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導讀：一個推理迷的熱情與煩惱『推理評論家』冬陽
第一章　開端──替換物語綁架事件
第二章　摔倒──未能交付的贖金
第三章　目擊──浮現的男子
第四章　證人──傳喚偵探
第五章　侵入──坐著的屍體
第六章　密室──因為不合理，所以相信
第七章　暴露──被打垮的母親
第八章　真相──誰來裁判
新書版後記【NON NOVEL書系初版】
文庫版後記

《一的悲劇》法月綸太郎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內容簡介

　　得獎紀錄◎本書榮獲「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一九九二年度最佳推理小說TOP 20日本「探偵小說研究會」最受歡迎的本格推理小說票選BEST 100

　　「新本格派」代表作家法月綸太郎出道二十年最負盛名的代表作！「是誰殺了我的兒子？！」我多想理直氣壯地如此大聲吶喊。可是一旦揭穿了這個秘密，多年來我拚命保護的一切就將瞬間化為烏有！我好害怕，比什麼都害怕──「山倉史郎，是你殺了茂！」富澤路子幾近瘋狂的控訴在我腦海裡不斷迴響著──沒錯，是我殺了她的兒子茂。若不是我沒能及時交付贖金，可憐的茂也不會被撕票；若不是綁匪抓錯了人，現在躺在太平間裡的應該是我家的隆史；若不是七年前我一時鬼迷心竅背叛了妻子，跟路子上床，茂根本不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茂其實是我的私生子，然而此刻我卻僅能望著他的「父親」哭喊兒子的背影。我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憤怒──到底是誰？竟然如此殘忍地殺害一個孩子！我發誓，一定要揪出這個可恨的兇手──

　　作者簡介

　　法月綸太郎（Norizuki Rintaro）一九六四年出生於日本島根縣松江市。就讀京都大學時，加入推理界人才輩出的「推理小說研究會」，和綾行人、我孫子武丸等人都是「新本格派」推理作家的代表人物。一九八八年，他以《密閉教室》入圍江戶川亂步賞，因此獲得推理大師島田莊司的大力推薦而出道。一九八九年發表以「法月綸太郎」為主角的《雪密室》和《誰彼》，從此展開了「法月綸太郎」偵探系列，如《為了賴子》、《一的悲劇》、《再一次的紅色惡夢》、《法月綸太郎的冒險》等。其後，他以《二的悲劇》（皇冠即將出版）入選「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一九九五年度十大最佳推理小說以及「探偵小說研究會」一千九百七十五至一九九四年本格推理小說BEST一百，二○○二年則以〈都市傳說〉榮獲第五十五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賞短篇小說獎，二○○五年再以長篇《去問人頭吧》贏得第五屆本格推理小說大賞。在他的作品中，常反映了身為作者內心的苦惱；而擔任「偵探」角色的法月綸太郎亦常融入事件中，與當事人同喜同悲，他也因此獲得了「煩惱作家」的稱號。

　　譯者簡介

　　黃心寧四歲赴日，高中畢業回國，輔大翻譯研究所口筆譯組畢業，現任職於廣告公司。譯有《一瞬之光》、《戀愛中毒》、《白色巨塔》（下）等書。

　　郭清華淡江大學東方語文學系畢業。第一個工作就是出版社的日文翻譯，一直沒有離開翻譯的崗位。譯有《殺人人形館》、《殺人黑貓館》、《北方夕鶴二／三殺人》、《魔神的遊戲》等書。

導讀：一個推理迷的熱情與煩惱「推理評論家」冬陽

　　最近常有讀者對我提出這樣的問題：「為什麼你的每一部作品都會改變風格？──（中略）──如果可以進一步深思這個問題的答案的話，或許我會回答「因為覺得自己的風格還沒有成熟，所以想重現自己身為幸福的讀者時期所看到的、令自己感到震撼的作品，借著模仿與不斷地嘗試錯誤，來打好基礎，並磨練自己的作家之路。」吧？

　　──摘自法月綸太郎《一的悲劇》日文新書版後記

　　終於，讓我盼到了這本《一的悲劇》。

　　四年前，由於工作的關係，當時曾花了好一段時間整理並審閱一批日本推理小說，評估在台譯介出版的可能性。歷經半年的時間，考量過種種因素後決定暫時擱置下來，雖然之後仍在推理出版這塊領域上持續經營發展，我的心底仍不免感到些許悵惘。

　　有趣的是，自該年下半年起，日本推理小說突然像雨後春筍般在書市上一一冒出，其中不乏曾被自己列入出版書單的作家作品，自是開心不已。即便無法親身參與編輯工作，但當看到有更多的讀者開始接觸並喜歡上推理小說、談論起社會派新本格等類別及一個個專有名詞時，我體內那個「推理迷」的靈魂仍會為此興奮至極。

　　然而，在這段時間裡，仍有一些令我引頸企盼之作遲未出版，法月綸太郎的《一的悲劇》就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我對《一的悲劇》還有一種莫名的熟悉親近、一種難以三言兩語道盡的特殊感受──

　　且聽我從頭談起吧。

　　類型小說的「承繼」與「革命」性格

　　嗜讀推理小說，不，擴大到「類型小說」的讀者也成，積累了一定的閱讀量之後，肯定會察覺潛藏其中的「承繼」與「革命」性格。這種書與書、作家與作家之間所有的承繼與革命關係，使得類型得以在發展初期穩固根基，慢慢建立起特有的架構與樣貌之後，逐步朝眾聲喧嘩走去，而非刻意條列規則公式、不斷套用複製的死水一攤般產物。也就是說，類型本身的發展不受鉗制，具有高度的可塑性，因此在不同的時代背景與地域文化中，其核心價值與書寫閱讀趣味，讀得白話點，就是大眾的、主流的風格調性，就會出現或綿延或斷裂的現象──可能來自讀者的閱讀需求，或是寫作者的文字魅力，亦或是文學評論者與出版社積極經營鼓吹所致。

　　當瞭解到類型小說這兩項重要的性格後，我們便不難理解歐美推理史上所謂的黃金時期（Gold Age）、美國革命（American Revolution），或日本推理史上的本格、變格、社會派、新本格派等詞彙，便是推理小說一百六十餘年的發展史中，最重要且最具魅力的特徵與時刻。

　　因此，在「承繼」的性格底下，我們往往會看到部分作家被冠上某某大師傳人、接班者等名號（更多時候你還會多看到一些附加的讚美之詞，諸如閃亮的、耀眼的、青出於藍的云云）；在「革命」的性格底下，則常見旗手、開拓者等頭銜（這類附加的形容詞就更有趣了，諸如顛覆的、石破天驚的、開啟新局的，如此這般）。

　　或者，在日本推理小說界特有的，被冠予（或自稱）「日本的某某」名號──「某某」的位置請填上歐美推理大師的名字。

　　例如，「法月綸太郎：日本的艾勒里．昆恩」。

　　機巧的推理書寫策略

　　問題來了：唔，誰是昆恩啊？顯然「日本的艾勒里．昆恩」這句話會讓昆恩迷眼睛一亮，相對卻也讓沒讀過昆恩作品的讀者感到一頭霧水。此刻請容我稍稍回頭談一下日本「新本格推理」的起源，並簡單介紹美國推理大師艾勒里．昆恩。

　　日本推理小說發展，按照評論家傅博的說法，可分為三個時期：浪漫主義推理小說期（一九二三至五六）、社會派推理小說期（一九五七至八六）、推理小說多樣化時期（一九八七至至今）。在推理小說多樣化時期中，《講談社小說叢書》編輯部自一九八七年出版綾行人《殺人十角館》起，有計畫性地積極推動「本格探偵小說」的復辟，掀起了一波「新本格浪潮」。

　　那麼，什麼是「新本格」呢？尤其自《講談社小說叢書》出道的新本格作家作品，其特徵有二：作者的年齡大多未滿三十歲；作品為強調不可能犯罪的詭計設計為主軸的解謎推理小說。

　　（以上兩段引述自《漫談日本新本格推理小說l》傅博著，原刊載於臉譜出版《Mystery 2》）

　　法月綸太郎便是在二十四歲那年（一九八八），以《密閉教室》一書在《講談社小說叢書》露臉出道。

　　隔年，第二長篇（雪密室》登場，法月的作品開始系列化，塑造了推理作家法月綸太郎這號偵探角色，以及任職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父親法月貞雄警視。這點采作家與筆下名偵探同名的機巧策略，恰恰與一九二九年以《羅馬帽子的秘密》登場的艾勒里．昆恩相仿，甚至小說中昆恩的父親也是紐約警局探長，兩者設定極為相近，只不過活躍的舞台相隔了一片太平洋，以及六十年的時光（以小說初出版時算起）。

　　法月倣傚昆恩之處還不只於此，兩位名探同以邏輯推理見長，早期作品多以犯罪解謎為題，連後來在偵探性格的轉變與書寫方向的調整，都極為相似。

　　「混血」的現實

　　昆恩登場的隔年，冷硬派大師達許．漢密特的《馬爾他之鷹》出版；十年後，另一位冷硬派大師雷蒙．錢德勒《大眠》問世，前述的「美國革命」就此展開。兩位革命者與二次世界大戰造成的社會劇變相繼搖撼了推理小說以邏輯解謎為核心的架構，快速朝向寫實的、去神采化的世界奔去。

　　於是，推理小說不再只是純粹的鬥智解謎，陸續融入犯罪的、諜報的、驚悚懸疑的風格，呈現出一種「混血」（Hybrid）的美；然而公認最精彩多元的解謎推理作品，也在二○到四○年代這三十年間面世。

　　在此同時，堅守解謎推理的昆恩也在作品中加重了犯罪的元素，以符合大眾讀者的口味，甚至將故事的舞台轉移到五光十色的好萊塢、增添了過去在其作品中少見的心理驚悚情節，並讓年輕氣盛且略顯自傲的名偵探昆恩踏入人性的陷阱，遭逢重大的挫敗，深陷自我懷疑的煩惱之中。

　　只不過，艾勒里．昆恩出道十五年後才發生的轉變，法月綸太郎在一九九○年發表的第四長篇《為了賴子》中，便讓名偵探法月走上轉型之路。

　　昆恩當年的轉型，一則來自於市場閱讀口味的改變，一則來自於作家之一曼佛瑞．李（艾勒里．昆恩是一對表兄弟作家組合所使用的筆名）的堅持，將嚴肅的政治性、社會性及心理性主題加進小說當中。

　　法月的轉型則來自於另一種不同的經歷與氛圍，從他「京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的出身，以及撰寫過許多新本格派作品的評論來看，法月是個「見多識廣」的推理作家，以至於在其作品中處處可見「混血」的影子──在我讀來，那正是法月的字裡行間中，無處不在又強烈濃郁的熱情與苦惱。

　　那份熱情，就是文前引用法月在《一的悲劇》日文新書版後記自我闡述的部分；那份苦惱，則顯露在整部作品的節奏、佈局，以及出道二十年不到十五部長篇的寫作數量上。

　　苦惱，也是種魅力

　　「苦惱」二字乍聽之下是個負面的、不舒服的評語，這是否代表著小說讀來難懂？

　　我們再回頭看看昆恩的例子。

　　四○年代起，轉型的昆恩完成了《十日驚奇》、《多尾貓》等成熟顛峰期的最高傑作，偵探與作家的苦惱非但不影響讀者的閱讀情緒，反而強化了故事整體的廣度與深度，文學藝術價值往上提升，使得推理小說的「解謎」本質不再停留在「猜兇手」上頭，謎團的設計跳脫出物理性，詭計的範疇轉而探究起人性──從「誰幹的」（Whodunit）、「怎麼辦到的」（Howdunit）、往「為何犯罪」（Whydunit）的層次，也就是朝犯罪動機的探討而去。

　　以《一的悲劇》來說，一樁看似綁錯人的擄人勒贖案，以山倉史郎這個男性為起點，勾連起兩個家庭的悲劇。就長篇小說的篇幅來說，全書登場人物不多，自始至終卻緊扣這樁綁架案，隱晦不明的犯罪動機貫串全書，直至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迎面而來的是幕將落下的人間悲劇──

　　如果你是個遍讀群書的推理迷，希望你能在掩卷之餘，對照自己是否有同作家法月一樣，同屬推理迷的熱情與苦惱？如果你是第一次接觸推理小說、或喜歡一讀但還稱不上入迷的讀者，希望你能在閱畢之後，呼應作家法月曾說過的一段話：「如果能讓最近才開始看推理小說的年輕讀者，借由看我的作品接觸到過去的大師名作，也算是好事一件吧？」

第一章　開端──替換物語綁架事件

　　（譯註1）

　　1

　　好幾條的水痕劃過車窗。不知不覺，外頭已經下起雨來了。在墨色的夜中，一條條模糊的街燈拖著淡淡的尾巴一個接一個地掠過車窗。

　　「請問──現在開到哪裡了？」

　　富澤耕一詢問前座的警官。他的側臉照映在玻璃上，聲音則微弱如耳語。

　　警官只簡短回答了「東大和市」。沒有更多的說明。富澤瞄了我一眼，卻也沒說什麼，將背靠向中間的位子。

　　我看了看手錶。

　　現在接近凌晨三點半。從久我山的家中出發至今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然而，由於來到不熟悉的地方，所以對於還需多久時間才能抵達目的地，真的是毫無頭緒。

　　跌傷的傷口，直到現在才開始在身體各處隱隱作痛。輕輕將手按在右耳上，發現先前撞到的地方燙燙腫腫的。我將頭靠在玻璃上，讓肌膚獲得冰涼的刺激。然而，即便這麼做，也無法弭平內心的自責。

　　「茂──」

　　左後方傳來絞緊喉嚨般的抽泣聲。那是富澤的妻子──路子的聲音。之後，不斷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富澤耕一回應這個聲音，彎著上半身，緊緊握住路子的手。我死命壓抑想要摀住耳朵的衝動。這次換前座的刑警半轉向我。他是杉並署的竹內警部補（譯註2）。我們眼神交錯，他沒有說話，再度將目光移回前方。最後，路子垂著頭，安靜了下來。

　　我再次將眼神瞥向窗外。深夜，車輛稀少，好一陣子只聽見雨刷刷開雨水的聲音。這輛車並沒有鳴警笛。

　　「竹內警部補──」

　　開了約五分鐘，帶著雜訊的男子聲音從警察無線電裝置中傳了出來。竹內拿起麥克風回覆。

　　「我是青梅署的搜查員，已經找到孩童的遺體了。」

　　在無線電宣告事實的這一刻，車內的空氣彷彿凍結了。富澤耕一的身體有如脈搏鼓動般痙攣了起來。由於我和他在狹窄的後座中促膝而坐，因此他的震動直達我的骨子裡。我沒有勇氣在這個時候看路子的臉。

　　「在哪裡？」竹內以低沉且平淡的聲音詢問對方。

　　「就如兇手所說的，在青梅養老院附近的工地上，孩童的特徵也都符合。遺體將立刻送往青梅東醫院」

　　「醫院的位置是？」

　　「從青梅署往南五十公尺，位在同一條路上。」

　　「瞭解。我們大概在十五分鐘後就會抵達醫院。孩子的父母也在車上，所以麻煩告訴他們盡速準備確認身份的手續。我希望盡速完成。」

　　一句短促的回答後，無線電便斷線了。

　　「他剛才說找到遺體了，他說找到孩童的遺體了。」路子突然發出有如高燒時呻吟般的聲。

　　富澤耕一猛然抱緊妻子，將她的額頭按在自己的手臂上。

　　「說不定是搞錯了。山倉先生，拜託你跟我妻子說明一下。」

　　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無法回答。如果為了一時的心安而附和了他，將成為天大的謊言。老實說，我老早就預料到這個最壞的結果。

　　「富澤先生，富澤太太──」此時我聽見竹內的聲音。他透過後照鏡看著他們。「看來應該就是你們的孩子，我想你們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我內心複雜的情緒交錯。竹內所說的雖然不無道理，但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強調嗎？這或許並不是單純的辦案程序而已。

　　因為竹內的一句話，路子開始哽咽。富澤耕一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妻子，只能眼神呆滯地望著車頂。

　　我開始後悔和他們兩人一起行動。這不是因為身體上傷口的疼痛。我自以為要求同行是出於一種責任感的行為，然而這個心情背後卻緊跟著無法逃脫的罪惡感。

　　自從離開久我山的家到現在，我不斷試圖將自己和富澤夫婦的悲傷情緒切割開來，卻也因為這個念頭更加深自己的罪惡感。簡直是惡性循環。然而，最壞的結果還等在後頭，而我有義務目睹那個場面。

　　汽車左轉離開青梅街道（譯註3），似乎進入了市中心。穿過建築中的公寓大樓旁，青梅警察署出現在熄了燈的商業大樓之間。外頭太昏暗，無法判讀，不過正面的牆上掛著防治犯罪的標語布條。

　　經過大樓前，再前進約五十公尺，車頭燈照亮了「青梅東醫院」的招牌。用螢光塗料所畫的箭頭指示著夜間入口的方向。車子從未開的正門前倒退，左轉進眼前的道路。

　　夜已深，而且還是雨中，夜間入口周圍卻擠滿人群，在那裡形成五顏六色的雨傘花朵。不用詢問身份，也知道他們肯定是聞訊趕來的媒體先鋒，有如獵犬般的傢伙們。

　　駕駛座的警官猛按喇叭破壞人牆，總算開了進去。竹內回頭告訴我們：

　　「到了。請下車。」

　　我打開自己這方的車門，單腳踩在淋濕的水泥地面上。帶著相機的人們擠到後保險桿處。探出頭的同時，所有閃光燈不斷閃爍，我不禁舉起手遮眼睛，然而光線依舊令人暈眩。

　　人群中，有人對著我伸出麥克風，他誤以為我是孩子的父親。我打算先替富澤夫婦開路。

　　「孩子被兇手殺害，您作何感想？」

　　「吵死了！」我怒斥他，猛力甩開他的手，似乎撞到什麼東西而發出怪聲，但我沒去理它。

　　富澤夫婦相擁，低著頭，總算下了車。停車場上此起彼落的聲音掩蓋了路子的啜泣聲。竹內撥開一堆相機，在媒體群中保護兩人。這樣的場面，讓他們兩人簡直和落網的重刑犯沒兩樣。我們胡亂衝向建築物中。

　　外頭的喧鬧彷彿是一片虛幻，院內沉寂在寒冷的寧靜之中。幾個表情嚴肅的男人沉默地往來各樓層。身穿魚骨紋西裝外套的男子一看見他們，立刻叫住竹內。

　　「你就是杉並署的人？」

　　「我是竹內警部補。」

　　「我是青梅署刑事課課長，松永。」兩人交換了同行才能理解的眼神。

　　「他們是被害者的父母。」竹內並沒有介紹我。

　　松永向富澤夫婦再次道出自己的名字，並說明自己是該案的負責人，接著表達制式的哀悼之意。富澤耕一打斷他的話。

　　「還不確定那就是我兒子。遺體在哪裡？」

　　「在地下室的太平間。你們可以馬上過去確認嗎？」

　　富澤點頭。不論結果如何，他似乎想盡早解決這件事。路子的臉頰濕透了的人偶般沉默。

　　「那麼，走吧！」竹內說。

　　松永課長帶領我們往前走。走下角落的樓梯後，一行人便擠成一團，走在充滿消毒藥水味的樓下走廊。沒人開口，唯有腳步聲響徹整個空間。

　　走廊深處，一扇陰森的門上平凡無奇的寫著「太平間」幾個字，松永打開門，請我們進去。

　　路子在門前裹足不前。富澤抱著妻子的肩膀，催她一起進去。路子沒有反抗，遵從丈夫。我也打算跟著兩人進去，卻被竹內擋住了。

　　「你不行。你不能進去。」

　　「為什麼？」

　　「你不是孩子的家屬。」

　　竹內只說了這一句，便讓我吃了閉門羹，無法表達異議。走廊只留下我一人。

　　不到三十秒，耳邊傳來了路子嚎啕大哭的聲音。果然，不會錯了。哭聲持續了好一陣子。我咬緊牙根佇立在門前，試著將路子的哀號刻入自己的耳朵裡。門突然開啟，松永課長的臉出現了。

　　「這孩子還這麼小，竟然白髮送黑髮，教誰都受不了呀！」

　　我點頭。這時，松永似乎突然對我的身份感到好奇。

　　「我忘了問你，你跟家屬到底有什麼關係？」

　　「──山倉史郎，兇手原本計畫綁架的是他的兒子。他住在他們家附近。」在我開口之前，竹內已搶先說明。他也剛回到走廊。

　　松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著我。

　　「你可真走運呢！要是兇手沒出錯，現在躺在那裡的就是你兒子了。」

　　從松永的語氣聽來，他顯然早已知道我今天的失誤，所以話中帶刺。腫脹的頭部發疼。本想反駁，卻在開口前又有人插進來了。

　　「──都是因為你。」

　　那是路子的聲音。她擋在敞開的門前，用哭腫的眼睛瞪著我。雖然哭得妝都花了，她也不在意。

　　「都是因為你，茂才會──」

　　「別說了。」富澤耕一從背後抓住妻子的襯衫袖口，試圖安撫她。「不能怪山倉先生，不是他能控制的情況。要怪就怪兇手。」

　　「才不是。」

　　路子甩開丈夫的手，以堅定的步伐走向我。兩名警官被路子的氣勢震懾住了，從她的面前逃開。我靜靜佇立著，在伸手可及的距離下接受路子的責難。

　　「是你殺了茂。」

　　「路子。」富澤耕一制止她。

　　路子不理會丈夫，雙手抓起我的襯衫，歇斯底里地拉扯。我只能任由路子擺佈，因為我無法動彈。

　　「是你殺了茂！」

　　她像是失去平衡的風箏一樣，忽然晃了一下，下一瞬間就突然倒在地上。我身上的襯衫扣子被她扯了下來，空虛地滾落在地上。路子的臉碰到地毯，像個孩子般啜泣，不斷不斷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是你殺的──」

　　是我殺的？

　　沒錯，的確是我殺的。不論理由為何，是因為我，才讓一個無辜孩子的生命消逝。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我無法辯白。不，我根本不打算辯白。一個堂堂男子漢，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呢？

　　我不會原諒奪走富澤茂年幼生命的兇手。同時，我也無法原諒我自己。因為我不得不承認，內心深處躲藏著另一個自己，期待茂的死亡。

　　富澤茂，是我的兒子。

　　譯註：

　　（1）「替換物語」是日本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故事，主要在描述一對兄妹交換身份被撫養與生活的經歷。

　　（2）警部補屬於低階警察。日本警察的階級順序由高至低為：警視總監、警視監、警視長、警視正、警視、警部、警部補、巡查部長（巡查長）與巡查。

　　（3）此處的「街道」為日本道路名。

　　2

　　凌晨四點半。青梅署二樓，我被要求獨自待在六個榻榻米大的冷清房間裡等候。這是只有鐵桌和幾張摺疊椅的充滿灰塵的房間。地板的地毯裂開了，露出地毯與水泥的縫隙，裡面積滿黑黑的塵埃。看來，連清潔人員都放棄它了。

　　富澤夫婦也在這個署裡的某個房間裡，由警方向他們說明必要的手續與今後的事宜。原本我也打算列席，但因為路子拒絕，於是我就這樣被迫獨自度過空虛的時間。

　　我發現窗外有一排鐵柵欄的影子，想必這裡原本是偵訊嫌犯的地方吧！從青梅署玄關被人一路帶往這裡時，我應該抗議警方的無禮對待，然而，我在肉體上、精神上都早已筋疲力盡，連向竹內或松永那些傢伙發火的力氣都沒有。

　　或許我也有點希望獨處吧！在醫院太平間的那一幕似乎嚴重打擊了我。

　　桌上擺著骯髒的鋁製煙灰缸，但我打從兩年前就戒煙了，就算這裡有煙灰缸也派不上用場。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解悶的辦法，只好像個破布般靠著椅背，緊盯著入口。

　　等待的時間太久，反倒加深內心的不安。那是一種近似愧疚的焦躁感。為何獨留我？我猜不透青梅署的用意。簡直就像只有我被排擠在外似的，令人忐忑。

　　話說從頭，富澤夫人會捲入這個事件是因為兇手出錯所導致的結果。兇手的目的在綁架山倉家的兒子。因此就往後的辦案方向而言，我的存在比富澤夫婦重要。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忽視我，是因為青梅署人手不足嗎？還是因為目睹孩子的死亡，所以警方聯手懲罰我？總覺得應該是後者。然而，這個可能微乎其微，我也不得不感慨自己一定有問題。這也算被害妄想的一種，或許是身體上的疲勞與疼痛的傷口正在腐蝕我的正常思考？

　　我並不是沒想過走出房間尋找電話，聯絡家人。或許只要聽聽妻子的聲音就能夠多少安撫情緒，趕走毫無根據的妄想。然而我沒有這麼做，是因為路子。她指控我的吶喊聲至今依舊在我的腦袋裡迴響。

　　「是你殺了茂。」

　　這聲音依然停留在耳裡，我無法跟和美說話。

　　如果現在跟和美說話，在雙重罪惡感的折磨下，我可能會脫口說出茂是我兒子的真相。我害怕自己會這麼做，而且比什麼都害怕。

　　因為太害怕這個可能性，所以我產生一種預感，認為自己真的會在妻子面前說出這個事實。光想到這些，我就起雞皮疙瘩。自白的恐懼化為一種強迫的行為，增長我的不安與焦躁。

　　我告訴自己，只要在這個房間，別說是打電話了，就連想起妻子都不可以。把腦袋放空吧！然而，越想把她從腦海中趕走：心裡卻越加想念和美的身影。好比肺渴求氧氣一樣，我無法抗拒這個反應。

　　和美

　　我的妻子。

　　這種說法雖然平庸，不過我非常愛我妻子。她絕對不是那種會引人注目的亮眼美女，然而柔和緊致的端正五官散發著樸實隨興的美。她那不虛偽的微笑保留了少女般的清純，她的擁抱蘊含著自然流露的體貼與溫暖，只要觸碰她，我的情緒便立刻和緩了下來。我有一點不好意思把這稱作愛情，但毫不保留的互信關係繫絆著我們。和美是無可取代的、最理想的伴侶。

　　然而和美卻一直深信自己是個醜陋的女人，除非為了錢，否則不會有人想要和她在一起。直到與我結婚為止，這種想法一直伴隨著她。

　　「唉，門脅專務的女兒啊！你應該知道吧？不是次美小姐，而是不起眼的大姊。」

　　她篤定外界是以這樣的眼光看待自己。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尤其嚴重，她對任何事都相當消極，容易自閉。

　　和美會這麼想的原因之一應該和她妹妹有關。次美是個人人稱讚的大美女。她腦筋動得快，有別於內向的姊姊，個性活潑外向，言行大膽。她曾被一家半職業性的劇團相中，選拔為主角演了好幾齣戲，愛慕她的男人總是大排長龍。儘管如此，她的女性緣也不差，我猜是她爽朗的個性為她加分不少。和美拿這個妹妹與自己相比，永遠抱持著毫無根據的自卑感。

　　然而令我不解的是，在我之前，難道沒有任何人發現她的魅力嗎？她不過是和妹妹完全不同類型的女人罷了。由這個例子可以看出，先入為主的錯誤觀念是如何蒙蔽了男人的眼光。其實也幸虧這樣我才能夠得到和美，因此我沒有理由批評他們。後悔不已的，是除了我以外的那些男人。不過，最早發現和美的魅力的人似乎是次美。我會跟和美交往，其實是因為得到了次美的幫忙。就這一點而言，我非常感謝次美。現在談起她已經成了過去的往事，因為很遺憾的，次美已經過世七年了。

　　我和路子發生關係正好也在同一年。正確來說，那是在次美過世的前兩個月。當時我已經跟和美展開了婚姻生活。

　　想起當時，我不禁厭惡自己。我並沒有對和美失去感情，而我做出這種背叛妻子的行為，正是導致這個事件的原凶。「鬼迷心竅」這句話真正的可怕之處，只有實際體驗過的人才懂吧！對我而言，除了鬼迷心竅之外，無法解釋與路子之間發生的事。

　　當然，妻子根本不曉得我與路子之間的事。萬一和美知道了，我們這個家庭勢必分崩離析，我絕不能夠讓這種事發生。這是我一個人的痛苦。它將否定、侮辱和美人生的一切，而我有義務保護妻子與家庭。就算有人譏笑這是出於男人的自私心態，但我還是必須拚了命保衛這個秘密。

　　我必須克服自己的軟弱，停止自憐自艾的情緒。從今以後不論發生任何事，我的心必須穿上鎧甲。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和美的幸福。

　　走廊上逼進的腳步聲打斷了我混亂的思緒。連個敲門聲也沒有，門就被打開了，接著竹內警部補走了進來。一如往常，一臉不悅的表情。

　　「久等了。請跟我來。」

　　只有嘴巴還算慇勤，但他的態度依舊傲慢。我刻意不應答，起身跟著他離開房間。因為坐太久，感覺自己的臀部像個乾黏土般失去彈性。

　　走到走廊上，我看見富澤耕一。他的臉色暗沉，呈現不健康的土色，雙眼似乎也混濁成褐色。那不是因為走廊的照明昏暗，因為我可以清楚看見眼睛底下的黑眼圈。

　　我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卻沒有路子的身影。

　　「接下來，我會去看發現我兒子的那個工地，」富澤聲音沙啞地說：「如果方便，山倉先生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預料之外的要求。

　　「為什麼會想找我一起去？」

　　「茂的事情造成你很大的困擾。你不但幫忙籌贖金，還在那麼危險的情況下，遵從凶手的指示──」

　　「別這麼說。如果我更注意一點，茂也不會有這種下場。」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富澤急忙揮揮手。「我打從心底感激你。我當然感到很痛心，但這跟你沒有關係。拜託你，為了我兒子陪我去一趟。」

　　看來這是富澤的肺腑之言，這反倒更加折磨我。

　　「怎麼了？」

　　「她因為不舒服而昏倒了，不過不用擔心。可能是因為打擊太大，所以情緒一時無法平復吧！她已經打了針，稍微睡一下，應該可以恢復正常。」

　　富澤的回答透著點空虛。孩子都死了，還能恢復正常嗎？當事人應該有更深刻的感觸，他的外表卻絲毫不見這樣的跡象。他現在暫時麻木自己的感情，將悲傷擱在一旁，試圖撐過這一關。我十分同情他。如果我的同行多少能讓富澤的情緒振奮一些，我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好的。」我對富澤說。

　　我們下了樓梯，走出玄關，不理會留在停車場的記者們便快速坐上車。

　　我坐進青梅署的車。不是警車，而是普通的豐田皇冠轎車。駕駛座上坐著青梅署的刑警，他姓宮本。富澤和我坐在後座，竹內像先前一樣佔據了前座。

　　「就算你不肯，我也要硬把你拉過來。」車子行駛沒多久後，竹內對我說：「這個事件的主角是山倉先生。請你別忘了這個事實。」

　　這種事不用別人提醒，我自己最清楚。然而，現在的我沒有資格說出這句話。頭上的腫塊又隱隱作痛，我只能咬緊牙關忍住羞愧與窩囊的情緒。

　　車子穿過市中心，越過多摩川的鐵橋。「我們現在正經過秋川街道，打算南下。」宮本說。此時道路變成上坡路。這一帶的民宅果然稀少，夜晚的漆黑也顯得更加深沉。由於時間太晚，沒有半輛車擦身而過。

　　一座山逼近車道右邊。道路形成弓形，造成視線的阻礙。左邊的護欄下則是深不見底的幽谷。不久後，車燈中浮現「青梅養老院」的招牌。汽車減速，開向街道的左方，接著一邊晃動車體，一邊下到未鋪柏油的狹窄路面。

　　開了約一百公尺，來到夷平山脈後所露出的平地。點亮車燈後，車子停了下來，三輛青梅署的警車並排停著。平地的角落有一台挖土機，垂頭喪氣般地讓雨水拍打著。

　　宮本要我們下車。竹內一語不發地打開車門下車，我們也跟著他下了車。富澤的動作顯得沉重。

　　道路依舊綿延。前方好幾道人工光線射開漆黑的環境，清楚照亮雨水的線條。宮本遞了雨傘和手電筒給我們。竹內則不顧我們，獨自往前走。

　　因雨水而濕滑的道路再度緩緩向上。用手電筒照亮腳邊後才發現不僅路肩，連兩道輪胎痕之間的空地也長滿雜草，杉樹和橡樹的樹枝橫生於街道之間。

　　樹林的盡頭處是已經荒廢的建材放置處。五、六座上面蓋了塑膠布的茶紅色鋼鐵小山佔據著空地。周圍幾名穿著黑衣的男子甩動探照燈，試圖驅趕雨水與黑夜。

　　從光線的反射狀況看來，他們似乎穿著尼龍雨衣，應該是青梅署的搜查員。

　　「有找到兇手的遺留物嗎？」竹內問他們。

　　「沒有。」其中一個穿著雨衣的搜查員回答：「這麼暗，就算有也找不到。直到天亮之前，我們什麼也不能做。」

　　「腳印和胎痕會不會在天亮之前就被雨水沖走啊？」

　　「這我們也無可奈何啊！我好像沒見過他們，是哪個署的人啊？」

　　「請問──」富澤耕一大聲插話：「我兒子的──兒子的遺體是在哪裡找到的？」

　　站在附近的另一名男子直直照亮富澤的臉。富澤在光線中，像只懦弱的小鳥般環顧四周。

　　「在這邊。」約十公尺遠的建材後方傳來粗獷的聲音。

　　我拉著富澤的手走向聲音的方向。跨過鋼鐵，強行撥開高達膝蓋的草叢。富澤急促的呼吸和我的動作重疊在一起。

　　「你是孩子的父親嗎？」剛才的聲音主人拿燈照著我們問道。

　　我差點脫口而出，但富澤搶先說：

　　「我就是。」

　　「遺體是在那裡找到的。」

　　男子將探照燈朝向地面。白繩綁在草根上，圍成半個榻榻米大的長方形。只有這個部分的草被折斷、壓扁。

　　「他被用垃圾袋包著放在這裡，跟書包一起。因為在建材後面，所以不容易發現。如果兇手沒有把地點說出來，我們可能花好幾天都找不到。」

　　富澤崩潰般地跪在地上，趴行到那個地方。雨傘、手電筒都不知丟到哪去了。

　　雨似乎沒有暫緩的跡象，應該會下到天亮吧！富澤耕一的背早已濕透，但光線照向他時，他的背影猶如黑色的污漬。

　　我一步都無法動彈，也無法替他的背影撐傘。死去的孩子是富澤耕一的兒子，他彷彿清楚告訴了我這個事實。

　　富澤到底知不知道我和路子的關係？這個疑問從我心頭一湧而上。拜託你，陪我去一趟。他會這麼懇求我，是不是因為他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然而，我總不能在這個場合問他這個問題。

　　我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富澤背後。

　　對於綁匪的憤怒再度湧上心頭。我想起竹內先前說的話，這個事件的主角是我。那麼，我必須善盡這個角色的責任，親手揪出可恨的兇手，將他繩之以法。我不會放過任何人，我一定要揪出他。我向富澤沉默的背影發誓。

　　3

　　事件的開端是十一月九號禮拜五的早上十一點。在事件發生之前，那是一個一如往常、平淡無奇的早上。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

　　九點之後我就到四樓會議室討論了公司新產品的促銷展覽會，接著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在企劃書上蓋章，這時內線的顯示燈閃起。

　　「喂？」

　　我回答。

　　「馬上過來。」

　　是專務的聲音。

　　「我馬上到。」

　　我緩慢且慎重地回答。真希望再多待半小時，但專務的命令不敢不從。我叮嚀局內的部屬別偷懶，然後離開辦公室。

　　我們「新都廣告」是一家綜合廣告代理商。雖然我們不像博通或電報堂那般龐大，擁有動搖一國的影響力，但在競爭激烈的廣告業界中卻也佔有一席之地，算是有一定名氣的廣告公司。

　　「新都廣告」並不是剛創立不久的新公司，卻也不算歷史悠久的老企業。如今的社長已經是第三代繼承人，不過扶植公司成長到現在這個規模的，應屬專務取締役（譯註1）──門脅了壹的功勞。他才是這家公司真正的領導人，應該沒有人對這個事實有任何異議。

　　而他也是我妻子的父親。

　　搭電梯到七樓，敲了高層幹部室的門。我不等回答便開門走進辦公室。

　　門脅了壹有一頭摻了白灰色的頭髮和光滑的皮膚，是個體格壯碩的男子。外觀給人一種樸質的感覺，他本人覺得自己酷似晚年的阪口安吾（譯註2），幸好兩個女兒的長相都遺傳自母親。

　　他是柔道高手，至今仍利用空閒時間跑去道場練習。乍看下個性豪放磊落，其實是個十分靈敏且細心的人物。對自己嚴格，對他人的要求也同樣嚴格，卻絕不會反覆責備對方的過失。我並不是在誇獎自家人，不過他確實擁有做為一個經營者的大器。

　　岳父從辦公桌上的文件堆裡抬起頭，拿下老花眼鏡，盯著我的臉。

　　「J公司活動的企劃怎麼樣？會成功嗎？」

　　「會的。」

　　「那就好，其實我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言，聽說J公司的新任宣傳部長似乎不太喜歡你。」

　　「又是個常見的誤會！」我輕鬆回答。

　　我是門脅了壹的女婿，不論社內社外，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因此，我能爬到現在的地位，並不是靠實力，而是靠專務的關係──外界會傳出如此的風評也是在所難免。尤其幾年前原本在媒體局下的促販部獨立成為SP局時，我這個促販部長一舉躍升為局長，在當時就傳來不少惡意的批評。

　　直到最近，社內總算不再聽見這樣的耳語，不過客戶中至今仍然有人以有色眼光看待我。事實上，J公司的新任宣傳部長勢必也是聽信了對我的偏頗評價。總而言之，就是有些人不喜歡我的工作方式就對了。

　　不過通常只要一起工作，這些偏見就會自然消失。這次也一樣，我早就習慣這樣的轉變，現在反而可以享受對方的反應。

　　「是嗎？總是帶給你麻煩，我也感到很愧疚呢！雖然我想幫你忙，不過這樣反而會造成反效果吧！」

　　「我完全不在乎，而且森下這個男人蠻有意思的。他的想法比前任更有彈性，我想我會和他很合。」

　　「森下？啊啊，那個宣傳部長啊！話又說回來，提案的狀況怎麼樣？」

　　「還剩會場的平面設計，不過作品相當好，一定能夠成功舉辦讓客戶滿意的活動。」

　　我說。

　　我現在的頭銜是「SP局長」。

　　所謂的SP，當然不是在護衛什麼重要人物（譯註3）。這是「Sales Promotion」的簡稱，翻成日文就是「促進販賣、商品行銷」等。字面上原本的意義相當廣，不過對廣告用語而言，主要指運用媒體以外的方法，舉辦活動刺激需求。像是各式促銷活動，或在街頭發送試用品、目錄或海報，以及舉辦各式比賽或徵求試用者等等，利用各種不同的方法將商品賣給消費者。

　　因為媒體向來都是廣告的主流，所以SP局長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是不起眼的職務。過去「新都廣告」也沒有專門負責SP的單位，完全交由專門的下游廠商執行。後來成立了促販部，卻長年得仰媒體局的鼻息，過著卑微的日子。

　　然而，這十年來，光靠媒體廣告已經賣不出商品了。於是大家才開始重視可以直接與消費者互動的促銷活動。由媒體到SP，時代趨勢正在轉變。全國各地處處可見各種促銷活動，這正是所有企業與廣告公司搶辦促銷活動的結果。

　　岳父是率先瞭解SP重要性的人。他早就預料到電視廣告或報章雜誌等媒體廣告費將面臨刪減的命運。改革墨守成規的公司結構，才得以跟上變化無常的廣告業界潮流，這都要多虧岳父的先見之明。現今「新都廣告」透過SP局的營收已經逼近總營收的百分之四十了。

　　現在，我總算成為公司內重要的單位之首，然而十年前突然被調到促販部時，我的內心只有「驚訝」兩個字。如果要我解釋什麼是促販，我腦中只會聯想到傳單或電車車廂內的吊掛廣告，根本不懂促銷活動到底該做些什麼。

　　我囫圇吞棗地讀遍美國SP委員會的報告，也不停參觀各地的展覽大會。直到一九八一年目睹羅馬法王的訪日活動，我才總算瞭解到岳父準確的眼光。

　　岳父的想法是，創立一個不拘泥於本位主義的阿米巴式（譯註4）促販團隊。換言之，現在的SP局扮演了「便利屋」（譯註5）的角色。我之所以能夠成為這個團隊的領導人，是因為岳父認為我最接近他心目中的「便利屋」。我不太確定這到底算不算是可以讓我欣然接受的好評價。

　　將促販部獨立從媒體局出來，改名為SP局，這也在岳父當初規劃的藍圖中。因為過去促販部總是屈於媒體局和營業局雙巨頭之下，難以推展促販部的工作。然而現在多半是由SP局獨當一面企劃大型PR（公關）活動，引領媒體局或營業局。「便利屋」等同於「綜合行銷」，這是岳父的口頭禪，他打算未來讓SP局發展成本公司的中樞部門。

　　因此，岳父必然會隨時盯緊SP局的狀況，但我不瞭解他今天為何特地找我詢問J公司 （兩處）的情形。工作進行得極為順利，而且這件事原訂於週一的例行會議中向幹部們做詳細的資料報告。

　　「那真是太好了，」岳父說：「對了，昨天我跟和美見了面。」

　　我稍微聳了聳肩。他的語氣乍聽似隨意的閒話家常，但語尾注入多餘的力道。原來這就是岳父找我的理由。

　　「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只是昨天中午她到這附近買東西，順便找我一起吃飯罷了。不要這種表情嘛！我們是父女，吃個飯也不為過吧！」

　　「昨天我回到家後，她沒有跟我提起這件事。」

　　「那是因為我要她千萬別告訴你。好啦，別那麼緊張嘛！她覺得你最近有點怪怪的，所以猜你是不是在工作上出了什麼麻煩，想拜託我順口問問你。」

　　「那麼您怎麼回答她呢？」

　　「我當然跟她說不需要擔心！我只說你現在的案件有些棘手，大概是這個原因吧！」

　　「您有提到J公司 （兩處）宣傳部長的事嗎？」

　　「嗯，是啊！」

　　「您為了讓和美放心，騙了她咯？」

　　岳父裝模作樣地點點頭，然後表情嚴肅地逼問我。

　　「目前SP局進展得十分順利。萬一在業務上出現什麼令局長煩惱的狀況，那就表示你在例行會議上做了假報告。不過我相信你絕不會做這種事──」

　　「那當然。」

　　「那麼，讓你悶悶不樂的原因是什麼？」

　　「──應該是和美想太多了。」

　　「不對。」岳父搖搖頭。「剛才我說出和美的名字，你立刻皺眉。我可不是瞎子。你是不是跟我女兒有什麼不愉快？」

　　「沒有。」我的語氣含糊。

　　「就算有，我也不會責怪你。她是個任性的孩子。如果有什麼問題，能不能告訴我？當然，我不會跟和美說。我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想幫助你。」

　　我心中出現兩個聲音在爭吵。一個聲音說坦承一切，乞求岳父的幫助：另一個聲音命令我堅守沉默。我無法在岳父面前隱瞞自己的猶豫。

　　「──女人的事吧？」岳父試探般地問我。

　　我差點就要點頭了，不過我還是勉強克制住。然而，內心的動搖似乎顯現在臉上。我直覺事情被發現了。

　　岳父一語不發凝視著我。如果我在這時移開眼神，就代表我承認了；但我已經錯過笑著否認的時機。無奈，我只好無言地盯著岳父。兩人就這麼屏息互瞪著。

　　岳父耐不住正要開口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由岳父先移開眼神。我看見他出現一絲放心的神色，他拿起話筒。

　　「──嗯，是我。怎麼了？嗯，他就在我面前啊！」他用手遮住話筒對我使眼色。「說曹操，曹操就到。」

　　「和美嗎？」

　　岳父點頭。

　　「她說有急事找你，我也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我來聽吧！」我接起話筒。「喂？」

　　「老公？拜託你趕快回來。」

　　「什麼事？怎麼這麼突然？」我回答後才發現妻子的語氣很不尋常。

　　「剛才接到很奇怪的電話，他說隆史在他手上。」

　　「什麼？」

　　「他有讓我聽隆史的聲音。隆史叫著：媽媽！救我！媽媽！然後對方說：我要錢，如果報警，我就殺死孩子。啊！老公，你快點回來啊！」

　　我總算進入狀況。隆史被綁架了？怎麼可能？

　　「你報警了嗎？」

　　「還沒。電話裡的男子要我通知你。他說等你回來，還會再打一通電話。」

　　「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在我回家之前，千萬別報警。不對，你有沒有先向學校確認？隆史真的沒去上學嗎？」

　　「等等，老公。隆史在家裡呢！」

　　「什麼意思？」

　　「隆史從早上就一直在家，他向學校請假了。」

　　「你在說什麼呀？」

　　「因為隆史他──」

　　我認為妻子精神錯亂了。孩子被綁架的打擊，讓她沒發現自己的說法前後矛盾。總之得先回家一趟，我擔心隆史，也擔心妻子。

　　「和美，聽好，」我用命令的語氣跟她說。「不管發生什麼事，在我回家之前把門鎖好，也別出門，如果有人來也別讓他進去。我會在一個小時以內到家，在這段時間內你要待在家裡。」

　　「我、我知道了。」

　　我放下話筒，手掌冒汗。岳父放在桌上的雙手緊握，忐忑地看著我。

　　「聽起來不太妙呢！」

　　「我也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隆史好像被人綁架了。綁匪打電話到家裡來。」

　　岳父瞬間有如彈簧般坐直。

　　「真的嗎？」

　　「我也不知道。和美說話顛三倒四，我根本無法瞭解真正的狀況。總之我先回家一趟。」

　　「沒錯，那就拜託你了。」岳父似乎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我也是如此。「有沒有報警？」

　　「還沒。綁匪說，如果報警就把孩子殺死。」

　　岳父深深吸了一口氣，表情凝重地左右搖頭。我離開了岳父的辦公室，短短一分鐘前與岳父的對話內容，早已從我腦中飛走了。

　　譯註：

　　（1）日本公司中有專務取締役、代表取締役的職位，約等同於執行董事、常務董事或董事總經理。

　　（2）阪口安吾（一九○六至一九五五），日本著名的小說家。

　　（3）特勤小組（Security Police）的簡稱也是SP。

　　（4）所謂「阿米巴式」是指將同一單位分割成許多小型團隊，每個團隊的財務都各自獨立，每個員工也直接參與團隊營運。

　　（5）意指負責各種雜七雜八的工作。

　　4

　　從八丁堀的「新都廣告」大樓搭上地鐵京王井之頭線。這是我每天往返的路線，我從沒感覺到車站和車站之間的距離是如此遙遠，焦躁感無限延伸。偏偏我還在澀谷錯過快速列車，因此走出久我山車站剪票口時，已經超過與妻子約好的一個小時。大白天裡，我穿著皮鞋狂奔在商店街上，提著購物袋的家庭主婦驚訝地回頭看我。

　　我家在大藏省印刷局的久我山運動場附近。一打開門，我便連滾帶爬地衝進玄關，和美在那裡等著我。

　　「老公。」

　　「隆史沒事嗎？」我邊喘氣邊問。「之後綁匪還有打電話來嗎？」

　　「鎮定一點。隆史在二樓睡覺啊！」

　　和剛才的電話內容一樣，她的回答令人匪夷所思。但話說回來，和美的表現也不像是驚慌失措的樣子。看來我已經搞不清楚驚慌的是我還是妻子了。然而，現在最要緊的是確認隆史的安危，等會再聽她解釋。

　　「我去確認一下。」我留和美在玄關，衝過走廊奔向樓梯。

　　打開二樓的兒童房，在被單下看見隆史的臉，他是我今年四月剛上小學的大兒子。

　　「爸爸？」隆史發現我，拉下棉被探出頭。雖然臉色有點差，不過他確實是如假包換的、我唯一的兒子隆史，我下意識安心地歎了口氣。

　　「怎麼沒上學？」

　　「──我發燒了。媽媽說我感冒了。」

　　「所以請假啊？」

　　「嗯。」

　　「不要說嗯，應該要說是。」

　　「是。」

　　我蹲在床邊摸了摸兒子的額頭，沒有到發燒的程度。因為臉色有點差，和美就大驚小怪地幫他請假了。我反對她過度保護孩子，但也多虧她，隆史才平安無事。這次就原諒她吧！

　　「有沒有吃藥？」

　　「嗯。」

　　「不是嗯，要說是。你乖乖聽話，很快就會好。」

　　「是。」隆史躺著點點頭。「今天爸爸也生病了嗎？」

　　「沒有啊！怎麼了？」

　　「因為爸爸這麼早就回家了啊！」

　　「喔，對喔！」對小學一年級的孩子解釋綁架，他也不會懂吧！

　　「爸爸偶爾也會早點回來啊！」

　　「喔」

　　他噘嘴露出摸不著頭緒的表情。因為工作繁忙，我天天早出晚歸，這才發現很久沒有好好跟兒子聊天了。

　　「好啦，乖乖睡覺喔！」我輕撫隆史的頭髮，讓他閉上眼睛。「晚安。」

　　「晚安。」

　　我站直身子環顧房間，兩個窗戶都牢牢上了鎖。只要乖乖待在這裡，就能確保兒子的安全。我檢查過後，悄悄關上兒童房的房門。

　　一下樓就看到妻子在等我。

　　「隆史呢？」

　　「嗯，睡了。」總覺得這段對話有些白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真的完全搞不懂。」

　　「對不起，」和美以疲憊卻堅定的語氣回答：「綁匪打電話來，我就馬上打電話到你公司，我整個人都慌了，沒辦法好好向你說明。不過，被綁架的不是隆史。綁匪弄錯了。」

　　「──綁匪弄錯了？」

　　這時客廳傳來聲響，我的問題被打斷了。那顯然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有別人在家嗎？」

　　她點頭，

　　「誰？」

　　「路子。」

　　我無言以對。為何富澤路子會在這裡？

　　由於這個衝擊實在太大，讓我一時之間陷入奇怪的妄想中。這完全是預料之外的發展。而奇怪的妄想也在我心中捲起漩渦。會不會孩子被綁架只是個藉口，那通電話的目的其實是為了讓我提早回來？這麼說來，岳父剛才跟我說的那番話也十分唐突。難道這對父女早已經計畫好了嗎？

　　眼前一片昏暗。呈現極度緊張的神經，在身體各處撕裂著。被發現了嗎？一切都完蛋了，妻子終於知道我和路子的關係了──

　　「老公？」

　　我突然回過神來，抬起頭。

　　和美凝視著我。她的聲音、她的眼神，瞬間讓我恢復理智。那雙眼，並不是會設下如此惡毒陷阱的卑劣女人的眼睛，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現在沒有閒工夫去擔心這種事。這裡確實發生了非比尋常的情況。在和美起疑之前，我振作精神問她。

　　「為什麼富澤太太會在我們家？」

　　和美默默直視著我。雖然只有一瞬間，對我而言卻像是漫長的沉默。在她的表情背後，那雙眼睛似乎蘊含著某種掙扎。

　　然後她突然開口。

　　「被綁架的孩子，好像是富澤太太家的茂。」

　　「什麼？茂被綁架？」

　　和美點頭。

　　總算釐清事情的原貌了。綁匪綁錯了孩子。就這麼巧，把隆史和茂搞錯了。雖說換得了隆史的安全，但這是多麼殘酷的錯誤啊！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已經被逼到難以言喻的窘境，背上漸漸滲出冷汗。

　　腳步聲逼近，我依然拚命隱藏緊張。和美則不動聲色地撇開視線往後退。

　　富澤路子站在走廊中央。

　　相隔十天後再度與她見面。她穿著淡綠色的襯衫，配上咖啡色為底的印花裙。平常她是個注重打扮的女人，但今天的配色有些不協調。想必無心顧及穿著，急忙衝出家門吧！只有髮型還算整齊。她的臉色鐵青，眼神恍惚。

