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白衣天下（中）　三百七七　運籌
　　　　三百七八　帷幄
　　　　三百七九　奸詐兄弟
　　　　三百八十　遊戲人生
　　　　三百八一　重返朝堂
　　　　三百八二　硝煙再起
　　　　三百八三　剿撫並用
　　　　三百八四　雙殺
　　　　三百八五　脣槍暗箭
　　　　三百八六　殺出重圍
　　　　三百八七　血戰飛陵渡
　　　　三百八八　跳出五指山
　　　　三百八九　幾回月下敲金鐙
　　　　三百九十　計指東南
第二十卷　白衣天下（下）　三百九一　圖窮
　　　　三百九二　歸
　　　　三百九三　鴻毛
　　　　三百九四　殺
　　　　三百九五　心繫伊人
　　　　三百九六　靜夜
　　　　三百九七　大江東去
　　　　三百九八　將軍情事
　　　　三百九九　兩虎爭食
　　　　四百　　閨議
　　　　四百一　埋恨
　　　　四百二　回程
　　　　四百三　誰識女兒心
　　　　四百四　節流獻計
第二十一卷　寧王之亂（上）　四百五　狩獵
　　　　四百六　一世英名
　　　　四百七　攫取
　　　　四百八　必殺之局
　　　　四百九　綺夢驚魂
　　　　四百一十　應變
　　　　四百十一　朕，准奏
　　　　四百十二　終得結髮
　　　　四百十三　志願軍
　　　　四百十四　我欲補天
　　　　四百十五　先談情後談判
　　　　四百十六　唯一選擇
　　　　四百十七　泡虎妞
　　　　四百十八　誘惑何止是女人？
　　　　四百十九　爾虞我詐
　　　　四百二十　智鬥
　　　　四百二一　調虎
　　　　四百十二　飛蛾

《回到明朝當王爺七》月關

《卷十九─卷二十一》
《二○一五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十九卷　白衣天下（中）
三百七七　運籌

　　湖中碧波蕩漾，湖心亭紅柱青瓦，四角飛簷，猶如一隻展翅欲起的燕子。高大巍峨的主殿，有前堂、照壁、迴廊、中堂，四合院的園藝花園、後堂、後花園、附園，房屋鱗次，曲苑迴閣，十分的豪華。

　　門前寬闊平坦的青石板地面，下設排水溝，通往威國公府門前不遠的那條水渠，渠上一橋飛架，連結著兩座府邸。做為一座庵堂，這漢白玉築基，高達數丈的門牌樓顯得太誇張了點。不過魏彬魏公公說了，這是從玄明宮那兒拆下來的現成材料，總不成再敲碎了做成小的，勞民傷財所為何來？

　　昔日八虎之一的魏公公如此憂國憂民，楊凌還有什麼好說的？只好由得他去。皇庵門前的石獅子也是從玄明宮搬過來的，高大無比，騎在馬背上還搆不到獅鬃，因為它的基座就很高大。

　　這座皇庵還未完工，還可以看見工匠們搬運著東西進進出出的。門口旁移植過來的千年銀杏樹下，坐著三個人，旁邊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擺著茶壺、茶碗。三人都是普通的青布衫，坐在小馬扎上正邊喝茶邊聊天，瞧那模樣該是工頭一類的人。

　　出入的工匠有的負責樓亭、有的負責殿宇、有的負責假山、有的負責花草，各有統屬，不認得三人也屬正常，不過經過三人面前時便也格外的賣起力氣來。

　　三個人，一個是花白鬍子的老人，面容清臞和善，一個是年輕的公子，鼻直口方，目似朗星，還有一個白白嫩嫩，臉上不笑也帶著三分笑意，雖然年過五旬，下巴卻光溜溜的不見一根毛，看起來就像一個很慈祥的老太太。

　　一個粗袍窮漢在周圍轉悠了半天，才鼓起勇氣湊過來，陪著笑小聲道：「三位爺，這兒，……還招工嗎？」

　　他瞧著那不長鬍子的老頭最是和善，所以這話也是對他說的，不料那位挺和氣的沒鬍子老頭臉子刷地一拉，板著臉道：「嗯！這兒都快完工了，不再需要用工了。」

　　「哦哦，謝謝老爺！」那人肩膀塌了下來，滿臉失望地道。

　　見他轉身欲走，年輕人忽然笑吟吟地道：「二哥，你是山東人？」

　　山東人見了面，如果是陌生男性，不像別的省份叫大哥，而叫二哥，據說是因為山東家喻戶曉的兩個大人物，一文一武都排行老二的關係，這兩位自然就是孔夫子和武松。

　　那窮漢見這位公子喚他二哥，不禁又驚又喜，還以為是個山東老鄉，連忙陪笑道：「俺……俺是山東人。」

　　他說著眼中已放出希冀的光，希望這位公子能看在老鄉的面上給他安排個活計。

　　「喔……山東哪地兒的呀？」

　　「東昌府聊城的。」

　　「聊城的呀，呵呵，請坐，咱們聊聊。」

　　那窮漢不敢就坐，陪笑道：「不了，俺就站著回公子爺的話好了。」

　　那公子便也不再強求，微笑著與他聊了一陣，原來這窮漢祖上也是山西人，太祖時候移民山東的。

　　青衣公子便哈哈一笑道：「呵呵，若非胡大海和那東歸雁，二哥你應該還住在山西老家呢吧。」

　　窮漢一聽也樂了，說道：「可不是，這麼說公子爺您也是咱們老鄉了？」

　　青衣公子但笑不語。

　　原來昔年山西移民不願背井離鄉，卻被強迫遷離，因此怨恨朝廷，明明是由於戰亂導致人口銳減，這些移民百姓們卻編了個故事，說是朱元璋手下大將胡大海當年在河南討飯時因面目醜陋，很少有人肯施捨他，反而多加辱罵，胡大海在河南受盡當地人欺侮，於是懷恨在心。

　　後來他投靠朱元璋，屢次戰功，成了大將軍，朱元璋登基後封賞眾將，胡大海只求允許他去河南報仇，朱元璋便下旨允許他去河南，殺一箭之地的人復仇。

　　胡大海到了河南見天上一行大雁飛來，便心生一計，他一箭射中大雁尾部，大雁帶箭而飛，它飛到哪裡，胡大海就殺到哪裡，大雁從河南飛到了山東，胡大海就將河南、山東一帶殺光燒光，導致赤地千里，百姓一空，朝廷這才不得不移民山東。

　　百姓們借這個故事，發洩他們對朝廷的不滿而已，可是這移民和胡大海、東歸雁的故事，畢竟是犯忌的事，雖說官府對這種傳說寬鬆得很，並沒人去理會，但是大家也只是私下說說，沒人敢擺到檯面上來，而且這故事只有山東當地百姓才知道，這青衣公子和他這麼開玩笑，那一定是老鄉無疑了。

　　他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啊，那窮漢頓時親熱了起來，態度也隨意多了，便順勢搬了那馬扎坐下，和青衣公子攀談起來。

　　白衣軍鬧山東時，他便攜老扶幼回了山西，可是雖說父祖輩時常提起那兒，畢竟已離開百年有餘了，哪裡還有一戶親戚？又去投靠何人？再說趙燧正在山西，那裡也不安寧，於是他又全家逃進京來。

　　青衣公子笑道：「趙瘋子呀，聽說他在山西沒有四處攻城掠寨，而是逃進了中條山招兵買馬，可有此事呀？」

　　「是的呢，趙瘋子可不像流裡流氣和楊瞎虎，他也不到處搶劫，不搞什麼攻城拔寨、流動殺掠的事情，也不靠開倉放賑來吸引饑民，聽說他在山裡頭開府建衙，練兵習武，還招納四方流民耕種，現在紅娘子軍也去投靠他了。

　　「要說這人，說他是匪不像匪，說他不是匪又常和官兵對著幹。俺總覺著這麼整不那麼對勁，俺還有老婆孩兒，所以就沒跟著去瞎鬧騰。」

　　青衣公子哈哈一笑，說道：「二哥，你這麼做是對的，嗯……京師裡頭流民太多了，要找點活可不容易。山東那邊倒是已經恢復了平靜，可是今年春上鬧白衣匪，到現在早誤了農時，要是流民都回山東，衙門也沒那麼多賑糧賙濟呀。」

　　「啊，說的是呢，要不俺咋沒回去呢？」窮漢說完，哭喪著臉道：「可是回去沒生路，留在京裡又找不到活幹，俺這老婆孩兒，一大家子的人，可咋活呢？」

　　「我給你指條活路，你看怎麼樣？」青衣公子沉吟了一下道：「朝廷現在在遼東開作坊、建牧場，有多少人要多少人。那地方的黑土地肥的呀，灑把種子下去，秋後就有個好收成，山裡好養活人吶，野雞狍子肥兔子，有時候在草窠子裡走著就能驚起一群。你在這整天靠打打零工，乞討些吃的能頂一輩子嗎？要我說不如闖關東，說不定能混出個樣來。」

　　「闖關東？」窮漢一聽。頓時猶豫起來。

　　青衣公子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要是打算靠打零工、要口飯活命，其實也能熬得下去，可你的孩子怎麼辦？讓他長大了繼續走你的路？在那裡種地、打獵，在船廠、皮甲作坊、牧場做工，甚至在互市場裡做些小生意，也算是個正當的活，熬上幾年給孩子掙分家業出來，娶媳婦、再生個胖孫子，不好嗎？

　　「那裡是朝廷支持的地方，去了就先給房子、給分口糧，而且不用你自己一路走去，北門口設了『志願移民署』，去報個名，官家管著用船送你們去，一路還管吃管住的，你說呢？」

　　為了孩子，這個理由徹底打動了那窮漢，他思忖片刻，一拍大腿道：「你說的對，俺自己能要飯，可不能讓孩兒長大了還幹這個，公子說的是北城門？俺有五個孩兒呢，衙門肯管俺們嗎？」

　　青衣公子一下被逗笑了，說道：「放心吧，你儘管去報名，朝廷這點飯還是管得起的，不過到了地方可就得靠自己了，掙錢的門路多的是，不肯吃苦可不行。」

　　窮漢把胸脯拍地通通直響，感激地道：「公子爺你放心，俺有力氣，也不惜力氣，俺這就去報名，要是俺將來混出個名堂，一輩子記您的好。」

　　望著匆匆離去的窮漢背影，青年公子微微地笑了。

　　　　※※※

　　駛往奴兒干都指揮使司的官方移民船，此時已經開進了黑龍江。

　　奴兒干都指揮使司，是大明朝廷管轄黑龍江、烏蘇里江流域的最高地方衙門，管轄範圍西起斡難河（今鄂嫩河），北至外興安嶺，東抵大海，南接圖們江，東北越海而有庫頁島，其境內的蒙古、女真、吉里迷、苦夷、達斡爾等族人民，多以漁獵為生，但均是大明子民。

　　北方諸衛，被女真三部、朵顏三衛分割得支離破碎。奴兒干地區被海西女真、野人女真與瀋陽衛隔開，瀋陽衛與遼東衛被建州女真和朵顏三衛隔開。

　　現在這些部落勢力尚弱，而且對大明還沒有反叛之心，各個衛所之間尚能彼此聯繫，一旦這些本地部落漸漸強大起來，而且起了異心，幾大軍事駐地立即就會被分割孤立開來，圍而殲之。

　　楊凌移民第一步，就是向大明最北方的奴兒干都司移輸漢人，漢人移民的大量增加，在改變奴兒干都司境內種族構成比例的同時，必將大大增強朝廷在此地區的影響。

　　而且奴兒干都司緊挨著的就是女真三部中最落後的海西女真，他們只懂得狩獵和打漁，精通農耕和養殖的漢人移民，要同化這些女真三部中最落後最原始的族群，實在是再容易不過。

　　一畝土地能打多少糧食？一畝草場才能養活幾頭牛羊？落後的人並不傻，他們不會有太多的考慮，反而最看重這些實際利益，一旦意識到農耕的好處，這些天生驍勇善戰的馬上戰士在兩代之後就會是大明最憨厚忠誠的農民。

　　這裡，早就有關內百姓為了求生費盡周折來到這裡，但是官方的大舉移民，這還是第一次，此後，將絡繹不絕……

　　氣勢磅礴的黑龍江上，十餘艘大船正乘風破浪而行，左側，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在微風吹拂下，綠波起伏，草浪如同大海般波蕩。右側，是無窮無盡的原始大森林。

　　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從遠方望，像是在大平原上鼓起的一個個綠色蘑菇。走近了看，觸目所及都是十丈以上的巨大樹木，松樹、樺樹、柞樹、楊樹……密密匝匝，有的需要六七個人才能環抱過來。

　　船上的人歇腳方便時上過岸，他們看到從未有人踏進過的原始大森林中，到處開滿了鮮花、長滿了野菜，蜜蜂、蝴蝶上下飛舞，蘑菇、榛子、粟子，各種野生的果樹數不清，有時一不小心還會踩到一窩窩的鵪鶉蛋、野雞蛋。

　　這裡的獵物很多，最讓他們感到喜歡的就是狍子，這裡的狍子從來沒有見過人，牠們看到了不是調頭就跑，而是站在那兒傻乎乎的看。人提著棒子走到跟前，就可以一棒子把它撂倒，狍子因為他們的到來，得到了一個可愛的綽號：傻狍子，很多年之後，有人用它來形容同類。

　　這條大江裡的大魚他們也沒見過，銀灰色的魚，長著紅色的斑點，一張大嘴長著尖銳的牙齒，但是它的肉味很獨特，非常鮮美，據載運他們的當地船民說，這種魚只有這兒有，叫大馬哈魚。

　　船到江心了，隨著浪頭的激烈撲打，船顛簸得厲害起來，船老大赤著雙腳，像隻螃蟹似的出現了，他踩著被陽光晒的暖暖的甲板，晃著光溜溜的肩膀走到船頭，猛地一轉身，衝著船艙裡喊道：「船上有山東人嗎？」

　　遼東衛屬山東管轄，所以最早有條件通過遼東遷居關外的大多是山東人，時日久了這裡就留下一個傳說，傳說黑龍江原來叫白龍江，江裡住著一條脾氣暴躁的白龍，後來來了一個新的龍神，是一個叫禿尾巴老李的山東人，他打敗了白龍，把這裡當成了他的洞府，這裡才改名叫黑龍江。

　　所以行船至此，不管船上有沒有山東人，都得這麼大聲問一句，船上的人不管是不是山東人，都得高聲回一句「是」，這樣禿尾巴老李一聽是他的老鄉來了，就能保佑船上的人順風順水不翻船，這是行船的規矩。

　　船艙裡的志願移民大多是山東人，此外還有河北人、河南人，但是聽了船老大喝問，他們立即異口同聲毫不遲疑地答道：「有！我是山東人！」

　　船上還有幾個和尚、道士以及兩個西洋傳教士，大明在京師建立了西洋教堂的消息已經通過各國使臣傳了出去，分散在呂宋、日本乃至南洋的許多傳教士立即高高興興地趕赴大明，這兩位就是自告奮勇要去北大荒傳道布道的。

　　開船時就這樣問過了，入河口時又問過，他們已經知道這個規矩了，幾個和尚道士微笑不語，他們兩個金髮碧眼的洋和尚卻頗知道入鄉隨俗的道理，於是也怪腔怪調地跟著喊：「我們也系，我們系山東人！」

　　臨時船老大就是彭小恙彭大將軍，他瞪著青蛙似的一對大眼睛，恨恨地剜了眼船艙裡的拉家帶口的移民，心道：「都吃飽了是不，喊那麼大聲幹嘛？爺們毀就毀在你們山東那兒了！」

　　他轉過身手搭涼蓬向前張望著，心裡一個勁犯愁：「這兒離可木衛還有多遠吶？楊大人可真夠狠的，我不就放了個大炮仗嘛，也沒惹太大亂子呀，就得把我流放三千里，發配到這地方嗎？

　　「可我不來也不行呀，我家老頭子最服楊大人，我不聽楊大人的，老頭子還不扒了我的皮？兵備道副使兼總團練使，這哪有原來當將軍聽起來威風呀，不過聽說是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嗯，管的挺寬。」

　　奴兒干兵備道，並不只是負責整飭軍備，在這個半軍事化地區，兵備道衙門要負責賦稅、團練、錢糧、水利、屯田、鹽茶、驛傳甚至刑名，撫馭地方各部族，彈壓叛亂，不僅可以管轄府、州、縣文職官員，同時可以節制所轄地區的都司、守備、千總、把總等武職。

　　這是在奴兒干都指揮使司和此地一百多個半軍半民的衛所之間插入了一級行政機構，軍政民政一把抓，這樣的大事彭小恙自然幹不來，他只是兵備道下屬的分巡道，主管水陸兵馬訓練和移民團練軍而已。

　　朝廷派了都察院僉都御史馬倫任奴兒干兵備道，加巡撫銜，主管重要軍政、民政大事，吏科給事中楊慎外放，任兵備道副使，主管民政，彭小恙和東北衛所提拔上來的兩員參將主管軍政。

　　彭小恙一個箭步竄上舷幫，挨著船頭欄杆坐了下來，雙腿悠蕩著，腳下浪花飛濺，不時有兩三米長的大魚驚躍出水面。

　　彭小恙愁眉苦臉地抱住欄杆，一張大黑臉貼著晒得發燙的光滑木頭，重重嘆了口氣：「叫我建水師那也算了，還要管騎兵、練步兵，一群難民而已呀，要練成上馬能戰、下馬耕地的兵，咳！別的地方把兵當民養，楊大人偏要把民當兵養，好難啊我……我還得先學騎馬……」

　　想起騎馬，彭小恙就心有餘悸：「早知如此，我就不陪阿德妮去德州了，都是女人惹的禍……都是炮仗惹的禍！」

　　他抱著旗桿，用指甲吱吱地撓著，悵然望著遠方的森林，一臉幽怨。

　　　　※※※

　　「這人四處找活兒幹，卻沒聽說過官助自願移民的事，看來官府還得加緊向百姓們宣揚一下才是。」清臞老者拈鬚微笑道，此人正是致仕而未還鄉的李東陽李大學士。

　　青衣公子楊凌呵呵笑道：「流民居無定所，有些人知道消息總是晚些，除了官府，車、船、店、腳、牙，各個地方都安排了人宣傳，今日沒遇到我，這人早晚也會聽到風聲的。」

　　李東陽點點頭，眉頭微微一蹙道：「移民建業，是一件需要長期執行，見效緩慢、成果卓著而穩定的事，涉及軍、政、經、文各個方面，對應的措施要隨著移民們遇到的問題，及時制定相關的政策予以解決，短時期內，倒不會有什麼問題。

　　「當務之急，還是流匪作亂的事啊，趙燧氣勢洶洶地進了山西，卻擺出一副要做山大王的樣子，按兵不動，居然開起了山田，我看此人志向不小。劉六、劉七和楊虎合兵一處，出山東，進河南，下湖廣，再入南直隸，一路行去還是流匪山賊的作派，他們現在約有五萬兵馬，這五萬兵，都是千軍萬馬中錘鍊出來的，戰力較之楊虎一路十萬大軍時還要強上幾分。

　　「現在朝廷實行各負其責、各守其地的原則，不給他們可乘之機，他們雖然沒有地方可以建立穩定的據點，不過這麼流竄下去，不知還要有多少百姓遭殃，他們一入中原，可供他們迴旋的餘地就大了，朝廷追擊的兵馬想聚而殲之，大不易呀。」

　　楊凌點點道：「大人說的是，我也想一舉殲之，可是他避不決戰，那就不是我們想戰就戰的了。不過他們的軍隊有一個最大的弱點，那就是兵出於兩處而兵力相當，將出於兩門而將領相當，這就注定他們只能是合作關係，而不能真正擰成一股繩子。

　　「他們東奔西走，以戰養戰，一開始還能出其不意，在朝廷來不及反應時起些作用，現在匪兵所至之處，地方堅壁清野，屯兵自守，追兵不離不捨，追逐不休，沒有一支軍隊能不做休整，長期處於戰爭狀態，他們敗亡之期不遠了。」

　　楊凌見李東陽眉宇間還有憂色，便寬慰道：「這樣漫無目的的流動戰，打的是實力，不是靠一個兩個名將就能解決問題的。因為他們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也就無從揣測他們可能的動向予以圍堵，而且戰場消息瞬息萬變，只能依靠臨戰官兵自行發揮了。」

　　楊凌出了會神，拿起茶碗喝了口茶，吁道：「他們在江南，趙燧在山西，目前看趙燧最安分，我卻覺得他對朝廷的威脅要遠大於楊虎、劉六，我想找機會去山西，對趙燧以兵圍、以恩撫，如能化干戈為玉帛，那是最好不過了。」

　　李東陽贊同道：「嗯！伯顏猛可千里奔襲青海湖，斬了加思布的頭顱，將他的部族重置於自己轄下，一些不屬於大明的遊牧部落雖然在青海駐足，在那裡繁衍生息，但是他們沒有明確的政權，朝廷對青海現在是鞭長莫及，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了。

　　「然而伯顏猛可不同，在伯顏占了青海，就有可能斷了哈密衛的退路。北邊呢，是瓦剌和火篩的地盤，他們也不會坐視伯顏在自己的心腹之地待下去，一旦他們揮兵南下殺入青海，哈密衛就得牽連其中，同時危及甘肅和四川，到那時朝廷不想動兵也得動。

　　「現在局勢很微妙呀，山西地處邊境，是朝廷西北之門戶，有拱衛京師之責，解決了這裡的後顧之憂，朝廷才有可能兵發青海湖。」

　　楊凌面色凝重起來：「我也是這個意思，趙燧若識相，那是功德無量的事，封他個大官也無妨，如果他不肯甘休，無論如何也得把他趕出山西，在那裡建立根據地絕對不行，中原合圍之勢正在慢慢築就逐步收網中，到時把他趕進去，和楊虎一塊收拾！」

　　白面無鬚的老頭就是魏公公，兩人說的東西他實在插不上嘴，於是一直杵在那兒當聾子的耳朵，這時聽見楊凌豪語，才趁機插了一句，鼓掌稱善道：「國公爺神機妙算，決勝千里，那幾個跳梁小丑一定不是您的對手的。」

　　楊凌淡淡一笑道：「這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是青海突然出了這件事，我會專心對付劉六、楊虎，趙燧想在山西喘氣，那就暫且由他喘去，朝廷也累了，也需要喘口氣歇一歇呀。

　　「可現在不行了，青海若失，甘肅西北狹長通道馬上就能被切斷，哈密將永無收回的希望。哈密是經河西走廊出玉門關的交通要道、絲綢之路的咽喉，要順利經營南洋諸國，滿剌加不容有失，要順利經營西域諸國，這哈密同樣是不能有失。

　　「一旦整個西域連成一片，我大明丟失的大片土地很難再拿回來，而且從此與西域隔絕。『黃河百害，唯富一套』的河套地區再沒有收復的希望，這裡將成為蠻人最穩固的前線，他們可以隨時由這裡向大明進兵，攻擊大明腹地……魏公公，遠在數千里外的青海局勢，實比中原腹地的劉六之亂要嚴重百倍呀。」

　　魏彬一聽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威國公一聽說伯顏猛可奇襲青海湖，立即從山東急返京師，朝中百官多是江南才子，見殘匪流竄到江南去自己的家鄉作亂，威國公卻沒有趁勝追擊，有人還很是氣憤地攻訐他養匪據功，他也置之不理，原來還有這般說道。」

　　「如果我把這番見解告訴皇上，皇上必定誇獎我有些見識。」魏彬想到這裡，連忙起身道：「啊呀，國公爺、李大人，您二位先聊著，咱家想起跑馬場那兒還得多植幾叢灌木，四周的柵欄也得密些，要放養些鹿呀、野雞呀啥的呢，得去吩咐一聲。」

　　望著魏彬匆匆離去的身影，楊凌發了好一陣的愣怔，這才嘆息一聲，苦笑道：「這……是建庵堂嗎？建跑馬場，還養動物，不可想像，尼姑騎馬……」

　　李東陽也不明白其中緣由，他皺了皺眉道：「尼姑騎馬倒不稀奇，只是又不是趕路，在皇庵裡建座院子沒事蹓馬，想想是挺古怪的。不過……皇家氣派大嘛，再說皇上自覺對不起永福公主，可能是為了補償。

　　「又說不定這還是皇上趁機給自己修園子，反正是京師富紳的樂捐，沒用國庫的錢，還給一大批難民流民找了活幹，省了他們惹是生非……只是一想到撂下木魚出庵堂，穿著緇衣去蹓馬，真是讓人發噱……

　　「唉，老夫合計這個幹嘛呀！國公啊，老夫是覺得青海戰事打不得呀，青海之重要我們都看得到，可是想必你也知道，出兵青海，所費錢糧十倍於剿白衣軍，朝廷……現在出不起兵了！」

　　「我知道，這次匆匆回京途中，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楊凌也皺起眉來：「不過戰爭局勢不一定要用戰爭手段解決，現在還是要盡快解決白衣軍內亂，至於青海……我想用其他方法把伯顏猛可趕過去。」

　　楊凌喝了口茶道：「青海名義上歸屬大明，實際使用者包括許多遊牧部族，伯顏猛可占據青海湖，以他蒙古大汗的身分，必定引起哈密、別失八里、撒馬爾罕、火州、于闐、失剌思、俺都淮等西域國家的忌憚。

　　「此外還包括許多遊牧青海，不在韃靼或瓦剌統治下的蒙古部落，他們是最擔心被伯顏猛可吞併的。同時伯顏猛可率兵奇襲，他的本部還在韃靼大草原上，他率輕騎奇襲青海後，留做疑兵的大隊人馬就返回了大草原。

　　「這部分軍隊中了趁機出兵討伐的花當埋伏，一萬鐵騎或死或降，聽說他最寵愛的皇后在此之前也落到了花當手裡，這分恥辱是高傲的伯顏猛可難以承受的，同時他也不會甘心放棄北方的大片草原，儘管最明智的辦法是留在青海，積蓄力量徐圖再起，但他一定有攜部族返回草原一戰的意思。

　　「這樣的話，我們再給他加點砝碼，逼著他離開，說不定就能兵不血刃，暫時解決青海問題，讓我們騰出手來，集中精力先解決了白衣盜。」

　　李東陽目光一閃，捋鬚道：「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只是不知威國公有何計較？」

　　楊凌說道：「下午我要去見見皇上，說服皇上，讓皇上和他研習佛法時請進京來的那些密宗法王、活佛，回教裡德高望重的大阿訇們溝通一下，把這些法王、活佛、阿訇請回青海，那裡的遊牧部族崇信宗教，他們的影響力不在部族首領之下。」

　　楊凌又道：「這是政的方面，經的方面，西域方面的互市貿易一直十分興旺，北方開市後西邊更是全面放開，中原的絲綢、瓷器、鐵器、糧食、茶磚、油鹽、美酒、還有金玉漆器等等大量通過青海流入西域。布匹、食鹽、茶磚等日用品價格隨之大幅下降，西域百姓獲益匪淺。

　　「他們的牛馬羊駝等牲畜也得以大量售往大明，皮毛、畜肉、畜毛、織繡氈毯等貨物也全依賴銷往大明，不但他們的王公貴族獲利豐厚，平民百姓也富裕多了。

　　「我會建議皇上，藉口伯顏猛可占據青海，為商民安危計，下旨四川等地對西域的互市交易無限期停止，直至伯顏這個危險人物離開才予以解除。西域的食鹽、米糧、茶磚等必需品必定馬上價格猛漲。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一旦過慣了好日子，再讓他們吃肉不放鹽巴，桌上沒有奶茶、沒有米糧食用，他們的部族必定群起反對，那些王公貴族消耗得起，可他們平素金銀成山，現在斷了財路，對那罪魁禍首會怎樣看？

　　「地位崇高的宗教領袖們反對、部族首領王公貴族們反對、平民百姓遊牧的騎士們反對，我們再派出密探在青海、西域到處散播消息，說大明即將發兵、瓦剌要南下與伯顏決戰，原本就極度不滿的西域諸部害怕引火燒身，勢必要有所行動。

　　「如果西域諸國、諸部對伯顏這個外來者全都抱以敵意，那麼任是伯顏如何驍勇，也不可能北敵瓦剌，東抗大明，西、南還要面對哈密、火州、于闐等諸國軍隊，逃回北方草原，從花當手中奪回失去的一切、奪回失去的尊嚴，就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李東陽沉吟良久，頷首道：「老夫以為，國公此計可行，在此舉措之下，伯顏猛可十有八九只能北返草原，那麼現在正在侵吞他地領地的火篩、花當就要和他形成三虎奪食之勢，我們就可以騰出手來安心解決自己心腹內的動盪了。」

　　楊凌靜靜地凝視著他道：「老大人，我的〈靖政十二疏〉已經先請您看過了，你看……可行嗎？」

　　李東陽的雙眼微微瞇起來，飽經官場風雨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國公，官場，有官場的規矩，幾千年形成的內在規矩，你過五關斬六將，在朝政上有過很大作為，可是觸及官制體制的事情，必須慎之又慎。

　　「官場，它的核心就是一個權字，沒有權也就沒了官場，而權的核心，就是一個利字，這個利有國之利、也有個人小利，這個利有江山社稷之利，也有自己地方、自己山頭的一隅之利，只要擺布好它們之間的關係，那你就能無往而不利，否則，你能被推舉到權力的巔峰，也能被組成權力的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再給推下來。」

　　他深深地看了楊凌一眼，輕聲道：「不要小看了組成權力的那些小吏，否則你縱然能推行自己的策略，也絕對做不到有效的執行，你沒有千手千眼，就一定要考慮到他們的利益，包括那些追隨你的人，拍馬者，是為了騎馬；追隨者，是為了什麼呢？」

　　李東陽呵呵一笑，站起身來，微笑道：「老夫不是官場中人了，只把數十年從政的一點心得告訴國公，國公還須仔細斟酌一下。依老夫看，這〈靖政十二策〉最好先找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呈上去，不要和你扯上關係。等到邸報出來，看看反對者都有什麼人、都集中在哪些問題上，有的放矢，準備應對措施、修改不可調和的方案，有時候，做些妥協，更能達到目的。」

　　他捋鬚一笑，說道：「老夫先回去了，國公不妨再和焦閣老商議一下，那老傢伙，人情世故、官場規則，已是十分練達，是頭成了精的老狐狸，如何置而不用耶？哈哈哈哈……」

　　送走李東陽，楊凌回頭看看即將完工的皇庵，千頭萬緒齊齊攏上心頭：「花當野心勃勃，一旦成功控制伯顏的地盤，很難講會不會掉過頭來對付大明。關東移民、備軍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當中，青海、江南、山西的戰事，還有河北、河北、山東的戰後重建……

　　「皇庵再有不到兩個月時間就要建成了，不知那可憐又可愛的小永福，會不會剃光了頭髮住進來，馬上就要過了半年國喪期了，皇上和一仙大婚的日子也近了，真是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操心吶。」

　　楊凌想著滿腹心事，迷迷糊糊地回了府，慢慢踱走在後廊葡萄架下：「國事家事……家事對了，白衣軍行動飄忽，他們攻擊浙江時被自己早已吩咐布置下的大軍反擊回來，現在有向南直隸運動的跡象。

　　「恐怕南直隸戰火將起，雖說南京城固若金湯，在泰安吃過虧的楊虎未必敢去南京，不過為安全計，還是把憐兒母女接回來吧。這兩天得安排一下，讓伍漢超和小愛跑一趟江南，從海路把憐兒母女接回來。

　　「還有阿德妮這個洋美人小俏妞，上回在車上，兩人都那麼親熱了，雖說尚未成就好事，可是難道還能再把人家姑娘打發出去？那蜜糖色的肌膚，搖曳生姿的火辣身材、性感溫柔的甜蜜應和……呃……國難正當頭，自己現在想女人，是不是有點太無恥了？」

　　「應該不至於吧……」國公大人悄悄安慰著自己：「公私兩不誤，戰要作，愛……也得做呀！」

三百七八　帷幄

　　後堂側廊的羅漢床上，雪裡梅正逗著兒子玩，快十一個月了，小小的楊大人長得越發漂亮，深得眾位姨娘的喜歡。他扶著東西已經能站起來行走了，此刻，楊大人扳著炕頭的窗臺，踮著腳尖正向窗櫺外看，搖搖晃晃地看幾眼，就一個屁墩坐下來。

　　雪裡梅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枕著錦枕涼席，光著白生生的一對天足，只要楊大人一跌坐下來，她就格格笑著抬起腳托一下。小傢伙穿著開襠褲，屁股溜滑粉嫩、涼潤如玉，雪裡梅大概是落下了楊氏家法後遺症，特別喜歡碰它。

　　她最近變得特別怠懶，總是喜歡吃酸的，高大小姐妙手一摸，便知道小妮子中了招，已經身懷有孕了。楊家家大業大，添丁進口那是好事，韓幼娘喜不自勝，只有玉堂春欲哭無淚：最喜歡陪著老爺玩玉樹後庭花的姐妹都珠胎暗結了，自己的肚子卻沒一點動靜，老天還真是無眼。

　　這兩天玉堂春纏著高文心，不斷向她討教早生貴子的法子，弄得高文心哭笑不得，兩個人都正常，那就要等機緣了，這能說生就生的嗎？要是有送子觀音的本事，自己的肚子何必還平平坦坦呢？

　　無奈何，她只好給玉堂春開了些男人、女人進補調理的方子，不過自家老爺身體要緊，她開的都是調精補氣、強身健體的方子，可沒有一味虎狼之藥。

　　話又說回來，自家老爺不知是練氣練的，還是學了成綺韻的行房三十八法，在床上那份神勇，常常弄得她魂飛魄散、骨軟筋酥，每次都得連連哀告求饒，癱在那兒好半天還連小手指都懶得動彈一下，也實在沒到借助藥物的時候。

　　小傢伙又一次跌坐在雪兒姨姨的腳丫子上，他不耐煩地轉過來身來，看到雪兒阿姨正笑吟吟地拈了酸梅乾往嘴裡送，雙眼不由一亮，立即向她嘴裡一指，啊啊地叫了兩聲。

　　他現在還不會說話，自韓幼娘以下，四個漂亮的母親每天輪番教他叫媽媽，小楊大人仍是老神在在，就是不開金口，但凡需要什麼？想往哪去？他就盛氣凌人地把手一指，簡簡單單說個「啊」字，馬上心想事成。

　　雪裡梅翹著蘭花指，用兩根蔥白似的手指拈著塊梅乾逗引著他，小楊大人伸手抓了兩次都沒搶到，於是把嘴一撇，準備開嚎，雪裡梅忙笑道：「寶寶乖，不要哭，給給給，喏！」

　　她嘟起嘴，吐出小半塊嚼爛的梅乾，小楊大人連忙飛快地爬過來，伸嘴就接，接到嘴裡剛剛抿了兩下，他的小臉就揪了起來，帶著一臉怪異的神氣開始向外吐。

　　雪裡梅笑得花枝亂顫，她一邊用手接著小楊大人吐出來的話梅乾，一邊格格笑道：「叫你嘴饞，什麼都要，還吃不吃了？喏！」

　　她櫻脣一張，小楊大人嚇得調頭就爬，小屁股一擰一擰的，十分逗人，就在這時，楊凌思索著心事走了進來，他要去後堂得從左右繞過，左邊是琴室，右邊有羅漢床的這間就是府內女眷會見女客的地方，平時是家中女眷休息談笑的場所之一，所以楊凌常走這邊。

　　見楊凌進來，雪裡梅連忙坐起來，理了理鬢邊散下來的頭髮，甜笑道：「老爺回來了，李大人已經回城了嗎？」

　　「嗯，是啊，噯，你就不用起了，陪兒子玩吧，我去韻兒那裡看看她和阿德妮整理的資料怎麼樣了。」

　　楊凌說著走到炕邊，逗著兒子道：「寶貝乖，明天老子帶你釣魚去，來，叫聲爸爸。」

　　孩子還不會說話，他也只是隨口一說，說完了轉身就走，走到門邊上了，只聽床上傳來兩聲稚嫩清脆的聲音：「爸……爸爸、爸爸……」

　　楊凌腳下生風，都已經出了門了，忽地一個「旱地拔蔥」又蹦了回來，武當「梯雲縱」輕功在他手裡能倒縱兩米半，已經算是登峰造極了。

　　楊凌喜不自禁地瞧著兒子，一連聲道：「你說啥？快快，繼續叫，叫爸爸。」

　　雪裡梅可愛的小嘴裡含著一瓣話梅，一雙杏眼也瞪得溜圓，驚喜得好像傻掉了。

　　小楊大人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睛瞧著老爹，一邊扳著雪兒姨娘的腳丫子，一邊笑容可掬地漫聲道：「爸爸、爸爸！」

　　「啊哈！」楊凌大喜，他搶過去一把抱起兒子，在他嬌嫩的小臉蛋上好一通親，然後威風八面地道：「誰說男孩子學話晚吶？那得看是誰啊，我兒子是什麼人吶，隨我，聰明呀，哈哈哈哈……」

　　楊凌說完了喜孜孜地抱著兒子就要跑出去，嘴裡得意洋洋地道：「我帶兒子去給她們瞧瞧，哈哈，你們還天天教，我都不用教，開口就會叫爸爸。」

　　雪裡梅忙趿起鞋子下地，嬌嗔道：「別這樣，孩子玩得一頭汗呢，小心吹著，瞧把你美的。」

　　楊凌忙把孩子往她懷裡一塞，說道：「那你帶著他，我去把幼娘她們叫來。」

　　一會工夫，只見楊凌帶著又驚又喜的韓幼娘、高文心、玉堂春，還有小丫鬟雲兒闖了進來。

　　小雲懷裡還抱著一隻哈巴狗，這種狗是京師一個養狗的人剛剛培育出來的，楊凌一見就知道是哈巴狗，可在當時卻是件稀罕物，京師百姓覺得這種小狗既可愛又稀罕，目前因為少，還只有皇親貴族家庭才買得起，這隻小狗是楊家大少爺的玩伴之一。

　　韓幼娘驚喜地道：「快讓我瞧瞧，寶貝兒子真會叫爹了？」

　　只見小楊大人抱著他雪兒阿姨的大腿，正在「爸爸」個不停，雪裡梅笑得前仰後合，眼睛裡都溢出淚花來，見了他們進來，格格地笑道：「老爺白高興了，小寶倒是會叫爸爸了，可是只是會叫而已，他逮著什麼都叫。」

　　果然，小楊大人瞧見雲兒懷裡抱著他最喜歡的那隻哈巴狗，忙高興地放開阿姨的大腿，一指那哈巴狗，先啊了一聲，然後「爸爸、爸爸」地叫起來。

　　韓幼娘、高文心幾人忍俊不禁，楊凌哭笑不得，一屁股坐在炕頭，指著兒子道：「你個小混蛋，真給老子做臉，還不如不會叫呢，好啦好啦，不要叫了。」

　　「爸爸，爸爸……」

　　韓幼娘幾人笑得更厲害了，楊凌招架不住，只好乾笑兩聲道：「雖然不明白啥意思，起碼他會叫了，嘿嘿，你們想讓他叫，他還懶得理會呢。」

　　兒子終於會開口說話了，這可是一件大喜事，沒有人理他，韓幼娘幾個人一下子把楊大少爺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道：「乖兒子、好寶寶，來，叫聲媽媽（姨娘）聽聽。」

　　小傢伙瞪著一雙黑如點漆的雙眸，驚訝地看看有點神經質的母親和姨娘，然後倏地一轉身，擰著小屁股向楊凌爬去，一路爸爸地叫著，一頭扎進他的懷裡，只撅著個小光屁股，顯然是被她們給嚇著了。

　　玉堂春嘆了口氣，用大腳指在他的光屁股上點了一下，恨恨地道：「這個小白眼狼，到底是人家老楊家的人啊，我白疼他了，叫聲姨娘都不肯，這個小氣鬼！」

　　楊凌抱著兒子開懷大笑，他暫時拋下了公事，叫人拿了冰鎮的西瓜、酸梅湯來，和嬌妻愛妾還有心愛的兒子，談笑聊天，其樂融融。

　　大人坐到炕上去，吃著瓜子、水果，聊著家長里短。小孩子就和那隻小哈巴狗，在他們的腿間鑽來鑽去，嬉笑玩耍，偶爾與幼娘四眸雙望，楊凌和幼娘從彼此的眼中看到的，都是滿足、溫馨、親情和甜蜜。

　　是的，最艱苦的歲月早已過去了，貧困中那種相濡以沫的情形也不會再需要出現了，隨著時光的流逝，那些辛酸的往事會變成越來越美好的回憶，或許真的直到有一天，兩個人老到不能動的時候，坐在搖椅上，膝下就像現在一樣，有幾個小孩子在那裡玩耍著，才會絮絮地向他們講起這些昔年往事。

　　現在，積累沉澱的，是他們之間越來越深厚的感情，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感情，比世上絕大多數人都要幸福，幸福，這就夠了。

　　　　※※※

　　楊凌來到成綺韻的住處，只見成綺韻、阿德妮兩位美人正爭得面紅耳赤，楚玲托著下巴坐在桌前，笑吟吟的看的得趣。

　　楊凌奇道：「什麼事爭得這麼厲害？」

　　二人一見楊凌，立即爭先恐後地告狀：「大人，你來評評看，有關稅賦問題……」

　　「楊，韻兒姐姐太保守了，只是在舊制上的修改，依我看，就應該『大斧闊刀』……」

　　「停停停！」楊凌被她們吵得一個頭兩個大，忙一手拉著一個到了桌前，一按她們的香肩道：「都給我坐下！」他看了眼俏笑盈盈立起的楚玲一眼，說道：「不必拘禮，你也坐吧。」

　　說著自己也坐了下來，給每人斟了一杯茶，笑吟吟地道：「好啦，青天大老爺在此，有什麼冤屈，儘管一一道來。」

　　兩位美人同時嬌哼一聲，嬌俏地白了他一眼，然後互相看看，卻都不言語了。

　　楊凌見兩挺機關槍熄了火，便笑了笑道：「楚玲，你說。」

　　「啊！我……我說呀……」楚玲怯生生地看了眼老闆娘，老闆娘沒表示反對，她只好硬著頭皮對大老闆道：「是這樣，國公爺不是讓兩位姑娘把您的〈靖政十二疏〉再議議嘛。這個……對於吏治、土地、稅賦，還有軍制，呃……阿德妮姑娘和小姐的看法大相逕庭，彼此爭論的激烈了點罷了，倒不是在吵架，國公爺儘管放心。」

　　楊凌一聽這才明白，其實他讓兩人討論，只是想參詳一下她們的意見，具體的主意他和楊慎、焦芳、楊一清等人都有所溝通，隨時按照他們的意見再做修改。

　　成綺韻對於人性、心理，了解得透澈無比，阿德妮來自西方，對於東方的制度沒有從小見慣使然的習慣，讓她幫著參詳，說不定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能獨出機杼。楊凌讓她們參詳，是想從她們的角度把制度更完善一些，漏洞更少一些，這樣一旦上呈，受到的阻撓才能減到最小。

　　其實當時無論政治體制還是經濟體制，甚至包括後來被人詬病較多的科舉選才制度，當時較之西方都是相當成熟和先進的，不過東方唯名、西方唯利的價值觀念相比較，無疑是西方比較務實的，民主制度方面西方比東方也要先進一些。

　　楊凌只是讓兩人隨便看看，給些意見，想不到兩人如此認真，他既感動，又覺得好笑，楊凌想了想，對成綺韻道：「嗯，我明白了，好，咱們先說吏治，你來說說看，你們的分岐主要集中在哪兒？」

　　阿德妮搶著道：「我認為選賢任能，應從根源上解決問題，當務之急是裁減冗員，選拔人才。選賢任能應不問出身、資歷，大力提拔年青的官員，他們視野開闊、敢於創新、精力充沛，地方上年過五十的人就只能授以雜官，不得為州縣之長，獎掖優秀，懲治貪惰，務求克盡職守。」

　　楊凌搓著下巴，沉吟半晌道：「嗯，話是這麼說，不過具體施行起來，如何掌握這個尺度？誰去判定哪個年青人是優秀的？誰又不是不合格的？而且五十以上即不得為正堂主官，勢必要影響現在很多的地方官員，引起他們的抵制，而年近五旬的官員，很多也會不安心於政事，而專事投機鑽營，為個人牟利，這些問題怎麼解決呢？」

　　阿德妮臉蛋一紅，楊凌笑了笑，安慰道：「如果身居上位者清廉賢明，然後主管一府一道，這樣的整頓法子，他是可以去用的。放在這樣龐大的一個國家，通訊、消息又極其遲鈍，那是不適宜的。阿德妮是依據你們國家的情形想出的辦法，而你們國家不過相當於這裡的一府一道，局限於此，怨不得你。」

　　阿德妮雖是個博學多才的少女，對這個東方古國的了解，對它數千年形成的官場和文化底蘊的了解，自然不及成綺韻，所以所倡不免有些脫離實際，成綺韻聽出他是不忍讓阿德妮難堪，不禁抿嘴一笑。

　　楊凌瞪了她一眼，問道：「那麼你說說，你有什麼高見？」

　　成綺韻微笑道：「我以為，政策推行，是自上而下的，要整頓吏治，就得以法治為理政核心，加強朝廷的控制權力，才能保障新法的推行。具體做法，大人已經鋪好了路子，實行起來也簡單。

　　「都察院、翰林院、十三道御史的言官們，不是剛剛被整肅過嗎？現在保留下來的官員和新提拔上來的人，無論是品性還是能力都相當不錯，大人應該先加強科道力量，以六科給事中制六部，以內閣制六科，層層控制、層層考核，賞罰分明、明確責任，以提高各部各司執行政令的力度。」

　　楊凌暗暗點頭：「目前這種大一統的封建社會，要想成功改革，只有自上而下，做到事權歸一，如果不加強朝廷對各級機構的控制力，改革就是一紙空文。上邊費盡心機制定的政策，拿到下邊登記歸檔了事，根本得不到貫徹實施。

　　「所以加強中央集權是必要的，其實集權也罷，分權以罷，都有一個適合它的時代背景。在目前這種政治、經濟、文化基礎上、在目前的科技水平、訊息能力下，要是想搞分權、搞民主，那純粹是腦袋讓驢踢了，空想主義拿來實施不搞得天下大亂才怪。

　　「當然，這個集權也是有區別的，如果大權全部上升到皇帝手中，皇帝是明君時，那就真的是日理萬機，能把他累死。如果他是個昏君，那就天下人人糟殃。

　　「成綺韻的提議實際上是加強內閣施政能力，而這種能力，又置於監察系統的監督之下，這樣一來，內閣不是一人之下，官員們的政績和個人品性又受到較強的控制，的確是提高官僚隊伍效率的好辦法。

　　「最最重要的是，這恰恰符合李東陽所說的權力的論述，不管什麼樣的改革，肯定要有一部分的權益受到損害，問題的關鍵是你能不能爭取到另一部分官僚的支持。按照這種論述，內閣權力加強了，科道權力加強了，那麼自己首先就把大明的內閣和整個監察系統爭取了過來，成為自己改革堅定不移的支持者。」

　　楊慎在赴奴兒干前，曾向他提過類似的見解，現在和成綺韻所言不謀而合，楊凌不由連聲讚許。他和成綺韻又詳細討論了幾點，關於科道官對官員的考核方法，諸如稅賦徵收、離任審計、政績考核的任免制度。

　　這些論述中，一些條款恰恰是當初劉瑾搞過的，只不過劉瑾這麼幹完全是為了整人，借人事考核為自己斂財，結果好好的經硬是讓他念歪了，如今舊事重提，想起劉瑾，楊凌不禁感慨萬千，同時也為自己提了醒：以入世之態度做事，以出世之態度做人。

　　這分權力自己不能要，也絕不能交給哪一個私人，這份權力的施行，必須真的放下去，放到六科十三道手中，那麼多的科道官，他們之間能夠彼此制約，防止有人權力集中幹得太離譜，何況上邊還有互相牽制的內閣。

　　對官員的考核集中在稅賦徵收、離任審計上，就保障了考核有據可查、有丈量尺度，而不是由著監察官員一張嘴去說，吏治整頓是本，由它自然就牽涉到許多其他方面，比如打擊不法豪強、追剿不法豪強欠稅等問題，由此延伸開去，兩人又邊記邊寫了一陣，這就聊到了最令人頭疼的土地集中問題。

　　成綺韻道：「其實，這所有的改革，都是環環相扣、相輔相成的事情。吏治整頓，影響稅賦徵收和刑名廉政方面，土地問題又牽涉到刑名廉政和稅賦徵收。說起土地被權貴圈占的問題，這又得提起劉瑾劉公公的一分功勞了。

　　「他清丈土地是為了突出個人政績，為了清出盡可能多的土地以邀功，害得許多人家破人亡，可是現在對那些苦主的土地核查屬實重新發還後，其他的土地數目還真是實打實的。

　　「官紳百姓們實有多少合法土地，被地方豪強們藏匿不報或貪占了朝廷多少土地，也都記錄在案了。貪占的先不算，僅隱匿不報的土地就有一百四十七萬頃，偷稅的有八十萬頃，對吧？有了這些數據，稅賦徵收、乃至稅賦改革就容易得多了。」

　　成綺韻抿嘴一笑道：「大人列述了一些地方正在探索試行的比較合理的稅賦方法，比如如應天府施行的『里甲銀』，浙江、廣東的『均平銀』，福建的『綱銀』，還有江南的『十段錦』。這些稅賦方法大多改變了傳統的實物稅賦，改以折銀上繳，既方便了朝廷徵收、運送和保管，也沒有了這些環節中保管不善造成的損耗和霉變。

　　「不過我覺得這些方法裡，還是你提及的『一條鞭納稅、攤丁入畝法』最好，實行此法，雜泛、均徭、力差、銀差等各種稅收合併為一種，將力差歸入田賦，一律按田畝核算，既不減額，也不增賦，沒地的貧民不用納稅，而豪富之民不能多得，傜役公平，就不會有人再哀嘆不均了。」

　　楊凌點頭道：「對，而且以銀兩代實物役、力差役，擴大了貨幣的流通，削弱了人身依附，商販和工匠獲得了較大自由，這對工商發展至關重要。」

　　這一條，楊凌同朝中一些大臣暗中商議，也獲得了他們的贊同。「一條鞭法」保證了朝廷稅賦的穩定，不會使富者愈富、窮者愈窮，直至破產造反。加強了工商發展，有地農民樂於種地，城中富戶樂於買地，又不會過多觸犯權宦土豪的利益，免得引起地方強烈的反對，使自己的心血前功盡棄。

　　一條鞭法使官員難以再利用稅賦貪汙，減輕了貧民負擔，增加了朝廷歲入，而且是在權宦豪紳們能接受的範圍之內。這是比較務實的改革策略，要是真的頭腦一熱，想搞一刀切的還地於民，打土豪分田地，那自己就得先拉起一支隊伍上山打游擊去了。

　　兩個人越說越是開心，楊凌心中的思路也越來越清晰，他興奮地道：「說的很好，現在焦閣老、楊一清他們應該已經下了衙門，我去城裡瞧瞧，和他們商議一下，這兩日就呈進給皇上。」

　　楊凌只顧高興，卻沒注意所諫未受重視的阿德妮的幽怨，瞧著他匆匆起身離去，阿德妮更是一臉落寞……

　　　　※※※

　　「皇上其實已經看過了這些條陳，正式上書不過是給天下一個訊號，一個改制的訊號罷了。本國公負責清剿流匪、安置流民，在地方上所見所歷，深知不能使國富兵強、百姓樂業，則賊禍永無止境，而不能革除弊病、推行新政，就不能富國強兵。

　　「當今皇上年輕，正欲有一番大作為，各位大人都是柱國之臣，還請盡心竭力、各抒己見，咱們對這些諫疏最後再推敲一下，以便使新政能夠順利施行，劉大人，你有什麼看法？」

　　楊凌環目四顧，朗聲說道，焦芳府上，幾位受邀的大人圍席而坐，正在就改革新政做最後的推敲。

　　端上檯盤的永遠是做好了的菜，一件政策的推行和決策，無不是事先詳細的調查、研究、各方面勢力的平衡、協調之後的結果，就像現在，楊廷和與楊一清不合，但他的勢力在內閣中占了兩席，對決策的施行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儘管敲定的吏治改革對內閣極為有利，不會觸及他的權益，反而有所加強，但是事先瞞而不諭，把他排除在外難免要讓他產生隔閡。所以楊凌把戶部尚書劉忠也請了來，他是楊廷和的人，他在，就等於隨時把他議定的事情告訴了楊廷和。

　　這樣劉忠說出來的意見，大家心照不宣，自然知道那就代表著楊廷和的意見，所以楊凌說完，首先瞧向他，想知道大學士楊廷和、梁儲的意見。

　　劉忠謙和地一笑道：「下官在翰林院時，只知激揚文字、抨擊時弊，對一些視而不見無人去改的弊政存在感到不可思議，只以為是朝官不務正業、怠忽職守，直到做了這戶部尚書，有心無力，舉步維艱，才知道積弊已深，非大刀闊斧難奏成效。

　　「目前土地兼併嚴重，流民四散，草澤禍起，國家帑藏空虛，用度匱乏；北方韃靼、西南青海皆有異動，哈密駐軍進退兩難，南方土司爭權奪利，改制革新迫在眉睫，下官是深為贊同的。」

　　這就是權力分配的結果了，如果不然，縱然楊廷和心中贊同，難免也要加以刁難，楊凌聞言甚是喜悅，只聽劉忠道：「下官只有一個建議，巨紳財主們貪占的田地，可以迫其退還分發農民，此外他們固有的土地不管有多少，包括那些瞞稅未報的田產，只能加強管理，給予徵稅罰款，而不能沒收分給平民。

　　「一條鞭法，對於有地貧民有極大好處，但是卻不及於無地農民，流民是禍亂之源，又不能不解決這個問題，下官以為，現在工商發展、開海通海、互市通商、關東移民可以解決一大部分流民，清丈出來的貪占土地返還可以解決一部分。

　　「此外，就要請兵部陸大人多費心了，兵制改革，衛所撤消，要注重清理出來的衛軍屯田的清丈管理，這大片土地還可以安置一部分流民。到那時，縱然還有流民也數量有限難成氣候，除非出現巨大的天災人禍，而朝廷無力賑濟，否則再也不會出現一人登高一呼，萬眾響應造反的局面了。」

　　楊凌微微頷首，心道：「這必是出自楊廷和的籌劃了，此人倒是很務實，能夠兼顧各方面的利益，沒有太激烈的政策招致各方面的反對，又能有效解決問題，果然是個幹才。」

　　陸完擔心地道：「一條鞭法雖然會讓權紳們有些損失，但是開明仕紳、守法仕紳原本就照田畝數納稅，基本沒有任何影響，由於折銀納稅，不用以官價抵糧入庫，他們所獲還會更多，是會擁戴此策的，下官以為影響的只是那些平素瞞地漏稅的豪紳權貴。

　　「這部分人不滿那是一定的了，不過通過整頓吏治能夠抵消一部分官宦世家的阻力，再加上這次流民造反的觸動，他們中的大部分會響應的。要說真正難以觸及的，該是那些王侯公卿，真要實行起來，國公爺，一定有人會做手腳的。」

　　楊凌淡淡一笑道：「這個，我已經猜到了，一手胡蘿蔔、一手拿大棒，我原就沒指望好說好商量的就讓所有人同意，有些人，只不過是隻儆猴的雞，那麼何妨拿來試刀呢？」

　　陸完點頭道：「國公爺剿匪先肅政，這是正本清源之策，皇上也有心作為，下官自然竭盡全力，只是現在正在用兵，此時改革兵制易使軍心動搖，不可不慮。而軍隊腐敗、屯田流失，又牽涉到吏治和土地改制，干係重大，下官苦思良久，覺得可以取一折衷之法……」

　　他拈鬚看看前任兵部尚書楊一清，說道：「兵制改革，下官以為可以從〈十二疏〉中抽離出來，緩緩行之，慢火燉湯，做而不宣。現在各地團練戰力不在衛所兵之下，甚至還要強出幾分，朝廷不妨詔令各地巡撫，擴充團練、整飭軍備。

　　「現在不是流民四起嗎？可以改變團練只招本地兵員的規定，吸納一部分流民入伍，這樣兵員素質得到保證，又使反賊沒有流民可用，戰事結束後，再宣布改屯田養兵為募兵，那些久已不願當兵甚至尋機就會逃走的衛所兵固然欣悅服從，軍隊兵員的缺口也可以立即用已經訓練有成的團練兵補充進去，募兵制就能既快又穩的推行開了。」

　　楊一清帶兵久矣，他一直在邊軍隊伍供職，而邊軍大部分是採用募兵制，兵員本來就不限定於當地人，所以他略一思忖之下，點頭贊成道：「徐而圖之，從容兵備，本官以為可行。只是應令各地兵備道、團練使要加強兵員勘察，不要把一些痞氣重、有前科的人招進隊伍。」

　　陸完笑道：「楊大人放心，現在匪患四起，新的團練部隊建立後，是要參與圍剿流匪的，在戰事中，兵員是否合格，自可受到甄別勘驗。」

　　焦芳見無人再反對，便把這一條也記錄在案，禮部尚書王華道：「治國理政不外乎謀求富強大事，但是士子文人所尊崇者，多是宋朱理學，宣揚心外無物，不假外求，這樣的人做了官是不重國計民生的，他們誇誇其談，談玄說虛，鄙薄民生實事，以清談誤國。

　　「下官以為，可以集中一批鴻學大儒、退仕官員，總結歷代興亡盛衰的教訓，提倡法制無常，近民為要，古今異勢，便俗為宜的學說，以使各級官員摒棄舊規，以富國強兵為首要任務，掃無用之虛詞，求躬行之實效，把治學理政與解決國計民生結合起來，掃清輿論壓力。」

　　楊凌欣然稱是，說道：「不錯，王尚書所言甚是，今年秋闈，科舉考試要增加時策政論的分量，減少詩詞歌賦的比例，今後試題也要這樣，學子們為了能夠考中，就會注重實事，關心民生國事。依我看這件事才是禮部頭等大事，務必要從根上改變虛華不實的清談之風，給朝廷多培養些真正的能臣幹才，而不是冬烘道學。」

　　眾官員群策群力，對準備推行的新政最後梳理了一遍，這才紛紛告辭。

　　焦芳把記載著各方面、各利益團體意見的冊子收起來，對楊凌道：「國公，新策推出不難，難在施行上。這些大政策略，內閣和六部還有科道都是贊同的，而且皇上非常支持，為的又是解決朝廷各方面的弊政，理由冠冕堂皇，反對者很難把他們的反對意見擺上檯面。

　　「可是這些變革，無論哪一條都牽涉到許多人的利益，每條路上都有那麼幾隻大老虎，大老虎攔路不倒，餘者就會紛紛仿效，那麼無論國策多麼完善，只有滿盤皆輸一途。」

　　楊凌道：「嗯，這個我是有所預料的，莫看是皇上贊成，內閣推行，條條路路都應該很順暢才是，不過難免有些人心存僥倖，而且會推出幾個大人物來阻撓，這一關不過，一切免談。

　　「我急急趕回京來親自坐鎮，一是擔心青海局勢，一個就是出於這個考慮，不管什麼大老虎，都得想辦法把它撂倒，我會在京裡再待些日子，待各條策略初步推行開來，我再去山西。」

　　「咳！咳咳！」焦老頭乾咳兩聲，語調有點怪異地道：「有頭大老虎，是一定會被人推出來擋箭的。」

　　楊凌沉聲道：「什麼人？」

　　「當今衍聖公爺。」

　　楊凌一怔：「衍聖公？他又做什麼了？」

　　這種已經延續了多少個朝代的世家，最是令人頭痛。成化丙戌年三月，衍聖公孔弘緒姦淫婦女四十餘人，勒殺無辜百姓四人，只是剝奪了爵位，由其弟弟代理，而且他生了兒子之後，仍要取回爵位。殺人害命，皇帝的懲罰也不過如此。

　　山西龍虎山正一嗣教真人張元吉違制僭越使用器物，搶奪婦女，為了謀財先後害死四十多個平民百姓，其中有一家三口全被謀害的，結果也是剝去封號了事。什麼叫特權？特到皇帝認為殺了一個犯人對江山的影響要高過維護律法的尊嚴，這種世家力量已是登峰造極了。

　　只聽焦芳道：「衍聖公回了鄉還沒半個月，現在就有兩件案子告進京來，三司不敢管、六部不敢接，就給推到我這兒來了。這件事只是小事一件，不過朝廷要整頓吏治、要清理土地兼併，必定有人用這件事大做文章為難朝廷，所以得早做籌劃。」

　　原來衍聖公回鄉後見府邸一片狼藉，糧食全被抄空，實是痛恨不已，那一段日子，脾氣就不太好。他家的地，接天連壟不見邊際的上百萬畝，橫跨幾個縣。

　　正好鄰縣有他家的一片地，中間有一條河溝通過，而上游是一個小地主的幾十畝地，這時朝廷分發的易種早熟的糧種到了，各家搶種糧食，孔家嫌水源使用不便，與那戶人家起了糾葛，脾氣正不太好的孔老太爺只消授意一下，自然就有人拿了通匪、害民的罪名去尋那戶人家麻煩，最後以極低廉的價格強行「買」了那家的地。

　　另一件事是他家裡有個下人，算是地位比較高的小管家類的人物，他的兄弟在軍中剿匪有功，升為百戶，去孔府探望大哥，兩人說得高興，想一塊回家看看父母，來回也不過三天時間，孔老太爺不允。那百戶衝撞了幾句，老太爺大怒，立即在紅娘子養過馬、煮過飯的大堂上升起堂來，把這百戶和他哥哥摁倒在地，一人挨了六十大棍，打得兩人遍體鱗傷。

　　這時正是戰時，山東小股流竄的殘匪未清，官兵腰桿比較硬，領兵的參將正是喬四海，他心疼自己的將官，山東三司官員不敢管，他一狀告進京裡頭來了，順便就把那管家知道的孔老太爺非法侵占十餘萬畝土地等等事由報了上來。

　　楊凌聽明白了來龍去脈，細細思索一番，隱隱有了個整人的好主意，他似笑非笑地道：「我知道了，這件事，總得讓正在流血打仗的將士們出口惡氣才行，至於侵占的不法土地，也得讓他吐出來。這事我現在就開始準備，不能讓他成為改制革新的攔路虎。」

　　焦閣老嗯了一聲，又小聲道：「國公爺，門下能想到的，還有一個人，沒準就有膽大的把他抬出來。」

　　楊凌嘿嘿一笑，淡然道：「說吧，又是哪頭大老虎？」

　　焦老閣搖搖頭，說道：「這位……不是虎，而是龍，一條真龍！」

　　「啊？」楊凌瞠目道：「當今皇上！皇上……有什麼把柄？」

　　焦閣老附到他耳朵上，悄聲低語起來……

三百七九　奸詐兄弟

　　楊凌從焦芳那兒回到府中，進了幼娘的房間。孩子玩累了正在睡覺，赤著一雙藕段似的小胖腿，腰間搭了一條薄毯，臉蛋紅撲撲的，鼻尖上沁著細細的汗珠。

　　兩個人坐在床邊，絮絮耳語，韓幼娘聽了楊凌的話擔心道：「相公，那可是萬世師表、孔聖後裔，輕易動不得的，這天下哪兒不是讀書人做官吶，到時得罪了誰都不知道。」

　　楊凌笑道：「你放心吧，我不會意氣用事的，他這種事發生的正是時候，我是想好好運籌一下，利用他孔家的影響力，給改制創革的大船加一把風力，算是讓他將功補過吧。

　　「我是不會對他大動干戈的，雖說他權再大也大不過皇權，不過霸占民田、以上欺下的事多了，也算不得大事，真要拿他試刀，未免小題大作，讓人覺得我是有意針對了。何況，要試刀，我也不會找這麼一塊難剁的滾刀肉。

　　「攻人之惡勿太嚴，當思其堪受；教人以善勿太過，當使其可行。相公懂得這個道理，呵呵，可不要再把相公當成不通世務的毛頭小子了。」

　　韓幼娘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喔？相公很通世務了麼，呵呵，那是什麼事惹得阿德妮姑娘那麼不開心了？」

　　楊凌一怔，反問道：「何出此言？她怎麼不開心了？」

　　幼娘輕笑道：「我瞧她悶悶不樂呢，下午一直待在後花園，見了我也只是強顏歡笑的模樣。這事呀，我們勸不了，除了因為你，想來也沒旁的原因。唉！人家的娘家遠在萬里之外，既然死心塌地跟了你，咱可不能委屈了人家，你說是不？」

　　楊凌苦笑道：「你呀，就是同情心氾濫，相公是那樣的人麼，算了，我去瞧瞧去，看她有什麼心事。」

　　幼娘「嗯」了一聲，溫柔地替他換了件輕袍。楊凌施施然地走向後園。

　　這裡由於增蓋房屋，又擴展了一大片，幼娘練武的地方移到了暖窖上邊，果林旁那一片，仍然種植著菜蔬，還有幾壟玉米、地瓜、土豆、番茄，和新近由於打通了南洋通道，剛剛傳進中土的落花生。

　　阿德妮坐在番茄地旁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桿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打著地面，神情落寞，痴痴出神。

　　楊凌躡手躡腳地走到她的身邊，阿德妮一驚，肩膀聳動了一下，瞧見是他，方要站起，楊凌已按住她的肩膀，笑吟吟地挨著她坐下，柔聲道：「怎麼啦，有什麼心事？」

　　阿德妮搖了搖頭，說道：「沒有。」

　　楊凌一直凝視著她，阿德妮的眼神漸漸慌亂起來，終於，她微微側過頭，輕嘆一聲道：「我發覺，我懂得的東西在大明幾乎都沒有什麼用，除了製造殺人武器。我不了解大明，很多東西就只能想當然，我以為是對的，有時是很可笑的行為。」

　　楊凌微微一怔，隨即恍悟過來：「敢情這位西班牙天才美少女自幼就是天之驕女，而且她自恃的不是美貌，而是她的才學，她所通曉的知識，也絕不僅止於武器，然而現在到了大明，一旦離開戰場，離開她具有特長的武器製造，精心構思的想法都被人輕易的否定了，自尊心有點受不了。」

　　楊凌笑起來，西方人身材成熟得快，加上她歷盡坎坷，性格更加堅強獨立，自己倒忽視了她還是個小姑娘，心理上還是很脆弱的，竟然沒想到她因為與成綺韻的一番論戰失敗，自己又急於會見幾位朝廷重臣對她有所疏忽，讓她產生了失落感。

　　「傻丫頭，誰說你沒用啦！呵呵，只有你有這種奇怪的想法，我們大明的女人還崇信女子無才便是德呢，哈哈……」，楊凌親暱地把她摟在懷中笑起來。

　　阿德妮蹙著眉頭，很認真地道：「我說真的嘛，女紅我不會，廚藝我不懂，官場仕途上我又幫不了你，等我嫁進門，難道專門負責給楊家造槍造炮造炸彈？做為一個女人，我真是沒用！」

　　「誰說你就沒用了？」

　　「有啥用？」

　　「呃……不願造槍造炮，你還可以造人吶，幫我生個楊家的洋娃娃先！」

　　阿德妮怔了剎那才反應過來，兩團紅雲頓時飛上了她的臉頰，她羞赧地捶打了楊凌兩下，然後偎進他懷裡，幽幽地道：「楊，不要騙我，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奇怪，我們都……都那樣那樣了，不喜歡你我會要你……那樣那樣嗎？」

　　阿德妮兩頰滾燙，往他懷裡又擠了擠，嬌嗔道：「才不呢，你們男人，逢場作戲的事多了。我……我本來也以為你一定會喜歡我的，可是到了你家我才發現，不只綺韻姐姐美的出奇，玉兒、雪兒還有幼娘夫人，個個都嬌俏可愛，而且她們的皮膚好嫩好白，人長的俏，又會持家理事，我真的好自卑。」

　　「呵呵，你也有你的長處呀，聰明、自立，身材惹火……哈！不要總覺得一定要對我的事業有多大幫助才證明你的價值，心裡簡單些，你看幼娘、玉兒、雪兒她們，她們不是很快活嗎？」

　　阿德妮抱緊了他，輕聲道：「楊，我在遠東，只有你可以愛，只有你可以倚靠，韻兒姐姐說，這……就是患得患失吧，我總怕自己不值得你愛，一進了京城，處處都比不上幾位夫人，讓我覺得，覺得你和我在一起，簡直是在浪費你的生命。」

　　楊凌一拍額頭：「我的天，越說越嚴重，不至於吧？呃……你這是患了憂鬱症嗎？浪費怎麼啦？生命，就應該浪費在美好的人和事物上。你在我的心中，是別人無法取代的瑰寶，何必自憐自賤呢。」

　　阿德妮聽了，寶石般的眸子放出熠熠的光澤，歡喜地道：「楊，你說的是真的嗎？」

　　楊凌溫柔地把她抱在懷中，輕輕嗅著她的秀髮道：「當然是真的，你們都是我心中的寶。幼娘是我的港灣，不管我駛多遠，都要回去她的身邊我才安心；韻兒是我的助手，與她並肩行船我才放心；雪兒是一枚開心果，她總會想盡一切辦法哄我開心；玉兒是一泓溫泉，三兩天不享受一下她的溫柔滋味，就叫人身上癢癢的。」

　　阿德妮聽得眼神朦朧起來，溫柔地低喃道：「楊，那我在你心裡，是什麼？」

　　「你？」緊挨著那渾圓豐隆的翹臀，修長豐腴的大腿，懷中是聳挺動人的酥胸，楊凌為之情動，他貼在這惹火尤物的耳邊，輕輕地道：「你呀，你就是我的一顆春藥，你往這兒一坐，連架子上的番茄都立刻變得性感起來了。」

　　春藥這詞，他本以為阿德妮聽不懂，卻不知阿德妮在海盜船上當教官，教授的那些船員一上了岸就瘋狂地玩女人，一上了船就瘋狂的談女人，耳濡目染的，漫說春藥，她聽說過的東西多了，否則她一個從未和人親熱過的女子，哪裡懂得在去濟南的車上用那種方法來滿足他？

　　阿德妮一聽大羞，她咬著脣不依地捶了他一下，想起他的比喻，又忍不住「噗哧」一笑。阿德妮臉上總算重新煥發出快樂、自信的神情。

　　她輕輕環住楊凌的脖子，用柔柔的嗓音、甜甜的聲調、嬌媚的神態，誘惑地挑逗道：「那麼……親愛的楊，你準備什麼時候吃下我這顆春藥呢？」

　　楊凌猶豫了一下，要是按照納妾之禮，只怕她不習慣，再說這女孩自尊心極強，現在能入鄉隨俗做到這一步已經很為難她了，總不成讓她逐個夫人的拜下去，起碼那跪拜禮她就不適應。

　　不如，楊凌靈機一動，心道：「辦個西方式婚禮怎麼樣？好像那是一夫一妻吧，入鄉隨俗吧，祂不改規矩，那就五百年後再來吧，現在的男人誰會喜歡入祂那教呀。應該沒問題，這幫神父連上帝造的世界都能把地圖篡改了以迎合大明的人，改改婚禮主持儀式也沒啥大不了的。」

　　想到這裡，楊凌說道：「唔……這幾天正在忙國事，這樣吧，回頭我告訴雅各思神父一聲，七天後，給你我辦一個西方式婚禮，你看如何？」

　　晚霞漫天，鳥鳴蟬叫中一雙人影相依：「真的嗎？親愛的楊。」

　　「君子一言？」

　　「上馬一鞭！」

　　這一回，阿德妮沒聽懂。

　　　　※※※

　　豹園，正德皇帝集辦公、玩耍、聽經、欣賞歌舞於一體的大房間裡濟濟一堂，一大堆法王、活佛、高僧，衣著隆重，盤膝而坐，身上穿著大紅大黃的僧袍法袍，頭上戴著紅尖頂的僧帽或者鑲著寶石的護法牌冠。

　　正德皇帝也身著法衣、披袈裟，戴霞帽，高坐在上邊，兩柱昂貴巨大的藏香燃起的煙氣幽幽籠罩著他的身體，寶相莊嚴，儼然活佛在世。

　　他本來就是佛，自己封的大慶法王大定慧佛，還煞有其事的讓這些高僧給他灌過頂，平素和這幫喇嘛僧談經論道，他就是這副行頭，現在當然得披掛整齊。

　　只不過他現在談的卻不是佛法，而是政事。

　　「朵甘（含青海）地區自本朝中山王徐達驅逐元朝餘孽王保保之後，即是我大明疆土，朝廷在那裡設立了河州衛、西寧衛、安定衛、阿端衛、曲先衛和罕東衛、必裡衛，為了方便當地百姓，同時也是朝廷的信任，這些衛所官員都是由當地部族頭人擔任的。

　　「我朝皇帝甚是敬重蓮花生大士傳下的寧瑪巴（紅教）、噶舉巴（白教）、薩迦巴（花教）、格魯巴（黃教）等諸教的法王、活佛，朝廷在瞿曇寺設立了西寧僧綱司，在民和弘化寺也設立了僧綱司。

　　「對當地的頭人、僧侶們我朝是禮敬有加，就是對當地百姓，朝廷也是大力發展屯田、開辦學宮、發展茶馬貿易，恩遇不可謂不厚。

　　「可是朕現在很失望、非常失望、太讓朕失望了，朕把朵甘交給頭人們為朕守著，朕把富饒的青海湖賜給他們做牧場，他們卻坐視加思布、伯顏猛可先後入侵。青海湖是朕賞賜給順服於大明的各部族的，而不是用來飼養伯顏猛可這頭惡狼的。

　　「今天朕召請各位法王、活佛、大德高僧們前來，是想告訴你們，既然朵甘的頭人們不能抵禦狼群的進攻，佛法教化不能感化敵人的凶性野心，那麼只有朕來做怒目金剛了，朕是一定不會坐視朵甘淪落伯顏之手的。

　　「朕坐擁兩百萬大軍，難道會任由伯顏猛可把青海據據為己有？他以為大明正在內戰就有機可乘嗎？笑話，朕富有四海，庫廩充實，漫說兩面開戰。就是再多幾處又如何？北擊伯顏、東平倭寇、南退佛郎機，幾仗下來一氣呵成，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朕現在會被河北，山東一群不足五萬人的烏合之眾牽制了手腳嗎？山東響馬河北賊！這些地方自古就愛出亂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青海地區的頭人、活佛們，沒有能力把伯顏這頭惡狼驅逐出去，朕體卹你們的難處，朕會自己發兵把他趕走，或者消滅他。」

　　正德威風凜凜，四下一掃，只見眾位活佛、法王們面露不安之色，彼此竊竊私語，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青海地區部落眾多，彼此之間各不相從，正由於如此，他們始終無法形成一個強有力的統一政權，所以對大明也更加客氣，自大明立國至今，他們年年稱貢、歲歲來朝，雖說這都是面子工程，得利益的其實還是他們，起碼稱得上恭順。

　　朝廷在朵甘青海地區實行的幾乎是完全自治，衛所將領和士兵大部是當地的部族，他們天高皇帝遠，自由自在，何等逍遙？尤其是這些政教合一、身分尊崇的活佛法王們，更是深知其中利益所在。

　　朝廷發兵？朝廷大軍一到，戰亂中自己的家園要成什麼樣？最最緊要的是，既然當地部族的衛所兵讓大明皇帝兼大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先生很失望、很不開心，那麼他的大軍一旦開進青海，還會不會退回來？

　　這些活佛都是政教合一的社會環境中培養出來的人上人，考慮問題很是周詳，戰爭的後果和長遠影響馬上就被他們想到了。

　　萬一皇帝小佛爺嫌往返路費太貴，只買張單程車票，打完了仗順手取消以上六大衛所部族頭人的指揮職務，把兵也換成剛打了勝仗的漢人驕兵悍將，全留在那兒不走了，這種事不是不可能，「借道伐虢」的計策可不是漢人三十六計的專屬發明。

　　大明皇帝真要是摟草打兔子，兩件事一齊解決，那自己還能在青海唯我獨尊？各位宗教領袖各懷心思，緊張地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盤算著自己的利益得失。

　　正德皇帝眼珠一轉，又加了把料：「據朕所知，伯顏侵占青海湖後，瓦剌部落和火篩對伯顏占據他們腹深之地深為不安，西域諸國擔心伯顏一旦勢大，就會侵吞他們，所以也在積極聯絡，準備兵發青海湖。青海湖呀，馬上就得變成開水鍋了，朕疼惜百姓，可是朕也沒有辦法呀。

　　「今日請諸位法王、活佛來，是要你們馬上趕回去，約束好自己的信眾弟子們，讓他們遠離禍源，避開戰火中心免受無妄之災，兵禍猛於火呀。

　　「同時，朕把一件決定先告訴你們，為了防止大明輸運的物資被伯顏所得，為了防止大明軍隊調動的有關情報被伯顏的探馬偵知，在伯顏猛可退出青海湖之前，朕將封鎖邊境，停止一切互市、茶馬交易！」

　　啥？西域諸國要拉幫結伙的殺過來，瓦剌、火篩也要來湊熱鬧，大明也緊著要出兵，還要停止互市，這是都上青海湖趕集來了？

　　這齣「群英會」一唱起來，那青海還有寧日嗎？自己做為寺主、院主、法王、活佛，手下直接服侍的人就有上千幾百人，能往哪兒避呀，最富饒的地區鬧兵災，互市又停了，自己領著人到窮荒僻壤喝西北風去？

　　這一來活佛們真的急了，他們交頭接耳，語速又急又快，聲浪漸漸高了起來，也不知道在爭吵些什麼。

　　正德皇帝正襟危坐，一副悲天憫人的慈悲表情，他慈悲了半晌，下邊的諸位佛爺還未商量出個子午寅卯，正德便嘆息一聲，手結「不動根本印」，進入冥想當中，一動也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廳中地議論聲漸漸停止，看來活佛們已經就某種意見達成共識了，正德皇帝仍在打坐，活佛們也不敢打擾他，好在坐禪對這些人實在算不得什麼，於是大家各結手印，乾脆陪著皇上修行起來。

　　正德皇帝總算收功了，裝模作樣陪他靜修、實則心中焦灼萬分的活佛們馬上都甦醒過來。

　　幾位坐在前排，地位崇高的活佛耳語幾句，溫迦活佛畢恭畢敬地施禮道：「大皇帝陛下，我們一致認為，勞師遠征，戰火連綿，對眾生來說，不是一件幸事。我們請求馬上返回朵甘，盡一分心力，以我佛的力量，爭取把伯顏猛可逐出青海湖，請大皇帝陛下暫緩發兵，如果我們失敗，再出征不遲。」

　　正德皇帝慨然道：「兵者，凶器也。朕篤信我佛，又豈願殺生？然伯顏入青海，後患無窮，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諸位活佛願行大善事，朕又豈會不允呢？這樣吧，朕馬上派人護送各位活佛返青海，如能化干戈為玉帛那是最好，如果不能，各位活佛也盡了心力，剩下的事就讓朕來承擔吧。」

　　眾活佛一聽喜出望外，哪裡還肯多作停留，立即滿口答應，立即請辭離去，立即準備收拾行裝打道回青海了。

　　偌大的房間剎那間人去房空，正德皇帝伸著脖子左看右看，忍不住「噗哧」一笑，他臉色一正，一手翻天，一手掀地，指天劃地，睥睨眾生，口宣一聲「唵嘛呢叭咪吽……」隨即結出「大威德金剛印」，居然還玩上癮了。

　　角門一開，閃進兩個人影。頭前一個見了正德的模樣，格格嬌笑道：「瞧你，還扮上癮啦？坐的腿麻不麻呀，快起來吧。」

　　唐一仙笑吟吟地踢踢正德坐的蒲團，嬌嗔道：「幹嘛呢你，倒是起來呀。」

　　正德愁眉苦臉地道：「別碰別碰，這大盤盤久了也受不了呀，我腿麻了，哎喲，你可別碰我。」

　　他齜牙咧嘴地把腿扳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開了，靜等著血脈流通，又笑道：「怎麼樣，我唱念作打挺有一套吧？」

　　楊凌走進殿來便是一禮：「臣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

　　「我說萬年兄啊，都說了在這地方不必拘於君臣之禮，我馬上就要成婚了，以後，這裡就是我和一仙的家，在這兒，我要過過平凡人的日子。哎喲喲，你別氣我，我不能動，可比不得人家打了一輩子坐的人，呵，這個嘛！你自己找地方坐著。」

　　唐一仙笑嘻嘻地搬了張椅子來，楊凌一看，皇上坐蒲團。自己坐椅子比他高得多，便扯過一個蒲團，坐在了正德對面，唐一仙一見，自己也拿了個蒲團來，又從龍書案上捧過一盤葡萄，放在三人中間。

　　正德輕輕撫著大腿說道：「伯顏占據青海湖，山東賑災扶貧，遼東移民開荒，山西趙瘋子在中條山招兵買馬，還有江南的白衣軍……有生機有死亡，有希望有失望，朕也是有喜有憂啊。」

　　楊凌淡淡一笑道：「正是要他們往南去，南船北馬，一到了江南，他們會發現那兒的確是富裕得很，可是他們的馬上優勢也就完了。盡量的分化瓦解、打擊削弱，再三四個月把剩下的殘兵敗將再往北趕，天寒地凍缺衣少糧，從起事到完畢，他們鬧騰不過一年，皇上儘管放心。」

　　「青海方面，就看這些活佛的能量如何了，如果他們解決不了伯顏的問題，那時咱們也解決了白衣盜，可以騰出手來了。遼東的事好辦，那是見效長遠的事，摸著石頭過河，有什麼問題隨時發現隨時解決吧，朝廷上只要多支持，政策上予以扶助就行了。

　　「至於山西的趙燧，等這邊諸事有個眉目，臣想親自跑一趟，如能招安最好，如果不能，也絕不容他坐大。流匪一旦有了穩定的根據地，那就尾大不掉了，一定得把他趕走。」

　　正德點點頭，神情正經起來：「說的對呀，經過這些事，朝政中的弊端都暴露了出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及時解決，就能避免矛盾進一步激化。朕是想文治武功，有番作為，可是自己問題一堆還沒解決，就想開疆拓土，那是好高騖遠，打鐵還得自身硬啊。」

　　楊凌聞之甚喜，說道：「皇上所見甚是，臣與內閣、六部的幾位大人計議一番，把改制革新十二策精減為十策，覺得已經十分妥善了，準備這兩天就先使人遞奏摺上來，先放出風聲，讓大家心裡有個準備，然後正式由內閣向皇上請予實施。臣先把我們商議的結果給您說說，以便心中有數。」

　　楊凌撿緊要的事情敘述了一遍，稅賦改革方面，眾官員在經過地方官自己試行的各種新式稅法，諸如「里甲銀」、「均平銀」、「綱銀」、「十段錦」中擇優選用了「一條鞭法」，正德聽到這裡，吐出塊葡萄皮，連連點頭道：「好好好，這大明稅賦的弊政是該改改了，一條鞭法很是合理。

　　「偌大的大明江山，朕要用兵沒銀子、朕要賑災沒銀子，連內庫都打掃光了，可憐到如此地步，窮苦百姓卻還說被稅賦壓的喘不過氣來，是大明真的窮到了這地步了？只是稅賦不均罷了，富人所出不及九牛之一毛，而窮苦百姓所繳，卻是一年收入之大半。

　　「結果養的一些人腦滿腸肥，放屁都流油，我聽說江南有富商，想吃一碗鸚舌肉，就宰了百十隻鸚鵡，那玩意真的好吃嗎？擺譜罷了。吃魚鬚，就買了百尾鯉魚，只剪魚鬚備用，這分奢侈，朕也沒那本事呀。」

　　楊凌有點詫異，道理是一針見血，只是怎麼皇上現在俚語粗話這麼多，而且對民間的事情知道的還不少，要說是廠衛告訴他的，起碼這些俚語不可能對皇上講，大不敬呀。

　　他看了眼唐一仙，心中若有所悟：「十有八九是這口沒遮攔的小妮子對皇上胡言亂語來著，皇上還偏就吃她這一套，就喜歡讓人家把自己當成普通人相待，這兩個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捱，自己又不是道學先生，這種小事懶得進諫了。」

　　這些話要是讓王瓊、劉健甚至現在的楊廷和、梁儲等人聽見，恐怕都要大驚失色，立即苦苦進諫，要求一國之君謹言慎行，甚至發動群臣搞場大廷議，讓皇上來個深刻檢討，也只有楊凌根本不當一回事，正德在他面前最是輕鬆自在，做人做的不累，也難怪有話願意和他說。

　　楊凌一說到兵制改革，血脈已經流暢的正德一拍大腿，深有同感地道：「這條好，是陸完提的？嗯。他這主意不錯，現在就招團練民壯，給朝廷練兵還不花朝廷的錢，等到合適的時候，直接取代衛所軍。好主意呀，說實話，朕現在沒錢，這兵制又不得不改，就得想些巧法了。

　　「現在一看兵部的戰報朕都生氣，說是朕有兩百萬兵，可是裡邊有多少是只會種地的呀。要不是愛卿你帶兵給朕出了幾口惡氣，瞧那仗打的，都打成什麼奶奶樣了？想當兵的當不上，不想當兵的硬逼著他當兵，那能有心思打仗嗎？應該改！」

　　楊凌漸漸說到自己此來的真正目的上，他說到土地兼併狀況的嚴重和危害，然後窺了正德一眼，見他正認真聽著，楊凌嘆了口氣，擔憂地道：「皇上，有皇上支持，改制革新定可推出，朝中的阻力想必是不會太大的，臣擔憂的是，推出的這十策，是否真能落實下去？」

　　「土地兼併者，非富即貴，叫他們從嘴裡往外吐肉，誰甘心吶？這些權貴又有大有小，勢必互相攀比，大顯大貴者不肯遵從朝廷制度，小顯小貴者就會有樣學樣，朝廷的政令頒布下去就被束之高閣，只當成一件公文接收下來，那樣可就前功盡棄了。」

　　正德眼珠一轉，黠笑道：「嘿嘿，要朕聽改制十策？奏摺呈上來後朕看不到嗎？就知道你打著別的主意。你放心好啦，不管他是王公侯伯，還是皇親國戚，亦或是一二品的大員，膽敢不從政令者，朕給你撐腰，一概懲治！」

　　楊凌苦著臉搖搖頭，說道：「沒有用，這個人……官太大、權太大，皇上給臣撐腰，臣也不敢得罪他。」

　　「哈！」正德氣笑了：「行了，你也別和朕賣關子了，你直說是誰就得了，我瞧瞧是哪個人這麼威風。」

　　「這個人，就是皇上您！」

　　「我？」正德皇帝呆了一呆，有點惱了：「朕有兼併土地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要兼併誰的土地？我倒是想開疆拓土朝外邊使勁呢，只是眼下不是時候呀。你說，朕怎麼成了兼併土地的禍首了？」

　　唐一仙一瞧，急忙拿起兩串葡萄遞給這哥倆：「來來來，吃葡萄。」

　　沒人理她，楊凌直視著正德的眼睛，很認真地道：「皇莊！皇上忘了皇莊嗎？」

　　「皇莊？」正德皇帝驚詫莫名：「你說皇莊？你說說皇莊怎麼算是土地兼併了？」

　　楊凌道：「皇上圈點皇莊迄今已達二十一處，約二百萬畝土地，皇上如此，地方藩王更是如此，就藩的藩王經皇室指定，各自擁有的土地都在數百萬畝不止，數量龐大、數目驚人、聳人聽……」

　　正德皇帝肺都快氣炸了，一時竟有些悲憤了，他大吼道：「朕還罪大惡極呢！你替朕管過七個皇莊，該知道其中的事，什麼朕擁有數萬頃土地，藩王擁有多少萬頃土地，這純屬以訛傳訛，內中詳情你不明白？」

　　唐一仙圓溜溜地眼珠左瞄一眼，右瞄一眼，見這兩兄弟要談崩了，連忙又拿起兩串葡萄勸道：「來來來，吃葡萄。」

　　兩個人還是沒理她，唐一仙恨恨地摘下一粒葡萄，丟進了嘴裡。

　　楊凌輕輕笑道：「臣代皇上管理皇莊時您也知道，那只是個幌子，不過這次為了改制革新，臣做過詳細調查，現在自然就明白了。

　　「皇室、王室，本來是由朝廷財政支付花銷費用的，這些錢從哪兒來？來自百姓稅賦。百姓之地都要納稅，這是天理。藩王就藩，皇室指定一些王田，並不是這位王爺擁有多少多少田地，而是這塊土地所繳納的賦稅不再繳給戶部，而是由王室派人管理，直接由王室使用。皇上的皇莊也是如此。

　　「皇室、王室本來就是從朝廷財政中支取費用的，這部分田地劃成皇莊，戶部那邊就按數減少供應，皇莊王莊的存在，只是讓百姓繳納的賦稅少了戶部這個中間環節，直接交給本該享用它的皇室、王室使用。

　　「繳皇稅王稅，就不用繳官稅，並不是重複收稅。所以這地叫官地也罷、叫皇莊也罷，只是管理人的不同。對老百姓來說，其實沒什麼區別。」

　　正德的臉色慢慢緩和下來，楊凌繼續道：「而且，皇莊、王莊徵收的田租比例按規定是一畝地徵三分稅，比普通地主家徵收的還要少一些，耕做皇莊的佃農，負擔要小於一般田地的佃戶。」

　　正德皇帝悶哼了一聲，不悅地道：「你知道了還這麼說？剛剛真是氣死朕了。」

　　楊凌微微一笑，說道：「皇室總需要有收入來應付日常花費開銷的，不從皇莊出，就從官地出，不是直接收，就得戶部給。那麼這的名字叫皇莊還是官地有什麼區別？一百萬畝地一年的稅賦約為一萬兩，一些豪紳、鹽商、海商，每年賺取的利潤都遠遠不止於這個數字。皇家所入看起來沒那麼聳人聽聞，也談不上兼併土地，讓百姓沒了活路。」

　　「但是……」楊凌嚴肅起來，說道：「平頭百姓誰會去計算這些地一年所出幾何？皇家徵收又有若干？他們只聽說皇家自己占有幾百萬畝土地，就覺得驚世駭俗了。而且以訛傳訛、信口雌黃，本就是人之常性，人們也願意津津樂道、誇大其詞。

　　「仕紳們是願意這麼傳的，傳播這種話，就為他們的真兼併創造了條件，傳的人多了，相信的人也就多，甚至流傳後世，讓不明真相的後人聽了，也會覺得義憤填膺。

　　「臣所說的這些還只是正常情況，正常情況下，並沒有坑農害農，圈點皇莊、王莊對皇室的聲譽也是極為不利的。那麼皇莊到底有沒有盤剝？耕種這些土地的百姓是不是真的就比向官府繳稅的百姓繳稅少，更得實惠呢？其實很少、非常少。」

　　他迎著正德有些錯愕的目光，解釋道：「原因很簡單，皇莊在官府之外自設管事人員，他們的工錢從哪兒出？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終的出處仍是田賦，所以加上他們的工錢，這皇莊稅賦就已經不比向官府繳稅的田地少了。

　　「此外，這些皇莊地私人管事、師爺們，代行的是官府的職權，他們上面對著的是身分高貴、永遠不可能和佃戶們朝面的皇親貴戚，下面對著的是那些為皇親國戚耕種皇莊的佃戶，地租到底定多少、收多少，還不是他們一句話？他們有這樣便利的條件，有可能不貪嗎？

　　「皇上以為自己是按一畝地三分稅在收稅賦，讓給了百姓七分利，然而實際上百姓辛苦一年，真正所得可能連三分都不到，中間的大頭都被一層層的管事、師爺、打手們給分貪了。百姓們知道是誰如此盤剝他們的嗎？這筆帳自然算在了皇上頭上。」

　　楊凌的語氣沉重了起來，又道：「臣說的這還只是您的皇莊，至於各地藩王……咳咳！臣不敢瞞皇上，您想必也知道，藩王之中有賢有愚，並不是都知道體卹百姓的。如果這個藩王自己就貪圖錢財，拚命壓搾，提高了稅賦比例，再加上層層管事從中盤剝，百姓豐年所得可能就只餘一分利能勉強活命了，一旦災荒欠收的時候，他們不做流民不造反，如何活命？」

　　正德一聽，倒抽一口冷氣，愣愣地道：「竟……竟有這等事？」

　　楊凌肅然道：「正是，所以皇莊、王莊是不奪土地所有權的兼併，而豪紳權貴們則是連土地歸屬也奪走的兼併，看起來有些許區別，其實兩者危害一般無二。」

　　正德聽了垂頭不語，神情十分沮喪。

　　他雖然喜歡嬉戲胡鬧，可是從心底裡也是想做個明君、做個好皇帝的，想不到自己直接指定皇莊供應皇宮用度，中間被人層層盤剝，竟然會害了這麼多百姓，這次流民造反，說不定就有一些百姓是被自己所逼，所以心中十分難過。

　　嘴角忽地一涼，沉思中的正德轉眼一看，只見唐一仙拈了一粒葡萄，送到了他的嘴邊，溫柔地向他一笑，眸中飽含著安慰、鼓勵，正德心中一甜，不覺張開口，把那粒葡萄含進了嘴裡。

　　唐一仙又遞給楊凌一串葡萄，嗔道：「大哥，你既然有了好辦法就說嘛，別惹得皇上難過。」

　　正德眼睛一亮，說道：「楊卿，你可有什麼良策？」

　　楊凌道：「毋須良策，只需將管莊人員盡數革除，皇莊、王莊田稅例銀仍辦納解交戶部，年終由戶部結算撥付內府應用。頃畝數目，另造新冊改為官地，不再叫皇莊的名字就行了。」

　　正德瞠目道：「就這麼簡單？」

　　楊凌笑道：「對皇上來說簡單，對替皇上管理莊田的人來說，卻是極困難。臣這是斷人財路，相信用不了多久，來向皇上訴說退還皇莊如何弊病重重、戶部撥銀如何拖延貪墨，總不如皇上自己管著的建議條陳就得鋪滿您的龍書案了。」

　　正德呆了呆，失笑道：「沒關係，朕看誰來，這麼勸朕的那定是貪墨貪得狠的，朕叫廠衛先查他個祖孫三代、四親八鄰，如果確實沒有貪汙，再來進言不遲。」

　　楊凌道：「還有一個難處，就是王莊。從道理上講，皇家賜給王室的例銀並沒減少，只是從直接收改成官府撥給，可是那些私自提高稅賦比例從中大撈實惠的藩王，定然也要反對的，不過這理由他們偏偏說不出口。

　　「皇上帶頭退田，以身作則，他們之中賢慧的藩王自會欣然追隨陛下，有些貪心但是尚知輕重的藩王沒了擋箭牌，也會遵守皇命。就怕有些藩王膽大包天，堅決不肯退田，阻撓新政實行。他們不退，那麼勳臣公卿就不會退，豪紳權宦就不會退，土地兼併問題就難以解決。」

　　正德皇帝冷笑道：「由不得他們，朝廷核定一年給他四百萬畝土地的稅賦四萬兩，現在田地統歸戶部管了，一年撥給他銀子還是四萬兩，他有什麼理由不遵旨意？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敢拿來和朕說嗎？你放心，這一關，朕把著！朕馬上下旨革除皇莊，交還戶部。」

　　「且慢，皇上且慢。」楊凌急忙道：「現在不忙，撤除皇莊得挑個好時候，才會有好效果。」

　　正德呆道：「這個……還要挑個黃道吉日不成？」

　　楊凌神情詭譎地附耳過去，低聲說了幾句話，正德皇帝拍腿大樂，眉開眼笑地道：「好好好，這個好，朕喜歡看他們狼狽不堪的德性，嘿嘿！」

　　他奸笑兩聲道：「不就是挖坑讓人跳嘛，朕就喜歡坑人，嘿嘿嘿，這個事情朕很拿手。」

　　他伸伸腿，站起身道：「天太熱了，後邊獸籠子味道難聞，今天不鬥虎了，走，咱們……」

　　「慢著皇上，臣還有一事要向皇上說說，皇上要是允了，臣要向皇上討道旨意。」

　　正德疑道：「還有什麼大事？」

　　楊凌把衍聖公的事對他說了一遍，正德皺眉道：「侵占民田，這樣的豪紳地主不在少數，國舅張鶴齡為此就不只一次被李東陽他們彈劾過，他的身分又比較特殊，為這點小事大加責斥，恐令人非議。公爵毆打朝廷命官，本來倒是一件踰制的大事，可惜……」

　　正德苦笑道：「要是楊卿你現在沒有兼著差使，卻擅自動刑毆打朝廷命官，那就是大罪了。可是偏偏他衍聖公就可以，這是自宋以來傳下的規矩，他府上大堂二堂三堂齊備，連牢房都有，還養著私兵呢，朕也看不慣，可頂多責他用刑過重，還能怎麼樣呢？要是下一回旨，只是責訓兩句，豈非笑話？」

　　楊凌笑道：「臣知道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皇上出面有點小題大作，皇上不出面又沒人敢管他。這事不管，在改制時一定有人把他拱出來頂缸擋箭，還不如先下手解決。

　　「臣是想借這事讓他也為朝廷改制做點貢獻，衍聖公還是有些號召力的，尤其他是孔聖後裔，如果他肯登高一呼，大用處沒有，至少許多腐儒酸丁、冬烘道學就能閉了嘴，讓皇上耳根清靜，少些聒躁。」

　　「哦？那麼你想怎麼做？」

　　楊凌又附耳解說一番，正德皇帝連連點頭道：「行行行，你要旨意，朕這就給你寫去。」他在楊凌胸口輕輕一拳，哈哈笑道：「你也不錯，很會坑人嘛，壞心眼子不少。」

　　「嘿嘿嘿嘿……」，兩人正在怪笑，唐一仙雙手叉著小蠻腰，恨恨地白了他們一眼道：「瞧瞧你們啊，有點形象好不好？你們一個皇上、一個國公，在這兒商量怎麼算計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唉！我真服了你們這對活寶了！」

　　她哼了一聲，一轉身走了。

　　正德皇帝揉揉發痠的腮幫子，說道：「走，陪朕去北海避避暑氣，咱們划船釣魚去，釣幾尾鮮魚回來讓一仙燉魚羹，她手藝挺不錯的。」

　　「皇上不哄她了？皇上可是最懼河東獅子吼呀。」

　　「嘿，她又不是真生氣，我時時緊張，她還不得煩了？我們也不是時時膩在一起的，再說了，女人嘛，喜怒無常的，就那樣。」

　　「是啊，是啊，皇上說得太對了，看不著還想，見多了煩得慌……噯，對了皇上，臣過兩天要娶房妻妾，要行西洋禮節，知道皇上愛看這熱鬧，你去不去？」

　　「去呀去呀，這種熱鬧怎麼少得了我？順道去看看皇庵，皇庵快蓋好了……皇庵……皇妹快搬過去了……」

　　一對奸詐兄弟一邊聊著，一邊搖搖晃晃地遠去了。

三百八十　遊戲人生

　　正德繼位後大張旗鼓的改革終於開始了，其實在此之間劉瑾已經做過一次改革，只不過那一次是令出於中官，而且根本不經朝臣廷議，所改革的內容也是五花八門，如何能控制百官的施行？而這一次雖然只有十條，卻條條直指整個天下最尖銳的幾項問題：吏治、稅制、土地、兵制以及部分學制。

　　劉瑾當政時大權獨攬，但凡對他的改革有反對者立即以各種名義逮捕或罷官，而這一次卻是在內閣、六部「倡議」下，科道系統全體擁戴下出爐的，而且楊凌和內閣的人反覆探討，針對可能出現的各種詰問從政策上予以完善、堵塞漏洞，每推出一條，都詳細說明舊制的弊端，新制針對哪些部分，為什麼做出改動，令反對者也無法開口，所以皇帝一經批准，政策推出異常順利。

　　《大明戡亂法》、《大明募兵法》、《大明稅賦法》、《大明工商法》、《大明移民法》、《大明科舉法》、《官吏考成法》一一出爐，在大明腹地正在用兵剿匪、西北江山風雲突起的時候，給渾噩陳腐的朝綱注入了一股清泉。

　　朝廷中的有識之士並不少，尤其是這次流民造反真的成了改革的強大助力，造反者短時期內竟然聚起這麼多響應者，北方幾大重鎮無數富紳豪門不但破家而且滅門，朝廷財政處處拮据的現象，把他們從太平盛世的幻象中打醒過來，這種種慘劇對他們深有觸動。他們也知道民意不可違，朝廷是該進行一番改革了。

　　正德皇帝下旨，再次明確減免京畿、山東，河南，河北等地稅糧，並宣布流民復業者，官給廩食、廬舍、牛隻、種籽，以撫慰流民之心，並對去關東移民者施以種種優惠政策，開拓土地歸個人所有、三年之內不納錢糧等等，這一來許多正常人家也動了心思。

　　尤其家中子女較多的，包括所多軍戶人家，因為按照民間慣例，家產是由長嫡子繼承的，其餘諸子只能自謀生路，趁著年輕在關外創下一片基業，擁有自己的土地、田莊，何樂而不為？更何況這些人沒有後顧之憂，一旦失敗再返回家中就是了。於是許多在家中不是長子的年輕人都紛紛報名，東北三衛擁入的移民開始增加大批不攜家眷的拓荒者，這些人將成為團練部隊的主力。

　　朝廷內部也進行了整頓，現在內閣當中以焦芳為首，但是李東陽的激流勇退給了這位晚年才得以一展抱負的焦閣老很大觸動，他主動請旨，以老邁之身巡視山東，河南，河北，山西等地。

　　這些地方共有因戰亂而離散家鄉的難民三十餘萬，這些人都是隨時可以點燃的乾草，現在他們雖然到處乞討，還看不出亂子，可是只要今年冬天這些人得不到安置，無處居住、沒有衣穿、沒有飯吃，造反還將隨時發生。

　　焦芳請了聖旨，以欽差身分巡視地方，督促各地府城官倉存糧減低價格，折納鈔票，糶給農民，並令諭以上各地布政使在流民較多的地方，編成里甲，新立鄉都，就地安置，防止他們繼續流竄。

　　流民較零散的地方，則就地安插於附近各州縣原有的鄉都戶籍中，但也新立里長，加以管理，更各撥給境內荒田或黃河退灘地，又發給耕牛種籽，使流民得以從事生產。農民有房有地，有了生存的希望，就絕不會把腦袋繫在褲腰帶上去造反。

　　朝中大事由楊廷和主持，成為實際上執掌朝政的人，這也是微妙的權力調整，爭取到楊廷和一派的全力支持，楊廷和革除弊政，減輕窮困地區的漕糧和賦稅，遣返宮女樂人，釋放無辜囚徒，清查空餉兵額，僅僅這些，每年就為朝廷節省財賦百萬餘兩。

　　江南仕紳趁機鼓動他們的利益代言人，請求降低江南賦稅，對此楊廷和卻堅決拒絕，江南是楊凌改革的重點，這些官員見楊廷和不允，便轉而去求楊凌，不免說出楊廷和許多讒言來，又將江南百姓的苦處說的十分不堪。

　　江南富甲天下，楊凌是知道的，江南百姓富過其他地方，這一點他兩下江南也心知肚明，楊廷和的窮地少徵、富地多徵有點類似現代的個人收入調節稅，是一項很有效的稅收平衡槓桿，所以楊凌對他十分支持，對這些遊說官員全都打發了回去。

　　兩個人雖然由於楊一清的原因，私交不太好，卻都能以大局為重，彼此心照不宣的配合著對方行動。其實要說江南百姓賦稅重，其實並不假，但是原因不在朝廷賦稅重，根源仍在土地兼併和舊的稅制。

　　土地兼併本身並不是問題，如果土地全部歸於國有，那算不算一種最大的土地兼併？土地是國家的也好，富紳的也好，總要找人種的，就算真有那權力把土地全部返還農民，讓人人有自己的土地，農民無論是持家理財也好、種地經商也罷，素質同樣有高有低，過上百十年，優勝劣汰，土地還是會很自然地向少部分人手中集中。

　　問題是土地兼併者都是皇親國戚、權宦世家，他們一旦把土地集中占有，就利用特權瞞田逃稅，土地被兼併愈多，朝廷的稅收愈少。皇親國戚、有爵位的勳臣、有權勢的太監、有功名的鄉紳，倚仗特權，賄賂官府，隱占戶口，瞞田偷稅，逃避差役。

　　這樣朝廷稅賦就全壓在自耕農身上，朝廷制訂的原有稅賦是人頭稅，這些沒有特權的農民田地沒有多少，交納的賦稅卻越來越多，於是越來越窮，田地不得不典當給富人。轉而成為佃戶，於是朝廷的賦稅也每下愈況。

　　一條鞭法、攤丁入畝，從賦役制度上解決了這個難題，打擊違法豪紳的特權。同時根據各地貧富、土地肥薄，官方制訂田租的最高比例，不允許他們過份盤剝農民，這就解決了這個難題。

　　朝廷新的土地條例、稅賦制定把舊制弊病說的清清楚楚，而且新的稅法只是將豪紳們偷漏的稅賦重新納入朝廷府庫，不能再賺黑心錢而已，他們照樣富甲一方，所以既不至於把他們逼到造反的地步，也不敢在朝廷上下一致同意推行的新政上做文章，科道那些筆桿子們可正瞪著眼睛等著抓他們的毛病呢。

　　這些人憤恨難鳴，便把火發在新政的首倡者楊凌身上，不斷上疏攻擊他違制參政，擅理朝務。楊凌對此早有準備，楊凌立刻就「病」了。

　　楊凌一「病」馬上就上奏。請求封還皇帝授命他主持剿匪、改革朝政等事宜的旨意，說他患了重疾，恭請歇養病體，氣得攻訐他的那些官員乾瞪眼。緊跟著就傳出楊凌要納妾的事來，弄得這幫人哭笑不得：身染重疾？寡人之疾乎？

　　可是你攻訐我干預朝政，我就回家討小老婆玩啦，你還能怎麼樣？

　　楊凌的無賴打法讓這些人一時還真的想不出應對之策了。

　　現在的正德皇帝可不比當年，內廷牢牢控制在他的手中，內閣和六部、科道全都擁戴皇帝的新政，他才不在乎少數官員的反對。

　　正德皇帝三天之內連下三詔，而且下的不是中旨，而是通過內閣下達的正式詔書，要求楊凌輔政理事，這樣的詔書是要抄在邸報上給群臣們看的，正德就是明確表態告訴天下人：朕支持他！

　　據內廷一些小太監流傳出來的話說，這三道詔書皇上是罵著人說的，不過經過楊廷和潤筆，可就斯文多了。

　　第一天一大早，司禮太監杜甫捧著第一道聖旨就來了：「綱紀敗壞、國力疲弱、軍隊腐化、財政拮据，皆官員玩愒舊政漏洞所致，楊凌一意振刷，如久旱雨露，朕深切依賴。今國事甚急，豈國公釋肩之時，自棄前功耶！著益殫忠任事，與諸臣協心共濟，毋為人言所阻。」

　　楊凌接旨，謝恩，婉辭。

　　第二天一大早，杜甫抱著第二道聖旨又來了：「方今國家維艱，須卿鴻猷匡濟，共圖化理，豈可以浮言堅欲求去。卿朝之柱國，朕之臂助。國公不可參政，非我大明律法，不過約定俗成之腐制耶，輔臣楊凌當速出視事，莫負朕恩。」

　　這話皇親國戚、勳臣功卿們全愛聽，那不是自己以後也有機會在朝廷露露臉了？就連因為改革新政，自己少賺了錢的人都拍手稱快，當然啦，現在楊凌開闢海運，他們財大勢大，成為海外通商的大贏家，獲利巨豐，也不怎麼在乎從土地裡多刨的那點食了。

　　楊凌接旨，謝恩，繼續婉辭。

　　第三天一大早，杜甫捧著聖旨繼續出現：「浮言反重於朝命，國紀何在？剿匪事急、改制事急、撫民事急、振國事急，楊凌早早還朝視事，九卿科道不得妄議，再有瀆擾誹謗者，一併交鎮撫司究治！」

　　楊凌領旨，謝恩，回覆皇上說：「君上如此器重，微臣感激涕零，臣待病恙稍好，一定立即還朝，殫精竭慮為皇上分憂。」

　　帝聞之大悅，第二日散了早朝就擺駕出城，去登門探望自己的股肱之臣，以示恩遇。

　　那些攻訐的朝中官員一打聽，敢情威國公今天納妾，他們鼻子差點沒氣歪了：這和太子爺登基為帝時，文武百官得三次促請有啥區別？這不是明擺著玩人呢嗎？

　　玩的正是他們，舉重若輕，遊戲人間，於聲色犬馬、荒唐嬉戲之中，行大道於腐儒酸丁、貪官汙吏之眼前，正是這一君一臣的拿手好戲。

　　　　※※※

　　楊家並沒有特別的隆重布置，雖說楊凌身分貴重，可是納妾就是納妾，照理說根本不需要太鋪張的排場。皇上納個妃子還是從角門往宮裡一抬就完事呢，民間非娶妻那是不算什麼大事的，太隆重了反而讓人笑話。

　　不過楊凌今天是行西式婚禮，而且皇帝也來參與。這可算是極大的榮光了。

　　榮光的不只是楊府上下，雅各思等神父們同樣覺得極為榮光。這還是他們到了大明之後第一次主持結婚典禮，所以教堂上下粉飾一新，神父們都穿上了嶄新袍子。

　　上次教堂落成，皇帝前來參觀，在京師引起很大轟動，現在他們已經發展了兩千多名教徒，雖說大部分是中老年婦女，不過這一年的成績可比他們以前混的像叫化子似的幾年成績都高。現在皇帝再次到來，而且要求舉辦婚禮的是大明的公爵，影響勢必深遠。

　　他們現在已經和國內取得了聯繫，甚至教皇那裡也聽說了他們在東方的重大進展，教士們正在組團購船，吸收志願者，募集科學、文化、宗教各方面的書籍，準備更大規模的派遣傳教士往中土傳教。

　　散布在日本、呂宋等地的傳教士，通過商人們聽說他們的教友在大明的發展，也迅速往這裡趕來。因為他們在當地傳教比在大明更加困難，而且日本、呂宋等地的當地人爭論時總喜歡把中國古人的言論、看法當成權威。

　　甚至他們傳教時受到的當地人的訕笑都是大意相同的話：「連大明朝的人都不相信你們的神，都不相信你們的理論，少拿來騙人了。」大明在周圍小國的文化影響如此之深，所以他們覺得只要先攻破這個堅壘，在其他地方傳播信仰和教義就容易得多。

　　楊凌同樣不敢小覷他們的作用。那時的西方教會，總是隨時掌握著西方文化、科技等方面的最新知識，明末中國的「天主教三柱石」徐光啟、李之藻和楊廷筠就接受了許多西方知識，在數學、天文、曆法、軍事、測量、農業和水利方面頗有建樹的。

　　和他們保持密切的聯繫，並且經常吸引些西方傳教士過來，將帶來許多西方的新知識、新觀念。尤其他們地處大明京師，可以迅速傳播開去，潛移默化地融合、影響正在蘊育萌生新的思想、科技和文化的大明。

　　為了喜慶，教堂外沒有駐紮官兵。倒是有許多慶祝的百姓，這些百姓大多是二十出頭、身材魁梧剽悍的年輕男子，懷中暗藏著利刃。人常說裡三層、外三層，這些人還真的分成三層，最內層的是大內錦衣衛，中層的是御馬監的侍衛，最外層的是東廠番子，皇帝在此，不能不小心呀。

　　所謂賓客，除了三廠一衛的人就只有楊家上下了。此刻楊府也是亂作一團，楊凌氣急敗壞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該告訴他，你們瞧瞧，你們瞧瞧，我都畫了圖給他了，這叫燕尾服嗎？燕尾……也不能把尾巴翹起來呀。」

　　一眾妻妾吃吃地笑，唐一仙板著俏臉道：「咳咳，不許謗君，這可是皇上親自找人做的十六套禮服中最滿意的一套，你瞧，再戴上這帽子，多像……蝙蝠呀。」

　　楊凌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嘟囔道：「我都說了嘛，婚禮不需要皇上操辦，他安心當伴郎就行了，咳！他非要一手包辦，還說一定讓我滿意，結果現在才給我看，這……也顧不上改了，走吧，走吧，趕快去教堂。」

　　楊凌穿著一身黑色的禮服，戴著高高帶翎的帽子，翹著一條燕子尾巴氣昂昂地走出去了。雪裡梅摀著嘴格格地笑：「我怎麼瞧著咱們老爺不像燕子，倒像黃鼠狼子呀。」

　　韓幼娘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高文心好整以暇地道：「女人如水嘛。有水就有魚，所以女人身上就有股子腥味，那男人就叫偷腥嘍，黃鼠狼子比燕子合適，正適合偷腥。」

　　她偷腥偷腥的說著，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兒，像纖細的花枝似的成綺韻不禁俏臉一紅，她飛快地偷看了一眼，見高文心也是邊說邊笑，不像是諷刺自己，心中才暗暗鬆了口氣。

　　女人沒有不犯妒的，吃醋拈酸本是常事。楊家之所以妻妾合睦，一則是這楊凌一視同仁，厭惡家中的女人勾心鬥角。二則也是她們夠聰明，知道爭寵獻媚不但不會獲得楊凌的歡心，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而且她們喜歡現在這種氛圍，所以也在竭力維持。不願意搞的一家人失和，高文心倒真沒有暗諷她的意思。

　　「幸好！幸好沒多少人參觀，要不然這副形象可丟盡了人了。」楊凌摸摸特意用鐵絲固定的威風凜凜硬邦邦的尾巴，根本不理會內廠一眾屬僚的竊笑。

　　按照西班牙信奉天主教的人結婚慣例，婚禮是由女方父母操辦，在教堂舉行婚禮的時間是下午，所以正德散了朝才來倒沒耽誤時間。今天是開心的日子，楊凌在一臉嚴肅的特務們都開懷大笑的場面中，飛快地逃進教堂。一眾神父們瞧了新郎這副模樣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倒是廠衛的特務頭子們胸有城府，個個都忍得住，硬裝沒看到。

　　正德這個伴郎身分特殊，所以沒跟著楊凌去楊府，他正站在臺上跟雅各思扯皮，希望自己兼任神父的角色，這個有點太荒唐了些，雅各思滿臉苦笑正在拚命搖頭，瞧見楊凌進來，正德立即扔下雅克思，興高采烈地跑過來，上下打量一番，嘖嘖讚道：「瞧瞧，朕給你訂做的衣服，就是合身。唔……不過這西方人穿的東西真是有點古怪。」

　　楊凌乾笑兩聲，恨不得馬上婚禮結束，好脫掉這要命的東西，他忙問道：「皇上，婚禮可以開始了嗎？」

　　「行行行，開始吧！」正德皇帝穿的是一身中式箭袖武袍，眉清目秀、脣若塗朱，倒是一個帥氣英俊的美少年，比頭上戴著高帽還加了雁翎的楊凌神氣多了。他急急走到一角，抄起一柄刀和一個盾牌趕了回來。

　　楊凌愕然，吃驚道：「皇上這是何意？」

　　正德莊嚴地道：「按照西方習俗，不是會有惡龍和魔鬼搶奪新娘，伴娘專門負責迷惑魔鬼、伴郎協助新郎從旁剷除妖魔嗎？朕總覺得用美人計有失男人臉面，這個責任還是朕來一肩承擔吧，不能讓一仙冒險！」

　　楊凌啼笑皆非，他抬頭看看雅各思，雅各思肩膀一聳，向他攤著手撇嘴搖頭，他也是沒有辦法，誰叫人家是皇上呢，就這一回，下回給人家主持婚禮，絕不能這個樣子，不然等教皇組織了大隊人馬趕到大明，瞧見自己把儀俗改得面目全非……他和楊凌面面相覷，一時間頗有遇人不淑之感……

　　新娘子進了教堂了。新娘自己製作禮服是不吉利的，而且要在出發到行禮現場前才縫上禮服最後一個針腳，所以她的禮服也是正德皇帝一手包辦的。

　　好在婚紗禮服這個名字沒有燕尾服（蝠）這個名字可以讓他充分發揮自己的想像力，上等絹紗製作的潔白禮服大概總有那麼幾分神似西方人的禮服，而且一點不醜，非常漂亮。

　　下襬蓬鬆、纖腰一握，聖潔的就像一位天使，臉上蒙著明黃色的面巾，胸前捧著鮮花，頭頂也戴著一頂花冠，面紗下看不見阿德妮的模樣，她姍姍走來，一步、一步，走得非常優雅、大方，看的楊凌直著急。

　　阿德妮不敢快走，本來應該戴橙黃色的面紗，薄薄的、半透明的，但是正德理解成了東方的紅蓋頭，為了表示隆重，他還特意拿了塊皇室專用的明黃色上好緞料，給阿德妮做了一塊八角綴著紅寶石的黃蓋頭。

　　他本來是想綴上八顆珍珠的。聽神父說珍珠是新娘的眼淚，不吉利，所以臨時找了八顆紅寶石綴上，可憐阿德妮根本看不清前邊的路，她哪敢走快了呀，只好盯著腳面，一步步的往前蹭。

　　長長的婚妙後擺由一對小金童玉女牽拉著，唐一仙一身鮮艷的吉服，笑盈盈地陪在阿德妮身邊，伍漢超、宋小愛漲紅著臉，拚命忍著笑跟在阿德妮後邊，從花藍中不斷向她頭頂拋灑著鮮花，他們本來是楊凌內定的伴郎伴娘，不料正德假公濟私，非要和唐一仙搶了這份生意，二人就失了業，淪落成花童了。

　　這對倒楣夫妻碰上個不正經的正德皇帝，真是哭笑不得，兩人都巴不得婚禮早點結束，那位好心辦壞事的伴郎還覺得自己天賦奇稟，聽人家簡單一說，把這婚禮禮就辦得似模似樣。

　　他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楊凌身邊。左手持著畫著虎口的木盾、右手舉著明晃晃的鋼刀，在雅各思有點走了調的讚美詩中，欣賞著自己一手創作的傑作。

　　雅各思做為司儀神父，開始宣讀：「主啊，我們來到你的面前，目睹祝福這對進入神聖婚姻殿堂的男女。照主旨意，二人合為一體，恭行婚禮終身偕老，地久天長；從此共喜走天路，互愛，互助，互教，互信；天父賜福盈門；使夫婦均霑洪恩；聖靈感化，敬愛救主，一生一世主前頌揚。」

　　楊凌眼睛都快瞪痠了，也看不見自己新娘子的模樣，只好徹底放棄，轉而聽著神父的吩咐。「亞莉．阿德妮，你是否願意這個男子成為你的丈夫，與他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這話聽起來好熟悉，楊凌情不自禁望向幼娘，幼娘微微笑著看著他，眼中有甜蜜也有辛酸，顯然和他同時想起了那段苦澀艱難的日子。

　　「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

　　「還有聖天使。」正德皇帝急忙提醒了一聲。

　　聖天使？關天使什麼事？楊凌有點詫異，他抬頭看看，只見雅各思咧了咧嘴，好像快哭了，神父含糊的跟了一句，然後才提高嗓門道：「宣布你們正式結成夫妻，求主賜福，戒指將代表你們彼此的約束。」

　　「戒指！皇上，戒指！」

　　「嗯？喔喔！」正德皇帝挺胸腆肚地站在那兒，正在合計這種婚禮和中式婚禮的優缺點，以便參詳利用在自己的婚禮上，一聽神父提醒這才清醒過來，他忙「匡啷」一聲丟了刀盾，往懷裡一摸，只聽「叮噹」作響，一長串的金戒指從懷裡被他扯了出來。

　　滿教堂的人再次被正德皇帝的創意驚呆了，楊凌這才明白他為什麼要加上聖天使的祝福。原來那是西方人結婚，流行純金戒指，黃金代表純真，所以不用鑽石，當時使用的式樣是「雙連環」或者「三連環」，能夠套在一起。

　　本來兩枚給夫妻正好，之所以三連環，是為了代表聖靈、聖父、聖子三位一體，第三個戒指將贈給參加婚禮的一個特殊人物，比如媒人或者證婚人。正德覺得這樣不太好，你有他沒有的，多說不過去呀，大家來不都是交情嗎？

　　所以這位仁兄打造了一大串的金戒指，沉甸甸的揣在懷裡，不是說一枚戒指得代表一位神祇嗎？再加上那些大天使、天使們不就行了？

　　今天攤上這麼一位主兒，楊凌這位智計百出的人物也沒了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從那一長串戒指上摘下兩枚，與阿德妮交換戒指，正德就和唐一仙笑容可掬地開始給大家分發起來，人手一只，非常公平。

　　楊凌趁機把阿德妮的面紗摘了下來，新娘子經過細心打扮，明艷奪人，像一粒可口的草莓，鮮艷欲滴，散發著性感的氣息。阿德妮向自己的新郎甜蜜地一笑，妙眸一轉，向唐一仙笑道：「一仙，接著！」說著揚手把花束拋了過去。

　　唐一仙下意識地接住了鮮花，卻不明白原因。正德也沒打聽明白這一步，他以為交換了戒指就算儀式結束了，見狀他匆匆趕回楊凌身邊，低聲埋怨道：「瞧你。鮮花不用了就扔一邊唄，雖說她是你的義妹，可也不能當下人使呀。」

　　楊凌翻了翻白眼，解釋道：「我的皇上啊，這個……這個意思就是說，誰接到花束，誰就是下一個新娘……」

　　「你瞪什麼瞪啊，不是說給我做新娘。」楊凌呻吟一聲道：「我是說下一個要結婚的、要成為新娘的女孩，是對她的祝福。我還特意囑咐阿德妮，要送給一仙呢。皇上，我……我有點頭痛。」

　　正德恍然大悟，喜道：「原來如此，哈哈，好好，這個好。噯……那……那朕呢？得給朕點什麼呀？她要做新娘了，那朕不做新郎能行嗎？」

　　楊凌頓時語塞，送給新娘的是花球，送給新郎的還真的有，這個他還是隨口開玩笑似地問了阿德妮一句才知道的。當時西方已經出現了吊帶襪，而且貴族男性比女性更喜歡使用吊帶襪，他們使用的吊帶襪五顏六色，襪口有精美的蕾絲，並在膝蓋的外側飾以蝴蝶結。

　　婚禮上，如果新郎把新娘的絲襪脫下來，被扔中的人就是被祝福下一個成親的男子。楊凌當然不會說出來，開玩笑！洋為中用也不能什麼糟粕都往裡傳吶，當時歐洲貴族結婚，新娘還得穿著內衣躺在床上讓賓客們親吻呢，這可不行。

　　楊凌把頭一搖，跟撥浪鼓似的：「沒有，沒有，男人沒有。」

　　正德發急道：「怎麼會呢？憑什麼男的就沒有啊，噯！要不朕問問阿德妮。」

　　「別別別，呃……臣忽然想起來了，哈哈哈！」楊凌乾笑兩聲，順勢解開扣子，把那件翹著燕子尾巴的上衣脫了下來：「皇上，您穿上，還有帽子，穿戴上它們的人，就是下一個新郎。」

　　正德大喜，立即接過來把那件長外套穿在自己身上，然後把高帽往頭頂一扣。楊凌總算陰了他一把，出了心頭一口惡氣。

　　儀式結束，要回府擺宴了。教堂和楊府不遠，徒步就到，兩人並肩走在前邊，伴郎伴娘隨在身邊。

　　夕陽西下，金黃色的陽光沐浴下，一頂煙囪帽，身後翹著條趾高氣昂的燕子尾巴，左手執盾、右手舉刀的當今聖上朱厚照，成為婚禮隊伍中最出色的一道風景。

三百八一　重返朝堂

　　楊府的家宴由於皇帝的到來做得很是豐盛，女眷們在後庭自開了一桌，正德和楊凌、張永自在前堂飲酒，只有那新娘子回了楊府又按照中式的規矩，待在她的新房內由喜娘陪著，不能出來。

　　正德皇帝因為身邊都是日常所見的近臣，所以十分喜悅舒坦，眾人飲酒作樂，談笑甚歡。他們回來時天色就已經晚了，這可眼看著天色暗下來了，雖說皇上平素住在豹園，不必顧忌禁宮上鎖，可是回城也不能太晚了。

　　楊凌便含笑勸道：「皇上，眼看著天色已晚，臣可不敢久留陛下，否則恐為科道諫斥，皇上您該回宮了。」

　　正德皇帝喝的正起勁，聞言道：「噯，無妨無妨，晚一些就讓城門再打開就是了。」

　　楊凌笑道：「皇上，雖說響馬盜白衣匪已趕到南方，可是難免會有一些游兵散將逃逸，還留在北方，皇上萬金之體，不可冒一點風險，倦鳥知返嘛，咱們喝得盡興了，皇上再不起駕，臣等心為之憂，這酒可飲不下去了。」

　　正德怡然自得，絲毫不覺自己高帽燕尾，正像好大一隻鳥，聞言笑呵呵的還不捨得走。牟斌等人身負皇帝安危，他們也不敢冒絲毫風險，漫說真的有人傷了皇上，就是有人衝撞驚了聖駕，那也擔待不起呀。

　　牟斌眼珠一轉，貼著皇上耳朵悄悄低語幾句，正德聽罷捧腹大笑，一條大尾巴在後邊顫呀顫呀的十分詭異。正德對楊凌滿面笑容地道：「原來是如此的倦鳥歸巢，哈哈，你自歸巢去吧，朕這就起駕回京，免得誤了你的好事，哈哈哈……」

　　楊凌聞言無語，眼瞅著皇上挺著一條大尾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後堂女眷聞訊也忙送了出來，一大家子把正德送上轎子，御林軍四周護持起駕回城了。

　　把這位大鳥送走，一家人才算鬆了口氣，前庭杯盤狼藉正在收拾，楊凌便和妻妾還有唐一仙、成綺韻來到後堂花廳稍坐，叫人沏了茶來。楊凌剛剛裝模作樣地坐下來，就被唐一仙和雪裡梅笑嘻嘻地轟了起來，把他推了出去。

　　楊凌笑笑，扒眼一看，大家都在廳中聊天喫茶，這才施施然走向阿德妮的住處。天色微暗，今日有喜事，燈籠掛了一院子。此時剛剛過了太皇太后的國喪期，燈籠乍一換成紅色，瞧著就心情舒暢。

　　一進了阿德妮的臥房，只見花團錦簇、龍鳳紅燭高燃。喜娘見老爺進來，笑盈盈地上前見禮，然後退了出去。阿德妮坐在床邊，一身潔白的婚妙，甜蜜地看著楊凌。

　　楊凌關了房門，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吃沒吃東西？」

　　阿德妮羞怯地點頭道：「嗯，喜娘給我備了點心、熱粥，吃過了。」

　　她輕輕抽出手來，走到桌邊，提起壺斟滿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捧到楊凌身邊，楊凌接在手中，見那茶油亮油亮的，閃著紅潤的光澤，倒不似平常所見，便好奇地飲了一口，那根本不是茶，甜甜的，竟像是蜂蜜調配的糖水。

　　楊凌愕然道：「這是蜂蜜？」

　　阿德妮甜蜜地望著自己的夫君，柔聲道：「是啊，每天我都要和你飲用這種蜂蜜水。」

　　她眸光流盼，嗓音甜甜地道：「蜂蜜是生命、健康和生育的象徵，在我們婚後的三十天內，飲用蜂蜜水，祈禱我們的生活像蜜一樣甜，這是我們的『蜜月』呀。」

　　楊凌這才知道蜜月來源，他又飲了一口，把蜜糖含在嘴裡，杯子放在一邊，然後攬住了阿德妮的纖腰，把嘴迎了上去。阿德妮含羞閉上了眼睛，花瓣般豐盈動人的雙脣迎湊過來。兩個人分享著口中的蜜液，一對身軀漸漸躺倒在床上。紅燭高燃，鼻息咻咻，輕柔嬌軟的無比誘人。

　　過了許久許久……

　　楊凌忽然坐了起來，氣急敗壞地道：「這個裙子，你這個裙子怎麼解開？」

　　阿德妮衣衫凌亂，酥胸半露，臉蛋紅潤，那無邊春色令人耳熱眼跳，偏偏那累贅的裙子不知繫的什麼扣，就是弄不開，那扣子一排排的，從胸口一直向下，直到把腰勒的纖若一握。

　　阿德妮羞窘的自己去解裙子，可是一樣弄了半天解不開，那裙子下襬是由大到小一圈圈向上延伸的鐵絲撐起來的，這樣躺在床上，裡邊一雙頎長豐腴穿著黑色絲襪的大腿叫人看了熱血沸騰，偏偏看得動不得。

　　一對新人和阿德妮的裙子奮鬥起來，正德皇上也不知怎麼裁製的裙子，當初一大幫下人七手八腳幫她穿上的，經楊凌連扯帶拽的一通弄，現在根本打不開了。兩個人忙的一頭大汗，終於死心的罷了手。

　　垂頭喪氣的互望了片刻，兩個人不禁「噗哧」一笑，呵呵的笑起來。

　　楊凌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別急，我的蜜糖，呵呵，我有辦法！」

　　楊凌一轉身走了開去，打開房門四下看看，然後倏地一下閃進了夜色當中。韓幼娘、高文心等人在花廳嗑著瓜子閒聊了一陣正要散了，只見楊凌衣衫不整地跑了進來，眾美女不禁詫然。

　　楊凌沒想到她們還沒散去，他乾笑兩聲道：「呃……我來找……對了，就是它。」楊凌雙眼一亮，撲過去從窗臺上抄起那把剪花枝的大剪刀，「卡嚓卡嚓」比劃兩下，滿意地一笑道：「很好。天色晚了，都快些睡吧，我回去了。」

　　楊凌舉著剪刀揚長而去，一眾妻妾紅顏面面相覷：新婚夜，他……弄把大剪刀做什麼？

　　雪裡梅眼珠一轉，拉起唐一仙的手道：「走，咱們去瞧瞧，看老爺玩什麼玄虛。」

　　唐一仙雖然好奇，可是聽牆根這種事萬一聽見什麼羞人的動靜，自己一個未出閣的大姑娘如何好意思見人？她羞赧地掙脫了手道：「不呢，我才不去。」

　　雪裡梅生性活潑，平素就不太怕楊凌，自從有了身孕更是有恃無恐，她才不怕這個呢，想了一想，她又拉起玉堂春的手道：「走，玉兒陪我去！」

　　兩個人手牽著手剛剛走到門口，唐一仙在後邊叫了一聲：「噯，有什麼好玩的事，回頭可要告訴我呀。」

　　雪裡梅鼻尖一翹，哼了一聲，拉著玉堂春飛快地走了。

　　洞房內嘰哩喀嚓，一件婚紗被楊凌剪的七零八落，總算是離開了阿德妮的身體。那雙絲襪也顧不上欣賞了，被他氣惱地扯了下來。楊凌把剪刀一丟，長出一口氣道：「哎喲我的媽呀，可算是……可算是……」

　　楊凌說到這兒眼睛一直，性感婀娜的身子近在咫尺，豐腴修長的大腿赫然在目。由於方才一番運動的緣故，阿德妮的肌膚呈現出淡淡的暈紅，健美性感的胸膛上旋起兩座堅挺瑩潔的乳峰，乳峰完美地收縮至尖端，呈現出淡紅色的乳暈。

　　楊凌痴痴出神的目光立即被阿德妮察覺，他還來不及細看，阿德妮就羞澀地轉過身去遮住了羞處，以背臀朝向了他。她流暢的曲線，收縮到活力澎湃的腰肢上，像是突然遇到了障礙，水一樣奮力兩側繞過，包抄出與纖腰相比巨大而豐滿的臀部。

　　和阿德妮修長高䠷的身材相比，她的圓臀似乎並不碩大，可是這一躺在那裡，臀肉肥嘟嘟、粉嫩嫩的，好像以酥乳保養的一顆明珠，耀人二目。蟠桃園裡怕是九萬九千年也結不出這樣一顆肥美的蜜桃……

　　由於楊凌一直沒有動靜，阿德妮有點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的姿色能否讓夫君滿意，一雙修長的大腿因之下意識地絞動起來。她的腿在海上時經常暴露在外，晒成了麥芽色，結實、圓潤的一雙大腿因而顯得象牙般潤澤，有種說不出的妖魅。

　　楊凌被這妖精蛇一般的扭動驚醒了，他呼吸急促，英俊的臉龐上浮起魅惑的笑意，衫褲被他匆匆褪去，然後對阿德妮邪笑道：「阿德妮。」

　　「嗯？」輕輕的顫音從鼻腔裡哼出來。

　　「記不記得我對你說過，君子一言，上馬揚鞭？嘿嘿嘿，我來啦，達令！」

　　楊凌說完，一個虎撲向床上躍去。

　　「噗通！」

　　半晌，阿德妮焦灼地爬起來：「親愛的，你怎麼了？」

　　「沒……沒事。」楊凌咬著牙，眸子裡快噴出火來了：「好疼啊，我的膝蓋啊！都磕出血來了！」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那雙半耷拉在床邊的長筒吊帶襪，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怎麼就一腳踩它上邊的呢？」

　　外邊雪裡梅、玉堂春鬼鬼祟祟的出現在門口，貼著門板傾聽房中的動靜。

　　「哎呀，還說沒事，你都出血了，天吶，這可怎麼辦吶。」

　　「沒事，沒事，千萬別吵，新婚之夜，我弄了個血染的風采，我……丟不起那人吶。」

　　雪裡梅緊張地咬著自己的手指頭：「怎麼……怎麼會是老爺流血呢？這也太駭人了！」她瞧一眼玉堂春，玉堂春也是俏臉發白。

　　房間裡，阿德妮已經撿起那把大剪刀，用自己的婚紗剪了幾個齊整的布帶，迅速把楊大人的膝蓋包紮了起來，情急之下，她也顧不得自己春光外洩、妙相無窮了。

　　楊凌看著這性感動人的美人，忽然一攬她嬌軟動人地身軀，把她拉得騎跨在自己身上，乾笑道：「阿德妮，相公我想上馬一鞭是不成了。不過『一柱擎天』倒還勉強辦得到。今夜，只好委屈你『翻身女奴把歌唱』啦。」

　　　　※※※

　　同一個夜晚。

　　「楚燕，不用過於擔心，白衣匪突然返回山東，由宿遷奪取二十三條大船過黃河，避開江南的官兵主力奔襲金陵城，只能打個出其不意，各地布防軍隊會迅速回攏，他們取之不下必定重施故技，利用行動迅速的優點再次逃之夭夭。」

　　楚燕搓搓手。苦笑道：「婢子怎麼能不擔心？小姐可是把您的安危交給我了。再說國公爺已經傳過令來，近期就要派人接您北上，要是您有個閃失，國公爺還不得扒了我的皮呀。」

　　馬憐兒格格一笑，用絨毯給女兒耳旁又擋了擋，免得她被城外的喊殺聲驚醒。

　　馬憐兒依然美麗如昔，只是多了幾分成熟的氣息，款款舉止，一睥一笑，周身上下無處不散發著一股蕩人心魄的媚意：「不會啦，咱們這位國公爺憐香惜玉得很呢，只會扒女人的衣裳，不會扒女人的皮。」

　　楚燕臉不由一紅，她雖自幼在青樓長大，畢竟還是個清倌，馬憐兒開得玩笑，她卻不好接口。

　　阿德妮自告奮勇押運火器北上，以馬憐兒的聰穎怎麼會不明白她的意思，這話裡就透著酸溜溜的味道，這是人家的家務事，她可不敢接話。

　　馬憐兒走到窗邊，望著天邊一閃一閃的紅光和隱隱傳來的炮聲，蹙起彎彎的秀眉說道：「楊虎、劉六這幫人還真能折騰，到處流竄也罷了，居然敢攻金陵。陪都駐有重兵，而且城高牆厚，火炮無數，憑他們能打得下來？真不明白這些流匪是怎麼想的。」

　　楚燕抿嘴笑道：「小姐莫要小看了他們，聽說這些流匪馬上功夫都十分了得呢。也就是在泰安城下吃了國公爺的大虧，否則縱橫北國還鮮遇對手呢。到了江南河川縱橫，雖然不利於大隊兵馬作戰，可是南兵比起北兵少有戰事、戰力疲弱，他們自然不放在眼裡了。」

　　馬憐兒似笑非笑地點點頭，說道：「安慰我吶還是安慰自己呢？放心吧，我哥哥好歹是位游擊將軍，手下兵馬眾多，而且他馬上、地上的功夫可都不弱，不會有事的。」

　　楚燕一聽臉色更艷，如同一塊紅布，小嘴張合了幾下，緊張地揪著衣襟卻不知道說什麼好。馬昂此人功利心雖然大些，不過武藝確實不凡，而且戰不畏死，江南平倭他被調到金陵不能建功，還頗為耿耿於懷，這次有了機會作戰，他還沾沾自喜呢。

　　馬昂和妹妹的隔閡總算修復了，二人和好如初，馬憐兒生了女兒後，馬昂就在城中置辦了處宅子把妹妹接來，平常也好照顧，他也很疼自己的這個外甥女兒。

　　楚燕跟隨在馬憐兒身邊，時常有機會見到這位游擊將軍，楚燕眉目如畫，眼波狐麗，紅脣一線，青春俏美，是個極靈秀的女子，馬昂是一見傾心。馬昂人材出眾，官位不低，楚燕對他也頗有情意，所以她現在雖對馬憐兒還是一口一個婢子，其實二人心知肚明，她是早晚要嫁進馬家做她大嫂的，兩人感情自然非同尋常。

　　馬憐兒吸了口氣，走回桌邊拈起筆來，笑吟吟地道：「打仗是男人的事，你站在那兒看也是乾著急罷了。來，咱們繼續整理帳冊，江南的生意，對那個沒良心的傢伙至關重要，我要是回了京，成姐姐和阿德妮那一對狐狸精是肯定不會再來江南，估計到時由你和楚玲接手的可能大一些，大掌櫃的，咱們開工吧。」

　　城頭炮火連天，楚燕見她卻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不禁心悅誠服，她趕回桌邊，也拿過一本帳冊，輕輕嘆道：「小姐修養的好心性，國公爺卻是世上無雙的好福氣，這天下間鍾靈毓秀的好女子，都被國公爺得去了。」

　　馬憐兒聽她一說。卻不禁咬起筆桿來，痴痴出神半晌，想起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不日就可回京，與那個又恨又愛的傢伙長相廝守，那狐媚的眼不禁彎成了一縷絲線，心中真比喝了蜜還甜。

　　　　※※※

　　城頭上，炮火正酣。

　　白衣軍對城垣輪番進行攻擊，士兵們拖著盾車、雲梯冒著炮火直向城下衝去。南鎮撫司鎮撫使錢寧、南京鎮守太監馮承植均身披甲冑，親臨城頭督戰，指揮將士拚死還擊。

　　白衣軍死傷無數，目前卻毫無進展，他們雖然先殺了個回馬槍，突然沿黃河返回山東，一路疾行，利用快馬快過官方傳驛的機會，搶在軍情奏報前突襲宿遷，奪得二十餘艘大船將大軍流過黃河，隨即進入江蘇地境，避開了陳列在江蘇河南邊界的大股官兵，奇襲南京城，不料南京城居然早有防備。

　　新任南京副總兵的周德安，聽說白衣軍開始向江南一線活動，就在南京城外挖了幾道深壕，白衣軍奇襲的消息一到，他立即引軍出城，以戰車、百虎齊奔箭、火銃、輕型火炮和弓弩在最後一道戰壕處列車陣迎敵。

　　楊虎戴著一個黑眼罩，只瞪著一隻眼睛殺氣騰騰，率領部屬一馬當先衝了出來，數萬白衣軍鐵騎在後邊如同決堤的洪水，向明軍陣地翻捲上來，這已是第六次衝鋒了。

　　「轟！轟轟！」南京城頭的大炮先轟鳴了，車陣戰壕前明軍各種武器也是一齊發射，弓弩、輕炮、火銃，火器密集時在這樣的近戰中遠比弓弩更加管用，一排排的白衣軍在轟鳴聲中倒了下去。

　　周德安領兵作戰確實有一套，他不是被動守城，而是主動出城作戰，關守備在城頭指揮威力巨大的遠程戰炮，將開花彈不斷傾瀉到白衣軍中後地帶，而把前鋒讓給周總兵。他們利用大炮盡量隔斷白衣軍連綿不斷的攻勢，而衝到前鋒的白衣軍缺少後續部隊增援，又有幾道深壕阻礙他們的馬隊快速突進，只能白白喪命在車陣後的官兵手中。

　　白衣兵們抱著木板，扛著壕橋，在騎兵掩護下拚命向前突進，意圖把戰壕變成可供通行的平地，以方便騎兵發揮，後方陣地上，劉六眼看著在悍勇無敵的楊虎親自指揮下，大片的士卒仍然不斷倒下，炮火硝煙瀰漫，失主戰馬四處逃散，攻擊陣地上死傷無數，不禁心急如焚。

　　木雲臉色蒼白地站在他的旁邊，彎著腰不斷咳嗽，過了許久才喘息著直起身來，見劉六眉頭緊皺，便寬解道：「劉大哥，攻城也罷、搶占這對方占有優勢的戰壕也罷，肯定是要拿人命填的，我們沒有重炮啊。不過官兵善守不善攻，南軍尤其怯戰，而且戰馬極少，只要突破這道防線，車陣後的官兵必定潰敗。」

　　劉六嘆息道：「我知道啊，只是眼看著這麼多兄弟白白送死，我心裡憋得慌。」

　　木雲淡淡一笑，沒有再說話，他扶著馬鞍，哈著腰又是一頓咳嗽。這些日子不知患了什麼病，總是咳嗽不止，一使大力就心促氣喘，這一路上沒少請人看，攻陷城鎮時還特意找了名醫診治，可惜都無法確診，開的藥沒少喝，卻全不見效。

　　木雲就是李大禮，一身武藝超凡脫俗不在其兄李大義之下，他冒充獵戶混進白衣軍，一直只顯露粗淺武藝，如今可是弄假成真了，別說行功運氣，只消力氣大了些，就痛得心如刀割。一身大神通施展不了，就連冒充獵戶時的武藝也只能施展三、四分了。

　　可是現在白衣軍正向南行，逐漸按照聖教規畫的一切在走，他雖然武力大弱，卻甚得楊虎信任，目前這種局勢下他實在走不開去認真求醫問藥。

　　以死亡為代價，白衣軍終於衝破了一道道戰壕，接近最後一道戰車排列的陣前了，這樣近距離快速進攻，火器裝填彈藥的速度跟不上了，木雲不禁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馬上，明軍就得潰敗了，打金陵足以震動江南半壁，如果跟著逃散的明軍士兵直接殺進城去，那就更好玩了。

　　可是他的笑忽然僵住了，因為明軍並沒有逃。在他眼中，南軍戰力本來就弱，而且眼前的明軍只是倚仗地利和火器，部隊全是步卒，如何對付迫近的騎兵？騎兵有速度優勢，可以反覆劫殺，一萬鐵騎對抗十幾萬步兵實屬平常。楚漢之爭時項羽三萬鐵騎基本上就全殲了劉邦的四十萬步卒，這樣的戰例歷史上有得是，這支明軍將領是誰？也太愚蠢了吧？

　　只見明軍拋下弓弩火槍返身便退，可是只退了十餘丈遠，便一哈腰，從地上拾起了早已排放在那裡的長槍，江南抗倭時用的毛竹長槍，桐油浸泡、麻繩纏柄、又韌又輕、鋼刀難斷的兩丈四尺長的大毛槍，密密匝匝地返衝過來。

　　如果木雲、劉六等人能夠站在樓頭看去。他們會發現看以混亂的官兵，其實很有規律，每五、六個柄長槍，肯定是從四面八方戳向一人的，其中至少有一個人持的是機弩或者短銃。這根本就是壯家鴛鴦陣的變種。

　　周德安把挖戰壕挖出來的土全堆在了這片土地上，弄得坑窪不平，戰馬根本難以發揮威力，再加上士兵的這種打法，衝鋒過來的白衣軍立刻陷入了苦戰。

　　城頭大炮依然向白衣軍中後方不斷開炮，此時側方傳出吶喊之聲，馬昂揮舞著一桿長槍，領著手下一眾驃騎悍將又猛衝過來。他們還是槍兵，不過有些槍兵用的是鉤鐮槍，前邊有尖，後邊彎如鐮刀，敢情不但要打人，還要砍馬腿。

　　其中一些士兵在馬昂命令下開始破壞壕橋木板，把它們全勾到溝裡去，切斷白衣軍馬隊的聯繫，白衣軍的騎兵優勢在橫七豎八的戰車、坑窪不平的土地上完全失去了應有的優勢，成了騎在馬上的一個活靶子。

　　這一戰雙方都傷亡慘重，不過白衣軍明顯吃虧更多，楊虎身中兩槍，被戳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肩頭插著一支搖搖晃晃的雕翎箭，被人踉踉蹌蹌的扶到了劉六面前，他的戰馬已經被射死了。

　　劉六一把扶住他道：「楊兄，你怎麼樣了？」

　　楊虎抹了把臉，搖頭道：「走，奇襲失敗，我們便該見機遠遁的，實不該冒死攻城，繼續南下，能入浙江便去浙江，如不成，殺往江西便是，今日受挫，再要取城便難了，官兵聞訊正在回援路上，莫要被人聚而殲之。」

　　木雲一聽暗喜，忙道：「不錯，劉大哥，繼續南下吧，只要我們來去如風，官兵就奈何不得。」

　　劉六猛地一跺腳，恨聲道：「罷了，鳴金收兵，迅速南下！」

　　炮火隆隆中，單薄的銅鑼聲「噹噹噹噹」的響了起來，異常的刺耳。

　　　　※※※

　　楊凌在皇帝再三促請下終於又還朝了。

　　經過彈劾失敗，又被皇上指桑罵槐的一通責罵，反對改革的官員改弦易張，不再攻訐楊凌干政，轉而積極支持起改革來。

　　他們支持改革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楊凌上朝的頭一天，便上書彈劾山東衍聖公利用權力兼併他人土地、逃稅漏稅、因一言頂撞，便擅自動用重刑責打朝廷命官，請求皇上嚴懲。

　　人人都知道，威國公楊凌回朝，是要和楊廷和一道主持改革及剿匪事宜的，這分明就是給他一個下馬威，不禁一齊向他望來。

　　楊凌早已令人持了皇帝密旨和自己親自寫就的兩封書信送往山東，密旨是給衍聖公的，密信則是寫給在山東撫民剿匪時結識交好的泰安退仕學政張多器和參將喬四海的。張多器就是曾經從泰安突圍，跑到濟南尋死覓活的逼著學生呂布政使出兵的那位老爺子。

　　張多器詼諧幽默，為人豁達正直，絕非一介腐儒，在山東士林中頗有威望。楊凌在山東一個多月，與他頗為相熟，交情不錯，此人與衍聖公府也有些交情，楊凌想要利用衍聖公給改革加把力，便把腦筋動到了他的頭上。

　　如今衍聖公府的奏摺還未呈到京裡來，張多器那裡也還沒有回信。不過喬四海那裡卻已通過軍驛傳回了急報，從他七扭八歪寫出的書信看，那位衍聖公已經被折騰的沒了脾氣，山東那邊肯定是沒問題了。

　　所以這些人出班彈劾衍聖公，楊凌只是冷冷一笑，立即出班奏道：「皇上，天下權宦爭相占土地，從朝廷今年清丈結果來看，我大明開國百多年來，納稅的田地從八百多萬頃下降到四百萬頃，其中僅河南一地就從一百四十多萬頃下降到四十萬頃。

　　「那麼多土地是變成了荒蕪的野地嗎？非也，都被勳戚官宦、豪紳地主們兼併去了。他們不納稅賦，把應繳納朝廷的賦稅攤派到自耕農身上，使他們賦稅加倍，把自己的地假寄逃戶、絕戶名下，罪莫大焉。

　　「現如今朝廷納稅土地是立國之初的一半，然後今年朝廷收上來的賦稅只少了一成，那四成哪裡來的？全是那些窮苦百姓勒緊了褲腰帶繳上來的。『為田追租未足怪，盡將官田作民賣，富家得田民納租，年年舊租結新債。』農民產去稅存，處境悲慘，這是動搖國本的大事，不管何人違犯，都該嚴懲不貸。

　　「衍聖公是皇上的臣子、大明的子民，而且身為聖人後裔，更該謹身自好，以為表率。臣當對此事認真調查，如果確有非法之事，亦當予以懲戒。國法面前，一概平等，國法面前，一視同仁！」

　　這話說的擲地有聲、正氣凜然，算是當庭給大家一個答覆：「不要心存幻想繼續觀望了，就算是衍聖公，若有不法事宜，朝廷一樣嚴懲不貸，你的臉面還大得過衍聖公去？」

　　刑部侍郎趙簡之咳嗽一聲，揚眉看了他一眼，忽地出班奏道：「皇上，臣這裡有一樁案子，臣不敢妄議，特呈報皇上，請皇上裁斷。」

　　正德皇帝見果然有人拿衍聖公做文章，聽楊凌的語氣，顯然是已經把衍聖公擺平了，回頭少不得讓這些人吃個啞巴虧，他正暗暗好笑，一聽又有本奏，便毫不在意地道：「愛卿有何本奏，儘管說來。」

　　趙簡之瞟了楊凌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皇上，有荊州法司轉來的案卷，狀告湖北荊州遼王殿下欺壓鄉里、魚肉百姓、大肆貪占莊田，毆死數十名聽聞朝廷施行新政後前去索田的百姓，狂言鳳子龍孫，不必拘於新法。遼王殿下身分貴重，唯有呈於御前，請皇上處置！」

