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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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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寶刀》倪匡

《年輕人與公主系列之三》
《二○一七年九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那間古董店的規模真大，比一般的博物院還大，從陳列著真正的埃及木乃伊的那一部分轉過去，是一列玻璃長櫃，櫃中陳列著的，全是波斯的古物。

　　這樣的古董店，顧客自然不可能太多，顧客可能在一個櫃子前，呆立了一個小時，然後才和店員交談，討論一件古物，又可能花上幾小時，所以，在櫃前，都有著舒服的沙發，而且，店員全是彬彬有禮的，有幾個，單從外形看來，簡直就像考古學的教授。

　　像那樣的古董店，也很少有漫無目的走進來閒逛的顧客，大多數是一進門，就有固定的目標，像那三個，在木乃伊前，用放大鏡細心察看包紮木乃伊的麻布纖維的那三個英國紳士，他們的目的，就是木乃伊，在他們的心目中，乾癟、醜陋而又恐怖的乾屍，比裸體碧姬芭鐸還要動人得多。

　　所以，當一個人走進來，東張張、西望望，當店員迎上去，問他：「先生，你要甚麼？」而他的回答只是：「我隨便看看。」之際，這個人一定受到不歡迎的眼光，那是必然的事了。不過，那人卻毫不在乎店員的不歡迎的眼光，還是照樣看來漫無目的地在閒逛，將這間全世界規模最大的古董店，當作是普通的超級市場一樣。

　　他也不理會跟在他後面的店員，事實上，跟在他後面的店員，雖然儘量維持著禮貌的笑容，可是他的神情，卻越來越不耐煩。

　　這一間是甚麼樣的舖子，任何進門來的人，都應該明白，從來沒有普通人也進這間舖子，所有的顧客，全是有來歷的，例如那邊那個，正在愛不釋手撫摩著一個青銅香爐的老太婆，就是本世紀蒐集中國銅器最出名的收藏家。還有，那三個在木乃伊前，不住低聲討論的英國紳士，是古埃及歷史研究的權威。

　　可是這個人，看來他的年紀是那麼輕，態度是那麼隨便，衣著也很普通，他絕不會是我們店裏的顧客──跟在他身後的那店員一面心中在想著，一面向其他的店員和護衛人員，打著眼色。

　　不過，在轉過了陳列木乃伊的那一個角落之後，跟在年輕人身後的那個店員，看法多少有點不同了。

　　因為那年輕人在三個英國紳士的身邊，停了片刻，那時，這三位英國紳士，顯然正為一個問題，爭論不下，雖然他們還維持著紳士的風度，不過，講話的聲音，也已經漸漸大了起來。

　　當時，那年輕人在這三個英國紳士的身邊經過，停了半分鐘，突然開口道：「毫無疑問，這具木乃伊是蘇末爾帝國時期的，你們看過這些麻布背面，編結的繩結就可以知道了，那不可能是另一時期的產品！」

　　三個英國紳士同時用極其驚愕的眼光，望向年輕人，跟在年輕人後面的店員，正想趁此機會申斥年輕人的不禮貌，而將他趕出去，不過他還沒有開口，就看到那三個英國紳士，翻過麻布，看了看背面，同時以極佩服的眼光，望向那年輕人。那店員立時將要說的話，忍了下去。

　　而這時，那年輕人又若無其事地走了開去，來到陳列波斯古物的長櫃之前了。

　　那店員在跟著走過來之際，還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那三個英國紳士已停止爭論，正在和副經理討論價錢，顯然，是那年輕人的一句話，解決了他們心目中的疑惑。

　　那店員不由自主地搖著頭，那個年輕人，看來三十歲不到，而且態度又是那樣隨便，他實在是不可能對古物有多大的認識的。

　　店員留意著那年輕人的視線，他注意到年輕人的眼光，停留在櫃中，一個長方形的絲絨襯墊上的一柄波斯寶刀之上。

　　店員的心中怦地一動，他立時想起一個問題：要是那年輕人，竟然要求他，將這柄彎刀，拿出櫃來看看，那麼，他應該怎麼樣做才好呢？

　　這柄彎刀，不過半尺，刀身已經銹得相當厲害，刀鞘在刀身的旁邊，刀鞘上鑲滿了寶石，當然，寶石是值錢的，可是跟這柄刀身的價值相比，卻相差太遠了。這柄刀，已經有好幾十位專家，證明它是著名的波斯王達理阿的佩刀，已有兩千四百多年的歷史，是波斯古物之中，最出名的幾件珍品之一，也是他們店裏，十大珍品之一。

　　這柄刀和刀鞘，看來只是隨便放在盒子中，陳列在櫃中，但實際上，有著極其複雜的防盜裝置，看不見的射線，交織成一個網，罩著這柄刀，手一伸進去，立時就會使得警鐘大鳴。而且，盒子的底部，也有極其精巧的裝置，只要重量減少或增加十分之一盎司，就會使得另一套警鐘，發出聲響，那也就是說，就算能伸進手去，只要手一碰到刀，警鐘就會響起來。

