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寧王之亂（下）　四百二三　到此一遊
　　　　四百二四　寧王造反
　　　　四百二五　兵發安慶
　　　　四百二六　御駕親征
　　　　四百二七　夫綱何在
　　　　四百二八　三個女人
　　　　四百二九　各出絕招
　　　　四百三十　天公地道
　　　　四百三一　千古一帝
　　　　四百三二　玉碎
　　　　四百三三　王見王
　　　　四百三四　齊人難做
　　　　四百三五　是福不是禍
　　　　四百三六　符寶煉丹
　　　　四百三七　虎口餘生
　　　　四百三八　廁紙藏秘
第二十三卷　決戰塞北（上）　四百三九　不亦樂乎
　　　　四百四十　秘密
　　　　四百四一　駕幸姑蘇
　　　　四百四二　你要什麼
　　　　四百四三　緣份到了
　　　　四百四四　春夢無痕
　　　　四百四五　萬松書院
　　　　四百四六　春心、殺心
　　　　四百四七　夫唱婦隨
　　　　四百四八　姻緣天注定
　　　　四百四九　重新洗牌
　　　　四百五十　初履兀者衛
　　　　四百五一　不拘小節
　　　　四百五二　暗流湧動
　　　　四百五三　月華如水
　　　　四百五四　韻兒戲鶯鶯
第二十四卷　決戰塞北（下）　四百五五　離間
　　　　四百五六　戰端初現
　　　　四百五七　捕蟬
　　　　四百五八　黃雀
　　　　四百五九　混戰
　　　　四百六十　英雄
　　　　四百六一　勝負難預料
　　　　四百六二　天兵
　　　　四百六三　訓妻VS虐夫
　　　　四百六四　收網
　　　　四百六五　釣魚
　　　　四百六六　三個條件
　　　　四百六七　這個大騙子
　　　　四百六八　樂極生悲
　　　　四百六九　不拆長城非好漢

《回到明朝當王爺八》月關

《卷二十二─卷二十四》
《二○一五年十二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二十二卷　寧王之亂（下）
四百二三　到此一遊

　　立牌以示之，絕不是為主將者有心賣弄，而是一種攻心戰術。當一個信心十足的將領率領千軍萬馬費盡心機，好不容易攻下他要奪取的目標，正自洋洋自得的時候，忽然看到這麼一行話，知道自始至終都落在人家的算計之中，那種強烈的心理打擊，足以消磨他的鬥志、打擊他的信心。

　　李福達行事，常借勢用計，利用他人，想不到最關鍵的一戰卻把自己算計了進去。失望、憤怒、悲愴，讓一向冷靜機敏的彌勒教主心中只有無窮的怒火，他咬著牙大吼一聲：「楊凌！」霍地轉身便走。

　　面色慘敗的江南雁、尤青羽等人相視一眼，急急追了出去。此時，劉大棒槌和駱都司帶領剩餘的官兵已經退上了那道背臨懸崖的險峰。彌勒教徒那種狂熱的宗教信仰產生了極大的殺傷力，儘管他們絕對不是楊凌留在行轅的三千鐵衛的對手，可是那種寧可一刀換一刀、一槍換一槍的打法，還是給劉大棒槌的侍衛和王都司的官兵造成了重大損失。

　　現在，守在行轅內的四千人，只剩下一半不到，而且大半身上帶傷，這座險峰光禿禿的，由烏黑色的岩石構成，只有岩縫中才生長著一些野草。不過山勢奇陡，要爬上去得手腳並用，所以上邊雖然沒有什麼石塊可以扳動投擲，但是只要守在上邊，想防守卻易如反掌。

　　劉大棒槌肋下、肩頭、大腿都受了傷，他努力攀上一塊突兀翹起的石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向山下望去，山下整座軍營如同燦爛的星河，到處都是流動的火光，那是揮舞著火把正在四處搜尋官兵的香軍。

　　劉大棒槌瞧了一會兒，忽然指著遠處哈哈大笑起來，王都司身上受了幾處輕傷，一根小指被刀齊根削斷了，他強忍著疼痛攀上來，一聽劉大棒槌大笑，不由奇道：「劉將軍，何故發笑？」

　　「王大人你看，你快看，國公爺回來了，三路大軍堵死了一切退路，李福達完蛋了，彌勒教完蛋了！我立功啦，你立功了！彌勒香軍都要滾回姥姥家去啦，哈哈哈……」

　　王都司猛地回頭望去，只見火把組成的洪流從三個方向浩浩蕩蕩地向井陘驛大營進發著，三條道路之間的山峰上也有點點星火，顯然上邊也安排了人守山，瞧那架勢是把井陘驛大營困得如鐵桶一般，不想放走一個了。

　　彌勒香軍是沒有見過大世面的，但是被吹噓得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彌勒教主遭此慘敗，被楊凌來了個請君入甕，重重包圍，他的神話居然仍沒有被戳破，彌勒香軍雖然氣勢受挫，但是並不怎麼慌亂，在香主、壇主、法師們的號令下，他們迅速集結，陣形依然嚴整，進退依然有章有法。

　　楊凌自率中軍三萬，將井陘驛的主要出口困得是水洩不通，這支軍隊由井陘驛的守軍和從真定、保定調來圍堵白衣軍的士兵組成。左右兩翼勁卒，各有兩萬，分別由來自倒馬、紫荊、平型關和遼州的士兵組成。

　　由於現在尚不能確定太原衛中是否還有彌勒教徒，楊凌在下令迅速圍困太原左衛、中衛，勒令所有士卒放下武器後，把赤手空拳的他們困進了天清溝前的那道峽谷，由天清溝守軍和他派遣的五千勁卒嚴加看管，沒有調來參與圍攻。

　　至於紅娘子的騎兵，據說在朝廷大軍內訌的時候，就趁機殺出重圍，一路向北逃去了，目前還不明去向。對各路將領來說，已經沒有根基的五千白衣軍，顯然不如數百年來以推翻當權者為己任的白蓮餘孽更具危害。楊凌當機立斷，不與白衣軍糾纏，轉而集中兵馬追擊正圍攻井陘驛的彌勒香軍也無可厚非。

　　楊凌的大軍停下來了，有時候，氣勢也是需要人數來堆砌的，三萬大軍，排成幾個整整齊齊的方陣，衣甲鮮明，刀槍林立，黑壓壓的矗在那兒，就像一座銅牆鐵壁，彌勒香軍的氣勢逐漸被壓制住了，狂熱的呼嚎漸漸冷卻下來。

　　另外兩路大軍也趕到了，很快形成完美的包抄突擊陣形，而彌勒香軍這才發現，這座軍營內部簡單的防守工事和器具，已經在他們攻打守軍時破壞殆盡，他們根本不可能防禦住這支無論是人數、裝備還是戰爭經驗都遠勝於他們的正規軍隊。

　　就在這時，李福達領著江南雁、尤青羽幾個人從欽差行轅中飛身縱出，李福達手中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高聲喝道：「我們成功了，大明皇帝人頭在此，現在馬上衝出去。」

　　他的氣息悠長、聲音幽遠，雖在萬馬千軍之中卻能及遠，彌勒香軍信徒們聽得清楚，一個個精神大振，歡呼聲海嘯一般響起來。

　　楊凌軍中卻沒有絲毫騷動，只聽數百名壯士齊聲高喝：「皇上新婚燕爾，正在豹房等你人頭為賀，殺！」

　　數百壯士齊聲高喝，一聲破石崩雲般的「殺」字從戰陣中喊將出來，頓時壓住了李福達的聲音和彌勒香軍的歡呼。隨即，三軍將士齊聲喝「殺」，這一聲「殺」宛若開春第一聲春雷炸裂著從荒原上滾過，那氣勢實在駭人。

　　李福達不敢多講，急喝道：「衝出去！」

　　尤清羽立即響應，他一挺長槍，大吼一聲，領著彌勒教徒們向楊凌的方陣衝了過去。本來就在人家包圍之中屈居弱勢，他豈敢和對方鬥嘴再辯一辯正德皇帝的真假死活？如今只有趁著信徒們半信半疑、士氣未散立即投入戰鬥。

　　對方的明軍剛剛趕到，還是普通的方陣，既沒有形成適宜防禦的圓陣，也沒有形成適宜進攻的錐形陣或包圍的雁行陣，這是迅速衝開一個缺口的好機會。

　　「嗡……」一片怵人的響聲，數不清的標槍狂風一般席捲了衝進去的近千名彌勒香軍，平坦的校場上彷彿突然之間長出了一片樹林，一桿桿勢大力沉、足以射穿奔馬的投槍，把他們整個釘死在地上，一具具屍體匍匐在槍林之下，躺在血泊中做著最後的抽搐。

　　在人數、兵備占據絕對優勢的情形下，又何須計較什麼陣勢？何況方陣中央薄弱，四周雄厚，正適宜兩陣步兵正面決戰。尤清羽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在這樣密集可怕的槍雨投射下，他的命並不比別人貴重，一柄雞蛋粗的短桿投槍刺穿了他的右眼，巨大的衝力把他仰面釘在地上，緊接著小腹上又是一槍，他還沒有來得及掙扎就嗚呼哀哉了。

　　這樣可怕的打擊，毫不留情的屠戮，就是鬼神也要望之膽寒，何況這群企盼成仙的凡夫俗子，陣地上立即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叩！叩！叩！」那是明軍整個方陣向前移動的腳步聲，江南雁渾身顫抖，忽然一抖掌中利劍，大喝一聲又帶領著人衝了出去：「殺呀！衝啊！白蓮肇生，元尊始創，無生老母，法力無邊！」

　　數不清的彌勒教徒隨著大法師齊聲頌唱著向前衝去。

　　李福達很悲憤，異常的悲憤：紅娘子出賣了他！紅娘子太卑鄙了！

　　民團的箭枝是有限的，紅娘子遁出重圍時又向他討走了一半，以致每個彌勒教徒攜帶的箭枝已不足半壺，攻打井陘驛一路闖關奪隘，都是弓弩為先，對射壓制，他們現在所剩的箭已經寥寥無幾，除了硬拚肉搏，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嘶……嗖……」

　　火銃和弓弩齊射，密集的箭雨飛蝗一般撲面而來，將一具具鮮活的肉體射成了豪豬。江南雁劍舞如輪，騰空而起，像一隻鷹隼般投向明軍的方陣，他的輕功果然出色，竟然擋過了第一輪箭雨。

　　他嘶吼著揮動長劍，只聽「砰砰砰……」一陣亂槍，武藝高強輕功無雙的江大法師被射成了篩子，帶著被射入數百顆鉛子，以致突然變得異常沉重的軀體，像一隻破風箏似的撲撲愣愣地栽了下去。

　　「叩！叩！叩！！嘶……嗖……砰砰砰……」

　　李福達更悲憤了，悲憤莫名：楊凌太卑鄙了！虧他枉稱一代名將，竟然根本不給人公平決鬥的機會，他的一個個方陣一邊緩步向前逼近，一邊不斷地發射弩箭火銃，他們沒有退路、沒有弓箭、沒有馬匹突破對方的箭陣，只能徒勞地在衝鋒中不斷喪命，用鮮血和生命鋪近彼此的距離。

　　終於，在白白付出四千多個信徒的生命之後，兩軍混戰在一起。狹路相逢勇者勝，千軍萬馬擁擠在一起亡命拚殺，一步一個血窩，最膽怯的人也不會後退一步，因為他們根本無路可走，四下到處都是揮舞起來時甩起一串血點的兵器，勇猛的人還可以在廝殺中尋求一線生機，怯懦躲避者只能在別人的刀下喪命。

　　到處都是血與火，濃煙、吶喊、慘叫和嘶吼，李福達斯文儒雅的形象不見了，掌中一柄寶刀幾乎劈砍的捲了刃，又是一刀，把兩個刀盾兵的皮盾砍成了兩半，一顆人頭飛上了半空。他還來不及回刀刺死另一個失去遮蔽的士兵，三柄長槍就在電光石火之間刺了進來。

　　急退，格架，肋下還是中了一槍，血流如注。李福達踉蹌後退，他摀住流血的右肋向遠處望去，混亂廝殺的戰場後邊，還是一個個整齊的方陣。他們舉著火把肅然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火光下可以看清一柄柄火銃和弓弩已嚴陣以待。

　　他找不到最想要的對手，他認為楊凌都不配和他交手，可是現在欲尋楊凌亦不可得，堂堂的威國公豈會親身涉險，他想見到楊凌，不知得殺進多少個重兵布成的方陣才可能辦得到。只見號燈一閃，又一個長槍、刀盾方陣加入了戰團，而弓弩和火銃手們仍然站在外圍，警戒嚴密。

　　李福達不禁一陣膽寒：楊凌這陣勢，是根本不想有一個彌勒教徒成為漏網之魚啊。

　　今夜，將注定是他的長眠之夜……

　　　　※※※

　　紅娘子緊緊抱著孩子，眼淚垂在他的衣襟上，尚不懂事的楊棄仇難得見到娘親，興奮地摟著她的脖子還在笑著。

　　紅娘子吸了吸鼻子，把楊棄仇交回給三嬸手中，低聲道：「三嬸，孩子跟著你習慣了，再說三叔的腿不好，你們就帶著他先回楊府吧，那樣我心裡也放心些。」

　　三叔、三嬸臉色凝重地點點頭，封雷立在馬上，隔著幾丈遠望著紅娘子，忽然無奈地一笑，仰天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全是一廂情願的妄想，人家兩人連孩子都這麼大了，自己的一番痴情如今想來，真是可憐亦復可笑。」

　　可是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傷心人，楊凌輕輕攬住紅娘子的肩頭，溫柔的替她拭去淚水，低聲道：「你是白衣軍的靈魂，離開了你沒有人能指揮這支軍隊。我可以想辦法讓你隱姓埋名嫁進楊家，但是我想讓你堂堂正正地進楊家的門，嫁進來的那個人就叫紅娘子、就叫崔鶯兒，而不會有任何遮掩和改變。

　　「更何況，要讓這支白衣軍的隊伍變得堂堂正正，要讓這些血性漢子不再成為朝廷通緝的罪犯，甚至子子孫孫還要做賊，唯有立下一件大功，洗刷他們曾經犯下的罪孽。」

　　「我明白。」紅娘子一身男裝，儼然一個俊俏秀氣的青年公子：「整日打打殺殺的，這孩子我也丟著習慣了，現在他隨著你回楊家，我也少了許多牽掛和擔心，只是要很長時間不能見到他，心裡有些不好受。」

　　紅娘子不好意思地又擦了擦淚痕，說道：「你還有許多事要做呢，一路把我送到關隘，這就夠了，我……我走了。」

　　楊凌點點頭，紅娘子晶亮的眸子注視著他，忽然衝動地湊上來飛快地一吻，然後倏地轉身，一個漂亮的旱地拔蔥騰身上馬，嬌斥一聲：「駕！」一抖馬韁率先衝了出去。

　　荊佛兒已經蓄起了鬍鬚，頷下的短鬚給他更增添了幾分威嚴。他一手帶出來的三千鐵騎，全都換上了白衣軍的衣衫，為了掩飾他們太過明顯的兵器特徵，只有少數一些人還用大刀，其他的人都換成了鐵棍、長槍、鋼叉，但是清一色的都是長兵器。

　　劉大棒槌也是一身白衣軍的裝扮，他率領的一千精騎，全是那晚和彌勒教浴血搏殺所殘存下來的戰士，很多人身上或多或少還帶著些傷，這樣倒好，不需掩飾，任誰看了都知道他們是經過一番殘酷的浴血廝殺才衝出關隘的。

　　兩人也齊齊向楊凌一拱手，抖韁隨在紅娘子身後揚長而去。

　　關門洞開，戰馬絕塵，數千兵馬過處，騰起了一條灰龍。

　　威國公楊凌抱著呀呀學語的兒子，站在關門外痴情遠望，身影久久不動，猶如一尊望妻石，感動得身邊的侍衛們都雙眼濕潤了。

　　忽地，大風浩蕩，捲來一陣灰土，登時迷了他的雙眼，楊大官人立即眨巴著淚汪汪的雙眼，抱起兒子落荒而逃，官兵侍衛們也跟著一哄而逃進關去，關門隨之「砰」的一聲重重關上了。

　　過了一陣，洗清了眼睛頭面的楊凌重又出現在城頭上，但是縱目遠望，一片荒涼，已經不見了那支大軍的身影。那灰塵，是大明軍隊燒荒造成的。每年冬初，邊軍都會派出幾支隊伍出塞焚草，有時甚至深入大漠數百里。

　　那時野草枯萎，極易燃燒，這一把野火放下去，不遇山嶺河流不會停止，大片的草原被燒掉，可以降低塞外遊牧民族的越冬能力，兵不血刃地削弱他們的力量，因為天生的侵略性，使這些遊牧民族的力量稍一膨脹，就會不斷進犯邊牆。

　　然而反過來，關外遊牧民族難以過冬時，同樣會把內部矛盾和生存困難轉移到漢人頭上，還是會來侵犯邊界，掠奪百姓，這個戰爭怪圈始終不得破解。

　　楊凌在關隘城頭又痴痴站了許久，這才長嘆一聲，悄然下城去了。

　　一個消息開始流傳開來。威國公楊凌領皇命剿滅叛匪白衣軍，兵發井陘驛。化名張寅隱跡軍中任太原衛指揮使的彌勒教主李福達謀反，趁夜猝襲井陘驛大營，重挫守關官兵。威國公楊凌在三千鐵衛浴血掩護下脫身，三千衛士全部殉難。

　　京畿重地，數萬民團謀反，攻擊軍鎮重地，情形十分嚴重，威國公楊凌急調周邊衛軍、邊軍協同剿滅邪教，彌勒教亂軍中伏被全殲，彌勒教主李福達身中七槍兩刀三箭，力竭，被亂刃分屍。太行山白衣匪趁亂逃逸，沿雁門、武寧、偏頭向西殺出關去，過榆林、雲川出塞，逃入了大草原。

　　關外泰寧衛，大寧，一座蒙古氈包內，成綺韻剛剛就著燭火燒掉了一封密信。阿德妮坐在一旁正學著蒙古人，吃著肥嫩鮮美的手抓羊肉，她穿著一身蒙古女人裝束，但是卻絲毫不掩她嫵媚中帶著幾分英氣的俏模樣。

　　阿德妮見成綺韻看完了信，手托著香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按捺不住地問道：「楊在信中說些什麼？」

　　成綺韻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說道：「他信裡還能說什麼？說女人唄。」

　　阿德妮的眼睛頓時亮了，臉蛋也紅了，她忸忸怩怩地道：「他……他提我了嗎？」

　　「提了呀，叫你少吃牛羊肉，免得胸脯越來越大，一個不小心會悶死了他。」

　　阿德妮一聽頓時紅了臉，她的一對酥乳飽滿堅挺，比成綺韻的美胸還要挺拔，成綺韻看著這個少女鼓挺的酥胸，心裡總是酸溜溜的有點嫉妒，得空便拿她的胸脯調侃一番。

　　阿德妮不依地伸出油乎乎的小手要往成綺韻臉上抹，成綺韻見狀連忙逃開，阿德妮拔腿便追，成綺韻被逼到帳角，眼看躲不過了，這才笑著告饒，把楊凌信裡所說要求她們迅速準備弓箭、兵器、甲冑、良駒、糧草，以供應剛剛進入大漠的紅娘子之事說了出來。

　　「那個女的綠林好漢？」阿德妮高興起來，那個混跡綠林，帶領幾千強盜引得大明出動數十萬軍隊前堵後追的女英雄，可是她崇拜的人物呢，想不到她居然投靠了楊凌，還領兵來了大漠。

　　成綺韻瞧瞧一臉憧憬興奮的阿德妮，不屑地撇了撇小嘴：「大人喜歡她也罷了，這小丫頭也欣賞她？哼，根本就是個惹禍精，有胸無腦的笨女人，她能承擔這樣的重任？沒有我幫著能行嗎？我可不能讓她壞了大人的事，等她來了，我得好好調教調教，先給她來個下馬威，讓她乖乖地聽話。」

　　成綺韻一口白牙咬著紅脣，抿成了一道誘人的弧線，只是怎麼看，都覺得有點兒陰險。

　　　　※※※

　　「姐姐，楊凌回京了，楊凌回京了，這一次我一定要……要……要……」永淳一溜小跑衝進了永福的閨……禪房，愕然瞧見高文心和馬憐兒也坐在房中，登時傻了眼。

　　楊凌和她沒有關係，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但她現在小臉蛋脹得通紅，就像偷了人家男人卻被人家的女人逮個正著似的。馬憐兒眼珠轉了轉，起身笑盈盈地一禮，狡黠地說道：「見過永淳公主殿下，您說我家老爺回京了？您要怎麼樣呀？」

　　永淳一隻手還指著外邊。結結巴巴地道：「我要……我要向他好好打聽打聽剿滅彌勒教的事情，對對，向他打聽消滅李福達的事情，聽說那邪教教主神通廣大，能撒豆成兵呢，真想知道威國公是怎麼把他們一舉全殲的，呵，呵呵呵……」

　　高文心卻沒看出其中端倪，她又驚又喜地起身道：「殿下是說我家老爺回家了？他……他現在回府了？」

　　永淳公主乾巴巴地道：「還沒有，我是從城裡出來時正碰見他的儀仗進城，想是皇兄召見得急，先去見駕了。」

　　永福公主心驚膽顫的生怕妹妹說漏了嘴，忙起身道：「兩位夫人，國公回府，乃是一件大喜事。兩位夫人還是回府去吧，國公戎馬勞頓，闔府上下必然要為國公接風洗塵的。」

　　高文心、馬憐兒淺淺一笑，矜持地福禮道：「那……賤妾就向兩位殿下告辭了。」

　　「免禮、免禮。」永福、永淳連忙制止，兩位國公夫人嬝嬝娜娜、穿花拂柳地去了。

　　永淳公主探頭探腦的，眼見二人離開，這才吐了吐舌頭，洋洋自得地道：「急智啊，我真是太佩服自己的急智了，我怎麼就這麼有才呢？」

　　永福公主沒好氣地道：「你剛剛要是說漏了嘴，姐就沒臉見人了，只好把袖掩面，投湖自盡了事，一句話說死了你姐姐，那就更有才了。」

　　永淳公主嘻皮笑臉地道：「那我就把楊凌綁了，丟進湖裡去陪你。嘻嘻，姐，我又有好辦法了，你聽我說……」

　　永福一聽變色道：「又有好辦法了？你還是想清楚吧，看看上回搞的那檔事，弄的湘兒現在見了你就哆嗦。」

　　「哎呀，不會啦，姐你相信我啦！噯，你別走呀，我真的有了好辦法啦……」永淳公主急急地追了出去。

　　高文心、馬憐兒兩位夫人慢條斯理、文文靜靜地出了庵門，上了小轎，進了楊府的門，姿態優雅、儀態萬千地進了後院，到了後院花廳見了眾家姐妹，那偽裝了半天的秀氣一掃而空，兩個人同聲歡呼道：「老爺回京啦！老爺回京啦！」

　　忘形的歡呼迎來一室愕然的目光。

　　此時，楊凌正騎著馬，走在通向豹房的路上。他在井陘驛解決了彌勒香軍造反的事，緊接著又趁機擴大聲勢，造出種種假象，掩護紅娘子的人馬出關，同時調度邊關守將「殺神」荊佛兒的人馬前去策應。

　　與此同時，他也密切注意著晉王府的動靜。李福達謀反，一旦發兵就是明刀明槍正面作戰了，如果他還有什麼重要力量，不可能留而不用，而獨自承擔朝廷追剿的重壓，不過從事先布下的眼線報回的情況來看，晉王府沒有絲毫動靜，不要說發兵響應，甚至沒有任何應付突變的跡象。

　　楊凌聞報鬆了口氣，晉王是西北三王中勢力最大的一位藩王，如果他真的和李福達有什麼勾結，縱然已經命王守仁做了準備，可以快速撲滅他們的反叛，但這終究是一件大傷元氣的事，晉王與彌勒教無關，那是最好不過。

　　可是太原衛卻必須進行大清洗了，太原衛上上下下的所有將校，全部列入調查對象，尤其是李福達擔任太原衛指揮使之後陞遷、調入、投軍的人員，全部勒令暫時離開軍隊，在地方官府督官之下進行徹底調查，以防還有漏網之魚。

　　楊凌主持著這一系列事情，全部事情七七八八的還沒忙完，正德皇帝的急詔就到了，詔命上只有四個大字：「火速還京！」看來京裡是出了大事，楊凌不敢怠慢，立即把事情交辦給苗逵，讓他把還沒有辦完的事情繼續主持下去，自己則星夜兼程趕赴京師。

　　一路上，從傳旨太監那兒楊凌也了解了一個大概，現在京城裡謠言滿天飛，什麼邊軍譁變、楊凌遇伏被殺、白衣軍逃回太行，還有什麼太原晉王謀反、江西寧王也反了，原因是當今皇帝並非先帝骨血等等，更離譜的是當今皇上明明在豹房住的好好的，居然還有謠言說他隨軍去了井陘驛，所以彌勒教才發動造反，已經把他和楊凌一網打盡了。

　　三廠一衛緊鑼密鼓，密探細作四處打聽，到處抓捕散播謠言的百姓，整個京師鬧得是烏煙瘴氣。廠衛不抓人，謠言就傳得沒完沒了，這一抓人，又好像是因為心虛，反倒印證的謠言的真實性，剛剛穩定下來的民心又開始浮動起來。

　　正德皇帝也不知道這些謠言的真實性，楊凌密奏請求皇上監視武定侯郭勳，提防京營、神機營有人造反的消息，已經叫他勞心傷神了，現在又傳出這麼多謠言，弄得小皇帝心浮氣燥，偏又有口難辯，甚至許多衙門裡的人現在也受到了影響。

　　楊凌情知這必是李福達謀反之前派進京去的奸細，趁機蠱惑人心、攪亂視聽，李福達既死，這些喧囂塵上的謠言久而自止，本不必在意，但是謠言中提及江西寧王謀反，卻令楊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李福達提晉王，那是因為他是太原衛指揮，這麼說容易取信百姓，可是遠在江西的寧王和他本不應該有任何瓜葛，這些謠言中怎麼別的王爺不提，包括李福達曾任職的陝西當地的藩王，偏偏提及寧王這個歷史上真的造過反的王爺？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這真真假假的謠言，莫非竟有一個是真的？

　　一念及此，楊凌才不敢怠慢，立即兼程回京，到了京師連家門都不進，直接馳往豹房。

　　楊凌一路走一路沉思著這種種情形，忽地前方侍衛們高喝道：「走開，走開，威國公回京見駕，爾等再敢攔在儀仗前邊，立即送官究辦！」

　　楊凌抬頭一看，只見前方許多百姓擁擠在那兒，翹著腳尖正往路旁一家酒樓張望。看他們瞧得出神，竟未注意儀仗前來，這時侍衛們高呼驅逐：「威國公還京見駕，閒雜人等統統閃開！」百姓們才一鬨而散，匆匆逃往街頭兩側屋簷下。

　　只聽有些膽大的百姓猶自在那議論：「快看快看，真的是威國公爺，我見過他一次呢，哎呀，國公爺真的沒死，皇上也沒死，今天個兩個活的我都看到了。」

　　「噓，別亂說話，小心把你抓進衙門打板子。」

　　楊凌聽得納悶，又不便過去詢問，他疑惑地搖搖頭，正欲催馬前行，路旁那幢酒樓上「吱呀」一聲推開了扇窗子，探出一個人頭來高聲嚷道：「誰說楊凌回京了？在哪兒呢在哪兒呢？在……哎呀楊卿，哈哈哈哈……快快上樓來，朕在這裡，朕在這裡啊。」

　　楊凌猛抬頭，只見正德皇帝朱厚照頭戴金燦燦的翼善冠，身穿五爪金龍袍，正扶著一扇窗子興高采烈地向他招著手。楊凌嚇了一跳，急忙跳下馬道：「皇上，您……您怎麼在這兒？」

　　正德笑道：「愛卿可算回來了，來來來，快快上樓。」

　　楊凌不敢怠慢，急忙走上階去，階上站著一排錦衣衛，方才被百姓所阻，楊凌並未注意他們的存在，這些正德的近身侍衛都是認得楊凌的，當下閃身讓他進去，楊凌「登登登」衝上二樓，還沒等拐彎，就見雪白的牆壁上書寫著一行墨跡淋漓的大字：「正德皇帝到此一遊！」

　　楊凌詫異莫名地走上樓去，正德皇帝見了他拍手笑道：「朕正在盼你回京，你來了就好，待朕再題上一句，咱們就回豹房去。」

　　他一手拉著楊凌，一手提著毛筆，一個小黃門捧著硯臺在一邊跟著，正德挑了塊粉牆，又工工整整寫下一行楷體大字：「正德皇帝到此一遊」，然後歪著腦袋欣賞一番，忽地興沖沖道：「來，愛卿你也寫上一行字。」

　　他把毛筆往楊凌手裡一塞，楊凌迷迷糊糊地問道：「皇上要臣寫什麼？」

　　「嗯……就寫楊凌陪駕到此一遊，快寫快寫，然後咱們就走。」

　　楊凌受逼不過，只得提起筆來，蘸了墨汁照著皇上的囑咐在他的墨寶旁邊又寫了一行較小的字，正德這才笑吟吟地道：「走吧，咱們回豹房去，朕再慢慢和你說。」

　　「京裡一團糟兒，皇上穿著正式朝服跑到這酒店裡寫什麼到此一遊啊？」楊凌心中納悶，疑惑地問道：「皇上，您……怎麼到了這兒啊？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事啊！這不是滿天下的百姓都說朕已經歸天了麼，朕又不能挨個去告訴他朕還活蹦亂跳的，那就在這兒鬧市地方寫兩個字，叫那幫人云亦云的混帳看個清楚明白！」正德笑吟吟地說著，可是眉宇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抑鬱之氣，看來那許多無法辯駁的謠言，已經把這個一向好脾氣皇帝快逼得大怒了。

　　楊凌張了張嘴，卻忍住了沒有說話，他陪著正德下了樓，兩班儀仗一起起駕，逕直奔了豹房。

　　一窺見二人離開，那酒店老闆就匆匆跑上酒樓，望著正德信手塗抹的字跡捧著肚子瘋狂地大笑，一迭聲地道：「快點，快點，做個紗罩都給罩上，發達啦！這下子我可發達了！這是皇上和威國公的墨寶啊，哈哈哈哈……」

四百二四　寧王造反

　　「楊卿這趟皇差辦得很好，朕聽了開心極了。」一回豹房正德就笑吟吟地道：「如今朝廷不但把白衣軍收為己用，暫時平衡了塞北局勢，而且全殲一萬五千名彌勒邪教的信徒。

　　「現在地方官府正按圖索驥，根據這些信徒檢查他們的親眷和以往過從甚密的親友，已經又抓捕了一批彌勒教徒，相信經此一戰，彌勒教元氣大傷，至少五十年不成氣候，而到那時，大明兵精馬壯、國泰民安，還有誰肯跟著他們造反？」

　　「都是託皇上的洪福，皇上，京裡情形如何？居然要皇上親自上街向百姓闢謠？」楊凌隨口捧了一句，立即轉入正題。

　　提起此事，正德英俊的臉龐上浮起一絲懊怒：「自然是彌勒邪教為了配合造反，派人在京裡造謠了。三廠一衛正在抓緊搜索，緹騎遍布九城，已經不再有人敢公開造謠了，不過已經散布出去的消息卻在民間造成很大影響。

　　「朕上一次偷偷赴大同，三大學士為了遮人耳目，詭稱朕生病歇息，時不時地還把朕的御輦車駕駛動一下，做出一副朕還在朝中的假象，想不到現在卻被邪教利用，朕就是擺出儀仗出宮上朝，他們也照樣蠱惑百姓，說朕私自出宮，已身死井陘驛，即將天下大亂了，恨得朕有口難辯，只好去城中一遊了。」

　　說到這兒他又開心起來，哈哈笑道：「正德到此一遊！這句子一題出來，總該堵住那些閒人的嘴了吧？」

　　正德小孩子脾氣，總覺得你這麼說了，那麼我就這麼戳穿你，卻不明白人心險惡，就算題了字又怎麼樣？除了親眼得見他現身的百姓，其他耳聞其事的人照樣會亂傳些皇帝並非先帝血脈、皇帝身死京外、天下即將大變的謠言，譁眾取寵本就是小民的天性，當然哪個聽著離奇便說哪個。

　　倒是正德發明的「到此一遊」成為經曲名句，一時風靡天下，文人士子也罷、升斗小民也罷，紛紛起而效仿，到後來名勝古蹟、古樹長城、亭閣樓塔，處處可見「到此一遊」的字樣，王二也遊，張三也遊，遊得一塌糊塗，就連吳承恩長大後寫《西遊記》，都來了一段孫悟空在如來佛手指上寫句「到此一遊」的話來。

　　皇帝的影響力是無與倫比的，楚王好細腰，結果女人減肥一減就是幾千年，正德「到此一遊」，這到此一遊的習慣估計也得上千年下去才能徹底消失。

　　楊凌看了眼正德，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臣聽說除了這些謠言，還有人聲稱晉王、寧王謀反？」

　　正德一聽，蹙眉道：「是啊，這種種謠言，可真是煩死朕了。要說晉王謀反，有李福達潛伏太原衛近三年，暗中組織起彌勒香軍的事情為佐證，還有幾分可能。寧王一向忠誠恭順，怎麼可能謀反？這些謠言滿天亂飛，又堵不住那些小民的嘴。」

　　楊凌就知道他寧可懷疑晉王，也不會輕易懷疑寧王，不禁苦笑一聲，說道：「那麼，內閣大臣們對於這些謠言全無應對之策嗎？」

　　正德苦笑道：「怎麼沒有對策？他們說朕已經升天了，朕這不是上街遊魂去了嗎？他們說朕不是先帝親生，朕能怎麼辦？難道和太后上大街表演滴血認親？有些事只能由得他們去說了。

　　「至於二王謀反事，就比較重要了，畢竟這是關乎朝廷根本的大事，內閣幾位大學士也十分慎重，不敢輕易斷言是否確有其事。你派人監視晉王，不是沒發現他有任何異常嗎？太原錦衣衛經詳細調查，也送了消息回來，太原有幾位官員與李福達交往頻繁，收受過重禮，現在都捉拿審訊了，晉王與李福達過從並不密切，倒沒有疑點。

　　「焦芳、楊廷和等幾人建議朕把掃清山西彌勒餘孽的重任交給晉王和地方官府共同完成，一則以闢謠，二則示之以朕的信任。朕准了，旨意昨日剛剛傳出京去。」

　　楊凌目光一閃，淡笑道：「那麼寧王那邊，皇上準備如何處理呢？」

　　「寧王遠在江南，卻被彌勒教拿來做文章，其實倒也不是完全空穴來風。」正德嘆了口氣，揉揉太陽穴道：「寧王叔從未掌過兵，自恢復了三衛兵馬，又節制江西軍政後不免沾沾自喜，呵呵，有些喜歡擺排場，出入的護衛超過了王侯的規模，有事沒事地總喜歡對三司指手劃腳，所以已有地方官員呈上奏摺彈劾了。

　　「不過由此來看，朕倒更覺得寧王是沒有反意的，否則豈能不小心翼翼，反而故意招搖、惹人注意？再說他畢竟是皇室宗親，憑一些傳言能懲辦一位藩王嗎？楊大學士建議，效仿宣宗皇帝警示趙王的故事，派一名勳貴大臣去訓斥一下，讓他有所收斂。

　　「朕覺得這樣很好，昨日遣旨山西晉王府時，同時下了一道旨意，令司禮監賴義和駙馬崔元攜帶敕書下江南，對寧王叔警告一下，免得他太過跋扈，招惹得地方官員紛紛彈劾，事關朝廷體制，那時朕也不好太過維護他了。」

　　他瞧了眼楊凌，問道：「愛卿覺得這樣處理如何？」

　　寧王是皇室宗親，而且一個處理不當，就會引起天下各地藩王惶恐，甚至起兵造反，楊凌本來的主意就是先發準備、後發制人，他要是此時不反，容朝廷稍作緩和，那是最好不過，畢竟馬上就要進入冬季，冬季用兵更加不妥。

　　何況此事已經內閣議定，皇上下詔執行了，楊凌也不便多加置喙，於是躬身一笑道：「皇上英明，這樣處理甚妥。」

　　「嗯……嗯嗯……」得到自己最信任、最賞識的臣子讚許，正德皇帝小小的滿足了一下，他笑微微地捏著下巴點點頭，說道：「好，你也認可？那就好。已經到了這兒了就別忙著走了，仙兒給朕煲了魚頭湯，你留下一起喝點吧。仙兒的湯煲得好，湯汁濃郁如乳，比大內的御廚烹製的還香。」

　　正德說著站起身來，笑吟吟地向後花園走去。

　　　　※※※

　　桐樹嶺，這是一處險峻的山峰，峭壁如刀削，林立如槍戟，看起來有點陰森恐怖。不過行進的欽差儀仗並沒有在意，這裡的山林不適宜山賊駐紮，而且過往行人較少，一向比較安靜。

　　況且現在白衣軍逃去塞外，彌勒教精英盡喪，雖說連番戰爭使得朝廷元氣大傷，不過一連串的改制革新，令當先受益的北方百姓看到了希望。雖然漸漸臨近冬季，萬木蕭索，但是百姓們反而安定下來，期盼著明年會過上好日子。

　　崔駙馬年約五旬，賴太監年歲相當，這兩個人受了這件皇差，其實心裡是挺高興的。憑他們的身分，平素外撈不多，現如今奉旨往江西訓斥寧王，那可是一件大肥差。

　　寧王出手闊綽，每次派人進京，都攜帶著大批金珠玉寶贈送有權勢的大臣，這回奉皇旨前往訓斥，為了讓他們回來說句好話，估計兩個人收受的禮物一定更加貴重，這一趟差使所撈的錢財，怕是吃上十年都花不完，所以兩個人坐在車裡美孜孜的。

　　山路崎嶇，車輪吱呀吱呀地響著，林中忽然驚起一片飛鳥，儀仗侍衛官是個錦衣千戶，他不以為意地往密林望了一眼，以為是車駕經過驚起的鳥雀。但是他的目光還未收回來，忽地發現密林中有隱隱的閃光，千戶不禁吃了一驚，猛地勒馬喝道：「且慢，林中……」

　　「嗖！」一枝藍汪汪的狼牙箭釘進了他的咽喉，緊接著密林中射出無數利箭，箭矢入體，人喊馬嘶，密如飛蝗的箭矢也不知有多少，五百人的隊伍困在狹窄的山澗中成了活靶子。密林中的人始終不曾露面，箭矢飛射，馬上的騎士紛紛落地。

　　賴太監聽見驚叫慘呼，不禁驚慌地拉開轎簾鑽了出來，扯著公鴨嗓子叫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有山……」

　　「噗噗噗噗！」四枝利箭齊刷刷地射進他的身體，賴太監連慘呼都沒發出來，搖晃了一下就一頭栽到地上。不斷慘呼落馬的騎士驚擾了馬匹，他乘坐的車轎兩匹拉車的馬驚慌地向前邁動起來，木製車輪輾在他臃腫的軀體上，拖拉著駛不過去，而他地腰腹已被裹了鐵皮的車輪輾得腸穿肚爛。

　　山林中重歸於一片寂靜，山道上到處都是射滿了箭矢的屍體，就連車蓬上都像刺蝟似地釘滿了箭枝。過了片刻，從林中鑽出一些青巾蒙面的漢子，手執刀刃，開始冷酷無情地解決那些還沒有嚥氣的官兵。

　　崔駙馬躲在車子裡，臉色慘白，牙齒捉對打架，有兩枝利箭穿透了車棚，閃著幽藍的鋒利箭頭就在他的面前，駭得他一雙直勾勾的眼睛都成了鬥雞眼。

　　「刷！」轎簾拉開了，一個魁梧的青衣蒙面人站在轎口瞪著他，崔駙馬瑟縮了一下，使勁地往座位裡靠。

　　那青衣蒙面人一雙精光閃爍的大眼瞇了起來，冷冷地道：「聖旨呢？拿過來！」

　　崔駙馬看了看擺在自己座位上的那個黃綾包裹，顫抖著雙手想去撿起來。青衣人不耐煩地出刀，刷地一挑，刀尖鉤住包裹，將它提了出去。崔駙馬驚叫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是駙馬。你們要錢可以贖人，別……別殺我。」

　　青衣人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就在車轅上大模大樣地打開包裹，撕開封條，取出聖旨看了看，仰天哈哈大笑幾聲，然後收了聖旨轉身就走。隨即就有兩個青衣人一躍上車，車廂中傳出一聲驚叫，只看到兩個青衣人不斷地揮刀，車廂劇烈地搖晃著，當他們躍下車子的時候，淋淋漓漓的鮮血已經從車底板縫裡滴了出來。

　　「把聖旨帶走，馬上請本教的高明匠師依計進行篡改，然後快馬送回江西，朝廷發現駙馬遇刺聖旨被搶，說不定會派軍驛先行派人前往南昌，所以一定要搶在朝廷前面。」領頭的青衣人邊走邊道。

　　「壇主放心，寧王例次進貢方物時，藉機在沿途設下了健步快馬，十二日內就能把京中消息快速傳報江西，比軍驛還快，我叫人改完了立即通過這些秘密諜報傳送江西。」

　　「好！」頭領說完忽然頓了一下腳步，前邊小路旁枯黃的草地上站著一個滿面皺紋的老人，領著一個小孫女戰戰兢兢地立在那兒，瞧那粗鄙的衣袍和胳膊上挎著的筐子，應該是進城剛回來的山民。

　　他們顯然目睹了眼前的一切，但是已經來不及調頭逃跑了。青衣頭領笑了笑，逕從這對祖孫面前走了過去，心驚膽顫的老頭鬆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跪下叩謝饒命的「大王」，一柄雪亮的鋼刀揚起，隨在青衣頭領身後的手下動手了。

　　兩聲短促的慘叫，那人將沾血的鋼刀在死屍身上蹭了蹭，急步追了上來。山道上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只有無主的馬匹無聊地嘶鳴著在山道上隨意地走動。賴太監的身子已經整個捲進了車底，衣袍纏進了車輪，徒勞的騾馬仍然不斷地輾動著，輾的一地血肉模糊……

　　　　※※※

　　江西寧王府。

　　寧王設立的健步快騎果然神速，劫下的聖旨已經擺到了他的案頭。寧王爺方面大耳、五綹黑髯，顯得相貌堂堂，十分威武，光看形象，可比那位有賢帝之稱的體虛胖子弘治皇帝英俊多了。

　　他穿著一件紫綢團花的家常便服，就著燭火慢慢展開聖旨，上邊是正德皇帝訓斥他踰制王侯，圖謀不軌的話，最後是命令崔駙馬和賴太監攜錦衣衛押解他進京問罪，待查明地方官員彈劾的諸罪之後再予嚴懲的話。

　　寧王的雙手發起抖來，自家事自己知，現在地方官員彈劾的只是他橫行不法、飛揚跋扈，多有不敬君王、狂妄自大的行為，可是如果真的把他捕進京，派廠衛嚴查的話，蓄積力量準備造反的事十有八九要被查出來，到那時就算不砍頭也是終身圈禁、生不如死了。

　　「彌勒邪教真是害人不淺，他們造反為了製造聲勢居然拉本王下水！」寧王憤怒地一捶桌子，大法師李自然前幾天分析朝廷的局勢後，曾勸他立即起兵，可是寧王畏於周邊諸府道的重要將領由於剿滅白衣匪時全換成了楊凌的得力人手，而楊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地位已尊崇至極，根本不可能為他收買，必是小正德的堅定支持者，所以猶豫再三，遲遲不敢發動。

　　想不到彌勒教造起反來，還造謠生事拖他下水，如今是想不反都不成了。一想到造反，寧王不禁發起呆來，他胸懷大志，野心勃勃，到處招攬人馬、勾結蠻族土司，在軍中安插亡命親信，意圖登上九五至尊的寶座，這心思已經不止一年了，這樣的準備也不止一年了，可是現在事到臨頭不得不反了，卻茫茫然地不知道該怎麼去做了。

　　怔了半晌，寧王才高聲喝道：「來人，馬上把劉先生、李先生和大法師請來，快快，本王有十萬火急的大事。」

　　書房門口恭候的內管家急忙答應一聲跑了出去。寧王很懂得禮賢下士，他口中的劉先生、李先生是他詡為左膀右臂的得力智囊。李先生名叫李士實，家境豪綽，是南昌第一富紳人家，此人是成化二年的進士，曾官至右都御史，在朝廷內爭中敗下陣來，被迫致仕，因此對朝廷懷恨在心。

　　像他這種人世代豪門，榮華富貴從小就享用不盡，唯一追求的就是留名千古了，朝廷既然不能滿足他，而寧王又野心勃勃，李士實便想做一個開國元勳，於是死心塌地地為寧王所用，成了他的幕僚。

　　劉養正是一個舉人，在南昌素有名望，也被寧王重金招至麾下，成為他的幕僚。三人得知寧王急召，除了大法師李自然，其餘兩人全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三個人急急來到寧王書府，寧王一見他們開口便道：「兩位先生，李大法師，大事不好了。皇上已經聽到了本王蓄兵謀反的風聲，下了旨意，要拿我進京問罪，如今是鋼刀加頸，你們看這可如何是好？」

　　「什麼？」李士實大吃一驚：「王爺這消息從哪裡得來？」

　　「你看，聖旨在此。」寧王把聖旨遞過去，冷笑道：「幸虧大法師提醒，本王早有了防備，在京中布有眼線。京郊布有一哨人馬，他們聽說了消息，劫了聖旨用本王所設的健步快騎飛馬送來，否則本王還蒙在鼓裡，待欽差一到，如集三司官員一宣旨，本王就只能束手待斃了。」

　　李士實接過聖旨仔細一看，確實是皇帝所頒的旨意，不禁怵然變色，說道：「皇上要拿王爺進京查辦？這分明是緩兵之計，只要王爺抱著萬一之僥倖隨旨進京，那就是羊入虎口，是打是殺全由不得自己了。」

　　寧王一捋鬍子，哼道：「區區彫蟲小技，本王自然看得出來，兩位先生、大法師，你們看本王當如何應對才好？」

　　劉養正跺腳道：「王爺，如今還能如何應對？只有反了！」

　　寧王道：「我們還不曾準備充足，此時造反可有幾分把握？」

　　李自然道貌岸然，一身道裝襯得仙風道骨，他一直冷眼旁觀著幾人的反應，此時才微微一笑道：「王爺，您的條件是還沒有充足，可是朝廷呢？朝廷那邊更沒有準備。和韃靼、倭寇、佛郎機、都掌蠻的幾番大戰，耗盡了朝廷的實力，現如今朝廷已是強弩之末，再無一戰之力了，否則何必出此下策，不派兵討伐卻令一隊錦衣衛來拿人？

　　「再說咱們這邊，經過百餘十年的蓄積，寧王府財富如山，足以支撐大量軍隊數年征戰所需的錢糧，咱們兵帳、皮甲、刀槍甚至偷偷弄到的佛郎機炮都已製造出了數十門，可謂兵精糧足。

　　「漳州、汀州以及南贛一帶的苗、畬等族土司也與王爺結盟了，必要時可以成為得力臂助。王爺兵精糧足，而朝廷卻是外強中乾，如今情勢較之當年『燕王靖難』，王爺還要有利一些，一旦起兵何愁大事不成？」

　　他說著，心裡卻如刀割一樣，父親兵敗被殺的消息他已經收到了，彌勒教受到了沉重打擊，不但骨幹信徒被一網打盡，而且朝廷按照這些人的花名冊正在窮搜天下，彌勒教漫說奪取江山，就是要恢復元氣，沒有六、七十年的工夫也辦不到了。

　　如今寧王得不得天下，他都沒有能力從他手中再奪取過來，可是寧王若能成功，彌勒教的實力就可以趁機重新發展起來，那麼在他有生之年，未必就沒一點機會。如果寧王失敗，那也重創了大明江山，死道友不死貧道，至於寧王死活，那就與他無干了。

　　所以他是懷著滿腔仇恨，意欲利用寧王這柄刀，為彌勒教、為父親復仇。

　　寧王一聽心懷大定，他滿懷希冀地看了看這三位得力臂助，問道：「既然如此，你們有何建議，本王應該如何去做？」

　　三位智囊各自沉思，開始給寧王出起主意來。

　　目前趁著朝廷的消息還沒有傳到，先發制人，主動起兵已是不二的選擇。寧王手中掌握著三衛兵馬，再加上紅纓會、鄱陽湖水盜、江西本地的幫會組織，已經安插收買的衛所官兵，至少可以湊齊五萬兵馬，如果再計誘刺殺各地軍將，誘迫所屬官兵入伙，當能集中到近八萬兵，這樣的力量足以一戰了。

　　南昌是一座孤城，勢單力孤，在此立足根本沒有發展的餘地。出路只有北上直取京師和占領南京先與朝廷劃江而治，進而徐圖天下兩條路，經過一番磋商，李士實總結道：「王爺依屬下看，咱們可以找個藉口把江西三司官員、文武大臣們召集起來，然後矯太后詔，以皇帝並非先帝親生的名義起兵。

　　「若有不從者，立斬無赦，奪其印信以驅官兵，如果直接北進京師，一則孤軍深入有些冒險，二則眼看就要進入冬季，於我南軍不利。我們不如先打下陪都，南京自有六部九卿，王爺只要取了南京，立即就可以登基為帝，同時擁有江南半壁最富饒的地方，江南各府道官員見王爺勢大，附從者必眾，我們就有了與正德一較長短的實力了。」

　　寧王聽得連連點頭，劉養正又補充道：「南昌是我們的根基，此地可留一兩萬人守城。同時在江西以南，借助苗、畬等族土司的勢力，據險而守，設立一道防線，這道防線只守不攻，只要能護住咱們的根基，掩護咱們進攻南就就成。」

　　李自然微笑道：「其實南昌城堅固至極，昔年朱文正曾率不足萬人的軍隊堅守此城，與陳友諒六十萬大軍抗衡三個月之久，而如今呢？周圍諸府道將領雖是楊凌親信，但是大明對於兵將控制甚嚴，在朝廷派出欽差招討將軍統一調度軍隊前，他們只能守衛自己的防地，而不能越省進兵。

　　「江西本地縱有忠於朝廷的官吏，也絕對湊不起一萬兵馬，如何攻打南昌？南昌城堅不可攻，還是徵調那些善戰的狼兵助我們攻打南京為好。」

　　寧王對老家還是很在意的，他積蓄得富可敵國的財富可都在這兒呢，豈容有失？忙搖頭道：「不妥，不妥，劉先生所言甚是，南昌斷不容有失，本王可盡取本部兵馬攻南京，此地只留五千士卒守城，那些土司的兵馬還是暫守南線為宜。」

　　李自然聽他肯盡出本部兵馬，便也不再多言。幾人一番商議，然後立即分頭離去。李自然負責調兵遣將、召集三山五嶽的好漢首領議事，準備明日造反。劉養正自去準備兵甲錢糧，準備充作軍餉。李士實回去絞盡腦汁，要寫一篇足抵十萬大軍的討伐檄文出來。

　　寧王千歲最是繁忙，他一面命令幾個大管家一齊動手抄寫請帖，以愛妾生日為由，召集南昌城三司各部官員前來飲宴；又要接見三衛親軍的心腹將領面授機宜，明日在府中暗布伏兵；同時使人把自己的幾個不學無術的郡王兄弟子侄們招來，統一內部意見，準備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殺小正德一個落花流水。

　　寧王府徹夜燈火不息，朱宸濠要轟轟烈烈地造反了！

四百二五　兵發安慶

　　寧王府張燈結綵、大排酒宴，鑼鼓樂器中一片喜氣洋洋。來府中相賀的官員摩肩接踵，人常說宰相門前七品官，堂堂一位藩王的愛妾也不能簡單地看成一個以色事人的女子了，那裡邊承載著的是一位王爺的顏面，誰敢不來相賀？

　　王府門前車水馬龍、客流盈門，這要來就得送份厚禮，官員們挖空心思，雅一些的送琴棋書畫，俗一些的送金銀財寶，把幾個王府的帳房忙得團團亂轉。

　　寧王滿面春風，高居上坐，撫著及胸的美髯倨傲地接受著三司官員的晉見，一切準備停當，只等所有官員趕到，把王府大門一關，就要發動兵變了，這樣的時刻，忐忑緊張已全無必要，心中一片興奮。

　　紅纓會大師公王僧雨、鄱陽湖大盜凌泰、吳廿四、大狗子、江四十，江西本地流氓幫會頭子凌十一、洞庭大盜楊子喬等皆聚於王府後堂，一個個身著勁裝、佩戴刀槍，面目猙獰、殺氣騰騰。

　　自古以來最不怕造反的就是這些人，本來幹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買賣，有機會稱王拜相、裂土封侯，為什麼不幹？他們摩拳擦掌地等候著亮相的機會。

　　正宴時間到了，寧王爺滿面笑容地站到了金色的壽字條幅下，面前一張橫案，上邊擺放著一盤碩大的壽桃和許多瓜果。他的寵妾笙寒姑娘在四名侍女的陪伴下翩然而來，向他盈盈一禮，隨即巧笑嫣然地走到他的手邊。

　　笙寒是位十七歲的姑娘，身材嬝娜高䠷，她穿著一件織金官綠紵絲襖，外罩淺紅比甲，纖腰繫一條結綵鵝黃錦繡裙，下映著高底花鞋。烏黑的頭髮斜斜地挽了個墮馬髻，雲髻翩翩，玉姿柔媚，鵝蛋臉上飛著幾許暈紅，顯得嬌悄動人。

　　她的打扮既顯出了嬌俏可愛、喜慶大方，又是較平常的服裝，畢竟她上邊還有婁王妃和側王妃，王爺為她的生日如此操辦，在後宮裡已是極大的體面，如果再盛妝隆重，未免有點恃寵而驕。這樣平常打扮，顯得自知檢點有分寸，比較討人喜歡。

　　這位笙寒姑娘不知道自家王爺要起兵造反，真以為是給她過生日呢，她沾沾自喜地走到寧王身側右後方站定，媚目含笑瞅著王爺的背影。

　　寧王呵呵一笑，捋著長鬚，右手擎杯，強自壓抑著內心的激動緩緩走到案前站定。今日一旦起事，無論成敗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要麼成為皇帝，要嘛身首異地，這樣重大的決定由不得他心思激盪。

　　文武官員們見狀知道寧王有話要說，忙紛紛立起身來，轉身目注堂前。寧王目光緩緩移動，在文武官員們臉上掃視了一眼，忽地笑臉一收，把手中酒杯向地上狠狠擲了下去。

　　造反，一輩子也就這麼一回，寧王爺又沒演習過，他雖定下摔杯為號的計謀，卻忘了那杯不是空杯，這杯子要往下擲先得揚起，往後上方一揚間，一杯酒「嘩」地一下全潑在了笙寒姑娘的俏臉上，猝不及防的大美人「哇」地一聲尖叫，摀著臉踉蹌退了兩步。

　　文武官員見狀一下子驚呆了，偌大的宮殿裡立刻變的鴉雀無聲，就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寧王爺這是看到什麼了？因何發怒哇？

　　寧王伸著脖子往前看，一臉的莫名其妙，定睛一看，才發現杯子正擲在從大門口直鋪到桌前的紅氈地毯上，所以沒有摔碎。寧王爺老臉一紅，見劉養正、李士實正一臉怪異表情地望著他，忙大吼一聲，一拍書案喝道：「來人！」

　　「在！」前邊轟然應喏，兩三百王府侍衛一身盔甲，手提鋼刀，殺氣騰騰地闖進大殿，文武百官見狀頓時大驚，現場一片混亂。

　　「大家不要亂動、不要亂動！王爺有話要說！」劉養正高聲喊罷，轉身向寧王一揖，說道：「王爺，請吩咐！」

　　笙寒姑娘被烈酒螫得兩眼通紅，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忙道：「王爺，賤妾……賤妾的眼睛捱不住了，向王爺告罪退下。」

　　寧王見她閉著眼睛雙淚長流，又想起方才摔杯不碎，覺得今日是起事的大日子，接連兩件晦氣事，有點大大的不吉，不禁微蹙雙眉，不悅地道：「退下！」寵妾笙寒忙讓兩個丫鬟扶著，急急奔回後宅打水清洗去了，還不知道自己惹惱了寧王。

　　「諸位！」寧王經這一鬧，心情倒是放鬆下來，看看在他強壯的侍衛、鋒利的鋼刀控制下一個個面色大變的官員，寧王信心倍增，他跨前一步，聲音也變的穩定和高亢起來：「本王現在要宣布一道太后懿旨，文武百官跪下聽旨！」

　　殿上一陣嘩然，文武百官這才知道寧王如此大動干戈，原來是有太后密旨傳達。可是後宮不干政，是大明的規矩，內旨不出宮門，除非皇帝駕崩、新帝未立，現在太后突兀傳旨，可是京裡出了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

　　文武官員心中惴惴，彼此竊竊私語探聽消息，劉養正大吼一聲：「眾臣子還不跪下聽旨？」說著一撩袍子當先跪倒，大呼道：「臣聽旨。」

　　李士實微微一笑，也隨之拜倒，文武官員見狀，紛紛離席參拜，寧王見了飄飄然的，竟然有種微醺之感。眼見眾官員依例跪倒，寧王咳嗽一聲，高聲說道：「眾文武官員聽著，先帝在時，苦於久無子嗣，為使天下臣民安心，聽信奸佞李廣之言，抱養民家養子，本意是想待有了親生骨肉，再宣明真相。

　　「奈何，先帝因病暴斃，正德繼承大統，此子並非朱氏子孫，卻繼承我朱家江山，紊亂宗祧，使我列祖列宗不得血食，本王現奉太后密旨，令我起兵討賊，入朝監國，爾等可知道嗎？」

　　廢話！這事兒誰知道啊？寧王說完，宮殿上就像捅了個馬蜂窩，這一通亂吶，嘈雜驚駭聲、追問吶喊聲不絕於耳，許多官員衝動地站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質問求證。

　　江西巡撫林俊站起身來厲喝一聲：「統統住口！」這老頭是個個頭不高的文弱書生，可這嗓門兒倒不小，一下子就把大家都鎮住了，大殿上肅靜下來。林巡撫上前一步，拱手高聲道：「寧王爺，您說奉有太后密旨，請問，密旨何在？請取來與我等一觀。」

　　寧王雙眼微瞇，冷笑道：「茲事體大，自然是口諭，正德自知並非正統，對太后看管得甚緊，侍婢進出皆要搜身，豈能傳出詔書？本王的話你還信不過嗎？」

　　林俊哈哈一笑，朗聲道：「沒有太后親筆的旨意，何以證明當今聖上不是先帝骨血？僅憑王爺一面之詞，就要我等朝廷官員聽命造反嗎？」

　　寧王大怒，鐵青著臉道：「混帳，本王會信口雌黃嗎？你不必多言，本王立刻就要起兵討賊，孤只問你，可願保駕前往？」

　　寧王話畢，只聽甲葉嘩愣愣作響，兩個提著鋒利長刀的王府侍衛已經衝到了林巡撫的身後，往那兒一站猶如兩頭鷹俯視著一隻小雞。可林巡撫夷然不懼，把脖子一梗，瞋目喝道：「你說什麼？保駕？你居然敢自稱御駕？可知天無二日，臣無二主，太祖法制具在，哪個大膽敢行違悖？」

　　林俊清名遠播，是有名的忠臣，謝遷在時與他就相交莫逆，讚譽他性情鯁直，為人方正，很有風骨。早在成化年間他做刑部主事的時候，就是有名的強項令，不管什麼權貴犯了法都該依法處理，就是當時氣焰熏天的萬貴妃家人也不例外，這樣的人又豈肯因為寧王一句話就附從造反？

　　寧王一咬牙，戟指喝道：「把他拿下！」

　　兩個侍衛立即衝前一步，扣住了林巡撫的肩膀，林俊掙脫不開，高聲呼道：「好大膽，我是朝廷命官，江西巡撫，爾等竟敢拿我？」

　　按察使方雲霖唬的面如土色，倒是按察副使鍾良銘有些骨氣，挺身而出道：「寧王爺，你空口無憑，又擅拿朝廷大臣，所謂皇上並非先帝親子的話莫非只是一個幌子，你要起兵造反篡奪皇位不成？」

　　寧王被他戳破心事，不禁惱羞成怒，喝道：「先帝無子，孤奉太后旨意監國，便是皇帝一般，何來篡奪之說？你小小按察副使，竟敢直斥本王，來啊，把他也給我拿下，推出殿外立即斬首！」

　　二人被侍衛拖出門去，猶聽林巡撫高聲喝罵：「賊子自不量力，竟敢窺視大寶，今日賊殺我，明日朝廷必殺賊！」

　　罵聲漸遠，大殿上一片死寂，片刻工夫，只見兩名持衛提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走進殿來，單膝跪倒把人頭高舉，奏道：「啟稟王爺，犯官林俊、鍾良銘已然伏法！」

　　眾官員偷眼望去，只見方才還怒目喝罵的兩個官員現如今只剩下一顆頭顱，被人提住頭髮，頸下血肉模糊，不禁駭得面如土色。

　　寧王陰惻惻地一笑，掃視了眼那些官員，獰聲道：「還有那個敢質疑太后詔命真偽的，站出來！」

　　殿上鴉雀無聲，再也無人敢出頭，寧王露出得色，又道：「本王欲領兵還朝，光復宗室，爾等可願為孤效命、共建功勳？」

　　劉養正、李士實，還有已被他收買的布政使張綸等人率先下跪，有人帶頭，這心防就容易被攻破，一方面為求活命，另一方面抱著是奉太后旨意的自欺欺人的想法，大部分官員嘩啦啦跪了下來。只有少數官員，不過十餘人站在那兒既不想跪下跟著造反，又不敢提出抗議做一個砍頭的忠臣，淒悽惶惶十分可憐。

　　寧王毫不客氣，立即命人把這些猶豫不決的中間派全部關入王府大牢，此時殿中文武就算是歸附他的人了。劉養正高聲道：「王爺，太后命您監國，分明就是要將皇位傳給你，如今出兵討逆，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正德根本沒有資格做皇帝，您要是以王爺的身分起兵，那置正德於什麼地位呢？」

　　這些都是事先商量好的。寧王聞言立即問道：「那麼，依劉先生所見，本王應該怎麼做呢？」

　　劉養正立即道：「為了大明江山社稷，為了能名正言順地討伐篡國叛逆，恢復大明宗室，在下以為王爺應立即即皇帝位，號召大明臣民討伐正德，這樣才能無往而不利。」

　　李士實、張綸等人恬不知恥地連聲應和，其他官員哪還看不明白其中關節？一見寧王飽含威脅的目光向他望來，也只好硬著頭皮跪倒促請，寧王「推辭」再三，「無奈」之下，只得順從民意，把長鬍子一拋，嘆息道：「罷了，那孤……就勉為其難，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來承擔這份重任吧。」

　　這寧王志大才疏，但是辦事卻是風風火火，極有效率。他立即移駕銀安殿，就有中官捧上早就做好的皇冠龍袍，當場穿戴起來。

　　下邊文武官員瞧這架勢哪像是臨時起意這才即位的？分明是早有準備，光那件正宗的龍袍沒有一年工夫都做不成啊，可是也沒人敢指出來，就在中官指揮下齊刷刷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李士實奉上用了一夜時間寫就的討逆檄文當殿宣讀，革去正德年號，登基為帝，年號順德，封李士實、劉養正為左右丞相，加封公爵，又封江西布政張綸為兵部尚書。那些前來為寧王愛妾賀壽的文武官員各有封賞，但是真正掌兵的權力寧王可不敢交給他們。

　　寧王一聲令下，銀安殿外等候多時的各山各寨的土匪山賊們上殿見駕，寧王封洞庭大盜楊子喬為行軍總都督，大狗子為副都督，吳廿四、凌泰為都指揮；又拜紅纓會首領王僧雨為大師公，李左同為副師公，楊清為總師公各自領軍，大法師李自然為護國大法師。

　　這銀安殿上所授的官職有朝廷的品秩，也有江湖幫會的稱號，聽起來不倫不類，彼此的統屬也無法確定，聽得那些剛剛投降的文武官員暗皺眉頭，根本不敢奢望這樣一位寧王爺會有燕王朱棣的雄才大略可以奪國成功，可是目前不附從立即就是死路一條，他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寧王又讓人把李士實的檄文抄印了上萬張，檄文上列舉了正德二十條大罪，第一條就是冒充先帝子嗣。寧王命人一邊在城中到處張貼，一邊派出許多探子前往九江、安慶、吉安等地張貼以造聲勢，同時號令各地的官員歸順新皇，作開國功臣。

　　寧王三衛本來應該在一萬八千人左右，但是他掌握三衛之後秘密擴充，大明軍隊一向的優良傳統是吃空餉，寧王卻是反其道而行，花名冊上只有一萬八千人，但是實際招納的軍隊已經翻了一倍，全用自己的錢給他們發私餉。

　　同時鄱陽湖、洞庭湖的水盜、江西境內的山賊、南昌等地的幫會、臨時招納的地痞流氓、從監獄裡放出的死囚罪犯，也組成了一支大約三萬人的隊伍。這樣一來，寧王的兵力就達到了七萬。

　　寧王又命人跟著各位官員回衙，收繳了他們的印信，所有軍政事務統出於寧王府，同時把當地各個衙門的差役、捕快、巡檢以及民團也組織起來，又湊了兩萬人，總兵力九萬，對外號稱十五萬。

　　江西本地這麼多年來，蒙寧王保舉、推薦、收買的官吏不在少數，而且寧王造出的宣傳聲勢，和起兵後大軍雲集、兵強馬壯的假象也迷惑了一些牆頭草和投機分子，周圍府縣官吏前來投降歸附的居然真有不少，令得寧王信心大增，於是決定立即出兵，攻打南直隸。

　　南昌城這座根基重地，本身奇險無比，周圍府道又沒有足以威脅他們的力量，所以寧王只留下了五千兵馬，再加上寧王世子朱從和他的弟侄郡王們的家丁、僕役、佃戶等共組成一萬人的大軍守城。

　　當年朱棣起兵造反，朝廷大將李景隆也曾率軍試圖攻打燕王的根基重地北平，北平的守衛者當時是朱棣的兒子朱高熾，朱高熾以極少的兵力守住了數十萬人包圍的北平，從而有力地支援了朱棣的軍事行動，完成了靖難大業，寧王現在顯然是以第二個燕王自詡了。

　　三日之後，剛剛登基的順德皇帝朱宸濠帶領他的「十五萬」大軍，水陸同時進發，浩浩蕩蕩殺奔南直隸，第一站九江一日便破，「順德軍」一時軍心大盛，氣焰不可一世。

　　順德皇帝、寧王朱宸濠的信心繼續膨脹，他認為自己沿江北上，旬日之後便可在南京定都，與北京分庭抗禮，於是快馬令人趕回南昌，把婁妃和百位嬪妃侍妾統統接來，準備住進南京皇城後立即分封三宮六院七十二妃，擺擺皇帝譜了。

　　與此同時，他的大軍仍然馬不停蹄地繼續進軍。兵鋒所指，乃是水陸要衝安慶，此處乃是南京的上游門戶，自古沿長江而下用兵者，若攻取安慶，南京必是囊中之物。

　　當信心十足的寧王在王子、儀賓等人陪同下登上樓船之巔，擺出一副上陣父子兵的架勢，眺望即將到達的安慶，露出一臉已是囊中之物的微笑時，安慶城頭，伍大鬍子也在兒子、媳婦的陪同下，全副披掛，登上了城頭。

　　對了，兒媳婦宋小愛肚子裡還有他伍大鬍子的小孫子，可謂是爺孫三代同上戰場！

四百二六　御駕親征

　　伍文定奏寧王叛亂疏：

　　正德二年九月二十五日，臣伍文定奉敕：「遷升成都同知伍文定為南直隸安慶府知府職，剋日赴日，欽此。」臣欽遵，於九月二十七日啟程赴南直隸，就任安慶知府，歷今已兩月有餘矣。

　　本月十二日，有九江逃官顧晴空等稟稱寧府稱亂，將巡撫林俊、按察副使鍾良銘殺死，三司官員、府縣大小官吏有不從者盡皆綁縛，不知存亡；各衙門印信盡數收去，庫藏搬搶一空；見監重囚俱行釋放；舟楫蔽江而下，聲言直取南京。

　　臣不勝惶恐，又懼事涉皇室宗親、一道藩王，是以不敢輕信，便遣探馬往查，皆如泥牛入海，一去不歸。當此時也，寧王果然發兵來攻，聚兵一十五萬，旌旗蔽日，令旗如雲，諸府道將令未奉詔命，皆自守本土，不敢違制來援，臣唯有集納附近軍民，予以頑抗。

　　如今寧王軍已攻城三日，臣調集兵糧、號召義勇、收合渙散之心，作起忠義之氣，衣不解帶，日夜巡城。幸賴皇上天威，闔府百姓眾志成城，使寧王軍進不得前，但寧王勢大，且到處張貼謠檄不恭之言，詭稱奉太后諭，以皇上非朱氏骨血為由予以討伐，欲揮軍赴京，頗能迷惑人心，江西地方官吏多有望風附賊者。

　　賊兵日眾，安慶孤城岌岌可危。寧府逆謀既著，彼若北趨不遂，必將還取兩浙，南擾湖、湘，窺留都以斷南北，收閩、廣以益軍資。若不即為控制，急遣重兵，必將噬臍無及。臣日望天兵速至，庶解東南之倒懸。伏望皇上省愆咎己，命將出師。因難興邦，未必非此。

　　又有南直隸軍餉，多賴鹽商諸稅。近因戶部周轉不靈，僱募之兵無所仰給，軍心恐難持久，若拖延數月，不免有兵痞生事，欲剿賊平叛，將倚何資？尚請皇上三思，早做籌謀。

　　緣係寧藩謀逆事，臣伍文定為此具本奏聞，謹題請旨。」

　　伍文定的奏章抄本在幾位大臣手中傳看了一遍，正德皇帝臉色鐵青地道：「諸位愛卿，你們有何提議？」

　　楊廷和勃然怒道：「寧藩世受國恩，平素極為恭順，皇上對寧王也最是信賴，常有賞賜以示聖寵，想不到他竟然包藏不軌之心，意欲謀反，臣以為朝廷當立即徵調諸府道官兵予以平叛，以雷霆之勢打擊反軍，以正國法！」

　　正德皇帝聽了一拍桌子，恨聲道：「正是，這口蜜腹劍的小人，連朕也騙過了，剖其腹剜其心也難消朕心頭之恨！」

　　正德最恨信任的人欺騙他，心中的憤怒自不待言，楊凌見了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說話。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整天提心吊膽地牽掛著他，如今他真的反了，楊凌反而平靜下來，國內之賊，如今只剩一個寧王而已，失去了彌勒教在北方呼應，再加上自己早已在江西四周布陳戰陣經驗的將官，諒他也反不上天去。

　　他笑，只是因為楊廷和的話。若是不知底細，楊廷和這番話並沒有錯，可是楊凌知道他收受過寧王府的重禮，如今聽說寧王反了，生怕牽涉到自己，這番話的弦外之音就是預埋伏筆，一旦事發有人彈劾，今日這番話就能發揮效果了，連皇上也受他蒙蔽，自己不知底細，平素的交往自然也不能算是大罪了。

　　大學士梁儲也很緊張，他進入內閣以後，寧王府中官也給他送過厚禮，這禮金還沒放熱乎呢，江南半壁就燒起火來，一個弄不好，自己就得葬身這片火海，於是也立即表示忠心，贊同楊廷和的意見，主張立即發兵，討伐叛逆。

　　老焦芳一張生滿老人斑的臉上淡淡然的如古井無波，寧王反了當然得平叛，難道等著他打到北京城來？伍文定這份奏章是九天前的急報，現如今安慶城是否還在伍文定手中，寧王是否已經打到了南京城下還不知道，要怎麼出兵、派誰出兵，必然還得有待商榷，老傢伙是不會輕易表態的。

　　六部尚書也在座，他們面面相覷，一時也沒有什麼好辦法獻上。有的人心中忐忑，不免想起燕王靖難的舊事，與此刻何等相仿？也是少年天子，也是皇叔造反，只不過燕王是由北向南打，寧王是由南向北打，這天下莫不是真的要換主人？

　　戶部尚書劉忠則在發愁，他自上任以來就一直在發愁，現在是滿臉的褶子，幹什麼都要錢，他就是管錢的，伍文定奏章中那句「南直隸軍餉，多賴鹽商諸稅。近因戶部周轉不靈，僱募之兵無所仰給，軍心恐難持久，若拖延數月，不免有兵痞生事，欲剿賊平叛，將倚何資？」的話可把他愁壞了。

　　兵部尚書陸完就一直盯著劉忠看，有句話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又有句話說「皇帝不差餓兵」，現在皇帝要發兵，他是掌兵的，可是錢呢？沒有錢拿什麼打仗？

　　楊一清眼神閃爍，穩穩地盯著神色自若的楊凌，忽然有點若有所悟。當初楊凌把李森、白重贊、閔文建、何炳文調到江西周圍諸府道任職，名義是為了圍剿白衣匪，當時剛剛擔任吏部尚書的他就覺得有點大動干戈了，事實上這幾位將領大多根本沒有和白衣匪交上手。

　　現如今發生了寧王謀反事，回過頭來再看這些軍事部署、將領任命，竟是十足十的針對江西而去，整個江西分明是被這些驍勇的戰將完全包圍了，只要南直隸守得住，不讓寧王占據或北進，那麼他們唯有退回江西，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強大攻勢。

　　想到這裡，楊一清焦灼的心情放鬆了，他唯一有點好奇的就是，威國公怎麼會早早做出這樣的安排？想到楊凌和三廠一衛的親密關係，楊一清不免釋然：想來威國公早就收到寧王謀反的諸多線索，只是事涉藩王，又皆為風聞，不敢上奏天子，這才採用這個辦法預做防備。

　　禮部尚書王華見楊一清兩眼出神，還以為他正在苦思對策，便清咳一聲道：「楊大人有何見解？」

　　楊一清聞喚一驚，清醒了過來，他微微一笑道：「威國公爺前往江南剿滅白衣匪剛剛回京不久，想必對江南局勢最是了解，所以本官想先聽聽威國公的意見。」

　　他這一說，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楊凌，連那些心中直嘀咕的官都安下心來，對呀，這個常勝將軍還沒打過一場敗仗呢，有他在此還有何懼？

　　楊凌坦然拱手道：「皇上，臣以為寧王之亂，不過是跳梁小丑，皇上一彈指就能讓他灰飛煙滅，根本無需擔心。」

　　「喔？寧王聚兵十五萬，不可小覷呀，愛卿何出此言，快快講來。」正德高興了，馬上追問道。

　　楊凌一蹙眉，說道：「曹操當年討伐孫劉聯軍，還號稱百萬呢，實則誇張高達數倍。寧王處心積慮恢復三衛，又借剿匪掌兵之機安插親信、排除異己。如今看來是早有反意，早就預作準備了，但是他要在數日之間聚合兵馬十五萬，實不可能，依臣之見，他的全部兵力不會超過十萬之眾。

　　「南直隸去年抗倭、今年剿匪，經過連番大戰，軍隊戰陣經驗豐富，戰力有所提升。再加上皇上高瞻遠矚，派遣了許泰、江彬等驍將鎮守南京，有他們在，我相信現在寧王未必能夠順順當當攻到南京城下，那麼我們大可從容布置，命湖廣、兩廣、福建、浙江各路軍隊進發，蠶食寧王的勢力。

　　「江南水師已駐紮長江水道，寧王的戰船必不能北進，他們既不能北上，又攻不下南京，後方根本又受四面之軍圍剿，唯一的選擇只有退回江西去，局縮於彈丸之地，要消滅他們又有何難？

　　「唯一可慮者，是支撐打仗的軍餉，將士們浴血疆場，如果連養家餬口的軍餉都發不出來，軍心必亂，那時就給了寧王可乘之機了。如能盡快剿滅他們也罷了，可是如果一旦有所差遲，戰事拖延幾個月，那就不好辦了。

　　「江南距此千五百里，快馬往來也需大半個月，在京中傳達各種命令，勢必影響戰局進程，臣以為皇上可遣一名將領，授招討大將軍印，調度江南諸府道官兵，全權負責平叛事宜，如能快刀斬亂麻，迅速平息叛，則所耗軍資，僅憑平叛繳獲的寧王府財富，就足以應付了。」

　　焦芳拈著鼠鬚瞟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道：「老臣以為國公所言甚有道理。寧王之亂並不足懼，掣肘朝廷的不過是糧秣錢財，如能派遣大將臨陣調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平定反叛，則禍患消弭極易。老臣舉薦……」

　　正德一拍桌子，把拈著鬍子搖頭晃腦的焦閣老嚇了一跳，只聽正德喝道：「說的好！寧王跳梁小丑，何足懼哉？朕要御駕親征，朕要率外四家軍，以威遠大將軍朱壽的名義親自出兵平叛！」

　　「啊？」焦閣老張口結舌，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他結結巴巴地道：「老臣是想說……」

　　「你不用想了，也不用說了。」正德毫不客氣地道：「流裡流氣在江南攪的一塌糊塗，江南苗、畬等族土司自成化年間便時有叛亂，說不定趁著寧王之亂也要鬧事，南方局勢極不穩定。朕親自帶兵，可以鎮懾人心、穩定局勢。」

　　他緩緩立起身來，把劍眉一挑，威風凜凜地道：「況且，寧王誣蔑朕不是先帝骨血，不該當這大明皇帝，這不止是侮辱朕，也侮辱了先皇。朕要站出來，以大明皇帝的身分堂堂正正的平息他的叛亂，在他的墳頭上插上一桿『正德到此一遊』的大旗！」

　　「皇上三思，此舉太過莽撞，皇上還是坐鎮中樞的好！」楊廷和翻身拜倒，苦勸不止。

　　「思什麼思？都火燒眉毛了還思？試問還有比朕親征更平定人心、更鼓舞士氣、更勢如破竹、更……省錢的法子嗎？」

　　「呃……」楊廷和被噎的說不出話來，梁儲又連忙跪倒，苦苦哀求道：「乞求皇上三思，皇上不可輕離中樞呀，請皇上收回成命，萬萬不可親自領兵出征啊。」

　　「還要思？朕這急病人，偏碰上你們這些慢郎中……」

　　王華撩袍跪倒，說道：「皇上三思，您以威武大將軍朱壽的名義統帥外四家軍，平素演軍習武那也罷了，但是以此名義下江南，這是不合法的，有違禮制。皇上應帶頭遵循禮法，豈可破壞規矩？」

　　「咦？奇了怪了，贊成快速平叛的是你們，要朕三思的又是你們，朕三思之後一抬頭，寧王都站到朕的眼皮底下了。」

　　劉忠和其餘幾位大人一齊跪倒，七嘴八舌地道：「皇上三思，江南戰亂方平，又逢冬季，車馬不便，舟車勞頓，皇上萬金之軀，不宜親征呀。」

　　「皇上，塞北內亂不休，一個不慎，就會又將戰火引至我大明邊牆，皇上應該坐鎮京師才對。」

　　「皇上，嚴冬將至，萬木蕭疏，冬季事情不多，皇上正宜趁此機會聽講聖學、開辦經筵，何必勞師親自遠征呢？派一大將足矣。」

　　「皇上，皇上新納寵妃，新婚燕爾，正是兩情相悅，何必……」

　　正德皇帝聽得啼笑皆非，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理由？

　　他剛一張嘴，群臣訓練有素地齊聲一喝：「皇上三思！」差點把他嗆個跟頭，正德皇帝惱怒道：「你們以為朕要親征，是去遊山玩水嗎？朕的江山，朕不在乎？藩王謀反，不同於白衣軍、彌勒教，更不同於倭寇和佛郎機，大明的親王，又打著朕非皇朱子嗣的旗號迷惑百姓、吸引官吏，朕親征，許多問題便迎刃而解了。朕一定要守在這紫禁城中才叫皇帝？哼！朕意已決，毋須再言。」

　　楊凌也有點發怔，他本來是想再辛苦一趟的，沒有想到皇帝居然要親征，楊凌正不知該如何解勸呢，正德瞥了他一眼，一拂袍袖已氣哼哼地揚長而去。

四百二七　夫綱何在

　　正德皇帝一錘定音，然後去後宮探望了一下母后，向她述說了寧王謀反的事情和民間傳言，並請母后寬心，母子倆閒坐談聊了一陣，正德便擺駕回了豹房。

　　他一路思索著寧王謀反的事，剛剛回到書房，才換下龍袍穿上便裝，還沒來得及去後院看看愛妃一仙，一個小黃門便一溜煙地跑了來，尖聲叫道：「皇上，皇上，大事不好啦！」

　　正德大驚，急忙喝道：「什麼大事？寧王已經來啦？」

　　小黃門也是一呆，答道：「寧王？奴婢不明白皇上說什麼，是六科十三道、都察院、翰林院的言官們來啦！數百號人把豹房大門口堵得嚴嚴實實，不知道要鬧什麼亂子。還有六部司的官員們也在不斷往這兒趕呢，錦衣衛已經封鎖了門口。」

　　正德大吃一驚，揮手道：「快去，問問他們要幹什麼，真是豈有此理。」

　　小黃門又一溜煙地走了，過不多時回來稟報，文武百官在豹房門口下跪，要求皇上取消親征，否則百官長跪不起，正德皇帝拍拍腦袋，只覺一腦門的火。他沒想到經過前些日子的大清洗，言官們下跪逼宮的好習慣還是沒改。

　　他沒好氣地踱了一陣步子，才道：「告訴百官，暫且退下，各回本司辦差。不得再來叨擾，否則廷杖侍候。」

　　小黃門到了大門外傳旨，百官執意不從，趕來的人越來越多，唐一仙在後院也聽說了消息，她急忙趕到前廳，正德苦笑著把事情對她述說了一遍。

　　唐一仙想了片刻嘆道：「既然百官如此堅持，那皇上不如從善如流吧。藩王謀反，的確是動搖國本的大事，一個處理不妥，甚至正在遙遙觀望、胸藏野心的藩王和地方大員也會附從，那就更加的不妥了，說不得還是讓我大哥去一趟吧。」

　　正德正要說話，又一個小太監跑了進來：「皇上，楊凌求見。」

　　「哦？他來了，快快，快宣。」

　　楊凌急急走了進來，正德喜道：「大門口被百官封住了，想不到你倒有本事闖進來。」

　　楊凌乾笑道：「這個……臣是爬牆進來的，沒敢讓他們看到。」

　　正德喜道：「對啊，還是楊卿有辦法。你趕快再爬牆回去，召集外四家軍，朕稍做準備，也跳牆溜出去，咱們南下平叛。」

　　楊凌苦笑道：「皇上還要偷跑一回嗎？其實依臣之見，不如由臣走一遭吧。臣一定不負皇上期望，盡快平息叛亂。」

　　正德皇帝長嘆一聲，說道：「愛卿，你也以為朕是好奇，想要藉機下江南遊樂一番嗎？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啊，謠言說上一百遍，就會變成真的。有關朕的身世謠言，從朕做太子時就不斷有人傳播，當初甚至還有異想天開的小民真的跑來冒認朕父的，先皇仁慈，根本沒有理會這等愚民，只是把他趕出京去了事。

　　「現如今寧王做為皇室宗親又這麼造謠，不要說天下百姓、地方官吏，就是朝中百官也有人在猜疑了，朕若縮在紫禁城裡，豈不顯得心虛？再者，寧王是宗室，地位極高，地方官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不免會拘手束腳，做為外臣難免有所顧慮。

　　「第三，愛卿啊，朝中沒有餉銀可發了，調度兵馬平叛，卻連軍餉都發不出來，軍心必受影響，就算是派了你去，手下一眾將領又公體愛國，你能保證那些士兵也都能顧全大局？朕若親征，就是一個保證，朕是天子，金口玉言，只消說一句平叛之後再犒賞三軍，誰會擔心朕會賴帳呢？遲發個一兩月也就沒有關係了。

　　「何況，江南雖然不穩，可是也有勃勃生機，朕一直夢想著親自去看看，看看萬國商船往來的盛況，看看大明的戰艦馳騁海上的威風，這樣的機會並不好找，朕要出一次京，難吶。」

　　楊凌默然，想想正德所言倒是甚有道理，再者大明正在改革，許多積弊舊習、許多改制中發生的問題，都是由地方官員具摺上奏，皇上再依摺而判，做出決斷的。如果由皇帝親自南巡，沿途觀察民情風貌，那對改革的推動力是難以言喻的。

　　現代社會訊息發達，中央政令、地方民情的傳達了解毫無阻礙，做為中央政府的最高領導者在改革的關鍵時刻還親自下地方實地考察呢，實地走一走，當場做出一些指示，對於地方官吏的鼓舞和推動，實比一紙文件要有力得多。

　　想到這裡，楊凌輕輕點了點頭，說道：「皇上所慮甚是，可是偷偷溜走可一不可二，尤其此番與大同之行不同，那是秘密結盟，這是公開平叛，就是要堂而皇之地離開京師，詔告天下，讓百姓們都知道皇帝御駕親征了，才能平定民心、穩住士氣。所以，不能瞞著百官。」

　　正德皇帝聽了無奈地道：「你以為朕想瞞著他們，你看看，這不是連你都是爬牆進來的，你讓朕麼說服那些榆木腦袋？」

　　楊凌沉思了片刻，似笑非笑地道：「說服不了那就強壓，用勢壓著他們，總之讓他們不能出面阻撓，讓皇上能安然出京那就成了。」

　　正德反問道：「還怎麼壓？朕連廷杖都搬出來了，可這些官員不怕死呀。」

　　楊凌笑道：「是人皆有所求，這些人都是忠臣，是不畏死的，但是忠臣最怕什麼？」

　　正德和唐一仙面面相覷。齊聲問道：「忠臣還會有怕的東西嗎？」

　　楊凌笑了。

　　　　※※※

　　正德終於出現在豹房大門口了，文武百官一陣騷動。

　　正德笑吟吟地道：「諸位愛卿平身，平身平身，大冷的天，都別跪著了。」

　　白髮蒼蒼的翰林院士曹老夫子高聲道：「皇上不肯收回成命，臣等寧死不起。」

　　新科狀元舒芬也道：「皇上，滿朝文武都來規勸皇上，臣心赤忱，天地可鑑，請皇上三思。」

　　正德皇帝笑道：「三思，三思，朕已經三思過了，諸位愛卿請起，不用跪著回話。」

　　眾人一聽喜出望外，連忙紛紛爬起身來。只聽「噗噗噗」一陣拍打衣襟的聲音，人群中騰起一股塵煙。正德皇帝閉著氣退了兩步，這才又笑吟吟地站住。

　　楊廷和喜道：「皇上願意收回成命了？」

　　正德見眾官員全都站起來了，便道：「愛卿所言差矣，朕反覆思量，一思再思，再思而三思。還是覺得……朕應該御駕親征！」

　　眾官員的笑意頓時僵在臉上，梁儲氣急敗壞地道：「食君之祿，為君分憂，這都是臣子們的本份，豈能讓皇上親身涉險？」

　　正德道：「朕是大明天子，如今親王作亂，朕御駕親征，可以振奮軍心，從速滅賊，有何不妥？」

　　楊芳奏道：「皇上，朝廷兵強馬壯，猛將如雲！只消派一員大將，王師軍旗所向，必定諸邪全消，天下太平！何需皇上親征？」

　　正德淡淡地道：「寧王是宗室，這是朕的家事，朕豈能不去？」

　　「帝王事，天下事，皇家何來私事可言？」

　　「你們看看寧王老賊打的什麼旗號？辱褻先皇和朕，如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憤，是可忍孰不可忍？朕不只是擁有江山社稷的帝王，還是先帝弘治之子，有人辱及朕父，為人子者豈能不出兵雪恥？豈能不做萬民表率？」

　　曹老夫子痛心疾首地道：「聖人云：『主憂臣辱，主辱臣死！』皇上之辱就是臣子之辱，自該由臣子們替皇上討伐叛逆，皇上萬金之軀，為天下計，皇上還是在京裡靜候佳音吧！」

　　正德皇帝的臉色陰沉下來：「放心？朕現在不放心了！你們千方百計的阻撓朕親自掛帥出征，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首鼠兩端、心懷二意，想要觀察風色，投奔逆匪，做一個開國功臣啊？」

　　曹老夫子又驚又怒，悲憤地道：「皇上何出此言？臣等忠心，昭昭天日可鑑，豈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來？」

　　正德皇帝「陰惻惻」地一笑，掃視了群臣一眼：「朕可是聽說，寧王府中官進京，交遊極廣，有人收過他的禮，有人吃過他的宴，現在國難當頭，眼看朕只要親自出征，就能迅速平息叛亂，何以有人以種種荒誕的理由阻撓朕的行止？嗯？」

　　這話一說，可就有人擔心、有人驚慌了，群臣勸阻的聲音頓時弱了下來，正德皇帝理直氣壯地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朕必須果斷出兵！親自領兵！朕要做監軍，親自督促全國將士如何為國盡忠，以防宵小三心二意，壞朕的大事，爾等還有異議嗎？」

　　寒風瑟瑟，枯黃的樹葉被風捲著，在「嗚嗚」的風聲中翻捲飛來，在一根根「木頭樁子」中間穿過去，又飛向更遠的天空，沒有人再說話了。大臣們實在再也找不出理由來反對皇帝親征的正義性和必要性了，本來是誓死也要做忠臣，現在再說一句就是奸臣了，那還說些什麼？

　　正德一拂袖子，聲色俱厲地道：「朕決定親征了，各位愛卿若是忠心愛國，就在京裡好好治理政事，讓朕沒有後顧之憂，那就是盡了臣子的本份了。當此時刻，再有勸阻朕親自出征者，必是心懷歹意，朕必以大法處治！」

　　正德話音兒剛落，刑部主事黃鞏噌地一下撲了出來，一把抱住正德的大腿，把正德嚇了一跳。黃主事痛哭流涕地道：「微臣絕非奸佞，微臣絕非奸佞，但是臣一定要勸阻皇上親征，皇上是天下根本，京師是天下中樞，皇上不可輕易離京，就是殺了臣的頭也不可輕易離京啊。」

　　正德蹬了蹬腿，黃鞏抱得死死的，竟然掙脫不開，正德只好苦笑：「來人！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

　　當下幾個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猛撲過來，去掰黃鞏的雙手，黃鞏一介書生，力氣竟然大得出奇，錦衣衛費了好大的勁，只聽「嘩拉」一聲，正德新換上的青綢長袍被撕下來兩大塊，黃鞏被錦衣衛抬了起來，手裡攥著兩塊破布抬走了。

　　正德跺跺腳，說道：「朕要回去換件衣服，諸位愛卿也不必多言了，真要公忠為國，就為朕好好管好京城，咱們君臣一心，共除奸王，還大明一個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好了，都散了吧！」

　　正德進了豹房大門，剛剛拐過眾大臣的視線，就趕緊叫過一個近侍，悄聲問道：「剛剛那個不怕死的呢？」

　　那內侍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忙抱拳道：「回皇上，那人是刑部主事黃鞏，此人冒犯天顏，錦衣衛已將他拿下送往詔獄問罪了。」

　　正德忙擺手道：「去，告訴他們不要治罪，先關兩天，等朕出京後，你去吏部傳朕的口諭，讓楊一清看看有沒有外放的實缺知縣、同知一類的官，給他尋摸一個。」

　　那內侍連忙答應一聲，匆匆地跑了。

　　正德得意洋洋地回去，眉飛色舞地對楊凌和唐一仙學說了一遍讓眾文武吃癟的過程，君臣二人談笑一番，正德皇帝正色道：「愛卿，朕親征是親征，沒有你跟著朕可不放心，這是國家大事，可不能拿來玩笑的。愛卿速去外四家軍傳旨，令其馬上準備隨朕出征，同時你也得回去準備一下，陪朕一同南征，剿匪平叛！」

　　楊凌連忙答應一聲，辭駕奔往外四家軍。唐一仙一見楊凌離開，立刻換上一副溫柔的笑容，湊近了正德，抱住他的手臂輕輕搖晃著，甜膩膩地道：「夫君大人……」

　　正德汗毛都豎起來了，他警惕地看著唐一仙，戰戰兢兢地道：「夫人有何諭示？」

　　唐一仙嫣然一笑，含羞低頭，忸忸怩怩地道：「夫君大人，你要御駕親征、南下平叛，人家也要跟著你去。」

　　「什麼、什麼？你也要去？不行！絕對不行！」正德一拂袖子，正色道。

　　「為什麼不行？」溫柔的小貓兒齜牙咧嘴，露出了鋒利的牙齒和爪子。

　　正德一哆嗦，連忙塌下肩來，諂媚地笑道：「仙兒，你也知道，我這次出京又不是遊山玩水，現如今國計艱難，迫不得已朕才親自掛帥，希冀安定民心軍心，盡快平息叛亂，你跟去……好看不好聽啊。」

　　「什麼好看不好聽的，皇上出征，身邊的內侍、侍女還少了嗎？就因為我頂著一個皇妃的頭銜？我可以女扮男裝、可以扮做侍女，我只是想陪在你身邊，又不是跟你添亂。我大哥下江南辦皇差，還把文心姐姐扮成侍女帶在身邊呢，他都能行，你堂堂的大明天子就想不出辦法？」

　　唐妹妹杏眼圓睜，一張小嘴跟機關鎗似的，聽得正德直發愣，他眨巴著眼睛，半晌才道：「有這樣的事？楊卿看著是個老實人，這心眼可真不少，這樣的事都幹的出來，出京時是侍女，回京後就變成夫人了，有辦法、他可真有辦法。」

　　他說到這兒，心中突地一跳，好像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什麼，還未及去細思量，耳朵已被唐妹妹揪在小嫩手裡：「我跟你說話呢，你聽到沒有呀？」

　　「聽到了，聽到了！」正德皇帝苦著臉道：「我就是覺著冤得慌，憑什麼楊卿帶女人出征，出征前是侍女，出征後變夫人，我堂堂大明天子的女人就得這麼委屈，出征前是夫人，出征後變侍女啦？」

　　唐一仙嘻笑顏開地道：「傻瓜，人家只要陪在你身邊就好啦，用什麼名義有那麼重要嗎？」

　　她嗓音柔柔地道：「你在家裡，我就和你婦唱夫隨。你要要上陣卻敵，我就和你同進共退！你我夫妻一體，當然生死不離！」

　　「婦唱夫隨就婦唱夫隨吧！」「自暴自棄」的正德皇帝感動地想著，握住了唐一仙的小手，唐一仙柳眉一挑，英姿勃發地道：「厚照，我陪著你，讓我們的〈殺邊樂〉在萬馬軍中奏起勝利的凱歌。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犯我丈夫天威者，雖遠必誅！」

　　夫綱！正德激動地發現，自己終於找到夫綱了！原來自己在家裡並不是沒有夫綱，而是一直沒找準大振夫綱的方向，敢情這夫綱大振的方向不在家裡，而是應該衝著外邊！

四百二八　三個女人

　　「什麼？皇兄要帶我去江南？這這不妥吧？御駕親征，乃是國家大事，妹子跟去，一旦傳揚出去，要受百官詰難的。」

　　永福公主不知道皇兄為什麼要帶她下江南，雖然能遠足暢遊，對於一個還未到十七歲的少女來說，是件令人怦然心動的開心事，可是自幼接受的皇室教育，還是令她理智地提出了拒絕。

　　正德乾笑道：「所以啊，不能讓你以公主身分公開去的，幸好外臣們見過你樣子的也沒幾個，你扮成我的侍女，和你皇嫂一同上船，到了船上侍候著的就都是我身邊的人了，那時也就沒有關係了。」

　　「喔，皇兄是要我去陪皇嫂啊……」永福恍然大悟，明玉似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笨！我怎麼有你這麼笨的妹妹！」正德皇帝瞪起眼睛，把腳一跺，粗聲粗氣地道：「朕去打仗，楊凌能不去嘛，你還不明白？乾脆點，你去不去啊？」

　　永福的俏臉一下子紅了，眼睛卻亮了起來，她抿了抿嘴，低下頭掩飾著臉上的歡喜，羞羞答答地道：「嗯，皇嫂既然要隨皇兄南征，妹子願意……願意去陪嫂嫂。」

　　正德見妹子難得一現的女兒羞態，不禁哈哈大笑，笑得永福臉紅紅的無地自容，她羞窘難當，不禁白了哥哥一眼。

　　正德笑聲未完，忽地人影一閃，香風撲面，兩個嬌俏的小美人一左一右扯住了他的袍袖，正德緊張地道：「慢來、慢來，皇兄剛剛已被人撕破一件了。」

　　永淳搖著袖子，連聲道：「皇兄，皇嫂要去、皇姐要去，我們也要跟去。」

　　「噯……」正德板起臉，把手一抽，非常嚴肅地道：「你皇嫂是要照顧朕嘛，你皇姐是要陪……咳咳，也是有要事在身的嘛，你們兩個跟去幹什麼？再說，你皇姐現在居住於皇庵之內，只要稍做掩飾，離不離京有誰知道啊？你們兩個離開內宮，母后和皇后那裡先就瞞不過。」

　　「這個好辦！」永淳公主興奮得兩眼像星星似地一閃一閃：「皇兄就把此事交給我吧，我去和母后說一聲，就說天氣寒冷，京郊蕭索，皇姐又不願回城，我和湘兒去陪她個把月。」

　　正德無奈地道：「問題是你們兩個丫頭跟去做什麼呢？」

　　永淳公主把小拳頭一攥，慷慨激昂地道：「寧王造皇兄的謠，難道我和皇姐也是抱養的不成？我們是同仇敵愾啊！我們要堅定地站在你的身後，那就是對謠言最有力的反擊！對皇兄最有力地支持！」

　　「呃……」正德乾笑道：「其實你們安安分分地待在京裡，對皇兄支持更有力。」

　　湘兒進京久了，也知道這位皇上特別好說話，其實平常根本沒有什麼脾氣的，所以對他早沒有了畏懼之意。她立即在一旁幫腔道：「是呀，皇兄，其實我們深居內宮，哪有人注意，只消瞞過太后、皇后那裡便成了。我和永淳也扮做侍女便是，一路上一定乖乖巧巧的，絕不給皇兄添麻煩。」

　　「二位御妹，一個兩個我還遮掩的住，三位公主全去了南京，怎麼可能瞞過他人耳目呢？我本來還希望你們兩個在京裡給仙兒和永福打打掩護呢。你們聽皇兄的，就不要跟去啦，你們關心朕，朕也心領了，朕一定盡快掃平叛亂，凱旋而歸的！」

　　小公主永淳翻了個白眼：「皇兄啊，你讓妹妹說你什麼好？誰管你凱不凱旋啦？方才那不是場面話嗎？江南風光我還沒看過呢，好不容易能去一趟，此時不去，這樣的機會我上哪兒再找去？你少自作多情啦！」

　　「呃」，正德吃了個癟，悻悻地道：「好，要去就去，可記住了，你們去了就是侍女，給我規規矩矩的待在船上、車上，沒有我的話，可不准出來亂蹦。」

　　正德說完，一拂袖子氣哼哼地走了，房門一關，就聽房中爆發出一陣歡呼，然後一個少女的聲音狂笑道：「皇姐，這一路車馬同行，機會多多，我方才靈機一動，就又想出一條妙計來啦，哈哈哈……」

　　兩個嬌脆的聲音異口同聲地驚道：「啊？你又有妙計啦！」

　　　　※※※

　　正德把正在安排南征事宜的楊凌找來，說出三位公主和唐一仙要隨軍遠征的事來，楊凌一聽，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妥！不妥！皇上，這件事欠思量啊，幾位公主和皇妃雖說是扮成宮女，可她們畢竟不是宮女，一個不慎漏出馬腳，被大臣們得悉，難免會引來非議的，要是只有皇妃一人陪同，臣還能安排地妥當。」

　　「噯，話不是這麼說嘛！」正德皇帝和顏悅色地道：「朕之所以答應，也是覺得有愧於皇妹嘛，難得她想出去散散心，走一走有好處，說不定回來後就淡了出家的心思啦。

　　「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是朕親信中的親信，嫡系中的嫡系，朕的家事也是你的家事，朕的妹子也是你的妹……呃……也是你的家人。

　　「漫說御妹的婚事你也有責任，就是沒有責任，你也得想辦法給自己找點責任啊，對不對？有句話說『主憂臣辱』，朕現在憂的很吶，你感到恥辱了嗎？」

　　楊凌啼笑皆非：「今天皇上語無倫次的，怎麼胡說八道啊？」

　　他無奈地道：「那臣聽皇上的吩咐，我想辦法安排她們上船便是，可要是她們捅出了婁子，皇上你可得替臣作主，不能讓臣背黑鍋呀。」

　　正德眉開眼笑地一拍胸脯道：「放心，朕什麼時候讓你受過委屈呀，你捅出什麼婁子，朕都給你兜著！」

　　楊凌聽了很是鬱悶：「我是擔心小公主調皮捅了婁子，捅婁子的怎麼也不會是我呀，皇上這口氣……這廝分明現在就打譜讓我背黑鍋啦！」

　　　　※※※

　　正德皇帝如願以償，終於堂而皇之地下江南了。

　　他頌布聖旨，詔告天下，指出朱宸濠謀逆篡位的罪狀，削去他的封爵和宗籍，同時下令江南各府道軍隊集結兵馬，分路進攻江西。自己則從京師出發，率領京軍、邊軍的精銳部隊五萬人南下。

　　正德皇帝名為南征，實為南巡。楊凌沒指望他在戰場上會起什麼作用，而是寄望於江南各路兵馬對江西的包抄進攻，所以皇帝大軍尚未出發，兵部便奉詔頒下令諭，分別對白重贊、李森、何炳文、許泰四路大軍的總兵官下達了詳細的作戰指示。

　　皇帝第一日出發，要祭告太廟，辭別太后，皇后和京中百官要出城相送，一系列的儀式太過繁瑣，所以大軍向南走了不長時間，剛到諑州就天黑了，只得在這裡安營紮寨。諑州距京師只有六十里地，也是一座千年古城，漢昭烈帝劉備、宋太祖趙匡胤、禪宗六祖慧能、初唐四傑之一的盧照鄰、苦吟詩人賈島等皆出於此，可謂人傑地靈。

　　不過這裡離京城雖近。正德和楊凌卻誰也沒有來過。如今總算來了一回，可天色已晚。加上身負軍務，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所以也無心閒逛。正德實際上是要從水路下江南的，由於他的龍舟太過龐大，又有大批戰船需要調集，所以從京師出來先以車馬而行，到了德州再轉乘船隻。

　　所以楊凌安頓駐蹕車駕，便先使人去往臨清、德州通報消息，讓地方早做準備，同時派人回京，接迎三位公主和唐一仙。因為第一天送行的皇室、皇親、勳貴、官員太多，怕她們不好隱藏，楊凌留了三千精兵，俟大隊人馬駐紮下來，再乘夜接她們趕來會合。

　　正德皇帝剛剛住下便收到一份最新軍情奏報，楊凌與正德聽取了信使的口頭彙報，又看了許泰和伍文定的親筆奏疏，對當前……呃，應該說是幾天前的戰場形勢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寧王起兵後，勢如破竹地攻南康、陷九江，當地守將盡皆逃走，連各種船隻也盡被叛軍得了去。寧王聲勢大盛，氣勢洶洶直撲安慶，不料卻在這兒碰了一個硬釘子。

　　知府伍文定能文能武，治政秉軍都是一把好手，一聞警訊他就立即加固城牆，鞏固城防，招收義勇，號召仕紳出錢出力。伍漢超在安慶期間，暫領團練守備職，代為訓練團練兵，當時已募集訓練了五千民壯，於是也全部拉進城去，加入了守城官兵的隊伍。

　　寧王到了安慶城下，一開始想玩上策：不戰而屈人之兵。他打聽到安慶知府伍文定是弘治十二年的進士，恰好他手下的降官裡也有一個通判王靈鶴跟伍文定是同科進士，雖說兩人彼此並不相熟，總算是有同年之誼，而且此人頗有口才，寧王便對伍文定許以重金厚利、財帛美女，要這南昌府的降官進城勸降。

　　王靈鶴已經上了賊船，此時反正也沒前途可言了，再加上妻子兒女盡在南昌作為人質，便也只得死心塌地為人賣命，進城去勸說同科進士的伍文定。伍同學很客氣，奉茶待客極是熱情，不料一待問明了來意卻立即翻了臉，指著鼻子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王靈鶴也是讀過多年聖賢書的人，自知理虧，只得忍氣吞聲由得他罵，可他想起身回去繳差時，伍文定卻不放他走了。一聲大喝就叫人把他綁了。王靈鶴叫苦不迭，只得搬出「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的規矩想尋條活路，可這一來卻成了自尋死路。

　　伍文定本想先把他投進大獄的，一聽「兩國」不由勃然大怒：天下只有一個大明、只有一個皇帝，哪裡來的兩國？如此死心塌地為反賊賣命的人留來浪費糧食嗎？

　　他一聲令人，就叫人把王通判給砍了，然後披掛整齊，和兒子驍騎尉將軍伍漢超、安慶守備歐陽海登上城頭，把王通判的人頭往城下一擲，然後戟指大罵。

　　寧王朱宸濠眼巴巴地正等著自己王霸之氣一振，伍文定捧印開城投降，給南直隸官員們樹一個好榜樣呢，不想等來的卻是一顆人頭和痛斥大罵，寧王不禁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寧王見伍文定不吃敬酒，立即喝命攻城。城頭馬上還以顏色，箭矢、火銃、滾木、擂石地招呼過來。伍文定力大無窮，能使四石弓，他取過自己的戰弓，開弓射向寧王，這一箭竟然大出敵軍預料地遠遠飛入陣中，若非大法師李自然當時就待在寧王身邊，及時舉劍格架，這一箭就要了寧王性命了，嚇得寧王撥馬便走。

　　現如今幾天過去了，安慶城仍然固若金湯，寧王把附庸兵、自己的三衛精兵、還有三山五嶽的流氓兵輪番派去攻城，而且親自披甲執盾、手握寶劍站得遠遠的督戰，命令士兵填濠塹，豎雲梯，期在必克，然而卻始終寸功未立，不得不另尋良方。

　　劉養正、李士實兩位幕僚建議他放棄安慶，繞道攻往南京，只要打下南京，在太祖皇帝的金鑾殿上舉行登基大典，就能在名義上占據更大的優勢，足以鎮懾江西等地許多官吏，並使更多官吏臣服。

　　但是這樣做也有風險，安慶是南直隸的南大門，如今南京已經有備，一旦攻南京不下，又被朝廷大軍以安慶為據點，自後劫斷退路的話，那就危險了。

　　另外，如果在他們攻打南京的時候，安慶自後發兵進襲，那就有陷入腹背受敵的危險。寧王的英雄冒險主義精神和浪漫主義革命精神明顯比不上這兩位秀才，所以不待那些武將們反對，他就一口拒絕了。

　　王僧雨、楊子喬一眾大盜建議他分兵兩路，陸路繼續攻打安慶，水路順江而下直取南京，這個方法其實還是可行的，因為他的大軍實際上近十萬，而無論是安慶還是南京，此刻都沒有這麼多兵馬。

　　其他府道的將領即便得悉寧王謀反了，苦於沒有皇命也不敢擅離防地自作主張地趕來剿匪。這樣一來，十多萬大軍攻城時並不能全部排上用場，閒著沒事的人只能乾吃飯，還不如派出去試試，這樣兩面用兵，不管哪一路破城，都可以及時給予另一路友軍支援。

　　寧王一聽有理，連忙派了二郡主的儀賓李龍和行軍副都督大狗子率一隊戰船攻往南京。卻不料如今南京已經有水師駐防，彭鯊魚老當益壯，上一回憋足了勁想打劉七，結果只撈著一些船板，對著采石磯上放了幾炮，這一次他可算嘗到了肉味。

　　一通水戰，打沉寧王十一艘戰艦，寧王二郡主成了寡婦，副都督大狗子成了落水狗，一通狗扒之後被人救上一般蒼山船，領著殘兵敗將扯帆逃回安慶去了，彭鯊魚狂追數十里，又打沉了兩艘戰船，這才意猶未盡地退了回去。

　　寧王聽聞朝廷水師如此厲害，不由暗自心驚。他們也鑄有佛郎機炮，可是好武器也得有熟練的士兵去操縱，才能發揮它的強大威力。寧王偷鑄戰炮已經算是大本事了，哪有地方容他偷偷訓練炮兵？那些水兵只是臨陣磨槍，怎麼和久經沙場的朝廷水師作戰？

　　彭鯊魚橫江，水路不通；伍大鬍子守城，陸路難進，氣得寧王暴跳如雷，佛郎機炮既然用來水戰不利，乾脆卸下來用來攻城。不料他這邊炮聲一響，城頭也轟鳴如雷起來，原來安慶城中也有重炮，可是伍文定一直藏而不用，直到他以炮攻城，才以火炮反制。

　　安慶城原本只有四門大炮，但是楊凌調伍文定來守安慶，本來就是為了對付寧王謀反的，豈會不給點政策優惠？他早從軍中徵調了六門遠程大將軍炮，再從浙江水師中擠出十門佛郎機炮，運到了安慶城中。

　　佛郎機炮射速快、大將軍炮射程遠，兩種炮配合使用，恰如明軍剿倭戰中發明的長短兵器搭配的鴛鴦戰陣，犀利無比。寧王的佛郎機炮若是擱遠了，不能對城中構成有效殺傷。放近了在城中火力的壓制下，就成了那六門大將軍炮地的活靶子，結果空有利器還是派不上用場。

　　他不用火炮時，伍文定恐怕自己彈藥耗盡，便也停止炮擊，雙方再次展開攻城守城的肉搏拉鋸戰，迄今寧王仍不能攻進半步。

　　正德皇帝見了戰報欣喜不勝，立即傳旨對伍文定予以嘉獎，同時著令許泰調遣軍隊增援安慶，務保安慶不失。安慶戰局如此，正德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他和楊凌高高興興地走出去，眼看軍隊正安營紮寨，時不時還要問候士兵兩句。

　　皇帝陛下滿面春風、十分和氣，如此深入群眾的行為把大家感動壞了。一個正往地裡釘帳繩樁的士兵一錘子下去，隔著半尺遠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嚇得扶樁的那個士兵激靈一下跳了起來。楊凌一看趕忙把不斷揮手中的小皇帝給拉走了。

　　　　※※※

　　時值深夜，三千衛士護送著唐妹妹和三位小公主到了諑州，由於此刻是在軍中，人多眼雜，所以三位公主全是扮作侍婢模樣，趁著夜色混入了軍營。

　　一時也不便安排闊綽舒適的住處，真的把三位小公主送進了僕役們居住的房間，大通鋪、火炕燒的滾熱。只不過早得到授意的太監們把床褥全都換成了綺羅綢段，簇然一新，倒也不致惹人嫌棄。

　　楊凌還擔心三位公主不習慣，匆匆來到她們居住的前跨院左廂房探望，可他剛進院子，就聽見房中傳來一陣興奮地嘰嘰喳喳聲。

　　正如當初朱厚照領著劉瑾八虎去給楊凌搬家燎鍋底時，見了什麼東西都新鮮，一個井邊的轆轤都能玩上半天一樣，三位小公主也沒有過這樣的人生體驗，旁人再熟悉不過的生活，對她們來說新奇有趣得很。

　　尤其是那大通鋪，三位公主居然睡在同一張床上，這可是很少有的人生體驗，三位小公主穿著柔軟雪白的貼身小衣，在房間裡嘻笑打鬧毫無睡意。

　　楊凌側耳聽聽便放下心來，他笑著擺擺手，制止了侍衛、內侍的傳報，安心回去睡大覺了。三位公主笑鬧良久，又覺得肚子餓了，趕緊著命貼身的宮女侍婢們去煮了夜宵來，就光著小腳丫坐在熱炕頭上吃了，然後絮絮叨叨又聊了良久，直至天快亮了這才睡下。

　　天色放光，大軍便立刻啟程趕往臨清。三位公主睡眠不足，在搖搖晃晃、轎簾垂懸的車子裡倦意上湧，懶洋洋的不一會兒就睡成了三隻小貓，這一路上自然乖巧。楊凌對她們總算放下心來，覺得調皮搗蛋的永淳和湘兒公主其實還挺識大體的。

　　臨清距德州已不遠了，皇帝所在便是天下中樞，各種軍情奏報、天下各地的情況、正常的重要國事安排、國策決定，但凡內閣不能決斷的，仍連續不斷送往御駕行軍所在，驛馬信使川流不息。

　　臨清地處山東西北，與河北隔著衛運河相望，東隔馬頰河與高唐、諑平二縣為鄰，北部與德州地區夏津縣相連，南部與聊城市和冠縣接壤，是山東西進、晉冀東出的重要門戶。

　　臨清運河漕運也最是興盛，德州是山東運河的第一軍事重鎮，而臨清則以商運著名。是江北五大商埠之一，有「繁華壓兩京」、「富庶甲齊郡」之美譽，僅臨清鈔關稅收一項就居運河八大鈔關之首。

　　這裡本來就商賈雲集、富裕異常，如今朝廷地改，百姓有了希望。流民、乞丐大幅減少，行走在臨清城外的鄉舍農村、行走在臨清城中的大街小巷，那種生機勃勃的氣息是能夠感覺到的。

　　正德看到這種民間氣象，對於新政的信心更足了，對於楊凌積小進為大改、因勢利導、務實務不張揚、平衡新舊各方勢力的既有利益，穩妥改革的措施也有了進一步的感悟。

　　危機就是契機，智者面臨危機不是沮喪咒罵，而是想盡辦法把危機變成崛起的契機，這個道理說穿了不值一文，但是面臨其境時，又有幾個人能夠想得到？能夠消弭危機、查遺補缺就不錯了，誰會想到去利用危機，變害為利？然而他們辦到了。

　　兩日後，皇帝的御輦到了德州，然後棄車登船，前後左右數十艘戰艦護航，中間是大大小小的各式給養船、載兵船，和中間碩大無比的天子龍舟，浩浩蕩蕩向江南開拔了。運河兩岸有軍隊沿途巡弋警戒，御駕所至之處普通商船，兵船、驛船早早便避在岸邊，所以行進甚速。

　　皇帝的龍舟是五層的樓船，金碧輝煌，碩大無比。這艘停泊在德州皇帝行宮外的巨船，年年維修、維護良好，所耗銀兩無數，可惜一直就是停在那兒備用，皇帝難得出回紫禁城，始終不得其用，如今總算派上了用場。

　　龍舟第三層是皇帝、皇妃、貼身太監宮女還有大內錦衣侍衛高手們的房間，以及寬敞的會客廳、用膳廳、議事堂等等。四層則分配給了三位公主和她們地貼身侍女太監們。

　　楊凌引著三位公主走在平穩寬敞的艙道上，微笑道：「三位殿下，這一路上受了委屈了，如今到了龍舟上，全是皇上近前的人，就不用那麼小心了。」

　　這艘龍宮常年停泊在行宮不得駛動，停泊之處半見陽光半遮於建築，所以龍舟半側比較潮濕，雖經緊急修繕，氣味還是不太好，所以三位殿下的房統一集中在左前舷。

　　他指點道：「這是甲字房，永福殿下的房間，第二間乙字房，是永淳殿下的房間，第三間是丙字房，是湘兒公主的。」他指點完畢，微微一笑，拱手道：「三位殿下舟車勞頓辛苦了，就請回房歇息吧，皇上那兒剛剛收到幾份軍情奏報，我先退下了。」

　　他瞧了眼永福公主，看見人家姑娘一雙明眸柔情脈脈地正望著他，心中不由一凜，連忙收攝心神，眼觀鼻、鼻觀心，退了幾步轉身逃了開去。

　　永淳公主不屑地哼了一聲，小瑤鼻一翹，說道：「姐姐，妹妹上了這船，瞧見周圍環境，心中靈機一動，忽地想出一個更妥當的妙計……」

　　永福一聽花容失色，永淳已經有點走火入魔了，這幾次聽她說的所謂妙計一個比一個恐怖，上一次想出的妙計居然是讓自己一個大姑娘家穿著睡袍褻衣去勾引人家，她除了餿主意哪能想出什麼好辦法？

　　永福嚇得嚇的轉身便逃，永淳不甘心地追進去道：「噯，姐姐別走啊，這回真的是妙計，十分妙計！」

　　永淳公主追進房去，趴在她肩頭一陣嘀咕，姐妹兩個正說著話兒，湘兒公主嘟著小嘴走了進來，永福一見問道：「怎麼了？誰惹你不開心了？」

　　湘兒道：「我的房間不好，窗外正是上一層探出的頂樓角簷，把天空遮住了，房間裡不亮，沿途看個風景都不方便，臭楊凌偏心，盡欺負我。」

　　永福被她逗的「噗哧」一下樂了，她笑盈盈地道：「瞧你，也是大姑娘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子？人家不是說了嘛，另一側的房間有些潮陰，算了算了，去把你的東西搬來，咱倆換換，反正我好靜，也不喜歡望什麼風景。」

　　「真的？」湘兒眼睛一亮，抱住她的胳膊道：「皇姐對我最好了，呵呵，我這就去搬東西，都還沒打開呢。」說著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永淳繼續道：「姐姐，我這回的計策怎麼樣？還拿得出手吧？」

　　永福靦腆地點點頭，低聲道：「嗯，這回的計……倒還使得，那就……試試看吧，呃……這回不會再出紕漏了吧？」

　　永淳一拍胸脯道：「放心吧，上一回要不是湘兒那笨丫頭誤事，你現在已經是楊夫人了。這回我不用她，運籌帷幄，居中調度，本公主一手包辦。我永淳妙計安天下，姐姐你就放心吧！」

　　三個女人一臺戲，龍舟上將要上演一齣好戲，遠在塞外的大寧城，城外一座蒙古包內，也在上演著一齣好戲。

　　「這個女人就是成二檔頭？」崔鶯兒仔細地打量著風情萬種的成綺韻，眸光漸漸冷冽如劍：「這麼風騷的女人，會是他的屬下嗎？」

　　「你……常和下屬上床嗎？」

　　「呃……如果是既年輕又漂亮的女下屬，我倒是不介意……」

　　兩個人調笑時說的這番話，此刻在她心中敲起了警鐘，女性的本能使她產生了一種遇到情敵的危險感覺。

　　成綺韻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翹著蘭花指，也在上下打量她：一身灰布短袍，鬆鬆垮垮的長褲打著綁腿，頭髮盤在一起繫著一塊青帕，腰間插著一柄短劍，五官倒還精緻，就是臉上的灰多了點，這身打扮往那兒一站，怎麼看都像個十六七歲的俊小伙子。

　　成綺韻撇了撇小嘴兒，酸溜溜地想：「這也叫女人？大人不是想換換口味，拿她當孌童收了吧？」

　　阿德妮盤膝坐在氈毯上，手托著下巴左瞅瞅、右看看，忽然覺得這場面有點眼熟，嗯……就像她在貴族宴會上曾親眼見到的場面，兩個紳士為了一個情人爭風吃醋，既而……

　　她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屁股，又把小方桌往懷裡拽了拽，很好心地想：「我給她們讓讓地方，接下來……嗯……應該拔劍決鬥了吧？」

四百二九　各出絕招

　　蒙古包內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氣溫驟降，大約比帳外寒風呼嘯的天氣還要冷上三分，殺人不眨眼的荊佛兒，突然間敏銳地感覺到了危險的存在，隨著人類進化而逐漸消失殆盡的野獸本能，在這一刻突然在他身上恢復了，他立即做出了最聰明的選擇：做壁上觀。

　　「我不能多待，接了兵甲衣帳就得馬上離開，否則一旦為草原部落察覺，對我今後的行動十分不利！」崔鶯兒到底性情衝動一些，搶先開口了。

　　同時在她心裡不得不悄悄地承認，那個女人眉梢一動，嘴角一撇，拈杯就脣，甚至隨便那麼一坐，都有無邊風情，一動有一動的韻味，一靜有一靜的風景，果然是個媚惑眾生的狐狸精。

　　「模樣要是好好打扮一下倒還標緻，可是粗聲粗氣的就不像個女人了，也難怪，山寨子裡長大的女人麼，那個花心大蘿蔔怎麼就聲稱這是唯一他主動想追求的女人呢？唉，男人吶，總是追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成綺韻翹起玉指優雅地掠了掠秀髮，莞爾笑道：「那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吧？妹子且請坐下，這關外嘛，我在這兒已經住了段日子了，總比你了解一些，大家都是為……為國公爺效力的嘛，你的成敗關係重大，我是負責關外一切事務的，總該聽聽你的打算吧？」

　　「哦？我出關前，他可是對我說，到了關外一切由我臨機決斷，不受任何人節制，可以自行決定一切行動呢，怎麼現在是成姐姐負責一切事務了？」

　　崔鶯兒詫異地瞪起杏眼，未等成綺韻回答，她又恍然笑道：「啊呀，我還真是糊塗了，縱然手握上萬精銳鐵騎，縱橫草原大漠，就是伯顏、火篩和瓦剌任何一支力量都不敢小覷我的存在。可我行軍打仗總得有人為我打點後勤，調劑給養呀，成姐姐說的負責一切事務，想是指的這些東西吧？」

　　她嫣然一笑，剎那的嫵媚撥得人心弦「咚」地一跳，隨即卻又像個假小子似地登登登幾個大步走上前去，毫不客氣地占據了主位，大馬金刀地一坐，說道：「要是這麼說，成姐姐總領一切事務那也是沒錯的。嗯，有你給我總領……唉呀，叫起來麻煩，其實就是總管嘛，有你成大總管給我打點一切，我就沒有後顧之憂啦！」

　　成綺韻笑容一僵，旁邊阿德妮「噗哧」一聲，一見成綺韻「惡狠狠」向她望來，急忙捧起杯子放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成綺韻哼了一聲，說道：「你不要小看了伯顏、火篩那樣的草原英雄，光有蠻力是不夠的，一把刀再鋒利，握在一個三歲小孩手中也沒有什麼殺傷力，刀子狠不狠，要看握刀的那隻手。」

　　崔鶯兒雙眉一挑，笑微微地道：「那麼姐姐以為，我紅娘子是刀呢，還是握刀的手？」

　　兩雙湛如秋水的眸子再度交鋒，就像兩雙鋒利的刀劍，兩個人都不願在氣勢上輸人，兩雙美眸都帶著股子倨傲。就在這時，一個人掀開帳簾匆匆走進來，叉手施禮道：「夫人！」

　　「什麼事？」崔鶯兒、成綺韻鬼使神差般地同聲應道，扭頭一看，來人是楊凌的親衛劉大棒槌，兩個人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雖然心下早把自己完全當成了楊凌的人，可是畢竟還沒有名分，這時鬥得激烈，被劉大棒槌一叫，兩人竟然下意識地答應下來，豈不丟盡了臉？

　　劉大棒槌詫然望著兩個美女，不明白她們胡亂答應什麼，倒是阿德妮這個一直做壁上觀的洋妞，人家可是名正言順的楊府夫人，方才被成綺韻一瞪，訓的她乖乖的不敢吱聲，這時眼見劍拔弩張的兩個美人都窘迫地扭過臉去，無形的交鋒中居然是自己占了上風，阿德妮的虛榮心一下子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滿足。

　　她放下遮掩在臉上的茶杯，直起了腰，清了清嗓子，舉止高雅氣質雍容地微笑道：「什麼事？」

　　劉大棒槌一向大條的神經終於發現有點詭異了，他嚥了口唾沫說道：「卑職是想問問夫人，能不能給咱們調換一批馬鞍、馬鐙和兵器、甲帳？」

　　阿德妮奇道：「怎麼了，給你們調度的那些不夠補充你們缺遺的兵器、甲帳嗎？」

　　劉大棒槌乾笑道：「不是這樣，數量是夠了，可是我們去點收時發現庫房裡還儲放著許多新的，而分給我們的都是比較破舊的，而且款式雜亂，兵器不一，封雷見了非常不滿，和您的人吵起來了。」

　　「他吵什麼？那些兵器、甲帳、馬鞍、馬鐙是我安排的。」成綺韻寒著俏臉冷冷地道。

　　崔鶯兒一聽也火了，「拍」地一拍桌子，怒斥道：「這是什麼道理？庫房裡擺放著新的兵器、甲帳，卻拿一些五花八門的破爛來虛應我們，我們是要在沙場上拚命的，你這麼做不讓兄弟們寒心嗎？」

　　成綺韻輕蔑地一笑，慢條斯理地道：「有胸無腦！」

　　「刷」地一下，把成綺韻嚇了一跳，紅娘子明明還在中間那張几案後坐著，一句話說完，人影一閃，不知怎地她已站到了自己面前，掌中一柄明晃晃的短劍已經點在了她的咽喉上。

　　成綺韻驚了一剎那，隨即平靜下來，伸出兩根青蔥玉指，小心翼翼地把那柄劍壓了下去，說道：「小心著點，別劃破了我的肌膚。我這麼說，你還不愛聽是嗎？我問你，你們上草原上來是幹什麼來了？是要直接代表大明和伯顏亦或火篩開戰嗎？不是吧，相反。是要隱藏你們的真正身分，以白衣匪的身分平衡他們的勢力，促使他們繼續內鬥下去。」

　　成綺韻眼簾微垂。淡笑道：「你以為這些五花八門的兵器、破舊磨損的盔甲和馬鐙好準備嗎？我為了給你們準備幾千副這樣的兵甲，耗費的財力和時間，比製作那些全新的兵器盔甲還要多呢。

　　「你想要新的？成呀，我給你。要多少我給多少。等你們把兵馬往大草原上一開拔，清一色的明光鎧，統一制式的兵器、馬鞍和軍帳，伯顏和火篩只要眼睛沒瞎，馬上就知道你們是大明軍隊偽裝的了，還想混水摸魚，還想跑到他們中間去趁火打劫？只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嘍！」

　　成綺韻方才被她譏誚為總管，現在總算扳回了一局，臉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崔鶯兒臉一紅，她和成綺韻正鬧著彆扭，所以一聽她虧待自己，想也不想便立即拿住這理由質問她，其實話問出來，她自己就意識到其中必有緣由了。

　　就算成綺韻早就看她不舒服，也不敢在這樣的大事上動手腳，那樣吃虧最大的就是楊凌，做為楊凌這麼信任的人，她對自己可以冷言冷語，但是不可能拖楊凌的後腿，不可能這樣的不顧全大局。

　　如今一聽果然事出有因，要在草原上的部落裡搜購尚能使用、又比較破舊的帳篷、盔甲、兵器並不難，難的是一下子搜集幾千套，而且又是在草原大戰。許多部落為了躲避戰火遷徒到了偏遠之地，要找尋各個部落進行搜購比較困難的冬季。想必自己還沒出關的時候，人家就日夜操勞，也不知已經忙碌了多久了。

　　「刷！」短劍還鞘，紅娘子抱拳當胸，長揖一禮：「成姐姐，是小妹誤會了，小妹給您賠罪！」

　　紅娘子性情直爽，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那些忸忸怩怩的毛病，成綺韻倒沒想到她肯立即抹下面子給自己賠禮，稍一錯愕忙也微笑起身，說道：「哎呀，崔家妹子不要多禮，其實咱們同在塞外，同為大人做事，塞外危機四伏，處處險惡，我們本該同心協力才是。

　　「方才初次見面，姐姐只圖口舌之快，對你多有冒犯，妹妹這麼說，那姐姐也給你賠個不是。來人吶，去把那位封頭領請來，我當面向他說明，還有，擺上一桌酒宴，我要同崔家妹子和諸位好漢飲上幾杯。」

　　阿德妮詫異地看著她們，腦子一時繞不回彎來：「怎麼會這樣？這轉變也太快了吧？這就是中國人那句古話所說的『不打不相識』嗎？」

　　　　※※※

　　「砰！我不同意。」成綺韻斬釘截鐵地道。

　　「我有專斷之權，只對他一人負責，你不同意，拿他的命令來！」崔鶯兒好整以暇，把個詭計多端的成綺韻氣得俏臉飛紅。

　　成綺韻是春水，紅娘子是烈焰，自古水火不相容，兩個人天生的不對盤，剛剛相敬如賓了一陣子，又開始吵上了。

　　成綺韻鬱悶至極：「這真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在這個只知道使用暴力的蠢女人面前，我的本事真的是無從施展了。要是碰上個明白人，我只消略一點撥，他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可是碰上紅娘子……」

　　成綺韻滿腔悲憤，她現在總算知道歷陽侯范增當初遇到項羽那個蠢蛋，偏偏又不能棄他而去時，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了。

　　阿德妮好奇地看著這對方才在酒桌上還「成姐姐」、「崔妹妹」的，好得像一個人似的姐妹倆，忽然又劍拔弩張的模樣，實在猜不透大明女子們之間怎麼有會這種複雜的人際關際，為了能在楊家健康活潑地生存下去，她選擇保持沉默，繼續孜孜不倦的投入學習當中……

　　「豈有此理，我和你這個女人是說不清楚了！你怎麼能把人拉到那裡去？那是伯顏重新搶回的勢力範圍和朵顏三衛的交界處，目前正是一觸即發的緊張時刻，你到那兒去是不是瘋了？你要挑起一場大戰嗎？

　　「聰明點的作法。你應該去投靠火篩，使伯顏憚於火篩力量的加大，他不想兩面樹敵的話，就只有放棄不敢主動出戰的朵顏三衛，轉爾先與火篩決出勝負。這樣，我們也就達到了目的。

　　「可你呢？那點小伎倆我還看不出？無非是想夾雜在兩股勢力中間，玩左右逢源！崔大寨主，你知不知道你的底細朝廷無法向朵顏三衛透露？伯顏那邊也是草木皆兵？你這是引火燒身！」

　　崔鶯兒就愛看她生氣，這位大姐那副春水盈人的模樣她是怎麼看怎麼彆扭，哪怕旁邊一個男人都沒有，她的一顰一笑都妖媚無比，好像要勾人魂兒似的，怎麼看都像個妖精。瞧著讓人生氣，現在這杏眼圓睜、痛心疾首的模樣就正常多了。

　　她開心地笑道：「就是要引火呀，不引火我大老遠的來幹嘛？至於燒誰的身，可就難說了，到時候我見機行事好了。」

　　成綺韻反手一拍額頭，呻吟一聲道：「我的天，現在不做決定，到時候再說？你這簡直是拿著上萬精兵的性命開玩笑！一個搞不好，你這一萬八千人，連骨頭渣滓都不會剩下！我給你分析了半天了，說得口乾舌燥，你怎麼就聽不懂呢？我真是對牛彈琴。」

　　崔鶯兒也惋惜地嘆了口氣，說道：「成姐姐，依小妹看，你還是安安分分地做我的成大總管吧，這些江湖事你根本就不懂，隔行如隔山啊，真是一點不假。」

　　「江湖事？江湖事！」成綺韻快暈過去了：「老天啊，楊凌這是從哪兒找來的這麼一個活寶，居然要她主持如此大事？」

　　崔鶯兒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捧杯道：「成姐姐毋須擔心，小妹自有主意，這裡還請常留接應人員，我們此去是要扮馬賊的，搶的牛馬羊駝、男女奴隸攜帶不便，到時會送來給你處置，來，你我且乾了這杯酒，小妹就要啟程了！」

　　成綺韻沒好氣地舉起杯來，「噹」地與她撞了一下，然後一口乾了，她胸中憋著一股氣，這一口喝急了，嗆得她直咳嗽。

　　崔鶯兒笑眼彎彎，把酒一口喝掉，刷地起身，雙眉一揚道：「兄弟們的裝備都備齊了？出發！我們搶伯顏去！」

　　什麼叫「妻在外，夫命有所不受」？現在就是了。

　　成綺韻銀牙緊咬，一言不發。如果可能，她真想馬上替楊凌執行一下楊氏家法，脫下鞋來用鞋底子狠狠抽紅娘子的屁股！這個白痴……不對，是這個膽大包天的瘋女人，她又要去幹把天捅個大窟窿的蠢事了！

　　當天深夜，阿德妮趴在小案几上，在明亮的牛油燈下寫著給楊凌的信，她用的是自製的鵝毛筆，寫出來的字並不好看，不過卻很快：

　　親愛的楊：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那個美麗的充滿傳奇色彩的綠林好漢紅娘子已經安全到達了這裡，她應該是你的情人吧？不要騙我，女人的直覺告訴我是的。她有矯健的身手和高明的劍法，而且堅持己見，是個有著獨立見解的女人，我很欣賞她，儘管我不知道她這樣堅持己見是不是對的。

　　現在，這位大明帝國的頭號通緝犯、大名鼎鼎的土匪頭子，在短暫的修整和一頓豐盛的晚宴後，已經離開了我們。據她自己說，她下一步準備去做一個馬賊，我真的好羨慕她，她做的所有的事，都是那麼刺激和冒險。

　　我想，如果把她流放到海上去，那她就是一個最出色的海盜，一位海盜女王。噢，現在她當然是一個最出色的馬賊，這話不是她說的，而是我的評價，因為她做馬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決定去搶伯顏猛可，那個打不死的草原之王！

　　不幸的是，你那個美麗而又精明的助手，也就是你另外一個情人綺韻姐姐，似乎對她很不贊同。她對我說，紅娘子的這個決定告訴我們，她瘋了，而你把重任交給了這樣一個瘋子，所以你也瘋了。

　　她對我說，紅娘子會失敗的，至少會給她自己惹來一身麻煩，但我不這樣看，理由就是我的直覺。我感覺紅娘子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絕招，畢竟能把韻姐姐氣得快要暈倒的女人，除了她還沒有第二個，所以她應該是有自己的辦法的。

　　但是綺韻姐姐很緊張，為了應付一旦紅娘子失敗造成的可怕後果，今天晚上她和我商量了一件事，商量了很久，我覺得這主意很不錯、很有趣，我終於可以發揮自己所長，做一件大事了。

　　考慮到此事是否可行還需要進一步的論證和實踐，這個計畫的具體細節我決定先向你賣個關子，如果事實證明它切實可行的話，我再寫信告訴你，我保證會讓你大吃一驚的。

　　再說說我的情況吧。自從來到塞外以後，為了我們的船廠、兵甲廠、製皮作坊，為了開拓田地、安置移民，為了在水草豐美的地方設置牧場，我和綺韻姐姐幾乎跑遍了整個關外。

　　親愛的楊，塞外真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也許，傳說中它的蠻荒會讓許多人望而卻步。可是，一旦你走近了它，你會情不自禁地被它獨特的魅力所傾倒！一望無際的草原，繁盛茂密的森林，品質優良的礦石，還有那無可計數地牧群！

　　上帝太厚愛這塊土地了，賜予了它無窮的財富，我敢絕對肯定地說，這裡豐厚的資源，會讓西方那些野心勃勃的君王們嫉妒得發狂！我喜歡這裡，但我更喜歡你。夜很深了，我要去睡了，親愛的，想起你的懷抱和愛撫，想起我們之間的種種親熱，我現在也要發狂了，真想早些回到你地身邊。

　　　　　　深愛你的妻子：阿德妮。

　　　　※※※

　　當紅娘子決定做馬賊後，開張的第一樁買賣，就是去尋伯顏猛可的晦氣，給還沒有恢復元氣的伯顏部落來點雪中送冰的事時，正德皇帝的船隊也正在日夜兼程地奔往南方。

　　沿途重要府地他也會停下來，接見一下地方官員。船到宿遷時，正德皇帝下了龍舟，會見了當地官員。這宿遷知府李胤極也是個反對皇帝南征的官員，對皇帝親自帶兵南征不以為然，為了表達他的抗議，這位知府大人準備了一桌最簡陋的飯菜。

　　當正德步入酒樓，看到桌上只有蠶蛹、豆芽、雞蛋等等幾樣最便宜常見的飯菜時，除了這位李知府伸著脖子，一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派頭，其他的地方官吏全都戰戰兢兢、臉色蒼白，生怕皇帝一怒之下會把他們全拉出去砍頭。

　　正德皇帝一瞧這場面就明白這位知府何以如此了，隨著年歲漸增，尤其是劉瑾之事的刺激，正德已經知道，肯哄著自己、不管什麼事都附和答應的臣子，未必就是忠心於他。肯為國為民效力的忠臣，而當面對著幹的大臣，不管他的想法是對還是不對，至少那顆心是赤忱的，為人也定然過得去，所以對這位準備血諫皇帝的李知府倒有了幾分好感。

　　正德皇帝絲毫不以為意地笑笑道：「朕御駕親征，你們怎麼這樣慢待我？」

　　他自去上首坐了，一看地方官吏們由於緊張，連筷子都忘了給他擺，就自己起身去旁邊桌上抓了一雙，然後招呼百官坐下，開始和大家喝起酒來。正德倒也報復了那位李知府一下，席上皇帝親自對他勸酒，皇帝敬酒豈敢不乾？一杯一杯又一杯，沒多久工夫，空著肚子的李知府就酩酊大醉，被人架了出去。正德皇帝出了心頭一股惡氣，頓時大樂，飲宴盡歡方散。

　　揚州知府高瞻道的前方快馬探聽到這一切消息，回去稟報大人，高知府暗笑李知府不識趣，他在揚州瓊花樓大擺宴席，豪綽至極，等著皇帝來了討他歡心。不料正德船到揚州，聽人稟報了此事卻很是不悅，下旨船隊繼續前行，根本就沒下船。

　　揚州知府碰了一鼻子灰，正暗自後悔的工夫，居然有太監下船傳旨，告訴他酒雖不喝了，不過臣子這番孝心皇上還是領了的，讓他好好估算一下這頓酒席要花多少民脂民膏，算的準確了，折算成銀兩給皇帝送去。

　　高知府一聽就知道皇上這是在變相地訓斥他不知民間疾苦，嚇得冷汗直流，回去後越想越不放心，酒席折成銀子送去充做軍資了，他的辭呈也送到了御駕前，離開這塊肥得流油的好地方，趕緊致仕避禍去了。

　　船快到儀真了，從儀真過江，南京便到了。很快就要和寧王直接交手，親自指揮大軍作戰了，這令正德很是興奮。他和唐一仙站在龍船前端，眺望著運河兩邊的風景，儘管已經進入了十二月，北方已經下起了鵝毛大雪，這裡地山山水水仍是一片綠色，只是顏色不似春夏鮮艷。

　　唐一仙還是一身侍女裝束。一則是站立船頭時不免會被左右護航戰艦上的士兵看見，二來侍女裝束易於穿戴打扮，遠不如皇貴妃的裝束繁瑣繁雜，唐一仙也圖個輕鬆自在。

　　岸邊青山坡上，正有一個紅裙少女唱著山歌擔水上山，兩側青山，歌聲迴盪，如黃鸝鳴柳般的清脆動聽。浩蕩的船隊一過，這種場面顯然是她從未見過的，尤其是那龍形的巨船，所以那少女看見了，悠揚的歌聲戛然而止。

　　她挑著水，站在山坡上好奇地回望，遠遠地雖看不清她的眉目，但那纖纖的身段，動靜之間流露出的神韻，仍能感覺出透著一股柔氣，果然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正德見了興致勃勃地吟道：「出得門來三五，偶逢村婦謳歌。紅裙高露足，挑水上南坡。俺這裡停駐，她那裡俊眼偷睃。雖然不及俺宮娥，野花偏有艷，村酒醉人多。」

　　「愛妃，你看朕這首詩如何？噯，記上記上，朕可難得吟首詩。」正德皇帝對跟屁蟲似的起居官道。

　　「屁！我看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吧。」吃醋也是一種調情手段，唐一仙睨了他一眼，做出一副酸溜溜的模樣。

　　「呵呵呵，仙兒，她連朕的宮娥都不如，自然更加不如愛妃你啦，朕是要你品評這首詩吧。你你你，別什麼都記，把『屁』去掉！」正德先對一仙說著，又對起居官說道。

　　永淳翹著小屁股趴在高高的第四層龍船窗口，看著正德和唐一仙在船頭的情景，對永福公主道：「姐姐，皇兄正在船頭呢，咱們要不要下去欣賞一下風景。」

　　永福公主正對鏡卸妝，一頭長髮披散下來，映著一張雪白的小臉，風情無比柔媚。聽了永淳的話，她懶洋洋地道：「你嫌悶就下去玩吧，我要沐浴一番，就不去了。」

　　沐浴？永淳看看船頭的正德，又瞧瞧站在甲板上和幾名將領指指點點說著什麼的楊凌，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她縮回頭來拍手笑道：「過了儀真就到南京，機會可就不多了。擇日不如撞日，今天陽光明媚，正好適合色誘，我們下手吧！」

　　「啊？」永福一聽，手裡的玉梳差點就掉下去，她結結巴巴地道：「現……現在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我……」她明玉似的臉頰上隱隱有紅光暈動著。

　　永淳把眼一瞇，很「陰險」地道：「那是自然，難道要挑月黑風高之時、窮荒僻壤之地？就這船上，白天亮亮堂堂，晚上亮如白天，你就別想啦！」

　　她不耐煩地過去扯起姐姐，說道：「好啦、好啦，你別想啦，今日之後，你就有情人終成眷屬了，這還不值得你拿出點勇氣？我告訴你，就憑你是公主身分，你不主動的話，就是等到頭髮白了、牙齒掉光，他也不會先開口的。所以呀，該出手時就出手，對他、對你自己都得狠一點。」

　　六神無主的永福公主紅著臉站起身，由得永淳擺布，一道命令下去，屏風隔斷、浴桶擺布、熱水上樓，宮女太監們一通忙亂。

　　待到一切準備停當，屏退了左右，性急的永淳替姐姐脫起衣服來，一具曲線玲瓏、妙相畢呈地少女胴體呈現出來。永福公主臉上就像起了火，雙手緊抓著小褲死活也不肯讓她再脫了，永淳忙活得一頭大汗，只得放棄「全光政策」，讓她趕緊進浴桶。

　　事到臨頭了，永福公主又是害怕又是緊張，她雙手抱胸，可憐巴巴地看著妹妹，一臉哀求地道：「姐姐好怕，咱們改天成不成？」

　　永淳一聽。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這個沒出息的，要不是她的親姐姐，早叫人拖出去一頓胖揍了！永淳二話不說，直接把她推進水桶，然後大步出房，站在艙道中雙手叉腰威風八面地道：「長公主要清心沐浴、休憩一番。你們各自回房吧，需要侍候時自會搖鈴召見。」

　　「你們幾個怎麼不走啊？」永淳對一旁的幾個宮女瞪起了眼睛。一個宮女怯怯地道：「回稟殿下。我們是侍候湘兒公主……」

　　「喔！」永淳一想，一會兒楊凌來了，兩個人忽然裸裎相見，說不定那沒出息的姐姐就得驚叫一聲，這可不能讓她們聽見，忙擺手道：「去吧、去吧，一塊兒歇著去，我正要去找湘兒。有事再叫你們。」

　　難得不用侍候，能偷懶誰不偷懶？眾宮女太監一鬨而散，永淳公主眼看人全被轟走了，便洋洋得意地沿著長長的艙道走去，到了樓道口，她見門口站著兩個宮女兩個太監，便對兩個小太監道：「去找找威國公，請他上樓來，就說永福公主召見。噯，只說與國公一人知道就行，事涉機密，不可聲張。」

　　「是，公主殿下，奴婢這就去。」小太監施了一禮，沿著樓梯「登登登」地下樓去了。

　　「咳！本公主要到船頭走走，你們兩個陪我下去。」永淳公主看著兩個小太監離去，得意地一笑：「嘿嘿，本公主絕招一出，諒你楊凌也得乖乖就範！」，她一擺手，帶著兩個宮女走了。

　　可她得意忘形之下，卻忘了三位公主私下換房的事楊凌並不知道，她們安頓下來後，楊凌作為外臣不便上樓探望，此事始終不曾了解。

　　楊凌覺得江風有點寒冷，他緊了緊披風，正想回艙去歇息一下，兩個小太監下樓來看到了他，高興地迎了上來，謙卑地笑道：「國公爺，永福公主有請，說有機密事和您商量，請您馬上去一趟。」

　　楊凌一聽忙道：「喔，有勞兩位公公了，我這就去。」

　　楊凌隨著兩個小太監上了樓船，兩個小太監自往門邊一站，楊凌因為知道公主住處，所以也沒要他們帶路，自走到了甲字房，輕輕叩了叩房門，還沒等他說話，裡邊一個女子的聲音就不悅地道：「怎麼這麼晚？進來吧。」

　　楊凌有點詫異，永福公主一向性情溫柔，今日語氣怎麼有點衝，誰惹了她生氣了？楊凌不敢怠慢，急忙推開門走了進去。

　　湘兒站在水中，舀了一瓢飄著花瓣的水，自胸口淋將下去，一邊不滿地道：「水都快涼了，你們才來侍候，自出了京……」

　　她一扭頭，瞧見楊凌，兩隻眼驀地瞪得老大，眸子裡滿是驚奇、憤怒、羞窘，牙齒格格直響，偏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凌進了門他也傻了，一具晶瑩剔透，粉妝玉琢的美麗胴體呈現在她的面前，赤裸曼妙的胴體上還冒著騰騰熱氣，那剛剛發育起來一對花苞不大，但是乳型優美，乳球的顏色是玉白色地，就像倒扣在胸前的一對紋理細膩的小玉碗。

　　玉碗上綴著晶瑩的水滴，頂端上兩粒小櫻桃俏皮地翹挺著，窄窄的細腰還沒有成熟的豐腴感，帶著種少女的青澀，平坦柔軟的小腹下，骨盆已開始宕起優美流暢的曲線……

　　顫抖地一聲輕呼，朱湘兒猛地坐進水裡，扯過一條毛巾遮住了胸口，怒不可遏地指著他道：「你……你你……你還看！我……我要殺了你！剁了你！挖了你的眼睛、拔了你的舌頭……」

　　她一邊說著，委屈的淚水已經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話說得凶狠。聲音卻哽咽著難以繼續下去。

　　楊凌目瞪口呆：「完蛋了！她怎麼會在永福這兒？怎麼洗澡都不帶關門的？逃之夭夭、跪地求饒、殺人滅口、惡人先告狀、孫臏裝瘋……」種種方案在他心頭還沒轉上一圈，「啪答」一聲，豆大的汗珠已經砸到了腳面上。

　　就在這時，窺見楊凌上樓的永淳公主估算時間差不多了，於是大搖大擺地上樓捉姐夫來了。

　　　　※※※

　　正德皇帝就要渡江到南京了，這大概是永樂大帝北遷京師後，大明天子親臨南都的最大盛事了。只要他一來，親自在南京城中坐鎮，江南半壁的軍心、民心必然向附，不管怎麼說，畢竟他現在還是大明的正統皇帝。而且他的南來，代表著江北半壁的所有臣民是擁護他的，大後方是平穩的，否則天子豈敢輕離？

　　如今李森、何炳文和兩廣的軍隊正向江西進軍，白重贊、閔文建增兵南直隸，如果再不能打下南京，阻正德於江北，則大勢已去，只能退回江西負隅決戰，那時決戰的結果其實已經不言而喻了。

　　對寧王來說，最後的關頭到了，然而安慶城雖然死傷無數卻始終巋然不動，前日許泰又派了一路官兵增兵入城，此消彼長之下要打下安慶來難如登天，怎麼辦？真的要用繞城而過直取南京的置之死地之計？如果不能，往後怎麼辦？

　　要打南京需要許多重型攻城器械，否則怎麼可能打下那座堅城？可是這麼龐大重大的攻城器具，在江南三里一河兩里一澤，不是小橋就是泥溝的地方，要從陸地運過去十分艱難，就算繞城而過，等他運到了，不但皇帝到了，就連浙江兵也到了。從水路走？那條鯊魚誰能對付？

　　寧王終於發覺，原來想造反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不只是有兵有錢就能成事，造反實在是件苦差事，遠不如當個清閒王爺來得輕鬆愜意。但是後悔已經晚了，從起事的那一天起，踏上的就是一條不歸路，外人造反朝廷還可以招安，自家人造反，從古至今就沒有招安的，唯有決一死戰而已。

　　就在這時，他的智囊劉養正、李士實沒了辦法，據說能呼風喚雨的大法師李自然沒了辦法、那些三山五嶽的綠林好漢、湖匪水盜、黑道英雄們沒了辦法，倒是一個投降他的知縣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寧王聽罷大喜，有此奇計絕招，漫說趕走彭鯊魚，就是取南京城時說不定都能派上大用場，寧王立即命人準備。

　　第二天一早，大軍兵分兩路，一路由自己率領，棄安慶城不取，繞道直奔南京。另一路人馬由大都督楊子喬率領，攜帶大批輜重、糧草、攻城器械由水路順江而下，船艦千艘浩浩蕩蕩撲向南京。

　　彭鯊魚聞聽緊急軍報，得知寧王叛軍兵分兩路向南京撲來，水路上各種戰船、運兵船、輜重船多達上千艘，不禁捧腹狂笑，立即點齊本部軍馬，再加上水師新近支援了戰艦，共計三十艘火力強勁的大型戰艦，迎著寧王叛軍攻了上去。

　　寧王兵艦雖多，奈何不擅火炮，他這三十艘戰艦一旦迎上去，那就是虎入羊群，還不是任由他的宰割？雙方的艦隊再次遭遇於翠螺山采石磯。

　　石壁千尋險，江流一矢爭。東吳孫策曾於此大破劉繇的牛渚營，奠定了東吳立國之基；隋朝大將韓擒虎渡江拔牛渚滅了陳朝；北宋大將曹彬攻克采石而滅南唐；南宋虞允文在采石大敗金兵；朱元璋、常遇春在此大敗陳友諒。如今，東海大盜彭鯊魚在這裡遇上了洞庭大盜楊子喬，孰勝？敦敗？

　　眼見敵方戰艦接近，彭鯊魚的戰艦橫於江山，黑洞洞的舷炮森然進入了攻擊陣形。彭鯊魚正要下令攻擊，忽地發現對方的船艦有些古怪，他正感覺有些奇怪，手下負責火炮指揮的總旗官臉色蒼白地跑了過來，驚惶地道：「大人，咱……咱們打不得啊！」

　　「什麼打不得？」彭鯊魚奇怪地道：「寧王叛軍在做什麼？那帆上怎麼掛了那麼大個畫像？這誰呀這是？吹鬍子瞪眼的還挺有派頭，旁邊寫的什麼字？」

　　總旗官澀聲道：「大人慎言，那上邊的畫像是……是聖神文武欽明應運俊德成功統天大孝高皇帝！」

　　彭鯊魚聽得目瞪口呆：「這……這麼長的名字？你他娘的能不能利索點，那到底是誰？和咱們有啥關係呀。」

　　總旗官跺腳道：「我的天爺，怎麼能和咱們沒關係？那畫像上就是本朝的洪武大帝啊！」

四百三十　天公地道

　　「姐姐，還沒洗好嗎？」永淳故意大聲喊了一句，然後帶著一臉壞笑猛地推開門，可憐的永福公主正坐在浴桶裡，像只落水的小鳥似地打擺子，一見她進來，永福公主頓時鬆了口氣，喜道：「沒有找到他是嗎？」

　　永淳公主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奇怪地道：「他沒在這？人呢？我眼看著他上這兒來吶。」

　　「他上來了？」永福公主緊張起來，急忙扯過一件絲巾遮在肩胸上：「妹妹，我……我害怕死了，要不咱們算了吧。」

　　永淳公主奇道：「算不算的再另說著，我明明看到他上來了，人呢？」

　　永福公主一愣，想了想忽然道：「我……我和湘兒換了房，你有沒有告訴他到丙字房來找我？」

　　「啊？哎呀，我以為他知道，我忘記了，他不會闖到湘兒房裡去了吧？」永淳公主一拍額頭，急急向湘兒房間走去。

　　湘兒房中，一對男女正很尷尬地對視著，忽然，楊凌把露著一條縫的門緊緊地掩上，湘兒嚇了一跳，急忙抱緊了肩緊張地問道：「你……你要做什麼？」

　　「噓，不要吵。」楊凌不敢上前，站在門邊後一個勁地擺手，小聲地道：「永淳公主上來了，我怕她聽見。」

　　湘兒一聽又急又羞，摀著臉道：「要是被人家看見，我也不要活了。你快走，你快走！」她剛說到這兒，忽想起這一摀臉胸前不免春光乍洩，急忙又放下手抱住了胸口。可這片刻的工夫，楊凌已瞧見一對嬌巧可愛小乳之間被她擠出的一道誘人的小峽谷，眼神不由直了直。

　　湘兒瞧見他的眼神，一時骨頭都酥了，她恨不得把楊凌一對可惡的眼珠子挖下來當魚泡踩，可偏偏不敢大聲，說出來的話竟帶上了幾分哀求：「你快走呀，你要害得我沒臉見人才成嗎？」

　　楊凌氣極敗壞地道：「我不是不想走啊，永淳在外邊我怎麼走啊，要是被撞見，還不如不走啊，還是公主穿好衣服你先走吧……」

　　朱湘兒也氣極敗壞地道：「就算我走了，你躲在我房裡那就沒事了嗎？門走不了，你跳窗戶啊。」

　　「四層樓高啊，我的小公主，我跳出去就成了肉餅了啦。」

　　「我管你死不死啊，上天也行，入地也行，你倒是快點走啊。」

　　一對小冤家正你一言我一語的打嘴仗，永淳公主「呼」地一下推開門，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湘兒……」

　　湘兒呆若木雞地看著她，不對，是看著她身後的楊凌。楊凌咬著發痠的牙根，摀著鼻子蹲到了地上，一雙眼睛朦朦朧朧地望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啊！你也在沐浴啊，呃……沒有人來過吧？奇怪……這人怎麼就不見了呢？噯，你什麼表情啊，沒被人看過洗澡啊？」永淳公主自顧說著，好奇地走上前，上下打量湘兒。

　　「啊？哦，沒事、沒事，我正奇怪門口侍候的侍女怎麼都不見了，連你來了也沒通報一聲，呵呵，呵呵，沒什麼事。」湘兒公主乾笑道。

　　永淳恍然，說道：「喔，這樣啊，哈哈，我不知道你在沐浴，把她們都打發回艙了，你繼續，我先走了。」

　　湘兒一聽始作俑者又是這個傢伙，恨得直咬牙，可是一見永淳要轉身，湘兒也顧不上生氣了，她尖叫一聲，把永淳嚇的一哆嗦，奇道：「你叫什麼？」

　　「沒有、沒有，嗯……對了，你去哪兒了，臉上怎麼蹭了灰？你過來，我給你擦擦。」湘兒換上一副笑模樣道。

　　永淳半信半疑地走上前道：「有嗎？我沒去哪兒呀。」

　　「有、有、有，誰說沒有？」湘兒一手去摸她的鼻尖，另一隻手伸到她的背後，一收一縮五指齊抖如彈琵琶，使勁向楊凌打著手勢，示意他趕快逃走。楊凌被撞了這一下狠的，鼻腔裡都有股火藥味兒似的，嗆得胸腔都疼了起來，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強忍著沒有叫出聲來。

　　他見湘兒向他做著手勢，連忙躡手躡腳地出了屋，一瞧艙道內沒有人，立即調頭向右端的樓梯口逃去。

　　「替我擦灰需要這麼久嗎？另一隻手探到我腰後邊去幹什麼？」永淳公主看著湘兒脹紅的臉蛋，閃爍不定的眼神，心中忽地警鈴大作：「天吶，上一回以為她是誤服了春藥才……難道……難道她本來就有些怪異的癖好？」

　　永淳公主嚇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也顧不得探問楊凌有沒有來過，連忙找了個藉口一溜煙地跑掉了。

　　楊凌用袖子掩著鼻子逃回了自己的房間，搬過銅鏡照了照，鼻頭又紅又腫，碰一碰就又疼又麻，他懊喪地放倒鏡子，今天怎麼這麼倒楣，會碰上這種烏龍事。

　　要說嘛，人家湘兒姑娘模樣嬌嬌甜甜的，本來就是個難得的小美人，是個男人就巴不得有這種眼福、艷福，可她是公主啊，這朵玫瑰花的梗上不只長著刺，而且還是有毒的，一不小心就會要命的。

　　萬幸的是，永淳公主恰好來找她，小姑娘臉皮薄，她不但不敢聲張，還得想辦法掩護自己離開。吉人自有天相，這下子好了，她為了自己的清白名聲，這事一定提都不敢再提了，大家就當做了一個夢，就此揭過了吧。鼻子受了傷，換回一條命，這也值了。

　　楊凌安慰了自己一番，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一嘆氣牽動脣上肌肉，鼻子又是一陣痠疼，他不由得咧了咧嘴。楊凌忙讓衛士請了船上的御醫來，假說坐船頭暈，不慎撞在門框上受了傷。

　　他向御醫討了些化淤止痛的藥膏敷在鼻子上，又剪了一塊白色的藥巾敷在上邊，等太醫一走，楊凌對鏡再看，活脫脫就是一個京戲舞臺上的白鼻子奸角，弄得他啼笑皆非。

　　楊凌叫人弄了把剪刀來，對著鏡子正想親自操刀把那白鼻子修飾得好看一點兒，門外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唱道：「湘公主駕到，威國公迎駕啦──」

　　楊凌手中的剪子「噹啷」一聲掉在桌子上：「完蛋啦，自己想得可美，人家姑娘不依不饒，找上門來算帳啦。」

　　楊凌急忙起身迎出門去，只見湘兒公主玉面肅殺、鳳目含威，盛裝整齊地往門口一站，身形如淵渟嶽峙，頗有一代宗師的風範，她的身周三尺之內成一股強大的氣場，震得四個侍女，兩個小黃門戰戰兢兢。

　　小公主剛剛站定了身子，頭上的金步搖猶自輕輕顫抖著，楊凌見狀，身子也顫抖起來，他心驚膽顫地施禮道：「楊凌見過公主殿下，未能遠迎，尚祈恕罪！」

　　「哼！」小瑤鼻裡就像迸出個冰豆子，脆生生地落了地，楊凌的後背上刷地冒起一股涼氣。

　　小公主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從他旁邊飄然閃進了房間，耳邊只留下一句話：「在這裡候著，本公主與國公有話要談！」

　　楊凌乖乖地跟回房去，故意把門留了一道縫，以便隨時可以逃走或者呼救。

　　湘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句：「關緊！」

　　楊凌無可奈何地轉身，向外邊兩個小太監投以一道絕望、哀求的眼神，兩個小黃門向他報以愛莫能助的神色，三個男人經過短暫的思想交流，楊凌嘆息一聲，慢慢把門推緊了。

　　門關上的一剎那，兩個小黃門也感慨地嘆息了一聲：「不知道國公爺怎麼惹惱了殿下，讓公主生這麼大的氣。唉！做公公不易，做國公……也難吶！」

　　楊凌一轉身，不禁嚇了一跳，方才還滿面寒霜的朱湘兒哭了，瑩潔如新剝蛋清似的臉蛋上，一串串晶瑩的淚珠正劈里啪啦地往下掉，小姑娘哭得那叫一個委屈。

　　楊凌緊張地湊到她跟前，哀聲道：「我的小祖宗，你別哭啦，這不是沒人知道嗎？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也冤吶，我是聽了小黃門傳旨，去見永福殿下的，我怎麼知道你在那個房間裡，而且正在……楊凌此心，天地可鑑，但有半句虛言，天打五雷轟。」

