，予以擊破。」

　　阿德妮點點頭，輕輕靠在他肩上，說道：「這一戰能全殲楊虎叛軍嗎？」

　　楊凌搖搖頭，嘆道：「談何容易，就是軍神，也做不到這樣的戰果，除非楊虎誓死一戰，絕不後退，否則就算我調來百萬大軍，不惜財力步步設堡，層層包圍，封鎖所有交通要道，他要率一支輕騎快馬脫離我的圍剿包圍圈也易如反掌。」

　　阿德妮的黛眉輕輕蹙了起來：「我明白的，就算在我們那麼小的國家，一支很小的反叛隊伍，圍剿起來也是相當困難的，不過……這一來他們到處流竄，怕是會國家造成不小的麻煩。」

　　楊凌在她頰上吻了一記，微微笑道：「也不盡然，戰爭如果能好好利用，造成的破壞未必就比利益大。」

　　楊凌目光閃動著道：「北戰韃靼，我們和朵顏三衛還有女真三部建立了戰略聯盟，同時帶動了雙方互市交易，做為交換條件，我們在遼東設立了很多大型牧場。

　　「打倭寇，我們趁機壯大了水師，建造了新式戰船和火炮，把百餘年來淪落成賊窩的東海諸島全部拿了回來，於琉球駐軍，北控日本，將黃海、東海置於手中，保障了海運通商。

　　「幫助滿剌加與佛郎機一戰呢？轄夷州，控南海，駐軍於滿剌加，隨時可以把勢力伸向印度洋，同時加快了東西方交流，即將而來的商業交流還將帶來東西方的文化碰撞和融合。

　　「就算是在四川平定都掌蠻，趁機徹底瓦解了這個百餘年來不斷作亂的部落，將雲貴川三省的戰略要衝敘州牢牢地控制住，同時震懾了越來越跋扈的巴蜀十五位土司，促使朝廷改變了容易引起民族爭端的固有政策。

　　「戰爭，如果只是打個痛快，只是取得戰場上的勝利，那才是真的失敗，你家相公我平北虜、平海盜、平倭寇、平南蠻、平西夷各有斬獲，那麼平匪呢？有什麼好處？美麗的海盜男爵閣下，你來說說看。」

　　阿德妮嫣然一笑，攬住他的腰，懶洋洋地道：「親愛的，挨著你，人家才不願意想這些費腦筋的事呢，再說，對大明你遠比我熟悉得多，現在又是大明的公爵，人家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你說來聽聽嘛。」

　　楊凌被她的柔媚可人逗笑了，在她豐隆動人的臀上輕捏了一把，他才開口道：「同這些戰爭相比，這次白衣軍、響馬盜作亂，固然有為首幾個人的個人原因，可是他們能拉起這麼大的隊伍，就不能不叫人深思了。

　　「山東之亂，源於河北，河北之亂，源於朝廷，朝廷之由，起於體制，這才是此次叛亂的根源。這個根源不解決，就算我打一百次勝仗，殺上一百萬人，也不過是揚湯止沸，治標而不治本。

　　「就算劉六死了，楊虎亡了，說不定馬上又冒出來一個新的劉六、楊虎，流賊殺之不絕，受苦的始終是百姓，只有釜底抽薪，清除積弊，讓百姓有條活路，才能真正徹底平息流賊作亂，然而要治本談何容易？

　　「它要觸及的是整個大明統治階層的現有利益，這個階層包括公侯勳卿、朝中百官、天下仕紳，甚至各地藩王、世家、豪門，就算是皇帝，也觸逆不了這麼龐大的力量。

　　「然而，藉由流賊叛亂，深受其害的不只是平民百姓，整個高高在上的統治階級，都會深受觸動，他們自然會意識到要想長治久安，獲得長遠利益，就必須讓利於民，採取有力措施緩和社會矛盾，許多平時難以撼動的積習、舊制，就可以迎刃而解。」

　　楊凌淡淡笑道：「說實話，我打過這麼多仗，在朝中費盡心思做了一些改革，還從未觸及大明體制上問題。這一次……這一次是個好機會，這一仗，對我來說，才是最最重要的一仗，阿德妮，我的真正戰場不在這裡，而在朝中，打贏了那一仗，我才是真的取得了勝利。」

　　阿德妮抬起頭來，望著楊凌的目光，忽然發現熟悉中增加了一點陌生的味道，那種眼神，睿智剛毅中帶著些無情的殺伐決斷，他在論政時不再帶著強烈的個人感情了，而是能夠冷靜的從長遠利益去考慮問題，這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應該具備的素質。

　　「他是真的無力藉此一戰全殲白衣軍，還是故意縱匪為患，藉此推動他的政策施行，以達到利益更長遠的政治目的？」阿德妮心中忽地閃過這個荒誕的念頭，隨即暗暗自責：「我怎麼能這麼想呢？不會的，楊永遠做不了一個冷酷的政客，他只是因勢利導，盡量利用無法制止的不利因素，來創造有益的事情。」

　　楊凌倒沒想到阿德妮心中轉了半天念頭，居然會一時把他想像成一個冷血政客，他溫香暖玉滿懷，可是因為此時正在思忖著自己的打算，越想前途越是光明，興奮之下，雙手溫柔的撫慰只是下意識的動作，他沒有思及於欲，阿德妮倒嬌顏酡紅，喘息漸漸粗重起來。

　　楊凌仍無所覺，含笑說道：「你想不到也不怪你，戰爭運作的好，能對政治、科技、經濟產生巨大拉動作用，我也是從美國……喔，從每……每個國家的戰爭史中思考摸索出來的。

　　「臨戰不慌，盡量化不利為有利，自混亂中創造條件，就可以把戰爭的損害減至最低，甚至帶來的利益遠遠大於破壞。戰爭是國力的拚搏和消耗，為了應對戰爭，運籌得好，可以增長財富、拉動國民經濟發展，失去算計，則會導致窮兵黷武、禍國殃民。

　　「比如說吧，天津港是朝廷試行開放的三個港口之一，可是北方不及南方開放，大的利益團體大多是地主階層，對此一直持抵制態度，所以天津港迄今還是軍港的作用大一些。

　　「白衣軍之亂，使南北陸路交通斷絕，漕運受到了影響，然而現在海上平靜，就可以趁機擴大海運規模，等到人們嘗到了它的甜頭，即便戰爭停止，它仍然會繼續紅火下去，僅靠朝廷政令無法推動的事，這樣就可以輕易辦到了。

　　「山東百姓錯過了今年春耕，靠外運的糧食勉強能讓他們支撐到十月，明年怎麼辦？現在外逃的難民無地無產，只能成為流民，要回來還是無法生存，我會建議朝廷制訂一些優惠政策，鼓勵這些視家園土地如生命，輕易絕不肯背井離鄉的百姓闖關東，遼東薄弱的漢民基礎將因此大大增強。

　　「當年太祖皇帝得把山西人綁到山東來落戶，現在利用這種不利形勢，百姓不但不會反對，反而會感激朝廷幫他們創造了一條活路，同時山東、河北、河南一帶許多巨富地主破家身亡，許多土地荒蕪，戰亂地區安置流民、推行新糧、加快工商也就方便了。

　　「軍事方面，募兵制一直不能得到完全的貫徹實施，近在咫尺的民亂橫行，把衛所軍的潰爛無能完全暴露在京師權貴們的眼前，兵部要推行募兵制，逐漸取消衛所軍就容易得多。

　　「工商方面，由於戰亂，朝廷對江南稅賦的倚重越來越大，可以趁機降低商人們的限制桎梏，使他們形成規模和集團化。

　　「此外，陸路鬧匪將加強東西地區的江運河運，戰爭需要營帳兵甲，可以擴大朝廷設在遼東的手工作坊和牧場，同時解決移民就業，戰亂促進馬政解體，強化軍隊戰力等等。」

　　楊凌得意地笑道：「由於戰爭破壞，各個部分的一切自然惰性和阻力，都將受到抨擊，如果施政者能看得到這些問題，積極利用這次內亂的衝擊去借勢而變，原本不積極的地方官府和官僚們也得積極響應，這就是四兩撥千斤，平時要花大力氣、花很多年才能做的事，就能迎刃而解。」

　　「哦……楊，你真偉大！」阿德妮氣喘吁吁的抱緊了楊凌：「我還真的沒想到可以利用戰爭做這麼多有益的事，只懂得拿劍的人，只配做一個武士，而你……是一個真正的騎士。」

　　楊凌沉穩睿智的神情不見了，阿德妮忽然變得嬌媚性感的神態，在這小小的車室中讓他也變得動情起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大手，不知何時已經解開了阿德妮的衣領，探進了她的胸懷。

　　抹胸被推了下去，酥胸半露，玉雪雙乳從幽暗中看去，粉瑩瑩，顫巍巍，含珠帶露，氤氳綽約，那一片旖旎春光讓楊凌看的眼睛都直了：「阿德妮，你……你也很偉大，真的很偉大。呵呵，我的雙手，是最好的豐胸良藥。」

　　新剝雞頭肉，初綻鮮筍尖，鮮嫩而光滑！淡紅的乳暈中央，已經凸起了兩粒鮮美可口的櫻桃，酥酥潤潤、色艷堅挺。

　　隨著楊凌的一下捏弄，一聲勾魂的呻吟從阿德妮的脣瓣間婉轉而出，讓人聽了心旌蕩漾，那雙明媚妖異的動人美眸，深邃如琥珀，她嬌喘吁吁地道：「喔……楊別……這是在車上，親愛的楊，別……這……這可不是一個騎士該有的行為。」

　　楊凌被這尤物撩逗的慾火如焚，可他還沒有荒唐到在萬馬千軍隨從下，在眾多親軍保衛下的馬車上縱慾行歡，楊凌克制住心中衝動，輕輕自那溫暖柔挺中抽出手來，替她掩好胸口，輕笑道：「人不輕狂枉少年，經過四川雞冠嶺上的一場生死劫難，我已經不是昔日心性了，丫頭，你可不要輕易惹火呀。」