三百八二　硝煙再起

　　正德聽了趙簡之的話不禁吃了一驚，他連忙向楊凌望去，楊凌臉上也微微變色。各地藩王鳳子龍孫，倚仗特權橫行不法的事肯定是有的，不可能指望他們個個遵紀守法，做蜀賢王那樣的人。

　　任何一個時代、一個社會，可能都不得不默許一個灰色地帶的存在，但是這樣明目張膽放言對抗朝廷新政，打死數十個平民百姓，那就不是小事了。如果今容忍這位親王的做為，那麼其他的藩王就會有樣學樣、上行下效，剛剛有些起色的改革因為這麼一件事而逐步敗壞，終至無法施行決非不可能。

　　楊凌的臉色沉了下來，處置一位親王，可就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了。楊凌定定地看了眼正德皇帝，意味深長。眾目睽睽之下，他沒有辦法和正德再做商議。現在，皇帝必須站出來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了，不可能什麼事自己都替他擔待，可是處置一位皇叔親王，非同小可，他能決斷嗎？

　　那些反對改革的官員察言觀色，暗暗得意起來：你不是要改革嗎？你不是要清理兼併土地、澄清吏治、改變稅賦制度嗎？好！一個是萬世師表的孔聖後裔，一個是皇親國戚、老朱家的子孫，您就看著辦吧。

　　荊州，又名江陵，這裡本來封的是太祖第十二子湘王朱柏，建文帝削藩時尋了個理由，說他建造的宮殿超過了王爺的規模，派錦衣衛來查問，朱柏恐懼之下，帶了一家老小跑到觀南溪峨山上自焚抗議去了。

　　柏王一脈絕了，燕王靖難奪國，遼王也是出過力的，朱棣做了皇帝，就把十五弟遼王朱植從遼東廣寧那種苦寒之地移藩到湖北荊州，遼王一脈就此在荊州住了下來。

　　正德對這位王爺沒什麼印象，不過倒是知道那是一位皇叔，他猶豫了一下，說道：「事涉親王？將卷宗移送宗人府，朕要看過他的罪狀，了解詳情後再做定奪。」

　　趙簡之得意洋洋地拱手道：「臣遵旨。」

　　正德皇帝匆匆處理完公事，宣布散朝，楊凌停住了腳步，直到群臣退出了宮殿。金殿上靜悄悄的只餘下兩個人，正德才開口道：「楊卿，他們抬出衍聖公，這是用名來壓朕，抬出遼王，這是用情來壓朕啊。」

　　楊凌拱手道：「皇上英明！」

　　正德一拂袖子，佯怒道：「什麼英明，朕問你怎麼辦？」

　　楊凌依然拱著手：「先勘其罪，若罪狀屬實，如何處置，那就是皇上的意思了。」

　　正德猶豫了一下，說道：「他畢竟是朕的皇叔，如果朕為他脫罪呢？」

　　楊凌淡淡地道：「那也沒什麼，改制革新取消，一切恢復舊制，弊端照舊，民變照起罷了。」

　　正德皇帝瞪眼道：「朕這不是和你商議呢嗎？你認為朕該怎麼辦？」

　　楊凌笑笑，說道：「臣是國公，賴陛下之威，臣能擺平衍聖公，僅此而已。」

　　正德眉毛動了動，乾笑道：「朕明白了，你只能擺平衍聖公，那這遼王就得朕來撂倒嘍？」

　　楊凌又一拱手：「皇上英明！」

　　正德哼了兩聲，說道：「打虎親兄弟！你一個，朕一個，回去忙吧。」

　　他走了兩步，忽地又停住腳步，奇怪地道：「噯，你那腿怎麼了？」

　　想起洞房夜疼痛並快樂著的美好時光，楊凌訕笑道：「呃……回皇上，前兩天騎馬，沒騎好，磕著啦。」

　　正德皇帝撇撇嘴，把下巴一揚，一臉「我的馬術比你強」的驕傲表情，洋洋自得地去了。

　　　　※※※

　　一位遼王，一位衍聖公。

　　一個靠的是關係、一個靠的是名望，都是極難纏的人物，任何一個處理不善，引起來的將是一系列難以處理的後果。可是這兩個人不處理，就如兩隻攔路虎，改革的事情勢必難以進行下去。

　　正德回宮後即著令廠衛調查遼王犯法詳情，楊凌也在家中焦急等待山東的情形。此時，泰安學政張多器的回信和衍聖公的奏摺這時已經在來京的路上了。

　　楊廷和在朝堂上冷眼旁觀，也看得出，這是反對一派的最後一招棋了。這兩位王爺、國公全都不好惹，在朝堂上彈劾他們，不管成不成功，首先就等於得罪了這兩大勢力，若非逼不得已，他們也不會用這種手段，所以現在只要成功解決好這兩件事，那麼朝堂上的阻力基本就不存在了。

　　然而楊凌的煞氣太重，每次做事總是鬧的腥風血雨，他生恐楊凌血氣方剛、意氣用事，把事情搞砸了。朝廷改革，是有益於江山社稷、有益於黎民百姓的事，也符合他的政治理念，他實在不願意看著這樣一件好事情半途夭折，於是思索再三，終於決定登門拜訪楊凌。

　　這已是兩天之後了，楊廷和除了當初奉皇命登門探望過一次，還從來沒有來過楊府。楊凌正趴在炕頭上和兒子鬥蟈蟈，驟然聽說他來了，楊凌十分詫異，他忙脫掉汗衫，換上輕袍，把兒子交給文心，然後趕到中堂相見。

　　楊廷和寒暄幾句。便開門見山道明來意，意思很簡單：這兩位大人物一定要處理，就算皇上不願意，也得竭力進諫，務必勸說皇上下決心懲辦。

　　但是懲辦的方法必須有區別，遼王案若屬實，必須嚴懲，正當風口的時候，得加倍懲處才能收到效果，而衍聖公，就得委婉一些，免得貽人口實。

　　他的意見和楊凌正好不謀而和，楊凌其實也不是一定要用大殺大伐來震懾人心，只是他以往碰到的事，實在是天怒人怨，非重刑嚴懲不足以平民憤。而改革是一件長遠的事情，得容許一些人持有不同意見，或者逐漸改變觀念，不可能用屠刀逼著別人必須贊同，只要他服從，個人意見隨他去。

　　不過楊凌對遼王和衍聖公的處置，一個強硬、一個懷柔，卻是一種直覺，沒有條理清楚的原因，楊廷和分析的就透澈多了：遼王罪重、衍聖公罪輕。此其一；遼王是皇親，衍聖公是外臣，皇親輕處而外臣重處，易貽人口實，此其二；第三就是仇富慕名心理。

　　衍聖公也不窮，可是孔家太有名了，大家都注意到他的名，就忽視了他的利，而遼王卻人人都知道他富有，處治他只會人人拍手稱快，還得說皇上大義滅親、嚴於律已。

　　至於孔家，天下人畢竟都是讀孔老夫子的學問當的官，弄得他家太灰頭土臉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孔聖的名氣太大，歷朝歷代對他的後人都優渥有加，所以處治起來就得講究個尺度，得考慮到天下讀書人的臉面。

　　楊凌沒想到他分析的這麼清楚，楊凌並未說出自己早有同樣的意思，反而對他迭口稱讚，連連道謝，表示一定尊重他的意見。

　　楊廷和見他位高權重，還能如此謙和，倒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因為他和楊一清走得近而故意疏遠有些小氣了。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楊廷和也放鬆下來，談笑風生，不似剛來時嚴肅了。

　　二人談笑盡歡，直到高管家進來小聲稟報有信使來見，楊廷和這才含笑起身告辭，楊凌不理信使的事，先把他恭送出去，目送他上轎離開，這才向管家問道：「哪裡來的信使？」

　　高管家忙道：「說是山東泰安學政張多器張大人府上的人。」

　　楊凌神色一動，喜道：「山東有消息了？快快，把他帶來見我！」

　　那人是張府的親信家丁，長的人高馬大，還有一身好功夫，見了楊凌，他畢恭畢敬呈上貼身收藏的信件，楊凌打開細細看了一遍，不禁拍手大笑，他叫管家拿了十兩紋銀賞賜這個家丁，又口頭囑咐一番，打發他離去，這才笑吟吟地向後院走去。

　　今早下了一場透雨，到現在還挺涼爽，一眾女眷正在後花園蹴鞠。

　　據楊大官人說，蹴鞠有益身體健康和培養團隊精神，可以陶冶情操、開拓視野，所以他是極度贊同的。當然，這項運動可以讓他的女人保持健康的體魄，鍛煉肢體的柔韌性和腰臀大腿的結實彈性，有益增加閨房情趣這個目的，打死他也不會公開說出來的。

　　由於楊凌贊同，家裡女眷又比較多，韓幼娘乾脆給全家人一人做了一套只在內眷後花園穿著的短靠武服，大家蹴鞠時換上，英姿颯爽，百媚千嬌。

　　場地上的青草剪的短短的，幾位女郎雪白的綢褲，足蹬紅幫鳳頭小蠻靴，上身也是同色的短靠打扮，雪白的綢袖窄而貼身，雙手束有護腕，圍腰是繡金帶子，一個個纖腰緊致、胸脯渾圓，顯得分外誘人。

　　阿德妮也喜歡上了這種東方人發明的運動，她的個頭最高䠷，一雙修長的大腿被褲管靴筒一裹，比例極美，益發出挑動人。韓幼娘、玉兒、成綺韻、楚玲等人也個個骨肉均勻、身段優美，草場上只見蠻腰款擺、長腿錯落，叫旁人看見，不捨得去看球，倒要把人盯著瞧個夠了。

　　楊凌見她們正在踢球，便放慢了腳步走過去，在石桌旁坐了，拿了一隻無人取用的瓷杯斟上茶，笑吟吟地看她們踢球。成綺韻儼然是足球教練，一枚皮球在她周身左右上下翻飛，腰如柳枝款擺。玉腿勾抹自如，各種絕技引得一眾美女嬌呼艷羨不已。

　　成綺韻瞧見楊凌來了，那枚皮球被她足尖一點，忽地向前一送。大腿伸得筆直，與腳尖形成一線，那球呼地一聲直向楊凌射來，楊凌哈哈一笑，放下茶杯伸手一托一轉，用了個太極推手裡的「引字訣」，那皮球就轉到了他的指尖，楊凌順手一拂，那球便向阿德妮射了過去。

　　阿德妮學球時間短，一見大驚，連忙奮力一接，一腳將那球踢上了半空，落下時偏出五六丈，楚玲疾奔過去，一個倒勾將球射了回來，韓幼娘、玉堂春等人依次傳遞，那球始終不曾掉下地來。

　　雪裡梅有了身孕不能踢球，捧了一包話梅乾在旁邊看的津津有味。成綺韻順手從腰帶上扯下汗巾，一邊擦拭著額頭汗水，一邊款款行來，在楊凌旁邊凳上坐了。笑盈盈地道：「今天怎麼有閒工夫到後花園來逛啦？」

　　楊凌從袖中摸出那封信，笑嘻嘻地遞過去，說道：「你瞧瞧。」

　　成綺韻接信在手，認真地看起來，楊凌則一邊品茶，一邊欣賞著嬌妻美妾的曼妙姿態。成綺韻看完了，挺了挺豐滿的胸脯，乜著杏眼瞟他一眼，又媚又甜地笑道：「成了？呵呵，這才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和文人講道理，就像和女人嘔氣，那是自討苦吃，還是大人你的法子好，不可一世的衍聖公終於低頭了。」

　　楊凌笑道：「倚仗孔子餘蔭，他眼裡除了皇帝還真放不下第二個人，我也是讓人傳了皇帝密旨給他，嚴加訓斥，先消了他的囂張氣焰，這才讓那些大兵和那個土財主用些無賴手段整治，最後又讓張老夫子出面勸誡，這條大魚才乖乖上鉤。呵呵，衍聖公出面贊同改制，聖人嫡系子孫擁戴新政，該讓不少道學腐儒就此閉嘴了。」

　　原來，楊凌請了一道聖旨，著人飛傳孔府，就衍聖公倚仗權勢、勾結官府，強迫他人賣田，有辱聖人門風的事嚴加責斥，又說有人彈劾他擅用大刑，笞打有戰功的平匪將領，濫用朝廷恩賞，斥問他是不是要立國中之國？這一罪名可就狠了點，一聽就是皇帝極為憤怒，把個孔老先生嚇出一身冷汗。

　　最後旨意上又冷冷地說，他的過錯有辱聖人門風，念在孔聖先師面上，皇帝不予公開責斥、此次亦不予嚴懲，要他自行思過，從此收斂。

　　皇帝下了這樣嚴厲的一道聖旨，衍聖公如何不慌？偏偏這旨意又是中旨，外邊的人誰也不知道，這醜事他自己當然不會張揚出去，難道敲鑼打鼓地說自己忤怒了皇帝，受到皇上責斥嗎？

　　這道旨意接到手，飛揚跋扈的衍聖公就像霜打的茄子，安分得多了。他安分了，收了楊凌秘信的喬四海有了主心骨，他可不安分了。他也沒去孔府鬧事，就是當地開始有消息傳說太行山白衣匪豆腐狼的人馬流竄到曲阜來了，而且夜裡還真有身著白衣的小股部隊到處流竄，雖然沒偷沒搶，可是被人看到也夠嚇人的了。

　　豆腐狼突圍時和大隊走散了，沒有跟著楊虎南下，結果被楊凌設下的處處伏兵殺的七零八落，各自分成小股部隊逃散。

　　豆腐狼最後只率著三百人敗走平原，在大耳劉備當過縣令的地方又中了團練民壯的埋伏，豆腐狼領人邊敗邊走，逃到張士府一處河灣，此時身邊只剩下六七個人，他見勢不妙，就欲來個水遁逃走。

　　豆腐狼水性並不好，可是不遠處就是一片蘆葦蕩，料來那裡水不太深，憋口氣潛過去，就能借地利逃生。不料那裡的水果然不深，水很渾濁，看不清水底，豆腐狼一個猛子紮下去，竟把頭扎進了淤泥裡。

　　山東平原縣全是大片的細土地，很少見到石頭，要是小孩子挖沙土玩能挖出塊石頭來，都能因為稀罕而打起架來，到了夏天小孩子往河岸上黝黑發亮的泥土上潑上水，就能光著屁股當滑梯，根本不用擔心劃傷皮膚。

　　那河灣裡全是又深又軟的淤泥，豆腐狼一頭扎進去，再想爬出來可就難了。他想要把頭拔出來，可是雙手撐處全是細軟的汙泥根本借不上力，而且想往上拔時泥的吸力特別大。

　　等張士府的民壯丁勇們結果了那幾個殘兵敗將趕到灣邊，只見到水面上一對大腳丫子在飄來飄去，兩個民壯把繩子繫扣套在他腳上，像拔蘿蔔似的把他拔上來時，可憐的太行悍匪豆腐狼腔子裡全是汙泥，人已經嚥氣了。這位仁兄還真是生得窩囊，死的憋屈。

　　不過他雖然掛了，他的人馬只是被打散成小股盜匪而已，這些盜匪漸漸聚合，又匯成一支七八百人的隊伍，開始在山東腹地到處流竄，一時還沒有被剷除。

　　白衣匪在曲阜出現，使得當地又人心惶惶起來，曲阜知府下設曲阜知縣，這知縣例來是由孔家的人擔任的，這是朝廷的規矩。因為知縣是朝廷直接管著地方百姓柴米油鹽、生老病死的衙門官，俗稱父母官，試問天下官員，哪個讀書人不是孔聖門生？他們能管孔聖人家？自然得讓孔家的人自己來管。

　　所以這孔家不但要負責自己家園安全，還得管理一縣之地，上一次流匪勢大，號稱十萬大軍，他們拿個保護先聖遣物的名義進京便進京了，這一次僅僅數百匪盜可不能再跑了。

　　曲阜知縣也是孔家長房的人，一聽說匪人流竄到當地，為了安排當地防務，便去見正駐軍當地的喬參將，請求大軍協助。

　　喬參將對他倒挺熱情，列隊歡迎，把他請進帥帳，大罵自己手下那個被孔家毒打的百戶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老國公爺，然後沒等他說明來意，便說為了不讓這幫不懂規矩的大兵再惹得國公爺生氣，要馬上開拔離開曲阜。

　　孔知縣一聽就急了，他急忙說出白衣匪在本地出現的消息，要求喬參將駐軍不要離開，喬參將卻要他拿出證據來，否則想要近萬大軍長期駐紮此地，除非有兵部的軍令。孔知縣哪有證據給他？

　　喬參將對孔知縣禮遇有加，脾氣好的不得了，但是沒有證據他就是不鬆口，堅決聲稱即日開拔。那白衣匪也怪了，到了晚上就來騷擾官府和孔府，天一亮就蹤影全無。

　　孔府上下人人心中發毛，大盜會在乎孔聖人是誰嗎？自從鬧了白衣匪，破門滅族的豪門不計其數，家產被一掃而空，婦人飽受凌辱，孔家能不害怕麼，這一鬧竟是夜夜不得安寧。

　　孔老太爺做為一家之主，被匪患鬧的正自焦頭爛額，那個被他逼得低價賣地的土財主不知怎麼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也敢公開作對了。這位仁兄在他被迫賣地的路邊上建了個小廟，裡邊供上孔聖人的牌位，天天跑來哭訴冤屈，有過路的人，他拉住了就講，還管茶管飯，改成說書的了。孔家最重名聲，這可怎麼受得了哇！

　　可是衍聖公剛剛受了皇上密旨責斥，哪敢動用官府力量？人家供的又是自己的老祖宗，還砸不得碰不得，攤上這麼一個無賴，任由他向鄉里鄉親、過往行商敗壞自己名聲，偏就拿他毫無辦法。

　　就這當頭，泰安學政張多器登門拜訪了，說是聽說衍聖公從京裡回來，特來拜望。他是山東士林名流，和孔家素有交往，與孔府許多長房的長老，管事們平素飲酒下棋，也算是士林中的朋友。

　　聽了好友訴說衍聖公的這些煩惱，張多器就對孔家長房幾位好友暗授機宜：當今皇上正在改革新政，雖說皇上有心庇佑你家，沒有公開責斥，可是樹大招風啊，那些受到利益損害的豪門，聽到風聲是一定會把孔家捧出來做擋箭牌的。

　　現在既已失了聖心，再被那些人一逼，難說皇上不會拿孔家開刀，與其如此，不如做得漂亮些，把功夫做在前頭，既不讓人拿孔家的把柄說事，又能挽回聖眷隆恩，豈不是好？孔家長房幾位管事老爺知道這位老夫子心眼多，聞言為之大喜，立即請他出出主意。

　　張老夫子道：「鄰縣買地那事極好辦，孔家家大業大，也不差那點地，不過是下人們為了爭水源，起了點糾紛，衍聖公爺想教訓他一下罷了。孔聖人講『保民』、『愛民』，您讓他一步，絕不會有人說您怯事，反會讚佩衍聖公有聖人遺風。那地，不妨還了給他，衍聖公爺身分尊崇，當初出面的不過是個小管事，也是他辦事不周把事鬧大了，衍聖公日理萬機，哪裡可能知道這些小事？分明是下人辦事不妥嘛，責罰他一番，對鄉里、對皇上那兒都有個交待。」

　　孔家長老們一聽連連點頭稱是，張學政又道：「至於官兵那兒，您幾位也知道，那些大兵識得幾個字？言語不禮貌不是內心真想冒犯孔家。而是缺少教化而已。粗人而已，和他們計較不是自降身分嗎？

　　「何況他們征戰沙場，拋頭顱灑熱血，正是朝廷用兵之際，衍聖公他老人家重笞有功將士，傷了他們的心，這也難怪皇上著惱。

　　「不過這堂也升了，人也打了，堂堂衍聖公爺可沒有向他陪不是的道理，再說他哥哥又是孔府上的管事傭人。依著老朽之見，私下送他兄弟一筆金銀，就說是療傷的藥資，可不透著公爺的慈悲嗎？同時再提拔提拔他哥哥，他們哪有個沒完沒了不識相的？」

　　「這些事，只是安撫一下他們，省得被人利用來攻訐孔家。要想討回皇上的歡心，眼前還有個大好機會，當今皇上志向高遠、勵志革新，讓大明重振聲威。朝廷要是威加宇內，四海臣服，做為孔聖後裔，便能聲威播於四夷，教化及於八方，這是好事呀。

　　「不如您幾位勸說衍聖公一下，讓府上管事歸攏歸攏，把那貧地瘠地清理清理，另造一冊，不在地的好壞，就是要個數量，然後具摺上奏，就說孔府雖未兼併土地，不過歷代以來，朝廷賞賜無數，現在朝廷施行新政，孔家感念皇恩，願意捐獻出一些土地用來安置流民。

　　「孔家那是多大的影響力呀，這事一辦出來，就是支持皇上新政的有功重臣，幾句漂亮話，一些可有可無的爛地，皇上的聖眷也重新回來了，你們說這樣好不好？」

　　幾位長房管事覺得甚有道理，於是便紛紛去遊說衍聖公，衍聖公也正為失了聖寵擔憂，畢竟孔家是世代豪門，利益在於長遠。大明風氣開放，民間早有狂士聲稱孔聖名不符實，孔家享受如許恩賜實不可取，要求取消孔家襲爵呢。

　　如果失了聖恩，這名號雖未必會撤消，可是許多官場上的特殊待遇，那可是皇帝一句話的事，因小失大，實不可取，於是斷然採用張多器的主意，準備在皇帝大刀闊斧親自主持的改革新政上好好表現一番。

　　張多器見達到了目的，心中欣然，又在孔府住了幾日，這才告辭離去。不過這詳情他可寫了信柬，著親信家人立即送到京裡來了，楊凌見他信來，便知不日衍聖公的奏摺就要到京，自然喜悅不禁。

　　楊凌把信中未寫的細節敘述一番，長舒了口氣道：「反對新政的人也只有這麼一招啦，衍聖公的奏摺一進京，就能當頭給他們一悶棍，有孔聖後裔贊成新政，他們從法理道義上就無話可講了。

　　「皇上那裡，已經決定嚴懲遼王了，有些機敏的藩王，已經具摺或者直接派遣中官進京，交呈地冊，擁戴新政，朝廷改制已是大勢所趨。真說到具體事務、調配協調，我可比不上內閣、六部幾位宦途經驗豐富的老臣，具體事還得他們辦。

　　「我準備這幾日待朝中完全穩定下來，就立即去山西。山西中條山上，趙瘋子據山立寨，尤其是在邊境地區，而境外又極不安寧，不能讓他在那兒生根吶。」

　　成綺韻點點頭，沉思片刻道：「嗯，大人要是去山西，一時半晌怕又不能回來了，我便趁機去遼東一趟，咱們在那邊有牧場、兵甲作坊、毛皮作坊、參茸藥廠、織染、糧油，還有新開的良田無數。

　　「于永一直在那邊張羅，近期他要從海路去夷洲，看看咱們在那裡建設的海運碼頭和海運船隊，東北的生意還沒運作成熟，我放心不下。何況松花江船廠民間參股的股份，咱家可是大頭，我也想去瞧瞧。」

　　楊凌點點頭，輕聲道：「我在朝裡，實在顧不上這些事情，韻兒，這些事情，可都苦了你了。」

　　成綺韻嫣然一笑，眼波流盼，昵聲道：「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我不為你辛苦又為誰忙呢？」

　　無邊媚態，款款深情，語氣嬌柔，蕩氣迴腸，令人聽了心旌搖動，楊凌不覺心中一蕩。

　　成綺韻注意到他火熱的雙眸，不禁為自己的魅力而得意一笑，她妙眸一轉，睇了眼草場上正踢的開心的一眾美女，微微傾身，楊凌只覺一股清草芬芳般的幽香飄然沁來。

　　隨著幽香氣息，還飄來一個低柔旖旎的聲音：「這兩日你新納了美嬌娘過門，人家也不纏你。不日我就要去遼東了，這一去又是幾個月，人家想你呢。今晚……你過不過來？人家要你……要你今晚把所有的『股份』都送給人家。」

　　楊凌心頭一熱，輕聲回道：「好，股份都給你，呵呵，我一定做到深度套牢，血本不歸。」

　　成綺韻掩脣嗔笑道：「你都什麼詞呀，你不是說……一股一股又一股嗎？」

　　楊凌謔笑道：「韻兒，現在可是你跟著我學壞了，哈哈哈。」

　　成綺韻咬了咬脣，向他嫵媚地笑道：「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嘛。閨房中呀，你越壞，人家越喜歡。」

　　楊凌抬頭望去，只見成綺韻一雙柔媚的眼睛濕得像要滴出水來，妙眸中籠起一層朦朧的輕霧，那雙眸子便如霧中的月亮，只透出一抹撩人的亮、亮亮的、絲絲的春情，撩人，十分的撩人。

　　　　※※※

　　衍聖公的奏章進京了，所有的窟窿人家都堵上了，還主動拿出幾萬畝地來捐給朝廷，這一手漂亮，連消帶打、反守為攻，不但無罪反而有功了。這當口誰再拿孔家說事，那不是拐彎抹角的反對新政、衝的是皇上嗎？反對派的官員一下子全傻了眼。

　　他們具摺彈劾不過才兩天的時間，楊凌神通再廣大，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便通知衍聖公，讓他處理好一切後患，主動捐獻土地以表清白，奏摺也不可能這麼快送進京來。只能說是衍聖公棋高一著、老謀深算，觀察朝中動向及時消弭隱患，可這倒成全了楊凌了。

　　如今情勢，衍聖公儼然是改革派的一個旗手，不可能再彈劾他了，眾人的目光便完全集中在遼王身上，就看你皇帝如何處治自家血緣至親了。

　　正德皇帝也不含糊，楊凌擺平了衍聖公，他果然就撂倒了遼王。

　　廠衛把調查結果往他的案頭一送，正德皇帝立刻下詔：遼王欺壓鄉里、魚肉百姓、抗拒律法、毆殺人命，實屬罪大惡極，著令削爵為民，命宗人府圈禁，王爵之位由其長子繼任。

　　這一著當機立斷、雷厲風行，果然大起震懾作用。

　　一位宗室親王都被削去了爵位，別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楊凌本來想著再有人不識相，繼續進諫拿皇莊作例子的話，便奏請皇上退皇莊，皇上當庭服從改革要求，這個表率作用必可立即打垮反對者的攻擊部署，不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遼王不甘寂寞地蹦出來了，不但毆殺數十名百姓，還狂言王侯不必服從新制，這下子成了隻圈養的雞，那些猴們竟然沒人敢再拿皇莊做藉口了。

　　儘管如此，皇莊還是要退的，楊廷和當庭上奏，歷數皇莊、皇店產生的原因，現存的數目，和產生的危害，請求皇帝清退皇莊、皇店、遣散皇莊、皇店管事，以正律法、以為表率，正德皇帝立即應允，下詔施行。

　　緊接著，一些藩王開始具摺上奏向皇帝表示支持新政，蜀王府最先完成清查田莊的事情，全部移交戶部管理。寧王更為重視，竟然派了中官進京，把田莊、王店的名冊攜來，還捐獻紋銀二十萬兩，支持朝廷剿匪肅政。正德大喜，對這兩位藩王立即予以褒揚。

　　時至此刻，改革新政已是大勢所趨，誰再進言只有被輾得粉碎，再也無人可以阻擋了。

　　寧王派人進京，楊凌心中暗生警惕，他立即命人盯緊寧王府的中官，注意他的一舉一動，結交何人、有何目的。寧王太會做戲了，如果不是撿了先知先覺的便宜，直到現在為止，他的所有舉動，誰敢說他要造反？

　　在皇帝正需要宗室支持改革的時候，他又來了這麼一齣，無論如何，現在是不能對他有任何舉動的，主動出擊就是自陷不義，目前不但不能對付他，而且還得多加褒獎。楊凌也只能暗暗提著小心，見招拆招。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開始投向看似平靜的山西，投向中條山。那裡，有一個志向不低的瘋子，還有一個固執倔強的娘子。

　　　　※※※

　　此時，遠在數千里外的青海湖，伯顏猛可也在眺望遠方，眺望著北方草原。那裡，有一個他恨不得食肉吮血的花當，還有一個魂牽夢縈的皇后。

　　正德一語中的，青海湖是瓦剌地盤的腹地，而且現在伯顏勢力折損大半，正是窮追猛打、徹底消滅這個眼中釘的時候，他們是不會坐失良機的。探馬傳回的消息，瓦剌和火篩正在集結兵馬，看樣子是準備南下了。

　　青海水草豐美是不假，不過當地反對他的部族過多，沒有地利人和，加上這裡的草原畢竟有限，可以轉圜移動的餘地不大，是很難對付瓦剌和火篩聯軍的。同時西域諸國也躍躍欲試，大明邊境封鎖，似乎也要大舉出兵的模樣，目前的局勢竟是四面楚歌。

　　青海的活佛、法王們已經趕了回去，在他們的號召下，原本鬆散的各個部族開始組成聯盟，準備對抗伯顏這個強敵。青海，已經待不下去了。

　　又是暮色蒼茫，牧民們圈定了牛羊，肉香和歌聲開始飄蕩起來。

　　加思布的營帳現在已經改成了伯顏猛可的大汗營帳，帳中聚集了他的親信將領和部族首領們，長案擺開，紅氈鋪地，眾人圍坐在大帳中，中間有個大火塘，鐵架上吊著幾隻烤得焦黃流油的烤全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們正在享受著今晚的美食。

　　這些人裡有投降過來的加思布的部屬，還有一些屈於形勢，不得不低頭的原本忠於滿都海家族的部落。伯顏猛可知道他們未必全是一心，但是現在他必須團結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只能暫時容忍他們的存在。

　　滿都海皇后又失蹤了，當然，對外的說法是她根本就不曾出現過。這個命運多舛的女人，注定了在權力場中是個多餘的人。她是伯顏的姑奶輩，這不要緊，她比伯顏大了三十多歲，這也不要緊，可是這個女人太強大了，只要她存在，伯顏猛可這樣驕悍無敵的英雄也不再是草原的唯一。

　　肯對她俯首聽命的人太多了，儘管她絕不會對伯顏不利，可是像伯顏這樣的英雄，斷不會容忍一個能輕易分取他的權力，以致他有任何重大決定，都不得不得到這個女人允許的情況發生，那是一種羞辱。

　　北方草原上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部族被花當消滅，心愛的女人淪為花當床上的玩物，令伯顏猛可羞辱和痛心。可是消息是被他被擊潰的部下送來的。

　　完成聲東擊西任務的一萬多名士兵星夜趕回草原，目的就是搶在各部聽說他出兵的準確消息，從而要對他的部族下手前趕回去充實部族的防衛實力。但是還是晚了，不但自己的部族已經全部被花當占有，那個陰險的老狐狸還布陳大兵於自己的部族營帳內，對他返回去的疲兵進行了一次完美的伏擊。

　　他在北方的勢力已經冰消瓦解，可是要想重新站起來，他就不能當縮頭烏龜，必須趕回去。殺死花當，他的威望將重新豎立，他仍然有希望成為草原之王。

　　北方草原上傳回的消息被他封鎖了，知道詳情的只有他最親信的幾個將領。他不能把事情全都坦白給部下們知道，否則將有一些部族拒絕隨他返回已經失去的北方草原拚命。只有把他們帶回去，帶到戰場上去，讓他們不得不為了生存而一戰。

　　伯顏猛可用一雙油乎乎的大手抓著足有三斤重的一條肥羊腿，一邊吞著鮮嫩肥美的煮羊肉，一邊抓起大海碗，喝著醇美的酒。看起來，他現在也很放鬆，但是他的目光，卻不時從部下們臉上掃過，似乎在觀察著他們的神情、舉動。

　　人人吃的熱汗津津，臉泛紅光，六名女僕在中間載歌載舞。看看大家酒意半酣，伯顏猛可接過僕人遞過的汗巾擦了擦手，然後端起一大碗酒，慢慢站起身來。

　　營帳中的喧鬧漸漸停了下來，有人揮了揮手，舞女們收了舞姿和歌聲，躬身退了下去，樂師也抱起樂器隨之退下。伯顏猛可目光凜然一掃，高聲道：「青海湖很美、這裡的水草也很豐富，可是這裡不是我們久待的地方，狼群正從四下窺伺著這裡，打著我們的主意。

　　「小小的青海湖，孕育不了草原上的雄鷹，我們廣闊的天地在北方，那裡有更廣闊的草原，我們可以把這裡踏在腳下，把它變成我們的牧場，但是我們得先磨利對付惡狼的刀子，所以我們必須得回去，消滅北方反對我們的一切敵人。」

　　大帳中一片肅然，每個人都在聽著他說話。

　　伯顏猛可挺起了腰，目光堅毅起來，莊重地說道：「加思布把你們帶了出來，把你們帶到這裡當懦夫，我要把你們帶回去，你們都是英勇無畏的戰士，離開了馬背和戰刀，你們的榮耀和財富從哪裡來呢？」

　　他環視了一圈，提高了嗓門：「長生天氣力裡，大福蔭護助裡，我命令你們，我的勇士，回到我們的草原上去，殺死我們的敵人，擄奪他們的女人和牛羊！」

　　「長生天氣力裡，大福蔭護助裡」，這是皇帝的詔命，大元皇帝的詔命，相當於漢人所說的「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漢人耳熟能詳的聖旨頭一句話就是朱元璋立國之後所創。

　　元廷聖旨的這句話譯成漢人文言原話是上天眷命，大明立國後準備照此採用，朱元璋認為不夠謙和，上天憑什麼單單眷顧你？自作多情罷了，最終還不是被老子趕回草原上放羊去了？

　　他改成奉天承運，遵奉上天的意旨，承擔上天賦予的使命，所以來治理天下，這麼恭敬，老天爺不用他還能用誰？而草原上的可汗，延續的還是大元朝廷的詔命格式，伯顏猛可是黃金家族後裔，是草原上的可汗，是以北元朝廷自居的，他自然可以下這樣的命令。

　　伯顏猛可詔命一下，他的親信將領和部屬頭領立即跪拜接旨，剛剛附庸投靠過來的首領們面面相覷，也只得俯首聽命。伯顏猛可目光閃動，眼中掠過一絲刀鋒般凜厲的光芒，如果花當現在就站在伯顏的面前，隨著這凌厲的目光，一條匹練般的刀光將橫空劃過，斬下他的頭顱。

　　「大家回去早早準備，明日一早，我們拔營返回北方去！」

　　伯顏猛可收斂了眼中的凶光，淡淡地下了最後一道命令。

　　京師也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威國公府燈火通明。楊凌，也即將起兵赴山西，開始剿滅白衣軍的第二戰役了！

三百八三　剿撫並用

　　京裡一片生機盎然，吏部在推行官吏考成法，戶部在移民、土地、稅賦方面進行大規模改革，而這些政務的成績全部進行量化，與吏部考成聯繫起來。

　　與此同時，禮部就秋闈大考和全國各地學宮增強時勢策論部分的內容也在進行謹慎的論證。這只是第一步，隨著學子們從陳腐的故紙堆中爬出來，把視線投向現實社會，他們就會發現古聖賢的言論不能解決當前的一切問題，他們自然會思考，會研究更適合現實的東西。

　　教育改革才是最重要的，最基礎的東西，也是最不易因人廢政的，同時，它也是最根深蒂固難以撼動的，於是楊凌用了這個迂迴的辦法。大明風氣開放，士子們中本來就有許多對程朱理學開始質疑，時勢策論的增加，將加速這種求知求理的速度，它就是一個引子。

　　通過這個引子，逐漸的將有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通過對時勢的側重和了解，引發對未來的思考，從而衍生許多新的學說和理論，而此時開放的海運通商，將把國外的訊息和學問不斷帶進來，而這些新知識將起到促進、啟迪和互補的作用。

　　古人之智，斷不可小覷。古之士子，才是這個時代的中堅力量，他們才是最熟悉這個時代人情世故、社會發展的人，大方向上糾正一下、促進一下，就如修渠治水，他們自會沿著最流暢的那條路走下去，這就是楊凌的辦法。

　　六大衙門中除了這三個衙門就只有兵部最忙碌了，遣兵調將、圍追堵截。一方面逐漸收攏著包圍圈，把白衣軍向越來越小的活動範圍內壓縮，一方面開始部署山西剿匪事宜。派往關外的探子也源源不斷地把北方和西域的情報送過來，以便兵部隨時了解蒙古人的動向。

　　太行、呂梁、洛陽、潼關、蒲津渡、龍門渡，這些連接太行水路、山路的要隘和重要城池，開始不斷增兵駐紮，安置大炮。中條山叢山莽莽，東西南北可以通往的要隘都開始集結重兵，楊凌還沒有出京，就開始設兵布防，不動聲色地合圍了。

　　招撫是上策，能不動刀兵最好，不過趙瘋子如果不肯就範，那就只好動兵了。一手軟，一手硬，兩手都得準備。至於一旦動兵。和那紅娘子如何相處，楊凌可是硬也硬不起、軟也軟不得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了。

　　成綺韻先一步去了遼東，阿德妮也不是深宅大院困得住的人，所以和她一起去了遼東，要不是正有孕在身，靜極思動的雪裡梅怕也要跟了去，楊家大院的女人是越來越不安分了。

　　楊凌的縱容和成綺韻、馬憐兒、阿德妮的成就，使得她們再也不認為女人一旦嫁了人，就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在家相夫教子。現在就連一向把謹守婦道視作為人妻子第一律條的韓幼娘也躍躍欲試了。

　　她們其實都只是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朝氣蓬勃，楊凌也不願意讓她們整天悶在家裡，於是離開京城之前，他把東北到京城的藥材生意交給高文心，皮貨，糧米的生意交給韓幼娘打理，讓她們先試著熟悉一下。

　　不過堂堂威國公夫人是不可能拋頭露面做這些事的，自有經驗豐富的大掌櫃在前臺打理，她們只是在幕後把關而已。玉堂春和雪裡梅就是楊家的總帳房。現在生意是自家的了，當然得自家人來掌控最後一關。

　　楊凌兵發山西，本想同時安排伍漢超和宋小愛一對小情人從水路南下去金陵城接馬憐兒回京，恰好這時接到馬憐兒從南京發來的書信。他們在江南的生意實在是太龐大了，現在于永在夷洲，成綺韻在遼東，江南只剩下她一個人，要把林林總總的事情交割清楚，一時半晌無法完成。

　　畢竟這生意不是楊凌一家的，有許多皇親貴戚、江南豪門入股分紅，或者合資經營，做為其中的主要經營者，如果沒有交待明白就一走了之，在白衣軍正禍亂江南的當口，恐怕這些合資入股者多有猜疑，因此她還得多呆些日子，把帳務理清，對江南各個生意口的大掌櫃也得有個明確交待才能走。

　　白衣軍攻金陵受挫，轉往江西，一時半晌未必會回來，而且石頭城有周德安這員悍將，也不是那麼好破的，此人殺氣雖重、對名利也過於渴望，但是打仗無疑是一名驍將。

　　這一來小伍和小愛就不必急著南下了，於是楊凌便將他們帶往山西。這兩人打山地戰都有一定的經驗，緊要關頭，說不定能夠派上用場。

　　馬鳴風蕭蕭，紅日照大旗！

　　前方懸崖峭壁上一道關隘，關隘傍山而建，右側的城牆就是山峰，左側是懸崖峭壁，遙看驚險莫名，似乎那關隘城樓傾斜著隨時都會掉下來，實是一人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之地。

　　萬里長城第九關，娘子關到了。

　　過了這道關隘，就算進入山西了。

　　兵甲鏗鏘，旌旗飛揚，楊凌統率的仍是三千鐵騎。關隘上號角嗚鳴，大門洞開，守關將領遠遠迎出關來，楊凌一馬當先走在前頭，他未著甲冑，頭戴帕頭巾，身穿青紗袍，革帶束腰，瀟灑自如，猶如一介書生。

　　鷙鳥將擊，卑飛斂翼；猛獸將搏，弭耳俯伏。既然打的招牌是招安，那就得拿出點和平的誠意出來。所以，楊秀才領著兵來了。

　　　　※※※

　　「趙秀才，怎麼收兵了？」紅娘子快步進入山洞，步履輕快，腰似輕柳。封雷跟在後邊，盯著她的小蠻腰，眼神時而飄忽，時而發直。

　　忽地注意到趙燧頗有意味的目光，封雷才驚醒過來，他臉上不禁一片火熱，訕訕地拱手道：「參見趙元帥！」

　　刑老虎是山西響馬盜的主帥，趙燧是副帥，紅娘子上山與他們合兵一處後，也擔任了副元帥。可崔鶯兒造反是造反，卻一直沒有爭江山、坐天下的覺悟，所以對元帥的稱呼覺得挺彆扭的，見了邢老虎、趙瘋子人來，都是邢大哥、趙秀才的叫。大概在她心裡頭，只有白登山上那個儒衫書生才配稱元帥吧。

　　紅娘子穿著男人衣衫，而且是套短打衣靠，頭上包了布帕，布巾束腰，斜插一柄短劍。腳上是爬山虎的靴子，腿上打著倒捲千層浪的綁腿，英姿勃發。

　　紅娘子大模大樣的在一張石凳上坐了，扶膝望著趙燧，威風凜凜地道：「許泰、江彬都是朝廷中的驍將，不過我們占據地利，進可攻、退可守，目前還占了上風，不可輕易收縮軍隊呀。

　　「再過幾個月大雪就要封山了。現在要盡可能的儲存糧食，所以各條交通要道不能讓官兵占據堵塞。我的人馬一直駐守在西山，還沒出過力呢，秀才若是兵疲將軟了，那就換換防，讓我的人馬駐守東北方向。」

　　趙燧嘆了口氣，說道：「崔帥，朝廷換了人來了，主將不是許泰了。」

　　崔鶯兒柳眉一挑道：「那又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官兵臨陣換將，正是他們自亂陣腳，怕些什麼？」

　　趙燧淡然一笑道：「這一次可不同，朝裡來的是楊凌！」

　　「楊……楊凌？」崔鶯兒心裡怦地一跳，忽然覺得坐的有點不舒服，她動了動身子，才道：「他……呃……你不是說他在京中主持改制革新大事呢麼，怎麼……怎麼朝廷把他又派來啦？」

　　紅娘子一身武服，八面威風，本來頗有男兒氣概，這時肩膀一塌，眉毛一順，聲音也細下來了。

　　趙瘋子喟然一嘆道：「楊凌定是識破了我們在此韜光隱晦、徐圖大計之略，所以才迫不及待出兵討伐。楊凌一到就約束官兵不再進攻，不知他按兵不動是何用意，來者不善吶，我也不得不謹慎一些。」

　　他惋惜地嘆了口氣道：「山西形勢最為完固，外有太行、呂梁及王屋、析城、中條等山構成其外圍屏障，西面有黃河環繞；內有恆山、五臺山、管涔山、繫舟山、太岳山、雲中山、霍山、稷王山等山交錯分布，構成內圈險要。

　　「這裡是極利內線作戰的，只要容我有一兩年時光在此經營壯大，取了山西全境，然後出則越臨晉、泊龍門，於涇渭之間折棰而下，亦可出天青、下壺關，邯鄲、井陘而東，兵鋒所向，直指京師，不利時又可憑險而守。奈何，時不我待呀。」

　　「楊凌怎麼啦？他不也是肩膀上扛個吃飯的腦袋？我呸！怕他作甚？他算個屁！」封雷把眼一瞪，不服氣地大吼起來。

　　「豬腦袋！我和秀才議事，你插的什麼嘴？一邊歇著去！」崔鶯兒不樂意了，俏眼一橫，封雷乖乖地閉了嘴，把腦袋一耷拉，屁也不敢放一個了。

　　趙瘋子蹙眉道：「楊凌此人，用兵打仗極具謀略，雖然未必是天下第一名將，縱觀他南下北上，水戰、陸戰、山地戰，皆有可圈可點之處。

　　「最重要的是，打仗打的不只是戰術，朝中有沒有人掣肘、制訂的戰略能不能得到認可、手下大將聽不聽從他的命令，糧草供給能不能及時，全是勝敗關鍵。如果這些關節不到，縱是武穆再生、武侯再世，也得吃敗仗。

　　「楊凌是當今皇上的寵臣，要兵給兵要錢給錢，朝中地方積極響應，任是何等驕兵悍將，在他手下都不敢不凜然用命上下一心，所以他楊凌出戰，只消不出昏招，必定無往而不利。我應付得了苗逵、許泰的百戰精兵，卻應付不了他楊凌挾泰山而至的威勢。」

　　崔鶯兒目光一閃，脫口道：「你準備……走？」

　　趙燧沉默片刻，說道：「大元帥生了病，現在有漸漸加重的趨勢，困在這中條山中缺醫少藥，實在堪虞。此外，劉六兄弟與我們遙相呼應，彼此配合，我們才能在此安心發展。現在他們已經漸漸被官軍壓縮於一隅，在江南處境艱難，劉六已經寫信過來，要求我們揮軍南下為他解圍，邢大哥也是這個意思……」

　　趙燧說到這裡就住了口，紅娘子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趙燧足智多謀，所以被推舉為這支義軍的實際指揮者，但是他的軍中骨幹和高級將領、包括名義上的大元帥邢老虎，都是劉六的人，所謂楊凌兵強馬壯、足智多謀固然是一個原因，他想要南下，未嘗不是因為來自內部的強大壓力。

　　封雷一聽說要南下和劉六、劉七等人會合，不禁興奮的摩拳擦掌，他剛想發表一下見解，瞧見紅娘子正在沉思，忙又閉緊了嘴巴。

　　「你準備怎麼做？」紅娘子思忖已定，她的本意就不在江山，而是借助造反義軍的實力對付殺父仇人周德安，雖說楊虎現在正在江南，那是她極不願意見到的人，可是趙燧揮兵南下，無疑是個好機會。

　　趙燧揮手屏退左右，與紅娘子悄悄說明自己的想法，紅娘子領命而去，封雷正欲隨之退下，趙燧忽地道：「封將軍留步。」

　　待紅娘子離開，趙燧走到封雷面前，目光炯然，盯著他半晌，才低聲道：「封雷，你立即從本部兵馬中挑選三、五百武藝高強、精明忠心的部屬，然後抄小路下山，渡河南下，先入中原。」

　　封雷愕然道：「我？只率幾百人先行？」

　　趙燧點點頭，說道：「對，你和劉廿七一起去，現在為了牟利西糧東運的行商很多，我已經為你準備了金銀，先到陝西，然後購買些車騾米糧，扮作行商再往東行，我要你去……」

　　封雷聽罷恍然大悟，他興奮地道：「趙元帥妙計，在下這就去準備。」

　　封雷說完拱了拱手，興沖沖地離去了。

　　趙燧目送封雷離去，輕輕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自從紅娘子上山，封雷的神情舉止便有些異常，他自己以為掩飾的很好，其實不只趙燧看得出來，怕是紅娘子也有覺察了，否則不會忽然換去了紅裳，整日以男裝示人。

　　這封雷昔年也是崔家老寨比武招親的有力競爭者之一，一身武功不在楊虎之下，可惜他大字不識，兩相比較就沒有楊虎有優勢了。他武藝雖高，終究比不上紅娘子，崔大小姐不放水，他怎麼過得了這一關？

　　封雷被潑辣俏美的紅娘子打敗，卻從此對她情有獨鍾、念念不忘，他不願見到楊虎夫妻恩愛模樣，更不願屈居在楊虎之下，楊虎是北綠林總舵把子，他便退出綠林，入了響馬盜的夥。

　　及至聽說楊虎夫妻失和，崔鶯兒搬回崔家老寨居住後，封雷的心思便又活泛起來。在霸州時，和張茂、劉六等人議事，封雷動不動就鼓動大家稱拉隊伍做山賊、去太行山投奔楊虎，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楊虎不休妻，那麼紅娘子就永遠是楊家的媳婦，綠林道上犯淫邪的懲罰極重，封雷倒也沒有什麼不堪的想法，只是紅娘子離開了楊虎，在他眼中，就仍然是當年暗戀至深的崔大小姐。

　　想到她心裡就覺得甜了，若能長伴身邊，看她一顰一笑、聽她隻言片語，那便是夢寐以求的幸福了。紅娘子突然來到中條山，封雷每日得見紅顏倩影，喜不自禁，言語神情難免有時會失態。

　　趙燧看在眼裡，生怕自己手下這員悍將一時行差踏錯幹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來，尤其紅娘子不但是有夫之婦、而且是另一支義軍的首領妻子，一旦真的鬧出點瓜葛來，白衣軍大戰響馬盜，張飛殺岳飛，殺得滿天飛，那這樂子就大了。

　　可是這種事情實在沒辦法開口，躊躇再三，目前也只好讓他去江南辦理要事，暫且把他調開，等到自己的軍隊也到了江南，與楊虎軍合兵一處，在人家相公面前，封雷該能消了這份綺念邪思吧？否則，這可是一樁內亂隱患吶。

　　部將沒有遠見，不顧朝廷外鬆內緊，正在一步步收羅，意圖困住江南白衣軍的現實，盲目要求和楊虎、劉六合兵，山西立足未穩又來了楊凌這個強敵，思前想後，外憂內患，趙瘋子一拍大腿，嘆息道：「唉！女人是禍水，古人誠不欺我！」

　　趙瘋子感慨方畢，外邊「登登登」跑進一個侍衛，氣喘吁吁地道：「趙元帥，官兵上山了。」

　　趙瘋子大吃一驚，霍地立起道：「快快迎敵！」

　　那侍衛一呆，忙道：「是官兵派人……上山了，要見大元帥和您呢。」

　　趙瘋子氣得恨不得給這蠢貨一個大嘴巴，他瞪了一眼道：「他們派人上山做什麼？」

　　「招安！」

　　　　※※※

　　太原衛，指揮使大人的書房，泥爐醅酒，菜餚四味，李福達和江南雁正在對坐淺酌。李福達志得意滿地道：「大禮已經蠱惑楊虎、劉六一群草莽去了江西，這下子寧王抓兵權就名正言順了。

　　「大仁授意寧王率先響應正德改制，還捐獻大筆銀兩，這事做得也甚合我意，此舉必可消除正德的戒心。他的人在京中好好運作一番，對於寧王干涉軍務一事，只要那些京中大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麼寧王就可以掌握足以起事的兵力了。」

　　江南雁提醒道：「教主，楊凌可是又來山西了，上次去大同，咱們的『困龍計畫』被其破壞，本教在大同多年發展的勢力被清掃一空，此人不簡單吶，教主萬萬不可失之大意。」

　　李福達平靜地道：「何必緊張，苗逵、許泰這些人，在山西剿匪無功，趙瘋子的勢力反而日益壯大，他楊凌是不能不來呀。不過他來，是衝著中條山的趙瘋子去的，能對我有什麼影響？」

　　江南雁急道：「教主，屬下的意思是……此人實是我教的一個大禍害，他既然來了山西，是不是找個機會把他做掉？」

　　李福達目光一凝，沉聲道：「他現在貴為國公，出入護侍如雲，如何下手？一旦功敗垂成，萬一漏出馬腳，我在此地苦心經營的一切豈不盡付流水？再者，太原是我的防地，如果他在這裡出事，就是晉王也要受責罰，我一個衛指揮使，還能保得住官位、留得住兵權嗎？莫做蠢事！」

　　見江南雁面有不甘之色，李福達口氣一緩，又道：「楊凌三番五次壞了本教大事，大義又……你以為我不恨他嗎？我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可是越是如此，越不能因小失大。如果有能讓我擺脫干係的機會，我自然不會放過他，否則就不能輕舉妄動。

　　「殺死一個強勁的潛在對手，卻失去問鼎江山的好機會，豈不是因小失大？挑戰奠基百餘年、樹大根深的大明朝廷難不難？這我都不怕，我會對一個楊凌忌憚如虎？只是殺也好，不殺也好，得通盤考慮，算算我們得到的和失去的哪一個更多。南雁，忍，尤其艱難啊！」

　　聽到李福達語音微顫，江南雁忙道：「是，教主，大局為重，屬下不該感情用事。」

　　李福達喟然一嘆，沉默半晌才道：「朝廷下詔，令地方大力組建民壯團練參與剿匪，想是府庫已無銀可用，只得以民團代替軍隊。嘿！大舉組建團練，老朱家的人就會算計怎麼占便宜，朱元璋屯田養兵，朱厚照更有出息，建民團代替軍隊剿匪。

　　「南雁，今日找你來，我正是為了這件事。朝廷不是吩咐地方大力組建團練，並用之於剿匪嗎？我特意去晉王府活動了一番，又給都指揮使送了一分厚禮，把這山西兵備道團練使的職位給你討了來。」

　　江南雁疑惑地道：「組建民壯團練？」

　　李福達冷冷一笑道：「不錯，組建民壯，朝廷不是為了省錢不想養兵嗎？我李福達替他養。」

　　他拈杯在手，淡淡地道：「如今組建團練，民壯來源不必拘於一地，南雁，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江南雁雙眼一亮，忽地失聲道：「屬下明白了！教主是要屬下召集本教徒眾，明建團練，暗建……」

　　他剛說到這兒，李福達已豎指脣間，笑微微地道：「明白了就去做。我要風，正德便送我風，我要雨，正德便送我雨，大明皇帝如此知情識趣，本教何愁大事不成？」

　　想通其中關節，江南雁也不禁眉飛色舞：「教主英明，咱們……」

　　「噤聲，有人來了。」

　　果然，門外一陣腳步聲起，李福達的親兵侍衛道：「啟稟大人，威國公傳來軍令。」

　　李福達和江南雁面面相覷，連忙快步走出書房，只見一位中軍立在堂前，一身甲冑在身，風塵僕僕，見了李福達出現，那中軍立即快步上前，右手一舉掌中兵符令箭，沉聲道：「太原衛張寅，見此軍令，立即統兩衛兵馬，兵發東華山。」

　　「末將接令！」李福達躬身領命，朗聲回答，隨即上前雙手接過兵符令箭，倏地轉身森然下令道：「來呀，擊鼓聚會！三鼓未到者，斬！」

　　他的目光與江南雁一碰，心中已是一片了然。楊凌上次傳下的軍令是：「審度賊勢，分布戰守。防守既固，恢復進剿。」

　　很顯然，現在是執行第二步戰略的時候了。

三百八四　雙殺

　　「招撫……前次招撫他們反了，這一次還會聽信朝廷的話嗎？」儘管已經派了人上山，苗逵對此還是充滿疑慮，不禁又開口說道。

　　東華山下朝廷大軍營帳內，幾位主要將領依次而坐。苗逵，許泰等人都是一身甲冑。苗逵白面無鬚，肋下佩劍，臉色陰沉著問道。

　　也難怪他心情不好，東華山方圓三百里險隘重重，趙瘋子端坐五老峰，倚仗地利據險而守，朝廷大軍損兵折將、勞而無功，受到了正德皇帝的嚴厲責斥。

　　旨意上責斥他們「討賊月餘未平，反容叛匪據占江山、招兵買馬。漫無經略，多是諸將怠玩，中間又有爭功忌能觀望的，實令朕大失所望，念係用兵之際，都且不究，所部聽候楊凌調遣，將功折罪。」

　　這一番話把他在大同的前功一筆抹煞了，自然心中不平。

　　楊凌笑了笑，先寬解道：「苗公公，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這夥悍匪戰力非凡，又據有地利呢？我聚山東全境之力，猶不能盡殲白衣亂匪，逃入中原的有五萬之眾。二位能將趙燧逼上中條山，讓他的勢力始終無法大幅擴張，已是大功一件。

　　「最重要的是，他們想要死守中條山，必須解決糧食問題，你們扼住了所有交通要道和周圍的重要府縣，堅壁清野，令他們無糧可搶，現存糧草難以安全過冬，這樣就為下一步逼其出山創造了大好條件。

　　「皇上心中，對你們的功績是心知肚明的，也很體諒你們的難處。只是朝中言官一向急功近利，一見剿匪沒有進展，立即出言彈劾，而不知用兵部署走一步看三步，要通盤考慮的難處。皇上下旨責斥，不過是堵堵他們的嘴，同時藉此立威，鎮懾山西地方軍隊罷了。」

　　其他將領都已被屏退，帳中的只有苗逵、許泰、江彬三人，所以楊凌才坦言相告，出言安撫。苗逵聞言，臉色漸漸緩和下來。楊凌又道：「我這次來，抱著和的願望，做著打的打算。皇上賜我尚方寶劍一口，可以軍前斬首，你們說這像是只寄望於招撫一途嗎？」

　　他站起身來，緩緩踱步於帳中，說道：「五老峰隔黃河與華山相對，又稱東華山，西華山是自古華山一條路，這東華山同樣是易守難攻。朝廷要取東華山不外乎兩條路，一是不惜代價強行攻山。另一條路就是集中兵力四面包圍，設堡據守，以險制險。

　　「這第一個辦法，傷亡太大，第二個辦法又曠日持久，朝廷耗損不起那麼多錢糧。所以，如果能順利招安那是最好，如果不能才動用武力。東華山方圓三百里，不似南方山林處處茂密，火攻用處不大。山路崎嶇，利炮也用之不上，真要動用武力強攻，代價不言而喻，勝負亦難預料。」

　　江彬大聲道：「國公說的是，我江彬打起仗來是真賣力，可是打這東華山我是有力氣沒處使呀，隔著老遠的強弓利弩就射過來了，有時雙方激戰半天，還是遠遠的隔著峽谷、山澗、山脊對射，想進攻難如登天。

　　「真的不惜傷亡攻過去了，賊人退守下一道防線又是大半天的對射。結果一到晚間，他們趁著夜色又攻回來了，這般不斷拉鋸，偏這五老峰是鋸不倒的。」

　　許泰聽的忍俊不禁，面露笑容道：「江游擊話粗理不粗，東華山上五老峰，玉柱峰居中、東錦屏峰、西錦屏峰、太乙坪峰、棋盤山峰羅列主峰四隅，這裡層巒疊嶂，懸崖峭壁，險峰怪石，星羅棋布，實是易守難攻的險地。」

　　楊凌點頭道：「所以，我是抱著最大的誠意來招安趙燧的，如能成功，功德無量。如果不成功，施以剿撫兼施的策略，先撫後剿，也必定可以動搖他們內部的勢力，借招撫趙燧來分化他們，以便逐個擊破。」

　　江彬奇道：「末將打得越狠，他們越團結，怎麼這招安反而能分化他們了？還請國公明示。」

　　楊凌走回帥案後坐下，據案說道：「五老峰上的勢力，明著是分為三派，最大的一派是趙燧，第二派是……紅娘子，第三派是原來在中條山中占山為王的李華。最大的一派內部又分為兩派，一派是趙燧三兄弟，一派是邢老虎、劉廿七、封雷。

　　「朝廷招撫，他們內部必然有人願意降、有人願意戰、有人願意走，這幾股勢力之間就會產生隔閡。趙燧雖然實際指揮著這支隊伍，可是名義上他上邊還有一個大哥邢老虎，那麼他想獨斷專行就名不正言不順。

　　「而且這麼短的時間，他沒有可能整合各支隊伍統統聽從自己的命令，就是沒有邢老虎，他也很難決斷。我施招撫，是寄望於大軍圍困之下，能夠壓迫他們內部達成一致意見，我現在徵調太原等地大軍赴援圍山，造成強大的攻勢，就是出於這個目的。

　　「可是如果在這種情形下依然招撫不成呢？那麼這麼做也不是全無效果。招撫必定令他們內部不合，五老峰就不再是鐵板一塊，而我們就有機可乘了。」

　　江彬摸了摸下巴，疑惑地道：「國公，我們大軍壓境，攻山頻繁，山上群匪拚死抵抗，如同一塊鐵板，難道一封信、一番脣槍舌劍反而抵得過兵馬槍炮的威力？」

　　苗逵已經心下恍然，徐徐頷首道：「不錯，國公說的不錯。它是鐵板一塊也好，散沙一團也好，不過是利字聚合罷了。同仇敵愾是因為一旦破山他們的損害是一致的，招安計能夠分化瓦解他們，則是因為接受亦或不接受招安，他們的得益是不同的。」

　　許泰欣然道：「自古同患難易，同富貴難。這麼看來，國公招安的信送上山去，五老峰上現在應該就有一番爭執了！」

　　　　※※※

　　五老峰上，會議剛剛不歡而散。

　　邢老虎也抱病參加了這議和招撫的重要會議，中條山響馬軍果然因為楊凌這一紙招撫的書信而陷入了內爭當中。

　　趙潘、趙鎬兩兄弟原來是大戶人家的少爺，雖說自幼習武，可是卻不曾吃過苦，在中條山上混了這麼久之後，他們才知道打江山坐天下的過程遠不像書中所寫那樣簡單和愜意，風光時大權在握、生殺予奪，落魄時同樣也是險死還生、衣食無著。

　　這兩個受了平話、戲說、遊俠列傳毒害的大少爺後悔了，一聽說朝廷招撫，不禁喜出望外，立即大力贊成接受朝廷招安。他們現在說話也是甚有分量的，響馬盜流竄過程中招兵買馬，新招納的士卒都交給這兩人帶領，兩人合起來手下有上萬兵丁。

　　封雷和劉廿七挑選精兵，正準備抄小道遁出中條山，取道過黃河呢，人還沒走，朝廷就來了招安榜文，於是兩人也趕回來參議。一聽趙家兄弟的意見。兩人立即站出來反對，尤其劉廿七乃是張茂的親信手足，張茂被江彬所害，劉廿七恨江彬入骨，要他向江彬一方的官兵投降，那是死也不肯。

　　邢老虎原本是劉六、劉七屬下，這人沒有什麼野心和大志，從來就沒想過要大權獨攬，否則也不會把兵權盡數交給趙燧了，而且他極看重江湖義氣，所以他的意見是帶兵突圍，南下與楊虎、劉六合兵一處。邢老虎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大帥。他的意見卻不容小覷，趙燧接受招安的微弱念頭又消失了幾分。

　　而此時中條山的坐地虎李華，占山為王的念頭又冒出來了，向朝廷投誠他不肯，轉戰江南他也不肯，李華竭力勸說趙燧留在中條山，根本無需擔心朝廷的圍困。按他的理解，他在中條山這麼多年，官兵也奈何他不得，現在兵強馬壯，更不用擔心官兵圍剿了。投靠朝廷萬一被反攻倒算，想逃也逃不了，去江南的話沒有根基，又太過冒險。

　　紅娘子沒有意見，她最初加入白衣軍造反，只是為了控制住自己崔家老寨的人馬，免得被楊虎吞併或利用，打江山她沒興趣，殺周德安那個殺父仇人，能借助義軍便借助義軍，如果不能行刺暗殺她同樣在行，可是崔副帥不說話，她那幾位叔父長輩卻七嘴八舌，什麼意見都有。

　　趙燧被吵得頭暈腦脹，這個人性情耿直，不擅於協調這麼複雜的關係，他雖有野心，卻沒有絕對的威望和權力，一到這種關乎個人切身利益的時候，根本無法擺平各方勢力。

　　趙燧無奈，只好與邢老虎、崔鶯兒計議，決定先與朝廷談判，趁此機會摸清楊凌到來後，朝廷大軍的部署和實力，再決定是戰、是降還是走。這樣模稜兩可的答案，總算暫時安撫住了部屬們。

　　李華面色陰沉地回到自己駐守的棋盤山峰，副寨主周盤見他臉色不好，忙迎上前道：「大哥，趙元帥請你去，是商議什麼要事呀？」

　　李華懶洋洋地坐下道：「還能有什麼事？嘿！朝廷招安！」

　　「招安？」周盤吃了一驚：「朝廷要招安咱們？那……趙元帥是什麼意思？」

　　李華道：「他沒直說，不過我看那意思，趙元帥是有點動心了。幸好，邢大帥和封雷、劉廿七等人都表示反對，趙元帥才含糊決定暫且與朝廷議和，見機行事。」

　　周盤一聽這才放下心來，要是接受招安的話，處境最尷尬的就是他們，因為他們和山西豪門世家蒲家、蒲州武林世家姬家結有極大的仇怨。

　　蒲家有個女兒，嫁到蒲州姬家，周盤等人下山劫掠時，把這位正巧去普濟寺上香的姬家少奶奶劫上山來，勒索了金銀卻不放人，把一個年輕少婦活活凌辱至死。

　　天下各地都有一些世家豪門，家大業大，勢力盤根錯節。山西蒲家就是這樣的一個豪門，真要接受朝廷招撫，他們就算做了官又怎麼鬥得過蒲家的勢力？更何況那姬家又是武林世家，目前姬家就有人在外省做著參將武官，在山裡他們是老大，出了山早晚被人家收拾掉。

　　周盤剛剛鬆了口氣，卻聽李華又道：「可是邢大帥的意思。是離開中條山，率軍去中原。劉六、劉七還有楊虎他們被官兵到處圍追堵截，在中原猶如喪家之犬。我們若是失去中條山這處險地，跑到中原去，只怕不但救不了他，連我們都得陷進去，這記昏招太蠢了，邢大帥和劉六兄弟情深，我們憑什麼跟著去賣命呀？」

　　李華悔恨道：「悔不當初啊，咱們在這做山大王何等逍遙自在，都怪我一時鬼迷了心竅，還真以為他們能成大事，立即起兵響應，結果是引火燒身，現如今他們要接受招安或棄山而走，咱們怎麼辦？跟著他們做流寇嗎？」

　　周盤道：「大哥，他要去江南，咱們大不了一拍兩散，繼續留在這中條山裡。官兵志在他邢老虎、趙瘋子，他們想走就讓他們走，把官兵引開咱們就安全了。」

　　「嘿！要是他們接受招安呢？他們的勢力可比咱們大，其餘四峰都在他們駐守之中，只要接受招安，他們馬上搖身一變就成了官兵，咱們能往哪兒逃？」

　　「這個……大哥，他們定在何處談判？」

　　「官府信上說趙元帥要是同意議和，便由咱們選擇時間，地點定在流雲渡的仙人橋上，仙人橋是深峽之間的一座長橋，兩邊隔峽相對，不怕對方重兵埋伏。」

　　周盤眼珠一轉，湊近他耳朵低聲道：「大哥，兄弟倒是有個辦法阻止趙元帥接受朝廷招撫，就看大哥您有沒有那個膽量。」

　　「什麼辦法？」

　　「老三是有名的神箭手，人稱金眼雕，密林之中射殺狐兔也是百發百中，而且他臂力超群，能使五石弓，百步能穿楊。會談當日不妨使他在山峰密林處以暗箭射殺楊凌，如今一來，招撫一事必然作罷！」

　　「什麼？」李華大驚而起。

　　周盤忙安慰道：「大哥放心，誰能猜得到是咱們動的手腳？要論仇怨，邢大帥、封雷、劉廿七他們和朝廷的仇可比咱們深得多。再說，即便猜到沒有證據誰能奈何得了咱們？」

　　李華思忖半晌，把牙一咬道：「好，就這麼辦，不過萬萬不可誤傷了趙元帥，老三呢？」

　　「老三在山前把守呢，我把他叫回來？」

　　「去吧，小心些，不得露出半點口風！」

　　「兄弟理會得。」周盤說著，匆匆走出房門，四下看看，然後急急向山前走去。

　　　　※※※

　　李福達的兩衛兵馬已經開到蒲州城，並按照楊凌的部署開始向東華山下駐地移防。

　　此時，奉楊凌將命，原本駐防各地，防止趙瘋子到處流竄的衛所官兵和部分邊軍，都在向東華山逐步推進，他們扼守住一切水陸交通要隘，穩紮穩打，步步設防，包圍圈越來越小。

　　這些事由於楊凌出京前就早早做出了安排，所以做的有條不紊。太原衛的兵衛沒有參加這種一步一堡壘的進攻部署，楊凌調他兩衛兵馬前來，顯然是為了加強攻山力量。

　　李福達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他的眼神飄忽，心緒正在緊張的揣度的楊凌的通盤計畫，根本沒有注意路旁山青水秀的美景。

　　他的得力臂助江南雁被留在了太原組建民團，彌勒教要人有人、要錢有錢，一直所欠缺的就是不能公開活動。把忠誠的徒眾集中起來訓練出一支完全忠於自己的軍隊。

　　借助武定侯郭勳的勢力，他現在成功地掌握了太原衛，而且除了左衛、中衛指揮使之外，他利用職權和劉瑾亂政時的機會，或送禮行賄，或尋釁罷職，把中下層將官大數換上了自己的人，他有把握一旦舉事，就可以迅速殺掉兩個指揮使，把三衛盡數掌握在手中。

　　可是光是這支武裝力量畢竟還很薄弱。而且士兵的忠誠度還是很成問題，利用朝廷大力組建團練部隊的機會，堂而皇之的培植自己的私人武裝，那把握就要大得多了。

　　他在山西有許多忠誠的徒眾，其中有一些都是富甲一方的大財主。晉商之富，天下第一。靠這些忠心的富紳教徒捐獻資財購買馬匹、兵器、甲冑、糧草，集中本教的忠誠徒眾組建一支完全忠誠的軍隊，以本教的大法師、法師、長老、香主們進行訓練，大業可期。

　　不過有兩件事他沒有想到，一是楊凌自京裡來，沒有趕到太原坐鎮中樞指揮，而是半途就折向，直接趕赴蒲州。二是楊凌會調他的兵來助戰。

　　自從趙燧流竄山西以來，山西地方就收到楊凌將令：為了避免自亂陣腳，各府道各負其責、守衛地方，堵塞通路，勿隨流寇而流，他們只負責圍，由京師派來的追兵負責殲。這一來李福達縱然想混水摸魚，讓趙燧趁機把山西攪亂也辦不到了。

　　現在楊凌調他來，江南雁的提議在他心中又活泛起來。在他心中，江山第一，為了江山他可以放棄親情、隱忍對楊凌的仇恨。然而現在楊凌並不是在他的防區，找機會幹掉這個心腹大患的念頭就變的熱切起來。

　　還有就是楊凌打算議和，絕不能坐視趙燧投靠楊凌，讓楊凌騰出手來集中全力對付剛剛趕到江西的楊虎，議和之舉必須予以破壞。兩件事似乎正好可以一併解決。

　　想到這裡，李福達眼中閃爍起凶狠的光芒，他抬起頭來，漫聲喚道：「小楚！」

　　一個年輕英俊的侍衛親隨一提馬韁，飛快地趕上兩步，趕到他的身邊。

　　此人是他從彌勒教年輕一輩中挑選的一個義子，一身武藝相當不凡，李福達低低囑咐一番，小楚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興奮神情，拱手低聲道：「義父放心，孩兒一定完成命令。」

　　李福達隨意地掃視著四周，淡淡笑道：「唔……現在就去籌備吧。切記，萬萬不可傷了趙瘋子，此人還有用處。」

　　「得令！」小楚一撥馬頭，向長長的行軍隊伍後方馳去。

　　李福達提馬前行，高喝道：「中軍，傳下令去，全軍加速前行，趕到駐紮地點立即挖戰壕、架鹿角，安排好一切防務再安營紮寨、埋鍋造飯，誰敢誤了國公爺的軍機，軍法從事！」

　　中軍官立即把將領傳達下去，全軍陡然加快了行程，李福達看著急急行軍的隊伍，臉上滿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去年損兵折將，諸事不順，一過了年就大不相同了，先是白衣軍，後是響馬盜，緊跟著正德趕著來送兵，楊凌趕著來送命，莫非今年這是轉了運了？」

　　　　※※※

　　一入山西滿眼山，楊凌一路上見得多了，不過踏足山上，這還是頭一次。東華山綿延三百餘里，做為中條山主脈上的一處險要所在，奇巒險峰、流雲飛瀑，可謂美不勝收。

　　然而山景之美，在之於奇。若是遊山玩水，那自然是山勢越奇越險越好，可是用兵攻打，可就令人頭疼了。楊凌瞧著這連綿不絕的崇山峻嶺嵯峨插天，林密處松濤滾滾如巨獸之脊，樹稀處怪石嶙峋，易守難攻，也不由暗暗心驚。

　　旭日東昇，連綿起伏的五老峰似乎朦朧欲睡，千溝萬壑將它的瑰奇舒展在天地之間。流雲渡是兩道山峰之間的峽谷，峽谷中隱藏著深藍色的陰影，煙氣蕩漾，增加了幾分神秘安詳的氣氛。仔細看去，才看出那是霧氣氤氳，被陽光折射，加上峽谷中陰暗，所透出的顏色。

　　仙人橋是流雲渡上的一道鐵索橋，兩端深深釘在牢固的岩石當中，鐵索上固定著木板，兩側是一人多高的護欄。左右護欄各用三條鐵鏈再輔以竹木編織而成，網眼甚大，向兩側望去，橋體微微晃動，好像沒有遮攔的懸在谷中，膽子小的扶著護欄也不敢過。

　　兩側橋頭怪石叢立，氣象萬千，每當雲霧迷漫的時候，涉橋而過時行在雲霧當中，飄飄然有若仙人，所以這橋名之為「仙人橋」。橋下絕壁通天，怪石兀立，隱約能聽到水聲，卻看不到是何處流泉，只有懸崖邊上暗綠濕滑的苔蘚，隱隱透著寒意。

　　這座橋狹長搖擺，根本無法用兵士衝鋒，四周又無法布置大量伏兵，可謂是極安全的談判場合。伍漢超為了楊凌的安全可謂大費周章，對方的將領個個武藝高強，而自己這位國公爺的武藝，雖然他自己總是沾沾自喜的，可是他小伍眼裡實在是三腳貓，還是瘸了兩條腿的。

　　他身上雖配有火器，若是近身突發襲擊，終究不如刀劍迅速，所以伍漢超提前便趕上山來，在這仙人橋上做了番手腳，在橋正中以鐵索蛟筋結成一道橫網，將橋一斷為二，把雙方談判者都隔了開來。

　　在這搖晃不止的橋上想從上邊攀援過來，這邊又有高手護侍，那就純是找死了。對岸上方林深茂密，若藏有刺客暗放冷箭，也得顧慮到，所以伍漢超給楊凌內穿護甲，外罩蟒袍，自己和江彬佩以刀劍盾牌，身上暗藏袖弩，護衛方面可謂做到了極致。

　　對岸侍衛林立，開始有一行人向仙人橋走來，楊凌縱目眺望，人群中沒有紅娘子的身影，他不覺暗暗鬆了一口氣。

　　楊凌向伍漢超微微頷首，伍漢超、許泰、江彬、宋小愛四人護侍著他，也開始向橋頭走去。橋中央，隔著鐵網有兩把交椅，靜靜地擱在那兒，隨著橋面輕輕起伏而晃動著，遠遠的，趙燧在封雷、劉廿七、李華、趙鎬的陪同下緩緩走上了橋頭。

　　趙燧造反，消息傳回京師，楊凌便查明他便是自己在勝芳鎮結識的那位趙秀才，元宵節上兩人還兄弟相稱，共賞花燈，今日相見，已是各自統兵的敵對者，楊凌心中感慨不已，腳下走得便也慢了起來。

　　高山密林深處，金眼雕擦了把汗，把砍伐荊棘、刺枝的開山刀掛回腰間，然後匍匐在突出的一塊怪石上向橋上觀望。

　　山高林密，固然不易被人發覺，可是同樣對自己也不利，不是隨便往那兒一站，就能清晰的看到仙人橋上的情況，而且易於發箭的。金眼雕本是山中獵戶，眼光獨到，自然看得出什麼位置能對橋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又易於隱藏不被發覺。

　　他選的地方是山上一處怪石嶙峋的地方，樹木野草參差其間，從上邊往下看可以一覽無遺，而下邊仰頭只能看到那一片石頭，由於視線的問題，漫說伏在上邊，就是在上邊坐起來，下邊也不易發現。金眼雕是山中獵戶出身，最善偽裝，他穿了一套五彩斑斕的衣服，住那兒一伏更加隱蔽。

　　他使的是五石弓。五石弓洞石穿壁，要射穿盾牌也如摧枯拉朽一般，這種強弓能使得動的人天下根本就寥寥無幾，就是趙燧等人也不知道他有這樣的功夫，可是偏偏這個不起眼的小山寨三頭目就有這樣驚人的絕技。

　　不過縱是他天生神力，這五石弓最多也只能發出六箭，再多就沒有力氣了。金眼雕對此並不在意，以他奇準的箭法，料想一箭就能自上而下把楊凌射穿，將他整個人釘在橋面上，官兵手中包著鐵皮的盾牌對五石弓來說，就像一塊豆腐，根本毫無阻礙。

　　金眼雕摸出鐵板指戴上，從箭囊中摸出一枝雕翎狼牙箭，緩緩搭在弓弦上。仙人橋正中隔著絲網坐著兩個人，正似談著什麼。兩人背後各有四人，站在離椅子五六步遠的地方。

　　椅子，給了他最好的指示目標，坐在那裡的，自然就是他的獵殺目標，鋒寒的箭簇慢慢指向橋面，移向網對面的那張椅子、那個人。

　　「楊凌，你就在這仙人橋上，飛昇成仙吧！」金眼雕嘴角噙起一絲冷笑。

　　對面山上，小楚也進入了攻擊位置。

　　他穿著一身青衣，背插單刀，黑巾蒙面，一副夜行人的勁裝打扮。這是一棵大樹，樹從半空分成兩椏，靠山的一椏仍藏密如蓋，而探向懸崖的這一枝卻稀疏多了，這樹也不知是多少年的古樹，半空探出的枝椏也粗大驚人。

　　小楚四平八穩地坐在寬如臥椅的橫枝上，從肩上取下了弓。談判不可能隻言片語就結束，所以他並不急，小楚殺人，一向很有耐心。

　　他用的是三石弓。三石弓是軍中的標準配備，實際上除了專門的弓弩手中的少數精英，大多數人用不了三石弓。北軍中大多數人只能使用兩石弓，而南方衛所兵，比如楊凌在錢塘潮下驚見倭寇表演「弩箭不入」神功時的那群衛所兵所用的弓，只能當笑話看看罷了。

　　小楚是技擊高手，但是並不以力氣見長，弓箭還是他隨義父在陝西兵備道時才開始涉獵，他知道義父將來要打天下，打天下靠的是馬上功夫，弓箭是必用的武器，自己所精擅的短打技擊之術恐怕反而沒有什麼大用，從那時起他就開始苦練馬術、長兵器和箭術，現如今在太原衛軍中也算有些名氣的神箭手了。

　　穩坐在樹巔上，射擊一個一動不動的靶子，他有把握一箭射中楊凌的後心。可是他必須得等，楊凌不可能一直坐在那兒不動，他要等楊凌站起來走動，在楊凌走動轉圜時猝然發箭，箭發如閃電，等他中箭倒下，就沒人說得清箭是從哪個方向射過來的了。

　　楊凌忽然起身了，小楚眼睛一亮，迅速地抹箭、搭弦，標準的跪射姿勢。

　　挽弓如滿月、殺氣貫長虹，這一箭，即將射出。

三百八五　脣槍暗箭

　　楊凌施施然走到吊橋中央，趙燧領著四員悍將也到了對面，楊凌微笑拱手，說道：「趙大哥，久違了！」

　　趙燧微一錯愕，凝神瞧他兩眼，有些面熟，卻未想起自己何時認得了國公爺。他嘿了一聲，拱手還禮道：「國公爺如此稱呼，在下可不敢當。」

　　楊凌哈哈一笑道：「有何當不得？元宵燈會，你我兄弟相談甚歡，當時還勞兄破費，買了碗湯圓給小弟宵夜，趙兄貴人多事，竟然忘記了嗎？」

　　「啊！那人……那人是你？」趙燧錯愕道。

　　楊凌笑吟吟深施一禮，說道：「正是小弟。勝芳一別，想不到今日重逢，竟是在這五老峰上兵戎相見，世事詭譎，令人扼腕。」

　　趙燧已經定下神來，冷笑一聲道：「國公爺今日來，不是約在下敘舊的吧？」

　　楊凌輕鬆自若地道：「故人相見，先敘敘舊也無妨，呵呵，趙兄請坐。」

　　趙燧冷哼一聲，回身就坐。楊凌也在對面坐下來，二郎腿一翹，天風浩蕩，吹動袍袂，袍上四爪金龍似欲破雲而出。楊凌欣然四顧道：「勝芳鎮上，花市如晝。今日流雲渡上仙人橋，亦是別具情趣，我與趙兄相遇，還真是詩情畫意得緊。」

　　趙燧面上微露不耐之色，封雷、李華、劉廿七卻面露狐疑，望向趙燧的目光帶著些異樣。趙燧回首一顧，忽地瞧見，不由心中一凜：「莫非他們竟然懷疑了自己？」

　　便在此時，楊凌望著對面橋頭兩面大旗，高聲吟道：「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混沌之天。趙兄好大的志向，這詩是我朝太祖反元恢復漢人江山時所用的語句，趙兄意欲效仿太祖，做開國之君嗎？」

　　封雷等人聞言更驚，他們大多數不識字，縱有幾個識字的又哪知道這對聯是朱元璋用過的，還以為是趙秀才想出來的，他們的確信服趙燧的文韜武略，可是要說做皇帝，他們還是傾向於劉六、劉七的。難怪趙瘋子對邢老虎提議下江南這麼推三阻四的，難道他竟有擁兵自重的意思？

　　趙燧又氣又急，他怒聲道：「放屁！當今朝廷不公，我們正是要傾覆昏君，題這首詩只是控訴大明有如昔年蒙人一般殘暴，我們要重塑朗朗乾坤。姓楊的，你今日來，難道就是為了搬弄脣舌，挑撥是非的嗎？如此，本人少陪了。」

　　「且慢、且慢，哈哈哈。兄弟只是開個玩笑，趙兄何必生氣呢？」楊凌笑容可掬，趙燧氣的額頭青筋直冒。這麼掉頭就走，未免顯得心虛，如果不走，又怕楊凌再說出什麼話來，自己這些手下如果都是智謀之士那也罷了，否則楊凌一番話他們不起疑心才怪。

　　趙燧壓著火氣，一撣袍袖，虎目炯炯地道：「國公此來，可是為了勸降嗎？」

　　楊凌笑吟吟地道：「正是，否則我何必親履險地？」

　　趙燧仰面大笑：「哈哈哈哈……楊國公，你難道沒有看到，我等揭竿而起，如今不到一年，就聚眾數萬，何耶？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民心思反，則反而必受。我等此舉，正合天道、正合人心，眼看前程一片光明，你來勸降焉能成功？」

　　楊凌失笑道：「前程一片光明？哈哈，可笑！實在可笑！」

　　封雷跨前一步怒道：「你這白面書生，奸笑什麼？若非隔著這道網，老子一拳打下你滿口牙齒！」

　　宋小愛柳眉倒豎，大步上前嬌斥道：「大膽！對國公爺如此無禮，若不是隔著這道網，本姑娘一刀砍了你的狗頭！」

　　「噯噯噯，都別逞能了，這網不是還沒拆嘛！」楊凌起身笑著勸解道，然後向前兩步，胸有成竹地道：「趙兄，你我相識一場，所以你大難臨頭，兄弟我不敢見危不告，兄弟敢斷言，爾等造反，不出一年，必定土崩瓦解，煙消雲散。白衣匪，響馬盜，必敗！」

　　趙燧也霍地起身，「登登登」上前三步，傲然道：「我們手執重兵，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官兵腐敗，只能倚仗人眾圍追堵截，只能倚仗地利，據險死守。我等縱橫往來，兩過京師，所向披靡，官兵聞風喪膽，土崩瓦解？哈哈哈，國公爺是在開玩笑吧？」

　　　　※※※

　　右側高處，站在怪石後張弓搭箭的金眼雕頹然將弓箭下移，緩緩鬆開。方才一箭拉開如滿月，這一箭射去，迅似閃電，他雖然看到楊凌身後忽然走過去一員小將，隨即又搶過去一人和他拉扯，但是站在他這個角度並不能阻塞射線，而且五石弓的箭，任他武功再高，也未必來得及攔住。

　　不料這時趙燧卻也站了起來，大步上前與他隔網交談，從他這角度要是這一箭發出，可就得先射穿了趙燧的脖頸，才有可能射到楊凌了。他雖然不識字，可是從日常調度指揮也看得出，山中這些猛將只會攻不會守，調兵遣將還得靠趙燧，此人對山上實在是太重要了，大哥又再三吩咐過不要傷了他，怎能開弓放箭？

　　五石的強弓，即便以他驚人的神力，最多也只能射出六箭，就得精疲力盡。這一箭白使力氣了，他得鬆開弓弦，放鬆一下。

　　石後可以站立處只有一腳之隙，旁邊橫探出許多茅草，後邊就是山與巨石間的一道石隙，下邊深不可測，山風至此為憑空探出的巨石所阻，迴盪激烈，他不敢久站，又爬上岩石，眺望橋面等待機會。

　　金眼雕剛剛爬上石頭，眼角忽地有道亮光一閃，金眼雕不由怵然心驚：「這是兵刃的反光！」他想也不想，立即向旁一翻身，躺在晒得發燙的石面上，心頭怦怦直跳。天空湛藍一片，有淡淡白雲掠過，這樣仰臉一看，身周山風呼嘯，竟然有些暈眩感覺。

　　「這是誰？對面林中有人暗藏，莫非是官兵安排的暗樁？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我？如果……不對！會不會楊凌議和招安是假，想行刺我家元帥是真？」

　　想到這裡，金眼雕心中焦急，立即稍稍移動位置，探頭向對面望去。他常年在山中打獵，箭術通神，眼力自然極好，有人讚他在密林之中獵殺狐兔，也是百發百中，那是何等眼力？方才寒光只是一閃，他已清楚記得方位。

　　對面的千年老樹上，小楚也恨恨地撂下了弓箭，跑上前去罵人的宋小愛和趕過去牽住她手的伍漢超。無意中成了一面擋箭牌，恰恰攔在楊凌前面，他的箭術沒有金眼雕那般出神入化，人影猝地攔在楊凌前邊，他這一箭竟已收之不及。

　　暗箭傷人最忌暴露自己，如果這一箭誤中副車，哪裡還有機會下手？小楚收箭不及，只得將弓向下一壓，那利箭離弦，直向深谷射去，瞬間不見了蹤影。

　　小楚驚出一身冷汗，他手扶在古木上，一顆心怦怦亂跳，好半晌才平靜下來。

　　此處前後仍有斜斜探出到峽谷中的樹木，鬱鬱蔥蔥掩住了他的身影，可是頭頂枝椏比較稀疏，陽光透射而下，光線斑斕，他方才忽地壓箭伏身，從葉縫間射下的陽光正照在背上單刀刀面上，寒光折射，閃過金眼雕的眼角，他卻渾然不知。

　　橋上，楊大官人猶自沾沾自喜地道：「舉兵起事，貴在審時度勢，因勢利導。貴在知己知彼，盡悉順逆，而你們，樣樣都在逆天行事，何談成功？」

　　趙燧身後四將都湊過來，江彬四人見狀也急迎上前，將兩人環在中央。趙燧嘿嘿冷笑，不屑地道：「請國公爺指教。」

　　楊凌欣然笑道：「你叫我國公爺？看來還知道天下正統在哪裡呀。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混沌之天。聽起來壯觀，可是你們想代明而興、君臨天下，卻不知時過境遷，當今局勢與蒙元時大不相同。

　　「我便先來講講這審時度勢。蒙元是異族，對天下漢人苛薄至極，將天下人分為四等，漢人在蒙人眼中如同奴隸，所以百姓從未歸心。至元末時，天下已崩壞不堪，失盡人心，朝政難以維持。

　　「偏偏此時蒙元宰相伯顏又出昏招，向元順帝進言，為消除漢人實力，殺盡天下張、王、李、趙、劉五大姓。五大姓的漢人當時占天下漢人地四分之一，這些人又有至親好友，此舉無異於要屠盡所有漢人。

　　「各路豪傑在此人心惶惶之際，紛紛起兵抗元，完全順應民心，所以未經數年，便如摧枯拉朽，順利取得天下，如此結果，既是人為，也是天授。

　　「然而如今呢？大明立國百餘年，根基穩固，先帝弘治乃是少有的賢明君王，在位十八年，選賢任能、勤政愛民，更是民心所向。當今皇帝御位之後，雖因年少嬉玩，曾讓奸佞禍亂朝綱，但奸佞不過兩年，便遭清除。大明國運未衰，現在皇帝又勵精圖治，改革朝政。

　　「減免河北，河南，山東錢糧稅賦的事你們知道吧？清理土地兼併，澄明吏治，改革軍制，移民遼東，開海通商，鼓勵農耕，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這些措施一發，百姓有了希望，誰還跟著你們造反？

　　「你們現在雖聚起數萬兵馬，但是今後再難擴張規模，兵員只會越來越少，不信嗎？你看劉六、楊虎，原來數月間聚兵十萬，如今周遊江南，處處碰壁，還有多少百姓響應？你們坐井觀天、不知世間變化。還在這裡妄自尊大！」

　　趙鎬、李華聽得面如土色，封雷、劉廿七憤憤不平，趙燧雙手微微顫抖，楊凌所言，句句如同刀劍，狠狠擊在他的心坎上，他未嘗不是沒有考慮過接受招安，畢竟打江山坐天下只是他被迫從匪後的一個夢想，現在隨著朝廷快速做出的反應，這個念頭已經漸漸淡了。

　　朝廷起初只是一味剿匪，越剿百姓負擔越重，負擔越重投匪的人就越多，所以劉六、趙燧他們根本不怕官兵進剿。剿得天下大亂，百姓對朝廷的怨憎和失望越來越大，不但許多窮苦百姓，甚至一些士子，也會投到他們的麾下。

　　可是楊凌重新出山後。一場大仗打得楊虎潰不成軍，把他從朝政潰爛不堪，隨時可以招到兵員的山東趕了出來。隨即他剿匪總指揮卻搖身一變，成了理政大臣，跑回朝去搞改革了，前邊趕著流匪，後邊重整家園，趁機把朝廷沉積弊政一掃而空。

　　這情景簡直就像是白衣軍在前邊燒荒，朝廷在後邊播種，不但百姓們有了盼頭，就是那些最不願打仗的衛所兵，聽說朝廷準備再過兩年天下太平後，將逐步推行「募兵制」，自己不用世世代代當大頭兵，打起仗來都有了勁頭。照這樣下去，原來的希望還真的很難實現。

　　可是……自己能做得了部屬的主嗎？除非狠下心來把邢老虎、封雷、劉廿七幾名主將害死，但是我趙燧豈能幹出那等不義的事來？

　　趙瘋子心潮澎湃，半晌方長吸一口氣，沉笑兩聲，說道：「好一張利嘴，你且繼續說，我們又如何不知己、不知彼了？」

　　　　※※※

　　紅娘子在房間裡逗弄著孩子。棄仇自從服過了她費盡心機弄來的藥後，已經完全痊癒了。有崔家祖傳的練武秘方培元養氣，小傢伙長得十分結實。

　　去年冬天，在大同和楊凌陰差陽錯地發生了那段孽緣，誰會想到和楊虎成親那麼久，始終不曾有過身孕，只過一夜春風，竟然珠胎暗結，懷了身孕。

　　她利用和楊虎鬧翻的機會，獨居於崔家老寨後山，到了後來身形漸漸遮掩不住時就藉口下山散心，偷偷避出去，直到生下孩子才返回山上，只是可憐了這孩子，只能說是路上撿回的棄嬰以避人耳目，初為人母的崔鶯兒每每看到自己的孩子，都不免心生愧疚。

　　如今孩子已經七個月了，眼看著自己的骨肉越長越可愛，她的心裡充滿了一個母親的歡喜和滿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孩子越長越像他的父親，那個讓她魂牽夢縈、又愛又恨的楊凌。

　　輕輕撫摸著楊棄仇的臉蛋，崔鶯兒幽幽地嘆了口氣：「娘整天打打殺殺的，真是苦了你，唉！你那可恨的爹……」

　　崔鶯兒悵然閉口，沒有再說下去。以她堅強高傲的個性，縱然再是愛煞了楊凌，以她為人妻的尷尬身分，也不會丟人現眼的上門自訴情意，願意為人妻妾。都是為了這孩子，她才含羞忍辱地去找楊凌，企盼他能幫助自己報了殺父之仇，藉此緣由留在他的身邊。

　　可恨，那個傢伙公私分明到如此地步，明明是一個貪圖權力的酷吏，他卻講了一番大道理，就是不肯幫忙。若是從此不能相見那也罷了，偏偏自己到山東，他便去山東剿匪，自己來山西，他又殺到山西，竟是始終不肯讓她安靜，紅娘子又如何可能自欺欺人的忘了這個使她畢生難忘的男人？

　　「除了趙秀才的兩個兄弟，山寨裡沒人願意接受招撫，楊凌此番來議和，一定不會成功。邢大哥想要下江南，他是主帥，趙秀才不能違逆他的意思的。看來今日之後，大軍就得準備去江南了吧？但願……他不會再追來，朝廷那麼多官呢，還處處都需要他嗎？」

　　崔鶯兒一邊想著。沒來由地忽有點心慌，想的是盼他不要再追來，可是內心深處思及從此與他山高水遠不得相見，心裡又空落落的，有種沒抓沒撓的感覺。

　　雖然不能長相廝守，可是這麼時時知道他的一舉一動，知道他就近在咫尺，心裡就安穩得多，要是真的從此音訊杳杳……崔鶯兒暗啐自己一口，被自己的沒出息羞得臉紅了。

　　孩子睡醒了，睜著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睛，很老實地看著她。媽媽雖然穿著一身男裝，但是在這不知世事的小孩子眼中，可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哪怕正閉著眼睛，嗅到她的氣味，他也曉得那是自己的母親，就會馬上安靜下來。

　　看到兒子童稚純真的表情，崔鶯兒臉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眉彎脣翹，笑得如一泓春水：「有子萬事足，自己領兵造反，闖下滔天大禍，任他身為國公，又哪能還有辦法為自己開脫？只要殺了周德安，替爹和老寨裡慘死的親人們報了仇，我就帶著孩子遁跡天涯，好好把他撫養成人，楊凌……我們今生無緣了。」

　　笑得有點心酸，晶瑩的淚水緩緩溢出了眼角，孩子還不明白事情，他只是「咿呀」地叫著，張開了雙手，希望媽媽抱抱他。

　　就在這時，三嬸一掀門簾走了進來，嘟囔道：「邢老大的病還真越來越重了，唉，這整天行軍打仗地，也沒空調理，還真是麻煩事。」

　　崔鶯兒急忙抱起兒子，就他的襁褓上擦去了自己頰上的淚水，從後面看去，好似她正在抱著兒子親吻。

　　三嬸呵呵地笑起來：「孩子越長越可愛了吧？這孩子，俊著呢，招人疼招人愛的，嬸嬸也稀罕著他呢，你三叔老想親他，讓我踹了幾腳就不敢了，他那老眉可扎眼的，滿臉鬍子，孩子細皮嫩肉的哪禁得起？那個老東西，還不樂意呢。」

　　崔鶯兒也呵呵的笑起來，她順勢把孩子交給三嬸，說道：「嬸嬸，你先帶著，我出去一下。」

　　三嬸疑惑地道：「這是去哪兒呀，今天休兵議和，官兵已退出山去了，探馬十幾道呢，還怕有人偷襲？」

　　崔鶯兒緊緊腰巾，順手插上了短劍，說道：「喔……不是，我去看看……邢大哥。」

　　崔鶯兒走出茅屋，迎著絢麗的紅日長長吸了口氣，拔足向前山奔去。兩個人的孽緣，本就是見不得人的，現在又鬧成了官與匪的地步，漫說在一起，就是見一面，都難過登天。今天他在流雲渡和趙秀才議和，去悄悄的看他一眼吧，或許……這是這一生，最後一次見他。

　　　　※※※

　　金眼雕從岩後悄悄探出頭去，只見對面鬱鬱蔥蔥，一片素綠。枝繁葉茂間，風吹樹搖，如同碧浪，並無絲毫異處。「難道是自己看走了眼了？」金眼雕暗暗疑惑，他目力驚人，此人雖以神力和箭術揚名，綽號卻叫金眼雕，由此可以看出他目力之強，在此警覺關頭，怎麼可能大意走眼？

　　金眼雕扭頭瞧瞧，見橋上雙方擁在一起正談得起勁，一時半晌沒有機會下手，便沉住氣，專心在對方林中搜索，尤其注意觀察方才有閃光的地方。忽地，又是一陣風來，搖動枝叢，金眼雕眼睛一亮，已經有所發現了。

　　小楚穿的是一身夜行衣，如果他穿的也像金眼雕這般五彩斑斕，借助林木掩護，金眼雕未必能夠發現，可是他現在雖伏在樹上沒有什麼動作，金眼雕還是注意到了這一塊地方有異，他緊緊地盯住那裡，樹叢搖擺，小楚伏在樹上的可疑身影也時隱時現。

　　當又一陣風來，拂動樹枝時，小楚正好活動了一下。金眼雕臉上頓時露出滿是殺氣的笑容：「那裡果然有人，看來官兵是要暗殺趙元帥。」

　　他不知道仙人橋上談判的雙方何時會回到座位上坐下，對方的刺客隨時可能發箭射殺趙元帥，此時不能再等了，他立即取過一枝利箭，悄悄向右下挪移了一些。這塊突出的巨石不是平平整整的，巨石向一方傾斜，向橋頭的一方較高，這樣移動一下，跪在石上張弓搭箭就不怕那邊有人發現了。

　　「吱呀呀」弓弦顫響，金眼雕瞇著眼，猶如一隻獵食的猛禽，靜靜地等候著最佳的機會。

　　又一陣風吹過來了……

　　枝搖，人現，颯然一箭！

　　箭一射出，金眼雕就一拳擂在石頭上，低低咒罵一聲：「他媽的，肏！」

　　他立即反手又抽出一支箭，搭箭在弦，緊盯目標位置，屏息凝神，一動不動。遠看，便如石上鑄的一個鐵人，被鏽蝕得五彩斑斕，卻仍任憑風吹雨淋，屹立不動。

　　一箭離弦前，他就看到對面那個青衣人向旁移動了一下，從動作來看，該是無意識的舉動，可能是看著橋上的人影，適時移動位置以便尋找發箭點，可是這個時機太湊巧了，金眼雕依據經驗，立即就知道這一箭射空了。

　　箭矢入木，除非對方是聾子，否則絕對不可能沒有發覺，金眼雕全神貫注，等著對方做出反應，無論對方是反擊、移避，都休想避開他這第二箭。方才是恰巧在他箭離弦前離開了原點，而他已經來不及再做變動。

　　五石的弓，箭破弦而出，目力難測，其速奔逾閃電，就是在平地上也難以閃避，何況是在樹上？何況是他有了心理準備，能夠預判對方行動方向的前提下？那樹高達十五六丈，想跳下去就得抱著摔死或者殘廢的準備。這第二箭，他死定了！

　　「颯……鏗！」耳旁貫風，勁風刮得頸項火辣辣的，小楚還沒回過神來，一陣怵人的「嗡嗡」聲傳來，把他嚇了一跳，還以為不小心碰到了馬蜂窩，扭頭一看，小楚頓時嚇僵了，一枝利箭入木尺餘，粗粗的箭桿有大指粗細，急驟地顫動，蕩出一片扇形光影，這是何等可怕的利箭。

　　小楚僵住了，他抓緊了弓，汗水濡濕了掌心，身子僵硬著一動不動，過了許久，他才慢慢抬起頭向箭尾指向的方向望去，抬頭時似乎頸項的骨節都在喀喀作響。這個角度，枝頭恰好有一叢樹葉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可以看到對面一片岩石，也估計到有人從那裡放冷箭，卻無法看清那人的位置。

　　這樣的箭術、這樣的強弓，太可怕了。或許對面短兵相接，這個人不是他三招之敵，可是這樣弓箭對射，自己能有多大把握？

　　是戰！還是走？

　　箭從對面射來……難道是趙燧暗布伏兵，準備刺殺楊凌？如果是這樣，憑這個神射手的功夫，楊凌今日十有八九難逃生天，倒省得自己動手了。

　　可是現在對方很明顯把他當成楊凌派來刺殺趙燧的人了，就此溜之乎也嗎？教規嚴厲，自己受命而來，萬一對方失手，自己卻一箭未放，教主會放過自己嗎？

　　那要怎麼辦？怎麼應付這個可怕的、無法說明自己真實意圖的敵人盟友？殺了這個對自己生命有威脅的神箭手，然後自己來完成刺殺楊凌的任務，自己辦得到嗎？

　　大顆的汗珠從小楚額頭，腮旁落下……

　　是戰……還是走……

　　　　※※※

　　「我說你不知己，是因為你們山頭眾多，派系林立，根本做不到號令統一，上下一心。」密林中正在進行一場箭術的暗戰，仙人橋上楊凌也正在以脣舌為刀劍，發動攻心之戰。

　　「劉六、楊虎、李華、紅娘子，還有你趙兄，各拉隊伍、各據山頭、各樹旗號，你們真的做得到不爭權奪利、同仇敵愾嗎？就算你們肯，你一人屈居人下，你的部屬就得全部屈居於他人之下，投效到你們各自門下的人物，他們肯嗎？」

　　楊凌雙手一背，冷笑道：「暫時因困境聚合的力量，何能長久？只要你們稍稍得勢，便起爭權奪利之心，臨苦戰時保存自己實力；有利益時，保證自己得到好處；這些你們避之不開的事情，必然導致整個部伍人心離散，輕義重怨，難成氣候。」

　　「我呸！你們朝廷中人懂什麼叫江湖義氣？我們兄弟上下一心，豈會如此不堪？齊大哥入獄飽受酷刑，始終不肯吐露我們一點秘密；張茂大哥義薄雲天，是霸州第一條好漢。你這狗官，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封雷怒罵著，狠狠瞪了江彬一眼，那目光如刀，如果不是隔著一道鐵網，就要衝過來與他決一死戰了。

　　江彬無所謂的聳聳肩，耷拉著臉道：「看我作甚？自古忠義不能兩全，我是朝廷將官，自該以大明江山為重？」

　　劉廿七鄙夷地啐了一口，罵道：「呸！狗都不吃的東西，你是官，我們是匪，我們卻比你乾淨一萬倍！」

　　「去你娘的，兄弟之間講個義氣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你們攻城掠寨、燒殺搶掠、姦淫婦女，無惡不做，說是替天行道，經你們一通燒殺，不知多少老百姓家也沒了、人也死了，我入你親娘，你們攻霸州，把我的小老婆給弄哪兒去了？

　　「你們這些殺千刀的畜牲，那麼嬌滴滴的一個美人，你們也捨得殺？你們這些天不收地不養、神憎鬼厭、惡貫滿盈、死有餘辜、千刀萬剮、痴頭怪腦、愚昧無知、婊子養的王八蛋！」

　　江彬跳著腳大罵，越罵越是悲憤，劉廿七被他罵得心頭火起，刷地拔刀出來，厲聲吼道：「有種你過來，老子一刀劈了你！」

　　江彬也不含糊，兩把斬馬刀鏗地一聲握在掌中，冷笑連連地道：「就憑你？滾過來，老子一腳踢你下谷做王八！」

　　楊凌和趙燧異口同聲地喝道：「給我住嘴！」

　　兩個人猶自不肯服氣，一邊收刀後退，一邊狠狠的瞪著對方。

　　楊凌道：「趙兄智略過人，倒是一員猛將，可惜，你只是響馬盜中的一支，難以統率各部，響馬盜一旦壯大，為了合併各派勢力，覆軍殺將在所難免。張茂？張茂不過是水泊梁山上的晁天王罷了，那麼誰是假仁假義、賣友求榮的宋公明呢？」

　　楊凌看了封雷一眼，笑道：「你倒是一員悍將，可你只懂打打殺殺，打江山取天下，你就是做獨當一面之雄也辦不到。歃血為盟，舉義群夥，自古造反者誰不是這樣起家？可是一旦成勢呢？既以利合，必以利分。古往今來，以平民之身而登帝王者，無不千方百計尋找罪名，行那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事，為什麼？

　　「蓋因你們這些歃血為盟的結義兄弟，最知道當了皇帝那人的底細，知道他不是什麼真龍天子，只不過是個泥腿子出身，你們把他是當成好兄弟，卻不是當成一個敬畏的主子……」

　　楊凌說到這兒忽然覺得不妥，怎麼忘了本朝太祖也是平民出身了？雖說對方是賊，身邊的四員武將也不足懼，可是這種事情還是少講為妙，所以馬上又轉了口。

　　他本來想說，以割據一地的王侯大豪起兵的，自己的名望和勢力一開始就很大，投靠他的人原本就是以主公待他，一旦得國，不過按部就班，封王封候，做皇帝者不會感到有威脅，自然也不會大行屠戮。

　　而平民為帝者，卻鮮有這樣胸懷的，因為他們走的正是劉六等人現在的路子，彼此之間兄弟相稱，全憑義氣和兄弟感情維持這種組織關係，每個人都有比較獨立的勢力，而且缺乏對大首領足夠的敬畏。

　　那麼他做了皇帝，最大的威脅就來自這些昔日的兄弟，這些還未明智地把自己和皇帝的身分，從兄弟轉化成君臣父子，而且還是手握重兵的人。

　　一般這時才奪了江山做了皇帝的人，年紀也都不小了，他是沒有時間再讓這些驕兵悍將適應他們的新身分，建立自己的新秩序的。為了江山穩固，為了子孫後代，那麼這個皇帝能採取的最好辦法，就是殺功臣。

　　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誰又能保證那些枉死的功臣真的沒有過自己當皇帝的野心呢？國有少主，而統兵大將是開國元勳，結果取而代之的例子，古往今來太多太多了。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楊凌相信以史為鑑，這些血淋淋的現實能能夠打動這些人的心，在他們心裡破開一道裂痕。這些事娓娓道來，不但通曉文史的趙燧三兄弟心生警戒，對劉六、楊虎等人從此再不能完全信任，就是封雷那幾個腦袋缺根弦的死忠大將也得犯合計，如今只好另尋說詞。不過雖然話收的早，看那模樣，趙氏三兄弟，顯然已經聽懂了，目的也算達成了一半。

　　楊凌吁了口氣道：「幾位稍安勿躁，楊某此來誠心招安，分析利害，也是希望你們能夠好好思考，如能一團和氣，那是最好。如果你們仍然決定刀兵相見。話已說盡，咱們也心中無憾了。再說知彼……」

　　　　※※※

　　橋上脣槍舌劍，林中冷箭暗戰。橋上僵持著，林中的小楚和金眼雕也在僵持著。金眼雕是一個有耐心的獵人，遠比很有耐心殺人的小楚更具耐心，艷陽下，他靜靜的單膝跪倒在岩石上，瞇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他曾經在大雪的冬天，在一棵樹下舉箭耐心等候了近兩個時辰，等到那隻狡猾的雪狐出現，一箭將它雙耳射個對穿，保持了整張雪狐皮的完整，賣了個大價錢。現在，他就是把對面樹上的小楚當成了一隻狡猾的雪狐了，他在靜靜的等待著獵物。

　　也許他只是一個卑微的小人物，可是一箭在手，又隔著一道無法踰越的天塹，他就不怕任何一個高手，任何一個人，在他得意的領域，都可以睥睨笑傲，我自稱雄。小楚雖在林蔭遮蔽下，卻遠比對方緊張，他狩獵的經驗和耐心以及他的箭技比起對方都差得太遠。

　　手上不停地在出汗，他終於明智的決定退出這場角逐了。腳下緩緩地向後移動著，一寸寸的移動著，雙眼緊緊盯著對面，再往後就要靠近樹幹了，同時上邊也沒有林蔭遮蔽，要完全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之中了。

　　只要騰身躍起，繞到巨大的古樹背面，就能借助樹幹的掩護，和另一側不斷探出的橫幹逃下去。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動了，團身一彈，倒縱向樹幹，半空中一個完美的轉身，單掌伸出，在樹幹上一探一滑，只要繞過去，那就安全了。

　　青色人影如同一縷輕煙，只是一閃，對面金眼雕便從石化狀態驟然復活了，開弓、離弦，錚然一聲，箭似流星一閃。

　　小楚的身子貼著粗大的樹幹剛剛滑出一尺，一枝雕翎爆裂著空氣已經掠至，那種速度就是在平地上也令人難以閃避，何況他是在空中。一個練了十三太保橫練功夫的人，在萬箭攢射下也撐不過一盞茶，輕功再好也快不過離弦箭。

　　「噗！」箭自左肋刺入，穿透心臟，自胸前釘入古樹樹幹，小楚身子一震，飛掠的身形一僵，然後緩緩垂了下來，他的身子就像那古樹的一部分，永遠地釘在了那裡。

　　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哪怕偶爾有採藥人從樹下經過。籍籍無名的小楚永遠消失了。

　　許多年後，這棵樹很湊巧的被雷火擊斷墜下谷去。很巧地，它被人撿去做木工藝品。電鋸一過。很巧地，從木頭裡崩出一個鐵箭頭，射中了那個無良老闆的咽喉，掛了。

　　那個倒楣的木匠被關起來審查一陣趕走了，他的小學徒就此改了行。以「做夢都想當老闆」為筆名，以鐵箭頭的事寫了本有關生死輪迴、因果報應的驚悚小說，在一個最大的中文網站上發表，蟬聯月票榜冠軍足足一年。

　　關於鐵箭頭的來歷，書中提到了張果老、呂洞賓這樣的神話人物，也提到了唐玄宗派到黃河古渡口鑄造鎮河鐵牛、鐵人的大將軍，當然也提到了宋代的楊繼業，《西廂記》裡兵圍普救寺的孫飛虎，還有大明朝的楊凌，小楚還是沒人知道。

　　歷史。不是由小人物書寫的。

　　金眼雕一箭射中，重又半側著身躺倒在石上，長長地出了口氣。他已經射了三箭了，第三箭拉弦前又凝神屏氣等待良久，精神氣力耗損太大，他必須得歇歇。

　　他看過了橋面，趙元帥站的位置已經讓出了一線空隙，他只要再喘幾口氣，讓肌肉繃緊、微微發顫的手臂放鬆下來，就可以射出致命的一箭了。橋上那個楊凌比林中那個刺客更危險，一定得死掉。

　　「再喘兩口氣就好。」金眼雕想著，吸氣、吐氣……

　　天空悠悠，浩渺萬里，藍的想讓人投進去，輕柔的白雲，一縷縷如霧如紗，視線一角，是山體斜探出來的一條枝幹，把那一天的靜謐幽深搖的生動起來……

　　「不能等太久，就算他們談判還得需時良久，有的是大把機會，可是再過一陣子，太陽光的角度對自己就太不利了。」金眼雕活動活動手，一把攥緊了他的鐵胎弓，然後探頭望了一眼：「很好，這角度仍然很不錯，百分百一箭命中。」

　　他小心向側前移動，雙腳夠到下方那僅存一線的岩石地面上，從遠處望來，這裡僅僅是突出回摺的岩石和山體之間的一道小小縫隙，縫隙中滿是野草，探伸出的樹枝，紅的紅、黃的黃、綠的綠，五彩斑斕。

　　從這小小的縫隙望出去，卻天高地闊，一目了然，包括目標楊凌。

　　金眼雕冷笑著，反手去摸肩後的箭壺。壺中還有四枝箭，這種精心特製的雕翎狼牙巨箭製作不易，而且一戰他頂多射得出六箭就得雙膀脫力，實無必要帶得更多。

　　一摸，沒有那熟悉的羽感，金眼雕詫異地往下摸摸，狼皮鞘、錫銅箍環的箭壺還在，再往上，壺口什麼都沒有。

　　長箭露出壺口不到四分之一，萬無掉落的道理，金眼雕詫異回頭，這一看驚得差點沒跳下懸崖，他太全神貫注於前方橋面了，也實未想到會有人悄無聲息的掩到他的身後，這一看只看到一雙亮亮的、俏俏的眼。

　　那雙俏眼含煞，冷冷地問道：「金眼雕？你來這裡做什麼？」

　　金眼雕兩眼瞪的快突出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道：「崔……崔副帥，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

　　「趙兄，以朝廷之力，要掃蕩中條山有何不可？楊某先禮後兵，誠意招撫，是不想弄得生靈塗炭，而非朝廷無力剿匪。各位好漢，你們造反，當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或因官吏腐敗，或因流離失所，現在朝廷正在勵精圖治，改革一新，一定要造反嗎？

　　「從大義上說，破而後立，談何容易？大明江山是那麼容易撼動的嗎？劉六、楊虎說是為了天下百姓，秉仁義舉大事，志在濟世救民。其實卻行搶掠殺戮之事，要成大事，要害得多少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你們這一支軍隊，戒殺禁掠。固然贏得義軍好評，可是你們能代表得了白衣軍、響馬軍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們容得下你們這樣的異端？從私利上來說，你們或為生活所迫、或激於義憤，這才舉兵造反。

　　「如今朝廷正在革除弊政，可以說你們官逼民反、不得不反的依據已經不存在了，強行起兵造反，只能自取滅亡。歸順朝廷，於公，行大義於天下；於私，可謀一己之利，為官一方。公私兩利，何樂而不為？

　　「趙兄、還有這幾位頭領，你們都是聰明人，希望你們能好好想想我的話，真要把全家人的性命搭上，去求那虛無縹緲的皇帝夢嗎？正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幾位還是認真想一想今後何去何從吧。」

　　這一番話如槍如戟，就是封雷、劉廿七等人也默然不語了。趙燧暗叫一聲「厲害！」

　　他拱了拱手，強笑道：「國公一番肺腑之言，趙某銘記在心，這些事，回到山寨趙某還要向邢大元帥稟告一番，才能定奪。」

　　「好！我楊某誠心招安，自然赤忱以見，便以三日為期，三日之內，官兵圍而不攻，楊某靜候趙兄佳音！」

　　趙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告辭！」

　　楊凌亦一拱手，趙燧把袍袖一撣，轉身大踏去了。

　　楊凌默默凝視著他們的背影，心中暗嘆：「趙燧可當一面之雄，卻非稱霸之才。此人自伐自矜，有惻忍之心，無防人之意，有慷慨之行，無狠忍果斷之力，既有意自立，卻又猶豫不決、耽於義氣，不能果斷奪取所部兵權，做到上下一統，如何成得大事？

　　「我高估了他的能力了，此人還做不了中條山群盜去留的主。唉！我自回去籌備吧，但願邢老虎能被他說動，否則，三日之後，仍是難免一戰！」

　　楊凌一返身，也向回走去，江彬、許泰急忙左右護住，伍漢超、宋小愛斷後，一面警戒著趙燧的行動，一面後退著察看鬱鬱蔥蔥、風送翠濤的叢林，直到快臨近橋頭，兩人才急急返身，簇擁著楊凌進入大隊官兵之中。

　　在這橋上議撫，伍漢超能把防衛工作做到如此地步，已是難能可貴了。而且他藝高人膽大，楊凌身上是穿著一層皮甲一層鎖子甲的，弓箭難傷。響馬盜縱有火器，也斷不可用，因為那玩意，除非軍器局最好的工匠，耗時半年精心打造專門的一兩枝精品，準頭都差得太多。至於楊凌的頭面，憑他手中一柄劍，自可護侍得密不透風。

　　楊凌一入人叢，他總算把心沉了下來。能用五石弓破甲穿身的，舉世所矚，寥寥無已，伍漢超要是知道就在對面右側方的岩縫之中，就有這麼一位箭術高手，不知那心會不會繼續沉下去，一沉到底……

　　崔鶯兒默默地站在岩縫間，枝頭搖曳的翠綠葉子掩映了她的容顏，一向堅硬的心理外殼，在這四下無人、只有堅硬岩石的環境下，終於剝去了，露出了她柔軟的心。

　　四下無人，死人不能算人，金眼雕已經死了。

　　紅娘子也是從小翻山越嶺慣住山間的人，只略一打量，她就相中了這個地方，這是最能清楚看清橋頭一切，又不易被人發現的地方，於是她就自林中悄然摸了過來。她只想偷偷看了眼他，然後再偷偷的溜回去。

　　快到岩石處時，瞧見石上有人，紅娘子第一個反應就是趕緊逃開，因為……自己的女兒家心事如何見得了光、見得了人？可是他瞧見那人手中有弓、背上有箭，正緩緩向崖邊移動。

　　藏在這個地方，手執強弓利箭，他要殺誰？紅娘子一念及此，再也顧不得了，立即施展自幼在崇山峻嶺間練就的輕身功夫，足不沾塵，飛掠過去。

　　她並不想殺金眼雕，雖然這該死一萬次的混蛋差點傷了楊凌，不過既然來得及時，楊凌無恙，殺掉同為山寨中人的金眼雕那就毫無立場了。金眼雕所恃是一身神力，崔鶯兒打定主意，擒他回去後不待人求情，立即以觸犯山規廢了他的雙臂。

　　不料人無殺「雕」意，「雕」有啄人心。李華等人雖是中條山的坐地虎，可是趙燧、紅娘子等人來了之後，任何一個勢力都比他們大，早淪為三流人物。趙燧以義軍自稱，現在自己跑來行刺暗殺，把邢老虎、趙燧一眾主帥置於不義之地，趙燧治軍又素來講究軍規，能饒得了自己嗎？

　　再說一旦議撫成功，誰會在乎這夥原中條山土匪的利益？他們不被蒲家和姬家這兩家山西豪門給玩死才怪。一念及此，金眼雕惡念陡起，武林中人技擊之術講究避實擊虛，身法配合，這岩石狹縫他們可擺弄不開。

　　自己神力無窮，這紅娘子名氣雖大，終究是個嬌滴滴的美人，能有多大力氣？不如一把扼死了她，神不知鬼不覺，既可完成大哥的命令，又不會被人發現。

　　金眼雕想到就做，卻忘了肌肉發達的人一樣有麻筋、一樣有穴道，一樣在要害被指力超群的高手戳擊的時候會酥麻無力。所以，世上能開五石弓的人又少了一個。

　　紅娘子取代了金眼雕的位置，她也在用箭瞄準著楊凌，用一雙只有在這個地方才能肆無忌憚的表現自己情意和愛戀的眸子，放出纏纏綿綿的情箭。

　　陽光，從樹葉青草間照下來，照在那麗顏清減的臉上。痴痴地凝視著楊凌遠去的背影，那戀戀的視線一直追隨著，直追到他修長的身子完全被人遮掩住。

　　人如月，香腮雪，忍看殘照清秋。明月共，漾孤蓬，天涯與君同。氣吞虎，劍如虹，笑對雲淡風清。漁陽弄，笳鼓動，長戈吼西風。

　　雙眸輕輕合擾，美麗整齊的睫毛微微眨動著，兩串清淚無聲地落下，落入腳下亙古無人履及的深淵。她倏地轉身，淡淡身影彈跳如丸，瞬間閃入茂密的山林。

　　岩石上，金眼雕仰臉望天，陽光下，只有一雙眸子還隱約露出些許光澤。天空，正有一隻雕在盤旋……

三百八六　殺出重圍

　　東華山進入了短暫的平靜，但是從探馬報回的消息，官兵在外圍不斷調動軍隊，各處要隘駐紮重兵，修築工事、設置防區，顯然正在緊鑼密鼓地做著打的準備。趙瘋子在接受招安和突圍逃往江南之間不斷地搖擺著。

　　楊凌的一番話，如同槍戟，深深地戳中了他的要害，思前想後，趙瘋子原本堅決的反意，甚至萌生的那一點野心都煙消雲散了。他的人馬中堅力量來自劉六一派，而劉六的所作所為，哪有一點大志向，哪裡像個能成大事的人？

　　可是由於自己人馬中的主要力量傾向於劉六，他根本無法割斷和劉六的聯繫，幾條道路之中，似乎唯一的選擇只有接受招安。但是，邢老虎、封雷他們肯嗎？

　　夜色深了，蟋蟀不厭其煩地「唧唧」鳴叫著，偶爾有螢火蟲在樹影中飛舞，繞出一個個迷離的光環，紅娘子出神地盯著流螢，眼神也有點迷離了。

　　李華的眼神也有點「迷離」，只是濃眉下一雙凶晴，迷離起來有點發傻，可沒崔鶯兒眸波流轉、俏眼飛媚的美感。

　　橋頭談判安然結束，始終不曾出過一點亂子，他就知道老三那兒出了問題，本想回去後就把他叫來問個清楚，不料金眼雕竟如鴻飛冥冥，就此沒了蹤影。李華心中著慌，又命二弟周盤領人悄悄巡山，四處查找他的下落，可是如今都第二天晚上了，仍是音訊皆無。

　　他暗暗觀察邢老虎、趙燧等人神色，又看不出絲毫異樣，該是對此毫不知情。況且今日議事，仍然把他做為一方首領請來，根本不曾責斥，也不像是知道他暗作手腳的事。

　　李華想破頭也想不出老三去了哪兒，心神難免有些恍惚。人能去哪兒呢？總不成以老三那種自幼在山中狩獵練就的身手，會不小心一個失足自己掉下懸崖吧？

　　還有楊凌那番話，也令李華犯起了合計：劉六、楊虎這幫人不像能成大事的，不能跟著他們去江南，那是自尋死路。可是明著拆夥不行，邢老虎、趙瘋子沒一個是省油的燈，他們要是想走，老子得想辦法半道溜了，山西處處山，有的是容我逍遙快活的地方。

　　趙燧看了看想的出神的兩個人，微微蹙了蹙眉。紅娘子已經把金眼雕的事情撿緊要的說與他聽了，趙瘋子聽後立即讓二弟趙潘帶著幾個心腹去處理了屍體，並嚴囑紅娘子不可說出此事。

　　議和一旦不成，就要有一番大戰，此時萬萬不能內部失和，再起爭端，這件事只能糊塗一回了。他不理解的是，生死攸關時刻，紅娘子怎麼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情形？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楊跨虎？

　　趙燧搖搖頭，又望向邢老虎，邢老虎撫著胸口，正在不停地咳嗽，過了許久，他才喘息著道：「趙副元帥，那麼依你之見呢？你想選擇接受招安？」

　　趙燧誠懇地說道：「不，離開、苦守抑或接受招安，都是為了給兄弟們找一條出路。方才那些話，只是我的分析，到底如何選擇，我聽你的。」

　　邢老虎默然半晌，才輕輕一嘆道：「趙兄弟，你本是個秀才，家有良田，室有嬌妻，是劉大哥硬把你拉入夥的。想必你當初是有些不情願的，不過……老劉待你不薄啊，自你入夥，便對你信任有加，讓你獨領一路大軍，你提議分兵發展，他也毫不猶豫。我……只問你一句，我們真的沒有希望了？劉六真的不值得你輔佐？」

　　趙燧望向邢老虎，半晌不作一言。

　　邢老虎又道：「楊凌的話或許有道理吧，我讀過點書，卻不學無術，粗人一個，我只知道，如果我們真的這麼……這麼不堪一擊，他堂堂國公爺，何必紆尊降貴，跑到中條山來招安？

　　「不錯，楊虎在山東的確大敗，而且十萬大軍折損過半，官兵傷亡卻微乎其微，可是後來探聽到的消息，據說是軍中火藥不慎爆炸，導致戰馬炸營，自相踐踏，死傷無數，卻非官兵之功，否則山東戰事勝負如何，我看尚不可知呢。以這一戰，便能論成敗、論英雄？」

　　他濃眉一挑，雖然滿臉病容，猶自露出一股桀驁不馴的豪邁：「自古成就霸業者，也沒有一帆風順的，他們失敗的時候，打得身邊就剩下百十個人，最後還不是重整旗鼓東山再起了？我就不信，東華山上有五萬精兵，劉六、楊虎在江南也有五六萬人，會像他楊凌說的那麼不堪！」

　　趙燧閉了下眼，心中暗暗嘆息一聲：邢老虎看來仍是堅持己見，議和之想就此作罷了！

　　他忽地張開雙目，沉聲道：「那麼大元帥是要堅守中條山，還是要突圍南向，直取中原？」

　　邢老虎道：「你說的對，我們五萬兵馬，如果據天險而守，官兵未必攻得上來，可是天險能助我們，天威也能殺我們。最怕的是冬天，我們現在糧草不足，如果楊凌封山，這一冬下來，我們凍餓而死就得超過三分之一，那麼剩下的人也不用打了，只能束手就縛，所以守只能保命一時，實則是死路一條。」

　　邢老虎一氣說了這麼長的話，使勁喘了幾口大氣道：「我邢老虎和劉六、劉七他們義結金蘭時，曾說過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們轉戰江南，我卻為了自己頭上戴一頂烏紗而投靠官府，這樣的事我幹不來。

　　「所以我決定去江南，和好兄弟們誓死一搏，這江山就指定姓朱？嘿！我偏不信！老趙，自從入了義軍，你費盡心思，整軍飭武，我邢老虎是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你兩位兄弟有心離開，這事我聽說了。

　　「這樣吧，我替老劉做個主，趙兄弟你要離開，可以攜帶你的金銀細軟離開，我派人送你離山，去留自由，絕不阻攔，人各有志嘛，但是你不得帶走一兵一卒亂我軍心。怎麼樣，你可願意？」

　　趙燧心道：「自從跟了響馬盜，攻城掠地、砸獄釋囚、處治貪官，處死豪紳，哪一件事少了我了？不帶一兵一卒去接受招安，那不是天大的笑話嗎？朝廷要我何用？又豈肯饒我？」

　　邢老虎又道：「我這身子從小康健，就沒得過病，可這一病就總不見好，行軍打仗我沒出過什麼力，這大元帥實是名不符實，而指揮起隊伍來，也總是差著一層，趙兄弟才學勝我十倍，卻不能盡得施展，這是我的不是。

　　「如果趙兄弟你還願意跟著咱們幹，我願意讓出元帥之位，咱們這支隊伍，上下一心，統統聽從你的指揮。至於什麼誰做皇帝，哈！八字還沒一撇呢，計較他作啥？大丈夫轟轟烈烈幹他娘的，先推翻了朱明天下，自己人再商量，你有本事，那時天下便由你去坐，反正我是不爭的，你看如何？」

　　趙燧心頭一熱，一時胸中血氣翻湧。不用揣測邢老虎這話有幾分誠意，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是奪取兵權的最好時機。別看邢老虎說得豪氣干雲，他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響馬盜出身，自己真要是選擇離開中條山投靠官府，他不馬上翻臉砍了自己的頭才怪。

　　然而時勢所逼，如果自己選擇留下，作為交換條件，他目前就不得不把兵權全交出來，至於到了江南會不會被楊虎等人吞併，現在顧不得，也別無選擇了。到了江南再說，只要橫下一條心，我趙瘋子還鬥不過那些泥腿子？

　　想到這裡，趙燧咬一咬牙，振聲道：「邢大哥，你別說了，愧煞兄弟。好馬不吃回頭草，即然入了這條道，我也不想再有回頭的一天了，你說怎麼幹咱就怎麼幹，只有邢大哥在，你就永遠是我的大哥。」

　　「好兄弟！」邢老虎激動的臉龐發紅，他站起身來，扶住趙燧肩膀，說道：「那咱們兄弟就並肩打過黃河去，兵鋒直指江南，鬧他個天翻地覆，待與劉六、楊虎會合，咱們再商議據占何地，徐圖發展，爭一爭這天下江山！」

　　「你既有了私心，就別怪我邢老虎翻臉無情，只要一過了黃河，老子立刻就宰了你！」邢老虎心中暗暗冷笑，卻一臉慷慨激昂，兩個「好兄弟」的大手激動的握在了一起，然後他們一起轉向紅娘子和李華。

　　「崔家妹子、李老弟，你們認為如何？」

　　「崔副元帥，李將軍，你們意下如何？」

　　「……」

　　「紅娘子？」

　　「啊？好，好好，我同意，就這麼辦吧！」

　　「啊！兄弟我也沒啥說的，邢大帥你說咋幹咱就咋幹，我李華上刀山下火海，眉頭都不皺一下，咱們就這麼幹！呃……邢大哥你說啥？」

　　「……」

　　　　※※※

　　欽差行轅從蒲州城搬到了東華山腳下的軍營中。

　　明日就是三日之期，如果趙瘋子再不做出答覆，官兵就要發動攻勢了，就算不能一鼓作氣打垮中條山群盜，至少也得把外圍一些山頭要隘攻下來，以便為封山或下一步發動第二步攻勢打好基礎。

　　中條山之戰如果不能速戰速決，那就只好調度大軍、耗損無數錢糧，把他們活活困死在這裡。江南戰場按照他的部署，各府各道的官兵正在層層設防、步步進逼，逐步縮小著包圍圈，意圖把楊虎的白衣軍逼入死地，逼其正面決戰。在那種通訊條件下，戰機瞬息萬變。他不可能遠在山西遙施命令，那裡，需要他親自趕去居中協調，通盤指揮。

　　帳簾高挑，帳內燈火通明。楊凌和苗逵等人正在布署招撫失敗後的全面進攻事宜，楊凌拿著指揮棒，許泰舉著一盞油燈正在近處照著，遠遠的忽地有人高呼：「報──緊急軍情！」

　　隨著馬蹄聲響，一名身著皮甲的官兵肩後插一面急訊的紅色小旗飛馳而來，馬至帳前扳鞍下馬。那人急匆匆搶向大帳，立即被幾名親兵攔住。稍過片刻，驗明那人身分。四名親兵忙把他帶了進來。

　　那人見了楊凌納頭便拜，急聲說道：「啟稟國公爺，東條山群匪自東南方向突圍。」

　　楊凌動容道：「突圍？多少人？」

　　那訊兵稟道：「逃出四百餘人，個個驍勇善戰，他們趁夜色抄小路突襲。衝出包圍後先逃到三岔口，然後沿陽乾、陽祖一線向黃河逃竄，蒲州衛已派孫千戶領兵追趕。」

　　「只有四百多人？」楊凌有些詫異，如果趙燧不想接受招撫，自然有可能搶在大軍合圍前突圍，可是他僅僅派出四百人從小路突圍，這算什麼？疑兵之計嗎？

　　許泰急急走回案前俯看地圖，疑道：「他們向黃河逃竄，莫非要渡河南下？」

　　苗逵尖聲道：「國公，看來趙燧是不想吃敬酒了。他們沿陽乾、陽祖而走，定是要攻擊風陵渡，要從那裡逃往陝西或河南。」

　　楊凌沉住氣，仔細思索片刻問道：「除了這四百人，山上還有其他人下山嗎？」

　　那訊兵搖頭道：「只有這四百人突圍，此外再無動靜。」

　　江彬大大剌剌地走上前道：「國公，依卑職之見，這支人馬沒準是見勢不妙私自逃出的散兵。否則他派出這麼一支孤軍意欲何為？搶占渡口然後掩護大軍過河？」

　　楊凌神色凝重地搖頭道：「若是膽怯士兵私自潰逃，沒有這麼強的戰力，一旦突出重圍必然各自逃散，不會這樣有組織的同時行動，我還沒有猜透趙燧的用意，不過他派出這麼一支孤軍，必有目的。」

　　江彬摸著下巴道：「國公，我倒有個主意，他們能派出小股人馬避開我軍耳目，抄小道突圍，那麼我們就同樣可以派出小股人馬攀上山去，殺進他們的腹地，東華山方圓三百里，一定有路上山的，他們有多少人馬能看顧得過來？國公不如交給我一隊人馬，我逕自殺上玉柱峰去。」

　　楊凌哼了一聲道：「山上有五萬人，而不是五百人，他們派出四百人是突圍，你領幾百人去幹什麼，入圍嗎？他們據險而守，我軍攻山難度極大，根本無法與你呼應，你領著一支孤軍深入重圍，任你武功再了得，也得被他們全部吃掉，與我大軍行動有何益處？」

　　江彬啞口無言，楊凌沉吟一下，果斷地道：「傳令下去，各路人馬按原定計畫立即攻山！趙瘋子既然派兵突圍，招撫已無可能，我們也不必等待明日之期了。」

　　許泰問道：「國公，沿河向西北逃逸的這支孤軍要不要派人圍追堵截？」

　　楊凌搖頭道：「區區四百人，孫千戶一路追兵足矣。風陵渡、蒲津渡一帶皆布有重兵把守，一過河，潼關一線又是大軍雲集，他們不過河便罷，否則就是自尋死路。我們集中兵力剿滅東華山響馬盜，現在開始，全力搶占各山要隘據點。南麓沿河各渡口，全部進入戒備狀態，以防為敵所乘。」

　　「遵將令！」許泰、江彬雙雙手拱手，急步走了出去。

　　戰鼓轟鳴，中條山之戰終於開打了。喊殺聲徹夜不絕，方圓三百里一處處戰火相繼燃起，逃逸出山的小股人馬，成了戰鬥開打的導火線，官兵按照即定計畫，開始全力攻山。

　　一處處戰報不斷送往楊凌的中軍，沙盤上，各色地旗幟不斷交替，時而插上紅旗、時而換上藍旗。那是一處處險要，在官兵和響馬盜的亡命廝殺中不斷易手造成的。

　　外圍攻擊不斷得失，一些山頭已牢牢地控制在官兵手中，這種攻擊速度有些超出楊凌的預料，蹙眉緊盯沙盤半晌，楊凌指著幾處地方道：「這些峽谷要隘地區，一定要先搶占制高點才可以突進，現在的進展太快了。」

　　苗逵喜氣洋洋地道：「嘿嘿，想是咱們的大軍合圍，令得賊寇軍心已失，各路大軍進展神速呀。」

　　楊凌凝神瞧著那一道道先後插上紅旗山嶺，仍是疑惑道：「太快了，進展太快了，各路將領太貪功了。一旦奪取山頭立即突進，陣地都不穩固，得馬上命令他們穩打穩進，小心趙瘋子反撲。」

　　許泰搖頭道：「國公，來不及呀，就是平素，要把這將令傳達一遍也不知要用多久，現在山中敵我勢力犬牙交錯，到處都在浴血廝殺，戰事一開，怎麼打就得指望前線將領自行發揮了，我們根本來不及下達將令、隨時調度了。」

　　楊凌長吁一口氣，在帳中緊張地來回踱著步子：真的高估了對手了？還是招撫分化起到了這麼大的作用？各路山頭以血鋪路，戰事之激烈絕對不假，響馬盜並不像是有意放棄陣地誘我深入。

　　而且真擔心敵人伏兵反擊也不太可能。東華山中山嶺縱橫，溝壑起伏，埋伏人容易，想把人調出來形成攻擊陣形可就難了，再說朝廷大軍從各路同時突擊，雖說進展有快有慢，仍能起到相互照應的效果，響馬軍想集中兵力吃掉一路可能性不大。

　　江彬見戰心喜，躍躍欲試，急道：「國公一到，響馬盜人心離散，再加上這一回國公調集了山西大量軍隊從四面八方同時開戰，響馬盜戰力比起前幾次不可同日而語，依末將看，他們也沒什麼花樣可玩了，國公給我一路兵，讓我也殺進山去出出這口惡氣吧。」

　　楊凌笑笑，說道：「不必急，仗有得你打，你和許總兵的人不能動。在山裡，不可能盡數殲滅他們，趙瘋子見勢不妙，一定會突圍……」

　　他說到這兒，瞳孔忽地縮緊了：「突圍……突圍……難道趙瘋子一場硬仗都不打，直接就想突圍？」

　　楊凌立即返身，盯著沙盤看了一陣，徐徐說道：「諸位，會不會是趙瘋子根本不想繼續嘗試守山，而是果斷放棄這處天險主動突圍？」

　　苗逵疑道：「他們一直在守、一直在退啊，想要突圍何必先派出小股人馬驚動官兵促使我們各路大軍發動進攻？直接集中人馬，出其不意的選擇一點殺出重圍豈不更加容易？」

　　楊凌乾笑兩聲道：「那樣殺出重圍固然容易，可是蓄勢待發的各路朝廷大軍要圍追堵截也容易。失去了東山華天險為憑仗，他們如何抵擋我十餘萬大軍？

　　「如果趙瘋子一開始就決定突圍，卻以守勢惑我耳目，誘我各路大軍入山呢？主動突圍、先收後出、引官兵入山後，果斷放棄險要據點，跳出重圍逃出夭夭，各路大軍要得到消息，整頓行伍，再撤出山來，能比早有準備的響馬盜行動快速？」

　　「好個趙瘋子！」許泰倒抽一口冷氣：「從以往幾次交手看來，我也覺得以響馬盜的戰力不該如此容易讓我各路大軍得手，國公分析的不錯，我也覺得這可能極大。」

　　楊凌目光閃動著，在整個沙盤上逡巡不已：「那麼……他們應該有一條可以令大軍通行的密道，使他們快速跳出向山中收攏的包圍圈，利用外線空虛的機會揚長而去。他會選擇哪個方向？」

　　他和許泰的目光不約而同的移向沙盤上的黃河。

　　自飛陵渡開始，黃河下游變窄，所以這一大片區域渡河碼頭極多，趙瘋子率先出動的小股部隊沿河南下是什麼意思？如果趙瘋子確實是別出心裁，引軍入山然後跳出包圍圈，那麼他的目的不言而喻，應該是選擇黃河渡口強渡黃河。

　　這也應該是他唯一的選擇，河北、河南陳重兵於邊境，山西各處城池閉關自守，大軍雲集於東華山，如果走旱路，在官兵圍追堵截之下，哪裡有生路？

　　楊凌直起腰來，和許泰對視一眼，同時微微點了點頭。

　　　　※※※

　　徐參將這一路攻勢緩慢，眼看其他各路山頭隱現火光，顯然軍隊進展迅速，徐參將不禁心急如焚。武將陞官再沒有比立下戰功更快的了，這一次是威國公親自指揮作戰，這一仗如果打的漂亮，那可就是前途似錦吶。可是現在自己明顯地落後於其他幾路官兵了。

　　徐參將提著單刀，站在一處岩石上，指著前方密匝匝的叢林道：「放火箭，媽的，一定要給把它給我拿下來。劉千戶，弓箭掩護，閻千戶再給我衝一次。」

　　手下兩員大將還未及答話，夜空中忽然響起一陣細密破空的風聲，夜空深沉，可是天空忽然的一暗，還是立即叫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徐參將大駭，他飛快地跳下石頭向後一避，同時高喊道：「盾牌手……啊！」

　　一枝雕翎射中了他的肩頭，鎖子甲的鏈扣阻止了箭簇的繼續深入，不過仍然射傷了肌膚。數以千計的羽箭帶著颯然風聲落下，掃蕩著猝不及防的生命，四下傳出一片淒厲的慘叫。

　　徐參將沒想到這一路響馬居然有這麼多弓箭手，方才已衝鋒了三個回合，始終不見對方暴露過這樣的實力。他又驚又怒，一把拔下箭頭，正欲喝令官兵反擊，前方林中忽地響起驚天動地的喊殺聲，藉著山勢，無數的人馬衝出叢林，向他的部隊衝鋒過來。

　　「嗚！」儘管剛剛受到箭雨襲擊，從盾牌後冒出來的弓箭手仍然極快地做出了反應，千百點寒星猛地撲向黑暗中殺氣沖天的吶喊處。響馬盜舉著木盾，只聽「篤篤」聲不絕於耳，大隊人馬停頓了一剎那，一部分人中箭倒下了，但是其他的人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猛衝過來。

　　在他們的後方，也不斷有箭雨發射，越過他們傾瀉在明軍陣地上。近了，更近了，徐參將揮起狹鋒單刀大吼一聲，領著士卒迎面衝了上去。

　　雖說肩頭受了傷，但他雙手握刀，左劈右砍，如狼似虎，頃刻間被他砍翻了幾個響馬盜。一波又一波山賊悍不畏死的猛衝過來，官兵們也抓起刀槍吶喊著迎了上去，雙方的人馬如同海邊的巨浪一般碰撞在一起，人浪翻滾，血如泉湧。

　　第一批迎面碰撞的士兵和強盜們倒下了，第二批、第三批就踏著他們的屍體毫不遲疑地衝過去，無數的士兵，吶喊著衝向死亡，尋求著生機。血腥的味道瀰漫了山谷。

　　敵人據守在這道谷口的兵力太多了，徐參將殺得手臂痠軟，他在親兵的護侍下踉蹌退了兩步，拭了把臉上的汗水和血水，他注意到，自己的人馬陣腳已亂，倉促變攻為守形成的三道防線，第一道已經被攻破，自己所在的第二道正在膠著激戰當中，而敵人越戰越勇、越戰越多，正在向第三道防線逼近。

　　各處都在全力攻山，不可能有人來支援他，也來不及翻山越嶺趕來相助了，徐參將咬咬牙，正要命令後備隊全部投入戰鬥，夜空中一陣銅鑼響起，前方林中又是一片驚天動地的吶喊聲，正在激烈砍殺的山賊聽到鑼聲連戰邊退，漸漸讓開道路，又一股生力軍猛衝了過來，像切菜砍瓜一般，把由於猛烈廝殺，已經精疲力盡，動作遲緩的官兵撂倒一片。

　　徐參將欲哭無淚：這怎麼可能？趙瘋子一共才五萬兵馬，布防溝壑山嶺四面八方，每處根本不會有超過兩千人的隊伍。他們在這個谷口怎麼可能安排這麼多人馬？

　　火箭引燃的枯樹、叢草，映亮了剛剛從林中出現的一面大旗。一個黑色大字映入徐參將的眼簾，頓時驚得他張口結舌。他的軍隊進展緩慢，始終還在東華山外圍轉悠，然而面前樹起的大旗上斗大一個邢字，真的令他震驚了。

　　誰都知道中條山響馬軍的龍頭老大是邢老虎，可是這人自從起兵不久就生了病，這支造反隊伍一直就是趙瘋子在指揮，今天真邪了，病虎居然出山了，而且衝到了這裡，他們……他們要突圍了。而且選擇的突破口，就是我的防區！

　　這個念頭，倏如電光石火一般閃過他的心頭，但是已經晚了。邢老虎抱病領兵，親自率領著從霸州帶出來、屢經殺伐，浪裡淘沙還活下來的精銳，以摧毀一切的瘋狂攻勢猛衝過來……

　　楊凌得到消息時，徐參將的防線已被攻破了，徐參將、劉千戶戰死，閻千戶只領著三百殘兵逃得性命。趕來報訊的人帶來了準確消息，邢老虎親自帶隊，約一萬五千人突出重圍直取飛陵渡。他們選擇的，居然是防禦最嚴、也最難攻破的第一大渡口。

　　江彬奉命率所部急馳飛陵渡支援去了，苗逵急道：「國公，山裡的兵馬來不及撤出來了，應該把外圍防守的二線部隊全部調往飛陵渡，把邢老虎的人馬圍死在那兒，一戰全殲。」

　　楊凌坐在椅中，沉思半晌，才長吸了口氣，緩緩說道：「趙瘋子呢？紅娘子呢？誰能告訴我，他們……現在在哪裡？是在邢老虎的軍中、還是仍在中條山裡？」

三百八七　血戰飛陵渡

　　戰火處處燃起，東華山中兵匪混雜，到處都在戰鬥，突圍出去的邢老虎所部包圍了風陵渡，外圍又被朝廷官兵反包圍，戰鬥尤為激烈。

　　許泰也沉不住氣了，向楊凌建議道：「國公，不管響馬盜還有什麼陰謀詭計，但是一萬五千精銳出現在飛陵渡是事實，而且主帥邢老虎又在軍中，應該是響馬軍的主力。而且從戰場形勢看，渡河南下也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依末將之見，時機不可錯過，江彬一路人馬配合飛陵渡守軍，未必能夠殲滅這夥敵人，就算飛陵渡不失，他們的主力逃脫出去，繼續沿河向東，離開了我們的主要布防地區，重新調動部署就困難多了。」

　　楊凌總覺得事情不是那麼簡單，所以心中猶疑不決。飛陵渡自然不容有失，可是山中主力真的全部逸往飛陵渡了嗎？他沉吟半晌，徐徐說道：「不行，你的預備隊還不可以動，在這裡，我們既可控制東華山，又可隨時增援飛陵渡，一旦全部趕往渡口，而山中響馬再出奇兵的話，我們的第二道防線太過空虛了。」

　　他想了想道：「太原衛的兵馬在蒼柏嶺布防，命令張寅率太原左衛、太原中衛支援飛陵渡，務必全殲邢老虎所部，太原右衛仍駐守原地。」

　　「是！」傳令兵一抱拳，急沖沖地去了。

　　飛陵渡第一道防線已經被攻破，雙方正在膠著之中，江彬率領所部已飛馬趕到了，前後的官兵將響馬盜圍在中央一場鏖戰。

　　邢老虎令一部人馬纏住援軍，自己率人直攻第二道防線。四個官兵吶喊著舉槍衝了過來，被邢老虎飛刀摜死一個，然後身邊親兵就和另外三個戰在一起。

　　邢老虎的親隨都是霸州響馬，武藝高強、冷血嗜殺，兩柄單刀對那長槍毫不遜色，未及三合，便衝至近前，一個官兵被當胸一刀刺了進去，另一個被削掉了五指，慘叫未斷，雪亮的刀光一閃，頸子便被劃開了。

　　第三個虛晃一槍，剛剛轉身欲逃，就被一個奪槍在手的悍匪自後刺倒。這時一名百戶騎馬衝來，手中槍斜指邢老虎，一聲不吭，其快如風。左右方自大驚，欲撲上援救，邢老虎已深吸口氣，提刀迎了上去。

　　兩人堪堪相遇，邢老虎一矮身，隨即彈身而起，刀身斜挑，大叫一聲：「開！」

　　「鏗」的一聲，迎面刺下的長槍藉著馬的衝勢，猶被他這一刀磕的彈開了去，斜斜蕩向空中，戰馬貼身而過，邢老虎身形落下，半空裡擰身回掃，手中的馬刀夾著一陣狂風，自那百戶腰間斬過。

　　「噗」血濺長空，半截身子落地，殘肢被戰馬駄帶著仍然奔出老遠，這分駭人的武力令得四下官兵一陣驚恐大叫，雖然邢老虎一刀出手，立即拄地劇咳，竟然無人敢靠前。

　　數萬兵馬的大戰，這樣的廝殺隨處可見，縱目所望，到處都是刀光劍影，喊殺連天，遠遠近近都是揮舞著刀槍亡命廝殺的人，就像礁石群中的海浪，互相拍擊著，鼓蕩著。邢老虎喘息片刻，厲聲道：「來呀，給我衝，一定要拿下飛陵渡！」

　　說完，邢老虎揮舞著滴血的鋼刀，向官軍最密集處衝去，他的親隨個個驍勇，緊隨其後，猶如一股旋風，當者披糜，飛陵渡的河防官兵看見他那桿邢字大旗，根本不敢單獨和他放對，立刻向兩側避開去。

　　邢老虎的戰馬被射死了，於是率親隨步戰，主要是親自帶隊、督促鼓舞這些新入伙不久的新兵，而另一邊由霸州響馬老底組成的一支百餘人的騎兵負責著切割、衝鋒任務，他們利用快馬輕騎、刀法精湛的特點，一路突進，將官軍行將破裂的第二道防線破壞，後邊緊跟著的悍匪們持著長槍、鐵叉、木製的狼牙棒等武器緊緊跟進，推動著官兵繼續後退。

　　黃河北岸東華山一帶官兵總兵力是響馬盜的三倍，但是局部兵力有限，但是現在隨著江彬生力軍的加入，原本膽氣稍怯的官兵士氣大振，已經被撕開的缺口被不斷蜂擁上來的官兵推動著，抵受不住悍匪強大戰力而意欲後退的一線官兵又反攻回來，但是總地來說形勢仍岌岌可危。

　　邢老虎當機立斷，立即捨棄正面之敵，從側翼向主攻方向發動攻擊，他的大旗所向，趙潘、趙鎬立即也率部衝了過來，幾支分頭作戰的響馬軍形成一個三角攻擊陣形，被包圍在他們中間的官兵孤立無援，迅速被殲滅了。

　　援軍已至，飛陵渡守軍將領夏守備心中大定，連忙命人揮動燈語，號令士兵退守最後一壘，以弓弩火器禦敵，避免更大的傷亡。

　　可是邢老虎麾下的兵馬大多出身於綠林，打起仗來悍不畏死，特別是這種生死關頭，奪下渡口才有生的希望，更是個個驍勇，他們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被喊殺聲點燃了一般，對不斷倒下的屍體視而不見，只顧舉著兵器向前猛衝。

　　退往最後一道防線的官兵有些正在膠著作戰，這一退，緊緊追趕的響馬盜寸步不捨地追了過來，雖然付出了極大的傷亡，不過有幾處地方已經有響馬盜殺進官兵的戰壕，雖然他們很快就被蜂擁過來的官兵斬成了肉醬，可是短暫的混亂使這幾個地方的弓弩火器無從發揮，響馬盜的騎兵立即趁勢掩殺過去繼續攻擊這幾個地方，意圖徹底占領渡口。

　　夏守備見狀大驚，連忙組織人馬向這幾個被撕開的缺口增援，同時向遠處援軍以燈語求救。江彬躍馬橫刀，衝殺在最前線，兩柄斬馬刀舞得車輪一般，手下殺人無數，一見遠處旗語，心中更形焦急，他猛地大吼一聲，雙刀凌空斬下，把身前響馬砍翻在地，厲吼道：「兄弟們，給我衝，後續還有援軍，響馬逃不了，殺！殺呀！」

　　說著趁身邊官兵向前猛衝的機會，他勒了勒馬，提著兩柄血淋淋的馬刀對身邊親兵道：「去！告訴國公爺。響馬盜鐵了心要取飛陵渡，渡口官兵太他媽的無能，只知道守，不知道配合反包圍……」