　　「你……你轟不轟的我不管，我就問你，我怎麼辦吶？」湘兒小公主抽抽答答地說著，用手背抹著眼淚，那模樣怪可憐的

　　「自打認識你，我算是倒了八輩子楣，人家是個女孩子，腳能讓男人隨便碰嗎？當時是為了殺賊活命，好！我認了，我裝沒這事。

　　「在乾清宮，我為了幫你家夫人給你傳個訊，不小心摔倒了，結結實實地砸進你的懷裡，還親了你……親了你的臉，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我的臉全丟光了。好！我裝傻，我又認了。

　　「現在……現在可好，人家全身上下都讓你看光了，你讓人家還怎麼嫁人？我的清白都沒了，就算別人不知道，我自己心裡還不明白嗎？將來要是找個駙馬，我對得起人家嗎？」

　　朱湘兒越說越傷心，一下子撲在桌上嗚嗚痛哭起來。

　　楊凌無語了，她說的貌似都對，可是原因呢？這能怪誰呢？難道自己不是無辜的？她向我哭，我跟誰哭去？楊凌繞著湘兒團團亂轉：「蒼天啊！大地啊！你讓她可別哭了吧！」

　　朱湘兒哭著哭著，一抹眼淚，發現桌上放著一把鋒利的剪刀，她一把抄起來就要刺向自己的咽喉，楊凌嚇壞了，噌地一下撲上去，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朱湘兒兩隻手拚命地和他搶奪著，一柄剪刀就兩人眼前揮來舞去，楊凌也動了真火了，他從湘兒手裡一把奪下剪刀，扔到了床鋪最裡邊。

　　朱湘兒拔腿便追，楊凌一伸手抄住了她的小蠻腰，把她攔腰抱了起來。朱湘兒就像發怒的小母貓，在他懷裡連踢帶踹，小拳頭亂揮，兩個人都不敢說話，咬著牙做著無聲的搏鬥。

　　忽然，朱湘兒的胳膊肘一下子拐在楊凌的鼻子上，這脆弱的地方接連兩次被兩位公主殿下垂幸，再也承受不住了，楊凌悶哼一聲，眼淚模糊地鬆開手，一看朱湘兒要逃，又趕緊再抱住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一跤摔在床上。

　　朱湘兒身材嬌小，被個大男人壓在身下，嚇得她魂飛魄散，朱湘兒張嘴欲喊，忽又思及現在這副樣子萬萬不可讓人看見，她情急之下拚命地扭動身子想掙脫出來，同時纖纖十指一下子死死扣住了楊凌的肩頸，指甲似乎都陷進了皮肉裡，那感覺就像平素溫馴的小貓偶爾爆發出了野性和激情，猛地伸出利爪，在人身上狠狠地撓了一把似的。

　　她剛剛洗過澡，身上帶著股清幽的香，她的身材曲線像泉水一般流暢，隱隱跳躍的肌肉散發著無限的青春活力。那稚嫩的身體軟組織還沒有發育完全，纖柔的惹人垂憐，胸前兩隻倒扣的小玉碗，一躺平了就軟軟的，還不能翹挺起來，這一掙扎磨擦讓人心頭感覺甜甜軟軟的。

　　種種異樣的感覺通過肢體的接觸，絲毫不遺漏地反射進楊凌的大腦，如果還能活著，他事後也許會好好回味一下這種難言的滋味吧，總之，現在是顧不上了，楊凌急促而低沉地道：「湘兒公主啊，至於麼？常言道『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你就為了這麼個莫名其妙而自殺？」

　　「泰山？你……你先起來。」他一說泰山，湘兒忽然感覺到他的重量了，兩個臉蛋頓時變的通紅，滾燙滾燙的好像連被褥都能烘著了。

　　「你先答應我不許尋死，咱們有話好好說。」

　　朱湘兒咬咬脣，不理他的要求，執拗地道：「叫你起來你就起來！」

　　「我叫你別死你還不聽呢。」

　　朱湘兒一雙杏眼又瞪圓了，惡狠狠地瞅著楊凌。儘管這場面看起來是那麼旖旎曖昧，叫人見了浮想翩翩的，不過兩人臉上都掛著淚珠，這就有點怪異了。過了好久好久，楊凌才意識到自己對小公主又多了一條冒犯大罪，他像被燙了似地一下子跳起身來。

　　朱湘兒被死死擠壓住的胸腔忽然得到了自由，她「呼」地喘了一口大氣，可是儘管失去了壓制，原本張牙舞爪的她還是軟軟地躺在那兒，怯生生地一動也不敢動。

　　白鼻子楊小丑坐起身來，他也不說話，默默地在床邊坐了一陣，忽然站起身來從床頭摘下懸掛的佩劍，湘兒一雙閃著淚光的眼睛愕然望著他，楊凌很光棍地把寶劍往榻上一丟，雙手一背，說道：「罷了！我楊凌欠你的，現在怎麼也還不清了，我也沒旁的辦法了，你要是不甘心，乾脆殺了我算了！」

　　「幸好我的軟甲片刻不離身，她一劍刺不下去，大概就能放棄殺人念頭了吧？女人的狠勁很容易消磨的，但願她也屬於那種正常的女人。」楊凌緊張的想著，同時雙腳點地，氣力集中，準備小公主萬一胡砍亂刺，就拔腿逃命。

　　湘兒公主聽了他的話心中一陣氣苦：「瞧你那臭德性，一副奸臣相還裝得正義凜然的，吃虧的是我，你這個占便宜的狂個什麼勁呀？」

　　她忽地一下跪坐起來，「鏘」一聲拔出寶劍，雙手執劍，狠狠抵在楊凌胸口，楊凌的身子顫抖了一下，卻一步未退。

　　屋子裡變得好靜好靜，船舷拍浪的聲音和兩個人的心跳都聽的清清楚楚，過了好半天，湘兒公主忽然說話了：「我沒別的辦法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就是有一萬個自覺委屈的理由，你也得負責！」

　　「我明白！你動手吧！」

　　楊凌負手挺胸，白鼻子高昂，臉上還有兩串淚痕，一副英勇就義的光輝形象。

　　朱湘兒咬了咬嘴脣，一口弧形貝齒襯著淡紅色脣瓣。那脣瓣嬌嫩得像杏脯似地誘人。她的狠勁消失了，很哀怨地道：「我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一世清白全葬送在你的手裡了，殺了你，你讓我怎麼辦？姓楊的，我認命了，你娶了我吧！」

　　「啊？」楊凌霍地張開眼睛，驚愕地看著她，失聲道：「這不可能，你是公主，我已成親，我怎麼可能娶得了你？」

　　朱湘兒發起狠來，她兩頰暈紅，憤懣、蠻橫地道：「自古艱難唯一死，娶我難道比死難？用什麼辦法我不管，你是男人你解決！」

　　除了嫁他，也真沒旁的法子了，兩人若非夫妻，到了這個分上朱湘兒除了一死已經別無選擇。若是成了他的媳婦……老公看老婆，天公地道，就算人家天天看，你管得著嗎你？

　　　　※※※

　　「自古艱難唯一死，如今卻比死還難！」

　　彭老太爺氣得哇哇怪叫。手底下原本隸屬於東海群盜的手下們也摩拳擦掌：「老大，幹吧！哪有受這種窩囊氣的，他樹起洪武皇帝的靈牌畫像，咱們就得束手挨打不成？」

　　「大人，打不得，打不得呀！」千戶龍地虎在耳邊不斷地吹風：「老爺子，這可不是兒戲啊，想當年燕王靖難，建文帝那可是太祖皇帝親自立下的傳人吶，燕王連他都敢反了，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但是鐵鉉在濟南城頭供起太祖皇帝的靈主牌位，燕王就硬是困城一個多月不敢放上一炮啊，那時候一旦兵敗就是滿門抄斬了，他都不敢冒天下之大諱。您能和他比嗎？您這一陣亂炮下去，把太祖的畫像和靈主牌位炸得一塌糊塗，那就是抄家滅族之罪啊！

　　「大人待屬下關切愛護、視同心腹，所以屬下有句大不敬的話不能不和您說說，您這一通炮打下去，皇上心裡肯定高興，可他心裡再高興，最後都得砍您的頭。大人啊，咱們還是先撤吧，要嘛想個妥當的辦法出來，要嘛稟報了皇上再做定奪。」

　　彭鯊魚肺都快氣炸了，瞋目喝道：「難道就任由他們這樣大搖大擺的攻到南京城下？他們要是在盾牌上、兵器上都裹上太祖皇帝的畫像，豈不縱橫天下，無人能敵了？」

　　龍地虎忙道：「大人放心，他敢在殺人的兵器上裹以太祖畫像，那就是大不敬，這樣的事他們不敢做的，其實咱們現在照樣……」

　　「轟！」一枚炮彈在他們船側激起一陣巨浪，龍地虎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繼續道：「其實咱們現在一樣可以開炮啊，就是不能打中太祖的畫像，這仗打得束手束腳，還能贏嗎？

　　「萬一損失幾艘戰艦，那就得不償失了。打船而不能打帆，咱們就太吃虧了，他們船多人多，一旦靠上來，咱們走都走不了，不是把戰艦全都白送給他們了嗎？」

　　彭鯊魚跺跺腳，眼見對方戰艦越來越近，便怒不可遏地道：「來人吶，炮口放低，千萬小心著，不要打高了，怎麼也得轟他幾炮，最好轟沉幾艘，他媽的，這仗打的，老夫快要憋死了。」

　　「轟轟轟轟……」朝廷水師地大炮開始怒吼了，同樣的佛郎機炮，水師的炮火射速和準確度遠勝於對方，一開始把楊子喬嚇了一跳，還以為朝廷官兵發了瘋，根本不在乎太祖的靈牌和畫像，及至發現對方把炮口壓的極低，許多炮彈直接射進水裡，不禁放聲大笑。

　　這樣的距離和炮火密度，如果硬衝過去，雖然最終仍是勝利，但是難免要被擊中幾艘戰艦，造成沉船損失。

　　楊子喬是洞庭湖的大水盜，慣常對付官兵官船的，水戰經驗豐富，絕非庸才可比。他立即拿出慣用的戰法，拋錨停進，喝止所有大船。然後揮旗命令小船進攻。

　　一時間，一百多條網梭船跟螞蟻似地衝了出來，這種戰船其形如梭，竹桅木帆，每船不過三四人，裝備有火銃、弓箭，大船若被這些小船纏上，那就如群蟻啃象，十分難纏。

　　此外還有兩頭尖翹難辨首尾，進退如飛，機動靈活的鷹船，以及連環船、子母船數十艘，在網梭船的掩護下向前駛進。這些船全是利於內水江河湖泊作戰的小型戰船，尤其是連環船和子母船。

　　連環船長不過四丈，其實是兩條船用鐵環連接來的，前船船頭有巨大的倒鬚鐵釘，船上載有火球、毒煙球、火雷彈，後船裝載士兵用火銃、弓箭掩護，一旦撞在敵船上，倒鬚鐵釘就釘進敵船再難脫身，這時就可解開鐵環並點燃各種火器，然後把後船飛快駛離，前船則燃起烈火爆炸，把對方的船舷炸開。

　　子母船與其作用形似，只不過模樣不同，它是大船包著一個小船，在大船上裝載引火、爆炸之物，釘在敵船上後，小船駛離，留下大船引燃敵船。

　　彭鯊魚等人都是識貨的，這麼多小船駛來，以佛朗機炮的速度也來不及對付，而且對方的大船不能打，窮於應付這些小船的話又得防備大船上的火炮，萬般無奈之下，彭鯊魚只得怒吼一聲：「撤！」

　　朝廷的水師空有強大的戰力，奈何火炮卻打不過紙張畫像，他們只能含恨退縮。在現代聽起來匪夷所思的事情，在當時卻是順理成章的，一個禮、一個孝，再加上皇家為了維護帝王的至高尊嚴和無上權威，必須神化、不可觸逆化先帝的政治需要，造成了這樣怪異的戰爭場面。

　　楊子喬得意洋洋地命令赤龍舟，倉山船，車輪舸齊齊追趕，最後才是三桅炮船和福船，剛剛追趕了一陣，「轟！」水面上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一艘中型戰船搖晃了一下，船舷破了一個大洞，冰冷的江水「嘩嘩」地灌了進去。

　　未過片刻，又是一艘船側爆炸，大明的水師正在撤退，根本沒有看到他們放炮，這是怎麼回事？楊子喬大驚，他發現輕型船隻都能安然駛過去，而前邊那兩艘被炸的船都是吃水深的戰艦。

　　他心中一動，立即命令艦隊放緩行速，然後調了幾艘小船過去察看，發現爆炸處果然在水下，江水倒灌迅猛，兩艘戰艦的艦身已經傾斜，於是趕快派出多艘小船接應船上的人下來。

　　他聽說過明軍水師研製出了一種新式武器，叫做水雷，可以在水下攻擊敵船，可惜寧王用盡辦法，福建軍器局列為最高機密的這種武器始終沒有搞到，想來就是這種東西了。

　　這一來對寧王叛軍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威脅，要是前方有敵艦在，哪怕冒著炮火這些亡命徒也敢攻，可是現在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敵人，你得每時每刻都擔心提防被他擊中，這樣的敵人哪怕只有一個兩個，也沒人受得了。

　　盜匪船上多得是雞鳴狗盜之徒，雖然最擅長的就是歪門邪道，可是倒真讓他們想出了辦法。他們臨時停船，跑去兩岸漁戶家中搶了幾十張魚網，把魚網綴連起來，下邊墜上重物，然後由小船拖曳著攔江而行進行拉網式排雷，重艦隨在後邊，這一來安全是安全了，行進速度卻如同龜爬。

　　可是除此之外再無良策，他們也只能如同遊山玩水一般走走停停，時不時的停下來清理一下攔住的破爛和偶爾掛住的水雷，用繩索補一補破爛的魚網，然後繼續前行。

　　彭鯊魚因為來內河作戰，根本沒有放下幾枚水雷，這東西放下去等於是自毀黃金水道，一旦戰事結束，整條江清理起來實在是太難了，到那時靠江吃飯的，不知要餓死多少萬人，所以他只布下四枚水雷以為疑兵之計，然後便逃之夭夭了。

　　　　※※※

　　正德過江了，許泰身負守衛南京的重責，且前方探馬來報。寧王已棄了安慶城，孤注一擲直奔南京，所以不敢前來迎駕。關大人和馬昂，以及南京六部的高官趕來江邊迎駕。

　　眾官員還沒參拜完畢，彭鯊魚的戰艦就急急忙忙的退了下來，正德的艦隊雖見對方打的是大明旗幟也絲毫不敢大意，早早派船迎了上去，勒令他們停船禁行。彭鯊魚聽說皇帝已經到了，不禁喜出望外，老傢伙風風火火地跑來見皇帝，要請他對這種無賴仗拿出個章法。

　　楊凌沒到前艙去，這位天子面前第一紅人，威名赫赫的國公爺遠遠的躲在後邊，就他現在那副形象實在不宜見人。官場上對於形象是十分注重的，形象太差的人，縱有才學也不准坐堂為官，楊凌貼著個白鼻子，要是在百官面前露相，不免被人傳為笑柄。

　　三位公主換上了侍婢的服裝，和唐一仙四人站在一起。楊凌偶爾眼神溜過去，都會看到永福公主歉然、關切和溫柔的眼睛。因為楊凌已經對她解釋過，上船時由於船體搖晃，不小心碰了鼻子，痛楚難忍，臨時溜去找太醫了，這才沒有去見她。

　　永福公主心疼還來不及呢，哪還顧得上自己的套郎大計，可楊凌也不敢多看，那眼神一瞟過去，就會發現旁邊多了兩道目光，那是湘兒公主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正在看著她們家養的那隻貓，一隻偷腥的貓。

　　楊凌只得趕緊移回目光來：「唉，總算花言巧語地暫時穩住她了，可……怎麼娶她過門呀，那不是比登天還難？好在湘兒還小，車到山前必有路，拖得一時是一時……」

　　楊凌正對自己那顆受傷的心不斷做著心理輔導，忽然發現龍舟前方正德皇帝不知因為什麼事大怒起來，面前的官員跪倒了一片，在那兒連連磕頭，唐一仙見狀連忙走過來悄聲道：「大哥，你快去看一下，他還沒下船呢，這又發什麼瘋了？」

　　楊凌點點頭，輕輕摸了摸他造型獨特的白鼻子，大踏步地走了過去：「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鬧心！」這就是威國公爺南巡以來的深切感受。

　　「豈有此理，如此宵小之計，就讓你掩軍敗退，任由叛軍直趨南京？若是南京失守，朕唯你是問！」正德在怒吼。

　　彭鯊魚赤紅的臉龐都有點發黑了：「皇上，叛軍高懸洪武皇帝的畫像和靈牌，臣子們不敢動手啊。刀槍無眼，萬一傷了洪武大帝的神主靈牌，毀了畫像，那是大逆不道啊，小臣匆匆趕來，就是為了向皇上請旨的。不過小臣退兵之時曾在水中遺下四枚水雷，諒來可以阻滯一下他們的行程，可是現在也得早做準備了，這疑兵之計難以持久呀。」

　　正德大怒：「請什麼旨？寧王無君無父，起兵造反，眼裡哪有大明？哪有洪武皇帝，如此伎倆只是用來捆縛我們的手腳。不要理他，給我馬上返回去，打！狠狠地打！」

　　「皇上不可！我們是天子之師、正義之師，豈能遺人以柄？為求一戰之勝，炮轟祖宗靈位，這是大逆不道，豈是為人君、為人子孫者當有的行為？懇請皇上收回成命，咱們另尋良策。」

　　六部官員齊刷刷跪倒，連聲反對，把正德皇帝氣得恨不得擼起衣袖，衝上軍艦，親自操炮，給那狗仗人勢的寧王叛軍當頭轟上一炮。

　　就在這時，楊凌匆匆走了過來，拱手道：「皇上何事發怒？」

　　他那鼻音聽起來就和太監差不多了，南京六部的大員們詫異地看著他，不知道這位仁兄才這麼短的時間不見，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正德臉色鐵青，怒不可遏地一拂袍袖道：「你自己問他！」

　　楊凌急忙向彭鯊魚問清經過，彭鯊魚對他大吐苦水，楊凌聽了想了一想，然後換上一副笑臉，用鼻音道：「諸位大人都起來吧，寧王兵馬這麼做。分明就是一計，可明知是計，咱們就是不能去碰破它，否則這道義上就自陷尷尬了。諸位大人所慮甚是，我再和皇上商議商議。」

　　勸起了群臣，楊凌向正德皇帝一拱手，向一旁示意道：「皇上，借一步說話。」

　　正德皇帝哼了一聲，大步走到一側船舷，望著起伏不定的波濤，他的心中也如波瀾般起伏不定。楊凌慢慢走到他身邊，輕聲說道：「皇上，洪武皇帝的靈主牌位和畫像不可輕易觸碰，您聽說過誰的家裡叔叔和侄兒打架，卻把祖宗牌位打得一團爛的嗎？要是那麼做，外人只會罵這兩人忤逆不孝，會去理會誰有理、誰沒理嗎？」

　　正德皇帝怒道：「自然沒有在祖宗的宗廟祠堂大打出手的，可是也沒有打仗的時候把祖宗牌位頂在腦袋上邊的呀，這樣的無賴仗讓朕怎麼打？現在是什麼情形？他是反叛，是謀國之賊，是在謀朕的江山社稷呀。」

　　楊凌低聲道：「皇上，永樂皇帝在北平做燕王起兵靖難時，鐵鉉在山東濟南府也用過這一招，永樂皇帝雄才大略、一代霸主，還不是乾瞪眼使不上力？

　　「為什麼？就因為別的事都能做，唯有這件事不能做，否則就是自棄道義，成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而且這罪名永遠也沒有辦法洗刷。

　　「以子孫身分而冒犯祖宗，如果因為對方和自己正在打仗就可以這麼做，那豈不是告訴天下人，如果事情危急，就可以不要祖宗了？豈不是告訴天下人，如果事情緊急，就可以不要君父了？天地君親師，綱理倫常一旦崩壞，天下豈不大亂？」

　　見正德臉上的怒色漸消，楊凌又道：「再者，寧王謀反，用的是什麼名義？他謠言惑眾，詭稱受了太后密旨進京整頓宗室，說皇上您不是先帝骨血，而是抱養的民間嬰兒。

　　「皇上，您毫無顧忌地一炮轟在洪武皇帝頭上，這不是坐實自己的罪名，給寧王叛軍送去一個有力的口號，讓他造反更顯得出師有名了嗎？他會到處講，說皇上這麼做，正因為您不是朱家皇室子孫，所以才毫不在乎。

　　「這樣的謠言一旦傳開，就算今天大敗寧王，甚至剿滅了所有叛軍，也會在民間一直傳下去，做為皇上您不是先帝骨血的有力證據，不但皇上總是被人在後邊指指點點，就是您的子子孫孫，也要經常為此苦惱了。」

　　「唔……」正德皇帝回過味來，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問道：「那你說該怎麼辦？當初永樂先帝不敢以利炮攻城，怕誤傷靈主牌位，只能困城肉搏，我們現在也只是吃了這個虧？哼！那也罷了，朕的兵馬正在集結，就算不動用大炮，他也休想占了便宜。」

　　「那倒也不必，寧王既然這麼做，咱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

　　正德皇帝眼睛一亮，追問道：「愛卿有何妙計？」

　　楊凌近前一下，對他低語幾句，正德皇帝呆了一呆，忽地仰天哈哈大笑。笑完了他通地一拳擂在楊凌胸口，讚道：「真有你的，若論歪門邪道，天下無人及得你，哈哈哈……」

　　正德皇帝向前兩步，招手道：「杜甫，來來來。」

　　隨駕南行的司禮太監杜甫忙一溜煙跑到他面前，正德囑咐幾句，喝道：「去，馬上準備，一會兒交給水師的彭將軍。」

　　「奴才遵旨！」杜甫答應一聲，領著隸屬司禮監、尚寶監的幾個太監匆匆奔進船艙去了。

　　正德皇帝又走回船頭，肅然問道：「水路情形如此，陸路如何？你們還沒有說完，繼續。」

　　馬昂忙道：「是，臣等出發前，得悉寧王軍久攻安慶不下，於是繞過安慶，兵分兩路，逕往南京城而來。許泰、江彬兩位將軍正在城中備戰，依路程看，他們走陸路要比水路難行得多，大約明日辰時方能抵達南京地境。」

　　正德皇帝冷笑一聲道：「好！那朕就與他決戰於南京城下，叫他知道知道，我這個少不更事的侄兒皇帝的厲害。退下！」

　　迎駕的眾文武一聽，急忙施禮退下船去，在碼頭靜候，趁此機會，正德對楊凌道：「朕馬上擺駕南京城，你去吩咐一聲，朕的護航戰艦留下一半在此駐紮，另外一半一會兒隨江南水師溯江而上，迎頭痛擊寧王的戰船，給朕狠狠地打！」

　　彭鯊魚扯帆重新南下了，這回不但他的戰船來了，就連天子護航的艦隊都來了一半，浩浩蕩蕩，桿立如林，帆布如雲。

　　楊子喬一路小心而行，果然撈上來兩口奇怪的水底武器，可是再往後就沒什麼正經東西了，當他終於確認江水中再沒有那種可怕的水雷武器時，這才命人撤去攔網，大船在前，小船殿後，全力進軍。

　　船隊剛剛進入快速、平穩的航行，就見前方戰艦疾來，竟比逃走時還快。只見對面衝在最前的一艘船在江面上正劃著弧形進入射擊軌道，炮艙擋板紛紛升了起來，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楊子喬立在船頭，一見大奇：「彭鯊魚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他還敢來，他媽的，老子就不信邪，我就不相信他一個海盜出身的彭老鯊，真敢放炮轟了朱重八的靈位？」

　　「轟！」一聲炮響，前邊一艘船搖搖晃晃，被削去一大片船幫子。楊子喬大驚，猛地張目望去，只見對面雪白的帆布上兩行碩大的字體：「大明仁祖淳皇帝之靈位！」

　　楊子喬瞠目道：「仁祖淳是何方神聖？」

　　旁邊一個私塾比他多上過兩年的水盜頭子答道：「仁祖淳就是朱五四，朱元璋他爹！」

　　朱五四打朱重八，老子打兒子，天公地道。

四百三一　千古一帝

　　朱五四vs朱重八，朱五四勝！

　　雙方甫一交鋒，楊子喬就一敗塗地。

　　雙方的戰艦各有所長，朝廷水師戰艦規格統一，火力打擊集中、密集。寧王叛軍戰船大小型號眾多，而且戰船數量超越官兵十餘倍，容易形成包圍，展開狼群戰術。

　　奈何長江再寬它也是江，水面寬度有限，楊子喬的艦船適合湖泊作戰以小吃大，如今駛到了長江上，只有前邊的能夠展開攻擊陣勢，後邊的戰船只能眼巴巴的乾瞪眼。

　　對面只需四艘戰艦一橫，打擊面就遍布整條大江，以寧王軍的火力如何抵擋？後邊戰船上的土匪耐不住寂寞，好不容易放了兩炮，居然有一炮打中前邊自己的戰船主桅桿，把它給轟斷了。

　　帆布上懸掛的「朱元璋」瞪著兩眼，猛虎下山一般地撲下來，一頭扎進了江水裡，氣得楊子喬破口大罵，勒令後方戰船老實蹲著，再不許亂放一炮。

　　楊子喬的狼群戰術用不上，對方的彈雨卻傾瀉不已，整支艦隊如同犁地一般，翻捲著洶湧澎湃的江水，一邊用大炮開路，一邊向前猛衝，尤其是彭鯊魚的艦隊，上一次交鋒吃了個啞巴虧，這一回打得痛快淋漓。

　　楊子喬正在船頭聲嘶力竭地指揮作戰，一發重炮發射的實心彈砸過來，「轟」地一聲把甲板砸了一個方圓一丈的大洞，楊子喬立足處正在著彈點附近，登時向窟窿裡栽去。

　　結實的甲板被砸得犬牙交錯，支愣八翹猶如槍戟，他的頸子從一截鋒利的硬木甲板上滑過，再救上來時血透重衣，已經斷了氣了。

　　主帥戰死，本來就在潰敗當中的寧王叛軍群龍無首，更是亂作一團。大狗子本來在後方壓陣，急急忙忙驅使一艘中型戰船趕上來代替指揮，可他的戰艦剛到，就被一排炮彈打沉了，大狗子又使出狗扒絕技，扒到一艘蒼山船前被手下救起。

　　眼見明軍火炮轟鳴，己方根本毫無還手之力，大狗子只得帶頭逃跑，趁著舟船交錯，遮蔽了江面，後陣戰船調頭逃走，逃走的不足一半，餘者盡被官兵繳獲或擊沉。

　　大捷戰報送進南京時，正德皇帝正好剛剛入城，信使高舉大捷的紅旗，在長街上吶喊傳報，一時闔城百姓山呼萬歲，六部九卿拜如山倒。

　　正德皇帝一身戎裝，騎在馬上威風凜凜，楊凌頂著個小丑鼻子在萬眾面前亮相，心裡說不出的彆扭，可是這個時候又無處可躲，只得硬著頭皮供人參觀。

　　永淳大小姐身為罪魁禍首，壓根不知道是自己一推房門把堂堂國公爺撞成這個德性，站在宮女群裡，她還開心得像隻小喜鵲似的。

　　江彬迎了皇帝進城，至晚方回到家中，他剛剛疲乏地在床頭坐下，王滿堂就匆匆走了進來，她捧了杯熱茶放在床頭几案上，又蹲下身去為江彬脫去沉重的軍靴，柔聲問道：「皇上不是沒到晌午就進了城麼，怎麼忙碌到現在？」

　　江彬嘿嘿一笑，說道：「我是負責城防的將領之一嘛，現如今皇上來了，更是片刻不得離開，這一通忙碌，累啊。」

　　他見王滿堂又吩咐丫鬟盛了熱水來親自為他洗腳，忙道：「別忙活了，我是路過咱家，回來歇歇腳，一會還得回城頭上去，寧王的大軍距這兒也不遠啦，大戰在即。」

　　王滿堂埋頭給他洗著腳，說道：「嗯，飯菜熱著吶，你吃一口再走吧，軍伍上的伙食怎麼也不如家裡的吃著可口。」

　　江彬嗯了一聲，眼睛微微瞇起，說道：「皇上到了南京，人心大定，今日又傳來消息，寧王的水師大敗，被朝廷繳獲、擊毀的戰船達五百餘艘，闔城歡笑啊。嘿嘿，可是你說奇不奇怪，就有人神情憂鬱，好像滿腹心事似的。」

　　王滿堂的手一頓，然後繼續為他洗著腳，低聲說道：「你說的……是他吧？」

　　江彬哼了一聲，說道：「不是他還有哪個？只要他出現在我方圓三百尺內，不用抬頭我就知道他來了。」

　　江彬咬著牙笑：「我和他錢寧是夙世的冤家呀，我不看著他看著誰？」

　　王滿堂拿起毛巾為他擦著腳，秀氣的雙眉微微蹙了起來，擔心地道：「老爺，他的官終究比你大得多，而且人家又隸屬錦衣衛，手眼通天，就算你升到了總兵或者都指揮使，和這樣的人鬥氣也不划算吶，一個不小心，就要身敗名裂。」

　　她垂下頭，幽幽地道：「老爺，官大一級壓死人，有些事能忍就忍了吧，奴家……奴家只是個卑賤的女人，本不值得老爺這麼待我的。」

　　江彬煩躁起來，粗聲粗氣地道：「好了，別說這個了。」

　　看看王滿堂委屈的樣子，他又緩和了語氣，目光閃動著道：「你放心，我不會莽撞的，吃過兩次虧，我知道他姓錢的是什麼人了，也知道他憑什麼敢這麼欺負人。我會一直等，等著拿他的把柄。」

　　江彬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你別看我沒讀過幾天書，哼哼，這官場上的門道我明白著呢，寧王肯花了大錢跑到京師去上下交通官員，近在咫尺的南京城是北上京師的要衝，這地方他能不投下大本錢收買官員？

　　「南京城最有實權的一個是關守備、一個是錢寧，關守備是個安分守己的老實人，雖然也貪，卻不敢幹違法的事。錢寧那小子卻是只要給錢，讓他去偷月亮都幹的出來的主兒。

　　「如今皇上到了，南京城穩了，做為鎮守南京的南鎮撫司頭號大員沒有喜色，反而一副六神無主、憂心忡忡的模樣，這裡邊沒有鬼才怪。依我看，他就算沒有投靠寧王，也必然暗中替寧王做過許多事情，所以才如此害怕。」

　　王滿堂已經站了起來，江彬一拉她的手臂，讓她坐在自己懷裡，輕輕揉捏著她柔軟豐腴的臀肉，得意地道：「滿堂，不瞞你說，趁著寧王兵來而我負責城防行動便利，我已經找了幾個心腹兄弟，準備找機會做了他。可是今天看了他的神情，我不打算動手了。」

　　他的目光陰沉下來，冷冷一笑道：「此人和寧王必有千絲萬縷的干係，這樣看來，我倒不必冒險做他了。寧王到了，我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等寧王倒了，他不可一世的錢大鎮撫也就倒了。」

　　　　※※※

　　「寧王到了什麼地方？」

　　「回稟皇上，寧王親率六萬兵馬，即將到達南陵。」

　　「好！馬上點齊官兵，隨朕出征！」正德一聽，興高采烈地下令道。

　　許泰聽了大驚：「皇上，南京城已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寧王自來送死了，皇上萬乘之尊，豈可親自出戰、涉於險地。」

　　正德眉尖一挑道：「笑話，難道朕要在這南京城裡等著他來打？朕是平叛吶還是躲叛？守在這裡算是怎麼回事？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江山是朕的，卻要他想戰便戰、想退便退嗎？

　　「我們主動出擊平叛！天子親征，要有天子親征的威風！我要讓寧王叔知道，朱厚照除了歲數比他小點，就沒一樣是他比得上的，敢打朕的歪腦筋，朕就打他個落花流水，讓有野心的人從此都安分點。」

　　正德環視一番，說道：「怎麼不說話？寧王一幫烏合之眾敢來南京，你們這將身經百戰的將領們就不敢出動出戰嗎？」

　　許泰、江彬、馬昂以及京營眾將領齊齊拱手道：「臣等願為吾皇馬前卒，奮勇殺敵，絕不言退！」

　　「好！」正德大喜，他習慣性地一看文臣班子，果然，南京六部的官員們繼承了北京六部的優良傳統，秉持著「只要是皇帝贊同的、就是我們反對的，忠言必須逆耳，不逆耳就不是忠言。非如此不能表現我們是忠臣」的人生信仰，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班了。

　　趁著六部尚書年紀大動作慢，還沒來得及出班跪倒，抱住他的大腿哭鼻子，正德皇帝搶先喝道：「那就立刻出征，橫掃叛匪。當此時刻，敢有言退言守者，皆怯攻畏死、私通寧叛之賊，依律，滿門抄斬！」

　　「噗通！」六部九卿的老頭子們剛剛撩袍跪倒，一聽正德這話傻眼了。

　　正德把眼一瞇，問道：「諸位愛卿，可有什麼話要對朕說嗎？」

　　「啊……啊……臣等恭祝吾皇萬歲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皇帝親征，自然所率全是精銳，這些士兵是兩京最精銳的部隊，也是大明軍隊中火器配備最齊全的軍隊。兩路大軍合起來共十萬人，分二十營，每營官兵五千人。

　　全營兵力中，步兵三千六百人，除了刀盾，皆配有步兵火銃；騎兵一千人，除馬刀長矛等冷兵器一半配多管火銃，一半配弓弩。另有四百人，每人配短火銃一柄，同時掌握著一百六十門盞口將軍炮和二百桿大連珠炮。

　　這樣可怕的火力配備，在中距離火力突擊時，對於對手來說，將是噩夢一般的存在。這種比例的火器裝備如果讓當時那些歐洲的君主們看到，他們會眼饞得流口水，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國王如果擁有一支配備了如此密集火器的軍隊，都將橫掃整個歐洲。

　　假如大明歷史上以後的幾任皇帝不是那些煉丹士和木匠，而是秦皇漢武那樣雄才大略、富有進取精神的帝王，那麼現在太平洋彼岸的華盛頓應該叫做「新長安」了。

　　寧王兵分兩路直取南京，探馬穿梭不停回報著消息。「正德皇帝先一步進入南京城、水師被明軍扛著早被寧王忘到後腦勺的朱五四老爺子的靈牌打得落花流水」等消息先後送來，這消息猶如兩顆重磅炸彈，炸得他暈頭轉向。

　　正德皇帝搶先一步到達南京，對寧王來說就已經失了先機，他想打南京困難將增加不止一倍，而且整個江南搖擺不定中的軍心、民心都會因之發生變化。

　　寧王陷入絕望之中。他的大軍剛到蕪湖，被迫在此駐紮下來研究對策：還能再往前走嗎？兵力不及明軍、兵備不及明軍、又不占天時、地利、人和，如何攻打固若金湯的石頭城？

　　寧王召集部屬，把目前的情形一說出來，手下的一眾文臣武將們全都緊張起來，就連為了復仇一力鼓吹寧王全力進軍直取南京的李自然，也意識到了此刻的危險：向前是希望渺茫、退兵是坐以待斃，他們的出路在哪兒？

　　劉養正沉吟半晌，奏道：「皇上，以臣之見，咱們不如迅速退兵，對安慶來一個回馬槍，趁其不備全力奪城，只要打下安慶，一可以以此為屯止之所，北抗朝廷大軍，二則可以與九江停駐的軍隊呼應。然後我們再徐圖後計，皇上以為如何？」

　　劉養正是寧王的「文膽」，此人的膽子的確很大，常言說「無知者無畏」，劉舉人就很無畏，他一向是以管仲、孔明、劉伯溫自詡的。這幾位生逢亂世，建不世之功，所輔佐的君王哪個沒經歷過一敗塗地、四面楚歌的絕境？

　　現在的情形何其相似？所以劉丞相很有信心，寧王軍中大概只剩下這位紙上談兵的舉人老爺仍然盲目樂觀了。

　　李自然盤算良久，總覺得此時進固然難，退卻更難。數萬大軍臨時聚合，如此驍勇全憑一股氣勢，如今聞風而退，軍心必散，若是進攻，或許尚有一線機會。尤其是正德到了南京，如果不惜一切代價把南京打下來，把正德掌握在手裡，那麼這一戰便畢全功了。

　　李自然想到這裡，便把他的分析對寧王闡述了一番。寧王繞桌而行，心中委決不下，現在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吶，進退兩難的困境讓他的臉龐陡然間好像蒼老了十年，氣色中帶著些灰敗。

　　進軍南京，死路！退回江西，等死！再返回去攻打安慶？正德的大軍是吃乾飯的嗎？只消探知自己退兵，立即就會追來，自己能在他們到達之前拿下安慶？

　　所有的人都在等著他的決定，胸懷大志而無大才的朱宸濠皇帝陛下還沒拿出個准主意，一個探馬驚慌地奔了進來，跪地稟道：「啟稟皇上，大事不好，大明皇帝御駕親征，前鋒已在十里之外！」

　　「什麼？」寧王和文武官員盡皆大驚，寧王驚慌失措地道：「快！馬上擺開陣勢，與明軍決一死戰！」

　　哪裡來得及擺什麼陣勢，寧王軍是一路疾行至此剛剛停下，大軍從車馬上卸下營帳糧草，安營的安營、煮飯的煮飯，安營的剛把鐵栓砸下去、煮飯的才把米下了鍋，而對方的兵馬卻是一路疾來，哪容他再集結擺陣。

　　寧王的探馬遠出二十里地探聽消息，等到發現明軍氣勢洶洶而來，軍中還有玄黃天子龍旗時立即撥馬便走，可是江南地形不容一路疾馳，時而上坡、時而過河，等他到了大營，撲進寧王營帳時，朝廷官兵銜尾急追，已到了十里之外。

　　寧王在身邊幕僚的陪同下匆匆登上一處山坡向遠處望去，鼓角轟鳴，兵甲鏗鏘。旌旗飛揚如雲，數萬朝廷的精兵如同一座移動的森林徐徐而來，寒光閃閃的兵刃刀槍，高高飄揚的各色旗幟，一時氣壯如山。

　　大戰在倉促之中開始了，喊殺聲震耳欲聾，南軍不擅弓箭，朝廷大軍的火器得以威力大張，各種火炮、火銃的咆哮聲不絕於耳，交織在一起，猶如連綿不絕的滾雷，低低壓過天際。

　　淒厲的呼喊聲不絕於耳，滾滾硝煙裡，無數的士兵揮舞著刀槍，還沒有衝進明軍的陣營就紛紛仆倒在地。

　　前鋒營，是京營大軍中最精銳的神機營，全火器裝備。雖然寧王叛軍大多是山賊土匪、水盜流氓，全是些悍不畏死的江湖好漢，可是血肉之軀終難抵擋槍彈的攢射，在火銃、大連珠炮、盞口將軍炮橫掃過來的鐵彈丸中，空有一身武藝、悍不畏死的寧王軍死傷無數、寸步難進。

　　寧王軍也殺紅了眼，沒有退路就只能前進，他們踏著同伴的屍體，用無數的生命為代價，拚命消耗著官兵的彈藥，促使他們換裝火藥槍彈的間隔加大，藉以逼近了雙方的距離。

　　朝廷大軍中開始衝出許多士兵，寧王軍一見大喜，以為對方終於肯刀槍相見了。這些三山五嶽的江湖好漢們紛紛舉起得心應手的奇門兵刃，吼叫著衝了上去。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近了，更近了，衝過來的明軍士兵都齊刷刷地揚起了一隻手。向後方揚著，然後忽然立住身子，猛地向前一揮，天空中好像飛過來一大片破磚頭，藉著一擲之勢，那些明軍都丟開刀槍，直挺挺地向前仆倒，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了。

　　寧王軍的江湖好漢們衝鋒的腳步明顯變慢了，這是怎麼回事？傻瓜也知道一定有古怪，可是古怪在哪兒？

　　「轟轟轟轟……」一連串的爆炸聲之後，是發出高頻顫音，猶如鬼泣神號的聲音，鋼鐵、鉛丸、鐵釘、鐵片發出種種破空的尖嘯，泣吟著掠過天空，密密匝匝沒有一處可以躲閃，各種暗器從身前、身側、身後激射而來。

　　片刻之後，無數人仆倒在地，丟掉了刀槍拚命地打滾哭嚎，這些不怕死的漢子發出的尖叫聲都有點駭人，一些人抱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臉，瞪著一雙流淌著鮮血和不知名液體的眼睛，跌跌撞撞地跑著，摔得再狠都察覺不出疼痛。

　　那種淒厲的慘叫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北軍剛剛裝備不久的手雷發揮了大作用，很少產生致命殺傷，卻可以製造大批的殘廢，足以摧毀人反抗鬥志的手雷雨點般落入寧王軍陣營中。

　　明軍士兵不斷的重複著衝鋒、投擲、臥倒的動作，廉價的手雷鋼雨橫掃，血肉之軀當者披靡，一場沒有正式近戰接觸的大戰立即戰局急轉，而明軍後方的大炮抬高了炮口，仍然向寧王後陣官兵不斷傾瀉著彈藥。

　　犀利的火器儘管尚有著諸多缺陷，可是對面的寧王軍同樣是步卒，而且弓箭威力極弱，他們既不能迂迴包圍、快速衝鋒，又不能進行火力壓制，近戰肉搏，尤其是在手雷的恐怖威力下，對於從來沒有經歷過這可怕一幕的軍隊，士氣的影響是無法想像的。

　　好不容易近戰開始了，已經膽魄盡喪、死傷遍地的寧王軍已經無法和人數占絕對多數、士氣高漲如虹的朝廷大軍對抗，一邊倒的屠戮又在大潰退的過程中展開了。

　　刀光槍影，血肉紛飛，死屍若堵，哀叫如嚎，明軍吶喊著往前衝，猝不及防的寧王軍兵敗如山倒，地上遺屍越來越多，吶喊吼喝之聲遠傳天外。

　　　　※※※

　　「退！立即撤退！」毫無還手之力的寧王軍節節敗退，無法收攏敗軍的寧王只好氣極敗壞地下令。

　　寧王軍在朝廷軍隊的追殺中倉皇後撤，明軍氣勢大盛，自後窮追不捨，雙方前鋒、後營人馬緊緊咬住，直到衝到一條七八丈寬的大河旁，寧王置後軍還有四五千人沒有渡河於不顧，果斷命令炸橋。

　　炮營搬來了火藥筒，在一聲巨響中，剛剛逃上橋來的士兵和灰石瓦土一齊飛上半空，逃過河的寧王軍在慶幸自己逃生之餘，眼見寧王如此絕情，又不免有種兔死狐悲之感。

　　正德走得夠快了，可是沿途只見到無數死屍，因為寧王軍逃得更快。待他衝到那座斷橋河邊，才見大軍為河所阻，寧王軍已經逃之夭夭了。

　　正德大怒，喝道：「為何不渡河去追？」

　　江彬急急上前跪奏：「啟稟皇上，河水湍急冰冷，方才微臣派人試過，縱然只是輕裝過河，中間最深處身材較矮的士兵也會被水淹沒沖走，而且咱們的軍隊以火器為主，涉水而過戰力大減難以對敵。臣已派人就近砍伐樹木搭設浮橋了。」

　　正德聞言這才恍然，楊凌馳馬奔至正德面前，笑道：「皇上御駕親征，真是勢如破竹，寧王望風而逃，根本不堪一擊呀。」

　　正德得意洋洋地道：「朕之天兵所至，魍魍魎魎自然不敢輕掠其鋒。啊！朕現然後悔啊」

　　楊凌奇道：「皇上後悔什麼？」

　　正德道：「伯顏猛可退兵塞外時，朕怎麼就派了王守仁去追殺呢？若是朕親自領兵，想必現在伯顏早是朕階下之囚了。」

　　楊凌：「……」

　　皇上這信心膨脹得也太快了點，其實要不是楊凌早在這裡布下精銳軍隊，又調水師守住長江天險，同時出兵之前根據南兵特點大量使用火器並配備了對摧毀士兵意志極其作用的手雷，此戰焉能如此順利？

　　當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寧王朱宸實在太廢柴了。

　　不一會兒，砍伐樹木的士兵扛著一具具簡陋的浮橋衝到河邊，江彬專門挑選身材高大結實的士兵下河托橋，可是此時已經是十二月分，雖在江南，河水也冰澈入骨，那些強壯的士兵入水片刻也激得嘴脣發紫，臉色蒼白，站在水中搖搖晃晃，弄得士兵們不敢渡河。

　　正德見狀頭腦一熱，忽地跳下馬來大步奔去，躍進河中高呼道：「再下來一些，以手相結，把橋托得穩穩的，追上寧王，朕再大排慶功宴犒賞三軍。」

　　楊凌等人驚呆了，失聲叫道：「皇上，水流湍急冰冷，您快上來。」

　　「不要廢話，你們下來！」

　　楊凌真怕他有任何閃失，急忙一躍下馬，匆匆蹚進河裡，攙住了正德的手臂，把浮橋擔在肩上，說道：「皇上，臣在這裡托橋，您快上岸去。」

　　「不，朕是大明天子，你們不准朕親自持刀上陣，朕就在這裡為我大明官兵吶喊助威！」

　　許泰、江彬、京營諸將一見皇上下水，哪裡還敢怠慢，眾將領一齊奔下河去，把浮橋牢牢托起，向岸上高聲大喝道：「皇上為三軍將士扶橋，還不快快過河，奮勇殺敵？」

　　那些本來凍得瑟瑟縮縮的士兵大受鼓舞，紛紛下河扶橋，轉瞬間二十餘架浮橋在河面上升起，士兵們紅著雙眼飛快地渡過河去，像一隻隻野獸般嗷嗷叫著向遠方追去。

　　腳底下那是踩的皇上的肩膀啊，別看這些士兵大多不識得字，平素痞氣十足，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可是現如今皇帝為他架扶梯，一雙腳從皇上肩膀上踩過去，這些大頭兵們一個個胸中血氣翻湧：拚了，值了！就他媽的讓人剁成肉泥，這輩子也值了。

　　堅持了一陣，肢體凍得漸漸發麻時，正德終於被楊凌硬從水裡拉出來了，隨軍的小太監們連忙把皇帝請進車子，換衣服、烘暖爐，正德正換著衣服，楊凌匆匆走來，掀開簾子鑽了進來。

　　他也剛換上一套衣服，臉色還是鐵青發白，嘴脣泛著紫紅色，見了皇帝說道：「皇上，僅憑扶梯難渡重物，臣已著人沿河岸上下尋找漁舟搭建浮橋了。方才找到一戶本地人家，據說沿河岸下去，十來里地的地方還有一座橋，不過從那兒過了橋得繞過一座山嶺才能回到官道上來。臣已讓一位參將集中各營騎兵，從那裡先行了。」

　　「好！不管如何，朕就是要打出威風來，打得他落花流水，沒有喘息之機。」正德也沒心思烤火了，一掀轎簾站在車轅上眺目觀望全軍過河。

　　軍中將士排成二十多列縱隊正在有條不紊地渡河，一見天子現身於龍旗之下，近處兩隊官兵最先高呼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繼而全軍歡呼萬歲，聲如排山倒海，一時氣壯山河。

　　「皇上的大軍，是虎狼之師啊，皇上以身作則、恩待士兵，全軍上下受此激勵，漫說我軍優於寧王叛軍，就算不如，皇上現在的軍隊也是以一當十，無人可擋啊！」楊凌感慨地道。

　　正德聽得高興起來，他直起腰背，扶著旗桿昂首挺胸於三軍面前，面帶微笑，威風凜然，過了一會兒，他悄悄扭頭向楊凌問道：「愛卿，你感覺到了嗎？」

　　「呃？感覺什麼？」楊凌莫名其妙。

　　正德不悅，說道：「你難道沒有感覺到，一股濃郁的王霸之氣正鋪天蓋地的向你襲來？」

　　楊凌徹底無語了……

　　鼻涕邋遢的正德又挺起胸，昂起頭，迎著凜冽的寒風，自我陶醉地道：「稟天地純剛之精，鍾河岳清淑之華，才高一世，氣蓋千古，智足以通天下之變，勇足以奪三軍之帥。有泰山壁立之像，有鳳凰高翔之趣。璨璨如峰頭之玉，顥顥如水面之月。朕自我而觀之，實千古未有之帝王也，卿以為如何？」

　　楊凌一聽，立即向小臉凍得發紫，大鼻涕蠢蠢欲動的正德皇帝拜了下去：「皇上英明，皇上的確是千古未有之帝王，千古未有啊……」

四百三二　玉碎

　　寧王叛軍炸了橋，又逃了一陣，正想停下喘口氣，忽地後方官兵又追殺上來，更可怕的是，那些官軍撤腿跑得飛快，只有一個大兵衝在前頭也敢舞著大槍往人堆裡殺。

　　寧王軍又驚又奇，既沒想到官兵這麼快渡河過來，更沒想到這官兵變得這麼悍不畏死……不對，準確地說，是變得這麼想衝上來送死。被人追的毫無顏面的寧王軍正想圍上去幹掉這個「瘋子」，只見陸陸續續又有更多的「瘋子」追了上來。

　　常言道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寧王軍本來就是敗兵，軍心還沒收拾起來，哪有勇氣停下和人拚命，只得抖擻精神繼續馬拉松賽跑。寧王軍一路敗，朝廷的官兵一路追，寧王軍根本沒有心思反抗，一路上遺屍無數。

　　幸好寧王軍過河後已經歇了一陣，氣力已經有所恢復，而官兵卻是一口氣追上來的，所以雖然把寧王軍追得落花流水，到後來彼此也漸漸拉開了距離。

　　寧王軍逃到老虎凹時，總算擺脫了官兵的追擊，他們停下來粗淺一點人數，這倉促一戰傷亡逃逸無數，竟然損失了兩萬人馬。更慘的是寧王登基為帝後任命的兩個前鋒都指揮凌泰、吳廿四全部戰死。

　　凌泰是被火炮炸死的，吳廿四卻是中了手雷爆炸射出的鋼珠飛針，當時就疼得他原地表演起「旱地拔蔥」來，吳指揮正上上下下地蹦著，就被官兵一陣亂槍打成了篩子。

　　寧王眼見如此慘狀，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哭得涕泗橫流，一旁劉養正、李士實、李自然等輔臣苦勸不止，紅纓會大師公王僧雨、李左同、楊清等人則默不作聲，一個個垂頭喪氣。

　　劉養正不愧為寧王之文膽，寧王軍敗得如此淒慘，他仍然保持著旺盛的樂觀主義革命精神，當下他引經據典，大談古往今來成就大業者所經歷的諸般坎坷，又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一類的話予以勸勉。

　　劉養正說著說著，把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那一張燦若蓮花的妙嘴說得寧王漸漸收聲意動，重新振奮起精神來。

　　寧王看看士氣低迷的隊伍，在劉養正的挽扶下爬上一方巨石，正想做一番戰敗動員，重新鼓舞全軍士氣，不想他還沒張嘴，繞路趕來的朝廷騎兵又斜刺裡殺將出來。

　　江南地勢不宜大隊騎兵動作，溝壑湖泊、山嶺沼澤的移動困難，再加上這老虎凹地形狹窄，騎兵無法展開衝鋒，其戰鬥力實際有限，但是他們突然出現，那種心理上的震懾力卻讓草木皆兵的寧王人馬大驚失色。

　　「諸葛養正」見此情景也沒了主意了，唯一能想到的一個字就是「逃」！剛剛爬上石頭的寧王趕緊又爬下來，跨上一匹馬便走，寧王軍上下一心，比著賽地逃跑，敗得如黃河決口一般。

　　可朝廷官兵畢竟是騎兵，路再難走總比人跑得快，再又丟下無數死屍之後，寧王只得命紅纓會三師公楊清領一路兵阻敵，為恐楊清作戰不利亦或心存二意，他又留下自己的長女儀賓，一個精通琴棋書畫的南昌秀才和他一起禦敵，自率大軍繼續南逃。

　　寧王大軍一路急急如喪家之犬，跑到安慶附近時，自從他們繞城而過就親自率人從後邊悄悄追蹤查探動靜的伍漢超早已趕回城去，領出三千民團兵，在牛頭山和銅山一帶設伏，待寧王軍隊一到，巨石擂木滾下山來，殺死殺傷寧王軍數千之眾。

　　寧王大怒，眼見山上官兵不多，便立即拔劍要命人攻上山去，李士實一把抱住他苦勸道：「皇上，安慶城擔心皇上攻擊，必不敢出動重兵，山上官兵不會太多，他們在此騷擾，實為阻撓皇上行程，配合朝廷大軍行動。我們現在不可戀戰糾纏，若待朝廷大軍追來，不免大勢去矣，不必理會他們，我們還是繼續前行吧，逃回江西去，方有一搏之力啊！」

　　寧王聞言恍然大悟，不理山上伍漢超的挑釁滋擾，一路只是前行。伍漢超兵少，見他不肯上當，也只能看著他逃去。

　　寧王被殺得淒悽惶惶，大軍再也不辨東南西北了，這一路見路就走，等到夜色降臨時逃到一處湖泊，此時身邊人馬只剩下三萬餘人，損失的人馬除了戰場上喪命被俘的，還有不少人是見勢不妙，逃路途中往草叢、樹林裡一鑽，就此逃之夭夭的。

　　李士實見前方是一個湖泊，旁邊是一片蘆葦，月色如紗，輕霧籠湖，倒是個駐紮的好地方，而且大軍疲乏至極，實在難以再行，便道：「皇上，依臣看，咱們還是先在這裡休息一晚吧，朝廷的兵馬也是血肉之軀，他們沒有能力不休不眠地追趕的。

　　「咱們既然闖出了他們的包圍圈，現在連安慶也被拋在後邊，那麼暫時就安全了。皇上不必氣餒，勝敗乃兵家常事，咱們在九江、南康還屯有兵馬，集中起來再戰，若能大勝一場，則霸業未必不可期。」

　　寧王愴然四顧，嘆道：「九江、南康皆非可守的險地，難以用來自保，唯今之計，也只有盡起九江、南康之兵前來增援了。張綸，馬上派人去調兵，把王妃、王子和所有家人全都帶來，留在那座空城中朕不放心。」

　　原大明江西布政使，現任寧王順德皇朝兵部尚書的張綸哭喪著臉道：「皇上，這裡夜色迷茫，難辨東西，不知是到了何處，如何派出信使，又叫九江、南康兵馬來何處接應？」

　　劉養正也道：「皇上，咱們先讓兵士們安營紮寨、埋鍋造飯吧。另外可差人四處打探，弄清咱們到了哪兒，然後再派人往九江送信不遲。」

　　寧王重重點頭，喟然道：「朕心亂如麻，實在沒了主意，二位卿家自去處置吧。」

　　劉養正和張綸拱手退下，自去吩咐士兵安營紮寨，就地取水做飯。那些士兵們從湖邊取水，又折蘆葦為柴，燒得處處篝火，一片紅光，倒讓原本士氣低迷如遊魂一般的隊伍看著有了幾分生氣。

　　寧王強打起精神，擺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在王僧雨、李左同幾人陪同下巡營查哨，慰問官兵，等沿湖走到西盡頭，正要往回轉時，一個侍衛眼尖，瞧見霧氣茫茫的湖面上幾條船影正悄然駛來，不禁駭然大叫道：「有埋伏！有埋伏！快逃、快逃！」

　　王僧雨新收的一個弟子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他原本就是做山賊水盜的，驚嚇之中黑話都喊了出來，當下振臂高呼道：「水漫上來啦，併肩子扯活！」

　　「扯你媽的頭！」王僧雨掄圓了手就是一個大嘴巴，雖然王大師公的發跡史走的是神棍路子，可這並不妨礙他明白基本的行軍道理：寧王軍本來就是七拼八湊的一支烏合之眾，連番慘敗之下、尤其對方是真龍天子親自帶兵，對士兵們已經造成了一種嚴重的心理威懾。

　　這要是白天，現在想逃或許還行得通，如今是夜間，只要下令一逃，士兵根本找不到主帥在哪兒，逃上一夜等天亮的時候身邊還能剩下三千人就不錯了，如今是絕不能再逃了，唯有決死一戰。

　　王僧雨手持單刀，振聲大呼：「夜色迷茫，官兵火器難以發揮，來呀，隨我衝上去，集中所有的弓箭手，不要讓他們上岸！」

　　紅纓會還是頗有些死忠教徒的，一聽大師公號召，立即抄起刀槍，隨著他向岸邊衝去。衝在前頭的紅纓會弟子口中唸唸有詞，拿出紅纓會那套切口神咒，高聲喊道：「紅纓天下，大日圓滿，恭請祖師，蒞臨我身！鐵眉鐵眼鐵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風……」

　　湖面船隻上也有人在大叫：「兄弟們，亮青子，條子掃、片子咬，趁著天黑蹚寬寬啊！」

　　王僧雨聽了這切口不禁一呆：「這會是朝廷的官兵？」

　　他急忙叫道：「不要放箭，統統不許放箭！」

　　寧王軍本來就沒有多少弓箭手，稀稀落落地放了幾枝箭，王僧雨一喊，弓箭手便停下了，王僧雨向湖面上喊道：「對面是什麼人？速速通名報姓、切勿自誤！」

　　他剛喊完，對面一個驚喜的聲音叫道：「是王僧雨王大哥嗎？」

　　王僧雨驚道：「正是王某，你是何人？」

　　「我是大狗子啊！」

　　雙方互相喊話，確認了彼此身分，船上也亮起火把來，當先一艘船慢慢划過來，到了岸邊船上跳下幾個人來，當先一個臉被火光映得清清楚楚，正是寧王水軍副都督大狗子，王僧雨不禁喜出望外，幾個箭步便衝了過去，兩雙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落荒而逃的寧王步卒和落花流水的寧王水軍，在這個不知名的湖泊邊勝利會師了。兩人驚喜交加地互相詢問了幾句，大狗子急命手下去把人馬拉過來，自己急匆匆去見寧王。

　　寧王在親兵護衛下早退得遠遠的，他不知朝廷在此設下多少伏兵，正自心驚膽顫，只聽王僧雨大叫道：「皇上，皇上，大喜啊，是大狗子副都督和咱們的人馬！」

　　寧王一聽是已經失去聯絡的水師人馬找了過來，不由大喜，急忙迎到湖邊，雙方又是一通寒暄。原來大狗子兵敗後，由於江面上船隻縱橫，朝廷的水師攻擊、收繳耗費了太大工夫，阻礙了他們的行軍速度，大狗子趁機領著後陣艦船逃之夭夭，一路直逃到這兒來。

　　他們把船從大江引入這個湖泊，在對岸停駐，大軍剛剛駐紮下來，就在霧氣中發現對岸火光處處，以為是官兵在此駐紮，大狗子放心不下，怕睡上一夜，等天亮時湖泊出口被官兵堵住，所以親自帶人過來查探究竟。

　　兩下裡一番詢問，大狗子還有四百多條船，兩萬多人馬，兩處兵馬會師一處，足有五萬官兵。寧王心中大定，他向大狗子詢問這是到了何處，無奈大狗子也是趁著夜色偷泊於此，還沒來得及查探所在的位置。就在這時，幾個派出去探聽消息的探子匆匆跑回來道：「皇上、大師公、副師公，前方找到一處木屋，我們抓了兩個本地人來。」

　　士兵們押著一老一少來到湖邊，寧王上下打量，只見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矮小男子，牽著一個只有十一、二歲的孩子的手，看起來像是一對父子，這對父子莫名其妙地被「官兵」抓來，神色顯得極其慌張恐懼。

　　寧王換上一副笑臉，和顏悅色地道：「你不要害怕，朕是大明順德皇帝，領兵討伐北逆路經此處，如此夜色迷茫、大霧幢幢，一時不辨東西。朕來問你，這裡是什麼地方？」

　　那百姓戰戰兢兢地答道：「這……這個地方叫黃石磯。」

　　寧王一聽大怒，「鏘」地一聲拔劍出鞘，揮劍便砍，那百姓怯如瘦雞，明知利劍刺來，驚恐之極，卻不知躲閃，被這一劍立時斬於地上。

　　寧王左右大駭，急道：「皇上這是何意？」

　　寧王怒氣未消，戟指罵道：「如此小民也敢譏諷於朕，王失機？諒是朕的寶劍不利嗎？」

　　那個小孩子一見父親被殺死，號哭著撲上前來，被大狗子一把摁住。大狗子一隻手比他的腦袋還大，摁住了他如何還能動彈，小孩子張嘴咬了一口，大狗子吃痛，一鬆手正想揮刀砍他，那孩子縱身一躍，「噗通」一聲已經鑽進湖水，游魚一般消失了蹤影。

　　張綸吶吶道：「這小民一說，臣倒是想起這個地方來了，這裡叫黃石磯，並非王失機，南人口音大多『黃』、『王』不分，方有此誤。」

　　寧王這才明白，可是人已經殺了，豈能自認錯誤，他一拂袖子道：「不管如何，這無知小民如此說話，實在太過晦氣，哼！現在既知地理，那便好辦了，諸將隨朕回營，咱們再詳細商量。」

　　眾文武默然不語，隨著怒氣沖沖的寧王行向中軍大營。

　　李自然走了幾步，悄然停了下來，望著霧氣裊裊的湖面悠悠出神：「寧王，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啊！區區小民一句話，也能如此忌憚，若非心中惶恐已至草木皆兵的境地何以至此？唉！可惜，可惜父親隱忍半世苦心經營，終不免走上急功近利的道路，中了楊凌的奸計。

　　「若非如此，父親在北方從容起兵，聯合白衣軍所部，牽制邊軍和京營，那麼江南空虛，寧王雖然無用，必然也能統御半壁，與北京抗衡。

　　「現如今北方平定，朝廷可以集中全力南下平叛，而寧王朱宸濠空有朱棣之志，卻無朱棣之才、手下兵將純是一群烏合之眾，更比不得燕王與北元常年征戰錘鍊出來的鐵甲精英，正德大軍一到，便是土崩瓦解的局面，這枚棋子還能利用嗎？」

　　李自然憂心不已，在他心中已經認定寧王此番難成大事，留在寧王身邊不過是隨之送死而已，可他心中又抱著萬一的希望，不忍現在就離開，而且彌勒教的根在北方，現如今已被朝廷清剿一空，離開寧王又能往哪裡去呢？

　　他的目光漸漸投向極北：塞外正處於一團混戰之中，若是換在平時，自己一個漢人勢難打入蒙人內部，可是現在……亂世出英雄，這些蠻族以漢人為相、引為智囊的事自古有之，彌勒教要想東山再起，是不是可以借助蒙人的勢力呢？

　　李自然邊走邊想，心中漸漸明晰起來：「寧王，再扶他一程便是，能保便保，不能保，便棄了他出關去。塞外廣闊的天地、諸雄爭霸的局面，像我這樣文武雙全的人，自然如魚得水，還愁不能一展抱負嗎？」

　　　　※※※

　　寧王軍天亮繼續退兵，水陸兩路大軍退到鄱陽湖，與九江援軍會盟，一時氣勢重振。寧王登上盛載著百餘名妃嬪美人的樓船，對肅立的三軍將士慷慨陳辭：「太祖高皇帝御制祖訓有言：『君不明，群小弄權者，藩王得起兵入清君側』。

　　「如今，弘治帝為君不明，為求一太子以安國本，為宵小所蒙騙，抱養民子，又因暴病身亡不及宣明真相，以致國柄為外人竊得。朕奉太后密旨起兵肅清宗室，乃依祖訓行事，出師有名！

　　「爾等皆是勤王之師、保國之將，一旦肅清奸佞，個個都是有功之臣，榮華富貴享用不盡。莫看我軍昨日倉促應戰，以致失卻先機，被正德所乘，但是我軍兵精糧足，未傷根本。反觀正德呢？此賊治國無方，只知窮兵黷武，以致國內國外戰事不斷，國庫空虛已近於崩潰，雖有一時之強，終難持久！」

　　他跨前三步，扶住船欄高聲宣道：「這裡，是鄱陽湖，當年太祖高皇帝曾在這裡，與陳友諒一決雌雄，激戰三十六天，大獲全勝，從而確定了天下的歸屬。如今，我們也將在這裡，與正德賊軍決一死戰，此戰得勝，我們將直取京師，平定天下！」

　　他一擺手，寧王府侍衛抬著一口口箱子走到樓船第一層的甲板上，掀開箱蓋向甲板上傾倒著，一錠錠金元寶、銀元寶、一顆顆珍珠、寶石，在陽光下放射出瑞氣千條，湖前的將士們見了一時目迷五色，人人露出無比垂涎之意。

　　寧王得意洋洋地道：「朕，要在這裡與正德決一死戰。決戰之日，諸位要全力殺敵，奮勇爭先，帶頭衝鋒之人，賞千金！但凡負傷者，皆賞百金！戰事一結束，朕立即依言賞賜，三軍將士可有信心一戰？」

　　「有！有！有！」山賊軍、土匪軍、水盜軍、神棍軍們熱血沸騰了，炮灰們興高采烈地發出歡呼，雷鳴一般的「有」字聲中夾雜著不少的「要」字，一雙雙熱切、堅定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堆滿甲板的金銀珠寶，朱宸濠不禁放聲大笑。

　　當他轉過身時，臉色卻立即陰霾起來，雙手也微微地發抖，他並不是心疼這些寧王府百年積累的財富，而是因為王妃等人從九江趕來時，還帶來了不好的消息。李森從湖廣出兵，兵分三路，分別從修水、上栗、蓮花進逼過來，兩廣和福建軍已經突破了他們的南方防線，攻下了南安、贛州，浙江兵攻下了廣信，包圍圈正在逐步縮小。

　　而正德親率南北兩都的精銳，氣勢洶洶、咄咄逼人，鄱陽湖一戰如何能同當年陳友諒和朱元璋之戰相比？那一戰誰輸了誰就丟了江山，如今他輸了就丟了性命，而正德輸了呢？只需退兵南京城，坐候各路大軍掩殺過來就成了。

　　這是一場絕望的豪賭，他賭的已經不是江山，而是明知必敗的一個賭徒最瘋狂的報復：殺人一千，自損八百，我朱宸濠是完了，你正德也別想好受！

　　朝廷的大軍終於殺到了，不但有正德親自統帥率的兩京精銳，而且伍文定父子攜安慶守軍也一路殺了下來。

　　寧王軍背湖而立，把大炮全部架上戰船，以鐵索連舟，組成一道船牆，陸地大軍挖土為壕、築石為牆，用以抵擋明軍的火器，看樣子是要以火炮打擊，步卒則以防禦為主，再伺機尋找決戰機會。

　　然而令他們意外的是，明軍幾路大軍到了湖邊，卻停止進軍似有所待，寧王站在船頭眼見遠方明軍的舉動，不禁有些納悶。

　　寧王奇道：「正德這是何意？莫非他想把我軍困死在這兒？」

　　身邊眾人也覺奇怪，李自然忽然臉色一變，驚聲道：「不好，明軍的水師！」

　　李自然一語提醒了眾人，明軍的步卒倚仗犀利的火器攻擊勢如破竹，他們受明軍打擊太甚，一想起雙方甫一交戰時明軍那種迅猛無匹的進攻就心有餘悸。只顧防範明軍強悍的步卒戰力了，卻忘了明軍水師的優勢和他們比較起來，比陸軍更勝一籌。

　　南船北馬，他們怎麼可能放著這麼強大的艦隊不用，而純以陸軍制敵？寧王愴然變色道：「快！馬上解開鐵索，艦隊擺開防禦陣形，以防明軍猝襲！」

　　已經晚了，明軍的戰艦是和陸軍同步南下的，現在已經從長江駛進潘陽湖來，除了彭鯊魚的戰艦，正德自京師出發沿路護航的艦隊全都開了過來，浩浩蕩蕩直入鄱陽湖。寧王的艦隊以鐵鎖連舟橫於湖岸，真比曹操當年的「連環計」還蠢，彭鯊魚的艦隊只須依次駛過，無需變換陣形，炮雨便絲毫不曾浪費地傾瀉在寧王水師的戰船上。

　　正德皇帝怕寧王又使無賴招術，為從道義上占住先手，戰船上還備了朱元璋所修族譜上載的幾位先人，朱仲八、朱百六、朱四九、朱初一、朱五四，一連串數字先祖的靈牌全放在船艙中備用，甚至連宋朝大理學家朱熹的靈位都有，因為朱元璋為了攀上一個有名的祖宗，曾經認定宋朝的朱熹就是他的先祖之一，只因年代久遠，族譜散佚，無法完全認證罷了。

　　不過他這些準備全沒派上用場，寧王水師敗得落花流水，只顧倉皇逃命了，哪還有心思和他較量誰供的祖宗輩份高？

　　明軍火炮齊發，來不及解鎖應敵的寧王水師應戰不力，多艘戰船中彈起火，火借風勢，這一燒起來「劈劈啪啪」愈燃愈烈，朱宸濠所乘的樓船大舟也挨炮著火了，一時賊眾大嘩。

　　就在此時，戰鼓如雷，號角響起，陸地上的明軍發起了總攻，千軍萬馬掩殺過來，水上、地上鏖戰一片。

　　明軍中，正德和楊凌穿著厚厚的衣服袖著雙手坐在車內，身前放著兩個大火爐子，旁邊兒站著一溜小太監，一人捧著一摞手帕，正德懶洋洋地倚在錦墊上，膝上蓋了一條毛毯。他接過一張手帕來擤了擤鼻涕，然後遞給小太監再拿一張，說道：「今日之戰如泰山壓卵，朕料寧王必敗無疑。」

　　「是啊，皇上，不過彭鯊魚這炮放得也太沒準頭了，怎麼把寧王的戰艦也打著了？皇上許下的軍餉，可全指望著寧王呢，這要是船沉了，或者被軍兵趁亂把金銀搶走，皇上可要失信於軍了。」楊凌也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道。

　　正德皇帝哼哼地笑：「無妨，剿滅了叛軍，朕要親往江西，寧王府是一定要撤藩的了，皇莊田地、僕役、宮殿等等處置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還有那些附逆的官員，統統抄家，朕絕不會虧待了這些士兵便是。」

　　他看看楊凌，奇道：「楊卿，你的鼻涕都快流進嘴裡去了，怎麼不擦一擦啊？」

　　楊凌苦著臉道：「皇上，臣這鼻子還沒消腫呢，一擦就痛得厲害，我得輕著點，臣現在骨頭縫都發痠，皇上龍體如何啊？」

　　正德唉聲嘆氣地道：「龍體？龍體也受不了冷水激啊，朕直犯睏。來人啊，給朕來碗薑湯紅糖水，朕喝完了得睡一會兒，實在是撐不住了。愛卿，你也來一碗吧。」

　　不一會兒，小太監端上兩碗薑湯水，君臣二人坐在車裡，轎簾掀著，看著遠處廝殺激烈的戰場，一邊「唏哩嘩啦」地喝湯，一邊流著鼻涕……

　　　　※※※

　　正德在流鼻涕，寧王卻在流眼淚。

　　士兵節節敗退，毫無鬥志，剛剛用金錢鼓舞起來的士氣，在炮火的傾瀉、火銃的打擊下徹底崩潰了，尤其是當他的指揮戰船起了火，士兵們開始四散逃命。

　　他的手下大多是江湖好漢，江湖中人比其他人更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沒有人會為了無法享用到的財富而去拚命。

　　劉養正、張綸、李士實和大天師等人為了阻止逃兵，親自下船去挺刀督戰，可是李士實揮刀斬殺了幾名逃跑的士兵後，發起狠來的逃兵惱了，一刀便把他搠了個透心涼，駭得劉養正等人只敢大聲喝喊殺敵，再不敢輕易斬殺逃卒。

　　李自然見此光景，一邊揮刀督戰，一邊向遠處移去，待到離開眾人遠些，立即趁亂換上一身士兵衣服，混在逃兵之中不見了蹤影。

　　大炮打得猛、火銃射得狠，衝上來的明軍揮舞著刀槍十分凶悍，不過實際死在他們手上的寧王叛軍還不到四千人，跳湖逃生淹死的倒是過萬，殘存的叛軍則東突西走，試圖闖出一條活路。

　　此時，寧王水師的副大都督大狗子駕著一艘小船正匆匆逃命，他在水上迎敵，一見勢頭不妙就立即駕著一艘小船逃命去了，官兵正忙著對付湖邊的寧王戰船，只放了幾炮，就未再追趕。

　　可那幾炮中，有一發炮彈正中船心，破了一個大洞，湖水倒灌，現如今雖然逃出了主戰場，也未見有人追來，可是湖水倒灌得凶猛，堵都堵不上，如今已經快沉了。

　　他帶了三個人，被這一炮炸死兩個，剩下一個氣息奄奄眼看著也活不成了。大狗子被一截碎木刺進右肋，也已身負重傷，但他的生命力到底夠強，猶自強撐著想尋條活路。

　　前方一里地遠隱約出現一處小島，可是湖水滯重，船已經行不得了，大狗子無奈之下，只得棄了小船，跳進水中，以他奇爛無比的泳技向小島游去。

　　儘管受了重傷，大狗子的體力到底強悍，憑著一手狗扒，竟然離岸邊越來越近，岸邊突出的石頭上站著一個孩子，顯然遠方的炮聲吸引了他，他正在眺目遠望著，水中撲騰得浪花半天高的大狗子，自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大狗子也發現了他的存在，大狗子已經精疲力盡了，一見島邊有人，礁石旁還繫著一艘小船，不禁狂喜道：「小哥，快快救我，叔叔有金銀賞你。」

　　那小娃兒年紀不大，只有十一、二歲，他定定地看著大狗子，忽然好像認出了他來，眼中頓時放出仇恨的光芒。這小孩正是那日在黃石磯因將地名念成「王失機」而被寧王砍死的漁夫之子。他跳水逃生後就逃來了這裡，投靠他嫁到這裡的姐姐。

　　當時大狗子就站在寧王身邊阻止他撲到父親身上，還拔刀想殺他，這人生了一雙白多黑少的大眼，一張嘴巴極闊，那是很好認的，小娃兒記得他的長相。大狗子卻不記得這孩子是誰了，他一生殺人無算，哪裡記得一個小孩模樣？

　　小孩又仔細看了他兩眼，忽然縱身一躍，猶如一條小魚，一個猛子扎進了冰冷的湖水裡，水面上只濺起些許浪花。

　　大狗子撲騰得腿都抽筋了，雖然離岸邊已近在咫尺，對他來說不啻萬里之遙，眼見這小孩水性如此之好，大狗子不禁狂喜，拚命掙扎著道：「快，快來救我，我有重金謝你。」

　　不料那小孩自一扎進水裡就完全不見了蹤影，大狗子拚命撲騰著等著人家救命，他正伸著脖子拚命往岸邊划著，忽地感覺兩隻腳踝子一緊，就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一樣，大狗子大駭，他剛剛發出一聲驚叫，整個人就消失在湖面上。

　　湖水迅速抹平了划痕，過了一陣子，水面上突突冒起了一串水泡，然後就又重歸於平靜……

　　寧王戰船上的侍衛為了防止亂軍上船把船板都撤了，寧王朱宸濠站在高高的船頭，眼見前後左右四處火起，大軍潰敗。尤其是剛入冬季，風勢極大，刮得火苗亂竄，根本無從救起，彭鯊魚的戰船已經貼近過來跳板近戰了，他的副艦上已經打得不可開交。

　　寧王潸然淚下，匆匆奔入船艙，泣然說道：「愛妃，孤王大勢已去了！」

　　船艙中全是他的嬪妃和兒子、女兒、儀賓、兒媳等親近之人，聞言頓時哭聲一片。寧王妃婁素珍乃是江南理學宗師婁諒的孫女，詩詞書法冠絕江西，乃是有名的才女，她早知丈夫有意謀反，曾三番五次予以勸誡，奈何寧王利慾薰心，始終不予理睬，身為人婦，婁妃又能如何？

　　如今寧王兵敗已無可挽回，婁妃只能含淚說道：「妾以前曾苦苦諫止殿下，休負國恩，殿下不從，致使有今日結局。殿下負了皇上，妾卻不忍負了殿下。」

　　她走到船頭，眼見四下亂兵無數，喊殺震天，不禁淒然道：「畫虎屠龍嘆舊圖，血書才了鳳眼枯。迄今十丈鄱湖水，流盡當年淚點無。」說罷縱身一躍，跳水自殺。

　　寧王雖然混蛋，但是對婁妃卻恩愛敬重，見她跳水自殺，寧王不禁悲呼一聲，撲到船頭哀叫道：「愛妃！愛妃！」

　　寧王情急之下欲跳水相從，卻被忠心耿耿的王府老中官撲上來一把抱住，只得扶欄痛哭。

　　寧王府眾妃嬪個個如花似玉、千嬌百媚，她們自知王爺謀反一旦事敗，自己這些人全都沒有好果子吃，如今婁妃殉節，又聽得「畢畢剝剝」，火勢愈燒愈近，料想難以逃生，於是紛紛走上船頭，各自以袖掩面跳水自盡。

　　可憐無數嬌娥，盡成了水底冤魂，寧王朱宸濠呆呆地只是流淚，再也拿不出一點辦法。寧王各艘戰船盡皆陷入危機，或是火起，或是被彭鯊魚的海盜兵們跳上船來大殺四方，逼得他們只能跳進湖水試圖逃命。

　　他們本就有許多人不識水性，如今又是冬天，水冷澈骨，下去不一會兒凍得肢體麻木，寧王近六萬大軍，溺水而死者有三萬多，整個鄱陽湖面上，衣甲器杖與浮屍處處可見，堆積在一起如同水上一座浮洲。

　　彭鯊魚眼見寧王大船上躍下許多綵衣女子，生恐寧王也跳水自殺難以尋找，急忙命人撞開副艦，把船駛近了來，親自領兵上船抓人。

　　船上未及跳水的妃嬪、宮娥、太監們四散奔逃，彭鯊魚提著雪亮的鋼斧衝到船頭，只見一個戴龍冠、穿龍袍的長鬚男子坐在一大堆珠寶黃金上，雙眼含淚，呆若木雞，彭鯊魚不禁大喜道：「寧王抓住了！寧王抓住了！」

　　彭鯊魚身邊親兵齊聲吶喊，四處猶自邊逃邊戰的寧王軍士兵一聽寧王被抓，便連反抗逃跑的勇氣也沒有了，紛紛棄械投降。

　　寧王和他的儀賓、王子們被彭鯊魚的海盜兵用鐵鏈捆得緊緊的，像牽牛牽羊一般牽出船外，押上岸去。寧王舉目一瞧，只見自己的丞相、兵部尚書、還有師公們，一個個都被捆綁起來站在湖岸上。

　　寧王吁然一嘆，雙淚長流道：「從前商紂王聽信婦人之言，致亡天下，但孤卻因不信婦言乃至亡國。古今相反，追悔已遲。婁妃啊婁妃，你不負孤，孤卻負你！家有賢妻，夫不遭禍，我朱宸濠何獨例外？」

　　　　※※※

　　若是善用賢妻，豈止家不遭禍，還能建功立業呢。當寧王為自己的結局悲泣落淚，楊凌則在暖車中昏昏欲睡的時候，他的賢妻崔鶯兒正行軍在大漠上。

　　成綺韻一直堅持認為崔鶯兒應該投靠火篩，因為火篩和瓦剌聯軍目前看起來勢力是最強的，但是這種聯盟關係，在取得最終勝利的時候，就會由於彼此利益的需求而分裂，重新演變成一種內亂。

　　早些穿插進去，投靠最強的一方獲益最多，而且足以對伯顏猛可形成威懾，使他不敢竭盡全力對朵顏三衛用兵。但是崔鶯兒卻認為雪中送炭遠比錦上添花更易得到對方的認可，現在伯顏剛剛奪回他的地盤，馬上迎來了嚴冬，他的勢力還不穩固，現在是最渴望得到支持的人。

　　一支近萬人的漢人隊伍，一旦為火篩和瓦剌所用，聯盟的可能遠遠低於被利用的可能。火篩會把他們當成在關內立不住腳，被迫逃往塞外的難民，而驅使他們同伯顏交戰，重施坐山觀虎鬥的伎倆，同時遠離朵顏三衛也不方便交付戰利品並獲得必要的給養。

　　而伯顏則不然，他現在急需盟友，是最有誠意合作的人，所以他不敢讓盟友獨力承擔重任以免失卻人心，投靠他是能盡快得到關外遊牧民族認可，融入為他們的一分子，從而在其中發揮作用的捷徑，所以執意選擇在伯顏和朵顏三衛之間插進一腳。

　　成綺韻博覽群書，在青樓和官場裡勾心鬥角，久經磨練，善於最大限度的保護自己的實力和借勢謀利；而崔鶯兒雖然目不識丁，卻從小耳聞目睹綠林中爭山頭、搶地盤的血腥，從血淋淋的實踐中獲得了她需要的智慧。

　　目前看來，崔鶯兒這種綠林作風顯然更對關外這些野蠻英雄的口味。她的人馬多次襲擾、搶劫伯顏的部落，同時為了掩飾身分，也多次對隸屬於朵顏三衛的部落進行洗劫，並與雙方發生過一些小規模的戰鬥，她的大膽和強悍的戰鬥力，迅速取得了伯顏的注意。

　　伯顏不但沒有把她當成敵人，反而在對他們進行了一段時間的觀察後，做出了一個令所有部下大吃一驚的決定：不同這頭猛虎為敵，而是同他結成盟友，把他收為己用！

　　現在，化名楊英的崔鶯兒剛剛向成綺韻的秘密聯絡據點交付了劫掠來的一批牛羊奴隸，並領取了一些糧食著部下帶回大營，而她自己，則率領千餘親兵去與伯顏談判。

　　這一片草原，稀稀落落地有一些小部落，分屬於伯顏和朵顏三衛。這一段是泰寧衛與伯顏勢力的交錯範圍，由於泰寧衛首領的曖昧態度，所以雙方一直沒有發生衝突。

　　不過這裡也並不平靜，常有大大小小的馬賊團夥四處洗劫，這些馬賊，有真正的草原馬賊，也有紅娘子的人馬，說到勢力，自然是她足以媲美一支軍隊的馬賊隊伍最是強大，紅娘子藝高人膽大，倒沒把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險放在眼裡。

　　前方，又出現了一個小部落，剛剛下過第一場雪，雪不大，不過卻讓整個草原蒙上了一層銀白。遠遠地，那白色的蒙古包還不引人注目，這時到了近處，才看清草原上稀落地安紮著二、三十處蒙古包。

　　令人注目的是，部落是依山而建，一座矮山上全是白樺木的林子，樹葉落光只有白色樹幹的森林中，拴著至少上千匹強壯的蒙古馬。

　　紅娘子一擺手，停止了大隊的前進。這裡還沒到伯顏約定的談判地點，一個小部落中有千匹壯馬就很詭異了，而且這些戰馬旁都有戰士們肅立在那兒，很顯然這不是部落中所飼養的馬匹，而是有什麼大部落酋長一類的大人物在這裡造訪，才有成千的侍衛追隨。

　　紅娘子暗想：「如果直接從前邊走過去，一旦引起誤會不免就是一場大戰，今天有大事要做，是繞過去還是直接前行？」

　　她目光一掃，見樺樹林中的武士們紛紛上馬，舉起了刀槍，顯然也注意到了他們的存在，加強了戒備。

　　紅娘子微微一笑，正欲下令全軍轉向繞路前行，忽地遠處一陣吶喊嘶殺聲起，縱目遠眺，只見五六百匹戰馬，向小部落瘋狂地猛撲過來，馬上的戰士揮舞著各式各樣的兵器，發出唿哨尖叫的聲音。

　　雖然草原上馬賊也好、隸屬於各個部落的士兵也好，根本沒有統一的裝備，穿著全都一樣，可是從他們的表現，紅娘子還是立即斷定這是一支馬賊隊伍。幾百人的馬賊隊伍，已經算是很強大的人馬了。

　　那夥馬賊此時也發現了嚴陣以待的紅娘子的騎兵，眼見對方的人馬比他們還要強大，這夥馬賊也有點心裡發虛，但是現在已經沒有可能調頭離開了，他們的前鋒已經踏進了部落範圍。

　　守在山下的武士們驚慌了，他們顯然把紅娘子的人馬和那支幾百人的隊伍當成了同一路的人馬，於是他們只分出幾百人去迎戰那支馬賊，其餘的人卻忽啦啦地衝了過來，護在一幢蒙古包前，嚴陣以待地盯著紅娘子的人馬。

　　紅娘子有點啼笑皆非，這場烏龍仗打得實在有點莫名其妙，自己天天打劫，今天好不容易不做馬賊了，卻偏偏碰上了別的馬賊打劫。

　　那路分兵阻敵的人馬和馬賊人數相當，雖能抵抗他們，卻無法把他們都攔住。

　　馬賊們眼見前方突然冒出這麼多人馬，和他們昨日踩點察探的情報大相逕庭，也是心中發毛，可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衝，已經踏破兩處蒙古包了，裡邊的牧民們嚎哭著奔了出來。

　　紅娘子飛快地做著判斷，雖然不知道那些看起來非常剽悍善戰的武士們隸屬於何人，可是看得出來，他們的裝備還是比較精良的，而且戰鬥力也似乎不弱，自己來到草原毫無根基，要想混水摸魚，如果和某個大部落酋長攀點交情似乎並沒有什麼害處。

　　紅娘子像個男人似的捏著下巴盤算一陣，然後輕輕一笑，右手食指很優雅地向前一指，朗聲道：「去，協助這個部落，把那夥馬賊給我拿下！」

　　封雷一聽，一馬當先，雪亮的斬馬刀高高舉起，戰馬劃著弧線繞向那夥馬賊的後路去了，後邊五六百人呼哨著舉起刀槍棍棒，隨在封雷身後旋風一般捲了過去。

　　數百強壯的戰士拱衛下的蒙古包內，兩個侍衛匆匆搶了進去，惶急稟報道：「啟稟王爺，外邊突然殺來兩夥馬賊，請王爺快快隨屬下離開！」

　　銀琦其其格扭過頭去，秀氣的雙眉蹙了起來，向侍衛嬌斥道：「沒看到我正忙著嗎？你們連小小馬賊也對付不了嗎？」

四百三三　王見王

　　帳篷內，馬頭琴蒼涼的音調仍在持續，一頭高大的駱駝趴在帳篷中間，身邊圍著幾個牧人，有的輕輕撫著駱駝的頭頂，有的輕輕唱著歌。小王爺銀琦蹲在一旁，揉著母駱駝的奶頭，歌聲曲聲一直沒有停，她的手也一直沒有停歇。

　　她的膝旁，前膝半跪著一頭剛剛出生不久的小駱駝，小駱駝瘦瘦弱弱的，用孺慕而怯怯的目光巴巴地看著母駱駝，卻不敢湊上前去。

　　這個部落的族長薩仁格日是銀琦的一位遠房叔叔，銀琦為了說服泰寧衛首領阿古達木免生異心，剛剛親自造訪了泰寧衛，回程中經過這裡，便來探望叔叔。

　　叔叔家的一頭母駱駝剛剛生下一隻小駱駝，本來，駱駝誕生最多的時候是春天，這頭駱駝卻在寒冬剛剛來臨的時候產子了，而且由於難產造成了極大的痛苦，生下小駱駝後它不肯給小駱駝餵奶，小駱駝一湊過去，就會被它連踢帶咬地趕開，可憐的小駱駝極是瘦弱，再這樣下去根本過不了冬天。

　　這種情形在大漠中按照傳統風俗，牧民要為母駱駝彈奏曲子、揉捏奶頭，安撫它的情緒，一直哄唱到牠肯允許小駱駝接近為止。銀琦瞧那小駱駝可憐，便自告奮勇，陪著叔叔一齊做起這個儀式來。這種儀式中途不能停止，否則就會前功盡棄，小駱駝再也不能得到媽媽的認可了。

　　這裡是泰寧衛的地盤，泰寧衛的阿古達木從種種跡象看來，並未投靠伯顏猛可，只是他有意圖擁兵自重，兩邊取利的意思，而伯顏猛可現在也巴不得少樹一個強敵。出於這種默契，在硝煙四起的草原上，他們雙方接壤的地方彼此都嚴格約束部下免啟爭端，所以不可能是伯顏的人馬。

　　這裡不會出現伯顏大軍，銀琦一時又未想到從中原逃出來的白衣軍，所以方才聽到帳外戰馬奔馳並未往心裡去，這時一聽說是馬賊更加放下心來，憑她的一千二百名勇猛侍衛，又有哪隻馬賊隊伍敢於冒犯。

　　侍衛長急切地道：「王爺，馬賊來得很多啊，粗略估計約在一千八百名上下，如果不是幾股馬賊聯手，那就一定是中原的白衣軍了，王爺身分尊貴，不能輕易冒險，還是請隨屬下們離開吧。」

　　銀琦的遠房叔父薩仁格日一聽十分緊張，忙對銀琦道：「王爺，快些離開吧。」

　　銀琦心裡也暗暗吃驚，但仍然說道：「不要慌張，繼續，就算不為了這頭可憐的小駱駝，我也不能這麼離開，放任你們被馬賊劫掠！」

　　就在這時，又一個侍衛闖進帳來，撫胸施禮道：「王爺，外邊的兩股人馬好像並不是一路的，那支近千人的隊伍沒有向我們發動進攻，反而協助我們在對付攻擊部落的馬賊，現在那股馬賊已經快要被消滅了。」

　　銀琦大喜，一邊繼續揉著駱駝的奶頭，一邊開心地道：「很好，把馬賊消滅，請那位仗義出手的部落首領進帳來見我，本王要賞賜他，他應該是阿古達木的部下吧？」

　　紅娘子的人馬和銀琦的侍衛都是草原上最傑出的戰士，那伙馬賊雖然悍不畏死，但是論戰力卻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被兩股強兵一通砍殺，這夥本來很強大的馬賊在撂下一半以上的屍體後落荒而逃了。

　　銀琦的侍衛長巴根示意警惕的部下放下刀槍，然後面含微笑地迎向始終端坐馬上並未靠近一步的崔鶯兒，撫胸施禮道：「你好，尊貴的朋友，我們的首領請您入帳，對您的援手，要當面表示謝意。」

　　他說的是蒙語，紅娘子根本聽不懂，好在紅娘子為了和伯顏談判，身邊帶了幾個新近收服的蒙古部下，這些蒙人常年在漢人衛所附近尋找生計，都是精通蒙漢兩種語言的，他們立即對紅娘子低語了幾句，紅娘子有些奇怪：「這營帳中到底是何方神聖？這麼大的架子，居然始終不曾露面。」她想了想，微微一笑，翻身下了馬。

　　巴根見她聽人翻譯，再看她形容相貌，也猜到她是漢人，見她仍毫無懼色地單身隨他行來，不禁露出欽佩之色，行到帳前，他掀開帳簾，恭敬地道：「尊貴的客人，請進！」

　　崔鶯兒大步入帳，瞧見帳中情形不由一愣，銀琦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一瞧這進帳的漢子雖然也是一身蒙古人裝束，可是眉清目秀，草原上可沒有這樣俊俏的年輕漢子，眼珠不由詫然一轉。

　　「這是？」崔鶯兒疑惑地對侍衛長巴根道。

　　巴根換了漢語對她飛快地解釋了一番，崔鶯兒這才釋然，巴根擺手道：「您先請坐，我們首領馬上就能接見您。」

　　他讓的是氈包正中的座位，那是主人或者最尊貴的客人才能坐的地方，崔鶯兒對這些禮節了解一些，她微微一笑，沒有走到上首，而是向左方的几案走去，按照蒙人的習俗，男右女左，是不能亂坐的。

　　紅娘子大大方方地在几案後盤膝坐下，笑吟吟地看著他們圍著那頭駱駝唱歌、拉琴、揉捏奶頭。在她那雙明亮銳利的眸子注視下，銀琦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可她一雙眼睛卻偏又不受控制地總是偷偷向紅娘子那邊瞟。

　　紅娘子也注意到了這個俏美的小姑娘對自己的窺視，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皮袍子，右衽，鑲著花邊，高領長袖，同色的腰帶，帶著鑲滿寶石的小彎刀。頭髮從前方中間分開，紮上兩個髮根，髮根上面帶兩個大圓珠，髮稍下垂，綴滿了瑪瑙、珊瑚、碧玉等裝飾。

　　打扮很嬌俏，側首瞟來時，那雙明媚動人的眼睛就像這一串串昂貴首飾中最明亮的兩顆寶石，不時偷瞧的眸光就像寶石發出的閃光，紅娘子不禁向她和氣地一笑，不料這一笑，卻讓銀琦嚇了一跳，低下頭去再不敢抬起，只露出一張布滿紅暈的俏臉。

　　紅娘子注意到她穿的靴子上也有杏花、山丹、佛手等花紋，十分的精美昂貴，不像這麼小的部落族眾穿戴得起的服飾，不過她仍然沒有意識到這個少女就是那千餘名精壯武士口中的首領，她的目光開始投注在那位年歲最長的老者，銀琦的遠房叔叔身上。

　　歌聲和琴聲始終不停，母駱駝漸漸舒服地閉上了眼睛，銀琦拍拍小駱駝的脖頸，早就餓得飢腸轆轆的小駱駝猶豫了一下，然後膽怯地靠了過去。當牠的嘴叼住奶頭時，母駱駝的身子動彈了一下，隨即便安靜地不再移動了，帳篷裡傳出一陣喜悅的歡笑，他們成功了。

　　紅娘子靜靜地望著這一幕，臉上也不禁露出恬靜、開心的微笑，做為一個母親，看到這樣的場面，怎能不由衷的為之高興？

　　銀琦一廂情願地把她感動的目光視為「熱切」，把盯在正飢渴地吃奶的小駱駝身上的目光視為正在注視著自己，心中既是害羞，又為他的「放肆」而有些著惱。

　　薩仁格日站起身來，笑容可掬地施禮道：「你好，尊貴的朋友，感謝你幫助我的族人趕走了狼一般的敵人。」

　　紅娘子一聽更認定他就是那支強大武裝的首領，她站起身，客氣地笑道：「您不必客氣，如果不是我恰巧經過，引起您的部下戒備，那夥馬賊憑你英勇的部下很容易就可以消滅的。」

　　銀琦在這裡可不方便輕易暴露自己的身分，紅娘子錯把她的叔叔認成她侍衛的主人，正合她的心意，她笑著插口道：「這是我的叔叔薩仁格日，你是漢人嗎？聽說你的侍衛也很強大，擁有這麼強大力量的漢人……你是大明衛所的官兵？」

　　「不！我是從中原逃出的白衣軍首領，我叫楊英！」

　　銀琦和她的部下們大吃一驚，紅娘子眼光一掃，見站在帳邊的侍衛長巴根緊張地攥緊了刀柄，便淡淡一笑道：「你們不必害怕，我的人馬雖然也時常劫掠，但是卻是為了在草原上生存下去，我既然從馬賊手裡救了你們，便不會再打你們的主意。」

　　「況且……」，紅娘子輕輕一笑，恭維道：「薩仁格日大頭領，憑您侍衛武裝的強大實力，我也不敢隨意打您的主意。」

　　楊英，剛剛殺進草原的最強大的馬匪頭目，其實應該稱其為一支強大的武裝，因為他們的規模已經不能用馬賊來形容了。事實上草原上的幾大霸主除了擁有固定的領地和部眾，他們燒殺搶掠的行為和楊英的人馬並沒有什麼區別。

　　對於已經習慣了弱肉強食、卻不習慣以善惡是非區分敵我的草原部族來說，楊英這樣一個擁有強大勢力的人物，在銀琦和薩仁格日心中只有驚訝和戒懼，卻談不上什麼忌恨仇視。

　　紅娘子看出他們對自己的戒懼，微笑道：「我只是路經此地，一時高興出手相助而已，不需要你們如何感謝，今日相識算是個緣份。我要在草原上生存下去，也願意結交幾個朋友，而非處處樹敵，希望我們我們下次相見，是友非敵。」

　　她抱拳團團一揖，轉身便走，那颯爽英姿，雖然不同於草原上的英雄好漢，卻更具獨特魅力，銀琦女王心中一動，忽地追上兩步道：「楊大哥請留步。」

　　紅娘子停下腳步，詫異地看著她。小銀琦追上來，解下自己的佩刀遞到他的手中，咬咬嘴脣，紅著臉道：「今天多虧你幫助了我們，這柄佩刀我送給你，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可以來這裡找我的叔叔，我們願意做你的朋友。」

　　紅娘子想了想，爽朗地笑起來。她知道草原上結交朋友喜歡互贈禮物，眼見對方送出的彎刀僅是上邊鑲嵌的珠寶就極昂貴，便大大方方地接過來，插在自己的腰帶上，然後解下自己的佩劍雙手奉上道：「好！我接受你的禮物，這是我隨身的佩劍，我把它送給你。」

　　銀琦欣喜地抓過佩劍，紅娘子瞧了瞧她，又看看她身後欲言又止的薩仁格日，大步行向自己的人馬。封雷等人刀出鞘、弓上弦，正緊張地等著她出來，一見她安然出現，這才放心地把兵刃收了起來。

　　紅娘子伸手一拍馬鞍，突地騰空躍起，輕輕巧巧地落在馬背上，身手極是俐落，然後一抖韁繩，向立在帳旁的銀琦等人再一拱手，一馬當先揚長而去。

　　銀琦彎著雙眼，笑迷迷地看著她領兵離開，眸中滿是欣賞之色。眼見他的大軍去遠了，薩格日說道：「王爺，那柄寶刀是老王爺送給您的十五歲生日禮物，怎好隨便送給外人？」

　　銀琦微笑著搖搖頭，狡黠地道：「叔叔，一柄刀和有一個強大的朋友，你覺得哪個更珍貴呢？」

　　巴根一聽，插嘴道：「啊！王爺是想把白衣馬賊收為己用嗎？屬下方才見識過他們的武力，這些白衣馬賊騎術、箭法十分出色，雖然比起我們草原上的健兒還要略遜一籌，但是一旦近身作戰，他們刀槍劍戟上的功夫卻比我們的武士要高明許多了，如果能夠收容這樣強大的一支力量，我們朵顏三衛就不用再懼怕伯顏了，相信阿古達木大首領也不敢再對王爺存有異心。」

　　銀琦搖搖頭，眉宇間不期然籠起一縷薄愁：「阿古達木心懷二意，主要是因為白音叔叔現在指揮著朵顏三衛，而他不願屈居白音叔叔之下。至於白衣馬賊，我希望和他們保持良好的關係，但是卻不能明目張膽的收容他們，畢竟……我們需要大明更多的援助。不能收容他們的欽犯。」

　　這個聰明的小丫頭現在也知道要平衡各方面的勢力，包括屬下之間、盟友之間，敵我之間，以便讓自己能在其中立足了，雖然年紀尚幼，可是身為一族之長，朵顏三衛的女王，她必須得擔起這分責任。

　　她現在必須得同一切可能的勢力改善關係，對她來說，內憂外患遠不止於此，曾經對父王忠心耿耿的白音叔叔，在掌控了朵顏三衛的大權之後，漸漸的也開始萌生野心了。

　　白音已經不止一次私下要求她嫁給他的兒子，語氣一次比一次強硬，態度一次比一次急切，銀琦知道他是想讓自己成為他的兒媳，繼而利用這層關係，順利地接手朵顏三衛的一切權力。

　　銀琦很憤懣，可是她現在又必須得依賴白音公開的、堅定不移的支持，來穩固朵顏三衛和樹立自己女王的權威，他的幫助要比只有莽夫之勇的阿古達木強得多，儘管明知他另有所圖，甚至自己這樣做正在助長他的野心。

　　但是現在她不得不虛與委蛇。如果說飲鴆止渴，大概就是這種情形了。這次冒險來說服阿古達木，何嘗不是為了爭取他的支持和理解，利用他和白音的矛盾相互制衡來組織自己的權力架構。

　　那個叫楊英的人，的確掌握著一支強大的力量，但是不能輕易接納，否則只怕反而會害得朵顏三衛目前這種微妙的平衡關係立即土崩瓦解，再加上失去大明的支持……

　　彼此先樹立友好的關係，是一個良好的開端。他做為一個武裝的首領，要在草原上立足，不會忽視自己今日所展示出的強大實力，他誤以為那是叔叔的人馬，這樣最好，或許可以通過叔叔，和他迂迴地建立某種默契和合作關係。

　　銀琦認真地想著，一對彎彎的柳葉眉緊緊地蹙在了一起。她討厭爾虞我詐的權謀機變，但是為了自己的幸福和族人的安危，她不得不從一個快樂、單純的少女，蛻化成為一個少女王爺，一個掙扎在權力漩渦中的人。

　　什麼時候才能解脫出去，像以前那樣，站在馬背上，像一隻快樂的鳥兒，開開心心、無憂無慮地翱翔在藍天大地之間？也許，永無可能……銀琦輕輕地嘆了口氣。

　　　　※※※

　　掙扎在權力漩渦裡的人，並不都像銀琦這樣感到痛苦，至少伯顏猛可就不會，相反，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這種掌控自己的命運，擺布他人的命運，做天下間最強者的感覺。

　　三十年前，他正式親政，不久便軟禁了比他的影響力還大的皇后，儘管是這位皇后一力輔佐他登上大汗之位。他不喜歡任何人能控制他、制約他，他給明朝下的國書，自稱為大元大可汗，儼然以和明廷天可汗平起平坐自視。

　　為了制止蒙古內部常年不斷的內戰，控制異姓部落的發展，他把韃靼蒙古各部落合併，劃分為六大萬戶，察哈爾、兀良哈、喀爾喀、鄂爾多斯、蒙郭勒津和永謝布萬戶。他廢除了賢王、太師、知院等職位。他對瓦剌蒙古恩威並施，頒布衛拉特各部首領以及活躍在當地的窩闊臺和阿里布哥後裔的住帳只能稱宅，而不得稱殿，冠纓不得過四指等等，以彰顯威望。

　　唯一沒有納入直接統轄之下的，只有成吉思汗兄弟合撒兒系統治的科爾沁部，因為他們對自己提供了最堅定的支持，伯顏猛可雄心勃勃，期待著一步步徹底統治整個大漠草原，然後重新占領中原的錦繡河山。

　　孰料，不但黃金家族的死敵、天聖可汗也先的嫡親孫子亦不剌始終陽奉陰違，暗暗發展勢力想要同他作對，就連蒙郭勒津部的首領火篩也心存二意，終至發動叛亂，他光復大元中都北京的夢想還沒有實現，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就土崩瓦解了。

　　如今朵顏三衛的花當利用他遠赴青海湖懲治叛徒加思布的機會，搶占了他的地盤，雖然塞里木卓爾犧牲了自己，幫助他殺掉了花當，但是重新奪回來的地盤已經不及當初離開的時候遼闊，手下的部族也軍心不穩。

　　草原上曾經最偉大的英雄，現在成了幾大勢力中最弱小的一部，夾縫中求生存的日子不好過，更不是心高氣傲的伯顏所能容忍的，他需要爭取一切能用的力量，重新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甚至比以前還要強大。

　　所以，他貪婪的汲取一切力量，白衣軍楊英率領的這支近萬人的強大武裝，成了他極欲招攬的勢力，今天，無論如何，他要搶先把這股勢力爭取到手，壯大自己征服草原的本錢。

　　「大汗，白衣軍楊英的人馬到了，約有一千多人！」一個派出探聽消息的士兵騎馬奔來，遠遠地便高聲喊道。

　　為了以示誠意，他挑選了這處位於泰寧衛的轄地來會盟，而且僅僅帶了兩千人馬，為了避免重蹈花當大意為人殲滅的覆轍，他的斥候派出了數百人之多，遠出六十里地四處巡弋，而且還有三隻他親手訓練的海冬青在天空盤旋。

　　「嗯，各部警哨繼續巡弋，不得大意！」伯顏猛可下令，隨即登上一處高坡，向遠處望去。

　　銀白色的雪原盡頭，一條漸馳漸近的黑線越來越清晰，最後只見一支長長的馬隊如離弦之箭狂飆而來，其勢之急，將滾滾雪塵遠遠的拋在了身後。

　　「果然是一支勁旅，如能為我所用，我將如虎添翼。」伯顏可汗捋鬚讚道。他半生戎馬，從七歲起就在馬背上打仗，只這一眼就看出這支攪得大明天翻地覆的白衣軍絕非易與之輩。

　　紅娘子也看到了前方駐紮的營盤，粗略一估計，人馬並未超出事先伯顏和她約定的人數，紅娘子心中大定，一馬當先，朝著那面黑色狼頭大纛衝去，那是蒙古大汗的旗幟。

　　伯顏猛可傲然立在營地高處，迎候著紅娘子的到來。

　　紅娘子的人馬放緩速度了，她自率二十餘騎馳上坡來，然後翻身下馬，矯健的身手令伯顏眼中的讚賞更濃郁了幾分。

　　兩個人走了個對面，互相打量起來。伯顏猛可身穿鎧甲，頭戴鐵盔，披著一件白色的斗篷，鬚髯如戟、軀壯如山，紅娘子看了暗讚一聲：「果然不愧是草原上的第一梟雄，威風氣度與眾不同。」

　　伯顏猛可也在打量著她，伯顏猛可有些意外，他聽說過中原的白衣軍，也聽說過劉六、劉七、楊虎、張茂等人的悍勇無敵，如今身為首領的楊英雖然剛剛發家，名氣不彰，不過既能身為白衣軍最高首領，在他心中想來，也應該是個身軀壯碩如虎的猛士，想不到看起來不但身軀瘦弱得很，五官也嫌太秀氣了些。

　　不過中原人士本來就比草原上的漢子白淨秀氣，再加上她方才所展示的身手和她騎兵隊伍的氣勢，伯顏猛可不敢以貌取人，仍然微笑著迎了上來。

　　「這位，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白衣軍大首領楊英兄弟了？」伯顏猛可竟然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話。

　　紅娘子收回打量他的眼神，雙腿邁動，非常男人地迎了上去，把拳一抱，很粗獷地道：「正是在下，兄臺想必就是伯顏大當家的啦？久仰久仰！」

　　伯顏猛可一聽差點腦溢血發作一頭栽到坡下面去：「大元大可汗成了大當家的，這怎麼混的……」

　　省起對方的身分來歷，伯顏猛可不由一聲苦笑：「這些人不過是一群山賊土匪而已，他們自己的朝廷禮制都弄不明白，草原上的稱呼當然更不懂了，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如今正在用人之際，我何必計較這個呢？」

　　伯顏猛可強作歡顏，說道：「楊兄弟，我也久仰你的英名，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

　　「慚愧！慚愧！大當家過獎了，兄弟們在中原翻了船，被迫逃到關外，打家劫舍，混口飯吃罷了。我早聽說伯顏大當家的在關外混的風生水起，乃是拳頭上立人、肘子上跑馬的第一條好漢，兄弟承蒙大當家您的賞識，實是感激不盡！」

　　封雷聽得直想笑，連忙扭過了頭去。伯顏猛可咧咧嘴，他感覺有點頭暈，不過聽了這話又覺得放心，這個楊英長得斯文秀氣，想不到卻是這麼一個粗魯直率的人，這樣的綠林好漢，只要談得意氣相投，應該好接納。

　　紅娘子和伯顏猛可客氣見禮，然後一同進入大帳，她的侍衛與伯顏猛可的侍衛分別肅立在營帳兩側，封雷等幾名將領隨同入內，與伯顏猛可手下的大將分別落坐。

　　蒙古氈包內布置的倒也富麗堂皇，裡邊早已設下酒宴，紅娘子和伯顏並肩坐在主位上，伯顏猛可新納的妃子盛裝華服，向紅娘子等人獻上奶茶、炒米和奶豆腐、奶皮子等，請貴客品嚐。

　　紅娘子等人入鄉隨俗，不管合不合口味，對每樣東西都略加品嚐。伯顏猛可見了很是高興，他端起鑲金嵌銀的酒碗，裡邊滿滿地盛著奶酒，伯顏猛可大聲道：「楊兄弟，你我今日初次相見，詳細情形咱們一會再談，來，咱們先乾一碗！」

　　紅娘子也雙手捧碗，豪爽地道：「不敢，應該是小弟敬伯顏大當家的、敬各位兄弟一杯！」

　　伯顏猛可一聽他叫大當家的就眼皮直跳，可是又不好對這事太過認真糾正。在中原的朝廷，外國來使晉見天子時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視成關乎國本的大事，然而在草原上，顯然他們更注重實際利益。

　　伯顏猛可有心接納，紅娘子又故意做出對草原目前的強弱形勢並非十分了解，仍然把伯顏視做草原第一霸主的模樣傾心相投，兩人自然一拍即合。

　　二人越談越是投機，當堂決定從此守望互助，共進共退，而且兩人還要結拜為安答。紅娘子表現得十分熱忱，她擼胳膊挽袖子地要去找隻大雞公來，準備來個斬雞頭、燒黃紙，被哭笑不得的伯顏猛可一把拉住，按照蒙古的儀式磕頭結拜，就算成為了兄弟。

　　伯顏猛可開出的條件十分優惠，像紅娘子這樣一支龐大的武裝要在草原上生存下去，僅靠搶劫是絕對不夠的，而且長此下去，危害到整個草原的安危，必然成為各方共同的敵人，要想長久在此生存下去，必須融入當地。

　　所以伯顏猛可劃出一塊地盤，把斡難河上方的不里牙惕及哈剌溫山一帶廣闊的土地劃為白衣軍的領地，領地內的一切部族盡歸白衣軍統轄，他將以蒙古大汗的身分任命楊英為北英王，蒙古的副汗！

　　這樣的慷慨條件聽起來簡直讓人眼紅無比，不但立即獲得了一塊龐大如中原數省之地的地盤，而且有這位黃金家族後裔的任命和保證，她將成為草原上的副汗，名正言順地統治當地的蒙古部族，而不會遭致反抗。

　　然而事實上伯顏猛可只給了她一個北英王的空銜，並沒有給她任何實質性的幫助和支持，就把這樣一支強大的武裝納入了自己的麾下。因為那片區域在花當搶占他的草原腹地時已經被瓦剌占領，迫於兩面受敵的形勢，伯顏一直沒有餘力把這片領地拿回來。

　　現在把它送給楊英，不過是做了一個順水人情，楊英要想統治那裡，就得先和他的宿仇瓦剌人大戰一場，這樣一來就起到了幫助他與瓦剌人為敵的目的，牽制住瓦剌人的兵力。

　　楊英在那裡要是站不住腳，在交戰的過程中也可以幫他大量消耗瓦剌人的實力，如果他立住了腳根呢？那片區域是什麼形勢？西接瓦剌，東接奴兒干都司，再往北就是喀山汗國和羅斯公國的羅剎人正在爭戰的極遠地帶，它的下方就是目前伯顏猛可控制的地盤。

　　這樣一支與大明為敵的隊伍，又完全由漢人組成的武裝，放置到這麼一個地方去，他們根本別無出路。即使在當地站穩了腳跟，也必然和伯顏脣齒相依，除了完全投靠依附伯顏別無出路，這樣就不會養虎貽患，相反，這隻猛虎養得越凶對伯顏越有利。

　　紅娘子對於這樣的條件也是心滿意足，奴兒干都司移民已十餘萬，再加上當地原有的駐軍，已經形成一支漢人的強大力量，彭小恙做為兵備道副使、總團練使正在那裡練兵。奴兒干下方劃著內包圍弧形的是福餘衛、朵顏衛、泰寧衛、瀋陽衛、大寧衛，一旦圖窮匕現的時候，自己和他們就能連結成一道虎口，像包餃子一樣把伯顏猛可包起來。

　　這對剛剛結拜的安答好兄弟，臉上都是一副直爽豪邁、義薄雲天的模樣。一個用粗獷的外表和草原漢子的身分掩飾著自己的陰險，一個用滿口的黑話和綠林英雄的身分隱蔽著自己的狡詐，大帳內洋溢起「相逢意氣為君飲」的祥和氣氛。

　　兩下裡飲宴正歡，紅娘子捧著酒碗站了起來，站到帳中豪氣干雲地道：「大當家的。」

　　「噯！我的安答，現在你已經接受本可汗的任命，成為我大元的北英王了，見了大哥我得叫可汗，可不能再大當家、大當家地稱呼了。」

　　伯顏猛可心裡暗叫吃不消，這個讓他一聽就心驚肉跳的稱呼總算有了藉口不再讓他繼續叫下去了，否則一旦傳揚出去豈不惹得整個草原上的人嘲笑？

　　「哦，大……可汗，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大哥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兄弟我上刀山、下火海眉頭都不會皺一皺！」

　　「好好好，哈哈哈！」伯顏猛可捋鬚大樂，他也聽說過那些綠林好漢一言九鼎，十分的義氣，如今一見果然不假，給了他一個王爺的空銜，送了他一塊不屬於自己的領地，就能換來這番掏心窩子的話，換來他一萬精騎的效忠，這真是長生天保佑呀。

　　可惜他的笑容還沒完全綻放，紅娘子的下一句話就讓他額頭的青筋都蹦了起來。

　　「可汗大哥，江湖規矩，剛剛入伙得繳投名狀。你放心，兄弟不讓你為難，等我回去就去尋大明木里青衛的晦氣，砍了他們衛所指揮使韓威的人頭來給大哥做見面禮！」

　　伯顏猛可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兄弟，你不是傻子吧？我這裡一大攤子爛事還沒解決，朵顏三衛正巴不得把明軍拖下水，你這不是給我添亂嗎？

　　他強忍了忍才沒說出髒話：「噯，這裡又不是你的綠林山寨，不需要投名狀的，大哥知道你與明軍勢不兩立，不過你們中原不是有句話麼，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大明官兵的衛所城池擺在那兒又跑不了，如今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就是瓦剌和火篩聯軍，實不宜再樹強敵啦。」

　　「來來來，你且先坐下，大哥對你說說斡難河一帶的形勢和瓦剌、火篩聯軍的情形，咱們兄弟齊心，先對付了這股強敵再說。」伯顏連說帶勸，把紅娘子勸回座位，對這位似乎有點缺心眼的綠林兄弟面授機宜起來。

　　　　※※※

　　正德皇帝的病好了七、八分了，倒是楊凌，起先看著比正德硬朗，現在卻低燒不斷，他又實在厭惡那喝起來苦得令人作嘔的藥湯，只是硬捱著。

　　大軍回返南京時，他不得不打起精神穿著整齊，坐在車轎內隨皇帝接受百官的歡迎和恭賀。等一進了城，就病怏怏的回府歇著了。永福、湘兒兩位公主得知消息，暗暗牽掛在心，可他住在宮外，又不方便探望，兩位公主各懷心思，不約而同地攛掇膽子最大的永淳，想找個機會出宮遊玩，趁機去看看情郎。

　　寧王的叛亂此時尚未全部平息，南昌城現在還在寧王的勢力手中，但是那裡只有寧王世子帶著五千紈絝兵守城。隨著李森、何炳文、白重贊等人的進逼，打下南昌城已沒有絲毫懸念。

　　皇上龍體有恙，這才是最重要的事，一個寧王世子不值得他勞動龍體帶兵出征，所以便返回南京歇養病體，並審問寧王，把他的罪行公諸天下。同時他一到南京就忙著出征，還沒去孝陵祭拜過太祖高皇帝，此番回來也是要去拜見一番的。

　　正德心情很好，他從寧王的戰船上繳獲了大批的金珠玉寶，除了船頭堆放如山的金銀寶石，船艙內還有十多口箱子。寧王府百十年來聚斂的財富，真可以稱得上富可敵國了。且不提對寧王府的處置，光是現在繳獲的這麼大一筆財富用來支付全部軍費還能富餘一半，打你的人，花你的錢，正德皇帝很享受這種感覺。

　　今天，正德去孝陵祭祖，此時剛剛回城。南京城很多年沒有過這麼隆重的儀式了，百姓們臨街觀賞，只見龍輦前甲士旌旗、麾纛曲蓋，繼以錦衣校尉，再次是幡幢寶幟、步行侍衛，隨後是金爪、銀鉞、臥爪、立爪、金撾、銀爪、金響節、白麾等，真是儀仗森嚴，威武萬分。

　　隨後又繼以儀刀、紅杖、黃衣武護衛官和侍從武官等，又後是黃羅傘蓋、紫蓋、黃幢、曲蓋、曲傘、黃蓋、紫幢、青幟等，再繼以碧油衣帽的殿前侍衛、值班侍衛、女侍衛等，距離御駕約十丈，徐徐地走著。

　　御駕後邊是護衛官、親王、郡王、國公、皇族國戚、文武大臣，再後是司禮太監、南京守備太監率領著中官內監等人，再後是扛豹尾槍的侍衛、御林軍、錦衣衛、禁城的禁卒、戍兵。兩翼督隊的是五城兵馬司，他們也換上了高頭大馬，橫刀揚鞭威風凜凜。

　　正德皇帝回了城，御駕直進中門，祀了太廟、社壇，才登上金殿，接受百官朝覲。接見已罷，正德就覺得身子有點乏了，畢竟他的傷風還沒有全好，可是今日正要當著滿朝文武公審寧王，他也只好強打精神，喝道：「來吧，宣罪民朱宸濠上殿！」

　　朱宸濠被四名金瓜武士押解著登上了金殿，殿上的許多文武大臣久聞寧王之名，可是還不曾見過他本人，這時瞧他，一襲罪囚的白衣白褲，蓬頭垢面，手腳縛著鐵鐐，實在看不出一點那個江西的土皇帝的模樣，只是他形容雖然狼狽，卻神情倨傲，滿臉不屑，看不出一絲懼色。

　　這還是叔侄二人頭一次真正見面，互相凝視良久，寧王冷哼一聲扭轉了頭去，正德目欲噴火，戟指喝道：「朱宸濠，朕自登基以來，從未曾薄待你，你卻背叛朝廷，舉眾謀反，枉你還是朱家子孫。朕今日方去祭告先祖，稟明你的罪行，朕來問你，你死後有什麼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寧王料知必死，豈肯示弱於他，他手舉鐵鐐，仰天大笑道：「朱厚照，你說我背叛朝廷，你祖宗燕王朱棣不也是篡奪了建文皇帝的天下嗎？我見不得列祖列宗，你祖宗燕王就有臉去見太祖高皇帝嗎？」

　　「逆賊住口，竟敢直呼皇帝名諱！」南京禮部尚書跳出來大喝。

　　寧王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此乃我的家事，要你等插什麼嘴？滾開！」

　　他雙眼一張，威勢盡現，把禮部尚書唬的退了兩步，寧王冷笑一聲道：「從前燕王是建文的叔父，我，也是你的叔父。今不幸大事未成，否則我怕不是燕王第二嗎？還不是一樣面南背北，榮登九五，萬民朝拜？正所謂成者王敗者寇，既然逐鹿失敗，要殺要剮悉聽遵便，何來這許多聒噪！」

　　正德本來身子痠軟無力，氣怒之下反生了力氣，怒喝道：「逐鹿中原？你也配！瞧你那副德性，長著一顆豬頭，就算給你一頭鹿，你追得上嗎？逐鹿中原，狩獵天下，這種高雅細緻的活，你也配陪朕玩？」

　　寧王大怒，反脣相譏道：「欺人太甚！孤王是你的皇叔，敗便敗了，何以如此辱我？孤王是豬，那你又是什麼？你置全天下太祖皇帝的子孫後嗣於何地？你這忘典背宗的小雜種！」

　　「太祖高皇帝有你這樣的不孝子孫嗎？不要拉大旗做虎皮，把朱家子孫全拉上了！你這個雜種豬！」

　　「弘治一直無子，突然冒出你這麼個小畜牲，民間早有傳言，說你並非皇帝骨血，要說雜種，你才是個小雜種！」

　　這兩位龍子龍孫一通對罵，豬呀驢的全上來了，就連起居官也停筆不記了。楊凌有點咳嗽，站立班中兩腿發虛，本來不想多言，這時眼見一個皇帝一個王爺罵得不可開交，滿大殿上都是兩個人的怒吼，他忙招手喚過臨時充任站班太監的杜甫，附耳低語幾句。

　　杜甫一聽，忙一溜煙兒跑回去，趁二人對罵累了呼哧喘氣的工夫對正德低聲道：「皇上，寧王雖被削爵為民，終歸是皇室子孫，這般對罵，有失皇上身分。您龍體不適，還是早些處置了案子，回宮歇息一下吧。」

　　正德這才省覺這般對罵有失身分，他重重地哼了一聲，這一哼鼻涕又快出來了，忙扯過一方手帕捏了捏鼻子，悶聲悶氣地道：「刑部尚書何在，朱宸濠起兵反叛，該當何罪，速速擬來。」

　　南京刑部尚書忙出班奏道：「啟稟皇上，謀逆造反者，按律當凌遲炙屍，家族一例碎剮。但……」

　　他還沒說完，盛怒之中的正德皇帝已一拂袖子道：「那就依律處斬，將寧王府上下以及附從叛逆的逆臣一律處斬，首級懸竿以儆效尤！」

　　寧王朱宸濠一聽勃然變色，立即出言抗辯。他雖知必死，卻未料到會處以斬刑。其實依明朝舊例，親王是沒有斬罪的，最多不過白綾鴆酒賜死，最多處以絞刑。宣宗時候以銅爐酷刑炙死漢王就已經違背了祖制，怒極中的正德帝也不暇計及祖訓，立命錦衣衛把寧王拖下去行刑。

　　正德下完了旨意，氣得臉色蒼白，腦袋有點發暈，便匆匆散了朝堂，返回後宮休息去了。楊凌早知寧王謀反，下場不過如此，那些犯官的家眷們雖然無辜，可是事涉謀反也無從挽救，眼見旨意已下，也只能嘆息一聲，默默無言地下殿去了。

　　寧王雖大聲駁斥，不斷掙扎，可是正德皇帝盛怒之中，誰敢替他說情？錦衣衛二話不說拖起寧王便走，又自牢獄之中把劉養正、張綸、王僧雨等等大小犯官及其家眷統統拖出來押上長街，不分男女老幼職位高低，盡皆脫光衣服，裸體而跪，施以斬刑。

　　隨即又將寧王以及附逆的大小官員首級懸於竹竿之上，遍插街頭，南京城內綿長數里都是這種人頭懸竿的恐怖景觀。

　　此時，廣東湛江安鋪鎮，來了幾個高鼻深目的外國人，他們是曾經同楊凌交過手的葡萄牙皇家海軍上校桑德和僱傭兵團長阿隆索，以及幾個手下僱傭的漢人通譯。拉馬里奧大主教返回王國後，把他們的慘敗和明軍的強大情形對國王訴說了一遍，原本就傾向於和平通商的國王陛下，更是大力主張同這個東方的最強國建立良好的貿易關係。

　　但是已經習慣了劫掠和建立殖民統治的貴族階層有相當一部分人持反對意見，無本萬利總是比一本萬利更加吸引人的，他們不相信在世界的東方有一個這麼強大的國家，一力鼓吹建立一支更強大的遠征軍遠征東方，把那個遍地黃金的東方古老國度納入他們的版圖。

　　這些貴族們的聲音雖然相形薄弱，但是剛剛經歷過一次叛亂的國王陛下也不敢粗暴地反駁，他試圖說服這些頑固的冒險分子，國內正為了是和平賺錢還是花費幾年工夫建立一支強大的海軍遠征東方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艘遠航東方的商船歸來，結束了這種爭辯。

　　印度洋通道已經被他們打通了，而整個東海、南海則在海盜們的掌握之中，加上大明朝廷嚴禁解海通商，他們以前並不能和大明直接貿易，再加上遠洋和支付護航武裝的費用，所以牟利有限。而大明解除海禁、掃清海盜，並迫使葡萄牙艦隊返回本國的時候，一艘冒險來到東方的海盜船，成了首批獲益者。

　　那個幸運的船長風聞英勇無敵的葡萄牙艦隊在明廷手中戰敗，又親眼見識到明軍艦隊的強大，立即搖身一變，從一個海盜變成了一個文明的商人，一位來自西方的紳士。

　　他從大明杭州灣購買了七百匹綢緞、一萬一千匹棉布和兩萬兩千件瓷器，總值一萬兩千兩白銀，然後一路運回了葡萄牙。藉著葡萄牙艦隊剛剛駛過，海面上比較平靜地機會，再加上他自己就擁有武裝保護，這批貨物安全運回了葡萄牙，立即被搶購一空，售價三十萬比索，折合白銀七萬五千兩。

　　他這一趟，牟取暴利達到了六倍，一夜之間成為巨富，然而當商人、貴族們瞪著兩隻紅的像兔子似的眼睛向他投以羨慕的眼光時，他卻捶胸頓足，懊悔不已。因為據他說，如果他當初離開海港時如果不是攜帶著大炮火藥，而是滿船的胡椒，那麼這一來一回，他的獲利還將擴大十倍，然而現在他不得不繼續準備，再一次飄洋過海。

　　首都里斯本腳下的七個山丘，好像一下子都變成了七座活火山，整座城市沸騰了，沒有一個貴族、一個商人願意放著這樣巨額的財富不要，而要花上幾年時間組建一支海軍艦隊，去打一場沒有把握的仗。有那工夫，他們寧願投資組建一支用來保護他們做生意的護航艦隊，就像東方的大明做的那樣。

　　反對的聲音被完全湮滅了，國王陛下親自簽署國書，準備了一份豐盛的禮物，派遣一支艦隊，由拉馬里奧大主教率領來拜謁東方的帝王，同時教會的志願者們也隨從前來，攜帶了大批書籍，要往這片遍地黃金的天國來傳教。

　　可是他們半路上遇到了往返的小商船，聽說大明正在內亂，戰事不斷，國家岌岌可危，拉馬里奧大主教大吃一驚，於是臨時改變航線，把艦隊駛往呂宋的馬尼拉港，然後派遣了幾名親信悄然登陸探聽大明目前的形勢。

　　安鋪鎮並不大，這裡雖也見過許多南洋人，可是像佛郎機人這樣的人種並不多見，他們的出現引起了百姓們好奇的目光，有人開始跑去巡檢司衙門報告巡檢老爺。

　　小鎮巡檢何老爺子聽到了百姓的稟報，踉踉蹌蹌地向大街上走來。何巡檢已經五十七歲了，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雖說熬了一輩子才混上個從九品的巡檢官，可是在這民風純樸，除了偶爾的爭吵幾乎連架都打不起來的小鎮上，一天三頓的喝小酒，過得也還愜意。

　　路口，第一次來到大明的尼亞斯教士正興致勃勃地同擺攤賣鹹魚的胡老漢在說話，何巡檢打個酒嗝，站在旁邊聽著，只聽胡老漢坐在馬扎上好奇地問道：「你們這些番人，來我們大明有何貴幹啊？」

　　「啥？貿易？啥叫貿易？喔喔，做買賣啊，我們大明不准許和番人私自做買賣的。」

　　尼亞斯教士聽了翻譯的話，奇怪地聳聳肩，又對他說了幾句話，大字不識的胡老漢呵呵地笑起來：「你們做夢吧？我們大明可是天下共主，四海的中心，你個蠻夷佬，還啥外交、啥國書，還敢跟我們大明平起平坐？你們活得不耐煩了吧？」

　　「喔喔喔，原來就是朝貢啊，朝貢行，朝貢行，朝貢有勘合嗎？有進貢的表文嗎？沒有可不行啊，沒有可不接待。還有那個……會磕頭嗎？不會是吧，我胡老漢是好心人，我告訴你們啊，你們先去縣上驛館住下，找個師傅教教，可得練會了，要不然是要砍頭的。」

　　阿隆索聽見一個小民也敢這麼對他們講話，有些不悅地咕噥道：「我們也是有艦隊保護的，你們太不禮貌，一個小民說話也這麼放肆。」

　　那通譯收人錢財，替人說話，一字不漏地說了出來，胡老漢一聽大樂：「哈哈哈，那好啊，那就把你們的艦隊拉出來溜溜，前幾天我們大明的艦隊打海邊過，我還去看過，呵！那叫一個威風，聽說他們去南京城打寧王的軍隊了，你有本事等著，等他們回來，一定把你們都送到水晶宮裡當駙馬！」

　　桑德上校一聽，吃驚地道：「什麼？我們聽說大明不是正在和……和什麼白衣匪作戰嗎？這個寧王又是什麼人？」

　　「嘿！白衣匪啊，白衣匪已經灰飛煙滅了，這寧王可了不得，寧王他……」胡老漢還在胡說八道，何巡檢在後邊踢了他的屁股一腳，笑罵道：「你又在跟外鄉人胡說什麼呢？」

　　胡老漢扭頭一看，連忙站起來，陪著笑臉道：「哎喲，是巡檢大人，何老爺您怎麼來啦？」

　　何巡檢哼了一聲，說道：「不許通商那是哪一年的老皇曆了？我不來，我不來你還在這兒胡說八道呢！」

　　他上下打量一番這幾個番人，然後撣了撣油漬麻花的陳舊官袍，把雞胸脯一挺，很驕傲地道：「我是大明廣東安鋪鎮巡檢官何大人，你們這些番人，有什麼事情和本官說！」

四百三四　齊人難做

　　當葡萄牙人派了幾個探子在廣東登陸，鬼鬼祟祟地跑到安鋪鎮向一位酒鬼巡檢大人打聽大明當前局勢時，南京城裡剛剛斬了寧王朱宸濠。

　　楊凌陪著皇上又是祭祖、又是上朝，累得骨頭痠疼，回到諸位伴駕大臣居住的皇城驛館，就一頭栽到床上，有氣無力地叫人燒了碗熱湯喝了，然後蒙上被子呼呼大睡起來。

　　他睡得正香，驛丞大人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輕聲道：「國公爺，國公爺。」

　　楊凌被驚醒了，朦朦朧朧地答應一聲，卻覺眼皮滯重，一時睜不開，他懶洋洋地道：「嗯，什麼事，晚餐不吃了，等我有了勁再說。」

　　隨即便聽一個嬌脆的聲音道：「好了，你下去吧，本公主來訪的事，你給我把嘴閉嚴實點。」

　　「是是是，小的明白。」驛丞陪著笑臉，彎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輕輕帶上了。

　　楊凌隱約聽到說什麼公主，忙掙扎著想坐起來，他剛睜開眼睛看到一線亮光，隨即便又一片黑暗，額頭一片清涼，柔滑溫潤如玉。楊凌略略一怔，才省到那是一隻小手。

　　「不是很燙嘛，瞧你要死不活的樣子，沒能耐你下什麼水啊，大冷的天就指著你充大尾巴狼了？」撫摸額頭的動作很溫柔，說出話來卻十分的嗆人。

　　楊凌呵呵地笑了，他嘆了口氣，舒服地享受著那小手的溫柔，有氣無力地道：「公主大人，我是傷風啊，傷風不一定要發高燒的，可是渾身乏力，骨頭縫都痠疼，很難受的，而且吃什麼藥都沒那麼快好，就得挺……挺……」

　　「哼！」一聲嬌哼，眼前一亮，現出一張宜喜宜嗔的絕美容顏來，朱湘兒在椅上坐了，嗔道：「你呀，下去把皇上拉出來就行了，還陪著他瘋，非得身先士卒才行？瞧你這副模樣，讓人家看了難受。」

　　雖然還不是十分明白情愛滋味，更沒嘗過楊凌的輕憐蜜愛，可是那時節一個女人腳被人摸了、嘴被人吻了、冰清玉潔的身子都被人看了去，捨了他也實在嫁不得旁人了，朱湘兒已經把他認定為自己終身相伴的夫婿，聽說他生病了，怎麼可能不著急？

　　不過這芳心暗許雖是別有情由，楊凌自身也是有著讓人家少女傾心的條件：年青英俊，卓爾不群，位高爵顯，文武雙全，有著這樣的條件，又有著這許多的緣份，朱湘兒自然也就半推半就了。

　　若是楊凌是個打更老頭亦或街邊乞丐，那就沒有這等好事了，朱湘兒不把他殺人滅口、挫骨揚灰才怪。

　　楊凌笑笑，說道：「殿下怎麼離開皇宮了？你可是公主啊，你來看我，終究是不太好。」

　　朱湘兒乜著杏眼瞟他一眼，嘲弄道：「嘖嘖嘖，我一個大姑娘都不怕，你堂堂威國公，一個大男人倒怕啦？」

　　楊凌又嘆了口氣，微微閉上了雙眼，怎麼忘了這位是四川辣妹子啊，雖說現在辣椒在四川剛剛種植，瞧這位小姑娘的模樣，很顯然，她們的性格可不是吃辣椒吃的，那方水土，就是出這樣性情潑辣爽快的姑娘啊。

　　朱湘兒見他好像根本沒有力氣鬥嘴，不由緊張地俯下身，關切地道：「真的這麼難受啊？瞧你一點氣力都沒有的樣子，有沒有找郎中看看？」

　　她這一俯身過來，帶過一陣幽微細緻的花草清香，楊凌雖在昏昏沉沉之中，嗅了也不覺精神一振，他打起精神說道：「嗯，找過郎中了，也開了些藥，不喝還好，喝起來腸胃都翻騰。不礙事的，主要是剛回城不得空歇息，我好好睡上兩覺就沒事了。對了，你是偷偷出來的，還是告訴了皇上？」

　　朱湘兒聽了得意地一笑，帶著些狡黠地道：「既不是偷偷溜出來的，也不是告訴了皇兄。現在仗已經打完了，我們也不必隱瞞身分了，本想今日陪皇兄去孝陵祭祖，可皇兄說今日祭祖是為了悼告祖先，斬殺反叛宗室，我們是女孩家，不宜跟去。我們幾個不能跟去孝陵，想想又沒什麼事做，就讓錦衣衛帶我們逛逛南京城，錦衣衛統領可受不了我們四人的折磨，再說皇嫂又答應絕不讓皇上怪罪，他就帶我們出來了。喏，你瞧，我這身民女的衣服好不好看？」

　　朱湘兒喜孜孜地跳起身來，把椅子搬開些，在楊凌面前輕輕展示著優美的身姿。朱湘兒年紀雖小，卻是明眸皓齒，眉目如畫，細腰雪膚，身形纖穠合度。

　　她穿著件湖水綠的窄袖上衣，外加淡藍短比甲，下身著一件翠綠色的襦裙，同色的腰帶束出非常動人的纖細曲線，腰板窄薄，而又不失柔軟。這樣的美人兒僅是看著，就叫人賞心悅目了。

　　朱湘兒正笑盈盈地展示著自己嬌美的身段，忽地發現楊凌沒有注意她的衣裳，兩隻眼直勾勾地卻只盯著她的小蠻腰看，不由俏臉一紅，小拳頭揮了揮，佯做嗔怒地道：「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她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嘴裡還在凶著，臉上已經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她扯回椅子一屁股坐下，笑嘻嘻地道：「我不穿宮裝是不是也很好看？」

　　楊凌「嗯」了一聲，知道這小丫頭是想讓情郎讚美幾句，奈何他現在心促氣短，實在提不起精神，只好隨口敷衍道：「當然啦，你這麼美，穿不穿衣服都好看……」

　　朱湘兒紅著臉瞪起一雙杏眼，楊凌這才發覺未經大腦說錯了話，忙訕訕改口道：「呃，我是說你穿什麼衣服都好看。」

　　他怕朱湘兒又跟他大發嬌嗔，就他現在這體力可吃不消，忙轉移話題道：「你既和皇貴妃還有永福殿下等人逛街，怎麼自己跑這裡來了，她們知道嗎？」

　　湘兒哪敢讓她們知道，永福公主暗戀楊凌的事她還沒跟楊凌說呢，如今黃花女作媒，自身難保，暗戀楊凌的人苦苦相思沒有著落，她這幫腔撮合的小紅娘倒和楊凌暗訂了終身，朱湘兒一方面覺得對永福姐姐有些愧疚，另一方面也有點拈酸吃醋的味道，所以這件事始終不曾對楊凌提起。

　　朱湘兒嘆了口氣，說道：「人家還不是想著你正生病嘛，想來看看你又不好意思直接說，我們正在秦淮河、夫子廟一帶閒遊時，忽見百姓們都往長街上湧去，一時好奇跟去看個熱鬧，不想正看見皇兄下旨斬殺寧王一眾反叛，滿街血腥人頭高掛，我靈機一動，就裝作嚇得心悸，說是先要回宮，然後就跑來這裡看你了。」

　　朱湘兒剛剛說完，就聽門外一個聲音道：「公主殿下，這裡就是國公爺的住處了。」

　　隨後就聽一個甜甜柔柔的聲音道：「嗯，本公主今日出遊，恰好經過這裡，聽說國公身有不適，順道前來探望，你且退下吧。」

　　朱湘兒像充足了氣的皮球，嗖地一下跳了起來，楊凌也嚇出一身汗來，剎那間身上倒是輕快了許多。

　　朱湘兒急急地道：「怎麼辦，怎麼辦？我說已回宮了的，要是讓永福姐姐看到，那就完蛋大吉了。」

　　楊凌慌忙一指道：「快，藏在那裡邊！」

　　朱湘兒扭頭一看，沒好氣地道：「你當我是隻老鼠？那麼小的櫃子，我鑽得進去嗎？」

　　這時，門扉輕輕叩響了，永福公主的聲音柔柔地道：「國公，本公主是永福，我方便進去嗎？」

　　楊凌情急之下，忽地一掀被子，急促說道：「進來，快，躲到我背後，進來啊！」

　　他見湘兒猶豫，最後一聲幾乎是用吼的，永福公主聽到了說道：「好，那我進來了。」

　　朱湘兒漲紅著臉還在搖頭，一聽這話再也不敢遲疑了，立即連滾帶爬的上了床，從楊凌身上翻了過去，永福公主啟開房門，身影繞過屏風時，楊凌也堪堪放下被子，遮住了湘兒的身影……

　　　　※※※

　　湘兒躺在楊凌身後，雙手握拳蜷於胸前，胸口如擂鼓一般咚咚作響，楊凌正在發熱，被子裡本來就熱乎乎的悶不通氣，她擠在裡邊大氣也不敢喘，簡直快悶壞了，只得把被子悄悄掀開一條縫，吐著舌頭吸氣。

　　楊凌做勢要下床，可是「掙扎」了半天硬沒爬起來，永福公主不知內情，還道他病得如此沉重，連忙迎上來扶住他，柔聲道：「國公不必拘禮，你且好生躺著，病得這般重，就不要起來了。」

　　她見楊凌呼吸急促，滿臉通紅，掙扎著連坐都坐不起來，哪曉得這傢伙是心中有鬼，被她給嚇的，還道是病情嚴重，說著說著美麗的大眼睛裡就盈滿了淚水。

　　楊凌自那日同去上林苑後，就知道這位公主對自己頗有情意，只是一想及夢境中正德皇帝突然變身，化身噴火霸王龍時的恐怖場面，他就不寒而慄。所以實在不想招惹她，可是現在眼見人家姑娘這副模樣，他也有些心軟。

　　楊凌柔聲道：「公主不必擔心，楊凌習練武功、內家氣功已近兩年，身板紮實得很，並不是個不濟事的文弱書生。其實我從水中出來時，如果像軍士們一樣長途奔跑一番，驅散了寒氣也就沒事了，只因一時大意，這才著了風寒，將養兩天便會好的。」

　　永福公主點點頭，有點羞澀地擦去臉上的淚珠。湘兒公主在楊凌背後，伸出一根青蔥玉指，在他脊背上輕輕畫著字：「大笨蛋，快些想辦法讓姐姐走啊，人家要憋死啦！」

　　楊凌凝神分辨她寫的字，一時沒有說話，永福看在眼裡，卻像是楊凌直愣愣地瞧著她的容顏，不禁羞澀起來，她怯生生地道：「國公怎麼這麼看我？」

　　「啊？喔！」楊凌病乏之中精神不夠，順口胡編道：「楊某見慣了公主身著宮裝的雍容華貴，如今穿著一身尋常女子衣服，別具一番韻致，殊麗從不曾見，是以怔忡失神，還祈殿下恕罪。」

　　永福公主聽到心上人如此誇獎，早已喜悅不禁，哪會怪罪他？她害羞地垂下頭去，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意，卻沒有說話。

　　楊凌見她粉頸低垂，玉容恬靜，肌膚讓透窗而入的柔和陽光一照，彷彿光滑的象牙上透出粉酥酥的紅潤血色，眼簾下一對彎睫也羞澀地微顫著，處子韻姿妍雅動人，不由怦然心動，一時真的看呆了。

　　暗香流動、靜謐無言，兩下裡心慌慌地正不知該找些什麼話題，湘兒公主躲在楊凌背後，聽他誇讚永福，自己方才讓他看新衣他卻全無表示，不禁吃起醋來，伸出手去在他腰眼上便是狠狠一掐。

　　楊凌疼得「哎呀」一聲，永福公主正享受著那種美孜孜的感覺，一聽忙道：「怎麼了？」

　　楊凌支吾道：「喔，嗯……公主出宮，可曾稟明皇上？您來探望，臣感激不盡，可是皇上若不知公主行蹤，不免會為你著急。這個……那樣的話，臣也擔待不起，臣的病情不礙事的，公主還是早些回宮為好。」

　　永福聽他下逐客令，芳心不由一慘，他剛剛壯著膽子誇了自己幾句，便又嚇成這副模樣，還不是因為自己的公主身分，這層窗戶紙不捅破，他要何時才敢接受自己的感情？

　　難道一定要按照永淳的主意，設個圈套讓他上勾？男子漢都有他的自尊心，若是將來被他知道是自己算計他，就算他不敢發怒，但是從此對自己冷淡下來，那豈不比殺了自己還難受？

　　想到這裡，永福不知怎地生起一股勇氣，或許是暗室遮羞吧，她突然鼓足了勇氣說道：「楊凌，你……你難道真的不知道我朱秀寧對你的情意？」

　　楊凌一聽這話頓時呆在那裡，身後的朱湘兒也怔住了，過了半晌，楊凌才結結巴巴地道：「殿下，你……你說什麼？」

　　永福公主咬了咬嘴脣道：「當你為我選駙馬的時候，我認命了，哀莫大於心死，我認了。可是你揭穿了黯夜的陰謀又給了我希望。你知道嗎？我曾當著三大學士的面，向母后表示過願意嫁你為妻。」

　　她緊緊攥著雙拳，指甲都陷進肉裡，聲音雖然平靜，嬌軀卻在不斷地發抖：「母后以你已經婚娶，公主不能下嫁為由不肯答應，我這才往皇庵修行，為的只是脫去這層公主的身分。」

　　「楊凌，這樣還不可以嗎？你還要我怎樣做，你才肯甘心？」那聲音說得淒楚哀婉，聽得楊凌一陣心顫，他萬萬沒料到永福公主的種種行徑竟然都是為了他。

　　楊凌低聲道：「殿下，楊凌何德何能？再說，皇上那兒……」

　　「皇兄全都知道，把皇庵建在你的國公府旁，就是皇兄的主意，那皇庵……那皇庵，你瞧著可像是一座庵堂嗎？」

　　永福公主的臉像是抹了一層胭脂，她羞澀地移開眼睛道：「那是……那是皇兄為我置辦的嫁妝。」

　　楊凌徹底呆住了，過了許久許久，永福公主才低聲道：「你怎麼不說話？你現在還要躲著我、避著我嗎？」

　　「我……我……」楊凌心裡暗暗叫苦：「我哪知道還有這一齣啊？皇上那兒都同意了，別說你極是招人喜愛，就算醜若無鹽、性如烈火，我也不敢不要啊，可是現在……現在我身後邊還有一位公主呢，皇上再大度，他能把兩位公主嫁進楊家嗎？」

　　永福公主鼓起勇氣傾訴了心聲，卻見楊凌只是發呆，心中不由一陣氣苦，她倏地起身道：「難道……你的心中，從來就不曾喜歡過我？罷了，全是我永福自作多情，我……」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淚流滿面地正欲轉身，楊凌急忙一把拉住她的手，說道：「公主，我……只是驚聞此事，一時有些發呆罷了，並非對公主無意。」

　　永福公主心中一喜，雙眼放光地道：「你……你喜歡我嗎？」

　　一個也是趕，兩個也是放，楊凌決定「破罐子破摔了」。

　　永福公主為了他到了今天這種地步，那是萬萬不能再負了人家，而且皇上也是這個意思，想推辭也不太可能了。現在的難關反而是在朱湘兒那裡。

　　他和湘兒之間發生了這麼多事，要是現代女性可能不當一回事，但湘兒再潑辣終究是大明朝的女人，若是棄她不顧，估計她不是自殺就是把自己幹掉，那個小丫頭更是甩不掉了。

　　為今之計，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兩位公主的終身和自己有所牽連，固然要擔風險，可也多了一份保障，正所謂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死豬還怕開水燙嗎？

　　永福公主見他堅定地點了點頭，不禁又落下淚來，這次，卻是欣喜的淚。苦盡甘來，終身已定，那份突如其來的喜悅充塞了她的胸臆。

　　永福輕輕抹抹眼淚，低聲道：「我知道，你的夫人……個個都是極出色的女子，我除了一個公主身分，其實不比她們強在哪裡。我的性子太悶，永淳和湘兒都比我可愛得多。我也不願倚仗這個身分要求你什麼，和你在一起，遠勝過做一隻終生困在十王府的籠中鳥。只要你……你待我像對她們一樣好，我就心滿意足了。」

　　「怎麼會呢，你的性格溫柔恬靜，在三位公主裡是脾氣最好的了，一定會是位賢妻良母，誰說你連永淳和……」

　　腰眼上又是一痛，楊凌一聲悶哼，這丫頭大約是虐待狂，出手真重，估計那地方已經紫了。他啞著嗓子接下去道：「誰說你連永淳都不如了？」

　　「真的？」永福開心了，靦腆地道：「我見平時你和永淳、湘兒她們在一起，都說說笑笑的，唯獨見了我卻拘束得很，一直擔心你會不……不喜歡我呢，我……我……真的比她們可愛嗎？」

　　苦也，一隻小手又探到了腰間，楊凌暗暗叫苦。他不動聲色地看著永福，一隻手悄悄探進被底，握住了湘兒的小手，朱湘兒只掙扎了一下，因為擔心被永福發現，便任由他握著了。

　　楊凌望著永福公主那雙期待認可的眸子，握緊湘兒的小手，一字字地道：「三位公主裡面，你是最美麗、性情最溫柔、最令人動心的姑娘！」

　　他抓住湘兒的小手，說到「三個最」時，在她身上著意地點了三下，同時用最真摯的目光看著永福公主。

　　永福公主滿心歡喜，含羞低頭，那羞意卻如春風裡的蓓蕾，忽然就湧上了面頰，綻放出兩朵燦爛的桃花。

　　被底那隻攥著小拳頭的手也放鬆了，在楊凌放心地鬆開手後，那隻小手又探到了他的腰間，楊凌心裡一緊，腰肢剛剛僵硬起來，就發覺那隻小手正輕輕地揉著方才掐過的地方，動作好溫柔……好溫柔……

　　「如果老婆太強悍，齊人之福還是不要享的好。」楊凌在心裡哀嘆：「兩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啊，我一個國公哪裡降得住，吃的消？」

　　兩人明確了這層關係，永福反而不好意思再和他單獨待在一起，忸怩地坐了片刻，她就囑他好好將養身體，然後依依不捨地告辭離去了。

　　待她一出屋子，湘兒像隻小老鼠似地從被窩裡鑽了出來，她被悶的滿臉通紅，瞧來倒別具風韻。小湘兒捏著鼻子道：「好險！好險！幸好你沒有放屁，不然我把你的屁股也掐爛。」

　　楊凌坐起身，乾笑道：「那也沒關係，要是熏著你了，你也放個屁給我聞聞好了。」

　　朱湘兒「嗤」地一聲笑，暈著臉捶了他一拳，然後嘟起小嘴道：「我們的事還不知該怎麼跟皇上說，現在你又答應了皇姐，那你準備怎麼安排我？你長了幾個腦袋呀，夠砍的嗎？」

　　她一提這事，楊凌呻吟一聲，忽地又躺回枕上。

　　朱湘兒忙道：「喂喂，你做什麼，我這裡和你商量事情，你躺下幹嘛？」

　　楊凌用枕頭掩住耳朵，有氣無力地道：「等我病好了再想辦法。現在我的頭好疼，你再催我，就這一顆腦袋我都不想要了。」

　　朱湘兒嘟著小嘴，悶悶地又捶了他一下，獨自坐了一會兒，她忽地想道：「我現在和他同床並枕了，是不是就算成了夫妻了？要是成了親，他就是這麼躺在我身邊的吧？嗯……聽說好像是不穿這麼多衣服的，要是穿得太少，那該多羞人？」

　　想到這裡，朱湘兒面紅耳赤，一顆心又噗通噗通地跳了起來，想從他身邊逃開，那雙手腳卻變得軟軟的，連從他身上爬出去的力氣也沒有了……

　　　　※※※

　　楊凌的病好了，辦法還是沒有想出來。正德也沒容他多想，因為他們就要啟程赴江西了。江西南昌府被湖廣總兵李森率先攻破。占領了全城，繳獲了寧王府大批未及銷毀的重要文件。

　　寧王世子卻逃了，沒等李森的大軍趕到，他就帶著金銀財寶和幾個親信逃之夭夭，一路向東南方走，看那樣子，是要奔福建去，若不是想逃進武夷山去，就是想逕直穿越閩地，效仿傳說中的建文帝下南洋。

　　然而他沒有建文那樣好命，如今的南方都是忠於正德帝的官吏，福建三司集結一切人力物力堵死了可能出山的一切出口，寧王世子也知道難以突破。半途突然折向，逃到貴溪附近時，遁入山區就此失去了蹤影。

　　寧王世子看似不成氣候，但是宗室造反，後患無窮，那是必須要斬草除根的，所以正德按捺不住，要親去南昌府處理削藩和重新安排江西軍政問題，同時督促搜拿寧王世子。

　　大軍在稍事整頓之後，浩浩蕩蕩向江西進發了。這些官兵剛剛打了勝仗、領了軍餉和賞賜，伴的又是御駕，那股精氣神實是與平日不同。

　　大軍過處，軍容嚴整，殺氣沖霄，江南百姓眼見如此英武之師，因為連番戰亂而動搖的民心頓時重新堅定歸附於朝廷。這種政治影響，卻是正德始料所未及。

　　　　※※※

　　「半輪明月一江水，白骨山上滌紅綃，兵戈起時春影動……兵戈起時春影動……」「匡啷」一聲，一隻烏龜被扔到地上，滴溜溜地打起轉來。

　　隨後，一隻白襪青緞面的靴子踢了上去，烏龜咣噹噹地滾出老遠，原來那只是個卜卦用的龜殼罷了。

　　靴子很秀氣，靴口內外兩側各繡著一枚小小的陰陽魚，一隻衣袖湊了上去，慇勤地擦了擦靴尖，然後露出一張諂媚的笑臉：「大小姐，這是誰惹著您了，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青青的道袍、清秀的臉蛋、清澈的眸子，一頭青絲披肩，無瑕若水，純淨可人。張符寶像抽條的柳枝，身子竄高了許多，人卻更瘦了，那瘦瘦高高的身段攏在肥大的道袍裡，就像一桿修長的竹竿，瞧起來頗有幾分脫俗的氣質。

　　她哼了一聲，反問道：「紫風，你說的是真的嗎？」

　　紫風是縹緲觀主的小徒弟，同時也是張符寶從小的玩伴。龍虎山上有九十一座道宮，八十一座道觀，五十處道院，二十四殿、三十六院，縹緲觀距離天師府最近，兩家來往也最是密切。

　　「當然啦，我怎麼敢騙你？聽說寧王世子逃到這一帶來啦，朝廷的錦衣衛、東西內廠的探子早就遍布此地了。皇上到了南昌，我師傅前些日子被困南昌城，湖廣總兵李森將軍攻下南昌後這才出來，他出來前親眼看到朝廷的大軍在威國公率領下正要出發呢。」

　　張符寶圓溜溜的大眼睛轉了轉，說道：「行了，我知道啦，你出去吧，我要再卜上一卦。」

　　紫風小道士一聽，連忙跑去把龜殼撿回來，用袖子擦乾淨了，小心地放在桌上，這才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張符寶睨了他一眼，走到寬大的太師椅旁，盤膝坐在上邊，手托著下巴想起心事來：「兵戈起時春影動！兵戈起時春影動！」

　　小符寶反覆地嘟囔著：「這句話不會印證在那個楊大掃把身上吧？這隻大掃把從北掃到南，又從東掃到西，就是沒挨江西的邊，還以為當初只是場誤會，這輩子不會再和他搭上一點邊呢，可誰知道……」

　　氣極敗壞地張符寶又咒罵起寧王世子來：「這個白痴往哪兒逃不好？逃來龍虎山一帶做什麼？你是欽犯啊知不知道？還以為是來觀裡進香嗎？刀兵……天吶！老爹這四句偈語那混蛋占了兩條半了！」

　　她嘿嘿地奸笑起來：「幸虧現在是初冬時節，你本事再大也應不了『春影動』這三個字。可是……他不會跑到這兒來卻找不到寧王世子，一住住到開春吧？三清老祖在上，保佑你們最傑出、最有資質、最具道基稟賦的天才弟子張符寶吧！」

　　她摸摸懷中片刻不離身的那本玉牒真經，暗暗定下心來：「不會的，祖師爺既然保佑我在石穴洞府中發現了上古真人遺下的這本修仙秘笈《悟真訣》，說明我與三清有緣，我與仙道有緣。

　　「我不要予人作妾、我不要嫁人為妻，就算我原來有些凡塵俗事的姻緣，也該早已了結才對，我要摒棄凡心，謹身修持，憑我的悟性，一定能成仙得道。

　　「龜甲卜的不准，我用銅錢再算算，成親哪有成仙好？我和楊大掃把一定無緣！」想到這裡，她跳起身來，從袋囊裡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向桌上灑去。

　　「噹啷啷……」三枚古銅錢在桌上滴溜溜打轉，張符寶瞪圓了眼睛，揮舞著小拳頭，一迭聲地道：「成仙！成仙！成仙！」

四百三五　是福不是禍

　　銅錢在桌上停了下來，張符寶趴在桌前，聚精會神地看了半晌，鄭重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我就說嘛，得了《悟真訣》，我就得了修練成仙、得證大道的仙緣，怎麼還會嫁人呢？

　　「從這卦相上看，我若嫁給了他，必有血光之災，此乃大不吉，說明我和他是一定沒有緣份的，放心啦，這下可算是放心啦，呵呵，我選擇修仙之路，看來是沒錯的了。」

　　背後重重地一哼，一個男人聲音道：「成仙、成仙，我看你快成魔了。」

　　張符寶嚇了一跳，她尖叫一聲，跳起身來扭頭一看，不由嗔道：「哥哥，你走路怎麼跟個鬼似的，一點聲音都沒有，要嚇死人啊？」

　　張天師摸了摸鼻子，很無辜地道：「沒聲音？我走路的聲音重得快趕上牛了，還特意敲了敲門框，誰知道你這麼入神啊？你又在研究那本不知傳自何人的旁門左道功法？」

　　「什麼旁門左道呀，這是悟道成仙的上乘功法！」張符寶不服氣地道。

　　張天師嗤之以鼻：「你這丫頭真是入了魔道了，龍虎山、茅山、閣皂山三山符籙並立，以我龍虎山為首。如果被人知道我張天師的妹子如此虔信丹鼎派的功法，豈不讓天下人笑話？」

　　原來，道家修真有「三宗五秘」之說，含陰陽雙修、性命雙修、佛道雙修三大法門，龍虎山是符籙派的代表，雖然也注重內煉金丹，外用符籙，但是畢竟有所側重，認為修練道家符籙秘法，才是得證大道的不二法門。

　　而丹鼎派卻更重視修練內丹，認為修練內丹、身育元嬰，方是羽化飛仙的根本，這一派中又分清修、雙修二派。

　　不同的道派自然對於自己祖師爺傳下的本事奉為正宗，而視他人為歪門邪道，尤其是雙修派，就是同為丹鼎派的清修一派對他們也是有些鄙視的。

　　張符寶在山中閒逛，無意中發現一個數百年前的古洞穴，內有玉牒真經一部。她當然不會瞞著哥哥，這玉牒還是小天師幫她從洞中取出來的，張天師隨意翻了翻這部道典，卻見裡邊所載修仙道法走的是丹鼎派的路數。

　　張天師是符籙派一脈相傳的宗師，對此自然有所排斥，所以便棄之不顧了。不料張符寶卻視若至寶，她本來就對學習畫符感到苦惱得很，卻對內丹修行功法十分有興趣，竟然一心一意想學習真經，修練成仙。

　　哥哥潑她冷水，張符寶倒也不惱，她臉上掛著甜美無邪的笑容道：「哥哥不信就算了，我卻覺得這部寶典博大精深之至呢，呵呵，那你就等著妹妹羽化成仙，再來點化你吧。」

　　張符寶身材纖細修長，氣質清新雋永，一笑時，一雙大大的眼睛，兩個深深的酒窩，十分的惹人憐愛。張天師掌管龍虎山上的一切，地位極是尊崇，唯獨拿這個妹妹毫無辦法，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張符寶問道：「哥哥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喔，沒什麼，我正要去上清宮，順便看看你。」張天師隨口簽道。

　　「去吧、去吧，我也回內房修練去了。」張符寶打開玉牒，一邊向內室丹房走去，一邊輕聲吟道：「夫煉金液還丹者，則難遇易成，須要洞曉陰陽，深達造化，方能追二氣於黃道，會三性於元宮，攢簇五行，和合四象，龍吟虎嘯，夫唱婦隨。」

　　「嗯，玉鼎湯煎，金爐火熾，始得玄珠成象，太乙歸真。都來片餉工夫，永保無窮逸樂……嗯，這一段還是不懂，得要細細參詳、細細參詳……」

　　張天師苦笑著搖搖頭，忽地想起方才還聽到一句重要的話，忙興致勃勃地追問道：「妹妹等等，你方才卜卦說要嫁誰？難道你已悟透爹爹給你批的四句偈語？我那妹夫將是何人啊？」

　　張符寶停住腳步，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說道：「人之命運，因時因勢而化，斷無一成不變之理，爹爹當年的批語也不見得一定靈驗的。我剛剛卜了一卦，我和……那個人是決無可能的，妹妹道心堅定，是決心虔誠修仙啊，成親、成親，不要再和我提起……」

　　張天師看著已經徹底陷入成仙夢魘的寶貝妹妹進了內室，無奈地搖頭一嘆道：「故弄玄虛！算了，人不能跟命爭，由她去吧，該來的總是要來的，我也不必操之過急。」

　　想到這裡，張天師拂了拂袖子揚長而去。

　　他急著去上清宮同道官們商議晉見正德的事情，皇帝到了南昌，他身為國師怎能不去拜見？

　　北孔南張，曲阜孔家是從宋朝開始受到朝廷追封，地位才突然變得超然起來的，龍虎山張家也是如此，雖說龍虎山上清宮自東漢年間就建造了，但卻是宋元時期受到皇帝的青睞，才在道家擁有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宋初鼎立的三山符籙，經過幾百年發展，龍虎宗躍居領袖，與朝廷的支持是分不開的，然而現在曲阜孔家仍然聖寵隆盛，龍虎山只在新帝登基時進京晉見過一次。