　　阿德妮紅著臉咬了咬嘴脣，忽地一翻身騎到了楊凌身上，楊凌被推的半躺在軟臥上，他不禁直了眼：「不許我做騎士，難道你……你要做女騎士？」

　　阿德妮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趴在他胸口嬌媚地道：「經過雞冠嶺上的一場生死劫難，阿德妮也不是往日心性啦，楊，人家一定要把自己交給你，要把我們一生一世的名分定下來，這就是人家這次北上想要達成的心願。」

　　「呃……北上也不用現在上呀，唔……唔唔……」

　　　　※※※

　　大軍行進的速度緩緩慢了下來，前軍將領馳至楊凌車駕前，拱手稟道：「國公，前方已到禹城。」

　　車廂內春光一片，二人雖未及於亂，可那親熱情景也夠讓人眼紅心熱的了。

　　「快快，整理一下，軍容風紀要嚴整。」楊凌悄聲催促道，說完整了整袍袖，緩和了呼吸，清咳兩聲，威嚴地道：「大軍在城中停下暫歇，然後召請喬參將和各位將軍過來議事。」

　　車外將領恭聲應是，一撥馬頭傳達將令去了。阿德妮態若春雲，媚眼如絲，一口雪白的貝齒輕咬著櫻脣，睨睇著楊凌嫵媚地一笑，悄悄自袖中取出一方絲帕，輕輕掩在濡濕紅潤的脣瓣上。

　　禹城也被白衣軍攻掠過，現在雖然沒有匪了，不過縣治一片混亂，當地官員一部分逃去了濟南府，其他的也談不上管理地方了，不過朝廷大軍進城，偌大的動靜，這些官員自然聽說，不禁欣喜若狂，連忙從坑裡把官服刨出來，匆匆趕來拜見。

　　楊凌簡單問了問當地情況，要求地方官員各負其責，迅速整頓地方，然後便屏退眾人與喬參將等人議事。

　　楊凌將軍事部署重新確定了一遍，然後朗聲道：「楊虎屢屢戰敗官兵，一是我們各地駐軍各行其事，不能精誠合作；二是楊虎大軍多是騎兵，能戰則戰，不能即走，機動靈活遠非我軍所及。

　　「此次會聚各路兵馬中的輕騎力量予以突擊，以騎兵對騎兵，以快打快，楊虎必重施故技，擇路而逃，各路援軍中的步卒分守各處要道、城池，設伏打擊。記住，你們是步兵，他們是騎兵，所以我不需要你們完勝，更不指望你們全殲潰逃的白衣盜。

　　「你們要利用設伏地點的地利，用弓箭、火器，盡可能的消滅逃竄的敵人，讓他們成為過街老鼠、驚弓之鳥，讓他們不敢在一座城池、一處山嶺、一道河渠、一片叢林處停留，要讓他們覺得處處有官兵、處處有埋伏，把他們變成疲兵、弱兵、怯兵！

　　「現在，大軍在此休息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本國公率輕騎奔襲泰安城下，會合各路援軍攻打楊虎大營，你們各自奔赴設伏阻擊地點，楊虎軍來，就是作戰命令，務必盡忠職守，英勇作戰。」

　　眾將領轟然應是，楊凌掃視一眼，說道：「散了，各自準備去吧。」

　　知縣衙門已經被白衣軍縱火焚燬，這裡是一處大酒樓，酒樓中被洗劫一空，店掌櫃也不知去向，所以被楊凌暫時當成會議場所，部署完畢出了酒樓，只見滿街大軍來回調動，百姓擁擠在路邊觀看著。

　　阿德妮湊近楊凌身邊，低聲道：「楊，我和喬參將說過了，一會兒我跟你走。」

　　楊凌把眼一瞪，斥道：「放肆，誰允許他做主了？我答應了嗎？」

　　阿德妮把嘴一嘟，倔強地道：「我就跟你走！」

　　楊凌把虎軀一震，雙目又使勁瞪了兩瞪，見阿德妮毫無懼色，不由肩膀一塌，嘆氣道：「跟吧跟吧，算你行，我是管不了你了。」

　　阿德妮聞言雀躍不已，歡喜地挽住了楊凌的胳膊，楊凌虎著臉不理她，阿德妮笑嘻嘻地渾不在意。

　　由於受了楊凌的嚴令，各路軍隊秩序井然，不敢有絲毫擾民，楊凌一路遊走，見了甚是滿意。剛剛走到路口，只聽一個人高聲嚷道：「楊虎不是東西，他的婆娘能是東西？做賊的沒有一個好東西，流裡流氣，全不是個玩意兒，你敢說有好的？」

　　楊凌心裡一翻，扭頭望去，見是路邊看熱鬧的兩個百姓在那兒爭吵，瞧那落魄模樣都是外地的流民，全部行頭都穿在身上了。另一個被他揪住了衣服，漲紅了臉道：「俺……俺沒說他們是好東西呀，俺只是說和楊虎的白衣軍比起來，紅娘子軍還講點道義嘛。」

　　那些穿上了從地裡刨出來的官服，人模狗樣跟在楊凌屁股後邊的地方官員們一聽，立即衝出去兩個，指著那百姓的鼻子罵道：「混帳！楊虎、紅娘子都是反賊，你敢講他們的好話？莫非你也是亂賊一黨？來呀來呀，把這個反賊抓起來。」

　　那百姓一見，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擺手道：「老爺，俺沒說反賊是好東西，俺真的沒說，俺也不是反賊，你看看俺，要不是被他們害的，俺能逃難成了這樣子嗎？」

　　楊凌走過去，擺擺手趕開了那些狐假虎威的官吏，和顏悅色地道：「不要害怕，你們這是從哪兒逃過來的？」

　　兩個百姓見楊凌一擺手，那幾個小官立即退到了一旁，曉得這人官更大，那惹禍的百姓戰戰兢兢地道：「老爺，俺是從平原縣逃過來地。」

　　另一個早鬆開了他的衣服，陪著笑道：「老爺，小的是從河間府過來的。」

　　楊凌一聽，原來一個是山東、一個是河北的，便笑了笑道：「河間府，嗯，是因劉六、劉七之亂避過來的。」

　　那人陪笑道：「是是是，就是流裡流氣，他們領著兵攻打河間府，小的害怕呀。就一路逃過來了，這些賊招人恨吶。」

　　楊凌呆了一呆，這才明白他是把劉六、劉七念成了流裡流氣，楊凌心思一轉，忽地想起到了這世上還從未聽人形容人時用過流裡流氣這個詞，莫非流裡流氣就是從劉六劉七衍化出來的？

　　他還真猜對了。只聽那人又道：「流裡流氣，不是東西呀，他禍害了河北，又來鬧山東，小的都不知該往哪兒躲了，這回看到這麼多軍爺，可算是放下心了。」

　　楊凌笑笑，說道：「你們哪兒也不用躲了，這一回，朝廷一定能大敗響馬盜、白衣匪。」他轉身走了兩步，忽地想起一事，猛地回頭道：「平原縣？平原被紅娘子的隊伍攻打過？什麼時候的事？」

　　那個禍從口出地百姓正想溜之乎也，被他一問趕緊又站住了，畢恭畢敬地答道：「回老爺的話，俺也……也不知道紅娘子打沒打過平原，俺是平原縣王鳳樓的人，紅娘子的人前天晌午經過俺們那兒。」

　　楊凌一聽興趣頓起，連忙折回來仔細問道：「你說說，到底怎麼回事，紅娘子經過平原縣？她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你可知道些情形？」

　　那人見這位大人甚是關心此事，忙答道：「回老爺，紅娘子的人也是白披風，不過頭上裹紅巾，這個俺們都聽說過。前天晌午，突然有好幾千的人出現在俺們那兒，可把俺嚇壞了，後來看他們的模樣才知道是紅娘子的人馬。」

　　「她……」這人看看楊凌臉色，放低了聲音道：「她的人和其他的強盜比，還挺講理的，不搶窮人家，也不准欺負女人，就是把鎮東頭王老財主家給砸了，老王家有錢，可讓他們一分，也沒剩多少，剩那點兒都給了鎮上幾個孤兒寡婦的人家了。」

　　這人砸巴砸巴嘴，好像沒分給他還挺遺憾的，繼續說道：「他們在村子裡住了小半天，俺也沒看到據說一身紅的那個紅娘子，就聽他們的人嘮嗑，那些人也隨便，根本不背著人，俺就聽說他們是從曲阜一路殺回青州，又繞到惠民、臨邑來的，說是跟楊虎合不來，要去吳橋那兒會合那個流裡流氣。」

　　楊凌吃了一驚，現在匪行迅速，各地據城自守，沒有大隊官兵保護，根本沒有信使探馬往來，如果紅娘子不走大城大埠，專門穿走鄉鎮之間，那些百姓現在又沒心思顧得上到府縣報告，消息遲滯之極。

　　紅娘子去和劉六劉七會合，那麼他們又要增加一支主力軍了。楊凌心中慌亂，定了定神才想到紅娘子招兵寧缺勿濫，現在的人數應該不到五千人，德州攻守之勢不會改變，這才定下心來，悵然道：「她……去了吳橋？」

　　那個老實巴交的百姓道：「他們沒去，不知他們從哪兒打聽了消息，說是德州來了位楊大人，還是個國公，他們的頭兒紅娘子忽然又改了主意了，不去和流裡流氣攙和。他們的人一路下去，走夏津、過青河，要去找一個叫趙瘋子的人。」

　　楊凌呆了一呆：「從清河繞出山東，這是要奔山西去了，她……她是在避著我嗎？」

　　那老農見這位官爺茫茫然地站在那兒，他也不敢走，就哈著腰站在跟前，楊凌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他見老頭還站在身邊，忙點點頭道：「嗯，多謝你了，你可以走了。」