　　「──你還好嗎？」我問她，裝出一副對待鄰居般的關切表情。然而我的內心卻猶如暴風雨中的海浪般激烈震盪。

　　路子點頭，但那反應卻猶如機械，表情僵硬，雙眼像路邊的流浪漢般畏縮。她平時直視我的諷刺性眼神，現在已不見蹤影。一眼就能看出她為了孩子的事而心思混亂。

　　「聯絡你先生了嗎？」

　　路子只是搖搖頭，沒辦法好好答話。和美代替她回答。她說路子的先生正好出差，無法聯絡上，今晚才會回來。這種情況對現在的自己到底是好是壞，我當下難以判斷。

　　我們來到了客廳。我只確認了隆史的安全，但並未完全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首先得聽妻子的說明。

　　「和美，你能不能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妻子的視線在我與路子之間不斷來回游移著。她咬著嘴唇，似乎試圖整理思緒。後來她總算開口。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那麼你回答我的問題。綁匪是幾點打電話來的？」

　　「十一點十分左右吧！我正在曬衣服。一接起電話，一個陌生男子就問我：『這是山倉家吧？』」

　　「我說是。對方一口氣說：『隆史在我這裡，只要照我的話去做，我就把孩子還給你。我只想要錢。千萬別報警。如果報警，我就殺了孩子。』」

　　「你怎麼回答？」

　　「老實說，我記不太清楚了。我也沒把握綁匪是不是說了這些話，因為實在太緊張了。不過我記得我有大聲回答對方，說那不是我們家隆史。結果對方說：『為了證明不是騙人，我讓你聽聽孩子聲音。』接著我就聽到小男孩的聲音說：『媽媽！救我！媽媽！我好害怕！』」

　　路子身體僵硬，靠在和美身上。和美讓她靠著，把手放在路子的手上。我催她繼續說。

　　「──聽到孩子的聲音，我就慌了，也忘了孩子其實在二樓，忍不住大喊隆史！隆史！不過男孩的聲音斷了，又換成男人的聲音說：『跟你說也沒用。聯絡你先生，叫他趕快回家。等他回家之後，我會再打一通電話。到時候我再告訴你贖金的金額。記得不要報警。』說完這些話後電話就斷了。」

　　「對方的聲音有沒有什麼特徵？」

　　和美歪著頭。

　　「好像有什麼東西隔著似的，聽起來有些不清楚。不過我記不得了。」

　　「孩子的聲音呢？是茂的聲音嗎？」

　　「當時我沒有發現。因為透過電話，而且又是快要哭出來的聲音。不過，我後來才發現那的確是茂的聲音。」

　　「我懂了，然後呢？」

　　「我立刻上二樓確認隆史沒事，不過光是這樣還是不能放心。我顫抖個不停，不知所措。因為綁匪有問我，『這是山倉家吧』，而且男孩的聲音也絕不是裝出來的。我當時甚至以為二樓的隆史是假的，綁匪綁走的才是真正的隆史。後來，我想起得將這件事告訴你，所以才會打到公司。不過當時我還搞不清楚狀況，話也說不清楚，害你擔心，真對不起。」

　　「不，沒關係。」

　　妻子容易受到影響。在接到綁匪的電話之後，因為一時失去冷靜而陷入隆史被綁架的錯覺，這也是情有可原的。我無意責怪和美。

　　「不過，你是怎麼發現被綁架的其實是茂？」

　　「因為──」和美說到一半，看著路子。我也看著她，但她正處於無法問話的混亂狀態。和美繼續說：「之後剛好接到路子的電話。」

　　「電話？」

　　「沒錯。學校老師打電話到路子家裡，問她茂今天為什麼沒上學，是不是有什麼事？不過今天早上茂確實出門了，對吧？」

　　和美問路子，路子默默點頭。和美的視線回到我身上，說：

　　「我也知道他出門上學了。每天早上，茂都會跟隆史一起上學。」

　　我點頭。隆史和茂是同一所小學的同班同學。

　　「今天早上，茂和平常一樣來我們家接隆史。不過隆史因為感冒要請假，所以我叫茂自己上學。」

　　「然後呢？」

　　「我猜綁匪應該是在我們家外面監視，一定是躲在玄關看不到的地方。然後他看到茂從我們家出來，誤以為是隆史，就直接把他帶走了。」

　　「你是說，綁匪沒看到茂走進我們家嗎？」

　　「應該是。」和美點頭。「茂每次都會從我們家後門進來，然後沿著圍牆內側走向玄關。」

　　「我懂了。綁匪會不會發現自己綁錯孩子了？」

　　「不會，」和美說：「至少我接電話的時候還──」

　　就在這時候，玄關的門鈴突然響了。突如其來的聲響讓我縮起身體。

　　玄關傳來男子的聲音。

　　「宅急便送貨！」

　　宅急便？竟然在這個節骨眼出現，真是夠了。

　　「警察來了。」和美說。

　　「什麼？」

　　「對不起。我打了一一○。」

第二章　摔倒──未能交付的贖金

　　1

　　一時之間我啞口無言，緊盯著和美。她態度堅決，同時以眼神尋求我的認可。我調整呼吸詢問她。

　　「你為什麼要自作主張？」

　　「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啊！所以只好尋求警察的幫忙。」

　　「什麼時候報警的？」

　　「我和路子通過電話，發現綁匪綁錯孩子之後。」她一邊回答，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路子的眼神。「打電話到你公司的時候，我還沒有這個打算。」

　　「不過，綁匪不是說如果報警就會撕票嗎？」

　　「沒問題的。警察知道該怎麼做，絕對不會被發現的。」

　　我把視線移到路子臉上。她表情呆滯，聽著我們的對話。她無力地垂下雙手，發出喉嚨深處的混濁呼吸聲。從她的樣子看來，她應該不知道和美報警一事。

　　我不是不懂妻子報警的理由。通報確實是人民的義務，為了盡早緝拿那個破壞我們家平穩生活的綁匪，勢必要求助於警察的力量。然而，這是因為隆史的安全無虞，才能說出這種話。

　　對路子而言卻不是如此。在她眼中，和美的舉動必然是一種性急且自私的行為。至少也得經過路子的同意才對。畢竟，有可能失去性命的並不是隆史，而是路子的孩子。

　　「有人在家嗎？山倉太太！有府上的宅急便！」

　　外頭依舊不斷傳來呼喚聲。若相應不理，反倒會讓左右鄰居起疑。既然報了警，總不能叫人家回去，責怪妻子也於事無補。我下定決心，打算叫和美應門，卻在這時候閃過窩囊的想法。我不想和路子獨處。

　　於是我親自走到玄關，戰戰兢兢地打開門。

　　身穿藍色連身褲、戴著棒球帽的黝黑男子抱著紙箱站在玄關口。沒有其他人的身影。他看到我，毫不客氣地走進玄關，關上大門，把紙箱放在地上。

　　「這是山倉家吧？」

　　「沒錯。」我差點以為他是碰巧經過的真正送貨員，因為他的態度太自然了。

　　「你是山倉先生嗎？」

　　我點頭。

　　「我是杉並署的人。」他從膨脹的胸口口袋掏出黑色皮革的本子。「現在你們家後面停著一輛便衣警察的廂型車。我們警員會悄悄進入家中，麻煩打開後門。」

　　「好、好的。」

　　我聽見腳步聲，回頭發現和美剛好出現，於是把刑警的指示告訴她。和美點點頭，走到屋子後面。

　　刑警取下帽子擦拭額頭。我問他：

　　「會不會讓綁匪發現？」

　　「不會的。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可疑車輛在你們家周圍。就算綁匪暗中監視我們，也會因為我而留意前門的動靜，應該不會察覺後門。請相信我們。負責這個案件的是竹內警部補，今後要麻煩你們聽從他的指示。還有，這個紙箱裡裝了電話的偵測器，請你們拿著。如果我進來太久，容易被人懷疑，我就先走了。」

　　他快速說完話後便收起本子、戴好帽子，握著門把。

　　「謝謝您！」

　　他立刻用送貨員的態度向我鞠躬，之後快步走下玄關口。我立刻關上門，並不想目送他。

　　家中傳來笨重的腳步聲，杉並署的刑警進來了，他們拿起剛剛那位警察留下的紙箱回到客廳。

　　四名身穿西裝的男子佔領了客廳。其中三人的年紀顯然比我小，有一人正在詢問妻子這棟房子的格局，和美以毫不畏縮的態度回答警方的問題。其他兩人正與年長刑警討論。路子獨自杵在房間角落。我進入客廳，年長的刑警抬起頭說：

　　「你是山倉先生嗎？」

　　「是的。」

　　「我是杉並署搜查課的竹內警部補。剛才接到山倉太太報案，便急忙趕來這裡。」

　　他是個額頭狹窄、臉頰單薄、眼神幹練的男子。然而，卻給人一種不易親近的感覺，聲音尤其明顯。

　　「辛苦各位了。」

　　竹內依序介紹其他三位。跟和美說話的是池部刑警；頭髮有點長、沒打領帶的是酒井刑警；高個子、運動員型的是山內刑警。

　　「──這位是？」竹內冒失地看著路子問道。

　　「她是富澤路子女士，被綁架的孩子的母親。」

　　竹內一眼就看出路子的憔悴。

　　「你別擔心。我們會盡全力救出你的孩子。」

　　路子點頭，卻還是沒有力氣開口。和美要路子坐在椅子上，路子卻假裝沒聽到，走向餐廳。

　　「不好意思，麻煩把那個箱子拿給我。」酒井說。

　　我把紙箱遞給他。竹內問我：

　　「家中只有這一具電話嗎？」

　　「是的。」

　　「接下來，為了追蹤綁匪的發話處，我們會接上錄音和偵測裝置，也會聽取私人電話的內容，所以能不能麻煩你簽署同意書？」

　　「好的。」

　　「那就動工吧！」他對酒井說。

　　打開紙箱，裡頭裝了看似舊式錄音機的笨重器材。酒井把電話反過來，用螺絲起子扭開背蓋的螺絲，裝上器材接頭。接著再以熟練的手法裝回背蓋，接上接收器等其他器材的配線。竹內等其他人一語不發地在一旁看著。

　　調整開關與音量控制之後，按了三個號碼，似乎是準備妥當的暗號。酒井掛上話筒，對竹內報告說一切準備完畢。

　　這時，電話好比算準了時間似的突然響起。

　　「等等！」我正要伸手拿起話筒，卻遭竹內制止。四名刑警匆忙返回各自的崗位。

　　在通往餐廳的門邊我看見路子的身影，她屏息凝視著我。

　　「偵查需要花點時間，」竹內將接收器按在耳邊說：「麻煩盡量拖長對話時間，但是千萬別刺激綁匪。」

　　我點頭，握住了話筒，交互看了看和美跟路子的臉，做了一個深呼吸。

　　「快點！」竹內說。

　　我拿起話筒。

　　「──這裡是山倉家。」

　　「是你啊？我啦！」聽到這個聲音，我全身的緊繃瞬間放鬆了下來。

　　「別嚇人啊！爸爸。」

　　「怎麼了？」

　　「我們以為是綁匪打來了。」

　　和美察覺到對方是誰，歎了一口氣。我按住話筒對竹內說：

　　「是我妻子的父親打來的。」

　　「他知道這個事件嗎？」

　　「知道。我只告訴他發生綁架案。」

　　竹內點頭，關掉錄音裝置的開關。我再度與岳父對話。

　　「喂？不好意思。」

　　「到底怎麼了？你說你會跟我聯絡，可是離開公司已經兩個小時了。」

　　「因為家裡忙得一團亂啊！」

　　「有其他人在是吧──警察嗎？」

　　「是啊！」

　　「你報警囉？」

　　「不是我，是和美。」

　　「和美報的警？」

　　「是的。」我向他簡短說明綁匪綁錯孩子的事。

　　「原來如此。那你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的意思是？」

　　「綁匪還沒發現綁錯孩子吧？他要求多少贖金？」

　　「對方還沒提出金額。等綁匪一和我聯絡，我就和他交涉金額。」

　　「所以，你打算支付對方要求的金額嗎？」

　　猶豫片刻。脖子後方強烈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尤其是路子的視線。

　　我作出決定。茂是無辜的，孩子的生命才是最優先的考量。

　　「──我必須這麼做。」

　　「如果超過你的能力範圍呢？如果不夠，我可以先借你。」

　　「我自己會想辦法。」

　　「是嗎？如果籌不出錢或是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就儘管告訴我吧！」他說完便立刻掛上電話。

　　放下話筒，發現竹內的臉出現在我肩膀旁。他以精明的表情，再度確認我的打算。

　　「山倉先生，照你剛才的說法，你會依照綁匪的要求準備贖金？」

　　「那當然。」這句話不是針對竹內，而是要說給路子聽。「關係著孩子的生命呢！」

　　「感謝你的幫忙。」

　　忽然間，路子的臉上恢復血色。她穿過房間站在我面前，雙手合十深深低下頭。

　　「拜託你了。」

　　「別這麼客氣。」我揮揮手。

　　路子抬起頭，我與她四目相對。她現在完完全全流露出母親的眼神，那是毫無心機、充滿純真的謝意。我感覺到近乎困惑的狼狽情緒。萬萬沒想到，我們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宣告休戰。

　　我趁妻子起疑之前瞥開視線。

　　這時，電話再度響起。我已經卸下先前的戒心，不經意地拿起話筒。

　　「這是山倉家吧？」

　　那是混濁的、令人不悅的男人的聲音。

　　「你是誰？」我語帶敵意地問他。

　　「請注意你的口氣，山倉史郎先生，否則孩子就沒命了。」

　　2

　　竹內在記事本上快速寫下幾個字，撕下那一頁讓我看。上面寫著「別讓他發現綁錯人」。

　　我以眼神示意，詢問對方。

　　「隆史平安嗎？」

　　「是啊！」他顯然還沒發現抓錯了孩子。

　　「讓我聽聽孩子的聲音。」

　　「剛才已經讓你太太聽過，這就夠了。他活得好好的，放心吧！這不是重點，你沒報警吧？」

　　「我沒報警，千萬別傷害我兒子。拜託你。」

　　「如果你照我的話去做，孩子就會乖乖還給你。拿贖金來交換吧！在傍晚之前，準備非連續號的舊鈔一億元。」

　　竹內立刻以手勢打暗號。拖延交涉，拉長時間。

　　「──一億元？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在傍晚之前籌這麼多錢？我花一整天的時間能夠籌出的錢，最多只有三千萬。」

　　「那麼，我們以六千萬元扯平吧！不能再少。」

　　「等一下，你可說得簡單，但是──」

　　「你應該領不少薪水吧！」他完全不理睬我的懇求。「不夠的三千萬，就想辦法借錢或搶劫銀行。你捨得讓孩子送命嗎？我可沒有足夠的耐心。再囉哩囉嗦，我就立刻撕票！」

　　「求求你千萬別這麼做！」

　　「傍晚之前必須交出六千萬，沒得商量！」

　　「我、我知道了。可是──」

　　「晚上我會再打電話。到時候如果沒籌出錢，或是被我發現你們報警，那就等著收屍吧！」

　　「等等！你──」

　　電話斷了。

　　「有偵查到嗎？」竹內問酒井刑警。酒井搖頭切斷另一條電話線。通話時間太短了。

　　竹內放下接收器，瞇著眼看我。

　　「現在開始籌六千萬，有辦法嗎？」

　　「我會想辦法。」我不慌不忙地對和美說：「我記得在K銀行有一筆定存，就把這筆當作擔保向銀行貸款吧！去拿存摺給我。」

　　和美點頭離開客廳。我邊目送她邊對竹內透露：

　　「這是我今天之內能夠勉強籌出的金額。」

　　「或許綁匪已經事先查清你們家的資產狀況。」他語帶納悶地說：「你對剛才的聲音有沒有印象？」

　　「沒有。」

　　「我想也是。」他聳聳肩。「聽起來，他應該在話筒上放了什麼東西。」

　　和美拿了存摺回來。在確認能夠貸到綁匪要求的金額後，我立刻打電話給K銀行富士見丘分行，拜託他們在今天之內必須貸到現金六千萬，但遲遲未能獲得期望中的回答。最後好不容易，在我的強烈要求下終於得到首肯。

　　二十分鐘後，分行的人來了，然而他卻不願辦手續，一再逼問貸款用途，最後竟然說要以銀行支票取代現金。再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我要他嚴守秘密後坦承目前的狀況。男子臉色發青，立刻趕回分行。

　　「總之，贖金的問題總算clear了。」竹內說。他的說話方式好像在作戰似的。「就目前的狀況看來，我們必須待命到下一通電話打來為止。不過話又說回來，山倉先生，綁匪誤以為綁架了你的兒子，所有壓力勢必加諸在你身上。也就是說，孩子的生命全靠你了。你是否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道。」

　　「這種時候，耐心才是關鍵，最後是以毅力決勝負。」他抓起我的手。「我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但是我們更需要你振作起來。」

　　我沒回答他，將目光移到路子身上。她坐在沙發上，彎著腰，祈禱般地將緊握的雙手按在額頭前，絲毫沒察覺我的視線。

　　我心想，路子現在是不是在後悔自己過去所做的行為？就算是一場不幸的偶然，卻也太過諷刺了。

　　路子之所以自責，有其不可告人的秘密。兩個孩子並不是自然而然成了好朋友的，其中隱藏著路子的陰謀。路子為了折磨我，刻意促使隆史和茂成為朋友。那是她對我的第一幕報復劇。然而諷刺的是，這項陰謀導致今天綁匪綁錯孩子。照理說，這兩個孩子不用說交朋友了，根本連認識的機會都沒有。就某種意義而言，今天是路子自己將孩子逼上絕路。她一定強烈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我和路子是在八年前認識的，地點在世田谷的婦產科醫院。當初的契機是和美懷孕，而路子在那家醫院當護士。

　　我完全不記得路子給我的第一印象。起初只覺得她是眾多護士之一，因此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存在。我腦中只有和美跟她肚子裡的孩子。當時的我就像個少年般天真，不曾經歷過大風大浪，眼中只有和美一人就滿足了。世界為了我倆而存在──那段時期，我打從心底相信這句話。而當時是和美先認識了路子。

　　兩人碰巧是同一所國中的學姊和學妹。和美大路子四歲，所以國中時並不曾直接碰過面，不過路子卻知道同一所國中畢業的次美，兩人因此熟識。由於是第一胎，和美變得相當神經質，有事沒事就找路子商量，路子也每每親切地陪伴和美。等到和美肚子大起來之後，她已經習慣依賴路子了。就因為這一層關係，我也不知不覺對路子產生親近感。但，絕沒抱持多餘的情感。

　　但沒多久，就發生那場不幸，妻子的精神狀況面臨極大危機。和美拒絕與人交談，臉上失去表情。我盡一切所能，卻遲遲未見恢復的跡象，病況陷入膠著。我和路子的密會就此開始。

　　當初，我把她視為臨床心理的專家，為了請教和美的病情常常找她，然而我卻漸漸在路子身上尋求安慰。事實上，我是想逃離妻子。在那段日子裡，待在和美身邊只會讓我痛苦。正因為深愛她，所以不願看她淒慘的模樣。我渴望透氣，就這麼剛好選擇了路子，其實任誰都可以。但是，有問題的人不僅是我一人。

　　當時路子已經是個有夫之婦。路子的丈夫富澤耕一任職於名為「中央電子」的機密儀器製造商。那是一家製作工業用測試儀器的公司，富澤是負責進貨商的軟體管理與維修的工程師。他的工作必須跑遍各地，因此時常出差不在家。加上還沒有孩子，讓路子對這樣的家庭生活感到不滿。

　　有一天，路子對我哭訴丈夫外遇。事實上那只是路子的妄想，但我卻信以為真，然後任由她的引誘，和她上床。

　　當時的我不知是怎麼了，只能說是一時鬼迷心竅，而且時機也不對。那時因為妻子的病情遲遲沒有好轉，我的心中瀰漫著焦慮。然而事實上，我不過是把對自己的無能所感到的憐憫，誤認為是對路子的同情。不管是以丈夫的身份來說，或是以男人的身份來說，都是齷齪無比的行為。

　　自此，我與路子便不斷發生關係。短短不到兩個月的偷情，卻足以腐化我的內心。透過背叛，我發現自己是多麼深愛妻子。就算有人譏笑這是男人的自私，我也無言以對。雖然已經犯下錯誤，但我恢復理智，和路子分手，全心全意照顧和美。

　　其中曲折不斷，但和美總算康復了。我不敢說這是我的功勞。雖然極為諷刺，不過在克服種種危機以及隆史的加入後，這個家的情感也變得更加穩固。我們家的新生活就此展開。就如同「煥然一新」這句話的意義，和美也恢復了以往的開朗。

　　我始終沒有坦承我與路子的關係。那已經結束了，現在再說，只會傷害和美，我決定忘了路子。斷絕關係後，我也不曾再聽到她的消息。我自以為已經成功將惡夢般的日子推往記憶的彼方了。

　　從此，平安無事地度過了六年歲月。

　　隆史入學典禮地當天，突如其來地惡夢再度甦醒。那是七個月前的事。和美口中再度出現路子的名字，這時我終於瞭解自己想得太美了。她說隆史班上有個同學叫富澤茂，是路子的孩子。無須說明，我心頭已被一股詭異的烏雲籠罩。

　　路子一家人在三月搬到鄰近的都營公寓，離我們家不到五十公尺。這並不是命運捉弄，後來得知是路子刻意讓兩個孩子上同一所小學。而且還是同班同學，這就表示幸運之神站在路子這一方。

　　我以恐懼的眼神看待兩個母親恢復以往的親密關係。而我發現路子的真正意圖是在五月中旬。她偷偷找我出來，說出這個爆炸性的秘密。

　　「茂是你的孩子。」

　　起初，我不相信路子的話，然而聽到茂的生日後，我的信心動搖了。他在隆史出生的隔年年初出生。回溯當年，想起記憶中的日期。幾天後，茂來我們家玩，我近距離凝視茂的臉，才承認路子的說法。最具決定性的是耳朵的形狀，他的耳殼內側隆起，和我一模一樣。

　　幸好妻子與路子的丈夫似乎沒察覺這個事實。它依然是我們倆的秘密，但同時也代表路子掌握了我的命運。看路子臉色的日子就此展開。

　　「七年前的那段感情，我是認真的。」

　　路子這麼說，同時憎恨我單方面拋棄她。即便我向她解釋自己沒有這個意思，那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路子也無法接受。她逼我恢復過去的關係，或是跟和美離婚，然而對我而言，這兩項都是同一件事。路子並不催我作出決定，而是在享受慢慢逼我走上絕路的快感。

　　就在十天前，我又在某處和她見面，再度引發沒有結論的爭吵。我仍然拒絕和她恢復關係，但不論如何，我確實曾經背叛和美。路子的態度日漸蠻橫，我的精神狀態處在支離破碎的前一刻。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今天的事件。

　　我們一邊擔心人質的安危，一邊焦躁地度過午後。雖然不斷重播恐嚇電話錄音，卻未有所獲。

　　五點前，現金總算湊齊了。我們分頭抄下紙鈔的號碼。在有限的時間下，六點便完成所有作業。然而到了這個時候，綁匪還是沒有打電話來。

　　我們就在這種情況下迎接日落。

　　不安與焦躁的神色加深在座每個人的臉上。杉並署的刑事警察們開始一根接一根抽起煙。客廳煙霧瀰漫，和美換了好幾次煙灰缸。路子無力得像個病人，已經許久沒開口。

　　當時鐘的針指向八點時，我們的不安轉變為恐懼。我不自覺地在房裡走來走去，竹內則提醒我要鎮定。然而，竹內自己也處於焦慮中，這點跟我沒兩樣。

　　「為什麼沒有聯絡呢？」我問竹內。

　　「綁匪說晚上再打電話。或許他設想的時間比我們晚吧！」

　　「不過他要我們在傍晚之前籌出贖金，所以他說的晚上應該不至於太晚啊！」

　　竹內搖頭。

　　「畢竟這筆錢不是小數目，他才會故意下這種指示。在我看來，交付贖金的時間應該會拖到半夜。綁匪打算拖延到最後一刻才聯絡，引起我們最大的恐慌吧！」

　　我無法理解，下定決心質問竹內。

　　「該不會被他發現我們報警了吧？」

　　「怎麼可能？」竹內的表情漸漸陰沉。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應對出錯嗎？」

　　「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兩人互不讓步，瞪著對方。雙方都處於激動的情緒，一觸即發的氣氛籠罩整個房間。

　　這時，和美以絕佳的時機走進客廳，端盤上擺著碗盤。

　　「──各位，我想大家肚子都餓了，我準備了一些點心。」

　　竹內繃著臉點點頭。

　　「你有個好太太。」他走向和美，向她道謝，充滿攻擊性的態度瞬間消失。我也有同感，用眼神感謝和美。

　　妻子替每個人送上咖啡後，坐到悲傷憔悴的路子身旁。路子的雙手無力地下垂，妻子握起她的手，在她耳邊訴說鼓勵的話。路子幾度機械般地點點頭。猶如母鳥呵護幼鳥般的景象，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在我眼中，這時的和美像個天使。我忽然好奇，現在路子的腦中到底在想些什麼？

　　過了九點，綁匪依舊沒有聯絡。

　　九點十五分，門鈴突然響起。無人出聲，驚愕神情劃過每個人的眼眸。我飛快起身走向玄關。

　　打開門，路子的丈夫站在外頭。

　　「我太太和兒子是不是在你們家呢？我剛剛才出差回來，看到我太太留言。」他從我的表情中立刻察覺情況不對。「──發生什麼事了嗎？」

　　「請上來吧！」我抓起他的袖子硬是將他拉進家中，內心祈求綁匪並未監視我們家。

　　我帶富澤到客廳，由竹內簡短說明狀況。富澤那張令人聯想到膽小的狗的臉瞬間變成鐵灰色。然而一見到悲傷的路子，富澤立刻表現出充滿自律與矜持的態度，想必是想起了身為丈夫、身為父親必須扮演的角色吧！

　　「聽說你去出差？」竹內問道。

　　「是的。我到加州的合併企業視察工廠，一整個禮拜都在當地。飛機五點抵達成田，我才剛回來。」

　　「瞭解。」竹內看書富澤胸口的口袋點點頭。他掛在口袋裡的塑膠名牌露出了一角。

　　富澤發現房間一角的紙鈔說：

　　「那是山倉先生準備的嗎？」

　　「是的。」

　　「真抱歉，帶給你們這麼大的麻煩。」他深深鞠躬。「我沒有餘力一次還清，不過一定會全額還給你們。」

　　「富澤先生，請別這麼說，這種事等茂平安回來再討論也不遲。現在最重要的，是救出你兒子啊！」

　　「真的很抱歉。」他還是不肯抬起頭。

　　我帶著複雜的心情看著富澤。他比我小五歲，卻給人一種老成的感覺。那是他與生俱來的，還是與路子的婚姻生活帶給他的影響，我無從判斷。

　　我知道富澤是個優秀的工程師，個性認真、深愛妻子，卻從未想親近他。我和他交談的次數，包括今天還不到五次。偶爾在車站相遇，也只有點頭之交。我避開富澤的原因當然不是因為他個人的問題，因為至今仍無法弭平我和他老婆上床的罪惡感。再說，富澤茂還是我的親骨肉呢！

　　我發現自己陷入了好幾層的窘境當中，突然有股衝動想逃離這個地方。接下來的時間，我只能拚命克服這個衝動。

　　綁匪的電話在接近晚間十點時響起。

　　3

　　電話鈴聲響起的同時，客廳裡所有人都僵硬了。下一個瞬間，大家都歎了一口氣。竹內把接收器放在耳邊，一再重複拖延對話的指示。我點頭，拿起話筒。

　　「這裡是山倉家。」

　　「是我。」是那個聲音。「錢準備好了沒？」

　　「好了。在那之前我想確認孩子是否平安，再讓我聽聽孩子的聲音吧！」

　　「很遺憾，我沒那麼閒。我要說明交付贖金的方法。我只說一次，聽好。」

　　竹內在我面前揮揮手。他在手掌上做出抄筆記的動作，那是爭取時間的藉口。

　　「等一下。我要準備紙筆。」

　　「不用，不需要紙筆。」那是不由分說的口氣。「今晚十點半，把六千萬裝進手提箱，拿到東八道路旁的『Skylark』小金井店。車子要開你的奧迪，當然是你一個人過來。為了方便隨時拿出來，手提箱要放在前座。還有為了打暗號，準備一個手電筒。」

　　「等等，十點半還算是下班的塞車時間，半小時到不了，再多給我一點時間──」

　　「孩子的生命不會等你。那麼，半小時後見。」

　　聽見掛電話的聲音。

　　酒井刑警無言地取下接收器，不必問偵查的成果。通話時間比上一回還要短。

　　竹內歎口氣看著我。

　　「怎麼辦？」

　　「我會去，」我已下定決心。「別無選擇。」

　　「山倉先生，池部刑警和你身高差不多。就算換人去，綁匪也不會發現。叫他當替身吧！」

　　我搖頭。

　　「這關係到孩子的性命，現在必須聽從綁匪的話。和美，幫我拿出差用的手提箱和外套。」

　　和美臉色蒼白。

　　「可是──老公，太危險了。」

　　「沒問題的。」我摸摸妻子的臉頰。「現在分秒必爭，快點去拿吧！」

　　妻子瞭解我的個性。她也不再堅持，只是咬著嘴唇點點頭後便立刻離開客廳。竹內把目光移回到我身上。

　　「你這個人還真頑固呀！」

　　我聳聳肩膀，一口喝下已經變涼的咖啡。我嘴巴上說沒問題，其實內心極度忐忑不安。

　　「山倉先生，」回頭一看，富澤耕一已經跪拜在地，把額頭貼在地板上。「照理說，應該由我這個父親去救他，可是很抱歉，我不會開車。現在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原諒我自私的懇求，拜託你救出茂。」

　　「請你抬起頭。茂成了我兒子的替身，我去救他是理所當然的。無論如何我都會將他平安帶回家。」

　　「拜託你了。」富澤還是不肯抬頭。站在他身旁的路子緊盯著我，那視線十分刺人。

　　「──我一定會救出他的。」我對路子說。她嘴唇顫抖，卻沒有回答。

　　妻子從臥房拿手提箱和皮夾克回來了。大伙分工將紙鈔裝進了手提箱。我穿上夾克，一邊感覺六千萬的重量，一邊走到車庫。竹內走在我身旁，對我說：

　　「我會派車在後面跟著你。」

　　「別鬧了。萬一綁匪監視我們怎麼辦？如果被他發現你們的蹤跡，茂就沒命了。」

　　「可是萬一你發生什麼意外──」

　　「不會有事的，我不會冒任何危險，總之救命最重要。最好別做出刺激綁匪的舉動，麻煩不要跟著我。」

　　「好吧！」竹內帶著苦澀的表情妥協了。他其實是希望在交付贖金現場逮住綁匪的尾巴吧！然而對我而言，逮捕綁匪是其次問題。如能換取孩子的生命，六千萬就送給他吧！

　　我打開車庫鐵門，將手提箱丟進前座，坐上駕駛座，接著打開置物箱，確認緊急用的手電筒在裡面。和美出來了，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我用眼神告訴她，我沒問題的，接著發動引擎。十點零四分。竹內問道：

　　「你知道路嗎？」

　　「『Skylark』小金井店的話，我去過幾次。」正要關門時，竹內突然把頭伸進車內。

　　「山倉先生，那是車用電話嗎？」

　　「是啊！怎麼了嗎？」

　　竹內的表情亮起來了。

　　「綁匪之所以指定這輛車，應該是為了用車用電話給你下一個指示吧！幸好發現了，把號碼告訴我，我們要竊聽。」

　　「連車用電話也可以竊聽啊？」

　　「輕而易舉。如果你有登錄秘密通話，請把密碼也一起給我。」

　　我告訴他號碼，竹內快速抄下。

　　「拜託你，別出什麼怪招喔！」我再次叮嚀他。

　　「不會的。」竹內關上車門。

　　十點零五分。不能再耗時間了。

　　「老公，小心喔！」我聽著妻子的聲音，踩下油門，奔向夜晚的街道。

　　一路往西開，不出我所料，果然塞在返回多摩方向的車潮中。只有心情急躁，車子卻遲遲無法前進。東京都的道路需要吃點瀉藥。

　　即便進入了連接三鷹和府中的東八道路，塞車的車龍仍然沒有變少的傾向。等待號誌燈的時間感覺比以往多兩倍。沿路熟悉的景象，現在看來卻變形為代表凶兆的象徵性圖形。如果沒趕上怎麼辦？我努力克制想用力踩下油門往前衝的衝動，揮開腦中那些負面的思緒，勉強集中注意力。無情的時針不顧我的不安與緊張，一步一步侵蝕時間。

　　滑進「Skylark」小金井店的停車場時，一分不差，正好是綁匪指定的十點半。真令人冒冷汗。從車內環顧周圍，汽車停滿停車格的六成，卻看不到疑似綁匪的人影。他打算怎麼靠近我呢？

　　突然，車用電話響了。

　　剎那間，我不知所措地盯著電話，接著終於想起竹內說過的話，拿起話筒。

　　「你好像趕上了嘛！」綁匪的聲音。

　　「你從哪裡打來的？你看得到我的車嗎？接下來該怎麼辦？」

　　「別急。那裡只是第一關。」

　　「什麼，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裡不是交付地點。直接開上東八道路往西走，碰到府中街道有個Denny's國分寺店。十五分鐘後，到那裡的停車場。」不由分說，電話斷了。

　　他說這是第一關，那表示還有第二、第三關。綁匪得寸進尺，打算把我要得團團轉。我壓抑怒氣，離開「Skylark」，強行插進silvia和Pajero兩款車之間，繼續往西前進。經過多摩墓園旁時，心情更顯低落。

　　「Denny's位在T字路口往北的下一個路口。一進入停車場，電話再度響起。

　　「到了沒？」

　　「到了。」我的語氣夾雜著憤怒。

　　「0K，很準時嘛！那裡就是第二關。接著北上府中街道，左轉泉町交叉口，到JR國立車站（譯註1）前待命。記得停在南口的圓環處。塞車時間差不多也過了，五分鐘就夠了吧！」

　　剛才的預料果然沒錯。我到國立車站之後，他依舊用同一種手段把我騙到市內各處。綁匪的電話次數越來越頻繁，開始指示複雜的路線。國立是我的母校所在的城市。我依循學生時代的記憶，遵從綁匪的命令，在黑夜的市區鑽來鑽去，其中多半是毫無意義的繞路，只是一再消耗時間和精神。

　　綁匪會這麼做，應該是為了提防警察跟蹤。然而就電話的語氣聽來，綁匪似乎並沒有親眼看到我準時抵達他指定的地點。若果真如此，我是否並不需要在指定的時間內抵達下一個地點呢？我可以透過電話，裝出已經趕上時間的樣子就好了。這樣的想法閃過腦中，但我又立刻打消了念頭。因為我無法保證下一個指定地不是交付地點，也不能確定綁匪不會等在那裡。況且，我根本不知道綁匪在哪裡監視這輛車。

　　只有一點是對我有利的，就是警方正在竊聽綁匪來電。即使不跟蹤車子，警方依舊能夠掌握我的所在位置。綁匪應該還沒發現這個事實，否則他不會用車用電話指定下一個地點。

　　然而，這同時也是一個不安的因素。我最擔心的是竹內警部補弄巧成拙。萬一他派刑警埋伏在交付地點，讓綁匪發現了，那孩子的性命就不保了。我不希望警方在確認人質平安之前採取什麼具體行動。

　　在西國立車站北側越過南武線，與立川通交會時已經過了十一點。我依照綁匪指示北上立川通，穿過中央本線的橋下，接著在JR立川車站北口左轉。這裡是商業大樓林立的大街。開了五百公尺左右，電話又響了。我根本沒算這到底是第幾通電話。

　　「左手邊應該看得到結婚典禮的會場。」綁匪說。我仔細一看，那是「平安閣」。

　　「看到了。」

　　「在下一個交叉口右轉。」他的語氣中蘊含著之前所沒有的急迫性。「一百公尺前方有個昭和紀念公園的立川口柵門。一分鐘後，我會打到柵門內的公共電話。如果響十次都沒人接，交涉就到此為止。趕快！」

　　我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綁匪已經掛了電話。

　　一分鐘？僅僅六十秒的時間！前方號誌燈正開始變成黃燈。我猛力踩下油門加速，闖紅燈強行右轉。在各方喇叭聲的炮轟中，我立刻發現了紀念公園的柵門。我連把車停在停車場的時間都沒有就直接將車開上人行道，在柵門前踩煞車。我猶豫著要不要拿手提箱，最後認為它會礙事，而將它留在前座，鎖上車門後便衝向柵門。

　　柵門已經關閉，但我強行爬了進去，沒有警衛出面制止。進去後左手邊有個電話亭，我打開門，鈴聲已經在響，我毫不猶豫便拿起話筒。

　　「第八次鈴聲。辛苦！」

　　「為什麼選這種地方？你在耍我嗎？」

　　「什麼叫為什麼？你違反約定，還敢說這種話啊？」

　　「約定？你說我違反什麼？」

　　「我不是一再叮嚀你別報警？你竟然打110。」

　　我嚇得差點大叫，但硬是忍住了。

　　「怎麼可能？你搞錯了，我沒報警。」

　　「裝傻也沒用。山倉先生，有人跟蹤你的車。我為了確認這一點，才會拖著你到處跑。」

　　看來裝傻已經沒用了。

　　我明明叫他們不要跟蹤的。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語氣更加嚴厲。「十分鐘後，到東大和市狹山公園的村山下入口，停車場有個電話亭。十一點半，我會準時打電話。鈴聲限定十次，不能再多。」

　　「你說狹山公園嗎？我不知道在哪。」

　　「你應該有地圖吧！路線很簡單。還有，打回家叫他們停止跟蹤。別告訴他們你要去哪。我告訴你，你們家的電話已經被我竊聽了。如果你透露交付地點，或講出什麼餿主意，孩子就沒命了。」

　　我終於發現我們被暗算了。他之所以打到車用電話，難道是為了展開這樣的突襲嗎？綁匪似乎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會偵查電話來源。看來綁匪比我們高段，我也只好乖乖順從他了

　　「好、好的。」

　　「很好，那就快。時間不多了。」

　　我回到車上。驚慌失措地拿出地圖確認狹山公園的位置，但手卻抖個不停。總之只要北上立川通即可。我好比逃離看不見的魔掌般猛力催油門。

　　我用單手操控方向盤，另一隻手撥車用電話到家裡。妻子接起，我要竹內警部補聽電話。

　　「喂？」竹內的聲音。「綁匪說什麼？」

　　「他發現你們在跟蹤。」

　　「怎麼可能？」他的反應明顯很狼狽。「不可能被發現的。」

　　「你果然跟蹤我。我不是一再要求別跟蹤嗎？」

　　「可是他們不可能笨到讓綁匪發現。我們竊聽你的車用電話，照理說應該不會接近到可發現的距離，該不會是兇手嚇唬你吧？」

　　「不管他是不是嚇唬我，我立刻要求停止跟蹤。現在馬上下令他們撤退。」

　　「我瞭解了。」沉默片刻後，竹內妥協了，聽來似乎心有不甘。「那麼山倉先生，綁匪應該會在公共電話指定下一個地點。交付地點在哪裡？」

　　「我不能說。」

　　「綁匪說他正在竊聽我們家的電話。如果我說出地點，孩子會被殺害。」

　　「怎麼可能？」竹內錯愕。「技術上是不可能的，這是他亂講的。山倉先生，你現在可別上當啊！」

　　「可是你自己也說竊聽車用電話輕而易舉。綁匪現在勢必也在竊聽這段對話，我不能說下一個地點。」

　　「山倉先生，你完全中計了。如果不能用這個電話，那找個地方停車，從公共電話──」

　　「我沒空浪費時間了！」我語氣粗魯，我也豁出去了。「聽好，非得停止跟蹤不可。我一個人去就夠了。如果你違反指示導致孩子被殺，那全是你害的。這一切都是警察的責任。」

　　我關掉開關，擅自中斷對話。

　　後來回想，我的判斷果然是錯誤的。就如竹內所說，我完全中了綁匪的計。然而對當時的我而言，那是不得已的選擇。

　　我獨自在夜晚的道路上，往狹山公園前進。

　　譯註：（1）「國立」指東京都國立市，位於東京的西方。

　　4

　　才在想曲曲折折的上坡終於變平坦了，沒想到卻又出現一個向左的大轉彎。狹山公園停車場就在路旁。一整排水泥柱分隔車道與停車場，我從柱子盡頭駛入，沒有看見其他車子。

　　從車道進去後，我立刻發現綁匪指定的電話亭。現在是十一點二十九分，勉強趕上了。我停車後下車。和剛才一樣，手提箱依舊留在前座，但有鎖上車門。

　　雖說是停車場，其實十分簡陋，不過是在砂地上鋪了砂礫罷了。四周除了拉下鐵門的破舊小店和形狀詭異的廁所之外，什麼也沒有。我在黑暗中小心翼翼走向電話亭。周圍沒有別人的氣息。

　　在打開門的瞬間，鈴聲響起。明知它會響，但還是令人不舒服。我拿起話筒。

　　「我是山倉。」

　　「趕上啦！」熟悉的聲音迎接我。「警察還在跟蹤嗎？」

　　「應該甩開了，我想。」

　　「如果騙我，孩子就沒命。」

　　「我知道，這裡只有我。別再玩幼稚的捉迷藏了。」

　　「我勉強相信你。」他的口氣透露著優越感。「贖金帶來了吧？」

　　「在車上。」

　　「好，我告訴你交付地點。聽好我說的每一個字，我不會說第二遍。」

　　「快說。」

　　「拿著錢走到公園裡，一路往北走五十公尺就是村山蓄水池的堤防，在堤防之前向右離開步道。」

　　「堤防之前向右轉，是吧？」

　　「堤防尾端是個坡地，應該不會看錯。離開步道後不要改變前進方向。沿著堤防走，沒多久就會碰上柵欄，從那裡走下石階。」

　　「柵欄？」

　　「塗了藍色的東西。接下來沿著柵欄，走下坡地到堤防下面。到下面之後，有個四百公尺左右的直線跑道，再沿著跑道往北走，終點是冰川神社裡面。到了之後，用手電筒打暗號。」

　　「打了暗號會怎樣？」

　　「到時候就揭曉了。從現在開始十分鐘，不，五分鐘以內到達神社。」

　　「不可能，至少需要七分鐘。」

　　「你可沒那些閒工夫囉嗦。來吧！父親的最後一搏。別搞錯路喔！」

　　對方掛斷電話。他媽的！我邊罵邊摔下話筒。

　　我跑回車旁打開門，身體探進車內，打開儲物箱取出手電筒，將開關打開。我左手抱著手提箱，鎖上門後離開車。

　　我以跨欄的姿勢越過高達膝蓋的鐵門，那是為了防止車輛進入而設的。著地的同時，腳底的感覺轉變為柏油路。五十公尺，不，更遠的左方出現鐵柵欄，高度約兩公尺。可能因為是不常跑，跑沒多久就氣喘吁吁的。我放慢步伐，調整呼吸，讓手電筒的燈光沿著柵欄照。我看到「東京都水道局村山下蓄水池」的招牌，招牌後方有個圓頂的建築物，看似水塔。我照亮了周圍，發現道路前端變成用水泥鋪上止滑的圓石坡道，這條路似乎連接到堤防。我把燈光朝右照，接著離開步道。不用看手錶，我憑直覺認為已經過了一分鐘。

　　地面變回砂地。那裡猶如一小片空地，大約是鬧區的兒童公園那麼大。沒有遊樂器材，但樹影環繞四周。我依照指示直直往前走，左手邊的柏油路護欄立刻高出我的頭。接著路越來越窄，走過水泥長椅旁時，手電筒的燈光照出了傾斜的藍色柵欄。

　　平坦的地面只到眼前的直角處。再過去，坡道就成了陡峭的坡地。柵欄那頭必定是綿延好幾百公尺用來支撐水壓的堤防。

　　一分二十秒。

　　以方形石塊等距堆積的階梯畫出微微的弧形連接斜面。在樹幹的阻擋下，我看不到下方，所以看不清那裡是什麼樣子。戰戰兢兢地踏出一步，比想像中還要陡。步伐不停加速，身體往前傾。我試圖用力叉開雙腳，卻踩不到石階。不，不是踩不到，是石階在那裡就中斷了，露出潮濕的紅土。鞋底踩了松樹的落葉變得有些濕滑，我失去平衡差點往後仰倒在地上。緊握手提箱的左手不斷揮動，我伸出食指勾住柵欄網，勉強支撐身體。

　　撐住了。

　　膝蓋頓時無力，整個人跌在地上。而難堪的是，我無法立刻起身。我的心跳劇烈，勾在網上的手指則出現撕裂般的疼痛。我猛力甩頭激勵自己，站起來吧！別再浪費時間了！我總算起身，站穩姿勢，深呼吸後再度起步。

　　我不能再做無謂的冒險，於是彎腰屈身，用單手拿著手電筒和手提箱，空著的另一隻左手則抓緊柵欄，謹慎走路以防再次滑倒。紅土的斜坡出現猶如平地般的隆起處。灌木遮蔽眼前，而我只能沿著柵欄前進，不得已，只好繞過灌木。由於沒有支撐點，我擔心失去平衡，所以必須將所有精神集中在腳尖。再這樣下去，是不可能在五分鐘之內走到下面的。都已經到這裡來了，萬一來不及怎麼辦？當我開始感到悲觀時，腳尖前方再度出現白色石階。

　　已經過了兩分鐘了。

　　如果說我沒有感到安心，那是騙人的。我祈求別再滑倒，將燈光朝向石階。幸好這個石階是直線形，可以看到下方。雖然斜面依舊延續二十公尺左右，但斜面之後是個平坦的草地。我判斷自己可以一口氣跑下石階。為了補救剛才浪費的時間，我非得這麼做不可。

　　左手再度拿好手提箱，我不再猶豫，打算衝下石階。但在第四步時腳上勾到某個東西，我失去了平衡，一切都是在這一秒內發生的。可能是我太鬆懈了，我連調整姿勢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跌了下去。

　　我只能彎著蜷曲身體，任由自己跌落地面。每彈一次，肩膀、後腦勺、腰、背等地方就會撞上堅硬的石階角。我已經無法區分自己翻轉的速度和跌落的速度了，疼痛已經不算什麼，全身的知覺成了速度的奴隸，正常的感覺已經被拋到身體之外。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連上下左右都搞不清楚了。在不知第幾次撞擊頭部之後，我完全失去了意識。

第三章　目擊──浮現的男子

　　1

　　某處傳來水流聲，也像是蟋蟀聲。睜開眼，卻昏暗得什麼也看不見。臉頰異常冰冷，潮濕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竄進鼻孔裡──我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趴在地上。

　　雙手貼地，試圖起身。好幾種疼痛從頭部到腳尖像電流一樣流竄著。上半身勉強撐起來了，但我就像喝醉酒的人，撐不起腰部以下的身體，只好暫時坐在地上，用力晃著頭。全身的挫傷陣痛猶如大合唱，彷彿手腳就快解體了。我拍拍手上的泥土，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夜晚的寒風刺骨。環顧四周，發現開著燈的手電筒掉在身後。我護著痛處改變身體方向，以趴著的姿勢撿起手電筒。為何自己的手指是紅色的？發現了這一點，我再次摸摸額頭，發現那裡竟然不是汗水，而是血跡。

　　我感到渾身不舒服，於是坐在地上嘔吐。

　　稍稍鎮定後，確認了自己的所在位置。我倒臥的地方在斜面和草地中間的溝槽附近。水聲是從那裡傳來的，額頭的裂傷可能是因為撞到水泥的溝槽，傷勢並不致命。

　　利用葉子把沾了血和泥土的手擦拭乾淨後，我用手電筒照亮自己的左手腕。手錶指著十二點二十分。

　　十二點二十分！

　　想起自己出現在這裡的理由後，我頓時毛骨悚然。這表示我昏厥將近一個小時。綁匪要我在五分鐘內到達神社，否則孩子就會沒命。而我竟然浪費了十倍以上的時間。

　　現在沒空叫痛了，我起身打算走向神社。

　　不，不對，我停下腳步問自己。贖金呢？我在原地繞了一圈，尋找地面上的物品。找不到手提箱，我急忙衝回石階。

　　我發現它掉在石階中間，蓋子並沒打開。

　　戰戰兢兢地打開箱子。六千萬，完好如初。

　　什麼叫完好如初？我怒斥自己。錢沒事又如何？我反倒希望錢在綁匪手上。只要贖金在我身上，人質的安全便不能獲得保障，也就是說，孩子正陷於比以往更加不利的情況。

　　我關上手提箱，抱在左手臂中，將「為時已晚」這句話從腦中揮開，照亮周圍，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左前方是廣闊的堤防斜面。轉回正面，平坦的草地延伸到黑暗的深夜中。我深呼吸後往前衝。

　　我就像野獸般怒吼，疾奔於黑夜中。激烈的肌肉運動增加了身上的疼痛。我不顧那猶如皮鞭打在身上、撕裂所有感覺般的劇痛，毫不停歇地奔馳在四百公尺的直線上。

　　被松林圍繞的冰川神社內寂靜無聲。我的急促呼吸聲打破了寧靜。我選了一個視野廣闊的地點，帶著祈禱般的心情高舉右手，閃爍手電筒的燈光。二十次、三十次，不斷改變手腕的方向，持續按著開關。閃過七十次、八十次之後：心想不能只待在同一個地點，於是跑進神社內留下燈光的信號。一百次、一百五十次，手臂開始痙攣，我固執地換另一隻手不斷閃爍燈光。超過三百次以後，我不再數下去了。

　　沒有任何回應。

　　即便如此，我仍然不停操作手電筒。除此之外，我完全不知該怎麼辦。綁匪啊，求求你，別遺棄我啊！

　　最後燈光慢慢變暗，接著忽然失去光芒。無止盡的憤怒附身，我將手電筒摔在地上。此時發出玻璃破碎的聲音，我獨自被遺留在黑夜中。

　　事到如今，已經無計可施。綁匪放棄和我接觸了。

　　手提箱裡的六千萬元化為毫無意義的一堆廢紙。這一切都怪我不注意，沒看清楚腳邊。我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山倉史郎是個愚蠢的窩囊廢！

　　接下來該怎麼辦？這麼問自己也沒用。好比腦袋裡吹起旋風，我完全失去了自我。諷刺的是，貫穿全身的疼痛是我殘存的意識。

　　我拿起手提箱搖搖晃晃地走向前，卻無處可去。好比彷徨在黑夜的蛾，被朦朧的燈光吸引。

　　不知不覺間，我走到了柏油路上。

　　西武線的西武遊園地車站就在眼前，路旁有個電話亭。看到它，我總算回過神來。我走進裡面，按下家裡的號碼。

　　「這裡是山倉家。」妻子接電話。「老公嗎？」

　　「是啊──」這聲音簡直不是自己的，是疲憊不堪的呻吟聲。

　　「你都沒有聯絡，我好擔心呢！不過還好你沒事，贖金順利交出去了嗎？」

　　苦澀的情緒湧上喉頭。

　　「麻煩叫竹內警部補聽電話。」

　　「我是竹內。」竹內聽來相當氣憤，這也無可奈何。「你現在在哪裡？」

　　「在狹山公園附近，我在西武線的電話亭。」

　　「狹山公園──啊！多摩湖那個。為什麼沒有和我們聯絡？」

　　「抱歉。」

　　「總之先說明狀況吧！順利交付贖金了嗎？」

　　「──沒有，因為──」

　　「因為？因為什麼？」

　　「非常抱歉，我沒能見到綁匪。」

　　「可惡！」竹內很清楚說出這句話，我聽見話筒摔向什麼東西的聲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簡短說明事情的原由。

　　「搞什麼鬼啊！」竹內一陣啞口無言，接著直接把氣出在我身上。「跌倒、撞到頭，然後昏過去了？又不是叫孩子去買菜，根本不成理由！你以為綁匪會相信這種解釋嗎？我就知道會有這種後果，所以那時候不是叫你把地點告訴我嗎？看吧！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如果人質發生什麼萬一，這全是你害的！」