　　說到一半，忽想起這時告狀不妥，江彬忙又改口道：「不，告訴國公，響馬盜主力十分悍勇，請求再派援兵，否則縱然保住飛陵渡，也阻不住他們逃跑。」

　　他方才兩聲大吼在萬馬軍中喊殺一片的情形下雖然不是十分顯眼，還是被響馬盜斷後的人聽到了。負責斷後的首領正是劉廿七，他在交錯廝殺中抽空一看，只見馬上那員猛將正是殺死自己結義大哥張茂的仇人，一雙眼睛都紅了。

　　劉廿七猛地揮刀，呀呀幾聲大吼，接連劈翻五六個官兵，然後飛退幾步，叫過一個配了弓的響馬，然後取弓在手，盯緊了江彬。

　　戰場上人馬縱橫，旗旛招展，又是在夜色當中，許多地方燃起了大火，劉廿七箭法雖然不錯，在這樣環境中也不敢大意，他屏氣凝視，窺準機會颯然一箭射出，隨即又取一箭搭弦備用。

　　江彬急急吩咐罷了，傳令兵撥馬便走，江林剛剛回頭，冷不防瞥見夜空中光影一閃，他下意識地一閃，肩頭一震，一枝冷箭正中肩頭。江彬好戰嗜殺，此時又正是八月酷熱天氣，他根本不耐身穿重甲，想不到這時竟挨了人家冷箭。

　　江彬疼得「啊」地一聲大叫，心神一震還未及做出反應，劉廿七冷冷一笑，第二箭又毫不遲疑地射了出來。江彬正下意識地扭頭看向肩膀，這第二箭「噗」的一聲，從他右腮射入，左腮穿出，直至尾翎。

　　這一下江彬想大呼都不成了，他猛地一俯身，兜馬便走，親兵們一擁而上，將他護在了中間，江彬忍痛抬頭，只見遠處一人在四下刀槍並舉、喊殺連天的戰場上屹立不動，手中舉著一柄單刀，向他狂笑道：「不仁不義的江彬小兒，老子這一箭是替張茂大哥射的，你這奸賊，可有膽量與我一戰？」

　　江彬凶晴怒瞪，一股勃然怒氣沖得他頭頂酥酥發麻。

　　他還沒吃過人家這麼大虧，一時激怒的血貫瞳仁。利箭穿腮，他怒吼不得，那股怒氣充塞胸臆之間，無處發洩，江彬猶如受傷的狼一般發出一聲悶吼，胸前軍衣一震，似乎壯碩結實的胸肌似乎也陡的變得更大了。

　　拔落左肩利箭，箭上倒鉤豁開一道口子，痛澈心扉，他卻毫不在意，雙眼只是緊緊盯著人如潮湧的廝殺戰場中那唯一不動的人影，然後雙刀舉起，猛地一踹馬鐙，圓睜雙目一聲不吭地猛衝過去。

　　馬行如龍，正在廝殺的響馬陡見一名朝廷將官衝過來，猝不及防，待揮刀揮槍去砍去刺，江彬已不管不顧地衝了過去，嚇得亡魂直冒的親兵們緊跟著衝了過來，嘰哩喀嚓把他們剁翻在地。

　　戰馬直衝到劉廿七面前，為兩個劉廿七的親隨所阻，江彬也不吭一聲，手中刀揮如閃電，盪開兩人兵器，面門上橫掛著一支顫巍巍的羽箭，又逕向劉廿七俯衝下去。

　　見了這駭人的氣勢，劉廿七也怵然心驚，他急忙墊步擰腰，使盡全身之力，猛地舉刀迎來。

　　「鏗！鏗鏗！鏗鏗鏗！」火花四濺，雙方兵器接連交擊，江彬手中「噹」的一聲，一柄斬馬刀斷為兩截，劉廿七「登登登」倒退幾步，被身後一具屍體絆坐在地上，脫手的單刀噹啷一聲落地，上面已滿是缺口。

　　江彬獰笑一聲，陰魂不散一般從馬上躍了下來，提刀猛撲過來，劉廿七左右親隨見狀急忙上前攔阻，江彬雙手握刀，單腿為軸，一矮身旋風般一轉，將他們劈開了去，死的死傷的傷，還有的兵器被震飛，整個人倒跌出去。

　　江彬大腿上中了一槍，腦門上被刀尖劃破一個缺口，鮮血如注，猙獰如同厲鬼，他也不管不顧，只聽到一聲粗重的吐氣聲，他手中的刀已經閃電般舉起，雙肘不屈，刀如畫圓、人若前墮，這一刀已閃電般劈下！

　　沒有人聽到過這麼駭人的聲音，刀鋒入體聲、骨頭斷裂聲、戛然而止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江彬一刀劈下，人已單膝跪地，雙手緊握刀柄，臂肌賁起如球，將軍衣都繃開了來。

　　這一刀已用盡了他的全力，刀尖似乎已經砍進地裡，在旁邊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刀忽然齊柄而斷，再瞧對面跌坐在死屍身上的劉廿七，雙眼瞪得老大，怔怔瞧著江彬，忽然之間，兩片身子向兩旁倒下，這一刀把他連同身下的死屍全都剁成了兩半。

　　日本人鑄練新刀，常以四、五十歲、骨骼堅硬的人的死屍或死囚試刀，砍劈他的肩胛或盆骨，砍斷一具人體稱為一胴刀，兩具叫兩胴刀，通常不會超過三胴，最高記錄是中西十郎兵衛，創造了七胴的驚人成績。只是不知江彬這樣從頭蓋骨一劈而下，把人豎著斷成兩截，又橫著劈斷他身下的人，長刀深入泥土一尺該稱幾胴。

　　江彬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滿頭滿臉是血，嘴裡也汩汩流出鮮血，卻咧著嘴咕咕直笑，一枝箭在臉上顫巍巍的，那情形直如凶煞惡魔降世，饒是旁邊響馬盜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悍匪，目睹此情此景也把魂給嚇飛了，四下響馬盜發一聲喊，頓時一鬨而散。

　　江彬親兵搶過來扶住了他，其餘的人拚命追殺著對手，江彬拗斷腮上箭桿，將斷箭刺進已被劈成兩半的劉廿七大腿，也不裹傷，從侍衛手中搶過一把刀，又旋風似地殺進了人群，官兵們眼見將領如此神威，齊齊吶喊衝殺，後陣響馬盜開始連連潰退。

　　　　※※※

　　江彬的傳令兵把飛陵渡戰況報告了楊凌，楊凌看看地圖，用手指重重一點，蹙眉道：「再傳令，令張寅部加快速度從嶺上撤軍，支援飛陵渡。」

　　許泰道：「國公，張寅部大部分是步卒，而且在山上設的是防守陣勢，以防響馬利用連綿的山脈向太行方向逃竄，叫他集合兵馬下山奔赴飛陵渡，實無從此處發兵迅捷。現在四下外圍陣地仍無動靜，東華山內各路軍隊正在攻向響馬老巢五老峰，寸土爭戰搶奪也激烈萬分，依末將看，他們這是在丟卒保帥，掩護邢老虎一路突圍。」

　　苗逵也道：「國公，不能再猶豫了，由蒲州發兵快過蒼柏嶺，江彬雖勇，卻攔不住邢老虎，一萬多人馬已是肥肉一塊，萬萬不能容他們再逃脫了。」

　　楊凌瞪視著沙盤地圖：「先行突圍的小股響馬沿黃河而走，顯然是在尋找渡口，邢老虎是響馬主帥，又率領近三分之一的精銳，說他是誘敵的話，用這麼多兵馬甚至搭上主帥，根本不可能。難道我猜錯了，趙燧竟然如此死心塌地，甘願留在中條山送死，吸引重兵掩護邢老虎突圍？」

　　他重重一擂沙盤案端，說道：「拔營，分兩路左右包抄飛陵渡，務必全殲邢老虎的人馬，傳令張寅人馬加速行軍，堵住中路。」

　　許泰終於有仗可打了，頓時精神一振，連忙拱手稱是。

　　軍營中號角連連，早已整裝待發的官兵們迅速集結，開始向飛陵渡包抄過去。

　　　　※※※

　　月坪梁上，李華忙得焦頭爛額，各處失利，官兵已經向五老峰主峰集結圍攏的消息令他驚慌失措。「怎麼會呢？怎麼會呢？邢老虎、趙瘋子分別率兵突圍，他們才是欽犯吶，他們才是主力啊，楊凌那廝為什麼還不撤兵？他娘的怎麼就跟老子過不去？」

　　周盤拎著把鬼頭刀急惶惶地闖了進來，哭喪著臉道：「大哥，棋盤峰已經失守了。」

　　「啊！」李華大驚失色，跳腳道：「巴六子怎麼守的山？快，馬上派人增援。官兵要是站住了腳，其餘四峰也再難守住了。」

　　周盤湊近了，壓低嗓門焦急道：「大哥，山裡兩萬人馬，一番大戰已折損七千，而且官兵根本沒有退出去的意思，我看……我看我們是中了趙瘋子的計了。老三失蹤沒準也是他搞的鬼，想是他知道我們有了外心，誠心讓我們送死啊。」

　　李華看看山洞中的心腹們，然後一扯周盤，把他拉到一角，低聲道：「怎麼會？趙瘋子能這麼不講義氣？再說……咱們山寨原本不過五千人，趙瘋子又給了我一萬五千的兵。為了誑我？他捨得這麼大的血本？」

　　周盤跺腳道：「大哥啊，那你說，他要是真的按照計畫行事，官兵怎麼能不依不饒一味攻山？捨不著孩子套不著狼，他要不是這麼大方，硬給咱留下這麼多兵馬，誰能信他啊！」

　　「義氣？我看自打楊凌招安，這班人就開始各自打算了，什麼義氣，現在是爹死媽嫁人，各人顧各人啊！」

　　「老大，咱可不能傻等了，再等下去，四面被官兵包抄，圍得鐵桶一般，想走也走不了。依我之見，咱們撤吧，沿著山林向王屋山方向走。」

　　「可是……人馬來得及召回嗎？那官兵還不追著屁股攆過來了？」

　　周盤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苦笑道：「老大，還召什麼人馬呀，那些新招的、其他山寨投奔過來的兵，擺明了是個累贅，趙瘋子給個甜棗，讓咱們給他賣命用的。咱們就不能利用他們給咱賣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帶著咱們的人馬馬上走，去歷山，上王屋山，那幾座山頭顧不得了。」

　　「報──太乙峰被官兵攻陷，羅頭領請大寨主馬上發援兵。」

　　「啊！太乙峰也失守了？快快，你們都過來！」李華急忙高呼。

　　一眾親信嘍囉蜂擁過來，七嘴八舌地道：「大哥，怎麼辦？」

　　「他娘的，姓羅的是甭種，大哥，我去奪回太乙峰！」

　　「是啊是啊，咱們原來五千人馬，都不把官兵放在眼裡，現在大哥擁兵兩萬，兵強馬壯，怕他作甚？大哥，我胡老七，一定……」

　　「不要吵！」李華大吼一聲，喝住了一眾手下，然後四下一掃，沉聲道：「快點，把能帶的都帶上，跟我走！」

　　「大哥，你該坐鎮中軍才是，有事小弟代其勞，不能讓老大親自去奪太乙峰呀，大哥……」

　　李華老羞成怒，大手一揮，厲喝道：「大個屁！都他媽的收拾收拾，咱們立即往歷山逃，我就不信官兵能追上王屋山！」

　　「啊？」

三百八八　跳出五指山

　　夜幕下，不知有多少人馬靜靜候在山谷之中，這裡實是一塊死地，兩側是懸崖峭壁，一側是極險峻的陡坡，後邊是深深的峽谷，只有正前面可以進入，那一側是朝向進山的路。

　　如果官兵進剿這裡，只要兵力足夠，堵塞在這片谷地中的一萬多人馬絕無生路。兵行險著，今天趙燧為了應付楊凌的大軍，保存自己的實力，可算是殫精竭慮、耗盡所能了。

　　他要突圍，但是卻先選守勢，冒險把自己準備突圍的人馬隱蔽於這片絕谷茂密叢林之中。然後以封雷率小股部隊使疑兵之計，同時突圍去江南完成他早先制訂的計畫。他的人馬其實是和封雷同時行動的，封雷突圍，他的人馬到了山前沒有繼續前行，卻通過早就砍伐出的一條暗道往回走，把人馬引進叢林之中。

　　誘引官兵主動攻擊後，各處山頭戰火燃起，這處絕地沒有守護或奪取的價值，攻山的官兵只是入林稍做偵察，隨即便直撲要隘，那茂密如海的叢林深處所隱藏的上萬兵馬始終靜悄悄的候在那兒。

　　邢老虎自率一隊精兵攻擊飛陵渡，攻勢洶洶，同時李華得了他撥付的一萬五千人，雄心勃勃之下，各處山嶺要隘決死抵抗，以上種種表現，任是誰也想不到趙燧還有第三路安排，更何況他是把兵馬置於這雖然能夠隱藏，也危險之極的死地了。

　　趙燧用兵，實是大膽之極。大軍人銜枚，馬摘轡，一直靜靜地候在那兒，趙燧下了死令，膽敢發出一點聲響者，格殺勿論。儘管這是在密林深處，縱然發出些聲響，各處拚命廝殺的山嶺上也未必能夠聽到，但是他仍不敢冒險。

　　此刻，他終於決定行動了。聽到探馬斥候傳回的消息，趙燧自樹下一躍而起，紅娘子一身黑色勁裝，黑帕包頭，見他動作忙迎上來。趙燧深深看她一眼，說道：「崔副帥，我的家小和全軍生存的希望，可全交給你了。」

　　崔鶯兒柳眉一挑，肅然抱拳道：「秀才放心，除非我紅娘子戰死沙場。否則一定保得你家小安全、一定奪取渡口。」

　　趙燧一笑，亦拱手道：「我現在行動，盡快趕來和你會合，你半個時辰之後出發，保重！」

　　他回頭看看不遠處焦急等待的十餘位將領和親兵，長吸了口氣，快步走了過去。他的兩個兄弟都被邢老虎帶在身邊，未嘗沒有挾為人質的意思。同時派來聽候他調遣的十餘位將領都是忠於邢老虎的人，邢老虎雖聽從了他的冒險計畫，對他這個曾有接受招安念頭的主將，還是做了一番防備。

　　這些人靜靜候在這兒，只聽到處廝殺聲起，心中焦灼萬分，可是未到攻擊時間，他們只能等待，這時一見趙燧走過來，他們立即一擁而上。趙燧低低吩咐幾句，十多名將領立即分頭行動起來。

　　一叢叢荊棘被搬走，用來遮掩道路的樹木被推倒，迅速清理出一條道路。山谷中的兵馬在將佐指揮下，開始沿著通道井然有序地、向外飛快地移動著。夜色裡，除了山間被驚起的鳥雀鳴叫和草尖上沙沙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其他動靜，然而這個時候誰還會注意鳥雀的飛翔鳴叫？

　　趙瘋子走出密林，回頭看看遠處山頭的火光，一擺手，向山下快步走去。

　　北吳村有一片湖泊，湖邊淺水中生長著許多荷花。深夜中，荷葉如同墨染，那弱弱的月光，在波動的水面上偶爾蕩起一層銀亮的波痕。

　　這裡駐紮著一隊官兵，這裡並不是防守重點，除了攻山主力和楊凌留守蒲州的預備隊，朝廷大軍主要堵在南麓沿河各渡口和與太行、王屋、稷山等相連的重要關隘。如果響馬軍不走水路從南突圍，必選山路向其他山脈逃竄，萬無下山進入腹地的道理。

　　所以這裡駐紮的官兵屬於預備堵截山中響馬盜殘兵敗將的防務部隊，兵力、戰力都很一般，由於重兵屯集要害，這裡兵員不足，甚至把附近縣城的巡檢和鄉鎮的丁勇都調了來。

　　他們也知道自己擺樣子的作用大些，運氣好能抓到幾個從山上逃下來的小兵小蝦，運氣不好可能直到戰事結束也仍然是個擺設。

　　所以儘管楊凌嚴令所有部隊當夜必須嚴加戒備，人不得睡覺、馬不准解鞍，可是大營裡雖能做到不睡覺，卻人馬散亂，毫無陣容。派出在兩三里地外巡弋的警戒人員沒人盯梢，可就更是渾不在意了。轉悠了半夜，他們也睏了，警戒的兵丁便抱著刀槍，尋棵樹下或者往草叢裡一鑽睡覺去了。

　　一陣隆隆聲把派出警戒的探子驚醒了，他們從樹下、草叢中探出頭來，一聲驚叫還沒出口，就被他們自己摀住了嘴巴硬生生憋了回去。

　　老天！數不清的戰馬狂馳而過，馬上的戰士舉著雪亮的鋼刀，一聲不吭，就在那隆隆聲中捲起如雲的塵土，有個驚慌失措的探子就睡在路邊上，他慌慌張張地爬起來，還沒找到逃跑的方向，從身邊一掠而過的戰馬和鋒利的馬刀一帶，藉著馬的衝力，就輕鬆地把他的頭割了下來。

　　另一個探子大叫著向草叢深處跑去，沒有人理會他，狂奔的馬群像一陣風似的向前捲去，只消滅擋在路上的一切。

　　這不是朝廷的大軍，官兵正在攻山，怎麼會出現這麼多響馬，而且全是騎兵？

　　倖存的官兵探子沒頭沒腦地跑了一陣子，才省起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回去報訊已經來不及了，便立即折向，向蒲州城跑去。

　　靜靜的、有規律的湖水波動變得紊亂了，前邊有人瘋狂地向回跑，一邊跑一邊高聲叫著：「快快戒備，響馬盜來……啊！」

　　他搖晃了一下仆倒在地，背上一叢羽箭，把他射的像隻刺蝟。隨即，無數的馬蹄從他背上踏過去，屍體軟綿綿的毫無反應。馬踹連營，這支鬆散的隊伍終於自食惡果，嘗到了血的代價。

　　領兵千總單雄從營帳中跑出來，急吼吼地繫著袍帶，他雖不許士兵睡覺，可是自忖無事，他卻自己躺下了。

　　「快快弓箭狙……呃！」他的腳下釘了一片羽箭，人已被射得豪豬一般，旁邊一塊青石被鋒利的箭頭「嗤嗤」擦出一串火花，單雄仰面栽在地上，寂然不動了。

　　這些地方兵軍紀散漫、戰力低下，可是楊凌沒有那麼多兵可用，不得不把他們都調來，為了嚴肅軍紀，他的軍令再三申明，甚至攜了尚方寶劍。可是這些兵將滿懷僥倖，把軍紀拋諸腦後，到底還是枉送了性命。他這一死，倒省了楊凌兵刃見血。

　　趙瘋子收弓，提刀，縱馬，動作一氣呵成，率領著親兵衝鋒在前，他並不欲戀戰，也不在乎這支兩千多人的烏合之眾，手中一口刀在，光下閃著霧濛濛的光華，凡擋在他面前者，無論轉身逃走還是挺身迎戰，無一不被他剁成了兩段。

　　趙瘋子麾下的兵將也快馬疾衝，歡暢地向前掩殺。這些悍將武夫不是正規軍隊出身，尤其是新招募的幾員虎將，用的都是民間的奇門兵刃，二、三十斤的鐵鐧、長柄的戰斧、關公用的大砍刀，舞得風車一般，根本就是拿力氣砸人，漫說這樣一支軍隊，就是正規的邊軍將士，一時怕也抵不住他們的猛烈衝鋒。

　　喊殺聲震天，全營官兵片刻間被斬殺一半，隨即趙瘋子的人馬一刻不停，「趙」字大旗迎風獵獵，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

　　「前方到了哪裡？」遠遠便見探馬打著訊號返回，紅娘子按下了親兵手中的弓箭，待那人奔到面前，冷靜地問道。

　　「啟稟副元帥，到了常里村了，往河邊去就是舜帝村。」

　　「好！加快行程，不要去河邊，黃河沿岸皆有官兵駐紮，繞村而過，快速前行！」紅娘子說罷，回頭望了眼矗立在夜色當中的烏沉沉的中條山，一抖馬韁，戰馬快速前行，三千人馬陡地加速，向西南方悄然摸去。

　　她的人馬中真正的戰士不足兩千，其餘的人除了重要將領的老弱婦孺們，還有八百多名懂水性、會使船的山賊，這些人都不是戰鬥人員，他們是紅娘子重點保護的人物。

　　料定官兵必在沿河設防，他們不但不往黃河靠近，就連村鎮也不進。三千人悄無聲息、偃旗息鼓，自官兵駐紮的山野空隙間掠過，周吳村、上豆氏村、角杯、過卓、南吳，一路疾行，經過夾馬口、吳王村、南墩寺、廟前浦幾個大小渡口始終不停，直到黃河上游的光華村她們才停住行進的步伐，稍事休息，然後輕騎突出，直取羅池渡口。

　　這是個小渡口，而且距飛陵渡有一百多里地的距離，這裡在黃河上游，河面極寬，紅娘子要取的就是這個小渡口。兩千輕騎，由她和四叔甄揚戈、六叔謝種財率領，飛馳渡口，當趙瘋子率萬人鐵騎橫掃單千總的大營時，她的人也和守衛渡口的官兵開始了激戰。

　　楊凌的兵馬趕到時，誓死頑抗的響馬軍憑著一股士氣剛剛突破最後一道防線，江彬的人也殺進了他們的腹地，守護渡口的河防兵和江彬的邊軍，同響馬糾結在一起，廝殺不休。楊凌大軍左右合圍，迅速向中間收攏，邢老虎的人立即不支，被壓迫著開始向中間靠攏。

　　邢老虎一見情形不妙，立即折向東南，避開楊凌右路軍，向左路一線突圍，楊凌指揮大軍前後夾攻，死死堵住缺口，一次次打退邢老虎的拚死衝鋒，雙方死傷慘烈。

　　左線由包抄過來的許泰邊軍和河防兵們各據一半陣地，形成一個鉗口，堵住邢老虎去向。可是河防兵們平時抓抓盜河挖沙、偷運私鹽的歹徒個個如狼似虎，這時在勝利在望的時候，哪裡肯和響馬盜換命？

　　楊凌站在高處，見河防方向攻擊變弱，陣形漸漸畏縮，顯然是見友軍到了，存了怠懶之心，有意把啃骨頭的重任交給別人。楊凌不由火冒三丈，立即叫伍漢超持了尚方寶劍趕去督戰。

　　儘管如此，終是遲了一步。邢老虎組織人馬，從河防軍陣地強行撕開一道口子，得了楊凌的死命令又硬著頭皮率領人馬拚命殺回來的夏守備，雖然斬斷了逃跑的響馬人流，但是邢老虎仍領著四千多人突出重圍，殺向葫蘆嶺。

　　葫蘆嶺方向有官兵把守，雖然人數未必及得邢老虎的兵力，但是據險而守，縱然不勝，他也休想輕易闖過去。楊凌微一權衡，便決定暫且放過他，先把被包圍起來的響馬全部消滅。

　　經過連番廝殺，邢老虎帶出來的一萬五千人，除了被他帶出重圍和已經死傷失去戰力的，還剩下六千人，人數弱於楊凌兵馬，又被全部包圍失去頭領，按楊凌估計要消滅他們易如反掌，可是他低估了這些山賊悍匪的意志和戰鬥力。

　　他們和官兵不同，那些衛所官兵打了敗仗不是逃跑就是投降，而對響馬來說，當他們打了敗仗又無處可逃時唯一能選擇的就只有死戰一條路，他們的口號是：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是賺的。

　　面對著這樣一群雖敗而鬥志不散，喊著號子拚命的亡命徒，朝廷官兵雖人數遠超過他們，但是肯一個換一個拚命的決心明顯差得太遠了。雖有楊凌、苗逵親自壓陣，許泰、江彬這樣的猛將帶頭衝殺，把他們殲滅也費了極大的力氣。

　　戰鬥一直持續到天空露出了魚肚白，這夥賺夠本的悍匪才被完全消滅。

　　沙場上到處是屍首和慘叫呻吟的倖存者，有的人糾纏在一起，旁邊的火引燃了身上的衣服，燒得皮焦肉綻，有的緊握著長槍，兩隻無神的眼睛還瞪得老大，只握著刀的斷臂、缺了半邊腦袋的屍體隨處可見。

　　硝煙瀰漫著，戰勝者們並沒有歡呼雀躍，整整一夜的廝殺和不斷消失的生命讓他們的表情都變得木然起來。

　　張寅的大軍是鏖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趕到的，雖說遲誤了很久，長途趕路士兵們體力不支，但是一見戰場形勢，張寅立即令所部投入了戰鬥，對於迅速摧毀已被全部包圍的匪軍，起了很大作用。

　　這個時候，張寅才提著劍來見楊凌，張寅盔歪甲斜，大汗騰騰，顯然是親自參戰了，一見楊凌他立即拱手道：「啟稟國公，末將接到軍令立即重新部署防務，帶領兩衛兵來來援，不料還是遲了，請國公爺降罪。」

　　楊凌疲憊地擺擺手道：「臨時調動你的軍隊，又大多是步卒，能這麼快趕到已是難能可貴，先去整隊歇息一下，邢老虎領著幾千人馬逃了，必須得盡快趕上去，不能埋鍋造飯了，給士兵們準備點乾糧。」

　　「什麼？邢老虎逃了？」張寅來的時候邢老虎已經突圍，他還以為邢老虎所部全被消滅了，這時一聽楊凌的話，眼中一抹精光不由倏然閃過。

　　他立即低下頭，掩飾著臉上的異狀拱手道：「末將遵命！」

　　這時江彬扯著一個官踉踉蹌蹌地走了來，後邊跟著一臉無奈的伍漢超。江彬兩腮都被血糊住了，要不是那體形和一雙看似發愣，卻又總帶著點狡獪的眼神，楊凌還真認不出他了，這一見不由嚇了一跳。

　　楊凌驚道：「江彬？你……怎麼傷成這樣？傷到哪裡了，快快裹傷歇息。」

　　江彬咧嘴一笑，先把自己疼得齜牙咧嘴的，嘴裡像含著個球，說話直漏風：「沒事兒，臉上開兩窟窿。」

　　他使勁一扯，把被他拎著脖領子的將官扯得一個趔趄，差點沒摔倒：「國公，這個窩囊廢，應該軍法從事。我領兵來援，他不把後備隊全拉上來裡外呼應，反而他媽的要撤兵防守了。他防守了，我還打個屁呀？這不使喚傻小子嗎？

　　「就是國公爺您來了，他也不賣力氣，又他娘的想要防守了。邢老虎就真是老虎，我江彬也不怕，就怕有他這種豬一樣的同僚。要不是國公爺及時趕到解圍，我江彬孤軍殺入重圍，全得死在那兒，死了我都不閉眼……」

　　他這一激憤講話，兩頰扯動，肌肉外翻，原本糊住的傷口已汩汩流出鮮血，看得楊凌驚心動魄，連忙道：「來人，趕快給江大人包紮一下。江彬，你不必說了，此人怯戰退縮，本國公都看在眼裡。」

　　他瞥了一眼那直發抖的夏守備，冷笑一聲道：「你很怕是嗎？我看你畏怯邢老虎，遠甚於畏怯軍紀國法，現在邢老虎已經走了，何必還如此恐懼？」

　　夏守備雙膝一軟，咕咚一下跪到了地上，爭辯道：「國公恕罪，國公令末將死守飛陵渡，末將竭盡全力，始終不曾懈怠啊，末將……」

　　「混帳！」楊凌惱了，森然道：「夏守備，你是一員將領，不是一名只要聽令行事的小卒。身為飛陵渡守將，審時度勢，決定攻守，是你的責任。江游擊增援飛陵渡，你可以藉口響馬勢強，為恐有失，撤兵回防。本國公率兵趕到，四面合圍要全殲響馬盜，各路將士抵死用命，只有你的人畏縮不前、見安避危，致使邢老虎逃之夭夭，你可知罪？」

　　夏守備牙齒格格打戰，顫聲道：「末將知罪，末將一定將功折罪，求國公爺給末將一個機會。」

　　楊凌厲聲道：「非要本國公請出尚方劍，才肯全力迎敵，機會是你自己丟的，要讓本國公饒你？可以！除非時光倒流，邢老虎未曾逃脫！否則，以你的罪行，一死而已！漢超，給我斬了他！」

　　夏守備駭得連連叩頭，哀求不已，張寅瞧見，眼珠一轉，立即湊到楊凌跟前意欲跟他說情，他悄聲道：「國公爺息怒，夏守備作戰尚算賣力，再說……他的妹子是晉王殿下的愛妾，不看僧面看佛面，國公爺不妨給他個機會……」

　　他在那兒小聲嘀嘀咕咕，江彬看起來五大三粗，可是心眼一點不缺，他惱死了這個膽小怕事的守河官，一見那白面鬍子官跑到國公面前窮嘀咕，就知道是給夏守備求情的。

　　他生怕楊凌回心轉意，手臂一探，「鏘」地一聲從伍漢超手中拔出了尚方寶劍，高高擎在空中，大喝道：「時光豈能倒流？老虎豈肯歸籠？伍將軍，莫污了你的手，本官代勞！」

　　「噯，江大人……」，伍漢超急忙叫了一聲，可是已經晚了，江彬身手雖不及他，可也不是弱者，再加上他根本未防備，寶劍被江彬一把抽去，刷地一下，寒光自夏守備頸間掠過，通地一聲人頭落地，只聽江彬大聲讚道：「好鋒利的寶劍！」

　　楊凌瞧了不禁一呆，張寅張著嘴，傻了片刻才把嘴閉上，人頭都掉下來了，還說個什麼情？

　　夏守備倒沒有臨戰逃跑，攻擊他的陣地時也能拚死抵抗，只是他私心太重，一再貽誤軍機，要不然邢老虎豈能把四千多人從重重包圍之中帶出去。只是如今已經知道這夏守備和晉王有關係，可不能讓晉王惱了自己手下這員虎將。

　　楊凌見事情已不可挽回，便斥道：「莽撞！誰准你代為行刑的？不過……此人死有餘辜，本該軍前正法，來人，提他人頭，警示河防官兵，令副守備暫代其職。」

　　伍漢超苦笑道：「國公，副守備已經戰死，河防渡口還有一個千總。」

　　楊凌擺手道：「那就令他暫代其職，大軍稍事歇息，還要圍剿邢老虎。」

　　這時，遠處一騎飛至，肩插三角小紅旗，顯是軍驛急報，楊凌抬頭望去，只見那人飛馬而至，躍下馬來匆匆奔前，隔著三丈多遠就跪地抱拳，高聲說道：「報！趙瘋子突率一標人馬突破北吳村一帶防線，向臨漪、聞喜方向去了。」

　　楊凌心中一沉。連番激戰，始終不見趙燧下落，他實在想不出這人去了哪裡，他甚至懷疑，如果趙瘋子不是留在山中吸引官兵主力，那就是響馬內訌，邢老虎殺了趙瘋子，所以才一反常態，抱病親自領軍作戰，想不到這個時候，趙瘋子卻冒了出來。

　　他急問道：「趙瘋子有多少人馬？」

　　那探馬道：「人數不能確定，估計至少有一萬人馬，而且全是騎兵，一路闖關奪營，絲毫不做停留，直往北方去了。」

　　張寅奇道：「趙瘋子意欲何為？往內陸走是要自尋死路嗎？娘子關他攻不破，往北去走居庸關？那裡一樣是重兵屯集……」

　　這時一名探馬又自遠處飛馳而來，滾鞍下馬遠遠高呼道：「報！趙瘋子率輕騎直奔侯馬去了，沿路根本不與官兵交戰，目下到了何方尚不清楚。」

　　楊凌倒抽一口冷氣：「萬餘鐵騎，這該是響馬盜入山之後所保留的全部騎兵了，這才是響馬盜真正的實力、真正的主力，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們竟然以主帥邢老虎為誘餌，冒這麼大的險，他們到底意欲何為？」

　　江彬坐在旁邊地上，剛被郎中在臉上塗上厚厚一層金瘡藥，用繃布纏得木乃伊一般，聽了軍情急報傻笑道：「聞喜、侯馬，再向前是臨汾、洪洞，那瘋子不是這麼離譜，要去太原吧？」

　　「太原！」楊凌和張寅同時驚叫一聲。

　　這主意大概只有瘋子才想得出來，重兵包圍之下不渡河南下反而北上，一頭扎進山西腹地去取太原？

　　張寅忽道：「若奇兵突襲，趁傳遞消息滯後，攻取太原……太原城糧草豐足，城堅牆厚，再挾晉王爺為人質，那麼……」

　　那時消息傳遞相對於行動來說真的是奇慢無比，現在傳來的消息說他們已經到了侯馬，等到官兵追到侯馬，說不定已經到了洪洞了，騎兵之厲害，並不全在戰場衝鋒，而在於它能夠完全掌握戰場主動。戰由我，走亦由我；何時戰由我，何地戰亦由得我，這才是騎兵無往而不利的法寶。

　　這消息報的還是遲了點，若是再早些，恐怕正在圍誅邢老虎時，這晴天霹靂就要當頭轟到了。太原府現在一衛兵馬，雖說守城綽綽有餘，就怕趙瘋子打個措手不及。自己跑到山西剿匪，卻被匪抄了太原府，那豈不成了大笑話？

　　如果趙瘋子得手，據守太原堅城，再把晉王扣作人質，此事必定轟動天下。想到事情的嚴重後果，楊凌立即下令：「張指揮，你率部向南，追擊邢老虎所部，如不能消滅，也要盡量纏住他，勿使逃脫。許泰，集合人馬，召集所有騎兵，飛馳太原府。」

　　一個是官，一個是匪，匪要化守為攻，找出官兵的弱點，這實是最便利的辦法，只是也太大膽了些，如果失敗，他再難逃脫。楊凌實在難以置信他會這麼孤注一擲，可是現在無論趙瘋子攻擊目標到底是不是太原都顧不得了，要想等到確認，大事晚矣，趙瘋子攻其必救，這是無論如何都得回援的地方。

　　江彬沒想到自己胡亂開個玩笑，竟然一語中的，不禁眉開腮笑，緊跟著又是一陣齜牙咧嘴。他臉上那麼重的傷，被繃帶纏得又緊又重猶如豬頭，卻渾不在意，立即站起身叫人備馬備兵器，要跟著楊凌殺回太原去。

　　張寅也沒想到趙瘋子竟是這麼個打法，這還真是亂拳打死老師傅，實在令人出乎意料。楊凌令他追擊邢老虎，張寅正中下懷，急忙領了將令返回本部去了。

　　楊凌匆匆會集兵馬，騎兵計有八千多人，他留下苗逵整頓留守步卒，並掌控東華山戰況，自己立即馬不停蹄率軍直撲運城，逕沿官道向北方趕去。

　　　　※※※

　　羅池渡口失守了，這是個小渡口，原本舟船就不多，大約只有十餘艘中小型船隻，紅娘子率軍奇襲，官兵驚覺有異後立即反應，但是只放了兩輪箭，快馬就衝到了面前，區區幾百人的渡口守軍頃刻間覆滅。

　　紅娘子一面安排人四下布防，防止消息洩露，或有逃散的官兵報訊，一面親自挑選了百餘名武藝高強的心腹手下，然後再帶上那些通水性、會使船的部屬，一部分換上官兵的衣服，其餘的人藏進船艙，一切安排停當，船隻駛離渡口，向下游駛去，目標：對岸十多里外的司馬遷祠。

　　司馬遷祠距河岸兩里多地，河邊渡口就叫司馬遷渡，這裡是龍門、芝川三鎮的主要渡口，也是陝西糧食北運的主要碼頭之一，這是對岸的大碼頭，船隻裝糧載貨後一般順流而下，駛到山西飛陵渡或浦津渡口卸貨，那裡主要是些商運貨船。不過雖是民運碼頭，由於山西戰事吃緊，碼頭也派了官兵管制，約束船隻近期不得下水，碼頭已經封了。

　　紅娘子的目標，就是駛往這個碼頭，奪取船隻駛回北岸。

　　趙瘋子兵至襄汾城外二十里的南賈鎮，大軍停下，開始坦然自若的休息。鎮中百姓一大早，忽然瞧見這麼多響馬擁進鎮來，雖說對窮苦百姓不殺不搶，不凌辱婦女，還是心中害怕，急忙都回了家去，掩了房門，扒著門縫往外瞧。

　　大街上除了趙瘋子的人馬，再見不到一個本地百姓。趙瘋子的近萬人馬毫不在意，他們占據了茶館客棧和一些富紳人家，索要米糧人吃馬餵，直歇了大半個時辰，大軍才離開鎮子繼續向北趕去。

　　還未到連村，趙瘋子一聲令下，大軍離開主要道路，折向西南，沿西賈、北賈、賈崗，開始快速向西南突進。晉商遍天下，這些以賈命名的小鎮都很富裕，但是趙燧的大軍未再停留。

　　雖說戰馬有些疲累，可是他們毫不憐惜戰馬，奔速絲毫不亞於來時，他們的方向是河津，那裡沿河南下五十里，就是羅池。白衣軍的游擊運動戰，向來是漫無目的、指哪打哪，趙瘋子這次卻是胸有成竹，明修棧道、誘敵深入、圍魏救趙、聲東擊西，運用的淋漓盡致。

　　司馬遷渡口，假官兵襲擊真官兵，順利奪得大大小小上百條商船，戰鬥幾乎是兵不血刃的結束了。紅娘子一身勁裝站在碼頭上，看著商船將兵馬源源不斷運往南岸，她的眼中忽然閃過一抹調皮的意味，就像跳出如來佛掌心的孫猴子，得意洋洋。

　　「楊凌，你一向戰無不勝，這回卻吃了我們這些泥腿子的大虧吧？」

　　笑眼剛剛彎起來，秀眉卻又不禁微蹙：「那個傢伙，他以前還沒打過敗仗呢，這回被趙瘋子騙得這麼慘，不知道他會不會惱羞成怒？」

　　「唉！」幽幽地一聲嘆息，充滿了關切擔心，這心思若是被一路狂奔而來，正擔心著她成敗的趙瘋子知道，不知會不會真的氣瘋掉。

三百八九　幾回月下敲金鐙

　　趙瘋子棄卒保帥，撥給李帥一萬五千人，使他堅守五老峰，誘朝廷大軍深入，隨即邢老虎做為三軍主帥，親自行誘敵之策，強勢攻打飛陵渡，楊凌被迫投入後備隊，趙瘋子至此才使拿出最後一張牌，以紅娘子奪取黃河上游渡口，並至對岸搜羅大批船隻，自己做出奇襲太原的姿態逼楊凌回軍，然後利用騎兵機動靈活，而官軍消息相對落後的弱點重返渡口，成功地跳出了包圍圈。

　　十餘萬軍隊包圍方圓三百里的東華山，只能扼守要道，楊凌原本也沒指望能夠全殲中條山群匪，只是沒想到趙燧能用這樣巧妙的計策，保全了響馬盜的主力。由於趙燧出色的突圍計畫，他的一萬騎兵幾乎全部渡過了黃河，隨後一半水路、一半陸路急行向下，如同從天而降一般，把根本不曾預料會在這裡出現響馬盜的陝西沿岸大批渡船搶到了手。

　　隨後千百條船浩浩蕩蕩沿河南下，至風陵渡口分兵，紅娘子率一部扯帆拐入渭河，沿相橋、任流一路西行，掠重兵屯集的潼關而過，直至渭南登岸，渭南府餘下千百貨船，堵塞了整個河道，行人牽著小孩只須自船頭而行，便可輕鬆往來於渭水東西，如同一座浩大的人工浮橋，堪稱壯觀。

　　趙瘋子則自率百餘大小商船，在渡口官兵目瞪口呆之中，大浪浮舟，從他們面前大搖大擺一掠而過，至蔡家溝停泊岸邊，將一路沿河東行的邢老虎接應上船，運往南岸。

　　張寅部一路追擊走錯了路，還是渡口逃出來的驛兵找到他們報訊，這才率人前往攔截。一番廝殺，邢老虎斷後的兩千兵馬又葬送了，過河的不足一千八百人。

　　楊凌半途得到消息趙瘋子逃向渡口的消息，再率兵回返時，趙瘋子的人馬已經過了河，商船載人沿河而下一路襲取渡口劫船劫糧連連得手。

　　楊凌聞訊勃然大怒，率兵趕回的張寅勸道：「國公勿惱，此事實怪不得守河防軍，黃河沿岸守軍，守的是河，兵卻是陸軍，黃河上能行走的只有巡檢司的幾條小船，根本沒有水師，談何水上禦敵？」

　　楊凌也是被趙瘋子虛虛實實的詐兵之計氣暈了，一聽這話才想起要怪也該怪朱元璋老爺子，他苦笑一聲，嘆道：「我小看了趙燧，此人智計百出，實是一員將才。」

　　苗逵心裡有點舒服，他倒不是想看楊凌的笑話，只是他攻山兩月不見成效，若是楊凌一戰而畢全功，自己臉上就更不好看了，現在趙瘋子主力逃脫，自己在皇上面前底氣也足一些。

　　許泰勸慰道：「國公不必著惱，據剛剛呈報上來的戰績統計，留守中條山的響馬盜除了李華見機逃遁，領著千餘人跑到王屋山上重新落草為寇外，殺死響馬盜七千餘人，俘虜一萬兩千人。邢老虎一路人馬也只逃出兩千，五萬響馬盜跳出包圍圈的僅有一萬八千人。此次圍剿以十五萬人包圍三百里東華山，戰果已然碩碩。」

　　楊凌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道：「話雖如此，不過響馬盜人數雖然少了，但是行動卻更加機動靈活，給養也更容易解決，要剿滅他們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他想了想，又冷冷一笑道：「小伍，去統計各部詳細戰報，對參與圍剿的各路人馬有功賞、有過罰，然後重新安排部署。俘獲的響馬妥善安置，擇其首腦詢問一下，看看有沒有有價值的情報。」

　　看著小伍小愛匆匆出去，楊凌又自語道：「趙瘋子，嘿嘿，這一手玩得好。既然你要去會合劉六、楊虎，我就在江南把你們一併解決。」

　　張寅目光一閃，連忙追問道：「國公……要在江南徹底解決白衣軍頑匪？已有籌措布置了嗎？」

　　楊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張寅忙垂下頭道：「末將多嘴。」

　　楊凌淡淡地道：「你也帶過多年的兵了，不熟悉本地地形，追擊時就該從渡口帶個本地士兵引路，結果竟然走錯了路，要不是渡口逃兵找到你們報訊，邢老虎的人就全部過河了。念在你得訊後能全力追擊，進攻不遺餘力，殲滅了邢老虎留守的人馬，本國公此次不予追究，速速整肅人馬返回太原，山西各地防軍不動，以防趙燧殺個回馬槍。」

　　張寅不敢再言語了，連忙唯唯退下。

　　楊凌隱約記得歷史上曾有過幾次重要的戰役，援軍因為迷路而貽誤軍機的事，這是古代行軍常有的事，剛剛已經殺了個夏守備，現在擺明是自己的軍事判斷有誤，才導致全軍被動，不能再對張寅多加責備，是以只是責斥幾句，然後對許泰道：「你的人馬休整一下，然後尋船過河，同時派人迅速探明響馬盜的行蹤。」

　　許泰領命，急急出去了。楊凌見江彬滿臉白布，只露出一雙牛眼，正傻愣愣地站在那兒，不覺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打趣道：「且去休息一下吧，你作戰勇猛，本國公會具摺向皇上給你請功的，只是可惜了，這一箭穿腮破了相，英俊威武的江游擊，就落下威武了。」

　　江彬見帳中沒什麼外人了，便擠眉弄眼地霍霍一笑道：「男人嘛，有個模樣看就行了，還怕長得醜？我又不是賣屁股的。」

　　楊凌摸了摸鼻子，把眼一瞪道：「少說廢話，下去歇著！」

　　江彬連忙應聲退下，片刻工夫，就聽外邊江彬高聲喝喊：「哎，小伍哥，你慢點走，那啥……找幾個土匪頭子幫我打聽打聽，我那小老婆是不是被他們拐帶走了，是死是活哇……」

　　楊凌聽了搖頭苦笑：「這個夯貨，倒是不怕腮幫子疼。」

　　　　※※※

　　楊凌緊鑼密鼓地安排善後，部署追擊。趙瘋子、邢老虎則在焦寨口登岸，加上趙瘋子沿河而下帶出的一萬四千人，號稱兩萬人馬，沿靈寶、洛寧、宜陽而行，大有攻取洛陽之勢，此時河南方向軍隊正在黃河沿岸集結，反被他們拋在了後邊。

　　洛陽知府江橫溢大為緊張，連忙集結一切能夠調動的兵力進城，緊閉城門，然後又召集闔府仕紳，慷慨陳辭，動員大家有人出人、有錢出錢，合力抵抗流匪，民壯全部登城作戰。

　　江知府說的聲淚俱下，簡直如同臨終遺言，仕紳們嚇得魂飛魄散，這一嚇倒真捨得出血本，他們捐獻了足夠的金錢充作軍資，又把家丁男僕全部集中起來，交給知府大人組成民壯上城備戰。

　　整個洛陽城人心惶惶，不料趙瘋子卻繞城而過攻向了伊川、汝陽。於此同時，紅娘子的隊伍棄舟登岸，沿藍田、商洛、丹鳳，迅速拐入河南，攻打西峽、浙川。

　　紅娘子一身男裝，脣上黏了兩撇八字鬍，對外也自稱趙瘋子。兩支軍隊彼此應和，官府一時也搞不清哪支隊伍才是趙瘋子親自指揮的隊伍，眼看兩個趙瘋子有在南陽合兵之勢，這一來南陽唐王大為驚恐，連忙向都指揮使司要求派兵增援，官兵遲遲不到，趙瘋子卻沿寶豐、南召一路下來，把唐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中條山生死存亡的一戰，奠定了趙瘋子的領導地位，包括響馬盜內部許多首領，現在都對他信服有加。邢老虎過河之後病情加重，只能坐車而行，加上他的主力幾乎被消滅殆盡，這支隊伍實際已經掌握在趙燧手中。

　　戰火硝煙，在河南重新燃起。

　　九月初三，楊凌率許泰、江彬所部官兵渡河到了洛陽，洛陽知府江橫溢眼巴巴地盼來了援軍，一下子有了主心骨，連忙帶領滿城仕紳接迎，把楊凌請進城中。

　　江橫溢興沖沖地道：「國公爺，您可算來了，河南被白衣軍鬧了一通這才剛走，響馬盜又闖了進來，百姓人心不安吶。趙瘋子猖狂至極，也只有國公爺您，才令他們吃了大敗仗，您來了，百姓們就有了盼頭了。」

　　楊凌淡淡一笑，沒有理會這些馬屁，只是問道：「江知府，響馬縱橫，最忌製造大量流民為其裹挾，你雖是文官，但是政才是戰的根本，所以你的任務也是最艱鉅的。替天行道不是喊出來的，所謂的義軍也不是自己能封的。」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官員、將領和富紳們，說道：「若論優勢，朝廷的優勢反而不是集中在軍隊戰力上，衛所雖經整頓，戰力仍然不高這是事實，朝廷獨有的犀利巨炮面對著流動極快的悍匪，用處又不大。至於說到弓箭刀矛，官兵有，百姓也有。

　　「白衣匪在河北、山東為什麼一呼百應，那麼多人追隨？因為貧苦百姓多，豪紳財主壓搾得太狠了，匪亂之後又沒有及時安撫，百姓們活不下去。」

　　楊凌到了這個時代，親眼目睹所發生的一切，才知道什麼起義都是後來人給的評價，如果以為冠以起義二字，就以為百姓們是絕對擁護、就跟著拋頭顱、灑熱血，完全不過是唯心之論。

　　說到底，百姓是為了活著，你得有明確的政治綱領，能夠讓百姓信服才行，而白衣軍響馬盜欠缺的就是這一點，得意於幾次軍事上的勝利，根本決定不了最終的成敗。老百姓只看現實，你對他有好處，他就擁護你，對他沒好處，他就反對你，就是這麼簡單。

　　所以山東剿匪剛剛告一段落，楊凌立刻在政策朝綱上發起攻勢，促請皇帝進行改革，種種安民策略起了效果，流民得到安置，百姓有了希望，白衣軍下江南後不但再沒有一呼百應迅速壯大的機會，反而處處碰壁，與其說是官兵在軍事上取得的成功，不如說是政治上產生的強大效果。

　　何況正統觀念深入民心，大明還遠沒到喪失民心的地步。在這個封建時代，正統，在武裝鬥爭的時候，絕對可以產生強大的物質力量，後世認為的起義英雄，在當時大多數百姓眼中不過流賊罷了。趙燧軍還是名氣比較好的，一入河南還是引起百姓恐慌，就足以證明這一點。

　　楊凌道：「百姓們是最容易知足的人，他們要生兒育女、要穿衣吃飯，有了這些，就不肯去造反，河南地方也是比較窮困的，這幾年又連著發生天災，你們做為一方父母、做為地方仕紳，要關愛百姓，積極響應朝廷新政，那麼趙燧此來，不過如流星一閃，是根本燃不起燎原之火的。」

　　「是是是，國公爺說的是，本地仕紳都是愛護百姓的，焦閣老向皇上懇請，免了河南三年賦稅，這次白衣匪、響馬盜在河北，山東鬧得天翻地覆，屢次殺入河南，百姓們始終沒有跟著造反，全是因為感念朝廷恩德呀。」江知府連忙陪笑道。

　　楊凌一呆，想起焦芳用知了、蠍子等所謂河南三寶向皇上進諫的事了，難怪這次白衣軍鬧得這麼凶，河南跟著造反的人幾乎沒有，想不到焦芳為家鄉父老辦了件好事，竟然還有這般效果。

　　在座的官員仕紳聽了江知府的話深受觸動，洛陽通判史禪天讚道：「國公爺文撫武剿，剛柔並濟，相信殲滅流賊指日可待。可笑趙瘋子狂妄至極，過洛陽而不敢攻，卻在城外白馬寺留詩自讚，明明是自山西亡命逃來，偏以英雄自詡，沾沾自喜，可笑之極。」

　　楊凌一聽，好奇道：「喔？趙瘋子在白馬寺留詩自讚？他說了什麼？」

　　史通判自知失言，急忙望向江知府，江知府忙掩飾笑道：「呵呵，不過是賊奠狂妄之語罷了，國公何必理會。」

　　楊凌目注江知府，笑道：「既知是無稽之語，何妨說來博大家一笑？」

　　江知府尷尬至極，猶豫片刻才狠狠瞪了史通判一眼，吃吃說道：「趙瘋子繞城而過時，於白馬寺暫歇，曾在粉牆上題詩一首，詩中言道……言道『幾回月下敲金鐙，多少英雄喪膽寒。縱橫六合誰敢捕？平欺敵將虎擒羊！』」

　　他說完了大氣都不敢喘，自來官吏最重名望，最在乎名聲，給嚴守不出的敵軍守將送套女人衣服，就能激得他不顧敵情領兵出戰，在現代純屬笑話，在那時很多場合卻能奏效，諸葛亮罵死王郎，所怒的也不過是名罷了。

　　楊凌少年得志，貴為國公，又屢戰屢勝，現在被一介流寇如此嘲諷，他還不勃然大怒？眾人都戰戰兢兢，防備雄獅怒吼，不料楊凌聽了面色無異，他重又念了一遍，竟欣然笑道：「趙瘋子武略出眾，文才也極不錯，作得一首好詩。」

　　他目光一轉，瞧見眾人面色有異，這才回過味來，「虎擒羊，虎擒楊，哈哈，他這頭猛虎還要反過來擒我楊凌不成？」

　　江知府見他毫無慍色，這才放下心來，陪笑道：「國公大度，趙瘋子的瘋言瘋語，不過是自吹自擂罷了。」

　　江彬嘿道：「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縱橫六合誰敢捕？我家將軍本姓楊。這個趙瘋子，某家早晚扒了他的皮。」

　　這邊正說著，伍漢超急急走進來，貼著楊陵耳朵低語幾句，楊凌笑笑道：「本國公剛到河南，還需了解響馬盜具體動向，才能決定行止。軍務繁忙，手上還有一些事情要做，諸位這就請回吧。」

　　江知府忙起身道：「國公為國操勞，現如今兵至洛陽，洛陽官員仕紳備了幾桌酒宴為國公接風洗塵，是否……」

　　「不必了，河南地方被流匪禍亂，還需地方官員、仕紳通力合作，把地方穩定下來、把民心穩定下來，這樣事情做好，就是對本國公最大的歡迎。現在確有重要軍務處理，江知府的好意，本國公心領了。」

　　江知府見狀，只好領著一眾官員仕紳告辭離去。楊凌把他們送出大廳，自帶著伍漢超趕回書房，問道：「焦閣老送來的急信？」

　　伍漢超從袖中掏出封信道：「是，送信人還在門房，不過卑職問過了，他只是負責送信，內中詳情一無所知。」

　　楊凌點點頭，急忙拆開書信一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伍漢超察言觀色。悄聲問道：「國公，京裡出了什麼大事嗎？」

　　楊凌搖搖頭，說道：「京裡倒沒什麼大事，焦閣老已經回了京，把最近一些朝野大事整理出來讓我知道。伯顏猛可帶兵殺回北方草原去了，不過他的形勢不是太妙，花當得了先手，現在勢力大振，已經足以和伯顏、火篩抗衡。

　　「火篩與瓦剌聯軍得知伯顏的地盤已失，現在也終於撕破了臉，三方在大草原上廝殺不休，暫時看來各有勝負，不過伯顏一部最弱，而且是花當和火篩雙方共同的敵人，雖然倚仗是黃金家族後裔的聲望，招回了一部分部落，總的實力仍屈居下風。

　　「塞外現在就是這樣，我們這裡在亂，他們那裡也在亂，暫時可以不必考慮他們的威脅。朝中新政施行也很順利，只是焦閣老提到了江西戰局，令我很是憂慮。

　　「楊虎、劉六殺入江西，由於各地官兵不相統屬，以致反覆被白衣軍乘隙得逞。只不過，寧王派中官進京表態支持新政，同時建議皇上命寧王暫時節制江西各路兵馬，與江西巡撫共同剿匪……」

　　伍漢超奇怪地道：「這事有何憂慮？戰時如果地方被切斷和朝廷的聯繫，藩王有權自領一切軍政平叛，晉王、代王、蜀王等臨邊藩王皆有此權。寧王雖在內陸，但是對於江西地方安靖也是負有責任的，暫時節制兵馬，以便就近指揮，事屬平常呀。」

　　楊凌欲言又止，雖說伍漢超是心腹，可是這種驚世駭俗又毫無依據的話怎麼和他說？他沉吟片刻道：「唔……我只是考慮寧王從不曾指揮過作戰，怕他越俎代庖，反而亂了江西防務陣腳。沒什麼事了，你先退下吧。」

　　「噯，對了，小愛最近怎麼沉默寡言的，你們不是鬧彆扭了吧？」

　　伍漢超乾笑道：「怎麼會？呵呵呵，她脾氣比我大，官也比我大，我怎麼敢惹她？」

　　楊凌也笑了，他擺擺手，伍漢超悄然退下，一絲愁意這才籠上楊凌眉頭。

　　他幽幽嘆了口氣，坐到桌前攤開一副大明地圖，心中極為憂慮：寧王不會在這個時候造反吧？如果趁著這個亂勢起兵，朝廷不知又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平息叛亂。

　　寧王對新帝一向恭順至極，每逢節日慶典厚禮不斷，又交通買好京中官員，禮賢下士，據他所知的情報，就連楊廷和都收過寧王的厚禮，在沒有寧王造反的準確證據前，藩王又有臨亂節制兵馬的先例，自己勢必不能阻止寧王過問軍事。

　　楊凌沉思良久，開始鋪開信箋，開始給正德皇帝起草奏摺。有關江西之事他一字不談，只說準備在江南全殲白衣軍，軍事部署已經產生效果，楊虎、劉六一部漸漸被壓縮在江南，而趙燧南下，由於兵力有限，產生的變數極小，不過為防萬一，鑑於江南多是衛所兵，兵弱將庸，關鍵時刻難奏效果的現實，請求皇上對各地將領進行調防。

　　楊凌沉吟一下，提筆寫道：「臣建議，由福建都指揮使司何炳文節制福建、廣東兩省軍隊，以便統一調動，防止白衣軍過江西繼續南下。四川都指揮使李森作戰經驗豐富，可與湖南都指揮使劉忠調防，加強湖南防線。」

　　楊陵想了想，如此安排，該能防患於未然了。自己橫跨河南、南直隸，浙江又有白重贊，此人也是驍勇善戰，又經過抗倭之戰的錘練，足堪重用。這幾員將領把江西團團包圍起來，寧王若敢真的起兵，只要自己攔住北上去路，就能甕中捉鱉，諒他也跑不出手掌心去。

　　　　※※※

　　宋小愛房中，伍漢超悄聲地道：「小愛，你要注意一下，國公爺方才還問起你，莫要讓他看出來了。」

　　宋小愛嘟著小嘴坐在床頭，抓起個枕頭擲了過去：「看看看，看你個頭，現在看不出，再過幾個月也看得出了。那時候人家還要不要活了？都是你，花言巧語地哄騙了人家，你說現在怎麼辦啊？」

　　「我……我我……」伍漢超漲紅著臉，急得團團亂轉，他哭喪著臉道：「我也沒想到呀，怎麼可能呢？怎麼就這麼巧……」

　　宋小愛一雙俏眼瞪得溜圓，嗔道：「你講什麼？什麼巧，什麼不可能，難道除了你我還有第二個男人？你這沒良心的，你……」

　　「噓！噓噓……你小點聲呀姑奶奶，我哪有說過孩子不是我的啦？我是說我都懸崖勒馬了，怎麼就……怎麼就有了呢，呵呵呵……」伍漢超乾笑，笑中又帶著點得意。

　　「你勒個屁呀，光顧著自己快活，也不替人家著急。」

　　宋小愛把嘴一扁，快哭了：「也不知道你哪來那麼大精力，在霸州城白天打著仗，晚上還摸到人家房裡來，弄得人家現在這麼丟人，恨死你了。」

　　伍漢超垂頭耷腦地嘟囔：「光說我，你還不是一樣快活？」

　　宋小愛耳朵尖，氣呼呼地道：「小伍，你剛才說啥？」

　　「沒……沒說……呃……我是想，是想呀，國公夫人心地最好，我本想著求她作主，給咱們把婚事辦了，你想國公夫人作主讓咱們成親，我爹聽說了也不能再說啥了不是，可誰想到國公又到山西剿匪，你說我這時說也不合適呀，我現在說……那成什麼體統啦？」

　　「好！你要體統是不是？那我不要孩子了，我去開副藥把他打掉，你個沒良心的，苗公公是做太監行、作監軍不行，你伍漢超是作偷香賊行，做男子漢不行……」

　　宋小愛一面說一面抓起梳妝檯上的東西，亂七八糟的丟了過來。伍漢超頓時施展功夫，手舞足蹈，連接帶攔，最後一隻腳翹著，腳面上擔著一個花瓶，嘴裡咬著一枝眉筆，左手粉盒，右手銅鏡，褲襠裡夾著個牛角梳，肋下一支金步搖晃呀晃的，哭笑不得的定格在那兒，訕訕地道：「小愛，別再丟了，我可接不過來了。」

　　宋小愛哼了一聲，白了他一眼道：「那你說，現在怎麼辦吶？」

　　「孩子打不得，你又不是偷人養漢……不是不是，我是說我家就我一根獨苗，要是老爹知道我把他的孫子打掉了，他能打死我。」

　　「那你趕快修書一封給你爹，趁著現在還遮得住，早點娶我過門呀。」

　　「可我怎麼說呀，這正打仗呢，說你有了？我爹是讀書人，最重門風的，他還不是一樣要打死我？」

　　宋小愛柳眉倒豎，嬌叱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往本姑娘床上爬的時候那本事呢？真是氣死我了，我去找國公爺去……」

　　「可別，可別，你一個女孩子怎麼張得了口？」一邊說著，只見伍漢超變戲法似的，方才的可憐相全不見了，手上腳上的東西紛紛被揚到空中，然後振起袍襟一把摟住，動作不但神乎其神，而且極其美妙。

　　宋小愛美眸一亮，喜道：「這是什麼功夫？你可沒教過我，好呀你，跟我還藏私，快快的，人家要學。」

　　伍漢超哭笑不得地道：「姑奶奶，你還真不知道愁呀你，還學吶？都火上房了。」

　　「喔！」宋小愛這才省起自己正扮可憐向他逼婚，連忙又換上一副苦瓜臉，幽幽地道：「我不說那你去說嘛，既然不能讓你爹知道，那就得國公才擋得住。男人之間好說話的，國公自己還不是在南京有個一直見不得光的女兒？你一說他一定同情你的，咱們辦個軍前婚禮，那多風光。」

　　宋小愛換上一臉溫柔的笑意，輕輕走過來摟住他的胳膊，胳膊肘拐著自己，豐盈柔軟的胸膛蹭呀蹭的，溫聲細語、柔聲膩氣地道：「小伍，你就去嘛。正式成了親，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啦，人家天天陪著你，鴛鴦並枕，並蒂花開，舉案齊眉，白頭攜老……」

　　伍漢超身子也酥了，骨頭也麻了，耳朵根子直癢癢，他雙手兜著一袍子東西，眉開眼笑地道：「好好好，你……你容我想想，我再想想，找個好機會的……」

　　宋小愛把臉一變，照著他的屁股就是一腳，恨恨地道：「你個沒良心的！」

　　楊凌在房中思忖半晌，把奏章又仔細看了一遍，推敲良久，目光定在山西通往南京城的要道慶安府上，他的手指點了點地圖，眼珠一轉，提筆在紙上又填上了一個人的名字：臣議請，提調成都同知伍文定任南直隸慶安府知府……

　　　　※※※

　　紅娘子攻南陽不克，引軍繞城而過，直撲泌陽，泌陽縣令抱著大印逃之夭夭，紅娘子兵不血刃取了泌陽，等候趙燧趕到，想不到趙燧來時，全軍縞素，不由令她大吃一驚。

　　原來渡口一戰，邢老虎抱病親自領軍領戰，病勢加重，一路上又不能得到有效療治，兵至方城時溘然歸天了。趙瘋子全軍帶孝，將他葬在山中一處隱秘所在，這才率軍來到。

　　紅娘子和邢老虎是老相識，彼此交情雖然一般，聞聽消息也不禁黯然，兩人說罷，紅娘子嬌聲喝道：「來人，排擺香案，我要祭奠邢大元帥！」

　　「是！」廳口有人慌亂閃出來應了一聲，趙瘋子瞧那人一身員外袍，大約有三十上下，皮白肉嫩，顯是個不幹活的，不禁皺了皺眉道：「這人是誰？」

　　紅娘子道：「這麼一幢豪華大宅，自然是富貴人家，這人還是個官呢，是個侍讀，你猜猜是朝中哪位大人物的公子？」

　　趙瘋子疑道：「公子？唔……門前掛著的是焦府的牌子，焦……他是焦芳之子？」

　　紅娘子道：「正是，這裡就是焦府，否則這草店小地方，哪裡找這麼大的宅子去？」

　　焦芳有五子，長子、三子、四子都早亡了，如今只有兩個兒子，次子焦瑞是山東武定州的判官，這個焦黃是最小的兒子，剛剛三十歲，兩年前考中二甲頭名，入了翰林院，今年剛剛簡拔為侍讀。

　　焦芳巡視各省安排流民時，他也告假隨出來侍候父親，焦芳回京時他先回了家鄉，本想過些日子再回京，不料紅娘子兵來神速，那個沒義氣的泌陽縣令平素稱兄道弟巴結得緊，這時也不知會他一聲就先溜了，紅娘子又專挑大戶人家下手，結果被紅娘子抓個正著。

　　趙瘋子冷哼一聲，上下打量焦黃幾眼，把焦黃嚇得臉色蒼白。

　　趙瘋子嘿嘿冷笑道：「焦芳在京，倒無甚大的劣跡，此人不過是個翰林院的侍讀，殺之不義，用來脅迫官兵又不夠分量，臨時做個下人倒是合適，下去吧。」

　　焦黃如蒙大赦，滿面通紅地退了下去。

　　紅娘子眉尖一蹙，說道：「秀才，咱們突出重圍，全賴你的計謀，如今到了河南，可是後邊楊……楊凌追的甚緊，咱們要往何處去，是去江西和劉六會兵嗎？」

　　趙燧搖頭道：「不，楊凌徐徐調動兵馬，漸漸向江南壓迫，就是要把我們壓到不利於大隊騎兵作戰的區域，把我們困死、餓死，或者尋找戰機聚而殲之，江西不能去，那是死地。」

　　他看了紅娘子一眼，又道：「你沒有發覺麼，我們在河北、山東這些貧民較多的地區戰無不勝，招兵買馬奇速無比，人打垮了旬日之間就能再聚大軍，只要有口吃的，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願意當兵玩命的多得是，可是到了南邊就不行了。

　　「這裡的百姓相對富裕，縱然對朝廷有些不滿，可是遠未到支持他們眼中的流賊地步。大明百餘年，根基已固，正統之念深入民心，這正統就是兵、就是錢，再往南就不能用北方的打法了。

　　「如果我所料不錯，劉六、楊虎他們一路南下直到江西，兵員減少難以補充，實力更形削弱了，我們必須找一個地方，先穩定下來，喘勻了氣才能再圖發展。」

　　紅娘子一心要往南直隸去找周德安報仇，可是這時又無法張口，她耐住性子道：「這些事你秀才比我懂，我只問你，我們現在要怎麼做？」

　　趙燧道：「我在中條山時，就揣度他們南下必遇艱難，可惜相隔太遠無法阻止，此次突圍之前，我已派出一些人手趕赴江西聯絡劉六、楊虎，我們先在這一帶活動，等候他們派來的人，然後共同商議一條出路。

　　「現在，我們先回師攻打南陽，趁楊凌剛到河南還來不及調兵遣將，不惜代價，一定要攻取南陽城，活捉唐王朱彌鍗，等我們選定適合發展的地方，就把他立為傀儡皇帝，同是朱家子孫，有這麼一個人在，我們受到的反抗將會削弱不少，出師就名正言順了。」

　　「朱家子孫？」紅娘子眼珠轉了轉，忽然綻開笑臉道：「只要是朱家子孫便可以嗎？那倒不必強行攻打南陽了，我掠南陽而過時，順手抄了一個人來，這人偏偏就是一個鳳子龍孫。」

　　趙瘋子先是一呆，繼而狂喜站起，問道：「快講，是什麼人？」

　　紅娘子嫣然一笑，說道：「此人麼……是一個和尚！」

三百九十　計指東南

　　趙燧一聽紅娘子的話不禁奇道：「和尚？怎麼會有個和尚？」

　　紅娘子忍住笑道：「我攻南陽不下，便轉折而向東，離城三十里在那兒有座法元寺，我的人馬便想在那裡歇歇腳，不想正看到兩個和尚陪著幾個婦人出來，那些和尚婦人舉止……我料這裡是一處淫窟，大怒之下便率兵入廟搜查。」

　　紅娘子說到這兒，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氣有點古怪。原來她到了廟前，恰見兩個僧人陪著幾個婦人出來，瞧他們衣衫不整，相偎甚近不似好人，紅娘子十分惱怒，便揪住一個詢問廟中情形。

　　那些婦人見了這群非兵似匪的人馬，嚇得結結巴巴的，只說寺中住持叫做德靜大師，正在開無遮大會，而且還說德靜大師每月都要開上一次，雨露普降，她是被花了銀子請來的，求紅娘子饒她性命。

　　紅娘子雖不識字，可那時中土最流行的就是佛教道教，而霸州又一直被些假和尚假道士裝神弄鬼，整得烏煙瘴氣，他們雖然念的假經、拜得假佛，可是基本的佛道常識倒不敢篡改。所以紅娘子在霸州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什麼四月初八龍華會，七月初七盂蘭會。

　　無遮大會是佛教舉行的一種廣結善緣，不分貴賤、僧俗、智愚、善惡都一律平等對待的大齋會。可是開無遮大會還要花銀子請人，這算怎麼回事，難道還要搭戲班子唱戲不成？紅娘子心中狐疑，忙喚過四叔甄揚戈，二人闖進大雄寶殿，這一看頓時把她羞得滿面桃花。

　　廟裡和尚果然在開無遮大會，光溜溜赤條條一絲不掛，胖大和尚、妖嬈美女，一眾醜態不堪入目。紅娘子又羞又惱，急忙轉身退了出去，叫四叔把這些人全都抓起來。

　　這些和尚女人在這廟裡淫亂慣了，四里八鄉全都知道，只是寺中住持極受南陽城唐王殿下寵信，而且他招的又都是妓女，倒沒傷天害理淫亂民婦，頂多算個有傷風化，所以民間無人敢管，官府裝聾作啞。他們正嬉鬧得趣，竟不知響馬盜已經到了南陽城，還跑到了法元寺來。

　　甄揚戈這個老不修見狀大樂，拿著柄明晃晃的單刀，用冰涼鎧亮的刀面劈哩啪啦大屁股小屁股一路拍將下去，打得那群和尚妓女全成了猴子屁股，吃痛之下卻不敢吭聲，只是一個個趕緊的穿著衣服。

　　紅娘子站在院中古柏之下，臉上臊熱剛剛消去，一大群和尚女人便穿好衣服被帶了出來。這些人根本不著內衣，一件肥大僧袍，一件襦裙往身上一套，便堂而皇之見人了，速度自然快捷。

　　紅娘子問清那些婦人都是城中青樓女子，確實沒有被強搶來的女人，便把那些女人趕出了廟去，叫甄揚戈一把火把這淫廟燒了，至於聚妓淫亂的一群花和尚，身為僧侶如此胡作非為顯然不是好人，便叫人揪出那個德靜主持，要砍了他的頭示眾。

　　那德靜和尚還沒見過響馬盜，白衣軍到河南，也沒來過這地方，他見這些人明火執仗，偏又不是官兵，還道他們是伏牛山、桐柏山上的山賊，一聽要處死他，德靜和尚立即仆倒在地，抱住紅娘子的腳哭叫連天：「大王爺爺饒命，小僧有金珠玉寶孝敬爺爺，求爺爺開恩，饒過小僧一死。」

　　紅娘子一腳把他踢開了去，不想這胖和尚倒禁打，一骨碌翻個身，準確無比的又抱住了她的靴子，當時紅娘子正冒充趙瘋子，脣上黏著兩撇鬍鬚，他也不辨雌雄，「爺爺」兩字不離口，哭得鼻涕眼淚，只是哀求饒命。

　　紅娘子好笑不已，胖和尚見這位俊俏的「山大王」不鬆口，價碼便一再提高，紅娘子一聽反而惱了，斥道：「你這廟淫穢不堪，哪有香客進獻，這麼多金銀財寶莫非是謀財害命騙取來的嗎？」

　　胖和尚哆哆嗦嗦只說是南陽唐王所賜，紅娘子哪裡肯信，胖和尚無奈，只得招了，原來這白白胖胖的和尚是唐王朱彌鍗的私生子。

　　唐王妃第一次有孕時，唐王陪她去城東靜月庵上香，恰巧瞧見廟中一個小尼姑頗有幾分姿色，唐王淫性大發，軟硬兼施半強迫半利誘的要了人家身子，可他堂堂王爺，只是一時性起罷了，又豈會真的把個小尼姑收進王府，興盡也就走了。

　　不料這小尼姑竟因此有了身孕，唐王和一個尼姑有了私情還生了兒子，傳揚出去豈非一樁醜聞？所以唐王根本不認這門親，不過自己骨肉終究不忍害了，他便叫心腹管家把那尼姑接出來，置了一幢小宅院，生了兒子後通過關係送進了百里之外的一間寺院，也不說明身分，只是捐了一大筆香油錢，就此斬斷了聯繫。

　　這唐王也不知是不是虧心事做多了，不想生的兒子生下來了，想生兒子的王妃側妃們卻偏偏不生兒子，如今年紀大了，香火全無，這唐王才慌了神，於是在這裡捐資蓋了個廟，先把兒子接來，然後苦思怎麼給他編排個像樣的生身之母和來由，以便堂堂皇皇地把他接回府去。

　　這德靜品性不良，在那寺廟裡便是個偷雞摸狗的和尚，只是他尚無大惡，那廟裡住持對這個神秘的孩子也不敢嚴加約束，所以倒也縱容。等他到了這裡自己披上袈裟做主持，更把乃父作風發揚光大，招攬了一幫潑皮做弟子，混的「有聲有色」。

　　紅娘子聽了半信半疑，德靜和尚為了抬高自己身分，免得大王爺爺把他當成普通淫僧一刀砍了他的光頭，便求著紅娘子派人隨他回方丈房間，把金銀珠寶連著唐王和他往來的信件全都拿了出來。

　　紅娘子雖不識字，見此情形也知不假了。她想著人馬到了河南，尚無據點落腳，唐王既然只此一子，雖不能用他逼唐王獻城。將來緊要關頭偷偷勒索些錢糧諒來唐王不敢不給，便把這德靜大師帶在了軍中。

　　她這一轉念，德靜便沒死，五年後這和尚果然當上了唐王，漸漸為非作歹起來，把個河南西南一隅禍害得不成樣子，直到十年後楊凌一狀告到正德面前，揭發了他的種種劣跡罪行，正德這才派錦衣衛把他請回京去，和正在高牆內閒得無聊數家雀的遼王下棋去了。

　　趙燧聽了經過大喜，忙問道：「此人現在何處？一定要好生看管，切切不可讓他跑了。」

　　紅娘子抿嘴笑道：「德靜大師小王爺正在院中打水涮馬，他現在是我甄四叔的馬夫。」

　　趙燧聽了，幾個大步邁到門口，只見一個胖大和尚，大約才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挽著褲腳，光著上身，露出一身細皮白肉，瞧那皮膚白裡透紅，顯是個從小沒吃過苦的。

　　他正提著一桶井水，在那裡賣力的涮洗戰馬，看來他還不是甄揚戈的專屬馬夫，因為他現在涮洗的那匹雄健的黑馬就是趙燧的坐騎。

　　就在這時，焦芳的寶貝兒子焦黃抱著一捆香從側廊出來，一見他和紅娘子立在門邊，忙站定了身子，吃吃地道：「兩……兩位壯士，香案已經備好了。」

　　這番話由他一個翰林院侍讀學士說來，也著實難為了他。

　　趙瘋子忽地仰天大笑，聲震屋瓦，笑得暢快之極：「哈哈哈哈當朝大學士之子、翰林侍讀、二甲頭名進士給我趙瘋子做僕傭，鳳子龍孫、唐王世子為我趙瘋子洗馬，這分排場就是皇帝也沒有，人生快意如此，值了！」

　　「啊！還有那楊凌小兒，跟在後邊窮追不捨，他這麼喜歡跟著我，待我將他擒下，給老子做個小小書僮，哈哈哈……」

　　紅娘子本來笑吟吟聽著，一聽這話心頭沒來由生起一股惱意，不由得妙眸斜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

　　「許泰、江彬，這支以京營外四家軍為主力，集合河南部分騎兵的隊伍就交給你們了，我要求你們按照邊軍的要求嚴加訓練，盡快整合，以便能投入戰鬥，並充分發揮戰力！本國公的三千鐵衛一併交給你們，希望兩位將軍不負我之所託。」

　　「國公放心，我們一定練出一支精幹的騎兵出來！」許泰抱拳施禮，縱馬而去，無數鐵騎跟著他奔往郊外演武。江彬本來就是大大剌剌的樣子，現在頰上添了一對史上無雙的大酒窩，更是不咧嘴也有點咧嘴笑的意思，他懶洋洋地衝著楊凌一拱手，雙腿一踹馬鐙，也追著大隊去了。

　　此時已是楊凌到河南十餘日之後，他並沒有急著追擊趙燧，而是令各地防軍嚴守城池、要隘，一方面限制趙瘋子能夠流竄的方向，一方面防止被他攻陷較大的城埠，同時調動兵馬、協調部署、進行整合，這些事林林總總可不是一時半晌能做得完的，同時他也在等候京裡的消息。

　　趙燧在山西一次完美的突圍，使他充分意識到在瞬息萬變的戰場形勢下，目前的軍事情報對於戰場機變完全滯後的缺陷，要緊緊抓住對手捕捉戰機太過困難，而且朝廷處處要守，兵雖眾而必須分兵，賊雖少卻可集中一點，猶如鐵釘穿木，偏偏這釘子釘向哪裡卻不可預料，以致處處失卻先機。

　　山東泰安一戰，是楊虎以泰安為餌誘濟南出兵，楊凌卻趁機反以濟南為餌吸引住楊虎主力，然後分路合擊重創了白衣軍。山西中條山一戰，卻是趙燧內部猶豫不決，就守還是走始終未曾決斷，才讓楊凌從容布置形成合圍。

　　如果這兩仗全是機動野戰呢？楊凌根本不敢想像，怕是自己也只能步許泰後塵。跟在白衣軍屁股後邊吃土了，什麼兵法大家、謀略籌劃，和流匪打仗根本就用不上，人家沒有招，你怎麼拆招，他們根本就是東一錘子西一棒子漫無目的的流竄。

　　楊凌這回準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各地防軍以守代攻，盡量堵塞反賊可能流竄的方向，使水無常形般到處流動的流賊漸漸被壓縮出一定的形狀，讓它有跡可尋。同時打造一支快速反應部隊，如同驅羊入欄，緊緊咬住他們，連續作戰，速戰速決。以快打快，戰事發生在哪裡，哪裡的守軍參戰，如此打法，拖也拖垮了他們。

　　苗逵是監軍，自打楊凌來了以後，皇上並沒有另派監軍，那他就還是監軍。可是正如宋小愛所說，他現在是監軍做不了只能做太監，這也是沒辦法，一直就被楊凌壓著一頭，無論是在朝中還是在皇上面前他都沒法和楊凌比，也只好明智的把自己當擺設。

　　可是如今見楊凌還在練兵，苗逵實在忍不住了，見許泰和江彬領兵奔校場而去，苗逵忍不住湊到楊凌面前道：「國公，趙瘋子一直周旋在信陽、泌陽、正陽、桐柏一帶，咱們應該立刻揮軍南下，依咱家看，他戰力再強，現如今也不到兩萬人馬，朝廷大軍何所懼哉？」

　　楊凌剛剛收到京中回信，正德完全同意他的意見，並已令兵部、吏部分頭頒旨了，所以心中甚喜。眼前朝中無人掣肘，他的建議只是將幾位地方大員換防而已，又不存在誰升誰降的人事問題，以他的分量自然馬到成功。

　　楊凌笑吟吟地道：「朝廷大軍自然不懼怕趙瘋子不足兩萬的人馬，問題是他會和你正面作戰嗎？我們還沒到，他們已逃之夭夭了，等你知道他到了哪裡，你還沒到，他又轉移了，這種爛仗已經打得太多了，現在我們必須有所準備，把主動權抓在手中。」

　　艷陽高照，秋老虎仍然晒得人滿臉流油，楊凌一擺手，引著苗逵進了行轅大廳，抓起把扇子搖著道：「苗公公，你瞧瞧這分大明的地輿圖，趙瘋子所在的位置西可以去陝西，南可以下湖廣，東可以闖南直隸，實在不行還可以避到桐柏山區，趙瘋子一直留連在這個區域可不是沒有考慮過的。

　　「再說，從南直隸和湖廣兩省交界處，他們輕易就可以穿過去與江西的楊虎會合，而他突圍到這裡，本來就是這目的，為什麼他現在卻遲遲不動呢？難道是等著我們去圍剿？」

　　苗逵動容道：「請國公明示，莫非趙瘋子留滯在這塊地方還有什麼陰謀不成？」

　　楊凌哂然一笑，嘿嘿地道：「陰謀談不上，是赤裸裸的陽謀。」

　　他笑容一收，臉色深沉起來，緩緩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趙瘋子選擇這一區域逡巡不前，不外乎兩個目的，一就是擁兵自重。現在邢老虎已死，這支軍隊的主力完全是他的人了，邢老虎的手下將領如果不肯服從，他很容易就可以架空甚至剔除。

　　「他停而不前，這是要在劉六、楊虎這兩個分別代表白衣軍、響馬盜的主要首領面前，爭取自己的一席之地，縱然不能獨領三軍，也得平起平坐。」

　　「那麼第二個目的呢？」

　　「第二個目的，得先談妥了這第一件事才有繼續下去的必要，這就像是妻室妾室一窩蜂的娶進門，總得排好個名分，才好安排誰住東廂，誰住西廂，定好了名位，他們要做的，就該是定出一個統一的戰略目標。」楊凌舉起蒲扇，向懸掛的地圖上遙遙劃了個圈：「決定往哪兒去。」

　　楊凌拈起茶杯，笑道：「我們要做的，就是等他們三方拿出個主意來，看他們準備往哪兒去。一直以來，朝廷方面最吃虧的，就是他們行動迅速，而官兵總是遲了一步。現在他們要變各自為戰為聯合用兵，遙相呼應，迫使我們兩面用兵。

　　「但是這也就造成了他們指揮上令出三方，關係上互相牽制、行動上需要互通聲息的弱點，有弱點我們就有機可乘。此時我們再有一支機動靈活絲毫不遜於他們的騎兵，那時顧此失彼的就該是他們了。」

　　楊凌瞇起眼，望著牆上掛圖，悠悠地道：「我現在只是好奇，他們會選擇往哪兒去？」

　　門口倏地人頭一探，又嗖地一下縮回去了，楊凌眼尖，瞥見了那人，他咳嗽一聲，揚聲道：「出來吧，都看見你了。」

　　宋小愛一身軍袍，腰紮皮帶，悠悠地從門邊轉了出來，站在門口扯了扯袍襟。

　　楊凌奇怪地道：「打剛才就看見你一直跟著我轉悠，有什麼事嗎？」

　　宋小愛看了苗公公一眼，吞吞吐吐地道：「我沒……沒什麼事。」

　　苗逵是什麼出身？那是最會瞧人臉色的。尤其眼前這位俊俏可愛的宋大姑娘，據說和驍騎將軍伍漢超關係密切，現在在楊凌面前神情又這麼曖昧，想及三人之間可能的亂七八糟，苗公公激靈靈打一冷顫，立即敏銳的感覺到了危險。他當機立斷，馬上使了個遁字訣，逃之夭夭了。

　　楊凌無奈地看著溜得比兔子還快的老苗頭，苦笑一聲道：「什麼事呀這麼神秘，現在沒人啦，說吧。」

　　宋小愛臉蛋微紅，忸怩地用靴尖踢著門坎道：「人家……人家真的沒有事，就是看看你在不在，唔……是小伍找你有件要緊的事，可他又不好意思說。」

　　「小伍？」楊凌莫名其妙，說道：「那有什麼啊，公事私事，全都可以嘛。去，把他給我叫來。」

　　「好哩！」宋小愛喜笑顏開，興沖沖地轉身去了。

　　楊凌抿了口清茶，正閉上眼睛細細品著滋味，伍漢超急急地走進來，抱拳施禮道：「國公，您叫我？」

　　楊凌睜開眼，「噗」地吐掉口中的茶葉，把茶杯一放，說道：「嗯，坐吧，呃……你要找我有事嗎？」

　　伍漢超奇道：「不是國公找我有事嗎？」

　　楊凌一擺手，道：「不是我有事，是我聽小愛說你有事，所以把你叫來問問你有什麼事。」

　　「啊！啊……啊……沒什麼事。」伍漢超緊張起來。

　　楊凌定定地瞧了他一陣，看得伍漢超更是侷促不安，楊凌搖搖頭道：「不願說就算了，你先下去吧。」

　　伍漢超出了口大氣，連忙拱手道：「是！」他一轉身，兩個箭步竄到門口，楊凌忽地想起一事，忙又叫道：「且慢！呵呵呵，漢超啊，我正有一件好消息告訴你呢。」

　　伍漢超連忙止步，回身道：「好事？什麼事呀？」

　　楊凌又舉杯就脣，一邊說道：「令尊大人文武全才、精明能幹，我保舉他到南直隸慶安府任知府，皇上已經准了，軍驛快報正遞往四川，再過些日子他就該往南直隸報到了，等騎兵稍事整合後，我也要往南直隸察看防務，你們正好父子相見。」

　　伍漢超一聽臉色大變，他家裡是典型的嚴父慈母，最怕這個老爹，如今一聽他要來南直隸，小伍不禁慌了手腳。

　　楊凌說完了移過目光正盯著牆上地圖出神，忽覺眼前人影一晃，定睛看時，伍漢超已噗通一聲跪在面前，哭喪著臉道：「國公，念在漢超鞍前馬後，追隨您多年的分上，您可一定要拉漢超一把啊……」

　　　　※※※

　　「魚兒脫了金鉤釣，擺尾搖頭盡我游，這個秀才現在意氣風發，儼然是以一方霸主自居了。」木雲淡淡一瞥毫不謙讓自居首座的趙瘋子，心中暗忖。

　　在坐的有趙瘋子、紅娘子、劉惠、還有他，化名木雲的李大禮，這四人分別代表著組織義軍的四股主要力量。論資歷、論地位，自然以趙燧為首。

　　第一件事情很好解決，趙瘋子事實上已經是這支義軍的首領，其中紅娘子的人馬雖占了三分之一，可是她根本無意戀棧權位，在其他三方之中，也明顯是支持趙瘋子的。劉六、楊虎就算心中再如何不同意，也抹殺不了趙燧實據其位的事實，不如大方一點，承認他的地位。

　　這一點，在派人來商討共同行動計畫之前，他們就已授意派來的親信，承認趙燧的地位了。現在他們討論的，就是大軍流竄向南後連連失利，要如何擺脫困境。

　　趙瘋子坦然道：「劉兄、木兄，兩位代表著劉大首領、楊大首領，我希望二位和我們認真商議一番，盡快拿出一個用兵方略來，現在楊凌坐鎮洛陽，不斷調兵遣將。意欲對我合圍，遲疑日久，先機必失。」

　　木雲坐在椅上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著胸臆，緩緩調和著呼吸，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是現在難得能使大力、能行功運氣了，否則時時都有行功岔氣、走火入魔的感覺，這令木雲很是惶恐。三兄弟之中，論外功大義第一，論雜學大仁第一，說到養氣功夫他是最好的，可是現在偏偏內功出岔子，好似經絡阻塞，偏又找不出具體原因。

　　劉惠耐不住性子，搶先問道：「那麼趙元帥可有了定計？」

　　趙瘋子點點頭，說道：「儘管我們一起事，就奪取了大批戰馬，機動遠勝朝廷官兵，可是作戰卻一直失利，因為我們只能流竄，而無休養生息、供給根本的所在。我的意思，是分成兩路兵馬，我由陸路，劉、楊兩位大首領由水路，合攻南京城。」

　　此話一出，木雲、劉惠齊齊一驚，紅娘子卻雙眸一亮，只見趙瘋子鎮定自若地道：「占領南京，然後以南京為京城，立一個老朱家的子孫做傀儡，對外宣揚正德嬉玩、不務國事，任由奸佞敗壞朝綱的事實。

　　「他的新政剛剛施行，還沒有深入民心，還有許多人在暗暗反對，這樣對我們立足江南十分有利。此外，還可以派人散布消息，正德並非弘治親生的傳言當初不是鬧的滿城風雨嗎？三人成虎，給他大肆聲張起來，足以迷惑一部人，削弱我們在江南的反抗力量。」

　　他吸了口氣，虎目一張，朗聲道：「幾位，我的計畫是詳細思考過的，我們在北方為什麼那麼容易聚兵？因為北方窮，就算是京師，天下富貴高官聚集之地，也依賴漕運，依賴江南的供應，所以百姓一沒了生路，只有選擇投靠我們。

　　「這是我們成功之處，也是我們失敗之處，聚兵雖易，聚兵之後呢？有多少糧草供我們搶？朱元璋就是先占南京，然後滅湖廣、江西的陳友諒，除南直隸、浙江一帶的張士誠、明玉珍，盡取江南之地，錢糧輜秣無憂之後，這才出兵北伐大都，一舉而定天下。我認為取南京乃是上策，繼續流竄下去，只能越來越弱。」

　　劉惠皺眉：「占南京，奪南直隸，然後取湖廣、江西、浙江？說來容易，做到得到什麼時候，光是鞏固南直隸，就不知要打多少硬仗。」

　　趙燧苦笑道：「取天下豈是那麼容易的，打上幾十年也屬平常。」

　　劉惠一擺手道：「要我說並不難，趙元帥不妨留在河南，纏住楊凌。我們在江西，人疲馬瘦的，那地方根本不適合騎兵流戰，可是到了北方，我們就如狼似虎，無人能敵了。等我們渡江北上，與你們會合，利用我們快馬奔襲的長處打他個措手不及，直取北京城，若不成也能留在北方，在那兒才是如魚得水。」

　　趙燧微恚道：「如今北方新政執行最是得力，我們民心已失，往北去，一旦站不住腳，楊凌追在後邊，我們還能退回南方嗎？如果陝西大軍再出潼關，我們更是絕無退路了。」

　　木雲只覺氣息一陣紊亂，喘息又厲害了些。他煩惱地皺了皺眉，然後說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們何不往陝西去呢？占領西安，以關中為根本，北面是黃河天險，東面險關重重，只要盡取陝西之地，我們就能可攻可守。

　　「只要占了西安，就連寧夏、甘肅都占了，那時我們兵強馬壯，想攻則北渡黃河，或走大同陽和趨居庸關，或走太行山赴保定，退則以水陸天險閉關，以關中沃土自給，如何？」

　　他笑了笑道：「這些法子，現在談都遠了些，首先我們得去打下這些要塞重城。不過話說回來，咳咳，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想成大事，急功近利殊不可取，這一步還是要走的。趙元帥以為如何？」

　　「立足關中……」趙燧略一猶豫，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畢竟事情不能全由自己決定，折衷是必須的，木雲所陳述的理由，倒也大為可行。

　　他剛剛意動，一直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們辯論的紅娘子忽然道：「我的意思是……」

　　眾人好像這才省起旁邊還坐著一位獨領一路人馬，說話舉足輕重的崔副元帥，目光不由一齊投向她身上，紅娘子領兵打仗驍勇如虎，讓她說說謀略意見反而有了怯意，一見大家目光都投向了她，紅娘子稍稍遲疑，然後又道：「我的意思是，取南京！」

　　劉惠把眉毛一擰，惡聲惡氣地道：「理由？」

　　「理由……趙元帥說過了啊！」

　　「……」

　　木雲猶豫了一下：「鬧南京正好擋住寧王北上的路，本想引他們去陝西，把官兵都吸引過去，去南京……」

　　紅娘子咳了一聲，鼓起勇氣又道：「木兄方才說的，南京也可以辦到，長江天險近在眼前，可以阻北兵，江南富有，可以足軍餉，秀才說過的，朱元璋就是先取南京做的皇帝，他做得到，我們有什麼不可以？」

　　劉惠尋思了一下，一拍大腿道：「你們都不同意直接取京師？那好，那我同意去南京，去南京總好過去黃土高坡？小木，你說呢？」

　　木雲為難道：「南京極其險要，做為陪都又擁有重兵良將，上一次我們就攻而無功，損兵折將，還要再打南京？」

　　趙燧微微一笑，說道：「若是諸位同意謀取南京，那麼，我這裡倒有一計！」

第二十卷　白衣天下（下）

三百九一　圖窮

　　楊凌與趙瘋子的人馬在河北互有交鋒，常常是你來我走，大戰沒有小戰不斷，官兵逼急了就往縱橫交錯的山裡一避，未等合圍又逃之夭夭，所以雙方也就談不上什麼大勝負。

　　趙瘋子似乎很安於現狀，也不攻擊南陽、汝寧、汝州、歸德、開封等大埠大城，只在周圍小縣轉悠，重點劫取一些山寨。

　　這些山寨不是強盜山賊的寨子，而是地主豪紳按照慣例，一遇戰亂便集合整個家族，攜帶全部財產入山避禍，自立武裝的臨時山寨。這樣的地方既好打，又有大量可用物資。

　　豪紳大財主輕易可以組織起幾千人的家丁護院隊伍，其聚斂財富之豐令人難以想像，只消打破一座山寨，所獲的糧食就足以支撐趙燧這支一萬五千人的隊伍近月的糧秣需要。

　　官兵一如既往，還是以車營步營為主，騎兵極少，這一點令趙瘋子很是放心，只要官兵沒有大隊騎兵，而且自己不主動尋求決戰，他就休想對付自己來去如風的戰法。

　　楊凌也沉得住氣，白衣軍沒有做出最終行止之前，他臨時組合、突擊訓練的騎兵主力始終不露面，不到最後關頭，他的底牌是不會亮出來的。他在等趙瘋子，而趙瘋子卻在等楊虎和劉六，距離他們約定的日期快到了。

　　楊虎和劉六終於決定動了，他們一路南下，越往南越不適合他們的騎兵作戰，道路崎嶇不平不說，不是山就是河，再不然就是一片片水田，他們的戰鬥優勢完全消失。

　　沒有能力攻占屯集糧草豐富的城池，給養跟不上，以致兵疲馬瘦，現在軍中只剩下了一半戰馬，嚴重影響了軍隊的機動能力，軍心也開始動搖。他們正急於尋找一條出路，因此木雲和劉惠帶回趙瘋子分路夾擊、水陸並進以取南京的消息後，幾個人立即點頭同意。

　　九月二十五日楊虎、劉六突然兵分兩路襲擊湖口。楊虎率一路軍沿鄱陽湖搜羅船隻，劉六、劉七直撲湖口縣，這裡是扼守由鄱陽湖入江的險要所在。

　　沿江一線城池按楊凌吩咐皆駐紮重兵，由南京六部派遣官員督戰，鎮守湖口的是南京御史彭澤。喊殺聲自凌晨起便不絕於耳，鮮血塗滿了破敗的城牆。白衣軍的攻城器械雖然簡陋，但是湖口縣城也不大，城牆低矮，磚石老化更是嚴重，很難抵擋響馬軍的瘋狂進攻。

　　雙方箭雨連綿，滿天穿梭，一隊隊白衣軍匪兵和城頭對射著，城上官兵有三門比較落後的大炮，時不時的噴射著怒吼的火焰，不過這麼遲緩的火器，恐嚇作用遠甚於實際效果。

　　白衣軍們以雲梯、飛鉤、撞城車反覆組織著一撥撥進攻，躲在緊急製造出的一具具轒轀之下的人則在騎射掩護下奮力向城牆推進，巨大結實的轒轀拱頂被城頭守軍的滾木擂石砸得通通直響，可是下邊密密麻麻的支柱仍死死撐住了厚重的頂板。

　　每輛轒轀下邊有八到十人不等，皆挑選的是力氣大的勇士，一旦衝到城牆下，他們就用鐵錘砸、撬棍挖、鎬頭刨，拚命地砸著、挖著、刨著城牆，古老的城牆磚石碎裂而下。

　　一輛轒轀車被滾油烈火燒透了，逃跑的響馬軍士兵立即便被城頭的利箭射死，但是白衣軍更瘋狂的箭雨也射上了城牆，隨即便掩護一輛新的轒轀開了上去，有的轒轀奇形怪狀，根本看不出形狀，完全就是用民居的房梁和床板臨時釘成的。

　　彭御史雖是文人，眼見白衣軍攻城勢猛，手中提著一口長劍釘子似的立在城頭卻是面不改色。

　　「報──彭大人，岳守備陣亡了。」

　　彭御史以劍駐地，森然道：「守備死了副守備上，副守備死了千總上，趕來報什麼喪？要辦喪事也得先守住城，回去，告訴守城將士，人在城在，人偕城亡，務必死守！」

　　那小校應了一聲，踉踉蹌蹌又趕回去了，他的大腿上淌著血，不知是中過箭還是被用飛鉤攻上城的匪徒刺傷過，一直沒顧得上裹傷。

　　彭御史暗暗嘆息一聲，長江萬里，城池關隘不計其數，白衣軍自浮梁突襲而來，他們既然選擇了這裡，自己守土有責，這小縣雖未必擋得住他們，可也沒空怨天尤人了，唯有戰死御史，不做逃跑彭澤，以盡忠臣烈士之責罷了。

　　彭澤身旁標槍般肅立著幾名侍衛，全都木然不語，這一早上他們已經見多了死亡，管他是兵是將，現在的生命都一樣不值錢，死的是守備還是大兵，他們已經沒有什麼觸動了。

　　又是一蓬暴雨般的箭射上城來，立即衝上兩名持盾的士兵，只聽篤篤連響，箭矢釘在了盾上。

　　一個差役打扮的人奔了過來：「御史大人，王縣令中了流矢，已人事不知了！」

　　彭澤搶過去一看，王縣令倒堞牆下，肩頭胸口各中一箭，箭矢入肉甚深，眼見是不活了。「抬下去！」彭澤咬一咬牙，從箭垛偷偷向下望去，忽見城下一人立在遠處正在指指點點，身旁跟著幾個人在他聽命令。

　　城上偶有箭矢射至，或為其手下所擋，或被他手中刀一揮，便磕飛了開去。彭澤眼睛一亮，連忙道：「來人！來人！調勁弩來，快，把遠程勁弩全給我調過來！」

　　片刻工夫，城頭各處各自為戰的十多個勁弩手和助手扛著大弩氣喘吁吁地搶了過來，彭澤向城下那人指道：「此人必是反賊首領，你們把所有的勁弩集中起來，攢射他一人，我倒要看他如何閃避！」

　　勁弩手們聽令趕赴垛口，絞開長弩，踏弦上矢，紛紛瞄準了那幾個對城上守軍渾不在意，以致離城牆越來越近的人。

　　一聲令下，十餘支無翎的長矢發出幽幽鬼泣一般的聲音，同時離弦……

　　攻城的響馬軍一片片倒下，為防附近府縣官兵聞訊來援，他們必須不計傷亡盡快打下湖口，放船入江。

　　主帥劉六領著兒子劉仲淮親自攻城去了，劉七在中軍壓陣，正急得團團亂轉，楊虎背著一口雪亮的單刀大步行來，刀纓在肩頭飄拂，配著他雄壯的身軀和一隻獨眼，顯得十分兇惡。

　　「怎麼樣，七哥，還沒取下湖口？」他急急問道。

　　劉七咬著牙獰笑一聲，說道：「放心！官兵挺不了半個時辰了，南城牆挖得差不多了，你那裡怎麼樣？」

　　「嘿嘿，放心，兩岸齊下，搜刮大小船隻不下五百艘，足夠咱們沒了戰馬的兄弟乘坐了。」

　　劉七聞言一喜，這時劉惠跌跌撞撞地奔了回來，帶著哭音道：「七哥、七哥，大事不好了，六哥和小淮子戰死了。」

　　劉七、楊虎頓時大驚，劉七驚愕片刻，一個箭步竄上去，揪住他衣襟大吼道：「你胡說什麼？六哥怎麼會死？怎麼會死？」

　　劉惠落淚道：「六哥去西城督戰，中了城頭勁弩，小淮子去救他，也被亂箭射死了。」

　　劉七放開手，大吼一聲，倏地拔出刀來，厲喝道：「娘的，待我攻上城去，殺了城中的狗官……」

　　他剛說到這兒，遠處一陣歡呼，隨即轟然一聲響，塵土飛煙濺起半天高，無數響馬盜歡呼起來。

　　劉七舉著刀，茫然瞧著那方向疑道：「發生了什麼事？」

　　「城牆倒了，城牆挖倒了！」隱約傳來的歡呼聲一經入耳，劉七一下子跳了起來，大喜道：「城牆塌了，隨我入城，殺盡狗官，為六哥報仇！」

　　一段殘破的城牆坍塌了，狂喜的響馬軍歡呼著沿著這處坍塌的城牆蜂擁入城，城中守軍也向坍塌處猛撲過來，上千名戰士擁擠在小小的城牆殘破處血戰成一團，兵刃頻繁的交擊聲響成一片。

　　劉七、楊虎兩柄刀左右開弓，所到之處如浪湧濤翻，頭顱、殘肢、碎肉、斷刀和折矛漫空飛舞，官兵敗了，開始向城內潰退。

　　彭御史趕到時已經控制不住潰退的官兵，他提著劍被敗退下來的官兵擠撞的搖搖晃晃，怒吼命令的聲音已經嘶啞變調。

　　沒有人理他，他想斬將立威，可是四下全是敗兵，又殺給誰看？失神茫然的工夫，一個白袍盡被鮮血濺紅的大漢已衝到了他的面前，積滿了血沫子的單刀揚起，彭御史頭顱飛起的剎那，才看清那大漢只有一隻眼，猙獰如煞！

　　　　※※※

　　「誰會駛船？哪個會駛船，會駛船的他媽的給老子站出來！」劉惠白布纏頭以示帶孝，

　　他聲嘶力竭地喊了半天，才有些士兵猶猶豫豫地站出來，有的還小聲道：「七爺，咱們都是北方人，沒幾個會駛船的，我倒是懂得一點，小時候在家鄉跟著爺爺在灣裡划船捕過魚。」

　　另一個則道：「我在黃河邊上混過，知道使舵掌帆。」

　　劉惠大喜，說道：「那就行了，就由你們駛船，沒關係，這江水正是順流，只要擺正了舵就沒關係，官兵沒有內河水師巡弋，咱們順流直下，一直殺到南京城去。」

　　湖上人家個個會水，楊虎又一味想著搶船，壓根沒想到自己的人馬都是北方旱鴨子，船民們見機早的往水裡一鑽就溜走了，來不及走的全被楊虎的手下祭了刀，哪有船夫可用。

　　這群半吊子臨時船夫被趕鴨子上架，分配到了水手的任務，劉惠對楊虎道：「虎子，全軍的戰馬都留給你了，我帶這兩萬人自水路走，你帶其餘的人乘馬由陸地行。

　　「陸上關隘重重難行一些，不過你不必理會他們，官兵素來是分兵把守，各掃門前雪的，不必戀戰，只要衝過去他們就不會糾纏，你要盡快趕到南京城，配合奪城……」

　　後邊一輛車上，木雲一陣聲嘶力竭地咳嗽，李夜隱眉頭緊鎖，看看四周沒有外人，才悄悄地道：「大禮，你的病情越發嚴重了，再隨軍而行，十分危險。」

　　木雲撫著心口，喘息著道：「叔，我知道，而且……他們不聽我勸，捨陝西而取金陵，那是自討苦吃，縱然真的奪了南京城怕也站不住腳，我看他們是撐不了多久啦。

　　「昨天收到父親的消息，寧王已獲得節制江西兵馬大權，北方咱們的香軍也已組織起來。劉六、楊虎這群人的利用價值也差不多了，先跟去南京吧，如果情形不妙，我路上見機會先離開，去找父親為我診治，這裡就交給你了。如果事不可為，棄之而走，這爛攤子，讓他們自己收拾去吧。」

　　李夜隱一邊警覺地四下掃視著，一邊微微點頭。

　　岸邊，楊虎聽完了劉七的吩咐微微一笑，心道：「劉六剛死，老七就用老大的身分吩咐我了。嘿，行軍打仗終究還需馬力，現在戰馬盡歸我所有，待到取下南京城，咱們誰當家，還得看誰的拳頭硬。如今是大難臨頭，暫忍了你。」

　　他抱拳施禮，恭順地道：「是，七哥放心上路，我立刻整頓人馬，奔襲南京！」

　　劉七滿意地點點頭，小心地踩著顫悠悠的踏板，上了最大的一艘船，高聲喊道：「開船！開船！」

　　這一通亂，只見大大小小的船隻，有商船、遊船、畫舫、樓船，還有平底的沙船、小小的魚船，在這群不通水性的旱鴨子擺弄下在水裡打著轉，總算慢慢離開岸邊蕩向江心。

　　大江東流，船入江心順著江流便行駛起來，而且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劉七大喜，率領著兩萬響馬盜沿江而行，浩浩蕩蕩地去了。

　　楊虎也自上馬，率領目前僅餘兩萬不到的騎兵沿陸路也向南直隸殺去。

　　快馬傳報，楊凌正在汝寧，聽了水陸兩路傳來的消息，不必楊凌說，苗逵、許泰等人已異口同聲地道：「好大膽，他們要取南京城！」

　　楊凌根據消息仔細看了看地圖，說道：「本以為他們會竄向陝西，想不到他們卻是取江南，短期看，取江南得益確實高於陝西，可是他們能在那裡立得住腳嗎？」

　　許泰眉頭一皺，說道：「國公，趙瘋子不會又是在搞聲東擊西的把戲吧？」

　　這一說，楊凌也沉吟起來，思忖半晌，他點了點地圖，說道：「往南，他們吃盡了苦頭，絕不會再下去。出路在哪？一是向西取陝西關中之地徐圖發展，二是向北返回河北、山東苟延殘喘，三是向東取江南，這一著最冒險，但是影響卻最大。

　　「從趙瘋子在山西中條山的表現來看，此人性情喜歡投機、喜歡冒險，他的性情對他的決定必然有極大影響。尤其是中條山四面合圍下成功突圍的現實，使他信心大增，他未必就不敢取南京，若是敗了，再取道向西進取關中也是可能的。」

　　楊凌吁了口氣，說道：「當初為了防止白衣軍流竄江東，破壞了大明糧米之倉，南直隸、浙江一帶早集結有重兵，足以應付他們的進攻，倒不需過於擔心。河南、陝西等地官兵要屯守要塞，時刻備戰，防止趙瘋子突然襲擊。

　　「白衣軍沿水陸兩道進發南京城，傳令下去，立召水師戰艦溯江而上，阻擊乘船東下的劉七大軍。陸地方面，放棄據地自守，各自為戰戰略。楊虎所過之地，待他大軍一過，立即拆毀橋梁，堵塞道路，各處駐軍全部集結，亦步亦趨，步步設防，呼應向北，形成一道嚴密的包圍圈。」

　　楊凌把雙手一合，說道：「放虎入籠！水路利用他們不擅水戰的特點，發揮官兵長處，一舉擊潰他們，陸路實施收縮包圍，逼他進行正面決戰。」

　　許泰拱手應是，楊凌宣布作戰意圖，具體實施措施就要由他這位身經百戰的總兵官來制定了。楊凌又道：「傳令，南直隸副都指揮使、南京防務總兵官周德安，重兵守城，不為所動，只須堅守城池，不給白衣軍可乘之機，便是大功一件。」

　　「趙瘋子……」，楊凌點點頭，似笑非笑地道：「無論是佯攻還是真攻，他一定會渡江東向，許泰、江彬，你二人的騎兵這回要起大作用了，咱們隨他過江，消滅他們於江東。

　　「我會下令對岸所有的船隻全部駛過來，水面但存片板也要全部鑿沉，同時召水師巡弋江中，但現在朝廷稅賦大半依靠海市貿易，他們要負責海疆安全，能抽調的水師戰艦有限，而且長江水面太大，他們只能巡弋重要城池地段，不可能完全看顧過來，苗公公，江北外圍的防務就要依靠你了。」

　　長江曲環如蛇，何等之長，哪裡不能登岸？真說要防長江簡直難如登天，不過對岸船隻全部移往這邊，再加上朝廷大軍糾纏不休，他們還有空閒造船不成？

　　苗逵的任務倒是最簡單了。這件事沒什麼大功可言，比起許泰、江彬隨楊凌過江，自然不可相比，所以苗逵心下失望，卻不敢表露出來，只得拱手稱是。

　　楊凌吩咐已完，長吁一口氣，慢悠悠地道：「白衣軍那邊，由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四省軍隊負責。我們……只盯緊了趙瘋子就好！放他過江，然後……把門關好。」

　　　　※※※

　　劉七統率五、六百艘大大小小、五花八門的船隻一路沿江而下，緊急接到軍令的水師也派了六艘戰艦，由老將彭鯊魚親自率領，溯江而上，氣勢洶洶地迎了上來。

　　東海海面的大股海盜雖然沒有了，但是小股海盜那是永遠也殺不絕的，為了鼓勵沿海百姓通商，尤其是大明內亂一起，四夷小國的商人都有些疑慮，擔心千里迢迢趕了來卻發生危險，水師護航任務十分艱鉅。

　　彭鯊魚年紀大了，海上航運一向不派他前去，老頭正閒得兩膀難受，一聽剿匪任務，精神大振，立即主動請纓率艦隊來援，為了表示他還沒老，老鯊魚不知在哪兒打聽到的主意，竟扛了一對虎爪，提了一大桶米飯，準備給都指揮大人現場表演「廉頗老矣，尚能飯桶」的壓軸絕學，弄得白重贊哭笑不得，只好把他派了出來。

　　劉七沿江東下順水，彭鯊魚溯江而上順風，兩下裡船行甚急，雖有陸地快馬探報送來消息，說劉六有五六百艘船隻，可是一聽了那些船隻的類型，彭鯊魚只是大笑：如今大明水師最是強橫，放眼天下，最正規的水師隊伍也不是他們對手，白衣軍在岸上如狼似虎，下了水就是土雞瓦狗，何所懼哉？

　　老頭興致勃勃，準備拿白衣軍練手，好好回味一下當年打家劫舍、快意恩仇的幸福滋味了。偏偏劉七這邊出了婁子，彭老鯊憋足了勁拚命往上游趕，想當頭給他幾炮，轟爛這幫烏合之船，不料快到太平府的時候，卻見滿江浮屍舢板，還有翻了底的破船，預料中的對手蹤影全無。

　　原來劉七順順當當過了安慶，船隊剛剛到了太平府卻不太平起來，江面陡起大風，掀得波濤洶湧澎湃。一些小舟彼此碰撞先傾覆了，那些馬上悍將一入了水，沉得比鉛塊還快，根本沒有支撐反抗之力。

　　狂風越來越大，江上波濤洶湧，巨浪滔天，劉七的大船都險些被吹翻，等到那些半吊子水手慌慌張張把船駛到岸邊，棄船登岸時，五六百艘船隻已傾覆了一半，淹死在江中的響馬盜不計其數。

　　有些船眼見巨浪滔天，一時昏了頭，居然把帆升了起來，結果小船一下就被大風捲了個底朝天，大些的也被狂風吹得到處碰撞，不是撞爛了別人的船，就是把自己的船撞得漏了水。船上的悍匪眼睜睜看著船隻一點點沉沒，扒著船幫子硬是一點法子也沒有。

　　有些會狗扒的因為船沉時離江邊近，仗著一身好體力，居然撲騰了上來。劉七好不容易收攏了散落上岸的殘兵，匆匆一清點，兩萬大軍所餘不足八千，其中還有一部分連兵器都沒有。船上搭載的攻城器械，以及從湖口縣搬來的三門大炮，也大半沉入江底。

　　劉七悲從中來，望江大哭，劉惠等人苦勸難止，偏偏這時太平府的官兵、民壯和沿江追來的安慶府官兵夾擊而來，如今士氣軍心如何能戰？劉七披頭散髮，舉著大刀，領著殘兵一路敗去。

　　李太白曾在此處感嘆「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劉七卻是披頭散髮翻了舟，他還沒打過這樣的窩囊仗，且逃且走，最後逃上了緊靠長江的翠螺山，此處已近南京，四處屯有重兵，聞訊趕來的官兵趁機猛打落水狗，把士氣全無的響馬軍漸漸壓縮到翠螺山西麓的采石磯。

　　采石磯北面突出江流，峭壁嶙峋，背倚險要勉強阻住官兵攻勢，劉七剛剛緩過神來，準備重振軍心士氣，一鼓作氣衝出官兵重圍，背後轟隆隆震天價響，四下林中爆炸慘叫聲起。

　　劉七駭然爬上懸崖一看，只見江中六條戰艦一字排開，舷炮在怒吼聲中騰起一團團火光濃煙，開花彈在這八千多人聚集的小小山峰上到處爆炸。

　　劉七呆呆發愣半晌，然後看看旁邊兩個舉著弓箭，望著江中巨艦愣愣發呆的手下，和身邊面色如土的齊彥名、劉惠，忽然怒吼一聲道：「走！不能坐以待斃，我們殺出去！楊虎的騎兵縱然慢些也該到了，我們突圍，去找楊虎！」

　　　　※※※

　　溧水城外一片淒涼，屍體躺滿了官道和兩旁的野地，鮮血的腥氣吸引了無數的蒼蠅蚊蟲，不避人馬地飛來飛去。韓柏緊緊握著一柄沾滿鮮血，已缺了刃的單刀，靠在一株釘著幾枝羽箭的樹下，費力地喘著氣，每咳嗽幾聲，就有鮮血從嘴角溢了出來。

　　在他的身周，橫七豎八地倒著許多屍體，有官兵的，也有白衣軍的，他的肩頭釘著一枝箭，鋒利的狼牙箭簇深深扎進了骨頭，胸前一道半尺多長的刀口，鮮血已將白衣染成了血衣。

　　楊虎在一眾侍衛們的陪同下急匆匆走來，見了他那淒慘模樣，連忙搶步上前，把他攬在了懷裡，急喚道：「韓柏，韓柏……」

　　這是追隨他多年的兄弟，一直忠心耿耿，雖說他不忍山東變成澤國，曾暗向紅娘子通報消息，阻止了楊虎的行動，可是現在眼見他如此模樣，楊虎的眼中還是不禁溢出淚水，把他緊緊攬在了自己的胸前。

　　韓柏聽到他的呼喚，緩緩睜開雙眼，無神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慘然一笑，低聲道：「虎哥，這一次……不同了，官兵……守，就守得堅決，攻就攻……得果斷，越往南京去，官兵打的越狠，我們飛騎猛進，可是後路……卻……卻全被堵死了，堵得……死死的！」

　　他奮力握緊了楊虎的手，吃力地道：「虎哥，我們……不是闖過來的，是人家……人家放咱們過來的，南京是陷阱！就像濟南城一樣，是楊凌給我們畫的一張大餅，是個坑！不要去，不要去了，虎哥，不要往裡跳。趁……三官軍尚未合圍，穿過去渡江北上，重返太行山，還能……有一線生機。」

　　楊虎憤然道：「你胡說什麼？好好養傷，你是我的前鋒將軍，我們還要一起打天下、坐天下，說什麼喪氣話？南京城近在眼前，趙瘋子由北路、劉七由水路，再加上我們，三路並發，一定能攻下南京，只要打下南京城，我們就能聲威大振，奪得無數錢糧招兵買馬。」

　　韓柏慘笑，血從嘴角不斷地滲出來：「虎哥，別怪兄弟說喪氣話，咳咳咳，我早看明白了，打江山不是江湖爭霸，咱們個人驍勇，千軍萬馬之前能抵得什麼……事？天下，從來就不是咱們這樣的人能坐的，昨日，在明覺，木雲為什麼逃了？就是覺得咱們沒了出路啊，咱們……一萬人是山賊，聚起一百萬人，還是……山賊。」

　　「放屁！」楊虎氣得獨目圓睜，要不是韓柏傷重如此，他一個耳光早就扇過去了：「那個鼠目寸光，只會拍馬溜鬚的東西，留在軍中又有何用？他不告而別，我還少了一個累贅呢，我們全軍直進，只要打破南京城，到那時候，你再看吧，嘿……韓柏？韓柏！」

　　韓柏已經不能回答他了，他圓睜二目，但是眼中的神光已經完全不見，楊虎默默地放下韓柏的屍體。周圍，是李夜隱、易晨風等幾個親信將領，一個個默默不語。

　　楊虎站起身來，厲聲道：「古往今來，得天下者誰不是歷盡艱難，九死一生？草莽出英雄，我們就是英雄，我們不會一輩子做草莽。

　　「全軍上馬，我們繼續前進，不管誰攔在路上，都把他堅決消滅，官兵越是阻止我們，越是證明他們懼怕南京有失，我們一定要盡快趕到南京，與趙瘋子、劉七完成合圍。」

　　易晨風道：「大哥，一進南直隸，就戰事不斷，官兵明顯在消耗我們的實力，要把我們耗得精疲力盡，全軍都已體力不濟了，是不是暫時休整一下，再繼續前進？」

　　「不行，我們必須盡快趕到南京，要休，我們就在南京城裡休息。」楊虎提高嗓門，向四下散亂站立，神色疲倦的士兵們高聲呼喊道：「兄弟們，我們縱橫大河上下，長江南北，朝廷最精稅的北軍都奈何不了我們，江南的綿羊兵，又有何懼？

　　「跟著我，咱們打進南京城去，南京城有的是名門望族，商賈雲集，金銀成山，十里秦淮有數不盡的美女，打下南京城，你們每個人都可以占有一幢大宅院，擁有數不清的財寶和享用不盡的美女，兄弟們，跟著我衝啊！」

　　金錢和美女，把士兵們的士氣鼓動了起來，秦淮河上美女如雲的傳說，他們早就聽說過了，天下間江南最富有，江南則南京最富有，他們也一清二楚。

　　士兵們的眼睛紅了，也不知是殺紅了眼，還是被金銀和美女引誘的紅了眼，他們的喉嚨裡發出狼一樣的嚎叫，紛紛揮舞著鋼刀，驅使著已經疲態畢現的戰馬，丟下一地的死屍，繼續向前衝去，衝向他們的希望：南京城，衝向那銷金的窟、埋人的坑。

三百九二　歸

　　郭家莊，一座軍營矗立在要道上，鹿角、荊棘、拒馬槍，後邊營壘中又密布弓箭手、撓鉤手、絆馬索、陷馬坑。李守備、萬都司的陣地剛剛收容了一批從溧水敗退下來的殘兵，轟然如雷的馬蹄聲就到了。

　　遠遠的，漸馳漸近的白衣軍騎兵的身影越來越清晰，隆隆的戰鼓聲如同低壓天際的滾雷，從低空輾了過去，裨將牙將千戶百戶們各歸各位，全軍在靜默中等待著白衣軍的到來，他們已經等待良久了。

　　萬馬奔騰的場面和隆隆的戰鼓聲交織在一起，不由得令人心頭血氣翻湧。

　　「火炮，預備，放！」

　　「弓弩，預備，放！」

　　「轟轟轟轟！」十門大炮轟然作響，一片鐵砂鉛丸交織成一片鋼鐵雨幕橫掃向百米範圍內的一切，衝在最前邊的白衣軍先鋒部隊齊刷刷倒下一片，戰馬或者仆倒在地，龐大的身軀又向前翻滾出幾丈，或者帶著一身鮮血負痛橫向跑出，後邊的快馬衝撞、踐踏在他們身上，把他們踩成肉泥的同時，自己也人仰馬翻，繼續被後續者踐踏著。

　　白衣軍繞過血肉組成的障礙，馬不停蹄繼續向前猛衝著。轉戰南北、日日廝殺，現在能活下來的勇士，無論意志還是武力，無疑都是百里挑一的強悍之士，要不是因為對前途日漸失望，他們的戰力還能提高一個層次。

　　但是現在，他們又鼓起了勇氣，因為楊虎給他們畫了一個大餅，為了這個美好的大餅，他們提起了精神，亡命地拚搏著，用生命奪取著時間。一輪箭、兩輪箭，只射出兩輪箭，五百多名白衣軍戰士倒在血泊之中，然後奔行如龍的快馬就衝到眼前了。

　　「退，火銃發射！」像炒豆一般，劈里啪啦的響聲中，人落馬，馬驚跑，又是一片死亡。官兵的武勇是不如這些死亡線上幾經錘鍊，已經脫胎換骨成為真正戰士的悍匪，但是從兵器的完備到陣勢的齊整，還是他們不能相比的。

　　「再退！槍陣伺候！」一桿桿長槍抬了起來，又是毛竹長槍，而且加纏了層層蔑片以防輕易折斷，長槍一頭拄地，鋒尖向前，豎如密林。

　　「噗噗噗！」令人顫慄的槍尖入肉聲，人喊馬嘶，轟然倒地，後隊的白衣軍反應過來，短柄投槍藉著馬勢奮力摜出……官兵隊伍也被撕開一道缺口，已有白衣軍衝入了官兵隊伍中，雪亮的鋼刀揚起來，迎著燦爛的陽光，映出一道道凜冽的鋒寒。

　　李守備、萬都司持刀督戰，有擅退者皆斬殺不赦，他們接獲的是必殺的嚴令，膽敢畏戰縱敵者，殺其將佐，這是威國公楊凌的命令。沒有人懷疑他執行這一命令的決心，於是他們只好先對士兵們執行殺無赦的戰場紀律。

　　戰馬衝鋒撕開了一道豁口，但是白衣軍還沒來得及高興，就懊惱地發現，他們又重新陷入當初攻打南京城時的尷尬，他們衝進了敵陣，卻沒辦法利用自己的機動優勢反覆執行衝刺、劈砍動作。

　　後邊是人為墊高、挖低的道路，還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各種車輛，其中居然還有驢車和手推車，明顯是從附近村落裡搜羅來的，這些不能稱之為兵器的兵器，卻起到了阻礙馬隊殺鋒和掩護官兵避讓的效果。

　　儘管江南少騎兵，可是這些持著長矛、單刀的官兵們利用地勢之利抵消了他們的戰馬優勢，然後用從壯家兵那裡搬來的七人砍頭小組作戰方式，長短兵器配合，有人負責攻、有人負責守，有人負責刺人頭、有人負責砍馬腿，令得騎在馬上顧此失彼的白衣軍頭痛不已，性急的悍匪乾脆跳下馬來，和官兵們絞殺成一團。

　　後續的白衣軍不斷加入戰團，李守備和萬都司漸漸彈壓不住戰場形勢了，這時，負責鎮守東屏鎮的霍百戶，銅山鎮的李千戶，戚橋村的何縣丞，帶領官兵揮舞著旗幟又掩殺過來。

　　官兵雖不甚多，但是三路合圍，令白衣軍心理壓力立即加重，開始萌生退意，他們雖然一向戰無不克，但是和官兵打硬仗的機會並不多，然而現在官兵卻像是發了瘋一樣，變得和他們一樣不怕死，他們又失去了戰馬優勢。

　　狹路相逢勇者勝，勇氣不是憑空產生的，援軍的到來，令已經產生頹勢的守軍聲威大振，白衣軍卻沮喪起來。每向前一步，距離南京城就更近一步，可是剩下的路每進一步都要用血來鋪染，難道這麼短的距離就如同一道天塹？

　　楊虎心中憤憤不平，不過他也擔心聞訊來援的官兵越來越多，他們的優勢在於快，卻不在於攻堅，何必以短攻長？楊虎開始鳴鑼收兵，決定繞道迂迴殺向南京。

　　大軍開始向東轉移，剛剛殺過來的李千戶、霍百戶貪功不捨，在後邊窮追不捨，楊虎大火，返身又戰，失了車營和地面崎嶇的優勢，又來不及結陣自保，官兵不是騎兵的對手，頓時被殺得落花流水，一鬨而散，楊虎也不戀戰，立即撥馬再走。

　　待他領軍來到茅山鎮，只見一河攔路，河上一座大橋，前鋒戰馬剛剛衝過去兩百餘匹，轟的一聲巨響，橋下騰起一團火光濃煙，將大橋連著堪堪衝上橋去的幾十名白衣軍炸上了天。

　　對岸蘆葦叢中萬箭齊發，隨即殺出無數人馬，瞧那裝扮，大部分卻是民壯丁勇，把那百十騎白衣軍團團圍住，只以弓弩遠射，片刻工夫戰場上只剩下孤零零百餘匹戰馬。

　　只見衙差巡檢和民壯簇擁著一個文官走到橋邊，那文官黑黑壯壯，捧著肚子放聲大笑，高聲喝道：「本官茅山巡檢司水天道在此。白衣反賊，爾等大勢已去，還不束手就擒？」

　　易晨風聞言大火，搶過一張弓來倏地一箭射去，對方有人舉盾相迎，護著水巡檢退下堤去，隨後擁上數百名民壯隔河對射，楊虎氣得青筋直冒，下令不得與這些民壯糾纏，揮軍繼續東進，又衝向李家墳。

　　大軍衝到半路，恰迎上仙人衛的官兵趕來赴援，被他殺了個措手不及，官兵大敗。楊虎出了心頭一口惡氣，於是指揮大軍攻向道士嶺，道士嶺上也有一支軍伍駐紮，人數不多，大約只有千把人，據高防守。

　　楊虎指揮大軍攻嶺，嶺上將一捆捆燃著的蒿草扔下坡來，濃煙滾滾嗆人眼鼻，戰馬也受了影響。若是平時，楊虎大可引軍自去，官兵憑兩條腿追他不得，也只能徒呼奈何，偏偏現在楊虎志在南京，絕不能退，於是發下狠來，令大軍捨命攻山。

　　兩下裡戰了大半個時辰，山上官兵漸漸不支向山上退去，為了阻止白衣軍追來，官兵引燃了山火，這嶺不高，生的都是低矮灌木，一燃起火來濃煙沖霄，楊虎沒空追殺殘兵，逕自越嶺而過。

　　大軍衝到瓦罐窩，楊虎不禁大吃一驚，前方一道深壕，對面以數百輛廂車結陣，前鋒已與白衣軍交戰，對方弓箭、大弩、碗口銃、殺威炮隔壕肆虐，以壕阻馬、以車營火器拒馬，這樣精良的裝備比郭家莊更勝三分。

　　楊虎已經轉暈了頭，只覺這一路行來，越往南京城官兵越多，簡直處處埋伏、處處是兵，不禁悲從中來，難道真如韓柏所說，奇襲南京城早在朝廷預料之中？

　　可是趙瘋子和劉七都按約定正在攻打南京城，如果自己這一路逃走，致使功敗垂成，也不過多活幾日，其他兩路軍若是敗了，僅憑自己的人馬又能往何處去？也不過是遲了幾日葬送在這江東罷了。

　　正自想著，眼角瞥見淡淡一抹流光，一支大弩射出的無翎長矢破空而至，帶著尖利的呼嘯，「噗」地一聲，從一名騎在馬上的近身侍衛胸腹間穿過，帶著一團血霧繼續向後飛射，接連射死三人，四下一片驚惶閃避。

　　楊虎思忖至此，見此情景斷然下令道：「不能再走了，無論如何，一定要闖過去，我就不信，條條大道通南京，朝廷有多少兵馬沿路不斷設防？給我殺過去。易晨風，你率所部打頭陣，李夜隱，率所部繞至左翼，攻破官兵車營。」

　　瓦罐窩右翼是一座荊棘山嶺，左邊是一片水窪，官兵就是用此地勢，掘壕抵抗的，右翼山上有路，卻不知通向何方，路旁滿是荊棘難以踰越，而且馬匹上山困難，要從左翼繞過數里長的水窪攻擊官兵側翼，目前已是最快的辦法。

　　兩員大將立即領命而去。楊虎指揮白衣軍與官兵對射，掩護易晨風攻擊。他卻不知道士嶺上的煙火，根本就是官兵約定的聯絡信號，南京外圍已處處布防，無論他從哪一路進攻，適宜合圍的地方都設有煙火訊號，方便就近聯絡。

　　道士嶺煙火一起，官兵就知道楊虎的騎兵選在了這條線路進攻，已經開始向瓦罐窩、蛤蟆灣一帶集結，小半個時辰後，左邊殺聲震天，突然殺出一支隊伍，組成一個方陣，從水窪旁野地裡揮軍殺來，槍戟斜舉如林，又是一個長槍陣，以步克騎的法寶。

　　楊虎大駭，連忙領兵衝了上去。能在連番廝殺當中生存下來的白衣軍果然英勇善戰，儘管經過了數個晝夜的急行軍和激戰，他們仍然可以勉強抵擋住突然殺出的官兵的進攻。

　　雙方混戰在一起，六七桿長槍對付一匹戰馬，不計其數的官兵結成一個個七人小陣，小陣又組成大方陣，以免被戰馬衝亂，刀來槍往，鮮血橫飛，廝殺得極為慘烈。

　　楊虎大展神威，搶了一桿長竹槍，一桿槍在他手中如蛟龍出水，遮前擋後、前挑後刺，一路殺將下去根本無人能擋。楊虎獨自一人殺進官兵重圍，振臂一掄，掃開幾桿長槍，然後厲聲大吼：「李夜隱那個王八蛋哪裡去了？」

　　他再蠢也知道情形不妙，李夜隱是當初在青州投靠他的三位地方豪紳之一，由於武藝出眾，成為他手下五虎將之一。當初投靠上山的三位豪紳，連帶著他們的家丁、護院、親眷，全都在李夜隱軍中，李夜隱被他派去從左翼繞回來攻打車營側翼，偏偏這時左翼擁來無數官兵，李夜隱的兵馬呢？

　　楊虎回頭看了眼遠處正指揮兵馬不斷向彈藥充足的車營發動無望進攻的易晨風，心中悲涼無限：「日久見人心，真正講義氣的好兄弟，還得是霸州山寨一起出來的這些出生入死的手足，別的人有幾個信得過呀？」

　　他大吼一聲，振槍挑開刺來的十幾桿長槍，可是隨即又有一片鋒利的槍鋒從四面八方向他遞來，槍尖鋒利，站得又遠，只是一縮一遞的事，任他武功高強，也不能同時對抗這麼多長槍，楊虎無奈，只得邊戰邊退。

　　周圍官兵也看出此人乃是首領，尤其他一隻獨眼，像極了官府畫影圖形張布天下的那個白衣軍大首領楊虎，正德皇帝可是張貼過皇榜的，但凡殺死匪首劉六、楊虎者，賞萬金，民封伯爵，官升三級。

　　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當兵的本來就是在玩命，可是跟楊虎玩命，它值啊！

　　要是一對一，他們沒膽量，這四面八方幾十桿槍在往楊虎身上招呼，就互相壯膽了。指不定誰運氣好，在他胸脯上戳個大窟窿，那就發達了，這麼一個送上門來的功名利祿，誰捨得他走啊。

　　易晨風一面指揮白衣軍拚命攻打前方車壘戰營，一面注意瞭望大哥這面動靜，眼見他被官兵團團圍住，易晨風急忙撥馬來救，他使的長兵器是一柄兩尖的鋼叉，被他舞得風車一般，易晨風一直殺到楊虎身邊，與他並肩作戰，且戰且退。

　　就在這時，右翼瓦罐山頭上也出現了增援的官兵，正在揮舞著刀槍向山下趕，易晨風見勢不妙，急忙大吼道：「虎哥，情形不妙，再往前去，只怕真的是死路一條，咱們退吧，先退兵整頓，再定去向！」

　　楊虎慘笑一聲，心道：「攻下南京立足，已是最後的希望，若是不然，還能去往哪裡？」不過易晨風退兵整隊的計畫他倒是同意，現在官兵三面合圍，白衣軍就得三面受敵，唯有先突圍出去，就算三路官兵匯成一路，能與他交鋒的也只有正面之敵，官兵的人數優勢便不存在。

　　楊虎長吸一口氣，吼道：「撤！馬上撤！撤回道士嶺，整軍再戰！」

　　兩人當先便走，遠處一個等著陞官發財的投機小兵，一直在人堆裡打晃，就是不往前衝，手裡拈著把弓在那兒找機會，一見二人撥馬回頭，那官兵大喜，立即開弓放箭，一枝冷箭抽冷子射來。

　　「噗」地一聲，沒有射中楊虎，卻正中易晨風的後心，好在那官兵臂力有限，這一箭還不致命。易晨風悶哼一聲，也顧不得拔箭療傷，強忍著疼痛，領著敗兵向後便退。

　　那射箭的士兵懊惱之極，恨恨地放下長弓，撿起長竹槍邊追邊罵：「他娘的，大魚沒撈著，射中個小蝦米！」

　　楊虎大軍要逃，官兵倒是毫無辦法，他們縱有騎兵，但因人數有限，也不能派出來追敵，只能眼睜睜看著楊虎大軍向回路逃去。三支援軍各自結陣，然後自後徐徐推進，追蹤不捨，與此同時，其他幾路大大小小的援軍也正向這裡趕來。

　　白衣軍人人浴血，更令人沮喪的是被楊虎的金錢加美色鼓舞起的士氣已經消失殆盡，騎在馬上的逃兵已經完全沒有了那種剽悍無畏的氣概。

　　倉倉皇惶退出二十里地，眼看到了道士嶺下，還在冒著煙的道士嶺上一陣戰鼓隆隆，剎那間只見旗旛招展，數千名手持弓弩的人從坡後冒了出來，有被他殺退的仙人衛的殘兵，還有茅山鎮的民壯，一個個虎視眈眈，自嶺上冷冷地注視著潰敗過來的白衣軍。

　　「預備，弓箭伺候！」

　　吱呀呀一陣響，箭雨攢射，漫天飛蝗……

　　　　※※※

　　趙瘋子行動了，預定日期一到。他就立即擺脫楊凌大軍，經渦陽、蒙城、懷遠，一路殺到了皇上的老家鳳陽，朝廷大軍照樣是行動遲緩，費盡了力氣遠遠地綴在後邊。

　　前方各路守軍也是後知後覺，遠點的等到知道消息，趙燧的大軍已經在鎮子裡吃飽喝足揚長而去，動作快點的還能追上去看看馬屁股，對趙燧的大軍根本毫無威脅。

　　趙瘋子因此更為得意，這是朝廷大軍一向的行軍速度，按照官兵這種速度，只能在攻堅戰和中條山那種圍剿戰中才能占得便宜，否則天下之大還不是任他來去？

　　趙瘋子攻進鳳陽城，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大搖大擺地在鳳子龍孫們最喜歡去的皇恩樓，品了品仙人衛出產的皇尖六安茶，歇息了半日，然後繼續東進，馬不停蹄殺到璧瓦湖，奪船南下。

　　趙瘋子由湖入江，大隊走陸路，小隊駛船行，堂堂皇皇過了揚州，在長江邊上登船渡江，擺渡不休，終於在韓橋登陸，進入了江南地界。

　　誰料，楊凌軍「追之不及」，便在鎮江登陸，截在他們前邊，趙瘋子不以為意，自忖騎兵神速，可以輕易閃過官兵，直撲南京，為了不與楊凌大軍衝撞糾纏，趙瘋子迅速插向丹陽方向。

　　不料大軍奔襲到丹陽，只見前方旗旛招展，楊字大旗在城頭飛舞，城下萬馬蕭蕭，槍戟如林，軍陣如山，趙瘋子見狀大吃一驚。朝廷的快速反應部隊終於正式登場亮相，雙方就此你追我趕，「縱橫六合誰敢捕」的趙瘋子被楊凌咬住馬屁股窮追不捨，逼迫得他向常州方向轉移。

　　太湖邊上的池塘村，臨時中軍大帳中，氣氛十分緊張。趙瘋子神色沉重地道：「我們縱橫河南，楊凌始終束手無策，想不到他竟然如此隱忍，原來早早備下了一支強大的騎兵，直到今日才派上用場。

　　「對官兵的機動能力做出錯誤判斷，關鍵時刻，那是致命的破綻。我們的速度優勢不復存在，他們現在緊緊咬住我們，而且總是攔住我們西進的要隘，原定計畫必須做一下更改。」

　　甄揚戈大聲道：「怕他個屌，要不然咱們就迎頭衝上去，和他硬碰硬的幹一仗，朝廷的騎兵未必就是我們對手。」

　　趙瘋子搖頭，說道：「你別忘了，帶兵的是許泰、江彬，他們都是邊軍悍將，我懷疑楊凌不動聲色秘密抽調了邊軍精銳南下參與圍剿。南京城我是志在必得，我故意繞到這裡渡江，本意是長途奔襲，甩開河南官兵，吸引江南主力，為劉六和楊虎創造條件。

　　「同時，利用我們的騎兵優勢從包圍上來的軍隊縫隙中穿插過去，但是現在楊凌率大隊騎兵堵在我們前邊，先機已失，必須隨機應變。」

　　他急急踱著步子，忽地停住，對紅娘子道：「崔副元帥，明日正午，是約定的破城之期，我想楊虎和劉六水陸並進，兩路大軍總有一路可以趕到，但是這一戰干係實在太過重大，為防萬一，我率主力吸引楊凌注意，你率四千兵馬，奔襲南京城。

　　「他們的注意力放在劉六和楊虎那裡，這一側必然空虛，你務必在正午時分趕到南京城東門。南京城險要無比，城高牆厚，如果硬奪，只要城中糧草充足，縱有二十萬大軍，打上一個月，怕是也難攻下。

　　「攻城不如襲城，智取才是上策，三路大軍奔襲，約好統一行動日期，只要配合得宜，南京城必為我等所得。我早已安排封雷前去奪東城門，如果楊虎，劉六兩路大軍不能及時趕到，那就要靠你守住城門等候我們三路人馬趕到了。」

　　紅娘子一聽要她帶輕騎去南京，既可避開與楊凌為敵，又可去尋周德安報仇，這提議正合心意，於是立即點頭答應。

　　趙瘋子道：「我率軍引開楊凌，自宜興下去，取道溧陽、溧水前去助你。我們這一搏就是要和楊凌比速度，看是他攔得住我們分頭並進的三路大軍，還是我們先奪了南京城。」

　　紅娘子道：「秀才放心，我這便啟程。」

　　「且慢！」趙燧喚住了她，沉吟片刻，語氣低沉下來：「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封雷失敗，沒有奪取城門，那麼不要再做遲疑了，奪不下城門我們根本打不下南京。你要毫不遲疑，立即執行後備方案，渡江回去，逃向陝西。」

　　紅娘子身子一震，脫口道：「你……那你呢？」

　　趙燧哈哈一笑，說道：「待我與楊虎、劉六合兵，打不過走便是了，我們三路分兵，猶自可以逍遙，如今合兵一處，官兵豈奈我何？我們可以打浙江，也可以返回江西、穿越湖廣，甚至殺入四川，大明北邊半壁江山我已遊遍，再逛逛這南方錦繡山河，想去陝西又有何難？」

　　見紅娘子猶豫，趙燧哈哈一笑道：「這只是萬一之策，未必便會用到，南京難攻，難在那層堅硬的外殼，只要打開一道門戶，那便是九城洞開，尚有何懼？你儘管去吧。」

　　紅娘子沒有言語，默默地盯了他一眼，略一抱拳，領著自己的人閃身出去。

　　趙燧長長地吸了口氣，對趙潘、趙鎬道：「本來是楊凌陰魂不散地纏住我們，現在卻是我們要纏住他了。你們過來，咱們三兄弟好好計議一番，和他楊凌就在這太湖邊上，分個高低上下！」

　　　　※※※

　　長江北岸三棵柳，這是一個小地方，地名叫三棵柳，江邊卻綠柳成行，不止千株萬木。苗逵站在江邊垂柳下，看著大江流水悠悠東下，無數條大小船隻奉官府命令，正橫渡長江，駛向北岸。

　　一個校尉騎馬自東飛馳而來，沿著江邊柳堤跑得飛快，到了近前那校尉滾鞍落馬，抱拳施禮道：「稟公公，對岸韓橋一帶，響馬盜遺下的船隻也被我們繳獲，全部駛回北岸了。」

　　苗逵懶洋洋地應了一聲，轉身欲走。

　　那校尉忙道：「公公，北岸沿江船隻無數，是否集中管理，都要存集何處？可要派兵看守？」

　　苗逵聞言失笑，罵道：「你這蠢貨，這麼多船哪裡集中得下？再說難道那幫旱鴨子還能從對面浮水過來取船不成？」

　　他走上堤岸，行到一株綠柳樹下，停住腳步想了想道：「唔……可稍作集中，著各地方官府派些巡檢民壯去看著，莫被潑皮無賴盜走便是。」

　　那校尉連忙應是，匆匆返身去了。

　　手下牽過馬來，苗逵翻身上馬，望向江南岸，發出一聲悠悠嘆息：「殺死匪首者，民可封爵，官升三級，若是得了這份功勞，我便蓋過了戴義、張永了，唉！國公爺已是國公，外姓人中已位極人臣，難道還能封王不成？何必與我爭功呢？

　　「劉六死在湖口，卻是被亂矢射死，那些官兵也死得七七八八，沒法確定是誰的功勞了，現如今就剩下楊虎這顆大福星，卻不知這福氣便宜了哪一個王八蛋！」

　　苗逵長吁短嘆一陣，戀戀不捨地一揚馬鞭，領著親兵向城中去了。

　　此際，令苗公公垂涎三尺的楊大福星，正陷在萬馬千軍之中，猶如狂濤巨浪中的一葉扁舟，隨著巨浪時起時伏、時隱時現。在他身側的白衣軍士兵們揮舞著刀槍，和官兵們戰在一起。

　　四下合圍的官兵越來越多，不精通戰陣的白衣軍又陷在周圍坡地、泥坑、沼澤的不利地段，被官兵們漸漸分割成幾塊，分而殲之。

　　還沒有形成混戰的地段，官兵們前方是長槍陣，後邊的士兵熟練地拉弓放箭。火銃齊發，滿天飛蝗箭雨，原本戰無不勝的白衣軍在這片地段完全沒有了還手之力，近處攻不過去，腳下跑不起來，更可怕的是攜帶的箭矢已經用光了，白衣軍終於嘗到了慘敗的味道。

　　又是一片箭雨，數百名白衣軍慘叫著跌下馬來，有些見機得早，見戰馬陷在泥沼中地面被踏得稀爛。已經不能行動自如，不肯再坐在馬背上當靶子，便紛紛躍下馬來，狠狠在馬股上刺上一刀，藉著馬狂奔而出的機會試圖逃跑。

　　易晨風揮舞著鋼叉，來不及裹傷的背上一片鮮血殷殷，他已經失血過多了，眼前一陣陣發黑，縱目四望，到處都是喊殺的人群，猶如一撥撥潮水，他們且戰且走，已經距南京越來越近了，可是圍攏來的官兵也越來越多，現在毫無疑問，官兵確實在南京周圍布下重重埋伏，就是等著他們走出江西，自投羅網的。

　　可是楊虎現在仍要往南京去，他現在已經不是為了打不打南京，能不能打下南京，而是為了去找到其他兩路兵，合力殺出重圍，否則只他一路，如今已是人困馬乏，箭盡糧絕，根本無力再流竄回江西或攻擊兵力部署更加嚴密的浙江了。

　　「虎哥！」易晨風大吼，可是四下人潮洶湧，已經不知道楊虎殺到哪個方向去了，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他的肩頭又被長槍搠中，身邊兩個追隨多年的親兵亡命地向前殺去，他們盪開了三柄槍，刺死了一個人，緊跟著一聲慘叫，左邊的侍衛後腰被一柄長槍刺了進去，槍隨即拔出，鮮血汩汩。

　　右邊那個只是略一走神，四五桿兩丈長的竹槍就從四面八方扎進了他的身體，易晨風大吼，提韁前衝，戰馬卻猛地一聲悲鳴，兩個趁機竄到馬前的官兵已經劈斷了馬腿，易晨風臉上又是汗又是血，模糊中剛欲站起身子，就見面前兩柄血乎乎的鋼刀迎面劈了下來，凜厲的刀風後面是兩張充盈著殺氣和興奮的臉。

　　他率軍突圍，不斷發號施令，周圍激戰的官兵已經知道他在白衣軍中地位不低，他的頭，幾乎代表著同等重量的銀子，誰不興奮？

　　吶喊聲，廝殺聲、兵刃交擊聲響成了一片。空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浩大的戰場上，人如螻蟻，既渺小又偉大。渺小在他們隨時可能被這激烈的戰潮湮滅成一具死屍，偉大在他們隨時可以決定別人的生死，哪怕那是一個叱吒風雲的將軍。

　　「殺！」海潮般隆隆作響的喊殺聲狂湧進楊虎的雙耳，他也已經力盡了，兵馬被分割成一個個的小塊，四下全是一雙雙血紅的眼睛，交錯鏗鏘的兵器交擊聲，他身邊只剩下不到二百人，而且各自為戰，根本顧不及彼此。

　　楊虎猛揮鐵棍，將面前的官兵砸得人仰馬翻，這已經不知是他搶過的第幾件兵刃了，鋪天蓋地的官兵吶喊著和白衣軍們戰在一起，這是完全軍伍的刺殺，沒有什麼防守的招式，劈砍，刺殺，再劈砍，再刺殺，簡單有效。

　　「大勢已去了，去找劉七、趙瘋子，要不然就喬裝改扮潛回太行山去，總有一天我會東山再起。」楊虎飛快地盤算著，一撥馬頭，開始獨自向外衝去。

　　波浪洶湧中彷彿被刀刃劈開一道縫隙，楊虎累得汗透衣襟，已經精疲力盡，可是官兵的體力也在急劇下降，仍然抵擋不住他勢不可擋的縱橫衝殺，身邊的幾個親兵想追隨過去，可是無數柄長槍和飛箭，阻住了他們的去路。

　　楊虎倚仗一身強橫的武功，單槍匹馬殺到邊緣，舉著已經有點扭曲的鐵棍又砸死兩個官兵，順手奪過了一柄單刀，剛剛習慣性地挽了個刀花，扭頭一看，只見七、八個衝在邊緣的官兵張弓搭箭，目標正是他這裡。

　　楊虎大駭，倏的一個鐙裡藏身，戰馬中箭，長嘶，隨即不分方向地狂奔起來，戰馬奔出片刻，前邊一片灌木叢阻路，楊虎剛剛落馬，就見後邊有人追跑開弓，楊虎急忙一挺腰，一個魚躍，閃電般躍到灌木叢後，方才立足處十多支雕翎箭釘在地上，箭尾猶在發抖。

　　楊虎一刻不敢停留，貓著腰呼呼地喘息著，從灌木縫隙中急竄奔逃，跑到一處小溪澗，他伏在石上，把頭一下扎進水裡，滿頭血汗一沖，隨即不待水清，立即捧水狂飲。

　　火熱的肺腑得到了滋潤，楊虎連氣也來不及喘勻，就立即向前繼續逃去……

　　　　※※※

　　南京城頭，周德安全身甲冑，立在城樓上看著城下進出的百姓。

　　自從接獲楊凌的將令，南京城已經戒嚴了，城門上全部駐紮重兵。作為江南第一大埠，除非敵人已經戰到近前，被迫閉門迎戰，是不可能完全關閉的。

　　柴米油鹽、蔬菜肉食需要進城，供應龐大的城市人口，城中許多東西也需要輸運出城。方才官兵們捏著鼻子送出城的，就是按照周德安命令，將全城馬桶集中出城的車隊。若是早早閉城，光是這些馬桶，就能讓整座南京城變得臭氣熏天。

　　他背著雙手，慢慢踱著步子，說道：「現在每天開城時間集中在三個時辰之內，的確有諸多不便，可是大戰在即，總不能大敞四開，等人家攻到城下再關城門吧？關守備啊，南京城裡那些皇親國戚、文武官員、還有豪紳大族，你那裡好生說說，我也是為了他們的安危著想啊。」

　　周德安年約四旬，國字臉，重眉毛，赭紅臉龐，兩撇威嚴的八字鬍，顯得威風凜凜，那壯實的身子，厚重的肩背，微微一動間都好似隱蘊著巨大的力量。

　　關守備笑道：「大人不必擔心，這些養尊處優的老爺們是這樣的，他們感覺不方便時就責備你小題大作，他們感覺不安全時又責罵你不夠小心。

　　「嘿，在南京為官，油水是大，受氣的事也多。其實天下都一樣，要是在京師，還不是一樣？聽說京師五城兵馬司的巡城御史臨到老了大多患上中風的毛病，全是作官時受氣太多，憋屈的。」

　　他壓低嗓門笑道：「除非混上人家威國公爺那樣的高位，北京城裡也橫著走。否則，要當官，該忍就得忍，隨他們說去，咱不往心裡去就是了。」

　　周德安嘿了一聲，搖搖頭道：「南京城外重重包圍，我看三路白衣匪一路也到不了南京城，來了也是一群落水狗。哼哼，小心看顧著，江南地方雖不方便設置烽火，不過我在南京周圍臨時布設的這些烽火迅號傳遞消息還是既有效又快捷的，但有烽煙火起，立即閉城備戰，告知本官。」

　　「是，大人慢行，送大人。」關守備含笑拱手。

　　這時兩名軍驛探馬自城下「登登登」地跑上城頭，一見周德安、關守備，立即施禮道：「報周將軍、關將軍，前線大捷！」

　　周德安動容道：「到底如何了，快說！」

　　一名探馬道：「稟將軍，劉七沿江而下，在太平突遇大風，船隻碰撞傾覆，淹死江中者不計其數，他的殘兵敗將逃上岸上，在采石磯慘敗，據捕獲的俘虜招認，亂箭射殺中有齊彥名和劉七兩名匪首，劉惠只帶兩千多人沿江向回逃跑了，各路兵馬正在圍捕。」

　　周德安一聽放聲大笑，隨即虎目一亮，喝問道：「楊虎呢？」

　　「楊虎連連遇襲，不斷擺脫我軍試圖北進，不過他在瓦罐窩被我軍包圍，一路逃到蛤蟆鋪。白衣匪已被分割成幾塊，其中有一路匪軍約有七千人從瓦罐窩便脫離大隊向南逃跑，估計正好能碰上自湖廣、江西一路北進的朝廷大軍。楊虎所部分崩離析，四散奔逃，現在還沒有楊虎下落。」

　　周德安聽的熱血沸騰，又問道：「趙瘋子那一路可有消息？」

　　「尚無消息，他們離得太遠，被威國公爺的大軍沿途堵截，現在還在太湖邊上轉悠，離著太遠，雙方勝負消息尚未傳來。」

　　「好，下去吧，有何消息隨時報告。」

　　周德安的心飛了起來：「楊虎也大敗了，可是楊虎這個賊酋還沒死，那是天大的功勞啊。」

　　他這人貪權好利，可是在北方軍中待得太久，又不大懂得巴結手段，也不適應現在卑躬屈膝的表現，可是他雖因戰功被調至南京，成為鎮守南京的最高軍職人員，但是南京城的高官也多的是，隨手抓一個出來他就得陪笑臉，說好話，以他高傲的性子實是難以適應。