　　除了這兩套不同的警鐘系統之外，櫃面是堅硬的鋼化玻璃，要打開櫃子，須要開動密碼鎖，密碼只有經理才知道。事實上，那店員總共只見過這兩柄刀從櫃中被取出來過兩次而已。

　　那兩次，一次是一個帶著三個隨員的美國人，由經理親自迎進來的，他身材高大、瘦削，一進門來，口氣大得好像隨便可以將整間古董店買下來一樣，但是結果，當他知道了這柄曾是達理阿王的佩刀的價錢之後，他略為躊躇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結果，只是買走了一副十字軍東征時期的一副甲冑，等這位客人離去之後，經理才告訴他們，剛才那個美國人的姓名是侯拂．曉士。

　　第二次，是伊朗王的一個私人代表，和伊朗國家博物館的館長，他們想買回這柄寶刀，回去作為國寶，結果這柄寶刀，仍然在這間古董店的櫃子裏，自然是因為價錢談不攏的緣故。

　　那店員心中在想，要是那年輕人居然不知輕重，要他將那柄刀取出來看看的話，他應該怎麼辦呢？

　　世間的事情往往是那樣，越是擔心它會發生的事情，它就越會來臨。

　　正當那店員在擔心著自己不知道該如何之際，那年輕人居然轉過頭來，指著那柄寶刀，道：「請你將這柄刀，拿出來給我看看！」

　　那店員陡然一震，喉間發出了「咯」地一聲響，面上的肌肉僵硬，足足有半分鐘之久，一點聲音也沒有，直到那年輕人將這句話，用較高的聲音，重新說了一遍，那店員才慌忙踏前兩步，毫無意義地作著手勢，咳嗽著，清理著因為驚惶過度而發不出聲音來的喉嚨，道：「這柄刀，這柄刀──」

　　年輕人微笑著，道：「是的，我想看這柄刀！」

　　他的這句話，聲音更高，那已和三個英國紳士打完了交道的副經理，也急急走了過來，他有禮貌地打量著那年輕人，也用一連串的咳嗽，來清理喉嚨，然後道：「你要看看這柄刀？」

　　年輕人看來有點不愉快，他道：「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同一句話，你們要我說多少遍？」

　　副經理忙道：「是！是！是！先生，你想看看這柄刀，一定是知道這柄刀的來歷的了？」

　　年輕人笑了起來，道：「我明白了！」他做著手勢，「不過我沒有想到，你們是世界上最大的古董店，這只不過是一柄達理阿王的佩刀，何必那麼緊張？」

　　副經理驚訝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甚至於失去了他應有的風度，失聲叫了起來，道：「只不過是一柄達理阿王的佩刀！」

　　年輕人聳了聳肩，好像覺得沒有甚麼不對。

　　副經理還想說些甚麼，年輕人又已笑道：「要是這柄刀已經那麼緊張，那麼，我很難想像，要是中國的毛公鼎到了你們這裏，你們會怎麼樣？」

　　副經理定過神來，他的神情變得很嚴肅，道：「先生，我們現在在討論的是古物，是人類文化的結晶，那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年輕人攤了攤手，道：「我有甚麼地方表示輕佻了？」

　　副經理還沒有回答，那個剛才在鑒賞青銅香爐的老婦人，已經走過來，大聲而且激動地道：「年輕人，你剛才提到中國的毛公鼎，這是人類的瑰寶。」

　　年輕人笑了笑，向那老婦人微微鞠了一躬，道：「要是我告訴你，我小的時候，曾經將毛公鼎當凳子坐，你一定不會相信，是不是？」

　　那老婦人看來差一點昏了過去，她轉過身，急急走了開去，坐了下來，手撐著額，還在不住喘氣。

　　副經理道：「先生，你是不是堅持要看這柄刀？」

　　年輕人道：「是的，因為我想買它，過幾天是我叔叔的生日，我想將它作為生日禮物。」

　　副經理又吐了一口氣，道：「先生，你知道它的價格不？請原諒，我的意思是提醒你一下，將這一柄寶刀作為生日禮物，實在是一件罕見的禮物！」

　　年輕人揚了揚眉，道：「我不確切知道，它值多少？」

　　副經理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講出一個數字來。

　　這個數字，使得在一旁聽著的那個店員，也倒抽了一口冷氣。

　　年輕人卻毫不在乎地道：「不錯，和我知道的一樣，這是我的支票簿──」

　　年輕人伸手取出支票簿來，放在櫃上，又道：「你們可以先打電話到銀行去，查我戶口裏的存款，是不是足夠支付，再來和我交易。」

　　副經理和店員互望了一眼，副經理說了一聲對不起，拿起支票簿，走了進去，年輕人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那老婦人駭然地望著他，將身子挪遠了一點，這時候，另一個店員，正將包好了的銅香爐，交到老婦人的手上，年輕人向老婦人笑了一下，道：「夫人，你買的那只宣化香爐，只不過是民間的用品，不是宮廷用品。」

　　老婦人怒道：「你懂得甚麼，這香爐上有龍，龍在中國，是帝王的象徵。」

　　年輕人笑著，道：「如果是帝王用的物品，龍爪是五趾的，而這雙香爐上的龍爪，只是四趾的。」

　　老婦人陡地呆了一呆，站了起來，立時向外走去，可是她走不了幾步，就停了下來，轉頭向年輕人望來，神情充滿了猶豫。

　　不過年輕人沒有再望她，因為副經理已經走了出來，和副經理一起走出來的，還有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年人，他們兩人，是小步奔出來的。