　　而且正德皇帝現在對佛教更有興趣，做為道教領袖、龍虎宗的正宗傳人，他不能不居安思危，想辦法擴大自己在朝廷和皇帝心中的影響。

　　一個傳承千年的門派，絕不是一味只知閉門鑽研學問的人能夠維持下去的。人際關係至關重要，尤其是和朝廷的人際關係，小天師肩上的擔子重啊！

　　　　※※※

　　「你們確定嗎？他們真的逃到了金丹山去了？」楊凌坐在寬敞的馬車裡，向車前拱手而立的錦衣衛密探沉聲問道。

　　正德的大軍尚未至江西，三廠一衛的探子就已經撒了下去，布成一道嚴密的偵緝網，探察寧王世子的下落。據悉，寧王世子和幾個親信捲帶了大批金珠玉寶潛逃，本來的路線是直奔武夷山去的，但是朝廷反應迅速，福建方面布下了天羅地網，寧王世子半途改道，就此消失了蹤跡。

　　「國公爺，小的們人生地不熟，尤其無人通曉傜語，所以不敢深入傜區，那裡和苗區的生苗、熟苗一樣，近山外的部落已經接受朝廷教化，但是往山裡去，許多部落刀耕火種，仍是不開化的蠻人。

　　「而且他們所居住的地方險峻崎嶇，有的地方需要攀援蔓籐才能過去，實在難以探聽詳細消息。不過我們向金丹山下的傜人打聽，他們幾日前曾親眼見到幾個漢人從此經過，深入傜區，從衣著打扮來看，應是寧王世子幾人無疑了。」

　　楊凌點點頭，說道：「好，前方將到鷹潭鎮，大軍先在此駐紮，然後再追索寧王世子下落。」

　　鷹潭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鎮子，朝廷在此設下一個巡檢司衙門管理地方。他們的巡檢官連知府、通判一類的官員也不曾見過，如今朝廷派了大軍來，領兵的居然是一位國公，可把李巡檢忙壞了，生怕有什麼不中意的地方惹得國公不悅。

　　不過楊凌急於徹底解決寧王叛亂一事早回北方，對於住處簡陋、伙食不夠精美根本無心在意，他在鷹潭只歇息了一天，然後就率領一隊精兵親往金丹山察看情形去了。

　　又是幾十里的路程，前方路途難行，沒有勘驗明白，是不能把軍隊拉進這進退兩難、供給難輸的險地的。其實寧王世子已經沒有軍隊，只需一個百戶率上些許人馬就能輕易把他擒下。若非他的身分重要、而且又深入官府沒有實際控制的蠻地，根本無需堂堂的國公親自出馬。

　　金丹山下的傜人，據說自漢魏時代就在此聚居了，山谷中有三個村寨，分別有蔣、何、黃、歐陽等十餘個姓氏，僅從姓氏上看倒與漢人無疑，三座村寨約四千多人，歷經數百上千年，村落始終沒有什麼大變化。

　　他們是按照姓氏集合聚居的，一個姓氏一個門樓，形成以血緣為主脈的居住格局。這三個村寨呈品字型，四周的高山形成一道防禦外來入侵的天然屏障。他們在山與山之間的接口處修建了堅實的城門，城樓上有人把守站崗，並設有瞭望臺與箭孔。堅固的城門上掛有數百斤重的大鐘，如果有警，眾鍾齊鳴，響徹雲霄。

　　山谷間有限的土地是用來種植莊稼的，傜寨建在一個個山坡上，一排一排的村屋依山勢逐級而上，往往是前面房子的屋頂與後面房子的地面平齊。臨高遠望，傜寨的後面是一座座連綿不斷的山峰峽谷，谷中群峰突兀，百峰爭雄，仿如千軍萬馬，洶湧而來。

　　錦衣衛的探子站在山坡上指點道：「國公，我們就是在谷中村寨打探到寧王世子下落的，這裡幾座山寨對朝廷是很恭順的，但是再往深山裡去，那些與外界交往不多的傜人對我們漢人卻沒有什麼好感，而且住處太過險要，想進去打探消息都難。」

　　楊凌點點頭，說道：「走吧，去寨子裡看看，多了解一些詳情再做打算。」

　　這裡雖然也有漢人往來，可是多是一些貨郎，如今來了一支上千人的隊伍，衣甲鮮明，顯然是朝廷的大軍，引起了傜寨百姓的關注，楊凌等人剛剛進村，就吸引了許多傜民圍攏上前觀看。

　　這些傜民純樸的臉上滿是好奇，對官兵倒沒有懼色。一進村寨撲面而來就是一陣酒香，傜寨家家會釀酒，家家都飲酒，這裡款待客人沒有茶，從來都是以酒代茶、代水的。

　　映入眼簾的是一幢幢低矮的黃泥巴和石頭壘的房子，杉樹皮做的瓦，古樸的村莊、淳樸的村民和那和善的笑臉，讓這些殺氣沖天的官兵也不覺換上了和氣的笑容，收起了刀槍。

　　一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人在別人攙扶下走來了，他睜著一雙混濁的老眼，好奇地打量著這群遠方來客。

　　楊凌由扮作貨郎的探子口中，已經知道這些與漢人交往較多的傜寨實行的是傜老制，村寨中的首領是由各姓寨民中推舉出來的年長者，他們分別擔任天長公、頭目公、管事頭、掌廟公、燒香公、放水公，負責管理村寨的戰爭、糾紛、緝捕人犯、耕田種山等等一切事務。

　　天長公權力最大，年紀也是最大，眼前這老頭十有八九就是這座傜寨的天長公，楊凌忙上前兩步，謙和地和老人家打招呼，說明自己的身分。

　　老人攏著耳朵，聽扶著他的人大聲地向他喊完了話，咂巴咂巴掉光了牙齒的牙床，咧開嘴笑了，他咕噥了一句，那挾著他的壯年漢子向楊凌和氣地道：「我是寨中的管事頭，天長公說，他六十多年前去過南昌城，還見過漢人的知府老爺呢，聽說你的官比知府還大？那可真是貴客到了，天長公很高興，要請你到傜王屋去喝酒。」

　　管事頭負責傜寨的戰爭、械鬥，向來是由年輕力壯、勇武果敢的人擔任的，這也是諸位長老中最年輕的一位。楊凌笑著點點頭，示意手下的士卒暫且待在村寨口，然後只帶了二十多個貼身侍衛，隨在顫巍巍的老人身後，沿著石階往上走。

　　楊凌注意到兩側低矮的傜民住處有些正開著門，門旁邊堆著一捆捆的松枝，房間裡黑忽忽的，房子大多分兩層，沒有窗子，卻有許多箭孔。偶爾能見到幾戶人家房梁上吊著臘肉，在風中輕輕搖蕩，看來這裡的百姓生活都十分清苦。

　　傜王屋由於是用來處理公事的地方，所以並不是在太高的地方。寥寥幾級長階上就是一幢較寬大的房屋，前方有一塊空曠的場地，正中是一個牛頭造型的木架子，一根長竿上還高高插著象徵傜民的黃旗，邊上架著一面由兩端向中間變窄的柱狀長鼓，周圍還固定有一些長條木板凳，這是傜老們集會商議村寨事務的地方。

　　傜王屋正中間高大的木椅上，扶手上各雕一個虎頭，旁邊放著刀、叉、牛角。這裡已經沒有傜王和傜練，但是仍然有這樣的座位設置，後邊的案上，供奉著君臨一切的盤王，開天闢地的盤古。

　　天長公一張黝黑的臉堆滿了笑容，他熱情地叫人給這位漢家的官老爺呈上了米酒，管事頭捧杯勸酒，說道：「今年勸酒酒重重，為未勸上我師公，一勸玉皇尊大帝，二勸充元李老君……」

　　他的話速飛快，楊凌聽了幾句就聽不清了，不過這淳樸的鄉風卻很感人，他微笑著舉杯應和，雖然公務在身不敢多飲，還是喝了幾大口，那酒甜香醇濃，後勁綿足，倒真是極佳的口感。

　　老頭挺能喝，楊凌抿了三口，他已經喝了三大碗，傜家沒有茶，從來都是以酒代茶，他們種地的時候喝酒，砍柴的時候喝酒，看戲的時候也喝酒，許多人每天都要喝上三四斤，這點酒自然不在話下。

　　楊凌飲了酒，便向管事頭說明了來意，管事頭忙向天長公轉述。聽了楊凌的話，老人快掉光了的白眉毛蹙了起來，他捋著長鬍子對管事頭說了幾句，管事頭翻譯道：「天長公說，前兩天進山探親的人回來說，確實有你說的這麼幾個人進了山，現在是山裡的傜王盤乞食的座上客，聽說傜王還有意要招他入贅呢，想不到他居然是個逃犯。」

　　楊凌忙道：「是啊，朝廷本來是要動用大軍征剿的，可是我經過這裡，見這裡民風純樸，百姓安樂，天長公老爺子待客熱情，實在不願意讓這裡燃起戰火，山裡的生傜與世隔絕，居處險峻，也只有和你們聯繫才多一些，天長公老人家德高望重，能否請他老人家派人和山裡的傜王溝通，交出那個人犯呢？」

　　管事頭臉色慎重起來，他語音奇快地與白髮老頭講了許久，才面有難色地道：「天長公說，他聽懂你說的意思了，寧王想奪他侄子的財產嘛，現在他已經受到了懲處。他的兒子只領著幾個人落難至此，大明的王為什麼還要不依不饒呢？畢竟是叔伯兄弟，就放過了他，又有什麼關係？」

　　楊凌啼笑皆非地回答道：「老人家心地善良，可是他不懂得，一個龐大的國家，可不能像一個村寨那樣治理，寧王世子逃了，他不會甘心在山野中待上一輩子，早晚還會勾結一些野心家生事，如果鬧起事來，那時戰火燃起，死傷的百姓可就不計其數了。再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如果法度不能得到遵守，以後就會天下大亂了。」

　　管事頭又和老人低語一番，說道：「盤乞食性情高傲，一向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的。如果要他交出自己的客人，那對他是極大的侮辱，雖然天長公輩份崇高，在傜寨極受尊重，卻也不好插手別人山寨的事。」

　　楊凌一嘆，說道：「如果那樣，我們只好直接向這位傜王要人，他不給的話就只有刀兵相見了，到時，朝廷的大軍可能要從你們這裡借路上山，你們不要怕，只要不幫助那位傜王同朝廷作對，朝廷對你們是秋毫無犯的。」

　　管事頭更緊張了，他急忙問道：「要派很多兵嗎？」

　　楊凌一笑道：「也沒有太多，隨便派個兩三萬人進山便是了。」

　　管事頭一雙眼珠子都凸了出來，他結結巴巴地道：「幾……幾萬人那麼多？」

　　管事頭和天長公又交頭接耳起來，過了半晌他才說道：「天長公說，他可以派人去見盤乞食，但是卻不敢保證盤乞食會屈服。天長公說，盤乞食崇尊道教，信巫敬神，對龍虎山張大天師是十分敬畏的，如果您能請張大天師出面，相信盤乞食一定會知道畏懼天威。」

　　張天師？楊凌沒想到這些世代居於山中的蠻人不畏懼千百倍強勢於他們的朝廷，卻對佛道如此遵崇，方才聽他們所唱的勸酒歌中，都提到先敬玉皇大帝、再敬太上老君，最後才是苗王師公，看來張天師在這些蠻夷眼中，確實有著百萬大軍也難企及的威懾作用。

　　傜家不比都掌蠻，常言道嶺南無山不是傜，傜民到處都是，當年廣西大籐峽和廣東羅帝的傜民造反就曾震懾天下，如果妄自動兵，為了擒拿寧王世子大肆屠戮，引起傜民同仇敵愾，那就得不償失了，況且眼見這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又讓人怎忍心使這裡燃起戰火？

　　楊凌點點頭，欣然道：「甚好，那就多謝老人家了，還請老人家規勸山裡的那位傜王不要與朝廷為敵。張天師與本國公乃是故交好友，我這便上龍虎山去見見他，希望能化干戈與玉帛，和平解決此事。」

　　楊凌一見二人，就曾說出自己國公身分，可這天長公顯然並沒把國公當成什麼了不起的官，現在一聽說他和神通廣大的張天師是好友，老頭兒卻頓現敬畏之色，再也不敢托大了。

　　楊凌這才了解張天師在當地蠻族心目中的地位已經近乎神聖，那山中的傜王盤乞食坐井觀天，不知大明之強大，如果逼他放人，恐怕難免要兵戎相見禍及無辜，張天師說不定倒是奇軍突出的一步好棋。

　　　　※※※

　　天師府的丹房內，小符寶忙得不可開交，丹爐下烈焰沸騰，丹鼎內正在練製她按照玉牒秘方所制的「乾坤丹」。

　　身為道家弟子，小符寶自然懂得如何煉丹，但以往煉丹都有小道童侍候，一些粗活不用她操心，現在煉製這乾坤丹事情太過重大，再說有幾味珍貴藥材丹房沒有，還是她趁哥哥不在家從他那兒偷的，自然不想讓人知道。

　　小符寶親自忙活，臉蛋被丹爐烤得通紅，手上、頰上蹭的到處都是一道道的黑灰，眼見火候已足，她興致勃勃熄火取丹，拉動鐵鏈吊起爐蓋，打開丹爐一看，卻見乾坤金丹已經成了兩粒燒糊的黑球，根本不曾煉成，不覺有些洩氣。

　　就在這時，紫風小道士興沖沖地跑了來，在外邊叫道：「大小姐，你在嗎？快來看，快來看，好壯觀啊！」

　　張符寶匡啷一聲丟下兩粒煉得像鐵彈子一般的丹藥，又驚又喜地向外喊道：「什麼東西很壯觀？可是發生什麼異象了？」

　　她一邊說一邊急忙打開丹房的門，心道：「我家祖師爺在此山煉製「九天神丹」發生異象，金丹煉成時有龍虎現形朝拜，莫非我這乾坤神丹威力太大，丹還沒練成就已經鬼哭神嚎、天現異象了不成？」

　　張符寶打開房門，紫風小道士見她雪嫩如玉的肌膚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覺一怔，張符寶已按捺不住道：「快說，你看到什麼異象了，到底有何壯觀？」

　　紫風道童忙道：「山下官兵上山呢，天師已經去迎接了，威國公楊凌上山朝拜三清祖師，大喜事啊。那官兵，旌旗招展、刀槍晃眼，浩浩蕩蕩的，好生壯觀。」

　　張符寶大失所望：「原來不是我煉丹有成出現了異象！」

　　她癟了癟嘴，忽地一蹦老高，大驚失色道：「停停停，你說誰上山啦？」

　　「威國公楊凌啊。」紫風小道僮莫名其妙地道。

　　張符寶咬牙切齒地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個大禍害終究還是上山了。」

　　她閉上眼睛，神神道道地掐指一算，然後很鄭重地道：「據我掐算，今日出行利在東南，貧道避禍去了。」說罷扔下目瞪口呆的紫風道僮，慌裡慌張揚長而去。

　　這張符寶已將楊凌視做她修行路上的魔障，尤其是那日卜卦，算出自己若與他成親大不吉，將有血光之災，所以對他更是排斥。

　　她卻忘了，卦象所示虛虛實實、可大可小、可有可無，她自己心中先存了反對之意，卜出來的結果按照心中早有的意向去解釋，如何能不謬之毫釐，失之千里。

　　與他成親將有血光之災也算什麼大不吉的警示嘛，哪個黃花大閨女洞房花燭夜沒有血光之災啊，她張符寶又何獨例外，這算什麼卦示？

四百三六　符寶煉丹

　　張天師和上清宮的道官們一番商議，剛剛決定帶領大批道官赴南昌城參拜正德皇帝，就有人跑來傳報，說威國公楊凌來了。

　　張天師一聽大喜，他正苦思如何拉近龍虎山與當今天子的關係，卻忘了天子身邊第一近臣與自己也算是一場好友，有他從中斡旋，何愁天子不青睞龍虎宗？

　　張天師立即率領上清宮一眾道官迎下山去，國師地位也是極尊崇的，楊凌未晉身國公前可當不得人家親自相迎。

　　二人把臂上山，先赴上清宮朝拜三清祖師，然後再往天師府，張天師進了府門喜孜孜吩咐道：「來啊，京中故友到了，把大小姐請來一見。」

　　府中僕役忙道：「回稟天師，大小姐出府去了。」

　　張天師對楊凌歉然笑道：「這瘋丫頭整天還是調皮搗蛋，等她回來再讓她來見過國公吧，國公，請書房上坐，咱們飲茶敘話。」

　　兩人並肩向書房走去，張天師問道：「國公事務繁忙，還勞動您上山來看我，真是過意不去。貧道剛剛聽說皇上和國公到了南昌，這裡正準備打點下山，去拜見皇上和國公呢。」

　　「呵呵，拜見皇上是應該的，在下可不敢勞動法駕呀。」楊凌笑吟吟地說著，和張天師步入了書房。這書房布置典雅，古色古香，正中粉壁上一個斗大的「道」字，也不知是哪一代天師的手筆。

　　二人就坐，楊凌開門見山地道：「天師，實不相瞞，我今日上山，一則是探望好友，二則也是有事向你求助呀。」

　　張天師一聽，心中不禁打起鼓來：「他是國公，位高權重，御前第一紅人，那是跺跺腳江山亂顫的人物，有什麼事他辦不成，還得求我出面的？這位國公可別是一時頭腦發熱，要讓我表演些呼風喚雨、百鳳朝陽一類的功夫吧？」

　　張天師心中惴惴地道：「不知國公有何要事，若是貧道力所能及，自無不允之理。」

　　楊凌忙把寧王世子逃進山去，托庇於傜王座下，朝廷大軍要進山圍剿一則勞時費力多有死傷，二則也容易滋擾地方傷及無辜的顧慮說了一遍。

　　他說罷笑道：「我向金丹山下的熟傜打聽，得知那一帶的傜人皆尊崇佛道，信神信巫，龍虎宗天師一脈在此傳承上千年，四夷百姓沒有不敬若神明的，那傜寨的天長公也向我建議，說是天師出馬當能說服野蠻，為了此地免起刀兵，楊某便厚顏上山相求了。」

　　張天師鬆了口氣，糊弄人可比呼風喚雨容易多了，他想了想問道：「不知寧王世子逃到了哪位苗王的寨中？」

　　楊凌一聽詫然道：「這王……不是只應該有一個嗎？難道還有許多位不成？」

　　張天師笑道：「這傜王，就像那苗家的苗王，一峒峒主便是一王，一寨之主也是一王，金丹山莽莽叢山中有許多傜寨，近於山地之外與漢人交往密切的，大多以傜老制管理村寨，而藏於深山的則相對權力集中，一寨之主便是一位傜王，是故傜王怎麼也有十餘位之多。」

　　楊凌恍然道：「原來如此，據金丹山下那位天長公所言，寧王世子是避入一位叫盤乞食的傜王寨中，聽說那位盤傜王視其如上賓，而且還有意招其入贅。」

　　張天師沉思道：「盤乞食？這位傜王曾攜厚禮上山來參拜過，我還記得他，此人脾氣暴躁，驍勇善戰，在眾傜王中甚有威望。既如國公所言，事不宜遲，貧道得盡快趕去了，不然他若將寧王世子招贅為婿成了一家人，再想要他服軟交出欽犯，那便難了。」

　　楊凌一聽忙起身道：「既然如此，我馬上陪天師趕往金丹山，為天師安全計，要不要我派遣些武藝高強的侍衛扮作道士護侍於左右？」

　　張天師微笑道：「一入傜寨，那就是他們的地盤了，帶上三五十個侍衛去，也休想出得了山，呵呵，不須帶侍衛，縱然因為寧王世子貧道和他們交惡，他們也斷然不敢傷害貧道的，這些蠻人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對於鬼神的畏懼卻勝過畏懼生死，國公不必為貧道擔心。」

　　他頓了頓道：「今日貧道為國公接風洗塵，然後國公且在貧道府上住下，貧道自帶幾位道官前往金丹山下探訪那位天長公。」

　　楊凌奇道：「不是入山去見那位盤乞食嗎？」

　　張天師笑道：「貧道到了金丹山，那盤傜王得了消息，自會出山前來迎我，若是主動前去，不免著了相了。」

　　楊凌心思一轉便明白過來，不禁也露出會心的微笑，主動上門哪有叫人主動上鉤來得巧妙？盤乞食虔信神道，他能從深山裡跑到龍虎山來朝拜，若是聽說天師去了金丹山，焉有不出來拜見之理？

　　接下來，想必這位國師就會突然發現這位傜王眼角發黑、印堂發暗、兩腮略凹，有血光之災，隨即就在這位傜王戰戰兢兢、百般哀求之下，才會勉為其難地指教點化一番，嗯……料來就是這般裝神弄鬼了。

　　張天師忽想到自己要是一走，楊凌也下了山去，只怕寧王世子被帶出來時，他就得押解重要欽犯返回南昌，難得他來一趟，自己正要借此關係擴大龍虎山的影響，怎麼也得留他多住幾日攀攀交情才是。

　　於是張天師笑道：「如此，國公也不必往返跋涉了，這龍虎山上風景還不錯，且請國公在我這天師府中住下，貧道定不負使命，叫那傜王親自綁了寧王世子送上山來。」

　　「來人呀，馬上在貴賓房給國公安置一間住處，吩咐廚上，今日我要為國公接風洗塵，讓他們馬上置辦一桌酒宴。」

　　張天師說完，才想起父親死得早，如今天師府的主人除了自己和孀居的母親和幾位姨娘，有資格操持掌控整個天師府的只有那個野丫頭妹子。夫人們不便接迎貴客，自己不在家，就得靠這個妹子。

　　於是他連忙又喚進一個家僕，吩咐道：「快去，找找大小姐，叫她馬上回府來！」

　　　　※※※

　　拱手送了張天師下山，楊凌側首一望，只見張符寶也正扭著頭向他望來，一雙眼睛飽含著警惕的敵意，那模樣就像一隻趴在洞裡向外看貓的小老鼠，瞧著十分的有趣，楊凌不由「噗哧」一聲笑了：「符寶，快兩年不見了吧，我記得可從不曾得罪過你，怎麼對我這副表情，我現在可是你天師府的貴客呀。」

　　「哼！」張符寶絲毫不給面子，把下巴一揚，扭頭便走。楊凌笑吟吟地跟在後邊，張符寶今天沒穿道裝，一套素青色的衣衫，秀髮仍是不加拘束地披散著，修長的身材顯得亭亭玉立，亮麗清美。

　　楊凌在後邊嘖嘖連聲地道：「唉，你不會每天吃的都是青菜豆腐吧？瞧你瘦得，我都怕風一吹就把你給吹走了。」

　　張符寶虎著臉扭頭道：「要你管，我倒巴不得一陣大風把你給吹走了。」

　　楊凌始終搞不懂自己哪兒得罪她了，不過這小姑娘臉蛋甜秀動人，眉挺眼亮，十分的討喜，雖是嗔怒無禮，看起來也不討厭，瞧著令人頗有欣怡之色，所以楊凌心中並無恚怒。

　　張符寶瞄了他兩眼，見他並不介意自己的無禮，忽想起當年在莫清河府上，自己險些墜入地洞被纍纍白骨刺死，全賴他捨命扯住自己身子，累得他手臂鮮血如注的情景，不由得心中一軟，不再多說話了。

　　張符寶悶頭前行，想想一切都是天緣注定，自己命中的郎君十有八九就是他，如今自己一心向道，說起來倒是自己拋棄了他，可憐他還渾渾噩噩毫不知情，自己還對他沒點好臉色，這人也實在可憐，心中不覺又軟了幾分。

　　「罷了，看在我們有俗世夫妻之緣的分上，等我成仙得道之後，就大駕光臨國公府一趟，點化點化他吧。如果他也是有仙緣的人，就引他成道，如果注定是個凡夫俗子，我也盡了心意。」想到這裡，撿了本不知哪個死鬼遺留下的道典就當成修仙寶貝的張符寶，很是憐憫地看了眼楊凌，深深地被自己慷慨無私的偉大情操感動了。

　　楊凌回到天師府貴賓館時，還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個小丫頭不知道在搞什麼，下山時還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好像我是個人見人嫌的麻瘋人，可是上山上到一半就變得和顏悅色，還很熱情地領著我在龍虎山上逛了逛風景，也太喜怒無常了些。」

　　楊凌正在納罕，手下侍衛匆匆趕進他的書房，稟報道：「國公，有軍驛急報，是來自塞外的消息。」

　　楊凌瞿然一驚，連忙起身道：「拿來我看！」

　　楊凌接過信來，見一個大大的牛皮信封，上邊烙著軍驛的火籤封印，撕開信封，裡邊又是一個加蓋了私鈐小印的信封，他一看便知是阿德妮的來信。

　　他已經收過同樣的信了，那次信裡講到了紅娘子安然抵達塞外，並且準備向伯顏猛可發起挑釁的事，同時還以幸災樂禍的口吻提到了紅娘子和成綺韻的明爭暗鬥。

　　楊凌只想到了成綺韻和紅娘子各具所長，正合互補的優點，卻忘了由於他的關係，兩個太過強勢的女人一旦遭遇，有發展成醋娘子的趨向。幸好他深知這兩人縱然私下鬥氣，也絕不會因私廢公，誤了正事，所以倒還不置於牽腸掛肚，不過對於二人能否密切合作他可不敢再抱幻想了。

　　此刻又接了阿德妮的來信，楊凌急忙打開一口氣看完，塞外最近的形勢總算是了然於胸了。紅娘子竟然被伯顏猛可封王了，這消息讓楊凌吃驚不小，雖說現在的伯顏猛可已經不能稱之為草原上獨一無二的大可汗，他封的王影響有限，可是這樣大的事情還是讓楊凌大吃一驚。

　　時也，命也，伯顏猛可絕對是一世之雄，可惜生不逢時，否則就以此人的胸襟氣魄，再給他二十年工夫，要一統大漠也非難事。

　　紅娘子被封為蒙古草原的副汗、北英王後，得到了大批名義上的封地。現在，她正在努力把名義上的領土變成現實。利用火篩和瓦剌冬季長途用兵需要自帶大批給養的不利條件，紅娘子已經跑到斡難河游域去打造自己的領地了。

　　由於有伯顏部對瓦剌和火篩的牽制，朵顏三衛和奴兒干都司又完全採取守勢，紅娘子現在已經征服了許多部落，並且把他們納進了自己的統轄之下，甚至把其中一些驍勇善戰的蒙古戰士徵召進了自己的隊伍。

　　她的征戰其實暗中有著奴兒干都司軍方的配合和成綺韻提供的大量的經濟援助，否則這支白衣軍將凍死、餓死在那片白雪皚皚的土地上，但是對毫不知情的伯顏猛可來說，他除了驚嘆白衣軍的驚人戰力，就只能為自己高估了瓦剌部在斡難河流域的軍力而暗暗後悔。

　　可是他現在只能眼紅，卻不能去和楊英搶地盤。另外一個人也在眼紅，她眼紅，卻可以做出實質性的應對舉動，那就是成綺韻。

　　一支萬餘人的軍隊，在冬季的草原上僅靠劫掠是無法維持生存的，更何況那片土地已經被伯顏可汗賜封給他，部落一旦被征服就得當成自己的族民，不能毫無顧忌地實施屠殺性掠奪，紅娘子能夠保證在充足的供給下縱橫荒漠草原，取決於成綺韻提供的物質支持。

　　辛苦成綺韻占了一半，但是功勞卻閃耀在紅娘子的頭上，現在她又得了個什麼女王的頭銜，以後還不騎到自己頭上去？成綺韻素來心高氣傲，當然心有不甘，但是紅娘子的特殊身分，注定了這個任務要由她去完成。

　　成綺韻不想壞了楊凌的好事，卻又不願被紅娘子獨占了這份風光，思前想後，她認為楊凌的意圖既然是徹底解決北疆威脅，那麼對伯顏、火篩、亦不剌這樣幾位草原英雄治下的蒙古草原，文治之前必得先武力征服，大舉用兵是早晚的事，要做幕前英雄也唯有在武力上下功夫。

　　有此判斷，再加上成綺韻手中有足夠的人力、物力，又有阿德妮這樣一位女軍官，她便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由她居中掌握統籌全局，以阿德妮為教官和將領，掛著奴兒干都司團練部隊的名義，組建一支僱傭軍。

　　這是一支由楊氏牧場的牧民、移居的漢人、流浪的韃靼人、女真人，甚至從日本、朝鮮擄奪來的奴隸中的武士組成的部隊。

　　這支私人武裝人種雖雜，但是擇選卻極苛刻，你可以只是一個懦弱老實的牧民或農夫，但是卻必須具備成為一個驍勇戰士的身體條件。

　　心態上像一隻綿羊沒關係，魔鬼般的統帥成綺韻和手執教鞭的惡魔教官阿德妮，自然有辦法讓你變得凶猛、勇敢，但是如果身體羸弱得像隻小兔子，她們也沒辦法把你變成一頭雄獅。僱傭兵團招收的雖然都是衣食無著的人，但成綺韻是建僱傭兵，而不是開善堂，這支軍隊現在正在組建、訓練，完全軍事化的管制。

　　成綺韻料定紅娘子現在托庇於伯顏猛可之下，暫時游刃有餘，但是等到開春牧草豐盛起來的時候，也是草原爭霸戰重新如火如荼的時候，紅娘子即便能夠迅速收服她領地內的韃靼部族，在這幾支力量中仍然是最弱的，那時自己這支隱藏的力量可能就要派上大用場了。

　　這支僱傭軍唯一的作用就是破壞、戰鬥，他們可以保留戰利品，除了日常生活必需之外的軍餉，完全按繳獲的人頭算錢。換言之，他們的財富只能從戰場上獲得，有仗打才能發財，這是一支真正意義上的職業軍人，戰爭就是他們謀生的唯一職業。

　　阿德妮，那個優雅、高貴的女男爵，在成綺韻的蠱惑之下，居然成了大明朝第一個僱傭軍頭子。楊凌想像著一位身著筆挺的軍服、長腿細腰，步履曼妙的俊俏女軍官走在青青草地上，身後跟著一群彷彿來自蠻荒半獸人般的戰士，心頭不覺有些怪異。

　　成綺韻組建的僱傭兵，相當於白衣軍的一支秘密後備隊，有這樣一支軍隊在，的確更妥當一些，可是私自組建軍隊儘……管他們掛著團練的名字，畢竟很大程度上是一支完全自主的軍隊，這和當初以牧場為掩護，組建一支小型機動武裝的初衷可有所悖離。

　　楊凌蹙著眉思考了一番可能的不利反映，最後還是決定對此暫不做評價。千里之外的情形他不可能比成綺韻更了解，這些顧忌成綺韻也不可能不考慮到。

　　在那個朝廷尚不能有效實施統治的地區，在各種勢力、各族勢力交錯縱橫的地方，是不能用內地成熟有效統治下的經驗和情形去揣測的，如何最大程度地發揮作用，保護自己、打擊敵人，成綺韻肯定比自己更了解。

　　楊凌嘆了口氣：「還是不要進行過多干預，由得她去發揮吧。只是，在這種血與火的戰場上，成與敗的結果就是生與死，這可是三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啊，賭注實在是太大了！」

　　　　※※※

　　「你不要怕，本天師用的都是最上乘的仙芝妙藥，縱然沒有功效，也斷然不會變成毒藥。」張符寶一本正經地道。

　　「是是是，我當然相信大小姐啦。」被拉來試藥的小道童紫風牙齒格格地打架，仙丹他當然沒看過，可是仙丹怎麼著也不該是這個樣子啊，黑忽忽的兩粒藥丸，表層都烤糊了。

　　張符寶一拍他的肩膀，很慷慨地道：「每次煉丹，我都做了詳細的記錄，這一次是最成功的一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讓你來試藥，一旦成功，你就位列仙班啦。別人還沒有這個緣份呢。」

　　「是是是，多謝大小姐賞識。」紫風苦著臉說著，捧著那藥，望著小臉蹭得跟花貓似的張符寶，還得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也真苦了他了。

　　「吃呀，你快點吃呀！」張符寶充滿信心地道：「我要記錄你吃下後發生的一切變化，你要告訴我所有的感覺，如果失敗了，我也好找出癥結所在。」

　　紫風從小就被張大小姐指使慣了，心裡雖然害怕，卻沒有拒絕的勇氣，他一閉眼，猛地把兩粒黑忽忽的藥丸子塞進了嘴裡。

　　一碗清水立即遞到了手中，同時一雙希冀的大眼睛緊張地盯著他，追問道：「怎麼樣？怎麼樣？身子有沒有變輕？有沒有想飛的感覺？」

　　「我……我還沒嚥下去呢。」紫風含著藥丸支支吾吾地道。

　　張符寶急了：「那你倒是快嚥啊！」

　　「太……太大了。」紫風大著舌頭道。

　　「啪！」腦門上挨了一巴掌：「那就嚼碎了吃呀。」

　　「喀……喀喀……」兩粒硬豆子似的藥丸被咬碎了，紫風咂巴咂巴嘴，眼睛忽地睜開了：「咦？看著挺難看的，想不到味道還不錯，有點酸、有點辣，還有一股濃郁的香氣，好濃好濃……」

　　眼見紫風咽嚥得艱難，張符寶忙道：「來來，喝水，用水沖下去。」

　　「咕咚咚……」一大碗清水喝下去了，紫風小小的肚皮鼓了起來，還打了個飽嗝。

　　張符寶緊盯著他，眼見瘦瘦的小臉慢慢浮上一層紅暈，忙問道：「現在有什麼感覺？身子有沒有變輕？有沒有想飛的感覺？」

　　「有……」紫風兩隻眼睛直了，只覺眼前的一切都朦朧起來，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張符寶身外化身，好像也在飛了：「大小姐，我感覺身輕如燕，而且有種想要飛起來的感覺。」

　　「真的？我成功啦？」張符寶大喜若狂，連忙搶上來一把抓住了他：「先別忙著飛昇，快告訴我，你體內都有什麼變化，你……唉喲，你身輕如燕個屁啊，壓死我啦，你快滾起來。」

　　張符寶被壓得趴在地上，紫風仰面朝天橫躺在她的後背上，聽了大小姐的吩咐，迷迷糊糊地爬起身來，陡地一股血氣直衝斗牛，他踉踉蹌蹌地站住了身子，一挺腰擺了個造型，大喝一聲道：「老泥鰍住手！」

　　張符寶爬起來，拍拍襟上塵土，愕然瞧著他道：「混小子，你說什麼？」

　　只見紫風小道童把袖子一甩，搖搖晃晃地說著念白：「小哪吒鬧海驚龍宮，老龍王索命逼陳塘，父怒髮毀子金身像，師慈悲賜徒蓮花裳。」

　　他說完噴了個酒氣沖天的大嗝，把張符寶嗆得掩鼻而退，只見紫風道童把手一端，瞋目唱道：「我三太子駕上風火輪，手中端著火尖槍，再去他東海龍宮觀觀光，鏗！鏗鏗鏗……」說著裡歪頭歪腦地闖出丹房，一路唱著鑼點飄了出去。

　　張符寶忍俊不禁，有點想笑的感覺：「不會吧？他怎麼耍起酒瘋來啦？我這丹煉得……這算成了什麼仙？酒中仙？」

　　她知道紫風平素喜歡跑到山下去看戲，這齣〈哪吒鬧海〉的詞他是倒背如流，自己這丹不知怎麼成了醉酒丸，他吃得醉了這才胡說八道。可到底是從小的玩伴，她心中放心不下，連忙追在後邊也向外行去。

　　楊凌身著箭袖白袍，在「壺仙堂」側的中廳花園內剛剛舞了一套劍法，收式立定。此處環境幽雅，身旁一方怪石，上書「道自清虛」四字，中廳花園不是很大，但是與中廳、後廳、天井、廂房相連綴，青石鋪地，四壁間雕梁畫棟，富麗堂皇。

　　楊凌又吐納了一陣，剛剛準備返回貴賓房，就見一個滿面通紅的小道士「鏗鏗鏗」地走來，這兩日在府中，他也知道這個可以隨意出入天師府的小道童是小天師符寶自幼一起長大的玩伴，不過這小道童自知身分，平素極是乖巧，這時怎麼敢在天師府唱著戲詞就出來了？

　　他正納罕的工夫，紫風見他手執寶劍當庭站著，不由大吃一驚，又驚又怒道：「敖廣，你又欺上門來？」

　　楊凌左右看看，一臉的莫名其妙，卻見紫風邁著臺步向他逼近，口中唱道：「你道我傷命命相償，是我傷、誰傷？到如今來逼命，是我償、誰償？此事既在我，是我當、誰當？男兒漢豈行妨？怎地卻擾我高堂？這行徑可堪自稱龍王！」

　　他說一句進一步，楊凌便退一步，這時他也聞到紫風一嘴的酒氣，知道這小道僮是喝醉了耍酒瘋了，正自啼笑皆非的當口，張符寶腆著黑一道白一道的花貓臉跑了出來，一見紫風連忙一把扯住，向楊凌乾笑道：「他……他喝醉了，勿怪、勿怪。」

　　紫風道僮仍不甘休，睜著一雙醉眼喝道：「你是何人？」

　　張符寶捏著鼻子掩著酒氣說道：「我……我是金霞童子，你的師兄啊，快快快，快跟我走，師父找你呢。」

　　紫風直著眼睛仔細看了看，眼前這人確實眼熟，方才信了她的話，說道：「啊！師傅傳我前去嗎？那可耽擱不得了，師兄，我們駕起雲來，快快回山去吧。」

　　張符寶又恨又氣，陪著紫風回了縹緲觀，觀主見是張大小姐惹的禍事，也不好說些什麼，忙喚過幾個徒弟把紫風扶進觀去，瞧瞧只是酩酊大醉罷了，便給他灌了兩壺冷茶，倒在炕上呼呼大睡去了，張符寶這才放心回府。

　　張符寶回了府，卻見楊凌正在「壺仙堂」正廳坐著，老遠見了她欲躲閃而過的身影便喚道：「符寶，過來！」

　　小符寶嘟了嘟嘴，氣哼哼地走進中堂，乜了他一眼道：「人家的閨名也是你隨便叫的？國公大人，男女授受不親啊。」

　　楊凌端著茶杯坐得四平八穩，他把二郎腿一翹，笑道：「你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啊？不管怎麼說，我和你兄長是極要好的兄弟，他不在家，看到不順眼的事我就得管管。」

　　楊凌語氣放緩了說道：「符寶啊，你現在不小啦，已經長成大姑娘啦，得知道避避嫌疑，你瞧瞧自己現在的樣子，像從灶坑裡剛爬出來似的，這也罷了，還把個小道士灌得酩酊大醉，傳揚出去多不好？」

　　張符寶脹紅著臉蛋，卻不好把修練仙丹的事張揚給他聽。

　　楊凌也不想讓她太難堪，只是稍加點撥道：「南張北孔，都是歷千百年而不衰的名門望族，身為張家的一分子，當謹身自省，活潑一點沒關係，可是平時還是不要和男子常常混在一起，尤其是酗酒，更加要不得，女孩子家，一失足可就再難回頭了。」

　　張符寶聽他把自己說得如此不堪，好像還擔心自己做出什麼有辱門風的事來，不由心中恚怒，幸好楊凌說了幾句也就算了，他放下茶杯起身說道：「我回去了，符寶啊，為兄這番話都是為你好，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張符寶衝著他施施然離去的背影，沒好氣地扮了個鬼臉，她氣鼓鼓地坐在椅中想了一會兒：紫風今天吃仙丹吃得酩酊大醉，再想糊弄這個膽小如鼠的傢伙繼續試藥只怕他是不肯了，可是成仙大業豈能因而受挫？

　　眼珠一轉，張符寶忽地想起剛才盛氣凌人教訓了她一頓的楊凌來：這個死不了的九命怪貓倒是個試藥的好藥鼎，如果失敗了，讓他吃點苦頭就當教訓他了。如果成功了……就當自己還他一個人情，我張符寶恩怨分明，他當初為了救我，那份血浴重衣的恩德我可不是不知圖報。

　　想到這裡，張符寶興沖沖地跳起身，又往丹房衝去。

　　可惜，從哥哥那裡偷來的珍貴藥材又用光了，張符寶立即奔往後宅。她的母親眼見寶貝女兒又來翻找天師的藥匣，不禁擔心地道：「女兒啊，你在煉什麼丹啊，這些藥材都是極昂貴極少見的藥材，眼看著快被你抓光了，小心你哥哥回來責罰你。」

　　張符寶一邊按單索藥，一邊滿不在乎地道：「不會啦，哥哥才不敢把我怎麼樣，等他回來，我就說給國公爺拿去熬補藥了不就成了嗎？他還能追去問楊凌不成？」

　　她把藥抓完，看看藥匣中所剩無幾，已經不夠再煉一回的了，不禁把貪婪的目光投向牆角一組紫檀木的陳舊藥匣。

　　她的娘親心驚肉跳地道：「你又要做什麼？那可是你爹爹留下的藥匣，鑰匙只有你哥哥才有，可不能亂碰啊。」

　　張符寶嘿嘿一笑，說道：「放心啦，這藥夠我再煉一回的了，我現在不會碰它的啦。娘，我還有事，先走啦！」

　　張符寶扛著口袋揚長而去，只留下她的母親無奈地嘆了口氣，搖頭苦笑不已。

　　　　※※※

　　「這是什麼東西？黑不黑、黃不黃的？」楊凌用湯匙攪拌了幾下，又用鼻子嗅了嗅：「有股糊腥氣，這是芝麻糊啊還是油茶麵？」

　　「這……這是我煮的藥膳，大補的，呃……我是頭一回做，上一回聽了國公教訓，小女子深以為是，本來想學做女紅，可是手指頭紮得太疼，我想還是先學廚藝吧，這是我失敗多次後成功地熬出的第一鍋羹，我嘗過的，雖然看著不太好聞，可是吃著還行，所以就端來給國公嘗嘗。」

　　張符寶怯生生地說著，生怕他不肯服用。這回兩枚丹藥又煉成功了，為了能讓楊凌毫不起疑地吃下去，她把丹藥固定在藥杵上，用磚頭砸了半天，才把兩粒堅逾鐵石的「金丹」給砸碎了用沸水沖成糊，一番心血呀。

　　楊凌瞧瞧她臉上還沒擦乾淨的黑灰，心裡有點感動，這個丫頭……本質還是不壞的嘛，上一回她也是一臉灰，估計她對做菜情有獨鍾，那個喝醉的小道士十有八九是試吃她做的菜時喝醉的。

　　楊凌想到這裡，端出一副大哥派頭，微笑點頭道：「好，很好，呵呵，那我就嘗嘗你的廚藝如何。」

　　他攪拌了一下，然後舀起一匙黑糊糊抿進嘴裡，張符寶瞪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道：「怎麼樣？」

　　「唔？嗯……嗯……還不錯，甫一入口似有一股苦味，細一品嚐卻似淡淡清香，估計如果不是火候太大燒得糊了，味道一定更加甘美。」

　　張符寶才不關心味道，她關心的是藥效，一聽楊凌說味道尚可，她忙道：「那你快吃吧，呵呵，我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

　　「真難吃啊！不過……如果我把它都吃下去，這丫頭受了鼓勵，說不定以後會成為一個做得一手好菜的姑娘，能有一手上乘的廚藝，嫁做人妻後總算有樁說得過去的本事。」

　　想到這裡，楊凌閉著氣點了點頭，飛快地把那一碗苦不苦、鹹不鹹的黑粥灌了下去，然後趕緊喝了幾口茶水。

　　張符寶上下打量著他，等了一會兒終於按捺不住了：「楊國公，你覺得怎麼樣？」

　　楊凌笑道：「不錯呀，都喝下去了，頭一回就能做成這樣，已經相當不錯了。」

　　張符寶拍拍腦門，困惑地道：「你……喝了以後，就沒有什麼別的感覺？」

　　楊凌奇道：「什麼感覺？就是喝了粥的感覺呀。」他慢條斯理地捧起茶杯，輕輕啜了口茶，笑微微地看著符寶，目中滿是嘉許之色。

　　張符寶有點氣急敗壞了：「怎麼可能會沒有任何反應？莫非用沸水浸泡，失了靈丹的藥性？」

　　她正胡亂琢磨著，楊凌的一個親兵和一個道士同時搶進門來，彼此走得太急，肩膀一撞，各自一個趔趄，楊凌和張符寶扭過頭去，還未及問，兩個人已搶著稟報道：「國公（大小姐），皇上到了龍虎山啦！」

四百三七　虎口餘生

　　聽說正德皇帝來了，楊凌和張符寶不敢怠慢，各自匆匆回房換衣，片刻的工夫，楊凌蟒袍玉帶、張符寶身著道衣，兩個人匆匆奔回「壺仙堂」，並肩迎出天師府。

　　正德皇帝為人隨意，他南行途中臣子們用小民家中的常見菜餚款待，他都絲毫不以為意，又怎會擺著譜地等著楊凌和天師下山接駕？朱厚照攜著唐一仙的手，後邊跟著永福和永淳、湘兒，一路欣賞著風景，一路逛上山來。

　　楊凌和張符寶迎至半路，恰看見正德帝上山，楊凌急忙趨前幾步，撩袍施禮，口中高宣道：「臣楊凌參見吾皇萬歲。」

　　張符寶也連忙上前見駕，正德皇帝心情甚好，不等張符寶開口便笑吟吟地上前將兩人攙了起來，上下打量張符寶一番，笑道：「記得朕還是剛登基的時候見過天師一面，啊！想不到兩年不見，天師風采依然，不過形貌更加俊秀了。」

　　張符寶一聽乾笑兩聲道：「啟稟皇上，小道乃是張符寶，是天師的妹子，因天師不在府中，是以小道才代兄長前來迎駕。」

　　正德一聽笑容頓時有點發僵，他兩年前見到張天師時身邊臣子眾多，匆匆一見哪裡記得清楚，這時見她與楊凌並肩迎下來，又是一身隆重的道官衣袍，這才想當然的以為是張天師。此時聽張符寶一說。才發現眼前這小道士眉毛彎彎，眸若秋水，臉似桃花，肌膚柔嫩，哪裡像個男人了？

　　永福和永淳可是記得她的，兩人笑迎上來道：「符寶妹妹，好久不見，如今已是大姑娘了。」

　　張符寶一見她們倆也跟來了，連忙施禮道：「小道見過兩位公主。」

　　三人這一見禮打消了正德皇帝認錯人的尷尬，張符寶又依禮見過唐貴妃和湘兒公主。她對答落落大方，舉止頗有大家氣象，看慣她小孩模樣的楊凌不禁嘖嘖稱奇。

　　永福和湘兒心中都牽掛著楊凌，這時眼見郎君，卻不便上前敘話，只把那眉眼傳情，這一來楊凌就方便得多了，賊眉鼠眼的遞個眼神，誰知道他在看誰，反正哄得兩個小姑娘都脣角含笑，心中甜絲絲的，這便達到目的了。

　　二人陪同正德皇帝到了天師府，此時闔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灑掃庭院、準備酒席，老天師夫人穿上誥命袍服，隆而重之地迎出府門，恭候天子御駕。

　　一行人寒暄已畢。到了「壺仙堂」落坐，天師夫人陪著三位公主和皇貴妃自往內庭女眷客室款待。張符寶雖是女兒身，現在頂的卻是天師的位子，便在中堂侍候皇上。

　　一見兩個「債主」離開，楊凌頓時放鬆下來，向正德皇帝拱手道：「皇上，您不是在南昌城麼，怎麼親自來了？寧王世子不過寥寥數人而已，不必驚動皇上大駕的。」

　　正德笑道：「朕削了寧藩，處置了江西地方官吏，在南昌城中閒極無事，想想寧王世子所逃處正是龍虎山附近，便來順道遊賞，事先倒沒想到愛卿你也在此，怎麼你也到這兒來了？」

　　楊凌忙道：「皇上，寧王世子逃進了深山大澤，托庇於蠻王麾下，難以尋妥蹤跡，臣知龍虎山在此地威望卓著，是以上山恭請天師出馬擒拿欽犯，臣正在山上等候天師消息，卻沒想到等來了皇上大駕。」

　　正德奇道：「天師降妖除怪當是此道行家，怎麼擒拿欽犯也在行嗎？」

　　楊凌忙將緣由述說一遍，正德方才恍然大悟。

　　他笑吟吟地對張符寶道：「既如此，朕也要在天師府上叨擾一段時間，一則陪愛妃遊遊龍虎山風景，二則等候天師的好消息啦。」

　　張符寶欣然道：「皇上大駕光臨，天師府蓬蓽生輝，這是求都求不得的好事，小道榮幸之至，皇上儘管安心住下便是。」

　　正德點點頭，說道：「龍虎山千古勝地，朕是久已聞名。愛卿常居龍虎山，可曾見過龍虎嗎？」

　　張符寶含笑拱手，恭敬有加地說道：「小道居於山中，虎是常見，不過這龍嗎？今日皇上到了，龍虎山上才算現了真龍。」

　　楊凌微蹙著眉，他只覺腹中有股氣翻來滾去，折騰的有點難受，可是皇上正與主人對話，他自不便請辭離去，猶自在那強忍，聽了張符寶這般乖巧機靈的回答，他不由仔細看了張符寶一眼，心道：「這小丫頭，倒也不全似和我說話時那般胡攪蠻纏，如此待人接物，答辯機警，可是十分難得了。」

　　正德皇帝聽了果然十分高興，他笑道：「愛卿好會說話，龍虎宗領南派道家之首，精於符籙煉丹，此等修仙長生之術，朕可有緣一聞嗎？」

　　楊凌一聽頓時緊張起來。一國之君如果沉溺於修仙煉丹，沒有不被妖道趁機迷惑從而禍及天下的，當今皇上好奇心重，什麼新鮮事兒都想了解了解，他剛剛有了點明君賢王的氣象，可千萬別沉迷此道呀。

　　楊凌正要出言勸阻，張符寶已自椅上站起。鄭重地長揖一禮，說道：「修仙煉丹，此我等山野之人事也，非人主所宜習。皇上乃上天之子，受天命治理國家經略天下，做到堯舜一般帝王足矣，豈可捨大而逐小？」

　　正德被她捧地龍體安泰、渾身舒服，他撫掌大笑，正要再逗逗這一副小大人模樣的女道士，就聽隱約一陣滾雷聲殷殷傳過。正德詫然道：「如今正是冬季，就算此地溫暖，草木皆青，這時節氣也不該有天雷震震吧？」

　　楊凌臉一紅，支吾說道：「皇上恕罪，是臣呃，想是腹中著冷，所以忽而腸鳴如雷，並非天雷作響。」

　　正德恍然失笑，張符寶卻雙眉一挑。一雙湛如秋水的眸子頓時放出貪婪的亮光來：「藥力發作了？不知這一回煉的怎麼樣，他是要成仙得道呢還是大醉如泥？」

　　正德忙問道：「礙不礙事，要不要請太醫看看？」

　　楊凌擠出一絲笑容，說道：「臣不礙事的。勞皇上掛心了。」

　　正德點點頭，繼續說道：「愛卿說的在理，成仙成佛，終是縹緲，朕即為天子，還是應該好好治理國家，成聖成賢才是至理。不過傳說當年張天師在此山練就九天神丹而證大道，一時鬼神皆驚。龍虎皆現，想來那氣象一定壯觀地很。如今朕來龍虎山，卻既不見虎，也不見龍，未免有些遺憾。」

　　楊凌聽他嘮嘮叨叨意猶未盡。自己腹中腸子絞痛難當，只得青著臉色長吸口氣在那兒忍著。心中忖道：「十有八九是張符寶這小丫頭煮的藥膳半生不熟，讓我吃壞了肚子了。」

　　張符寶一邊觀察著楊凌的變化，一邊隨口應付道：「皇上，現如今這龍虎山上豈不正有一對龍虎？龍有行龍、潛龍、雲龍、臥龍，諸般龍種以天子真龍為尊，天子至此，縱有草莽之龍也得迴避三舍了。」

　　正德笑道：「喔？原來這龍虎山的龍，應在朕的身上了，那虎呢，又應在何人身上？」

　　張符寶一指楊凌，笑道：「皇上，眼前的威國公，可不就是一頭猛虎？」

　　正德撫掌大笑，對楊凌道：「楊卿聽到了麼，這龍虎應在你我君臣身上了，哈哈，好不有趣。」

　　楊凌提著忍氣，額頭都快冒出汗來，他強擠出一絲笑容，非常「溫文爾雅」地含笑點頭，生怕力氣用大了就要當場「劈里啪啦」。

　　張符寶見皇上開心，趁機說道：「皇上有仁聖之明，氣勢形體，龍眉鳳目，天然之姿，翕然龍舉雲興。再說國公，文武雙全，朝之棟梁，虎嘯山崗、虎頭虎腦。」

　　正德忍俊不禁，失笑道：「楊卿虎頭虎腦嗎？」

　　只見張符寶退了一步，結結巴巴地指著楊凌道：「國公何以對小道虎視眈眈？」

　　正德皇帝一扭頭，也不禁嚇了一跳，難怪張符寶嚇的胡說八道起來，只見楊凌臉色青中透紅，面容扭曲難看，雙眉擰緊，虎目圓睜，好似要擇人而噬，張符寶一個小姑娘家，他這麼瞪著人家，人家豈能不怕？

　　「楊卿，你怎麼了？」正德皇帝急忙問道。

　　楊凌閉著嘴一聲不吭，忽地從椅上跳將起來，拔腿便往外衝。

　　正德皇帝大驚道：「愛卿哪裡去？」

　　只見楊凌龍行虎步，已奔的不知去向，遠遠的，空中傳來一個聲音：「臣、出恭！」

　　正德莫名其妙地看看張符寶，張符寶乾笑兩聲，說道：「皇上請看，威國公正是真龍駕前一員虎將，猛虎出恭，那也是與眾不同的。」

　　　　※※※

　　可憐的楊凌一路狂奔到茅房，好不容易解決了問題，淨了手回到壺仙堂，還沒對答幾句，轉身便又衝了出去，如是者三次，正德皇帝也看出不妙了，他忙讓楊凌回房歇著，又召來太醫給他驗看，開了方子取藥煎湯。

　　楊凌拉的都快脫水了，闖了禍的小符寶瞧了也自愧疚不忍，煉了兩回丹，撂倒了兩個人，想來令人洩氣。不過懵懵懂懂的，她卻又想出一番道理來：凡人要成仙得道，自然要先滌清五穀輪迴之地，說不定這一回煉製的藥物是有些對頭了，否則焉有補藥經過調配產生瀉藥效果的道理？張符寶低著頭，默默地站在臉色蒼白、氣息奄奄的楊凌床邊，暗暗握緊拳頭宣誓：「可憐的威國公，你的付出不會白白浪費的，我一定要不屈不撓地繼續試驗下去，不經歷風雨，怎得見彩虹？我一定能得證大道的！」

　　楊凌經過兩三日的調養，身子總算漸漸恢復過來，永福公主只來看望過一次，身在天師府，出入到處可見侍衛和僕從，她雖然心中牽掛，反而不方便來探望楊凌了。倒是湘兒，藉著年紀小，常常和永淳出入遊賞風景的機會，能夠大大方方地來看他，永福便通過妹妹了解楊凌的病情，得知他已穩定下來，這才放下心來。

　　楊凌體力漸復，只是肢體還有些痠軟無力，正好藉機在府中休養。此時，他正高臥榻上，拿著一本書看著解悶。

　　他看的是《山海經》，書架上雖有《道德徑》、《抱朴子》等道家典藉，但對他來說卻嫌枯燥了些。這本《山海經》包羅甚廣，涉及地理、物產、巫術、宗教、醫藥、民俗等諸多方面，他只挑些神怪故事看著解悶。

　　就在這時，門扉一啟，張符寶端著一個漆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她忝為地主，又是她害得楊凌這副模樣，心中過意不去，所以這兩日時常叫人煮了進補之物，親自端來給楊凌服用。

　　第一次端來藥膳時，楊凌任她說的舌燦蓮花，打死也不開口，把小符寶弄得又氣又羞，後來她也學了乖，再送粥時把廚房的大師傅帶了來做證人，楊凌這才硬著頭皮吃下去，連著幾次都沒問題，他才相信這藥膳確實不是出自張大小姐之手了。

　　此時見張符寶進來，楊凌忙放下書，笑吟吟地欠了欠身子，把枕頭又墊高了些，說道：「這些事情要下人們做就好了，怎敢時常勞動你？」

　　張符寶微笑道：「國公客氣了，都是符寶學藝不精……哦！學廚藝不精，才累的國公如此模樣，理當服侍的。」

　　楊凌微微一笑，手臂枕於腦後，輕鬆地道：「瞧你現在的樣子，倒像個大姑娘了。在我眼裡，你一直就是兩年前那個嬌憨可愛的小丫頭印象，前兩日看你和皇上說話，待人接物、奏答應對，竟然大方得體，當時還真的令我大吃一驚。」

　　張符寶皺了皺鼻子，得意地笑道：「本來嘛，哥哥事務多，每年上山來拜望的地方仕紳、官吏和其他道府的道長，大多就是由我接迎款待的，這些事還不是得心應手？」

　　她將漆盤放在桌上，說道：「膳房剛熬好的，還有些熱，且放一放。」

　　張符寶說著在楊凌榻旁坐下，順手撿起書來瞄了一眼，戲謔地道：「在看《山海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這孔子門生，朝廷大員，榮華富貴、功名利祿已無人能及，也開始想著投效道門，追求成仙得道嗎？」

　　楊凌笑笑道：「看些神怪故事解悶罷了，且不說凡人窮其一生追求成仙成佛，耗盡一切，希望渺茫，就算真的成了仙又如何？」

　　張符寶癟癟嘴道：「你是沒有機會，才如此寬慰自己罷了。你們讀書人追求功名利祿，我們學道之人，追求的卻是羽化成仙、長生不老。捨名捨利，去欲去求，靜心修道，一旦得證大道，則不感飢渴、不覺傷痛、長生而不老、無病而不死，那才是永恆。」

　　楊凌笑道：「那樣的永恆有什麼好？無欲無求、長生不老，那和一塊石頭有什麼兩樣？傳說，老子、抱朴子、陳博老祖、還有龍虎宗的張天師都是成了仙的人，千百年來也沒見他們回來過一個。想必縱有仙界，也是人神相隔，那麼羽化成仙，就是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無欲無求地長生不老下去？那和永遠關在一幢監牢裡無望地消磨時光有什麼區別？」

　　楊凌微笑道：「反正我是很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有事做、有朋友，有妻有子，有喜怒哀樂，享受從一個孩子、長大成人、夫妻恩愛、兒孫繞膝的種種快樂。而神仙呢？他們沒有什麼盼頭、也沒有什麼渴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都是一樣的生活，我想像不出那樣的日子有什麼好。」

　　張符寶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剛要拉開架子和他辯論一番，門口咳嗽一聲，湘兒公主出現了。眼見楊凌和張符寶挨得甚近，兩人談笑風生，顯得十分親熱，湘兒公主頓時不悅起來。

　　見她到了，張符寶忙起身見禮，湘兒公主板著俏臉還了一禮，說道：「唔……皇貴妃給國公爺熬了些粥，本公主正要出門，便順道送來，馬上便要走的，你們繼續談吧。」

　　張符寶十分乖巧，忙笑道：「不敢，公主殿下請坐，小道還要回丹房靜坐練功，本來就要離開的，告辭，告辭。」

　　張符寶飄然起身離去，朱湘兒著人把食盒拿進房來，然後才在榻上就坐，眼角瞟見隨身的宮女退出去掩上了房門，這才哼了一聲，醋意十足地道：「你這傢伙，生病也不老實，人家是個修真的女道，你也要打主意嗎？」

　　楊凌好笑地道：「又在胡說什麼，符寶姑娘身為地主，我生了病，她自然要常來探望，哪有涉及男女之情了？」

　　朱湘兒小嘴一翹，哼哼地道：「你這傢伙，我可信不過，永福姐姐還是女尼呢，還不是被你騙到了手？皇嫂可說過，你這傢伙，很會哄騙女人的……」

　　楊凌嘆了口氣，說道：「唉！到底是自己妹子，我就這麼點本事，還到處替我宣揚。」

　　朱湘兒又氣又笑，做勢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這才柔聲道：「瞧你，氣色還沒好，就又油嘴滑舌了。她送的東西不許再吃了，我也帶了粥來，我餵你吃點吧。」

　　楊凌緊張地道：「要是被人看到我讓公主服侍，那可就慘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朱湘兒沒好氣地橫他一眼，搶白道：「廢話，早晚還不是我服侍你？」

　　一見楊凌怪異的眼神，朱湘兒的俏臉刷地一下紅了，忙結結巴巴地道：「啊！我是說……我說的服侍……你這麼看我做什麼？可惡！可惡！我捶死你個混蛋！」

　　朱湘兒惱羞成怒地又擰又掐，楊凌急忙告饒道：「公主大人饒命，我也沒說是別的服侍啊。」

　　朱湘兒臉蛋紅紅地嗔道：「你還說？」

　　楊凌立即閉了嘴，朱湘兒恨恨地瞪他一眼，嘟囔著打開食盒，取出個細瓷小碗，從罈中盛了碗熱粥，用玉匙舀了，輕輕吹涼，一口口地餵給楊凌吃，一邊不甘心地道：「唉，你的機智都哪裡去了嗎？倒是想想辦法徵得皇上的同意啊，那樣我們才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唔唔……」楊凌像豬八戒似的，只顧拱著嘴享受美人的服侍，一時不敢接話。

　　朱湘兒道：「張符寶都方便來看你，可我呢？給你熬碗粥，還得假託你妹子的名義，想起來真是心有不甘！」

　　楊凌一下子張大了嘴巴，呆呆地道：「啊？這粥……你煮的啊？」

　　「當然，永福姐姐也煮了粥，可她不好意思送來，就託我送啊，於是呢，我就一邊吃她煲的粥，一邊給你熬粥，她的粥被我吃光了，熬給你的粥也煮好了。」

　　又是一杓子粥填進嘴裡，朱湘兒的眼神帶著股小孩子爭寵般的得意：「嘻嘻，我的粥是不是比永福姐姐的粥好吃？」

　　「……」

　　「怎麼不說話？」

　　「好！好……」

　　在朱湘兒雌威之下，楊凌不敢不吃，他像一隻可憐的試驗小白鼠，膽顫心驚地喝了碗湘兒公主親手為他熬的米粥，試了一下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剛剛放下心來，朱湘兒就興致勃勃的又去桌邊盛了熱氣騰騰的一碗，走回來坐下道：「好吃吧？來，再吃一些，人家費了好大的心思呢。」

　　楊凌一碗熱粥下肚，額頭已冒出汗來，他苦笑著接過碗道：「我身子剛好，虛不受補，吃上一碗就行了，咱們還是……」

　　他剛剛說到這兒，就聽一人說道：「國公好些了麼，皇嫂讓我來找你，你快去勸勸皇兄吧。」

　　楊凌一聽是永淳的聲音，腳步聲已直向門口走來，情急之下連忙把被子一掀，將粥藏在兩腿之間，永淳推門而入，見湘兒在房中坐著，不覺有些奇怪地道：「湘兒，我說找不到你呢，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湘兒忙起身道：「喔，姐姐為國公熬了熱粥，我替她送來。」

　　楊凌被那熱粥燙得齜牙裂嘴，一聽這話不禁暗暗後悔：「對啊，此事大可推在永福身上，我心虛什麼，這可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他微微分開雙腿，雙手撐著小心地向上移動了一下，避開碗沿，同時不動聲色地道：「微臣見過公主殿下，不知出了什麼事？」

　　永淳公主往桌邊一坐，無奈地道：「還能有什麼事啊？不就是皇兄啦，除了那個愣頭青，還能有什麼事連我們也沒辦法啊？」

　　楊凌本來就是坐著的，再移也移不到哪兒去，那熱粥烘著大腿根部的嫩肉，再加上那要害之處，實是苦不堪言，他逼緊了嗓音道：「皇上，出了什麼事啊？」

　　永淳向他翻了個白眼，嗔道：「本公主和你說正經事呢，你學太監的聲調幹什麼啊？」

　　湘兒緊張地道：「想是國公的肚子還不太舒服，永淳，皇上到底怎麼了？」

　　永淳嘆了口氣，一拍大腿道：「此事說來話長。」

　　楊凌顫抖著聲音道：「那……就請公主殿下長話短說吧。」

　　永淳捏捏下巴，狐疑地道：「奇怪，你今天說話的聲音，我總感覺怪怪的。」

　　楊凌盡力將雙腿緩緩分開，可大腿根部放了一隻碗，雙腿分得再開也避不過去，動作大了一碗熱粥怕就要翻了，他嘶嘶地吸著涼氣，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微臣是急病之後身虛體弱而已，不知皇上那兒出了什麼事？」

　　永淳嘿了一聲道：「張天師回府了，那個傜王畏懼天師，親自把寧王世子和他的幾個隨從給押回來了。」

　　「啊！這是喜事啊！」楊凌誇張地歡呼一聲，趁機又往上坐了一下，讓那飽受摧殘的小兄弟離粥碗遠一些，隨即他就悲哀地發現，粥碗翻了……

　　楊凌欠起屁股，雙手撐床，雙眼濕潤著，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這是一件皆大歡喜的好事，公主說皇上……皇上怎麼了？」

　　永淳道：「問題是那位傜王比夜郎還要愚昧，根本不知道大明之大，他只是怯於鬼神，不得不交出寧王世子，卻對皇兄十分不敬，他雖押著寧王世子上山交人，卻帶了五百名勇士，聲稱若非看在天師面上，必然興兵打得皇兄落花流水。你也知道皇兄的脾……你哆嗦什麼？」

　　楊凌忙道：「我哆嗦了嗎？我哪有哆嗦，我是聽說這傜王如此盲目自大，對皇上無禮之至，心中憤怒不已。」

　　他腹瀉幾日，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雙手支了這一陣子，已經痠軟無力了。

　　永淳嘻嘻一笑，說道：「一個不通世務的蠻人而已，和他較什麼勁吶，真想不通你們男人。皇兄也是這樣說啊，本來那傜王吹完了牛皮，就要領人離開了，可皇兄卻不幹了，說這苗王目無君上，他要效仿諸葛孔明七擒孟獲的故事，一定要堂堂正正地降服這傜王，讓他心服口服。」

　　楊凌苦笑道：「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啊，這傜王也忒無禮了，區區五百勇士，就自以為可以縱橫天下了，教訓教訓他也好，免得他目中無人。」

　　永淳橫了他一眼道：「廢話，要降服一個小小傜王還不容易？可是皇兄為了讓他輸的心服口服，決定也只出五百精兵，而且還要親自領兵。戰場上刀槍無眼，尤其那些人全是山中的蠻夷，根本不識王法教化，萬一傷了皇兄怎麼辦？」

　　楊凌這才明白，忙道：「不錯，這事可大意不得，公主請先回去，微臣馬上著衣，這就趕去勸阻皇上。」

　　永淳笑盈盈地起身道：「好，皇兄是強驢脾氣，犯起強性來連皇嫂也勸不住，大概也就是你有辦法了。那我先回壺仙堂了。」她眸波一轉，奇怪地道：「湘兒，你不走嗎？」

　　「啊！走，走。」湘兒匆忙跳起身來，趁著永淳轉身向外行去，低低急聲問道：「有沒有燙壞？」

　　楊凌愁眉苦臉地道：「要試試才知道。」

　　朱湘兒一呆，疑道：「大腿有沒有燙壞，還用試……」她說到一半忽地省悟過來，頓時頰如火起，朱湘兒羞憤不已地狠狠擰了楊凌一把轉身便逃。

　　楊凌雙手撐著身子無法躲閃阻攔，被這一擰發出一聲慘呼，剛剛走到門口的永淳公主嚇了一跳，扭頭看去，只見楊凌仰首望天，壯懷激烈地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如此小小蠻夷，也敢對我大明天子無禮，嚴懲，一定要嚴懲！」

　　永淳公主眼珠一轉，對臉紅紅地走過來的朱湘兒擔心地道：「這傢伙不是病得腦子都壞掉了吧？用得著這麼悲慘地表忠心嗎？要他去勸皇兄，又不是要他去打架，他不會跟著皇兄一塊胡鬧吧？」

四百三八　廁紙藏秘

　　楊凌眼見兩位公主離開房間，連忙一翻身從床上跳了下來，褲子上已經沾了一些米粥，他拉開褲子看看，小兄弟縮得像個蠶蛹，兩條大腿內側通紅一片，輕輕一摸就痛，燙得微微起了水泡。

　　楊凌吁了口氣，幸好沒有大礙，他急忙插好房門，將衣褲脫掉，迅速換了身袍子，然後匆匆趕到壺仙堂。等他到了地方只見客廳上空空蕩蕩，桌上還放著一些茶杯，兩個侍女正在收拾，楊凌急忙問道：「怎麼只有你們在這裡，皇上呢？」

　　兩個侍女連忙福身道：「見過國公爺，皇上和天師已經出府去了，說是要和傜王的人馬較量一番。」

　　楊凌一聽，急忙轉身又朝門外跑，兩條大腿內側被衣料摩擦得有些痛疼，他也顧不上了。楊凌衝出府門，見地上繪著巨幅太極圖的平坦場地上，兩隊人馬對面而立，四面八方旌旗招展，朝廷官兵黑壓壓一片，把這裡圍得是水洩不通。

　　中間空地上以太極圖中分，左右各自站著數百人，左邊清一色身披明黃戰袍的大內侍衛，一個個衣甲鮮明，刀槍閃亮。右側想來就是那支傜人隊伍了，他們頭纏包頭巾、身穿青色琵琶對襟的短布衣、束腰帶，除少數人佩有狹鋒的長刀外，大部分人手中拿的都是簡陋的長矛，想來鐵器對他們而言，也是極奢侈的物品。

　　正德皇帝一身箭袖輕衣，手提寶劍站在大內侍衛們前面，對面也有一人挺身而出，領先於整個隊伍，那人身軀肥大，儘管此地溫暖畢竟已是冬天，可那人上身竟只穿了個坎肩，黑黝黝的一身肉，肥肥厚厚的。

　　這人布巾纏成的帽子上還插著幾根羽毛，手裡握著一柄九環大砍刀，瞧著雖然凶神惡煞一般，可那人神色明顯有些不安，他不看對面的正德，卻四下打量著站得整整齊齊，卻密密扎扎，以致於刀槍林立如森林一般的官兵隊伍，想來此人就是那位傜王盤乞食了。

　　楊凌瞧著雙方的氣派，不像領兵打仗，倒像是兩位黑社會老大召集兄弟們砍人似的，不覺有些好笑。他腿上兩個水泡磨得難受，這時趕到地頭見雙方還沒打起來，心情一放鬆才覺得扎心的疼痛，走起路來雙腿不免劃起了外八字。

　　他走到正德跟前，只見張天師也正站在一側，苦口婆心地勸著皇帝，楊凌忙拱手道：「皇上，您是四海之主，萬乘之尊，山野蠻夷不知天地之大，口出狂妄之言本就是個笑話，皇上一笑置之就是了，何必跟他們較真呢？」

　　正德笑道：「朕難得有個機會親自領兵打仗，正好親自教化這些蠻夷，昔年諸葛亮七擒七縱，讓那孟獲從此歸心，一時傳為佳話，朕今日若是讓這傜王心服口服，從此歸於教化，又有何不好？」

　　楊凌皺皺眉，扭頭看看站在後邊的唐一仙和三位公主，唐一仙若是一意阻止，估計正德未必會違逆她的心意，但唐一仙十分乖巧，只有夫妻二人時不管如何蠻橫使性，都可當做二人閨房情趣，在外人面前唐一仙絕不有絲毫踰越，十分注意維護正德的天子形象。

　　她在後宅知道消息晚，出來時正德和傜王盤乞食已經說僵了要動手了，她一個婦人家，自然不好出面阻止，這才讓永淳趕快去促請楊凌，希望他以朝廷大臣的身分勸阻皇上。

　　可是現在正德皇帝已經出了府門，雙方都已擺開了架勢，此時收兵那就真的要為人恥笑了，楊凌略一思忖，說道：「皇上是一國之君，小小傜王哪有資格和您對陣？既然皇上要領兵作戰，那皇上您就是三軍主帥，應該居中指揮，由臣來充當先鋒好了。」

　　「這個……」正德有些猶豫，對面的傜王盤乞食瞪著一雙牛眼珠子，見對方嘀嘀咕咕的，不知又在打什麼主意，心裡更發毛了。

　　他手下的勇士石頭一貴握著長刀小心翼翼地移前兩步，對盤乞食低聲道：「大王，咱們上山時也沒見對方有這麼多人馬啊，你看四下的兵丁，比咱們幾個寨子男女老幼全加起來都多，金丹寨的天長公說他是天下間最大最大的部落之王，看來是真的了，咱們已經集中了全寨所有的勇士了，可是人數差得太多，能打過他們嗎？」

　　盤乞食捏捏肥胖的下巴，懊悔地道：「鬼神是得罪不得的，天師說那些人得罪了鬼神，會給我們帶來災禍，也沒說這個大明的王是鬼神一樣的大王啊。可是我們現在罷手，會被人恥笑的。好在他們的王說過要降服我們，不會動手殺人的，這樣吧，告訴咱們的人，千萬不要傷了大明王的人，一會兒衝出去我就裝作一時失手被他們的王抓住，然後體體面面的認輸吧。」

　　石頭一貴咧咧嘴，退回去對豆腐三貴小聲傳達了大王的命令，然後兩人分別把命令傳達了下去。傜人取名婚前男子都叫貴，女子都叫妹，為了區分在貴、妹前邊還要加上其他的字，一般是孩子出生後，父親第一次出門所見到的東西命名。石頭一貴的老爹出門時見到了石頭，就叫做石頭一貴，豆腐三貴的老爹出門時見到了賣豆腐的，所以便叫豆腐。

　　此番傜王領來的大多是青壯男子，成了親的要把貴字改成嗲字，但是大部分還是叫貴的青年。兩人迅速把命令傳達給一大群的貴和嗲，這邊剛把命令傳達完畢，對面正德皇帝也決定做出讓步了，他把寶劍交給楊凌，對對面的傜王朗聲說道：「好，這第一陣，由朕的愛卿威國公楊凌替朕出戰。」

　　傜王一聽叫威國公，官職裡帶公，估計是天長公、頭目公一類的管事，敗在他手裡也就等於敗在那位大明王手裡了，於是便立即做好了戰敗的準備。

　　正德順手接過一面大旗，威風凜凜地一揮，喝道：「衝鋒，一舉制服他們！」

　　楊凌立即拔劍在手，高呼一聲：「大內的勇士們，跟我衝！」說完一馬當先，向前衝去。

　　楊凌兩條大腿內側都破了皮螫得慌，為了減小兩腿的摩擦，這幾步路跑得可真夠難看，兩條腿鬆鬆垮垮的，跑得就像一隻鴨子。

　　他雙眼盯著那位傜王，拐呀拐的衝到太極圖附近時，由於精力太過集中，腳下被微微凸出的石頭一絆，竟然撲通一下摔在地上，手中的寶劍也匡啷一聲扔了出去。

　　此時身軀肥大的傜王盤乞食揮著大刀，鐵環叮噹地剛剛撲過來，那氣勢瞧著十分的威猛，看樣子只要再趕前兩步，一刀就能斬下楊凌的人頭，一見這樣危險場面，幾位公主和唐一仙按捺不住，已經失聲尖叫起來。

　　這位傜王瞧著雖然只有一身蠻力，其實那狂傲只是因為在傜山諸部落中他的勢力最大，有值得驕傲的本錢罷了，大明四下觀戰的官兵黑壓壓、密匝匝一眼望不到邊，早把他嚇壞了，他豈敢把自己全族所有的勇士全葬送在這兒？

　　盤乞食本打算過上兩招，就立即棄械投降，可他萬萬沒想到明軍的這位將領還沒打居然就先摔倒了，盤乞食愣了一愣，牛眼珠子狡猾地一轉，腳下加快向他撲來，大刀嘩愣一聲剛剛舉起，然後唉呀一聲大叫，也「噗通」一聲摔在地上，大刀脫手飛出，摔到楊凌身邊去了。

　　雙方手下的兵將眼見主帥遇險，立即都奮不顧身地衝過來，雙方叮叮噹噹地戰在一起，楊凌萬沒料到這位據說十分了得的傜王這麼不濟事，趕緊搶過他的大刀，那刀足有幾十斤重，楊凌的腕力要揮動這樣的大刀還真夠吃力的。

　　幸好盤乞食大概是太胖了，摔在地上半天沒有爬起來，楊凌連忙一瘸一拐地跑到盤乞食身旁，把大刀往他肩膀上一放，沒辦法，刀太沉了，他怕架在脖子上鋒利的刀鋒就要真的割下去了，然後大吼一聲道：「傜王已經就擒，你們還要頑抗嗎？」

　　那些傜兵雖然勇猛，可是對面這五百人都是大內的侍衛，別看平時不起眼，可是把他們放到江湖上，那可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那些傜人就算全力反抗也根本不是對手，何況傜王事先還下過「不要傷人，找機會投降」地命令。

　　他們本來就被打得落花流水，這時一見傜王被擒，立即紛紛棄械投降。正德皇帝手中的大旗剛剛揮動了兩下，一見這場面不禁愕然道：「打完了？」

　　楊凌叫人將傜王押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正德身邊，覆旨道：「回皇上，皇上神威無敵，傜王兵馬一觸即潰，咱們已經大獲全勝了。」

　　正德不知道這傜王根本就是被四下雄壯如山的「啦啦隊」給嚇得主動投降，一聽這話不禁哈哈大笑，他笑完了又覺得有點遺憾：「諸葛亮可是七擒孟獲，我這才一擒，這樣哪行啊？」

　　他想了想，對那傜王喝道：「你這小小蠻王狂妄自大，非要與朕的天兵一戰，如今你可服了？」

　　傜王連忙點頭，一迭聲地道：「服了，服了，大明王天下無敵，小王服了。」

　　正德皇帝一聽大怒：「這廝也太不配合了，怎麼這就服了呢？真是膽小鬼一個。」他恨恨地瞪了一眼盤乞食，恨不得上去踢這胖子幾腳，他把手一揮，冷笑道：「只怕不見得吧？」

　　「啊？」

　　「朕看你是口服心不服，方才是你不小心摔了一跤，作不得數，朕現在就放了你，咱們再打過。」

　　這一下那苗王和楊凌都傻了眼，正德不管那套，立即叫人放了傜王，要與他重新一戰，而且這一次要親自上陣。楊凌苦勸不止，想想這支傜人隊伍看著雖然不像想像得那麼厲害，但是上千人戰在一起，刀兵無眼，實在是太危險了，便提議道：「皇上，既然這樣，那不如雙方各出十人，畢竟傜王已有輸誠之意，免得人馬太多照顧不周傷了他性命。」

　　正德皇帝只要有仗打就行，人多人少倒不在乎，立即點頭應允了。傜王糊里糊塗地被放了回去，他硬著頭皮帶出九名武士站在陰陽魚前準備再輸一回。

　　這邊正德皇帝死活非要親自出戰，楊凌無奈，挑選了九名武功最高的大內侍衛，暗暗囑咐他們至少有三人片刻不得離開皇帝左右，其餘六人負責迎敵，又吩咐軍中神箭手暗自作好準備，一旦仍有不妥。有人試圖對皇帝不利時，那就顧不得是不是單打獨鬥了，先把他射成刺蝟再說。

　　楊凌跑前跑後，直到正德皇帝等得都不耐煩了這才安排好，正德皇帝領著九大侍衛走到前面立定，探手挽了個劍花，威風凜凜地喝道：「兀那傜王，且看朕親自……」

　　「轟」地一聲吶喊，正德還沒說完，只見三個侍衛成品字形護住了他，另外六人龍騰虎躍，南拳北腿，一眨眼的工夫，對面的九名勇士全部撂倒，六柄明晃晃的繡春刀嘩啦一聲全都架在了傜王盤乞食的脖子上。

　　傜王兩眼發直地看著正德，正德的眼睛也有點發直，得了楊凌授意的杜甫立即振臂高呼：「吾皇神勇，戰無不勝！」

　　四下數萬官兵齊聲高呼：「吾皇神勇，戰無不勝！」那聲音氣壯山河，把傜王嚇得一哆嗦，連忙就勢認輸道：「小王認輸，小王認輸了。」

　　正德覺得無聊，他一擺手，很大方地道：「放開他，這一次朕是出其不意，勝之不武。你去準備準備，咱們再重新打過。」

　　楊凌一聽氣得臉都青了，那位想輸都不行的可憐傜王又被放了，回到本陣與大家一商議，這樣的打法實在是沒辦法再進行下去了，還是老老實實認輸得了，傜王便帶著石頭一貴、豆腐三貴恭恭敬敬地趕回來，取下佩刀雙手舉過頭頂，單膝跪地道：「大明的王，小王認輸了，願意歸順大王，再不敢有一絲一毫反意。」

　　正德正等著再戰，一聽他要認輸，不禁蹙起眉上下打量起他來，楊凌等人見正德繞著那位可憐的傜王轉了三圈，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不禁面面相覷，卻見正德陡地後退兩步，大喝一聲道：「來人，把他們給我拿下！搜身！」

　　身邊侍衛如狼似虎，呼地一下衝了上去，把三個嚇傻的人給抓了起來，然後在身上胡亂搜索，把他們懷裡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掏出來扔了一地，最後從傜王盤乞食懷中搜出一柄兩指長的小銀刀。

　　正德哈哈大笑，十分得意地道：「朕就知道，你這廝是口服心不服，你是假意投降，暗藏利刃要行刺朕嗎？」

　　傜王望著那柄小銀刀欲哭無淚，楊凌的鼻子都快氣歪了，他正想上前，卻見正德一擺手道：「朕知道你被朕識破了詭計，心有不甘，哈哈，你放心，這回朕還是放了你，咱們再堂堂正正打過，一定讓你心服口服便是了。」

　　盤乞食已經快崩潰了，想他縱橫金丹山，諸寨大王誰不敬他三分，向來只有人降他，從來不曾他降人，想不到今天遇見了正德皇帝，欲求一降而不可得，堪稱獨孤求降了。

　　他可不想再被人當猴耍了，盤乞食「噗通」一聲納頭便拜：「英明神武的大明王啊，盤乞食這回是真的服了，心服口也服，求求你，你就讓我降了吧。」

　　楊凌實在不能容忍正德胡鬧下去了，連忙道：「陛下神勇更甚諸葛武侯，他老人家來回放了七次才降伏孟獲，皇上剛柔並濟只用了三次就讓傜王誠心歸順，實在是比諸葛武侯還厲害的多。我看這傜王在皇上一雙慧眼之下，已經沒有什麼伎倆可施，他是誠心歸順了。皇上開恩，你就……你就允許他降了吧！」

　　正德見此情景，問道：「你是真的肯歸降了？那好吧，朕就准你降了，從此安分守己，在朕的治下，金丹山中任你逍遙，切不可再容納反叛，以免自誤！」

　　「是是是，小王遵命！」盤乞食眼淚都快下來，他現在總算如願以償的投降了。

　　楊凌生怕正德皇帝又反悔，連忙揮手讓侍衛們放開他，然後自地上拾起他那一堆破爛，笑吟吟地遞回他手上，說道：「當今皇上仁慈，對你們一向寬宏大量，你肯幡然悔悟，沒有……咦？這是什麼？」

　　他把那堆東西遞回傜王手中時，發現其中有一本破破爛爛的小冊子，裡邊的字跡竟是漢字，照理說傜王恐怕連漢字都不認得，這是什麼東西？

　　他抓在手中隨手一翻，竟見及其中有當今朝中一些大臣的名字，不由驚奇詢問。這位傜王連忙畢恭畢敬地解釋一番，原來這書冊竟是從寧王世子那兒得到的。

　　本來他收了寧王世子大批金珠玉寶，待他如上賓，可是聽了張天師的話，知道此人將會給整個苗寨帶來巨大的災禍，便聽從天師之言，親自押送他上龍虎山交還人犯。

　　擒拿世子等人時，傜王從他身上搜出這本書冊，傜王覺得那紙張柔軟，正好用來方便，於是一路上便將這冊子當成了廁紙，想不到正德懷疑他是假投降真行刺，把這冊子搜了出來。

　　寧王世子逃命之時，把攜帶的金銀財寶為了收買傜王都交了給他，身上卻藏著這樣一本記載著朝廷大臣名字的書冊，此物必然十分重要，楊凌的臉色慎重起來，他匆匆一翻，總算看出了其中門道。

　　這本傜王的「廁紙」上所記載的，竟是寧王這麼些年來交通往來的朝廷、地方官員們的帳簿，誰收過他多少禮，為他做過什麼事，上邊都記載的清清楚楚，只是前邊二十多張已經被扯掉了。

　　一共不到五十頁的反賊名單，居然被這位傜王擦屁股用掉了二十多張，楊凌抬起頭，無奈地望向這位黑黝黝的胖漢。盤乞食見他神色，忙討好地道：「這紙張十分柔軟，如果威國頭目公喜歡用，那小王就把它送給你了！」

　　　　※※※

　　傜王降服了，寧王世子等欽犯也交給了官兵。楊凌回到天師府，和正德皇帝仔細翻閱書冊，發現越往後所記載的官員官職越大，其實這也符合規律，最先容易被收買利用的官員總是官職較小易收買的，官越大，這胃口也就越大，要想把他們餵飽了，讓他們為寧王辦事自然就不那麼容易。

　　這樣看來，前邊的二十多頁雖被傜王用掉，可是上邊記載的也不會有什麼能夠影響大局的官員。另外，這本帳冊記載的是寧王交通朝廷和地方大員的證據，可是那些官員並不見得都是投靠寧王肯隨之造反的人。

　　許多人只是厚利之下為他行個方便，比如寧王以剿匪等名義購買兵器、糧草時給他開開綠燈，有的只是和他關係較好，如果有地方官員彈劾寧王府橫行不法、踰制踰矩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未予追究的。

　　楊凌生恐正德一怒之下按冊索人，再依口供大索天下，造成一片恐怖。現如今寧王已經伏法，國家正待全力發展的時刻，許多官員同寧王府的往來未及於亂，一律嚴懲對朝廷政局造成的破壞太大。

　　但是其中有些官員已經投靠了寧王，只待寧王起兵，兵馬到了他的轄區便會裡應外合，配合造反的叛賊一黨，亦或違律為寧王提供大量便利的人員，比如南鎮撫司錢寧，曾經在寧王厚利引誘之下，竊取了佛郎機炮的研製圖紙提供給寧王，這樣的官吏就得以法嚴懲了。

　　在楊凌勸解之下，正德怒氣稍斂，他吩咐楊凌把冊中所載官員分門別類進行整理，這件事雖秘而不宣，但是必須得秘密進行處置。有些官員要逐步進行貶謫，有些雖未涉亂但是與寧王關係密切手握重兵的地方大員，為了安全起見必須調換職位，此外就是把那些已經觸犯刑律的官員繩之以法。

　　楊凌仔細甄別直至深夜，多多少少有所涉及的官員太多，就連楊廷和大學士也收受過寧王的厚禮，要是依著朱元璋那樣的株連方法，這位大學士怕也得人頭落地、滿門抄斬了。現如今正德皇帝雖不會採用如此酷厲的方法，但是可以想見，待朝廷政局再穩定一些，楊大學士必然被逐出內閣，換上一個閒職。

　　楊凌心情煩悶，他把整理的卷宗鎖好，一時沒有睡意，便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夜間空氣清冷，天上繁星閃爍，楊凌背著雙手，慢悠悠地踱在長廊下。

　　長廊下每隔幾步掛著一盞燈籠，在夜風中輕輕地搖曳著，天師府內除了皇帝的住處沒有安排固定的警衛，外圍巡弋的兵丁倒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十分的嚴密。楊凌走到廊角，仰臉望著天上閃爍的繁星，暗自思忖著朝野地方將要發生的一系列人事變動，長長地吁了口氣。

　　如今皇帝巡幸在外，這些事不能馬上處置，要想平穩地解決這件人事危機，首先得等皇帝回到京師，回到天下的權力中樞，置身於京營數十萬大軍的保護之下，其次是要麼不做，要做就要以雷霆手段迅速解決，以免有些手握重兵的地方官員狗急跳牆，再生出事來。

　　楊凌正在思忖著，忽地眼角黑影一閃，楊凌定睛一看。只見一道纖細的人影匆匆走過右邊假山旁的曲徑長廊，扭頭回顧了一眼，這才匆匆向前行去。她那回眸一望，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楊凌窺得真切，正是小天師張符寶，她手中好像還端著什麼東西。

　　楊凌好奇心大起，這個小姑娘半夜三更不睡覺，鬼鬼祟祟地在做什麼？楊凌立即翻身跳過護欄，在花草叢中小心翼翼地追了上去，他追到一個月亮門，在門口側身停了一下，然後悄悄探頭向內張望，見張符寶走到一座殿閣前，又謹慎地回頭看看，然後推開房門一閃身走了進去。

　　天師府是一座王府規格的建制，大小院落層層相連、環環相套，許多房屋用來祭祀神靈或有重大舉動時舉行各種儀式所用，平時都是閒置的。楊凌心道：「半夜三更，她一個小姑娘跑到這兒做什麼？」

　　不過這裡畢竟人家是主人，自己一個大男人，偷偷跟去多有不便，楊凌正猶豫要不要跟下去看個究竟，忽的一個念頭浮上心頭：「這丫頭莫不是春心動了，被什麼男子花言巧語蒙騙了，半夜三更跑來與他幽會吧？莫非是那個紫風小道童？」

　　「不對不對，紫風不是天師府的人，如今皇上住在這兒，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混不進來，那定是府中的男子了，府中除了張天師，全是僕役下人，這個小丫頭……」

　　楊凌想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他立即匆匆從掩身處跳出來，奔到那間樓閣前側耳聽了聽，裡邊沒有動靜，也沒見亮起燈火，看來應該是進了後進房間。

　　楊凌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探身進了房間正想四下打量一番，忽地門後閃出一道黑影，楊凌大吃一驚，剛欲轉身後退，那黑影揚手擲出一團迷霧，楊凌嗅在鼻中，只覺大腦一陣昏迷，便一頭栽了下去。

　　靜謐的月光如夢似霜地灑在地上，那黑影悄悄俯身下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辰：「哈，原來是這個傢伙，嚇死我了，還以為是哥哥追上來了呢。」

　　張符寶小嘴一翹，嘟囔道：「這個臭傢伙半夜三更的不睡覺，偷偷跟蹤我做什麼？」

　　她側首想了想，便蹲下身去，扯住楊凌的兩袖，像拖死狗似地拖著他向後殿走去……

　　　　※※※

　　楊凌悠悠醒來，驚詫地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耳旁隱隱有泉水汨汨流動的聲音，室內一閃一閃的有隱隱的紅光，好像不遠處正有一個火灶在燃著火，隨即便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冰冷的石臺上，身上被一圈圈地綁緊了繩索。

　　楊凌大驚，費力地扭頭四顧，只見右側果然有一個形似灶臺的東西，底下正燃著熊熊烈火，灶上放著一個不大的類似銅鼎的東西，張符寶坐在灶前，手托著下巴彷彿正在等著那銅鼎燒開了鍋，紅紅的火光映在她俏麗的臉蛋上，紅潤如桃花，那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的都似看得清楚。

　　楊凌忍不住嚷起來：「喂，符寶，你把我綁起來做什麼，你在這裡幹什麼，快點放開我。」

　　張符寶一扭頭，笑道：「你醒了？」

　　她跳起身來，走到楊凌身邊，上下打量著他，笑嘻嘻地道：「你這傢伙半夜三更的不睡覺，追著我做什麼？你打什麼壞主意？」

　　楊凌翻了個白眼道：「我這幾日白天睡得太多，一時睡不著覺，正在廊下觀星望月，見你在自己家中鬼鬼祟祟的，還以為你半夜偷會情郎，怕你被人蒙蔽，這才追了下來。」

　　張符寶臉蛋一紅，嬌嗔道：「會你個大頭鬼，我是個修道之人，哪有你想的那麼不堪？」

　　楊凌乾笑道：「天師也是修道之人，還不是妻妾滿房，你這一派又不禁婚嫁的，我哪知道你半夜三更的跑出來做什麼？」

　　「噓！」張符寶豎起食指，小心地四下看看，說道：「小點聲，你別和我搗亂，我仔細研究過，該是時辰沒有掌握好，現在的時候剛剛好，等我忙完了，再和你說。」

　　她說著從青石臺上拉過一個小匣子，想來就是她路上捧著的東西了，張符寶當著楊凌的面打開匣子，楊凌瞄眼望去，只見裡邊放著瓶瓶罐罐，還有蠟燭、尖細的刀刃等物。

　　瞧著張符寶一臉詭秘的笑意，楊凌心中一跳，不知怎麼腦海中浮出一幅詭異的畫面：一個腳穿高跟長筒靴的美少女，圓潤白皙的大腿翹臀上緊裹著一件曲線畢露的皮短褲、上著緊身皮衣，一手持蠟燭、一手持長鞭的高傲女王形象。

　　楊凌緊張地道：「你要做什麼？」

　　張符寶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說道：「等會再和你說，現在不要打岔。」

　　她點燃蠟燭，把貼著標籤的大小瓶子擺滿了青石板，一樣樣拿起看著，得意地道：「早知道就用爹爹留下的這些藥材了，全都研磨成藥膏了，省了我不少力氣。」

　　楊凌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只見張符寶從中其挑選了幾瓶藥膏，然後興沖沖地跑到火灶上方，推開鼎蓋，向裡邊放著什麼，等她都忙活完了，重新合攏蓋子，又把灶底的火燒旺了些，這才走回來拍拍手笑道：「時間剛剛好，這一回一定能成功的。」

　　楊凌有點明白了，問道：「你在煉丹？」

　　張符寶讚道：「聰明！」

　　楊凌奇道：「就算你要半夜煉丹，也用不著鬼鬼祟祟的呀，身邊一個人都不帶，雖說在自己府上，半夜三更的終是不妥。」

　　張符寶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麼？我煉製的是能成仙得道的不老丹，知道嗎？可是哥哥不相信我的秘法，他的藥材都不捨得給我用。他現在回府了，為了不讓他發現，我只好棄丹房不用，跑來這裡煉丹了。」

　　楊凌哭笑不得地道：「那你也不用把我綁起來啊，這石板上好冷，快把我鬆開，我不會說出去就是了。」

　　張符寶板著俏臉道：「不行，要是你壞我的大事怎麼辦？你既然來了，也算是緣份，待一會兒等我煉好了丹，就讓你先服下，你服了丹我就放開你。」

　　楊凌奇道：「你辛苦煉製的仙丹，為什麼要給我吃啊？」

　　他想起弘治帝服過的紅丸，不禁掙扎道：「快放開我，我不想成什麼仙，你的丹藥不定會煉成什麼東西，可不要害了我。」

　　張符寶忙安慰道：「成仙得道哪有那麼容易的，當然得經過一再的試驗。你放心吧，我取的藥材都是珍奇罕見的異寶，縱然煉不成仙丹，對人也不會有害的。上一回想是我把丹藥敲碎了，又用半開不開的水攪拌了給你服下，這才鬧壞了肚子，這一回我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楊凌一聽，憤怒道：「什麼？我上回鬧肚子是因為吃了你的丹藥？不吃，我再也不吃了，差點把我吃死，你的事我絕不會說出去還不成？快放開我。」

　　張符寶說漏了嘴，小臉不由一紅，忙乾笑道：「我也只是失誤了那麼一回罷了，你在蘇州救過我的命，我這才請您試丹呢，要是尋常的人，我還不捨得呢，不要怕，不要怕，乖乖地聽話。」

　　楊凌哭笑不得，可他無論怎麼威逼利誘，張符寶就是不肯答應放他。過了一陣子火勢熊熊，想是到了煉丹的關鍵時刻，張符寶緊張地跑回去盯著丹爐，不斷調整火候，根本顧不上答理楊凌了，楊凌也只好耐心等待。

　　趁這工夫他四下打量，這才發現這間房子是依地勢修建，半是人工半是天成，左邊一半依著山體，一汪清泉汨汨匯入用石頭砌成的一個小水池中，然後又不知流向何處去了，房間比較簡陋，看來是間專門用來煉丹的房間。

　　大半個時辰過去，張符寶熄了火，房間就只剩下蠟燭的幽幽亮光了，楊凌提心吊膽地問道：「你煉成了？」

　　張符寶頭也不回，緊盯著丹爐，用不確定的語氣道：「應該……差不多了。」

　　她候了一會兒，等丹爐冷卻下來，打開爐蓋，從裡邊取出一個陶盤，匆匆跑到石板床旁，就著燭光觀察，楊凌也瞪大雙眼望去，看了一會兒懷疑地道：「符寶，你確定你放的是丹藥嗎？為什麼看起來像個荷包蛋？」

　　張符寶擰著秀氣的眉毛，奇怪地道：「不應該啊，從來沒出過這等怪事，丹藥怎麼會這樣？」

　　她用手指小心地觸了觸，軟軟的有白有黃，真的像顆攤在盤子裡的荷包蛋，還是六成熟的。張符寶乾笑道：「莫非乾坤神丹本來就是這副模樣？」

　　楊凌一見她躍躍欲試的目光向自己望來，連忙說道：「不吃、不吃，我可不吃，你想吃自己吃，我可不要再當你的試驗，唔……唔……」

　　張符寶手疾眼快，趁他滔滔不絕的工夫順手抄起一個荷包蛋就塞進了他的嘴裡，笑道：「誰叫你不好好睡覺，跑來看我煉丹的，我們煉製丹藥，本來就該有試藥人的，你真以為是神農嘗百草呀？要是自己吃了，如何記錄觀察服藥後的情形？這藥材真的不是毒藥，你放心吧，要是成了仙莫忘了是我的功勞就好。」

　　那東西入口即化，鬆軟香甜，早已順津嚥下，就算張符寶方才不摀著他的嘴也吐不出來了，楊凌恨恨地道：「成仙？我要是成了鬼一定更不會忘記你的功勞，日日夜夜的跟著你。」

　　張符寶害怕地收攏了肩膀，緊張地道：「別說了，別說了，怪駭人的，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我哪有什麼感……感……」楊凌說到一半忽地緊張起來：「快放開我，快放開我，我……我又要鬧肚子啦。」

　　「啊？」張符寶大驚，懊惱道：「這玉牒真經難道真的是旁門左道？好好的進補藥物怎麼一煉就成了瀉藥？」

　　楊凌怒道：「你快放開我呀，要不然……要不然這屋子就有得你收拾了。」

　　張符寶一聽，臉蛋紅紅地急忙給他去解繩索，她鬆開繩子，紅著臉道：「快出去，右拐盡頭就是茅房，快走快走，莫髒了我的丹房。」

　　楊凌坐起身來哈哈一笑，得意地道：「你這個臭丫頭，小小年紀屁事不懂，還煉什麼丹成什麼仙，上當了吧？我根本什麼事都沒有，不這樣你這丫頭豈肯放我？」

　　張符寶一聽又氣又惱，頓足道：「反正你吃了也沒事，你就當是真的吃了個荷包蛋罷了，我以後不找你試藥便是，你可不許向我哥哥提起。」

　　「你……你為何虎視眈眈地看著我？」張符寶有心打趣，可是楊凌的目光有點太駭人了，她還是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

　　只見這片刻的工夫，楊凌臉似塗朱，通紅一片，兩隻眸子亮得怕人，張符寶膽顫心驚地看著他，提心吊膽地問道：「你……你有什麼感覺，不會是……又鬧肚子了吧？」

　　楊凌只覺腹中如同一隻火爐，烘烤得全身血液沸騰，一股強烈的欲望衝擊著他的頭腦。暗室之中，眼前又只有一個怯生生得像隻小綿羊似的美麗少女，那種意志力更加難以堅持了，他啞著嗓子說道：「我覺得腹中好燙，好似有一股熱火在燃燒，熱得要命。」

　　他說到這兒就覺得下體杵硬如鐵，勃如怒蛙，心中不期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小混蛋莫非把丹藥煉成了春藥？」

　　張符寶所用的藥材本來就是藥性燥烈陽剛的進補之物，而且她從哥哥那兒偷的藥材已經快用光了，今天那些瓶瓶罐罐全是她偷偷撬開父親遺下的藥櫃中的藥物，這些藥物經上一代天師精煉提取，藥性比以往強了數倍。

　　天師有六、七房妻妾，那些藥物中頗有幾樣是些提性助陽的藥物，他當初為了掩人耳目，提煉好藥膏後隨手貼了其他藥材的名字，裡邊真正放的是什麼，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張符寶不知就裡，把它們拿來取用，藥效提高數倍的陽剛大補之物再加上助性的藥物，就變成了幾乎可以摧毀人的意志的虎狼之藥。

　　張符寶哪知其中端倪，聽他說腹如烈火，又見他紅光滿面，好像精神百倍的模樣，不禁又驚又喜，說道：「莫非這一次真的煉成了，神丹發揮了效力？我來看看。」

　　她小小年紀，驚喜之下又忘了男女之別，伸手一摸楊凌小腹，玉手柔軟，楊凌呻吟一聲，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抱住了她的身子，張符寶大駭，急忙推搡道：「你做什麼？快放開我。」

　　楊凌猶如猛虎撲羊，張符寶單薄的身子如何推得開，兩人這一掙扎，板面上的蠟燭被踢掉一根，室中又暗了幾分，楊凌灼熱的呼吸噴在張符寶臉上，把她嚇得魂飛魄散，張符寶拚命掙扎，哭叫道：「你放開我，放開我，我再也不敢了。」

　　楊凌的神智還未喪失，但是強烈的欲望使他的意志越發薄弱，張符寶的哭叫掙扎，更給人一種摧殘的欲念，尤其是她的身材稍瘦，輕盈柔軟。

　　楊凌火熱的大手已經撕開她的道袍上襟，摸在酥滑幼嫩的肩胸鎖骨處，有股銷魂的骨感之美，欲望驅使著他為自己開脫著：「這不怪我，是她自己煉的春藥，又強逼著我服下去，就算我占有了她，我也沒有愧疚。」

　　楊凌一俯身，已經吻上了她清香柔軟的嘴脣，張符寶身子一震，兩行後悔驚懼的淚水已染滿了雙頰，她掙扎著，卻已喊不出聲音來，楊凌的舌尖已探進她的嘴裡，一隻大手按揉在她稚嫩小巧的乳房上。

　　張符寶身子發僵，被他碰觸過的地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的嘴脣小巧而柔軟，楊凌輕易地就把她的兩瓣嘴脣蓋滿了，她閉緊嘴巴不斷地發出「嗯嗯」的抗拒聲。楊凌奮力的撐開她的嘴脣卻無法再深入，舌頭只能在她那編貝似的牙齒外活動。

　　可是當他的手一撫上張符寶的胸脯，張符寶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驚呼，楊凌的舌尖立即深入進去，小符寶的瞳孔收縮了，呼吸開始急速起來，青石板床頭上的兩根蠟燭被兩人掙扎起伏帶起的微風搖曳地來回晃動著，好像也在掙扎著。

　　她的小舌頭柔嫩而滑軟，在楊凌的挑逗下不斷退縮，直至避無可避地糾纏在一起，張符寶原本僵硬的身體開始鬆弛，她的臉蛋像熟透的紅蘋果，也不知是由於窒息還是害羞，她的腦子也變得迷迷糊糊的。

　　當她忽地發覺楊凌的手向她兩腿之間探去，張符寶被觸及要害，猛地全身一抖清醒過來，她大叫一聲，纖細的長腿一抬，膝蓋頂在楊凌的小腹上，楊凌悶哼一聲，疼得鬆開了手，張符寶藉機從他身下鑽出去逃開。

　　楊凌呼呼地喘著粗氣去追她，兩個人在矮池邊一陣扭纏，然後噗通一聲一齊掉進了水裡。山泉水極冷，冬天的山泉水更是寒澈入骨，這一下把楊凌的欲望給沖沒了。他從水中掙扎站起，一身濕淋淋的，不過被慾火燒得失去理智的大腦卻清醒過來。

　　張符寶手軟腳軟地從池水中爬起來，爬到池邊就再也沒了力氣，她爬在池子上邊飛快地退到牆角，雙手緊抱著身子，水淋淋的道衣緊貼了身上，撒開的胸襟露出一抹還未完全長開的粉膩。張符寶哀哀地痛哭著，一雙眼睛恐懼地望著楊凌。

　　楊凌清醒過來了，雖然下體還沒有疲軟下去，理智卻漸漸恢復了正常，他清楚地記起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抱住了她，親吻她的小嘴，撫摸她鴿乳似的胸脯，還有……

　　「這下壞了，這可怎麼辦？怎麼稀里糊塗地把小天師給侵犯了，這丫頭要是哭喊出去，自己在皇上、在天師面前還有何面目自處？」楊凌站在冰冷的泉水裡，腦子飛快地轉著。

　　忽然，他憤怒地大吼一聲：「住口！」為了加強聲勢。楊凌抬腿一踢，嘩地一潑泉水踢了出去。張符寶嗚嗚的哭聲變成了嚶嚶的低泣，她畏懼地看著楊凌，不敢高聲了。

　　「你看看你！」楊凌義憤填膺地指著張符寶，正氣凜然地道。

　　張符寶愕然看著他，楊凌「唏哩嘩啦」地出了水池，挑起一角衣袍一邊擰著水，一邊憤憤然地道：「你才多大？懂什麼事情，一個小孩子，雖說還未成年吧，可畢竟是女兒身呀。不聽你兄長的話，胡亂煉什麼丹藥，居然煉的是春藥，哼！」

　　他氣憤地一甩袍子，嚇得張符寶一哆嗦，她抽咽一聲，更不敢哭出聲了。

　　「我好歹也是堂堂的國公，朝廷的命官，你竟然拿我試藥，萬一有個好歹，就算你哥哥是天師，就能護住你了？那結果，一定是你哥哥被罷黜，而你被當成妖孽送官究辦，龍虎宗千年基業毀於一旦！」

　　他的手指頭都點到張符寶的鼻子尖上了，嚇得張符寶緊緊貼著牆根，一聲不敢吭地任他罵。楊凌一見把她唬住了，長嘆一聲，放緩了聲音道：「就算沒出大事，你想想，這事傳出去後……嗯？你一個女兒家給我下春藥，這一生就全毀了，還連累本官一世英名！」

　　「對……對不起……」，張符寶怯生生地道。

　　楊凌大度地一擺手，說道：「你以後切切不可再佞信邪魔外道，妄修什麼成仙成佛了，那機緣對大德高僧、修真有成的真人們來說，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緣，你呀！算了，你還是個未長成的孩子，又沒釀成什麼大錯，本國公也不和你計較了。」

　　他跺跺腳，說道：「我這便悄悄回住處去，你收拾一下也趕快走吧，嗯……放心吧，雖然你做了錯事，不過今天的事我不會對任何人提起的。」

　　張符寶抹抹眼淚，感激地道：「謝謝你，我再也不敢了。」

　　楊凌點點頭，很大度地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符寶啊，你可要好自為之！」

　　楊凌說罷，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繞過後殿來到前堂，一拉殿門，月光如水傾瀉滿室，撲面一陣清風襲來，楊凌打個冷顫，心頭暗自慶幸：「幸好這丫頭年紀小，唬得住，要是她一味地哭喊起來，真要招了人來，誰信自己說的話呀。」

　　楊凌吐吐舌頭，一溜煙地跑了。

　　張符寶長髮披散，滿臉水珠，道袍被扯得七零八落，貼身小衣浸水透肉，那副狼狽相實在難堪。小符寶摸摸索索地從袖袋裡摸出珍藏的那玉片綴成的道典，狠狠地在池石上砸了幾下扔進了泉池，然後又掩面低泣起來。

　　泉水猶自搖曳，搖晃著她的倒影，在那紅紅的燭光裡支離破碎……

第二十三卷　決戰塞北（上）

四百三九　不亦樂乎

　　一大早，正德用膳已畢宣楊凌來見，過了半天的工夫才見楊凌磨磨蹭蹭地趕了來，走路還是有些不方便，兩隻眼睛都是紅的。

　　正德這才省起他昨日摔倒的事，詫異地道：「楊卿，你這是怎麼了？」

　　楊凌咧咧嘴道：「回皇上，臣昨日急於奔出門去，把腳扭了，所以走路一瘸一拐。」

　　正德恍然大悟，他點了點頭，忽又問道：「那你的眼睛……」

　　「哦，眼睛啊，昨日連夜整理那卷書冊，整整熬了一宿，所以……」

　　正德感動地握住了他的手，說道：「愛卿，也只有你，肯如此為朕分憂。」

　　他長嘆一聲，搖頭道：「朕看了那冊子，心寒吶。在朕的周圍，有些整日裡阿諛奉承，有些表面上整日的批駁君上、彈劾大臣，好像無比正義的直臣，究竟誰是真心，誰不過是在做做樣子？」

　　他坐回椅上，沉思著道：「這一夜，朕也想了好多好多，寧王叛亂，絕不僅僅只是叛亂本身這麼簡單，有些問題不解決、不處理，說不定什麼時候它就會爆發。可是你說的對，水至清則無魚，朕有時又得裝裝糊塗，有些事想處理又不能操之過急，唉！帝王之道，想起來真的是令人頭疼。」

　　楊凌微笑道：「皇上莫要焦慮，寧王謀反，有兵有錢，這樣都被皇上如摧枯拉朽一般輕易滅掉，那些有所勾結的地方大員能造成什麼大危害？皇上憂慮，只是擔心他們鋌而走險，於國政民生再有所破壞罷了，只要咱們不動聲色，徐而圖之，這些病患就能緩緩消解，不傷元氣。」

　　「嗯！」正德皇帝點了點頭，展顏笑道：「朕自幼是貪玩了些，於國政謀略所知不多，幸好有愛卿的輔佐，朕才遇事不慌。對了，愛卿，江西的事情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朕想今日就離開龍虎山，咱們先回南京，然後取水路北返，這樣朕還可以去素有人間天堂之美譽的蘇杭，看看解海開禁之後的江南氣象。」

　　楊凌一聽，不由鬆了口氣，連聲說道：「好、好，那臣馬上去安排，咱們立刻就離開龍虎山。」

　　楊凌拜辭而出，立即和杜甫去商量準備，他現在可真怕遇到張符寶，那小丫頭便宜被他占的夠多的了。她是從小待在天師府，於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才讓他糊弄了過去，可楊凌心中有愧，再住在這天師府總覺得彆彆扭扭的。

　　楊凌和杜甫把車駕儀仗安排好了，立即匆匆趕回府去，只見張天師正侍立在正德身旁。楊凌見了人家大哥，有點心虛地欠身笑道：「天師，這番前來，多謝你盛情款待，又助朝廷擒拿反叛，不動刀兵地解決了此事。楊某這就要伴駕回京了，他日有緣，楊某願在自己府中接待天師。」

　　正德哈哈一笑，說道：「緣份現在就到了！朕與天師談經論道頗有心得，正邀天師同往京城一行，以便就近討教。」

　　「啊？天師也要隨同回京？」楊凌驚道。

　　張天師微笑道：「怎麼，國公不歡迎嗎？」

　　楊凌連忙化驚為喜，連聲道：「那自然好，那自然好，我與天師一見如故，正惋惜此番相逢因事務繁忙不曾多多交往，同往京城那自然好，哈哈，哈哈！」

　　楊凌說完，很關切地問道：「天師需要攜帶些什麼東西？可先搬往府外的車駕。」

　　張天師笑道：「我是修道之人，孑然一身，了無牽掛，沒有多少東西，不過舍妹的用品可能要多一些。」他向門口管家問道：「大小姐的東西還沒搬完嗎？」

　　楊凌再度大驚道：「令妹也要隨你進京嗎？」

　　張天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嘆道：「是啊，舍妹一向喜歡隨我周遊四方的，只要聽說我要出遠門，這丫頭總是纏著要跟去。這一回倒怪了，我要進京，她說什麼也不願跟去了。」

　　「那就不要勉強了嘛，女孩子長大了，想來是不喜歡到處奔波的。」楊凌見縫插針，趕緊勸阻。

　　張天師緊張地道：「不行、不行，一定得把她帶去！」

　　他掩著嘴對楊凌悄聲道：「國公有所不知，這丫頭在家裡胡鬧，把我好不容易搜集的珍稀藥材快偷光了，這一來一回幾個月，把她單獨放在家裡，小道不放心啊！」

　　楊凌一聽啞口無言，他當然知道那丫頭煉丹瘋到了什麼程度，自己吃了她兩回仙丹，一次瀉得要死，一次挺得要死，那丫頭在家裡胡亂煉藥，想一想……說實話，他也不放心。

　　正德終於啟程了，大隊人馬出了天師府，御駕在前先行，張天師站在府門前不耐煩地道：「大小姐怎麼還沒出來？管家，再去催一催！」

　　「我來啦，不要催啦。」張符寶紅著眼睛從大門裡出來了，一身素淡青衣，長髮懶束肩後，柔婉輕盈，楚楚動人。

　　「咦？你的眼睛怎麼了？」張天師奇怪地問。

　　旁邊的楊凌頭皮一緊，趕緊轉身向遠處正指揮忙碌的司禮監首領杜甫高聲喊道：「杜公公，我還想起一點事來……」楊凌一邊說，一邊匆匆地溜走了。

　　皇帝的車隊浩浩蕩蕩，離開龍虎山嗣漢天師府，沿著風景如畫的盧溪向遠方行去。

　　車隊離開龍虎山，正在行進之中，一個明黃袍的大內侍衛匆匆奔到楊凌車轎前，拱手道：「國公，湘公主有事要見國公。」

　　「喔？」楊凌掀開轎簾，眼珠轉了轉，不動聲色地道：「知道了，回覆公主，我馬上過去。」

　　楊凌稍事準備，換上一匹馬，沿著長長的車隊趕到公主儀仗前，問明湘兒公主的車駕，然後趨身上前朗聲道：「微臣參見殿下。」

　　「國公請上車答話。」車內傳出清朗嬌脆的聲音。

　　「是，微臣遵旨！」楊凌棄馬登車，公主的車駕外部也很寬敞，轎口垂著明黃流蘇的簾子，楊凌欠身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本公主此番南來，忽然想到要買些土特產品送回巴蜀，也算盡份子女孝心，想讓國公回南京後幫本公主置辦些東西。喔，國公請進來答話吧，本公主羅列的東西太多，在外邊答話多有不便。」

　　楊凌猶豫一下，看看轎帳左右端坐的兩個侍女，然後一掀轎簾走了進去。只見湘兒公主明黃宮衣，盛裝端然，一張臉蛋嬌美無儔。

　　一見楊凌進來，湘兒立即換上一副喜笑顏開的模樣，一拉他的蟒袍長袖，把他扯到寬寬的明黃色錦墩座位上坐下，自己側身坐在一旁，挽住了他的手臂。

　　楊凌緊張地低聲道：「你瘋了，叫人看見。」

　　朱湘兒輕笑道：「誰敢擅自往裡看？噯，你聽我說，人家昨天晚上夢見了你呢。」

　　「是嗎？」楊凌一邊答，一邊緊張地左看看右看看，把窗簾扯了扯，把屁股往前挪挪，做好隨時準備站起來的姿勢。

　　「真的呢！」朱湘兒喜孜孜地說著，把臉枕在他的肩上，甜蜜蜜地彎起了一對月牙，輕聲細語地道：「好美呀，人家做夢都笑出聲了，嘻嘻，你在夢裡好壞呢。」

　　楊凌一臉無奈地看著她，低聲道：「我的姑奶奶，你個小丫頭片子做春夢，也好意思巴巴地跑來告訴我？小心被人……」

　　「嗯嗯，人家會小心的啦。」朱湘兒一邊說，小屁股一邊往他旁邊擠了擠，更舒服地貼在他身上，笑迷迷地道：「原來，夢到男人就是做春夢呀，嘻嘻，嗯，人家做春夢啦。」

　　她細聲細氣地道：「你猜我夢到什麼了？我夢到咱們兩個好像回到了四川，噯，你別東張西望的，我夢到你讓人把我和父王軟禁起來了，那個該死的大棒槌死活不讓我出去玩，我就發狠說，就算你們侯爺回來了也不敢這樣無禮，我要叫他跪下舔我的腳趾頭。

　　「然後呢，我就夢到你真的回來了，趕來向我賠禮道歉，人家不依嘛，你就跪下來，真的脫了人家的靴子舔腳趾頭，嘻嘻，好癢好癢，人家縮腳，你就是抓住不放，好羞人，你好壞啊，說是賠禮，卻調戲人家。」

　　她說著，甜甜蜜蜜地在楊凌胸口捶了一下，楊凌一臉鬱悶地道：「是你做的夢，又不是我真的調戲你，我哪裡壞啦？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沒有了啊，你就一直舔，人家癢嘛，就笑醒了。」

　　楊凌翻翻白眼：「就這樣？唔……那我回去了。」

　　朱湘兒摟緊他的手臂，嘟起小嘴道：「這個春夢不好玩嗎？人家現在想著還想笑，說給你聽，看你擺這臭臉，你都沒笑一下。」

　　楊凌齜了齜牙，乾笑兩聲，說道：「這是車上啊，我待久了不好的，現在笑也笑過了，可以走了嗎？」

　　朱湘兒推了他一把，嗔道：「你就是敷衍我！等等，先別走，我正想問你呢，咱們的事情怎麼辦啊？皇兄是有意把永福姐姐許給你的，估計你一求他保準答應。可大明皇家把公主許給已婚男子你這已是頭一份了，他再荒唐怕也不會答應讓我也嫁了你吧，你到底想出辦法沒有？」

　　楊凌一聽，愁眉苦臉地道：「這辦法，哪有那麼好想的，你也知道為難不是？你是公主啊，我也發愁怎麼辦呢，無論怎麼說，怕是皇上都會大怒，可是現在這樣子，你嫁別人成嗎？」

　　朱湘兒氣鼓鼓地道：「成！我先把你閹了再嫁別人！反正你得想辦法，現在再難只有皇上一關，過去了就是生米煮成熟飯，要是回了京，哼哼！你就看吧，太后那一關你得過吧？滿朝文武那一關你得過吧？我愁死你。」

　　楊凌靈機一動，想了想道：「對啊，現在出門在外，只要過了皇上這一關就沒問題了，等回了京，名分已定，那就誰也不怕啦。你讓我想想，皇上那兒……皇上那兒……嗯！我有辦法啦，這事，還得著落在永福身上。」

　　朱湘兒驚訝地道：「怎麼說？」

　　楊凌附耳對她低語一番，朱湘兒怔道：「這樣啊，這麼鑽空子成嗎？」

　　楊凌一攤子手道：「除此之外還有辦法嗎？永福性情溫柔、知書達禮，如果我們這樣做，她一定會幫我的，然後……她答應了，皇上那兒就好辦了。」

　　朱湘兒想了想，點了點頭，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昵聲道：「好呀你，鬼主意真多，你就不怕我將來對永福姐姐說了真相，讓她收拾你嗎？」

　　楊凌乾笑道：「那也是咱們一家子人的事了，總好過現在這副樣子。秀寧要是氣不過，就讓她對我執行家法好了，楊氏家法還是很嚴厲的。」

　　朱湘兒格格地笑起來：「好呀、好呀，到時候永福姐姐下令，我來執刑！」

　　「真的呀？」楊凌嚥了口口水，想像兩位嬌美的小公主，衣衫半裸，玉體橫陳，一個手托香腮，玉乳半露地臥於面前，一個附在肩後，輕舒玉掌調情似的輕打臀部，不覺心旌搖動。

　　朱湘兒咬著脣，瞇著笑眼，想像讓他當著永福姐姐的面，托著自己的腳丫，含吮著嬌嫩可愛的腳趾，一時心裡癢癢的，靴子裡的腳趾頭情不自禁地勾了起來……

　　　　※※※

　　正德御駕回了南京，南京文武趕來相迎，楊凌瞧見隊伍中錢寧赫然在列，不禁暗暗一嘆。這個錢寧過於貪財好色，做上了南京錦衣衛鎮撫使的位置，鎮守江南花花世界猶不知足，寧王遣人送的美女和財帛全都毫不客氣地收入囊中，然後利用職務之便竊取了軍器局佛郎機炮的製造圖紙送給寧王，有資敵武器之罪，那是無可赦免了。

　　當初寧王被捕，抱著一己私念幻想，沒有招認任何潛伏同黨，他是親王，又不能用刑逼供，在庭審時激得正德皇帝大怒，立即對其予以斬首，錢寧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可他萬沒想到正德又抓了個活的寧王世子回來。

　　錢寧站在歡迎隊伍中，提心吊膽地觀察正德一行人的神色，見他們神色自若，就是楊凌見了他也是頷首一笑，絲毫沒有異樣，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僥倖：或許寧王交通自己的秘密，世子還不知道吧？這樣一來，那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不過這個世子活著終究是個眼中釘，他被押解到南京，不知道皇上會不會馬上處死他，如果不然，得想辦法早點除掉他，否則終究是個禍患。

　　他在心裡暗暗打起除掉寧王世子的念頭，卻不知正德皇帝與楊凌一路上早已商議完畢，他已是必捕的人物，只是因為牽涉甚廣，在沒有回到權力中樞之前，正德還不想洩露從寧王世子身上搜出行賄名冊的事來罷了。

　　正德此次回南京，只是要去孝陵向太祖辭行，隨即便要行船從水路回北京，原本不打算在南京多停的。卻沒想到他剛剛回到南京，四夷館就呈上消息，極西之地的佛郎機國派遣使者前來拜見大明天子，如今已在四夷館住了三天了。

　　正德記起去年楊凌大敗佛郎機艦隊後，曾經說過彼國國王是有意同大明貿易通商的，便急忙把楊凌找來商議。楊凌聽說葡萄牙國王的使臣到了，便力勸皇帝予以接見，商議兩國貿易事宜，正德對此自無異議。

　　楊凌想起西方並無雙膝下跪的禮節，每每與西方洽談，常常在這件事上卡住，總得引起一場軒然大波，這才能勉強要求西人行雙膝跪禮，此等陋習實不可取，他並不想軟硬兼施地逼迫來使行三跪九叩禮。

　　在他看來，大明在西人心中是否有地位是靠實力來說話的，而大明做為一個泱泱大國，謀求的也應該是百姓和朝廷的最大利益，以往朝貢制度花錢買面子的愚蠢行為早該停止了，便以此番是西方國度的使節來朝談判通商事宜，而非大明屬國進貢天子，可以不必行大明跪禮為由向皇上提出建議。

　　楊凌最擔心的就是六部大員們提出抗議，所以早早地準備了充分的說詞。他並不是為了給西方使臣爭取權益，而是想糾正大明朝廷不重實利而重虛名的官僚作風，這第一步雖然難，可是邁出去了，後人就有了借鑑的依據。

　　朱湘兒那番話提醒了他，皇上如今不在京中，少了許多掣肘，南京六部不及北京六部權勢之大，比較好對付，只要克服了這一關，有了先例可循，以後朝廷再行此事就有許多的便利。

　　楊凌沒想到南京六部的這些官員倒比北京六部的官吏更加務實，事情進行的異常順利，南京六部的老頭子們雖然也提出了異議，但是楊凌只是稍加解釋，他們就不再多言了。

　　原來，這些江南官員背後或多或少都依附著許多江南的豪門大賈，所以江南官員重商態度比起北方的官員來要強上十倍。資本主義之所以能在西歐騰飛，就得力於重商主義的推行，那是資本主義工業發展的重要前提。

　　然而大明呢，卻一直重農抑商，以至於地租、高利貸遠比興辦工商更有吸引力。就拿那些最著名的徽商、晉商來說，他們發財之後，同樣是廣置田地、開辦當鋪，使集中到他們手中的巨額財富重新歸流入傳統產業，阻礙了財富向產業資本轉化的可能。

　　這種意識，在北方、在內陸尤其嚴重，然而江南卻是個例外，江南地區本來就多大商賈，自解禁開海以來，楊凌以內廠為倚仗開辦交通運輸業，兼營各種產業。

　　為了形成共同利益、確保這個強大的利益團體不會因人而廢，他在北方拉攏了許多皇親國戚包括當今皇帝入股經商，在南方由成綺韻牽頭，首先聯合各地的大商賈豪門，隨即以他們為枝幹，把更多的仕紳名流和官吏們吸引進來。

　　如今，這項利益共享、共同經商的股份制經商之路終於開花結果了，就是南京六部的那些官員們也已經被或多或少地滲透影響著，改變著他們落後腐朽的思想觀念。

　　大明朝原有一項規定，四品以上官員不許經商，但是現在這項制度已經名存實亡。京裡面，正德開有皇店，成國公、武定侯、壽寧侯這些勳戚們在經商，官員們雖偷偷摸摸不敢張揚，其實也大多經營著些生意。

　　到了江南更是許多官員在經商，尤其是許多四品以上的官員，包括從京官任上退仕的官員們，都在開辦各式各樣的商舖、作坊、海運、陸運，他們在官場上有門生故舊，有好友同僚，再通過他們的滲透和影響，江南人的思想正在活躍起來，開始產生翻天覆地的大變化，儘管這種無形的東西是看不到摸不著的。

　　楊凌對這些西方人的到來非常歡迎，在陪同他們愉快地晉見了皇帝陛下後，他就陪著主教大人和該國的一些貴族、商人、軍人四處遊覽風景名勝，觀閱大明陸海軍儀仗，讓他們親眼見識到金陵城的富饒豪華和大明軍隊的強大。

　　金陵城的富饒和十里秦淮的美景迷得這些西方人神魂顛倒，大呼到了天堂勝地。大明的軍隊那種堅船利炮、全火器裝備的武裝，讓那些本來還帶著些自矜驕傲的貴族將軍們，也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高傲的頭。楊凌慷慨地答應允許他們在這樣的天堂聖地以及更多的城市裡隨意建築教堂，傳播教義，更讓那些傳教士們欣喜若狂。

　　但是一連多日，楊凌只是盛情款待，接迎遊覽，對於雙方商貿交易絕口不提，卻讓拉馬里奧大主教和貴族們的神智稍稍清醒之後，開始變得焦躁不安起來。畢竟，他們的主要任務，是能和東方這個富饒強大的國家建立彼此的經貿關係，他們並不是一群觀光客，而楊凌，這個東方國家的重要大臣，好像對此並不以然，這怎能不讓他們焦急萬分？

　　其實，楊凌對於他們的及時到來，也是欣喜若狂的，因為他們帶來了三樣能夠幫助大明騰飛的最重要的東西，但是現在很明顯他們自己還沒有意識到，那麼楊凌大可不必表現的那麼急迫，讓這些遠洋而來的客人按捺不住，主動把雙方經貿提上日程，就可以在談判桌上獲得最大的好處。

　　現在，大明的內部已經安定了，朝野反對改革的聲音已經極度薄弱了，大明現在可以一步步向著商業化、工業化的道路挺進了。楊凌只要鞏固這個目標和催化這個進程的發展，那麼他就可以親眼看著這艘東方巨艦向著正確的航道駛下去。

　　文明的發展有一個基本的規律：金字塔規律。當已有的技術和文化大面積擴散後，它就會自發地催生出下一個層次的技術和文化。隨後人們就會依據它們創造新的制度、意識，進而繼續催生新的技術、知識。

　　楊凌不想依靠自己先進數百年的見識，強行在大明朝的基礎上去構建一個立不住的空中樓閣。他想要大明穩穩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向正確的歷史航向上駛下去。

　　現在這一目的正在逐步的實現，但是有三樣東西，是大明現在僅靠自身完成將十分艱難的，這需要外力的作用。

　　這三樣東西，是完成商品化、工業化發展的必要積累和促進因素；一個是重商重利的思想意識，一個是貨幣，一個是市場需求。而這三樣東西，猶如經濟發展的三駕馬車，恰恰就是這些西方人能夠給大明帶來的。

　　同這些西方人打交道，允許這些西方傳教士進入，及時傳播西方人的科學文化、思想意識，與東方進行交流。進行資源共享，可以大大促進這個東方古國近千年的封建主義意識，向著更先進的意識形態轉變。

　　大明目前嚴重阻礙「一條鞭法」施行、阻礙商品化發展進程、阻礙經濟騰飛的重要物品─大量的白銀，也可以在這個貿易過程中實現。楊凌知道以大明人的眼界，再加上大明的地理位置，和數千年的文化傳承，讓他們出海冒險、掠奪一些落後、弱小的部落，那是為大明人的道德感和歷史文化所不能接受的。

　　而西方現在已經開始了對美洲進行武力掠奪，那麼大明可以利用它先進的生產工藝、製造技術進行傾銷貿易的經濟掠奪。西方列強從美洲掠奪的大批真金白銀，加上他們自己開山挖礦也生產的金銀，將在這個貿易過程中源源不斷地輸往東方，他們將變成金銀全球轉移的一個中轉站，而最終的目標是中國，造就中國貨幣的白銀本位制，並促使大明用充足的金銀儲備衍生貨幣信用

　　這種掠奪比武力掠奪更具長遠效益，因為在這個過程中，大明將以商品持續大量輸出為前提，那將大大催化大明工業化發展的歷程，促使更多的商人為了提供西方人急需的大量物美價廉的東方產品而投資興辦工業，需求將促使工業主們促進工業技術的進步和工業制度的形成，使中國先於他們邁入工業化的國度。

　　全世界的白銀和黃金源源不斷地流入大明帝國的腰包，全世界向大明帝國支付硬通貨，來支撐這個龐大帝國工業發展的需要，並且用他們的產品需求來促進這個過程的發展，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

　　更妙的是，這必將沉重打擊西方剛剛起步，還沒有規模化生產能力和足夠先進技術、還不能和東方競爭的工業幼苗，他們的工業化進程將因此推遲一百年甚至更久。

　　不排除這些國家一些有識之士會在將來發現這一不利因素，但是商人是重利的、百姓是希望買到既便宜又精美的商品的，他們的努力將十分有限，將注定讓東方的漢人繼續保持最強國的世界地位，它將理所當然地以一個偉大帝國的姿態繼續君臨東方！

　　楊凌的計謀成功了，在繼續扮了兩天高雅紳士之後，拉馬里奧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再也按捺不住了，雖然供應給他們的是他們從來沒有品嚐過的東方人的美味佳餚，他們也感到食之無味了。

　　拉馬里奧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向坐在主位的楊凌微笑道：「尊敬的公爵大人，我們帶著教皇陛下和國王陛下的期望，漂洋過海來到這個最美麗的東方國度，一方面，是向尊貴的大明皇帝陛下獻上我們的友誼，另一方面也是想就貴我兩國的經商貿易進行洽談。」

　　「還有就是……」他舔了舔嘴脣道：「我們國家有一些無知蠻橫的士兵，他們冒犯了大明皇帝陛下的威嚴，受到了大明律法的懲罰，聽說他們現在正在寒冷乾燥、經常黃沙漫天的西部牧羊？上帝啊，他們裡邊，至少有十二個人是貴族，我們以我們的誠意向大明皇帝懇求對他們的赦免，希望能夠讓我們把他們帶回國去，我想經過這次教訓，他們是不會再對無敵的大明軍隊無禮了。」

　　楊凌擺了擺手，絲竹之聲驟停，兩行體態妖嬈、姿容俏麗的舞女翩然退了下去。楊凌抿了口美酒，笑了笑道：「大主教和侯爵閣下迢迢萬里而來。攜貴國國王的國書晉見我朝天子，已經足證誠意了。

　　「對於那些戰犯的懲罰，看在貴國國王面上，我們可以提前結束，以做為我們同貴國真誠友誼的證明。至於說到商貿，我想知道，貴國有什麼打算呢？」

　　「是這樣，公爵大人，」巴蒙德侯爵搶先道：「您知道，貴國的絲綢、瓷器、棉布、茶葉等等，在我們那裡都是極受歡迎的商品，我們國家的海軍是最強大的……」

　　他看了看楊凌的眼神，又補充道：「喔，是的，是整個西方最強大的，我們有足夠的能力保障遠洋船隊的安全，保障大明無數精美物品銷往西方的商路暢通，沒有哪個該死的海盜敢打我們的主意。我們希望能夠在大明的重要海港和商埠建立我們的採購機構，並且建立貴我兩國獨一無二的貿易關係，希望得到貴國的允許和支持。」

　　楊凌呵呵地笑起來：「你們要包攬東方商品銷往西方的渠道，嗯，胃口很大呀，你們吃得下這麼大宗的生意嗎？」

　　「當然，我們的經濟實力和武力都足以支撐保證，只要慷慨的大明皇帝答應，其他的事情交給我們來做。」

　　「不、不、不，」楊凌大搖其頭，絲毫不感興趣地道：「您知道，尊貴的侯爵閣下，大明帝國地大物博，而且我們同周邊許多國家都有貿易關係，對於萬里之遙的西方國度，事實上現在不存在迫切的商貿需求，皇帝陛下允許和你們做生意，是希望藉此加強貴我兩國的往來，增進彼此的友誼。嗯！允許貴國在我朝隨意開設教堂，也是這個目的。海納百川，有容乃大，這是東方帝國的度量。」

　　他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大主教和侯爵以及一眾將領，微笑道：「據我所知，英格蘭、法蘭西、西班牙、荷蘭，還有威尼斯，都有在西方可稱道的強大艦隊，這就是他們的武力保障，或許其中任何一個都不足以威脅你們，但是如果你們的壟斷促使他們聯盟呢？」

　　楊凌舉杯笑道：「事實上，我們沒有什麼可以從西方輸入的東西，英格蘭的紡織品在你們那裡是最值得稱道的了，但是他們的最低成本仍是我們大明的三倍以上，尼德蘭最好的棉織品的質量也無法和我們江南一個普通手工作坊的產品相比。價高而粗陋，可以想見，大明的商品一到。將會成為各方商人急欲爭取的貨物，你們獨攬了所有生意，也就扼住了整個西方的商品交易市場。我們的目的，是增進彼此的友誼，可不想見到你們因此在西方燃起戰火，甚至蔓延到印度洋上，你們無法承擔這樣的結果。」

　　拉馬里奧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面面相覷，他們沒想到楊凌對他們那裡這麼了解，「該死的！一定是那些愚蠢的戰俘，把我們那裡的一切全都向他坦白了！」巴蒙德在心底惡狠狠地咒罵。

　　大主教狡猾地道：「尊敬的公爵，您該知道，事實上我們的艦隊一直縱橫在東西方的海洋線上，本身就擁有和他們抗衡的強大實力，如果……貴國的海軍願意支持我們的話，那麼還怕什麼呢？」

　　楊凌正色道：「那怎麼行呢？我們的皇帝陛下不但慷慨，而且是位仁慈的君主，他希望同西方的國家彼此友好相處，而不是用強大的武力炫耀自己的威風，陛下是不會答應這麼做的。」

　　楊凌才不會放任他一家獨大，多幾個西方國家到來，彼此有所競爭，才更符合大明的利益，但是毫無疑問，葡萄牙的熱切和主動，可以為它爭取到一份豐厚的禮物，所以楊凌緊跟著道：「當然，我也不會完全拒絕你們的要求。在你們需要的林林總總的商品中，你們可以挑選兩種商品的獨家代理權。」

　　楊凌慢條斯理地道：「意思就是說，這兩種商品，對於西方國家來說，我們只對你們一國出售，再由你們轉口銷售，我相信，這份利潤，已經豐厚地流油了。當然，做為交換代價，我們也要求派駐人員在貴國，並獲得貴國的法律保護和支持。」

　　桑德上校忍不住說道：「公爵大人，我們遠道而來，您不覺得這樣太過吝嗇嗎？事實上，許多商品我們可以通過走私獲得，我們現在願意只同大明官方進行貿易，貴國將獲得大筆的稅收，這對貴國並無害處呀。」

　　楊凌淡淡地一笑道：「您說的大宗走私交易，現在只怕是行不通了。那些大走私商，現在都納入了大明朝廷的管轄範圍，在合法、守法的經營，沒有人再敢倚仗武力，在海上大宗走私了。我希望你們今後也能遵循我朝的法律。」

　　他放下酒杯，嚴肅地道：「否則，我們可能不得不遺憾地拒絕和你們進行任何交易，轉而尋求其他合作夥伴。我想你們可能知道貴國的走私商人曾經在東方賺了大筆的銀子，您知道他們在東方如何立足，又是怎麼賺到的嗎？主要就是同日本國進行交易。

　　「由於日本國經常違犯大明的律法，所以曾有一段時間，他們失去了和大明直接貿易的權力，儘管我們只隔著一道短短的海峽，他們卻只能從貴國的走私商人手中獲得他們需要的大明物品。

　　「這樣一來，導致他們那裡物價極高，一斤絲在他們那裡市值六兩，一斤綿布市值二兩，紅線一斤七十兩，水銀一斤三兩，一根針值白銀七分，就是一口不起眼的鐵鍋都價值白銀一兩。你們的走私商人每年轉手大明的商品，從中獲取差價達到數百萬兩。

　　「貴國距我國可是更加遙遠，如果惹怒了大明皇帝陛下，拒絕和你們直接交易的話，那麼你們將不得不從你們的鄰國那裡高價購買東方商品，你們額外的付出，我想會更加驚人！」

　　「不不不，桑德上校是個職業軍人，他並不懂得貿易上的事情，信口胡言，公爵大人不必當真！」巴蒙德侯爵滿臉堆笑地說，同時狠狠瞪了一眼多嘴的桑德。

　　拉馬里奧大主教謹慎地問道：「那麼公爵大人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挑選兩種商品，做為大明在整個西方的獨家代理，而其他的商品呢？我們是否可以購買？」

　　「當然，如果沒有另一個友好的西方國家同我們建立代理關係前，你們就可以隨意購買。」楊凌一笑道：「其實你們不必緊張，別忘了，你們是最先到來的尊貴客人，你們也是第一個挑選者，所以你們擇選的代理商品，將可能是利潤最高的兩種，不是嗎？

　　「呵呵呵，如果還有其他的友好國家聞訊趕來，並且代理了某種貨物的話，你們也不必擔心會需要花費大價錢去購買，要知道，你們手中也掌握著他們不具備的物品，這樣你們就可以坐下來好好洽談一下，定下一個雙方都滿意的價位。當然，在此之前，你們這些第一批來訪的朋友，已經從他們口袋裡掏出一大把金幣了。」

　　巴蒙德侯爵等人笑了起來，談判永遠都是實力決定一切，碰上這麼一個精明的、了解他們那裡一切的大明官員，他們沒有可能從大明這裡討價還價獲取更多的利益了，現在他們需要盡快確定選擇哪兩種商品做為代理，盡快運往西方，狠狠賺他一筆，先宰他個不亦樂乎。

四百四十　秘密

　　楊凌拋出了誘餌，拉馬里奧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就各種物品選擇哪兩種做為代理開始了激烈的爭論，桑德等人也不斷插嘴說話，語速快得連通譯官都來不及翻譯。

　　楊凌笑吟吟地制止了通譯，他不需要聽他們互相爭論哪兩種商品運輸更快捷方便、獲利更加豐厚，無論他們怎麼選擇，楊凌都達到了目的。

　　大明現在正需要快速發展，然而連年的戰爭又造成內部極度空虛，現在北方草原上還有一個不確定因素，隨時可能演變成一場大戰，大明是沒有足夠的財力建造遠洋運輸經商船隊，並且建造武備充足的護航艦隊的。

　　分利發展才能最大限度、最快程度的促進大明各項生產的發展，拉動經濟的迅速攀升。

　　同時，每個西方國家享有一兩項產品的代理權，隨著他們市場經營的擴大，將在他們國家內部經濟中占據重要地位，那麼彼國對大明的依賴程度將隨之擴大，大明坐守東方，就可以依據經濟槓桿，像指揮牽線木偶一樣，遙控遠遠的西方世界。

　　而且從後世的經驗可以預見，當大量明朝產品傾銷，導致彼國工業萎縮、白銀大量流往東方後，必將引起該國的經濟學家警覺，從而導致國家干預，施行反傾銷措施保護國有工業，拒絕明朝商品的進入，雖然仍然可以通過彼國商人走私的方式繼續輸入產品，但是銷量當然會大受影響。

　　可是如果從現在開始，就讓彼國的統治階層成為這種交易的直接受益者呢，那麼在他們之中即便出現幾個目光長遠且無私愛國的人，他們又能產生多大的影響力？他們根本就不可能左右政局和經濟政策。

　　楊凌的經濟理論和政治見解不見得比當代東西方的政客學者們高明，但是他畢竟多了五百年的見識，這些後世經歷過，並且只是粗淺了解過的東西，對目前尚未有一個形成工業化國家的人民來說，的確是具有相當的前瞻性的。

　　這種溫情脈脈的掠奪，更符合長遠利益，那種純武力的搶劫，只能造就一些不思發展的暴發戶，坐吃山空，百十年後，他們還是一無所有。搶劫十條魚，何如造就一把魚竿？

　　大主教和侯爵先生終於達成了一致意見，他們決定選擇絲綢和茶葉這兩項商品。

　　楊凌等他們做出了決定，笑吟吟地舉杯道：「很好，那麼這兩項產品的代理權就是屬於你們的了。下一步。你們可以決定建築商場、倉庫、輸運碼頭的地點，各位傳教士先生也可以就近投資建造教堂、學校。

　　「喔！你們還可以建立西方醫院，甚至可以在自願的情形下，招收大明的學生和醫治大明的病患。你們看，我們大明是非常慷慨的。」

　　真的是太慷慨啦！這些一路東來，受到印度、呂宋、日本等國種種限制和抵制的西方人，真的沒想到在大明可以得到如此的優待，拉馬里奧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喜出望外，兩人連忙道謝並舉杯致敬。

　　楊凌又道：「關於詳細的談判條款，既然已經解決了這些基本的東西，那就好辦了。你們回頭可以擬議成函，然後我們兩國再正式簽署。」

　　他微笑著說道：「大明皇帝陛下近日就要啟程回京，他將先去素有人間天堂之稱的蘇杭等地巡幸一番。諸位使節如果有興趣，可以搭乘我們的官船一同前往，如果你們的準備速度夠快的話，那麼在皇帝陛下回京前，你們就可以得到大明皇帝陛下親筆簽署的文件向貴國國王覆命。」

　　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等人連忙道謝，他們本來想選擇的駐商地點就是蘇杭這些富甲一方、交通便利的地方，能夠隨同大明皇帝的御駕前往，那自然更加方便。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雙方都達到了目的，飲宴盡歡之後，拉馬里奧大主教一行人興沖沖地趕回四夷館商議具體事宜、構畫他們的美好藍圖去了，楊凌也興沖沖地趕進宮裡去見皇上，想把今日的談判成果稟報一番。

　　南京的宮殿本來就是一直閒置的，儘管每年也撥付維修費用，但是偌大的宮殿經費有限，再加上守備太監知道歷朝天子根本沒可能離開北京城的紫禁城到此巡視，所以維修從來都過於疏懶，許多地方都已破敗，無法居住。

　　這一來皇帝和皇妃、公主等人雖然是住在宮中，卻不能按照北京那派頭，各有所居了，他們集中住在聽聞皇帝南巡後匆忙檢修好的一幢建築群裡，雖然擁擠一些，管理服侍上也比較混亂，好在只是臨時居住，正德性子又隨意，倒是泰然處之。

　　楊凌進了宮，向宮中太監打聽到皇上目前正在御書房，便匆匆行去，他走到宮牆長廊下時，隔著圍廊魚池，湘兒公主自對面的一個月亮門裡走了出來。

　　湘兒瞧見對面廊下楊凌正向前行去，連忙加快了腳步，她匆匆前行兩步，忽地省起身後還跟著個貼身的侍婢，便斂去笑意，咳嗽一聲道：「本公主要隨處走走，不必侍候了。」

　　那侍婢忙應了一聲，悄然退了下去，朱湘兒見她閃進了月亮門去，立即提起裙裾拔足向楊凌追去。

　　「喂、喂！等等，瞧你那長腿跑的……」朱湘兒見楊凌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地仍朝著御書房而去，忍不住出聲喊道。

　　楊凌扭頭一見是她，忙停住腳步，待她奔到跟前呼呼喘著粗氣停下，才道：「小公主啊，要是回了北京還這樣，太后見了一定會訓斥你的。我正有事要去面見皇上，你有什麼事？」

　　湘兒本來見了楊凌甚是開心，可是想不到現在楊凌一見了她就拉下臉，好像欠了他幾吊錢似的，動輒就教訓她，湘兒不由嘟起了小嘴，恨恨地在他靴上跺了一腳。

　　楊凌哎喲一聲，湘兒氣哼哼地道：「沒事不能找你？人家還沒嫁進你家門呢，就知道整天欺負我。」

　　楊凌苦著臉道：「這不是惡人先告狀嗎？我才說了一句你就動手了，我可曾動過你一根手指頭嗎？」

　　湘兒瞪起亮晶晶的眼睛道：「誰動手啦，再說還踹你。」

　　楊凌「噗哧」一笑道：「是、是、是，是動腳，不是動手。咱們就是一腳結緣嘛，呵呵，好啦，你家夫君真的有事，我趕著去見皇上，你先回宮去找永淳她們玩吧。」

　　湘兒聽見「你家夫君」四字，心頭不由一甜，臉上也綻開了甜蜜的笑容，嘴裡卻不饒人地道：「又把人家當成小孩子哄，什麼叫找永淳去玩呀，人家是大姑娘了好不好？」

　　「好、好、好，」楊凌無奈地道：「不知湘兒大姑娘到底有何吩咐啊？」

　　湘兒左右看看，詭秘地道：「你不是說要在永福姐姐那兒演一齣戲麼，現在怎麼樣？」

　　「現在？」楊凌嚇了一跳，忙道：「我還打算去了蘇杭再找機會，現在可是在宮中，方便嗎？」

　　朱湘兒道：「萬一到了蘇杭又沒機會呢？夜長夢多，今天的日子還真就比較合適，永淳陪著皇嫂又溜出去了，永福姐姐這兩日好像不太舒服，所以沒有跟著去，她現在就在宮裡呢，就她一個人，豈不正方便你行事？」

　　楊凌猶豫一下，問道：「她身邊總有侍候的人吧？」

　　朱湘兒一癟嘴道：「她到了哪兒身邊沒有侍候的人啊？到時我把她們都趕出去就行了。都是公主身邊的下人，還有人吃飽了撐著，跑到皇兄那兒去報訊嗎？」

　　楊凌想了想，跺腳道：「好，那咱們馬上準備。噯，你到時候能哭出來嗎？」

　　朱湘兒笑嘻嘻地道：「你這個騙死人不償命的壞蛋，我想起來就想笑，哪裡哭的出來？」

　　楊凌叫苦道：「哭不出來？那如何能像，永福心思縝密，豈不被她看出破綻？」

　　朱湘兒笑道：「不會、不會，哭不出來我還不會生氣嗎？我只要怒氣十足就成了。俗話說關心則亂，我看永福姐姐這幾日怏怏不樂的，十有八九就是因為沒有機會和你說話，到時她光緊張你了，還有心思對我察言觀色嗎？」

　　楊凌上下打量她一番，讚嘆道：「好樣的，一直被你純潔的外表給騙了，想不到你比我還狠！」

　　「哎喲！」靴面上又挨了狠狠一腳，朱湘兒柳眉一挑，招手道：「走，跟我來，咱們馬上開始。」

　　　　※※※

　　永福公主手托著香腮懶洋洋地坐在錦墩上，空蕩蕩的大殿上只有她一個人，定睛仔細再看，才能發現四壁牆角靜悄悄侍立著的四個侍婢。

　　她這次滿懷希望的南下，總算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心上人的承諾，小妮子歡喜得恨不得時時刻刻和自己心愛的郎君在一起。

　　但是她的性子使她不能像永淳、湘兒那樣潑辣大膽，許多情思悶在心裡卻不敢表現出來。連著多日連楊凌的一面都見不到，使她鬱鬱寡歡的幹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她默默地想著心事，幽幽嘆息一聲，正想起身去找湘兒下盤棋來解悶，卻聽外邊有人呼叫道：「公主！永福殿下！」

　　永福一臉驚喜地站了起來，這是楊凌的聲音，他怎麼來了？

　　永福心口一熱，顧不得多想，匆匆奔到門前，剛剛拉開房門，楊凌就一頭鑽了進來，焦急地道：「殿下，殿下快救我。」

　　永福詫然望去，就見湘兒緊咬銀牙，一手提裙，一手提劍，張牙舞爪地殺將過來。永福大駭，連忙像護雛的母雞一樣張開雙臂攔在楊凌前邊，惶然道：「湘兒妹子，這是怎麼了？你何以對國公刀劍相向？」

　　「你……你問他！」湘兒氣喘吁吁，好像氣得已經說不出話了，她叮地一聲以劍拄地，趁機喘口氣，這寶劍拎著累得手腕發痠啊。

　　永福公主向楊凌投以探詢的目光，楊凌支支吾吾地道：「這……微臣冤枉，微臣實未想到殿下正在……所以……」

　　永福公主見他語焉不詳，似有難言之隱，便不動聲色地擺手道：「你們統統退下，不許出去亂說！」

　　「是！」四名侍婢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永福急忙掩上門，說道：「湘兒，你瘋了，拿著寶劍追殺當朝的國公，快把劍給我！」

　　「不給！姐姐再逼我，我……我就當場自刎！」朱湘兒把寶劍往頸上一橫，她腕力不足，長劍搖搖晃晃，看得永福心驚肉跳。她連忙退了兩步，搖手道：「好、好、好，我不過去，你快把劍放下，到底發什麼了什麼事啊，讓你動刀動劍的。」

　　「我……我說不出口，你自己問他，他對我做了什麼事，我一個女兒家，出了這等見不得人的事，不殺了他，我也沒臉見人了！」朱湘兒「悲憤欲絕」地道。

　　永福臉色刷地一下變了，她轉身看向楊凌，顫聲道：「你……你對湘兒妹妹做了什麼事？」

　　楊凌苦笑道：「殿下，微臣敢做什麼事啊，微臣實在冤枉。」

　　他把上次誤入湘兒艙間，驚見她洗澡的事改成了今天，向永福公主說了一遍。

　　其實要是說成那一天估計永福會更加內疚，因為從湘兒描述的情形看，那天分明就是永福和永淳設計擺了他一道，他卻陰差陽錯誤入了湘兒的房間。

　　可是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湘兒這一路上對楊凌也是有說有笑的，此時再讓她「悲憤」一番，就算是永淳那小丫頭聽了也會知道有古怪了。

　　永福聽楊凌說湘兒令人傳召他，讓他見過皇帝後來一趟，要和他商議為父王購買禮物的事，楊凌卻先趕了過來，恰巧湘兒正在沐浴，房門前侍候的侍婢又臨時走開，結果誤入房間，見到她的裸體的事說了一遍，臉上頓時露出詭異的神色。

　　楊凌瞧她神色，知道她是想起了她自己曾經想用的計謀，心中有點想笑，他向湘兒看了一眼，湘兒想起那日羞人情形，臉蛋脹得通紅，那副樣子不用裝，倒真像是惱羞成怒的模樣了。

　　永福看看提著寶劍惱羞成怒的湘兒，她的頭髮還濕淋淋的，臉蛋白裡透紅，淡淡雋淨好像剛剛沐浴過，永福想不信都不成了，她再回頭看看楊凌，輕聲道：「你且退去殿後暫避，我來跟她說。」

　　「如此，多謝公主了。」楊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心中有些慚愧。

　　「唉！」永福愁眉不展地看著楊凌隱到殿後，然後走過去拉住湘兒的手，把她扯到桌前坐下，輕聲道：「湘兒，今日的事都是一時誤會，楊凌論品秩乃是當朝國公，人家雖是外臣，地位可不遜於咱們這些皇室公主，再說他是皇兄身邊的第一重臣，你殺了他，誰擔待得起呀。」

　　「女兒家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此事天知地知鬼神知，我自己的心知道，難道姐姐要我裝聾作啞？」

　　「這……」永福語塞，若換了她碰到這樣的事，那是也絕不肯善罷甘休的，在她的觀念中，自然也是認為女子名節重於一切，不管楊凌是不是無心之失，事情已經發生了，自己如何解勸？

　　湘兒幽幽地道：「姐姐，人家知道姐姐喜歡她，皇兄也有意破例招他為駙馬，但凡能忍得下的，妹妹就是受點委屈也就忍了。那日在宮中為了替他夫人傳訊，我不慎跌倒在他的身上，此事已經被滿朝文武、宮裡宮外都傳成了笑話。妹妹含羞忍垢地撐了下來。這一次，人家的身子都被他看光了，你要我怎麼辦、怎麼辦啊？」

　　她說著「哇」地一下撲進永福的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楊凌站在柱子後邊聽她哭得淒慘，不放心地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卻見朱湘兒趴在永福肩頭，賊眼溜溜地四下亂轉，嘴裡哭得淒慘，卻是光打雷不下雨，瞧見楊凌，她還狠狠地瞪了一眼，楊凌忙做個叫她小心的手勢，又藏回柱後去了。

　　「怎麼辦，怎麼辦？」一邊是心上郎君的性命、一邊是可憐妹妹的名節，朱秀寧這位長公主殿下抱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湘兒，一時心亂如麻，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

　　　　※※※

　　「唉！等著皇上召見呢，你怎麼又到處亂跑？」張天師瞧見妹妹回來，忙訓斥道。

　　「你見你的，我想去見見永福、永淳公主嘛。」張符寶白了哥哥一眼。

　　張天師無奈地苦笑道：「那你就去吧，沒上沒下的，我還真不敢帶你去見皇上。」

　　張符寶一拉哥哥的衣袖，說道：「我去了啊，半道上又回來了，哥，我看見楊凌和公主殿下在一起，他們的關係……好像很特別呢。」

　　張天師緊張起來，看看御書房門口侍立的兩個小太監，他忙抓住妹妹的手腕，把她扯到了一叢花草樹木前，草木已有些衰敗，但仍是深綠色，由於常年無人整理，密密匝匝爬滿了籐蘿枝蔓。

　　「妹妹，切勿亂說，皇家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張天師神色嚴肅地道：「你可不要給咱家惹來事端，實話對你講……」

　　此時，遮得密密麻麻的花草叢後懶洋洋地踱過一個人來，袖著手在那兒想心事，張天師環顧四周，只見遠處有幾個懶洋洋的太監宮婢正晒著太陽，近處並無人經過，卻渾然不知近在咫尺的花樹叢後居然站了個人。

　　他謹慎地道：「傻丫頭，就你看得出來？告訴你吧，當初和威國公第一次見面，哥哥就在他那兒發現過永福公主的貼身繡帕，當時大哥就駭得沒敢作聲。

　　「這次永福公主到了龍虎山，為兄特意仔細看過她的面相，又在靜室中為她推演了一番，想不到她和威國公竟真有夫妻緣份。可是按理說，大明的公主豈能嫁給一個已經妻妾成群的人？這事為兄百思不得其解，想來造化萬方，奇妙非人力所能窺測，我們靜觀其變便是，切不可胡亂置喙。」

　　張符寶一呆，說道：「什麼？永福公主和楊凌有夫妻之緣？我……我剛剛是看到楊凌和湘兒公主並肩入苑，神態語氣頗為曖昧啊，怎麼又成了永福公主？」

　　「不會吧？你小小年紀，懂什麼叫曖昧，一定是你看錯了。」張天師又緊張起來：「這不可能，絕不可能，這……這怎麼可能？」

　　張符寶翻了翻眼睛道：「當今皇上才登基三年，做的不可能的事情已經太多了，再荒唐點我也不覺得奇……」

　　張天師一把掩住了她口，緊張道：「不許胡說，皇家的事沾不得，威國公楊凌那也是一生貴不可言的命運，禍從口出啊！你忘了伯父被發配他鄉，迄今難歸故里的下場了？」

　　他想了想，心裡發毛地道：「你可不要胡說，等我看到湘公主時，我再給她相一相。」

　　「相相相，你相什麼呀！」張符寶不知怎麼地心裡有點火，她一甩哥哥的手：「瞧你膽小鬼的樣子，我就是和你說說，我會出去張揚嗎？還天師哩！」

　　她仰起臉來時，燦爛的陽光正灑在她的臉蛋上，張天師把她眉宇氣色瞧得清清楚楚，張符寶說完一甩手氣鼓鼓地走了。

　　張天師怔怔地站在那兒，奇怪地忖道：「妹子一臉春風，腮若桃花，印堂發亮，眉梢有喜，分明是紅鸞星動之相，奇怪，莫非她的真命之人不遠了？我……會不會看錯了啊？不行，我得追去再看個清楚！」

　　想到這裡，張天師追著妹妹下去了，那站在樹叢後的人無意間聽到這樣一樁奇聞，怔怔地發了陣呆，也急忙轉身悄悄離開了……

四百四一　駕幸姑蘇

　　許泰匆匆走出御書房，四下一張望，見江彬正自殿旁林蔭深處走出來，忙道：「快進去吧，皇上召見你呢。」

　　江彬答應一聲，見許泰面色沉重，不由問道：「許大人，皇上今日召見，到底為了何事？」

　　許泰嘿地一笑，說道：「不該打聽的不要問，快進去吧，皇上當有重任交付於你。」

　　江彬眼見許泰如此對答，心中也不禁忐忑起來，他忙整了整衣袍，快速走到御書房門口，朗聲說道：「臣江彬，求見皇上！」

　　張天師和符寶立在廊下等候良久還不見皇上傳召，張符寶不耐煩地道：「早知道人家就不陪你來了，皇上什麼意思嘛，召人家進宮，卻又把人家晾在這兒。」

　　張天師忙道：「小聲些，不要讓人聽到。你沒看到御書房門口方才進出的大人都是武將？皇上分別召見，定是有軍國大事了。」

　　「啊！現在不是一切平定了麼，寧王世子這最後一條漏網之魚也抓住了，皇上又要對哪裡興兵啊？」

　　張天師搖了搖頭，他現在開始揣測起皇上召自己來見的目的了，只是談經論道嗎？看他返回南京，立即接連召見此地掌控重兵的將領，恐怕必有大事，這些事自己自然是插不上手的，那他在此緊張時刻何以還有心思召自己來見呢？

　　張天師看了眼噘著小嘴站在一邊的小妹符寶，小妹眉兒彎彎、脣線細細，一抹柔媚，躍然在目，那氣色總覺得與往昔不同，換作平常人或許只覺得此人氣色甚好，可是張天師當然看得出其中不同。

　　他忽想到方才仔細察看妹妹神色所覺的變化。從妹妹的面相看，確是紅鸞星動無疑了，可這對方會是誰呢？鼻為夫星，看她的鼻子骨肉均衡、端正圓潤，梁不起節，無紋無痣，肉色鮮明，這是要嫁貴人的面相，再與她生辰八字相合推演，所配男子品秩必在王侯以上，莫非……

　　張天師的心頭忽地一動：「難道皇上相中了符寶，有意納她為妃？否則何以盛情邀自己赴京？他可是自封大慶法王的啊，對於佛家必然有所傾向，怎麼會匆匆上了一趟龍虎山，就對自己道門有了親近之感？又怎會在忙於國事時還召自己來見？」

　　要是張天師知道這位皇上對滿天神佛都有興趣，不但自封大慶法王，還特地召見過清真教裡德高望重的大阿訇，甚至跑到天主教堂充任神父，大概就不會這麼胡思亂想了。

　　張天師暗道：「可惜不知皇上的生辰八字，否則立即便可掐算一番，現在僅憑面相，那得擇一靜室，細加推演才能知道了。不過妹子清秀甜美，靈動嬌巧，與皇上最寵愛的皇妃唐一仙氣質頗為相似。以此類推，皇上對妹子不會沒有好感，再加上妹妹此時紅鸞星動，真命之人必在左近，那除了皇帝再無第二個了。」

　　張天師想到這兒，心頭不由怦怦跳了起來，他可從沒有做國舅的思想準備，可要皇上真的相中了符寶，那也不存在她喜不喜歡、答不答應的事了，這國舅是做也是做，不做也得做，哪裡有得選擇？