　　楊凌沒有心情繼續逛街了，他喟然一嘆，收斂了笑容緩緩往回走：「我來山東，她便避往山西，唉！造反大罪、滔天大禍，紅娘子呀紅娘子，你還要把這禍闖到幾時才肯罷休？」

　　楊凌的心裡雖然有點失落，不過又沒來由地輕鬆了起來：「山東剿匪，不可避免地，打擊楊虎的白衣軍，就要捎帶上紅娘子的人馬。與她戰場兵戎相見，楊凌心中總是不是滋味，現在她離開了山東，自己正好放開手腳。

　　「不管怎麼說，國家大事要緊，尤其這場反叛，自己正要利用它，來對以往從未觸及過的朝廷政治體制來做一番改革，時運把自己推到了這個位置上，就不能辜負了上天的一番好意，人生不能行胸懷，雖壽百歲，猶為夭也！兒女私情，還是先擱在一邊吧。」

三百七五　十面埋伏

　　戰火硝煙正濃，一道道火光劃破了夜空，泰安城下，殺聲震天。

　　夜間攻城，是楊虎軍中一位低階軍官的建議。他原本就是一個軍官，衛所劃分給他的屯田在清丈時被劉瑾的人貪功冒充為地方藏匿的土地而劃走，無田可種的他只好淪為流民，逃離了衛所，楊虎兵至山東時他就乾脆投了軍。

　　按照他的主意，楊虎軍日夜不停進行攻城，其中尤以夜間攻勢最猛，因為夜間城頭守將看不清城下白衣軍的具體部署和動向，這樣就不能料敵機先預做準備。這個法子果然坑苦了城中守軍，城外攻勢時緊時鬆，晝夜不停，尤其夜間無法看清對方人數，四城哪裡佯攻、哪裡真打也無法預料，只能日夜緊張防守，早已疲憊不堪。

　　楊虎的耐性也快被消磨光了，他原本打算以泰安為餌，誘使濟南守軍出城一戰，所以攻勢並非十分凌厲，不料濟南守軍一直按兵不動，他從運河劫取到的幾十船糧草人吃馬餵，一通揮霍，現在所餘不多了，再不攻下泰安城，全軍就要面臨無糧可用的地步。

　　因此楊虎這兩天已放棄圍城打援的計畫，全力攻擊泰安城，務必要拿下這座城池，用城中儲存的糧食做為補給，以城中的財帛美女鼓舞全軍日漸頹廢的士氣。

　　楊虎軍有四門大炮，是從附近的縣城牛拉馬拽費了大力氣運來的，投效過來的原衛所軍官不太懂用炮，只明白大炮用時先要固定鐵銷，在炮車後設定鐵絆和堆壘土牆，至於火炮仰角、目標距離等等一概不知，不過這麼大一座城池擺在那兒，每一炮總能轟中城牆或者射到城內去就是了。

　　城門內用重重條石高壘成牆，防止被楊虎大炮轟開，城牆被炸的傷痕纍纍，但是天將放光的時候，楊虎軍中的大炮啞了，他們的火藥還有好幾大桶，但是鐵彈丸用光了，楊虎軍前鋒韓柏不為所動，仍然揮舞著旗幟，命令所屬部隊不計傷亡地全力攻城。

　　城頭火炮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噴吐著硝煙，開花彈猛烈地壓制著楊虎大軍地進攻，拋石機、壕橋、雲梯不斷向大炮的死角集結著。石頭、火球、毒煙球不斷地向城頭拋射，一條條人命不斷地斷送在戰場上，卻根本沒有人顧得上看上一眼。

　　中軍大帳內，楊虎蹙著眉頭，焦燥地走來走去，木雲、豆腐狼等親信將領默然站在一旁，楊虎忽地站住腳步，恨聲道：「區區一座泰安城，居然久攻不下，現在火炮用光了，劉六的大軍被楊凌堵在德州城外寸步難行，最要命的是糧草即將用盡，難道我不得不放棄泰安？不甘心、不甘心吶！」

　　豆腐狼眼珠一轉，說道：「大哥，要不然我率一路人馬，往附近府縣再搜刮一番，找到的糧食怎麼也能讓大軍再支撐十日，我們現在人困馬乏，可是泰安城中的守軍恐怕更難熬，我就不信，他們還撐得過十天。」

　　木雲說道：「大哥，依我之見，我們不如揮軍南下，南方糧草充足，足以供應我們的大軍所需，如果占據南京，扶植一個朱家皇室宗親為傀儡，最不濟也可與京師劃江而治。」

　　豆腐狼冷笑道：「姓木的，好像盡取山東之地，以山東，河南，山西結成鐵索，扼住京師咽喉什麼的鬼話就是出自你的主意吧？現在勝負未分，你倒又嚷著去江南了。」

　　木雲微微一笑，說道：「行軍打仗，講的就是隨機應變，咱們原訂的計畫是盡奪山東之地，然後北進京師，斬其魁首，可是誰也沒想到朝廷應變如此之快，他們的軍隊不再跟在咱們後面做徒勞的進剿，而是分地據守、倚仗城池之利與我們抗衡，我們的優勢在於野戰，唯今之計，應當另做籌謀。」

　　豆腐狼嗤之以鼻，不滿地道：「我呸！你一個獵戶出身，還當自己是諸葛亮了，充的什麼大尾巴狼？泰安早拿下來也就沒事了，不是你說什麼圍而不打、圍而假打，誘濟南之軍，現在泰安早拿下來了。」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楊虎煩惱地一揮手，看看帳外，天色已經微明，楊虎嘆了口氣道：「命令易晨風、李夜隱的人馬立即配合韓柏全力攻城，我們打到天光大亮，如果泰安還是拿不下來，埋鍋造飯之後就立即撤軍，取道南下！」

　　「是！」一見楊虎做了決斷，帳中諸將齊齊拱手稱是。

　　楊虎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城頭不斷噴吐的火舌和一陣陣衝殺的聲浪，心中暗暗吶喊：「是成是敗，就在這黎明一戰了！」

　　　　※※※

　　「是成是敗，就在這黎明一戰了！」

　　伯顏猛可揮鞭甚急，不但人是一身熱汗，就是馬也汗濕鬃毛。

　　六千騎，兩萬馬，數千里奔襲，目標：青海湖，擁有至少四萬族民的叛逆大將加思布。

　　他們行進速度驚人，一天至少行進數百里，為了保證戰力，只在人馬皆困乏至極時才停歇半日，蒙古騎兵的長途奔襲閃電戰，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

　　重兵集於宣府大同一帶佯攻大明掩人耳目，自率輕騎千里奔襲叛將加思布，這份豪情，這份自信，不愧是成吉思汗的嫡系血脈，這分孤注一擲，也同樣只有伯顏猛可才有這樣的膽魄。

　　他不能不做這樣的選擇了，戰敗不會打垮他，但是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手下親信大將率部叛逃，如果不盡快受到懲罰，他就無法約束其他的部眾。更可怕的是加思布不知從哪兒找到了早已下落不明的滿都海，利用她的威望和號召力，原本屬於滿都海一系的貴族部眾人心浮動，一些小部落已經悄然投靠去了。

　　再不解決加思布，他只不過能苛延殲喘多捱上半年，到了今年冬天，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就得全部土崩瓦解。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唯有一戰！

　　戰馬奔馳，莽莽草原上，一萬鐵騎猶如一陣狂風，帶著如雷般的轟鳴一掠而過，驚得遠遠的鳥獸奔飛。

　　只要有水草，蒙古人就可以不需輜重，輕裝快馬，千里長途踰於旦夕之間。大軍臨近青海湖，天空仍是一片墨色。伯顏猛可命大軍停下休息，一個半時辰之後，他們飲盡馬奶、喝光清水。吃完僅餘的一點食物，然後趁著黎明第一線曙光還未出現，發動了最後的攻擊。

　　煙波浩淼的青海湖，還沉浸在一片曙光當中。魚躍浪間，早起的雲鷗低掠水面，濤聲拍岸，應和著不時響起的聲聲鷗唳，空曠而寧靜。

　　湖畔柵欄內有成群的牛羊，這裡土地肥沃，草木繁茂，禽獸生息如若樂土，是遼闊的天然牧場，豐腴的待墾土地。

　　此刻，淺水草叢中的鳥兒振翅高翔，狍子從沃草中抬起頭來，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警惕地四下窺看了兩眼，然後撅起肥肥的屁股慌慌張張的逃了開去，片刻的工夫，一片悶雷從它方才駐足的地方驟然滾壓了過去。

　　伯顏可汗揚鞭躍馬，迎著青海湖上涼爽的風，連綿不絕的蒙古包已在他的眼前，他要找的，是那頂最大的、營帳前豎立著高高的刁斗旗桿的所在。遠遠傳來的隱隱沉雷，最先驚動的是牛羊和牧羊犬，牠們騷動起來，開始發出混亂的鳴叫。

　　當伯顏可汗的鐵騎踹破外圍營盤，迅猛地疾撲營盤核心時，加思布的勇士們也紛紛爬起，匆匆拿起刀槍，跨上了馬背。他們並非沒有斥候兵，在這個地方，種族實在太多，儘管加思布的族群是最龐大的力量，可是難保沒有不自量力的挑戰者。

　　但是奔襲者太果決也太神速了，當斥候兵看到他們的身影，撥馬回奔時，也不過比他們快了一線的工夫。有人指著大草原上狼群一般猛撲過來的地方喊道：「就是那裡，就是那裡！」

　　加思布勒馬遠眺，只見萬馬奔騰，狂飆而來，其勢銳急如箭。

　　加思布又驚又奇：這是誰的人馬？青海是陸上絲綢之路和唐蕃古道兩條大動脈的交匯處，所以這裡人種極多，有阿拉伯人、波斯人、撒魯爾人、阿兒渾人，還有西斯藏人、維爾吾人，土蕃人。但是他們的部落太分散了，根本沒有一個統一的組織，不可能會聚成這樣一支氣勢如虎、整齊劃一的鐵騎。