　　竹內的話，正是我一個半小時前對他說過的話。不用他說，我自己已經夠清楚了。

　　「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只能等候綁匪的通知了。山倉先生，你待在那裡也沒用，馬上回來吧！還是需要我們去接你？」

　　「不用。」

　　「那就盡快回來吧！詳細經過等你回來再說。在你回來之前，如果我們有接到什麼新消息，我會打電話到你的車用電話。」最後的語氣十分冷淡。

　　我沮喪地掛上話筒。

　　我必須在沒有手電筒的燈光下走回到停車場。疼痛再度襲來，我只好邊休息邊走路，花了二十分鐘以上才走到。爬石階時，幾乎是用趴著的姿勢在走。裝著贖金的手提箱除了礙事之外毫無用處。如果現在有人出現在我眼前，要我交出手提箱，我會欣然交給他。

　　停在停車場的奧迪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靜靜等待我的歸來。打開車門，丟入手提箱，啟動引擎駛離這裡。後照鏡裡的男子，表情如同路旁的幽靈一樣可怕。

　　回去的路上到處都空空蕩蕩的，雖然我讓奧迪不停加速，然而我的心情卻近乎谷底。到家時，我該拿什麼臉去面對富澤夫婦？我邊開車，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

　　抵達久我山時已經超過深夜兩點。我把車停進車庫，拿著沒有派上用場的手提箱走到玄關。

　　和美一聽見車聲便跑出來迎接我。一見到我，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在屋簷燈光照耀下的臉漸趨蒼白。

　　「天啊！」她顫抖著聲音。「老公，你傷得很嚴重呢！」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是說與成了人質的富澤茂相比。

　　和美扶著我走進玄關。

　　見到我的慘況，竹內絲毫沒露出同情的眼神。他的表情好比在告訴我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連句安慰的話也沒有。他這樣的態度反倒讓我自在一些。

　　「綁匪還沒有聯絡嗎？」

　　「沒有。」竹內回答。

　　「你覺得有沒有希望？」

　　竹內看著客廳，壓低音量說：

　　「從最後一次接觸到現在距離太久了，要考慮最壞的結果。」

　　「──這都是我的錯。」

　　竹內沒回應，背對著我，彷彿將斥責的話預留到最慘的那一刻。

　　「趁現在趕快處理傷口吧！」和美說。現在只有妻子站在我這邊。

　　我在浴室脫下髒衣服。脫下內衣後，發現身體各處都腫脹成紫色。

　　「好慘啊！」和美搗住嘴巴，卻沒有移開視線。她用沾了溫水的毛巾輕輕擦拭我的身體，在挫傷嚴重的部位貼了藥布後，身體便猶如裹了破布一樣。額頭的裂傷已經止血，噴上消毒藥水時再度隱隱作痛。

　　我換好衣服走向客廳。

　　「你騙人！」

　　路子的叫罵聲像是等待我開門這一刻立刻飛了過來。她靠在沙發上，以充滿血絲的恐怖眼神瞪著我。我被她的怒氣嚇傻了，停下腳步。我們倆之間燃起了旁人看不見的感情火花。

　　「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路子揮動雙手。

　　「別鬧了，」富澤耕一壓制她的手，硬是讓她坐在沙發上。「山倉先生，請你別放在心上。我內人剛剛才聽到消息，正在氣頭上。」

　　「你不是說你會帶茂回來嗎？」

　　「路子！」

　　我彎下雙膝，把頭貼在地板上，就像出門前富澤對我那樣。

　　「非常抱歉，這都是我的錯。」

　　「山倉先生，請別這樣說，你不需要道歉啊！」

　　「可是──」

　　「不，現在還不能確定茂已經發生意外，我們還是只能仰賴你的幫忙。你這麼做，我反而不知所措呢！請你抬起頭吧！」

　　我抬起頭，富澤的雙眼就在眼前。我們必須抱持希望直到最後──他的眼神訴說著這句話。

　　「能不能詳細告訴我們，你在立川停止聯絡後到底做了什麼？你太太說可以使用隔壁的和室。」

　　「好的。」

　　富澤耕一像要激勵我似的輕輕拍了拍我的手。現在絕不是能夠抱持樂觀想法的情勢，也因為如此，我相信這個男子對我的體貼絕對出自真心。

　　我邊回答竹內的問題，邊感激這裡是自家的和室，而不是杉並署的偵訊室。他要求每分每秒的詳細供詞，令我感覺自己簡直就是綁匪的共犯。不，這個假設應該和竹內的想法相去不遠。

　　說完狹山公園發生的事情後，他搖搖頭，長長歎了一口氣。

　　「如果肯讓我們跟蹤，你也不會在那裡昏倒五十分鐘。我當初應該拒絕你的要求，繼續跟蹤你的。」

　　「可是當時除了按照綁匪的指示以外別無他法。你現在所說的都是結果論。」

　　「就算是這樣，你至少可以讓我們知道交付贖金的地點。」

　　又開始重複同樣的爭論。

　　「我當時也說過了，那是因為綁匪可能竊聽這個房子的電話，我沒有其他線索可以否定這個可能性。」

　　竹內再度發出歎息。

　　「是嗎？你仔細想想看，如果綁匪竊聽這個房子的電話，那麼他應該知道綁架的不是你的兒子。然而，綁匪沒發現綁錯孩子。也就是說，竊聽什麼的全都是唬你的，那只不過是為了打亂我們的計畫所編下的謊言。你完全落入了綁匪的圈套，任由他擺佈。」

　　竹內說得沒錯，我的判斷完全錯了，沒有辯解的餘地。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竹內：

　　「接下來該怎麼辦？」

　　「如果早上還是沒有綁匪的消息，我們就會將這個案件視為撕票案件，展開公開搜查。」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指著兩點半。距離我在狹山公園停車場的電話亭和綁匪展開最後一次對話，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這時隔著紙門傳來隔壁房間的電話鈴聲。我和竹內反射性地互看一眼，緊接著兩人爭先恐後地衝向紙門。

　　穿過客廳的人群之間，由我搶得話筒。

　　「是我，」是那個聲音。「為什麼沒拿錢來？」

　　「聽我說，我有按照你的話趕到神社。可是在途中不小心踩空，於是跌到石階下面昏倒了。我醒來之後急忙趕到約好的地點，可是你已經不在了。原諒我，那是場意外，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誰會相信你！你以為這種藉口行得通嗎？」

　　「我沒騙你。」

　　「不管怎樣，你都毀約了。我被耍了兩次，一次是你報警，一次是你沒來交付地點。」

　　「這都是我的錯，我願意做任何事。錢早就準備好了，我可以增加金額，就準備一億元給你吧！這次絕對會照你的意思去做，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哼！沒有機會了。」

　　「什麼？」

　　「我應該說過我的脾氣不好，交易取消了。孩子已經殺了。」

　　「──殺了？」

　　「這是一開始的約定，記得吧？青梅市郊外，青梅養老院附近的工地，我把孩子丟在那裡。聽好，山倉先生，這不能怪我，都要怪你，你是罪魁禍首。」

　　回過神來，只聽見話筒傳來斷斷續續的嘟嘟聲。這是綁匪最後一通電話，從此沒再打來。

　　2

　　週一，我一如往常出門上班。我之所以不聽和美叫我再休息一天的勸告，起因於無謂的倔強。我不希望別人認為我因為事件的後遺症而身心受創。

　　事實上，我只想親自證明自己沒事罷了。週末整天都忙著應付警察和媒體，害我變得神經兮兮的。雖然沒有人敢當面指責我，但面對未能交付贖金，導致人質喪命的男人，每個人臉上都明顯透露出侮蔑的神情。當然，我沒有權利反駁他們。

　　會安慰我的只有妻子一人，然而與路子的不堪記憶卻強烈苛責著我的內心，這反而使我胡亂對和美發脾氣。妻子完全沒有錯，然而自從週六以後，我被自責的情緒壓到就快要窒息了。我可能只是想在工作上求得暫時的躲避處，所以才照常上班的，至少公司同事不會指責我的失敗吧！

　　一走進公司，局裡的部屬紛紛向我打招呼。

　　「早安。」

　　雖然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面對大家逼問這次的事件，然而出乎我預料之外，他們卻完全沒有提及。

　　「局長，你已經可以上班了嗎？」

　　「是啊！對不起，讓你們操心了。」

　　「不會，局長，我們瞭解你的心境。」

　　「謝謝你。」

　　「──那麼，我想跟你商量有關P公司的直送活動──」

　　就是這種感覺。

　　在十點的例行會議上也沒人提起這個事件。除了敵視我的媒體局次長莫名安靜外，議事如同以往順利進行，想必是岳父事先叮嚀了所有人吧！公私分明，這是他的原則之一。多虧如此，才讓我可以躲開無謂的好奇與自以為是的同情。

　　會議在午餐時間後才結束，正打算回自己辦公室時，岳父叫住我。

　　「警察來了！」

　　「你說現在？來公司？」

　　岳父點頭。

　　「如果是杉並署的刑警，能不能麻煩您說我不在？我實在不喜歡那些人。」

　　「不是，他們說他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人。」

　　「警視廳？」

　　「他們特地來這裡，會不會是有了新的進展？你最好見一下。」

　　「我知道了。您讓他們到哪個會議室？」

　　「客戶的房間。」岳父露出微笑。他指的是七樓的VIP會議室。

　　我點頭走向電梯時，岳父補上一句。

　　「結束後到我這裡來。」

　　VIP會議室正如其名，是專門接待重要人物的接待室，為了留給客戶好印象，在裝潢上花了不少費用。換句話說，對於不習慣這種公司文化的一般民眾而言，那是一間讓人卻步的房間。岳父特地請刑警們到這個房間。

　　不畏懼公權力，這也是岳父的原則之一。

　　敲了門走進房間。有一位四十歲上下、肩膀寬闊的男子站在沙發旁，雙手插在背後，假裝入神地看著牆上的油畫。

　　「久等了，我是山倉。」

　　男子回頭輕輕鞠躬，看來這間房間的氣氛並沒有嚇著他。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久能警部。今天是為了綁架殺人案的調查而來。」

　　「請坐。」

　　「不好意思，耽誤你的時間，」久能坐下後說。他沒有警察特有的權威語氣。「你沒有參加富澤茂的葬禮，對嗎？」

　　「是的。」茂的葬禮是今天上午十點，在東京都內的殯葬場舉行。「妻子和兒子會代替我參加。雖然我也想列席，但我實在沒臉見富澤夫婦──。」

　　「瞭解，不過你不需要那麼自責。」

　　久能的態度太過親切，反倒讓我增加戒心。

　　「我很感激你這麼說，不過事實上我的確──」

　　「不，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來向你道歉。據說杉並署的人在案發當天指責你的行為，不過那是毫無根據的指責。」

　　「毫無根據的指責？」

　　「司法解剖的結果出爐了，我就是來向你報告結果的。解剖遺體後推估死亡時間，發現被害者是在禮拜五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被人殺害。」

　　「八點到九點之間？」

　　「沒錯，也就是在綁匪打電話到你們家指示交付贖金的事情之前。人質在那時候早已被殺害了，死因是勒斃致死。」

　　「這是真的嗎？」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揚起。

　　「是真的。是法醫學上不爭的事實。」

　　「那麼，當我帶著六千萬元到狹山公園的時候──」

　　「茂早已經死亡數小時了。就算你沒有發生從石階跌落的意外，在指定的時間帶著贖金趕往指定地，人質也不可能平安回來，所以你不需要為了茂的死而自責，是綁匪先毀約的。」

　　如果我心中有裝一個罪惡感的測量表，這時候指針勢必大大晃到左邊的零。然而，指針立刻回到右邊，徘徊在紅色區塊。就算聽了久能的話，依舊無法停止自責。不，這反倒加深我個人的責任。

　　就形式上而言，久能說的確實沒有錯。就算我沒在那個石階跌倒，孩子也救不回來。然而，這無非是第三者眼中的結果論和客觀論。

　　禮拜五深夜，正要衝下狹山公園石階的我，仍然深信孩子平安無事。在那一個時間點，人質的生死維繫在我一個人的行動上。然而我卻失敗了，也因此害死孩子。也就是說，在我的觀念裡，存在著這樣的因果關係。

　　再說，責任這種東西畢竟是很主觀的。用客觀的觀點論斷不過是逃避責任的方法之一。

　　我在黑暗中恢復意識時，那自焚般的焦躁感；在冰川神社內無止境地轉動手電筒卻無人回應時，那無底洞般的無力感；在回到久我山的路程中，體會到絕望的、孤獨的一個小時；在雨中，趴在草叢上的富澤耕一的背影。更具殺傷力的是路子的眼淚和詛咒我的吶喊，一直徘徊在我的腦中。

　　「是你殺了茂！」

　　以上所有的過往交雜、凝聚之後，使我產生對富澤茂死亡的自責感。換言之，就算否定了表面上的因果關係，我心中還是留下了陰影，絕不會消失。只要我還是我，就無法遺忘自己的經驗。不管誰說什麼，我的過失依然會隨著時光的回溯而來到導致孩子死亡的那一刻。我，山倉史郎，殺害富澤茂。

　　還不僅如此。我以諷刺的心情思考著，如果我是衫並署的竹內警部補，他應該會提出別的理由來指責我。抨擊我要求他停止跟蹤，眼睜睜錯失逮捕綁匪的機會。如果人質早在交付贖金之前遭殺害，次要的目標無非是逮捕兇手。而我卻做出搞砸唯一機會的舉動。像竹內那樣的男人勢必會認為，只憑這個原因就足夠指責我。

　　我隱約透露這些想法，久能卻猛力搖頭。

　　「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他說這種話。因為你當時別無選擇，你在綁匪的控制下呢！」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面對的兇手是個相當厲害的智慧犯。他利用車用電話引誘辦案人員上當，好讓警方擴大跟蹤範圍。而最重要的指示卻使用公共電話告訴你，這是蒙騙辦案人員的漂亮手法。」

　　「加上他在塞車時間誘導你到立川，目的在於造成你的壓力，也就是心理學上所說的迷離恍惚的精神狀態。你忍受極度的緊張，獨自開在深夜的塞車道路上，那種心理狀態自然容易陷入綁匪的暗示。換言之，你當時的立場如同催眠術的被施術者。你被對方催眠，必須在最關鍵的時刻聽從綁匪的指示。」

　　久能的解釋再準確不過。我開到立川以後，毫無判斷力可言，完全依照綁匪的命令行動。身為顧客的心理專家，竟然沒能看穿綁匪的意圖，實在是丟臉至極。

　　「不過，綁匪應該沒辦法預測警方會不會停止跟蹤吧？」

　　「沒錯，所以綁匪才會指定狹山公園做為交付地點。」

　　「怎麼說呢？」

　　「你看地圖就知道了，最後指定的交付地點是冰川神社，它位於東村山市和所澤市的邊界，換言之，東京都和崎玉縣的都縣界就在眼前。你記得昭和五十九年（西元一九八四年）的固力果、森永事件嗎？」

　　「記得。」

　　「那年十一月，犯案集團恐嚇HOUSE食品，要求一億元，當時的現金交付地點指定在名神高速道路附近，例行巡邏的滋賀縣警的警車曾經臨檢過犯案集團的車輛，接著追蹤他們，最後卻讓他們逃逸無蹤，犯下致命性的過失。這個失策起因於大阪、京都、兵庫的共同辦案本部和滋賀縣警之間沒能順利交換資訊。」

　　「此外，平成元年（西元一九八九年）十月，在豐橋的女童遭綁架殺害事件中，愛知縣警的搜查警車同樣在交付贖金的現場附近發現了歹徒的車輛並追蹤綁匪，然而綁匪卻在靜岡的縣界順利甩掉兩方縣警的包圍，縣警在失去綁匪的行蹤後，人質自然就被殺害了。這個案子也是出在縣警之間的聯繫上有指揮體制不完善、無線網絡的缺陷等問題。」

　　「綁匪事前勢必研究了這些案件，才會將都府縣警之間聯繫不良的問題納入計畫中。他為了防止萬一警方沒有答應他中止跟蹤的要求，因此將交付地點指定在都縣邊界附近，屆時如果沒拿到現金，他打算越境到崎玉縣好甩掉警車的跟蹤。」

　　綁匪之所以把我騙得團團轉，其中或許有這些理由吧！汽車從杉並區開始，越過三鷹、調布、府中、小金井、國分寺、國立、立川，東大和等無數個區域。不要說包圍了，警方根本沒空要求各個管區的支援。

　　「他在立川選擇昭和紀念公園當中繼點，這也有什麼意義嗎？」

　　「有的。」久能毫不遲疑地繼續說：「如果在深夜時間到外面看就很清楚，市區的電話亭通常都被佔用了。」

　　「確實，年輕人常在裡面講好久的電話。」

　　「所以如果指定很明顯的電話亭，很可能已經有人正在裡面講電話。但是，如果指定人煙罕至的偏僻電話亭，說明地點時又得多費工夫。」

　　「最好的方法就是使用禁止夜間進入的、公共設施裡的電話亭。昭和紀念公園在日落後就禁止入園，因此那個時間點應該沒人會使用電話亭。而且它就在柵門附近的內側，即使是第一次到那裡的人也能夠立刻發現。」

　　他這麼一說，完全點醒了我。禮拜五晚上，我硬是跨過柵門進入公園內，如果不是因為情勢急迫，沒有人會做這種事。

　　「這所有的一切都在綁匪的算計中咯！」

　　「沒錯。不過，綁匪還是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致命的錯誤？」

　　「我今天來找你的另一個原因正是為了這件事。晚上十一點半，當你人在狹山公園的停車場接公共電話時，你覺得綁匪人在哪裡？」

　　「當然應該在冰川神社附近吧！」

　　「沒錯。那麼，當時他會用哪裡的電話呢？」

　　我思考片刻後說：

　　「──有沒有可能跟我一樣使用車用電話？」

　　「那不可能。萬一搜查範圍擴及到那附近，使用車用電話的通聯紀錄將留下犯案證據。與其冒這種險，他寧願使用公共電話。」

　　「你的意思是──」我想起來了，當我恢復意識，失魂落魄地衝到冰川神社之後，為了聯絡家人而進入了一個電話亭。「你是說，當晚綁匪使用同一個電話亭打電話到停車場嗎？」

　　「我認為這個可能性極高。於是在西武遊園地車站周圍探聽的結果，發現禮拜五深夜，車站附近停了一輛居民不常見的GOLF車。好幾個人的證詞都是一致的，我想應該錯不了。」

　　「GOLF？是什麼顏色的？」

　　「因為是晚上，所以無法證實，不過可能是藍色系的吧！不過沒人記得車款和車號。」此時，久能停頓一下，直直凝視著我。「你對這款車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我回答。

　　「是嗎？」久能的表情有些失落。「我原本期待你有認識的人開藍色GOLF？綁架案的綁匪通常都是被害者家屬身旁的人。」

　　「怎麼可能？如果認識我們，他也不會綁錯孩子啊。」

　　「也有可能是工作上的競爭對手。如果你想起有什麼人和你結怨，麻煩通知我。我們會清查GOLF車輛，同時著力在這條線索的搜查上。」久能起身說。我也跟著他起身。「抱歉，打擾你這麼久。今天聊這些就夠了，很感謝你的配合。」

　　說完，久能警部便離開了房間。

　　3

　　岳父聽完我的話，雙手交叉，身體靠在椅背上。

　　「你說藍色COLF，最近路上也越來越多了。就線索而言，希望渺茫啊！」

　　「並不盡然吧！」

　　岳父擠著額頭上的皺紋瞪向我。

　　「你有什麼線索嗎？」

　　我點頭。岳父用右手手指敲了辦公桌。

　　「你對刑警撒了謊，是吧？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岳父皺起眉頭，臉色難看。

　　「你該不會在想什麼怪招吧？如果要替孩子報仇，這也不該由你出馬。辦案就交給警方，你應該專心回到自己的生活。」

　　岳父說中了我的想法。但為了不讓他發現，我接著說：

　　「如果這是我們家族的問題，該怎麼辦？」

　　「家族的問題？」

　　「您能不能告訴我三浦靖史家的地址？」我突然改變話題。「我知道您透過徵信社調查他的動向。」

　　岳父毫無防備地暴露了遲疑的表情。就老練的他而言，這是罕見的現象，可見三浦這個名字帶給他相當大的衝擊。

　　「──該不會是那個傢伙──」岳父總算開口。他緩緩搖頭。「我根本忘了他開什麼車。」

　　「我立刻就想起來了。我最後一次和三浦見面的時候，他開著藍色COLF。現在回想起來，恐嚇電話的聲音，我也覺得好像在哪聽過。」

　　岳父吐出了壓抑已久的歎息。他為了克制住自己，似乎費了不少精神。

　　「是嗎？的確有可能，那個傢伙有可能做出綁架孩子這種事。」

　　「我聽說他最近回來了。」

　　「是啊！今年夏天他又回到東京了，記得地址是──」

　　岳父打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翻了翻。他發現我在看，露出不悅的表情。我把頭轉到旁邊，想必裡頭放著不想被看到的東西吧！或許是關於我的東西。

　　「有了，就是這個，」他掏出類似個人調查書的紙張，然後立刻關上抽屜。「他住在中野的公寓，確實還開著GOLF。」

　　「讓我看看。」

　　他折起紙張不讓我看到地址以外的部分，還用手壓著紙，轉正方向給我看。我透過岳父的手腕看到印在紙上的綠字寫著「昭和綜合徵信」。我拿起原子筆抄下地址。

　　「你打算去找他嗎？」

　　「現在就去。」

　　「拜託你千萬要謹慎行事，」岳父舔了舔嘴唇說：「我們又不能確定是他做的。同一款汽車或許只是碰巧罷了。」

　　「我不這麼認為。」

　　「總之別操之過急。先聽他怎麼說，如果確定是他再告訴我。到時候由我向警方說明，我不會讓你多管閒事。」

　　真不像岳父平常的作風，態度顯得十分消極。他至今仍然對三浦感到愧疚吧？我並不打算刺激他的敏感處。

　　「我瞭解。」

　　「真的拜託你──」他欲言又止，接不了下一句話，歎口氣後，比了手勢要我離開。我鞠躬後走出辦公室。

　　我搭了地鐵和JR線，在東中野車站下車。現在接近下午兩點。走出西口後，我沿著馬路走。早上依舊寒冷，不過白天是個陽光普照、晴朗的秋季天氣。或許是近來天候異常的關係，明明已經是十一月天了，卻是讓脖子冒汗的高溫。

　　我目標中的公寓從明大中野高中往西走五十公尺左右，位在複雜的巷子一角。雖然第一次造訪這裡，不過我事先已經確認過一萬分之一的地圖，因此並沒有迷路就抵達公寓。

　　「中野新屋」的外牆塗了暗沉的茶色，是一間不起眼的三層樓公寓。爬上水泥樓梯，發現上方有個手指大的「冰柱」。劣質的水泥溶出來了，應該是酸雨之類的影響。

　　確認三樓中間的門上掛著三浦靖史的門牌後，我按下門鈴。

　　「來了！誰啊？」

　　出乎我的預料，來開門的是個飄著化妝水味的年輕女子，大約只有二十出頭。白嫩的圓臉、粗粗的眉毛。這叫珍西寶（譯註：1）髮型嗎？她剪了一頭男生般的短髮，穿著船形領的黑色運動衣配上寬鬆的牛仔褲。她緊盯著我。

　　「我找三浦靖史。」

　　「靖史嗎？對不起喔，他還在睡覺呢！」

　　我聽了傻眼。他的作息完全顛倒。

　　「沒關係，去叫醒他。」

　　「不會吧！我去叫他啊？他有起床氣耶，我不要啦！」對長輩講話這麼沒大沒小，我猜她就連打工族都當不成。

　　「你是誰？跟三浦是什麼關係？」

　　「我是在下雨的晚上被人撿到的小貓咪，喵喵。」她閃爍雙眼，做出招財貓的動作，看來腦筋有點問題。

　　我懶得跟她說話，硬是闖進玄關。

　　「你給我走開。我去叫醒他，不用麻煩你。」

　　女子的臉色變了。

　　「喂，大叔，你想幹嘛啊？」

　　「不用理我，我是他的親戚，有事找他。」

　　「有完沒完啊，搞什麼？住手啊！」

　　我用蠻力推開女子，胡亂脫下鞋子，大步走進房間裡。

　　「我要報警喔！」女子衝出門外。隨便你，我並沒有撒謊。

　　室內果然髒亂不堪，跟垃圾堆差不多。流理台上外送披薩和罐裝啤酒的垃圾堆得高高的，都已經這個季節了，還飄蕩著酸臭味。木板地面堆了裝滿煙蒂的煙灰缸和隨手亂扔的衣服，以及雜誌和便利商店的塑膠袋，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沒有隔間的開放式房間變成這副德行，真令人看不下去。

　　我拍打穿著棉襯衫睡死在床上的男子，打醒他。

　　「起來！我有話要說。」

　　三浦靖史長出鬍渣的臉總算睜開眼皮，眼角堆了眼屎。他以漫無焦點的眼神看我。

　　「老頭，你幹嘛啊？突然跑到人家家裡──」他說到一半嘴巴突然僵住了。眼睛眨也不眨，緊盯著我。

　　我許久沒看到他了。過去被譽為「文壇頑童」的臉龐，下巴附近的肉已經鬆弛了，因而伴隨著有些粗鄙的氛圍。

　　某種東西在我的心中彈開了。在蓄水池的堤防下醒來，在黑夜中狂奔吶喊，當時那野獸般的記憶甦醒了。我抓起三浦的衣領，把他拉到自己的眼前。

　　「好久不見呀！可別說你忘了我是誰。看你有好久一段時間乖乖沒惹事，現在終於露出本性了！現在馬上給我招供！禮拜五綁架又殺害孩子是你幹的吧？」

　　三浦的臉上瞬間失去血色。

　　「姐夫，別鬧了。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敢說你不懂！」我沒有鬆懈手臂的力道，往後扭轉他的脖子。地板上攤著昨天的早報，上面刊著富澤茂的照片。

　　「這份報紙是什麼？裝蒜也沒用！」

　　「啊啊，你說那份報紙啊？」三浦氣喘吁吁回答：「姐夫，原來你發脾氣是為了這件事啊？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我跟這個綁架案沒有關係啊！」

　　「別再叫我姐夫！」我用力勒住他的領口，三浦痛苦地痙攣著。「你跟綁架案沒關係，那你為什麼會看這則報導？」

　　「因為我是隆史的父親啊！」三浦死命抗辯。「身為親生父親，我應該有權利關心隆史的安危吧？」

　　「閉嘴！隆史是我的兒子。」我拉起三浦的身體，直接將他的頭摔向地板。

　　三浦幾乎不做任何抵抗，撞了頭發出丟臉的叫聲。我揪著他的耳朵，從地板上拉起他的頭。

　　「招供吧！」我的嘴巴貼在他耳邊怒吼。「快承認你殺了孩子！」

　　「我什麼也沒做。」

　　「快說吧！這是為你好！」我再次抓起他領口，賞他巴掌。「是你殺了孩子，已經出現目擊者了。有好幾個人在狹山公園看到你的GOLF車」

　　不一會兒的工夫，三浦的臉便腫起來了。他的鼻孔流出血來，然而，我感覺不到一絲同情。我認為這樣還太便宜他了，我不斷拍打他的雙頰。

　　「聽好！如果你不說，我替你說好了。你打算從我們夫妻這裡強行奪走孩子，你唯一的目的就是把隆史奪回自己手中。你要求贖金，只是為了假裝成綁架案而已。就算拿到六千萬，你也不打算把孩子送回家。你渴望再次成為隆史的父親。不過已經太遲了，隆史不再是你的孩子，他是我跟和美的孩子。什麼血緣關係？對我來說根本沒屁用。你沒資格當父親。最大的敗筆是，你根本分不清誰是你兒子。你搞錯隆史，抓走別人家的孩子。這世上有哪個父親會分不清自己的孩子和別人家的孩子？抓走之後你終於發現這個失誤，卻不知該怎麼辦，於是只好殺了孩子。怎麼會有人這麼慘忍？你打算怎麼向被害者家屬道歉？而且還想把責任推給我！我告訴你，你是人渣！最下賤的人渣！從今以後，我會讓你得到相對的懲罰，做好心理準備吧！」

　　「山倉先生，住手！」

　　背後突然傳來男子的聲音。一回頭，我發現久能警部站在門口。他的身後是剛才那個女孩的臉。

　　我猛然回過神來。再次看向三浦，發現他臉部腫脹，奄奄一息。我急忙將他放開。

　　三浦勉強擠出剩餘的力氣離開我的身邊。他的雙頰有如燙傷般紅腫。他用襯衫袖口擦了鼻血，腫脹和疼痛似乎讓他無法開口，但他以怨恨的表情瞪著我。

　　我起身走向久能。那個小女生為了照顧三浦而走過來，和我擦身而過。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為了掩飾尷尬詢問久能，他聳聳肩。

　　「離開你的公司後，我無意中看到了你。發現你匆匆忙忙不知道要去哪，我覺得奇怪，所以跟蹤你。不，其實我不是想跟蹤你，只是沒機會叫住你。走到這間公寓時，我有了莫名的第六感，於是偷偷瞧了停車場。結果，果然有呢──藍色GOLF。山倉先生，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巧合呢？」

　　這不是巧合也不是什麼第六感。回想我待在岳父辦公室的時間，想必他一定在公司外監視許久。他似乎發現我對GOLF的事情撒謊。這個刑警雖然有著溫和的態度，但其實是個不容小覷的男子。

　　「也不是巧合，我只是在你回去之後突然想起來罷了。」

　　「那你應該告訴警方啊！」

　　「為求慎重，我打算親自確認。」

　　「可是，你這種做法讓人無法苟同。」他側眼瞄了三浦。他在指責我的暴力行為。

　　「抱歉。」

　　「你是三浦先生吧？」久能詢問三浦。「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久能。我想詢問你有關禮拜五的事件，能不能麻煩你到警局一趟？」

　　三浦默默點頭。因為臉部腫脹，無法看出他內心的反應，但也看不出他有被捕的覺悟。到底是神經大條，還是少根筋？我不認為他和這次事件毫無關係。

　　久能將視線轉回到我身上。

　　「我也有事想再度請教你，麻煩你跟我們一起來吧！」

　　我點頭。久能環顧房間。

　　「三浦先生，能不能借用你家的電話？」

　　三浦用眼神示意電話的位置。久能拿起話筒打到警視廳要求派車。

　　十五分鐘後，來接的警車到了。我和三浦一起坐在後座。直到在警視廳玄關分道揚鑣之前，我們雙雙撇開頭，打死不開口。

　　久能和三浦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開警車來接我們的刑警把我帶到一樓的接待室。雖說是接待室，其實只是一個大房間，中間用隔板隔間，還放了幾張破舊沙發罷了。我在那兒等了約五分鐘，久能回來了。

　　「不好意思，讓你到這麼簡陋的地方。」他說「其實我們也有好一點的接待室，不過現在都客滿了。」

　　「他呢？」

　　「三浦先生嗎？他在另一個房間接受調查。看來，他不打算告你。」

　　「告我？」

　　「你不是毆打他嗎？如果他有那個意思的話，這件事是足以立案的。」

　　「──我一時失去理智，完全失控了。」

　　「我能夠體會，這次就放過你吧。」久能鎖定眼神緊盯著我，「話又說回來，山倉先生，你為什麼對他說那種話？分不清自己的孩子，沒資格當父親，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說：「隆史是我們的養子，親生父親是三浦。」

　　譯註：（1）珍西寶（Jean Seberg，一九三八至一九七九），著名美國女星，演藝事業大半在法國開展，代表作是主演法國新浪潮電影導演高達的作品「斷了氣」。而另外引人注目的則是她那一頭俏麗的短髮。

　　4

　　三浦靖史是我的親戚。正確來說，他是我妻子的妹妹──次美的丈夫。

　　他原本是個立志當作家的文藝青年。上天賦予他寫作的天分，他還在W大學唸書時，就獲選為某個文藝雜誌主辦的小說比賽第一名，因而受到文壇的矚目。那是昭和五十四年（西元一九七九年）五月的事。

　　隔年，他發表處女作，以小說家的身份在文壇佔有一席之後，重心轉向作品的影像化。他打算自製八厘米電影，當然導演、主角都是他自己。製作費就用小說的版稅，但問題是女主角不知該找誰。

　　女主角「鳶子」設定為是雷蒙．錢德勒的小說《大眠》（1）中的女主角琳達．洛林的轉世。他透過免費雜誌舉辦「鳶子」一角的徵選，但結果卻一無所獲。來參加徵選的淨是制式而沒有特色的美女、帶著明星夢的無知小女生，或是自稱「個性派」的無聊女子，沒半個人符合女主角的形象。最後他只好放棄徵選，決定靠自己的雙腿和嗅覺尋找女主角。

　　為了找尋「鳶子」，他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走遍Live House或小電影院。據說當時的他似乎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在他心中或許在期待有如宿命般的女子吧！那年秋天，他在目黑區的區民會館的舞台綵排中，發現了門脅次美。

　　次美打從學生時代，就在友人的請託下，在業餘劇團中插花演出了無數次，為舞台增色不少。在某一次演出上，她無意間做了即興表演，因而人氣大增，還有人專程為了看她而親臨劇場。

　　於是有個製作人看上她，她以只表演一次為條件，接演了以她為主角的輕鬆喜劇，結果這齣戲竟創下劇團成立以來最高的票房。這麼一來，這些現實的傢伙不顧原先的約定，接二連三要求她上台。她明明並不是正式演員，卻在不知不覺成了當紅女主角。

　　次美當時已經畢業，加入了某個經紀公司。然而她幾乎把這份工作當作興趣，只接自己喜歡的case，閒暇時便過著悠遊自在的生活。同時，她也是「新都廣告」不為人知的秘密武器，有時會接一些海報模特兒等工作。

　　當時，如果遇到促銷活動的接待小姐不足時，我也會拜託她幫忙。我之所以跟專務一家人變親近，也是從這時候開始。事實上，次美在客戶之間也廣受好評，據說不斷有人向她提親，然而全被專務拒絕了。

　　然而讓人意外的是，如此受歡迎的次美，其實對男人有著格外的潔癖，就我所知，在三浦出現之前，似乎沒有人和她深入交往過。有別於現在流行的女男平等，她只是以她獨特的冷靜眼光看待男性罷了。我猜這是因為週遭的男人們在不知不覺中將她視為特別的存在，將她奉為高不可攀的女神所造成的。

　　就因為處在這樣的情況下，三浦坦率的邀請反而奏效。次美欣然接受演出。

　　出現在次美眼前的這個青年，洋溢著才華與野心，比誰都顯得亮眼。而且三浦不像其他男人會以低姿態巴結次美，而足以對等的人格看待她。兩人會陷入熱戀，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三浦比她小三歲，不過兩人完全不介意。據說剛認識時，兩人時常吵架。熟知次美的人都驚訝不已，因為沒有一個人看過次美坦露真心與男人爭吵的場面，可見兩人是多麼認真看待這分感情。

　　三浦開始著手製作電影。然而，有違當事人的用心和週遭的期待，過了一年，電影仍然未完成，徒留未剪輯的眾多底片和厚厚的請款單，影片最後卻胎死腹中。並不是導演的熱度減退，理由十分簡單，卻也是致命性的問題。他無法剪掉次美的任何一格畫面。這麼一來，電影當然完成不了。然而，對兩人而言，這一年絕不是白費的。

　　不，反倒可說是豐收的一年。因為兩人透過這一段時間培養了感情。因製作電影而破產的同時，兩人也結婚了。人們帶著憧憬和羨慕的眼神祝福這一對佳偶。除了一個人──新娘的父親。不過，他仍然以令人意外的冷靜態度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把和美交給你的時候反而比較難過，」喜宴之後，門脅了壹偷偷向我坦承，我在七個月前成為他的女婿。「因為我一直以為小女兒會先嫁掉。不過次美是個聰明的孩子，沒有幾個男人能夠符合她的眼光。」

　　「是啊！」

　　「而且萬一次美看走眼、嫁錯人，到時候只要早早分開，回到娘家就好了。她和姐姐不一樣，比較固執，總要嘗試一些失敗才肯聽父母的話。」他的語氣聽不出是玩笑還是認真，或許這就是他的真心話吧！

　　當然，當時的新郎絕不是她看走眼的男人，岳父也不可能希望女兒受苦。三浦為了展開新生活，到某家電視節目製作公司上班，不過這也是透過岳父拉的關係。那是九年前的事。

　　老實說，當時我對這個未經任何挫折的妹婿懷有一絲不安。不過同時也認為，只要有次美這個伴侶陪伴，應該不成問題，我認為其實那只是他的年輕和天分讓我產生常有的嫉妒心罷了。諷刺的是，我的猜測只說中了壞的部分。

　　一切事物都有它的順序。起初，萬事順利，兩人的新婚生活迎向嶄新的開始。三浦的才華在電視工作上依然展露無遺，立刻受到業界的矚目。隔年，和美和次美相繼懷孕。現在回想，那時候正是幸福的最高點。不僅對他們兩人，對我跟和美也是如此。

　　沒想到好事多磨，「不幸」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在門脅姐妹身上。首先是和美。四月的時候，在離預產期只剩半個月時，她的健康突然惡化，雖然進行緊急手術仍然無計可施，原本應該健康誕生的長子成了死胎，診斷結果是急性妊娠毒血症。

　　我們家的不幸不僅於此。醫師宣告妻子因為手術的後遺症，從此再也無法懷孕了。他表示這不是院方的過失，而是為了救母親而做的不得已的處置。和美受此打擊，好幾個月都得靠藥物支撐，不穩定的狀態持續了好一陣子。我和路子的婚外情，話說源頭，也就是起因於這個不幸。

　　儘管如此，和美還算幸運。降臨在次美的不幸更悲慘。和美死產的三個月後，次美歷經難產生下了四肢健全的長子。然而，母親卻因為失血過多，代替孩子失去了生命。

　　就這樣在短短三個月內，門脅姐妹在生產的過程中，一個失去孩子，另一個留下嬰兒失去了生命。事後聽岳父說，兩姐妹的母親在生產時都十分辛苦，或許兩姐妹也遺傳了難產的基因。我應該早點知道這個事實才對。

　　次美的死帶給我們極度的震撼與悲傷，然而命運捉弄，結果也創造了妻子擺脫精神折磨的契機。和美的不安來自於無法滿足的母愛，也就是自己永遠當不了母親的事實。我和岳父商量後，想出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法，也就是由山倉家領養三浦和次美的兒子（也就是我們的侄兒）做為養子。

　　對失去妻子的三浦而言，要一個單身的男人扶養幼兒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和美才是最適合這個角色的人。和美欣然接受這個提議。同樣是領養孩子，與其收留非親非故的小孩，不如收留早逝妹妹的兒子比較有感情。

　　我們對待隆史如同親生兒子。讓和美照顧幼兒，這個效果非同小可。原本失衡的心理狀態煙消雲散，彷彿不曾發生過，我們家又找回開朗的笑聲。這一切都要謝謝隆史。

　　當然，我們並沒有忘記關懷三浦。愛妻的猝死讓他整個人都變了樣。生活變糜爛，花錢如流水。他時常拋下工作，數日不見人影。我和岳父都竭盡所能幫助他。尤其在我看來，岳父似乎試圖拿對三浦的同情，來填滿失去次美的悲傷。從幫他處理公私糾紛到經濟援助，不管是哪一方面，岳父都十分照應三浦，為了三浦的重生，岳父可說是用盡所有的方法。然而這一切的努力全都成了徒勞。

　　我認為，三浦的人格早已完全毀滅。次美的死粉碎了他個性中最脆弱的部分。這個結果，不可避免地使他整個人生都毀了。看來，次美果然是左右他人生的宿命之女。

　　隆史即將滿兩歲的某一天，三浦突然出現在我家，要求我們取消領養。

　　「當時我同意放棄孩子，絕不是我自願的。是你們趁虛而入，強行奪走隆史，但我不會再被你們騙了，我要自己扶養自己的孩子！」

　　他在我們面前如此宣誓。

　　我們夫妻當然不會接受這種要求。隆史對山倉家而言是個絕不可缺少的存在。

　　「你看清楚這個孩子。」我說。隆史因為三浦的怒吼而哭出來了。「你看，他那麼怕你，隆史已經不是你的孩子了。」

　　三浦堅決搖頭。

　　「才沒有這回事，一定是你們替隆史洗腦。不過我才是真正的父親，只要父子倆一起生活，他一定會認我這個父親的。」

　　「不可能。」我說：「現在的你不可能扶養隆史，你沒有資格當一個父親。你再不走我就報警！」

　　當天三浦是乖乖回去了，不過這個男人可不會如此善罷干休，日後又不斷上演同樣的戲碼。爭論一開始就沒有焦點，就連冷靜討論的機會也沒有。由於雙方的立場不同，最後總是憤怒到失去控制。針對隆史的爭吵一再呈現劍拔弩張的狀況。

　　不知道他何時會做出非理性的手段。我們擔心隆史的安危，好幾個夜晚都因為不安而失眠，無時無刻都得看緊隆史。和美差點再次精神崩潰，我只好拜託岳父讓三浦遠離我們一家人。岳父勉為其難答應我的要求，以稱不上是漂亮的方法，將三浦趕到關西。惡意的電話依舊不斷，但久而久之，這些行為也斷絕了。我成功保護了這個家。

　　我們努力忘掉這個男人。趕走三浦的愧疚感，和他的名字緊緊繫在一起。關於他的記憶深深沉在大海底，絕不會浮現在日常生活的水面上。一直到今天久能警部來到公司，提起藍色GOLF之前都是如此。

　　久能靜靜傾聽我的故事。雖然不是毫無表情，卻也不見明顯的反應。然而，半秒也不曾鬆懈對我的注意力。就好比在器皿上盛滿水，謹慎捧著它，對著水面說話似的。

　　說完後，久能問了我幾個問題。我回答三浦工作的製作公司、次美去世的醫院、委託辦理領養手續的民事律師的姓名等等，他仔細地寫在記事本裡。

　　「麻煩你在這裡等一下。」他說完後便離開房間。

　　獨處之後反倒不自在，自然想起先前爆發的種種。如果久能沒來制止，或許我會把三浦毆打致死。在今天之前，我不曉得自己能夠變得如此凶殘，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愧疚。

　　到底是為什麼？

　　我捫心自問，對自己感到驚訝。我不可能會對三浦的制裁感到罪惡感。再說，我認為那實在太便宜他了。然而，即使重複了禮拜六清晨我對著富澤耕一背後發下的誓言，依舊無法抹滅那股愧疚感，我感到近似狼狽的彷徨。

　　有什麼東西出了錯。我站的地方和我自認的地方不同。對於富澤茂死亡的自責感，被其他不知名的東西掩蓋了。

　　不知不覺間，我凝視著自己的手掌，那是不斷痛毆三浦的右手。我感到難以言喻的不悅，卻找不出理由。那不是來自於對暴力的厭惡，應該是對於怒氣的引爆點所感到的詭異感。

　　我是不是搞錯了？這個疑問漸漸湧上心頭。不，我並非對「三浦是綁匪」這件事感到懷疑，而是對於我動手的原因感到懷疑。

　　我可以說對殺害富澤茂的男子揮下正義的鐵拳，那麼，我就不應該感到愧疚才對。我總覺得自己被完全不同的感情影響了。打個比喻，現在的心情就好比我內心的另一個人，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借由我的肉體，將可怕的想法化為實際行動。雖說是我不認識的另一個人，但那畢竟是我內在的一部分。

　　沒錯。我指責三浦沒有資格當父親。我想起自己大喊，血緣關係對我來說根本沒屁用。然而，那些話真是針對三浦說的嗎？

　　沒資格當父親。

　　或許，我是在苛責自己。我是不是將存在於我內在的、為人父的罪惡感，轉嫁在三浦這個代罪羔羊身上？血緣關係對我來說根本沒屁用。我能不能夠把這句話丟向路子？能不能丟向茂的遺骸？不能。其實，我應該指責山倉史郎，並且把他打到斷氣為止。

　　然而，我無法進一步追究自己：心理上的安全裝置已自動啟動，把我的心驅趕到真空地帶。因為放空太久了，直到有人叫我，我才發現久能已經回來了。

　　「山倉先生，你怎麼了？」

　　「不，沒事，」為了不讓他察覺我內心的動搖，我反問他：「三浦鬆口了嗎？」

　　久能聳了聳肩膀。

　　「他完全否認犯行。他說他禮拜五一整天都有不在場證明。」

　　「鐵定是騙人的。」我並沒有大聲怒斥。「我猜他是臨時編的借口吧！」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從久能的表情看不出他是站在哪一方的。「他的證詞很完整，看來並不是臨時編造的謊言。不過在經過調查證實之前，我們也無法判斷真偽。」久能的語氣蘊含了其他意思，他隱瞞了某些部分。我有預感，包括自己的問題在內，所有事情即將順利解開。

　　譯註：（1）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一八八八─一九五九），美國冷硬派偵探小說大師。一九三九年出版的「大眠」（The Big Sleep）是他創作的第一本偵探小說，也是他的成名作，自此開始了他以菲力普．馬羅為主角的系列偵探作品，也為美國偵探小說樹立了一個新的私探典範。

第四章　證人──傳喚偵探

　　1

　　回到公司時已經超過五點了。

　　「局長，」部屬一見到我就說：「專務找你。他要你回來後立刻到他辦公室。」

　　「我知道了。」

　　沒空喘息，立刻趕到七樓。一開門，就看見岳父苦澀的表情。我走進去，他開門見山就說：

　　「聽說你跟三浦一起被請到警察局了。」

　　「已經傳到您這裡啦？」

　　「廢話。我不是一再叮嚀你？為什麼不馬上通知我？」

　　「因為我沒機會啊！」我向他報告一切始末，但沒提到毆打三浦的部分。

　　「你也說了隆史的事情嗎？」岳父問道。

　　「是的。」

　　「是嗎？」他捏了鼻子，放開後摩挲兩指。「結果，你的看法如何？是他幹的嗎？」

　　「我想應該是。」我一口斷定。

　　岳父瞇起了眼睛，雙眼如針一般細長。

　　「有什麼證據嗎？」

　　「沒有，不過我看到他的表情就確信絕對錯不了，綁架案是三浦幹的。」

　　「如果次美還活著，他也不會有這種下場吧！」他在辦公桌上搓揉雙手，歎著氣。「家醜外揚，還真傷腦筋呀！」

　　「您不需要感到自責啊！」

　　「也是。不過，我總覺得當時應該多替他想想才對。」

　　「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況且不論理由為何，對於綁架殺害孩子的人，應該不需要同情吧！」

　　「也是啦！」他莫名發出鼻聲。「警方有什麼看法？」

　　「目前還把他當成重要關係人吧！他們想調查他禮拜五的行蹤。」

　　「他有不在場證明嗎？」

　　「我沒問到詳細狀況，不過久能警部說他們會展開調查，相信很快就能夠揭穿他的謊言了，到時候勢必會好好審判他的。」

　　「是嗎？雖然我對三浦的下場感到遺憾，不過為了你或富澤夫婦，還是希望盡早破案。我擔心和美會不會又受到刺激。」

　　「沒問題的，我會好好陪伴她。」

　　岳父按了按我的手肘。

　　「拜託你了。我想你也很辛苦，不過一定要撐下去呀！」

　　「好的。」我鞠了一個躬，正要離開辦公室。

　　「對了，」岳父叫住我。「我一直想問你，你從很久以前就認識富澤一家人嗎？」

　　我吞了口口水，故作鎮定地回頭。

　　「你忘了嗎？富澤路子小姐就是和美生產時照顧她的護士啊！」

　　「喔喔，難怪好像在哪見過。是喔！原來是那家醫院的──」七年前的不堪回憶，使得岳父的表情暗了下來。

　　「只有這個問題嗎？」

　　「是啊！」岳父點頭。「對了，工作的事就交給屬下，今天就回去吧！你的臉色很難看呢！」

　　「可是──」

　　「這是命令。我們『新都廣告』沒有慘到要差遣剛從偵訊室回來的人啊！」

　　「不好意思，我沒有被帶進偵訊室，我是到接待室。」

　　「差不多啦！早點回家，讓和美安心吧！」

　　我聳了聳肩膀。這種時候反駁也沒用。

　　「三浦的事就由我告訴她吧！」我說完，就離開了岳父的辦公室。

　　回到家，和美一臉驚訝。

　　「哇──這麼早回來，怎麼了？」

　　「嗯，今天發生很多事，待會慢慢告訴你。」我脫下西裝外套，坐在客廳沙發上。隆史跑來找我玩。

　　「爸爸，回來啦！」

　　「是啊！我回來了。」

　　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轉到七點的新聞頻道。看來三浦的事情還沒傳出去。

　　「茂的葬禮怎麼樣？」我問和美。

　　「唉！慘兮兮。」

　　「慘兮兮？」

　　「路子找我吵架，所以我中途就回來了，根本沒能上香呢！」

　　這可不是小事一樁。

　　「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都要怪路子。」和美平時絕不會道人長短，今天卻難得發火了。「茂遇到那種遭遇，而且他可以說是成了隆史的替身，我當然能夠體會她的心情，不過就算這樣也不應該把你說得那麼難聽啊！你可是不顧自身安全，為了茂跑到狹山公園呢！贖金也是我們準備的。這些事她提都不提，拚命責怪你一個人，我無法苟同，所以我們起了爭執。不對，不能說是爭執，是她把我們趕出去的。」

　　「等等，」我打斷和美滔滔不絕的話語。「富澤太太把我說成什麼了？我想聽聽看。」

　　「她說你故意從石階摔下去，不想把贖金交給綁匪。」

　　「她說我故意？」

　　「是啊！你不覺得很過分嗎？而且你幹嘛特地做這種事？如果不想交出贖金，一開始就不會聽從綁匪的指示啦！對吧？」

　　我勉強集中精神聽妻子的聲音。然而，滿腦子卻只想著「故意」這個詞。

　　「她──路子有沒有說我為什麼這麼做？」

　　「沒有。她只說問你就知道了。」

　　「問我？」

　　「這絕對是她亂說的。」妻子總算發現我的不對勁。「老公，你臉色很難看耶！怎麼了？」

　　「沒有，沒事，」我摸摸自己的臉。「因為今天實在是發生太多事了。」

　　「你是不是在意路子說的話？你不用理她啊！又不是你的錯。」

　　「嗯，我知道。」為了不讓和美發現我的不安，我改變了話題。「今天我去找三浦了，他現在住在中野。」

　　這個名字強烈吸引了和美的注意力，不過她似乎還沒聯想到三浦跟事件有關，但她還是機靈地叫隆史回二樓，接著問我：

　　「白天刑警來找我，他告訴我，禮拜五晚上有人在狹山公園附近目擊可疑的車輛。那是一輛藍色GOLF，跟三浦的是同一種車款。」

　　「啊！」她把手按在嘴上，彷彿成了化石，專注傾聽我的話。

　　「刑警回去後，我就到他家，問他是不是他綁架殺害茂的。他沒辦法正面回答。」

　　「怎麼會？」和美似乎在顫抖。「是他對茂──」

　　「他的目的是奪回隆史。但他真是沒用的父親，連自己的孩子都分不清。我猜他後來才發現搞錯了，於是殺了茂。」

　　「老公，你把這件事告訴警方了嗎？」

　　「那當然。我們被帶到警視廳，分別接受調查。他們立刻放我走，不過三浦今晚應該留在拘留所吧！我認為他遲早會承認的。」

　　當晚，可怕的自責襲擊了躺在床上的我。

　　我在警視廳的接待室時湧現於心的疑問，現在總算漸漸清晰。關鍵在於和美告訴我的──路子說的話。

　　「故意從石階摔下去，不想把贖金交給綁匪。」

　　這句話表面上聽起來像是一種誣告，而且事實上，和美應該也這麼認為。

　　然而，對我而言卻不是如此。加上路子在青梅東醫院說的話，我就能夠瞭解她的真意。

　　「是你殺了茂！」

　　沒錯。今天我為什麼會對三浦靖史動粗，我發現其中的原因了，我自己本身也早已隱約察覺到。我把這種情緒影射在三浦身上，然而，我真正苛責的並不是他，而是我自己。沒資格當父親──這句話是針對茂的親生父親，也正是我自己說的。