　　「幸好……當今皇上不是個垂垂老朽，而是與符寶年齡相當。」張天師也只能以此慶幸了。

　　又過了許久，江彬滿面紅光的從御書房出來，和許泰一起離開宮殿，二人走到張天師兄妹面前時，認得是伴駕回南京的國師，還欠身施了一禮。

　　張天師瞧江彬滿面通紅，腮上兩個肉疤都漲成了紫色，看來又不像是要興兵打仗，倒似要陞官發財，不由啞然失笑：「我真是太過緊張了，皇上現在還能對誰興兵？他這是大勝之後召見有功之臣要進行封賞了。

　　「要是這樣，歡喜之餘召我兄妹談經論道就沒什麼稀奇了，可是我多疑了嗎？可要是那樣，妹子面相為何出現異色，她的真命之人又是哪個？」

　　張天師還未及細思，一個小黃門匆匆走了出來，拂塵一擺，揚聲唱道：「皇上宣天師兄妹晉見！」

　　張天師忙收攝心神，撣了撣衣袍，與妹子趕緊上前，隨著那小黃門進了御書房……

　　　　※※※

　　永福公主殿內，朱湘兒哭哭啼啼不肯甘休，永福見了心中難過，心上人的性命不能不顧、妹子的名節也不能不管，可真是難為了這位剛過二八妙齡的少女。

　　過了許久，她才深深嘆息一聲，緊緊擁住湘兒的肩頭，強忍著心中有如刀割般的難過感覺，輕聲說道：「湘兒，姐姐有番心裡話對你說，如果你覺得在理，肯應承下來，那一切由姐姐給你做主，好嗎？」

　　朱湘兒正趴在她肩頭咧著嘴乾嚎，一聽永福這麼說，忙蘸了點口水塗在臉頰上，然後輕輕分開身子，低聲道：「姐姐你說。」

　　永福公主拉著她坐了下來，幽幽地道：「湘兒，你現在是公主，或許天下間所有藩王家的郡主都在羨慕你呢，可你年紀尚小，不知皇家公主的苦處。

　　「姐姐在宮中，見多了那些公主姑姑，年方韶齡就招了駙馬，從此幽閉十王府凋零了年華，整日裡只有那些太監宮女兒伴著，抬起頭就是那獸吻宮牆。冬天裡看雪、夏日裡聽雨，待到紅顏老去、華髮已生，夫妻幾十年在一起的時間，還沒有尋常夫妻兩個月見過面的次數多。」

　　她輕輕撫著湘兒的秀髮，湘兒的秀髮沾水未乾，油油亮亮的一頭青絲猶如一疋上佳的綢緞，永福眼中閃著憐惜和羨慕的目光道：「這樣一個小佳人，你能受得了那樣的生活嗎？

　　「湘兒，楊凌是當朝一品國公，地位尊崇，又是年輕有為、相貌英俊，被他看了你身子，也是你們命中注定的緣份，如果你嫁給了他，於名節上也就無愧了。雖說他早有妻妾，可是比起找個駙馬如牛郎織女般過日子，已不啻於人間天堂了。

　　「真要是殺了他，雖說你是為了女兒家名節，可楊凌那是國公啊，於你，於蜀王府都絕對不是一件善了之事，而且這事情傳揚出去，於你名節又有何補？唯今兩全之計，唯有嫁他為妻，湘兒，你……你可願意嗎？」說到後來，她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朱湘兒心中暗笑：「姐姐果然想到了這個辦法，倒省得我再提醒了。」

　　她故作沉吟地想了半晌，才羞澀地點了點頭，低聲道：「人家心亂如麻，也不知該怎麼做才好了。說起來，楊凌與我蜀王府有大恩呢，若非事關女兒家一生清白，我也不會……現如今也只有聽從姐姐的安排了。可……可是皇兄肯答應嗎？」

　　永福眼中倏地溢出淚來，她急忙扭過頭去，兩顆晶瑩的淚珠落在她的肩頭，永福公主悄悄拭去淚珠，強笑道：「有什麼不肯呢？你莫忘了，皇兄本來就要把我許配給他的呀。」

　　朱湘兒吃吃地道：「我……我知道呀，可是現在一個公主變成兩個公主，那可是難如登天了，事關皇家體面，皇兄豈肯答應？」

　　永福搖搖頭，低聲道：「我已有了辦法了，回頭我就要楊凌找機會向皇兄求親，只說與公主兩情相悅，因此甘冒大罪向皇上請婚。皇兄以為是我，必然一口答應，待他答應下來，那便是發出去的聖旨，再也收回不得了。

　　「姐姐現在在皇庵修行裡，已除去了公主封號，楊凌說出你的名字那也不算欺君，而是皇兄自己誤會，這啞巴虧，皇兄也只能受了。」

　　說到這兒，她的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費盡了心機才使得楊凌對她表白了情意，心中正企盼著和他雙棲雙飛的好日子，誰料想到頭來卻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自己還要親手去促成他們的好事，這啞巴虧，她永福何嘗不是只能受了？

　　朱湘兒呆呆地張大了嘴巴，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了：「這個……好像和她與楊凌的打算有點出入，本來那混蛋是想一修雙好、左右逢源的，現在怎麼……」仔細想了半天，湘兒才發覺原來出入不是差了一點半點，兩個公主又變成一個了，只不過主角由永福換成了她而已。

　　朱湘兒著急地道：「姐姐，你不喜歡他了？」

　　永福淒然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姐姐費盡心機，到頭來陰差陽錯……或許是我們緣份不夠吧，現在不這樣做又能怎麼辦？妹妹，你也不要怨他了，就聽姐姐的，這件事我來安排！」

　　「不、不、不！」朱湘兒連忙搖頭，從她懷中抽身出來，說道：「姐姐愛他至深，現在這樣做，不說別人，光是永淳，就得恨我一輩子，湘兒又不是沒有心肝的女子，你叫我如何心安？你別管，我去和他說，你想不出辦法，他一定想得出，事情是他惹出來的，讓那混蛋來解決！」

　　朱湘兒說完，跳起身來就要往後殿去，永福一把扯住，緊張地道：「你不要騙我，還要傷害他是嗎？」

　　朱湘兒這才發現手裡還提著寶劍，忙把劍往永福手裡一塞，攤手道：「這樣你總放心了吧？姐姐啊姐姐，你明明緊張著他呢，何必這麼委屈了自己？」湘兒說完不待她回答，就飛快地奔後殿去了。

　　永福幽幽嘆了口氣：「我的性格若似湘兒這般爽快乾脆，也不會……也不會空耗至今，結果把自己的心上人拱手讓與了她。」想到這裡，永福心中一陣難過。

　　朱湘兒匆匆奔到殿後，見了楊凌吐了吐舌頭小聲道：「這下鬧過了頭了，永福姐姐答應幫你哄勸皇上讓我們成親呢，可兩位公主下嫁實在為難，姐姐為了你我，要犧牲自己呢。」

　　楊凌吃了一驚，待問明真相，心中不由一陣感動，他與湘兒商議一番然後並肩趕了出來。永福一見他來，忍不住轉過了頭去，楊凌走到她身邊，忽地握住了她的手，低低地道：「秀寧！」

　　永福掙了兩下沒有掙開，一聽他這樣深情的呼喊，身子不由一顫，再也沒了力氣掙扎，便任他握著手，享受著這今後再也不會有的溫存，低聲地道：「你不要擔心，湘兒已經答應了，皇兄那裡……由我去說。」

　　楊凌感動地道：「秀寧，我和湘兒也說過了，她也答應了，現在我只問你，楊凌厚顏，要你和湘兒一起嫁給我，好不好？」

　　永福吃了一驚，張眼望著楊凌，那下巴已將點了下去，卻忽地清醒過來，她慌亂地搖了搖頭，說道：「不行，這辦不到的，把一位公主嫁給你，都是極為難的事了，皇兄再荒唐又豈會讓兩位公主下嫁一人？這千古未有之事，皇兄豈肯應允？」

　　楊凌雙眼放光，說道：「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只要你不嫌棄，我一定想得出主意，你先答應了我好不好？」

　　永福痴痴地望著他道：「你真的有辦法？」

　　楊凌重重地一點頭，說道：「當然，我就用你的辦法，先用請求娶公主的話誆住皇上，只待皇上答應了湘兒的婚事，那就好辦了。你現然不是已沒有公主名號了麼，我要娶一位民女，可就與皇室尊嚴無關了，只要你肯，皇上會不答應嗎？」

　　永福公主苦笑道：「哪有那麼容易，這不是自欺欺人嗎？就算我沒有了封號，終究還是皇室中人啊，說出去就是皇上把兩個妹子許給一人了，儘管從皇室宗法上來說，我以民女身分嫁人這樣不算違律，可是從情理上說不通啊。」

　　「這樣啊……」楊凌的眉頭蹙了起來，思忖半晌，他的眼睛又亮了起來，說道：「我有辦法了！」他貼著永福的耳朵低語一番，永福的頰上漸漸泛起兩朵紅雲，她吃吃地道：「這樣可行嗎？」

　　「怎麼不行，要說皇室尊嚴，還有比我這一條更大的嗎？嫁了沒面子，不嫁更沒面子，你說皇上選哪一條。」

　　永福公主想了想，眼中漸漸綻放出了希望之光。

　　「你答應了？」

　　永福含羞瞟了湘兒一眼，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下頭。

　　楊凌呵呵大笑，一把攬住她的香肩，永福還不曾被男人這樣親近過，一時臉紅心跳，卻不願掙脫了去，只得把羞紅的臉蛋埋進他的懷裡，楊凌張開另一隻手，向湘兒示意了一下，湘兒皺了皺鼻子，不情願地走了過來。

　　楊凌將兩位嬌滴滴香噴噴的小公主攬在胸前，壯志凌雲地道：「你們放心，只要你們願意，皇上那兒就好商量！」

　　朱湘兒正在想：「這個傢伙要我幫著他騙皇姐，現在又讓皇姐幫著他騙皇兄，該不是他的老婆都是這麼騙回來的吧？這個大騙子！」

　　此時一聽他說什麼心甘情願，不禁在他腳上狠狠踩了一下，嬌嗔道：「美的你，誰心甘情願了？」

　　永福輕斥道：「湘兒！」

　　朱湘兒瞟見她的目光，忙道：「人家開個玩笑嘛。」

　　朱湘兒心中氣不過，一邊和永福說著，一隻小手便悄悄探往楊凌的後腰，楊凌早吃過她掐人的苦頭，剛一察覺她的舉動，便立即一斂笑容，咳嗽一聲道：「今日進宮本是要去見皇上的，我在這裡耽擱久了不好，秀寧、湘兒，我先走了。關於咱們商議的事，等到了蘇州我便著手安排，咱們見機行事！」

　　楊凌說得飛快，湘兒的小手移到他的後腰，剛剛作勢欲掐，楊凌已倏地一下向前閃開，然後瀟灑地一轉身，向兩位小公主風度翩翩地一揖。

　　情人眼裡出西施，何況楊凌本就風度翩翩、英俊不凡，他這還是頭一回在永福公主面前如此從容飄逸，盡顯男兒風采。

　　永福公主痴迷地望著他，眼見楊凌向兩位公主道別，可是那雙眼睛卻一直投注在自己身上，心中頓覺歡喜甜蜜：「他……他到底是在意我多一些。」

　　朱湘兒撇了撇小嘴，嬌媚地橫了他一眼，臉上似笑非笑，顯然是窺破了他藉機溜走的用意。

　　楊凌溜出門去，順手將門帶上，然後側耳傾聽，只聽房中永福公主的聲音道：「湘兒，下次萬萬不可如此，夫為妻綱，你我既已決意嫁給國公，那便是國公的妻子，三綱五常豈能不遵？」

　　朱湘兒辯解道：「姐姐，人家和他開個玩笑嘛。」

　　「湘兒，要開玩笑也得分場合、分時候，女兒家三從四德，縱是皇家公主、天之驕女，也不可倚仗驕縱！」

　　朱湘兒敢對楊凌放肆，卻不敢對永福公主如此，只得嘟起小嘴道：「好了啦，人家以後不敢就是啦！」

　　楊凌一聽大悅，這真是一物降一物，以後這小辣椒有永福鎮著，後宮可保無虞矣。

　　楊凌走出永福公主居處，繞過曲苑迴廊走到陽光之下，那四個被趕出殿來的侍女正立在這兒，眼見這位國公方才被小公主提著劍追進殿去。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這一會兒工夫再走出來，卻是春風滿面、得意洋洋，一步三搖地甚有派頭，不禁滿面欽佩：「不管皇上那兒還是公主這裡，全都吃的開。這位國公的手段真是了得！」

　　要是她們知道這位國公爺已經吃下兩個公主，不知會不會欽佩他的胃口更加了得。

　　　　※※※

　　王滿堂姿態撩人地跪在床上，雙手扶著床頭的雕花欄杆，連人帶床地不停晃動著。

　　她的胴體光滑如玉、屈腰翹臀的姿勢極是撩人。那一對豐盈的玉乳搖曳生姿，不時被一雙大手握住擠壓變形，倏而又放開，重新彈放成那飽滿如梨的形狀。

　　江彬抱著她豐腴肥嫩的粉臀又奮力地衝撞了幾下，然後忽然保持住一個姿勢不動了，王滿堂被瘋狂的顛送搖晃得眼花繚亂，她披頭散髮地揚起頭，啊啊的嬌吟著，過了許久才像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趴在了床上。

　　江彬強碩的身子也隨著壓了下去，兩具汗膩膩的軀體疊在一起，王滿堂整個兒被壓在下邊，她挺了挺豐滿柔腴的碩臀，滿足地呻吟了一聲，呢聲道：「老爺啊，你今天怎麼了，人家快活死了，也快被你累死了，你要了人家兩次了呢。」

　　江彬嘿嘿一笑，他長長地喘了口氣，就勢翻倒在床上，把王滿堂白花花的身子攬在了懷中，輕輕撫摸著她的胸脯，過了半晌才瞇起眼睛一笑道：「家裡這些日子要交給你打點了，老爺我要伴駕去蘇杭。」

　　王滿堂撫了一把烏亮亮的長髮，烏黑的髮絲沾在綴滿細汗的身上，膩膩的有些拂不開：「嗯，老爺放心吧，大概要多久回來？」

　　「也就半個月吧，頂多半個月皇上就該回京了。」

　　「嗯！」王滿堂吻了下江彬的胸口，嬌媚地瞟了他一眼，吃吃地笑道：「難怪老爺今天這麼威猛，原來……是要出門了。」

　　她的眼睛濕得好像要滴出水似的，昵聲道：「人家說蘇杭多美女呢，老爺不帶幾個回來嗎？」

　　江彬拍拍她的豐臀，哈哈一笑，隨即卻微微地瞇起了眼，好像有些疲倦，王滿堂見狀便不再多言，只是溫順地伏在他的胸口。

　　江彬合起了眼睛，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又回想起今天的事情。

　　江彬現在真是揚眉吐氣滿心暢快！幾個月了，自從那日被錢寧的無賴行徑氣得吐血，這份屈辱就一直深深地壓在他的心頭，忍得越久、忍得越深，這份仇恨也就越深。

　　他變得比以往沉默多了。無論在家裡還是在外邊，他從不曾對人吐露一句，每次因公事遇到錢寧，面對著他譏誚輕蔑的眼神，江彬都強忍著撲過去一刀斬斷他的頭顱的衝動。

　　他要看著錢寧倒下，卻不是陪著他一同倒下，這份男兒的尊嚴一日不找回來，他壓抑在心頭的重壓就不會釋放開來。今天，他終於盼來了希望，這個消息，甚至沖淡了一向注重仕途前程的他剛剛聽到的要提拔他為南京副總兵的消息。

　　「唔，今日在林中恰好聽到張天師洩露天機，說及國公一生命運和永福公主的夫妻之緣，他說國公一生貴不可言，那麼必然不會因此事而受到皇上責斥疏遠了，皇上真會因為對國公的倚重而破例將公主下嫁？

　　「不管怎麼說，他一生貴不可言，那就說明這棵大樹永遠不倒，托庇於他的門下也就可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他和公主的事不知如何解決，國師都諱不敢言，我還是靜觀其變的好，說不定什麼時候能助上國公一臂之力……」

　　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撫摸著王滿堂漸漸消汗，重又滑潤起來的嬌嫩胴體，愜意地想：「皇上要自己來鉗制錢寧，不用問也知道，肯定出於威國公楊凌的安排。」

　　皇帝不可能知道他與錢寧之間曾有過的私人恩怨，對他的能力也所知有限，這番安排必是出於楊凌授意，這也說明他已經成為威國公眼中可以重用的一個人物了。

　　要知道，兩直隸的地位是不同於其他地方的，南直隸、北直隸加上中都鳳陽，這三個地方一向是不封王的，而且南京、北京和中都鳳陽也是最受大明朝廷重視的地方，這三個地方的兵馬調度不受當地都指揮使司調遣，而是直轄於京師。

　　他這個南京副總兵根本不受南直隸都指揮使司的管轄，是直屬於朝廷、直接受皇上指揮的，他豈只是榮升為副總兵那麼簡單，能走上這個位置，說明他和許泰一樣，已經被接受為天子親軍，可謂從此前途無量了。

　　然而這麼大的喜訊，也不及他聽說錢寧要倒臺的消息令他振奮。錢寧果然和寧王有勾結，他死定了！而這個任務，將由他來執行，他將堂堂正正地領兵衝進錢寧府，把這個畜牲繩之以法，讓他成為匍匐在自己腳下的一個囚徒。

　　他知道，皇帝這一次想動的絕不只是一個錢寧，寧王雖然已經完蛋了，受其牽連的官員絕不在少數，所以一向大大剌剌的江彬這一次做到了守口如瓶，這個消息他甚至對王滿堂也不能透露半句。

　　這份興奮，燃燒得他全身熱血沸騰，他迫不及待地想去享受這份征服的快感，然而他只能不動聲色，等待著皇帝把一切安排就序才能發動逮捕，現在必須壓抑這份衝動。

　　心中壓抑一份痛苦固然沉甸甸地讓人難以承受，心中強抑著一份狂喜卻不能訴之於人，同樣需要極大的耐力，這一來無處發洩的強烈興奮和欲望可就全讓王滿堂承受了。

　　王滿堂待他的呼吸完全平穩下來，柔聲道：「老爺歇著，妾身去打水給你清潔身子。」

　　她剛剛弓起身子，江彬在她纖腰上一按，王滿堂嬌呼一聲，又壓在了他的身上，江彬嘿嘿笑道：「急什麼，再服侍老爺一回。」

　　王滿堂驚道：「啊？老爺您還要啊，唔……」

　　她還沒說完，那小嘴已被江彬吻了個結實，隨即那強壯如虎的身軀又覆上了她的嬌軀，把她壓了個嚴嚴實實！

　　王滿堂不知道江彬今天為何變得如狼似虎，她還來不及細想就得強打起精神，應付起江彬無休止的需索了，片刻的工夫，吱吱呀呀聲襯托著咿咿呀呀的呻吟聲又在春閨內響起來……

　　　　※※※

　　楊凌府上，匆匆趕來相見的伍漢超正端然坐在他的對面。

　　看著自己這位愛將一身戎裝，臉上呈現出越來越成熟沉穩的氣質，楊凌心中充滿了喜悅。對伍漢超，他是沒有什麼可保留的，楊凌把自己的安排和盤托了出來。

　　楊凌踱著步子道：「我們必須不動聲色地秘密進行部署，首先得保障皇帝陛下安然返京，回到朝政中樞去，然後才能發動逮捕。由於尚不知道是不是除了那份名冊上的人還有些隱藏的反叛者，這些人都處在什麼位置上，所以這次行動必須嚴格保密，不動則已，動若雷霆。」

　　楊凌隨即在椅上坐了下來，說道：「皇上離開前會處死寧王世子，以安那些心中有鬼遙相觀望的大臣之心，防止他們狗急跳牆，叛亂、潛逃。同時皇上會在蘇杭一帶視察開海和工商事宜，做出並不急於返京的姿態。這段時間，你們就要開始早做準備了。」

　　楊凌道：「為寧王謀反出謀畫策，或傳遞消息，或接受賄賂，乃至蓄意準備接應的各地官員，我已依照名冊進行了甄別，誰要逮捕、誰要貶職、誰予放過，已經通過皇上批閱，整個行動必須乾淨俐落，不讓心存二意者做出任何反應就得塵埃落定！」

　　楊凌輕輕一嘆，苦笑道：「因為……我們大明現在可是再也禁不起折騰了。」

　　伍漢超點了點頭，表示已經了解了他的意思，然後追問道：「那麼大人有何具體安排，需要卑職做什麼事？」

　　楊凌微微一笑道：「皇帝會先往蘇杭一遊，在這段時間內，以在寧王謀反一戰中立功和貽誤戰機等理由對軍隊做出整肅，安排信得過的人掌控重兵。

　　「京裡面，皇上會下令由定國公徐光祚坐鎮五軍都督府，陸完控制兵部，張永、武定候郭勳督理十二團營，內廠吳傑、西廠苗逵監控錦衣衛和司禮監被寧王收買的一些管事太監、錦衣同知、僉事、都督。」

　　楊凌吸了口氣，又道：「南京這邊，由江彬掌握兵馬，暗中監視錢寧等幾個與寧王有關連的大臣，許泰會調回京去，由其控制外四家軍，同時這支機動力量還得以備塞外戰事。而你，將因功就任河南開封府副將。」

　　伍漢超神色一動，問道：「河南府有大員同寧王勾結？」

　　楊凌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說道：「現已查出，河南布政使係寧王一黨，只等寧王揮軍北上，立即起而響應，準備糧秣船隻助其過河直取京師的。除此人為叛逆一黨外，河南按察使也收受過寧王重禮，目前是否為其所用尚不得而知，但是出於謹慎起見，這件重任可不敢交給河南都指揮使了。你去，就是就近監視他們，並在時機成熟時逮捕布政使、看住按察使。」

　　伍漢超鄭重地點了點頭。楊凌又道：「幸好寧王也不敢太過張揚地四處收買黨羽，唯恐手伸得太遠會露出馬腳，他收買的人都是一路北上需要利用到的府道和兩都的大臣，這樣我們需要照顧的範圍也不會太廣。

　　「南京有江彬、河南有你、北京又盡皆部署忠義之臣掌握，料來可以平平安安消除隱患。為安全計，待這些事全部做完之後，皇上還會對大明各府道軍政要員進行大換防。漢超，明日任命你的詔命就會下來，你可能不能趕回安慶，就得馬上起程了。」

　　「是！國公放心，漢超一定不負使命！」伍漢超挺身而起，肅然答道。

　　楊凌也站起身笑道：「小愛現在大腹便便了吧？這個時候調你離開，但願她不會怪我。」

　　伍漢超也笑了起來：「呵呵，卑職和小愛能有今日，卑職年紀輕輕能位至副將，無論公私，得大人恩惠甚多，不但卑職和小愛感銘於心，就是家父家母也是十分感激的。大丈夫志在天下，她盼著我多多建功立業呢。

　　「再說……小愛現在是家父母跟前的紅人，弄得卑職倒像是成了外人。唉，以前是家父整天的訓斥我，家母倒還偏袒，現在家母和小愛連起手來，漢超苦無出頭之日啊，正好出門避禍去。」

　　楊凌早知道伍知府有懼內的毛病，伍夫人頗有河東獅的威風，宋小愛毫無疑問也有這個潛質，如今母憑子貴，再有這麼個婆婆做榜樣，在伍家的威風可想而知，他不禁會心地笑了起來。

　　送了伍漢超出門，見他說得輕鬆，卻立即囑咐一個隨行的親兵往安慶送信，楊凌不禁搖頭暗嘆：「伍漢超一身本領，猶如一頭出山的猛虎，可是到了小愛跟前，乖的就像一隻貓兒。我楊凌可不能有一天混到這個份兒上啊。

　　「湘兒那小丫頭就是一隻小辣椒，辣椒雖然夠味，可再打上個大明皇家出品的牌子，那可吃不消了，就得永福鎮著她才行，還是得有競爭才有幸福可言啊！嗯，國事想得差不多了，為楊家大院長治久安計，得想想怎麼順順當當的把兩位公主迎進門來以安家事才行了。」

　　　　※※※

　　正德皇帝辭孝陵，御駕官船浩浩蕩蕩直奔蘇州去了。

　　此時已將早春二月。

　　姑蘇城！

　　蘇州之於大明，就如上海之於中國，蘇州名滿天下，絕不僅僅是風景如畫，猶如人間天堂。經濟上，此地亦是天下最富有之處，天下稅賦之重出於江南，江南稅賦之重出於蘇州。蘇州、松江、常州三府人口不足全大明的百分之一，但是所提供的稅賦，卻占全大明的四分之一，由此可見江南之富。

　　姑蘇城被大明仕紳名流列為遊學天下必得一遊的五大都會之一，上至后妃宮眷、官宦妻女，下至民間匹婦乃至江湖藝女，更以穿著蘇式服裝，學說蘇白，操唱吳歌，引為驕傲。尤其對各式妓女來說，衣必吳妝，話必蘇白，擅長吳歌，成為必備之技能，非如此不足以自抬身價。

　　蘇人以為雅者，則四方隨而雅之；蘇人以為俗者，則四方隨而俗之，這就是當初的姑蘇城。如今，大明開海通商，交遊四海，發展工商，以姑蘇城為橋頭堡，此地又是一番怎樣的景象呢？

　　楊凌還來不及看，他甚至還沒顧得上和谷大用聊聊別後之情，兩個人隨在正德皇帝身後，正向滄浪亭行去。這裡，就是正德皇帝在蘇州的行在。

　　楊凌展一展袍袖，望著綠水迴環，垂柳迎風，臨水山石嶙峋，複廊蜿蜒如帶，將山水融為一副優美畫卷的滄浪亭，心中既忐忑又興奮：「江南，可是我楊某人的福地啊！黛樓兒、文心、憐兒、阿德妮，或剛或柔、或文或武，這四大美人都是在江南與我情絲暗牽。」

　　他偷眼一瞄後邊那對千嬌百媚的並蒂姐妹花，嘴角綻開一絲笑意：「如今只有兩個，拿出些風流手段來，諒她兩個黃毛丫頭也吃不消，難道我大明第一傑出青年還擺不平？」

　　楊凌抬眼望天，正自睥睨笑傲，忽想起那兩位小公主雖然好擺平，可是兩個公主身後還有一座大靠山，就是前邊這個性格像頭小毛驢似的正德皇帝，楊凌不禁把肩膀一塌，腰桿一彎，變得一點辦法沒有了……

　　湘兒瞧見楊凌和谷大用一左一右隨在皇兄身後，一樣的塌著肩，一樣的彎著腰，不禁緊走兩步，貼近永福嬌嗔道：「姐姐，你看那個沒出息的……」

　　永福公主眸波盈盈一橫，湘兒立即轉了口風：「呵呵呵，你看他丰神玉朗、龍章鳳姿，肝腸片片壺中雪，行止蕭蕭松下風，真潘安宋玉亦不及也。」

　　永福嫣然一笑，欣然道：「嗯，湘兒所言，雖不中，亦不遠矣。」

　　湘兒停住了腳步，把嘴咧了咧，心道：「姐姐喜歡了他，便連眼珠子都不要了，怎麼瞧他什麼都好呀。我咋就沒這感覺呢？我一見了他……嗯，除了想欺負他，還是想欺負他。」

四百四二　你要什麼

　　滄浪亭位於蘇州城南，原為五代時吳越中吳軍節度使孫承祐的池館。宋初蘇舜欽以四萬貫錢買下，移花接木，圍山造水，占地十六畝，使其更形壯觀，更名為滄浪亭。南宋時又為韓世忠居所，此時已六百多年了。

　　滄浪亭以水環園，未入園林先見風景，在蘇州園林裡可謂獨一無二。此時已是早春時節，正是江南二月，一入園林，春花處處，春風拂拂，春水漫漫，留連於亭臺樓閣之間，雲樹煙蘆，粉牆黛瓦，實是隨意顧盼，處處風景。

　　這樣盛地，就是皇帝和公主們也不曾見過，皇家園林講究一個大氣，而江南園林，方寸之地也別有洞天，處處可見精緻，一草一木、一亭一閣、一石一水無不精心雕飾，令人心曠神怡。

　　三位公主一到此處，立即愛上了這處勝地，看那模樣，若非還要重返北方，定要把它買下來據為己有才甘心。一進園子，三位公主就興沖沖地攜手四處遊覽，楊凌和谷大用也陪著皇上四處遊蕩。

　　最後到了滄浪亭最南處，谷大用指著修竹掩映下猶如仙境瓊樓似的三層小樓畢恭畢敬地道：「皇上，此處名為『看山樓』，這裡就是您的住處。」

　　到了如此雅地，就連正德皇帝好像也沾染了幾分儒雅之氣，他含笑點頭道：「好，愛妃，你看此處如何？」

　　唐一仙也讚嘆道：「此園處處景致，精美絕倫，隨意住在哪裡，都如天堂仙境，蘇杭人間天堂之稱，真是名不虛傳。」

　　楊凌一笑，轉首向谷大用問道：「谷公公，三位公主的住處也安排妥了嗎？」

　　谷大用陪笑道：「是，三位公主住在藕花水榭。待安置了皇上住處，老奴馬上就去。」

　　正德興致勃勃地道：「朕無需安排，這園中盛景朕還沒有看夠，仙兒，咱們四處走走。大用，你去安排一下三位公主住處。喔，對了，楊卿也住在滄浪亭內，你一併安置一下。」

　　「是，皇上。」谷大用欠身恭送，正德皇帝興致勃勃地牽著唐一仙的手，兩人並肩向花木扶疏、修竹高樹的林木深處走去。

　　這座園林三面環水，但水在園外，園中以山景著稱，處處都是各種珍稀樹木，哪怕路徑旁隨意一塊石頭都是精挑細選，擺放得宜，叫人望而忘俗。

　　眼見皇帝和皇妃遠去，谷大用直起腰來，把大指一挑讚道：「還是國公爺了解皇上的心思，皇上對這園子滿意著呢，皇上開心了，咱家就開心了。」

　　楊凌呵呵笑道：「是啊，不知公公花了多少銀子，回頭把數目報給我，我好如數付帳。」

　　原來，楊凌並不只是臨時徵用這處園林，而是出銀將它買了下來。谷大用一聽雙手連搖，說道：「國公客氣了，小小一座園子。何足掛齒？呃……不瞞國公，此處園林已經變成僧舍了，所以購下極易，本就沒費幾文，咱家和國公還分彼此嗎？」

　　谷大用說著，自袖中掏出一份房地契來，笑吟吟地往楊凌手裡一塞，一座千古名園，就此成了楊家產業。

　　楊凌推讓兩句，便含笑接了地契揣進自己袖中，他知道谷大用在江南主管海事，無論外商內商、巨富豪門全得和他打交道，就是不想貪，收受的銀子也堆積如山了，刮他的油水，楊凌可沒有不安。

　　眼見楊凌收下了房契，谷大用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收禮的收得開心，送禮的何嘗不是送得開心？這個世界，有時是不能用常理揣測的。

　　谷大用這時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國公爺，皇上這次到蘇杭，是隨處逛逛，欣賞一下江南水鄉風景呢，還是別有用意？您看咱家需要注意些什麼？」

　　楊凌微微一笑，與谷大用循廊而行，遊走於山水花草之間，沿著竹林小道到了一處雅軒「翠玲瓏」，此軒門口掛著一幅對聯：「秋色入林紅黯淡，月光穿行翠玲瓏。」

　　走進室內，只見窗明几淨，簡潔名亮，紅木家具均以竹節紋飾，室內又掛對聯一幅：「風篁類長笛，流水當鳴琴。」

　　二人走到房中，在兩張官帽椅上坐了，楊凌這才說道：「皇上此次南幸，是為了剿滅寧王叛亂，如今寧王之亂已經平息，皇上當然要到這人間天堂一遊。」

　　谷大用聽說皇上只是來蘇杭遊覽，神色頓時放鬆下來，卻聽楊凌又道：「不過，公公想必也知道，皇上如此日漸成年，勵精圖治、志向遠大，皇上在朝中施行新政，舉國氣象一新。所以你莫看他攜皇妃與公主同來，皇上對於江南，尤其是蘇杭的發展可是最為關注的。」

　　谷大用馬上又緊張起來，如今他可是蘇州鎮守太監、海事衙門總督，要是皇上對他的政務不滿意，這個肥差可就要拱手讓人了。谷大用連忙緊張地道：「那麼，不知皇上關注哪些情況呢？還望國公多多提點。」

　　楊凌笑道：「自然是織造、瓷器、絲綢、茶桑、海運，這種種事關國計民生的頭等大事。現在各個方面經營如何？產量如何？每年贏利如何？尚還存在什麼問題，諸如此類。自然，那些織造作坊什麼的你也要安排一下，皇上是一定會去看看的。」

　　谷大用發起慌來，急忙站起，手足無措地道：「咱家不知道皇上除了平寧王亂，會來蘇杭視察這些東西，什麼都未來得及準備，這可如何是好？」

　　楊凌見他急得團團亂轉，笑道：「谷公公何需著急？這樣吧，明日我就陪皇上在城中四處走走，欣賞一下蘇州的風俗民情，我替你拖上三兩天，你趁這工夫速速準備，各種資料一定要備全記熟，皇上問起時要對答如流，皇上見你用心辦差，必然更加賞識。」

　　「是是是，好好好。」谷大用忙不迭地說著，轉身就想奔出門去，忽又想到三位公主還未安排，真把他急得焦頭爛額。

　　楊凌見他張皇失措的樣子，便笑吟吟地站起身道：「公公，你在蘇杭辦差，這裡可是咱大明面向海外的第一站，你可不能只向皇上提供蘇杭一帶的經濟情形，要多了解一些，甚至其他地方的產物、經營，多向皇上提些獨具眼光的建議，相信大明的這海事衙門，除你谷公公在此鎮守，再無第二人可以撼動。」

　　谷大用一拍腦門，說道：「對呀，我可不能只顧著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皇上的眼光可是在整個天下呢，多謝國公爺提醒，我……我……」

　　他倏地從袖中又摸出一大卷銀票，往楊凌手裡一塞，說道：「咱家馬上就召集人手進行各項準備，勞煩國公費心，陪皇上在城裡多逛幾天。這點銀兩，請國公拿去，在城中見了什麼可意的東西，就隨手買一點，咱家得忙這件事情，不能隨身跟著，一切都麻煩國公了。」

　　「不必客氣，我們還分什麼彼此呀。」楊凌笑迷迷地道：「公公儘管去忙吧，這園子裡的事就交給我好了，一會兒我安排了江彬等人在滄浪亭四周布置好警戒，就去安置三位公主住處，放心吧，有我在，招呼皇上、皇妃、公主的事，斷不會有人說你慢待。」

　　谷大用感激涕零道：「國公待我真是……大恩不言謝！」

　　他雙手抱拳，向楊凌叩了兩叩，一撩袍襟，便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

　　楊凌笑吟吟地目注他離開，然後抬腿出了「翠玲瓏」，沿著複廊向前行去，修竹搖曳，新枝吐綠，鮮花綻放，美不勝收。走在貼水複廊上，迂迴曲折，輕巧幽深，旁邊廊壁上有眾多漏窗，各式花紋窗格，無一雷同，實是巧奪天工。

　　楊凌走到藕花水榭，只見榭前小庭院花木扶疏，櫸樹鬱鬱，窗北一株朴樹，足有一人合抱有餘。榭北溪流中植有荷花，碧荷清水，潺潺漣漣，楊凌負手望而良久，忽然舉手一拍，立即不知從何處閃出兩個人來，向他抱拳施禮。

　　楊凌問道：「三位公主現在何處？」

　　其中一人恭謹答道：「三位殿下現在觀魚處。」

　　楊凌微微一笑道：「引我前去。」

　　東南而行，過「聞妙香室」，又經「閒吟亭」，來到「觀魚處」，只見一亭突兀臨水，亭邊有垂柳點水，泛漣漪微微。樓臺臨波，影入明湖，恰有三個纖如風擺楊柳般的妖嬈佳人臨水觀魚。

　　小亭古樸，四簷飛翹似翦水飛燕欲起，溪水清明澄澈，似一潭玉鑒瓊田，魚戲清漣，垂波倒影，楊凌行至近處，眼見美人美景兩相宜，竟不忍走近了去。

　　三人之中永福身段最是高䠷，楊凌見她穿著鵝黃的衣衫，銀紅比甲，蔥白曳地水波裙，束一根石青攢心梅花絛，纖腰細細，憑水自照，秀髮鴉黑，倩影搖曳生姿。楊凌正自望得出神，臨水觀魚的永福公主忽然若有所覺，她一扭頭，便與楊凌的眼神對個正著。

　　瞧見楊凌站在不遠處，正痴痴向她望來，永福公主不禁含羞低頭嫣然一笑，瞬時間頰酡如桃。她咬了咬脣，抬眸望向楊凌，嬌靨似笑非笑，玉指輕捻胸口秀髮，那一股少女羞態，端莊中透著嫵媚，真是說不出地動人。

　　楊凌見了心旌搖動，心中只想：「秀寧公主待我情深意重，這一番無論如何不能再負了人家，管他什麼皇家規矩，今次一定要巧做安排，這條美人魚，我要定了！」

　　　　※※※

　　蘇州市建設天下第一，城區內外不但河水錯綜，可供運輸洗濯之用，而且溝渠達數百條之多，水流順暢，道路上又以小石子鋪砌，即在下雨天，亦可不致濕腳，故有「雨天可穿紅繡鞋」的說法。

　　「黃鸝巷口鶯欲語，烏鵲河頭冰欲消。綠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小巷雅緻、怡然，充滿清幽之氣，踏著音韻幽幽的青板路，看著那精緻的磚雕門樓，那帶著深深繩槽的石井，那色彩斑駁的花窗，玲瓏秀麗的庭院和臨水而築的風情，實在是難得一賞的美景。

　　然而正德皇帝和楊凌卻頗有苦不堪言之感，花萼里、蒹葭巷、蓮子巷、迎曉里、桃花塢、大柳枝巷……誰知道這些看起來嬌嬌怯怯的小姑娘逛起街來，一雙玉足竟有這樣大的力氣和長勁？

　　朱公子和楊公子一人手裡握著一把描金小扇，現在他們卻恨不得那扇子變成一把枴杖，走得腳都快斷了，可是唐一仙和三位公主似乎還興致勃勃，既沒有回去的意思，也沒有上轎而行的覺悟。

　　兩個人互相投以一個無奈的眼神，年紀輕輕的，總不能讓扮成家丁護院的大內侍衛攙著他們走吧？

　　正德走近了楊凌，愁眉苦臉地道：「楊卿啊，你妹子可真能蹓躂啊。下一次，朕是說什麼也不陪她們逛街了。」

　　楊凌苦笑道：「皇上，您的三位御妹這腳力也不弱呀。臣的腿都快走折了。」

　　前邊四位美女邊走邊聊，正自興致勃勃，忽地發現兩位負責掏錢的大爺不見了蹤影，唐一仙回頭一看，不禁嗔道：「喂，你們兩個，怎麼越走越慢吶。」

　　正德哀嘆一聲，正想抬腿追去，楊凌忽地一把扯住他袖子，往旁邊一努嘴道：「皇上您瞧，有家畫館，咱們進去讓畫師給皇妃和三位公主畫畫像吧。嘿嘿，四幅像畫下來，咱們一定歇得過來。」

　　正德眼睛一亮，讚道：「好！還是楊卿詭計多端，快，快把她們追回來，朕是無力再行了。」

　　四位美人兒聽說不想再走了，初時還有些不悅，待聽說要請畫師為她們畫像，可就欣然同意了。

　　小樓外旗旛飄搖，裡邊卻冷冷清清，看來今日生意並不好。其時姑蘇畫家以畫為生早成習俗，並且行情被炒得很高，由此產生了吳門畫派。蘇杭風俗，憑本事賺錢，可不計較詩詞文章乃是高雅之物，沾不得錢財俗氣，明文標價，那是理直氣壯的。

　　一見進來許多客人，而且衣著舉止，明顯是大富人家，那伏在案上正在打著瞌睡的老者不禁瞇著眼直起腰來，兩個小學徒慇勤地上前接迎：「兩位公子，幾位小姐，請進、請進，您幾位請坐，小的馬上給您沏茶。」

　　正德和楊凌跟搶似的，同時奪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後把兩腳一伸，呻吟的喘了口氣。四位姑娘白了眼這兩個沒有紳士風度的傢伙，姍姍然自去另一張桌前坐下。

　　小學徒飛快地端上茶水來，老先生這才慢悠悠地起身道：「諸位公子、小姐，歡迎光臨小店，老朽所繪圖畫皆懸於四壁，諸位可以自取而觀之，每幅五十文，不可講價。」

　　楊凌潤了潤喉嚨，笑道：「老先生，我們不要這些四壁所懸的字畫，不知老先生可擅長繪製人物……」

　　旁邊一個小學徒脫口道：「那是自然，我師傅最擅繪製人物，就是唐寅在時，這方面也未必強過我的師傅。」

　　老頭兒瞪了他一眼，矜持地一笑，說道：「仕女人物畫像，四壁懸的也有，兩位公子……」

　　楊凌搖頭道：「不是這種，我們是想請老先生給這四位小姐一人繪製一幅肖像，你看行嗎？」

　　老頭有點詫異，他扭頭看看坐在桌邊的四位姑娘，緩緩點頭道：「使得，只是這現繪人物需時較久……」

　　正德大喜，他只要能拖過這一天便行，越久那是越好，忙接口道：「沒有關係，只要你繪得形神兼備，等多久都沒有問題。」

　　老頭一笑道：「好，不過這現繪人物可不是五十文一幅了。」

　　正德慷慨地道：「無所謂，你說，多少銀錢一幅？」

　　老頭瞧這幾人衣著闊綽，談吐大方，壯著膽子道：「要……要一百文一幅畫。」

　　「沒問題！」正德一擺手，很大方地道：「一幅畫一兩銀子！萬年兄，你付帳。」

　　楊凌乾笑兩聲，對吃驚的瞪大雙眼的老頭道：「呃……這位朱公子有個喜歡加價的毛病，好！一兩銀子一幅畫，老先生這就動筆吧。」

　　老頭精神大振，今天真碰上敗家子了，一兩銀子一幅，那還有什麼不肯的，老頭立即吩咐兩個弟子鋪排筆墨紙硯、各色顏料，又自懷中取一件東西慢騰騰地掛在了眼睛上，然後走到桌後坐下，微笑道：「哪位小姐先畫？」

　　楊凌初時沒有在意，他低頭喝了兩口茶，一抬頭瞧見老頭模樣，這一口茶差點全噴到對面正德臉上去，楊凌驚奇地指著老頭道：「這……老先生，你眼睛上所戴何物？」

　　老頭兒一愣，還未及回答，正德已笑道：「這是靉靆，老眼昏花者戴之可以清晰視物，增強視力。」

　　楊凌目瞪口呆，他建造水師時就想到若有望遠鏡，視力超越敵軍數倍，在大海上料敵機先、先發制人，不知要起多大作用，只是想到那時他還沒有見到過可用來製作凸透鏡的玻璃，這個想法只得做罷。

　　誰知道……誰知道原來民間早已有了眼鏡，那要製作望遠鏡還有何難？若有了這東西，何止在大海上，就是在大草原上，長了千里眼的明軍和兩眼一抹黑的對手打仗，也不知要搶占多少先機了。

　　望遠鏡之所以沒有問世，只是這個時代沒有人懂得它的原理罷了，而楊凌卻是知道它的原理，但是不會製作玻璃。

　　楊凌喜出望外，連忙走過去說道：「老先生，可否將這眼鏡……呃，這靉靆給學生一觀？」

　　正德笑道：「你希罕這東西嗎？等回到宮……回去後，我送你幾副便是。」

　　楊凌快暈了，原來這東西宮裡也有？自己當初要是把望遠鏡的設想對人說一說就好了，說不定馬上就有人會提醒他世上已經有了可以製作這種千里眼的材料，自己平時沒有機會接觸這些，想不到還是無意中在這裡看到。

　　楊凌按捺不住，到底從老者手中接過眼鏡，仔細看了半晌，確認那是鏡片無疑，這才還了回去。老頭那是兩片橢圓的鏡片，用鐵絲固定製成鏡架，只是還未發明鏡腿，在鏡片邊上穿了孔，繫以絲線，使用時往耳朵上一掛。

　　楊凌嘖嘖稱奇，返回桌邊坐下向正德問起，原來眼鏡在中國古已有之，據古藉記載，最初是有人發現松香樹脂結晶體中恰巧有隻蚊子，透過松香去看，蚊子體形放大，由此引起工匠注意，進而利用天然水晶磨製凸透鏡。

　　朱厚照雜書看得多，正經事了解的不怎麼樣，這樣雜七雜八的東西他倒看了不少，宮裡孤本藏書又多，當下邊喝茶，加看老者為唐一仙畫像，邊向楊凌賣弄了一番。

　　原來早在戰國時期，《墨子》第十五卷中已載有墨子研究光和平面鏡、凸面鏡、凹面鏡的許多論述。秦國還未統一六國時，古人就懂得通過透鏡取火，東漢初年時張衡發現了月亮的盈虧及月日食的初步原因，也是借助於透鏡的。

　　到了宋代，就已經有文人借助水晶鏡片提高視力了，元代時就連蒙古人也懂得了利用這種東西，並且被一個叫馬可波羅的人傳到了威尼斯，進而傳及整個歐洲。到了大明宣德年間發明了老花鏡，但是由於水晶珍貴並不易得，所以是重要禮物，一般是由皇帝作為御品賜給年老大臣的，所以正德對此知之甚詳。

　　只因此物沒有鏡腿攜帶不易，那些大臣們上朝時也是不帶的，回到家裡在書房使用的話，楊凌又不知道，他想不起來問，也沒人多嘴告訴他。尋常百姓家哪裡買得起這種東西，老畫師這物件兒還是給一位豪門世家的老夫人把遺像繪製得栩栩如生，那家主才賜了他這麼一件昂貴的好東西，因緣巧合，現在就被楊凌發現了。

　　楊凌喜孜孜地對正德說了兩枚透鏡製造遠望效果的功能，正德聽得目瞪口呆，他實是想不出兩片水晶就能起到千里眼的效果。要不是現在雙腿痠疼難忍，再加上唐一仙正手托香腮，美孜孜地等著老者給她繪畫，他早就拉起楊凌一路狂奔回去，叫人馬上製作這件神奇的東西來賞玩了。

　　那老者看來繪製人物頗為專長，唐一仙的畫像繪製出來，竟遠遠快過預料時間，待著色已畢，唐一仙眼見自己形貌躍然紙上，神采飛揚似欲破紙而出，不禁欣喜之極。三位公主見了更是心動，永福已端坐在位上，欣欣然地等著畫師給她繼續繪像了。

　　楊凌和正德皇帝喝著茶聊著天，待繪到永淳公主時二人已歇過乏來，便在房中隨意踱步，欣賞四壁書畫。楊凌正望著一幅意境深遠的山水畫悠然出神，正德踱到案臺上隨意翻閱著，忽地興沖沖招手道：「萬年兄，快來快來。」

　　楊凌急步走了過去，只見正德神色詭秘地看了眼正專心欣賞肖像的皇妃和妹子，然後做了個趕緊過來的姿勢。楊凌湊過去一看，只見桌上放著兩本冊子，一本寫著《春水譜》，一本被正德半翻半合的，只看見上邊有「鴛鴦」兩個大字。

　　「是畫冊……」，楊凌剛說了三個字，正德已經用眼神迅速制止了他，然後咳嗽一聲，擺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樣道：「啊，萬年兄，你看此畫卷如何？」

　　楊凌湊到跟前，正德掀開畫冊，原來那卻是一幅春宮圖。一個小學徒笑嘻嘻地湊了上來：「二位公子爺，這就是我師傅的手筆了，原來還有一個唐寅與我師傅齊名，自從那人去了日本，這畫春……」

　　「咳！」楊凌臉色也刷地一變，一臉正氣地道：「不要多嘴，我們自己欣賞便是。」

　　那小學徒瞧二人欲蓋彌彰的樣子不禁心中好笑，其實春宮圖在明朝並非如何見不得人的東西，不但文人仕子多喜欣賞，就是大家閨秀們也有描樣畫圖的，對於當時匱乏的性教育來說，這東西不但起到了教授知識的作用，還有人用其調劑閨房情趣，治療一些心理隱疾。

　　當時漫說江南，就是京師附近風氣，對於春宮圖也沒有岐視，但是正德和楊凌到底身分不同，再加上旁邊那四個美人兒若是發現，不免有些尷尬，所以兩人諱不敢言，不免被那小學徒恥笑，若非聽二人口音知道是北方貴介公子，還以為他們來自西北荒原呢。

　　正德掀開第一幅，只見一樹春花，竹籬隔水，夕陽紅艷，半江瑟瑟，岸邊一張竹榻上仰臥一個半裸男子，一個上身只著小衣的婉約女子嬌羞無限地坐於身上，意境悠美，上邊還題有「停車坐愛楓林晚」的詩句。

　　再翻一張，卻是透過紗窗，窺見閨中春景，床上俯臥一對男女，旁邊另有一女正輕解羅裳，第三副又是在庭院之中，一個少婦躺在另一個半裎美婦懷中，一個男子伏於她的身上，那每幅圖上都配有詩句，意境也幽雅嫻美，令人如臨其境。

　　正德看得面紅耳熱，他嚥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指指那冊子道：「這個，多少錢？」

　　小學徒趕緊湊過來，陪笑道：「公子爺，此畫冊一共十六幅畫，需要……」

　　他本想說五兩銀子，可是想起這位公子極為大方，花錢如流水，便伸出個巴掌，反來復去比劃了一下道：「得這個數。」

　　「唔！」正德不動聲色，背對著唐一仙和三位御妹將那畫冊往袖裡一藏，伸出一個指頭往楊凌那兒一指，然後若無其事地抬頭看著牆上一幅松梅仙鶴圖，看得無比入神。

　　楊凌瞧那春宮畫的動人，順手一翻桌上那本《春水譜》，果然也是一本春宮，連忙袖入懷中，摸出張一百兩的銀票遞到小夥計手中，心頭怦怦跳著，輕聲道：「就這些，不用找了。」

　　小夥計打開一看，頓時張開了嘴合不攏來，這兩個敗家老爺們，還真是少見。小夥計二話不說，立即從櫃底又摸出三本來，詭秘地道：「公子爺，這兒還有三本，一共就這麼多了，要繪一冊得一個月呢，您要不要？三本，還是這個數。」

　　楊凌頗有種當年第一次買毛片的感覺，他生怕被公主們發現，連忙接過來往袖子裡一塞，然後又遞過一張銀票。正德一扯他袖子，兩兄弟隨即離開，並肩走到牆角一幅鴛鴦戲水圖前，一邊仰著臉看圖，正德一邊輕聲道：「還有幾本啊？再給我兩本。」

　　楊凌大袖和他挨著，悄悄遞過兩本去，正德藏好了丟過來一句話：「咳，你那兩本看完了記得和朕換啊。」

　　正德說完，兩兄弟互相遞個眼神，心照不宣地奸笑幾聲，然後一轉身，滿面春風地向唐一仙道：「你們欣賞完了？來來，讓我瞧瞧你的畫像。」

　　此時永淳已經繪完了畫像，跳起身笑道：「哥哥，我們明日去哪裡玩？」

　　「啊！」正德嚇的一個趔趄，咧嘴道：「明日還要出來嗎？」

　　楊凌一個箭步躥了過去，咳嗽一聲道：「明日嘛，已經安排好了，咱們去看戲，哈哈哈，看戲聽崑曲。」

　　　　※※※

　　三天後，谷公公雄赳赳氣昂昂地來見皇上了。

　　奇蹟是隨時可以誕生的，三天的工夫，不學無術的谷公公成了一個胸有韜略、對答如流的經濟學家。

　　明道堂內，正德皇帝居中而坐，唐一仙和三位公主還有楊凌分坐左右，瞧這谷公公昂首挺胸，侃侃而談的模樣，頗似昨日所欣賞的崑腔戲中「舌戰群儒」的諸葛亮，唐一仙不禁抿嘴一笑，悄悄說與永福聽了，永福瞧瞧谷大用的姿勢確實有趣，也不禁為之嫣然。

　　「唔，這麼說，就是扇、席、銅香爐、麻手巾、籐器、碑刻、裝裱也有富紳聚工設廠，規模生產了？」正德皇帝專注地聽著，插口問道。

　　「是，這樣一來，不但產量極高，可以應付日本、朝鮮、琉球、呂宋乃至南洋諸國的大量需求，而且本錢降得極低，他們那些藩國不但在質量上無法與我們相比，就是有意壓低價格，還是無法和我們競爭，各國商人對我大明商品皆趨之若鶩。」

　　谷大用瞪著一雙熬夜苦背資料熬紅的雙眼，信心十足地道：「這些藩國為了就近收購商品，在蘇杭常州一帶皆開設有駐商機構，我大明諸府道也在本地開設有大量商會，集中提供各種商品貨物，現在一些信譽好、規模大的作坊、商坊，已經產生了信用付款，票行在代理、匯兌、信貸方面也有了許多新的花樣。」

　　他看了一眼楊凌，笑道：「國公曾向老奴提供了一種新的記帳方法，並派了幾個熟稔此種記帳方法的帳房師傅，較之傳統方法要好得多了，現在已在江南推廣，各大商戶均使用此種方法記帳。」

　　楊凌一笑，插嘴道：「蘇州織造天下第一，也是蘇州稅賦的重要來源，這方面情形公公不妨向皇上詳細介紹一下。」

　　谷大用精神一振，這正是他最得意的地方，楊凌可算是搔到了他的癢處，谷大用道：「蘇州織造精美絕倫，唯一的問題就是開海通商後原料和產量供應不足。

　　「老奴組織各機戶，以參股經營方式，將各自擁有十幾臺、幾十臺織機的織戶聯合在一起，現在組建了專精於織造的四家廠子。蕪湖地區還設立了專業的大型染坊和踹坊，織坊專事織布，染坊專業染布，踹坊專業壓布。

　　「這些廠子每家擁有織工三千餘人，一年可出棉布一千九百萬匹，絲織品四十五萬匹，但因大明內外需求極大，仍是供不應求，價格節節攀升，這幾家廠子本想繼續擴大生產，奈何沒有足夠的原料供應。

　　「現在要想賺更多的錢，就只有再盡量降低本錢，所以這幾家廠子還專門組織了一些經驗豐富的老機工、織工，正在研究改進織機和紡車。目前已經研究出了水力多錠紡車和三層織機。棉花去籽的攪車，原來需兩人操作，現在也做了大幅改進，一人可當三四人用。此外還有綾機、絹機、羅機、紗機、綢機等多種專用織機。」

　　正德皇帝聽得欣喜不勝，楊凌也振奮不已，分工越來越細，規模越來越大，技術越來越高，隨著西方各國的陸續到來，需求進一步加大，轟轟烈烈地大工業生產為時不遠了。

　　但是原料問題顯然在此時也顯得更加重要，他急忙問道：「那麼原料問題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不解決，必然影響進一步發展，要知道，現在西方各國已陸續來我朝洽談商務，貨流量必然進一步加大，原料不足，太過制約發展了。」

　　谷大用道：「現在已有富紳往山東、河南一帶聯繫定購，事先定好今年種植的桑棉數量，先付定金，秋後運來。本地不足，便從其他府道提供。同時，絲棉生產，還有產量不高、耗損嚴重等問題。

　　「杭州知府嚴嵩向海事衙門專門申請了一筆銀子，用來招攬能工巧匠，研究養蠶、繅絲的改進，選擇優良蠶種培育，選擇優良桑樹種植，研究防治蠶病，改進育蠶、結繭、繅絲的方法，這些事情一旦完善，原料產出可以提高幾成，耗損又降低幾成，則提高一倍而不止。」

　　正德臉上也露出嘉許之色，他點了點頭，忽想起曾有官員彈劾江南大力發展工商，有限人力盡皆為利而投入這些產業、土地棄糧種桑、恐有傷國本的事來，當時被他隨手丟開，留中未發，現在倒想了解一下這些方面的事。

　　正德問完，谷大用不禁呆了一下，他只顧研究如何表功，對於其他產業有何不利影響卻沒去想，方才還滔滔不絕，皇上這一問他可沒詞了。谷大用求助的眼神剛剛投向楊凌，楊凌就呷了口茶，呵呵一笑道：「皇上，這個問題好解決，不但谷公公知道，就是微臣也是知之甚詳的。」

　　幾位公主聽著這些國家大事，本來都要昏昏欲睡了，一聽楊凌說話，永福和湘兒公主可就提起了精神，兩雙明眸秋波流轉，傾瀉在他的身上。

　　楊凌施施然地道：「皇上，上海至太倉地區原本是一片荒蕪，現如今都開闢成了大棉田，此外，山東、河南地區棉桑種植也漸成風氣，可以提供大量原料。再加上改進工藝，提高技術減小的損耗，可以充分滿足江南織造的需要。

　　「至於說到人力，大明現在要發展農業、發展工商，人口的確大大不足，而且棉花生產比普通糧食作物所需人力多一倍以上，蠶桑生產更是達十餘倍以上，但是說它把勞動力全部轉移到這些地方，那是誇大其詞、危言聳聽了。

　　「因為江南栽種水稻與栽種棉桑不僅在勞動時間上不同，它們的勞動力也完全不同，栽種棉桑主要是老弱婦孺，在無棉桑可種的情況下，他們除了茶區住民可以受雇採茶外，其他的人只能待在家裡無所事事。現在有事可做，不但能為家裡賺取一份收入，其家庭地位也因之提高，正是得其所哉。

　　「欲做世界霸主，工商發展是必由之路，盲目限制棉桑並不可取，棉桑能賺錢是事實，朝廷能強迫百姓不許種桑種棉嗎？不能因噎廢食，只有另尋解決之道。谷公公，現在江南從南洋輸入許多糧食吧，比如暹羅米？」

　　谷大用笑道：「正是，不過不是咱們主動去買的，而是彼國的商船主動運來，他們需要咱們的商品，就把米糧運來以物易物，足夠我們食用。再者，我們有金銀在手，需要時也可以隨時去買，哪個商人和金銀有仇呢？這個倒是不必擔心的。」

　　楊凌點點頭，又道：「此外，隨著咱們大明引進的南洋稻種、紅薯、土豆、玉米等物試種成功，今年大面積種植開來，也可以成為糧儲後備。再加上全國上下許多地方還荒蕪一片沒有開拓，尤其是西北、東北的逐漸平定，乃至奴兒干都司的移民開發，很快就將成為一個大糧倉。」

　　楊凌微微一笑，說道：「皇上，大明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大明，各個地方應該各展所長，江南能賺大錢，那就讓它去賺，去發展工業。內陸宜農耕，就專門發展稼耕，互通有無。

　　「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吃穿用度都得各地自給自足，實不足取。就如這蘇州織戶原來從織到染整個過程完全自己去做，每戶都備齊了傢伙，不但耗資更多，本錢和效率比起現在分工合作不知差了多少倍。

　　「況且如此合作，整個大明各府道彼此依賴加重，也更利於地方穩定，任是哪個想只憑一地之力對抗天下、對抗皇上，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了。」

　　正德擊掌道：「妙呀，我泱泱大國，就該有大國的氣象，豈能那麼小家子氣，說得好，說得好，正是這個道理。」

　　他笑逐顏開地對谷大用道：「大用為朕做事一向忠直盡心，朕甚是欣慰。你在大同時脾氣暴躁了些，抓捕彌勒教徒牽累過甚，以致犯錯被罰，經此挫折，你的性子可穩重得很了。

　　「到了這江南後，你的所作所為，朕非常滿意，非常開心。大用啊，朕賜你一件坐蟒袍以示嘉許。朕勵精圖治，江南可是朕的支柱和靠山，你一定要給朕把它守好了！」

　　谷大用驚喜交加，急忙跪倒在地，顫聲應道：「謝皇上、謝皇上，皇上恩重，老奴為皇上鞠躬盡瘁、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

　　坐蟒袍啊，想當初八虎之首劉瑾權傾天下方才撈上一件坐蟒袍，正德朝有此殊榮的迄今為止只有楊凌、劉瑾兩個，現在他也得了件坐蟒袍，這份榮光不但在八虎僅存的老夥伴中是獨有，就是放眼天下也足可炫耀了。

　　谷大用受此鼓舞，站起身繼續稟報，諸如松江布襪坊、嘉興搾油坊聯手組建大廠，統一規格，共同定價，批銷海內外；諸如江南手工業需要，從南直隸和州的牛頭山煤礦、北直隸昌平州白羊口煤礦、太原府平定州大量購進煤礦，促使了當地礦業發展。江南富裕促進文風興盛，進而造紙作坊、印刷作坊、刻字作坊也得到大力發展等等，聽得正德皇帝眉飛色舞。

　　楊凌見正德聽得開心，湊趣道：「皇上，這就是開禁流動、互相合作的好處了，能夠彼此促進，發展進境一日千里，與那種拘民於一地、固地自封的作法實不可同日而語。您看，江南工業發展、運輸業發展，由於需要大量用鐵就促進了山西陽城、河北遵化官營煉鐵廠的經營，每年煉鐵量可達數千萬斤，朝廷收入不菲。

　　「再有福建軍器局大量建造戰艦、火炮，福建蒲城民間見有利可圖，也有富紳開礦冶鐵，他們產的鐵質地優良尤勝官營，被稱為「建鐵」，用為製造佛郎機炮、將軍炮和鍛造的火筒槍筒，施放時可不發生爆裂。這一來就富了民間、強了朝廷。

　　「這樣的事多一些，皇上建不世之功業、立千古之威名的雄心大志，何愁不能實現？」

　　正德皇帝扶椅而起，前行幾步，眼見臉膛漲紅、神情亢奮，顯然是心中激盪難以自己了，他握拳挺胸昂然站立片刻，忽地一轉身，對楊凌道：「愛卿！朕之天下能有今日，愛卿勞苦功高，朕要賞你一樣東西，只要你說得出，朕就辦得到。你說，你要什麼？」

四百四三　緣份到了

　　「你要什麼朕都准！」這一句話說出來明道堂內頓時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楊凌。

　　就像一個神從天而降，對你說：「我要給你一個願望。」皇帝就有這個點鐵成金的能力。他可以讓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以讓你富貴榮華一生無憂，可以讓你嬌妻美妾數不勝數，人世間的一切，只要你想擁有的，他都可以滿足你。

　　谷大用向楊凌報以羨慕的眼光，心裡稍微有些酸溜溜的，他情不自禁地想道：「如果皇帝給我這個允諾，我要什麼？」

　　他想要的太多了，這個念頭浮上心頭，卻反而怔住了：「我要什麼？榮華富貴應有盡有了，一個閹人又不能封爵，還能要什麼？」谷大用茫然了。

　　唐一仙和幾位公主也聽到了正德皇帝一時衝動下的許喏，唐一仙只是微微一哂，笑而不語。她知道自己這個大哥的脾性，隨遇而安，知足常樂，而且很是自覺，皇上肯這麼恩寵那是皇上的心意，他是不會恃寵而驕索求無度的。

　　永福公主和湘兒一怔之後，卻忽然省悟過來：「機會！皇兄開口說了這話，那就向他求親啊，一口氣把我們兩個的婚事都求下了，豈不了了心事？」

　　永淳公主的小臉蛋也興奮得通紅，她的雙拳情不自禁地握了起來：「說呀！說呀！快說要娶姐姐！這個蠢材，要是再不說，那就是個超級大棒槌！」

　　四下的侍女太監們也在艷羨地望著楊凌，他們做夢也不敢奢望皇帝會有一天對他們發出這個承諾：「如果我是威國公，我要什麼？權力，已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地位，已經位極人臣，爵至國公。

　　「如果說要……要免死金牌，要丹書鐵券！自己這一輩子已經無所求了，爵祿家產也可以傳下去，有丹書鐵券在手，就可以為子孫後代求個平安！」

　　別看朱元璋頒下免死金牌沒有一個兌現的，那是因為有免死金牌的有功之臣被他自己殺得七七八八了，如果有哪位勳卿功臣能好生生地活到他歸天，那祖宗賜下的丹書鐵券，後代的皇帝子孫是一定不敢不承認它的效力的。對！國公要是夠聰明，就要丹書鐵券！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楊凌身上，想知道他會要些什麼。楊凌此時也回過神來：「要什麼？現在不是皇上正好給了我機會嗎？我向他求親，把兩位公主的婚事一齊求下來？不行……不行……我是已婚之人，向御妹公主求親已經荒唐了，豈能更加荒誕？

　　「雖說皇上早已暗允，可是同時向兩位公主求親，實是曠古未有之奇聞。皇上雖然蔑視禮法，也難以做出這種決定，一旦他惱羞不允，藉口說只答應我一件而非兩件，那可就全砸了。下一步想實行別的計畫也來不及了，還是按原定計畫來吧。」

　　楊凌剛剛想到這裡，正德皇帝已向他鼓勵的一笑，說道：「楊卿，你儘管開口。」

　　楊凌把牙一咬，俯首說道：「皇上，臣蒙先帝和皇上無限寵信予以重用，臣為皇上盡忠，為大明黎民百姓盡職，乃是分內之事。臣年紀輕輕，由宣府一介秀才，數年之間位極人臣，皇上對臣可謂恩重如山，臣做這些事何足言賞？」

　　正德見他有意推辭，忙擺手笑道：「唉，人人說食君之祿，為君分憂，可是尸餐素位者比比皆是，真正為國盡忠的有幾人呢？有心為國盡忠而又有能力為國盡忠的又有幾人呢？愛卿不必客氣，朕是一國之君，說出去的話豈有收回的道理。」

　　永福和湘兒一顆心幾乎跳出了腔子，臉色緊張得發白，她們暗暗地攥著拳頭為楊凌加油，永淳早跳起來不耐煩地道：「你這人怎麼婆婆媽媽的，皇兄說賞你就是賞你，你快說，要什麼？」

　　正德笑道：「永淳說得是，不要婆婆媽媽的，快說，愛卿要什麼？」

　　楊凌這才吞吞吐吐地道：「臣請皇上恕罪，臣……與公主殿下兩情相悅，只因臣是已婚之身，所以……始終不敢向皇上求婚，今日斗膽，旁的臣都不要，只求皇上允准，臣但求……與公主殿下……」

　　他這一番話還未說完，旁邊谷大用和太監、宮女們早嚇得目瞪口呆，正德皇帝聽他結結巴巴吞吞吐吐的，心裡卻長長出了口氣：「這話說得可累死朕啦，朕等得望眼欲穿，這個傢伙總算開了竅啦！」

　　不等楊凌說完，正德便豪氣干雲地道：「使得！朕是一國之君，一言九鼎，焉有出爾反爾的道理？愛卿雖然婚配，駙馬不得三妻四妾不過是本朝的規矩嘛，朕循古例，准了，哈哈哈哈……」

　　正德笑聲未止，湘兒陡見楊凌遞過來一個眼神，立即從椅上彈起，飄然走到楊凌身邊，盈盈拜下，嬌聲道：「皇妹謝過皇兄賜婚！」

　　正德笑道：「不必謝，不必謝，哈哈……哈……哈……」

　　正德越笑越不對勁，張著嘴巴笑容僵在那裡：「你……你們……」

　　他還沒問完，永淳公主跳了起來，驚道：「這是怎麼回事，姐姐……唔唔……」

　　她還沒嚷完，永福公主已一把摀住了她的嘴，然後上前攙起湘兒，微笑道：「湘兒妹妹，皇兄親口允婚，你的終身已定，恭喜，恭喜。」

　　正德更糊塗了，結結巴巴地指著永福道：「秀寧，你……你……」

　　永福飛快地向他使了個眼色，正德情知其中另有內情。便乖乖閉了嘴巴。唐一仙完全不知狀況，見此情景不由嘖嘖讚嘆：「這位大哥還真是了得，居然把公主也拐上了手，更離奇的是，皇上居然會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下來。」

　　身為楊凌的妹子和湘兒的皇嫂，她自然也得出面表示表示，眼見皇上一錘定音，唐一仙忙趨前祝賀，谷大用也反應過來，兩個人圍著楊凌連連道喜。

　　皇家這兄妹幾人站在一邊神色各異，湘兒嬌滴滴地含羞不語，永福淡淡含笑略帶酸楚、永淳瞠目結舌不知所謂，正德皇帝依次看看，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夢遊……

　　　　※※※

　　園門北向而開，前有一道石橋，一灣池水由西向東，環園南去。清晨夕暮時煙水瀰漫，極富山島水鄉詩意。站在看山樓上，優美的山水風景盡收眼底，尤其用了這件稀罕物，就是蘇州城內的一切也看得清清楚楚，比如幾里地外那個賣糖粥的老漢，還能看到他的嘴一張一合呢。

　　唐一仙雀躍道：「真的好清楚，大哥發明的這東西好神奇，果然是千里眼。」

　　唐一仙新奇地把玩著千里眼，一回頭見正德悶悶不樂，便笑盈盈地趕過去，摟住他的手臂，柔聲道：「瞧你，人家你情我願的，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干涉這等私事啊？何必還不開心？」

　　正德是心裡藏不住事的人，當時強顏歡笑一陣，回去便向妹子問起。永福不敢說出楊凌誤闖湘兒宮殿窺見公主裸體的事，只說二人在巴蜀時便已暗中有情，在宮裡時又有當眾一吻之緣，彼此已是情投意合，她雖芳心已許，又怎忍奪妹所愛？說話間泫然欲淚，只求哥哥不要再問。

　　正德瞧妹妹傷心的樣子也不敢再三追問，可是不管怎麼說，永福是他親妹子，感情上要遠超過湘兒，如今費盡心思卻成全了別人，自己妹子終身無靠，正德豈能愉快？

　　他已隱晦地把永福暗戀楊凌的事告訴了唐一仙，以唐一仙之聰慧，想的可比正德更深了一層，如果大哥喜歡永福，那他斷然不會這麼殘忍，當眾向湘兒求親傷害永福。如果永福深愛楊凌，也絕不會表現得像在明道堂裡時那麼輕鬆自若，料想內中別有隱情，不會像正德想像的那麼簡單。

　　她見正德仍為妹子煩心，便道：「如果你想讓永福配給大哥，你是皇帝，難道不能賜婚？」

　　正德搖頭道：「仙兒，我雖然喜歡胡鬧一些，可是把公主下嫁已婚之人，已經是極為難的事了。本來，讓永福出家修行，削去公主封號，鑽個皇家規矩的空子，還勉強說得過去。想不到楊卿求的卻是湘兒的親。

　　「這也罷了，朕親口答應過許他一事，回京後也堵得住悠悠眾人之口。可是現在讓我如何再把秀寧許他？就算她沒有公主誥封，終究是皇上的妹子，皇上把兩個御妹都嫁與一人，就算永福和湘兒願意，你叫我如何開得了口？」

　　眼見他為之苦惱，唐一仙心疼地擁住他，柔聲勸道：「好啦，不要想那麼多了，永福能夠淡然處之，說不定是已經想開了呢，她自己都已經不在乎了，你又何必耿耿於懷？如果對大哥死心塌地，那辦法也得慢慢想不是？你在這裡發愁何用？這『千里眼』真的神奇無比，你也來試試，看看山水風景，心裡就能舒坦多了。」

　　正德苦笑一聲，從她手裡接過「千里眼」，敷衍地隨意望一陣，他正想放下「千里眼」，鏡頭裡忽地掠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德忙移回鏡頭。可是他方才移動飛快，這時想尋找卻不知人在何方了。

　　正德上前兩步，舉著「千里眼」沿著方才移動的路線緩緩移動，終於鎖住了一個人影。

　　那裡是複廊西的一個四面廳，雪白的牆面，青青的瓦簷，雕梅的花窗，這廳叫面水軒，長窗落地，臨水而築，軒的北面，假山壁立，假山上有彎曲山洞，假山下一泓清泉，湛清如玉，旁邊古木掩映，下有石臺，乃是個品茗賞景的好去處。

　　正德瞧清楚站在那兒的果然是楊凌，正沒好氣地想收回「千里眼」，卻見旁邊鵝黃色的衣影一閃，一個俏麗的女孩子長風盈袖，衣袂飄展，自山石小徑旁飄然而至，迎向了楊凌身邊。

　　面水軒前，楊凌輕輕握住了永福的小手，永福喘息有些急，雙手一被他握住更形忸怩，她低聲道：「小心被人瞧見了。」

　　楊凌微笑道：「這兒很少人來，寂靜著呢，外邊還有我的人巡視著，公主放心。」

　　永福羞答答地垂首道：「叫人家秀寧。」

　　「嗯！秀寧妹子。」

　　永福被他握著手，聽著他的稱呼，心裡甜甜的、暖暖的，慰坦無比。

　　楊凌拉著她的手緩緩走到花樹下、清泉旁，指著水上假山道：「諾，看到了麼，那上邊有一個洞穴，裡邊還有石椅石凳，只是現在這節氣，還嫌潮濕了些。你到時候就藏在那兒。到時讓湘兒報訊，我自來這裡尋你……」

　　永福柔柔地道：「嗯，你說怎樣便怎樣好了，我都聽你的。」

　　楊凌瞧她羞窘之態，臉泛朝霞，不由心為之動，他輕輕把永福擁在胸前，攬住了她柔軟的細腰，就欲施以狼吻。不料嘴剛嘟起來，卻見小妮子甜蜜地閉上了雙眼，就勢把臉頰貼到了他的胸前，所見處只有烏油油一頭長髮和細嫩白皙的一截粉頸。

　　楊凌微微苦笑，一個擁抱，對這位未曾嘗過愛情滋味的公主來說，已是不可想像的幸福了吧？

　　「呀！你……你幹嘛？」永福紅著臉蛋，羞澀地問。

　　「哦，料子太滑。」楊凌趕緊把探向永福柔腴臀丘的魔掌移回了腰間，狼尾巴露出來的太早，會嚇壞這個清純的小妮子的。

　　兩個人就這麼貼著身子靜靜地依偎著。

　　過了一陣子，楊凌柔聲道：「秀寧……」

　　「嗯？」秀寧如同酒後微醺，一顆心飄飄蕩蕩，貼著他的胸口低低應了一聲。

　　楊凌說道：「你怕是還從未自己走過夜路吧？你一個人躲進那假山石洞，黑漆漆的會不會怕？」

　　「怎麼是一個人，人家心裡想著你呢！」好甜、好柔、好動聽，饒是楊凌久經風雨，也頓時酥了半邊身子。

　　永福富有傳統婦女的一項優良品德：悶騷。外表中規中矩，骨子裡卻有著浪漫和激情，這種女人的韻味和性感，很多人一輩子也看不到，除非在她覺得安全的環境和安全的人面前。

　　永福公主抬起頭，紅著臉蛋看著他，風情無限、動感十足地搖了搖頭，說道：「人家、不怕！」說完，那臉頰又依戀而甜蜜地貼到了他的胸口。

　　楊凌輕輕撫摸著她絲綢般光滑柔軟的長髮，聲音越發的溫柔：「秀寧，現在還是早春二月，一入了水可冷著呢，記著事先喝些薑湯水。那水我查過了，不到一人深，跳到裡邊只要站立著就不會淹到，你裝作驚惶失措，閉氣入水片刻，我就會救你上來，千萬不要害怕。」

　　永福被他溫柔的撫著長髮，乖巧的像隻小貓：「嗯！人家不怕。」

　　「還有……」

　　「人家不怕！」

　　「呃……我是說，到時我要當眾給你做人工呼吸，人工呼吸……就是你『暈倒』時，我……我要親你的嘴，你要是驚惶掙扎起來，那就漏了馬腳了，你……你不要難為情。」

　　楊凌說完，忽然覺得有點涼，低頭一看，原來衣服前襟已經被扯開了，直往裡透風。永福公主滑潤嬌嫩的臉蛋整個鑽了進去，外邊只露出一頭烏油油的青絲，袍襟裡傳出一個悶悶地聽不太清的聲音：「人家不怕。」

　　楊凌好笑地看著這位鴕鳥似的小公主，翻了翻眼睛，心道：「你不怕，我……我更不怕！」

　　唐一仙見正德舉著「千里眼」看個不停，好像已經有些入迷了，不禁搖頭一笑：「他呀，還是孩子氣十足，方才還滿腹心事，這一有了好玩的東西，立即又忘乎所以了。」

　　唐一仙輕輕走到正德身邊，言笑晏晏地道：「怎麼樣，風景好吧？」

　　正德「嘿」地一聲，瞇著眼睛說道：「嗯，好，好風景，好風景呀好風景！」

　　　　※※※

　　今夜一月當空，星光燦爛。

　　寄住於蘇州玄妙觀的張天師兄妹也趕來拜見皇上，張天師已聽說皇帝許婚，將蜀王之女湘兒公主許給了國公楊凌，見了楊凌自然也不免道賀一番。谷大用陪同佛郎機國使者參觀了幾處織造作坊後把他們送回驛館，也匆匆趕了來。

　　明道堂內，正德皇帝大排酒筵，與眾人談笑正歡，湘兒公主匆匆從後邊奔了來，驚惶道：「皇兄，永福姐姐不見了，我們找了幾個地方，都沒有見到過她。」

　　絲竹雅樂聲一停，眾人都有些發呆，正德奇道：「永福不見了，她去了哪裡？」

　　「不……不知道，只是使了侍女宮監四處尋找，都不曾找到姐姐身影。」湘兒這回騙的是皇上，多少有些緊張，倒不是有意結巴。

　　「嗯？」正德有些納悶，皇妹不會是想不開吧？沒理由呀，難道我今日所見的場面不是真的？他二人既然餘情未了，還偷偷幽會，怎麼可能才半天的工夫卻突然有了尋死的念頭？

　　「走，馬上去找！吩咐宮婢宮監，打起燈籠火把，就是把滄浪亭給朕翻個底朝天，也得把永福找出來！」正德厲聲喝道，已經有所準備的他並沒有漏過湘兒不斷掃向楊凌的眼神，也猜到事情十有八九和他們有關，只是正德現在還搞不懂他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難得他肯沉住氣，陪著他們把戲演下去。

　　「大哥，今天什麼日子？」眼見眾人狼奔豕突，一團混亂，小符寶低聲問道。

　　張天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輕聲道：「你最近怎麼渾渾噩噩的，連日子都不記得了？今天二月二十一日。」

　　「哦！」攏在袖中的修長手指迅速一陣掐算，張天師沉住了氣等著，見她抬起眼睛，便問道：「算出來了？」

　　「嗯，算出來了」

　　「怎麼樣？」

　　「人沒丟。」

　　「那在哪兒呢？」

　　「依卦象顯示，應該在一個偏僻夾角之處。」

　　「這樣能把人找出來嗎？」

　　「找不出來！」

　　張天師瞪起眼睛吼道：「那還裝什麼活神仙？走吧！」

　　「哦！」張符寶飛快地跳起身來，兩兄妹慌慌張張地衝出大廳，此時大廳裡已經只剩下這神神道道的兄妹二人了。

　　滄浪亭沸騰起來，驚聞丟了個公主的江彬嚇得魂飛魄散，滄浪亭外圍數千精兵刀出鞘、弓上弦，兵影幢幢四下巡邏搜尋，江彬自己頂盔掛甲衝進滄浪亭來，也跟個沒頭蒼蠅似地四處亂撞起來。

　　楊凌跟著正德沒頭沒腦地亂跑了一陣，忽而提議道：「皇上，偌大的園林，十多畝的地方，這樣找也不是辦法，咱們帶人分頭去找吧。」

　　「好！咱們分頭去找」，正德皇帝沉住了氣，想看看這個傢伙到底玩什麼花樣，立即不動聲色地響應。

　　楊凌大喜，連忙招呼了一幫太監宮女，四處呼喊著永福公主向遠處去了。正德瞧見楊凌打著火把，所去的方向正是面水軒，再想起白天所見的場面，心中不由一動，立即一轉身，也從後邊跟了上去。

　　「公主殿下！永福殿下！」楊凌衝到面水軒，高聲喊道。

　　正藏身在陰暗潮濕的石洞中有些心驚膽顫的永福公主一聽他的聲音，幾乎就要高聲回答：「我在這裡！」

　　剛剛張開嘴，她才省道自己是來「尋死」的，可不能應聲而出。

　　永福公主匆忙奔至臨水一面的矮窗，向外張望一眼，見楊凌一馬當先，擎著支火把已經衝進院來，便吸了口氣，抬腿跳向潭中。

　　「通！」地一聲，水花四濺，兩個小宮女已經尖叫起來：「有人跳河……跳湖……啊，跳水！」

　　「不要吵！」春寒料峭，夜間那溪水尤其寒冷，楊凌怎捨得讓永福在水中多待，立即把火把往那尖叫的宮女手中一塞，飛身奔了過去。

　　「尋死」的永福公主被威國公英勇無畏地救了出來，她一身水淋淋的被楊凌托在懷裡，從池水中一步步地走了上來。

　　「快！快告訴皇上，永福公主找到了！」楊凌也一身是水，揚聲喊道，當下便有幾個小太監搶出去報訊了。

　　楊凌一低頭，只見一襲白衣的永福公主躺在他的懷中，秀髮如油長垂委地，輕衣沾水盡濕，緊裹在她曼妙玲瓏的嬌軀上，酥胸曲線若隱若現。四下裡一片搖曳的火把紅光，懷中的佳人竟張著眼睛望著他，眉梢眼底儘是溫柔的笑意。

　　楊凌吃了一驚，連忙狠狠瞪了她一眼，永福調皮地一眨眼，這才乖乖地閉上了眼睛，只是嘴角牽動了幾下，才慢慢的抿平了神色。

　　「公主溺水，已經絕了氣息，快快呼太醫來救！」楊凌逕直把永福公主抱進了面水軒內，放在一張竹榻上。

　　外邊有人高呼道：「皇上駕到──」

　　「皇上來了？」楊凌聽了把心一橫，急道：「公主命在旦夕，我來續氣救她，爾等退下！」說完忽地一俯身，吸住了永福清冷的雙脣。

　　永福身子一僵，那雙小手倏地抓住了楊凌的衣衫，眼睛死死地閉著，素淨如玉的臉蛋剎那間一片嫣紅。

　　「啪、啪！」豐腴筆直的大腿外側被楊凌輕抽了兩下，得到提醒的永福公主覆在眼睛上的長睫毛一陣飛快地眨動，身軀這才緩緩放鬆柔和下來，任他輕啜著自己的櫻脣。

　　正德一腿邁進門來，看到的就是妹子橫臥榻上，楊凌單膝跪地，一張大口吻在妹子的小嘴上，那手好像還在胸腹間按揉著？

　　正德大怒，喝道：「楊凌大膽，你在做什麼？」

　　被楊凌喝退站在門口的侍女結結巴巴地道：「回皇上，永福殿下溺水，昏迷不醒，國公說是續氣施救。」

　　正德眼珠一轉，前後一想頓時都明白了過來：「好呀，原來今晚滄浪亭不是丟了個大活人，而是讓我這大活人丟人呀？」

　　「出來、出來，都出來！」這樣場面當哥哥的實不宜見，正德連忙又退出房來，還把房門帶了帶，「女生外向，合夥騙我呀！」正德皇帝很鬱悶地想，可這氣還不能和楊凌嘔，事關妹妹終身啊！

　　「冷不冷？」房門一關，楊凌便趕緊抬起嘴來，握住永福冰涼的小手低聲問道。

　　永福一雙眸子情意綿綿地望著他，溫婉地搖了搖頭：「清風明月本無價，遠山近水皆有情。」她吟得就是這滄浪亭的題詩，看似答非所問，只是那遠山近水情在何在，已是不言而喻，不是悶騷之人，那是聽不懂的。

　　楊凌聽得懂，他握緊了永福的手，忽地又俯身吻了下去，榻上一雙玉足腳尖忽地伸的筆直筆直。待到楊凌輕啵一聲，放開她的雙脣，永福已被吻得酥胸起伏不已，紅脣濡若櫻桃，桃花上臉，秋波斜乜，只是呼呼喘氣，再難說出一字。

　　「可惡！成何體統？」正德一拂袖子，憤憤然地道。

　　「原來是想糊弄朕，讓朕為了御妹名節，順水推舟地把她嫁給你，這啞巴虧吃的……怎麼就不能膽子大一些，把事情對朕和盤托出呢？要騙咱們一起騙別人吶！」

　　谷大用見皇上雖然憤憤然，卻不像真正大怒的樣子，忙陪笑解釋道：「皇上息怒，國公也是事急從權，為公主性命著想啊。」

　　「嘿！今天讓你一回，不要自以為得計。早晚朕得找回來！」正德在心裡發著狠，蹙著眉頭長嘆一聲道：「永福現在還死活不知呢，就是救活過來，被人如此施救，讓她情何以堪？」

　　湘兒小心翼翼地道：「皇兄，呃……女兒家名節最重，永福姐姐被國公如此施救……」

　　她扯了扯永淳的衣襟，永淳反應過來，忙道：「怕是姐姐也只有嫁給楊凌才行了，否則姐姐的名節、皇家的體面，如何才能周全？」

　　「豈有此理，朕兩個御妹，焉有共嫁一夫之理？」正德怎能立即答應，這戲份還得做個十足才行。

　　江彬攥著刀柄在旁邊伸著脖子看了半天了，他一直沒插話，可不代表他沒帶眼睛來，各人所有的反應他全都看在眼裡。

　　雖然江彬不知道公主是失足落水還是有意尋死的真相，可是兩位小公主攛掇皇上將永福下嫁，皇上神色之間也並沒有決然反對的意味，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此時他已想起當初張天師在御書房前和妹妹說過的話：「永福公主與威國公有夫妻之緣，威國公一身命運貴不可言，還有湘公主……這不都應驗了嗎？」

　　想到這裡江彬再不猶豫，立即翻身拜道：「皇上，臣是外臣，皇上家事臣不敢胡亂插嘴，不過永福殿下即便沒有今日之厄，也是當與國公結為鸞儔的，這是天命所歸啊。」

　　正德氣笑了：「永福和楊凌這是找了多少人給朕鋪臺階呀，居然事先連他也通知到了，裡裡外外就瞞著我一個？」

　　他瞪了瞪眼道：「江彬，你什麼時候懂得算命了，還天命所歸，再敢妖言惑眾朕可不饒你。」

　　江彬慌了，忙道：「皇上，臣可不敢胡言亂語。臣是無意中聽到張天師和他的妹子私下交談言及的，臣聽天師囑咐他的妹子說，此乃天機，不可洩露。臣是凡夫俗子，可是更加不敢多言了，直到今日見此情景，料是天機已經到了，臣雖畏天命，更不敢欺君，自然知無不言。」

　　正德倒不相信天師也會假借天命哄騙於他，所以一聽江彬的話倒真是半信半疑起來：「莫非妹子和楊凌如此好事多磨，還真是宿命中的姻緣？嘿，要是天師真這麼說，那倒是一個天大的臺階，天命所歸呀，想講理？和張天師論道術去，你比劃得過他，朕就聽你的」

　　正德正自想著，張天師領著張符寶也匆匆忙忙的跑到這兒來了，江彬一抬頭看到，頓時如見救星，忙指著天師道：「天師來了，皇上不信盡可問他呀。」

　　張天師剛剛趕到，就見面水軒前燈籠、火把，一大幫人全都面色詭異地看著他，不禁心裡有點發毛，他放慢了腳步，遲疑道：「皇上，公主，谷公公，江將軍，呃……出了什麼事？」

　　正德忍不住問道：「天師，朕聽說你早算出永福與楊凌有夫妻緣份，此事當真嗎？道術當真能窮參造化、具莫大神通？」

　　怎麼那日說話被人聽去了嗎？張天師先是一驚。但是天師是幹什麼的？上通天文，下知鬼語啊，正德皇帝這句話一出口，字裡行間一分析，再暗察周圍諸人神色，張天師要是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也白在道術最高學府深造這麼多年了。

　　張天師立即答道：「啊！此乃天機，小道本不敢擅言，然小道今晚前來，其實正為此事……」

　　張天師微微一笑，道袖一拂、瀟灑自若地說了一句兩頭堵的萬金油：「天象昭示，緣份到了！」

　　張符寶站在一旁翻了翻白眼：「不要我裝神，你卻來弄鬼，這是只許天師矇人，不許符寶算卦呀！」

四百四四　春夢無痕

　　公主因為何事自尋短見，因為事涉皇家隱私，當然不會有人不知趣地去追究查問。總之，大家都知道的是，威國公為了救人事急從權，兩人做下了夫妻間才可以做的事，為了皇家體面，她修不得行、出不得家了，得嫁予楊凌為妻。

　　那時社會風氣，夫妻之間親熱是很開放的，後花園中鋪席尋歡、葡萄架下鞦韆相愛可不是西門慶那種紈絝的專利，大戶人家夫妻行房著侍婢一旁侍候是常有的事，但是這只限於一家人之間，不相干的男女大防那是極嚴重的，也就是合了身分那是人倫大禮、天公地道，沒什麼好羞恥的，不合規矩身分那便是雷池一步不可踰越。

　　當然，更重要的是，天師說他們本有夫妻之緣，這話早就說在前頭，又有新任南直隸副總兵江彬作證，那是鐵板釘釘，再無虛假，龍虎山因此更是威名遠著。

　　正德皇帝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楊凌、湘兒、永福、永淳以為把他瞞在鼓裡，殊不知正德卻是把所有人都瞞在鼓裡，雙方各自沾沾自喜、自鳴得意，那種心情實在是微妙得緊。

　　楊凌一連作了兩個駙馬，幾乎囊括了正德皇帝的所有妹妹，雖說都是事出有因，也可見得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這一來地位更是無比尊崇。

　　江彬得誼、天師得名，永福、永淳、湘兒得遂心願，楊凌得了兩個身分尊貴的佳人，正德皇帝了了一樁心事，而且自己兩個妹妹壓著楊凌一個妹妹，就算抵消一個，這大舅爺也是當定了。

　　正德只覺自己占了人家莫大的便宜，想起來就洋洋得意，看起來大家是各取所需，皆大歡喜。不過唯一不好的事，永福公主病了。

　　永福公主身分嬌貴，什麼時候被冷水浸濕受過寒氣？雖說她在宮中騎馬射箭、蹴鞠投壺，運動並不少，身體也不弱，可是從來沒有碰過的東西抵抗力總是弱些的，正德趁機理直氣壯地實施第一項報復，讓楊凌照顧永福的起食飲居、求醫問藥，不折騰折騰他，這口氣總是難出的。

　　谷大用陪著正德皇帝和佛郎機國特使巡視各處織坊、染坊、書坊和茶園等處，楊凌就在滄浪亭內陪伴三位公主殿下，照顧永福起食飲居。

　　楊凌也會討佳人喜歡，明明只是小小傷風，卻把蘇州最有名的神醫請了來，顯得極為慎重，每日早起還親手折了花，用玉瓶盛了清水放在永福床頭。餵藥時更是把蜜糖調好連哄帶勸，平素沒事坐在她的身邊，講講後世不知渲染加工過多少次的完美愛情故事。

　　這些手段縱然尋常，可是永福哪曾體味過？就連永淳和湘兒在一旁也看得臉紅心跳，更別提永福這妮子心中的感受了。永福苦盡甘來，盡享愛情甜蜜滋味，湘兒知道永福承受的波折，雖說見了他們親熱心中有些酸溜溜的，倒也不常來打擾。

　　當然，她想打擾也不成，永淳總是拉著她東遊西逛給姐姐創造機會，湘兒也沒有辦法總是跑來見他。張天師經此一事，總算重新確立了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現在正德又迷上了對道家的研究，各處巡視時少不得要把他帶在身邊。

　　符寶無處可去，便和兩位小公主廝混在一起。三人年齡相仿，又都是女孩子家沒有避忌，符寶便不免常聽她們津津有味地說及那日楊凌「救治」永福經過和這幾日與永福在一起的一些旖旎情形，不期然想起在天師府那一夜楊凌的粗魯，心中什麼滋味可就不得而知了。

　　她從小陪哥哥待人接物、周遊天下，其實人情世故、閱歷見識遠超於兩位養在深閨的小公主，至於男女之事，她雖從未接觸，情感上也是個清澀少女，在性知識上卻絕不是懵懂無知。

　　她是誰呀？張天師的後人！

　　張道陵當年傳教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傳授道家合籍雙修的房中術，教人延年益壽、袪病強身的，到了宋朝，因為接連幾個皇帝信教，龍虎山一時聲名大熾，但是同時理學觀念開始加強，做為風口浪尖上的龍虎宗自然也要有所收斂，可能是怕「詞太近褻」而遭到詆毀吧，這些事才很少張揚了。

　　可是對外低調，並不代表這些道籍失傳，張符寶乃是嫡系傳人，有關合籍雙修的什麼十修、十熱、八觀、五欲、五音。《素女經》中的「九法」，《洞玄子》中的「三十法」《天下至道談》中的「七損八益」都是了解的。

　　「男欲求女，女欲求男，情投意合，俱有悅心。」張符寶可是個理論派美少女，紙上談兵的本事怕是許多子孫滿堂的婦人還沒她知道的十分之一多呢，湘兒和永淳毫不避她地談些東西，懵懵懂懂似是而非，讓她聽了不免暗暗好笑，可是卻又浮想翩翩，那一顆芳心早被春風不知不覺間萌動了……

　　　　※※※

　　一對精巧玲瓏、淨素華貴的連盞檯燈放在近床頭的紫檀木茶几上，兩盞燈前放著一瓶桃花，燈映桃花，枝影迷離在永福公主秀髮掩映下嬌艷更勝桃花的粉面上。

　　明燈照耀下，可以隱約可見一扇屏風後邊的妝檯，上邊放著各式名貴首飾，釵鈿釧鐲，晶瑩璀璨，一扇光可鑑人的銅鏡反映著珠光寶氣，更是寶光瑩然。

　　可是卸了珠寶，只用一頭秀髮為飾的朱秀寧，瞧起來卻更加柔婉動人，少了幾分高貴雍容，卻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嫵媚風采。

　　她躺在一乘透雕的矮足繡榻上，靠背引枕俱全，床頭床尾各設一個紫檀木的描金小几，床頭的放著檯燈和楊凌親手採摘的玉瓶梅花，床尾几上放著茶碗、漱盂、絲巾之類的東西。

　　二月早春天氣還有些涼，再加上永福患了傷風，所以房中還置了一隻不到三尺高地銅火爐，裡邊燃著用涿州、通州、薊州、易州及順天府所屬地宛平、大興等縣用硬木燒成的紅羅炭，裡邊還加了香餅，暖融融的香氣瀰漫滿室。

　　一個身穿月白色錦紗直裰，戴著一頂六合一統瓜皮圓帽，上嵌一塊碧綠瑩潤的上好翡翠，腳下一雙粉底皂靴的白面微鬚中年人，正在床前聚精會神地為公主殿下號脈。楊凌靜靜地負手站在一旁，偶爾碰上永福盈盈如水的一對柔波，彼此含情脈脈，相遞傳神。

　　楊凌頭戴帕頭巾子，身穿石青色錦袍，革帶束腰，英姿翩翩，著實不凡，也難怪永福公主越看越是中意愛慕。

　　這位郎中乃是蘇州名醫，吳中歷來多醫官、狀元和詩畫雙絕的才子。這位葛郎中就是吳縣名醫後人，吳縣葛氏自宋元明三朝已傳了六、七代，這位葛先生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這樣小病怕是他剛收的學徒也不屑去治，可是這病放在公主身上，那就看得無比認真了。

　　過了許久，葛郎中放下公主皓腕，垂眸恭瑾地道：「恭喜殿下，殿下所患小恙已經好了，平素再注意多加調養便是。」

　　永福公主嫣然一笑，頷首道：「多謝葛先生。」

　　「不敢、不敢，能為公主殿下診病，那是草民的福氣。」葛郎中連忙起身，作揖說道。楊凌一笑道：「總是先生妙手，公主康復的才這麼快。葛先生，本國公送你出去。」

　　「不敢、不敢。」葛郎中雙手連搖，惶恐地道：「草民不敢勞動國公大駕。公主殿下，國公爺，草民告辭了。」葛郎中連忙背起藥箱，一路作著揖，倒退出房去，然後兩個小太監打著燈籠，引著他沿曲廊慢慢離去。

　　「看吧，人家都說好了，偏你不放心，這麼晚了還勞動先生跑一趟。」永福望著楊凌，莞爾笑道。語氣嬌滴滴的，頗有在情人身前撒嬌的意味。四下的宮女、小太監知趣地退出門去，把房門緊緊地掩上了。

　　其實他們不出去也看不到兩人，這房中用各式的屏風精巧隔斷，隔離出一幢幢單獨的小空間，從門口進來七折八繞的想繞到床前並不容易，他們站在遠處，也只是能聽到二人說話而已。

　　可是作下人的何等乖巧，頭一回是讓人攆出去的，下一回哪能不長記性？

　　楊凌和永福藉著照顧病情為由，這幾日下來已是極熟稔了，男女情愛本來就是心心相映最快的辦法，何況兩人早就情愫暗生呢。

　　楊凌一笑，在椅邊坐了，說道：「還是小心為好嘛，要是不加注意，小病也能變成大病，想當初幼娘……就是我一時大意，險些讓我悔恨終生。再說，我總覺著皇上看我的眼神有點不對勁，他叫我來照顧你時，那神情語氣頗為詭異，讓我心裡發毛，就像他知道了什麼秘密似的，我要是不盡心竭力，總像皇上要趁機整治我似的。」

　　永福公主嬌嗔道：「好呀你，原來是怕了皇兄，才這麼照顧人家！哼！」

　　她嘟起小嘴，撒嬌地撇過頭去，楊凌被那嬌俏的神情逗得心中一蕩，忍不住握住她的柔荑輕輕刮著自己頷下的鬍碴，低低笑道：「秀寧，你生氣時的樣子真是叫人又憐又愛呢。」

　　永福公主聽了「噗哧」一笑，白了他一眼道：「瞧你，又拿好聽的來哄人家。」那聲音甜甜的，顯然楊凌的馬屁讓她甚為受用。

　　「呵呵，秀寧這一笑起來，就如春花綻放，更是令人驚艷了。」

　　永福被誇的不好意思了，抿著小嘴，臉上帶著一絲羞澀的笑意緩緩垂下了頭。

　　楊凌又讚嘆道：「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似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永福哪聽過這些的讚美，只覺心尖一顫，被他握在掌心的手好像都沁出汗來了，她忸怩地勾了下手指，撓了撓他的掌心，昵聲道：「好啦，你說得人家都不敢笑了。」

　　「不笑時也是別具風韻，一動有一動的風情、一靜有一靜的味道，美人一顰一笑，都是風情萬種的。」

　　永福白了他一眼，黏黏膩膩地道：「你是不是嘴裡吃了蜜啦，說話這麼甜，你的夫人們不是就被你這麼哄回家的吧？」

　　楊凌嘿嘿一笑，輕聲道：「秀寧寶貝的嘴裡才是吃了蜜了，聲音甜極了。」

　　永福被他這聲寶貝叫得心中一蕩，那可是從來沒有過的感覺，誰也不曾喚過她寶貝，這個詞聽起來，有種被心愛的男人寵溺在心窩裡的感覺，心裡真是說不出的熨坦。

　　楊凌一探身，從矮几上取過一碗冰糖燕窩碧梗粥，用銀匙攪了攪，柔聲說道：「來，現在涼熱正好，哥哥餵你吃了，然後早些休息。」

　　「我不嘛，人家早就好了，就是你，偏要人家在床上躺著，沒事就睡覺，人家根本不睏嘛！我要你陪我！」永福立即依依不捨地攬住他的小臂，好像他馬上就要離開似的。

　　「受不了，受不了。」楊凌一邊對這旁人見都見不到的溫存旖旎暗呼吃不消，一邊端起碗來，湊到永福脣邊，說道：「好，好，那哥哥就陪著你，來，先吃點東西。」

　　「嗯，人家都讓你餵胖了。」永福一邊乖乖地張開小嘴，一邊還含羞帶笑地嗔道。

　　一小碗碧梗粥餵下去，楊凌拿起小几上的絲巾，輕輕擦拭著永福的脣邊，永福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那雙明媚的眼睛中情絲纏綿地望著楊凌。

　　那種渴望楊凌怎麼會看不出？自從前日與她一吻，這丫頭顯然是食髓知味，而且是嗜此不疲了。

　　看到楊凌放下玉碗，緩緩地俯身過來，永福立即「訓練有素」地閉上了眼睛，嘴角還噙著甜甜的笑意。內媚是琴棋浸潤詩書蘊藉出來的韻味，一旦化為情火，那樣的女子展露出的風姿真是風情萬種，令人神蕩魂消。

　　尤其她歇了幾日，不但病情好了，得到愛情滋潤的她更是充滿了活力，那裹在薄被輕衣下的胴體雖然看不到任何纖巧柔媚的曲線，但是額上一縷青絲的垂下、頸間一抹粉膩的柔嫩，都讓人感覺得到她身上那種輕盈靈動、魅惑妖異的性感在薄衾衣袂間盈盈欲流，使人不由自主的興起一股憐香惜玉的柔情。

　　輕輕的一吻，吻在那薄軟芬芳的櫻脣上，然後緩緩滑向冰瓷凝玉般質感的臉頰，永福的膚質是楊凌所遇見過的女人中最好的，肌膚微微透明，光滑粉嫩如嬰兒，卻又清艷絕俗，讓人感覺得到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靈秀嫵媚。

　　尤其是今日，永福不再是被動地淺嘗即止，當楊凌的嘴脣離開時，她居然勾住了楊凌的脖子，那對櫻脣反湊上來，又戀戀不捨地吻上了他的嘴脣，這樣的反應更讓楊凌為之情動。

　　楊凌很久沒有女人了，他的慾火漸漸被勾了起來，一隻大手不由自主地輕輕滑進被底，探到了永福的胸前。那裡還沒有漲挺飽圓的感覺，似軟似挺一團柔膩，叫人憐惜不已。楊凌今天還是頭一次撫摸她的身子，永福不由緊張地一顫，不過她的手剛剛抬了起來，卻又緩緩放了回去，悄悄捏住了被角。

　　楊凌有點克制不住了，尤其是今天閒得無聊，還剛剛看了和準大舅哥正德皇帝交換的一本春宮圖，可他更知道眼前這位可是公主殿下，娶回家去怎麼都好，現在做了太踰矩的事情，一個不慎就得惹身麻煩。

　　楊凌只是溫柔地輕撫了一陣，感覺那小小的蓓蕾慢慢脹挺起來，永福公主雙腿絞纏著，呼吸急促、臉頰紅暈，一雙眼睛也濕的幾乎滴出水來，便慢慢移開了手掌。

　　永福的身子放鬆了些，輕輕喘息著膩聲道：「你……你好壞，人家剛好了一點，你就使壞。」

　　楊凌低低一笑，說道：「喔，那你是說，等你大好了，人家就可以使壞了是不是？」

　　永福聽他挑自己的語氣，還有意學自己說話，不由大羞，她「呀」地一聲輕叫，把頭埋在了楊凌懷裡，再也不好意思抬起來了。

　　楊凌被她時而忘形大膽、時而含羞嬌怯的模樣勾引得慾火如熾，如果現在有人跑出來邀他去青樓一遊，說不定楊凌就立馬去跟著墮落一回了。可是……雙駙馬呀，哪個傢伙腦袋被驢踢了，敢邀他去逛青樓？就算永福不說什麼，只怕也要被湘兒撕成碎片了。

　　至於自己去……楊大人沒試過，有賊心沒賊膽吶。

　　和聲細語地陪永福又說了陣話，楊凌心癢癢地輕拍永福的香肩，說道：「秀寧，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明天一早就來陪你好不好？」

　　「不要。再陪人家一會。」永福一聽，雙手摟的更緊了，含含糊糊地道。

　　她這雙手一緊，忽地感覺楊凌後腰上有件東西，手指微一摸索，竟是一本書的模樣，不禁嬌聲問道：「什麼東西掖在腰裡啦？」

　　楊凌以為她是說前邊，不禁嚇了一跳，低頭看看，沒事呀，雖說下邊早已勃如怒蛙，可是自己坐在床邊，她根本沒碰到嘛。

　　永福見他茫然未答，便探手往他腰間一摸，抽出本書道：「人家說這個呀。」

　　「啊！那個是……給我，你不方便看的。」楊凌一見是大舅子剛和他交換過來的一本春宮圖，不由心中大驚，急忙向永福索取。

　　永福乜了他一眼，見他焦急模樣，不禁更加奇怪，她坐直了身子，嘟起嘴道：「不給，人家要看看，什麼東西藏得這麼秘密。」

　　「不要……」楊凌還沒說完，永福已經翻開了那本《風流絕暢圖》，只翻到第一頁，永福就羞得頰紅如火，嗔怪地瞪了楊凌一眼，說道：「你……你怎麼看這些東西呀？」

　　楊凌大奇：「你也看過嗎？」

　　永福招駙馬時，宮裡女官自然也是捧了幾本春宮圖向她傳授過這些知識，只不過卻不曾看過這本，永福咬著脣哼了一聲，眼前只有一個心上人在，又是靜謐的暗室，加上她自己也已經情動，她竟然壯著膽子繼續翻了下去。

　　鞦韆上，女上男下一幅歡好畫面，旁邊春花綻放，還有蝴蝶對對，意境極其悠遠，旁邊還有題跋：「倒垂蓮：自厭春情草草，翻上郎身傾倒。玉腕枕朗肩，桃腮櫻口煞相連。顛磨顛，顛磨顛。搖曳花心不倦，倒溜清泉一線。好個裹柳腰，三伏三起不知休。羞不羞？羞摩羞？」

　　永福看著那畫，讀著那詩，一時春心蕩漾，只覺雙腿之間一團膩熱，忍不住把雙腿絞的直直的，楊凌心驚肉跳，乾巴巴地道：「呃……這個是……此次出京，離家日久，我……閒來無事，見到有趣，順手買了一本……」

　　如果是旁的事，他一定立即抬出朱厚照來頂缸，他是老大，他不頂缸誰頂缸？可這事對人家妹子可就說不得了，楊凌又怕永福不悅，只得硬著頭皮搪塞道。

　　永福睨了他一眼沒有應聲。楊凌見她並無不悅，臉上反而春情一片，不禁放下心來。永福公主羞紅著臉兒輕啐一口，說道：「還以為藏了什麼寶貝東西！」她將畫冊往楊凌身邊一丟，那畫冊一翻，又現出一幅圖來，楊凌瞧見那畫上兩行大字，不禁將那詩句吟了出來：「清風明月無從覓，且探桃源洞底春。」

　　永福一瞧那畫，躍入眼簾便是繡榻上一隻姣美的水蜜桃，不由羞紅了臉移開了去，一抬頭，卻恰迎上楊凌火熱的雙眸。

　　永福想起那日自己說過的「清風明月本無價，遠山近水皆有情」，倒似要印證這一幅畫，不禁羞不可抑。楊凌那種雄武灑脫的男兒氣息在這種旖旎時刻更加令她動心，永福的眼神變得朦朧起來，眸波中一時煙氣迷離。

　　楊凌強忍著心中衝動，攬著她的身子，永福不自覺地挪了挪臀部，整個上身都躺進了他的懷裡，楊凌輕輕拿起那冊春宮，一邊輕輕翻給她看，一邊低聲道：「你我回京後安排典儀成就夫妻，早晚……早晚也要做這些事的，男女情愛，閨房之樂，皆由此起。」

　　「唔……」永福也不知是應承還是反對，只是含糊應了一聲。一雙眼睛卻偷偷瞟著那畫冊看，雙手緊緊抓著楊凌，顯然還是非常緊張。她頸上肌膚都滲出無比動人的暈紅，宛如微微醺醉之後，鼻息咻咻，輕微嬌軟誘人之極。

　　楊凌從衣領間窺見若隱若現的一抹粉光緻緻，如雪團暈霞極盡妖嬈，不禁喉乾舌躁，他怕自己再也克制不住了，門外還有宮婢太監侍立，可不能狂妄大膽不顧一切，只得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啞聲道：「寧兒乖，現在先不要看這些東西了，我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

　　楊凌抽身欲起，永福卻偎在他懷中不肯起來，她盈盈抬頭，低聲道：「凌哥哥，你……你離家日久，是不是……是不是忍耐不住了？」

　　楊凌沙啞著嗓子，卻因心虛不敢咳嗽清嗓，他低聲道：「寧兒，我們不能，外邊有人呢，這可……這可使不得。」

　　「我……我注定了是你的妻子了，凌哥哥，服侍你是我的本份，我們……」永福臉色紅的如要沁出火來，卻壯起膽子說道：「你……你就坐在床邊，人家服侍你。」

　　「啊？什麼？怎麼做？」楊凌呆了。

　　朱秀寧眸如春水地睇了他一眼，蘭花般婉約的手指輕輕一點那本畫冊，此時那圖正是一幅「月夜吹簫圖」，楊凌腦海中轟地一聲，魂兒飄飄蕩蕩，已經找不著北了……

　　最難辜負美人恩，楊凌怎麼會不讓她先嘗到這種男女歡愛的美妙滋味？新剝雞頭肉，初綻鮮筍尖，鮮嫩光滑，盈僅一握，小小的胸乳酥酥潤潤的，被他撫弄得堅挺起來，若有若無地呻吟聲中，另一隻手探進了被底……

　　永福咬著髮絲，胸膛劇烈起伏，雙頰如塗胭脂，張著小嘴不住嬌喘，雙眼中一片水霧迷濛，雪白的鼻尖、脖頸上布滿細細的薄汗，說不出的晶瑩可愛。「呀」地一聲輕呼，陡然雙腿伸得筆直，在不斷的哆嗦之中，這初涉情愛的少女被楊凌的愛撫送上了天堂，人間天堂。

　　當她緩緩醒了過來，瞧見楊凌用濕巾拭手，不禁羞不可抑地撲進了他的懷裡，過了一陣子，她壯著膽子掀開袍子，露出方才已經又驚又怕地撫弄半晌的東西，瞧著那壯碩堅挺，一時意蕩神迷。

　　如果有人繞過屏風走來，或許會看到楊凌坐在床前紫檀木的大椅上，公主殿下則躺在矮榻上，誰會料到室內竟是一片春光？

　　朱秀寧如受催眠，紅嘟嘟的小嘴微微地張開，兩片柔脣像綻開的花瓣，迷離的俏眼輕輕地合攏了，然後那小手引導著，小嘴慢慢成了Ｏ形，誘人的桃腮微微地有些內陷進去……

　　楊凌有種說不出的滿足和成就感，身下，是一位無比尊貴的小公主，本該高高在上，享受所有人的頂禮膜拜，而她此刻卻柔馴無比地俯在自己面前，俏美的鵝蛋臉上滿布紅暈，是那樣可愛，飄飄欲仙的感覺讓他全身起了一陣顫慄。

　　微風漫捲輕紗，滿月輕穿簾籠燈火。桃腮鼓起，香舌無路，靜謐的室內隱隱傳出啾啾之聲，楊凌有些失去焦距感的眼睛無意識地落在那幅圖的詩句上：「此簫非彼簫，不竹不絲不石，肉音別自唔咿。流蘇瑟瑟紗垂，辨不出宮商角徵。一點櫻桃欲綻，纖纖十指頻移。課吞舔吐兩情痴，不覺悟靈犀味美……」

　　　　※※※

　　張天師一大早就派人來接符寶回去，這丫頭昨晚和永淳、湘兒是睡在一起的，畢竟是皇家，要想盡一切辦法接近，可是該保持的距離得保持，有時神秘一點反而更好。若即若離的心理技巧可不只是用在男女之間才有效。

　　但是符寶卻把人打發了回去，據說是湘兒公主和永淳公主與她相處極為融洽，所以再三留客。然而真正的原因，自然只有符寶知道。

　　她才不回玄妙觀，而且她決定，從現在起，她絕不踏進任何一座道觀，除非遠離楊凌八百里以上的安全距離。

　　她昨夜做了個夢，一個惱人的春夢，她夢見在一池春水旁，就如那夜風景，只是夢中的她並沒有像那日一般反抗，反而和楊凌兩情相悅，恩愛得很。

　　她不斷地告訴自己不要靠近他去，就算修不成仙道，也不嫁這個三妻四妾的花心大蘿蔔，可是不知怎地，夢裡的她卻偏偏貪婪地去享受楊凌給予她的美妙感受。就在這時，她忽又發覺自己被趕出了紅綃帳外，那裡邊承受著楊凌柔情蜜意的人，分明便換成了永福公主。

　　她又是傷心、又是難過，可是她想撲過去，卻被永淳和湘兒阻住。兩個人拉住了她，她根本無力掙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楊凌和永福親熱。符寶在夢中無比憤怒，無比委屈，卻邁不了步，張不開口，閉不了眼，她正急得芳心欲碎，卻忽然一頭冷汗地從夢中醒來。

　　符寶這才發現偌大的一張雕花大床上，剛睡覺時規規矩矩的兩位公主殿下已經都滾到了她的身邊，跟八爪魚似的，不但壓住了她的雙手，還壓住了她的雙腿，符寶不禁啼笑皆非。可是想想夢中一幕，自己竟然甘心悅媚於楊凌身下，心中實是不忿。

　　仔細想想，「半輪明月一江水，白骨山上絛紅綃，兵戈起時春影動，老君像前許良人。」老爹留下的這四句偈語，似乎已經實現了三句，那最後一句就著落在老君像上了，如果自己回去道觀，天知道那可惡的傢伙會不會突然跑上門去，又莫名其妙地應驗了最後一句？

　　「貧道決定，過道觀而不入，見老君而不拜，你這傢伙再鬼再滑，又豈奈我何？」張符寶站在山頭，迎著春風，憤憤然地攥緊了拳頭，好像老爹對她所說的天命良人，就是這楊凌設下的一個圈套。

　　她張大小姐自然想要拚命逃出人家的圈套，好像那天命是楊凌設下的一個圈套。小孩子，總是有些逆反心理的。

　　當然要這樣，她，英勇無畏、神通廣大的小天師，唯一的使命就是逃出楊凌的圈套，戳穿他的陰謀，不讓他的詭計得逞！所以她現在寧可待在楊凌身邊，就是不往老君像旁邊去，這樣總沒有危險了吧？

　　「為了逃避而接近，天下還有比我更聰明的人嗎？」張符寶想著想著，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憤懣消失了，開始洋洋得意起來。

　　她的嘴角剛剛牽起一絲得意地笑容，永淳公主就蹦蹦跳跳地跑來，說道：「符寶，你看，楊凌造的這『千里眼』真是神奇極了，我剛剛吩咐工匠也給我造上一副呢，這個是從皇兄那兒討來的，你試試看好不好玩。」

　　「楊凌造的東西嗎？真是討厭，人家越是不想和他沾上半點干係，偏就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張符寶癟癟嘴，心想：「他造的東西，我才不稀罕碰，不過……千里眼嘛……我試試看！」

　　張符寶接過望遠鏡湊到眼睛上，永淳公主興致勃勃地道：「你瞧，那邊那座塔，塔上的鈴鐺都看得清楚，你再看那邊，那柳枝，我剛看時嚇了一跳，一看那柳枝拂動，馬上就閃了一下，呵呵呵，原來那柳條遠遠的，都拉近到面前了，我還怕打在臉上呢。」永淳公主格格地笑。

　　張符寶小大人似地皺皺眉頭，心道：「小屁孩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咋就沒覺得他造的這玩意有啥了不起？」

　　她微感不耐地移了下鏡頭看向他處，鏡頭裡忽地躍出一個人影，那張臉離的太近了，好像馬上就要湊到她的嘴上，嚇的張符寶「哎呀」一聲，下意識地退了幾步。

　　她放下「千里眼」，就見楊凌昂首挺胸、道貌岸然地向她們燈火走來，距離還在幾十步外，「唉，豈止越不想見的人越有人念叨，這不，連活的都念叨來了。」張符寶苦惱地蹙起了一對秀氣的眉毛，旁邊永淳公主笑的直不起腰來：「哈哈，我都告訴你了，你還被嚇到，膽子比我還小，哈哈哈哈……」

　　「哈哈哈，兩位殿下好、小天師好，你們玩的很開心啊，我們今日就要啟程去杭州了，你們還有沒有特殊想要捎帶的東西呀？我著人去給你們買。」楊凌滿面春風地道。

四百四五　萬松書院

　　楊凌送了個空口人情，其實根本不必他去張羅，更不必幾位公主去點名購買，谷大用原本就是在宮裡侍候的人，皇族婦人們使用些什麼東西，相互贈送些什麼禮物，恐怕這些公主們自己都沒他記得周全。

　　谷大用早置辦了十餘車的東西，每只箱籠上都按分屬於皇上、太后、皇后、皇妃和公主做好了記號，就連威國公楊凌家裡幾位夫人，他都很細心地一人準備了一份貴重的禮物。

　　正德皇上在蘇州住了十餘天，預計事先調度安排的將領差不多現在已經各自到位了，只需再給他們一點時間掌控軍隊、按計畫調派好人手，正德就可以馬上回京，開始全國性的政軍首腦大換防，徹底消弭一切隱患，所以杭州之行仍然從容。

　　拉馬里奧大主教的人目睹了金陵、姑蘇的美麗富饒和強大的經濟實力，已經徹底被它折服了。曾經，馬可波羅的東方遊記在西方是受人恥笑的，因為他們不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一個地方。

　　儘管近些年來一些西方冒險者已經陸續來到東方，見證了馬可波羅所說的話，但是在大多數人眼中，仍然認為他們是為了遊說貴族、獲得足夠的遠洋贊助而有所誇大，然而親眼見證了這裡的富饒和美麗，他們才不得不相信這件事實。

　　金陵城的富有強大，比他們的帝都要強上百倍，蘇州的市政比他們的城市要先進百年。他們最大的城市也不過十餘萬人口，而在這裡，他們所見到的動輒是上百萬人口的豪華大都市，那真是鄉下人進城，目不暇接。

　　現在，他們興致勃勃地往杭州城進發了。當然，還帶著他們購置的無數精美的禮物，送給國王和王后的；送給其他貴族的；送給妻子和情人的等等。

　　他們已經決定在這座近海的大都市設置駐商局，儘管他們還沒有見識過這裡的美麗富饒，可是看過了金陵和蘇州，他們對杭州，已經沒有任何可能的懷疑了。

　　杭州沒有蘇州的歷史悠久。秦一統六國後，在靈隱山下設錢唐縣，現在已是杭州城的地方，當時還是隨潮出沒的一片海灘，西湖還未問世。直到東漢，從寶石山至萬松嶺修築了一條海塘，西湖開始與海隔斷，方才成為內湖。

　　到了隋唐時期，作為大運河起訖點的杭州才奠定了航運中心與貿易中心的地位，成為全國知名的商業城市和重要貿易港門，當時的稅金占大唐全國財政收入的百分之五。

　　到了北宋時，杭州已有「東南第一州」之稱。當時全國的商稅、酒麴稅以杭州居第一，首都汴梁則次之。待到南宋定都杭州，輦轂駐蹕，衣冠紛集，民物阜藩，尤非昔比。杭州一躍成為全國之中心。儘管軍事上當時南宋十分疲弱，然而論及繁榮富裕，杭州當時已是全世界第一大都會。

　　這種局面到了元朝時也沒有改變，直到大明立國後施行海禁，又加上倭寇年年騷擾，杭州才衰落下來。不過這種局面畢竟才百餘年，而其繁華富饒的大都市地位卻歷經了數百年，此時的杭州居民骨子裡並未失去那種應有的氣勢。

　　如今重新開海了，杭州又成為對外通商貿易的第一口岸，又有嚴嵩這個年輕能幹的知府在此鎮守，加上它元氣未失、底蘊深厚，此時的杭州會是怎樣一副模樣呢？

　　皇帝從餘杭門入了杭州城，駐於孤山腳下的臨時行在。知府嚴嵩以及杭州大小官吏、鎮守太監齊來迎駕，於西湖樓外樓設宴接風，好一陣喧鬧至夜方休。

　　次日，嚴嵩又來見駕，聽候皇帝對於杭州治政的垂詢。嚴嵩的準備遠比谷大用周詳，對答如流、談吐不凡，正德皇帝聞言大悅，不禁向楊凌投以一道讚賞的眼光。

　　谷大用、嚴嵩這些管理稅賦通商、地方政經的文官和許泰、李森、白重贊、江彬等可信可用的武將，可都是出於楊凌的舉薦，現在看來，楊凌果然有識人之明，這些人幹得還真是有聲有色。

　　正德皇帝聽罷嚴嵩的陳述，呵呵笑道：「來呀，給嚴愛卿看座。」

　　嚴嵩受寵若驚，連道不敢，楊凌笑道：「皇上賜座，豈能推辭，你就坐了吧。」

　　「是！」嚴嵩長揖一禮謝坐，這才欠著屁股坐了半邊椅子。正德皇帝喜孜孜問道：「朕此次南巡，便要看看江南各埠的發展，了解一下地方民情。嚴卿，聽你方才所述，杭州現在工商興隆、交易廣泛，朕甚是欣慰呀。你且說說，尚有些什麼情況？」

　　嚴嵩拱手道：「皇上，杭州工商業發展十分迅速，不過蘇州近在咫尺，以發展工業為主，是以臣在杭州，則以商業為主，彼此互補，又不必太過爭奪資源。

　　「如今，杭州商業有四百三十三行，是最齊備的商行大埠，借助運河、海運和陸運之便，樞紐結於天下。已和日本、朝鮮、呂宋、南洋、波斯、大食等近五十多個藩國和地區建立了貿易。

　　「在商業上，由於朝廷取消朝貢制度，代以通商貿易，平等交易，各取所需，而且制訂了詳細的律法，臣依律行事，又得皇上和朝廷的支持，所以沒有什麼大問題。

　　「杭州居民現在百四十萬，每天消耗雞、豬肉食巨量，已有農戶專門飼養，以此為生。官府對此予以保護和鼓勵，一旦因瘟病或出售困難造成重大損失時，官府是會予以補給的，以免傷了這些農戶的元氣。

　　「此外，杭州乃是大埠，人口太過眾多，現在城中專門出資僱傭了些無業遊民，專司防火、防疫事務，每年尤其是夏季，務必清除城中汙垢垃圾，以免產生流病……」

　　他看了眼正德臉色，見正德笑吟吟的，十分高興，便繼續道：「說到工農業，杭州自然是以瓷器、茶葉、絲織、造紙、印刷、水稻、養殖等為主。

　　「水稻現在栽種的是皇上親自恩准引進試種成功的正德稻，此稻種抗旱、抗蟲、高產。臣正在號召地方採用移栽法種植。原來的直播法雖然省去了育秧和移栽兩個環節，但是如平田整地，苗期防寒保溫與保苗，雜草防除，防止倒伏等方面對產量影響較大。

　　「現如今採用育秧移栽不但克服了這些問題，而且節省種子、節約肥水，提高產量。最重要的是，不必等上一季稻子成熟，新苗就培育出來，江南稻田可以一年兩熟，產量加倍。要是到了閩南，使用此法一年可以三季成熟，百姓獲益厚重，皆是皇上之恩吶。」

　　正德一聽眉飛色舞，想不到當初一句話，竟然可以產生這樣意想不到的效果。看來身在上位者還真的得時時在意、處處小心，尤其治國柄政，那是萬萬馬虎大意不得呀。

　　嚴嵩又道：「至於貧田、山田，則栽種易管理且高產的紅薯和玉米。軍屯田正在整頓，先期全部栽植棉花，這樣可以盡快見效，可以賣出大價錢用來安置屯軍衛所官兵。」

　　楊凌插嘴道：「嚴大人，我在蘇州時聽說蘇州織造的大量絲繭來自杭州農戶，你這裡可是供應大戶，谷公公說你正在改良一些東西，可否詳盡說說？」

　　嚴嵩喜孜孜說道：「是，臣蒙皇上信任，委以杭州知府的重任，微臣感激涕零，恨不得粉身碎骨以報，是以處處小心。恐讓皇上失望。臣是書生出身，可絲織乃是江南根本，關係國計民生，臣可不敢大意。

　　「臣不懂農業，便招募能工巧匠進行研究，絲織從養蠶、繅絲到紡織及紡機工具皆有改進。對蠶種的選擇，蠶病的防治，桑葉的培植，育蠶的工藝，結繭繅絲的方法與工具，都予以改進，規定了步驟教授予於百姓。至於桑樹，我們正在挑選植株進行改良，使之多葉而株矮，採葉多而省工。」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微笑道：「甚好，那麼杭州尚有什麼需要朝廷解決的問題嗎？朕今日來杭州，正好就近解決。」

　　嚴嵩疏朗而直的眉毛一揚，說道：「說到問題倒有一個，臣正想具體上奏，請示皇上。皇上，當今大明造紙業十分發達，以江西鉛山石塘鎮為例，那裡有紙廠槽戶不下三十餘槽，各槽幫工不下一、二千人。所產驚人。

　　「現在蒸煮紙漿多用石灰，提供了紙漿的質量。紙坊破碎原料多用水碓，提高了功效。所產高中低檔各式紙張沿江運下，成本又低廉，紙張多則印刷作坊隨之興起，杭州城鄉現在有大批刻字工人。

　　「刻字工價，每葉兩板，每板工銀一錢五分。活字印刷，三分銀子刻一百字，由於刻字價賤，故印書甚多，私人出資印刷的文人也增多了。

　　「本來這是好事，不過現在書坊出版的不止是十三經、十七史，以至叢書、別集、道藏、詞曲等，由於杭州商行眾多，消息傳播不便，現在有人專門出版事關各行各業消息情形的小冊子，紙張粗糙、印刷簡陋，只為一時之需。

　　「有時為了招攬買者，還會夾雜一些最近發生的奇聞逸事，坊間故事甚至青樓韻事。此為新生事物，朝廷沒有相關律法限制，臣引導管理頗為吃力，是以正想奏請皇上，這種行為是當禁當行？如何管理？」

　　楊凌微微地笑了起來。造紙業促進刻字業，刻字業促進印刷業，而商業活動的需要又促進兩個不同的行業進行聯繫，從而產生報業。

　　報業這個新行業的產生再促進法律的完善。經濟影響了政治、法律和文化，政治、法律和文化的完善反過來繼續促進經濟的發展，彼此環環相扣，不斷衍生，而隨著它的發展，又會出現什麼新的產業呢？

　　此即謂溫水煮青蛙的手段，人文金字塔的理論，終於親眼看到它的奇妙效果了。如果自己脫離實際，一味操之過急地搞大躍進，還會有親眼看到這一切的那一天嗎？

　　楊凌想到這裡忽地想起了一個人，那個被寫進詩詞唾罵萬年的王莽。王莽那廝不會也是穿越的人吧？王莽一登帝王即均分田地於民；廢除奴隸買賣；政府控制冶鐵和鑄錢，防止富商操縱市場；建立國家銀行、貧苦百姓可以申請國家貸款，杜絕了高利貸；從皇帝到百官，都實行浮動工資制；王莽厲行懲貪，建立舉報制度。

　　均田地、講人權，真不知道他一個家族裡出過九位侯爺、五位大司馬的顯赫貴族，怎麼會有這樣的思想，結果如何呢？

　　正德剛想說既然百姓出版毫無頭序，有傷風化，那就予以禁止便是。忽地瞟見楊凌脣邊笑意，心裡不由得一動：「莫非楊卿有何獨到見解？」

　　他又想起自己方才所思「身居上位者，當時時在意、處處小心，尤其治國柄政萬萬不可馬虎大意」的想法來，正德變得慎重了，他仔細地思考了半天，才微微頷首道：「唔，朕知道了，百姓既然因商務需要推出了這些東西，總有它存在的價值，不可一味禁止因噎廢食，官府可以出面疏導。

　　「這樣吧，如果一些事涉風化、觸及律法的東西，還當以禁、罰、懲等方式予以管制。尋常民俗民情、鄉間俚聞，盡可由其登載。你回頭把詳細情形呈報上來，有何建議一併報來，回京後朕召集官員予以研討、制定一部相關律法予以約束便是。

　　「是！」嚴嵩欠了欠屁股，拱手說道。

　　正德頷首微笑道：「好，朕要在杭州停留幾日，到了這天堂聖地，總要到處走走的，景德鎮、龍井茶園、桑山稻田朕都是要去看看的。這三天，朕先欣賞一下杭州風景，西湖、靈隱寺、虎跑泉、錢塘江、六和塔，朕是久聞大名啦。」

　　這些事情嚴嵩早已做好種種準備，是以只是欠身一禮道：「是，臣回去便安排一下。」

　　正德一擺手道：「老虎洞、景德鎮和桑山稻田察看農耕這些事你來安排。遊山逛景就不必了，隨從如雲便失了野遊之趣。朕自去微服一遊、與民同樂。」

　　嚴嵩一聽嚇了一跳，忙道：「皇上，萬萬不可，臣不敢有瞞皇上，杭州人口，再加上內外經商，各國各地商賈如雲，因之無賴宵小詐騙竊物之事屢有發生，卻是嚴懲不絕，臣為之大為頭疼，皇上是萬乘之尊，豈可輕涉民間？」

　　這種事北京城也有的是，但凡豪華都市這種事總是層出不窮的，陰暗總是伴隨著光明出現，最肥沃的土地也最容易滋生蟲患，正德不以為意地笑道：「宵小之徒怕些什麼？朕雖說要微服出遊，身邊總有大內侍衛伴隨的，再說朕去的地方都是熱鬧繁華之地，無賴地痞也當有所顧忌。」

　　嚴嵩無奈，只是暗暗決定通知通判、巡檢、民壯，所有治安衙門加強治理，免得攪了皇上遊興罷了。

　　目注嚴嵩離去的背影，正德皇帝微微頷首，對楊凌道：「楊卿，此人頗具才幹，才堪大用！」

　　「是，皇上慧眼識人！」楊凌瀟灑一笑。

　　昔年對嚴嵩的擔心和忌憚，現在已從楊凌心中煙消雲散。他不再擔心嚴嵩一旦位及高位如何了。嚴嵩沒有變，從他的了解裡，這個人還是不好女色但貪戀權力，但是誰的一生沒有一點追求？那些千古名臣難道都是淡漠名利的山野隱士嗎？

　　人的野心是隨著權力的擴張和周圍的環境而逐漸改變的，如今已經不同於往日了，一個不同的君王、一個不同的朝廷、一個不同的大明，一個日新月異發生著劇變的大明，也將造就一個不同的嚴嵩！

　　更重要的是來自自信，如果自信能夠穩穩地駕馭住一匹千里馬，那為什麼不讓他日行千里？

　　楊凌微笑著看了嚴嵩離去的背影一眼，前世的一切只能做為一個借鑑，而不能做為一個量尺來衡量歷史上的一切了。楊凌，真正地融入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真正的因為他而發生了改變，它將不會再重複楊凌記憶中的一切。

　　未來，即使是楊凌這個來自五百年後的人，也無法揣測的未來……

　　　　※※※

　　第二日，正德要和唐一仙、諸位公主們同遊杭州，第一站自然是久享盛名的西湖。大隊人馬還未出門，拉馬里奧大主教和拉蒙德侯爵便興沖沖地趕了來，原來他們已經相中了駐商局建築地點，並且把兩國貿易的詳細合同也修訂完畢，巴巴地趕來請求皇帝陛下簽署。

　　楊凌將條文細細看了一遍，又要通事看了一遍，條文以中葡兩國文字書寫，這些使者倒還規矩，各項條文循規蹈矩，並無不妥之處，正德皇帝也是個性情爽快的人，當即用印簽署，並行文北京，令內閣立即頒布天下。

　　拉馬里奧大主教請了正德皇帝親筆簽署用印的官方函文，立即興沖沖地告辭離去了。他要在羊壩頭建築駐商局和附屬的大教堂、倉庫房、醫舍和學校，將移居過來至少一百戶人家，在這個帶領世界迎風破浪駛向未來的巨艦上從此占據一席之地。

　　羊壩頭，兩百多年前，回民阿老丁在此建築鳳凰寺，成為中國伊斯蘭教四大古寺之一，看來拉馬里奧大主教是要在此發展爭奪信民了。

　　他甚至想請示教皇，親自來到這個人間天堂擔任教會在東方的紅衣大主教。他興沖沖地離去了，旁邊是眼紅紅的巴蒙德伯爵，他無法拋棄自己的領地，跑到這麼遙遠的東方來，這讓他很是嫉妒拉馬里奧大主教的幸運。

　　不過他也在這裡買了一塊地，他準備回去就遊說他那個破落了的同族兄弟，帶著他那兩個英俊的侄兒和三個美麗的侄女來到這個最美麗富饒，而且充滿生機的地方定居，相信他的家族將可以因此從貴族群體中脫穎而出。對對，用東方話說。是從此鶴立雞群！

　　正德等人沒有通知地方官府，那種肅清一切遊人、獨自遊逛風景的感覺並不好受，正德最厭惡的就是過那種離群寡居的聖人生活，難得出京一次，他怎麼會不放縱一次？

　　於是，朱公子和楊公子又帶著五大美人出遊了。

　　上珠寶巷、下珠寶巷是經營金銀珠寶首飾的盛地；米市巷、柴木巷、菜市橋是熱鬧的市井集市。瓦子、戲院則遍布城中各處，這些地方最是熱鬧，治安自然也是最亂，不過這些地方正德皇帝和公主們自然也不屑去逛，這倒讓江彬放心不少。

　　江彬頭戴英雄巾、一身短打扮，蜈蚣扣的武士報，腰間插了根雙截棍。江彬本來就是一副痞子相，臉上又有兩個疤，這副模樣往那兒一站，挺胸腆肚，狐假虎威，要不是後邊的正德、楊凌和五位美女神態端莊，簡直就是跟著花花公子逛大街的護院家丁，誰看得出這位就是金陵城的江總兵？

　　此時正是春天，最宜欣賞柳浪聞鶯，正德一行人租了條花舫船，遊湖直至近午興致不減，又沿長堤柳下漫步而行。

　　正德和唐一仙傍依而行，永淳小丫頭到底向著姐姐，總是扯著湘兒說個不停，湘兒本來自覺不是那麼在乎楊凌，可是眼見人家一對走在前邊，時而低語、時而輕笑，眉來眼去，別有滋味，那心裡可就泛起了酸意，可又不好表現出來。

　　張符寶將這三姐妹行止、心思瞧在眼裡，不覺暗暗好笑，她本來不欲去注意楊凌行動，這一來卻時不時的想去看上一眼，眼見前邊一對璧人如影隨形、柔情蜜意，不期然想起那日夜間夢中情形，想像起若是被楊凌如此呵護憐愛的女人換作自己……這一來心裡頓時不自在起來。

　　陽光鋪開了溫柔，春風拂起了浪漫，如絲的垂柳點綴出江南的秀色，柳絲間鶯語呢喃，一排排的嫩柳倒映在綠波中，與陽光一起瀲灩著無限優美的湖光山色。

　　美麗的西子湖畔，翠柳成蔭，微風纏綿。自與楊凌做過那種親熱之事，永福和楊凌好得蜜裡調油，那種煥發出的美麗氣息簡直讓容顏絲毫不遜於她的永淳和湘兒都有些嫉妒。輕輕走在楊凌的身邊，她的心也像春風一樣的飛揚起來，盈盈秀水，顧盼出無限的情愫。

　　「這麼看著我做什麼？」楊凌盯著永福的小嘴壞笑。

　　永福嬌嗔地白了他一眼，恨聲道：「你看人家做什麼？」

　　楊凌眨眨眼，悄聲道：「我看哪裡了？」

　　永福鵝蛋臉一紅，嘟起小嘴道：「人家下次不理你了。」

　　楊凌摀著嘴咳了一聲，眼睛瞧著前邊的正德夫妻，卻用永福公主聽得到的聲音道：「唉，寧兒不理凌哥哥了，不知道受冷落的它會不會傷心？」

　　永福眼珠一轉，被他引動了好奇心，詫異地道：「冷落了你，誰傷心呀？」

　　楊凌勾了一下永福的眼神，往自己袍襟下一引，似笑非笑地道：「它……呀……」

　　「呀！」永福公主又氣又羞，攥緊了小拳頭直想拿他的後背當鼓敲，好在她還省起這是在大街上，永福公主恨恨地剜了他一眼，紅著臉嗔道：「不許你說！」

　　楊凌摸摸鼻子，悶笑道：「不說，不說。」

　　永福公主臉兒紅著、嘴角笑著、心裡甜著，飄也似的走了一陣子，忽地說道：「這裡人好多，真想去個清閒些的地方走走。」

　　「多嗎？」楊凌前看看後看看，就這麼點人還嫌多？想當初俺也曾來過這兒，那時節要想這條柳浪聞鶯的長堤上少點人，就得半夜來才行了，這樣都嫌多，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那不如……去萬松書院吧，應該清靜些。」楊凌提議道。

　　「萬松書院？那是什麼地方？也是名勝古蹟嗎？」永福公主奇怪地問。

　　楊凌其實說完就後悔了，萬松書院名傳後世是因為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發生在這兒，而那故事發生在明朝年間，楊凌也不知道是不是目前這個時代，現在世上有沒有這麼一座書院。

　　可他話已出口，卻是無法收回了，永福公主只一擺手，一個公子哥似的大內侍衛就收了三步一搖的身段，嗖地一下躥到了跟前，把路過的遊人嚇了一跳，還當這廝要當街搶人呢。

　　永福公主低聲道：「問一下萬松書院在哪兒，告訴皇兄，去那兒走走。」

　　那名大內侍衛微一頷首，轉身走開了，過了一陣子才匆匆走來，含笑稟道：「殿下，知道這萬松書院的還真是不多呢，方才問過一名秀才，這才打聽到地方。並不太遠的，這家萬松書院始建於唐朝貞元年間，距咱們大明朝時已近千年，不過一直是家寺院，叫報恩寺。已經荒廢久了，十一年前浙江右參政周木把報恩寺改建成了書院，現在除了些書生士子並不為太多人知道。」

　　永福公主點了點頭，楊凌是讀書人，又來過杭州，知道萬松書院當然不稀奇，楊凌也鬆了口氣。那侍衛趕去向正德皇帝稟報，正德只要有得玩，去哪裡倒無所謂，一行人當即離開西湖，抬了幾頂轎子，悠悠呀呀直奔萬松書院去了。

　　萬松書院位於杭州西湖東南鳳凰山北萬松嶺上，這裡松木蒼翠，風景秀麗，更可北賞西湖，南觀錢江，滿目清新，盡在眼底。楊凌隨口一句話，本還擔心這裡沒啥風景，到了此處見了這番景象才放下心來。

　　迎面蒼松翠柏前一座萬世師表的石碑，還供奉著孔聖先師像，綠樹環抱之中，粉牆黛瓦的書院顯得格外清雅幽靜，樓臺照壁更是精美。

　　山下比較熱鬧，有各式茶樓酒肆，湘兒、永福和符寶三人蹦蹦跳跳的正覺飢餓，一行人先尋了家乾淨雅緻的酒樓，點了蔥包膾、貓耳朵、西施舌、幸福雙、花鮮栗羹、朝糕等口味獨到的地方小吃，又要了幾味薑茶、擂茶等地方茶飲，吃飽喝足這才舉足上嶺。

　　正是揚春三月天氣，一路上青草綠樹間長滿了鮮花，樹冠陰影婆娑。鮮花點綴如錦，濃郁的芬芳清雅、香馨，令人神清氣爽。

　　穿過三座牌樓，走過仰聖門，經過明道堂、居仁齋、由義齋，又到大成殿拜過了孔聖先師，就到了傳說中梁山伯和祝英臺同床三載男女未辨的毓秀閣。

　　一路上紅窗粉牆、栗柱青瓦，花草樹木翠碧嬌嫩，幾個人悠閒地行於一層樓臺上，嶺上萬松蔥鬱，遠水悠悠如碧，身邊蝴蝶翩翩，確是一處盛地。

　　永福幾人一口氣上山，走得臉蛋嫣紅，便坐在春雨洗刷得乾乾淨淨的潔白石階上乘涼，楊凌瞧見身邊飛來飛去的蝴蝶，不禁隨口吟道：「纖手相攜春又度。何物花叢，展翅翩翩舞？一片松濤千萬緒，難得……」梁祝二字尚未出口，他才驚醒又忘形了，這是一首後世的詩，吟的是梁祝的故事，現在可無梁祝故事，不覺有些尷尬。

　　永福幾人只道他是一時興起要吟詩呢，唐一仙拐拐正德的胳膊，說道：「喂，瞧我大哥吟詩呢，可比你那『我這兒停驄住，她那兒俊眼睃』強多啦。」

　　正德剛要不服氣地反駁，忽見楊凌僵在那兒，只當他想不出合適的詩句了。不禁幸災樂禍地道：「俺那叫俚語懂不懂？嘿嘿嘿，不管怎麼說，我是吟出來了，你那大哥……嗯嗯，嗯嗯……哎喲，掐我幹嘛？」

　　永福見楊凌張口結舌，不忍郎君受窘，正想說話岔開，張符寶已笑吟吟地道：「國公爺，難得什麼呀？怎麼難在了那裡？」

　　楊凌眼珠一轉，說道：「哦，我是瞧這蝴蝶翩翩，忽地想起一個故事，心中有所感嘆，是以失神。」

　　唐一仙又用肘尖撞了正德一下，得意地一翹鼻尖，然後笑盈盈地問道：「大哥，你想起什麼故事了？說來聽聽。」

　　楊凌沒辦法了，只得硬著頭皮把梁祝的故事說了一遍，好在裡邊的太守呀什麼的官職一聽就不是明朝，倒不致露餡，至於書院的名稱隨便起一個便成了。

　　楊凌講到二人同床共榻三載，梁山伯不辨雌雄，引得湘兒、永淳幾個丫頭訕笑不已，紛紛譏諷梁山伯是個榆木疙瘩，待講到十八相送，聽到祝英臺一再暗示，梁山伯始終不曾領悟，永福不禁笑道：「梁公子是個正人君子，自然不會想到祝英臺話中有話。」

　　楊凌瞄了她一眼，小妮子下巴微微一揚，眸波流轉，微帶揶揄，顯然是笑他風流，不如梁山伯是個守禮君子。湘兒托著下巴聽得正有趣，瞧見二人眉來眼去，便狠狠瞪了楊凌一眼，楊凌偏沒看見，氣得小丫頭銀牙緊咬，嘴脣兒噘得掛得上油瓶。

　　楊凌將那故事講完，直講到祝英臺跳墳化蝶，聽得永福和唐一仙盈盈珠淚欲下，已經入了戲的湘兒和永淳卻氣的小臉通紅。

　　唐一仙輕拭眼角，說道：「好可憐的一對有情人，那個馬公子真是該殺，祝老爺嫌貧愛富，害了自己女兒，真是可恨！」

　　永淳公主卻一拍大腿，怒語道：「要我說，那個姓梁的才可惡，這也算男人嗎？木訥的像隻呆頭鵝那也罷了，偌大的男人屁本事沒有，只會傷心落淚鬱鬱而終，害得祝姑娘殉死，他怎麼不領著姑娘私奔呢？廢物，大廢物一個！真不知祝姑娘喜歡這麼個廢物做什麼？」

　　湘兒連連點頭，說道：「是啊，是啊，聽得我好生悶氣。漫說一個富家翁的女兒，就算她是公主好啦，這男人只要想想辦法……」

　　她說到這兒忽想起自己不就是個公主？楊凌不就是絞盡腦汁地想盡辦法與她在一起了？可沒學那沒出息的男人，只會躲在家裡挺屍。嗯，自己的郎君比那個叫梁山伯的蠢貨強多啦，雖說壞了點。

　　湘兒喜孜孜地看了眼楊凌，忽然覺得這傢伙順眼多啦。

　　楊凌聽得啞然失笑，以這兩個丫頭的性格，恐怕真就絕對不會喜歡梁山伯那樣的男人，難怪她們氣成這樣。永淳猶自憤憤，對張符寶道：「符寶，你說是不是？這樣沒用的男人，要是換了你，你喜歡嗎？」

　　張符寶翻了翻眼睛，哼了一聲，洋洋得意地道：「怎麼會？貧道掐指一算，便知過去未來，那傢伙是不是我的郎君，我只須算上一算就知道了。他有什麼困厄病難，我自然也算得到，又怎麼會落到那般下場？」

　　永淳公主雙眸一亮，嘆道：「哇，你真的這麼厲害？」

　　張符寶站起身來，學著她大哥很瀟灑地走了兩步，把袖子一拂，傲然立於廊前道：「貧道雖不敢說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但是憑我的道行，趨吉避凶、化難為夷，有何難哉？」

　　她剛說完，「嘩」的一聲，一盆水從天而降，把她淋得落湯雞一般。

　　眾人目瞪口呆，楊凌卻不禁失笑。

　　張符寶瞧見楊凌笑她，不知怎地一股怒火直上心頭，她霍地跳開一步，惱羞成怒地攥緊了小拳頭，衝著樓上嚷道：「是哪個王八蛋拿水潑我？」

四百四六　春心、殺心

　　窗臺上趴著一個頭戴帕頭布巾，身穿淺藍長袍的長鬚老頭，他正有些張皇失措，聽見下邊的人罵他王八蛋，再一瞧符寶，卻以為是萬松書院的學生了，頓時膽氣壯了起來，他把眼一瞪，罵道：「混帳東西，竟敢對先生無禮嗎？」

　　原來張符寶平素都穿道袍，所以換了尋常衣服也專挑素淡的中性服裝穿著。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道服，這道服並不是道袍，而是漢服的一種，有點類似道袍。張符寶不施脂粉，素面朝天，長髮一束，此時再被那水一潑，濕淋淋的還真像個俊俏的小後生。

　　張符寶一聽上邊的老頭如此無禮，戟指喝道：「你個蠻橫無理的老東西，滾下來，否則本姑娘踏平你這萬松書院！」

　　這一句話真是威風八面，不愧是跑過江湖的，極有光棍味道。

　　老頭兒一聽嗖地一下縮了回去。正德皇帝擊掌讚道：「好樣的，朕……真是好樣的，俺支持你！」

　　張符寶一聽皇帝老兒給她撐腰，不由得意洋洋把腰一扠，隨即苦著臉「呸呸」連聲，說道：「這是什麼水呀，怎麼這麼臭？」

　　楊凌忍著笑走到她身邊，遞過一方手帕道：「先擦擦吧，女孩子還是該有點女孩子模樣的。」

　　張符寶狠狠瞪了他一眼，卻老實不客氣地搶過手帕擦起臉來。

　　這時樓內「登登登」地跑出一個老頭來，驚疑地上下打量著她道：「你……你不是院裡的學生？」

　　張符寶氣憤憤地道：「我是龍虎書院的學生，不是萬松書院的學生！」

　　老頭兒一聽奇道：「龍虎書院？什麼時候開的，老夫怎麼未曾聽過？」

　　張符寶鼻尖一翹道：「本書院開了兩千年啦，沒聽過那是你孤陋寡聞。想當初你家孔丘先生還向我家老先生問過禮，到如今南張北孔，我們家也不見得就低給你們儒家了。」

　　老頭兒一聽這才明白，原來是龍虎山張家的人到了。道家供奉三清祖師，其中的太上老君就是老子，孔子曾向老子請教過學問，所以符寶有此一說。

　　龍虎山張家家大業大，可不止是張天師兄妹二人，只是他們是天師長支嫡系，身分最為貴重罷了，行走於天下間的龍虎宗張家的人還是很多的。

　　老頭聽說是龍虎山的人，不禁訕笑道：「我說你個姑娘家，怎麼穿得不男不女，原來是龍虎山張家的人，失敬失敬。」

　　楊凌一聽啼笑皆非，聽他口氣倒像是龍虎山張家的女人就該穿的不男不女似的，最後還來個失敬失敬，這句話明明是道歉，說出來卻很是欠揍了。

　　張符寶氣往上衝，怒道：「你這人怎麼這般無禮，這是什麼水呀就往人身上潑？不道歉就罷了，還敢罵我？」

　　老頭擠眉弄眼地笑道：「不知者不怪，姑娘勿怒，老夫還以為你是院中學生，學生辱罵先生那還不該責罵嗎？呵呵，至於這水……也不是髒水，老朽在窗臺上種了些花，窗外擱了桶水，為了增肥，老夫還光了幾粒豆子。」

　　「嗯……」老頭往她身上嗅了嗅，說道：「還真有點臭。」

　　「你……你……」張符寶快氣哭了，她雖不好修飾打扮，可畢竟是個愛潔的女孩子家，現在被人潑了一身發酵了的豆子水，渾身臭烘烘的，怎能不羞不怒？

　　楊凌一見這般情形，連忙上前道：「老先生，我們是外地的遊客，聽聞萬松書院風景優美，所以前來一觀，呃……老先生尊姓大名，可否尋一處地方讓她……呃，讓我妹子沐浴更衣？」

　　「妹子？誰是他妹子啊？不知羞，倒愛擺譜當人家哥哥。」張符寶乜了他一眼，看他也不順眼了。

　　老頭一見這位公子舉止雍容，氣度不凡，忙還了一揖，肅然道：「啊，老朽張多重，是書院的一位先生。這事說起來是老朽的不是，請諸位上樓，呃……老夫樓上有間沐浴房間，提來山泉水燒開即可使用。」

　　「張多重？」楊凌瞧這老頭總是一副滑稽像，板著臉很嚴肅時嘴角也向上翹著，一副天生的笑臉，正覺得有點熟悉，再一聽這名字似曾相識，他略一思忖，不禁笑道：「不知老先生可識得泰安學政張多器張老先生？」

　　「呃？多器嗎？那是家兄，這位公子是？」

　　「哦，在下遊歷天下，曾往泰山一行，與張老先生相識，是以結為忘年之交。」楊凌有點想笑，張多器就是個詼諧搞笑的人物，想不到他的兄弟一般模樣，偏偏這兄弟兩人還都是搞教育的，為人師表若斯……不過自己若是學生，倒是很喜歡有這樣一位老師。

　　張多重知道哥哥和自己脾性差不多，結交朋友也不大講究出身、年齡，兩人交談幾句，楊凌說的一字不差，張多重哪有不信之理，連忙喜出望外地往屋裡讓他們。

　　張符寶氣得要死，可她現在濕衣貼身，那姣好的女性曲線慢慢都呈露了出來，哪敢還立在這兒讓四下聞訊趕來的學生們觀看，只得忍著氣隨著老頭進了樓房。

　　這些人出來遊玩，隨身沒有帶換用衣服，隨著出來的又都是些只會舞刀弄劍的大內侍衛，殺人他們在行，買女人衣服哪行？

　　楊凌剛說了半句讓江彬去買女用衣衫的話，就見他鼓起一對蛤蟆眼，汗都快要下來了，楊凌只好把目光投向湘兒，說道：「實在不行，只好麻煩你跑上一趟，好在嶺下不遠就有各式店舖……」

　　湘兒直了眼：「我……我只會穿，不會買。」

　　楊凌一窒，這才省起這位姑娘也是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主兒，離了保姆連個手帕都不會洗的溫室花朵，讓她買東西……楊凌乾笑兩聲道：「那，你們暫坐片刻，我去跑上一趟。」

　　楊凌買衣服倒是在行，包括女人用的貼身褻衣、小衣他實在熟悉無比。家中妻妾環肥燕瘦、高矮胖瘦各具風情，楊凌哪次出來不為心愛的女人挑些精美的衣衫？她們的尺寸全都記在心裡呢。

　　有了比較心裡也就有了譜，方才張符寶濕衣裹體，他那雙賊眼一瞄，胸多高、腰多細、臀多翹，全都心中有數了，這裡裡外外的衣衫買的竟是大小極為合體，款式顏色也十分鮮俏。

　　　　※※※

　　等他捧了一堆衣服悠哉悠哉地趕了回來，張符寶已經在浴室洗了七、八遍了，她都快把那身嬌嫩的肌膚蹭掉一層皮了，還是覺得身上有臭味，仍然在那兒刷呀刷的。

　　侍衛中有幾個是出身少林的高手，此時總算顯出了本事，那挑水功施展開來，兩隻水桶百十來斤提在雙手中來去如飛，幾條大漢穿梭往來，看得張老夫子嘖嘖稱奇：「龍虎山真乃藏龍臥虎也。」

　　永福等人是公主身分，不便與外人在一起，好在老頭這房子裡外三間，最外間是客室，中間是書房，最裡邊是臥室及隔壁的浴房。幾位女子便在書房相候，張老夫子在客室陪伴正德。

　　楊凌趕回，將衣物等交給湘兒，讓她送進浴室，然後回到外室。張老夫子已陪著正德聊了半天，他真當楊凌是那少女的哥哥，那麼自然也是龍虎山的人了，是以見他回來，連忙又賠禮一番。

　　楊凌笑道：「是我們跑到書院裡來打擾，老先生本是無心之舉，何必一再致歉？」

　　老頭乾笑一聲道：「老朽正在臨窗品茶，聽得公子在樓下講起一個故事，是取材於東晉時曾來此地做官的梁山伯夫婦故事嗎？演繹得好呀，老朽初始尚未在意，後來聽得有趣，聽你講完了故事，老朽一時想瞧瞧是何等人物，倉促推窗，這才……呵呵，實在是抱歉。」

　　楊凌這才曉得竟是自己講故事惹下的禍事，正德皇帝笑道：「老夫子也對這等情愛故事感興趣？」

　　張多重哈哈笑道：「老又如何？人老，心不可老呀。」他隨口哼唱道：「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我還要向煙花路上走……」

　　一位道學先生竟然……雖說明中葉時風氣最為開放，腐朽冬烘最少，楊凌下江南時甚至聽說過一位才子舉人過生日，舉辦過「百妓宴」，邀來百位妖嬈妓女饗客，可謂驚世駭俗，但是這位先生畢竟是萬松書院聘請來的教授，談起男歡女愛竟然如此放得開，教授「叫獸化」得也太嚴重了吧？

　　老夫子哈哈笑道：「這是關漢卿在〈一枝花．不服老〉中自誇老當益壯金槍不倒的曲子，老朽甚是喜歡呢。老朽閒來無事也好寫個崑曲雜劇，今日有幸聽到這個動人的故事，所以有心將它寫成戲曲使戲班表演。」

　　楊凌無心去考究梁祝的故事是否因此才傳播開來，他現在對張老夫子的話有些好奇，因為他記得上學時，老師講《竇娥冤》一課時，引用關漢卿自喻的一句話：「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

　　並引申開來，說他如何德藝雙馨、如何錚錚鐵骨，就像一粒銅豌豆一樣，不向腐朽的惡勢力屈服，怎麼到了這張老夫子口中成了老不修了？

　　眼看符寶姑娘還是千呼萬喚不出來，楊凌就當閒磨牙，信口向張老夫子求教。

　　張老夫子聽罷楊凌的話笑得前仰後合，說道：「公子到底年輕，想是不明白銅豌豆在元朝俚語中是什麼意思吧？哈哈，所謂豌豆，乃是指浪跡勾欄、飽經風月的老嫖客是也。

　　「己齋叟（關漢卿）乃元曲大家，同時又是一個攀花折柳、狎妓飲酒的風月行家。他寫的散曲取材於不同朝代，比如那《竇娥冤》就取材於漢代『東海孝婦』的故事，說他懷才不遇、憤世嫉俗、牢騷滿腹是真，說他不畏強暴有意揭露元朝暴政？不至於吧，話說回來，己齋叟成名後還是結識了不少大元權勢人物的。」

　　正德見楊凌被人糗了，也很沒義氣地幸災樂禍起來。

　　楊凌摸著鼻子不語了：「我怎麼忘了師長們就喜歡把歷史上的正面人物無限拔高，按照現代的道德標準不斷地往上拔，拔成超完美榜樣，最後超凡入聖全都不像人了？

　　「就像愛迪生說過的『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靈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這句話，想當初某家聽了老師說出來那也是虎軀一振哇！後來才知道人家愛大人後邊還有一句『但那百分之一的靈感才是最重要的，比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都要重要』。娘的，截去了半句，整個意思全走形了。」

　　楊凌乾笑兩聲，知恥近乎勇地腆起臉，故意打岔道：「張公是萬松書院的先生，既喜歡創作曲藝，平素也常往勾欄中去嗎？」

　　「啊！老夫險些忘了，你這一提勾欄我倒想了起來。」張多重眼睛一亮，說道：「你是家兄的摯友，不算是外人，老夫正想問你，你可識得本地官場人物？」

　　楊凌微笑道：「張公可是有事相託？」

　　「正是，你這一提勾欄，我倒想起一件事來，如果你識得此地官府中人，還請不吝……」援手二字還沒出口，忽聽內室中傳來永福公主的驚嘆：「呀！符寶妹妹，原來你打扮起來這樣漂亮呀？」

　　「呵呵，寶兒，瞧你這眼睛水靈靈的、皮膚白裡透紅，哎呀，真讓人想咬上一口！」這是唐一仙的聲音。

　　「嘖嘖嘖嘖……」雞啄米似的聲音，應該是湘兒和永淳，這倆丫頭薄脣小嘴，「啄」起來應該比較快。

　　張符寶很少穿太女性化的衣服，尤其年齡漸長後，一直穿著中性衣衫，楊凌挑的都是年輕少女的嬌麗服裝，這麼一打扮符寶覺得彆彆扭扭的，被她們一誇，更加的不好意思起來。

　　張符寶被湘兒和永淳推著從書房走了出來，楊凌眼前一亮，眼前的女孩高高瘦瘦，瓜子臉蛋，兩隻水靈靈的大眼睛，尖尖的下巴，秀髮簡單束於腦後，帶出幾分清雅。

　　她身著淺紅色織金紗通肩，柿蒂形翔鳳短衫，飾以纏枝鋸蓮平紋花，肩、袖織金為雲肩，白絹護領、白絹袖緣，襯得一張雪白的瓜子臉蛋、一雙纖美修長的素手如玉可人。

　　由於身材頎長而瘦，那腰驚人地細，細細的腰上束著石榴花的水紋裙，略一走動，裙褶律動，湘水裙拖八幅秋，步步凌波無限羞。

　　符寶身材頎長偏瘦，那脖頸也優雅如天鵝，楊凌順手為她買了一串顆粒晶瑩玉潤的小粒珍珠項鏈，兩個綴著明珠的長鏈夾扣耳環。本來符寶不願戴首飾，被湘兒硬逼著給她佩戴了起來，這一走動，頸上晶瑩耀目，耳下雙珠搖曳，姍姍而來又有幾分羞色，真是可人得很了。

　　張老夫子瞠目結舌，不敢相信這樣氣質婉約的佳人，就是剛剛那個一臉狼狽相，扠著腰、氣呼呼地像隻母老虎的那位姑娘。

　　符寶的氣質與幾位公主不同，但是若說美麗勝過她們那也不見得，但是她是從不打扮的人，沐浴之後突然身著艷麗的衣裙，稍作打扮，不免產生驚艷之感。

　　符寶很不自在，令她不自在的不只是太女性化的衣衫和別人驚艷的目光，還有香粉。金陵拘霞坊的上等香粉，要不是她總覺得身上還有臭味，那是絕對不會用的。香粉撲在肌膚上舒爽溜滑，散發出一股淡淡清幽的芳草香氣。

　　符寶嗅到自己身上的香味就更加地不自在起來，好像被人聞到就會受人笑話似的。可是這套衣服、簡潔的首飾和香粉的味道，顯然和她十分的相配，一位皇妃、三位公主皆是讚不絕口。

　　從小到大不曾被人當成女孩子誇獎過的符寶又羞又窘，又有種莫名的滿足和喜悅，幾乎已被她完全淡漠了的女孩子家天性，在心裡慢慢甦醒了。

　　「呵呵，隨手揀選的，嗯……看來還合身。」楊凌站起身來自得地一笑，張符寶情不自禁地報以嫣然一笑，笑容剛剛綻開，她就立刻收斂了，以前從來都沒有這麼笑過，這麼笑真的感覺好奇怪，尤其是笑給他看。