　　副經理一到了年輕人的面前，就將支票簿恭而敬之地還給了年輕人，道：「對不起，真對不起！」

　　那老人搶著自我介紹，道：「我是本店的經理，竭誠歡迎你的光臨！」

　　年輕人淡淡笑了笑，放好了支票簿，道：「我想看看那柄波斯刀，可以麼？」

　　經理一迭聲地道：「可以，當然可以，請到經理室來，請跟我來。」

　　年輕人向玻璃櫃望了一眼，神情略有點疑惑，但是他還是跟在經理和副經理的身後，向前走去，經理一面向前走著，一面向兩個護衛員招了招手。在他們走進經理室的時候，那兩個護衛員就站在經理室的門口。

　　經理室中的陳設很樸實，與其說這是一間大古董店的經理室，不如說那是一個考古學家的書齋，更來得適合一點，四壁的書櫥中全是書，經理一進來，就道：「先生，我想你一定在奇怪，何以要請你到經理室來看這柄刀。」

　　年輕人笑了笑，道：「當然，這柄刀的價值太高，是不宜在大庭廣眾之間拿出來看的！」

　　經理點頭道：「這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

　　年輕人不等經理講完，就道：「我想在陳列櫃下，有直通經理室的傳送帶，是不是？」

　　經理不住地點著頭，他先開著了一具電視機，電視熒光屏上，立時出現了那柄放在櫃中的波斯寶刀，然後，他又按下了一個掣，電視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放著盛刀盒子的櫃底，向下沉去，那柄刀消失了，接著，有一陣輕微的聲響傳來。

　　經理又按動了幾個掣，一個書架移開，現出了一具保險箱來，年輕人轉過身去，看著書架上的書籍，不一會，他聽到經理有點發顫的聲音，道：「先生請看，這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年輕人轉過身來，經理雙手捧著盒子，放在几上，年輕人坐了下來，從盒中取出那柄刀來，細心地看著，放下刀，又察看著刀鞘，他看得很仔細，並且不時說出幾句極其內行的話。

　　年輕人足足看了半小時之久，才將刀和鞘，一起放回盒中，道：「我還想看一看，有關這柄刀的一切資料，包括權威對它的評定。」

　　副經理早已捧了一大疊書走過來，放在几上，年輕人翻閱著，隨後，他合上了書，點頭道：「我感到很滿意，這是一柄真正的寶刀。」

　　經理和副經理都吁了一口氣，年輕人取出支票簿來，簌簌地寫著，簽了名字，交給了經理，說道：「請你立即到銀行去提了款，我再帶著這把刀走。」

　　經理站了起來，道：「先生，你是說，你要帶著這件無價之寶走？不要我們派護衛員，護送你將它鎖進保險庫去？這柄刀──」

　　年輕人揮了揮手，道：「別緊張，這只不過是一柄達理阿王的佩刀！」

　　年輕人剛付出了巨額的支票，而且毫無疑問，他的支票是可以兌現的，而他的態度仍然是一樣的輕鬆，古董店的經理和副經理互望了一眼，經理將年輕人付出的支票，交給了副經理，吩咐道：「你到銀行去辦理手續。」

　　副經理接過支票，走了出去，經理打開一個櫃子，取出了一隻十分精緻的木盒來。

　　那只木盒上的雕刻和所鑲著的寶石，證明這隻木盒本身，也是一件很有價值的古董。

　　經理打開盒子，盒內有一個雕出來的凹痕，剛好可以放下那柄寶刀。

　　經理將木盒送到了年輕人的面前，道：「這柄寶刀，一度曾落在俄國雷里耶夫大公的手上，這隻木盒，就是那雷里耶夫大公叫當時最著名的匠人製造的。」

　　年輕人將刀放進了盒中，不禁讚歎地道：「果然，手工精緻得很，我想我不必另外再付錢了吧？」

　　經理忙道：「當然，這算是小禮物，歡迎你再來光顧，而且，如果你有甚麼需要，可以通知我們，我們在世界各地都有辦事處，專門負責替顧客尋找名貴罕有的古董。」

　　年輕人合上盒蓋，道：「我一時之間想不起有甚麼需要的，當然，我想到了，會來找你！」

　　經理又斟了兩杯酒，遞給年輕人一杯，酒香撲鼻，經理和那年輕人，談著那柄波斯寶刀的歷史，二十分鐘之後，電話鈴響了起來，經理拿起來聽了一聽，就放了下來。

　　年輕人道：「我可以走了？」

　　經理連連點頭，神態感激。

第二章

　　年輕人將盒子挾在脅下，向外走去，當他來到經理室的門口之際，經理的聲音又在他的背後響起，道：「先生，你真的肯定不要人護送？」

　　年輕人笑了一笑，並沒有轉過身來，只是道：「不用！」他拉開了經理室的門，向外走去，當他又來到店堂中的時候，所有的店員，神態和他進來的時候，大不相同了，當他經過的時候，每一個人都恭恭敬敬地站著，一直恭送他到門口。