　　然而現在機會來了，如果能殺了楊虎。自己的名氣就將傳於天下，說不定天子都會接見自己，連升三級呀，自己現在是副都指揮使，再升三級就算不進兵部，也能成為獨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錦繡前程、高官厚祿就在眼前只要取了楊虎的人頭，這一切唾手可得！想至此處，周德安心熱了，眼紅了，他舔了舔發乾的嘴脣：「楊虎潰散於蛤蟆鋪一帶，距此不過幾十里路，劉七死了，劉惠往回逃了，趙瘋子又遠在太湖，南京城毫無危險，這一仗下來，我是寸功未立呀，我要是去搜捕楊虎……」

　　他咳嗽一聲，沉住了氣道：「關守備。」

　　「末將在。」

　　「楊虎大軍潰敗，可楊虎還未死，這是朝廷心腹大患，本官放心不下，他潰散於蛤蟆鋪一帶，料來尚未遠去，本官要帶一哨人馬，前去協助捕盜，你嚴守城門，到了城禁時分立刻閉城不得有誤。」

　　「這……大人，咱們職責在於守城，外圍剿匪早有部署官兵，咱們……」

　　「哼，什麼外圍內圍，近在咫尺還叫外圍？臨機權變本是統兵主將的責任，楊虎不死，後患無窮，你不必多言，只管守好城池，本官只率三千騎兵去搜捕楊虎，無論有無消息，今日必回。」

　　「是！」關守備拱手，眼望著周德安急匆匆走下城樓，悄悄地呸了一聲，小聲罵道：「楊虎再猛，終究只是一個，要抓人不會派我去嗎？非得你主將出馬？他娘的，不就是連升三級嗎？一跤摔死你個王八蛋。」

　　　　※※※

　　方家村，一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落，臨水的小房子，半邊探出去，後窗下就是悠悠流過的一條小河，碧潺潺的河水裡，水草搖曳，游魚鑽來鑽去的。

　　小河不深，河對面就是茂密的山林，河邊一棵秋梨樹，已經結滿了纍纍碩果，壓彎了枝頭，枝頭越過小河，就垂在窗口，伸手可及。

　　一顆頭探出窗子，又仔細觀察了一番周圍的情形，然後收回去，輕輕掩上了窗子。楊虎把床上那件袍子扯得一條條的，裹住身上的幾處傷口。

　　床前一個白淨秀氣的少婦，才只十六七歲年紀，懷裡抱著一個未滿週歲嬰兒，她心疼地看著自己親手為相公裁做的青袍，被這粗漢扯成了碎片，眉尖微微地蹙起來，卻無奈地輕輕一嘆。

　　旁邊一個身材瘦弱、尖下巴、淺眉毛的書生，看樣子才只十八九歲，脣上還長著稚嫩的茸毛，他畏懼地依著妻子，輕輕攬住了她的腰肢。

　　「嘿嘿，你們不要怕，老子只是混不下去了，參加白衣軍混口飯吃。嘿，誰知道白衣軍也靠不住，準備偷偷回家鄉去，我在這兒歇歇就走，不會傷害你們的。」

　　「你，去給老子煮些飯來。」楊虎對那少婦下著命令：「孩子背著，再不然交給你男人，敢鬧出聲響，老子就一把一個，掐死了你們。」

　　少婦唬得趕緊背起孩子，走到外屋刷鍋煮飯。大門已被楊虎反插上，又用繩索勒得緊緊的，這種一塊塊卸裝的門板，憑他夫妻要想打開非得大費周折、鬧出響動不可，楊虎斜躺在床頭，又恰好可以看見門口，倒不怕他們逃跑。

　　「你，就在牆角坐著，不許他媽的亂動，老子歇夠了就走。別給自己招麻煩，懂嗎？」楊虎凶狠地吩咐。

　　「是是是，大爺，我……我不敢，我坐著。」小後生嚇得牙齒格格直響。

　　楊虎輕蔑地瞟了他一眼，豆芽菜似的，伸出兩根手指都能捏死了他，自己居然淪落到恐嚇這種貨色，唉……

　　他閉上眼睛假寐：「這對小夫妻不能留。他們雖不識得自己，可是老子這獨眼特徵太過明顯，官兵要是進村盤查，問清楚了他們，必定對我加緊搜查，現在暫留他們性命，我得喘口氣，如有保甲里正來問，還能用他們對付一下，等我歇夠了，吃飽了，臨走時再送他們上路。」

　　這文弱的小子其實是個秀才，姓方，方輕愁，小村子雖然僻靜，可他還是時常去縣裡學宮走動的，眼前這個兇惡的大漢，他記得清清楚楚，和榜文上的大盜楊虎一模一樣。

　　乍一見他，方秀才真是嚇得魂飛魄散，有關大盜楊虎的傳說在民間太多了，大多把他描述成殺人不眨眼，甚到吃人肉、喝人血，眼似銅鈴，身高丈二的金剛模樣。方秀才是讀書人，雖不深信，但是那種畏懼還是不知不覺種到了心中。

　　可是現在目睹楊虎狼狽的模樣，遍體鱗傷、精疲力盡，衣衫破爛，又是泥又是土，比個叫化子還不如，方秀才的心漸漸安靜下來。

　　扭頭看看輕手輕腳在外間煮飯的妻子，方輕愁暗想：「這個人的模樣，一定就是那個大盜楊虎，他……他會不會真的放過我們？」

　　他舔了舔嘴脣，腦海中忽地掠過那張皇帝榜文：賞萬金，民晉伯爵，官升三級。

　　眼睛一觸及楊虎盤踞在床上，如猛虎臥榻的威猛身軀，這念頭立即不翼而飛了，然後，不知不覺，它又縈繞在腦海之中：「賞萬金，民晉伯爵，官升三級。」

　　「該往哪兒逃呢，等我歇足了力氣，拿些乾糧錢財先躲進山去，打聽打聽，如果趙瘋子、劉七他們得了手，我便往南京去投他們，如果他們也敗了，唉……那便想辦法離開江南回北方去，重上太行山……呼……呼……」

　　隱隱的鼾聲傳來，漸漸變成震耳欲聾的呼嚕，駭得有點心虛的方秀才瑟縮了一下，探頭探腦地看了看，他才又放鬆了肩膀。

　　「萬金、晉爵、陞官、強盜、殺頭……」各種念頭紛至沓來，方輕愁的心越跳越快，跳的已經快喘不上氣來，兩條腿哆嗦著，他的雙眼忽地瞟見自己坐著的板凳旁雜什物件中露出的一截木棍，那雙眼睛頓時再也移不開了。

　　那是一柄魚叉，一柄小小的魚叉，兩個鋒利的叉尖並排著，還沒巴掌的一半寬，這魚叉只能射射窗後溪水中的小魚，自從考中秀才、娶了媳婦後，他一門心思想著早日中舉做個大官，很久沒碰過它了。

　　倒是妻子還常用它，偶爾清除窗後過多的水草以便汲水。鍋裡傳出了隱約的飯香，方輕愁提心吊膽地叫道：「壯士，壯士！」

　　叫了兩聲，他才發現聲音只在自己喉嚨裡打轉，便鼓起勇氣咳了一聲，提高了一點嗓門：「壯士，飯……飯好了……」

　　呼嚕聲壓過了他細若蚊蠅的喚聲。方秀才扶著牆一點點地站了起來，雙腿打晃，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摸向那支魚叉，一寸寸地向上抽出來。

　　妻子發現了他的舉動，她驚駭地摀住嘴，瞪大眼睛向他一個勁搖頭，鋼叉已經完全在手了，拔出來需要膽量，再讓他插回去，同樣需要巨大的膽量，已經不能回頭了。方秀才瘦臉漲紅，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妻子馬上不敢再做聲了，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他。

　　方秀才端起魚叉，顫顫巍巍對準了高倚在被上疲累入眠的楊虎胸膛，時而又移向咽喉，比劃了半晌，他忽然發出一聲女人抽泣般的大吼：「呀──呀！」

　　隨著他的叫聲，妻子也嚇得驚叫起來，楊虎被兩聲怪叫驚得一下睜開虎目，但他睜開雙眼時，那柄帶著鐵銹的魚叉，已經深深刺進了他的咽喉。方秀才不是用雙臂之力使的叉，而是握緊了鐵叉，用盡了全身力氣，合身撲過去，用身體的重量和衝力拚命地往前推那柄叉子。

　　叉子早已完全刺進咽喉，他還在呀呀地叫著，拚命往前推送鐵叉，推得楊虎喉頭鮮血汩汩而出，咽喉已經深陷進去，隨著呼吸的氣流，發出「咕咕」的怪響。

　　楊虎怒目圓睜，雙手箕張，那模樣好像要作勢撲上來，方秀才快嚇死了，又瞧見他二目圓睜，更是連骨頭都酥了，那雙手軟得連魚叉柄都握不住了，他只能用胸口頂著叉柄，哭吼道：「去死！去死！呀！啊！」

　　楊虎已經氣絕，被他的鐵叉一推再推，兩隻已經張開的手一動一動，好像要撲上來似的，方秀才終於最後一絲勇氣也被這個死人嚇沒了，他轉身就跑，一跤絆在門坎上摔破了嘴脣，居然沒覺得痛。

　　方秀才一骨碌爬起來，拉起妻子就跑，吼道：「快走快走！」

　　他衝到門邊，才省起門被扭住，急忙回頭抓過鍋臺上的菜刀一通砍剁，砍開了繩子，卸下第一塊門板，熱烈的陽光灑進門來，方秀才才像回了魂。

　　他怔了怔，慢慢地回過頭向裡屋望去，魚叉深刺在踞坐床上的楊虎喉中，由於木柄稍沉，現在正一顫一顫地向下彎著，濃稠的血沿著木柄淌到一半，拉成黏稠的絲線再垂到他的大腿上。

　　煦暖的陽光驅散著他由內心發出的陣陣寒意，他驚異地問妻子：「秀兒，他……他死了嗎？」

　　那叫秀兒的少婦連忙點頭，想了想又搖頭，覺得這個回答實在不吉利，於是她再次點頭。這時，背上的孩子「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隨著哭聲，只聽狹窄幽長的巷子道上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叫劉千戶的人繼續向前搜，這片村落和後邊的山嶺由我周德安負責，你們逐巷搜，逐家搜，不可放過一個疑點，一定要抓住楊虎反賊。」

　　方秀才長吁一口氣，一把抱住妻子，喜極而泣：「秀兒，我們得救啦。」

　　「嗯嗯！」秀兒喜得只是點頭。

　　方秀才抱著妻子笑出聲來：「不止是得救啦，我殺了楊虎，殺了大盜楊虎啊！咱們要發達啦，我要當官啦，我要封爵啦！」

三百九三　鴻毛

　　「咳！我是朝廷的將官，你方才說什麼？」周德安藝高人膽大，獨領著四個親兵向小巷內走來，恰聽到兩夫妻興奮欲狂的叫聲。

　　這小巷子由於附近兵荒馬亂的，百姓們都門窗緊閉，官兵得費盡力氣挨家挨戶敲開房門入內搜查，這兩位卻開著房門興奮大叫，周德安正欲敲開第一戶人家的大門，隱約聽到這裡說什麼封爵，他立即捨了那戶人家快步走了過來。

　　方秀才正驚喜雀躍，一聽人說話嚇得條件反射地往屋裡一閃，他方才只搬下一道門板，門口縫隙不大，這一閃進去周德安正好堵在門口。

　　周德安微微一笑，和氣地道：「不要怕，我們是朝廷的官兵，正在圍剿搜索逃竄的殘匪，你這村中可見到過陌生人嗎？」

　　方秀才一見面前的將官一身威武的甲冑，腰間佩刀，十分的魁梧，身後還站著兩個侍衛，不禁狂喜道：「小可正要進城報訊，這位官爺來的正好，大盜楊虎逃到我家，被我殺了。」

　　「什麼？」周德安大吃一驚，一雙眼睛神光陡盛，他死死地盯著這個秀才，驚疑地道：「你……公子好神俊的身手，居然殺得了大盜楊虎！他的屍體在哪裡？」

　　「不敢不敢，小可手無縛雞之力。」方輕愁笑容可掬地拱手道。想起自己不久就要封為伯爵，自己又有功名在身，高官不敢說，將來外放當個知縣老爺那是一定不難的，面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那賊酋精疲力盡，逃到我家竟大模大樣睡著了，小可趁他不備以魚叉刺其咽喉，才取了這大盜性命。他……他現在就在內室，請官爺入內驗證。」

　　周德安方才還以為小巷藏高人，這看似文弱的書生竟是一位不世出的高人，聽了這話心中才恍然，他急不可耐地搶進房去，兩個親兵隨了進來，另外兩個守住了門口。

　　周德安按住了佩刀，剛剛衝進屋子，一眼瞧見內室床上情景，他的手就鬆開了刀柄，殺人無數的周大將軍豈會看不出床上是個死人？

　　他快步搶進內室，只見床上那人頭髮散亂，身材雄壯如獅，一臉鐵髯根根似鐵，怒目圓睜，似乎勃然欲起，那栩栩如生的表情，讓人一看就知道這壯漢活著的時候，該是一條多麼威風凜凜的鐵漢。

　　鐵叉深深刺進他的咽喉，看那模樣連喉骨也已捅碎了，鮮血糊滿了他的脖子，連嘴裡也滲出血來，看得那叫秀兒的少婦心中害怕，不禁向後瑟縮了一下。周德安卻毫不畏懼，搶到床前仔細打量楊虎。

　　早在霸州剿匪時，他就通過線人和捕獲的一些山賊那裡得到了楊虎的準確長相，再加上楊虎瞎了一目後特徵更加明顯，他只打量一番，就斷定此人確是楊虎無疑。

　　周德安長長吁了口氣，身子放鬆下來。方秀才在一旁有些擔心地道：「官爺，我殺死的這賊人可是楊虎？」

　　周德安臉頰抽搐了一下，淡淡地道：「不錯，此人正是大盜楊虎！」

　　「哈哈，我發達了，娘子，我要做官了，我要被封為伯爵啦，賞萬金吶，哈哈哈，我們可以搬進金陵城，再也不住這窮山村受苦了。」

　　周德安知道楊虎的厲害，雖然他現在是喪家之犬，自己又統帥著數千兵馬，料想就算找得到他，要殺死他也必費盡周折，想不到陰差陽錯，這殺人不眨眼的大盜，竟然窩窩囊囊死在一個瘦弱書生手裡。

　　他艷羨地看了一眼欣喜若狂的方秀才，又恨恨地看了眼床上怒目而視的楊虎，輕輕搖了搖頭：「楊虎這樣縱橫天下的豪傑，也能陰溝裡翻船，唉！大意啦，大意啦！」

　　他垂頭喪氣地往外走，對兩個親兵道：「帶上楊虎的屍首。」

　　方秀才慌忙道：「將軍，那……那我呢？要不要跟去官府登記一下。」

　　周德安悶哼了一聲，重重一點頭。

　　方秀才興奮地對妻子道：「娘子，你帶好孩子，我進城一趟，哎呀呀，剛剛真嚇死我了，誰會想到從後窗戶鑽進的這駭人傢伙，居然是個能令你家相公平步青雲的大福星啊，哈哈哈。」

　　周德安臉色陰晴不定，那一句「平步青雲」讓他的心頭好似毒蛇噬咬，剛剛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眼睛盯著屋子一角，目光急劇閃爍。

　　跟在後邊的方秀才詫異道：「將軍，怎麼不走……」

　　他剛剛說到這兒，周德安吐氣開聲，一聲陰沉沉的低吼，「鏘啷」一聲，刀嘯如龍吟，匹練似的刀光帶著殷殷沉雷般的短促風聲，隨著他猛旋的身形倒捲過來，刀過，一顆人頭飛向牆角，「噗！」一腔熱血噴到了低矮的棚頂上。

　　「啊！」少婦秀兒狂叫起來，正去床上要搬楊虎屍體的兩個侍衛一個剛把他的腿搬下床，另一個剛從他頸上拔下了魚叉，聽到一聲尖叫，猛地跳起來回頭一看，頓時呆在那裡。

　　「啊！」嚇瘋了的少婦眼看著丈夫的人頭滾出老遠，無頭的屍體杵在那兒噴盡了一腔熱血才軟倒下去，血肉模糊的腔子正抵在自己的腳尖上，不禁嚇得跳了起來，猛地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慘叫戛然而止，沾著她丈夫鮮血的刀鋒從她秀氣纖巧的脖頸裡緩緩抽出來，少婦搖晃了一下，睜著一雙不敢置信的眼睛壓倒在相公身上，用帶兜背在背上的孩子哇哇大哭起來。

　　門口匡啷一聲，從門縫裡擠進一個侍衛，舉著單刀驚慌叫道：「什麼事？發生什麼……」

　　「出去！未經召喚不許入內！」

　　那侍衛嚇了一跳，周大人站在門口，他只從周大人腿縫間看到屋裡躺著屍體，也不知是誰，慌忙又退了出去。

　　周德安看了眼地上的屍體，臉上似笑非笑，非常的古怪。

　　既然遞出了這入魔的第一刀，他也不怕永墮地獄了，一不做二不休，周德安把心一橫，上前一步，靴尖踏在了少婦背上哇哇大哭的嬰兒脖子上。

　　「不要！」提著魚叉的侍衛顫抖著聲音叫道，一陣清晰的骨骼脆裂聲，襁褓中的嬰兒啼哭的聲音戛然而止，靴尖用力，踩斷了嬰兒稚嫩的脖子，又把他母親的脊柱踩斷。

　　沾著血的靴子向前跨了一步，兩個侍衛驚恐地退了一步，持著魚叉的侍衛顫聲道：「周大人，你……你做什麼？」

　　另一個哆嗦著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大人你……你殺……殺人冒功！」

　　周德安脣邊綻起一絲陰沉的笑意。說道：「你說對了，很聰明！」

　　「啊！」那侍衛立即意識到自己也是被滅口的對象，他猛地拔出單刀，向周德安衝了過來，完美的一刀，帶著凜冽的刀風。

　　刀刃堪堪劈到周德安額頭的剎那，周德安的身子忽然錯動了一下，刀貼著衣袖劈下，周德安的手已像虎鉗一般死死扣住了他的小腕。一扭，骨斷，手向上一滑，順勢奪過了他手中的刀，刀反撩向上，從下陰到咽喉，將整個人開膛破肚，血光迸現的剎那他閃到了一邊，防止鮮血濺到自己身上，那侍衛被這一刀幾乎分成兩半，倒摔出兩尺多遠，通地一聲落在地上。

　　「快來人！周德安殺人滅口！」

　　持魚叉的侍衛一聲大吼，手中鋼叉倏地擲出，周德安把頭一偏，「通！」鐵叉扎進門框，尾柄顫顫嗡鳴。

　　周德安掌中刀閃電般刺出，那個擲出鐵叉立即返身欲魚躍出窗的侍衛被鋼刀從後腰刺穿，整個身子一下搭在窗框上，軟綿綿得像兩截破布，一動不動了。

　　聽到叫聲的兩名侍衛先後衝進門來，提著刀驚愕地站在外屋，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盯著他們的大人，周德安的眼神就像鷹一樣銳利，在他的注視下，這對瑟縮的侍衛就像雄鷹俯視下的一對耗子。

　　他們沒有方才在屋裡的兩個侍衛那種直接的視覺刺激，頭腦還能保持些清醒，一個侍衛顫抖著規勸道：「大人……你……你無法做得天衣無縫，瞞過天下人耳目的，放……放手吧。」

　　周德安一笑，目光微微垂下，冷淡地道：「第一刀出手，我就不能回頭了。這裡還有旁人嗎？如何瞞不過天下？只要你們兩個也死掉，那麼我說黑就是黑，我說白就是白，誰能揭穿我？利字當頭，本來就能讓白的變成黑的，也能讓黑的變成白的，只要你懂得把握。」

　　他輕輕嘆息一聲，說道：「我自幼不分寒暑苦練功夫，當兵後浴血沙場出生入死，費盡周折，我才謀得今天的位置。他，一個狗屁不通的秀才，他有什麼本事，就因為誤殺了一個大盜，就能晉爵封官？呸！天地不公！」

　　周德安忽地一笑：「不要這麼看我，如果你們有機會混到我現在的位置，你們就會知道居官如何不易，有機會就要把握，該狠心時就得狠心。什麼黑白正邪，你需要它是什麼，就能把它打扮成什麼，白的木頭可以燒成黑的炭，黑的炭可以燒成白的灰。這，就是身居上位者翻雲覆雨的本事了。」

　　語落，刀起，刀光猶如天邊一道撕破雲層，乍然迸現的電光，再度橫掠於空……

　　守在巷口的官兵忽然發現小巷裡沒有了大人，就連本該守在門外的親兵也不見了身影，不由緊張起來，小校連忙喚過十幾個官兵提著刀槍向小巷內跑來，邊跑邊叫：「大人，周大人！」

　　周德安剛剛殺死兩個親兵，聽到外邊腳步聲起，他急忙一個墊步躥進內室，手起刀落，斬下了楊虎的頭顱，一把揪住他的頭髮，把人頭挽在手中，然後急退到內室門口，長吸一口氣，骨骼劈啪作響，硬氣功剎那間使他魁梧的身軀似乎又陡地升高了幾分。

　　「嘿！」一聲低喝，吐氣開聲，分隔內外室的粉牆被他的肩肘左右開弓，狠狠一撞，撞得磚石紛飛，塵土飛揚。然後他風車般一個大旋身，雙足飛快地來了一個連環踢，小房間裡兩根主立柱發出「喀喇喇」的巨響，在他踹到第三下時，「轟」地一聲房子塌了，近水的半邊房子搖晃了一下，慢慢向水中傾斜，岸上的一半整個砸了下來。

　　周德安飛身後退時，趴在裡屋窗框上的那具親兵死屍由於梁木緩緩折斷傾斜，噗通一聲，先扎進了水裡，順流飄去。

　　巷口士兵跑過來時，周德安堪堪灰頭土臉地撞碎了門板倒縱出來，帶兵小校慌忙扶住他，驚道：「大人，發生了什麼事？」

　　周德安一副又驚又怒的模樣道：「大盜楊虎就藏在這戶人家，這喪盡天良的強盜，殺了那一家老小，隱匿在內，我的親兵入內搜索被他殺了！」

　　「啊！」一聽大盜楊虎，士兵們立即握起了刀槍，緊張地盯著已經倒塌、七豎八翹的房子，好像他會隨時從廢墟裡蹦出來。

　　「不必緊張，虧得本將四個親兵拚死纏住，本將已經一刀斬下那賊首頭顱！」

　　周德安把猙獰怒目的人頭一舉，身邊幾個士兵唬得退了幾個大步。

　　那人頭虯髯怒張、虎目圓睜，瞧那神態，顯然是在奮力搏鬥中，被人猛地以快刀斬下頭來，才能保留這種怒氣勃發、凶狠至極的表情，大盜楊虎名不虛傳，也只有這樣的高手與將軍一戰，才能把房子都弄塌了。

　　「恭喜周將軍，斬了楊虎，立下不世奇功。」那校尉機靈得很，一見人頭，立即省悟到周德安馬上又要高陞，連忙大拍馬屁。至於袍澤之死，一將功成萬骨枯，本來大家就是當炮灰的料，有什麼好傷心的？

　　周德安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隨即笑容一斂，沉痛地道：「唉！這些且不去談它，只可惜了我的四個好兄弟……」

　　他悲傷的再說不下去，擺了擺手道：「把磚石瓦礫搬開，我要把他們入土為安！」

　　「是是，不過……這一大片房屋瓦礫倒了，咱們又沒啥傢伙，雙手刨那得刨到什麼時候？既然楊虎已經找到了，不如把劉千總的人召回來，讓他們把幾位兄弟的屍體找出來好生入斂，大人還是早些回城吧，將軍還有守城重任呀。」

　　「嗯……好！楊虎就擒，本官就放下心了，我先領兵回城，以防被人所乘，你喚劉千戶回來收斂屍體，然後馬上回城。」

　　「遵令！」

　　　　※※※

　　「鶯兒啊，前邊快到方莊了，還是繞莊而過嗎？」甄揚戈騎著一匹黃驃馬，挎著大刀追上來問道。

　　紅娘子一身玄衣勁裝，白披風飄揚若雲。她的脣上還是沾著兩撇漂亮的八字鬍，眸如秋水，目似朗星，鼻如鵝脂，只有一張嘴顯得略小了點，不過怎麼看都是一個風度翩翩的英俊公子。

　　她抬頭看看太陽，緊鎖眉頭道：「來不及了，我們務必在午時趕到南京城，再走偏僻小道怕是不能及時接應封雷了，而且再往前，官兵難保沒有探馬，我們從鎮裡直接穿過去，走官道。快馬奔襲，官方縱有消息傳遞，也未必快得過我們的馬！」

　　「好！」甄揚戈大樂，鬍子都翹了起來：「這樣好，抄小道顛得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了架了，時不時的還得牽馬而行，哈哈，這樣好，兒郎們，快馬加鞭，穿鎮而過，咱們進了南京城再好好吃喝一頓，殺呀！」

　　甄老頭搶在崔鶯兒前頭，一馬當先，殺向方莊。

　　方莊，一個不大的村鎮，村口的白羊觀，是一處破敗的道觀，村鎮太小，肯捐獻香火的人不多，道觀香火一直不盛。

　　這裡原本有個老香火道人，帶著兩個小徒弟在這兒住著。自從老道人死後，兩個小徒弟捲帶了不多的廟產一走了之，這裡就徹底冷落下來，淪落成一些乞丐的棲身之所。

　　這時，正有一個破衣爛衫的文弱乞丐蹣跚行來，雖然蓬頭垢面，衣衫破爛，可是從他那明顯細嫩的皮膚，和那雖然破爛，但是底料顯得很昂貴的衣物來看，應該是破敗的富豪公子。

　　現如今兵荒馬亂，昨天還是人上人，白衣軍一過，馬上一貧如洗甚至毀家滅門的豪門有的是，兵荒馬亂中暴發戶多，破落也快，百姓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此地的百姓們很是樂於施捨他，或許是憐憫他一介豪門公子，不懂求生之技，又整日劇咳不止，明顯病入膏肓，有點可憐，又或者是為了一種心理上的滿足，滿足於自己能夠施捨一個往日高高在上，府門前的一條狗都比自己高貴的大人物。

　　總之，他得到的施捨總是多於那些不止衣服破爛，就連模樣也面目可憎的乞丐，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婦們，對這樣一個眉眼還挺俊俏的小伙子淪落成這副模樣，憐惜之心一起，總是比較大方的。

　　於是那些面目可憎的乞丐，就連心也變得可憎起來，把這個剛剛跑到他們地盤乞討的傢伙當成了眼中釘。李大禮咳著趕回觀內，扶著那晒得溫暖的石羊緩緩坐倒在石階上，費力地喘著氣，旁邊幾個乞丐立即投來嫉恨的目光。

　　李大禮嘴角一翹，不著意地輕蔑一笑。鴻鵠眼中豈有燕雀的存在？他們算是什麼東西？少爺我只是藉此藏身罷了，從來也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夥乞丐嫉恨，因為自己搶了他們的飯碗，哈哈……

　　微笑收斂，心口又開始疼了。最近病情越發地重了，身上卻找不出什麼創口，不但喘氣費力，時常頭暈，就連半邊身子也經常麻痺，而且心口一陣陣地疼。

　　正因病情越來越沉重，已經不能再在車馬上奔波，同時對楊虎奪取南京越來越不抱希望，李大禮才斷然決定離開白衣軍，取道北上去找父親。

　　在此大軍雲集的時刻，帶的人越多反而越危險，他只帶了兩個人，試圖一路逃到江邊，找條路渡江北上。可是，他所處的地區正是雙方激烈交戰的區域，三個年輕男子獨行一路，仍然很容易就被認為是白衣軍的探子而受到盤查，何況他們又身揣利刃。

　　在扁擔溝的一個路口，三人遇上了民團，這些泥腿子兵的刁難比正規的官兵更甚，兩個手下都是心高氣傲的高手，受不得激，見路口只有十幾個民壯，於是被他們搜身時拔刀反抗，不料高高的秋梨樹上居然還藏著一個觀風瞭望的，那混蛋在樹上敲起鑼來，這一下就像惹了馬蜂窩，村中奔出無數挎弓持刀的丁勇。

　　李大禮重傷在身，無法動武，為了避免引起嫌疑他們又沒有騎馬，為了掩護三少主逃走，兩個忠心耿耿的彌勒教徒衝上去，獨力對付從村中衝出的民壯，李大禮倉皇逃走，輾轉來到這一帶，聽說戰事加緊，已經封江，於是便在村中先住了下來。

　　李大禮覺得乞丐倒是一個很好的保護身分，官府搜查時最不在意的就是這些骯髒破爛的乞討者，於是他撕破衣服、打亂髮髻，暫時住在這裡，一邊等候解除江禁以便渡江北返，同時關注南京城，看看趙瘋子他們是不是真的能打下南京，給大明朝廷造成更大的混亂和動盪。

　　「唉！」他長長舒了口氣，心口窩鑽心的痛疼勁過去了：「無論誰勝誰負，江禁必須得趕緊解開，否則我這病情，怕是挺不到回去太原了。」

　　李大禮憂心忡忡地把裝著乾糧的破褡褳放在一邊，剛想閉上眼睛歇息片刻，腿忽然被人踢了一下：「噯，滾一邊去，這裡是爺爺的地盤！」

　　一個「獅子頭」造型的乞丐撇著嘴道。李大禮淡淡一笑，吃力地爬起來，剛要撿起褡褳，那乞丐抬腿一踢，把褡褳踢到了一邊，旁邊傳來觀望的乞丐們嘻嘻哈哈的嘲笑聲。

　　李大禮也在笑，滿臉的苦笑：「虎落平陽被犬欺，這麼幾個東西，現在也騎到我的頭上了。」他無奈地搖頭，蹣跚地向一邊走去：大丈夫能屈能伸，韓信能受得胯下之辱，我就受不得嗎？

　　「獅子頭」本想挑起他的怒火，趁機召集幾個鐵哥們好好教訓他一頓，見他如此能忍，既覺失望，又覺得有些得意，他恨恨地在李大禮屁股上踹了一腳，咒罵道：「媽的，算你識趣！」

　　不想李大禮原來身懷絕技。現如今卻是弱不禁風，那一腳踹得他仆倒在地，臉頰堪堪壓在一砣狗屎上邊，李大禮一股怒火騰地燃起，周身熱血沸騰，這一激一氣眼前金星亂冒，心口又刺疼起來。

　　他喘息著，一時忘記了自己所在的環境，扭頭怒斥道：「混帳東西，真是不知死活！」

　　「喲呵？」得意洋洋轉身，剛想離開的「獅子頭」猛地轉過身來，獰笑道：「小兔崽子，敢是活的不耐煩了？你媽的。」

　　他罵著，一腳踩在李大禮的臉上，將他另一側臉又壓在狗屎上，使勁輾磨著：「媽的，你這個半死不活的小畜牲，給你家爺爺舔舔卵子，舔舒服了爺爺就放了你。」

　　乞丐們轟笑起來，李大禮怒吼一聲，抓住他腳脖子奮力一拉，竟把他扯了個大跟頭，「獅子頭」勃然大怒，抄起半塊磚頭坐起身啪地一下打在李大禮的額頭上，鮮血頓時淌了下來，「獅子頭」還不甘心，喚道：「哥幾個，給我教訓他，媽媽的。」

　　站在臺階上看熱鬧的乞丐衝過來五六個，七手八腳地摁住了李大禮，「獅子頭」四下一看，見從褡褳裡滾出個饅頭來，便一把抄過來，蘸了那狗屎，惡狠狠地道：「小兔崽子，把這塊饅頭給爺爺吃了，吃，給我吃！」

　　他用黑忽忽的手掐住李大禮的下巴，另一隻手舉著臭烘烘的饅頭使勁往他嘴裡塞。李大禮閉緊了嘴，拚命躲閃著，狗屎沾滿了嘴脣，心中劇痛越來越是難忍，可是那屈辱更如烈焰中燒，一動氣就心絞欲碎的李大禮再也忍不住了。

　　他忽然破氣開聲，「啊」地一聲大吼，強行氣納丹田，力貫百脈，「噗」地一口血霧狂噴出來，噴得「獅子頭」成了大花臉，帶得氣勁的血滴觸臉生疼，「獅子頭」放開他，摀著臉踉蹌後退。

　　強勁的氣流由喉頭噴出，又是一聲似牤牛，似牯蛤的怪吼，他的周身好像忽然有了一股巨大的力道，壓在他身上的乞丐們像被彈開的皮球，紛紛被震起，摔出一丈多遠。「獅子頭」剛抹了把臉，看到這怪異場面，嚇得他怪叫一聲，轉身就向道觀門口跑去。

　　「呼」地一下，李大禮的身軀陡然平地躍起，他臉如雞血，雙眼爍爍，站在階上的乞丐們只覺眼前一花，李大禮或出手、或出腿、或橫切、或鎖喉的動作殘影還留在他們的視線之內，真正的李大禮已經趕到了觀門口，五指按在「獅子頭」頭頂。

　　「喀喇」一聲，擰得又快又急，「獅子頭」還在向前跑，整張臉已經完全扭過來，和李大禮相面似的對在一起。

　　李大禮恨極了這個乞丐，不知怎麼的，他強忍劇痛，硬生生施氣動功，現在心口不但不疼了，反而熱熱的、澎湃的更加有力。

　　李大禮終於揚眉吐氣了，他氣凝於額頭，猛地向前一碰，用腦門把「獅子頭」的腦門撞得稀爛，鮮血腦漿流淌下來，李大禮抖手向後一丟，「獅子頭」就像一捆破麻袋，被扔到觀口的石羊上。

　　「獅子頭」的雙腿恰好騎在白石羊上邊。他雖是正面騎著白色的石羊，可是向前的卻是後腦勺，後腦勺磕在石羊的尖角上，鮮血汩汩，染紅了石頭。

　　「哈！哈！」李大禮仰天大笑，只笑了兩聲，就噗通一下倒在觀口。此時，被他突然躍起，一一置於死地的乞丐才紛紛倒在地上。

　　自從冒充青州獵戶加入白衣軍，先是隱藏實力，再是有力難施，這還是他頭一次全力施展武功，也是他生命中最後一次，如彗星一閃、曇花一現，剎那光華驚艷人眼。

　　轟然的馬蹄聲傳來，路邊有驚慌跑過的百姓，百姓們或許看到了骯髒地俯在那兒的李大禮，卻沒有人停下腳步，亂世人命不如狗，他們只能為自己苦苦掙扎，憐憫，是一種奢侈品。

　　響馬盜的騎兵也衝過來了，他們睥睨四顧，也有人看到了破敗山門的石階上趴著一個破破爛爛的乞丐，同樣沒有人駐馬，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他們只是一群過客。

　　李大禮還沒有死，只是他連手指也動不了，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他能夠聽到、看到，卻無法再做出一點反應。

　　在泰安城下，阿德妮製造的內嵌鉛珠、鐵片、鋼針的大殺傷力手雷爆炸，一截炸斷的鋼針刺進了他的身體，針隨血走，漸漸走到心臟的盡頭，堵塞在了那裡，緊接著生銹，凝結血團，這些內在的變化以他找過的名醫又有哪個能看得明白，縱然明白又如何醫治？

　　方才強行運功行勁，血脈運行驟然加快，衝破了心頭滯涸，鋼針也被捲進了心臟，在心臟有力的擠壓下，戳出千瘡百孔，同時他的腦血管也破裂了，現在的李大禮就像一截木頭，在靜寂中流逝自己的生命。

　　白披風、黑勁裝的紅娘子輕騎而過，馳過了道觀，李大禮眼中的光正在一點點消失，他直勾勾地看著紅娘子，卻沒有認出一身男裝的她來。紅娘子無意間回頭，也看到了道觀門口那個骯髒的乞丐，但她也沒有認出這個乞丐──木雲──李大禮。

　　她的馬衝過去了，李大禮披頭散髮地躺在朱漆早已剝落殆盡的道觀門前，臉上又是泥又是屎，一隻手向前伸著，五指勾如雞爪，眸子凝固著一股難言的味道，漸漸黯淡了神采……

　　　　※※※

　　還有半個時辰就要正午了，遠處忽然駛來數不清的車馬，一輛輛大車匆匆奔向東城門，車上的大掌鞭高聲吆喝著，驅散著路上的百姓，每輛車上插著一桿「徐」字大旗。

　　城門不是隨便能進入的，儘管在逃難，百姓們隨身除了必要的細軟，還帶出了許久不用的戶籍證明，沒有這些東西，許多高城大埠是不許進入的。官兵們在城門口逐個盤查，費時良久，本來就擁擠堵塞，這些車馬一到，氣焰囂張，高聲大喝，排著隊的百姓們頓時怨聲一片。

　　關守備站在城頭，恰瞧見馬桶車隊也浩浩蕩蕩蕩地回城來了，一到門前必定擠得水洩不通，他急忙跑下城頭，站到了一張椅子上高聲喝斥：「擠什麼，不許擠，哪裡來的車隊，按規矩排好。」

　　他喊完了，卻還是換上一副笑臉，對最前邊一輛車上插腰而立的威風大漢和氣地道：「這是哪兒的車隊，請按規矩驗戶籍路引，非常時期，抱歉抱歉。」

　　南京城裡不是皇親國戚，國公侯爺，就是世家大族，退仕的高官，個個關係複雜，瞧這麼龐大的陣勢，他可不敢把話說死了。

　　果然，那錦衣大漢傲然瞥了他一眼，跳下車來，大搖大擺地走到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軍爺辛苦，我們是徐老爺府上的人，白衣匪作亂，不安生。老爺吩咐，把南直隸生意口上的一些重要物資運進南京城。」

　　「徐老爺？哪位徐老爺？」

　　大漢把眼一翻，傲然道：「放眼這江南地界，除了我家徐經徐大老爺，還有誰配稱徐老爺？」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張帖子遞過去，關守備打開一看，只見裡邊夾著一張銀票，忙一把按住了，再往旁瞧，用厚厚的泥金漆著幾行大字，果然是世家豪門才拿得出的排場，那是徐家往來的拜帖，還夾著這護車大漢的個人名刺封雨田，以及戶籍路引等官防證明。

　　驗證無誤，關守備陪笑道：「原來是徐老爺家的車輛，呃，封老弟，徐大官人的車輛本官豈敢阻擋？不過……非常時期，我得抽查幾輛車子。」

　　封雨田笑笑，說道：「好吧，那就儘管查。可得快點，我不去難為你，你也莫耽擱了我家的事情。」

　　徐經是江南世家，巨富豪門，尤其現在和南京錦衣衛鎮撫使錢寧、浙江海事衙門的谷大用谷公公，以及軍政各界要人來往極為密切，他放一句話出來，關守備在江南地界就無處立足，他又豈敢得罪？

　　關守備陪著笑，令人啟了箱子封條，掀開箱蓋，只見十餘兩銀子一匹的上好綺羅綢緞堆得滿滿的，伸手進去探了探，實實誠誠的全是綢緞，跳過兩輛車，又打開一口箱子，卻是金珠玉器、珊瑚、寶瓶，以棉花木架等物好生生地隔斷著，器物的口也都添堵上物品，也免搖晃碰壞，顯然是極珍貴的寶物。

　　關守備更加小心，生怕不慎碰壞一件，那就砸鍋賣鐵也賠不上了，連著檢查了幾輛，封大總管不樂意了，他懶洋洋地道：「我說官爺，差不多就行了，沒完沒了的，你自己瞅瞅，我可兩百多輛車子呢，你要查到天黑是不是？」

　　四下的百姓也鼓噪起來：「官爺，我們要進城啊，這要是時辰到了封了城，到處兵荒馬亂的我們去哪兒呀，官爺行行好，您快點吧。」

　　飄來一股難聞的臭味，馬桶車隊也開過來了，關守備捏著鼻子跳下車，連連擺擺手道：「職責所在，恕罪恕罪，封總管請進。喂喂，搬開鹿角拒馬，快點快點，城門堵塞了。」

　　城門前的障礙搬開，車隊開始進城，老百姓被擠在一邊，無奈地看著後來者先進，他們早習慣了人下人的日子，自覺地維護著人家的特權，儘管心裡可能咒罵的十分惡毒。

　　封總管不滿地哼了一聲，隨著車隊轆轆入城，車入門洞，剛剛步入暗影，他的脣邊就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兩百多輛車子，大多裝滿了易燃之物，還有幾輛車全是貼著名貴好酒招牌的烈酒，至於最後邊幾十輛車子，更是全都裝滿了柴草樹枝。

　　一旦發動，整個東城口內外大火燒天，官兵如何靠近？城門如何能關？何況還有自己數百驍勇善戰的將士，縱然三路三軍不能準時趕到，自己也能支撐許久了。

　　楊虎一路軍行進不利的消息，他路上隱約聽流民提及一二，卻不知道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只知與官兵激戰，到處遺屍無數。西路沿江而下的劉七大軍現在如何他就不知道了，以他估計，該能在正午前後抵達南京城外長江口岸，而對於趙燧那一路騎兵，他相信在劉七、楊虎兩路大軍吸引了朝廷主力的情形下，一定可以擺脫行動遲緩的朝廷官兵及時趕到。

　　分進，合擊，只要有一路及時趕到，那就可以完成奪門、守門待援、援至攻城、克城的全部過程了，漫說南京城失守的消息一旦傳出，各路朝廷在外阻敵的官兵必定大亂回援，楊虎、劉七就能趁機而入，加入到攻城戰中，光是城中自潰，就足以助他們奪城了。

　　趙軍師說得好，只要奪下一門，並堅守住，城內有的是豪門巨富、世家王公、官宦勳卿，這些龐大家族一聞警訊必定舉家逃亡，帶動全城百姓驚惶逃走，東門被占，他們唯有擁出其他各門逃命，滿城都是逃亡的洪流，城中縱有守軍也被這些怕悍匪不怕官兵的官紳百姓們衝散了。

　　用軍師的話就是：「楊凌在泰安城下馭馬為兵，殺退楊虎十萬大軍，我趙瘋子就馭巨富豪門、流民百姓為兵，衝垮南京鋼鐵之城！」

　　趙燧文武雙全，自視甚高，骨子裡又喜歡冒險，擅用奇兵，他的奪城計古來今來皆有相似戰例可循，努爾哈赤就曾用部下冒充馬販正午入城，另派一路騎兵百里奔襲，使城門難關，裡應外合奪下一座重兵把守的遼東重鎮。

　　可是趙瘋子先是低估了官兵的實力，沒有預料到楊凌暗暗備下騎兵以快打快，牽制住他這一路人馬，同時楊凌早已把陝西、江南做為白衣軍主攻地點，進行了詳盡的軍事部署，現在困頓江西許久，已經今非昔比的楊虎、劉六兩路大軍又先後被擊潰，他還能成功嗎？

　　　　※※※

　　馬憐兒一襲白衣，騎在一匹白馬上，俏若梨花，人比花嬌。纖纖一握的柳腰，柔逸如雲的秀髮、嬌嫩如玉的肌膚，明艷照人，不可方物。

　　想不到白衣軍去而復來又攻江南，馬憐兒在離城二、三十里的棲霞山鳳翔峰上的「棲霞精舍」，處理完最後的事務，遣散安置了家人，這才在八名背弓佩刀的侍衛陪同下趕回石頭城。快馬輕騎，片刻便到。

　　她並不認為這一次白衣軍還能順利攻到南京城下，可是侍衛們放心不下，再加上孩子還在城裡，所以未等下午閉城，她就早早地趕了回來。

　　東城門官道上已經擁擠不堪了，絡繹不絕趕往南京的行人車馬，和斜刺裡殺將出來的馬桶車堵塞了整條道路，排成一條扭扭曲曲的長龍，難聞的氣味，令隊伍很一致的保持著沉默，一個個緊閉著嘴，瞪著眼睛，默默的忍耐著。

　　中間是徐大老爺家的車隊，外邊還餘下七八十輛車子沒有進城，由於過於擁擠，趕車的大掌鞭們一邊大聲咒罵著左右堵路的人馬，一邊悻悻地跳下車來，牽著馬轡頭，在站在路邊大呼小叫的押運管家指揮下，費勁地從人流中走向城門。

　　馬憐兒皺了皺眉，一提馬韁道：「走，去左邊候著。」

　　她一馬當先，閃到路左十餘丈外的一道草坡上，這裡是上風處，總算避開了臭味。扶著馬鞍靜靜等待著，馬憐兒秀眉微蹙地自語道：「這麼大的車隊，放眼江南也只有江陰徐家了。這徐經也太不小心了，早告訴過他，朝廷斷不會容白衣匪在這錢糧重地生根，他還是集中了這麼多財產運送南京，路上要是出點事……唉！這些商人，膽子終究太小。」

　　馬憐兒很開心，她該交結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完了，自己勾不來那個沒良心的傢伙，可是白衣軍這一來，一定能把他給勾來，受盡波折，總算可以和他長相廝守，已經會說話的寶貝女兒也能看到她的父親了，馬憐兒真的覺得芳心一片滿足。

　　想著想著，她的脣邊悄悄綻起一絲顛倒眾生的甜笑，她輕輕搖著手中的馬鞭，愜意地看著緩緩前行的車隊。忽地，馬憐兒神情一動，俏目警覺地盯住了一輛車子。

　　車子徐徐駛過，又駛來一輛，又壓在那個土堆上，車子顛簸了一下，從土堆上輾了過去，車板顛得晃蕩了幾下，輕飄飄的又向前駛去。

　　「車上放的什麼東西？怎麼會這麼輕？」馬憐兒的素手猛地攥緊了馬韁繩，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她看到一個押運車隊的漢子，站在路邊指揮著車隊，罵罵咧咧指手劃腳中，偶爾會有一些不經意的小動作。

　　自她負責江南的生意以來，成綺韻把收服進內廠番衛的江南黑道、綠林道的好漢們都移交到了她的麾下，由於經商海運，她和彭鯊魚、王美人、白小草這些大盜來往也極密切。對於黑道、綠林道上的切口、手語她並非一無所知。

　　馬憐兒一雙明媚的大眼霍地睜大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白衣匪詐城？」

　　城頭上，關關公子笑吟吟地握著柄描金小扇，頭戴公子帽，兩條垂肩長翅顫悠悠的登上城頭，一見馬昂便笑容可掬地道：「馬大人，哈哈哈，馬大人好，見過馬大人。」

　　馬昂一看是那個妹妹上山他便上山，妹妹回城他便回城的花痴，不禁皺了皺眉，他是關守備的兒子，馬昂也不好數落，只好不冷不熱地拱拱手：「關關公子，怎麼上城來啦？」

　　「啊，小可是來看看家父，呃……憐兒姑娘還沒回城嗎？」

　　馬昂翻了翻白眼，心道：「你要沒去我家，怎麼知道我妹子出城？」

　　馬昂哼了一聲道：「還沒呢，令尊大人在城下，關關公子可去那裡尋他。」說著一扭頭向城牆口走去。妹子未嫁有子，這事不能張揚，外人並不知道。不過時日久了，風聲多少會隱約傳出，人們不知這金陵一朵花是哪位權宦高官的禁臠，私下議論極多。

　　偏這關關公子痴心不改，根本不計較這些，但求美人在懷，餘者概不足論，尤其是他的夫人生了個女兒，這一下連老丈人的嘴都堵上了，更是追得理直氣壯，馬憐兒的閉門羹不知吃了多少碗，他卻甘之若飴。

　　一見馬昂不愛搭理他，關關公子忙陪著笑走上城頭，扶著城牆向下望去，說道：「哎呀，今日又有地方豪門往城中避禍嗎？好長的車隊……」

　　「嗖！」關關公子的帽子向後飛去。

　　「嘩！城頭好大風！」關關公子驚嘆一聲。

　　「大風？大風個屁！」馬昂一個箭步撲過來，把他按倒在地：「趴下！有人射冷箭！」

　　「啥？誰！誰要害我！」關關公子一臉悲憤。

　　馬昂沒理他，握緊了腰刀閃過兩個垛口，側身而站，倏地向下一探頭，只見門口車馬擁擠堪，卻並不嘈雜混亂，平靜如常，毫無異狀，馬昂心中大奇，他回頭看看，關關公子的相公帽還在地上，一隻羽箭刺穿了它，軟趴趴地落在五六丈外。

　　馬昂慢慢移正了身子向遠處一看，雙眼一下子直了：「妹妹！」

　　「憐兒姑娘？」關關公子嗖地一下擠了過來，卻把身子埋在馬昂身後，只露出半邊小臉。

　　果然，青草坡上停著幾匹神駿的戰馬，頭前一人，白衣如雪，長帶飄飄，如同凌塵仙子，她一手持弓，懷中抱月，似乎正要射第二箭，一眼瞧見大哥，連忙向他急急擺手。

　　馬昂蹙眉道：「妹子有何要緊事？真是不知輕重，虧我謹慎，還知道看一看，若不然胡亂示警，引得城下大亂，踐踏踩死百姓那該如何是好？」

　　這裡離草坡並不算極遠，否則憐兒箭法雖精妙，臂力卻不足，也不會準確射中關關公子的相公帽了，再加上雙方彼此熟識，所以遠望但有七八分神似，便曉得對方是什麼人了。

　　但是要大聲喊話，對方卻聽不到。馬憐兒想衝上去示警，可是路上車子七扭八歪，而徒步而行的百姓們更是見縫插針，有空就往前擠，堵得那叫一個結實，恰似現在十字街頭大堵車，交錯縱橫，寸步難行。

　　關關公子一見是憐兒姑娘，心頭頓時大喜，他是被憐兒虐待慣了的，哪裡還會生氣，連忙搶到另一個垛口，踩著一堆擂石探出半個身子去，興高采烈地招手回應。

　　馬憐兒不知道匪徒們什麼時候發動，自己又闖不過去，鳴箭示警吧，偏偏大哥又以為她在使性子，正氣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一見關關公子向她示意，馬憐兒急忙把弓斜背身上，右手向前一拂，然後雙掌劃至胸前，似封非閉地向前一推，接著右手再次徐揚，斜斜向前一劈，雖看不清楚，也猜得出她是伸出食指，向前一點。

　　她一身輕柔白袍，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本來就美麗無方，這時秋風輕揚，衣帶飄飄，憐兒的舉止動作更是曼妙至極，關關公子一見，胸懷大暢，心曠神怡。

　　馬憐兒翻來覆去，一連做了三遍，馬昂瞠目道：「我家妹子在做什麼？」

　　這些動作關關公子是經常見的，只是那時這些動作不是虛空做的，而是有具體實物的，而且每次看見都還伴隨著憐兒姑娘銀鈴般悅耳的天籟之音。

　　他眼睛仍盯著坡上駿馬上載著的俏佳人，嘴裡卻不由自主地隨著馬憐兒的第四遍動作道：「憐兒姑娘說：『走不走？再不走，關門、放狗！』」

　　馬昂一聽鼻子都氣歪了：「這是什麼屁話？我妹子端莊大方，賢淑貞良，會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隔著城牆和你打情罵俏？」

　　只聽關關公子奇道：「咦？憐兒姑娘為何反覆只做關門動作了？」

　　馬昂瞧向妹子越來越顯焦急的動作，耳中聽到關關公子的話，心頭忽如電光石火「喀喇喇」一閃，一個念頭了悟於心，他再不遲疑，虎掌一合攥緊刀柄，立即轉身向運兵道奔去！

三百九四　殺

　　馬昂快步躍到兵道旁，忽地醒起不能就這麼莽撞行事，他急忙又退回來，喚過兩個守城的千總，低低囑咐一番，兩個千總立即領命而去。馬昂又返身來到箭垛口，向馬憐兒擺手示意，要她立刻遁走。

　　關關公子詫異地道：「馬大人，你這是何意？」

　　馬昂一瞧這白痴還傻不愣登地站在擂石上，忙道：「來人，把關關公子請進箭樓好生侍候著。」

　　「噯，一回生兩回熟，咱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你這麼客氣幹嘛？我說馬大人……」關關公子莫名其妙地說著，被馬昂的兩個親兵不由分說架進門樓去了。馬昂向遠處望去，見馬憐兒做出已收到示意的動作，這才吸了口氣，慢慢踱下城去。

　　馬昂帶著幾名親兵到了城下，目光與那先趕下來的千總一碰，那千總微微頷首，馬昂心中大定，他若無其事地走到門口，揚聲喚道：「關大人，關大人。」

　　關守備正在門邊上轉悠，聞言忙走過來道：「馬大人，有什麼事呀？」

　　馬昂笑嘻嘻地道：「眼瞅著正晌午了，人是鐵飯是鋼啊，令公子來看你，還捎了一隻燉雞，呵呵，叨擾你兩口，走，咱們上去喝幾杯。」

　　說完不待關守備答應，馬昂已指手劃腳地道：「來人，把鹿角、拒馬全都架上，關城門，吃完了飯再開城。」

　　關守備奇道：「馬大人，你……城門守卒一向是換著吃飯的，你令他們關城小心有人告到周大人那兒去。」他壓低嗓門道：「尋常百姓也算了，現在這支車隊可是徐經徐大財主家的。」

　　馬昂一聽心中更是篤定，妹妹替威國公爺掌著江南大筆的生意呢。主要合作對象就是吳濟淵、徐經等江南豪富，對徐家妹妹相當了解，她示意自己關城門，定是看出了什麼破綻。可是妹妹的示意畢竟是關關公子的揣測，萬一猜錯了怎麼辦？

　　這就是馬昂沒有立即下令誅殺的原因，好在關守備不知道自己妹妹的本事，他卻是知道的，也不怕得罪徐家，於是把臉一板道：「咱們在這裡當兵賣命，吃風喝土難道就不辛苦？徐家有什麼了不起的？有事我兜著。關城！關城！」

　　正駕車進城的白衣軍悍匪一時面面相覷，沒有封雷的命令，他們也不知現在該不該動手。官兵沒有識破他們、沒有動手，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萬一誤了大事怎麼辦？

　　這時候已經得了那千總密囑的士兵已經開始搬鹿角、拒馬槍開始封鎖道路，城門兩側的官兵也開始推動城門，其他的軍兵吆喝著已經進了門洞的車馬趕快前行。外邊的百姓和還未進城的車馬則鼓噪起來，有人躲在人堆裡破口大罵。

　　封雷一俟車隊進了城就放慢了速度有意走在中後段，一見城門處出現騷動，他心裡一緊，連忙飛身趕了回來，到了近前一看，只有城外百姓和手下在叫罵，官兵們正搬著鹿角封路，不由奇道：「出了什麼事？」

　　關守備忙陪笑道：「封總管，這位是馬游擊馬大人，呃……即將正午，官兵用飯，所以暫且封城。」

　　「什麼？」封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什麼濫理由，天下哪有官兵要吃飯，得先把城鎖上的道理。」

　　眼見官兵推門甚急，封雷顧不得再以徐家財勢壓人了，天將正午，接應人馬應該快到了，若讓他們關了城，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想到這裡封雷大吼一聲：「動手！」說著一記撩陰腿踢向關守備下陰。馬昂雖不知揣測是否屬實，畢竟也早做了準備，一見他動手立即一拉措手不及的關守備，刷地一下拔出刀來，喝道：「動手！」

　　關守備莫名其妙地站在那兒，封雷的腳尖帶著一股勁風，嗚地一下貼著他的下巴踢上來，把他嚇了一跳，只見馬昂狠狠一刀劈下，厲聲喝道：「這些人是白衣匪喬裝改扮，大人快動手。」

　　關守備這才恍然，立即拔刀出鞘，加入戰團。

　　封雷倒退幾步，鐵拳一砸震開一口箱子，自箱下車板下抽出一柄單刀，重又殺將過來。封雷的車輛雖有意放慢速度，畢竟仍是一字長蛇，每輛車子旁邊不過三兩個人，而城門口的守軍至少百餘人，這時有的搶去關城門，有的抓起刀槍上前圍攻，把封雷和他的手下打的手忙腳亂。混亂中，最遠處的車子最先點著，然後驅車的馬匪轉守車頭，駕著著火的車子向回奔來，其他的車子有樣學樣，一條火龍在寬敞的青石大道上蜿蜒而回。

　　「轟」地一聲，大門關上了，門縫掩上的一剎那，就見外邊的車子也著了火，被駕車者撞開還未布好的鹿角架，眼看就要衝到門前，還來不及撤進門的官兵和他們大戰起來，吶喊震天，哭爹喊娘的老百姓散到官道以下四處奔逃。

　　「通！」一道重閘落下，封雷目眥欲裂，他萬萬想不到功虧一簣，自己萬無一失的詐城計畫竟然會這樣失敗，如果三路大軍突破重圍，殺到南京城下，卻發現南京城固若金湯，那時會如何？

　　一想至此封雷心急如焚，掌中一口刀冷電四射，匹練橫空，馬昂、關守備兩人聯手，還被他殺得連連後退，封雷逼退兩人，想衝進城門洞打開大門，可是關好大門，抵上頂門石的官兵們正好從門洞內殺出來，一桿桿長槍交錯刺殺，以他強橫的武功也不能不避其鋒芒。

　　幾百名悍匪全向城門洞集中過來，此時，兩側城牆上的兵道傳來一聲吶喊，大隊的官兵持槍舉矛，將城頭堵得嚴嚴實實，他們從兩翼沿著兵道石階下來，黑壓壓猶如一塊移動的鐵板……

　　　　※※※

　　城外大亂，百姓再也顧不得咒罵了，一個個離開大道，沿著前些日子南京保衛戰後剛剛回填，坑窪不平的土道四下逃竄，原本擁擠不堪的大路上轟然一空，只有幾十隻因為落荒而跑甩落道上的馬桶滾來滾去。

　　六七十名還來不及入城的悍匪把馬匹卸掉，引燃車上柴草向城門推近，幾十名官兵來不及退回城內的官兵被壓縮在城門簷下拚命的反抗著，馬憐兒本想撥馬就走，一見這情景立即橫馬坡上，摘弓搭箭，「嗖！嗖嗖嗖嗖！」連珠箭法，一箭接一箭銜尾而射，箭無虛發。

　　五名正在鏖戰的悍匪應弦倒地，馬憐兒素手一探，又是五枝雕翎在握。

　　她身邊八名侍衛也立即在馬上開弓搭箭，那些響馬盜正面對敵，背後卻冷箭不斷，欲回頭躲箭，偏偏前方的官兵正持刀槍對戰，兩面受敵之下，幾十名悍匪終被消滅大半，剩下幾人怒不可遏，捨了門前官兵返身向馬憐兒撲來，在八名箭手的輪射之下，他們只奔出不足十丈，就被消滅殆盡。

　　馬憐兒領著八名侍衛趕到門前，只聽城門內喊殺連天，顯見激戰正濃。馬憐兒天姿殊色，但凡見過她一面的，少有不記得她模樣的，何況她又是馬游擊的妹子，這些官兵更是認得，一見是她，倖存的官兵立即上前參見。

　　馬憐兒擺擺手，側耳聽聽門內動靜，急道：「區區幾百名反賊，不會無端跑來詐城，他們必有後軍接應，奇海、小羅，你們速往南城下去，那裡官兵布防最重，速把這裡的消息告知他們，讓他們揮軍來援。小索、小雲往東南去，那邊圍堵楊虎的兵馬正在班師，讓他們加快行程。」

　　四名侍衛領命撥馬而去，馬憐兒看看驚魂未定的那幾十名士兵，說道：「響馬不知幾時就會發動突襲，你們不要在此枯等了，速向北城叩關。」

　　那些六神無主的士兵慌忙答應一聲，走下官道貼著牆根向北城跑去。馬憐兒一撥馬，喝道：「咱們也走，去北城！」

　　城邊道路不平，還有許多地方壕溝沒有填平，馬憐兒騎馬，得先向回走一段，拐上官道，繞向北城，不過以她腳程，這也比城牆下的官兵到的更快。

　　不料撥馬剛剛奔出三里多地，眼看將到三岔路口，就見東北方向揚起滾滾塵土，塵土漫天猶如一條黃龍，塵霧中影影綽綽的也看不出有多少人馬，單是衝在揚起的塵煙前邊的就有數百騎士，人人背繫白披風迎風獵獵。

　　鐵騎旋風一般馳來，戰馬奮蹄奔騰，揚鬃嘶吼，踏地的轟鳴聲彷彿要將人的肝膽震碎，聲勢端地駭人。

　　馬憐兒倏然變色，驚聲道：「來的好快！」

　　「快走！」眼見千軍萬馬勢不可擋，馬憐兒撥馬便走。猛衝過來的騎兵已經發現前邊幾名騎士，當先一個滿臉虯髯的老漢揮舞著大刀猛喝道：「呔，前方什麼人？給我站住！」

　　馬憐兒幾人一聽縱馬更快，馬憐兒暗暗摘弓在手，飛馬當中忽地回頭一箭，那揮著大刀的老頭沒想到前方女子竟有回馬騎射的好功夫，猝不及防之下寬寬的大刀一橫，箭矢正好擊中刀面，擦出一溜火花。

　　老頭哈哈大笑，他還沒說話，就見箭影一閃，又是一枝箭已經來到眼前。他沒料到馬憐兒用的竟是流星趕月的連珠箭法，眼見那箭奔咽喉而來，老頭急忙一個鐙裡藏身，身子一矮一偏，讓開了咽喉要害。那箭卻射中了肩頭，疼的他一聲大叫。

　　紅娘子眼見逃逸的女子射傷四叔，不禁勃然大怒，她一提馬韁，啪啪兩鞭，胯下坐騎猛地加速向馬憐兒追去，同時摘弓在手，一箭上弦，大喝一聲道：「接我一箭！」

　　一枝狼牙箭迅捷無比地向馬憐兒後心射去，馬憐兒聽到喝聲根本不回頭張望，她身子倏地向前一俯，身形側滑，雙手扣緊馬鞍和馬腹鐵環，整個身子與馬平齊，射向後心的一箭帶著颯然風聲呼地一聲射了過去，瞧這一箭的力道比她至少強了一石力。

　　馬憐兒暗暗心驚，知道比力氣自己絕不如他，唯有在箭法上取勝，她避過一箭，翻身上馬，刷地抓過三枝羽箭，一弓三箭，呈密集的品字形射向紅娘子胸腹之間。

　　紅娘子手中硬弓連撥帶打，化解了這三箭，卻不想前邊馬憐兒使箭占了一個快字。她三箭射出，立即又是一箭在弦，眼見後邊那玄衣漢子身手高明至極，自己箭術雖精妙，奈何氣力有限，使不得硬弓，這一箭怕仍傷不了他，於是本來瞄準紅娘子的一箭轉而向她身後的一名騎士射去。

　　「呃！」箭入咽喉，那騎士一頭栽下馬來翻到馬蹄下，馬行如飛，被他身軀一絆，轟然倒地，後邊一連串的驚呼聲參差不齊地響起，衝在前頭的七八個騎士收勢不及，一一撞在他的馬身上，摔得人仰馬翻。

　　後續的騎兵勒馬不及，馬匹踩踏在同伴身上，慘嚎聲接連響起。紅娘子更是大怒，她的胯下馬是千挑萬選的一匹神駒，腳力極好，這時也看出前方女子論馬術不在自己之下，論箭法更勝一籌，比箭是傷她不得的，乾脆棄了弓打馬如飛，專心追趕。

　　馬憐兒胯下的馬只是一匹富貴馬，就是城中大戶人家偶爾出城代步的工具，講究形體高大、毛髮漂亮、騎乘穩當，根本不是宜於戰場衝刺的駿馬，虧得馬憐兒騎術精湛，否則這馬連現在的速度也發揮不出來，可饒是如此，紅娘子全力追趕，她的速度就相形見絀了。

　　離城門還有一里半地，紅娘子已追了個馬頭馬尾，馬憐兒的四名侍衛都是內廠挑出來的武術高手，可是會武的人不見得馬就騎得好，他們的馬術比起這兩個母老虎可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兩個侍衛已被馬憐兒和紅娘子拋在後邊，眼見後邊大隊騎兵越追越近，那兩個侍衛只得撥馬奔到路旁野地裡，一到了那裡馬的速度更加施展不開，他們雖未逃走，卻被拋得越來越遠了。

　　剩下兩個本來還追著馬憐兒跑，一見紅娘子越逼越近，兩馬便開始向中間靠攏擾，意欲夾擊，紅娘子快馬奔至，二人掌中刀也寒光揚空一閃，斜斜地向紅娘子劈下。

　　紅娘子纖腰一扭，身子略略一俯，馬速突然加快，動作比那兩柄刀只快了那麼一分半分，兩刀削肩而過，紅娘子雙掌左右遞出，「砰」地一聲擊中兩人胸肋。

　　藉著馬的衝力，這一掌把兩個人從馬上打得橫空飛了出去，正砸在路邊的泥坑裡，摔得七葷八素，也不知肋骨斷了沒有，一時半晌是休想爬得起來了。

　　馬憐兒撥馬，意欲竄入荒地，雖然那樣馬速更慢，但是後邊追趕的這個白衣匪首領勢必也不好施展，說不定還有脫身的希望，可是紅娘子的馬術不在她之下，一看之下立即察覺了她的意圖，趁她撥馬，加速迎上來向她衝去。

　　馬憐兒無奈，又撥正了馬頭，利用這小小的差異，二人已變成並轡齊驅，還有半里地就衝到城門了，馬憐兒扭頭向左望去，那馬上的黑衣漢子也正緊盯著她，一雙漂亮的眉毛，一雙亮亮的眼睛，眼睛裡有一抹看到人間絕色的驚艷和讚嘆。

　　眼神稍稍下落，瞧見那玄衣男子腳跟抬起，靴尖正欲抽離馬鐙，馬憐兒想也不想，身子向右一滑，她動的同時，紅娘子也動了。

　　紅娘子縱身而起，向馬憐兒的馬上躍來，大剌剌奪馬擒人，根本不把馬憐兒的功夫看在眼裡。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動作，馬憐兒身子一縮，向右滑下，紅娘子縱身離鞍，躍向馬憐兒的馬背，兩人配合的天衣無縫。

　　馬憐兒整個人都滑到了馬腹之下，紅娘子騎到她的馬背上的同時，馬憐兒自馬腹下向左竄出，一下子扣住了紅娘子的戰馬馬鞍，雙腿向上一踢，嬌軀倒翻上馬背，身子先橫後直滴溜溜一轉，雙腿一分已經騎到了紅娘子的戰馬上。

　　這動作既矯健又漂亮，就是後邊火氣沖沖趕來要教訓教訓這女娃娃的甄老頭都情不自禁地大叫一聲：「好身手！」

　　身手雖好，終究耽擱了時間，這時兩人的馬奔得太近，紅娘子雙腿較力夾緊了馬腹，趁她尚未坐穩，猛地探臂一扣，斥喝道：「過來！」

　　紅娘子手掌探過來一把扣住馬憐兒的小蠻腰，順勢一帶。馬憐兒「啊」地一聲輕呼，已被紅娘子一把帶過馬來，按在馬鞍上邊。

　　後邊蹄聲如雷，無數戰馬衝了過來，紛紛停在紅娘子的身邊。紅娘子把馬憐兒往後一擲，喝道：「綁了！」

　　馬憐兒踉踉蹌蹌退了幾步，兩個白衣軍士兵跳下馬來，如狼似虎地把她綁了起來。

　　紅娘子沒有再理會她，這一通追逐，距城門已經不到十丈的距離了，紅娘子跳回自己馬上，直愣愣地看著城門，門前的死屍，燃燒殆盡還冒著青煙的破車，都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封雷等人已經動過手了。

　　然而現在，城門緊閉……

　　數千鐵騎都默默無語，唯有戰馬噴吐鼻息的聲音和幾聲嘶鳴，城門前一片壓抑。他們千里奔襲，就為的南京城，然而現在望著巍峨高大的城牆，和那厚重的似乎鐵石所鑄的城門，他們心中一片茫然，下一步，要往哪裡去？

　　就在這時，城頭一片嘶喊，紅娘子仰頭望去，只見高高的城牆上一個人影鷹一般翩然躍出，向城下落來，半空中只見那人抖手一甩，一道繩索夭矯如靈蛇，射向城頭箭垛。

　　繩索一頓，顯然繩頭有飛鉤鉤住了城牆，空中人身形一頓，蕩向城牆，雙腳在城牆上奮力一踏，迅速釋放繩索下落，只見城頭刀光一閃，已有官兵見機的快，一刀斬斷了飛鉤，城牆外的漢子半空墜了下來，此時距地不過兩丈有餘，紅娘子催馬前行，伸手一托一帶，將那人橫著送了出去。

　　那人踉踉蹌蹌退出幾步穩住了身子，定睛一看喜道：「崔副元帥！」

　　這人滿身是血，臉上血汗一片，十分的狼狽，紅娘子驚道：「封雷！」

　　封雷露出一個似哭非哭的笑容，說道：「在下無能，奪城失敗了！」

　　隨著封雷落城，城頭上冒出無數官兵，箭下如雨，響馬軍就在城頭下，他們奔襲而來全是輕騎，又無盾牌護身，頓時被射落馬下一片，其餘的人舉著兵刃撥打箭矢向後退卻，持有弓箭的人就彎弓還擊。

　　紅娘子看看自己輕騎而來的幾千士兵，銀牙一咬，斷然道：「詐城既被識破，我們馬上便走，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她恨恨地望了一眼城門，命令手下立刻退兵，幾千氣貫長虹一路殺來的猛士，一仗未打又偃旗息鼓倒退而回。他們來的快去的也快，馬昂提著血淋淋的鋼刀衝上城頭時只見紅娘子的人馬捲起一路煙塵又往來路退去。

　　此時周德安正領著自己的三千人馬向回狂奔，周德安急得臉都白了。他一路上得意洋洋做著晉爵陞官、封妻蔭子的美夢，卻不想當頭正碰上馬憐兒的兩個侍衛，一聽二人說出消息，周德安大驚失色，兩個侍衛雖說城門已關，可是自己不在，來兵又不知有多少，萬一有個閃失那該如何是好？

　　威國公可是下過自己堅守不出、只護南京的命令的，如果敵兵勢大，力戰不克那也罷了，如果因為自己不在城中被人攻陷，那殺楊虎的功勞也挽救不了他的過失了。陪都丟了不要緊，只要追的快，趁他立足未穩馬上就能奪回來，問題是城中不能死的人太多了，那些早就該死卻偏偏不能死的飯桶哪怕被亂兵殺死一個，也夠他喝一壺的。

　　周德安派出幾名探馬頭前探路，又派出幾個中軍迅速聯絡附近的軍隊，自己領著三千人馬急急往回趕。他是領著人去山溝野澗窮村莊抓人的，所以軍中大半是步卒，行動並不快，眼看將到三岔路口，前方探馬狂奔而回，見了他大呼道：「周大人，白衣匪退了，退過來了。」

　　周德安一喜，又是一驚，急問道：「他們多少人馬？」

　　「大約……大約三、四千人。」

　　周德安心中大定，立即吼道：「結陣、結槍陣，堵住三岔路口！」

　　士兵們立即衝上道路，道口十二排官兵，每排四十人，密集的槍陣把道口封得死死的，周德安望著前方塵土飛揚，他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下意識地摸了摸掛在馬鞍旁楊虎的頭顱，他知道，又一件大功來了。

　　退兵衝到路口，隔著二十多丈被那如林的槍戟所震撼，已經紛紛勒住坐騎，周德安單人匹馬，獨自立在槍林前邊，威風凜凜，狀若天神。

　　他靜靜地肅立著，直到對面人喊馬嘶的場面漸漸平靜下來，才猛地大喝一聲：「白衣響馬，本官鎮撫南京，都指揮副使周德安在此，爾等退路已絕，下馬受降、上馬受死，速做決斷！」

　　對面一片平靜，幾經浴血死裡逃生的人，意志不是那麼容易被摧毀的。正在中軍的紅娘子也聽到了這聲大喝。周德安！這個人不在城裡，竟然堵在退路上？她的神思一陣恍惚，手一下子握住了劍柄。

　　周德安當然沒指望一聲大喝就嚇得白衣匪下馬投降，這麼好打，也不用朝廷出動那麼多兵馬，也不致讓他們流竄數省，縱橫東西，貫通南北了。但他還有一招殺手鐧，任是對面的白衣匪意志比鐵還堅，也能重重地挫傷白衣軍的士氣。

　　對面的白衣軍默默分開一條路，一身玄衣的紅娘子匹馬出列的時候，周德安高高舉起了楊虎的人頭，得意洋洋地大聲道：「大盜楊虎，已在本官刀下授首，首級在此！自江西流竄來的白衣匪，已全軍覆沒，爾等還不投降，要步楊虎後塵嗎？」

　　紅娘子身子一震，猛地勒住了戰馬，四下的響馬盜一陣騷動，她卻一動不動，只是死死地盯著周德安，盯著他手裡提著的人頭。

　　儘管恨他殘害兄弟，儘管鄙夷他的心性為人，可是畢竟是多年的夫妻，平時說得打打殺殺的，真的見到他慘死若斯，紅娘子鼻子一酸，眸中已盈滿淚水。

　　周德安見鎮懾有效，不禁大吼一聲：「本官再說一遍，下馬受降者免死，否則一個不饒！」

　　紅娘子吸了吸鼻子，抑住欲流的淚水，單槍匹馬迎上前去，周德安驚異不定地看著對方陣中輕騎而入的黑衣人，揮手制止了箭手，冷冷地道：「你是何人？」

　　紅娘子馳馬走到對面兩丈左右，腰桿挺的筆直：「周德安，我要與你單獨一戰！」

　　「你是何人？」

　　「霸州，楊跨虎！」

　　周德安心中一驚，這才注意到面前地黑衣人雖然一身男裝，脣上有鬚，但肌膚如玉，細嫩遠甚於普通男子，周德安呵呵一笑，把楊虎的頭掛回鞍上，手慢慢移向刀柄，眼睛警覺地盯著紅娘子，緩緩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紅娘子。」

　　他心中緊張盤算：僅靠自己三千步騎，而且由於出城捕人兵備不全，一旦陣勢被衝垮，這路悍匪必然逃脫難以圍搏。現在各路援軍正在趕來，只消拖住他們，待合圍之勢已成，他們就休想逃走。

　　楊跨虎這瘋婆子想是老爹被我騙了，男人也被我殺了，氣昏了頭腦，竟然自恃武勇，在戰陣上以江湖人的身分與自己較量個人武技，我只需拖住了她，便是大功一件。說不定還能一刀斬下她的頭，踩著這對夫妻大盜的人頭，我這功勞，可就更高了。

　　想到這裡，周德安欣然一笑，說道：「好，那本官便與你一戰！」

　　他飛身下馬，往路中央一站，「鏘」地一聲長刀出鞘，斜指長空，喝道：「來吧！」那一站一動的舉止，當真是靜則嶽峙淵渟，動則雲龍風虎，氣勢十分不凡。

　　紅娘子望著這生死大仇，眼睛都紅了，她伸手一拍馬鞍，身形翩躚剛剛落到地上，腳尖一點，倏地如乳燕投林，旋轉著投向周德安的懷抱。只是，她的身形之前，先是一截晶光流瑩的劍鋒。

　　周德安橫行無忌，一身硬功霸道剛猛至極，一見楊跨虎比他還要囂張，竟然大模大樣直取中宮，不由大喝一聲，斜插柳、大彎腰，身形側立，長刀呼地一聲劈向紅娘子持劍的右手。這一刀後發先至、快如閃電、角度刁鑽，無論時機方位，都是上乘之選。

　　紅娘子「哎」地一聲叫，急出劍去擋，「鏗」地一聲，紅娘子向外側盪開，身形連旋兩旋才化解了周德安刀上強勁的力道，然後腳下如踏龍蛇，身形詭異，一連三劍直刺周德安咽喉、膻中、小腹。

　　周德安哈哈大笑，揮刀反撩，踏步退後，兩個人你來我往的大戰在一起。經過這一交手，周德安便試出紅娘子只是輕身功夫好，劍招快捷，若論勁道和手眼身法步的綜合運用，遠遠不及於己，料想紅娘子刀馬槍棒、拳腳功夫遠勝於其夫楊虎的說法乃是出自綠林中的人恭維，又或者楊虎此人的武功也難名副其實。

　　試出了紅娘子的武功底細，周德安再無忌憚，兩個人放開手腳，兩路大軍靜靜肅立道上，中間空出二十多丈的空間，看著兩位主將在那裡刀來劍往，殺得不可開交。

　　兩個飛騰縱躍的身影你來我往，刀劍輝映出兩道銀光不斷在空中糾纏飛舞，爆出一連串的火花。此出彼入，周德安一柄刀上下翻飛，挾著殷殷沉雷之聲，抵擋住紅娘子密如驟雨的進攻，偶爾還擊一刀，聲勢便威勢極大，令得紅娘子倒退而回，若非她身法奇怪，早已喪命在周德安刀下。

　　周德安沉聲一笑，開始反擊了，掌中一柄刀大開大闔，力大招猛，威勢無人可當，雪亮的一抹劍痕一經碰上那匹練似的刀光，立即翩然遠逝，不能攻入周德安的要害之處。

　　封雷匆匆從後陣趕到前邊，一看紅娘子危急，抽出刀來就要撲上去，甄揚戈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封雷認得這位綠林道上的老前輩，急得跺腳道：「哎喲我的四大爺，您還守江湖規矩吶？併肩子上吧。」

　　「別亂動！」甄老頭的肩膀已經包紮上了，繫著一個布疙瘩，顯得有點累贅。他翹著鬍子笑道：「鶯兒使詐呢，別著急，嘖嘖……不愧是崔老大的女兒，見了生死大仇不急不躁，還懂得用心計陰他，真是好孩子。」

　　「嘎？」

　　「呼」地一刀，挾著狂風掃向紅娘子的腰肢，這一刀掃中，能把她攔腰斬成兩半，紅娘子輕靈地一閃，宛若剪水的燕子，刀尖貼衣一過，紅娘子如影隨形，短劍劃了一道優美的曲線，再次向周德安刺來。

　　此時身形一轉，兩人已漸漸移向中間偏白衣軍的一方，紅娘子正堵在周德安的退路上，紅娘子恨極了他，志在必殺，怕他見勢不妙遁回軍陣之中，因此甫一交手便有意示弱，以便殺他個措手不及。

　　紅娘子曾跟蹤刺殺過他，但因軍營戒備森嚴，根本不曾闖入中樞，這樣正面交戰還是頭一次，周德安本來就自視甚高，這一交手更是狂妄，已經完全不把她放在眼中。

　　紅娘子準備盡出全力了，她忽然嬌斥一聲，周德安狂掃出的一刀倏然回捲時，整個身子騰空而起，一柄劍蕩起層層鱗波暈光，周德安突覺劍光大盛，雙眼所及儘是紅娘子手中劍影，不由為之大駭。

　　周德安急退，揮刀，紅娘子連進，出劍，鏗鏘聲不絕於耳，紅娘子劍上力道陡然加重了幾分，短劍直刺、撩挑，又快捷於長刀，把周德安迫得手忙腳亂。

　　兩邊攻防的兵馬被二人出神入化的武功驚呆了，人人木立當地，怔怔地看著二人較技，只見劍影刀光漫天飛舞、此起彼伏，騰挪變換間繽紛的刀光映射著正午的陽光，折射出道道寒芒。

　　忽然間，只聽周德安發出虎嘯般一聲厲吼，震得白衣軍前陣的馬匹一陣騷動，只見紅娘子側身摔出，右肩著地，然後骨碌碌向旁滾開，忽地纖腰一挺，猛地翻身跳起，一手按膝，單膝跪地，臉色蒼白，急劇地喘息著。

　　再看周德安，掌中一柄刀咆哮如雷，一刀刀劈出去，那氣勢似乎要毀天滅地，他二目圓睜，踏前一步，揮出一刀，只劈出五刀，然後刀鋒斜指，矗立在那兒一動不動了。

　　他一身甲冑，單手執刀，刀鋒斜斜下指，面對著自己的軍陣一動不動，槍陣和後面的箭陣士兵愕然看著周大將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他後面的白衣軍卻在片刻的靜默後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歡呼的聲浪此起彼伏，越來越大，最後竟如排山倒海一般呼嘯而至，那是前邊的人迅速把戰果傳達了後陣，不斷有人加入歡呼的結果。這時，周德安的身子搖晃了一下，緩緩向前栽倒，「通」地一聲仆倒在地上，震起一地浮塵。

　　一截晶亮的劍尖，從他的後頸露出一尺有半，紅娘子這一劍用的是脫手劍，劍從他咽喉要害處直刺下去，從盔甲的皮製頰當縫隙處刺入，直射至劍柄，在他身後的白衣軍看到了晶亮的劍鋒和滴下的鮮血，而對面的官兵卻由於他披甲戴胄，沒有注意那短短的一截劍柄。

　　官兵們都呆住了，一時驚措著不知該如何是好，紅娘子一見這等情形，立即喝道：「衝！趕快衝出去！」

　　白衣軍挾帶著一股無可匹敵的強大士氣，吶喊著向前衝去，封雷連忙搶到路邊扶起紅娘子，急問道：「你沒事吧？」

　　紅娘子輕輕甩開他的手，喘息著道：「我沒事，只是脫了力了，把我的劍拾回來，還有那奸賊的狗頭！」

　　封雷答應一聲，剛要避開衝鋒的馬隊，把周德安的屍體拖過來，就聽遠處傳來一陣更加浩大的嘶殺聲，站在這兒翹著腳也看不見是誰的人馬，紅娘子暗暗心驚：「難道官兵合圍了？我的人馬今天要全部葬送在這裡不成？」

　　三千只有低級將佐帶領的官兵群龍無首，正自驚慌潰退，他們的後陣殺過來更多的白衣軍，一個個縱馬如飛，如狼似虎，官兵一見膽氣全無，齊齊發一聲喊，便向兩側凹凸坑窪的荒地逃去。

　　趙瘋子揮舞著大刀一馬當先，惡虎撲羊一般，可他的人馬遠不如紅娘子來襲時那般軍伍齊整，瞧那架勢，比起逃散的官兵也不遑稍讓。在他的大軍後邊，鋪天蓋地追來的是朝廷的大軍，一桿大旗迎風獵獵，屹立於塵囂之上，斗大一個「楊」字清晰可見。

三百九五　心繫伊人

　　大混戰結束了，戰場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剛剛從酣戰中冷靜下來的官兵們正在疲憊地清理著戰場，一具具屍體搬到了一起，刀槍劍戟都收羅起來。

　　楊凌望著面前如山般屹立的南京城，長長地舒了口氣，南京城未失，白衣軍全面潰散，他們已經一敗塗地了。江彬猶自一臉殺氣騰騰地來到楊凌面前，大聲道：「國公，響馬盜遺屍計有五千多具，餘盜突圍已逃往射陽湖一帶，要不要立即追剿？」

　　楊凌四下看了看，長途奔襲、連番廝殺，連飯都還沒顧上吃，士兵們已經精疲力盡、兩眼無神，楊凌搖了搖頭，說道：「他們已經無路可走，西有大江攔路，南面江西，湖廣的軍隊正在推進，北面是我們的各路大軍，向東往浙江早就陳有重兵，他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他走到江彬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輕聲道：「響馬在拚命，我們的兵比拚勁還差了些，圍堵靠地方軍隊，要殲滅還得靠我們的騎兵咬住他們，傳令下去，命各路部隊對射陽湖形成合圍之勢，明日正午前各自進入布防區域，我們的騎兵主力休整一晚。」

　　他看了看天邊血一般艷紅的晚霞，說道：「周德安驍勇善戰，長於攻守，又熟悉這裡地形，讓他協助安排。」

　　「是！」江彬領命而去，片刻工夫又跟著許泰和兩名百戶急匆匆地返了回來，許泰面色沉重，見了楊凌拱手說道：「國公，周德安周大人戰死了！」

　　「什麼？」楊凌大吃一驚，現在各路軍隊太過混亂，大戰剛剛結束，都在各自收攏軍隊。有的將領都還沒有來得及拜見主將，楊凌實未想到嚴令堅守南京絕不出戰的周德安會戰死沙場，他急問道：「他何時出戰的？」

　　目光落在兩個染血帶傷的百戶身上，楊凌沉住了氣，問道：「你們是周大人麾下將佐？周大人如何戰死的？快講。」

　　一個百戶舔了舔乾燥的嘴脣，拱手道：「回國公爺，我家大人聽說楊虎一路軍潰散，擔心首惡逃走，因此領了三千兵馬出城協助搜索，在一座小山村截住了大盜楊虎並手刃此獠……」

　　「楊虎死了？」他定了定神，說道：「說下去，周大人可是與他交手時受了重傷，不治……而亡？」

　　那百戶抿了抿嘴，神色怪異地道：「周大人身邊四名親軍以死阻敵，周大人趁間下手，斬殺大盜楊虎毫髮未傷，可是……可是周大人回兵時，聽說楊跨虎正在攻城，立即揮兵急進，堵住了那女匪的歸路。

　　「楊跨虎要與周大人獨自決戰，周大人見對方三千騎兵。我們的槍林陣只能阻住兩輪衝鋒，為拖延住響馬盜，等候各路援軍到達，是以慨然答允出戰，可是誰料……誰料大人卻命喪楊跨虎之手。」

　　又是一個大消息，楊凌接連受的刺激太多，愣了半晌才艱澀地道：「紅娘子殺了周將軍？」

　　晚風幽幽吹來，涼意中帶著股血腥味，楊凌一陣茫然：朝廷意欲招安時，他們始終不肯，現在潰敗不堪，朝廷萬無再行招安之理，偏在此時，她又陣前斬殺朝廷大將……紅娘子，你要我如何還能護你？你報了仇了，終於報了仇了！同時，你也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國公爺？國公爺？」

　　楊凌回過神來，意興索然地道：「好生收斂周將軍的屍首，暫且停棺安放，我們進城。」周德安立下斬殺敵酋的大功，南京城又衛護無憂，他已戰死，國法不外乎人情，沒有人還會去追究他擅離職守之罪的。

　　一邊向城中走著，楊凌一邊低聲向許泰問道：「我們的傷亡情況如何？」

　　「呃……」，許泰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軍傷亡情形較重，死者九千多人，傷者不計其數……困虎搏命，其勢尤猛。」

　　楊凌點點頭，冷靜地問道：「騎兵傷亡如何？」

　　「還好，傷亡總數，沒有超過三成，我們的戰力猶在，而響馬盜傷亡更大，他們只是憑著一股哀兵士氣，加上各路來援的官兵匆匆趕到，彼此無法聯繫響應，看似八面是兵，卻是處處漏洞，這才讓他們逃了去。只要稍事休整，按著殲滅楊虎北進大軍的策略，四面合圍，以泰山壓卵之勢，定能畢全功於一役！」

　　兩人並肩走著，既然周德安已死，這安排部署之事就得交給許泰，楊凌又囑咐一番，命他與本地將領商討決定圍剿細節，一切吩咐妥當，許泰匆匆告辭離去，楊凌領著親兵走進城門，兵道上有人高呼一聲：「國公！國公！」

　　楊凌抬頭一看，只見馬昂興沖沖地跑了下來。馬憐兒也是一身白衣，又被裹挾在白衣軍當中，城頭只放亂箭，沒人敢趴在那兒仔細察看，他還不知道妹妹已被擄走，此時一見了國公妹夫，馬昂興高采烈。

　　在這地方楊凌不便論及私人身分，便只喚道：「馬將軍！」

　　馬昂興沖沖地拱手道：「國公，今日好險，白衣匪冒充江陰巨富徐經的車隊入城，幸好我妹子正在城外看出有異，向我發箭示警，這才及時關閉了城門，盡剿入城匪寇。」

　　他的功勞，可也不願讓別人搶了去，見了楊凌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自己的大功說了出來。楊凌一聽卻怵然一驚，急忙把他扯到一邊，緊張地道：「大哥，那憐兒？她可無恙？」

　　馬昂笑道：「國公放心，我這邊發動前，便示意她早早離開，現在想必已繞道入城回府了。」

　　楊凌急道：「沒見到人，我實是放心不下，不行，我要回府看看……」

　　馬昂見楊凌對妹子如此在意，心中更是歡喜，連忙喚過兩個親兵吩咐他們帶著國公爺回府，他對楊凌匆匆地道：「關守備巡視北城去了，我得去南城看看情況。把防務交待清楚，便回府去。」

　　楊凌忙道：「不可，公務要緊，萬萬不可擅離職守，匪寇被剿滅，只是近日之間的事，待叛亂已平，咱們再慢慢敘舊不遲。」他頓了頓又道：「周大人已經殉職了，防務要由你和關守備負責，干係重大，不可怠忽。」

　　馬昂一呆：「周……大人死了？」

　　馬昂急忙鎖緊眉頭，壓住要飛起來的眉毛，上翹的嘴角也使勁朝下一抿：「響馬盜該殺！周大人盡忠職守，殺敵英勇……」

　　他見楊凌臉色陰沉，忙道：「那國公先回府去看看憐兒吧，南京城的防務您儘管放心。」

　　看著楊凌匆匆離去，馬昂開心地跑上城頭，看看城外還在打掃的戰場，急急向南城去了。

　　　　※※※

　　「還沒回來？」楊凌呆住了，臉頰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

　　楚玲見他神情，不由也驚慌起來：「小姐她……她出了什麼事？」

　　這是一幢雅緻的庭院，雖然不大，卻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排布得當，幽雅入微。一角紅樓前，匆匆迎出來的楚玲剛剛見了楊凌，就被他當頭詢問小姐是否在府中，她知道城外剛剛大戰，一見楊凌如此神態，聰慧如她，立即便知情形不妙。

　　楊凌立在當地，臉上一片茫然：「現在兵荒馬亂，憐兒一介妙齡女子，能到哪裡去？她若繞到其他城關叫城進來，不會不去城頭給哥哥送個信，起碼也會回到府中。若說她被擒住，方才一場大戰，白衣軍會不嫌累贅帶著一個俘虜？」楊凌慌了。

　　「不會的，一定是她到了其他城關時，城上已得到警訊關了城門，她一會就會回府的。」楊凌這樣想著，卻焦灼地回頭吩咐道：「棒槌，馬上去城頭，告訴許泰打聽憐兒下落，你也去，把所有的親兵馬隊都帶上，務必盡快找到憐兒，有任何消息立即回報！」

　　大棒槌見楊凌聲色俱厲，慌忙應了一聲，帶著人急匆匆地去了。

　　「怎麼辦？怎麼辦？」楊凌急得團團亂轉，想要親自出去尋人，又不知該向哪裡去，若是這時憐兒回來了怎麼辦？

　　楊凌心如油煎，恨得一腳踢去，把小徑旁一隻栽著花草的花盆踢了出去，「匡啷」一聲掉在丈外，摔得粉碎：「紅娘子！你這個不明是非的蠢女人，若是憐兒有個好歹，我絕不饒你！絕不饒你！」

　　楊凌氣的鼻息咻咻，兩眼通紅。

　　這時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道：「你是誰？我的花，壞蛋！」

　　楊凌倏地回頭，只見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孩，雙手捧著個鮮紅的大蘋果，站在門邊上，瞪圓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很生氣地看著他。

　　楊凌下意識地走過去，慢慢蹲下身子，小女孩非常可愛，一雙漂亮的眼睛，依稀有幾分憐兒的神韻，她警惕地看著楊凌，噘著小嘴，見楊凌伸出手來，立即一閃身向楚玲跑去，貼著她的大腿，指著楊凌道：「姨姨，打壞蛋！」

　　楊凌鼻子一酸，他努力放鬆臉上的線條，柔聲道：「盼兒，乖，不怕，我不是壞人，是爹爹！」

　　小女孩驚詫地看著他，圓溜溜的眼睛裡閃著一絲疑惑，卻一聲不吭。

　　楚玲抱起她，貼著她的小臉蛋道：「盼兒，他是你的爹爹，真的是你爹爹，姨姨告訴過你的呀。爹爹可以騎大馬帶你玩，買好多好吃的給你，快叫呀，叫聲爹爹。」

　　楊盼兒扭過了頭，說道：「姨姨，找娘，娘回來。」

　　楊凌眼裡氤氳著霧氣，慢慢站起身子。輕聲道：「爹爹一定把娘給你找回來，盼兒乖，陪著姨姨，我這就去。」

　　楊凌雖不知該往何處去找憐兒，可是讓他一味地在府中等候消息，卻實在熬不下去了，他急急走出大門，親兵牽過馬來，楊凌正欲扳鞍上馬，忽地劉大棒槌的聲音遠遠傳來：「國公，國公，這個人說他知道馬姑娘的下落。」

　　楊凌一回頭，只見劉大棒槌陪著一個公子急匆匆走來，楊凌立即棄韁過去，連聲問道：「你是誰？你知道憐兒的下落？」

　　他沒認出這曾有一面之緣的關關公子，關關公子也未認出這位國公爺來，他急急地道：「馬姑娘真未回府？這可糟了，方才城外救回一個斷了肋骨的侍衛，據他說馬姑娘逃走路上正被白衣匪劫住，他雖未親眼看到馬姑娘被殺被抓，可是那白衣匪首馬術武功皆稱上乘，馬姑娘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了。」

　　他說到這兒泫然欲淚，忽然眼睛又一翻，想起一件同樣重要的大事來，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威國公爺？國公來馬府做什麼？馬姑娘她……她……」

　　楊凌平靜地道：「多謝你送來消息，我，是憐兒的相公！」

　　在關關公子目瞪口呆之中，楊凌轉身上馬，忽地厲吼一聲：「隨我出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給我把憐兒找回來！」說著縱馬一鞭，當先奔去。

　　侍衛們慌忙上馬，健馬絕塵而去，關關公子張著嘴巴吃了一嘴土，臉色也灰敗如土：「難怪傳言說馬姑娘是某位權勢人物的禁臠，原來……原來是真的，還是堂堂的威國公。」

　　可憐，這一番痴情今生是再無希望了，關關公子抱著一顆殘破的心，垂頭喪氣地走了。

　　楊凌一陣風般捲出城去，像瘋了一樣縱馬馳騁，每到一處便駐馬向到處正在流動集中的散兵詢問消息，直到繞城一圈，城外已完全寂靜下來，他才冷靜下來。

　　站在一個路口，楊凌茫然四顧，侍衛們靜靜地勒馬隨在身上，手中的火把被風吹得呼呼作響。四下望去，數丈之外已是一片黑暗，天上的星也黯淡無光，就像他的心一樣。

　　憐兒還沒回來，看來是真的凶多吉少了，可是為什麼連屍首都找不到？她一個妙齡女子，如果落到窮途末落的響馬賊手中……楊凌想到這裡不寒而慄。

　　遠遠的，忽然出現了一條火龍，馬蹄聲疾迅速馳來，雖然這裡不太可能再出現白衣匪，劉大棒槌還是領著十幾個親兵縱馬迎上前去，兩方人馬一碰，然後又一齊奔了過來，當先一人正是江彬。

　　威國公下令搜尋馬憐兒的消息已傳遍三軍，他自己又親自在外奔波，至晚不歸，只要不是白痴，誰都知道這女子和他是什麼關係了，各路將領豈會放過這樣的效命機會，紛紛派出人馬查找，卻沒有一絲消息。江彬安頓了隊伍，也領著親兵離營搜索，這時恰與楊凌碰上。

　　見到楊凌，江彬馳馬上前，氣呼呼地道：「國公爺，今晚莫要休整了，立即出兵吧，馬上揮軍射陽湖，全殲響馬盜，說不定……能找到馬姑娘的下落。」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也弱了下來，顯然也想到縱然白衣軍不知道馬憐兒和威國公的關係，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女子落進挾怨含憤的虎狼口中，該是什麼後果，縱然找到，只怕也更是不堪、更難面對。

　　從昨日至今，一路追殺，一路鏖戰。楊凌雖未親自動手，也已身心俱疲，再經此事打擊，更是焦躁至極，他的心早已追到射陽湖去了，這時聽了江彬的話，楊凌想也不想，睜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厲聲道：「盡起三軍，連夜拔營，攻打射陽湖！」

　　「好！」江彬大喜，一撥馬頭便走。

　　楊凌帶領親兵趕回城去，不一會，城內城外各路駐軍地雲集都指揮官衙，許泰江彬先行趕進內室，只見楊凌默默面牆而立，二人忙放輕了腳步，走近了輕聲道：「國公，各路將領已經趕到，請國公下令！」

　　楊凌默然半晌，開口道：「回去！」

　　二人錯愕道：「什麼？」

　　楊凌緩緩道：「北進各軍尚未到位，如今城外大軍自昨日凌晨起，戰劉七、戰楊虎、戰趙瘋子，連戰不斷，精疲力竭，連飯都沒吃幾口，再不讓他們休息一晚，連夜趕到射陽湖時，已是一群疲累的毫無戰力的官兵，而敵人以逸待勞，如何能戰？」

　　許泰急道：「國公，馬姑娘……」

　　楊凌打斷他的話，淒幽幽地道：「我知道，我恨不得插翅飛到射陽湖，全殲白衣匪，可是我不能為了一己之私，付出可能幾倍的傷亡。再說，現在去，只怕……已經晚了！」

　　許泰江彬默默垂手，不再言語了。

　　楊凌忽地轉身出去來到正堂，只見堂上堂下戰將如雲，雖然個個一臉疲憊，但都甲冑在身，肋下佩劍，一枝枝火把映著他們身上的盔甲，映射出道道寒光。

　　一見楊凌出來，所有的戰將全體肅立，馬刺鏗然作響。楊凌團團一拱手，朗聲道：「各位將軍，我軍已接連作戰兩日尤其南直隸各軍，隨楊虎、劉七各軍進攻方位不斷調動，以步卒翻山越嶺、乘舟過河，奔赴阻擊位置攔截騎兵，兩日來水米不進，勞累不堪。連夜進軍，是本國公考慮不周，各位將軍還是各自回營，治療傷兵、探問士卒，讓他們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們再拔營起兵，行最後一擊！」

三百九六　靜夜

　　寬敞的大堂上眾將一退，殺氣騰騰的氣勢頓時一空，變得冷肅起來。楊凌眼神定定地看著一角虛無處，過了半晌才淡淡地道：「什麼事？」

　　一位將軍站在門口靠門柱處，逡巡著欲進又退，現在正躡手躡腳要退出去，一聽楊凌詢問忙又停住腳下，翻身拜倒：「啟稟國公，末將南京左衛千戶劉忠，有機密要事稟報國公大人。」

　　楊凌的頭慢慢低了下來，眉頭一皺道：「機密要事？」

　　「是！」劉千戶心頭怦怦直跳，可他救下的那親兵受傷太重，就快死了，天知道世上還有沒有旁人知道這事，周德安已經死了，此時不說清楚，這欺君大罪，天大的干係，豈不全由他來擔待了？

　　楊凌淡淡地道：「什麼事？」

　　劉千戶舔舔嘴脣，囁嚅著把事情說了一遍。

　　殺劉六、楊虎者重賞，是天子令諭，周德安殺人冒功，就是犯下了欺君大罪。尤其內地平靜，比不得邊疆司法混亂，殺死幾個小民天高皇帝遠沒什麼大事，方秀才是有功名的，南京城比他大的官又有的是，這風險實在太大，幾名親兵當時就對他連小孩子也殺起了惻隱之心，周德安不敢留下把柄，是以出手連四名親兵也殺了。

　　可是俯在窗上的那個親兵當時並未斷氣，入水後清醒了過來，劉千戶清理屍體時在後邊河溝裡找到了他，忙叫人把他抬了出來，這名親兵已經奄奄一息，仍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劉千戶聽了之後恨不得把他丟回水裡再活活淹死，這種狗屁倒灶的事怎麼偏偏就讓自己遇上了，周德安比他的官大得多，讓他去和周德安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方秀才打官司，劉千總是一百個不樂意，可他身邊親兵全聽著呢，他又沒周德安那份本事殺人滅口，只好硬著頭皮吩咐人在村裡找了輛車，弄了車破棉被，把他放在車上載了回來。

　　這一路上他就愁該找哪位大人去稟明此事呢，不料卻聽說周德安戰死，這一下就沒什麼忌諱了，人在人情在，人死了誰還想著替他兜爛帳啊？所以明知現在國公心情不好，他也得趁著那活口還沒斷氣，趕緊向楊凌言明，擺脫自己的干係。

　　楊凌聽了，面上波瀾不驚，若是平時聽到如此人神共憤的行為他一定暴跳如雷了，可是今日震撼太多，已經無法讓他驚怒了，楊凌輕聲道：「我知道了，囑咐你的親兵，此事不得透露出去，棒槌，帶人去錄取周德安親兵口供，軍中郎中若是醫術不到家，就在城裡盡量尋些名醫，盡可能救他性命。」

　　劉千戶唯唯諾諾，和劉大棒槌一齊退了出去。周德安的惡行他必須得壓一壓，待局勢緩和下來才能公布，否則如此惡行，在較少見到殺人全家冒功請賞的江南百姓心中，勢必造成極惡劣的影響，如今局勢動盪，不能圖一時之快。

　　若不是憐兒現在生死未卜，聽說周德安的如此惡行，他心中對紅娘子必定恨意大減，現在楊凌卻絲毫沒有動搖。不錯，他對紅娘子有一分歉疚，這也是唯一一個在道義上他虧欠了人家的女人，而且他很欣賞紅娘子的豪爽和義氣，可這並不代表他能容忍紅娘子的任何行為。

　　就像他當年設計殺死王景隆時說的那樣，怎麼對不起他都沒關係，想要傷害他的親人、他的愛人，那他就要十倍百倍的讓對方償還，絕不手軟。紅娘子已經觸及了他的底限，儘管她並不知道自己傷害的是什麼人。

　　走下大堂，遙望著天邊一輪越來越清晰的明月，想起那個已經會說話的女兒獨自由憐兒撫養著，到現在都不認得自己模樣，楊凌心中酸楚，從來沒有向上蒼祈求過的楊凌，頭一次雙掌合十，虔誠地向上蒼禱告：「天老爺，求你一定保佑憐兒平安無事！」

　　月光下，楊凌久久佇立，一動也不動，這一夜，對他而言，注定是一個無盡煎熬的不眠之夜。

　　　　※※※

　　射陽湖邊儘管有千軍萬馬，卻一片肅靜，月光映得湖水中鱗光閃閃，岸邊的湖水卻像是跳躍的火焰，那是岸上篝火的反光。

　　紅娘子和趙瘋子探視傷兵、清點人馬，剛剛回到湖畔，趙瘋子一臉的疲憊，盯著湖中閃爍的火光輕輕地道：「官兵也很疲乏，可是楊凌必定趁勝追擊，他頂多讓兵馬休息一晚，明日必定合圍。」

　　「你準備怎麼辦？秀才，這一次還能跳出去嗎？」紅娘子冷靜地問。她的臉上煥發著異樣的神采，大仇得報，儘管異常勞累，她卻輕鬆無比。這麼些日子，父親和山寨那麼多叔伯兄弟、婦孺老幼的死，像一塊千斤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那都是因為她的一己私心，間接死在她手裡的親人，那血、那火，那深深的債，要不是還有大仇未報，還有自己的兒子在，她早就無法忍受了，如今總算是心願得償，現如今她已經不在乎什麼了。

　　她的私怨已了，但是白衣軍如此慘敗，道義上她無法就此一走了之，她也盯著湖水，痴痴出神：「我和他……得一直對立下去吧，或許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被他砍下我的頭。從小到大，我沒有哭過，為了他卻不知暗暗流過多少次淚。只是不知，當我死的時候，他會不會為我流一滴眼淚？」紅娘子默默地想著，脣邊勾起一抹淒婉的笑容。

　　「我派出了四撥人馬，總有一撥能趕到江邊傳出訊號的。」趙瘋子意氣消沉，冒險投機，利益有多大，傷害就有多大，他的冒險失敗了，帶來的損失是不可挽回的：「幸好我還留了這最後一招棋，如果他們成功，我們還有一線逃脫的希望。」

　　「然後呢？我們往哪裡去？」紅娘子睜著一雙美眸，星光月色下眸中充滿了迷離：「都怪我胡亂插嘴，贊成到江南來，奪取南京城，如果聽木雲的，我們去陝西，或許不會一敗塗地了。」

　　說到這兒，紅娘子忽然發現，自己為了楊凌，結果害得山寨輕易被毀，父親和老寨的親人們死傷無數，可是為了給父親報仇，似乎又害了趙燧了，心中不由一陣悔恨。

　　趙瘋子卻搖頭苦笑道：「渡江南下，本來就是一個瘋狂的主意，可是你看看楊凌在江南布下的陣勢，像是沒有準備嗎？現在看來，如果我們去陝西，只怕會更慘。我們現在看出陝西利於我們發展，對於朝政、民情，朝廷的人比我們更清楚，他們更能看得到，楊凌在陝西會沒有安排嗎？」

　　紅娘子默然，趙燧想了想道：「如果我們突圍成功，我們先向西走，做出進軍陝西的姿態，然後向一個最不可能的地方去。」

　　「哪裡？」

　　趙瘋子呵呵一笑，火光映著他炯炯的目光，看起來真的有點瘋狂了：「河北，進太行山，朝廷雖大，可是正因其大，需要用力的地方太多，他們沒有財力和我們一直耗下去。永樂年間，兵強馬壯，塞外的韃子都望風而逃，可是唐賽兒只憑數千人馬，在山東青州卸石棚寨能堅守兩個多月，現如今朝廷支撐不起龐大的軍費，一入莽莽太行山，再想找我們這幾千兵馬便如大海撈針。只是……如果此計再被楊凌識破……」

　　趙燧說到這兒，憂心忡忡地一嘆，他忽地看到不遠處樹下綁著一個白衣女子，旁邊篝火映著她姣好的身段，看服飾雖是白衣卻非白衣軍的裝扮，不禁問道：「那個女子是誰？」

　　紅娘子回頭看了一眼，說道：「我領兵奇襲南京城時，在三岔路口恰見這個女子帶著四個家將縱馬而來，還以連珠箭法傷了我四叔，我便把她擒下交給了我的親兵，不料隨即周德安便領兵回來，所以沒顧得上處置她，四叔看這女子衣飾華貴，身手不凡，想是城中重要人物的女眷，順手把她帶了來，希望緊要關頭能迫為人質。」

　　趙瘋子聞言一聲苦笑，搖頭道：「你四叔還真是山賊作風，又是綁肉票嗎？真難為了他，萬馬軍中，居然還綁個人質回來，你綁了誰來，楊凌又豈肯放手？四川世子被人挾為人質，他都不以為意吶。」

　　趙瘋子嘆息一聲轉身欲走，忽又心中一動，慢慢轉過身來，仔細打量馬憐兒一番，對紅娘子道：「此人說不定真是官宦豪門，還沒盤問過她？嗯……不要問了。」

　　「什麼？」紅娘子不明趙瘋子的用意，詫異地道。

　　「你還想奇貨可居不成？她衣著華貴，又有家將相隨，家裡定然非富即貴，這樣的人倒可以利用一下，真若問清她的身分反而引人疑心。」

　　趙瘋子放低聲音，悄悄囑咐一番，紅娘子詫異地道：「我四叔？他……粗手大腳、喳喳呼呼的莽撞漢子，他能行嗎？」

　　趙瘋子點點頭：「越是看起來不會說謊的人，越容易騙人，看那女子一臉精明相，不是個好騙的，也就你四叔這樣的粗人，說出的話才能讓她深信不疑。」

　　紅娘子點點頭道：「好，我便依計行事，希望這個女子真能派上用場才好。」

　　目送紅娘子離去，趙瘋子看看四下裡圍著篝火東倒西歪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懊悔。中條山成功突圍，使第一次獨立指揮這麼大戰役的趙瘋子得意忘形，大權獨握後又不免自矜自滿起來，他不但小看了楊凌的能力，同時也高估了自己和楊虎劉六等人的能力。

　　殺進江南之後，雖然意外地發現楊凌秘密組織了一支精悍的騎兵隊伍，此時卻已是如騎虎背，其他兩路大軍已經發動，他只能盡力一搏了。

　　吩咐紅娘子率輕騎繞道趕往南京後，他兵分三路，趙鎬率一路軍自毛家橋、邵莊一線攻擊楊凌左翼，趙潘率一路軍同路而行，半道分開繞至楊凌後陣，而他自領其餘人馬自正面迎敵，希望讓腹背受敵的楊凌軍隊陣腳大亂，在太湖之畔快速擊潰他，然後奔赴南京馳援。

　　可是楊凌的探馬得到三路來襲的消息後，楊凌卻大膽地採用了集中兵力、逐路擊破的閃電戰法，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忽然整齊全部人馬，捨了正面之敵和左翼之敵，以右翼的太湖為依託，截住準備繞向自己後陣的趙潘，打了個措手不及，以優勢兵力摧毀趙潘人馬，隨即攻向左翼之敵，這時就變成他們從側翼攻擊趙鎬了。

　　有意做出動靜，大張旗鼓而進吸引楊凌注意的趙燧聞訊急進，當頭迎來的卻是趙鎬的敗軍，自己的敗兵先衝亂了陣勢，許泰、江彬的人馬氣勢如虹、如虎吞羊，緊跟著就殺了過來，分兵變成了自減實力，趙燧又氣又悔。

　　他的本意是打潰楊凌，馳援南京，現在不但被楊凌拖住，而且還居於下風，楊凌可以專心與他在太湖作戰，他卻牽掛著南京戰局，這一場廝殺戰至天明，料想紅娘子早已繞路攻向南京去了，趙瘋子這才且戰且退，也一路奔向南京城來。想不到其他兩路軍皆未趕到，詐城奪門計又被人識破，竟然落得如此田地。

　　趙瘋子默默地遊走在沉默不語、偶爾才傳來幾聲呻吟的休息兵將之間，努力保持著平靜，剛剛繞過兩個傷兵，他就看到前方急急走過來幾個手裡舉著火把的人，當先一個正是自己派去江邊聯繫的趙潘，趙瘋子急忙迎了上去。

　　「二弟，可有了對面消息了？」趙瘋子迫不及待地道，同時一拉趙潘，把他拉到隱蔽處，以防有些不便讓部下聽到的消息。

　　「大哥，我這一路沒闖過去，半道上看到幾座軍營，人數雖然不多，可我們人數更少，不敢硬闖，旁邊要嘛是村寨，要嘛是湖泊，再取道得繞幾十里，我看闖不過去，只得先回來了，不過我們抓了兩個官兵，打聽到一些其他兩路人馬的消息。

　　「劉七在江心遇到大風，未曾交戰先折損大半，現在領著兩千多殘兵被包圍在鳳凰嶺上。兩下裡都是精疲力盡，一個守山、一個圍山，現在僵持不下。楊虎一路軍徹底潰散了，到處都是殘兵敗將，只有李夜隱一路三千多騎獨自逃跑。娘的，他是趁楊虎與人交戰時想自己溜走，可他也沒好下場，現在一路向東逃，被堵在黃金山了。」

　　這兩個地方趙燧並不知道，聽趙潘說了一遍，又大致指明方向，對具體路徑和距離還是心中無底，剛剛升起的收攏殘兵、壯大實力，合力迎敵的念頭只好打消，現在這仗打的，真是盲人瞎馬，各自為戰了。

　　此地不同於趙燧經營多時的中條山，完全不了解情況，消息渠道又沒有，趙燧逃跑的念頭又浮上心頭，他現在只盼著派出的四路人馬能有一路趕到預定地點，和江對岸取得聯繫，可是即便如此，能否逃脫他還是毫無把握。

　　望著無邊的夜色，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朝廷的官兵正對這裡虎視眈眈，趙瘋子不禁一聲長嘆。

　　　　※※※

　　湖邊，紅娘子跪在岸上，向北方遙拜。

　　程老實站在一邊，待她拜了三拜，扶起她道：「鶯兒，別傷心啦，如今大仇得報，你爹和咱老寨死去的也能瞑目了。」

　　紅娘子拭去臉上的淚水，低聲道：「二叔，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勸爹接受招安才害得大家……你們從來不怪我，可我知道，這是我的錯。」

　　程老實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說道：「傻孩子，為什麼要怪你？咱們幹了這一行，選了這條路，那就生死由命，不能怨天尤人。接受招安，也是想過個安靜日子，要是大家都不願意。你爹和幾位叔叔就會同意你的說法？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紅娘子望著水中地波蕩，湖面上吹來的晚風撩起了她的秀髮，秀髮拂在淚濕的頰上，就像她心情一樣紛亂。咬了咬嘴脣，她忽然說道：「二叔，咱們的心願已經了了。現如今白衣軍落得如此下場，咱要是利用完了人家就走，那就不是人了。我要幫著秀才，把他保到太行山上，然後咱們遠走他鄉，打江山坐天下，我不攙和那事，二叔，你們同意嗎？」

　　程老實長吁口氣，苦笑道：「你這傻丫頭，當初老大一門心思的想著造反，還不是看……看楊虎統一了北方綠林，又聽劉神仙胡吹亂擂的？再後來我們跟著造反，那是圖個啥？不就是為了找手握重兵的周德安報仇？坐天下？等到真的打下江山，我們這些老骨頭墳頭青草都兩尺高了。」

　　接著他點點頭道：「你說的對，咱們這些江湖人，大字不識、刀頭舔血，人家看不起咱，可是咱們有咱們做人的章法，這道義得講。如果突圍出去，咱們把趙燧護到北方，也算仁至義盡了……」

　　紅娘子點點頭，說道：「二叔，去照看一下咱們的兄弟吧，我不礙事的。」

　　程老實嗯了一聲，轉身離開了。紅娘子對著湖水又悵望良久，才返身上岸，慢慢走到那棵大樹下，她的馬探過頭來，親暱地在她肩頭蹭了蹭，紅娘子拍拍駿馬的腦袋，然後走到樹下。

　　馬憐兒被綁在樹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這個把自己生擒活捉的高手，過了片刻，她忽然問道：「你是女人？」

　　紅娘子點點頭，將脣上的八字鬍扯了下來，馬憐兒吸了口氣，說道：「我知道你是誰了，紅娘子！大盜楊跨虎。」

　　紅娘子忽然一笑，說道：「說的沒錯，就是我！你好像並不怕我？」

　　馬憐兒柳眉一挑，說道：「怕你？因為你抓住了我？」

　　紅娘子輕輕搖頭，眼睛很危險地瞇起來，沉聲道：「你也知道我們是匪，是無惡不作的大盜，你不怕我把你……嗯？」

　　馬憐兒忽然笑起來，她這一笑好生動人，就連本是美女的紅娘子也不禁看得一呆，馬憐兒吃吃地笑道：「怕你怎麼樣？怕你把我交給那些男人強暴還是五馬分屍？」

　　紅娘子雖是山賊，可是這話還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她卻沒想到馬憐兒居然毫不在意地替她說了，不禁愣在那裡。

　　馬憐兒眼睛裡含著笑意道：「你連嚇唬人都不會，一個女人用強暴嚇唬另一個女人，除非她是喪心病狂，可是據我所知，紅娘子並不是那樣的人。」

　　紅娘子嘴角一勾，說道：「想不到我一個大逆不道的造反者，名聲還真不錯。」

　　「你的名聲本來就不錯，做山賊的人也不全是賊，做官的人裡，有的人照樣是賊，黑心的賊，禍害百姓比誰都多、比誰都狠，是不是賊，並不是判斷一個人好壞的標準，更不是該不該殺光的理由。」

　　馬憐兒坦然道：「可是你本是俠盜，何苦與天下為敵？先就一錯了，朝廷招安，偏偏坐失良機，又是一錯。現如今你們已是窮途末路，難道還不為自己打算？」

　　「事已至此，唯有死戰罷了，還能有什麼打算？朝廷還肯再做招安？」

　　馬憐兒惋惜地搖頭道：「不可能，動了這麼大的陣仗，已經打到現在這個局面，朝廷是不會招安了。」

　　紅娘子一哂道：「那就是了，你還說這些廢話做什麼？」

　　馬憐兒微笑道：「怎麼是廢話？招安雖不可能，不過你想懸崖勒馬卻也不是毫無辦法。你，還有你身邊這些人，這些追隨你出生入死的兄弟，縱然你不怕死，難道就不為他們打算？」

　　紅娘子微微有些意動，脫口問道：「什麼辦法？」

　　馬憐兒左右看看，低聲道：「殺人立功！」

　　見紅娘子不語，馬憐兒又低聲道：「你是崔家山寨的人，趙瘋子卻是霸州響馬，原本就不是……」

　　說到這兒，她忽然住了嘴，紅娘子冷冷地道：「怎麼不說下去了。」

　　馬憐兒輕輕一嘆：「你的眼睛告訴我，你不會這麼做的。」

　　紅娘子一笑：「你很聰明，如果你再不住口。我真會一劍殺了你。我接受過招安，結果是我的爹爹還有山寨很多人，中了官兵的計被殺了。我並不想打什麼江山，為了復仇，我加入了白衣軍，現在我的大仇報了，如果趙瘋子發達了，我可以走。他們正在落難，所以我得陪著。我說不出什麼大道理，我只知道，我是女人，可是從小到大，我得像男人一樣活著。」

　　她說著轉過身去，卻又慢慢轉過來道：「你很美麗，也很聰明，還有一身好武藝，看你的裝扮，該是個豪門千金。從小泡在蜜水裡的你，不會明白我們這樣的人，嫁個人，相夫教子，那就是你的命運，而我們，什麼都得自己去拚，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鏘」地一聲，劍光一閃，馬憐兒身上的繩索應聲而斷，紅娘子慢慢還劍入鞘，意興索然地道：「你傷了我的人，本來想好好整治你一番，就衝你一句『是不是賊，並不是判定一個人好壞的標準』，算是為我們這些人所不恥的強盜說了句公道話，我紅娘子放過你。」

　　馬憐兒撫磨著被捆得紅腫的手腕，驚疑地道：「你……真的放我走？」

　　「哼！難道我會背後給你一箭！」

　　馬憐兒又驚又喜，她自從知道抓住自己的是趙瘋子、紅娘子的人馬，就知道自己不會受人凌辱，她掌握的情報系統對三路白衣軍有相當了解。

　　趙瘋子以俠義自居，而且他正是因為妻子險些被人凌辱才被迫入伙，所以最恨淫邪之徒，他的軍中侵犯女色者剖腹剜心，用刑極嚴，紅娘子入伙後這一禁令更是無人敢犯。至於被處死，落到他們手中也只能坦然受之了。

　　正因如此，馬憐兒才夷然不懼，反而動起心思想挑動紅娘子私心，讓她殺了趙燧邀功，使相公剿匪少些損失，想不到對她一番知心話，竟然打動了這個女盜。

　　馬憐兒驚喜不禁地道：「紅娘子義薄雲天，俠義無雙，小女子衷心感佩……」

　　紅娘子「嗤」了一聲道：「少拍馬屁！殺了你濟得什麼事？不過你現在還不能走，我們不能讓官兵知道我們現在的情形，明日一早，我們轉移時自會放你離開。」

　　紅娘子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扔到她手裡，說道：「你好生在這兒呆著吧，別動歪腦筋，這裡是我們的大營，你是溜不掉的。」

　　馬憐兒滿臉陪笑：「多謝紅姐，紅姐一諾千金、一言九鼎，你答應放我，我還冒什麼風險？」

　　紅娘子哼了一聲，轉身離去，馬憐兒看了她一眼，老老實實在原地撿了塊石頭坐下，捧著硬邦邦的饅頭使勁啃了一口，然後咧咧嘴。旁邊一個很凶悍的獨眼大娘冷哼一聲道：「怎嗎？你們富貴人家吃不慣這東西？有得吃就別挑了。」

　　馬憐兒不吃東西還好，咬了這一小口，肚子還真餓得骨碌碌叫了起來，她忙換上一副討喜的甜笑，柔聲道：「吃得慣，吃得慣，大娘，有沒有水呀。給我喝兩口。」

　　獨眼老婦嘿了一聲，一指湖邊道：「喏，有的是水，隨便你喝。」

　　她見馬憐兒望著一波萬頃的湖水兩眼發直，不由嘿嘿笑道：「我們小姐，就是那些胳膊上跑馬拳頭上立人的江湖好漢，也沒有一個不佩服的，她說饒你一命，那就是板上釘釘，你要是想從水上逃走。那也隨便你，幾十里的湖面，小心半道沒了力氣。」

　　馬憐兒把臉一垮，道：「哪兒能呢，我……我這樣吃就好。」

　　她四下瞧瞧，忽地走過去從馬背上的箭囊中抽出一枝箭來，獨眼老婦眼神炯炯地盯著她，馬憐兒向她咧嘴一笑，把箭頭「蓬」地一下扎進饅頭，一點不見外地擠到老婦身邊就火烤了起來。

　　老婦往旁邊挪了挪，哼了一聲沒說話，不過一個盛水的皮口袋卻扔到了她的腳下。馬憐兒向她善意地笑了笑，又轉向火堆，火光紅紅的，映著她的俏臉艷若桃花，馬憐兒幽幽嘆了口氣：「我被抓到這兒來，不知哥哥有多著急，還有那個死沒良心的，他要是親自帶兵，現在該到了府上了吧。唉，可憐了他，一定會急瘋了。」

　　想了想，她又一癟嘴：「他活該，我整天想著他，他在京裡倒逍遙快活，輪也該輪到他想我了。」

　　好像楊凌就在眼前似的，還有點孩子氣的馬憐兒越想越解氣，衝著火堆得意地撅起了小嘴。就在這時，甄揚戈挎著大刀片子走了過來，喳喳呼呼地道：「單二娘，鶯兒呢？」

　　單二娘向前邊一努嘴，悶聲悶氣地道：「喏，去那邊了，想是看望受傷的兄弟們去了。」

　　「啊！」甄老四轉身就走，嘟嘟囔囔地道：「要我說，陝西那地方，從商洛……」

　　馬憐兒聽在耳裡，心中一動，一雙狐媚的俏眼不由狡猾地瞇了起來……

三百九七　大江東去

　　「棒槌哥，醒醒！大棒槌！棒槌棒槌大棒槌！」大棒槌呼嚕如雷，好不容易被人搖醒了，惱火地道：「咋了？日你娘咧，打從鳳陽開始，老子就沒睡個安生覺，這一通打沒斷過，骨頭都散了，你倒精神，你折騰個啥？」

　　那親兵咧著嘴小聲道：「棒槌哥，我剛才起夜，見國公爺還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的，這天都快亮了呀，可嚇死我了，你和國公爺親近，要不你去勸勸吧，我不敢說話呀。」

　　「啊？」大棒槌噌地一下跳了起來：「你個小兔崽子，你咋不早說哩？」他急急忙忙穿衣服，看看窗外已見了濛濛亮光，心裡更是焦急萬分：「國公爺叫我們去睡，還以為他也歇了呢，你說這事整的。」

　　穿好衣服，大棒槌趿上鞋，一溜煙出了屋子。前廳大堂下，楊凌仍然筆直地站在那兒，起霧了，大霧瀰漫，楊凌站在裊裊的霧氣裡，孤零零的就像一縷幽魂。

　　大棒槌走到他身後，故意放重了腳步，楊凌卻恍若未聞，大棒槌悄悄轉到側面，這一看不由嚇了一跳，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惶然道：「國公？國公爺？」

　　一夜的工夫，楊凌的面容變的異常憔悴，他只著儒衫，頭繫一角布巾，髮絲蒙了一層晨霜，看起來銀亮亮的，就像是頭髮都白了，那種心力交瘁、眼見不支的氣色，就是大棒槌這樣的粗人，也看的清清楚楚。

　　「別搖，別搖我。」楊凌精疲力盡，好像呻吟般地擠出一句話。大棒槌馬上不敢動了，卻擔心地追了一句：「國公爺，您……您……」

　　「我不敢想她，可我滿腦子轉悠的都是她。」楊凌冷幽幽地道：「我該去看看盼兒的，可我不敢見她。憐兒這一夜怎麼樣了，她是還活著，被瘋狂的亂匪蹂躪得不成人形，還是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死屍，被拋棄在荒山野嶺，被野狼野狗啃噬著她的身體？」

　　楊凌緩緩轉過頭來，大棒槌駭得退了一步，楊凌看起來整個人都像是死的，唯有一雙眼睛閃著異樣的火苗，看起來特別的駭人。

　　大棒槌開始哆嗦了：「國……國公爺，吉人自有天相，說……說不定已經逃出來了，你……你別想得那麼駭人。再說……趙瘋子最講究盜亦有道，他……他的人一定守規矩的。」

　　楊凌笑了，笑得特別慘淡：「官兵要是被人追殺潰敗到如此地步，都再無軍紀可言，堂堂都指揮使，可以殺人全家冒功，憐兒還會安然無事嗎？」

　　楊凌似哭似笑地道：「我要是見到她時，她卻已經變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你讓我怎麼活，怎麼活？」

　　他忽地一把抓住大棒槌，手勁變得奇大，扣得大棒槌都覺得兩膀生疼，他又不敢反抗，被搖得像一片樹葉似的，楊凌臉上帶著凶狠的表情道：「你說，兩軍交戰，一個女子有什麼用處？還會有人帶著她嗎？要嘛殺了，要嘛放了，他們逃跑之中還帶著一個俘虜做什麼？你說！你為什麼騙我！」

　　大棒槌快嚇哭了，猛地嚎了一句：「我……我們馬上出兵，給夫人報仇，把他們屠光！」

　　「出兵？」楊凌眼睛裡幽幽的鬼火燒得更亮了：「對！出兵！我們出兵！」

　　他抬起頭，發直的眼神看著白茫茫的一片霧氣。

　　「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魂隨君去天涯路，衣帶漸寬不覺苦。惜嘆年華如朝露，何時啣泥巢君屋？三十六輪明月後，當為君作霓裳舞。」

　　耳畔迴響著那發自痴痴女兒心的情話，楊凌忽然闔上雙目，淚水潸潸而下，他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兩個殺氣騰騰的字：「出兵！」

　　　　※※※

　　「怎麼會起了大霧？」趙瘋子眉頭緊蹙，他鬍鬚沒心思梳理，又雜又亂，一根根筆直地挺著，就像一頭刺蝟，眼睛也紅通通的：「大霧對我軍突圍極為有利，正可混水摸魚，可是這麼大的霧，一旦走錯了路……但願到了江邊時，霧氣已經散了。」

　　「二弟、三弟，通知所有人馬準備行動。」

　　「受傷的人怎麼辦？」趙潘小心翼翼地問。

　　趙燧猶豫了一下，狠下心一咬牙道：「能跟上的就跟著走，再不然就趁霧自行逃逸，尋條出路去吧，我們……我們顧不得那麼多了。」

　　趙潘一頓腳，匆匆地離去了。

　　紅娘子慢慢踱到馬憐兒身旁，馬憐兒立刻站起身來。紅娘子還是一身玄衣，頭上卻繫了一條雪白的布帶，也不知是為仇冤得雪的父親帶孝，還是為她的丈夫楊虎。

　　「你倒聽話，這一宿安分得很。」她揶揄地對馬憐兒道。

　　馬憐兒乖巧地陪著笑：「紅姐姐義薄雲天，是綠林中的奇女子，有你一言，我豈會不信？」

　　紅娘子上下打量她幾眼，輕輕一嘆道：「富紳人家看不起我們，我們也看不起富紳人家。如今瞧你模樣，富紳人家也不全是庸碌無為、只會吸搾百姓血汗的米蟲。」

　　馬憐兒一笑，輕輕說道：「是否是賊，不代表著這人是好是壞；是窮是富，同樣不代表這人是善是惡。紅姐姐，如果我們相識在另一個地方，或許我們會成為很要好的姐妹。」

　　紅娘子神色一動。定定地望了馬憐兒片刻，才淡淡地道：「不可能的，我們不是一路人。」她轉身欲走，想了想又轉過身來，解下腰間佩劍遞到馬憐兒手中，說道：「一匹馬、一壺箭，一張弓，還有我這柄短劍，你帶上。」

　　她鄙夷地笑笑，不屑地道：「莫看我們是強盜，可我的人還講個道義，有時候，官兵比我們強盜更貪婪、更壞！你的模樣太美，我既然放了你，就盡量護你周全，莫要路上被官兵糟蹋了。」

　　「你……你的佩劍給我？」馬憐兒有點發愣，眼前這個女人一直謹守著她認可的人生準則和道義，同為女人，贈自己武器，馬憐兒能夠理解，可是把佩劍給她就有點奇怪了。她看得出這柄劍是一柄寶劍，那定是紅娘子心愛的隨身之物。

　　紅娘子轉過身，幽幽地道：「這是一柄好劍，已經隨我多年了。今日一戰，必是一場血戰，如果我不能突圍出去，它或者會被某個小卒送進當鋪，或者……隨我埋於地下鏽蝕腐爛。我自取禍，寶劍無辜，望你好好待它。」

　　「那……你用什麼？」

　　「戰場殺敵，當然是長槍大刀，才使得爽快！」紅娘子說罷，從一旁兵器支起的三角架上噌地一聲提起一把二十多斤重的長柄大砍刀，頭也不回地道：「我們馬上就要拔營，你候我們離開再走！」說完大踏步地去了。

　　馬憐兒吐了吐舌頭：「好凶悍的楊跨虎！」

　　不知怎麼的，一向高傲的馬憐兒，忽然對這看起來似乎比自己更強勢百倍的大盜紅娘子起了一種憐惜之意，就像她比自己更柔弱一百倍。同為女人，她的人生和命運比起自己不知坎坷艱難多少倍，看著她是那麼強大，可是她才是真正身不由己，掙扎在強大命運安排下的升斗小民。

　　如她所說，像她這樣生來就注定生活在最底層的百姓，自呱呱落地，就是在熬命，在和命運搏鬥……

　　鳳凰嶺上，劉惠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向山下眺目而望，霧氣綽綽難辨人影。劉惠不由大喜，因為劉七、齊彥名之死而積鬱的悲慟也一掃而空：「天降大霧，正是天助我也，這是突圍的唯一機會了。」

　　他興沖沖地跳下石頭，大聲吼叫起來：「快快快，都起來，大霧彌天，正是突圍的好機會，只要殺出去，我們就還有活路！」

　　一個兵丁怯怯地道：「劉大哥，我們往哪兒衝，也不知道其他兩路人馬打下南京城沒有，咱們還是往南京去嗎？」

　　劉惠一怔，想了想道：「如果他們打下了南京，這些圍追堵截的官兵早他娘的奔南京城去了，怎麼會穩穩當當得困在山下？我們……我們往江邊衝，沿江而行，找到昨天棄下的那些船隻，渡江西去！」

　　長江對岸隱鶯莊前的河岸碼頭，野草叢中，謝種財、謝種寶兩兄弟肩並肩的趴在草窠裡。

　　謝種寶道：「我看時辰差不多了，守船的沒幾個人，全是些地方上的民壯丁勇和幾個牽頭的縣城差役，這沿江全是船，都不用太多，前邊江裡不是有馬頭口和兩邊一共三個小島嗎？水流經過的地方弄幾艘大船，把島連起來，這橋過十萬大軍都沒問題。」

　　謝種財哼了一聲，說道：「說得容易，這邊一有動靜，和縣的官兵就得殺過來，咱們留在江這邊的一共不到一千人，給老三和藏在梧桐山的女眷孩子們留下二百，八百人又得架橋，又得對付官兵，可也夠嗆。」

　　「放你的屁！你怎麼不撿好聽的說呢？」謝種寶對這個比他早出娘肚子沒一會工夫的大哥毫無敬意：「和縣才幾個兵？咱們這八百人除了從山西招來的會水會駛船的三百多人可全是老寨的精兵，再說了，等他們殺到，咱們江對面已經過來人了，他憑什麼打？

　　「再說了，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趙秀才是有兩下子，選的地方不但易架浮橋，就連這莊子起的名都好。你聽說書的說過三國吧？那個綽號鳳雛的龐統就是到了落鳳坡完蛋了，這裡邊有學問呢。這裡叫隱鶯莊，隱鶯不就是藏鶯麼，鶯兒肯定沒事。」

　　「你算命去得了，快滾回去招呼人馬，馬上發動。娘的，昨晚燈火訊號還看得清，如今漫天大霧，根本看不見對岸，但願他們可別迷了路。」

　　謝種寶沒再吭聲，悄悄往後一退，回去招呼密林中隱藏的人馬了。謝種財趴在那兒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道：「想不到這招伏棋還真用上了。唉！南京城到底沒打下來，聽說劉七一路遇了天災，自己損失無數，也不知鶯兒和楊虎的兩路人馬到底如何了。」

　　此時，趙瘋子的人馬已經開始向江邊轉移了，漫天的大霧成了最好的掩護色，可是對於他們的行動也造成了一定的阻礙，趙瘋子盡力保持著正直的方向。避免東殺西擋偏離了方向，這樣一來，他就得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出去了。

　　好在，自湖廣、江西北進的大軍也因夜間歇營和早起大霧，還沒有趕過來，而南京附近的人馬大多已集中到了石頭城下，尤其是沒有人會想到他往死路上闖，竟然直奔長江。所以西路最是薄弱，大霧又阻礙了各路大軍相互傳遞消息、彼此配合，這一路衝殺竟異常順利。

　　阪橋村外的軍營中，幾名負責警哨的士兵挾著槍，正在迷迷茫茫的大霧中輕輕晃悠著，偶爾傳出幾聲低語。現在正是凌晨時分，也是人一個將醒未醒十分睏乏的時候。一個小校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無精打采地道：「睏死了，今日大軍合圍，解決了白衣軍，就可以好生睡個安穩覺了。」

　　另一個剛要回答，忽地側耳傾聽片刻，奇道：「這是什麼聲音，不是要下雨了吧，一片悶雷。」

　　那個小校瞿然變色：「是馬蹄聲，誰的軍隊在調防，為什麼沒有通知我們？……不好，快快示警！」

　　「匡匡匡」的銅鑼聲響了起來，戰鼓也轟隆隆地擂起來，慌慌張張的士兵抓著刀槍盾牌亂哄哄地跑出營帳，還沒有一個齊整的隊形，一片利箭尖嘯，無數枝箭矢破空而來，劈開遮天蔽日的迷霧，暴風驟雨般地橫飆而至。

　　倉促未及準備的士兵在箭雨的攢擊之下，割草一般倒下一片，軍營中頓時亂作一團，將官們拔出腰刀大聲吆喝，整肅隊伍，制止守軍陷入混亂的勢頭。可是緊跟著又是一片箭雨襲至，混亂已無法抑制，馬蹄轟鳴，趙瘋子的兩千先鋒騎兵已經惡狠狠地闖進軍陣，喊殺聲炸雷般在迷霧中響起，到處都是瘋狂劈殺的身影。

　　兩千多人的鐵騎，像一柄鋒利的尖刀，把人數並不比他們多、而且完全沒有組成在效攻擊陣形的明軍大營硬生生截成兩半，然後凶狠地向後營殺去，留下一地狼藉的死屍，鮮血滿地。

　　大軍如狂風一般捲過，這一座軍營被他們的閃電突襲迅速瓦解得毫無戰力了。

　　趙瘋子提著一口大刀率領中軍衝過來了，在此之前，他們闖過的軍營戰鬥都異常激烈，可是越往江邊走越好打，有的軍營幾乎一闖就破，毫不費力，看來這些軍營由於身在後陣，前方有幾道官兵防線，所以十分疏忽。

　　如果是這樣，要攻城江邊應該是非常容易的，不過逃散的官兵勢必會將消息散播開來，後邊的追兵也會越來越多，渡江需要時間，真正的血戰，也必將在江邊發生。

　　四面楚歌，背水一戰！肩上有弓，手中有刀，威風凜凜的趙瘋子，此際看起來，就像是窮途末路、虎威不倒的楚霸王。

　　　　※※※

　　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謝種財、謝種寶成功地搭起了浮橋，借助江中一大兩小並肩而立的三個小島，渡江人馬還可以在小島上得到緩衝。所以渡江速度異常順利。苗逵也算通曉軍事，在北疆又屢立戰功，可惜這一次大意失荊州，由於未能親赴江東克敵建功，對封江制敵的戰略毫不在意，以致不能在江東盡殲頑匪。

　　此際，大霧茫茫還未退去，趙瘋子已渡過兩千人馬，和縣的官兵聞警出動，半道上正中了謝種財的伏兵埋伏，被殺得大敗，趙瘋子兩千人馬人過江，這碼頭陣地就算穩定下來，官府再想調兵來打，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

　　可是這時各路追兵也到了，長江邊上號角長吹，戰鼓震天，箭矢密集如雨，縱橫交錯，宛如一片流星，煞是華麗壯觀。呼嘯的風聲中，夾雜著震耳欲聾的吶喊、嘶吼、慘叫以及驚恐的嚎哭……慘烈的戰鬥在這迷茫的霧裡緩緩拉開了帷幕。

　　江邊沙地鬆軟，戰馬難行，白衣軍都下馬作戰，他們圍成一個半圓形，死死護住臨時的渡江碼頭，那座浮橋是他們生存的唯一希望，他們絕不容人奪去。

　　而追來的官兵，尤其是吶喊著，揮舞著各路不同歸屬旗幟的官兵不斷加入，迷茫大霧中也看不到有多少人馬，無形中給白衣軍增加了極大的心理威懾，卻鼓舞了官兵的士氣。

　　雙方人馬互相衝殺，四下的官兵就像不斷拍擊著岸邊巨石的波濤巨浪，湧上來，再退下去，再湧上來，留下一地鮮血。趙潘、趙鎬和趙瘋子各自率軍堵住一個方向，猶如一蟠然巨石，任憑巨浪拍打，絕不後退一步。雙方只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殺！」一刀揮出，又是兩顆人頭落地，趙瘋子也有些脫力，猛的一個踉蹌，向前栽了兩步，一個官兵見機揮起鋼刀，向他的頭頂狠狠地劈了下來。

　　「大哥小心！」

　　「鏗」地一聲刺耳轟鳴，一枝鐵棍盪開了單刀，趙潘闖了過來一把扶住趙燧，帶著哭音道：「大哥，我那一路人馬快完了，我和老三擋著，你帶人馬撤出去。趙燧喘息著退了幾步，扭頭看看絡繹不絕渡江的人馬，見又差不多過去了兩千人，脣邊不禁露出一絲微笑。

　　「不！誰都能走，我不能走！揮軍江東奪南京，是我的主意，是我害得劉六、楊虎全軍覆沒，把咱們的人馬帶入絕地，但有一個兄弟還未過江，我趙燧就絕不能走！」

　　「大哥！」趙潘急的跺腳。

　　這時，紅娘子身影連閃，從碼頭方向飛快地奔了過來，說道：「秀才，渡江速度還是太慢了，要不然棄了戰馬，只渡人吧。」

　　「不行！」趙燧火了，厲聲道：「馬就是咱們活的希望，沒有馬，怎麼殺回去？就算過了江，也會被困死、圍死，不過是晚死幾天罷了。過一人，牽一馬，就算我們在這江邊死掉一半，那麼至少還有一半能夠活命。」

　　紅娘子一咬牙，重重地一點頭，對滿頭大汗的趙瘋子道：「好！那我來守，你是主將，不容有失，帶人先過河。」

　　「滾開！」趙瘋子勢若瘋虎，瞪著血紅的眼睛把紅娘子甩得一趔趄：「我趙瘋子堂堂男子漢，豈有自己先行逃命，讓一個女人替我擋刀的道理？我叫你帶人過河，在對面主持大局，你又跑回來幹什麼？」

　　紅娘子也大怒：「混帳秀才，我紅娘子不會帶兵，你想兄弟們活命，那你就趕快過江，把這裡交給我，守渡口，我這個女人，不比你這男人差！」

　　趙瘋子慘笑道：「帶兵？帶的什麼兵？到此關頭要是還想著造反，我趙燧就是真的瘋了。你是山大王，在山裡比我會求生存，把活下來的兄弟帶進山去，給他們找一條活路吧。」

　　「呀！」趙瘋子發出一聲炸雷般的暴喝，一個猛衝，替擋在前邊的幾個親兵解了圍，手中的大刀發出淒厲的風聲，掄開三柄長槍，把一個士兵的手指削斷了幾隻，在一陣慘叫聲中，刀光流曳闖進這個缺口，近身一轉，鮮血四濺，烈焰般的刀光瞬間掠過三名來不及退開的長槍手的脖頸，三顆人頭高高飛起。

　　趙瘋子又退了回來，這片刻工夫，他的大腿又被冷不防刺進來的一桿竹槍刺得鮮血直流。紅娘子柳眉一剔，右足一挑，從地上挑起一枝長槍，就要殺入敵陣，被趙瘋子一把拉住。

　　他回頭看看趙潘負責防守的正面，那裡已經被官兵滲透，雙方膠著廝殺著開始一寸寸向內壓迫，後方由於又渡過去一批人馬，已經空出一片地方，而擴張成半圓掩護內層人員撤退的響馬由於圈子繞的太大，已經快支撐不住四面不斷湧進的官兵攻擊了。

　　趙瘋子向正面一指，說道：「你們去，指揮正面防守的人馬逐步後退，不可自亂陣腳，我們收縮一下防守圈子，內層人馬加緊渡河！」

　　紅娘子答應一聲，和趙潘匆匆趕過去了。

　　霧氣漸漸消散中，第一縷陽光馬上就要出現了，目光已經可以看清百餘步外。這時，遠遠一陣吶喊聲起，左翼趙鎬堅守的陣地忽然壓力一輕，似乎官兵的後陣有些鬆動，趙鎬一怔，眺目一望，卻恰巧看到一桿「劉」字大旗在空中搖晃，那式樣圖案分明是白衣軍的旗幟。

　　趙鎬不由大喜過望，猛地叫了起來：「是劉七的人馬，劉七的人馬殺過來了，兄弟們，殺呀。」精疲力盡的響馬盜們一聽精神大振，紛紛大吼起來，鼓起餘勇，又把官兵殺退了下去。

　　劉惠都混到這個份上了，倒不是還不捨得丟大旗，而是領兵打仗，總得有個指揮號令，他們的通訊工具不像官兵那麼齊備，各種號旗、樂器、燈具等等一應俱全，可是混戰起來放眼所及全是亂兵，沒有一桿旗幟自己的人馬非得打散了不可，所以這旗必須得矗著。

　　他趁著大霧，悄悄選了一個方向，慢慢摸到山腳下，突然襲擊出去，衝出包圍沿江而下，可是圍山的官兵雖看不清他們行動方向不能及時把兵力調動到他的主攻方向，可是全軍一直嚴密戒備，休息的士兵全部衣甲整齊，枕戈待旦，絕不敢有絲毫怠忽，所以一聞警訊，反擊極為及時。

　　劉惠且戰且走，沿江逃命，殺到這裡時已是強弩之末，所餘不過八百壯士，他們突然殺到，對朝廷官兵根本沒有什麼實質影響，只是突然殺到，在心理上對不明所以的官兵造成了一陣混亂。

　　他也看到包圍圈內的趙家軍旗幟了，想著亡命衝殺過來與他們會合，可是這八百多人往人堆裡一扔，就如汪洋中的一條小船，隨著萬頃波濤飄來飄去，隨時都會傾覆，哪有餘力殺進重圍，偏偏這時鳳凰嶺下一路追蹤來的官兵也殺到了。官兵、響馬五花三層地挾雜在一起，長長的江岸上鋪滿了雙方人馬的屍體。

　　　　※※※

　　楊凌的大軍兵分五路，相隔兩里有餘，鋪天蓋地，真如泰山壓卵一般自南京城出發，一路向南，旗旛招展，鼓號齊鳴，殺氣喧天。

　　楊凌的中軍卻噤若寒蟬，鴉雀無聲。只見楊凌換上了一身大將軍的甲冑，金盔銀甲，馬橫長刀，腰間還配著一柄火槍，一馬當先衝在最前。

　　他左右的親兵侍衛隊足足三千人，硬是沒一個敢跑他前邊去的，他們不是不想護侍在國公前邊，可是國公嫌他們礙事，前邊一有人他就著急，他也不說話，就是非得催馬衝到最前邊不可，親兵們不放心，再衝到他前邊，楊凌馬上提韁再次向前。兩下裡跟賽跑似的，把後隊扔得太遠，親兵們見此情形不敢再衝，只得乖乖跟在馬後。

　　三千僅僅穿戴著輕便胸甲的輕騎，兩翼分張成雁翎陣形，護衛在楊凌兩翼隨他推進，甲冑鮮明，鞍韉整齊，十分威武雄壯。

　　全副戎裝的騎士們，在一面面迎風獵獵的旗幟下，腰佩短刀、斜掛戰弓，左手持繪著上古猛獸的牛皮騎盾，右手一桿血紅長纓的漆槍豎指天空，精鋼打造的三稜槍刃上，血槽宛然在目，閃著猙獰的幽光。

　　這些只是圍繞在楊凌周圍百步之內的騎手，再向遠看，全部籠在已經開始變淡的霧氣之中。只能影影綽綽看到他們齊整的軍容和沖霄的殺氣，卻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馬。

　　「國公爺瘋了，他要親自上戰場！」這是三千親衛一致的看法，所以每一個人心情都非常沉重，沉重無比。有誰見過這位國公爺舞槍弄棒呀，他玩得了這玩意嗎，要是萬一有個閃失，這不是給我們添累嗎？所以每一個兵還沒打仗呢，就很害怕。

　　劉大棒槌緊緊盯著神經有點不正常的大帥，他已經和幾個最親近的侍衛商量好了，有什麼後果他兜著，一旦敵蹤出現，馬上由他把大帥敲暈了，然後三軍盡出，等國公爺醒了想要出氣，讓他拿根長槍去戳屍體好了，那樣比較安全。

　　靜寂的中軍只有齊整的腳步聲，「咚咚」地如同有節奏的鼓點，踏在每一個戰士的心上。前方是一座石橋，一半顯現在視線內，一半還隱在虛無縹緲的霧氣當中，就在這時，一串清脆的馬踏聲起，馬踏飛快，蹄鐵踏著橋面青石路面清晰可聞。

　　「轟」地一聲，舉盾、舉槍、摘弓，左右精騎各就各位，劉大棒槌把棒子一舉，合計著要使幾分力。霧隱中顯出一匹黑馬，馬上一個白影，親兵們一看是白衣人更形緊張，「吱呀呀」一陣響，弓如滿月，手弩前指。

　　楊凌卻身子一震，猛地使足了力氣厲吼一聲：「住手！」

　　這一聲吼，雖沒張飛那一吼有勁，可是把他身邊的人嚇的夠嗆，旁邊一個士兵手一哆嗦，趕忙的把手弩向上一抬，一枝勁矢嗖地投向薄霧中去了。劉大棒槌正準備掄棒子，聽他下令，條件反射似地一收胳膊，差點把自己閃下馬去。

　　楊凌定定地望著前方，兩眼淚光瑩瑩，那個身影，不是那個害死人的小妖精還能是哪個？

　　馬過橋半，馬上的白衣人也陡地發現了黑壓壓靜立不動的一片大軍，駭得她猛地一勒韁繩，健馬長嘶，人立而起，然後碗大的馬蹄向前一踏，「鏗」地一聲立在那兒不動了。

　　「前方的官兵莫要射箭，我是南京游擊將軍馬昂的妹子，不是白衣匪。」馬憐兒也驚出一身冷汗，這要是被人萬箭攢射，那死的可太冤了。她喊完了話，一動也不敢動，靜靜地立在那兒。

　　楊凌瞪得老大的眼睛滿滿彎起來，他笑了，笑中有淚，一直蒼白的臉頰此刻激動得紅如朝霞，他猛地一催戰馬向橋上衝去。

　　霧中一馬，馬上白衣，俏然卓立，衣帶飄飄，風姿如畫，宛如冰梅雪蓮般清靈飄逸。

　　劉大棒槌舉著棒子，睜著一雙綠豆眼，愣愣地看著國公爺獨自縱馬過去，片刻之後，一縷縷從河面飄起的薄霧環繞下，橋上兩個人影一下子擁抱到一起。

　　劉大棒槌咧開大嘴呵呵地傻笑起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在軍陣中蔓延開去，此起彼伏，佳人翩然衣如雪，哄得三軍盡開顏，他們的大包袱可算是卸下來了。

　　　　※※※

　　灘頭沙場已經被雙方人馬殺得不成樣子，遍地死屍，泥土翻捲，犁得溝壑縱橫，裡面積滿了血水。趙潘已經戰死了，劉惠的殘軍眼看突圍無望，改而騷擾破壞，為趙瘋子爭取時間，他們雖然很快全部被斬為肉泥，可是也為響馬軍又爭取了些時間，渡過河的人馬更多了。

　　現在還有一千多兵馬沒有過去，他們被壓縮到一個小小的不規則的環形地帶裡，猶在苦苦掙扎。

　　趙瘋子提著捲了刃的大刀，尋到一頭大汗的紅娘子，沙啞著嗓子道：「快走，馬上過江，帶領人馬立即離開，否則江對岸的官兵也會圍攏來了。」

　　紅娘子以槍支地，喘息著道：「那你呢？」

　　「你儘管走，我會最後離開，砍斷浮橋。快走，不要在這礙手礙腳，你楊跨虎再本事，你也變不成男人，我趙瘋子沒有走在女人前頭的道理，走，快走。大軍唯有你我在，才彈壓得住，否則必定潰散，被官兵分而殲之！走！」最後一聲已是竭盡全力的大吼了。

　　紅娘子被他使勁一掄，已經乏力的身子也不禁被甩開了去，她頓頓腳，匆匆道：「所餘人馬不多了，儘管過江，斬橋突圍」，說完急急向浮橋趕去。

　　楊凌的大軍到了，站在江邊一里半地外的一處丘陵沙坡上，楊凌駐馬察看了片刻，輕輕地一揮馬鞭，漫不經心地說道：「把我們的大弓手調過來，以勁弩封鎖江面浮橋，阻止響馬渡江。全軍突擊，將他們盡殲於江岸之上。」