　　符寶沒有在眾人的目光中堅持下去的勇氣了，忙有些忸怩地說道：「我……好像還不太妥當，我再回去整理一下。」

　　符寶說完，忙一溜煙地逃回了內室，惹得永福等人竊笑不已。

　　匆匆奔進內室掩上了房門，張符寶靠在門上呼呼地喘氣，手按在心口上，心口裡怦怦地跳著。

　　「我這樣穿衣打扮，真的很漂亮嗎？」明明羞的很，這個念頭還是不自禁地浮上心頭。

　　貼身的小衣是精棉的，柔軟、貼身、吸汗，外裳是真絲的，柔滑、透氣、高貴。

　　「那個傢伙還真會挑衣裳呢，不但正配我，連尺寸都恰到好處。」張符寶情不自禁地想道：「貼身的小衣、小褲……都是他親手挑選的，他……他都摸過了的？」

　　一想到這兒，張符寶就覺得身上像是有一隻大手正輕輕地滑過，胸口呀、大腿呀，連屁股蛋子上都浮起了一個個小顆粒……

　　春心萌動的符寶走到浴桶邊，向水面探頭審視自己的容顏。一朵桃花躍然水面，仔細地端詳……端詳……那彎彎的柳眉、那朦朧的眼波、那挺直的鼻子……

　　明眸皓齒，眉籠輕煙，淡淡如畫。一向懶梳妝細打扮，甚至連鏡子都不怎麼照的符寶心慌慌地發現，自己那眉眼氣色，分明就是紅鸞星動的面相，小符寶呆住了。

　　水中的美人在水波蕩漾中搖曳著，容顏微微的波動，猶如另一個她，正在水中笑吟吟地看著……她！

　　　　※※※

　　張多重正對楊凌和正德說出他要請求幫忙的事情。原來張多重平時有空閒就喜歡寫些折子戲拿去勾欄讓戲子們演唱，有些曲目經過完善後，拿出去演給大眾看甚受歡迎。所以他現在已成了一家戲班子特聘的編劇。

　　當時江南領風氣之先，一些戲班子已經有了女戲子，當然，最初這些人大多是戲子的妻子，耳濡目染見識得多了，有時應應急、救個場，漸漸的也就正式登臺了。

　　張多重受聘的那家勾欄叫「天生秀」，內裡有個女戲子叫小春宴，生得花容月貌，妖嬈不凡。她本是戲班子裡一個綽號「假痴不顛」的名丑角的老婆。

　　這人身雖不高、容貌雖醜，卻是一身本事，尤其演些瘋瘋傻傻、插科打諢的人物最是出色，是戲班子裡的臺柱，男人只要有本事，哪怕你是個三寸丁呢，要娶個漂亮媳婦有何難處？

　　那時戲班子唱戲，不是事先安排好曲目，而是隨著客人現點現唱，有一次假痴不顛在後臺和幾位朋友喝了頓小酒，正高興的工夫，前邊讓他上臺演一齣武戲。假痴不顛喝得有點多了，便向班主推辭，可當時點唱的卻是地方上的權勢人物，再加上一幫流氓地痞起鬨，班主也是無奈。

　　假痴不顛受逼不過，只得上臺唱戲，結果在演一齣四張椅子搭起來的高架上翻身後躍時，頭腦一暈，後脊梁搶在雙腳之前落地了，這一下就摔吐了血，搶回去一查，脊梁也摔折了，成了廢人。

　　那小春宴若是尋常人家女子，守著這樣丈夫也只能以淚洗面，關門渡日了。可她畢竟是需要經常排練、登臺的，來來往往接觸男人的機會多著呢，她又是年輕貌美、極惹人憐的女子，怎會沒人惦記著？

　　過了一年光景，她就和戲班子裡一個專唱小生的戲子朱成碧相好，兩人臺上眉來眼去、臺下雙宿雙飛，就只瞞著癱在床上的假痴不顛，不要說戲班子裡，就連許多常來看戲的人都知道了，有時看到二人同臺演出，就在臺下開些葷腔玩笑，二人也不在意。

　　假痴不顛在後臺豈會真的聽不到一點風聲，可他現在這副模樣，全靠小春宴養著他，連地都下不了，整天只能半臥在榻上，還能如何？只能有淚往肚子裡流了。

　　正德聽到這兒已經猜出幾分，他把眉一挑，怒道：「莫非這對姦夫淫婦嫌那傻不傻的什麼顛礙眼，居然設計害死了他？」

　　張多重嘆道：「過了兩個月，這假痴不顛的確是暴斃身亡了，他活著雖是個廢物，人人嫌他礙眼，可是死了總是一條命啊，人又死得蹊蹺，班主哪敢瞞著，這就報了官了。要說嫌疑，還有人比小春宴和朱成碧更可疑的嗎？這兩個人就給收了監了。」

　　正德哼了一聲道：「這樣的狗男女還不該殺嗎？先生要託我們何事？莫非官府難道收了賄賂，徇私枉法放縱了他們？你放心，我還真認得幾個官員，一定告訴他們細細查辦！」

　　張多重一呆，苦笑道：「公子誤會了，說起來，這朱成碧、小春宴還有那假痴不顛，老朽都是熟識的，窮人家苦日子，本來過得就不易，假痴沒摔死，小春宴又改不得嫁，每日還要侍候他，要我說，也算盡了情份了。

　　「她的心地並不壞的，那朱成碧更不用提了，看到隻耗子都怕，讓他殺隻雞都哆嗦的主兒，他哪敢殺人吶，兩個人有私情不假，可他們壓根不會想著害了癱子結成夫妻。這不，關了三個月了，還是定不了罪。

　　「他們那事……唉，就是官府也管不清、管不了，他們是讓打行的人給坑了，是他們自己命不好啊，現在也只能認了。打行的人，那就是一塊讓人束手無策的滾刀肉，沾上了就得認倒楣。

　　「可是打行的人從他們身上撈不到油水了，現在又來勒索天生秀戲班子了。百十號人指望著這戲班子生活呢，班主也不是沒告過官，沒用，惹不起啊。現在眼看著戲班子就要黃了，如果兩位公子識得官府中人，能請位大人出來說和，讓天生秀的班主擺酒設宴，請那打行班頭吃頓酒、送份禮，放過了他們吧。」

　　「什麼、什麼……什麼打行？」正德莫名其妙地問。

　　楊凌卻已隱隱有些明白了：百姓出血，官員說和，請黑老大吃酒？怎麼這麼像某些反腐片裡的鏡頭。隨著杭州城日漸繁華，漸漸形成國際性的商業大都市，隱藏在光明之下的陰暗居然也滋生得這麼快？

　　張多重知道他們是外地人，又是兄長的朋友，倒沒什麼顧忌，便將他所了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這些有血有淚的事，古也有，今也有，越是繁華興盛的地方越有。

　　楊凌默默地聽著，也覺得這些社會毒瘤清理起來十分棘手，就是放他在杭州治理，怕是也要千斤重錘打蚊子，有力無處使吧。

　　楊凌聽著張多重說出的一件件奇聞，正撫膝低嘆著，從來不曾聽說過眼看著小民受罪，居然連王法也束手無策的正德皇帝已怒髮衝冠了，他啪地一拍桌子，杯盤匡啷一通亂響。

　　楊凌和張多重愕然望去，只見正德滿面通紅，雙目含威，殺氣騰騰地道：「刑不能制罪，法不能勝奸，什麼世道？亂世用重典，殺！」

　　杭州打黑，即將開始了……

四百四七　夫唱婦隨

　　世界萬物，總是陰陽相輔的。一個小村子，可能會有那麼一兩個潑婦無賴，但是大到一個城市，那地痞潑皮便會更多。

　　杭州做為目前最大的海市通商口岸，中外客流越來越大，城市人口越來越多，湧進城來的人有些是無業遊民，本來就是以歪門邪道來餬口的，他們到了這裡，與當地的流氓結合，就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幫會，有些甚至千方百計攀上了手握刑殺大權的官吏，是以猖獗一時，為害甚烈。

　　這些流氓組成了幫會，就叫「打行」，又叫「撞六市」。他們坑矇拐騙、敲詐勒索，還負責收銀子替人打人、對付競爭對手等等。

　　有些幫會用首腦人數起幫名，叫什麼十三太保、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還有的用所用的武器起名字，比如棒槌幫、劈柴幫、折凳幫、斧頭幫等等，縱橫街市，賭博酗酒、欺行霸市，真是無所不為。

　　這些人一遇到人命案子，更是視做奇貨可居，只要打聽得那苦主沒有親人，立即派出兄弟冒充那死者的親戚，勒索無度，甚至逼人破家。再不然便去作偽證，尤其要是沾惹上外地的商人，那些人一則膽小怕事，二則出門在外，最後大多忍氣吞聲出點血了事。

　　那時的幫會不像後世違法犯禁者分得那麼門類清晰，諸如老千、造假販假、欺行霸市、充當打手、收保護費、敲詐訛人，文行武行，他們是什麼都做。

　　曾有一個扮成斯文秀才模樣的人跑到一位致仕的官員家中，冒充曾在西湖種梅養鶴的宋朝著名詩人林和靖的十世孫，說是落魄至此，希望這位官員予以援手。

　　那官員大樂，便拿出林和靖的傳記要他朗讀，那人倒真識字，只是當他讀到林和靖「終身不娶，無子」這句話時，不禁面紅耳赤起來，那官員笑不可抑，也未責打他，便叫家人將他趕了出去。這人也只好自認晦氣，不過他連官員都敢騙，可見這些流氓幫會膽量之大。

　　有一些幫會專門負責造假，曾有一個幫會中人用假銀子去寧波買牛，那牛主拿了假銀子再去繳稅，結果被官府識破，追究他偽造銀兩之罪，他哪裡說得清楚，最後悔恨無及，自縊而死。常人只看到那流氓不過是造了幾錠假銀子，騙了些財物，誰能想到這背後竟是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諸於賣假藥、造假古董的也大有人在，甚至有人專門幫有錢人造族譜。

　　一些暴富的人想攀個有名氣的祖宗，這些人便搜羅秦漢以來的世家名門給他靠上，從族譜觀其祖先，莫不由王侯將相而來，歷代的封諡誥敕、名人序文具在，足以以假亂真。就是當代也很少有人能辯識真假，只消再過上一二百年，那更是板上釘釘，再無人考證出真偽了。

　　這些地痞無賴平素行為雖然折騰得老百姓不得安寧，但真要鬧上公堂，一則證據難尋，二則既夠不上砍頭、又夠不上判刑，打一頓板子，那流氓無賴回來，能用陰招鬧得你日日不得安寧，所以百姓大多選擇忍氣吞聲。

　　欺壓天生秀戲班的這個團夥，是號稱十虎的幾個結義兄弟，老大叫一條龍胡龍，老二叫地扁蛇鄧觀，這些人常到戲院子蹭戲兼當扒手，戲班子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假痴不顛癱了以後，已經沒有什麼人搭理他了，可是小春宴成了朱成碧的相好的消息在戲院子內外傳開不久，這十虎中的地扁蛇鄧觀就成了戲院子裡的常客，而且經常跑到後邊去和癱在床上無所事事的假痴不顛喝酒聊天，彼此竟成了朋友。

　　也就是在這不久，假痴不顛暴斃。張老夫子曾去獄中探望過朱成碧和小春宴，據小春宴說，自她丈夫摔成殘廢，那地扁蛇郭觀就對她勾勾搭搭，尤其是有一次她被鬧煩了，對郭觀說起丈夫雖然癱了，這些年做名角也攢下了點家當，兩人就算不在戲班也足以渡日，這郭觀糾纏得更緊了。

　　小春宴的丈夫被害後，郭觀又曾威脅要她嫁給自己，小春宴不答應，郭觀便冷笑而去。班主告官後，出面做證說小春宴與朱成碧戀姦情熱、常常虐待親夫的幾個證人，大多是常在戲院蹭戲摸包的痞子，很難說和郭觀等人沒有關係。

　　現在二人被抓，未幾就突然冒出個小春宴也沒聽丈夫提過的堂弟，天天跑到戲園子哭鬧，又有胡龍、郭觀一幫地痞幫忙，攪得勾欄不得安寧，這些人就更加可疑了。

　　張老夫子早聽學生說過，這些幫會有些撈死人財的本事，比如在路上撿個孤苦無依的垂死老幼帶回去，悄悄把他弄死，丟在富有人家門口，然後冒充親友上門訛財的，假痴不顛這樁案子大同小異。

　　正德聽得氣炸了肺，惱怒道：「都說嚴嵩治政有方，難道眼皮底下有這許多黑暗，他竟視而不見？」

　　張老夫子苦笑道：「這倒不怨知府大人，現如今杭州城天天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知府衙門那點人手光是處理正常告官投訴的案子都不夠用的，再說了，這些人，能讓人抓得到把柄的有什麼大罪？不就是以苦主親戚身分上門哭鬧嗎？

　　「對那百姓來說，柴米油鹽就是性命，這樣鬧足以要了他的命了，可到了官府卻無法量刑，你能怎麼樣？人家親人慘死，還不能上門痛哭？縱然不偏不袒，打上一二十板，他必十倍報於那戶人家，屆時那戶人家為求平安，根本不敢再來官府報案。

　　「朱公子，這就是你說的刑不能治罪，法不能勝奸了。說得好啊，這些地痞無賴就是鑽了律法的空子，所行之事讓你套不上大罪，所行之惡卻足以讓百姓走投無路。亂世用重典？唉！就是按察使大人也沒有這個專斷之權，要做到談何容易啊？」

　　正德皇帝冷笑一聲，一指楊凌，說道：「楊卿！」

　　楊凌連忙離席跪倒，稟道：「臣在！」

　　「這件事朕交給你了，一群土雞瓦狗，從速解決，不得枉縱！」

　　「是！臣一定嚴厲打擊，從速緝捕、從速判案、從重處治，徹底掃蕩這些魑魅魎魎！」

　　張老夫子目瞪口呆，下巴喀的一聲，他連忙揉了揉，離席仆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地道：「草民有眼無珠，參見吾皇萬歲！」

　　正德哈哈一笑道：「你若有眼有珠，就不會水潑小天師，又對朕說出這番話來了。不知者不罪，起來吧，朕今日是微服出遊，不要張揚。」

　　「是是是！」張多重戰戰兢兢地爬了起來，皇上和威國公到了杭州他當然知道，知府衙門還特意下了通知，要求書院加強管理。近期約束學生少出去遊逛呢。為此張老夫子找了六十多條題目讓學生們作文章，就是為了羈絆住他們，方才一聽這少年公子稱那年長的公子為楊凌，又自稱為朕，張多重還能不明白怎麼回事嗎？

　　正德聽了這件惱人的事，也無心繼續遊覽下去了，便招呼皇貴妃唐一仙等人出來回府。符寶在內室獨自望著水中倒影發了半天的怔，也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麼，待她再出來時，人卻變得文靜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了這身衣服，提醒了她自己是個女孩子家，反正走路文靜，說話也秀氣，再也不復那副粗魯莽撞的半大男孩模樣，看得永福、一仙嘖嘖稱奇。至於永淳和湘兒，她們可看不出張符寶有什麼變化，二人大大剌剌一如平常。

　　皇帝親自關注的事，那就是天大的事。楊凌也未通知地方官府，逕直調來東廠、西廠、內廠、錦衣衛在本地的主要頭目。各路頭目不知出了什麼大事，一個個心驚膽顫地趕來見楊砍頭，各路頭腦濟濟一堂，大堂上卻鴉雀無聲。

　　一見了這些人，楊凌就對他們開門見山地道：「此案，是皇上親自囑咐交辦的。你們誰和他們有交情，我不管。你們以前誰幫他們做過什麼，我也不管。哪怕昨天晚上你還蒙上面，跟著杭州城內的地痞流氓、幫會惡霸一塊打家劫舍，這罪我都給你們免了！」

　　楊凌冷冷地掃了一眼，唬的這些吃人不吐骨頭、連渣滓都不吐的廠衛特務後背心直冒冷汗。楊凌陰惻惻地道：「本國公今天給了你們這道免死金牌，你們就不必怕昔日稱兄道弟的人會把你們攀咬出來。但是！從現在起，還敢包庇罪犯者、通風報訊者、同流合污者，無論罪責大小，一律抄家嚴辦！」

　　三廠一衛的頭目轟然一喏，大堂上頓時殺氣沖霄。

　　官字兩張口，可以翻雲、可以覆雨，這些笑面虎無害時，笑吟吟的一副和氣生財模樣，真要翻了臉，那就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那些沒有執照的流氓哪有這些有執照的流氓專業？

　　楊凌的厲害他們是曉得的，現在楊凌把話交待到這個份兒上，誰還敢徇私枉法？反正楊凌給了他們一道免死金牌，沒了後顧之憂，這些人的殺氣都被調動起來了。

　　楊凌沒有把「從嚴從重從快」的「三從」告訴他們，本來就是一群噬人的老虎，如果再讓他們肆無忌憚那還得了？隨即楊凌從附近府縣抽調了大批人手協助他們辦案，杭州城表面上一如既往，平靜繁華，暗下裡號稱「颶風行動」的掃黑嚴打己緊鑼密鼓地開始了。

　　三日後的夜晚，杭州城的一個錦衣衛頭目受邀出面說和，天生秀老闆擺酒設宴，公開向杭州十虎請罪。當胡龍、郭觀得意洋洋地從天生秀班主手中接過二百兩紋銀時，早已埋伏在附近的錦衣衛一擁而出，將他們全部拿下。

　　這個訊號一發出來，整個杭州城的收網行動開始了。一隊隊番子、錦衣衛，以及剛剛被調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的衙役、巡檢、民壯，按照事先早已擬好的名單開始逐個抓人了。

　　抓捕異常順利，一則時間已經到了深夜，大部分人都回到了家中。二則由於皇帝駕幸杭州，這些幫會分子早都得到老大的指示，最近安分許多，只想避過這陣風頭，所以全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裡，漏網之魚幾乎沒有。

　　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在放開手腳、不必循於常法的指示下，三廠一衛的「刑體」藝術還沒表演多久，這些流氓就把坑矇拐騙的事交待得清清楚楚。審訊、取證、判刑異常快速，還沒等抓捕行動在民間造成恐慌，各種謠言還沒有來得及散播，對於這些幫派分子已經公開宣判了。殺的殺，關的關，流放的流放，到第六日已是塵埃落定。

　　這樣的雷霆手段雖是人治而非法治，但是卻沒有什麼可詬病的。總是出來一些新的犯罪行為，才會產生一個新的律法對應。調查研究、制訂推行新的律法，就算最快也得幾年，這段時間內，難道對社會產生的巨大破壞、對百姓造成的種種傷害視而不見？

　　犯罪猶如病毒，法律就是殺毒軟體，它來不及產生作用時，還要社會正常發展，那就只能來個格式化。楊凌入仕雖晚，朝爭黨伐、戰陣軍伍卻經歷得多了，殺伐決斷毫不猶豫。

　　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此舉果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首先拍手稱快的就是各地趕來做生意的中小商販和勾欄、茶肆、菜市、酒館的經營者，以及社會最低層的百姓小民。

　　楊砍頭這次出來，只有到了蘇州才沒有動刀動槍，想不到到了杭州卻變本加厲全找了回來，此役砍了兩千餘人，關押流放共計三千餘人，杭州吃黑飯的兄弟幾乎被他連根拔起。偶而漏網的幾隻小蝦米人人自危，走路都夾著屁股。隨著杭州城的繁榮而剛剛活躍壯大的江湖幫派被打擊一空，杭州風氣大為扭轉。

　　楊凌親自坐鎮指揮，最擔心的是會影響杭州的正常秩序和經營發展，待一切處理事畢，他和嚴嵩等人分別明查暗訪，確定人心安定，沒有引起什麼動盪，這才完全放下心來。

　　這幾日在外忙碌，什麼都顧不上，連皇帝行在都只是匆匆去彙報一下情形後便急急離開，永福和湘兒更是難得見上一面。如今一切停當，楊凌放心地把善後事宜交給嚴嵩去處理，獨自趕回皇帝行在。

　　剛剛回到自己所居的西跨院，換下了正式官袍，門口便有侍女嬌聲瀝瀝地道：「永福公主駕到。」

　　楊凌一杯茶剛剛斟了一半，忙放下杯子趕出門去，永福公主娉娉婷婷立於門前，一襲鵝黃衣衫，容顏嬌美，嫣然可人。雖說二人已有夫妻名分，可是大禮未行，見了還得隆而重之地行君臣之禮的，楊凌忙拱手一揖，說道：「見過長公主殿下。」

　　永福公主矜持地一笑，拂袖道：「國公免禮，且進書房敘話。」

　　楊凌忙前頭引路，永福公主領著兩個侍女進了書房，妙目一轉，說道：「就放桌上吧，你們先行退下。」

　　「是！」一個侍女屈膝一禮，起步上前，楊凌這才發現她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有個東西，大約一尺來高，上邊蒙著紅綢不知是什麼東西，不過看似頗為沉重，那侍女托著挺吃力的。

　　侍女將托盤放在桌上，然後襝衽一禮退下門去，永福公主一直立在那兒，神態端莊、雍容大方，可是房門嚓地一響，她就像隻剪水的燕子，翩然飛入了楊凌的懷中，嬌嗔道：「這麼忙嗎？連著幾天連面都不見人家。」

　　楊凌摟著她的纖腰對了個嘴，輕笑道：「小寧這副樣子才像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活色生香、溫香暖玉，可不似從前，一副只可遠觀，不可……嗯嗯的模樣。」

　　「嗯？那現在就可以……嗎？」後兩個字他不說出來，永福也不說出來，只是紅著臉白了他一眼。

　　楊凌屈指在她臀尖上一彈，永福佯做嬌呼的工夫，楊凌低笑道：「要是我不如此，只怕我的小寧兒反而滿腹委屈了。」

　　永福公主羞嗔地拍了他一下，楊凌放開手笑道：「我剛回來，正想歇一歇再去看你。這是拿了什麼藉口來看我？要是煲粥我可不喝，這麼一大罐還不撐死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掀開紅綢，這一看不由訝然道：「玉像？」

　　寶光瑩然，玉潤光滑，晶瑩剔透，好大的一塊極品美玉，雕工也極精美，曲線流暢，角度稍稍移動，潤滑悅目的翠綠光芒便隨之流動，黃金有價玉無價，美玉與劣玉只差一分，貴賤便是天壤之別。世上要尋這樣大的一塊通體剔透的極品美玉並不容易，要說這塊美玉價值連城那是毫不誇張。

　　楊凌左端詳，右端詳，看了半天一臉惋惜地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永福站在他身側奇怪地道：「可惜什麼？」

　　「可惜了這麼一方美玉啊，它該雕成你的樣子才對，雕成個老頭，唉！」

　　永福失笑道：「人家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還不夠啊？還要雕個像。這是老君像，張天師親自主持開光的，你這幾日忙著殺人，他呢，就設壇、作符、唸咒，給這塊玉雕開光，用了足足七天七夜的時間。

　　「你行殺伐之事是為了朝廷、為了天下百姓，可是煞氣終究重了，這尊開光老君像留在你身邊，袪病去災，百邪不侵，縱有陰魂惡鬼也早逃得遠遠的。」

　　「這麼靈驗？」楊凌不敢不信，張天師的本事他多少是見過的，世間騙人的神棍雖多，可是還是不乏真正的高人的。

　　楊凌上下打量著慈眉善目、仙風道骨的李老君，說道：「真難為了天師，耗了莫大心力，為這尊玉像開光。」

　　「哦！這個呀，天師為這尊玉像開光，是敬獻給皇兄的，我見了，覺得你更需要它，就要來啦。」

　　楊凌看看理直氣壯的朱秀寧，又看看笑容可掬的李老道，不由長長地嘆了口氣，有妻如此，何其幸也！可憐的厚照兄弟，幸好老爹弘治只給他生了兩個妹妹，若是再多幾個，不知他還要被敲詐走多少東西。

　　美人恩重？何以為報？

　　花梨木的圈欄雕花大椅上，兩個人偎在一起親吻擁抱，狀極親熱。可是……

　　「喂，你老東張西望的做什麼？」永福嬌喘吁吁地嗔道。

　　「我……老人家眼睜睜地看著，弄得我不好意思。」楊凌乾笑道：「本來就雕得極生動，又是開過光的，心裡彆扭啊。」楊凌站起身，把那沉重的老君像捧了起來，左右一張望，走到古董花架前把他擺在上邊，瞧了瞧又取過那塊紅布把他重新蒙上。

　　楊凌這才拍拍手，說道：「這下好了，安心多了。」

　　永福公主咬著脣笑，她站起身理了理凌亂的髮絲，道：「讓你一說，害得人家也覺得總有人在偷看似的，真討厭！我回去啦！」

　　「啊？」楊凌被她撩得蠢蠢欲動，一聽這話不禁傻了眼，他苦著臉道：「你這就回去？那我……怎麼辦？」

　　永福公主調皮地向他皺了皺鼻子：「我才不管，誰叫你好幾天不來看人家？」

　　一串嬌笑聲中，永福公主的身影已經閃到了門口，門兒一開，妖嬈的小美人又變成了端莊高貴的長公主，儀態萬千、搖曳生姿地去了。

　　　　※※※

　　出得廳堂，上得臥床，身分高貴，天潢貴胄，已是人間極品了，如果她是女王呢？不但是一位千嬌百媚、手握重兵的女王爺，而且叱吒風雲、英武更勝鬚眉，那番滋味又如何？

　　就在楊凌對杭州城進行「正德帝南巡，城市衛生大掃除」的同時，夫唱婦隨，紅娘子也在草原上剛剛結束一場大掃蕩，此戰滅敵七千，俘虜三千，牛羊馬匹共計兩萬餘頭，營帳兵器不計其數。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

　　斡難河流域富饒的土地上，蒙古氈房星星點點地散落在高坡前、大樹下、草地上、河流旁。縱目眺望，到處是一片青青蔥蔥，勃勃生機。

　　駐帳營地四周的草原上，馬嘶犬吠、牛羊成群，駱駝悠閒地踱著步子，湛藍色的、映著天空朵朵白雲的斡難河水一路東流，在草原上環繞出一個個小小的湖泊，湖泊邊開滿了黃的、紅的、紫的鮮花，蝴蝶、蜜蜂在草叢中忙碌，如鏡般明澈優美的湖泊裡，有各種水禽悠閒地游水、覓食……

　　河灘上，正有人在宰殺一頭羊，蒙古包前，一夥小孩子圍攏在一起，正為兩個在摔跤的半大小子「嘿嘿」地吶喊助威，這些孩子都強壯得像小牛犢子似的，用不了幾年，就是一批驍勇善戰的馬上武士。

　　「看到了？崔鶯兒把這裡經營得有聲有色，短短時日能有這樣大的局面，雖說有我們暗中支持，也是極不容易的，我倒真有些欣賞她了。」

　　成綺韻媚目一轉，風情無限地道。

　　馬頭琴悠揚婉轉，深沉激越的聲音遠遠地傳來，阿德妮騎在馬上欣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頷首道：「嗯，她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女英雄，英雄總是能創造奇蹟的。」

　　在她們兩個身後，恭謹地追隨著六十多個騎士，有漢人、蒙古人、朝鮮人和日本人，甚至還有經由極北的喀山汗國越境來到這裡討生活的羅剎人。這些人，都是阿德妮僱傭軍中的精幹武士。

　　不過這一切並沒有引起營地百姓的不安，他們自己的人種就夠複雜的了。何況他們對長相最為怪異的羅剎人並不陌生，羅斯公國的伊凡大汗壯起膽子拒絕向蒙古大汗納貢，只不過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此前這些部落族民是經常見到長途跋涉趕來參拜大汗的羅剎人的。

　　「她按照蒙古人的方式，對日益龐大的部落和戰士進行了劃分，分別駐守在斡難河流域的不同地區，但是不同之處在於，各個部落間的聯繫更為緊密，各部落只是負責遊牧，而剩餘資源全部輸送到這裡，而這裡，將在今年築起一座固定的城池，成為各個遊牧部落的中心。

　　「為了加強控制，同時也是為了讓遠出遊牧的人機動、迅速，各個派出放牧的部落，凡老人、孩子一律留在這裡，而這些人並不會閒著，他們可以在這裡織紡氈毯、製作弓箭、開闢一些土地學習種植、負責築城，對宰殺牲畜留下的皮、毛、角、筋、膠、骨等分類進行再加工，這比直接出售原料要賺得多，而且培養出了一批成熟的工匠和農夫，嘿！很有頭腦。」

　　成綺韻雖然在誇獎崔鶯兒，語氣裡還是有點酸溜溜的，她可沒忘了楊凌說過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追求的女人，相對於她自己的屢次引誘失敗，崔鶯兒表現的長處越多，她心中的酸味也就越濃了。

　　阿德妮笑吟吟地道：「而且這一來，各個部族原來的界限、權力上各自為政的特點，全都被打亂了，她可以按照中原的官吏制度進行封官統制，很聰明的作法。她是漢人，這是她最大的弱點，如果不是頭頂上還有一個伯顏大汗，很難想像不需要使用血腥的武力這些蒙古人就向她屈服。

　　「然而用了這個辦法，削弱了那些部族貴族的權力，過上幾年，這些貴族的影響力會越來越小，各個部族的牧民將只知道一個領袖，那就是北英王。聽說她不識字？嗯！那她就是天才，操縱人心、建立權力，對她來說，是天賦之能，真讓人羨慕！」

　　「這小蹄子是故意的！」成綺韻恨恨地瞪了一眼阿德妮：「老娘就是不吃醋、就是不上當！哼！」

　　她把鼻尖一翹，說道：「話是不錯，可惜呀，一時的榮光就如這春花野草，看似生機勃勃，不過是曇花一現。崔鶯兒現在已經危機隱現，野心的狼群已經紛紛盯上了她，可她還在東征西殺，根本沒有應對的辦法呢。」

　　阿德妮聽到成綺韻酸溜溜的話，眼睛裡浮起了一絲得意的笑意，那明媚的眼含了笑，便如一泓春水蕩起了漣漪，十分的動人。她發覺只要一誇崔鶯兒，成綺韻就會吃醋，這個方法屢試不爽，哪怕她知道自己是在故意逗她。

　　引誘這位驚艷絕倫的東方美人吃醋，現在成了阿德妮的一項主要娛樂活動。

　　牛馬羊群出現了騷動，遠處蹄聲轟鳴如雷，旌旗獵獵，鼓角低昂，只見數千匹戰馬如同一條長龍遠遠馳來。成綺韻和阿德妮駐足觀看，馬上的武士遠遠看去，和蒙古部落並無不同，只是他們的氣勢更加驍勇，裝備更加齊全。

　　馬上，刀盾弓弩，皮甲齊全，唯一不同的是，每人都披了一件白披風，遠遠奔來，一面面披風如白雲飛翔，更增氣勢。大軍如錢塘江潮，在轟鳴聲中瞬息便至。

　　衝在最前的人，胯下一匹白馬，一身白盔白甲，盔頂紅纓如血，那矯健的英姿讓人一見難忘。草原上難得見到這樣精美的全副披掛，一看就知道該是殺了大明的戰將，從人家那兒擄來的。

　　這員白甲將軍已經看到了站在河邊坡上注視他們的這隊騎士，本來正繞向一座巨大營帳的戰馬忽地一撥，直向成綺韻她們奔來，後邊頓時跟過來幾十個貼身侍衛。

　　「真英俊，就像我的楊一樣，呵，儘管她是女的！」阿德妮的英雄崇拜達到了極致。

　　「男人和女人有區別嗎？每當我看到崔鶯兒，我就說，沒有！」成綺韻立即泛酸，阿德妮的「奸計」再次得逞。

　　「你們來了？」崔鶯兒用鞭梢頂頂銀盔，爽快地一笑，說道：「走，咱們去帳中敘話。」說著一翻身跳下馬來，顯然是要和她們步行回帳。

　　「又打了個大勝仗？」

　　「也不算什麼大勝仗，這個部落戰力不強，不過一直是鐵心依附瓦剌人的，把他們連窩端了，肯歸順的人已經分散安置到幾處營地了，牛羊財物還得晚幾天才到。到時有些富餘的、暫時用不到的東西就交給你們運走。」

　　「嗯，我早兩天就聽說你打了勝仗，原來是為了分散安置歸順者才耽誤了歸程？」

　　「呵呵，不全是！」成綺韻摘下帽盔，頭上有點冒汗，秀髮梳成俏麗的馬尾，十分簡單：「主要是女奴的分配，那些敵對部落不肯歸降者、戰死者的家屬，都要處理。按照草原上的規矩，戰敗的就是別人的私有財產，女人大多淪為奴隸，最好的結果是被牧民娶作老婆。」

　　崔鶯兒道：「你們知道，我帶來的，全都是光棍兵，長期不讓他們碰女人要出亂子的，甚至打起仗來會發生燒殺奸擄不聽指揮的事。我呢，論功行賞，作戰勇猛的就先分老婆，讓他們成個家，使他們能安心地守在這裡。哈哈，我的那些兵，可都很疼老婆的，不會虧待了他們。

　　「再說，我發現要在這兒扎根立足，最好的辦法就是和當地人結親。他們劃分部落遠近親疏經常是以血緣姻緣區分的。我還鼓勵兄弟們和歸順我的這些部族的女子們結親，用不了幾年就全都是一家人了，那時誰還會拿我們當外人？」

　　幾個人進了崔鶯兒的汗帳，這裡整理得乾乾淨淨、富麗堂皇，裡邊的擺設既有蒙古式的，也有漢人常用的家具，女僕見是經常往來的走私販子成姑娘和阿姑娘，忙取出珍藏的上好茶葉為她們沏上。

　　隨後崔鶯兒擺手屏退了所有人，包括已收做心腹的那幾個貼身女僕，然後卸掉一身盔甲，換上一件蒙古式的女人藍袍，又解開一頭秀髮，頓時從一個英姿勃勃的少年將軍化身成了一個柔媚動人的美女。

　　阿德妮笑嘻嘻地看了成綺韻一眼，用眼神回答她方才有關崔鶯兒男女難分的話。成綺韻裝沒看著，逕自對崔鶯兒道：「這次來，除了給你送來一批物資，運走一批財物，其實我還有一個原因。

　　「你讓我打聽的那個部落族長我已經打聽清楚了，他的部落並不大、勢力也絕對組織不起一支裝備精良的千人隊。通過我的調查，你當日遇到的那隊人，應該就是朵顏三衛女王銀琦其其格的衛隊。也就是說，那個老人並不是重要人物，那天你在帳中所遇到的女孩，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崔鶯兒一呆，蹙眉想了想，展顏笑道：「難怪當日她總是搶著和我說話，那老人卻一直只是隨聲應和，我還當他是寵溺晚輩。銀琦女王嗎？唉！本想結交幾個部落首領，她既是朵顏三衛女王，倒是不便接近了。」

　　成綺韻搖頭道：「此言差矣。要知道當初大人令你出關，並沒有料到伯顏猛可會賜你土地，讓你這般發展，最初的設想，是你投靠伯顏或火篩，在他們之間取利，這樣你就必須明確和大明為敵、和朵顏三衛為敵的態度。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你的發展太快了，快到已經超過伯顏猛可能夠接受的極限，也超過了火篩和亦不剌的承受力。現在正是牧草豐美的時節，適宜大隊行軍，我想火篩和瓦剌聯軍很快就要對你採取行動了。

　　「對你只是抱著利用態度的伯顏，巴不得你和火篩拚盡實力來耗損他們的兵馬。雙方一旦大戰，他絕不會出動一兵一卒。那個時候怎麼辦？要大明公開大舉出兵對你表示支持嗎？

　　「我盤算了一下，大明要經過一番休養生息，要有足夠餘力出兵，至少得在兩年之後。而你要鞏固你的地盤，讓這裡的部族徹底對你這個漢人歸心，那麼至少也得七到十年，你有這個時間嗎？」

　　崔鶯兒微微思忖片刻，說道：「成姐姐，把你的詳細想法告訴我。」

　　成綺韻道：「這裡是最肥沃的斡難河流域，是成吉思汗的龍興之地，他就出生在這條河河畔的迭裡溫孛勒答黑，也是在這裡發跡直至封汗。因此這裡的部族很有身為蒙古勇士的自豪和驕傲感，這裡的部族最不易被你一個漢人首領征服。

　　「伯顏之所以把這裡給你，固然是因為這裡當時被瓦剌人占有，他想不費一兵一卒，用你的人馬來牽制火篩和瓦剌，同時也是因為一旦你羽翼漸成，讓他控制不住時，你是漢人，他是蒙古人，只要他領兵殺到，你就失了人和，很難在安撫內部的同時與他抗戰。」

　　崔鶯兒點點頭，微微閉上了雙眼，沉思著道：「繼續！」

　　成綺韻道：「這是你先天的弱點，而且短時間內無法消弭。但是，他並不知道你有我們的暗中支持，所以本該是最難熬的一冬，最不便利行軍的一冬，對你沒有造成什麼阻礙，相反，趁著這些對瓦剌來說極不利的條件，你用一冬，征服了大片土地。

　　「現在，你的勢力擴張得如何了呢？向西，到了肯特汗山，俯視瓦剌人的烏蘭巴托城。向北，遊騎已至貝加爾湖，向東進入奴兒干都司名義控制範圍內的呼倫湖，貝爾湖，東南方向則是朵顏三衛。

　　「看看你四周的勢力吧，向北是喀山汗國和阿斯特拉罕汗國，他們之間經常征戰，無力南下。向西是瓦剌人的地盤，他們已經感受到了你的威脅，必欲除你而後快。東北是奴兒干都司，沿石鞍喀河一直過來，彭小恙的民團和韓威的木河衛倒是能夠為你奧援，但是不到最後關頭，現在還不能暴露你是大明官兵的事實。

　　「南面呢？隔著一條克魯倫河，就是伯顏的地盤了，瓦剌與你大戰時，他不會出兵助你，甚至還可能在你們兩敗俱傷的時候，堂而皇之地以大汗身分趕來接收你的勢力和地盤，從中漁利。

　　「你，現在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盟友！」

　　崔鶯兒茫然張開眼睛，問道：「我的盟友在哪裡？」

　　「在東南、在伯顏身旁，就是朵顏三衛！」成綺韻沉靜地道：「銀琦女王內外交困，現在也是需要一個強大盟友的時候，我想，你們應該能夠各取所需。」

　　「怎麼可能？別忘了，當初之所以以白衣軍的名義出關，一是為了不引起伯顏和火篩對大明的戒懼，另一個原因就是為了避免朵顏三衛故意把大明拉入戰團，我怎麼去和朵顏三衛結盟？不說出大明的身分，那麼我就仍是一個馬賊，銀琦女王敢冒著得罪大明朝廷的風險與我聯手？」

　　成綺韻笑笑，說道：「你用白衣軍的身分，本身就是一個掩護，是為了讓他們都覺得你對他是可利用的、是無害的，你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方便你站住腳。現在你已經站住腳了，甚至因為站得太穩，已經成了他們的眼中釘，你還顧慮些什麼呢？

　　「至於說朵顏三衛，哼！花當在時，就已經露出欲叛大明而去的野心了，現在他們擁有不弱於伯顏和火篩的實際實力，如果再能得到你的援手促使他們內部不再分裂，那麼他們還會擔心大明朝廷不滿？

　　「再說，即便有些擔心，這些事也好運作，要讓銀琦相信她迫不得已之下的結盟不會遭致大明強烈反對易如反掌，朝廷只要稍稍用些手段，就能配合你的行動了。」

　　成綺韻抿了口茶，嫣然一笑道：「伯顏猛可想把你打造成他手中的一柄利刃！而你，扛著他的大旗，打下了自己一座大大的江山！現在，老東家眼紅了，要翻臉了，可你又沒到自立門戶的時候，怎麼辦？你這個大草原的副汗要想繼續渾水摸魚，就需要找個新東家，一個同樣讓草原部落們認可的人做傀儡！」

　　「銀琦女王？」

　　「銀琦女王！」

四百四八　姻緣天注定

　　崔鶯兒仔細想了想成綺韻的話，重重一頷首道：「我看成，就照姐姐說的辦！」

　　成綺韻一聽喜上眉梢，崔鶯兒整天跟她唱反調，她說向東，崔鶯兒偏要向西，這回總算是肯聽她的話了。

　　成綺韻立即道：「好，那你就派人和朵顏衛的銀琦女王取得聯繫吧，可以通過那個小部落的族長先做試探性接觸。銀琦必定要了解一下朝廷方面對她一旦和你結盟會做何反應。我馬上回去寫信告訴大人，如果銀琦女王向遼東駐軍試探，這邊可以直接給予暗示，如果她遣人入朝，就得大人那邊應付了。」

　　崔鶯兒笑道：「好！我派個能言善辯的先去探探口風，反正已經和伯顏結拜了一回了，大不了同銀琦女王再結拜一回，聯手卻敵！」

　　成綺韻白了她一眼道：「怎麼拜？拜天地嗎？你現在是男人，不是女人！」

　　「啊！」紅娘子一拍額頭，朗聲大笑起來。

　　成綺韻也忍不住笑起來：「再說，你和伯顏猛可結拜為安答，現在能叛了他再和銀琦結盟，她還信得過你嗎？這一招要是用上，必定弄巧成拙，萬萬不可。」

　　崔鶯兒笑道：「姐姐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看來只能慢慢來往了。」

　　成綺韻蹙眉道：「朵顏三衛總體實力雖不弱於伯顏和火篩，現在卻全用在了內鬥上。內部勾心鬥角，銀琦女王實際控制力有限。這樣一來她想整合三衛的力量，就急需得到一股強大的助力，擴大她的勢力和影響。所以，你與她接觸，正是得其所哉。

　　「不過為難之處也正在此，銀琦女王是因父兄猝死，倉促接位的。她不但在其餘兩衛沒有什麼影響力，就是在朵顏本衛內部，有些驕兵悍將也未必恭順。草原上稱王，只講究實力，她現在能坐住這個位子，一是靠著花當的影響力還沒有完全消失，二是福餘衛的白音對她不遺餘力的支持。

　　「然而白音現在的所做所為，可以看出他的野心越來越大，已經不只是做個輔政大臣那麼簡單。銀琦女王現在的情形是，不思改變則最遲三年五載必遭取代，然而如果借用外力不當，又會提早引發內部大戰，馬上身陷死境。

　　「一個處在這樣步步殺機的險地、又從來不曾接觸過爾虞我詐政爭場面的女孩子，你要取信於她，讓她鼓起勇氣，敢於借助你的力量壓制存有野心的兩衛，重新統合朵顏三衛的力量，這難度可不小啊。」

　　崔鶯兒的一雙柳眉顰了起來，為難地道：「這般麻煩啊？唔……這可比我當初獨闖太行山，降服那些太行響馬難多了。大家手底下見真章嘛，誰贏誰就是老大，還得像哄小孩子似的哄著她不成？」

　　崔鶯兒想像自己陪著笑臉，像個大哥哥似地撫著一個小女孩的頭髮，和聲細氣地哄她說話，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看了一眼阿德妮，問道：「對了，要是在你們那裡，這樣的事如何解決？」

　　阿德妮正在用一柄小銀刀專心致志地切著一塊肥美的手扒羊肉，聽見這話扔下刀子，很優雅、很淑女地抓起一塊濕巾擦了擦油乎乎的下巴，然後溫文爾雅地道：「這話你算問對人了，我們那裡處理這種事情是很有辦法的，簡單地說，就是政治婚姻。」

　　「政治婚姻？婚姻……結親家？」

　　「嗯！政治婚姻在我們那裡大行其道，很有市場，也很有效。比如說，阿拉岡王子與卡斯提爾的伊莎貝拉公主結了婚。我國國王娶了卡斯提爾的胡安娜公主為王后，這都是政治婚姻。幸運的阿拉岡王子還得到了整個卡斯提爾地區做嫁妝，成為兩西西里的國王。

　　「西方各國的貴族最擅長的就是玩弄婚姻權術，馬克西米利安就是哈布斯堡家族中玩弄政治婚姻最成功的一位，他原來擁有奧地利、斯提里亞和部分的阿爾薩斯的土地。通過第一次政治婚姻，他獲得了尼德蘭和勃艮第，在第一位妻子死後，他又通過婚姻得到了米蘭公國。

　　「最後他還讓他的兒子和方才我提過的那位阿拉岡王子的一個弱智的女兒成了親。八年前他的孫子、阿拉岡王子的外孫，一個叫查理的小孩子誕生了，由於阿拉岡王子沒有兒子，這個小孩子將是兩個王國的繼承人。

　　「他將來會順理成章地繼承西班牙、德意志、尼德蘭、米蘭公國和整個義大利南部，成為西班牙國王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阿德妮說完聳聳肩，說道：「儘管我只是個男爵，不過可以預料，如果我的家族不是參與叛亂使我被迫外逃的話，那麼現在我一定是帶著我的封地，為了家族的利益嫁給某個侯爵或伯爵大人。」

　　成綺韻笑吟吟地道：「事實上，你現在嫁的是一位公爵大人，比你預想的要好得多。不過遺憾的是你沒把你的封地帶來。我看，你找機會可以央求大人想辦法讓貴國國王赦免你家族的罪，討回你的封地，把你的領地建造成一幢別院，以後閒來沒事可以央求大人帶你回去遊玩。」

　　阿德妮聽出她在調侃自己，她翻了翻眼睛，又拈起了小銀刀，一邊狠狠地割著羊肉，一邊在心裡恨恨地想：「就知道欺負我，回去的路上我還要誇紅娘子，一天誇八遍！我誇！我切！」

　　成綺韻又對崔鶯兒笑道：「這倒是個好辦法，銀琦那小妮子正到適婚年齡，福餘衛的白音一直軟硬兼施地逼她嫁給自己的兒子，想來打的也是這個主意吧。嗯！成親是最快、也最容易獲得雙方信任的聯盟方式，可惜，這種方式都是雙方頭領聯姻，銀琦是一位女王，你這裡沒有合適的人選。」

　　崔鶯兒傲然道：「她稱王，難道我不稱王？我現在無論兵力、地盤，比起她銀琦其其格女王直接控制的疆域和兵馬可毫不遜色，普通的將領不行，難道封雷、荊佛兒也不行？他們可是我的左膀右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握有重兵的將領，論地位怎麼也不會遜色於白音的兒子吧。」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侍女的稟報聲：「稟報女王，荊佛兒將軍求見。」

　　荊佛兒知道她是女兒身，不必有所避忌，崔鶯兒揚聲道：「請進！」

　　荊佛兒走進帳來，見成綺韻和阿德妮也在，忙抱拳施禮道：「見過王爺、見過阿夫人、崔姑娘！」

　　崔鶯兒道：「荊將軍請坐，你怎麼回來了？」

　　荊佛兒現在鎮守在克魯倫河北岸的桑貝子山。河南岸就是伯顏猛可的勢力範圍。崔鶯兒放這員虎將在那裡，就是提防伯顏猛可猝然北進。同時，現在正是春耕季節，桑貝子山下克魯倫河流域擁有大批肥沃的土地，適宜種植莊稼。

　　崔鶯兒了解到蒙古部落完全靠天吃飯，放牧為生，一旦遇到雪災、旱災、蟲災，整個部群就會陷入生存困難的境地。同樣面積的田地所出的糧食可比草場飼養的牛羊要多養活幾倍的人口，因此她在斡難河流域和克魯倫河流域都趁著春暖花開正在大量開拓田地。這種重要關頭，荊佛兒趕來，自然當有大事才對。

　　荊佛兒此時留了極粗獷的大鬍子，濃眉闊目，威風凜凜。他的穿著一如蒙古男兒，古銅色的皮膚如同銅鐵鑄就，單從外表已經很難讓人分辨他是蒙古人還是漢人了。

　　荊佛兒自斟了一杯馬奶酒，咕咚咚地灌了下去，原來要捏著鼻子才喝得下的東西，他現在喝著也很適應了。

　　荊佛兒喝完了抹抹嘴巴說道：「我送回來一批角、筋、骨、皮等物，同時還得再帶批箭矢回去。大冬天的行動不便，屬下很久沒回大營了，所以這次就自己押運來了，對了，屬下派往河南岸的探馬還打聽到一個消息，對我們大大有利。」

　　崔鶯兒精神一振，忙道：「快說說，是什麼消息？」

　　荊佛兒道：「朵顏三衛的銀琦女王放出消息，說是六月初四開始，在朵顏衛的草原上召開那達慕，歷時十天……」

　　成綺韻插嘴道：「銀琦正是內憂外患焦頭爛額的當口，她有心思召開這麼大的那達慕？」

　　荊佛兒又是一杯酒下了肚，聽了成綺韻的話，他咧嘴笑道：「成姑娘，這位女王公布消息說，那達慕盛會時，能從男子三藝中奪冠者，將成為她的丈夫，這個消息傳開，整個草原都沸騰了，各路英雄豪傑都在摩拳擦掌呢。」

　　阿德妮奇道：「什麼男子三藝？」

　　「回夫人，就是摔跤、賽馬、射箭。不過我的人聽說，其實女王要嫁的人選早就定下來了，是福餘衛首領白音之子。白音之子本就是朵顏三衛中極了得的武士，再加上白音的勢力，這女王夫婿的人選還能跑得了嗎？銀琦女王這麼大張旗鼓，看來就是向火篩、瓦剌和伯顏示威：朵顏三衛談和了！」

　　「不對！不可能！」成綺韻連連搖頭：「白音的野心，已是路人皆知。銀琦還需要借助白音的支持，不得不虛與委蛇，她豈甘被白音吞併？再說，泰寧衛甘心臣服於朵顏衛，卻與福餘衛一向不和，銀琦女王一旦下嫁福餘部落，泰寧衛的阿古達木必然倒向伯顏。朵顏三衛就此分崩離析，銀琦豈甘父親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那達慕招親？那和比武招親有什麼區別？終身大事用這種草率的方法來決定，一旦有所差池，那便後悔莫及。崔鶯兒就曾深受其害，她絕不相信一個部落之王，會用這種賭博似的方法來擇婿。

　　崔鶯兒想了想道：「我也甚是懷疑，婚姻大事何等重要，既然已經有了意中人，何必舉辦那達慕再搞什麼公開招婿？直接在那達慕上宣布結親，三衛首領往臺上一站，不是更能證明朵顏三衛內部已經和好？

　　「況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麼做一旦有人勝過白音之子怎麼辦？眾目睽睽之下，各大部落全在看著，白音勢力再大難道還能逆天？依我看，這是銀琦不想嫁，又對付不了白音的再三逼迫，才搞出這麼一齣，至於她是另有意中人還是想拖得一時是一時，那就無從知道了。」

　　成綺韻眸波一轉，微笑道：「朵顏三衛何去何從，對我們關係重大，我們不能置之不理，我們也派人參加怎麼樣？見機行事，想辦法破壞這樁『好事』，免致三衛分裂。當然，如能抱得美人歸，那是最好。」

　　「那麼……由誰去抱呢？」

　　崔鶯兒、阿德妮與她三人互視一眼，目光一齊轉向了荊佛兒。

　　荊佛兒按著大鬍子正在牛飲，瞧見三個女人美目流盼，全在盯著他看，不禁有點發毛，他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番，沒發現有什麼不妥，荊佛兒正想發問，崔鶯兒已點著頭，笑吟吟地道：「嗯，不錯，雄壯如獅、威風凜凜，這身子骨，像個草原上的英雄好漢。」

　　荊佛兒咧了咧嘴，怎麼都覺得王爺像個牲口販子，好像正對客人吹噓著自家的耕牛如何的強壯有力、皮毛光鮮，又或者把自家的肥豬四蹄攢起，抬到集市上正在招攬顧客。

　　成綺韻臉上也是一副很「慈祥」的笑容，連聲道：「嗯，草原上的女孩子大多喜歡粗獷勇猛、虎背熊腰的男子，荊將軍的相貌、武功、地位，倒也配得上她。」

　　阿德妮拎起鋒利的銀刀，刀尖摁著盤子，齜著白牙只說了三個字：「我看行！」

　　通冠三軍的荊佛兒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吃吃地道：「王爺，你……你們說什麼？」

　　崔鶯兒道：「銀琦女王公開選夫婿，荊佛兒，你有沒有信心去奪個魁首，再討房媳婦回來？」

　　「這個……王爺，雖說那達慕大會不分種族、不分年齡，均可參加，可是那不包括敵對部落啊，咱們是伯顏的人，只要一露面，就得被人家追著砍啦。」

　　崔鶯兒笑道：「這個你不必擔心，我們現在就要開始同朵顏三部聯繫，當我們出現在那達慕大會上時，絕不會是敵對者。你可有本事把那朵顏女王娶回來做咱白衣軍的媳婦？」

　　「嗯……」荊佛兒捋著根根似鐵的大鬍子盤算起來：「聽說銀琦女王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現在漸漸長大，容顏越發美麗，不亞於原來的草原明珠塞里木卓爾，照理說娶了她也不冤枉……

　　「可她官比我大呀，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要是娶個婆娘比自己職位還高，那他娘的怎麼見人？這不是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嗎？再說，她嫁過來，不是得把我那幾房妾攆走吧？」

　　他們征戰草原，已經征服、陷落了許多部落，那些部落中有些漢人女奴、有些部落貴族的女人，頗具幾分姿色。荊佛兒身為主將近水樓臺，現在收了五、六個姿容俏麗、性情溫婉的女人在房中，要他為了一棵大樹放棄一片森林，痛苦啊。

　　這還八字沒一撇呢，荊佛兒已經為了男人的尊嚴和是否枯守一棵大樹的問題傷透了腦筋。

　　崔鶯兒見他一直沉吟不語，臉上掛不住了，她還以為荊佛兒是不敢同蒙古最頂尖的勇士較量騎術、箭術和摔跤功夫，自己剛剛還對成綺韻誇耀自己的部下如何了得，這一下還不被成綺韻暗中恥笑？

　　崔鶯兒把臉一沉，說道：「怎嗎？你是怕了朵顏三衛勇士的厲害，還是擔心征服不了銀琦女王啊？」

　　「嗯？」荊佛兒聽到崔鶯兒這麼說，一股火氣衝了上來，他把鬍子一掀，牛眼一瞪，唾沫橫飛地道：「怕？屬下怎麼會怕！他們的武士在我眼裡，就是一群土雞瓦狗！銀琦女王了不起嗎？我征服得了草原上性子最烈的馬，還征服不了她一個小娘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她敢不乖乖地當小媳婦，我一天打八遍！」

　　成綺韻的眼睛有點發直，她清了清嗓子，對崔鶯兒乾笑兩聲道：「呃……鶯兒妹妹，我覺得……封雷將軍是不是也可以考慮一下？」

　　阿德妮忙不迭點頭道：「我同意！」

　　　　※※※

　　杭州，孤山腳下，皇帝行在。

　　「今天遊玩得真開心，啊，身子都走乏了，符寶，回去沐浴一下吧。」唐一仙笑盈盈地道。

　　「是，我想在林中走走，皇貴妃請先行。」張符寶忙打起精神說道。

　　「好，永福、永淳、湘兒，咱們走吧。」唐一仙微微頷著，領著三位公主向後苑去了。張符寶莫名地一嘆，輕輕踏進了竹林。

　　園林中迴廊九曲，鳥語花香，踏著軟綿綿的草地，經過一處小橋流水，穿行在陽光疏朗、春風柔和、竹葉婆娑、清香一片的竹林中，耳邊鳥鳴泉濺、眼前翠竹搖曳，氣氛無比靜雅。

　　衣也翩躚，人也翩躚，眼橫秋水，眉如遠山。修竹林中，身材頎長纖秀的符寶，如風拂楊柳般，娉娉婷婷地帶上了幾分清淡溫婉。

　　符寶在清泉水邊一塊半截入水的傾斜怪石上輕輕坐了下來，托著下巴悵然望著湖水中搖曳的紅蓮，清秀的臉蛋隱隱露出一抹春愁。

　　小妮子有了心事了，在天師府的煉丹房被楊凌強吻、在萬松書院穿上他親手為自己所買的衣裳，包括那貼身的小衣，朝夕相對，日久生情，曾經少不更事的小丫頭現在情竇漸開，自己的終身大事她也不知想過多少回了。

　　她難以自欺欺人地忽視那四句偈語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悄悄地看著楊凌，已經不自覺地用審視自己未來夫君的感情和眼光去看他，看著他和永福、湘兒談笑，她在唐一仙身邊，那笑會不自覺地發僵，那心會不自覺地發酸，她的心悄悄地淪陷了。

　　托著香腮，幽幽出神，水中搖曳的倒影，一如她掙扎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為了什麼而掙扎、而抗拒：「其實……那傢伙根本不知道他是我命中的良人，怨他什麼？我該怨命嗎？還是我不喜歡他？我為什麼不喜歡他？我……到底喜不喜歡他？」

　　「唉！寶兒呀，你在自尋煩惱！」符寶撿起一粒石子擲入水中，忽然怨恨起自己來。

　　今天出行，她經過了一處地方，那裡，現在是一位杭州豪紳的住處，然而兩年前，那裡卻是杭州鎮守太監莫清河的府邸。

　　看到了那裡，曾經淡漠了的記憶忽地一下清晰起來，曾經少女時候體會不到的感情現在卻細細地咀嚼起來，如潺潺溪流，一涓一滴在心頭會聚成一泓翻滾難平的浪頭。

　　「大人，這裡沒有座椅，大人便在這蒲團上歇息片刻吧。」

　　「何必一定要在佛前就坐？這蒲團難道還有什麼門道不成？」

　　「哈哈，一個代椅的蒲團而已，能有什麼門道？」

　　「你們在搞什麼啊，一個蒲團也用來打機鋒？」

　　「不要過去！」張符寶耳邊彷彿又響起了楊凌那一聲厲喝，身子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

　　她走過去了，莫清河扳動了機關，香案前裂開了，楊凌抓住了她，卻被她帶向了洞口，一條手臂被洞口生鐵的稜角硬生生刮開了一個大口子。

　　「人家說，鈍刀子割肉，那該是很疼的吧？他那是硬生生被折板稜角又硌又刮才撕得皮開肉綻，那該有多疼？」想到這兒，張符寶秀氣的眉兒微微地蹙了起來。

　　鮮血如注，沿著自己的袖筒淌下來，莫公公的人要殺他，他的人擋在前面，而他，始終抓著自己，沒有丟下自己去逃命。血，好多，順著袖管流下來，流到頸上、流到胸上、流向大腿……

　　符寶清晰地記起自己沐浴更衣時，看著那一身已結痂微黑的血跡，驚懼中還帶著些愛潔的厭惡，當時只顧著跳進水裡把它洗乾淨，卻沒有幾分對人家的感激。

　　「寶兒，你好沒良心！」符寶對著水中碧綠荷葉旁那張嫵媚的臉龐挑了挑眉尖，紅脣一動一動，無聲地道。

　　一陣惱人的春風吹來，吹得髮絲拂在臉上癢癢的，符寶忽爾想道：「愛，到底是什麼滋味呢？我命中注定要是他的人嗎？男人……，我……我要不要搬回道觀去住？」

　　又是一陣風來，紅蓮搖曳，綺羅袂起。西湖上的紅舫花船上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荳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裡鑽……」

　　符寶臉蛋忽地紅了，她啐了水中那比紅蓮花更形嬌媚的玉人一口，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提裙欲走，繡鞋一滑，險險就落進水裡……

　　　　※※※

　　「我來他書房做什麼呢？謝謝他兩年前的救命之恩？」張符寶自己想想也覺好笑，也不知怎麼迷迷糊糊的就奔了這裡來，幸好他出去了，要不然問上一句，還不把自己羞死。

　　張符寶坐在楊凌那把花梨木團花大椅上，使勁地墩了幾個屁股，跳起身來繞過桌子轉過屏風，正要推門出去，忽聽院中傳來說話聲，那口音正是楊凌，這一下子慌了起來，心中那股覺醒的不安和莫名的情愫，讓她夢遊似的走了來，這一聽楊凌的聲音，卻沒有勇氣見他了。

　　張符寶四下一打量，立即避到了屏風後邊去，閃到古董花架後邊蹲了下去，那顆心咚咚跳著，剛剛張開嘴喘了口大氣，楊凌就推門走了進來，她忙又閉緊了嘴巴。

　　「皇上呢？」楊凌一回西跨院就問道。府中侍候的人忙答道：「皇上邀了天師來，正在後苑向天師請教打坐養生功夫呢。」

　　「喔！」楊凌領著兩個人轉身便往書房走，那侍衛又追喊道：「國公爺，方才小天師來過。」

　　「在哪裡？」

　　「在書房！」

　　「唔！」

　　楊凌推門進了書房，見房中空空如野，張符寶並不在此，往書房裡間的小臥室看了看也沒有人，他便揚聲喊了一句：「符寶，你在嗎？」

　　張符寶提著裙裾蹲在地上，一聲不敢吭，楊凌自語道：「已經走了？這丫頭有什麼事？哦！算了，我們談正事，你們兩個坐吧。」

　　「是，謝大人座。」兩個親信各自就坐，楊凌先對一人道：「沙華，你這次帶隊遠行，我本想帶你見見皇上的，既然皇上正在入定打坐，那就算啦。你回去準備一下，佛郎機人馬上就要回國了，現在的西方，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天下，你們隨之回去，要詳細了解那裡的一切。

　　「你們要注意了解方方面面的東西，並開立駐商局，長期派駐人手，搜集彼國的一切情報。但有所長，絕不放過，無論是賄賂、竊取，總之有任何高明的東西，都要想辦法弄到它的製造秘密，弄不到技術，就把懂技術的人想辦法給我弄回來。

　　「比如咱們現在弄的這個『千里眼』吧，用天然水晶太昂貴了，製造有限。據我所知，西方有玻璃器皿，物美價廉，其形其質有如透明水晶，這樣的技術就要想辦法弄到。」

　　「是！」

　　「嗯，好好幹，你們每批人駐期三年，三年一換，凡是有所得而歸國的，朝廷皆予封賞、重用。」

　　楊凌又轉向另一人道：「你剛從塞外回來，那邊情形怎麼樣？」

　　「回國公爺，現在關外情形尚好，這一個嚴冬各方無法大舉行動，所以比較安分，楊英卻趁這機會由我們提供物資補給，一味征戰討伐，這一個嚴冬下來，已經奪占了大片的土地。成大人有詳細書柬呈送大人。」

　　「哦？」楊凌急忙接過，說道：「沙華，你先回去忙你的事情，等佛郎機國特使回國，咱們的回訪使團便和他們一起走，切記沿途采風，一切民俗風情、海洋航圖，都要詳細記載，去吧。」

　　他又對那關外來的探子微笑點頭道：「叫我的侍衛給你安排住處，我看完了信還有些事要問你，另外，有兩具『千里眼』。你走時要捎帶回去，先下去休息吧。」

　　二人拱手施禮，一一退下，書房內頓時安靜下來。

　　楊凌啟開信封，靜靜地閱讀起來。讀完了信，楊凌悠悠一嘆，猶自回味著最後一段說：「伯顏漸生忌憚，瓦剌更欲除之而後快，紅娘子發展雖速，卻危機四伏，妾深為憂慮。妾近日將啟程與紅娘子共商對策，待有詳細計畫，再稟與君知。」

　　楊凌心中憂慮不已，暗想：「由於鶯兒崛起迅速，草原各部勢力看來要提早進入決戰了。可是鶯兒現在發展之迅猛，連伯顏猛可都起了戒心，失去這份奧援，一旦瓦剌和火篩全力向她進攻，而伯顏袖手不顧，那她……她會不會……」

　　崔鶯兒的處境讓楊凌擔心起來，他抬起頭來，想著自己這幾年來的風風雨雨，想起朝廷日新月異的全新局面，想著關外為了他無怨無悔地在苦寒之地征戰沙場的鶯兒，還有綺韻和阿德妮，苦惱地嘆息道：「我楊陵本不該生在這個世上，老天卻讓我享盡了塵世間的榮華富貴，造就了這一番轟轟烈烈的功名事業。現如今，我的兩年之厄現在已經過了，想來我的一生不該再有什麼大的波折了吧？！」

　　躲在櫃後的張符寶心道：「你總算說出來了，『本不該生在這世上』？你果然是經高人逆天改命的人。一生殺伐不斷、奪人福祿的強橫命格，這樣還擔心前途坎坷？那別人還要不要活？」

　　楊凌又道：「老天垂憐，讓這許多蘭心慧質的女子對我傾心，她們對我情深意重，我也希望能與她們朝夕相守，白頭攜老。說起與我有緣的這些女子，我負之最多的就是她了，當初匆匆一面，隨即勞燕分飛，我在京師，她在千里之外，那時誰能想到我們有緣？」

　　張符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身子禁不住想發抖：「他……他在說誰？他已經知道了？是那個給他續命的高人說給他聽的嗎？他說的可是我嗎？」

　　楊凌想起他和紅娘子相識以來的種種，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聲音也柔和起來：「初識於京城，那時我可不曾動過你的一點念頭，還是……還是我們同遭大難，險些喪命時，我才……才對你有了那麼一份心動。」

　　張符寶的雙膝抖了起來，自己的名字已呼之欲出，他說的不是自己還能是誰？

　　「原來……原來他對自己也並非沒有情意，他並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毫無魅力的黃毛丫頭，那時……那時他就對自己有了一份心動？呵呵……那時人家才十二呢，這個老不修！」

　　張符寶知道現在不該笑，就算不生氣也該表示一下矜持，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得這麼好笑。不但心裡好笑，就連嘴角也在笑，只好羞得拿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臉蛋。

　　楊凌閉上了眼睛，幽幽地道：「若不是我們當時緊緊地拉在一起，現在……唉，現在我怕是早已摔死，變成洞穴中的一堆枯骨了。世事雖難料，老天卻是眷顧我的，既然從此牽出了我們的宿世姻緣，那這就是天意！」

　　「天上地下，老天最大，老天要你做我的女人，那就誰也奪不走！」楊凌把雙拳一握，心裡又追了一句：「哪怕他是閻王爺！」

　　他霍地立起，急促地踱了幾步，心道：「話雖如此，我可不能一味仰仗天命，我不能讓她們幾個女子在狼窩裡孤軍奮戰，一定得想些辦法！現在是出不得兵，可是這不代表我就無所作為，上戰伐交、次伐謀、再伐戰，只要運措得當，一謀一計也當得十萬大軍！」

　　想到這裡，楊凌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張符寶兒又在架子後邊蹲了好久，才心促急短地站了起來，扶著古董架子喘氣，本來就已心動，本來就已漸漸接受了天命，她怎麼受得了楊凌這麼霸道、這麼男人的一句話？

　　小手、雙腿都像睡麻了筋，血脈還沒活絡過來似的，她顫巍巍地扶著架子，發現手摁處正是一方紅絲綢，不知蓋著什麼東西，順手一扯再一瞧，張符寶不禁直了眼睛：「完蛋了，老君爺爺，小符寶要完蛋啦……」

四百四九　重新洗牌

　　張符寶滿腹心事的向自己的住處行去。

　　張天師在蘇州時住在玄妙觀，但是這一路上皇帝好像忽然對道家學問和技藝有了極大興趣，經常就近請教，所以到了杭州後，張天師也住在皇帝行在裡。

　　杜公公給他在東跨院安排了一個獨門院落，這一來張符寶就搬出公主居住的院落，回來與哥哥住在一起了。

　　張符寶怏怏地回了房間，脫鞋上床盤膝打坐片刻，卻始終心緒不寧，她只好穿上鞋子出門拐向哥哥的房間。

　　張天師的住處是裡外三間，最外間是書房兼客室，中間一間是臥室，用古色古香、圖案優雅的屏風隔出睡床、打坐室、漱洗間等各個小房間，最裡邊的一間充做臨時丹房藥室。

　　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藥味，藥香芬芳並不難聞，看來是在煉製什麼強身健體的丹藥。張符寶拐進臥室，便看到了哥哥的身影。他身著一襲道袍，盤膝端坐在一個蒲團上，正在靜靜地打坐。

　　那間用屏風隔斷的靜室和臥床挨著，屏風上雕飾著梅花和松鶴圖案，紋飾中間半透明的屏風透出了天師的背影。

　　張符寶本想走過去，走到一半卻猶豫著停住了腳步，她悶悶不樂地拐到哥哥的臥床間，一屁股坐在榻上，靜靜地坐了一會，終於忍不住道：「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爹爹留給我的那四句偈語嗎？今天我告訴你好不好？」

　　張天師肩膀動了一下，卻沒有說話，張符寶知道他正在行功運氣，靜靜打坐，半途不便說話，這樣反而更好，儘管是從小便在一起的兄妹，可這事終究羞於出口。哥哥要是真的對答起來，她反而沒有勇氣說了。

　　靜靜地坐了片刻，張符寶幽幽地道：「『半輪明月一江水，白骨山上絛紅綃。兵戈起時春影動，老君像前許良人。』這就是爹爹給我批下的事關終身大事的四句偈語。哥，我千方百計去躲，最後還是走到了他的面前，現在連最後一句偈語也應驗了。」

　　「……哥，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她咬了咬脣，飛快地道：「那個人就是楊凌。」

　　張天師身影又是一動，符寶輕嘆道：「我也不知該怎麼說好，常言說『姻緣天注定』，我是天師的女兒，可終究也逃不過這命的安排。躲來躲去的，誰知道寧王就反了，誰知道皇上會御駕親征，最終又把他帶到了我的面前。」

　　她幽怨地看了哥哥一眼，說道：「還有你親自施法開光的那尊老君像，你不是說要敬獻給皇上嗎？現在卻莫名其妙擺到了楊凌的書房，完蛋了，連李老君都幫他，你要人家怎麼辦？」

　　張天師靜靜地坐著沒有動靜，張符寶嘟起嘴道：「他……他早就知道我和他有夫妻緣份了，兩年前他就知道的，這個傢伙真陰險，還一直裝著沒事人兒似的，現在我也知道啦，弄得人家都不好意思見他。」

　　她見哥哥還是不說話，不禁又惱又羞地跳下床來，跺跺腳道：「都怪你！非要帶著人家出來，要是你不帶我出來，會有這事嗎？那個傢伙一定在心裡得意的笑呢，笑我自己送上門去，該說的人家都和你說了，你是我大哥，你……你看著辦吧。」

　　張符寶話中之意十分明顯，她也知道大哥聽得出來，所以話一出口臉就臊得通紅，剛說完了就逃也似地衝了出去。

　　側廊下，兩個侍衛轉了出來，瞧著張符寶離去的身影道：「小天師走那麼急幹嘛？」

　　另一個搖頭道：「管那麼多幹嘛？盯緊著點，別讓閒雜人等進去驚擾了皇上就行。」

　　兩個人慢悠悠的又溜到房山牆下去了，那有幾個石凳，一叢鮮花，陽光正灑在那兒，溫暖和煦，芬芳撲鼻。

　　丹房打開，張天師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這丹房是臨時設置的，本來通風條件就不太好，皇上又在外室打坐，他怕氣味太沖熏著了皇上，所以房門掩得結結實實的，只開著窗子通氣，悶得滿面通紅。

　　「皇上，解丹毒的藥，貧道已經煉出來了。」

　　「喔？」正德皇帝坐在那兒賊眉鼠眼的正消化著剛聽來的奇聞，一聽這話又驚又喜，連忙從蒲團上站起來迎上去，喜道：「已經煉製成功？」

　　「是，皇上，這十二丸藥就是了。皇貴妃每日服下一顆，歷十二日，就可以把昔日服食砒霜所遺的毒性袪出體外。」

　　正德又驚又喜，如捧珍璧地接過那個小小的匣子，激動地道：「只要解了這毒性，一仙就可以成孕了？」

　　道家高人大多精通醫道，他替皇帝診過脈相，觀他氣色面相，不像是無後之兆，不過張天師可不是送子觀音，他自不會打過保票，於是只是微笑說道：「皇上莫急，待到京後，貧丹再煉製一爐龍鳳丹敬獻皇上，皇上福蔭之厚無人能及，將來自然子孫成蔭。」

　　道家煉丹，所用的不只是進補的仙芝妙藥，對於汞銀、砒霜等物皆有涉獵。正德皇帝原就有皇后、妃子多人，如今與唐一仙成親，同房更為頻繁，卻始終沒有子嗣。正德身為一國之君，子嗣繼承已不只是一人一家之事，那是事關國家安穩的大事，怎能心中不急？

　　他既見識了張天師早看出永福公主與楊凌有夫妻之緣的本事，便私下向他求助。張天師既精於面相，又精擅醫學，竟看出唐一仙身上遺有毒素未清。正德向唐一仙問起，唐一仙這才知道當初為了美膚而服的砒霜，竟然影響如此之大，如今思為人母，這才追悔莫及。

　　唐一仙體質如此，正德呢，張天師望聞問切一番，知道他是天生精稀陽薄之人。好在這位天子倒還節制，只需輔之固本培元的藥物，那麼要生兒育女當不致有礙。

　　正德皇帝聽他話語雖含糊，語氣卻十分篤定，知道這是為人臣子者例來的毛病，誰對皇上說話也會預留幾分退路的，他的語氣如此沉穩，那麼至少也該有八成把握才是。想到不久自己的愛妻就能懷上自己的孩子，正德頓時龍顏大悅，捧著那一匣寶貝都不捨得放下了。

　　正德恨不得馬上就讓唐一仙先服下一粒丹藥，他轉身欲走，忽地想起方才那件事來，不由又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轉過身來。慢悠悠地道：「天師，方才朕按你教的辦法在此打坐入定，忽地心血來潮，朕掐指一算，算出一樁奇事來。」

　　「哦？皇上姿質果然非凡人所及，入定未幾，便能天人感應了？不知皇上算出了什麼？」

　　正德將方才張符寶誤將他當作哥哥吐露出的秘密故弄玄虛地說了出來。張天師知道父親曾為最寵愛的小女兒的終身卜過一卦，不過卻始終不知具體卦詞，此時聽正德說的有鼻子有眼，哪裡還能不信以為真？

　　他驚訝地道：「竟有此事！原來妹妹的真命之人竟是威國公！」

　　他說到這兒，忽地省起皇上已將兩個妹妹許給楊凌，這一來自己和皇帝還是結成了親戚，只是不知自己的妹子也要嫁與楊凌，皇上會不會開心。

　　張天師正自心中忐忑，正德皇帝已呵呵笑道：「朕既聞此天機，就當為天師作主。此事就交給朕來辦吧，只待朕的愛妃一有喜訊，朕便親自為令妹主持大禮，可好？」

　　張天師鬆了一口氣，忙道：「是，貧道一切聽從皇上的安排！」

　　正德點點頭，忽地面容一肅，說道：「天師啊，咳咳，你能不能給朕算一算，我那妹夫到底還要娶多少個女人？」

　　……

　　未幾，正德皇帝一襲道袍，懷抱木匣，從張天師房中走了出來。張天師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邊，隱約聽見正德皇帝嘟嘟囔囔地道：「朕得給他一道旨意，以後沒有朕點頭，可不能再收啦……」

　　　　※※※

　　皇上離開杭州啟駕回京了，此次出京，歷時近半年之久，出京時北京城剛剛吹起朔風，回京時已是滿城花開、綠柳成蔭。

　　這一路正德皇帝沒有再作停留，大軍行程甚速，探馬驛報不斷往返京師與皇帝行驛所在，傳遞著各種消息。

　　大軍在德州登岸，換走陸路，當北京城中都做好了歡迎天子大捷而歸的準備時，皇帝卻又突然放慢了行軍速度，搞得京裡暈頭轉向，根本無法揣測皇帝目前到了何方，就是知道他到了哪裡，也沒有一個平均的速度來計算他還有多久到達京城。

　　三月二十六日，正德皇帝抵達通州，然後傳下旨意，大軍駐紮通州，不再前行一步。正德皇帝不再跟著天師入定打坐了，楊凌也一臉肅殺不再風花雪月了。通州知府愕然發現，小小的通州不知突然間從哪兒冒出來那麼多的廠衛番子、錦衣衛，他們進進出出皇帝行在，如蟻織行。

　　正德皇帝要進行大清理了。從寧王世子那裡得到的名冊上看，京中官員身居要職、手握重兵而死心塌地忠於寧王的並不多，但是正德皇帝並不知道這本冊子是否記載全了所有與寧王有染的人。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中，有一些是平素在宮中當值的錦衣衛、有一些是司禮監的管事太監，那麼有沒有地位職務類似於他們，而且身分更隱蔽、更忠於寧王的人？這些人不需要手中握有千軍萬馬，他們只要有三尺長綾、有一杯毒藥，可能就會無聲無息地置人於死地。

　　在京中展開大清洗太危險了，行動一展開，難保不會有人鋌而走險，楊凌的計畫，就是讓他在這個離北京城並不遠的地方遙控政局，在絕對安全的前提下，來處理掉和寧王有勾結的人，並完成全國各府道軍政要員的重新洗牌。

　　距宮禁還有一個時辰，五軍都督府戰鼓轟鳴，臨時聽到消息的左、右、前、後五軍都督府的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僉事們等皆匆匆趕來。

　　定國公徐光祚蟒袍玉帶，端坐在中軍大堂之上。徐國公面如重棗，一部黑鬚，臉上殺氣騰騰，顯得不怒自威。在他身左，一人手捧尚方寶劍；身右，一人手捧皇帝聖旨，身前公案上的朱漆木架裡端端正正地插著一口金批令箭。

　　鳩占鵲巢，五軍都督府的左右大都督也茫然地站在一邊，很顯然，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驗虎符金批令箭！」

　　五軍都督府軍中斷事官立即上前勘驗虎符令箭，確認無誤，各自朗聲道：「令箭相符無誤！」

　　「宣上諭！」

　　大堂上忽拉拉跪倒一片，盡皆是一二三品的高級武官。

　　「奉上諭，五軍都督府臨時合併為大都督府，由定國公徐光祚坐鎮指揮，五軍都督府官長一律交出兵符印信，聽候大都督徐光祚指揮調遣，不得有誤！」

　　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僉事們盡皆失色，皇帝忽然剝奪調兵權，京中必有大事發生了。

　　四下裡，徐國公的親兵手按刀柄，殺氣騰騰，但有一人出言反對，立即便是刀下之鬼。各路都督在徐國公的嚴密監視之下，乖乖地交出了兵符印信，隨即徐國公便頒布將令：「承值宿衛立即換防出宮，由御馬監騰驤左衛、騰驤右衛、武驤左衛、武驤右衛接掌宮城防務。奮武、耀武、練武、顯武四大營進城與九門防軍換防，敢勇、果勇、效勇、鼓勇四營立即與立威、伸威、揚威、振威四營換駐防地。令下即行，貽誤戰機者殺無赦！」

　　十六道簽署各部都督印信的調兵勘合以及令箭發了下去，傳令訊兵便在京師之中縱馬狂馳，日色近暮，京師九城卻陡然緊張起來，進出城門者大多騎馬坐轎，行色匆匆。

　　與此同時，兵部陸完也突然擂鼓聚將，把京中諸將全部召集來宣讀聖諭，然後選出二十餘名散職功勳將領立即隨張永去與十二團營各高級將佐移交兵權。武定侯郭勳直接掌管的神機營進駐京城，五千營、三千營移防京師左右。

　　已經秘密回京的司禮監首領杜甫在大將軍許泰的武力配合下，把十二團營的監槍使太監全部撤換掉，司禮監、尚寶監等重要內司衙門皆由許泰的人馬把守，同時外四家軍做為唯一一支沒有固定防務的機動力量，也移駐北京城下，刀出鞘、弓上弦，殺氣凜然。

　　隨著各個衙門一道道將令的下達，只見宮裡宮外、城裡城外，一路路兵馬川流不息，人喊馬嘶，燈籠火把串如長龍，滿城百姓都驚惶失措，不知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調動發生了什麼事情。

　　內廠吳傑、西廠苗逵派出大批的檔頭、千戶，率領番子們光臨司禮監、東廠、錦衣衛，逮捕了一批管事太監、錦衣衛同知、僉事和東廠的檔頭、千戶，點貼刑官等人，同時六部九卿等重要官員的門口都出現了番衛特務的身影，既是監視、也是保護，總之，不得進出。

　　第二日凌晨，東方第一線陽光照耀在紫禁城上時，又有一批以江西道巡察御史為首的朝中官員分別被勒令閒住、拘捕。

　　忐忑不安的文武官員被召集到皇宮前邊，三大學士出面向驚惶不知所謂的大臣們宣讀了一道奇怪的聖旨。當文武官員們看到站在最前的三大學士時，便知道楊廷和也受了牽連，恐怕是前途堪憂了。

　　內閣三大學士以焦芳資歷最老，但是目前實際上的第一首輔已經變成了楊廷和，由於年紀太大，焦芳也已漸漸退居幕後。上一次皇帝施行新制改革，朝中由楊廷和主持，而焦芳做為資歷最老的閣老卻藉故安撫地方離開京師，就是樹起楊廷和的風向。

　　然而現在卻是由老焦芳來宣讀這樣重要的旨意，大學士梁儲位列其後，而楊廷和居於末位。儘管這僅僅是一個公開場合的站位，但是在官場上卻是一種很微妙的兆示，足以向這些官場中打滾多年的老油條提示許多人事變動的訊息了。

　　更令他們驚駭的卻是旨意的內容令人匪夷所思，儘管早知道這位皇上平素的想法就是天馬行空，也難以想像他會下達這樣一道聖旨。焦芳一句一頓念得清清楚楚：「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令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鴻臚寺，錦衣衛，六科，十三道，每衙門止留佐貳官一員在京，其餘並內閣，皇親，公侯，駙馬，伯爵，俱赴行在！」

　　這道旨意一下，北京城各個衙門口就只留一個二把手處理日常事務，其他幾乎所有官員，外加皇親國戚、功臣勳卿、特務頭子等等，都要傾巢出動，赴通州朝覲天子。天下的政治中樞一下子從北京變成通州了。

　　旨意宣罷，輿論大嘩，官員們驚疑不定，議論紛紛，焦芳等三大學士面沉似水，立於上方一言不發。只聽午門前文武百官議論聲越來越高，終於有人憤然高呼：「這是陰謀！皇上怎麼會下這樣的命令？一定是陰謀！」

　　「不錯！這一定是有人脅持了天子，要將滿朝文武和皇親國戚全部誘往通州一網打盡，焦閣老，不可上當啊！」

　　有些穩重一點的，措辭倒還溫和：「三位大學士，皇上不回京城，卻要滿朝文武盡赴通州，實是曠古未有之奇聞。昔年永樂大帝、英宗皇帝御駕親征塞北，也不曾帶出這麼多官員，是否封還旨意，上疏皇上？」

　　四下身著普通侍衛衣服的人，其實早就換成了西廠番子，這些人冷眼旁觀，哪些人惶恐驚懼、哪些人出言煽動，滿朝文武各自表現盡皆記在心裡。

　　等到他們鬧騰得差不多了，四下突然冒出幾支整整齊齊的隊伍，纓槍如林、刀鋒似雪，甲冑鮮明，明黃的戰袍、帽上插著一支突突亂顫的天鵝羽。

　　外四家軍！這是皇上的親軍，御林軍裡的御林軍，皇上親任三軍統帥威武大將軍的外四家軍。午門前頓時靜了下來，隨著整齊的隊伍一步步逼近，那鏗鏘的步伐都發出鋼鐵一般渾厚沉重的聲音，文武百官們有種壓抑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身前百步，「鏗」地一聲，隊伍停止了前進。可是那種窒息的壓抑感卻絲毫沒有消失，士兵們一個個神情冷肅，就像一道鋼鐵鑄就的森林。

　　秀才遇見兵時，應該怎麼辦？

　　「秀才」們騎馬的騎馬、坐轎的坐轎，成群結隊地離開北京城，在許泰大軍的護送下，「爽爽快快」趕向通州城朝見天子去了。京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一部分高層或耳聞、或揣測，多少明白了一些，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平素不問朝政的皇親國戚們，卻是糊里糊塗，不知所謂。

　　　　※※※

　　南京大獄，一個衣甲鮮明的將軍端然坐在椅上，筆挺結實的軍服、軍靴下踏著一個赤裸裸的肉體，那身體上血痕纍纍，被反綁雙手倒在潮濕骯髒的地面上，猶如一頭待宰的豬玀。

　　鞭梢毫不在意地撥弄著他的下體，那個披頭散髮、赤身裸體的人卻毫無知覺，江彬陰惻惻地笑起來：「錢大人，滋味如何？」

　　「嘖嘖嘖，都沒反應，啊！我忘了，錢大人就是對付女人才像個爺們，是不是得找個女人來你才行呀？可惜了，這軍中大獄，不准女人進來，你說怎麼辦呢？」

　　「唔……唔唔……」錢寧掙扎了一下，他的嘴裡塞著一團破布，根本說不出話來。

　　他的下體也不知怎麼弄的，張挺挺的如同一桿槍戟，根部卻被牛筋繫得緊緊的，也不知充血多久了始終不得消褪，顏色因充血過久而油亮發紫，江彬手中尖利的鞭梢戳在上邊，就沁出紫黑發臭的血珠來，看來淤脹的血液早已經在裡邊變質甚至凝固了，否則只消破開一道口子就得噴濺出來。

　　江彬嬉皮笑臉地道：「錢兄，兄弟手下服侍得還算周到吧？呵呵，侍候人可不只是錦衣衛的人才懂，軍裡邊人才多著呢。」

　　錢寧的目光已經快要噴出火來，落到這步田地，他還有什麼好怕的？現在他和太監沒有什麼區別，甚至連太監都不如。儘管幾日滴水未沾了，可是難免還是會有尿液，但是現在根本排不出去，他的小腹鼓硬如鐵，那種痛楚是無法言喻的。

　　「你們這群混帳王八蛋！」江彬扭頭朝手下罵：「我說過多少次了，錢大人與我可是不打不相識的交情，讓你們把錢大人侍候舒坦，看大人的樣子好像還不夠舒服，一點都不讓老子省心！」

　　「是是是！」

　　江彬又扭過頭來，滿面春風地道：「錢兄，我說你聽啊！」

　　錢寧：「嗚嗚嗚……」

　　江彬：「你我兄弟一場，交情深厚，你就放心去吧，你的那些嬌妻美妾，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們的，絕不讓她們衣食有缺，春閨寂寞。兄弟想你的時候，就睡睡你的老婆，這一來也就懷念起你了，你看兄弟的法子好不好？」

　　錢寧：「嗚嗚嗚……」

　　江彬擺手道：「你不用謝我，誰讓兄弟是實在人呢，受人點滴之恩，我江彬一定是湧泉相報啊。錢兄，等你上路了，兄弟我還會在府裡給你設個靈堂，讓你的夫人們按時祭奠呢！」

　　錢寧：「嗚嗚嗚……」

　　江彬：「唉，錢兄啊，我知道你捨不得我，兄弟也捨不得你啊！你不是喜歡在女人身上作畫嗎？你看這樣行不，兄弟打明天起就拜南京城最好的畫匠為師！我一定學好水墨丹青，在你老婆身上勤加練習，每年到了你的祭日，我一定花樣翻新的搗鼓出來！讓你的夫人們祭拜你時在你靈前展示一番，以慰你在天之靈！」

　　錢寧說不出話，但是身子卻劇烈地抽搐了一番，喉中一陣咳嗽，隨即，鼻腔中湧出鮮血。他被氣得吐血，嘴卻被堵住，兩道殷紅的鮮血自鼻腔裡流了出來。

　　「哈哈哈哈……」江彬仰天大笑，笑聲在獄室內迴盪不已，過了半晌，他抬起腳用靴尖給錢寧蹭了蹭鼻血，然後站起身道：「大家好兄弟嘛，你瞧瞧你，感動個什麼勁？」

　　血，又從錢寧的鼻子裡流了出來，江彬慢慢俯下身，對上錢寧那雙死魚一般的眼睛，從懷裡掏出一頂綠油油的小帽，讓錢寧看了個清楚，然後「啪」地一下扣在了他的頭上，錢寧奮力地扭動著，想要掙扎掉它。

　　江彬似笑非笑地道：「老錢啊，兄弟我特地命人製了幾百頂這樣的小帽，你放心，我會隔三差五給你燒一頂過去，讓你的頭頂如青山不老，鬱鬱蔥蔥。

　　「對了，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那未成年的小兒子吧？我會好好栽培他的，讓他長大成人之後做南京青樓之中的頭號大龜公，這才配得起你這頂四季長青的綠帽子呀……」

　　「呃！呃……」錢寧的身子就像打擺子似的，鮮血如注般從鼻孔中噴湧出來，他的身子掙扎得越厲害，鮮血噴得越多，整個口鼻全被血糊住了，身子的顫抖由急而緩，漸漸沒了動靜。

　　江彬臉上的笑漸漸消去，眼中露出針芒一般鋒利地目光。一個親兵過去踢了錢寧兩腳，然後抬頭道：「大人……」

　　江彬一擺手，轉身向外走去。走出大獄，到了陽光之下，一個從宣府追隨他來到金陵的心腹親兵悄悄跟了上來，低聲道：「大人，錢寧氣斃了。」

　　江彬仰天吁了口氣，放鬆了臉上獰厲的線條。

　　那親兵又低笑道：「大人，錢寧的幾房小妾確實如花似玉，嬌媚入心，要不要給您……」

　　江彬嘿嘿一笑，拍拍他肩頭道：「小蚊子，剛剛我就是為了氣他才這麼說，你當我還真的要學他不成？此一時，彼一時也。老子現在可不是流氓把總，而是將軍，懂嗎？

　　「將來，咱也能站朝堂的，淫人妻女解恨是解恨，可是貽人把柄就犯不著了。犯官家眷，還是由法司衙門處置的好，你們別沾手，大丈夫功成名就，還愁沒女人嗎？」

　　「是！」小蚊子陪笑道：「大人高見。」

　　江彬伸伸嶄新的副總兵雄獅補服官袍，笑迷迷地道：「那當然，做官嘛……做久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

　　通州城頭，黃羅傘蓋。

　　正德皇帝與楊凌、張天師兄妹立於城頭之上，身旁侍衛扈從。遠遠的，已隱約可見大隊人馬正迤邐而來。

　　「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楊卿，你來對一對如何？」

　　沒料到正德還有這興致，楊凌想也不想便道：「東當鋪、西當鋪，東西當鋪當東西。」

　　「唉，這是成聯，不可用，你再想一對。」

　　「這個……」楊凌心道：「除了東西當鋪當東西，我可就記得男女學生生男女了，還有什麼吶？」可憐楊秀才實在不擅長對對子，一時便僵在那兒，張天師聽了也蹙眉細思，一時想不出合適的對法，正德本就是等著百官到達在這兒打發時間，所以也不著急。

　　張符寶那眼角一直瞟溜著楊凌看呢，見他為難模樣，不知怎地，心中也替他著起急來，她偷偷看著，心中忽地想到一個對子，忙悄然退了一步，待楊凌望過來伸出一根食指，左邊一指、右邊一指，然後另一隻手也伸出食指，兩根食指在一起合了合，又左右一分。

　　楊凌一怔：「這是啥？鬥鬥飛？」

　　張符寶見他不懂，又急又氣地站在皇帝後邊衝他擠眉弄眼的，楊凌心中急轉，忽地想了出來，喜道：「左侍衛，右侍衛，左右侍衛侍左右！」

　　張符寶聽了臉上頓時綻開一個甜甜的笑臉，正德訝道：「不錯不錯，真的不錯，還能應眼前這景，嗯，最佳的當然是對東西，但這片刻之間能想得出左右，也十分難得了。」

　　楊凌心虛地看了眼符寶，乾笑道：「不知皇上心中，除了東西當鋪的對子，想得是什麼妥當下聯？想來當比臣這一條要高明得多了。」

　　正德哈哈笑道：「朕負責出上聯，不負責想下聯。」

　　楊凌窒了一窒，拱手道：「皇上英明！」

　　正德嘿嘿一笑，閃目看看城下越來越近的京中百官，說道：「整個朝廷都被朕搬到這通州城了。現在，立即下達各府道軍政要員調防的聖旨，在朕率領百官回京之前，一切部署必須完成！」

　　「是！」楊凌也不再說笑，肅然簽應了一聲。

　　正德皇帝坐鎮通州，遙控肅清京中反叛、將文武百官調出京城，全部約束於帳下，隨即從通州發布調令，各地重要官吏的調防換血開始了，一場波及全國的權力重新洗牌在他手中開始迅速完成。

四百五十　初履兀者衛

　　楊凌回到京城後，本來還擔心兩位公主下嫁的消息會在京裡鬧出石破天驚的大反應，不料卻像在大海裡扔下一粒小石子，根本沒有掀起什麼波瀾。

　　沒有人在意了，就算他把皇上的妹子全娶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捱，也沒人願意往裡邊攙和了。

　　全國各府道軍政首腦大換防，每位封疆大吏都得在限期內離開轄地，到一個新的地方就任。離開苦心經營多年的地方和盤根錯節的地方依附勢力，就沒有人能擁兵自重。

　　他們聽從朝廷的調遣，照樣可以治理地方，但那靠的就是朝廷的威嚴和權力了。他們即便有心培植新的親信和個人勢力，也是曠日持久的事，朝廷在相當長的時間裡，自然也可以從容部署，進一步提高中樞的控制力。

　　這種事情古已有之，但是這麼大範圍的調動卻是前所未有。這是出自楊凌的授意，而楊凌，卻是學自後世的一位偉人，但這樣非大魄力不敢行的舉措卻正符合正德的性子。

　　換一個皇帝或許顧忌重重，瞻前顧後，但正德皇帝做事向來肆無忌憚、天馬行空，根本沒有詳加考慮就予施行了。

　　與此同時，京裡更是對與寧王有密切聯繫的官員來了個一網打盡。除了少數與寧王已經明確從屬關係的叛逆，大多數僅僅是私交密切、或收受賄賂的官員並沒有入獄或砍頭。

　　這是楊凌竭力勸阻的結果，否則難保朱厚照不會傚法祖先，發動三廠一衛來一次血腥大清洗。歷來宗藩謀反、內外勾結，一旦失敗後這是必然的結果。

　　楊凌並不欣賞朱元璋打擊政敵的酷厲手段，相反，他對宋朝的君子政治比較推崇。說出去或許沒人相信，走到哪兒腥風血雨就刮到哪兒的楊砍頭，居然是個反對政爭必以死結局的人，誰能相信他不得不殺的無奈？

　　然而更大的努力他就無法做出了。謀反歷來為天子忌，宗室謀反更是忌中之忌，這份花名冊是當著皇帝的面發現的，楊凌也只能曉之以理，盡量勸說皇帝少動刀兵。

　　說起來有些大臣是比較冤枉的，收受禮物、程儀，在官場上早已蔚然成風，有些人未必會想到寧王謀反。但是蔚然成風並不代表已經行之於公文制度。

　　很多人都在收禮，但是送禮的可不個個都為了造反，你攤上個造反的主兒，那你就得認倒楣。不出事怎麼都好，出了事就得自己兜著，無論古今，莫不如是。換了誰做皇帝，手下有的是人可以用，還非得把一個已存了芥蒂的人放在眼皮底下？

　　政治鬥爭可以不流血，但從來沒有溫情脈脈！

　　不過推上法場的不多，被拉下馬的卻不少，官吏陞遷、貶職、大規模調動，吸引了朝野的全部注意力，誰還在乎皇帝妹妹嫁給誰？

　　就這樣，楊凌和正德皇帝準備好的說詞，事先得到囑咐的張天師充分準備好的卦詞全白費了，除了太后表示了一番不滿，朝野再無半點反對的聲音。

　　楊凌和兩位公主的婚事就這麼順順當當地定了下來，皇家嫁公主，當然也要欽天監好好匡算個吉利日子，皇室要做出周密的準備。湘兒公主是蜀王之女，少不得蜀王也要赴京相賀。林林總總準備齊全就算最快的速度，沒有半年的工夫也下不來，何況皇家也沒有倉促嫁女的必要，所以婚期尚未定下。

　　楊凌掛念著關外局勢，在京中苦苦守候了半個多月，待京中局勢完全穩定下來，便主動請纓要往遼東視察。

　　大明在歷史上就是被來自北方的野蠻所滅，在它化繭成蝶，展翅欲舞，力量最脆弱、最動盪也最有希望走向下一個文明的關鍵時刻，被一個更落後、更愚昧的力量所取代。

　　楊凌對這段歷史知之甚詳，所以對關外也最為重視，關外一日不解決，始終是他的一塊心病。何況，這裡還有紅娘子、有成綺韻和阿德妮，有和他聲息相關的愛人呢？

　　努力爭取了很久，楊凌總算得到了正德皇帝的許可，整理行裝奔赴關外了。現在，他已經過了遼東都司的轄地，馬上就要到達奴兒干都司的兀者衛了。

　　車轆轆，馬蕭蕭，朝陽如火，篙草高高……

　　本該是哈爾濱的地方，現在還是海西女真轄下的一片荒原。楊凌記得小時候曾在這裡住過幾年，重遊故地是很激動很興奮的，如果是數百年前的舊地，物非人也非，那種瞬息千年、輪迴百世的感覺，更是充滿了悲涼。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楊凌心中很感慨，他輕輕嘆息，思緒萬千，萬千了許久也沒吟出一首詩來，只好揮一揮衣袖，倒在錦榻上繼續埋頭大睡起來。

　　「啟稟國公爺，前方已到兀者衛，兀者衛指揮使率人前來迎駕。」

　　「……」

　　「啟稟國公爺……」

　　「嗯嗯，到哪兒？」楊凌一掀窗簾，把頭探了出來，頭髮散亂，袍襟敝開，一雙眼睛朦朦朧朧的，睡得正香。

　　「回國公爺，已經到了兀者衛了，兀者衛指揮使練雲舒練大人率隊前來迎接。」

　　「嗯，車駕停下！」楊凌的頭刷地一下又縮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楊凌一掀轎簾從車中鑽了出來，蟒袍玉帶、衣著整齊，頭髮梳理得乾乾淨淨，昂昂然站在車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隊整整齊齊的步騎方陣。寒光閃閃的刀槍、簡陋破舊的戰袍，褪了顏色的旗幟高高飄揚，卻有一股雄渾如山的氣勢，僅僅兩千人的儀仗，卻如千軍萬馬一般，殺氣盈人。

　　兀者衛指揮使練雲舒一馬當先，率領著十餘騎軍中將領迎上前來。這些將領大多是三十多歲、年富力強的軍中驍將。練指揮相當年輕，身為一方重鎮主將，年紀尚不到四旬。

　　他身披輕甲、肋下佩刀，一張國字臉稜角分明，淡黑的臉龐勾勒出剛毅硬朗的線條，在他身後按品級依次迎來的將領們也虎虎生威、氣勢不凡。

　　練指揮見了楊凌急忙趨前下馬，上前拜見，一時間推金山、倒玉柱，拜倒一片。軍陣之中，可以不必行此大禮，但是楊凌的威名他們可是久聞了。

　　決人富貴、定人生死、位極人臣，又蒙皇帝賜下當朝兩位公主為妻，這樣的殊榮地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樣的人物，漫說是他練都揮，就是奴兒干都司的大都督，又豈敢不敬若神明？

　　楊凌連忙下車攙起練指使，彼此寒暄一番，然後舉步行往兀都衛的城池中走去。兩旁的騎士們肅然立在矮小強壯的蒙古馬上，儘管衣飾刀槍不如京營那般甲冑鮮明，鞍韉整齊，卻迸發著無盡的威嚴煞厲。

　　兀者城並不大，方圓不超過二十里，有四門，主街道是一條十字街力，沒有過多尋常城池錯綜複雜的胡同、小道，這樣便於迅速集結部隊，出征、守城都要方便得多。

　　城池中一座座軍營整整齊齊，但是大多數都是夯土夾板建築的泥坯房子，房頂呈人字形鋪著攙了黃泥的厚厚的柴草，直到到了軍營中心，才見到五、六幢磚石的房子。這座城也很簡陋，那高度和結實程度大概只能防範野獸的竄入。

　　事實上他們也不需要太堅固高大的城池，周圍是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的牧場，這些半原始部落的散居族群是沒有膽量侵犯天朝軍隊的，哪怕是普通的漢人，他們也不敢得罪。

　　再向東，就是依託大興安嶺，成為大明軍衛屏障的福餘、朵顏、泰寧三衛，除非三衛被攻陷，否則伯顏的人馬也不可能深入腹地對大明軍隊構成威脅。

　　一行人進入最大最寬敞的一幢房子，練指揮搓著手，為難地道：「國公爺，這裡是兀者衛最好的房子了，實在簡陋不堪，委屈國公爺住在這樣的地方，下官實在惶恐不安。」

　　楊凌注意到房子應該剛剛粉刷過，屋中的布置雖然比較簡陋，但是卻十分整潔，一塵不染，就連青磚的地面上，那磚縫裡都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塵土，真難為了這位練指揮，也不知派了多少大兵，拚了老命地清掃房間。

　　楊凌呵呵笑道：「無妨，將士們鎮守邊關，經年累月，可謂勞苦功高。這樣的地方，你們能住得，難道我就住不得？我來塞外，可不是來遊山玩水的，呵呵，大家不要拘束，來來，都請就坐。」

　　楊凌走到首位，坦然坐下，雙手一分向下一按，說道：「都坐下吧，這樣不好說話。」

　　眾將領這才一一落座，有士兵沖好了茶水，給他們端了上來。楊凌環顧一圈，笑道：「剛剛同諸將結識，咱們彼此還不太了解。不過沒有關係，本國公要在奴兒干待上一段時間，咱們可以慢慢熟悉，我楊凌是很好說話的。」

　　「是、是，」練指揮陪笑道：「塞外苦寒之地，還從來沒來過國公爺這麼尊貴的大人，下官等特意去山中獵了些珍奇，又向女真部落購買了些東西，一會兒給國公爺接風洗塵。」

　　「練大人不要客氣。今日能結識諸位英勇善戰的將軍，本國公也十分欣悅，一會兒少不得要和你們喝上幾杯。嗯，現在時候尚早，練大人先給我介紹一下這裡的情形吧。」

　　練指揮恭聲道：「是，下官遵命。」

　　他舔了舔嘴，緩解了緊張的情緒，開始講述起這裡的情形來。東三省楊凌本來是十分熟悉的，可是目前這裡可不是東三省，這裡基本上還是一片荒蕪。勢力構成更是錯綜複雜，講起來也有些吃力。

　　初始練指揮還說得結結巴巴，慢慢便流暢起來。

　　大明設立的奴兒干都司地域龐大，包括了現在外蒙、內蒙、蘇聯、和東三省的部分地區，但是由於地廣人稀，很多地方沒有足夠的兵力駐紮，也沒有足夠的人口去開拓墾荒，目前仍是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和大草原。

　　明軍衛所主要依據幾條主要河流星羅棋布地設置著，主要設置在黑龍江、阿速江（今烏蘇里江）、松花江以及腦溫江（今嫩江）、烏蘇里江流域，大小衛所共計一百三十多個。奴兒干都司衙門設在滾河口對岸的特林地方。都司的主要官員是世襲的，這一點與關內官員不同。

　　他們的管轄範圍西起斡難河（今鄂嫩河），北至外興安嶺，東抵大海，南接圖們江，東北越海在庫頁島上還設有衛所，境內有蒙古、女真、吉里迷、苦夷、達斡爾等多個民族，多以漁獵為生。

　　這裡特殊之處在於，境內的朵顏三衛、女真等勢力較大的民族，有自己的獨立領地和領袖組織，儼然國中之國。而且由於地廣人稀，與韃靼接壤地區兵馬派駐少了沒有用處，多了又沒有足夠的兵力，所以那一塊地方並沒有派駐兵馬，成了三不管地區。

　　所以紅娘子占據斡難河周圍大片領土後，向東拓展到呼倫湖、貝爾湖，直至捕魚海，大明軍隊始終沒有動作，才沒有引起伯顏的懷疑，因為這一片土地事實上就沒有派駐軍衛。

　　楊凌此來，已經通知了成綺韻，楊凌估計可以從她那兒了解到目前韃靼、瓦剌、朵顏三衛和紅娘子的更詳細的情況，這些邊軍衛所的將領估計對現在有價值的情報也說不出太多了。

　　所以聽完了練指揮的陳述，他便主動接過話頭說道：「嗯，本國公此次往奴兒干來，一是為了探望守邊將士，並往滾河宣撫都指揮使司的各位世襲都督、指揮使。不過，鑑於朵顏三衛女王銀琦其其格即將如開那達慕公開招婿……」

　　說到這兒，楊凌想起在白登山上曾有一面之緣的銀琦，那個頗為機智的小姑娘，不禁微微笑了笑，繼續道：「銀琦女王的舉動已經引起了各方的注意，朵顏三衛是分是合，是能否打破當前草原平衡局勢的關鍵。

　　「伯顏、火篩、亦不剌、紅娘子，以及朵顏三衛內部的阿古達木、白音，可以說所有人都在關注此事，所以我會留在這裡，必要時會悄悄接近朵顏三衛的駐地，就近觀注，隨時了解進一步的動態，以免朝廷消息滯後，陷於被動。」

　　說起此事，指揮副使仇昊天也露出緊張之色，說道：「國公爺說得是，現在朵顏三衛可是風雲際會啊，尤其那伯顏猛可，七歲起就縱橫草原，征戰天下，將原本勢力占據絕對優勢的瓦剌打壓得退縮西北一隅，從此不得翻身。

　　「花當趁其出兵懲罰反叛，出兵打下了他所有的地盤，他卻如有神助，以一支孤軍重新奪回自己的草原。此人狡詐如狐、凶猛如虎，許多草原牧人都說，長生天垂幸黃金家族，伯顏猛可是草原當然的主人，還有許多關於他的神奇傳說。」

　　楊凌淡淡一笑道：「舉凡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總是有人或有心、或無意地去為他編織出各種各樣的傳說，來證明他的如何不凡，何足為奇？」

　　他目光一掃，微笑道：「本國公在錢塘江潮前以八百番衛掃蕩三千倭寇，就有人牽強附會，說本國公曾向張天師借東海龍宮水族兵力殲敵。在巴蜀平都掌蠻，被打敗的都掌蠻人到現在都堅信本國公是諸葛孔明轉世，還施展神通讓他們的蛙神拋棄了他們。呵呵呵，這些事說給一些愚夫愚婦聽，傳得有聲有色，各位將軍都是憑一身武藝縱橫沙場的英雄，相信這樣的鬼話嗎？」

　　練指揮、仇昊天等人都笑了起來。這時，一個士兵走進來，對練指揮低語幾句，練指揮搓了搓手，對楊凌道：「國公爺。酒宴已經準備好了，您看是不是……」

　　「好！咱們一起去喝幾杯，各位將軍現在都有些拘束啊，咱們酒席筵上開懷暢飲，暢所欲言！」

　　這衛所之中沒有出色的廚子，可是那大鍋大碗烹調出來的食物卻十分可口，令人大快朵頤。肥嫩的黃羊肉、可口的沙半雞、香味撲鼻的黑熊掌、酥爛濃香的犴鼻、飛龍吊湯、蔥油鹿筋、哈士蟆油烹製的蘑菇圈，還有新鮮的薇菜、全都是天生地長的野味。

　　這些東西在關內要想吃得這麼全，也不是那麼容易。豪門大族倒是有這樣的財力，可是吃的熊掌、犴鼻也做不到這麼新鮮。

　　楊凌為人隨和、平宜近人，酒席宴上絲毫不擺架子，就是和這些武將們聊起女人來也是興致勃勃，眾武將們的拘禁感漸漸消弭，對楊凌敬重之外也多了一份親切。

　　楊凌巡察關外諸衛一是由於關內政局剛剛經歷一場重新洗牌，有必要派遣一位重臣代天子巡狩北疆，安撫世襲鎮守奴兒干的各路諸侯，另外還要把從奴兒干都司到京師數千里地一路下來的驛站傳訊機構建設得更具效力，加強關內外的訊息聯繫。

　　當然，這些事是要做的，也是對外公開宣布的理由，而其最大的目的卻是為了朵顏衛的那達慕大會，和了解、決定大元副汗、北英王紅娘子今後如何行動舉措，這個秘密原因對這些軍衛將領倒是不必直言了。

　　宴會之後，已是近暮時分了。楊凌很久沒有喝得這麼爽快，這兩日在衛所等候成綺韻的消息，應該沒有什麼事，再加上一路奔波，也真是有些乏了，這一頓酒宴下來，和那些酒量甚大的悍將們舉杯痛飲，醺醺然熱血沸騰，又在散發著松木原味清香的粗陋木桶中沐浴一番，真個是舒爽非常。

　　晚風習習，草起綠浪。楊凌一襲輕袍，俊臉微紅、腳下發虛地在城牆上散步。城外的護城河壕溝裡長滿了茂密的水草，長得幾與地平，壕溝窄而淺，城池也真的不高，大約只有兩丈，但是遠近實在沒有一幢建築物，仍然可以縱目望至極遠。極遠處，仍是一片連天綠浪。

　　這片未曾開發的土地，蘊藏著豐富的礦藏，地面是大片的沃土和森林，對於未來的大明來說，至關重要。而現在，只是派駐了一些兵馬守在這裡，僅僅代表著那是一片國土的象徵意義，沒有人意識到它蘊藏著多麼豐富的寶藏。

　　朝廷根本沒有意識到這片所謂的荒蕪之地，除了政治和軍事以外的重要意義。每年，向朝廷供奉幾匹馬、幾隻海冬青，幾株千年老參，就是這片土地上的臣民所盡的義務、所繳的稅賦。

　　目前，伯顏的危機要解決。然而伯顏解決了還有火篩、還有亦不剌、還有朵顏三衛，還有……現在仍然如同一盤散沙，沒有哪一股勢力把他們放在眼裡的女真……

　　那可能是幾年後的事、幾十年上百年後的事，如果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種對立，不能遏制這種異族勢力的發展，那麼誰能保證不會出現第二個伯顏，甚至第二個鐵木真，或出現……本該出現的努爾哈赤？

　　「民族，不過是歷史上，因地域聚居所形成的文化、習俗、信仰、理念等等不同的群體。大海不會沾沾自喜於它是多少條江河灌注而成的。這些江河如果始終涇渭分明，保持各自的特色，也成不了大海。族群眾多還有意識地劃分、保持這種不同，那是為了追思過去而放棄未來，最終的世界，應該是融合。

　　「威之以武，同之以利，化之以文，融之以族。只有如此，才能徹底消弭隱患。威之以武、同之以利，目前正在做，下一步關內重點發展經濟，軍事上就要重點關注遼東。加強互市、通商交易，就能潛移默化地加強各民族之間的聯繫。

　　「化之以文，楊慎正在做。他正在搜集諸多典藉文化，並且聯繫了一批文人，希望能夠以書籍、戲劇、歌曲等各種形式，把中原文化和理念在這些遊牧部族中傳播開來。

　　「融之以族，也是一項長久之計。當同之以利加強的聯繫、化之以文加深了理解，那麼融合雜居、異族嫁娶在人們的觀念上也就能夠接受了。移民到東北來的數十萬漢人，將在那時和當地各個族群的百姓逐漸融合，直至形同一體。」

　　然而要實現這些事情，不讓它半途而廢，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那麼就必須得消滅伯顏、火篩、亦不剌等等野心家，削弱這些族群的分離力量，增強它們的歸屬感、認同感。否則朝廷一旦勢弱，各族異心便起，週而復始，戰亂將無窮無盡。

　　「一個民族的英雄，往往會成為另一個民族的惡魔。如果一定要付出血的代價，才能換來永恆的和平，那麼，就讓我楊凌，來充當這惡魔的角色吧。」

　　酒後的楊砍頭，瞧著晚風吹拂，低低俯首的無邊綠草，發出了一句邪惡的豪言壯語。

　　他吐出一口酒氣，在幾個貼身侍衛的陪同下，醺醺然地走向營帳去了……

　　就在此時，地平線上，數百名驍勇的騎士，護侍著一輛蒙古王公式的垂纓豪華馬車，正向兀者衛急馳而來。

　　車簾上的銅鈴叮噹作響，就如車中佳人的那顆芳心，急促而又充滿了喜悅。殘陽如血，草原起伏，成綺韻還沒有看到兀者衛的城廓，但是那顆心，卻已經飛進了兀者城，飛到了楊凌的身邊。

四百五一　不拘小節

　　喝一杯淡綠色的清茶，楊凌悠悠然地進了臥室，脫了外衫，只著小衣倒在榻上。

　　這是一鋪火炕，上邊鋪的褥子不軟不硬，躺上去正解乏，楊凌舒坦地伸了個懶腰，拉過一床薄被橫搭在腰間，闔起了朦朧的雙眼。

　　山珍、醇酒，英雄盡歡；沐浴、散步，香茗一杯。然後再躺在床上，何等愜意？被褥雖是棉布的，卻乾淨、乾燥，似乎還帶著陽光的暖意。只少了一個女人，一個香肌玉股、溫柔美麗的女人，否則更該是天堂一般的生活了。

　　太陽消失在地平線上了，天際還留有一抹暈紅，數百驃悍的騎士披著一抹晚霞的殘紅，簇擁著一輛蒙古貴族式的豪華馬車駛到了兀者衛的轅門前。

　　車隊停在兀者衛的轅門前，過了片刻，似乎對城上守門官軍出示了通行的令符，彼此對答已畢，轅門打開了。車馬轆轆，一行人下了馬，牽著馬匹慢慢走進了大營。軍營之中照例是不准馳馬的，儘管很多地方衛所的將領並不遵守這條軍紀，但紀律森嚴的邊軍不同。

　　在最後一個騎士入城之後，古老的轅門吱吱呀呀地又合攏了來，「砰」地一聲，閉住了天邊最後一抹餘暉……

　　一個眉目婉然、嬌嫣如畫的女子跪坐在楊凌身邊，側著頭，讓開一縷燭光，靜靜地欣賞著他的睡姿。燈光把她的嬌軀裁出一道優美的剪影。她穿著柔軟貼身的羅裳，痴痴地凝視著楊凌，目光中流出一絲恬靜、一絲溫柔，還有一絲寵溺。

　　楊凌的眉心微微蹙著，好像睡夢中還想著什麼心事，女人伸出纖秀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龐，輕輕地撫平他微蹙地眉頭，那溫柔，如春風一般，如絲如縷。

　　楊凌忽然若有所覺，他霍地張開眼睛，一隻手已準確地扼住了那隻撫在臉上的柔荑，凌厲的目光剛剛射出，卻在一怔之後瞬息轉為無盡的溫柔。

　　「韻兒，是你！你來了？」楊凌一下子坐了起來，又驚又喜地道。

　　「嗯，你這壞蛋！」成綺韻輕輕揉著被他握疼的手腕，嬌滴滴地道：「剛剛見面就給人家一個下馬威……」

　　楊凌佯怒道：「你趁本大人酣睡竟敢悄然近身，還好是我，要是曹孟德，早就一劍刺下去了。」

　　成綺韻臉泛媚笑，昵聲道：「人家……一路就想著大人的劍……朝人家……刺下去呢。」

　　她沒再說下去，因為楊凌已經一把抱住了她，成綺韻閉上了美麗的眼睛，雙臂溫柔地環著楊凌的脖子，兩個人就在燭光的搖曳裡靜靜地擁抱著。

　　過了許久，楊凌才放開手，把她往懷裡拉了拉，成綺韻就勢倒在他地懷中，仰起臉雙眼彎彎地笑望著他，輕輕撫摸著他頷下的鬍碴，媚聲道：「大人，想我沒？」

　　「想了！」在成綺韻挑逗似的一聲嬌呼中，楊凌的手指在她的胴體一處處優美的風景上逡巡著：「老爺好想你呢，想你這裡、這裡、這裡。」

　　手撫在成綺韻地大腿根上時，倏地被一雙溫潤渾圓的大腿夾住了。成綺韻臉上似笑非笑，鼻中已帶起嬌暱的喘息，她穿著一身女式騎裝，上身著淡藍羅衫，下身是細薄的緋色緞裙，此時仰臥在楊凌懷中，更襯得腰腿曲線優美，尤其那有意挺起的酥胸，更形玲瓏浮凸。

　　「大人，人家也想你。」

　　楊凌低低地笑：「是麼，你想我哪裡？」

　　成綺韻一雙桃花眼水汪汪地，膩聲道：「想你這裡！」說著一隻小手毫不忸怩地探進了楊凌的睡褲，溫潤柔軟的小手，準確地握住了要害。

　　楊凌苦笑，這些妻妾之中，在床上若說毫無顧忌，甚至比他還狂野大膽的，就只有這個成綺韻了。和她閨中調情，若想她忸怩羞澀，那除非她今天想扮成那副模樣。

　　兩個人閨中嬉戲，成綺韻無論扮成高雅、清純、稚嫩、風騷、狂野，絕對扮得活靈活現，讓你找不出一點破綻。可是今天久別重逢，成大小姐顯然是沒有那個耐心了。

　　纖巧靈活的手指技巧地搔動了幾下，楊凌被激起一股蝕骨銷魂的快感，下腹立即勃如怒蛙，成綺韻吃吃嬌笑起來，

　　「你這小妖精！」楊凌咬牙切齒地叫，雙手一分，成綺韻胸前粉堆玉積的酥乳只一閃現，已經落入一雙大手掌握，只有指縫間凸露出兩粒嫣紅。

　　房間中響起一陣嬌吟呢喃，過了許久許久……

　　「大人……老爺……哥哥……啊……饒……饒了我吧……」成綺韻披頭散髮、滿臉潮紅，頭暈眼花地跪伏在床上發出嗚咽的哀求聲。

　　酒意半醒的楊凌捧起她渾圓豐盈的雪臀，把她拋送的猶如狂風暴雨中的一葉小舟，成綺韻的藕臂已經撐不住了，只能用肘跪伏在榻上，高翹起一輪明月。

　　「爺……人家夠了……嗯嗯……」終於，在楊凌一陣急劇的顫抖後，成綺韻像洩了氣的皮球，軟綿綿地趴在了床上，香汗淋漓地枕著自己的玉臂，滿臉暈紅，眼波迷離，檀口微張、嬌喘吁吁。

　　楊凌歇了一陣，向旁一翻，懶洋洋地在她汗淋淋的豐臀上「啪」地一拍，笑道：「還敢不敢再惹老爺了？」

　　成綺韻的豐臀被拍的一陣蕩漾，她嬌慵地哼了一聲，連反駁的力氣都發不出來。

　　楊凌捏著她尖巧的下巴，笑道：「韻兒，老爺我一直有件很奇怪的事搞不懂。」

　　「嗯？」成綺韻的魂兒還沒完全回到身上，她睜開朦朧的眸子瞧著楊凌。

　　楊凌道：「忙忙碌碌、大耗氣力的是我呀，你怎麼會比我還累呢？」

　　成綺韻翻翻白眼，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手抬了一下，卻沒有力氣打下去，就抓住他的手指張嘴咬了下去。嘴脣碰到了他的手指，卻由作勢欲咬變成了張開櫻脣含進口中，那雙美目眸光朦朧、媚眼如絲，看的楊凌神為之馳。

　　成綺韻一個翻身撲進了他的懷中，滾燙的臉頰貼上了他的胸膛，輕輕地摩挲起來。激情之後，才是兩個人心滿意足的溫存……

　　　　※※※

　　「你已經通過軍方暗示銀琦，如果紅娘子的白衣軍與她結盟共同對付伯顏，朝廷不會干預？」

　　兩個人已清潔了身子，楊凌半倚著被子，把光滑滑的成綺韻擁在懷中，一條腿不老實的時而滑過她纖秀結實的小腿，時而磨擦她豐腴柔軟的大腿和豐臀。

　　「嗯！朝廷當然不會干預的，甚至樂見其成，不是嗎？再說……誰敢真的委屈了你的鶯兒妹子呀？」成綺韻似笑非笑地揶揄道。

　　「啪！」豐臀挨了一記。

　　「噯呀！」一聲嬌呼，成綺韻不甘示弱地咬了他的乳頭一口。

　　「草原上，為了生存，需要付出的大多是生命的代價。這種殘酷的生活，造就了蒙古人不同的觀念，他們只尊重實力，強大的實力。

　　「他們掠奪的不只是大明的邊寨，事實上，他們自己也是互為牛羊、互為魚肉，強大者就是主人、軟弱者就是奴隸，你能征服他，你就是他的主人。

　　「紅娘子擁有強大的實力，任何一方都不敢小覷的實力，這是各方都想招攬她的原因。她不是蒙人，這是各方放心招攬她的原因。

　　「而同樣的，紅娘子能在蒙古草原上站住腳，並且擁有了自己的廣袤草原、牧場和部族，一方面取決於她的實力，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在她上面還有一個伯顏汗，蒙古牧民們很難產生對立感。

　　「現在，快要和伯顏猛可圖窮匕現了，要繼續利用這份優勢，她就需要尋找一個新的名義上的首腦，那麼，那些在她治下已經嘗到了甜頭的牧民們，就會心安理得的繼續接受她的統治，直到徹底歸心。」

　　楊凌聽完了成綺韻的分析，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陣，輕輕點頭道：「不錯，你說得對，計畫當因時因勢而變。她的這層保護色，最初只是為了迷惑火篩、伯顏、亦不剌，現在既然有了更大的好處，就應該讓她潛伏下去。

　　「如果與朵顏三衛達成聯盟，又沒有暴露朝廷大軍的身分，只要運作得好，很可能形成與火篩、瓦剌聯手對付伯顏的機會。畢竟，伯顏是黃金家族後裔，是韃靼部落中最有影響力的英雄，是瓦剌部落最大的宿敵。這種合作是比較容易促成的。

　　「那樣的話，後面有遼東都司、奴兒干都司的配合，我們將可以朵顏蒙古為掩護，瓜分到很大一塊草原，那時，就是銀琦女王與火篩和亦不剌爭戰了，唉！徹底消除草原之患到底還要多少年呢？」

　　成綺韻微微支起螓首，認真地道：「大人。你下決心扶植她了？」

　　「武力征服、駐軍控制、移民實邊、商貿滲透、文化融合、宗教羈靡、民族同化，任重而道遠，關外太龐大了，而現在大明的人口又實在是太少太少了，要實現這個過程，最快還得幾十年。

　　「在這個悠長的過程實現以前，我們需要一個肯聽話、能合作的人配合，伯顏、火篩、亦不剌、銀琦，這幾方首腦中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了。慢慢來吧。也許我想的太容易了，其實就算鶯兒公開站在銀琦女王一邊，面和心不和的朵顏三衛想真正整合起來，形成一股足以對抗伯顏的力量也不容易。」

　　成綺韻咬了咬脣，低聲道：「銀琦女王召開那達慕，公開招婿，各路英豪必然予以關注，伯顏、火篩等部也不會置之不理。在各路英雄風雲際會之時，如果我們想些辦法，或許可以從中漁利。」

　　楊凌猶豫起來，成綺韻說得含蓄，可她的意思楊凌聽得懂，無非用些陰謀詭計挑撥、離間、分化，甚至暗殺的手段，把一場歡樂的盛會變成血腥屠殺。用酷厲的殺伐迅速整合朵顏三衛，讓草原各部在措手不及之下倉促進入決戰，這樣游離於其間的紅娘子才能如魚得水，成為銀琦女王必須倚重的主要力量。

　　可是這與楊凌一向不打無把握之仗的原則相悖。而且很難保證不會有些只是趕來參加大會的無辜部落也捲入其中，這樣做……可以嗎？楊凌的心微微有點不安。

　　不這樣做，僅靠正常的辦法，朵顏衛要多久才能達成內部的妥協？才能真正形成一支完整的力量對外作戰？如果這個過程太長，瓦剌已經對紅娘子用兵，而伯顏袖手旁觀甚至暗下毒手，那紅娘子怎麼辦？

　　向東完全撤入奴兒干都司，一種可能是會暴露她實是大明朝廷所遣的秘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把需要休養生息一兩年的大明軍隊完全拖入戰火。西邊是瓦剌、南面是伯顏、東面是現在不能明著相助的大明軍，如果出現那種僵局，她該怎麼辦？

　　北邊……北邊……楊凌的心忽然跳了起來，他怎麼一直忽略了北邊。北邊是哪裡？是西伯利亞，是面積相當於一個大中國的西伯利亞！一片現在看似一片蠻荒，卻有著肥沃的土地、廣袤的原始森林和無窮無盡的石油、天然氣、煤、金銀銅鐵等豐富礦藏的龐大區域。

　　那裡現在僅僅居住著幾個當年隸屬於蒙古大帝國的小汗國，事實上只是一些韃靼遊牧部落。羅斯現在還是歐洲的一個三流小國，連烏拉爾山下一個小小的韃靼喀山汗國都打不贏，還沒有能力涉足這片土地。

　　如果我能在自己有生之年擺平了橫亙在這中間的韃靼、瓦剌，那會怎麼樣？那麼大明就可以一直向北，拿下整個西伯利亞！大明的版圖將擴大一倍，那裡充裕的土地和礦藏，將為未來大明的工業發展提供最雄厚的經濟資源。

　　不對！還不止這些。大明的戰船現在沒有能力橫跨太平洋，然而要是取下了西伯利亞會怎麼樣？那麼就可以通過狹窄的白令海峽踏上北美的阿拉斯加，再然後……想像後人轉動地球儀，那上邊中國國土之龐大，楊凌的頭有點發暈……

　　自己的目光以前怎麼就一直局限在長城以外的這片草原上了？跨過這片草原可是一片更遼闊的天地啊。

　　羅斯王國還沒有能力東進，西班牙和葡萄牙從地球的另一邊剛剛涉足南美一角，僅僅是派出一些船隊去實施搶劫而已，那裡有大片的處女地呀！

　　楊凌的熱血沸騰起來，一個更偉大的目標，激起了他的鬥志。本以內興工商、外消草原之患為一生夙願，心想做完這一切就可以做一個逍遙王侯的楊凌，心思一下飛得好遠好遠……

　　漢民族不是沒有機會統治西伯利亞，早在漢朝，匈奴戰敗西逃，大漢就有了第一次占領西伯利亞的機會，但那時這片不毛之地沒有駐守價值，他們主動放棄了，蘇武牧過羊的北海（貝加爾湖）再沒有漢人軍隊的足跡。

　　到了盛唐打敗東突厥，漢人大軍再次有了占領西伯利亞的機會，但是安史之亂使大唐勢微，北方民族再次自立門戶。現在，只要解決了韃靼和瓦剌，南北將變成一片坦途，要征服西伯利亞那些原屬大元金帳汗國的小汗國易如反掌。這樣一份豐功偉業，足以千古不朽，只要……只要掃平橫亙在大草原上的韃靼和瓦剌這兩個自大元分裂出來的最主要力量！

　　為千秋功業、萬世平安，何惜一時殺戮？

　　成綺韻聽到楊凌心跳越來越快，體溫也高了起來，不禁忐忑地抬起頭：「我惹他不開心了嗎？他一向不喜歡我太陰險的。」

　　「綺韻！」

　　「嗯？」

　　「按你說的辦，放手去做。充分利用那達慕的機會，不惜任何代價，強行整合朵顏三衛，一定要把銀琦的勢力整合起來並且掌握在我們手中！並挑起伯顏、火篩之戰！」

　　成綺韻驚奇地看著楊凌，不明白他何以如此亢奮。

　　「韻兒，你是女中諸葛，智謀百出！你要幫我好好想想，詳加策畫，不管任何手段，一定要辦到！」

　　成綺韻眼珠一轉，追問道：「不惜任何手段？」

　　「對！」

　　「哪怕有些卑鄙、有些無恥、有些邪惡？」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成綺韻格格一笑，放下心來。能困住她的籠子，只有楊凌的約束，楊凌讓她放手去做，天高海闊，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成綺韻心中喜悅，她眉尖兒一展，忽地在楊凌胯下屈指一彈，笑盈盈地道：「我家大人總算是開了竅了。」

　　「哎喲，你彈哪兒？」楊凌一個機靈。

　　「攻敵之至弱嘛！」成綺韻眉梢眼角儘是春情，笑得無比冶蕩。

　　「哼！」楊凌放開了心事，精神又起，看著成綺韻那無盡魅惑的笑臉，楊凌性致勃勃地道：「這你可猜錯了，本國公是兵法大家，你不曉得我這是強則示之以弱嗎？」

　　他一翻身便將成綺韻壓了身下，成綺韻只覺小腹上一團剛猛火熱，果然是至陽至剛，不禁花容失色道：「老爺，你還要呀？人家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楊凌不理，他探手一挑，便把成綺韻柔腴動人的身子挑翻過來。成綺韻楚楚可憐地道：「人家消受不起，老爺你放了人家吧。」

　　她像隻嗚嗚哀鳴的小牝犬，一邊嬌嬌怯怯地哀求著，一邊膝行著向前爬去。楊凌抄住她纖柔的腰肢，握住髖部向後一拉，那一盤豐腴便重重地撞在他的腿間。再逃開，再撞回來。

　　成綺韻的腰肢以一種奇怪的韻律擺動著，塌腰翹臀性感妖魅，配合著她又細又軟的哀求聲，讓再憐香惜玉的人都不禁生起一種摧殘蹂躪的欲望。

　　然而那臀部的技巧扭動，雖然看得人蝕骨銷魂，卻就是不得其門而入。如是者多次，楊凌已被逗弄的面紅似火、鼻息咻咻，他忽然性起，像抓小雞似的把成綺韻粗暴地扯到自己身前，『很殘忍』地倒擰起她一雙纖細白嫩的手臂，成綺韻再不能逃開了，只能悲啼著扭動、掙扎……

　　這個妖精，居然又在玩撩撥他的遊戲！

　　粉肌脂膩，腰折楊柳，一輪明月好圓，國公半宿無眠……

四百五二　暗流湧動

　　西伯利亞如果到手，就可以由陸路踏足北美，繼而跨過一個小小的海峽到達南美。後世的世界格局將因而大變，至少不會再出現一個強大的俄國和美國，而中華帝國將橫跨亞歐美三大州。

　　當然，楊凌並沒有忘記南方，滿剌加到手、夷州駐商，將促使他們的商船不斷擴大遠洋區域，澳州的發現為時不遠。這樣一個遠大的目標，在楊凌穩定了國內、正在大力發展工商之後，並不難實現。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只有一個了，那就是人口。大明的人口相對於這麼龐大的未來江山將會顯得太少太少。楊凌準備回到關內後就向皇帝陛下建議大量鼓勵人口繁殖，現在的糧食生產和開海通商，經濟大幅度發展為此提供了充足的經濟基礎。

　　同時，現在人口的夭折率實在是太高了，必須組織一批名醫，研究出一整套的嬰兒從妊娠、生產、哺乳直到成長的一整套醫療衛生措施，減少嬰兒的高死亡率。

　　原打算解決了草原問題，就做一個閒散王侯，和嬌妻美妾們遊山玩水、安樂一生的威國公楊凌心中有了一個更遠大的目標，重新變得鬥志昂揚起來。

　　曾經只想著離開窮困的楊家坪，在自己短暫的生命期間，給愛妻謀一份產業，讓她以後衣食無憂的楊凌，當他和幼娘手拉著手走出窮山溝時，絕不會想過能夠踏上朝堂，謀個一官半職，更不會設想這樣的宏圖。

　　人的目光和抱負是隨著實力、地位的上升不斷修正改變的，現在，當他的地位無與倫比，當國內生機勃勃，從世界頭號大國、強國，進行更突飛猛進發展的時候，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

　　對他來說是如此，對大明朝廷，對朝廷百官來說何嘗不是如此？工商的發展、四海的交流，勢必開拓他們的眼界，讓這個龐大的國家不再安於現狀，將使他們明白中國並非世界唯一的、完美的樂土，四夷也絕不是一些毫無求取價值的窮荒僻壤和落後如野人的蠻夷。

　　追求和利益發展的動力，一旦促成這個強大國家的主動發展、開拓，試問當今天下，還有什麼是他們不能征服的？

　　然而要做到這一切，第一步就是平定北方，把伯顏和火篩這幾顆釘子拔掉，並且把這片草原穩定下來。要做到這一步，朵顏三衛做為蒙古族人的一員、做為關外最強大的一支軍事力量，必須要整合、號令統一，並且掌握在朝廷手中。

　　多少強大的力量就是在內訌之中滅亡的？小到朵顏三衛，大到大明帝國，給了它一個強盛的機會，如果不給它向外開拓的遠大目標，那麼力量的強大最後就只能用在內耗上。

　　從成綺韻那裡，楊凌了解到北方進一步的情況，現在西伯利亞的那些韃靼小汗國，就正在不斷的內訌。而起因卻是羅斯帝國的王后指使人不斷的挑撥。以致於這些任何一個汗國都遠遠強勝於羅斯的小汗國，現在陷入不斷的內戰中。

　　估計再有十年工夫，這些小汗國就會在內訌中變得不堪一擊。楊凌並不了解羅斯帝國東征，滅掉這些汗國的歷史情形，不過從這些情報看，恐怕小小的羅斯能成為大俄羅斯，占據龐大的西柏利亞，這正是一個主要原因。

　　然而，這位出身整個歐洲皇族血統最高貴的美麗王后、拜占庭帝國末代皇帝的公主索菲婭，怕是要為他人做嫁衣了。東方大帝國的主要掌權者已經不再把這裡看成一片不屑一顧的不毛之地，楊凌已經對這裡虎視眈眈了。

　　這位美麗高雅的王后陛下，或許正在沾沾自喜於得計的時候，會看到一位叫做楊凌的英俊東方人，蟒袍玉帶的出現在她的宮庭宴會上，並且盛情邀請這位美麗高雅的王后陛下共舞一曲，至於是請她扭大秧歌還是華爾滋，那就全看這位東方貴族的心情了。

　　現在，楊凌向朵顏三衛出發了。

　　公開的消息是，大明威國公的儀仗正在向滾河前進，他將去那裡會見奴兒干都司的首領們，為了接待這位尊貴的國公，奴兒干都司的首腦不能參加銀琦女王的那達慕大會，於是最近的兀者衛練指揮使便順理成章地接到了奴兒干都司的令諭，要他前往參加朵顏三衛舉辦的那達慕大會，並且祝福銀琦女王的訂婚，因為她的夫婿，將在這次盛會中產生。

　　練雲舒帶了三千精兵，他們的實際目的，卻是作為楊凌呼應，以明為暗，實則是保證他的安全。而楊凌自己，則扮作一個大客商，這樣的大會，本身就是經商做生意的好機會。

　　現在關外的草原部落，沒有不知道兩個實力最強大的行商大賈。他們一個是正在向西域和瓦剌發展的韓林，他的根基在大同。另一個就是成綺韻，她的根基在遼陽衛，經商範圍遍及女真三部、朵顏三部、伯顏的韃靼部落，甚至朝鮮和日本。

　　當然，這些關外部落並不了解他們的真實身分和姓名，但是每個人對他們這種商人都很友好，並且主動擔負保護他們安全的責任，這使成綺韻很篤定楊凌的安全。

　　因為只要在關外住上一段時間，每個漢人都會知道蒙古人對漢人的紡織品、糧食、工具、鐵器和家庭用具是多麼的渴求。當冬春之交糧食斷絕的時候，甚至有牧民用整張的獸皮、甚至解下身上的皮衣，只求能換上一點糧食，解一日之饑。

　　對於他們急缺的鐵鍋，甚至有人以馬易鍋，然而仍不可得。因為朝廷擔心他們得鐵後會用來冶煉兵器，所以對這些東西的輸出十分謹慎，而實際上他們根本不懂冶煉，鐵鍋破了，就想盡辦法去補，如果破損銹爛了，就只好棄之荒野，以至窮困的普通牧民，甚至幾家合用一口鍋來煮食。

　　甚至有的人家分家、嫁女兒，要把一口鍋一破為二，把它做為一件最貴重的嫁妝，從而各用半口鍋來烹煮食物。他們擄掠邊境時固然凶狠殘暴，可是在草原上遊牧，與天地掙扎求生時，也未嘗不是滿腹辛酸。

　　至於布疋，尤其是他們一日不可或缺的磚茶，更是非中原而不可得。韓林、成綺韻這些手眼通天的商人，能夠避過官府的檢查，給他們運來這些急需的生活物品，換取他們的牛羊驢等牲畜和大量的皮毛、鬃尾等畜產品。

　　這些遊牧部族，自然有志一同，絕不允許任何人去傷害他們，絕了自己的生路。所以在內地地位還很低的商人，在這裡，就是蒙古的王公貴族們，對他們也是禮敬有加。

　　楊凌的計畫，曾簡略地向成綺韻提起，成綺韻不但要立即想辦法按照楊凌的意思去進行部署安排，同時還得變更原定的計畫。

　　有些暗中操作的事情，成綺韻並沒有對楊凌提起過。楊凌關心的是國家、朝廷、漢人的命運，而成綺韻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只關心自己的愛人，關心他的前程和命運。

　　自古帝王狡兔死鳥弓藏的事幹得太多了，楊凌已經位極人臣，權柄之重無與倫比，而皇帝卻在漸漸長大，他能不能一直對楊凌如此倚重恩寵？居安而思危，成綺韻不能不為自己男人的未來打算。

　　她自幼怕冷，為什麼一定要跑到塞外來，並且把于永支到了夷州去以方便自己行事？真的只是為了做生意嗎？她暗中做的事情更多。

　　在她的原計畫裡，伯顏是一定要滅的，但是瓦剌部卻只能削弱而非消滅，養匪而自重，楊凌才能始終得到重用。她不遺餘力地給紅娘子提供大批資助，甚至暗中組建一支獨立於朝廷之外的僱傭軍，無不是在應付眼前局勢之外，為楊凌的未來進行鋪墊、打算。

　　有時候心酸地想想，楊凌這樣一個自幼受儒家文化熏染、如今聖眷正隆位極人臣的男人，他的哪一分殊榮不是當今皇上賜予的？如果知道她有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並且暗中做了這許多事，說不定會一怒之下殺了她吧？

　　但她只是一個小女子，國家、民族、大義、百姓，這些事、這些人和她不相關，這些人和這個朝廷也沒有做過什麼對得起她的事情。

　　曾經，一個自私狠毒的黛樓兒，只肯為自己活著。現在，一個付出真情的成綺韻，只為她自己的男人活著，哪怕被他誤解、傷害，甚至為他死去，也無怨無悔。

　　每次遇到楊凌，她都如饑似渴地索求他的愛，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暗中所做的一切被他識破，就會從此失去了他。從不奢望、也不提出正式地嫁進楊家的門，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女人，也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終於得到一個真心男人的幸福能夠持續多少時間。

　　她怕自己的陰狠手段終有一天會讓楊凌冷落了自己，更怕自己做的這些明顯不忠於朝廷的一切，讓他心生懼意，甚或為尋自保而殺掉她，所以連兒子都不敢要，只為了在必須有人作出犧牲的時候，他不至於有太多牽絆而於心不忍。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為了自己的家人，他可以去拚，去與全天下為敵，去承受所有的厄運，而獨獨不讓他的家人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而她一旦有了他的骨肉，與他有了靈與肉的交融，一旦有事，他就再不能置身事外，到時一旦連他也扛不住時，便是楊家大廈將傾之日了。

　　所以，她一直游離在情人與女人的界限上，克制著為人妻、為人母的美好願望，和楊凌歡好後，總是用青樓的秘法進行避孕。而待楊凌熟睡之後，想起這些心酸，又有多少次輾轉難眠，多少次淚濕衣襟。

　　詩成綺韻三千首，玲瓏心事有誰知？楊凌知道她為了他及全家的幸福、長遠，這樣無怨無悔地付出嗎？

　　這個水一樣的女子，幼遭不幸歷盡坎坷，一生都在用她的色相和智慧同命運抗爭，在她終於心有所屬，把整個自己毫無保留地獻給了楊凌後，現在又用一雙單薄稚弱的肩膀，冒著失去他歡心的風險，扛起了讓他未來一生的幸福安定的責任。

　　現在，楊凌一個突出其來的想法，為他奮鬥的方向打開了一幅新的藍圖，也讓成綺韻沉重的思想包袱徹底地放下了。

　　如果他的想法能夠得到實現，那麼就有辦法讓他不負君恩，同時又能為他自己謀得一個安全、長遠的地位。自己也不必為了他的未來殫精竭慮，去暗中運作許多法所不容、君臣大義所不容的事情，就更不必擔心會讓他惱了自己、拋棄自己。

　　成綺韻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朵顏衛到了，已是黃昏，山色已被染成墨綠。

　　昏黃的陽光籠罩著這片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風吹草低，風中羊咩、牛哞、馬嘶混合成一種蒼涼的聲韻，然後，羊群、牛群、馬群，排山倒海般自草浪中合圍而來。

　　這是一幅多麼美麗而雄壯的圖畫！這是一支多麼哀宛而蒼涼的戀歌。

　　黑的牛，黃的馬，白的羊，浩浩蕩蕩奔馳在青山綠草間，楊凌掀開車簾，眺望著這生機勃勃的一切，臉上閃動著興奮的光。眸子裡也閃著光，這是何等偉大的景象！這是何等偉大的天地！望著這樣的景象，就連他的心胸也似突然開闊了許多。

　　成綺韻也走出了車子，站在前車板上，小鳥依人般地偎在楊凌的懷中。遠遠的有歌聲傳來，歌聲高亢而蒼涼，聽不懂他們唱的是什麼，但是人的情緒卻已不禁受到了感染。

　　這裡再向前去，就是無邊無際的大草原了。這片草原上，現在幾隻禿鷲、猛虎和野狼，隨時會闖進大明的家園，撕咬人畜、破壞城池，等到把他們消滅了，這裡將變成大明的花園，一條坦途通過這裡，直趨向更遠的北方，無窮無盡，一直延伸到北極……

　　楊凌望著，想著，心中充滿了興奮和憧憬。

　　成綺韻輕輕把著他的手臂，依偎在深愛一生的男人懷中，眼中同樣充滿了憧憬和希望。這裡，一定要得到徹底的解決，讓它變成一片平和的樂土。然後，就會有廣闊的未來，迎接著他和她，常伴在心愛的男人身邊，再和他生幾個孩子……

　　成綺韻怦然心動，她的心都醉了，這個水一樣的女子，臉上煥發出異樣的美麗，夕陽的餘暉映在她嬌美不可方物的容顏上，那雙熠熠放光的眸子，釅釅的忽然變成了兩潭醇厚的美酒……

　　　　※※※

　　朵顏衛的駐地是一處半城市化的地方。它沒有高高的城牆和壕溝，四處散據著大大小小的蒙古包，那就是牧人們的居處、集市，最中間的地方卻是磚石蓋就的高大房屋，那是貴族們的住處，最中央最豪華的就是順明王的王府。

　　現在由於朵顏衛女王要在那達慕大會上擇選終身伴侶，一時風雲際會、魚龍混雜，所以王府和貴族們的住處戒備森嚴，所以儘管楊凌扮成的是最受牧民們歡迎的商旅，而且打的是遼東第一商賈成二爺的招牌，仍然不得進入。

　　成綺韻在本地有幾處大蒙古包，外圍的牧民住處和商賈住處實際上也是她的侍衛們住處。現在楊凌來了，周圍的警戒更嚴密了，她和楊凌以及侍衛們一進駐，四下的氈包立即進入了嚴密的保衛狀態。

　　坐鎮於此正在調查各方動態、以便做出應急反應的阿德妮，聽說楊凌親自趕了來，不禁喜出望外，她正在距王爺貴族們住處最近的集市附近收聽屬下的彙報，一聽到楊凌的消息，立即衝出房子翻身上馬，向成綺韻的營帳趕來。

　　草原上的女人縱馬馳騁事屬尋常，不過面罩黑紗、體態妖嬈的阿德妮身材惹火，兼具了一種野性和柔媚的體態，這樣美麗的女子還是令集市上的男人們眼睛一亮。但是看到她身後緊隨著的那幾十名身材剽悍、殺氣騰騰的武士，就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搭訕了。

　　「這樣風騷嬌媚的娘們，或許是哪位貴族老爺的夫人吧？把這樣一匹駿馬壓在胯下，可真他媽的銷魂！」男人們只能望著她疾馳而過的身影，眼饞地嚥一口唾沫。

　　夜色降臨了，星光在草原上升起，月色使草浪看起來有如碧海的清波。同廣闊無垠的草原相比，那一頂頂白色的帳篷點綴在這無際的草原中，頓時變得渺小起來，但是點點燈光與星光相映，看來又是那麼富有詩意。

　　順明王府內燈火通明，毫無裝飾而巨大的客廳猶如一座殿堂。大殿中央燃著熊熊的烈火，鐵架上幾隻吊在鐵架上的全羊烤得焦黃發亮，到處是一片濃郁的肉香。

　　蒙女們正在載歌載舞，她們穿著鮮艷的綵衣，長袍大袖，她們的柔髮結束成無數根細小的長辮，流水般垂在雙肩，頭上則戴著小巧而鮮艷的呢帽。

　　今天，福餘衛白音首領已經率部趕到了，明天，泰寧衛的阿古達木也將趕來，後天一早，那達慕大會就將開始。整個部落，似乎都忘記了三衛之間的傾軋和勾心鬥角，到處是一片祥和歡樂。

　　普通的小民哪裡知道那麼多內幕，他們只知道三衛已經講和了，女王將從三衛的少年英雄中挑選一個成為她的丈夫。兀良哈三衛背倚大明，本就是最富足的草原部落，三衛重新結成強大的聯盟，將富足而強大，其他部落將再也不敢來擄奪他們的牛羊。

　　蒙古人有宴必有酒肉、有宴必有歌舞，白音的部下將領和銀琦女王的主要將領們，都是部族中擁有眾多牛羊馬群和奴隸的大貴族。此刻，他們就是宴會的主人，大碗喝酒，舉刀切肉，高聲呼喝，彼此勸酒，一片喧鬧聲中身邊早堆積了大片或立或倒的酒罈子。

　　巴雅爾吃得熱汗津津，臉泛紅光，他伸著油乎乎的大手，撕扯開一大塊足有三斤多重的肥羊腿，羊肉肥嫩可口，濃香撲鼻，巴雅爾埋頭大嚼了一陣，又抓起酒碗狂飲一番，然後游目四顧，半醉半醒地問道：「女王呢？怎麼不和大家一起喝一杯？」

　　他的兩腮糊滿了肉汁，下巴的大鬍子還淌著酒汁，白音手下大將索薩舉著一碗烈酒笑道：「巴雅爾，你這傢伙就顧著埋頭大吃了，女王和我們白音首領早就去後宅了，你現在才問？」

　　「啊！」巴雅爾恍然大悟，哈哈笑道：「那一定是商議婚事去了。真是的，直接辦一場婚禮不就行了嗎？何必還要招開那達慕，公開比試呢？」

　　索薩捋鬚笑道：「銀琦是女王，地位尊貴嘛。怎能隨便就嫁了？我們白音首領的兒子，雖然是草原上眾所周知的少年英雄，可是畢竟現在還是一隻翅膀稚嫩的雄鷹，沒有展翅藍天的威名，那達慕大會上，讓自己的夫婿一展雄風，在各部落的好漢們面前露上一手，那嫁著也光采啊。」

　　「哈哈哈，不錯，看不出你這麼粗的漢子，想得可比我細多了。我們女王一出嫁，咱們兩家就是一家人啦，來，索薩兄弟，咱們再乾一碗。」

　　「乾！來，大傢伙兒都滿上，為了咱們兩家成為一家人，乾！」

　　眾人群起響應，大廳上又是一陣杯觥交錯。

　　王府後宅，居然有一間書房，儘管花當從來不讀書。

　　這裡是和漢人雜居往來最多的地區，而且由於花當一向恭順，所以大明和他的互市貿易比較寬鬆，百姓生活較好，許多人家都有漢人式的家具，甚至有人平時就穿著漢人的衣服，尤其是女人，相對於蒙古袍的款式，她們更喜歡穿著漢人女子的衣服。尤其是貴族人家的女人，在家裡大多身著漢人的綺羅輕裳，以此為時尚。

　　花當建築這幢宅子時，就像漢人一樣也在後院建了一間書房，平時卻只用來和好友飲酒。白音就是這裡的常客，而現在，他就坐在炕桌前。他的對面，是一個和他一樣，身材略顯瘦削，眼睛裡閃著狡獪目光的客人。

　　銀琦女王居中而坐，看著這兩個形容、神態頗有些相似的人物，心裡不禁閃過一絲厭惡。白音曾是她父親的智囊，最受花當倚重，銀琦也十分敬重這位叔父，並且讚佩他的機智。然而花當死後。白音越來越明顯、甚至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囂張，卻徹底顛覆了這位長者在她心裡的形象。

　　「長生天保佑，保佑我成功吧，我再也撐不下去了，這頭老狐狸對我的逼迫越來越露骨了，相對起來，阿古達木倒比他可愛多了。父親留給我照顧的基業和族人，我眼看就要保護不了了，會不會被人吞併，全在此一舉了。」

　　銀琦心不在焉地想著心事，自以為已經完全掌握了這個不懂事的小女孩的白音，卻儼然以朵顏三衛當家作主者之身分，與對面的來使脣槍舌箭地爭論著。

　　「孟恩大人，您的意思是，由你我雙方聯手，趁那達慕大會召開，各部都以為暫時不會發生戰爭、防備有所鬆懈的機會，聯手襲擊北英王楊英，平分斡難河？然後再一同對付伯顏，把這隻凶猛的野獸制服，共享這片廣闊的草原？」

　　「是的！」孟恩重重地一點頭，他是瓦剌大汗亦不剌的特使，此次的說客代表，現在三人能夠坐到這裡進行談判，已經是經過多次接觸，雙方意向有了相當的了解之後，所以他篤信銀琦和白音對他們的提議是有興趣的。

　　孟恩鄭重地道：「白音大人，您應該相信我們的誠意。瓦剌和韃靼，是永遠不可和解的敵人，韃靼人倚仗他們強橫的武力，逼迫我們的大汗住帳只能稱宅而不得稱殿，冠纓不得過四指，甚至許跪不許坐。

　　「這種種極盡汙辱的命令，不用他們的鮮血是無法洗刷的。一旦消滅了他的助手、那個來自中原白衣軍的楊英，我們就可以騰出手來合力對付伯顏猛可。這符合我們雙方的共同利益。」

　　白音冷笑道：「當然，可是我們更不會忘記，曾經不可一世的瓦剌部落，天聖可汗的後裔為什麼會落得這般下場？是因為亦思馬因帶領你們瓦剌大軍對我們兀良哈三衛侵略和掠奪，卻被韃靼人抄了你們的後路，打得你們丟盔卸甲，一路倉皇西逃，從此一蹶不振。

　　「亦思馬因被韃靼少師脫火赤射殺之後，你們已元氣大傷，這才不得不臣服於黃金家族汗廷。現在，是我們的花當王爺重挫了伯顏，動搖了他們的根基，你們才能積蓄力量，意欲東山再起。

　　「在我們看來，楊英是依附於伯顏的人，他是一個漢人，沒有伯顏猛可的庇護，他憑什麼能在斡難河紮下根來？漢人有句話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只要伯顏倒了，他自然也就立不住腳了，我們既然要聯手，就該出其不意，打伯顏一個措手不及，怎麼反而要先去對付楊英，一則自損實力、二則讓伯顏有所準備？」

　　「先去對付伯顏？」孟恩一怔，慢慢地呷了口酒，沉吟不語起來。

　　白音又道：「如果現在斡難河流域不是在楊英的手中，你們瓦剌人就可以避開韃靼人直接東下對我們朵顏三部形成攻擊。不，你不必解釋，我明白你們合作的誠意，但是這種誠意一旦韃靼人消失，它還能保持多久？我們必須正視這個問題。」

　　孟恩眼轉一轉，試探地問道：「難道……白音大人有意放縱白衣軍，讓他們成為我們之間的緩衝？你就不怕養虎貽患？」

　　白音瞇起眼睛沉沉一笑，說道：「孟恩大人，只要伯顏倒了，那大片的草原，就屬於你我雙方，我們平分了整個草原，楊英的勢力遠在北方，他們無法與漢人的明廷結成一線。同時，他們本身就是大明朝廷的反叛，也不可能同明廷合作，他們距我們是最近的，恐怕最後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我們。

　　「既然有意合作，我也不妨開誠布公，我希望你們目光長遠一些，不要惦記著斡難河那一片草原。如果伯顏倒了，你們獲得的遠遠要多於取回斡難河，不是嗎？」

　　孟恩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個白音，人人說他詭詐而膽小，想不到一有能力覬覦朵顏三衛首領的機會，他的野心也變大了，看來，他是一心要謀取斡難河了。聯姻之後的朵顏三衛實際上就變成了兩衛，那時另一衛也只能死心塌地的聽從合併後的白音號令。

　　「三部合一所產生的強大力量，要遠遠大於三個一相加，那時滅掉伯顏，平分韃靼草原的六萬戶，朵顏三衛由於擁有斡難河，他們的領地就像一柄鐮刀狀，在同瓦剌的進一下爭奪中，勢必要占據地利。」

　　白音見他沉吟不答，面上也並不著急，他端起酒杯，好整以暇地抿著酒，等候著孟恩的答覆。主動權在他手裡，瓦剌比他更擔心伯顏的重新崛起，更盼著早日從他的陰影下站起來。這個條件，他們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果然，沉吟良久，孟恩終於咬牙說道：「好的，你的意見，我會盡快轉達大汗，不過這一來，恐怕我們就不能在那達慕期間對伯顏發動猝襲了。」

　　白音正色道：「孟恩大人，那樣正是我希望看到的。這次那達慕大會，實際上是我們尊貴的女王擇婿成親的好日子，同時，也是我們朵顏三衛正式整合為一的重要時刻，我不希望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

　　「至於伯顏，只要我們朵顏三衛合成了一股力量，而且與你們聯盟，那麼伯顏將面臨的是東西兩支絲毫不遜色於他的強大力量。北方的白衣軍早已有心脫離他們，勢必難以形成通力合作，伯顏再驍勇，又如何是我們的對手？」

　　他詭秘地一笑，說道：「而且，我相信亦不剌汗現在不在遙遠的西方，他應該也趕到附近了吧？您要把我的意思轉告給他，那非常方便。我甚至希望合適的時候，親自同亦不剌汗見上一面。」

　　孟恩看看一直像擺設似地坐在上首的銀琦女王，小姑娘俏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好像對白音的越俎代庖絲毫不以為意。

　　白音恍然，忙笑道：「當然，是要徵得我們的女王同意，我才會代表她去見見偉大的亦不剌汗，是吧，銀琦？」

　　「啊？哦，是的叔父，我還小，許多事都不明白，叔父是我父親的安答，就像我的父親一樣，您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孟恩看在眼中，會心地一笑，起身說道：「那好，女王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我會盡快回覆大汗，把結果帶給你們。」

　　「好！」白音微笑起身，同孟恩擁抱作別，然後一個侍衛從暗處悄然閃了出來，領著他向角門走去。

　　白音轉首對銀琦道：「銀琦，我們去大廳上和大家去喝一杯吧。」

　　銀琦搖了搖頭，臉上有種掩飾不住的無奈和疲倦：「不了，叔父替我招待一下大家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白音淡淡一笑，他當然知道銀琦相當不滿他吞併三部，並且奪取大權的行為。但是她只能敢怒而不敢言，除了使使小孩子性子，還能有什麼作為？

　　那達慕大會之後，她就要掛著女王的空銜，嫁進他家成為他的兒媳，自己將成為朵顏三衛真正的掌權者，然後，自己的孫子將繼承順明王的稱號。白音家，將成為東部草原真正的主人，真正的王。

　　嗯……或許在自己有生之年，還能統一整個草原，成為大可汗呢，那時，就是大明的這個王爺稱號也不稀罕了，銀琦除了給他白音家生兒育女，也沒有什麼別的用處了。

　　想到這裡，白音呵呵一笑，說道：「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前廳了。」

　　白音說完禮也不施，背起手來施施然地離去了：「花當手下頗有幾員大將，今後他們就是我的部下了，現在得好好籠絡一下。」白音邊走邊盤算著。

　　銀琦待他走出去，騰地一下從炕上跳了下來，一對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她的小胸脯，也一起一伏的，顯然心中憤怒已極。

　　過了半晌，她才壓抑了心中的憤怒，無力地嘆了口氣。

　　「在草原上，從來都是強者為尊！不要氣憤他不尊重你的權威，事實上，那是因為你沒有值得他敬畏的地方！」

　　漢人的山水屏風後，隔斷著一小片擺放洗漱用品的空間，然後旁邊一堵雪白的牆壁，此時卻悄然地打開了，裡邊竟然還有一間小室。一個白衣白褲、肋下佩刀、身材勻稱、五官俊美如女孩子家的男人從裡邊悠然踱了出來。

　　「對我楊英來說，也是如此！」他脣邊帶笑，那笑對一個少女來說，有著無盡的誘惑力。那讓女孩子都嫉妒的美麗雙眉一挑之間的神采，更是英氣逼人。

　　「狼與羊之間，根本沒有結盟的可能；只有狼與狼之間，才有攜手結盟的可能。美麗的銀琦姑娘，想要和我楊英合作的話，你也要拿出一份膽魄來，讓自己變成一頭狼。要知道，沒有人會因為可憐你，就屈服於你的麾下。」

　　銀琦瞪圓了一雙眼睛，狠狠地盯了她半晌，俏臉上忽地泛起一酡桃紅：「狼與狼的同盟，也有很多種。把你的條件再詳細地對我說一遍，我想，我也有些條件，希望你能答應，楊英大哥！」

四百五三　月華如水

　　「這是亦不剌的遠交近攻之計。」成綺韻道：「不可一世的瓦剌，是因為韃靼部落的興起才衰敗下去，從此退縮於西北一隅不得發展。並且伯顏猛可對他們作出了種種苛刻的限制，諸如許跪不許坐、冠纓不過四指，至於吃肉不許用刀更是毫無必要，完全是為了侮辱他們，摧毀他們的意志。

　　「作為天聖可汗也先的嫡親孫子，多年的草原之王，亦不剌受到如此侮辱，在自己的族人們面前都抬不起頭來，他對伯顏猛可的恨也一定積蓄了很久、很深。所以如果他肯答應銀琦的聯盟條件，你們倒是可以放心的把兵力用在伯顏猛可身上，來自西方瓦剌的威脅可以暫時不計。」

　　「是嗎？一冬的血戰，付出了多少條性命才打下這片江山，豈能說放棄就放棄？草原上的漢子固然性情豪邁，但這不代表他們行軍打仗也是一條筋，他們狡詐得就像一條狐狸，草原爭霸就像在綠林中搶山頭，不是窮途末路，哪有孤注一擲的道理！」紅娘子立即出言反駁。

　　很微妙的場面。

　　這裡是成綺韻的大帳，外邊看來是普通的蒙古人營帳，裡邊卻鋪設豪華，桌椅都是精雅昂貴的中原紅木家具，杯盞碟盤都是景德鎮的極品瓷器。紗籮幔帳，地毯柔軟，就是蒙古王公的居處也沒有這般豪綽講究。

　　前方的桌椅為了迎接當地重要的供求貨商，用的卻是蒙古式的長案，在地毯上還放著一個個的蒲團。現在楊凌就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上，他的旁邊，是滿臉甜蜜的阿德妮。

　　好吃牛羊肉的她，現在卻在用小銀刀專挑著肥美可口的部分下刀，一塊塊切下來，然後送進楊凌的口中，再雙手捧杯，甜甜地勸他飲酒，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貯滿了柔情蜜意，只是盯著楊凌就著她的手吃下一塊塊肥美羊肉，自己卻不動一口。或許在她心裡，現在楊凌才是最可口的那塊手扒羊肉。