　　我厭惡茂的存在。當路子告訴我那孩子是我的親骨肉時，我懇切期望那不是事實。當我發現路子的話是事實時，我曾經希望過富澤茂能夠消失。當我知道茂──我唯一的兒子，竟是威脅家庭幸福的存在，我不只一次希望如果他沒有生下來該有多好。

　　這是多麼自私的期望，它不就等同於期望茂的死亡嗎？

　　當然，茂本身是無辜的，沒有任何過錯。茂並不是自願來到這個世界，不過是我與路子的不倫關係，讓他的存在降臨在這個世上罷了。

　　然而，我的憎惡並不是朝向路子，而是朝向無辜被生下的茂。我無法憎恨路子，憎恨路子等於是憎恨我自己。我將那段關係視為偶發性的事件，我和路子不過是不幸的同伴而已。如果茂不存在，我和路子的關係只會是過往雲煙。所有的罪都濃縮在茂的存在上。也因此，他和隆史成為同學、一同成長，對我而言是難以承受的恐懼。

　　想想看，隆史事實上跟我與和美都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雖說是兒子，那也只是法律上的關係，另一方面，近住咫尺的茂才是貨真價實的我的親骨肉。

　　換言之，他是一顆定時炸彈。遺傳性的特徵不知何時會洩漏在茂的身上。到時候，和美──我深愛的妻子，她會忽視茂身上出現的我的影子嗎？不，這不可能，因為有隆史。

　　和美總愛在隆史身上尋找我的特徵。理論上雖然不可能，然而這分強求卻也是天下父母心。就某種意義而言，和美就是為了得到這分親情才會贊成領養。血緣關係對我而言根本沒屁用。妻子比我更渴求這句話的意義。

　　只要附近沒有茂的存在，和美的期待就能獲得滿足。就算完全沒有遺傳上的血源，小孩也會像他們的父母。不管是一些小習慣，還是對食物的喜好，或是行為舉止等等，人們對這種近似的行為是很敏感的。

　　然而，在不久的未來，茂的存在將破壞這一切。茂，勢必酷似我。事實上，我們已經發現這個跡象。加上路子為了報復我，故意將孩子塑造成我的複製品。到時候，茂的養育方式勢必比隆史更加貼近我。

　　在這個競爭上，隆史在起跑點上早已輸給茂，輸在「基因」這個人類最原始的基礎階段。在酷似我這一點上，隆史絕對贏不了茂。和美企圖在隆史身上找出他與父親的相似點，萬一將來她知道事實，山倉家將不知該何去何從。

　　一想到此，經由茂的死亡事件，唯一獲利的人，除了我山倉史郎之外別無他人。過去未曾想過的這點，在我心中產生愧疚的顫慄。

　　禮拜五晚上，我從狹山公園的石階跌下時，這種想法會不會已經在無意間佔據了我？不，不可能。我拚命打消這個想法。妻子也說過，我是自願擔任交付贖金的角色，而且還是在未能保障自身安全的情況下──

　　──然而，如果這只是表面上的假象呢？假裝保全孩子的生命，卻故意在關鍵時刻上演這出失策計？

　　久能告訴我，人質早在交付贖金的好幾個小時前即遭人殺害，當時我為何無法打從心底感到心安？什麼責任、什麼主觀的因果關係，或許只是一種隱蔽真心的卑劣借口。

　　可怕的是，我竟然無法相信我自己。我有違於表面上的言行，內心深處其實隱約期待著茂被殺害？會不會是因為期盼他死亡，所以才故意在石階中途滑倒？在那個瞬間，我是否期望綁匪殺害茂？若果真如此，不管茂何時死亡、不論是誰殺害茂，我都是殺害茂的真正凶手。

　　我在床上不斷翻轉。越想打消這個念頭，對自己的苛責也越大。睡在隔壁發出呼吸聲的妻子，彷彿是遙不可及的人。

　　我一夜未眠，直到早上。

　　2

　　我以極糟的心情迎接早晨。充滿血絲的雙眼、瘦削的臉龐從浴室的鏡子裡望著我。嘴裡像砂紙般乾燥，和美做的早餐也幾乎嘗不出味道。

　　拖著沉重的身體上班，坐在辦公桌前卻無心工作。昨夜的煩悶拖著陰影纏著我。如果這是一場惡夢，它將在我清醒的同時消失，讓我回到平和的日常生活。然而，如果要忘卻自己卑劣的行為，或許需要準備另一個人生。

　　其實，無法專心工作還有另一個原因。到了十一點，都還沒看到逮捕三浦的新聞。我焦慮難耐，於是將未裁決的文件塞進文件盒，支開部屬，拿起桌上的電話，打到警視廳找搜查一課的久能警部。

　　「我剛好想打電話找你呢！」久能說。聽來他似乎早已準備好這句借口般的開場白。

　　我單刀直入地問他。

　　「三浦的不在場證明是真的嗎？」

　　「就是這件事，我得向你報告一個遺憾的結果。昨天你回去之後，我們調查三浦靖史的不在場供詞，結果確認他是清白的。我們證實案發當天從上午八點到晚間九點，他一直都在世田谷的友人家。」

　　「什麼？！」

　　「三浦的不在場證明證據確鑿，不要說他殺害茂了，就連到久我山綁架小孩也根本不可能。」

　　我感到的不只是驚訝，更強烈的是對於久能陳述的事實所感到的不協調感。暫且不論我的自責情緒，我對於三浦就是綁匪這件事從不曾懷疑過。

　　「那麼你們不逮捕他嗎？」

　　「當然。沒有理由拘留他，所以已經在昨天深夜釋放他了。」

　　我覺得相當不合理，毫不掩飾憤慨地直接問他。

　　「世田谷的友人？該不會是上次在三浦家那個瘋女孩吧？」

　　「不，不是她。她叫本間萬穗，是一個大學生，她是三浦的女朋友之一。昨天只是剛好去三浦家玩，我們已經確認她和九號的事件無關。」

　　「如果不是那個女孩，那到底是誰？他的證詞可以相信嗎？三浦是不是拜託他做偽證？」

　　「不可能。證人是個可以信賴的人物。」口氣十分不友善。

　　「到底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不過特別通融告訴你吧！他叫法月綸太郎，是個小說家。」

　　「法月綸太郎？」

　　「你不認識嗎？碰巧他也是我熟知的人物，在我們業界小有名氣呢。」久能的語氣裝模作樣的，我倒是第一次聽到警察有所謂的「業界」。

　　「我還是無法接受。就昨天的態度看來，三浦絕對和這個事件有關。而且GOLF該怎麼解釋呢？」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不過他具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警方無法把他視為嫌疑犯。車子應該是不幸的巧合吧！搜查本部也認為他是清白的。」

　　「可是──」

　　「不只是你，我們也很失望。」這句話似乎出自真心。「不過，我們證明三浦靖史不是兇手，這無非是一個進展。在承辦這類案件時，通常在一千個訊息中，有九百九十九都是白做工。我們的工作就在於消除每一個可能性。只能謹慎調查，慢慢收網。要是急於解決而抄捷徑，只會壞事。所以請別因此氣餒，如果想到什麼，麻煩你隨時通知我。我不在就請留言。一旦有新的動靜，我也會通知你，我們盡量保持聯絡吧！」

　　我沒說話，久能說：「那就這樣了。」然後就掛斷電話。我放下話筒，仍然無法釋懷。

　　久能竭盡所能地表現他的誠懇，也稱得上是能幹的刑警，但眼前的事實蒙蔽了他的眼睛，這就是警察的極限。然而我有絕對的把握三浦就是兇手。昨天看到他的表情那一刻，我就清楚認清了這一點。他的眼神閃爍而畏懼，如實暴露了他的罪行。然而，三浦卻被釋放，大搖大擺地走在光天化日下。這件事讓我憤慨至極。

　　警察被騙了，不在場證明肯定是偽造的。我得盡快糾正他們的錯誤，否則事件將形成羅生門。我坐立難安。禮拜六那天，我在青梅市郊外發下的誓言蘊含了新的意義重現在我心中。我要親自揭露可恨的三浦的罪行，將他繩之以法。

　　在另一種意義上，這個誓言也是我對茂的贖罪。我無法去除自己是罪惡原凶的壓力，但或多或少能夠撫慰心靈。當今的我能夠做的也僅止於此。

　　決定方針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總之現在只能重新檢視警方的調查。找出三浦的不在場證人正是第一步。

　　法月綸太郎，相當古怪的名字，卻似乎在哪聽過，但絞盡腦汁還是想不起來。可能是與其他不相干的名字混淆了。久能說他是小說家。如果他曾出過書，說不定會在行銷課的資料庫中留下紀錄。

　　按下內線四十二號接到四樓行銷課，拜託他們找出有關法月的資料。對方說需要十五分鐘。趁等待的時間打電話給岳父報告久能剛才的話。岳父的回應憂喜參半，一則失望，一則慶幸家族中沒出現重刑罪犯，我們都沒多說話，公事化地結束了對話。

　　晚了五分鐘的二十分鐘後，行銷課來了消息。對方是個姓黑田的調查員。行銷課課員的人格特質通常可分為學者型和追星型，黑田明顯屬於後者。

　　「我查到了。法月綸太郎，名字很少見，不過這是他的本名。職業是推理小說家。」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認識警察呀！「很紅嗎？」

　　「他出過幾本書，不過都稱不上暢銷，跟獎項也無緣。書評給他的評價也不怎麼好。我找到滿犀利的評語：『法月不是十足的白癡，就是十足的假貨，不然就是這兩者都是。』」黑田邊念邊笑。

　　「所以不是什麼大作家！還很年輕嗎？」

　　「是的，還不到三十。單身，與鰥夫的父親同住，是所謂的新單親家庭，不過這個父親竟然在警視廳搜查一課擔任警視一職。」

　　「瞭解。」終於瞭解久能話中的意涵了。法月應該是他直屬上司的兒子之類的吧！果不其然就是自己人，難怪他們會輕信證詞。

　　這個不在場證明簡直太完美了，我察覺到三浦的計謀。

　　「就是因為這層關係，不只在文字上，法月也實際接觸過真正的犯罪事件。當然，形式上是非正式的建議，不過在警界算是有點權威。這是我聽記者協會的朋友說的，你記得去年的新興宗教教主無頭命案嗎？據說這也是法月綸太郎破的案。」

　　我嚇到了。我記得這個命案，確實是一起超乎推理小說情節的怪事件。聽他這麼一說，我的確在這個事件的報導上聽過法月這個名字。

　　「他也破過其他幾個重大案件。書上的作者簡介譽他為艾勒里．昆恩以來的名偵探。總之，他就像一種古董，或是國家的文化遺產吧！」

　　我不懂黑田想表達什麼，不過怎麼這麼巧，他剛好是個名偵探。總覺得他不是什麼正經的人物，寫小說也就罷了，既然自稱名偵探，就會讓人懷疑他是否有誇大妄想或人格偏差。此外，在這個九○年代還存在著這種人，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很有名嗎？」

　　「嗯──宅男可能會知道，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他絕不是十津川警部等級的人。」

　　「那又是誰？」

　　「局長，你不知道嗎？你不看推理小說嗎？」

　　「我可沒閒到有空看推理小說。你有這個男人的聯絡方式嗎？」

　　「他家裡的電話可以嗎？」

　　「給我號碼吧！」

　　我抄下世田谷區號的號碼，黑田補充說：

　　「我有他放在封面的照片，需不需要放大後傳真給你？」

　　「拜託你了。」

　　道謝後掛斷電話。

　　看著傳來的傳真，撥打筆記上的號碼。他的眼神看來十分狡猾、下流。竟然自稱為名偵探，看來不是什麼可靠的傢伙，和罪犯只有一線之隔。我心想他這種人肯定會幫助綁匪，是個不負責任的虛無主義者。

　　電話撥通了，但鈴聲響了好幾次卻無人接聽。我猜他不在家，正打算掛斷時，對方總算拿起話筒。

　　「喂？這裡是法月家。」似乎剛睡醒，聲音沙啞。他和三浦同樣是夜貓子。

　　「敝姓山倉，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你。請問你是推理小說家法月綸太郎先生嗎？」

　　「是的。」

　　「冒昧請問一下，你認識三浦靖史嗎？」

　　「認識。」法月的聲音似乎遠離了話筒。

　　「我想請教你有關於他的事。方便的話，能不能和你見個面？」

　　「你說你是山倉先生吧？」他似乎終於清醒了，這回的聲音堅定許多。「禮拜五孩子遭綁架的那位山倉史郎先生嗎？」

　　「被綁架的不是我孩子。」

　　「原來如此。」我聽見輕咳聲。「好的。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幫得上忙，總之我們先聊聊吧！」

　　我們約好七點在新宿見面，接著我掛上了電話。

　　只憑聲音中的感覺，並沒有顯現狼狽，不過光憑短暫的通話無法瞭解什麼。我再度瞪著法月的照片。如果是這個男的和三浦串通做出假證詞，我這邊也需要做好應有的心理準備。

　　「這是誰的照片？」

　　部屬這麼一問，我猛然回神，完全忘了自己身處什麼地方，現在可是上班時間呢！

　　「沒什麼。」我把照片的傳真塞進上衣口袋。

　　「剛才J公司的森下先生打電話找你。我看你正在忙，所以跟他說你會回電給他。」

　　「喔！謝了。」我急忙把電話拉過來，再度拿起話筒。「J公司的森下先生是吧？」

　　我努力調整心情，專心工作到傍晚。不能因為我的私事打斷SP局的作業。昨天也有半天以上的時間不在辦公室。況且，今後不知道何時又會被迫放下工作，所以趁現在解決手邊的工作才是上上策。

　　到了六點，我準備下班。當然，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員工都還在工作。其實，接下來才是真正進入最忙碌的時期。我有些愧疚，但沒有顯現在表情上，正打算離開。

　　就在這時，部屬隅田成美叫住了我。

　　「局長，有你的電話。」

　　「誰找我？」

　　「是你太太。」

　　「好。麻煩轉到我的位子。」

　　這時候找我有什麼事？我回到座位，不疑有他地拿起話筒。

　　「是我。」耳邊傳來路子的聲音，「我有事找你，現在去找你可以嗎？」

　　我不回應，立刻摔下話筒。喀嚓的聲響嚇到所有人，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沒事。」我故作平靜，重新拿起公事包。「無聊的騷擾電話。」

　　在大家起疑之前，我匆匆離開了辦公室。走出大馬路時，心跳聲怦怦作響。

　　3

　　到了銀座轉搭丸之內線，六點半就到了新宿。從西口剪票口穿過地下道，走路到住友三角大廈。四十九樓有個我常來的會員制酒吧，我們約好在這裡碰面。

　　進入酒吧時還沒七點。時間還早，店內客人稀少。服務生發現我立刻過來招呼。

　　「山倉先生，您的朋友已經到了。」他的視線投向店內深處的座位。

　　「你好，我是法月。」

　　「我是山倉。」我遞出名片，坐在他的對面。「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

　　「不會，請別這麼說。」他也坐了下來。桌上有一瓶沛綠雅的瓶子。我點了兩人份的飲料和下酒菜，接著慢慢打量對方的樣貌。

　　他起身時，我發現他的個子相當高，是屬於稍嫌瘦削的體型，卻不會顯得弱不禁風。他沒有打領帶，打扮休閒，但有別於進出我們公司那些製作單位的傢伙，態度十分有禮。寬大的額頭和冥想家般的眼神妝點著溫和的五官，讓人想起電影明星詹姆斯．史都華年輕時候的模樣，是張沒有脾氣的少爺般的容貌。

　　因為他給人的印象和我的預期相差甚遠，讓我有一種失落的感覺。最起碼他應該不是什麼誇大妄想症或個性偏差者。

　　「我臉上黏了什麼東西嗎？」法月似乎看穿了我的困惑。

　　「你和照片上的感覺差很多，所以──」

　　「照片？」

　　脫口之後才察覺自己說漏嘴，但已經太遲了。

　　「就是這個。」我把行銷課傳給我的傳真攤在本人面前。

　　「原來是這個呀！」他聳起肩膀。「我照相總是不好看。」

　　「應該是放大影印的關係吧！複寫顏色太深，影子的地方變得太黑。可不能太相信影印這種東西呢！」

　　法月把照片還給我說：

　　「不只是照片，你應該已經查清有關我的資料了吧？」

　　「其實是的。」第一次見面，大家都在摸索對方的真意。「警視廳的久能警部把你的名字告訴我，於是我透過公司的行銷課找到一些初步的資訊。不過，我們可沒有築地CIA那般的資訊網，所以頂多只有一些簡單的個人簡介罷了。」

　　「什麼是築地CIA？」

　　「就是指博通廣告。他們的總公司在築地，和政府、官方勾結很深，所以我們總是這麼諷刺他們。我查了你的資料，如果讓你不舒服，我在此向你道歉。」

　　「我不會介意，反倒要感謝你讓我省了自我介紹。我說我是業餘的犯罪研究家，外界也沒人相信。而且，其實我也做了和你同樣的事。」

　　「什麼意思？」

　　「我在來這裡之前，順道去了警視廳。你調查的內容也包括我父親的職業吧？」

　　「法月警視，搜查一課的。」

　　「是的。我也與你剛才提到的久能警部熟識，所以，綁架案的過程就不用說了，我也向警部問出你和三浦先生的關係，也知道你的孩子的親生父親是他。因此關於侵犯隱私這一點，應該由我先向你道歉。」

　　這個男子或許不是我想像的無恥騙子。在談話之間，我的心中出現這般疑惑。他看起來不像是會輕易袒護綁匪的人。法月的證詞，果真值得信任嗎？

　　不，等等，我打斷自己的思緒。不可以太草率下判斷。這場會面的目的在於瓦解三浦的不在場證明，別被他率直的態度所迷惑了。我重新打起精神，不能陷入對方的節奏。

　　「那麼誰也不欠誰，別再追究這件事了。」我說：「這麼說來，我也不需要重新說明事件的始末。那麼，我依序問你。你和三浦靖史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是因為工作認識他的。」法月回答：「剛好一年前，三浦先生還在關西的節目製作公司工作的時候，這家製作公司透過編輯問我，願不願意撰寫猜兇手連續劇的原著。這就是當初我們認識的來龍去脈。」

　　不熟悉的名稱令我起疑。

　　「猜兇手連續劇？」

　　「關西地方電視台有一個名為『擁抱夜晚』的深夜綜藝節目，節目中將懸疑命案分為兩周播映，依序播出問題篇和解答篇，在第一周的最後會請觀眾投稿猜兇手，猜對的觀眾可獲得海外旅遊等獎品。琵琶湖上有座小島叫竹生島，劇情就是以這座島為舞台，描述一樁連續命案，由我負責撰寫原案，再交由三浦先生改寫成劇本。雖然是連續劇，不過演員都是節目的固定班底，所以幾乎都是自己人在鬧著玩。我也和他們一起到琵琶湖出外景，以臨時演員的身份插花演出。那是個相當有意思的經驗。當初我和三浦先生在原案會議上認識後便一拍即合，直到現在。我們之所以一拍即合，應該是因為兩人的興趣相似吧！他比我年長、人面也廣，所以當初都是他在照顧我。」

　　「這工作結束後，你還時常和三浦見面嗎？」

　　「沒有。他在大阪，我在這裡，所以多半只有電話和信件往來，很少有見面聊天的機會。不過今年六月，『擁抱夜晚』停播了。這個節目播了五年，收視率也不差，不過可能是再也想不出新意了吧！三浦先生打從節目一開播就參與了，因此投入了不少心血。他對於這個由自己創造的節目應該相當自豪吧！節目突然停播，似乎讓他深受打擊，為了轉換心情思考今後的生涯規劃，他離開了那家製作公司，今年八月，以半自由業的身份回到老家東京。我會和他見面也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你知道三浦從八月到現在在東京做什麼嗎？」

　　法月毫不猶豫，立即回答。

　　「他打算寫小說。」

　　「小說？」

　　「應該不意外吧！」法月加強語氣說：「三浦先生可是得過S雜誌新人獎呢！不過我是在他回到這裡，而且是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才從他口中得知這段過去的。他在喝酒的時候不經意地哀歎說，因為做了太久的電視工作，已經忘了如何寫小說。他問我該怎麼辦？不過，他在年紀和資歷上都是我的前輩，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他。之後，我讀了他以前的小說才大吃一驚。我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那是一部才華洋溢的小說。老實說，我甚至懷疑現在的三浦先生是另外一個人呢！」

　　關於這一點，我也有同感。不過，糟蹋三浦的應該不是電視的工作。失去次美才是他無法寫小說的唯一原因。

　　我說出這段話，法月說他想瞭解當時的情形。他似乎只知道次美這個名字。據說三浦不太願意提起死去的妻子。我應他的要求，將兩人從認識到死別的過程以我的話敘述出來。法月神情凝重，頻頻以點頭回應。

　　我在不會太離題的地方結束這段回顧，提出下一個問題。

　　「可不可以讓我瞭解上禮拜五的狀況？」

　　法月表情嚴肅。

　　「那一周的禮拜二，他打電話問我禮拜五有沒有空？可不可以一早就到我家來？我說有空，可以到我家，他說想要到我家上一整天的密室課程。」

　　「密室課程？那是什麼？」

　　「山倉先生，你似乎不太熟悉推理小說。」

　　我點頭。法月語氣莊重地說：

　　「推理小說若以密室為主題，通常是指在一個密閉空間內出現他殺的案件，卻找不出兇手，也找不出入侵或脫逃的跡象。擁有堅固的牆壁、門和窗戶，像箱子一樣的房間，所有的鎖都從內部上鎖卻不見兇手的人影，這就是典型的模式。當然，兇手不可能無故消失，所以其中必定存在著某種詐術，也就是所謂的詭計。不知為何，推理作家十分喜愛這種密室詭計，以密室為主題的推理小說，古今中外不勝枚舉。將多如星塵的推理詭計分類整理，二歸類出各個項目，推理小說迷將這樣的功課稱之為密室課程。」

　　「就是用針線從外面鎖門那一類的內容嗎？」

　　「嗯，大致如此。」

　　「為了這種事需要花十二個小時嗎？」我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據久能警部說，他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都待在你家裡。」

　　「雖說是課程，但成員只有一個老師和一個學生，所以上課時氣氛很輕鬆。聊一聊就離題了，再加上休息時間，實際上真正的上課時間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吧！三浦先生比較不喜歡分類，他對具體的實例比較感興趣，逼我得一一舉出各種例子，因此格外費時。如果你要問我不在場證明的事，那麼我們中途曾經外出用餐，並不算完全沒出門，但他確實一整天都和我在一起。」

　　「冒昧請問，你家在世田谷的哪裡？」

　　「在等等力。」

　　「你們外出用餐是幾點左右？到哪邊？」

　　「在我的公寓附近。我們在中午一點左右一起去吃喬麥麵，之後到附近的咖啡館喝咖啡，待到三點左右。店名分別是『薔麥半』和『派克鴨』，兩家店都在目黑通上。」他能立刻說出店名，想必已經回答過同樣的問題。

　　「晚餐呢？」

　　「離開咖啡館後順道買了一些食材，兩人一起下廚煮的。三浦先生只要認真起來，廚藝可是無人能比。異國風春雞、義大利風沙拉、炒牛蒡、蛤蠣味噌湯，還有其他很多菜。剛好我父親很早回家，所以我們三人就一起用餐。」

　　我感到一絲不安。如果他所言屬實，也等於證人又多了一人。

　　「法月警視幾點回到家？」

　　「七點半多。那些菜似乎很合我爸的意，所以還請三浦先生晚餐時間常常來玩呢！後來他說有事要忙，離開的時候正好九點。」法月搶先回答我的問題。

　　「你有沒有問他要去忙什麼事？」

　　「沒有。」

　　「三浦是怎麼回去的？早上是開車去的嗎？」

　　「不是。他走路到等等力車站，搭東急大井町線回去。早上也是搭電車來的。」

　　「你送他到車站？」

　　「是啊！」

　　「你確定他在早上八點到你家嗎？」

　　「我確定。我父親出門上班後沒多久他就到了。」

　　「上個禮拜是他第一次拜訪你家嗎？」

　　「第二次。他上一次來我家住。」

　　法月並沒有對我的問題感到厭煩，反而是我越來越煩悶。因為越聽他的回答，三浦的不在場證明也越加真實。

　　上午八點出現在等等力的人，不可能在同時跑到久我山綁架富澤茂。再者，晚間八點到九點之間與法月父子用餐的人也不可能殺害茂。

　　只要眼前這名男子沒有撒謊，三浦的不在場證明便毫無懷疑的餘地。而且我一開始就戴著有色眼鏡對待他，卻無法從他的態度找出任何欺瞞的蛛絲馬跡。我感覺到焦慮。

　　「不過，三浦為什麼會請你上密室課程？」

　　「回到剛才的話題，三浦先生發現自己無法寫小說了，因此改變方針，決定挑戰推理小說。他想到全新的密室詭計，因此打算用它來寫成小說，投稿到新人獎。」

　　「三浦要寫推理小說？」

　　「我覺得這個決定很好。推理小說具有固定的形式，我想對一個忘了如何寫小說的作家而言，這是最好的復健方法。而且，如果他希望追求小說的娛樂性，那麼接觸電視節目的經驗也會有加分作用。雖然這個時代，並不是只要想出新的密室詭計，就能夠寫出一出好作品，不過像三浦先生擁有潛在實力的人，只要他能專心著手，或許能夠寫出專業推理作家都無法創作的傑作呢！」

　　「所以，三浦是為了收集小說的資料，所以想瞭解專門作家曾寫過的詭計咯？」

　　「是的，而且他相當堅持史無前例的獨創性。他之所以想上密室課程，最主要的目的在於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已經被人用過了。」

　　「三浦的密室詭計真的那麼新穎嗎？」

　　法月搖頭。

　　「這我也不知道。他始終不肯透露自己的詭計，我只問出那是使用門閂的詭計。」

　　「門閂是吧──」我喃喃念著，終於在法月的話中找出突破點。

　　「他說那不是一般的鎖，牢固的門閂是必要條件。不過，就此不肯再透露其他細節，或許他認為說出謎底，會被我盜用吧！」

　　「或者，他一開始就沒想任何詭計。」

　　我插嘴，法月有點意外地瞇著眼凝視我。

　　「這是什麼意思？」

　　「法月先生，我並不會全盤相信你說的話。因為我還沒有消去你和三浦套好招、捏造事實的可能性。我來到這裡之前，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法月沒有回答，只聳了聳肩膀。

　　「不過，聽了你剛才的話，我想到另一種可能性。你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被三浦利用了？也就是說，討論密室詭計的過程只是為了誘騙你，讓你說出他的不在場證明罷了。」

　　「三浦先生利用我？」

　　「法月先生，你是警視廳搜查一課法月警視的兒子，又頗受警界的信任。三浦靖史主張綁架案案發當天，一整天都跟你在一起，而你也承認這個事實。對搜查當局而言，這是可信度相當高的不在場證明，不過我卻感覺到某種意圖。因為這些條件太齊備了。我甚至認為，完整的不在場證明反倒顯示了他的弱點。三浦當初就是因為看在你這個人在警界擁有高知名度，才會計畫性地將你設計為他的不在場證人。」

　　法月仔細斟酌了我的主張，盤起雙手低著頭慢慢思索。如果他是個聰明人，應該可以同意我的說法。過了一會，總算抬起頭。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光芒，猶如倒映深井水面上的昏暗影子。

　　「山倉先生，你說的話確實符合邏輯，但也不能就此完全推翻三浦先生禮拜五的不在場證明。不過我也想到了一件事。在確認這件事之前，就讓我保留我的看法，可以嗎？」

　　他的態度看來絕不像是一時的遁辭。我打算給法月一次機會。

　　「好吧！」

　　「確認之後我會立刻聯絡你。如果我的想法沒錯，我會全力協助你。」

　　「但願如此。」

　　討論結束了。我們離開酒吧，在搭電梯下樓的途中，法月忽然開口。

　　「雖然有點無關緊要──」

　　「什麼事？」

　　「琳達．洛林沒有出現在《大眠》裡，而是《漫長的告別》（譯註1）中的主角。」

　　電梯停了，電梯門打開時，我在大廳看見了富澤路子。

　　譯註：（1）《漫長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是雷蒙．錢德勒所著的七部長篇偵探小說之一，於一九五三年出版，同樣以私探馬羅為主角。

　　4

　　路子身穿正式的黑色套裝，襯衫是讓人喪氣的灰色，絲襪和鞋子都是黑色系。她看到我臉上的驚訝，凹陷的雙眼閃爍著邪氣。完全消瘦的臉頰在大廳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過去，她應該是更美的女人，然而以往的影子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她的面貌凝結了對我的憎恨，宛如冤魂。

　　「你怎麼會來這裡──」說到一半，我想起離開公司前她曾打過電話。想必她是在公司附近打的，然後在外面等著我，跟蹤到這裡來。沒發現她尾隨，這是我的疏忽。

　　路子走向我，凝視著我──那是從高空山頂急落而下、撲向獵物的猛禽的眼神。隱藏在情感更深處的東西驅使著她。

　　我陷入恐慌。過去勉強壓抑的猜疑從全身的毛孔猛然噴出，難以言喻的恐懼籠罩了我。太平間的女人哭喊聲與路子逼近的腳步聲重疊。

　　「是你殺了茂！」

　　沒錯，這個女人知道我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死去。她以過去是通姦共犯的身份、因外遇而生下兒子的母親的身份，完全看穿了我。

　　一想到此，我就無法直視路子。然而，就算我撇開眼神，路子身上散發出的毀滅性味道依舊牢牢抓著我不放。

　　「山倉先生，」耳邊傳來路子的聲音。「我說過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的反應猶如受驚的動物。

　　「我沒話跟你說。」我看也不看便轉頭，快步走向出口。

　　「別逃！」

　　洪鐘般的聲音響徹大廳，但我不回頭，一心只想獨處，加入大樓外的喧嘩。

　　在地下通道走向京王線方向的途中，我才發現自己的行動完全不經思索。我剛才完全忘了法月綸太郎和我一起下樓。

　　法月勢必會對剛才的對話起疑。或許他在新聞中看過路子的臉，就算沒看過，聽到名字也應該知道她就是茂的母親。法月可能會想查清我們之間的關係，到時候，我無法保證情緒化的路子不會向法月透露我跟她之間的過去。背上的汗水瞬間消退，一股寒氣劃過。

　　我逆向走在人群中，急忙衝回剛才走來的路。到了住友大樓一樓大廳時，已經不見兩人的身影。太遲了。我邊喘氣邊無助地佇立著。和路子攤牌的機會就在眼前，而我竟然主動放棄了。

　　我面對自己的拙劣無言以對，這簡直就是自取滅亡。

　　我帶著痛徹心扉般的孤獨感離開大廳。幸福家庭的幻影如同砂城般瓦解，我一邊聽著那毀壞的聲響，一邊徒然哀歎卻無計可施。我有種自暴自棄的心情，渴望讓自己消失在新宿夜晚的狂亂喧鬧中。

　　在這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記不太清楚，只記得我並沒有馬上回家。被人剜出自己的罪過之後，我的良心無法面對和美。無家可歸，沒有安息之地的孤獨男人就是我。

　　我記得為了解悶，試圖仰賴酒精的力量。除非應酬，否則平時我是很不屑那些借酒消愁的人們，不過只有今夜，我有覺悟要淪落為他們的朋友。真可悲。為了讓自己醉到不省人事而走進好幾家店，無奈光是兩、三家店似乎無法見效。

　　醒來時，我已經穿好睡衣，躺在自家床上。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不過儘管不省人事，看來我還是可以回到家。腦袋嗡嗡作響。已經好幾年沒有喝到失去記憶了。下床打開窗簾，高高的太陽令我吃驚。已經過了十點。

　　走出寢室，轟隆轟隆的聲響傳到走廊。並不是因為宿醉，而是和美正在洗衣服。

　　她一看到我，臉上露出「真是服了你」的表情。

　　「醉成那樣，還有辦法叫計程車啊！」

　　「我大概是幾點回來的？」

　　「四點之前，你人都快站不住了。醉成那樣很不像你喔！到底是跟誰喝酒啊？」

　　「我一個人，也不記得去哪喝了。」

　　和美歎氣。並不是指責我醜陋的醉態，而是帶著同情的眼神看我。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就算你對茂的事感到自責也於事無補啊！我不會教你忘記，但你也不應該只責怪自己。」

　　「嗯。」我閃爍其詞轉換話題。「為什麼沒叫我起床？已經過了十點了。」

　　「我已經打電話向公司請假了。你也太逞強了，根本還沒脫離事件的陰影，難道你不知道自己也是受害者嗎？前天晚上，你也沒睡覺吧？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會吃不消喔！」

　　「我知道啦！」

　　和美從脫水槽拉出塊狀的衣物。

　　「我猜你應該吃不下任何東西吧！等我曬完衣服就沒事了。我來幫你打特製果汁，到餐廳等我吧！」

　　我乖乖到了餐廳，坐在椅子上。餐桌擦得光亮，廚房的流理台也整理得乾乾淨淨。和美的態度也一如往常──妻子還不曉得我的背叛。

　　起初我半信半疑，不過冷靜想想，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就算法月發現我和路子的關係，也不代表這件事會立即傳到和美耳裡。我無法預測路子的行動，但我至少能確認法月。

　　想到這裡，我總算暫時放下心中的重擔。

　　和美走進廚房，開始打蔬菜、柳橙和蜂蜜的綜合果汁。她將材料放進果汁機，邊攪拌邊說：

　　「聽說三浦有不在場證明？」

　　「你怎麼會知道？」

　　「昨天爸爸打電話跟我說的。如果他跟這個事件沒有關係，那就不知道誰是兇手了。警察有辦法破案嗎？」

　　「我才不相信警察。」我說。

　　「為什麼？」

　　「我絕對相信兇手就是三浦。」

　　「不過，他不是已經有不在場證明了嗎？」

　　「不在場證明這種東西一定有破綻的。你有沒有聽過法月綸太郎這個名字？」

　　「聽過，推理小說家吧！沒讀過他的作品，只知道名字。」

　　「昨天我跟他見了面，我總覺得他被三浦利用了，幫他做了不在場證明。看情況，或許可以得到他的協助。」

　　「真的嗎？太好了。老實說，我一直擔心三浦，綁架殺人犯是無期徒刑吧！如果他被抓進牢裡，這次隆史就真的安全了。」和美關掉果汁機，把打好的果汁倒進杯子，擺在我面前。「對了，昨天富澤打電話來喔！」

　　路子打電話來！一旦鬆懈之後，打擊顯得更大，我甚至差點打翻果汁的杯子。然而和美似乎沒察覺我的錯愕。

　　「他說不好意思，妻子失禮了，他是針對前天葬禮的事打來道歉的。富澤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疲憊呢！好像是路子的情緒還是很糟吧！我上次雖然那麼說，不過等過一段時間，你最好去向她道歉。」

　　「也是。」我勉強回應。原來電話來自富澤耕一，罪惡感導致我以為是路子打來的。

　　和美去煮咖啡，我慢慢喝著果汁。她把煮好的咖啡倒入杯子裡後，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我們兩個好像很久沒有這麼悠閒了呢！」她忽然這麼說。

　　「也是。」我喃喃重複她的話，喝下了果汁。和美的杯子裡裊裊升起的煙霧，靜靜地融入餐廳的空氣中。

　　如果只看畫面，那是十分祥和的光景。那是一如往常，充滿信賴與幸福的、我的家庭的光景。

　　然而，我無法相信眼前這一切，甚至有種十分不協調的印象。如果這才是現實，那麼昨晚的恐懼到底是什麼？噩夢？不，我沒有無知到渴望能獲得如此僥倖的結局。

　　就現實問題而言，妻離子散的危機並未遠離。危機就在眼前，目前只是暫時拖延時間罷了。只要路子有心，不費吹灰之力，立刻就能破壞這個幸福。

　　不行，我不會讓她這麼做，我會死守這分安詳。我必須保護和美、隆史，保護我的家庭。

　　我捫心自問：為了保護家庭，我現在必須做什麼？

　　答案只有一個。

　　毫無疑問，無非是親手揪出殺害茂的兇手。我要把堆積在路子內心對我的所有憎恨能量，宣洩到兇手身上。

　　就算有人說我卑鄙、推卸責任、自私，我也無所謂。我必須守護妻子和孩子。只要出現代罪羔羊，就能夠鎮住路子那不分青紅皂白的憤怒。然後，兩人重新商量，以和平分手的方式遺忘過去。這對雙方都好，必定能有好結果。

　　我已經準備好代罪羔羊，那就是三浦靖史。對於獻出他，我沒有半點猶豫，因為他的雙手已經沾滿鮮血。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時間。

　　就昨晚的行為看來，路子的憤怒已經高漲到極限。或許此時此刻，她也正準備將所有情緒宣洩到和美身上。我必須盡早將路子憎恨的對象轉移到別人身上。

　　我驚覺不能再悠閒等待法月的回復，現在分秒必爭。就算找到不在場證明的破綻，也不代表警方會立刻逮捕三浦。為了讓拖拖拉拉的警方或檢方迅速偵辦，需要準備更決定性的證據，證明三浦有罪的決定性證據。這麼說來，我非得自己行動不可了。

　　我立刻下定決心展開行動，目的地是中野新屋三○五號。禮拜五茂遭軟禁的地方，無非就是那間房子。回想起前天造訪時房裡的凌亂模樣，應該遺留著茂曾經在那裡的證據。然而，為了找出證據，我得想出一個辦法，讓三浦離開家裡至少半小時。

　　「已經空了喔！」

　　和美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全神貫注在思考中，沒發現自己不停拿起空杯子喝。

　　「果汁已經沒了，要喝咖啡嗎？」

　　我沒回答，凝視著妻子，腦中出現另一種想法。

　　「今天有什麼事嗎？」我問她。

　　「沒有啊！」

　　「隆史幾點放學？」

　　「平常大概都是四點回到家。怎麼了？」

　　現在十點半，還有五個多小時的時間。我可以帶和美一起去。

　　「有件事想拜託你。現在我要去做一件事，需要你的幫忙，可以幫我嗎？」

　　「你到底想幹嘛？」

　　「我要你去見三浦。」

　　和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第五章　侵入──坐著的屍體

　　1

　　我將奧迪停在兒童公園旁時已經快要十二點了，停車的位置就在中野新屋附近。和美在前座邊解開安全帶邊擔憂地問道：

　　「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沒什麼好怕的，不會有危險。」

　　「不過，我沒有自信能不能引出三浦呢！」

　　「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就行了，像是次美的往事或什麼都好。三浦不可能懷疑你啦！」

　　和美聳聳肩，接著她下了車，整理和服的下襬。是我要求她穿和服的，因為我猜想和服比較能讓三浦卸下心防。她挺直身子做了一次深呼吸後，對我說：

　　「那我走咯！」

　　「要小心。」

　　「你才要小心。」和美以緊張的步伐消失在中野新屋的玄關。我倒下車椅，戴上墨鏡裝睡，斜眼監視玄關。平常日的午後，沒有半個路人對我在這裡感到好奇。

　　我的計畫十分單純：和美拜訪三浦，引他出門。雖然是唐突的造訪，卻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前天我揍他，害他受傷，所以和美代替我去道歉。然後，趁著和美跟三浦待在車站前的咖啡廳時，我便進入他家，找出有罪的證據。

　　我認為成功的機率相當高，即便我們之間曾為了隆史不愉快，但三浦也不可能無力地趕走和美。對他而言，和美不單是我的妻子，也是死去的次美唯一的親姐姐。

　　然而老實說，我帶和美出來，除了當三浦的誘餌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如果讓她獨自留在家中，不知何時會遭到路子的惡意攻擊。或許是我太神經質，不過我寧可多提防。當然，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和美。

　　過了十分鐘左右，玄關出現和美與三浦的身影。三浦身穿白毛衣和牛仔褲，頭上還保留剛睡醒的一頭亂髮。他似乎完全沒懷疑和美的來訪。兩人一同走向東中野車站的方向。當兩個背影正要走向轉角，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時，和美把手放到背後比出0K手勢。看來她成功說服了三浦。

　　我拿下墨鏡下了車，穿過車道後戴上薄手套。我也知道似乎不需要做這種準備，一切都是我的心裡有鬼。

　　我裝成住戶穿過玄關。反正我穿了西裝、打了領帶，萬一被真正的住戶發現，我也會說自己是推銷員。一樓的樓梯旁是所有住戶的信箱，因為並不是什麼高級的信箱，所以沒有上鎖。

　　確認四下無人後，我打開「三○五號三浦靖史」的信箱。我知道三浦以前的習慣。次美曾說過，他時常搞丟鑰匙，所以習慣把備用鑰匙用膠帶貼在信箱蓋的背後。我猜他這個習慣延續到現在。

　　猜中了。用手摸了摸信箱蓋背後，在鉸鏈附近有個膠帶的隆起物。撕下膠帶看了看黏著面，鑰匙果然黏在上頭。我竊笑，撕下鑰匙握在手中，將膠帶輕輕貼回原本的地方。

　　走上樓梯後，我站在三浦家門前，若無其事地按下門鈴。搞不好上次那個瘋女人就躲在家中，然而無人應門。我快速瞥了瞥走廊兩側，確認沒有人影後，把信箱裡的備用鑰匙插入鑰匙孔。

　　萬一被人發現，我就是非法侵入民宅的現行犯。我迅速開門進入，在關門的同時鎖上門。

　　我脫掉鞋子，進入屋內。上次來時沒察覺到，雖然是白天，房間內卻顯得有些昏暗。室內依舊凌亂，或許是我敏感，不過殘留的食物腐臭味似乎變強了。我開了燈，螢光燈的燈罩因為煙垢而幾乎變色了。實在太凌亂，讓我不知該從何著手。首先打開衣櫥，把頭伸進沾滿污垢的衣服中，沒發現孩子遭監禁的痕跡。我想起去年女童綁架案的例子，翻了翻錄影帶櫃，試著看了兩、三支帶子，卻是白費工夫，淨是電影或紀錄片的畫面。

　　靠陽台窗邊的書桌上有一台桌上型打字機。那是叫作C-word的機種，「新都廣告」也使用同一廠牌的上等機種。上頭蓋著可折式鍵盤，周圍堆滿了筆記本、文庫本或東京近郊的地圖。攤開地圖，卻沒有畫上昭和紀念公園或狹山公園的痕跡。抽屜裡也淨是沒有用的廢物，一無所獲。

　　我一一撿起丟在地上的雜誌或衣服，試圖嗅出孩子生前的氣息。我從床單撿起所有的頭髮，裝進帶來的信封裡；掐住鼻子用嘴巴呼吸，把鼻子貼在浴室和廁所地板上仔細檢查。我還查看流理台上的食物渣，連冰箱裡都檢查了。然而，要找出富澤茂曾在這裡的證據，似乎並不容易。

　　失望與焦慮漸漸籠罩著我，但總不能就此罷手。我打起精神，檢查電話。案發當晚，他有可能在十點以後從這個房間打電話出去。

　　三浦沒有笨到把我家的號碼留在紙條上，不過那是附有記憶體的多功能電話，勢必記錄了最後一通電話號碼。拿起話筒，按下重播鍵。機器自動撥號，我聽著對方的答鈴聲，感到莫名緊張。如果這是播到我家，當然不會有任何人接。

　　在電話線的另一頭，有人接起話筒。

　　「這裡是警視廳搜查一課。」

　　「我打錯了。」我說著掛上話筒。我真是個白癡。機器記錄的，是前天久能警部聯絡同事的號碼。

　　已經到了撤退的時間，但我不想空手而回。不，其實是和美回到家，路子等在家門前的畫面浮現眼前，導致我無法就此收手。我起身環顧屋內。這個房間的某處，必定留有我沒發現的證據。

　　我回到書桌前。打開打字機的套子，幾張印有漂亮字體的紙張夾在其中。難道是法月提到過的推理小說草稿嗎？我拈起紙張，拉過椅子坐下便開始讀。我所讀到的內容，是一段超乎想像的詭異文章。內容如下──

　　他們射精，不停射精。雙手掩耳，但射精留下的東西卻不斷進入鼻孔裡。我環顧四周，這是我枯萎死去的地方。他們把我丟在這裡，嘔吐物高高堆到腰部，到處都是嘔吐物。

　　「叫什麼名字？」

　　「三浦靖史。」

　　「幾歲？」

　　「六十五。」

　　「家人或親戚有沒有人精神出問題的？」

　　「哥哥自殺了。」

　　「有沒有性病？」

　　「有一點淋病。」

　　「把他帶到收容所。」

　　「醫生，我的舌頭，和眼珠一起放在包包裡。」

　　「啊啊，眼睛是吧？帶到收容所之前，把這個人的眼睛和舌頭還給他。三浦先生，耳朵呢？」

　　「我有耳朵，謝謝醫生。」

　　他們用紗布將我的雙手綁在床的兩端，因為我會拉扯尿道管。我躺著，看著窗戶，望著沾滿灰塵的破裂玻璃。

　　外頭有一隻長尾巴的精蟲爬在嘔吐物山中。精蟲吃了那些嘔吐物。結果，有個東西壓扁精蟲就走掉了。跟著紫色舌頭一起被壓扁的精蟲，緩緩下沉在它曾經吞食的東西當中。結果，紫色舌頭出現了，蠕蠕從嘴中爬了出來。

　　我，在這裡，睡了兩千六百年，所以人工尿道被塞住，我昏死過去。他們在這之前，把我的雙手和雙腿從根部拔除，因為已經腐爛了。

　　反正我也不用雙手或雙腿。沒有手，就不會扯斷尿道管，所以他們很開心。

　　我長年住在火星。拿隨身聽給我，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聽老搖滾。我喜歡齊柏林飛船。

　　因為外頭長了杉樹，我得了花粉症，都怪那黃色雄蕊。為何讓那種樹繼續生長而置之不理呢？

　　我以前，看過切腹。

　　整整兩天，我躺在床上的水灘中。屋主的大嬸發現我，叫了救護車，把我帶到這裡。我沿路呻吟，因此清醒了。他們拿葡萄柚果汁給我，但我只能動單手。他們拿葡萄柚果汁給我，但我只能動單手。另一隻手再也不會動了。我想跟以前一樣，做塑膠兵團。那個工作很好玩，也能打發時間。有時我會把那些東西賣給週末來找我的人們。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我是山倉史郎，你的姐夫。你為什麼不笑？不喜歡到處跑到處玩嗎？」

　　姐夫一邊說著，一邊從雙眼射精。

　　「我喜歡啊！姐夫。不過，在這裡，跟這些事沒關係啊！」

　　「你能看到什麼嗎？把你看到的東西也讓我們看看吧！這些傢伙打算住在這裡嗎？是嗎？走這樣子嗎？你看得到住在那裡的很多人嗎？」

　　我雙手摀住臉。結果，射精停了。

　　「你這惡棍，連自己的兒子都認不出來。」

　　射精、射精──

　　就只有這些。我蓋上打字機的套子，把紙張折得小小的，放進西裝口袋。這時，我似乎聽見微微的聲響，於是回過頭。三浦出現在我背後。他的臉還沒消腫，嘴角抽搐著凶殘，舉起手揮向我。

　　2

　　腳跟有冰涼感。睜開眼，看見水藍色的天花板。這裡是一間採光不佳又潮濕的房間。伸出手，撞到不銹鋼的浴缸。我發現自己仰躺在浴室的墊子上。膝蓋以下的部分則露在墊子外，西裝褲的下襬和襪子濕透了。

　　我緩緩起身，查看自己受傷的程度。和在狹山公園的石階跌倒時相比，根本沒什麼大不了。我打算把這當作今早宿醉的延長。也沒發現哪裡受傷，只是西裝吸了水，看起來慘不忍睹。我很喜歡這件西裝的布料，不過再也不能穿了。

　　這次我冷靜地接受自己昏過去的事實。與上次不同，記憶並沒有混亂。我記得自己回頭時被三浦用硬物打昏，不過比今天早上醒來時清醒多了。我摸了摸胸口，確認剛才的紙張還在。

　　我屏息把手放在浴缸邊，悄悄起身。看看手錶確認時間，十二點五十分。失去意識的時間僅僅半小時。

　　環顧四周，確定這裡是三浦家的浴室。難道我被監禁在這裡嗎？豎起耳朵傾聽，浴室外沒有傳來說話聲，也沒有任何聲響。儘管如此，家裡沒有人的機率很低。抽風口的位置太高，而且太窄，無法讓一個人鑽出去。若想出去，只能經過浴室門。

　　我放輕腳步，悄悄靠近門。如果三浦在外面，那麼不能讓他發現我已經恢復意識了。雖然黏在大腿後的西裝褲觸感極不舒服，久了也就不會在意了。為了防止自己的影子照映在霧面玻璃門上，我謹慎地蹲在右邊的瓷磚牆邊。

　　如果就這樣乖乖走出去，空手對付三浦就太冒險了。我在浴室裡搜尋，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當武器。不巧，沒找到棍棒之類的東西，不過我的視線停在噴劑式的浴室清潔劑，上面寫著「使用上需注意。不慎觸及眼睛，請用大量清水沖洗」。我將噴頭調成霧狀噴霧，緊握在右手。雖然稱不上是霰彈槍，不過若能直擊臉部，必能強力攻擊雙眼。

　　我將左手放到門把上，確認這扇門是內開式，然後靜靜深呼吸。再一次吸了一大口，緩緩吐出來後悄悄抓緊門把。如果打不開，那就用腿踹破玻璃。

　　門把在手中旋轉。

　　將彈簧轉到最大，我可以感覺到門勉強靠著鉸鏈支撐的觸感。我默默數了三下。

　　「三浦！」我威嚇般地大吼，打開門，宛如短跑似的衝向浴室外，接著壓低姿勢，胡亂猛按噴霧。

　　我以半蹲姿勢迅速環顧家中。屋內沒有人的氣息，屋主似乎留下我不知消失到哪去了。總之，暫且躲過了危機。

　　此時我猛然發現自己正呈現拿著槍的滑稽姿勢，於是把清潔劑放在地上。酸性有毒氣體害得我眼睛刺痛。為了通風，我打開了陽台的紗窗。

　　看來室內的狀況和我侵入當時沒什麼變化。桌上、床上、散落的衣物依舊。

　　我突然擔心起和美的安危。三浦是不是為了加害和美，才會把我留在家中外出？我急忙走到玄關。

　　我的猜測錯了。三浦人在玄關。他的背靠在鐵門邊，坐在我的鞋子上。

　　他明明就在這裡，剛才我叫他時卻沒回應，現在我總算知道原因了。斗大的紅色斑點覆蓋在他的毛衣上，肋骨下的部位有個裂縫，黑色刀柄就凸出在裂縫上。

　　他已經完全斷氣了。

　　一眼就看得出來。當我昏倒在浴室時，有人殺了他。

　　生平第一次目睹這樣的屍體。我並沒有因為看到血而受到刺激，但不知為何突然耳鳴，身體差點失去平衡。我猛然衝向流理台，轉開水龍頭，讓流水直接衝向額頭。

　　冰涼的水把我拉回現實。關掉水龍頭，我用手擦擦臉，發現自己陷入了絕境。但同時也想，若就此捲起尾巴逃走，似乎不太明智。重要的是，必須冷靜察看自己陷入了什麼樣的絕境。所謂危機就是轉機，這是商場上的常識。

　　回到玄關，再度與三浦面對面。屍體的雙腿成八字型，雙手擺在膝蓋上。上半身靠在門上向右傾斜，臉部也轉向右邊。眼睛半開，懦弱地張著嘴巴。

　　在他身體下的拖鞋處，我發現一支煙蒂，吸嘴沾了沙子。他的雙腿膝蓋之間掉了一盒壓扁的煙盒。或許他想學電影情節，叼著煙迎接生命的最後一刻。這個男人，到死前的那一瞬間都還不忘裝酷。他的香煙標榜低尼古丁，更加引人心酸。

　　我想起自己原先來到這個房間的理由，於是戰戰兢兢地搜了三浦身上，在牛仔褲的屁股口袋找到皮夾和鑰匙圈。翻翻皮夾裡面，卻沒看到足以做為綁架證據的東西；鑰匙圈上留著家裡的鑰匙。然而，門卻已鎖上，是牢固的喇叭鎖。