　　各個蒙古包的戰士全都跨上了戰馬，紛紛向他的營帳奔來，他的身後頃刻間就聚集了六千餘名戰士，遠遠近近還有戰馬不斷馳來。

　　加思布滿意地一笑，他手下合格的戰士原來至少有一萬人，到了青海湖後又收容了一些散居於此的韃靼、瓦剌等族的小部落，甚至收容了一些土蕃勇士。

　　自從奇蹟般地得到了滿都海皇后，加思布以奇貨居之，利用她的威望不斷遣人向附屬於伯顏可汗的部落貴族們遊說，散布種種不利於伯顏的消息，陸續又有一些部落悄然投奔了他，他的可戰之兵現在至少一萬五千人，是整個青海最大的力量。

　　「勇士們，衝上去，把來犯之敵留在這兒，讓他們的軀體來肥沃我們的草地，殺！」加思布騎著一匹高大健壯的青海馬，拔出彎刀下達了作戰命令。

　　加思布高大英武，臉膛黑紅發亮，輪廓分明猶如刀削，騎在比蒙古馬高出一頭的吐蕃馬上，揮刀一指，氣勢凜人，兩個千夫長已提刀躍馬，應聲而出，率領所部像加思布射出的兩枚狼牙勁矢，吶喊著迎了上去。

　　後邊的兵馬也緊跟著衝鋒了，對方的兵馬聚成一條鋒刃，而加思布的大軍卻像是萬箭攢射，翻捲奔騰，看那架勢，足以把對方全部吞噬，就在這時，加思布臉上輕鬆的笑意卻突然凝結住了。

　　遠遠衝來的隊伍，已經清晰地出現在視線之內，清晨第一線陽光，正照在他們頭頂，當頭是一面大旗。大纛上一隻猙獰的狼頭，迎風舞動，似欲噬人。加思布忽然手腳一片冰涼：蒙古大汗的王旗，黃金家族的圖騰，來者是伯顏可汗。

　　身穿皮甲、頭頂鐵盔。鬚髯如戟的伯顏猛可衝在最前，他的王旗就在他的身後。昨天傳回的消息還說伯顏猛可在劫掠大明邊境，他……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伯顏猛可的大軍熱血沸騰，眸中卻只有冰寒無比的殺意，對方的人馬比他們多，可是他們卻沒有避開正面採用側翼衝鋒，面對著蜂擁而至的敵軍，一聲令下，雪亮亮一片鋼刀耀眼，輝映於陽光之下。

　　霹靂般的吶喊聲響了起來：「大汗征伐叛逆，從者退避免死！殺！」

　　加思布的大軍呆住了，戰馬還在衝鋒，可是握韁的手卻不由自主地勒起，鋼刀還舉在空中，卻沒有了那氣勢如虹的氣概。

　　他們背棄伯顏猛可的時間還太短，根深蒂固的服從心理、黃金家族神聖不可侵犯的心理根深蒂固，突然毫無準備地發現，他們要作戰的對象竟是他們昔日誓死服從的大汗，他們頓時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如果早早得到伯顏可汗進兵的消息，如果加思布和手下死忠將領能對他們做一番戰前動員，充分考慮過個人和家庭前程的士兵們應該能鼓起勇氣，把昔日最崇敬的首領當作寇仇死戰，但是現在乍見大汗出現，他們頭一個反應只有服從和退避。

　　衝鋒者已逾萬人的滔天巨浪變成了緩緩拍打堤岸的青海湖潮，伯顏猛可一馬身先，手中緊握著他的寶刀，低喝聲中手勢一揮，鼓噪喊殺聲若沉雷，他的騎兵就像一把剪刀撕破了一塊繃緊的布料，從迎上來的士兵們中間猛衝過去，目標：加思布！

　　鐵騎風馳電掣，加思布身邊誓死效忠的將領和親信族人見勢不妙，立即拔刀撥馬，狂吼著衝了上去，閃亮的彎刀長矛在一瞬間碰撞在一起，如同浪花淹沒礁石。

　　雙方騎兵對攻，同樣用的是蒙古騎兵專用的鑿穿戰術，如斧頭鑿子般直楔核心，雙方訓練有素的戰士都懂得相互配合、彼此呼應，一樣的驍勇、一樣的善戰，但是加思布的軍隊士氣無論如何都無法和伯顏可汗的六千死士抗衡。

　　戰馬嘶鳴，人流湧動，酷烈搏殺，刀矛揮舞，阻擊的人目標是那面狼頭大旗，衝鋒者目標也在那面大旗，它指向那裡，衝鋒者和阻擊者就迎向那裡，在它的旗下，到處是奮力揮舞的刀槍，不斷有人在嘶吼聲中落馬，無論是否傷及要害，落馬就是死。

　　「殺……」

　　憤怒的呼喝嘶吼，伯顏猛可紅著眼，一雙凶睛緊盯著昔日的得力部下，縱馬馳突，刀光電閃，倒在他馬前的戰士不計其數。加思布也親自參戰了，提刀躍馬，縱橫在人叢之中，兩人都在緊攝著對方的目光，只是由於密集的人馬阻攔，一時不能衝到一起去。

　　眼前，不斷有刀光矛影閃過，不斷有旗幟戰馬掠過，不斷在戰鬥的人影擋住了彼此的視線，但是兩人的目光始終不曾被他們阻隔，他們總是能在最快的時間裡，找到對方的身影。

　　伯顏猛可寶刀一橫，刀上的紅藍寶石倏地耀出一天的迷離，一名迎面而來的騎士被他腰斬，隨即他踏著馬鐙，奮力躍身而起，藉著馬勢衝鋒，當頭一刀凌厲劈下，將那馬頭一分為二，漫天血霧中暢聲大笑：「加思布，來與我一戰！」

　　加思布也紅了眼，聞聽挑戰想也不想，他霹靂般一聲大吼，撥轉馬頭，緊攥鋼刀向伯顏猛可衝去。周圍廝殺的戰士們不知不覺間靜了下來，狼頭大纛下，只見刀光如電，霹靂雷霆，縱馬如龍，往來交映的身影，唯有這一雙梟雄……

　　　　※※※

　　朝陽如火，泰安城外殺聲震天。

　　楊虎攻城正如火如荼，萬萬沒有料到泰安城下黎明一戰，不是與城中守軍，卻是和突然殺到的各路援軍。

　　他縱橫山東，很少遇到像樣的對手，當他集兵攻打城池時，由於行動神速，而各地官兵們要調動必須得到都指揮使司的同意，等到都指揮使司得到消息，他早已得手遠遁，官兵合圍的速度永遠沒有他行軍的速度快，所以一直也沒有遇到過像樣的對手。

　　這次兵圍泰安城，足足攻打了半個月，他也考慮過朝廷會不會調集援軍來攻，所以在泰安城外各處交通要道四十里外均設有探馬，一俟有了狀況立即回報，以他現在的實力和運動戰的速度，無論是選擇一戰，還是從容離開，都是易如反掌的。

　　不過這種可能性很小，因為山東本地的兵現在都據守在各處城池中，不從外省調兵，抽調這些人馬來進攻自己，那就冒著自己若跳出包圍，反攻其空虛城池的危險。自己打了敗仗，左右不過是死些兵馬，朝廷打了敗仗、丟了城池，主帥十有八九得入大獄，他不信有誰敢這樣瘋狂。

　　可是這樣的瘋子偏偏來了，楊凌居然把遠在青州的兵都調過來了，朝廷的兵大部分是步兵，按照通常情形，等到他們的人馬趕到，自己早把軍隊整肅好，大家吃頓飽飯，唱著小曲，悠閒自在地離開了。可是更瘋狂的是，楊凌居然調動了各路軍隊中的所有騎兵打前戰，後續的大隊步兵連影子都看不到。

　　所以楊虎聽說了這消息又驚又笑，他實在無法想像，各座城池中據守的騎兵通常都不超過三千人，這樣的小隊騎兵脫離大隊到底是來打仗還是來送死？

　　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楊凌調來的全是騎兵，速度並不比他楊虎的探馬慢，當他的人趕回來報訊的當口，各路騎兵也同時到了。

　　他們的人馬幾乎是同時趕到的，從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道路，但是卻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甚至一些比較遠的地方，比如青州一路的兵馬，一路上就不斷持著欽差總督的軍令，沿途收編節制各城池的騎兵，會聚到泰安城附近時已經形成一支兩萬八千人的騎兵隊伍，這樣一支隊伍借助附近山形地勢，足以頂得住白衣軍至少五輪以上的衝鋒。

　　徐家樓、邱家店、太平莊、老雀口……來勢好快，他們占據了環泰安一帶重要路口，不待楊虎做出反應，立即開始在路上灑設蒺藜，擺放鹿角木，然後挖陷馬坑，架上拒馬槍……

　　兵貴神速他們已經做到了，可是不趁機發動攻擊，卻擺出這副守的架勢算怎麼回事？莫非他們妄想以騎兵快速行軍，以同樣靈活的機動能力迅速搶占各處要道，然後設防等候步兵趕到？那來得及嗎？楊虎被各路官兵的詭異舉動弄得百思不得其解。

　　百思都不行，楊虎決定不思了，他決定走，往哪走？四面八方，除了濟南這條路空空如也，鬼影都沒見一個，其他幾路全有官兵設阻，這一回他帳下將領眾口一詞：「不走這條路，一定有埋伏！」