　　隨著楊凌的命令，原本用在南京城頭守城，威力無儔的大弩被抬上了沙丘，四人負責一支大弩，一共三十架每射三枝的勁弩對準了江面。

　　趙鎬滿身浴血，又奮勇地連殺七名官兵，眼前不由一陣陣發黑，他已經脫力了，結果被官兵趁機削去一條手臂，疼得他一聲慘叫，踉蹌後退幾步，身邊的人急忙迎上去阻住敵人。程老實飛奔過來，一把扶住他，趙瘋子搶過來道：「程二叔，快扶我兄弟過江，快走！」

　　程老實架起趙鎬直奔浮橋，趙鎬掙扎著道：「不，放我下來，我要和大哥同生共死。」程老實不由分說，把他架上橋船去，趙鎬回頭，忽見趙瘋子肩頭又中了一箭，不由瞋目大吼：「大哥！」

　　他一把推開程老實，轉身就往岸上推，只聽嗡地一聲響，一枝大弩射出的長箭穿體而過，一團血霧中深深地釘在船板上。程老實大吼：「趙鎬！」

　　他急忙搶過來要背起他，只聽「嗡嗡」幾聲響，能刺進城牆的勁矢接連飛至，正在過江的無論是人是馬，但中了這勁矢無不透體而過，一時血流飄櫓。程老實見勢不妙，急忙一躍入江，他不識水性，跳進水中後，抓著一個個船體慢慢向小島上移動，趙鎬被射得腸穿肚爛，根本是活不得了。

　　趙瘋子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大弓勁弩的阻攔，截斷了最後一批人的生路，他還不知道三弟也已死了，船橋上人屍馬屍橫豎顛倒，鮮紅一片，已經不可辯識了。

　　狂刀一掄，趙瘋子帶著肩頭的利箭返身向橋邊大吼：「斷橋！斷橋！莫讓官兵追去！」

　　「呃！」後心中了一箭，趙瘋子險些跌倒，他踉蹌到橋頭，對面小島上紅娘子見他逃不出來，正欲殺回來，他見了不由慘然一笑，忽地揮刀剁去，幾刀下去，繫在岸邊深深木樁上的繩索被他砍斷，船隻順水一沖，飄向還繫著繩索的小島一側。十幾隻用來封鎖江岸的勁矢射空中，「噗噗噗」地射進水中，激起一片浪花。

　　「不要殺他！那個人是匪首趙瘋子，此人一定要活捉！」楊凌在沙丘上瞧見趙燧身影急忙下令，本來準備瞄準他的勁弩又稍稍前移，只是由於水流，斷了的船被衝開，全部衝向小島一側貼著島岸，剩下的響馬盜想走也走不成了。

　　「請好生照顧我的妻女！」趙瘋子也不知道隔著這麼遠，旁邊又殺聲震天，那邊的紅娘子能不能聽見，仍然拱手嘶喊一聲，然後提著刀，挪著艱難的步子一步步向回走。紅娘子眼中含淚，咬著牙轉身奔去。

　　楊凌生力軍的加入，使負隅頑抗的響馬盜如雪獅子遇火，他們本來就已精疲力盡，和官兵們你一刀我一槍，全都無力的幾乎一推就倒，哪裡還是這群虎狼的對手。趙瘋子遍體鱗傷，前心後背後各中了一箭，大腿上的傷口豁的老大，也不知他是以怎樣的意志，還堅持著沒有嚥下最後一口氣。

　　他搖搖欲墜地拄刀立在江邊，後陣不斷有人高喊：「國公將令，活捉趙瘋子！國公將令，活捉趙瘋子！」這呼喊聲起，已經沒有人再向他射箭了。

　　趙瘋子游目四顧，沙灘上只剩下他一個活著的人了，一雙雙貪婪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彷彿他就是官帽，就是堆成山的銀子。趙瘋子不由愴然大笑，他沒有看到遠處沙丘上的楊凌，面前是千軍萬馬，遠遠近近到處是人，他又哪裡尋得過來。

　　趙瘋子搖晃了一下，忽然單膝摔跪在地上，正欲圍攏過來的官兵不由霍地一退。

　　趙瘋子咬著牙，扶著刀柄又慢慢站起身，冷冷地看了眼那些官兵，然後一轉身，以刀拄地，行一步，長刀向前一頓，一步步挪到江邊，一步步挪進水裡，岸上無數的官兵全都不語了，所有的廝殺聲全然不見，所有的人都默默地注視著他。

　　水流越來越深，越來越急，他想以刀拄立，走得更深，可是湍急的河水以他的體力再難支撐，忽然一個漩渦捲來，原本只露出肩膀的趙瘋子向前一栽，消失在激流中不見了。

　　滾滾長江東逝水，曾經叱吒風雲的趙瘋子，在滾滾江濤中消失的杳無蹤影。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浪淘盡，多少英雄人物。

三百九八　將軍情事

　　「趙燧若生逢亂世，不失為一方豪傑，封侯拜相恐也不為難，可惜……」，楊凌立於沙丘上，望著滾滾東逝的江水喟然嘆道。

　　江水悠悠，浩蕩東下，翻滾的碧浪湮滅了一切痕跡，王侯將相，江湖草莽，在歲月的流逝中，都不過化為虛無，也許只有這天地、只有這山川大河，才是永恆的存在。

　　「這樣也不錯呀，大丈夫生存於世間，所求者建功立業，所謀者名垂千古。趙燧求仁得仁，雖功業未成，卻也是大明立國百十年來聲威最大的草莽英雄，足以載於史書，千古留名了。」

　　馬憐兒依偎在他身旁，輕輕地道：「還有渡江過去的紅娘子，儘管他們都是與夫君你為敵的，可是不可否認，他們都是很了不起的英雄。可惜時運不濟，否則比起當年的唐賽兒，我看她紅娘子還要厲害幾分。」她的眼中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欣賞。

　　她一提起紅娘子，楊凌的臉色陰霾起來。

　　憐兒沒事，而且是紅娘子作主才放了她，楊凌心中對紅娘子的恨意已蕩然無存，可是她在造反的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深，如果以前能捉住她，楊凌自忖還能替她開脫，可是現在她明顯已經成為造反者的首領，這屠九族的大罪如何替她擔待？

　　不但擔待不起，甚至自己還要做那個親手制裁她的人，這讓人情何以堪？楊凌愁思百轉，不願再想這些煩心事，他牽起憐兒的小手，慢慢向沙丘下走去，狠狠地輾倒一株長在沙丘上的青草，楊凌隨口問道：「她……沒有為難你吧？」

　　馬憐兒淺淺一笑。柔聲道：「沒有，兩軍交戰，動輒就要死上成千上萬的人，取的是城池、求的是勝敗，她殺我一介小女子與事何補呢？趙瘋子、紅娘子是謀國大盜，不是剪徑小賊，豈會做這等無聊事？

　　「而且那紅娘子依然保持著著綠林中人的豪氣，金陵城下我與她鬥馬術、鬥箭術，除了近身功夫，可算是棋鼓相當，應該是有點……惺惺相惜吧，再加上你家娘子乖巧啦、討喜啦、會遞小話啦，她一開心，就放了我了。」

　　楊凌雖然滿腹心事，仍然被她逗得開懷一笑，握著她的手不由緊了緊，輕聲道：「憐兒，昨夜真折磨死我了。我站在院子裡，滿腦子想得都是種種不堪的情形，擔心你被人凌辱、擔心你被人殺死。如果不是清晨就起兵來圍剿他們，而是再熬上三、五日的話，相公頭髮都要熬白了。」

　　馬憐兒反握的手也不由的使了些勁道：「人家被擒住的時候，可沒想這麼多呢，我就想：『這一下完了，我要死了，我那沒良心的男人東忙西忙就是顧不上來看我一眼，以後他就是想看也看不到了，然後……不知道他還會記得我多久，會不會徹底忘了憐兒。』一想到這裡，心裡就酸酸的難過。」

　　楊凌情不自禁的攬緊了她的纖腰，柔聲道：「憐兒，相公以後再也不會放你離開了，這一次，我一定帶你回京師。」馬憐兒仰起臉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

　　細嫩的手腕被捆綁處有些紅腫，握在楊凌微微汗濕的手掌中有些螫疼，可是同時又有一種溫暖的感覺從手腕那裡傳到心尖上，讓心口裡顫顫的、暖暖的，本想再調侃埋怨楊凌的話衝到了嘴邊，也一下子融化在舌尖上，留在眼裡的，只剩下幸福、滿足和喜悅。

　　她自與楊凌定情，彼此聚少離多，如今女兒都牙牙學語了，才能真正團圓，這許久的相思終於有了回報，心中怎能不激動？

　　許泰匆匆迎了上來，馬憐兒微微紅著俏臉，離開了楊凌的懷抱，她過於忘情，這時才省起是在成千上萬的官兵面前，不可以和夫君過於親近。

　　楊凌用有趣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這小妮子，為人妻為人母後，可是穩重得多了，不再是當初那個驕狂自矜的小姑娘了。」

　　他轉向許泰道：「情形如何？」

　　許泰拱手道：「各路人馬由於殺作一團，戰場混亂不堪，現在人馬還在各自歸攏之中。趙瘋子死死護住浮橋，掩護過河的響馬約有五千人，劉惠一路從鳳凰嶺上逃下來，已經被全殲，如今紅娘子已經興不起什麼大風浪了。」

　　「嗯，楊虎殘軍情形如何？」

　　「楊虎兩萬大軍自潰散後受官兵分割圍剿，如今只有李夜隱一路尚還完整，不過他被困在黃金嶺上，剛剛飛馬送來的戰報，李夜隱三次突圍下山，皆被趕了回去，現在有三路官兵正集合隊伍趕赴黃金嶺，加強攻山力量，今日定可將其全殲。

　　「只有那些潰散分逃的白衣匪比較麻煩，他們百十人為一夥，大約有十餘伙白衣匪的潰兵正在漫無目的的四處流竄，南京兵部和刑部昨日就下令地方官府、巡檢司、團練等配合官兵圍剿，現在需要的只是時間。」

　　楊凌點了點頭，許泰又道：「國公，我們現在可要派人渡江，追擊紅娘子部殘匪？」

　　楊凌道：「現在搭橋再渡兵馬，她們早跑出百里開外去了，結果還是追著他們滿河南地跑，不弄明白他們的動向而去盲目追逐實不可取。」

　　馬憐兒一聽這話，忽地想起一事，脫口道：「我……我在紅娘子軍中，曾無意見聽到一句話，或許……和她們的去向有關……」

　　楊凌和許泰都是神色一動，楊凌急忙問道：「什麼話？」

　　憐兒道：「我被囚禁在紅娘子軍中，曾見被我射傷過的那名首領來尋紅娘子，他一路走去，自語自語的曾提及陝西、商洛……」

　　許泰興奮地一擊拳頭，道：「國公，馬姑娘所言一定就是了。在河南分析他們可能攻取的地方時，咱們就判斷過他們會選取關中，關中西有大散關，東有函谷關，北有崤關，南有武關，堪稱四塞之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當年彌勒教起事，也是首選陝西。

　　「只是我們沒想到趙瘋子不負瘋名，竟然冒險投機奇襲金陵。如今攻取金陵失敗，西向陝西，在高原、叢山中與官兵周旋徐圖後計，是他們唯一的選擇了。再與馬姑娘的話一相印證，看來他們此番逃去，必是逃去陝西無疑。」

　　「陝西？」楊凌沒有作聲，他輕輕踱著步子，想了片刻，又向憐兒詳細詢問了一遍當時的情形，然後用馬鞭輕輕敲擊著膝上護甲，陷入沉思當中。

　　江南無法立足，往陝西徐圖發展，那是大有可能的。這些響馬盜中粗魯山賊甚多，在山東平原縣時就當街交談，肆無忌憚，洩露了行軍路線給兩個難民聽到，昨日又是在大敗之後的趙燧軍營，憐兒無意中聽說的消息應該是不假，可是問題是當時趙燧還在。

　　如今趙氏三兄弟的屍首都已經找到，有志於打江山的將領已經全部葬送在長江邊上。崔鶯兒根本就是想借助造反者的力量來報父仇，她是沒有野心取天下的，如今她大仇已報，還去陝西做什麼？她會不會返回河北，逃進太行山去重新做山賊？她最大的志向……也只是做一個快意恩仇的山賊罷了。

　　「國公，依卑職看，這個消息應該不假，應該令陝西方向立即布局。」

　　「唔？唔！」楊凌清醒過來，目光閃爍著道：「那麼，通知陝西駐軍各個關隘嚴密布防，河南駐軍負責機動圍剿，向北……也不得不防，知會河北駐軍密切注意以防北返，重點……放在西線。」

　　「是！」許泰立即拱手聽令，楊凌看了看他道：「消息馬上送出去，我估計咱們那位苗公公一聽說白衣軍奪船過江，就得跑來向我哭訴了，唉！老苗……是一誤再誤呀。這命令直接傳給他，讓他別來了，將功補過就地負責河南防務好了。」

　　楊凌笑笑道：「我們先回南京，江東大捷，各路大軍有功有過，賞罰總要一一分明的，否則今後誰還為之用命？」

　　許泰一聽喜上眉梢，他在中條山剿匪不曾立下功勞，受到正德帝下詔責斥，此番進剿南直隸，白衣軍和響馬盜主力全軍覆沒，只走了一路敗兵，可謂大捷，國公要請旨封賞，自己那份功勞自是少不了的。

　　許泰興沖沖地退下整肅隊伍去了，楊凌對憐兒道：「走，咱們回家，沒有你老人家點頭，盼兒連聲爹都不肯叫我呢。」

　　馬憐兒一聽「噗哧」一笑，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嗔道：「活該，叫你拋下我娘兒倆這麼久，理都不理的。」

　　楊凌笑了笑，走下沙丘從親兵手中接過韁繩子，向馬憐兒笑吟吟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馬憐兒心裡一甜，向他嫣然一笑，翩然上馬。

　　楊凌也扳鞍上馬，然後回頭望望江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輕輕一嘆，落寞地忖道：「鶯兒，我不想殺你、不忍殺你，可是現在事情到了這一步，你讓我用什麼理由來救你？我現在能做到的，只是不親手追殺你。如果你還能逃回山裡，那就好自為之吧。」

　　他的目光沿江再向南望去，那裡，還有一個他想殺，卻又殺不成的人：「寧王派了中官在京中近來活動頻繁，他又借白衣軍之亂掌握了江西兵權，這段時間一定安插了不少親信，看來寧王已經不甘寂寞了，只是不知他何時給我一個殺他的理由。

　　「這次到江南，趁著三省大軍會聚南京，我得好好梳理一下，對南直隸軍事部署和將領任免以軍功賞免為理由，進行一番調整。白衣軍之亂已經使朝廷不堪重負了。寧王必反我是早就知道的，必須得未雨綢繆，早做準備。」

　　「喂，還不走？」

　　沉思中的楊凌聞聲望去，只見馬憐兒騎在馬上，含羞帶怯地望著他，神態嫵媚，楚楚動人，楊凌心頭一熱，暫且拋卻心頭煩惱，縱馬輕快地奔了過去。馬憐兒嫣然一笑，輕揚馬鞭，雙馬並轡，沿著江岸上青草茵茵的小道輕快地馳去。

　　　　※※※

　　「兒子也會走了，等你們回了京，見了小姐姐，那小子一定得樂壞了。雪兒也懷孕了，唉，一瞧你們才十六七歲的年紀，自己還是個小孩子，就生起了孩子，我心裡老覺著怪怪的。」

　　真的是累壞了，一回到府上，楊凌就沐浴更衣，躺到憐兒香軟的榻上沒說幾句話就酣然睡去，直到現在才醒來，只覺渾身舒泰。他看到憐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先起來了，便枕著手臂和她說起了話了。

　　「那有什麼怪的，誰不是十六七就生孩子呀，要是過了雙十還不見有孕，自己都得急死，你的想法還真古怪。」憐兒穿著雪白的紗背子睡袍，一邊在桌邊忙活著，一邊笑盈盈地回道。

　　她拍拍手道：「好啦，歇夠了就起來吧，知道你也累了，沒弄什麼油膩的東西，幾道清淡的小菜，還有點心茶水，你先吃點，夜都深了，明天我再好好侍候大老爺。」

　　「都半夜了？」楊凌一骨碌坐起來，打了個哈欠道：「我回來時天還亮著，還真能睡，呵呵，本想再看看盼兒的，哄了半天，我拿得出手的東西全給她了，還是不肯叫爹，你是不是平時都不教她呀？」

　　馬憐兒白了他一眼，嗔道：「教了讓她去叫誰呀？女孩子嘛，比較害羞的，以前沒見到你，盼兒常常向我問你的，乍一見了，有點怕生罷了。」

　　楊凌走到桌前，馬憐兒掀開精緻的瓷碟蓋碗，又給他斟了杯加了蜜的糖茶，也在旁邊款款而坐，托著下巴，一雙明亮俏媚的眼睛溫柔地看著他用餐。

　　花梨木的圓桌上，擱著一盞紗燈，玉一般溫潤的青瓷燈臺，緋色的細紗燈罩，明亮柔和的燈光灑在她俏美的臉上，有種朦朧的光暈。

　　這內室中舉凡凳椅几案、櫥櫃床榻、臺架、屏風，無不精緻，用材純用紫檀、花梨、紅木，透著一種貴氣。造型既端重厚實，大方美觀，又精緻玲瓏，趨於古俗，顯得吉祥高貴，富麗典雅。

　　紫檀屏風將內室分隔成幾個部分，顯得曲折幽致，圓桌處可以看到屏風後的妝檯，妝檯一側，四面雕空的紫檀板壁將一面大大的六尺銅鏡嵌在中間，清光瑩然，光可照人，反映著兩人的身影。

　　「南京六部官員、鎮守太監，還有湖廣、浙江、南京本地的將領們都去都指揮使衙門拜見，你的親兵說你疲倦之極，先打發了出去了，明天你回衙門接見一下吧。」

　　楊凌拈著塊點心，聞言一呆道：「我壓根沒回衙門啊，他們去拜見什麼？」

　　馬憐兒托著香腮，似笑非笑地道：「你在軍前認我，已經鬧得滿城風雨，那些官精明著呢，誰還不知道你會在這兒？去指揮衙門，那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誰那麼不開眼來我這兒呀，去了也只是不想失了禮數，不用太放在心上。」

　　看楊凌吃得差不多了，憐兒捻起一枝銀簽，紮起剝好了皮的荔枝，遞到他面前，溫柔地道：「楊大將軍什麼時候接我進京？」

　　楊凌不接，張口就手咬在嘴裡，輕輕一咬，汁液濺開，涼爽中透著絲絲甜意，他伸了個懶腰，含含糊糊地道：「這個先不急。」

　　馬憐兒柳眉頓時一豎，卻聽楊凌又道：「我得在南京待一陣子，白衣軍受此重挫，已經攪不起風浪，我在南京，卻有另一件大事要安排一下，唔……人事安排最是麻煩，怎麼也得十天半個月，咱們才能一起回去。」

　　馬憐兒這才釋然，掩口輕笑道：「我就知道，你這人做事忒也小心，走到哪裡攪活完了還不算，總得重新鋪排一番，趁亂整頓。要調整官啦？我說著呢，大哥鼠頭蛤蟆眼的跑回來幹什麼。」

　　楊凌微微皺了皺眉，說道：「大哥這幾仗打的不錯，又有守住南京的大功，內舉不避親，該是他的少不了，不過……他不要奢望太多，周德安的位子不能給他。」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周德安私德雖差，卻是一員驍將，他死了，這南京兵備長官的職務我要安排一個最得宜的人選，告訴大哥別不高興，有多大的權就有多大的責任，他雖然善戰，卻還沒有統馭全局的能力，總有一天，他會明白我的好意。」

　　馬憐兒一撇嘴道：「要說你說，我才不理，現在就夠他風光的啦。我才不稀罕倚仗你讓他青雲直上，該是我哥的功你別避忌給他抹了，不是他的利也不用特意的照顧他，我哥呀，不能慣。」

　　馬憐兒巧笑嫣然，一睥一笑說不出的動人，身著輕羅晚裳的她，身段妖嬈，一頭青絲如墨玉般流瀉而下，襯出一張靈秀而嫵媚的嬌靨，晶瑩剔透的肌膚在燈光下又蒙上一層誘人的紅光，一種柔媚妖異的性感，從她的眉、她的眼、她那蘭花般優美宛若的指尖上盈盈流動出來。

　　楊凌的眼中不由放出熾熱的光來，嗓音有點發乾，他趕忙喝了口茶水，咳了兩聲道：「這些事以後再說，咱們先回榻上休息一下吧，明天光是拜會接見南京的勳戚大臣就要忙得不可開交。」

　　馬憐兒眼波流轉，如春水蕩漾，她輕輕咬了咬脣脣，輕聲道：「飽了？」

　　「嗯，飽了。」

　　「嗤」地一聲笑，憐兒媚眼如絲，聲音也柔膩起來：「飽了，就要思……嗎？」

　　楊凌被她一口道破心意，不禁哈地一聲笑，忽地探身一摟她的纖腰，把她打橫抱了起來，馬憐兒驚叫一聲，急忙摟住了他的脖子，訝然道：「你怎麼……現在這麼大力氣？」

　　楊凌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道：「練過！」

　　霧一般薄、煙一般柔的大袖羅衫，衣內是光滑柔嫩的玉體，側看托腮，妙體橫陳，看著楊凌褪去衣衫，露出修長精壯的身體，男人的氣息，讓憐兒的眼神在剎那間變得如煙波迷離。

　　她的臉頰露出無比動人的暈紅，宛如微微酒醺之後，鬆軟雪白的衣裳，軟軟地貼著身體曼妙流暢的曲線，胸口微微露出的賁起，粉光緻緻、極盡妖嬈，在這樣靜謐的夜晚，誰不想懷中擁有這樣可人的尤物？

　　在楊凌火熱的目光注視下，憐兒不禁蜷起了一條豐腴修長的玉腿，遮住了輕羅薄紗下若隱若現的私處，綺羅捲起，露出一條修長白嫩的美腿，腿上蜷著一隻纖巧秀氣的天足，完美得全無瑕疵。

　　纖巧圓潤的足踝壓在一條筆挺滑膩的大腿上，大腿細膩渾圓的線條漸漸上收至圓滑豐滿的粉臀，那欲露還隱的一瓣臀股雪玉彎彎，令人垂涎。

　　楊凌現在不想去關注其他的事了，他只想把這溫香暖玉摟滿懷，盡情的歡愛，強健的手臂緊緊地擁住了憐兒活力澎湃的小蠻腰，一隻大手順著那嫩脂豆腐般的大腿內側輕輕地向上滑去。

　　一聲旖旎的嬌吟，滿室香艷。

　　楊凌感念憐兒為他獨自苦守江南近三年的辛苦，所以強忍著一腔欲火，不肯只為盡一己之歡，他火辣的親吻和溫柔的撫慰遍及憐兒的玉體香肌，弄得她臉紅似火，鼻息咻咻，靜夜中聽來銷魂蝕骨，別樣動人。

　　直到憐兒再也無法忍耐，已經第三次拉動他的手臂，挺聳著翹臀向他發出無聲的邀請，並把一串串火熱的香吻印滿了他的胸膛，楊凌才翻身而起，向那無處不媚的玉體深深刺了下去。

　　桌前的燈，將朦朧的燈光透過屏風照在床上，朦朧如水，床上，隨著楊凌的動作，傳出一聲緊張的嬌吟，嬌吟戛然而止，只聽到一粗一細兩個咻咻喘息的聲音。

　　過了一會，只聽床上楊凌的聲音輕輕地道：「憐兒，你是不是日日夜夜都盼著我呢？」

　　「才……才沒有。」憐兒惱他只說不動，柳腰難耐地在他身下輕輕蠕動著。

　　「沒有嗎？」楊凌帶著笑音低語：「那為什麼我才進來，你就咬得緊緊的，讓我動都動不了？」

　　馬憐兒嚶嚀一聲，發燙的臉頰倏地埋進楊凌的懷抱，兩條豐膩修長、渾圓玉柱似的大腿一下子纏緊了楊凌的腰，又羞又惱地呻吟道：「我……我夾死你的小混蛋！」

　　金鉤輕搖、繡簾律動，榻上春色無邊。這一夜顛狂使得憐兒香汗淋漓，最後只得把兩隻鴛枕墊在了腹下，翹高了豐臀，軟綿綿趴在榻上任他施為。

　　憐兒嬌慵無力，青絲凌亂、星眸半閉、玉牙緊咬，直撐到腳趾頭都麻酥酥的了，這才在一聲嬌吟中和楊凌同登極樂。水乳交融，心滿意足，兩個人比肩交股，憐兒甜甜地臥在他的懷裡，這才沉沉睡去。

　　天光大亮，楊凌睜開眼來，好像心有靈犀一般，憐兒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嬌慵的呻吟，也醒了過來。她不睜眼，而是像個貪睡的小孩子，又貼緊了楊凌，玉臂一緊，摟緊了他的腰，含含糊糊地道：「不要起來，我要你抱著我再躺一下，人家等一年才見你一次，多陪陪我。」

　　楊凌憐惜地撫著她光滑的香肩，輕輕吻著她柔軟的髮絲，低語道：「以後不會了，我們回京，再也不讓你受那隔山隔水，不能相見的日子。」

　　「唔，唔唔……」憐兒看來昨晚是被他折騰慘了，懶洋洋地就是不肯睜眼，不過嘴角卻掛著甜笑，開心地聽著他說話。

　　「咚！咚咚！」

　　楊凌從繡簾裡探出頭來，不悅地蹙起眉：「府裡的下人也太沒規矩了，這誰呀這是，我想起不就起了嗎，有這麼敲門的嗎？討厭！」

　　楊凌呼地一縮頭，賭氣不理他。

　　「砰！砰砰！砰砰砰砰……」仔細聽聽，好像是〈將軍令〉？反來復去的還就那一小段，楊凌惱了，身子騰地一下躍到了床邊，把繡簾都壓緊了，他倏地一下探出頭去大吼一聲：「誰呀？」

　　外邊又沒動靜了，憐兒也探出頭來，貼在他赤裸的肩膀上，滿頰春色，眉梢眼角儘是旖旎：「是你的寶貝女兒吧？」

　　楊凌險險一跤跌下床去，直眼道：「這孩子咋起那麼早？」

　　憐兒瞇著俏眼，懶洋洋地打個哈欠：「不早了呀，天都大亮了，平時女兒都跟我睡的，昨天哄睡了她才送去楚玲那兒，一定是早上起來沒見到我不高興了唄。」

　　楊凌一拍腦門，赤條條地跳下地去，慌慌張張地道：「快快快，我的衣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楊大將軍在女兒越來越不耐煩，敲打的越來越急促的〈將軍令〉聲中，手忙腳亂地穿戴起來……

三百九九　兩虎爭食

　　門開了，楊盼兒噘著小嘴，跟個小大人似地站在門口，楚玲站在她身後，忍笑忍得俏臉飛紅，見楊凌當門而立，她忙福了一福，嬌聲道：「婢子見過老爺。」

　　楊凌侷促不安地擺擺手，蹲下身子握住楊盼兒的小手，換上一副最和藹可親的笑容，心虛地道：「盼兒起的這麼早呀，讓爹爹抱抱好不好。」

　　楊盼兒年齡太小，姿容未開，還看不出美人胚子的模樣，不過卻是一身靈秀、純稚可愛。清晨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被陽光直接照到的肌膚，嫩嫩的，晶瑩剔透。

　　小傢伙梳著兩根朝天小辮子，用紅色瓔珞穗子繫著，身穿粉色錦緞小衫，腳上一雙絨邊虎頭童鞋，手裡拿著個撥浪鼓，想來方才就是用這玩意敲的門。

　　她奇怪地看著楊凌，好像有點納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娘親房中。楊凌拿出了最可親的模樣，楊盼兒還是掙開他的手，絲毫不給面子地繞了過去。馬憐兒秀髮披散著，只穿著內苑的鬆軟常服，笑盈盈地從屏風後邊閃了出來。

　　這是閨閣內苑，就是家丁護院也不許進入的，敲門的除了楊大小姐，自然是內宅的女人，所以衣飾上倒無需特別注意。馬憐兒哈下腰，笑著攬過女兒，把她抱了起來。

　　一挺腰，憐兒不由「哎喲」一聲，秀氣的眉毛微微一蹙，楊凌一見心頭噗通一跳。

　　「腰好酸，這個冤家，也不知道憐惜著人家點。」馬憐兒沒好氣地想著，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對沒事人似的楚玲道：「你先忙去吧，喔，對了，叫人把早餐送進房來，我們在這兒用膳。」

　　「是，小姐。」楚玲連忙應著去了。

　　「盼兒，怎麼起得這麼早，睡得香不香？在姨姨那裡沒有淘氣吧。」憐兒在女兒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一邊問著，一邊在桌前坐下，把她放到自己腿上。

　　楊凌也湊了過來在她旁邊坐下，臉上和藹可親的笑容始終不變。

　　「盼兒乖，睡得香。」楊盼兒奶聲奶氣地回答，嘟起小嘴也在憐兒腮上吻了一口。楊凌看的眼熱，忙陪笑道：「盼兒乖，親爹爹一口好不好。」

　　楊盼兒看他一眼，很驕傲地把下巴一揚。對娘親道：「盼兒要捉蝴蝶。」

　　「盼兒，那是爹爹呀，怎麼不叫呢？真不乖，要捉蝴蝶，等吃了早餐……」

　　「吃了早餐爹陪你去抓！」楊凌立即自告奮勇，胸脯拍得通通響。

　　「不要！娘親陪，姨姨陪！」

　　馬憐兒忍住笑對楊凌道：「你別急呀，盼兒長這麼大就沒見過你這個爹，昨天才見了你一面，今天就要她和你親近？慢慢的就好了。」

　　楊凌輕輕嘆息一聲，點點頭道：「嗯，我知道，都是我對不住你們娘兒倆，盼兒這孩子，一直是你一個人帶著，我這當爹的，根本沒盡到責任吶。」

　　吃完了早餐，一家人來到後花園。馬家的花園不大，精緻小巧，不過由於布局合理，小橋流水，亭臺樓閣參差其間，尤其以修竹綠蘿掩映粉牆，本來不大的庭院看起來就曲徑通幽，優雅不凡了。

　　紅亭下不大的一塊花圃，各色花草競相開放，馬憐兒和楚玲，還有幾個俏婢陪著小丫頭扑打蝴蝶，逗得她格格直樂，楊凌負手站在一邊，看著憐兒和女兒快樂的樣子，那種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溫馨感覺充塞著他的胸臆。

　　忽然，一隻彩蝶兒翩然落在他身旁一朵碗大的茶花上，楊凌悄悄走近兩步，猛地順手一抄，將那蝴蝶攏在了手裡，他喜不自勝地招手道：「盼兒，盼兒！」

　　盼兒扭轉頭，瞪大雙眼看著他，楊凌開心地笑著，把手張開一點，讓蝴蝶在掌心裡撲騰著，盼兒雙眼一亮，興奮地跑了過來，楊凌怕她跌倒，連忙搶上前扶了一步，盼兒小臉紅撲撲的，興沖沖地去搶他手裡的蝴蝶，楊凌笑道：「先叫爹爹，叫爹爹就給你。」

　　盼兒皺著眉毛，看看楊凌手中撲閃撲閃的漂亮蝴蝶，又看看楊凌，很認真地想了想，終於認為這樁買賣還是很划算的，於是奶聲奶氣地叫了聲：「爹爹。」

　　楊凌大樂，趕忙獻寶似的把蝴蝶遞到她手裡，笑的合不攏嘴道：「盼兒乖，喏，快拿著，可別讓它跑了。」

　　楊盼兒喜笑顏開地接過蝴蝶，立即把他扔到一邊，轉身跑去向媽媽獻寶了：「娘親，蝴蝶，漂亮，蝴蝶。」

　　「喔，真是漂亮的小蝴蝶，誰給你捉的呀？」馬憐兒笑嘻嘻地看了楊凌一眼，故意問道。

　　「嗯……爹爹。」

　　「噯，呵呵呵……」楊凌生怕這句話掉在地上，趕忙地答應一聲，然後像撿了多大便宜似地傻笑起來。

　　盼兒小心翼翼地捉著蝴蝶的翅膀，正在仔細地瞧著它，忽然不小心被它從手掌裡跑掉了，這時，她又想起了有本事給她捉蝴蝶的楊凌，於是不用招喚，就急急地跑過來，拉住他的手，怯脆生生地道：「爹爹，捉蝴蝶。」

　　呵，楊凌心裡這個美，可算有他顯擺的時候了，楊凌把大袖一挽，威風凜凜地道：「寶貝放心，爹爹給你捉，你要老虎，爹也給你弄一頭回來。」

　　接著幾隻蝴蝶捉了送給盼兒，總算把這小傢伙徹底收買了，對楊凌她不再那麼認生了，爹爹兩字也不再那麼難出口了，楊凌沒想到要收買小孩子居然這麼容易，直樂得眉開眼笑。

　　一家人正在後花園裡玩著，忽然一個青衣婢女匆匆走進後花園，楚玲眼尖瞧見了忙迎上去，那婢子對她低語幾句，楚玲忙返身走回來。

　　此時楊凌坐在紅亭中，盼兒跑得滿頭是汗，臉蛋像紅蘋果似的，憐兒便把她帶到亭中歇涼。幾隻蝴蝶被婢女用輕紗籠在裡邊放在石桌上，在紗籠裡邊撲騰著，石桌上還擺著茶盞和點心。楊凌和馬憐兒坐在石凳上閒聊著家常，盼兒就乖巧地依偎在他的膝前。

　　楊凌一邊聊天，一邊剝著瓜子，然後把瓜子仁放在膝蓋上。他放一個，楊盼兒的小手就飛快地抓走一個，麻利地塞進嘴裡，然後眼巴巴地等著老爹不小心掉下第二個瓜子仁。

　　楚玲走到楊凌身邊，低聲道：「老爺，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賈古求見。」

　　楊凌一愣，說道：「他找到這裡來了？」隨即又自嘲地一笑，說道：「來就來吧，老爺我現在有爵無職，還真不怕人彈劾。」

　　一說起這個，馬憐兒把嘴一撇，哼了聲道：「我看……是你國公爺氣焰熏天，現在不怕人彈劾才對。」

　　楊凌嘿嘿一笑，一語雙關地道：「怎嗎？一肚子火還沒發完呢？」

　　「我當然……」忽抬頭看到楊凌促狹的笑意，馬憐兒恍然大悟，俏臉一下如同紅布，她恨恨地瞪了楊凌一眼，可是當著楚玲不好說什麼，她只好不好意思地扭過了頭去。

　　楊凌對楚玲笑道：「我今天上午好好歇歇，午後去指揮使衙門轉轉，再給六部大員回個拜帖就行了，其他人先不見了，等許泰把戰況、戰報、功過情形整理明白再說。」

　　「老爺，賈大人說是要緊公務……」

　　楊凌蹙眉道：「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負責地是京都城中地面的治安，本國公是來南直隸剿匪的，他的公務與我不相干吧，再說他上邊還有兵部管著，有什麼事讓他去找兵部，不要什麼事都來找我攙和。」

　　「是！」楚玲答應一聲轉身欲走，馬憐兒忙道：「慢著，夫君大人，賈古控制著五城兵馬司，掌管南京地面治安，上下左右全是王公勳戚、不好招惹的人，他能在這兒一幹十年，那是官場上的老油條，八面玲瓏，七巧的心思。如今不避忌諱跑來尋你，那一定是遇上了真正難辦的事了，你還是去見見吧。」

　　楊凌聽了想了想，一拍大腿道：「好！那就……見一見。」

　　他把剛剝好的瓜子仁塞到女兒的小嘴時，輕輕摸摸她的頭，笑道：「去，小饞貓，讓娘親給你剝，爹爹一會再來陪你。」

　　楊凌來到中堂會客的房間，只見一個武官低著頭，在正堂上的一幅松鶴圖前走來走去，不斷的摩拳擦掌，顯得十分焦急。

　　楊凌輕咳一聲，那官聞聲回頭，見一年青男子剛剛跨進門來，身穿一襲大紅雲錦的蟒袍，玉帶纏腰，隱隱流露出威嚴華貴，頭上未束冠，只隨意戴了頂黑紗交角帕頭巾子。他的身後隨著兩名眼神異常機警敏銳的侍衛，一進門來，立即左右一分，隱到了門口側方。

　　瞧見楊凌這副打扮和氣度，無需引見，賈古立即上前幾步，恭恭敬敬拜了下去：「下官賈古參見國公大人。」

　　楊凌攙了他一把，一邊上下打量他模樣，相貌端然，骨骼雄偉，年約五旬上下，言語之間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質，只是體態有些發福，想來是在南京養尊處優的結果。

　　楊凌呵呵笑道：「賈大人請起，私宅相會，何需如此重禮？來來來，請坐，有什麼事咱們慢慢談。咳！來人吶，續茶。」

　　賈指揮乾笑兩聲道：「國公爺，南京城裡兩頭猛虎對陣，夫子廟前鬧得不可開交，下官衙門裡的人可是彈壓不住了，下官本想去稟明兵部尚書大人，可您也知道，南京兵部實權不多，這兩位虎將恐怕連兵部尚書大人也鎮不住，迫不得已，下官只好冒昧登門向國公求助。現在還不知夫子廟那裡情形如何，下官心急如焚，這茶……實在是喝不下去啊。」

　　楊凌一奇：「還真讓憐兒說著了，果然有事發生。兩頭猛虎？哪兩個傢伙稱猛虎？」他想起去蘇州抗倭時山東兵和四川兵的一場大戰，莫非又有哪路兵馬起了衝突了？

　　這樣的事在各地兵馬會聚的時候是很容易發生的，那些大兵本來就喜歡惹是生非，加上彼此來自不同的地方，地域觀念極強，兩個遊蕩的兵丁要是吵起嘴來，雙方助戰人馬不斷增多，最後都能演變成一場大群架。

　　楊凌急忙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是哪兩路兵馬起了衝突？」

　　賈指揮苦笑道：「是南京錦衣衛鎮撫使錢大人和……和您麾下的江彬江大人。」

　　「他們？」楊凌大吃一驚：「他們怎會起了衝突，他們現在何處？」

　　賈大人道：「好像是江大人游秦淮河、逛夫子廟，不知怎地與錢大人起了衝突，下官趕去時，只見江大人的親兵堵住了夫子廟的大門。錢大人被堵在裡邊，雙方劍拔弩張的，南鎮撫司的錦衣衛們聞訊不斷趕去助威，又把江大人給圍了起來。

　　「江大人不甘示弱，他有一部人馬現駐紮在城頭，也被他派人給召來與錦衣衛對峙，現在夫子廟前一片混亂，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就連秦淮河上的花船也全都聚到那兒看熱鬧，下官費了好大的勁擠進去，可是雙方都在火頭上，也不將緣由說與下官知道，只是彼此僵持，下官見勢不妙，只好……只好……」

　　楊凌一聽就明白了，賈指揮雖然是負責南京城治安的，可他管不了的人太多了，現在等於是國安局和野戰軍幹上了，他這個警察是哪一邊都鎮不住。

　　賈指揮做為南京五城兵馬司的長官，和錦衣衛南鎮撫司關係十分密切，他是一定偏向錦衣衛的，可江彬是自己帶來的人馬，他想幫著錦衣衛，又不願意得罪自己，於是只能上門來向自己求援了。

　　楊凌心中直犯合計，江彬和錢寧，那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他倆能為了什麼鬧得這麼大動靜？不錯，這兩個人的確都是驕橫跋扈的主，可是他們驕橫歸驕橫，可是誰都不缺心眼，絕不是莽撞的不計後果的人，怎麼會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此刻他也顧不及多想了，急忙道：「好，那麼本國公就和你走一趟，我去看看這兩個混帳東西因何鬧事，走！」

　　　　※※※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秦淮河在通濟門分成兩道支流，一道繞道南城牆外向西流去，稱為外秦淮河；另一道通過東水關進了南京城，十里秦淮最美的地方就在夫子廟、得月臺、文德橋、石壩街、烏衣巷、朱雀橋一帶。

　　這裡本來就人流如織，如今更是被看熱鬧的人群圍得水洩不通，有些帶著孩子逛街的則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小孩子左手提著花燈，右手拿著零食，下邊的老爹則踮起了腳尖，伸長了脖子住人群中看著。河裡畫舫極多，優美華麗，擺客的小船游魚似的在大船縫隙間穿梭著，文人騷客攬著風月佳人站在船頭，美人在抱，手中有酒，不時還有書僮下人在一條條船上跑上跑下的傳遞著現場最新實況。

　　夫子廟前，十幾個飛魚服、繡春刀的錦衣衛鋼刀出鞘守住門口，看起來虎視眈眈，可是面對著外邊人數相當、可是一臉殺氣，精神氣概絕然不同的邊軍悍將，不免有點色厲內荏。

　　同樣殺過人，他們的狠是狠在牢獄裡，他們可以毫無憐憫的在刑床上把一個同類折磨的比垂死的豬還慘而面不改色，可以把火紅的鐵條一寸寸地捅進人的大腿或肛門，可以把滾開的水一點點地澆下去，只到皮肉被燙爛沖掉，露出森森白骨，聽著那九幽地獄般的淒號而如聞仙樂，可是公開對陣，那氣勢是無論如何不能和百戰沙場的戰士相比的。

　　江彬雙刀拄地，雙腿分開，大模大樣地立在門口，眼睛半閉著一動不動。在他旁邊，是一張從算命先生那兒搶來的桌子，桌上擺著一隻小香爐，三枝香煙氣裊裊，已經燃過了大半。

　　他的十多個親兵殺氣騰騰，鋼刀出鞘，一副旁若無人的模樣。

　　錢寧從門口探了下頭，看了看那即將燃盡的三炷香，不由悄悄吞了口唾沫：江彬發下狠話，三炷香燒盡，再不交出人去，他就要殺進廟來，現在可眼瞅著就到了。老賈那個死人，我向他飛了半天眼，還不明白是讓他去找威國公？娘的，難道還要我當眾說出來？我堂堂鎮撫使，豈能那麼示弱？

　　錢寧心中暗罵，趕忙的又縮了回去。

　　在外圍，把江彬等人反包圍在裡邊的錦衣衛官兵卻臉朝外，和最後趕到的邊軍將士在對峙，這些人卻沒閒著，正在不斷對罵。

　　錦衣衛們怒氣沖沖，頤指氣使：「你們這些大頭兵，膽子不小哇，竟敢在這裡鬧事，知道裡邊是誰嗎？是南鎮撫司錢大人，錦衣衛你們也敢惹，還真他娘的活得不耐煩了。你們看清楚，飛魚袍、繡春刀，我們錦衣衛獨一分的聖寵，別他娘的不開眼！」

　　邊兵作戰勇猛，可是官兵平素的作派卻極散漫，他們大老遠的從北方跑這兒來，一個不知名姓的大頭兵而已，怕什麼錦衣衛啊，回頭拍拍屁股走人了，管他娘的錦衣衛還是花衣衛，再說這支邊軍是從京營調來的，總兵官是當今皇上，許泰、江彬是直屬於天子和當今威國公的人馬，瞧瞧頭頂上，我們可是插了天鵝毛的，大明軍中頭一號，誰怕誰啊？

　　這些官兵平時作戰是不捨得頭插天鵝羽毛，身穿明黃戰衣的，生怕有所損壞，可是進駐外城後，都換上了這身最引為驕傲的裝扮，錦衣衛一秀飛魚袍、繡春刀，他們立刻把膀子一晃，腦袋一搖，一支天鵝毛在頭頂迎風飄飄，明黃色斜披的戰袍衝向錦衣衛們。

　　一個百戶得意洋洋地道：「瞪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天鵝羽、明黃袍，放眼大明天下，我們也是蠍子拉屎獨一份。」

　　「五香茶葉蛋、蟹殼黃燒餅……」人群中傳出小販的叫賣聲。

　　南京錦衣衛水軍所世襲正千戶謝羨安不屑地道：「呸！一群土包子，給你幾分顏色就開染坊，你那排場，嚇唬鄉下人去吧，南京城裡誰沒見過大世面，少在這兒顯擺。」

　　「放你媽的屁！要不是老子們出生入死、浴血拚殺，你們這群廢物早讓白衣匪幹得屁股開花了，就會窩裡橫的王八蛋！」邊軍將士被他輕蔑的語氣激怒了，雙方頓時鼓噪起來。

　　「豆腐澇、蔥油餅、桂花夾心的小元宵……」

　　「滾開！再他媽的湊熱鬧，讓你去鎮撫司衙門喊個夠！」謝千戶戟指人群，惡聲大罵。嘩啦一下，一群百姓趕緊縮頭，生怕被他指到自己臉上，叫賣的小販蹲在人群裡不敢吭聲了。

　　就在這時，夾著尾巴躲的遠遠的五城兵馬司又殺回來了，遠遠的兩個隸役把皮鞭揚空抽得「啪啪」直響，高聲喝道：「五城兵馬司辦差，閒雜人等一概閃開！」

　　一堆提著水火棍、配腰刀、提著鐵鏈子的步快氣勢洶洶帶推帶罵，把圍觀的百姓擠得如船至浪開，向兩旁翻湧過去，只聽人群中叮噹作響，有人大叫：「哎喲，燙了我了。」

　　「我的娘唷，誰碰翻了我的攤子，我的什錦大菜包……」

　　巡城御史衝上前去，站到錦衣衛和邊軍之間，扶了扶擠歪了的帽子，高聲喝道：「五城兵馬司賈古賈大人，到──」

　　「啪！」一個薄皮包餃把他剛扶正的官帽又打歪了：「滾一邊去。」

　　賈古大人趕忙的跑到馬上就要打起來的兩軍中間，把腰刀一拔，「鏘」地一聲斜指長空，威風八面地喝道：「統統住手，威國公爺楊大人到──」

　　氣焰囂張的邊軍將士一聽，向前的步子頓時往後一退，本來衝在前邊的幾個百戶、把總、伍長一類的官，也急忙左擠右拱，把自己縮回了人堆裡，免得太顯眼。

　　對面的錦衣衛也不再吵鬧了，現場一時鴉雀無聲。楊凌皺著眉頭踱到場中，繞過幾隻扣在地上的大碗和散落在旁邊的雞絲麵，然後不悅地看了看那些邊軍官兵，這些驕兵悍將們不禁膽怯地又退了兩步，一聲不吭地耷拉下了腦袋。

　　楊凌重重地哼了一聲，斥道：「好大的威風、好大的本事呀，都給我回去自領軍法，每人二十軍棍，還不走？」

　　幾個百戶面面相覷，他們互相對了個眼色，拱手道：「末將遵命！」邊軍小方陣齊刷刷的退了幾步，然後向左一轉，大踏步地去了。

　　楊凌身子一轉，向錦衣衛阻攔的方向走去，錦衣衛們自發地退開，給他讓開了一條道路，賈指揮和巡城御史急忙追在後邊，從兩道人牆間走了進去。

　　最後一縷煙氣裊裊地消失在空氣中，香已燃到盡頭，一個親兵走到江彬身旁，低聲道：「大人！」

　　「嗯！」江彬慢慢張開雙眼，掃了一眼香爐，眼神突轉凌厲，他長長吸了口氣。大喝道：「姓錢的，給我出來！」

　　錢寧提了桿紅纓槍，站到了門牌樓下，怒聲道：「姓江的，你待如何？」

　　江彬嘿嘿冷笑道：「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大丈夫一言九鼎，三炷香已燒盡，你不交人，那就劃出道來，是咱們單打獨鬥，還是先讓手下的兄弟們比劃比劃？」

　　錢寧瞧他煞氣沖霄的模樣，豈敢與他動武，聞言只是冷笑道：「你好大的膽子，還是一方帶兵的將領，明明就是一個兵痞，肆無忌憚，竟敢帶兵圍困、威脅本官。」

　　江彬仰天大笑：「哈哈哈，讓你說著了，老子就是個兵痞子、兵油子，大丈夫什麼氣都受得，就是王八氣受不得，老子不當王八，你堂堂的錢大人縮頭不出，莫非卻要做只小王八不成？」

　　江彬身旁的親兵哄堂大笑，錢寧氣得臉紅如血，戟指火道：「姓江的，不要欺人太甚，老子要把你下大獄，整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彬陰森地道：「你試試看，有本事先抓了老子再說，不要光說不練啊，是條漢子站出來，呸！老子是兵痞？你就是一個無賴！」

　　錢寧一看他舉步上前，領著人要衝上來，急忙叫道：「老子還就無賴了，我會自降身分和你動手？來人來人，關門，我倒要看看，他長了幾個膽子敢把廟砸了。」

　　江彬虎吼一聲，雪亮的雙刀霍地舉起，旋風一般捲上臺階去，「通」地一聲，一腳踹在半掩的廟門上，把兩個正在推門的錦衣衛撞得倒翻出去，口中大吼一聲道：「誰敢關門？呀！」

　　他掌中雙刀一擺，一招「金剛出世」作勢欲劈，錢寧見無法再避，於是手中纓槍一抖，一招「青龍點頭」，雙腿拉開了架子，兩人手下的親兵也大呼小叫，刀槍並舉。

　　楊凌堪堪趕到，老遠的大叫一聲：「住手！」

　　錢寧、江彬目光一掃，瞧見是楊凌到了，不由一個喜一個驚，暫時都僵在那裡。楊凌快步趕過來，目光凌厲地一掃，喝道：「兩個朝廷命官，在這裡舞槍弄刀的成何體統，全都給我收起來！」

　　江彬悻悻然地收了刀，錢寧喜出望外地迎上前道：「國公爺，您來的正好，這位江大人實在太過蠻橫無理，下官知道他是您的部下，所以不為已甚，他卻步步緊逼，此事還請國公為我作主。」

　　江彬怒吼道：「放屁，你這奸……」

　　「住口！」楊凌四下看看，見圍觀的百姓站得極遠，這才放下心來，一扯二人道：「走，咱們進去尋個地方慢慢談，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居然鬧得如此天翻地覆，真是豈有此理。」

　　楊凌拉著二人進去，在草木園中尋了一處石桌，讓二人都圍桌坐了，自己居中一坐，左右看看，說道：「說吧，到底為了什麼口角，鬧出這麼大陣仗？」

　　江彬臉紅脖子粗地道：「不是口角之爭，這廝搶了我的女人。」

　　錢寧冷笑：「怎麼就說是你的女人？證據呢？」

　　楊凌兩眼一直，隨即苦笑道：「你……你們，原來是為了美人？真是氣死我了，秦淮河上佳麗如雲，就非得爭那一個？就算你也看上了，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今天錢大人做了入幕之賓了，那你江大人明天就起早再來，搶在他前頭嘛。」

　　楊凌說完自己直想笑，兩個嫖客爭風，自己這話說出來雖是實言，聽著總是有點怪怪的。不料江彬瞪起牛眼，氣得直擂桌子：「我的國公爺啊，鬼才稀罕和他搶姑娘，他搶的是我的女人，我的那個小妾王滿堂啊！」

第四百章　閨議

　　江彬在霸州所納的小妾就是那個大順皇后王滿堂，這事楊凌知道。白衣軍亂霸州，與官兵走馬燈一般大戰，霸州幾度易手，這個美人一家人就此也不見蹤影，江彬還曾費盡心機去找，想不到她居然流落到南京來了。

　　楊凌聽了江彬的話也不禁大為意外，失聲道：「王滿堂？她竟然在南京？」

　　原來響馬攻霸州，把藏在地窖裡的王智一家人掏了出來，搜出全部金銀，王智眼見一生積蓄被人搶走，哭喊阻攔，結果被響馬盜一刀砍成兩段，這王滿堂就落到了響馬手中。

　　她那妖嬈身段、美麗姿容，縱是響馬又怎忍殺害，那小頭目便把她攜出城去，可他也只享受了一晚，便被地位較高的頭領發現，如此幾經易手，占有王滿堂的首領級別也越來越高，最後占有她的人是劉七的堂弟劉行。王滿堂脫身不得，就此淪為強盜的女人。

　　劉行倒真寵她，無論走到哪兒都帶著她，為了行軍方便，劉行給她穿了身男人衣裳帶在身邊。劉六攻德州失敗，會合楊虎殘軍逃往江南，來攻南京的那一晚，因周德安指揮得當，將士用命，劉六、楊虎的大軍落荒而逃。

　　江南水鄉不利大批馬隊馳騁，因此隊伍拖的很長，劉行攻城時陣亡，便無人死盯著王滿堂了，她騎著匹馬落在最後，被官兵俘獲。錢寧是南鎮撫司鎮撫使，當時也在城頭督戰，看到官兵押回一個女人，頭巾掉了，一頭長髮迤邐，雖著男裝，妖嬈不減，頓時色心大動，便隨去向周德安索人。

　　周德安並不好女色，又有心迎合這位鎮撫使，王滿堂便移交了給他。錢寧一番詢問，聽說她是霸州一個小游擊新納的小妾，剛剛過門就被人擄走，淪為盜匪的女人，便恩威並施，要她做自己的女人。王滿堂要是在乎貞潔，也不會委身江彬，更不會被響馬盜禮物一般地送來送去。江南繁華之地，錢寧官位遠高於江彬，長相不弱於他，自己又正在落難，豈有不肯？這王滿堂巧梳妝、俏打扮，羞羞答答又做了回新人。

　　王滿堂兼有江南女子的嫵媚，又有北方佳人的火辣，錢寧甚是喜歡，今日他帶著這個新納的寵妾來逛夫子廟，恰好遇到進城瞧熱鬧的江彬。

　　二人爭執之中錢寧要他拿出聘書，偏這聘書原是擱在家中的，霸州戰亂時早不見了蹤影，錢寧心中大定，哪裡還肯放手，便令人將王滿堂領進夫子廟先藏起來，想倚仗自己的權勢威逼江彬放手。

　　偏這江彬什麼事情都能忍，就是女人的事不能忍，這人雖然浮滑，但他只認一個理：男人要是窩囊的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往外讓，那還不如買塊豆腐一頭碰死。何況王滿堂本來就是他花了聘金買回來的小妾？

　　一念至此，江彬雄性激素噴薄而出，轟地一聲直衝百會，化作一腔血性，也顧不得什麼後果了，非要從錢寧手裡把人帶走不可。

　　如今一聽威國公語氣，想來江彬納的這個妾國公也是認識的，要是這樣所謂聘書已失就算不得什麼了，國公一語難道還沒聘書可信？

　　楊凌問明白了經過，只覺一陣頭疼，這王滿堂要是李倩娘，自己就扮個許九經，她喜歡誰把她斷給誰也就是了。可如今不成啊，漫說她本就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而且早已經是江彬的人了，與情與理都沒有讓著錢寧的道理，可錢寧這兒……

　　楊凌抬頭一看，只見錢寧、江彬兩個人都眼巴巴地瞅著他，一瞧那眼神，這到了嘴邊的話硬是沒法說出來。楊凌起身踱了幾步，握拳就脣咳了兩聲，說道：「錢大人，你請過來。」

　　錢寧連忙起身，江彬攥著一對飯缽似的大拳頭，瞪起一雙眼睛緊張地看著，錢寧走到楊凌身邊，低聲道：「國公……」

　　楊凌一扯他的胳膊，走到一株奇形怪松下邊，乾笑兩聲道：「老錢吶，在京師的時候你就有四個如花似玉的小妾了吧，金陵城美女如雲，你到了這裡算是如魚得水了，呵呵，如今又討了幾房妾了？」

　　錢寧露出一絲笑意，說道：「託國公爺的福，也不多，又納了四個妾，兩個是秦淮名妓，還有一個是小戶人家的女兒，另一個嘛，是因莫清河一案被清算的知府的女兒，個個都是如花似玉，這位知府千金如今還給我生了個兒子呢。」

　　楊凌笑道：「恭喜恭喜，有子萬事足，這可真是大喜了。說起來，你身邊有這麼些美女，我相信王滿堂雖美，也不致於傾國傾城，人間絕色，你小子色性太重，怕只是為了圖個新鮮吧？為這事鬧得滿城風雨的，不合適。」

　　錢寧的臉色難看起來，乾乾地道：「國公，卑職和您是老相識，尤其是來到江南任職後，卑職感謝國公提舉之恩，但凡國公爺的事，卑職是鞍前馬後，從無怠慢。錢寧不敢和國公爺比，可在這南京城，也算是數得著的人物，現在鬧成這樣大的場面，您說讓我乖乖拱手讓人，我丟得起這人嗎？」

　　楊凌哈哈一笑，立即扣住他這句話，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你還不至於為了一個女人這樣不計後果，該是為了你的官名和錦衣衛的威風吧。」

　　錢寧僵著臉色拱手道：「國公明鑑。」

　　楊凌點點頭，正色道：「老錢，正因為咱們倆不是外人，所以有些話我得明明白白告訴你，不管你愛不愛聽。你說我為什麼要你把人還給他？不錯，我是向著他了，可我是為了你好。」

　　他抬手制止張口欲言的錢寧，說道：「你別急，聽我說，看我說的在不在理。咱先從國法上說。王滿堂是江彬的妾，這事不只我知道，北軍中許多將領都去江家喝過喜酒，他的聘書因戰亂丟了，可人證有得是，還全都是官面上的人物，這些人證都是北方的官，你管不著那一片，你說說，就算我不出面。這官司真打起來，你能贏嗎？

　　「江彬沒把她轉過手，那麼你納她為妾，就不合理法。再者，這官司一旦鬧起來，又得惹出另一樁官司，那就是軍法。大明軍法規定，殺民冒功者、姦淫婦女者、包括未經發落的賊婦者，一律處決。你是堂堂錦衣衛鎮撫使，你說，王滿堂是什麼身分？如果你說他和江彬沒有關係，那就是俘獲的賊婦，大盜劉行的女人，你卻私蓄府中，該當何罪？」

　　錢寧臉色難看，卻一言不發。

　　楊凌緩和了口氣，輕輕攬住他的肩膀，親暱地道：「我說老錢，什麼樣的女人你沒有呀，犯得著為了一個王滿堂影響了自己的前程？你瞧瞧，你瞧瞧他，鬼頭蛤蟆眼的那熊樣，就是一個傻大三粗的武夫，你是夠橫，可橫的怕硬的，這小子耍起驢來，你不是自找不痛快嗎？」

　　錢寧扭頭一看，只見江彬坐在石凳上，瞪著一雙牛眼，頰上兩個白肉疤，擰成兩個大酒渦，只不過那酒渦是漩渦狀內凹的，連帶著整個臉看起來有點駭人，還真像個狗屁不通的莽撞武夫。

　　江彬瞧兩人竊竊私語那模樣，又見錢寧一臉不高興，就估計國公爺是幫著自己說話了，心裡還挺高興，一見兩人扭頭望來，江彬把胸一抬，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德性，錢寧看了撇撇嘴，又轉過頭來。

　　楊凌又低聲道：「這是從公裡講，我就是不幫著他，可也不便硬壓著他不許討人，這事你老錢也能理解。咱再從私裡講，對你就更是有好處了。你知道嗎？我在霸州抓過一夥欽犯，一夥無知的愚民自立一國，在鄉間橫行達一年有餘，這個王滿堂就是那自立為帝的欽犯所立的皇后。當今皇上英明，首犯處死，餘者發配哈密，這女人網開一面放了，可她畢竟曾是謀逆欽犯的女人，你可是掌管江南半壁的情治工作，司謀反事的，把這麼一個女人留在身邊，皇上放心嗎？牟大人放心嗎？你看江彬頰上的傷痕，那是中了箭矢卻不退縮，一刀把悍匪劉廿七從頭到腳劈成兩半的悍將，皇帝下旨嘉勉，允入外四家軍，現在就算是天子門生了，回頭他向皇上哭訴，說他在戰場殺敵，浴血廝殺，妾室卻被你倚勢搶走，你說對你有什麼好處？」

　　這一番話說的錢寧心眼活了，他苦著臉道：「國公爺要這麼說，那是為我錢寧好，不就一個娘們嗎？還真沒什麼了不起的，可我是堂堂的鎮撫使啊，他江彬是什麼東西，一個小小的游擊將軍，我就這麼把人交出去，我……我這臉不丟光了嗎？」

　　楊凌壞笑起來，一副私己好友的模樣，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輕笑著罵道：「滾你的蛋，你丟人？你丟個屁人！人家的妾，讓你弄到府上白白享用了這麼久，到底誰丟人啊？是江彬丟了人，讓你把人還給他而已。」

　　錢寧一聽也笑了，楊凌又道：「子不語怪力亂神，我是讀書人，本來不該講這些的，不過我和張天師交往時曾學過一些秘法，我觀那王滿堂八字特硬，你看怎麼樣，剋死了丈夫、剋死了老父，隨了那大盜劉行，又剋得他戰場送命，就這個江彬，煞氣沖天能壓得住她，結果還是受了傷，這種不祥的女人，你老錢冒這風險幹嘛？」

　　錢寧嘿嘿一笑，情知人家都說到這份上了，不還人是不行了，他一咬，故作大方地一拍大腿，說道：「好！國公爺想給我要人，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您裡裡外外說了這麼半天，那是給我面子，錢寧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聽您的，人我還他。」

　　楊凌一聽頓時大喜，這兩個人都是他的得力臂助，他可不願二人傷了和氣。王滿堂是妾不是妻，娶妾娶色，雖說她被強盜蹂躪過，又被錢寧染指，但江彬對王滿堂欲多於愛，不會在意這個，能圓滿解決這兩個人的事，使他們免傷和氣那是最好，因為他已經飛馬送往京師的奏摺上，請留駐南京城的兩員戰將，就是許泰和江彬。

　　楊凌笑道：「這就對了，那就把那個惹禍精領出來，交給江彬帶走吧。」

　　錢寧訕訕地道：「國公，剛剛的在夫子廟前鬧得跟打仗似的，現在讓他把人往外一領，那我不用出門啦。容我三天，容我三天成嗎？三天後，讓他弄頂小轎來，悄悄的把人領回去就算了。」

　　楊凌一聽，敢情王滿堂這個主角沒什麼重要，兩個男人鬥得你死我活的，倒是十有八九為了雄性的自尊性。他無奈地點點頭道：「好，我去跟江彬說說，叫他先帶人回去，三天後，你可得把人交出來。」

　　「國公放心，國公放心。」錢寧滿臉是笑。

　　看著楊凌放心地向江彬走去，他的笑眼中卻忽地閃過一抹厲色：「媽的，你個小小的游擊將軍敢當眾跟老子叫板，國公的面子我不能不給，可也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你！你讓我丟人，我就讓你現眼，三天，嘿嘿，你就等著三天後來接人吧，老子給你一個驚喜。」

　　　　※※※

　　夫子廟前雙雄奪美，被傳為秦淮河一件風流韻事，就憑這件事情，如果那王滿堂有心入籍為妓，保證能紅極一時。江彬不畏權勢，為了紅顏敢向鎮撫使大人拔刀，也成了秦淮河上的風雲人物。

　　白衣軍剛剛被打散，南京城外地血腥味還沒完全消失，又是一片燈紅酒綠，醉生夢死者流連花舫，恢復了太平盛世景象。

　　楊凌解決了錢寧、江彬的爭端，沒有即刻回府，而是先去指揮使衙門點了個卯，處理了一些公事，給南京六部昨日登門拜訪的主官們回了封拜帖，又會見了幾位致仕在南京城養老的前朝老臣、皇親國戚，這才回府。

　　第二天傍晚河南方面送來消息，紅娘子一路人馬逃出南直隸後，趁著官兵反應不及，現在已潛入桐柏山、伏牛山一帶，瞧那模樣果然是奔陝西商洛去的。

　　苗逵聽說響馬盜輕易奪船渡江，以致不能將他們全殲於江東，自知錯在自己，不由嚇了個半死，楊凌的信使趕到的時候，他正收拾行裝，準備趕赴南京向楊凌哭訴。聽了楊凌的命令，老苗忙把眼淚一擦，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開始調兵遣將，指揮河南大軍慢慢壓向河南、陝西交界處，西部防線重兵雲集，意圖全殲紅娘子殘匪，將功補過去了。

　　只是響馬盜還沒有離開莽莽叢山，山中處處是峰巒峽谷，要入山圍剿難如登天，苗公公只能眼巴巴的候在外邊等著他們出現，目前雙方正處於僵持之中。

　　夕陽西下，彩霞滿天，正是秋高氣爽時候，滿天的秋霞，清爽的秋風，令人心曠神怡。一座曲池，池畔有蘆橘幽篁，一徑深曲；蒼苔細石間一條小徑，通向憐兒住處。

　　憐兒和寶貝女兒沐浴之後，陪著清清爽爽、臉蛋紅潤的可愛小傢伙回到臥室，正在榻上玩耍。女婢們在沐室換盛了清水，剛剛穿著便服聽完許泰的軍情奏報的楊凌回到內苑，先到了浴室。

　　他手裡握著厚厚幾卷花名冊，那是許泰剛剛送來的。楊凌除去衣衫掛在橫桿上，然後坐進浴桶，溫暖柔和的水浸漫了身子，他舒服的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過了半晌，他才探身取過花名冊，倚著桶壁，翻看那厚厚的兵員名單和記錄。

　　他讓許泰以表功罰過、清查空餉為由，索取了江西、湖廣、南直隸趕來赴援的各路兵馬花名冊，事實上他真正要看的只是江西軍方的名單。這一次江西方面抽調了四衛兵馬來援，如果寧王要有動作，那麼他在軍隊中必有布置，檢查這四支軍隊的將佐任命情況，一定程度上可以推斷出整個江西駐軍的情形。

　　楊凌翻看極快，他並不看士兵名單，只看軍官任命，果然，江西地方中低級將領升降頻繁，很多將佐都是在這段期間突然任命的，楊凌見了不由暗生隱憂。

　　寧王要造反，絕不會挑個天下太平、物阜民豐的時候，白衣軍在北方大鬧的時候。他就擔心過寧王會趁亂而起，不過那時寧王手中的實力還有限，再加上白衣軍當時招兵買馬，發展太過迅速，寧王只要不蠢，就得考慮一下當時造反，會不會為他人做嫁衣裳，成全了白衣軍，把朱家的江山拱手送給外人。

　　現在則不然，大明事實上已經撲滅了白衣軍造反的可能，大明軍隊立下赫赫戰功，看似大勝大捷了，可那只是民間百姓的錯覺，認為朝廷大軍打了大勝仗就如何強大。實際情況如何，朝廷內部的人是了然於心的，一直關注朝廷動向的寧王更不可能不知道。

　　這一場仗，已經把大明朝廷僅餘的財力都耗光了。現在的大明軍隊就像一個剛剛打了勝仗的猛士，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外強中乾。如果現在不能休養生息，而是持續調動全國數省的軍隊往來作戰，卻長期拖延相應的餉銀和戰時補貼，任你百萬雄獅，也是不戰自潰。

　　所以他趁南下剿匪主掌軍事的機會，以剿匪為契機請旨對各大軍區司令們來了個大換防，把得力的將領以剿匪的名義作掩護調到江西四周，一旦寧王發動，就得迅速撲滅，速戰速決。

　　從寧王的人在京活動頻繁、寧王主動出面討取兵權和中低級官員的頻繁調動來看，寧王發動之期不遠了。他能利用剿匪之機調遷這麼多中低級軍官，絕不是一個剛剛接管江西軍政的寧王辦得到的，江西指揮使司衙門必然有相當多的官員早已經被他收買，並為之效命。

　　寧王能在京師不惜重金交好官員，目的僅僅為了讓他們對自己一些似是而非的小動作含糊過去，那麼對江西本地的軍政官員勢必早在十多年前就開始用盡心思栽培、收買，自己入朝才不過兩年時光，精力又一直放在不斷的朝爭和外戰上，對江西情形了解有限，對隸屬於寧王的隱藏勢力更不了解。

　　這樣的情形下派一兩個幹員入江西，根本不可能插進寧王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圈子，甚至一旦事發即為其所害，所以楊凌只能從外圍下手，一方面密切關注寧王的可疑動作，一方面以其他事由為藉口，調兵遣將對江西形成隨時可以合圍的包圍圈。

　　楊凌一邊分析著情況，一邊思索著正在做的對策是否還有漏洞、是否會引起寧王的警覺和緊張，過了好久才發現水有點涼了，他忙揚聲喊了一句：「來人。」

　　兩個挽著褲腿、袖筒，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和秀美小腿的俏婢應聲出現在門口，盈盈一笑，躬身道：「老爺，需要搓洗嗎？」

　　楊凌怔了怔，下意識地往水裡縮了縮。這一陣子在軍中，都是劉大棒槌給他換水搓洗，方才想的入神，忘了這是在家裡了。讓兩個俏美的小姑娘給他搓洗身子？他可受不了這個罪，楊凌支吾了一下道：「喔，給我拿件袍子來，我洗好了。」

　　兩個俏婢斂眉應了一聲，失望地退了下去。她們容貌雖美，卻是自幼被人發賣的奴婢，楊凌功名至高，又年輕英俊，這樣的主子打著燈籠也再找不到第二個。

　　今日侍浴，兩個小丫頭本來還欣喜不禁，萬一被老爺垂幸，由一個女婢升為侍妾，對她們的命運來說就是一步登天了。若是為他洗身拭身，巧施手段，就不難勾引得他情動，兩人未經召喚不敢進門，好不容易聽到召喚卻是希望落空，不禁怏怏退下另尋機會。

　　妾是有三六九等的，側房、侍妾、通房丫頭，婢也是諸多等級。誰不想著往上爬，楊凌渾不在意，他還不知道自己在這兒費盡心思算計寧王，門口兩個小姑娘也在準備施展狐媚功夫算計他呢。

　　楊凌穿了件輕軟的白色薄袍，施施然的回了房間。到了這年代久了，他現在也習慣了不穿內褲的日子，一件大袍晃晃蕩蕩，胯底生風、八方透氣，倒也逍遙自在。

　　床上趴著兩個美人兒，大的不到十九，小的不到兩歲。憐兒和盼兒都是白綾小衣、白綾小褲，肩並肩的趴在床上，一人捧著一本書，翹著腿子晃悠著秀美的小腳丫在悠閒自若地翻閱。

　　盼兒白白胖胖的小腿、和秀氣的小腳丫十分可愛，看到楊凌進來，她笑嘻嘻地抬起頭，怯生生地喚道：「爹爹。」

　　「噯。」楊凌歡喜地應道，走過去坐到床邊，這兩天抽空就陪她玩，尤其是好潔的憐兒以前堅決不允許她玩泥巴，楊凌卻陪她和泥和得很開心，小傢伙現在對他親熱的很。

　　摸摸盼兒的頭，楊凌輕聲道：「寶貝看什麼呢？」

　　「盼兒看大妖怪，看，牛角的，大妖怪。」盼兒回答。楊凌俯身一瞧，竟是一本神怪志一類的繪圖冊子，手工繪的，還上了色，這樣給小孩子看的奢侈東西可不是尋常人家買得起的。

　　馬憐兒抬起頭，溫柔地瞥了眼夫君，見他側身而坐，一條腿盤在床上，頭髮濕漉漉的，挽了個鬆鬆的懶人髻，人如玉樹，面如敷粉，真的是英俊非凡，他的髮髻上斜斜地插了一根檀香木的簪子，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澡豆的味道。

　　明時化妝和洗浴用品已相當多，洗面奶、面膜等物品應有盡有，這方面大概唐一仙算是專家了。香澡豆是由零陵香、甘松、白芷、瓜蔞仁、冬瓜仁、豌豆、大豆各等原料研粉製成的，不但爽身潤膚，浴後還有淡淡香氣。

　　憐兒抿嘴一笑，悄悄從女兒身上探出腳去，淘氣地踢了他一腳，楊凌彎著腰看著女兒翻書，卻伸手一抄，一下子捉住了憐兒的腳丫，憐兒掙了掙沒有掙脫，便任由他握著，只是由於怕癢，那整齊紅嫩的五顆腳趾害羞似的蜷了起來。

　　楊凌一邊和女兒咋咋唬唬地討論著大妖怪的厲害，一邊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憐兒，然後忽地抬起她的玉足，在腳心倏地吻了一下，憐兒一聲輕呼「呀」，同時下意識地縮了下腿，卻仍牢牢地被楊凌握住了。

　　盼兒奇怪地回頭看了眼媽媽，憐兒忙忍著笑湊過去，大驚小怪地道：「呀，這麼駭人的大妖怪啊，盼兒怕不怕啊？」

　　楊盼兒嗯嗯地點著頭：「大妖怪駭人，盼兒不怕，打大妖怪。」憐兒趁機向楊凌扮個鬼臉，嬌俏地皺了皺鼻子。

　　這一番掙扎，肥鬆的綾褲蜷縮了一段，露出一截秀美的小腿，沐浴後的肌膚珠光玉潤，給人以光艷清華的極致美感。在楊凌的注視下，憐兒的眼睛變得水汪汪的，腿被一直舉著，她有點痠了，便向楊凌做了個討饒的表情，又縮了縮腳。

　　楊凌呵呵一笑，放開了她的玉足，也挨著女兒趴在了床上。馬憐兒身子一顫，只覺一隻大手越過女兒的身子，已經撫上了她的翹臀。小蠻腰纖美柔韌，纖細的曲線至腰側收緊，至臀側又蕩漾開去。豐美翹挺的圓臀像灌漿的果實般緊湊而鼓脹，再向下是一雙白皙、修長、漸呈渾圓的大腿，柔軟光滑，令人愛不釋手。

　　楊凌的鼻息有些熱了，他沉住氣對盼兒道：「寶貝啊，該睡覺了，今晚和楚玲姨姨睡好不好啊？」

　　「不要。」盼兒一把攬住馬憐兒的脖子，嘟起小嘴道：「盼兒陪娘親睡。」

　　「呃……爹爹會打呼嚕的啊，會吵了小寶貝睡覺的。」

　　「那……」盼兒眼珠骨碌碌一轉，說道：「盼兒陪娘親睡，爹陪姨姨睡。」

　　楊凌摸摸她的頭，「沉痛」地道：「真是好孩子，爹沒白疼你。」

　　馬憐兒嬌嗔地瞪了他一眼，換上一副溫柔笑臉對盼兒道：「盼兒乖，你去陪姨姨睡。明天爹爹會給你捉青蛙，陪你抓蟋蟀，一人指揮一隻，看誰厲害，那多好玩呀。」

　　「真的嗎？」盼兒雙眼一亮，要妥協了。

　　「對對對，當然是真的，爹爹給你抓一隻好厲害的蟋蟀，銅頭大將軍，妖怪都鬥得過。」楊凌一見有門，連忙繼續誘惑，同時使勁捏了把憐兒豐隆的翹臀以示讚賞。

　　憐兒笑得像隻小狐狸，她眼波輕垂，乘盼兒沒注意，飛快的嗔了楊凌一眼。楊凌一邊繼續哄著女兒，一邊輕輕撫摸著憐兒圓潤嬌嫩的臀，他的手已探進小褲，著手處光溜溜的幼嫩無比，如絲一般的光滑，楊凌的手指漸漸下移，留連在迷人的臀縫處。

　　馬憐兒咬著脣，伸出手來，媚眼如絲的輕輕捶了他一拳，開始恐嚇女兒：「去陪姨姨睡，明天爹爹就給你捉蟋蟀玩，要是陪娘親睡，那明天就繼續練曲子，〈將軍令〉第二段不練會，就不許吃飯喔。」

　　「嗯！」盼兒馬上變乖了，很乖很用力地點頭：「盼兒陪姨姨睡，陪姨姨睡。」

　　楊凌連忙縮回手，讓盼兒爬起來，然後一把抱起她，在她腮上親了一口，笑道：「盼兒好乖，明天爹爹捉一大罐蟋蟀給你，好不好。」

　　「嗯，爹爹好。」像是要報復媽媽似的，盼兒攬住比媽媽更疼她的爹爹，親熱地吻了一大口。楊凌哈哈大笑，走到門口拉開房門喚道：「來人，來人。」

　　側房內侍候的女婢忙走了出來，楊凌把盼兒遞給她，笑道：「把小小姐送去楚玲姑娘那兒。」

　　他又對盼兒道：「盼兒乖，早點睡，要是睡得晚沒精神，明天鬥蟋蟀就贏不了啦。」

　　「嗯嗯。」盼兒興高采烈地點頭。

　　一看她被抱走了，楊凌立即高抬腿，輕落步，跟隻大馬猴似的蹦進房去，鬼頭鬼腦地插好房門，長吁口氣道：「我的媽啊，總算把這小靈精給騙走了。」

　　憐兒已經坐了起來，一腿蜷一腿伸，笑盈盈地解著頭髮，淡雅恬靜而又媚艷入骨，宛若水中一朵俏美的睡蓮，她白了楊凌一眼，嬌嗔道：「瞧你，這麼騙女兒，還得我當壞人，嘁，狡猾透頂。」

　　楊凌嘿嘿一笑，走過去坐在床頭，說道：「不哄走小傢伙，豈不壞了她老爹的好事。呵呵，你在看什麼書？」

　　「啪」地一聲，馬憐兒打掉了楊凌又不規矩地撫上大腿的手，一雙粉光緻緻的長腿重新暴露在燈光下：「我哪兒有空看書呀，還不是為了我的夫君，在絞盡腦汁地想事情。」

　　憐兒嬌慵地伸了個懶腰，如花嬌靨，肌骨瑩潤，一抬手間寬袖滑下，露出白生生花枝似的手臂，動作如水之柔，燭光照耀下，瑩瑩如玉的肌膚隱隱透出艷艷暈紅，宛似姑射仙子。

　　楊凌也上了床，攬住她輕輕一吻，憐兒的脣柔柔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幽香，少婦馥郁芬芳的體香異常誘人。兩個人和身倒下，並肩趴在床上，看著擱在枕上的書冊。

　　憐兒道：「這是綺韻姐姐從關外送回來的資料，奴兒干都司地域廣闊，人口稀少，雖然山東，河北地區已經去了大批移民，但是相對於地域來說仍然顯得稀少。

　　「想發展，人口少是個大問題，耕種、畜牧、漁獵、貿易、開礦冶煉、鑄造、造船等等，都缺人手，還有這些事情的配套人員，耕種需要有人製作耕具、漁獵需要有人製網、開礦需要冶練、鍛造人才，這些環節人手不足，都會嚴重阻礙發展。

　　「除了移民，關外的苦役、罪犯力，甚至死囚全都派上了用場，仍然不敷應用。如今關內已經穩定下來，如果不能讓百姓盡快嘗到好處，難保他們不會返回關內，那樣的話一切努力就全白費了。」

　　楊凌翻身躺倒，長長嘆了口氣道：「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一個好點子、好政策，真要具體實施起來，方方面面的問題，不知要耗費多大精力，用上多少時間才辦得到。

　　「這一次白衣軍大鬧北方，產生了大量衣食無著的農民，這才遷往遼東大批人口，否則的話還談什麼開拓關外？光是移民就不知道要搞上幾十年才有效果，那豈是出個點子、下道命令就辦得成的事？唉，憐兒，相公真的好累。」

　　憐兒闔上書冊，溫柔地偎進他的懷裡，柔聲道：「憐兒知道，人人都看著你春風得意，可是誰知道你付出了多少辛勞？我這不是正在幫你想辦法嘛。」

　　這樣側身而臥，寬鬆的衣領望下去，修長白皙的粉頸玉項，宛如天鵝般優雅，美麗的曲線滑過精緻細長的鎖骨之間，越過那小小的凹陷，直落在堆玉一般的嫩滑溝壑裡，甚是魅惑。

　　楊凌的手不覺探進去，輕輕握住了一掌柔盈，憐兒滿臉紅暈的瞟了他一眼，輕聲道：「朝廷在其他地方也在招募移民，但是關外冬季酷寒，越往南來的百姓越不願去。楊慎有封信來，明天你再看看吧，我已經看過了，他建議招募蒙古人、女真人做工。

　　「此外，女真人從朝鮮掠奪過來許多奴隸，倭國正在內亂，許多人家家破人亡，農民流離失所，還有許多半大的孩子，這些人都能吃苦耐勞，而且價錢便宜，楊慎已定制允許當地漢民用以物易物的方式買進這些人做耕農。

　　「北方極遠之地的羅剎鬼經常有小股部族流落過來，這些遊牧小部落的生活比野人女真還差，只消允許他們定居，就能成為大明子民的，不過這個就得得到朝廷允許了。」

　　楊凌點頭道：「嗯，不過緩不解急呀，這又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吧？無論是招募女真人、蒙古人還是購買奴隸，接納羅剎國人，那是說一句話就辦得到的嗎？」

　　隨著楊凌的愛撫，原本就峙立堅挺的玉雪雙峰更加豐盈挺翹，憐兒欲火漸升，玉乳變得盈碩豐腴起來，顫顫巍巍，乳蒂嬌紅。她似拒還迎地推著楊凌的手，最後卻握緊了它，把它緊緊按在自己的乳房上，扇弧形的眼簾半掩著星眸，嬌聲道：「別鬧，人家……人家還沒說完呢。」

　　慵懶恍惚的眼波，媚得幾乎滴出水來，小衣已被楊凌解開，纖腰如柳，香臍如渦，馬憐兒的小腹白皙光滑，平坦而微微隆起，以極其圓滑優美的曲線延伸於胯股之間。楊凌瞧著眼熱，卻還是拉起衣衫，悄悄替她掩住，卻拉起她的素手，探進了自己的袍子。

　　柔滑纖長的手指觸到一團堅挺火熱，先是一縮，卻又貪婪地湊過來握住，輕柔地套動起來，楊凌的難耐稍獲舒解，他舒服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笑微微地道：「你說吧，難道還有辦法。」

　　憐兒輕哼了一聲，卻不忍夫君難受，仍然輕柔地愛撫撩撥著他，低聲說道：「你說的不錯，招納女真、蒙古、羅剎人、購買奴隸雖是一個法子，這些事救不得急，我想來想去，倒是想起一件事來，這件事若辦成，不但遼東人口危機立即可解，而且夫君也算是做了一件大慈大悲的大好事，要說萬家生佛也是毫不誇張。」

　　「什麼事？」

　　「墮民、賤民。」憐兒地聲音低了下來，幽幽地道：「當年起兵抗元，後來又和太祖爭天下的張士誠、陳友諒、方士珍等人的部將、士卒、家眷，太祖得天下後全部貶為墮民、賤民，不許做官做吏，不許讀書識字、不許務農作工。

　　「他們生活在最底層，苟延殘喘的活命，女兒生得多了養不下，不是丟掉就是一生下來就溺水淹死，男人長大了只能做傭人、僕人、漁夫，永世不得翻身。他們都住在江南一帶，足足幾十萬人。百餘年下來，他們全成了目不識丁、老實巴交的窮苦百姓。

　　「受人欺壓、打罵，不當人看，連他們自己把這些都當成了理所當然。可是就算他們都成了愚昧無知的小民，也希望擺脫這種身分，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注定一生苦難。

　　「夫君要是能勸說皇上開恩赦免了他們，條件是去遼東務農經商，就算再苦再累，對他們來說，都是天堂一般，這樣不但解了遼東漢人太少、開發不易的難處，也算是行了一件大善事。」

　　「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的先人是什麼人根本就不重要了。我不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不過不管是為了朝廷，還是為了百姓，這件事我都會盡快去做的……我的女菩薩，話說完了吧。現在……」，楊凌喘息著道：「你還是先救救我吧。」

　　「啐」，馬憐兒滿臉暈紅。感受到他逾來逾堅挺的衝動，憐兒的眸子也愈發嬌媚清艷，異樣的媚惑從骨子裡散逸出來，無處不媚，顛倒眾生。衣衫重又被拉開。鼓帳起來的紅櫻桃，被楊凌吮進口中，憐兒呻吟一聲，閉上眼睛享受夫君的愛撫。

　　曲線的最高峰，兩顆嫩紅的櫻桃輪番受著楊凌的吮吸，她的嬌軀被吸得一陣顫抖，小蠻腰不由自主地挺了起來，粉嫩的肌膚滑膩膩地蹭著楊凌的臉頰，一雙整齊美麗的眼簾微微合攏著，朱脣微啟，已經陶醉在愛撫之中。

　　枕頭被墊高了，楊凌半跪在床上。托著她的香臀把她往上抬了一下，讓她半倚著靠在枕上，憐兒一直沒睜眼，就那樣掛著甜甜的笑，享受著楊凌的服務，不知不覺間，一雙手也情不自禁地撫上了自己赤裸、滾燙的胸膛。

　　憐兒正舒服的瞇著俏眼，忽然感覺一柱火熱頂在香脣上，詫異地一睜眼，剛剛驚訝地一呼，朱脣稍一開啟，那令她又怕又愛的東西已趁虛而入，頂著她的雀舌登堂入室了。

　　憐兒嗔怪地在楊凌臀上拍了一記，「啪」地一聲脆響，她才認命地抱住楊凌健碩的雙臀，口中發出旖旎動聽的唔唔啾啾聲。

　　秀髮蓬亂，滿臉紅暈，憐兒上翻的俏眼似欲求饒地望著楊凌，偏那眼神又是無比的迷離，惹得人更是欲興勃發。

　　俯仰動吟哦，黃鶯恰恰啼，紅脣破婉轉，雪項輕相依。一曲春江花月夜，一管洞簫寄良辰……

　　如此良宵佳夜，金陵城西清涼山下，一艘官船卻剛剛泊岸。丫鬟扶著一位年約四旬，風韻猶存的婦人上了岸，黑沉沉的山影，就連寺廟也隱在一片黑幕之中，只在這秦淮渡口的高桿上掛著兩串燈籠，映得水中紅光斂灩，波色粼粼。

　　「時泰，」婦人喚著丈夫的字道：「叫你這老傢伙明日再行，你偏性急，這可好，夜色已晚，不但城禁，就連水道都關了，我們如何進城？」

　　伍文定捧著一把大鬍子笑呵呵地迎了過來，說道：「是我記得岔了，原記得這裡有一處客棧，怎麼如何卻沒有？」

　　碼頭的漢子笑嘻嘻地道：「老爺記得不差，這裡確有一處客棧，只是前些時日鬧匪，店東也跑回城去了，這兩日張羅重新開張，可還沒開門呢。」

　　伍文定眉頭一皺，說道：「這可如何是好，難道今夜就在這船上住宿不成？」

　　伍夫人嗔道：「一路行程辛苦，現在還要在船上顛簸嗎？睡一宿覺還不暈死了？」

　　「老爺，那清涼寺下院，現在是接待外客的，而且還清靜，您可以去那兒寄住一宿，不過是要捐獻些香油錢的。」

　　伍文定笑道：「那也無妨，便去寺中下院一住吧。」

　　在妻子的埋怨聲中，伍文定只是捋鬚而笑，下人們抬箱扛籠進了寺院，這下院和主寺是分開的，中間一道門也鎖了，禪房中雖然簡陋，確實比住在船上要舒服許多。

　　伍夫人見了怨氣稍減，知客僧提著燈籠，陪著這位赴南京吏部報到的新任知府大人和夫人搖搖晃晃進了西廂，含笑道：「這裡安靜些，也沒什麼外人，旁邊屋子住了一對小夫妻，也是朝廷裡的人，安全是不成問題的。施主和夫人且請早些安歇，貧僧告退了。」

　　老僧把燈往牆上一掛，慢悠悠地出去了，伍文定還沒適應目中光線，他舉起燈籠正要看個仔細，忽聽旁邊房裡一個年輕女子聲音喚道：「小伍，算了，這又不是正經客棧，還要洗浴什麼，待明日進了城再說。」

　　然後另一個聲音似乎剛剛進屋，聲音由遠而近：「不妨不妨，我給了火頭僧一些散碎銀子，水已經燒上了，你小聲點，院子裡剛住進一位過往官員呢，莫吵了人家。」

　　聲音漸漸弱了，老伍兩眼直了：「這……這聲音不是我兒子嗎？兒子這是和誰呀，此時夜深，他們顯是住在一起，連女子洗浴的私隱之事他都攙和，這……這……」

　　老伍想到這裡，頓時眉毛與眼皮齊飛，轉眼去瞧娘子，卻見娘子一動不動，伍大鬍子急忙提起燈籠照照，才見一向剽悍的夫人也是呆若木雞。

四百一　埋恨

　　清晨，伍知府的人把行李搬回船上，官船順水而下，駛向南京城內的秦淮河，他們將在桃葉渡上岸，然後先去吏部報到，再剋日赴安慶上任。

　　伍漢超鬼鬼祟祟地跟到碼頭，看著官船順水而下直向南京而去，這才匆匆返回，對宋小愛道：「沒錯沒錯，真的是我爹住在隔壁。我昨晚取水的時候就覺得院子裡晃過的那個家丁像是府上的人，幸虧我閃得快，萬幸啊，要是被我爹發現咱們尚未成親便住在一起那就麻煩了。」

　　宋小愛瞪了他一眼，嗔道：「有色膽沒賊膽，當初你那能耐呢！咱們也快走吧，你爹既然到南京了，咱們得趕在他前頭，好讓國公爺有個準備，國公答應替咱們擔待的，我可不想再讓你爹吹鬍子瞪眼的攆著你跑。」

　　楊凌聽說宋小愛有了身孕後，儘管時日尚短，可是楊凌也不敢讓她繼續在軍中奔波，是以騎兵追擊趙瘋子所部入南直隸時，便讓他們停在河南，徐徐趕來。兩人來得算快了，一聽說南直隸大捷，殘匪逃離，便立即啟程趕赴南京，想不到在清涼山下恰巧遇上了赴江南上任的父親。

　　昨夜伍漢超和宋小愛在房裡談笑了一陣，又伺候她洗了澡，端了娘子的洗澡水出去時，恰巧看到一個家丁從廚房方向出來，廚房有燈，廊下卻沒有，伍漢超看到了那家丁模樣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回去對宋小愛說了一遍。雖說尚沒看太清楚，伍漢超不敢確認，但是再也不敢出去了。小兩口提心吊膽過了一夜，直到天明由伍漢超監視著老爸離開，兩個人這才趕快上路，抄小道趕往南京城。

　　船上，老伍趴在船艙裡的小窗戶上，一手托著大鬍子，一手把窗簾掀開道小縫偷偷地看著外邊，直到船搖晃了一下，在前邊拐了一道彎，他才長吁了口氣，拍著胸脯坐回椅中道：「幸甚，幸甚，幸好沒被兒子看到我們，否則就慘了。我從小就教他禮義廉恥，現在他做出這樣事來，若是碰了面你說我倒是揍不揍他？」

　　「揍？揍誰呀？你的兒媳婦可是當朝二品的總兵官。當今皇上侍衛親軍的統領，還是廣西壯家的大頭人，哼！她現在可是懷著你伍家的種呢，要是惹得她一怒之下回了老家，把你孫子改成宋姓當壯家頭人，你就哭去吧。」

　　伍大人眉毛一揚，粗聲道：「官大也不能和她公公擺譜啊。要是真撞見了，不管嘛，有失我為父的尊嚴、有負我一向的教誨。管嘛，小愛那孩子要是哭天抹淚的，豈不傷了我的寶貝孫子？唉，害得我這一宿提心吊膽的，呼嚕都不敢打，就怕兒子聽出來。」

　　伍夫人「噗哧」一笑，說道：「我看你是開心的吧？伍家人丁稀少，都幾代單傳了，這香火飄呀搖呀看得人揪心。嗯……我當初瞧著小愛那孩子，就像個能生養的，這下子高興了吧？」

　　老伍坐回椅上，伸了伸懶腰，捋著大鬍子道：「高興是高興，這糊塗還得裝著，家醜不可外揚呀，這次到了南京，還是給他們趕快把喜事辦了吧，要不媳婦肚子大了，讓人家知道了，咱這門風、家教、名聲，不全毀了？」

　　伍夫人嗔道：「怨誰呢？還不是你整天在孩子面前板著臉，什麼禮教呀門風呀，嚴父慈母呀，害得孩子不敢和你親近，有了事也不敢說，還得躲躲藏藏的？」

　　老伍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坐在那兒想了想，扭了扭屁股又自顧樂起來：「呵呵呵，還別說，咱兒子還真本事，說有就有了，呵呵呵，真不愧是我伍文定的兒子，虎父……無犬子啊！」

　　「我呸！老王賣瓜！」伍夫人絲毫不給面子。

　　　　※※※

　　今天江彬心情還可以，那天血氣翻湧的感覺一下去，回頭想想他也覺得自己太衝動了，錦衣衛那是誰都能惹的嗎？雖說自己在威國公麾下，又隸屬於皇帝親軍，可是這樣的厲害角色，還是不要得罪的好。

　　畢竟那錢寧是從響馬盜手裡得到王滿堂的，又不是從自己手裡搶的，談不上深仇大恨，王滿堂本來就不是黃花閨女，又在強盜手裡屢遭侮辱，還差多了他一個錢寧？

　　江彬「呸」地吐了口唾沫，不斷用各種理由說服著自己，總算把心頭的疙瘩解開了，一大早他就雇了頂小轎去接王滿堂回來，自己在這兒等著。

　　他在南京沒有房子，就在一家客棧租了個小跨院，要了幾道小菜，坐在院中石桌上正自斟自飲著，兩個錦衣衛隨著四個轎夫把小轎抬進院來，那兩個錦衣衛向江彬拱拱手，趾高氣昂地道：「江游擊，您的愛妾，咱們送回來了。」

　　江彬倒沒想到錢寧還派人給押送回來，他拱拱手，僵著臉笑了一聲：「多謝！」

　　兩個錦衣衛古裡古怪地一笑，說道：「不敢當，不客氣。人已送到，我們兄弟告辭了。」

　　兩個錦衣衛大搖大擺地去了，江彬走過去站到轎前，氣哼哼地掀起了轎簾。他這人一身毛病，不過做事倒是有擔當，知道王滿堂一介弱女子，除非肯尋死，否則一再受辱實非她所能抵抗，所以也不想難為了她。不過在夫子廟相遇時，江彬曾見她和錢寧巧笑取媚，極盡奉迎，現在見她回來，想起了此事，江彬自也沒有好臉色給她看。

　　不料轎簾一掀，瞧見王滿堂臉色，江彬不由大吃一驚，失聲道：「你……你怎麼這般模樣？」

　　只見王滿堂面色憔悴，雙眼無神，倚在座椅上有氣無力的，見了江彬嚶嚶而哭，既不出來也不說話。江彬急得直跺腳，怒吼道：「老子又沒死，你他娘的哭什麼哭？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呀。」

　　王滿堂又是搖頭，又是哭泣，兩串淚珠沿著慘白的雙腮直滾下來，哭得梨花帶雨，江彬見了心頭一軟，那股子火氣被她哭得蹤影全無。他跺跺腳，惡狠狠罵道：「哭他娘什麼哭，見了老子就會哭，對那姓錢的就笑的那麼騷！」

　　罵歸罵，他還是伸手去攙王滿堂出來，這一扯膀子，王滿堂疼的哎呀叫了一聲，江彬一看，卻見王滿堂雙手拇指被一道牛筋綁在一起，這是差人捕捉輕犯或婦人時用的刑罰，可以綁縛雙手，而且不易打開。

　　江彬見了不覺一怔，心知其中必有蹊蹺，江彬先掏了銀子支走了四個轎夫，才領著王滿堂回到房中，從腰間掏出一柄鋒利的小刀，小心地割開她雙手間的牛筋，這才問道：「怎麼這樣，他為什麼綁住你的雙手？你是我的人，還要像人犯一樣押回來嗎？媽的，我找他去！」

　　王滿堂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江彬地雙腿，嗚嗚痛哭道：「老爺，我一再失節，水性楊花，不值得老爺為我如此，我只是一個卑賤無恥的女人，不值得你憐惜。」

　　王滿堂哀哀而哭，這回她是真的傷心了。由於自小父親縱容，她就像男孩子一般走街串巷，結識了些不三不四的紈絝子弟，對於貞操本沒什麼概念，原本就是個風流成性的女子。當初跟了江彬，也是求條出路，並非對他情真意切，所以被男人們，被官被匪們搶來搶去的，只求能保住性命，至於陪的是哪個男人，她並不在意。

　　錢寧官職高於江彬，又在富甲天下的江南為官，和江彬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而且比江彬會說甜言蜜語，當初隨了錢寧後，她自覺攀上了高枝，還不免自鳴得意，尤其是在夫子廟見了江彬頰上兩道肉疤，較之以往凶悍醜陋，心中更加不喜。

　　可是錢寧此人稟性卑劣的很，而且喜歡玩陰的，他得罪不起楊凌，國公出面說情，他不敢不給面子，但江彬當眾與他叫板，他又覺得自己堂堂南鎮撫司鎮撫使，被這樣一個小小軍官威脅，如果就這麼低聲下氣，今後實在無顏見人，思來想去，他把一腔怨氣都灑在了王滿堂身上。

　　回到府中後，錢寧對她再無一絲溫柔，這女人馬上就要不屬於他了，他還有何憐惜，不但粗暴地蹂躪了她一番，興盡之後又把她賞賜給幾個親兵甚至府中的親信下人玩弄，就是誠心羞辱江彬，把自己當眾丟的顏面找回來。你不是跟老子叫板嗎？你的妾連我身邊侍候的人都玩過，我看你以後怎麼見人。這三天她還是我的人，我願意賞誰賞誰，你不怕丟人就鬧去。

　　不但如此，他為了刺激江彬，還在王滿堂身上動了手腳，為了讓江彬有苦說不出，無法把這骯髒事去向威國公告狀，甚至不好意思對人宣揚，他這羞辱人的法子用在了王滿堂的秘處。

　　王滿堂實未想到這錢寧看起來和和氣氣，比江彬那樣的粗漢要溫柔體貼得多，一旦發起狠來如此陰毒，對她一個弱女子就如此絕情，心中實是傷心欲絕。

　　江彬見她只是痛哭，急得他臉紅脖子粗的，抓著王滿堂只是喝問經過，他手勁奇大，又不知輕重，捏得王滿堂臂骨欲裂，她受逼不住，只得含羞忍辱把經過說了一遍。江彬聽了她的訴說，慢慢鬆開手直起身來，嘴裡嘶嘶地吸著氣，半晌不發一言。

　　王滿堂抬頭一看，只見江彬額頭青筋賁起，如同一條條青色的蚯蚓，臉孔紅的直欲噴血，兩顆眼珠子瞪得溜圓，腮上因箭傷簇成的兩團內陷的疙瘩肉突突直跳。他嘿嘿怪笑一聲，厲聲道：「他，……讓府上親兵、下人姦你身子？」

　　王滿堂一見他這模樣，不禁駭然向後爬了幾步，還以為江彬惱羞成怒要宰了她，卻聽江彬又道：「他在你身上做了手腳？什麼手腳？」

　　王滿堂抱住雙臂顫聲道：「妾……妾被綁在椅上，實不知道，隨即就被他們縛住雙手，讓錦衣衛押了回來。」

　　江彬獰笑一聲，一把把她扯了起來，王滿堂高䠷豐盈，怎麼也有百十斤重，在江彬手上卻輕的就像一隻小貓。她驚叫一聲被丟在榻上，江彬便開始撕扯她的下裳。王滿堂心中害怕，哭喊掙扎。江彬怒道：「你全身上下，哪裡爺不曾看過？再吵鬧一聲，爺便扇你一個耳括子。」

　　王滿堂這才不敢掙扎，雙手掩面只是啼哭，江彬一把扯下她的下裳，瞧見豐腴白嫩的大腿根處，雙眼不由一下瞪得老大，他摁住王滿堂渾圓白嫩的雙腿，愕然看了半晌，臉上血紅的顏色漸漸變的青紫，瞧著都有點發黑了。

　　白嫩的大腿和隱秘的私處繪著一幅圖，圖是用墨汁繪出的，看得出繪圖的人筆力不凡，雖是淺淺勾描，竟也栩栩如生。隱私處繪成了一道山城，溝壑之間自然就是城門，右邊大腿上繪了一串小人，隱約看出挑擔的、騎馬的、坐轎的，拄棍乞討的，三六九等各式人物，正在爭相進城。

　　左邊大腿上雪白的肌膚上繪著一個武士，手舞雙刀，威風凜凜，瞧那神態舉止根本就是江彬，他站在城門前充做了一個把門的衛兵，得意洋洋地擺著架勢，卻一個人也不去阻止，任由他人進出。

　　江彬一看，一股濁氣上湧，他踉蹌退了兩步，只覺胸中血氣翻湧，噗地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去。

　　王滿堂拿開雙手瞧見江彬臉色慘白，嘴角含血，不由驚叫一聲。江彬眼前發黑，他定了定神，轉身就去桌上抄起了雙刀。王滿堂駭得在榻上倒爬兩步正欲躲閃，忽地想起自己自負美貌，可這數年來命運多舛，飽受欺凌，一時萬念俱灰，她又爬前兩步，跪伏在床上，伸出纖秀的頸子，淒聲道：「老爺要殺，這就殺了妾吧。妾活著，實在也是了無生趣。」

　　江彬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鮮血，獰笑道：「殺女人算什麼本事？你自打水把它洗掉，不要讓我再看到它，我去尋錢寧那狗雜種！」

　　王滿堂怔怔地看著江彬出去，好半晌才省起看看錢寧在自己下體動了什麼手腳，這一看不禁羞忿欲絕，這個從來不把貞潔當回事的女人，頭一回生起了強烈的廉恥之心，只覺像自己這樣活著，實在毫無做人的尊嚴，平素自以為年輕貌美，男人們都垂涎不已，殊不知在他們眼中始終不過一個玩物。

　　她又想起江彬，此人絕不是個完人，更不見得是個好人，可他儘管毛病有的是，卻是唯一一個不嫌棄自己、受了侮辱受了氣不遷怒自己，肯為自己拚命、流血的男人，想到這裡，王滿堂又恨又悔，伏在床上哀哀而哭，心痛不已。

　　經此一事，王滿堂大徹大悟，從此洗盡鉛華，謹守婦道，此後伴隨江彬一生，始終侍他至誠，再不曾有過二心。

　　再說江彬，他扛著雙刀大踏步走在金陵街頭，行人但見他手提雙刀，虎著一張臉，一雙凶晴殺氣逼人，都不由駭得退到兩邊去。烈日當頭，江彬行處卻如帶起陰風，森森然讓人毛骨悚然。

　　到了一個十字路口，恰見一行車隊經過，幾個皂役吆喝著道：「行人閃開、迴避，新任安慶知府伍大人到。」

　　這些官出門都是旗牌、儀仗一應俱全的，不過伍文定剛剛赴任，沒有儀仗，他去吏部拜見，隨後要趕去拜見威國公，同時見見兒子，應天府尹便遣了一隊衙差暫為其儀仗。

　　江彬今日穿的是尋常軍中便服，不掛職銜，也沒人知其品秩。他默不作聲的走到這兒，人家叫站住，他也便站住，等到伍文定的車隊過去，他想了想，卻不往前走了。

　　經過這一耽擱，他忽然省起，錢寧如此激怒自己，他的府中豈能沒有準備？就這麼提刀而去，只怕一進門就給他射殺了，給他殺了都是冤死的，那時就連國公爺也不便說什麼了。

　　再把部下拉去和錦衣衛打群架？錦衣衛是幹什麼吃的？這是他們的地盤，大隊人馬不等拉出來，恐怕他就收到消息溜了，這動靜一傳到國公爺耳中，我怎麼說？

　　難道去對國公說，他錢寧玩我的女人，連他府上低三下四的下人都玩了我的女人，還在她的私處繪了圖來羞辱我？要不要把王滿堂叫來做人證，要不要再找個穩婆去驗證？

　　要是那樣，她不羞死我都羞死了。我江彬可不是個下三濫，如今好歹也是個游擊將軍，這樁醜事說出來，一輩子別想抬頭挺身做人了。

　　江彬拄著雙刀，盯著太陽下自己的身影，過了半晌忽然仰天打個哈哈，扛起雙刀來施施然地轉身離去，瞧那輕鬆模樣倒像閒著沒事逛大街的兵丁。

　　只是江彬形體、相貌太過引人注目，沒有人注意他眼中若有若無的那一絲怨毒和嘴角牽起的一抹邪笑：「我江彬堂堂七尺男兒，受此奇恥大辱，豈能效那婦人小，去告你一狀了事？我是要留守金陵的，來日方長，你喜歡玩，那咱們就慢慢玩，你糟賤我的女人三天，早晚我玩你的女人三年！」

　　　　※※※

　　「伍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楊凌啜了口茶，微笑著道。

　　「哪裡哪裡，國公爺用兵江南，日理萬機，才是真的辛苦。」伍文定瞧瞧規規矩矩站在一旁的兒子，說道：「小犬自幼在山上習武，行伍行軍、官場規矩不甚了了，追隨國公身邊，沒有給您惹麻煩吧？」

　　兩下裡已經客套了半天了，堂上沒有外人，除了伍家父子，就只有一個楊凌。楊凌看看伍漢超，笑道：「漢超對我助力甚大，在軍伍之中久經歷練，現在也是一名合格的武將了。」

　　他看看侷促不安的伍漢超，說道：「漢超，許將軍送來的花名冊，你著人送回去吧，叫他清點明白，按實際傷亡人數和在冊官兵報呈撫卹和封賞。」

　　「是！」伍漢超知道楊凌這是要為他向父親挑破宋小愛有孕的事了，急忙答應一聲，匆匆退了下去。

　　楊凌猶豫了一下，看著這個威風凜凜的大鬍子文官，躊躇說道：「伍大人，我知大人對令郎寄望甚深，希望他能為國效力，趁著年輕多建功勳，漢超也不負你的教誨和期望，自入仕途屢次戰功，兢兢業業。不過，呃……」

　　伍文定緊張起來：「國公有話請講，小犬有何不對的地方，國公儘管責斥教訓，無需客氣。」

　　楊凌掩脣咳了一聲，對人家父親談這些事情倒有些不便啟齒了，他鎮靜了一下才道：「如今戰事方息，餘波蕩漾，正是用人之際，令郎本是個得力的人手。不過再過幾日本國公回京，想將他留在江南，正好伍大人來此赴任，就為他把婚事籌辦了吧。」

　　「籌辦婚事？」伍文定一呆，心中緊急思索道：「國公這是什麼意思，是他知道了漢超幹的好事，還是漢超瞞下媳婦有孕的事卻向他求懇託媒？」

　　楊凌乾笑兩聲道：「不瞞伍大人，令郎和小愛姑娘兩情相悅，每日裡朝夕相伴，難免所以他們已經成就好事，現如今小愛姑娘還有了身孕……」

　　「什麼？」伍文定一聽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又驚又怒」地道：「這個逆子，傷風敗俗、大逆不道，我伍家詩禮傳家、門風謹然，怎麼會出一個這麼有辱門風的東西。國公，這……這真是愧煞老夫了。在國公身邊做事，那是多大的福分，還不知自愛，不懂得謹身自好，循規蹈矩！這個小畜牲，國公放心，下官回去，一定對他嚴加管教，家法懲治。」

　　老伍吹鬍子瞪眼睛，就差擂胸脯寫血書了，要知道在古代未婚先孕那是極為失德的大事，而為官做人，又最重一個德字，國公要是因此起了厭惡，那兒子的前程就毀了。兒子成了親，也可以進京為官。可國公卻有意要把他留在地方，豈不是已經有了這份心思，變相流放？老伍一念及此心中豈能不緊張。

　　楊凌一見他如此反應，果然不出伍漢超所料，連忙開口勸道：「哎，伍大人勿要如此，我也覺得漢超此事做得太不穩重，不過他與小愛姑娘早已定下名分，也算不得有礙家風門望，依我看伍大人還是放他一馬吧，再說這事不宜張揚，早早成親，也便遮掩下來了。」

　　伍文定痛心地道：「國公的胸襟氣度令下官汗顏，唉，這是私事，唯今之計也只有這麼做了。下官只是痛恨那小畜牲不識好歹，能有機會在國公麾下做事，卻不知自省，如今惹得國公厭惡，也是他咎由自取，下官……下官慚愧之至，小兒實在有負國公厚望啊。」

　　「厭惡？厭惡什麼？」楊凌莫名其妙，心道：「你個老夫子氣兒子不守規矩，我跟著生什麼氣啊？」

　　他疑惑地道：「此為小節，豈能因小失大？我是這樣想的，漢超跟在我身邊不過是鞍前馬後的差事，在兵部做個散職的驍騎尉要再圖發展也難。我準備請旨將他外放為衛指揮，扼守江南要隘，在軍伍中容易發展，又可與你父子就近相見，你看如何？」

　　伍文定一聽心中大定，驍騎尉那是虛職，衛指揮卻是實權，如此看來國公並未怪罪漢超，他忙換了一副表情道：「國公待犬子實是恩德厚重，伍文定感銘於心，如此，就依國公之言，下官一上任，便先為這畜牲把婚事辦了，屆時，還請國公大駕光臨。」

　　楊凌呵呵笑道：「如果我在江南，那是一定去的，這幾日做好江南善後事宜，本國公就要回京的。畢竟國事要緊，如果時間上來不及，那本國公也要遺憾得很了。」

　　「那是，那是，國事要緊，呃……下官一定盡快籌辦。」

　　躲在門外偷聽的伍漢超，一聽到這裡不禁眉飛色舞，下邊的話他也無心再聽下去，倏地一轉身，手舞足蹈地找宋小愛報喜去了。兒子急，老子更急，伍文定哪裡還有心思在南京多待，告辭回去剋日便趕赴安慶赴任去了。

　　七天後一封喜柬送到了楊凌府上，楊凌在書房翻開信柬一看，見是伍文定恭請國公參加兒子喜宴的請柬，時間定在三天之後，不禁對剛剛捧茶過來的馬憐兒笑道：「這伍大人倒是急性子，風風火火，全無一點文人的穩重氣質，從赴任到成親，再去掉來回路上的時間，我估計才三天的工夫他就差不多全搞定了，還真有他的。」

　　馬憐兒眼波盈盈，媚目一橫道：「當然不能和你威國公比，你的女兒都快兩歲了，這成親的事還沒搞定，我呀，偏偏遇上你這慢性的郎中。」

　　楊凌笑嘻嘻地攬住她柔韌圓滑的小蠻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貼著耳朵低笑道：「不知羞的丫頭，你是那急病人了，嗯？有多急呀。」

　　那順著渾圓大腿上下移動，不斷撩撥要害的手，弄得憐兒釵橫鬢亂，嬌喘吁吁，她忽然反手勾住楊凌的脖子，剛剛將櫻脣湊上，就聽外屋中堂上大棒槌叫道：「國公爺，京中特使欽差到了！」

　　憐兒嗖地一下從楊凌身上跳下來，掠了掠鬢邊凌亂的秀髮，低聲道：「還不快去？」

　　要說聖旨、中旨、密旨、特旨，楊凌這兩年接的簡直比別的官一輩子接的都多，就是聖旨也見慣不怪了，所以倒沒怎麼大驚小怪。

　　楊凌笑吟吟地捏了捏憐兒的香腮，這才一撫袍子出了書房，只見一個中官懷抱著聖旨站在那兒，四個飛魚服的錦衣衛按著腰間繡春刀昂然立在他的後面。

　　楊凌一瞧，認得是正德面前慣常行走的太監張止水。楊凌笑道：「原來是張公公出的皇差，一向可好啊？」

　　張止水忙陪笑道：「承國公爺動問，奴婢聖旨在身，不便行禮，還望國公爺見諒。」

　　「呵呵，不必客氣。」楊凌說著走到他正前，撣了撣衣袍，正了正帕巾，張止水刷地斂了笑容，清咳一聲道：「威國公楊凌，接旨！」

　　楊凌跪下聽旨，正德皇帝允他所奏，總兵許泰留駐金陵任總兵，節制南直隸兵馬，江彬為南京中衛指揮使、副將銜。馬昂為南京左衛指揮使、參將銜，伍漢超任江南道游擊將軍，彭鯊魚率輕艦水師入駐南京外的長江口岸，加強陪都安全防衛。

　　楊凌一聽大喜，至此，李森駐湖廣，何炳文轄福建、廣東，白重建控浙江，許泰、江彬、馬昂、伍漢超扼守陪都和北上要道，控制著整個南直隸，又有水師防於長江，寧王除非不動，一動則四面八方頓時合圍，困得鐵桶一般。這些將領皆是善戰武將，又素忠於朝廷，楊凌就不信，那位寧王爺在這種情形下還敢發飆。

　　三呼萬歲接了聖旨，楊凌站起身來瞧著張公公，他已經習慣了，正德有和他做筆友的習慣，在經內閣正式頒布的聖旨之外，一向喜歡單獨用尋常語氣再發他一道密信的，果不其然，張公公又向袖中摸去……

四百二　回程

　　張公公果然從袖中又摸出一封信來，畢恭畢敬雙手呈上，說道：「國公，這是聖上的中旨，要您親自拆閱的。」

　　楊凌點點頭，接過了密信，問清張公公所住驛署，著人準備了幾項禮物和兩錠赤金，送了張公公出去，然後他才回到書房。

　　馬憐兒帶著一股清香輕輕偎在他身旁，楊凌展開皇上的密信，只見正德皇帝寫道：「愛卿啊，這兩年戰事不斷，有愛卿之助，朕是接連報捷，戰無不勝，奈何，府庫現在也全打空了。焦芳、楊廷和、梁儲等一眾臣子費盡心機，如今方能勉強度日，國無存銀，朕甚不安啊。另，朕去歲便欲與一仙完婚，奈何先是太皇太后殯天，隨即又起白衣之亂，好事一拖再拖，國事紛雜，朕也無心大辦，朕想等你回京，便依民間之禮簡單操辦罷了。漕運方通，不過江南解交的稅銀已經海路運至天津，此銀大半依賴開海通商，剿倭開海之利，如今方覺滋味啊。江南大捷，白衣餘孽雖不可不除，卻非首要之務，盼卿早日回京，國事、經濟，朕甚依賴，而塞外局勢之詭譎，更需與卿詳談，切切！」

　　楊凌看完了信，長長嘆了口氣，仰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憐兒乖巧地替他輕輕捶打著肩榜，柔聲道：「怎麼了，皇上的密信上沒說什麼嘛，而且對你依賴日重，夫君怎麼不開心了？」

　　楊凌搖了搖頭，輕輕攬住她的腰。讓她香馥馥、軟綿綿的身子坐在自己懷裡，貼在她肩上輕輕搖晃著道：「憐兒，你不懂，皇上性情純稚隨和。與我私下如兄弟手足，他寫給我的私函向來輕鬆隨意，這一次他雖故作輕鬆，其實語氣多有沉重，看來朝中政局真的是十分艱難。

　　「唉，但凡改革之初，舊制方去，新制尚未健全，而舊有反抗勢力尚且存在的時候，本來就該兢兢業業、如履薄冰，需要付出的人力、物力也是最大的，度過這段時期，才能見到新政的優越和成果。可是我促成的改制，卻一直伴隨著不斷的戰爭，朝爭、內爭、外爭，戰事不斷，原有的一點點積蓄都給耗光了，我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急進了，反而會弄巧成拙。」

　　「傻夫君，」憐兒的翦翦雙眸帶著溫柔和憐惜，她輕輕擁住楊凌，在他額頭輕吻了一下，柔聲道：「事情到了今天，你只能咬著牙挺下去，不管用什麼辦法、付出多大的犧牲，也要熬過這最難的一段時間，否則不但前功盡棄，甚而還會倒退。你呀，就是太把當今皇帝當成你寵溺、呵護的小兄弟了。看到他也為國事擔憂，就疑心是不是局勢過於嚴重了，以致這整天無憂無慮的頑童也不開心了。輔佐他，讓他成為一代明君，讓他關心國事不正是你的期盼嗎？他能有這樣的表現，何嘗不是皇上也長大，他懂事了？」

　　楊凌溫柔地親了親她，輕聲道：「好憐兒，知心解語，你真是我的紅顏知己。」

　　憐兒輕笑一聲，說道：「夫君，常言說破而後立。繭化成蝶欲展翅的時候，正是翅膀最脆弱的時候。你要讓大明有所改變，脫胎換骨，這個時候，也正是它的翅膀最軟弱的時候，你這個始作俑者要是都懷疑自己，喪失勇氣，那麼怎麼指望別人堅定地支持你，追隨你呢？

　　「夫君呀，你別忘了，咱們的小皇帝，也正是繭欲化蝶的時候，也正是他惶惑疑慮的時候，這個時候，他最信任的你，應該怎麼做？是替他鼓勁，讓他變成一隻知難而進、搏擊風浪的雄鷹，還是一隻膽怯畏高的麻雀？」

　　楊凌默然不語，眼中卻帶起一種饒有興致的意味，他輕輕捏捏憐兒的鼻尖，笑道：「鬼靈精，原來不只是『唱』的銷魂，說的也這麼讓人動心。」

　　馬憐兒不依地搖了搖屁股，嬌哼一聲道：「有沒有正經呀，三句話就不離那種事，男人呀，真差勁。」

　　「嘿嘿，男人本『色』嘛，要不然美女的價值體現在哪兒呢？」

　　憐兒乜斜了他一眼，坐在他大腿上的翹臀又搖了搖，謔笑道：「怎麼了，腿麻了吧？」

　　「嗯！」雖說佳人輕盈、俏臀柔美，可坐久了這艷福也成了不可承受之重了，楊凌連忙點頭。

　　馬憐兒「呵呵」笑了兩聲，雙手環著他的脖子不放，只把嬌軀一扭，說道：「那我換這邊。」

　　兩個人仍然連體嬰似地黏在一體，憐兒輕輕柔柔地道：「夫君，你的皇帝兄弟來信要你回京呢，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

　　「明天！」楊凌當機立斷。

　　據說有個作家為了盡量讓語言簡練，他創作的時候都是站著碼字的，因為累，想快點結束，他就沒精神灌水說廢話。楊凌覺得如果官員們開會研究政務的時候，每人旁邊坐一個美女，那麼無論她是像憐兒這樣把全部體重壓在男人的大腿上，還是像憐兒這樣，膝蓋老是觸到不該接觸的地方，便大有異曲同工之妙，扯皮推諉的官僚作風必定一掃而空。

　　「小伍的婚事是參加不了啦，你回頭備份厚禮叫人送過去說明緣由。南直隸交給錢寧、許泰、江彬、小伍、彭鯊魚，還有你大哥，我也放心了。明日一早，咱們就啟程回京。」

　　決策下完了，楊凌一把抄起憐兒的雙腿，把這媚眼如絲，蛇一般纏繞在身上的絕妙尤物抱起來，幹實事去了。

　　　　※※※

　　楊凌回京了，而且是堂而皇之把老婆孩子帶走的。現在朝中沒有強有力的政敵，而且他有爵位，在朝中卻沒有常職，也不怕那些老夫子彈劾，威國公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嘴臉，還真沒人敢當那開水。

　　這一來最高興的就是馬昂了，自己的嫡親妹子苦守近三年，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他當哥哥的自然替妹妹高興。再說這妹夫是何許人也？自打楊凌公然住進馬府，自己走在街上，就是南京六部的老爺們見了，都得停下轎子打聲招呼，若有公幹往皇親國戚們府上去，也不用在二門以外候著了，起碼堂上坐坐，有杯熱茶，稱呼也從小馬變成馬大人了。

　　可是那時畢竟楊凌還未公開宣布憐兒的身分，名不正言不順的他還有點臊得慌。這一回楊凌毫不避嫌的把妹子接走，誰還不知道他的背景？莫看這次聖旨下來，他只升了個參將，可是妹妹進了國公府，他跟煙花火箭似的，身分蹭地一下變成了威國公的大舅子，那份威風可不得了。

　　由於楊凌攜家眷返京，這出城相送的人就得把夫人也攜來了，錢寧的夫人相貌一般，不過因為她的父親是原錦衣衛中資格很老的一位官員，錢寧攀升如此之快，未嘗不是借了老岳父的光，所以她在家中的地位，倒不是那些如花似玉的妾室們可以動搖的。

　　江彬常年守邊，這才剛剛遷升內地不久，老早以前想女人了，也就攢點錢逛逛下等的窯子，還沒娶老婆，他就把王滿堂帶了來。

　　錢寧那日把王滿堂送回去，就在府中密布了弓弩手和火銃手。江彬不來則已，他要敢提刀闖進門來，立即就藉口宰了他。王滿堂再不知廉恥，也沒臉把這些事對他人提起的，何況江彬已死，她豈敢指摘自己，大可收買她，編排些理由把責任推給江彬。

　　江彬若不來，打落牙齒和血吞，忍下這口氣，那這當眾丟人的一箭之仇也就報了，家僕和那些親信侍衛們慢慢把這消息傳出去，也就替自己挽回了面子，江彬這鄉巴佬就是回了北方，都得被金陵城的人笑話半年。

　　這種事，對男人來說，實是臉面攸關，沒有哪個漢子會不嫌臊的扯著女人上公堂，就算是鬧到威國公那兒，自己的妾自己的財產，願意怎麼用就怎麼用，還沒出錢家的門，國公頂多不太高興，也不能把自己怎麼著，可江彬自己的臉就丟大了，他以後都沒臉帶兵。

　　錢寧反覆琢磨，料定江彬的反應也就是要嘛登門血拚，要嘛忍氣吞聲，而不致像個娘們似的招呼鄉里鄉親的來評理，因此才狠狠地陰了他一把。江彬提刀出門時，消息就送到了他那裡，錢寧都等著江彬上門要他性命了，想不到江彬走到半路傻愣愣地站了半晌，居然又轉身走回去了。

　　錢寧聽到探子送來消息還十分奇怪，那日在夫子廟已經說出自己身分了，這莽夫還敢與我叫板，今日受此大辱他怎麼忍下來了？

　　錢寧初時還有點不安，秘密派遣了錦衣衛跟蹤江彬，見他常喝的悶酒也喝了，有次特意著人扮成小二過去，還看見院角丟著價值不菲的胭脂水粉，錢寧聽了回報冷笑兩聲，還道江彬變成了一個只敢拿女人出氣的軟骨頭。

　　直到錦衣衛諜報系統在此前三天就送來了通過內閣公開下發的聖旨，知道江彬被委任南京中衛指揮使，錢寧才恍然大悟，忍不住猖狂大笑：原來他再驕橫，到時候拍屁股走人，回到天子腳下我也奈何他不得，敢情是已經知道要到我的眼皮子底下做官，這才有了顧忌。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現在的官也不小了，升了副將了，為了前程、為了臉面他不能不有所顧忌，人說無欲則剛，有所求了，做什麼事那就得先去分析利害了。為了一個小妾，他當然不捨得大好前程。

　　今日來送楊凌，他見江彬鐵青著臉看也不看自己，那王滿堂與前時花枝招展、風騷無比的模樣也大不相同，淺淡梳妝、清水掛麵，乖巧的像個小媳婦，料來沒少受那一肚子窩囊氣的江彬毒打，才被整治成這副模樣，錢寧不禁心中暗笑，得意洋洋。

　　楊凌還不知道這兩位之間的潛流暗鬥，瞧著這幾員虎將站在前來送行的一眾南京官員之中，威武剽悍、鶴立雞群，心中還甚是喜悅。

　　離開南京若要平穩，那得走水路，不過這運河並非直直的一條開鑿出的河道，而是將不同的河道串連起來，以船通行，無論載貨載人，利用水力風力而行，成本遠勝於車拉馬駄，而且載運量大得多。

　　不過由於河道縱橫，船隻行走忽而拐左、忽而向右，速度比陸路還要慢些，而且楊凌的人馬要回京更是大船小船前後呼應，怎麼也得數十艘。所以楊凌選擇走陸路回京，自南直隸直接插入山東，達於京師。

　　這一路上，最開心的就是楊盼兒了，忽而見山、忽而見水，風景秀麗，鳥語花鳴，喜得小丫頭一醒過來就跪在車墊上，扒在窗口翹著小屁股向外瞧，看見什麼罕物都要向娘親問問。

　　這個女兒長這麼大，楊凌這個當爹的只在她剛剛誕生時見過一面，就此山水相隔，直到如今才能相見，楊凌對她既愧又疼，所以這一路上實比憐兒還要疼她，楊凌時常把她抱在膝上，指著山山水水、嶙峋怪石，講些她喜歡聽的神怪故事，什麼《西遊記》、《哪吒鬧海》、《封神演義》，聽得盼兒如痴如醉，現在和爹爹親的就連憐兒見了都有些嫉妒了。

　　這一日經過山東梁山縣，楊凌剛剛講完林沖上山，王倫刁難，讓他遞投名狀的故事，盼兒聽的津津有味，憐兒卻嬌嗔道：「瞧你，盼兒是個女孩子家，什麼砍頭呀、打劫的，打打殺殺的故事也講給她聽，你這當爹的呀。」

　　楊凌握著女兒的小手，正色道：「當然要講，我楊某人的女兒可不做象牙塔裡的嬌小姐，人生百態、世間萬象，多知道點好，讓她知道，這世上不全是像她一樣錦衣玉食、生活優渥的人上人。楊家的孩子，不管男女一視同仁，不但能文、還要能武。」

　　馬憐兒哼了一聲沒再理他，楊凌拿起茶喝了一口，又對女兒講起宋江的故事：「李逵一聽，『啊呀』一聲，當下丟下兩把斧頭，納頭便拜。」

　　「怎麼他們都是納頭便拜啊。」

　　「呃……因為他是宋公明啊，經常給人送點飯費、給點盤纏，接濟窮哥們，對他來說雖是小恩小惠，可對那些血性漢子來說卻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寶貝，你可記住了，一是一二是二，咱可永遠也不能拿湧泉換滴水啊，女孩子一湧泉就只剩下以身相許了。」

　　盼兒聽得霧煞煞的，只是很認真的點頭，馬憐兒笑得喘不上氣來，摀著小肚子狠狠捶了他一拳。

　　楊凌笑嘻嘻地繼續說道：「那黑旋風李逵大叫：『原來是公明哥哥當面，小弟李逵這廂有禮了。』呵，這斧頭通地一聲落地，差點沒砸著腳面。」

　　楊盼兒『格格格』的笑，笑得前仰後合，楊凌看著也心中歡喜，正添油加醋繼續胡說八道，陡聽車外有人高呼：「車馬停下，車馬停下，國公爺，威國公，且請停下！」

　　三千儀仗聞聲回頭，侍衛們警戒地護住楊凌的車轎，只見一行快馬絕塵，自側路上飛奔而來，那一行人約有二十多個，奔到儀仗側方停下，匆匆下馬略一張望，便朝著楊字大旗的車轎下跑過來。

　　楊凌已走出車子，立在車轅上向喊聲處張望，盼兒也調皮地爬出來，抓著他的大手站在他腿邊踮著腳尖往外瞧，楊凌瞧見那隊人馬頭前一人竟是苗逵，連忙擺手道：「快快，放他們過來，是苗公公。」

　　劉大棒槌立即大吼一聲：「閃開，是苗公公，請他們進來。」

　　盼兒害怕地靠近楊凌，看著一臉大鬍子的劉大棒槌，小聲道：「爹爹，大鬍子，李逵。」

　　楊凌笑著摸摸她的小腦袋，只見苗逵一臉大汗搶到車前，楊凌剛要跳下車去相見，苗逵納頭便拜，慘聲道：「國公爺！」

　　楊凌一驚，急忙跳下車去，又怕女兒摔下車，便把她也抱下去放在地上，這才上前攙扶苗逵，口中一連聲道：「這是從何說起，怎麼行此大禮？苗公公快快……」

　　楊盼兒也跚跚走來，奶聲奶氣地道：「你的斧頭呢？」

　　「呃？」苗逵抬起頭來，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小人兒，這誰呀這是？

　　楊凌乾笑兩聲，說道：「這是……這是我的女兒。」說著攙起苗逵，又把女兒抱過來，疑惑地看看灰頭土臉的苗逵和二十多名侍衛，奇怪地道：「苗公公，你怎麼來了，可是有何要事嗎？」

　　「我的國公爺啊……」

　　「不是公明哥哥嗎？」

　　楊凌急忙摀住女兒的嘴：「你別理她，出了什麼事？」

　　苗逵急地直跺腳，原地磨石了一圈，才哭喪著臉道：「國公爺，紅娘子的人馬聲東擊西，佯攻陝西，誘我大軍雲集西線，她卻忽然回馬攻我空虛，自安陽安然渡河北上，向河北、山西交界處的莽莽叢山奔去了。」

　　楊凌面上一呆，心裡卻忽然一鬆：「我猜的不錯，她果然無心再反，果然……棄太原而北返，投向太行山脈去了，紅娘子，那莽莽叢林、數不盡的青山，就是你這野性難馴的女子最終的歸宿嗎？唉，去吧，留在那裡，永遠也不要出來了……」

　　苗逵見他發怔，不由急道：「國公，你知道我老苗，為皇上辦差那是盡心竭力，誰料想在大同打韃子還立下幾樁功勞，可是抹過身來剿匪，是連出昏招啊，中條山的事就不說了，咱家負責長江北岸，確實是大意了，哪曉得趙瘋子那麼狡猾，竟在山中留下一支伏兵接應，為了將功補過，此次剿滅餘匪，咱家可真是旦夕小心，用兵謹慎啊，自接到國公令諭，說她可能進襲陝西……」

　　「咳咳，不錯，本國公從得到的情報分析，他們的確是意欲攻陝，從他們先攻陝西也證明了這一點，見事不可為即取道北上，不過是權變之計，臨敵應變，本是戰場主將之責，本國公又不是活神仙，哪裡能事事預料？再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亦要提防他們北返嗎？」

　　苗逵一聽楊凌一推二五六，啥責任都沒了，頓時哭的心都有了，他連聲道：「是是是，國公爺是囑咐過，都怪我老苗先記了一過，因而立功心切，擔心紅娘子全是騎兵，若要突圍步卒不宜追趕，為求全殲，所以把主力全部調往西線……我……事到如今，恐皇上聞知必不再容我，天下之間能救我的唯有國公，咱家一路打聽國公行程路線，飛馬趕來，只求國公能慨然救我呀。」

　　「噯，咱們是什麼關係，說這話可就見外了。」楊凌拍拍苗逵肩膀，然後一轉身，把盼兒送回車上，拍拍她的小屁股，哄她道：「乖，進去陪娘親玩，爹爹和『李逵』叔叔說點事情。」

　　「好！」楊盼兒聽著有趣，「咭咭」笑著鑽進車轎中去了。

　　楊凌心虛地回頭看看愁眉苦臉的苗逵，心裡有點虛，如果不是自己在信中強調重點關注西線，不斷暗示他這是得自趙瘋子軍中的秘密消息，而苗逵又過度相信自己這個百勝將軍的判斷和內廠的神通廣大，怎麼會讓紅娘子區區五千人馬輕易過河，遁入太行山去？

　　說起來，自己是為了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利用了苗逵，楊凌心下有點慚然：他信中前邊講了這麼多能夠全殲白衣餘孽可能，以苗逵急於立下大功，挽回過失的急切心理，後邊輕描淡寫的那些什麼注意北邊防線、預留機動、審時度勢、隨機應變、縱覽全局、勿留破綻的套話，他又怎麼可能聽得進去？

　　可是有這些話在，白紙黑字的證據在那兒，苗逵想攀自己下水，那就絕無可能，否則別看平時兩人是同進同退的，現在苗逵接連失利，聖心必然大怒，紅娘子只要一過河，苗逵保證毫不猶豫，立即進京撇清責任，把所有的罪責全都推到他楊凌的身上。

　　在楊凌的龐大勢力圈子裡，誰是依附、誰是合作、誰是心腹、誰是同盟、誰能生死與共、誰是有利則合無利則去，他還是心中有數的。

　　楊凌陪著苗逵到了路旁一棵樹下，二人在探出泥土青草的一塊橢圓形石塊上坐下，楊凌仔細了解了紅娘子一路人馬聲東擊西、逃入太行的經過，然後托著下巴沉思良久，這才一本正經地道：「苗公公，白衣匪不同於普通的山賊，他們是造朝廷的反的，如今逃回河北，遁入群山之中，誰敢保證他們不會東山再起繼續作亂？所以，這匪，還是要剿的。」

　　苗逵一聽嘴脣直哆嗦，他何嘗不知道造反的亂匪一定要掃，必須斬盡殺絕，可他管著西廠和御馬監呢，皇上缺錢的事他比誰都清楚，進太行山剿匪？說說容易，可是難道能插上翅膀飛進去呀？

　　那連綿不斷的原始森林、縱橫交錯的溝壑山巒，扔進去十萬大軍連個聲響都聽不著，就算糧餉充足，不花上三年兩年的工夫也休想剿清了，何況現在朝廷哪經得起那麼折騰？

　　要不是他在長江北岸消極備戰，對集中船隻看管，以長江為天塹阻止白衣軍逃逸的軍事安排沒當回事，讓潛伏下來準備接應的白衣匪輕易得手，他也不會急於扳回一局，明明兵力已經取得絕對優勢，但是為了一舉全殲，打個漂亮的大勝仗，把軍隊抽調得後方一空，如今可怎麼辦？

　　楊凌見他淒悽惶惶的，便笑了笑道：「公公是一路追著我來的？」

　　「啊？喔，不是，咱家領兵追回河北，聽說國公正取道返京，偏那紅娘子又遁入深山不出，一時也奈何她不得，這才飛馬趕來，向國公討個對策，不瞞國公，咱家心中著急呀，我的大隊人馬都被我扔在後邊了，就怕追不上你。」

　　楊凌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此事……已經稟明聖上了？」

　　苗逵聽了擺出一副苦瓜臉，使勁搖了搖頭，他哪敢吶，漫說稟報皇上，就說楊凌吧，明明是楊凌提出重點關注西線的，信物現在還在他手裡呢，他都不敢撕破臉皮撇清責任，什麼叫重點？重點不是叫你孤注一擲，而且紅娘子也確實去了，那就推論沒錯。

　　至於她臨時改了主意，那是你調兵遣將給了她可乘之機，當時你在總督河南道兵馬，關人家大江東邊的威國公什麼事？

　　楊凌呵呵一笑，說道：「還沒稟明皇上？嗯，那就好！苗公公，其實你也知道，白衣軍到了今天這一步，已經不能算是白衣軍了。紅娘子領軍，而且只有區區五千人馬，返回已經不利於她們發展的北方，根本就是胸無大志，重做山賊去了。所以只要解決了迫在眉睫的縱敵逃逸之罪，她們安分地呆在山裡邊，不出來鬧事，漸漸的事情也就淡下來了。

　　「你看，他們過江的約五千多人，加上事先潛伏在山中的約一千人，這裡就有一些重要首領的家眷，紅娘子的崔家老寨，其實早就變成了駐紮在深山裡的一個自給自足的山寨，男女老幼非常多，這些人在他們起兵時並不見蹤影，這麼多家眷必然是留在太行山脈中藏身。紅娘子去尋他們，帶了一個大拖累，還能鬧得起事來嗎？」

　　苗逵連連點頭，又迫不及待地問道：「可是，眼前咱家指揮不利，使紅娘子輕易逃遁，皇上追究起來，咱家該如何是好？」

　　楊凌詫異地道：「縱敵逃逸？此話從何說起？響馬盜賊心不死，意欲潛入關中積蓄力量以圖東山再起，公公料敵機先，集結重兵挫敗他們的陰謀，迫使賊眾被迫放棄大計，逃入山中困厄難出，這怎麼是指揮不利呢？」

　　「啊？」苗逵張口結舌，臉皮子跟抽筋似地抽了半天，才憋屈地道：「這……這……啊！是……這樣嗎？」

　　楊凌抬頭望著婆挲的樹影和葉間斑斕的陽光，悠悠地道：「在一個遙遠的朝代，曾有幾位士子大肆抨擊朝廷弊政，地方大員因這些人名氣甚大，不知該如何處理，便上奏天子，皇帝震怒，他下了一道口諭，只有八個字：『情有可原，罪無可恕。』苗公公，如果你是那位接旨的地方大員，你會怎麼做？」

　　苗逵莫名其妙，不知他為何忽地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佚事，但仍謹慎答道：「從這語氣，上意分明是要嚴懲，如果咱們是地方鎮守，自然要將這些不識相的士子砍頭，頂多大方一點，容他家眷收殮，不懸屍示眾罷了。」

　　楊凌笑笑，伸手折斷一朵淡黃色的野雛菊，湊到鼻端嗅著，說道：「那傳口諭的人心有不忍，傳達上諭時就動了點手腳，結果救了那幾個士子性命。」

　　苗逵驚詫地道：「傳達上諭，故意稍作修飾緩和，以曲上意，其實乃是內臣常事，但這道上諭僅有區區八個字，如何能動得了手腳？」

　　楊凌漫聲道：「簡單，那傳諭的人說：『罪無可恕，情有可原。』一字未改，只是把前後兩句斷語顛倒了，苗公公，若是你聽了這樣的上諭，你是殺人，還是放人？」

　　苗逵啊啊半晌，似有所悟。

　　楊凌又一笑道：「還有一位將軍，因連吃敗仗，敗績難以遮掩，又恐皇帝責怒，因此他上奏戰報時，不得不具實上奏，但是提到敗績時，他不說屢戰屢敗，而說屢敗屢戰，皇帝見此奏章，感其英勇，便沒有降罪，苗公公明白了嗎？」

　　「那……紅娘子餘部？」

　　「打呀，白衣餘孽毫無還手之力，被迫逃入深山，曾經不可一世、縱橫天下的白衣匪，淪落為衣食無著的山賊。不過……朝廷財賦緊張，不可再動重兵，以我之見，只調遣太行山麓各關隘要驛的駐軍就地嚴防，權當練兵演武了，又不多費糧餉。」

　　苗逵反手「啪」地一掌擊在自己腦門上，臉上剛剛綻出笑意，忽又緊張道：「不會有人彈劾嗎？」

　　楊凌一攤手道：「未必有人不識相吧，再說，我是主帥，你是監軍，當初戰略意圖如何，如今是否達到目的，除了你我，還有誰說得清？」

　　苗逵這一聽簡直就是孫猴子脫了金箍套，喜得就差抓耳撓腮了，他沒口子地道謝、點頭、鞠躬，感恩戴德地又和楊凌暢談良久，這才想及自己拋下大軍輕騎追來，離開隊伍也太久了，這才執手相望、淚眼凝噎，依依不捨地告辭離去。

　　楊凌笑吟吟地看著他高興而去，心道：「李逵……呃，苗逵兄弟，你就放心吧，我雖用了你一回，可我絕不會幹出宋江下毒的骯髒事來，有什麼事，我盡量替你兜著就是了。」

　　苗逵打馬而行，心情輕快，比之來時大不相同：「還得是威國公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哎呀，國公那封信……」

　　苗逵想到這裡，連忙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來撕得粉碎，丟到馬蹄下的清清溪水中：「若依國公之計，這信可不能留，否則我就是非勝實敗了，這重責還得我擔著。」

　　望著碎紙屑順水飄去，苗公公長長吁了一口氣，感慨地自語道：「還得靠讀書人吶，回了大營我就把劉主事的《西廂記》借來，光認字不行，還得多讀書呀。」

四百三　誰識女兒心

　　威國公回京了，焦芳、楊廷和、梁儲及六部大員們前來相迎，眾官員只是到城外接迎，楊凌到京時已過正午，今日勢必不能談及公事，諸位大人包括焦閣老只是簡單慰勞幾句，盡了禮數，把楊凌接進京來，便各自散去了。

　　楊凌看看天過正午，皇上已經散了午朝，一般會稍晚一些才返回豹園，忙活完了，今日是趕不及去見他了，便吩咐手下將佐持令箭去兵部、五軍都督府和京營辦理交割，自率了親兵先折回了城西的國公府。

　　府裡已經收到他今日回京的消息，韓幼娘、高文心和雪兒、玉兒、唐一仙，帶著家人喜氣洋洋地迎出門來，憐兒歷經三載，今日再次踏進楊府，才算是堂堂正正的楊家人，一瞧見幼娘、文心幾位夫人，再看到門楣上「楊府」兩個大字，儘管她一向堅強，為人又極理智，也不禁喜極而泣。

　　說起來，楊家眾夫人實以她最是坎坷，幼娘與她相交於貧寒之時，彼此感情最深，見她流淚也不禁眼淚汪汪的，兩個女子先擁抱輕泣著訴說起來，還得文心和玉兒上前相勸，這才轉啼為笑。

　　楊盼兒冰雪聰明，粉妝玉琢，是個極可愛的小女孩，一家人看了都很是喜歡，尤其是腰腹愈見粗笨的雪兒和喜歡小孩子的唐一仙，兩個人把楊盼兒抱下車來，牽著她的小手極是親熱，兩個女子容貌俏美嬌甜，又是女子，盼兒見了並不怕生，便任由她們握著小手，一家人有說有笑的進了門去。

　　到了二堂入口的內眷會客廳，羅漢床上小丫鬟雲兒正陪著大少爺在床上玩，一見老爺和眾位夫人進來，連忙喜洋洋地迎上來見禮，看得出她今日也著意地打扮過，不但換上了一身顏色鮮艷的新衣裳，臉上也淡掃蛾眉、淺淡梳妝，已經稍稍長開的容顏清麗、喜氣。

　　楊凌知道她是牽掛著劉大棒槌，他笑看了眼兒子，對雲兒擺手道：「沒事了，你忙別的去吧。」

　　雲兒喜孜孜福了一禮：「謝謝老爺」，然後穿花蝴蝶一般，自諸位夫人身旁繞過去，急急奔前廳去了，惹得雪兒、唐一仙兩個尖牙利齒的丫頭一陣訕笑。

　　楊凌看看兒子，只見楊大少爺穿著開襠褲，大模大樣地坐在床上正衝著他們傻樂，顯然是看見人多熱鬧，心裡開心，這一笑，露出兩個明顯的小白牙，想不到上牙床上已經長了兩顆小門牙了。

　　他的小雞雞露在外邊，自己也渾不在意，楊大少爺手裡舉著根棒棒糖，吃得口水淋漓，鼻子下邊掛著兩行清鼻涕，趁人不注意就咻地一聲吸了回去，楊凌看得好笑，走過去哈下腰，拍拍手道：「來，乖兒子，呵！這鼻涕流的，怎麼了這是？」

　　楊大少爺記性倒好，兩個月不見，仔細瞧了瞧倒還認出了老子，便舉著棒棒糖向他爬過來，楊凌一把抱住，先從袖中摸出手帕替他擦去鼻涕，大少爺不耐煩地躲閃著又想要爬走了。

　　幼娘從楊凌手中接過手帕，輕輕給兒子擦著，笑道：「這孩子淘氣唄，一個不留神，自己就往外跑，也不管穿的多少，著了涼了。」

　　「哦，沒事，小毛病，不發熱就行，得點小病身子骨結實」，楊凌不在乎地道，然後張開嘴，假意說道：「來，乖兒子，給爹吃口糖。」

　　楊大少爺一聽，急忙把吮得口水淋漓的棒棒糖藏到了身後，逗得楊凌哈哈大笑。這時，楊盼兒掙開雪兒和一仙的手，走過來牽住了他有衣角，嘟著小嘴問道：「爹爹，他是誰呀？」

　　看樣子小丫頭見自己爹爹對別的小孩子這麼親熱，有點呷醋了，她雖刻意把醋意藏起來，可在場的都是大人，又個個是人精，誰還看不出來，大家不禁竊笑起來。

　　楊凌見了便把她也抱起來放到炕上，笑道：「盼兒，這是你的弟弟，你是他的小姐姐，以後在這裡，就有弟弟陪著你，你們一起玩耍、一齊讀書，好不好？」

　　盼兒嚴肅的小臉放鬆下來：「我是姐姐？」她高興了：「喂，鼻涕蟲，快叫姐姐。」

　　大少爺咬著棒棒糖很好奇地看著盼兒，難得見到同齡孩子的楊大少爺平時除了一堆姨娘和丫鬟、僕人，就只有那只比他體形還小一半的哈巴狗作伴，這時好不容易看到一個歲數差不多的孩子，他可真比任何人都開心。

　　楊大少爺立即乖乖地叫了聲：「姐姐。」然後很大方地道：「來，給你吃。」說著從嘴裡抽出棒棒糖遞了過去，楊盼兒閉著嘴躲開，然後蹙起小眉毛道：「我才不要，好髒。」

　　楊大少爺呵呵傻笑兩聲，把棒棒糖又咬在口中，忙炕上一趴，飛快地爬到坑頭上，從被褥後邊扯出個小籮筐來，裡邊亂七八糟一堆小孩的玩具，然後獻寶似地道：「來，姐姐玩。」

　　楊盼兒一瞧裡邊花花綠綠，什麼五花八門的東西都有，不禁眼睛一亮，她扭頭看看憐兒，憐兒笑道：「去吧。」

　　楊盼兒這才興沖沖地跑了過去，楊大少爺不但把自己視若珍寶，平素連姨娘們都不許碰的那些「寶貝」全拿出來了，又想起他那隻哈巴狗，忙叫道：「狗狗，狗狗！」

　　炕頭懶洋洋蜷伏著的哈巴狗聽了小主人召喚，忙爬起來，像團小雪球似地滾了過去，看得楊盼兒雙眸發亮，伸出手去想摸摸牠的毛，卻又不敢。

　　她正怯怯地盯著，楊大少爺滿不在乎地抓住她的手往哈巴狗身上一放，嚇得盼兒尖叫一聲，他卻抽出糖來很認真地道：「姐姐不怕，狗狗不咬。」

　　楊盼兒瞪著亮晶晶的眼睛，又怕又愛地再試了兩下，果然那隻長相奇怪的小狗溫順地伏著並不叫喚，楊盼兒不禁開心地笑了起來，楊大少爺見她高興，自己也樂得直蹦。

　　楊凌見兩個孩子玩得開心，便笑著對兩個侍婢道：「你們看著點他們，我們先去後苑。」

　　回到家裡那感覺就是和外邊不一樣，溫馨、輕鬆，一家人其樂融融，談談家長里短，談談各自負責的生意、談別後發生的一些事情、談行軍打仗的趣事，東一句西一句，熱鬧烘烘的時間消磨得特別快。

　　很快到了晚餐時間，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用餐，雪兒的膳食是文心特別調配的，專門宜於孕婦食用，她食欲很好，原來尖尖的下巴現在漸漸圓潤起來，臉蛋依然明麗照人，不過卻增添了幾分珠圓玉潤的少婦味道。

　　楊凌關心的呵護、溫柔的語氣，讓這小妮子更開心起來，明玉似的臉蛋上泛起一抹桃紅，撫著隆起的肚子，雪兒這個自己還像個小孩子的美人，竟也露出幾分為人妻的羞澀、為人母的自豪。

　　玉堂春、高文心兩個人看在眼裡，心頭別是一番滋味，就是尋常百姓家也是希望子孫滿堂、香火鼎盛，何況堂堂的威國公府？偏偏現在兩人還沒個子嗣，玉堂春還好些，畢竟她年紀尚幼，可高文心如今已二十出頭了，眼看著姐妹們一個個先後身懷有孕，這位姑娘不禁著急起來，便連吃飯也沒了胃口。

　　憐兒何等聰明，知道自己攜女回府，對這兩位還沒有子嗣的姐妹刺激不小，如今不比上次，上次是怕夫君分別日久，淡漠了自己，那是巴不得楊凌多陪陪自己，這一段日子獨承雨露，今日又終於正式成了楊家人，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既嫁給了楊凌，自己就得想著法子促進一家和諧，再說高文心又是楊凌的平妻，地位可比自己高些，見她有點傷感，憐兒眼珠一轉，心中已有了計較。

　　　　※※※

　　一家人在花廳談笑終了，待回到臥房，高文心換了睡衣，撫著平坦的小腹，輕輕嘆了口氣，自去架上取下一本醫書，坐在桌前，移近燈火，細細地翻看了起來。

　　其實她成親時日尚短，未曾有孕事屬尋常，她自己便是郎中，自然心中有數。可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楊凌已有三房妻室有孕，那是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她就不免找起了自己的緣由。

　　醫書翻看了半晌，暗暗記下了幾個上古的方子，文心正欲起身睡下，門格一響，楊凌穿著件鬆軟的長袍，一頭濕漉漉的頭髮隨意一繫，披在肩後走進門來，文心一看頓時愣在那兒，竟然忘了起身。

　　楊凌見她扭腰坐著，一身晚妝打扮，一頭烏黑柔亮的秀髮直披到腰際，小裌襖映襯得纖腰一握，她的右腿半蜷著，左腿伸直了蹬在地上，這使她細軟的腰肢和豐碩的圓臀顯出迷人的線條。

　　「老爺怎麼……怎麼……今夜要宿在妾房中嗎？」文心慌慌張張站起來，又喜又羞。

　　「憐兒和幼娘同榻夜話，兩個小傢伙也擠上去了，我若再去，床就得塌嘍，呃……你不會也趕我出去吧？那我去玉兒……」

　　「不會，不會。」高文心急了，急忙跑過來一把攬住他的胳膊，隨即瞧見他促狹的笑容，才驚覺上了他的當，兩頰頓時浮起兩抹紅雲，她恨恨地在楊凌屁股上拍了一下，然後把發燙的臉頰埋進了他的懷裡。

　　「呵呵，不趕我走就好，唉，這一路坐車，坐久了骨頭縫都發癢，我的俏娘子，施展你的妙手，為相公按摩一下可好。」

　　「嗯。」高文心溫柔地應著，陪著楊凌進了內室，然後喜悅不禁地端了東西進去，只見楊凌已脫掉棉絲軟袍，裸著上身，正往下脫一條犢鼻褲，文心呀的一聲叫，連忙拿手摀住了臉，卻從指縫間瞧著他，頓足羞道：「你這人，怎麼都脫了呀？」