　　前邊呢，卻是崔右成左，各自據案而坐，兩個人的座位離著楊凌遠遠的，伸手都夠不著，就算她們肯放下架子來個三英戰呂布也辦不到。

　　崔鶯兒見了這一幕心中有點火氣，可是阿德妮是楊凌名正言順的妾室，人家侍候老公天經地義，你有什麼好氣的？這火氣只好便撒在成綺韻的身上。

　　成綺韻碰了一鼻子灰，不覺窒了一窒。楊凌搖頭道：「不然，這是有道理的。諸路兵馬之中。你的勢力現在還是最為薄弱的，不可用在關內時守山頭、守基業的思維去考慮草原上的戰陣。

　　「他們是遊牧部落，要建立一個營地很容易、也很簡單，拋棄它也絕不猶豫，你要適應這一點。有草場的地方，就是他們的家。儘管大的活動範圍，他們肯定是有各自的勢力圈子的，但是在內部，卻是不斷的流動。

　　「你在斡難河建城，其實就有些操之過急了，一旦建成，那就是一副牽絆、一個負擔，一旦有敵來襲，你還能果斷地決定守還是走嗎？你的家當可是都投在那裡了呀。」

　　「嗯！」崔鶯兒挨了訓，低下頭應了一聲，猛地灌了一口酒，兩個眼圈馬上紅了：熬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見到他了，連手都沒有拉過，卻先被他訓斥了一通，心裡那滋味是真的不好受。

　　楊凌卻越說越嚴厲：「在草原築城，必須得在你的力量足夠大時才行，現在萬不可計較一時一地之得失，現在要的是什麼？只要你的人馬夠多、牛羊夠多，你就有勢力。草場地盤，只屬於這樣的強者，誰強它就是誰的。

　　「你的斡難城既然收容了各個部落的老弱婦孺以收人心，那也不必撤去，但是城池必須東遷，遷到哈喇溫山附近，你熟悉山地作戰，而蒙古人的戰馬，恰恰在這種地方是弱點。這樣你只需派遣很少的武裝，就可以保障他們的安全。」

　　「是！」崔鶯兒低著頭，心裡越來越難過。

　　「記住，你在草原上沒有根基，一旦敗了，就再無東山再起的機會。你的力量又是最弱的一方，現在你事事順利，固然是白衣軍所部本來就驍勇善戰，但是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幾股最強大的力量，一直沒有把你當成主要目標。將來一旦戰爭全面開始，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真正的大戰很快就要來了，你的作戰方法，必須是集中優勢兵力，變兵寡為兵眾，任你幾路來，我只一路去，殲滅敵人主要力量，就達到了戰略目的，到那時，大片的草原，唾手可得。在此之前，切不可戀戰於一地，否則，必受其害，懂嗎？」

　　「是！」崔鶯兒的眼淚盈盈欲落。

　　「還有，你今天晚上就不該來，應該直接回你的營地去。你之一身，干係重大，不要倚仗自己武藝高強，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要是被人發現你的蹤跡以致前功盡棄怎麼辦？從現在起，你要記住，你就是楊英、白衣軍首領楊英，要做得讓你自己都相信，才不會被人察覺可疑，記住了嗎？」

　　「是！」一顆淚珠，吧嗒一聲落進了酒杯，蕩起微微的波紋。

　　「真的記住了？」

　　崔鶯兒火騰地上來了，她猛地抬起頭，乜斜了他一眼，硬邦邦地道：「記住了！」

　　楊凌對她的態度毫不在意，他滿意的一笑，放緩了聲音道：「嗯，那麼，你現在說說和銀琦談判的情形如何？她有什麼條件？」

　　　　※※※

　　夜晚來臨了，草原上地人們卻沒有過早地進入夢鄉。

　　那達幕大會即將召開，附近的牧民還有人在陸續趕來，人喊馬嘶、熱鬧非凡。被請來在那達慕大會上頌經祭祀的活佛一進入城鎮，更是號角齊鳴，圍觀者擁擠在路旁，燈籠火把亮如白晝。根本無人入眠。

　　做生意的人更是趁此機會，在草原上鋪開了攤子，叫賣聲此起彼伏，悠閒地遊逛街市的百姓絡繹不絕。到底是蒙古部落中最繁華的地方，還是頗有幾分城市氣象的。

　　楊凌背負雙手，正悠閒地走在熱鬧的集市間，觀察著朵顏部落的人情風貌。

　　阿德妮由於相貌特異，擔心陪在他身邊，會引起別人對楊凌的注意，他的安全至關重要，所以阿德妮只好留在營帳沒有跟來。不過楊凌還沒走出去，她就喜孜孜的喚人給她燒水沐浴，倒讓聽在耳中的成綺韻嗆了一鼻子醋。

　　紅娘子被他當眾訓斥了一頓，便藉口不便更換女裝也託詞不來，楊凌並不相勸，那份淡淡的態度，令得紅娘子更是傷心，成綺韻強自按捺下心中歡喜，向楊凌連打眼色，楊凌只作未見，自與成綺韻一同來到集市。

　　悠閒地逛了一陣。順手買了幾件在中原不常見的掛飾，楊凌瞧見不遠處一處營帳十分熱鬧，營帳前燒著一個大火堆，高高的火苗獵獵燃燒著，暗紅色的夜空中有一些灰燼隨著蒸騰的氣浪在上下翻捲。

　　火堆旁有一隊載歌載舞的少女，長袖飄飄，歌聲嘹亮，跳躍轉身時，腰間的掛飾鈴襠便叮噹作響，十分悅耳。她們的容貌都比較俏麗，身高體形非常相似，看來不是附近的牧民家女兒，而是特地挑選家養的舞伎。

　　那營帳設在重兵把守的城鎮外邊，看樣子不是朵顏三衛中的權勢貴族，不過也該有相當大的勢力才對，趕來參加那達慕竟然帶著這許多舞女。

　　楊凌見有不少當地百姓圍觀，便欣然舉步走了過去。成綺韻陪著他行去，她雖然穿著肥大的蒙古女人袍飾，可是步態依然搖曳生姿，縱是在夜色中還是吸引了不少人垂涎的目光。

　　在他們的周圍，三三兩兩、稀稀落落地走動著好些或似行商、或似遊人的男子，這些都是從內廠撥離出來，交付給成綺韻秘密掌握的原內廠精英，已經訓練成特種部隊戰士般的精銳下屬，他們好似心不在焉的四處走動著，卻在兩人周圍可以靠近的位置上形成了一道外鬆內緊的嚴密警戒圈，把兩人牢牢地護衛在中間。

　　那營帳的簾子掀著，遙遙可見裡邊情形，一個几案後正有一個短鬚漢子據案而坐，左右各有一個妖嬈動人的綺裳女子依偎在旁邊，捧杯勸酒，舉箸布菜。兩側案几後有許多漢子也在歡笑飲酒，瞧他們的服飾相貌，有漢人也有蒙人，而中間那個削瘦的漢子，更是很明顯的中原人。

　　楊凌微笑著看著那些少女輕盈地跳著舞步，她們臉上洋溢著甜美的嬌笑，雙手叉著柔軟的腰肢，短靴的腳踢踏向前時，就露出長袍下緊裹在白綢緊褲內的纖美小腿，充滿了一股青春的活力。

　　成綺韻站在楊凌身側，淺笑盈盈，嬌顏如花，但她看著看著忽然眉頭一蹙，目中閃過一絲疑惑和警覺。她四下觀察了一番，然後微微退開兩步，舉手一掠鬢髮，立即就有一個人影悄然貼了上來。成綺韻對那人低聲吩咐幾句，那人便低應一聲，悄然隱沒在夜色中去了。

　　成綺韻吩咐完了，見楊凌還在津津有味地看著少女們跳舞，便貼近過來，低笑道：「怎麼，老爺想嘗嘗蒙女的滋味嗎？」

　　楊凌微帶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道：「走吧，夜色漸深了，我們回去。」

　　楊凌瞧了瞧那些正在歌舞的少女，正欲轉身離去，但他目光一閃間，忽然腳步頓了一頓，臉上浮現出若有所思地神情，遲疑片刻，他才重新舉步。

　　遊人和擺攤賣貨的人漸少了，楊凌走得遠了，扭頭回顧，只能看到那營帳前的篝火和影影綽綽的人影了，這才對成綺韻道：「馬上查一下帳中那夥人的來歷。」

　　成綺韻眼珠滴溜溜地一轉，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應道：「是，我馬上派人去查，發現什麼問題了？」

　　楊凌又道：「你在這裡也布置了許多人手吧？」

　　成綺韻道：「是，不過在這塞外遊牧部落，最難查清的就是一個人的來歷。就是同一部族的人，由於草原遼闊，各自放牧，他們中許多人彼此都互不相識，更遑論外人了，我們能在這裡安插這麼多人，其實也是占了這個便宜。

　　「你現在到了這裡，安全至關重要。既然查不如防，我便把大部分人手都抽調回來負責你居處內外圍的防範警戒了，除了需要四處傳遞消息，以及跟蹤監視草原各部首腦的人員，散派人員不多。」

　　她睨了楊凌一眼，問道：「你發現什麼不對頭的事了？」

　　楊凌笑笑，說道：「也許是我多疑了，你沒發現什麼不對頭的事？」

　　成綺韻想了想，說道：「那帳中主人很明顯是個漢人，漢人在這裡這麼闊綽而富有的，應該是常年行走關外的行商大賈。」

　　楊凌唔了一聲，不置可否地道：「還有呢？」

　　「還有……他的侍衛隨從有許多腳步輕健、目光敏銳，應該都是會家子，莫非大人懷疑……」

　　楊凌搖搖道：「在關外行走，必須要有強大的武功。在關外行商賺了大錢的人，身邊要招收一批身手高強的隨從、保鑣，也易如反掌。他是漢人，勢大金多，護從如雲，這都算正常的，不足為奇。」

　　成綺韻眸中帶著一絲隱隱的笑意，她掩著脣輕咳兩聲，說道：「那大人認為他有何可疑？」

　　楊凌思忖道：「他若是行商，在這個當口來到這裡，該是為了什麼？」

　　成綺韻道：「自然是趁各個部落貴族們齊聚朵顏衛，來做幾單大生意。」

　　楊凌道：「從他的氣派來看，無論是出售還是進貨，必然是大樁生意，所用車馬必多。然而在他的營帳周圍，你看到了沒有，護欄內全是馬匹，清一色長途耐跑的蒙古戰馬，卻沒有一輛車子，他的貨物呢？要怎麼運來運走？

　　「商人無利不起早，就算他這次來只是為了結識一些蒙古權貴，為今後的生意鋪路，也沒有白來一趟不攜貨物的道理。」

　　「或許……他也垂涎於銀琦女王的地位和美色，想要參加那達慕，搏一搏這女王夫婿的寶座呢。」成綺韻仍在逗他。

　　「那他就不會在這個時候酗酒狂歡。」

　　「大人說的是，這人的確有些可疑，回去後我就派人對他調查監視。」成綺韻「心悅誠服」，笑微微地道。

　　她的笑很可愛，楊凌見了忍不住親暱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成綺韻調皮地向他扮個鬼臉，臉上的笑更甜了。

　　曾經，她最喜歡顯示高人一等的本事。現在，她卻寧願讓楊凌以為只有他發現了其中有古怪，看到楊凌劍眉微蹙，一臉深思的樣子，便覺得無比可愛，無比動人。

　　原來，讓自己所愛的男人英明神武，比自己料事如神更有成就感。

　　原來，哄自己喜歡的人開心，自己會更開心。

　　原來，當一個小女人，比當一個強女人，心裡會更滿足。

　　成綺韻微瞇著眼，小鳥依人地倚在楊凌身旁，心裡蕩起一片微醺的醉意。

　　　　※※※

　　回到營寨了，夜色更深。營寨中只有幾處亮起燈火，但是楊凌等人一踏進營帳範圍，就不斷地有佩劍帶刀的侍衛從暗處閃現，察問他們的身分。

　　當到了最核心地帶時，更是有幾支巡弋地隊伍，在營帳周圍悄然穿行，護侍周密。

　　「站住！」一聲輕叱，一隊巡弋的人迎了上來，儘管楊凌等人是穿過層層檢查才來到中心營帳，但是他們仍不敢馬虎。

　　燈籠舉起，照在楊凌臉上，成綺韻在一旁低聲道：「他叫席斌，原是柳彪他們訓練出來的第一批內廠侍衛，當時便已是個百戶，為人很是機警能幹。」

　　席斌也看清了一身半蒙人裝束的楊凌和成綺韻，忙欠身道：「國公爺、成檔頭，你們回來了。」

　　成綺韻應了一聲。說道：「嗯，我們已經回來了，營盤加強巡弋保衛，去吧。」

　　「是！」席斌按刀應答，向楊凌二人欠身一禮，一擺手，帶著侍衛們閃開了。

　　成綺韻把追隨在左右的侍衛們都打發開，然後妙眸流盼，似笑非笑地道：「大人在哪裡歇息？」

　　楊凌這才發現有點問題，前邊三頂帳營帳成品字型排列。中間一頂，就是他們傍晚議事的所在，那是成綺韻的住處。左邊，是阿德妮的住處，小小的窗口縫內，還隱隱露出一線燈光。右邊，是紅娘子的營帳，已是一片漆黑。

　　楊凌遲疑一下，握拳就脣輕咳兩聲，硬著頭皮一指阿德妮的住處。

　　成綺韻吃吃地笑了起來，笑得楊凌臉上有些發熱。

　　成綺韻眸中艷光流轉，星光月色下猶如一對熠熠閃爍的寶石：「那……韻兒回房睡了，大人早些……安歇。」

　　娉娉婷婷，行至帳前簾一掀，燈光透簾而出，成綺韻忽爾回眸一笑，翩然閃進了房去。

　　楊凌吁了口氣，扭頭望著紅娘子那頂毫無聲息的營帳，過了片刻，才舉步向阿德妮房中走去。一掀簾跨進去，楊凌不禁愕然，帳中燈光明亮，錦榻帷幄已經放下，可是薄幕中卻沒有伊人身影。

　　他剛剛轉過身，想出去尋個人來探問，旁邊人影一閃，一個只著綺羅輕裳、玉體柔軟婀娜的人兒已經撲進了懷中，那雙豐盈性感的嘴脣已經熱情地吻上了楊凌的雙脣。

　　楊凌鬆了口氣，雙手在那豐腴肥嫩的隆臀上一捏，懷中的人兒便發出一聲嬌呼，楊凌已就勢攬住了她柔軟的腰肢，把她抱上了寬寬大大的矮榻，帳中一時春色無邊……

　　腳下是柔軟的青草，踩在上邊就像踏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柔軟而富有彈性。

　　這一大片草原，大約密集著百十處營帳，全是以各種身分在此駐紮的侍衛，但是儘管如此，席斌卻不敢有絲毫大意，儘管他把守的是最後一關，緊緊環繞在三處核心大帳處，在這裡巡弋責任雖最重大，其實事情也最少。

　　他還年輕，才剛剛三十歲，本來只是一個神機營左哨營中的小小校尉，卻陰差陽錯的入了內廠，很快憑著精明強幹當上了百戶，他滿足了，本以為這輩子能混到這個位置也就知足了，卻不料內廠精英一夜之間全部剝離，由明變暗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從此，他被調到了塞外，在這裡，現在他有了自己的一處牧場，二十幾個牧民和奴隸，還買下了兩房年輕、美麗的姬妾，被當地的普通牧人尊稱為席老爺。

　　他很珍惜眼前的一切，他也相信只要跟著國公幹，他能擁有的會越來越多。楊凌、成綺韻就是他的衣食父母，誰敢動他們，那就是和他席老爺過不去，就是砸他的飯碗、毀他的前程，他手中的刀就會毫不猶豫地砍下去。

　　一夜只有兩個班，還得一個半時辰才能換班休息。席斌抬頭望望天邊皎潔的明月，攥緊了被摀得發熱的刀柄，繼續不知疲倦地遊走起來。

　　「站住！什麼人？妄動者，殺！」隨著席斌一聲低斥，他手中的長刀已鏘然出鞘，揮映出滿天星光，帶著一團殺氣捲向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與此同時，他身後的一個小隊全都猛撲過去，兩個人揮刀，同他形成了品字狙殺陣形，另外六人錯分左右，堵住了那人逃逸的任何一個方向。

　　「啊！別！別放箭，我！是我！」

　　楊凌大逞神威，把熱情如火的阿德妮熬成了一團爛泥，終於放心不下那個既剛強如山、又楚楚如水的崔鶯兒，於是躡手躡腳地跑了出來。他提著袍子正小心翼翼地摸向紅娘子的睡房，席斌這一聲吼，把他嚇得一哆嗦，當即站在了那兒。

　　席斌刀下倒有分寸，鋼刀加頸，卻未傷分毫，他這時才定睛細看，這一看立時嚇出一身冷汗。席斌連忙挪開刀子，惶然道：「國公爺……您這是……」

　　「我……啊……剛到這兒，睡不習慣，想想這兒又沒個城池圍牆什麼的，不放心，出來……咳咳，巡視一番。」

　　燈籠挑過來了，國公爺這模樣……長髮簡束於腦後，身上穿著小衣，懷裡抱著衣裳，腳下趿著一雙靴子，臉上還有隱隱的汗痕……

　　席斌尷尬地道：「國公爺儘管放心，有屬下等守在外邊，那是萬無一失的。呃，屬下去那邊巡視一番，國公爺就請安心休息吧。」

　　「好，好！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不辛苦！」席斌一邊說，一邊提著刀，頭也不回地溜走了。

　　楊凌左右看看，連忙一溜兒小跑衝到紅娘子帳前，一挑門簾溜了進去。帳中沒有點燈，但是那一角窗子卻不知什麼時候掀開了來，透進一柱月華。

　　楊凌低聲道：「鶯兒，鶯兒，睡了嗎？」

　　帳子裡沒有一點聲息，楊凌笑笑，靜靜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漸漸適應了帳中的明暗，便向著那帳中的床榻走去。

　　輕輕在床邊坐下，伸手一摸，正是鶯兒圓潤的肩頭，那肩頭一抖，便將他的手甩脫了。

　　楊凌呵呵地笑起來，笑完了大剌剌地把鞋一踢，光著腳上了床，床上的美人兒一被他挨近了，便恨恨地一拱，卻不知是否無意，身子便向裡挪了那麼一角，給他騰出了地方。

　　「啪！」豐臀上挨了一記，楊凌笑嘻嘻地道：「唉，這麼晚不睡覺幹嘛呢？還生我氣？」

　　崔鶯兒背對著他沒有吱聲，過了一陣子卻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

　　楊凌心疼地貼近了去，伸手撫她的臉，卻觸及枕上濕了一片，人家這一晚也不知暗暗落了多少淚了。

　　楊凌柔聲道：「傻丫頭，知道我為什麼那麼聲色俱厲地訓斥你，而且還狠起心來讓你傷心這麼久嗎？」

　　崔鶯兒止了哭泣，卻不言語。

　　楊凌嘆息一聲，低低地道：「因為我怕，真的怕啊！」

　　悠悠的一嘆之後，便再無了聲音，只有兩人前胸後背因為呼吸做著輕輕的接觸。

　　過了一陣，鶯兒見他始終不再說話，有點忍不住了，帶著鼻音低聲道：「你怕什麼？」

　　楊凌心中暗笑，聲音卻更加溫柔，膩得自己直起雞皮疙瘩：「怕你出事，戰場廝殺，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我怕你部署失誤，朝廷大計就此夭折，你和我何時方能聚首？我怕棄仇從此沒有了母親，我怕……」

　　他的手溫柔地替崔鶯兒拭去臉上的淚珠：「怕我的小鶯兒從此離開了我，天人永隔，再難相見。那麼訓斥你，又狠下心來讓你用一晚的時間來好好想我的話，就是要讓你刻骨銘心地把它記住。你必須得好好體會這番話，戰場上一個錯誤的決定，就是神勇如關公，也可以走麥城。我寧可讓你哭泣、讓你惱我，也不要失去了你……」

　　嘖嘖，可憐英雄蓋世的紅娘子，什麼功夫都不怕，就是沒經歷過這種含情脈脈的肉麻功，那一顆心忽然間就舒坦了許多。楊凌的手再伸過去，那身子也就軟軟的任他扳了過來，稍做抵抗就讓他攬在了胸前。

　　「那你……你不會私下裡跟我說呀，你當著她們，讓人家怎麼下臺？」似嗔似怨，還帶著點撒嬌的味道。

　　楊凌嘿嘿地笑了：「私下說，我怕你印象不深。」

　　「噯，別生氣了，其實也是借此說給她們倆個聽嘛。你們三個啊，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我今天不這樣，只要一離了我的眼皮底下，翻江倒海的事都敢做，生死攸關的時刻，捅出點婁子怎麼辦？我這樣，她們兩個才會聽在耳朵裡，認真記心裡嘛！」

　　崔鶯兒一聽那剛剛消下去的火又起來了，她硬邦邦地道：「好呀你，你這是殺雞給猴看，拿我崔鶯兒立威呢是不是？」

　　「你離我遠點，別碰我！」

　　「人家不喜歡你碰我，你怎麼沒臉沒皮的？」

　　「咳，我給自己的女人要什麼臉皮？」

　　「誰跟我說的？從現在起，我就得把自己當成白衣大盜楊英，得讓自己也信了才騙得住人？我現在就是白衣大盜、大元北英王楊英，男人你也要？」

　　「要！」楊凌笑的很邪惡，估計如果有燈，那臉上的表情也很欠揍：「如果男人長得像你這樣美，身材這麼好，那我就要。」

　　「你……無恥！」

　　「嘿嘿，我的小鶯鶯，還有更無恥的呢，你要不要？」

　　「不要！」

　　「說要！」

　　「不說！」

　　「唔……唔……嗯嗯……」

　　先是掙扎使床鋪發出的吱呀聲，然後……過了一陣，是某個男人的喘息聲和女人咿呀的反抗聲。

　　再然後，是男人喘著粗氣的聲音：「說！說『我要』！」

　　「嗯……」從鼻子裡發出來的抗議，像爬了一個山坡，拔了一個尖，又滑了下來。

　　「說不說？說不說？」楊凌已經與阿德妮乾柴烈火，做了一鍋香噴噴的大米飯了，這時心裡並不急，他有心逗得紅娘子屈服，所以如蜻蜓點水般撩撥著她，卻始終不肯叩關而入、直搗黃龍。

　　崔鶯兒被他逗弄的嬌軀難耐地抖動著，肢體已發出了熱情的召喚，但是卻咬緊牙關始終不肯投降。

　　楊凌俯在她的身上，輕輕用胸膛刮弄著她兩粒緊挺的凸起，聲音帶著一絲得意的笑意，對她誘惑地道：「乖乖小鶯兒，說呀，說『我要』，相公就給你─。」

　　他灼熱的呼吸噴在崔鶯兒的臉上，崔鶯兒忽然一挺腰，那力道有如一條柔韌有力的白蟒，一下子把楊凌掀翻在榻上。大床很大，足以躺得下六七個人，楊凌一百多斤的身子被一下彈開，摔在軟綿綿的床上，正覺暈頭轉向，一隻妖嬈的、月光下無比魅惑的雌虎，覆在了他的身上。

　　滿足的一聲呻吟，繼續便是快而有力的篩動……

　　鳳在龍之上，別有一番風情！

　　　　※※※

　　席護衛撞破了國公爺的好事，自己懊惱不已，在周圍轉悠了很久，才敢再次接近三人的營帳。不料他剛剛走近了來，就看到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從紅娘子的帳中出來，躡手躡腳地走向阿德妮的營帳。

　　壞了！此時皓月當空，席斌窺得清楚，那不是偷香竊玉的國公爺還有哪個？他領隊在前，剛剛從一處營帳後拐過來，一見這情景馬上向後一擺手，刷地一下隱向帳後。

　　後邊的侍衛不知出了什麼事，馬上緊張地拉出了腰刀，靜夜中傳出一陣「鏘啷」聲，把席侍衛嚇得額頭青筋直冒。

　　楊凌猛聽到聲音，抬頭一看，恰看到營帳一角有人閃向帳後，同時傳出拔刀聲，那處營帳正是成綺韻的居處。楊凌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低斥道：「誰？」

　　席侍衛訕訕地從營帳後站了出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垂頭耷耳地道：「國公爺，是……是我。」

　　「啊，席侍衛，你……咳咳，你又巡夜啊？」

　　「是啊是啊，國公爺您……您還睡不著呢？不不不，您還在巡視吶？」

　　「是啊、是啊。」

　　「哈哈哈哈……」雙方發出一陣乾笑，席侍衛道：「國公爺，小的要去那邊巡視一下，呃……國公爺早些歇息。」說完席斌領著人又逃之夭夭了。

　　楊凌吁了一口氣，馬上踮起腳尖向阿德妮房中蹓去，剛剛躥出兩步，一聲清咳，楊凌停步望去，只見成綺韻營帳簾掀著，室內燈光將那穿著薄紗輕衣的姣好胴體映得玲瓏浮凸。一個嬝嬝娜娜的美人倚著帳門，慢條斯理地道：「大人？」

　　「咳！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我以為只有我睡不著覺，原來韻兒你也睡不著啊！」

　　成綺韻噗哧一笑，說道：「大人舞槍弄棒地巡了半宿夜了，人家聽得心驚肉跳，哪裡睡得著嘛，既然睡不著，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呃……好，那……那就喝一杯」楊凌硬著頭皮走去。

　　兩個人一進屋，門簾一放下，成綺韻便格的一聲笑，說道：「你呀，好處也是短處，別人家的老爺就算妻妾如雲，也只有女人服侍男人開心的本分，誰在乎女人家想不想得到憐惜？

　　「你肯疼惜她們，雨露均沾，那也由得你，可是一路鞍馬勞頓，剛剛到了這兒，正勞乏著呢，你的身子自己總該愛惜著些。唉，還不去睡？」

　　楊凌大喜，把袍子一扔，兩個箭步躥過去，嗖地一下，一個老頭鑽被窩，撲進了成綺韻香噴噴的臥榻。成綺韻走到床邊吹熄了燈，也翻身上了床，楊凌把她嬌軟的身子摟在懷中，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心想：「草原上的人，應該不會起那麼早吧？」

　　此時，成綺韻、楊凌先後授意要調查底細、監視行蹤的那位大商賈帳中，也悄然閃進了一條黑影。他自黑暗中摸到矮几旁，摸出火石引燃了油燈。

　　那削瘦的漢子驚醒過來，他從帷帳中探出頭看了一眼，隨即翻身下地，他只穿著一條犢鼻褲，上身裸著，露出一身滿是疤痕的精壯肌膚。

　　「去，到後帳睡去，老爺我有樁大買賣要談。」

　　兩個體態妖嬈的侍妾忙從榻上爬起來，慌亂地扯過衣衫遮住光溜溜的身子，簡單穿戴已畢便下榻向那漢子施了一禮，悄然從角門兒避了出去。

　　那削瘦漢子走到矮几旁，端起一杯涼茶一口飲了，抹抹嘴巴道：「怎麼樣，有什麼消息？」

　　對面是一個身材頎長、氣度不凡的黑衣青年人，英眉俊臉，目似朗星，赫然正是寧王麾下的大天師李自然、彌勒教主唯一倖存的兒子李大仁。

四百五四　韻兒戲鶯鶯

　　第二日，泰寧衛的阿古達木領著三千鐵騎趕到了朵顏衛。

　　朵顏三衛本來一向是同進同退，朵顏衛大首領但有命令，其餘兩衛莫不聽從，但是現在直到那達慕即將召開，阿古達木才姍姍來遲，人人都看得出他和白音前嫌未釋。可是福餘衛即將和朵顏衛結盟，他獨力難支，只怕也是不得不屈從於大勢。

　　銀琦女王年紀雖小，禮數上倒絲毫不差，從公講，她是大明朝廷欽封的王爺，地位遠高於阿古達木，但從私講，她卻是阿古達木的子侄輩，所以便以私禮親自迎出城來。

　　白音即將大權在握，心中十分高興，也不計較往昔之爭，陪著銀琦出來將阿古達木迎進城去，表面上看來，三人談笑風生，倒似十分融洽。

　　此時，成綺韻營帳中，一個叫常今的年輕人正在稟報著對那個商人的調查結果。

　　「要調查那人身分十分困難，草原太遼闊，彼此不相識的人太多，即便聽說了他公開的身分，一時也無法去查證。昨日屬下向人打聽，知道那人叫艾慎，原本是行走於關外的一個大商賈，不過主要是從事由朝鮮、日本拐賣奴隸的生意。現在兩國被劫掠的人口太多，彼國朝廷已經加強了防衛，生意不太好做，所以想轉作皮貨生意，特地到這裡來結識些蒙古權貴，以便為以後行個方便。」

　　成綺韻笑道：「雖然都是生意，但隔行如隔山，他貿然改做皮貨生意，如果在西北，就該去拜拜韓老爺子的碼頭，在這東北，就該來拜我成二爺。好啊，逕直去找蒙古權貴，他就是購進了皮貨，有門路輸進關內嗎？做這樣的長途的販運生意，沒有走單程的，他有什麼門路從關內輸出各種商品？」

　　常今恭謹地道：「二檔頭說的是，本來這身分是無法查證清楚的，我們只好用守株待兔之計，暗中監視他的行動。昨夜，發現幾個武藝高強的黑衣人閃進他的營帳，由於他的營帳附近也暗伏警衛，我們無法靠得太近，不過看這樣子就不像個要安分做生意的商人。

　　「今天一早，泰寧衛的阿古達木到了，艾慎帶著人去圍觀，咱們的一個手下見了他面貌，竟然認出了這個艾慎的真實身分，屬下令他帶人繼續監視，這才急急趕來。」

　　成綺韻精神一振，忙問道：「快講，這個艾慎到底是什麼人？」

　　常今稟道：「認出他身分的那個兄弟是白衣軍初到塞外時劫掠伯顏猛可部落救下的漢人奴隸，轉賣給咱們後，崔大人見他熟識蒙語、了解關外情形，為人機警而且還有些功夫底子，便招納進了咱們的外圍組織……」

　　紅娘子剛剛到了塞外時到處劫掠，曾經向成綺韻交付過許多解救出來的奴隸，其中有些漢人熟識草原生活和蒙人語言，對於成綺韻的組織來說十分有利，所以她擇選錄用了一些。成綺韻點點頭，表示知道此事，又道：「說下去！」

　　常今道：「那個艾慎倒是沒有改名字，不過這裡認得他的人還真不多。他是伯顏地盤內一個很大的板升首領，托庇於伯顏之下，勢力相當大，花當攻陷伯顏的地盤時，因為伯顏正在聲東擊西，偽作在九邊劫掠，為了怕驚動他，花當沒有向邊城方向發展，而艾慎的地盤距邊城較近，得以倖免。

　　「白衣軍出塞，沿途劫掠，攻陷了他的一個城池，擄走了大批奴隸，咱們那個兄弟就是原來板升城的一個漢奴，艾慎是板升首領，經常巡視城寨，所以這位兄弟認得他。」

　　楊凌一直在旁邊聽著，板升城的事情他在大同時也聽說過，一聽之下立即火上心頭。什麼板升城主，說穿了，就是漢奸！

　　後世的一些傳記中，曾對板升的存在給予積極的評價，諸如加強了民族融合、促進了關外遊牧部落接受農耕文明，促進了邊疆各族人民的交流等等，而實際情形如何呢？

　　板升，是關外漢人城廓的稱呼。最初的確是一些亡命關外的漢人聚居形成的農耕部落，但是那並不是一種詩情畫情、開荒墾山的普通百姓部落，而是一些豪強勢力組織。在關外生存就得托庇於蒙古人的勢力之下，他們心甘情願地投靠了韃靼，把自己的族人奴役為奴，地位比普通的蒙人還要低賤得多。

　　每次韃靼擄邊，這些人或收集情報，或為軍前嚮導，或在邊境內應。對待漢人，他們比蒙人更狠。最可惡的是，為了擄取大量農奴為他們耕地，為了擄奪漢人女子供他們淫樂，當蒙人年景好，不需要冒險跑來攻城掠地的時候，他們也會主動為雙方製造摩擦，提供便利條件，以便在戰爭中可以得到可用大批人力。

　　這些板升城主，勢力大的手下有上萬漢人奴隸，少的也有幾千。大明朝廷無論官民，對這些漢奸都是恨之入骨的，一聽竟是這麼一個畜牲，楊凌已經氣得臉色微紅。成綺韻卻相對冷靜得多，她在考慮的是這個人出現在這兒的目的是什麼？

　　毫無疑問，在瓦剌、韃靼、火篩、朵顏三衛內訌如此激烈的時候，不同部落的蒙人出現，更易引起朵顏衛的警覺，相反，一個漢人商賈，卻不易被人聯想到伯顏身上。朵顏三衛如果融合，對伯顏是最為不利的，他當然不希望看到這種局面。如果艾慎這個狗漢奸是伯顏派來的，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呢？

　　破壞聯盟！

　　毫無疑問，這就是他們的目的。

　　成綺韻想通了這一點，臉上忽地露出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

　　這場關外盛會還真是暗流湧動、群雄覬覦，人人都在打著算盤要做那隻捕蟬的螳螂。

　　昨日紅娘子和銀琦密議合作的條件又在她腦海中回現了一遍，成綺韻胸有成竹地笑了，既然伯顏有這樣的目的，自己似乎可以再退後一步，把這個螳螂的角色交給伯顏猛可去扮演，而自己麼，不妨去扮演一隻黃雀！

　　成綺韻想得得意，顧盼左右，妙目睇視，那靈動的眼神，還真有雀兒的神韻……

　　　　※※※

　　阿德妮必須先離開了。按照楊凌和成綺韻商議的結果，她必須馬上趕去會合由她親手訓練的那支僱傭兵隊伍，指揮他們開始一項秘密行動。楊凌親自送她離開營帳，乍合又分，兩個人必然有很多知心話兒說，成綺韻和紅娘子很乖巧地都沒有跟上去。

　　阿德妮一走，紅娘子便也在房中整束起行裝。

　　按照與銀琦的約定，明日開始的那達慕大會，她和她的人要配合並支持銀琦肅清內奸、整合三部。一頭烏黑的秀髮盤在了頭上，換上了緊身的短靠衣衫，外邊再穿上一件蒙古長袍，汗巾腰帶束得緊緊的，再對臉容稍做修整，讓那柔媚之氣變得淡一些。

　　一夜歡好，男女恩愛，滋潤了她的身體，也滋潤了她的心田。儘管再三修飾，她的眉眼仍滿蘊春色，那雙眼睛亮亮的、柔柔的。

　　「準備走了？」成綺韻施施然地走了進來，那步伐類似於現代的貓步，尤其注意腰臀、身姿的韻律，步態實在妖嬈。

　　可惜，眼前這個俊美的令女人也嫉妒的『男人』是紅娘子，對她的風情完全免疫。正痴痴出神的崔鶯兒只是向鏡中的她瞧了一眼，看著她慢慢走了過來，仍然若無其事地小心把眉毛描粗。

　　成綺韻毫不介意，自顧笑盈盈地在一旁坐下，過了片刻，忽然道：「銀琦還是個小女孩，可她不愧是花當的女兒，氣魄還是蠻大的。居然早就下定決心除掉白音，強行整合三衛。可以說，如果沒有你的出現，她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三成，她敢這麼冒險，實出我的意料。

　　「你與她結盟，她成功的把握大增。但是我們的目的，不止是結盟那麼簡單。一旦三衛合一，甚而擊敗伯顏、火篩、瓦剌，那麼朵顏三衛就將成為草原上最大的力量，就算銀琦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她手下的部將們也必將蠢蠢欲動，朝廷未必能控制得住他們。」

　　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紅娘子道：「這個計畫不就是成姐姐設計出來的嗎？現在又怕養虎貽患，你到底如何打算？」

　　成綺韻笑笑道：「那又不然，我的原計畫裡，並不打算徹底吃掉他們，有瓦剌留下制衡銀琦，她的人就不敢存有背棄朝廷的想法，因為那樣一來，她就得兩面受敵。而且再給朝廷幾年時間，朝廷的大軍就具備了出征塞外的實力。

　　「現在，大人的意思是……盡一切可能盡快掃清整個草原，因為他的目光已經放在更遠些的地方呢。這一來，我們就得想辦法把銀琦牢牢的控制住。

　　「銀琦的那達慕大會，根本就是公開清除內奸的一場戰鬥，成則三衛合一，敗則徹底分裂，甚至身首異處，最後迎來的只有血腥一戰，所以她是不必考慮擇婿這件事的。

　　「現在不同，有我們相助，她可以不動聲色地清除異已，在不和福餘衛徹底決裂的情形下來完成統一。那麼那達慕大會結束時，她必然得面對自己當初親口許下的諾言：『嫁給那達慕三藝奪冠的人。』」

　　崔鶯兒眉尖一挑，說道：「那個人不會出現了。我和封雷、荊佛兒將親自下場參與競技，有我三人聯手。我就不信有人能從我們手中取勝。」

　　成綺韻無奈地搖了搖頭，崔鶯兒很機警，在草原征戰中她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可是對於人心、人性，她的性子卻太粗枝大葉了。

　　成綺韻耐心地說道：「癥結就在這兒，你沒想過銀琦為了加強聯盟的牢固，當眾提出下嫁你這位與她結盟、助她清除內奸，而且在那達慕上公開奪冠，與她承諾相符的英雄？」

　　崔鶯兒遲疑了一下，手停了下來：「不會……吧？」

　　她想了一想，臉上又露出輕鬆的笑意：「那也無妨，封雷、荊佛兒都是響噹噹的漢子，哪一個都配得上她，兩家結成親家，對我們的聯盟是好事。」

　　成綺韻搖頭：「崔家妹子，她的力量一旦合一，那就比你更加強大。她是朝廷欽封的順明女王，地位又尊崇無比，試問，兩相比較，無論實力還是地位都在你之上，這位女王會下嫁你手下的一員將領，還是選擇你這位年輕英俊、得到過蒙古可汗敕封為副汗、北英王的楊少將軍？」

　　崔鶯兒一怔，失笑道：「我是女人……」

　　成綺韻笑微微地道：「但是這個秘密，只有我們才知道。」

　　崔鶯兒不以為意地道：「那也無妨，既然結盟，我便私下對她說出身分便是，呵呵，難道女人她也要？」

　　說到這兒崔鶯兒的臉蛋忽地一紅，想起了昨晚與楊凌鬥氣，譏誚他「男人也要」的話來，崔鶯兒臉上不覺火辣辣地羞怯起來。

　　那個壞蛋……又哄又求的，弄得她心軟，真的就讓他遂了意，含羞帶怯地做了一回兔兒相公才能做的事來。現在這一想起來，身子都不自在起來，她不覺扭動了一下臀部。

　　成綺韻立即斬釘截鐵地道：「那不行！這世上可以有男人和男人之間結盟、可以有男人和女人之間結盟，我卻不相信兩個各擁兵權的女人可以同甘其苦、意氣相投！」

　　崔鶯兒想想她和成綺韻既合作、又勾心鬥角的情形，不覺嘆了口氣，只得接受了她的話。

　　成綺韻又道：「你不能為朝廷所用、又是漢人，這才是她放心和你結盟而不擔心被你吞併的基礎。讓你成為她的夫君，我想……」

　　成綺韻上下瞧了她幾眼，笑道：「除了你確實有令她動心的條件，這也是個主要原因。你這樣的人成了她的夫婿，她才放心地配合你發展，而不必擔心有朝一日你勢力壯大，反過來一口吞併了她。我們要充份利用這一點。

　　「另外，我們得為大人打算！」

　　成綺韻的神情嚴肅起來，古往今來帝王無情、過河拆橋的血腥事例從她嘴裡娓娓道來，聽得崔鶯兒毛骨悚然。

　　成綺韻道：「不瞞你說，我支持你建城、支持你盡快發展自己的勢力，讓阿德妮組建一支僱傭軍，都是為了想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擁有一支自己的力量，這樣皇帝就算起了異心，投鼠忌器，也不敢輕易動大人。

　　「為了更安全，我甚至想養匪自重，把瓦剌部的力量保留下來，給朝廷留一個不大不小的敵人。但是大人一心為國，根本不曾為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想過這些事，大人過於自信、也過於信人了。」

　　成綺韻幽幽一嘆，說道：「古往今來，那些立下無數功業的文臣武將，哪個不是精明強幹的人中之龍？哪個不是朝堂、沙場久經風雨的老將？他們個個才智過人，若是風光無限時能夠考慮一下失去聖寵的可能，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又豈會落得身首異處、抄家滅族的下場？

　　「大人躍起之快，大明前所未有；似這樣仕途坦蕩、竄升如煙花火箭一般的人，從古至今還沒有一個能得善終的，而且無論生前多麼風光，死後統統被羅列無數罪名，被斥為奸臣、佞臣、權臣。

　　「大人所立之功前所未有，論爵已升無可升；論功已功高震主；論賞已經賞了兩位公主。在朝裡，他已經攀升到了盡頭，而他方過弱冠之年，以後要怎麼辦？

　　「就算皇帝現在視大人如股肱，可是朝中擺著一個聲望、權威甚至可以威脅到天子的人，隨著天子逐步親政，他就會從許多事情中漸漸感覺到大人在朝野中無與倫比的大影響，任何一個不甘大權旁落的天子都不會容忍這種事情的存在。」

　　「但是……我以前雖然一直在同朝廷作對，現在又遠在塞外，可是當今皇帝對大人的倚重和親近，那是普天下都看在眼裡的，那也有假？」崔鶯兒遲疑地道。

　　成綺韻肅然道：「沒有假，絕對是真心真意。但是對於人性，你了解多少？也許有一天，皇帝會覺得楊凌這個人僅僅是影響太大了，大到動搖了天子的權威，他或許只是會削去他的實權，做出一些樹立自己權威的努力。

　　「但是朝廷不是只有皇帝和大人，現在懾於大人的威望被迫匿伏下來的一些大臣、一些未來受到皇帝重用，卻有大人橫亙在前邊擋了他們前程的野心家，會敏銳地發現這一點，並立即予以利用。

　　「先是進些讒言，加深皇帝的猜忌，然後就開始炮製罪證，讓皇帝心中的疑忌越來越深。哪怕皇帝最初根本沒有想過要害他，最後也必然走向徹底決裂的一步。」

　　成綺韻冷冷一笑，說道：「歷史上那些名臣幹將，甫一開始能夠建功立業，無不是得到了皇帝足夠的信任和全力的支持，沒有哪個皇帝一開始就對他最初重用的人起了疑心，並盤算著利用之後就殺掉他。曾經情同手足的君臣，大多是這麼走到你死我活的終結。」

　　崔鶯兒默然，她的心裡一陣陣發寒，可是細想，卻不得不承認成綺韻的話雖然殘酷，卻甚有道理。現在如果把這些話告訴楊凌，他一定不會相信；現在把這些話說給皇帝聽，他一定非常委屈，可將來會不會鬧到這一步，誰又說得清呢？

　　靜了半晌，她才問道：「那麼，你說為了大人未來打算，是想怎麼樣呢？這事和銀琦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我們成功，銀琦將成為大草原上第一個女可汗，不惜一切手段，把她掌握在我們手中，並且趁機壯大你的力量，等到關外平定，就該是大人離開朝廷的日子了。那個時候，你們的強大武力，就是大人安全的保障。我的具體計畫是……」

　　「這……這……」，崔鶯兒聽完了成綺韻的話，吃吃地道：「這樣也行嗎？」

　　「有什麼不行？這就是政治聯姻！所以，你現在要做的是，一定要牢牢地把銀琦那小妮子掌握在手中。她對你心有所屬最好，如果她沒有這個心思，你也要想辦法讓她喜歡上你。」

　　崔鶯兒越想越荒誕，不禁失笑道：「要我……我去勾引一個小女孩？」

　　「這麼說也可以，你就當是替大人娶的夫人好了。實在鬧將起來，那時你也不必怕他，北英王對順明王，我敢打賭，你吃不了虧。」

　　「好！雖然卑鄙了些，我去！」崔鶯兒一挺胸，隨即垮下肩膀，訕訕地道：「我……可我該怎麼做？我不會……」

　　成綺韻白了她一眼道：「就知道你不會，瞧你那性子，整天就知道打打殺殺，估計在床上也是直來直往吧？光顧痛快了，一點閨房中的情調都沒有！」

　　崔妹妹臉紅如雪，快要暴走了……

　　成綺韻忽地莞爾一笑，說道：「來，我教你幾招。」

　　「教我？這也能教？」

　　　　※※※

　　「洞玄子曰：夫天生萬物，唯人最貴。人之所上，莫過房欲。法天象地，規陰矩陽。悟其理者，則養性延齡；慢其真者，別傷神夭壽……」

　　「聽不懂吧？別急，我細細給你講……洞玄子三十八技法呢，其實也並不難，比如這曝鰓魚、蠶纏綿、魚比目、空翻蝶、鸞雙舞、野馬躍、山羊對樹、吟猿抱樹、貓鼠同穴、三春驢等等，以你的身手，只消說上一遍你就做得到了……」

　　崔鶯兒聽了一陣，越聽越不是味，不禁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道：「成姐姐，你說的……這都是什麼呀？」

　　成綺韻捉弄她半晌，見她現在才明白過味來，不禁心中大暢，她吃吃笑道：「連這些你都不懂呀？哎呀，也對，反正是你來娶嬌娘，大人入洞房，你知道了這些也沒什麼用。那好，不說這個了，我現在就告訴你該怎麼對付那位銀琦姑娘。」

　　「嗯……不會不會，反正大人回來還早，閒著也是閒著，姐姐……說來聽聽解解悶也好……」崔鶯兒越說聲音越小，臉蛋越紅，可那眼睛裡卻充滿了掩飾不住的好奇和強烈的求學欲望。

　　成綺韻見狀，又小小地虛榮了一把……

第二十四卷　決戰塞北（下）

四百五五　離間

　　天似蒼穹，籠蓋四野。一望無際的草原，在藍天下無限地鋪展向遠方。大朵大朵的白雲在藍天上飄蕩，看去是那麼純淨，離地面是那麼近，彷彿只要有一座二三十丈高的土坡，攀上去，就可以觸到那潔白如雪的雲。

　　雲在草原上投下或深或淺的陰影，使得草原的綠色深淺變幻不定。一群群牛羊星星點點散落在草原上。楊凌從來沒想到，那麼莊嚴隆重的那達慕，竟是在這樣無拘無束的原野中召開。

　　沒有人去劃分地段，隔斷賽區，牧民們一群群的自由遊蕩在草原上，只有那些大豪紳領主們，才劃定些專門的區域，支好白色的帳幕，掛上五彩斑斕的旗幟，坐在四面透風涼爽隨心的帳幕中，一邊享用著奶豆腐、奶皮子、馬奶酒。

　　楊凌等人也自有一處帳幕。考慮到人多眼雜，為了安全，楊凌也做了番裝扮。他換上了塞外行走的漢人裝束，脣上黏了兩撇八字鬍，陡然間就成熟了五六歲，變成了一個威嚴、穩重，年屆而立的中年人。

　　容貌仍是那麼英俊，卻氣定神閒，更形穩重。此時的楊凌，既英俊脫俗，又有成熟男人的味道，這樣的相貌看得成綺韻驚喜不已。

　　紅娘子在他們的側前方兩箭之地外也立著一間帳篷，為了安全，到了此地後兩邊沒有再做任何聯繫。彼此遙遙相對，連對方在帳幕中的身影也看不清，但是崔鶯兒心裡知道楊凌就在那裡，心裡忽然也就踏實下來。

　　其實楊凌不在身邊的這些日子，崔鶯兒征戰廝殺，絲毫不遜男兒，可是不知怎地，一見了他，就情不自禁地生起依賴之心，其實成綺韻何嘗不是如此，她對楊凌成熟後的相貌那般欣賞，何嘗不是出於女兒家從心底產生的依賴感。

　　那達慕大會每次召開，方圓數百里內的牧民都會趕來，這次朵顏三衛女王招婿，更是吸引了四方英豪，由於那達慕大會比賽不限民族，就連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也有騎射雙絕的好漢趕來，想碰一碰運氣。

　　從遠方恭請來的活佛率領著喇嘛們在朵顏女王帳前的高臺上焚香點燈，唸經頌佛，祈求神靈保佑，消災消難。整個儀式十分冗長，但是所有的牧民和戰士們都恭敬肅然，草原上變得靜悄悄的，高臺頂上的旗幟，在草原上無拘無束的風吹拂下，發出獵獵的聲音。

　　練指揮也受邀坐在女王大帳內，他的職位雖不配和大明皇帝欽封的王爺平起平坐，可是他畢竟代表著天朝上國，又是受奴兒干都司都指揮使大人所遣，所以他和泰寧衛阿古達木、福餘衛白音坐在上首，以下依次是各方的主要將領。

　　「阿古達木，聽說你的侄子布和也要參加大賽？」白音雙手扶膝，笑吟吟地問道。

　　「是啊！銀琦是我看著長大的，是個好姑娘，又是咱們朵顏三衛的女王，只有咱們草原上最了不起的英雄才配得上她。布和是我們泰寧衛騎射、摔跤的第一把好手，呵呵呵，蘇赫巴魯未必就能贏得了他。」

　　白音淡淡一笑，說道：「英雄不是說出來的，是憑本事拚出來的，布和要是能贏過蘇赫巴魯，我白音會為他獻上真誠的祝福！」

　　「哈哈哈哈，那我就在這裡先謝謝你啦。」身如雄獅，頭髮已經花白的阿古達木一捋鬍鬚，老實不客氣地接受了他的祝福，白音一窒，繼而冷冷一笑，扭過了頭去。

　　練指揮坐在一旁，將兩人的明爭暗鬥看在眼裡，他故作不知地扭過頭去，一邊端起奶茶淺淺地啜著，一邊逡巡著目光四下觀察。

　　冗長的儀式結束了，圍擁在高臺附近的牧民和部族的戰士都虔誠地跪在地上默默禱告，部族的首領們也都結束了交談，一個個雙手合十，默默地念叨著什麼，估計是一些祈願祝福的話。

　　活佛從高臺上下來了，大紅袈裟的喇嘛們舉起了長長的鼓號，在震耳欲聾的號角聲中，他被銀琦率領著各部頭領迎進了營帳，高據上座，並向他敬獻了哈達和酥油茶。

　　隨即，銀琦按著短劍踏上了高臺，那柄劍是她與崔鶯兒交換的禮物，這柄劍本就適合女性使用，而且鋒利無比，於是便成了銀琦貼身佩戴的寶劍。

　　銀琦的聲音雖然清朗，實際上聽到的只有高臺附近的人，但是所謂的那達慕大會套路牧民們都是耳熟能詳的，大家最關心的是女王將在那達慕大會上擇婿的事，現在經由銀琦親口證實，牧民們迅速傳來，整個賽場開始處處傳出歡呼之聲。

　　那達慕大會在幾聲清脆悅耳的響鞭聲中開始了。

　　第一項賽事是賽馬。蒙古人是活在馬背上的民族，馬術是最被他們看重的一項求生、戰鬥技巧。就像漢人要考八股、進科舉一樣，一個善於馴馬、賽馬、射箭、摔跤的男人，才是草原上的英雄。

　　楊凌以為所謂賽馬就是一幫人騎在馬上，有人一聲令下便一哄而出，跑到預定地點再繞回來，最先到達的人便是頭一名，想不到這賽馬還分走馬、顛馬和快馬三項。第一項合格的人才能參加第二項比賽。

　　那位活佛和大喇嘛們僅是祭典活動就鬧騰了一個上午，下午只有一項走馬大賽，本來興致勃勃站在帳外觀看的楊凌只瞧見上千號人騎著馬，在草原上如閒聊散步一般慢悠悠地前行，實在是無聊之極，恰好昨天睡眠不足，這頂比賽又沒什麼風險，他打個哈欠，便回帳中睡覺去了。

　　外邊，那些參賽的牧民仍在小心翼翼地行進著，他們什麼民族都有、什麼歲數都有，一個個身著自己最華麗、最乾淨的一件袍子，紮著彩色腰帶，頭纏彩巾。騎著洗刷得乾乾淨淨、毛髮發亮的駿馬，在事先設好的一道道小小障礙物間靈巧地行進。

　　不需要報名，這裡也沒有會務組來受理報名，只要牽著你的馬趕到起點，那就算是參賽人員了，也沒有裁判，所有的牧人都是裁判，如果哪個人操控馬匹不夠穩健、靈活，碰倒了地面的小旗子、小柵欄，那麼根本不需要有人指出，參賽者會自己退出比賽。他們敬畏實力，也尊重實力，沒有人敢厚顏繼續下去……

　　成綺韻見楊凌回帳，便也隨了進去，輕輕給他捶著大腿，溫聲絮語地陪他閒聊著，直到他躺在狼皮褥子上睡熟了，才為他輕輕披上一件袍子，吩咐人把氈包上耳洞似的小窗子遮簾都放了下來，這才獨自回到帳前的巨傘下。

　　成綺韻舒服地在一張大椅上坐了下來，上邊有一個巨傘，擋住了陽光，她的臉上還是又繫了一塊雪白的絲巾，只露出一雙魅惑眾生的美眸。不但要擋陽光，還要擋風塵，成綺韻對自己嬌嫩的肌膚愛惜得很呢，就連那滿月似的豐臀下，都墊的軟硬適度，十分的舒適。

　　伸手一招，立即有人捧上一杯雨前龍井，成綺韻笑迷迷地接過茶，輕輕抿了一口，眼睛注視著漸漸走到面前的那些騎士。

　　她看到崔鶯兒了，左右是封雷和荊佛兒，看得出來，前後左右還有許多人是崔鶯兒的部下，因為那些騎士，都在有意無意地護住了他們三人，阻止別人有意靠近，擠迫她們的戰馬犯規。

　　這種大賽，如果僅僅是為了爭取一份榮譽，或許不會有人作弊，但是如果比賽的賞金是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和一個勢力龐大的族群、一個王爺的尊榮，那麼就不會有人吝於搞些陰謀詭計了。

　　那些大家族的少爺們，都帶著大批的隨從參加，他們的使命就是盡量破壞別人馬匹的穩健前進，包括自己主子前路上如果有不好通過的地方，那就主動迎上去犯規，把彩旗踢開。所以這一場看似很乏味的比賽，對場上的人來說，仍是緊張無比，一千多名參賽者，現在路剛剛走了一半，所餘已不到一半

　　一個普通牧人打扮的漢子匆匆走到了營帳邊，似乎在索水喝。對於沒有敵意的客人，草原上的習俗，都是要盡心竭力予以招待的，在這賽場旁也不例外，有人遞過了一個牛皮水袋，那人就脣飲水，然後在舉袖拭脣的時候，對成綺韻低聲道：「板升城主艾慎沒有參加那達慕，他帶著一些人分幾路前往各部族留守朵顏城和城外駐地的地方，說是收購皮毛等物，不過也沒見他做成幾樁生意。」

　　朵顏城平時本來就是不設防的，這次由於三衛的重要人物全部齊集朵顏城，這才實施了嚴密的戒備。現在三衛首領到了草原賽場，朵顏城便撤銷了警衛，允許族人自由出入。

　　成綺韻優雅地點著頭，就像是正在讚賞騎士們的馬上功夫，薄紗下的嘴脣卻一動一動，不時由輕軟的白紗貼出櫻脣，顯出那動人的脣形：「叫咱們的人小心些，其他幾路都不要管，只盯著艾慎，一有機會，就把他給我弄回來。」

　　「是！不過他手下的人看來個個功夫不弱，他出沒的地方又大多是比較熱鬧的所在，要擒他相當不易。」

　　「你們自己想辦法！艾慎必須毫髮無傷地弄回來，他手下的人死活不論。如果有別人看到，不管他是哪一部的人，哪怕是大明的官兵，殺！」

　　白紗輕輕一拂，似也被那個「殺」字驚了一嚇，那牧人打扮的漢子神情一凜，肅然道：「是！屬下一定竭力完成任務！」

　　他把牛皮水袋還給站在帳邊的人，向他彎腰施了一禮，轉身匆匆走開了。

　　成綺韻掀起白紗，把杯湊到脣邊卻又停了下來，那雙澄澈的美眸，倏然瞟向遠處的那頂巨大的女王氈帳。

　　賽馬者們正在慢悠悠地前行著，猶如一個個踽踽而行的旅人。從他們的身影縫隙中望去，那頂可汗規格的巨帳前只是立著數十個標槍般筆直的帶刀侍衛，女王和三衛首領都沒有露面。

　　成綺韻的脣角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看來今天是沒有好戲看啦。每一隻蟬，都在努力地想做螳螂，可是賽期一共只有十天，總會有人按捺不住先跳出來的。」

　　她忽然掩脣打了個哈欠，昨天比大人睡得還晚，她也有點倦了，但是一想到將要發生的事，她卻興奮起來。

　　有時候做點邪惡的事，其實是蠻有快感的，可惜在楊凌的約束下，她已經改邪歸正許久了，這一次難得……當然得玩一次大的！她的眸子亮了起來。

　　一個年輕的騎士不幸扭了一下頭，看到了傘下懶洋洋地偎在椅中的成綺韻，看到了肥大的蒙古女袍都掩飾不住的曼妙身材，還有她那雙晨星般的眸子，一個失神，他的馬蹄踩翻了一面小旗子，騎士懊惱地一捶腦袋，悻悻地撥馬閃向一旁。

　　成綺韻「噗哧」一笑，眼睛變成了兩輪彎彎的月亮，瞬時間那狐媚的眼神又勾住了兩個「不幸」轉過頭來的騎士，他們也失去了參賽的資格……

　　整人，真的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成綺韻就像一個淘氣的孩子，那對剪剪雙眸，又瞄向了下一個騎士……

　　　　※※※

　　第三日是賽馬的日子，經過走馬和顛馬比賽，如今所餘的選手只有兩百多人，這其中實際的參賽者已經不足二十人，餘者都是他們的輔助者，是用來為主人在比賽中創造有利條件，從而一舉奪魁的助手。

　　崔鶯兒這一組只有她和封雷、荊佛兒三人闖入了馬術比賽的最後一關，他們在前兩項比賽中表現出的高超騎術，已經引起了各個部落的注意，而他們公開的身分：來自斡難河流域的塔卡部落，更引起了人們的諸多猜測。

　　塔卡部落原本是伯顏轄下，瓦剌奪取斡難河後又淪為瓦剌的人，現在那裡成了白衣軍的天下，塔卡部落已經和各個部落失去了聯繫，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據他們自己說，整個部落在白衣軍闖入斡難河草原後，已經東遷，逃至大興安嶺一帶。現在他們是一個自由部落，已經不再隸屬於伯顏或亦不剌，來這裡參加大賽，是為了融入朵顏三衛。

　　草原上的部落不斷地更換領主，擇選最強勢者追隨，並不是一件丟臉的事，也不會受到別人的岐視，他們肯投靠過來，是承認朵顏三衛是足以和伯顏、火篩這樣的強者相抗衡的強大部落，這是一件令朵顏三衛的牧民們感到自豪的好事。然而他們展示出的矯健身手，自然也不免被有心奪取勝利、與女王聯姻的各個部落忌憚。

　　崔鶯兒梳理著戰馬的鬃毛，正在做著賽前的準備。這一場比賽，她的勝算在封雷三人之中是最大的，因為她的體重最輕，這在長達七十里地的奔涉賽跑中，對節省馬力至關重要。

　　馬是好馬，各部落進入決賽的漢子，每個人的戰馬都是強健有力、腳程出眾的好馬。他們的馬都是千挑萬選，選出的最好良駒，並且在二十天前就開始每天吊馬，用馬樁子每天把馬高高地吊起來，每天限制草料的數量、飲水的時間，之後就把馬在馬樁子上高高吊起來，使馬掉膘，馬體變輕。

　　福餘衛一位貴族的夫人，穿戴著最華貴的服裝和首飾，提著祭祀奶桶，走到了出發點前。交頭接耳、輕鬆談笑的騎士們立即肅穆起來，紛紛牽起了馬韁。馬匹不備鞍轡，騎士不穿靴襪，他們個個身著色彩鮮艷的衣袍，頭束紅色綢帶。

　　草原上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位貴婦。年逾五旬的貴婦人走到騎士們面前，蘸了一點聖潔的馬奶，對著天地敬獻潑灑，仰天禱告片刻，忽然拔高嗓音，發出一聲高亢響亮的號子。

　　「轟」地一下，百餘名騎士如奉將令，他們立即飛身上馬，穩穩地落在光滑的馬背上，揚鞭競馳、爭先恐後如箭矢齊發。馬群像潮水一般，潑向碧綠連天的大草原。

　　「嗚──嗚嗚……」牛角長鳴，各個部落的牧民吶喊助威，聲震原野，朵顏衛中最出色的歌手用蒙語唱起了嘹亮的讚歌：「牠飛過路旁，人們來不及觀看，奔馳起來四蹄一塵不染，好似歡跳的黃羊，又像出籠的飛鳥，鬃毛如同青草隨風旋轉，毛色就像射在水面上的光環……」

　　歌聲還沒有唱完，那一百多名騎士已經消失在草原的盡頭。楊凌擔心地站在帳幕邊，眺望著遠方。天空是青蒼蔚藍的顏色，無邊無際，一片茫茫。微風像溫柔的手拂過無際的野草，沙沙的聲音中，綠色的波浪此起彼伏，根本看不到一點人的影子。

　　留在耳邊的，只有那裊裊的、未盡的歌聲，讓人看著這廣闊的天地，聽著這高亢的歌聲，情不自禁地把心胸，悠然飄向那肉眼看不到的遠方……

　　草原上的人富有侵略性，或許也和這樣的環境有關。遼闊無垠的草原，讓大部分草原人擁有了廣闊的胸襟和豪邁的氣派，產生了探索草原盡頭的渴望。這探索驅使他們不斷地流動向遠方。如果是個人的行動，這種行為就是探險，如果是一支強大部落，那就是侵略！

　　當紅娘子、布和、蘇赫巴魯等人正如離弦的箭一般，馳騁在草原上的時候，遠遠的，在韃靼、瓦剌和紅娘子三部勢力接壤處的和林，正有一個瓦剌部落在草原上悠閒地放牧。

　　發源於杭愛山脈南麓的鄂爾渾河經過這裡，再拐向北方與色楞格河會合注入貝加爾湖，所以這裡水草異常豐美。這個季節正是雨水充足，河水充沛的時節，前幾天剛剛下過一場大雨，洪水沖垮了河上的橋梁，本來駐地在河西的這個部落只得暫時留在河東了。

　　不過他們本來就是到處流浪，即便橋梁被毀，他們也可以向南方走，沿河繞回他們的部落。之所以沒有這麼走，是因為南方已經接近了韃靼人的勢力範圍，做為瓦剌的一個部落，雙方現在已經劍拔弩張，他們不想去冒這個險，於是他們就在河邊駐紮下來。

　　橋很快會修好的，這裡的橋年年修，都是那種很簡易的橋，一遇洪水便被衝垮，等到來年再重新修起，並不費什麼事。此刻的天氣非常好，和煦的陽光下，羊群像一朵朵白雲，在青山綠草間輕輕流動，天上的白雲也應和著，緩緩滑過湛藍如碧水、澄澈如湖面的天空。

　　阿木古朗讓一些年老力弱的人在山下放牧著羊群，他帶著百十名族人爬上山坡砍伐木頭，準備搭建木橋。鋒利的鐵斧鏗鏗地響著，雪白的木屑橫飛，鼻端是木頭清新的香氣。

　　最後一斧，高大筆直的青松搖晃了一下，然後在幾名牧民一推之下緩緩地向山下的方向倒了下去。清清的河水中倒映出松樹傾倒的影子，當影子消失在水面上時，草木刮動發出巨大的聲響，樹冠落地了，劇烈地一陣彈跳。阿木古朗咧開大嘴笑著，掂著利斧光滑的木柄，準備招呼人削去樹冠，把巨木運往河邊。

　　就在這時，他隱隱聽到一些聲響，阿木古朗立即制止族人的說笑，瞇起眼睛瞧向遠方。這條河流蜿蜒而來，沿河既有河谷草原，也有崎嶇但不高的山嶺，但是這一來就形成了大大小小起伏不定的地形，無法一覽無遺的看向遠方。

　　只等了片刻，他看到山口飄來一片白雲，戰馬奔騰，披風飄飄，整支精幹的隊伍猶如一柄鋒利無匹的尖刀，切開綠色的草浪，狠狠地劈向悠閒的牧人和羊群。

　　「天吶！是白衣軍，他們居然殺到了這裡！」阿木古朗驚叫一聲，倏地舉起利斧，驚叫著喊道：「快！白衣軍來了，下山，把我們的族人救上來！」

　　短暫驚愕之後的牧人們反應過來，紛紛擎出刀槍，吶喊著向山下衝去。

　　受驚的羊群像被風吹散的浮雲四散奔逃著，牧人們本就是天生的戰士，他們已經舉起刀槍，向衝過來的白衣軍迎了上去。這些羊就是他們今冬的糧食，是他們的全部財產，如果失去牠們，那麼他們最終的結局仍是凍餓而死，或者淪為奴隸，這是為了生存而戰。

　　然而，即便他們早有準備，也不可能同這樣一支強悍的力量抗爭，更遑論倉促應戰、戰士極少。白衣軍馬不停蹄，一刻都不猶豫，就像虎入羊群一般，狂野無比地殺進了牧民之中。

　　牧羊犬狂吠著，在主人的驅使下向著騎在馬上的龐然大物憤怒地嚎叫著，快馬前衝的力量太大了，一柄鋒利的長槍指向了牠，「噗」地一聲，毫不遲疑地刺穿了牠的肚腹，然後拖槍前行，槍鉤把狗屍拖出幾丈遠，當一個牧人舉起彎刀，策馬狂馳過來時，那柄槍已經舉了起來，帶著濃濃的血液，把他也像一條狗似地，刺穿在地。

　　名震關外的白衣馬賊名不虛傳，他們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不斷有人慘烈地嚎叫著栽到馬下，馬賊們對付這支力量嚴重分散的牧民部落十分容易，攻擊如行雲流水，毫不遲滯。

　　一個年輕的孩子紅著眼睛舉起了纓槍，再過三年，也許兩年，他或許就能成長為一個合格的戰士，然而現在他的雙臂仍嫌稚嫩，那個白衣軍的頭領，一臉大鬍子，豹眼環睜的大漢舉槍盪開了他手中的長矛，順手抽出肩後紅綢繫柄的馬刀，一個漂亮的俯衝劈殺，那個瓦剌孩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整個人劈成了兩半，殘軀跌落草地，猩紅的血液噴灑在空中。

　　阿木古朗憤怒地咒罵著，雙眼一片赤紅。那孩子是他的侄子，是他家族的唯一男丁了。他加快了步伐，隔的還遠，便擲出了手中的利斧，斧頭在空中飛舞出一團圓圓的光圈，帶著一陣嗡然呼嘯，狠狠地劈在一個白衣軍戰士的腦袋上。

　　人屍轟然落地，阿木古朗搶上幾步，就欲去撿他的馬刀、搶奪他的馬匹，另一個白衣軍衝了過來，那蒙著面的臉上只露出一對殺氣盈人的大眼，一柄鋒利的長槍像毒蛇吐芯一般，刺穿了阿木古朗的小腹，他慘叫著栽倒在草地上。

　　後邊隨之衝下山來的牧人搶上援救，馬上的騎士提韁縱馬，長槍吞吐之間，兩個牧人胸口露出駭人的血洞，鮮血噴溢，他們打著轉兒仆倒在地，壓在了阿木古朗的身上。那蒙面白衣人身形一矮，一下子將被劈死的白衣軍戰士提了起來，橫亙在馬上，策騎離去。

　　一個瓦剌牧人摀著胸口慘叫著栽下馬去，指縫間鮮血殷然，白衣軍的衝鋒非常完美，山下的牧人已經基本解決了，他們的戰馬劃了一個漂亮的弧形，然後又奔殺回來。眼見大勢已去的牧人們放棄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羊群，開始含淚往山上跑。

　　後邊的白衣軍沒有策馬追上山，他們開始遊騎射箭，把牧人們當成了活靶子，精準無比的箭法，把牧人們一個個釘死在地上，逃進密林中去的牧人不到十個。

　　白衣軍開始收攏隊伍了，他們的傷亡微乎其微，他們就在瓦剌牧人的注視下大剌剌的整肅人馬，然後驅趕著牛羊，向山口外走去。躲在松林中的牧人只能咬著牙，用一雙噴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群比他們還要凶殘的強盜。

　　走出了十幾里地，一個人拉下了臉上的面巾，這是一個漢人，他臉上掛著讒媚的笑，說道：「塔拉大人，你的人太神勇了，瓦剌的人簡直不堪一擊。」

　　「哈哈哈……」那個豹眼濃鬚的大漢大笑，也拉下了臉上的面巾，他是伯顏猛可手下的一名千夫長。塔拉笑道：「還是多虧你啊，如果不是你們為我們提供了消息，我們還不知道這裡有一支被河水所阻，無法返回營地的瓦剌人呢。」

　　「應該的，應該的，我們的板升都靠可汗手下像您這樣英勇無畏的猛士庇護，理該為可汗效勞。呃……不知道這些牛羊，我們能夠分得多少？」

　　塔拉笑道：「我們還要急著趕到大河上游，看看能否發現其他的瓦剌部落，這些牛羊是無法帶回去的，你要是想要，可以都給你。」

　　那人大喜，但隨即面有難色地道：「多謝塔拉大人的慷慨，可是……我們一共只跟來十多個人，要照料這樣大的一支牛羊群，行動起來還真是多有不便。」

　　他蹙眉想了片刻，展顏笑道：「沒有關係，河水暴漲，那邊的人不會這麼快過來尋找他們的族人，塔拉將軍既然還要溯源而上，去尋找該死的瓦剌人，那更沒有人會向這裡追來了。謝謝塔拉大人，我們的城主一定會為您的慷慨喜出望外的。」

　　「大良哥，塔拉將軍要把牛羊都送給我們嗎？」旁邊又一個人拉下了面巾，向他驚喜地道。

　　「是啊！去看著羊群，不要耽擱了塔拉大人的行程。」大良哥命令完了，又對塔拉諂笑道：「那麼我們這就往回趕了。塔拉將軍凱旋而歸後，可一定要到我們的板升城做客呀。我們城主剛剛弄來幾個新鮮的妞兒，有西域的美人、江南的姑娘、還有溫柔體貼的日本女人……」

　　塔拉色淫淫地笑：「嗯，我一定會去嘗嘗新鮮的，你們也該上路了！」

　　「好好！多謝塔拉大人！兄弟們，趕上羊群，我們……」

　　「噗！」一聲沉悶的利刃入體聲，大良哥驚愕地扭頭瞧向塔拉。塔拉毫不在意地抽出血淋淋的馬刀，向他微微一笑，像兄弟一樣親熱地一笑，隨即利刃帶著一股嗡然的風聲捲起：「殺！」

　　大良哥的人頭帶著一蓬血雨飛上了半空，韃靼人猝然動手了，他們好像早就接到了命令，身旁猝不及防的板升漢人幾乎來不及反抗，便被一個個斬殺在地。

　　「快！把他們埋起來，埋淺一些，瓦剌人的獵犬會嗅到他們的味道的。」塔拉笑吟吟地下著命令：「人證、物證都齊全了，當瓦剌人發現這些身著白袍的漢人，我們就可以喝著奶酒，輕鬆自若地看他們為我們表演一齣兩虎相爭的好戲了，哈哈哈哈……」

四百五六　戰端初現

　　七十里的賽程，對於這些騎士來說並不算很漫長的路，當賽手們絕塵而去時，遠遠的，兩翼有無數的牧民們也跨上馬背興高采烈地追了下去。

　　楊凌見此情景，暗暗放下心來，賽手們沒有馬鞍、馬鐙，身上沒有武器，僅憑個人身手，就算有人心懷不軌，誰能是紅娘子、荊殺神這三個內外家頂尖高手的對手，四下尾隨而去的牧民也打消了有人施放暗箭的可能。

　　所有趕來參加盛會的牧民們擁擠在大賽回程的盡頭，翹首企盼著遠方出現第一道矯健的身影，就連白音和阿古達木也緊張地站在高臺上縱目遠望。畢竟，這不是一項普通的比賽，那關係著他們家族一世的榮光。

　　而這個時候，楊凌卻施施然地回了營帳，吩咐人擺上美酒肉食，準備吃午餐了。成綺韻踮著腳尖望了一陣子，翩然掠回帳內，解下面上的白紗笑道：「大人倒是沉得住氣，不想盡快知道結果嗎？」

　　柳眉秀項，秀色可餐，楊凌欣賞著她的姿容笑道：「看又如何，我們左右不了比賽的結局，它該是什麼樣的，終究是什麼樣子。守不守在那裡，結果是一樣的，那又著什麼急？」

　　他給成綺韻面前擺上一雙筷子，說道：「我們的功夫在外面，不在賽場裡。要盯住各方的動靜，尤其是白音，無論他們有沒有動作，在大賽結束之前，我們的行動必須展開。這次那達慕大會，最後的勝利者不是勇奪三藝之冠、抱得美人歸的人，而是我們。」

　　成綺韻莞爾一笑，在椅上坐了下來。她還沒有把自己與紅娘子商議的聯盟之外再聯姻的事告訴楊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雖然下達了不惜一切代價的命令，卻始終變不成不擇手段的人。

　　事先告訴他，一旦他出於種種考慮予以阻止，自己從一年多以前就開始集中所有財力扎根東北，擴大楊家私人勢力和影響的種種努力就要付諸流水。先把事做下了，讓它無可挽回，到那時為了楊家、為了成千上萬忠於他的部屬，他想不答應都不成。所謂黃袍加身，大底如是。

　　「他能替紅娘子那個不像女人的女人堵窟窿，難道就不能替我擔當一回？何況人家是為了他好。」想起楊凌當初對崔鶯兒滿腔豪邁、一力擔當的話，雖說內中有種種緣由，成綺韻心裡還是有點酸溜溜的。

　　金黃色的烤羊排、肥嫩可口的燉羊腿、紅燒羊蹄、手扒羊肉，當然也少不了清醋、香油淺淺調味的野菜珍味，香氣撲鼻而來，沒有中原飲食的精緻華美，但是風味迥異而可口。

　　尤其是在這牧歌和牛羊的歡叫聲中，望著海洋一般碧綠的大草原時，那食物的獨特風味似乎也更加明顯。楊凌忽然發現。可以佐餐的秀色，不只是成綺韻，還有這塞外的風光。塞外的粗獷和原始，同成綺韻的優雅和秀美相映成趣，令人食欲大開。

　　楊凌掂起鋒利的小刀，將一塊酥脆可口的乳羊排連肉帶骨切成幾塊，用刀尖扎著最肥美的一塊遞到了成綺韻的盤子裡，成綺韻則為他斟上一杯殷紅如血的西域紅葡萄酒，心裡盤算著主意，低聲道：「大人儘管放心，論心機，草原上的人終究要差上一籌，離間、除奸、整合，我相信一定可以順利地辦到。但是我擔心的是，一旦銀琦成功，我們如何把她的勢力牢牢地控制在手中。

　　「一條套馬索，可以套住一匹駿馬。但是如果牠的力量大過一條蛟龍，那麼一條繩索是控制不了牠的。大人不要因為她是女人，就輕視了她的力量，當一個強大而統一的草原部落出現時，向外擴張是不可避免的，那不是一個、兩個頭人所能決定的事，而是整個草原部落的意志。」

　　「套不住，那就騎上去，駕馭著牠，讓牠向我們希望的方向去擴張！」楊凌笑吟吟地道。

　　他呷了一口美酒，說道：「移民駐邊，開市通商，文化融合、民族融合，是一件長期的事，一時半晌是不能見效的。我曾經考慮過能否按照巴蜀一些部族的方法，在整個草原設立流官、建立戶籍、建築城市，加快融合的進度。

　　「但他們是遊牧民族，居無定所，這種管理方式以現在的交通和聯絡條件來說是不切實際的。再了不起的人也辦不到，成吉思汗打下了一個大帝國，也只能把它分封子侄，劃成一個個的小汗國，最終分崩離析。

　　「伯顏可汗以強大的武力統一了韃靼，建立了左右兩翼六萬戶，然而即便沒有我們離間，他的王國也充滿了各具野心的勢力，早晚必然爆發內戰。要改變這一切，就得改變他們千百年來形成的遊牧、遊獵的生存習慣，這並不是一件易事，何況北方草原的氣候、降水、土地條件，也決定著大部分地區不適合發展農業。

　　「要把這股隨時可能形成侵略的強大力量掌握在手中，讓它為我所用，絕不能單靠我們的武力強大和彼此的聯盟關係。要長期穩定下來，在加強我朝自身實力的前提下，一是要加強他們對我們漢人的信賴和共存，二是為他們尋找到適宜發展農耕的廣袤土地，讓他們定居下來。」

　　楊凌微笑道：「第一件事好辦，草原只有馬、牛、羊，他們沒有茶葉、布料，不會冶煉金屬，缺少五穀雜糧。他們倚賴於我們的東西太多了。以前朝廷把這些做為控制塞北、西域部族的手段，現在從西域的發展來看，還不如敞開了任由民眾做生意，他們的生活中每個角落都充滿了漢人的產品，這才能真的離不開我們。

　　「第二件事就難一些，關外適宜發展農耕的土地主要在東部，這裡現在是大明的衛所和漢民、女真人、朵顏三衛蒙古人三分天下，然而我並不想把這裡交給他們，還要想辦法讓他們離開這裡，加速朝廷對東北的控制力。

　　「奴兒干都司再到遼東都指揮使司，一直到關內，綿延數千里地，各個衛所被朵顏三衛的部落和女真人隔斷得七零八落，彼此不能互援，大明的驛站交通也極受影響。

　　「只要朵顏三衛離開這裡，大明北上的通道就會變得異常順暢。用上幾十年工夫，女真人就會完全漢化，關外將不再是關外，長城將不再是邊界，天子所守的京師將變成大明的中庭花園而不是一道隨時有強敵覬覦的門戶。」

　　成綺韻托著下巴，痴迷地望著他神采飛揚的樣子，微笑道：「你想的雖好，朵顏三衛肯聽從你的指揮嗎？要他們搬離居住了上百年的地方，很難啊。」

　　「一點不難！他們局縮於一隅，始終無法同韃靼和瓦剌抗衡，一旦消滅了伯顏、火篩和亦不剌，廣大的草原牧場就是他們的領地，偏於東方一隅，他們是無法控制這麼多部落的，朵顏三衛的領導核心，出於他自己的利益需要也必然需要遷往草原腹地的。

　　「遷往哪裡最好呢？斡難河是草原上最偉大的英雄成吉思汗發跡的地方，是蒙古人眼中的聖地。如果作為他們的盟友，技巧地向他們建議遷往斡難河，我想銀琦女王不會拒絕吧。」

　　楊凌笑吟吟地道：「那一片流域水草豐美，沿河地區適宜農耕，具備建立固定城市的基礎。教授他們種植莊稼，有了穩定的收成，族人不需要所有的人都去種田、放牧，隨之就會其他的行當，城市也就真正建立起來了。

　　「不要小看了這件事的意義，農耕和固定的城市，是把他們真正引向文明，同我們和平共處的基礎。」

　　楊凌望向帳外，遠處，正有一個牧民穿著色彩鮮艷的袍子，騎著馬向著朵顏女王的營帳處馳去。楊凌指著他道：「你看，他腳下那馬鐙，小小的一件東西，根本就不起眼，可是就是它的出現，讓馬背上的民族從它發明時起直到現在，都是任何國家不敢小覷的可怕武力。

　　「自漢唐以來，中原的發展和國家的命運，有多少次受到北方民族的影響？成吉思汗的大帝國橫掃西方，改變了這個世界的格局，使無數個國家覆滅、誕生，整個世界都因它而變，甚至沒有任何一個偉大的帝王能對歷史產生這麼巨大、長遠的影響。如果沒有它的發明，那麼從幾千年前到現在，你能想像現在的天下是什麼模樣嗎？」

　　成綺韻聽的悠然神往，從來沒有人去想過馬背民族的強大、整個天下的演變和一個小小的馬鐙的出現，有這樣必然的關係和長遠的影響。他的想法很離奇，卻又讓人不得不信服。

　　楊凌道：「所以，有時候做事，你不必種種條件都得具備，各個方面都得想到。即便你想到了，憑你一己之力也未必做得到。如果你想坐等所有的條件都具備，那麼就永遠不會出現那些必需的條件。只需要一兩個方面、一兩個條件就可以了，它自然可以催化碰撞出種種變化。

　　「就像一隻馬鐙的出現，改變了某個本來微不足道的民族的力量，從而改變了世界，產生的影響涉及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各個種族的關係等等方面。我在江南開海通商、引進新式作物加強農耕，那也只是一隻『馬鐙』而已，僅靠它，當然不能就此改變整個大明的國運，可是因之而來的是它所帶來的涉及經濟、文化、技術、制度、思想，各個方面所產生的連鎖變化。」

　　成綺韻聽的似懂非懂，她有些不太明白楊凌所說出的詞彙，可是心裡又分明聽懂了他所說的意思，細細品味一番，她不能不佩服楊凌所思所想的透澈。

　　楊凌將一口鮮嫩可口，還帶著點血絲的烤羊排遞進嘴裡，微笑道：「我賣給他們各種漢人的商品，讓他們接受漢人的生活習慣。我讓漢人和他們雜居、同化，讓他們接受漢人的思想和文化，我用農耕和城市讓他們漸漸遠離他們原來的生活，脫韁的野馬，就會變成一匹溫馴的……」

　　楊凌笑而不語了，成綺韻嬌俏地白了他一眼道：「韻兒絞盡腦汁，不過是想幹掉人家幾個人，而大人，卻想著『消滅』人家整個民族，也不知是誰更狠些？」

　　楊凌笑道：「這對他們未來的生存和命運來說，其實是一件好事不是嗎？牧人的生活看起來很浪漫，其實卻無比殘酷。沙暴、雪災、瘟疫、蟲災、乾旱，隨便一場災害就能使得這些遊牧部落陷入絕境，他們連人口都不能隨意繁殖，僅靠放牧和狩獵，無法維持他們人口的增長。

　　「難道把一個不符合歷史進程的民族永遠摒棄於文明之外，保留他們的落後和陋習，才是尊重和保護他們的民族特性？我覺得殊無必要，更不值得惋惜。摒棄的不過是一個落後民族的烙印，結果是把他們的族人引向幸福和平。」

　　成綺韻莞爾道：「人家說不過你。嗯……這樣的話。當她遷去斡難河時，白衣軍自然早已在那裡站穩了腳跟，建大城為羈絆，東方有奴兒干都司、有數十萬移民組成的團練民壯為後盾，再加上自京師到北方極遠之地交通已經順暢，衛所形成一道連續的防線，自然不虞朵顏衛會再起異心、再造成威脅，是嗎？」

　　見楊凌微微點頭，成綺韻眼珠一轉道：「然後，穩定了後方的大明衛所，就可以繼續向北擴張？」

　　楊凌補充道：「這個擴張的過程，當然不會是只有我們大明的衛所官兵，我會把朵顏女王綁在我們大明的戰車上，用共同的利益，誘使他們的戰士和我們一起去開疆拓土，在並肩征服的過程中，來融合彼此。」

　　成綺韻笑道：「就像大人把江南富紳豪商、巨賈大戶們拉上咱們楊家商船的法子？」

　　楊凌頷首一笑：「你看如何？」

　　成綺韻嫣然道：「甚好！」

　　她在心裡又悄悄加上了一句：「這艘船，這回要由你自己來掌舵！」

　　　　※※※

　　科爾沁草原上，克里葉特鄂托克的牧民們正趁著水草豐盛放牧著牛羊，牛羊一隻隻的膘肥體壯，無數的崽羔追隨著牛羊群，牛吽羊咩，壯大的牲畜的數量，讓牧人們欣然不已，歡樂的牧歌聲在草原上時時響起。

　　科爾沁部，分為左右兩翼共十三個鄂托克（鄂托克，是部落的意思），近十六萬人，是草原上相當龐大的一支力量。伯顏可汗一統蒙古，把各個部落收編為左右兩翼共六萬戶，只有科爾沁草原不在此列。

　　由於他們在伯顏一統大漠草原的過程中，堅定地支持伯顏，為他的統一立下了汗馬功勞，所以伯顏可汗尊稱這個部落為「阿巴嘎科爾沁」，意思就是叔父科爾沁，做為一個獨立的部落，它在韃靼草原上，享有與伯顏可汗近乎平等的崇高地位，它甚至對隸屬於伯顏的兀良哈萬戶擁有統轄權。

　　科爾沁部落隸屬於成吉思汗同母兄弟哈撒兒系，成吉思汗在所有兄弟和侄兒之中特別看重哈撒兒一系，對他們這一系的子弟都授予崇高的官位和封號。在全體叔伯和堂兄弟之中，成吉思汗系的兀魯黑（大首領）只讓哈撒兒的兀魯黑坐於宗王之列，其他都坐在異密（部落貴族）之列。這份異常的恩寵，使哈撒兒系的子孫無限感激，他們一直忠於大元後裔蒙古大汗，從不動搖。

　　他們強悍的實力，再加上超然的地位，使他們在這片草原上一直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無論是花當還是火篩、或是亦不剌，都不願意輕易把科爾沁捲入戰火。而伯顏猛可由於猝殺花當，奪回了自己的領地，也沒有向科爾沁部落乞援，所以他們的部落，是這場草原爭霸戰中唯一沒有受到戰火波及的地方。

　　然而毫無疑問的是，一旦伯顏猛可向科爾沁部落求援，他們的領主必定站在成吉思汗直系後裔的一邊，那時戰火也將燒到科爾沁草原上來。趁著現在的短暫安寧，他們必須要努力積蓄力量和糧草，以應付可能的連綿戰火。

　　克里葉特部大約有九千多人，在族長的分派下分為三個大牧區分別放牧牛羊。這一部三千多人，在靠近瓦剌草原的地境遊牧。

　　快要中午了，日頭到了頭頂，陽光有些刺眼，數百頂營帳散落在草原各處。一頂頂營帳上邊冒起了縷縷炊煙，不知飢餓和疲倦的孩子們仍然三五成群地躲在帳幕的陰涼處摔跤玩耍著。

　　這時候，遠方的草原盡頭出現了一道踽踽移動的黑線，一個牧人最先看到了，他立即警覺地撥轉馬頭，扔下成群的牛羊，趕回大帳報訊。牧羊犬忠實地替主人執行著守護牛羊的責任，督促著它們仍然留在原地，悠閒地吃著草。

　　西方，那是與瓦剌部接壤的地方，儘管雙方一直沒有兵戎相見，但是隨著伯顏部與瓦剌部越來越激烈的廝殺，科爾沁部做為伯顏的堅定盟友，早已斷絕了和瓦剌部的往來，從他那邊忽然趕來一支隊伍，牧人們立即警覺起來。

　　人馬聚集的很快，這些牧民本就是天生的戰士，他們殺起人來，絕不會比用一柄鋒利的小刀屠宰一頭羊慢上半分。

　　但是很顯然，他們這是虛驚一場。那些大約五百人左右的隊伍走得實在是太慢了，等了好久，牧人們才發現那是一支駝隊，每頭駱駝身上都是大包小裹，堆滿了東西。

　　駝隊兩側是乘馬的騎士，他們穿著各式各樣、各個種族的衣裳，佩戴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那些人裡不但有彬彬有禮的漢人、用韃靼語大聲說笑的蒙人，甚至還有高鼻深目，佩戴著彎月般的烏茲鋼刀的西域人。

　　悠揚的駝鈴聲靜止了下來，烏恩其欠起屁股向那駝隊後方看了看，幾十頭駱駝，還有幾輛大車，烏恩其把佩刀掛回了腰間，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意。

　　很明顯，這是一支從西方往東方來的商隊，看他們的人種和車隊有意做出的分離，應該是不同的小商隊，在一路東來的過程中漸漸會集到一起，互相支援，共同對抗沿途的馬賊、強盜。

　　他們之中有漢人的商賈，有來自天竺、大食、波斯等遙遠地方的商人，南來北往的過程中他們的駱駝始終載滿了各種貨物。

　　商隊在草原上是受到歡迎和尊重的，因為他們在空曠的四野無人的草原上，可以為牧人們送來急需的各種生活用品，甚至一些奢侈的消費品，滋潤他們常年累月游弋於草原上的枯燥生活。

　　不用吩咐，已經有部落的牧人和操著韃靼語的商旅熱情地交談起來。一個穿著條紋長衫，脣上長著兩撇彎曲如鉤鬍子的男人，在同幾個克里葉特部牧民熱情交談片刻後，在他們的指引下向烏恩其撥馬走來。

　　烏恩其是科爾沁領主的遠房侄子，是這支部落的首領之一。那人彬彬有禮地向他撫胸施禮，簡潔地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他叫吞彌，是來自天竺的商人，要到更東方的地方去出售他們的商品，並購買東方的貨物再運回遙遠的西方。他將在此暫時駐紮，並請求允許經過科爾沁人地領地。

　　吞彌說完，微笑著向烏恩其獻上了他的禮物，一張豪華柔軟的波斯長毛地毯。烏恩其眉開眼笑地答應著，說道：「好吧，你們可以在這裡宿營，在我們科爾沁的草原上，我們將保證你們的安全。」

　　「謝謝你，慷慨的主人。」吞彌微笑著俯身施禮，然後大聲吆喝他們的夥伴們立即就地駐紮休息。烏恩其手下的牧人也散開了，婦人和孩子們也圍攏了來，好奇地打量著這些遠方的商旅，並且小聲地詢問著他們都帶了些什麼商品，希望能夠買到自己家裡能用的東西。

　　烏恩其興沖沖地回到氈包，把那捆地毯交給自己的妻子，這才重新趕了出來。他注意到，那些商旅很規矩，他們到了距離烏恩其營盤大約兩里地外的河邊駐紮，貨物都卸放在地上，駱駝悠閒地吃著草、喝著水，讓長途跋涉有些疲乏的身體得到休息。

　　那些商賈們則搬出了琳琅滿目的貨物，吸引了大群的牧人帶著女人和孩子趕去交易。不時有家資雄厚的貴族被商賈們引進帳篷，捧出更加珍貴的貨物，唾沫橫飛地吹噓著，希望科爾沁的貴族老爺們能夠把它們買下來。

　　一個黑臉膛的牧民縱馬向烏恩其馳來，到了近前一躍下馬，滿面帶笑地道：「嘿，烏恩其大哥。」

　　烏恩其注意到他是從那些西方商賈的營地裡趕回來，便微笑著問道：「胡魯，買了什麼東西？」

　　胡魯身材不高，但是肩寬膀厚、身形沉穩，滿臉的橫肉，顯得十分剽悍。他哈哈笑道：「給我的女人買了兩粒珍珠，還買了一柄烏茲彎刀。」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柄巴掌大的小彎刀，嚓地一聲抽刀出鞘，優美的弧度、刀刃上有雪花似的漂亮花紋，鋒利的刀刃在陽光下發出凜凜的寒光。

　　烏恩其的目光一下子變得熾烈起來。烏茲鋼是天竺特有的一種鋼鐵，是製作刀劍最好的頂級用鋼，這種鋼在鑄造成刀劍時表面會有一種特殊的花紋──穆罕默德紋，花紋使刀刃形成肉眼無法分辨的鋸齒，使刀劍更加鋒利。

　　但是這種鋼刀也太昂貴了，他只見過部落首領有一柄阿拉伯式的烏茲彎刀。伸出手指，輕輕地拭摸著刀刃，烏恩其不禁發出讚嘆之聲。

　　胡魯左右看看，悄聲道：「烏恩其，我看到那些西域胡人，攜帶著無數的寶石，我還看到幾口三尺長的烏茲彎刀，那都是頂尖的鋒利寶刀啊。他們只有五百多人，有那麼多貨物……」

　　胡魯舔了舔肥厚的嘴脣，低聲道：「我們要不要把他們幹掉？很容易的。」

　　烏恩其身子一震，驚訝地看著胡魯。韃靼貴族們有時也會冒充馬賊劫掠過路的商旅，但是這是遭受貴族們唾棄的行為，而且一旦洩露了消息，商旅們將不敢再來他們的部落做生意，對他們的影響太大。

　　所以非不得已，他們是不對商旅動手的，而且一旦要劫掠商旅，一般都會喬裝改扮，到遠離他們駐地的地方去，而且絕不留活口，無論是婦人、孩子還是老人，根本不敢留作奴隸，一律統統殺掉，這一點比真正的馬賊還要殘忍。

　　烏恩其跟著父親和叔父也幹過這樣的事，但這是在他們自己的牧地，殺死上門來的客人，而且還贈送了他一份貴重的禮物，這樣做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胡魯繼續勸說著：「他們五百人，而我們的戰士大約有一千人上下，一千個勇士對付五百個商旅，他們一個都跑不掉。他們有大量的財寶，我們將馬上成為科爾沁最富有的人之一，最重要的是，現在草原上到處都在戰鬥，我們不說，有誰能證明他們平安地到達了我們的營地？

　　「幹掉他們！搶走他們的財寶，把他們深埋在地上，驅趕著牛群去踩上兩圈，來年，那裡就是一片豐美的草地。這件事不會有人知道，這裡只有我們的族人。」

　　烏恩其的貪念被他挑撥了起來，他抬眼望了望河邊的胡人營帳，眼珠轉著，漸漸泛起精亮的光芒。

　　「胡魯……」烏恩其聲音有些沙啞：「吃完了飯還要放牧呢，讓我們的族人都回來，晚上才可以去交易！」

　　胡魯一怔，不甘心地道：「烏恩其！」

　　烏恩其看了他一眼，低促地道：「召集我們的人手！」

　　「好咧！」胡魯大喜過望，興沖沖地跳上馬，飛快地去了。

　　　　※※※

　　吞彌和兩個漢人打扮的人蹲在河邊，一邊洗著臉，一邊低聲地交談著。

　　「有點不對勁，他們沒有必要把女人和孩子都叫回去，會不會動了我們的念頭，想撕下友好的畫皮準備行搶了？」一個漢人望著清澈的河水說道。

　　另一個漢人用生硬的漢語道：「他們最多只有一千名戰士，這種營地作戰不同於草原上廝殺，他們的騎射優勢不好發揮，我們人少，如果在夜間偷襲，可能會有許多人逃走，他們自己集中人馬送上門來不是更好？」他是一名高麗刀客，也是阿德妮招攬的部下。

　　吞彌冷冷笑道：「不要大意，如果他們想提前送死，那我們就打一場硬仗。我已經叫大家戒備了，盯緊他們的舉動，馬上衝鋒我們沒辦法和這些天生的戰士相比，如果不能等到我們攻擊他們的營帳，那就把他們引進來。我們每個人都精通近身博擊之術，這一千人，很容易對付。」

　　河水上游下游突然冒出一群騎士，他們騎著馬在清澈淺淺的河水中奔跑過來，水珠濺得漫天都是，驚起的魚兒不斷地蹦出水面，閃出一道道亮銀色的光茫。

　　吞彌笑吟吟地站了起來，友好地向那些似乎要飲馬、洗馬的牧人們點著頭，目光在他們腰間的佩刀和肩上的弓箭略一逡巡，便移開了去。

　　他身後的兩個人悄然又退了兩步，暗暗握緊了腰間的兵刃，當吞彌的目光再次與河中那領頭的大漢相遇，雙方的眼中好像同時閃過了一抹厲色。

　　摘弓、搭箭、扣弦，動作一氣呵成，而那個大鬍子吞彌和他的兩個手下動作卻更快，他們就像三隻受驚的兔子，連蹦帶躥地躍離了河邊，撲到了一頂營帳後去，同時示警的呼聲四起。

　　馬上的大漢洩氣地怒吼一聲，拔出長刀吶喊一聲，一撥馬頭向岸上衝去，那些桿繩上掛著鮮艷美麗的衣服，那些營帳防雨效果極好，冬天防風保暖也極為出色，他當然看得出來，那些東西馬上就是屬於自己的財產了，他可不捨得破壞掉。

　　與此同時，陸地的幾個方向，方才還盛情待客的韃靼牧人，就像一群群凶猛噬血的狼，揮舞著刀劍衝殺過來。能在草原上千萬里跋涉經商的行賈，就算自己不通武藝，也必然僱傭有凶悍勇猛的護衛，他們的戰鬥力不容小覷。

　　然而現在他們人數少、馬匹少、沒有防備，駱駝四散吃著野草，也來不及布成駝陣防衛，可以說這些商賈完全信任他們，萬萬不會想到他們觸犯草原上極大的禁忌，公開在自己的領地洗劫行商，這為他們的突然襲擊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那些支起攤子準備做生意的商賈根本來不及反抗，他們驚恐地呼喊著夥伴，飛快地向營區內逃去。

　　韃靼人的營帳，每頂之間至少隔著數十丈遠，而這些商賈為了照顧車馬和貨物，那些營帳設立得很近，彼此的間距有限，再加上為了固定帳篷斜斜釘立在地上的一條條繩索，為他們周旋逃命提供了機會。

　　烏恩其豈容他們做出反應，一聲號令，凶悍如虎的戰士們就撥馬衝進了營區。近百頂營帳像一片森林，將雙方不到兩千人的隊伍完全吞沒在其中。絆馬索、陷馬坑、突兀射來的冷箭、還有吹箭、飛斧、標槍。

　　最令人驚訝的是，還有些和他們高大的身材相比簡直就是些小孩子的人手裡揮舞著長刀，發出咿呀的怪叫從營帳中撲出來，還沒衝到面前就一頭栽倒在地，連滾帶爬來的飛快，跟滾地葫蘆似地到了馬下，不是砍斷馬腿就是刺穿馬腹，帶著一頭一臉的鮮血厲鬼似地跳開。

　　他們怒吼著，騎在馬上成了活靶子，受到四面八方全方位立體式的進攻，而戰馬的優勢根本無從發揮，想要撥馬衝出去，廝殺混亂中命令已經無法下達，他們是來洗劫的，根本沒有攜帶旗幟，誰會想到迎來的卻是一場屠戮，這時想號令上當的部下退出去，已經完全來不及了。

　　遠遠的，他們的婦人和孩子站在營盤內看著自己的父兄英勇地衝進那些商賈的營地，不禁發出熱烈地歡呼。

　　他們的眼睛裡放著興奮的光芒，因為很快的，他們的親人將把他們需要而買不起的家私、玩具、華美的絲綢、昂貴的珠寶、柔軟的地毯和鮮艷的衣袍給他們送回來……

　　一陣暖風吹來，挾著野草味、花香味、牛糞味、羊糞味，還有……血腥味。

　　這些由各族最凶悍、最殘忍的流浪者組成的掠食隊伍，人人凶光大盛，就像一隻隻擇人而噬的虎狼一般，不擇手段，用盡一切手法毫不手軟地屠戮著這些闖入者。短兵相接、白刃交加的時候，這些馬上的英雄遠非他們的敵手。

　　上砍人、下砍馬，血如泉湧，這群一見了血就凶性大發的野獸紅著眼睛，發出比韃靼勇士更凶狠、更慘厲的嚎叫，一個個全都變成了渾身浴血的屠夫。

　　幸好，吞彌做為首領，還沒有忘記最重要的一項任務，在他的命令下，幾個通曉蒙語的部下，開始一面廝殺，一面忘形地用蒙語互相吶喊鼓勁，他們所洩露的幾個地名、部落名，乃至首領的名字，已經足以讓這些拚命掙扎著想要逃出死亡陷阱的韃靼人相信，這是瓦剌人派來的一群兇手。

　　這群人種組成如此複雜的隊伍，也只有領地同西域和極北之地接壤的亦不剌才招募得到，不是嗎？

　　　　※※※

　　賽馬者衝回來了，那些負責攪亂他人行進路線的輔助者們已經遠遠地落在了後邊，而且眾目睽睽之下也沒有人再敢做出阻礙他人行進的事。衝在最前邊的人都在快馬加鞭，向著終點的彩旗飛奔著。

　　崔鶯兒不負眾望衝在最前面，同樣是千里挑一的駿馬，同樣是萬中無一的騎術，體重就成了決定七十里賽程最終勝利者的必要條件。緊隨其後的，是封雷、布和、蘇赫巴魯、女真部的哈刺等人。

　　站在高臺上的白音、阿古達木等人都鬆了一口氣，暫時的勝利不要緊，真正要決出一個三藝第一的英雄是很難的，衝在最前邊的那位塔卡部的年輕人雖然跑了賽馬第一，但是他過於單薄的身體想要贏得摔跤比賽那可能嗎？

　　至於箭術，他們對自己的子侄也甚有信心，相信最後這些獲得單項勝利的人將不得不再戰一場，一場角逐女王的比賽。最後選取一名各項名次皆優異在前的騎士成為女王的夫婿，他們還有機會，最後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楊凌欣然站在帳前，看著遠處被歡呼的牧民簇擁著趕向女王營帳的紅娘子，輕笑了兩聲。銀琦女王一直待在帳內，陪伴著活佛和練指揮使等貴客品茶飲酒，從來不曾跑到帳外去關注賽事的進行，但是那達慕舉辦了三天，第一項比賽的冠軍出現時，她的神色間還是不免有些緊張。

　　聽到有人高聲稟報比賽的結果，優勝而出的人是崔鷹時，銀琦的肩頭一塌，明顯從緊張中鬆弛了下來。那脣角，也不禁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意。晶亮的眸子微微一轉，瞟了活佛等人一眼，那剛剛綻現的笑便被她收起了，可是兩抹彎彎的眉梢，還是不經意地抖擻出一片喜氣。

　　一位步履蹣跚的年高老者，穿著乾淨的蒙袍，走到了紅娘子的馬前，捧著潔白的哈達，唱起了優美的讚歌：「廣眾聚集的那達慕，脫穎而出的這馬，脖頸上繫著龍王的綵帶，胯骨上打著經師的烙印。大象般的頭顱，魚鱗般的顎紋，蒼狼般的雙耳，明星般的眼睛，彩虹般的尾巴，絲絨般的頸鬢。每個關節長滿茸毛，每根茸毛上鎏金溢彩。這匹天造地設的神駒寶馬喲，把那吉祥聖潔的鮮奶抹在你的頭上……」

　　他對馬的身姿，甚至馬的每一個部位都備加讚揚，並舉著一隻漆金小碗蘸著奶子抹在駿馬的腦門上，最後把馬奶高高舉起，敬獻給崔鷹。

　　紅娘子見他用手指頭蘸著馬奶在馬身上胡亂塗抹一番，最後還把剩下的馬奶讓她喝掉，不禁暗暗蹙眉。可這是草原上的風俗，許許多多牧民都在用熱誠、崇敬的目光盯著她看，而那些敗在她手下的勇士們眼巴巴地看著她手中的小碗，似乎還滿懷嫉妒。

　　崔鶯兒苦笑一聲，硬著頭皮舉起碗來，把眼一閉，將那半碗馬奶硬生生地灌了下去。草原上沸騰起來了，遠遠近近的牧民圍成了一個大大小小的圈子，手拉著手載歌載舞，到處是一片祥和安樂的氣氛。

　　成綺韻站在帳前，微笑看著歡樂歌舞的牧人，聽著那音樂的節奏，下巴微微點著，應和著他們的節奏，似乎也要隨歌而起了。這時一個人悄然走到了她的身後，壓低嗓音稟報了幾句。

　　成綺韻肩頭隨著牧人的歌聲輕輕晃動著，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吩咐道：「讓他們動手，不要干預。等他們成功之後，把艾慎帶回來，其餘的人全部消失。」

　　「是！」身後地人影又悄然離開了。

　　「韻兒。」

　　「大人。」成綺韻扭過頭，臉上換上了甜甜的笑。

　　「你怎麼也晃來晃去的，喜歡他們的舞蹈嗎？」

　　「他們的舞蹈歡快灑脫，別有一番味道，還不錯。」

　　楊凌走近了來，攬著她的腰望著那些載歌載舞的牧民，笑道：「我倒更喜歡你跳的舞蹈，比這要好看一百倍。」

　　「我？」成綺韻的眼珠溜溜一轉，詫異地道：「我有在大人面前跳過舞嗎？我怎麼不記得？」

　　「怎麼沒有？記的那是你第一次到我府裡，住在內書房，纖腰上繫著一條黃金的腰鏈，跳的那天竺舞蹈……水為膚、蛇為骨，嫵媚的扭動、魅惑的眼神，好一條要命的狐狸精。」楊凌嘿嘿地笑。

　　成綺韻咬著脣，笑盈盈地打了他一下，她伸手掠了掠髮絲，眼波流盼地媚聲道：「那人家今晚再跳給你看，跳給你一個人看，好不好？」

　　「唔！唔唔……好！」成綺韻忽然發現楊凌放在腰間的手拿開了，他的兩隻眼睛望著前方，臉上的表情無比的嚴肅，那下巴還在很認真地點著，好一副和她正在談「公事」的無恥嘴臉。

　　成綺韻會意地移眸橫睇，不出所料，崔鶯兒在封雷、荊佛兒等人的陪同下正從帳前經過，她雖然不便過來相見，那雙澄澈如水的眸子可一直盯著這兒瞧呢。

　　「哼！老爺就只怕她！」成綺韻忿忿地哼了一聲，一邊若無其事的背起了雙手，一邊把那靴尖壓上了楊凌的腳面，肩膀向前一傾，輾呀，輾呀……

四百五七　捕蟬

　　「罕山的籐條當弓背，麒麟的筋條做弓弦；射穿十二層雲天的弓箭，把鬼域陰雲齊衝散……」

　　草原上響起嘹亮的歌聲，在對神箭手的讚頌聲中，那達慕開始了箭術比賽。比賽分靜射、騎射、遠射三種。弓箭的式樣、重量、長度、拉力不限，每人射九箭，分三輪射完，以中靶的箭數多少評定前三名。這一來嫻熟應用弓箭和偶爾使用就分出了上下之別。

　　紅娘子、封雷等人擅長的是個人武藝，箭術比起這些草原上的第一流射手仍有差距，靜射和遠射，紅娘子衝進了三甲但屈居末位，而封雷、荊佛兒連前十也沒有進，基本上淘汰了繼續參加摔跤比賽的可能。

　　騎射第一既不是泰寧衛的布和也不是福餘衛的蘇赫巴魯，而是那個女真三部派出的大漢哈剌，第二是布和，第三是蘇赫巴魯，紅娘子屈居第四位。這一來女真部的哈剌立即引起了各方的關注。

　　因為紅娘子雖在騎術比賽中奪冠，但她的體形和蒙古勇士比起來實在太過單薄，而摔跤比賽是力量和技巧的綜合運用，蒙古貴族常用摔跤來選拔擢升力士，紅娘子像個力士嗎？

　　楊凌和成綺韻在侍衛們的保護下來到了博克賽場，在牧民們自發圍成的圓形圍觀場地中找了一處地方，學著他們席地而坐，看著賽場中央，那裡現在只是一片柔軟的草地。

　　比賽開始了，第一對比賽者從兩邊慢慢地走向賽場，他們一走過來，圍觀歡呼的牧民們就發出了一陣訕笑。兩邊的情景，就像是一頭牛搖晃著鋒利的犄角，面對著一頭小白羊，對比這麼懸殊，這場力量的角逐簡直不必再進行下去了。

　　迎面走來的是福餘衛的力士阿拉坦烏拉。這是一個二十出頭的漢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圓，他粗如牛頸的脖子上戴著用五顏六色的布條做成的項圈──江嘎，上身穿著袒露著烏黑胸毛的皮坎肩，坎肩上鑲著用黃銅帛成的泡釘，下身穿一條用十六尺長的彩綢製作的肥大多褶的褲子，腳蹬馬靴，威風凜凜。

　　上下打量著來自斡難河塔卡部落的唯一入圍者「崔鷹」。他雙眉一挑，臉上露出不以為意地笑意。這個單薄的身子。就算技巧再好，也不可能擊敗他。他的腰足有這個崔鷹的三倍粗，只要用出三分力一掄，就足以把這個白淨面皮的小子扔出賽場了。

　　「嘿，替蘇赫巴魯除掉這個競爭者，白音大人一定會給我厚厚的賞賜吧。」阿拉坦烏拉舔舔厚嘴脣，嘿嘿地笑起來。

　　人人都看的出這個化名崔鷹的人是漢人了，不過朵顏三衛與大明衛所雜居，這裡的漢客又是最多的，彼此融合的效果最好。不但許多蒙人在家裡穿漢人、習漢俗，彼此聯姻通婚或者互相僱傭做工的事情也很多。封雷和荊佛兒兩個粗獷的大漢已經看不出一點漢人的模樣，這為崔鶯兒做了很好地掩護，並沒有人因此懷疑到她的身分。

　　崔鶯兒一襲玄衣，緊身短靠，就像一個中原的武人，她的身材和面前這位如山般的壯漢相比，給人一種嬌小的感覺，儘管她在別人眼中是個男人。已經有好心的牧人在大聲呼喝著，要求阿拉坦烏拉手下留情，別傷著了這個俊得像個大姑娘似的漢客。

　　當然，喊得最凶的就是那些直爽熱情的蒙古姑娘，她們的同情心和氾濫的母性使她們立即站到了紅娘子一邊。漂亮的小白臉就算走遍全世界，在女孩子面前都是受歡迎的。

　　紅娘子一雙眼睛沒有盯著對面那如山之峙的蒙古大漢，卻偷偷向人叢之中的楊凌瞟去。如果彼此不能相見那也罷了，但是彼此住得這麼近，卻不能每天看到他，這對一縷情絲深繫在楊凌身上的崔鶯兒來說，未嘗不是一種煎熬。

　　可是自從上次楊凌嚴厲地訓斥過她之後，她再也不敢倚仗武藝擅作主張了。作為一名前兩項比賽中脫穎而出的賽手，她肯定是受到許多人關注的。紅娘子不在乎有人打她的主意，卻怕因此給楊凌惹來麻煩。

　　只睃了一眼，碰上楊凌關切的眼神，紅娘子就收回了目光，牽緊的脣角動了一動。

　　對面，阿拉坦烏拉唱起了挑戰歌，這是摔跤手的習慣，出場之前唱三遍挑戰歌以壯聲勢，本來崔鶯兒這邊也該照樣照起歌來，可紅娘子做為中原人，看著對方唱歌只覺得想笑，哪裡唱得出來？

　　眼見對方福餘衛的夥伴們都隨聲應和，氣勢甚壯，紅娘子還背負雙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擔心她氣勢弱了的封雷立即招呼兄弟們吶喊助威起來。他們之中也有蒙古戰士，高聲唱起了戰歌，而原本屬於白衣軍的手下，則七嘴八舌地喊著「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打他個落花流水」一類的漢話。

　　阿拉坦烏拉做著雄鷹展翅的舞姿跳躍出場了，紅娘子則穩穩地步向賽場，到了中間氣定神閒地往那兒一站，腳下不丁不八，雙手背負身後，雖然和他一比身材嬌小，動作也不符合蒙人比賽的英武雄姿，可是這樣的高手舉手投足，隨便一個眼神都自有一股凜然的氣勢，倒是沒有人敢出言譏笑。

　　阿拉坦烏拉扎張開雙臂繞著紅娘子轉了兩圈，紅娘子只是負手而立，目視虛空，無論他轉到什麼位置，不但一動不動，就連眼角都沒有瞥一下。阿拉坦烏拉按捺不住了，他大吼一聲撲了上來。

　　蒙古式摔跤一上來就互相抓握，膝蓋以上任何部位著地都算失敗，但不能抱腿，不准反關節動作，不准扯褲子。高手相爭，本該爭鬥相撲，盤旋相持，腿膝相擊，尋找對方的破綻。然而，紅娘子的身形實在讓人看不出一點威脅。

　　阿拉坦烏拉是福餘衛有名的好手，前兩場比賽名次落後，已經心有不甘，有心扳回一局，所以他一出手用的就是最霸道的抓拋手法，這是兩人實力相差懸殊才用得上的技法，他要一擊而殺，先立頭功。

　　一個虎躍，在眾牧人的吶喊聲中，他龐大的身軀靈活地一轉，似左實右地一晃，不負眾望地扣住了紅娘子的肩頭，將她的身子一下子悠了起來，姑娘們擔心地驚叫起來，這個莽漢要是就這樣把崔鷹摔出去，對方的身體這麼單薄，一旦落地，估計最輕的後果是腰椎摔成幾截，從此成為一個癱子。

　　阿拉坦烏拉果然沒有手下留情，他龐大的身軀原地一轉，藉著腰腿之力把紅娘子狠狠地擲了出去……

　　被摔到空中的紅娘子一個束腰收胸，凌空倒翻，便穩穩地落在地上，雙腳著地，絕無違規。愕然之中的阿拉坦烏拉怒吼著再衝過去抓她，紅娘子嘴角含笑。倏進倏退，猶如一隻穿花蝴蝶，衣袂飄飄說不出的曼妙，引得那些草原上的姑娘如痴如醉，氣得烏拉暴跳如雷。

　　他現在只想抓住這個游魚一般滑溜的崔鷹，用抱撲法制服他，卻不料崔鶯兒卻不像方才那樣好對付了，他的手沾不到紅娘子還好些，一沾了對方的身子，就被整得狼狽不堪，不是踉踉蹌蹌向前撲去，就是被反震開。

　　這樣的怪異，不但現場的牧人看得驚奇不已，有人把消息報進汗帳，朵顏女王銀琦和活佛等人也聞訊走出來瞧個熱鬧。儘管摔跤中也有卸勁之法，但是沒有這麼高明的卸力法，更沒有這種借力打力的功夫，銀琦瞧了紅娘子英俊帥氣的身法和功夫，也禁不住一陣痴迷，只覺天下間再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如他一般讓人迷醉了。

　　秋央珠扎活佛凝神看了半晌，不禁連連讚嘆，說道：「這個漢人，使的應該是漢人中相當高明的沾衣十八跌功法。」

　　紅娘子當然不會什麼沾衣十八跌，不過這位活佛一輩子未履中原，卻曾多次聽到寺內僧眾提起過中原功夫，見她身手十分神似，便想當然地下了斷語。銀琦奇道：「那是什麼功夫，很厲害嗎？」

　　「很厲害，這種厲害的功夫，和我們的大手印功夫差不多，都是一種非常高明的武技！」

　　聽了這樣的話，不但銀琦女王投注到紅娘子矯健身姿的愛慕眼神之外又多了幾分敬重，就是兩旁聽到活佛所說的話的人，也都滿臉敬畏。

　　消息很快傳開，那些信心十足要奪取摔跤冠軍的人頓時大為沮喪。連德高望重的活佛也對他這般讚許，可見他的功夫實在了得。他用的雖然不是正宗的摔跤術，卻沒有一點違犯摔跤規矩的地方，誰又能指責他的不是？

　　現在不要說奪取比賽勝利了，他們要擔心的反而是如何體面的出場，而不會像烏拉那般進退兩難丟人現眼了。

　　　　※※※

　　人逐利而生，因利而死。隨著那達慕漸漸接近尾聲，沉不住氣的逐利者，開始在不同地方上演起了同樣的屠殺。

　　女真斡朵里部酋長索完之子哈剌正在自己的營帳裡和兄弟們歡宴。他的營帳設的非常遠，核心地帶是趕來參賽的蒙古人的營帳，和那些深受牧人歡迎的漢人商賈。而女真，在蒙古人眼中是沒有地位的，儘管他是一個酋長的兒子。

　　心高氣傲的哈剌也不願意看到蒙古人的白眼，所以他把營帳設在遠處的一處草坡上，只有隨他而來的同族兄弟們和他住在這裡。他的前兩項成績之和已經位列前茅，博克比賽他自信也絕不會弱於任何一人，可以說，距離朵顏女王，那個嬌俏可愛的女孩子他又走近了一步，心中自然十分開心。

　　他的父親轄地一千餘里，手下有六百戶居民，在建州女真裡算是很大的部落了，如果能和朵顏女王聯姻，他的家族將一躍成為女真的第一大家族，歸附、投靠的女真族人將越來越多，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索完才把兒子派到朵顏衛來，希望能夠奪得三藝的冠軍。

　　哈剌也確實是女真部落中技藝十分高強的勇士，他的賽事安排在下午，在這裡盡情地放鬆一下，比到賽場上去頂著太陽觀看他人比賽要好得多。雖然取勝之後，將不可避免地和上午參加比賽並勝出的一些豪傑動手，但是哈剌並不想現在去觀戰。

　　博克招數有踢、絆、纏、挑、勾等三十餘種、三百多個動作，這些技巧草原上的漢子人人都懂得，不存在絕招和秘技，完全是看對方的運用和自身的力量。面對著不同的對手，對方所展示的技巧和力量是不同的，去觀察一番，先入為主，其實並沒有好處。

　　沒有音樂，沒有歌舞，但是哈剌和兄弟們喝得很是開心。他的酒量很大，適度飲酒不會影響他的技藝，反而會增大他的力氣，有利於發揮得更好。當他的部落和其他部落發生爭鬥時，哈剌就常常揣著一皮口袋烈酒代替飲水的。

　　哈剌捧起大碗，剛剛牛飲了一碗烈酒，聽到旁邊一個兄弟繪聲繪色地敘說起銀琦女王的美麗，哈剌不禁放下杯子放聲大笑，似乎那個身分高貴、姿容俊俏的小美人已經成了他的妻子。

　　天氣很晴朗，吹進帳子的風都是那般清爽，這是一個好日子，他哈剌一定會不負眾望，順利抱得美人歸的。哈剌這般想著，用刀子扎起一塊血腸塞進寬大的嘴巴，用力地咀嚼起來。

　　「嗤啦！嗤啦！嗤啦！」一陣裂帛聲起，帳內的風陡地變大了起來，營帳四周忽然被十餘柄鋒利的鋼刀同時切開，隨後便從那些裂口內各撲進一個人裡，手執著利刃，一句話不說，便向驚訝回頭的女真人後心刺去。

　　以有備殺無備，而且對方很顯然精通近身武技，裂帛聲還未消失在耳畔，刀鋒入體聲便在帳中響起，一片短促的慘呼聲，地毯上頓時積起了一窪窪血泊。

　　身為首領的驍勇武士哈剌也不能倖免，他雙手一掀，連杯盤帶桌子砸向猛衝過來的一個英俊年輕漢人時，駭然發現他以驚人的速度衝過來時，竟然仍能像鬼魅似地橫移開來，避來他猝然暴發的反抗。

　　不對，不是橫移，向一旁錯開的身子根本就沒有遲滯前衝的速度，哈剌的手剛剛碰到刀柄，鋒利的劍鋒已經刺進了他的咽喉。談笑和歡宴頃刻間消失，只是片刻的工夫，破爛透風的大帳中到處是血泊和屍首，一片淒涼。

　　「走！」短促的命令發自那個刺死哈剌的漢人，他的劍鋒在哈剌的身上蹭了蹭，迅速還鞘，領著那幾個人輕煙般逸出帳幕。

　　遠遠的，有兩個牧民正驅趕著羊群在如鏡的海子邊放牧，閃出破爛營帳去的十幾個人躍上馬背，悠然向遠方行去。似乎根本沒有人注意這裡發生的一切，女王夫婿的有力競爭者，少了一個了。

　　就在紅娘子一個乾淨俐落的過肩摔，把烏拉龐大的身軀砸得轟然落地的時候，哈剌的死訊傳到了，草原賽會上頓時緊張起來。

　　那達慕大會被迫暫停，銀琦女王親自帶人先去處理哈剌的事情。哈剌的部落在她眼中自然不堪一擊，女真部落也沒有強大的勢力，儘管女真劃分為三大部，其實每一部內部都照樣充滿不斷的部落仇殺，他們毫不團結，更沒有一個強有力的領袖，對朵顏三衛沒有任何影響。

　　但是一個來參加比賽的酋長之子死在她的領地，那是對朵顏女王權威的挑戰，她如果這個時候還不站出來主持大局，那就在所有部落面前，把順明女王的威嚴都丟盡了。

　　哈剌在紅娘子表現出如此卓越的功夫之前，是朵顏三衛之外的勇士中唯一有資格奪冠的人，他在這個時候突然被殺，而且這個女真部落又和參賽的各個部落毫無過節，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忌憚他的實力，所以在用卑鄙的手段剷除異已了。

　　泰寧衛有嫌疑、福餘衛也有嫌疑，參與解逐最後勝利者的任何一方都有嫌疑，唯獨紅娘子沒有，因為她展露出的功夫，證明她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手段，甚而，她將是下一個各方意欲除去的人。

　　草原上的牧人互相打聽著消息，所有的人都被勒令留在原地，暫時不得離開。直至暮色蒼茫，銀琦女王才和白音、阿古達木等人策馬趕回，似一陣風般馳至高臺前。

　　銀琦女王面沉似水地登上高臺，聲色俱厲地宣布她已下令立即調查哈剌的死因，定要找出兇手予以嚴懲，給女真族人一個交待，要草原各部不要慌亂。同時，那達慕大賽草原上各個部落雜居駐營，易予兇手可乘之機，所以下令各部立即遷回朵顏城居住，不得在此駐留。

　　銀琦一道道吩咐部署頗有章法，倒令一向不把她放在眼裡，完全把她當成毫無主見的小姑娘的白音暗暗驚奇。

　　最後，銀琦看了下面驚疑不定、竊竊私語的各方部落牧民一眼，高聲宣布道：「有資格進入最後決賽的人，還有布和、蘇赫巴魯和崔鷹三人。白音叔叔、阿古達木叔叔，請一定保護好令子侄的安全，至於這位塔卡部落的崔鷹，他們的人手最少，我將把他帶回王府，直至那達慕結束！」

　　紅娘子一怔，她沒想到銀琦竟然公開表示對她的好感，藉口為了保護她的安全，讓她住進王府去。她不禁向高臺上望去，目光與銀琦一碰，觸及小姑娘那雙熱切的、似笑非笑的晶亮眸子，紅娘子倏地一麻，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天不怕地不怕的紅娘子卻怕起了銀琦女王，她把哀求的眼神悄然投向楊凌，楊凌含笑不語，只是對她微一頷首，讓她心頭稍定。而他身後的成綺韻，那個可惡的女人卻向她投以千嬌百媚的一笑，促狹地眨眨眼，再輕輕地點點頭。想起兩個人的商定，再深深地看了眼一臉篤定的楊凌，紅娘子只好硬著頭皮不情不願地走向銀琦女王。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的身上，形影長長，在那達慕上大露威風的她，現在就像一個被押進囚牢的人犯，淒悽惶惶……

　　　　※※※

　　這個時候，科爾沁草原上正燃起大火，這個季節，青草並不易點燃，可是如果把烏恩其部落近三千人的營帳、地毯、被褥倒上牛油和脂肪，讓它們盡情的燃燒，周圍長過人腰的青草很快就會被烘乾引燃，並冒出濃裂的黑煙，然後在風的捲送下，噴吐著熾烈的火苗向遠方燒去。

　　太惡毒了，這個季節正是水草最豐美的時候，很少有草原部落在相互廝殺的時候，把賴以生存的草原點燃，以此來打擊對方。這是在絕對方族人的性命。然而現在，瘋狂的亦不剌竟然幹出了這天人共憤的事情。

　　烏恩其部落的倖存者們哭喊著在草原上逃命，他們現在確信那夥西域胡商打扮的人就是亦不剌派來偷襲搗亂的人馬了，必須馬上趕回去向首領報告：瓦剌對科爾沁動手了！

　　這支僱傭軍本來就是一夥亡命之徒，現在又得到了成騎韻和阿德妮的直接授命：可以不擇手段，運用一切方法，對草原各部進行打擊，能成功挑起他們之間的大戰，每個人都是大功一件，可以得到大量的賞賜，而且掠奪所得全部歸個人所有。他們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吞彌領著人一路向北走，這一帶本就是瓦剌、白衣軍和科爾沁三部接壤的地帶，相對來說，也是目前最安全、和平的一塊地方。只要加速向東北走，就能回到白衣軍的勢力範圍，那就安全多了，畢竟他們只是一支小分隊。

　　他們一路走，一路放火，科爾沁草原上處處冒起了烈火和濃煙！

　　強盜們興奮地大呼小叫著，駝峰上堆滿了貨物，這回除了做樣子的那點東西，已經全都換成了真正的財物了，那是從烏恩其部落裡掠奪來的。

　　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大約行過了數十里地，在一個高坡下，他們又引燃了一堆火，這裡的草更茂盛，一旦著起來也更熾烈，此時風忽然變大了，火苗子突突亂竄著，向著科爾沁的腹地捲了過去。漫天的濃煙猶如一條黑龍。還卷帶著草木燃燒後的灰燼。

　　「哈哈哈哈……」吞彌站在高坡上放聲大笑，同時用手中的千里眼興趣盎然地看著親手製造的破壞效果。他們原本就是草原上的掠食者，他們不需要放牧，也根本不去考慮這一場大火如果因為風勢連綿不斷地燒下去，將萬頃草原變成一片黑土，那麼這片土地上的部落怎麼生活？

　　其實也不用他去考慮，草原七大災，白災（大暴雪）、黑災（冬季不下雪）是整個草原的惡夢，每當遇到這種情況，他們就會變成全民皆盜，以農耕、富裕的漢人為牛羊，掠奪、燒殺，無惡不作。

　　至於風災、火災、旱災、病災和狼災，那就哪個部落遇上哪個部落倒楣，即便和其他部落沒有仇怨，他們最終的結局也大多會走上為了生存和沒有受災的部落做生死一搏。現在，人為的製造了幾場大火災，讓他們把怒火發洩在瓦剌人的頭上吧。

　　「首領，我們該離開這兒了。」那個高麗刀客說道。

　　「等等，兄弟，你不覺得這是難得一見的風景嗎？應該好好的欣賞一下，我們可是很少做這麼有趣的事。」吞彌笑著回答，他移動的「千里眼」忽然停住了，過了片刻，他說道：「嘿！有人來了。」

　　部下立即緊張起來，有人已經擎出了刀槍，吞彌笑道：「別緊張，只有幾百人，他們是韃靼人吧，啊，真是狼狽，他們迎著火頭跑過來幹嘛？」

　　鏡頭裡，清晰地看到幾百名騎士劃著弧形，正拚命地想繞過火場，從側面趕過來。但是火實在燒得太快了，他們避得很是狼狽，每個人都用布巾蒙著臉，卻仍被濃煙和灰燼迷得睜不開眼，要不是他們仍緊緊控制著馬匹，那馬早已落荒而逃了。

　　「幾百人嗎？那就不足為慮了，他們不想著滅火或者隔斷草原，往這裡跑什麼？」高麗刀客金村浩疑惑地問道。

　　吞彌那副奸詐的商人神氣一收，冷酷地一笑道：「管他呢，我們在這裡沒有朋友，凡是能遇到的人都是我們的敵人，能殺掉的人都要想辦法殺掉。把他們也幹掉，再給他們把火燒旺一點。嘿，大家過來，我們好好準備一下。」

　　這夥狼一般的戰士又開始了緊張的準備。很快的，他們又變成了一支悠閒地唱著遠方的民歌，行進在大草原上的商賈，迎著那群匆匆而來的騎士走了過去。

　　行進過來的那支隊伍帶著一身的硝煙和煙火氣衝到了面前，他們的身上、臉上都是草灰，眼睛半睜不睜的，有的人還熏得直流眼淚，儘管大多數人都在拚命地咳嗽著，但他們仍然警覺地握著手中的兵刃，打量著這支行進的隊伍。

　　吞彌等人的胡語和裝扮，尤其是商賈隊伍中還有幾個體態妖嬈、大眼嫵媚的女人，很快打消了他們的疑慮，沒有一支戰鬥隊伍會帶著女人同行的。

　　一位首領模樣的人走近了來，彬彬有禮地向吞彌問候，並請求給予一些清水，他們需要潤一潤乾渴的喉嚨。吞彌很熱情地答應了他們，並叫人從駝峰上搬下了水袋，很慷慨地送給這些灰頭土臉的騎士。

　　他們顯然剛剛從連綿不斷的火場裡繞出來，不但奔行之速使熱血沸騰，而且一路上因為飛灰太嗆人，以至憋得都喘不上氣來。這時有了大量的清水，每個人都盡情地暢飲起來，還有人喝得盡興，把水往頭上、頸上噴灑著，這些體形剽悍的騎士發出一陣陣歡笑。

　　那位頷下一縷鬍鬚，略為儒雅斯文的首領還沒有動口喝上一口，他不動，佇立在他前後的二十餘名眼神銳利的漢子便直挺挺地立在馬上，雖然一個個嗆得滿面黑灰，嘴脣乾裂，仍是樁子一般，連眼神也不向別處錯動一下。

　　這樣盡職的護衛，而且每一個人的身材都像精鐵鑄就的一般，看得出，只要拔出腰間的長刀，他們個個都是以一當百的好漢。吞彌不由心中暗凜，也暗暗好奇於眼前這個看起來並沒有多少王霸之氣的首領之身分。

　　但是不管他是誰，這一戰都是在所難免了。從火場裡縱馬逃出來，他們最想要的東西必然是清水。所以吞彌已經讓人在水裡事先下了毒，這些武士雖然只有數百人，可是看著那威猛的氣勢，就是幾千人的鐵甲隊伍也未未及得上。

　　吞彌等人信奉地是：只要能幹掉對手，什麼方法最省力，那就用什麼辦法。卑鄙，是一種讚賞；無恥，也需要本事。能不逞英雄，絕不裝大尾巴狼！

　　看到部下的放肆，那個略顯斯文的首領呵呵地笑起來，對吞彌撫胸施禮道：「我的部下太粗魯了，浪費了這麼多的清水，一會兒我會對您做出補償的。」

　　吞彌笑道：「沒有關係，這草原上處處有河流和海子，我們的水很快就會得到補充的。」他給那人遞過一袋清水，笑道：「你也喝一點吧，真是不幸啊，不知道是雷火還是牧人不小心，竟然引起了這麼大的一場火，這一下要燒掉大片的草場了。」

　　「謝謝！」那人接過水袋，一邊旋開木塞，一邊笑道：「是啊，我剛剛從火場繞出來，本來是想往北方去的，但是那邊燃燒得更猛烈，我們也不知道火場範圍有多大，可不敢冒險，嗯，這一下，科爾沁可是損失慘重了。」

　　他的語氣裡似乎帶著一絲幸災樂禍，吞彌警覺地望向他，卻看到那人旋開了木塞，剛剛把水袋湊到脣邊便不動了，一雙眼神緊緊盯著他的馬身。

　　吞彌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心中不由一緊，他太不小心了，馬腹側下還有一團沒有刷掉的血跡，包括他的靴子，上邊都有血跡。這是無法用宰殺牛羊來託詞的，要知道，常年行走草原的人，他們用一柄巴掌大的小刀屠宰一頭羊，直到把整張羊皮剝下來，也不會濺一滴血到地上，怎麼會染上靴子？更要命的是，噴在馬腹上就更不可能了。

　　「要不要解釋說是路上遇到了馬賊？」吞彌思索著，那人已經放下了水袋，手慢慢摸向腰間的佩刀，臉上帶著警覺的神情說道：「哦，你們是從西域過來的商人，不知道亦力把里現在的稅賦是怎麼收的呢？」

　　吞彌心中一陣苦笑，他做的是無本買賣，他哪會關心吐魯番那邊的稅賦是多少？

　　外表斯文的中年人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吞彌狡獪地左右一掃，然後抬起眼簾，迎上那人的眼神，呵呵地笑了起來。那個首領按著刀，也發出了輕快的笑聲。

　　笑聲未歇，兩人的肩頭同時一動，腰畔的佩刀已經揮出一團光暈，帶著「嗚」地一陣風聲，捲向對方的腦袋。

　　水袋被拋到空中，不知被誰的刀先一步劈開，如同乍破的銀瓶，銀亮的水珠灑滿長空，交映著彼此寒冽的刀光，鏗然一聲撞擊在一起。

　　兩個人同時喊出一個字：「殺！」

　　一場混亂的大戰在烈火剛剛燃燒過，黑灰如蝶漫天飛舞的草原上爆發了

　　當車輪般巨大的紅日，泛著柔和的紅光懸掛在地平線上時，看起來就像是已經走到了天的盡頭。然而，那不是天的盡頭，卻是生命的盡頭。

　　腳下已是一片戈壁，只有零星的草木在晚風中搖曳。吞彌率領著騎隊苦苦追殺那支騎兵首領，已經追得他窮途末路。

　　吞彌並不想趕盡殺絕，留下幾個活口去各個部落搬弄是非，對他們是有利的，但是這支數百人的騎兵隊伍戰力實在是太強悍了，儘管大多數士兵都服下了毒藥，而且很快發作失去了戰力，但是這個首領僅靠著身邊二十幾個侍衛的武力，竟然從他兩百多人的包圍中衝了出去。

　　吞彌對自己部下的能力瞭如指掌，他們並不遜色於草原各部的戰士，近戰能力甚至更強，對方的侍衛這麼強悍，那只有一個解釋，這隊看似普通的騎士隊伍，其實個個都是從驍勇善戰、以一當百的蒙古健兒之中再三挑選出來的精兵。

　　那麼他們保護的這個領袖，必然是個不同凡響的人物，所以……寧殺錯，勿放過！

　　亦不剌急急如喪家之犬，拚命鞭打坐騎，他的身後只有兩個隨從了。

　　他是天聖可汗的嫡親孫子，天聖可汗親手抓到過大明的皇帝；天聖可汗曾經逼得成吉思汗的子孫走投無路；然後到了他手裡，卻屈辱地向伯顏拱手稱臣，甚至被剝奪了大汗的稱號。

　　他的宮殿不許再叫宮殿、他頭上的冠纓被迫削斷，他在殿中只能跪坐，這一連串的事，都在時刻提醒著他的屈辱。他想重振昔日聲威，他想奪回祖父也先的榮耀，他的野心甚至比伯顏更大。

　　但是火篩實在不是個好的合作伙伴，這位蒙郭勒津土黑犬特部的首領太喜歡借刀殺人了，他總是鼓動亦不剌的人與伯顏衝突，而火篩看似一直衝在第一線，卻很少和伯顏發生實質性的衝突。這使得亦不剌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更遠的東方，越過伯顏部與朵顏三衛直接取得聯繫。

　　孟恩和銀琦女王的談判涉及到兩個強大部落的合作，而其間有太多的細節需要商榷，在這戰場形勢瞬息萬變的時候，讓孟恩把消息越過伯顏部落送來送去的那根本不可能，所以他親自來了。

　　這是一次冒險，但是冒險的代價是值得地，成與敗，那是從奴隸到帝王的差別，拋頭顱灑熱血都值得了，何況是一次秘密會晤。

　　他選擇的路線是白衣軍和伯顏勢力的接壤處，主要經過處於和平之中的科爾沁草原，在敵人的地盤，帶的人越少才越不引人注意，他只帶了足以以百擋千的一支近身鐵衛，來做這趟冒險之旅。但是誰也沒想到，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居然栽在這小小的陰溝裡。

　　「他們……他們應該是一夥馬賊。」亦不剌喘著粗氣想，一個擁有部眾數十萬的大汗，被一夥幾百人的馬賊追得亡命似的跑……亦不剌咧咧嘴，有些想哭。

　　夕陽欲落，暮色將臨，蒼茫無垠的草原上，翻滾著綠色的草浪，草浪中數百騎士像是在追趕著即將西下的冉冉落日。

　　吞彌再一次拉起了弓，鋒利的箭簇映著暗紅的陽光，猶如淌著鮮血的獠牙。

　　他獰笑一聲，箭透風而出，射向亦不剌。

　　后羿射日，也是一箭。

　　吞彌一箭，射下的也是一輪太陽，一個團結著、指揮著瓦剌許許多多部落的唯一領袖。只是，吞彌自己卻不知道，他馬上要幹掉的，居然是這麼一個大人物。

四百五八　黃雀

　　由於女真部的哈剌被殺，朵顏城女王和貴族住處侍衛密布，貴族子侄也不再能得到允許夜間外出，夜市蕭條了許多。

　　天色還不是很晚，許多商旅便不得不提前收攤了。把阿禿兒指揮著手下把剩餘的商品裝上大車，向朵顏城左的福餘衛駐地走去。福餘衛此次來了三千多人，駐紮在朵顏城左，自己形成一個部落狀的營地。

　　白音第一天住在朵顏王府，餘下的幾日就在那達慕會場，反正對他們來說，其實帳篷紮在哪裡都沒有區別，都是他們的家。現在朵顏女王勒令所有人全部回到城鎮附近各自的部落駐地居住，他也回到了自己的防區。

　　把阿禿兒是白音的內總管，福餘衛在朵顏衛之北，那裡的集市和出售毛皮的價格遠不如這裡昂貴，趁著那達慕大會，白音叫人準備了整整三大車上等的皮毛，現在受刺殺事件影響，考慮到可能將要發生的一系列衝突，把阿禿兒果斷地壓低價格把剩下的皮貨都出售給了幾個漢人商賈。

　　這裡距朵顏城不遠，把阿禿兒也不相信有人會在風聲甚緊的時候對他們這些下人動手，所以雖然不斷地叱喝著手下們提高警覺，他自己卻沒有在意。

　　前方已經看到城鎮口的旗旛和燈火了，把阿禿兒轉過頭，正要催促手下們加快行程，眼角忽地瞥見人影一閃，把阿禿兒下意識地一扭頭，雙臂一緊，他已經被人從馬上扯了下來。

　　那是一條套馬索，套馬索從天而降，把他的雙臂勒得緊緊的，隨即一隻大手便摀住了他的嘴，同時另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肘關節，令他絲毫反抗不得，然後他便不得不眼睜睜地欣賞著一場大屠殺。

　　動手的是方才在他車隊前後緩緩而行的幾個牧民，只有七、八個人，分別站在車隊的各個角落，把阿禿兒聽到一陣陣「鏗鏗鏗」的有力的聲音，還帶著些微微的餘顫。然後部下們就一個個從馬上、車上栽下來，他們來不及舉箭，也來不及拔刀，在這麼近的距離，人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機括的速度。

　　把阿禿兒聽過這種聲音，白音曾經花重金買到過一具產自關內漢人的機弩。那機弩很靈便，隨身攜帶，很容易操作，不大的箭筒，卻可以射出十支勁矢，在五丈之內可以洞穿人體，如果塗上毒藥那更是閻王的帖子，根本無人能夠在弩下逃生。

　　白音一面譏笑著漢人騎射功夫不到家，才發明了這種機弩取代人力的殺人利器，一面卻把它視逾珍寶地收藏了起來。那柄機弩就是把阿禿兒親手收進首領的寶庫的，這些人所用的毫無疑問就是相類似的勁弩。

　　他清楚記得，白音大人買那一具勁弩花費了兩張虎皮和八張上好的雪狐皮。然而這七、八個人，每人都有一筒勁弩，就像那是牧人隨身佩帶的普通弓箭一般，他們是誰？竟然擁有這樣多昂貴的殺人利器？

　　八筒勁矢，八十枝箭，而他的手下不到二十人。「噗噗噗」的弩箭入體聲之後。現場一片寂然，那些黑影閃了過來，將栽下馬地人扔上了車，自己翻身上了馬。

　　路旁除了這幾個路人，還有兩男一女三個牧人，他們是真正的過路者，他們驚駭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但是他們還來不及驚叫或逃跑，無情的打擊便降臨到了他們的身上。淬毒的勁弩射進了他們的身體，他們瞪著驚愕的眼睛，身子軟軟的還沒有倒在地上，便有三條輕快的身影閃到了他們身邊，一抓一扛，便把他們像丟一頭宰掉的羊羔似地扔上了空空的貨車。

　　把阿禿兒眼睜睜地看著，眼前忽然一陣黑暗，頭上被人套了一個套子，隨即也被丟上了車，擒住他的那個人一抖韁繩，車輪轆轆地又向前走了。這一切從發生到結束只是彈指之間的事，似乎只是車隊停了那麼一剎便又繼續向前走去，這些人都是真正的殺人專家，屠人如屠狗。

　　車隊沒有駛回鎮上，往前片刻，他們便向草原上一拐，消失在滿天的星光之中。

　　　　※※※

　　白音得到消息氣得暴跳如雷，福餘衛的整個駐地沸騰起來，人喊馬嘶，燈火如星，片刻的工夫，駐地內的三千鐵騎就會聚成了一條火龍，殺向城右的泰寧衛駐地。

　　想不到泰寧衛的人居然沒有入睡，這裡燈籠火把也是亮如白晝，阿古達木披盔掛甲領著大隊人馬正要氣勢洶洶地衝出營地，這裡也遭襲了，阿古達木的侄子布和也受了傷，說起來遠比他的一支商隊失蹤災情要嚴重得多。

　　白音聞言一陣錯愕。

　　布和卻不相信他的理由，失蹤？誰知道他是不是玩當賊喊捉賊的把戲？受傷的布和就像一頭憤怒的雄獅，已經提著大刀要衝上來和蘇赫巴魯拚命了，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這是白音搞的鬼。

　　有資格贏得女王的現在只有他們兩個和那個塔卡小部落的崔鷹，然而那個小部落能和強橫無比的朵顏三衛比嗎？

　　白音藉著攝政的機會已經控制了朵顏、福餘兩衛相當多的頭領，即便賽場上不能贏取勝利，但是崔鷹是漢人，塔卡部落是個很弱小的部落，要做些幕後交易軟硬兼施地逼他屈服太容易了，要說威脅，那就只有他布和一人了，想刺殺他的人不是白音這個一心要兼併三部的野心家還能是誰？

　　幸好阿古達木還夠冷靜，知道現在不宜發生衝突，所以竭力阻止著侄子。蘇赫巴魯根本不畏懼布和，他躍躍欲試的，就盼著布和撲上來，和情敵來個當面了斷，就在這時，馬蹄聲疾，又是一大隊人馬遠遠馳來。

　　朵顏女王銀琦聞訊率領她的侍衛趕來了。

　　「統統住手！」銀琦一勒馬韁，橫在劍拔弩張的兩衛兵馬中間，嬌聲叱道。

　　「呵呵，銀琦侄女兒，你來的正好，我和你的阿古達木叔叔發生了一點小誤會，方才有人擄走了我的一支商隊，想不到阿古達木這兒也遭到了敵人襲擊，現在有人懷疑是你白音叔叔搞鬼呢。」白音騎在馬上，捋著鬍鬚很輕鬆地笑道。

　　他很篤定銀琦會站在他的一邊，如果銀琦的偏袒激怒了阿古達木……白音心中忽地閃過一絲惡念：「趁機火併，武力除掉阿古達木，兼併泰寧衛。」他向兒子微微使了個眼色，蘇赫巴魯會意地微微點頭。

　　「我只聽說白音叔叔領兵趕到這裡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兩位叔叔面前，銀琦也不便擺出女王的尊嚴，於是語氣變得柔聲細氣起來。

　　「嘿！有人擔心在大賽上不是我的對手，暗中偷襲，想用卑鄙的手段除掉我呢！」布和一條膀子淋漓著鮮血，狠狠瞪了白音一眼，冷笑道：「他的一支商隊失蹤？真是可笑，難道會有馬賊跑到這兒來搶劫他白音大首領？」

　　布和推開阻擋他的士兵，大步走到了銀琦的面前，憤然指著白音這一邊道：「女王，你看到了，他在向我們興師問罪呢，我們有什麼理由動他的一支商隊？這樣做賊喊捉賊的伎倆真是讓人笑掉大牙。白音大人要想做的像一些，就該砍掉蘇赫巴魯的一條手臂，我想一定不會有人再懷疑他了。」

　　弓弦一響，一支狼牙箭倏然射向布和，那是蘇赫巴魯射出的一枝冷箭。只要藉口布和冒犯乃父，一箭把他射殺在地，那麼阿古達木想不火併都不行了。一旦大戰爆發，憑著父親對朵顏衛的影響，銀琦女王將不得不站在他這一邊，不管她情不情願，泰寧衛都將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

　　雖然雙方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雙方都在戒備之中，但是黑暗中猝然射出的一枝冷箭，還是叫人防不勝防。正在激憤怒喝之中的布和更是沒有想到對方敢在女王面前公然放箭襲擊，待到察覺不妙，那枝冷箭已經到了面前。

　　布和大駭，眼看只有閉目等死的分，銀琦女王身旁忽地如同輕煙般掠過一道人影，「鏗」地一聲，那枝狼牙箭被磕飛到夜幕之中，隨即那人片刻不停，縱躍如飛地掠向白音。

　　十餘丈的距離，那人只三兩個起落便到了面前，白音手下的士兵一聲大喝，六、七桿長槍颯然刺出，那人就如一縷迎風的煙霧，迎著那槍尖飄了上去，在空中身形一擰，只聽「鏗鏗」兵器交擊兩聲，那人已落在蘇赫巴魯的馬後，朗聲喝道：「統統住手！」

　　死裡逃生的布和匆忙退了兩步，他還沒有說話，阿古達木已經驚怒大喝起來：「白音，你敢當著女王的面刺殺我侄兒？兒郎們，福餘衛已經騎到我們頭上了，和他們拚了！」

　　「統統住手！」那個救了布和的人又是一聲大喝，聲音雖不甚大，卻平和有力，全場皆聞。那人一催馬腹，便挾持著蘇赫巴魯向前行來，白音的兒子在人家手上，眼看著刀鋒就橫在兒子的頸上，雖然旁邊侍衛過千，竟是不敢下令動手。

　　那人就在如林的槍戟威逼下，大模大樣地押著蘇赫巴魯走出隊伍，到了銀琦面前一提蘇赫巴魯的身子將他扔在地上。蘇赫巴魯剛剛落地，布和就怒吼一聲撲了上來，兩人扭打成一團。

　　馬上的人一躍下馬，身手矯健之極，也不知他使的是什麼手法，只見他跨步向前，身形極快，堪堪撞上扭打在一起的蘇赫巴魯二人，兩人就像被一股巨力陡地分了開來，各自摔出三尺多遠，重重地落在地上。

　　兩個人如同瘋虎，吼叫著爬起身來又向對方衝去，那人重施故伎，拳打腳踢，片刻間就將兩人重新放倒，如是者三，兩人轉而向那人動手，結果倒的只有更快。

　　白音大吃一驚，蘇赫巴魯和布和都是部族中有數的高手，聯手還被人如此輕易擊敗，銀琦什麼時候招攬了如此高手？

　　儘管強壯如虎，也禁不起接二連三的摔打，蘇赫巴魯兩人被那人輕描淡寫地摔倒多次。躺在地上呼呼直喘再也爬不起來時，那人才一抱拳，向左右團團一揖，朗聲說道：「白音大頭領，阿古達木大頭領，如今女真部的哈剌遇害，貴部也遭受襲擊，一定是有人蓄意挑起朵顏三衛內亂。

　　「如今的草原可不平靜，瓦剌人、韃靼人還有蒙郭勒津部的火篩，全都虎視眈眈，想要謀求草原的霸主。大草原上，人人都是獵食者，同樣的，人人都可以成為獵物，我們塔卡部就是受害者。希望兩位大頭領能夠冷靜下來，不要予敵人可乘之機，這件事情，還是交給女王處置為好。」

　　白音和阿古達木這才看清他地身分，原來是那個塔卡部的崔鷹。

　　兩下一片寂然，銀琦也沒想到隨她出來的崔鷹居然有這樣的身手，一出手就震懾全場，替她制住了雙方的第一勇士，銀琦精神大振，頓覺有了信心。

　　在崔鶯兒的眼神鼓勵下，銀琦勇氣倍增，高聲命令道：「兩位叔叔且莫自相殘殺。這件事交給我來辦。這個藏在暗處的人沒有達到目的，一定會再次出手。就算他比狐狸還狡猾，也逃不過獵人的眼睛，銀琦一定能夠把他揪出來，還大家一個公道，如果你們還承認我是朵顏三衛的女王，那麼現在各自收兵回營！」

　　靜，一片靜謐，只有火把獵獵地燃燒聲。

　　看著阿古達木憤怒、猜忌的眼神，白音忽然冷靜下來，他開始發覺，事情不像他想像的那麼簡單，幕後，應該還有一隻黑手！

　　「好！福餘部遵從女王的命令，我們走！」白音下達了命令，蘇赫巴魯狠狠瞪了崔鶯兒一眼，又不屑地看了眼布和，領著人馬揚長而去。

　　「阿古達木叔叔。」銀琦轉向阿古達木，輕聲喚道。

　　「銀琦，不管襲我營帳的是不是他白音，可他方才暗施冷箭……」阿古達木怒不可遏地說著，瞧見銀琦帶些哀求的眼神，不禁停住了，他仰天長嘆一聲，一言不發撥馬便走。泰寧衛的戰士依次向女王撫胸施禮，悄然無聲地隨在他的後面。

　　布和向崔鷹抱拳重重一禮，說道：「對不起，崔兄弟，恕我冒犯了，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崔鶯兒抱拳還了一禮，布和遲疑了一下，又向銀琦施了一禮，腳步沉重地走回營盤。

　　崔鶯兒一躍上馬，牽著韁繩看著銀琦，銀琦稚嫩的臉蛋上泛起一層隱憂，輕輕地道：「謝謝你，要不，今天晚上不知道會是個什麼局面了。」

　　崔鶯兒搖搖頭，撥馬離她近了些，低聲道：「女王，你該快些行動了，泰寧衛的阿古達木已經心冷了。」

　　銀琦咬著嘴脣默默不語，崔鶯兒低聲道：「白音野心勃勃，他是不可能真心歸順在你的帳下的，如果不能果斷、盡快地解決這件事，心灰意冷的泰寧衛勢必另尋出路，那時朵顏衛孤掌難眠，再難與福餘衛抗衡了。」

　　銀琦的目光像星辰一樣閃爍著，騎著馬緩緩地走了一陣子，她扭頭轉向崔鶯兒，囁嚅著道：「崔大哥，你……你一定會全力幫我的，是嗎？」

　　「我們說過要彼此聯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不是嗎？女王但有所命，上刀山，下火海，崔某在所不辭。」崔鶯兒立即拍胸脯、打包票，豪氣干雲地應承著。

　　「他……他說要與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難道僅僅是出於聯盟的原因嗎？」銀琦禁不住向崔鷹輕瞟了一眼，暮色下，他俊美的臉龐被刻出一道絕美的剪影，英氣勃勃。

　　銀琦不禁想到那達慕大會上，他卓越超群的身手，還有方才他力挫兩大勇士的功夫。他就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倚偎在他的懷抱裡，我這株纖細的白樺樹才不怕那暴風驟雨的襲擊。

　　「他……就是我今後的依靠了……」一陣羞澀而又伴著淡淡歡喜的滋味襲上心頭，她飛快地挪回眼神，重重地一點頭道：「嗯！不管是不是他幹的，為了朵顏三衛的安寧，我是該下定決心了。崔大哥，我們走！」

　　　　※※※

　　艾慎並不知道福餘衛的商隊受到了襲擊，他帶著幾個人悄悄摸到泰寧衛的駐地，一陣冷箭，對泰寧衛的一頂營帳攢射一陣，不等他們做出反應，立即撥馬便走，在草原上兜了一個好大的圈子，然後才把弓箭埋於地下，拐到另一條路上返回城塞。

　　一路上，星羅棋布的牧人營帳在夜色中隱隱發出燈火的光亮，看起來很平靜，但是艾慎和手下的人一直緊按著兵器，注意著前後的動靜，直到快接近城池了，他的警覺才放鬆下來，臉上也不禁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現在阿古達木應該暴跳如雷地找白音那條老狐狸算帳去了吧。嘿！白音現在在朵顏衛的影響是他這個莽夫比不了的，等他碰了一鼻子灰，那時伯顏可汗再對他進行拉攏，就能輕易地把他招攬過來。立下這件大功，我在韃靼人中一定更有勢力，如果伯顏一統草原，說不定能讓我當個丞相呢。」

　　艾慎喜孜孜地想著，眼神移到路旁一頂大帳，營門口掛著兩盞綴花纓的燈籠，那是妓戶的標誌。有城市，就有妓女，不過經常可以嘗到新鮮貨色的板升城主當然不會對這些妓戶有興趣。這裡的妓女根本不能和中原的青樓相比，那裡一個端茶遞水的小丫鬟，都比這兒的粉頭漂亮一百倍。

　　不過他還是考慮要不要進去喝點酒，儘管草原部落沒有專門的衙門，更沒有處理兇殺案的經驗，一旦出了事根本沒有人在城池中暗布巡檢衙役，清查人口和過往行人，不過帶著些醉意和脂粉氣回去，那樣會更安全些。

　　艾慎放慢了速度正在盤算著，就見那帳簾一掀，一個衣著艷麗的女子陪了三個身子有些搖晃的蒙袍大漢出來，紅燈下，那女子瞧見艾慎向她望去，便向他嫣然一笑，笑容含羞而討好，頗有招攬生意的意思。

　　艾慎見了不由心中一蕩，這女人好美，身段苗條，貌美如花，尤其那溫柔的一笑，含羞脈脈，風情很特別，是他從來沒有在別的女人身上見過的。

　　「走，我們去喝杯酒。」艾慎勒住了馬韁，笑微微地說道。

　　他們下了馬，向那帳篷走去，那三個牧民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地走開了。女人含笑向他哈腰施禮，做出裡邊請的姿勢。艾慎走過去，勾住她粉嫩光滑的下巴，把她的俏臉抬了起來，仔細地端詳了一陣，臉上露出滿意的淫笑。

　　這小妞兒太夠味了，不知道是哪個蠢貨，把這樣美的女人弄到這種破地方來賺銀子，他決定把這女人買回去，當然，如果方便的話，搶回去更省事。

　　艾慎一把摟住了這女人的腰，他娘的，圓潤而有力，這樣的小蠻腰扭起來，不知該是多麼夠勁、多麼銷魂呢。

　　艾慎的手順勢滑向那美女溜圓飽滿的臀部，一邊貪婪地揉捏著，一邊扭頭笑道：「都進來，但願這裡的姑娘各個這麼漂亮，那你們就有福了，哈哈哈。」

　　艾慎一進帳便是一怔，帳內燈火通明，對面一張矮几後坐著一個大漢，正據案向他笑著，旁邊還有幾個人，都是身材魁梧、十分精明的男子，看起來都是很普通的蒙古牧人。女人也有一個，也是同樣年輕、嫵媚、溫柔如水的女子。那女子笑盈盈地迎上來，害羞地衝他彎腰施禮。

　　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異樣，可是偏偏又感覺處處都不對勁，艾慎不知怎麼就升起一種危險的感覺，他下意識地道：「有客人了？哈哈，那我們改天再來，走！」

　　他剛欲轉身出帳，倏地腰間一緊，本來蛇一般嬌柔地纏在腰間的手臂忽然緊得像一道鐵箍，「呀」地一聲大叫，那女子扭腰使力，帶著艾慎一下子摔在軟綿綿的地毯上，毫不避忌地壓在他的身上，猶如八爪魚一般，把他雙手雙腳纏得死死地，竟是讓他一下也動彈不得。

　　艾慎的身旁有一個隨他同時進帳的侍衛，一見艾慎受制，他還想上前救援，可是那個連溫柔一笑都帶著幾分羞澀的漂亮女人忽然像隻野貓似的躥過來，狠狠一記掌刀劈在他的頸上，隨即手掌猛地握緊向下一抓，這個侍衛發出一聲慘叫，頸上立即被撕下一大塊皮肉。

　　那女人手上帶著一種奇怪的鐵掌套，向內的一側鑄有鋒利的倒勾，團掌一抓有如虎爪，就是厚實的皮衣都抓得破，更遑論人的脖子了。

　　鮮血狂噴中，那漂亮女人「呀」地一聲吼，帶血的手掌掄起來狠狠一劈，杏眼圓睜、柳眉倒豎，比男人還要凶狠，砰的一聲，帶稜的鐵套掌緣擊碎了他的喉骨，侍衛仰面定了一定，緩緩向後栽去。

　　帳口剛剛繫好馬匹走過來的幾名手下，遭到了白音內總管把阿禿兒同樣的待遇，從帳後兩側冒出來的幾個人，和看似離去卻又忽然轉了回來的那三個牧民，用可怕的毒弩交織成了一道死亡的火力網，迅速奪取著他們的生命，一陣「鏗鏗」的機括聲盡，他們已經像一堆破麻袋似的倒在帳前。

　　帳內，死死壓住艾慎的漂亮少女用低沉的聲音、生硬的語調道：「艾慎，活捉了。」

　　那是男人的聲音，絕不是女人，艾慎驚駭地扭著頭，勉強看得見那粉腮如桃的美人粉嫩地頸下，確實有著不太明顯的喉結，「她」果然是男人，男人怎麼可以扮女人扮得這麼像？

　　艾慎的指尖似乎還能感覺到方才捏在「她」粉嫩的臀尖上時那種滑膩馨香的感覺，他玩弄過的女人太多了，怎麼可能雌雄不分，「她」怎麼可能是男人？

　　但是他們兩個的確都是男人，他們扮成女人也的確毫無破綻，因為他們原本就是日本一位大名的小姓，除了擔任侍衛、刺殺、破壞、情報竊報等事務外，他們的一個職責就是充當主公的孌童，供主公淫樂。這些人本來就是男人女相，姿容嬌美，要扮作女人當然很容易。

　　成綺韻手下類似的武士還有不少，隨同吞彌前往草原執行破壞任務的隊伍中就有扮成女人的忍者。他們不但精通各種暗殺的技巧，本身就是個很強悍的武士。而且隊伍中有「女人」，對他們的各種行動很有幫助，這是很好的保護色，方便他們執行很多秘密任務而不會引人懷疑。

　　他們都是成綺韻從日本招募來的部下，日本的下級武士大多都很窮困，如果不能依靠上一位有錢有勢的主公，那日子連普通農戶都不如。

　　在他們那裡有個笑話說：「小武士的家裡除了被子和鍋，還有一塊大石頭，因為當他感到冷的時候，可以舉石頭取暖。」

　　這樣的武士，一旦所依附的主公失敗，立即就一貧如洗、衣食無著，現在日本正是戰國時代，經常產生大量沒有依靠的浪人，這些人大多會變成海盜，發動對周圍國家的劫掠來生存，還有少部分淪為坑矇拐騙的地痞流氓。

　　成綺韻發現這些武士武藝都很不錯，尤其是那些大名身邊的近侍，大多精通忍術，善於匿伏、循蹤，這是不需訓練就能立即使用的人手。

　　而且他們有種很奇怪的信念，一旦宣誓效忠於誰，那麼對這位主公就會有狗一般的忠誠和盲目崇拜，這樣的力量為什麼不用？所以她的勢力重點放在遼東發展之後，招募了不少這些的武士。

　　做為一個漢奸，艾慎最怕的就是落在漢人手裡，這個人漢話雖然說的不倫不類，可他們用漢語交談，說明他們來自某個漢人的勢力。他現在唯一祈求的就是擒拿他的人是和他有競爭關係的其他板升城主、是其他的漢奸，否則，絕無生路。

　　可惜他沒有盼到勒索的條件，那個為首者只一擺手，他就被人拖了起來，押向後邊。

　　外面的屍體被一具具搬了進來，為首的大漢笑吟吟地站了起來：「常今，把屍體處理掉，不要留下一點破綻，他們的馬匹都牽走。」

　　「是！」

　　「筱山彥四郎、伊籐兵衛，你們兩個的任務完成了，留在這裡反會引人注意，趁夜返回成大人那裡去。」

　　「是！」兩個扮成美女毫無破綻的日本武士恭聲應道。

　　何大人一擺手，說道：「好了，剩下的人，把這裡清掃安排一下，當明天早上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這裡必須還原成為一座商舖。」他微微一笑，說道：「艾慎已經到手，現在，是該對付那條老狐狸的時候了！」