　　英雄所見略同，楊虎也是這個意思，既然早已決定南下，到江南去發展，此刻正好施行，楊虎決定集合部隊從太平店突圍，然後擇路殺出山東，取道南下。

　　探馬穿梭飛報，向楊凌彙報著楊虎大軍的舉動，楊凌和濟南守軍中的騎兵會合，現在約有八千精騎，靜靜地守候在路旁一處山坡後。楊凌站在坡上，眺望著泰安城下的片片火光，聽著探馬的彙報。

　　聽說楊虎已停止攻城，阿德妮急道：「楊，馬上發起衝鋒吧，用你的三千鐵騎，撕開一個缺口，然後大量投擲手雷，造成他們內部大亂，趁此機會號令各路兵馬一同進攻，匪軍必潰。」

　　楊凌微微一笑。說道：「再等等！」

　　片刻工夫，又有探馬回報：楊虎軍中軍轉移，看其移動方向，是要從太平莊逃逸，攻城部隊正在後退集結。

　　這一下連統領騎兵的兩位游擊將軍也急了，他們躍躍欲試地看著楊凌，楊凌微笑擺手道：「不必著急，再等等。」

　　阿德妮的計畫是不錯。不過各路臨時湊合起來的部隊有一個最大的弱點：不相統屬，整合不利，楊凌雖然早有預料，已經下令在各部派來的騎兵隊伍中擇選出幾位將領充任主帥，但是這種臨時的整合，一旦遭遇匪軍瘋狂的反撲會不會潰不成軍實難預料，他不敢冒這個險。

　　他可以下死命令，喝令各路援軍兵馬逾時未到斬其主將，卻不能蠻不講理地規定任何一路援軍失利即斬其主將。第一仗，須得自己來打，打得漂亮、打得俐落，把下山虎打成落水狗，各路援軍馬上就能從賴皮狗變成一群惡狼。

　　脫胎換骨，源於士氣。明軍缺的就是士氣，仔細看看，除了自己的鐵騎部下冷肅平靜，德州和濟南的官兵多少都帶著些忐忑，這還是自己親自押陣，其他各路援軍的心態可想而知，促使各路援軍搶攻，只能變成一場爛仗。

　　可是白衣軍呢？白衣軍又算是什麼軍？

　　楊凌嘴角噙起一絲冷笑，淡淡說道：「他們能打狠仗，但是打不了硬仗，狠和硬是兩回事，心狠手辣的亡命徒，不代表他們不惜命，當他們感到絕望時，一樣會逃，能打硬仗的人，惜命而不畏死、永不輕言失敗、軍紀嚴整如鐵，白衣軍是一夥流匪，他們做得到嗎？」

　　楊凌背起手來，悠然說道：「辛貴喜，邊軍在作戰時突然整肅軍隊進行轉移，如果有十萬人，需要多長時間？」

　　辛貴喜是他三千鐵騎的統領，邊軍中的一位游擊，他怔了怔，思忖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道：「軍令下達全軍，集結整肅完畢，到拔營起寨……大約得一個時辰。」

　　楊凌笑笑，說道：「邊軍訓練有素，十萬大軍集結尚需一個時辰，何況這群不知軍紀的悍匪？攻城不下，氣勢已衰；忽聞被困，軍心不穩；倉促集結，陣型必亂！上萌退意，下則欲逃，這時候在它的心腹處捅上一刀，哼哼！」

　　第一縷陽光已經照在了山頂，眼前忽地亮了一下，山青樹綠，別樣的明媚。隨即，噴薄而出的第一縷陽光被雲彩遮住，乍現的光明又黯淡了下來。

　　楊凌振聲道：「辛游擊，命令你的人馬衝鋒，趁他大軍集結無法展開有效攻擊陣形，迅速剖開他們的肚子，鑽進去四處投擲手雷，炸他個人仰馬翻！一營亂則全營亂，百馬驚則萬馬驚，到那時他們除了一路潰逃，再也無法組織有效反擊了。」

　　辛貴喜一拱手，肅然道：「遵將令！」隨即一拂戰袍，大步騰騰下山去了，他的絆甲絲絛上繡了一個奇怪的布袋子，一格一格的，格裡插了一排短木柄，隨著他身體的動作輕輕晃動著，看起來有些分量。

　　彭小恙抱著個黑色的炮筒子，鬼頭鬼腦地看了楊凌一眼，見他壓根沒有注意自己，便也躡手躡腳地跟下去了。

　　楊凌又招過德州和濟南各支軍隊的將領，與二人又計議良久，二人方領命離去，楊凌對阿德妮微笑道：「走，咱們再往上走走，看的清楚……」

　　「看……看什麼？」

　　「看十萬大軍如山倒！」

　　「唉，你倒放心，我總覺得衝鋒人數有些單薄呢。」阿德妮輕嘆道。

　　楊凌不以為意地道：「有什麼好擔心的？打仗不只是打拳腳兵器、輜重錢糧，還是打心理、打人性，我也是一路觀察、品味響馬盜、白衣軍的作戰風格，兵員素質，才敢如此篤定。」

　　楊凌拉起自己女人溫暖柔軟的小手，得意洋洋地道：「再說，統兵主帥一言一行都被部下看在眼中，所以越臨大戰，越要沉著冷靜。你看，那邊那座高山就是天下第一岳泰山，做主帥的人，就要有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心理素質。」

　　「轟……隆隆轟……」驚天震地一聲巨響，腳下的地皮一陣顫悠，恰巧那濃雲自天空飄開，萬道陽光颯然而下，眼前一片通明，倒似這雷霆一聲把天震開了一道縫。

　　楊凌一把握住了阿德妮的手臂，大驚失色道：「這……這是什麼聲音？」

三百七六　霹靂震雲開

　　辛游擊的三千騎兵是聽慣了炮聲的，但是為了盡量減少自己戰馬的驚恐感，他們還是把戰馬的耳朵塞得緊緊的，以防被手雷所驚。

　　天光大亮，三千鐵騎如同一股不可抵擋的洪流，迎著朝陽、迎著晨風向正在後撤整隊的白衣軍猛衝過去，刀光雪亮一片，豎立如林。

　　不出楊凌所料，攻城受挫不要緊，但是受挫之後立即全軍轉移，對於士兵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者說沒有時間解釋，對於一支未經訓練過的部隊來說，嚴重挫傷了他們的銳氣，引起了種種猜測。

　　尤其是為了抓緊時間撤離，軍隊集結極其倉促，正在攻城的部隊早就沒了陣形，現在為了各回本隊，來回穿插而行，兵找不著將、將找不著兵，顯得極其混亂，官佐們大聲吼叫著，罵罵咧咧的命令著士兵。

　　一些士兵聽說了朝廷大軍四面包圍的消息，卻不知道詳細情形，楊虎軍的將領們也不習慣和士兵們做詳細溝通，由於不了解情形，又見到從上到下各級將佐都在緊張地命令部隊趕快集結轉移，官兵的人數、周圍的不利局勢，在士兵們的心裡無形中被誇大了數倍、甚至十倍。

　　辛貴喜的騎兵就是在這種情形下發動進攻，突然出現在白衣軍面前的，想來辛游擊的本家辛棄疾昔年率五十輕騎奇襲金兵大營，生擒漢奸張安國又安然而返時，也不過如此了，他們就在白衣軍的驚愕中，在自己都難以置信的驚奇中，堂堂皇皇的衝進了白衣軍的隊伍。

　　自形成五萬人規模開始，就再沒有採取過守勢的楊虎軍，以攻代守時縱有破綻也無所謂，以前小股部隊時縱遇攻擊也能機動靈活予以反擊和躲避，但是這樣龐大的軍隊轉移，大營一片混亂時遭遇敵襲還是第一次。

　　而且對手還是大明最精銳善戰的邊軍鐵騎，在這種時候，他們居然犯了兩個最常識性的錯誤：一是軍隊沒有集結完畢，中軍主將卻先拔營前行。楊虎的思維是大哥衝鋒在前，給小弟們樹個榜樣，但是這一來混亂的軍隊一遇事故便群龍無首了；二是大軍轉移，沒有留下戰鬥力最強、也最可信任的心腹部隊斷後。

　　明軍各路騎兵在交通要道上擺開設堵防守的姿態，濟南這一路又故布疑陣，路口不見一兵一卒，這些舉動給了楊虎一個錯覺：明軍是要等候步兵趕到，在泰安城四周再築一道包圍圈將他圍困在內，這個缺乏基本軍事常識的主將領著十萬兵，用的還是當年三千山賊的打法，就這樣把自己的軍隊指揮到了一個混亂不堪、完全無法實施有效反擊的境地。

　　見此情景，辛游擊也不客氣，三千鐵騎連踢帶踹，馬刀上下翻飛，他們不做絲毫停留，整支鐵騎成錐型，就像切死豬肉似地，從沸沸揚揚的楊虎大軍中殺開一條血路，直衝了進去。

　　虎入羊群大概就是今時今日這般情景了。白衣軍絕不是待宰的羔羊，但是現在這種情形就是活神仙也沒辦法指揮軍隊進行反擊。

　　正在拆營帳的、往馬上捆綁糧食的、包紮傷口的、從陣地上退下來還沒吃飯正偷空捧著鹹菜乾糧猛啃的、在人群裡走來走去踮著腳尋找自己主將大旗的，而且人挨人、人擠人，當最外圍被辛貴喜猛然切開直殺進來時，許多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三千鐵騎過處，就像鐵犁拱開了一層沃土，「泥土」隨著「鐵犁」的前進，向兩側翻滾著，被犁開一道深溝，深溝裡一片血紅。

　　辛游擊悄悄計算著位置，他本來是想殺進楊虎大軍腹地，趁著混亂衝擊到靠近後方的地方，如果遇到強勢阻擊，就折向回返，在臨近大軍邊緣時把手雷投擲出來，否則萬軍驚狂所匯成的洪流，那種可怕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能夠阻擋的。