　　「嘿，自己女人，又不是外人，這樣按摩舒服呀。」不以為意地說著，大楊凌小楊凌一齊晃蕩著就上了床，仰面往文心香噴噴軟綿綿的床榻上一躺，拉過被子斜搭在小肚子上，遮住了羞處，高文心這才紅著臉上了床，見楊凌躺在外側，她就從床腳爬上去，轉到了床裡。

　　相公的身子有點黑了，也有點瘦了，不過看起來摸起來卻更加精壯結實。高文心紅著臉頰，把托盤放在枕邊，將自己調配的按摩藥油倒在掌心，輕輕在楊凌胸口撫開，然後指壓推拿。

　　楊凌舒服的半瞇著眼睛，隨口問道：「文心，你管著咱家的藥材生意，你懂醫術卻不通商道，做得還合手嗎？」

　　「那是自然，人家學什麼都是一學就會，又有幾個大掌櫃幫襯著，你就放心吧。」桌上獸爐燃著檀香，文心由於用力，俏美的臉蛋上微微滲出了香汗。

　　她掠了掠鬢邊的髮絲，說道：「戰時最好經營的就是兵甲、糧食和醫藥，幼娘管理的兵甲，玉兒、雪兒管理的糧食都獲利極豐呢，不過咱們家取利還是取之有道的，不敢牟取暴利，一些地方上的大戶屯集了糧食、藥材，本指望大賺一筆，由於咱們壓價出售，他們的價格也被迫平抑了下來。」

　　楊凌嗯了一聲，閉著眼道：「商號掛的招牌不是咱們府上，這事還得繼續保密，另外軍方採購的藥材比咱們的成本略高一點即可，朝廷現在很是拮据，皇上為此極為頭疼，國難當頭，能替朝廷分憂，咱們就分擔些吧。」

　　「是，老爺放心，賣給大明官府的藥材一直都是平價的，賣給日本方面的藥材都是金銀交易，因此是打了折扣的，就是這樣也把價格提到了五成，現在關外的韃靼、瓦剌、朵顏三衛由於戰事不斷，也在向咱們的商號定購大批軍用藥材。

　　「他們沒有多少金銀可付，便用貨易貨，換來的戰馬交給了綺韻姐姐的牧場，換來的膠、角、骨、筋、獸皮等等則送往皮甲作坊加工，現在他們還用許多戰俘充作奴隸拿來換藥材，只是這些奴隸賣不了什麼好價錢，咱們在關外的商號不願收容。」

　　「戰俘？」楊凌猛地睜開眼，文心坐在旁邊為他推拿著，裌襖已被她脫去，小衣半敞，胸圍子是鴛鴦戲水的月白色湖絲料子，上邊繡著一對並蒂蓮花，正好綻放在高聳的乳峰上，這一推動起來，豐乳顫顫巍巍，好像那蓮花正在水中輕輕搖曳。

　　楊凌見之情動，不禁輕輕握住了她的玉足，文心的腳在諸女當中最是可愛，被楊凌一把握住，她不禁嚶嚀一聲，身子也顫了一顫。

　　「要馬上通知遼東商號，那些戰俘奴隸我們全都要，只要不賠錢，哪怕不賺都可以，不管是老人、孩子、婦女還是戰士，老人擁有草原戰陣的許多經驗，婦女可以生養，戰士屬於現在，孩子屬於未來，我們每收容一個，他們的部落就減少一分力量，這一點至關重要。」

　　盈盈一握的玉足，觸手更是既腴且潤，不但纖秀動人，而且肌膚像羊脂白玉般柔潤光滑，粉嫩可人，楊凌的撫摸讓文心的嬌軀不禁火熱起來，她的秋波中已蕩起一片春意，卻咬著脣，強忍著聽著楊凌的吩咐，不斷地點著頭。

　　「嗯……不過只記住一點，這些奴隸必須分開，遼東三衛各自控制著廣袤無人的草原、山區，現在已經有大批百姓移民過去，很快，就將有更多的漢人過去。」

　　楊凌想起了憐兒提過的江南墮民，繼續說道：「有楊慎在那兒，有關奴隸的安置他會制訂一套完備的措施，避免虐奴事件發生，開墾拓荒有功的還可以取消奴藉，分給土地，不過這些奴隸必須分開，每個定居點，必須保證漢人占絕對多數以策安全，這個我會通知楊慎注意，關外商號在直接向移民發賣奴隸時也要注意登記，同一地區不可發賣過多。」

　　「是……是的，老爺。」文心的聲音嬌媚起來，楊凌的手從腳、小腿，向大腿處滑了過去，文心的雙手再也無力推拿了，她呻吟了一聲，俯在了楊凌的胸上，一頭秀髮散亂在圓滑的肩頭，更襯得肌膚勝雪。

　　見此媚態，楊凌也無心再談公事了，他在文心下巴上勾了一下，輕笑道：「小妮子，動情了？」

　　文心不依地扭了扭嬌軀，不肯回答，一條豐腴圓潤的大腿卻搭上了楊凌的小腹，楊凌輕輕撫摩著她圓滑豐滿的粉臀，那裡豐盈挺翹的，足可使任何男人激起最原始的欲望，尤其她臉上那種拒還迎的羞澀神情，更是令人心直跳。

　　楊凌貼著她的耳朵輕笑道：「我的妻妾之中，以你年紀最長，偏偏花徑最是細窄，相公每次都不能興盡，你就洩得一塌糊塗了，現在天冷了，我也不想跑來跑去的，相公把玉兒喚來可好？」

　　高文心本來聽得羞臊無比，一聽最後一句，忙哀求道：「不要不要，那樣的事情，人家……人家實在不好意思，老爺，求您……」

　　楊凌只是試探一問，知道她大戶人家出身，兩女共侍一夫，大被同眠的風月場面必定羞怩難耐，不敢嘗試，如今見她果然緊張，只得嘆息一聲，在她胸前蓓蕾上擰了一把，說道：「你呀，若是害得相公傷風，就拿你問罪。」

　　高文心的雙眼蒙上了一層輕霧，目光便如春水一般輕柔，腰肢蛇一般扭動著，媚眼如絲地小聲道：「要不……要不老爺今晚一宿都睡在人家房中好了。」

　　「嗯？」楊凌的大手順著高文心後背優美的曲線滑向挺翹的玉臀，著手處幾如凝脂一般滑膩，他輕輕捏住臀瓣，壞笑道：「你受得了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捨不得身子套不著郎，為了留下夫君，多經歷幾場雲雨，以便早日成孕，一向不喜爭寵的高文心也不禁垂下眼睛，羞羞答答地小聲道：「大不了……你想怎樣，人家都肯……就是了嘛。」

　　文心在諸女之中最是靦腆，漫說綺韻、玉兒、雪兒亦或憐兒那樣花樣百出的房中技巧，就是玉女吹簫也只嘗試過一次而已，現在聽那口氣，為了留住愛郎讓他盡興，便連後庭插箭也是肯的了，楊凌一聽喜出望外：文心，真是傳統仕女的典型，悶騷呀！

　　他一把攬住文心的柳腰，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一聲嬌呼，文心氣喘吁吁的，好似弱不禁風的模樣，一條玉臂卻適時的從楊凌臂下伸了出去，摘下了金鉤上的幔帳……

　　梅花幾度，香汗淋漓的文心再也吃不消了，那敏感的地方只要被楊凌一碰，兩條大腿就像抽筋似的哆嗦，只得嬌怯怯地翻起身來，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了。

　　弓起了光滑雪白的後背，嬝娜的柳腰深深地塌陷下去，昂起了宛宛香臀，卻把一雙俏眼閉了起來，不待黃昏後，誰知女兒羞？

　　文心太緊張了，以致緊湊無比，楊凌儘管塗抹了油脂，還是怕傷了她，他輕拍那豐盈的粉臀，低聲道：「文心，莫要害怕，你看雪兒，玉兒體形嬌小玲瓏，都可以的，來，放輕鬆些，說些不相干的事情給我聽，慢慢就不怕了。」

　　「嗯。」文心嬌羞地應了一聲，隨意地說起些事情來，緊繃的身子真得漸漸放鬆下來，楊凌振奮精神，正欲一鼓作氣直搗黃龍，卻聽文心說道：「對了，永福公主已經搬進對門的皇庵了呢。」

　　楊將軍正要擰槍出戰，高文心偏抬了一位公主出來，楊凌這一嚇，差點就萎了。

四百四　節流獻計

　　楊凌沒起大早，他選在早朝快結束的時候起程，準備在午朝前和皇上見見面，彼此先通個氣，交換一下意見。還沒出門呢，楊凌就跑到前頭吩咐：「都別喳呼，小點聲，旗牌舉著，鑼就別敲了。」

　　永福公主一個甜美可人的小姑娘，就因為楊凌一時大意，給選了個病殃子駙馬，害得人家傷心欲絕，欲出家剃度，地方還偏選在了他家對門，楊凌心裡有愧，能躲著就躲著，哪敢見人家呀。

　　結果威國公的儀仗給偷襲似的，悄悄的出村，打鑼也不敢，生怕驚動了皇庵那邊，神祕兮兮地奔了京城。

　　他到了紫禁城的時候，早朝剛散，正德皇帝回到保和殿還沒喘勻了氣，都察院副都御史楊芳和刑部侍郎趙簡之、翰林院學士高葦就追過來了。楊芳原是詹事府的詹事，為人正直，倒是個清官，只是一直和王瓊等人攪和在一塊，先是反楊凌、再是反劉瑾，結果被發配地方去了。

　　都察院被清查了過半的官員，要補缺時，楊廷和想起這位詹事府的老朋友了，就把他調了回來，現任副都御史，職權較之以前更大了。

　　正德這些個日子被朝政折騰得疲憊不堪，說到底還是沒錢，其實大到一個國家，和細緻入微到一個家庭，許多事情最終都要落實到經濟上。沒有錢，那麼無論軍政，許多事情就無法進行下去。

　　其實這個缺錢只是朝廷缺錢，民間豪富不計其數，可是民間再富有，做為朝廷又不能去偷、去搶，循正常途徑的話，要改善經濟需時太久，不是一項好政策、好辦法想出來，馬上就見效益的，相反，許多利於長治久安的好政策，開始總是燒錢的。

　　這方面皇上實非所長，楊廷和善於理財，已經想了好多辦法，可是現在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他那些補遺拾漏的主意也起不了大作用，已經開始關心注意國政的正德，每日裡收到大批的奏摺，卻全和錢有關，不由得他不煩心。

　　正德知道楊凌回京了，兩個人有事就喜歡私下談，他估計楊凌一會也該到了，所以心情比較好，拿著塊肉餅正準備啃呢，就見楊芳昂首挺胸的進來了。

　　楊芳入了都察院後，做事還挺認真，清理了許多積弊舊習，他對《官吏考成法》執行力度極高，楊芳兩袖清風、不收賄賂、不畏強權，自己找不到把柄給人家抓，所以對誰也沒有顧忌，正德對他的觀感逐漸有些好轉了，所以見他進來，正德倒沒什麼不耐煩。

　　他笑吟吟地招呼人給楊芳幾位大人看了椅子，然後咬了口餡餅問道：「有什麼事早朝午朝不能說，還得追進後殿吶？」

　　楊芳謝了座，拱拱手道：「回皇上，臣聽聞威國公楊凌回京，攜回一妾一女，那女兒已經快兩歲了。」

　　正德吃得津津有味，把餡餅都咬成月牙狀了，一聽這話把「月牙」就撂下了，奇怪地道：「攜回一妾倒不希奇，怎麼還有一個女兒呀？喔……他不會是看中了一個寡婦吧？」

　　楊芳忙道：「皇上，並非如此，據臣查知，那女子是一個小吏的女兒，迄今尚未許人，那女兒也是威國公的親生女兒。」

　　正德想了想笑起來：「這個混帳忒也風流，一定是下江南的時候到處留情，勾搭的人家女兒，呵呵呵，嗯？你和朕說這個幹什麼呀？」

　　楊芳耐著性子道：「那女子的生父，於三年前雞鳴驛一戰為國捐軀，這女子是扶靈帶孝返回家鄉金陵的，她的哥哥入伍當兵，這女子代兄行孝，本應為亡父守孝三年，可是這女兒現如今都兩歲了，可見……」

　　「嗯，可見沒有守足三年，楊凌這個傢伙，太不像話了。」正德生氣地一拍桌子。

　　楊芳一見大喜，忙道：「是啊，皇上，皇上明鑑，威國公他……」

　　「他連一個正在孝期的女子都勾引到手了，果然是花言巧語，善於誘惑女兒家的芳心。可這塊木頭，該勾引的他怎麼就不動手呢？」正德自顧生起了悶氣，心中暗道：「朕的御妹要模樣有模樣，要身分有身分，為了你都當姑子去了，我皇家哪兒配不上你？」

　　楊芳見皇上生氣，不由心中暗喜，皇上沒頭沒腦的那句叫人聽不懂的話就暫且拋開了，急忙湊上去道：「皇上，為官首重一個德字，無德的人怎麼懂得禮義廉恥呢？為人子女，最重一個孝字，父死守孝，人倫大禮也，可是楊凌有負聖恩，奉旨巡察期間，竟然與一個守孝女子有了男女私情，此事傳開，風化淪喪，皇上應予嚴懲，以儆效尤。」

　　正德捏捏下巴，這才省起楊芳和楊凌一向不對盤，他乜斜了楊芳一眼，又瞄瞄刑部侍郎趙簡之、翰林院學士高葦，問道：「你們都是為此事而來嗎？」

　　三人齊齊點頭，說道：「正是。」

　　正德點點頭，心道：「就憑楊凌有眼無珠，放著送到門口的小美女都不去調戲，朕就該嚴懲他，可若是給他掛上一個道德有虧的牌子，那妹妹要嫁過去不更費勁了嗎？」想到這裡，他又搖了搖頭。

　　楊芳見他一會點頭，一會搖頭，不明皇上的心意，便催促道：「皇上，威國公久負聖恩，卻不能為群臣表率，如不嚴懲，其他官員有樣學樣，道德敗壞，倫理盡喪啊。」

　　正德皇帝翻了翻眼睛，他最煩扣大帽子，當初這些官沒少給他扣帽子，至今想起來還心有餘悸，他雙手一攤，不耐煩地道：「那你們說，應該怎麼辦？」

　　趙簡之立即說道：「應削其爵位。」

　　正德乾笑兩聲，說道：「太嚴重了吧？想當年衍聖公扼死四人，姦淫婦人四十……」

　　高葦忙道：「依臣之見，應立即削去楊凌在朝中一切職務，讓他安安分分做個國公，以為懲戒。」

　　正德兩眼一瞪，斥道：「混帳！就算當為父守制，朝廷用人之時，還有個『奪情』的辦法折衷。天子不守孝，為何？因為國不可一日無君，不可因私情而誤了國事。塞外蒙人正在內戰，打得不可開交，若是瞧準時機出手，大明北疆最大的威脅就可以一舉平之。

　　「白衣匪縱橫天下，悍勢如日中天，若非楊凌，豈能這麼快平息？削去他一切職務，這些事你替朕去做？嗯，來來來，你給朕立下軍令狀，你若能平定關外之亂，盡殲白衣餘孽，一力促行新政，扶保大明江山，朕馬上削他的官、削他的爵。」

　　高葦給噎得直翻白眼，有點氣急敗壞，他是言官，只負責奏事，皇上這不是耍無賴嗎？以後言官要參誰，皇上就來句他做的事你要能做我就辦他，那言官還當什麼言官吶？都百事通了，入閣拜相不就完了嗎？

　　楊芳一把拉住臉孔脹紅的高葦，對正德皇帝道：「那依聖上之見，應該如何處理？」

　　正德慢條斯理地道：「事有輕重緩急，私德與社稷，孰為重？不需要朕解釋給你聽吧？國事與家事，哪個急，那還用朕說嗎？再說，人不風流枉少年，楚莊王的愛妃被人調戲，他都有度量包容，朕堂堂大明天子，難道還比不上一個楚莊王？要是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大做文章，你們說大明天下，甚至四夷番國會怎麼想？會認為朕重孝重德，還是認為朕是鳥盡弓藏的昏君？」

　　楊芳沒想到皇帝竟說出這樣的話來，皇上什麼時候言詞變得這麼犀利了？當年廷辯時楊凌就善用這一招：以勢壓人，你憚於勢，說話就得有顧忌，有了顧忌，那還有什麼殺傷力？現在皇上就給他們一個選擇，懲辦楊凌，那就是氣量狹小不如楚莊王，那就是烏盡弓藏的昏君，反之自然是氣量宏大，愛惜臣子了，你說怎麼辦？

　　楊芳是真看楊凌不順眼，尤其討厭他身為國公還時常插手政事，有違百餘年來形成的規矩。本想借此事好好整治他一番，想不到皇帝七繞八繞，把事全繞到他自己身上了，現在懲不懲辦楊凌，關係的是皇上的名望甚至在四夷當中的影響了，這還如何彈劾？

　　楊芳忍著氣道：「是，皇上考慮周詳，是臣思慮不周，臣有罪。」

　　正德呵呵一笑，說道：「你們也是忠於國事，為朕擔憂嘛，言者無罪，言者無罪，朕不怪罪便是。」

　　楊芳苦笑一聲，拱手道：「如此，臣等告退，請皇上歇息。」

　　「好好好，你們退下吧，噯，等等，諸位愛卿忠心可嘉，朕不但不罪，還是要賞的，小桂子，把朕的肉餅拿下去，一位大人賞賜一張。」

　　小黃門急忙應了一聲，端著盤子下去，一人給了張比巴掌小三號的肉餅，三位大人把肉餅托在掌心裡，哭笑不得地又施禮拜謝，這才退出去了。正德笑吟吟地又拿起自己吃剩下的那塊「月牙」啃了起來。

　　楊凌進到保和殿，正瞧見楊芳三人出來，三位大臣一字排開，左手大袖飄飄，右手高高托起，一時也不明白他們練的是什麼功夫。三人也看見楊凌了，照理說應該上前晉見，幸好手裡托著皇上賜的東西呢，這時不行禮沒有過錯，三人乾脆裝沒看著他，目不斜視，紗翅搖搖地去了。

　　楊凌站在殿角，好奇地看著三人離開，急忙又拿出武當的秘傳心法，左手抱日月，右手甩乾坤，轉身進了保和殿。

　　他的武功可一直沒擱下，尤其是內家上乘的氣功心法，除了強身健體，本身就內含養生之道，楊凌將之與成綺韻和他切磋的行房三十八技相結合，只覺除了身體強壯，用之於房事，就連成綺韻這樣的風月花魁都大呼吃不消，所以練得興致勃勃，風雨不輟。

　　伍漢超每每讚佩他意志堅定，比自己當年在山上被師傅拿棍子逼著練得還刻苦，卻不知楊凌還有這麼個不足為外人道的目的。

　　　　※※※

　　「微臣參見皇上」，楊凌一進門就高呼一聲。

　　內殿見駕不用行大禮的，但他是出皇差剛回來，所以得行君臣大禮，但楊凌聲音喊得早，再走到皇上跟前擺架子要下跪時，皇上的「免禮，平身」已經說出口了，楊凌便趁機笑嘻嘻地站住。

　　正德皇帝哪會不明白他的心眼，哼了一聲，他把嘴裡的餡餅趕快嚼完，又端起羊奶喝了一大口，這才說道：「行了，你坐吧，別跟朕裝像了。」

　　他從小桂子手裡接過毛巾擦了擦手，雙手一托下巴，眼珠溜了楊凌一眼，嘆了口氣道：「其實朕知道，叫你回京也沒有用，你又生不出錢來。推行新政、勵農工商，怎麼著也得過兩年才看得出效果，叫你來，是不想朕一個人發愁，你就陪著朕一起愁吧。」

　　楊凌笑笑，在一旁椅上坐了，說道：「皇上，朝中文武，各有所長，各有專攻，臣自然不敢自詡能吏，可是皇上不妨與臣說說，也說不定臣能給皇上出些主意。」

　　「說什麼呀，沒錢，就是沒錢，朕的府庫空了，就是日常開銷都不夠了，如果一旦四方有水旱之災、疆場意外之變，那怎麼辦？朕每思及此，真是憂心忡忡啊，你怎麼不說話？你沒主意也別這麼看著朕吶，朕又不是女人。」

　　楊凌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站到御案前，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正德皇帝奇怪地站起來，按著桌子伸著脖子往前看：「剛才你不想行大禮，現在又為了什麼事呀？朕可先可告訴你，你要是又捅婁子，你說得再好聽朕也不幫你兜著。」

　　「皇上，臣是替天下的黎民百姓向吾皇萬歲行禮。」楊凌正色道：「皇上心地純善，聰穎不凡，唯因年紀尚幼，且又久居深宮，不知民間疾苦，兼且性喜玩樂，今日聽皇上一言，心中已經裝著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居安而能思危，實是一代明主，臣為天下萬民而感到幸甚。」

　　正德聽了，嘴巴咧開剛想笑，又趕緊板住，咳了兩聲，肅然道：「平身，平身，這本來就是朕這一國之君的責任麼，嗯……聽著你是誇朕，可朕怎麼聽都像是說今天之前，朕不是明君吶？」

　　楊凌起身，笑道：「皇上多心了。皇上，你為目前財政拮据而擔憂，臣還真有些主意，其實這些主意依臣之見，楊大學士也定然想得出的，只是他未必敢和皇上您說，臣在皇上面前顧忌小些，但凡對江山社稷、對皇上您有利，臣無所不言。」

　　正德又一屁股坐下了，頗有興趣地道：「那你快說，可有什麼辦法？」

　　楊凌沉吟了一下道：「皇上，其實富國強兵，不過於開源、節流兩件事。如今開海通商、大興工農，這、就是開源，開源需先掘渠引水，現在朝廷正在推行的國策就是掘渠引水的過程，現在雖有所花費，可是一定得堅持住。堅持住了，渠道開了，這銀子就會像流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流進朝廷的府庫。

　　「另一件事，就是節流，這兩年戰事不斷，內外紛爭，雖然打了大勝仗，可是也花光了朝廷的積蓄，開源尚未完成，此時財政拮据，臣覺得應從節流上著手，節用愛民，以保國本，以便度過這個難關。」

　　他指指四壁，說道：「皇上您看，您所在的宮殿，四壁通明，就連白天，也是燭火不斷，生怕有一處照不到，其實根本用不著。晚上整個宮中燈火通明，偌大的皇宮，九千餘間房屋，所用的都是上好的貢燭，一晚所耗何止千金？要是有所節制，一個月就是幾萬兩銀子，僅這一塊就省下多少？

　　「再者，皇上晚上的正宴，那是至少百餘道菜，可實際上皇上食用的僅是面前不到十個菜，其他的全是擺樣子的，先帝愛民自省，規定那些擺樣子的菜不得每天更換，一般放三天放壞了才重做一批，可是依臣之見，這些東西擺那兒幹什麼呢？」

　　正德一拍大腿，說道：「對呀，朕還煩呢，用個膳往那兒一坐，左一道菜右一道菜上個沒完，等他全上來，頭幾道菜都涼了。朕在豹園就好得多，想吃什麼點什麼，多的朕還懶得擺呢，你說得對，這些地方是得改。」

　　楊凌又道：「又比如，上元節的燈火、花燈費，一次至少十萬兩銀子，國用緊張的時候，就不妨省省。宮中修繕宮殿的費用，內庫供賞、服飾費用、織造費用等等，目前國事為先，都可以先節儉一些。」

　　正德似笑非笑地道：「好呀你，把主意動到朕的頭上來了，難怪你說楊廷和不敢提。呵呵，不過所言有理，反正朕不在宮裡住，擺那麼大譜做什麼？詳細情形，回頭朕讓內務府上個詳細的條陳，讓杜甫逐樣推敲，然後施行下去，除了太后宮中，一切用度削減。」

　　「皇上英明，據臣所知，西什庫有許多罰沒的寶物，堆在那兒風化腐壞，無人管理，甚至引起一些管庫小吏覬覦，從中貪墨。內務府以前就有過處置過剩物品的先例，現在不妨依照此例，著人拍賣那些罰沒的物品。皇上您沒錢，可是民間有錢的人大有人在，皇上您瞧不上眼的珠玉寶石，在他們眼中可是價值連城。

　　「再加上這些東西是從皇宮裡流出來的，沽了一層皇上的富貴氣，他們出價一定更高，把這些吃不得穿不得，堆在庫房裡讓鼠噬蟲咬的無用之物拿出來，換成目前朝廷急需的金銀，臣相信，這將是一筆巨額財富。」

　　正德連連點頭，楊凌又道：「這些只是臨時的，皇家總該有皇家的威嚴，國家富裕時該有的儀式還是應該有的，不過體制上有些東西，卻正好借此機會疏理。比如冗員氾濫，劉瑾在時就曾清理過，不過他的目的實是為了打擊官員，為個人謀利，並非真的清理冗員，結果送了禮的一概沒事，反又穿插進許多人去，官吏越清越多。不過此事應予慎重，臣建議應請內閣詳細研究之後再定。

　　「另外，撫賞費用當減。兵部在逐步推行募兵制的過程中，客兵費用將大減，海運河運全都暢通無阻了，南北物流加快，損耗將大為減少。大明各處的驛站，負責供應來往官員的吃、住、差役和車馬等等，一向是非軍國要務不得使用，現在只要是個官，不管公事私事，甚至家眷奴僕，統統使用驛站，所耗費用驚人。這些東西全都清理一下，要熬過這兩年，何其容易？」

　　正德撫掌嘆道：「早知如此，朕何必愁成這副模樣？嘿！不過這些事情，一個不好，上邊就得罪了宮裡，下邊就得罪了百官，難怪別人不敢提。好，就當是朕的主意，明日朕就要內閣擬議，你就不要出頭了，太后和皇后對你可不太友善，朝裡想找你毛病的官也還不少呢。」

　　「謝皇上替微臣著想。」楊凌長長一揖。

　　正德忽道：「對了，朕看你的奏報，江南大捷，只跑了一個女匪，現在好像逃回太行了，兵部的報告語焉不詳的，苗逵的奏章又還沒到，你知道詳細情形嗎？」

　　楊凌心裡一跳，不動聲色地道：「是，只有一個女匪楊跨虎領著隊人馬逃了，本來是想逃往陝西，依託黃土高原和秦嶺再圖發展，不過苗公公識破了她們的詭計，集重兵於西線，白衣餘孽功敗垂成，逃回太行山做山賊去了。」

　　正德笑道：「從來處來，往去處去，他們也只有做山賊的命，這下朕就放心了。一個女匪成不了什麼大事，否則持續動用大軍，朕是實在吃不消了，可是就算這樣，還是得剿，只是朕就不用大動干戈了。」

　　他說到這兒忽想起楊芳彈劾楊凌的事來，嘴角不由得一歪，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說道：「聽說你在金陵有個女人，還早就有了女兒？」

　　楊凌心道：「這麼快就有人向皇上稟報了？」他倒不在乎，立即一撩袍子，高呼道：「臣有罪，臣惶恐。」

　　「行了行了，別跟朕裝蒜，你倒有本事，那楊跨虎不是女匪嗎？你怎麼不把她勾引回來？你要是把她勾搭上了，朕得省多少銀子？莫非長的太醜？」

　　楊凌乾笑道：「那……要不要皇上再派臣去一趟，臣奉旨泡妞？」

　　「泡妞？什麼意思？」

　　「喔喔，是奉旨勾搭。」

　　正德皇帝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要去就去，你先把朕打扮打扮，娶了一仙再說。」

　　這時，小桂子踮著腳尖過來，低聲道：「皇上，您該午朝了。」

　　正德點點頭，說道：「朕上朝去了，還有許多事朕要和你談，不過現在錢的事有了著落，解了朕的燃眉之急，朕總算心裡有底了。你剛回來，多在府中歇息，有什麼事就不必上朝了，直接去豹園找朕便是。對了，永福已經去了皇庵，你沒事多去串串門子。」

　　「啊？臣是男子，多去尼庵串門子？」

　　「廢話，御妹不是還沒出家嗎？是帶髮修行，你幫朕勸勸她呀，年紀輕輕的出什麼家？楊卿，這件事你一定要幫朕辦了，朕現在就給你一道旨意，准你便宜行事，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只要御妹不出家，朕都不怪你。」

　　「臣能有什麼法子？臣還能把公主殿下綁回來不成？」

　　「你看著辦吧，朕上朝了。對了，把這個拿去！」正德抄起盤子一扣，最後一張肉餅扣到了楊凌掌心裡。

　　楊凌兩眼一直：「這是什麼？」

　　「肉餅啊，別浪費，非常時期要節儉。」

　　正德皇帝匆匆上朝去了，楊凌手托著肉餅，這才明白楊芳三人跟模特兒走秀似的是怎麼回事。

第二十一卷　寧王之亂（上）

四百五　狩獵

　　楊凌以前每出一趟皇差，都能天恩浩蕩，得到幾天假在家裡歇息，不過現在休息倒是名正言順，雖說皇上允他入朝參政，可是他在朝中沒有常職。

　　你說他負責官吏考成吧，他不能去吏部辦公；你說他負責剿匪事宜吧，又不好讓他去兵部當差，堂堂的國公爺往那兒一坐，你讓人家一部的尚書大人往哪兒搬？

　　所以他這公差當得愜意，喜歡了就去拜訪一下，議議公事，不想去了就在家裡呆著，誰也不能把他怎麼樣。楊凌的建議正德皇帝還真當回事了，現在內廷十分穩定，杜甫這個人書讀得不多，可是為人憨厚老實，辦事特別認真，皇上下了意，他就讓內務府把皇宮裡每日所耗一切物資列出一張清單來，逐項對照，看看哪些可以削減。

　　這一看可不得了，楊凌所提的，還只是他抬眼就能看著的東西，人們常把賭樓、妓院稱為銷金窟，這一看，皇宮大內才是真正的銷金窟，每日耗費的銀兩驚人，而許多消耗的物資都純粹是排場。

　　比如皇上的寢宮、書堂等等，皇上不管在不在，東西有沒有用過，該更換的天天更換，獸香、紅燭日日不斷。皇宮裡的太監、宮女們的月例銀子雖然是有定例的，他們無法多占，可是只要和內務府的人熟，平時討要些東西輕而易舉。皇上的內庫，用光了稟明一聲就得採辦，而採辦起來，內務府又能撈一筆，這一筆筆消耗省下來，一年就得幾十萬兩白銀。

　　坤寧宮、安慶宮、中和殿正在整修，遵皇上旨意也暫時停了，再加上削去了年節的大筆預算，戶部總算暫時攢下了點銀子，可把整天望著空空的庫房、負數的帳目發呆的新任戶部尚書劉忠樂壞了。

　　黃奇胤當年奏呈裁減冗員，結果被人貶到三等縣做了縣丞，楊凌的地位與他不可同日而語，但楊凌也不敢大意，現在由皇帝自己提出，並下旨執行，這就容易多了。而且以前劉瑾已經強勢執行過一次，再加上現在的朝中百官可不比當年那些欺負老實皇帝弘治的臣子了，所以比預想的要容易得多。

　　楊廷和知道從京師開始比較困難，先選了南京下手，待那裡辦得順手了，也成了循例了，再對北京裁員，這一手玩的高明，南京六部的官就算想走關係、託門路也較費勁，等他們好不容易託著人了，聖旨也下來了。

　　冗員的裁減預計將為朝廷省下了大筆的俸銀，而且此事還產生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效果，消息一放出去，許多混吃等死的官就產生了危機感，平時他們是有事就往外推，或者打官腔壓著不辦，現在是沒事做就發愁，辦事效率空前提高。

　　這種效率可小覷不得，那時候交通不便，訊息不靈，許多事如果不及時處理，等到想起來時也不用辦了，不是事情已經過時，就是當事人的墳頭都起了青草了。現如今吏治效率的提高，雖然不能量化，但是無形中對整個大明官僚機構來說，產生了無法估量的作用。

　　要說反對的聲音不是沒有，不過現在當權的人有《吏治考成法》在那兒管著，他們辦事不力是要受到懲辦的，都察院、翰林院的文官們生怕自己也成為被裁減的冗員，為了盡忠職守每天瞪圓了眼珠子挑那些掌權者的毛病，誰還敢循私？執行力度一大，辦事效率一提高，被裁減的冗員連反對的餘地都沒有，就只能捲了鋪蓋回家之後，站在院子裡罵娘了。

　　那個時候又沒有上訪辦（中共政府設立供民眾向上級行政機關申訴的管道），誰敢鬧事？就算真有不開眼的，東廠、西廠、內廠、錦衣衛如狼似虎，他們可是很久沒開張了。這樣一環控一環，層層監督、層層控制，事情進行的很順利。

　　只有驛站方面清理起來十分費勁，別看驛站是個小地方，楊凌管雞鳴驛驛站時，當時的閩文建閔縣令就說過，這官許多人眼紅著呢，是個肥差。正因為它是肥差，而且是受地方供養的，它越肥地方便越瘦。

　　現如今要清理驛站，驛站內部不願意，文武官員們也大多不同意，因為他們的俸祿有限，那時候交通不便，要回趟家，或者家裡人往來一趟，耗費的錢實在是太多了，以前占驛站的便宜，現在非公事不許使用驛站，官員們不免有些怨言。

　　可是正德皇帝認準的事情，很難讓他改變。他當初認準了劉瑾是好人，就連楊凌這麼親近的人也費盡心機，最後還是用計才除掉了這個奸佞。以上種種事情產生的良好效果，使正德不需多加思考，就認準了楊凌提出的建議是正確的，所以焦芳、楊廷和等人見清理驛站阻力較大、怨聲較多時想暫緩執行，一對皇上提出，立即遭到否決。

　　幾位大學士一看，也只好硬著頭皮執行，為了起到效果，他們還帶頭去做，焦黃焦侍讀被紅娘子抓住，在他家裡住了好幾天，臨走時倒沒碰他，只是把府上的糧食全搜羅走了，一俟紅娘子離開，他就慌慌張張搭軍驛的車船回了京城，現在焦芳主動替兒子補了車馬費、餐費。

　　梁儲為了以身作則，明明夫人不想回娘家，偏就故意安排她回娘家一趟，自己找人雇了車馬，派家人隨從，招搖過市的繞北京城走了大半圈。官員們本指望他們出面替自己把這塊福利爭回來，沒想到他們會帶頭執行，這下子雖心中不願，可也沒人敢再提出了。

　　其實楊凌也知道官吏們俸祿太低，當然他們另有收入的除外，可清官就不同了，比如楊一清，堂堂的吏部尚書，又不多吃多占的，為了貼補家用，經常幫些大客棧、大酒店寫牌匾，或者哪位富人家婚喪嫁娶，請他寫篇文章什麼的，賺點潤筆費，楊凌看著都覺得淒慘。

　　今後官員俸祿必須得有所提高才行，可眼下這事不能提，得過幾年各項新政產生了效益再說。現在雖有些怨言，用空話安撫是沒有用的，因為他們損及的是實際利益，不過等到過兩年得到了實惠，不需要你再去說，他們也會明白當初這麼做的正確性。

　　楊凌並沒閒著，這些事他都有參與出謀畫策，不過他的建議也沒有全被內閣採用，楊凌曾一時頭腦發熱，提出建銀行、發國債以彌補國庫空虛，並且對鴨子聽雷、目瞪口呆的內閣大臣們仔細解釋這兩個新名詞的含義，直講得口乾舌燥，幾位大臣甚至包括焦芳，都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興商重利，已經觸及整個文人集團的最底限了，居然讓朝廷開辦銀行，甚至向百姓舉債，在他們心中簡直是不可思議，如果提出來的人不是楊凌，早被他們斥之為瘋子了。

　　楊凌想想也是，現在整個就是小農經濟的國家，商業還沒有完善興盛起來，百姓心中對此全無概念甚至毫不理解，這時候就開辦國家借貸，風聲一傳出去，不是朝廷有沒有信用的問題，而是朝廷信用馬上就破產，誰都會認為朝廷已經過不下去了。

　　哪怕強制推行下去，逼迫百姓把錢存進去，逼迫百姓把錢用來購買國債，只要有人傳播些謠言，而朝廷又沒有足夠的金銀備付，借貸來的錢全部投放出去抽不回來，驚慌失措的百姓們擠兌卻得不到償還時，恐怕連富紳們都要揭竿而起了，於是這個激進的主意只好作罷。

　　楊凌相信這些事情早晚都會實現，不過現在要操作顯然操之過急。北宋年間，由於商業繁榮、商品交易發達，民間就已經出現了紙幣，但是並未形成規模和全民的信用性，到了大明也發行過寶鈔，可是不能足額兌付同面額的金銀，信譽度太低，一經發行，很快貶值，最後淪落的和廢紙一般。楊凌相信隨著大明商業的漸漸崛起，經濟的漸漸發達，信用貨幣將會提早主導貨幣市場，那時這些金融場所也必然應運而生。

　　楊凌走動六部的風聲一傳出去，做官的哪個不是人精，誰還猜不出皇上這次節流又是楊凌的主意？有遠見的知道這是為了朝廷好，從長遠利益來說，每個官員都是獲益的。眼光短淺的不免背後詬病幾句。

　　可他們也只能背後詬病一番，現下朝中可找不出有分量的人來和楊凌唱對臺戲，楊凌又豈能自降身分去尋他們晦氣？楊凌偶有所聞，也只是一笑置之，宰相肚裡能撐船，他這個國公又豈能沒有一點雅量？

　　與此同時，楊凌也關注著北方局勢，現如今草原戰局似乎變得錯綜複雜起來，由於戰事深入原伯顏猛可控制的地段，那是在草原腹地，所以無論是朝廷錦衣衛還是內廠密探都很難探聽到消息。

　　吳傑原是錦衣衛關外的密探頭子，那時他以皮貨商身分和關外大草原上許多部落族長關係良好，後來他調至關內時便藉口老寒腿病發，要入關診治，很久沒有去關外了。現在普通的密探難以發揮作用，吳傑便親自出馬，重拾老本行，以皮貨商的身分出關了。

　　楊凌通過內廠渠道也沒有打探到火篩與瓦剌聯軍、伯顏猛可和花當三方的戰況勝負，只好耐心等候吳傑的消息。

　　　　※※※

　　這些天他經常讓幼娘、文心她們以禮佛的名義去皇庵中探望永福公主，自己卻不曾露過一面，只從幼娘他們口中旁敲側擊的知道，永福公主鬱鬱寡歡，麗容越發清減，尤其是一身緇袍，不著脂粉的模樣，清清俏俏的，著實叫人看了可憐。

　　這一日憐兒帶著盼兒，和盼兒的小跟屁蟲楊大少爺又去皇庵，等到回府剛剛進了自己臥房換衣裳，在書房聽說消息的楊凌就鬼鬼祟祟地跟了來。

　　院子裡一株大樹下，兩個小丫鬟袖手站在一旁，盼兒領著楊大少爺，一人拿著一根木頭棍，正撅著屁股在戲弄一個從樹上掉來的肉乎乎的紅色蟲子。

　　見了楊凌進院，兩個小丫鬟連忙福禮道：「見過老爺。」

　　楊大少爺見爹爹來了，一仰臉，先嗖地一吸鼻涕，然後笑嘻嘻地對楊凌道：「爸爸，來，看毛毛蟲，大毛毛蟲。」

　　他的稱呼與盼兒不同，全是楊凌當初一時忘形，以後世的稱呼教他，這孩子就叫習慣了，楊凌對別人只說這是某地方言，易於發音，別人自然也無異議。

　　楊凌摸摸他的頭，說道：「嗯，毛毛蟲，陪姐姐玩吧，我去找你姨娘。」

　　楊凌閃身進了房間，見憐兒剛剛換穿了一件家常衣衫，便在椅上坐了，沉吟了一下，對她說道：「憐兒，永福公主殿下現在如何？」

　　憐兒在諸女之中最是聰穎，機智不在成綺韻之下，楊凌關心永福，她並未疑心，是因為她已經知道永福選了個病駙馬憤而出家的事由，這事是自己夫君操辦的，以他的性情，不把這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才怪。

　　可她去了幾次皇庵，發現永福公主雖麗容清減，稍顯憔悴，可是言談舉止不像個出家人，倒像個患了單相思的懷春少女。那思念情郎的刻骨銘心味道，楊家眾女子中還有誰比她體會更深？她自然感覺的出來。

　　尤其與永福公主散步閒談，永福公主更是有意無意的把話題往楊凌身上引，聽了他的趣事就開心，連一雙眸子都開始發亮，要說楊凌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憐兒可是真不信了。

　　她眼珠一轉，走到桌前先為楊凌斟了杯茶，遞到他手中道：「殿下尚好，想是剛剛獨守庵堂，不習慣這種生活，所以有些心情不暢，永淳和湘兒公主這兩天也常來皇庵中陪伴她，又有我們在，倒不甚寂寞。

　　「唉！可是誰又能這樣一直陪著她呢，高高在上的公主，本不是我們可以攀比的，可是與這位正當芳齡年少的公主一比，我們可是幸福多了。」

　　楊凌一聽，臉色陰霾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茶舉到了嘴邊上，又搖搖頭放回桌上，悵然道：「都是我害了人家，一個如花少女，落得如此結局，別人家十六、七的女子早就成親生子了，我卻害得公主殿下清燈古佛，相公心中有愧啊。」

　　馬憐兒見他坐立不安的樣子，抿嘴一笑道：「皇庵宏大，並非只是一座清冷皇庵，在這裡又比宮中自由，倒不是清燈古佛、一幢尼庵那麼可憐。至於成親生子，公主年紀也不算大呀，她和我們比不得的。

　　「窮苦人家養女不易，十一、二就有嫁做人婦的了。家境稍好些的南方百姓，到了十三歲就嫁女兒，十三荳蔻韶齡，其實也還嫌早，有些無聊人便謂之試花；十四歲的女孩天癸已至，男歡女愛，也還受得，便謂之戲花；只有十五歲，方算長成，謂之開花。但皇室之中的公主們嫁人多在十七歲上，永福公主十六歲已算是早的了，如今雖磋砣了一年，只要勸得她回心轉意，也還來得及。」

　　楊凌眼睛一亮，說道：「對啊，我就是這個意思，要不然平時讓你們去幹什麼？」

　　憐兒妙目斜睇，心道：「我們怎麼知道你要我們去做什麼？總不成讓我們一幫女人幫你往家裡誘拐公主吧？」

　　楊凌見她眼神，以為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禁苦笑道：「你平時冰雪聰明，怎麼現在卻犯起糊塗了？你們常去陪她，不妨有意講些坊間趣事、男女情愛，讓公主有了思凡之心，她不就不會執意出家了嘛？」

　　憐兒咬了咬嘴脣，忍住笑道：「依我之見，不若尋個年少風流、儒雅博才的翩翩美少年去，說不定公主一見鍾情，馬上就來個思凡下界，再也不提出家禮佛了。」

　　楊凌臉色一變，急道：「萬萬不可！」

　　「嗯？」

　　瞧見憐兒探詢的目光，楊凌瞪了她一眼，悻悻地道：「什麼餿主意！這種法子……這種法子……」

　　馬憐兒覺得有趣，不過相公畢竟已有多房妻妾，她又不知正德為人，可不敢料定自己忖度正確，不願意把這事拉扯到夫君身上，一個弄不好，那就是殺頭的罪名。所以舒展了一下腰肢，把那姣好的身段懶洋洋地在夫君面前秀了一把，說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讓我做紅娘，我也有辦法勸她，只是這事急不得，我常去庵中走動，見縫插針……」

　　她剛說到這兒，雲兒拈著一份帖子興沖沖地趕了來，在門外喚道：「老爺，有份重要的請柬。」

　　「拿進來吧。」楊凌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雲兒進屋，先向憐兒盈盈一禮，然後才把帖子雙手呈給楊凌。

　　楊凌接過請柬，先聞到一股淡淡香氣，瞧那請柬作工華麗，泥金的大字，料想是哪位王公請酒，他隨意地翻開一看，不覺一下子怔在那兒。

　　憐兒瞧見了，詫異地湊過去一看，不覺也怔在那裡，過了半晌，楊凌才愕然道：「送信的人呢？還在嗎？」

　　雲兒乖巧地答道：「是一位叫小丁子的公公，大夫人打了賞，他就離開了。」

　　楊凌輕輕拍了拍請柬，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向憐兒茫然問道：「永淳公主殿下、湘兒公主殿下請我秋狩打獵？她們為什麼請我？」

　　憐兒俏巧地翻了個白眼：「我哪知道，這要不是這兩位姑娘都掛著公主的頭銜，我還以為你又在外邊惹了什麼風流孽債呢。」

　　楊凌苦著臉道：「別開玩笑，我哪兒敢？」

　　憐兒莞爾笑道：「諒你也不敢，不過兩位殿下邀請，你還敢拒絕不成？皇家苑林狩獵而已嘛，就去應酬一番好了，兩位公主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不成？」

　　「老虎我倒不怕，一槍轟掉牠就是了，怕的就是女人，尤其是公主，皇上不去，她們邀我狩獵？呃……我的箭法哪兒拿得出手呀？要不你陪我去吧，你的馬術、箭法，一定鎮懾全場。」

　　憐兒一癟嘴，稍有點酸意地道：「人家指明了邀請威國公赴皇苑秋狩，可沒說帶女眷，我去了豈不失禮？千軍萬馬你都不怕，兩位殿下雖是皇室公主，可畢竟是女兒家，有什麼好怕的？我看你是在官場上待久了，什麼事都怕有陰謀。」

　　楊凌乾笑兩聲，說道：「小心無大錯，去是不能不去，我走了！」

　　憐兒見他急匆匆起身，詫然道：「你往哪裡去？不是明天嗎？」

　　楊凌擺擺手，說道：「我去叫人準備袍服、馬匹、弓箭，另外那兩位小公主都是鬼靈精，真的算計我倒不會，可是沒準想戲弄我一番也說不定，我得趕快去豹園一趟，先把話透露給皇上知道，有備無患。」

　　望著楊凌匆匆離去的背影，憐兒秀眉一蹙：「什麼秋狩，今天兩位公主也來皇庵了，我看十有八九會把永福公主也帶上，夫君不許我做紅娘，兩位小公主倒像是有意做紅娘了，可是堂堂的公主殿下，不會真的有意嫁進國公府吧？

　　「唐宋時候，都是允許駙馬納妾的，可是本朝要做駙馬的人連納妾也不許的，更何況夫君已經有了正妻，嫁過來做平妻？若是個妒婦怎麼辦？雖說與永福公主幾次交談，為人嫻雅知禮，可誰知她嫁了人後會不會變成妒婦？」

　　憐兒在家裡，為未來的楊家犯起愁來。而楊凌，卻猜度不透兩位公主的用意，心中忐忑不安，他實在未想到永福公主也會去皇苑，不是他想不到，實在是狩獵兩個字限制了他的思維，雖說永福尚未正式出家，可也算是半個出家人了，出家人可以殺生嗎？

　　楊凌哪想得到，有正德皇帝這位浪漫天子矗在那兒，他的御妹又怎麼會缺少浪漫因子？狩獵，焉知獵的是獸還是人呢？

四百六　一世英名

　　大明皇家有園林，不過這園子大明的皇上很少去，因為他這邊前腿還沒邁出宮去，後腿就得被一堆哭天抹淚的老臣給抱住。皇上要遊園子，那不是要國將不國了嗎？皇帝們被臣子們的眼淚和唾沫星子淹怕了，平素還真少出宮，更別提南巡北遊了。

　　所以皇家也沒興致修園了，幾處園林不過就是北海西苑的，地方太小，和清朝時的園林完全無法相比。要說大的，大概只有十三陵了，可是你去省墓可以，遊玩不行，正德扶靈時想進山一遊，為了少生事端，就連楊凌也給他堵了回來。

　　皇城附近能狩獵的地方就是南海，也就是上林苑，裡邊有三處小湖，在城南二十里，由大約一千多名太監和賤民海戶在此管理，在外圍種植些蔬菜、瓜果，裡邊有山有水，養著鹿、獐、雉、兔等等。

　　次日一早，楊凌穿了一身淺銀色的箭袖武服，髮束布巾，向左背著一張弓、向右挎著一桿槍，背後還有一壺箭，領著劉大棒槌等二十多個親兵到了皇宮西門外。楊凌自知箭術太臭，為了避免出醜，還特意攜帶了一柄火銃。

　　到了宮門前等候片刻，宮門打開，一行御林侍衛拱衛著三騎皇苑駿馬馳出宮城，楊凌連忙一提馬韁迎了上去，剛欲拱手，一瞧中間那三人，不由一下怔在那兒。

　　永淳、湘兒一身大紅的獵裝，翻著黑色鑲金邊便服的小領，腰上繫了同樣顏色的寬腰帶，纖腰嬝娜，迎風欲折。腳上是高筒的皮靴，褲腿都塞在靴子裡。胯下一匹神駿的戰馬，她們滿頭的烏黑長髮都像男兒般束起，卻以紅紗裹縛。

　　兩位公主的小蠻腰上都配了柄鑲著明珠的短刀，背了一壺箭、一張弓，英姿颯爽，嬌媚似石榴吐艷。後邊追隨的衛士也全做普通家將打扮，看來今日射獵隨意得很，並沒有鋪張皇家的排場。

　　令楊凌發怔的是兩位一身紅的小姑娘中間，卻圍著一位素白勁衣的女子，一襲白衣，淨水清蓮，秀髮收成一束，攏到賁起的左胸前，猶如一條烏黑柔亮的涓流奔淌在跌宕起伏的雪原上。

　　雖是一襲毫無裝飾的輕衣，竟把人映襯的顯得柔媚可人，映著一天的陽光，就像一輪皎潔的明月，清雅不可方物。

　　楊凌呆住了，一雙手拱著，目瞪口呆，竟然說不出話來，更叫他汗顏的是，別人的衣飾全都五彩繽紛，只有他和永福公主一襲白色勁裝，往跟前一站，頗有點情侶裝的意思，別人只要看到一個，不注意另一個都難。

　　楊凌腦門上都冒汗了，結結巴巴地道：「參……參……參見公主殿下。」

　　「哪位公主殿下呀？」永淳公主搖著烏梢珊瑚珠的昂貴馬鞭，巧笑嫣然地問道。湘兒公主凝視著楊凌的目光卻有些不同，原本就是英俊飄逸、面如敷粉的美郎君，再經官場熏陶和錘鍊，那種既灑脫又沉穩，氣度不凡的感覺更襯得楊凌與眾不同。

　　不要說相貌英俊的男子就能搏得女性的垂青，像湘兒這種自幼生於長於王侯世家的少女，沒有與眾不凡的氣質，僅憑相貌可休想征服她的芳心或者引起她的注意。

　　在四川被他咬了自己的腳趾頭，那是對一個少女來說最隱秘、最不可讓男人碰觸的地方，在紫禁城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完完全全地趴在了他的身上，還吻了他的臉頰，對一個正當思春年紀的少女來說，對方又長的完全不討厭，她靜夜獨思時豈能沒有一點綺念？

　　雖然湘兒一想起楊凌早已妻妾滿堂，就對任何一點可能的想法都嗤之以鼻，可這並不能阻止她感情上有種無形牽念的感覺，所以永淳滿腔熱忱地要牽合楊凌和姐姐，她的心裡總有點不自在，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那是種什麼感覺。尤其現在瞧了楊凌出眾的儀表和永福公主相配的裝扮，那種感覺忽然就更加強烈起來，酸溜溜的、說不清的味道。

　　旁人可沒注意她的眼神，永淳公主戲謔的話剛一出口，楊凌還沒說什麼，永福公主先不樂意了，妙眸一轉，不滿地睨了眼煞費苦心幫她安排的紅娘小妹妹，永福輕嗔道：「秀亭，不許對國公無禮！」

　　永淳吐了吐舌頭，把嘴一嘟，臉轉到了一邊。永福把手一拱，明亮的雙眸剛剛抬起，一對上楊凌的眼睛就像被燙了一下似地慌忙垂了下去，白皙如美玉的俏臉上浮起淡淡一層紅暈。

　　她結結巴巴地道：「國公，我……皇妹……永淳恐我獨居寂寞，今日秋高氣爽，欲往皇苑一遊，所……所以邀我同往，想不到……原來威國公也要去呢。」說到後來，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幾不可聞，楊凌要是不去，她才不會去呢，頭一回說謊，難免有點難為情。

　　「呃……是……是往皇苑遊玩嗎？」楊凌心虛地摸摸左邊的弓、右邊的槍兩件殺人武器，一時也結巴起來。

　　湘兒雖然心裡莫名其妙地泛起一股酸意，到底年紀尚幼，小孩心性，一瞧兩個人比著結巴，忍不住「噗哧」一笑，掩口道：「瞧你們兩個，一位公主、一位國公，地位相當，又是素來相識的，怎麼這般客氣，還都成了結巴？咱們別站在這兒說了，這便走吧。」

　　永福公主垂著又彎又翹的漂亮睫毛，白皙的小手緊張地撥弄著胸前的秀髮，飛快地抬起眼睛瞟了眼楊凌，楊凌乾笑兩聲，把馬頭一提，抬手虛引道：「公主請。」

　　朱家大小姐也不再口口聲聲說她是出家人、說她是修緣小尼姑了，輕輕一笑，修長的雙腿輕輕一踢馬腹，白馬前行，與楊凌走了個比肩。

　　楊凌的馬比她的高大神駿，加上身形比她高大，居高臨下一瞥，額前幾綹劉海，下邊是明淨如玉的額頭，順著挺翹的鼻尖，淺淺肉色惹人垂憐的小嘴向下一滑，就是緊身勁衣裹附、隱隱現出的胸前峰壑，楊凌不由得心頭一跳。

　　永福公主眼不敢抬，偏就知道他在看著自己，隱隱地，便連後頸似乎也紅了，芳心百轉，怔忡間好似飄在雲端，也不知道自己騰雲駕霧地想些什麼，不過對於楊凌稍顯放肆的目光不但沒有一點惱意，心中反極是喜歡。

　　楊凌等著永淳和湘兒兩位公主前行，不料一扭頭，只見兩位紅衣美少女笑盈盈地勒馬而立，見他回頭，二人齊齊向前一抬手，做出請君先行的意思，他只好硬著頭皮「駕」了一聲，與永福公主並轡而行。

　　「殿下，」走了一陣了，老是悶不作聲也不是，楊凌費了好大勁咳嗽一聲，這才說道：「楊凌回京後，奔走六部，雜務較多，一時尚未前去拜望公主，還望公主莫怪。」

　　「不怪，不怪，」永福急忙說道，然後又幽怨地瞥了他一眼，低聲道：「國公公務繁忙，我是知道的，你讓幼娘姐姐和諸位夫人常來陪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楊凌一陣心酸，吶吶道：「公主……」

　　「唉！我現在已經除去公主封號，可只是個普通民女了，國公不要再喚我公主，若是叫修緣不甚方便，那……那叫我的名字秀寧便是。」

　　楊凌心道：「民女是民女，可怎麼也和普通兩字不沾邊啊，皇帝的妹子就算沒有封號那也能嚇死人吶。」

　　「這……這個……微臣不敢！」

　　永福嗔怪地瞟了楊凌一眼，她現在恨死自己的身分了，如果不是有個公主身分橫在那兒，楊凌在她面前至於像是老鼠見了貓似的嗎？他總這麼害怕自己，那自己就算打扮成七仙女，他也不敢有半點歪腦筋啊。

　　她也不知是生楊凌的氣還是生自己的氣，一時鼓起勇氣道：「什麼敢不敢的，若是不然，我喚你楊凌、楊公子，不喚你的官職，這總可以了吧。」

　　「呃……是，秀寧姑娘。」

　　「是秀寧。」

　　「對呀，公主的……不是不是，您的閨名我豈敢念錯，我說的就是秀寧呀。」

　　「是秀寧，不是姑娘！」

　　「啊？」

　　「哎呀！」永福的俏臉騰地一下變成了大紅布：「我是姑娘，不是……我……人家叫你別那麼生分，喚名字就好了嘛，不要帶上姑娘。」

　　可憐的永福公主自己說錯了話，卻怪到楊凌身上，兩眼淚汪汪的，快氣哭了。

　　楊凌害怕地回頭瞅瞅，連忙小聲哄道：「是秀寧、秀寧，你可別哭了，那兩位殿下都是小老虎，得罪了她們我永無寧日啊，我的好姑娘。」

　　永福破涕為笑，咬著脣睨了他一眼，眼睛裡還閃著晶瑩的淚花，卻輕嗔道：「人家又不是小孩子，誰那麼愛哭啦？」

　　這氣質高貴、芳華雍容的天之嬌女，放下了身段輕嗔薄怒，一時竟是風情無限，楊凌的心中不覺微微一蕩。

　　不過經這一齣，兩個人的心境有所轉變，彼此之間那層不可踰越的關係，因為稱呼的改變，似乎被彼此刻意的忽略了，這種微妙的改變，讓兩個人都覺得輕鬆起來。

　　「楊凌，人家從來沒有出過遠門，偶去京師附近，也是車馬無數，困在裡邊動彈不得，你走南闖北見識的多了，給人家講講你的見聞可好？」

　　一旦放開胸懷，到底是天潢貴胄，立即就從容多了，你不敢泡我，那我就泡你，你弱她就強，自古如此。

　　楊凌聽她語氣嬌憨，還帶著點依戀味道，嬌嬌弱弱的與平素高高在上的公主模樣大不相同，一時雄性激素爆發，便撿好玩、有趣的知識賣弄起來。

　　永福雖不出門，不過博覽群書，有些地方典故來龍去脈比他了解的還透澈，不過她就是喜歡聽楊凌說話，越聽越是歡喜，兩個人的馬速不由慢慢緩了下來，邊走邊說，談笑風生，湘兒在後邊瞧見，小嘴越嘟越高，都能掛個油葫蘆了。

　　這一行人雖然都是便裝，京城裡這樣的大戶人家有得是，可是人人騎著鞍轡華貴的高頭大馬，前後的護衛皆是楊凌的親兵和大內的侍衛高手，年青剽悍，讓人一看就知道中間的人必是達官顯貴，所以不用人吆喝吶喊，便自動退避到道路兩旁。

　　到了南城門的時候，由於進出城門的人較多，就得稍等一等了，好在兩人談笑晏晏，頗為投機，倒也不介意路上多等一會兒。

　　這時，又見一群快馬奔來，也全是高頭大馬，馬上的青年綺羅錦衫，十分的華貴，顯然都是京城豪門的貴介公子，這些人背弓荷箭，顯然也是要出城射獵的，到了城門前，一個青白面皮的紈絝子弟皺眉道：「怎麼這麼多人？」

　　另一個年歲稍長的笑道：「謝老弟何須著急，成國公府的老四還沒追上來嘛，正好候他片刻，然後咱們再去較量一番箭法。」

　　謝公子哼了一聲，說道：「可惜，這京城附近沒有貂鼠可射，否則捕獵幾隻，做一頂皮帽子。」

　　後邊一個說道：「得了吧，朝廷每年近於冬季時，都要給朝臣們頒發貂鼠皮帽，你爹貴為三品，發的還是最昂貴的紫貂鼠皮的帽子，還需要自己去打嗎？」

　　「娘的！」一提這個，謝公子憤憤不平了：「你還不知道？楊凌向皇上提議，說是國計艱難，節源開流，要減少無謂的封賞，今年戶部已經宣布不再頒賞貂鼠皮帽了。那帽子一頂就得上百金啊，以前年年發，我也就沒當回事，這兒丟那兒壓的，全都弄壞了，現在想戴還得自己買，他娘的。」

　　楊凌沒想到在這兒還能聽到關於自己的議論，他扭頭一瞧永福，人家姑娘正笑微微地看著他，笑得無比溫柔。

　　那些紈絝子弟們也注意到旁邊這一列行人了，雖見人群中有三位姑娘，生得是千嬌百媚，國色天香，不過瞧那架勢，恐怕家世地位不在自己之下，京師裡的高官太多，說不定是哪位大人物的公子小姐，所以雖然眼饞，卻也不敢上前搭訕。

　　一個紫衣公子陰陽怪氣地道：「貂鼠皮帽是用來禦寒的，人家威國公不需要那玩意，自然向皇上建議別發了，還能體現自己公忠體國，一舉兩得嘛。」

　　「他不需要？白給的東西誰不愛要？威國公府長了搖錢樹是怎麼著？」謝公子嗤之以鼻。

　　紫衣公子道：「那倒不是，聽說咱們這位威國公，最好風月酒色，家裡嬌妻美妾，個個都妖嬈得跟妖精似的，就這樣還在外邊混呢。去年他留連青樓，曾經包下花為肚等幾個京城名妓的事你們聽說過吧？」

　　紫衣公子洋洋自得地賣弄道：「我昨日用三百金，做了花為肚的入幕之賓，繡榻上雲雨之後聊起閒事，聽她說，威國公包了她整整半個月，只是陪酒飲宴，始終不曾與她同床共榻，你猜怎麼著？哈哈哈，那位大人旦旦而伐，油盡燈枯，下邊已經不行了。」

　　楊凌又好氣又好笑，偏偏旁邊還有三位大姑娘，被人如此數落還真有點不好意思，扭頭瞧瞧，永淳和湘兒已經不好意思地偏過了頭去。

　　永福公主已經知道他去年狎妓風流，是為了自晦求罪，以便免去一些職務，免得成為眾矢之的，不過她卻不知道楊凌根本沒有動過那些名妓。這個世界對男人是寬容的，女人若有一次失節便是生死大事，男人留連風月，甚至狎玩男妓，都不會受到女人的岐視，世風如此，縱然她是公主也不能免俗。

　　這時聽說楊凌包了幾個麗艷絕倫的美人，卻始終潔身自好，永福公主眸中不禁露出歡喜的神色，就好像是自己的丈夫在外邊沒有花天酒地一樣，瞧著楊凌便也更多了幾分溫柔和喜悅。

　　楊凌也向她尷尬地一笑，這時，站在楊凌身邊的劉大棒槌坐不住了，一催馬韁就要過去，楊凌忙用馬鞭壓了他一下，輕輕搖了搖頭，劉大棒槌欠起的屁股又重重坐回馬背，瞪起一雙綠豆眼，使勁地向一眾紈絝子弟釋放殺氣。

　　可惜他的眼睛太小，殺傷力有限，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倒是那紫衣公子瞧見人堆裡兩位紅衣小姑娘有點害羞地轉過了頭去，心裡一陣興奮，說得更開心了：「你說那楊大公爺昂藏七尺的男子漢，下邊卻軟得像條鼻涕蟲，守著一幫如花美眷他能不急嗎？」

　　忽有人插了一嘴道：「那還可以一飽口舌之欲嘛。」頓時眾紈絝哄堂大笑，湘兒幾個人懵然不知口舌之欲和男女床笫之事有什麼關聯，三雙美眸有點迷惑。

　　那夥公子哥笑完了，只聽紫衣公子又道：「不過人家命好呀，娶了位京城女神醫高大小姐回去，高小姐知道吧？金針劉對她的醫術都讚不絕口，以女先生呼之呢。就是她，嘿！給楊大人開了幾個方子，什麼進補的、壯陽的呀，這才勉勉強強恢復了一些。」

　　眾公子洩氣不已，顯然楊凌重振男兒威風，有失觀眾厚望，儘管是勉勉強強的。紫衣公子道：「可總吃這玩意兒他火氣大呀，別說貂鼠帽了，到了冬天貂皮衣都不用穿，燒得慌。」

　　「放你娘的狗臭屁！」楊凌這個當事人聽了一臉無所謂，但劉大棒槌火了，一眾親兵侍衛也全火了，男人被罵沒用那是奇恥大辱，還要如此糟踐，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捕風捉影，是你知道還是老子知道？告訴你，威國公是堂堂偉男子，金槍不倒、夜御十女、百戰百勝、洞房不敗！不信把你們家的姑娘全請出來，國公爺出馬，一定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位姑娘過十個月還能領著胖小子回去，一炮一個準，不信就試試！」

　　劉大棒槌唾沫星子亂飛，一口氣罵完了，眾侍衛異口同聲地道：「正是！」

　　楊凌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身後邊可是三位未出閣的大姑娘，是大明皇朝的三位公主啊，有這麼給我幫腔的嗎？我楊凌道貌岸然的高大形象算是轟然倒塌了！

四百七　攫取

　　「呃……秀寧，皇上準備以民禮成婚，皇上要如此，誰也勉強不得，不過太后總不成也依民禮去接受媳婦參拜，？所以屆時是不打算去了，皇上準備第二日再攜一仙入宮見太后，大婚之日你會去吧？」實在找不著話題了，楊凌黑著臉，訕訕地問道。

　　「嗯。」永福抿著嘴脣，表情有點詭異，好像在忍笑的樣子，不過楊凌不敢看她的臉，所以沒有發現。

　　大棒槌耷拉著腦袋隨在後邊，被楊凌剛剛訓了一通，他現在有點蔫了。他那一通罵，固然罵得痛快淋漓，把一眾紈絝子弟驚得目瞪口呆，可也把楊凌臊得恨不得找塊破布堵住他那臭嘴。

　　那夥公子哥不想惹事但是不代表怕事，一聽這粗漢罵得難聽，雖然瞧著他們帶的家人個個體形剽悍像個練家子，也不禁勃然大怒。這些人擼胳膊、挽袖子正準備大幹一架，成國公府的四少爺朱賀禮騎著馬興沖沖地趕來了。

　　朱賀禮一瞧雙方正要幹架，急忙快馬加鞭衝過來，正好瞧見楊凌。楊凌和成國公府走動很多，彼此相熟，和朱老公爺交情極好，朱賀禮認得這位國公爺，連忙高喝制止，然後上前見禮。

　　那些紈絝子背後損人行，一聽威國公就在眼前，哪裡還敢多嘴，趁著朱賀禮跟楊凌搭訕的工夫，一個個全溜出城去了。楊凌看在眼裡只作未見，這事有什麼好爭辯的？他與朱賀禮寒暄幾句，這才彼此告辭。

　　朱賀禮來得晚，好不容易追到城門口，這一瞧兄弟們又走得沒影了，只得打馬出城，繼續追趕。楊凌沒好氣地把大棒槌訓斥了一通，這才臭著張臉出城，幾位姑娘瞧他惱羞成怒的樣子，再說這種事對一個大姑娘來說也實在臊得慌，所以誰也不敢接話碴，幾十人的隊伍，走了半天竟然一聲不吭，如今楊凌主動開口，氣氛這才緩和下來。

　　上林苑在二十里外，加上又是京城的平坦官道，輕騎快馬很快便到。金秋的山林是一片深沉的墨綠色，其間點綴著鮮紅的果實。金秋的天特別清，水中浮渣沉浸，湖水也碧沏透亮。一進了皇苑區，便覺精氣神都透著清爽。

　　眾人穿過衛兵和海戶守護的外圍門戶，穿過一片榆樹林，騎著馬站在靜謐的森林邊緣靜靜地欣賞著。眼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中間有一窪如鏡的湖水。

　　眺目四望，鬱鬱蔥蔥的山林和腳下莽莽的秋草，依然充滿了勃勃生機，置身其中，心曠神怡。忽然，遠處草叢中白影一閃，永淳眼尖，拍手笑道：「兔子，是一隻野兔，誰來射下牠。」

　　永淳的弓是特製的，很輕，否則小美人拉不開，她的箭倒是射得挺準的，在二十步以內立道磨盤大的靶子，基本上只要風不太大，她就一定能射中。

　　所以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可不敢當眾露醜，她這一喊，三位公主的眼光齊刷刷地投在楊凌身上，他是遊伴中唯一的男人，不由他來表演箭法還能是誰？

　　楊凌暗暗叫苦，他的箭法神鬼莫測，一箭沒出手之前誰都不知道能射到哪兒去，剛才在三位公主面前就夠丟人了，現在還要再丟一回不成？

　　若是尋個理由，比如說永福正在佛門修行，不便讓她看見殺生，倒能堵得住她們的嘴，自己也不用現醜了。可是現在楊凌正希望永福能像正常女子一樣生活，怎麼會提起這件事讓她時刻想著自己正在修行？

　　湘兒正想見識一下楊大將軍的武功，所以催促道：「國公在軍中指揮千軍萬馬，勝仗不斷，弓馬功夫一定是十分了得的，不如就露一手給我們看看。」

　　楊凌猶豫了一下，摸索著雕弓漂亮的紋路，很沉著地道：「弓箭，其實已經開始過時了，隨著神火槍的威力加大，今後的戰場必定是火藥武器的天下。做為一名高級將領，不但要關注現在，還要放眼未來。

　　「所以，我在軍中時，十分注意火器發展，並以身作則、率先垂範。不瞞公主殿下，弓箭於我，彫蟲小技耳，不過火槍打的百發百中的，我還沒有見過第二個，殿下們可要看看？」

　　永淳拍手道：「好啊，火銃也行的，我見過皇兄使火銃，你就來射一槍看看。」

　　「好！」楊凌鬆了口氣，連忙取下火槍，熟煉地裝藥上彈，然後刷地一下，槍托抵肩、貼腮、閉單目，臉上一片凜然。

　　「好英武呀！」永福暗暗讚嘆一聲，兩隻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楊凌睜著一隻眼向旁邊轉動了一下，瞧見永福以一種崇拜的眼神正看著自己，忙收攝心神，屏息凝注著前方，黑油油的槍管順著那隻在草中豎著兩隻大耳朵時蹦時停的肥兔子輕輕移動著。

　　「砰！」一聲槍響，眼前一片硝煙，林中驚起無數飛鳥，煙霧散開之前，楊凌的眼睛已經看到那隻白兔翻倒在草地上，打中了！總算沒有丟臉！

　　楊凌立即欣喜地豎起槍來，伸手一抹臉上的火藥灰，呵呵笑道：「如何？」

　　話未說完，他的笑臉就僵住了，三位公主正在和胯下馬兒拚命地搏鬥著。

　　楊凌的人、馬都是久經戰陣的，槍聲、炮聲、喊殺聲早聽慣了，就是那些大內侍衛的馬，由於經常隨同正德皇帝去看外四家軍操練，也適應了爆炸聲。

　　可三位公主的馬是大內最好的良駒，只有皇家的人才有資格乘坐。正德皇帝有一匹最心愛的汗血寶馬，所以這些上乘良駒他根本不騎，這幾匹馬一直養在大內，根本沒聽過這麼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這一槍頓時把她們三個的馬給驚了。

　　永淳年輕雖小，馬術卻最精，駿馬狂嘶暴跳，人立而起，她始終緊緊扯住韁繩，抱住馬頸，貼在上邊不動，那馬掙扎了一番就被她控制住了。

　　湘兒和永福馬術比不上永淳，健馬長嘶，人立而起，然後倏地向下一頓，立即像離弦的箭一般分別向兩個方向狂奔出去，永淳左右看看，當機立斷，喝道：「你去追我姐姐，我去追湘兒。」

　　楊凌已經急了，一聽這話想也不想，撥馬便追。

　　永淳今日來，本想在林中遊獵時製造機會給姐姐和楊凌獨處，哪怕姐姐一時沒有膽量表白情意，起碼讓兩個人能夠漸漸相處融洽，情愫暗生。這時的驚馬事件倒是給了她靈感，所以才立即說出讓楊凌去追姐姐的話來。

　　她看了眼湘兒，湘兒騎著匹個頭稍小的紅鬃馬向湖邊草地上奔去，那馬「灰灰」地叫著，四蹄騰起，飛也似地狂奔。湘兒上身緊緊貼著馬頸，一手握緊韁繩，大紅的衣衫兩條飄帶隨風揚起，遠遠望去就像一雙飛翔的翅膀，那樣子如風馳電掣，勢不可擋。

　　永淳放下心來，知道以湘兒的騎術當不致掉下馬來，她怕那些部下追去壞了姐姐和楊凌獨處的好事，便嬌喝一聲：「你們統統待在這兒不許動，我們制止了驚馬便來。」說完連揮馬鞭，追著湘兒下去了。

　　這裡是皇家苑林，外圍有兵駐守，有千餘海戶和太監料理，中間的湖泊和森林雖是一派原始風光，不過並沒有什麼能傷人的野獸，所以永淳公主一聲吩咐，侍衛們便駐足不前，眼睜睜看著兩撥人馬衝了下去，思及國公一聲槍響，兩位公主狂奔的狼狽相，這些侍衛們不免暗暗竊笑。

　　永福公主不是嬌滴滴什麼運動都不會的女子，蹴鞠、射箭、騎馬、投壺等等遊戲也是自幼就玩的，只是年歲稍長後，性子比較恬靜，像騎馬等比較劇烈的活動就少了。不過這時健馬呼嘯而行，馳騁如電，她也絲毫不懼，只是一時控制不住受驚的駿馬而已。

　　地上草高沒膝，健馬蹚行奇速，只聽草木被迅速衝開的沙沙聲和馬蹄落地的重踏聲，健馬馳騁一陣，眼見奔勢稍緩，馬的驚恐已經消失，這時若動手便能控制住馬匹，永福公主放下心來。

　　她悄悄回頭一看，見只有楊凌一人匹馬揚鞭狂追而來，心中頓時一動，心跳也有些加速，那剛剛攥緊了的馬韁情不自禁地又鬆了鬆，放任馬狂奔，享受著被楊凌追在後邊的這難得的機會。

　　草叢中偶有鳥雀、野雞、獾子和野兔被驚動而起，前方空曠的草地已經漸到盡頭，是一片密林了。向右是一座斜坡，拐過去經過一段崎嶇的路徑就是第二個湖泊。

　　「拐過去，只有我們兩個……」，想到這兒，少女之心為之飛揚。

　　但是……樂極生悲，永福暗暗馭使著馬向右一拐，這一段比較狹窄，右邊是土坡，左邊不遠是樹林。一頭四不像正在土坡前啃著草皮，驚見馬來，把牠嚇了一跳，牠蹭地一下轉過身，三拐兩拐，竄進了林中。

　　讓牠這一嚇，那匹馬也向旁邊一閃，不料草深林密，草中有一土坑，馬蹄一下子陷在當中，把永福拋了出去，正在意亂情迷當中的小姑娘重重地摔了下來。

　　永福在地上滾了兩匝，只覺腳骨欲裂，膝蓋也麻酥酥地疼，不禁坐在地上，捧著受傷的腳，淚珠在眼眶裡直轉。

　　楊凌快馬追來，一見公主摔在地上，急忙飛身下馬搶上前來，問道：「你……可曾受傷？」

　　永福公主眼淚汪汪地道：「我的腳怕是斷了，疼得厲害。」

　　楊凌一聽摔斷了骨頭，這一急可顧不得男女之防了，連忙上前單膝跪在她的面前，永福「噯」了一聲，那條腿已被楊凌架在膝上，迫得她只好雙手後撐，以免跌倒。

　　這樣的姿勢實在曖昧，好似在向人發出無言的邀請，要不是今天穿的是獵裝，難免春光外洩。永福公主羞得俏臉緋紅，可是瞧楊凌一臉焦急，並無他意，她咬了咬脣，也由得他握住自己的腳，一動也不敢動了。

　　膝蓋處，染上了灰塵和砸擦在草地上的綠色漬液，裡邊滲出的鮮血也染紅了銀白色的緊身褲衫。楊凌隔著褲衫輕輕一觸，永福秀氣的一對眉毛就微微蹙了起來，小嘴微微地圈成了O形，輕輕地吸著涼氣。

　　可憐這朱秀寧姑娘，也不知修了幾世的福份，才投生在帝王家享福，從小嬌生慣養的，一身肌膚如脂似玉，波光流暈，嬌嫩的吹彈得破，絕無半點瑕疵。

　　可是碰上了這位九世善人，永福公主頸上割傷為他流了血；膝蓋跌破又為他流了血；只是不知下一次為他流血是什麼時候，會不會還是這麼辛苦。

　　楊凌輕輕搖了搖她的踝骨，永福公主「絲」地吸了口冷氣，楊凌真著慌了，他猶豫一下，說道：「你……膝上還在流血，踝骨也不知怎麼樣了，我幫你包紮一下，再扶你上馬好嗎？」

　　永福公主面容羞怩，玉頰生暈，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楊凌鬆了口氣，便去替她脫靴，這長筒的靴子即便解開了側口，下邊還有一截，踝骨處要慢慢伸直，才能把靴子褪下來。楊凌試了幾次，永福都不免痛得嬌吟一聲，楊凌看得發急，自己也忙了一頭汗。

　　他乾脆盤膝坐在地上，把公主的腿小心地放在自己大腿上，然後趁著筒靴側口解開比較寬鬆，把一隻手貼著她的小腿伸了進去，徐徐用指尖固定住她的腳跟，然後另一隻手握住靴底向下褪，看看差不多了，忽然速度一快，那隻靴子就在永福的一聲嬌呼聲中被除了下去。

　　楊凌緊張的冒汗，他對永福道：「這下好了，我……事急從權，我要捲起你的褲管把膝蓋包紮上，好嗎？」

　　永福咬著脣，扭過臉去輕輕一點頭，楊凌便將她的褲管一點點的捲了起來。二八芳華的處子，那肌膚本來就是晶瑩剔透、如冰似雪的，永福的肌膚更似從小拿酥乳精油精心呵護出來的一般，粉光緻緻，細膩如粉。

　　這麼好的膚質還是楊凌生平僅見，手指撫在上邊竟令人有種愛不釋手的感覺，這可是公主的玉腿啊，想想都令人哆嗦。

　　楊凌抬頭瞧瞧，永福想是怕疼不敢看傷口，頭扭著一直不敢轉過來，這才大膽地繼續向上捲著褲管，到了膝蓋處他格外小心，直到褲管捲過膝頭露出傷處，那裡擦破了一塊皮，有些地方淤青了，中間部分滲出血來。

　　要說這傷放在別人身上原本不算嚴重，可是襯著那晶瑩如玉、潤滑如粉的絕妙肌膚，就叫人感覺難以容忍了。如果這樣的美妙肌膚上烙下一個小小疤痕，實在是令人遺憾。

　　楊凌本來都從袖中摸出了手帕，可是見了這麼細嫩如脂的肌膚，他還嫌那件蜀錦的手帕紋路太粗了，楊凌從側擺掀起上衣，從細棉精織的貼身小衣上撕下長長一條，那處布料細軟，他托著永福纖美的小腿，然後從永福腿彎下穿過去，把布條輕柔地在膝蓋上繞了一圈，然後再從腿彎下穿過。

　　永福這條腿一搭到楊凌的大腿上，立即就像麻痺了一樣，完全不聽從自己指揮了，可是偏偏腿上哪怕每一個細不可見的毛孔好像都有了知覺，能敏銳地感受到楊凌手指的任何動作：「好……好了沒有？」

　　這句話問出來，把永福自己嚇了一跳，又沒傷風，怎麼聲音沙沙的、悶悶的，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似的。

　　「嗯！」楊凌拭了拭額頭的汗：「好了，沒弄疼你吧？」

　　「沒……」

　　「公主……秀寧，我替你看看踝骨吧，常年帶兵，我多少明白一些，如果真的折斷扭裂了，得先用樹棍木板固定了，否則可不易好。」

　　「嗯……」

　　「那……那我替你解去襪子？」

　　「你……你這人，怎麼什麼都問吶？我沒說不可以，那……那就是可以了唄……」

　　聽不出是埋怨、是不耐煩、還是其他的什麼含意，反正那腔調軟軟的、柔柔的，讓男人聽了身子酥酥的。虧楊凌身經百戰，久經誘惑，倒沒癱在那兒，就是兩隻手一下子全沒了力氣。

　　雪白的羅襪鬆緊性差，所以一解開，輕易地就抽了下來，一隻白生生的纖秀天足呈現在楊凌的面前，永福的美足足踝纖秀，柔軟的腳掌盈盈一握，足踝上青腫了一塊，看的楊凌一陣心疼。

　　他一把握住那柔軟嬌嫩的纖足，輕輕摸索試探，詢問著永福的感覺。可憐永福一雙腳丫自從十六年前甫降人世被父王摸過以外，這還是頭一次被別的男人握在掌中。

　　楊凌有力的大手帶著滲入心脾的熱力，從她的腳心沿著纖秀的小腿、結實的大腿直傳上去，只弄得她腰酸腿軟，心兒亂跳，渾身上下只有麻麻的、癢癢的感覺，什麼疼不疼的，你問她，她也不知道。

　　「應該沒事情，骨頭沒有事的，回去後用些藥酒搓開就沒事了，我會讓文心去庵中為你診治的。」

　　「嗯。」永福乖乖地應了一聲，壯著膽子回過頭來，她的臉頰一片暈紅，楊凌的撫摸，令她癢得一條腿痠軟顫抖，可是還得咬著銀牙強忍著那種從未嘗過的刺激，以免呻吟出醜。

　　這一回頭，瞧見自己一隻白生生的腳丫就壓在楊凌的大腿上，他穿的也是武服勁裝，沒有袍襟遮掩，腳尖顫巍巍的，距他雙腿間的要害只有不到半足的距離。

　　太后為她選夫有了眉目時，宮中的年長女官也持了宮中珍藏的御用春宮圖給她看過，為的是以免洞房夜懵然無知，做出有失公主身分的事來，所以她對男人身體可不是一無所知，這一瞧頓時渾身燥熱，只覺心亂如麻，羞不可抑。

　　幸好楊凌很快給她穿上襪子，又為她趿上靴子，永福公主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楊凌輕輕扶著她站起來，看看還無人過來，便問道：「我扶著你的話……還能走路嗎？」

　　永福點點頭，可是腳尖一點地，就「呀」地一聲收回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楊凌一見，呼哨一聲，把自己的戰馬喚到跟前，然後一俯身將公主輕盈的身體攔腰抱起，送上馬背。

　　他這一抱，永福公主不由一聲呻吟，紅了臉不敢言聲，直到上了馬背，才以異樣的目光瞄了眼楊凌，楊凌笑笑，說道：「你的腳受了傷，不要踏進馬鐙了，我牽著馬，咱們慢慢走回去。」

　　永福點點頭，楊凌自頭前牽著馬，回頭見永福雙手已扶住馬鞍，便緩步向回走去。

　　藍天、白雲、輕風、綠草，駿馬上馱著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那朵含苞欲放的鮮花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正含情脈脈地盯著楊凌的背影：「如果他是我的夫君，兩個人就不用生分，我可以偎在他的懷裡，伴著他，踏著這花草，徘徊在明鏡似的湖泊邊……」

　　想到這裡，永福一陣心猿意馬：「這呆子，怕我怕得要死，不讓他清楚知道我的心意和皇兄已經允諾，他斷不敢碰我一指頭的，皇兄……這事還得著落在皇兄身上……」

　　那雙眸子再瞧向一襲白衣的楊凌時，已經像是看著鷹爪下即將被攫取的一隻無辜的鴿子。這隻鴿子被盯的兩隻肩膀一陣發緊，他又不是白痴，怎麼可能到了現在還不知道人家公主對他有意思？

　　剛剛無意中回首，看到那雙不及避閃的火辣辣美眸，他就有些了悟了，可是……娶公主？哪有這樣的可能？

　　楊凌眼前忽地閃現出正德皇帝的形象，英俊的臉龐扭曲變形，鼻孔裡噴著煙，嘴巴裡咆哮著漫天的唾沫星子，向他大罵：「朕把江山託附付給你，可不是把妹子託附給你，你這個膽大包大的淫賊，來人呀，給朕把他拖出去閹嘍，發配南京守皇陵！」

　　楊凌機靈靈打了個冷顫，立即開始認真考慮馬憐兒意見的可實施性：找個風流儒雅、博學多才的翩翩美少年，去打動公主的芳心，讓她思凡下界。這樣一來不但去了自己一塊心病，又不致引火燒身。

　　可是美少年常有、博才者亦常有，而博才又美貌的少年卻不常有。當今天下，以己所見，也就一個已死的朱讓槿可與自己一時瑜亮，餘者概不足論，想至此處，楊凌不禁慨然長嘆！

　　永福哪知道自己心中的情郎正想著怎麼趕快把她推銷出去？她的一雙美眸在後邊放肆地盯著楊凌烏黑的束髮、寬寬的肩膀、矯健的腰腿，越看越覺英姿勃勃，招人喜歡。

　　男人看美女，常常盯著對方的俏臉紅脣、酥胸長腿，想得心旌搖蕩春色無邊。其實懷春的女子看男人，何嘗不是一樣？

　　　　※※※

　　如果有一個你根本不想碰、或者不敢碰的女人，用火辣辣的眸子一直盯著你，恐怕沒有一個男人會覺得那是一種享受，只會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吳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弄得老傢伙哭笑不得。他實在沒想到在塞外居然還有這種艷遇，五十多歲，常年習武，面容清臞，為人精明，而且身手矯健，再加上闊綽多金，舉止斯文，這樣的漢人老爺，已經足以讓索布得這樣的一個年青寡婦青睞了。

　　一大碗手抓羊肉、馬奶酒、哈達餅放在桌上，索布得托著下巴坐在對面，一張黑裡透紅的年輕臉蛋上帶著甜甜的笑，天氣有點冷了，她在蒙古長袍外還穿著無領無袖、前面無衽、後身較長的坎肩，上邊綴著綵帶，四周鑲邊，對襟上還繡著鮮艷的花朵。

　　這樣的裝扮，可以看得出她的家裡境遇還是很不錯的，因為儘管她的丈夫死了，可是做為原本部落中的一位較有地位的小首領，還是留給了她一筆不小的財富，現在她把自己的父親和兄弟都接來，幫助自己打理。

　　「吳大掌櫃，您還真是好本事，居然可以找到這兒來，這裡可是遠離我們的家鄉，深入草原大地了呢。」

　　「啊，呵呵，是呀，現在是亂了點，可是富貴險中求嘛。我帶的那些夥計，全都是一身好功夫，再說，我經營皮貨，對你們的部落也是大有好處的，各個部族的老爺們對我還是很照顧的。頭幾年吶，我就專門在關外經營皮貨，對了，你們這個部落的滿都拉圖兄弟，就曾經多次和我合作過，這次來我就是想找他的。」

　　「啊！原來你認識滿都拉圖大叔呀。」索布得更高興了，脹鼓結實的兩隻乳房像小山包似的，把胸襟頂的高高的，這時往前一探身子，在桌沿上把袍子壓出一道溝痕，頭髮髮箍上綴著的珊瑚、綠松石也在額前輕輕搖晃起來。

　　吳傑皺了皺眉，不得不稍稍退後了些，這張小方桌看起來是太窄了點。

　　「他跟隨花當大首領出兵了，你來的可不巧，恐怕還得過些日子才能回來。」

　　「不過……」小寡婦抓著髮辮，向他丟了一個眼神，羞羞答答地道：「你……可以住在我家，我爹可以幫你收購各種皮貨，這裡遠離我們的家園，所以皮貨都很便宜的，你能大賺一筆。」

　　吳傑被那一個眼神丟得一個哆嗦，趕緊把眼神移開，堂堂的內廠廠督，竟然怕了一個小寡婦，害得旁邊坐著的幾個親信番子強忍住笑，趕緊低頭拚命灌那碗根本喝不慣的馬奶酒，或者拈起塊羊骨頭來使勁往嘴裡塞，扭曲的臉部肌肉看起來有點「猙獰」。

　　吳傑捋捋鬍子，很瀟灑地笑道：「嗯，託哪位兄弟都是做生意嘛，這個倒不成問題，如果你的父親肯幫忙，這酬金也是很豐厚的，不過……我們做生意的最怕出風險，你們這個營帳離朵顏三衛的老營太遠了，安全嗎？萬一要是有人……打過來……」吳傑有意放慢了語速，輕輕地說道。

　　索布得聽了毫不在意，爽脆地道：「吳大掌櫃，你不用那麼小心，草原上的征戰，已經是每一個會騎馬的人都知道的事了，沒什麼好隱瞞的，不過你不用怕，我們花當大首領連戰連勝，昔日的草原英雄伯顏猛可就像折了翼的雄鷹，他從青海湖帶回來的部族由於在火篩、瓦剌還有我們花當大首領的合擊下連吃敗仗，已經大多離他而去了。」

　　吳傑聽了大吃一驚，急忙問道：「火篩、瓦剌和花當大首領聯盟了？」

　　他緊張地忖道：「這可是個重要消息，花當先戰後宣，留書給遼東衛所，分明是有意拉朝廷下水，給自己預留退步，這個人一旦得勢，難保不會野心膨脹，不再把大明放在眼裡。

　　「而火篩比他的野心還大，這兩個人若是聯手，則伯顏必敗，那時草原勢力如何發展，是花當、火篩雙雄再爭，還是彼此劃分勢力範圍，合作圖謀大明？

　　「大明的計畫是保持他們內部勢力的分散均衡，在內鬥中逐步削弱他們，如果這兩位梟雄走上合作的路子，那得馬上回覆朝廷，想辦法買通他們的權貴，散布一些消息，促使他們彼此疑心、分化。」

　　卻聽索布得又道：「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火篩是個老狐狸，當伯顏猛可的勢力大受打擊的時候，他就不再跟我們大首領合作了，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吳傑一聽先是一愣，隨即便省悟過來，伯顏猛可為了防止部族分崩離析，先使了個金蟬脫殼，然後聲東擊西，奇襲青海湖，把加思布帶走的部族和戰士們又搶了回來，而花當由於兒子和伯顏部族的一個青年是安答，獲悉了這一計畫，花當率先奇襲，可以說伯顏現在的地盤和部落，被花當搶占的是最多的。

　　伯顏這隻猛虎，任何人都不敢小覷，尤其他原來是整個蒙古最有威望的大汗，所以他從青海湖領兵歸來，火篩和花當包括瓦剌部族都十分緊張，他們被迫暫時聯手對付伯顏，當伯顏已經窮途末路，再無機會東山再起時，火篩就退出了戰團，坐山觀虎鬥，希望利用伯顏這枚棋子消耗花當的實力，最後由他來收拾殘局。

　　想通了這一點，吳傑放下心來，臉上不禁露出了輕鬆的微笑。

　　索布得也在微笑，很開心很得意地笑道：「火篩那隻老狐狸想趁我們和伯顏都沒了力氣的時候，再來搶奪我們的草原和牛羊，但是現在的伯顏已經完蛋了，他再也不是那個無敵的草原英雄了，呵呵，他已經向我們的大首領請求投降了。」

　　吳傑一聽，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眼前這個小寡婦除了年輕，實在談不上什麼誘人的魅力，可她這幾句話把個老謀深算、城府極深的吳傑逗引的七上八下，那模樣，簡直就像個未經世事的毛頭小子初次見到脫得溜光、凸凹誘人的大美女。

　　旁邊那幾個悶頭吃東西的內廠番子也都停了下來，抓著油乎乎的羊骨頭使勁撕咬的、皺著眉頭正在灌馬奶酒的，一個個定在那裡一動不動。

　　還是吳傑最先鎮定下來，他長長吸了口氣，身子微微前傾，欠起了坐在腿上的屁股，緊盯著索布得的眼睛，一字字道：「索布得，你是說……伯顏猛可，向花當大首領乞降了？」

　　情人眼裡出英雄，永福如是，索布得也如是，吳傑一瞪眼，她覺得更有男子漢魅力了，不禁「嫣然一笑」，嬌聲說道：「是呀，本來這事是個秘密，連我們都不知道的，不過今天正式受降，花當大首領已經出發接收伯顏的部落去了，我們所有的部族都在等著他回來，然後召開慶祝大會呢，也不怕讓你知道。」

　　「伯顏今日投降？」吳傑聽罷，倒抽一口冷氣。

四百八　必殺之局

　　「草原上，講究的是實力，有兵有馬有牛羊，那就是草原的主人，僅憑著祖上的威望，豈能千秋萬載，永坐江山？」

　　花當健碩龐大的身軀，壓在一頭強壯的蒙古馬上，就像一座小山一般，一邊走著，一邊志得意滿地想著。

　　旁邊，一襲白衣、白紗蒙面的塞里木卓爾，只露出一雙嫵媚清澈如湖水的美麗雙眸，隨著戰馬的輕馳，那嬝娜的柳腰也款款擺動，韻律極為動人，讓花當不禁又想起她昨晚在床上那蛇一般的扭動，那有力的小蠻腰奮力地托起自己雄健身軀，以一陣陣令人銷魂的篩動帶給自己的極樂，腹中不禁一團火熱。

　　他有很多女人，可是沒有一個女人像卓爾這麼風騷、這麼嫵媚、這麼風情萬種，這麼妖嬈動人。她下了床，可以聖潔得像冰山上的雪蓮，一塵不染。當她在床上侍奉男人的時候，又可以使出萬般妖嬈手段，叫人欲仙欲死。

　　醒握殺人劍，醉臥美人膝。即便他吟不出這樣的詩句，但是做為一個正得志的英雄，他也懂得這種享受和追求。

　　現在，卓爾已經成了他最寵愛的妻子，他準備一旦收服伯顏，進剿火篩和瓦剌，完成統一草原的大業後，就自封可汗，把卓爾立為他的第一皇后，儘管女兒銀琦很不喜歡她，但是卓爾實在太趁自己的心意了。

　　她不止美麗，而且聰慧。火篩坐山觀虎鬥，希望藉由伯顏消耗他的實力，最後一舉圖謀的陰險計畫也是她首先看破的，分化瓦解伯顏的勢力，誘使伯顏的兩員親信大將背叛離去，並逼迫伯顏向自己投降，同樣是出自卓爾的策畫，她對自己的助益實在是太大了。

　　花當並不介意她曾經屬於伯顏，也不相信她會忠於伯顏。草原上的女人，是不應該有自我的，她們只屬於強者，只應忠誠於、服從於強者，那就是她應該服侍的主人，而自己，毫無疑問，是最有資格達到這一標準的男人。

　　或許有所成就的男人都有這種成就感和自信心吧，當楊凌正在千里之遙的上林苑，為找不出一個像自己一樣優秀的男子推介給永福公主而苦惱時，花當卻正為自己才是唯一匹配塞里木卓爾這樣的絕世美人而沾沾自喜。

　　伯顏的勢力已經徹底瓦解了，他離開營地奇襲青海湖，這本來就是在冒險，但是他不能不去，加思布帶走了他手下精良的一萬五千名戰士和數萬部族以及牛羊。如果不受到懲辦，自己的威信在食物日益短缺的今天將每況愈下，效仿加思布的部族將日益增多。

　　但是，去，就要冒著萬一消息洩露，苦心經營多年的部落基地將被人趁虛而入，失去自己的根本。這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不畏懼困難和危險的伯顏選擇了第二條路，為了迷惑火篩和花當，他還特意留下了一直形影不離的皇后。

　　可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部落中一個小酋長的兒子向花當的人洩露了這個消息，而花當也毫不猶豫地迅速發起了進攻，他失敗了。

　　本來，伯顏至此還不算一敗塗地，他從青海湖帶回的力量雖然不足以與花當或火篩抗衡，不過倚仗他的名望，只要領回這支人馬，再小心經營，打上一兩場勝仗，就能把許多搖擺不定的中間部族重新召集到他的名下，壯大他的實力，從而和花當、火篩演一齣「草原三國演義」。

　　可惜，他剛剛趕回草原，還沒喘口氣，人家就先來了一出「孫曹聯軍」，沒錯，不是二弱聯合打曹操，而是二強聯合打他這個弱者，伯顏本事再大，又如何是以逸待勞、兵精糧足的火花聯軍對手？

　　接連幾場大敗仗，手下一些本來就有二心的小部落逃之夭夭了，原本因為他的歸來還在猶豫觀望，準備一俟他打了勝仗就歸附過來的中立部落杳無聲息了。

　　伯顏的仗越打越累，手下士氣低落，現在阿勒泰和博達爾模兩個親信將領也背棄了他，各自帶著三千鐵騎逃離，成了縱橫草原勢力最大的兩夥馬匪。

　　伯顏的本部，如今只有兩個血盟兄弟哈丹巴特爾以及旭日干與他不離不棄，他的人馬只有不足七千人了，不過他現在的七千人個個都是戰士，這樣一股力量還是不可小覷的，畢竟草原上要會聚起一支上萬人的隊伍，就要召集許多的部落才能組成。

　　一支可以隨時行動、完全由戰士組成的隊伍，七千人，仍然是令所有人為之側目的強大力量，這也是火篩放心地退出戰團坐觀兩虎相爭的原因。

　　花當即便看破了火篩的計謀，也不能不硬著頭皮應戰，除非他願意放棄已經到手的廣袤草原，但是這時塞里木卓爾給他出了一計：不戰而屈人之兵。

　　伯顏的騎兵雖然強大，但是正因為全部是騎兵，部族已經趁他幾次戰敗全部逃走，所以他缺少任何補給，沒有糧食、沒有冬天的衣服，損壞的兵器沒地方修理，現在他還可以撐著，到了冬天怎麼辦？這七千人的軍隊就會活活凍死、餓死。這是伯顏無法克服的軟肋。

　　與其與伯顏硬拚，傷損自己的戰士，讓火篩坐收漁利，不如招降他，而且堂堂的黃金家族後裔如果能臣服於他的腳下，那麼他的威望將陡然升至無比崇高的境界，火篩又如何與他爭鬥？

　　一個溫軟香馥的美女在男人身下纏綿時說的話，本來就是最容易打動他的心的，何況她說得又入情入理，此前又曾獻計分化伯顏部將，使阿勒泰和博達爾模背棄了他，花當對她自然更為信任。

　　花當依計行事，派了能言善辯的安答白音去找伯顏談判，陳述利害，並且答應接收他的人馬和部落後保留他的貴族稱號，奪取草原霸權後封他為賢王，伯顏自知走投無路，最終只得向花當拱手稱臣。

　　這項談判為了保密，雙方仍然戰事不斷以迷惑火篩和瓦剌聯軍，直至近日談判最終達成，這才公開。今日花當只是以部族首領的身分去伯顏大營受降。此前，伯顏的安答哈丹巴特爾已經率領五千精兵進入花當的大營受降，留在伯顏營地的已不足兩千人馬。

　　儘管如此，花當仍然十分小心，可他又不能率領太多人馬令投降者看輕了自己，於是便令兒子阿爾斯愣和大將乃仁臺各率兩千精兵，自領一千人的親兵衛隊，共計五千人馬前去受降。

　　舉行了一系列的儀式，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伯顏猛可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向花當敬獻了哈達和馬奶酒，並把自己的寶刀奉予花當。

　　花當得意洋洋地點清接收了伯顏最後僅存的一點牛羊和戰士、戰馬之後，便令他們拔營，隨自己返回營地。

　　前方是大將乃仁臺的騎兵，中軍是自己的親兵，後陣是兒子阿爾斯愣壓陣，最後邊，則是偃旗息鼓、垂頭喪氣的伯顏猛可和他那兩千名殘兵敗將。浩浩蕩蕩的隊伍拖成一條長龍，行進在藍天綠地之間。

　　　　※※※

　　還有四十里地就回到臨時大營了。天空還是那麼晴朗，深秋的天空湛藍深邃，由於不易察覺的一絲暮色，使這深邃的藍，顯得稍稍有些深沉。明顯一些的是太陽，陽光已經完全柔和下來，快要天黑了。

　　「回到大營的時辰，正好開慶祝的篝火晚會，烤全羊、烤全牛、大碗的醇酒，還有卓爾這樣的美人，而伯顏，則只能忍氣吞聲地坐在下位，看著我抱著他的女人，等著我賞賜他一口酒喝。」花當開心地想著，捋捋根根似鐵的鬍鬚，扭頭看看最後邊散亂不成陣形的伯顏兵馬，然後再看看身旁嬌艷如花的卓爾皇后，不禁暢然歡笑。

　　笑聲未盡，左側緩坡上一陣吶喊，林中忽地奔出一哨人馬。這裡是一片草原，但並非一望無際，全是平坦的草場。左側緩緩傾斜向上一座山峰，山巒並不太高，從半山腰開始，就長滿了密密匝匝的白樺樹和其他各種高大的喬木，這支人馬就是從林中奔出來。

　　那裡遠看很高，其實若縱馬過去，則道路並不陡峭，所以那一路人馬奔勢甚急，花當一驚，尚未等他吩咐，戰陣經驗豐富的大將乃仁臺已率領兩千精騎兜過來，擺開迎戰的姿勢。

　　花當立即握緊了寶刀，他的一雙虎目沒有盯著前方的敵人，而是盯向了後陣。粗略估計，衝過來的那夥人不超過三千人，花當絕對相信在同等兵力的情形下，草原上沒有哪個人的隊伍能夠輕易擊垮他的親衛隊。他擔心的是伯顏猛可，會不會是他心懷不軌預埋伏兵？

　　這支騎兵從哪裡來？這附近百里應該已經沒有附庸於伯顏猛可的勢力才是，現在看去，伯顏猛可的人似乎也怔住了，他們開始慌慌張張地聚攏在一起，並駐馬向斜坡上觀看著，似乎也頗為意外。他們當然緊張，因為他們已經被收繳了兵器，這支突然其來的騎兵如果衝破防守圈，選擇攻擊他們的隊伍，那就只能閉目等死了。

　　戰馬狂飆，卷地而來，馬未到，已是箭矢如雨，早已蓄勢以待的花當親兵縱馬迎了上去，雙方一共約五千人，卻有數萬枝箭急掠於空，黑壓壓一片極是駭人。他們且馳且射，一矢剛發，一矢又至，箭如連珠，雙方騎射的功夫幾乎不相上下。

　　「是瓦剌人！是瓦剌人！」密集的箭雨幾乎頃刻間就葬送了雙方八百多名騎士，有人開始狂吼大叫。草原上的騎士使用的硬弓雖然大多是自己製造的，但是不同的部落卻有著各自不同的千百年沿襲下來的製作工藝和製作風格。

　　雙方甫一交戰，乃仁臺就已經從箭矢上判斷出對方使用的是瓦剌部的戰弓，再看他們呼喊的方式和慣用的武器，這夥人當是瓦剌人無疑。

　　「議和的消息到底走漏了。」花當冷笑，瓦剌部落本想坐山觀虎鬥，卻沒想到自己使了招降計，現在看來他們是迫不及待要阻止我們了。

　　想到這裡花當心裡安靜下來，瓦剌部落和火篩的部落在草原之西，如果他們有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而來，自己放出去遊牧的探子不可能毫無察覺，這肯定是小股騎兵，才能利用草原的廣袤偷偷潛入。

　　「不要與他們糾纏，且戰且走，返回大營，他們就無計可施了。」花當沉著地下令。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收服了黃金家族，征服了草原上最偉大的英雄，他的聲望如日中天，馬上就要成為草原上最偉大的可汗，怎麼可能再冒這種不必要的風險？儘管偷襲的人馬不可能太多，但是伯顏剛剛歸順，勢必得分心照看他們，還是小心為上。

　　卓爾探頭觀望一陣，說道：「他們人手有限，何不吃掉他們？」

　　花當微微一笑，說道：「對方三千騎兵，傾我之力要吃掉他們，我這五千人馬也要傷亡大半，萬一伯顏此時起了異心怎麼辦？我們先回大營，不與他們戀戰。」

　　他抬頭望了望天空，疑惑地道：「奇怪，就算他們藏在林中，以玉爪的眼力，又怎麼會毫無發現？」

　　玉爪就是花當偷襲伯顏大營時隨他出發的那頭極品海東青，當時一路拔營奪寨，靠人力在廣闊無邊的草原上搜索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全賴這頭戰鷹，才能料敵機先，準確無誤地找到分散在草原上的大大小小的部落。

　　以這頭海東青的超卓眼力，就算瓦剌人在林中隱藏的十分成功，牠也該有所發現才是。塞里木卓爾撮脣發出一聲呼哨，天空中一道雪白的影子箭一般射了下來刷地一斂翅，落在她的肩頭。牠啄了啄翅膀，歪著腦袋看向自己的女主人。

　　自從卓爾成了花當帷帳中最受寵的女人，花當最喜愛的這隻玉爪海東青就成了她的寵物，卓爾好騎獵，每日帶著牠縱馬草原，對牠照顧得無微不至，玉爪對卓爾的命令也無不遵從。

　　「怎麼了玉爪，你偷懶了？」卓爾梳理著牠的羽翮，然後順手從馬鞍前的袋囊中取出條肉乾塞到玉爪的嘴裡：「乖，好好的在天上看著，發現可疑的事情，要馬上向我報告。」

　　卓爾略一示意，海東青猛地一竄，張開強健有力的雙翅，又直插雲霄。花當下意識地抬頭，追望玉爪的目光還未收回來，「嗚──嗚嗚……」激昂的號角聲長嗚起來。

　　花當霍地扭頭望去，伴隨著雄渾悠長的號角聲，右下方無數的小黑點密集地出現在草原的盡頭，逐漸形成一線洶湧的狂潮，向後翼剛剛投降的伯顏部屬們衝去。人未至，箭雨已帶起一片疾風，惡狠狠地摜入馬隊。

　　一時間慘叫連天，手無寸鐵的伯顏部落戰士們紛紛跌落馬下，其他的戰士或鐙裡藏身，或掩於馬身另一側，單腿著地，驅趕著戰馬加速逃向阿爾斯愣的騎兵隊，同時狂叫著：「快射箭，還擊他們，是火篩的人馬！」

　　阿爾斯愣本來還想下令阻止他們逃入，以免亂了陣腳，而且伯顏剛剛歸降，儘管手無兵器，他也不敢讓伯顏的人馬完全混雜進來，可是一瞧箭雨無情地傾瀉在伯顏人馬的頭上，一時死傷無數，這道命令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花當在中軍也已經看到了後方的混亂，看到了一面雄鷹大旗，果然是火篩的人馬。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火篩和瓦剌聯軍派出輕騎目的就是要殺死伯顏，征服一個活的伯顏所產生的強大利益，比增加一萬騎兵產生的戰鬥力還大，火篩和瓦剌聯軍顯然不能坐視這種場面出現。

　　「該死的玉爪，現在越來越懶了，它在天上幹什麼？怎麼會沒有注意後翼？」花當在心裡惡狠狠地咒罵了一聲，向身邊親兵下令道：「快去，保護伯顏，一定把他活著救出來。」

　　阿爾斯愣的騎兵隊展開反擊了，可是逃進來的伯顏部眾太多，攪亂了他們的陣形，不要說形成反衝擊陣形，就是箭雨的反擊也無法形成足夠的密度對衝過來的馬隊進行有效打擊。

　　人馬如潮，蹄聲猶如隱隱殷雷，衝過來的戰士爭先恐後，那鋒寒的刀槍令人怵目，伯顏的人馬開始驚恐地怒吼起來：「給我們刀槍、給我們弓箭，讓我們反擊！」

　　火篩的騎兵攻到了，萬馬奔騰奮勇爭先，一叢叢的小隊組合，大喊著「喔噢」，揮舞著雪亮的馬刀衝了過來，阿爾斯愣氣憤地大叫：「滾開！不要阻礙我們擺陣！」

　　可是已經晚了，一方被自己的人馬衝得七零八落，另一方卻恍若一口鋒利無匹的彎刀，劃出一條圓滑勁疾的弧度狠狠地劈向鬆散混亂的軍陣，如何還能對戰？鋒利的鋼刀臨頂前最後一批箭雨射來，無差別地落在阿爾斯愣的親兵隊和伯顏的戰士們頭頂，慘叫聲一片。

　　阿爾斯愣的親兵衛隊被衝散了，鑿穿戰術迅速把他們切開，所過之處，波分浪湧，人仰馬翻，瀕死者的哀號到處都是。

　　「伯顏呢？快找到伯顏！」阿爾斯愣也知道伯顏對他的父親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眼見已經無法形成有效攻擊，只得率人上前，希望搶了伯顏後撤。

　　「我在這裡！」伯顏領著十幾個親兵從混戰的軍陣中衝了過來，他們身上有血，手中握著各式刀槍，顯然是從被射死的人手中撿來的。阿爾斯愣大喜，連忙催馬迎了上去，一邊埋怨道：「我的軍陣被你的潰兵都衝亂了，快，跟我退向我父王那裡。

　　「不必了，我自去尋他便是。」阿爾斯愣一怔，策馬剛剛奔到身前的伯顏猛可右手虛垂著的長槍就如毒龍出穴，自其肘彎下陡然向前，鋒利的近一尺半的帶血槍尖「噗」地一聲刺入了阿爾斯愣的左胸。

　　驚覺不妙的阿爾斯愣掌中的馬刀才剛剛舉起一半，堪堪揮過頭頂，胸口便一陣劇痛，他愕然瞧向伯顏，眼中滿是驚訝不信的目光。

　　剎那間變得模糊的聽力，朦朦朧朧聽到自己的親兵發出驚怒、痛罵聲和廝殺的聲音，只是好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恍惚中他看到伯顏身後的人舉起了刀槍，衝向他的身側。

　　阿爾斯愣的身子搖晃了一下，伯顏猛可笑容一斂，猛地一收槍，胸前血如泉湧，長刀落地，阿爾斯愣在空中翻滾了一圈，仰面跌倒在地上。

　　胸口的血還有狂噴，年輕有力的心臟，把他的鮮血都泵出了胸膛。阿爾斯愣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從紛亂的馬腿間，看到湛藍的天空中，朵朵白雲映襯下，一面雄鷹大旗已經到了跟前，然後聽到伯顏猛可大聲的命令：「阿勒泰，包抄向前，絕不能放走花當，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強壯的身軀又抽搐了一下，泵出的鮮血漸漸變緩了：「阿勒泰？阿勒泰不是叛離了伯顏，淪落成草原上的馬賊了嗎？他怎麼在這兒？他……為什麼扛著火篩的戰旗？」

　　生命在漸漸抽離，阿爾斯愣已經無力再想下去了，越來越呆滯的眼眸中留下的最後映像，是一隻碗口大的馬蹄，向他的臉上踩了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直至遮住了整個藍天……

　　　　※※※

　　寧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抵擋箭雨的伯顏衛隊，使阿爾斯愣的人馬無法對他們產自絲毫的警惕，他們縱馬而入，造成了後陣迅速的瓦解。近三千名突如其來的騎兵，再加上這兩千剛剛拾起刀槍的人馬，迅速分三路殺向花當的中軍。

　　乃仁臺驚覺不妙時，他的人馬已和前方的所謂「瓦剌」騎兵糾纏在一起，根本無力回防了。

　　花當區區一千名近身鐵衛，被伯顏的人馬割裂、截斷成數段，首尾難以相顧，甚至想要逃走都不可能。花當的手顫抖著，緊緊握著那柄伯顏剛剛拱手獻上的寶刀，那把鑲嵌著無數珠寶的華麗寶刀，據說曾經是偉大的成吉思汗的佩刀。

　　突然遭遇的奇襲，令他有點發懵，直到這時他才省悟了些，他來不及去分析對方是火篩、瓦剌還是伯顏的人馬，亦或是三方聯軍了，他只知道，如果現在不能迅速逃脫出去，那麼今日全軍覆沒必成定局。

　　「卓爾，我們……」花當扭頭急呼，卻愕然發現一直隨在身邊的美人已不知去向。霍然抬頭，他看見一個白衣飄飄的人影正縱馬狂奔，趁著混亂從側翼繞開，繞向正向他掩殺過來的人。

　　「她……欺騙我！」這個令人難堪的事實，儘管不情願，他卻不得不承認。惱羞成怒的花當立即摘弓搭箭，鋒利的箭矢瞄準了塞里木卓爾那姣好的身段，瞄準了她的後心。

　　箭欲離弦，他的心中卻忽地一陣不忍，硬弓稍稍一壓，一箭離弦，塞里木卓爾嬌呼一聲，險些墮下馬來。

　　這一箭射中了她的大腿，痛澈心扉。花當縱馬疾馳而來，搶在掩殺過來的隊伍之前扣住了她。

　　卓爾的大腿上鮮血殷殷，這雙豐腴修長的大腿，曾纏在他健碩的腰間，用一陣陣美妙的顛聳，把他送上銷魂的天堂。難道一切的溫柔和熱情都是假的？他是那麼的疼愛卓爾，然而卓爾呢？

　　花當一把扣住她纖秀的手臂，怒不可遏地大吼：「為什麼背叛我？」

　　卓爾痛得花容失色，既然不能逃，她也不再說話，瞧著花當只是冷笑，冷冷地、輕蔑地笑。

　　花當抬頭望去，火篩的大旗已經被扔掉了，被五千精騎包圍分割的千人隊被迅速吃掉，一部分人馬已經朝後合攻乃仁臺，自己隨身侍衛中這最強的一支力量也要馬上被吃掉了。

　　遍野的騎士開始合圍，花當周圍的親兵不斷栽倒在血泊中，花當瞧見了伯顏，因為伯顏也正在瞪著他，不，準確地說，是緊緊盯著他掌握中的塞里木卓爾。

　　忽然一個人騎馬奔向伯顏，對他稟報著什麼，伯顏聽著，仍然緊緊盯著卓爾，一瞬都不捨得離開，好像那是難以割捨的瑰寶。

　　花當眼神一錯，他認出了那個人，那個人是阿勒泰，是那個中了卓爾的離間計，率領所部叛離伯顏，淪落成馬匪的阿勒泰。

　　花當的身子顫抖起來，他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終於知道為什麼他抵得過一百名探馬的獵鷹會沒有發現埋伏的敵人，終於知道所謂分化瓦解、招降納叛，根本就是自己正緊抓著的妖精織出的一張陰險的網，專門用來捕捉自己的網。

　　阿勒泰、博達爾模的叛逃；伯顏猛可的議和投降；哈丹巴特爾先率五千主力投降的行動，都是為了讓他輕視伯顏，相信伯顏的誠意。

　　兩支名為馬匪，實際上仍忠於伯顏的軍隊，先後打著瓦剌和火篩的旗幟繼續誤導，誘使他做出錯誤的判斷沒有及時脫身。而伯顏猛可親率兩千沒有兵器的殘兵施展苦肉計，迅速瓦解了殿後的侍衛，對他實施包圍。

　　一切的一切，轉瞬間就令一個高高在上的勝利者，變成了一敗塗地的末路英雄。伯顏也曾末路，但他不惜一切在尋找著東山再起的機會，而自己呢，現在還有什麼機會可以把握？手裡唯一能夠把握的，就只有手中這個女人。

　　光線又黯淡了些，風少了點暖意，吹過來時涼涼的，帶著股血腥味道。屍體到處都是，鮮血浸透大地，相信明年這個地方的野草一定長得很豐美。

　　花當的近身侍衛是驍勇善戰的，但是對方的戰力並不在他們之下，而人數卻是他們的五倍，雪片般飛舞的鋒利馬刀、縱橫擊刺的長槍馬槊，伴隨著側方、後方騎士角度刁鑽的箭矢配合，花當的親兵根本無法發揮應有的戰力，便一個接一個的倒下！

　　這是最嫻熟的戰士，在近距離的衝鋒中，在刀、矛兵刃的亡命搏擊中的巧妙配合。弓箭在兩軍交戰的如此近處也能應用自如，長短配合、遠近相接，殺傷力實在是太可怕了。花當手下的幾個親兵百夫長見勢不妙，分別率領手下的戰士集合成一個銳利的鐵三角，想殺開一條血路掩護花當衝擊而去。

　　他們奮勇廝殺，衝勢極猛，困獸猶鬥的猛士是任何人也不容小覷的，但是占據了絕對優勢的伯顏兵馬又豈能容花當走脫？雙方的猛士都使用重兵器、長兵器，彼此犬牙交錯，糾纏在一起，開始了一場惡戰。

　　花當的親兵真的拚了命了，他們不惜以命換命，砍殺起來常常都不存在格架抵擋，完全是一招斃命，甚至是同歸於盡。可是他們的抵抗已經改變不了結局，面前無法踰越的堅強防線，讓他們自己也知道了這一點。

　　拚命已無意義，但是慣性促使著他們繼續拚著命。伯顏，顯然也沒有要留活口的意思。

　　伯顏的戰士戰陣經驗畢竟比花當的人更豐富一些，花當親衛那種凶悍凌厲的拚命勁頭漸漸洩去，伯顏的人馬就開始占了上風，花當的侍衛們一個個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人越來越少了，這一次的突襲，大局已定！

　　喊殺聲越來越小，一個環形的包圍圈正向花當一步步的壓過來，各式的兵器，在夕陽的輝映下，閃爍著凜凜寒光。沒有人再近身作戰了，花當身邊剩下的屈指可數的戰士，每當他們無望地舉起武器，還沒有縱馬衝前兩步，箭矢就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把他活活射死，空留一匹戰馬嘶鳴一聲，拋下他的屍體輕輕跑開。

　　人在一個一個地減少，那種強大的壓迫感簡直能令人發瘋，花當咬著牙，拔出了那柄來自伯顏的寶刀，橫在了卓爾皇后優雅如天鵝、光潔如絲絨的頸項上。

　　伯顏猛舉手，包圍圈不動了。伯顏提馬，昂然喝道：「花當，放開她，我給你一個機會公平決戰。」

　　花當冷笑：「公平決戰？無論勝敗我都絕不可能活著離開，何謂公正？如果不是這個女人，我怎麼會輕易敗在你的手裡？伯顏，要嘛放我走，要嘛我就先殺了她。」

　　「呵呵呵……」塞里木卓爾忽然笑了，她欣然笑著，深深地凝視著伯顏猛可，大聲地說著，說給伯顏聽，也說給伯顏的戰士們聽：「你不可能放他走的，因為你是伯顏猛可。你不只有我，你還有忠於你的戰士，屬於你的草原，那是你的責任。

　　「沒有花當控制著他的強大部落，沒有一個威望卓隆的人鎮懾著各部族的首領，朵顏三衛的部落人馬再多，也會變成一團散沙，那時，你的機會就來了。一個強大首領的死亡，可以造成一個強大勢力的衰敗，也能成就另一個人的強大，重新站起來吧！伯顏，你仍然是草原之王，不可戰勝的草原之王。」

　　富有煽動性的話，令伯顏手下的戰士揮舞著刀槍歡呼吶喊起來。卓爾的話是對的，至少在大草原上是的，因為這裡沒有一套完備的官僚體系，所以一個深孚眾望的英雄，在部落中確實有著無法取代的重要作用，關乎一股強大力量的存亡。

　　伯顏眼中滿是滾滾熱淚，嘴脣翕動著說不出話來。花當氣急敗壞地吼道：「閉嘴！」他手上鋒利的寶刀稍稍使了點力，刀刃劃破了卓爾細嫩的肌膚，殷紅的鮮血滲了出來。

　　「我會的，卓爾，我會辦到的。」伯顏含著淚回答，他當然絕不可能讓花當活著離開，但他同樣不可能坐視卓爾為他而死。

　　面對這樣的場面，他束手無策，他不知道該怎麼救下卓爾，難道就這麼僵持下去？哈丹巴特爾先投降的五千精兵正在等著他內外接應，攻擊花當的大營。如果有人先逃了出去報訊……

　　卓爾靜靜地注視著伯顏猛可，忽然莞爾一笑，風掠著她的秀髮，那笑很甜很甜：「伯顏……」

　　「卓爾！」伯顏凝注著她，滿眼的擔心和無奈。

　　「能陪伴一位英雄、成就一位英雄，我心滿意足了。大汗，塞里木卓爾，願意死在你的刀下！」

　　「不要！」

　　在伯顏顫慄的驚呼聲中，卓爾昂起驕傲的頭顱，把雪白的頸子遞上去使勁一抹，鮮血噴湧，鋒利的刀刃立即割破了她的咽喉。

　　花當傻了，他的身子僵硬著，怔怔地慢慢地鬆開手，眼看著汩汩的鮮血染紅了卓爾雪白的胸襟，那長髮的美人在馬上搖曳了一下，然後如同墜落紅塵的一朵花兒，慢慢墮下馬去，軟軟的跌在青青的草地上，輕絲的雪白絲袍慢慢斂落，讓她看起來就像一朵睡著了的蓮花。

　　「她死了……」

　　一時間，兩個男人都有點發痴。

　　死一般的寂靜被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驚破了：「卓爾！」

　　那雙血紅的眼睛似欲噴火地盯著花當：「是你殺了她！花當，我要把你千刀萬剮。」

　　驚愕中醒來的花當卻爆發出一陣大笑，他丟了那柄寶刀，坐在馬上放聲大笑：「好！好好！哈哈哈哈……死的好！伯顏，你賺了我，我賺了你的女人，美人換江山，江山換美人，哈哈，哈哈哈……」

　　「射！給我射死他！」伯顏的馬鞭像憤怒的倚天長劍，筆直地指向仰天大笑的花當。

　　「我花當花下死……」

　　「嗡……」一陣驚人的嗡鳴，花當的聲音戛然而止。

　　在伯顏的兵馬包圍的環形正中，只有一匹馬，那匹馬上，已經看不出是駝著一個人，就連頭和臉都看不見了。那匹馬上，密密匝匝的箭矢撐住了他的身子，使他竟不能從馬上掉下來。

　　無人控制的戰馬輕輕踱出幾步，馬背上顫巍巍的，就像是駝著一枚巨大的橢圓型刺球……

　　宏圖霸業英雄夢，一夢付黃梁。

四百九　綺夢驚魂

　　花當的大營殺牛宰羊，等著慶祝大首領的重大勝利，可是毫無防範的大營等來的不是凱旋而歸的花當和將士，而是伯顏的突然襲擊。

　　伯顏懷中抱著一個苗條的白衣女子，遠遠望去，好像托著一條潔白的哈達，但他獻給花當部族百姓的，是刀林箭雨和無情的屠戮。伯顏，赤著雙目，殺氣沖天，就像一尊從地獄裡衝出來的魔神。

　　伯顏的盟弟哈丹巴特爾率領那五千分散安排、暗中受到一定監視的戰士在內響應，趁花當部族因突如其來的攻擊而陷入短暫混亂的機會奪取武器，在內廝殺。

　　正在準備召開歡慶晚會的部族將士和家眷們被內外夾攻，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屍橫遍野，死傷無數，整個戰局因為花當的死而徹底扭轉，殘兵敗將們一路照逃，撤回了朵顏三衛的地盤。

　　朵顏三衛群龍無首、人心惶惶，部族大首領、順明王花當和小王子阿爾斯愣全都死在戰場上。但是從部族實力看，兀良哈三衛中，泰寧衛、福餘衛的實力和總兵力仍不及花當本部的朵顏衛，做為朵顏衛部族大首領之女的銀琦，一個十六的女子只得暫時負起責任，出面統領全局，並授命父親的拜把兄弟、足智多謀的福餘衛首領白音掌控全局，同時著人向大明衛所求救。

　　伯顏並沒有趁勝追擊，他的地盤還沒有穩固，他必須先把草原上散落駐紮的、那些中立的、被迫投靠花當的部族，趁著準備坐山觀虎鬥的火篩還沒反應過來，重新接收過來。

　　遼東衛所、瀋陽衛所十分緊張，警戒驟然加倍，連偏北的奴兒干都司都密切關注著草原上發生的一切和後續動態。

　　吳傑等人等來了一個大噩耗，他們被迫隨著花當部族的潰兵逃回朵顏衛，然後匆匆了解了目前的複雜局勢後，一面留人繼續關注情況，自己則星夜兼程迅速出發趕回關內，關外局勢的變化變得比三雄並立時更加複雜，他必須把詳細情細馬上稟報朝廷，拿出對策。

　　不管塞外怎麼樣，原本野心勃勃的花當都不必操心了，再了不起的英雄，一旦死去，豪情壯志都付諸流水，化成了一片塵埃，花當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苦的是那些想在亂世中建功立業、做一個風流人物的追隨者。

　　　　※※※

　　這一夜，楊凌也在做夢，一場旖旎的春夢。

　　他夢到自己正在上林苑中，身畔湖水青青，身下綠草茵茵，就像天堂一般美麗，半人高的青草遮住了他和永福公主坐在地上的身影，坐在裡邊，誰也看不到。

　　永福公主楚楚可憐地坐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一條晶瑩玉潤的大腿就橫在他的雙膝上，粉光緻緻，毫無瑕疵。手指觸處，細嫩如脂、滑潤如油，那渾圓結實的處子玉腿，帶著股香馥馥的味道，看得他心猿意馬，胯下的小兄弟不免搖頭擺尾地不安分起來。

　　「面前是一位公主殿下，失禮是要砍頭的，不是砍大頭就是砍小頭，不可失禮，萬萬不可失禮！」楊凌暗暗地告誡自己，他也想弄明白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感覺眼睛的情景似曾相識，偏偏卻想不起是怎麼回事。

　　楊凌正想抽身離開，不料一雙纖纖玉手忽地拉住了他，抬頭望去，只見永福公主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瞟著他，拉著他的手，嫣然地笑著，柔聲道：「來，跟我來。」

　　一陣淡淡的輕煙消散，不知怎麼地，兩人就出現在一處豪華高大的宮殿中，好大的宮殿，四下看不到邊，到處飄著淡淡的煙霧，巨大的殿柱矗立入雲，上邊看不到殿頂，這麼大的宮殿裡，到處都是乳白色，到處都是空蕩蕩的，宮殿中就只有一件東西──一張床，一張華麗的大床。

　　獸香裊裊，黃花梨木精雕的大床四面都掛著紗縵帳布，永福快步走到帳邊，掀開紗帳一角，回過頭來望著他羞澀而嬌俏地一笑，然後鑽了進去。

　　楊凌站在紗帳外，怔怔地透過淡色薄紗望去，永福公主踢去了一雙鞋子，裸著一雙玉足，步態優美地行走在柔軟的波斯長毛地毯上，她走到床榻邊，解開一把長曳及臀的秀髮，又大大方方地褪去輕羅綺裳，露出了一具曼妙玲瓏的女體。

　　透過羅帳望去，那極美的肌膚，被燈光映得潤澤裡帶著一股紅暈，紗縵裡的永福赤裸裸的，蠻腰款款、長腿錯落，絕美的身姿和優雅的舉止，如同蟾宮嫦娥，清靈不俗，但她那胸腰、腿股的曲線滑潤修長，卻又有一股說不出的嬌媚。

　　那雙輕輕踮著腳尖走動的美腿，修長標緻、骨肉勻稱，看的楊凌心旌搖動，但他卻不敢走過去，輕輕嚥了口唾沫，就見永福公主姍姍地上了床，拉過一床薄衾掩住玉體，然後回首向他嬌嗔道：「討厭，你還不過來？」

　　「你……你是公主……」楊凌掙扎著，心裡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清明。

　　「公主也是有血有肉的女人，我是喜歡你把人家當神仙供著，還是當成一個女人疼愛？枉你楊凌一世聰明……」餘音裊裊，所蘊含意卻不喻自明。

　　楊凌聽得意亂情迷，一時把她的公主身分丟在腦後，情不自禁地走了進去，

　　繡被掩住小巧玲瓏的嬌臀，裸露出水一般的玉背曲線，當真是瘦不露骨，明艷無儔，小腿露在外邊，白如剝蔥的玉趾緊緊蜷起，粉薄的腳掌心紅嫩紅嫩的，形狀溫潤細緻。

　　永福公主羞澀轉身，錦被下裸露出粉嫩的肩頸肌膚，胸前有小丘賁起，依稀可見一抹細嫩雪白的乳溝，看得楊凌怦然心動：「平素敬畏於她高貴的身分，實不敢看也不敢想，想不到她這樣的稚齡少女，身子竟也有這般風情。」

　　「來呀。」那柔媚的表情似笑非笑，那聲音柔的，就像一泓清泉淌過草地。

　　「我……我……」楊凌噎著聲音說不出話，腦海中警鈴大作，可是他卻偏偏鬼使神差地脫起衣裳來。

　　永福呀的一聲嬌呼，纖纖十指羞得一下子摀住了俏臉，卻偏又張開指縫，偷偷打量他的身子，指縫間露出的眼睛亮亮的，就像一眨一眨的星辰。

　　楊凌被她的嬌態撩撥得情難自禁，他扔掉最後一件衣服，大叫一聲：「我來啦！」然後一個魚躍，呼地一下撲上了床。

　　眼前情景乍變，那床就像忽然變成了一陣輕煙，根本托不住他的身子，在永福的格格嬌笑聲中，楊凌的身子一下子從床上穿了過去，一直向下沉去。

　　楊凌嚇得一頭大汗，他正欲呼喊，卻忽然感覺身子又被床托住了，定睛四顧，卻是一間陰冷黑暗的小屋，一燈如豆，他赤身裸體躺在床上，手腳全被捆住。

　　「我這是怎麼了？」楊凌正在詫異，就見苗逵笑微微向他走來，那笑配著小屋裡幽淡的燈光，顯得有點陰森恐怖。

　　「苗公公？」

　　苗逵哈著腰向他笑道：「國公爺，你的膽子真是包了天啦，當今皇上的御妹，你也敢打主意，嘖嘖嘖，你看看，龍顏大怒了吧？你呀你，色字頭上一把刀，國公爺您嬌妻美妾已經夠多了，怎麼就不知收斂呢？嘿！虧得我和戴義、張永幾個爺們給你求情，皇上這才息了怒，要不然……」

　　「啊？皇上知道了？」楊凌大驚，繼而連連道謝：「多謝苗公公，多謝苗公公。」

　　「嘿！謝啥啊？」苗逵向他飛了個眼：「要不是你幫我進言，我放跑了紅娘子，皇上能輕饒了我嗎？禮尚往來啊。」

　　「我……」楊凌有點心虛，他又覺得苗逵的笑有點怪異，難道苗逵已經知道他當初的真正用心了？楊凌一驚，正要再做試探，卻發現苗逵的手正探向他的下體，不由大驚道：「苗公公，你這是做什麼？」

　　苗逵眨眨眼，笑道：「施宮刑呀，皇上是不殺你了，可沒說不懲治了，你別怕，咱家會輕輕的，這刀子快著呢，一刀下去，一了百了，以後咱爺們就都在宮裡混啦，呵呵呵……」

　　「什麼？不要，不要！」楊凌驚得一頭大汗，黃豆粒大的汗珠一顆顆滲出來，他瞪大眼睛，看著苗逵手中舉起的明晃晃的小刀，拚命搖頭。

　　「嘖嘖嘖，威國公爺的本錢還真的夠雄偉、夠威風，唉！可惜了的，回頭咱家幫你跟內務府說一聲，這寶貝就不放進寶貝房了，國公爺您把它拿回家去吧。」

　　苗逵說的十分細緻：「可得放好嘍，要是風乾了，那就只剩一層皮了，得用琉璃瓶盛著，用特製的藥水醃起來，宮裡有方子，回頭咱家把方子抄給你。噯，文心夫人不是神醫嗎？說不定有更好的藥材，說不定能泡得更形壯碩，您呀。把它泡在瓶子裡邊，有空就撈出來看看，也算有個紀念想……」

　　「不要切！我再也不敢啦！我再也不敢碰公主了，不要！不要啊！」

　　眼看著那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形的寒光，猛地揮了下來，楊凌滿頭大汗，嘶聲驚叫起來！

　　　　※※※

　　「呼……呼……呼……」只有呼呼的喘氣聲，和他怦怦的心跳，楊凌睜開眼，呼呼地喘著粗氣，定了定神，他才發現房中靜謐，淡香幽幽，自己正躺在軟軟的繡床上，身上蓋著錦被。

　　桌上還有一盞燈燭，只是紗罩中的燈光已經變得極其黯淡了，陰暗的光線，倒與夢中的景象有著幾分相似。

　　「我這是在哪兒？呃……原來是一個夢。」楊凌放心地喘了一口大氣，正想拭拭額頭的冷汗，忽然發覺自己的胯下，真的握在一隻溫軟綿綿的小手裡，楊凌不由一個哆嗦，神經反射般地又是一聲驚叫。

　　「相公，你怎麼了？」身旁的幼娘從睡夢中被驚醒，張開朦朧的雙眼，趕緊坐起了身子，鬆散的月牙白的棉布小衣向身上一貼，拱起一對溫潤綿致的玉兔。

　　「沒，沒事。」楊凌驚魂稍定，只覺一陣口乾舌燥：「你……你怎麼睡著也握著它呀。」

　　「去你的，誰喜歡握著它呀，你當是好吃的東西呀？」幼娘的臉羞紅了，她不好意思地推了楊凌一把，嬌嗔道：「還不是你，要完了人家還跟小孩子似的，非讓人家給你握著才肯睡覺，結果……結果人家也太累了，就……不小心睡著了。」幼娘調皮地吐吐舌頭，格格地笑起來。

　　秀髮微散，星眸朦朧，睡得香甜的臉蛋上帶著一抹紅暈，海棠春睡的嬌容甜甜的，少女的稚純中偏又透著婦人的嫵媚，楊凌看到幼娘偶爾露出的嫵媚神態，只覺溫馨無限，心中那種懼意便漸漸淡了。

　　幼娘輕輕趴在楊凌身上，摸著他仍然怦怦亂跳的胸口，柔聲道：「相公做了噩夢嗎？瞧你這一頭汗。」

　　她憐惜地伸起小衣衣袖，輕輕替楊凌拭著額頭的汗水。

　　楊凌吁了口氣，說道：「嗯，做了個夢，你……沒聽到我說夢話？」

　　「聽到什麼呀，人家……人家平時睡覺可警醒呢，可是今天……都被你折騰散了，身子乏得很，聽到你大叫一聲，這才醒的。」幼娘羞羞答答地答道。

　　「嗯？喔！散得好，乏得好。」楊凌暗暗地嘀咕著，頓時放下心來：「要是夢話完完整整讓幼娘聽到，那可不知該如何解釋了，這樣荒唐的夢自己怎能對她提起？」

　　他掀開被子，赤著身子走到桌邊抓起茶壺「咕咚咕咚」灌了一氣涼茶，然後走回床上，把枕頭抬高了點，把幼娘攬在懷中，輕輕拍了拍她的削肩，說道：「沒事了，咱們睡吧。」

　　幼娘瞧他神色緩和過來，溫順地點了點頭，小貓似的蜷在了他的胸前。

　　楊凌想了想，又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道：「睡吧，明天我得去看看永福公主了。」

　　幼娘趴在他胸口，睡眼朦朧地道：「嗯，相公早該去了，要不是你那一槍，公主豈能受傷？可是自打把人家送回去，你就再也沒有登過門，於禮節上，咱們家可真的說不過去呢。」

　　她打了個哈欠，呢喃道：「文心姐姐連著去了幾天，傷已經治好了，傷處也沒留下疤痕，可算是萬幸。不過相公還是親自去一趟，探問一番的好。」

　　「嗯……」楊凌也倦了，他身子一翻，一條大腿架在了幼娘豐盈渾圓的臀部上，扭了扭身子，選了個最舒服的姿勢，然後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道：「明天我就去，現在睡吧。」

　　「公主誠可貴，生命價更高。楊凌啊，這不是女人啊，那是要命的禍害啊。如果你無妻無妾那也罷了，現在的你哪能和堂堂的大明公主有什麼牽連？知足吧，人心不足蛇吞象，別說和公主真有什麼瓜葛了，就是讓皇上聽了一點什麼風聲，以他最恨親近的人欺騙、傷害他的性格，我也沒有什麼好果子吃。

　　「就算讓他明白是公主喜歡我那又如何？我們再親近……那也是他的親妹子啊，皇上不維護妹妹、不維護皇家的體面，難道會什麼都向著我？不行，明天去見見公主，我一定得給公主趕快找個稱心如意的駙馬，否則就要引火燒身了啊。」

　　楊凌含含糊糊地想著，雖然一想起那麼嬌甜可愛的小公主要嫁做他人婦，心裡有點不舒服，可他還沒精蟲上腦到拿身家性命開玩笑的地步，也根本沒有那麼豐富的想像力，敢設想自己和公主之間的任何可能：「去年的新科狀元是誰來著？啊……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他把臉埋到幼娘柔軟清香的長髮裡去：「要是年紀過得去，狀元郎配公主，倒也算是彼此相當……」

　　他倦意朦朧地盤算著，一隻柔軟的小手，輕輕從他的胸口滑到了腹部，然後很自然地又向他胯間探去，剛要入睡的楊凌霍地驚醒，一把握住了那隻柔荑，心有餘悸地道：「別……可別，睡吧，我的娘子，還是睡了吧……」

　　靜夜中，胸口處，傳來一陣輕輕的「吃吃」的嬌笑……

四百一十　應變

　　清晨，幼娘早起梳妝打扮，又去看望兩個孩子。楊凌則箭袖青衣，自去後院習練拳腳，先打了一趟「十段錦」，再使一套「真武兩儀劍」，額頭剛剛冒出一層細汗，就見幼娘穿著一身雪白的武服短打扮，提著棍子出現了。

　　楊凌立即做了個收手勢，長劍還鞘，施施然迎上去和愛妻打了個招呼，便趕緊溜之大吉了，他一直擔心娘子會忽然性起，要和他較量一下武功。

　　其實……他並不怕幼娘，也不在乎勝敗，他只是擔心武當山上那些坐在松樹下修身養性的老道長們會被他這個不肖弟子氣得走火入魔。

　　用完了早膳，在書房裡就江南墮民的移民政策、優惠待遇、分批移民的步驟和安排又仔細推敲了一遍，擬出了一個初步的條陳後，便著人持了自己的帖子去見焦芳，請閣老散了午朝後，下午來府上商議要事。

　　然後他就陪著兒子、女兒在後花園裡玩起了捉迷藏，直到天將晌午了，估計永福公主縱有什麼早課、雜事的也該全辦完了，現在當是清閒的時候，他才回到房間，重新穿著打扮。

　　腰圍錦織抱肚，繫以犀角玉帶，盤髻束髮，頭戴四方平定巾，雖非王侯的正式打扮，卻既大方休閒又不失莊重。一切收拾停當，楊凌來到前廳，高管家見國公爺要出門了，忙著人喚來一眾家將護衛。

　　楊家對門還挺熱鬧，橋這邊還好些，過了橋那邊是幾十丈寬的空曠場地，全是平坦的大青石地板。當初為了運送各種石料、木材維修園子，魏彬從官道上引下來一條路，修得平平整整，穿過皇庵門前逕直又向前去，左邊是一道河流，河邊植有高樹，右邊是高大的皇庵圍牆，中間的路既寬又平。

　　兩里地外楊家那十多畝地和近山的地方，蓋起了大片的房屋，裡邊住的是當初應聘來蓋房子的流民、工匠，現在皇庵蓋完了，一些人繼續去其他地方討生活，一些流民則去了關外闖世界，還有一些則留在了這兒，在那裡建起了一座由移民和工匠組成的小村莊。

　　好在皇庵這麼龐大，斷不可能讓公主殿下和陪同公主出家的那些宮娥們去剪枝栽草、打掃偌大的庭院，管理園林和栽培花草，這些事都需要下人做的，所以這些人在這裡並不愁沒有活計。

　　由於這個新村莊的存在，這條路上就不平靜了，人來人往的很熱鬧。自從永福公主遷至皇庵後，京城許多王公大臣、豪門世家的女眷如果要敬香禮佛，都會選擇來這裡，畢竟皇庵雖多，可是公主在此出家修行的可就這麼一座。

　　出於獵奇心理也好、出於想敬獻香油討好皇帝的心理也好，抑或純為能來逛逛平時根本沒資格進去的皇家園林……皇庵，反正這裡的香火特別的旺盛。

　　永福公主在後殿修行，前殿交給了從其他庵堂邀來的一位真正的尼姑慧清大師及她的一眾弟子，這川流不息的香客都是出手闊綽的豪門貴介，香油錢源源不斷，可喜壞了慧清老尼，老人家每天都是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

　　楊凌的衛隊過了橋頭一瞧，呵！這個熱鬧。皇庵門前車水馬龍，進香的、賣水果、賣茶葉蛋的、賣香的、卜卦的，還有測字、畫畫的，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劉大棒槌腆著大肚子，把蒜頭鼻子一皺，有點不樂意了：「公主殿下脾氣好，不在意這些，可也不能這麼亂吶，要是萬一藏個刺客，措手不及的，怎麼保護國公爺？」

　　他把綠豆眼一瞪，大手一揮，喝道：「來呀，把這些閒雜人等都給我驅散了。」

　　「是！」幾個精壯的漢子立即衝上前去，高聲喝道：「散了、散了，都閃開些，皇庵重地，誰允許你們在這兒擺攤子的？繳稅？繳了稅也不行，統統迴避，威國公爺要入庵探望公主殿下，全都迴避！」

　　楊凌剛走到橋面上，一看這陣式差點沒背過氣去，他氣急敗壞地把劉大棒槌叫過來，兩隻眼睛瞪著他，一雙腿哆嗦著，恨不得一腳把他踢橋下邊去：「你……你喳呼啥呀你？啊？你生怕人家不知道是咋的？」

　　劉大棒槌納悶地撓撓頭，說道：「國公爺，俺是為了您的安全，這些擺攤賣貨的都占道了，太擁擠了，俺……俺知道國公爺愛惜百姓，可咱們也不能這麼慣著他們吶，再說也就趕開一小會兒。」

　　楊凌哭笑不得，他有氣無力地翻了翻眼睛，道：「大棒槌啊大棒槌，這……這是尼姑庵吶，本國公又未攜帶女眷，我個大男人跑尼庵來拜的什麼佛，上的什麼香？你這麼大呼小叫的……你……你……你不知道人言可畏啊？」

　　劉大棒槌一拍腦門：「哎喲！對啊，唾沫星子淹死人，閒得無聊瞎扯淡的人多著呢，咱得注意點是不是？明白了、明白了，對不住啊國公爺，俺……俺忘了，俺這就去。」

　　劉大棒槌追回去大叫一聲：「都滾回來！」然後把人馬都召集回來，匆匆囑咐幾句，那些家將們回頭看看楊凌發黑的臉色，馬上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再瞧他們，雖然布成一道防線護著楊凌，卻一個個鬼鬼祟祟的，也不敢說話，要有人和他對個眼神都趕快扭頭避過去，好像生怕人家知道他是誰似的。

　　他們剛剛喳呼完，唬得那些鄉民抱著茶葉蛋鍋、搬著測字攤子正要躲避，現在卻又變成這副模樣，好像要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似的，楊凌站在橋上，目睹此情此景，一時悲從中來。

　　劉大棒槌興沖沖地跑回來：「國公，沒事了，俺叫他們屁都不許放一個，沒人再……咦？國公爺，你喘得好厲害，這手怎麼啦？是抽筋嗎？國公爺，您別不說話啊，你光哆嗦哪成啊，您……這是要拔劍嗎？要不俺幫您拔得了。」

　　楊凌噎了半天，可算順過氣來了，他抽搐著兩隻手道：「好、好、好，快幫我拔出來，我、我一劍捅死你個王八蛋！」

　　楊凌覺得自己很冤，當初怎麼就收了這麼個活寶當侍衛？劉大棒槌覺得自己更冤，比竇娥還冤，最近怎麼儘是好心辦壞事啊，一門心思為了國公爺，結果又挨國公罵了……

　　楊凌現在是退也不是，進也不是，猶豫了半晌，他才硬著頭皮，擺出一副無比光明磊落的模樣，在小商小販、進香的官宦女眷、測字算命的神棍們注視下，不快不慢，四平八穩地走向皇庵。

　　進了大門，楊凌依然帶著「平靜」的微笑，帶著一副「坦然」的表情，繼續不急不緩地向前走。

　　門兩側綠得微帶黑色的高大梧桐下，是兩圃金黃的菊花，四周的喧囂不見了，一切都忽然變得寂靜下來，靜得彷彿那花枝在風中的搖擺聲都聽得見。

　　楊凌雖然眼珠都不轉，卻感到好像所有香客，尤其是那些官宦、豪紳的夫人們，都在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他。

　　秋風颯颯，金黃的菊瓣吹落在他的腳下。「這些整天悶在後花園裡的小姐、太太們，一定會充分發揮她們的想像力，不用到明天，也許下午，各種版本的謠言就要出來了。」想到這裡，楊凌忽然覺得嘴裡有點發苦。

　　菊花落，滿地黃，他的笑容很受傷……

　　　　※※※

　　「那個傢伙一直沒來看你呀？」永淳坐在炕沿上，雙手扶著炕面，一雙腿子悠蕩著問道。

　　「什麼那個傢伙？人家是國公，你是皇家的公主，得注意談吐。」永福公主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好好好，就你向著他，我叫姐夫您愛聽了吧？」

　　「說什麼呢你。」永福稍顯蒼白的臉頰頓時一片暈紅，走過去作勢欲打。

　　「呵呵，少來了，姐，你愛聽呢對不對？從小的姐妹，別看我小，你可騙不了我。」

　　永福羞得無地自容，只好負氣地在她旁邊坐下，幽幽地道：「你就知道調侃人家！唉！你讓姐姐怎麼辦呢？我也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了，總不成對他說……說人家不計較名分，就是願意跟著他？

　　「其實……我原來只是……只是愛慕他吧，可是現在靜下心來想想，嫁給他還真的比招個駙馬過這一生要快樂得多。姑姑她們的情形你也不是看不到，嫁了駙馬，其實就是守活寡，困在十王府內和幽禁差不多。

　　「我寧願不要公主的名分，和心愛的人常伴一起的時間反而要多得多，也更加隨意自由，那個人是他，我更加心甘情願了。可是……唉！秀亭，你還小，你不懂的，這種話你讓我怎麼說得出口？」

　　「為什麼要你說？」永淳杏眼圓睜：「我就不信他姓楊的看不出姐姐對他的情意，他是男人，就不能有些擔當？」

　　「你叫他怎麼擔當？」永福哀怨地道：「我是帶髮修行了，也除去了公主封號了，可是無論怎麼樣，我都是先皇的女兒、當今皇帝的妹妹，這層關係是脫不開的。楊凌……姐姐相信他對我並非沒有情意，可他早有了妻室，他對我敢有一點念頭？」

　　永淳眼珠一轉，說道：「要不……我去對皇兄說，讓皇兄給你賜婚？反正你現在沒有公主封號，那些大臣們不能多嘴，你這些日子獨自住在外邊，母后也很牽掛你的。我看母后的意思已經有些後悔了，如果現在對她提出來，她也不會反對的。」

　　永福握住她的手，怨聲道：「皇兄允許我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極是難得了，皇家最起碼的體面還得顧吧？要皇兄主動賜婚？群臣就算不能阻止，可是誰能堵住他們的嘴不讓他們暗中笑話？就算我不在乎，皇兄的臉面也不顧了？」

　　永淳焦燥起來，憤憤然道：「讓他求婚他又無膽，皇兄賜婚又覺沒臉，左也不成右也不是，那要怎麼樣嘛？你就這麼耗著，真的終老尼庵不成？再過兩年就成了老姑娘了。」

　　永福公主泫然欲淚，忽然一轉身撲在床上嗚咽起來，永淳公主一扭頭，見姐姐抱著枕頭抽抽答答哭著，只翹著一個渾圓的小屁股在炕頭上，氣得她舉起手來，直想在這溫吞水似的姐姐臀部上狠狠抽一巴掌。

　　她咬了咬脣，恨恨地放下手，然後咬著薄薄的嘴脣，眼珠子嘰哩咕嚕亂轉，不知打起了什麼主意。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眼睛一亮，然後也一轉身，趴到姐姐旁邊，貼著她的耳朵嘀嘀咕咕地說起來。

　　永福的抽噎聲漸漸停止了，聽到後來她忽然驚呼一聲，說道：「你瘋了？這種主意也想得出來？不行不行，我才不要，人家羞也羞死了。」

　　「哎呀我的好姐姐，反正你是非他不嫁了不是嗎？早晚一樣的嘛。」永淳公主不耐煩地翻了翻眼睛。

　　永福公主羞的嚶嚀一聲，拉過被子掩住了臉，一迭聲地道：「不好、不好、不好，我才不要那樣，會被他看輕了的。」

　　永淳難得見姐姐如此羞態，不禁吃吃笑著去扳她肩膀，湊到她耳邊說起了悄悄話，永福公主扭著嬌軀，又怕聽，又想聽，兩個人時說時笑的。

　　畢竟是兩個才十六、十四的小姑娘，縱有煩心事又豈會常留心中？這一說起來，永福公主不禁破涕為笑，永淳說話又肆無忌憚，兩姐妹笑鬧成一團。

　　二人正說笑打鬧著，一個素衣婢女悄然入室，站在門邊上恭謹地說道：「公主殿下，威國公楊凌求見。」

　　永福公主只是帶髮修行，她從宮中帶出的侍女現在自然不用出家，雖然外罩緇衣，其他仍與常人無異。

　　「楊凌來了？」永福公主又驚又喜，霍地翻身坐了起來，挪到炕邊站起，匆匆掠了掠凌亂的髮絲。

　　永淳公主也一骨碌爬起來，站到她旁邊喜道：「這呆子倒還不是太沒良心，姐姐，我在房中等你，你快去會會……」說到這兒，她忽地收聲，趴在姐姐肩頭悄聲道：「去會會你的小情郎吧。」

　　「啪」地一聲脆響，永淳的粉臀上挨了姐姐一巴掌，永福似嗔似喜地瞪了她一眼，然後像隻剪水的燕子，翩然閃出了房間。

　　空曠的禪房靜了下來，永淳公主帶來的宮女和侍候永福的人都在外邊，未經召喚沒有人敢進來。永淳悶坐了一會，閒極無聊，便背著手獨自在屋裡閒逛，看看山水字畫，瀏覽一下古籍文章。

　　小孩子沒耐性，也不知等了多久，永淳不耐煩起來，她走到桌前，輕輕撥拭了一下琴弦，再繞到牆角，好奇地看看櫃上擺著的那套木魚，她伸手抄起木棰正想敲兩下，卻不想摸了一手灰，永淳不禁蹙了蹙眉，不滿地道：「離開了皇宮，這些宮女也變懶了，這是幾天沒清掃了？」

　　她嘟囔著掏出手帕正使勁擦著手指，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永福公主回到了房間。永淳立即喜悅地搶過去，攬住她的手臂，一迭聲道：「姐姐，他來做什麼？探看你的傷勢，還有呢，就沒說別的話？」