　　我感到不可思議。在我親手打開窗戶之前，我記得所有的窗戶都上了鎖。回去確認窗戶。沒錯，除了我打開的窗戶之外，其餘全都從房內上鎖了。

　　刺殺三浦的兇手到底打哪出去的？不，或許他還躲在屋內等待攻擊我的時機。急忙找遍房間，卻無法找出躲藏的兇手。廁所、衣櫥、床墊下，沒找到半個人。

　　法月昨晚說過的話閃過腦海。

　　「推理小說若以密室為主題，通常是指在一個密閉空間內出現他殺的案件，卻找不出兇手，也找不出入侵或脫逃的跡象。擁有堅固的牆壁、門和窗戶，像箱子一樣的房間，所有的鎖都從內部上鎖卻不見兇手的人影，這就是典型的模式。」

　　這個房間的狀態不正是法月所定義的密室狀態嗎？玄關的門上鎖，在三浦的屍體上找到了這扇門的鑰匙，備用鑰匙也在我的口袋中。也就是說，兇手無法從這個玄關離開這個房間。而且廁所也沒有通往屋外的窗戶，浴室的窗戶在我清醒時也是鎖上的，通往陽台的窗戶也是如此。換言之，這裡沒有任何出口能夠讓兇手脫逃。

　　我納悶。為了解釋這無法理解的狀況，再次回到玄關佇立在屍體前。這時，傳來門鈴聲。

　　我屏息僵在原地，心臟就快跳出來了。

　　來訪者再度按了門鈴。我從窺視洞往外看，發現本間萬穗，上次那個瘋女人就站在門前。從她煩躁的模樣看來，三浦似乎沒有把家裡鑰匙交給她。她大概也不知道備用鑰匙的所在吧！如果她現在開門，我就完了。

　　我得趕緊離開這裡。我把手伸進屍體腰下，悄悄拉出自己的鞋子，臀部的餘溫還留在鞋子上。我拿著鞋子，躡手躡腳地離開門口。惱人的門鈴不停響著，想必她認為三浦還在睡覺，所以沒應門吧！

　　我把清潔劑放回浴室。其實我也可以隨便放在任何一處，但又不希望無謂的物品混淆警方的辦案。我很慶幸自己從一開始就戴上了手套，從未取下。如果當初是空手到處亂摸，在這種情況下我已經沒空擦拭指紋了。

　　我像是被人追趕似的，從剛才打開的窗戶鑽到陽台穿鞋。雖然關了窗戶，不過無法上鎖，想必警方一定會認為兇手是從陽台逃走的。雖然我對無法解開密室之謎感到遺憾，卻也束手無策。當今自己的安危最要緊。

　　建築物後方是柏油路面的停車場，狹窄得不得了。包括三浦的藍色GOLF，總共停了五輛車，只是這樣就幾乎停滿了。停車場的另一頭是五層樓的公寓，由劣質的建築品質來看，房子的牆壁想必很薄。同樣顏色的門在各樓層一字排開，正好每扇門都關著。我祈禱在我離開之前，不會有住戶走到走廊。

　　我趴在欄杆上確認與地面的距離。如果從這個高度跳下去，肯定會骨折。公寓和停車場之間有一排約與成人身高同高的圍牆。由於腹地很窄，因此公寓一樓的陽台與陽台之間十分緊密。如果從這裡掉下去，一定會受重傷。

　　在陽台上沒有看到繩索或梯子之類的東西，然而，我又不能再回到屋內尋找。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的身體。總之除了想辦法到達地面外別無他法。

　　欄杆是牢固的鐵製欄杆，高度幾乎及胸，和頭上的雨棚距離十分接近。如果抓緊欄杆下的橫條，腳尖應該能碰到二樓的陽台欄杆吧！我鼓起勇氣爬到欄杆上，已經沒空擔心腳可能碰不到的問題了。

　　越過欄杆，以腳尖勾住水泥牆角，以仰泳下水時的姿勢緊抓著鐵條。本想靠雙手懸在半空中，沒想到這裡的高度卻比想像中來得高，頓時勇氣大失。我沿著欄杆往旁邊移動，打算把隔壁陽台的隔板當作立足點。我讓體重分散在四肢上，滑下身體讓腳尖著地。如果二樓住戶沒有外出的話就完蛋了，但現在也沒空想那麼多。

　　雙腳懸在半空時果真讓我冒了一身冷汗，不過下一瞬間鞋尖勉強碰到了欄杆。牢牢站穩後，雙手便放開三樓的陽台欄杆。我抱著隔板，把重心移動到雙腿上，等重心穩定之後便抓著欄杆，再一次慢慢將一隻腿伸出欄杆外，做了跟剛才同樣的仰泳姿勢。

　　總算過了第一關。我安下心來，於是從陽台窺探屋內。雖然隔著百葉窗看不清楚，不過住戶應該不在家。看來老天還算有照顧我。

　　體內分泌的腎上腺素讓我焦躁。我深呼吸後接著開始下一個動作，因為已經成功爬下一樓，也抓到要領了，所以這次對這樣的高度不再感到害怕。不過千萬鬆懈不得，因為有狹山公園的慘痛經驗。在爬下樓的途中，我已經先確認一樓住戶並不在家。

　　從一樓陽台的欄杆直接跨到圍牆上，接著跳往停車場的車輛中間。回頭一看，才發現剛才做了多麼危險的舉動。我永遠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沒有人大喊小偷，因此應該沒有人目擊我從陽台下來。只能說自己運氣太好，不過不知道這個幸運能夠持續多久。我快步離開了中野新屋。

　　3

　　我刻意繞遠路，從公寓玄關的另一邊回到自己的車上。看看手錶，一點十七分。我對於並沒有花太多時間感到有點驚訝，接著立刻發動引擎駛離那裡。

　　我在東中野車站的T字路口接和美，南下山手通。

　　「對不起。」和美一坐進前座便滔滔不絕地說話。「他發現了我們的意圖。我照計畫進入咖啡館，不過他好像立刻察覺不對，聊到一半就突然衝出店外。我本來想追上去，不過你叫我絕對不能夠靠近三浦家，所以我就照原本的約定，等在剛剛紅綠燈的地方。之後過了一個小時，我一直很擔心你。你沒事嗎？沒撞見三浦吧？」

　　我遲遲沒答話，和美發現我的西裝濕了。

　　「老公，這是怎麼了？你在那邊發生什麼事嗎？三浦對你做了什麼？」

　　「三浦死了。」

　　和美張開的嘴巴一動也不動，表情僵住了，她用交雜著驚訝與困惑的眼神凝視著我。過了一會，和美小聲地說：

　　「該不會──是你殺的吧？」

　　「不是我。」

　　「真的嗎？」

　　「真的，」我斷然地說：「我不會對你說謊。」

　　和美雙手抱著頭。她的表情似乎在說明她的思緒無法跟上當下面臨的狀況。她焦慮的抽動下顎，終於開口：

　　「告訴我，到底怎麼一回事？」

　　我把在三浦房間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她。和美確實在聽，不過因為情緒相當混亂，因此不能確定她理解到什麼程度。

　　「──總之，不是你殺的就對了。」

　　「沒錯。有人趁我昏倒的時候闖進去，奪走了三浦的性命。」

　　「幸好你沒事。」和美心有所感地說。

　　「我在浴室，所以兇手沒有發現。」

　　「到底是誰下手的？」

　　「不知道。不過我猜這跟綁架案絕對脫不了關係。」

　　這時和美突然尖叫。

　　「怎麼了？」

　　「糟糕！我剛才跟三浦一起到咖啡館。萬一服務生記得我，那該怎麼辦？不，他們一定記得我。如果警察查到，他們會以為是我殺的──」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和美說得沒錯。我只顧著自己，沒考慮到自己讓妻子陷入可怕的危險之中。為了保衛家庭所採取的行動反倒讓和美陷入窘境。我為自己的魯莽感到羞愧。

　　「──不用擔心。」我勉強說出口。

　　「怎麼能不擔心？」虛假的安慰是行不通的。「警察馬上就會查到我了。怎麼辦，老公？因為我去了三浦家附近呢！」

　　「什麼？」

　　「對不起，我沒有聽你的話，因為我擔心你。不過我只是在公寓前走來走去，什麼也沒做，最後還是回到約好的地方。但是我也沒有不在場證明。」

　　完蛋了，我差點暈眩，不過不能怪她。追根究柢，是我不應該把和美拖下水。老天給我的好運似乎快用完了。

　　我必須為自己天真的判斷負責。我下定決心，必須將保護妻子視為第一優先。和美的心思太纖細，不能讓她接受警方的嚴苛偵訊。我下定決心為了保護和美，將自己當作盾牌。

　　和美驚嚇過度，肩膀不停顫抖。我在五日市街道的路旁停下車。

　　「不會有事的，鎮定一點。」我雙手抓著和美的肩膀，讓她面向我。「這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和美搖頭。

　　「怎麼會沒有關係？我完蛋了。況且如果他們問我見三浦的理由，我也答不出來啊！」

　　「只要說出事實就行。」

　　和美瞬間屏息，僵住身體，然後擔心地抱住我。

　　「不行，如果我這麼做，你就──」

　　「我說過我沒有殺他。只要坦承事實，警察也會明白的。」

　　「怎麼可能？」和美閉上嘴。

　　她離開我的身體，雙手在嘴前合十，眼神落在儀表板上，然後抬起頭說：

　　「好吧！不管他們問我什麼，我都不會回答。我絕對不會說出你的事，放心吧！」

　　「不行，」我立刻回答：「不能這麼做，我要親自證明自己的清白。追根究柢，都怪我不該想出這種餿主意，把你拖下水。我很內疚。」

　　「幹嘛這麼見外啊！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

　　我心頭一陣灼熱。

　　「我很高興你這麼說。不過，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應該負起責任。而且，我認為向警察說出實情才是上策，無論緘默或撒謊都不會有好下場。」

　　「可是，老公──」

　　「不只這樣，」我繼續說：「如果隱瞞事實，只會便宜殺了三浦的兇手。三浦被殺，這是報應，不過我的目標是殺害三浦的兇手。」

　　「為什麼？」和美問道。

　　「綁架案可能有共犯，」這是在我說出口之前，突然浮現在腦中的想法。「殺死三浦的人，可能就是這個共犯。」

　　「共犯？」

　　我邊點頭邊確信自己的想法。這麼一想，確實符合邏輯。為什麼之前都沒發現呢？如果三浦有共犯，就算有不在場證明也很合理。

　　我感到有了莫大的進展。失去三浦雖然是個敗筆，不過我已經朝找出茂死亡的真相跨出了一步。這麼說來，侵入中野新屋也絕不是徒勞無功。

　　「我懂了，」和美也終於讓步了。「我會照你的話去做。你打算現在就去找警察嗎？」

　　就算現在去報案說明原由，我也不認為警方會輕易相信我的話。至少會扣留我三、四個小時，或者更久。我考量到這一點，回答：

　　「我想先回家換衣服，然後一起到學校接隆史。因為有可能在警局花很長的時間，所以先把隆史送到爸爸那邊吧！」

　　「好。」

　　「我不是在擔心什麼，只是怕萬一。」

　　「我知道。」和美說：「難得嘛！順便三個人一起去吃點東西，如何？」

　　「好點子。反正都請假了，今天就讓我來好好服侍家人咯！」

　　我刻意裝出爽朗的語氣，因為我知道自己所處的狀況並沒有想像中樂觀。和美沒有說出口，不過她也是同樣的想法吧！

　　回到家中換好衣服後，算準放學時間前往小學。我把奧迪停在校門前，和美下車進去校內接隆史。

　　兩人從校門走出來，一起坐上車。隆史因為我突然來接他而大吃一驚。

　　「爸爸，你怎麼了？」

　　「爸爸跟媽媽今天晚上有事，可能不會回家，所以你今天就住在小石川的外公家咯！」

　　「那明天怎麼上學？」

　　「沒辦法，只好請假了。」和美說。

　　「耶！」他天真地手舞足蹈，也不問我們有什麼事。不過就算他問了，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

　　「雖然有點早，不過我們去吃晚餐吧！隆史想吃什麼？」

　　「──麥香堡。」

　　我和和美對看，兩人不由得笑出來。孩子果然就是孩子。我發動汽車，隆史搞不清楚狀況，卻莫名地開心。

　　我們一家三口在麥當勞享用了不知該說豪華還是簡單的晚餐，接著到文京區的岳父家。

　　岳父家在小石川老街的一角。現在只有岳父、岳母和借住在空屋的東大生，一共三人住在這裡。他們聲稱為了防小偷，因此向東大生收的房租相當便宜。和美的母親美江負責所有家事。

　　去之前已經打過電話，所以抵達時便看見引頸期盼的岳母在門外迎接我們。她相當疼愛這個唯一的孫子。或許是因為她在隆史身上看見死去二女兒的影子。和美從以前就時常念她太溺愛隆史，不過無論怎麼說她都改不過來。

　　「媽，那隆史就拜託你了！」

　　「好，放心去吧！」岳母的雙眼盯著我。「史郎，千萬要拜託你好好照顧和美。」

　　我並沒有向岳母說明詳細情形，但她似乎看穿了和美的不安，所以才會這麼說。

　　「好的，」我把手放在兒子頭上。「要乖乖聽話喔！知道嗎？」

　　「嗯。」

　　「不是嗯，要說是。」

　　「是。」

　　我們把隆史交給岳母，回到車上，南下白山通。

　　只剩兩人，開口次數瞬間驟減。心情雖然相通，然而即便反覆說著安慰的話語，也無法改變現狀。我把精神集中在開車上。道路開始擁塞，差不多是下班塞車的時間了。

　　我把車子開到警視廳，要求會見搜查一課的久能警部。

　　4

　　久能不在局裡。

　　他們為了聯絡久能，請我們在大廳等了一會。和美十分緊張，坐在長椅上依舊僵著身體。

　　內勤的警員叫我們過去，走到櫃檯，對方把話筒遞給我。

　　「中野署的電話。」

　　中野署？接起電話，對方當然是久能，開口第一句就問我：

　　「你現在一個人嗎？」

　　「妻子也在一起。」

　　「瞭解。」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久能刻意沉默片刻。「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跑一趟，能不能到中野署這邊來？其實，我們也有一些事想請教太太。」

　　「好的。」我刻意壓抑情緒。

　　「那待會見。」

　　我把話筒還給警員。

　　警方的反應比預料中迅速。久能在中野署，這代表他們比我早一步清查三浦命案與綁架案之間的關連。

　　無須揣測，對方想問和美什麼已經很明白。他們勢必已經查到三浦在被殺之前跟和美見過面。我把這件事告訴和美，她以無言的點頭回應我。

　　面熟的便衣警官出現，說要送我們到中野署。記得他就是上次在久能的命令下到三浦家接我們的警官。

　　他讓我們坐在警車後座。路上塞車，但警車沒有鳴笛，慢慢地開。現在，我們仍然獲得善良百姓應有的待遇，然而和美在皮椅上一直緊握著我的手，無法辨識手上冒汗的是我還是和美。

　　抵達中野署，久能迎接我們。妻子頭一次見到他。

　　「是夫人對吧？」

　　「是。」妻子回答。

　　久能點點頭，看了在場的另一個人──一個頭頂稀疏、微胖的圓臉男子。從外表一眼就能認出他是刑警，久能介紹他是中野署的平田警部。

　　在平田的帶領下，我們走進搜查課的一個房間，這裡不是四面都是牆的偵訊室。我們四個人面對面坐在長椅上。

　　我默默等待對方先開口。平田點了煙，悠然地吐出煙霧，看來他把訊問工作都交給久能了，兩人之間似乎事先談好了某些規則。

　　久能終於開口了。

　　「今天下午，三浦靖史在自家被人殺害了。」

　　我猶豫到底該做什麼反應，最後決定坦承以對。

　　「我知道。」

　　久能抖動鼻頭，然後用下巴指了指和美。

　　「夫人。」

　　「是。」和美坐正姿勢。

　　「今天中午左右，你在JR東中野車站附近的咖啡館『斑鳩』和被害者見了面，有沒有這回事？」

　　和美忽然看看我，但立刻毫不猶豫地點頭，以相當鎮定的語氣說：

　　「你們的消息真快。」

　　「是啊！其實是咖啡館的服務生提供這個消息，我們才能夠在第一時間發現被害者在死亡之前，曾在『斑鳩』和一位身穿和服的女性交談。被害者是『斑鳩』的常客，所以服務生記得他。據說三浦很喜歡那家店的店名。」

　　原來如此。對三浦而言，那是死去妻子的名字。（譯註1）

　　「不過怎麼會馬上知道那就是我？」

　　「因為服務生碰巧聽到你們的對話。據她的供述，被害者不只一次稱這位女性為『大姐』。於是我們立刻聯絡杉並署，詢問你的長相特徵。結果發現，服務生在『斑鳩』目擊的和服女性與你十分酷似。本廳與我聯絡的時候，我正打算到久我山找你們。」

　　不出所料，事情正如和美的猜測進展。與其說警方的動作迅速，不如說是我們運氣不好。然而，該受罰的不是和美，而是我。

　　「夫人，」久能繼續說：「能不能向我們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等一下，」我打斷久能。「在這之前，必須先由我來說明。」

　　久能轉向我，卻沒有立刻回答，換來的是隱藏情緒的眼神。他來回看著我和和美，不知道他是從誰的表情領悟了些什麼，最後把目光停在我身上，慢慢開口。

　　「好的，那麼就讓你說明。」接著命令平田警部說：「把夫人帶到別的房間。」

　　我錯愕。

　　「別的房間？」

　　「不行嗎？」久能立刻問道。

　　「為什麼要隔離我們？」

　　「隔離？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為了節省時間。兩人分開問話，你們留在這裡的時間也能減少一半。」

　　我認為他在狡辯，不過這應該是警察的慣用手法吧！硬是反抗，或許反而會留下壞印象。雖然不放心和美獨自應對，不過現階段他們應該還不會粗魯地偵訊，遵從才是上上策。

　　「好的。」我抓著和美的手跟她說：「別顧慮我，說實話就行，我也會這麼做。只要說出實話，他們也會馬上放我們走。」

　　「我知道。」和美回答。帶著毅然的神情起身，跟著平田離開搜查課的房間。

　　「我們也換房間吧！」久能說著，指了另一扇門。

　　我們起身移動到那邊。打開沒有窗戶也沒有門牌的暗沉大門後，發現那是一個禁閉的單調房間。明明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卻彷彿記得這個房間的氣氛，大概是因為回想起青梅署偵訊室的情景。不過我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和美。

　　「請別擔心，」久能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說：「夫人在談話室，並不是關在偵訊室，所以請你放心吧！」

　　他說是這麼說，但我也不知道談話室是什麼樣的一個房間。可能比這裡好吧！我這麼告訴自己，接著坐在鐵管椅上。

　　然後我一五一十地坦承今天下午發生的一切。

　　我一說完，久能就一臉嚴肅地雙手抱胸，目不轉睛地盯著室內的牆壁，好像在思索要用什麼態度來對待我。我早就知道自己所言很難讓人輕易相信，可是，看到久能這樣的態度，我深切地明白到一件事，那就是我的處境似乎比我想像中的更加艱鉅。

　　久能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對我說：

　　「你等一下。」

　　說完他便走了出去，讓我獨自一人留在室內。

　　過沒多久，兩位中野署的刑警進來，其中一位是平田警部，另一位是穿著西裝、身材瘦高的年輕男子。這名年輕男子的臉部皮膚很光滑，但卻面無表情，並以充滿猜疑的眼神看著我。他的名字叫岡崎。

　　我被他們兩個人帶到醫務室。一位穿著白袍的中老年男子一邊唸唸有詞，一邊觸摸我的後腦。被三浦打過的地方雖然已經不痛了，但還有少許淤血的情形。他們兩個人確認過我頭部的狀況後，向穿白袍的男子行了一個禮，然後帶我回到剛才的房間。

　　「我們現在要做筆錄，請你把剛才說過的話再說一次。」平田說。

　　於是我便把剛才對久能說過的話，從頭再說一次。在我述說的時候，平田好幾次中途插嘴問我話。他問的無非是「浴室裡的噴霧式清潔劑是什麼牌子的？」之類毫無意義的問題。岡崎刑警則坐在桌子的角落記錄我說的話。他們兩個人的煙癮都很大，完全不理會我因為他們抽煙而皺眉的表情，像要自殺一樣的一根接著一根抽。

　　我說完後，平田對我說了一聲「辛苦了」然後站起來。他的話聽起來很刺耳，但是我只能默不作聲。平田拿起岡崎寫的筆錄，看完後笑了笑，接著拍了一下岡崎的肩膀。岡崎像戴著面具一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和平田交換位置。

　　「為了謹慎起見，請你把剛才說的話再說一次。」岡崎冷冷地說著：「請不要省略細節，每個環節都要說清楚。」

　　我已經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說出來了，一點省略也沒有呀！不過，反駁只會顯得我的行為不夠成熟。這裡是警署的偵訊室，我的對手是警方人員，最好的應對之道就是不要違逆他們，照他們說的做，就對了。

　　當我說完第三次時，整個偵訊室裡充滿煙霧，這讓不抽煙的我覺得喉嚨很嗆，很不舒服，非常渴望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可是，我仍然不作聲，因為我不喜歡讓人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

　　岡崎走到房間的角落，對平田小聲地耳語著。沒有比看著別人在自己的面前說悄悄話更讓人不舒服的事了。接著，岡崎拿著筆錄走出這間偵訊室。

　　平田對我說明：

　　「因為要對照你和夫人所做的供詞，所以請你繼續在這裡等一下，應該不會太久的。」

　　我覺得這根本就是拖延時間的借口。既然要對照我跟和美的供詞，何不一開始就一起問我們兩個人呢？分開問話只證明了一件事，就是他們不相信我所說的話。

　　譯註：（1）店名「斑鳩」的日文發音為tsugumi，與「次美」的發音相同。

第六章　密室──因為不合理，所以相信

　　1

　　岡崎回來了。他的手上除了剛才那份筆錄外，還拿著一份影印的東西，那應該是和美那邊的筆錄吧！岡崎又在平田的耳朵旁邊嘰哩咕嚕了一番，平田點點頭，然後兩個人各自回到原先的位置。平田以客氣的語氣說：

　　「關於你剛才的供詞，我有兩、三個問題想請問你。」

　　我打斷他的話，說：

　　「請你在發問前先告訴我，我太太現在怎麼樣了？」

　　「她在談話室裡，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

　　「如果她沒有什麼問題的話，請讓她先回家吧！」

　　「抱歉，還不能讓她回家。」

　　「為什麼？難道我和我太太的供詞裡，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你們的供詞連細節部分都很一致。」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讓她回家呢？」

　　「因為我們對你說的話有些疑問。」平田直截了當地說：「夫人所說的話的可信度，與你的供詞息息相關，所以還不能讓她回家。如果你擔心她，那就請好好地回答我的問題。」

　　「我會回答的。」我粗暴地說。

　　「首先，你看到三浦靖史的屍體時，為什麼沒有立刻撥打110通報警方呢？」

　　「因為我覺得在那種情況下，我會被懷疑是兇手。」

　　「既然如此，為什麼事後還是自己來報案了？」

　　「因為一開始的時候沒有想到我太太會被懷疑。不來把事情說明清楚的話，就沒有辦法證明我太太是無辜的。這種話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吧！」

　　「只是因為這個理由嗎？」

　　「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平田一臉不相信的表情。不過，我不清楚他是真的不相信，還是故意表現出不相信的樣子。

　　「但是這樣的話，不就變成你自己會被懷疑嗎？你不在乎自己被懷疑嗎？」

　　「我寧可自己受苦，也不能讓她受苦。」

　　「你把夫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當然。這是因為我自己太輕率所造成的後果。我太太只是幫我把三浦引誘出門而已，和殺人的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不會是為了替你夫人脫罪而蓄意說謊，來混淆我們辦案吧？」

　　我忍不住火冒三丈，用拳頭敲打桌面，說：

　　「不要開玩笑了！」

　　「可是你的說詞真的很難讓人相信。」平田像蛇一樣冷靜沉著地說：「未免太過荒唐無稽了吧！什麼昏倒醒來後，就看到屍體了，而且還是在像密室般的狀況下發生的。你所說的情節非常像兩個小時的特別推理劇劇情。就算我想相信，也很難完全接受。」

　　「我不是已經去醫務室做過檢查了嗎？我的頭部被三浦打過的傷痕，應該可以證明我確實去過三浦家。」

　　「自己打自己的頭，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情。」

　　「我不會做那種蠢事！我是真的去過三浦住的地方。關於這一點，剛才我就說明得很清楚了。」

　　「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你去過。」

　　「有證據。」我反駁地說：「我從三浦住的地方，拿了一份用文書處理機打出來的稿子。」

　　我說的正是我在三浦的房間裡看到的那篇奇怪文章。回到家裡換過衣服後，我仍然記得要帶著這個東西。來這個房間和久能說話時，我把那個稿件和備用鑰匙當作證物，一起交給了久能。

　　「檢查指紋的話，一定可以在上面發現三浦的指紋。也可以對照他使用的文書處理機，看看字體是否一致。只要能證明我帶出來的稿件確實是從三浦的房子裡拿出的，就可以知道我真的去過三浦住的地方。」

　　「做那些事還要花很多時間。」

　　「可是現在就可以看到結果了呀！只要調查就能知道的事情，我說謊也沒有用吧？」

　　平田稍微偏偏頭，說：

　　「不，假使結果如你所說的，那也不能算是證物。」

　　「為什麼？」

　　「因為即使你沒有去過三浦住的地方，也可以有那個稿件，例如是夫人去拿了那個稿件，事後才交給你的。」

　　真受不了！我用力甩甩頭，說：

　　「我為什麼要那麼做呢？有什麼必要嗎？」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你想幫夫人脫罪。」平田毫不猶豫地說。

　　「同樣的事情到底要我說幾次？我說的全是實話。」

　　「實話嗎？」平田像在演戲一樣歎了一口氣，才接著說：「兇手從上了鎖的房子裡像煙一樣消失了！你說這是實話嗎？」

　　「──我說的事，全部都是實際上發生過的事情。」

　　平田聳聳肩，說：

　　「但是你反覆說的都是一些瑣碎的事，不能證明你去過三浦的家。這樣吧！你能說說死者當時的情形嗎？」

　　「當然可以。」只要閉上眼睛，三浦死時的模樣就會立刻浮上我的眼前。「三浦死的時候，他的背靠著玄關的門，面對著我，以坐著的姿態斷氣。凶器是一把黑色刀柄的刀子，刀子從毛衣上刺進左側腹部。」

　　「你說的左側腹部，是哪一邊的左側腹部？是死者的左邊？還是從你的方向看過去的左邊？」

　　「是死者的左邊，所以從我的方向看的話是右邊。」

　　「還有呢？」

　　「死者的上半身往左傾倒，也就是說，從我的方向看過去的話是往右邊傾倒。他側著臉，閉著眼睛，兩腳呈『八』字形張開，手放在膝蓋上。因為他的屁股坐在我的鞋子上，所以我要逃出他的房子前，稍微動了他的身體。」

　　「死者穿著鞋子嗎？」

　　「沒有，只穿著襪子。」

　　「死者身上的衣服呢？」

　　「白色的毛衣和牛仔褲。襪子的顏色是──唔，是綠色的。」

　　「其他的呢？」平田對死者的姿勢如何並不關心。這是為什麼呢？

　　我突然想到了。我看到三浦的屍體時，屍體靠著門，所以體重完全落在門上。但是那扇門是外開式的，所以門一旦被打開，屍體就會往外傾倒在通道上。也就是說，警方並不知道三浦死時的姿勢。

　　「玄關穿鞋處的地上有一根香煙，我想那應該是三浦死之前還含在口中的香煙。還有，他的膝蓋中間有一個壓扁的香煙盒。」

　　「哪一個牌子的香煙？」

　　「MERIT。」

　　「盒子裡還有香煙嗎？」

　　連這麼細的問題都問了。我努力讓自己回想。

　　「盒子裡還剩下幾根煙嗎？──兩根左右。」

　　「是三根。」平田說。

　　「我記錯了，可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錯。確實不是什麼重要的錯誤。」平田聳聳肩膀說。「繼續說。」

　　我繼續說。因為我查看過三浦的皮夾，便把皮夾裡的金額說出來。還從門上的窺視洞看到當時來訪的本間萬穗，所以能詳細說明她的穿著。另外，當時房間裡散亂的情形，我也盡可能地一一說明清楚。

　　我也把自己沿著陽台欄杆離開三浦的房子的順序，仔細地說了一遍。我認為沒有實際做過那些動作的人，是不可能說得那麼詳細的。當然了，警方應該做過現場檢查，說不定有警官也做了和我相同的動作。

　　就這樣，我把我想得到的細節仔細地說了一遍。但是平田卻不懷好意地說：

　　「現場的情形和你說的相當一致，你沒有說錯。可是，山倉先生，你囉囉唆唆地說了這麼多，還是不能證明你確實去過那裡。」

　　「為什麼？」

　　「或許你說的這些都是夫人告訴你的，因為你們有不少時間可以串供。你也可以聽了她的敘述後，再假裝自己去過三浦的住處。不是嗎？」

　　「當然不是。」

　　我不耐煩起來了。這個平田刑警的智商一定有問題，他的腦子裡一定缺乏想像力這種東西。不知道基於什麼理由，一味地設定兇手就是和美，因此所有的問題都指向和美就是兇手的方向。他一開始就戴著有色的眼鏡來看問題，所以無法認真聽取我的回答。

　　「為什麼你們一直設定我的太太是兇手？」我火大了，忍不住厲聲反問平田。

　　平田露出意外的表情，口氣一變，以諂媚般的聲音說：

　　「我們沒有這個意思，因為兇手一個人就夠了。」

　　我發現我上當了。真愚蠢！警方以和美為餌，要我認罪！他們一開始就認為我是兇手。

　　故意表現出懷疑和美的目的，就是鬆懈我的心防，讓我因為一時大意而出現漏洞。反覆追根究柢地問一些枝枝節節的小問題，無非是要逼我承認我就是兇手。

　　太卑鄙了！這種手段實在太卑鄙了。

　　我很生氣，很想立刻衝出這間偵訊室。但是轉念一想，還是克制了一時的衝動。如果現在控制不住自己，那就真的稱了他們的意了。

　　要冷靜地想想對策才行。既然他們的目標是我，那麼至少和美就是安全的，所以沒有必要再回答他們的愚蠢問題。我決定改變態度，緊閉著嘴巴，不再回答他們的問題。

　　我閉上雙眼，雙手抱胸。

　　「山倉先生──你怎麼了？」

　　不知道平田又說了什麼，總之我就是充耳不聞，把自己當作一塊大石頭。

　　不管他們說什麼，我都完全保持沉默。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後，兩個刑警終於束手無策，站起來離開偵訊室。過了一會兒，好像又有人進來偵訊室了。

　　「山倉先生。」

　　我因為這個叫喚聲而張開雙眼。出現在我眼前的人是久能，他一臉為難地說：「你這個人也很難纏呢！」

　　我得意地嘴角微微上揚，說：

　　「彼此彼此吧！我太太現在怎麼樣了？」

　　「讓她先回去了。雖然她堅持沒有和你一起，她就不回去，不過我們也不能那樣一直乾耗，所以還是讓她先回去了。」

　　「你們利用了我太太吧？」

　　久能沒有回答，只是聳聳肩，然後拿起筆錄，一頁頁翻動著，不久，他停下動作，視線離開筆錄，看著我說：

　　「輪到我問你了。」

　　「請問吧！」

　　久能開始問了，我會強勢地回答他的問題。不僅我已經厭倦自己的回答，提問的他們也一樣厭煩自己提出來的問題吧！

　　我仍然處在一個奇怪的立場上。因為三浦死亡的現場是一種密室狀態，這種情形對我非常不利，只要我越努力地提供正確的描述，就越把自己推進自己是兇手的困境裡。

　　不過，聽到和美被放回去了，我就變得比較有精神了。不管他們怎麼套我，我相信自己都能應付，因為現在只有我被限制在這裡。無論面對再怎麼頑固的問題，我都要殺出一條活路。我不會讓自己被關進拘留所裡。

　　久能花了很長的時間，不厭其煩地問著問題。

　　將近十一點的時候，久能的臉上已經浮現疲倦的神色，我正要說完自己的供述時，偵訊室的門突然開了。岡崎刑警站在門口對著久能招手。

　　「休息一下吧！」久能說著，離開座位，走出偵訊室。

　　偵訊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這次的休息時間相當長。大概是偵訊室外有什麼新的進展吧！不管是什麼新進展，我都祈禱那是對我有利的事情。

　　四十分鐘後，法月綸太郎進入了偵訊室。

　　2

　　法月默默地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他穿著黑色的馬球衫和格子紋夾克，頻頻看著我的臉。

　　「你被盯上了。」他以不符合現在情況的輕鬆語氣說。

　　「久能警部好像認為三浦靖史是被我殺死的。」

　　「你知道兇手是誰嗎？」

　　我搖搖頭說：

　　「我認為三浦是綁架孩子的人，所以確實非常痛恨他，但是並沒有想殺死他的想法，只覺得他應該得到一些處罰和報應。」

　　「可是你曾經差點打死他。星期一那一天，看到你痛毆三浦的人就是久能警部。我聽說當時你下手很重，如果不是及時被阻止，說不定三浦那天就被你打死了。」

　　「這點我無法否認。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的情緒確實有點失控。不過，我確實沒有殺人的想法，只想要他老實承認殺害孩子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你打人的行為已經影響了警部的心證。你有殺人的動機，他又親眼看到你動手毆打三浦，難怪他會把你當成殺死三浦的嫌疑犯。」

　　法月雖然這麼說，但他的語氣裡卻沒有指責的意味。他突然出現在這裡，應該不是什麼特別奇怪的事吧？不過，他的出現讓我心中生出一縷希望。我問他：

　　「那你呢？你覺得三浦是我殺死的嗎？」

　　「不。」法月若無其事地回答。「我相信你說的供詞。」

　　雖然內心感到安心不少，但是我不動聲色，故意裝出譏諷的態度說：

　　「為什麼？」

　　「因為我有看人的眼光。」

　　「這種回答太籠統了吧？」

　　「山倉先生，我的看法和別人有些不同，我是有理論基礎的。」

　　「怎麼說呢？」

　　法月重新坐好，輕咳了一聲，才開始說：

　　「在你的供詞裡面，有一點是有違常理的地方。不用我說，你自己也應該知道吧？那就是你恢復意識，發現三浦靖史的屍體時，命案的現場處於密室的狀態。」

　　「山倉先生，你聽我說。如果你是殺死三浦的兇手，又非洗刷夫人的嫌疑不可，那就一定要做出假供詞，而且，你的供詞表面上一定要有起碼的一貫性才行。因為前後不通的供詞，只會啟人疑竇，那就會更加令人懷疑了。」

　　「但是，你極力表示命案現場處於一種密室的狀態，這明顯地和別的供詞有矛盾之處。你認為那個命案的現場裡除了你之外，沒有第三者，這不是很矛盾嗎？還有，你說命案的現場是密室，可是這點是出自你之口，事實並沒有其他的證據可以證明命案現場處於密室的狀態。也就是說，你說命案現場是密室的供詞，基本上欠缺一貫性，而且，沒有事實的證據，對你來說，只會突顯你的漏洞。」

　　「如果你是兇手的話，沒有必要故意做出這樣的供詞。在警察找上你以前，你有足夠的時間去運用你的頭腦，應該能夠想出可以讓自己脫罪的說詞，而不會說出這種讓人無法相信、還讓自己被人懷疑的供詞。不管怎麼說，儘管你的態度沉著，但是供詞卻充滿了矛盾。」

　　我恍然大悟。原來我只在意要把發生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卻沒有好好思考我的說法犯了自相矛盾的問題。法月接著說：

　　「不過，說不定你正是想用『自相矛盾』的方法，故意讓別人看到自己陷入困境之中，再利用我剛剛說的那番理論，讓別人相信自己的說詞。而你昨天又湊巧地聽到我提到『密室』的定義，便利用了這個定義。然而，是這樣的嗎？」

　　「我認為不可能。因為只有顛覆價值觀的推理小說狂熱者，才會有那種想法。山倉先生，你不是會有那種想法的人。我不認為一個對推理小說的密室詭計不感興趣的人，會在危急時利用密室詭計的說法來為自己脫罪。昨天你說你不熟悉推理小說，而我跟你聊過天後，也確實發現你真的不懂推理小說。推理小說的賣點在於破解不可能的犯罪，喜歡看這種小說的人，不會說出『用針線從外面鎖門』之類的話。我說我有看人的眼光，就是這個意思。不管怎麼說，知道怎麼看一個人，對我的工作有幫助。」

　　「整理你所說的供詞，確實可以發現其中有無法說明的理論性破綻。但是，我認為那樣的理論性破綻絕對不是你有意製造出來的。正因為有那樣的破綻，我才能夠相信你所說的話。」

　　「你的說明太兜圈子了吧？」我說：「你只要一開始說『正因為不合理，所以相信』（譯註1），不就好了嗎？」

　　法月張大眼睛看著我，然後聳聳肩，這是糅合了不可思議的心情所表現出來的動作。我發現我竟在不知不覺中，對這個滿口奇妙理論的年輕人產生了信賴感。

　　「就算你說得有道理吧！但是，兇手是怎麼逃出那個房子的呢？法月先生，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

　　「我是有幾個想法，但是現階段還不適合把我的想法說出來。不過，我覺得以這個案子來說，與其把重點放在『如何形成密室』上，還不如注意『為什麼會是密室』上。」然後，法月突然改變話題說：「對了，你知道富澤路子被列為失蹤人口的事情嗎？」

　　「富澤先生的太太嗎？她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是富澤先生報的案，他說富澤路子從昨天晚上起就不見了。昨天晚上在住友大樓一樓大廳裡，有一個穿全身黑衣的女人。那個女人就是富澤路子吧？」

　　「對。她是富澤路子。」雖然不願意，但我的呼吸還是變快了。「你後來有和她說話嗎？」

　　「沒有，我錯失和她說話的機會了。當我想到她就是被殺害的小孩的媽媽時，她已經走遠了。」

　　「那樣嗎？」我鬆了一口氣。路子似乎還沒有自暴自棄到胡亂對人暴露我和她的關係。

　　「不過，她失蹤和三浦被殺有什麼關係嗎？」

　　法月稍微瞇了一下眼睛，說：

　　「富澤路子有殺死三浦靖史的動機。」

　　「怎麼會？」

　　「她是被殺死的孩子的媽媽，怨恨綁架小孩的兇嫌的心情，應該比你更加強烈。從這點看來，在所有的關係人當中，她應該是最有殺人動機的人，不是嗎？」

　　「不可能。」我反駁說：「富澤太太應該並不知道三浦有綁架小孩的嫌疑。警方不是還沒有公佈這項調查嗎？更重要的是，她怎麼會知道三浦住在哪裡？」

　　法月的眼睛瞇得更細了。我懷疑他是在套我的話。

　　「這不過是一種假設。」法月說：「可是，山倉先生，你不覺得她失蹤的時間，和三浦死亡的時間是吻合的嗎？」

　　「時間上的吻合？」

　　「我來說明給你聽吧！我覺得昨天你好像一點也沒有想去搜索三浦的住處，但今天卻突然跑去三浦家。我認為這和你昨天晚上遇到富澤路子有關。當然了，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問題是，知道你要去三浦住處的人，只有你本人和夫人。」

　　「這有什麼問題嗎？」

　　「根據你的供述，夫人在你的指使下，把三浦叫離住處。但是，三浦很快就發現其中有詐，立刻回到住處後，發現你在他的屋子裡搜索證物，於是將你打昏。到這裡都沒有問題。但是，偏偏後來來了一個對三浦懷有殺意的人，那個人趁你昏迷的時候殺死了三浦，然後逃走了，這是在三十分鐘內發生的事情。如果說這是偶然發生的，你不覺得太湊巧了嗎？這就是我所說的時間上的吻合。我很在意這一點，並且認為你的行動與兇手的行動，應該有著密切的關聯。」

　　「原來如此。」

　　「所以，你不是湊巧出現在殺人現場，而是你去三浦的住處這件事，直接和兇手殺人的行動有關聯。兇手為了殺人，就必須跟蹤你的行動。也就是說，兇手對你要潛入三浦住處這件事瞭如指掌。」

　　我驚訝地向前傾說：

　　「你在懷疑我的太太？」

　　「不是。我們正在談論的人是富澤路子。」

　　「可是，她應該不會知道我的行動呀！知道我要去三浦家搜索的人，除了我自己之外，就是我太太了。你說的話很矛盾。」

　　「表面上是很矛盾。但是，我認為那個人有一個方法可以知道你的行動。」

　　「不可能知道吧！」

　　法月重新坐正，注視著我說：

　　「昨天晚上富澤路子出現在住友大樓的大廳時，你曾經低聲說了『你怎麼會來這裡──』的話，很明顯地，你沒有想到她會出現在那個地方。也就是說，你沒有叫她去那裡：當然，你更沒有告訴她要去那裡和我見面。可是，她是怎麼去那裡的呢？合理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她跟蹤你。」

　　「我也是這麼想的。」

　　法月點點頭，接著說：

　　「同樣地，她當然也可以尾隨你到中野新屋的三○五號室。像剛才說的那樣，昨天晚上她離開自己的家後，就沒有再回去，並且今天一整天都不知去向。也就是說，她很可能做了和昨天一樣的事情，一早就埋伏在你家前面。不是嗎？」

　　我感覺到內心深處的愧疚感。

　　「你的意思是，她跟蹤我們到三浦家？」

　　「有那種可能。但是開始時她應該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事，只是看到你們坐車出去，便叫了計程車，單純地尾隨你們。然後，她又看到夫人把三浦叫到外面，你則偷偷地溜進三浦的家裡。你在供述中提到，你從三浦的信箱裡，拿到了備份鑰匙。你的一舉一動，完全落入躲在暗處的富澤太太眼中。等你上了樓梯後，她應該會去確認那到底是誰的信箱吧！富澤太太或許從以前就知道隆史的親生父親叫什麼名字吧？」

　　我點頭。沒錯，他們兩個人雖然沒有見過面，但是我確實對她提過三浦這個人。

　　「富澤太太經過一番思考後，很快就明白了你的目的。也就是說，你的行動讓她認為殺死孩子的兇手是三浦。於是，她的腦子裡瞬間出現了殺人的想法，而三浦就在這個時候回來了。她跟著三浦進入三○五號室。想必當時的三浦一心在想如何對付你，沒有注意到有人跟著他進入屋內，所以她才能夠躲在屋子裡，並且在暗處目睹三浦把你打昏、抬進浴室的情形。三浦太大意了，以至於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沒能躲過她突如其來的攻擊。對了，殺死三浦的凶器就是三浦家廚房裡的菜刀。這表示兇手不是預謀行兇，而是臨時起意的殺人行為。不過，凶器上好像沒有指紋。我好像說得太多了。總之，我認為這個命案的情況就是以上我說的那樣。」

　　我覺得我不能被法月的說法牽著鼻子走。首先，他認為路子臨時起意，殺死了三浦，這種想法不會太牽強了嗎？此外，我的腦子裡有另外一種想法，我認為三浦是被綁架小孩的共犯殺死的。我寧可相信自己的想法。

　　「你覺得我的想法如何？有道理嗎？」法月急著想知道我的反應。

　　「你真的相信兇手是她嗎？」

　　「不。」他很乾脆地否定了自己之前的說法。「在我剛才的說明裡，其實有很多漏洞。例如三浦死亡的現場為什麼會變成密室？關於這一點，我就完全無法解釋。雖然我無法斷定她是不是兇手，可是，我認為她是兇手的可能性並不高。」

　　雖說我也有我的想法，但對於他這種反覆的說明，我覺得非常沒有意思。法月是局外人，對他而言，尋找這個命案的兇手或許只是一個推理遊戲，可是，我卻深陷在這個案子裡，搞不好就會被冤枉。我的火氣上來了。

　　「既然如此，就不要囉囉唆唆地說那些無意義的想法給我聽。」

　　「絕對不是無意義的想法。」他一邊輕輕地搖頭，一邊說：「為了改變久能警部和中野署搜查本部先入為主的看法，讓他們相信我的這個假設，是有必要的。」

　　「改變先入為主的想法？」

　　「沒錯。山倉先生，你以為我是來這裡玩的嗎？或者以為我是來這裡吹噓複雜的推理技巧，好把你搞迷糊的嗎？一點也不是，我是來幫助你的。為了讓你獲得自由，就一定要先說服他們。因為久能警部他們無法接受『因為不合理，所以相信』的想法，所以為了讓他們能夠快點放人，只好選擇其他的方案，拿富澤太太來當煙霧彈，因此我才會做剛才那樣的說明。雖然覺得對富澤太太很抱歉，不過，搜查本部已經認真地開始尋找富澤太太了！如果只是一般失蹤人口的報案，他們不會馬上行動的。」

　　我忍不住瞠目結舌。

　　「你的意思是，你那樣說的目的是為了讓我早點被釋放，又可以盡快找到富澤太太，算是一石兩鳥的方法？」

　　「簡單的說就是如此。」他的臉上露出好像有點難為情的表情，說：「很遺憾，我沒有憑一句話就可以命令警方辦事的能力，再加上我父親正在為別的案子忙碌，無法給我任何支援，所以現在的我只是一個人微言輕的私家偵探，迫不得已只好使用一點奸巧的方法。我想讓你明白這一點。不過，一旦案情更加清楚以後，就不能這麼做了。有腳步聲，我想是久能警部回來了。」

　　法月閉上嘴巴的同時，偵訊室的門開了。久能警部略顯不悅地走了進來。

　　「耽擱你這麼長的時間，非常抱歉。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他突然這麼說，我有點不敢相信。

　　「我已經沒有嫌疑了嗎？」

　　「唔，是的。」他咬牙切齒似的說。

　　我站起來。法月一臉「與我無關」的表情，依舊坐著看了我一眼。我走過開著門的久能身邊，來到走廊上。

　　西裝上全是煙味。

　　譯註：（1）這句話通常用在宗教信仰上──：神跡因為不合理，所以人們相信。

　　3

　　因為想到還沒有向法月道謝，我便在大廳裡等他。過了一會兒後，他也出來了。我正想低頭謝謝他時，他不好意思地搖搖手，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可以順道去一個地方嗎？」

　　「順道去一個地方？」

　　法月從懷裡拿出一個鑰匙圈給我看。我記得這個鑰匙圈。

　　「這不是三浦的鑰匙圈嗎？」

　　「我向久能警部借的。」他再度把手伸進懷裡，然後拿出一疊折起來的紙「還有這個。」

　　那是我在三浦的房間裡看到的文書處理機原稿。

　　我打電話回家，先告訴妻子自己目前的情形，讓她安心，然後再告訴她因為要順道去別的地方，所以晚點才會回去，叫她先睡。但是，她說她會等我回家再睡。

　　一走出玄關，馬上就覺得一陣涼意，畢竟夜已經深了。來到停車場後，赫然發現我的奧迪車就在這個停車場裡。看來是警方的人員把我的車子移到這裡來的，真要感謝他們的體貼。但是，我不記得有任何警方的人員來跟我借鑰匙。

　　「他們有這方面的專門人員。」法月解釋道。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無法信賴警察。

　　讓法月坐在前座的助手席上後，我便發動了車子。車子在青梅街道右轉，通過堀越學園，然後繼續往北走。因為已經很晚了，沒有遇到任何堵車的情況。

　　法月翻動放在膝蓋上的原稿，但是並不是在閱讀原稿的內容。趁這個時候，我問他從剛才我就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你剛才稱呼三浦時是直呼他的姓氏，對吧？我記得昨天晚上你稱呼他時，一直都有加『先生』兩個字。是因為知道他已經死了，所以改變了對他的稱呼嗎？」

　　「你觀察到了？」他的聲音裡含有敬意。「我覺得我被他背叛了。上次和山倉先生談過話後，我試著做了一些查證的動作，證實了我的某些不愉快預感。如你所說的，我被他利用，成為他『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不管是多麼親近的人，只要對方是一位綁架犯，我就無法對他使用敬稱。」

　　「他真的是綁架犯嗎？」

　　「我有確實的證據。」法月從夾克的口袋裡拿出某個東西，說：「請你看這個。」

　　大久保路的信號燈正好變成紅燈，所以我把那個東西接過來看。我將額頭貼近擋風玻璃，費勁地看著。

　　那是NTT（譯註1）玉川局列印的通聯紀錄。不過，那不是寄給顧客的正式通知書，而是用一般辦公室的印表紙列印出來的臨時紀錄。電話所有人是「NORIZUKI SADAO」（法月貞夫）。

　　「這是我家的電話。」法月說：「我去NTT的服務單位，特別請他們查的。請你看下面劃線的地方。」

　　這個月的九號上午十一點十分的地方，有一條用螢光筆劃出來的線。我的手指沿著那條線，指到印著撥出電話的地方。那裡有一組我非常熟悉的號碼──我家的電話號碼。

　　「撥出這通電話的時間，和接到孩子被綁架的第一通電話的時間吻合。我太疏忽了，竟然讓三浦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在我的家裡打威脅電話。」

　　後面的車按喇叭了，燈號已經轉綠。我把通聯紀錄還給法月，踩了油門。

　　「那個時間我正好在玄關和保險公司的營業員說話。」法月瞇著眼睛，側著臉繼續說明。

　　「我記得那個營業員很難纏，一直趕不走他。我根本不記得我有叫他去我家，可是他卻說是我叫他去的，所以堅持不肯退讓。最後我只好認輸，接受了他的推銷。因為在門口有保險營業員的關係，所以我完全沒有發現三浦使用了客廳的電話。那時就應該覺得可疑的。現在回想起來，三浦一定是在前一天以我的名義打電話給保險公司的營業員，約定了時間和地點，請保險公司的人拿合約之類的文件來。難怪我和那個營業員老是說不通。」

　　「原來如此。但是第二通威脅電話呢？沒有在這張通聯紀錄上呀！」

　　「第二通威脅電話的時間是下午一點二十分，是我和他外出吃午飯的時間。三浦在吃飯時，曾經因為要上廁所而中途離席。上廁所是借口，一定是利用那個時間借了店家的電話，打電話去你家。因為這關係到隱私的問題，所以我不能調閱店家的通聯紀錄。不過，只有我家的紀錄就足以證明他是綁架犯了。」

　　我在認同法月的看法的同時，還是覺得有點疑問。

　　「我太太說接到第一通電話時，有聽到茂的聲音。如果確實如你說的那樣，他是怎麼讓我太太聽到小孩聲音的？」

　　「用錄音帶。」法月以小心謹慎的口氣說：「只要使用小型錄音機，就有可能辦到。事先錄下孩子的聲音，到時再把錄音機放在話筒上，把聲音放出來就可以了。」

　　「慢著，慢著。茂被綁架的時候，三浦應該在你的家裡。既然這樣，他怎麼能事先錄下茂的聲音呢？」

　　「我覺得茂的聲音是在被綁架之前就已經錄好了。」法月的聲音很冷漠，這個回答也欠缺說服力。

　　「太奇怪了，和美說她確實聽到茂的聲音。既然茂是當天被誤認為是隆史才很不巧地被綁架的，那麼三浦事先錄下茂的聲音，不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嗎？」

　　法月沒有回答。看他的樣子，並不是因為沒有答案所以不回答，而是他在想別的事情，我們的談話就這樣沒頭沒尾地結束了。不過，我們的目的地已經出現在眼前了。

　　把車子停在中野新屋前面的停車場後，我們爬上熟悉的樓梯。原本我們應該先向管理員說一聲，但是現在已經相當晚了，再加上上一次我來的時候沒有通報就偷偷闖入，所以現在當然更沒有引對方注意的道理。

　　打開三○五號室的門鎖後，法月默默地走進室內。我站在玄關想要感受命案現場的特殊氛圍，但是，完全無法得到任何感應。為了不驚動鄰居，我輕輕地關上門，進入房間裡。

　　法月打開房間的電燈，藉著燈光慢慢環視室內的情形。他的瞳孔好像變大了，並且雙唇緊閉。那樣的表情讓人很難開口對他說話。雖然他的態度看起來冷漠，但是三浦的死一定也帶給他不同於我的感慨。三浦的死，帶給我的是驚恐和突兀感。