　　如果出現那種局面，自己的三千騎兵只怕沒死在楊虎大軍手裡，卻要在千軍萬馬的踐踏下被活活踩死了，不料這一攻進來，竟然出人意料的順利，辛游擊信心大起，決定從人流中殺個對穿，殺到對面時再拋擲手雷。

　　楊虎大軍成一條狹長隊形繞城而走，方向正是太平莊，辛游擊的鐵騎猶如一隻楔子，插進了他的大隊，向對面廝殺，前方的白衣軍還不知狀況，聽到人喊馬嘶慘叫聲時，辛游擊的人馬就殺到近前了，後方的白衣軍銜尾急追，已經同辛游擊的後隊交上了手。

　　辛游擊看到遠處已露出空曠的陸地，心中不由暗喜：只要再衝前三十丈，就可以拋擲手雷了，不可一世的白衣軍、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們，讓你們嘗嘗這種新型兵器的厲害。

　　這時，彭小恙領著二十多個親兵興高采烈地衝到了路口，只見白衣軍中人仰馬翻，辛游擊的人馬劈波斬浪，已經不知去向，彭小恙不禁暗暗咋舌。

　　他是水上的英雄，是南國的好漢，馬上功夫本就平凡，所以才跑了這半天，憑著一身武藝，他倒不怵白衣軍，可讓他騎馬衝進這一眼望不到邊的馬隊，他可沒有膽量。

　　彭小恙跳下馬來，把一枚大型手雷塞進了擲彈筒，旁邊一個親兵提心吊膽地道：「將軍，你……你會弄這玩意兒嗎？」

　　彭小恙滿不在乎地道：「放心，在校場上阿德妮姑娘教授北軍時，爺們站邊上看過，這玩意兒簡單，比操船探帆可容易多了，你躲遠點，後邊會噴火。」

　　幾個親兵一聽趕緊繞到兩邊，彭小恙扛著個炮筒子左瞄右瞄，眼瞅著前邊全是人，也不知該打哪兒好，這時一個親兵指著右前方軍中一桿大旗叫道：「將軍你看，楊虎的軍旗，炸了它，斬將騫旗嘛，斬不了將，炸了他的旗也是大功一件。」

　　彭小恙一聽有理，連忙站得直直的，把個炮筒扛在肩上，對準了軍中那桿大旗的方向。

　　這時混亂不堪的白衣軍已經發現遠處站著二十幾個鬼頭鬼腦的官兵，他們也不往前衝，居然就那麼下了馬，站在那兒比比劃劃，領頭的應該是個將官，扛著個煙囪也不知道在做什麼，於是立即弓箭招呼過來。

　　「將軍，小心弓箭！」親兵急叫。

　　彭小恙剛剛引燃擲彈筒，一聽這話下意識地往下一蹲，只聽轟地一聲，一枚大型手雷鑽出炮筒，搖搖晃晃地射向白衣軍，距那桿大旗差了好幾十丈。

　　彭小恙心中暗惱，扔了炮筒跳起身來，霍地拔出兩柄明晃晃地短魚叉，厲聲大吼道：「入他老母，哪個小王八壞我好事？」

　　話音剛落，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地皮一陣哆嗦，那搖晃的感覺就像一下回到了海船上，「匡啷」一聲，彭小恙丟了鋼叉，張口結舌地看著遠方，就見落彈處騰起一大團黑煙，爆炸的氣浪把周圍二十多個人和戰馬、還有破爛的車體拋上了十五、六丈的高空。

　　彭小恙結結巴巴地道：「不對勁呀，我在校場沒見有這麼大動靜呀，咋比大炮還厲害呢？」

　　旁邊一個親兵戰戰兢兢地道：「將……將軍，別琢磨了，快……快走，快走呀，馬群炸了。」

　　經過片刻的沉寂、平靜，然後整支白衣軍隊伍傳出一陣恐怖的聲浪，那是上萬匹戰馬同時發出的驚嘶聲，隨後，戰馬炸群了，它們不分前後左右，瘋狂地衝撞著，奔跑著，就像困在礁石群中的海浪，拚命廝磨擁擠著，撕碎一切可以撕碎的東西。

　　邊緣的戰馬最先找到了出路，開始四散奔逃，數百匹戰馬撒開四蹄不顧一切的猛衝上來，有的馬上還有騎士，有的已經掀翻了自己的主人，那股瘋狂的勁頭讓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高頭大馬迎面奔來的彭小恙和水匪親兵慌了手。

　　「呃？啊！快跑！」彭小恙大叫一聲轉身就跑，他噌地一下跳上馬背，一手揪住馬鞍子，一手拚命地拍打馬屁股，兩條腿連踢帶踹，那馬已經被爆炸嚇呆了，四蹄猶如釘在了地上似地，一動不動。

　　只聽一陣馬嘶，蹄聲如雷，數十匹戰馬從他身邊一掠而過，像一陣狂風似的捲了過去。這時他的馬才像忽然回了神，一聲長嘶，隨即跟在馬群後邊奪路狂奔，彭小恙「啊」的一聲大叫，遠遠看去，他的身軀在馬背上顛來顛去、飄上飄下，就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樹葉……

　　楊凌慌忙走下山坡，心中一陣打鼓：這麼大的動靜，可不像手雷爆炸的聲音。

　　阿德妮改造的手雷，既要小巧，易於攜帶，又要有足夠的爆炸力，而那時的火藥威力有效，為了增加殺傷力，外包鐵皮不斷減薄，已經只起到包裝物的作用，全靠內裝的鐵鉤、鐵片、鋼珠傷人，哪有這麼大的聲響？

　　莫不是哪個士兵不小心，身上帶的手雷全都引爆了？這人體炸彈一爆，要是引起連鎖反應，最先糟殃的可是自己的三千精銳鐵騎呀。

　　楊凌在德州城認真觀察過響馬盜發兵、收兵的過程，也向各縣逃到德州的潰兵詳細詢問過白衣軍的作戰特點，攻如猛虎，守如散沙，變陣、移軍時根本毫無章法，如同潰退一般。

　　所以他的原訂計畫是各路騎兵設圍，虛兵恫嚇，迫使楊虎收兵轉移，利用他收攏軍隊陣形大亂時四面進剿，精銳突破，自從得到阿德妮改進的手雷，楊凌就決定對原定計畫做小小的更改，以手雷為觸引，變白衣軍的大量戰馬為武器。

　　利用手雷讓白衣軍的戰馬炸群，戰馬一旦炸群，他們用來對抗官兵的大量戰馬，就能發揮十萬精銳大軍的威力，人如潮湧、馬似山崩，就是自相殘踏，也足以令人馬如此集中的白衣匪潰不成軍，官兵的傷害，說不定可以減輕到最小的比例。

　　由於運作得當，以不可置信的極小代價，打敗殺傷十倍、數十倍敵軍的戰例並非沒有。「土木堡」一戰，瓦剌太師也先不過三萬人，五十萬明軍被他殺的大敗，血流飄櫓、屍積如山，平均每個韃子殺死官兵在十人以上，而他的傷亡卻微乎其微，就是明軍組織潰散、無心戀戰，也先的人只是在追殺一群只顧逃命，根本無人組織反抗的「難民」而已。

　　炸營是任何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也束手無策的事情，漫說楊虎軍毫無紀律，就是是軍紀最嚴整的鐵軍，一旦炸了營，那也是千軍萬馬自相踐踏，縱是孫武再世也只能徒呼奈何了，這麼多手雷還及不得猛張飛當陽橋上一聲吼嗎？

　　楊凌心中本來十分篤定，自覺判斷無誤，藉這一仗，說不定就能成為名垂景史的千古名將了，現在陡聞這莫名其妙的巨響，不由他不心中忐忑。

　　楊凌剛剛走下山腳，就見遠處戰馬奔騰，以勢不可擋的狂烈姿態猛衝過來，楊凌來不及細想，立即喝道：「絆馬索！」

　　路兩旁幾條繩子倏地彈了起來，馬衝太急，竟然接連蹚斷了兩條繩索，然後戰馬才騰空而起，向前摔出一丈多遠，「轟」的一聲砸在先摔出去的騎士身上，把他砸的骨頭寸斷，緊跟著又是幾匹戰馬衝到，一片人仰馬翻，絆馬索全部被蹚斷。

　　前方還有鹿角、陷馬坑、拒馬槍，這些武器用來對付受驚的馬群，它們根本不知閃避，官兵躲在路邊就能收割生命，白衣盜不付出相當的代價，休想蹚平這片死亡區域，當他們衝出去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群驚魂未定、沒有組織、沒有鬥志的散兵游勇，還能對付以逸待勞的官兵嗎？

　　看到受驚的馬群，楊凌就預料到計畫沒有失敗，心事頓時放下了一大半，可是還有一個疑問縈繞心頭：到底什麼東西，爆炸聲音怎會那麼大？

　　馬上的響馬盜們要控制瘋狂的奔馬就費盡了力氣，雙手只能挽緊韁繩，或者緊扣馬鞍，道路兩旁的官兵好整以暇地用火銃、弓弩射殺著強盜，完全是一邊倒的屠戮。

　　就在這時，繼續衝來的馬隊中有人高喊：「不要開槍！不要放箭！是我，是我！」

　　楊凌聞聲從路旁巨石掩體後探出頭去，只見一匹狂奔的戰馬上，彭小恙雙手牢牢地抓著馬鞍頭，隨著戰馬奔騰起伏，他的兩條腿已脫離了馬鐙，屁股一顛一顛地，就像搭在馬背上的一件破褡褳。

　　虧得他常年行船，經得起顛簸，雙臂又力大無窮，所以還能賴在馬背上，他的親兵已經沒有幾個人了，全都半途棄馬滾到路邊去了。

　　楊凌想起前方還有伏兵和鹿角、拒馬槍、陷馬坑等陷阱，不禁大叫道：「不要放箭，小恙，快快棄馬，快快棄馬！」

　　彭小恙眼看也快堅持不住了，聽到楊凌呼喚，猛地一推馬鞍，向側外一滾，通的一聲摔到地上，一咕嚕翻到路邊，後邊一匹奔馬就在他剛剛滾到路邊的時候，玄之又玄地貼著他的身子奔馳了過去。