　　年輕人的車子就停在街角處，他打開了車門，將盒子隨便地向後座一拋，坐上了駕駛座，他的心情很愉快，因為他知道，這件生日禮物，他叔叔一定會喜歡的。

　　他也知道，他叔叔會喜歡這柄寶刀，絕不是因為這柄寶刀的市場價值，而是由於這柄寶刀，是一件真正的藝術品之故。老實說，金錢對於年輕人和他叔叔而言，實在不算是甚麼，他們實在擁有太多的錢了！

　　倫敦的街道上很擁擠，天色陰霾而寒冷，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年輕人向紅燈望了一眼，就在那一剎間，他陡地感到極度的疲倦，那種陡然襲上心頭的疲倦，使得他打了一個呵欠，而且，自然而然地揉了揉眼。

　　可是，當他的手在眼上揉一揉之後，看出去，紅燈變得模糊而擴大，紅燈轉成了綠燈，他仍然有點發怔地望著，在他車後的那些車子，立時響起了喇叭聲，他下意識地踏下油門，車向前駛去。

　　情形越來越不對了，不但他覺得更疲倦，而且，他的視線也越來越模糊，在他前面的那些車子，幾乎的都成了一條一條的虛影。

　　他竭力想令自己看得清楚一些，可是已經沒有法子做到這一點了，他無法再駕車，他只是盡了他最後一分氣力，將車駛近街邊，停了下來。

　　而當他肯定車子已經停了下來之後，他想好好整頓一下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可是他的頭腦，已然遲鈍得甚麼也不能想，他身子伏向前，壓在駕駛盤上，就睡著了。

　　年輕人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才感到了一陣劇烈的搖撼，彷彿是他置身在大海之中，而海上正吹著狂風，他努力睜開眼來，看到有人在搖他的身子和拍他的臉頰。

　　足足有一分鐘的時間，他還是看不清在搖他的是甚麼人，然後，像是放映機的鏡頭焦距漸漸校正了一樣，他看清楚了，在急搖著他的，是一個戴著球形帽，神情充滿了訝異的倫敦警察。

　　年輕人試圖發出聲音來，可是卻做不到，他的喉際像是被甚麼東西塞住了一樣，同時，他也發現，那在搖著他身子的警察的臉上，有紅色的光芒在閃耀，那種紅色光芒，是來自街頭的霓虹燈光。

　　天已經黑了。

　　年輕人陡地一怔，喉際終於發出了一下聲響來，那警察也同時發問道：「先生，你需要幫助麼？」

　　年輕人清了清喉嚨，他的聲音仍然很嘶啞，道：「我，我──怎麼了？」

　　那警察道：「你可能是太疲倦了，先生！」

　　年輕人又揉了揉眼，那警察又道：「在這裏停車睡覺，是不適宜的。」

　　年輕人道：「謝謝你提醒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警察已經向後退去，年輕人再吸一口氣，他已經在那短短的幾秒鐘之內，將所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他離開那家古董店的時候，大約是下午三點鐘，而現在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然是七點鐘了！

　　那也就是說，從他突然感到一陣疲倦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小時。或者說，他已經伏在駕駛盤上睡了四小時之久。

　　他是不可能就這樣疲倦起來，在車中睡著的。

　　而他竟然這樣地睡著了四小時，那只說明了一點：他受了藥物的催眠！

　　那柄寶刀！年輕人立時想起了那柄寶刀，他回頭向後面的座位，看了一眼，那盒子還在，他忙又欠身打開盒子，刀也在，他還將刀拉出了刀鞘，看了一看。

　　他的心中，充滿了疑團，那警察還在車旁道：「那是甚麼？看來像是古董！」

　　年輕人喃喃地道：「是給我叔叔的生日禮物。」

　　警察沒有再說甚麼，向後退去，年輕人重又駕著車駛向前，十分鐘之後，他挾著那只盒子，走進了他所居住的酒店，一進房間，他先將自己的頭，在冷水中浸了半分鐘，然後用力擦著臉。

　　再然後，他來到燈下，仔細察看那柄波斯寶刀，以他對古物的認識能力看來，那柄寶刀並沒有甚麼異樣之處，他放好了寶刀，坐下來發怔。

　　這真是太奇怪了，好像甚麼意外也沒有發生過，除了他莫名其妙地昏睡了四小時之外。他何以會在駕駛途中，疲倦得非睡不可呢？

　　年輕人伸伸手在自己的頭上，輕輕地敲著，他的身子略挺了一挺，他想起了那杯酒！在古董店經理室中，經理斟給他的那杯酒！

　　如果他是受了藥物的催眠（看來一定是如此），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杯酒中有古怪。

　　可是，當年輕人想到這一點之際，他又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當然，他承認，當他在那經理室中，接過那杯酒的時候，他心理上，絕沒有任何防範。但就算他根本未曾想到會有意外發生，要是經理在斟酒之際，有甚麼份外的動作，他也一定可以覺察得到的。

　　現在他回想起來，經理在櫃中，取出酒瓶酒杯，倒酒，一人一杯，同時舉杯，同時喝酒，一切經過，歷歷在目，要是經理當著他的面，在酒裏放了藥，而他竟然未曾覺察的話，那麼，他的感覺實在太遲鈍了，而經理的手法也實在太快了。