四百五九　混戰

　　黑暗中的草原，獵食者們活躍起來。

　　銀琦回到王府，立即與化名崔鷹的北英王、韃靼副汗楊英在密室中進行了一番長談。

　　自父親死後，白音口蜜腹劍，騙取她的信任，一步步削弱她的影響，逐步控制了朵顏衛的大權。銀琦為了三衛的共同利益，忍辱負重、步步退縮，一忍再忍。然而現在白音已經漸漸動手了，不但要奪取她的權力，就連她的婚姻也要擺布，現在她已退無可退。

　　銀琦並不戀棧權位，一個王爺的封號和權力，遠沒有像一隻快樂的雲雀般那麼活著愜意，然而她是朵顏部族的領袖，她必須擔負起應該承擔的責任。白音不是一個稱職的領袖，他沒有山一般寬廣的胸襟，如果讓他成為三衛之首，朵顏衛所擁有的最豐美的草原早晚會被他奪去，整個部族將淪為受他欺壓的對象。

　　現在，白音當著她的面公然讓兒子射殺布和，用意所在，其心可誅。銀琦終於決定動手了，經過一個多時辰的長談，兩個人走出了密室。一道道指令發出，一支支力量應聲而動。

　　封雷、荊佛兒率領貼身近騎連夜離開營地奔向北方，一直悠閒自若的楊凌也突然午夜起程，逕直向東而去。東方有大明的衛所，也有女真部落，縱然有人見到，也不知道他屬於誰的勢力，又是因何而連夜離開。

　　受到驚擾的牧民們繫上袍子，鑽出帳子看看，便嘟囔咒罵著回去睡大頭覺了，牧人們關心的只是自己的羊群有沒有跑掉，有沒有狼群來襲，根本不關心這些夜行者。

　　女王府先後派出了四隊侍衛，悄無聲息地牽馬出城，行蹤十分詭秘，然而他們在草原上卻只是漫無目的的遊蕩，讓人無法摸清他們的目的。

　　銀琦換了一身普通蒙古武士的衣服，混在第三支隊伍中，向草原南方策馬而行。此時月朗星稀，在草原上是最不易追蹤的，半人高的草叢雖然可以遮掩身形，卻遮不住馬匹，然而不用馬，在草原上又根本無法追循別人的蹤跡。

　　銀琦向南行出十餘里地，確認沒有人追蹤，才忽然折向，拐向了福餘衛駐地。福餘衛中軍大帳的燈火剛剛熄滅，立即又亮了起來，徹夜不熄。

　　艾慎一行人神秘地失蹤了，李大仁候到半夜仍不見他們歸來，立即帶了幾名親信悄悄潛往泰寧衛駐地，只見福餘衛駐地警哨林立，兵丁巡邏，戒備異常森嚴，根本就摸不進去。

　　李大仁料想艾慎對福餘衛襲擊時失手了，立即決定停止一切行動，馬上全部轉移。現在做的事縱然不能讓朵顏三衛立即火併，也足以在他們之間埋下猜忌的種子，沒有必要冒險繼續下去，那樣很可能弄巧成拙。一生行事唯謹慎，李大仁還是頗有乃父之風的。

　　白音回到駐地，思前想後越想越覺可疑：這些事的確不像是阿古達木所為，如果說有人挑撥三衛和女真部落自相殘殺，那麼得益最大的就只有伯顏部落。莫非是伯顏猛可派人利用那達慕大會諸部雲集的機會暗中下手？

　　白音越想越有可能，如果是這樣，那麼他襲擊自己的商隊就只是混淆視線，實際打擊目標必是泰寧衛無疑。挑撥阿古達木那個莽夫對自己的敵意，就可以達到分化朵顏三衛，拉攏阿古達木為其所用地目的。

　　一念及此，白音不禁暗暗心驚，急欲剷除阿古達木的念頭一掃而空，他要的是整個朵顏三衛，可不想為他人做嫁衣，便宜了伯顏猛可那頭兀鷹。

　　天色剛亮，白音就急急進城趕去見銀琦，銀琦這個掛名的女王還是有些用處的，起碼讓她出面安撫，還能暫時穩住阿古達木那頭脾氣暴躁的老牤牛。

　　白音知道銀琦對他已經有了戒心，她有意拉攏塔卡部的那個勇士崔鷹就是明證。但是對她的行徑，白音只是當成小孩子把戲付之一笑，根本沒有往心裡去。

　　個人再英雄，在戰場上能濟得了什麼大事？自己只須輕描淡地下一道命令，就能讓整個塔卡部落灰飛煙滅，崔鷹一個人根本無足輕重。

　　昔年白登山上，楊凌使緩兵之計穩住朵顏三衛時，朵顏三衛那麼多身經百戰的將領都信以為真，只有銀琦看出破綻，這小姑娘的聰穎智慧與她稚嫩無邪的外表可絕不相稱。

　　銀琦對白音仍然擺出一副言聽計從的模樣，聽了他的話，立即使人去請阿古達木來王府議事，然後很熱情地請白音上座，奉上好茶款待，自己以侄女身分敬陪下首。

　　白音見了很是滿意，他擺手讓兒子和侍衛們退下，對銀琦笑道：「銀琦啊，你父親在的時候，叔父就和他商議過你的婚事，他也很喜歡蘇赫巴魯的。

　　「你是女孩子家，又是咱們朵顏三衛尊貴的女王，希望自己的夫婿在那達慕上出出風頭，叔父也能理解。現在，夠資格迎娶你的人，只有布和、崔鷹和蘇赫巴魯了。要說崔鷹嘛，嗯是不錯，人品出眾，身手也好，可他畢竟是個漢人、又是一個小小的塔卡部的牧人，哪裡配得上你？

　　「叔父的意思，找他好好談一談，嗯，封他個千戶，讓他在你麾下效力，這已經是抬舉他了。呵呵，你先不要說話，聽叔父講完嘛！布和跟蘇赫巴魯嘛！都是咱們兀良哈三衛的好男兒，兀良哈三衛一向是同進同退、榮辱與共的，你不管選了哪一個，那都是親上加親嘛。」

　　白音雙眼微微一瞇，不陰不陽地笑道：「銀琦，你說叔父說的有沒有道理啊？怎麼選擇那得你自己拿主意。可你是朵顏衛的女王，一舉一動關係重大，如果選錯了人，影響的可是咱們三衛的前程，你說是不是？」

　　銀琦心中恚怒，臉上卻是一副乖巧可愛的笑容，甜甜地道：「是，銀琦少不更事，接過父王這擔子後，根本不知該如何把它挑起來，全是仰仗白音叔叔，我才能穩定朵顏三衛，未予伯顏老賊可乘之機。

　　「唉！現在伯顏虎視眈眈於外，哈剌之死又勢必惹惱女真部落，我們也得用一番心思去安撫，眼下阿古達木叔叔對你我又明顯有些不滿，銀琦也沒有心思去考慮個人之事了。待這些事都平息下來，銀琦的婚事就請就請叔父為我作主吧。」

　　白音一聽大喜，銀琦這話已是婉轉地答應嫁到他們家去了。

　　白音哈哈大笑道：「使得，使得，侄女兒放心，叔父待你，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叔叔不會虧待了你的，這事就讓叔父來為你操辦吧。哈哈哈。」

　　白音心懷大暢。他笑迷迷地接過銀琦雙手奉上的茶杯，悠然自得的呷了一口，心中想道：「這小丫頭還是好擺布的。現在，只剩下阿古達木那個老傢伙了。我得想個法子，怎麼讓那老混蛋俯首貼耳呢？」

　　白音還沒想出制服阿古達木的法子，大門轟地一聲就被人踢開了，阿古達木鬚髮戟張、瞋目怒眉地衝了進來……

　　　　※※※

　　阿古達木大步入廳，一眼瞧見白音，他怒吼一聲，揮刀便砍，白音嚇了一跳，急忙向旁一閃，「匡啷」一聲，把那茶杯帶翻在地，摔的粉碎。

　　阿古達木橫刀又砍，幸好緊隨著衝進來的蘇赫巴魯挺身而出，兩人刀鋒相接，「鏗」地一聲火花四濺，兩人都使足了十分力道，這一刀撞擊，兩人都登登地退了兩大步。

　　外邊衝進更多的人，阿古達木的侍衛和白音的侍衛擰眉立目，對面而立，各自手中舉著鋒利的刀槍，外圍則是女王府的侍衛，他們一面護住銀琦，一面把福餘和泰寧兩衛的人都圍在中間。

　　銀琦驚怒而起，啪地一拍桌子，厲喝道：「阿古達木，你做什麼？」

　　阿古達木雙眼赤紅，猙獰厲目地吼道：「我做什麼？白音這老賊！我就知道他想除掉我這眼中釘，挾制女王一統三衛。銀琦，你上了這老狐狸的當啦！刺殺女真人哈剌的是他！昨夜派人襲我營帳的還是他！嘿，今日要我進城，半途埋伏襲擊，還是出自他的主使！這個老賊，有他無我，有我無他，今日我一定要殺了他！」

　　白音又驚又怒地喝道：「胡說八道，我好心好意地要銀琦出面，緩和你我兩衛關係，我怎麼會殺你？」

　　阿古達目獰笑道：「你還敢狡辯？哼哼！昨夜受人襲擊，今日我還不知道嚴加戒備嗎？你當我阿古達木是蠢豬？你要證據，好！來人，把證據給我抬上來。」

　　外邊虎吼一聲，布和領著幾個人抬著兩具射得刺蝟一般的屍體走上王府大廳，把屍體通地一聲往地上一丟，白音瞧見其中一具屍體，不由驚叫道：「把阿禿兒？」

　　布和雙手抱臂，冷笑道：「正是你白音大頭領的內總管，據說已經被人擄走失蹤的把阿禿兒，原來擄走是假，化明為暗意圖刺殺我才是真的。他是你最忠心的部下，你怎麼說？」

　　白音驚疑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把阿禿兒怎麼會在這裡？」

　　銀琦驚詫地道：「阿古達木叔叔，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你還承認我是朵顏三衛的首領，就說給我聽，由我來處置。你們在這裡大動干戈，傳出去豈不讓外人笑話？」

　　阿古達木怒氣沖沖地道：「我聽了你的人傳訊，立即帶人進城，路過城口時，路邊一頂賣雜貨的帳內卻突然射出幾枝冷箭，虧得我早有防備，內著兩層皮甲，才沒有中了暗算，可我的手下卻有幾人被射死！

　　「那帳中人一擊不中，立即自帳後逃跑，他們早已準備了馬匹在那裡，可我阿古達木的侍衛也不是廢物，這兩個傢伙是被我的人追擊時射死的。長生天保佑，若非如此，我又怎麼知道這是你白音大頭領的詭計呢？」

　　「不可能！這不可能！」白音愕然，連連搖頭道：「把阿禿兒對我忠心耿耿，絕不會背著我做出這樣的事來，你說我要殺你？我殺你對我有什麼好處，泰寧衛若因此叛出朵顏三衛，我們勢必被伯顏猛可一一殲滅。阿古達木，你好好想一想，我會做那樣的蠢事嗎？」

　　布和朗聲大笑：「白音大頭領，你就不要演戲了，草原上的漢子，既然做下了，有什麼不敢承認的。朵顏三衛被伯顏猛可一一殲滅？那不正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他倏地笑容一收，厲聲道：「你早就和伯顏猛可勾結起來了，意欲把我朵顏三衛獻與伯顏，是不是？」

　　白音大怒，喝道：「混帳，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布和冷笑，一指另一具屍體道：「這個人就是證據，你敢告訴銀琦他是何人嗎？」

　　那具屍體俯臥在地，布和抬腳一踢，踹在那死屍的肋骨上，那人雖說削瘦一些，也是條百十斤重的漢子，竟被他一腳踢飛起來，仰面朝天地又摔在地上。

　　白音愕然看去，並不認得這人模樣，不禁驚疑道：「他是什麼人？」

　　阿古達木嘿嘿笑道：「這個人是伯顏十分信任的一個板升城主，市集上有從板升中逃脫出的奴隸，認出了他的身分。伯顏最信任的手下和你最忠心的內總管埋伏在路旁意欲刺殺我阿古達木，你敢說不是出於你的授意？你敢說沒有和伯顏勾結？」

　　阿古達木身材魁偉如山，他鬚髮戟張地說一句便向前猛跨一步，那股威猛如雄獅的氣勢迫得白音按著刀柄連連後退，由於被他氣勢所懾，竟不敢拔出刀來。

　　「明顯是嫁禍！明顯是嫁禍！」白音怒不可遏，憤然道：「這分明是有人擄走我的人嫁禍給我，這麼簡單的詭計還看不穿嗎？銀琦，你……」

　　他正要拉出銀琦，由她壓制阿古達木，可是一扭頭間，瞧見銀琦穩穩地立在侍衛中間，雙眸晶亮，那臉上的神采凜凜然竟然帶著幾分殺氣，自她登上女王之位，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氣勢，白音不由一怔，心中倏地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白音叔叔！我對你那麼信任，你居然背叛三衛，投靠伯顏猛可？」銀琦的語氣森然，雙眸射出凌厲的光芒，她的侍衛隨著她的話，已霍然轉向白音，刀劍並舉，把他和蘇赫巴魯以及幾名親衛圍在中間。

　　「我沒有！我怎麼會投靠……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來這場布局，根本就是針對我的。你！你！你們兩個，銀琦，你和阿古達木聯手陷害我？」白音恍然大悟，臉色陰鷙起來。

　　「白音叔叔，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要狡辯？還要把罪責推卸到別人身上？」銀琦一臉「痛惜」，真是唱念俱佳。

　　「哈哈！哈哈哈……」白音狂笑起來：「銀琦啊銀琦，你還嫩了點，你以為找個罪名擒住了我，就能制服福餘衛嗎？」

　　他陰惻惻地道：「你太天真了。我陷在這裡，福餘衛裡還有諸部族長，他們素來桀驁不馴，就憑你這小丫頭降得住他們？兀良哈三衛一旦分裂，伯顏猛可趁虛而入，你們覆滅之日可期了，愚蠢之極！」

　　銀琦冷笑道：「白音，我是朵顏女王，是朵顏三衛的最高頭領。你私通韃靼，出賣三衛，罪無可恕。除掉你這樣的奸細，我自然有辦法整合三衛！把他們給我抓起來！」

　　銀琦一聲令下，侍衛們一擁而上就要擒人，蘇赫巴魯把鋼刀一掄，「嗚」地一陣驟風，擊開三柄長刀，瞋目大喝道：「誰敢動手？」

　　「我敢動手！」話音未落，一道人影翩然閃入，自侍衛身旁如一道輕煙般襲至蘇赫巴魯身邊，兩隻素白如玉地手掌輕飄飄在他胸口一按，蘇赫巴魯「哇」地一聲大叫，龐大的身軀倒飛出去，「轟」的一聲撞在合抱粗的廳柱上。

　　廳頂被震得灰土簌簌而下，蘇赫巴魯順著廳柱緩緩坐倒在地，殷紅的鮮血順著嘴角汨汨流，可他圓睜雙目，竟似毫無知覺。

　　紅娘子負手而立，白音的侍衛手中刀鋒距她的胸口不足半尺，竟然不敢刺下去。眼見如此慘狀，銀琦有些不忍地扭過頭去。白音見此情驚心膽裂，他慘呼一聲：「蘇赫巴魯！」然後奪過一柄鋼刀，像一隻受傷的孤狼，狂嚎著向紅娘子的頭頂狠狠劈了下去。

　　紅娘子脣邊帶著淡淡的笑意，眼看著白音揮舞著鋼刀迎面撲來，刀鋒映出的一抹寒芒在她晶亮的眸子裡已經越來越清晰了，就像兩簇冷焰。紅娘子忽然一撩袍襟，一條大腿倏然揚起與眉齊高，靴尖重重地捶在了白音的胸口。

　　一陣骨裂聲，白音倒飛出去，正撞在兩柄刀尖上。「噗」的一聲，白音胸前透出兩截帶血的刀刃，他的兩名侍衛措手不及，驚恐地棄刀放手，白音悶哼一聲，跌落在地。

　　銀琦再也無法看下去了，儘管她知道今日狠心殺一人，來日便可活千萬人的道理，可白音再如何貪婪卑鄙，畢竟是她從小叫過叔叔的人，畢竟沒有動過殺她的念頭。銀琦一轉身，便撲進了紅娘子的懷抱。

　　紅娘子嘴角歪了歪，一邊抱住她的肩頭，安慰地輕拍著，一邊向阿古達木叔侄使了個眼色。這叔侄二人會意，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噗噗」兩聲，兩顆人頭已被他們挽在手中。

　　紅娘子微微一笑，說道：「女王已命巴雅爾調兵在外相候，勞煩布和大哥調集泰寧衛的勇士，會同巴雅爾大人收繳福餘衛的兵器，聽候女王發落。」

　　看到銀琦撲入紅娘子懷中，布和眼神便是一黯，可是那晚他已見識過紅娘子的武功，知道就算和他較技，那達慕三藝冠軍也必是崔鷹無疑，何況他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好漢子願賭服輸，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默默無語地拱了拱手，從叔父手中接過白音的人頭，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

　　福餘衛聽說白音父子私通韃靼、已被朵顏女王果斷處死，還是朵顏衛大將乃仁臺帶著朵顏女王銀琦的命令來傳達的消息。族中長老為之大嘩，他們正夢想著凌駕於朵顏衛之上，實在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族中各部落酋長群情激昂，也不忌諱乃仁臺就在身旁，就開始七嘴八舌地商議要起兵報復，攻打朵顏部落。就在這時，外邊探子急急來報，福餘衛已被兩萬鐵騎團團包圍，來者正是近來草原上風頭正勁的白衣軍。

　　福餘衛素有德望的頭領布日固德森然望向乃仁臺，冷聲道：「白衣軍兵圍福餘衛，可是與你們合謀？」

　　乃仁臺泰然自若地道：「不錯！白衣軍首領北英王楊英大人，已決意與伯顏猛可決裂，白衣軍現在不但與我們朵顏衛結成同盟，而且……北英王大人已經和我們銀琦女王聯姻，從此兩家便是一家，同進同退、生死與共！」

　　福餘衛眾頭領聽了倒抽一口冷氣，朵顏衛與泰寧衛聯手，他們已經是很難抗衡了，如果他們和正如日中天的白衣軍再結成同盟，那還有反抗的餘地嗎？

　　必勒格目光一閃，悠然說道：「女王和白衣軍結盟聯姻？乃仁臺大人，你不會不知道白衣軍和大明朝廷勢不兩立吧？如果因此惹惱了大明天可汗，兀良哈三衛就要面臨腹背受敵的局面，縱然有白衣軍之助，下場也必然堪慮，女王這是要把三衛帶向絕境嗎？」

　　福餘衛眾將領一聽，頓時精神一振：還有希望。銀琦那小丫頭不知輕重，為了壓制白音大首領，竟然不惜與狼共舞，只要福餘衛打起對抗白衣軍的旗號，必可贏得大明軍隊的支持，如果那樣的話，說不定仍有一戰之力。

　　乃仁臺哈哈大笑道：「女王當然不會不考慮到這一點。可是諸位大人請想一想，朵顏三衛與強援強盟，阻止伯顏猛可那頭猛虎的進犯對大明更有利呢，還是讓他成為一個強敵，對我們朵顏三衛、甚至大明的衛所構成無時不在的威脅對大明更有利？」

　　他虎目一掃，傲然道：「女王已經得到了大明的容許，只要以後約束白衣軍，不進犯大明的疆土，那麼對於雙方結盟對抗伯顏的事，大明不予追究。諸位還有什麼話說嗎？」

　　議事大廳上頓時靜了下來，只有乃仁臺粗獷爽朗的聲音高聲道：「諸位部領大人，白音野心勃勃，謀圖女王之位，甚而勾結死敵伯顏，這才自尋死路，這等行為既不容於我兀良哈三衛、也不容於大明朝廷。

　　「現在，白音父子已經伏誅，諸位部領難道還想為了白音，不惜冒著戰死或舉族淪為奴隸的風險與女王、與大明對抗？女王心地淳良，我來的時候，她早就吩咐下來，白音欲壑難填、自取滅亡，與福餘衛諸部領無干。

　　「諸位只要接受女王的御下，贊成兩衛合併，那麼諸位的子民、牛羊、領地都不會受到侵犯。同時，女王將把白音的部民和領地、財產恩賜給你們，由諸位部領均分。

　　「如果你們一定要與女王作對，那麼這個恩賜就是給予白衣軍的。相信為了這份利益，白衣軍會不遺餘力地攻打福餘衛。當然。現在出現的，只是白衣軍的兩萬精騎，隨後，女王的大軍和大明朝廷的官兵也會陸續趕來。何去何從，希望諸位早下決斷！」

　　何去何從，生死攸關。福餘衛的部族頭領們，現在不得不慎重進行最後的抉擇了……

　　　　※※※

　　賀蘭山下，瓦剌部的大本營，此時的情形與福餘衛是那般相似。

　　瓦剌各部的首領們濟濟一堂，正在商議事關他們生死前程的大事。

　　亦不剌猝死的消息傳來，令各部首領大為慌亂，他們議論紛紛，卻始終沒有一個能夠令各部信服的人來主持大局。

　　蒙古部落一直沒有像中原國家那樣完備嚴謹的官僚體制，一個強大的勢力，完全依靠某個英雄的個人威信來支撐。一旦這個首領死亡，即便他名正言順地留下了繼承者，也很難掌控全局，就像天聖可汗的兒子和花當之女銀琦，儘管他們是以合法身分繼承了他們的權力，也難以控制野馬一般的部族首領們。

　　而瓦剌更加特殊，他們有衛拉特各部落、有當年窩闊臺、阿里布哥等系的部落，還有北元太師亦思馬因的部落，勢力錯綜複雜，這些部落共同構成蒙古六萬戶中的鄂爾多斯萬戶和永謝布萬戶。

　　右翼三萬戶中的最後一支力量，就是火篩統治的蒙郭勒津萬戶，現在，是右翼瓦剌控制的鄂爾多斯、永謝布、蒙郭勒津三個萬戶，對抗左翼韃靼控制的察哈爾萬戶、兀良哈萬戶和喀爾喀萬戶。

　　儘管右翼三萬戶最有威望的頭領亦不剌已死，但是左翼三萬戶曾被花當洗劫過，元氣大傷，現在又被白衣軍分割出一部分，兩方面可以說仍是勢均力敵。瓦剌一方之所以如此悲觀，是因為他們已經收到消息，一直保持著中立的科爾沁部落不知發了什麼瘋，已經悍然宣布對瓦剌用兵了。

　　眼看分崩離析在所難免，這個時候，火篩急急趕來了。

　　鄂爾多斯部的頭領勒古錫阿克拉沉聲說道：「火篩大人，您剛剛趕來，大概還不知道吧，科爾沁部已經對我們宣戰了，有他們加入，即便亦不剌活著，我們能否對抗伯顏也在兩可之間，何況現在這種情形。您認為我們還有一戰的可能嗎？依我之見，不如現在就向伯顏猛可乞降，保存我們的實力。」

　　火篩微笑道：「阿克拉大人，您認為經過我們一再的叛亂，現在乞降的話，伯顏猛可會不對我們進行清算嗎？諸位大人，你們是天聖可汗的後裔、是尊貴的窩闊臺、阿里不哥的後裔，然而伯顏是怎麼對待你們的？

　　「你們都是尊貴的大人，而伯顏猛可卻以黃金汗庭的唯一繼承者自詡，勒令你們的住帳只能稱宅，而不得稱殿，你們的冠纓不得超過四指，甚至許跪不許坐，極盡侮辱。你們都是英雄的後代，能容忍這種屈辱嗎？你們還能接受多少這樣的壓迫？

　　「不錯！科爾沁部是對我們宣戰了，可是我們原本就知道，合撒兒系的後人，早晚會和伯顏猛可站在同一陣線上，他們早晚會對我們宣戰的，不是嗎？」

　　火篩大步走到寬敞的大殿中央，朗聲說道：「科爾沁和韃靼人聯手，我們三萬戶的確不是對手，然而你們忘了如今的草原已經不僅是我們和韃靼人這兩隻猛虎了嗎？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準確的消息，在北方，伯顏猛可親口封設的大濟農（副可汗）、北英王楊英，已經背棄了他。

　　「這次，亦不剌前往東方去，是去與朵顏三衛女王銀琦其其格秘密商議聯盟事宜的。亦不剌不幸遇難了，但是我們的盟議還在，當我們和伯顏、科爾沁作戰的時候，北方的白衣軍、東方的朵顏三衛，也會從他們的腹背處對他們發動致命的攻擊。

　　「諸位，我們還沒有窮途末路，事實上，我們比伯顏猛可更具優勢。只要我們三萬戶齊心協力，不但不會敗在伯顏手中，相反，我們甚至可能徹底消滅這個危險的傢伙，重新成為大草原的主人。

　　「銀琦是女人，楊英是漢人，你們認為他們有資格統治大草原嗎？只要打敗了伯顏，瓦剌人就能重拾昔日威風，像天聖可汗時代那樣，成為整個大草原的統治者，伯顏的人將匍匐在我們腳下，他強加給我們的恥辱，我們將用他們的鮮血來洗刷。勇士們，現在你們有一戰的決心了嗎？」

　　勒古錫阿克拉振奮地道：「火篩大人，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火篩道：「當然，我火篩敢對長生天發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而且，伯顏部落中有我的人，關鍵時刻，他會在伯顏的心臟上狠狠捅上一刀。只要出兵！朋友們，只要我們出兵，攥成一個拳頭狠狠地迎擊上去，勝利就是屬於我們的！」

　　大廳上一片嗡嗡的私語聲，火篩游目四顧，觀察著大家的反應，過了半晌，阿克拉大步走了出來，高舉雙手示意大家停止議論，然後朗聲說道：「諸位，我和永謝布萬戶的諸位頭人們商議了一下，決定聽從火篩大人的意見，並且推舉他為我們的頭領，帶領我們對抗伯顏猛可，諸位意下如何？」

　　嗡嗡聲再度在大廳中響起，陸陸續續的，有頭人應和贊成，最後，右翼三萬戶的頭領們達成了一致的意見，一個巨大的聲浪盤旋在亦不剌的巨大廳堂上：「我們推舉火篩大人擔任我們的大汗，打敗伯顏猛可，一統大草原！」

　　　　※※※

　　「大人，科爾沁部、瓦拉特部的援軍到了。科爾沁部首領鄂爾多固海諾延和他的兒子布爾海親率五萬步騎精兵自右路進攻，瓦拉特部的色古色則全部都是騎兵，自左翼包抄，由和林格爾攻入。大汗親率主力，自翁觀山的峽谷穿入，準備沿圖爾根河前進。」

　　「消息準確嗎？」一個陰鷙的聲音問道。燈影下，一個人越走越近，完全遮掩住了那如豆的一點燈光，一團巨大的黑影，把面前的人籠罩在黑影之下，兩個人的容貌都看不清了。

　　從背影看，走過來的人身軀十分魁梧，壯如雄獅，遺憾的是他的一隻腳有點跛，走起路來一瘸一瘸的。不過蒙古人是馬上的英雄，相信這樣一條大漢，一旦乘上戰馬，也是任何人不敢小覷的好漢。

　　「絕對準確！」面前的人毫不遲疑地答道。

　　「呵呵……很好，那麼你知道怎麼做了？」

　　「小的明白，馬上知會火篩大頭領。」

　　「嗯！」面前的人頓首離去，那個高大的黑影緩緩轉過身來，嘴角噙著一絲陰冷而得意的笑意：「伯顏，打不死的伯顏，哈哈哈，現在。你想不死都難了！」

　　這是一個在韃靼部落中毫不起眼的部族頭領，一個平素只知道人云亦云，甚至這樣的大會戰，都「酗酒」醉臥，要派手下將領參與調度會議的人。而他地身分，是伯顏可汗的同母異父兄弟，他叫卜兒孩。

　　他的父親，就是大名鼎鼎的亦思馬因，曾經是草原上最了不起的英雄。他的父親擊敗了伯顏的父親，把他的母親，美麗的錫吉爾擄走納為侍妾，並生下了他。

　　本來，他是有希望成為草原的可汗的，但是滿都海夫人扶保著幼年的伯顏可汗重新崛起了，他們趁亦思馬因征討兀良哈三衛的時候，自後偷襲，打敗了亦思馬因的軍隊，郭爾羅斯部的脫火赤少師一箭射殺了他的父親，從此他的部落只得臣服於伯顏的汗帳之下。

　　要不是他的母親錫吉爾與亦思馬因彼此恩愛，對他也甚好，竭力出面阻攔的話，他這個亦思馬因的孽種一定喪命在伯顏刀下了，但是儘管逃得了性命，他還是被斬斷了腿，成了一個殘廢。

　　為了求生，他把自己打扮成胸無大志、整天只知道酗酒玩女人的無能貨色，用了足足二十年的時間，這才漸漸打消了伯顏的疑慮。整個韃靼部落，人人都把他當成一個廢物。

　　然而他沒有放棄父仇和遠大的志向，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重拾昔日的榮光。多少次借酒裝醉後，他苦思東山再起之策，卻始終束手無策，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火篩一定會很高興。」想到這裡，卜兒孩摸著大鬍子嘿嘿地笑起來。

　　沒有人能屠光對手幾十萬人口，韃靼人辦不到，瓦剌人也一樣辦不到。更無法把所有的人口全都聚集到自己的麾下去看管，草原的廣袤，遊牧才能維生的條件，使得整個草原的統治必須趨於渙散。

　　伯顏猛可征服了瓦剌，卻無奈地任由他們的部族首領繼續率領族人逍遙在外，時不時的給自己搞些破壞。伯顏猛可將整個蒙古分為六萬戶，他的汗帳設在察哈爾部，實際能夠控制的只有左翼三萬戶，就是這個原因。

　　瓦剌一旦打敗伯顏，就需要樹立一個傀儡，而他卜兒孩，既是伯顏猛可的同母兄弟，又素無大志，自然是最好的人選。然而亦思馬因的後人豈是甘於雌伏人下的庸碌之人？

　　伯顏猛可是他的獵物，火篩又何嘗不是？當他成為韃靼的掌權者，他將在大明的扶助下，幹掉火篩，一統草原。他已經和漢人朝廷取得了聯繫。現在，他是一個雙料間諜，將來，他將是草原上唯一的可汗！

　　每個人都在玩火，亦不剌是這樣，火篩是這樣，伯顏是這樣，他卜兒孩當然也是這樣，玩的不好那就只有引火自焚，就像莫名其妙死去的亦不剌一樣。而他，睿智英明的卜兒孩當然不會犯這個錯誤。

　　卜兒孩慢慢飲著酒，思索著大明朝廷的用意：「大元的後裔一直就在爾虞我詐的自相殘殺。大元皇帝妥歡貼睦爾離開大都逃回漠北後，內爭就一直不斷，連續四代大汗都是在內爭中被勢力漸壯的權臣所殺，明朝對漠北鞭長莫及，能夠採取的主要措施就只有扶持這些權臣，加劇草原內亂。

　　「大明曾封瓦剌首領馬哈木等三人為王，隨即又封韃靼太師阿魯臺為王，讓他們互相制衡，造成一連串的草原大戰。現在，大明的正德皇帝封朵顏衛銀琦為王，並給予大力扶持，是為了對抗伯顏。伯顏和火篩一旦失敗呢，大明就需要再樹立一個王，和銀琦互相制衡，以防朵顏衛趁勢坐大。對！這一定就是他們的用意。」

　　卜兒孩咧開嘴笑了起來：「大明，也在玩火！」燈光下，他的笑像狼一般猙獰。

　　卜兒孩又斟了一杯美酒，微微瞇起雙眼。想起與他接觸的大明特使，那個姿容妖艷、風情如水的漢人女子來，他的心神不由一陣蕩漾，腹下頓時變的滾燙火熱。

　　他享用過不同姿色、不同年齡、不同種族的太多女子了，可是他從來就沒有見過一個女人能像她那樣，她的風情是獨一無二的，她可以是一泓春水，也可以化成一團烈火。她可以成熟嫵媚，也可以稚氣天真，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可以把這樣種種截然不同的風情和氣質，盡現於一張驚艷不可方物的俏臉上。

　　他是多麼渴望把這個絕世尤物壓在自己的身下，盡情發洩他無窮的欲望啊。

　　但是他不能，在這個美人面前，他必須做出一副志在天下、不好女色的模樣。他需要大明的扶助，需要這個聰慧如精靈、嬌艷不可方物的美女相信他是一個可以扶植的英雄。

　　等著吧，等到他奪取了權力，成為草原之王，這個叫黛樓兒的美人一定會屬於他！

　　蒙古大汗索要一個女人，大明敢不給嗎？

　　這就是權力！男人有了江山、有了權力，自然也就有了美人，無窮無窮的美人！

　　卜兒孩又是一杯美酒落肚，腹下燒的更熱了。

　　「啪啪！」卜兒孩擊掌兩下，一個侍妾連忙應聲進帳，卜兒孩瞇著眼，狼一般地盯著這個體態豐腴、淡藍雙眸的西域美人，獰笑道：「把她們都叫來，全都進來陪我！」

　　五六個女子走進了大帳，有西域的胡人、中原的美女，也有卜兒孩部落中最出色的女孩。卜兒孩一下子跳起身來，脫得赤條條的，他的肌膚黝黑結實，整個人就像一頭膘肥體壯的獒犬。

　　卜兒孩眼裡這些風情迥異的美人，好像一下子都變成了他心中縈繞不去的那個絕世佳人，他喉中發出一聲獸性地嘶嚎，挺著巨大駭人的陽物，向她們猛撲過去……

　　　　※※※

　　大漠落日，巨大如輪，殷紅如血。

　　風吹大旗，獵獵有聲，一個巨大的陣營緩緩行進在遼闊的草原上，暮色中帶著森肅的死亡之氣，大地在他們的腳下微微顫抖，鐵蹄踏地的殷雷聲即使在數里之外也依然清晰可聞。

　　一面烏黑旗面的白色狼頭大旗高高飄揚著，引領著五萬鐵騎穿過翁觀山大峽谷。鼓角轟鳴，兵甲鏗鏘，旌旗飛揚，兵器閃亮、馬匹雄健，雖然服裝不一、武器不一，可那縱騎前進時顯露出的陰森凌厲、威武強悍，卻構成一股雄渾如山的氣勢，數萬精騎猶如一片移動的森林，令人一望而心旌搖動。

　　前方探馬不斷，大軍安然渡過了翁觀山峽谷，伯顏猛可騎著一匹雄駿的戰馬，凝視著自己的巨大戰陣，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翁觀山大峽谷，是很好的埋伏地點，即便放棄埋伏，公開防守這處峽谷，我們要闖過去，也要付出巨大的傷亡。現在，我們沒有遇到一絲一毫的反抗，看來他們根本不知道我的大軍已經突然殺至了。」

　　伯顏手下大將奧而格勒提著鋼叉哈哈大笑道：「大汗妙計。亦不剌一死，瓦剌人群龍無首，已經沒有人能組織他們有效的反抗了。憤怒的科爾沁人為了報復他們屠族和焚燒草原的仇恨，已經從右翼對他們不眠不休地攻打了四天了。瓦剌人自顧不暇，怎麼可能想到我們冒險從最危險的一條路殺進來？」

　　伯顏猛可微微一笑，說道：「還有左翼，瓦拉特部全是輕騎，我們雖然同時出發，不過估算速度，他們應該比我們早一天到達，也足以吸引瓦剌人足夠的注意力了。現在，他們即便發現我們，也沒有足夠的兵力從左右兩翼抽調出來了。」

　　「傳令，在圖爾根河旁宿營，三更天進餐，拂曉時分發動進攻，直襲亦不剌城！」

　　「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一頂頂營頂沿著泛著紅亮陽光的圖爾根河紮了起來，一朵朵蘑菇似的營帳越建越多，很快變成一座巨大的營地，一座座潔白的營帳沐浴在柔和的陽光裡，一眼望不到邊。

　　紅日西下，暮色漸漸鋪滿了草原，炊煙在草原上裊裊升起，悠然飄向嘩嘩流淌的圖爾根河河面。

　　月亮升起來了，如霜的月華鋪滿大地，靜謐的軍營中偶爾傳出幾聲馬兒的長嘶。

　　三更天，軍營裡忙碌起來，士兵們在千夫長、百夫長們的吼叫聲中匆匆爬起，餵馬做飯、整肅行裝，準備凌晨發起的攻擊行動。軍營中人喊馬嘶，騷動不已。

　　但是忽然之間，嘈雜的軍營一下子靜了下來，士兵們有的抱著野草、有的拖著柴禾，彼此面面相覷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轟隆隆……」

　　「嗚……嗷……」

　　大地在顫抖，巨大的轟鳴和怪吼聲頃刻之間就傳進了耳中，戰馬驚惶不安地騷動起來，踩在草皮上的士兵明顯感到了靴底的顫慄。

　　「天吶！有多少人馬在向我們發動進攻？」不等有人發令，士兵們就紛紛扔下手中的東西，拔出刀劍衝向自己的戰馬。

　　「不要慌！乞克農、蒙力克，立即繞向兩翼，攻擊來敵側翼，闊闊臺、博達爾模，弓箭陣阻敵；奧爾格勒、阿勒泰，整合所部重騎，準備反衝鋒；哈丹巴特爾、旭日干所部後備，中軍不得亂動！」

　　伯顏猛可一邊束著寬寬的皮帶，一邊踏著穩穩的步伐走出來，高聲下著命令。

　　草原戰場，可用的陰謀不多，想逃處處是路，想守無所憑仗，幾乎全是憑實打實的真正實力。

　　要偷襲一支準備作戰的大軍更不容易，馬群早在十多里地以外，就足以引起對方的警覺了，而且伯顏的大軍深入敵境，休息時人不解帶、馬不卸鞍，在他們的大軍衝過來前，有充足的時間做好準備。

　　「轟隆隆……嗷……」怪異的聲浪越來越近了，伯顏猛可提馬站在河邊高坡上，月光下，遠處一個黑色的浪頭向他峙立如山的軍陣猛衝過來，他的眼角不由跳了跳。

　　哈丹巴特爾沉不住氣地道：「大汗，瓦剌人的馬蹄聲……他們似乎出動了全部的鐵騎，難道他們已經知道大汗在這裡？知道我們的主力在這裡？」

　　「不可能！就算如此，他們敢放棄兩翼防線，任由科爾沁和瓦拉特部長驅直入？」伯顏猛可立即反駁道，但是那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的鐵騎真的讓他也陷入了困惑之中。

　　「傳令，馬上發動攻擊，阻止對方實施鑿穿陣法！」伯顏猛可惡狠狠地下令。

　　「嗚──嗚嗚……」一陣雄渾有力的號角聲頓時飄蕩在整個戰場上空，宣告了戰鬥的開始。

　　伯顏發出一陣冷笑：「快馬衝鋒，就能抵擋我的利箭和重騎兵？瓦剌人瘋了！」

　　闊闊臺、博達爾模冷靜地下達著命令：「弓箭準備！」

　　八千名弓箭手取箭，搭弓，開弦。

　　「射！」

　　「嗡──」弓弦嘈切，八千張弓斜指長空，利箭猶如一片驟雨，帶著無邊殺氣沖霄而出，射入茫茫夜色當中。

　　「弓箭準備！」

　　無數張戰弓的弓弦還在嗡嗡顫鳴，第二輪利箭又做好了發射的準備。三輪箭雨，夜空中傳出無數淒厲如鬼魂的嚎叫，兩萬多枝箭相信至少射死數千敵騎，但是對方似乎存了亡命一搏的念頭，鋼鐵一般的洪流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無數鐵蹄仍然滾滾而來。

　　闊闊臺噙著冷笑高聲下令：「退！重騎兵準備！」

　　八千名箭手隱入本陣，翻身上馬，提起大刀長矛，從一名弓箭手化為一名驍勇能戰的輕騎兵。在他們前邊，三千名身披重甲的鐵騎，提韁前衝，開始緩緩加速，迎向撲面而來的黑色巨浪。草原上，只有可汗伯顏，才養有重騎兵。

　　普通的輕騎，是無法和重騎兵正面對衝的，三輪箭雨的洗禮，已經給衝鋒者造成了極大的損失，他們將在重騎兵的腳下碰得頭破血流。然後，正面的輕騎，可已經繞向左右兩翼的輕騎兵，將把這支衝鋒在前的偷襲者一網打盡。

　　但是當這支重騎兵隊伍漸漸加速，最後猶如回回炮拋射出去的一顆顆重磅石球，以一種有我無敵的龐大氣勢「砸」向敵陣的時候，他們愕然發現，迎面衝過來的根本不是瓦剌戰士，而是馬群、牛群。

　　數萬頭駿馬和壯牛，最前方的身上還掛著數不清的利箭，像瘋了似地猛衝過來，猶如一股滔天巨浪，剎那間把這支三千人的重騎兵完全吞噬了。

　　牛馬群縱然被人驅使狂奔，本來也不足以和對方的軍隊發生衝突，它們是沒有戰鬥意識的，正常情況下只需側身避開，就可以讓過，甚至平白獲得大量的牛馬，根本不會受到傷害。

　　但是夜色的遮掩和伯顏猛可先入為主的判斷，使他的戰士們就像那個騎著毛驢向風車挑戰的愚蠢騎士一樣，主動招惹了一個本來完全無害的對手。而且後續為了防備衝鋒和發動反擊組織起來的密集陣形，使他的士兵們更成了這場莫名其妙之戰中的犧牲品，完全無法逃避。

　　哀嚎連連，每時每刻都有騎士和戰馬倒下，被蜂擁如潮的牛群馬群踐踏成一團爛泥，勢不可擋的牛馬群隨即衝進了後邊蓄勢以待的輕騎兵隊伍，更慘烈的叫聲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迴盪起來，整片大地變成了一個惡魔肆虐的修羅場。

　　當伯顏猛可發現真相，被迫下令大軍逃散後撤，以避開這些數以十萬計的瘋狂牛馬時，左右兩翼的輕騎已經完成了縱離、整隊、反衝的過程，氣勢洶洶地殺回來了。

　　乞克農、蒙力克半俯著身子策馬飛馳，眼看前方人仰馬翻，顯然敵人偷襲的鐵騎已經完全衝進了本陣，他們不禁心急如焚。

　　近了，更近了，隨著兩個頭領一聲大喝，馬上訓練有素的騎士們幾乎在同一刻拔出了鋒利的馬刀，戰馬奔跑、四蹄翻飛的速度也恰好提升到一個最易發揮衝鋒的程度，兩股騎兵，從左右兩翼衝進了那個半里多寬、十多里長的混戰洪流。

　　令人膽寒的震天喊殺聲迅速演變成了慘叫和驚恐的呼喊，數萬大軍和十餘萬頭牛馬攪成了一鍋潰糜的肉湯，再後邊，火篩親自領著三萬精騎掩殺過來……

四百六十　英雄

　　伯顏可汗伐瓦剌，火篩於圖爾根河畔夜驅牛馬為先鋒，伯顏陣腳大亂，被迫倉促撤退，火篩趁勢掩殺，伯顏大軍全面潰敗。

　　隨即，初戰告捷氣勢大盛的火篩軍隊繞向和林格爾，截斷瓦拉特部退路，內外夾擊之下，大將色古色兩萬鐵騎全軍覆沒。得到消息的科爾沁部倉促退兵，被鄂爾多斯部窮追不捨，一敗千里。

　　草原形勢急轉直下，瓦剌新任大汗火篩，威望直趨巔峰。

　　窮寇莫放過！火篩根本不給伯顏喘息之機，盡出右翼三萬戶的精兵討伐伯顏，戰火由西向東，漸漸燒回遼東地帶。一個半月的時間，火篩如有神助，攻戰殺伐每每料敵機先，大小百餘戰戰無不勝。

　　損兵折將的伯顏猛可被迫會集瓦拉特、科爾沁和本部將士，共計可戰之兵約七萬人，布陣於賽音山達，擺出了在此地與瓦剌軍決一死戰的姿態。

　　一輪紅日半懸於天際，映得沙漠上一片金黃。

　　天邊的蘆葦在風中搖曳著，就像一簇簇燃燒的火焰。

　　李大仁早已經趕回了大沙漠，此刻，他正陪著伯顏猛可站在一處戈壁坡上，眺望觀察著遠近的形勢。

　　「大汗，火篩雖然悍勇，可是瓦剌聯軍不可能有這麼強大的戰力，可以這麼輕易擊敗您的軍隊。從這一場場戰鬥來看，火篩能料我機先，必有內奸策應，不斷將我軍的消息透露給他們知道。」李大仁沉聲說道。

　　伯顏猛可停住了腳步，陰冷地一笑道：「我明白！可問題就在於，我們不知道是誰洩露了消息，如果胡亂抓捕一些人，那麼不需要火篩再來進攻，我們自己就不戰而潰了。」

　　李大仁焦急地道：「大汗，總該想些辦法呀！難道我們就這麼被動挨打，直到全軍覆沒？」

　　伯顏猛可轉過頭看了看他焦急的臉色，眼中悄然閃過一絲暖意。

　　伯顏首敗於圖爾根河畔，那時李大仁剛剛離開朵顏城，根本不知道他的進軍路線和三路大軍的排兵布陣，所以他是絕對可以排除在外的，也就是說，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伯顏猛可拍拍他的肩膀，說道：「現在朵顏三衛那邊情形如何？」

　　李大仁道：「白衣軍楊英與朵顏女王銀琦已經訂下婚約，朵顏三衛內部剷除了野心勃勃的白音，正式成立大朵顏部落，三部合一，阿古達木被封為副汗。

　　「內部勢力的調劑、整合，在楊英的扶持下正在緊鑼密鼓的進行，經過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已經能夠形成統一的指揮、調度，估計用不了多久，朵顏女王就該整軍出發，加入草原之戰了。如果我們還不能盡快與瓦剌一決雌雄，後果堪虞。」

　　伯顏猛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徐徐說道：「是啊，這就是我不再周旋下去，而是挑選這個地方與火篩『決一死戰』的主要原因。你看這裡的地形……」

　　他抬起馬鞭，遙指蒼茫大地，緩緩說道：「賽音山達的湖水正在乾涸，除了我們駐守的這一片綠洲，大片的地方都是沙漠、戈壁。現在已經到了九月，風沙更大，夜間比較寒冷。

　　「這裡的戈壁沙漠絕對養不了數萬大軍的戰馬，火篩的大軍長途奔襲，尾追廝殺已經一個多月，雖然一路攻來，一路取勝，軍心士氣極旺，但是現在一定也是人困馬乏、給養耗盡了。」

　　伯顏猛可淡淡一笑，說道：「用計、迂迴、合圍、埋伏、偷襲，無論我怎麼做，火篩都能料敵機先，大小百餘戰，戰無不勝。現在，我擺出決一死戰的架勢，你說一個百戰百勝、已經被他的士兵奉為軍神的首領，面臨著糧草給養無法持久、士兵倦怠思歸的困難情勢，他會不會迎戰？」

　　李大仁目光一閃，隱隱有些明白了伯顏猛可的意思，他肅然道：「那是自然！一位領兵的將領，就是全軍的靈魂，很多時候，他的所作所為，是由全軍所向的大勢來決定，而不是只聽由他自己的意旨。

　　「大汗和火篩一直以來互有攻守、互有勝負，直至此次他竊奪亦不剌的權柄，利用內奸才大獲全勝。現在他既占有絕對優勢，就沒有收兵給予大汗休養生息的道理。百勝之軍要求畢全功於一役的強大士氣更是如此。」

　　「哈哈哈哈……」伯顏大笑，點頭道：「不錯！這一戰，是成王敗寇的一戰，能否扭轉戰局，盡在此戰！那個隱藏的內奸，必然會繼續把我的情報透露給火篩知道。火篩成事於內奸，今日，我要他亡，也亡在內奸。」

　　李大仁目光一閃，說道：「將計就計？」

　　「不錯！將計就計！」

　　伯顏欣賞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我知道你來關外投靠我，是想引兵入關替你父親報仇。我曾經和你父親合作過，可惜功虧一簣，沒有殺了那個狗皇帝，雖說因為這一戰令我元氣大傷，火篩、加思布這些野心勃勃的人才擺脫了我的控制，不過我從來沒有埋怨過李教主。」

　　伯顏猛可踏前幾步，迎著一輪巨大的紅日，晚風吹得他的鬍鬚如火焰般飛翔著，他慨然道：「李教主也是做大事的人。謀事在於人，成事在於天，男兒一世，盡了自己的力量去實現抱負，無論成敗此生都無憾了！」

　　「大汗！」李大仁雙目盈淚，忽地拜了下去。

　　伯顏猛可慢慢轉過頭來，寬廣的額頭被紅日映得泛起油亮的光：「我現在懷疑幾個人有通敵之嫌，你的身手出眾，你帶來的手下也都個個身手不凡，這件事我想交給你去做。此一戰，要利用這個內奸來達到我的目的，同時這一戰也要把他挖出來。」

　　腳下磨得發白的皮靴將一株沙蔥碾的粉碎，伯顏猛可朗聲道：「如果我伯顏猛可重新一統大漠，那麼中原的大都早晚我是會回去的，到那時，我會任命你做我的丞相，我們一同來享用這花花世界、一起來征服這錦繡江山！」

　　李大仁抬頭凝視伯顏猛可片刻，終於恭順地低下了頭去：「臣，李大仁，願為大汗效犬馬之勞！」

　　　　※※※

　　朵顏衛大將巴雅爾已經徹頭徹尾地洗了個澡，他的兩個侍衛按照吩咐，拿出了吃奶的力氣，把他全身的皮膚搓得到現在還是黑紅黑紅的。

　　他頭戴尖頂帽，身穿嶄新的天藍色蒙古袍，腰繫翠綠色的寬寬腰帶，腳踏一雙香牛皮的、飾有捲草雲紋的靴子，雙手捧著一條潔白的哈達，正站在小窗前縱聲高唱：

　　「比恰嘛泰日貼（我愛你）。我滿懷溫柔地對你歌唱，滿懷的溫柔。生羊聽不懂我的歌唱，只是吃飽了青草，躲到樹蔭下喘息。

　　「我的牧羊犬，也跑去追逐那膽大的野兔，全然不顧我的憂傷。

　　「蒼鷹飛過天際，卻對我的歌聲無動於衷，連翅膀也不招一下，就一路盤旋而去。

　　「哦……美麗的姑娘，你站在遠遠的河堤上，

　　「我想伸出手，輕撫你飛起的髮梢，再去牽你的手，向著夕陽走。

　　「可你站在遠遠的河堤上，我摸不到你，我只望得到那天邊的雲，在遠走。在遠走……

　　「我在高坡上，我望不到你。我只望得到那天邊的雲，在遠走，在遠走……」

　　「匡啷」，窗子推開了。

　　成綺韻趴在窗口，有氣無力地揮著手：「走吧，走吧，求求你走吧，走的越遠越好，再也別來啦……」

　　成綺韻費盡了脣舌才把傷心的巴雅爾打發走，成綺韻趕緊關上窗子，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先從耳朵裡取出兩團棉花扔在桌子上，然後雙手支著桌子，疲憊地掐著眉心，惡狠狠地咒罵道：「這個小蹄子，居然如此整我！要不是為了他的大計，哼！」

　　成綺韻話音未落，一個更加粗獷的聲音在窗外嚎唱起來：「矯健的駿馬思念著馬群，英雄的乃仁臺，想念那美麗的姑娘。雖然有遼闊的草原，但不知何處有泥潭，雖然有心愛的女人，卻不知她的心願。胯下的駿馬，你那輕巧的步伐令人陶醉，心愛的姑娘啊，你那倔強的性格讓我心傷。我抱著小羊羔，茫然走在戈壁上……」

　　成綺韻打起了擺子：「來人！來人！把這個偷羊羔的給我趕出去，封鎖這個院子，再也不許人進來。」

　　「小姐，這是在朵顏女王府，這麼做不合適啊。他們的習俗跟我們漢人不同，出出入入本來就不須避忌，再說……乃仁臺、巴雅爾這些將領都是您整合三部需要倚重的大將，你可以拒絕他們的求親，但是連門都不讓進，在他們這裡那是很不禮貌的行為，這是折辱一個勇士的尊嚴啊。」一直在關外各處作坊、店舖承擔巡視管理工作的楚玲忍著笑道。

　　成綺韻呻吟一聲，無奈地撿起兩粒棉花團，重新把耳朵堵上了。

　　事情起因於她和崔鶯兒的爭執。白衣軍兵圍福餘衛，軟硬兼施，逼迫福餘衛各部族首領宣誓向朵顏女王效忠，三部合一之後，崔鶯兒立即協助銀琦對三衛的武裝力量進行重新整合。

　　她的身分是銀琦女王的未婚夫婿，又是大草原的副汗、北英王，而且她所擁有的斡難河流域的草原和土地，比朵顏三衛的地盤還大，無論是身分、地位、實力，都足以讓銀琦放心地讓她配合自己來做這些事情。

　　然而崔鶯兒的粗線條，成綺韻很是看不慣。她想嚴格按照關內勢力的從屬格局對朵顏三衛進行徹底整合，利用韃靼和瓦剌內戰不休的機會把這支力量整合壯大，為楊凌北征西伯利亞打好基礎。

　　但崔鶯兒本身是馬賊出身，她的白衣軍就談不上什麼軍紀森嚴，對朵顏三衛的整合作風自然也粗獷得很，成綺韻制定的詳盡之極的整軍計畫足足有一本書那麼厚，崔鶯兒一見便頭痛欲裂，便以朵顏三衛的族人散漫成性，短時間內無法達到這種整合效果、反而易激起他們的反感為由拒絕執行。

　　兩人為此整日爭吵不休，偏偏唯一能鎮得住她們的人跑去奴兒干都司秘密調度明軍部署，準備配合草原大戰去了。其他的人誰能管得了這兩隻雌老虎，一個個溜之大吉，兩個人各持已見互不相讓。

　　成綺韻是理論派，要鬥嘴崔鶯兒哪裡說得過她。但崔鶯兒是行動派，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我自有自己的主意，堅決不聽你的意見，兩個人天天這麼僵著，崔鶯兒整天被她喋喋不休也實在是煩了，正苦於無法擺脫她的糾纏，銀琦卻給她提供了好機會。

　　「楊英」可是銀琦這小妮子的未婚夫婿，他的精明才幹、英俊儀表已經讓這小姑娘的一顆芳心徹底淪陷了，每天她都關注著心上人的一切呢。

　　再加上兩人整合三衛，調署武裝，整日的都在一起，成綺韻這麼一個妖嬈動人得讓女人都嫉妒的美女經常出沒於楊英左右，她怎麼可能注意不到？

　　當兩個人再次關在房中爭得像鬥架公雞的時候，銀琦女王怒氣沖沖的跑來捉姦了。驚愕之中的崔鶯兒急中生智，只說了一句話，就讓小怨婦轉怒為喜：「她……其實她是我的姐姐，親姐姐！」

　　成綺韻何等人物，立即出言相和，在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敘述下，銀琦聽到了一個非常感人的故事：楊英的姐姐楊小樓嫁給了一個大富商，可是由於她驚人的美貌，結果被大明的一個貪官看中，為了得到她，栽贓陷害，使她的丈夫在獄中慘死。

　　她不甘服侍仇人，席捲家私逃到了塞外，化身成為一個大行商。而楊英，是為了給姐姐夫妻報仇，這才加入白衣軍與朝廷對抗。一個紅顏薄命、官逼民反的故事就這麼熱氣騰騰地出籠了。

　　姐弟二人親近一些那有什麼奇怪的？說起來現在搖身一變成了楊小樓的成綺韻還是銀琦女王的姐姐了，應該禮敬有加才是。事情本該就這麼揭過了，可是崔鶯兒正厭煩於成綺韻的糾纏，於是私下裡對她說了兩件心事：一是他的姐姐住在外邊多有不便，現在搞不清三衛之中還有沒有反對者，他很擔心姐姐的安全。

　　這個好辦，夫君有事，妻子服其勞！銀琦胸脯一拍，成綺韻就此成了女王府的籠中鳥。

　　第二件事，那就是姐姐年輕守寡，做弟弟的很是不安。可是又不便出面作媒，為姐姐找個合適的男人。而且姐姐因為遭人迫害破家，痛定思痛，不想再嫁讀書人或商賈，就喜歡威武雄壯的武士。

　　銀琦一聽眉開眼笑，這個也好辦，朵顏衛帳下別的沒有，就是粗獷勇猛的臭男人多，於是在女王的暗示之下，朵顏衛的大將川流不息地往來於女王府，展開了群雄求偶運動，成綺韻窮於應付，這下子崔鶯兒耳根子總算清淨了許多。

　　八、九月分，秋高氣爽，正是蒙古人談婚論嫁的好日子。說起來巴雅爾、乃仁臺這些大將年近四旬，那是早就成了親的。不過蒙古人是一夫多妻制，和中原的一妻多妾不同，他們是在妾侍之外，妻子的數量也不限制的。

　　成吉思汗立法就明確規定：「只要其種類子孫蕃衍，不許有妒忌者。」至於一個男子可以娶多少妻子，也沒有限制，只要你養得起，願意娶多少娶多少，所以他們那裡才會出現大汗的皇后多達十餘人的情形。

　　越是顯貴的人妻子越多，一個貴族有幾十個妻子事屬尋常。當然，一般來說，長妻地位最高，除非無子。乃仁臺、巴雅爾都有多個妻子，其中還有他們父親生前所納的小妾、戰死沙場的兄弟的妻子等等，這是符合蒙古人風俗的，因此二人並不會因此慚於追求。

　　乃仁臺在窗外引吭高歌，頗有帕華洛帝的風範，那聲線拔得高高的，成綺韻塞了棉團摀了耳朵猶覺魔音穿腦般難受，可是又不便扮潑婦把人家打將出去，只好苦熬堅忍：「天吶，這群狼發春的日子，何時是個頭啊！」

　　　　※※※

　　成綺韻正痛苦不堪的時候，大救星劉大棒槌到了。

　　現在崔鶯兒長駐朵顏衛，因草原戰火紛飛，便將封雷、荊佛兒派回斡難河主持大局，一直在主持練兵、拓荒、築城的劉大棒槌在完成城池遷移之後，便趕來朵顏衛，協助崔鶯兒整肅軍隊。

　　他興沖沖走進小院，一見乃仁臺雙手捧腹，一邊咿咿噢噢地唱著，一邊交換著左右雙腳的重心，肩膀一抖一抖地，忙上前笑道：「乃仁臺，等等，先別唱啦。」

　　乃仁臺瞪了他一眼，說道：「大棒槌兄弟，你得有個先來後到。你要唱。也得等我唱完的。」

　　劉大棒槌大嘴一咧，心道：「我唱？你知道那是誰的女人啊，我要是活夠了找個樹頭吊死，也比打她的主意強啊！」

　　乃仁臺繼續唱：「鹿花背的白馬，你輕輕地嘶叫，我就知道了。我心上的人兒，你輕輕地一笑，我就知道了。」

　　「噯，你知不道！」劉大棒槌咽口唾沫，繼續打岔：「我跟你說啊，是銀琦女王和我們北英王要我來找成……來找楊夫人，說是有急事商議。」

　　「嗄！」乃仁臺的歌聲戛然而止，雙王有請，那定是有大事的，再說自己唱了好幾首歌了，裡邊一點動靜也沒有，正好找藉口下臺，於是道：「喔，原來是有要事，那你快請楊夫人出來吧！」

　　成綺韻聽到大棒槌稟報，急急趕了出來，乃仁臺憨厚地笑著，眼神直勾勾地追著這位一百個女人加起來，走路都沒有她扭得好看的美人，穿花拂柳一般直向女王議事大廳去了。

　　「等不及通知大明朝廷了，瓦片尚有翻身日子，何況是伯顏猛可這頭打不死的惡狼！我們應該馬上整軍出發！」崔鶯兒柳眉一挑，英姿勃勃地道。

　　成綺韻負手踱步，沉思半晌方道：「賽音山達這一戰，無論誰勝誰敗，都是我們的敵人。趁他們兩虎相爭勢力大損的時候，我們輕騎急進，予以沉重打擊，不失為一個化繁為簡、化難為易的好辦法。機會稍縱即逝，我們的確來不及徵求各方意見，予以妥善準備了。」

　　銀琦見這對姐弟意見相同，頓首道：「好，本來我就沒指望大明出兵，就靠我們朵顏衛和白衣軍的實力，已經足以與他們一戰了，我們出兵吧！」

　　「不然！這次出兵，搶的就是一個先機，打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所以必須集中精騎，晝夜奔襲，趕在雙方大戰之時或大戰之後還來不及休整隊伍的時候與其決一死戰，這樣一來，我們能夠整合的精兵就有限了。」

　　成綺韻黛眉深鎖，忽地頓足沉聲道：「女王，我看這樣吧，馬上派快馬知會大明衛所，請求大明官兵越捕魚海馳援，同時請求關內明軍出古北口北上。我……兄弟馬上傳令白衣軍過克魯倫河南下，朵顏三衛派兵將向西越過大興安嶺，奔襲賽音山達。女王鎮守朵顏城穩住後方，你們看如何？」

　　「就該如此！」紅娘子擊節讚賞，一邊心想：「這個囉嗦女人，總算說了一句痛快話。」

　　「好！楊大哥，我……聽你的，果斷出兵，除此大患！」銀琦火辣辣的眼神盯著紅娘子，甜甜地道。

　　紅娘子頭皮一麻，連忙移開了眼神，換來銀琦一臉的幽怨。

　　「嗯！」成綺韻眸波一轉，似笑非笑地道：「那麼，我去知會一聲，請阿古達木大人和各部領馬上趕來議事，我兄弟馬上就要出征了，你們好好談談吧。」

　　成綺韻轉身便走，出了大廳揚起頭來，仰天打了三個無聲的「哈哈」：「我被男人追得心煩，還不怕你紅娘子被女人追得心寒？哈哈哈哈！」

　　大廳上寂靜一片，紅娘子偷眼望去，只見銀琦女王臉若塗脂，輕捻衣角，正自含情脈脈地看著「他」。

　　那小佳人秋波朦朧，如痴如醉，眼見紅娘子轉過頭來看到了她，銀琦雖然羞澀，卻不捨得逃開，她紅著臉與崔鶯兒脈脈對視片刻，竟然……竟然咬了咬櫻脣，很女人地邁著貓步，一步步向「他」走了過來……

　　隨即，仰起俏靨，滿面嬌羞，嫩如凝脂，艷若花瓣的櫻脣輕輕顫動著……

　　紅娘子倏地激起一身雞皮疙瘩，頭髮根森森豎立：「她……她……她……她要吻我！」

　　　　※※※

　　塞音山達。

　　當潮水一般的瓦剌大軍從天際湧現的時候，無數的戰馬捲起了漫天的黃沙，霧霧幢幢，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伯顏的大軍不由起了一陣騷動，畢竟是久敗之兵，任是再堅強的戰士，也不免士氣低沉。

　　就在這時，伯顏猛可忽地提馬揚鞭向前奔去，三軍驚愕，眼看著伯顏猛可一馬當先，衝到三軍最前方，他的親兵高舉著黑色狼頭大纛，緊緊追隨在他的身後，將大纛重重地往地上一墩，包了鐵皮的尖頭，插進黃沙兩尺左右。

　　驚愕中的韃靼士兵們清醒過來，立即爆發出狼嚎一般的大叫，渙散的軍心、低迷的士氣，被大汗身先士卒的行為激勵得一掃而空，全軍將士的熱血在沸騰，他們的鬥志已經被調動起來。

　　卜兒孩騎在馬上，將伯顏的舉動看在眼裡，不由暗暗冷笑，兩翼的伏兵、人數、地點，預備的決戰方式，他已經全部告訴了火篩，火篩已經有了萬全之策，伯顏用這個辦法調動士氣，於大局又有何益？

　　「發號箭，準備戰鬥！」伯顏猛可沉聲喝道。

　　身旁一名力士摘下四石的硬弓，搭上一枝號箭，遙指長空，長吸一口氣，吱呀呀地拉開了箭弦，「嗖」地一聲，號箭發出尖厲的銳叫，扶搖直上，射入蒼穹。

　　卜兒孩愕然發現，韃靼鐵騎沒有按照事先決定的決戰計畫與瓦剌大軍形成鑿穿錯衝陣形，相反，陣前數千名紛紛取弓在手，拈出羽箭上弦，蓄滿箭勢側身斜指長空，萬千利箭密匝如林，靜靜地等候著。

　　與此同時，後陣各路大軍在原地井然有序地移動著，在紅黃藍黑白五色旗幟的指揮下，組成了前後交錯又相互獨立的一個個騎兵方陣。

　　如果有人能飛到高空，會發現空曠的戈壁灘上，韃靼陣營變成了一個中間空虛、兩側成犄角形狀密布騎兵的詭異陣形。然而在正前方的輕騎弓箭手密密麻麻，從對面根本看不出伯顏陣營的內部變化。

　　幾隻海冬青在天空盤旋著，那是蒙古大汗伯顏猛可訓養的鷹眼，它們一方面觀察敵情，一方面負責對付陌生的飛禽，打擊瓦剌人的伺鷹。

　　「這……這是怎麼回事？不實施中央突破了？」卜兒孩吃吃地問道。

　　他的身旁不遠，是巴嘎遜塔布，伯顏猛可的心腹大將。巴嘎遜塔布冷冷一笑，說道：「進攻是最好的防守，誰說不攻了？先用弓箭挫其銳氣有何不好？」

　　「那……那這……」卜兒孩扭頭向後一指，正巧看見一騎前來，馬上的騎士白衣輕袍，玉樹臨風，正是大汗十分信任的那個漢人李大仁。

　　「卜兒孩大人，大汗軍令，現在由在下接管你部人馬。」李大仁滿面春風地笑道。

　　雄渾的戰鼓聲擂響了，伯顏猛可單騎在前，單手提韁猶如鐵鑄一動不動，陡地一陣怪嘯聲起，他後上方一碧如洗的藍天陡地被烏壓壓一片黑雲籠罩，無數枝利箭箭鋒箭尾地急追著，形成一片濃重的黑雲向瓦剌方疾射過去。

　　與此同時，瓦剌人也發揮了騎射的本領，密集的箭矢針鋒相對地迎面射來。幾桿厚重的大旗在伯顏猛可的前方揮動起來，幾十面鐵葉盾組成了一面鋼鐵的牆壁擋在了他的前面，伯顏猛可彷彿根本沒有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箭雨，他緩緩抽出腰間的寶刀，猛地向前一揮。

　　巴嗄遜塔布立即狠狠一鞭子抽在馬股上，率領本部騎兵猛衝出去，猶如追向那漫天離弦的箭。與此同時，布爾海和布爾通也各率本領三千騎兵自兩翼猛衝襲去。

　　尖利猙獰的狼牙箭，帶起了一陣如風的銳嘯，凶狠地射入雙方的前鋒陣營，破空之聲響徹在兩軍之間，中箭者的慘叫與戰馬的嘶鳴伴著鐵蹄踏地的隆隆巨響，如同一曲悲壯的大地輓歌，無數個戰士栽倒馬下，馬上被無數匹戰馬踏成了肉泥。黃沙翻飛，很快他們就沒有了一點人形。

　　伯顏的三支騎兵隊伍，就像三支重箭，狠狠地刺入瓦剌大軍的陣營。兩股大軍的衝勢都是那般迅猛，雙方的騎兵先鋒像一柄柄對刺的利刃，穿插而過，深入對方陣營數里。

　　瓦剌和韃靼兩部最優秀的勇士撕殺在了一起，戰場上殺聲震天，哀嚎連連，每時每刻都有不計其數的兵士和戰馬倒下，鮮血染紅了黃沙戈壁。

　　一哨人馬，又是一哨人馬，一支支尖兵彷彿各自為戰似的刺入潮水般洶湧而來的瓦剌大軍，衝撞在一起的勇士們用手中的利刃揮灑出一片片血雨，萬千槍矛和鋒寒的刀刃相互交織，擊出星星點點的亮色，殺紅了眼的戰士們像野獸一般嘶吼著，殊死的決戰中沒有人在乎身旁有誰倒下，有誰被他的馬蹄踏成了一團爛泥，只有無休止的劈砍、戰鬥。

　　「嗚嗚……」瓦剌陣營中響起了淒厲的號角聲，火篩察覺伯顏的陣勢與得到的情報有所差異，立即警覺地吹響了號角，但是連續作戰從不失敗的瓦剌軍氣勢如虹，已經完全忘記了昔日對韃靼鐵騎的畏懼，他們義無反顧地進攻，本身鍥入對方太深了，而對方所採用的分散攻擊、各自包圍更令他們根本無法整隊後撤。

　　此時火篩想強行收兵，還不如放棄一切顧忌和對方硬碰硬地大打一場，那樣的話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呢，然而現在號角一吹，有人想撤、有人在攻，反而給他們自己造成了一種混亂。

　　現在已經很明顯了，伯顏猛可拿出了他的老祖宗成吉思汗縱橫天下無往而不利的攻擊陣法，「進如山桃皮叢，擺如海子樣陣，攻如鑿穿而戰。」

　　所謂「擺如海子樣陣」，就是這樣作戰時派出先鋒部隊，分成許多支尖兵，各支隊伍間疏散配置，形成廣闊正面，不見利不進，動靜之間，知敵強弱，百騎環繞，可裹萬眾，千騎分張，可盈百里。

　　如果是這樣，那麼下一步伯顏猛可就要用上「攻如鑿穿而戰」了。攻如鑿穿而戰就是將主力布在「海子樣陣」的後面，那就是密集部署的主力騎兵集群。待敵人被前鋒攪得人困馬乏，並且暴露出要害時，這支主力就乘虛直搗敵人心臟，「鑿穿」敵陣。

　　為了確保實現「鑿穿」，「海子樣陣」的部隊也要同時從四面八方發起猛攻，使敵人無法判斷「鑿子」之所在。這種戰法完全不同於漢人軍隊慣用的對付騎兵時正面防守，兩翼側攻的陣法，但是卻很少失利。這樣的陣法，也只有騎術箭術冠絕天下，驍勇善戰武力無敵的蒙古健兒才辦得到。

　　火篩想到這裡，徐徐地抽出了他寬厚的長刀，猛地向前一揮，戰鼓聲在他的身畔轟鳴起來，火篩親率主力自中央突破，直向前殺去。血紅色的披風在他的肩後飄搖，就像死神猙獰的巨口。

　　「『海子陣』對『海子陣』，既然是這樣，那麼就讓我們靠真正的實力生死一決吧！」

　　伯顏猛可一直屹立在陣前，身畔一支支隊伍義無反顧地衝殺過去，衝入敵方的陣營，雙方絞殺在一起，他始終一動不動，直到天空的鷂鷹發出了訊號，敵方的中軍動了，大隊的人馬正從中路向他猛攻而來，伯顏猛可才忽然一招手，從親兵手中接過了那桿黑色的狼頭大纛。

　　黑色的緞面，白色的狼頭栩栩如生，狼首，那是他黃金家族的標誌，黑色大纛，那是大可汗的旗幟……

　　火篩親率右翼三萬戶的精兵自中路狂奔而來，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沒有人可以阻礙他的腳步。搶先發動，搶先攻入，就能挫敗伯顏的進攻。實力相當的對手，誰先出手誰就占了先機，大草原不相信後發制人。

　　近了，更近了，已經看到了那面張牙舞爪的狼頭大纛，火篩精神一振，催馬更急，就在這時，一陣蒼涼悲壯的歌聲陡地傳來：

　　「星天旋轉，諸國爭戰，連上床鋪睡覺的工夫也沒有。

　　「沒有思考餘暇，只有盡力行事。

　　「沒有逃避地方，只有衝鋒打仗。

　　「說到的地方就到，去把堅石粉碎；

　　「說攻的地方就攻，去把硬岩搗毀；

　　「把高山劈開，把深水斷涸，這樣勇敢地殺敵。」

　　火篩率領本部精騎一邊奮力地廝殺前進，一邊驚奇地向前望去。那蒼涼的歌聲感染了大戰中的士兵，應和而唱者越來越多，廝殺的戰場上處處傳來悲愴有力的歌聲：

　　「天上只有一個太陽，地上只要一個君王。

　　「為了大汗的榮耀，我擂響黑犛牛皮幔的戰鼓，

　　「我騎上黑色的快馬，我穿上鐵硬的鎧甲，

　　「我拿起鋼做的長槍，我扣好山桃皮裹的利箭，上沙場！

　　「父母要是問起我，就說我在路上吧。

　　「愛妻如果問起我，就說我還在人間吧……」

　　火篩衝得更近了，他看到：伯顏猛可親手扶著蒙古可汗的狼頭大纛，和士兵們一起高聲歌唱，他身前身後許多侍衛一邊唱著，一邊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火篩呆了一呆，竭力拚殺的汗水順著眼角的皺紋，流進了他的眼睛裡，扎得眼角抽搐了幾下。火篩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殘酷、有些得意，還帶著些難以言喻的味道：「這是一個窮途末路的君王最後的輓歌嗎？

　　「殺！」火篩凜然厲喝，手中那鮮血淋漓的鋼刀，颯然指向前方的伯顏。

　　數百尺的距離，馬蹄聲、嘶鳴聲、刀劍碰撞聲、悲呼慘叫聲，還有那悲悵淒涼的歌聲，似乎也掩飾不住他這飽含無窮殺意的一喝，遠處的伯顏猛可猛地抬起頭來，那雙凌厲的眼神，堪堪對上火篩的雙眸。

　　火篩看到，伯顏的身後，豎起了一桿高高的旗桿，一個倒吊著的人被飛快地拉到了桿頂，那人還是活的，雙腳被繩索勒緊倒掛於空中，那人猶在扭動掙扎。可惜他的雙手也被反縛著，只能徒勞地掙扎著，在桿頂搖搖擺擺，帶動著那根高大的旗桿也有微微搖動。

　　一根利箭陡地射了上去，箭頭上帶著一點火星，「轟」的一聲，那高桿盡頭倒掛的人立即變成了一個火人，那一團火在桿頭更加用力地扭動掙扎起來。

　　火篩倒吸了一口冷氣，他還不知那桿頭的人是誰，更不明白伯顏此舉是什麼意思。但是那桿頭的「天燈」一點著，有力的號角聲就嗚嗚地響了起來。

　　韃靼軍彷彿突然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拚殺中的戰士們狠戾之氣暴漲，一陣陣山呼海嘯般的「殺殺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各支突入重圍的尖兵突然用更猛烈的攻勢向前後左右的敵人發起了攻擊。

　　一股無形的殺氣從戰場中央迅猛地擴散開來，不可遏止地朝兩側翻湧，每一個戰士的血性都淋漓盡致地爆發了出來。火篩心裡一緊，「攻如鑿穿而戰」，伯顏猛可要調動後備主力發動中央突破了！

　　他立即毫不遲疑地大喝道：「衝過去，殺死伯顏猛可者，封萬戶、賞萬金！」

　　與此同時，伯顏猛可也拔刀出鞘，凜然大喝一聲，帶領他的人馬直衝過來，那駿馬風馳電掣一般，充溢著血色的雙眼讓伯顏猛可看起來有如一頭發怒的雄獅。

　　「衝啊！」

　　伯顏猛可的士兵們紛紛夾緊馬腹，用刀柄猛擊馬臀，驅動戰馬奮勇地迎向火篩的電騎。烈馬狂嘶，忘記生死的勇士們縱馬躍過堆疊高起的屍體，前赴後繼勇往直前，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刀槍並立如林的血色海洋之中。

　　火篩的心顫慄了，因為他駭然發現，伯顏猛可親自率領的，也是一支尖刀隊，在左右兩翼里許的地方，兩支駿馬組成的洪流大軍像蟹鉗似的越過交戰的雙方，向瓦剌軍的中部夾擊而去。

　　伯顏猛可，用的根本不是成吉思汗的戰陣方法，他利用所有蒙古人都會慣性判斷的思維，以自己為餌，把凶殘的獵食者吸引到身旁，趁著瓦剌大軍戰線拖長、膠著混戰首尾難以相顧的機會，採用漢人騎兵慣用的兩翼衝鋒陣形，要把瓦剌大軍一切為二，分而殲之。

　　而他，瓦剌軍的首領火篩和許多主要將領，都衝在最前方。現在，他由獵食者變成了被獵食者，他要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戰了！

四百六一　勝負難預料

　　銀琦拉著紅娘子的手，只覺軟嫩滑膩，哪像男子的手來？偏偏就是這雙滑嫩修長的手掌，握得刀槍，使得拳掌，曾經不費吹灰之力將比猛虎還可怕的白音一掌擊斃。

　　如此俊美如玉猶勝少女、英勇善戰名震大漠的少年英雄，哪個女孩子不喜歡？

　　紅娘子比她高了半頭，此時攬著她的纖腰，貼著她的耳朵也不知在說些什麼，銀琦默不作聲，只是聽著她講，聽得滿心歡喜，一張俏臉越來越暈，癱在「他」懷中美眸流春，眼餳骨軟，女兒媚態如蓓蕾初綻，風情畢現。

　　成綺韻走到廳口一聲輕咳，廳上二人倏地分開，銀琦霞染桃腮，回眸艷艷，顯得很是羞澀。

　　阿古達木和朵顏三衛的諸位將領們已經應召而來，這些人已經簡略知道所議何事，神態之間並無驚慌，甚至還有些興奮。

　　雖說花當中計被殺後，朵顏三衛被迫採取守勢，全面退卻。但是在正面交敵的過程中，他們可沒吃過伯顏的虧，相反，這些大將都占有了許多從韃靼部落擄掠來的牛羊、馬匹和奴隸，是占了大便宜的。

　　可以說朵顏三衛退守本部，是由於主帥被殺，最高權力懸空所致，而非朵顏三衛實力受損，所以不只是戰力，就是軍心士氣上，他們對伯顏猛可也毫無懼意。此時一聽要趁瓦剌和韃靼征伐激烈之機再度出兵，他們反而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銀琦女王見三衛眾將入殿，忙收斂起女兒嬌態，儀態端然地坐回上首，把剛剛了解到的軍情又向他們介紹一遍。除了雙頰的一抹潮紅未退，倒也無甚破綻。草原之人，性子本就粗放些，便是見了，也不過覺得今日女王的眸子分外的明亮些，直燦若星辰。

　　成綺韻小嘴一抿，趁此機會微微向前探著身子，湊近了崔鶯兒，促狹地笑道：「鶯兒，看不出你好手段啊，哄得這小美人心花怒放，春情蕩漾的。」

　　崔鶯兒腰背挺直，雙手扶膝，臉向銀琦，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同時瑤鼻一哼，語氣傲然地道：「那是，你當我崔鶯兒是吃素的？哄個小姑娘還不是易如反掌？」

　　成綺韻奇道：「我見你貼著她耳朵竊竊私語。到底是灌了什麼迷魂湯了，逗得小姑娘如此心花怒放？」

　　崔鶯兒嘴角一翹，似笑非笑地低語道：「你想知道我對她做了些什麼，又說了些什麼呀？」

　　「是呀是呀！」成綺韻精神一振，女人的好奇心陡然大增，立即興致勃勃地應道。

　　崔鶯兒回眸瞟了她一眼。眉尖得意地一挑，以手掩脣假意咳嗽，卻對成綺韻低低笑道：「我呀，我就把他……對我說過的話，替他又向銀琦說了一遍，她就開心囉。」

　　那個「他」，成綺韻豈會不知道說的是誰？

　　成綺韻心裡「咚」地一跳，一股酸氣頓時泛了上來：「他……咳咳，他對你說過什麼呀？」

　　「呵呵呵……」紅娘子笑容刷地一收：「不告訴你！」

　　成綺韻哼了一聲，氣得牙根癢癢的。

　　靜了片刻，成綺韻低聲道：「這次出兵，我隨你去！」

　　崔鶯兒乜了她一眼。不屑道：「這是去打仗，我可沒空照顧你。」

　　成綺韻不以為忤，說道：「正是因為在打仗，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一仗，所以我一定要和你同去。此戰……勢在必行，又凶險無比，事先沒有徵得大人的允許，萬一你有個好歹……我一定要和你同去！」

　　「同去做什麼？你連刀都拎不起來！」崔鶯兒語含訓斥，但是眸中卻有一抹柔柔的東西：「這是我自己拿的主意，他不會怪你。如果真的失敗，你陪我去送死又有何益？別忘了……別忘了你為大人設計的長遠計畫。」

　　成綺韻笑了笑，幽幽地道：「如果你敗了、死了，那麼這計畫也實行不下去了。你天性率直，擅武而不擅謀，如今未經大人允許而擅自出兵，把剛剛到手的朵顏三衛和你苦心經營的白衣軍，包括大明的軍隊全都拖下了水，一旦失敗，大人不會責怪你的莽撞，只會斥責我沒有盡到責任的，這一戰不只是你的一戰，也是我的一戰，我一定要去。」

　　崔鶯兒定定地看著她，眸子亮晶晶的，低聲道：「綺韻姐姐……」

　　成綺韻忽地展顏一笑，輕聲道：「你先不要急著感動，你以為我想去來著？我是必須去！鶯兒，你知道嗎？儘管你手握重兵、叱吒風雲，但是在大人心裡，你卻是一個沒有心機、莽莽撞撞，就像個容易闖禍的孩子，所以他才對你百般容忍寵溺。

　　「在這眾多的女子中，大人最擔心牽掛的人便是你。把你放在這樣一個處處殺機，步步深淵的地方，他也是不得已，但那份擔心牽掛，大人雖不說，我心裡卻是明白的。

　　「而我，在他心裡，卻是一個智計百出、無所不能的強者、一個修煉千年的狐妖，不出去禍害別人，他已經要燒高香了。唉，他總是認為我強，所以任我來去，從不操心、從不牽掛……」

　　成綺韻幽幽地說著，不免有一些失落和幽怨，任是哪個女子不希望心上人把她捧在掌心裡呵護呢？可是成綺韻以智計自傲，雖然成功的在楊凌心中樹立了她智計百出、女中諸葛的印象，但是有得必有失，相應地楊凌對她的關懷呵護便也少了些。

　　成綺韻嘆了一聲，打起精神道：「現在咱們自作主張，擅出兵馬，成也罷了，若是敗了，若是你有個好歹，大人能不怨我？怎麼說，我都是要跟著去、要守著你的。」

　　她眨了眨眼睛，輕笑道：「這個嘛，就像許多的人家，家裡的老么出去惹禍淘氣了，回來後卻總是當老大的挨揍受罰，大人對你呀，也是這麼管著的呢，為了不挨罰，我只好跟去，看著你別惹禍！」

　　崔鶯兒一聽鼻子差點兒沒氣歪了，她恨恨地扭過臉，嘴硬道：「誰要感動了？我恨不得大人天天收拾你呢，要不然就你這樣的，還不反上了天去？」

　　她頓了一頓，又道：「你要想去便也由你，只是在這裡，你公開的身分是我姐姐，是一個商人，你去戰場，以什麼理由去得？」

　　成綺韻摸摸鼻尖，滴溜溜地掃了一眼廳中眾將，輕笑道：「山人自有妙計！」

　　　　※※※

　　「伯顏現在自顧不暇，無法分兵防備朵顏三衛和白衣軍，但是他必然派有探馬窺伺我方動靜。塞外空曠，千里平野，大隊行軍根本沒有遮掩的可能。想必現在他已經知道我們出兵了。」

　　青天大漠，更顯得蒼涼悲壯。九月金秋，天風浩蕩，黃沙漫捲無邊。成綺韻和阿德妮均是一身男兒裝扮，短衣瘦褲，外罩長袍，頭上戴著遮陽氈帽，並肩立於迤都山巔。

　　要打仗就要用到兵甲器帳、馬鞍馬轡，還要用到各種藥材，一個聰明的商人怎麼會放棄發戰爭財的機會？

　　成綺韻藉口去大明衛所置辦這些軍需用品，堂而皇之地「逃」離了女王府，然後趕去和阿德妮會合，帶領所部士兵先一步到達了迤都，在此停留等候紅娘子。

　　「白衣軍和朵顏三衛的大軍已經會合了，正向此處進發，大約明日傍晚就能到達。綺韻姐姐，我的秘諜戰隊需要做些什麼？」阿德妮振奮地道。

　　成綺韻沉吟道：「我們一來，倒是救了瓦剌的命了。想不到伯顏這條鹹魚居然屢屢翻身，百敗之後利用火篩的大意一舉反敗為勝，重挫瓦剌大軍，火篩雖然突圍出去，可惜身中兩箭，只捱了三日，到底是一命歸西了。

　　「現在伯顏猛可全面反擊，對軍心已喪的瓦剌部窮追不捨，瓦剌部已經難以組織起有效的反抗了。這樣一來，我們的敵人就確定是伯顏猛可無疑了。我們不能等著伯顏徹底征服瓦剌，那不符合我們的利益。而且，瓦剌這塊敷不上牆的爛泥，對我們還有大用。」

　　阿德妮調皮地一笑道：「用來制衡朵顏三衛？」

　　「不錯，現在我們插進朵顏三衛的力量還不能左右政局，這個時候要讓他們完全站在我們一邊，要讓它的貴族們乖乖地任由我們擺布，就不能讓他們覺得草原上已經再也沒有威脅。一支龐大的力量，與其費盡力氣把它抬起來，不如用一根槓桿，輕輕巧巧地把它撬起來。」

　　成綺韻格格一笑，剎那芳顏如花綻放：「不過瓦剌還有一個用處，我們現在還沒有足夠的胃口吃下整個草原，為了防止西域和北方的勢力填充進這塊空白，兵疲馬弱、內部渙散的瓦剌還需要為了我們繼續苟延殘喘下去。」

　　「唉！」阿德妮輕輕嘆了口氣：「做你的對手真可怕，利用價值沒被你搾乾之前，竟然想敗、想死都不行。紅娘子的大軍就要到了，我的人需要隨她一同出征嗎？」

　　「不行，你的人馬不是為了這個訓練出來的，花了那麼大力氣、那麼多銀子訓練出來的人手，不能棄長取短，況且你的人一共才五千人，正面衝鋒用處不大。」

　　「那麼，我的任務是？」

　　成綺韻雙眼微瞇，眸中閃過一絲殺意：「擇弱而食，攻其後方！擾敵陣腳、亂敵軍心！」

　　「還是消息、埋伏？」

　　「不，伯顏的軍隊不需要你們去對付。伯顏的人馬來自左翼三個大部落，而這三大部落又由許許多多小部落組成。這次與瓦剌之戰，雙方都以為勝券在握，為求畢全功於一役，雙方是精騎四出，所有壯年男子都上了戰場，部落裡已經沒了什麼戰鬥力！」

　　阿德妮咬了咬脣，低聲道：「綺韻姐姐，韃靼部被花當劫掠一空，伯顏搶回來的就只是個空殼子，科爾沁部又被我們偷襲多處，草原焚燬大片，這個冬天，那些牧人們已經很難熬了，再對他們的部落進行一番打擊，五、六年的時間，他們也緩不過氣來了。部落裡……已經只剩下老弱病殘了。」

　　「我明白，」成綺韻柔柔地道，柔柔的聲音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殺伐果斷：「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殘忍。戰場之上，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都是為了一個目的：勝利！

　　「一念之差，就是萬千人頭落地，身陷萬劫不復之境。慈不掌兵，打消你愚蠢的善良吧，既然走上了戰場，你就得把自己當成一條凶殘至極的狼！」

　　「是！」阿德妮畢竟是一個職業軍人出身，短暫的猶豫之後，還是堅決地接受了命令。

　　「五千人馬，分成三隊，紅娘子的大軍一到，你們便立即離開，在草原各部中展開游擊，盡量掠而不殺，各個部落遭襲的情形一旦傳到伯顏猛可那裡，軍心必然大受影響，這將有力地支援紅娘子的行動。你那裡鬧得越狠，紅娘子承受的壓力越輕、勝算也就越大！」

　　「明白了，你就放心吧！我會親自帶隊，一定完成任務！」阿德妮盟誓般地朗聲答道。

　　　　※※※

　　浩無邊際的大漠，狂沙流火，孤雁掠空，紅娘子率領著六萬大軍行進在這天高地廣的戈壁沙漠間。大軍徐行如林、氣壯如山，男兒本自重橫行，風雷即可砥風骨。

　　每三千人一個縱隊，每個縱隊三個千夫長，分別管理一個千人隊。這三個千人隊，成三行縱隊行進，第一個千人隊配備有皮甲，主攻武器是長槍和投射標槍，主要負責中央突破，打開鍥口。

　　第二個千人隊配備的主要是馬刀、彎刀和簡易狼牙棒，負責在槍騎兵撕開缺口後迅速殺入、近身肉搏，擴大戰果。

　　第三個千人隊全是不著甲冑的輕騎，他們的任務是偵察掩護、提供火力支援，肅清殘敵以及跟蹤追擊。他們的主要兵器是弓和彎刀。彎刀用來防身，弓是他們的主要兵器，他們身帶兩種箭，一種箭頭小而尖，重量較輕，箭頭淬毒，專用於遠射；另一種箭頭大而寬，上帶倒鉤，殺傷力大，用於近戰。此外，他們每人還配了一條套索。

　　六萬人，二十個方陣，全是同樣的配置，這是紅娘子、成綺韻、阿德妮各出機杼，結合了草原戰陣、漢人用兵和西方軍隊各自的特點組成的隊伍，二十個方陣擺成了近乎平行的大縱隊，以一條很寬的戰線向前推進，遠遠看去，大軍鋪天蓋地，氣勢煞是威武。

　　已經與伯顏軍隊的前鋒小隊有過幾次接觸了，伯顏的主力就在附近，像狼一樣窺伺著他們的動靜。接連的大戰，損失的不止是伯顏的軍隊，還有他的草原和牧場，現在朵顏三衛不來尋他，他也必須趕在冬季來臨之前，劫掠瓦剌或朵顏衛，否則缺衣少食的韃靼人將在這個冬天裡凍餓而死大半。

　　朵顏三衛主動出擊，迫得他們不得不放棄正狼狽逃竄的瓦剌人，轉而對付這個養精蓄銳、實力充足的新對手，這支隊伍的首領，是他親手扶植起來的副汗楊英。

　　如果這是中原人的征戰，或許伯顏猛可會找個駱賓王一樣的大才子，寫上一篇聲情並茂的討逆文章，歷數紅娘子背盟忘義之罪以爭取民心，但是這裡是草原，只有流動的部落，沒有固定的城市。

　　草原只相信鋼刀代表的實力，他縱然找個才子寫上一篇能抵十萬大軍的好文章也沒處張貼，伯顏猛可唯一能用的，就是趁著紅娘子立足未穩，挾勢反擊，挫敗她的攻擊，為自己徹底征服瓦剌，重新崛起於草原爭取時間。

　　成綺韻拭了拭額頭的汗水，從馬鞍上拿起掛在那兒的水囊，拔開木塞咕咚咚地灌了幾口。紅娘子輕鬆自若地騎在馬上，在一旁瞧見了譏笑道：「怎麼，捱不住了？早叫你別來，還得我一路照顧你。」

　　成綺韻哼了一聲，說道：「誰用你照顧了？關外莽莽草原，我也奔波來去有些日子了，不要小瞧了人。」

　　崔鶯兒笑嘻嘻地還要打趣一番，前方忽有一名騎士單騎飛馳而來，馬行甚速，身後捲起一路煙塵。那是白衣軍的斥候兵，他奔到近前還未立穩戰馬，就一頭栽下馬背，這人全然顧不得了，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撲到紅娘子面前，大呼道：「報！王爺，前方右翼二十里外發現敵蹤！」

　　這人呼呼直喘，肩後一支狼牙箭刺透肩胛，搖搖晃晃看得怵人。

　　「來人，裹傷包紮！」紅娘子冷靜地道。她說完舉起胸前掛著的千里眼冷靜地向遠處觀察片刻，脣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這千里眼就是有這樣好處，對方如何排兵布陣、採用何種陣勢進攻，可以在對方鐵騎殺到之前了解得清清楚楚，及時做出對策，而這一點是對方的「空中偵察機」海冬青所不具備的長處。一隻訓練有素的海冬青，能夠示警，能夠告訴主人敵人進攻的方向，但是絕對無法分辯那種種複雜的陣勢。

　　一道道軍令下達下去，大軍陡然加速迎了上去。數萬人策騎跑動，黃浪翻湧如浪，灰塵瀰漫，遮天蔽日，數萬大軍形如數十萬鐵騎，傳令兵在各個縱隊之前穿梭不斷，吼得嗓音沙啞，白衣軍和朵顏三衛聯軍與伯顏猛可的第一場大規模遭遇戰開始了。

　　遠方，黃沙的地平線上湧起一條灰線，繼而變成奔湧的潮水，無數戰馬的鐵蹄踐踏在灰黃斑駁的草原上，大地在微微的顫抖，雄渾有力的號角聲伴隨著無數螞蟻般密集的騎兵陣形向紅娘子的大軍衝了過來。

　　紅娘子的中軍大旗飄揚了起來，全軍將士隨之舉起了長槍、摘下了弓箭，揮起了雪亮如林的馬刀，戰馬奔跑，二十個方陣依然錯落，從天空望下來猶如一塊精美的地毯，一路延伸向前方。

　　而前邊，一個捲帶著漫天黃沙的巨浪奔騰咆哮著，潮水的潮頭漸漸錯開，形成一支支鋒利的箭矢狀攻擊陣形，壓向紅娘子陣營。

　　大地的顫抖已經變成劇烈的轟響，萬馬奔騰而來，大棒槌所在的方陣最先迎上了那鐵騎組成的鋒利箭頭。

　　沒有進攻，很詭異地沒有助跑進攻，大棒槌的方陣忽然勒馬停止了前進。第三隊弓騎隊加速前行，從一二列隊伍中間穿過去，在千夫長的命令下，無數枝淬毒輕箭斜指長空。

　　前方煙塵漫天，飄飛於大漠之上，只有前方看得到狂衝而來的戰士，後方已盡數隱在灰塵之中了。劉大棒槌不為所動，手中黝黑的鐵棍向前一指，高聲下令。

　　「颯！」一蓬箭雨飄飛。

　　「颯！」又是一蓬箭雨射出，此時，第一撥箭雨剛剛沒入那漫天的灰塵。

　　「換箭！」

　　評估著雙方的距離，和對方騎兵俯衝的速度，千夫長、百夫長們高聲下令。士兵們換上了重箭，又是一蓬箭雨無情的打擊！

　　又是兩輪箭盡，輕騎弓手策騎不動，排在二三列的騎兵同時策馬上前，再次超越到他們的前邊，每個重騎兵都抽出了一柄槍尖鎧亮、帶有鐵尾翼的投槍。

　　「嘿！」隨著上千戰士齊聲吶喊，打擊力可怕得可以刺穿戰馬的一千餘支投槍帶著淒厲的嚎叫投射出去，與此同時，第三列弓騎兵的箭矢再次如烏雲般出現在天空中。

　　一桿桿長槍舉了起來，如同一片密集的樹林，浴血奮戰的一刻來臨了，正前方的箭矢形攻擊隊形已經被數輪箭雨和投槍射得不成樣子了。

　　令人膽寒的吶喊聲蓋過了戰馬的嘶鳴和大地的轟響，這一方陣陷進了短兵相接，但其他方陣仍然在繼續前進，由於伯顏的大軍擺出的是鋒矢攻擊陣形，本身就是犬牙交錯，紅娘子的大軍又是成方陣的各自進軍，一個方陣交戰，另一個方陣仍然均速前進，這一來立即將韃靼人的先鋒陣營裹脅在他們穩步前進的隊伍裡面。

　　每一支被箭矢和投槍打擊的不成樣子的衝鋒隊，都尷尬的發現他們的前方是敵人的方陣，而左右甚至後方，也是敵人的方陣。正前方的敵人縱轡急奔，幾乎是以一種瘋狂的速度衝擊過來，高舉矛戟，揮舞刀劍，如出猛虎般咆哮著向他們猛衝。

　　而左右突進中的白衣軍一邊縱騎急進，一邊消滅著他們陣營邊緣散亂出擊的戰士，就像刨子刨木板一般，一層層地把他們削薄了。

　　大漠上雙方往來策騎衝鋒，拚死廝殺，鮮血噴灑、零落成泥。紅娘子的波浪式層進衝鋒。把伯顏每一個衝殺過來的鑿穿戰隊都當成了一塊塊石頭，潮水洶湧，把他們包圍在自己的一片汪洋之中

　　　　※※※

　　大戰結束，已是子夜時分。大漠上，淒冷的月光下遺下無數具屍體，受了重傷跪臥在地的戰馬嘶鳴之聲如同嗚咽呻吟，不知什麼時候，死屍堆裡會爬起一個甦醒過來的戰士，像殭屍似地磕磕絆絆行走一段時間，然後又噗通一聲栽倒在地，也不知是斷了氣還是力竭摔倒。

　　伯顏猛可首戰告敗，但是在這一戰中他也發現了紅娘子軍的弱點，朵顏三衛的軍隊使用的戰陣比較新穎，數萬大軍配合行動的戰陣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成形就相當不錯了，朵顏三衛既沒有時間、也不可能平素會聚這麼多軍隊進行排兵布陣的演練，他們的配合默契度只能在戰場上一點點磨煉。

　　這樣一來，剛剛拿上戰場使用的這種戰陣，就還有著許多破綻和需要不斷在實戰中補充完善的細節。所以這種戰法雖是應付鑿穿戰術的一個方法，但是現在還有缺陷，各個方陣之間的縫隙就是他們的弱點之一。伯顏猛可迅即改變戰術，在接連幾日的對抗戰中將大軍整合成四支隊伍，利用朵顏軍分散合圍配合尚不能得心應手的弱點實施重點打擊，迫使紅娘子只能集中隊伍與他進行大兵團正面決戰。

　　一連三天，殺得屍橫遍野，日月無光。成綺韻實實未想到韃靼兵如此勇猛，與火篩百戰之餘的疲弱之兵居然還如此強悍，雖然正面決戰才是消耗對方有效力量的主要手段，但是己方還有倚仗，還有大明軍隊的扶助，沒有必要以硬碰硬，便規勸紅娘子改正面衝突為騷擾纏戰，在等候大明援軍的同時，希望阿德妮的敵後騷擾產生動搖軍心的效果。

　　伯顏猛可的軍隊在連番大戰之下也已疲弱不堪，慶幸的是火篩戰死後，瓦剌軍隊一蹶不振，勒古錫阿克拉率領殘餘的軍隊望風而逃，根本不敢與朵顏三衛的軍隊進成前後夾擊，伯顏因此還能在和朵顏軍的游擊戰中暫時得以喘息。

　　然而很快，一個個令人擔心的消息傳來：朵顏軍派遣小股部隊對他們失去保護的大大小小的部落展開了襲掠，一個個部族受襲的消息傳到軍營中，那些部落的戰士們心急如焚，他們不知道家裡的情形、牽掛著親人的死活，軍心開始渙散了。

　　同時，伯顏還收到消息，奴兒干都司已經派出大軍，會同漢人的民壯團練部隊渡過捕魚海，自東北穿插過來。關內明軍出古北口，日夜兼程。唯一令伯顏稍感寬慰的是：這兩支大軍攜有車馬輜重和步卒，因此行軍速度受到影響，暫時不會加入戰團。

　　伯顏猛可知道不能再和紅娘子周旋下去了，他現在必須得搶在明軍到達之前徹底擊垮這支強悍的力量，否則在明軍的支持下，朵顏大軍橫掃大漠草原，征服他的部落，他伯顏猛可將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死中求生的唯一選擇，把伯顏猛可再一次推到了決戰的道路上，唯有決一死戰了！

　　達蘭特里袞山下，比朵顏軍更熟悉草原地形地貌的韃靼大軍兵分兩路，將朵顏衛的大軍迫到了這裡尋求決戰。不能繼續游鬥了，伯顏大軍擺出的是決一死戰的姿態，一面臨河，一面臨山，另外兩面被伯顏猛可堵得死死的。

　　除非棄馬，把數萬大軍拉上那一座座光禿禿的、砂土鬆軟攀爬極難的沙化山峰，否則，就只能對接受挑戰，和伯顏猛可做最後一搏了。

　　「現在看來，他們布的是牛角陣！必有一角是主攻，一角是誘餌。」阿古達木一手立著長柄大刀，站在山坡上眺目遠望著說道。

　　遠處，黑壓壓的韃靼大軍就像兩隻鋒利的牛角，自左右兩翼對山下的朵顏軍擺出虎視眈眈的姿態。

　　布和頭上纏著一條白巾，已經被血和塵土染成了灰黑色，他恨恨地吐了口唾沫，說道：「叔叔，我領兵做了三次試探性進攻了，兩翼的兵力、戰力都相當凶狠，什麼牛角陣，我看他們是要把我們全部困死在這兒。」

　　「不然！」成綺韻凝眸掃視著遠方黑壓壓的戰陣，說道：「你叔父沒有說錯，他們一定不會使用困兵之計的。我們的援軍正在星夜兼程趕來，前鋒部隊已經脫離了輜重營和步卒輕騎前進。這一來他們的斥侯就難以掌握援軍的準確行程。

　　「而我們一側臨水，水源不成問題，如果殺馬為食的話，起碼還能拖延半個月，伯顏等不了。如果我們不肯主動出擊，他必然步步壓縮，主動進攻。而進攻的話，如果完全的硬碰硬，那麼想把我們完全壓死在這兒他要付出多大的損失？還有餘力應付大明軍隊的討伐嗎？兩翼一實一虛是非常可能的。」

　　巴雅爾沉聲道：「這一片區域被大河隔成了一條三角形，我們駐紮地這一面臨近山腳，地面坎坷、地方狹窄，如果陳兵據守，兵力難以排布，縱然人馬數量相當，也只能以少敵多，太吃虧了。」

　　「但是你看到了沒有？這一片地勢傾斜，多年來洪水大雨不斷沖刷入河，地面被沖刷成了寬寬的波浪形狀，同樣不利於我們進攻。現在雙方兵力相當，如果我們分兵出擊，以同樣的打擊力度攻擊兩翼，占據地利的伯顏猛可必勝。如果我們判斷錯誤，出兵打擊一翼而主攻方向錯誤的話，另一翼的敵軍就可以趁我軍始終不能攻克敵陣陣形大亂的機會從河谷地橫向殺過來，把我們截成幾段分而殲之。」成綺韻蹙眉說道。

　　荊佛兒像只困獸似地來回走了一陣，吼道：「我帶本部人馬再去挑戰，試探伯顏猛可主力所在！」

　　「我和你一起去！」布和不甘落後於人，提著大刀跟了過去。

　　片刻的工夫，山下一陣鼓噪，一路兵馬捲起一路煙塵向左翼敵軍攻去，紅娘子舉著千里眼聚精會神地觀看著對方的兵馬調動、兵力部署。

　　然而主力與非主力並不只是人數的關係，還有涉及年齡和身體狀況的老幼強弱因素，還有本部與附庸忠誠度不同的因素，這些東西從望遠鏡裡是看不出來的。對方只要在前營駐以戰力最強的軍隊，後陣是主力戰隊還是虛有其表，根本一無所知。

　　荊佛兒和布和的衝鋒失敗了，帶著一路滾滾煙塵又退了回來。巴雅爾帶了一隊騎兵射箭掩護，朵顏衛士兵為節省箭枝，阻住了後面的追兵，便也跟著撤了回來。紅娘子頹然放下千里眼，在一塊沙化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敵人的主力之所在……如何能知道敵人主力之所在？伯顏的狼頭大旗就矗在那兒，然而誰知道他是真的在那旗下還是一個陷阱？」紅娘子茫然半晌，扭頭看向成綺韻。

　　成綺韻正坐在一旁咬著脣發呆，愣愣的半晌才發現她在看著自己，不禁勉強一笑。

　　「你也沒有辦法？」紅娘子一嘆道。

　　成綺韻微微搖了搖頭：「我還沒有想到，一直以來，我都對自己的才智頗為自負。大人說我一步三計，機敏過人，我也時常為之竊喜。沒想到在這茫茫大漠，卻全沒了用武之地！真正對決時，終究要靠實力……唉！」

　　兩個人都默然不語了，過了許久，成綺韻忽然雙手抱膝，悠悠地道：「唉，如果我們兩個人都死在這兒，你說大人會為誰傷心多一些？」

　　紅娘子睨了她一眼。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成綺韻笑了，幽幽說道：「你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強者，可偏偏在大人心中卻是容易受傷的人，所以他總想寵著你、慣著你。我呢，我總怕自己不夠強，總想給人一種自己無所不能的印象，我辦到了，可是大人也因此對我太放心了……

　　「我巴不得他像對你那般對我，惹了滔天大禍時不會痛罵我、不會拔劍對著我，為他做些事情後就總覺得虧欠了我，疼著我，大人總覺得我理智成熟，不需要這些，其實哪個女人不喜歡被她的男人寵著呢……」

　　紅娘子怔怔地聽著。仔細想來，楊凌對自己似乎真的特別寵溺，明明自己武藝高強、輕而易舉就能把他放倒，可是在他心裡，卻總把自己看成一個容易受傷的孩子。自己闖下的禍不知有多大，可他費盡心機為自己脫罪後，卻把自己以功抵罪的出塞看成是替他受苦，心中總覺歉疚……

　　紅娘子想著想著，鼻子一酸，眼中已盈滿了淚水，她不想被成綺韻看到，便急忙扭過頭去，抓起望遠鏡遮在眼上，一副正在觀察敵情的模樣，淚水卻還是止不住地簌簌而下。

　　驀地，她的一雙淚眼忽然睜大了，專注地盯緊了一處地方。

　　「我呀，想著為大人鋪墊好這一切，以後再也不去操心費力的做這些事，安心做個小女人呢。他就那麼寵著你，我可不服氣……」

　　「囉嗦！就算不占地利，打不過我們可以上山，損兵折將是一定的了，可也未必就會死啊，你現在交待遺言是不是早了點？」紅娘子忽然板著臉站起來，頭也不回地道。

　　成綺韻一窒，翻了翻白眼道：「我有說過我會死？這不是和你聊聊天嗎？」

　　「嘿嘿，我就說嘛，」紅娘子笑了兩聲：「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我是殺人不眨眼的馬賊頭子，你是坑矇拐騙販賣人口的奸商，我們還沒禍害夠呢，怎麼會死？」

　　乃仁臺艱難地踩著一踏上去就簌簌下落的沙土山坡爬了上來，氣呼呼地道：「王爺，荊將軍臂上中了一箭，敗回來啦。我請命再攻！」

　　「不必啦。」紅娘子笑吟吟地道：「通知全軍，前軍防範，後軍埋鍋造飯，分別就地歇息，給我養足了精神，今夜全軍突圍，隨後……實施反包圍！」

　　乃仁臺一愣，崔鶯兒揚眉喝道：「還不快去？」

　　「是！」乃仁臺再不猶豫，連滾帶爬地下了山，匆匆傳令去了。

　　「今夜突圍，實施反包圍？你知道伯顏哪一路軍是主力？」成綺韻急忙迎上前問道。

　　「不知道！」紅娘子一副毫無機心的傻小子模樣，一邊把刀掛回腰間，一邊說道：「誰有耐心這麼猜來猜去的？腦袋掉了碗大個疤，隨便撿一路亡命攻去，是成是敗聽天由命吧。」

　　「不可以！」成綺韻火了：「這是行軍打仗，不是江湖火併，等一等或許還有轉機，未到最後關頭豈可孤注一擲？」

　　「成姐姐，三軍統帥是我還是你？」紅娘子笑嘻嘻地道：「總是我要往東時你偏讓我往西，難道咱們是前世的冤家？哦，對了，依姐姐之見，你看我們往哪個方向突圍好呢？」

　　「左翼臨河，地形複雜，尤其夜間更不易攻。如要硬闖，當攻右翼，不過你怎能……」

　　「好！大棒槌，過來！」，紅娘子若無其事地轉身：「傳我將令，今晚三更，命封雷領軍切斷兩翼敵軍聯繫，主力向左翼突圍！」

　　成綺韻一聽差點兒沒背過氣去，紅娘子吩咐完了已轉過身來，向她很愉快地眨眨眼道：「成姐姐，我們下山吧。呵呵，怎麼，不樂意啊？沒有我拉著你的手，你可小心得一路滾下山啦。」

　　氣得發暈的成綺韻只好遞過手來，被紅娘子一把握住。

　　遠處，兩隻營盤，仍舊森然扼守著朵顏軍唯一的生門，就像兩隻鋒利彎曲的牛角。

　　在右翼營盤的上空，盤旋著四五隻海東青。只是，在高高的、遠遠的天空中，根本沒有誰的目力能夠看的得清。

四百六二　天兵

　　楊凌的大軍已經趕到了哈利莽來。

　　鼓角轟鳴著劃破長空，整齊的戰陣，寒光閃閃的兵刃刀槍，高高飄揚的各色旗幟，宏闊雄渾，不動如山。三萬大軍踏過金秋的草原，其徐如林。

　　佩刀掛盾，高執紅纓長漆槍的騎兵方陣殺氣騰騰，宣示著無盡的威嚴煞厲。鐵騎中央一輛四輪馬車，前後簇擁著鐵甲衛士，旗旛掩映，氣勢雄渾。

　　一名騎士飛馬馳來，肩頭紅色小旗獵獵生風。到得近前翻身下馬，那風塵僕僕的騎士嘴脣開裂，卻連氣兒都顧不上喘，就急匆匆掏出一封密函雙手逞遞過去。

　　侍衛遞過一隻水袋，同時接過信函急急走到車前低聲稟告幾句，車簾掀開，楊凌端然坐於車中，車子仍然搖搖晃晃地向前行駛著，楊凌啟開信件仔細閱讀了一遍，沉思片刻，說道：「來人，通知前隊，轉向撒里怯兒，直取忽蘭忽失溫！」

　　傳令兵應聲而去，大軍陡然轉向，車馬轆轆折向西北方向。

　　楊凌展開地圖，仔細觀察一番，脣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忽蘭忽失溫是阿魯渾河、斡難河、圖拉河三水交匯之地，三面環水，最最險惡。同時忽蘭忽失溫附近多山，有利於騎兵部隊隱藏轉移，很顯然，伯顏猛可僅剩的籌碼已經經不起消耗了，唯在在此絕境，同時也易守不易攻的地帶，再做最後掙扎。

　　可是他卻忘了，就在這裡，就在一百多年前，瓦剌可汗馬哈木，以三萬鐵騎對抗大明皇帝朱棣，意圖利用騎兵優勢大敗明軍，結果是大敗而歸。從此之後，永樂大帝再做北征，連敵人的影子都找不到，一戰打散了他們的軍心，一戰就是幾十年的和平。那一戰，明朝大軍摧毀瓦剌鐵騎的秘密武器，就是神機營的火器。

　　一百多年前的明軍用火器大敗瓦剌，一百年後的今天，大明的火器對付不了韃靼人的鐵騎嗎？楊凌微微地笑了起來。

　　他已經收到了紅娘子的消息，知道了他們兩軍交戰的詳細情形。

　　伯顏猛可那幾隻片刻不離身的「海冬青」，盤旋在伯顏猛可軍營的上空，被紅娘子用望遠鏡無意間看到，就此暴露了他牛角陣的真正主力所在，紅娘子毫不猶豫，就在誰也不會相信她這麼快就孤注一擲全力突圍的時候，於當天夜間突襲實力空虛地左翼，殺出了重圍。

　　更叫人難以置信的是，她竟然根本不顧夜間突圍、陣容散亂，不易集中和溝通指揮的弱點，甫一殺出重圍立即兜轉戰馬實施反包圍，將伯顏猛可的大軍困在其中。

　　伯顏猛可費盡心機把朵顏軍逼到這個地方，就是知道這裡是一塊死地，他豈肯讓紅娘子如意？於是立即整合隊伍趁朵顏軍尚未合圍，再次反突圍。

　　兩軍都是亂軍，彼此混雜在一起一場混戰，這一戰伯顏猛可損失慘重，由於雙方人馬彼此裹脅，各種聲光訊號的命令全都失去作用，兩軍直殺到太陽升起眼能視物，這才開始逐步用旗幟聚攏兵馬。

　　直至近午，伯顏猛可才將所部全部集中，向西北突圍逃逸而去。朵顏軍也因傷亡慘重需要整合，這才沒有追去。如今大明軍隊又自東北和南方馳援而來，重重大軍包圍之下，伯顏猛可已是日暮西山，只能垂死掙扎了。

　　三隻雪白的信鴿帶著暗語寫成的密信從楊凌的車頂飛起，箭一般插入雲霄，直向南方而去。它們捎去了楊凌的命令，要求許泰率領的外四家軍立即改變行軍方向，一同殺向忽蘭忽失溫。

　　為了以防萬一，在信鴿之外，楊凌又派出了一隊信使。其實他本不必如此，這些信鴿都是精心挑選的異種，不畏雨雪沙塵天氣，善於高飛和夜間飛行，三隻信鴿齊出，必有一隻能夠把信送到許泰手中。

　　因為大多數猛禽不在夜間出沒，即使有，比如貓頭鷹，也是低飛的猛禽，很難捕到展翅高飛的信鴿。信鴿從唐宋時期就已用於軍中傳訊，至明代技術已經相當成熟，甚至一些豪門大族也養有信鴿用來傳訊。

　　正統年間，准陰曾有一戶人家抓住一隻鴿子，正想殺掉時發現鴿足上有一封油紙封裹的信，打開一看，這信是從京師三天前寄出的，兩地空距七百多公里，可見這信鴿的速度。關外地廣人稀，不比關內驛站完善，從奴兒干都司到北京數千里的距離，有時需傳遞極重要火急的軍情，所以軍鴿應用較多。

　　遣走了信使，楊凌陷入沉思當中。他對自己這支軍隊的戰鬥力是很信得過的，當然，這種戰鬥力是攻防之間的戰力，大草原上的長途奔襲、擾敵、迂迴包圍等事情，還需要朵顏軍的密切配合才行。

　　畢竟，軍隊的戰鬥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建立起來的，騎兵的戰鬥力尤其如此。全民皆兵的韃靼人先天就占有馬上的優勢，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是楊凌這支由兩萬邊軍和一萬民團丁勇組成的軍人，大量使用了火器。

　　這些火器包括物美價廉的群毆必殺武器──手雷，和多管火銃，而且多管火銃採用了燧發槍的設計原理，燧發加多管，對方的騎兵衝過來時，將會發現自己是陷入了一場惡夢。

　　這樣一來不但火力犀利，最重要的是易於訓煉，使彭小恙的民團軍迅速具有了強大戰力。大集團軍作戰，他們連射擊準確度都不必考慮，只要武器準備及時，只要幾個月的密集訓煉，就能練出一支強悍的殺人機器。

　　然而，他們所用的火器並不是全部由關內運來的。其中一部分是楊凌家的兵工廠自己造的。成綺韻在松花江船廠附近，建了一個秘密的火器研製基地，除了從關內進口一部分鋼鐵，在鐵嶺衛附近還建造了一個屬於個人的小型煉鋼廠給他們提供優質鋼鐵。至於火藥，則是按照楊凌優化後的火藥配方自己製造。

　　成綺韻利用朝廷放鬆工匠管制，可以以銀代役的機會，還重金從朝廷軍器局挖來了幾個火器專家，其中包括當年曾與楊凌議論過火器攻防的南京軍器局大使陸澤楷和程秉希。

　　這兩個火器迷正在研究陸用火炮，一個設計易於草原使用的火炮，另一個研究運載火炮在草原上快速移動並投入戰鬥的炮車。

　　儘管成綺韻派人秘密向楊凌交付這批武器時已經交待明白，這一來火器數量雖然和關內運來備戰的火器數量不符，但是她已經利用楊凌在軍政特各個領域的影響力，指使很可靠的人對火器從出廠一直到運送、分發各個環節的文件、公函進行了修改，絕無破綻。這次投入這批武器一則是為了保障楊凌所帶軍隊的火力，另一方面也是檢驗自家武器的實戰能力，但是楊凌知道後卻很是惱怒和不安。

　　私建兵甲作坊那也罷了，畢竟這樁生意他不去做，自有別的關外商賈充分利用關外皮貨充足而且便宜的條件，投資這一行業，那麼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自己建鋼廠、造火槍火炮，完全瞞著朝廷，這簡直是大逆不道，一旦傳出去那就是禍滅九族的大罪。

　　可是成綺韻居然也不甘寂寞跑上了戰場，他現在想發脾氣也找不到人。楊凌一肚子火，一方面不得不接受楊氏兵工廠提供的大量火器武裝自己的遠征軍，一方面還得絞盡腦汁想著入關後怎麼向皇帝交待，怎麼把這個燙手山芋再交回給朝廷。

　　「唉！」楊凌想著心事，不由重重地嘆了口氣：「崔鶯兒那個惹禍星剛剛擺平了，成綺韻又開始給他捅婁子，這種窟窿得替她們堵到什麼時候啊？」

　　他開始隱隱覺得，消滅了伯顏猛可，怕是也不能高枕無憂，自己討了這麼一堆漂亮能幹會惹禍的老婆，今後……怕是需要他操心的事多著呢。

　　　　※※※

　　「嗚──嗚嗚……」號角長嗚。

　　伴隨著雄渾悠長的號角，草原遠端，無數小黑點從四面八方密集地會集起來，逐漸形成猶如惡濤狂潮般的一線洶湧，惡狠狠地翻湧著向著楊凌的大軍急馳撲來。

　　伯顏猛可的大軍向立足未穩的楊凌軍隊撲過來了。

　　他的軍隊在忽蘭忽失溫與紅娘子的大軍已經交戰多次，雙方互有勝負，但是隨著明朝大軍的來援，他已經無法在此立足了。所以一得到奴兒干都司援軍到達的消息，伯顏猛可立即揮軍出山，佯攻紅娘子的軍隊，然後忽然轉向，恍若一口鋒利無匹的彎刀，劃出一條圓滑勁疾的弧度狠狠地劈向明軍戰陣，狂野無比，鋒芒畢露。

　　望著越來越近，聲勢驚人的蒙古勁騎，楊凌這邊卻保持著詭異的冷靜，完全沒有兩軍對壘相對衝鋒的奮勇和豪邁。面對著已經將速度和力量發揮到極致，千軍萬馬奔跑時呈現出驚人力道的蒙古鐵騎，楊凌的大軍卻站在原地不動，甚至有許多士兵下了馬，架起了很古怪的兩腳、三腳支架，上邊架著很古怪的東西，大多數張開一個圓盤，就像一柄朝前張開的大傘。

　　一方靜默無聲！

　　一方山呼海嘯！

　　這是一次農耕民族和遊牧民族科技與力量的較量。

　　孰勝？孰敗？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沉寂的一方突然爆發出了火吼，那吼聲是真正的天雷震震，立即壓倒了急馳而來的韃靼軍的馬嘶聲、吶喊聲。

　　槍林，射出的是彈雨，輪盤式多管火銃噴吐著烈焰濃煙，彈雨會聚，劃空厲嘯，震人心魄，凶猛的韃靼勇士們連對方兵器的影子都看不到，就被彈雨激射得波分浪裂，人仰馬翻，瀕死者發出短促而淒厲的慘叫，迅速被根本止不住衝鋒陣勢的己方鐵騎踩得稀爛，變成了草原中的一塊肥料。

　　鐵騎行雲流水，攻如斧鉞鑿穿。然而如果對方比你更犀利百倍，那就變成了拿著一塊快爛掉的木板，狠狠地向一叢鐵釘砸下去了，不砸得自己頭破血流才怪。

　　楊凌仍然穩穩地端坐在車中，四下是顧盼如狼，凶悍至極的邊軍精銳，雙方還未有實質性接觸，那些令人聞風喪膽的草原英雄就在一片彈雨打擊下人仰馬翻，楊凌清晰地看到有人高舉的馬刀突然從中折斷，看到有人胸前炸起一蓬血雨，看到戰馬一聲長嘶，猛地仆倒在地，把來不及從馬鐙中抽身的主人壓得粉身碎骨，他不由微微閉上了眼睛。

　　微微地一擺手，手下的侍衛放下了車簾。

　　沒有什麼好看的了，更沒有得意和炫耀，用一種先進的科技去摧毀一股原始的力量，對一個來自先進文明的人來說，那絕對不是較技得勝的喜悅。然而眼前這股落後的力量，卻一直以為他才是世界的主人，視掠奪為常事，以力量決道義，那就唯有以暴制暴，讓他安分下來。

　　近了，更近了，在付出慘重代價之後，韃靼鐵騎衝近了，繼火槍收割了大批生命之後，手雷、榴彈炮開始製造大批殘廢。對方的箭雨已經很稀落了，稀稀落落地落在明軍的盾牌上、火槍的傘形擋板上……

　　這個時候，明軍的陣營還紋絲不動，沒有受到一點衝擊。

　　隨即，彭小恙拔出了兩柄鋼叉，猛地一捅馬屁股，哇呀呀地怪叫著，領著長槍、大矛、巨斧的邊軍戰隊撲了上去。他的馬術已經相當不錯了，武藝的高強和火器打擊給對方造成的心理威懾，克服了彼此馬術上還存在著的差異。

　　雙叉揮舞，盪開兩柄馬刀，鋒利雪亮的鋼叉一吞一吐，鋒利的尖刃就變成了流淌著濃稠鮮血的凶器，對面的蒙古騎士胸前被搠出三個血洞，翻滾著摔下馬去。

　　更多的韃靼勇士悲憤地吶喊著衝了過來，恍如困獸猶鬥的狼群一般拚死搏殺，雙方犬牙交錯地糾纏到了一起，刀光劍影，鮮血紛飛。

　　一朵厚重的白雲忽地遮住了陽光，廝殺的草原上變得陰暗起來，遠遠的，紅娘子的大軍追殺了過來，號角和吶喊聲驚天動地。

　　那是一片山坡高原，雲層移動著，陽光移動著，陽光與陰影的邊緣就在白衣軍奔跑的前鋒線上，迅速地向這邊移動著，那些英勇的戰士，就像追逐太陽的追風戰士。

　　明亮的光線從雲層中跳脫出來，映照在雙方廝殺的戰場上時，那些緊追而來的戰士們也融入了這刀光劍影的戰場，兵刃撞擊聲更猛烈了，大地承載的亡魂，也越來越多……

　　　　※※※

　　紅娘子只來得及看了楊凌一眼，一眼萬言，驚喜無限，隨即就錯馬而過，策騎追著伯顏猛可的逃兵下去了。

　　楊凌暫時成了忽蘭忽失溫的主人，指揮士兵們駐留原地，清理戰場、埋葬屍體、清點戰利品和馬匹、關押戰俘等等。

　　成綺韻興沖沖地趕了來，本想一頭撲進楊凌的懷裡去，卻被楊凌的一個眼神止住了步子，訕訕的跟了一陣子，便悄悄吩咐人占領附近的制高點和進出要道，派出多層警戒哨，斥候探馬遠出十里，以防意外。

　　直至一切料理停當，中軍大帳已經支起，楊凌回到了帥帳，成綺韻才硬著頭皮又趕了過來。這一陣子她也想明白了，估計楊凌那責備的眼神不外有四：

　　一是擅自出兵，但是事實證明她主動出兵是對的，楊凌並非自大自傲、擅權專斷之人，十有八九不是因此怪她。

　　第二件事，就該是責怪她膽子太大，竟然假戲真做，在他啟程趕回衛所的時候，慫恿紅娘子答應銀琦女王的婚事，依著她的了解，這位大人十有八九又是正義感發作了。不過這件事他應該也會先聽聽自己的意見，不會在久別之後以那麼嚴厲的眼神譴責自己。

　　第三件事就是她一介弱質女流隨軍出征，那應該是擔心的意味多些，縱然生氣也不會那麼嚴厲。

　　那麼……就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從來沒有對楊凌提到過的火器！屬於楊家的秘密火器製造廠。而這件事其實就是為了楊凌有所憑仗、能夠建立足夠強大的自己的實力，要解釋這件事就要現在攤牌，現在是不是最恰當的時機呢？

　　成綺韻猶豫起來。

　　……

　　伯顏猛可一敗塗地了，是不是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他不知道。他只能本能地揮舞著寶刀，帶領忠心耿耿的侍衛們砍下去、衝出去。

　　到處都是大明的軍隊和白衣軍的追兵，伯顏猛可已經無力和他們的精銳硬拚下去了，他被迫帶領僅餘的數千人向西佯動，在吸引了追兵之後，突然又向南走，在重重包圍中穿插迂迴，發揮輕騎輕快剽疾、機動靈活的特性，混水摸魚，跳出了明軍和白衣軍的圍追堵截。

　　然而人倒楣時真是喝口涼水都塞牙，在白衣軍的追擊下，伯顏猛可苦苦掙扎，好不容易把狗皮膏藥似地窮追不捨的白衣軍擺脫掉，迎面巧巧地就撞上了千里奔襲而來的許泰大軍。

　　兩下裡都是渾身臭汗，跑的盔歪甲斜，可許泰的軍隊畢竟沒有經過連番大戰，馬上的騎士精神比他強多啦。結果伯顏猛可剛剛甩開紅娘子，又被許泰追著屁股狠打，跟吊死鬼似地陰魂不散。

　　這場窩囊仗是伯顏猛可這一輩子打得最狼狽的一仗，每當他以為已經擺脫了明軍追擊，剛剛停下來準備弄口吃的時候，黑壓壓的明朝大軍就掩殺過來了。伯顏猛可只得跳上戰馬繼續逃命。

　　軍心、士氣、戰鬥的意志，在這場追逐戰中一點點消弭，因為戰死和逃跑而減員的情況越來越多。從西到東，從南到北，伯顏猛可已經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了，他只是本能地逃跑，直被許泰大軍死死咬住追擊了三天，他才在一場秋雨中徹底擺脫了明軍的追擊，因為這場大雨，把他們的行軍痕跡全都沖掉了。

　　次日上午，大雨方停，當天際掛上一彎彩虹的時候，一碧如洗的天空下出現了一大片蒙古包。鬍子拉雜、雙眼赤紅的伯顏猛可身邊只剩下三百多騎了，他還沒弄明白那是哪個部落的營帳，要不要過去弄點吃的，那部落中就有上千的戰士揮舞著刀槍衝殺過來。

　　這是一個瓦剌人的部落，伯顏猛可被白衣軍追殺到忽蘭忽失溫的消息已經在草原上傳開，看到這支狼狽不堪的韃靼騎兵，部落中的人本能的以為是潰散的韃靼戰士，落水狗誰不想打？族長立即點齊了勇士，向他們猛衝過來。

　　事實上，如果伯顏猛可的狼頭大旗沒有在突圍中丟失，只要亮出那面大旗來，就憑著他伯顏可汗的名號，雖然只有三百人，這個部落族長也未必敢出兵征伐。現在他卻只能虎落平陽遭犬欺了。

　　伯顏猛可振奮起精神，舉起捲了刃的寶刀，領著最後的三百壯士，似若擇人而噬的虎狼一般，與這個部落的戰士們大戰起來。每個戰士都身上帶傷、疲弱不堪，一身血跡斑斑，宛如凶神惡煞一般。這段逃亡路已經把他們的意志和體力全都消磨光了。

　　英雄末路，伯顏猛可竟然敗在了這個平時他根本不放在眼裡的小部落手中，僅僅幾十騎得以逃生。隨後，他們遇到了一夥因為草原戰亂不休，毀家滅門被迫淪落的馬賊……

四百六三　訓妻VS虐夫

　　「汪！汪汪！」牧羊犬狂吠著向主人報訊。

　　破爛的蒙古包內，它的主人卓力格圖卻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還有什麼好看的呢，草原被不知底細的敵人焚燬了，牛羊被潰敗經過的瓦剌兵搶走了，還有他的女人。

　　就在前天，還有一支奇怪的隊伍經過他們的部落，那支隊伍有各種各樣的人種，中原人、西域胡人、甚至遠在極西北的金髮羅斯人，這支隊伍看起來也是極凶悍的人，因為他們個個一臉殺氣，許多人的身上還有傷和血。

　　卓力格圖相信他們是一夥馬賊，可是就是這樣一群馬賊，看到部落的淒慘，看到遍地腐臭發爛無人掩埋的屍體，臉上都不禁露出憐憫之色。他們沒有殺掉卓力格圖，也沒有搶走他那唯一的一匹馬，他們就那樣默默無語地勒轉馬頭，離開了他的部落。

　　他現在已經一無所有，除了埋在破氈下邊的那一口袋糧食。這袋糧食是他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了，這袋糧食也是救了他命的恩人。他就是離開氈包，騎著馬兒到很遠的地方去用羊羔換取糧食，這才避過了一次洗劫殺掠的災難，整個部落全都完蛋了。

　　不對！還有騎回來的那匹馬！

　　想到這裡，半死不活的卓力格圖猛地跳了起來，是不是狼來了？這匹馬要是再死掉，他甚至想逃生都無法走出這茫茫草原。

　　踉踉蹌蹌衝出四面漏風的破氈包，卓力格圖差點一頭撞進來人懷裡。

　　卓力格圖身材並不瘦弱，可是那人卻更加魁梧。最重要的是他的氣勢，氣壯如山，相形之下，卓力格圖就顯得猥瑣瘦小多了。

　　只有一個人，牽著一匹傷痕纍纍的馬，那人也是衣袍破爛，染滿了鮮血。一個人如果流出這麼多血，那是一定會死掉的，而那人雖然形容狼狽，但是卻依然站得挺拔如突兀的山峰。

　　「不知道他殺了多少人了？」卓力格圖在心裡咕噥了一句。

　　「你，是科爾沁部的族人？」伯顏可汗已經看到了整個部落被劫掠殺光的慘況，向這唯一的倖存者低聲問道。

　　經過這麼久的顛沛流離、浴血奮戰，伯顏猛可整個人消瘦了許多，然而虎死不倒威，他雖然瘦了，卻更加的硬朗精悍，氣勢逼人。

　　昨天夜裡，他埋葬了最後一個從馬賊群裡陪著他一起殺出來的重傷侍衛，一路逃到了這裡。他的鬍鬚、頭髮散亂糾結，骯髒無比。戰袍衣甲血跡斑斑，汙穢不堪，但是這都掩不住他那雙眼睛裡永遠堅毅、高傲，絕不屈服的光芒。

　　「你們的頭人，我的好兄弟鄂爾多固海諾延已經戰死了，還有他的兒子布爾海，瓦拉特部也元氣大傷，色古色大人兵敗被殺了。」伯顏猛可聽罷卓力格圖講述草原如何被人焚燬、部落如何被人劫掠，以至全族被殺的事情後，語氣沉重地說道。

　　「但是你不必失望，長生天永遠保佑真正的強者！」儘管形容狼狽，伯顏猛可眼中依然閃爍著凜冽剛毅的眼神。

　　「瓦剌並沒有因此強大起來，我伯顏猛可也沒有敗在他們手裡，打敗我們的是來撿便宜的朵顏三衛和大明的軍隊。大明的軍隊不會永駐草原，朵顏三衛的根基在東邊，他們控制不了整個草原。我們還有機會東山再起！我們的戰士們不在了，但是我們的部落還在，我們的孩子們還在。十年工夫，我們就能東山再起！」

　　「我們……還能……東山再起？」卓力格圖苦澀地道。

　　伯顏猛可眼中閃爍著精亮的光芒：「怎麼不能？我從七歲的時候，從一個被瓦剌人欺壓的小孩子，率領著我們沒有兵甲、沒有武器的弱小部落，一步步強大起來，把瓦剌人趕到了極西之地，統治了這片豐美的草原。現在，我要重新聚集力量有何不可？」伯顏猛可信心十足，傲然說道。

　　「卓力格圖，跟著我走吧，我們再去找尋其他的部落，隱姓埋名、積蓄力量，終有一天，我們會奪回失去的一切。終有一天，你能親手報仇，把屠盡你部落的敵人，全部變成你的奴隸。

　　「卓力格圖，當有一天，我重新成為大草原的可汗時，做為我的第一個追隨者，我會賜給你大片的草地和牧民，封你為臺吉頭人！」

　　伯顏猛可開始了招兵買馬的第一步，他堅信，他仍然能東山再起！或許朵顏女王、楊英，現在都很開心吧，但是，笑到最後的人，才是勝利者，而他伯顏猛可，才是一定能笑到最後的人！

　　　　※※※

　　天色還早，但是由於整個部落全部被人焚燬，很多沒有掩埋的死屍發出腐臭難聞的味道，所以部落周圍靜悄悄的氣氛中帶著一股難言的沉沉死氣。

　　卓力格圖走到小河邊，這裡，已不是一片黑灰，即便焚盡的草原，也因水土的滋潤重新泛起綠色。一些蘑菇悄悄地鑽出了鬆軟的草地。

　　採摘著蘑菇，卓力格圖心中一片慘淡。

　　如果不是這場該死的戰爭，如果不是那些毫無人性的敵人，現在，他應該躺在自己的氈包裡，吃著鮮美的手扒羊肉、烤羊腿、奶皮子、奶豆腐，大口地飲著馬奶酒，他的女人會在氈毯上為他歌舞，他的孩子們歡笑著圍在他的身邊。

　　那曾經很熟悉很平常的生活，現在卻變成了一種奢望。

　　科爾沁的草原曾經那麼肥沃，他們的部落曾經那麼富足。在白雲綠草間彎弓射鵰，逐水草而居，放牧牛羊，馬背放歌，縱橫馳騁，無盡的草原提供了他們美好的生活，那是多麼悠閒的日子啊。

　　為什麼？為什麼那些擁有數不清的牛羊，擁有無數女人仍然還不知道滿足的頭人們、臺吉貴族們，一定要為了掠奪更大的財富，而不斷驅使他們這些只想平靜過日子的牧人去殺人？去被殺？

　　從來視服從頭人命令為天經地義，從來不會去思考其中道理的卓力格圖已經失去了頭人、失去了部落，這個目不識丁的普通牧人，也不得不費力的思考起這麼複雜的道理來。

　　過了許久許久，卓力格圖才彎下僵硬的腰，提著水柳條的破筐子，繼續撿拾起蘑菇來……

　　炒米、蘑菇湯，除了這兩樣東西，再也沒有別的食物了。但是對飢腸轆轆的伯顏猛可來說，這卻是世上最鮮美的食物。香噴噴的蘑菇湯就著炒米，風捲殘雲般吃下去兩大碗，伯顏猛可才發現卓力格圖蹲在一邊，眼神發直地盯著火苗。

　　「卓力格圖，怎麼不吃東西？」兩大碗熱騰騰的食物下肚，伯顏猛可有了精神，他扯開下巴上糾結在一起的大鬍子，朗聲問道。

　　「我吃不下……」卓力格圖形容慘淡的搖搖頭。

　　「嘿，草原上的漢子，意志就該像鋼鐵一般堅硬、胸懷就該像草原一般寬廣。不要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伯顏猛可笑吟吟地道：「千軍萬馬，也能失而復得。只要是條真正的漢子，跌倒了就一定能爬起來。你沒有了女人和孩子，我將來會給你更多。你的部落滅亡了，將來，你卓力格圖可以建起大上十倍的部落。」

　　卓力格圖慘淡一笑，卻沒有說話，他提起一柄木鏟，腳步沉重地出了帳篷。

　　伯顏猛可眉頭一皺，頗為不悅。可是眉頭只是稍稍一緊，想及眼前的形勢，他只是嘆了口氣，沒有發作脾氣，自己又盛了一大碗熱湯，盤膝坐在那兒唏里呼嚕地喝了起來。

　　天色近暮了，金黃的陽光斜照入帳內，卓力格圖走回來了。

　　伯顏猛可滿頭大汗地萎縮在地上，寬厚的肩膀死死地頂著地面，面前嘔吐了一片骯髒物，可他摀著肚子，身子抽搐著卻掙扎不起來。看到卓力格圖進來，伯顏猛可眼睛一亮，顫聲道：「快，快救我，我肚子不舒服。」

　　這句話說出來，口水已經順著嘴角淌了下來，他的肌肉已經不受控制了，眼角突突地跳著，手腳也在發抖。

　　「不會舒服的。偉大的可汗也是血肉之軀，這小小的劇毒蘑菇能毒死我們這些卑微的牧人，當然也能毒死你。」卓力格圖把木鏟往旁邊一頓，冷冷地說道。

　　「你……你……」伯顏猛可痙攣著，流著口水，顫抖的手指著卓力格圖，呵呵地笑起來。他並不想發笑，那笑聲聽著有些陌生，他並不知道那就是毒蘑菇的作用。雖然從小生長在草原上，但是作為一個高高在上的貴族，對這種小小的植物，他的知識依然有限。

　　他的眼前開始出現一道道彩虹，倏然閃現，眼前卓力格圖的身影模糊起來，伯顏猛可想猛撲上去，可是他已經覺得喘不上氣來，那雙手從破氈間摸到地上，緊緊地抓住了兩把泥土。

　　「還要做可汗嗎？還要指使我們為了你的所謂英雄志向而去拚命嗎？」卓力格圖眼中噴著火，一邊把一條繩索套在他的腳上：「我們只想好好地活著。」

　　他扭頭抓起木鏟，拖曳著伯顏猛可的身子向外走去：「我們的草原被毀了，我們的部落被滅了，你還要打著更多部落的主意，要等那些小孩子們長大，把他們再送上戰場，毀了他們的家、殺了他們的妻兒嗎？」

　　伯顏猛可被拖拉著，嘴裡還是抑止不住地呵呵發笑，他的眼前已經只露下一大片五彩斑斕的顏色，不斷變幻閃爍著各種奇妙的圖案，他的耳朵已經聽不見卓力格圖的聲音，依稀聽見的，是千軍萬馬奔騰的鐵蹄聲，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和敵人瀕死時發出的慘呼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時遠時近，時有時無……

　　當他被拖進一個挖好的人形大坑時，伯顏猛可重重地摔進去，卻沒有一點疼痛的感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張開的大嘴裡發出極其暢快的笑聲，渾然不知死亡將近。

　　「大可汗！帶著你的貪婪和掠奪、帶著你的戰爭，下地獄吧！」

　　卓力格圖說完，狠狠剷起一鍬泥土揚了下去。

　　當一大鍬泥土灌進他的嘴裡時，笑聲在一陣嗆咳中漸漸消失了。

　　　　※※※

　　楊凌的大軍和朵顏衛、白衣軍勝利班師了。

　　韃靼部徹底潰敗，已經失去了抵抗之力，朵顏衛可以輕易地接收他們的領地。當然，這份戰利品也必須與白衣軍分享。瓦剌部元氣大傷，局縮於西北一隅，在這場爭霸戰中，已經徹底喪失了分一杯羹的資格，甚至連固有的領地都無法繼續穩妥控制了。

　　唯一的遺憾是，沒有抓住伯顏猛可，這頭奸詐凶狠的草原之狼失蹤了。即便在戶籍制度建全的中原，要搜尋一個隱姓埋名的欽犯也難如登天，何況是在這大草原上。不過只要白衣軍和朵顏衛順利接收韃靼部落，那麼即便他還活著，也無能為力了。搜捕行動仍在繼續。

　　捷報早已飛呈大明京師和銀琦女王府。許泰和楊凌短暫的會合之後，也先行一步，班師回朝了。

　　大軍經過一片山巒，即將進入朵顏衛的領地。成綺韻趁著楊凌忙於這些繁雜事務，和她的同謀者們經過磋商計議，決定就在這裡和他攤牌。

　　因為下一步就要「對付」銀琦女王，把她完全掌控於手，以便增加和朝廷談判的資本，而「對付」她的人，除了楊凌還能是誰？現在是不攤牌也得攤牌了。

　　中軍大帳內氣氛緊張，偌大的軍帳內只有兩個人：楊凌、成綺韻。

　　她的計畫還沒有說完，一個耳光就摑在了臉上：「跪下！」

　　成綺韻一呆，嬌嫩的玉頰上紅了一片，殷紅的血絲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臉上熱辣辣的，但是當她看到楊凌鐵青的臉色和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冰冷眼神，饒是算無遺策的成綺韻，也心驚心慌了。

　　那雙凌厲的眼神輕輕從她身上掃過，是那麼陌生。成綺韻也曾設想過楊凌一旦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如何噴火，甚至從不動手打女人的他會把自己綁起來抽個遍體鱗傷，或者殺了她，這些她都不怕。

　　為自己所愛的人無悔的付出，只要能達到目的，那她就含笑九泉了。

　　然而楊凌那眼神，卻讓她無限惶恐，她願意為了楊凌去死，為了他去做任何事，可她不想即便死掉，楊凌還這麼恨著她，對她不再有絲毫情意。成綺韻真的怕了，她怕失去他，失去在他心裡占有一席之地的資格。

　　若是從此被他如此看待，那她即便身陷十八層血池地獄，也猶如在地底之下又沉淪了兩層，她的心靈將永陷煎熬。

　　兩行清淚緩緩墜落，成綺韻重重地跪在地氈上。

　　「你這個自作聰明的蠢女人！」楊凌雙目噴火，平日裡的溫文爾雅全然不見了，他鐵青著臉色指著成綺韻的鼻尖道：「我就覺著有些詭異，可我實在太信任你了，竟然沒有想到你的種種所為是打著這種主意。

　　「好！好啊！讓于永發展夷州無主之地，於海線上貫通南北，你在遼東開工廠、建武器，募僱傭兵、又蠱惑鶯兒與你合謀，將白衣軍變成了你們的私軍，原來竟是打著這般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楊凌一介布衣，蒙兩代帝王重用。楊家有今日之榮耀，來自於誰？當今天子天性淳良，待我楊凌名為君臣，實為兄弟。你如此詭譎手段，處處算計，婦人之見！你這是陷我於不忠、不義！」

　　「什麼是忠？什麼是義？我是個女人，只知道什麼是情，什麼是愛！說到治國平天下，歷代以來有哪個講究忠義仁禮的儒生有所創建？亂世為虎作倀、盛世錦上添花，如此而已！那些真正有所作為的人，都是披著儒家袍子卻自行其是的人，治天下靠的從來不是禮義廉恥。」

　　雪亮的劍鋒指到了成綺韻的咽喉上，劍鋒顫抖，顯然楊凌心中已是怒極。成綺韻夷然不懼，她挺了挺胸，緊盯著楊凌道：「我聽過大人的計畫，恩威並施、寬猛相濟以融蒙古，威之以武、同之以利、化之以文，彼此化為一家，繼而北向拓土開疆，強我大明。果宏圖大志也。

　　「但是按部就班，委派官僚，居京而控真的可行嗎？茫茫草原，戈壁沙漠，一馬平川，人煙稀少，地理與關內截然不同，朝廷鞭長莫及，耳目難聞。

　　「此地種族眾多，而漢人居於少數，如何加強融合，如何有效管理？非王侯在此有獨斷之權，而是設立地方官員，綜治軍民，統轄文武，考核官吏，修飭封疆等軍、政、經、文及官吏任命諸方面，一律受制於朝廷，其結果就是無所作為。其結果就是大人一番心血盡付流水。

　　「再說到私，皇上寵信大人不假，可是皇帝正在長大，親兄弟長成還要分家，何況當今天子志向不低、雄心廣大，他現在感激於你父兄一般的照顧輔佐，但是他是不是願意一輩子躲在你的羽翼之下，讓你替他決定一切？

　　「你想做鞠躬盡瘁的諸葛亮，皇上卻不是庸庸碌碌的劉阿斗。總有一天，當他想親自一展抱負的時候，他會發現朝堂上全是你的人，百姓只知道威國公，你的功績和威望，甚至比皇帝更高。

　　「當他做出任何決定時，不得不來徵求你的意見，當有了任何成就時，百姓們都會認為仍然是你在為他出謀畫策，而皇帝，永遠是一個沒有長大、沒有本事的天子，他會不會感到屈辱？

　　「那個時候，即便皇上仍然對你有情有義，他也須得架空你、疏遠你，然後，就會有因為你的離開而擠進去成為天子近臣的人，開始離間、挑撥，進一步惡化你們的關係。你們之間想不翻臉都不成。功高震主，自古就是取死之道，不是你有沒有取而代之的野心，而是你的行為，事實上已經撼動了天子獨一無二的地位。」

　　「你有理，你總是有理！讓我擁兵自重，請封塞外，那與造反何異？不錯，有這麼強大的實力，皇上一定會被迫答應。可這是城下之盟，不得不應。當今聖上可以容忍很多事，獨獨不能承受自己最親近最信任的人在他的心頭捅一刀。

　　「劉瑾是怎麼敗亡的？那便是前車之鑑！韻兒啊韻兒，我一向認為你心機謀略皆在我之上，又最會省時度勢，所以才放手讓你去做，可你如今做下的這些事，讓我……讓我……」楊凌一時氣結，憤然揮劍，「鏗」地一聲擲到遠處。

　　一直避在帳外等候消息的紅娘子、阿德妮等人探頭一望，瞧見帳口地上一口寶劍，兩人不禁大駭，立即闖進帳來。

　　「楊──」阿德妮慌了。

　　「有話不能好好說？你還動刀動劍的！」紅娘子硬邦邦地道。雖針尖對麥芒，總是互相別苗頭，可是心底裡情誼卻越來越深，做為一個女人，她更理解成綺韻所做的一切。她對楊凌可是掏心挖肺，絕無半分虛假。

　　雖然平時瞧見成綺韻那讓女人見了也嫉妒萬分的狐媚風情，她就心裡泛酸，可如今眼見她在楊凌盛火之下，雨打荷花般楚楚可憐的樣子，倒讓崔鶯兒大生同仇敵愾之心。

　　「你倆都給我出去！」楊凌的臉已經氣得青裡透紫。

　　阿德妮被他凌厲的眼神駭得一跳，下意識的一個立正，卻出溜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我不出去，這件事關係到我軍前程，我有資格參與意見！我，亞莉．阿德妮，是黑龍僱傭兵團的司令官。」

　　「呃？」崔鶯兒眼睛裡打了個問號，隨即明白過來，她把胸一挺，也向楊凌大聲道：「此事關係到我手下兩萬大軍、十萬牧民的去留。你是不是也該問問我的意思？我，崔鶯兒，是蒙古副汗、北英王爺！」

　　「我叫你們出去，就統統給我滾出去！」楊凌吼的雙腳離地，已經跳起來了：「我，是你們的男人，是一家之主！」

　　一位王爺、一位司令官閣下全都傻了眼，兩人面面相覷，楊凌這個理由好像太充分了，一家之主……女人哪有不聽自家男人吩咐的道理？

　　兩位女將軍垂頭喪氣地塌下了肩膀。

　　靜了半晌，紅娘子才道：「好！這話是你說的，你是一家之主，那你有家法只管用，別和成姐姐使王法、使軍法就成！走，我們出去！」

　　紅娘子鼓勵地看了一眼成綺韻，拉一拉阿德妮，兩人悄然退了下去。

　　大帳之中再度寂靜下來，成綺韻依然花容慘淡地跪在那裡頭也不抬。

　　經紅娘子這麼一鬧騰，楊凌的火氣消退了不少，心中煩悶的他，只是在大帳裡一圈一圈的轉著。

　　其實，作為一名現代人，楊凌並沒有什麼所謂的忠君思想，在習慣了後世朋友間平等交往後的他，自始至終，都將正德當作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一般看待。

　　長期仕途上的順風順水，讓他對兔死狗烹的事情幾乎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打成綺韻，也許是眼前這位從不相信童話的女人，徹底擊碎了自己對這個皇權時代的浪漫幻想。

　　什麼是忠、什麼是義？是忠於一人，還是忠於一個民族？所做的事如果對整個漢人民族有利，那麼被自己兄弟誤解，到底值不值得呢？什麼是大忠？什麼是大義？

　　楊凌黯然坐了下來，看看跪在眼前的成綺韻，如玉的頰上五道紅腫的指印，兩行清淚，掛在吹彈得破的俏臉上，他不由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韻兒……」

　　成綺韻沒有動，心裡卻是輕輕一顫，絕望的心恢復了些生氣：「他叫我韻兒，可是肯原諒我了嗎？」她痴痴地想。

　　楊凌在她面前單膝跪下，拉過了她的一隻手。成綺韻的素手因緊張而蒼白無力，握在手中一片冰涼，楊凌不由得心頭一酸。這個一顰一笑皆含情，風情柔媚皆入骨的女人，隨在自己身邊這麼久，無論她做惡也好、行善也好，其實完全不是依據她的個人好惡，完全都是為了自己。

　　從來只見她如春花般綻放著，千嬌百媚，如春水般蕩漾著，盈盈可掬。而今天，在自己的暴怒下，她卻像隻暴風雨中的小鳥般，忍受著自己憤怒風雨的侵襲，楚楚可憐，默默不語。

　　第一次看到自己心目中無所不能、堅強多智的成綺韻，僅僅因為擔心失去自己的心，而如此倉皇軟弱，讓楊凌心中有種刺痛的感覺。可是一想到她做下的事，以及由此可能帶來的可怕後果，楊凌心裡又是一惱。

　　成綺韻被楊凌拉近了，心裡剛剛暗自舒了口氣，可是馬上就感覺到楊凌又僵硬起來。她不覺咬咬牙，抬起眸子與楊凌直視著，說道：「我沒有要你自立為王，脫離大明的意思，山中虎一旦長大，又豈能雙王並立一個山頭？儘管一個是有冕之王，一個是無冕之王。

　　「這樣做，不但避免你們兄弟將來失和，可能引起的衝突，而且，只要在你治下加強與關內的來往，加速關內外百姓的融合，無論是在地域上、文化上，還是心理上，這裡，都不會脫離大明而獨立。

　　「你曾經想讓阿德妮建一所軍校，可是大明現在的朝廷體制是不可能實現的。在這裡，你可以辦到。爭取到一塊這樣的地方，你曾經提到過的許多想法，都可以實現。就像你說的，這裡是一張白紙，可以讓你縱情揮灑，完全沒有舊的理念、制度去束縛，去遲滯你想要的結果。

　　「除了開疆拓土。為大明打造一個大大的江山，你在這裡所創造的所有比大明更了不起的成就，都可以產生眼見為實的效果，促進關內的發展，這樣豈不是能讓你的夢想更早的實現？大人，你說這是大忠大義，還是大奸大惡？」

　　「何況……」成綺韻微微垂下頭，幽幽地道：「大人以為綺韻膽大包大，敢隨意想些這種一個弄不好就抄家滅族的事情給大人招災惹禍嗎？我是……我是早就洞徹白衣軍將士的心理，知道他們上下一心，一定會堅決的支持你，我才敢最終下了這樣的決定。」

　　「白衣軍？」楊凌一怔。

　　「不錯！白衣軍！」成綺韻低聲道：「不止是原來白衣軍的人馬，還有荊佛兒將軍的將士，如果他們思戀關內，軍心不穩，我又豈敢動了此念？他們在關內是什麼人？是流民、馬賊，是窮餿餿的塞上守軍。在關外拚了這麼久，他們大大小小的將校都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塊草原、一群奴僕，擁有自己的牛羊、帳篷，還有女人。

　　「他們在這裡是老爺，開疆拓土、浴血廝殺的回報全都在這裡，你現在讓他們回去關內，他們還有什麼？他們仍然是一個苦哈哈。他們沒有背叛大明的意思，可他們願意留在這裡。

　　「相反，你要是硬逼著他們放棄到手的一切回去關內，這些戰士們反而可能起了異心。甚至有人為了保住他現有的一切而去投靠異族。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為了朝廷大義拋棄他自己的一切。

　　「為什麼不能讓朝廷之利和個人之利成為共同利益，讓他們成為更堅定支持朝廷的人呢？就像那些現在正在奴兒干開荒造田、建造家園的百姓，如果他們在這裡已經娶妻生子、已經擁有大片的土地，你再讓他們放棄這一切回關裡去，他們會不會造朝廷的反？」

　　楊凌目光閃爍，定定地道：「你是說……荊佛兒、封雷……整個白衣軍的上下將士，都願意留在這片土地上，繼續開疆拓土？」

　　「是！而這一切，一位指揮使、一位總督，是沒有權力賜予他們的。這樣的官吏沒有權力提拔將官，賜予土地，那麼讓這些士兵們不斷擴張下去的動力在哪兒？這，也是在這遠離天朝的地方設立王公的原因之一。」

　　楊凌定定地看著成綺韻，那眸子裡沒有膽怯、沒有哀求、沒有詭譎狡詐，澄澈的眸子裡只有對自己所做一切絕不後悔的決心，還有……就就是那情真意切、濃得化不開的愛。

　　這個女人，這個以他為天，以他為全部生命的女人，楊凌忽然滿心的憐惜。他張開雙臂，把成綺韻輕輕擁在懷裡，成綺韻偎在他的懷中，眼如盈盈一池春水，滿溢都是柔情。

　　臉上那紫紅色的指痕，這時便越發顯得驚心，楊凌按捺不下心中的負疚與心疼，輕輕地，輕輕地吻了下去。

　　這是楊凌第一次如此溫柔憐惜地吻她，彷彿在吻花瓣上的一滴露水。成綺韻心裡繃得緊緊緊的那根弦終於鬆弛了下來，她輕輕閉上眼，任楊凌的脣溫柔地在臉頰上，髮絲上滑過，滑過耳畔……

　　楊凌的溫柔，讓度過危機的成綺韻放心之餘又有些害怕，她在心中暗暗發誓：「只要完成這件事，自此相夫教子，終生不再設一計一謀！」

　　然而男人在情愛時發的誓靠不住，女人何嘗不是？眼前乖得如同小貓一般的她，徹底地陶醉在愛的海洋中，那鋒利的爪子便也收了起來，可一旦離開楊凌的視線之內，小貓會不會再度化身母老虎，又有誰知道呢？

　　「韻兒，不管你做了什麼，我明白你都是為了我好，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你了。可是這件事事關重大，我還得好好想想，擁兵自重，據而討封，那是萬萬不成的。我要想個更妥當的辦法，和皇上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嗯……」成綺韻溫柔地點著頭，忽然遲遲疑疑一臉膽怯地道：「可……可是人家還有一件事，比起這件事呢倒不見得是更大的事，可也不見得就是小事，而且這事說起還更著急，得馬上就想辦法解決，這事除了大人出馬，人家又實在想不出別的人選……」

　　她頓了頓，怯生生地道：「人家想……想……你怎麼啦，大人？」

　　楊凌額頭的青筋又起來了，他眼前一黑，差點沒一頭栽到地上，虧得成綺韻一把扶住了他。

　　楊凌哭喪著臉道：「你……你又做了什麼事啦？快點告訴人家！」

四百六四　收網

　　紅娘子、阿德妮等人在帳外心神不寧地來回踱著步子，手下一眾大將站在更遠處看著，直到許久之後，才見成綺韻一掀簾走了出來。

　　紅娘子和阿德妮急忙迎上前去，也不說話，只有眼神傳遞著疑問。

　　成綺韻也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阿德妮一見喜上眉梢，立即轉頭向一眾將領打出成功的信號，遏制不住的歡呼聲在中軍大帳周圍響了起來。

　　楊凌在帳中聽到手下將領們的歡呼聲，不禁輕輕嘆了口氣：成綺韻說的也沒錯，這些浴血沙場的將領們的需求也不能不考慮到。身居上位者所做的一切，未必都是出自他的本意，有很多時候是不得已。

　　在其位謀其政，必須考慮到追隨者、服從者的利益和感受，如果連你追隨者們的利益都不能照顧到，甚至完全破壞掉，那根本就是在把他們推到對立面上。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無怨無悔，拋家捨業地擁戴、追隨一個人，卻絲毫不計較個人利益呢？

　　可是成綺韻的計畫他並不完全同意，至少留駐關外，派人請封，在造成既定事實的基礎上，讓皇帝不情不願的對他做出封賜，楊凌絕對做不出來。他心中完全明白，這是一個梟雄必然的選擇，也是最安全、必定成功的一條路，他開出的條件也對大明具有極大好處，可是那樣一來，他和正德之間的私誼也徹底完了，再多的解釋、再多的行動，也不能逃避背叛的現實。

　　在這個世界上，他擁有眾多的部下，擁有許多情深意重的紅顏，而兄弟，只有正德一個人。兩個人彼此雖未言明，但是他們的心裡其實都明白，已經把對方看成血濃於水的好兄弟。

　　正德皇帝是孤獨的，在這世上只有他楊凌一個兄弟，他在皇帝心中不僅僅是一個臣子，還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在他身上，寄託著正德的信任和情感。如果這樣做，正德承受不起這樣的打擊，甚而從此讓他再也不肯相信別人，變成一個從此對人充滿猜忌的帝王。

　　這樣一個帝王，他的心胸不會寬廣，他不會放心讓他的臣子們去開疆拓土、光耀大明，他會從此緊緊地把持著權力，寧要一群庸碌的綿羊，不要一隻能展翅翱翔的雄鷹。大明朝廷的頂峰統治者是這樣一個人，大明如何還能發展得起來？

　　楊凌必須得圓滿解決這件事，儘管這一來他要承擔相當的風險。為了兄弟情、為了朋友義、為了君臣精誠合作，而不是在他向北擴張的時候，還要和大明彼此猜忌糾紛，最終使發展被扼殺，把精力完全投放在兩兄弟間的內耗和征戰中。

　　大軍到了卓爾河，渡河東向便是朵顏山，那時便得想辦法先解決好銀琦其其格的事了。彭小恙已經率軍轉向東北方，先行趕赴奴兒干都司。朝廷衛所兵將回到駐地，而彭小恙一手訓練的民團武裝則要留在剛剛遷至興安嶺、在那裡擇選險要建立的北英城，配合白衣軍的行動。

　　荊佛兒也已趕回斡難河，趁勢擴張勢力，接收附近的瓦剌和韃靼部落。由於和朵顏女王的談判還沒有開始，兩家是變親家還是仇家仍在兩可之間，為防萬一，紅娘子和封雷率領一萬鐵騎，隨同朵顏衛的大軍一同趕回朵顏部落。

　　卓爾河，九月金秋，河水悠蕩，被夕陽映得金蛇萬道，燦爛非常。

　　河水充足，好在不是非常寬，簡易的木橋搭了四座，四路大軍同時過河，浩浩蕩蕩。此處風景甚好，沒有污染的水源、空氣和青山綠水，望在眼中叫人心曠神怡。

　　楊凌下了車轎，與紅娘子等人緩步過橋。漫步在沒有護欄的橋上，望著碧藍清澈的河水放流東南，秋風吹在臉上，不覺神清氣爽，滿腹心事也一掃而空。楊凌剛剛振奮起精神，劉大棒槌就順著搖搖晃晃的橋面通通通地跑了來，氣喘吁吁地道：「國公爺、王爺，她……她來迎接你們了。」

　　楊凌一蹙眉，責怪道：「你現在也是一路大軍的將領了，穩重一些，說話顛三倒四的，誰來迎接我……」

　　楊凌邊說邊順著大棒槌的手指望過去，河邊一株小樹，滿樹金黃。樹下一個長髮及腰的少女，一襲白衫，婉約如畫。其時夕陽如血，麗暉斜撒，襯映得她身沿一線金黃，纖美絕倫，不是銀琦女王還是哪個？