　　彭小恙連滾帶爬地又爬開幾步，灰頭土臉地道：「好嚇人，實在是太嚇人了！」

　　楊凌急忙叫人把他拉到路旁石叢後，追問道：「出了什麼事，剛剛什麼東西爆炸，怎麼那麼大的聲響。」

　　「好嚇人，實在是太嚇人了，」彭小恙抓抓亂糟糟的頭髮，驚魂未定地道：「我只不過放了一炮，就變成這副樣子了，阿德妮姑娘造的東西太嚇人了！」

　　　　※※※

　　彭小恙放那一炮，巧之又巧，正好落在一輛馬車上，馬車上放著白衣盜繳獲的火藥，由於大炮使用的彈丸告罄，火藥暫時用不上了，白衣盜也知道火藥是個好東西，於是一聽大軍要轉移，就把它們統統搬上了車，想要一起帶走，不想這車火藥成了禍根。

　　火藥桶爆炸的威力遠遠超過了辛游擊所屬精騎攜帶的手雷，爆炸地點炸出一個方圓數丈的大坑，爆炸中心把方圓十丈以內的白衣軍、戰車、車輛輜重全部拋上了半空，巨大的氣浪把數十丈內的人馬呈環形向外推出，推擠砸壓在一起。

　　辛游擊也聽到了震耳欲聾的巨響，還未等多想，巨響引起的馬群炸營就開始了，辛游擊所率官兵的戰馬都熟悉爆炸聲，而且全都堵住了耳朵，雖然也慌張了片刻，不過已經被他們高超的騎士控制住了，但是馬群的騷動對同類是有感染性的，周圍戰馬全部發瘋似的嘶吼、狂奔，影響了官兵的馬匹，它們也不受抑制地騷動起來。

　　戰馬炸營造成的衝撞擠壓，讓人根本無從抵擋，前方還有數十丈的距離，但是瘋狂的馬匹狂奔亂蹦，由於大軍正在緩緩向西南行進，戰馬受驚之下大部分慣性地加速向西南流動，如果再想從這股瘋狂流動的大軍中橫向穿插過去，就算由著他們砍，這三千騎兵也要被蜂擁過來的巨大壓力踩成肉餅。

　　辛游擊見勢不妙，只得高喝一聲：「順驚馬而動！順驚馬而動！」說著當先撥轉馬頭，加入了向西南流動的陣營，同時揮舞著戰刀，不斷劈砍著前方擋路的一切，

　　他的聲音在人喊馬嘶中，遠處的部下根本聽不見，不過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士兵，一見將軍和他身邊戰士的舉動，他們就明白了過來，於是他們也撥轉馬頭，隨著瘋狂的人流向西南流竄。

　　為了防止被後邊快速擁擠過來的馬匹撞倒，他們手中的馬刀不斷劈著、砍著，血濺如注，可是瘋狂的大軍已經麻木了，整個戰場混亂的形勢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左右，慘叫聲高的、低的、粗的、細的，交織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淒厲，白衣軍中的步兵在這場大瘋狂中率先成為馬蹄下的受害者，能活命者百中無一。

　　徐家樓，這是青州一線騎兵隊伍的防線。

　　原本的突襲任務改為設置障礙阻擊敵人，這個命令讓青州守軍長長地出了口氣，野戰時白衣軍悍不畏死的氣勢、鐵騎奔騰的威風，實在是把他們打怕了。

　　白衣盜們可以為了搶一包粟米、為了敲下一顆金牙、為了強姦一個女人而作戰殺人，雖說吃糧當兵就得打仗，可是要自己和這樣一群亡命徒作戰，心頭還真是害怕，就像現在……

　　馬蹄如雷而至，官兵們緊張起來，他們慌忙跑到路口兩側的臨時掩體內，端起了弓弩和火銃，劉大棒槌提著烏黑的鐵棍乜斜了他們一眼，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嘴裡咬著草梗，懶洋洋地向斜坡上走，以便觀察一下敵情。

　　前方有長達半里地的障礙，成片的蒺藜、鹿角、拒馬槍、陷馬坑，白衣盜要衝過來，得先把這些東西排除了，有官兵的冷箭在此不斷阻撓，要清除乾淨談何容易？他們隔著還遠呢，擔心個什麼勁兒？

　　但是劉大棒槌的不屑馬上就變成了驚訝，他的嘴越張越大，嘴裡的草梗慢慢歪了下來：「俺地個娘唷，這些人瘋了？有這麼打仗的嗎？這……亡命徒也不能這麼拚命啊！」

　　蒺藜叢，直接衝過去了，根本不管它們對馬蹄、馬腿的傷害，鹿角，衝過去了，被踢踹的東倒西歪，許多白衣盜在視若無睹的亡命衝撞中被拋下馬來，被滾壓踐踏成一團肉泥。

　　拒馬槍，中間一個圓軸，一端抵於地下，兩丈長小臂粗的木桿，鋒利的鐵槍頭斜斜挑向天空，瘋狂的奔馬就像沒有看見似的，任由馬上的騎士拚命拉扯著韁繩，仍是一頭撞了上去，銳利的槍尖從馬的心口刺進去，斜著從背脊間冒出來，來不及棄馬逃離的騎士小腹斜穿上去，把人和馬牢牢地釘死在一起。

　　陷馬坑區一片人仰馬翻，由於奔跑快速，馬腿被輕易的折斷，受傷的戰馬和被摔傷壓傷的響馬盜痛苦地滿地打滾，他們並沒有痛苦多久，因為後續源源不斷的騎士又衝了上來，把他們踩在了腳下，他們硬是用數百條、甚至上千條人命頃刻間鋪出了一條出路。

　　官兵手裡的弓弦錚鳴，利箭如雨般落下，響馬盜們緊扣戰馬以防被甩落，根本無法予以還擊，身手高明的還能鐙裡藏身，身手差些的只能眼睜錚的被人射死。

　　從來沒有打過這麼奇怪的仗，從來沒有殺人像切瓜剁菜一般如此俐落，一些士兵甚至殺得手軟，這樣的情形在各條要道上同時上演著。

　　辛游擊的人已經不能揮刀砍敵了，一些人的刀刃已經砍得捲了口，人馬擁擠，速度卻越來越快，一個不慎就要落馬淹沒在「洪流」當中，他們只能收刀，緊緊控制著戰馬，官兵和土匪並肩同路，彼此看得到，卻沒人顧得上揮刀，白衣軍的主力彼此裹脅著，從太平莊衝了出去。

　　前方一片血腥氣，也不知道已經付出了多大的傷亡代價，才硬生生蹚了這條出路，馬蹄踏在血漿、爛肉裡，發出的聲音都有些奇怪。

　　衝出太平莊，大隊兵馬四散奔逃，又衝出二十多里地去，瘋狂的戰馬才漸漸平靜下來，辛游擊的部曲由於事先塞住了馬的耳朵，是最先控制住戰馬的人，他們一制住馬匹，立即在奔跑中有意識地聚合、集中，當白衣軍的人馬終於平靜下來時，辛游擊的人也在運動中集結完成。

　　他們丟盔落甲，滿身大汗，看起來同樣狼狽不堪，逃難中被擠壓推倒和在闖營中死去的士兵大約二百多人，剩下的近兩千八百人結成了攻擊陣型，在辛游擊的一聲厲喝中向剛剛平靜下來的白衣軍發起了攻擊。

　　白衣軍陣勢散亂，驚魂未定，被辛游擊的鐵騎一衝，彼此毫無配合的散騎游勇頓時被砍倒一片，隨即藉著地勢的開闊，回過神來的白衣軍開始策馬反攻，四面八方都是白衣軍逃出來的士兵，開始紛紛向這個喊殺震天的地方聚攏過來。

　　極度的死亡體驗，讓士兵在極度恐懼之後產生一種病態的勇敢，辛游擊的人藉著最先清醒整軍的優勢，如出閘猛虎般策騎衝突，拚死廝殺，利用他們人數少，而白衣軍一時無法形成有效陣形的機會，在他們的重重包圍中穿插迂迴。

　　他們引逗著發狂的白衣軍向一側猛追，然後又突然折向，意圖混水摸魚，跳出白衣軍的隊伍，辛游擊窺準了一個機會，迅速兜馬衝去，東南方，白衣盜的隊伍最稀落，反正攪亂白衣軍的目的已經達到，現在他們才是官兵獵食的對象，沒有必要僅靠兩千多人在敵兵重圍中決鬥。

　　他估計隨著主力衝出來的這部分騎兵大約還有三萬人左右，根據他的戰場經驗，從其他幾路奪命而逃的白衣軍本來就少，能夠活著衝出包圍圈的更少，估計總量也就一萬多人，也就是說十萬白衣盜至少在泰安城下葬送了六萬，這個數字堪稱大捷，堪稱全勝了。

　　外四家軍精騎都在隨時注意著主帥的動靜，見他揮刀躍馬馳向東南，立即尾隨了過來，他們呈三角形策騎狂飆，東南方白衣軍的散騎游勇不多，眼看無法阻擋他們的攻勢，猛地後邊舌綻春雷般一聲大吼，幾十騎瘋狂馳來，當先一人白披風迎風獵獵，眼神凶狠如同猛獸，那一臉的殺氣似若擇人而噬的猛虎。