　　年輕人心裏的疑團解不開，他又仔細地察看著那柄寶刀，然後，收拾了一下行李，他原定今晚十時離開的，雖然無緣無故損失了四小時，但是還不至於延誤行程。

　　當他離開酒店，上了飛機，一直來到了他叔叔居住的城市，和他叔叔見了面，他幾乎都在想解開心中的那個疑團，可是卻一直沒有結果。

　　他叔叔咬著煙斗，燃燒的煙葉，發出濃郁的香味，當年輕人挾著盛裝寶刀的盒子走進來的時候，老人家看來容光煥發。

　　年輕人大聲叫道：「生日快樂！」

　　老人家抬起頭來，現出極其高興的笑容來，道：「偏偏你記得，是不是來提醒我又老了一歲？」

　　年輕人笑道：「六十五歲，不能算是太老。」

　　老人家攤了攤手，道：「要記得，當人家連連稱讚你看起來年輕的時候，這就說明你已經老了。」

　　年輕人也笑著，雙手將盒子捧了過去，道：「這是生日禮物！」

　　老人家接過了盒子，放在桌上，側著頭打量著，年輕人說道：「猜猜看，是甚麼？」

　　老人家吸著煙，順手拿起一具放大鏡來，湊在盒子上看了看，「唔」地一聲，道：「是十八世紀俄國工匠的傑作，你看這個──」

　　他指著一個金絲盤上的花紋，道：「那是俄國雷里耶夫大公的徽章。」

　　年輕人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表示佩服。

　　老人家又道：「這位大公，是當時世界上最出名的古物收藏家，俄國革命之後，他的收藏品有一小部分流到古董市場上，全是著名的古物，唔，讓我來猜猜，這盒子裏的是──」

　　老人家講到這裏，向年輕人望了一眼，年輕人作出了一個表示絕望的神情，老人家笑道：「你從倫敦來，其實我不必猜了，一定是倫敦伊通古董店的十大珍藏之一，那柄波斯王達理阿的佩刀。」

　　年輕人無可奈何地道：「我應該用一塊布將盒子包起來，你就猜不到了！」

　　老人家呵呵笑著，打開盒子，將刀鞘拿在手中，端詳了一會。

　　年輕人知道他叔叔一定喜歡這件禮物的，可是當他望著他叔叔的時候，卻看到他叔叔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消失，接著，老人家拔出了那柄刀來，又看了一看，才將刀放回盒子之中。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道：「怎麼樣，你不喜歡？」

　　老人家卻反問道：「多少錢買的？」

　　年輕人又怔了一怔，說了一個價錢，老人家忽然笑了起來，道：「你不是來考我的眼力來了吧！」

　　年輕人再怔一怔，道：「假的？」

　　老人家望了他侄兒片刻，像是很難措詞，但是他還是道：「我怕傷了你的自尊心，或者，我應該高高興興，接受禮物，甚麼也不說，反正我們不在乎金錢上的損失。可是──」他略頓了一頓，「我卻在乎我的侄兒受了愚弄，對，這是製作得極其精巧的假貨。」

　　年輕人立時想起那莫名其妙的四小時昏睡，但是事後，他也曾詳細察看過那柄寶刀，和他購買的時候，完全一樣，除非購買之際，就是假的，但是那好像不可能，他曾經確實地鑒定過。

　　老人家一直望著他雙眉緊鎖的侄兒，道：「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刀柄上的金絲盤紋，波斯人的嵌金技術──」

　　年輕人不等他叔叔說完，就伸手拿過那柄刀來，察看著刀柄部分，又拿起放大鏡來照看。

　　這時，他也看出來了。刀柄部分鑲嵌著的金絲，整齊、緊密，是高度工藝技巧的作品，他當然還記得，他在經理室中所看的那一柄，也就是他所買的那柄刀柄上鑲嵌的金絲，有少許鬆弛的現象──那是由於當時，波斯工匠的嵌金技術，還未曾登峰造極之故。

　　現在在他手中的那柄刀是假的！

　　年輕人慢慢放下了那柄刀，事情已經很明顯了，他買的那柄，不折不扣，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而他帶回來的那一柄，只不過是一柄精巧的仿製品。

　　他帶著真貨出店門，帶著假貨回來，當然是叫人掉了包，而掉包是在甚麼時候進行的，也再明白不過，他曾睡了四小時之久！四小時之中，可以將刀掉來掉去，掉上幾千回了！

　　年輕人陡地感到耳根一陣發熱，雖然他的面前沒有鏡子，可是他也可以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紅得可以了。正如他叔叔所說，他可以完全不在乎那筆錢，然而，這樣受人愚弄，那卻是奇恥大辱，他是幹甚麼的，怎麼可以栽這樣的一個筋斗？

　　他抬起頭來，看到他叔叔正盯著他，他有點苦澀地笑了一下，老人家的神情看來很不在乎，道：「怎麼樣，要不要找我幫忙？」

　　年輕人立時神情堅決地搖著頭，道：「不用，我自己可以解決！」

　　老人家轉著手上的刀，道：「其實，我對於古董，也沒有甚麼真正的嗜好，這柄刀也製造得很精緻……」他話沒有說完，年輕人已經伸手，在他的手中，將刀取了過來，搖頭道：「我會將真的換回來，我想不必太久，你也不必擔心甚麼。」