　　楊凌臉色不由一變，他下意識地去看崔鶯兒，幸好是與朵顏三衛的軍隊一同回返，崔鶯兒還是男裝打扮，他這才放下心來。

　　「大人。」成綺韻的眼睛瞟向楊凌。

　　「咳咳，鶯兒。」楊凌的眼睛瞟向紅娘子。

　　紅娘子尷尬地笑笑，她緊了緊衣衫，看看沒什麼破綻，這才大步向前走了過去。

　　「楊，不能總讓鶯姐姐出面啊，女王情陷越深，怕是越難自拔，你該主動追求她才對。」

　　楊凌瞪了她一眼，恨聲道：「要我怎麼說？我說你的男人其實是我的女人，你也嫁給我算啦？」

　　成綺韻吃吃地笑，楊凌翻了她一眼，冷哼道：「其實兩家合盟也就夠了，偏你惹這麼多事出來，想起來我就生氣！」

　　成綺韻笑盈盈地一福，說道：「大人，因利而同盟易，有難而共守難。不把她牢牢地綁在大人身上，朵顏三衛這支強大的力量，這支今後整個草原的主人，能為了大人的安危向朝廷施加壓力嗎？能為了大人的志向北征嗎？能輕易說服他們離開朵顏山、遷往斡難河，讓遼東大明衛所順利連成一線嗎？

　　「大人為國為民，向來鞠躬盡瘁，就算這一次是『為國捐軀』吧！相信大人也是無怨無悔，何況……銀琦妹妹模樣不醜。」

　　楊凌似笑非笑地點點頭：「說的有理！韻兒真知我心，好！很好！老爺一定重重賞你！」

　　只要楊凌同意了大計，成綺韻便沒什麼好怕的了，她聞言毫無懼意，只把那狐媚的眼神一撩，昵聲道：「大人要賞妾身些什麼呢？」

　　楊凌板著臉，恨恨地道：「今晚來見我，老爺賞你一頓家法：竹筍炒肉！」

　　「好呀，好呀，人家也要！」阿德妮瞧得眼熱，連忙跑到身邊，抱住他的胳膊媚眼如絲地道。

　　楊凌呻吟一聲，差點沒一頭栽進河去……

　　　　※※※

　　卓爾河上游。

　　李大仁攀上了河岸，草叢中青蛙、蚱蜢一陣亂跳。

　　這是一片人跡罕至的林子，附近全是爬滿了籐蘿枝蔓的灌木。李大仁把手裡的東西扔到地上，不管不顧地往地上一躺，呼呼地喘著大氣。

　　儘管一身武藝，但他畢竟是血肉之軀，一路奔來尾隨著朝廷大軍，風餐露宿的，方才踩水過河，由於河流湍急，而他生怕弄濕了手裡高舉的東西，奮力踩水過河，已經耗盡了體力，實在是太累了。

　　紅娘子和楊凌合擊伯顏猛可時，李大仁和伯顏猛可衝散了，最後隨著幾十人的小股部隊逃了開去，待他再想尋伯顏猛可，已經失去了機會。白衣軍本來也是同朝廷對抗的，然而在白衣軍與韃靼因為地盤發生糾葛時，剛剛來到關外的李大仁很自然的投到了伯顏猛可一邊。

　　一來雙方早有合作基礎，再者，黃金家族這塊金字招牌，在他心裡還是比成不了什麼大事的白衣軍要有分量，想不到伯顏猛可英雄一世，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

　　現在朝廷和朵顏三衛還有白衣軍明顯達成了同盟關係。朝廷大事上，從來沒有個人恩怨，因為彼此的利益，今日打得死去活來，明日好得親如一家事屬尋常，可是這一來就絕了他的去路。

　　朵顏三衛、白衣軍和奴兒干衛所平分了戰俘，把他們擄為奴隸。其中不少人是知道他這個常在伯顏猛可身邊，而且深受重用的漢人的。如果投靠其中一方，難保不被人認出身分，從而引來殺身之禍。

　　可他不甘心就這麼走，他已經無處可去了，曾經抱著那麼大的志向，卻一次次破滅，現在淪落到這一步，他還能去哪兒？憑他的本事，要想混得衣食無憂易如反掌，可是李家的子孫豈是這麼沒有志向的人？

　　「楊凌！」李大仁望著天上金燦燦的浮雲，暗暗咬緊牙關。原來這一切，又出自楊凌之手，帶兵趕來的是他，打破了自己最後幻想的人是他，這個殺死自己父親和兄弟的兇手，一手搗毀了李家大業的兇手！

　　李大仁曾經夢想著打下江山，坐上龍庭，而這一切，因為彌勒教的慘敗，因為父親兄弟的相繼死去被迫打消了。於是他退而求其次，希望利用寧王或者伯顏猛可的勢力推翻大明，為自己的家族報仇，然後這兩個人也先後失敗了。現在，他的目標再次降低，那就是殺了楊凌！

　　從雄心勃勃的圖國謀權，到傚法一介莽夫，流血五步，逞個人意氣，其中包含著多少辛酸？

　　他喘了口大氣，翻過身來仔細檢查方才一直護在手中的包裹，還好，包裹沒有被打濕，三個烏沉沉的龜甲狀鐵蛋子還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邊。

　　李大仁的脣角不禁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這是他尾隨楊凌大軍而行時，趁夜從兵營中竊取的武器。他見過這種武器的可怕，就是在這種令人膽寒，令人根本難逞個人勇武的可怕火器打擊下，伯顏猛可的大軍才全面潰散。

　　一枚鐵彈爆炸，尖嘯聲中數百枚鋼針鐵片以驚人的速度四下激射，殺傷範圍巨大，人力難以低擋，有了這種可怕的火器，他一定能衝進楊凌的侍衛圈內，把這個李家的生死大仇一劍幹掉。

　　他一共竊取了四枚，已經在曠野中摸索著試爆了一枚，掌握了使用方法，他把剩下的三枚手雷如奉至寶的留在了身邊。彌勒香軍靠不住、志大才疏的寧王靠不住、生不逢時的伯顏猛可靠不住，這實實在在的炸彈總該靠得住了吧？

　　「楊凌，等著吧！破釜沉舟！就算搭上我一條命，我也要送你上西天！」李大仁體力稍稍恢復，一咬牙爬起來，撿起那包袱，悄然遁入了灌木叢。

　　　　※※※

　　銀琦女王遠迎數百里，終於接回了朝思暮想的未婚夫君。朵顏衛的大勝，將她的威望推到了巔峰，有資格統治草原的人除了她已經沒有第二個人，銀琦女王升格為銀琦可汗指日可待。

　　可是問題隨之而來，有些是部下們遇到的，有的是楊英幫她苦心籌劃思考到的問題，搞得銀琦頭痛不已。

　　大草原不能沒有統治者，即便餘悸未消的瓦剌人不來爭奪，如果朵顏三衛也放棄接管，那麼這些草原部落必定盡快組合，重新選擇一些大的部落主成為統治者。如果朵顏三衛予以接收，那麼他們就要面臨統治者必須承擔的一個重要責任：讓牧民們有口飯吃。

　　大戰造成的破壞是巨大的，草原被焚燬，糧食被耗用。由於征戰，放牧受到了影響，牛羊群的繁殖飼養錯過了最好的時間，現在已經進入十月，寒冬馬上就要到來，到哪裡去搞到那麼多糧食？

　　手下的將領們都是一些精通破壞的傢伙，卻沒有一個擅於理財、理政，通常遇到這些問題時，部族首領們會把內部的這種求生的欲望化成戰鬥，引向大明的邊疆，一方面在戰亂中消耗人口，一方面盡可能地擄奪糧食，滿足自己人的需要。然而現在還要和大明開戰嗎？

　　同時，戰亂造成草原上的馬賊團夥激增，要接收這些部落，就必須得打擊這些馬賊，平定草原的秩序，那麼手下三部，誰去執行這項將在嚴冬展開的艱鉅任務？如何平衡三衛之間的這種利益關係？

　　再者，朵顏三衛最初是投靠大明的蒙古兵，被派駐守駐衛在這裡，這裡是整個大草原的邊緣，現在如果想要統治大草原，那麼他們的統治中心就太偏僻了，偏居於一隅，是很難產生強大的政治影響，左右整個草原政局的。

　　如果要遷移部落，要遷到哪兒去，龐大部落的遷徒，必將要面對諸如整個部落的轉移、定址、重新劃分放牧草原範圍等等事宜，一個不慎，不免要引起三衛內部的磨擦，做為女王，她哪一樣不得考慮到？

　　白衣軍現在比她還窮，這些事無不需要強大的經濟基礎，楊英提得出問題，卻根本幫不上她的忙，銀琦收拾起兒女私情，苦心琢磨良久，始終沒有對策。

　　當這麼多的問題完全要由銀琦女王去解決時，這個小女孩才發現，即便沒有白音的掣肘，也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是以她的能力能夠解決的。不得已，她只得打起楊凌的主意，希望得到大明的配合和幫助。

　　楊凌自從到了朵顏衛便不動地方了，可他雖然駐紮在這兒不走，又不像是有什麼要事的樣子，天天狩獵遊玩，不知打的什麼主意。

　　銀琦總覺得大明這麼重要的人物在大戰之後不會留在這兒以打獵為樂，這個傢伙一定有什麼陰謀，就像他在白登山誆騙自己的交親，還想把自己推下山去時一樣。

　　所以銀琦除了必要的禮貌性宴請，對他也一直敬而遠之，然而現在她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和這個難纏的楊大人打交道了。

　　銀琦女王鎖著如墨的雙眉，正在書房緩緩踱著步子，思考著楊凌來了之後與他交涉的事情，評估著大明可能開出的條件，正自盤算不已，巴雅爾匆匆趕了來，大聲道：「王爺，我回來啦。」

　　銀琦連忙迎上道：「威國公來了嗎？」

　　巴雅爾把牛眼一瞪，說道：「沒請來。那個小白臉說有要事在忙，說是改日再來拜候王爺。」

　　銀琦奇道：「他在忙什麼？」

　　巴雅爾道：「瓦剌來人了，鄂爾多斯部的頭領勒古錫阿克拉現在被推為瓦剌可汗，派了使者趕來見他，我去時，見他正在帳中大擺酒筵，款待瓦剌使者。」

　　銀琦女王心中一驚，失聲道：「瓦剌人？瓦剌人見他作什麼？」

　　她急急踱了兩步，吩咐道：「來人，備馬！我親自去請大明國公。」

　　巴雅爾發怔道：「王爺，那就等他改天再來嘛，不管怎麼說，你是王爺，他是國公，論身分還高著一層呢，哪有你親自上門去請的道理？他哪有那麼大的譜呀？」

　　銀琦一瞪眼，沒好氣地道：「巴雅爾大人，你也動動腦子！瓦剌和韃靼打得兩敗俱傷，這個時候他們忽然派人求見楊凌你說是為了什麼？」

　　「為啥？」巴雅爾憨態可掬地問道。

　　銀琦道：「當然是巧言令色，說服大明，求得大明的庇護和幫助，只要大明點頭，他們就敢逐步接收靠近瓦剌的韃靼地盤，我們是鞭長莫及。如果大明答應幫助，大明的衛所就在我們身後，我們又不敢盡出兵馬，瓦剌就能趁機奪取大片草原。」

　　她頓了頓，冷哼一聲道：「說不定大明還會封他們的頭領為王爺，培養幾支力量，均衡草原勢力。大明近百年來，一直就是這麼幹的。」

　　「什麼？」巴雅爾惱起來：「他們剛剛和咱們聯手同盟，馬上就去扶持瓦剌人對付咱們嗎？真是豈有此理，大明豈能如此？」

　　銀琦搖搖頭，幽幽嘆道：「也不能就說他們錯了，換了我是大明的人，我也會這麼幹的。」

　　巴雅爾迷惑地眨著眼睛，他那顆比較簡單的腦袋始終不能理解這麼複雜的道理。

　　「我去請楊國公，你馬上把北英王請來。」銀琦一邊往外走，一邊急急說道。

　　「現在看來，有必要聯合楊大哥給大明施加一些壓力了，不能任由大明扶植野心勃勃的瓦剌，否則只需三、五年工夫，草原上就要重演韃靼和瓦剌之爭，只不過是由自己替代了伯顏的角色，而大明將坐享漁翁之利。

　　「堂堂的大明威國公，為什麼一直待在我這兒不走？」當銀琦騎上馬，前鋒衛隊徐徐出府的時候，一直忙於族內事務，沒有精力考慮這個問題的銀琦忽然問自己：「草原畢竟是我們的草原，他總不會提出因為幫助我們打了勝仗，就要從中分一杯羹的荒唐要求吧？」

　　可現在諸多事務要倚助大明，如果他真的對自己提出過分的要求怎麼辦？

　　找不到一個人商量主意的小女王騎在馬上，可憐巴巴地蹙著眉想：「該死的瓦剌人來見他了，這下子他的資本更充足了，如果他趁機提些要求，會要什麼呢？」

　　銀琦想到這裡，心中忽地一震，想到了一個最可能的地方，一個對大明來說至關重要的地方：「難道大明威國公一直留在這兒，就是為了找機會取回河套地區？」

　　銀琦越想越有可能，只怕這就是楊凌一直留在這兒的主要目的了，現在瓦剌人向大明搖尾乞憐，加大了大明的籌碼，這個傢伙終於可以撕下遮羞布，赤裸裸地向自己索要這塊大明一直想要卻拿不去的土地了。

　　小銀琦忐忑不安地想︰「如果他的目的真的在此，那我給是不給？是給他前套還是後套？他的胃口總不會那麼大，前套後套都想要吧？」

四百六五　釣魚

　　「好多美女啊大人，這一跤跌進眾香國裡，不曉得荒唐一宿，大人還爬不爬得起來。」成綺韻貼著楊凌的耳朵輕聲笑道。

　　案上擺著新鮮的水果和醇美的酒水、肉食，面前寬大的地毯上站著十多個衣飾各異、姿容俏麗的女子，個個身材高䠷嬝娜，俏立帳中，盈盈如芙蓉出水。

　　尤其是那幾個身著淡黃花飾衣衫，一面輕紗遮面的美人兒，酥胸高挺、纖腰一握，腰間露出一線圓潤粉膩，薄紗下隱隱襯出高挺的鼻梁、輪廓優美的小嘴，露在外邊的只有那雙睫毛長長的媚眼，叫人不免生起解下面紗一窺究竟的欲望。

　　這些女子個個堪稱萬中無一的絕色嬌娃，輕衣蔽體、曲線玲瓏，再加上高鼻深目、金髮藍眼的，有西域人、天竺人、波斯人、羅斯人，還有些叫不出品種的混血兒，各具異國風情，往那帳中一站，娉娉婷婷、香風撲鼻，簡直看得人眼花。

　　楊凌不置可否地笑笑，對坐於下首的瓦剌使者笑道：「勒古錫阿克拉大人太客氣了，說起來這一次征伐韃靼，瓦剌也是出力甚巨啊，不知你們那裡傷損如何？聽說草原上現在處處都在鬧馬賊，你們這一路來不平靜吧？」

　　瓦剌使者特木爾連忙欠身陪笑道：「多謝國公爺關懷。我們瓦剌部……呃……實力未曾受損，只是亦不剌大人秘密趕來與朵顏女王計議共同出兵，在回程中不慎被伯顏遊騎所殺，新任首領火篩大人又在戰場上中了伯顏猛可奸計損折，以致我軍士氣大喪，一蹶不振。若非天朝兵馬出動，除此凶獠，瓦剌必受其害。」

　　楊凌淡淡一笑，心道：「實力未曾受損嗎？看來阿克拉現在擔心得很吶，如此虛張聲勢，不過是抬高談判的籌碼罷了。我也不去揭破你，一會兒讓你看看我的實力咱們再來討價還價吧。」

　　「國公爺，這些歌伎姿容俏麗、舞技超群，可要她們為國公歌舞一曲助興？」

　　特木爾見楊凌對他提出的要求始終未予答覆，心中有些焦急，不過他也知道這種事情楊凌不會只經過一輪談判就答應下來，得沉住了氣慢慢周旋，只要捱到楊凌同意，有這位大明第一權臣點頭，大明朝廷那裡就好辦多了。是以捺住了性子，想先施以美色攻勢。

　　一個侍衛悄然閃至楊凌身旁，低聲道：「國公，銀琦女王到了營門了。」

　　楊凌目光一閃，色迷迷地瞄了瞄那十多個絕色佳麗，站起身來笑吟吟地道：「不急不急，這歌舞嘛，哈哈哈，本國公有的是時間慢慢欣賞，美人如玉，舞姿翩躚，當於清風明月、靜夜錦幄之中，持夜光杯，品葡萄酒，賞之方有情趣，特木爾使者以為如何？」

　　特木爾會意，哈哈大笑道：「國公說的是，在下一介俗人，可沒這般雅趣。」

　　兩人相視大笑，楊凌繞過几案，擺手道：「來人啊，把這些美人兒帶下去好生照顧著。」然後對特木爾笑道：「阿克拉如此隆情厚意，本國公就卻之不恭了。」

　　特木爾見他欣然笑納了這些美女，心中也自歡喜無限，連忙起身頓首道：「應該的，應該的，國公遠師征伐，為草原安寧鞍馬勞頓，這是我族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楊凌笑道：「好，關於阿克拉所議之事嘛……此事太過重大，嗯，本國公要慎重考慮，方能予以答覆。呃……我軍中正有例行的習兵演武舉行，本國公要去看上一看，特木爾特使，可曾安排了住處？如果在朵顏城不太方便，可以在我營中住下，待我有了計較，再召你前來商議。」

　　特木爾神色一動，忙道：「不敢有勞國公。不管怎樣，我們與朵顏總有同盟共抗韃靼之約，他們就算不歡迎，也不好趕我離開，哈哈哈……在下自有住處。不過……」

　　他眼睛看了一下楊凌，做出一副滿臉仰慕的神情道：「在下來時就曾聽說，國公爺的天兵在忽蘭忽失溫，以極犀利的火器大敗伯顏猛可，聽人說，那火器威力之大，如天崩地裂，令人不勝心嚮往之。國公既要演武，不知在下可有幸一睹天朝大軍的勇武之姿？」

　　楊凌心中暗笑，說道：「自無不可，特木爾特使遠來是客。小小要求，豈有不允之理？走吧，我們一同去看看。」

　　　　※※※

　　銀琦提著烏蛇皮梢的馬鞭子大步走在前邊，後邊緊隨著十多個虎背熊腰的侍衛和一個明軍校尉，那校尉忙不迭地解釋著：「女王，國公爺正在接待瓦剌使者，是以不便起身來迎，還請恕罪。您可否先到側帳歇……」

　　「不必了！本王沒有那麼大排場！」銀琦一揚馬鞭，打斷了那校尉的話，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已經把目光投注在那頂最大的軍帳前，裡邊一行人正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當先一位年輕人，頭戴帕頭巾子，身穿石青錦紗袍子，革帶束腰，瀟灑自如，英姿翩翩，實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銀琦卻撇了撇嘴，心道：「楊凌丰姿如玉，的確算是難得一見的英俊男子了，可是比起我楊大哥，還是差了幾分。」

　　眸波再一轉，瞧見了他身側的成綺韻，脣若凝朱，目秀神清，肌膚細膩，粉白映紅，一張臉宛如初綻桃花，尤其那眉宇間的風情，實是嬌艷不可方物。

　　銀琦心中不由一驚：「她怎麼在這兒？是了，楊凌如此出眾的儀表風度，又有通天徹地的本事，想來她是喜歡了人家了？她……她是楊大哥的姐姐，如果她喜歡了楊凌，那兩家便算是結了親家，我是楊大哥的妻子，這一來該是怎麼算的？」

　　銀琦正在想著，楊凌已瞧見了她，成綺韻低聲道：「她果然沉不住氣了，你打算怎麼辦，一會兒當面攤牌嗎？」

　　楊凌瞪了她一眼，哼了一聲道：「難不成真的用你的計策？誆她成親，再來個李代桃僵？使人去知會鶯兒，讓她也趕過來。」

　　楊凌說完，舉步向銀琦走去，銀琦目光在他身後那個蒙族衣袍打扮的人身上轉了一轉，知道這人必是瓦剌使者無疑，隨即向楊凌拱手道：「威國公。」

　　「楊凌見過女王。呵呵，巴雅爾兄弟送來的請柬，在下已經收到了，只因府上尚有客人，是以一時不能抽身。本想著回頭就去拜見女王的，怎麼竟然勞動了你的芳駕？」

　　銀琦淺淺一笑道：「我有些事情想與國公商議，還以為是我誠意不夠，未能促請到國公，所以這就親自來迎了，不想國公真有客人，不知這位是？」

　　楊凌笑道：「哦！這位是瓦剌部使者特木爾。」

　　特木爾急忙趨前幾步拜見銀琦女王，用蒙語問候寒暄，楊凌笑吟吟地道：「特木爾使者正要去看看我軍衛演練火器，女王如不嫌棄不妨同行觀賞，待事畢送走特木爾使者，再請女王入帳議事。」

　　銀琦女王曾聽阿古達木說過明軍在忽蘭忽失溫展示的強大火器，一聽頓時勾起好奇心來，便暫時按捺下心事，隨著他們一起去往校場。

　　楊凌沒有住在朵顏城，他的軍營駐紮在城外，與紅娘子的白衣軍大營成犄角之勢，如同拱衛依山而建的朵顏城的兩隻鐵拳。所謂校場其實也是臨時劃出地一塊供士兵們演軍習武的草原。

　　士兵們在遠處樹立起上百個野草紮起的人形靶子，領兵將校跑步上前拜見楊凌，聽候了指示後又跑步返回，高聲下達著一串串指令。

　　銀琦和特木爾好奇地看著一群士兵扛著火槍，在將官的號令下迅速排成整齊的行列，然後跑到射擊地點，排成四個橫隊，前兩排刷地一下單膝跪地，隨後一場精采的表演就開始了。

　　槍聲像炒豆一般地密集，遠處的靶子頃刻間被打得四分五裂，有的還起了火。由於靶子裡填充了些泥土，打的塵土四濺，雖然射擊起來看不到子彈的飛行，可是從遠處百十面靶子受到射擊的情形，就可以估測出那些子彈該有何等密集了。

　　銀琦和特木爾注意到，明軍的火器沒有火繩引線，而且，他們站蹲各二的隊列將火器的威力發揮到了極限。第一排單數士兵射擊後，隨即將槍遞給第二排，這時偶數士兵射擊，再將槍再遞給第二排。此時第二排士兵已將裝好彈藥的火銃遞回給第一排單數士兵讓他們接著射擊，同時對方遞回的火槍換裝上彈藥。整個火槍打擊過程持續不斷，永無止歇。

　　銀琦和特木爾不禁霍然變色。明軍早就有火槍，蒙古鐵騎之所以不把明軍的火器放在眼裡，其實除了射程，最大的缺陷就是發射速度慢，他們只要拚著傷亡，在經受兩輪打擊之後就能利用火器換裝彈藥和騎兵的速度搶至近前，開始他們一面倒的劈殺表演。

　　然而現在明軍的火器很詭異地不再使用火繩，卻仍然能迅速發射，這還不算，他們把換裝彈藥完全交給第二排士兵，整個火器打擊從不間斷，彎刀、快馬的旋風鐵騎休想近身了，即便他們之中有人傷亡，不能繼續這種配合射擊，士兵也可以自己裝彈發射，在這整個射擊隊列中少量這樣的士兵根本不會有多大影響，何況他們還是立蹲兩個縱隊。

　　如果明軍與蒙古鐵騎用這樣的方法對戰，那麼，銀琦女王和瓦剌使者特木爾都覺得有點心驚肉跳：那將是一面倒的屠戮，將有多少血肉之軀用來填塞他們這種狂風暴雨的打擊？

　　「昔年我大明永樂皇帝征討馬哈木時，就曾用過類似的排列，不過那時是三列隊，現在嘛，我們的火槍已經不需要火繩引燃，速度快了許多，兩列隊足矣。再加上蹲立兩隊，則打擊如暴風驟雨，彈藥不缺、射擊不止，永無止歇。」

　　楊凌隨意地解釋著，銀琦忍不住問道：「我聽說打伯顏時有種輪式連珠火銃，還有一種掌心雷的武器是嗎？」

　　楊凌含笑瞟了她一眼，說道：「是啊，不過連珠火銃威力巨大，大戰結束後，我叫人把它們攜回衛所去了。女王對此有興趣？我們正在研製威力更加巨大、炮體輕巧靈便的新型火炮。等到研製成功，用駿馬馱拉，可以日行百里，如果女王有興趣，到時可以邀請女王前去觀賞。」

　　特木爾的臉色有點兒發白，楊凌故作未見，說道：「不過那掌心雷嘛，嗯，我的侍衛倒是隨身攜帶的有，來人啊，試爆一顆手雷，女王和特木爾貴使想觀賞一下。」

　　當下早有準備的侍衛們在遠處舉起四塊木板，合拉起一間類似房屋的東西，然後以橫桿掛了一顆手雷上去，拉燃引線後掉頭就跑，匍匐到了事先挖好的坑中。

　　其實這些東西楊凌早準備好了，本來是想對銀琦炫之以武力的，現在正好讓瓦剌人一齊瞧瞧。之所以把那手雷不用投擲而是懸掛於內，那是因為不好掌握爆炸時間，而手雷在空中爆炸，殺傷效果肯定比落地後爆炸更具威力。

　　而且……由於離的比較遠，看的不是那麼真切，楊凌讓人懸掛的那枚手雷，不如說是榴彈更確切，足足大了三四號。

　　「轟」地一聲巨響，四面巨大的木板牆被一股爆炸的氣浪像雪片一般掀出好遠，銀琦和特木爾嚇得一哆嗦，楊凌笑吟吟地道：「走，咱們去檢視一下爆炸效果。」

　　走到一面飄飛出來的木板旁，銀琦和特木爾才發現那木板極厚，一塊塊厚重的木板，又在外側加了豎立的條木固定。

　　楊凌道：「我們的手雷，不以爆炸力為傷害，所以沒有把這些厚重的木板炸碎，主要是用手雷中的各種鋼針、鋼珠、鐵片等等殺傷敵人，所以殺傷範圍極廣，盾牌也難以抵擋。來人吶，把木板翻過來。」

　　幾個士兵急忙把木板翻過來，抬到了楊凌幾人面前，只見整個木板內側坑坑凹凹，密密匝匝的鋼珠、鋼針、鐵片，豎的、斜的扎滿了整個板面，深深陷在硬木之中，木板上還有道道可怖的滑痕，可以想像如果在奔馬群中釋放這麼一個東西，那殺傷力該有多大。

　　楊凌看看神色各異的銀琦和特木爾，笑笑道：「好，讓士卒們繼續訓練吧，綺韻，代我送送特木爾使者，我先陪女王回帳。」他向成綺韻暗使了個眼色，成綺韻會意，向特木爾嫣然一笑，說道：「特使先生，請。」

　　目送二人離去的情形，銀琦心中疑惑不已：「怎麼北英王的姐姐與他十分熟稔嗎？」

　　　　※※※

　　楊凌帶著滿腹疑惑的銀琦回到中軍大帳，兩人分賓主落坐，銀琦開門見山地問道：「國公，請恕我冒昧，不知瓦剌人這次前來拜訪意圖何在？畢竟，瓦剌人虎狼之心不弱於韃靼，我身為朵顏之王不敢疏忽大意。」

　　「喔！這個呀，女王不必擔心，瓦剌人現在遭受重創，不敢撕破臉皮對朵顏用兵的。」楊凌看了看面前這個故作老成持重，卻稚氣未脫的可愛女孩一眼，見她明顯地鬆了口氣，不禁有些好笑。

　　他為銀琦斟了杯茶，送到她的面前，說道：「瓦剌人被韃靼壓迫得退居西北一角，日子不太好過，現在韃靼已經亡了，他們想出兵占據東至堆塔出晃忽兒槐，南至亦集乃的那片草原，所以阿克拉派人來見我，是想試探大明的意思。」

　　「噗！」銀琦一口茶噴了出去，不斷咳嗽著，那俏臉蛋脹得通紅。

　　「女王小心，可是茶太熱了？」楊凌立即上前輕輕拍打她的後背。

　　「唔……咳咳……」茶水嗆進了氣管，銀琦根本說不出話來，雖覺楊凌這般突兀地上前來為自己捶背有些於禮不合，奈何口不能言，又不好大力推開，衝著人家咳嗽又不禮貌，只得哈著腰不停咳嗽，默許了楊凌的無禮。

　　過了好半天，她才喘息著直起腰來，暈著臉道：「多謝國公，我沒事了。」

　　她不著痕跡地拉開和楊凌的距離，坐回椅上道：「國公，瓦剌想要的兩片土地，都是韃靼的地盤。他們……」

　　楊凌微微一笑，說道：「不錯，韃靼先失於令尊花當王爺之手，又復被伯顏奪回，又經過連番大戰，內部已混亂不堪，現在只要有一支力量願意接收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把他們變成自己的部落。征伐韃靼的戰爭，瓦剌人也是出了大力的，儘管在最後的決戰中，他們畏戰逃回了本部，可這不能抹殺他們此前立下的功績，他們自然有權力要求報酬。」

　　「哼！只是不知現在的瓦剌有沒有能力與我朵顏一戰。」銀琦眉尖一挑，威風凜凜地道。

　　楊凌呷了口茶，慢條斯理地道：「如果大明允許，他們就能。」

　　「你！」銀琦恨恨地瞪向楊凌，雙手扶案欲起，可她思及自己目前情勢以及對大明的倚重，不由慢慢坐了回去，定定地看著楊凌道：「國公，大明要扶持瓦剌，制衡朵顏？」

　　楊凌笑微微地注視她片刻，直到銀琦自己覺得不自在，慢慢閃開了目光去，才道：「銀琦，你是聰明人，我們暫且拋開王公的身分，以朋友的身分推心置腹地交談一番好了。

　　「你應該知道，草原只要統一，刀鋒必然直指中原，千百年來無不如此，或許你為王時不會，但是你能保證朵顏三衛的下一代王不會如此嗎？大明對你們、對瓦剌甚至韃靼，都沒有敵意，我們所做的一切，僅僅是預防出現一個強大的敵人，來擄奪我們的領土。」

　　「可是，憑大明現在的武力，憑國公方才所展示的強大火器，還有誰能對漢人江山構成威脅呢？」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何況，我們的火器利於守，尚不利於攻，不能總是被動守候吧？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何況，我們這也是為了大草原的安寧。」

　　楊凌侃侃而談道：「瓦剌現在對大明恭順的很，我們當然不能對一個臣服於大明的部族發兵征討。如果他們常久地偏居西北一隅，隨著人口增長，那片貧瘠的草原不能養活他們，必然要向東發展，與你們早晚必有一戰。」

　　「而你們呢，這片龐大的草原你們現在的實力還吃不下，不可能把韃靼的地盤全部掌控在手中，強行占據的結果，就是造成戰線拉長、兵力分散，你們對哪一處地方都不能結結實實的掌握在手裡。根基不穩的結果，就是早晚被人再趕出去。

　　「別忘了，韃靼和瓦剌互為君臣，統治這片草原已經一百多年了，而你們卻一直偏居東方，你們在韃靼牧民中的影響，是遠遠不及瓦剌的，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操之過急的結果，就是功敗垂成！」

　　銀琦橫了他一眼，忿忿地道：「說到底，結果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你還不知道我要給他什麼，向他要什麼。你更不知道，我要向你要什麼，給你什麼。」楊凌沉靜地道。

　　銀琦眸光一閃，說道：「哦？那我倒要洗耳恭聽了，國公請講！」

　　楊凌閉目沉思片刻，說道：「我仔細考慮過瓦剌的需求，其實他們擁有的地盤已經相當龐大了，西至貼良古錫（現俄羅斯鄂木斯克州）、北至乞兒吉思（現俄羅斯克拉斯諾亞爾斯科州），論及草原豐美的確不及他們看中的兩塊地方。」

　　那一大片領地，其實是極肥沃的土地，適宜種植大麥、小麥，現在僅靠瓦剌人的原始遊牧方式，當然不足以養活他們的人口，從而被他們視作貧瘠之地。

　　楊凌說道：「你們吃不下整個草原，而那些部落又不能任由他們互相廝殺，陷入一片動盪之中，交給瓦剌人去管理，可以讓草原暫時平靜下來。不過這片草原不會白白交給他們，大明在這一戰中也出了大力，我們會要求他們把巴兒思闊山、金山一帶劃撥給大明做為交換。」

　　銀琦有些憤懣不平，楊凌這語氣，分明是把整個草原當成了他家的菜園子。這一塊栽蔥、那一塊栽蒜，完全是他們說了算了。可是她的勢力原本只是遼東的三個衛所，根本不曾涉足過這麼遼闊的草原，不只整個草原之大是她難以想像的，而且感情上現在也只是把草原當作她的一塊戰利品，而沒有原本屬於她的領地的概念，倒不是多麼的難以接受。

　　可以說，這片龐大草原的十分之一劃撥給她，那都是令人眼暈的一塊龐大土地，只是感情上有種被人利用了的感覺，所以有些接受不了。

　　楊凌要瓦剌用巴兒思闊山、金山山脈地帶交換，那麼瓦剌的領土實際上就沒有擴大，只是靠近大明的領地從西向東轉移了一下，和他們朵顏三衛將要占領的土地接壤，這一來彼此制衡的作用自然也更明顯。

　　巴兒思闊山、金山山脈……銀琦忽然想通了，大明一直和哈密王在爭奪西域的重要關隘哈密衛，由於地利上不占優勢，勞師遠征，屢戰屢敗，現在哈密衛已經落到了哈密王的手中。

　　如果大明占據了巴兒思闊山、金山山脈，那麼在軍事上就形成了一個把哈密團團包圍在內的局勢，哈密的重要地理作用將因之喪失，不但成了大明唾手可得的一口肥肉，甚至大明想發軍西域三十六國，那也易如反掌。

　　銀琦暗暗心驚：「他的胃口好大！」再看眼前的楊凌，那副笑吟吟的和氣模樣，在銀琦心中不亞於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她下意識地縮了下身子，問道：「那麼其他的領土將由我們朵顏衛接收了？」

　　楊凌定定地看了她一陣，問道：「你現在接收這些領土，有沒有足夠的糧食讓臣服於你的部落安然過冬？你的城池在這裡，在遼東大明衛所之間，偏居於一隅，可以說天高皇帝遠，你有沒有把握可以把整個草原掌控在你的手中？」

　　銀琦吃吃地道：「國公，我……今日有請國公，其實就是為了此事。你知道，已經打下了那麼大一片土地，我沒有把它棄之不顧的道理。何況，我的部下們現在都興致勃勃，盼望著我能盡快接收韃靼草原，分封領土，犒賞三軍，他們的願望我不能不考慮到。

　　「然而要接受這一大片土地和部落，今冬的大難題就是糧食，我想向大明借糧，不知國公可否予以援手，說服大明皇帝？你知道，我們朵顏衛一直是親近漢人，對天可汗恭順臣服的，草原由我們來掌握，遠比走投無路的韃靼人再推選出一個野心勃勃的首領要對大明有利得多。」

　　「糧食……那可需要很多食糧啊！」楊凌喟然一嘆。

　　銀琦臉蛋有點發紅，吃吃說道：「我知道，可是由於戰爭，我們的牛馬損耗實在太大，物物交換的話，我們現在已經換不起了。」

　　楊凌雙手一攤，眨眨眼道：「那麼，你要我如何說服皇帝，說服大明朝廷的臣子們，讓他們答應向關外運糧呢？」

　　「我……我……可以答應你，一旦糧草運到，解了草原之厄，我可以把韃靼人占領的河套草原雙手奉上。」

　　楊凌狡黠地笑道：「前套還是後套？」

　　銀琦心中一惱，黃河百害，唯富一套。河套地區是塞上穀倉、塞外江南，這片沃土誰不垂涎？黃河以南、長城以北這一片地方叫前套，黃河以北叫後套，楊凌豈有可能越過前套直取後套？這麼說分明是要占有前後兩套了。

　　銀琦一咬牙，抗聲道：「國公，河套豐腴秀美，是塞上最富有的土地，難道黃河以南盡付於大明，國公尚不滿足？」

　　楊凌眨眨眼，笑道：「女王也別忘了，河套平原，原本就是我大明的土地。」

　　銀琦反脣相譏道：「可是永樂皇帝廢東勝、大寧，遷萬全以後，那裡就已經被韃靼占有，迄今已一百多年了。」

　　「砰！」楊凌一捶桌子，把銀琦嚇了一跳，她怔怔地問道：「你幹嘛？」

　　楊凌咬牙切齒地道：「是啊！這都一百多年啦，我大明的肥田沃土，卻被韃靼人強行占有，可我大明從未宣布放棄過這塊土地，現在，我們出兵大敗韃靼，是該把它拿回來的時候了。」

　　銀琦鼻子都快氣歪了，她翻了翻眼睛，忍著怒氣道：「好！前套給你！後套也給你！這下你總該滿意了吧？」

　　楊凌慢條斯理地搖頭笑道：「不不不，不夠不夠，遠遠不夠。你別忘了，我說的是拿回來。那裡本來就是我們的地方，現在韃靼完蛋了，我們拿回自己的東西，難道還要付報酬？」

　　「砰！」銀琦一捶桌子，把楊凌嚇了一跳，他怔怔地問道：「你幹嘛？」

　　他還真怕這小丫頭被他逼的發飆，那就不好談下去了。

　　銀琦小臉蛋氣得發紅，怒不可遏地吼道：「那你說，你要什麼？你都要什麼？你要得起，我就給得起，我就怕撐死了你！」

　　楊凌失笑道：「你看看，你看看，你現在也不是小孩子了，你現在是女王啊，一舉一動總該有個儀表風度，快坐下、坐下，有事咱們慢慢談，可以討價還價嘛。買賣不成仁義在，你急個什麼勁啊？」

　　銀琦氣得發暈，她一屁股墩回椅子上，惡狠狠地瞪著楊凌道：「好！你這個奸詐的、奸詐的……把你的條件開出來吧！」

　　「現在這時節，關內的糧食恰好已經豐收了，去年我們在陝西一省和幾個地區試種了新的農作物，大獲豐收。今年，我們不但全面耕種，而且由於軍隊屯田改制和土地改制，百姓們又開發了大片新田、生田。

　　「這些田侍弄時間短，不適宜種植些太驕氣的莊稼，全都種上了玉米、紅薯和馬鈴薯。這東西別的好處談不上，就是不挑地，產量大，我相信只消運出兩個省的餘糧，再加上牧民們積存的肉乾、菜乾，今冬應該餓不死幾個人。

　　「大戰已經停止了，明年牧人們可以安心放牧，只要沒有大的白災、黑災，這個難關就算是徹底度過了。身為大草原的新可汗，做下這件德政，你一定可以得到所有牧人的民心。」

　　「呃？」銀琦正提心吊膽地等著他獅子大開口，想不到他忽然談起這件事來，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楊凌和顏悅色地道：「茶水已經快涼了，喝一點吧。」

　　「喔。」銀琦乖乖地捧起茶杯，張開小嘴抿了一口，忽地省覺過來：「我幹嘛這麼聽他的話？」她不禁又瞪起亮晶晶的大眼睛，狠狠瞪了楊凌一眼。

　　楊凌不以為意，滿面春風地道：「不過，你的汗城設在這兒，偏離了整個大草原，這樣是不方便發揮你的影響，施行你的政令的。我還幫你找了一塊水土豐腴，適宜築城和統治大草原的風水寶地，準備不惜資財，幫你建造一座銀琦城，成為統治整個大漠草原的權力中心。」

　　銀琦眨了眨眼，滿腦門的問號，不明白這個貪得無饜的大灰狼，怎麼就忽然變得這麼親切慈祥、慷慨大方了。

　　楊凌很親切地給她又斟了杯茶，可銀琦看在眼裡卻很害怕，總覺得這個皮笑肉不笑的傢伙像是在打什麼壞主意，要不是身後的的確確不是懸崖，她很擔心楊凌是不是要趁她不備，一把將她推下去。

　　「銀琦啊，蒙古草原在兩百年前還是以遊獵為主，可是靠打獵能發展起來嗎？不能！能養活日漸增多的人口嗎？不能！草原人口越來越多了，怎麼辦呢？這就以遊牧為主了，自己飼養放牧牛羊，比起遊獵時代，生活就穩定得多，食物也要多得多，你說是不是？」

　　「呃！嗯！怎麼？」

　　「你們朵顏三衛一直駐紮在這兒，對女真諸部都熟悉吧？你說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野人女真這三個部落誰最富有強大，誰最貧窮弱小？」

　　銀琦圓溜溜的眼珠一轉，狐疑地道：「當然是建州女真最富有最強大，其次是海西，最弱是野人。」

　　「嗯，那你說，這三個部落區別主要在哪兒？他們以何為生？」楊凌笑吟吟地，就像一個諄諄善誘、富有耐心的先生。

　　「建州女真半農半牧，而且不但有人經商做生意，還開了些藥材鋪、皮毛作坊等等，自己簡單製作之後再賣給漢人行商，賺了很多錢。海西女真和我們差不多，依靠遊牧，再就是捕魚，生活也還不錯。野人女真還是靠撿野果、打獵為生，溫飽都做不到，基本上還是茹毛飲血呢。」

　　楊凌一拍手，表揚道：「銀琦很有頭腦，看得很透澈呀。你看，這就是遊獵、遊牧、耕種發展，對部落百姓的生存和貧富造成的影響。我準備啊，等你的銀琦城建好，就招募一群漢人，利用城池附近的沃土，教授你們耕地、種莊稼。

　　「還可以種植棉花，種了棉花，不這麼就賣給別人，我可以幫你建設織造工場，自己生產布匹，多餘的呢，就銷往西域和北方，還有朝鮮等國。你看，你們養殖的牛羊，還有打獵獵取的狐、虎、狼等野獸皮毛，只會簡單縫補，一整張毛皮賣給行商，人家製作成精美的裘服，轉手就是十餘倍的高利。你看西域的蘭絨，用駝毛加工，在中原可是價值百金的昂貴之物呀，如果你們也能生產這樣的東西，你想想看，在你銀琦女王治下，將是何等繁榮昌盛？」

　　銀琦的腦袋已經消化不了這樣的誘惑了，她囁嚅著小嘴，喃喃地道：「你……你是大明的國公，為什麼對我一個蒙古王族這麼好？」

　　「應該的嘛！洪武皇帝曾經說過：『朕既為天下主，華夷無間，姓氏雖異，撫字如一。』永樂皇帝曾經說過：『華夷本一家，朕奉天命為天子，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皆朕赤子，豈有彼此。』」

　　楊凌很親切、很誠懇地道：「所以，什麼漢人、蒙古人，其實你我是一家人吶，你說對不對？」

　　「嘎？」銀琦乾笑兩聲，腦子更糊塗了：「怎麼這麼一會兒工夫，我和他成了一家人？」她瞄瞄一旁還未及撤下的酒杯，心道：「他不是喝多了吧？」

　　「呵呵，你聽我說，不止製革、製裘服，我還可以幫你開設許多工場作坊，燒造、煮鹽、掘煤、造紙、冶鐵、鑄造，唉！看到許多牧民家裡連口鐵鍋都沒有，實是令人憐憫之情油然而生呀！」

　　楊凌很沉痛地嘆了口氣，又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道：「畜牧、農耕、經商、工場以及城池的出現，那時在銀琦女王統治下的草原部落，還是現在這樣靠天吃飯、四處遊牧，沒有積糧積蓄，一遇旱災雪災，只有在寒風呼嘯中慘呼等死的模樣嗎？還會有人總想著內訌、殘殺嗎？」

　　「我還開闢了一條海上航線，到那時，蒙古特有的物資，馬、牛、羊、駝、肉、奶、皮、毛、角、筋、膠、骨、刀、氈、織繡氈毯諸般商物，可以從水路直接銷往南方，甚至更遠的南洋諸國，那價錢自然和現在不同。糧食、茶磚、食鹽、酒醋、布匹、絲綢、鐵器、陶瓷、漆器等物，不但可以大量流入，而且價錢必然大大下降。」

　　可怕的文伐之計，人一旦過慣了好日子，誰肯再回到過去落後的、顛沛流離的生活？身居上位者如果那時還想領著他們去和日益強大起來的大明去打一場難以占到便宜的戰爭，只有眾叛親離。

　　「你想想，在你一生中，可以為自己的族人做下這麼有成就的事，你雖然是一介女子，可是有了這份功勳，你將比成吉思汗還要偉大。」

　　「成……成吉思汗？」銀琦的汗快要下來了。尤其楊凌那親切的聲調、溫柔的眼神，真是叫人受不了，銀琦一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是啊，成吉思汗用武力為草原部落打下了一個大大的江山，可是卻未能改變草原人的生活，讓他們從此過上幸福的日子。他能依靠武力打敗比他先進富裕的文明，卻不能成為永久的征服者，因為他只懂破壞，卻不懂建設，他無法在別人的文明上建造更了不起的文明，那就只有最終垮臺！」

　　「我……我……」銀琦傻掉了：「給我糧食，幫我築城，教我種地，助我工商，讓我們這裡像大明百姓一樣過上好日子？天上會往下掉餡餅嗎？」

　　她忽然警惕地瞪起眼睛：「你……你肯給我這麼多好處？那……你要我付出什麼條件？」

四百六六　三個條件

　　女人對於建功立業、名垂千古的誘惑抵抗力終究要強一些，楊凌一番花言巧語，換作一位好大喜功的君主早就喜出望外了，可銀琦反而一臉的警惕，楊凌見此情景也緊張起來。

　　政治婚姻在古代乃至近代，無論中外都事屬尋常，而當事者也鮮有以之為怪的。事實上在哪個普通百姓家也是先入洞房、然後戀愛的時代，這種婚姻的穩固程度、幸福比例反而更高一些。在家族利益高於一切的時代，做為兩股力量締結象徵的聯姻，還因之蒙上了某種神聖的面紗。

　　客觀地說，即便拋開雙方的身分和聯姻的長遠利益，僅以楊凌、銀琦兩個人的個人條件來說，也不失為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其實銀琦傾心於「楊英」，何嘗不是如此？

　　如果「楊英」只是一個弓馬嫻熟的普通牧民，做為身繫全族那麼多重大責任的首領，銀琦還會那麼痛快地確定和他的婚姻嗎？

　　然而楊凌卻很不適應這種婚姻方式，他覺得這對銀琦、對他自己，都是一種不公正的行為。以這種方式來結合，楊凌總覺得是對感情的一種褻瀆，有種本能的排斥。然而他現在是逼上梁山了，現在人家的老公忽然變成了自己的老婆，這件事豈是解釋兩句就可以化解的？

　　再者，不管是接下來向皇帝攤牌、求准開疆拓土，還是將來與蒙古部落一起向北方進發，征服北方那些大大小小的韃靼汗國，都離不了現在已成為草原之主的朵顏部落的配合。

　　如果不以聯姻方式把兩股勢力的利益合成一體，使兩家無分彼此、同進共退，試問羞怒於紅娘子女扮男裝利用了她的銀琦，還肯相信楊凌的話？還會幫助楊凌對朝廷施加壓力？還會順從他的意思，讓出遼東土地、搬往斡難河，不遺餘力地配合他建造遼東工業基地、建設北大荒糧倉、穩定大草原，配合他組建一支能征善戰的軍隊征服北方，搶在羅斯公國東征之前占有西伯利亞？

　　所有的一切，如今都繫在一場婚姻上，意義不在於婚姻本身，而在於它可以讓雙方把對方的利益看成自己的利益並為之行動。當今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兼西班牙國王，歐洲最大政治集團的領導者，就誕生於父祖兩代的政治婚姻。羅斯公國從一個歐洲三流小國地位陡然飆升，得益於伊凡三世迎娶了歐洲皇族血統最純正的索菲亞公主。楊凌的大明北拓，看來也不得不走上這一步了。

　　只不過比較荒唐的是，那些勢力的聯盟，一開始就是明明白白的併弱為強，對外吞併和擴張，是聯起手來打別人。而楊凌打銀琦的主意，卻是為了增強自己的籌碼，給自己準備為之擴張疆土而奮鬥的大明施加壓力，是先聯合外人解決內部，然後再為了內部去向外擴張。

　　不這樣又怎麼辦呢？沒有足夠的專斷之權就不可能在遠離大明的地方開疆拓土。朝野安於現狀，唯務休息，滿腦子不欲疲中國以事外蕃的臣屬們太多了。要想說服這些腐儒主動發動戰爭其難度不亞於登天。再加上皇權的強大……不借助外力，要實現這一夢想何其難也。

　　楊凌曾經用過各種方法，尋找與不同勢力集團的利益共同點與之結盟，內廷、外廷、地方勢力、江南士族，現在，不得不用這種特殊的方式，謀求與關外部落的結盟。

　　入鄉隨俗吧，楊凌在心裡苦笑一聲：「我在改變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何嘗不是也在改變著我？」

　　楊凌緩緩開口道：「第一件事，比較簡單。」

　　「什麼事？」銀琦兩隻眼睛瞪得銅鈴一般，兩隻小手攥成了拳頭，脊背緊張地弓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著。

　　「韃靼草原至少有十二座以上的板升城。大的三萬多人，小的四、五千人，那裡大多數都是漢人奴隸，由少數韃靼人和漢人首領管理，讓他們在一些沿河流域開墾土地、種植莊稼。這些人加起來有十多萬人，全都是飽受欺凌的漢人。

　　「現在那些板升城主見韃靼大勢已去，必然會向女王投效，希望得到你的庇護。我的第一個條件是，你先穩住他們，以防他們趁現在草原失去控制的機會攜財潛逃。待到你的軍隊開進韃韃草原全面接收統治之後，你要把這些漢奸一個不漏的全都抓起來，移交大明邊軍！」

　　如果說侵略者該死，幫助侵略者殘害同胞的漢奸就該死一萬倍！無論古今，這種豬狗不如的畜牲總是最招人痛恨的。楊凌並沒有忘了他們，更不會看著他們搖身一變，投靠一個新的主人，繼續享用同族的血肉。

　　「這個好辦，我答應你。」銀琦鬆了口氣，立即爽快應道。

　　「我還沒有說完，那些漢人今後也不可再以奴隸相待，他們願意回到關內的，放他們離去，願意留下的，他們開墾的土地，要分給他們做為個人財產，當然，他們是屬於你治下的平民，你有權向他們收取糧食做為稅賦。」

　　「行！」銀琦的嘴角牽起一絲輕鬆的笑意：「他不但人長得還不錯，心地其實也不壞，嗯，和我楊英哥哥五百年前是一家嘛。」

　　「第二件事。你該知道，大明衛所自京師往北直至奴兒干，綿延數千里，但是卻被朵顏三衛和女真部落割離開來，彼此不能呼應，這在軍事上，已經毫無地利可言。就是往來的驛站，都有許多是設立在你們朵顏三衛和女真部落境內。交通、動輸極不便利。

　　「你們的轄地，是因當年靖難時立下功勳，永樂皇帝賞賜給你們居住，並為大明屏障的。如今，你們取代韃靼成為草原之王，已經不具備朵顏、福餘、泰寧三處大明衛所本該具有的職責。那麼這三處領地就該物歸原主。」

　　「交出朵顏三衛的領地？」銀琦吃了一驚，臉上微微變色，輕鬆的笑意也不見了。

　　「你不要緊張，」楊凌端起茶來輕輕撥著茶水，若無其事地笑道：「朵顏三衛不過彈丸之地。你往西瞧瞧，跨過卓爾河，天高地闊，一望無邊，草原之大數十倍於朵顏三衛。擁有這麼大一片土地，還不該交還朵顏三衛？

　　「再者，你既做了草原之王，偏居於大明領土之內，怎麼統轄治下的千百部落？呵呵，我是很公平的，銀琦啊，你看，河套平原本來就是我們大明的，我們拿回來；至於遼東三衛的土地，現在你已升格為草原上的可汗，不再擔負大明衛所責任了，我才拿回來。根本沒占你一點便宜啊，你說是不是？」

　　銀琦「哼」了一聲，不和他爭辯口頭之利，她仔細思索了一下雙方的各項條件：「看他方才展示的強大火力，至少陣地戰的話，大明軍隊的武力是難以對抗的；如果大明扶植瓦剌，那麼瓦剌恐怕占有的地方也不止現在提出的這些了；打得下來不代表統治得了，自己要想統治韃靼草原，在政治、軍事、經濟上還需要大明的支持和配合。

　　「何況，這裡左右以及後翼全是大明的衛所，勢必不能作為可汗的駐地所在。一旦自己的大軍撤離，此地事實上也就成了大明的勢力範圍，與其如此，不如示之大方，對以後雙方合作更有好處。」

　　草原上的經濟以遊牧為主，固定領土的概念極為薄弱，一個地方水草枯竭，就會毫不猶豫棄之不顧遷往他地。逐水草而居的部落，他們眼中最有價值的就是草原。荷蘭人能用幾顆玻璃珠子從印第安人手中換到曼哈頓島，並不是印第安人愚蠢，而是在這些狩獵為生的部族人眼中，最有價值的並不是土地本身。

　　朵顏三衛的草原，無論是地域大小還是草原的肥沃程度，和韃靼的地盤根本無法相比，得到整個韃靼草原，那就像是一個原本窮得只有兩個銀角子的人，忽然撿到了滿滿一褡褳的金錁子，原本當成眼珠子的那點財產，現在當然很難再放在心上。

　　銀琦蹙起秀氣的眉毛，仔細盤算了半天，覺得這筆生意還是很划算的，於是很認真地點點頭，說道：「好，這一條我也答應你。」

　　銀琦隨即狡黠地一笑，歪著頭，斜睨著他道：「不過……我要你先兌現答應我的條件，待我的城池築成，我才會帶領全族遷徒。建城地點，我們也得好好商量一下，共同確定。」

　　「那是當然，你不嫁我，這城就沒築的必要了，我安安分分回北京當國公去。要是嫁我，你的城就是我的城，你這女主人當然得滿意才成。」楊凌覺得自己很邪惡，有點像個哄小美眉去看金魚的怪叔叔。

　　他呵呵一笑道：「沒有問題，悉遵女王之意。」

　　「嗯！」銀琦滿意地點點頭，忽然發覺自己其實已經不小了，起碼和這個狡猾的大明國公鬥智鬥勇地進行談判就沒吃什麼虧。

　　她悄悄直起腰，努力挺起胸膛，瞧見自己胸口那曲線曼妙的凸起，忽然發現其實自己的胸脯也不算小了，她自信十足地道：「說吧，國公的第三個條件是什麼？」

　　這回換楊凌緊張了，他鬼鬼祟祟地朝外邊看了一眼，成綺韻和紅娘子還沒來呢。楊凌只好硬著頭皮道：「呃……這第三個條件，就是我個人的私事了。瓦剌使者來見我時，帶來幾個西域、波斯、天竺的絕色舞伎，可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呀，那些麗人我都沒有看進眼去，卻只喜歡了朵顏部的一個美麗女子，我想……咳咳，向女王要一個女人。」

　　銀琦的俏臉騰地一下紅了，她還是一個未出閣的少女呢，這個楊國公……剛剛誇了他就原形畢露了，男人真沒幾個好東西！

　　銀琦暈著臉，忸怩了一下，才鼓起勇氣道：「這個……國公人才出眾、位高爵顯，能有侍奉於國公身邊的機會，我想被你喜歡的女子也會非常開心的。國公喜歡的話，我自然願意玉成其事。只是不知國公喜歡了哪個女子？」

　　楊凌乾笑兩聲道：「雖說漢蒙不禁婚姻，不過……這個女子身分特殊，如果女王不點頭，這樁好事終究難成。」

　　銀琦好奇心陡起：「我族哪個女子讓國公如此青睞？再說男婚女嫁事屬尋常，國公的身分，要娶什麼樣的女子娶不到，何以還需我答應才行？」

　　楊凌尷尬一笑，腦門上隱隱有些冒汗：「呃……因為此人就是女王府上的人。」他瞟了外邊一眼，紅娘子和成綺韻還是沒有露面。

　　「我府上？是我府上的舞伎還是……」銀琦忽地想到一人，心裡不由一驚：「難道是她？上次宴請威國公時，她向楊凌獻過哈達和美酒。要說妖艷動人，艷冠群芳，朵顏城裡大概就只有她阿茹娜夠資格了。

　　「父親沒有得到塞里木卓爾之前，四十多房妻妾之中最寵愛她，現今她才二十一歲，年輕貌美，難怪楊國公喜歡了她。她是我父親的妾室，要把她許人，當然得我答應。可……可是堂叔兀良哈臺那裡……」

　　銀琦有些犯難，按她的部落習俗，一個男人死了，他的妻子可以由平輩兄弟收繼或者由兒子收繼生身之母以外的妻妾。這個習俗就是在王公貴介府上也不例外，成吉思汗死後。他的兩個兒子就相繼要求迎娶他最寵愛的一個美女。

　　但是他們的習俗中卻沒有漢人士大夫或貴宦人家，哪怕偶因鬥酒論詩，又或意氣相投，一時豪爽，便贈妾、借妾的習慣。儘管私相贈與的事也不是沒有，可花當身分不同，在大明這邊算，他是皇室所封的王，他的妻妾就是命婦；在蒙古那邊算，他的妻妾可以因俗下嫁於丈夫的兄弟或兒子，卻沒有送與外人的道理。何況兀良哈臺在朵顏部落中也是銀琦的有力支持者，她也不願傷了堂叔的心。

　　銀琦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你想要的，不是我父王的妾侍吧？」

　　楊凌一呆，啞然失笑道：「自然不是。」

　　銀琦頓時放心，爽快笑應道：「好！只要不是我父親的姬妾那便容易，只消國公開口，我的府上女子，任你索求。」

　　楊凌一聽，雙目一睜道：「女王此話可作得準？」

　　銀琦傲然道：「我雖是女子，倒也言出必踐！」

　　「如此……」楊凌離座一揖，厚道臉皮道：「楊凌多謝娘子了。」

　　「哈哈哈……不必客……呃？你說什麼？」銀琦見他離座施禮，連忙起身相扶，陡聽到楊凌後半句話，把她嚇了一個趔趄，反要楊凌扶了她一把。

　　銀琦甩開楊凌的手，紅著臉忍氣道：「國公請自重，我……我已身許北英王，難道你不知道？」

　　楊凌苦笑一聲道：「自然知道，銀琦，內中別有隱情，我一會兒再細細說與你聽。我只想知道，世上若沒有楊英此人，你覺得我還配得起你嗎？」

　　銀琦目光閃爍，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楊凌踏前一步，展開柔情攻勢，低聲道：「自白登山相識，姑娘的聰慧和姿容，就給楊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此次塞北之行……」

　　「鏘」地一聲，銀琦手中的短劍出鞘了，那劍正是紅娘子和銀琦交換的信物。鋒利的寶劍壓在楊凌的肩頭，楊凌不由一愣，失聲道：「你做什麼？不答應我也用不著殺人吧？」

　　「我明白了。」銀琦咬牙切齒地道：「默許我們和白衣軍結盟，只是你的緩兵之計！現在伯顏猛可這個大敵被消滅了，狡兔死，走狗烹，你又甜言蜜語地打我的主意，想讓我幫你一起對付楊英哥哥了是不是？」

　　她叱問是不是的時候，劍鋒朝下一壓，楊凌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苦笑連連地道：「你誤會了，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唉！這個未來老婆貌似對那個老婆比較忠心，居然不怕翻臉，當堂出劍，楊凌實在不知是該哭該笑。

　　由於楊凌所議之事實在不宜讓人聽見，早就屏退了左右，嚴令不得靠近，四下竟是無人幫他。銀琦冷笑連連，說道：「我說你打了勝仗留戀不走！我說你開出這麼好的條件！你說，世上若沒有楊英這個人是什麼意思？」

　　想起楊凌的手段，如果他真的想除掉白衣軍、除掉楊英，很可能已經對楊英設下重重奸計，銀琦的聲音都不覺發起顫來。

　　楊凌這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他正不知該從何說起以消除銀琦的誤解，門口忽然傳來兩聲驚叫，隨即一個人大喝道：「銀琦，住手！」

　　銀琦一回頭，瞧見來人正是楊英姐弟，不由喜道：「楊英哥哥，你來了，他……他想策動我一起對付你的白衣軍。」

　　紅娘子不知道兩個人是怎麼談的，不過現在也顧不上問了，那把明晃晃的寶劍架在楊凌頸上實在叫人看著心驚肉跳的。她急忙道：「你先把劍放下，有事慢慢說。」

　　銀琦頓足道：「你怎麼不信呢？這裡是他的軍營，若是放了他，他一聲令下，我們就全陷在這兒了。」

　　紅娘子輕輕一笑，看了楊凌一眼，然後對她柔聲道：「放開國公爺，他不會傷害我，也不會傷害你，相信我，銀琦！」

　　銀琦定定地望了她片刻，漸漸被她鎮靜的眼神平息了下來，她緩緩收回寶劍，退開兩步，疑惑地道：「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有什麼事瞞著我？」

　　女人的直覺，讓她從三人表情上細微的變化，察覺到了「楊英」、楊凌、成綺韻三人之間似乎有種不同尋常的關係。

　　「銀琦，我們完全是為了對付伯顏猛可這頭野心勃勃的草原之狼，所以早在關內時就定下了以寇掩身、混水摸魚之計，可不是一早就針對你。白衣軍，根本就是朝廷的軍隊。

　　「聽說你召開那達慕，我們也只是想趕來幫助你統一三衛，內挫白音野心，避免分裂，外抗伯顏強虜平定草原，至於你的婚事……我們事先也沒有想到，一切都是陰差陽錯！銀琦，世上的的確確沒有楊英這個人！」

　　銀琦聽了楊凌的話，霍地轉向楊英，睜大一雙眼睛，驚疑、可憐地道：「白衣軍根本就是大明朝廷的軍隊？你……你不是響馬、不叫楊英，那你是誰？」她的心中猶自抱著幻想，就算他不是響馬，不叫楊英，那又有什麼關係，他這個人還在呀。

　　紅娘子輕輕嘆了口氣，這是一家三口，欺負人家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女孩了。她輕輕踏前一步，柔聲說道：「銀琦，我……我不叫楊英，我叫崔鶯兒，我是……他的女人。」

　　眼波盈盈飄向楊凌，紅娘子舉手過頂，摘下束巾一拂，頓時柔媚滿面，一頭秀髮翩然落下。

　　銀琦呀地一聲叫，那一顆心，連著手中劍，也「噹」地一聲落到了地上。

四百六七　這個大騙子

　　終於聽完了整個經過的銀琦像失了魂似的，小臉煞白，兩眼發直。

　　楊凌本來還想花言巧語一番趁虛而入，本來嘛，於公於私，為了自己的壯志和一家人的安危，已經被成綺韻和紅娘子擠兌到這個分上了，銀琦就算醜若無鹽，那也得娶回來，何況她不但不醜，而且非常漂亮。

　　可是瞧了她這副模樣，楊凌實在不忍再多說什麼了。要如何規勸呢？驟聞驚變的銀琦現在怕是什麼也聽不進去，還是讓她靜下心後慢慢開導的好。其實如果沒有「楊英」讓她情有所繫的話，如果楊凌正常地追求她，以他的人品、才貌和地位，未嘗不能成功。

　　問題是那時誰又想到過楊凌有這麼一番遠大志向，而且需要朵顏衛的鼎力支持？就連智計百出的成綺韻，也是走一步看一步，隨時根據他的想法調整改變著計畫和策略，隨時順應周圍的局勢和新的變化做出新的安排。這不是一步一步擠兌到這兒了嗎？

　　事情到了這一步，同為女兒身，成綺韻和紅娘子也相顧黯然，不知說些什麼好了。

　　「我……我要回家……」銀琦的眼神從他們三個中掠過，淚水終於潸然而下。

　　那楚楚可憐的神情讓楊凌生出一種心疼的感覺，他忙道：「好，我……我送你回去吧？」

　　「不！」楊凌剛一靠近，銀琦就駭的一聲驚叫，楊凌趕緊又乖乖退了回來。

　　銀琦臉色蒼白，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成綺韻眼珠一轉，對紅娘子道：「女王不太舒服，不便乘馬，安排大人的車轎送女王回去吧。」說著向她一努嘴，使了個眼色。

　　紅娘子正覺滿心愧疚，連忙應了一聲走上前去。

　　銀琦瞪著她，忽然悲憤地道：「你……你對我做過什麼，你說楊大哥愛你，這一生一世都會把我珍愛呵護的，你是女人，居然跟我說出這樣的話？居然這樣騙我？」

　　饒是紅娘子渾身是膽，也不禁瑟縮了一下，她怯怯地指了指楊凌，低聲詭辯道：「是啊，我……我說楊大哥一生一世……楊大哥啊……」

　　「哼！」

　　銀琦哼了一聲，扭頭便走。紅娘子遲疑了一下，一邊匆匆束著頭髮，一邊追了上去。

　　楊凌踮著腳尖在後邊瞧，皺著眉頭道：「她沒事吧？」

　　成綺韻瞟了他一眼道：「心疼啦？」

　　「哼！」

　　楊凌瞪了她一眼，說道：「如果我一心一意地愛上了你，卻忽然發現原來你是個男人，我也會……」

　　「大人會怎麼樣？」成綺韻眼睛一亮，連忙興致勃勃地追問。

　　「我會吐！」

　　「哼！」成綺韻鼻尖一皺，撒嬌地哼了一聲，然後低聲道：「你別擔心啦，讓她回去歇息一下，她會靜下心來好好思索目前的處境的。說起來，今天這事雖然叫人難以接受，可是鶯兒女扮男裝來到塞外，的確是為了方便迷惑瓦剌和韃靼。恰逢她在那達慕上擇婿，實屬因緣際會。

　　「如果不是咱們，她孤掌難鳴，已經被白音吞併了。如果不是咱們，她未必能戰勝伯顏猛可，為父報仇。咱們不但是她朵顏部落的恩人，更是為她報了殺父之仇的恩人，銀琦女王很聰明，讓她靜下來想一想，她會明白咱們對她的恩惠和誠意，從而打消敵意的。

　　「到那時，就得大人出馬了，具體……就不用我教了吧？大人使出你偷香竊玉的本事，還沒有哪一個中招的女人不心甘情願地把自己拱手奉上呢。」

　　楊凌一邊神思不屬地看著前方自己的車馬向外駛去，一邊點著頭：「嗯，說得在理。嗯？胡說八道！」楊凌拂袖而去。

　　成綺韻掩脣而笑，待他走開了才斂了笑容，黛眉輕鎖如煙，輕輕一聲嘆息：「我家大人啊，心裡要是覺得有愧於人家，才會想著去追求報答。可是今天這事還真的不好辦，是我考慮不周啊，自己的女人誆人為妻，現在讓他出面去追求銀琦，實在跡於無恥，大人怎麼放得下身架，這事該如何是好呢？」

　　成綺韻盤算著，在大帳中慢慢跺起了步子。

　　　　※※※

　　銀琦坐在車轎中默默垂淚，轎簾搖晃著，淚眼迷離的從縫隙間望出去，紅娘子騎在馬上，垂頭喪氣的也絲毫不見了往日的颯爽英姿。

　　「唉！我怎麼就會把她當成了男人？男人皮膚哪裡會這麼白嫩、五官哪裡會這麼細緻？」銀琦擦擦眼淚，恨恨地想。

　　平生第一次剛懵懵懂懂地嘗到了愛一個人的滋味，孰料晴天一聲霹靂，情郎竟然變成了女人。這事說出去，自己的臉面往哪兒擱？

　　「楊凌！哼！楊凌！」想起自己遭此戲弄全因楊凌而起，銀琦重重一哼，又想起方才他花言巧語表示的愛意，不由恨恨道：「楊凌，這個大騙子！哪次見到他都在騙人，在白登山騙了我爹，現在又來騙我！」

　　「唉！」一想到這兒，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責任：「兒女私情可以暫且放在一邊，朵顏三部的事該怎麼辦呢？天下打下來了，沒有不去占領的道理，何況就算自己不想去，也無法壓制部族內部的頭人貴族們啊，他們現在怕是正在興致勃勃地劃分各部統治和放牧的地盤吧。

　　「如果沒有大明的支持……甚至大明全力支持瓦剌的話會是什麼局面？建築城池、發展農耕、興起工商，讓我朵顏部落走上繁盛之路的夢想，楊凌，這個騙子……楊凌！這個巧言令色的大騙子！」

　　銀琦不期然想到了兩人的第一次交鋒：白雪皚皚，罡風呼嘯，她正站在白登山頭觀望山下數萬大軍廝殺不休的場面，猛回頭，卻看見楊凌一臉的殺氣。

　　「你想殺我？你怕我們出爾反爾，臨陣倒戈？楊將軍，不要把我們看得那麼不堪，我父親雖然在大明和韃靼之間左右搖擺，那也是迫於形勢，為了整個部落的生存。你放心，現在我已經上了你的賊船，只有硬著頭皮跟你走下去了。」

　　楊凌望著她，很真誠地道：「姑娘說得對，大敵當前，我們應該互相信任，攜手共渡難關，如果此時還互相懷疑，那真的只有同歸於盡了。」

　　「你們漢人真的很狡猾，這番話說的好聽，其實不過是告訴我，你們死光了，我們也活不成。我告訴你，伯顏向我父親求過親，只要我答應嫁給伯顏，朵顏三衛也歸順韃靼，我們就有活路。所以，在此山被破之時，在全族覆亡和歸順求生之間，我們一定會選擇後者。我，也願意為了族人獻出自己。」

　　「好！那我們就定個君子協議，此山可守，我們就拚盡全力一齊守下去，山峰被攻陷之時，我會以身殉國，貴族的行止，由你們自己決定！」

　　銀琦輕輕閉上了眼睛，再次為楊凌下了注解：「這個大騙子！」

　　隨著轆轆車輪聲，輕輕搖晃著身子：「現如今父親死了，是被伯顏殺死的。朵顏衛險些被人吞併，那野心家是父親的好安答白音叔叔。

　　「他……他做了些什麼呢？他安排紅娘子出關是為了對付伯顏，實際上是為自己報了父仇。有了白衣軍的支持，自己才輕易除掉白音，軟硬兼施征服了福餘衛，現在成為草原的主人。

　　「要說錯，他的錯就是沒有早些把紅娘子的真實身分對自己坦白，可是那個時候他能坦白嗎？那時暴露了她大明官兵的身分，瓦剌和韃靼之戰還會開始嗎？

　　「要說錯，就是當剷除白音，順利一統三衛的時候，紅娘子沒有拒絕自己的婚事，可是那個時候她能拒絕嗎？如果她拒絕，我還會放心讓她幫我去整合三衛，從而在關鍵時刻以一支號令統一的大軍討伐伯顏嗎？」

　　銀琦坐在車中靜靜沉思著，車子已經進了城，馬上就要到達貴族屋宅區了。

　　銀琦和紅娘子的侍衛服飾都差不多，不過車轎前後卻是楊凌的一隊親兵，車上仍插著楊凌的大旗，瞧這模樣，倒像是一隊王府侍衛請了威國公去王府赴宴似的。

　　這個半城半部落的城鎮，牧民們十分散漫，王爺的車隊也不像中原的官員儀仗整齊鳴鑼開道的，甚至還有牧人趕著一群羊忽爾橫街而過，所以車馬速度並不快。

　　前方剛剛拐過一個路口，忽然一個黑忽忽的東西一下子拋進了侍衛群中。「噹」東西落在沙土地上轉了幾個圈，還在「哧哧」地冒著黑煙。

　　「不好！手雷，臥倒！」經過楊凌訓練的近身官兵飛身下馬，一致屁股衝裡腦袋朝外，擺出狗吃屎的動作匍匐在地。

　　幾乎於此同時，「轟」地一聲巨響，那些策馬衝過來察看究竟的朵顏侍衛慘叫著跌下馬來，雙手掩面滿地打滾，發出淒厲得已經沒有人聲的怪叫，那些受傷的馬匹也負痛狂奔，攪得路口人喊馬嘶一片混亂。

　　「散開！掩護車轎後撤！」紅娘子一聲嬌叱，已經自馬上一躍而下，翩然躍上馬車。那激射的鋼針鐵片殺傷範圍實在不小，儘管這車子離前邊侍衛還隔著一段距離，可是還是有一匹馬受了傷，馬車夫也慘叫一聲，從高座上栽下地去，慘聲大呼。

　　紅娘子一手挽住韁繩，力勒驚馬，阻止它向前衝去，一手按著腰刀冷目四顧。那些趴在地上的士兵一等爆炸過後就從地上蹦了起來，也不顧身旁摀著臉，指縫中還沁出鮮血的慘叫侍衛，立即拔出刀四散衝入人群，尋找可疑分子。

　　「發生了什麼事？」爆炸聲驚得馬向前一衝，隨即被紅娘子硬生生挽住，把馬車兜轉過來，正在沉思之中的銀琦先是向前一栽，然後向右一撞，重重地磕在車體上，她忍著肩頭的疼痛急忙掀簾問道。

　　「快回去，有刺客！」紅娘子把眼一瞪，厲聲叱喝。她真的有些驚慌，來人用的是大明軍隊的火器，這樣犀利的武器可不是武功能對付得了的，萬一銀琦有個好歹，她一輩子良心也不安了。

　　「我也不是紙糊的。」銀琦刷地一下拔出了佩劍，倔強地要衝出去。她說不出對紅娘子是一種什麼感覺。這個女人，冒充男人欺騙了她的感情，她的心裡有些恨。然而這個女人，對她又有太多的恩惠，現在持刀立在車頭，那份焦急擔心也絕不是偽裝的，她是真的關心自己，這分認知又讓她有種糊里糊塗的感覺。

　　這種極北之地民風淳樸，銀琦壓根就沒聽說過同性之間會有愛情，如果她是那位原福建知府的小九妹，有點變態癖好的伊人，說不定感激之下，真會碰撞出愛的火花呢，但是現在她被紅娘子粗暴地又推回車內，卻只是碰撞出一腦門的漿糊。

　　李大仁一彈出手，就等著驚馬前衝，然後結果車中的楊凌飄然遠遁，想不到侍衛中有這樣的高手，竟然逕直躍上馬車，力挽驚馬掉轉了車頭。

　　當銀琦要衝出車子的時候，車頭已經掉轉過去，他並不曾見到車中出來的是個女子。李大仁眼見楊凌要逃脫，再也顧不得掩飾身形，立即縱身躍了出來，足不點塵地追了上去。就從驚慌失措不及反應的侍衛們中間殺過去，撲向那輛馬車。

　　楊凌的侍衛只是普通的儀仗士兵，若是成綺韻招攬的那些三山五嶽的高手，未必會這麼不濟事。可是那些高手不熟火器，真要是那些人護侍左右，只怕那一枚手雷就要造成過半傷損了。

　　李大仁這一現身，蒙漢兩族侍衛們立即發現了他，紛紛圍追上來。紅娘子發現一個身著蒙袍、手提長劍的武士健步如飛而來，一枚手雷又是脫手飛出，立即凌空一縱，躍至車後轅，「鏗」地一溜兒火星，刀尖準確無誤地點在手雷上，那手雷還未及爆炸，反向李大仁射去。

　　李大仁這一驚非同小同，這時也顧不得高手風範了，方才他親眼見到那些漢人侍衛們匍匐在地，結果毫髮無傷，當下也是一個懶驢打滾，就地滾了出去。

　　「轟！」手雷還未落地，就轟然爆炸。彈片激射，匆匆圍堵上來的侍衛們又是慘叫一片。李大仁大吼一聲，從地上躍了起來，加快步伐追趕馬車，他的帽子掉了，頭髮束巾也被割破，披頭散髮滿臉是血，看來那枚手雷還是傷了他。

　　李大仁奔上馬車，馬車向明軍大營狂奔著，紅娘子就和他刀來劍往，在車上大戰起來。未受傷的侍衛們匆忙搶回一匹戰馬，也遙遙追來。

　　李大仁的武功與紅娘子相比，彼此不相上下，可是紅娘子在關內是山賊、馬賊，出塞後又縱橫草原日日廝殺，論起殺人經驗遠比他更豐富，實力相當時，經驗便發揮了重要作用，要不是紅娘子要防止他向車中刺殺，受限較多，李大仁便已落了下風。

　　銀琦在車中只感覺車子奔跑極速，顛簸的厲害，四下驚叫連連，車上兵器撞擊時不斷傳來，坐在轎內四下不能視物，根本不知道哪個方向會突然刺進一劍，那種心理的危險感反而更加強烈，終於按捺不住掀簾而出。

　　紅娘子一直注意著不讓李大仁攻進車子，一見車頭銀琦出來，不由驚怒喝道：「避進去！」

　　這一移神，李大仁「鏗」地一劍擊開她手中刀，縱身便躍向車頂，看那意圖是想翻到車頭刺殺銀琦，紅娘子想也不想，隨之一躍而起。

　　不料李大仁與她一番交手，已知道這個娘娘腔的男人武藝實在自己之上，有她阻攔難以成功，這一躍只是作勢，引得紅娘子也躍身而起，他立即身形一頓，按住車幫，一劍刺向紅娘子胸口。

　　紅娘子躍得極快，這一劍若被刺中，就被他開膛破肚了，駭得紅娘子急忙揮刀反撩，隨即在車頂一滾，靴尖重重地踢在李大仁高懸出車頂的胸口上。

　　紅娘子一腳可以踢飛虎豹，那雙玉腿的力道十分驚人，再加上她的靴尖包裹著一塊尖鐵，這一踢李大仁哇地一聲大叫，鮮血狂噴倒摔了出去，手中劍也飛了出去。

　　李大仁探手便往懷中摸取第三枚手雷，這時侍衛們已經縱馬追了過來，四個蒙古侍衛飛身下馬撲到他身邊，七手八腳扣住了他手腳關節。四個大漢，光是近千斤的自身重量就不是重傷之餘的李大仁能掙得開的，何況他們使的力加起來何止千斤，而且他們都是搏克高手，鎖拿的都是關節要害。

　　李大仁仆在地上動彈不得，陡聽「轟」的一聲，他的腰一挺，屁股在四個大漢扣壓之下還是向上急劇顛動了幾下，然後一動不動了。旁邊楊凌的侍衛們舉刀圍了上來，將他逼在中間，這時看去，只見他滿臉是血、披頭散髮，面目猙獰，二目環睜，顯得十分淒厲。

　　「他死了！」一個校尉吁了口氣，手中的鋼刀垂了下來。四個蒙古大漢鬆開了手，一個侍衛踢了一腳，將李大仁踢得仰翻在地，只見他身上裊裊升起一股煙霧，那胸、腹、胯間衣衫盡爛，血肉模糊，地上一個小沙坑，估計那手雷中無數的鋼針、鉛珠和鐵片，已盡數射進了他的體內。

　　紅娘子只覺胸腹間一陣刺疼，情知方才李大仁那一劍還是傷了她，伸手一摸，儘是鮮血，一襲潔白的衣袍已經染紅，儼如臥在血泊之中。銀琦站在車頭，返身看見不由嚇得臉色蒼白，顫聲問道：「你……你怎麼樣了？」

　　紅娘子估計那一劍撩得晚了，劍尖自雙乳直至小腹，怕是劃破了皮，血流雖多，倒不致命，不過現在危險已除，她倒不必強行起身使傷口擴大，所以仍臥在車頂不動，見銀琦惶然，忙安慰笑道：「我不妨事的，你快回車內去，以免還有刺客，有我在，就沒有人能傷得了你。」

　　銀琦見她臉色蒼白，渾身是血，只當她是在安慰自己，現在連動都動彈不得，那傷一定是十分重的，不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此時那馬車己奔至轅門附近，楊凌、成綺韻率領大批高手策馬衝出了軍營，其中就有成綺韻招攬的那些關外刀客、高麗劍客和日本忍者。到了近前攔住奔馬，楊凌匆匆躍下馬來，侍衛們四下刷地一下散開，布成裡外遠近三層包圍圈將他護在中間。

　　楊凌匆匆上車，一見紅娘子的模樣，嚇得他身子一晃險些摔下車去：「鶯兒，你怎麼樣了？」

　　「我……我沒事。」紅娘子恐他擔心，向他強自一笑。她身上帶有高文心親手調配的金槍藥，可是在這裡卻是不便敷藥的。

　　楊凌哪裡肯信，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潸然淚下，哽咽道：「鶯兒……」

　　成綺韻站在車下，忙道：「大人，鶯兒受了傷不可移動，快快把車子駛回營帳，找郎中醫治。」

　　「啊！不錯！」楊凌一聽顧不得拭淚，匆忙返身抄起韁繩一抖，親自駕駛馬車駛向軍營之中。銀琦扶著車架，一手握著紅娘子的手，垂淚道：「楊大……鶯兒姐姐……」

　　紅娘子向她微微一笑，輕輕搖搖頭，柔聲道：「我真的沒事，你不用擔心。」

　　銀琦搖搖頭，又點點頭，那淚終忍不住，又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

　　營帳中來來往往人流不息，楊凌、銀琦等人眼巴巴地候在帳外，眼看著忙忙碌碌的女侍們進進出出，一個個提心吊膽。

　　終於，成綺韻神色沉重地從帳中走了出來，楊凌顫聲問道：「韻兒，鶯兒她……她怎麼樣了？」

　　成綺韻張口欲言，忽地淚水奔湧，她摀住了嘴，抽泣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楊凌兩眼一直：「她還真是水做的，這是眼淚啊還是自來水，說來就來啊。」

　　他急忙上向前一步，一把抓住成綺韻的肩頭，急道：「鶯兒她……」

　　「大人，她……」

　　「啊！」楊凌一聲驚叫，兩眼一翻便向後倒去，兩個侍衛急忙一旁扶住。成綺韻慌了手腳，連忙道：「快快快，把大人扶回去，郎中呢，再召個郎中來，大人心力憔悴。暈過去了。」

　　帳前一通忙亂，楊凌被人七手八腳地抬走了。

　　「這個沒出息的。」成綺韻咬牙切齒地想：「是你追老婆還是我追老婆？此時正該你表現痴情種子的時候，你不哭天抹淚的，居然一暈了事！」

　　就是身旁刮過一陣風都能被她搾乾利用價值才肯放過的成綺韻，豈肯放過紅娘子為了銀琦受傷這麼好的機會，當然要好好利用一番，於是只是簡單的提示幾句，老楊家這幾口子就定下了誘拐小銀琦的奸計。

　　「我……我去看看她！」銀琦不顧別人的阻攔，闖了進去。白髮蒼蒼的老郎中正在帳中銅盆裡淨手，手上還有血跡未淨，那水都紅通通的。帳縵中紅娘子蓋著厚厚的被褥，臉色白中透黃還帶著點灰，氣息微弱幾不可聞。

　　兩個侍女見了銀琦忙襝衽一禮，那軍醫老郎中道：「姑娘，夫人傷勢嚴重，現在已經昏迷不醒，你要輕些，不要驚擾了她，動作小些，莫讓她受了風，我去煎幾服藥。」

　　銀琦淚眼迷離地看著紅娘子，輕輕點了點頭，小心地掀起幔紗，輕輕走進去，她伸出手去，卻又縮回來，望著臉色慘淡、氣息微弱的紅娘子久久不語……

　　　　※※※

　　「刺客是誰？查出什麼了嗎？」楊凌坐在帳中，向成綺韻問道。

　　「還沒有，我的人手已經全撒出去了，徹底搜索整個朵顏城。那屍體已割下首級用石灰醃上，現在拿去在我們的俘虜和朵顏各部分發為奴的俘虜中傳看了，如果他是伯顏的人，一定有人認得的。」

　　「嗯！」楊凌點點頭，把她拉近了坐在身邊，問道：「鶯兒真的沒事吧？」

　　成綺韻白了他一眼，說道：「不信你自己去看呀！」

　　楊凌心虛地乾笑道：「這不是銀琦在那兒嗎？再說，我哪能不信你，可是她真的沒少流血，看著叫人害怕。」

　　「沒大礙的，老郎中在帳外指點，我親手給她清理的傷口，敷的文心親手焙製的藥膠，其實她的血已經止住了，那藥主是要是生肌癒膚的，要想不留疤痕，三兩天輕易不可移動倒是真的，傷真的不重，用不了幾天就可痊癒了。」

　　楊凌這才稍感寬慰地點了點頭。

　　　　※※※

　　華美錦帳間暖意融融，獸香不斷。角上四個火盆，帳中明燈高掛，映得一室皆明，如同白晝。紅娘子一襲薄軟貼身的長袍蔽體，俏然立在一面一人多高的銅鏡前，一頭及腰長髮披灑在肩背之後。

　　銅鏡中映出一個嬌艷的美人，嬝嬝娜娜，鮮麗嫵媚。一隻大手悄然環在了她的腰間：「那人是李大仁，看來他是窮途末路，拚著一死來報復我了，結果卻是我的小鶯鶯替我擋了災。」

　　「走開啦，人家好煩。」崔鶯兒嬌嗔著，輕輕打開了楊凌的大手。

　　「煩什麼？」楊凌的大手又溫柔地環繞回來，輕輕撫著她平坦柔軟的小腹，同時楊凌英俊的臉龐也映在了銅鏡中。他站在崔鶯兒身後，一手環著她的腰，頭搭在她肩上，輕輕摩挲著她柔嫩光嫩的臉蛋。

　　「人家身上留下了疤痕，看著好討厭。」崔鶯兒輕輕蹙著柳眉，顯得無限煩惱。

　　楊凌輕輕笑了：「根本不明顯嘛，這才第六天，已是隱隱一道紅線，癒合得這麼好，你還不知足？再過幾天肉色漸漸淡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

　　崔鶯兒嘟了嘟嘴，不開心地道：「可你就愛趴在人家身上認認真真地看啊！」被楊凌寵溺著，崔鶯兒在他面前就像一個小女孩似的。

　　「呃……那我以後就不仔細看了。」

　　「你……嫌棄人家了。」嘟起的小嘴又扁了起來。

　　楊凌被她嬌俏百變的神情弄得慾火上升，粗漲堅挺的部分氣勢洶洶地抵在了她豐腴結實的圓臀上，崔鶯兒紅了臉，不自在地扭動了下腰肢。

　　「好好好，我看，現在就看，好不好？」楊凌貼著她的耳朵說著，手已偷偷溜去解她的腰帶。

　　「不要！」崔鶯兒大羞，可是卻拗不過楊凌的堅持，衣帶緩解，羅裳輕分，在崔鶯兒欲拒還迎的動作中，那件輕軟的羅衫輕輕分開，露出一具迷人的胴體。

　　酥胸堅挺而豐滿，柳腰圓潤而纖細，誘人的小巧肚臍，平坦柔軟的小腹，玉體散發出讓人垂涎的誘人光澤。緊要處被崔鶯兒害羞地遮掩住了，她的眼睛也羞澀地閉了起來，睫毛細密地眨動著。

　　楊凌貪婪地望著鏡中的纖影，目光再由下向上逡巡，一雙秀氣的天足，從纖巧圓潤的足踝、筆挺滑膩的小腿一路向上延伸，豐腴修長的大腿赫然在目，誘惑迷人的香氛甜膩芳香。

　　楊凌的目光停留在那嫩滑香軟，如酥似雪地飽滿胸膛上，羊脂美玉般豐盈挺拔的雙峰間，一線淡淡的紅線，筆直向下直到肚臍之上，如果不細看，還真的不易注意到。

　　楊凌在崔鶯兒的耳垂上溫柔地一吻，游移的雙手從雪白光滑豐腴渾圓的大腿上遊走到胸前，輕輕撫摸著那一痕紅線。

　　崔鶯兒的身子輕輕顫抖起來，她抓著楊凌的手，卻又隨著他的手在自己身上移動著，閉著雙目把頭仰靠在楊凌肩上，輕輕地歪著，皺著眉心，臉如火燒霞染。

　　「很美，鶯兒很美！」楊凌柔聲的讚美就像一劑最好的療傷聖藥，又像一罈醇濃的美酒，醺得崔鶯兒暈陶陶的。楊凌攬住她的肩，把她轉了過來，低聲道：「一點都不影響的，鶯兒還是那麼美，那麼迷人，迷得相公神魂顛倒。」

　　崔鶯兒「吃」地一笑，楊凌已摟住她圓潤結實，活力澎湃的小腰，緊緊吻住了她誘人的紅脣，許久許久，紅娘子才咿唔連聲地推開他，紅著臉，滿眼歉意地道：「夫君，人家……現在還不能……」

　　「嗯，我知道。」楊凌克制著慾火，在她灼熱的脣上輕輕一吻，柔聲道：「好好休息一下，我先回去了。」

　　崔鶯兒星眼迷離地看著他，見他快要走到帳口了，忽地咬了咬脣，飛快地道：「站住。」

　　「嗯？」楊凌站住身子，探詢地看著她。

　　崔鶯兒暈著臉，赤著腳踩著毛絨絨的波斯地毯走過來，那雙發亮的眸子緊緊盯著他，呢喃道：「你要去找韻兒姐姐是不是？」

　　「呃……我不是……」楊凌心裡一跳。

　　崔鶯兒的眼睛瞇起來，野性魅力散發著性感誘惑的光，紅脣輕啟，柔軟的胴體已撲入懷中昵聲道：「我不要你去，不要你因為我……卻去找她……」

　　聲音飽含醋意，楊凌有些好笑，連忙哄道：「好好好，我回房老實睡覺，行了吧？」

　　「不！」

　　「呀！」楊凌倒吸一口冷氣，那粗挺難受的部分忽被一隻小手輕輕地、卻又大膽地隔袍握住，使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舒服的輕顫。

　　紅娘子就這麼握著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輕盈的、曼妙的、眼神撩人的，一步一步向回退，楊凌也就亦步亦趨地跟著她退了回來，直到床邊被她輕輕一推，推坐在床上。

　　一縷秀髮半掩住崔鶯兒紅若石榴的嬌顏，髮絲間的眸子像貓兒似地發出熠熠光芒：「人家只說不能……那個，可沒說不能讓你開心呀。」鶯兒嬌聲說著，已經俏生生地在他腿間跪了下去，半裸著跪倒在柔軟的長毛波斯地毯上。

　　「嘶……呀！」楊凌忽然也像喝醉了似的，他捧著一頭秀髮，呻吟道：「你……啊！你怎麼也懂這個？鶯兒，好……舒服……」

　　咿唔啾鳴聲中，隱約聽見她說什麼洞玄、綺韻，楊凌卻已全然不去關心答案了，只是一迭聲地道：「好鶯兒，再……快些，噢，用力……」

　　　　※※※

　　「崔姐姐的病情怎麼樣了？」銀琦一見派去探望的人回來了，馬上抬起頭問道。

　　她幾乎天天都要去探望紅娘子，可是紅娘子的傷顯然是越拖越重了，頭幾天她清醒時還能和自己說說話，這幾天簡直是口不能言了，看得銀琦滿心愧疚，只是落淚。

　　那老郎中說是又請了醫術更高明的神醫，可是瞧這情形也不知她能不能撐到那位什麼「賽扁鵲」趕到。這兩天崔鶯兒連話也說不得了，那可惡的老郎中不許任何人進帳，整天熬些黑忽忽的藥湯，聞著那嗆人的味道，怕是好人喝了也得讓他毒死。

　　銀琦身為女王，尤其值此多事之秋，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又不能整天在那兒守著，便打發了老管家整天守在軍營裡，每天回來報消息。

　　每天忙完了靠她一個人根本無法解決的諸多問題，疲憊不堪的銀琦經常想起紅娘子在病榻上拉著她的手說的那些話。那些話的中心自然離不了那個可惡的傢伙。

　　崔鶯兒對她講與楊凌相識相知、由仇視到相愛的傳奇經歷，對她講楊凌為國為民的博大胸懷、所作所為，講楊凌對待朵顏三衛的一番苦心和對她銀琦的真情實意。

　　搞得這個小姑娘現在被灌輸得滿心思都是紅娘子的傷勢和她對自己說過的話，還有總是不期然躍上心頭的那個鬼頭鬼腦的傢伙。

　　「傷勢還是沒有起色？」銀琦面有憂色地嘆了口氣。

　　老管家道：「是。」他見女主人滿臉沉重的神色，忙寬慰道：「女王，您也別太擔心了，依我老阿罕看吶，崔姑娘的傷勢應該還沒到這麼嚴重，今天威國公召見白衣軍將領，把瓦剌人所賜的十六個美人賞賜給他們千夫長以上的將領。

　　「我看那些人來時滿面歡喜的，如果他們的北英王真的有生命之憂能那麼輕鬆嗎？對了，女王交給我的那三枝千年老參，我送去廚房時，聽廚子說，威國公還在後邊大宴眾將呢，那酒，足足喝了三十多罈。」

　　銀琦神色一動，眼睛漸漸瞇了起來。她立即追問大明軍營中楊凌、成綺韻等幾個主要人物的起食飲居情形，老阿罕把他整天候在那兒看到的、聽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對主人說了出來。銀琦起身在屋中踱了一陣，忽地道：「阿罕，府裡的老參還有幾支？」

　　「還有三支。」

　　「好，你拿去。再給他們送去，多多觀察楊凌和成綺韻等人的行動舉止、起食飲居，尤其注意送往崔姐姐帳中的飲食。」

　　阿罕不知道女王何以有此吩咐，不過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也沒有多問，連忙答應一聲退下了。

　　第二日，老阿罕又回來了，銀琦聽了他的述說，只是輕輕揮了揮手，老管家施禮退下了。銀琦盤膝而坐，一手托著香腮，微微側著身子，沉思半晌，嘴角忽然一翹，輕輕說道：「楊凌，你這個大騙子！」

　　他們費盡心機，難道是為了……斷斷續續對她說的那些話，幾乎句句不離楊凌，總是有意無意地述說楊凌是多麼的優秀，對她又是多麼的真誠，原來……如此！

　　「這個大騙子！」

　　不知怎麼的，被騙的人想通了一切，卻沒有一點氣惱的意思，或許……她一個小丫頭勞動人家這麼多人處心積慮，有種被追求、重視，眾星捧月的虛榮感？

　　總之，那心兒忽然跳得快了，沒有氣惱，卻只有隱隱的快意和有趣的感覺，還有……一絲期盼。

　　「我去看望她！」銀琦忽然長身而起，緊了緊腰帶，說道。

　　　　※※※

　　「銀琦，你來的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成綺韻拉著銀琦的手，兩隻眼睛濕潤了。

　　「發生了什麼事，難道崔姐姐她……」銀琦一臉震驚。

　　成綺韻哽咽著點點頭，說道：「怕是不行了，你……你快去看看她吧。」

　　銀琦急忙向帳中搶去，雖說心中已有懷疑，可是畢竟只是猜測，銀琦心中還是忐忑不安的，尤其是見到紅娘子形神俱備的扮相，叫人看了想不難過都不行。

　　「你們……都出去一下，我有話要和銀琦講。」紅娘子虛弱地道，臉蛋有些潮紅，不知是悶的，還是這麼哄騙人家一個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不過看起來倒挺像迴光返照。

　　如坐針氈的楊凌立即「沉痛」地點了點頭，起身領著郎中、侍女一大幫子人退了出去。

　　「銀琦，姐姐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撐下去了，這幾天，姐姐和你說的話，你有沒有想過？」

　　銀琦一邊認真觀察著她的神情氣色，一邊輕輕點了點頭。

　　「唉，你一個女孩子家，獨自打理這麼大一個家當，千斤重擔在肩，真讓我放心不下，姐姐有愧於你，最覺得對不起的就是你。」

　　「姐姐不要這麼說，銀琦想通了。是你幫我報了父仇，是你幫我挫敗了白音的陰謀，是你救了我的性命，姐姐，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倒是小妹，虧欠姐姐良多。」銀琦很乖巧。

　　紅娘子暗讚一聲：「真上路！」她幽幽一嘆道：「你認真想過了就好，你現在孤苦伶仃一人，一旦沒有強援，不知又會有多少白音那樣的人打你的主意。銀琦，我不知還能不能活得下去，不把你安排妥當了，我真的是死不瞑目。國公是真的很喜歡你，也只有他……如果說姐姐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那就是希望，你能答應嫁給他！有你在他身邊，有他在你身邊，姐姐……才放心得下。」

　　「姐姐……」

　　「銀琦，你……你肯答應我嗎？」

　　就算沒有紅娘子這幾天來不斷地洗腦，其實在銀琦心中，楊凌也算是極佳的男子了，尤其是她喜歡過了男裝扮相的紅娘子之後，草原漢子那種粗獷豪爽、滿臉虯鬚、身軀如熊的風格可遠沒有楊凌那般玉樹臨風、風流儒雅的模樣招她喜歡，容易獲得她的認同。

　　銀琦的心跳了起來。輕輕低下頭道：「姐姐，你對銀琦思重如山，情深似海，銀琦粉身碎骨都難以報答，無論你要我做什麼，我……我都是願意的。」

　　「真的？」紅娘子腰桿一挺，連忙又躺了回去，同時向外邊喚道：「國公，你請進來。」

　　兩雙手被紅娘子握著，漸漸合在了一起：「國公，我……我把銀琦交給你了，銀琦已經答應了做你的妻子。你……你要好好待她，相親相愛，不離不棄。」

　　銀琦抬頭看了楊凌一眼，急忙又低下頭去，滿面紅暈，嬌羞上臉。

　　「『賽扁鵲』來啦！『賽扁鵲』來啦！國公爺，神醫『賽扁鵲』趕來啦！」外邊有人高喊起來。

　　「來得真是時候，這個大騙子！」銀琦低著頭，心裡哼哼地想。

　　　　※※※

　　十天之後，在楊凌的幫助下，朵顏衛接收韃靼草原、運送賑濟災糧、在斡難河聖地籌建銀琦城、和瓦剌劃分勢力範圍的事情初步有了眉目，先期準備工作也已逐一開始。

　　京裡已經接到了大捷的消息，喜出望外的正德皇帝以八百里快騎傳旨召楊凌還京。此時，楊凌關於收回朵顏、福餘、泰寧三衛土地，遼東衛所從此化點線為面，上下貫穿如一；收復河套平原。

　　擁有了可以放養軍馬的豐沃草原，擁有了扼制大草原的一座橋頭堡，向西將金山山脈大片土地納入大明版圖，西域三十六國天險已失，從此在大明俯視之下的重要奏報才剛剛送走，還沒有傳到京裡。

　　楊凌想要回京去了，趁著大捷的消息，趁著剛剛立下開疆拓土的豐功偉績，此時向皇帝提出些建議，自然可以事半功倍，甚至化不可能為可能。解決了朵顏衛的問題，有了銀琦的承諾，有了關外勢力的支持，他現在就可以放下心來去解決朝中的阻力了。

　　　　※※※

　　「我走了！」楊凌撥轉馬頭，看著趕來相送的成綺韻、紅娘子，還有女王銀琦，她們已經送出了幾十里地。

　　「這裡，就交給你們了，這裡越穩定，事情進行得越快，我在朝中說的話才越有信服力！」成綺韻和紅娘子齊齊點頭。

　　「我……走了。」楊凌對銀琦道。銀琦騎著一匹火紅色的馬，和他比肩而行。銀琦換穿了一身漢式武服，身段婀娜，英姿颯爽，兩彎濃黑如墨的箭眉下，有一雙很嫵媚的大眼睛。

　　小丫頭用力地點頭，好像巴不得他快走，大眼睛裡波光瀲灩。

　　「不對我說一句捨不得的話？」楊凌笑了。

　　這世上，能發展最快、最迅速，叫人一夜之間就心心相映的感情只有一種，那就是愛，哪怕兩人昨天才剛剛相識。十多天，天天在一起做事、商議，名分已定的兩人，感情升溫迅速，大有如膠似漆之勢。本來嘛，試問一個是淺嘗輒止的親暱，一個是法式濕吻的進攻，哪一個的手段更容易讓這慕艾少女深陷情網？

　　銀琦想笑，又忍住了，她氣鼓鼓地揚起烏梢蛇的馬鞭，像是要狠狠伸抽他一下，鞭梢落在身上時，那力道卻輕得像是撫摸。

　　楊凌會意地一笑，倏地撥轉馬頭，迎著風飛馳而去，墨綠的披風獵獵聲猶在耳，他竟頭也不回，直奔到遠遠的侍衛隊伍的中央處，才緩緩放慢了馬速。

　　剛剛渾不在意，談笑自若的銀琦，不知何時已掛了滿頰的淚。

　　「捨不得啦？」紅娘子一挾馬腹，湊到了她的身邊。

　　「才沒……」銀琦吸吸鼻子：「人家惱他說走就走，頭都不回一下。」

　　劉大棒糙在一邊咧了咧嘴，心道：「這都告辭了六、七回了，再要回頭，怕又得送出十里地去，那還有沒有個頭啊？」

　　紅娘子格格地笑，眼睛也是亮亮的：「那就不哭了，等他回來，等他回來迎娶咱們雙王過門時，咱們一人一條馬鞭，讓他嘗嘗塞外的馬鞭，哪能輕易就過門兒呀！」

　　銀琦破涕為笑，使勁一點頭：「讓他嘗嘗『姑娘追』的滋味。」

　　「『姑娘追』在結婚或喜慶的日子裡都可舉行，姑娘持著馬鞭縱馬追趕郎君，據說抽得越狠，愛得越深。這兩位姑娘的馬術和鞭子……國公他……」劉大棒槌腦海中忽然閃出現出一幅畫面：兩位女王舞動長鞭，如蛟龍一般，國公爺在兩條長鞭下翻滾、哀號、痛苦不堪……不由暗暗打了一個冷顫。

四百六八　樂極生悲

　　已經是十一月中旬了，眼看到了京城，還有幾十里地時，天下大雪。

　　一場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飄飄裊裊，這是今冬頭一場雪。頭一場大雪，預兆著一個豐年。空氣濕潤而暖和，雪花飄灑到地上就化開，潤成一片濕痕，漸漸暈開成一片深深的顏色，直到上邊的雪花不再融化，處處一片銀白。

　　戰士們的帽頂、肩頭、腰間的弓刀積滿了雪花，腳下濕答答的，但是他們的步伐卻十分有力，頂風冒雪精神奕奕，大勝而歸那是何等榮耀，全軍上下洋溢著回鄉的喜悅和興奮情緒。

　　離城還有三十里時，楊凌派出探馬探聽前方動靜，以便了解迎接的規格和派來的大臣，早早有個心理準備，做好相應的寒暄和禮儀。不料大隊人馬走到約二十里處的地方，還未看到快馬回報。

　　楊凌心中雖有些詫異，不過卻並未深思。他掀開車簾隨意張望了一眼，雪花鼓風而入，雖不甚冷，撲在臉上卻頓時化作水珠，絲絲涼意沁人心脾，楊凌急忙放下了簾子，不過已經飽吸了一口含著甜味的清爽空氣。

　　楊凌輕輕抹了一把臉：馬上要到家了，一離家近了，那心裡就覺得踏實。腦海裡除了那一個個熟悉的、親切的身影，還有一個只在想像中的身影，那是他的小女兒，雪裡梅生的那個小娃娃，她還沒有見過爹爹呢。

　　今日回京，今日大雪，她是雪兒所生，唔……就叫楊雪兒！楊凌嘴角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就在這時，車外有人驚聲呼道：「國公，快，快，快，皇……皇上……」

　　楊凌一呆，隨即一驚，急忙掀開車簾衝了出去，問道：「皇上怎麼了？」

　　那車前馬上一名侍衛，指著前方結結巴巴地道：「皇……皇上……」

　　楊凌一抬頭，風吹雪飄，迷迷茫茫，迷茫的大雪中一行人馬正迎面走來，楊凌直起腰來瞇著眼望去，只見最前方儀仗如林，正中黃羅傘蓋，中間一乘六十四人抬的巨大御輦。楊凌不由吃了一驚。失聲道：「皇上！」

　　正德皇上遠出二十里地，冒著漫天大雪來迎接他了。

　　楊凌連忙跳下車去，提著袍裾向前便跑。前方的御輦也看到了楊凌的車隊，剛剛停了下來，一見楊凌趕到，儀仗左右一分，金瓜武士們讓開一條道路。

　　楊凌匆匆奔至御輦前，高聲叫道：「臣，楊凌，參見皇上！」說著，楊凌一撩袍襟，跪到在潔白的雪地上。

　　儀仗兩旁，是騎著馬的將軍，後邊，是坐著轎的文官，一個個都迎上前來，靜靜地看著他。雪，還在無聲地飄落，御輦前兩個宮娥用金勾挑起了黃龍錦簾。

　　正德皇帝頭戴翼龍冠、身穿團龍袍，笑吟吟的從裡邊走了出來，沿著御輦的朱漆木階飛快地走下車來，一把扶起楊凌，欣然上下打量著他。

　　兩人四手相握，滿面欣喜，密密麻麻的大雪就在兩人身邊、面前如蝶兒飛舞。正德朗聲大笑，使勁搖了搖楊凌的手，只說了一句：「走，咱們回去。」

　　正德說完，拉著楊凌的手轉身便走，楊凌吃驚道：「皇上！」

　　「登輦！」正德不由分說，拉著楊凌並肩走回御輦，黃龍簾就那麼挑著，一擺手道：「擺駕回宮！」

　　大隊人馬就在原地轉向，浩浩蕩蕩返回京城。御輦穩穩地行往京城，楊凌和正德並肩坐在明黃緞面的龍榻上，只見兩人促膝交談，時時傳出陣陣大笑。兩旁佝著脖子騎在馬上的將軍們滿面艷羨，可是卻沒有一人腹誹非議。

　　開疆拓土之功，那是誰都能立得下的嗎？若是任何一人，能把河套平原從韃靼人手中奪回來，都是一件蓋世奇功。更何況還說服朵顏三衛，使遼東之地盡數回歸大明，從瓦剌人手中得到金山山脈，打開了西域通道，這樣的功績，還有第二人嗎？

　　滿朝文武、皇親貴戚全部出迎，皇帝親自迎出京師二十里，攜威國公同乘御輦回京，這樣的殊榮，人家當得起。歡迎儀式無比隆重，大雪漫天，京師九門洞開，滿城百姓相迎，楊凌風風光光回到京城，直趨金殿，特旨君前免跪、龍庭賜座。

　　楊凌坐到椅上，向焦芳瞧了一眼，焦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楊凌暗暗放下心來。

　　要開拓極北邊疆，非王爵之身、享專斷之權、領獨立之軍不能成事，然而擁兵在外，實是君王之忌，所以楊凌想一步步來，第一步就是倚功討封王爵，第二步才是說服皇帝。

　　大明的異姓王只有兩種結局，一個是在京裡做無兵無權的逍遙王，比如徐達，一個是分封到皇朝眼中可有可無，價值不大的八荒極遠之地守邊，比如沐英。

　　問題是依照皇帝對他的感情和倚重，斷不會讓他去邊塞。別人代為討封的話，形同鼓動皇帝放逐他。要知道皇朝的人大多除了中國不知番外之事，在他們眼中，除了透過蘇武牧羊的故事知道了北海（貝加爾湖）這個名字，對那裡的印象只有：極寒、窮荒、杳無人跡、不毛之地。

　　總之，那是野人和罪人才該待的地方，漫說封個王爺，封個皇帝也不去，去了喝西北風嗎？那種皇帝怕還不如霸州勝芳鎮上統治一百多人的「大順國皇帝」趙萬興呢。然而自己主動討封呢？

　　正因為人人認為那是個苦差事，誰會相信他放著子子孫孫在京享福的安樂王爺不做，偏要去做野人王？此人定是懷有異心，意圖勾結蠻人造反了。只怕就連皇帝也不免會有這種念頭，這才是無法得到皇帝和滿朝文武理解和信任的難處。

　　楊凌回京之前，早已密囑焦芳動用所有力量開始了行動，先讓一個小小的六品言官上書列舉楊凌開疆拓土、前所未有之功勳，請封王爵，試探滿朝文武反應。待見反對聲浪不大，這才出動職銜較高的官員逐級上本。

　　百官反對聲浪低，是因為楊凌立的功，實在是開國之後有功之臣從不曾立過的功績，而且他原來的功勞就夠大了，想再進一步，除了封王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當然，最最重要的是，那位心裡根本藏不住事的皇帝一點城府都沒有，百官還沒表態，他自己先跳出來搖旗吶喊，鼓掌叫好了。現在的朝廷……你說還有哪個吃飽撐的管這閒事？

　　這事楊凌回京前就已經知道了，探詢焦芳，只是擔心又有什麼臨時變化。果然，皇帝褒獎一番後，禮部尚書王華咳嗽一聲，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道呈表，高聲朗誦起來。

　　進表列數皇上之德、楊凌之功，最後便是例舉史上有此功勳者封王故事，請求循功晉威國公為王。這些都是官面文章，滿朝文武早就明瞭的，於是百官轟然拜倒，齊聲請封。

　　按大明舊例，皇帝子封親王，親王子封郡王；異姓封王者只有兩個功績才有此可能，一是開疆拓土，二是挽難救國，功勳至高者。儘管如此，朱元璋所封的六個異姓王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岐陽王李文忠、寧河王鄧愈、東甌王湯和、黔寧王沐英，生前爵位仍是國公，死後才追封為王爺。

　　不過這不是問題，因為能不能封王，是由皇帝決定的。封王之所以困難，不是臣子們不願意，而是皇帝不想封。否則的話，大明開國之初，百官巴不得多封幾個異姓王爺，就算自己封不了王，起碼擋在前頭的人上升了一位，自己的爵位也能跟著長一級，有哪個蠢蛋會出面阻撓？

　　到了這一代，國公已經不止開國時的那幾位了，不說多如牛毛，起碼也是不怎麼值錢了，楊凌現在的功績，活著封王也是應該的。於是，皇帝接受呈表，宣楊凌接旨，威國公晉爵為武威王。

　　歷史上，大明到了末代，才封過秦親王孫可望、晉親王李定國、蜀親王劉文秀、慶陽郡王馮雙禮、鞏昌郡王白文選、漢陽郡王馬漢忠、延平郡王鄭成功，現在因為楊凌這隻小蝴蝶的橫空出世，這些異姓親王、郡王怕是沒有機會出現了，而大明第一位異姓王卻提前問世了。

　　正德笑吟吟地站起道：「楊愛卿，朕之一朝，能取回河套、朵顏三衛，開拓金山、巴兒思闊山一帶廣袤的土地，實是前人未有之功，愛卿晉陞王爵，亦是眾望所歸。

　　「朕，賜永福公主、湘公主、張天師之妹符寶與你為妻，皆為王妃。欽天監已選定明年三月初三為宜婚之日，屆時朕當親自主婚，為愛卿完婚。」

　　楊凌一呆，兩位公主下嫁，那是早就知道了的，怎麼又多了個小符寶，莫非她把自己在丹房強吻了她的事告訴了皇上？楊凌心裡一跳，當著滿朝文武可不敢多問，連忙領旨謝恩。

　　正德又笑道：「三日之後，兩位公主和符寶姑娘的八字、婚書和妝奩會送到王府。愛卿也回府去，好生準備三份厚重的聘金、聘禮，辦得熱鬧一些。」

　　楊凌連聲答應，正德又道：「諸位愛卿，我朝開疆拓土，建前朝未有之功，朕心喜甚。朕已祭告太廟，不日還將登臨泰山，封禪告天。內閣、禮部，議定相關儀程和隨行文武官員、內外命婦、各國使節人選，欽此！」

　　皇上要封禪？眾文武皆是一呆。

　　自唐中葉之後，封禪於泰山之帝王，正德算是第一人了！

　　　　※※※

　　公主下嫁，對禮部、內務府來說，整個禮儀過程是再熟悉不過了，可是這一次卻不同，因為公主嫁的是王爺，不能按成例住在十王府。這些禮儀官員們就得絞盡腦汁，制訂一套與往昔不同的大婚禮儀。

　　而且皇上突然別出心裁地宣布封禪泰山，更是令他們措手不及。自唐中葉之後。已經沒有封禪之舉，他們得翻閱大量古藉，研究秦皇漢武唐玄宗這些帝王封禪的舊事，制訂相關的封禪禮儀。

　　禮部官員忙得焦頭爛額，公主嫁王爺本就是新鮮事，而且是兩位公主下嫁一夫，而且是公主嫁予王爺，古之成例實在不多。唐朝時雖有一位駙馬迎娶過兩位公主的事，可那是一位公主過門後病死，續絃迎娶的第二位公主。同時出嫁，那得上溯到上古年間去了。

　　各路官員研究來研究去，始終研究不出個方案，便紛紛去請示王華，王華也沒了主意，便去詢問皇上的意思。此時，唐一仙已身懷有孕，正德皇帝整天眉開眼笑。再加上大明開疆拓土之喜，這幾日心情好得不得了。

　　王華還沒說完，他便把手一揮道：「朕的兩個御妹出閣，當然要與往昔不同。再說她們嫁的是王爺，這更是前所未有之事，給朕加雙份，不管是儀仗、妝奩，統統雙份！去辦吧！噯，回來，不能便宜了他，告訴楊凌，他的聘禮、聘金也得給雙份。」

　　正德說完。就屁顛屁顛地陪著唐貴妃散步去了，王華哭笑不得，回到尚書府好一通尋思，這才吩咐下去，按著正德皇帝的意思，統統加倍。

　　這一下可亂了套，兩位公主的儀仗、妝奩全都加倍，那就變成了四套。而蜀王府送的東西更多，蜀王富甲天下，就這麼一個嫡親妹子出嫁，那還能不好好陪送一番？何況對方的身分，又不是普通的儀賓。

　　另外妹子被太后認做女兒了，太后的親生女兒出嫁，他朱讓栩怎麼好意思不給點嫁妝？所以他給永福公主準備的那一份比湘兒還多。這一來光是妝奩就是整整六個公主的份額。

　　那是什麼概念？那就是到了三日之後送聘之期，儀仗浩浩蕩蕩，四套儀仗、六份妝禮，連起來之後是前不見盡頭後不見結尾，前邊的儀仗都到了城外西郊的武威王府了，後邊的車馬還在京師大街上晃蕩呢。

　　張天師沒跟著兩位公主攙和，排場比人家大了不好，比人家小了寒酸，還不如分開來辦。所以一早上皇家送嫁妝，張天師就開始著手準備，到了正晌午，張家才開始向王府送妝奩。張家倒也大出風頭，那些妝奩之物就不提了，光是來賓就夠瞧的了。

　　皇帝嫁妹，是挑選了些雙親、夫妻、子女俱全的有福之人伴隨儀仗，張天師則大發「英雄帖」，邀集各個教派出面賞光。

　　現如今張天師可是皇上眼前的紅人，剿滅寧王他是立了大功的，唐貴妃身懷有孕、大明帝國皇嗣有繼，也多虧天師妙手回春，皇上現在對他寵信有加，試問誰不給面子？

　　一時間，滿大街的和尚、道士、尼姑、道姑、喇嘛、阿訇，外加西洋神父！幸虧他們沒有攜帶法器，否則的話，知道的是天師嫁妹，不知道的還以為誰家出殯呢。

　　城裡城外熱鬧非凡，比過年還旺氣。楊家後院的書房內卻十分清靜。此時，楊凌剛剛陪著一個人慢慢走向中廳。那人身穿天青色騎裝棉袍，外罩披風，腰間隱隱露出鎧亮的黃銅扣環刀柄，既年輕又剽悍，像是一個高級侍衛。

　　楊凌身穿一件茄色狐皮襖，頭戴海龍皮的暖帽，走到中廳外廊下停住腳步對他囑咐道：「好，回去後告訴蜀王殿下，這件事不必聲張，本王自有主張。」

　　那人欠身道：「是，王爺請留步，小的這便回轉四川了，說罷拱手一揖，轉身走下石階，一個家僕忙陪著他去取馬匹。

　　「老爺，天師府的陪嫁到了，你該去迎接了。」高文心巧笑嫣然地從外面走來。她頭上昭君暖套覆額，身著玄狐皮裘，足蹬鹿皮小靴，外披石青刻絲灰鼠披風。秋水湛湛、容顏靚麗，秀色著實可人。

　　高文心本就身材高䠷，這一身裝扮踏雪而來時，身形婉約，華貴雍容，宛若神仙中人！

　　「嗯！」楊凌含笑握住了她溫暖的小手，柔聲道：「幼娘正在那邊打理吧？還是送到對面的武威王府去。這些繁文褥節你比我熟悉得多，走，陪老爺去見見天師。」

　　「好」，高文心嫣然一笑，陪著夫君娉娉婷婷地去了。

　　楊凌踏出府門，長長吸了口氣，掌心蜷起，一封密信握成了紙團，悄然滑進了他的袖筒。

　　　　※※※

　　「小金川烏斯藏人土司拓跋羽？」正德皇上見到楊凌後臉上欣喜不勝的笑容消失了。

　　「正是。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四川方面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都查不出根底。幸好烏斯藏的一戶牧人得罪了土司，逃出小金川後無處安生，這才垂涎於朝廷的賞金，悄悄透露了此事。蜀王殿下查證確鑿，這才遣人進京。」

　　正德沉下臉來，在殿中徐徐踱了幾步，抬袖一指道：「杜甫，速宣錦衣衛牟斌、兵部陸完……」

　　「且慢！皇上，您打算什麼辦？」

　　正德森然一笑道：「先禮後兵。著錦衣衛捕人，老老實實交出全部兇手、接受朝廷處治便罷，否則，兵戎相見！」

　　楊凌搖搖頭，說道：「皇上，蜀王殿下查出了兇手，為什麼沒有通過正式渠道經官方上報，反而悄悄把消息給我送來，再由我密稟皇上？就是不想洩露了風聲。謀害欽差形同造反，事涉我朝尊嚴，那是必當嚴懲的，一旦經由官方層層上報，皇上想暫息此事也不可能了。」

　　正德眉頭一擰，奇道：「楊卿，你這是何意？為何需要隱忍？」

　　楊凌道：「皇上，謀害欽差是跡近謀反的大罪，就算拓跋羽開始不知內情，五百勇士受命離開部落，又帶回拓跋嫣然的屍首，他會不問出經過嗎？可他一直隱忍不報，這就是欺君。您想，他肯束手就縛嗎？」

　　「打，我們當然不怕。只有我們攻他們守的份，可問題在於，小金川形勢十分險峻，一旦用兵，必然需出動大軍，耗時良久。如果猝然偷襲，且不說那是烏斯藏人的屬區，兵馬一動，消息早就送進山去，根本無法保密，而且拓跋嫣然做下這樁大事，拓跋羽豈能沒有戒備。」

　　正德朗聲大笑道：「愛卿做事就是喜歡瞻前顧後，這是蔑視朝廷權威，非同尋常小事，就算代價再大，朕也要讓他垂首認罪。」

　　「皇上，如果有花上小小代價就能讓拓跋羽俯首認罪接受處治的辦法，那何需勞民傷財呢？」

　　正德神情一動，忙問道：「愛卿的意思是？」

　　楊凌道：「以前，咱們都是由陝西、四川調兵，千里迢迢征伐哈密，到了地方，糧草接濟不上，士兵人困馬乏，哈密王又占據險要，是以屢攻不克。這一回，咱們應該改弦更張，盡快接手金山、巴爾思闊山，穩定北方。來年，再藉由地利，由巴蜀、巴爾思闊山兩條線路，向哈密王占據我的大明哈密衛發動進攻，哈密王腹背受敵，哈密衛則唾手可得。回兵時，猝取小金川，拓跋羽定然不防。

　　「這樣，我們需要付出地代價很小，此其一。其二，現在咱們得到金山、巴爾思闊山的消息，應該還沒傳到西域，西域諸國一旦得到消息，必然會慮及他們自身安危，至少占了我哈密衛的哈密王、占了我朵甘都司部分地區地烏斯藏人會忐忑不安。

　　「一旦我們現在和小金川發生戰事，他們會不會趁機生事？或支持拓跋羽、或參與叛亂，或趁機搶占瓦剌人已經退出的金山和巴爾思闊山脈？皇上，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如果是以喪失領土，抑或給百姓帶來更大的禍亂為代價不合時宜的強行出兵，豈非因小失大？」

　　正德沉吟良久，冷冷一笑道：「好！那就容他再逍遙一年，待我大明收復哈密衛時，再順手把他這頭狼給朕牽回來。」

　　楊凌微微頷首，思及眼前正是個機會，便惴惴不安地道：「皇上，臣……還有一件事，想向皇上進呈，可是思前想後，總覺不知如何開口。」

　　「噯，你我君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儘管說來。」正德展顏笑道。

　　京師百姓對異姓封王、皇帝和天師嫁妹的事才剛剛津津樂道了沒多久，就又有新的飯後談資了。史上冊封時間最短暫的王爺楊凌只上任三天，就被削去王爵，一擼到底，勒令閉門思過，並著錦衣衛看管，其實已形同圈禁。

　　天子震怒，正滿心歡喜等著做新娘的永福和湘兒多次求見皇兄未果，本來太后不太高興兩位公主下嫁一夫的事，可是事已至此，卻不得不出面調和，然而犯了倔驢脾氣的正德皇帝乾脆把自己自閉於房中，連太后也不見了。

　　一時間京師裡謠言四起，各種版本的君臣失和故事傳得有鼻子有眼，諸如楊凌醉酒，竟然膽大包天自誇功高蓋世，皇上應禪讓皇位；諸如楊凌醉酒，竟然向皇上要求連永淳小公主一起娶過門；諸如楊凌醉酒……

　　總之，所有版本唯一的共同點，都是楊凌喝醉了酒，這是各個離奇故事得以使人相信並流傳開來的根本。因為立下如此功勳，又得皇上力排眾議，晉封王爵的天子寵信近臣，如果不是喝醉了酒，說下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怎麼可能在接了兩位公主的婚書之後突然變成一介布衣，甚至有淪為階下囚的可能？

　　傳言中被楊色狼覬覦美色的小姨子永淳公主成了大忙人，皇宮、豹房來回穿梭，就像一隻信鴿似地翩然來去，不過也是窮忙活一通，事情沒有絲毫進展。

　　楊凌被軟禁了兩日，皇帝也罷朝兩日，朝野議論紛紛。這君臣二人到底說了什麼，除了兩個當事人，就只有杜甫一個了。楊府已被錦衣衛團團包圍，任何人進出不得，三大學士無計可施，便想法子買通了內廷侍衛，把杜甫請了出來。不料杜甫好像吃了啞藥似的，見了三位大學士只是作揖，問什麼都不答。

　　大學士、六部九卿們聚在一起長吁短嘆，不明所以。看皇上這意思，與其說是大發雷霆，倒不如說是一個被人驕縱慣了的小孩子突然受了委屈，把房門一關，什麼姥姥、舅舅、親爹、親媽的全都不見，自己躲在房裡嘔氣。

　　這樣說來，楊凌倒是沒有性命之憂。可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誰也說不明白，也就無從化解了。可是老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皇上不處理國事不行，為朝廷立下莫大功勞、剛剛晉封王爺的臣子，沒有任何罪名的就這麼軟禁著也不行啊。

　　眾大臣聚在朝房裡正一籌莫展，鬍子快揪沒了的焦芳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哎呀，怎麼忘了她了，要解開這個解，非她莫屬啊！」

　　眾文武一聽，嘩啦一聲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叫道：「誰？是誰？閣老快說啊，可不能再這麼拖下去了，到底誰有辦法啊？」

　　焦閣老把眼一翻，說道：「還有誰？楊凌之妹，當今皇貴妃唐娘娘啊！」

　　王華把腦門一拍：「可不是嘛，未來的國母啊，她要不知道究竟，化解不了此事，那還有誰行？」

　　一眾大臣撂茶杯的撂茶杯，整官帽的整官帽，還有那從熱炕頭上出溜下來的大臣們各自找著自己的官靴，有那性急的已經往外跑了，朝房裡這一通亂。

　　焦芳喊道：「嘿嘿嘿，你們幹什麼去？皇上現在嘔著氣呢，豹房你們進得去嗎？貴妃娘娘你們見得著嗎？這都瞎忙活什麼呀。快點，把小內侍叫過來，先給永淳公主送個口信，就說內閣諸公、六部九卿，求見永淳公主殿下！」

四百六九　不拆長城非好漢

　　「皇上，您吃點東西吧。」唐一仙輕輕打開門，端了一盤食物悄悄走了進去，門輕輕虛掩上了，只見正德皇帝坐在桌前一言不發。

　　「皇上，您這是嘔的哪門子氣？還是先吃點東西吧。」

　　「嗯！」

　　唐一仙見他沒挪地方，輕輕嘆了口氣，嬌嗔道：「你不吃不喝的想成仙吶？」

　　「嗯！」

　　唐一仙氣道：「你除了嗯嗯嗯，不會說別的啦！」

　　正德：「啊─」

　　唐一仙氣極：「永福和湘兒求見，你不見也就算了，太后你也不見，這可有違常理，老這麼僵著可不妥呀。不管怎麼說，大哥功在社稷，現在被你削爵軟禁，朝野不明真相，必然以為皇上忌憚功臣，於皇上聲名不利呀。再說，皇上有做秦皇漢武的志向，這一來寒了臣子之心，對朝廷影響太大了。」

　　「唉！」正德重重地嘆了口氣，終於開口說話了：「楊凌，寒了朕的心吶！朕與楊卿肝膽相照、休戚與共，對楊凌，朕知人善用，用而不疑。

　　「自他輔政以來，革陋政、演武備、促農商、平定內外之亂、開拓江山社稷，功勳之大，前無古人，朕本想與他為世人、為百官樹一個君臣和睦，相輔相助，不離不棄的典範！想不到……想不到朕沒有猜忌他，他卻對朕起了異心啊！」

　　內閣和六部九卿以及一些朝中重臣就站在門外，聽了皇上的話頓時色變：「難道真如傳言所說，楊凌有了反意？天吶！如今朝中追隨楊凌一派的可不在少數。他又是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如果他有了反意，皇上還能信誰？這一場大清洗下來，只怕屠戮株連之廣，就是洪武時都不及，到那時萬千人頭落地，清算十年不休，就是自己這些大臣，只怕也要被滿腹猜忌的皇上滿門抄斬了。」

　　有的大臣已臉色劇變，大冷的天，涔涔汗水卻已滲出了額頭。

　　正德皇帝每一捶桌子，門外便有幾位大臣哆嗦了一下。

　　只聽正德皇帝咆哮道：「朕封其為王，要將山東封為他的藩地，替朕戍邊，他近在咫尺又可與朕守望，這不好嗎？他……他竟敢拒絕朕的旨意，說什麼異姓封王，已是前所未有，不敢再承厚賞，唯願從此在京做一個逍遙王爺。

　　「嘿！他這是在向朕表明心跡，在避禍啊，他以為朕是在試探他有無野心，唯恐朕忌憚他功高震主，有朝一日會把他剪除，朕何等痛心？不只是他，我大明文武，但有功大社稷，立下大功者，朕都要賞。」

　　正德霍地站了起來，朗聲道：「開海通商，交遊萬國，使朕眼界大開，天下之大，何止中國？八方極遠之地，又豈是盡皆偏荒？朕要與眾臣工肝膽相照，共治大明，打造一個最富強的大明，打造一個版圖永無止境的天下。

　　「轟轟烈烈的文武功勳，從現在起不再是只有開國一代才能留芳百世。唐太宗凌煙閣上有二十四賢，朕治天下，有為者便當盡其所能，來日封王封侯、裂土封疆，朕將來也要建一個凌煙閣，朕希望為朕治內政、建外功的文臣武將有二百四十個、兩千四百個能夠位列其中，這是朕的志向。

　　「可恨，難道自古君臣只能相忌？難道帝王只能把可以做猛虎、做雄鷹的幹將能人，全都牢牢地拴在身邊做看家犬，那樣的江山就能穩固嗎？早晚必被外人取了去。可是朕這麼信任他，他竟然擔心朕心懷猜忌！

　　「好！你不是怕兔死狗烹嗎？朕就如你心願！先把你楊凌烹了！」

　　門外眾文武一聽，這才知道事情經過，敢情皇帝要把山東封給楊凌做藩地，可楊凌卻擔心自己一個異姓王就藩主政，會招致皇帝和滿朝文武疑心，最終引來殺身之禍，是以堅辭不受，這一下反而傷害了皇上的感情。

　　要是這樣，那就安全了，起碼自己不會被清洗掉了。一些大臣忙掏出手帕擦擦頭上的汗水，只覺脊背上汗透重衣，風吹一片清涼。

　　不過他們又覺得楊凌的顧慮也有道理，事實上誰都以為他被封王，會是在京裡做個逍遙王終老一生。讓他就藩已經是匪夷所思了，而且居然封在山東，山東距北直隸可太近了，在此地封個異姓王，萬一有了異心那還得了？

　　何況山東還管著遼東衛呢，一北一南正好鉗制京師，此等險地，豈可付與外姓？想當初朱元璋封賞重臣，沐英是跟著他百戰沙場的部下，而且是他的養子，還遠遠的封到雲南去了呢，皇上此舉太過莽撞，難怪楊凌拒絕。

　　不過眾臣聽了正德皇帝這番話，卻又感到熱血沸騰。原來當今皇上有如此遠大志向，試問為人臣子的誰不想裂土封疆，誰不想名垂青史，聽皇上這麼說，豈不是只要自己好好幹，人人都有機會？

　　「唉！皇上，你是一番苦心，可是就算你和我大哥肝膽相照，可不能保證天下的臣子都這麼想啊？真把他封到山東去了，謠言鋪天蓋地的，忠誠如周公如何？當謠言盛傳之時，還不是人人都相信他懷有野心？再說，皇上有這番雄心壯志，只要示之心誠，解了我大哥的心結，他只會更加地感激，若是因為氣憤他不能體察聖意，如此草率懲罰，百官會怎麼想？這不是妄殺忠臣嗎？誰還敢盡心為皇上效力？皇上，你好好想一想吧。」

　　唐一仙嘆息一聲，轉身走出了房間，又將房門帶好，這才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領著眾文武躡手躡腳地來到長廊下，這才嘆息一聲，說道：「諸位大人，你們看到了？唉！皇上最信任我大哥，而且想藉由此事為群臣樹立一個表率，讓我大明蒸蒸日上。

　　「可是，我大哥顧忌頗多，皇上一再堅持，他卻一再拒絕，皇上的性情諸位大人也是知道的，就這麼惱了，結果軟禁了我大哥，非說要稱了他的心思，予以嚴懲呢。皇上那脾氣，犯上倔性九頭牛都拉不回，我也是解勸多次了，皇上卻不肯聽。」

　　眾大臣但是知道癥結在那兒，就知道該怎麼對症下藥了。原來兩大巨頭鬧翻，他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誰知道這裡的坑有多深啊，誰敢往裡攙和？這一下心裡有數了，他們也就不著急了。一眾大臣連忙躬身道：「多謝貴妃娘娘，臣等已知緣由，自會想辦法勸解皇上。」

　　一眾官員匆匆告辭，出了豹房都沒走，一個個袖著手，在雪地上圍了個圈子，七嘴八舌地議論了幾句，然後各自回家……點燈熬油的寫奏摺去了。

　　唐一仙笑盈盈地回到正德房中，正德把一隻啃了一半的鴨掌丟回盤子，笑嘻嘻地道：「都走了？」

　　「嗯！」唐一仙屈指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笑道：「我的好夫君，真是扮龍像龍、扮虎像虎，不管做皇帝還是演戲子，都是那麼的傳神！」

　　「那是自然！」正德啪地吐出一小塊脆骨，傲然道：「我在宮裡時本來就經常學戲。」

　　「嗯，說你胖你就喘，這一次你連永福、永淳和湘兒都瞞著，小心她們知道了真相找你算帳。」

　　「那不關我的事，讓楊凌自己去解決。」正德馬上一推二五六，毫沒義氣地道。

　　「好了，你也別忙活了，你現在懷著朕的皇子呢，趕快歇一會兒吧」，正德起身，扶著唐一仙坐下。

　　唐一仙笑盈盈地道：「哪有那麼嬌貴呀？」說歸說，正德的貼心關懷還是讓她倍感甜蜜。

　　正德長長舒了口氣，這齣苦肉計一演，不到明天早上，各個門路的文武官員們就能全都傳到，等到百官求情的奏摺一上來，再順勢寬恕，這樣一來楊卿獨領兵權、遠征塞北，就不會有那麼多阻力了。否則的話，裂土封疆，不知會有多少人整天在自己身邊聒噪。

　　這一來人人感覺楊凌是被懲罰放逐，遠征塞北對比於分封山東，他在那裡的舉動縱然大一些，也不會有人挑三揀四了，說不定還有人幸災樂禍呢。

　　正德輕輕笑了起來。

　　先聲稱要裁員，在公司上下人心惶惶的時候，宣布老闆要和員工同舟共濟不再裁員，但是要大幅度削減工錢，直至公司狀況好轉。本來會因為減工錢而群情洶湧甚至強烈不滿的員工，在這個時候不但不會牢騷滿腹，反而滿心感激，這是發生在現代的故事。

　　可是這種對人性的理解和利用，卻不是現代人的發明。

　　這齣苦肉計，就是出自正德的手筆，為了鼓百臣之心，為了勵文武之志，也是為了釜底抽薪，給楊凌切斷可能的讒語謠言，讓他放心的實現自己的抱負，而不是時刻擔心朝野的反應。

　　古人，有古人的智慧。

　　　　※※※

　　正德皇帝情不自禁的又回味起兩個人的那番談話，想起自「帝陵風水案」之後，自己唯一一次對他痛心疾首、大光其火的情景。

　　「皇上勿怒，臣就知道，一旦說出來，皇上一定會大怒……」

　　「朕大怒？朕何止大怒，你這個混蛋！」正德怒極，連連點頭道：「好，很好，朕原以為你我君臣同心，彼此無忌，能做一對一生扶持相守的兄弟！

　　「你現在位極人臣，權勢熏天了，你開始害怕了，怕朕會把你當成眼中釘，容不下你了？朕封你為王，是你立下的不世之功。朕正想大展拳腳，做一個有為的君王，正需要你的扶保，你卻把自己發配到北海苦寒至極不是人呆的地方去『避禍』，你讓天下人戳朕的脊梁骨嗎？」

　　楊凌一陣苦笑，連聲道：「皇上，那個……都是孤陋寡聞的寫史者誇張其事。那個……想必是蘇武回來後，為了炫耀自己受過的苦難，有點誇大其詞。那個……可能很久很久以前是那個樣子吧。那裡不但現在就有城池、有居民，有適宜耕種的大片肥沃黑土，有森林、草原和湖泊，而且天氣沒那麼差，冬天是冷了點，可夏天時和南京城的溫度差不多……」

　　「那裡就是天堂！朕也不許你走！」正德的手指頭已經快點到了楊凌的鼻子上，迫得他不得不向後仰仰身子。

　　正德冷笑道：「你就給朕老老實實在北京城裡呆著！等到朕天年將盡的那一天，朕要你武威王楊凌跪在朕的面前道歉，你看錯了我朱厚照！楊不叛朱，朱不斬楊，除此一條，朱楊永遠一體！朕要你看看，是不是做天子的，就一定猜忌寡恩、天性涼薄！」

　　「皇上！」楊凌一臉「痛苦」，他把頭一歪，繞過正德的手指頭，然後又俯拜下去，恭聲說道：「皇上肯聽臣把話說完嗎？」

　　「朕堵你的嘴了嗎？有屁就放！」

　　「呃……」

　　「說啊！」正德發完了火，一屁股坐在錦墩上，乜斜著眼睛睨了他一眼：「我看你還要放什麼屁！」

　　楊凌苦笑一聲，他對正德坦然相告自己的擔心，絲毫不藏心機；而正德之怒卻是由於委屈，悲憤於楊凌會對他有如此猜忌，這個認知令楊凌很是感動。

　　楊凌無可奈何地道：「皇上，這個擔心算是臣多餘了行了吧？臣這麼說，只是把一個可能說出來，推心置腹地講給皇上聽，臣視與皇上這段君臣之義重於泰山，所以才慎而重之。嗯……這算是多愁善感，杞人憂天吧。臣要是真對皇上有了猜忌，皇上您想，臣敢如實稟明嗎？」

　　正德臉色好看了些，楊凌又道：「這就像聽戲，那壓軸的都放在後邊；上菜也是，那道主菜，沒有先擺上來的道理。臣想這麼做，其實還有不得不這麼做的更重要理由。皇上，臣……可以站起來說吧。」

　　正德哼了一聲，向對面努努嘴：「坐吧！」

　　「謝皇上。」

　　「沒人給你斟茶，擺什麼臭架子，朕侍候你呀？想喝自己倒。」

　　「呃，謝皇上。」

　　「行了，把你那道主菜端上來吧。」

　　「皇上，臣先和皇上說說咱們大明的局勢。先內後外，臣先說內，我朝改革吏治、稅賦、土地、軍隊、平定內亂、興工商，開海市，借先帝朝之積累，開本朝之中興，國富民強，軍隊強大，指日可待，這是內政。

　　「再說外，外部形勢嘛，西邊，內恩威並施，撫安諸族，外以經濟通商羈靡西域，再加上從瓦剌人手中取得扼控哈密的兩條重要山脈，無論從經濟上還是軍事上，我大明皇朝對西域三十六國都將形成強大的影響力，西域不足為患。

　　「東邊，蕩平了倭冠，大明的水師從內湖駛向了大海，東海、南海盡在我大明水師範圍之內，明後年就可以遠至南洋乃至西洋，逐漸輻射，擴大影響。南方自不必說了，諸番國眾多，彼此傾軋，難成大患，大明之患，唯有北方。

　　「北方，我們拿回了河套草原，有了養育軍馬的一塊寶地，而且以此為橋頭堡，可以對草原部落形成一定的鉗制。遼東方面待朵顏衛讓出領地之後，遼東諸衛所連成一線，防禦上固若金湯，再有移民拓荒耕地，融合當地女真部族之舉，三、五十年後，便與關內無異了。」

　　「然而瓦剌和朵顏衛是否從此就沒有威脅了呢？不會的，他們的人口也在不斷增加，而且草原上白災、黑災的不確定性，注定了他們僅僅依靠草原是難以從此安定的生活下去的。到那個時候，他們為了生存，唯一的選擇，就是再度挑起戰爭，攻擊我大明邊塞。

　　「臣想，在文化上、思想上，不斷融合教化，使其與我漢人無異。經濟上，至少要讓他們有衣穿、有飯吃，他們才不會想著去劫掠別人。一畝的田能養活一家子人，一畝草原連一匹馬都養活不了，從完全的遊牧向半農耕發展是必然的。

　　「然而大草原受地理局限，除了少數河流區域，並不適宜改作農耕。否則只會變成一片沙漠，那麼他們的耕地從哪兒來？大明不能把遼東、關內送給他們吧？那唯有向北去，那裡有數不盡的肥田沃土。

　　「臣的意思，堵不如疏，由我們大明的官吏和軍隊，引導這些遊牧部族向北發展，逐漸從遊牧向遊牧和農耕並重的道路上走，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加強我們兩族的融合。通商、同盟、婚嫁，漸漸地，他們就會被我們漢化，變成我們的一分子，再無漢夷之分，這個計畫需時長久，卻是最穩妥而且一勞永逸的辦法。」

　　「皇上封臣為王，臣卻自請出關遠赴塞北，其實與此干係重大。與蒙古部落結盟，開拓北方草原，沒有一系列經濟、文教、宗教、政治措施跟進的話，是不可能築固開拓的土地，並且和蒙古人利益共享長久合作直至完全融合的。

　　「然而建立城鎮村落，委派官吏，駐紮軍隊、發展文教、興起工商、移居漢人、屯田開荒，並且各方面都涉及兩族共處，派駐的官員哪怕是一位總督巡撫，那權力也是做不到的，而一位就藩的藩王，卻可以做到這一點。

　　「以藩王臨機專斷之權，降之以威、許之以利、化之以文、推之佛道儒教、廣布眼線喉舌、興之農牧工商，數管齊下。大明邊界，將可以擴張至八千里外極北天涯！

　　「皇上，黔寧王沐英是太祖的養子，又是功勳卓著的開國大將，論功勳，臣不及他；論親疏，半斤八兩，太祖皇帝能讓他就藩雲南，永鎮邊陲，世世代代與大明同在。何以皇上卻視讓臣就藩塞北如同充軍發配呢？咱們君君臣臣、子子孫孫下去不好嗎？」

　　正德皇帝被他糊弄的有點暈，沒想通為什麼留在京師做逍遙王就不能君君臣臣、子子孫孫，非得發配邊塞才成。他疑惑地問道：「那……極北之地，真的不是四季酷寒的不毛之地？」

　　「皇上您想，蘇武牧羊，那羊吃的是草，如果那裡真是一年四季，冰封雪飄，能夠長草嗎？極北之地，的確是長年冰封不化的，可是皇上，西伯利亞地域之大，不下於我天朝現有國土，我大明有四季長春之南，有冬夏分明之北，那個地方就有冬夏分明之南，四季長冬之北，不宜居住的只是極北之地，這麼說皇上明白了吧？」

　　正德皇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楊凌又道：「皇上，西方羅斯國索菲亞皇后，是一個雄才大略的人，此人對西伯利亞諸汗國挑撥離間，致使各汗國征戰不休，國力日漸衰落，恐怕用不了幾年，羅斯國就要起兵東征，逐一吞併，占據這萬里江山了。

　　「現在已是時不我待，皇上若有志做一個秦皇漢武般的帝王，為何不成全臣做一個蒙恬、王翦、衛青、霍去病似的名將？沒有秦皇、漢武的雄才大略，世上哪有這些戰神般的將軍？沒有這些驍勇善戰的將軍，如何成就秦皇、漢武的豐功偉績？

　　「皇上若是關愛臣下，就該放手讓臣去做，成就你我君臣一段佳話，而不是讓臣逍遙自在，老死京城！」

　　楊凌越說越激動，站起身道：「皇上，自秦始皇築長城，唯我大明一朝修繕建築最為用心，關隘重重，兵部準備再建的隘口堡壘達數百處之多，卻仍防不勝防，邊患不斷，九邊重兵屯集，所費幾何？

　　「若我大明強大，邊界北擴，塞外草原不過是皇上縱馬秋狩之花園，何須以天子之尊守國門？臣願以有生之年，為我大明建此千秋之功，請皇上成全！不拆長城非好漢，放馬北海始稱雄！」

　　「不拆長城非好漢，放馬北海始稱雄！」正德皇帝慢慢吟誦了一遍，一雙眸子漸漸地亮了起來。

　　　　※※※

　　「別搶別搶，你是姐姐。嘿，瞧你那個笨樣，怎麼被弟弟推個跟頭呢？回頭跟你娘好好學學功夫，雪兒呀，你看哥哥姐姐多沒出息。」楊大老爺抱著粉嫩粉嫩的小丫頭楊雪兒，和她說著話。

　　如同點漆似的一對眸子，定定地看著楊凌，小小的楊雪兒一下也不笑，她……實在是太小了，根本聽不懂楊凌在說什麼。

　　羅漢床上，幾頂毛茸茸的虎皮鞋、虎皮帽，真正的虎皮所製，還有顆粒碩大的東珠，這是黑龍江淡水珠蚌裡取出的一種珍珠。與南珠相比晶瑩透徹、圓潤巨大，此外還有大棗、松仁等食品。

　　幾個小孩子你爭我奪，楊盼兒把東珠全劃拉到了懷中。楊大人一個虎撲，把幾頂虎皮帽全搶到了手裡，楊棄仇惱了，他年紀雖小力氣卻大，一把就把大哥摔了個四仰八叉，楊大人手裡仍緊攥著虎皮帽不放。

　　楊凌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大聲吼道：「就沒人和你們說過孔融讓梨的故事嗎？來來來，坐下，聽你爹給你們講故事。」

　　幾個孩子根本不給面子，楊盼兒把那珠子當成了琉璃球，屈指一彈，便從炕上滴溜溜地滾了開去。楊大人眼睛一亮，丟開虎皮帽便去追，楊棄仇穿著開襠褲，兩片光溜溜的小屁股一閃一閃的，也丟開了虎皮靴逕直追去。

　　雪裡梅輕笑一聲，對楊凌道：「聽侍衛們說，符寶天天到府門外轉悠，奈何錦衣衛奉了皇命，偏就進不來呢。想必不只是她，兩位殿下一定也擔心得很，你就不想辦法告訴一聲，讓她們寬心？」

　　「說不得，滿朝文武都是人精，她們要是不急，難免就漏了餡了。你放心吧，她們仨呀，都不是省油的燈，現在大概也就是摸不清狀況，想找我問個明白，才不信皇上真的要殺我呢。真要是因為太著急了找我算帳，我還可以往皇上身上推嘛，我這兒她們進不來，誰讓皇上不說的。」

　　楊凌說完，衝著炕上三個撅著屁股，直往懷裡撥著松仁的孩子哼了一聲道：「瞧你們幾個沒出息的，看看，還是小雪兒乖，走，爹爹搖你睡覺。」

　　離開三個孩子吵吵鬧鬧的花廳，來到雪兒的房中，楊凌輕輕悠著懷裡的楊雪兒，低低地哼著歌，不禁想起了他和正德的那番對話。一想起來，楊凌就不禁有些慚愧，正德皇帝年歲漸長不假，可是至少現在，他對自己決無一絲嫌隙，更沒有牢抓權力，忌憚功臣之心。自己還是看多了宮闈戲，把他想的太過不堪了。

　　到底是一起同過窗、一起嫖過娼、一起下過鄉、一起扛過槍、一起分過贓的好兄弟，正德皇帝根本沒有懷疑自己要擁兵自重，反而很敏感地覺察出這是他權柄功勳已至巔峰，於是急流勇退，遠走避禍的一種打算，因而惱怒不已。

　　成綺韻對未來的擔憂不知道會不會有出現的那一天，但自己請封邊塞、適當地保持距離，就是保持這種親密感情，避免出現那一天的一種努力。現在這種努力已經實現了。

　　懷裡的孩子已經閉上了雙眼，發出了平靜的呼吸，楊凌還沉浸在自己的回憶思緒之中。

　　君臣坦誠相見，互吐心聲，他的擔心一直放在百官會不會進讒言、皇上會不會有猜忌，而對融合遊牧部族攜手發展充滿信心，多少心懷大志的能臣幹將，就因為後院不穩壯志未酬啊，雖然寬慰了皇帝一番，可他豈能真的放下心事？

　　正德到底還是聽出了他的擔心不在外而在內，於是苦心思索，幫助他定下了這樁苦肉計。試想一個皇帝本來要賜封齊魯大地兼占遼東於他的人，對此卻拒而不受，因此惹惱了皇帝被貶封塞北，勒令他開疆拓土立功贖罪的王爺，誰還會懷疑他懷有野心而予以掣肘呢？

　　三人成虎啊，風言風語聽多了，總是會傷感情的。提前堵住了百官的嘴，打消他們的疑慮，而且通過一齣戲把他們的雄心壯志都勾出來，讓他們也一改舊習，積極投身到內強外擴的霸業中去，誰還會對他們的標兵榜樣說三道四？那不是斷了自己建功立業、名垂青史的機會？

　　相對於楊凌對朝中的擔心，皇帝擔心的是塞外，擔心的是這位不帶輜重、只要奴兒干都司的民團武裝，沒有封地，封地還在等著他去征服的王爺，能否在與朵顏部落和白衣軍的同盟合作中占據主導地位。

　　直到楊凌忐忑不安地說出與崔鶯兒和銀琦的關係，怔忡良久的正德皇帝才握著他的手使勁搖了搖，滿臉複雜卻一言未發，直把楊凌弄得莫名其妙。

　　嗯，真的是莫名其妙，楊凌直到現在還在百思不解，莫非皇上以為她們兩人一個是殺人不眨眼的馬賊、一個是茹毛飲血的蠻人，粗鄙不堪？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

　　大明京師的第一場雪還沒有化，文武百官的雪片奏摺就重現江湖了。

　　內閣、六部、六科、十三道，為楊凌求懇恕罪的奏摺如雪片一般飛向豹房，飛向皇宮，飛向金鑾殿，簡直讓人避無可避。

　　愛演戲的正德皇帝在批退、留中不發兩日之後，與朝臣們一番懇談，重新展望了一番自己畢生的遠大抱負，責斥了楊凌的不體上意、疑忌聖躬之罪，這才勉為其難的宣布楊凌改封西伯利亞王，封地設在黑龍江流域、大興安嶺之間。

　　這一來整個奴兒干都司一分為二，一半的衛所和移民劃進了楊凌的封地。奴兒干都司都指揮使是當年投降大明的北元將領，是一個較大的蒙人部落頭領，而且是世襲都指揮使，其實與王侯無異，這一來不但領地少了一半，而且還得受到楊凌這個王爺轄制。

　　聊可堪慰的是，皇上大概是出於補償的心理，給了他極大的自治自主之權，而且五年之內，他的領地只需向朝廷繳納五隻海冬青、二十顆東珠、一百領狐裘的稅賦。

　　同時，由於那裡異族眾多、勢力錯綜，而極北之地距離京師山高水遠，交通不便，允許他因時因地發動對外進攻、防禦、結盟的權力，並可對奴兒干和遼東先調兵後啟奏。

　　不過……據說西伯利亞這個古怪的名字是因為那兒再往北走，就是當年蘇武牧羊的極寒之地，可憐一雪大明土木堡之恥、開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的楊凌，卻被發配到這種不毛之地，去率領一批蠻人、墮民、移民，白手起家建立王國，人家也是王，他也是王，做王爺做到這份上，實在叫人一掬同情之淚，可憐啊！

　　天下人都在可憐本該好好當他的武威王，本該在濟南大明湖畔擁美品茶享清福的這位什麼什麼慘兮兮西伯利亞王，孰不知最可憐的卻是又為他背了一回黑鍋的正德皇上。不過背黑鍋我來、打江山你去的正德皇帝不在乎，他是皇上，黑鍋背著誰敢把他怎麼樣？不知真相的太后和三位公主那兒還有幾口黑鍋等著他來背呢，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正德的詔書上有一件不引人注目的事，那就是楊凌有封地而無王宮，王爺就藩本該令司禮監和工部督造一座王宮，然後藩王才能啟程。而現在卻壓根沒提敕建王府之事，就宣布楊凌很快就會返回塞外主持朵顏移駐建城之事。

　　這樣的話，京師西郊那幢王府就還是正宗的王府，楊凌在他的封地自己所建的只能叫別宮，這其中可玩味之處就太多了，一些有心的朝臣注意到了這件事，隱隱覺得恐怕這位西什麼的王不會就這麼失了聖心，也不會就這麼貶到塞外再不還京。

　　正德皇上把楊凌宣上金殿，「餘怒未息」的訓斥一番，宣布了任命，隨即……賜下一幅畫，一幅皇上親手所繪的畫，這件事再次成為滿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極度好奇的事情。

　　想當初楊凌九城尋醫，公然抗旨，弘治皇帝罰其午門長跪，恩赦之後卻賜下了一幅親筆畫，這幅畫曾經在法場上救了楊凌的命，所以知者甚多，甚至畫上弘治帝的題詩都早已流傳開來。

　　「森森千丈松，雖磊砢多節目，用之大廈，終是棟梁之材。」那是何等讚譽？皇上還真的是金口玉言呀，楊凌真的成了大明朝的棟梁之材。

　　現在，楊凌又抗了聖旨，又得罪了當今皇上，皇上送給他的是一幅什麼畫呢？會題什麼詩呢？

　　沒有人知道，不但與他過從甚密的焦閣老不知道，後來成為西伯利亞王左膀右臂，名揚歐洲的楊慎、鄢高才、嚴嵩、于永、黃奇胤、伍漢超、江彬、何炳文等文武重臣不知道，就連後來分別繼承了北英王、順明王、西伯利亞王等封號的楊家諸子也不知道。

　　因為楊凌看完之後就把這幅畫鎖進銅箱蠟封起來，從此束之高閣，只留下一條命令：「五百年內，不得開啟！」

　　這幅畫直到五百年後，才由散居天下各地的楊氏後人和朱氏後人齊聚貝加爾湖楊家祖祠，於眾目睽睽之下，請專家把這份重要文物打開，而且對全球直播。

　　以當時楊家和朱家在幾個大國的政界、商界、軍界乃至藝術界名人之多、影響力之大，他們共聚一堂揭開祖先遺秘的事情，自然引起天下關注。

　　只可惜，這幅畫打開來，只是引出了一個更大的謎團，正德皇帝的親筆繪畫沒有人猜得出是什麼意思，到底是因何而來。

　　那畫上，是一位面容英俊、儀表優雅的頎長身材男子，容貌像極了楊家祖祠供奉的先祖楊凌。只見畫中只有一人一馬，身著貂裘，懷抱琵琶立於土山之上淒然回望，遠處長城蜿蜒，蒼勁雄渾！整個一幅昭君出塞的楊凌版。

　　旁邊六個大字：「楊卿，苦了你啦！」

　　正德皇帝這幅捉弄、戲謔好兄弟的畫和題跋，就這一幅「楊凌出塞圖」和一句充滿曖昧的「苦了你啦」引起了後人無數揣測。

　　歷史上英明睿智、雄才大略的大明武宗皇帝以高屋建瓴、高瞻遠矚的長遠目光，派遣身邊第一重臣楊凌遠征塞北，從此打造了一個版圖最大、實力最強的強國，迄今屹立於世界之巔，這樣兩個傳奇中的傳奇人物，到底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關係，這幅畫到底有什麼詭異？

　　多少專家學者熬白了頭髮都不得而知，各種版本的猜測到處亂傳，某個喜歡自卑的半島國的專家學者們經過認真考證，得出的結論是英明神武的正德大帝和西伯利亞王楊凌不是漢人，而是他們國家的人。

　　不過由於理由太過牽強荒誕，一個可笑的依據足足寫了厚厚兩大本還沒繞回來，而且還是沒人能看得明白。朱楊兩家的後人最後一致決定：他們非要把自己的祖宗請去做祖宗，那就由他去吧，懶得跟他計較。

　　另一個以AV做為主要出口商品冠譽全球的島國也不甘寂寞，幾家主要的影視、新聞、出版、遊戲業巨頭們以一貫的齷齪心理，炮製出一個很吸引眼球的故事，認為這一帝一王是一對為了江山大業放棄兒男之情的同性戀人，並且聲稱要拍攝一部史詩巨片。

　斷背山的傳說甚囂塵上，這一下惹了大禍。這個推測引起了楊氏後人和朱氏後人的強烈不滿，在兩家聯手打壓之下，這些製造H電影、H遊戲、H漫畫的商業巨頭紛紛倒閉，使該國經濟蒙受了巨大損失。

　　從此，再也沒人張揚這種揣測了，大家只在背後偷偷地說斷背山的故事……

　　　　※※※

　　正德封禪泰山了。

　　十二月，雲集泰山。文武百官、扈從儀仗，皇后率內外命婦，封禪車乘連綿百里，隨行的還有南洋、西域、東方諸國的使節和酋長。

　　山下南方四里處建了一座圓丘狀祀壇，上面裝飾著五色土，號「封祀壇」；在泰山頂上又築一壇，寬五丈，高九尺，四面出陛，號「登封壇」；在社首山築八角方壇，號「降禪壇」。

　　按照禮部制定的儀程，皇上首先要在山下「封祀壇」祀天；次日登頂，封玉策於「登封壇」；第三日到社首山「降禪壇」祭地神，皇帝行初獻禮畢，皇后升壇亞獻。封禪結束後要接受群臣朝賀。

　　唐貴妃有孕在身沒有隨行，三位公主倒是一個不拉全都到齊了。封禪之後楊凌就要出塞了，但是來年春天，他就會趕回王府成親，然後把一家人接回新城。就要和心上人長相廝守了，永福、湘兒和符寶都是滿心的喜悅。

　　永淳也很喜悅，眉開眼笑，嘰嘰喳喳的，像隻快樂的喜鵲，有個有本事的姐夫就是好，皇兄已經答應明天開春姐姐出嫁時她可以伴嫁出塞去關外遊玩。有了一次就好辦了，以前公主出宮找不到個好藉口，今後想出去玩，一句姐妹情深的理由就夠了，那塞外還不是想去就去？

　　「天熱了就出塞，天冷了就回來。這兒雪景不錯呀，關外的雪一定更美吧？我要喜歡，冬天也可以出塞。」永淳美孜孜地打著如意算盤。

　　玉皇頂，登封壇。

　　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低。那是一種怎樣的跡象？

　　「……以外中禮旋，降禪雲始，五玉既輯，萬方胥賴。天下之壯觀，王者之丕業，伏惟大明正德皇帝陛下。以天覆之大，地容之厚……」

　　聲音朗朗，誦奏天之書，一切禮畢，正德一人步上登封壇，投書於壇內，文武百官肅立於百尺之外，抬眼望天，橫目望雲，朔風呼嘯，天地一人，這才是九五至尊，不知怎麼，正德肅立良久，卻只有孤孤單單高不勝寒的感覺。

　　「宣，楊凌近前。」痴痴地望著壇底橫置的玉冊皇表，正德忽然下令。

　　壇下的杜甫連忙高聲宣旨，凍得鼻尖發紅的楊凌急步出列，趨至登封壇下。

　　壇下一條長桌，桌子覆以七尺黃絹，案上放著一方玉牒，旁邊還有一枝筆，天子如果有什麼私人的願望想要禱告於上蒼，可以在玉牒上寫下，然後投入登封壇，一同密封於泰山之巔。

　　正德步下登封壇，他的鼻尖也凍得通紅，臉色有些發白，不過氣色卻非常好，正德走到長桌前，說道：「楊卿，近前。」

　　文武臣僚、命婦、皇親、貴戚和侍衛太監們在遠近看著，卻不知道玉牒上刻些什麼。

　　手指輕輕撫上光滑的玉石封面，正德緩緩翻開金絲拴繫的玉牒，微笑道：「楊卿，你來看。」

　　「臣遵旨！」楊凌拱手上前，閃目望去，那玉牒上一行行的，全是金燦燦的大字：

　　……朕繼承於少年，千鈞於稚肩，誠惶誠恐，勵精圖治。巡九邊、開海禁、革弊政、興工商，鎮佞妄，文治之行，洋洋灑灑，豈止萬言。臣秉國之初，上承天意、下察民情，有忠賢之臣輔佐，一滅東海之倭、二降南疆洋夷、三順西蜀之蠻、四除中原白衣、五平藩逆之亂，六靖塞北草原，以六戰之功、開疆之榮，耀於太廟朝堂，告於天地鬼神！

　　朕事天以禮，立身以義，事親以孝，育民以仁。唯願四守之內，莫不為郡縣；四夷八蠻，咸來貢職，與天無極，人民蕃息，天祿永得。國之柱臣楊凌，為國綢繆、鞠躬盡瘁，代天子巡狩於天下，數振國威於蠻夷。文成武德，功在社稷，朕與楊卿，願肝膽相照，休戚與共，於此虔誠告天……

　　「皇上！」看到這裡，楊凌心頭一熱。

　　正德忽爾一笑，說道：「朕這玉牒，是朕禱告於天地的功績，也是向天地申明你我君臣情誼的一個見證，然後，就要封存於登封壇內，永遠留在這泰山之巔，朕要與你共同署名其上。」

　　楊凌心潮澎湃，與正德相識以來種種，倏忽閃現眼前，眼見正德皇帝闔上玉冊提起筆來，楊凌忽道：「皇上且慢，臣……願為皇上執筆！」

　　筆在特製的金粉中蘸了蘸，一行金色大字如行雲流水閃現：「大明正德皇帝陛下，」寫到這裡，他忽地想起自己從井陘驛除掉彌勒教主李福達回京時，見到小皇帝在酒樓中那率性而為的真性情，不禁微微一笑，一蘸金粉提筆再續：「到此一遊！」

　　正德皇帝見了先是一愕，隨即就明白過來，那時的內外交困、那時的憤懣悲傷一一湧上了心頭，他長長地吁了口氣，吐掉了曾經的辛酸，忽地接過筆來，刷刷刷龍飛鳳舞再書一行大字：「大明西伯利亞王楊凌，到此一遊！」

　　正德寫罷拋筆大笑，漸漸地，楊凌也笑了起來，笑聲在泰山之巔，隨著罡風呼嘯！

　　《回到明朝當王爺》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