　　法月發現我在注意他，吐了一口氣，放鬆肩膀的力氣，眼中的感傷也消退了。他的視線投向靠在窗戶旁邊的書桌，然後走到書桌旁，開始翻閱起堆得像小山般的書堆。看他的動作，好像是在找某一本特定的書。找到了！他抽出一本淺藍色書背的書，快速翻動書頁。當他停止翻動的時候，視線固定在打開的那一頁上。

　　「果然如此。」他轉頭對著我，眼睛發亮，低聲地說。接著他蹲下來，隨手收拾地板上的矮桌子桌面，然後從懷裡拿出之前的那份原稿，放在矮桌上。他的手裡拿著那本書，並且用手指夾著剛才翻開的那一頁。

　　我也坐在矮桌子前。

　　「如我所想的。」法月說。

　　「什麼事？」

　　「你看這一頁就知道了。」

　　我把書拿過來，看他翻開的那一頁。

　　他們嘔吐，不停嘔吐。他以雙手掩耳，但嘔吐的東西卻不斷進入鼻孔裡。他環顧四周，這是他將枯萎死去的地方。他們把他丟在這裡，嘔吐物高高堆到腰部，到處都是嘔吐物。

　　沒有必要繼續往下看。這段文字的內容和三浦原稿上的文字十分酷似，只有幾個人稱代名詞和專有名詞不一樣，其他的完全相同，連文意不通的地方都一樣。

　　我把書合起來，看著書的封面。封面上有充滿幻想風格的插畫，書名叫做《火星時流》，作者的名字是菲利普．K．狄克。（譯註2）

　　「這是什麼書？」

　　「是科幻小說。你不知道菲利普．K．狄克 （兩處）嗎？」

　　「不知道」

　　「他是美國科幻小說界的鬼才。一九八二年去世的，生前寫下很多精彩的、可以說是數位龐克（譯註3）科幻小說的始祖，最近他的作品經常被討論。有一部很有名的電影『銀翼殺手』，而這部電影的原著小說的作者，就是菲利普．K．狄克 （兩處）。這本書也是狄克的代表作之一。」

　　我翻開封面，讀了後面的內容介紹。但是，內容介紹裡的什麼火星殖民地、異形的惡夢世界，對我來說都是莫名其妙的東西。我沒有辦法閱讀這類小說，所以決定放棄這本書，直接問法月比較快。

　　「看過原稿後，發現了什麼嗎？」

　　「不管原文是什麼，盜用他人的文章，是很容易被發現的。你知道為什麼嗎？請注意原文的這個地方。」

　　整整兩天，我躺在床上的水灘中。屋主的大嬸發現我，叫了救護車，把我帶到這裡。我沿路呻吟，因此清醒了。他們拿葡萄柚果汁給我，但我只能動單手。他們拿葡萄柚果汁給我，但我只能動單手。另一隻手再也不會動了。我想跟以前一樣，做塑膠兵團。那個工作很好玩，也能打發時間。有時我會把那些東西賣給週末來找我的人們。

　　「你看到重複的句子了吧？」法月說：「我看不出這裡重複有何特殊的意義，所以應該是某種疏忽造成的。運用自己的想法寫出來的文章，不會發生這樣的疏忽。但是，如果把別人的書放在旁邊，一邊看著文書處理機的畫面，一邊照打文章的話，就很容易忽略這樣的錯誤。所以我一看到三浦的原稿，就猜想到他可能盜用了別人的文章。」

　　「你的意思是他盜用了這本書？」

　　「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有想到他盜用了哪本書裡的文字，只確定他盜用的是狄克的東西。以前我和他談論書的時候，我記得他說過狄克寫的科幻小說是最好的，是除了雷蒙．錢德勒外，他最喜歡的作家。寫作的人不會盜用不喜歡的作家的作品，而這段文字不是錢德勒的東西。我的問題是這段文字到底來自狄克的哪一本著作。因為一時想不起來，所以不敢立刻確定這是一段盜用的文字。幸好這本書就在桌子上，省了我不少時間。」

　　「原來如此。那麼，三浦盜用這段文字，一定有什麼目的吧？」

　　「──這是一種逃避現實的行為。」法月帶著苦澀的語氣說。「以我為例，我偶爾也會獨自在文書處理機前坐上老半天，瞪著文書處理機的黑色畫面，腦子裡卻一行宇也浮不出來。那時候，手會很自然地伸到書架上。為了鼓勵自己，我會把自己喜歡的書中的某個場面，打進文書處理機裡，像中世紀修道院的繕寫生那樣。三浦的『盜用』，應該可以視為模仿自己尊敬的作家文風的行為。」

　　「做那樣的事不是很浪費時間和體力嗎？」

　　「確實。不過，雖然打的是別人的文章，但是確確實實把字打出來所帶來的實在感，比一行也寫不出來的狀態輕鬆很多，更何況打的還是一段優秀的文章。當然，如果只求輕鬆，自己就永遠也不會進步。因為面對截稿日期時，特別會有失去靈感的狀態。不正視這種寫不出來的現實狀態，就什麼也無法開始。」

　　「最危險的事情就是，本來只是當作暖身的抄寫動作，會像吃了毒品般得到快感，此時如果不趕快懸崖勒馬，就會越陷越深而不可自拔。當讀的行為和寫的行為之間的界線變得曖昧不明時，就會經常把讀到東西引用到自己的創作裡，最後就會把不知道從哪裡拷貝而來的文章，毫不在意地展現在別人的面前。作家一旦到了這個地步，就完蛋了。」

　　「三浦已經陷到這種狀況了嗎？」

　　「恐怕是的。從他故弄玄虛地在原文上加以修改的行為看來，可以得知他想在將來做某種形態的利用。不過，推測這個文章將來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根本是徒勞無功。」

　　我點頭同意。因為在此同時我也注意到了，圍繞著三浦的原稿內容討論，是沒有意義的。

　　「我明白三浦的寫作遇到瓶頸，以至於陷入抄襲的困境當中。但是這個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呢？我覺得我們討論這個問題似乎是在浪費時間。」

　　「不盡然。」法月交互看著我和原稿，說：「我會在意這份原稿是有原因的。如果我的假設正確的話，這篇文章──」

　　「你的假設？」我反問。

　　「就是這個綁架事件的真相。」法月冷冷地說。他伸直腰部，又說：「接著我想調查一下文書處理機。」

　　我們回到書桌前，將可折式鍵盤放回桌面，接著插上電源。磁碟機裡的磁片並沒有被取出來。隨著像劇烈咳嗽般的機械起動聲音，顯示器上出現畫面了。法月的手指熟練地敲打著鍵盤。我站在他的背後，看著顯示器上的畫面。為了讓我看得更清楚，法月刻意偏著身體。

　　法月叫出處理文件的畫面，畫面上出現保存在磁片裡的文字檔案。從左邊開始，依序是檔案名稱、日期、備忘欄與行數。

　　「──大概就是這個吧？」

　　法月把游標移動到「PKD1」這個檔案上。「這是菲利普．K．狄克名字的字母。」他一邊對我說明，一邊將檔案打開。

　　看著顯現在畫面上的文章，法月笑了。文章的開頭和列印出來的原稿一樣。法月繼續看著畫面，比較畫面上的文章與原稿的異同。包含重複出現的部分，兩者也一樣。

　　法月稍微扭動肩膀，回頭瞥了我一眼，然後手指落在鍵盤上，再一次把畫面回到之前的文字檔案。

　　「你看看日期。」

　　「十一月二日。」我出聲念出那個日期。

　　「比綁架那一天早一個星期。」這次他轉動整個上半身，正面對著我。好像碰到冷空氣般，他的臉部緊繃著。「山倉先生，請你念一下原稿最後的地方好嗎？」

　　雖然猜不透他的用意，但我還是拿起原稿，念出最後一段。

　　我雙手摀住臉。結果，射精停了。

　　「你這惡棍，連自己的兒子都認不出來。」

　　射精、射精──

　　「連自己的兒子都認不出來。」法月重複念了這一句。「也就是說，三浦靖史在十一月二日寫這篇文章時，就已經決定進行綁架當天，要讓人覺得他抓錯孩子了。」

　　「不對。」我反駁道：「星期一我在這裡打三浦時，對他說過同樣的話，所以這段話大概是後來才加上去的吧！我想他應該不是事先就故意要抓錯孩子。」

　　「不。照磁碟片上的日期所顯示的，這份原稿是十一月二日，也就是進行綁架前一個星期寫的文章。」

　　法月急著下結論，那是他搞錯了，我必須把他錯誤的判斷指出來。

　　「如你所說的，這個『PKD1』檔案的最初存檔時間應該是十一月二日沒錯。但是，並不能因此斷言三浦沒有在兩天以後，在C-word這個機種的文書處理機上修改這個檔案。目前市面上的文書處理機，只要在相同的文件上做修改，存檔時隱藏在檔案內的時間紀錄就會自動更新。也就是說，只要修改過相同的文件，就會自動更新日期。如果C-word這個系統的文書處理機也是這樣的話，那麼你的說法就成立了。」

　　「但是，C-word文書處理機與現在市面上的機種不同，它的存檔方式有兩種，一種是最初儲存文件時的『儲存新檔』，另一種是沒有更改檔名的同樣文件，在第二次以後的存檔叫『再存檔』。要注意的是，執行『再存檔』時，只要不特別更動存檔的日期，那麼這個檔案的存檔日期就不會變更，仍然保留著『儲存新檔』時的日期。所以說，就算三浦日後再把『PKD1』這個檔案叫出來，修改了文件中的內容，只要不變更檔名，存檔的時候，顯示在檔案後的日期仍然會和『儲存新檔』時一樣。也就是說，『PKD1』這個檔案的存檔日期仍舊是十一月二日。因為我的公司用的就是C-word機種的升級版，我不會弄錯的。」

　　「正因為這樣，我才會認為原稿中的最後這一段是星期一以後，或至少是發現綁錯人了以後，才加上去的。」

　　「不是你說的那樣。」如我所預期的，法月很冷靜地反對我的說法。

　　「那是怎樣？」

　　「我也很清楚C-word的存檔系統。但是如你所看到的，三浦的這個原稿完全是抄襲狄克的作品。如果用稿紙來計算的話，那些內容的文字將近五張四百字的稿紙。可是用文書處理機來輸入，只要按照狄克的原文輸入，再替換單字即可，是一個小時就能完成的事，不必事後再大費周章去修潤文字。那種文章的性質是一經輸入就可以列印出來的東西，所以重寫最後一段的可能性，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我無法理解法月真正的意思。不管怎麼想，我都認為他的想法是沒有意義的。

　　「那只是一般的情況。如果要拿這一點來證明三浦沒有在事後修改那個檔案，證據太薄弱了。」

　　「有別的證據。」法月的聲音充滿說服人的自信。「我剛才就說過了，原稿的文宇有出現重複的部分，這和儲存在磁碟片裡的『PKD1』檔案中重複的部分完全一樣。」

　　「這又如何？」

　　「如果像你說的，三浦在十一月二日以後曾經修改了這個稿件，那麼他為什麼沒有在修改稿件的時候，把重複的部分刪除呢？就算他只是多加了最後一段對話，可是重複的部分就出現在對話的前面而已，他應該很容易發現，也會刪除才是，然而重複的部分並沒有被刪除。不管是原稿，還是儲存在磁碟片裡的檔案，重複的部分都保留著。」

　　「所以我說，三浦只看過這篇文章一次。換言之，『PKD1』這個文件檔案在十一月二日首次被儲存之後，就沒有再被變更過。也就是說『你這惡棍，連自己的兒子都認不出來』這段話，是發生綁架事件之前的十一月二日就已經寫好的文字。」

　　「──這不可能。」我努力地想反駁，但也只能像喃喃自語般地低聲說著。

　　「不。」法月又搖搖頭，說：「你以為這段文字是很偶然地被打出來的嗎？當然不是。因為三浦那時就已經知道自己要綁架錯誤的對象了，他是在下意識的情況下，把這句話寫進這篇文章裡的。我覺得這樣想比較貼近實際的情況。從一個星期以前，他就知道自己會綁錯孩子。毫無疑問地，這原本就是綁架計畫中的一部分。」

　　「因此，我們對九日發生的綁架事件所作的判斷，基本上是錯誤的。一開始就沒有綁錯對象，他是利用綁錯對象的假象來引開大家的注意。剛才我沒有回答你的問題，那是因為我現在才能說明，為什麼我認為三浦事先就錄了茂的聲音。綁架犯的真正目標，原本就是後來被殺死的茂。」

　　譯註：

　　（1）NTT是日本電信電話公司。

　　（2）菲利普．K．狄克（Philip．K．Dick，一九二八─一九八二），當代最負盛名的美國科幻小說大師，「關鍵報告」、「銀翼殺手」等電影皆改編自他的原著小說。

　　（3）Cyberpunk，簡稱CP，是科幻小說的一個分支，以電腦或資訊技術為主題，小說中通常有社會失序的情節。

　　4

　　翌日我一到辦公室，岳父就把我叫進他的房間。我一見到岳父，就知道事情不妙。他以責備的眼神瞪著我，用冷淡的語氣說：

　　「我應該對你說過了，三浦的事情交給警察處理就好了。我並沒有叫你做那種輕率的事情驚動警察的注意。現在好了，連和美也牽連進來了。」

　　岳父的話在空中迴盪，我的愧疚早已超過岳父的指責。我雙腳併攏，對著岳父深深一鞠躬。

　　「對不起，全是我的錯。」

　　岳父嘴角往下撇，說：

　　「現在道歉也沒有用了。現在我以和美父親的身份，清楚地問你，殺死三浦靖史的人不是你吧？」

　　我抬起頭來搖搖頭。

　　「如果你膽敢說謊，下場會更慘。」

　　「我不會殺他，但我會想別的方法來報復。」

　　「說話謹慎一點。」岳父說。「老實說，我也不認為你會殺死三浦，但是，我不能原諒你竟然把和美也牽連進去的做法。和美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警方的盤問一定相當嚴厲。就算警方的態度沒有很嚴厲，和美是那麼纖細的人，不該讓她受到警方的查問。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才對，不是嗎？你竟然讓和美受到那樣的待遇。」

　　「是我太輕率了，我沒有想到會變成那樣。」

　　岳父瞇起眼睛，說：

　　「我不是不能明白你因為三浦的事情，心情產生了何種變化。只是，我希望你要更加清楚自己的立場，今後你要更謹慎才行。」

　　「是。」

　　岳父坐在椅子上，放鬆肩膀的力量，抬眼看著我，好像在想接下來要問我什麼似的。他的表情很奇怪。輕咳了一聲後，他挺直背脊，說：

　　「那個孩子被殺死的母親好像失蹤了。三浦會不會是她殺的？」

　　「不是她。」我的聲音緊繃了。「殺死三浦的人和殺死茂的是同一個人。」

　　岳父沒有改變坐姿，只是眉頭往上揚，問：

　　「這怎麼說？」

　　「除了三浦以外，這個綁架案還有其他共犯。而且，實際上綁架了孩子、並且奪去孩子性命的人，都是那個共犯。三浦只是被那個人操控，充其量只能說是那個人的手下，到了最後還被那個人殺人滅口。」

　　坐在椅子上的岳父挪動身體往前傾，說：

　　「有共犯？那個人是誰？」

　　「還不知道。不過可以瞭解的是，那個人的目的不是贖金，而是富澤茂的性命。三浦被利用了，他是那個人殺害富澤茂計畫中的一枚棋子。」

　　「這怎麼說？」岳父反覆問了剛才問過的話。

　　「綁架案只是幌子。」我繼續說：「那個人利用這個幌子，讓我們──包括警方深信那是一個綁架事件。實際上，綁架隆史、要求贖金的事根本不重要，那只是為了殺害茂而放的煙霧彈。」

　　岳父沒有立即回應，他好像無法馬上理解我所說的話。這也難怪，因為這些原本就不是我會說的話。昨天晚上在三浦家裡聽到法月這麼說時，我也是一時頭腦混亂，說不出話來。

　　「你的意思是歹徒沒有抓錯人嗎？」岳父終於開口說話了。「一切都在歹徒的計畫之內，歹徒按照原本的計畫殺死了孩子？可是，這到底為什麼？歹徒為什麼要刻意做這種事？」

　　「對真正的殺人兇手而言，殺人的動機是最重要的。這次事件的真正兇手，當然是在三浦背後操縱的連續殺人者。這個人為什麼要殺害茂，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是，茂只是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孩子，一般來說不會成為計畫殺人的目標，除非兇手是一個變態或殺人狂。」

　　「確實是那樣。」

　　「所以，要尋找有殺死茂的強烈動機的人，就要從他周圍的人去尋找。可是那樣的人一定不多，畢竟小學一年級的生活範圍很狹窄。以計畫殺人的案件來說，警方靠著研判殺人動機而找到兇手的破案機率相當高。不過，兇手為了完全脫罪，一定會思考一個能夠掩飾自己弱點的方法。最聰明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摒除在外，利用與自己無關的局外人，再加上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動機──絕對不會讓人懷疑到自己的強力動機。因為受害者是孩子，所以容易讓人聯想綁架撕票案，這一點與歹徒是否能夠順利地拿到贖金無關。很多被綁架的人質到最後都慘遭殺害，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

　　「你可以簡單地詳細說明嗎？」岳父插嘴說道：「我還是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我聳聳肩。老實說，我現在所說的話完全受到法月的影響，就好像把他的話重複說一次一樣。

　　「不過，真兇好像考慮過只利用單純的綁架事件，並不能完全掩飾他要殺人的意圖。因為富澤家並不是什麼有錢的人家，只是一般中產階級，以要求贖金為目的的綁架行為，恐怕會招來懷疑。而且在兒童被綁架的案例裡，有很多綁架犯都是與受害者家族有關的人，搞不好的話，說不定馬上就會成為追查的目標。真兇為了讓自己能夠逍遙法外，於是利用『綁錯人』誤導警方辦案。黑澤明的電影裡出現過這種情節，所以利用『綁錯人』的方法，並不是什麼新奇的事情。不過，真兇會利用這一點，表示他的腦袋很聰明。假裝殺錯人的點子在推理小說裡屢見不鮮，或許稱不上什麼獨創的點子，但在現實裡確實讓人意想不到。」

　　「你等一下。」岳父抗議說：「你的說明速度太快了，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表面上假裝殺錯人，其實真正要殺死的就是這個人？」

　　「用圖示解說的話，就是這樣。例如X兇手很想殺死A，但是直接殺死A的話，X很容易就被懷疑是殺人兇手。於是，X便在A的周圍尋找與自己完全無關的B當對象，在殺害A之前寄威脅信給B，讓大家先入為主地認為B有性命之危，然後讓大家認為A被殺手誤認為是B而慘遭殺害。於是大家在認為A很倒霉地代替B被殺害的同時，全力搜索有殺害B動機的人物，結果便忽略了X對A的殺人動機，X因此被排除在兇嫌的嫌疑犯之外。這次的偽裝綁架殺人事件，正好可以應用到這個圖示。A就是真正被殺害的富澤茂，隆史則是捏造的人質目標。」

　　「原來如此。」岳父摸摸下巴，表示瞭解。

　　「隆史被拿來當作捏造的人質目標的原因很容易理解。首先，他和茂是同班同學，也是好朋友，家又住得近，兩位母親之間也有不錯的交情，兩個人每天又有一起去上學的習慣，歹徒如果因此抓錯對象，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另外，這兩個孩子的父親還是同一個人。不過，我當然不能在岳父面前說出這句話。這件事不只不能對岳父說，也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事情。希望這一點只是單純的巧合，而不是兇手殺人的動機。我隱而不提這件事，繼續往下說：

　　「在岳父您面前，我沒有資格說大話，但是，好歹我也是優良企業的局長，年收入比一般薪水階級高出許多，位於久我山的房子，也算得上是豪宅，因此我成為綁架犯要求贖金的對象，並不奇怪，而我確實也能在一天內籌到綁架犯要求的六千萬元。因為我擁有如此齊全的條件，完全符合歹徒計畫中的需要，所以歹徒自然而然會利用隆史。」

　　岳父歎了口氣，點點頭，說：

　　「我明白了。但是，為什麼真兇要把三浦納入他的計畫裡？」

　　「為了讓虛假的綁架案更逼真，所以計畫中的每個細節都要謹慎進行。因為是假的餌，所以必須相當逼真才行。對真兇而言，假的犯罪行為如果被識破，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中產階級的子女為了零用錢而自導自演的綁架事件，往往就是因為缺乏真實感，所以被視破。既然偽裝要求龐大的贖金，在收取贖金的動作上，就不能敷衍了事，必須和人質的家屬進行多次的交涉。可是，多次交涉的結果很容易暴露真實的身份，這是真兇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所以必須找一個人來代替自己。真兇在設定這個計畫以前，一定詳細調查過我家的情形，甚至知道隆史的親生父親是誰。當他知道隆史的親生父親也在東京時，成為他替身的人選等於自動出現了。為了讓綁錯人的情節更加逼真，三浦靖史是最恰當的人物。」

　　岳父搓搓鼻頭又甩甩頭，我覺得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陰沉。岳父說：

　　「剛才你說的那些話，可有證據證明？」

　　「目前還沒有可以當作證據的東西。」我立刻回答。

　　岳父一聽到我這麼說，便露出失望的表情。

　　「警方接受這種說法了嗎？」

　　「很遺憾。關於剛才我說的事情，我想搜查本部還沒有一個統一的見解。」

　　岳父驚訝地看著我，說：

　　「那麼，那些全都是你自己想的嗎？」

　　「不是。」我老實說出來。「是一個叫做法月綸太郎的人推理出來的看法。他的看法雖然還屬於假設的階段，但是方向是正確的。」

　　「──法月綸太郎──」岳父喃喃念著，視線移到書桌的邊緣，好像正在腦海裡搜尋這個名字的記憶。「不就是證明三浦不在場的那個人嗎？他為什麼會對你說那些話？」

　　「因為他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利用了。」我從法月和三浦的關係說起，一直說到我和他一起回到三浦的屋子搜查的大概情況。「他不像一般年輕人，是一個非常敏銳的人。所謂的名偵探，就是像他那樣的人吧！」

　　「噢。」岳父一臉漠不關心的表情，他把話題拉回來，說：「你稍微整理一下。你只說法月綸太郎被利用，但是發生綁架案那天，他為三浦做的不在場證明，要怎麼解釋呢？」

　　「那個不在場證明是真的。但是，由於三浦的背後還有一個共犯，所以那個不在場證明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岳父皺著眉頭，說：

　　「你的意思是，實際上綁架孩子、並且殺害了那個孩子的人不是三浦，而是真正的凶手？」

　　「對。那個兇手的唯一目的，就是殺害茂，而三浦只是他執行這個目的的工具而已。既然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當靠山，那麼綁架、監禁、殺人等一連串的犯罪行為，就應該和三浦無關了。但是這個不在場證明之所以顯得不自然的原因，正因為三浦和那些犯罪行為實在無法完全撇清。」

　　「為什麼？」

　　「我也是聽法月說的。我就重複他的說明吧！真兇在久我山綁架富澤茂，把他監禁在秘密場所，然後在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殺死他。可是，為什麼一定要在那個時間殺人呢？這讓人難以理解。兇手既然早就計畫不管是否能夠拿到贖金，都要殺死人質，為什麼還讓人質活到晚上呢？還是兇手並沒有延緩殺害人質的時間，而是本來就要等到知道交付贖金的結果後才動手？這個我不知道，不過，兇手選擇在那個時間動手殺人，是有理由的。」

　　「什麼理由？」

　　「沒有馬上殺死人質的原因，應該是因為太急著殺害人質的話，反而讓人懷疑兇手的真正動機。另一方面，不能在九點以後才殺死人質的原因，是為了確保三浦的不在場證明。您認為三浦為什麼要在最後一通電話中特地說出棄屍地點呢？」

　　岳父搖搖頭。

　　「因為屍體越晚被發現，就越難判斷出正確的死亡時間。如果推定死亡的時間範圍太大，甚至超過了九點，那麼特地為三浦安排的不在場證明恐怕就變成做白工了。所以他才告訴我們棄屍地點，讓我們早點發現屍體。」

　　「原來如此，這有道理。」岳父又摸摸下巴，然後說：「所有的威脅電話都是三浦打的嗎？」

　　「三浦一整天都待在等等力，等於有了最有力的不在場證明，不過他在上午和下午時，分兩次打威脅電話到我家。」我重複我在開奧迪時，法月對我做的說明。「三浦在晚上九點和法月分手後，到最近的車站，開停在那裡的GOLF車去秘密處所，將剛死不久的茂和書包放入汽車後面的行李箱。那個秘密處所應該不是中野新屋三○五號室，而是兇手事先就準備好的地點。」

　　「是吧！然後呢？」

　　「三浦打了第三通威脅電話。他用汽車行動電話，指使我開車兜圈子，叫我把贖金送到狹山公園。結果，我在公園裡的石階上跌倒了。當我因為跌倒而失去意識時，他便將錯就錯，開著他的GOLF到青梅市，把裝著孩子遺體的塑膠袋丟棄在建材放置處。最後一通電話就是通知我們人質已經死了。至此，三浦在這個事件中所擔任的工作，也全部結束了。」

　　「你在石階上滑倒的事情，真的是偶然的意外嗎？」岳父的手指搔著眉頭，低聲說著。

　　「我聽你說這些話的時候，總覺得你會滑倒好像也是兇手安排的。」

　　我點頭。岳父以眼神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法月也有相同的想法。」我內心暗自稱讚岳父的敏銳。「關於這一點雖然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但是，一定是三浦在我到達狹山公園以前先去了那裡，並且在石階的地方拉了細線或撒了珠子之類的東西。因為預設了陷阱，所以之前給我的指示才會那麼亂。他早就知道我一定會心急如焚地跑下石階。那時四週一片黑暗，石階又陡，跌倒的話一定會受傷，也有可能會昏倒。這一切部在他的計畫中吧！或許事後他又開車回到現場，收走了佈置在石階上的陷阱，那樣就不會留下線索了。」

　　「但是他應該沒有去碰贖金。」

　　「贖金原本就不是兇手的重點，贖金只是殺人的借口。兇手不過是利用綁架勒索這個戲碼來完成殺人的目的。」

　　岳父默默地點頭表示同意。他雙手抱胸，眼睛看著下面，偶爾發出嘶啞的、像呻吟般的聲音。他在思索剛才和我的對話。

　　我沒有告訴岳父，我認為石階的陷阱並不是真兇的計畫，而是三浦個人的作為。三浦對我的怨恨非常明顯，他會為了羞辱我、讓我感到屈辱而使用那樣的手段。

　　結果，三浦反而因此葬送了性命。如果不是因為切身地感受到屈辱，我不會這麼拚命地想找出這個綁架事件的真相；如果我沒有這麼固執地追求線索，三浦應該不至於死於非命。他沒有發現自己設下的陷阱，最後竟然害了他。

　　岳父慢慢抬起頭，我注意到他眉間的皺紋更深刻了。

　　「對真兇而言，殺死三浦也是計畫中的行為嗎？」岳父問我。他好像看穿我的想法了。

　　「為了滅口，真兇遲早都會把三浦殺死。可是，真兇原本的計畫應該不是像星期三那樣，在那麼突然的情況下殺死三浦。應該會等這個事件漸漸落幕，再找適當的時機，以意外的形式讓三浦死亡，讓人看不出三浦的死與綁架事件有關。」

　　「為什麼你能這麼說？」岳父明明在問我，眼睛卻看著半空中。「三浦有不在場證明。因為他是隆史的親生父親，真兇早就預料警方會調查三浦，所以事先要三浦準備不在場證明。如果真兇想要馬上殺人滅口，就不需要做這個準備了。三浦要為自己的死負責。被人看到他的GOLF在狹山公園出入，是他最大的敗筆。做為一個共犯，他的行為太不謹慎、太粗心了。真兇想必很擔心三浦這種一再出錯的情形。再加上真兇知道三浦被我盯上了，因為不安，他便開始秘密監視三浦。」

　　岳父突然打斷我的敘述，說：

　　「所以他發現你利用和美為餌，把三浦誘離家後，潛入三浦的家中。可是三浦很快就趕回家了，因為發生了緊急的情況，真兇只好讓三浦從人間消失。哎呀！如果你行動謹慎一點的話，或許就可以從三浦口中問出真兇手的名字了。到手的線索，卻被自己切斷了。」

　　我覺得岳父說的話和話中的語氣，有種讓我無法理解的矛盾感。或許是我太多心了，聽他的語氣，他好像很欣慰三浦的死讓尋找真兇的線索斷線了。

　　我本來覺得這是我的錯覺，但是岳父好像也覺得自己失態了，表情馬上一轉，變得冷漠而僵硬，讓人讀不出他的真心。岳父這種突然的反應，讓我感到很疑惑。

　　「不過，你不必煩惱。」岳父故意以安慰的口吻對我說：「不管怎麼說，三浦的死都是自作自受，一定還有別的線索可以讓我們找到真兇。」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岳父的雙手放在辦公桌上，磨得發亮的木紋上浮現白色的水氣。那是手心冒汗的關係。我不知道岳父是從何時起變得如此緊張。

第七章　暴露──被打垮的母親

　　1

　　回到SP局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部屬們忙碌地在辦公桌間穿梭，我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來處理我不在時所累積的文件。但是，我根本無心工作，滿腦子都是剛才在岳父辦公室時，和岳父的談話。

　　岳父表裡不一的態度，讓我很困惑。我跟隨他很久了，第一次看到他這種反應。他是對我隱瞞了什麼嗎？我不想懷疑他，但是，我也不認為我看錯了。

　　是因為他知道我和路子的關係嗎？這是我第一個想到的事情，但是，我馬上否定這種想法。因為他用不著因為這樣的事情對我隱瞞他的情緒。

　　如果真有需要對我隱瞞的事，那一定和三浦有關。看情況，岳父可能對殺死三浦的人，已經有所掌握了。或許，他已經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了。

　　我的這種想像並非毫無根據。岳父曾經僱用徵信社調查三浦的舉動，如果一直到最近還持續對三浦做類似的調查的話，那麼就有可能得到他與疑似真兇的人聯繫的報告。

　　想到這裡，我再也按捺不住，想直接衝去找岳父。可是，這只是我單純的猜測，還屬於假設的階段，如果這樣就去找岳父的話，一定會被他說我過慮了，然後把我趕出去。所以我決定從徵信社下手。

　　星期一我住岳父的辦公室看到三浦靖史的調查報告時，看到印在那份報告上的徵信社名稱，我記得那家徵信社的名字是「昭和綜合徵信」。

　　我請現在手中沒有事要忙的女部屬拿黃頁電話簿來給我。隅田成美從座位上站起來，拿了一本厚厚的電話簿給我。她的臉上並沒有不耐煩的表情。

　　「謝謝。」

　　「這個叫Town page。」她好像立了大功般，說：「現在沒有人說這是黃頁電話簿了。」

　　我聳聳肩，目送隅田成美回去她自己的座位。工作能力強的女生多少都有些孩子氣。重點是有點年紀的人，誰好意思用年輕人才會用的英語用法呢？雖然從事的是流行的廣告業，還是得堅守日本人的界限。

　　按照索引，翻到「徵信、偵探」那一頁。從公司的名稱看起來，都不像是能處理大事情的大公司。我對登了大廣告的那幾頁視而不見，專找夾在廣告裡的小字。

　　「昭和綜合徵信」出現在「昭和信用服務社」和「昭和偵探社」之間。我的手指橫向滑動，把印在電話簿上的電話號碼與住址，抄在自己的記事手冊上。事務所的地址是新橋五丁目的田島大樓五樓。那是個適合成立徵信社的地方。我茫然地盯著手冊，看了好幾分鐘。

　　十一點的時候，我和銀座的一個化妝品廠商有約，並且預定和對方的宣傳部長一起吃午餐。不過，我現在決定跑一趟新橋，所以要取消午餐的約定。這個決定當然不能讓公司的人知道。被部屬知道上司蹺班，以後就沒有那個臉帶領部屬了。其實就算沒有蹺班，我這個星期也根本沒有工作的心情。

　　準備好資料後，我便離開公司。因為客戶的公司在新橋附近，所以我換乘銀座線到新橋車站下車後再往回走。十一點以前就到達客戶的公司了。我直接進入會議室，省略了寒暄的客套話，直接進入工作的主題，商量如何發送新產品樣品。客戶對我提供的資料相當滿意。

　　快快地辦完正事後，對方邀請我一起共用午餐，我很委婉地拒絕了。離開客戶公司時，已經十二點半。走過新橋車站前的行人穿越道，從外堀通的日比谷出口出來，繞過了JR車站前廣場的C11蒸氣火車左邊，下了柳通往南走。

　　大約走了六百公尺後，果然很輕易地就在電機雜誌社的附近找到了我的目標。那是面對同一條馬路的大樓，看起來好像最近做過整修工程，整棟建築物的風格相當老式。

　　一走進大樓的入口，就是雖說是大廳，其實只能算是供人穿行的地方。大廳裡沒有守衛，好像任何人都可以進入的樣子。漆著暗紅色的電梯門佔據了窄小牆壁的一部分。電梯旁邊的牆壁上，有一個顯示著承租人的板子，我在並排著不動產公司與進口代理業的牌子中，看到了「昭和綜合徵信」的牌子。

　　我雙手抱胸，眼睛看著「昭和綜合徵信」的牌子，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已經來到這裡了，但是關於要如何調出岳父的報告內容，卻沒有事先想好具體的對策。如果沒有很好的理由，對方一定會打電話問岳父，我也會立刻露出馬腳。我不想在夜晚時偷偷闖入，翻箱倒櫃地搜索我要的資料，也不想用花錢收買的方式，要對方提供答案。

　　就在我想不出該怎麼辦，站在原地猶豫不決的時候，牆壁突然發出劇烈的咳嗽聲般的機械聲音。那是停在一樓的電梯啟動了的聲音。標示燈的數字一個個往上加，停在五樓的地方。不久，電梯開始往下降。

　　整個五樓都是「昭和綜合徵信」的辦公室。我立刻躲藏在隱蔽處。其實我沒有躲的必要，但是下來的或許是調查員，我只是想避開對方而已。

　　電梯的門開了，一位年輕女性從裡面走出來。她穿著紅色的夾克，夾克下是花襯衫和合身短褲，手裡拿著名牌的小型包包。

　　我突然覺得這個女人很面熟。雖然她現在身上穿的衣服和以前的樣子不一樣，但是我肯定她就是我在三浦家看到的本間萬穗，尤其是那頭像男孩般的髮型，不會錯的！我連忙跑到馬路上，叫住她。「喂！」

　　女人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她一看到我的臉，倒吸了一口氣後，便像彈簧突然蹦開一樣，快速地往馬路上衝。

　　「等一下！」我雖然這樣喊，但她充耳不聞。紅色背影往日比谷通的方向逃走，我追了上去。

　　不到一百公尺的距離，我就追上她了。我抓住了她夾克的衣角。她放棄逃跑，累得彎腰站在馬路中央。明明比我還年輕，卻沒跑幾步就氣喘吁吁。

　　「抓到你了。」

　　「──不要用暴力呀！」

　　她的話讓我嚇了一跳，立刻鬆開抓著她夾克的手。這個女生看過我在三浦家毆打三浦的情形，記得我當時的惡形惡狀。

　　女生一邊用力喘息，一邊站直了身體。她的臉頰通紅，用手拍著包包上的灰塵。

　　「大叔，你的體力真好。」看來她還有貧嘴的力氣。

　　「你能說明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站在馬路上說嗎？」

　　我發現從我們身邊走過的人都對我投以異樣的眼光。大概以為我是流氓或拉皮條的人吧！為了避開人們的視線，我只好讓步了。

　　「好吧！我們在附近的餐廳一邊吃飯一邊說。」

　　因為她說正在節食，所以我們去了面對日比谷通的義大利咖啡廳。但是，本間萬穗卻毫不猶豫地點了提拉米蘇。

　　「怎麼？你不是正在節食嗎？」

　　「所以呀！為了吃這種東西，所以才不吃午飯呀！」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為了不被她牽著鼻子走，我也只好空著肚子，只點了咖啡。等一下再去吃豬排飯吧！

　　「你姓本間沒錯吧？為什麼會在那棟大樓？你在『昭和綜合徵信』工作嗎？」

　　「勉強可以說是那裡的調查員啦。只是打工的性質，我的本行是學生。」她坦率地老實招供，應該是知道佯裝不知是行不通的。

　　「給我看學生證。」

　　「你很多疑耶！算了，沒辦法。」她從包包裡拿出車票夾遞給我看。是S大學的學生證，人文社會學系三年級，本間萬穗。照片拍得很清楚，確實是眼前這個人沒錯。

　　我把車票夾還給她，說：

　　「現在的女大學生真可怕，竟然會調查他人的私生活。這算是社會實習嗎？」

　　我的話好像讓她不舒服了。她噘著嘴說：

　　「總比在錄影帶裡脫衣服的女生強吧！」

　　「你這話有歧視的味道。」我說：「她們所做的事至少是在自己能負責的範圍內，沒有給別人帶來麻煩。」

　　「什麼嘛！你自己說的話才充滿歧視的味道，好像徵信社是社會的毒瘤。」

　　「我從沒這麼說過。」

　　「說大話的人最讓人討厭。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來找我們調查的委託人，很多都是社會上有頭有臉、有道德形象的人，但是脫掉一層假象後，他們和宮內廳（譯註1）那些無聊的人沒有什麼差別。」

　　沒想到她有自己的一套看法。這個女生和我在三浦家看到的女生，真的是同一個人嗎？不管怎麼說，我好像有必要改變對這個女生的看法。

　　「你為什麼會選擇打這種工？待遇比較好嗎？」

　　「這當然是原因之一。」她好像覺得自己剛才說話太尖銳了，所以態度緩和了許多。「我現在在社會研究室學習，專攻都市論。我是為了明年要提出的論文，所以到徵信社做實地調查。我這樣說會不會太耍帥了？」

　　「噢！」這倒十分讓人意外。

　　「學生的身份對這個工作而言，有加分的作用。因為我是女大學生，所以大多數人都不會加以防範，老經驗的大叔偵探問不出來的事情，我卻可以輕易問到答案。雖然這樣的工作不是我的興趣，也沒能得到多大的好處，但是可以互相得利，所以我也做得很開心。」

　　「是嗎？」我內心暗自佩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是該進入主題的時候了。「所以他們派你到三浦靖史的身邊，調查他的一舉一動嗎？」

　　她的眼神露出警戒的神色，話也變得謹慎起來。

　　「我和三浦先生是大學的朋友介紹認識的，和我在徵信社打工無關。因為他是對都市論有興趣的作家，或許可以提供一些資料給我作研究參考，所以我常常去拜訪他。」

　　「這只是表面上的借口吧？星期一我去三浦家拜訪時，那天的你怎麼看都像一個舉止輕浮的女人。你一定是知道我的來歷，所以故意隱瞞身份，對我演了一齣蹩腳戲。這就是你調查三浦的證據。」

　　她好像被逮到把柄了似的垂下眼睛，輕輕地搖了頭，說：

　　「很抱歉，我不能回答你。洩漏調查的內容給第三者是違反規定的。」

　　「這麼說，你承認你接受『昭和綜合徵信』的指示，調查三浦了？」

　　她裝作沒有聽到我說的話，開始低頭專心吃提拉米蘇。但我不吃她這一套，繼續問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得到你打工的地方嗎？你或許想不透。我告訴你吧！這件事其實很簡單，我偷瞄到我岳父拿在手中的調查報告書上的公司名稱，然後再從電話簿上找到住址。」

　　本間萬穗的手沒有停止，但是我相信她確實聽到我說的話了。

　　「委託人是『新都廣告』的專務，門脅了壹，七年前去世的三浦妻子的父親，也是我的岳父。我想你們一定也調查了他在大阪的生活，不過，你應該是三浦回到東京以後，也就是今年夏天才開始參與調查的吧？或許你用了什麼下流的手段接近他，所以能夠自由進出他家。本來這項調查應該是沒有結束期限的，但是現在被調查的對象死了，你的這個工作也等於結束了。對了，發現三浦屍體的人不就是你嗎？」

　　本間萬穗終於抬起頭。她的表情很古怪。

　　「你為什麼問這個？」

　　「你當時固執地按了很久的門鈴吧？我從門上的窺視孔看到你的臉了。」

　　她嚇了一跳，手上的叉子掉落在桌上。

　　「莫非你就是──」

　　「很遺憾，不是我，殺死三浦的另有其人。為了讓警察瞭解這件事，我在警察局裡解釋到半夜。」

　　本間萬穗鬆了一口氣，肩膀也垂下來了。也許是因為害怕吧！她的臉色很蒼白。

　　「不要嚇我。我以為你要來殺我滅口。」

　　雖然她很逞強，但畢竟是女孩子，無端被捲入殺人事件，一定會心生恐懼。我比她年長許多，或許該為了讓她產生恐懼感而向她道歉。

　　「對不起。」

　　「沒關係啦！」她伸直背，臉上恢復堅定的表情說：「不過你已經知道這麼多，應該夠了吧？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

　　「不，我想知道的是你們交給我岳父什麼樣的報告。」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能洩漏調查的內容。」

　　「拜託你。」

　　「不行。」

　　我把手放在桌子上，說：

　　「這樣低頭請求也不行嗎？」

　　本間萬穗仍然固執地搖了頭。

　　「你真的很固執。」我忍不住這麼說。

　　「這不是固執不固執的問題，我有保守秘密的義務。」她的語氣急躁，顯然是生氣了。

　　「三浦靖史都已經死了，還談什麼保守秘密的義務？」

　　「你錯了，保守秘密的義務是針對委託人的。」

　　「剛才你說過，委託人都是些無趣的人。」

　　「這和要保守秘密的義務是兩回事。」

　　我真的沒辦法了。「你再這樣廢話連篇，真的會被殺人滅口哦！」

　　她生氣地瞪著我。

　　「你現在威脅我已經來不及了。」

　　「我不是在威脅你。」我越來越急躁，口氣也變得像在責難似的。「我就長話短說吧！三浦靖史是上星期發生的綁架勒索案的共犯，殺死他的人正是那件綁架案的主謀，也是殺死小孩的兇手。那個人在進行綁架案之前，應該和三浦有過多次的接觸。我只是想比警方更早查出真兇而已。請你告訴我，在你所調查到的資料中是否有那樣的人物呢？拜託，請告訴我。」

　　她把臉轉向一邊，鬧起彆扭，完全不聽我說的話。我好像太性急，以至於用錯了說服的方法。

　　我們兩個人都不說話，互相瞪著對方。這種詭異的沉默氣氛對我是不利的。要怎麼樣才能讓對方開口說話呢？我焦急地想著。我的傳呼機突然響了，是公司打給我的。或許應該趁這個時候找一個下台階。

　　「失陪一下。」我暫時離席。

　　我利用店裡的電話直接打電話回公司。

　　「局長嗎？」接電話的人是隅田成美。「我馬上把電話轉給專務。」

　　在等待電話轉接的時候，我稍微轉了一下頭，赫然發現本間萬穗加快腳步走出了店外。我才想出聲叫住她，就看到她迅速地消失在馬路那邊了。她趁我打電話的時候逃走了。

　　我才「嘖」了一聲，岳父的聲音已經傳入我的耳中。

　　「是你嗎？你在哪裡？」

　　「在新橋的日比谷通上。」

　　「馬上回家。」

　　「發生了什麼事嗎？」

　　「和美打電話來，她說隆史被綁架了。」

　　「怎麼可能？」

　　「是真的。詳細的情形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死了孩子的那個媽媽從學校帶走了隆史。現在兩個人都不知去向。」

　　我一邊放下話筒，心中一邊暗叫糟糕。真可惡！隆史被帶走了？是被路子帶走的嗎？太魯莽了。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可惡，一定是她幹的。

　　今天早上隆史像平常一樣去上學了。昨天因為和美比預期中提早被放回家，所以沒有必要讓他住在小石川，便改變了原來的計畫把他帶回家。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就不該讓他去上學。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路子想殺死隆史！

　　我把一萬元鈔票放在櫃檯上，等不及找錢就衝出了咖啡廳。

　　譯註：（1）宮內廳是日本政府中掌管天皇、皇室及皇宮事務的機構。

　　2

　　回到家裡時，警察已經來了。幾輛警車停在外面的馬路上，完全沒有稍加遮掩的意思。這不是個好現象。

　　如我所想的，出現在玄關的人是久能警部。我省略了寒暄的話，開口就問他：

　　「現在的情形如何？」

　　久能搖著頭答道：

　　「我們也是剛剛到而已，還沒有掌握情況。」

　　「我太太呢？」

　　「在客廳那邊。」

　　和美坐在沙發上，她的身體向前彎，手肘靠著膝蓋，嘴咬著指甲。她發現我回來了，便抬起頭。她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

　　「你回來了。」她的語氣很機械化，說完後眼神飄浮不定。我摸摸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僵硬得彷彿櫥窗裡的模特兒。

　　「隆史在什麼地方？」

　　只見和美的喉嚨震動了一下，嘴巴卻沒有發出聲音。她似乎光搖頭就費了很大的力氣。

　　「聽說他被富澤太太帶走了。確定嗎？」

　　這次她點頭了。

　　「富澤太太有和你聯絡嗎？」

　　「──沒有。」她好不容易才從喉嚨擠出這兩個字，眼睛畏畏縮縮地看著旁邊。

　　沙發旁站著一位穿運動外套和長褲的陌生年輕女子。女子的年齡看起來大約是二十七、八歲。我們四目對看時，她對我點頭，行了一個禮。她的動作生硬，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我是一年四班的導師石塚。」她自我介紹。原來是隆史班上的級任老師。因為學校的參觀日和運動會我都沒有出席，所以今天才第一次見到她。通知警察隆史被綁架的人就是她。

　　「聽說是從學校裡被帶走的。是嗎？」

　　「非常抱歉。」她又低下頭，說：「發生這種事，都是我的錯。」

　　「請你說明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問她隆史被帶走時的情形，她說富澤路子在中午休息時打電話到職員室。

　　「隆史的媽媽出去買東西的時候發生車禍，現在被送到北烏山的醫院，傷勢嚴重，家屬必須盡快到醫院。我現在就去接隆史，請馬上準備讓他放學。」

　　路子瘋了，竟然說出那樣的話，而石塚老師相信了她的胡言亂語，幫忙隆史準備放學的事，讓隆史在校門口等路子來接。十分鐘後，路子坐著計程車出現在校門口，隆史上了車後，車子便往三鷹方向消失了。為了謹慎起見，老師打電話到醫院確認，才知道路子說的都是謊言。再打電話報警的時候為時已晚，路子不再有任何的聯絡，隆史和她一起失蹤了。

　　「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忍不住責怪她。「富澤太太上個星期才發生孩子被綁架殺害的事情呀！你會不會太大意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抱歉才好。」石塚老師垂頭喪氣地說。

　　「我不是在責備你。可是如果你當時先打電話到醫院確認就好了。」

　　「對不起。如果是完全陌生的人，我一定會那麼做的。但是富澤太太是家長會的成員，我也去過她家做家庭訪問，所以我才會不知不覺地疏忽了，我沒有想到她會說謊。更何況她和隆史的媽媽原本就熟識，我才會完全相信她說的話。」她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肌肉突然緊繃，然後說：「我現在解釋這些都沒有用了，萬一隆史發生了什麼事，都是我的責任。」

　　「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就糟糕了。」

　　「對不起。」

　　我的心裡還有疑惑，便問她：

　　「該不會你還不知道富澤太太已經失蹤好幾天了吧？」

　　「嗯。」她低著頭回答：「我剛剛才聽說這件事。在星期一茂的喪禮之後，茂的父親曾經表示希望不要被打擾，所以校方便沒有主動和茂的家長聯絡。」

　　「警方也沒有和校方聯絡嗎？尋找富澤太太的通報已經公佈了呀！」

　　老師搖搖頭說：

　　「警方沒有和校方聯絡。」

　　很明顯的，這是警方的疏忽。如果警方通知校方富澤太太失蹤的事，就不會發生這件事了。我抓住久能，指責警方在傳達訊息上的缺失。

　　「山倉先生，我明白你的心情。」久能像在哄小孩一樣，說：「我們很努力了，但是這次的事情真的是太意外了，我們完全沒有想到她會在學校出現。再加上顧及富澤先生的想法，因此我們只好暫停公開搜查的行動。這也是造成這個意外的原因之一。」

　　「但是──」我無法接受他的解釋，想要繼續追究責任。

　　「不要說了。」和美阻止我，她帶著哭泣的聲音說：「現在討論這些和隆史的安危沒有關係。」

　　確實如和美說的，我們在此指責對方的過失對尋找隆史一點幫助也沒有。我嚥下斥責的話語，久能露出和我相同的表情。

　　「山倉太太，真的非常抱歉。」久能低頭向和美致歉，但是和美看都不看他一眼。她的臉色蒼白，其實制止我繼續說下去的行動基本上已是一種歇斯底里的表現。我扶著她，讓她慢慢地躺在沙發上休息。

　　「對不起，我多嘴了。」

　　「沒關係。你放輕鬆點。」

　　於是和美輕輕點了頭，好像強迫自己似的用力閉上眼睛。我調整心情，問久能：

　　「載著隆史的計程車現在在哪裡？」

　　「在石塚老師的幫忙下，我們已經知道那輛計程車的公司了。現在正在利用無線電聯絡那輛計程車。」

　　三十分鐘後，找到那輛計程車了。根據司機的敘述，路子是在三鷹市內上車的。好像是打電話給學校之後，立刻就上了計程車，然後直接到小學接走隆史。車子接了隆史後，又回到三鷹，路子帶著隆史在吉祥寺通下車。

　　「下車的地方好像是在日產厚生園前面的交叉路口。」久能說明道：「司機說他們往玉川上水的方向走去。」

　　「那時她的表現如何？有加害隆史的動作嗎？」

　　「她看起來好像有點緊張，不過，眼神並沒有什麼異常的狀態。至於孩子也一直都很乖，所以司機以為他們是母子，並沒有和他們談話。」

　　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們兩個人之後的行蹤。雖然警方在井之頭公園到東京女子大學校園之間設了緊急搜索網，但一直沒有人目擊到類似他們的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進來，我越來越焦躁了。

　　前天晚上在住友大樓的大廳遇到路子時，我如果不躲避她就好了，應該對路子表現誠意才對的。我很後悔，沒有注意到路子已經被逼到極限了。

　　不，這不是昨天或今天才開始的問題，七年前我和路子開始一段不正常的關係時，就應該預料到會衍生出今天的問題了。對路子來說，綁架事件不過是一個導火線。我一直在逃避的問題，今天終於追上我了。這是我必須承認的事情。

　　我被狠狠地打垮了。

　　下午四點時，富澤耕一來了。他好像聽取了事件的發展經過後，便一秒也不停地跑遍了所有路子會去的地方，其中包括青梅的工程現場和發現茂的屍體的地方。可是全部落空，完全沒有人看過路子。或許是累壞了的關係，他的動作變得非常遲鈍，好像缺少重要零件又硬要動作的機械一樣。他的眼眶像生病似的發黑，臉上更是絲毫沒有活力的樣子，一看就知道他已經方寸大亂。

　　「請你們原諒。」他突然跪在客廳的地板上說：「路子的心中只有茂，誰也無法代替茂，所以才會變成這樣。她絕對不是壞女人，如果我有能力安慰她，就不會這樣了。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向你們道歉才好。」

　　「請把頭抬起來吧！」

　　他仍然低著頭，並且左右搖著頭。

　　「富澤先生。」

　　「不！」他很堅決地說，並且像石頭一樣跪在地板上不動，把自己當成渺小的螻蟻。「我沒有臉見你。」

　　不，不是的，沒有臉見人的人是我。我的話已經到舌尖了。路子想報復我，所以才會做這種事。

　　如果和美不在這裡的話，我大概會把心裡的這些話說出口吧！因為和美在，所以我沉默了。可是我無法正視富澤，只好轉身背對他。跪在那裡祈求原諒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沒錯。我就是世界上最最卑鄙、最最醜陋的自私者。我是偽善的寄生蟲，穿著虛偽的盔甲、小心翼翼的騙子。