　　老人家笑了起來，道：「對於你，我從來也沒有擔心過甚麼。」

　　兩叔侄笑了起來，年輕人將刀放進盒中，合上了盒蓋，順手將刀放在一邊，接下來的時間，他們談了不少話，可是全然未曾談到那柄刀，甚至他們兩人的視線，也未曾掃及那柄刀，好像那柄刀根本已經不存在了一樣。

　　直到年輕人告辭離去，在走向門口之際，他才順手拿起了那柄刀來，挾在脅下，當他剛要跨出門口時，老人家忽然道：「你預算要多少時間，才能夠結束這件事？」

　　年輕人笑著，說道：「我看，幾天就夠了！」

　　老人家一面點著煙絲，抽著，濃煙自他的口中、鼻中一起噴出來，他緩緩地道：「別太樂觀了，有時候，事情看起來越是簡單，做起來就越是困難！」

　　年輕人點著頭，老人家又道：「無論如何，一個月之後，我有事情要你去做。」

　　年輕人揚了揚眉，大有興趣地道：「甚麼事？」

　　老人家揮了揮手，道：「到時再說，你去吧！」年輕人伸手輕拍著刀盒，走了出去。

　　離開了他叔叔的屋子，在兩旁全是白楊樹的小道中，慢慢往前踱著，年輕人的脅下，仍然挾著那盒子，而他的另一隻手，在盒上輕輕拍著──那是他的習慣，在他思考的時候，總喜歡作一點有規律的小動作。

　　春寒猶在，風吹上來有點冷，道上有乾枯的樹葉，隨風在打轉。年輕人心中在玩味著他叔叔的話：有時候看來很簡單，實際上是很複雜的。

　　現在，他遇到的事，看來真的很簡單：他買了一件古董，在離開古董店之後不久就昏迷，當他醒來之際，古董變成了假的，叫人掉了包，事情就是那麼的簡單。

　　而更簡單的是，當他離開古董店之後，他沒有接觸過任何人，在古董店的時候，他卻曾喝過一杯酒，自然，他的昏迷，是由於那杯酒在作怪。

　　而古董店的經理，在斟那杯酒時，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動作，這一點也很容易解釋，整瓶酒，根本是早已下了藥的，在他昏迷不醒之際，古董店的經理，可能同時也在昏迷不醒。反正幾小時的昏迷，對人的健康，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影響，那比臨時在酒中做手腳，安全得多了。

　　至於古董店的經理為甚麼要那樣做，那更簡單了，為了錢！

　　古董店的經理，用一柄仿製的寶刀，換回真的寶刀去，他又可以將這柄寶刀，再出售一次，得到可觀的金錢。

　　整件事，看來就是那樣簡單：一個貪婪的古董店經理，愚弄他的顧客。

　　要應付這樣簡單的事，對這個高大、挺拔，經歷過許多奇怪驚險的事情的年輕人而言，實在太輕而易舉了。

　　年輕人來到了車旁，上了車，駕著車向前駛，儘管他的耳際，還不斷響著他叔叔的告誡，可是他的心情卻很輕鬆，他已經決定要讓那古董店的經理，吃一點苦頭，他要加倍報復，不但要得到那柄波斯寶刀，而且，還要弄走那古董店中的另一樣最值錢的東西。

　　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心情變得很輕鬆，愉快地笑了起來。

　　他的車轉了一個彎，這路筆直地向前，道上的車很少，年輕人在倒後鏡中，看到一輛黃色的車子在他的車後，好像在跟蹤著他。可是當他減慢速度之際，那輛車子卻立時在他的旁邊趕了過去，車速十分高，以致年輕人只看到駕駛那輛黃色車子的，是一個女人，他一直再向前駛，那輛車子也沒有再出現。

第三章

　　兩天之後，倫敦的天氣，仍然是寒冷而陰暗，那家古董店中，依然顧客寥寥──事實上，這樣的古董店，是絕不可能和超級市場那樣，擠滿了顧客的。

　　當年輕人推門進來之際，雖然他的衣著、神態和上次並沒有多大的分別，可是他所受到的招待，卻完全不同了，那個副經理一看到他，立時離開了一個中年人，滿臉堆笑向他迎過來，用極其熱烈的聲音道：「先生，你好，有甚麼需要？」

　　年輕人若無其事地笑著，道：「聽說你們有一頂皇冠，是印度孔雀王朝時代的遺物──」

　　年輕人的聲音相當大，他的話，使得店中的幾個顧客，都向他望了過來。那幾個顧客的反應是極其自然的，因為年輕人這時提到的這頂皇冠，就算不是這間古董店的顧客，也全知道的，那是這家古董店，或者說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寶物之一。

　　副經理略怔了一怔，要不是年輕人在他們的店裏，已經有過如此巨額的交易記錄，他這時一定會皺起眉來的，但現在，他卻搓著手，興奮得鼻尖有點冒汗，他急急地道：「是！是！這正是本店的榮耀！」

　　當副經理在說話之際，經理也得到了通知，急急的走了出來，來到年輕人的身前，熱烈地和他握著手。

　　經理滿面笑容，道：「先生，希望你叔叔喜歡那柄波斯寶刀。」

　　年輕人望著經理已有很多皺紋，但依然充滿了紅光的臉，心中暗暗罵了一句老狐狸，他也不動聲色，道：「是的，他很喜歡，而且由於那柄刀，引起我對古物的興趣，所以我來看看那頂皇冠。」