　　永福公主怏怏不樂地走回床邊坐下，說道：「傷勢當然要探看，可也不是什麼大傷，我早就好了，他現在來看個什麼勁？他……問詢了一番，然後就旁敲側擊地勸我，說我當初意欲出家，一是出於孝心，為太皇太后乞福；二是憎恨那黯家無良。現在太后殯天已久，國喪期也過了，我為太皇太后祈福也罷、守孝也罷，都已盡了心意了，勸我……勸我放棄修行……」

　　永淳公主一擊掌，讚道：「好樣的，我就說嘛，怎麼看他也不像是那麼蠢的人，呵呵，姐姐這樣的大美人肯垂青他，不知是他幾世修來的福分，怎麼樣，動心了吧？」

　　永福公主幽幽地道：「他說……當初為我選駙馬，他是主官，他對此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想為我在少年才俊之中再挑選一位駙馬，還說一定要我自己看了，首肯之後才去奏明皇兄，我……我為他枉費心腸，他居然一門心思要把我送出去……」

　　永福公主說完，小嘴一癟，又快哭了。

　　永淳柳眉倒豎，殺氣騰騰地道：「他是這麼說的？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他當然不敢明著這麼說，不過是旁敲側擊，說得委婉罷了，可我豈會聽不出來？」

　　她嘟著嘴生了一會兒悶氣，忽然抬頭看了眼永淳，紅著臉訕訕地道：「你……你說的那個法子，真的可行嗎？」

　　永淳眼睛一亮，湊過來道：「姐姐答應了？行的，一定行，這麼做的話咱老朱家的面子就有了，而且以後撈著這個把柄，你還吃定了他。哼！到時叫他向東不敢向西，叫他站著不敢跪著。」

　　永福瞪了她一眼：「我是那種悍婦嗎？」隨即又低下頭，羞羞答答地拈著衣角道：「嗯……那……那麼，咱們就找機會……試一試吧。」

　　「好！」永淳摩拳擦掌，兩眼發亮。

　　釣的是楊凌，誘餌是姐姐，她永淳大小姐什麼風險都不用擔，這樣好玩的事，為什麼不好好玩一把？

　　　　※※※

　　「國公所提的事，乃是一件大仁政，不過幾十萬人移民，先期費用首先就是一個大問題，就算朝廷可以提供優惠政策，削去移民者的賤藉，必將鼓勵大多數移民自己主動支付必要的費用，但是要保證移民成功，他們到達移居地點的管理和頭一年尚無糧食產出的保障問題，必須先要思慮周全，萬無一失才行。」

　　焦芳坐在楊府中堂的書房內，聽完了楊凌的計畫，拈著鬍鬚道，楊凌聽著他的話，還在想著方才永福公主強顏歡笑，送他出來時的模樣。

　　「唉！公主一番美意，奈何無福享受，這麼拖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揮劍斬情絲，早點斷了她的念頭的好，一個少年女子，還會戀得有多深嗎？過些時日她自然也就淡了。

　　「只可惜……那去年的新科狀元不合適，方才一問老焦，原來太皇太后病逝時皇上免了大家跪禮，帶頭上書抗議的那個舒芬就是新科狀元吶，人長的其貌不揚也罷了，居然都四十出頭了，幸好我沒再冒失，否則公主不辦我，我都得自己跳井去。」

　　焦芳見楊凌出神，便問道：「國公，可曾考慮過這一點嗎？」

　　楊凌忙頷首道：「嗯，這一點是有點棘手，而且馬上就要進入冬季了，現在是不能移民的，否則什麼準備都沒有，光是這一個苦冬就不好過。可是又不能太晚了錯過春耕節氣，所以過了年未等開春，第一批墮民就得開過去。

　　「我以為可以讓奴兒干那邊先做些準備，耕牛、耕具、糧種、木屋等等，這些墮民原本生活就十分清苦，去過上一兩年的苦日子，卻能恢復平民身分，有了自己的田地，可以讀書入仕，只要把這些道理講清，他們有了盼頭，這些苦是捱得住的。」

　　「門下以為還有一個問題，不能不事先考慮。朝廷進行這樣大的移民活動，如此數量的漢人不斷湧往關外，朵顏三衛和女真部落會不會產生疑慮和警惕？要知道，儘管他們一直以來要倚仗關外衛所的存在對抗伯顏猛可的吞併，可是他們同樣擔心大明在關外的勢力急劇膨帳。

　　「而現在伯顏勢微，花當野心勃勃，這個時候，他更會把固有的地盤看成他的老營，不會坐視朝廷不斷移民，漸漸在他的領地周圍占據絕對優勢的。而且女真那邊的反應，我們也得考慮到……」

　　楊凌微微蹙眉，嘆道：「問題就在這兒，前段日子移民選在最偏遠的奴兒干就就是因為那裡距離朵顏三衛較遠，不會引起他們的忌憚。而且那裡是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的勢力範圍，女真三部中現在只有建州女真因為臨近關內，和咱們漢人接觸較多，具備了一定的農耕知識，已經有了部分農業耕作，無論是經濟還是政治組織都比較發達，有了比較明確的土地概念。

　　「至於海西和野人這兩大部落，一個是完全的遊牧部族，一個更落後，是靠打獵和捕魚為生、極其落後的原始部落，給他們酋長一口鐵鍋，他都能劃出上萬頃的土地給漢人種地，對於土地本身的價值，他們完全沒有認識，倒是不必擔心。」

　　「那麼……國公是要把這幾十萬墮民全部安置到奴兒干去？」

　　楊凌搖頭道：「不，幾十萬人雖對奴兒干來說，實在不算多，完全包容得下，不過那裡基礎尚差，一下子安置幾十萬人比較困難，同時也不符合我們迅速鞏固關外勢力、在未來的草原爭霸中，由一個旁觀者向一個參與者轉化，直至成為主導者的戰略需要。

　　「所以，移民不能全部移往奴兒干，現在過去的是幾十萬百姓，墾荒、狩獵，加上關外衛所邊軍有步驟的訓練，幾十萬人總能出幾萬能戰的士兵吧？這就是一股很大的力量了。而且他們出自當地，屬於邊民軍，朝廷負擔極少。

　　「可是……你顧慮的極有道理，要往建州女真和朵顏三衛的地盤附近大量移民，就得考慮花當的反應，現在不是和他們與女真部落發生衝突的時候，得想想看，這個問題要先解決，才能展開大移民。」

　　「老爺，吳傑吳大人回京了，現在中堂相候。」高管家站在門口，恭謹地說道。

　　楊凌正在說著自己的打算，一聽這話倏地立起，驚喜道：「吳老回京了？快！快快有請！」

　　風塵僕僕的吳傑急匆匆趕進書房，書房內只有楊凌和焦芳，並無外人，有什麼機密倒無需顧忌，在楊凌的一連串催促下，吳傑把發生在關外的驚天劇變詳詳細細地對他們二人敘述了一遍，二人聽完都呆住了。

　　「花當……花當中計，死在伯顏手裡了？」焦芳不敢置信地叫道。

　　楊凌嘆息一聲，喃喃道：「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伯顏……居然鹹魚翻身了。」

　　吳傑苦笑一聲，說道：「下官聽說時，也覺怔愕莫名，可是當時已經來不及多加打聽，只能隨著花當部落的殘兵敗退，一直退回朵顏三衛去。遼東衛、瀋陽衛也緊密戒備，局勢十分緊張，不過伯顏並沒有趁勝追擊。

　　「我返回關內時，伯顏正橫掃整個草原，招收舊部、聯絡盟友，意圖盡快鞏固地盤、壯大實力。其實朵顏三衛只是中了埋伏，花當的五千精騎被殲滅，前部大營被摧毀而已，其實力仍遠遠高於伯顏。

　　「奈何他們是由三大部落組成，三個部落又各自由許多小部落組成，隸屬十分鬆散，全靠花當的個人威望和他的部族擁有最強大的武力來統治全部部落。花當一死，群龍無首，沒有人能統馭全局，沒有人有資格站出來主持反擊，這才使得伯顏從容奪回地盤。

　　「現在順明王父子皆在偷襲中喪生，只餘一女銀琦，暫被各部推為首領主持大局，火篩聽說伯顏重振聲威後不敢容他根基站牢，立即聯合瓦剌進軍，意圖消滅伯顏。

　　「伯顏一邊收容舊部，一邊與火篩游戰，朵顏三衛部則趁此機會重整力量，這就是卑職返回前的情形。不過卑職擔心伯顏會棄難取易，趁花當剛死的機會先取朵顏三衛，以增強與火篩對抗的實力。」

　　楊凌在室中急急踱步，分析著草原上的形勢，吳傑一路上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來，可即便如此，也已耗時良久了，他帶回來的消息目前必定已經滯後，現在的草原上如何了？

　　從兩年前就開始布局，分化瓦解，意圖徹底消弭北方邊患的戰略行動，難道要因為花當的意外去世而功虧一簣？

　　他忽地雙拳一擊，說道：「我馬上去見皇上。」

　　吳傑急道：「國公意欲如何？要勸皇上出兵恐怕十分困難，出兵一萬，運送給養的人就得十萬，長途跋涉，人吃馬餵，東西送到，運糧人馬自己就得吃掉八成，這仗打起來，那錢就花得如流水一般，朝廷現在吃不消呀。」

　　楊凌急急點頭道：「我知道，可是不管出不出兵，我們都得先穩住朵顏三衛。伯顏善於偷襲，奇襲青海湖殺死加思布是這樣，詐降殺死花當父子還是這樣，我擔心他趁花當剛死，朵顏三衛沒有明確的首領，趁隙而入，奪取朵顏三衛。

　　「如果他成功了，我們就不只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問題了，失去了朵顏三衛的屏障，就連我們的關外諸衛所也岌岌可危。」

　　焦芳心中一動，忽道：「若要穩住朵顏三衛，提供必要援助勢在必行。如果他們能站住腳，抵住伯顏，對我們還有一項好處，我們想大量移民，安置於朵顏三衛和建州女真領地附近，這時就正是機會了。他們正受到伯顏脅迫，對大明的依賴必然加重，況且此時移民增加，對他們大大有利。」

　　楊凌「嘿」的一聲，說道：「說的是，具體的應對決策待消息進一步傳到，我們再與內閣商議不遲。我現在立即去見皇上，請皇上下令，命瀋陽衛、遼東衛與朵顏三衛成犄角之勢，對他們有限度的進行武力支援，嚇阻伯顏東進。

　　「同時，為了讓朵顏三衛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大首領來約束各部族，避免人心離散給伯顏猛可創造吞併的機會，得請皇上馬上傳旨，正式誥封花當的女兒銀琦其其格為順明女王，統御朵顏三衛，穩住他們的陣腳！」

四百十一　朕，准奏

　　塞外風雲，同樣影響了大明中樞，儘管民間對此一無所覺，但是六部高官都已從絕密級的邸報中得悉了事情經過。

　　大明是趕走了北元朝廷得到的天下，燕王朱棣鎮守北京，就是為了對付北元餘孽。他靖難奪國之後，更是把京師也搬來北京，以天子守國門，五次親征漠北，可見對蒙古的重視。可以說，在大明周邊的民族中，對大明最具有威懾力的就是北方草原，那裡的一舉一動，大明豈能不關注於心？

　　內閣三位大學士、兵部尚書陸完、吏部尚書楊一清、還有威國公楊凌，都坐在乾清宮西暖閣內，正德皇帝神色肅然，環顧了一眼眾位朝廷重臣，說道：「方才威國公所言，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楊一清拱手道：「臣以為，詔命花當之女為朵顏三衛的女王，此事必須馬上傳旨，朵顏三衛名義上還是大明的藩屬，如今對大明依賴更重，再加上朵顏衛的力量在兀良哈部仍是最強大的，任命花當的女兒為女王，既不會招致兀良哈各部的反對，同時有了統一的首領，才能避免他們的渙散。

　　「至於出動瀋陽衛和遼東衛予以適當支援，臣覺得還應慎重，我們固然應該提防伯顏這頭猛虎，但是從花當的表現來看，他們同樣野心勃勃。我們本來的目的就是扶植花當牽制伯顏，讓大草原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而不是打死一頭虎，餵壯一群狼。

　　「前一段時間，朝廷內部多事，對於關外的控制不足，朵顏三衛發展太快了，現在他們有求於大明，如果我們允許瀋陽、遼東兩衛有限制的出兵，很難保證朵顏三衛不會趁機拖我們下水。一旦戰火延及，我們不能脫身，又沒有足夠的財力支撐這場戰爭，後果不堪設想。所以，還是適當提供些火器、軍械和糧草為宜，不宜直接參戰。」

　　正德聽的微微點頭，楊凌也覺得他考慮得比自己周全，便道：「臣贊同楊大人的意見。」

　　其餘幾位大人論軍事遠不及楊一清和楊凌，見二人意見一致，自然表態附議。正德見狀點頭道：「好，那麼就依眾卿所言，朕即刻下旨，以八百里快馬送往關外，賜封那個……那個花當之女為女王。兵部另外行文，將予以援助、慎用武力的決定曉諭關外諸衛。」

　　「是！」幾位大人齊齊拱手。

　　焦芳道：「但有不利，當尋其利處，化不利為有利，花當之死固然於朝廷的塞北政策有所妨礙，不過這個機會倒是有利於我們數十萬墮民的移民安置，這個時機要掌握好。

　　「早了不行，因為我們很難把握關外各部的勝敗，墮民雖是賤民，也是大明子民，不能送羊入虎口。晚了也不行，如果兀良哈完全站住了腳，就會反對我們的大批移民，前期事務必須做好，一俟局勢明朗，立即移民。」

　　楊廷和頷首道：「焦大學士說的是，不過此事光靠戶部不行，朝廷大臣多安於現狀、務休息，不欲疲中國以事外蕃。如此大的舉動，各方面面阻力重重，皇上應著令兵部、吏部、禮部予以配合，以加強執行力度。」

　　對此意見，正德自無不允，諸位大臣各抒己見，直至事情都議出了眉目，正德這才將一道道旨意頒下，各位大臣各自領命離去。

　　正德皇帝吁了口氣，在龍椅上坐了，顯得有點沒精打采。

　　楊凌並沒有走，見了皇上如此模樣，他微微一笑，寬慰道：「皇上不必擔心，我們如此盡力竭力，不過是想多一股力量來制衡草原勢力的均衡，以利於我們大明朝廷盡早平復北疆。如果這番努力不能奏效，也不過是由三足鼎立重又變成兩虎相爭，至少火篩是絕不會和伯顏聯盟的，他們的內亂仍要繼續，大明只需三兩年時間就能恢復元氣，頂多五到六年就能出兵伐北。只是有朵顏三衛的存在，我們能更早成功、付出的代價更小罷了，不管如何，最後的勝利仍是屬於我們。」

　　正德皇帝甩了甩袖子，有氣無力地道：「朕知道，朕沒繼位前，伯顏獨統大漠，大明都不曾怕過他，現在的情況總比那時好多了，朕有什麼畏懼的？朕是想知道，又多了這攤子爛事，朕到底還能不能成親了？朕的一仙要在你們家住成老姑娘啦。」

　　楊凌一怔，沒想到正德竟是擔心此事，他忍俊不禁地道：「呃……關外之亂，與皇上納妃無關吧？」

　　「你還笑！」正德瞪了他一眼，佯怒道：「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你嬌妻美妾如雲，就忍心看朕形單影隻的？」

　　楊凌忙低下頭，故作恭敬地道：「主憂臣辱，臣豈敢看皇上的笑話？」

　　他知道皇上倒不是守身如玉，除了宮中一后二妃偶爾會臨幸外，自從解語、羞花兩個間諜美人自盡，他又從宮女中找了兩個清秀可人的小姑娘平時陪伴在身側。可要真說到情投意合的紅顏知己，那除了唐一仙可就真沒有第二個了。

　　楊凌忙道：「皇上要成親，又是依民禮，本不需要太大的動靜，想辦也就辦了，何必顧慮關外戰事？」

　　正德皇帝愁眉苦臉地向他訴苦水道：「愛卿有所不知，不是朕不肯辦，是一仙不肯吶。一開始是想在你家住到幼娘姐姐生子，朕和她再完婚，不料因為你滯留四川，這就耽誤了。等你回了京，又是半年的國喪，國喪期過了吧，流裡流氣又鬧起了事端。」

　　劉六、劉七由於方言的關係，迅速演化成了一個新的形容詞已經流傳開來，正德也從唐一仙那兒聽說了，這時順口就說出來了。

　　「朕本來說這些事不礙的，可是一仙總說，身為一國之君當以身作則，皇帝以民禮成親，本來就夠引人矚目的了，當此非常時刻，又怎能為人詬病？要是她不允，朕也不敢迫她。」

　　楊凌一聽，立即猛拍胸脯道：「皇上放心，其實一仙也是為了皇上的賢名著想。劉六劉七造反時皇上的確不宜成親，可無論如何，關外戰事成不了理由，皇上無需多慮。婚事照常籌備，七日之後的婚禮一定按時舉行。」

　　正德一聽，感激涕零，連忙再追了一句：「那好、那好，這可是你說的，一仙那裡，朕就交給你了。如果一仙還不肯與朕成親，朕唯你是問，到那時你也別想回家住了，就搬過來跟朕一塊睡，朕娶不了媳婦，你也別想回家找娘子，看誰靠得過誰！」

　　楊凌一聽，啼笑皆非。

　　　　※※※

　　「又……又是讓人家去呀？」湘兒結結巴巴地道。

　　纖秀的皓腕上戴著一雙翠玉的手鐲，鐲子裡有血絲一樣的紋路，晶瑩剔透、碧如春水的溫潤美玉，襯著那飄帶一般的血紋，真的是漂亮極了，一配在腕上，襯著那嬌嫩白皙的肌膚，顯得更加可愛。

　　朱湘兒嘟著小嘴開始往下擼手鐲：「人家不要了，我說呢，忽然送我東西，原來是要人家去做這種事。」

　　永淳急忙攔住她，說道：「別、別、別，皇兄成親的時候，我要陪在旁邊的嘛，哪有機會下手？還不是沒辦法才拜託你嘛，再說，你忍心看皇姐守在尼庵裡呀？這是做善事。」

　　湘兒想起永福，自入京後她待自己一直很好，就像一位大姐姐一樣，可是……幫她做這樣的事……湘兒心裡感覺怪怪的，好像把自己心愛的東西推給別人一樣，總是不那麼對勁。

　　看著永淳熱切的目光，她又不忍心拒絕這個小姐妹，猶豫片刻，她悄聲問道：「那個東西，你能弄得到嗎？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要是找太醫要春藥，那太醫院還不炸了鍋呀？」

　　「嘻嘻，找什麼太醫呀。」永淳笑得就像一隻小妖精：「我常在十王府裡轉悠，那些公主們的院子就像我的宮殿一樣，隨便我出入。」

　　她趴在湘兒耳邊，低聲道：「有幾位公主呀，因為一年才見上駙馬幾面，所以府裡都備著這種東西呢，以前我偶爾翻到，把皇姑們臊得不行，都趕緊藏起來，我是悄悄和她們府裡的女官和太監們打聽，才知道那藥管什麼用的。

　　「我去偷兩包來，等皇兄依民禮成親那晚，楊凌一定來喝喜酒，你偷偷下到他杯裡，就沒你的事了，我自會將他引去見皇姐，嘿嘿，只要他撕破姐姐一隻衣袖，我就大叫非禮，皇兄一出來……」

　　永淳把手一攤，齜著小白牙嘿嘿奸笑道：「到時皇姐哭天抹淚的，皇兄不砍他的頭才怪。」

　　湘兒嚇了一跳，吃驚道：「不會吧？要殺人吶？」

　　永淳白了她一眼，說道：「能讓他殺嗎？不過皇兄那脾氣，雖說他也希望姐姐嫁給楊凌，可是見楊凌欺負姐姐，氣頭上鐵定是說要砍他的頭的，到那時我再從旁相勸，就說姐姐清白既已喪在他的手中，也嫁不得別人了，不如讓姐姐嫁給他。

　　「姐姐再說兩句不忍皇兄失了股肱之臣的話，寧願委屈自己，下嫁楊凌，但是要楊凌得公開向姐姐求親。你想啊，他欺負了姐姐，姐姐還要救他，他還不欠姐姐一輩子的恩情呀？由他堂堂威國公主動求親，皇上將民女御妹許給他，又堵了百官的嘴，兩全齊美呀。」

　　湘兒拍拍酥胸，吁氣道：「嚇死我了，還以為你真要殺人呢，那……不事先告訴皇上？」

　　「不能說，皇兄和他好著呢，騙別人行，要是事先心裡有數，皇兄對他肯定不會生氣，那楊凌死老奸死老奸的，可別讓他看出破綻來。」

　　湘兒點點頭，一翹大拇指，讚道：「嗯，永淳，你真陰險！」

　　「那是！」永淳得意地一翹小鼻頭。

　　　　※※※

　　派往關外的信使星夜兼程地離開了，一道詔書送往朵顏三衛，一番慰問告勉，並冊封銀琦為順明女王，統馭朵顏三衛，並宣布朝廷十分關注他們的安危，必要時將提供一些軍械和糧秣援助。另一道軍令卻緊急送往關外各驛和衛所，要求官兵全面戒備，但是非伯顏主動進攻，輕易不得插手蒙古人的內亂。

　　關外又送回來幾條消息，基本上和吳傑帶回來的消息大同小異，看樣子由於火篩的及時插手，朵顏三衛尚沒有陷入極度危機，楊凌心中方才稍安。

　　關外大戰對於消息的傳遞，不利之處就在於朝廷的密探只能從朵顏三衛的老營側面打聽消息，由於主戰場是在大草原上，此際分屬於各個勢力的部落對於外來人十分敏感，而且那裡沒有城池，沒有村落，遊牧部落總是不斷流動的，也無法固定的派人探察，或追隨於蒙古人的部落，並設置訊息傳遞點，所以消息總要滯後一步，楊凌也只能被動地等待。

　　　　※※※

　　今日是楊凌嫁妹、正德娶妻之日，也是大明朝的皇帝最引人注目的一場婚禮。儘管不是娶皇后，排場也小得可憐，甚至連許多王侯公卿都沒有受邀參加，但是整個北京城都在打聽婚禮的一舉一動。

　　當今皇上披紅掛綵、扮成狀元郎騎著高頭大馬上門迎親，再用八抬大轎載了新娘回歸豹園，僅是這樣浪漫而大膽的行為，就足以震撼所有臣民了。

　　威國公府張燈結綵，熱鬧非凡，府門外吹吹打打、鎖吶連天，楊凌知道新郎倌來了，忙和打扮得一身喜氣的幼娘和女眷們迎出門去。

　　八抬大轎、儀仗開道、花轎迎親、獅舞引門，完全按照民間成親的儀式，舞獅隊是由大內侍衛們扮的，轎夫、儀仗、鑼鼓鎖吶樂器手，統統都是大內錦衣衛的高手，真看不出這些舞刀弄劍的武林高手還真是多才多藝的。

　　正德騎在高頭大馬上，狀元帽上插花，大紅的官袍，胸前十字大紅花，馬頭上也繫著紅綾的大花，映著他那張英俊的臉蛋，還真挺像個狀元郎。

　　苗逵從太行前線得到消息，忙把指揮權交給手下大將，於三天前匆匆趕回京來湊熱鬧，被正德皇帝欽點為新郎的男迎親使，喜得他合不攏嘴，這時也穿的一團光鮮，站在正德馬前。

　　正德笑吟吟地坐在馬上，兩側鎖吶朝天，吹得喜氣洋洋，身後是一頂八人抬的花轎，轎身紅幔翠蓋，上面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四角掛著絲穗。

　　轎子一共有五乘，是按照比較有勢力的大戶人家的排場，其中花轎三乘，由女迎親者、正德皇帝的妹子永淳公主乘坐一乘，其餘二乘由壓轎男童坐著，迎親回來時要由新娘坐主轎。另有二乘藍色轎子，由不會騎馬的男方主要親眷乘坐。

　　楊凌換了件紫綢的公子袍，和幼娘把臂迎出門來，見了正德皇帝忙含笑拱手，正德見狀急忙跳下馬來，走到二人面前長長一揖，輕聲笑道：「厚照見過兄長、嫂嫂。」

　　楊凌夫妻連忙一左一右將他攙起，然後迎進府去。外邊的鑼鼓、嗩吶、舞獅隊伍便更加喧囂起來，劉大棒槌青衣小帽，打扮得像個書僮，鞭炮橫七豎八掛了一身，挺胸腆肚的，就像藍波似地出來了。後邊跟著二十多個精壯的大漢，人人連背帶抱的，拿著無數的鞭炮，開始一邊驅散人群，一邊開始往地上擺鞭炮。

　　其實那些看熱鬧的百姓除了楊府的人，大部分都是西山上內廠的番子及其家眷扮的，真正的普通百姓全在河岸對面看熱鬧呢，根本不容許靠近過來。

　　楊凌夫妻都不甚明白那些繁瑣的俗禮，好在高老管家懂得，安排的有條不紊，每一關，都有人上前及時提醒，他們只需按照提示一步步去做就是了，可是就這樣，也把他們忙得一頭大汗，直嘆吃不消。

　　一位皇帝、一位國公，今天都乖乖地聽著一個老管家指揮，過五關斬六將，好不容易到了唐一仙的閨房前，高管家小聲提醒道：「皇上，該念催妝詩了。」

　　正德一愣：「還要念詩嗎？這個事先倒沒注意。」

　　不過這倒難不倒他，正德要做幾首詩還是輕而易舉的，他想了一下正要開口，高管家又趕緊道：「皇上，不能您念，得是你的男迎親使促駕。」

　　「我？」苗逵傻眼了，他興沖沖地趕回京來，什麼還都不知道呢，哪知道當個男迎親使還得念什麼詩啊，催妝詩？應該跟喜歌差不多吧。

　　苗逵自言自語，嘟囔了半天，把好不容易才趕到閨房前的正德皇帝急得抓耳撓腮，苗逵忽地醒過神來，眼見所有人的人都正在瞧著他，就連正德皇帝都瞪圓了兩眼，微弓著身子，好像恨不得一腳從他肚子裡踹出一句詩來，苗逵不由嚇了一跳，這要被皇上踹一腳，詩是出不來，怕是屎要出來了。

　　他這一急，忽地想起借來的那本西廂記裡邊詩詞倒是不少，現在雖記不太全，不過東一句西一句照著樣子倒能拼出首詩來，這時也顧不得細思量了，便咳了一聲，板著一張馬臉，一本正經地念道：「龍鳳花燭照洞房，裡邊一對小鴛鴦，待到更深人靜後，不知哪個在聽房？」

　　楊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忽地省起自己是新娘子的哥哥，可亂笑不得，忙又閉了嘴，正德皇帝一張臉扭曲著，也不知是想怒還是想笑，憋了半天才道：「呃……催妝詩念過了，快請娘子出房吧。」

　　屋裡邊雪兒和玉兒陪著唐一仙呢，聽了苗逵這首催妝詩，兩個小妮子笑得直不起腰來，唐一仙又好氣又好笑，輕輕嗔道：「這個沒正經的，從哪兒找來的男迎親使？和他一個德性。」

　　她們在屋子裡笑鬧，正德皇帝底氣不足的話便沒人聽見。

　　高管家見屋裡沒有動靜，還當是兩位伴娘有意刁難，便笑嘻嘻地道：「萬歲爺別惱，喜慶日子，圖得就是這個喜慶，兩個伴娘可嫌您誠意不夠呢，就請您、新娘子的兄長、男迎親使、女迎親使各說一句祝願的話，哄得新娘子開心了，也就出來了。」

　　楊凌看看天色，這也不早了，真不知道這繁瑣的程式光是在娘家就這麼多，這要是到了豹房還有多少，他急忙高聲道：「妹子，大哥祝你夫妻和睦、舉案齊眉。」

　　苗逵見剛才那歪詩念出來，好像沒有什麼不良反應，對自己的文才一時信心大增，便也鼓起勇氣高聲道：「奴婢祝娘娘與皇上白頭偕老、百年好合。」

　　正德聽了神色稍緩，這苗逵總算說了句人話。

　　永淳公主從來沒參加過這麼熱鬧的場面，剛才光顧著四下張望看熱鬧了，這時才盡了迎親使的本份，脆生生的說道：「皇嫂，妹子祝你和皇兄甜甜蜜蜜，早生貴子。」

　　輪到正德，他一下子傻眼了，好聽的都被別人說了，他說什麼呀？

　　正德一緊張，這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永淳喜孜孜地說完了，扯扯皇兄的袖子：「皇兄，該你了，你倒是說話啊。」

　　「啊？什麼？」

　　「我說……恭祝皇兄皇嫂甜甜蜜蜜、早生貴子，你倒是說句話啊。」

　　「喔，好，朕……朕准奏。」

四百十二　終得結髮

　　正德的話又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新娘子千呼萬喚總算出來了，望眼欲穿的正德皇帝大大地鬆了口氣。

　　唐一仙身穿大紅襖，下身著一條繡花彩裙，外罩大紅的鳳袍，肩披各種吉祥圖案的霞帔，不堪一握的小蠻腰上繫著流蘇飄帶，足登繡履，頭戴以明珠、玉石絲墜裝飾綴編而成的鳳冠，在玉兒和雪兒的陪伴下走到了門口。

　　按規矩，新娘子未到夫家，頭不能見天、腳不能沾地，所以她的頭上蓋著紅蓋頭，做為兄長的楊凌得把她背出門去，送上花轎。楊凌背著唐一仙，正德在一邊陪著，高高興興地出現在大門口，小河對岸的百姓們轟地一下，都踮起腳尖向這裡望過來。

　　就在這時，只聽「轟」的一聲響，爆炸聲密密匝匝的，聽著都有點駭人，鞭炮震天地響了起來，炸得雞飛狗跳。一時間，扮作百姓圍觀慶祝的番子們抱著老婆孩子豕突狼奔，楊凌背著唐一仙的勃勃英姿頓時消失在一片濃煙之中，什麼都看不見了。

　　錦衣衛們緊張地撲向大門口，把皇上和貴妃、還有威國公護在中間，一時間濃煙漫天、咳嗽連連，眼見又闖了禍的劉大棒槌嚇得抱頭鼠竄，溜去找雲兒曲線救國了。雲兒求幼娘，幼娘求國公，這還有點希望，國公爺要是不點頭，大棒槌寧可沿街乞討也不敢再回家來了。

　　過了許久，一臉硝煙的新郎倌和楊凌的身影才從煙霧中慢慢呈現出來。

　　楊凌臉上帶著有點發僵的笑容繼續笑著。大喜的日子，他還能說什麼？可憐的楊大舅爺強顏歡笑，把蒙著蓋頭咳嗽不止的唐一仙送上轎子。

　　來的時候面如敷粉的新郎倌朱厚照，此刻也是一臉笑容，只是不管怎麼看，玉樹臨風的朱厚照都不見了，大紅馬上就像坐著一個灶王爺。正德皇帝騎著馬，黑著一張臉隨在轎子旁邊，一時間吹吹打打，奔了豹房。

　　花轎到了豹房，過火盆，抬到大門口，正德先下馬，從侍衛手中接過一張弓來，朝著轎門連射三枝沒有頭的紅箭，然後上前掀起轎簾，攙下了唐一仙。

　　豹房的小黃門們忙著往鋪向大堂的麻布袋上撒著穀豆。撒穀豆的風俗源於漢代，到了宋代就已成為士庶間流行的習俗，傳說是能壓煞，而且穀豆都是多子的植物，也寓意多子多福。至於麻布袋，是因為袋、代同音，圖個吉利，保證新人能完成傳宗接代的重任。

　　院子裡一直鋪到大廳的、由麻布袋鋪成的「紅地毯」旁，放著天地桌，桌上放著大斗、尺子、剪子、鏡子、算盤和秤，這就是俗稱的「六證」，意思是可知家裡糧食有多少、布有多少、衣服好壞、容顏如何、帳目清否、東西輕重等。

　　至於「三媒」倒不用操心，禮部鴻臚寺早辦得妥妥當當，楊凌等人陪著一對新人步入大廳，司禮監首領太監杜甫在那兒負責司儀，其實皇后進門的時候，也是由司禮監首領任司儀的。今天雖是依民禮成親，皇上特意把他叫來，也可看出他對唐一仙的重視。

　　皇上這樣成親，有點近乎胡鬧，太后自然不會自降身分扮成民間的老太太接受兒媳拜見，所以她根本沒來，沒有長輩在場，正德身邊這些近臣內侍倒覺得更加輕鬆，婚禮辦得雖然亂糟糟的，卻很是熱鬧喜慶。

　　廊下奏樂了，新郎新娘正式拜堂。

　　音樂一起，楊凌就眉毛一挑，感覺有點抽筋。

　　蒼涼激越，一陣殺伐之氣衝霄而起，經由大內的樂師演奏，再輔以各種宮廷樂器，一首皇上和唐一仙合譜的〈殺邊樂〉，奏得是殺氣沖天，慷慨激昂。

　　這樣的音樂，配著這樣的場面……楊凌不由摸了摸鼻子，暗暗嘆了口氣：「我只當皇帝已經長大了，唉，想不到他連自己的婚禮都能折騰成這副樣子。」

　　可是抬頭看看正德，這位少年天子端然立在大廳上，深情地凝視著被人扶過來的唐一仙，滿臉硝煙的臉上呈現出的快樂、滿足，楊凌又不禁釋然：「還有比這音樂更有記念意義的曲子嗎？這是兩個人相依相愛、心靈相通的傑作，用在他們的婚禮上又有什麼不合適？我是來自現代的人，怎麼倒比一個古人更呆板起來了？」

　　楊凌輕輕地笑了，望著正德，發出讚賞的笑容：「再說，這〈殺邊樂〉也沒錯，反正今晚是一個『殺』，一個『被殺』，這曲子倒也應景。」不正經的大舅爺不懷好意地想。

　　「一拜天地！」頭一回主持這麼隆重的儀式，杜甫有點緊張。

　　「二拜高堂！」正德二人轉向上首空置的椅子又拜了拜。

　　「夫妻對拜！」喜娘扶著唐一仙，對正德一拜，正德昂然受禮，然後回拜一禮。一仙再拜，正德受禮，再還禮，如是者四。

　　楊凌瞧著新鮮，原來真正的拜堂並不是夫妻二人頭碰頭的拜呀，這也對，夫是妻的天，哪有同時對拜的道理，又不是桃園結義。

　　永福、永淳、湘兒等人都站在一側笑盈盈地看著，永福還不時偷偷瞄一眼楊凌，她今天穿的雖比永淳、湘兒素雅一些，也是一襲淺粉色的裙裝，為了給皇兄賀喜，當然不能再穿緇衣。

　　許久不穿艷色服裝，這淺緋色的裙裝穿著，整個人都顯得異常嬌媚可愛，楚楚動人，令人見了眼前一亮。

　　永淳公主站在離她稍遠些的地方，正和湘兒咬著耳朵：「喏，我偷了兩包，回頭你找個酒杯，一定得想法子勸酒，讓他喝下去。」

　　大袖挨著湘兒，兩個紙包遞了過去。

　　「我放多少呀？」湘兒緊張地接過去，低聲問道。

　　「我哪知道？我敢問嗎？保險起見，全放進去。」

　　「不……不會死人吧？」湘兒有點哆嗦。

　　「不會啦，就是助性的藥物而已，哪有那麼神的？你放心好啦。」

　　楊凌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人家算計的對象，他和戴義、張永、苗逵等正德近身的內侍們站在一起，滿臉笑容地看著正德夫妻對拜已畢，然後一前一後，正德用紅花綵帶牽引著，帶著唐一仙走向洞房。

　　洞房是由正德的臥房改的，如今不是宮裡，所以由著正德的性子，改得絲毫沒有他在宮裡成親時的莊重華貴，卻更加喜慶舒適。

　　貼著大紅喜字的大門前，放著一個馬鞍，喜娘唱著喜歌道：「新娘跨馬鞍，一世保平安。」

　　正德推開房門，卻怕蓋著蓋頭的唐一仙跌倒，所以故意放慢了步子，等了等她。一個喜娘扶著唐一仙跨進門去，唐一仙前腳邁進門檻，後腳抬起還沒落下，另一個喜娘就飛快地蹲下身，刷地一下把那馬鞍給抽走了。

　　這叫「烈女不嫁二夫，好馬不配雙鞍」，問題是，這儀式有點多餘，正德的女人，又有哪個男人敢做第二個馬鞍？

　　扶著新娘子在床邊坐下，正德拿起放在桌上的秤桿，輕輕挑去一仙頭上的紅秤頭，唐一仙嫣然抬頭，帶著一臉溫柔的笑和初為人婦的甜蜜，笑意盈盈地望著她的夫君。

　　從這一刻起，她就是正德的娘子了。

　　一雙深情的眸子對視著，一幕幕往事如同甜甜的清泉從他們的心底淌過：

　　「蒔花館」兩個人第一次相遇；然後是正德託附楊凌為她贖了身；在大同和喪失記憶的她重逢；在欽差行轅一對小冤家的打情罵俏；在陽原時她高燒不退，正德皇帝衣不解帶，晝夜的服侍；在豹房兩個人合譜那一曲〈殺邊樂〉，再到記憶乍然恢復的那一刻，心中又酸又甜的感覺……

　　一幕幕往事，都在這龍鳳花燭，大紅的房間裡化成了溫馨的往事，不知不覺地，苦盡甘來的一對小情人慢慢地擁抱在一起，雖然不是他們的第一次擁抱，可是這一次的感覺和意義卻截然不同。

　　正德溫柔地環住唐一仙的纖腰，然後慢慢從身旁的桌上摸起了一把剪子。

　　「嚓！」

　　「嚓！」

　　各自剪下一綹頭髮，兩隻手合在了一起，兩綹頭髮也合在了一起：「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

　　兩個人相視一笑，正德皇帝從懷中摸出一方手帕，將那兩綹頭髮裹在了一起。

　　「這是……」唐一仙看著那方手帕，覺的有點眼熟。

　　「這就是你當初送給我擦拭血跡的那方手帕啊，從那時，我就一直留著。從那時起，我就對自己說，一定要把送我手帕的那個女孩娶回家，我是不是很霸道？我做到了，一仙，你是第一個走進我心裡的女孩，夫君會愛你一生一世的，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相公……」一雙柔軟的手臂環住了正德的腰，臉蛋埋進了他的懷裡，藏住了那一臉的淚……

　　　　※※※

　　酒席擺在大廳裡，公主們自在另一間房中布設了酒席，兩邊自得其樂，飲酒慶祝。

　　天色已經晚了，正德換了常服，出來和身邊這些人喝酒慶祝。遵照楊凌的囑咐，為了未來太子的健康，正德並不敢多飲，而且喝的是度數極低的米酒，不過儘管如此，洗淨之後冠玉一般的臉龐上，還是露出一抹淡紅。

　　皇上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誰敢纏住他喝酒？又有哪個敢去鬧洞房？酒過數巡，楊凌便率先站起拱手道：「皇上，今天是您小登科的日子，可不能讓新娘子久候，這酒正喝到興頭處，皇上只停了一天早朝，國事太過繁忙，還是早些歇了吧。」

　　戴義、苗逵等人齊齊相勸，正德的心也早飛到了新房裡去，就勢起身，笑吟吟地道：「那……那朕就回房歇息了，你們儘管繼續飲酒。杜甫，今夜在豹房安置房間，眾卿醉了就宿在此處便是，呵呵……」

　　皇上發下話來，眾人便也拱手稱是，齊齊目送正德離開，待他離去重又歸席，這時楊凌就湊到苗逵身邊，開始旁敲側擊地打聽太行剿匪事宜了。

　　另一間房中，三位公主團團而坐，臉色都有點緊張，永福公主臉色發白，湘兒公主臉色發青，永淳公主俏臉通紅……興奮的。

　　「不是說要在我入浴時引他來見斥他大失禮儀嗎？那……那也勉強使得，怎麼又用起藥來了？不行、不行，這也太卑鄙了，他若知曉經過，必然怨恨我的。再說我……怎麼做的出來？」永福公主連連搖頭。

　　「不需要你做什麼。」永淳公主毫不客氣地道：「姐姐一會兒乖乖回房候著，等湘兒下了藥，我就說你有事傳召，讓他去見你。放心，妹妹當然不會讓你如此草率地給了人家，只要他稍有失禮，我就呼喚內侍制住他，然後喚皇兄來。不這樣怎麼辦？你是溫吞水，他是木疙瘩，不下猛藥怎能心想事成？為了一生的幸福，你就別顧慮那麼多了。」

　　「他……他服了藥，又不能……又不能……真不會有事嗎？」湘兒公主擰著秀氣的小眉毛，戰戰兢兢地問。

　　永淳公主白了她一眼，說道：「起性的藥而已，能有什麼大問題？到時他被一嚇，一身透汗，還敢想著雲雨之事？嘁，那真是要色不要命了，沒事的、沒事的。藥下好了沒？走、走、走，今天皇兄不是依民禮成親嗎？咱們是他唯一的家眷，替他向賀客們敬酒去，看哪個敢不喝。」

　　永淳公主不由分說，拉起兩個姐妹往外就走。

　　楊凌等人見三位公主駕到，連忙起身相迎，彼此祝賀、還禮的話寒暄一番。幾位公主分別敬酒，永福愧見楊凌，根本不敢與他照面，永淳生怕姐姐驚慌露出馬腳，便一直陪在她的身邊。湘兒公主端著杯子手直哆嗦，眾目睽睽之下她也不知該如何把杯子與楊凌換了。

　　她猶猶豫豫地剛要走向楊凌，今晚特地趕來，親自負責豹房安全防衛並慶祝皇上成親的牟斌就急匆匆從外邊走了進來。牟斌向公主們施禮問了安，然後湊近楊凌耳邊低語起來。楊凌聽了一驚，雙目一睜，急切地問道：「當真？」

　　牟斌點了點頭，楊凌坐不住了，匆匆向公主們告了個罪，轉身就要出去。

　　永淳公主一見大喜，立即一個箭步竄過去，拈起了他的酒杯，走到湘兒身邊向她遞個眼色，趁著遞杯於手的機會遮住他人目光，然後柳眉一挑，小嘴一努，做出一個換杯的示意，湘兒領會，忙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顧不得多想了，湘兒公主連忙端著兩隻杯子追到門口，嬌聲喚道：「國公留步，湘兒代皇兄敬你一杯。」

　　楊凌匆匆站住還禮，說道：「殿下，我剛剛聽說有緊急軍情奏報傳來，著急前去探問詳情……」

　　朱湘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我和皇姐馬上就要回後殿歇息了，軍情再急，總不差一杯酒的時間。國公與我父兄有恩，又是朝中重臣，對皇上臂助甚大，於公於私，這杯酒湘兒都該敬您的。」

　　楊凌無奈，只好拱手道：「多承公主美意，那臣就飲一杯再退下。」

　　他伸手欲接杯子，見了湘兒遞來的酒杯卻笑著縮手道：「公主錯了，那一杯才是臣的。」

　　朱湘兒慌了：「會嗎？我……我剛剛端起，也會弄錯？」

　　楊凌不疑有他，卻笑道：「一定是錯了，方才臣不小心掉了菜進去，酒面浮了幾滴油，您瞧瞧。」

　　門口廊下巨燈高掛，照得亮如白晝，那酒面上幾點油光清晰可見，朱湘兒不禁傻了眼。楊凌笑嘻嘻地自她另一隻手中接過杯來，捧杯一飲而盡，向公主亮了亮杯，笑道：「多承公主美意，公主怎麼不喝呀？」

　　「啊？喝，喝，我喝。」朱湘兒做了這樣的虧心事，腿肚子直哆嗦，她生怕楊凌有所發現，急忙喝了一小口酒，然後抿著嘴向楊凌「溫柔」地一笑。

　　楊凌難得見她如此溫柔，雖然看著更加可人，卻覺得有點古怪，他詫異地看了眼湘兒，這才拱手告辭，和牟斌匆匆奔往前院。

　　永淳興沖沖地奔過來，低聲問道：「怎麼樣？成功了嗎？」

　　湘兒急忙掏出手帕，把抿的那口酒吐了口來，可是連著唾液，那酒已經嚥了一些下去，她苦著臉道：「我……我沒成功，差點讓我給喝了。」

　　永淳大為沮喪，不過想了想之後，她又振作起來：「那就算了，一次不成，還有下次；一計不成，還有他計；他姓楊的早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哼哼哼哼……」永淳把小拳頭一握，五指攥緊，嘿嘿嘿地「獰笑」起來。

　　朱湘兒打了個冷顫，急忙告饒道：「隨便你，可你……下回別找我，千萬別找我。」

　　不知怎麼地，她忽然覺得肚子裡有點發熱，暖烘烘的，俏臉上已隱隱泛起兩朵嬌艷的桃花……

四百十三　志願軍

　　「泰寧衛到底有什麼意圖，沒有進一步的消息？」匆匆趕到豹房前院的一間房中，楊凌立即緊張地向軍驛信使問道。

　　一夜之間，兵驛傳來兩份緊急戰報。

　　一份是喜報，紅娘子被圍住了，她的兵馬進了山，但是山中那座臨時安置家眷老幼的營寨哪有那麼多糧草供大家吃用？

　　紅娘子雖想從此隱居深山，開山拓荒以此謀生，奈何現在的狀況就連這個冬天都不可能熬過去，屆時老弱婦幼不知要餓死多少人，迫於無奈，她只得暗暗派人下山，看看能否弄到一批糧食。

　　她們的駐紮地點在河北、山西交界的莽莽叢林之中，因此苗逵抽調了山西、河北的幾路兵馬配合太行諸驛官兵剿匪。他在山西大同時，與王守仁關係不錯，知道王守仁兵法謀略十分出眾，雖然王守仁現在擔任三鎮總兵官，不能輕離重地，苗逵還是給他寫了封信，向他求計。

　　王守仁分析了紅娘子餘部入山前後的情形，也知道由於太行山的特殊地理形勢，要在山中剿滅她們難如登天，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們引出來。而她們的致命弱點：糧食，又決定了她們必定得出山尋糧，於是便給苗逵獻了一計。

　　很快，一支據說從陝西渡河運往京師的秋糧隊伍出現在山西，並開始向居庸關進發，準備取道此處送往北京城。紅娘子的人打聽到有這麼龐大的一支運糧隊伍，只消搶得部分，就足以捱過嚴冬，立即興奮地回山稟報，紅娘子聞言大喜，便派出幾路探馬追蹤糧隊消息，打起了這批糧車的主意。

　　苗逵聽說皇上成親，又知道娶的是他最愛的唐姑娘，這種馬屁不能不拍，誘敵之計本已安排周詳，可是糧車一路緩慢，還得好多天才能到京，也不知道紅娘子會不會中計，如果中計又什麼時候動手，所以兩相權衡，就把事情向領兵官交辦清楚，然後匆匆回了京。

　　想不到恰在此時紅娘子動了手，陷入了早已設好的埋伏，更要命的是，官兵第一件事不是圍殲他們，而是待他們一衝出山來，立即集結兵馬堵死了入山的一切要道，封閉了他們的退路，隨後才穩步圍攏。

　　現在紅娘子的大軍被圍困在比較孤立的一片山巒峽谷中，官兵要攻固然傷亡較大，要守卻易如反掌。他們在山中雖也能守，問題是攜帶的糧食，無論怎麼省著吃，也耗不過七天。如果加上山中的野菜、野果和狩獵野獸，或許能多撐一段時間，但是想走那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了。

　　也就是說，最快的話，七天之內，他們就得全軍覆沒。如此大捷，那太行驛的領兵官豈肯等著監軍使苗逵回來再稟報？雖說計策是苗逵「制訂」的，可是此時稟報，自己肯定能分些功勞，因此一見大局已定，不待紅娘子軍全部被殲，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軍情奏報呈送京師了。

　　這位指揮官也存了心眼，怕惹起苗逵不快，因此不敢以捷報上奏，只是以呈報軍情的說法，將現在的情形上奏兵部，假意請示下一步行動計畫，那麼現在已經取得的戰果，皇上自然也會知道。

　　楊凌聽說紅娘子被圍，旬日之間就要全軍覆沒，心裡頭揪著，難過得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可他還來不及細想，又一道晴空霹靂，簡直要把他劈暈了。

　　由於花當猝死，伯顏連連得手，奪回了大片失地和部族，一時聲威大振。而朵顏三衛因花當之死一蹶不振，又缺乏強有力的領袖控制，所以儘管他們自身實力受損不大，但是氣勢大不如前，內部已經有人起了異心。

　　尤其是福餘衛的白音現在受銀琦委託主掌全局，其地位相當於攝政，泰寧衛的阿古達木一向與他不合，自然不服氣，現在對於三部的聯合行動經常不予響應，而伯顏的人馬也詭異地從不向他的領地侵犯，現在草原上到處風傳泰寧衛背叛兀良哈三部，要投靠伯顏了。

　　這個消息送來時，朝廷下詔正式冊封銀琦為順明女王，並表態大明將予以物質援助，並時刻關注草原動態的詔書還沒有送達，可是如果泰寧衛的阿古達木真的已經起了反心，並和伯顏勾結起來，恐怕詔書送達也難以再懾服他了。

　　「苦心策畫，小心翼翼地經營了兩年的北方軍事戰略難道真的功敗垂成？如果火篩和伯顏膠著不下，那麼大明還是可以爭取在幾年之內恢復元氣，並開始征服草原的。

　　「可是如果朵顏三衛被分化、吞併，那麼大明馬上就會被引入戰火，大明的軍隊是需要大量後勤輜重才能作戰的，朝廷因這一戰必然就要被拖垮。

　　「如果退縮而不參戰，朵顏三衛一失，關外各衛所就會被全部分割開來，彼此不能呼應，很快就會被吃掉，就算朝廷埋頭發展，臥薪嘗膽，可是等大明恢復了元氣，整個關外大地就全部變成了蒙古人的天下，那時作戰勢必更加艱苦，也未必能達到預期目的了。

　　「怎麼辦？紅娘子劫糧，必是因為數千人難以活命不得已而為之，我是不是能坐視她戰死沙場？關外情勢如此緊張，戰也不行、和也不行，難道就這麼無所作為地看著那裡的情況愈加惡化？」

　　一道情索、一道責任，像兩股麻繩，把楊凌的心絞得緊緊的，怎麼辦？怎麼辦！

　　楊凌焦躁不安，他疾步走到窗前，霍地一把推開窗子。晚秋的風吹面拂來，拂起了他的長髮，楊凌仰首望天，望著天空慘淡的星光，雙拳緊握，他的心中有股瘋狂吶喊的衝動：「老天，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啊！」

　　牟斌瞧他兩腮突突直跳，臉色鐵青，駭得不敢作聲，他想了想，便悄悄地溜了出去，想把正在大廳裡胡吃海喝的幾位公公請來，共同商議對策，光是他一個人，可不敢面對一腔怒火的威國公。

　　　　※※※

　　投藥計畫失敗了，永福一直提著的心放了下來。那種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又是歡喜又是焦燥的心情總算平息了。

　　這樣的事，實在太不光明，以她的心性漫說去做，就是想想都臊得慌。這一次實在是因為妹妹一手包攬了，她才以一種自欺欺人的鴕鳥心態，放任她們去做，可她心中還是緊張得像上刑場一樣。

　　現在聽說沒有成功，永福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同時又有點害羞，連兩個妹妹也不好意思再見，便藉口乏了，匆匆回到安排給她的房間。

　　永淳和湘兒也手拉著手回了房，永淳背著手、皺著眉，一副老謀深算的陰險模樣，在房間裡慢慢地踱著步：「下一回，要怎麼對付他呢？嗯……洗澡？洗澡不行，皇宮內苑，外臣本來就不允許進入，更何況洗浴有專門的宮殿，讓他去那裡，他不疑心才怪。」

　　湘兒坐在床上，一雙眸子越來越柔媚、越來越濕潤，朦朦朧朧得像霧隱的月光，流波又似草下的流水。

　　那張臉蛋越來越紅，紅得發燙，她覺得自己渾身燥熱，胸脯上的小蓓蕾似乎也脹鼓起來，挺挺的，恨不得去揉兩下才解癢。

　　湘兒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咬著牙強忍著那種奇怪的感覺，漸漸恍惚的神志裡還在盤桓著一個問題：「我怎麼了？是不是那個藥……會這麼厲害嗎？我只是啜了一小口，沒嚥多點呀。兩包，一定是因為放了兩包，永淳這……這個死丫頭……」

　　一聲媚人的嬌吟從喉嚨裡傳出來，她已經快控制不住了。

　　一心要完成紅娘大業的永淳公主一廂情願地把她的呻吟當成了贊同自己的意見，她瞇著眼點點頭，捏著尖尖的下巴，很陰險地道：「你也同意我的看法？唔……要不然，我就明擺著坑他，你看怎麼樣？把皇姐請回宮或者就在皇庵裡，我讓大內高手把楊凌綁上，脫光了往姐姐房裡一丟，他敢說是我永淳公主殿下下的黑手？嘿嘿嘿……」

　　「嗯？湘兒，你怎麼啦？」她一扭頭，忽地發現湘兒坐在床邊，咬著下脣，俏臉飛紅，眼睛水汪汪的，一雙大腿以一種古怪的姿勢絞在一起扭呀扭的，身子都有點搖搖欲倒了。

　　永淳急忙衝過去扶住了她，然後摸摸她的臉蛋，驚道：「怎麼這麼熱？你受了風寒了？我去找太醫……喂喂，你……你幹什麼？你……你摸我幹什麼？那裡不行，哎呀好癢，呵呵呵……你別鬧了，別鬧了。」

　　「好像……不是平常那種鬧著玩的？」永淳小公主被推倒在床上小嘴張成口形，兩眼瞪的老大，驚恐地看著臉蛋紅紅的湘兒使勁地壓在自己身上，難耐地廝磨著，嬌喘著，呻吟著，就像一隻發春的小母貓：「永淳，人家……好熱，好……癢，好難受，快救我，找太醫……」

　　眼看著湘兒紅嘟嘟的小嘴噴著炙人的熱氣，緩緩向自己的嘴脣上壓下來，還有一隻魔手居然握住了自己嬌小的乳房，嚇癱了的永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忽然回了神，猛地一扭頭避開湘兒，那滾燙的嘴脣吻在了她的頸上。

　　永淳嚇得四肢一伸，扯開嗓子就尖叫起來：「救命啊！非禮啊！非禮啊！姐姐快來！太醫、侍女、錦衣衛、小丁子、小豆子，皇兄救命啊──」

　　像殺雞一樣淒慘的叫聲在靜謐的夜空中傳出老遠老遠……

　　　　※※※

　　唐一仙翹著屁股趴在床上，抬起頭來側耳聽聽，然後掠了掠汗濕的頭髮，氣喘吁吁地道：「好像……有人叫皇兄。」

　　「是嗎？」正德也翹著屁股趴在床上，和她隔著半尺，腦門對腦門。他抬頭聽聽：「沒動靜呀，可能是永淳那丫頭喝多了又在發酒瘋吧，別理她，瘋丫頭一個，咱們繼續。」

　　「好。」唐一仙擦擦汗，撅著屁股趴在被子裡、褥子下繼續翻找著，銅錢、銀元寶、金豆子、寶石、珍珠、石榴、栗子、紅棗……兩人中間已經堆了一大堆。

　　「呼……累死人了，這得什麼時候才能睡覺啊。」正德皇帝鬱悶地道：「一定是永淳那丫頭，撒帳果撒了這麼多，藏得哪兒都是。」

　　「唉！」唐一仙懶洋洋地嘆了口氣：「要不咱抖抖得了，那不就乾淨了？」

　　「不行、不行。」正德皇帝緊張地道：「這些珠玉之物代表富貴吉祥，平安永遠，一生坦途，這些瓜果代表著早生貴子，子孫滿堂，必須得自己一個個找出來，一個個好好收起來，可不能抖。」

　　唐一仙坐在小腿上，捶著小蠻腰：「這不都找了這麼多了嘛，還不夠富貴吉祥、子孫滿堂的呀？你倒想呢，我可生不起。」

　　「嘿嘿，那可不行，一年生一個，你得給我生一百年，生好多好多小皇子、小公主，那才行！」正德一邊找帳果，一邊嘿嘿地笑。

　　唐一仙翻了個白眼，嗔道：「那人家不用幹別的了，你當我是豬哇？」

　　「世上要是有你這麼可愛的小母豬，那我寧願做一頭大公豬！」正德皇帝情意綿綿地道。

　　唐一仙哼了一聲，用甜膩的嗓音道：「你本來就是豬，一頭大笨豬、公豬！」

　　那嬌媚神態逗引得正德一把摟住了她，兩個人和衣倒在床上。

　　「唉喲，硌的好疼。」唐一仙一聲悶吭。

　　正德皇帝一臉緊張地爬起來，說道：「繼續，繼續，再找，再找……」

　　　　※※※

　　「公主！」幾個聞訊衝進閨房的侍女吃驚地摀住嘴，親眼目睹一場慘絕人寰的宮廷大「醜聞」，這可把她們嚇呆了。

　　「快把湘兒公主拉開，喚太醫，快點，誰嘴巴不嚴，敢露出半點口風，杖斃！」及時趕到的永福公主立即明白出了什麼事，馬上拿出了長公主應有的威風，厲聲吩咐。

　　湘兒倒也沒幹什麼，她還是個稚純的處子，對於男女之事只在懵懂之間，只是覺得親吻、廝磨，那種肌膚欲裂的燥熱感就會減輕，這才情不自禁抱住永淳。

　　這藥是那些長年處於飢渴狀態的公主們，等著駙馬們偶爾前來探望時彼此服下助性的，並不含有迷神藥物，所以欲焰雖熾，她的意識卻很清楚，只是情難自控罷了。

　　湘兒公主被宮女們攙出去了，永淳一咕嚕爬起來，抹抹臉上的口水，揮舞著小拳頭對著一臉沮喪的永福，惱羞成怒地大聲道：「我不會屈服的，下一次，我一定會成功，一定！一定！」

　　　　※※※

　　「白衣餘孽被困住了？哈哈哈，好，好！大喜事啊，明天一早稟報皇上，皇上一定開心，皇上剛剛成親，這算是一件大賀禮啦，雙喜臨門，雙喜臨門！」苗逵的一張老臉樂開了花。

　　戴義拉拉他的袖子，向一臉陰沉的楊凌努努嘴，小聲道：「瞧你那死德性，大功立了也就立了，國公爺正為關外局勢憂心忡忡，你倒是幫著想想辦法呀。」

　　「啊？」苗逵一看楊凌，這才省悟到有點得意忘形了，忙收斂了笑容，仔細盤算一陣道：「唉！國庫本來就空了，從劉瑾那兒抄出的那些金銀用於剿匪、勞軍、建築流民村莊、發放賑糧耕種、給自耕農購買耕牛耕具、購買兵甲軍械和糧食，也全都花得差不多了。

　　「現在朝廷節流儉省，倒是又攢下了些銀子，可那些銀子如果用來打仗，也就支撐一兩個月的時間，這還是在大明之內，動用局部兵力，如果是赴關外打仗，所費十倍不止。

　　「蒙古人以戰養戰，咱們天朝上國的兵又不能學他們來個就地搶劫，而且馬上就是冬天了，冬天的話就更不好說了，想出兵……難吶。」

　　張永重重地嘆了口氣，他也通曉一些軍事，對苗逵的話自然深有同感，他鎖著眉毛，攤攤手道：「可這事不就僵在這裡了嗎？關外現在的局勢，根本不是咱們派個使節，說番漂亮話就能夠左右的。

　　「如果泰寧衛真的起了異心，朵顏三衛得不到實質的支持，又在內外夾攻之下，一定完蛋，可是出兵？一兩個月打不下來，馬上就是嚴冬了，糧餉軍械跟不上，派出去的人馬天寒地凍的不是餓死就是譁變，怎麼想都行不通呀。」

　　牟斌思索了一下道：「國公爺，諸位公公，我倒是有一個想法，咱們一定得派出支軍隊，控制朵顏三衛，剿滅火篩伯顏嗎？大量的派出軍隊，以咱們現在的條件辦不到，如果是像去年苗公公和許泰將軍奇襲伯顏大營那樣，只派一支奇兵襲擾如何？只要牽制伯顏和火篩，保證三支力量的均衡，那麼我們不就達到目的了嗎？」

　　苗逵等人眼睛一亮，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楊凌，楊凌並不只是想著關外越來越糟的形勢，他還在想著紅娘子，她會是什麼下場？會在戰場上被亂箭射死、在山裡活活餓死，還是淪落到某些不守軍紀的邊軍戰士手中，被……

　　而關外的那場戰爭，又牽涉著大明的政治、經濟和軍事發展，如果陷進去不能自拔，現在雪上加霜的情勢勢必更加嚴重，甚至會令窮厄困頓之中的百姓們起而反抗，舊有勢力趁機反撲，把自己和自己的改革一同送上斷頭臺。

　　楊凌心亂如麻，聽了牟斌的建議只是搖頭苦笑一聲，說道：「難！我們出兵打誰？要知道馬上冬天了，這兩年整個大草原的日子都不太好過，只要我們出兵，不管對付的是三股勢力中的哪一支，另兩支都會趁機歇氣喘息，以便熬過嚴冬，包括暫時的盟友朵顏三衛。

　　「為了他們自己，他們甚至會暗中給他們剛剛的生死對頭提供便利，讓他和我們大明作戰，以便把我們引進去，達到他們的目的，不用看我，這是可能的，在霸業征途上，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他們會這麼做的。

　　「而且，去年我們是利用伯顏襲我邊境，內部空虛進行偷襲，而現在是派一支孤軍去參戰，去到他們實力最集中的地方，草原上的三支力量，是內部的戰爭，其中至少有兩支力量會幹出趁火打劫的事情來，孤軍深入，太危險了。

　　「此外，如果我們大明出兵，無論人數多少，都表明了我們的態度，我們還得考慮朵顏三衛會不會有意引我們陷入更深，火篩部或伯顏猛可部會不會襲邊報復，如果察覺我們的意圖，會不會促成他們的暫時和解，一致對外等等問題。」

　　他們的考慮僅僅是從軍事上，而楊凌的話卻考慮了政治因素、民族感情、共同利益和局部利益的取捨等各個方面，聽得戴義等人一個頭兩個大，眾公公們面面相覷，再也拿不出意見了。

　　楊凌見狀擺擺手道：「關外的局勢，現在是一團糜爛，踩一腳，那是個陷進去就拔不出來的泥潭，不去踩，一樣得受到牽連。

　　「事關重大，要拿出個章法來還需反覆推敲，與朝中重臣商議，咱們也不急在這一刻，今日皇上大喜的日子，諸位也別不開心了。呵呵，夜已深了，咱們各自回去歇了吧，待明日咱們把這些事奏明皇上再好好議議。」

　　苗逵等人拱手告辭了，楊凌沒有急著回自己的房間，他坐了一會兒，擺擺手讓侍候的小黃門先退出去，然後轉過身，目光悠悠的，望著窗外一天的星辰。

　　　　※※※

　　窗子一直沒有關，夜風一直往屋裡灌，清冷的月光灑在室內，一地清涼，有些蕭索。

　　望得眼睛有些酸楚盈淚了，那漫天的星辰也便迷離起來，朦朦朧朧的好像化成了迷濛的飛雪。

　　飛雪飄舞中，一間小屋，當門只有一位酒客自酌自飲，一襲玄衣，纖腰一握，秀髮挽於肩後，額頭繫著一道白綾，纖細的腰肢，傲人的酥胸曲線，嬌美的臉部剪影……

　　她慢慢轉過了臉來，黑白分明的雙眸、秀美精緻的五官，隔著迷離的雪幕，卻仍是纖毫畢現。那雙眸子裡，滿是彷徨無助和軟弱，向他幽幽望來時，眸上那一抹釅釅的神韻，令人心痛……

　　鶯兒！

　　楊凌身子一震，夜空中那道身影消失了，他眨了眨眼，仍是一天的星月，滿室的清風。可是鶯兒那倔強的聲音卻在耳邊變得異常清晰起來：「你是大丈夫有所不為，我這個小女子也是言出必踐！我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哪怕鬧他個天翻地覆！天下任我走，誰能奈我何？你管我，憑什麼？」

　　「就憑我們有了夫妻之實！就憑楊虎配不上你！就憑你現在又不論是非的胡鬧！就憑崔鶯兒這個女子不該為了這些不該由她承擔責任、背負的重擔而被押上法場，我就有責任照顧你，我就有權力管著你！從現在起，你是我女人！」

　　「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我一個機會，今天我留不住你，早晚有一天我能留住你，不但留住你的人，而且還要留住你的心，我們一定會再相見，不管是戰場還是法場，我都會讓它變成情場。」

　　她笑了，剎那的笑顏都宛如雲破月來花弄影般，說不出的驚艷動人：「好啊，楊大人，那你就把戰場和法場當成情場好了，當我把天捅出個大窟窿時，你要是還有本事給我補上，我紅娘子就跟著你，一輩子跟著你。」

　　「等著吧，楊大人，等著我來鬧個天翻地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來補天！」聲音猶在耳邊迴盪，那眉黛遠山，那一抹驚艷，已經融入裊裊的雪幕之中。

　　兩個人的對話重在耳邊響起，楊凌脣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放了你一次，你卻再次陷入羅網，鶯兒啊，你讓我怎麼忍心看著你墜入地獄？你又讓我怎麼替你來補天？我怎麼能救你？怎麼能替你脫罪？怎麼才能不眼睜睜地看著你去死！」

　　他「砰」的一拳捶在桌上，門外聽到動靜的小黃門急急忙忙衝進來，躬身道：「國公爺。」

　　「喔，沒事。」楊凌說完，又靜立片刻，把大袖一拂，轉過身來淡淡地道：「走吧，帶我回客房，有些乏了。」

　　「是、是。」小黃門倒退出去，從門邊摘下一盞燈籠，提著燈籠在前邊引路。楊凌背著手，慢悠悠地隨在他身後向客房走著，腦海中猶自盤旋著崔鶯兒提劍上馬，雄赳赳、氣昂昂地踏雪離去時的模樣。

　　他走著走著，腳步越來越慢，最後竟停住了腳步，小黃門引著路，不時回頭看著楊凌，見他不走了，小黃門忙舉著燈籠又趕回來，陪笑道：「國公爺，您……這是……」

　　只聽楊凌嘴裡嘟囔著：「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嗯……雄赳赳，氣昂昂，跨過山海關……」

　　那小黃門沒聽說過鴨綠江，可山海關哪沒聽說過呀，他陪著笑、哈著腰站在一邊，不明白國公這又像說又像唱的，到底是什麼玩意。

　　楊凌「哈哈哈」仰天大笑了幾聲，雙手握拳「砰」的一碰，然後雄赳赳、氣昂昂，龍行虎步，把個提著燈籠的小黃門遠遠的拋在後邊。

　　紅娘子有救了！關外的局勢有救了！摟草打兔子，兩件難題一塊解決，天下哪有我楊凌過不去的難關！

　　不過要想有一支長著紅心、穿著匪皮的紅娘子牌志願軍替不方便出面的大明朝去平衡塞外勢力，前提就是……先得收服那匹野性難馴的胭脂馬！

　　一時間，楊凌摩拳擦掌。

四百十四　我欲補天

　　楊凌興奮得一宿睡不著覺，他知道這個計畫太過大膽，最難的是如何說服皇上，讓他接受自己的意見。此外，一旦皇帝同意，如何妥善的予以施行。

　　楊凌苦思一晚，仔細推敲了整個計畫的可行性和準備勸說皇帝的說詞，眼見天色剛亮，便按捺不住，逕直向皇上寢宮走去。

　　莫道君來早，更有早行人，楊凌頂著兩隻熊貓眼到了地頭一瞧，苗逵撅著個屁股正在皇上寢宮門前數螞蟻呢。苗逵擔心啊，擔心他還沒回去，紅娘子的人馬就被滅了，那樣一來可就少了一份大功勞。這一宿苗公公翻來覆去的，就想著自己回去後怎麼撿這份大便宜呢，也沒睡好覺，一大早的就趕來想向皇上辭行，回到戰場上去。

　　兩個人這一碰面，都是眼蘊血絲、眼圈發黑，兩人不禁相視失笑。

　　正德的臥房雖非宮中的正式宮殿，但周圍的警戒仍十分嚴密，明裡暗裡的錦衣侍衛日夜守衛，此時皇上未醒，縱然是楊凌和苗逵這樣的近臣近侍，也是不容靠近的，兩人只得在外邊守候。

　　趁這機會，楊凌把自己昨夜的構思對苗逵詳細述說了一遍，苗逵只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這……這可能嗎？國公爺，這主意有點太大膽了吧，那些人可是反賊啊，要是招安他們，嚴加看管那還可行。剛剛招安，就把他們派往關外，一旦他們實力漸增，會不會再起反意？」

　　楊凌笑笑，反問道：「憑他們的力量足以在伯顏、火篩和朵顏三衛中再爭取一席之地平起平坐嗎？何況他們還是漢人，這支力量能夠牽制伯顏和火篩的擴張就已難能可貴了，他們能夠擁有多大的勢力？至於收服他們，我自然還有牽制措施：比如扣留人質、比如會從邊軍中抽調部分精銳加入進去等等。」

　　他拉拉苗逵，兩人站到一叢灌木叢後，這裡避風，而且陽光直接照到，站在這兒和煦溫暖，比較舒服。

　　「苗公公，這事我還會和皇上詳細談談，你這麼早來是想早點趕回去主持大局吧？那你得先等等，待我同皇上稟奏之後，看看皇上的意思，你再定行止。

　　「如果皇上允許，而且紅娘子的人馬肯接受招安，他們就得以突出重圍逃到關外的名義闖出去，也就是說，在天下人眼中，尤其在伯顏、花當、朵顏三衛眼中，這支隊伍不是屬於大明的，相反，還是和大明作對的。

　　「這樣他們才不會敵視這支力量，甚至在彼此戰端不斷，膠著不下的情況下，垂涎這支力量，想要收服、利用這支力量。這是他們出關後能站住腳，並且能左右逢源的關鍵。茲事體大，所以這件事必須絕對保密，這天底下，除了你、我和皇上，可萬萬不能再多一人知道了。」

　　雖說起了個大早，就是為了向皇上辭行，趕回去撈個大功，可苗逵畢竟還沒有那麼蠢，此事一旦成功，對大明將有多大好處他是心裡有數的，如果真的可行，當然得選擇後者。而且楊凌這麼說，顯然是把他引為知己，引為可以託附大事的人，他心中有些歡喜，忙唯唯稱是。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正在推敲著細節，站在外側的苗逵忽地向小徑上望了一眼，然後俯身拜了下去，施禮道：「奴婢見過三位公主殿下。」

　　楊凌一探頭，只見永福、永淳和湘兒三個人正從林中走來。

　　豹房的園林風格，走的是自然的路子，比較少修飾，不栽奇花異草。這片花園子，就是利用劃進來的一大片原有林木花卉，除了必經的路徑加以修飾外，一切保持原樣，所以園中草木蔥鬱，全是一派天然風光。

　　林中路旁栽著些山楂、秋梨、蘋果等樹木，此時正是金秋時節，碩果纍纍，果實壓彎了枝頭。三位公主綺羅繡衫、身姿婉約，行走在這林中，映著金燦燦的秋陽、秋色，直如神仙中人。

　　三個人邊走邊激烈的辯論著什麼，竟沒注意楊凌和苗逵站在灌木叢下，苗逵這抽冷子一叫，把三人嚇了一跳，連忙閉了嘴，齊刷刷地扭頭望過來，陽光明媚，正照在她們嬌嫩的臉蛋上。

　　楊凌這一瞧，三位俏姑娘個個氣色都比較差，眼圈微黑像是沒睡好，不覺有點納悶：「我這一宿忙著盤算怎麼說服皇上、怎麼招安紅娘子、怎麼安排出關事宜，熬了一對熊貓眼，這三位殿下不好好睡覺，怎麼也睏成這副模樣？」

　　三人一見楊凌也在這兒，不禁嚇了一跳，永福和湘兒都心虛地左顧右盼，只有永淳大剌剌的受了楊凌見禮，這才還禮道：「見過國公，二位這麼早就來見皇兄嗎？」

　　三位姑娘其實一宿沒睡，朱湘兒所中的藥物本來只是刺激人體本能的情欲，並無其他作用，而專門的解藥更是根本不存在。太醫不知湘兒公主怎麼誤服了這種東西，而且藥量還不小，永淳公主便結結巴巴地搪塞，說她和湘兒開個玩笑，才惹出事來。

　　永淳當年和太子朱厚照一個前宮一個後宮，是有名的兩大混世魔王，宮中太醫人人聽說過的，那太醫自然再無懷疑。可讓他下解藥他也沒辦法，只好把一些清神凝志、甚至解酒的方子開出來，趕緊的熬藥給湘兒公主灌下去。

　　那藥並不對症，湘兒這一宿折騰得出了一身透汗，迷迷糊糊地做了半宿綺夢。好在湘兒尚不知情愛滋味，夢到旖旎場面也覺得無比羞人，就是在夢裡也咬緊了牙關不敢開口，這才不曾被永福二人覺察，否則這一早上就更沒臉見人了。

　　永福兩人在旁邊瞧著她滾燙的臉蛋，生怕出了事情，在旁邊陪著不敢去睡，湘兒折騰到半夜藥勁才下去，疲憊不堪的她清醒過來，和永淳兩個人又是埋怨又是拌嘴，眼瞅著天快亮了，三人又都是一身汗，便去沐浴更衣。

　　三姐妹大清早的沐浴一番，重新梳妝打扮後，一時沒了睡意，便來拜見大哥大嫂。如今一見楊凌在這兒，除了永淳，永福和湘兒都是如坐針氈，渾身燥熱。

　　永福是心虛，湘兒更別提了，小妮子打過交道的男人本就沒有幾個，印象最深的大概就只有眼前這個朱脣、玉足都被他占過便宜的男人了。昨夜半宿綺夢，夢到的都是他的身影，此時一見了他，就覺得手足無措，滿腔裡都是一顆心大起大落地跳著。

　　這兩位姑娘這麼怕見楊凌，哪還敢在這兒站著，永福急忙找個藉口，說是清晨空氣好，帶著兩位皇妹在園中散步，然後便急急地溜走了，那心虛膽怯的模樣倒把楊凌、苗逵兩個人弄得一頭霧水。

　　　　※※※

　　楊凌和苗逵沒站多久，正德和唐一仙就起床了，這對小夫妻昨晚找了半夜的撒帳果之後才安心睡下。洞房花燭，春宵一刻，這一夜魚水之歡下來，也就沒剩多少時間睡覺了。可是一個人遇到大喜事時，縱然睡的極少，清晨也起得很早。

　　正德攬著嬌妻，正想提筆給她畫畫眉，品嚐一下閨房之樂的溫柔滋味，服侍皇貴妃梳妝打扮的宮女順嘴說起威國公和苗公公在外邊等候多時了，唐一仙聽了不禁羞澀起來，急忙推了正德出來，讓他趕快先見見臣子。

　　正德還沒欣賞夠小嬌妻春睡遲遲懶梳妝的無限風情，就被她推了出來見兩個不識趣的大男人，真是一臉的不樂意。可大舅子的面子要給，愛妻的面子更要給，正德無奈，只得披了件常袍，懶洋洋地坐進外書房，不高興地道：「叫他們進來。」

　　正德坐下想想，忽地想起要是妹妹嫁給了楊凌，彼此互為大舅子，不知這關係該怎麼算，想了半天，便斷定由於自己的妹妹是親的，所以自己才是正宗的大舅子，正德想得有趣，不禁又眉開眼笑起來。

　　楊凌和苗逵進了書房時，就正瞧見當今皇上頂著一對黑眼圈，自己坐在龍椅上傻笑。楊凌一瞧皇上心情還不錯，忙笑吟吟地上前見禮：「臣參見皇上，恭喜皇上新婚之喜。」

　　正德一呆，啼笑皆非地道：「這麼早來見朕，就為了說這句話啊？這喜，昨天不是道過了嗎？哪有一大早上又道喜的？」

　　楊凌正色道：「不然，昨日給皇上道喜，是皇上的私事，今天給皇上道喜，是兩件公事。皇上剛剛成親，便有雙喜臨門，臣歡欣鼓舞，豈能不一大早的就趕來，把這喜訊稟報皇上？」

　　苗逵一聽暗翹大指，難怪人家威國公是皇上的紅人，人長得漂亮，這話說得也漂亮。

　　正德一聽果然來了興趣，連忙道：「愛卿快講，是何喜訊？」

　　楊凌慢條斯理地道：「這第一件喜事，是關於白衣匪的，苗公公進京之前，巧作安排，設計散布消息，詭稱有大批糧草運往京師，誘使困於山中無糧可用的白衣匪下山奪糧，中了苗公公的奸……妙計，現在已經被困於井陘和孟縣一帶的山區，所有退路皆被斷絕，覆滅之期指日可待。」

　　正德一聽拍案叫好，讚道：「好！老苗，你打仗果然有一手，朕沒看錯你。」

　　苗逵一聽楊凌這麼說，喜得一張老臉上所有的褶子都抖開了，笑得就像一朵燦爛的菊花，他連忙躬身道：「託皇上洪福，託皇上洪福，老奴這也是隨著皇上您征伐大同，從萬歲爺那兒偷學了些用兵之法。」

　　正德興沖沖地道：「楊卿快講，第二件喜事是什麼？」

　　楊凌笑道：「牽制、制衡塞外三雄，防止一家獨大，讓他們內亂下去的法子，臣想到了。」

　　正德霍地站了起來，雙手扶案，兩眼放光，急促地道：「講！快講！」

　　楊凌道：「這事還得著落在白衣匪身上，伯顏和火篩不管怎麼爭鬥，總是內部之爭，大明一旦插手，朵顏三衛必定想盡辦法把大明完全拖下水，而我們現在拖不起。而且大明若出重兵，伯顏和火篩很可能暫時休兵，甚至聯合起來對付朝廷的軍隊。

　　「可是，如果現在有一支和朝廷作對的生力軍逃出大明，殺入大草原，那會怎麼樣？伯顏和火篩誰也不會敵視他，雙方都會垂涎這股力量，希望把他們拉攏到自己麾下。如果這支隊伍在雙方開出的條件裡，偏偏選擇了力弱的一方，那麼就能平衡這兩大勢力，讓他們始終保持著均衡的戰力，甚至從中漁利。

　　「當然，在一開始，這支力量應該先以馬賊的面目出現，橫衝進去，先給他們雙方惹些亂子，在雙方重視到這股力量的存在並起了招攬之心之前，盡量把局勢搞得更混亂，阻礙伯顏東進征服朵顏三衛的步伐，為銀琦女王整肅內部、鞏固防守爭取時間。」

　　「慢來，慢來……」正德皇帝皺著眉頭，困惑地道：「朕有些聽不懂了，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白衣匪不是要被消滅了嗎？」

　　「是啊！皇上，可是誰說消滅就一定得是肉體消滅？以戰得勝是勝，不戰而屈人之兵還是勝，後者為上策。肉體消滅是滅，化敵為友還是滅，後者同樣是上策。臣的意思是，招安白衣匪，然後再以白衣匪的名義，用『假突圍真出兵』的方法出關去，加入草原之戰，朝廷的兩個大難題，一下子就都解決了。」

　　正德皇帝凝視楊凌半晌，才徐徐問出了和苗逵同樣的問題：「這些人可是反賊，你有把握控制得住他們？如果他們真心與伯顏、火篩之流為伍，那豈不是助紂為虐？」

　　楊凌坦然道：「臣敢想出這麼大膽的計畫，自然也想過這種可能，臣認為不會出現這種情形，而且敢立下軍令狀，以性命為之擔保。首先，白衣匪尚有五千精兵，而山中的老幼家眷數目應不少於此數，這些家眷都是要留下來交給官府控制的。這就是人質，此其一。

　　「五千人馬，尚不足以在戰鬥消耗中保持足夠的戰力，臣擬議從邊軍中抽調一批精兵與他們同行，他們縱有異心也不敢揭發，因為這話一說出來，伯顏、火篩根本無法分辨他們誰才是白衣匪、誰才是官兵。這就是牽制，此其二。

　　「他們現在出關，馬上就要進入冬季，而他們要取得伯顏等部族的重視並意欲招攬，最快也得一兩個月時間，這段時間他們僅靠做馬匪搶劫，在冬季是無法保證他們的生存的，必須依賴於邊軍秘密輸送給養。那麼他們不但現在要受制於我們，而且這些都會成為他們是朝廷人馬的證據，此其三。

　　「白衣匪中有野心的首領已經全部被消滅，現在的首領紅娘子素無大志，原本就是一個山寨頭領，而且安於現狀，如今她為了生計下山劫糧而被包圍，唯一的選擇就是投靠朝廷。臣與他們做山賊時就打過交道，深知此人雖是女子，卻有江湖義氣，一諾千金、九鼎不移，此人若降，斷不會做出食言自肥的事來，此其四。」

　　「至於最後一個理由，」楊凌苦笑一聲，說道：「皇上，白衣餘孽已不足為患了，而草原之患卻是我大明百餘年來揮之不去的一場噩夢，永樂皇帝遷都於此，以天子守國門，就是深知北方大患的厲害。

　　「把這支白衣匪放出去，若是他們忠於朝廷，我們就能力挽狂瀾，漸漸左右草原政局，若是他們起了異心，那也不過是給草原內爭的勢力中增加了一支力量，加劇了彼此的爭鬥，靠這五千人他們是能打回關內來，還是能一統蒙古？總不會比現在更糟吧。」

　　正德皇帝嘆了口氣，慢慢坐回椅上，沉默半晌苦笑一聲道：「你的意思，這是要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楊凌自信地道：「不是死馬，一定是活馬。」

　　正德皇帝定定地看著他，慢慢地，嘴角綻起一絲笑意：「卿的意見，朕從來沒有反對過，事實也證明，卿的意見，一直就是對的。好，這一次，朕還是無條件的信任你，支持你，你說吧，要朕怎麼做？」

　　君臣三人在書房秘議了半天，苗逵領命馬上趕回去了，他的任務是以監軍的權力馬上回去掌控軍隊，困住紅娘子，防止他們走脫，但是不得進剿並避免發生大規模的衝突，以免太過傷損了他們的力量。要把他們困得箭盡糧絕，瀕於絕望，才好讓楊凌去實施招撫。

　　楊凌則與正德商討朝廷肯開出的條件，他們一旦答應接受招撫後，如何妥當地安排他們「突圍」，今後如何進行牽制、如何補充給養、他們的家眷如何安置等繼續研究，直到楊凌了解了正德肯做出讓步的最高底限，做到了心中有數。

　　二人談得正興致勃勃，唐一仙梳妝打扮完畢，輕盈俏麗地來到了書房，見了楊凌微福一禮，帶著幾分羞澀道：「妹子見過大哥。」

　　唐一仙甫為人婦，麗色嫣然，滿面春光，瞧著比平時還要多了幾分嬌艷，只是她雖薄施脂粉，可那微黑的眼圈還是遮掩不住，楊凌只道這對小夫妻新婚燕爾，不知節制，雖心中好笑，可也不好提出來，便起身笑道：「一仙是來請皇上用早膳的吧？呵呵，回頭再細細打扮一番，今天還要進宮向太后請安，可隨意不得。」

　　唐一仙抿嘴一笑，輕聲道：「多謝大哥提醒，妹子省得。」

　　楊凌點了點頭，對正德施禮道：「皇上，那臣就回去了，臣略作準備，三日之後啟程。」

　　正德點點頭，站了起來。唐一仙詫異道：「怎麼？大哥又要出皇差？」

　　楊凌笑道：「這趟不遠，只是去走走看看，沒幾日就回來的。一仙，現在嫁了人了，多多關心體貼皇上，起食飲居雖不用你操心，也當時常過問，而且你雖住在這裡，宮裡的太后、娘娘那裡也當時常走動，免得皇上為難。」

　　唐一仙溫順地點點頭，說道：「大哥放心，妹子理會得，妹子雖是依民禮成親，可民禮中，夫也是妻的天，一仙豈有不敬愛夫君、盡心服侍的道理？」

　　楊凌聽了一笑，又向正德一禮，這才退了出去。

　　正德站在那兒聽見一仙說得溫柔，喜得心花怒放，待楊凌一退出去，正德立即涎著臉湊到一仙身邊，笑嘻嘻地道：「仙兒，認識這麼久，還是現在你說的話最好聽，聽得我心都快化了。夫是妻的天，哈哈哈，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可要很溫柔地敬愛、服侍我喔。」

　　「那當然啦，」唐一仙向他嫣然一笑，聲音又膩又甜：「你是人家的夫君，當然就是人家的天，是不是很開心啊？」

　　「開心，開心，哈哈哈，做天子可沒做夫妻快樂啊，妻之天，我是小仙兒的天，聽得為夫飄飄然……」

　　唐一仙忽然柳眉倒豎，靈犀一指颯然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一邊扣著向後房走，一邊道：「你的朝裡養的官數不清，怎麼什麼事都要我大哥去辦？這才回京多久，整天盡替你在外邊跑啦。」

　　「噯噯噯，你輕點啊。」正德歪著腦袋一溜小跑：「這可怨不得我，是他自己要去的，娘子，小生冤枉啊，我的天吶……」

　　　　※※※

　　楊凌來時是隨著皇帝的儀仗衛隊進的城，未帶親兵，他離開時牟斌便派了錦衣衛把國公送回去，楊凌在錦衣衛的護侍下趕回高老莊，老遠就見門口坐著一個人，雙手托著下巴，好像蹲在那兒晒太陽。

　　馬到門前，那人扭頭瞧見楊凌，忙站起身來，訥訥地道：「國公爺。」

　　楊凌下了馬，見是劉大棒槌，再瞧他的模樣，鬍子蓬亂，眼圈發黑，楊凌不禁有點好笑，今天也不知怎麼搞的，好像人人昨晚都沒睡好似的，想來大棒槌是因為昨日鞭炮太多、堆放的離門口太近的事，這點小事過去了也就算了，自己豈會因為這個怪罪他？

　　楊凌吩咐錦衣衛的侍衛們回去，這才拍拍大棒槌的肩膀笑道：「瞧你，五大三粗的漢子，為了這麼點小事還弄得一晚沒睡好，算了算了，我又沒怪你，一早上蹲這兒就為了等我回來？走吧，咱們回府去。」

　　「國公爺，」劉大棒槌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低著頭悶聲悶氣地道：「國公爺，卑職不是因為這個，卑職是想……是想跟國公爺提點事……」

　　楊凌見他吞吞吐吐的，便站住了身子，笑問道：「還有什麼事，不是和小雲鬧了彆扭吧？」

　　劉大棒槌搖搖頭，他吸了口氣，忽然挺胸抬頭，勇敢地道：「國公爺，卑職想……想辭去侍衛長的職務，重新回到邊軍中去。」

　　楊凌怔住了，他打量劉大棒槌一番，疑惑地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和小雲鬧翻了，還是府上管家欺負了你？」

　　劉大棒槌低著頭，漲紅著臉道：「不是的，昨天俺又犯了錯，回府後讓小雲罵了俺一通。俺認真想了一宿，以前在軍中日子過得苦，俺只是鐵棍營一個普通的校尉，官不大，可是那日子過得也挺快樂的，不管在軍營裡、戰場上，俺都是一條漢子，覺得自己挺有用。

　　「自從跟了國公爺，俺的餉銀多了，官也大了，不管走到哪兒，就憑您的名聲，誰都得對俺客氣三分，可這種日子俺覺著……覺著不是俺想過的，國公府上的事俺做不來，老捅婁子，俺思來想去，覺得俺就該是個當兵的，功名利祿也應該在戰場上求，從戰功中取。」

　　他抬起頭看看楊凌，小心地道：「國公爺您別生氣，俺不是不想跟著國公爺幹，可是小雲的話把俺罵醒了，俺不是這塊料。大棒槌，就該是那個舞著鐵棒在戰場上追殺韃子的大棒槌，就該是那個和劉七的加重砍馬刀力拚力殺寸步不退的大棒槌，俺得活在戰場上，才覺得自己像個漢子、像個人物！」

　　楊凌像是才認識他似地仔細看著他，這是個小人物，他雖然並沒有輕視劉大棒槌的意思，但是潛意識中之所以喜歡這個人留在自己身邊，何嘗不是因為這個人很有趣？自己喜歡他的憨厚、甚至有些搞笑的性格，但是自己真的重視過他嗎？真的把他當成一個能打仗的猛士對待過嗎？

　　定定地看了很久，楊凌笑了，他點點頭，說道：「可是要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就要隨時面臨生死，那份功業，不是那麼容易獲得的，跟在我身邊，對你來說，卻是一份捷徑，你對自己的選擇，決定了嗎？」

　　劉大棒槌把胸一挺，莊重地道：「決定了！俺快三十了，還能拚幾年？求國公爺給俺個機會，俺希望能在戰場上立一份大大的功勞，有那麼一天再來見您時，俺想穿著一身將軍的披掛，那得是俺自己用一雙拳頭打下來的！」

　　楊凌微笑著一拍他的肩頭，說道：「行！那就收拾一下東西，三天之後跟我走，我送你一個機會，你自去賺一份功業！」

　　　　※※※

　　太行山脈和橫亙中原南部的秦嶺一樣，崇山峻嶺迤邐蜿蜒，山勢高峻，層巒疊嶺，幾無間斷。在那時的交通環境下，要翻越這些險峻的高山極其困難，而車馬大隊更是寸步難行。

　　幸好這層層疊疊的大山之間總有一些曲曲折折的通道，穿過山脊裂谷，成為貫通太行山東西兩方的天然孔道。這些通道經過開闢，就成了溝通大山兩邊的重要道路，其中許多地方奇險無比，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在這裡壘一道城關，就成了倚據天險的一個重要關隘。

　　井陘關就是太行山的一個要隘，位於井陘縣西面，是太行八陘中的第五陘。作為井陘的東出口，井陘關既是軍事要塞、屯兵重地，也是晉、陝、冀三省的交通樞紐和郵遞驛站。京師通向關中地區的驛道之一便是由井陘道，入山西，取道蒲津，而達陝西，北則通往薊燕及遼東。

　　楊凌的第一站，就是井陘關。戰馬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前進著，蹄聲踢踏，蹄鐵踏在石子路上，細碎的碰撞聲在經過峽谷深淵時更加清晰空洞。楊凌勒住戰馬，眺目遠望，峰巒起伏不見邊際，身旁則是危崖峭壁，觸目驚心，這條驛道真是峭狹險仄，車馬難行。

　　身著輕甲的騎士們身著紅襖，刀盾在手，槍尖森然，在陽光下寒光耀目。他們小心翼翼地沿著山路向前徒進著，偶爾有馬嘶聲在山谷中迴盪不已。

　　楊凌把墨綠色的披風繫緊了些，望著前方峽谷露出的一線青天。

　　「好啊，楊大人，那你就把戰場和法場當成情場好了，當我把天捅出個大窟窿時，你要是還有本事給我補上，我紅娘子就跟著你，一輩子跟著你。」

　　想起崔鶯兒的這句話，楊凌長長地吁了口氣：「紅娘子，你在山上還好麼，我楊凌，來給你補天了！」

　　「駕！」他輕輕在馬臀上一拍，好像胯下的就是那匹桀驁不馴、野性十足的胭脂馬，心裡充滿了一種征服的欲望和挑戰的鬥志。

四百十五　先談情後談判

　　「他怎麼了？」聞訊趕來的紅娘子急匆匆地走過來。只見一個才十六、七歲的年青人躺在樹底下，腹脹如鼓，靜脈血管像蚯蚓似地浮現在脹大的肚皮上，臉色浮腫，黃青色的皮膚令人望而生寒。

　　「唉！野菜吃太多了，這小子餓得受不了，摘了幾個不認識的果子吃，想是中了毒。」謝種財從那人身旁站起來，嘆口氣道。

　　紅娘子一聽，眉頭緊鎖，她蹲下身子看看那人難受的樣子，說道：「這麼挺著也不是辦法，弄點山泉水來給他灌下去，想辦法讓他上吐下瀉先把毒物排光。」

　　「是！」幾名親兵立即應聲跑開了。謝種寶皺著眉頭道：「鶯兒，這麼拖著不是辦法，官兵不肯進山圍剿，只是堵死了出口，咱們想逃也逃不掉，可再這麼拖下去，不用打自己就完了，是不是把存糧發下來給兄弟們先墊墊肚子？」

　　封雷立即反對道：「不行！現在糧食全耗光了，才是真的完了。官兵圍山，越久越會有漏洞，我們總會找到機會的，現在把糧食吃光，那就是自尋死路。」

　　謝種財瞪眼罵道：「就你小子明白？問題是現在怎麼挺著？這時節野菜都老了，能吃的不多，野果、野獸禁得起咱們五千多人糟蹋？幸好這裡青山片片，馬倒是不成問題，要不然，哼！」

　　紅娘子焦灼地踱了一陣，嘆氣道：「你們不要吵了，這樣吧，把已經戰死兄弟的戰馬和傷馬、病馬殺了，先給大夥兒燉些肉吃，要不然大家是熬不住了。封雷，找幾個兄弟繼續到四周山外打探，察看官兵駐防情況，找出弱處，爭取早日突圍。」

　　封雷對她的命令原本就言聽計從，自從楊虎死後，一直暗戀崔鶯兒的封雷更覺得自己希望大增，瞧著自己心目中的仙女，簡直從頭到腳無處不可愛，估計崔鶯兒現在下道命令讓他去跳崖，他也能開開心心地去執行，所以一聽她的命令，想也不想立即領人執行去了。

　　紅娘子走上山坡，山風凜冽，吹得衣衫獵獵飄動。她順著連綿無邊的群山眺望著遠方，心裡不由一陣顫抖：「如果我這五千多人全死在這兒，那太行山裡的老弱婦幼怎麼辦？他們困在山裡出不來，糧食又快吃光了，這個冬天……」

　　紅娘子的心痛得像要滴血：「那麼多人難道要隨著我們同歸於盡？棄仇，三叔、三嬸能照顧好他吧？他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這孩子要一輩子無父無母、孤苦伶仃，要是他們在山裡熬不住，出山來落到官兵手裡，那……」

　　紅娘子的嘴脣哆嗦起來，徬徨無助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是那麼孤單。老天，我該怎麼辦？費盡心機，不惜拋卻了和他在一起的希望，拋棄了自己可能得到的幸福，竭力維護著老寨的叔伯兄弟、婦幼病殘，可是現在你要讓我的一切努力付諸流水嗎？

　　謝種財、謝種寶一對老哥兒倆望著鶯兒有些單薄的身子，彼此對望一眼，無聲地嘆了口氣。他們對目前的局面也是一籌莫展，心情低落，連拌嘴都沒力氣了。

　　「大小姐！大小姐！有人上山，打的是咱崔家老寨的手語暗號，說有急事要見你。」一個崔家老營的兄弟氣喘吁吁地奔了過來。

　　「打的老營手語？」紅娘子有點納悶，急忙問道：「人呢？」

　　那位兄弟道：「正押著過來呢，我先趕過來稟報一聲，喏，你瞧。」

　　紅娘子順著他的手勢向山下望去，崎嶇的山道上，瑟瑟黃草徑上，幾個人正向山上走來。紅娘子按捺不住，說道：「我去迎一迎，看看到底是誰。」

　　謝種財兩兄弟對望一眼，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他們的二哥程老實自長江渡口一戰就失了蹤，他們一直以為二哥已經死在江邊渡口了，現在有人打出老營的手語不禁又給了他們一絲希望。來人如果是二哥，老營的人當然認得，可是沒準是他派來的什麼人呢。

　　紅娘子在半山道上攔住了來人，幾名手下紛紛抱拳施禮見過大小姐，那被圍住的漢子也有樣學樣的抱拳施禮，瞧那粗獷樣倒像個綠林好漢。

　　紅娘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隱約有些面熟，可老寨好像沒這個人，所以一時把紅娘子弄糊塗了。她在山西陽原為唐一仙治病時，曾經見過大棒槌，但那時大棒槌只是個親兵，不太引人注意，而且紅娘子的思維又被老寨兩個字框住，一時竟沒想起來。

　　她也按照綠林的規矩還了一禮，遲疑地道：「不知這位好漢是哪座山頭的當家派來的？為何懂我崔家山寨的號語？」

　　大棒槌大剌剌一拱手，一口山東萊陽腔道：「回崔大當家，兄弟姓劉，是威武嶺上楊大當家派來的，有要事面稟，因事情機密，還請避開左右。」

　　紅娘子徹底懵了，謝家兄弟也面面相覷，誰也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威武嶺？那是哪座山頭？聽這口音該是山東地方的，難道山東太行山上還有這麼一位好漢，這種緊要關頭居然會尋到這兒來？

　　紅娘子擺擺手道：「你們退下！」

　　手下的兄弟連忙閃開，劉大棒槌看看紅娘子身後的謝氏兄弟，乾笑道：「這兩位老爺子，年紀這麼大了好奇心還這麼重？俺們楊大當家說了，法不傳六耳，只能說給崔大小姐一人聽見，現在加上你倆可正好六耳，你說兄弟俺怎麼說話？要說這六耳，俺們大……大當家的還真是能掐會算。」

　　紅娘子微微一笑，回首輕聲道：「五叔、六叔，你們也避一下，他傷不了我。」

　　謝氏兄弟自然知道紅娘子的功夫了得，比自己兩人只高不低，所以點點頭，也退了開去。大棒槌向側方野草叢中走了幾步，在一棵被摘光了的野粟子樹下站住，招手道：「噯，你過來呀。」

　　大棒槌人高馬大，做出這樣姿勢顯得憨態可掬，惹人發笑，紅娘子忍俊不禁，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她扯扯衣襟，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拱手道：「不知楊大當家到底是何方神聖，不瞞劉兄弟你說，我紅娘子孤陋寡聞，確實不曾聽說過，還請劉兄弟說個仔細。」

　　大棒槌眨眨綠豆眼，狡黠地道：「怎麼可能沒聽說過？你們還同行同住好一段日子呢，呃……不是不是，是同住一個房子，在陽原，花御史家，姑娘有點印象了沒？」

　　紅娘子愣了愣，仔細回味了一遍，身子忽然一震，指著他顫聲道：「你……我想起來了，你……你是他……他，你是他身邊的人！」

　　威武嶺上的楊大當家，可不就是威國公楊凌？紅娘子的雙手都哆嗦了，她嚥了口唾沫，苦澀地一笑，說道：「他讓你來做什麼？看我如何狼狽，如何受死？」

　　大棒槌一本正經地道：「姑娘此言差矣，俺們大當家……呵呵呵，這稱呼挺順嘴的，咳咳，俺們國公爺說，不管法場戰場，他都要把它變成情場，國公爺已經到了井陘驛，他說，他為你補天來了。」

　　紅娘子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又羞又惱地道：「那混蛋連這話也對你講？」

　　大棒槌奇怪地搔搔頭道：「講不講有啥關係，在京師小酒店他說那麼大聲，小的早就聽說過了，姑娘挺關心這事？你不想問問我們國公爺要怎麼為你補天嗎？」

　　紅娘子一雙俏眼狠狠地瞪著這頭大棒槌，恨不得一腳把他踹到山溝裡去，半晌她才忍著氣道：「那你說，他要補什麼……補什麼……」

　　紅娘子眼神乍然一亮，然後就像薄雲遮住了月亮，不止目光，連聲音也變得朦朧起來，她結結巴巴地道：「你說，他……他要補天？補……補……補什麼天？」

　　「當我把天捅出個大窟窿時，你要是還有本事給我補上，我紅娘子就跟著你，一輩子跟著你！」想起這句話，紅娘子臉也紅了，腿也軟了，腔子裡一顆心跳的飛快，她忽然發現：自己不但沒有忘了那個冤家，現在聽說他不但不惱自己闖下的滔天大禍，而且沒有無情地拋下自己，那心裡竟然既歡喜又期盼。

　　崔鶯兒很沒出息地發現，從來不哭的她，鼻子有點酸，好像要哭了。她一直是那麼堅強，比男人還堅強，怎麼可以哭？崔鶯兒努力地吸著鼻子，想控制住欲落的淚水，可是一陣風來，還是把那清清的淚水吹落下去，落在草葉上，就像晶瑩的露珠……

　　　　※※※

　　「現在都有哪幾路守軍？」楊凌看著沙盤上的紅旗、藍旗，觀察雙方攻守布局，同時問道。

　　身邊是井陘驛指揮使駱長明和監軍使苗逵，苗逵說道：「除了太行諸驛嚴守各處要道，負責困住白衣匪的官兵主要是從山西太原、遼州和河北的真定、倒馬、紫荊調來的駐軍。調用正式軍隊過多，負擔太重，所以都是抽調部分軍隊，不過為了守得嚴密，我們還把太原的民團也調來了。」

　　「民團？才不過幾個月時間，民團能有多少人馬？能有多大戰力？如果調來一支庸軍，反而會影響整支部隊的戰力。」儘管楊凌是打定主意招安，不過聽到錯誤的指揮調度，還是不禁眉頭一皺，立即予以指出。

　　驛指揮笑著解釋道：「國公爺有所不知，河北、山東大亂時，逃入山西許多流民，兵源不成問題，而且太原衛指揮張寅大人作過陝西的兵備道，對於募兵、練兵獨有心得，所以太原團練招收、練兵極為快速。

　　「咱們北方人大多自幼習武，山西是戍邊重地，本地的百姓幾乎就是半個兵，從本地招收的人更易調教，需要教授民團的基本上只是行伍隊列、旗號的識別，因此戰力很容易迅速形成。如今太原衛的民團近兩萬人，戰力雖比不上多年征戰的邊軍，可比衛所兵強太多了。」

　　「有此事？」這樣的名將，楊凌只聽說過周培公、曾國藩一類的人物，都是用類似於民團的武裝迅速起家、戰力迅速形成，想不到印象中一向沉穩有餘、衝勁不足的張寅竟有這份本事，以前倒是小覷了他。如果此人真是一個練兵的奇才，倒是應該重用一下，以便盡快完成軍隊轉型工作。

　　楊凌心裡暗暗盤算著，點了點頭道：「嗯，那我就放心了，只要能夠起到作用，別讓白衣匪再突圍出去就好。」

　　駱指揮摩拳擦掌地道：「國公爺，咱們圍山有六天了，白衣匪的餘糧不多，戰力必然陡降，和他們這麼耗著，軍餉一日萬金吶，您看咱們是不是趁他病要他命，早點發起主動進攻，盡快結束戰事？」

　　楊凌和苗逵對視一眼，淡淡一笑道：「不急，敵據險而守，攻者損傷必重，我們多等一天，就會減少許多士兵的傷亡，勝券在握、戰機在手，一切主動由我們掌握，何必急於一時？」

　　駱指揮連聲道：「是、是，國公爺體卹兵卒，用心良苦，末將感佩。」

　　楊凌笑笑，說道：「好啦，駱大人把守的是最重要的關隘，早些回去堅守陣地，本國公剛剛趕到，這山路難行，疲乏至極呀，我且歇歇，待我對攻守之勢通盤了解後，再決定是攻山還是困死他們。」

　　「是！」駱指揮肅然領命，拱手退了出去，楊凌見帳中再無旁人，便悄聲對苗逵道：「我已安排人進山與白衣匪聯絡，相信很快就有消息，我想此時議和招撫，對窮途末路的紅娘子來說，答應的希望很大。

　　「不過這支力量之所以能成為我們的一路奇軍，完全是由於他們打著白衣軍這個旗號，因此這面旗子不能丟，知道招撫議和的將領越少越好，不相干的人完全不必讓他們知道。我與他們談判議和時，勢必不能在軍營中，這就需要你多幫著遮掩一下了，各路兵馬將領如果在我出去談判時前來晉見，苗公公要小心應對，以免引起他們疑心。」

　　苗逵笑道：「國公爺放心，不過國公要小心他們狗急跳牆，意圖挾國公為人質以突圍，這侍衛方面一定要周全，做到萬無一失呀！」

　　楊凌一笑道：「我理會的。」

　　兩人正說著，一個親兵匆匆走近來，附耳對楊凌低語幾句，楊凌立即道：「苗公公也歇了吧，山裡有消息了，我去見見。」

　　　　※※※

　　大棒槌站在書房裡候著，俟楊凌進來，馬上拱手見禮。楊凌急問道：「如何？可曾見到她了？」

　　大棒槌道：「卑職見過了，紅娘子答應明日上午與國公相見。」

　　楊凌高興得一擊拳，想了想又問道：「山上的情形你看到了嗎？紅娘子都說了些什麼？」

　　大棒槌道：「卑職並未上山，因為我用的是黑鷂子教的崔家老寨手語，紅娘子以為是老寨的人，所以親自迎下山來，我是在半山腰碰到她的。」

　　他把所見所聞仔細說了一遍，楊凌默默地聽著，不住地點頭，聽他彙報完畢才道：「很好，你先下去休息吧，口風要把嚴一點。紅娘子雖不識字，可是自幼混跡綠林，見識可不少，再者她的人馬是由幾支隊伍混合而成，雖說崔家老營的人占了多數，可她也不會獨斷專行，這談判恐怕不是見一面就能解決的，沒準還要用到你上山。」

　　「是！」大棒槌做家丁其蠢無比，做個戰士卻駕輕就熟、十分精明，他答應一聲，走到門口時想起一事，便轉過頭來若有意若無意地笑道：「國公爺，他們已經無路可走，說不定您一出馬，他們馬上就會投降了，我在山上對她說了國公爺教給我的話，說國公爺已經來了，要為她補天時，她淚都沒有忍住，看來在山上她也是怕得很呢。」

　　楊凌怔了怔，擺擺手道：「知道了。」

　　大棒槌對兩人之間的情愫可不是憨得一點看不出來，這時故意裝傻充愣把話遞到了，就放心地退了出去。楊凌坐回椅上，輕輕嘆了一口氣：「紅娘子會怕？她要是怕死，就不會幹出這麼轟轟烈烈的事來了，她是為了什麼落淚？」

　　想到這裡，楊凌的眼睛也有點濕潤了。

　　　　※※※

　　「過來。」楊凌大馬金刀地坐著，面前一張圓桌，酒菜豐盛，熱氣騰騰。

　　紅娘子一路上心跳得厲害，和楊凌見面的各種可能她都想到了，比如一副趾高氣揚的勝利者嘴臉，那她掉頭就走，寧死不受其辱；又比如溫情脈脈地把她先抱在懷中，就像在京師小酒館中的大膽表白，那她是拒絕還是接受？這一路上臉紅心熱的想了半天，可是到現在都還沒有拿定主意。

　　其他諸如先冷後熱、斥責恫嚇、曉以大義、公事公辦等等行為和表現，紅娘子都盤算過，可她就是沒想到一進了門，楊凌居然是這副模樣，兩個人不像是多麼久不見面，更不像是戰場上廝殺對陣的敵手。

　　這口吻，這情景，和威嚴的談判場面亦或浪漫的相會場面好像完全不搭界，他大模大樣地坐在那兒，語氣神態非冷非熱，倒像一個大老爺心安理得地坐在後花園裡，對著自己的女人理直氣壯地說話。

　　紅娘子的倔強性格立即就上來了，她把柳眉一豎，手按劍柄，「嗤」了一聲，不屑地道：「憑什麼？你叫我過去我就過去？我紅娘子縱橫天下，還沒聽過誰的話呢。」

　　楊凌若無其事地掏掏耳朵，挾了口金黃流油的烤鴨子，蘸點甜醬，裹上麵餅大蔥，嚼得很香，很香。

　　雖然不饞，可是常常吃不飽飯的紅娘子還是情不自禁地嚥了口唾沫，儘管那微嚥唾液的動作不易被人察覺，楊凌也沒特意看著她，紅娘子還是不禁紅了臉，她又羞又氣地道：「你約我來，難道不是為了談判？這就是你楊大公爺的待客之道？」

　　「談，當然要談。」楊凌慢條斯理地說著。

　　崔鶯兒一雙杏眼瞪得老大，都快噴出火來了，那個該死的大混蛋還是沒抬頭看她，他張開大嘴，一口熱騰騰的糖醋鯉魚又進了嘴，崔鶯兒的小嘴不爭氣地又嚥了口唾沫。

　　她憤憤地忍不住要跳起來揍人了，只聽那冤家又開了口：「談也不能讓我的女人餓肚子呀？」

　　崔鶯兒攥緊了的小拳頭僵在半空中，怔了半晌才心虛地左右看看，結結巴巴地道：「你……你的女人？在哪兒？你還帶了女人來？」

　　楊凌抬起頭，一邊往杯裡注著酒，一邊很奇怪地看著她，說道：「怎麼會問出這種話來，難道我一直看錯了，其實你是男人？」

　　崔鶯兒腦子微微有點混亂，轉了一轉才醒過神來，一張臉頓時艷若石榴，她又羞又惱地低斥道：「放屁！誰是你的女人？」

　　崔鶯兒的心又不爭氣地撲通撲通跳起來，她好怕從楊凌嘴裡聽到那句話，可是楊凌偏不負所望，那句當時忘形之下說出的一句譏諷之語，偏偏就從楊凌嘴裡說了出來。

　　最可氣的是，他還端著杯子，兩隻眼睛笑得瞇成了一道縫，怎麼看都是一副欠揍相：「當我把天捅出個大窟窿時，你要是還有本事給我補上，我紅娘子就跟著你，一輩子跟著你！」

　　就像觀世音迎空一擲，給頑皮搗蛋的紅孩兒手腳頸子全套上了金環，崔鶯兒心尖顫著，想要轉身逃走，偏偏一雙腿就像釘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動。

四百十六　唯一選擇

　　「想走？」楊凌瞧見紅娘子腳步一錯，立即道：「原以為紅娘子一諾千金，想不到……」

　　紅娘子的臉蛋就像一塊大紅布，她咬了咬牙，恨聲道：「今天叫我來，你就是為了欺負我是不是？你不是要談判嗎？先談公事！我紅娘子不求人也撐到了今天，不要覺得是你，就可以對我予取予求。」

　　「談談情，談談判，其實攙和著來，更輕鬆一些。」楊凌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緩步走向紅娘子：「我不是挾恩圖報，更不是在你們生死存亡的時候才來脅迫你，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知道？明攻陝西，暗遁太行，鶯兒，你以為我真的看不出來？你以為如果我不是暗中放你一馬，你能渡過黃河？」

　　他的手握住了紅娘子的肩膀，紅娘子正要掙開雙臂，一聽這話雙眼一下子睜大了，任由他握住自己瘦削的肩膀，呆呆地道：「你……你當初就知道？我們……沒騙過你？」

　　楊凌不答，拉著她向桌邊走，柔聲道：「不要嘴硬，鶯兒，你方才說『不要覺得是你』，這話已經吐露了你的心意，你也知道我們的關係非比尋常，是嗎？」

　　紅娘子俏臉通紅，芳心紛亂，眼前這個男人，她打不得、罵不得，恨不得、愛不得，搞得她思前想後，悲從中來，真想趴在他的懷裡……不是，趴在桌上大哭一場，哪裡還說出話？

　　楊凌把她摁坐在椅上，把一雙象牙筷子遞到她的手裡，一邊為她斟酒，一邊柔聲說道：「來，先吃點菜，咱們有話慢慢的說。」

　　紅娘子挾了一挾肉絲遞到嘴裡，還未咀嚼，眼淚就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她哽咽著道：「我上輩子到底欠了你什麼？如果不是碰到你這個冤家，如果不是那一晚……如果不是……我紅娘子來去了無牽掛，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楊凌，我恨你，你欺負我，你欺負我，嗚嗚嗚……」

　　她再也裝不下去了，一扭頭抱住了楊凌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放聲大哭。楊凌鬆了口氣，就怕她犯倔，只要她這層堅硬的外殼被打破了，那就好辦了。如果楊凌知道紅娘子已經有了他的孩子，有了這條割不斷的情線，根本不需要他煞費周章地這麼折磨人家的心，不知道他會不會有點心疼，反正他現在的嘴角，掛著的是得意和奸詐的笑容。

　　智者之舉事也，轉禍而為福，因敗而成功。楊凌本就善於從不利中尋找對自己有利的因素，如果對手又是個陷入情網苦苦掙扎的女子，那……想不贏得卑鄙無恥都難。

　　任由紅娘子放縱著淚水，宣洩著飽受煎熬的情感，直到淚水染濕了衣襟，直到她自己不好意思地離開他的懷抱，低著頭羞得不敢抬起頭來，楊凌才在她旁邊坐下，取出一方手帕，溫柔地替她拭去淚水，溫柔地道：「鶯兒，瞧你的樣子，這些日子不見，可又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膚色也有點黑了……」

　　崔鶯兒聽著，情不自禁地隨著他的說法摸著自己的眉、自己的脣，自己是不是變得難看了？她的心不由有點發慌，卻聽楊凌繼續道：「雖然還是那麼美，可是讓我看著好心疼。」

　　崔鶯兒鬆了口氣，卻不願答他的話，狠狠地白了楊凌一眼，她像賭氣似的扭過頭去。

　　楊凌一邊為她布著菜，一邊道：「放心吃，不用怕，酒裡菜裡都沒有下藥，咱們邊吃邊聊。」

　　崔鶯兒哼了一聲，大口地吃著菜，有意乜斜了他一眼，好像對他的「沒下藥、不用怕」，有點示威的味道。

　　楊凌笑吟吟地看著她端起酒杯呷了口酒，說道：「我怎麼捨得下藥毒死你？也不過就放了一點在大同時相同的麻藥……」

　　崔鶯兒一口酒剛剛嚥下去，這一嗆，咳得臉都紅了，她柳眉倒豎，怒道：「你……無恥，竟然在我酒中放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生怕藥性發作重蹈覆轍，立即就欲抽身離開，楊凌猿臂一伸，牢牢扣住她結實圓潤的小蠻腰，笑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我哪會那麼無恥？沒下藥，真的沒下藥，不信我喝一口。」

　　不等紅娘子阻止，他就拈起崔鶯兒的酒杯，把那半杯殘酒飲了下去，崔鶯兒又好氣又好笑，對他貼著自己喝過的地方飲酒故意裝作沒看著，卻嗔道：「你這個人有沒有點正經？虧你還是國公爺！」

　　「當然正經，國公爺嘛，就得有點國公爺的派頭，我豈會幹出那種宵小之事？我會等著你主動為我寬衣解帶。」

　　「你！」崔鶯兒被他一再撩撥，真的有點惱了：「你這人沒點正經。」她甩手欲走，偏那語氣說的就像小兒女嘔氣，似嗔含嬌，卻聽不出什麼怒意。

　　楊凌微笑著握緊她的手不鬆開，柔聲道：「鶯兒，你不願意嗎？」

　　崔鶯兒被他灼灼的、深情的、有點霸道的目光看得心裡慌，那雙眼睛不敢再看他，慌亂地低了下去。房中靜謐，一時有種旖旎的氣氛悄然浮起。

　　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情愛滋味的崔鶯兒，正被這種氣氛憋得發慌，楊凌咳了一聲，刷地一下換了副嘴臉，很嚴肅地道：「你們聚眾造反，縱橫南北，禍害不淺，如今敗亡在即，照理說，朝廷唯有全力殲滅，將爾等名正典刑公示天下，以正國法，斷不會宏恩予以招撫……」

　　「嗯？」紅娘子迷惑地眨著一對星眸，有點跟不上楊凌思維的跳躍速度。

　　「我現在在談公事。」楊凌咳了一聲，解釋道。

　　「喔！」很乖地回答，聲音輕的像是小貓的呻吟。

　　大明皇朝威國公楊凌，和叱吒風雲、縱橫天下的白衣軍最後一支造反力量的首領紅娘子，在仙臺山半山腰一幢富紳避暑所建的別墅中開始了招撫會談。

　　楊凌一隻手攬著紅娘子的纖腰，另一隻手為她布著菜，嘴裡交待著朝廷的政策。會議，在和諧、熱烈、友好、旖旎的氣氛中舉行著……

　　　　※※※

　　「我反對！」

　　「我反對！」

　　「我反對！」

　　「我反……鶯兒啊，大家的意見你還是先考慮一下。」甄揚戈剛剛跳出來，一看紅娘子面沉似水，小嘴抿著，表情不太好看，馬上改了口，乾笑兩聲又縮了回去。

　　在場的沒有外人，都是山寨人馬的頭面人物，謝種財、謝種寶兄弟、封雷還有甄揚戈，紅娘子事先沒有把事情完全告訴他們，因為約好談判的地點處於官兵和他們占據的群山之間，紅娘子心知楊凌不會設伏殺她，但她沒有合理的理由說服其他首領放心，所以尋了個藉口，自己悄然赴約。

　　如今回來，她把眾頭領約來，剛剛把事情說清，大家就按捺不住地跳了出來。

　　崔鶯兒看看他們的神色，輕嘆道：「為什麼反對？難道你們還有心思造反？」

　　「沒有，可是你二叔慘死在官兵手裡啊，現在叫咱們投降，還要為官兵賣命，世上哪有這樣的便宜事？」謝種財悲憤地道。

　　崔家老寨二當家程老實當初是攙著趙鎬撤向長江西岸的，結果因楊凌以機弩封鎖了船橋，最後一批人馬根本渡不過去，趙鎬被一箭穿胸射得腸穿肚爛，程老實見勢不妙跳下水去從船底逃生。可他還沒到對岸，橋索被趙瘋子砍斷，長到五十多歲就坐過澡盆子的程老實就此不見了蹤影，到現在還沒消息，那自然是有死無生了。

　　紅娘子窒了一窒，緊鎖雙眉道：「五叔，不是鶯兒不想為二叔報仇，可是冤有頭債有主，咱們綠林中人有綠林中人的規矩。他們是兵我們是匪，戰場之上刀槍無眼，堂堂正正的作戰，憑本事交手，生死各安天命，這種仇尋不得的。

　　「再說，咱們現在已經被困死在這兒了，要說死，我不怕、你們不怕、咱們這五千生死相隨的好兄弟都不怕，可是我怎麼忍心因為咱們，讓老寨裡那些老弱婦幼跟著一齊死？幾千號拿不動刀槍的老幼啊，那點存糧都被咱們吃光了，只要咱們一死，這個冬天……這個冬天，山裡那幾千人就得活活餓死、凍死，你們想過沒有？」

　　謝種財兩兄弟不語了，戰場上死了人，還要理直氣壯地去尋什麼仇，就算是山賊，他們也沒覺得占啥理，只是共處多年的老兄弟慘死在官兵手中，如今不想報仇了，但是接受招安的條件卻是為官兵賣命，從感情上他們實在接受不了。

　　紅娘子苦笑一聲，說道：「我們有別的選擇嗎？要嘛，我們死，老寨的那些婦幼一齊死；要嘛，我們降，加入官軍，官府會安置我們的家眷，你們說，我們還有沒有第三個選擇？」

　　晶亮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甄揚戈、謝氏兄弟都沉默不語了，他們畢竟是年紀一大把的人了，雖然做了一輩子山賊，想事情卻不會再那麼衝動了。鶯兒說得對，他們還有得選擇嗎？如果不是朝廷需要用人之際，根本就不會招安他們，可以說這是上蒼的厚愛，給了他們一個機會，還想奢求什麼呢？

　　「未必……就沒有第三個選擇。」封雷忽然開口了：「周德安當初用假招安之計誆騙了老爺子，使山寨疏於防範，被他一舉偷襲。我們現在就不能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他堂堂國公來招安，倒是不會有假了，可是大小姐既然答應他們回來商議，他們以為我們別無出路，唯有投降一途，那麼防衛必然也會鬆動，如果我們今夜突圍，說不定就能闖出去，殺回太行山。」

　　紅娘子搖頭道：「不可能的，如果我們答應，我就會見他們，由他們安排出關事宜，同時我會回老寨一趟，見證他們安排咱們的家眷婦幼，而我們的人馬，官兵自始至終不會敞開回太行山的路，只允許我們向北行。

　　「由於事情機密，就是官兵中知道我們受降的人也不多，所以回太行的路會一直封鎖著。再者，我們這次沒有劫到糧草，就算回了山又怎麼樣？難道就有了活路了？」

　　封雷啞口無言，可是讓他就這麼束手就縛，投降官兵，心中總覺得不舒服，他想了想道：「我今日下山去摸情況，意外發現西路有很大一片區域是民團把守，想來官兵不足才把團練也招來圍山，那些臨時招募的團練兵能有什麼戰力？

　　「我想再去摸摸情況，探看他們的虛實，如果有機可乘，我們就選擇這個方向突圍，他們的大營裡肯定有些糧草的，順手捎上一些，只要返回太行山，只要熬過這個冬天，咱們就站住了腳。反正以後也不會再出山打天下，那就殺馬，難道還熬不過去？總好過這麼窩窩囊囊地投降。」

　　紅娘子輕輕嘆了口氣，楊凌對她說過不可過於樂觀，她手下這群驕兵悍將對官兵天然有種反叛心理，不是那麼輕易馴服的，她還不太相信，看來自己和這些人朝夕相處，竟不如楊凌看得深遠，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們終究是不願意向官兵臣服的。

　　紅娘子不欲把他們逼得太緊，反官兵反了一輩子，總得讓他們想一想，把這個彎繞回來，便點點頭道：「好，你要去刺探軍情，那就多帶幾個兄弟，小心些行事。朝廷既然肯把這支民團調來，相信戰力就同普通民團不同，切不可疏忽大意。」

　　「是！」封雷精神一振，挺身答道。

　　紅娘子目光一凝，說道：「我們的糧食再三節省，馬上也要全部告盡，如果再拖下去，連守山的力量都沒有了，所以，為了山寨那些無辜的老幼，我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如果今晚探營，找不出離開的可能，那麼……」

　　「大小姐放心，我封雷不會拿這麼多兄弟和山寨的大叔大嬸、姑嫂孩子們的性命開玩笑，如果真的絕無出路，那我就跟著你投降官兵，不管到哪，永遠追隨著你。」

　　紅娘子避開他灼熱的目光，點點頭道：「好，那你自去準備吧。」

　　　　※※※

　　布袍，白布裹頭，青巾束腰，雖不像官兵那樣盔甲鮮明、皮袍戰襖，但是同樣隊列整齊，殺氣盈天，那精氣神甚至還要勝出幾分。宗教的力量是強大的，盲目陷入的信徒們更是生死無怨，根本不計較付出，這樣的一支力量，從精神上絕對服從的一支力量，才是最可怕的軍刀。

　　刀、盾、長槍、弓弩在手，按照揮出的燈號畫出的圖形不同，隊列迅速演變著陣形，方陣、半月陣、魚鱗陣、鋒矢陣、鶴翼陣、偃月陣、雁行陣、長蛇陣、衡軛陣，隊列不斷演變。旌旗迎風，獵獵有聲，胡笳、胡鼓、金鑼還有號角手也隨時傳達著各項作戰命令，而軍陣自始至終不斷傳出雜亂的吶喊聲模擬著戰爭場面，讓士兵們適應著在混亂、嘈雜的場面中如何接收命令。

　　白天主要是旗語，晚上主要是燈語，此外其他各種樂器為輔。現在夕陽西下，天際一片殘紅如血，夜色尚未降臨，已經熟練掌握旗語和聲語指揮的民團，實際上是彌勒教香軍的隊伍，仍在不知疲倦地演練著夜晚的軍陣調度。

　　張寅騎在馬上，站在半山坡上看著軍陣演變，刀盾手、長槍手、弓弩手，陣形演變，演武廝殺，一招一式，一舉一動，無不見深淺，都可以窺視出這個軍團已經成形，進退有矩，軍紀井然。

　　看著儼然已是一支強大武裝的隊伍，張寅微笑著捋鬚點頭，側首對一旁馬上的江南雁道：「嗯，不錯，已經有了一點樣子了，應該可以拉出去衝鋒陷陣了。可惜呀，他們現在還是民團，如果再裝備上騎兵、車營和火器，那就強大無比了。」

　　江南雁意味深長地笑道：「那一天也為時不遠了，朝廷有意組建民團取代現有衛所兵的消息早就傳出來了，現在白衣軍就剩下這麼一支了，可是天下還在大辦民團，看來這消息屬實了。教主這支軍隊，相信不久之後，就會頂盔掛甲、車騎步全，再加上百餘門重炮，呵呵呵……」

　　「哈哈哈哈……」張寅聽到這裡不禁仰天大笑，一支完全忠於自己、屬於自己的強大武裝，一想到這裡他就熱血沸騰。劉六、劉七憑著幾百烏合之眾，最終攪起了滔天巨浪，如果我有一支強大無比的正規軍隊，南有寧王響應，北有各地的信徒們支持，大事豈不是指日可待嗎？

　　鳴金，戰陣迅速演化成方陣，整齊的隊列，寒光閃閃的刀槍，高高飄揚的各色旗幟，會聚成一副雄渾壯闊，不動如山的演兵圖。

　　張寅長長地吸了口氣，飄飄然地望著這波瀾壯闊的場面，自己立在這高處，儼然有種接受萬民膜拜的帝王感覺：「智者當借力而行，借勢造勢，我先借霸州山賊之力、再借漠北韃子之力、續借白衣軍之力，如今總算是有了這副局面。」

　　「可惜，」他一臉遺憾地道：「山裡邊那支人馬，是從北殺到南，身經百戰的一支精騎，如能為吾所用，吾將如虎插翼，可惜他們卻困在這裡動彈不得，眼看就要全部喪命，實在可惜……」

　　「那教主何不想法子，讓這頭困虎逃回太行去，他們的首領大多死在朝廷手中，尤其是紅娘子，老父、男人，全是死在官兵手中，彼此可謂血海深仇，如能降服，為了替她父、夫報仇，將會成為最忠於教主的人。」

　　張寅搖頭道：「難，四面合圍，從哪裡走，哪裡的守將就要擔上天大的責任吶。苗逵，不過是一個庸碌無為的閹人，打中條山一事無成；圍殲江南白衣匪，坐視他們橫渡長江；紅娘子區區五千人，竟又從他眼皮子底下逃回太行，這人沒什麼本事。

　　「我本想趁他主持戰局，前去請戰，慫恿他入山剿敵，我們就可以趁各路兵馬混雜之機放紅娘子一馬，可惜我去晚了，剛剛趕去時聽說楊凌從京裡趕來了。」

　　「楊凌？」江南雁吃了一驚：「教主見到他了？」

　　張寅道：「沒有，我與他有幾面之緣，理當拜見的，可是不知何故，我去請見時，苗逵那廝卻拿著本《西廂記》跑出來，說了一番狗屁不通的理由把我支開了，真是奇怪。楊凌前來督戰，對我這領兵大將卻避而不見，實在古怪，回頭我還得派人去查個仔細。」

　　「太監看《西廂記》？這裡邊會不會也有什麼古怪？」江南雁插嘴問道。

　　張寅想想好笑，說道：「應該不會吧，估計那閹人是閒得無聊。唉，只是楊凌一來，我就不敢胡亂出頭了，那人精明得很，不能讓他起一點疑心。為了表示忠心，少不得這山中馬賊就得成為我砧板上的一塊肉，讓我……」

　　他說著扭頭向山中一揮馬鞭，揮鞭指處，張寅忽地頓聲不語，一雙若有所覺的眼睛寒光一閃，悄然泛起一層殺氣。

四百十七　泡虎妞

　　江南雁沒有聽到下句，便奇怪地扭頭道：「教主，怎麼不說下去。」

　　張寅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目注山下，悄聲說道：「小心，後邊叢林中有人潛伏。」

　　江南雁也是老江湖了，聞言不動聲色，與張寅繼續指點山下兵馬，談笑自若。這裡的山坡成馬鞍形，他們的親兵站在較遠的地方，這處隆拱起來的地方只有二人駐馬立足。

　　二人正在談笑，忽然互相使個眼色，自馬上凌空倒翻，大袖飄飄，猶如凌風而起，躡雲蹈虛，直向張寅發現動靜的灌木叢處撲去。

　　封雷領著幾名身手矯健的探子潛到此處，便發現前方有軍中將領駐馬瞭陣，二人雖是一身便服，但是旁邊另一處拱坡上駐留著幾十名親兵，這兩人自然當是軍中將領。

　　封雷不敢再向近處去，好在這處坡地比張寅立足處要高得多，站在這兒足以看清山腳下。他微微探著頭，藉著草木掩護，眼見山下那些團練兵軍容整齊，陣形演化章法絲毫不亂，不由暗暗心驚：看來這支民團的戰力並不比正規軍隊差，而且人馬眾多，要從這裡突圍十分不易。

　　他一時看的入神，並未發現自己已被張寅察覺，更未料到張寅的身手如此高明，眼見兩人陡地飛身離馬，如同兩隻大鳥般翩然而至，封雷不由大駭，立即抽刀在手，霍地站了起來。

　　江南雁這個雁字真沒起錯，單論輕功竟比教主李福達還要稍勝一籌，他先一步掠至，雙手雲袖如兩條怒龍一般捲出，只聽「轟」地一聲，那一叢灌木被他的大袖擊得粉碎，枝葉漫天激射，兩個避之不及的探子被碎枝飛屑噴得滿臉都是，有一個眼睛被擊中，摀著臉哇哇痛叫，踉蹌後退，重重地摔倒在地。

　　「鐵袖功？」封雷吃了一驚，沒料到這名民團將領竟然懂得這麼霸道的江湖功夫，一聲令人顫慄的大吼，他手中的鋼刀已閃電般立起，簡簡單單一招「力劈華山」，刀化流光，氣壯如山，嗚地一聲風雷之聲大作。

　　江南雁同樣沒料到一個山賊的探子居然使得出這麼霸道的刀法，要知這封雷的武功在霸州響馬盜中僅次於大盜張茂，就連劉六、劉七等人在武功上的造詣也不如他，武功豈是等閒？

　　江南雁閃避不及，立即拿樁立定，兩條大袖夭矯而起，裹挾著無窮的勁風翻捲上去，欲以雙袖迎他單刀。

　　江南雁眼中只有那一線刀光，餘者皆不去管，只見他瞋目大喝，猶如平地一聲炸雷，雙袖迎上馬刀，一聲裂帛巨響，直撼心魂，人影倏發，封雷吃力不住，「登登登」連退數步，握刀的雙手虎口發麻。

　　江南雁的大袖本來就是內家功夫的一種，借力劈摔，足以抽裂肌膚，震傷肺腑，為了能迎擊兵刀，大袖又加了五金精織的夾層，倏然揚起，借力而擊時猶如兩面鐵盾，十分堅韌有力。

　　可是這一刀下來，那一雙大袖被震得粉碎，碎片漫天飛舞，江南雁裸著兩條膀子也倒退了幾步，五金的織錦被震裂扯碎時刮破了肌膚，兩條膀子鮮血淋漓。他吃了兵刃的虧，和封雷這樣的頂尖外家高手過了這一招，已經受了些內傷，嘴角沁出血來。

　　江南雁身為彌勒教大法師，也是身分尊崇的人，還真沒吃過這麼大的虧，他大吼一聲，咬牙又上，卻被李福達一把拉住，微笑著道：「交給我。」

　　他笑吟吟地上前兩步，雙掌成陰陽，一前一後上下一翻，氣定神閒地道：「想不到白衣軍中竟有如此高手，好，很好，可惜，實在可惜。」

　　封雷不知他在說些什麼，但是方才那人武功並不在自己之下，這人既然攔住他，武功自然更上層樓，所以他也不敢托大，只把手中馬刀一橫，冷冷地道：「你也是空手嗎？」

　　李福達雙掌一合又分，掌肉白嫩，十指修長，簡直如同一個文人秀士，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異常，封雷瞧他掌心不像練有鐵砂掌、硃砂掌一類的霸道掌上功夫，心中反而更加謹慎，他把刀橫於臂下，緩緩輕移。

　　突然，刀刃一翻，迎著一天赤紅的晚霞，猶如一道血痕閃過，李福達瞳孔驀然收縮，眼前只見道道刀光，織成一條疋練，橫捲狂颯，風雷隱隱。

　　那每一刀劈出，旁人只見一條條刀光，李福達卻能看清那長長的刀刃，隱隱帶著震慄顫抖，殺氣狂野肆虐、不可一世，強橫無比的進攻如雷霆道道。

　　李福達如長鯨吸水，猛吸一口氣，身形忽如一陣輕煙飄起，隨著那凌厲的刀風或起或浮，那一道道疋練刀光好像已把他完全捲了進去，看得一旁的江南雁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本想趁機把封雷身邊的幾個小嘍囉先幹掉，一瞧教主這般情勢可不敢動了，只是緊緊守在一邊，生怕教主出了意外。封雷身邊的幾個人深知這位封當家的厲害，而且方才雖只交手一招，他們也看出江南雁的武功遠高於他們，江南雁不動手，他們正合心意，雙方都緊張地注視著封雷和李福達的交戰。

　　李福達就像一縷輕煙、一道幽魂，貼著那柄剛猛無匹的刀飄浮不定，剛極易折，天雷霹靂之威固然驚懾人心，可是又豈能持久？二十一刀，竭盡全力的二十一刀劈盡，封雷的氣力也已用盡。

　　「殺！」陰森森的一聲叱喝，趁著封雷抽身吸氣的功夫，陰魂不散的李福達突然加速，在他最後一道刀光剛剛劈空收勢的時候隨之掩進，一掌劈在他的胸口。

　　這一掌內蘊勁道，足以震碎封雷的五臟六腑，幸好封雷本來就在後退，見招架不及立即應變，雙足在地上猛地一點加速後退，李福達這一掌拍在胸口，等於又助了他一把力。封雷健碩高大的身子陡地騰空而起，倒射出去。

　　可憐，封雷這一輩子也沒練過這麼高明的「輕功」，倒身後躍居然足足飛出七八丈，砰地一聲落地，一口鮮血才吐出一半，餘勢未盡的身子如滾地葫蘆一般又連摔帶滑的跌出老遠。

　　那幾名探子本來對霸州響馬盜中的第二好漢封雷信心十足，實未想到他敗得這麼快、這麼狼狽，他們立即舉起刀槍猛撲上來，江南雁冷笑一聲，身形一閃，鬼魅似地攔在了李福達前邊。

　　這樣的小魚小蝦又何須教主出手？

　　封雷仰天翻滾，跌出十餘匝，卸去李福達一掌的勁道，爬起身來轉身就走，縱躍如飛，快捷無比，霎時間人影微閃已在數十丈外，後邊蹚過的草莖猶在搖曳。

　　封雷絕不是怕死，更不是眼見兄弟拚命而獨自逃生的懦夫，但是過了這麼多年刀頭舔血的生涯，感情用事的事，一般他還很少會做得出來。

　　有苦自家吃，他知道方才擊他一掌的人有多可怕了，現在衝回去，不過是陪著那幾個兄弟一起死，而山寨中將不可能對這裡發生的一切有任何了解。如果他們議和了就罷了，如果因為自己的失蹤而殺向這一方，就憑山下那支可怕的民團，和這兩個妖怪似的將領，大意之下必定全軍覆沒。

　　強提著一口氣，封雷片刻不敢停，他知道現在一鬆勁，就得躺下，恐怕連回去報訊的力氣都沒有了。李福達二人切菜破瓜一般幹掉了幾個探子，又從趕過來的親兵手中接過強弓，挽弓在手時，封雷的身影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

　　　　※※※

　　李福達氣定神閒，好像根本不曾動過手，他拂了拂衣袖，淡淡一笑道：「那一掌已經擊中他了，逃了便逃了吧，這樣狂奔，到了山上說不了一句話就得暴斃而亡。」

　　江南雁知道教主的毒掌厲害，聞言點頭稱是，他接過侍衛親兵遞過的一件袍子披上，免得雙臂暴露在外過於難堪，然後掃視了一眼那幾具屍體，說道：「把屍體往裡頭搬一點，丟進坑谷裡去，不必張揚出去。」

　　那些親兵都是彌勒教中骨幹親信，聞言也不聲張，便拖了屍首扔進密林中去了。

　　江南雁道：「教主，看來白衣軍已經熬不住了，方才那人武藝如此高強，當是他們的首領之一，他來親自打探，想是準備突圍了。」

　　李福達淡淡一笑道：「那是自然，他們會束手就縛嗎？只是白衣軍之驍勇，乃在於馬戰，利於平地草原作戰，大迂迴、大包抄等機動作戰，則戰無不勝。如今他們困在山谷之中，長處無從發揮，想逃？談何容易。」

　　他與江南雁並肩往回走，山下的團練兵已經收攏了陣形準備回營了。天邊的夕陽更形黯淡，吹來的風已經帶上了一絲寒意。

　　「教主，從這幾名探子的身手看來，白衣軍這支力量的戰力真的不錯，更難得的是他們的戰陣經驗豐富，我們真的不能收為己用，而且還得幫著朝廷消滅他們？」

　　李福達嘆息一聲道：「我也覺得可惜啊，但是能用則用，不能用必須堅決捨棄。我們已經有了自己的人馬，距我們的大業就近了一步，如果放縱白衣軍離去，很可能因小失大。」

　　江南雁點點頭，嘆道：「可是楊凌在朝中改制革新，如今幹得風風火火，那小皇帝也不像剛登基時那樣只顧貪嬉玩樂了，再過上幾年國泰民安、天下太平，縱有兵馬在手，恐怕民心思安，我們也難起事了。」

　　李福達眉頭一緊，說道：「我也正在思慮此事，不能拖了，絕不能拖得太久。而且寧王此人志大才疏、目光短淺、城府不深、心浮氣燥，一旦掌握兵馬，就蠢蠢欲動，要不是大仁在那裡約束著他，早幹出許多混帳事了，真要拖久了，就算我們能忍，他也不能忍，必定露出馬腳。

　　「不過白衣軍在江南失敗了，卻成功的讓寧王掌握了兵權，雖然現在剿匪事畢，已經把兵權交了出去，但是利用這段時間，他已經安插了大批的親信在軍中任職。更重要的是，朝廷組建民團，他招攬的紅纓會、鄱陽湖巨盜等幫會都能在他安排下搖身一變，化身為官兵了，現在可謂實力大增。

　　「前些日子送來的消息，他還聯絡了苗族、畬族等部落的一些土司頭人，有我們在北邊響應，再有他這樣大的聲勢，大事就更多了幾分把握。等他把人手滲透得更紮實些吧，那時我們便尋找機會，發動兵變。

　　「目前大禮和夜隱都下落不明，朝廷中公布被俘被殺的白衣軍將領中沒有他們的名字，我估計他們兩人因目前江南風聲太緊，可能正在哪裡潛伏。等聯絡上他們，讓他們也去寧王那裡幫忙，我們這裡，先耐心的把我們的香軍練成一支戰無不勝的強大軍隊。」

　　他拍拍江南雁的肩膀，笑道：「耐心等機會吧，只要有心，總有機會的。我們一直想在朱氏子孫中找一個傀儡，寧王不是送上門來了嗎？我們的香軍一直無法組織起來，現在不是也成了嗎？大明內憂外患，當前最是脆弱，正如嬰兒之分娩，此刻最是危險，度過去，他就會茁壯成長。過不去，就會為之夭折，我們的使命，就是要尋找機會，讓他一命嗚呼！」

　　　　※※※

　　「大小姐，降了吧！」封雷的臉色赤紅如血，他強提著一口氣衝回山寨，就連把守的士卒向他問話也不敢答，只怕這一口氣散了，當場就得死掉。

　　他衝進臨時搭建的議事廳中，說了這一句話，氣一散，一口血霧噴了出去，隨即仰面便倒，虧得甄揚戈反應快，連忙竄過去，一把扶住了他。

　　只是這一口血噴出，封雷赤紅的臉膛迅速發白、發青，雙眼緊閉，人事不省了。

　　甄揚戈上下一打量，身上無傷無血，便「嗤」的一聲扯下了他的袍子，解開內衣露出了上身，這一看不由驚道：「好厲害的掌傷，想是內家高手。鶯兒，你快來看看，四叔可不懂內家功夫。」

　　紅娘子急步走過來，一眼瞧見他古銅色的胸口五個指印不凹反凸，烏黑發亮，不禁大為驚駭。又仔細檢查片刻，紅娘子的臉色已經變得雪白：「這是修羅毒煞掌，彌勒教主李福達的獨門功夫！他……他在哪裡碰上了李福達？」

　　「李福達？害死老五的那個妖道？」甄揚戈一下子跳了起來，鬚髮皆張，怒氣勃然。

　　他和霍老五交情最好，尤其他擅腿功，霍老夫練的是鷹爪，兩人年輕時並肩闖道，合力對敵時一個攻上三路、一個攻下三路，配合默契，多少年的好兄弟，此時一聽李福達，眼睛都紅了，急叫道：「鶯兒，快救醒他，一定要問出李福達的下落。」

　　崔鶯兒道：「快扶他到凳上，四叔，你的酒還有沒有了？」

　　甄場戈乾聲道：「早……早喝光了。」

　　謝種寶忙道：「我這裡還有些。」說著急急探手入懷，扯出一個小皮口袋。

　　謝種財大怒道：「好哇，我向你要酒喝，你說已經喝光了，自己卻還藏了這麼多，真是豈有此理，這兄弟不能做了！」

　　謝種寶訕笑道：「做不做兄弟，你得問咱媽，我可決定不了。」

　　「好啦！還在鬧，人命關天呢，快把酒給我！」崔鶯兒發火了，老哥倆一瞧崔大小姐發怒，也不敢再拌嘴了，謝種寶急忙把酒遞過來。

　　崔鶯兒從腰間掏出一柄小刀，小心地劃破封雷的胸口，腥臭紫黑的血液流了出來，崔鶯兒又用手擠壓，直至出現鮮紅的血液，才灌了口酒，「噗」地一下噴在封雷的胸口，昏迷之中的封雷哆嗦了一下，仍是牙關緊咬不曾甦醒。

　　崔鶯兒把酒遞給四叔，說道：「快，馬上給他灌下去，包紮傷口。」說著從貼身繡囊中掏出一個小瓷瓶來。

　　合該封雷有救，自鷹爪王霍五叔去世，崔鶯兒就打定主意要為他復仇，她也知道中了李福達的毒掌極難治癒，回到崔家老寨的那段日子裡便到處採集珍奇藥材，依據李福達的掌功特性煉出了一瓶修羅毒煞掌的獨門解藥來。

　　只是此後事情蹉跎，先是發現有孕在身，接著山寨被剿，隨後老寨人馬群情激昂要造反復仇，她為了控制自己的人馬也被迫加入白衣軍，戰事不斷，顛沛流離，始終沒顧上去尋找李福達的下落。想不到這解藥此時卻用來救了封雷的命。

　　紅娘子取了解藥，讓封雷和酒吞下，然後扶他坐好，以內家氣功助他血氣運行全身，直忙到二更時分，出了一身透汗，封雷這才幽幽醒來。

　　崔鶯兒長長地舒了口氣，知道總算是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這種內傷若不治癒，則纏綿病榻，足以害命。可是要是治好了，痊癒得快，不消兩天，又會是一條生龍活虎的好漢。

　　甄揚戈一直焦急地等在旁邊，封雷剛一甦醒，他就急不可耐地道：「封雷小子，是誰傷了你？」

　　封雷虛弱地道：「我……我不知道，那人該是……民團中的一名將領，可他穿著便裝，我不識品銜，也不曾……不曾通名報姓。」

　　甄揚戈急得跳腳：「連通名報姓都沒有，你闖的哪門子江湖？真是個糊塗蛋。」

　　封雷苦笑，有氣無力地道：「甄四叔，我們是探子，被人發現，當然……當然拔刀便戰，不能戰便……走，通的什麼名姓啊？」

　　紅娘子聽了封雷的話一直沉吟不語，她忽地想起了在大同府王龍的闊宅中，霍五叔去世前時對她說的話：「李……福達……隱……隱於……群中……」

　　「隱於群中……」這句話她曾反覆思量，始終不得其解，如今才乍然省悟，當時五叔強撐著說到一半便氣盡散音，吐血身亡，說的話已經走了音了，他說的不是群中，而是軍中。

　　當時山西、河北各路兵馬齊聚大同趕走了韃子，大同城內的軍將來自不同的地方，當時縱然知道他在軍中也無從查找，可是現在曾在當時駐紮大同城內，如今調任民團任職的軍中官員必定不多，這兇手要找到也不難了。

　　紅娘子的眸子泛起了凜凜的殺氣，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短劍，可是這時她忽然想到了楊凌，李福達隱藏在明軍之中，而他是要殺官造反的，他會不會傷害楊凌？現任民團各級將佐的官員，原來都有誰曾駐紮於大同，憑自己的力量也不可能查得到，更不可能讓封雷去逐一指認，除非……借助楊凌。

　　思來想去，竟是無論如何，都需把這事盡快告訴楊凌才行，想至此處，紅娘子焦急如焚，她看了看環顧在周圍的幾位叔叔和癱坐在地上萎靡不振的封雷，沉聲道：「封雷探路，險些把命都丟了，從他說的情況來看，從民團這裡突圍，勢不可能。

　　「如今看來，我們別無選擇，唯有答應朝廷的條件，才能保全五千兄弟的性命，才能保全困在太行山中缺衣無糧的父老，這是唯一的一條生路，做為這支隊伍的首領，我紅娘子已決定接受招撫。

　　「現在，我最後一次徵求你們的意見，誰同意？誰反對？」

　　　　※※※

　　仙臺山，還是那幢別墅，侍衛們在外邊戒備森嚴，而別墅內卻空空蕩蕩，只有楊凌一人。白衣軍並沒有襲掠這個地方，只是他們剛剛逃進山去，負責看守別墅的豪門家人便爭相逃走，這別墅中雖沒有貴重東西，其他倒是一應俱全。

　　紅娘子一進門，便被楊凌擁入懷中，紅娘子閉上眼，放鬆了身心，享受著他的溫柔，過了好久好久，才依依不捨地推開他，臉蛋已因幸福的感覺而籠上一抹嫣紅。

　　不著脂粉，素面朝天，可是因這一抹嫣紅，那天然的嬌媚，和那眉眼的精緻，卻透出十二分的風情，一種成熟女人的美麗風韻。

　　拈了把微濕的秀髮，楊凌柔聲道：「剛剛洗浴過？」

　　紅娘子俏臉更紅，拈著衣襟微窘道：「山中不方便洗漱，來的路上經過神水泉，山中有幾道山泉水，我便隱入沒有人煙的地方清……清洗了一下身子。」

　　「唉！天都這麼冷了，雖然你一身功夫，可是冷水浴身，終是不妥，以後切勿如此了。再說，這別墅中引入了一道溫泉，你也可以來這裡洗呀。」

　　紅娘子咬著脣，露出細白的牙齒，期期艾艾地道：「仙人泉的泉水，也……也是溫泉水……」

　　「溫泉水滑洗凝脂……」想起紅娘子那葫蘆狀的絕美身段，豐腴的大腿和飽滿的酥胸，楊凌心中一陣蕩漾，他不禁瞪起眼道：「雖說那裡是溫泉，可……可是有人給你搓背嗎？在這裡，我可以為你效勞啊。」

　　崔鶯兒紅著臉打了他一下，情意綿綿地望著他，溫順地任他牽著手走到室內坐下，楊凌問道：「看你的樣子，想是白衣軍諸將，已經同意接受招安了？」

　　紅娘子嘆道：「我們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

　　楊凌大喜，說道：「那就好了，我料你約我再次見面，當是已經下了決定。這府中，我儲了一批糧食，回頭你著人來取回去，以免人馬衣食無著過於困頓。為了使你們能順利『突圍』，以白衣軍的身分闖關外，軍中知道此事的人不能太多，所以我還需時間詳細安排。」

　　「等等，我今天來，還有一件要事。」紅娘子說道：「彌勒教主李福達，你知道這人吧？」

　　楊凌一怔，說道：「當然知道，三廠一衛窮索天下，始終找不到他的蛛絲馬跡，莫非……他和你們聯絡了？」桌上放著一碟精美的點心，楊凌正為美人兒斟著茶，這一失神，差點倒溢了，他忙放下茶壺，在她旁邊坐下，緊張地問道。

　　崔鶯兒冷冷一笑，說道：「是和我們聯絡了，用他的毒掌。那一掌險些要了封雷的性命。」

　　她把前後情形毫不保留地對楊凌述說了一遍，楊凌聽罷霍然起身，面色凝重地在室內踱來踱去，目光閃爍不已。

　　崔鶯兒一雙眼睛隨著他的身影走來走去，終於忍耐不住道：「你還在想什麼？李福達難道不是朝廷要抓的欽犯？趕快去抓人吶。」

　　楊凌翻了翻眼睛，問道：「你讓我抓誰？我去太原團練軍中大吼一聲：『誰是李福達，給我站出來？』」

　　崔鶯兒一窒，氣悶地嘟起嘴道：「你不會去查？當初在大同軍中，現在調入太原團練的軍將一定不是很多，說不定還就一個，那不是馬上就能抓住？」

　　楊凌笑吟吟地走過去，攬住她的纖腰，說道：「你呀，還是綠林中人的習慣，你認定了他是兇手了，去把他抓住，就能拿他開刀，可是國法不同，就算如你所說，恰恰就只有一個人，我也把他抓住了，甚至把封雷抬下山來，用他胸口的傷做為物證，你作為人證，我怎麼處治一個朝廷中的將官？

　　「我的依據是一個剛剛接受招安的綠林中人的一面之詞？就憑你說這種掌傷叫修羅毒煞掌，世上獨此一家，別無分號？武功傷痕相似的太多了，如何確認？他要是根本不再動用這種功夫，攀咬你們有什麼舊仇藉機報復怎麼辦？