　　他叱喝連連，不斷催馬，戰馬長嘶聲中，他已追及辛游擊的騎兵，一聲厲喝聲中，右手提著的一桿長槍就像毒舌蛇信，倏然而至。

　　首當其衝的一個騎兵立即躍馬揮刀，側向劈去，「嚓」的一聲牙酸刺耳，他本來是避過槍頭削向槍桿，不知怎地卻堪堪劈中槍頭，手臂一震馬刀揚起，胸腹間門戶洞開，那長槍一縮一伸，已經從他前心刺入、背心皮甲處透出。

　　鋒利的槍尖尚未滴下鮮血，那持槍大漢虎吼一聲，單臂一揚，竟將那人從馬上挑起，隨即雙臂運如飛，長槍如輪，把那健壯的騎士憑空扔了出去，隨即雙腿控馬、雙手擰槍，直取游擊將軍辛貴喜。

　　辛游擊眼見袍澤如此慘死，不由目眥欲裂，他勒韁駐馬，猛地一兜馬頭，手中舉著鋒刃半卷的斬馬刀，也迎面衝了過來。

　　馬踏得飛快，二人都是馬上驍將，把戰馬的助跑利用的淋漓盡致，一矛、一刀，只在堪堪交鋒時二人才突然爆發出一聲大吼，這一擊實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勁氣如山，又藉著駿馬衝擊的強大力道和自身的腰力、重量，人馬合一，騎術和武功的完美融和，勁道使用妙到毫巔。

　　刀光如匹練，槍如神龍起，「鏗」的一聲巨響，矛斷刀碎，二馬一錯鐙，白衣人手中還剩三尺長的木柄，「嗚」地一聲倒轉一掄，正砸在辛游擊背心護心鏡上，「噗！」辛游擊一口鮮血如箭般噴了出去。

　　另一個白衣人縱馬馳了過來，遠遠大叫：「虎哥，接槍！」一桿長槍夭矯而至。

　　「虎哥？這人就是楊虎！」辛游擊扶住馬鞍，策馬回頭，眼見陣陣黑雲，只見一道白影疾馳而來，手中長槍運轉如飛，槍尖破空發出尖利無比的破空嘯音。

　　「將軍小心！」幾名士兵拍馬疾來，讓過辛游擊落荒而逃的戰馬，馬刀豎劈如山，衝著楊虎當頭劈下，楊虎大吼一聲，長槍橫空，幾柄馬刀在一陣「鏗鏘」碰撞聲中被槍尖撞開，然後一記「毒蛇亂吐信」，「蓬蓬蓬」，已有三名騎士胸口冒出飛濺的血花。

　　一年刀，十年劍，百年練就一桿槍，槍要練出彩，是最難的。可是楊虎的槍法實是出神入化，已臻極境，「嗤嗤」聲大作，懾人心魄，楊虎手中長槍凌厲，有敵無我，煞是威風。

　　「不要戀戰，走！」辛游擊強壓住噴嘔的鮮血，嘶吼了一聲，楊虎再勇，終是一人，但是若與他糾纏過久，白衣軍四下合圍，那便走不得了。

　　圍攻楊虎的騎士們被楊虎東擋西擊，片刻間就一一刺殺於馬下，只有一人在他手臂上劃下了一記刀痕，趁此時機，辛游擊等人已脫出二十多丈的距離，楊虎恨極了這路毀掉自己大軍的官兵，銜尾急追，猶自不捨。

　　後邊一騎飛奔而至，一路呼喊道：「虎哥，收攏軍隊，速脫險地要緊，窮寇勿追啊。」

　　楊虎牙根緊咬，恍若未聞，紅著眼只盯著前方飛奔的官兵不放，木雲見他不聽，氣極敗壞地不斷揮鞭急追，兩人堪堪追了個馬頭馬尾，前邊辛游擊和幾個官兵忽然接二連三拋出幾件東西。

　　「虎哥小心，有暗……」木雲喊了一半忽地一呆：「丟在地上如何傷人？」

　　「轟！轟！轟！嗖嗖嗖嗖……」

　　爆炸聲並不強烈，駭人的是那四面八方隱隱傳出的尖銳破空聲，縱然有人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投擲暗器，也不可能打擊面如此之廣，力道如此之大呀。

　　二人大駭，一個輪刀、一個舞槍，把面前擋得風雨不透，楊虎跨下馬挨了無數的鐵針鐵片，疼得狂嘶亂吼，戰馬跳躍之間，楊虎只覺左眼一陣模糊，伸手一摸全是鮮血，此時鑽心的疼痛才傳了過來。

　　楊虎又驚又火，雙手握槍仰天狂吼一聲：「啊……」，兩膀一較力，「卡」的一聲，那槍桿竟被他雙手拗斷，楊虎雙臂肌肉賁起，猛地向下一插，兩截槍桿噗地一聲深深刺入馬脊，戰馬負痛，向前飛快竄出三步，才轟然倒下。

　　木雲見了楊虎如此神威，楚霸王再世，也不過如此悍勇，不禁暗暗心驚，他慌忙跳下馬，撲過去扶起楊虎，喚道：「虎哥。」

　　楊虎一隻眼睛血肉模糊，五官猙獰地望著他，顫聲道：「我……我的眼睛。」

　　「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虎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吶。趕快整頓軍隊，脫離險地要緊，這筆債，咱們會討回來的！快，再不走，官兵合圍，以我們現在的士氣，無力一戰了。」

　　楊虎木然地被他匆匆裹了裹傷，木然被扶著向回走，木然被扶上一匹戰馬。木雲上了馬，高聲吩咐道：「快，馬上集合隊伍，兼程趕往馬家埠，此地不可久留。」

　　楊虎殘兵也來不及清點，大家紛紛上馬疾行而去，木雲騎在馬上，望著一敗塗地的大軍微微嘆了口氣，打勝仗時氣勢如虹、打敗仗時就如此模樣，難怪父親根本不同意我的占據山東、北扼京師的計畫，楊虎的軍隊只能囂張一時，終究不過是群烏合之眾罷了。

　　他覺得小腹上有些涼，微微低下頭，忽然怔住了，小腹上一片殷紅，什麼時候流了這麼多血？是染的別人血跡？我還沒有親手交敵呀。

　　木雲伸手按了按小腹，微微傳出疼痛感，衣袍上卻沒有什麼劃破的痕跡，他慌了，急忙解開袍子，拭淨結實平坦的小腹間鮮血，看了半天也不見傷痕，伸手微微一摸，才找到一個微微疼痛的觸點。木雲放下心來，看來是官兵那奇門火器中摻雜的什麼雜物射傷了自己，瞧這模樣無甚大礙。

　　他吁了口氣，暗想：「如今看來，只有依父親計畫，引楊虎軍會合劉六、劉七同下江南，為我彌勒教起事大造聲勢。大事成時，我李世豪便是父親面前第一功臣，至於楊虎……」

　　化名木雲的李大禮冷冷地看了眼楊虎的背影：「等到該幫我們做的事做完了，他的人馬就算全死光了，又有什麼了不起？」

　　　　※※※

　　在山東攻城掠地，無所不克，已經日益驕狂的白衣軍終於遭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一戰兵敗，泰安城周圍官兵四面夾擊，設堵設伏，大軍縱騎來往衝殺，直殺得橫屍遍野，血流成河，白衣軍落荒而逃。

　　楊虎大軍一路向西南逃竄，沿途不斷有官兵伏擊，一座橋，剛剛踏上十幾匹馬，就轟的一聲沉到了河裡；一條山道，忽然就從林中射出一叢利箭；好不容易到了平坦的道路，大軍想加快行程，不料快馬剛剛飛奔起來，就踏響了官府埋設的石雷，被炸得人仰馬翻。

　　最令白衣軍恐懼的，就是時不時會有那種爆炸聲不大，但是鐵片鐵鉤四射的震天雷，也不知道官兵是從什麼地方射出來的，一旦爆炸，就有至少幾十個兄弟受傷，死了的也就算了，最慘的就是沒死的，破相的、殘廢的，根本拖累了大隊行進，士氣低迷到了極致。

　　已經有士兵趁夜偷偷溜走，曾經不可一世的白衣軍變成了驚弓之鳥，官兵根本不給他們重整軍伍、歇息再戰的機會。

　　沿途官府設伏的小股部隊阻擊，給他們的心理上造成強大的壓力，使他們士氣低落，而且無法得到休息，大軍疲憊不堪，而集合山東全省的近三萬騎兵銜尾猛追，又讓他們無法停下來尋找當地官府的麻煩，無法打擊報復搶劫錢糧，他們只能逃，不停地逃。

　　曾被他楊虎一個回合打得吐血的那位游擊將軍，任騎軍指揮，指揮騎兵分進、合擊、驅散、追殺、包圍，領兵打仗比他高明了何止一分半分。在這樣前有埋伏，後有追兵的攻擊下，十萬白衣軍損兵折將，一瀉千里，亡命般逃出山東，與劉六、劉七會合取道南下，戰局突轉急變。

　　糜鹿行於中原，覬覦者各有所圖，有人試圖驅趕牠按著自己設定的路線行走，設好圍場的人翹首盼望著牠自己闖進來。

　　楊凌看起來並沒有參與逐鹿，他留在山東清剿豆腐狼這支殘軍，豆腐狼是白衣軍後軍主帥，戰馬炸營時他從徐家樓方向衝了出去，過後搜羅各處殘兵敗將，聚起八千多人，試圖殺回青州，重上太行山。

　　楊凌一面追剿他的人馬，一面在山東全境安撫流民、減免稅糧，清算趁亂打劫禍害鄉里者，清理因戰亂造成的產權不清、土地糾葛，組織官府設粥施棚、鼓勵流民復業，官府分發糧食、廬舍等等。

　　戰亂之後，若救援不及，難民必將再起禍亂，楊凌一手刀、一手筆，一面在斬草、一面在除根。

　　青海湖此時也闖進了一隻糜鹿，韃靼、瓦剌、哈密、青海各地錯綜複雜的勢力，在靜靜觀察中原狀況的同時，也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裡，天下格局的流轉變化，悄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