　　經理一迭聲地道：「歡迎！歡迎！」

　　他一面說著，一面作出請年輕人向前走的手勢，年輕人向前走去，經理一連望了他幾眼，壓低了聲音，同時神態顯得很神秘，道：「王子殿下，或許我應該這樣稱呼你才對！」

　　年輕人陡地一呆，向那經理望去，他發現經理的眼中，閃耀著一絲狡獪的神色。但這種狡獪的神色，你幾乎可以在每一個人的眼光中找到的。

　　年輕人壓低聲音道：「甚麼意思？」

　　經理的神情有點惶恐，忙將聲音壓得更低，說道：「對不起，真對不起，你不喜歡暴露身份，我不該這樣稱呼你！」

　　年輕人的心中，疑雲陡生：這老傢伙，究竟在搗甚麼鬼？

　　年輕人還想再追問下去，但這時，他們已經來到了店堂的中央。

　　在店堂的中央，有一個大約一百方呎的空間，四周全用粗大的鐵鏈圍著，在中間，是一根約有六呎高、直徑二呎的圓鐵柱，鐵柱上有著古拙的浮雕。

　　在鐵鏈的四角，有四個護衛人員站著，經理來到了鐵鏈之前，一個護衛員忙走過來，提起鐵鏈，讓經理和年輕人走進去，來到了鐵柱之旁。

　　另一個護衛員，遞過了一具無線電對講機來交給了經理，經理對著對講機說道：「請打開來！」

　　他講了一句，就將對講機交還給護衛員，護衛員立時又退了開去。

　　年輕人注意著四周圍的情形，他看到店中所有的店員和護衛員，神態都很緊張，而店內的顧客，全也在向前走來，不過走近來的顧客，都站在鐵鏈之外。

　　經理轉過頭向年輕人解釋，道：「這是特別設計的保安設備，是音波控制的！」

　　年輕人點著頭，道：「只有你的聲音，才能將之打開來，對不對？」

　　經理十分滿意地點頭，年輕人笑了一下，指著經理的咽喉，道：「要是你有了甚麼意外，那怎麼辦呢？」

　　經理陪著笑，道：「如果我死亡，在律師處的一個密封的信封會打開，另外可以利用一個密碼打開它。」

　　年輕人道：「我說的意外，不是死亡那麼嚴重，譬如說，你傷風，聲音的音波的頻率有了改變，那怎麼辦？」

　　經理笑了起來，道：「傷風是會好的──」他臉上充滿了討好的神情：「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進我們的店來，都夠資格要求看這頂皇冠的。」

　　年輕人裝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來，道：「我明白了，這頂皇冠，比那柄波斯寶刀，還要名貴！」

　　經理的神情，有點激動，道：「名貴得多了！」

　　年輕人滿足地笑了笑，沒有再說甚麼，而在他們交談之際，那根鐵柱，正齊中分了開來，分成了兩個半圓柱形，在鐵柱的中間，是一個玻璃柱，柱中，深紫色的絲墊上，放著那頂皇冠。

　　而當那頂皇冠，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時候，不論是店員還是圍上來看的顧客，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這頂皇冠，看來其實一點也不美觀，上面所鑲嵌的那八顆綠寶石，當然價值不菲，但是能引起如此讚歎聲的原因自然是因為它的歷史價值。

　　圍在四周的人都知道，這頂皇冠，是印度最顯赫時期的東西，在這頂皇冠上，記錄著當時這個東方古國的輝煌歷史，凡是愛好古物的人，面對著這樣珍罕的古物，都會不由自主，吸上一口氣的。這時，看古董店經理的神情，簡直是有點虔誠了，反倒是那年輕人的神情，看來比較輕鬆得多。

　　年輕人湊近去，隔著玻璃，仔細地察看著那頂皇冠。

　　這時任何人看起來，年輕人都是在專心一致，鑒賞著玻璃柱中的這件古物，但是事實上，他心中卻在急速地轉著念：他受過欺騙，損失了一柄波斯寶刀，要是能將這頂皇冠弄上手，那麼，自然是補償損失有餘了。

　　一想到這一點，他微笑了起來道：「我想進一步鑒定一下，我的意思是──」他指著皇冠，做著手勢。

　　經理忙道：「是！是！我明白，請跟我來！」

　　經理一面說著，一面又自護衛員的手中，接過對講機，道：「關上！」

　　打開的鐵柱，又合了攏來，將玻璃柱包在中間。

　　經理恭敬地陪著年輕人，向經理室走去，幾個顧客在低聲交談著，很顯然，他們在猜測那態度隨便的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在討論中，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婦人道：「你們剛才沒有聽到麼？經理稱他為王子殿下！」

　　另一個顧客道：「阿拉伯王子？」

　　又一個顧客搖著頭道：「不像，他看來不像是阿拉伯人，可能是中國王子！」

　　一個老年人「哈哈」笑了起來，說道：「中國早就沒有王子了，而且，就算有的話，也絕不會有資格來購買這樣的古物的。」

　　顧客們一面交談著，一面又走了開去，而年輕人和經理，也已經進了經理室。

　　一切經過，和上次年輕人購買波斯寶刀時，沒有甚麼不同，經理先按下輸送帶的掣，再打開保險箱，取出那頂皇冠來，然後，找出了很多資料，年輕人也用心地察看著，足足花了將近二小時。