　　「再者，李福達若在軍中，那麼他到底帶了多少心腹入軍營？到底有多少人是他的手下？只抓他一個？還是寧可錯殺三千，把一支一萬五千人的隊伍全部除掉？除了剛剛組建的這個民團，他們在太原諸衛中還有沒有潛伏的人手？」

　　崔鶯兒啞口無言，楊凌刮了下她挺翹的鼻尖，笑嘻嘻地道：「傻了吧？官場不比綠林，光動武耍橫，只能處處被動、因小失大，得動腦子。」

　　崔鶯兒已是個成熟的婦人，卻被楊凌刮鼻尖調侃，把她當成小孩子一般，不禁啼笑皆非。可是女人天性上就喜歡被心愛的男人寵著，最好是呵護得像個心愛的小寶貝，所以楊凌新奇的親暱舉動，令她心裡甜甜的。平生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體會到一個女人被人如此親暱呵護的甜蜜滋味，所以一時有些怔忡失神，直到楊凌瞧見她如許可愛的女兒家姿態，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崔鶯兒才驚醒過來。

　　她不由自主地反手抱住了楊凌，不知怎麼的，她覺得和楊凌在一起，無比的安心和舒服，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兩人就是這樣的親密關係，自然地享受著他的溫存，卻不會過於羞怩。

　　兩個人親熱了一會，直弄得崔鶯兒嬌喘吁吁，她才吃不消地放開楊凌，掠了掠凌亂的秀髮，低聲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楊凌目光一閃，沉著地道：「李福達既隱於軍中，所圖者甚大，為了繼續隱藏下去，一時半晌他倒不會鬧事，我方才已經有了些計較，回頭我再細想想，看看怎麼把這條大魚釣出來，讓他自己把確鑿的證據送上來，而且把他連根拔掉。

　　「待我想得萬無一失了，可能還需你的幫助，好在這批糧運上山，你們還能再撐一陣，等我有了準切消息，我會通知你，咱們夫妻同心，除掉這個大禍害。」

　　紅娘子滿臉紅暈，啐了一口嗔道：「去你的，誰和你是夫妻了？」她口是心非地說著，卻滿心歡喜地又抱了抱楊凌，柔聲道：「我到現在，還是像作夢一樣，這樣的幸福，我在夢裡想過好久，卻從沒指望它能變成現實，楊……楊凌，人家好愛你。」

　　楊凌感動地擁抱著她，痴痴半晌，才悠悠一嘆道：「可惜，這支白衣軍不由你掌握著，實難想像它會不會變成一匹脫韁的野馬。可是由你指揮，你又要很快去大草原，眼看著就是天寒地凍，日子艱難不說，大仗小仗也不會斷，我實在放心不下。但是朝廷肯赦免你們的條件，就是為大明效力、立下這件大功，我再無力量因私廢公了。」

　　紅娘子直起腰來，眸子亮晶晶的，嫣然笑道：「我願意去，征戰殺伐怎麼啦？現在的日子難道不是？以前，我是為了仇為了恨去征殺疆場，還牽累了許多無辜的百姓。現在，我是為了情、為了愛去為自己拚出一份功業，可以為大明、為我們漢人百姓減少許多的傷害和損失，彌補我的過錯，人家心甘情願。」

　　楊凌點點頭，想了想肅然道：「我先簡單和你講一講出關的事情，現在關外的瓦剌、火篩、伯顏、花當四部都在角逐草原霸主的地位，內亂的情形比大明要嚴重得多。其中瓦剌和火篩暫時是聯盟的關係，花當中了伯顏的詐降計，萬箭攢心而死，朵顏三衛現在由他的女兒銀琦公主統領，已被朝廷封為順明女王。

　　「不過這個女娃雖然機警聰明，卻從未被當成繼承人培養過，缺少足夠的統馭能力，她想形成自己的一套忠心人馬，需要時間。而現在由於草原各派系的勾心鬥角，不斷有人勸說朵顏三衛中的野心分子趁亂奪權，所以面臨著分崩離析的危險。

　　「這種情形下，如果朵顏三衛垮了，不管是落在其他三派哪一派系中，我們大明的關外衛所都得直接面對蒙古人的挑戰，而關外三大衛所，奴兒干都司、瀋陽衛、遼東衛，彼此之間不能呼應，以前是以朵顏三衛為屏障，所以在這種情形下就會變得非常危險。」

　　「那麼大明為什麼不主動出兵幫助朵顏三衛呢？畢竟現在是盟友不對嗎？」紅娘子知道他在說正事，便離開他的懷抱，靜靜地聽著，並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不能！原因有以下幾條。一是我們自身原因：大明沒有錢了，這幾年，先帝過世、新帝登基、太后過世、打韃子、打倭寇、打佛郎機、打都掌蠻，然後就是打……白衣軍，各項開支實在太耗大了。雖然解決了許多問題，甚至是糾纏大明百餘年的遺患，可是在短期內也造成了大明的空虛，需要休養生息。

　　「此外，建水師、開海禁、改革新政、安撫流民、吏治、軍制改革、土地改革、促興工商等等雖然從長遠來看，能產生大效益，但同樣的，先期投入極重，所以朝廷的那點家底已經耗光了。如果出兵塞外，所耗錢糧不可計數，朝廷現在負擔不起。

　　「而朵顏三衛正巴不得朝廷出兵援助，所以大明正面出兵，就算伯顏、火篩他們暫時不欲與大明為敵，大明也會被朵顏三衛想辦法拖進這灘渾水抽身不得。如果成了攪稀泥，大明的元氣就很難恢復了，如果能取得勝利，伯顏和火篩這對生死冤家沒準就會暫時聯盟一致對外，所以無論怎麼算，大明現在都不能參與。

　　「呃……，你聽明白了嗎？」楊凌見紅娘子眼睛眨呀眨的，一直盯著他的嘴巴瞧，不禁有點頭疼，這位姑娘大字不識，能不能理解這些東西啊。

　　「聽懂了呀，」紅娘子很認真地點頭：「不就是趙大、錢二聯手，和孫三、李四搶奪一個山頭。李大當家被人暗算了，他的人馬群龍無首，一旦被人吞併，他鄰近的山寨頭領周五也有危險，周五想出手幫忙，可他家裡也一檔子破事理不清，而且還怕趙大、錢二和孫三聯手對付他，所以想玩陰的嗎？」

　　「嗄？」楊凌噎了口氣，沒想到紅娘子居然有這種解釋法，他不禁啞然失笑。

　　紅娘子一見有點心虛了，她最自卑的就是自己不識字，懂得的道理不多，會被楊凌這個讀書人看不起，一見楊凌的表情，她的臉不由騰地一下紅了，忸怩地道：「我……我是不是說得不對？」

　　「對對對，就是這樣！」楊凌握住她的手，鼓勵道：「那你明白我讓你們出兵的意思了？你認為該怎麼辦？」

　　紅娘子受他鼓勵，有了點勇氣，說道：「既然趙大、錢二、孫三這幾個人也各懷心思，那就好辦了，如果我是周五，我就會先裝著本山寨對他們的事一點也不關心，然後悄悄和李四的人馬聯繫，讓他們故意示弱於人，叫人家覺著他就是一塊肥肉，只要想吃，隨時都吞得下。

　　「可是先吃下他的人，就可能受到其他兩個頭領的攻擊，那麼他們就不必急著吞併這座山寨，轉而三人先決出一個勝負，可這三人有弱有強，不一定就敢打得起來。

　　「這時候，我再派一支人馬，裝作反水背叛，逃出我的山寨，混到他們的地盤去，那麼這幾位大當家一定會想招攬這支人馬，如果這支人馬接受勢力較弱的一方的厚利條件，去投奔他，較弱的一方就有了拚命的本錢，等他們拚得兩敗俱傷時，我再出動人馬一舉平定各方，自己就做了綠林山寨的總瓢把子了。」

　　楊凌聽完「啪」地一鼓掌，把大拇指一翹：「高，實在是高！」

　　他笑吟吟地道：「看來不需要我多說什麼了，就是這個意思，你到時先搶掠打砸一番，給他們造成一片混亂，讓他們注意到你們的實力，他們正在用人之際，必然不惜重利拉攏你們，你們就可以混水摸魚了。」

　　他說到這兒直直地瞅著紅娘子看著不停，紅娘子緊張地看看自己身上，來時特意整理過裝扮呀，莫非哪裡不妥？

　　卻聽楊凌幽幽一嘆道：「我最擔心的，是你們這支身經百戰錘鍊的精兵，在草原上必然要經歷諸多大戰，必定慘烈無比，你……」

　　紅娘子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卻故意嗔道：「現在知道替人家擔心啦？我孤身闖太行，會見過太行悍匪；在霸州綠林，戰勝過無數好漢；這幾個月又有哪一天不是出生入死？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楊凌喟然一嘆，說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我回去後就會下一道密令，令大同守軍，號稱殺神的荊佛兒帶領他的三千鐵騎全部隨你出關，他與韃子正面交過手，不過戰陣之上未必有人那麼注意他的相貌，再經喬裝改扮，蓄起鬍鬚，韃子看我們漢人，相貌也都差不多，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此外，我手下再撥給你一千精兵，由我的親兵隊長大棒槌率領，反正關外忙於內戰，他們對你們現在的實力情形到底如何不甚了解。對了，在草原上女兒家行軍打仗多有不便，你還是喬扮成男人，改一個名字吧。就叫……楊英如何？楊鶯，我家的小鶯兒。」

　　紅娘子被他叫得心尖都顫了，心花怒放、滿心歡喜，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威風凜凜的楊跨虎在楊虎的大寨裡就是一頭凶神惡煞的母老虎，進了楊凌的家門就成了嬌滴滴的小鶯兒。

　　人比人，氣死人，可見晏子說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還是有些道理的。楊虎、楊凌這兩方水土不同，那人家姑娘是鮮花還是母老虎可就怨不得旁人了。

　　楊凌稍加整理思路，又道：「你們以馬賊的身分出去，就可以以戰養戰，靠掠奪自給，一旦投靠哪一方，他們也必須得向你們提供給養，可是在他們吸納你們以前，又恰逢冬季，僅靠掠奪是不夠的。

　　「九邊的大型茶馬互市中得勝口、新平、守口、張家口、紅山寺堡都有我的……有咱們家的生意，由我岳父韓林在主持經營，現在雖因戰亂關口關閉，實際上邊軍將佐、地方豪強、還有幫會和商人勾結地方官吏，仍在偷偷互市交易，實際上並未斷絕聯繫。

　　「至於瀋陽衛、遼東衛方面，更是每一個互市口都有我的人，現在是由成二檔頭管理，到時我會告訴你聯絡方式。掠奪的馬匹、牲畜和奴隸，你可以交給他們代為出手，同時他們會向你提供兵甲、糧食、藥物、帳幕和服裝，以為供給。

　　「另外，蒙人也不是鐵板一塊，尤其各個部族時分時合，整日征戰，許多小部落在死亡線上疲於奔命，什麼民族文化傳承根本談不上，民族感並不是那麼強，因此如果能招納吸引，那麼等你們站穩了腳就不妨把他們吸收進來，壯大自己的實力。」

　　楊凌一件件說著，紅娘子不斷地點頭應著，她本想抽空把已經有了楊凌骨肉的事告訴他，可是見他說得認真，一時又找不到機會。對楊凌來說，紅娘子出塞是一件大事；對紅娘子來說，自己的嫡親骨肉何嘗不是一件大事？反正離出關的日子還早，機會有得是，總得氣氛浪漫些，最好是花前月下，含羞吐露，那才有韻味。

　　楊凌說完了，紅娘子姍姍起身，依依不捨地道：「山寨的人還在等我的消息，那……我就先回去了，回頭再命人來搬糧食。」

　　「今天這麼早，急啥，來，跟我來。」楊凌跳起身來，拉著她的手，興沖沖地拐過屏風，繞過花廳，來到一件精緻的小臥房，這裡應該是一位小姐的閨房，繡床錦榻，十分優美。

　　紅娘子一見，一張臉抑制不住兩朵紅雲悄然騰起，她侷促不安地站在門口，遲疑著不敢進去，只是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帶我到這裡做什麼？」

　　楊凌本想給她個意外之喜，可是衝到房裡時她卻站在門口，回頭再一瞧她表情，楊凌頓時恍然，本來他還沒想過在這裡胡天胡地的風流一番，一瞧紅娘子這副婉約姿態，反而動了心思。

　　他臉上浮起溫柔的笑意，紅娘子看在眼裡卻覺得很詭異，一種危險的感覺讓她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她情不自禁地又退了一步，吃吃地道：「你……你……你做什麼？」

　　明明一甩手就能把楊凌震開，甚至摔他個四仰八叉也不費吹灰之力，紅娘子偏偏哆嗦得厲害，被人拉住了手腕扯進門去都不知反抗，只是一張臉又變成了大紅布。

　　楊凌神秘的一笑，把她拉到桌前，桌上放著一個匣子，楊凌柔聲道：「以前就注意到，你平素不戴什麼首飾，本來這次出關，你要扮作男兒身，更沒機會了。可我還是忍不住給你買了一些，希望你能戴上，讓我看看你最美的時候。鶯兒，來時我沒攜帶什麼珠寶，這些全是在井陘縣城買的，那小縣城中沒有什麼正宗的珠寶，等以後回了京我再給你買好的，你先戴給我看好嗎？」

　　他輕輕啟開盒蓋，瞬時間珠光寶氣，耀人二目，紅娘子如受催眠，呆呆地看著盒中迷離雙眼的珠寶。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一枝珠花盈顫的金釵在楊凌輕吟緩唱般的詩句中，輕輕戴到了紅娘子的髮髻上。

　　紅娘子像作夢似的，剛剛抬起身想摸摸髻上金釵，楊凌又拈起一枚戒指，抓過她的柔荑，輕輕套在她蔥白似的手指上：「捻指環，相思見環重相憶。願卿永持玩，循環無終極。」

　　「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一雙珍珠耳環戴在了紅娘子晶瑩可愛的耳垂上。

　　「心心復心心，結愛務在深。」一枚中心綴著貓兒眼的同心結繫在了她不堪一握的小蠻腰上。楊凌暗暗慶幸，虧得前世時好習書法，這些詞有的沒的還記得一些，想唬弄成綺韻、馬憐兒那等妖精，怕還有些應不應景、合不合適，說給崔鶯兒聽卻綽綽有餘了。

　　他在吟詩？完蛋了！紅娘子哪聽過這個，這詩啥意思她其實聽不懂，但她偏偏又好像聽懂了，總之一顆心迷迷糊糊，身子就像在騰雲駕霧，喝上二十斤燒刀子怕也沒有這番效果。楊凌這種浪漫攻勢哪是她紅娘子禁受得了的？噴火霸王龍也得軟成一灘泥了。

　　紅娘子的雙眸就像星星一樣亮晶晶的，一閃一閃的……那是眼中的淚水，一套廉價首飾外加幾句歪詩把她感動得一塌糊塗。

　　等她飄呀飄的好不容易發現自己落回實地上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楊凌攔腰抱起，把她擱在繡榻上了。那張似乎稍帶著點邪氣的英俊臉龐正趴在她臉上方，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

　　「呃？胸襟怎麼被扯開了？」堆玉雙峰隱約半露的紅娘子趕緊抓緊衣衫，瑟縮著身子，像落在大灰狼嘴裡的小紅帽，怯生生地道：「你……你做什麼？」

　　楊凌扯了扯，紅娘子的手抓得緊緊的，竟然扯不開她的手，楊凌乾咳兩聲，板起臉道：「嚴肅點，現在你是朝廷的人，是我的部下，不許違抗我的命令。」

　　崔鶯兒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楊大人經常和自己的部下上床嗎？」

　　「呃……」楊凌倒沒想到她還能問出這麼犀利的話，他乾笑道：「如果是像你一樣，既年輕、又漂亮的女子，我倒不介意……」

　　「唔……」紅娘子剛想抗議，那張臉已經貼近過來，雙脣吻上了她的雙脣，當楊凌的舌尖不容阻擋地伸進她的櫻桃小口，啜吸住她的香舌時，紅娘子的大腦「轟」地一下徹底當機了……

　　輕解羅裳，摘去頭飾，剛剛戴上的東西一件件放在了枕邊，還多帶下來許多東西。男人獻著慇勤給女人穿上某些東西的時候，不正是為了有朝一日能享受摘下它的快感嗎？

　　戴上容易摘下難，所以這難處一解決，也便讓那女子連著身子帶著一顆芳心，都被徹底俘虜，徹底的淪陷……

　　雪肌玉膚透輕綃，胸臀浮凸又中凹。美人檀口眼兒媚，緩唱低吟顫聲嬌。這一番抵死纏綿，銷魂蝕骨，直到兩人同登極樂，楊凌的雙手仍環捧住她圓潤光滑的臀部，死死抓住那滑膩豐滿、結實及綿軟的美臀，十指陷入兩瓣臀肉內留連不捨。

　　那美臀誘人的圓潤曲線，結實驚人的彈性，叫人愛不釋手，撫上去的時候，身下那個曼妙銷魂的胴體簡直就像一匹野性難馴的漂亮小牝馬，讓人克制不住騎上去高唱征服的欲望。

　　又挺著腰、昂著頭，將最後一滴蝕骨銷魂的快感激射出去，楊凌才像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倒在紅娘子的身上。紅娘子酥胸起伏不已，傲然凸立的羊脂堆玉，雪膩挺拔，被楊凌壓了個滿懷。

　　她的一雙星眸暢漾著起了霧的春水，幾縷由於激烈運動散落下來的黑亮秀髮汗膩膩地黏貼在細嫩的肩頸胸脯上，讓那嬌潤滑膩的肌膚更顯出一抹怵目的白。

　　動情已極的紅娘子仍緊緊的抱著楊凌的身子，那雙筆直修長、豐膩圓潤的大腿仍然親暱地纏繞在楊凌的腰間，夾得那麼用力，好像根本不捨得放開……

　　激情之後的平靜和溫柔，正一點一滴地慢慢融入他們的心田，過了許久，楊凌才艱難地抬了下身子，輕輕地撫摸著紅娘子柔軟的秀髮，低聲道：「鶯兒……」

　　胸前紅珠還是那麼堅挺，雖然一對飽滿的玉乳被他壓在胸下，似乎仍能感覺到那兩粒突起的柔韌。

　　「嗯？」低低的回應帶著嬌慵的鼻音，似哼似吟，仍迴盪在激情餘韻之中的紅娘子稍稍回復了神志，把臉害羞地埋在他的懷裡嬌滴滴地應道。

　　「你……放鬆些吧，我的腰都快被你夾折了。」

　　「噗哧」地一笑，兩條豐膩雪白的大腿放鬆下來，卻又立即貪婪地用小腿絞住了他的雙腿，根本不放他從自己身上下來。嬌嗔羞喜的聲音從他胸下低低傳來：「活該，讓你欺負人家，命賣給你了，連身子都得賣給你，上輩子欠了你的。」

　　嬌嗔甜蜜的語氣中，柔軟的嘴脣觸在乳下，熱熱的脣吻和說話時噴出的細細氣流，弄得正處於敏感狀態的楊凌肌膚癢癢的，要不是顧念著這是在山上空宅之中，紅娘子這番嬌態難免要逗引得他提槍又戰，再入江湖了。

　　楊凌鬆了口氣，舒服地趴在她的玉體上沒有應聲，男人剛剛從極樂銷魂中醒來，總是有些疲倦懶動的。而這時候，偏偏女人的話也是最多的時候，楊凌不吭聲，紅娘子就自顧自地輕聲道：「我……我有件事還沒告訴你，我有了你的骨肉。」

　　楊凌沒有聽清，還以為她是說想要個孩子，身子現在動彈不得，正好占點口頭便宜，便呵呵一笑道：「好啊，我們多做幾次就一定會有了。」

　　胸口挨了一記粉拳，身下的美人兒不依地扭了下身子，加重了語氣道：「人家是說，我已經給你生了個孩子。」

　　「呵呵呵，哪有那麼快……啊？你說啥？」楊凌驚道。

　　紅娘子一心想挑個花前月下的好機會吐露給他聽，如今可不正是花在上月在下，含羞吐露，別具韻味？只是精疲力盡的楊大將軍乍聞消息，差點從馬上掉下來。

四百十八　誘惑何止是女人？

　　一份密報呈送到楊凌的面前，把正笑微微地想著正在太行山中的寶貝兒子楊棄仇的楊凌驚醒過來。

　　他移近了燈盞，細細察看那張密報，從當初任職軍中在大同勤王，而今在太原衛團練軍中任職的官員一共有七人。團練軍為了一旦取代衛所軍時能夠順利接軌，團練隊伍的編制和官銜均按照正規軍隊設置，這七人中目前最大的官是一位兼任兵備道副使的團練軍都司尤青羽，餘下六人分任千戶、百戶不等。

　　由於當時張寅和江南雁均未著軍服，而在大同時，江南雁還未從軍，張寅則是現在統領著正規軍隊，並不屬於團練軍，所以按照楊凌的條件進行調查的資料上並沒有這兩個人的名字。

　　楊凌輕輕敲著那張紙，陷入了沉思之中：當初彌勒教在大同時，就曾派人打入軍隊，任職把守邊關要隘的副職千戶，李福達堂堂的彌勒教主，他既能混入軍中，官職會小了嗎？

　　這七人之中，尤青羽的官職最高，但是年紀和相貌，與朝廷通緝的李福達相去甚遠。當然，李福達縱橫江湖、四處傳教時，很可能對相貌做了改變，一個披頭散髮的老道、一個眉目周整的朝廷官員，只要這麼一變就形象大改，更別提行走江湖的人大多精通一定的易容術，而白蓮教一脈幾百年來從事地下活動更精通這方面的本事了，但是至少年紀不會相差太多。

　　這位尤指揮比傳說中的李福達至少年輕二十歲，是一位三十五、六，年輕有為的軍官。李福達就算武功高明，內功精湛，看起來能年輕十歲就差不多了，年近六旬的人豈會如三十許人？

　　所以楊凌很快排除了他的可能，其他六人官位就更小了，要怎麼找出李福達來？看來只有把那個見過李福達的封雷弄到軍中來，召集高級將領們先讓他認一認，這樣才能鎖定李福達這個大奸，然而後續的事情該怎麼辦呢？

　　當場把他抓住是不可能的，僅憑封雷一面之詞和所謂獨門武功的說法，放在江湖上行得通，放在朝堂上當證據就只能被人斥之為荒誕了。恐怕最終結果反是自己受到彈劾，還得把人家放了，而且還不知道軍中有多少他的同黨，那樣做勢必打草驚蛇。

　　楊凌盤算半晌，又將那幾個名字牢牢記住，然後拉近了薄紗罩著的燈籠，取下燈罩，欲將那紙條就火燒掉。恰在此時，苗逵握著卷書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此時天氣已經寒冷，一掀門簾，捲進一陣清風，桌上蠟燭被風一吹搖搖欲滅，楊凌忙以手罩住，待他進門，這才放下手，很自然地把那張紙舉起來湊於燭上點著，就在那紅紅的火苗之中向苗逵微笑道：「苗公公怎麼有暇夜間來訪？」

　　苗逵這幾天看《西廂》看的得趣，莫看他是個太監，可是七情六慾還是有的，一本西廂看得他，又是喜歡那小紅娘的熱情、又是感慨張生與鶯鶯的摯愛，倒是那嫌貧愛富的相國夫人鄭氏被他邊看邊罵，摩拳擦掌的，大有鄭氏若生在當代，定拿她到西廠整治一番替張生出氣的派頭。

　　今晚他看書正看得有趣，忽想起這兩日楊凌奔走於兵匪之間，雖說他是有秘任在身，不需要自己出面，可是自己這個監軍未免顯得太不關心了點，於是便跑來問候問候以示關心。

　　他看《西廂》正看到張生高中了狀元，馬上就要衣錦還鄉去娶鶯鶯，心裡美孜孜的，見了楊凌還是一臉帶笑，拱了拱手道：「咱們這兩日無所事事，國公有要務在身，也沒敢來打擾，只是不知那件事情進行的如何了？您到了這井陘，還一次也沒召見過各路守軍將領，時日久了，恐要有人說三道四呢。」

　　楊凌一笑，抖手扔掉了燒盡的紙頭，把燈籠又罩了，伸了個懶腰道：「嗯，是該見見他們了，這樣吧，明日傳下令去，命各路將領於後天辰時三刻來大營見我，共商滅敵之策。」

　　他暗暗想道：「不管如何，先讓封雷認出人來，預先做個防備，然後再細思應對之策便是，明日便通知鶯兒讓封雷下山，我且讓他隱入親兵之中。」

　　他一邊想著，隨意問道：「苗公公這是看的什麼？兵書戰策嗎？」

　　苗逵聽他一問，眉開眼笑地道：「非也非也，這本是平話，叫《西廂記》，講的是唐代一位書生和相國千金的故事，呵呵，十分有趣，十分有趣。」

　　《西廂記》楊凌自然是知道的，不過太監看愛情小說，倒是有點好笑了，楊凌忍俊不禁，又不便讓他難堪，忙摀住嘴咳了一聲，說道：「喔，願普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一曲《西廂記》宇內奪魁，確是一本好書。」

　　苗逵如逢知己，喜道：「是啊、是啊，確實是好書啊，這張生真是個痴情種子，『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嬋娟解誤人。』為了能多見上佳人幾面，竟不怕誤了趕考之期，在寺中長住，也是天作之合，叛賊孫飛虎包圍普救寺，欲奪鶯鶯為妻。

　　「這普救寺國公聽說過嗎？這寺廟就在咱們上次兵圍中條山時，山下的蒲州城旁，唉，若早看過此書，我當去遊賞一番才是。」

　　他長吁短嘆地遺憾一番，才道：「那鶯鶯小姐便提出五便三計：第一計獻身於賊；第二計獻屍於賊；第三計：不揀何人，殺退賊軍者，情願與其結成秦晉。鶯鶯小姐真是絕頂聰明啊，別人聞賊兵圍山，皆驚慌失措，唯她能想出妙計，由此上，才引出了書生張珙……」

　　苗逵說得眉飛色舞，楊凌則耐著性子聽太監說書。好不容易苗公講得盡興了，抱著他的寶貝書告辭離去，楊凌才苦笑一聲繼續想著誘出李福達潛伏勢力的方法。

　　「噯！用什麼計策除掉李福達隱在軍中的勢力呢？五便三計，鶯鶯小姐那也算妙計？妙個屁，不就是要麼自盡保清白，要麼許身於賊保家人，要麼臨時招賢納士，重賞之下尋勇夫嗎？要是我家韻兒在，說不定倒真能想出幾個妙計。

　　「不過那鶯鶯小姐有傾國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顏，說不定是真的了，否則那叛軍也不會離開中條山，特意跑去普救寺擄人了。鶯兒，不知那鶯鶯比起鶯兒如何？『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嬋娟解誤人。』這一點我卻比不上張生了，於國於民，我都不能只記得個人私情啊。」

　　一個人苦思一件事情的解決之法時，殫精竭慮而不得其法，卻因滿腦子都是這個問題，而偶能因彼及此，觸類旁通。楊凌此刻就是這樣，那『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嬋娟解誤人』之語自嘴裡反覆說了兩遍，忽地觸動腦中一線靈光，他立即坐直了身子，細細地思索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燭花啪地一響，室內的燈光搖曳了一下，楊凌的嘴角也牽起了一絲狡獪的笑意……

　　　　※※※

　　各路將領恭立在校場之內，六個方陣。由楊凌和苗逵的親兵以及井陘驛的駐軍組成，各路將領的親兵則留在轅門外，只有各路將領入內。今日是威國公駕臨井陘驛後第一次公開露面，照例要檢閱三軍，並接受各路將領晉見。

　　李福達注意地觀察著方陣隊伍，井陘驛駐軍和苗逵的親衛他已經見識過了，他現在看的就是楊凌領來的三千人的隊伍。三千人，皆甲冑鮮明、鞍韉整齊，三千皆是輕騎，前方一千人，佩刀掛盾。中間一千人，手持白蠟桿的纓槍，紅纓如血，槍尖雪亮，映著陽光寒光爍爍。最後一千人，持的是烏沉沉的鐵棍，這些人全是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漢，背後斜背著槍囊，每個人背著八柄短標槍。看來他們不只使用重兵器，而且在衝鋒時囊中的重型拋擲武器首先就能大量殺傷對方的衝鋒士兵。儘管沒有身著重甲，不過他們的作用明顯和重騎兵有些相似，應該是一旦兩軍對壘，負責中央突破的。

　　胯下的戰馬、馬上的戰士，往那兒一站，一股凜然的殺氣就直衝雲霄，儘管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但是無形的東西並不代表它不存在。

　　這支從邊軍中抽調的精銳，又隨楊凌南征北戰，簡直已形同他的私人衛隊的士兵，那種氣概絕不是左右方陣的士兵可以比擬的。他們斜披的明黃戰袍、纓盔上雪白的天鵝羽毛，都意味著他們的與眾不同。

　　李福達現在掌握了完全屬於自己的武裝，所以每次見到大明軍隊，總想對他終極敵人的戰力進行一番比較，預估戰略、戰策得法且雙方兵力相當的情形下，己軍勝算幾何。楊凌的親兵雖少，從他們的陣容和士氣來看，尚不是他那些狂熱的信徒能夠匹敵的。

　　李福達捏著下巴盤算：「邊軍戰力遠勝於京營，外四家軍是從邊軍中抽調的精銳，楊凌的三千侍衛是從精銳中挑選出的精銳，所以這一股力量，並不能代表什麼。最重要的是，我奪天下，以智謀之、以巧取之，兵馬戰陣做為輔助，而非純以武力戰勝，這支人馬勝於我的香軍，實也算不了什麼。」

　　點將臺前環繞一周，有數十名精壯士兵持槍而立，旗幟在他們身畔飄揚。在左後方一角，有一個士兵，身材同其他士兵一樣強壯，一樣的軍服、一樣的武器，臺角的大旗被風吹起，使他的身影也若隱若現。

　　在這數千軍馬的校場上，放眼望去，每個士兵與他都沒有什麼不同，更不會有人注意臺角站立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校，他扶著長槍，一雙眼睛卻在卻在臺前勒馬肅立地將領中仔細搜尋著。

　　他最注意的當然是身著團練服裝的那些將領，可是，他雖發現了那個用鐵袖功的人，卻始終沒有找到另一個用毒掌傷他的人，按照大小姐的說法，傷他的那個人才是彌勒教教主李福達，難道那個人根本不在軍中？

　　他的額頭幾乎沁出汗來，目光由左向右一一掃過，他的雙目一亮，終於鎖定了一個人。封雷一眼瞧見，急忙低下頭去，生怕引起他的注意，但是握著槍桿的手卻青筋暴起，大腿的肌肉也繃得緊緊的。他低著頭，死死望著自己的腳尖，雙腳微分，由於用力向兩旁踩下，幾乎連靴子都繃破了。

　　大大地喘了幾口粗氣，他才恢復了平靜，慢慢抬起頭來直視前方，但是眼角餘光再也不曾離開李福達一分。

　　「嗚──嗚嗚……咚咚咚咚……」鼓號齊鳴，雄渾有力的戰鼓聲和蒼涼激越的號角聲中，威國公楊凌和監軍使苗逵在本陣主將駱指揮使的陪同下驅馬而來，身後扈從如雲，軍容嚴整，臺前諸將不由精神一振，紛紛挺起腰來，目光望向主帥楊凌。

　　登臺、點將、訓話、閱兵，這些事楊凌已經駕輕就熟，這個時候他就是全場的主角，站在臺下一角的封雷更加沒有人去注意了。劉大棒槌慢悠悠地在臺下遊走著，偶爾糾正一下別人的站姿，固定一下略顯鬆動的旗幟。

　　他在封雷身前停住，遠遠望去，就見他扶著旗桿，在根部使勁地踩了幾腳，然後就若無其事地走開了。主角，還在臺上講話，訓閱兵馬、鼓勵士氣……

　　閱兵結束了，楊凌走下臺來，親兵隊長劉大棒槌迅速走過去對他低語幾句，然後楊凌揮了揮手，似乎下了道命令，劉大棒槌立即跑到點將臺前高聲喝道：「國公爺將令，閱軍結束，各軍回營，有請各位將軍大人赴帥帳敘話。」

　　楊凌微笑著向全軍將士和陣列在前的諸軍將領點著頭，目光掃過太原衛指揮使張寅時，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瞳仁忽然收縮，他急忙移過目光，繼續掃視著其他人，呼吸卻有些不穩了：「是他？太原衛指揮張寅！」

　　陽光似乎有些眩目，楊凌的喉頭都發乾了，他又看到了團練正使江南雁：「幸好我沒有輕舉妄動，如果聽到消息便去團練軍捕人，身在太原衛的李福達就要逃之夭夭了。團練軍正使是彌勒教的人，太原衛指揮是彌勒教主，老天！他們到底還有多少人潛伏在軍中？

　　「李福達化名張寅，做過陝西兵備道，經營太原衛又達兩年之久，他的觸手到底伸得有多長？他的人都安插在哪些隊伍中？他是武定侯大力舉薦，擔任這一重要職務的，太原衛又在晉王眼皮底下，武定侯有沒有問題？晉王有沒有問題？

　　「晉王節制山西兵馬，統馭西北三王，大同代王就是在晉王節制之下的，晉王爺經營山西百餘年，根深蒂固，豈可小覷？而武定侯郭勳，家族中世代掌兵，自己現在是掌握了一批新晉將領的人脈，而郭家在軍中的實力卻更加深遠悠長，更可怕的是，郭勳控制著京營中最精銳的神機營。」

　　楊凌越想越怕，如果不是李福達的兒子李大義同紅娘子交過手，並炫耀過這門獨門掌功，如果不是自己和紅娘子這個綠林大道陰差陽錯的結下了這段緣份，李福達的秘密永遠不會被人發現。讓他在天子腳下，在京師近在咫尺的地方苦心經營下去，而且結交了那麼多王公大臣，一旦他羽翼豐滿突然發難……

　　「國公爺？」劉大棒槌回來了。

　　楊凌點點頭，趁著他擋在身前，揉了揉有些發白發僵的臉，換上一副輕鬆神色，自大棒槌手中接過自己的馬韁，翻身上馬，對那一眾將領笑道：「諸位將軍，請，我等回大營後再詳談一番。」

　　「國公爺請，苗公公請。」眾將領連忙拱手，眾星捧月一般圍攏過來，簡單寒暄幾句，便請二位大人在前，他們自後相隨，一同向楊凌的營帳馳去。

　　李福達與楊凌見過多次了，說起來在眾將中算是彼此關係較近的，只是方才人多，不好攀交情，所以也隨著大家一起客氣幾句。這時馳馬緩行，隨在楊凌和苗公公以及幾位副將級的官員後邊。楊凌的身邊就只帶著幾個親兵，其他的人就隨在了這些將領的後面。

　　李福達左顧右盼，偶一回頭，瞧見楊凌百餘名親兵隨在後面，他剛剛不以為意地扭過頭來，忽地發覺有點古怪，他倏地又轉過頭去，仔細盯了兩眼，這才低頭思量：「奇怪，沒什麼古怪啊，不就是一群侍衛策馬而行嗎？可是……怎麼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前方驛道經過一個急轉彎，這一拐過去，李福達可以從容側目細細觀察那支隸屬於楊凌的親軍，他終於發現古怪出在哪裡了。本來，主帥在前邊，這一帶又全屬於兵營範圍，他們現在可以說沒有什麼警戒任務，完全可以輕鬆馳馬，隊形放鬆，可是他們現在的情形卻恰恰相反。

　　那些武藝高強、身手不凡地侍衛大多是一手扶刀，一手提韁，保持著行進警戒的狀態，他們是已經養成了習慣還是在為誰警戒？

　　這個疑問浮上心頭，他才發現那群侍衛越往中間隊形越是密集，而且中間侍衛們的騎盾不是掛在正常行軍時的馬股上，而是貼在馬鞍頭旁。這樣，一旦突遇箭襲，立即就能提盾在手，組成一道盾牆。

　　他們在保護什麼人？在軍營之中竟也時刻保持這般警覺？甚至比對保護楊凌還要上心？那群侍衛之中……一定……有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這個念頭一浮上他的心頭，李福達的目光就像箭一樣射向那群侍衛的最中央，「刷刷刷刷！」馬前行，前方叢生於路邊、枝條繁茂的雜亂灌木刷得人兩眼發花，李福達放棄了本來就無望的觀察，兜馬前行，心中暗暗存下了這個疑惑。

　　　　※※※

　　「皇上甫登帝位，勵治圖新，乃是一代明君。朝政積弊當除，正是上下用心的時候，偏偏白衣匪作亂，禍害六省，兩薄京師、兩打南京，攪得天翻地覆，皇上為之震怒，遂用天兵擊之。

　　「如今，白衣之亂即將平息，紅娘子幾千頑軍，已是白衣匪最後一支力量。戰而殺之難彰國法，最好是能把他們的首領生擒活捉，押解進京，名正而典刑，以儆天下。皇上是這個意思，所以本國公遲遲按兵不動，就是要消耗白衣匪的糧草和戰力，以圖達成皇上的願望。」

　　楊凌胡亂找著藉口，為自己不發兵攻山做著解釋，又道：「依我估計，白衣匪糧草已該用盡，現在以野獸、野草，甚至殺馬為食，尚能再支持數日。此時攻山，困獸猶鬥，不免多有死傷，可以再圍數日，徐而圖之。各位將軍只須各守本份，勿予白衣匪突圍的機會，就算達成了任務。」

　　楊凌把自己的戰略意圖曉諭諸將，把公事談完，這才一一讓茶，滿面春風地聊起天來。過了大半個時辰，劉大棒槌趕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李福達豎起了耳朵，可是二人說話聲音甚低，除了幾個簡單的音節，還是什麼也沒聽清。

　　楊凌聽完起身道：「我與諸將相見，本該設宴款待一番，只是各位清早即來，山中還圍著一頭猛虎，實不敢讓諸位將軍長離本陣。諸位將軍這就回去吧，等打敗了白衣匪，生擒了紅娘子，本國公再擺慶功宴，為諸位將軍向皇上請功，哈哈哈。」

　　諸將聞言連忙起身，一一含笑拱手告退。楊凌笑吟吟拱手相送，苗逵卻和他耳語兩句，不知有什麼急事，先向後溜去了。

　　眾將領再三拱手請楊凌留步，然後各自和交好的朋友們並肩而行。江南雁自然湊到李福達身邊，李福達正要對他說出自己今日所見的蹊蹺事，忽地隱約聽到一陣琴聲，他立即駐步側耳細聽。

　　滿天陽光灑下，空氣清爽一新，陣陣清風隱約送來一陣琴聲。琴聲的方位來自楊凌行轅的後跨院，錚錚的琴音高亢激昂，頗具豪氣。只是彈琴之人似乎技藝比較拙劣，時而斷續、時而走音。

　　李福達也是精通琴樂的，聽了不禁啞然失笑，他正欲舉步再走，忽覺那曲調陌生之極，以他的閱歷竟然從未聽過，而且曲風也十分古怪，無論是當代還是以前，似乎都不曾聽過這種風格的曲子，這時他才發覺，未必是那人琴藝拙劣，想是正在創作一首新曲，所以曲調才斷斷續續，時而變音。

　　「大人，在想什麼？」江南雁見他望著一角天空悠悠出神，不禁問道。

　　「唔？喔，後院有人彈琴，曲風新奇，我倒沒見識過這樣的曲風。」李福達隨口答了一句。

　　江南雁嘿地一笑：「國公的行轅裡，有誰敢奏琴？軍營之中又豈是能隨意彈唱的？這位國公爺莫非攜了女眷入營？」

　　「嗯？曲風激昂，豪邁不羈，斷非女人奏得出來的。」李福達隨口說了一句，目光閃爍著，江南雁的話顯然令他也起了疑心。

　　眾將陸陸續續來到前院，一走出大門，各自的親兵就牽了馬來，請大人上馬，隨之離去。就在這時，只見一隊驢車、騾車駛到了門前，車上往下搬著各色東西，大罐小罐，珍禽菜蔬，最後一輛車轎簾一掀，一個滿面紅光的大胖子被車把式扶了下來。

　　「哎，你們輕著點呀，那些東西不是瓷的就是陶的，不禁碰的，別看不起眼，我秋一品可就指著這些寶貝吃飯吶。」

　　另一個比他小一號的胖子從府裡迎出來，滿臉諂笑地道：「哎喲，秋老爺子來啦，您老只要一雙手在，什麼東西到了您手裡走一遭出來，不是神仙都饞得找不到道呀？整個真定府，所有的名廚都是您的徒子徒孫，您老可歸山多年了，小的真沒想到還有機會在這兒碰見您，這是小的福氣，您老得多指點、多指點。」

　　大胖子哼了一聲，讓他攙著自己，兩個大胖子像兩座肉山似地往院子裡晃：「說起來呀還真是你的福氣，老夫早就不親自下廚了，這回呀，要不是國公爺命人帶了重金去請我，我還在家裡逗孫子呢……」

　　兩個廚子一吹一捧地擠進院子去了，江南雁冷眼旁觀，笑微微地道：「前次去大同、圍東華山，也沒見他這麼大排場啊，剿個匪特意把真定府的食神請來給他做飯，嘿嘿，這譜是越來越大啦。大人，咱們走吧。」

　　李福達皺著眉點點頭，翻身上馬與江南雁並轡而行，路旁樹影婆娑，陽光時見時隱，他心中的疑慮也越來越深：「校場閱軍時楊凌親軍的奇怪表現、欽差行轅後跨院裡的古怪琴聲、特意從真定府請來的名廚秋一品、國公相送諸將，苗逵這個閹人卻急著跑去後院……」

　　一條條疑雲漸漸凝聚成一道利箭，破開重重迷霧，指向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目標。李福達猛地一勒馬，馬馳並不急，但他勒得太快太用力，那馬長嘶一聲，前蹄踏地而起。

　　江南雁措手不及，戰馬衝出去兩丈才勒住了，一兜馬返回來道：「大人？」

　　李福達臉色陰晴不定，目光閃爍不已：「有一個人最喜歡偷偷溜出家去，他也喜歡譜些曲風奇特的音樂，這個人曾經扮作校尉，隨在楊凌親軍中混到大同邊塞親自觀敵瞭陣，那也完全說的過去，這個人……難道跟著楊凌來了井陘驛？」

四百十九　爾虞我詐

　　「叮咚咚咚……」曲子還在時斷時續地彈著，彈得很認真，雖然……彈得有點難聽，低唱的聲音也挺沙啞：「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記今朝……」

　　封雷在旁邊盤膝而坐，橫刀膝上，看著那正在拈撥挑彈的十指，眉毛眼皮一齊跳。

　　楊凌一推房門走了進來，笑吟吟地道：「好了，不必再彈了。」

　　彈琴的士兵立即住了手，抬起頭，張開雙手，十指鮮血淋漓，可憐巴巴地道：「國公爺，標下不太會使琴，指頭都拉破了。」

　　這士兵是軍中的樂器手，負責敲打戰鼓、臨戰傳遞軍令的，叫黃小波。楊凌一瞧那血肉模糊的手指頭也不禁嚇了一跳，定睛一瞧才看出只不過被琴弦劃破了兩指，因為沒有自己的命令不敢停歇，鮮血止不住，才把其他手指都染上了血。

　　楊凌連忙掏出方帕，說道：「怎麼會這樣？快快快，快包紮起來，這琴好不容易找來的，琴弦是有點澀，呃……你沒戴指套啊？」

　　封雷眼睛一翻，掌中寒光一閃，刷地一下，托在楊凌掌中的輕飄飄的手帕竟被他一刀削為兩半，把楊凌又嚇了一跳，不由讚道：「好快的刀！」

　　封雷不屑地哼了一聲，傲慢地還刀於鞘，黃小波接過兩片手帕，給兩隻劃破的手指各自胡亂纏上，這才說道：「標下沒有指套啊。您不是吩咐聲音要大一些，至少得傳到前院嗎？標下不擅琴技，這琴弦又發澀，使勁地撥弄，這就傷了手了。可這曲子聽著極是威武呢，國公爺，您哼唱的這首曲子叫什麼呀？」

　　「啊！此曲叫……〈滄海一聲笑〉。」

　　「好曲子，國公爺隨口吟唱的這曲子，不但曲好詞好連名字都好，標下回去一定把這曲子譜下來，傳給子孫後人，這可是威國公爺的神來之作呢！」黃校尉眉飛色舞地道。

　　楊凌乾笑兩聲，說道：「你先下去吧，到苗公公那兒領十兩賞銀。本國公在做一件軍機要事，為恐消息洩露，你就不必回營了，暫且在內院住下，正好歇養傷勢。今天的事，就是在本官的後跨院也不許向任何人吐露半句，否則軍法從事。」

　　黃校尉根本不知道楊凌讓他來彈曲子做什麼，可是見楊凌說的嚴肅，他不由緊張起來，急忙道：「國公爺放心，今天這事就是爛在標下肚子裡，也絕不會使人知道。」

　　楊凌滿意地點點道：「下去吧。」

　　「嚓」地房門一關，封雷眉尖一挑道：「你已經知道那人是彌勒教主了，為什麼還不派兵捉他？」

　　楊凌笑笑道：「官場有官場的規矩，和綠林不同。況且，快意恩仇固然好，可是也得記著打蛇不死、後患無窮，白蓮教一脈傳承數百年，被砍頭抄家的大首領每一代都有那麼幾個，但是這個教派從此一蹶不振了嗎？

　　「擁有數百年傳承的龐大教派，自有一套完善的內部體系，殺死一個頭領，他們偃旗息鼓一陣，又會選出新的帶頭人，要幹就得摸清他的底細，幹得他元氣大傷。這事，我和鶯兒詳細說過。」

　　有關李福達和晉王、武定侯郭勳之間的關係，以及可能在軍中安插諸多親信的事情，楊凌不欲讓他知道，所以只說了引蛇出洞、一網打盡的意思，不過他一時疏忽，喚出了崔鶯兒的閨名，封雷聽了不禁一呆，怔道：「鶯兒？」

　　其實，姑娘家的閨名雖然一向秘而不宣，不過紅娘子綠林豪氣，哪有這般忸怩，她的閨名很多人都知道，尤其是崔家老寨的幾個老傢伙整天鶯兒鶯兒的叫，就算別人不想知道也知道了。只是除了紅娘子的幾位叔父，沒人敢這麼親暱地稱呼她罷了。

　　封雷聽楊凌如此稱呼崔大小姐，心中立即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隱隱有些發慌。楊凌自知失言，又以為他不知道崔鶯兒的閨名，略一遲疑便坦然道：「喔，我說的就是紅娘子崔姑娘。」

　　封雷結結巴巴地道：「你……你稱呼崔大小姐為鶯兒？」

　　楊凌很欣賞這員虎將的本事，能與伍漢超全力交戰兩合，各出絕招而不敗的人，應該算是一流的高手了，鶯兒出塞後有這樣的高手輔助就多一分安全，所以他對封雷很客氣。

　　此時既已說漏了嘴，與其遮遮掩掩惹人猜疑，不如大大方方承認，況且若讓他知道自己和鶯兒的關係，必定更加相信自己招安和維護他們的誠意，放心為朝廷辦事，所以楊凌坦然答道：「嗯，這個事說來話長，我與鶯兒相識相遇，頗多周折，有些內情也不便讓你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如今，鶯兒是我的女人！」

　　封雷一聽如同五雷轟頂，整個人都被震麻了，站在那兒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楊凌見他吃驚模樣倒不奇怪，自己和鶯兒一個官一個匪，糾纏這麼久始終是敵對關係，自己前些日子還領著兵一副趕盡殺絕的模樣，現在誰若聽了她和自己的關係只怕都要嚇一大跳。

　　他笑了笑，對封雷道：「我先去看看苗公公，一會再陪你出營，送你回山。」楊凌折身出屋，拐向另一個房間，封雷失魂落魄，心潮洶湧，愣在那兒久久不能平息。

　　那間屋中，苗公公正背著雙手對面前一個小兵講解著：「咱家侍候了兩代帝王，皇上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瞭如指掌，你放心按咱家的吩咐去做，一定扮得似模似樣。這龍袍，當然不能給你穿，穿上也不像皇帝，皇上的氣派不在那身衣服，你得……」

　　他剛說到這兒，楊凌一推門走了進來，那兵丁扭頭瞧見，急忙抱拳行以軍禮：「標下見過國公爺。」

　　「你看看，你看看，沒出息的東西，記著，從現在起，你得把自己當皇上，門有點動靜就回頭？你得等著人家自己轉過來給你叩頭，這叫氣派，得沉住得氣。還有，這坐、立、行、走，一個眼神、一個笑臉，都大有學問……」

　　苗教官大為不滿，把那小兵訓得耷拉著腦袋不敢吭氣。這人約有十七、八歲，眉清目秀，面目英朗，與正德皇帝倒有六七分相似。李福達只遠遠見過皇帝一面，再加上先前的一系列作為給他產生的心理暗示，只消好好訓練，這人當能瞞過他。

　　楊凌笑笑，說道：「苗公公也別太嚴厲了。這樣嚇得他就更沒底氣了。不過你是該好好體會一下苗公公的話，記著，不斷告訴自己，我……是皇帝，天下獨一無二、唯我至尊的天子。天子走路、看人、說話可與常人大不相同，你畏畏縮縮的。怎麼能像呢？」

　　楊凌又道：「你要扮的是天子，天子扮作普通校尉混跡於軍中。我和苗公公，以及周圍的侍衛，對你就會既尊敬，又故意做出不以為意，以免引人生疑。而你呢，本來就是校尉，裝扮上不必再費心，就是舉止上要小心。

　　「你記著，周圍哪怕有千軍萬馬護擁著你，你的心裡也得當作一個人都沒有，就算我和苗公公站在你面前，也得態度平和，不得有一點敬畏之意。你得揣著這麼個心思：你最高、你最大，只有別人向你低頭，你的腰桿沒有為人彎下來的可能，懂嗎？」

　　那士兵漲紅著臉連連應聲，楊凌又道：「苗公公抓緊訓練吧，我去送送封雷。叫他也不必過於緊張，我不會讓他們直接照面的，頂多讓那人遠遠瞧上一眼，呵呵，戲的主角，還得是你苗公公。」

　　苗逵呵呵一笑，一邊答應著，一邊走過去，把腰一彎，臉上堆起一片諂媚的笑，扶著受寵若驚的那個校尉手臂，邁著小碎步道：「皇上，您慢著點，奴婢給皇上倒過茶。」

　　楊凌笑笑，轉身出了房門，就聽裡邊一聲怒吼：「你是毛驢託生的呀？啊！哪有一口就喝光了的？還咂巴嘴，瞧你那臭德性，給咱家站起來，重來一遍！」

　　「皇上，您慢著點，奴婢給您……」

　　楊凌側耳聽聽，苦笑兩聲，揚長而去……

　　　　※※※

　　秋一品呼哧帶喘地在自己房間坐下，四下一打量，對環境似乎還滿意。駱指揮府上的大廚畢恭畢敬地給他斟了杯茶，秋一品一口喝乾了，揮了揮胖乎乎的熊掌道：「走，先去廚房看看。」

　　大廚陪笑道：「哎約，秋師傅，您不先歇會？」

　　秋一品瞪眼道：「到了廚房那就是歇著啦，自己的地盤還能不先熟悉熟悉？別廢話了，頭前帶路。」

　　秋一品隨著大廚到了內伙房，瞧著地方倒是乾淨整潔，該有的各類傢伙也都備得足足的。他背著手，滿意地點點頭，忽然四下瞧瞧，問道：「噯，我的刀匣呢？那麼重要的東西，這是給我放哪去了？」

　　幾個徒弟和小夥計面面相覷，有人問道：「我說你沒拿呀？」

　　「我不是扛著料箱子呢嗎？我還以為是你背著呢。」

　　秋一品惱了，喝道：「別窮咧咧啦，程老頭，快去車上找找，把我的那口刀匣抱回來。」

　　一個身材墩實、相貌憨厚的半百老頭忙應了一聲，趕忙地出去了。這老頭還是路上收的，是個逃荒老頭，秋一品一時慈悲心發，招呼他上車搭他一程。

　　兩個人在車上閒聊一陣，聽說他是來井陘驛給京裡來的威國公爺做菜，這老頭立即大拍馬屁，把他恭維得眉開眼笑，老頭趁勢請求給他當個劈柴燒火的下人，秋師傅也便慨然答應了。當然，除了慈悲心，最重要的是，這老頭不要工錢。

　　程老頭急急跑出前院大門，在停靠在路邊的驢車、馬車上一通翻，剛剛找到秋一品的廚刀匣子，院中就走出幾十號人來，每人都牽著匹戰馬，有位剛剛跨進大門的千戶高聲道：「國公爺，這是要出去？」

　　隨即一個清朗的聲音道：「喔，去鎮外蹓蹓戰馬散散心。」

　　程老頭剛抱著刀匣下車，一聽這話急忙一轉身，將刀匣放在車上假裝整理著，兩隻耳朵卻豎著，一直注意著楊凌等人的動靜。

　　楊凌牽著馬，站在侍衛叢中，邊走邊和封雷低聲說著話。他並沒有解釋和紅娘子如何相識相愛，因為其中許多事不足為外人道，而且一旦詳述，必然提起楊虎背義殺死義兄弟的事，楊虎已死，有什麼罪孽也隨他埋入黃土了，這時再說來給人聽未免不厚道。

　　他一邊詢問著山中這兩天的情形，一邊對他講解著自己的安排，封雷面上平靜，心中卻是如巨浪洶湧，楊凌的話有幾分聽在耳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多年的單相思那也罷了，一直默默地積壓在他的心裡，沉澱、積累，或許就這麼深埋一輩子。可是與紅娘子重新遇見，並且並肩作戰，又耳聞她與楊虎的失和，直至楊虎身死，那種用理智強行抑壓下去的渴望迅速發酵膨脹起來。

　　環顧白衣軍上下，唯一般配得上紅娘子的也就只有他一個人了，封雷本以為自己早晚能抱得美人歸，這美夢也不知做了有多久了，誰會想到憑空又殺出一個楊凌來？

　　楊凌的相貌、身世、官職、地位，任何一樣，都遠非他所及，他拿什麼和人家爭？封雷的心像油煎一樣，嫉恨、痛苦、失望交織在一起，五味雜陳，那種苦澀實是一言難盡。

　　兩個人各懷心思，邊談邊走，絲毫沒有注意路旁正在車上翻騰的一個下人。眼見得威國公在一隊親兵簇擁下走過去了，程老頭機警地掃了一眼左右，悄然啟開匣蓋，抽出一柄鎧亮的牛耳尖刀掩在袖子裡，然後把刀匣向車內一塞，若無其事地跟在了後面。

　　出了軍營，楊凌等人翻身上馬，沿著林間道路緩緩馳去。程老頭四下一張望，摀著肚子像是在找解手的地方，隨即便向旁邊一片楊樹林走去。進了樹林，避開崗哨士兵的目光，他立即快步如飛，自密林中直插下去，取近路截向那條曲折的道路前面。

　　林中道路狹窄，侍衛們排成了一字長陣，並行最多只有三馬，楊凌和封雷並轡而行，神思迷亂的封雷不知怎地，心中忽地閃過一絲邪念，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間鋼刀：「只要抬手一刀，楊凌就得身首異處，後邊一共只跟來不到二十名侍衛，沒有人是我對手，全殺光了，栽在李福達身上便無人會懷疑我。朝廷還需要我們為之效力，我們照樣可以出關去，就算鶯兒傷心，一年兩年後也該淡漠了，那時我若向她求親一定能成功的，一刀！我只要一刀！」

　　封雷殺人無算，刀出無悔，還從來不曾這麼艱難，可是現在心裡不斷地催促著自己拔刀，偏偏那刀就像灌了鉛似地牢牢嵌在刀鞘內，休想拔出一分。

　　馬蹄踏踏，他的心也像那紛亂的馬蹄，再也難以平靜。林中的樹木沒有人修剪，常有枝椏探出，楊凌已不再交談，專注地看著前方，縱馬輕馳，放鬆著身體，根本不曾注意到身旁的封雷竟對他起了殺機。

　　封雷心中天人交戰、掙扎不已：是昧下良心除去情敵，還是放棄唾手可得的佳人？這取捨竟是那樣地艱難。

　　前方左側林木漸稀，一條小河，流水潺潺，野草和蘿蔓支起一人多高的綠色屏障，右側已經傾斜向上，綿延到一座山上。樹木一稀，涼風便起，儘管林中山風習習，可是封雷額頭還是緊張得沁出汗來。

　　他低著頭、咬著牙，心中正拿不定主意，路旁樹上一聲大喝。一道人影忽然兀鷹般飛躍了下來，封雷習武多年，警覺已成習慣，陡聞厲喝，掌中艱難半晌不曾拔出的長刀已鏘地一聲躍然掌心，宛如一泓秋水橫於長空。

　　他猛抬頭，看到一個青巾蒙面者，手執一柄牛耳尖刀，避開前方開路的六個侍衛，正向楊凌箭一般刺來。那身手矯健異常，顯然是個武功極高的練家子，這樣快的身法，這樣突兀的襲擊，這一刀下去，楊凌斷無生理。

　　須彌世界，藏於芥子；靈臺寸心，彈指百年。剎那驚魂，唯一快得過那柄尖刀的，大概就只有人的心了。封雷手中的刀本已欲像閃電一般劈下，卻忽然停了一停。

　　那人對楊凌志在必得，身形投射極快，而且他似乎也沒料到侍衛之中有這樣的用刀高手，身在空中，根本無法變幻身形，封雷這一刀只要出手。便能將他斬為兩截替楊凌解厄。

　　可是封雷攥緊了長刀，臂上結實有力的肌肉都繃緊了起來虯結如龍，他的心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如釋重負的念頭：我不能殺他，那樣我一輩子面對著大小姐也於心不安，更對不起天地鬼神、道義良心，可是我可以不救他？只慢一分，我「措手不及」，只要慢了一分……

　　封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眼看著驚聞喝殺的楊凌驚訝抬頭，把他的咽喉暴露在那柄刺過來的牛耳尖刀前面；眼看著前方的六名侍衛聞聲勒馬回頭，一時驚怒喝罵，拔刀向回反撲；眼看著那持刀的青衣蒙面人義無反顧地撲向楊凌，一副哪怕萬箭攢心，也要搶在前邊割斷楊凌喉嚨的冷厲模樣。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之間，可是在封雷的眼中，一切地一切，都變得似乎那麼緩慢，他可以看清陽光映在刺客刀鋒上的那一抹寒芒，可以看清風掠過那蒙面人的衣袂發出的微微擺動，可以看清搶下馬來揮刀狂撲而來的侍衛腳下捲起的塵土，看清楊凌臉上因驚駭而肌肉扭曲的線條。

　　寒芒颯颯，直指咽喉，血濺五步，只在須臾之間。

　　鬼使神差般地，封雷的刀挾著一片風雷，霍然出手了。

　　忘情的一刀出手，斬斷了他最後一絲妄念。

　　刀已來不及劈向刺客，逕直迎向那柄短刀。「鏗」地一聲響，那刀帶著一線寒光，飛得不知去向，刺客被震得凌空倒翻，落地後踉蹌退了兩步，驚聲道：「封雷？你降了朝廷？」

　　封雷愕然望去，盯著那雙熟悉的眼睛，聽著他的聲音，也是一聲怪叫：「程二叔，你還沒死？」

　　　　※※※

　　「行刺？」

　　李福達把頭一搖，堅決地道：「斷無可能！」

　　他想了想道：「井陘驛的守衛原本就很森嚴，如果皇帝真的在這兒，內部防衛必然更加嚴密，從裡邊出來容易，想進去難如登天，刺客怕還沒到欽差行轅，就已被楊凌的三千鐵衛團團包圍了。」

　　「那麼，我們難道坐視這個好機會從我們手裡溜走不成？」

　　江南雁有點坐立不安：「教主，您常說要懂得看準機會、把握機會，這就是個最好的機會啊。皇帝若遇刺，楊凌必然完蛋。皇帝無嗣，各路藩王必然虎視眈眈。

　　「當此時刻，寧王在南方揭竿而起，我們的香軍在北方與之應和，則天下唾手可得呀，教主。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教主，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

　　「慢來、慢來，要沉住氣，呵呵呵……」李福達沉著地說著，可是正在斟茶的手卻在發抖，以致那茶水微微晃動，險險灑出小小的茶盅。

　　「首先，我們得搞清楚，皇帝是不是真的又重施故伎混入軍中來戰場遊玩，皇帝如果在此，必然有許多蛛絲馬跡可尋。但是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們萬萬不可輕易動手，這是成則謀國、敗則喪命的大事啊。」

　　說到這兒，李福達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繼續道：「用行刺的法子，除非他肯走出來，可是經過白登山之圍的教訓，楊凌身負重責，斷然不敢這麼做的。我現在回想楊凌今日說的話，他說要生擒活捉白衣匪首領，開慶功宴為我們向皇上請功，這話值得商榷。

　　「如果皇上就在軍中，聽起來就順理成章了。可是我們又不能等到那時再動手，以你我的武功如果猝起發難，倒是能在酒宴上殺了皇帝，但是我們脫不了身。要想殺得了皇帝又能全身而退，唯有唯有發動我們的人馬，陣前兵變！」

　　江南雁動容道：「如果這樣，我們的勢力等於全部暴露在他們面前了，如果不成功，豈非滿盤皆輸？如果成功，必然也成眾矢之的，沒有寧王及時響應，僅憑我們的人馬，或許退進太行山去還能保全實力，要取天下又如何辦到？」

　　李福達的目光閃爍著近乎瘋狂的目光，徐徐道：「成大事者不但要審時度勢，還要有決斷的魄力。我當然得先弄明白皇上是不是真在軍中，才能決定下多大的賭注。如果是真的，只要殺了他大局便定了，靜若處子，動如脫兔，這樣必勝的機會豈能放過？」

　　他說到這兒，忽地住口不語了，握著茶杯靜靜半晌，李福達才緩緩道：「我的計畫是這樣，先查明皇帝在不在軍中。不在，則萬事皆休，我們繼續隱蔽，等候更佳的起事機會。如果小皇帝就在楊凌的行轅裡，那麼……」

　　他伸出一指，說道：「第一，發動我們所有的力量，傾全力一擊。富貴險中求，雖然我做事一向謹慎，但是真正決定勝負的時刻，必須全力以赴，有進無退，要捨得下本錢。

　　「第二，行動之前派人下江南，通知寧王立即起兵。只要我們這裡一發動，不管成與不成，我們都沒有退路了，不可能繼續隱藏下去，必須要由寧王起兵來響應。

　　「如果我們成功，京師大亂，群龍無首，那時肯來圍剿我們的兵馬不會有多少。燕王靖難時，站錯了隊的大臣死得有多慘他們心中有數，子弟為奴，妻女為妓，累世不得翻身，這樣可怕的後果，他們不會不考慮。

　　「做忠臣易，只要寧死不降便成了。做忠官卻難，軍中上下誰沒有父母妻兒？皇上已經死了，又沒有子嗣，誰不想為自己留條後路，誰肯跟著他幹？那時候全天下的軍隊都會觀望，觀望寧王是否會成功，忠於一個死皇帝的人絕不會太多的。

　　「所以，最好的情形，是我們能夠除掉正德，那麼只需堅持一段時間，寧王起兵的消息一進京，我們就能馬上扭轉形勢，轉守為攻，大業指日可期。

　　「第二種情形，是我們未能殺死正德，那麼就只有退進山去，等候寧王發兵，然後南北應和，共謀江山。那樣的話，就要打一場苦仗了，勝敗實難預料。一旦失敗，我們就得隱姓埋名，從頭做起。危險是有，付出是大，可是這樣的機會難得呀。

　　「所以，我必須首先弄清皇帝到底在不在？」李福達握拳在桌上輕輕一捶。

　　「派人進京打探嗎？」江南雁問道。

　　「來不及了，一來一回光是耗在路上的時間就得十多天，京裡的消息送回來時，只怕戰事早已結束，我們已經被打發回太原了。」

　　他這一提白衣匪，江南雁忽地想起那天對李福達的提議，忍不住又道：「教主，那日在山上，屬下曾向您提議收服紅娘子為己用，教主擔心引起朝廷懷疑以致前功盡棄，未予允許。

　　「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現在到了圖窮匕現的時候，只要皇帝在此，那麼我們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招攬紅娘子這五千身經百戰的騎兵，都會大大增強我們的實力呀。」

　　「等等！白衣軍！」李福達右手食中二指豎併如劍，猛地一揮制止了江南雁的話，他舉手當空，似乎想起了什麼，過了許久，忽然呵呵笑起來：「紅娘子！對呀，我怎麼忘了還有紅娘子可以利用？哈哈哈哈……」

　　李福達興奮地道：「借勢而行，借勢而行啊！霸州山賊能為我所用、關外的韃子能為我所用、白衣軍能為我所用、江西寧王能為我所用，紅娘子為什麼不可以？我李福達最擅借勢而行，從來如是。這一次本以為要完全憑自己的實力去一搏了，上天偏偏又給我派來了紅娘子，她現在已是窮途末路，又與朝廷有父、夫的血仇，必能為我所用，哈哈哈……」

　　他忽地笑聲一收，雙手據案緩緩壓向江南雁，斷然道：「南雁，你自看顧本部，時刻等我消息。我回去後，取『焦尾琴』、『孟德劍』以贈楊凌，旁敲側擊探察皇帝消息，只待得到證實，我馬上入山去見紅娘子。」

　　「見紅娘子？靠她的人馬襲擊欽差行轅？」

　　「借刀不一定要用來殺人，也許是為了做菜。」

　　李福達詭譎地一笑，難得幽默了一把，說道：「我已有了一個縝密的計畫，只要確認正德在行轅，那麼在紅娘子的配合下，我就有百分百的把握置其於死地！」

四百二十　智鬥

　　一身冷汗的楊凌先去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剛剛回到後跨院，苗公公就急忙衝上來，緊張地道：「國公爺，聽說您遇刺了？」

　　嘴快的侍衛已經先一步把事情稟報給他聽了。

　　楊凌笑了笑道：「沒什麼事，我是臨時決定送封雷離開，本無人能預料我的行蹤，況且尚未離開兵營範圍，我就未免大意了，實未想到竟有人自兵營中尾隨出去。」

　　他說著自顧走到一張椅上坐下，奇怪地看了眼仍坐在一旁，四平八穩、目不斜視的假正德，不知道他這麼一本正經的是在幹什麼。

　　苗逵跟了過來，埋怨道：「您這一大意，咱家的魂卻快嚇飛了。朝野上下誰不知道您是當今大明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正所謂樹大招風，皇上深居大內，想對朝廷不利的人打不了皇上的主意，他們當然就琢磨著對你下手，可得小心再小……」

　　苗逵哈著腰跟楊凌正說著，也發現旁邊有人礙事了，他奇怪地看了看大剌剌地坐在那兒，壓根不拿他倆當盤菜的假正德，不禁白眼一翻，沒好氣地道：「我說你怎麼一點眼力都沒有呢？沒看見咱家跟國公爺說話呢嗎？你倒是挪個窩呀！」

　　假正德一呆，說道：「公公，不是你告訴我說，要有派頭，不管誰來了、不管多大的事，我都得穩穩當當的嗎？」

　　苗逵一抖摟袖子，哭笑不得地道：「那你也得分時候啊？這不沒讓你裝相嗎？」

　　楊凌笑道：「嗯，不錯、不錯，你這麼想就對了，就得自己先把自己當成皇上，才拿得出那種氣派。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把肩膀端起來，架子足著點，對對對。」

　　假正德一受鼓勵，勇氣倍增，端著個架子一步三搖地往外走，苗逵在後邊又追了一句：「別在院子裡亂晃，一會兒咱家還得教你怎麼吃飯呢，什麼都得學學，指不定在什麼場合讓你出來呢。」

　　假正德走出去，後跨院的親近侍衛早得了苗逵囑咐，得時刻把他當皇上似地供著，所以一見他出來，立即畢恭畢敬地施禮，完全按照侍候皇上的規格引著他向最豪綽的一間臥房走去。

　　房間裡，苗逵給楊凌斟了杯茶，緊張地道：「國公爺，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說後來又化敵為友了？」

　　楊凌點點頭，說道：「嗯，那人是崔家山寨的二當家，崔老大的結義兄弟程老實。趙瘋子奔襲南京城失敗，渡江突圍時，他落入江中，抱了一塊船板順流而下，與紅娘子的隊伍失去了聯繫。

　　「他先躲了一陣，待風聲小了這才取道北上，聽說咱們把紅娘子的人團團圍困在此，就想個辦法混了進來，意欲刺殺我引起混亂，給紅娘子他們創造突圍的機會，現在已經說開了。」

　　苗逵吁了一口氣，說道：「幸好是虛驚一場，可嚇死我了。國公啊，您現在的身分可是不比尋常了，您位高權重，出入的扈從必須嚴密，可不能再這般大意了。」

　　楊凌乾笑道：「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誰能時刻這麼活著呀？還沒出軍營呢，誰能料到就碰上了這種事？其實我當時也配了槍的，只是事情太過突然，竟然忘了拔槍制敵。你說得對，以後我會愈加小心的，經此一事，就會多些經驗。」

　　苗逵想了想，說道：「嗯，咱家囑咐侍衛們了，這事守口如瓶，誰也不許說出去，免得驚動了那個欽犯。國公爺，你說那李福達真能看出您布的局嗎？要不要做得再明顯些，否則他要是不能從這些蛛絲馬跡中看出問題，硬是不上鉤，咱們就算明知道他是彌勒教主，也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呀。」

　　楊凌搖搖頭，說道：「這個人經營彌勒教多年，屢次逃過朝廷追捕，最後竟然混進朝廷裡來，絕非等閒之輩。這個人機警著呢，我們現在示之的線索已經夠多了，再多反而會引起他的疑心，等著吧，他一定會看出端倪的，否則，他也不配叫李福達了。」

　　楊凌捧起茶，向苗逵做了個請的姿勢，他掀開茶蓋呷了口香茗，緩緩道：「朝廷裡潛藏了這麼一個大禍害，要不是紅娘子識得他的獨門武功，而我們又恰巧要招安白衣軍，根本就不可能把他挖出來，這也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吧。

　　「可是要循正常的途徑，我們是無法重挫他的。這樣一位朝廷命官，我們得向朝廷告發、暫拘、調查，憑他的隱蔽手段和重金打造的關係網結下的人脈，能不能查清都很難說。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他潛伏下來的勢力必然也早就有了準備，再難一網打盡了。

　　「用這招引蛇出洞的法子，固然挺冒險，可是我們已經知道他的身分，準備要比他充份得多，換一個時機，他未必就能上當了。所以這是迅速割掉毒瘤的好辦法。我已經給三關鎮帥王守仁發出一封密信，要他密切注意太原動靜，如果晉王有任何動靜，立即兵圍太原城，把他死死困住。

　　「京城裡面，我也寫下了詳細奏摺，把咱們的發現、計畫和可能的後果迅速稟報了皇上，要皇上小心戒備，雖說武定侯世代豪門，為李福達蒙蔽的可能多一些，不太可能造反，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

　　苗逵搓搓手，嘿嘿一笑道：「險雖是險，拔掉了這顆毒牙，卻也是大功一件呀。咱家就是怕不能成功引他上鉤，能引起他的懷疑那就最好了，只是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反應。」

　　他轉動著茶杯，想了想道：「國公以為，李福達會怎樣做呢？」

　　楊凌略一沉吟，說道：「這樣大的事，李福達不會不慎重，他必會找個藉口再來試探的，等他一旦確認，就會想盡辦法要除掉皇帝。至於辦法……」

　　他皺起眉頭，想了想道：「我看還是以行刺為主吧，集中彌勒教在軍中的精銳，突襲行轅，殺死皇帝。不這樣還能怎麼樣？難道他敢調兵來攻？他用什麼理由驅使那些軍兵呢？除非太原衛的兵全是他的人，可他要有那麼大的神通把太原衛所的兵馬全變成自己人，那還造什麼反？直接就能取天下了……」

　　楊凌信口說了一句，眼皮忽然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若有所覺地抬起頭來，只見苗逵捧著茶杯，也正緊張地注視著他，兩個人不由一起站了起來。

　　苗逵疑聲道：「民團！那個剛剛組建的民團會不會有問題？」

　　楊凌瞪著眼睛，瞧了他半晌才澀聲反問道：「可能嗎？這是多大的手筆？整支民團都是他的人？」

　　李福達一旦確認皇帝在行轅後的可能反應，楊凌事先都曾認真想過，偷襲、埋伏、暗算、遣人下毒、使高手行刺，種種手段他都想到了反制的措施，唯獨沒有想到彌勒教主指揮一支軍隊來進攻的可能。

　　這本來是不太可能的事，除非李福達到太原的兩年時間，就把整支軍隊洗腦，完全變成他的私軍，否則他根本沒有一個理由說服全體士兵，指揮他們攻擊朝廷的軍隊、攻擊欽差行轅。

　　但是如果那支剛剛組建的民團都是從各地調來的彌勒教信徒，那麼這種事就大有可能了。如果這種揣測是真的，那實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如果能盡殲這股力量，彌勒教將精英盡喪、元氣大傷，百十年的工夫也別想恢復現在的規模了，可是這一來預做的布置就得馬上進行調整，以防萬一。

　　楊凌不敢調動大批軍隊對民團和太原衛的軍隊進行反制，以免打草驚蛇，只得藉口山中白衣匪糧草告罄，提防他們在近期強行突圍，加強了井陘驛的防範。這一來外圍警戒也變得嚴密，李福達如果想用行刺的方法勢必更難成功，用兵強攻幾乎成了他的唯一選擇。

　　但是如果預料錯誤，民團並不是彌勒香軍，那麼李福達不能行刺、又沒有能力調度軍隊鋌而走險，說不定就會放棄這次機會，那麼引蛇出洞計畫可能就要功敗垂成，如何掌握好這兩者之間的關係，如何做好預警反擊，楊凌真是傷透了腦筋。

　　第二日下午，楊凌和井陘驛守軍將領駱大人在書房內剛剛敲定了防衛方案，劉大棒槌就急急奔進來抱拳稟道：「國公爺，太原衛指揮張大人求見。」

　　「張寅？」楊凌心裡咚地一跳：「他終於來了！」

　　雖說楊凌一門心思要引他上鉤，如今這位多次從朝廷重圍中逃脫的欽犯，十多年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最後居然混到朝廷裡做了高官的彌勒教主真的來了，他的心裡反而忐忑不安起來。

　　駱指揮察言觀色，還道國公與張寅私交甚篤，彼此的往來不想讓自己知道，忙起身告辭道：「國公您忙著，卑職先行告退。」

　　「喔？好，好！」楊凌驚醒過來，呵呵笑道：「大棒槌，請張指揮到客廳奉茶以待，我送送駱指揮便來。」

　　駱大人受寵若驚，連連推辭著被楊凌送了出去，俟他一離開院子，楊凌立即趕往後院知會苗逵，讓他和那扮做正德的校尉以及其他侍衛預做準備見機行事。自己匆匆拿了套軟甲穿在罩袍內，又取了短火銃上好子彈，小心藏於袖中，這才平息了心情，緩緩向會客廳走去。

　　李福達的緊張絲毫不遜於楊凌，不過他對引出正德倒是信心十足。

　　彌勒教吸引了不少富紳豪門入教，聚斂了大量奇珍異寶，其中盡多古物。當今皇帝好音樂、尚武功，這樣的一個年輕天子要是聽說「焦尾琴」、「孟德劍」這樣的寶物面世，絕不會有耐心等到他離去才來鑑賞。

　　只要正德真的在行轅裡，聽說了這兩件寶物必定出來一見，而楊凌對他彌勒教主的真實身分是一無所知的，在一個朝廷的衛指揮使面前，掩飾必然不夠周密。以有備算無備，只要天子出現，那就必定可以看出端倪。

　　一見楊凌出現，正舉杯飲茶的李福達立即放下杯子，拱手笑道：「下官參見國公。」

　　楊凌目光一掃桌上放著的兩個長包裹，微笑道：「呵呵，張大人，勞你久候了。張大人不在本陣守營。何以……」

　　張寅陪笑道：「張寅與國公在京師時便是舊識，此後因戎馬倥傯，雖多次有機會相見，都因軍務在身，不能詳細攀談。下官今日登門拜訪，一則是探望大人，二則是從民間尋到兩件稀罕物。這些玩賞之物，我們這些在外帶兵打仗的人是不感什麼興趣的，下官想著國公爺博古通今、學識淵博，必是此道大家，所謂物贈行家，所以攜來請國公鑑賞。」

　　楊凌哈哈一笑道：「過獎、過獎，張大人文武全才，可不是一介武夫啊。在你面前，我豈敢自稱行家？呵呵，是什麼東西，讓張大人也誇口稱之為稀罕物呀。」

　　張寅自矜地一笑，打開那個比較臃腫的長包裹，裡邊露出一個長匣，楊凌大袖中握槍的手鬆開了來，笑道：「原來是一具古琴？」

　　張寅道：「正是，此琴琴色純正，更難得的是，此琴出自一位名家呀，不知國公可能猜出這具古琴的來歷？」

　　張寅說著，好像有意展示此琴似的，逕自取琴出來置於桌上，然後移椅就坐，十指虛按琴弦，雙眼瞇起，微一沉吟，拈撥一聲，一曲悠揚清和的〈風入松〉便如清風徐送、入林起濤一般，錚錚而起。

　　其實要從琴音聽出古琴優劣，對於行家來說的確容易，但是要聽出優劣容易，要從琴音聽出這琴來歷如何悠久、質地如何昂貴，那就純屬故弄玄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張寅也並未希望奏這一曲便引出正德，這只是個引子罷了。

　　他彈奏琴曲正自流暢，忽地琴音一轉，曲調變得古怪起來。楊凌已料到他是想引出好音樂的正德皇帝來，可是隨隨便便一首曲子便想引出皇帝那如何可能？要是這麼就讓皇帝出場可就太突兀了。

　　楊凌正為他出此拙計替他著急呢，忽聽他奏起那首〈滄海一聲笑〉，楊凌幾乎大笑出聲。張寅為了引出「正德」，還真是煞費苦心，試想「正德」聽了他所譜的、尚未公開的曲子忽然有人彈奏，怎麼可能不出來瞧瞧？

　　楊凌絞盡腦汁想讓「正德」不著痕跡、順其自然地亮相，如今這首曲子奏出來，「正德」就可以眾望所歸、閃亮登場了。李福達偷眼旁窺，瞧見楊凌神色異樣，自以為得計，不禁暗暗得意起來，兩人都在心中開始奸笑。

　　苗逵雖沒多少文化，可是人卻機靈得很，沒讓楊凌費什麼心思，他就領著十多個親兵進了大廳，居然個個一身甲冑。瞧見張寅，苗逵不覺一怔，奇道：「張大人？你怎麼會彈這首啊，是國公爺告訴你的呀？」

　　張寅連忙按住琴弦，起身拱手道：「下官見過苗公公，這曲子嘛……是那日晉見國公爺時，偶聽後宅有人彈起，張寅素喜音樂，是而記在心裡，方才便順手彈了出來。苗公公這是……這是要出門？」

　　張寅說著眼睛一瞟，飛快地從那十多個侍衛臉上掠過，站在最中間的那個眉清目秀的青年便映入了眼簾。張寅倏地想起在大同時曾遠遠望過一面的那位少年天子形象。

　　事隔兩年了，記憶有些模糊，而且少年人長得快，面目變化也大。可是，這眉目俊朗的青年與腦海中那個印象還有著七分神似。更重要的是……李福達又輕掃一眼，發現那些侍衛按刀四望，與其說是跟在苗逵後邊，不如說是拱衛在那個年輕人的四周。

　　這青年神情氣度也與其他侍衛不同，腰板挺得直直的，神態平和，絲毫沒有見到國公、追隨在西廠廠督身後那種稍顯謙卑、恭敬的意思，反倒是站在前邊的苗逵，腰桿微微彎著，一副給人帶路的模樣。

　　而且站在後邊的這個年輕校尉，更是根本不理會侍衛的職責，那雙眼睛自一進門就很感興趣地看著桌上的這具古琴。

　　苗逵啊啊兩聲，呵呵笑道：「張大人的記性倒好，偶聞一曲，便能過耳不忘。咱家正要去校場蹓蹓馬，練練弓箭騎射，聽到有人彈奏……彈奏咱家身邊一位樂師所創的新曲，這就好奇進來瞧瞧了。」

　　李福達注意到，那些人一進門，楊凌就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雖然只是一掃就回過頭來，但是他的目光明顯在那個侍衛身上停頓了片刻，苗逵進門，楊凌卻去看一名侍衛？

　　李福達的心跳了起來，他幾乎想一躍而起，撲過去一掌擊斃那個校尉。只是那些人站得較遠，而且那些侍衛個個身手矯健、目蘊神光，估計都是身懷絕技的大內侍衛，一擊未必能得手，脫身更是絕不可能。一念及此，李福達熾烈的殺意才冷卻下來。

　　「唷，張大人這是從哪兒淘弄來的琴吶，尾部怎麼被火燒過？怪可惜了的。」苗公公走過來，遮住了他的視線，李福達忙垂下頭來，掩飾著臉上的異色，笑道：「苗公公明鑑，這琴出名，就是因為這段焦尾呢，此琴乃是與『號鍾』、『繞梁』、『綠綺』齊名的『焦尾琴』。傳自東漢蔡邕，乃古時四大名琴之一。」

　　楊凌「啊」地一聲叫，快步走上前去，訝聲道：「此琴就是大名鼎鼎的焦尾琴嗎？」

　　焦尾琴，很有名的，想當年看《倚天屠龍記》時，崑崙三聖何足道挑戰少林時，帶的不就是這架焦尾琴嘛，博覽群書的楊凌當然聽說過。

　　他也一臉好奇地走近了去，手撫琴弦讚嘆不已，隨即便望向那較窄的長條包裹，說道：「想不到這琴居然如此珍貴，不知那裡面又是什麼珍貴的寶物？」

　　楊凌快步上前，故意吸引李福達的注意，是擔心他看出假皇帝的破綻。這個皇帝是個冒牌貨，讓他往那兒一站還能充充樣子，如果多一些言行舉止，以李福達的閱歷，怕就會發現些蹊蹺。

　　至少這位軍中的鼓手好像壓根不知道焦尾琴是個什麼東西，如果李福達發現他聽了此琴的名字後神色絲毫不變，定會有所疑慮，所以楊凌立即上前，使他不能分神去瞧「正德」。

　　「國公，那匣中是一柄古劍，孟德劍。相傳曹操曾於幽谷得到一柄劍，劍長三尺六寸，上有金字，銘曰『孟德』，恰與曹操的字相和，曹操視如至寶，自此佩戴再不離身。這一柄劍便是『孟德劍』了。」

　　「曹操的佩劍？」楊凌驚嘆一聲，急忙繞到桌子的另一邊，這一來李福達也不得不跟著轉過身來，就成了背對著那些侍衛了。

　　楊凌解開錦繡的包裹，裡邊是墨綠色鯊魚皮鞘的劍匣，打開劍匣，裡邊盛放著一柄同色劍鞘的寶劍，劍鐓與護手皆嵌銀精鑄，上刻金質篆字「孟德」，吞口是紫銅的，劍式極古。

　　楊凌握劍於手，「嚓」地一聲拔劍出鞘，那劍長三尺六寸，寬約一寸五分，重二斤一兩，寶劍保養極好，雪亮森然，映得毫髮畢現。

　　「好劍！好劍！」楊凌握劍在手，讚不絕口。

　　其實說好劍，不如說是貴劍，楊凌是不相信上古的名劍會比今時的刀劍更加鋒利的。冶煉技術、鑄造技術總是不斷進步的，古時最鋒利、最有名的寶劍，若論堅硬柔韌的質地、鋒利的劍鋒，恐怕放到現在也只能淪為中下，不過誰又捨得用古之名劍劈砍廝殺？這種劍。它的價值已經不在兵器本身了。

　　楊凌還劍於鞘，微笑著將劍遞與張寅，說道：「張大人如此貴重的禮品，我可不敢收啊，這『焦尾琴』、『孟德劍』任取一樣，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楊某無功不受祿，不能收，不能收啊。」

　　「噯！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國公爺琴心劍膽、朝之棟梁，這琴劍雙寶，除了國公爺還有誰配擁有？此乃張寅一番心意，請國公切勿推辭。」

　　兩人客客氣氣你推我讓，正寒暄間，忽地楊凌越過張寅肩頭向後邊瞧了一眼，隨即便改口笑道：「這個……盛情難卻，既然張大人一番美意，那……我楊某就笑納了。呵呵……」

　　「正該如此，正該如此。」張寅連聲說道，心中卻在暗暗冷笑：「想瞞過我李福達一雙法眼嗎，哼！那個校尉……定是正德無疑了！」

　　　　※※※

　　夕陽西下，遠處一座座山峰呈現出墨綠色，只有那峰尖上還有著一線光明。幾隻蒼鷹嗚叫著，張開羽翼劃破黛藍色的天空投向遠方。

　　山下是彎曲的山路和叢叢荊棘，這片孤峰頂上被夕陽渲染得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紅娘子和程老實坐在峰頂青石上，身子也被鍍上了一層金邊。

　　「你知道，二叔不通水性，空有一身本事，一入了水全都使不上，當時只能抓著那塊船板順水而下，後來好不容易靠了岸爬上去，算是撿了一條命。官府搜查得緊呢，好在二叔年紀大了，相貌又不起眼，混在流民和乞丐裡邊，算是混了過去。我不敢往南京那邊去，就一路東行，一直到了浙江。」

　　他頓了頓道：「唉，裡邊打得天翻地覆，可是浙江那邊倒是平靜，村子裡的百姓在收割、採茶、收繭、抽絲、製陶，進了城，織布製紗、買賣興隆。

　　「還有許多番國的商賈，日本、朝鮮、琉球、呂宋，還有很遠很遠的地方趕來的，黃頭髮、藍眼睛的番鬼，都規規矩矩地做生意，很多小戶人家都挺富有的。男人在外邊做生意，女人在家織布紡紗，每天都有幾十文錢的收入呢。

　　「在那待了一段日子，等風聲小了，我就渡江過河，打聽到你們回了太行，我就取道山東往回趕。鶯兒，那裡的百姓現在也很安定，楊凌從陝西運了大批秋糧過去，又把一部分難民運到了遼東，那裡百姓的日子比以前要好過多了。我一路走，一路看，我覺得這大明，說不定真的就要太平下來了。」

　　「嗯！」紅娘子連連點頭，一雙眸子閃閃發亮，楊凌在她心裡，無異是個無所不能的大英雄。再了不起的女人，都巴不得她的男人是個令人望塵莫及的大英雄，紅娘子何嘗不是這樣。

　　男女間的愛情，雖不是生命的全部，至少占了人生份量最重要的一部分。尤其是對一個長期壓抑亦或根本就不曾嘗過真正情愛滋味的女人來說更是這樣。

　　玄門修真的人想白日飛昇，他們清心寡慾修行煉丹，結果最高明的春藥就出自他們的發明；僧侶們摒棄七情六慾，修因果修如來，但是最高明的房中術、歡喜禪，同樣出自僧人。欲望和情感壓抑的越深，一旦釋放，就暴發的越加強烈。

　　放到飽受情感折磨的紅娘子身上，這種心理，使終得甜蜜的她現在滿心裡都是楊凌的影子，那一言一笑，完全不同於自幼見慣的山寨男人說話的語氣、思考事情的方法，都能令她深深為之著迷。

　　程老實描述的情景，已經自動自發地被紅娘子完全當成楊凌的功勞，她開心得不得了，就連臉蛋都紅潤起來。程老實瞧見她這副模樣，衝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悄悄轉過頭去，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楊虎殺害義弟的秘密，方才追問與楊凌結盟的事，崔鶯兒對這位從小看顧她長大、對她最是慈祥的二叔也說了實話，程老實已經了解了一切。看現在這模樣，鶯兒這孩子分明是把一顆心全交給了那個楊凌，難得見到她有開心的時候，程老實又怎忍潑她冷水。

　　可是，楊凌是什麼人？人家是身世清白的讀書人出身，現在貴為國公，鶯兒就算沒許過人，一個不識字的江湖女子，給他做個妾都嫌身分低微，何況她不但嫁過人、而且還是山賊的身分，楊凌以後能善待她嗎？楊家光誥命夫人就有三個呀，這孩子自尊心又強，要是整天被人欺負、陪著小心……

　　想到這兒，程老實眉心緊鎖，心裡有點難過。崔鶯兒察覺他的態度有點異樣，正想開口詢問，一個親兵飛奔上來，遠遠地一抱拳道：「稟告大小姐、程二爺，有個老道闖山求見。」

　　「道士？」崔鶯兒站起身，疑惑地與程老實對視一眼，說道：「帶他上來。」

　　那親兵一抱拳下去了。程老實疑惑地道：「道士？官軍在四面重重包圍，偷偷溜進來要冒著極大的危險，誰會在這個時候跑來見咱們？不會是他的人吧？」

　　崔鶯兒臉一紅，低聲道：「不會的，他要約我相見時，會在約好的地點放置訊號，我會每天派親信去查看的，再說就算有急事。也沒必要扮成道人啊。」

　　程老實點了點頭，就見兩名親兵押解著一個披頭散髮的青袍老道走上峰來，瞧他步履輕盈，氣定神閒，顯然是個練家子。程老實不由微微向前站了一步，靠紅娘子近了些。

　　紅娘子上下打量，見這老道一身青袍，花白的長髮披散，以一道箍勒住了額頭，空著雙手，大袖飄飄，腳下一雙麻鞋，就像一個遊方道人。瞧他模樣，卻有七十上下，一雙弔客眉，滿面皺紋，兩隻眼睛精光閃爍，顯得既乖舛又兇惡。

　　「恕在下眼拙，這位道長是何方高人？」程老實一抱拳，依著江湖禮節問道。

　　老道大模大樣地背手而立，呵呵一笑道：「這山上到底是誰當家？貧道此來，只與紅娘子崔姑娘說話。」

　　「哼！好大的架子，這位是我二叔，有什麼事我從不瞞他，道長有話請當面講。」紅娘子雖然好奇這道士的來歷，對他這種狂妄的態度卻很反感。

　　「這位就是崔姑娘吧？」老道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睛不由一亮，常聽人言紅娘子一身拳棒、武技過人，悍勇勝過其夫，偏又美麗嫵媚，姿色不俗，想不到傳言不虛，此女嬌美動人，比我教中諸多姿色出眾的聖女還要勝出幾分，風情殊麗，確實令人一見動心。

　　他拱了拱手，傲神色稍斂，呵呵一笑道：「貧道非是對程二當家不恭，實是所議之事甚大，未曾談妥之前不宜過多人知道。崔大當家，貧道冒險突破官兵重圍而來，已足見誠意，還請屏退左右，貧道自會一一奉告。」

　　他見紅娘子猶豫，便又補充道：「貧道此番前來，是為了姑娘麾下五千兵馬的生死存亡，這可算得大事吧？這裡四下都是姑娘的人馬，難道還怕貧道懷有歹意不成？」

　　紅娘子眉尖一挑，冷哼一聲，側首低聲道：「二叔，你帶他們先退下峰去，我看看這老道玩的什麼玄虛。」

　　程老實點點頭，帶著幾名親兵退下了山峰，紅娘子靜靜地道：「現在，道長可以說明身分來意了吧？」

　　老道笑吟吟地向上走了幾步，踏在一方石上，山風呼嘯，道袍飄飄，那神情頗有點「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氣派：「貧道彌勒聖教教主李福達，崔姑娘可聽說過嗎？」

　　紅娘子一聽臉色頓變，腰間短劍寒光一閃，已經颯然出鞘，直指李福達，厲聲道：「是你？」

　　李大教主可不知道自己在大同殺的那個神秘高手就是崔家山寨的霍老五，他一再用計，蠱惑利用霸州綠林、太行群匪的事做的更是隱秘，紅娘子不可能知道，在李福達想來，兩人之間的唯一的過節就是當初在京師為了殺楊凌還是放楊凌鬧的火併大戰的事。

　　香堂護法劉半仙和京城的幾個得力信徒在雪夜林中一戰時，盡被紅娘子殺死，說起來這事還是自己吃了虧，這些只是雙方的小摩擦，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仇。

　　而紅娘子現在是什麼處境？她的父親、丈夫，全死在官兵手中，這是和朝廷的不解之仇。白衣軍現在生路盡絕，受困等死，自己是唯一能救他們離開的人。只要自己曉以利害，紅娘子會如何選擇，那還用說嗎？

　　所以李教主毫不在意指向自己的鋒利短劍，只是淡淡一笑道：「崔姑娘，貧道費盡心機上來見你，是為了給你的白衣軍指一條生路，昔年京郊的些許糾葛，只是一點小小摩擦，為了這點事，崔姑娘就拔劍相向？呵呵，崔姑娘身為一軍首領，孰事輕孰事重，難道還分不清嗎？」

　　紅娘子被他一語驚醒，不禁怵然心驚：「是啊，我差點誤了大事，要是只殺李福達一人，楊凌早就可以下手了，現在遲遲不動他，不就是為了布局把彌勒教的根底一舉拔掉嗎？五叔死在他手裡，可他當時並未與五叔通名報姓，不知道五叔是崔家寨的人，我且忍耐片刻，看他李福達又使什麼詭計。」

　　想到這裡，紅娘子咬一咬牙，「嚓」地一下還劍入鞘，冷冷地道：「李教主，昔年那點事，不提也罷。如今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就不信你彌勒教對我白衣軍有什麼好意，你辛苦上山，到底要玩什麼鬼花樣？」

　　李福達仰天打個哈哈，要鼓動如簧之舌，說服眼前這頭美麗的雌虎為其所用了。

四百二一　調虎

　　李福達聽了紅娘子的話哈哈大笑，說道：「崔姑娘，你的白衣軍南征北戰，久經沙場，戰陣經驗和武力自然不遜於任何一支軍隊，可是你們的優勢在於流動作戰，而非攻堅守堅。

　　「如今白衣軍被困在此處已有十日之久，箭盡糧絕，覆滅之期不遠矣。試問，如果李某想害你們，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出現嗎？老夫只需一壺清茶，端坐府中，便可笑看爾等灰飛煙滅了。」

　　崔鶯兒聞言，劍尖微微下指，似為所動。李福達見狀微微一笑，神色極是坦然。

　　「大盜之女楊跨虎，目不識丁，美麗嫵媚，精於拳腳槍棒，悍勇猶過其夫。」江湖上有關她的注解，不過就是這寥寥數字，任誰想來，紅娘子都該是個有勇無謀的女強盜。

　　其實，大多數人、尤其是讀過書的人，常常抱著一種優越感看待這種身世的人，自以為字認得多、知識學得多，智商和人家相比就一定高了不止一個檔次，結果就是某某局長被農民詐騙、某某女研究生被農婦賣入深山的新聞也不免會見諸報端。

　　李福達雖然一向小心謹慎，可是也不能脫俗，他還是看輕了崔鶯兒。綠林中人一向給人鬥力不鬥智的印象，其實綠林中爾虞我詐的情形照樣存在，一個從小生長在綠林中，又身為綠林頭領之女的紅娘子，又豈是完全靠拳頭闖江湖？

　　紅娘子「半信半疑」地收了劍，向他問道：「李教主所言，倒有一定道理。我們的情形也不必瞞你，確實處境艱難，李教主此時上山尋我，到底意欲何為？」

　　李福達心中大定，慨然一嘆道：「崔姑娘，昔年為了楊凌的事，貴山寨和我們彌勒教的確鬧得不太愉快。可是，究其根源，不過是你們想立即處死楊凌，而我們是想引出他幕後的更大人物正德皇帝罷了。如今想來，你們是對的，如果早早處死這個禍害，現在不知少了多少事端。」

　　他走到崖邊負手而立，山風吹動他的長髮和青袍，倒有一股狷狂脫塵之感。望著天邊黯紅的夕陽，李福達道：「你看這綿綿江山，何等壯觀美麗，可它掌握在誰的手裡呢？掌握在大明手中，但是大明朝廷官吏腐敗、魚肉百姓，以致處處貧瘠、民不聊生。

　　「令尊、尊夫還有張茂、劉六等諸位英雄前仆後繼、揭竿而起，我李福達是深為佩服的。奈何時運不濟，這許多英雄好漢卻接連遇難，如日中天的白衣軍落得如此下場，豈不令人扼腕嘆息？

　　「崔姑娘，其實，我與令尊神交已久，老夫在陝西傳教，意欲發動兵變反抗朝廷時，就聽說過北方綠林的頭一條好漢崔英雄的大名，可惜那時忙於教務，不能北上請教。到後來，本教被朝廷追剿，被迫隱藏起來，而令尊又退出了江湖，這就更加無緣一見了。

　　「雖說，本教與你們霸州山寨也有些恩怨，不過，那只是咱們江湖人之間的紛爭，一旦與朝廷作對，本教還是完全站在你們這一邊的。」

　　「你……冒險入山，是為了幫我們？」紅娘子詫異地問，她已聽楊凌說過彌勒教主是山西太原衛指揮張寅，也知道楊凌正在設計捉他，實未想到這個時候他居然上山來找自己，這個老狐狸又在打什麼主意？

　　「不錯，老夫這次來，就是想給你們指一條明路，救你們脫困。你該知道，老夫是不可能幫著朝廷算計你們的，所以盡可相信我的話。」

　　「沒有條件嗎？」紅娘子目光一閃，立即追問道。

　　「條件，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我們反朝廷，你們也反朝廷，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你說是不是？當然，憑心而論，你們只有五千兵馬，已經很難對朝廷構成威脅，我希望你們脫困以後，能夠與我們聯手，咱們共謀江山，如何？」

　　崔鶯兒晶亮的眸子盯著李老道身上唯一瀟灑的地方：那一頭飄揚的長髮，冷冷地道：「你當然可以信得過我們，也可以確認我們的身分，但是我如何確定你的身分？怎樣才能知道你不是朝廷派來的探子，是想誘我們進入陷阱？」

　　李福達豁然大笑：「這山現在就是一座最大的陷阱，還需要把你們引出山去再布陷阱？崔姑娘是聰明人，應該明白，任何人想算計你，現在都沒有必要多此一舉。」

　　他雙掌一合，做了幾個古怪的手勢，漫聲吟道：「白蓮肇生，元尊始創，無生老母，真空家鄉。釋迦佛去，彌勒佛生，有難相死，有患相救。」

　　隨即雙掌合十拜了三拜，才從懷中掏出一枚精緻嬌小的玉蓮花，笑吟吟地道：「這是白蓮教一脈相傳的聖物，我彌勒教乃白蓮真宗，這些事想必崔姑娘是知道的。」

　　他將玉蓮攤於掌心，容紅娘子看得真切，這才小心翼翼重新納入懷中，說道：「當然，僅僅是一件信物，你也可以懷疑是朝廷偽造的，我要取信於你，自然還要拿出真憑實據。」

　　他緩緩轉身，雙目中精光四射，與那老邁的相貌全然不符：「你們困頓山中日久，存糧早該用盡，方才上山，我看你的兵馬守山、走路尚有氣力，可是迫不得已殺馬求生？」

　　紅娘子的心通地一跳，幸好這李福達已給她找好了藉口，否則早該無糧的山寨人馬如今仍體力充沛，可就難免招人懷疑了。

　　不過也怪不得李福達幫她找理由，雖然彌勒教整天講神仙妖怪，但是要這位李大教主想像楊砍頭、楊大掃把、楊殺星磨槍霍霍地跑到這兒來，居然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給叛軍送糧，這種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也嫌太豐富了些。

　　紅娘子點點頭，黯然道：「不錯，我們的戰馬……已殺了小半。」

　　李福達自得地一笑，說道：「要取信你，我自會拿出真憑實據，我會派人送糧給你，你若存疑，可以先用戰馬試糧，看看有無下毒。而且，我會在適當的時候，通知你們突圍，我會安排你們從一個缺口衝出去……

　　「不必懷疑老夫的能力，我李福達說得出，就辦得到。你要知道詳細情形，待你答應我合作的條件之後，我自會和你詳談。」

　　李福達說罷，背負雙手，笑吟吟地等著紅娘子回答。白衣軍已經走投無路，他篤定紅娘子必會答應他的條件，所以神色極是從容。

　　紅娘子一見了楊凌腦子就變成一團漿糊，可是在別的男人面前卻狡詐如狐，迅猛如虎，當初雪夜林中獨自殲滅劉老道率領的彌勒教精銳時，就盡顯她的智勇了。此時她處在生死兩難的境地，要生要死看起來都掌控在李福達手中，李福達怎會想到她現在反而在想著如何套出他的全部底細？

　　只聽紅娘子幽幽一嘆道：「李教主若能助我等脫困，紅娘子自然感激不盡。可是我們的人馬只有這些了，太行山中還有老少家眷無數，打江山奪天下我們還有可能嗎？這一次我們敗於朝廷手上，我才知道朝廷的軍隊有多麼強大。讓我們助你牽制朝廷兵馬或還做得到，重入疆場？唉！我一介女子，父夫皆死，打的什麼江山……」

　　聽那口氣，紅娘子是答應接受他的幫助了，可是對打天下卻心存疑慮，似乎想突圍逃回太行山去，繼續打家劫舍。李福達聽了哈哈一笑道：「崔姑娘，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實話對你說吧，本教在朝廷中安插有我的眼線，對朝廷的一切老夫瞭如指掌。

　　「大明朝廷雖然打敗了你們，可是也耗盡了朝廷的錢糧，現在朝廷已是強弩之末，就連兵餉都發不出來了，無餉可發，誰還會給他們賣命？我敢說，如果現在有人效仿楊虎和劉六、劉七幾位兄弟再舉義旗，朝廷必定完蛋！」

　　夕陽的光暈變得柔和起來，映在紅娘子嬌美的臉龐上，猶如塗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異常嫵媚。李福達看到她嬌美嫵媚的容顏，不由心中一動，又道：「崔姑娘年輕貌美，如今看起來不過二十許人，難道準備遁入深山就這樣過一輩子，磋砣了青春年華？

　　「李某與朝廷作對了一輩子，屢遭敗績而不氣餒，紅娘子女中豪傑，怎麼反而消磨了鬥志？大明馬皇后一介弱女子，還不是一樣戎馬半生？女兒家打江山，雖然做不成皇帝，難道將來不能做個母儀天下的皇后嗎？」

　　紅娘子的俏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她暗暗啐罵一聲：「這個老不羞，居然打起我的主意了。」

　　其實李福達倒不是垂涎她的美色，李福達是想說他有兒子，紅娘子若是願意合作，就搓合她和兒子，這樣就不是替別人打江山，而是為自己打江山了。

　　自古政治聯姻大行其道，要想把白衣軍和彌勒香軍徹底整合在一起，這是最好的辦法。劉六和楊虎若是有了適婚的子女，恐怕早就玩聯姻的把戲變成親家了，也不致於兩路人馬同路不同心，始終各懷異心。

　　可是李福達有三個兒子，總不成初次見面就對人家姑娘允諾讓她在自己的兒子裡隨意挑選，所以這話說得含糊了點。他覺得自己扮得七老八十的，紅娘子怎麼聽也不會想到他頭上去，哪知道自己在這兒還扮慈祥長者呢，人家崔大美人心裡已經把他罵得無比不堪。

　　眼見崔鶯兒臉紅紅地低下頭去，李大教主一廂情願地以為人家動心了，不由老懷大暢，呵呵笑道：「崔姑娘，老夫如此誠意可夠了嗎？現在，我們能否就合作一事，坐下詳談呢？」

　　　　※※※

　　「談就談，你別亂摸呀。你再摸，你再摸……人家就不說了。這麼大的事，你還胡鬧，真是的。」紅娘子釵橫鬢亂，滿臉紅暈，羞澀地捉住楊凌在她身上遊走的手，嬌嗔地道。

　　這個壞蛋太過份了，剛剛跨進別墅的門，就先被他偷了個嘴。明明屋子裡椅子七、八張，偏要人家坐在他腿上。紅娘子女中豪傑，從小像男孩子似的，哪見過這樣的閨中手段？

　　她又羞又窘，小心翼翼地翹起圓臀跟蹲馬步似地挨了上去，楊凌得寸進尺，那雙手又不老實起來，害得紅娘子一邊說，一邊還得防範楊凌的雙手。

　　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手了，耳珠又被他啜在口中，這樣上下齊攻，任是紅娘子一身武藝也招架不住了，一雙本來蹲上大半個時辰馬步也絕不會酸的結實大腿早就沒了力氣，現在整個人都柔酥酥地偎進了他的懷裡。

　　楊凌呵呵一笑道：「放心吧，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在耳朵裡呢，板著臉聽還是親親熱熱地聽，結果有區別嗎？」

　　紅娘子含羞啐了一口，輕嗔道：「人家說不過你那張嘴，反正……反正你不許再動，要不人家說不出話來。」

　　「照這麼說來，他該是化了妝的，和你說的模樣可不大像，不過那枚玉蓮花我仔細看過了，若是臨時雕琢。他必然無處去尋這樣質地的美玉和如此高明的雕匠，應該是李福達無疑。」紅娘子定了定神，繼續說道。

　　「他說……今晚偷偷運糧上山，讓我們休養體力，明晚二更時分開始行動，他會調開太原民團，從他們的防守營地放我們過去……」

　　「原來如此！」楊凌身子一震，脫口說道。他飛快地思索著：「李福達一生都在利用別人，驅使別人為他賣命，這性子還真是永遠不改。」他攬著紅娘子的纖腰，一雙手掌貼著她圓潤的小蠻腰和平坦的小腹上，灼得鶯兒肌膚似乎都發燙了，他不動鶯兒便也不敢動，靜靜地聽他分析。

　　「行刺與用兵之間，顯然他是決定孤注一擲，使用最冒險也最保險的方法：兵變了。只是我未想到，他居然會想起來利用你們。嗯，井陘驛軍鎮屯兵甚多，你從此處是回不到太行的，他必然是為你出計，讓你繞道攻打附近的小關隘逃回山去，是嗎？」

　　「不錯，他對我說的就是這些，他還說，彌勒教另有一個大計畫，我逃回山上時，他的計畫也將得到執行，到那時天下必將大亂，然後要我依約出山，與他合作造大明的反。」

　　楊凌微微一笑，沉思道：「我已經明白了，你們只要突圍成功，馬上就會有人跑來向我稟報，說民團不敵白衣軍，現在已被你們衝垮，白衣軍正在攻取某某關隘意圖逃回太行山等等。

　　「籠中鳥如此輕易逃脫，我為主帥罪責難逃。只要一聞警訊，必定想也不想，馬上盡起兵馬追擊你們。當各路兵馬聽我調令趕去圍堵你們的時候，那支已經『潰散』了的民團，甚至包括太原衛的官兵，就會從天而降，出現在欽差行轅，劍鋒直指『天子』了。」

　　崔鶯兒會意地道：「調虎離山？」

　　楊凌目光閃動，微微點頭道：「不錯，他想不費一兵一卒，以你這頭雌虎為餌，釣我這頭雄虎離山。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絕對想不到我們兩個居然勾結在一起，他要調虎離山，我正要引虎入籠。」

　　崔鶯兒俏臉一紅，嗔道：「什麼勾結在一起，說的那麼難聽。」

　　楊凌哈哈一笑，說道：「錯了、錯了，不是勾結，而是你我夫妻同心、所向披靡、南征北戰、東成西就。」

　　崔鶯兒抿嘴一笑，關切地問道：「你可有了應對之策？」

　　楊凌頷首道：「放心吧，調來圍困你們的各路將領，我已經做過詳細調查，除了山西太原衛的兵和民團之外，其他各路將領與他從未有過交集，將領陞遷的履歷也都仔細盤查過了，絕對不會有問題。

　　「他的唯一破綻是本來不該成為破綻的獨門毒掌，任他如何了得，又怎會想得到這消息居然會被我知道？我們是以有備算無備，李福達明天一頭扎進來，就休想再逃出去！他想利用你們引開我們，我現在倒想利用他們兵變掩護你們。

　　「我本想調開一路兵馬，詭稱你們突圍的，現在……可以好好利用這個機會，把聲勢搞大，讓你們出關出得合情合理、順理成章。儘管關外三雄現在根本沒空理會大明內部的事，但是你孤身出塞混跡狼群，實在太過危險，所以還是要做得盡量不留破綻才……」

　　「嗯？什麼時候又蹲上馬步了？」楊凌說到一半，忽然發覺鶯兒的小腹堅硬如鐵，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她又在自己懷裡蹲起了馬步。

　　崔鶯兒從來沒有和人用這樣親暱的方式坐在一塊說話，被人這樣攬在懷裡，就覺得自己像個沒長大的小孩子，弄得她渾身不自在，所以只要楊凌不注意，她就紮起馬步，虛坐懷中。

　　楊凌哼了一聲，雙手一按她的腰胯，讓她又結結實實地坐下來，愜意地夾緊了她豐盈渾圓的美臀，笑道：「你的腰馬功夫還真是了得，當初在京師你擄走我時，挾著我腳下如飛，當時我就納悶，看你嬌嬌怯怯的身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氣力？」

　　紅娘子不自在地移動了下身子，輕笑道：「你是讀書人，當然不懂這些練武人的事情。我練的是內家功夫，所以這硬功氣力還不算大呢，我四叔年輕的時候，腰馬功夫是最硬的，他雙臂各掛三個人能行百步，練的腰馬合一、拳出如雷，所以他的綽號叫甄金剛，在北綠林很有名氣的。」

　　楊凌想起一本有關少林十虎之一鐵橋三的傳記中，就提過他身具這樣的功夫，想不到甄揚戈那老傢伙居然也有如此硬功。輕撫著鶯兒結實柔韌的大腿，楊凌一臉慶幸地道：「幸好你爹讓你練的是內家功夫，要是當初跟著甄金剛練功夫，那就全毀了。」

　　「呃？毀什麼？」崔鶯兒不解地抬起頭，青絲一縷掩妙眸，眸波瀲灩。坐在心愛的男人懷裡，那女人味自然畢露無遺。

　　楊凌瞧了她令人心動的少婦風情，不禁在她柔軟的小嘴上輕輕一吻，低笑道：「跟你四叔練硬功？練的胸無臀瘦胳膊粗，大腿就像兩隻桶，哪有現在的小鶯兒可愛？」

　　崔鶯兒「噗哧」一笑，拍了他一下，嗔道：「你這人，老是沒點正經。」

　　她幽幽嘆息一聲，說道：「我爹的功夫高明嘛，我當然練他的武學了。要是四叔武功更高明，那我就一定會拜他為師了。你練功夫還想著身體美不美，達官貴人練功夫只是為了強身健體，我們卻是為了活命，功夫強一分，便多一分活著的機會，我們想的只是這些。」

　　楊凌深有所觸，不由輕輕擁住了她的肩頭，沒有再說話，崔鶯兒感受到了他的溫情，也放鬆了嬌軀，軟綿綿地向後偎在他的懷裡，享受著這種溫存，兩個人的心一下子貼近了好多。不談情、不說愛，原來就這樣相擁抱著，也叫人那樣感動。

　　紅娘子的心從未體會過這種奇妙的感受，那心就像剛剛破繭而出的蝶兒，小心翼翼地感受著從未見過的新鮮世界，清風、花香、飛翔、新奇的感覺……

　　愛情這方面，男人有點俗，女人喜歡浪漫的感覺，而男人欣賞曼妙的胴體。崔鶯兒正蕩漾在愛情的海洋裡，楊凌忽然貼著她的耳朵，鬼鬼祟祟地道：「鶯兒。」

　　「嗯？」

　　「不管怎樣，你的腰馬功夫都算是一流的了，那個……蹲坐起立一定又快又穩吧？」

　　「嗯？」

　　楊凌貼著她的耳朵竊竊私語起來，紅娘子聽了先是「嗤」地一聲笑，隨即轉身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懷裡不依地扭起嬌軀：「不聽、不聽、不聽，好羞人呀你，什麼花樣你都想得出來，人家才不……」

　　她的背忽然緊張地弓了起來，戰戰兢兢地道：「怎……怎麼了？」

　　楊凌乾笑道：「誰叫你扭來扭去的，看，把它惹火了吧？」

　　紅娘子又羞又怕，再也不敢挪動一下。她以為楊凌又要和她效魚水之歡，心裡又是緊張又是期盼，卻不料楊凌在她豐臀上用力一拍，笑道：「瞧你嚇的，今日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我先放過了你。」

　　崔鶯兒鬆了口氣，繼而卻又有點失落。女人之喜歡口是心非，同樣是男人所不及。

　　「鶯兒，你立即趕回山去，今晚不動聲色先接收他送來的糧食，我馬上安排調度軍隊，做好應變措施，明日把詳細計畫給你送去。關於如何利用李福達而出關，我今晚好好想想，明天一併說與你聽。」

　　「嗯！」崔鶯兒嚶嚶地哼了一聲，把頭埋在他懷裡，揪著他的衣襟低聲道：「我……我們的事，現在幾位叔叔都知道了，我想這樣也好，要不然他們對朝廷總是有很多的怨言，他們很疼我的，這樣出塞之後，叔叔們才能盡心做事。不過……你不方便公開吧？我聽說陣前招妻是要殺頭的。」

　　「陣前招妻要殺頭？這是哪門子規定啊？」楊凌有點納悶，隨即便省悟過來，她可能是從一些說書先生說的平話小說裡聽來的。

　　楊凌不以為意地笑笑，說道：「呵呵，我們楊家一貫如此嘛。大宋時楊宗保也是陣前招妻，招的是穆柯寨的少寨主穆桂英，差點也是殺了他的頭，穆姑娘大破天門陣立下不世奇功，這罪也變成功了。你要是出塞立下一份大功回來，我的頭一定也是穩穩當當的。」

　　「嗯！那些韃子，我還真不放過他們，你就放心好了。」

　　「對了，穆桂英立下大功，大宋皇帝可是封了她渾天侯的，你將來封個什麼侯？」

　　紅娘子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柔聲道：「我不稀罕朝廷的官，我只是在為你做事。再說，大明哪有那麼容易封侯的，何況我還是女人。」

　　楊凌笑道：「能封侯，一定能封侯，我現在已經看見封侯的徵兆了。」

　　「啊？」紅娘子詫異地抬起頭，瞪著一雙驚奇迷惑地杏眼道：「你……會算命？我有什麼徵兆？」

　　楊凌眨眨眼，一本正經地道：「你自己看，崔大小姐現在坐在本國公懷裡的模樣，像不像一隻猴？」

　　「唉呀呀！」片刻的功夫，就聽一聲慘叫。院門外聽到慘叫的大棒槌提起鐵棒衝進院來，就見楊凌抱著腳丫子一跳一跳的從客廳裡逃出來，怎麼看都像是一隻大馬猴……

　　　　※※※

　　「你們四人持我的信物立即星夜兼程趕往江西，通知大仁，讓他鼓動寧王立即起兵！」李福達下了山，換好衣服洗去偽裝，剛剛趕回軍營立即召進十幾個心腹親兵下達命令。

　　一直在此等候消息的江南雁聳然道：「教主已經說服紅娘子了？屬下以為，慎重起見的話，是不是明晚得手後再派人去江西？」

　　「沒有必要！」李福達肅然道：「成敗在此一舉，既然全力出手了，一切就得做在前頭。這次動用的可是咱們彌勒教的全部精英，只要一發動，我們就完全暴露了，不管成不成功，都將開始應付連番大戰。

　　「如果我們成功了，寧王造反的消息一傳過來，大部分軍隊就得開始持觀望態度，不敢再對我們趕盡殺絕。如果我們失敗了，寧王造反的消息傳來，也能大大減輕咱們香軍的壓力，這一戰，是有進無退的一戰，不能再留後手了。你們四個去吧，務必把消息盡快送到！」

　　「是！」一個侍衛接過信物，領著三名士兵急匆匆走了出去。

　　「你們兩個馬上返回京城，通知咱們潛伏的人，到處散播消息，諸如皇帝已經遇刺身亡、正德並非太后親生、寧王已經舉兵造反、北上靖清宗廟社稷、晉王勾結外藩擁兵自重等等，真真假假，造成的混亂越多越好。」

　　那兩名侍衛也拱手聽令，匆匆出帳去了。

　　李福達又向一名親信問道：「井陘驛那邊有何動靜？」

　　「啟稟教主，那邊一切正常，上午駱指揮調度軍隊，演練攻山事宜，下午楊凌曾率人上了近處高山，觀察山中地形地貌，他的侍衛警戒森嚴，我們不敢靠得太近，不過看情形他是準備這兩日便要攻山了。」

　　「嘿！早該攻山了，現在想動手，怕是已經遲了點。」李福達冷冷一笑，說道：「繼續觀察他的動靜，要小心，切勿打草驚蛇，以免連那條龍也驚了。」

　　他想了想道：「就這樣，你們下去吧。南雁，隨我到書房來。」

　　二人進了書房，李福達背著手踱了好久，激動的心情才平息下來：「紅娘子別無出路，答應我的條件是必然的。待她『突出重圍』攻打山驛時，楊凌揮兵追趕也是必然的。欽差行轅屆時必然空虛。想不到我們的勝利來得這麼快，南雁，幫我想想，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江南雁想了想，也想不出還能有任何紕漏，便道：「教主，我想我們現在要做的準備應該是，弒帝成功與否應該做出怎樣的行動，成功的話應該往哪裡去？失敗的話應該往哪裡去？此外，民團全是本教最忠誠的弟子，這支力量一定屬於咱們的，大人控制的太原衛所兵，能夠帶出來多少？我們行動之前應該去哪裡籌備足夠的糧草。」

　　李福達哈哈一笑道：「這個不必考慮，該想的我早已想過了。明晚一戰無論是否成功，我們都得南下與寧王會合。自此下去，真定、保定，我們用朝廷官兵的名義就輕易進城了，糧草不需擔心。」

　　他坐回椅上，說道：「南雁，我已答應今晚送糧給紅娘子，你今晚派人將五千人三頓食用的糧食送上山去，交給他們的人。太原衛方面，並非全部在我的控制之中，明晚的行動太過重大，不是絕對信得過的人，用了反而礙手礙腳，要做這件大事，還得靠本教的人。

　　「所以，明晚我不打算動用他們，待一擊成功之後再曉以利害則事半功倍，相信我直接控制的太原衛裡能拉過來一半的人。」

　　他合掌「啪啪啪」擊了三聲，一個人影幽靈似地閃了進來，李福達道：「去！馬上召集天師、法師、護法、十二個香堂所有的壇主、香主、堂主，本教主要排兵布陣，交辦要務。」

　　那人影拱手一禮，又倏然不見了。李福達站起身來望著江南雁一笑，目光晶亮瑩然：「南雁，我們是王侯還是賊，盡在明夜了！」

四百十二　飛蛾

　　夕陽西下，一隊隊士兵進進出出，正在進行例行的換防。遠遠地，樹林深處兩個人趴在高高的樹椏上觀察著，軍營中毫無異樣，進出換防的官兵人數同往常一樣。

　　那些士兵身著紅色戰襖，頭戴紅纓寬簷的氈帽，盾牌手、弓弩手、長矛手、火銃手，各種長短兵器的搭配，主要是用來防守山口。

　　事實上這個關隘是太行八陘之一，防守最是嚴密，所駐紮的兵力和戰鬥力遠非普通的小關隘可比。白衣軍即便突圍，也不可能自投羅網選擇這裡進山，但是軍營例行公事的防衛必須保持。

　　換防的官兵離開轅門口了，守卒們開始搬出拒馬槍、鹿角、荊棘叢一一擺放在那兒。林中的人又向後邊打了個手勢，遠處觀察著他們的人迅速轉身離去。樹椏上的兩個人仍然靜靜地伏在那兒，就像兩隻壁虎，灰色的衣衫貼附著樹皮，不經意地看根本無法察覺他們的存在。

　　暮色漸漸降臨了，星光、月色，風開始涼起來，軍營進入了沉寂之中。二更天，太原民團的官兵悄然撤離了陣地，留下一座空蕩蕩的大營。

　　彌勒信徒們共一萬五千人，按照衛所兵的體制分成前後左中右五軍，暗中又按彌勒教的規矩分成十二香堂，由十二位香堂主控制著。這些人，是彌勒教十多年來苦心經營培養的全部骨幹力量。

　　太原民團營地的山頭上，有人攏著燈火對墨黑色的叢林晃了幾晃，少傾，對方也有同樣的燈火訊號傳來。程老實帶著先頭部隊悄然行來，他們牽著馬，自林間步行，沙沙的腳步聲，驚起了一片飛鳥。

　　偶爾還傳來幾聲夜梟、杜鵑的啼鳴，幽暗的天空中星光月色並不明亮，尤青羽等著幾個人迎了上去，黑暗中只見雙方迎到一起，低低訴說幾句，尤青羽便領著他們返身向回走來。山下本該是鋼鐵一般牢固的營地洞開，程老實的一千二百人順利地穿過了防守大營。

　　直到他們出現在對面的空曠荒原上，四下察探無人埋伏的時候，程老實才向山上又打亮了白衣軍內部約定的聯絡信號，剩餘的白衣軍戰士一擁而出，如同虎狼一般衝下山來。他們已經恢復了體力，並從民團那裡得到了足夠的箭枝，一旦回到平原，又是一支不容任何人小覷的可怕力量。

　　李福達並不在這裡，他此刻正在太原衛的駐地。儘管他用了兩年時間，採用、收買、網羅、安插等手段，將太原中衛近半以上的將校換成了自己的人，但他可不敢保證那些平時無餉可發時就破口大罵朝廷、對為兵請命的張寅張大人卻感激涕零的士兵，一旦聽說他要造反、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彌勒教主時，還會不會對他俯首聽命。

　　憑他此刻的勢力，相信半誘惑、半壓迫的，可以控制整個中衛，但是這樣的部隊顯然不能承擔那麼重要的任務，他只需要在適當的時候把他們調開，去追擊紅娘子的人馬，然後帶領他的教徒趁亂退出混戰，返回來加入進攻井陘驛欽差行轅的民團軍隊。

　　紅娘子的人馬終於安然離開了，猶如蛟龍入海，投入了茫茫夜色。隨即，太原民團的防地四處起火，營帳、柵欄被推倒，鹿角架、拒馬槍被踢翻，做出了一片狼藉的場面，一場白衣軍奇襲民團、成功突圍的場面出現了。

　　二更天其實並不算太晚，但是那時晚上哪有什麼娛樂活動？也沒有那麼多燈籠、火把供士兵們消耗，井陘驛軍營裡早已靜悄悄地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忽然，幾匹快馬踏碎了夜的平靜，淡淡的月光裡只見幾道騎士的身影向轅門飛馳而來。

　　「什麼人？站住！」原本寂寥無人的轅門口不知從哪兒忽然躍出幾個人影，站在柵欄門內高聲大喝。他們持著盾牌、腰刀、長槍、弓箭，顯然這是一組長短兵器相互配合的作戰小組。

　　「吁──」疾馳的戰馬陡地停住，戰馬長嘶人立而起，馬的前蹄還未落地，馬上的一個騎士就翻身跳下馬來，身手極是矯健，守在柵欄門內的士兵們不由讚了一聲：「好功夫。」

　　那人急急上前兩步焦急稟道：「我們是太原衛張指揮使身前侍衛，有緊急軍情要面稟欽差大人。」

　　「不許動，腰牌拿來！」一個校尉收了腰刀，將柵欄門拉開一道縫，走到鹿角架前伸手說道。那士兵匆匆摸出腰牌雙手奉上，守營校尉接過來仔細看了看，說道：「軍營重地，夜間不得擅自進出、不得騎馬馳騁，你卸了兵器一人進營，其他人不得妄動。」

　　那士兵答應一聲，解下佩刀交給另一名騎士，空手進入營寨，守營校尉在幾張弓箭的嚴密監視下，對那人又上上下下檢查一番，擺手道：「跟我走！」

　　那士兵跟在校尉身後，匆匆來到欽差行轅門前，守門的侍衛照例又是一番嚴密檢查，然後這才帶著他進了門，讓他候在大廳，府中親兵自去後邊傳訊。

　　過了一會兒，楊凌一身小衣，披著件袍子，光著腳丫，趿了雙鞋子從後廳走了出來，瞧他那打扮和一臉惱怒的氣色該是剛剛睡下：「什麼緊急軍情此時稟報？難道白衣匪突圍了不成？」一進正堂他就不耐煩地道。

　　旁邊的親兵喝道：「這位就是國公爺，還不上前見禮！」

　　那士兵一聽急忙上前拜倒：「標下安東山拜見國公爺，國公爺，大事不好了，正是白衣軍突圍了。」

　　楊凌一聽仰天大笑：「哈哈哈，他們困頓已久，還有什麼戰力可言，突圍？這不是自尋死路嗎？目前他們正在攻打誰的防段呀？」

　　那士兵吃吃地道：「回國公爺，他們……他們攻打的是太原民團的防地，這些團練兵沒有戰陣經驗，夜間防守不密，猝不及防之下被白衣匪馬踹連營，打散了民團，如今他們破營而過，直向天清溝方向去了。」

　　「什麼？」正滿臉笑容的楊凌大吃一驚，勃然大怒道：「民團再無能，也有一萬五千人，竟被五千白衣匪襲營成功？廢物！真是廢物！該殺！統統該殺！」

　　楊凌氣得暴跳如雷，呼呼直喘氣，「天清溝？他們這是要從天清溝逃回太行山呀，那裡只有三千防軍，又不曾料到他們會突出重圍，這……這……你是太原衛張大人的屬下？現在情形如何了？」

　　「回國公爺，太原衛的防地與太原團練相鄰，聽到消息後，張大人立即點齊本部兵馬，傾營而出，現在追著白衣軍去了。」

　　楊凌鬆了口氣，隨即又暴怒道：「那民團呢？」

　　「民團初次打仗，一被衝垮，立即敗如山崩，四散奔逃，他們的將領正在四處歸攏殘兵。」

　　楊凌一咬牙，惡狠狠地道：「該死！江南雁、尤清羽這對廢物統統該死！」

　　他急急行了兩步，戟指喝道：「你馬上回去，告訴張寅，絕不能讓紅娘子攻破天清溝逃回太行山，務必得纏住他們，本國公馬上揮軍來援，只要勿走脫了紅娘子，便是他的大功一件，快去，馬上去！」

　　「是是是！」那士兵趁勢起身，雙手抱拳連連應著倒退出廳，出了大廳一轉身，腳步稍稍一頓，就聽見大廳中傳來楊凌的怒吼，咆哮如雷：「籠中鳥也能不翼而飛？這要我如何向皇上交待！一群混帳東西！」

　　那士兵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他加快腳步向外走去，後邊仍然是楊凌聲嘶力竭地大吼：「快去，馬上把駱指揮給我叫來，召集兵馬出發追剿！我楊凌南征北戰、戰無不勝，想不到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居然在這小陰溝裡翻了船，是哪個混蛋把不成器的民團也調來剿匪的？」

　　劉大棒槌悄聲道：「國公爺，人走遠了，聽不見了。」

　　「喔？咳咳，把水給我端過來。」楊凌接過杯子潤了潤喉嚨，笑笑道：「裝得還像吧？」

　　劉大棒槌嘿嘿一笑，一翹大拇指道：「像，就像真的一樣，卑職明明心裡有數，看了都害怕呢。那小子回去一說，李福達一定深信不疑了。」

　　楊凌臉上的笑容卻收斂了，他瞪著劉大棒槌，低聲道：「我率人離開，這大營可就交給你了。」

　　劉大棒槌一挺腰，豪邁地道：「國公爺放心，大棒槌雖然盡給您捅婁子，可是這樣的大事，俺不含糊的，要是誤了大事，您砍俺的腦袋！」

　　楊凌拍拍他寬厚的肩膀，點點頭道：「嗯，後邊通向山巔的道路是一條死路，山頂那邊是萬丈懸崖，但它又是你們唯一的生路，逃上去據高臨下的話足以抵擋一陣，我的人馬殺回來時，就能為你解圍了。

　　「可是，這個時間要拿捏好，李福達一定會安排眼線看我遠去，才會放心引軍來攻軍營，同時我還要會合其他各路兵馬，這一去一回至少得一個時辰，你必須得堅持一段時間，既要想辦法保全自己，還要用英勇的作戰讓李福達相信你們在護衛著最重要的人物。

　　「李福達狡詐如狐，如果你們的應對讓他產生了懷疑，他一定會在我回軍形成合圍前逃之夭夭的，如果一戰不能全殲他們，那就又是一股禍害天下的流匪了。」

　　劉大棒槌也嚴肅起來，他抿緊了嘴脣，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此時，一身戎裝、甲冑鮮明的苗逵和駱指揮按著佩刀並肩走了進來。

　　楊凌轉首問道：「都安排好了？」

　　兩人齊齊一點頭，楊凌一挑劍眉，意氣風發地道：「好。『擒虎計畫』現在開始！」

　　他把手一擺，威風凜凜地喝道：「出發！……你們幹嘛？怎麼不動呀？」

　　苗逵和駱指揮神情有點怪異地互相看看，苗逵指了指他，訕訕地道：「國公爺，您的衣服？」

　　「啊？」楊凌低頭一瞧，一套潔白的小衣小褲，外邊披著件青袍，光著腳丫子、趿著一雙鞋，他不由乾笑起來：「呃……全軍稍候，我去換衣服，馬上就來！」說著，趿著鞋慌慌張張地向後邊跑去。

　　　　※※※

　　寂靜的軍營鼓號齊鳴，燈籠火把亮如白晝，三通炮響之後，轅門大開，拒馬槍、鹿角等阻敵器具被搬到一邊，大隊官兵浩浩蕩蕩奔出了井陘驛軍營，在崎嶇的山道上猶如一條火龍，蜿蜒直向遠方。

　　「大概有多少人？」

　　遠遠的，一座山峰上，幾個彌勒教徒站在那兒冷冷地注視著軍營方向的動靜，望著那條見首不見尾的浩大火龍。

　　一個人估計了一下。笑道：「楊凌看來是動了真火了，井陘驛守軍八千。他又帶來三千精兵，看這樣子，他出動的人馬約有六千，軍營中留守的兵馬不會超過五千人。」

　　另一個人哈哈笑道：「教主神機妙算，他楊凌空有天殺星的綽號，還不是被牽著鼻子走？盯緊他們，待他們完全離開，便給教主他老人家發訊號。」

　　山下的火龍浩浩蕩蕩的遠去了。山峰上忽然有一道燈光閃了幾閃，隨即便又歸於一片墨色，如果有人在山下看到，或許會以為是天上的星光亦或自己眼花。

　　燈光乍滅，便有另一處山峰上繼續向遠處亮起燈光，依次傳遞遠去，不知過了多久，一條火龍自遠而近地撲來，目標直指井陘驛。

　　「站住！什麼人？」儘管主帥不在營中，但是作為常設軍事重鎮，士兵的警覺性還是足夠的，突見大隊人馬持著火把疾奔而來，守營官兵立即發聲喝問。

　　衝來的人馬沒有站住，最前邊的是騎兵，一聞喝問反而加速衝了過來。守門的什長是個有經驗的老兵，他沒有再去查明對方身分，立即喝令：「放箭！示警！」

　　「梆梆梆！」示警聲大作，幾枝利箭颯然射出，隨即眼前暗影一閃，慘叫聲中幾名士兵已經倒摔出去。那名什長大腿被刮去一塊血肉，疼得他慘呼一聲，就地一滾逃到了一邊。

　　雖然沒有看清，但他已經知道對方投出的是標槍，標槍勢大力沉，又藉著奔馬的速度，手中的盾牌也刺得透，靠兵器格架更是絕不可能，他摀著大腿大吼起來：「有人襲營！」

　　對面衝來的奔馬上雖然也被利箭射落了幾個人，但是其他的人已經飛快地衝到面前，他們沒有顧得及去搬動鹿角、拒馬槍，而是提著刀劍繞過障礙，搶撲上來奪門。那名什長只喊了一聲，一個黑影就勢若奔馬地疾奔過來，揮刀斜劈，鮮血四濺中一腳踢出，將他的屍體踹到了一邊。

　　在營中巡弋的士兵最先聞聲闖來，和他們展開了轅門爭奪戰。由於楊凌剛剛領兵出發，整個軍營鼓噪不已，剩餘的守軍還沒有入睡，一聽警訊立即紛紛奔了出來。

　　這軍營為了適合攻守，本來就設成一二三道防線。最外圍已經被彌勒教的團練隊伍攻破，又不知道對方的確切人數，不能盲目地衝出去硬拚，守軍都司王洪當機立斷，立即在第二道營防線上展開了反擊。

　　號角齊鳴，一場慘酷的夜戰開始了。瘋狂的彌勒信徒們都知道軍營之中第三道防線之後那幢依山而建的大宅院就是欽差行轅，而當今的大明天子就在那裡，只要殺了他，則必將天下大亂。

　　殺死皇帝，「彌勒佛空降，當主世界」的預言就會實現，教主的這番話，讓每一個人都充滿了瘋狂的戰意，根本無需鼓動，他們就迎著官兵的箭雨潮水一般地撲了上去。

　　尤清羽衝鋒在前，掌中一桿丈八的紅纓長槍，如同一頭咆哮的毒龍般縱橫往來，接連刺死了幾名官兵。十幾名親信舉著長槍隨在他的身旁，意圖殺開一個缺口，但是儘管尤壇主武功極高，身邊的猛士也個個悍勇，可是剛剛衝上第二道防線的圍牆，還是立即又被壓制了下來。

　　防禦牆上的官兵武藝雖不及他，但是在這樣密集的人馬作戰中，又是在夜間，技巧的作用已經不大，任你武功再高，六、七桿長槍閃電般地從四面八方刺來，你也根本招架不開，想要躍起來更是把自己變成了活靶子，唯一的破法只有後退，因為手中那條丈八的大槍，只能挑撩撥刺，不可能團團舞動起來把自己護得風雨不透。

　　尤青羽被幾桿長槍逼退到了圍牆邊上，兩個黑影倏地貼地滾了過來，藉著長槍的掩護攻到他的腳下。火光照耀下，只見兩柄鋼刀揮出兩團淡紅的光暈，掃向他的雙腿，這是刀盾手和長矛手結合進攻的戰法，兩柄刀力道雄渾，尤青羽無奈，只得向後一躍，縱下圍牆。

　　王都司站在牆頭，一抖長槍將一名揮著刀嚎叫著撲上來的彌勒教徒刺了個對穿，然後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放眼望去，前邊是火把的海洋，星星點點、沸沸揚揚，猶如湧動的星河潮水，瘋狂的吶喊聲則猶如山風呼嘯，對方的強大聲勢令人怵目心驚，看那情況，兵力也遠勝於他。

　　「李福達狡詐如狐、陰險如狼，他的親信部下也大多是經驗豐富的江湖人，所以做為誘餌，你們不但要獨自承受第一撥強大的攻擊壓力，而且事先不能把詳情告訴官兵們，他們做不到行動自然，過於嚴密的警戒防守會驚走了他們。

　　「引蛇出洞的重任交給你們了，這個任務很沉重、也很血腥，可是唯有如此，才能把他的潛伏實力全都引出來一網打盡，那樣才能避免更大的損失和傷亡。王都司，你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楊凌沉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國公放心，他的彌勒香軍再如何驍勇，畢竟訓練時間尚短，憑我久經沙場的數千官兵，足以支撐到你們回來，無論如何，我們都會堅持到你們回來。」王都司信心十足地回答。

　　然而現在真正照上了面，他才發現這支名為太原團練的軍隊有多麼可怕。一支民團武裝，卻擁有正規軍都難匹敵的可怖氣勢。

　　那些半民半兵的人都是悍不畏死的，他們根本無視於周圍被刺死、射死、砍死的同伴，只管一味地揮舞著刀槍撲上來，不斷地衝上來。

　　夥伴的屍體在他們腳下就像一堆瓦礫一樣，他們不但不會去看上一眼，甚至踩在上邊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就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也沒有他們這麼冷酷。

　　鋼刀仍然在黑暗裡瘋狂地揮劈，無情地撕裂著骨肉，猶如砍瓜切菜一般。長矛像毒龍一般不斷地穿梭往來，刺穿對方的身體，夾雜著的還有嗖嗖的冷箭。

　　團練兵死亡的數目遠遠超過守營的官兵，但是後繼者仍然潮水一般蜂擁而上，已經有多處地方有衝上來的團練兵和官兵糾纏在一起肉搏了。

　　王都司狠下心，下令退守最後一道關隘，樂隊發出了號令，後邊的士兵們紛紛開始退卻，搶占第三道防線的有利地點展開防守陣勢。

　　而衝在第一線亡命拚殺的士兵已經不可能再退卻，只要一轉身就是鋼刀加頸，他們只能紅著眼、咬著牙，拚命地揮刀，抱著殺死一個賺一個的念頭為戰友爭取時間。

　　戰場就是這樣殘酷，有時候退卻是為了進攻；有時候主動犧牲一些人是為了以更小的代價消滅更多的敵人。義不守財、慈不掌兵，身為主帥者需要冷血時就絕不能留情，這就是生與死的無情戰場。

　　接連攻克兩道防線，令彌勒香軍聲勢大振，他們吶喊如潮，繼續向最後一道防線發起了攻擊。「殺皇帝！殺皇帝！」的呼喊聲鼓舞著他們，卻令防線後的守軍莫名其妙：「這裡哪有什麼皇帝？」

　　「這一道防線如果再被攻破，那就只有退守欽差行轅了，我現在連死帶傷，只餘一千人馬能戰，退到行轅不知還能堅持多久，國公爺和駱大人能及時趕回來嗎？國公留下三千鐵衛，下一步就只能依賴你們了。」

　　王都司喟然一嘆，扭頭望去，就見行轅中一名斜披明黃戰袍的士兵匆匆跑了出來：「王大人再堅持片刻，便退入欽差行轅吧。劉將軍讓我告訴你，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等他們全部陷入戰團時，就是他們全軍覆沒之時！」

　　　　※※※

　　李福達匆匆趕來了。

　　楊凌的大軍被調離井陘驛，直撲天清溝。此時李福達正在指揮軍隊攻打白衣軍，白衣軍則在攻打天清溝的關隘，雙方擁擠在一個狹長的小山溝裡，根本無法展開全部兵力，只有前面臨敵的士兵能夠與對方交戰，兵力眾多的優勢難以發揮效力。

　　白衣軍早一刻攻破天清溝，就能趁著夜色遁入莽莽青山再難追擊，而追兵如果在他們攻破關隘之前攻破他們的防線，就能把他們全殲在這裡。李福達當然不會讓這誘虎離山的釣餌輕易完蛋。

　　這次調來圍剿白衣軍的是太原左衛和太原中衛，李福達把自己控制的太原中衛調到前邊，又藉口地勢狹窄難以展開，命太原左衛想辦法攀上兩側險峰，居高臨下制控敵人。這山險要無比，只有幾條樵夫山民踏出的小道，黑燈瞎火的要調一支軍隊上去，最快也得一個時辰。

　　而李福達本陣官兵卻消極怠戰地應付著局面，等著楊凌的到達。楊凌的大軍真的到了，而且他已經傳下將令，命其他各路圍山官兵馬不停蹄地立刻趕來，務必在天清溝全殲白衣軍。李福達聞聽消息不禁喜出望外。

　　眼見太原衛官兵作戰不利，楊凌立即調度他的人馬換到主攻陣地，李福達趁機把他的人馬撤了下來一旁觀敵瞭陣，趁著陣形演變，大戰如火如荼的時候，李福達帶著一眾親信悄然離開大隊，向他一直牽掛在心的井陘驛反撲回來。

　　當他趕到時，江南雁、尤清羽已經攻破了最後一道防線，殘餘官兵匆匆退進了欽差行轅。

　　「戰事如何？」李福達一到便匆匆問道。

　　江南雁急急上前稟道：「守營官兵防守嚴密、反擊堅決，不過他們倉促應戰，備戰不周，從方才的情形來看，顯然是沒有料到我們這一路奇兵的突然出現，屬下正要組織進攻行轅所在。」

　　李福達聽說了雙方對戰情形徹底放下心來。他的身分十分隱秘，就連祖藉都買通了張姓大族，在族譜上填上了他的化名張寅，除非楊凌有鬼神暗助，否則絕不可能發現他的真實身分，自然也無從估計到今晚的臨陣譁變。

　　但是儘管如此，多疑的李福達還是本能地擔心會有陷阱，現在從江南雁稟報的情形來看，自己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一指黑沉沉的山影下那一大幢宅院，說道：「命人攻打行轅，點燃引火之物拋擲入院。」

　　一隊香軍士兵吶喊著衝了上去，另有士兵開始四處尋找引火之物。忽然，黑沉沉、靜悄悄的行轅高牆上暗影連閃，傳出幾聲短促的軍令：「殺！」

　　箭發如雨，「噗噗噗……」連串沉悶的輕響，是鋒利的箭鏃貫穿肉體的聲音，猶如雨打殘荷一般。衝在最前邊的香軍慘叫著倒下一片。

　　「篤篤篤……」及時有人舉盾招架並大喊著：「牆頭有伏兵，弓箭手還擊、刀盾手進攻。」

　　訓練有素的香軍民團在驟急如雨的箭矢掩護下，舉盾扛梯直撲牆頭，事實上在這樣密集的箭雨下，牆頭也不可能再站人放箭了。

　　「轟！轟轟！」牆頭上忽然又拋擲出一些噴著煙火的奇怪東西，落地爆炸，隨即各種利器破空劃出的尖銳聲音不斷響起，泣泣幽幽猶如鬼哭狼嚎。那是楊凌親軍所配的手雷，落地爆炸後裡邊盛裝的各種鋼珠鐵片尖針不分方向地四下激射，殺傷面積驚人，而且用盾牌根本就擋不住。

　　根本不曾料到世上有這樣犀利火器的彌勒香軍站得太緊密了，這一陣轟炸前邊上百人倒地，受傷尖叫痛呼的更是不計其數。江南雁大駭。說道：「這……莫非就是楊凌在山東時，對付白衣軍的古怪火器？」

　　李福達卻興奮起來，他一把握住江南雁的肩頭，忘形之下有些失控，江南雁覺得肩頭如被虎鉗扣住，竟覺有些疼痛：「不錯！這就是他們所研製的古怪火器。哈哈，我們這一注押對了，真的押對了，正德小兒一定在行轅裡！一定在行轅裡！」

　　李福達放聲大笑，根本不顧滿地打滾嚎啕的信徒，厲聲下令道：「大明天子正德就在這幢宅中，攻進去，殺死正德，天下就是我們的了。快，去營房中搜集門板、棉被，浸水為盾，盡量搜集引火之物，給我往院子裡丟！」

　　楊凌率軍追殺白衣軍去了，這行轅是空的，攜有最厲害火器的親兵居然沒有隨他出營，留在這裡做什麼？自然是保護比楊凌更重要的人物，那還會是誰？

　　只有一牆之隔，大明的天子就在那裡，很快，他就將成為提在自己手中的一顆人頭。然後，自己就將提著這顆血淋淋的人頭一步步走上去，走上九五至尊的寶座，成為天下萬民膜拜的帝王，成為彌勒大帝。

　　熾烈的欲望讓李福達瘋狂了，也讓陶醉在即將迎來大勝利的彌勒教徒們瘋狂了，弓弦顫鳴聲、吶喊咆哮聲、人體墮地聲、火器爆炸聲、利矢入體聲、箭射盾牌聲、慘叫哀嚎聲，猶如一曲瘋狂的交響樂，由這群瘋狂的人演奏著。

　　牆上的防禦力量已經有所減弱，牆頭下也拋下了上千具屍體，燃燒的被褥、桌椅到處發著零散的火光，李福達正欲一鼓作氣，再次發動一輪衝鋒絞殺，遠遠一匹快馬疾馳而來：「報──教主，楊凌大軍發現不妙，正在緊急回營。」

　　「還有多遠？」

　　「二十餘里。」

　　「二十里地……」李福達望望那堵已被鮮血浸透的牆，那道短短的不可踰越的天塹，裡邊越是死守不退、越是絕不放棄，他越是相信皇帝就在裡邊，難道功虧一簣，在這個時候撤退？

　　誰能甘心啊！只要攻進去，殺死正德，那麼奪取天下要容易百倍。現在不除掉他，將來付出百倍的努力也未必能殺死他，千載難逢、這是千載難逢的唯一機會。

　　片刻地動搖之後，李福達的臉色變得堅毅起來，四周靜悄悄的，只有火把迎風的獵獵之聲。「不能退！我們必須殺進去！只要除掉正德，援軍軍心必亂，我們照樣能衝出去。正德不死，我們迎來的將是連番苦戰，諸位兄弟，勝敗盡在此一舉了，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奪下這座行轅所在，殺他個寸草不留！」

　　「殺！殺個寸草不留！」殺紅了眼的彌勒香軍們瘋狂地重複著他的話，開始發動了最後一輪衝鋒，盾牌、門板、棉被等等防護設備統統拋棄了，他們用血肉之軀鋪墊著向前的道路，弓矢、標槍、火把、煙球，一切可以拋擲的東西，都沒頭沒腦地向院子裡丟去。

　　前院的倉房起火了，火勢滔天，映出一片紅光，映著一張張猙獰的面孔。左牆上出現幾個英勇的香軍士兵的身影，正奮力和牆內的官兵搏鬥著。

　　「轟」地一聲，結實的桐木大門帶著門框被撞倒了下去，大地發出一片震顫，驚喜若狂的香軍士兵經過片刻的寂靜之後，開始發出瘋狂的嚎叫，抓起刀槍掩殺進去。

　　楊凌的援軍越來越近了，李福達的香軍也攻進行轅了。又有消息送到，以此驛此山為目標，北、東、西三個方向，都出現了趕來勤王的官兵，最近的已經到了不足十里的地方，再不退就衝不出官兵的合圍了。

　　然而現在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皇帝，半輩子夢寐以求的目標就在眼前，怎麼可能放棄？抓住他就能脅迫官軍閃開一條道路，就算他死在亂軍之中，也足以擾亂各軍軍心，從他們鬆動的防線中闖開一條生路，突圍遠比殺死正德容易得多！

　　李福達現在就像一個瘋狂的賭徒，儘管他平時一副冷靜自若的模樣，但是當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個誘惑呈現在眼前時，他也不禁下了一注最大的賭注。

　　李福達拔刀在手，高聲喝道：「殺進去，生擒皇帝，號令三軍，衝！」說著一馬當先，向行轅衝去。他手中的刀宛如雷電，釋放出一道道眩目的銀光，刀光所至，所向披靡。所有的香軍戰士也在亡命相搏，狀若瘋虎。

　　最驍勇善戰的邊軍鐵衛也抵擋不住這股洪流，他們被迫節節後退，每名戰士的身上都染滿了鮮血，敵人的、自己的、袍澤的，看起來已形同厲鬼。幸好他們還保留了幾枚手雷，眼見李福達親自領軍殺進來，香軍士兵勢不可擋，他們立即拋擲手雷，向中廳跑去。

　　這種指哪打哪，難以預料的可怕暗器，在方才的攻防戰中已經讓彌勒教徒吃夠了苦頭。那種爆炸的奇速和威力就是李福達這樣的高手也心中忐忑，一見冒著煙的手雷滾了出來，他立即飛身閃到柱後。

　　「轟」的一聲響，儘管躲在柱後，一枚迴旋射出的鐵片還是「嗖」地一下劃過他的頭頂，割破了束髮布巾，長髮披散下來，還帶落了幾綹斷髮。猝不及防的幾名香軍士兵慘叫著倒在地上，李福達大怒，他提著刀，領著江南雁等幾名高手飛快地向後院撲去。

　　此時已是處處火起，映得行轅中亮如白晝，李福達等人這一路衝下來再未遇絲毫抵抗，李福達不禁大奇，此處已被團團包圍，正德已是插翅難飛，這處依山而建的關隘軍營更不可能有什麼穿山而過的地洞，他放棄抵抗是要束手就縛嗎？

　　前方到了後院正房的大客廳了，李福達一個飛身躍進廳去，只見幔簾吐焰，燃燒得極是迅速，窗櫺的糊紙、桌椅的墊布也在吐著火苗，正前方的廳堂裡空空蕩蕩的，中間只放著一張方桌，桌上高置一塊黑底白字的巨大靈牌，上邊一行大字：「彌勒教主李福達埋骨於此！」

　　李福達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雪白，他並不怕死、更不怕任何威脅，一個自幼就以殺皇帝奪江山為己任的野心家，還有什麼能夠打擊得了他？唯有一樣，那就是他的野心被無情的挫敗。

　　江南雁等親信也跟著衝進了廳中，一見到那半人多高的靈牌，他們也立即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剛剛還沉浸在取得絕對勝利的狂喜中，陡地面對這種現實的打擊，令他們站在那兒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李福達在這一剎那好像忽然蒼老了十歲，他的刀尖慢慢垂向地上，淋出一條滴血的痕跡，四下的火舌灼烤著人面，好像頭髮都要烤焦了，「畢畢剝剝」的烈火燃燒聲響中，他看清了靈牌上那行大字旁的另一行小字：「摯友大明威國公楊凌謹立。」

　　噴吐的火焰中，李福達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撲火的飛蛾。再也不必抱什麼僥倖了，從頭到尾，根本就是一個陷阱，最可笑的是，這陷阱不是楊凌挖給他的，而是他自己掘好了坑，請楊凌來埋人。

　　「呀」地一聲大叫，刀起狂風，一刀兩半的靈牌和方桌轟的一聲炸開，向兩側飛去。李福達單刀前指，長髮飛揚，雙目一片赤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