　　我悄悄地走到走廊上。我想獨處，想避開所有人的視線。

　　太陽下山了，我動也不動地站著。

　　天色漸暗，心中的憂慮越來越深。路子和隆史仍然不知去向，不知道隆史是否還活著。客廳那邊和剛才一樣安靜，沒有人開口說話。因為一有說話的聲音，就會引起眾人的緊張。富澤耕一仍然跪坐在地板上。和美好像比較平靜了，她已經從沙發上坐起來，但仍然是一臉失神的表情。

　　石塚老師泡了咖啡，一一端給在場的每一個人。上個星期五，和美也做了相同的事情。從富澤茂被綁架的那天到今天，正好一個星期。雖然角色換了，但是發生的事情是一樣的。不過，今天的情況比一個星期前更讓人擔憂。一個星期前至少還有要求贖金的聯絡電話，今天卻一通電話也沒有。我知道路子的意圖，這讓我更加擔心隆史的安危。

　　下午六點半過後，客廳的電話響了。我拿起話筒。

　　「山倉先生嗎？」是路子的聲音。

　　「我是山倉。」我故作鎮定地說：「富澤太太，你現在在哪裡？隆史平安無事吧？」

　　「他好得很。」這句話固然令人放心，但是她的聲音卻讓我覺得毛骨悚然。「井之頭公園附近的『小鳥森林』旁邊有一個廢棄的幼稚園，叫山茶花幼稚園。我和隆史在這裡，你和你太太兩個人一起來吧！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來的話，我不會把孩子還給你的。」

　　說完，路子掛斷了電話。

　　3

　　我們分別乘不同的警車從久我山地區出發。在三鷹台住宅社區的交叉路口離開熱鬧的街區，往北前進，經過玉川上水。

　　關掉警車的警笛聲，車子穿過井之頭的住宅街。這裡是很多獨棟建築的安靜住宅區，豎立著許多公司宿舍的招牌。經過明星學園中學，在快碰到南北流向的玉川上水附近時，車子停了下來。

　　坐在駕駛座旁邊的久能回頭說已經到了。穿著警察制服的駕駛拿著無線電，催促和美下車。

　　我們沿著小巷子走，旁邊是有點髒的磚牆，磚牆與地面的連接處是一條長著苔蘚的暗綠色長溝。牆相當高，三條有刺鐵絲圍繞在牆上，數條藤蔓纏繞著生銹的鐵絲。這種荒廢的情況，在在說明這裡早已乏人管理。

　　久能率先走在前面。在牆的裂縫處有一道門，水泥做的門柱上嵌著一塊刻著「山茶花幼稚園」字樣的板子。「山茶花」這幾個字已經有裂痕。粗鏈條鎖封鎖著這扇門。這裡的鏈條鎖也嚴重地生銹、腐蝕了。看牆上的刺鐵絲就知道，這個地方是禁止閒人出入的場所。不知道這個幼稚園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大概是招生不足，所以不得不閉園，再加上地主沒有用心管理，所以才會變成廢墟。

　　久能站在門前研究了一番後，回頭對我們說：

　　「這裡沒有人進出的痕跡。繞到後面看看吧！」

　　於是我們沿著牆，折返小巷。從下車以後，和美就一直緊緊跟著我。載著富澤耕一和其他警員的第二輛警車比較晚到，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穿過幼稚園地基的西側牆，可以看到一扇便門。看起來很堅固的一扇門，卻禁不起久能一推，門板便往裡面倒塌。合頁上的螺絲已經腐蝕，所以便門其實只是輕輕靠在牆上而已。久能以手上的燈光照著裡面的地面，已經有幾株雜草的莖折斷了。

　　「好像是從這裡進來的。」久能叮囑道：「──小心腳下。」

　　我牽著和美的手，踏入牆的內側。原本朦朧的視線在黑暗中慢慢清楚起來。從正面到右手邊，是一座小小的運動場，平坦的地面上有任憑風吹雨打的鞦韆和溜滑梯的黑影。

　　左手深處是一棟兩層樓的校舍。因為不夠亮的關係，看不清楚這棟房子牆壁的顏色，但是，有光線從位於二樓東側的房間窗戶洩出。那不是室內電燈的光亮，亮度充其量只和久能手中的手電筒差不多。雖然看不到人影，但是隆史一定被困在那裡。

　　我們三個人都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可能是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了，二樓的光亮突然消失，窗戶也變暗了。和美停下腳步，拉住我的手臂，不讓我繼續往前走。

　　「燈光──」和美指著可能是隆史被囚禁處的窗口，眼神十分不安。

　　「不會有事的，別擔心。」我安慰和美說。「在我們來到這裡之前，隆史應該是平安無事的。」

　　可是和美的表情扭曲，用力地搖著頭說：

　　「路子小姐那麼說了嗎？就算是她那麼說了，也不能相信。她已經精神失常了。因為茂被殺死，所以她也想殺死隆史。不，或許她已經殺死隆史了。如果她殺死隆史，下一次被殺死的人就是她！我會殺了她！」

　　平常的妻子是不會這樣說話的，可見她的精神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帶她來這裡，果然給了她很大的壓力。可是，這是路子的指示。目前一切都要照她說的做，這是解救隆史的唯一方法。

　　富澤和其他警官在幼稚園校舍的玄關處追上我們。久能以手勢表示要兵分二路，一部分人留在校舍外面，也就是待在被認為是路子藏身的房間下面，等待時機進入。接下來，他給我們夫婦和富澤耕一建議。

　　「盡量不要給她已經被包圍的感覺。最好的方法是大事化小，靠你們的說服力，讓她放了小孩子。」

　　「瞭解。」我說。和美和富澤也各自點頭，表示明白。

　　「那麼──走吧！」

　　久能率先走進建築物。入口的門是開著的，門上的玻璃竟然是完整的，沒有一點破裂，真可以說是奇蹟。久能以手電筒照亮建築物的內部，光圈射進像黑暗洞穴的屋內。玄關的後面有樓梯，可以看到樓梯中途轉彎的平台。

　　我們離開玄關，準備上樓梯。空氣的流動完全靜止，地板上的塵土味撲鼻。久能突然停下已經踩在樓梯上的腳步，回頭小聲地說：

　　「我要關掉手電筒了。富澤先生，你先走。」

　　富澤點頭，走到久能的前面。剛才看到的那間有光亮的房間，大約在二十五公尺前的地方。我們往前走了一半的距離後，久能便讓我們夫婦停下來，然後在富澤的耳邊小聲說話。

　　富澤點點頭後，便獨自繼續往前走。久能回頭看我們，說：

　　「先讓她先生去勸她。」

　　眼睛習慣了黑暗後，就可以看到走廊盡頭的門。但是那扇門關著，所以看不清楚裡而的情形。富澤走到門前，停下了腳步，隔著門叫喚：

　　「路子。」

　　寂靜之中，和美緊緊地靠著我，她的氣息像我自己的呼吸一樣近。富澤又叫喚了一次：

　　「路子。」

　　接著，富澤的背好像拉緊了，並且稍微回頭看了我們一下。一定是感覺到門後的動靜了。

　　「路子，我瞭解你的心情，但是請你不要做這種事，隆史只是一個無辜的孩子。」

　　路子隔著門回答了。但是我們的距離稍遠，所以聽不到她說了什麼。我不自覺地想往前靠近，但是被久能制止了。

　　「讓她先生跟她談就好。」

　　可是富澤的反應不太妙。

　　「路子，不要這麼說。你出來和我說話吧！」

　　這回路子沒有回答。富澤再一次叫她：

　　「路子。」

　　路子仍然保持沉默。

　　富澤無可奈何地向右轉身，慢慢回到我們這邊。黑暗中無法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但是從他遲鈍的身體動作可以瞭解到，他的勸說應該是失敗了。

　　「富澤先生？」久能出聲問。

　　富澤看著我，說：

　　「她說她要和你說話。」

　　我緊張到心臟就要從喉嚨跳出來了。以前我一直在逃避的帳，現在已經追到眼前，不覺悟也不行了。

　　「知道了。」

　　我默默地摟著和美的肩膀。她的肩膀像受傷的小鳥一樣纖細，就像失去希望般發著抖。

　　「去吧！」久能說：「盡可能不要刺激她。」

　　「嗯。」

　　我在走廊上前進，站在走廊盡頭的門前面做了深呼吸。我知道我的心跳加速，神經緊繃。緊閉著的門的內側，傳來非常輕微的呼吸聲。

　　「富澤太太。」我出聲了。

　　「你來了，史郎先生。」路子回應我。

　　我硬吞下緊張的情緒，直接就問她：

　　「隆史沒有事吧？」

　　「沒事。」

　　「可以打開門嗎？」

　　「可以。不過，不能進來。站在門檻的地方，讓我看到你的臉。」

　　「我會照你說的做。」

　　我把手放在門上，輕輕地開了門。門開了以後，我馬上放手，注視著門內的情形。

　　最先看到的是堆積起來的桌子。桌子應該被她拿來當作障礙物了吧！我想藉著桌腳間的縫隙瞭解房內的情形，但是光線不足。

　　「退後。」路子說。

　　我只好後退一步。

　　「站在那裡，不要亂動。」

　　我照她說的做了。突然，室內深處出現一道刺眼的光亮。那是手電筒的光亮。那道光慢慢移動，像在舔我似的，從我的臉一路照到我的腳。從發出光亮點的高度推測，路子好像坐在椅子上。

　　「你終於來了，史郎先生。」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要和你說話。之前在新宿碰面的時候，你逃掉了。為了讓你不再逃走，我只好這麼做。」

　　「隆史在哪裡？我要看到他平安無事的樣子。」

　　「你這麼關心別人的孩子嗎？」她以焦躁的聲音說。「好，請看吧！他還好好地在呼吸。」

　　亮光橫向旁邊，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小孩子的臉出現在光圈中。是隆史沒錯。一道閃著銀色光芒的流線型物體貼在他的臉頰上，那是刀子的刀鋒。

　　「隆史！」我叫喚。「爸爸來了。隆史，你還活著嗎？快回答我。」

　　隆史沒有回答，只聽到「唔唔唔」的聲音。隆史的嘴巴上被貼著膠帶。

　　隆史是活著的。

　　「不要回答『唔』，」我反射性地像平常一樣要求他：「要回答『是』。」

　　路子的手動了，手電筒的光從隆史的身上，變換到反方向，從桌子和桌子上面的東西，移到我身上。在朦朧的亮度下，只看得到路子身影的輪廓。

　　「現在你確定隆史還活著了吧！」

　　「我確定了。」我喘息似的說，努力地讓自己冷靜。「你做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放了我的兒子吧！今天的事就當作沒有發生過，一切都讓它付諸流水。求求你，放了孩子吧！」

　　「不行。」她冷冷地說：「茂的事情怎麼可以付諸流水呢？我就是為了這一點，所以要你來這裡。」

　　「路子小姐。」

　　「不要這樣叫我，這樣的稱呼太陌生了。像以前一樣叫我路子！」

　　路子大聲叫。在走廊上的那三個人一定都聽到路子的叫聲了。我覺得背後一陣刺痛，那是和美的視線。然而，現在不是可以回頭看和美的時候。我必須絞盡全身的力氣，集中精神對付路子。

　　「路子。」已經有七年不曾這樣叫喚這個名字了。

　　「很好，這樣才對。」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然是為了要替茂報仇。不是嗎？」

　　「報仇？既然那樣，那就和我無關！」

　　「你還敢說這種話？捫心自問吧！」

　　我無話可說。

　　「看，果然回答不出來了吧！」她帶著勝利的感覺說：「我早就看穿你心裡的想法了。你根本就希望茂死掉。」

　　我假裝沒有聽到背後那三個人的騷動聲。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懂。」

　　「不要裝蒜了。如果你不想自己說的話，那就由我來代替你說吧！星期五那天晚上，你在狹山公園的石階上跌倒的事是故意的，你一開始就不打算將贖金交給歹徒。你利用犯人的過失，讓茂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切都如你所願，但是，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

　　「你誤會了。」我大聲說：「我被兇手陷害了。不管我那時有沒有跌倒，茂都會被殺死的。一切都是那個兇手的計畫。」

　　「不要說我聽不懂的話。」

　　路子根本不接受我的解釋，態度變得更加強硬。我咒罵自己的愚蠢，現在想說服路子，是不可能的事情。

　　「好吧，如你所說的，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聽你的，隨便你要怎麼處置我都可以。但是放了隆史吧！他是無辜的。」

　　「我不要。」

　　「為什麼？」

　　「你一向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你的心裡其實正在嘲笑我。我不是傻瓜，不會一再被你欺騙。我絕對不會再相信你說的話。」

　　「那你到底要我怎麼做？」

　　路子沒有馬上回答。

　　後面傳來交談的聲音，好像在說聽不懂我和路子說話的內容。傳進我耳朵的是久能在詢問和美和富澤的聲音。我再次覺悟到自己已經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之中。

　　路子又開始說話了。

　　「照我電話裡說的，你帶你太太來了嗎？」

　　「嗯」

　　「叫她過來。」

　　這一瞬間，我突然明白路子的企圖了。

　　「不要！」我叫道。

　　「隆史的性命在我手中喔！」她以極傲慢的口氣威脅著。

　　「拜託你！」我不假思索地當場跪下來。「請你原諒我吧！」

　　「我們早就約好了。快帶你太太來這裡。」

　　「拜託你！」我顧不得顏面，額頭貼地懇求著。不管她以後怎麼侮辱我都可以，只求她能夠放過和美。

　　「快點！」她毫不留情地命令著。

　　我抬頭看著路子的方向，她的輪廓在黑暗中一動也不動。

　　「這樣跪著求你也不行嗎？」

　　「如果是七年前的話，或許還可以吧！現在已經遲了。」

　　我跪著，把自己的過去放在天秤上，把兒子和妻子放在天秤上，把自己的善與惡放在天秤上。

　　決定好答案了。

　　我站起來。

　　我直盯著路子的身影看，沒有拍掉長褲上的塵土，深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出現自己的人生在瞬間被一棒摧毀的情形。既然已經覺悟了，就沒有必要浪費時間。不能讓無辜的孩子失去性命。

　　我向右轉，朝和美走去。

　　4

　　和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我看。我不敢直視她。我的不安與狼狽，讓她的臉上有著懷疑與不信任的表情。

　　「可以和我一起過去嗎？」

　　和美沒有回答，但是嘴唇哆嗦個不停。我向路子跪坐的樣子讓她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她一定已經從我和路子的對話裡嗅到什麼不尋常的味道了。

　　「山倉先生。」久能插嘴道：「剛才的對話是怎麼一回事？你和富澤太太之間有什麼過節嗎？」

　　現在不是說明那些事的時候。

　　「以後再詳細告訴你吧！」我說著，然後伸手拉住和美的手，說：「來，走吧！你和我一起去。」

　　和美的手握得緊緊的，像一顆石頭。我用我的手掌包著她的拳頭。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我，一點也不反抗地任我拉著她。

　　「富澤太太的情形怎麼樣了？」久能問。

　　「她好像平靜下來了。但是她的手上有刀，所以隆史的安危還是讓人很擔心。你們不能從背後的窗戶靠近她嗎？」

　　久能露出為難的表情，並且搖搖頭。

　　「外面傳來通報說，這棟校舍很老舊，很難爬上二樓，勉強接近的話，很可能會被她發現，那樣反而會讓人質陷入更大的危險之中，所以只能耐著性子慢慢勸說她。」

　　「我明白了。」

　　我拉著和美，才要往前走，就感覺到富澤耕一的視線，那是困惑與猜疑的視線。我沒有說話，只是從他的面前經過。

　　離那扇門還有一半距離的時候，我停下腳步，與和美面對面地站在走廊上。我把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看著她的臉。和美抬起蒼白的臉，回看著我。

　　「等一下一定會發生讓你痛苦的事情，我真的不想把你捲入痛苦當中。但是，逃不掉了，所以你要堅定，要忍耐。這一切都是為了救隆史，以後不管你怎麼責備我，我都甘願接受。」

　　和美注視著我。儘管她的瞳孔裡充滿了問號，卻仍然緊閉著嘴唇，什麼也沒有問地點點頭。

　　我摟著和美，她沒有抗拒。我就那樣摟著她，維持了幾秒鐘的靜止狀態。我想著，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的擁抱了。

　　鬆開雙手後，我們再度往前走。

　　「幹什麼慢慢吞吞的！」

　　憤怒的責備聲從黑暗的房間裡傳出來。我摟著和美的肩膀，和她一起走最後的幾步。和美的動作很笨拙，在顯示出她的畏懼。

　　我們一站在入口的地方，手電筒的光芒就好像在凌遲我們一樣，來回地照著我們的身體。和美轉頭，避開那個光芒。

　　「和美小姐。」路子的聲音充滿侮辱的味道：「你把頭轉開，就看不到孩子的臉了。」

　　和美突然抬頭，她臉上的不安與畏懼已經轉化為憤怒。

　　「路子小姐。」她的聲音顫抖，情緒十分激動地說：「我一直把你當成妹妹一樣，和你非常親近，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呢？」

　　路子歇斯底里般地放聲笑了。

　　「妹妹？你不是傻瓜吧？到了這個年紀，竟然還像個不知人間險惡的大小姐，還有這麼天真的想法。」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

　　「如果你不明白，我會叫你親愛的老公好好告訴你，讓你明白的。」

　　「路子！」我忍不住怒吼。

　　「──老公？」和美的表情很可怕。她抬頭看我。「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那麼說？你和她之間有什麼過節？」

　　她握緊拳頭，頭往上仰，好像感染瘧疾一樣，全身發抖。

　　「我不能說，不能從我的嘴巴裡說出來。」

　　和美激動地搖著頭。

　　「我不明白，我什麼也不明白。」

　　「史郎先生，你真的好懦弱呀！既然你說不出口，那就讓我來說吧！和美小姐，你記得茂的喪禮時，我說過的話嗎？」

　　憤怒重重地壓在和美的肩膀上。

　　「你說因為我先生，茂才會被殺死。可是我認為那根本是借口，是太過牽強的說法。」

　　「那不是借口。」路子帶著譏諷的語氣說道：「因為他希望茂死掉。我沒有說錯吧？史郎先生。」

　　「老公，那不是真的吧？」

　　面對她們兩個人的責問，我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和美抓著我的袖子，說：

　　「為什麼不說話？告訴我，她說的是謊話。」

　　「──是謊話。」

　　和美好像在我的聲音裡尋找到不確定的因素，她鬆開了我的手。

　　「是真的嗎？」

　　「不是。」

　　「是真的。」路子說。

　　「路子小姐。」和美改變語氣，問路子：「你是怎麼知道的？還有，既然你知道了，為什麼還要隱瞞這麼久，不早點說出來？」

　　「你會後悔你聽到的事。」路子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因為茂的真正父親，就是你的丈夫。」

　　無聲的衝擊直接貫穿了我的身體。我覺得我的嘴巴裡都是口水，全身的毛孔都在冒冷汗，想大叫卻叫不出來：心臟和肺開始不規則地胡亂收縮。

　　和美動也不動，以凍結般的眼神看著我。我覺得和美的內心裡，一定有什麼東西正在逐漸崩毀。我忽然想到，如果和美就這樣失去意識昏倒，那就好了。失去意識昏倒的話，就會忘記我曾經背叛她的事，就能逃避悲傷所造成的嚴重壓力。

　　可是，和美的瞳孔並沒有失去激動的光芒。

　　「是嗎？」她冷冷地凝視我。「你和路子小姐──是真的嗎？」

　　「是男人的話，就痛快地承認吧！」路子以得意的口氣說著。她大概覺得自己獲勝了。

　　「原諒我。」我跪在和美面前。「那時我一定是被魔鬼附身，所以才會一時迷失了自己。那是你流產，情緒非常不安定的時候，我一看到你，就感到痛苦不堪，因為無法接受你痛苦的模樣，於是我自己也變得不像平常的自己，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話，好像是在尋找借口掩飾自己的錯誤。可是，那時的情況真的是那樣，我對她不是認真的，也從來沒有停止對你的愛。是當時的氣氛太差了，我無意背叛你。」

　　「每個男人都會這麼說。」路子氣急敗壞地插嘴說道：「什麼不是認真的，什麼被魔鬼附身了，可是，事情確實就是發生了。和美小姐，這個人可不止一次『迷失了自己』，否則不會連孩子都有了。這樣還叫什麼無意背叛嗎？而且他隱瞞了你七年。他只有那張會說話的嘴。」

　　「不要說了！」和美叫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要和路子發生關係？為什麼要隱瞞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的額頭貼著地面，整個人趴在地上。

　　「我說不出來，不管怎麼樣就是無法開口對你說。我害怕你會再度變成那時的樣子。」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不是的。」

　　我抬起頭，緊緊地抱著和美不放。「我不想讓你擔心──」

　　「不要碰我！」和美揮開我的手，清楚地表達出拒絕我的意思。絕望的情緒讓我當場崩潰。

　　她冷漠地低頭看我。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遙遠，眼神充滿了拒絕與不願妥協的憤怒。和美的心穿上堅固的盔甲，不管我怎麼哀求，我的聲音都傳不進她的心裡。

　　和美突然轉身，她雙手掩面，往門的相反方向跑去。我心中的悲哀無限擴大，發出哀鳴。

　　來不及了。

　　現在不管做什麼事，都來不及補救了。

　　我失去了和美。永遠地失去了。和美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了吧？這是自作自受。你失去了人生的至寶，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是一個無用的失敗者。山倉史郎，你受到應得的報應了，剩下的人生就這樣慢慢地腐朽吧！

　　──不，還有隆史。

　　我慢慢挺直身體。我的人生或許是毀了，但是，我還能救隆史。隆史是和美的兒子。至少我還可以救回隆史，把他送到和美的手中。

　　我站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朝著房間的深處叫喚：

　　「路子。」

　　「多悲慘呀！」她這樣回答我。「你被她拋棄了。不過，我很痛快。」

　　「路子，」我抱著最後的希望說：「這樣你滿意了嗎？拜託，請你把隆史還給我，孩子是無辜的。」

　　「不要。」

　　「為什麼？我已經得到報應了，你也應該滿足了吧？你還想要什麼？」

　　「我要殺了這個孩子。」

　　「不要！你現在殺了隆史又能怎麼樣呢？茂也不會因此而復活呀！」

　　「沒錯，茂是死了，不管怎麼樣都不會回來了。我覺得這樣太不公平了，所以這個孩子也必須死。」

　　「不要！」

　　「殺死了這個孩子以後，我也會去死。」路子好像要下手了。

　　「不要！路子。」我大聲地叫：「不要殺他！」

　　「請等一下！」

　　我的背後突然傳出這樣的聲音。轉頭看，法月綸太郎就站在我的後面。他好像剛剛才到這裡。路子已經失去理性，竟然沒有發現法月來了。

　　法月往門的方向前進。手電筒的光亮停留在他的臉上。

　　「你是誰？」

　　「我是警視廳一課的法月。」他把證件放在胸前，對嚇了一跳的我使了一個眼色。

　　「刑警來這裡有什麼事嗎？」路子冷冷的說：「我不怕警察。因為殺死這個孩子後，我自己也要自殺。」

　　「在死之前聽聽我說的話，對你沒有什麼損害。富澤太太，你恨錯人了。」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你以為你是誰？」

　　「你不想知道殺死茂的人是誰嗎？」

　　我知道路子聽到這句話時吞了一口口水，但是她的態度仍然很強硬。

　　「我早就知道是誰了，是站在你旁邊的男人──山倉史郎害死茂的。」

　　法月緩緩地搖頭，說：

　　「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殺死』，如字面所表示的，是動手讓茂死亡的人。十一月九日晚上動手殺死你的孩子的兇手，你不想知道嗎？」

　　路子沒有馬上回答。很顯然的，她猶豫了。

　　「──你是想拖延時間吧？我不會上你的當。」

　　「我不是在拖延時間，殺死茂的兇手現在也在這裡。」

　　嚇一跳的人不只路子。我也忍不住抓住法月的手臂，抬頭看他的臉。

　　「真的嗎？」

　　法月點頭。

　　「是誰？」

　　法月的視線從我的身上移開，他慢慢地轉過頭去。我追著他的視線，也轉頭看。

　　法月的視線落在富澤耕一的臉上。

　　這個衝擊大到讓我說不出話。

　　「在那裡的是誰？」路子一邊揮動手電筒，一邊叫著。

　　有人拉我的手，是久能。他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隱身到門的後面了。我蹲下來，慢慢地往他那邊移動。

　　手電筒的光停止移動了，富澤面無表情的臉浮現在光亮中。

　　「這不是真的。」我聽到路子喃喃地這樣說。

　　「殺死茂的人就是他。」法月的語氣一點妥協的餘地也沒有。「茂投保了人壽保險。合約從今年九月開始，死亡時可以獲得三千萬的理賠，受益人就是你的丈夫。」

　　路子沒有回應。很明顯的，她因為受到衝擊而驚慌失措了。

　　法月繼續說：

　　「我們調查了你先生的行為，發現他多次向高利貸借錢，總金額在一千萬日元以上。他從三年前開始買股票，剛開始只是玩票性質，但是在景氣好的時候吃到甜頭，便一頭栽進，無法回頭。可是今年因為股票的行情不好，賠了錢後，為了彌補損失，便買了不少投機型的股票，結果在錢滾錢的情況下越欠越多。走投無路之下，他終於寫下了這次保險金殺人的劇本。」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富澤的臉。他緊閉著雙唇，凝視著光源的方向。雖然說人不可貌相，但是，我實在無法想像富澤竟然有這一面。

　　「昨天中野的一棟公寓裡，發生了一宗命案，死者的名字是三浦靖史。那位三浦就是在你身邊的隆史的親生父親。你先生和他勾結，兩個人一起進行了那件綁錯人的勒索計畫。表面上讓人以為綁錯人質，其實真正的目的一開始就是要殺死茂。贖金沒有順利地交出去並不是山倉先生的過失，而是他們犯罪計畫的一部分，是他們早就安排好的細節。後來，為了防止三浦洩漏這件事，你先生又殺了三浦滅口。」

　　「胡說！」路子大叫。「他是茂的父親呀！父親是不會殺死自己兒子的。」

　　「茂的真正父親是山倉先生。」法月冷冷地說：「你先生早就發現這個事實了，所以才會著手進行殺死茂的計畫。」

　　「咚」的一聲，富澤的臉消失在黑暗中。手電筒從路子手中掉落了。

　　久能在我的耳邊悄悄說著：

　　「趁現在！我們移動桌子，清出一條可以衝進房內的小路。小心，盡量不要發出聲音。」

　　我點頭表示瞭解。

　　我們趴在地上，身體往前伸，把手放在堵住入口的桌子桌腳。久能已經開始動手了。我屏息，慎重地運用力道，一點一點地推著桌子。

　　路子的呼吸氣息紊亂了。萬一她一時情緒失控，難保她不會出手傷害隆史！想到這裡，我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量。

　　桌子發出傾軋的聲音。

　　我不敢呼吸，也不敢動，全身僵硬了。會被路子發現嗎？我害怕得心臟好像要破裂了。

　　四周仍然一片寂靜。我停止呼吸，偷偷窺視裡面的情形。路子沒有動靜，她是否豎起耳朵在聽呢？我一動也不動地留意著。

　　「騙人！絕對不是真的！」

　　她沒有發現我所製造出來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久能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手，這是叫我小心的信號。我點頭，繼續移動桌子的動作。

　　「我們再次調查過他的不在場證明了。」法月說：「你先生說，發生綁架事件前，他因為去加州的工廠視察，所以一整個星期都到國外出差。但是，根據我們的調查結果，發現他提早一天回國。也就是說，八日的晚上他已經回到日本了。九日那天晚上，你先生出現在山倉家的時間是九點十五分，而茂死亡的時刻，依照推斷是八點到九點之間。從時間上推算，他很有可能就是兇手。意思就是你先生沒有不在場證明。」

　　腳步聲響起，是路子在動。她接近我們這邊，可是並沒有拾起地上的手電筒。她走了幾步，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空隙已經相當大了，再寬一點點，就是足夠衝入的寬度了。我從地板上站起來，身體向前傾。

　　路子出聲說：

　　「是真的嗎？」她的聲音充滿了悲痛。「是你殺死了茂？」

　　沉默持續籠罩著整個空間。

　　然後，像笛子一樣的咻咻聲鑽進我的耳朵。那是氣息通過富澤耕一的喉嚨時，所發出來的聲音。

　　「如刑警說的，」他說：「是我殺死了茂。」

　　路子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她一直緊繃的情緒斷掉了，整個人好像隨時都會當場垮下來。

　　「趁現在！」久能說，他準備衝進去了。但是我馬上按住他。

　　「我先去。」

　　蓄勢待發的肉體力量瞬間釋放出來，也不管是不是會撞倒桌子，我猛然往房間裡衝去，久能隨後衝過來。

　　我的目標是路子。自暴自棄的情緒強烈地從她的身體排放出來。我集中全身的意志，往排放那個情緒的中心衝過去。

　　短暫的一秒化為無數的剎那。路子發現我了，她抬起頭。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中浮著淚光。我也是，我的眼睛裡也充滿了淚水。

　　路子直起身體，她的雙手握著銀色的流線型物體，伸出手臂，朝前推出。那個流線型物體的尖端是閃閃發光的刀鋒。我瞄準刀鋒，躍身撲上去。

　　兩個情緒交叉在一個點上了。我感覺到腹部有異樣，可是，顧不得腹部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直接向前撲倒。路子的叫聲像是環繞音響一樣，完全佔據了我的聽覺。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孩子平安無事！！」「路子！」「山倉先生！」「不好了，流血了！」

　　接著，我便失去了意識。

第八章　真相──誰來裁判

　　1

　　我感覺到左側腹部隱隱作痛，張開了眼睛。這裡是陌生的房間，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我扭動脖子，在依舊枕著枕頭的情況下，變換視線的方向。淺綠色的牆壁、放下百葉窗的窗戶、床邊的桌子上有白色的搪瓷洗臉盆。我知道了，我現在躺在醫院裡。

　　這間單人病房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我踢開床單，看著自己的身體。我的身上是一件薄薄的病人服。我輕輕把手放在側腹部上，感覺衣服下面的繃帶和紗布，因為每一次呼吸都會引起傷口的疼痛，所以我改成胸式呼吸。

　　就在這個時候，護士打開病房的門，走了進來。這位護士大約三十歲左右，臉上的雀斑非常明顯。

　　「啊！醒來了嗎？」她說：「現在覺得怎麼樣？山倉先生。」

　　「馬馬虎虎。這裡是哪裡？」

　　「井之頭三鷹台醫院。昨天晚上救護車把你送到這裡後，你馬上就接受了緊急手術。你的左側腹大約縫了十二針。」

　　「有十二針那麼多嗎？」

　　「不必擔心。因為傷口不深，所以應該很快就可以癒合，並且不會留下痕跡。醫生馬上就來了，請你等一下。」她說完後，拿起桌子上面的洗臉盆，就要走出去。

　　「那個──」我叫住穿著白色制服的護士，問：「我的太太和孩子呢？」

　　「你太太在你手術時整個晚上都陪在你身邊，剛剛才說要回去拿換洗的衣服，所以先回去了。你兒子和她在一起。」

　　「這樣嗎？」我暗自放心了。我想我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跟和美面對面。我們彼此都需要時間調整心情。

　　十分鐘後，醫生進來病房了。是個年輕的醫生，看起來和實習醫生沒有什麼差別。他來量了脈搏、血壓和體溫，問我覺得如何、痛不痛等等，然後把自己的觀察結果寫進病歷表裡。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如果沒有發炎化膿的話，明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以後只要再到醫院來回診就可以了。」他一邊把原子筆放回口袋，一邊瞄著門的方向，說：「還有，警方的人來了，你現在有力氣和他們說話嗎？」

　　「嗯。」

　　「那麼，我就讓他們進來了。」

　　醫生走出病房，接著進來病房的兩個人都是我熟悉的人。不用說也知道，那兩個人是久能警部和法月綸太郎。

　　「你的傷勢好點了嗎？」法月說。

　　「聽說縫了十二針，不過，好像不是很嚴重。」我坐直上半身，把枕頭塞在背後。「好像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太好了。」

　　久能雙手貼著褲管，低著頭說：「有我們在旁邊，竟然還讓你發生這種事情，實在非常抱歉。雖然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們的反應還是太慢了，萬一造成無法彌補的事情就糟糕了。所幸你的傷勢不嚴重，但是，我們還是深感抱歉。」

　　「算了，不必道歉，是我自己衝出去，才會變成這樣的。我不打算責備任何人。對了，路子小姐呢？她怎麼樣了？」

　　「刺傷你以後，她就失神了，毫不抵抗地接受我們的逮捕，我們也立刻把她帶回杉並署。她的情緒極度不穩定，目前還不能接受我們的偵訊。等她的情緒平靜一點以後，才會對她展開調查和問話。」

　　「她一定會被問罪吧？」

　　「關於綁架這一部分，因為不涉及勒索，如果孩子的父母不提出告訴的話，應該就沒有事情。但是，關於威脅和傷害的部分，警方不可能不處理，所以最後可能以緩刑的方式結束。」

　　我忍不住歎氣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我對路子一點怨恨的感覺也沒有。話說回來，路子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吧？覺得她可憐的感覺，已經蓋過怨恨的感覺了。

　　「富澤太太的丈夫呢？」我轉換一個話題。「已經招供了嗎？」

　　聽到我這麼問，他們兩人先是面面相覷，然後法月才轉向我，臉上露出有點膽怯的表情看著我，說：「是這樣的，山倉先生，關於這件事，有一點我必須老實告訴你。」

　　「什麼？」

　　法月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轉頭對著門那邊叫道：

　　「富澤先生。」

　　門開了，富澤耕一站在門口。他就站在入口處，眼神困惑地看著我，然後深深低下頭來。隔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對我說：

　　「請你原諒賤內。她是因為孩子死了，受到強烈的打擊，才會迷失了自己，絕對不是有意傷害你的。我會負起所有的責任，請你不要責怪她。」

　　我迷惑了。富澤耕一為什麼會在這裡？他不是應該以殺人罪被逮捕、被拘禁起來嗎？為什麼他不僅沒有被戴上手銬，還一副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站在我的面前？我想我該不是在做夢吧？還是手術的麻醉藥還沒有完全消退，所以自己還在渾渾噩噩之中？

　　整理一下心情後，我問法月：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和富澤先生商量，請他和我演一場戲。」法月說：「他並不是殺死茂和三浦靖史的兇手，昨天晚上我說的那些話，全部都是沒有根據的事情。」

　　我不是很明白法月說的話的意思。但是，被設計的感覺一點都不好，所以我板起臉，要求法月說清楚。

　　「為什麼要演那樣的戲？」

　　「當然是為了救隆史，為了把路子小姐激動的情緒從你身上轉移開，才演那一場戲的。所以借高利貸、三千萬保險金什麼的，都是臨時想到，隨口說的，實際上並沒有那些事情。還有，富澤先生有很確實的不在場證明，反過來說，就是他根本不可能殺害茂。發生在中野的三浦靖史的命案也一樣，不可能是富澤先生做的。那時富澤先生是應我的要求，才會承認自己犯下殺人的罪行。我拜託他，不管我說了什麼，在他太太面前，他都要全部承認。」

　　「真的是這樣嗎？富澤先生。」

　　富澤默默地點了頭。

　　「如果不是富澤先生幫忙，我的計策就無法成功了。」法月繼續往下說明：「知道自己的丈夫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對她來說一定是很大的打擊，她的怨恨之心或許會暫時從隆史身上挪開，轉移到自己丈夫的身上。就算沒有把怨恨轉移到自己丈夫的身上，情緒也會變得極度不穩定，讓我們有機可乘，這樣就有機會救出隆史了。雖然山倉先生不幸受傷了，但是，我認為我們的作戰算是成功了。」

　　我把視線移到富澤的臉上。他仍然站在離門口一步的地方，也仍然低垂著眼瞼，一副甘於做配角的模樣。

　　我忍不住說：「路子小姐太可憐了。我受傷的事情也就算了，但她受到的精神打擊，讓她到現在都還不能接受偵訊，這都是你們演的這場戲所造成的吧？」

　　富澤慢慢抬起頭，說：「應該是吧！」他的口氣顯得很平靜。「不過，山倉先生，我認為路子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擔心。」

　　這一瞬間，他對我表達了嫉妒與憤怒的心情。富澤說得沒有錯。可是他也注意到自己的失態，因此臉上露出悲哀的神情。

　　我認為我應該在這個時候針對路子的事情，向富澤表達歉意。但是，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我覺得現在請富澤原諒我，反而是對富澤的一種侮辱。不，這或許只是借口，其實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富澤說。

　　打破這個尷尬氣氛的，是法月的聲音：

　　「富澤先生，該不會你從以前就知道茂的親生父親是誰了吧？」

　　「怎麼可能？」富澤很認真地說：「茂是我的孩子。」

　　那是讓人看不出到底有多少真心的語氣。富澤說完話，沒有再打個招呼，轉身便走了。

　　我歎氣了，法月轉頭看我。在他開口前，我曾經對他搖頭的動作，大概被富澤發現了。富澤應該已經肯定茂不是自己兒子的事實，可是明知道如此，他卻怎麼樣也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如果是我，我大概也是一樣的。可見富澤耕一打從心底深愛著自己的妻子。

　　「已經找到兇手了嗎？」為了改變氣氛，我這麼問著。

　　結果卻是反效果。久能的表情變可怕了。

　　「我們一直以茂為出發點，追尋所有線索，所以調查了和富澤家有關的人，卻一點成效也沒有，找不到任何有殺害孩子動機的人。老實說，我們現在是一籌莫展。」

　　「這麼說來，你所做的假設可能是錯誤的嗎？」我把矛頭指向法月。

　　「不，我對這個事件所做的假設應該沒有錯，問題在殺人的動機到底是什麼？如果能找到有殺害茂動機的人──」法月一臉疲憊的表情。

　　「那麼，關於中野新屋的密室問題呢？找到解決的線索了嗎？」

　　法月的表情恢復了生氣。

　　「思。關於這件事，我已經有一個想法了。雖然還沒有告訴山倉先生，但我認為那裡不能說是密室。」

　　「為什麼？」

　　「讓我按照順序說明吧！首先來說三浦家的鑰匙。包括備用鑰匙，三浦家只有三支鑰匙，一支是三浦隨身攜帶的，第二支是你從信箱裡拿走的，第三支則由公寓的管理員保管。兇手不可能使用到前面的那兩支鑰匙，而管理員那邊的鑰匙也沒有被借用。除非兇手能事先拷貝了同樣的鑰匙，才有可能進入三浦家殺人。但是，這種可能性應該並不存在。」

　　「為什麼？」

　　「之前我就說過了，與其把重點放在『如何形成密室』上，還不如留意『為什麼會是密室』上。如果三浦家的密室狀態是兇手有意造成的，那麼他的用意無非是嫁禍於你。可是你躲在三浦家的事，兇手應該並不知道才對，因此無法認為他事先準備了鑰匙，故意讓三浦家形成密室的狀態。」

　　「但是，兇手可能因為別的原因而擁有拷貝的鑰匙。他很偶然地發現我昏倒在那裡，所以當場決定利用這一點。你覺得這種想法如何？」

　　「不可能。」法月肯定地說：「因為兇手如果有意嫁禍給你的話，他怎麼可能任你在清醒以後，讓你離開殺人的現場呢？他應該會在你醒來以前就匿名通報警方，讓警方發現密室裡的屍體。那樣的話，他製造的密室才能達到效果。」

　　「原來如此。」

　　「用拷貝鑰匙以外的方法製造的密室，也同樣適用於這個理論。兇手就這麼放著你不管，自行離開殺人現場，表示他沒有讓三浦家形成密室的意圖。如果密室的效果不是兇手有意造成的，那麼是誰造成的呢？當然不是山倉先生你。因此就只剩下一個人，那個人就是被害者本人。」

　　法月用舌頭濡濕嘴唇，又說：

　　「現場的狀況正好符合我的想法。一定是兇手離開後，被害者還沒有斷氣，所以被害者自己把門鎖上。屍體靠在玄關上的原因，也是因為被害者並不是當場死亡的關係。被害者有餘力把門鎖起來，也還有力氣把香煙含在口中。」

　　法月的說法確實有點道理。但是──

　　「三浦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關於這一點，我還沒有找到答案，但是，我認為那應該是臨死留言。」

　　他說了一句我很陌生的話。

　　「臨死留言？」

　　「就是在快要死亡的那一刻的留言，通常是為了告訴他人是誰殺害了自己，所以在最後一口氣的時候留下線索。因為這個臨死留言，才造成密室狀態的吧？」

　　「這個臨死留言暗示的是兇手的名字嗎？」

　　「或者是和鑰匙或鎖有很深關係的人。目前我能想到的，只到這個階段。」

　　法月不太有信心地聳聳肩。然後他和久能表示該走了，便一起離開病房。我在病床上目送他們兩個人離開。

　　我瞪著天花板，想著一些無聊的問題。大約三十分鐘後，敲門的聲音響起，我以為是護士，便不假思索地說：「請進。」但是開門進來的是和美跟隆史。

　　一點緩衝的時間也沒有。

　　和美已經在我的眼前了，她的身上披著袖口縮起來的寬鬆罩衫。

　　「早安。」我笨拙地說。其實現在已經不是說「早安」的時間了。

　　和美咬著嘴唇，眼睛低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緊張的關係，她的眼中好像有淚光。她緊閉著雙唇，從手提袋裡拿出換洗衣物，疊放在床邊的桌子上。

　　隆史從床的另一邊靠近我。他的臉上看不出憔悴的神色，好像昨天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過一樣。小孩子的復元能力就是比較強。

　　「爸爸，你不要緊吧？」他像個大人似的，很擔心地問我。

　　「嗯。」我伸出手，撫摸隆史的頭，反問他：「昨天晚上害怕嗎？」

　　隆史點點頭。

　　「我坐了警車哦！警笛嗚嗚叫，車子開好快，時速一百公里。」

　　「是嗎？」

　　「可是，到醫院打針很痛。」

　　「你哭了嗎？」

　　「我才沒有哭。」他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問：「小茂的媽媽為什麼要那麼做？」

　　「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

　　「為什麼？」

　　「隆史。」和美規勸地說：「爸爸受傷正在住院，不要太煩爸爸。」

　　隆史垂頭喪氣地低下頭。

　　和美拉動床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她的臉頰十分蒼白，就算化妝也掩飾不了沒有血色的臉。她的皮膚原本就很白，今天看起來比平常更白。眼睛腫腫的，這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的證明。

　　「你的傷怎麼樣了？」她擔心地說。

　　「被刺中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快死了，但是現在已經不那麼痛了。護士說你昨天陪了我一整晚，謝謝你。還有，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別說了。只要你沒事就好。」

　　「剛才警方的人來過了。」

　　「聽說富澤先生的事了嗎？」

　　「聽說了。而且，富澤先生也來了。我本來想向他道歉的，但是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

　　「噢。」

　　和美不說話了。我發現我們兩個人都不敢觸及那件事，話也不斷在四周繞來繞去的。老是這樣的話，什麼事都無法開始。我決定了。

　　就由我來開口吧！我要像個男子漢，直接面對自己的妻子。

　　「老實說，我以為你再也不會來看我了。」

　　「唔。」和美漫不經心地回答。

　　「昨天說的話都是事實。」我躺在床上，垂下了頭。「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不知道要怎麼向你道歉才好。我和路子的事情，完全是一時的鬼迷心竅，我從來也沒有愛過她。但是已經做過的事情，怎麼樣也抹滅不了，我確實曾經做過背叛你的事。為了重新得到你的信任，我願意做任何事，即使要窮盡一生的心力，我也願意。如果你還是無法重新信任我，我也沒有怨言。一切都由你決定，我都聽你的。請你原諒我。」

　　和美沒有回答。我靜止不動，頭一直垂得低低的。我沒有勇氣抬頭看妻子的臉。

　　此時，隆史開口了：

　　「媽媽，你為什麼哭呢？」

　　「我沒有哭。」和美回答。

　　我抬起頭。和美把臉別開，拿手帕掩著眼角。她的眼睛雖然沒有看著我，嘴巴卻對我說：

　　「爸爸說有話要和你說。」

　　「他現在也來了嗎？」

　　她垂下眼睛，點了一下頭。

　　「你能見他嗎？如果你的身體不舒服，下次再談也可以。」

　　「現在就見吧！」

　　「我和隆史會避開，可以嗎？」

　　「那樣比較好。你們要走了嗎？」

　　「嗯。」她站起來說：「今天我和隆史會住在小石川。」

　　她的意思是要回娘家。我點頭表示明白了，然後目送他們兩個人出去。岳父要和我談話的事，我早有預感。我的頭深陷在枕頭裡，雙手抱胸，閉起眼睛。我還有話要對和美說，卻說不出來。現在不說的話，大概一輩子都無法說了。

　　敲門的聲音響起，接著是腳步聲靠近的聲音。我張開眼睛，發現岳父正低頭看著我。

　　「傷勢怎麼樣了？」

　　「還不到會死的地步。」

　　岳父站著環視病房一圈。房間裡有剛才和美坐過的椅子，但是岳父沒有坐下來的意思。

　　「您好像有話要跟我說。」

　　岳父皺起眉頭，瞪著我，說：

　　「和美說了什麼嗎？」

　　「沒有。」

　　「我要說的話很簡短。」他說著，從西裝的口袋裡拿出一張對折的白紙交給我。

　　我打開一看，是申請離婚的文件。妻子欄的地方已經填上山倉和美的名字，也已蓋好了章。是和美的筆跡沒錯。

　　「這是？」

　　「是來這裡的途中我叫她寫的。你也簽名蓋章吧！這件事情應該快點處理。」

　　我起身坐好，直視著岳父，但是岳父躲開我的視線。

　　「岳父，」我鼓起勇氣說：「我和路子的事情，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岳父稍微沉默之後，才開口。

　　「呃。」岳父先是輕應了一聲，才換了個語氣說：「──還有，你不能繼續待在『新都廣告』了。考量到你一直以來的辛勞，我知道我現在這麼說太苛刻了。當然，也不是突然就要解雇你，我會給你時間找新的工作，並且薪水會付到明年的三月。請你諒解。」

　　「岳父。」

　　「過了今天後，希望你不要再這樣叫我。」

　　說出這句話後，岳父便轉身離開我的病房。

　　2

　　手術後的復元過程相當順利，所以我在第二天下午順利出院。不知道是岳父的阻止，還是和美自己不願意，她沒有來接我出院。我獨自整理好東西，到醫院大廳的窗口辦理出院的手續。醫院的事務人員告訴我，岳父已經幫我付了醫藥費和兩天的住院費。這算是分手費嗎？我打電話叫了計程車，回到自己的家。

　　雖然明知道沒有人在家，卻還是忍不住按了門鈴，當然沒有任何人來應門，我只好空虛地打開玄關門，進入家裡。

　　下午兩點，家裡靜悄悄的，安靜得讓人有點害怕。我覺得好像進入陌生的房子，完全沒有回到自己家的感覺。這裡真的是我的家嗎？無法形容的寂寞感襲擊著我。如果我決定跟和美分手的話，這種寒冷的寂寞，就會成為我人生的新伴侶。我忍受得了這寒冷的寂寞嗎？

　　我沒有把握。

　　突然覺得很累，我沒有打開行李，就倒頭躺在沙發上。因為一直在介意岳父給我的離婚申請書，所以昨天一整個晚上都沒有閉眼。大概是這個緣故吧！我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覺得好像有人接近我的身邊，便張開眼睛看。

　　是和美。她稍微彎著腰，低頭看著我。

　　我馬上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和美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眼前的和美並沒有給我真實感。我告訴自己這是在做夢，然後又閉上眼睛。

　　「不是夢。」夢裡的和美說。

　　「明明是夢還說不是夢，真是個自大的夢。」

　　我喃喃說著，然後張開眼睛。現實的乾燥手感，讓我一下子清醒了。不知道為什麼，和美沒有從眼前消失。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摸著她的手臂。沒錯，是真實的和美，不是幻覺。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不是夢。」和美回握著我的手說。

　　我被嚇到，也呆住了。但是，毫無疑問她是和美沒錯。我終於確定了這個事實，站在我面前的是真實的和美。

　　「你怎麼來了？」

　　「我瞞著爸爸，偷偷溜出來的。」和美的語氣和平常一樣，並沒有在生氣的樣子。「其實我很想去醫院接你出院，但是時間來不及。」

　　「但是為什麼──」

　　「你還問為什麼？」和美急躁地放下手，並且離開我身邊，從沙發前面走過。她打開我丟在地板上的包包，翻動包包裡的東西，很快就找到折起來的白紙。

　　「那是──」

　　我才一開口，她就什麼也不說地攤開那張白紙給我看。那是昨天岳父帶去給我簽名的離婚申請書。和美的手指抓著那張紙的兩邊，用力撕成兩半。她一點猶豫也沒有，動作快得像閃電一樣。然後她再次看著我，以堅決的語氣說：

　　「這就是我的心情。」

　　一股暖流湧上我的心頭。

　　「真的嗎？」

　　和美點頭。她紅著臉，表情非常認真。剛才被她撕破的紙掉到地上，接著她整個人飛身撲向我，坐在我的旁邊。

　　「我想了一個晚上。」和美看著地板說：「和你結婚以後──不，是自從認識你以後，我就習慣接受你的愛，把你對我的關心視為理所當然，總是只想到我自己。然而夫妻不該這樣，我──」

　　她的情緒激動到無法繼續往下說。她抬起頭，非常接近地看著我。

　　和美現在臉上的表情，是我認識她以來最美的表情。面對如此崇高的美，我只有完全拜倒在其下的份，根本找不到任何應對言語。

　　我被打敗了。

　　我被和美的愛打敗了。能以這樣的表情注視著背叛自己的丈夫的女人，除了和美外，還有別人嗎？我覺得我不配有這麼好的妻子。我一邊為自己過往的行為感到可恥，一邊又覺得很驕傲有這樣的妻子。

　　和美好像喉嚨被嗆到一樣全身發抖，在她的雙唇恢復到能自由發出聲音之前，我憐愛地擁抱著她。

　　「不要再說了。」聽了她說的話後，我心中的不安像泡沫般的消失了。「就算你不原諒我也無所謂，只要你能繼續待在我的身邊，我就滿足了。」

　　我感覺到臉頰上有和美的淚水。對我來說，這淚水等於淨化的能量，好像能洗滌沉澱在我體內各個角落的罪惡。

　　我渴望和美，想和她合為一體。

　　「但是你受傷了。」

　　「我的傷沒有關係。」

　　如果沒有人來打擾的話，我們的肌膚大概會一直貼在一起。但是，有人按了門鈴。

　　「是我爸爸。」和美移開頭，低聲說著。

　　「我去開門。」我一邊起身一邊說：「不必擔心，我不會讓他把你帶走的。」

　　「嗯。」

　　我下床，很快地穿上衣服。在走到玄關之前，門鈴仍固執地響著。我有點生氣地打開門。但是很意外的，站在門外的並不是我的岳父。

　　「打擾了。」久能刑警說。一看到他的臉，我就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有什麼事嗎？」

　　「非常抱歉，有些事想請教你，請你和我到警視廳一趟好嗎？」

　　他有些著急地說。

　　「是什麼事？」

　　「說來話長，到警視廳再說吧！」

　　久能的態度和昨天判若兩人，這讓我想起三浦被殺那一天他對我的態度。今天的久能不僅和那一天很像，甚至比那天看起來更可怕，讓人摸不著頭緒。開門時那種不祥的感覺，應該不只是預感。

　　「可以讓我換個衣服再去嗎？」

　　「請便。」久能臉上的表情不變。

　　我回到臥室。和美跪坐在床上整理頭髮。我告訴她來的是警察，她的臉色馬上變得鐵青。

　　「不用擔心。」我努力以平靜的語氣說。「很快就會回來的，你待在家裡等我。」

　　慌慌張張地穿上外出服後，我就朝玄關走去。我沒有讓和美送我出門。出了門後，和久能一起坐上警車。我的背貼著車子的椅背，讓警車送我到警視廳。久能沒有啟動警笛的聲響，在車內時，我們也沒有做任何交談。

　　一到警視廳，久能沒有做任何說明，就把我帶到偵訊室，讓我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回想起來，這一個星期我幾乎都和偵訊室連在一起。因此，我也明白到不管是哪裡的警察局，偵訊室內的情形都是一樣的。這是一個讓人覺得被孤立、變得渺小，又會讓人陷入自暴自棄情境的空間，不是正常人想要出入的空間。

　　久能坐在偵訊室角落的椅子上，一副無視我的存在的樣子。他這種突然改變的態度令人很不舒服，所以我也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他。我們好像在進行一場精神戰。

　　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西裝，剛要步入老年的男人慢慢地走了進來。這個人好像是久能的上司，他和久能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坐在我的對面。

　　男人有著一張尖下巴，頭上混雜著許多和西裝相同顏色的灰髮。雖然是初次見面，但我卻覺得他有點眼熟，好像我認識的某一個人。

　　我很快就想到了，便先開口問：

　　「對不起，請問你是法月警視嗎？」

　　對方眨眨疲憊的眼睛，說：

　　「我們在哪裡見過面嗎？」

　　「沒有。只是，你身上有令郎的影子。」

　　「原來如此。」他的態度變柔和了，但是表情卻一點變化也沒有。「但是聽到接下來的話，你大概會覺得不愉快吧！我兒子是我兒子，我是我。好了，閒話到此結束，我們進入主題吧！山倉先生，你知道我們為什麼突然請你來這裡嗎？」

　　「不知道。」

　　「當然是為了那起綁架事件與兩樁命案。」

　　「現在還有什麼好問的？」

　　法月警視微微搖了頭，問：

　　「你每天早上幾點左右到公司上班？」

　　「什麼？」

　　「我問你平常到公司上班的時間。」

　　我不想回答。但是現在行使緘默權，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吧？

　　「──八點半到公司，上班的時間是九點。」

　　「那麼，你從久我山的家裡出發的時間是幾點？」

　　「七點四十分。我會依據京王線電車的時間，從家裡出發。」

　　「七點四十分，是嗎？」法月警視的兩手手肘靠在桌子上，凝視著我。「十一月九日那天的早上呢？」

　　「九日的早上嗎？」

　　「對。富澤茂被綁架的那天早上。」

　　我的身體因為緊張而緊繃了。不能大意，否則就會一步步被引導到他們的方向。

　　「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因為我不想浪費時間一題一題慢慢問。」

　　「一樣。我七點半從家裡出來，一個小時以後到達公司。」

　　「確實如此嗎？」

　　「不相信的話，可以去調公司的上班時間紀錄。」

　　「調查過了。」他帶著同情的語氣說：「你九日那天早上的上班時間被消除了。有人動了手腳。」

　　「怎麼會？」法月警視這番意想不到的話，讓我驚訝得站了起來。

　　「不是你自己動的手腳吧？」

　　「請不要胡說。」

　　「我很認真地在說。」

　　法月警視的態度非常冷靜。我在他眼神的威力下，又坐了下來。他好像看穿我的焦慮，乘勝追擊似的說：

　　「我們找不到你那天在八點三十分左右到公司的證據。」

　　「請等一下。」我可不能這樣就認輸。「既然如此，你可以去問我SP局的部屬，他們應該都記得上一個星期五我和平常一樣，總是在那個時間到公司。」

　　「當然，我們確認過這一點了。」

　　「那麼，你的這個問題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請不要這麼認為。」法月警視斷然地說：「萬一沒有人記得那一天你是否像平常一樣按時到公司，那你要怎麼說？」

　　「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事實就是那樣。」法月警視扭轉上半身，看著後面的久能警部，說：「把今天的調查結果說給山倉先生聽。」

　　「我們問過SP局的所有員工了，問他們那一天你是否在九點以前就到公司，他們都說不記得。他們的回答給我的感覺是，與其說是不記得，還不如說是他們在為你隱瞞你那天遲到的事。」久能說完話，兩邊的嘴角向下撇。

　　「山倉先生，關於這一點，你有何看法？」法月警視的視線回到我身上。

　　「是哪裡搞錯了吧！一定是記錯日期了。」

　　「你的部下全部都記錯日期嗎？」法月警視不以為然地搖著頭說。「山倉先生，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找無謂的借口了，老實承認你那一天上班遲到吧！」

　　我畏縮了，我覺得有人要陷害我。有人在我的背後操縱了一些事情，讓我無法脫身。

　　「我絕對不承認。」

　　法月警視的表情立刻僵硬起來，額頭上的皺紋變深了。短暫的沉默後，好像要放鬆情緒般，他舔了一下嘴唇，然後以平淡的語氣問道：

　　「綁架茂的人是你吧？」

　　「請不要亂說。」

　　「我很正經地在問你。」他的口氣鄭重得令人害怕。「你殺死了兩個人嗎？」

　　面對這個問題時，我先感覺到的是悲哀，然後才是生氣。為什麼我要在這裡陪他們做這種無聊的問答？真的是太離譜了。我默默地站起來，往出口那邊走去。

　　久能繞到我的前方，站在門的前面。

　　「請回座。」

　　「我可沒有被你們逮捕！所以我應該有權利自由出入這個房間。」

　　久能對我搖頭不語。

　　我們就這樣互相瞪視著，氣氛越來越詭異。

　　「你要請辯護律師嗎？山倉先生。」法月警視出聲問我。什麼嘛！根本是用話在套我。

　　「不需要！」我轉頭回答。「我沒有殺害任何人。」

　　「既然如此，你只要回答『不是』就好了。急急忙忙想離開這裡，感覺很像你要認罪了。」

　　就是這樣！偽善到了極點。我賭起氣來，回到座位。雖然明知對方說的話是陷阱，可是，的確不能就這樣走掉。

　　「我無法瞭解你們說的話。」我咬牙說：「明明沒有任何證據，卻硬要咬住我，說我是殺人兇手。難道這就是日本警察的一貫作風嗎？」

　　法月警視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以像要挖掘出什麼的視線注視著我的臉。然後，他把手拿到嘴巴前，掩嘴咳了一下，才以沉著的聲音說：

　　「當然不會沒有證據就指控你。九日那天你上班遲到了，遲到的理由就是你沒有搭平常上班時的電車，因為你要去綁架茂。」

　　「我剛才說過了，星期五那天，我沒有遲到。」

　　「如果沒有人可以證明你說的話是事實，那麼你的話就無法被採信。還有，上班的紀錄被人事後動過手腳這件事，對你來說也是一種不利的證據。想像一下星期五發生了什麼事吧！七點四十分，你像平常一樣從自己的家裡出來，但是並不是往車站的方向走去，而是躲在家附近等待時機。八點整，茂去你家邀你兒子一起去上學，大約一分鐘後，你叫住獨自從你家出來的茂。因為你是朋友的爸爸，並不是不認識的陌生人，所以茂基本上是相信你的，也會照你說的話去做。你應該早就在離你家不遠的地方，準備了可以監禁孩子的隱蔽地點。你把茂關在那裡以後，才若無其事地去上班。為了在九點左右可以到達公司，你的隱蔽地點，必須在五分鐘內可以走到久我山車站的地方。杉並署的人正在地毯式地搜索那個區域。」

　　完全是自以為是的無稽之談。我懶得反駁，只說：

　　「你們做的是浪費時間和力氣的事。」

　　「如果你能親口說出那個隱蔽處在哪裡的話，那我們就省事了。」

　　「根本沒有什麼隱蔽處。」我因為焦躁而忍不住反駁。「你所說的事根本不存在。我沒有殺人的動機，我有什麼理由非殺害茂不可呢？」

　　「不要裝蒜。在所有關係人當中，你是最有殺人動機的人。你自己應該最清楚這一點才對，不是嗎？」

　　我突然心急起來，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我忘了前天發生那場混亂時，我和路子的關係已經完全攤開在警方的面前了。我竟然完全忘記了。

　　法月警視徐徐地繼續說：

　　「七年前，你和在婦產科醫院擔任護士的富澤路子發生了一段婚外情。富澤路子因為那段婚外情而懷了茂，但是你並不知道這件事，所以一心想完全斷絕與富澤路子的關係。然後她卻對你無法忘情，虎視眈眈地找機會回到你的身邊。你們的孩子成為同學並不是偶然，似乎是她為了接近你，故意搬到你家附近才造成的。什麼也不知道的你，就這樣掉入她設下的陷阱裡。你和她再度重逢時，就是她展開攻擊的時候。她以茂是你的兒子為理由，要求你再續前緣。這個要求雖然是基於報復的心理，但也有無法忘懷過去那段情的成分在。對你而言，她的要求彷彿晴天霹靂，可是你也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七年前的事情已經讓你得到教訓，你無法答應她的要求。然而，你又沒有勇氣對夫人說實話。如果隆史是你們夫婦的親生兒子，那麼事情或許會變得不一樣。遺憾的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偏偏只有茂一人，這讓你更加無法對夫人說實話。所以，你選擇以隱瞞的方式面對夫人。為了保護家庭、保護夫人的幸福，你決定就算要用卑鄙的手段，也在所不惜。」

　　法月說到這裡，暫時停下來觀察我的反應。我屏息，毫不畏懼地回看著他。於是他繼續說：「茂的存在成為你最大的威脅，這是可以想像的事。你下意識地對富澤路子感到抱歉，所以無法恨她，於是茂便成為你發洩情緒的出口，你把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不是因為愛而出生的孩子，而且，如果沒有他的話，富澤路子對你的威脅就沒有效力了。有了這樣的結論後，你便開始著手殺死茂的計畫。」

　　我把他的話都當作耳邊風。然而，除了最後的結論外，他說的事情都是事實，我就算想反駁，也不知道要從哪裡反駁起。

　　「對你來說，最危險的事情就是被富澤路子看穿你的計畫。」法月警視說。他的口氣越來越像在逼問。「如果用一般的方法殺死茂，一定很快就會被富澤路子發現。在青梅東醫院的太平間時，她曾經對著你喊了好幾聲『是你殺了茂！』當時大家都誤會這句話的意思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的意思正如字面上所表示的。山倉先生，只有你有殺害茂的動機，為了掩飾這一點，你計畫了綁錯人的綁架案。以綁架勒索為幌子，實際上是為了殺死茂，這樁綁架案實在設計得太巧妙了。」

　　他停了下來。

　　不過，眼神仍然固執地直視著我。既然如此，我打算讓他繼續說到他痛快為止。

　　「最巧妙的一點就是選擇三浦當共犯。曾經搶奪隆史養育權的你們，竟然會聯手，實在太令人吃驚了。你們假裝成互相憎恨，其實只是在演戲。在廣告業工作，也需要會演戲嗎？不用說，你在久能警部面前毆打三浦的那一幕，就是為了讓久能警部產生先入為主的想法。不知道你是怎麼說服他的？你是用錢買通他的嗎？還是允諾他事成之後把隆史還給他呢？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比較高。不過，不管怎麼說，那都只是你騙取三浦幫助的手段。一開始你就打算利用過他之後，就殺他滅口。」

　　這樣的說明實在太巧妙了，唯一的缺點就是完全錯誤。法月警視被自己巧妙的假設給騙了。

　　「星期三的三浦命案，和之前的命案比起來，其實是臨時起意的凶行。你埋伏在三○五號房的玄關等待三浦回來，並且殺死了他。夫人對這件事情什麼也不知道，她只是被你利用，成為你的餌，用來混亂警方的搜索工作。把命案現場佈置成密室的模樣，用意也是在混亂警方的搜索。不過，這也是臨時起意的處理手法吧？因為前一天晚上你與小犬交談，所以有了密室的靈感。可惜你沒有充分把握密室的精髓，反而讓自己陷入困境。那是你的失誤。因為小犬的多話，讓你瞭解到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密室案件，才讓事件變得如此複雜，就像數學的負數與負數相乘，會變成正數一樣。」

　　我不能接受法月警視所說的這些話，而且我從他的逼問內容裡發現到不合理的地方。他太自以為是，暴露出很多缺點，讓我得以提出反駁。

　　「請等一下。」

　　「什麼？」

　　「你說的話全都是想像。不過，你愛怎麼想都好，只是你忽視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我不可能殺死茂。因為茂被殺的時候，我在久我山的家裡，根本沒有步出家門一步。關於這一點，杉並署的刑警們應該可以為我作證，我有完全的不在場證明。沒有離開家門一步的我，怎麼可能去殺害被監禁的小孩呢？」

　　「殺人的方法有很多。」法月警視若無其事地說：「現在是科技的時代，簡單的機械裝置和計時器的組合，就可以完成遙控殺人的工作。」

　　「那麼，請你讓我看看那樣的裝置。」

　　法月警視無法回答，畢竟他只是虛張聲勢罷了。成熟有智慧的人是不會強辯的。

　　被抓到弱點後，法月警視只能沉默了。以為把我帶到偵訊室，我就會嚇得什麼都承認嗎？未免太瞧不起人了。無辜的人是不會輕易承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的。

　　「如果沒有話要問了，可以讓我回去嗎？」

　　我問。但是法月警視聳聳肩，說：

　　「不行，我們還是有不明白的地方。」

　　「覺得有不明白地方的人應該是我吧！」

　　「雖然星期五那天晚上你有不在場證明，可是，你的言行還是有疑點，例如你的上班紀錄。很抱歉，你還是必須待在這裡。」

　　竟然還在說這種話。我以為他會因為自己之前的胡說八道而心虛，沒想到還這麼固執地不服輸。既然如此我只好繼續奉陪了。

　　久能警部接棒，展開對我的偵訊。不過，他的問題和剛才法月警視的問題大同小異，與其說在問我問題，還不如說是他們兩個人在較勁，看誰比較有能耐。我只好無聊地繼續陪他們問答。

　　不過，花了這麼多時間陪他們問答，還是有一點收穫。在被偵訊的過程中，我從久能的問題裡，想起了某些被我自己遺忘的事情。藉著這些事情，我以串聯的方式拼湊出一個想法。夜漸漸深時，我終於知道殺死富澤茂和三浦靖史的人是誰了。

　　3

　　晚上十點，我終於可以離開偵訊室。沒有被拘留還算幸運，他們也沒有做出違法逼供的行為，所以我得以全身而退。

　　我沒有說出自己已經發現兇手是誰的事實。這並不是因為我還沒有確定的關係，而是我想親自和他對質。如果我的推理是正確的，我希望那個人能夠自首。

　　我在內堀通叫了計程車，告訴司機目的地。

　　計程車到達位於小石川的岳父家時，已經接近深夜十一點了。我給司機一萬日元，請他繼續計費，在岳父家門前等我出來。

　　岳父家的大門燈亮著。我下車，打開鐵門，進入前院。四週一片寂靜。走過前院的小石子路，拉開玄關的格子門。

　　「有人在嗎？」

　　我不管現在已經是深夜，大聲喊著。隔了一會兒後，裡面傳來回應的聲音。經過走廊的腳步聲響起之後，岳母美江出現在我的面前，看來已經準備就寢了，所以睡衣上面披著室內便服。她以困惑的眼神看著我。

　　「是史郎呀！這麼晚了，我還以為是誰呢！」她的語氣似乎在說，她對來的人不是和美一事感到失望。

　　「岳父回來了嗎？」

　　「回來了。」

　　「那麼，我打擾一下。」

　　我在玄關脫了鞋子，毫不客氣地進入屋內，瞟了岳母一眼後，便直驅岳父的書房。

　　房門敞開著，我沒有敲門就直接走進去。岳父坐在書桌前，正在看什麼東西。我進去後，他便抬起頭來。他的臉上仍然掛著老花眼鏡，直直凝視著我。

　　「什麼事？」

　　「我想和岳父談一點事情。」

　　「你以為現在幾點了？明天再說吧！」他不悅地說著，並且轉過頭去。

　　「您為什麼要命令我的部屬說謊？」

　　岳父的肩膀動了一下。他轉頭，只用側臉對著我，他的表情像被固定住了。

　　「更改我的上班紀錄的人，是岳父您吧？」我繼續說。

　　岳父伸手摘下眼鏡，把眼鏡折好後，放在桌子上。接著，他斜斜地挪動椅子，轉過身，瞪大了眼睛，不自然地看著我。

　　「你在說什麼？」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他還裝作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

　　我關上身後的門，走進書房裡。我的影子已經壓在岳父的肩膀上。

　　「我剛剛從警方的偵訊室出來。警察想讓我頂罪，想盡辦法要我承認我是殺人兇手。」

　　「我不知道。」他好像痙攣似的搖著頭說：「我什麼也不知道。」

　　「這不是說不知道就可以了事的。我已經知道了──你殺死了兩個人。」

　　岳父訝異地抬眼看著我，還發出吞嚥口水的聲音。

　　「你說什麼？」他勉強地低聲說道。

　　「是三浦說的。」我把我在警局偵訊室裡整理出來的想法，轉換成言語：「他把背叛自己、並且殺死自己的人的名字，當作墓誌銘般留下來了，那就是中野新屋的密室。其實，那根本不是兇手故弄玄虛所佈置的密室，而是三浦臨死前為了留下殺人兇手的名字，才讓現場變成密室狀態的。他一開始就不是很相信和他共謀綁架的人，所以為了以防萬一，他以不經意的方式，將找出兇手的提示暗示給法月綸太郎。密室詭計的必要條件，就是有一道緊閉的門閂。三浦在臨死之前拚命想把門鎖起來的用意，就是為了喚起人們注意。關鍵就是『門閂』。你知道閂這個字的字形吧？在門這個字的中間，畫上一條橫線，也就是門和壹。岳父，您現在明白了嗎？三浦在死前留下了您的名字，門脅了壹。」

　　「不對，你搞錯了。」岳父因為害怕而以接近哀求的聲音說道。他已經忘記自尊，露出乞憐的醜態，不聽我說的話。

　　「知道你就是兇手以後，我終於能想通這個事件的始末，可惜我之前一直沒有想到。想想看，最能掌握三浦行蹤的人，是誰呢？就是岳父您。還有，誰擁有強大的影響力，可以讓三浦答應參與綁架殺人的事件呢？那也是岳父您。另外，是誰不管有沒有不在場證明，都不會讓人聯想到與這兩件命案有關的？也是您。況且，您身為專務，隨時都可以利用上班時間處理私事。您幾點上班都沒有關係，在上班時間內偷偷離開公司也沒有人會發現。在所有關係人當中，有時間進行綁架和殺死茂與三浦的人，只有您了。」

　　「不是我。」他也只能如此說了。

　　我搖搖頭，舔舔乾燥的嘴唇後，繼續說：

　　「而且您也有殺人的動機。既然您已經知道路子和我的關係，想必也知道茂是我兒子的事吧？在三浦的調查報告下，應該也有寫著我的名字的調查報告。星期五那天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有沒有女人方面煩惱的人，正是岳父您。由此可知您知道我受到路子威脅的事。那時您說想要以父親的身份幫助我，您確實那麼做了。可是，您真正在意的並非我是不是得到幫助了，您的目的只是要保護女兒，為了讓和美免於不幸。」

　　岳父雙手掩面，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從他的手指縫洩出。現在的門脅了壹只是一個陷入窘境的老人。我繼續說：

　　「要不是您發現和美對我的感情，早就把我趕走了。因為我是和美心靈的支柱，您才容忍我的存在。可是，和美如果知道我曾經背叛她，巨大的痛苦或許會讓她像以前一樣精神崩潰。您很害怕這一點，於是想在路子的威脅擴大，導致不可收拾的局面之前，解決掉這件事情。您的結論就是殺死富澤茂，您要把從沒有見過面、只知道名字的小孩當作祭品，獻給和美。或許我沒有資格指責您，因為這個惡果是我當時埋下的種子，可是我還是要說，您選擇的方法太過殘酷了，不像人做的事情。岳父，您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

　　我不知不覺地越說越大聲，激動得肩膀激烈起伏。為了壓抑激動的情緒，我必須反覆做著深呼吸。岳父依舊低垂著頭，緊閉著眼睛。他已經不再發出呻吟的聲音，身體像僵硬了一樣，動也不動一下。

　　我好不容易讓激動的情緒變得穩定了，這才繼續說：

　　「前天我和那個叫本間萬穗的女孩談過話了。她是您安排在三浦身邊的昭和綜合徵信的調查員。因為您的態度讓我覺得可疑，所以我想知道她到底對您做了什麼樣的報告，或許可以從她的報告中知道兇手是誰。可是她非常頑固，什麼也不說，我當時就應該發現真相才對。本間萬穗知道您與三浦聯絡的事情，可是她什麼也不說。一定是您嚴禁她說出來的吧！只要她一說出來，兇手是誰就很明白了。您威脅她不能說，否則就會性命不保吧？還是她原本就參與了您的計畫？」

　　「和她無關。」岳父低著頭說。

　　「如果不是你脅迫她不能說出來，她為什麼要隱瞞報告的內容？」

　　岳父突然抬起頭，張大眼睛注視著我。他的身體微微抖動，眼眶潮濕。

　　「好，我承認我禁止她說出報告的內容，但是，並不是基於你說的理由。」

　　「還會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呢？」

　　「我不能說。」岳父百感交集地搖著頭說。「你是無法瞭解的。」

　　根本是在找借口！沒想到岳父是這麼不乾脆的男人，我還以為他是敢做敢當的人。難道他永遠都不願承認自己犯的錯誤嗎？

　　「夠了！你所做的事情我全都知道。如之前在辦公室說過的，這是一樁為了隱藏殺人動機而故意編造出的綁錯人的戲碼。我現在說這些或許是白費唇舌。不過，要我在狹山公園吃苦頭的人不是三浦，而是您，因為我曾經背叛和美，所以您要懲罰我。為了防止三浦洩露實情而殺死他以後，您當初的計畫算是成功了。可是，沒想到富澤路子竟然在和美面前揭發了我與她的關係，這是您沒有意料到的事情，您之前的努力因此變成泡影；再加上法月綸太郎已經理清了事件的真相，為了自保，您只好不擇手段地找代罪羔羊。您認為路子的告白會影響和美對我的感情，所以決定把你犯的罪行全部誣賴到我身上，這樣不僅可以推卸掉自己的罪行，還可以讓和美離開我。可是，岳父，您輸了，和美違逆了您自以為是的愛，回到了我的身邊。和美不需要父親的保護，您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你完全誤會了。」岳父以悲傷的表情說著。到了這個地步，他還不願認罪，只會讓人覺得失望。「她還需要我的保護。」

　　既然如此，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不想再對岳父說任何話，而且能說的也都說完了。只剩下最後一句話：

　　「我還沒有把我的發現告訴警方，可是期限只到明天為止。請你去自首吧！」

　　說完，我便轉身背對著岳父，往門口走去。

　　「等一下，聽我說。」

　　還想說什麼嗎？我沉默以對，既不想說什麼，也不想聽任何話。你不是任何人，也不是和美的父親了。我要從現在起，斷絕和你的所有關係。我關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書房。

　　此時，岳母站在走廊上。

　　她應該沒有聽到我和岳父在書房裡的談話，可是，我的態度一定讓她感覺到什麼了吧？她的臉上堆滿了不安的表情，好像連站都不知道該怎麼站才好。

　　「隆史呢？」我問岳母。

　　她猶豫了一下後仍舊沒有出聲，但是用手指了指東邊的和室房間。

　　「我要帶他回去。」

　　於是岳母拉開和室的拉門。為了看清楚腳下，她打開電燈。被褥鋪在六疊大的和室中央，隆史睡在被子的一角。我蹲下來，輕輕捏了一下隆史柔軟的臉頰。

　　「起來了。」

　　隆史發出「唔──」的聲音，張開眼睛後，連眨了幾下眼睛。

　　「爸爸？你回來了？」一副剛睡醒的聲音。

　　「起來，我們要回家了。」

　　隆史一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表情。我把他從棉被裡拉出來，脫掉他身上的睡衣，依序幫他穿上衣服。

　　拉著隆史的手，我們父子一起走向玄關。岳母已經先站在門口了，她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沒有看到岳父。

　　「其他行李改天再來拿。打擾到這麼晚，真對不起。」

　　我說了這句話後，低頭向她行了一個禮。她沒有犯錯，卻因為背負了沉重的悲傷而感到羞恥。話說回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岳母，我現在說不出道歉的話，但是，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好好地向您道歉的。

　　隆史穿上鞋子，我叫他向岳母說再見後，便帶著他坐上在門外等待多時的計程車，告訴司機久我山的住址。車子駛離不久，隆史便再度睡著了。看著他的睡臉，即使是深夜的塞車時刻，我也不以為苦。計程車駛向等我們回家的和美身邊。我們一家三口馬上就可以在一起，我不會讓任何人干擾我們。

　　馬上就可以回到家了。

　　和美，讓你久等了。

　　我現在馬上就回去。

　　4

　　計程車抵達久我山的時候，已經是子夜零時三十分。我叫醒隆史，下了計程車，一下車就看到家門口前的道路上停著陌生的車輛，是警車。他們還沒有懲罰夠嗎？還沒有煩夠我嗎？回到家的喜悅，被人狠狠潑了一盆冷水。我堅定抗議到底的決心，踏入家門。

　　玄關的門是開著的。我感覺到空氣中有奇怪的氣氛，因而停下腳步。屋子裡的氣氛很詭異，連隆史也敏感地察覺到了，他緊拉著我上衣的下襬不放。

　　「和美！」我叫道。

　　沒有聽到和美的回應。

　　不過倒是聽到有人下樓梯的沉重腳步聲。出現在我眼前的是法月綸太郎。室內原本就陰暗，但他的眼神更加暗淡，加深了我心中的不安。

　　「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山倉先生呢？你怎麼會現在才回來？」

　　「我繞路到妻子的娘家帶回兒子。和美怎麼了嗎？」

　　「我很難說出口──」他欲言又止，把視線移到隆史身上，說：「可以的話，就先讓這個孩子去睡覺吧！」

　　法月別有用意地說。我點點頭，轉頭對隆史說：「你該去睡了。」

　　「我要和媽媽說晚安才去睡覺。」

　　「今天已經很晚了，明天早上再說吧！」

　　不管隆史願不願意，我硬是把他帶到二樓。「睡吧！」

　　「晚安。」

　　然後，我帶著不安的心情回到客廳。到處都看不到和美的身影，只見法月警視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一副茫然、無精打采的模樣。看到我們後，法月警視慢慢站起來。

　　我怒視著法月警視，敵視的情緒從我的心底湧出。但是，他回看我的眼神卻與他的兒子一樣，是黯然而痛苦的神色。我忍不住懷疑，剛才在警視廳的偵訊室質問我的男人，真的是眼前這個法月警視嗎？我憤怒的情緒因此萎縮了。

　　法月警視好像想說什麼，但是搖搖頭後便把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他轉頭看自己的兒子，父子之間好像做了無言的溝通。接著，他走過去輕拍了一下法月綸太郎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便駝著背走出客廳。

　　客廳裡只剩下我和法月綸太郎。我們面對面坐下來。法月綸太郎似乎還不知道要怎麼開口，但是我已經等不及了，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問：「和美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他深深地歎了口氣。

　　又是好一陣子的沉默。我動也不動地等待他說話。

　　「山倉先生。」他終於開口了：「我必須告訴你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請你冷靜地聽我說。」法月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剛剛我們終於查明了，夫人就是殺死那兩個人的凶手。」

　　霎時我忘了說話，只是盯著法月的臉看。

　　「──什麼？你說什麼？」

　　「夫人就是殺死茂與三浦靖史的兇手。」

　　「胡扯！」我身體向前，好像要抓住法月般說：「你在胡扯什麼！」

　　「請你冷靜。」法月以痛苦的表情說：「總之，請你耐心聽我說，我會一步一步慢慢說明，讓你瞭解的。」

　　在他認真的眼神下，我暫且屈服，身體也往後傾。可是我並不是相信了他的話，只是要聽他怎麼說。

　　「把你的無稽之談收回去，現在就帶我去見我的妻子。」

　　法月帶著悲憐的眼神更黯然了。他好像要避開我的視線似的開始說明。

　　「綁架事件是九日的早上開始的。就像之前我們已經說過的那樣，這個綁錯人的綁架事件並不是偶發的情形，而是兇手原本的計畫。也就是說，兇手早就知道九日早上茂會獨自從這個房子走出去。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這個計畫──刻意綁錯人的綁架事件，就不能成立了。因為如果像平常一樣，是茂和隆史一起從這個家門出去的話，就無法製造綁錯人的情況了。硬是假裝綁錯人，只帶走茂，而放走了隆史，這樣顯得太不自然，反而容易被人看出真相。所以，隆史在發生綁架案的那一天因病請假沒有去學校，不是單純的偶發情形，而是兇手犯罪計畫的必要條件。我們可以認為隆史請假沒有去上學，是兇手有意的行為。可是，能夠操作這個條件的人物，是誰呢？毫無疑問地，那個人應該就是隆史的母親──和美。對母親而言，佯稱孩子得了感冒不能去上學，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就是因為太簡單了，所以才被我們忽略了，我們應該更早注意到這點才對。十一月九日早上，茂在這個房子的玄關被綁架了。兇手──也就是夫人說茂獨自離開這個家門的證詞，是捏造的。」

　　我呆呆地聽著法月的說明。因為找不出法月綸太郎論證裡的弱點，所以我根本無話可說。

　　「夫人將失去意識的茂抱回家中之後，就把他藏在屋子裡的某個地方──大概是關在車庫裡吧！接下來就是等待三浦打電話來。早上十一點，三浦利用保險公司的業務員把我引開，按照事先計畫好的，從我家打出第一通電話。不過，這只是為了防備警方事後調查通聯紀錄所做的煙霧彈，其實三浦根本沒有說那些內容，所以三浦不必準備小孩子的聲音，因為這通電話的內容是夫人捏造的。」

　　我想抗議，但是法月搖頭制止我，並且繼續說下去：

　　「人質被監禁在這間房子裡，是夫人計畫裡的重點，因為她要在這間房子裡進行殺害人質的行為。從結論說起，因為夫人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可以保護自己，所以她絕對不會被懷疑。這也是她為什麼計畫佯裝成綁架案的理由。她的目的就是在隱瞞真正動機的同時，又能讓自己處在不在場證明的情況下。沒有比這個更周全的計畫犯罪了。」

　　「胡說八道！」我忍不住打斷法月的發言。「讓自己處在不在場證明的情況下？在這間房子裡殺人？那是不可能的事。茂的屍體是在青梅市發現的，離這裡有好幾公里遠。而且，那天晚上和美一步也沒有離開家門，杉並署的刑警們可以證明這一點。既然如此，她是怎麼將屍體運到青梅市呢？」

　　法月又是搖搖頭。他以充滿同情卻生硬的口氣，像在頒布什麼訓示般地說：

　　「不用離開家一步，也有可能辦到的。我來試著說明她是怎麼辦到的吧！首先，她打了110的電話報警，把警察叫到家裡來。這通電話的目的，就是為了讓第三者──杉並署刑警們，證明她一步也沒有離開家門。而且，警察應該做夢也沒有想到人質就在這間屋子裡。「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夫人找了一個借口離開位子，在車庫裡殺害了茂，然後將屍體與書包裝進塑膠袋，藏在你奧迪的行李箱中。這些事情大概不用五分鐘的時間就可以完成了。當她若無其事地回到客廳時，應該沒有人會發現她有什麼可疑之處吧！因為當時客廳裡的人都在等待綁匪的聯絡，誰也沒有多餘的精神去注意她的舉動。」

　　「──奧迪的行李箱中？」我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沒錯。這就是夫人計畫的巧妙之處。到這裡可以理解嗎？山倉先生，那天晚上，你被叫去狹山公園的真正理由，不是要將六千萬的贖金交給綁匪，而是把富澤茂的屍體載去給三浦靖史。在開車時，心情極度激動的你，根本不會注意到行李箱裡裝著一個小孩子。而三浦則是在那個時間開著他的GOLF車，比你先抵達狹山公園，並且在石階上設下陷阱。這個陷阱的目的，就是讓你停下腳步，好爭取時間。設好陷阱後，他便到西武遊園地車站旁邊，等待你的到來，然後以電話指示你，要你帶著贖金去冰川神社。在指定的時間之前，他一直在那裡等著，當他看不到手電筒的信號時，就表示設下的陷阱奏效了。

　　「你離開車子，在石階上摔倒而失去意識。在那段時間裡，三浦把他的GOLF開到停車場，打開你的奧迪行李箱，將屍體抱出來，移到自己的車子裡。因為夫人給他你的車子的備用鑰匙，所以他能打開你的車。接著，他回到石階的地方，撤掉之前設下的陷阱，再回到自己的車上，開車離開狹山公園，去青梅市棄屍。」

　　好像要重新整理想法一樣，法月暫時停止說明，隔了一會兒後，才再度開口：

　　「也就是說，看起來像是交取贖金的行動，其實是為了移動屍體的行為。假裝綁架勒索的目的，為的就是不讓警察跟蹤三浦。不管怎麼說，趕走跟蹤的車子是絕對必要的事情。如果被警車跟蹤到狹山公園的停車場，那麼，移動屍體的行動一定會被發現，一切就化為烏有了。不過，萬一杉並署的刑警並沒有命令停止跟蹤的行動，那麼一步也沒有離開家中的夫人一定還有什麼變更計畫的手段，因為警方的一舉一動，完全在她的視線範圍內。」

　　「以上就是最初事件的來龍去脈。」

　　我緊緊抓著西裝褲下不停地發抖的膝蓋。我不相信，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法月毫不留情地打碎了我的希望。

　　「對照殺死茂的周全犯罪計畫，第二樁命案──三浦的命案可以說是大膽的臨時起意殺人事件。因為你不相信三浦的不在場證明，執意要去三浦家搜索證據，迫使夫人非馬上殺人滅口不可。你要求她幫忙把三浦叫出去，好讓你搜索三浦家，對她來說，這正好是下手殺死三浦的好機會。你在三浦的家裡尋找證據時，為什麼三浦那麼快就回去了？因為夫人把你的行動告訴了三浦。而夫人又尾隨三浦回到中野新屋，在三浦把你打昏之後，刺殺了沒有防備之心的三浦。這應該不是太困難的事情，不需要一分鐘就可以解決了吧？她用和服的袖子抓著菜刀，所以沒有留下指紋。最後，她讓已經昏迷的你繼續留在浴室裡，迅速離開殺人現場。」

　　「接下來的經過就像你已經知道的，她也沒有再進行任何計謀。因為她相信她的丈夫會挺身保護她，而你果然不負她所望。結果就是，你當然不會懷疑自己的妻子，而別人也懷疑不到她。」

　　「等一下！」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心裡升起一絲希望，立刻打斷法月的話。「你沒有忘記佈置成密室狀態的三浦『遺言』吧？他的『遺言』就是門閂的『閂』這個字。門和一，也就是說，三浦其實在說，殺死他的人是和美的父親。」

　　「我也曾那麼認為。」法月說：「可是，兇手其實是尊夫人，三浦的『遺言』指的是和美。」

　　「為什麼？」

　　「對三浦而言，夫人在成為你的妻子山倉和美之前，是次美的姐姐。意思是，在他的感覺裡，門脅和美這個名字的印象強過山倉和美。此外，他對夫人的名字還有一點點誤解。尊夫人的名字是和美，但是他卻一直以為是一美，兩個字的發音是一樣的（譯註1），一美是長女的意思，所以妹妹的名字叫次美。三浦臨終前為了留下『門脅一美』這個名字，才讓死亡的現場變成密室的狀態。」

　　「另外，我還要說明為什麼和美可以輕易說服三浦的理由。因為三浦從和美身上看到了次美的影子，如果不這麼想，就無法理解三浦的行動。或許一開始他就有被殺的覺悟了。從這一點看來，對三浦而言，或許和美才是他的宿命之女。」

　　我的反駁意見被一一駁回，法月的主張反而顯得更有說服力。我覺得很恐怖，好像身上的肉被一片片剝下來似的。剛才岳父說的話像漩渦一樣在我的腦子裡盤旋，並且有了新的定義。

　　「你完全誤會了，她還需要我的保護。」

　　三浦的調查報告書上是否有和美的名字呢？岳父在聽取那份報告時誤解了他們兩個人見面的理由，所以嚴禁本間萬穗說出調查的內容。而他之所以硬要將殺人綁架的罪行栽贓到我身上的原因，一定是前天他知道綁架事件的真相後，發現了三浦的真正共犯。岳父確實還在保護著和美。

　　我因為不祥的預感而發抖了。但是，我仍然在發抖中丟出無法挽回的最後疑問。

　　「為什麼？和美為什麼要那麼做？」

　　「從現在起，我說的話純粹是我的想像。」法月像在朗讀一樣，不帶感情地說：「我認為夫人早已經知道你和富澤太太的關係了。不過，應該是富澤家搬到府上附近才發現的。大概是她發現逐漸長大的茂越來越像你吧！而且，再度見到富澤路子以後，你的態度一定出現了微妙的變化。這些細微的事情讓夫人產生了疑問。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產生這種疑問的，但是從某個時間開始，她心中確實有了疑問，心情也因此產生了變化。從那個時候開始，夫人變了。我想是從發生了某件奇怪的事情而開始的。夫人因為七年前的流產而無法再度懷孕，可是，她內心的母愛並沒有因此消失，收養了隆史後，她的母愛得到抒解，心情也因此平靜。然而那只是表面上的平靜，她內心裡的怒火，在知道你曾經背叛過她時爆發了。」

　　「於是她可能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丈夫一定是在我流產以前，就和富澤路子有不尋常的關係；而路子因為嫉妒我，便利用她的護士身份，讓我流產了。也就是說，她認為自己腹中的孩子是路子害死的，而且路子還懷了丈夫的孩子。既然路子搶走了原本屬於自己丈夫的孩子，那麼自己也有權利奪走屬於路子丈夫的孩子──」

　　「以牙還牙，這就是夫人展開的報復。所以夫人當著擔心自己兒子安危的母親眼前，在這個房子裡殺死了那個母親的孩子──茂。就像七年前自己的孩子在肚子裡被殺死那樣。」

　　「當然，她的想法顯然是一種錯誤的推論。因為你和富澤太太的關係，是夫人流產後，你為了逃避夫人不穩定的情緒才開始的。還有，她把流產的責任推到護士身上，基本上就是不正確的想法。太無奈了！總之都是命運的作弄。」

　　我被打擊到體無完膚，完全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字眼。我譴責自己的愚蠢，竟讓和美深陷黑暗面，讓她在黑暗中發抖。我的上半身向前傾，趴在自己的膝蓋上，強自壓抑自己的啜泣聲。

　　「你沒事吧？」法月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沒有擦掉從眼角掉出來的東西，直接抬頭問：

　　「請讓我見和美。她現在孤孤單單一個人太可憐了，我要在她的身邊陪她。立刻帶我去警察局吧！」

　　法月猶豫了一下後，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的表情中隱含著哀痛。

　　我感到一股強大的打擊。

　　「莫非和美──」

　　「我應該早一點注意到的。」法月說。「我是大約一個小時前得到結論的。得到結論後，我立刻打電話到府上，可是一直沒有人來接電話，這讓我覺得很不安，於是我立刻趕來這裡。那時這裡的玄關是開著的，但是室內很暗，並沒有開燈。夫人在車庫裡上吊了，應該是一時想不開而自殺的吧！她以為你被逮捕，不會回來了！獨自一個人在這間屋子裡，不知道如何是好，於是乾脆一走了之──」

　　法月的聲音好像來自空洞的深處，慢慢地飄到我完全聽不到的地方。我的腦子裡已經沒有了自己，一心只想回憶起和美的臉、和美的聲音、和美的體溫──

　　幾小時以前，我的妻子還在我的懷抱裡，但我的手現在卻已經不記得那個感覺了。我想要想起那個感覺，但是那個感覺已經抽離我的身體，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難道那只是我的幻覺嗎？

　　難道那個時候你已經死了嗎？

　　不對，已經死的人是我。像我這種為人丈夫者，才是虛偽的幻影。失去靈魂的人是我不是你，我才是沒有靈魂的人。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沒有立足之地的人應該是我才對。我是被詛咒的人，所有被我碰觸過的東西都會腐爛，都變得骯髒，都被染上失德的色彩。我是帶來不幸的瘟神。

　　和美，你是對我含恨而死的吧？

　　未來的日子裡，我必須永遠背負著你對我的憎恨嗎？

　　我恐怕承受不了呀！

　　和美，原諒我。

　　原諒我這個愚蠢的丈夫。

　　不，不要原諒我。恨我，詛咒你對我的愛吧！我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是一個愚蠢至極的男人。我說我愛你，卻沒能感覺到你的痛苦；我讓你痛苦，卻裝作一副不知道你痛苦的模樣，還看著你走上最後的絕路。我一輩子也償還不了對你的愧疚。既然如此，我就接受你對我的恨吧！不只你，所有因為我而遭受不幸或死亡的人的所有怨恨，我也必須統統接受。

　　走廊上好像有人。法月站起來，打開門，進來的人是隆史。

　　「睡不著嗎？」我問。

　　隆史點點頭。

　　法月面向我，輕輕地點點頭後，沉默地離開客廳。客廳裡只剩下我和隆史了。

　　「過來。」

　　我伸出手緊緊抱著隆史，以全副的精神抱著他小小的身體。

　　「爸爸？」隆史抬起頭說。

　　「什麼事？」

　　「媽媽死了嗎？」他偷聽到了。

　　已經瞞不了他了。

　　「嗯。」

　　「──我不哭。」

　　可是，豆大的淚珠已經從他的眼眶滾出來了。

　　我看著這個和我一點血緣關係也沒有的兒子，一股暖流湧上了心頭。隆史呀！你現在還那麼小，我一定會好好地照顧你，讓你成為不會讓死者感到遺憾的、頂天立地的男人。這是活著的我的責任。有一天我會清清楚楚地讓你知道這件事的始末，到時，我會接受你代替已經死去的人給我的懲罰。

　　「隆史。」

　　「什麼？」

　　「你是爸爸和媽媽的兒子。」

　　「嗯。」

　　「不是『嗯』。」

　　「是──爸爸。」

　　譯註：（1）日語的「和美」與「一美」的發音都「kazumi」。（Babyfish：在第五章4裡用「斑鳩」與「次美」發音相同作了暗示。）

新書版後記【NON NOVEL書系初版】

　　這本書是我在NON NOVLE書系出版的第一本書，所以我就暫且用這篇後記來代替自我介紹。本書是「名偵探法月綸太郎系列」的第四本書（前三本列為講談社的NOVELS書系）（譯註1）。初次看我的書的讀者們，如果你們喜歡這本書的話，敬請往前追看這一系列的書。

　　又，寫在這後面的文字，是針對已經知道這個系列的讀者而寫的，萬一因此讓不熟悉這個系列的讀者感到不舒服，我在此致上歉意。

　　最近常有讀者對我提出這樣的問題：

　　「為什麼你的每一部作品都會改變風格？」

　　碰到這種問題時，通常我會以「因為厭煩了之前的風格」，或「不想千篇一律，想要改變」之類打馬虎眼的話來回答。然而老實說，這樣的回答連我自己都覺得缺乏說服力。

　　如果可以進一步深思這個問題的答案的話，或許我會回答「因為覺得自己的風格還沒有成熟，所以想重現自己身為幸福的讀者時期所看到的、令自己感到震撼的作品，藉著模仿與不斷地嘗試錯誤，來打好基礎，並磨練自己的作家之路。」吧？但是這樣的回答可能會被人反駁說，嘗試錯誤這種事，應該是在以作家身份出道之前就必須完成的事情！但是，如果可以讓最近才開始看推理小說的年輕讀者，借由看我的作品接觸到過去的大師名作，也算是好事一件吧？總之，關於前面的那個問題，我現在會這樣回答。如果有人認為我的回答態度太過消極而批評我，我想我會樂於接受。

　　和我以往的作品一樣，這個作品也以不分古今或東西的名家作品當作範例。為了不剝奪喜歡追根究柢的讀者的樂趣，我不會在此詳述引用的來源。不過，這次的風格有點雜，這一點是很明顯的。我已有覺悟，這次一定也會像以往一樣招致批評。但是我所引用的，都是會震撼我的內心的作品，所以「引用」是我對作者表達敬意的方式，我的作品算是獻給作者的情書。

　　我希望讀者能夠明瞭我的這個想法。

　　──話說回來，我的小說真的每一本都不一樣嗎？讓寫的人自己來說這種事，是不太準確的，不過若問我自己的感想的話，我並不那麼覺得。

　　總之，太深入這個問題的話，就像自己掀開謎底一樣，會讓讀者無法接觸到更多的層面。

　　這本書和我以前寫的書一樣，不管它的外在表現為何，它的內在與我以前的書是相通的。我寫的書的共通性，就是它與我的推理觀相連在一起、難以分開。

　　我要謝謝在我寫這本書時，給我許多幫助的人。

　　謝謝「南北社」的石倉義朗，他不厭其煩地接受我的採訪。我還以為面對我這個外行人時，他會不想回答我的問題。

　　謝謝關西電視台的上沼真平。謝謝「無盡的夜」的幕後工作人員與參加演出的各位。請接受我遲來的道謝，你們讓我想起一九八九年的琵琶湖之旅。

　　有關第五章的引用部分，謝謝小尾芙佐讓我參考了他的譯文（早川文庫）。

　　謝謝THE POP GROUP。我在「FOR HOW MUCH LONGER DO WE TOLERATE MASS MURDER？」的音樂中，完成了最後的幾頁。

　　謝謝小澤儀德君幫我拷貝原稿，希望我沒有露出不良前輩的德行。

　　還有，謝謝耐性十足的讀者諸君不斷給我這個作品不多的作者鼓勵。謝謝你們，讓你們久等了。

　　那麼，我們在下次的冒險中再見了！

　　一九九一年三月

　　譯註：（1）前三本書為：一九八九年的《雪密室》、《誰彼》與一九九○年的《為了賴子》。

文庫版後記

　　寫這部長篇小說時，我二十六歲。從一九九○年，寫到一九九一年的年初。歲月如梭，那竟然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我記得在寫原稿的最後階段時，爆發了波斯灣戰爭。我在NOVEL書系的初版後記裡寫到，那時的我在聽THE POP GROUP的CD（現在我在聽「Y」「最後的警告」的CD）。

　　大約也是那個時期，我突然開始抽煙了。以前我沒有抽煙的習慣，可是那時我卻發現抽煙的時候我的腦筋比較清楚，寫稿子的速度也因此變快了。如今我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癮君子。

　　不過，尼古丁能加速我的工作效率，也只有在那個時期而已。當然我也知道抽煙有百害而無一利、可是我已經戒不了。有人說我寫作的動作太慢，就是因為開始抽煙的關係。不過，我並不認為如此。

　　這本書問世的時間，比已經在講談社文庫本出版的《再一次的紅色惡夢》、《法月綸太郎的冒險》（譯註1）還要早，但文庫本的出版時間卻比較晚。為什麼會這樣呢？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實情就是，當初預計《三的悲劇》先在NON NOVEL書系出版，要出文庫本時，再按照一、二、三的順序，出版《一的悲劇》文庫本。但是《三的悲劇》始終只在醞釀中，編輯部的人終於等得不耐煩，沒等《三的悲劇》出書，《一的悲劇》就先出文庫本了。

　　最近常常被問什麼時候要出《三的悲劇》？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對於要如何寫這本書，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淡淡的想法，那就是這本書應該是像艾拉？雷文的《死前之吻》（譯註2）那樣，以第三人稱為主角，內容分為三個部分的小說。除此之外，我現在什麼也不能說，因為說了的話，我的話很可能變成謊話，因為寫出來的東西與我說的完全不一樣的可能性是非常高的。像桃樂絲？黛的歌那樣，未來的事情是難以預料的，que sera sera（譯註3）。我這樣說好像很不負責任，但是現階段實在沒有比這樣的回答更加誠實的回答了。

　　總之，會發生什麼事，就會發生什麼事。What will be ,will be？

　　不過，我最好承認一件事。本書強烈受到志水辰夫的文體與原寮（譯註4）的結構的影響。不，用影響兩個字還不足以表示我對這兩位作家的尊敬。我像學習中的弟子，將他們的書奉為密傳的兵書，並且非常努力地以他們為範本來完成這本小說。關於這一點，應該是一目瞭然的事情，不過原寮的《我殺了那個少女》的結構，對這本書的影響更大。

　　我之所以會用這種方式完成這本書，是因為當時我對新本格派的刻板形式有所不滿，因此不能說我這樣做不是一種故意的、想獲得別人喝采的作為。反正我就是這樣寫了。此外，我還想再加上一點註解，我在寫這本小說時，並沒有積極想要創作出冷酷的故事氛圍。

　　就像《為了賴子》的結構是以尼可拉斯．布萊克（譯註5）為範例一樣，這本書裡所設定的事物，尤其是人物的設定和故事的開展，都是引用或重新解釋後黃金期的本格推理（譯註6）傑作而成形的。但是，在這裡列舉參考或引用的作品名稱，會變成好像在做比較，因為有些讀者沒有讀過本文，所以還是隱而不表，不提那些作品的名稱了！不過，如果有人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我到底引用了什麼作品，那麼請去看收錄在《法月綸太郎的冒險》裡的短篇，《星期六之書》，其中有法月綸太郎看到書時，露出笑容的情節。順便一提，我引用的是由兩個人合作的美國作家作品，作家的筆名姓氏縮寫是Q，不過，並不是艾勒里．昆恩。（引用昆恩的最好不說為妙。）

　　雖然有點離題了，不過我最近在看《上院議員》（作者是理查德．鮑克[Richard Bowker]）時，又想起了那位作家，因為主角被安排的情況和故事進展的方式非常相像。不過，理查德？鮑克是不是也引用了那位作家的作品，那我就不清楚了。（大概不是吧！）

　　這篇後記寫到這裡有點亂了。不過，最後還有一點是非說不可的，這個作品以捲入綁架事件的父親為第一人稱的原因，直截了當地說就是因為不能用法月綸太郎的角度來進行這個故事。會變成這樣的原因，是因為《為了賴子》的故事走向，法月綸太郎必須是以第三者的身份登場。正因為如此，「另一個西村悠史的手記」（譯註7）就支配了小說的走向。因此，本書除了是《為了賴子》的姐妹作之外，同時也是反題之作。而下一本小說《再一次的紅色惡夢》的重點，就是要從沒有止境的散亂對話中，再一次以偵探為第一人稱。對作家而言，沒有比這個更辛苦的事了。

　　一九九六年六月

　　法月綸太郎

　　譯註：

　　（1）這兩本書的文庫本皆為一九九五年出版。

　　（2）艾拉．雷文（Ira Levin，一九二九─二○○七），美國著名小說家、劇作家。一九五三年以《死前之吻》（A Kiss Before Dying）一書贏得美國推理作家協會愛倫坡獎底最佳處女作獎。其著作多次被被改編拍成電影，如波蘭大導演羅曼．波蘭斯的經典名作《失嬰記》，以及《超完美嬌妻》、《銀色獵物》等。

　　（3）桃樂絲．黛（Doris Day）是美國五○、六○年代影歌雙棲巨星，主演希區考克的電影《擒凶記》，並主唱該片的插曲《Que Sera Sera》──這句話的因為意思即為：What will be ,will be。

　　（4）兩者皆為日本知名推理小說家。志水辰夫（一九三六至），作品風格從奇幻冒險到戀愛小說皆獲得極高的評價。原寮（一九四六至），以正統冷硬派長篇小說出道，處女作《暗夜的歎息》便入圍山本週五郎獎，《我殺了那個少女》獲得一○二屆直木賞。

　　（5）尼可拉斯．布萊克（Nicholas Blake，一九○四至一九七二），愛爾蘭裔英國作家。他是桂冠詩人，也是備受歡迎的推理小說家，最重要的作品為奈戈？史川吉威（Nigel Strangeways）系列，共有十六部。

　　（6）一般而言，推理小說的黃金期是指一次大戰結束到二次大戰開打前之間。而後黃金期沒有明顯的區分，一般泛指一九三九二次大戰開打時那幾年的時期。

　　（7）在《為了賴子》一書中，是以賴子的父親──西村悠史所寫的手記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