　　然後，年輕人挺直身子，望著經理，道：「它的價錢是多少？」

　　經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像是為了這頂皇冠的價錢而感到抱歉一樣，然後，說出了價錢。這個價錢，就算是費沙爾王聽了，也不能一口答應的，是以年輕人也沉吟了片刻。

　　經理望著年輕人，神情有點焦急，他有點結結巴巴，道：「王子殿下，這價錢，聽來是高了一些，可是事實上，一年之前，就是這個訂價，如果我們肯公開將之拍賣，可能得到更高的價錢。」

　　年輕人笑了起來，道：「更高的價錢，賣給誰？」

　　經理忙陪著笑，這時，年輕人的心中，又奇怪了一下，經理一再稱他為「王子殿下」，那究竟是甚麼意思呢？然而，他卻沒有去想它，因為他要開始實行他的計劃了。

　　他望著那頂皇冠，輕輕地撫摸著，道：「我可以接受這個價錢──」

　　經理一聽得他那樣講，陡地吁了一口氣，年輕人裝成很高興的樣子，道：「像上次一樣，為了慶祝交易的成功，我們來喝一杯！」

　　經理忙道：「自然！自然！」

　　經理立時走向酒櫃，打開來，取出酒和酒杯來。這一次，年輕人一上來就全神貫注，不錯，還是那酒瓶，也還是那樣，經理在倒酒的過程中，也沒有絲毫做手腳之處，一如上次。

　　年輕人心中冷笑了一聲，他知道自己的猜想不錯，酒中是早下了藥的，喝下去之後，經理會和他同時昏睡不醒，所不同的是，他在昏睡中損失寶物，而經理則可以不費一文得回他已經賣出去的寶物。

　　不過他的猜想雖然如此，也還要證明一下，他在來之前，曾經拜訪過一個麻醉藥的專家，將他上次昏睡的情形，告訴那位專家，那位專家分析了一下他遭遇的情形，肯定他的情形，不出三種強烈的催眠劑的作用，也給了他一種試紙，告訴他如果他的飲料之中，含有那三種藥物的任何一種，白色的試紙，就會變色。

　　所以，年輕人一接了那杯酒在手，半轉身，已經將挾在手指中的一條試紙，浸進了酒中。

　　他要證明酒中真的有藥能令他昏睡，那麼他就有辦法對付那狡猾的經理了。

　　可是，試紙浸在琥珀色的酒液中，卻並沒有變色。

　　年輕人陡地一呆，將酒杯放在唇邊，和經理一起喝了一口酒。酒味是如此之醇，那一定是超級的名釀，在這樣的好酒之中，若是加進了藥物，一定會破壞酒味的，他事實上並不需要試紙，他的舌頭，應該可以分得出酒中是不是有古怪來。

　　年輕人在剎那間，感到了迷惑。因為他再度前來，一切全是依據酒中加了藥而計劃的。

　　年輕人的計劃是，肯定酒中有了藥物，足以令他昏睡之後，他就要趁經理不覺，先服上那位專家給他的解藥，然後，繼續和經理一起研究那頂皇冠。他預計到了一定的時間，經理也會因為酒中藥性的發作而昏睡不醒。剩下來的事，就十分簡單了，他只要在經理睡著之後，將那頂皇冠放進盒中，堂而皇之地帶出去就可以了。

　　這一切，本來是很簡單的，可是現在，一切計劃，全被打亂了，酒中並沒有足以令人昏睡不醒的藥，那也就是說，經理不會睡著，他的計劃完了！

　　在那一剎那間，他的臉色一定很古怪，是以經理放下了酒杯，看他，道：「王子殿下，可是有甚麼疑問？」

　　年輕人搖著頭：「沒有，沒有，我──」

　　他說著，放下酒杯取出支票簿來，簽了支票，撕下來交給經理。經理接了支票在手，手有點發抖，道：「真對不起，王子殿下，我們必須先派人到銀行去──」

　　年輕人瀟灑地揮著手，說道：「不要緊！」

　　經理不再說下去了，按下了對講機的掣，不一會，副經理走進來，經理將支票交了給他，副經理又恭敬地退了出去，年輕人和經理一面在交談著，一面心中在急速地轉著念：他該怎麼辦呢？他不能白來一次，他必須戳穿那古董店經理所玩的把戲，他道：「上次，你提議我由你派人護送離開──」

　　經理失聲道：「天，不是那柄波斯寶刀，出了甚麼意外吧？」

　　年輕人心中即又暗罵了一聲老狐狸，擺著手，道：「完全不是，一點意外也沒有，只不過叔叔想知道，那柄波斯寶刀，是不是有仿製品？」

　　經理驀地脹紅了臉，像是年輕人的話，給了他以極大的侮辱一樣，自他的口中，道出了一連串的「不」字來，道：「絕無可能，像這樣的古物，一到我們的手，平時看到的人也不多，雖然它的圖片流行，但是你知道，無法根據圖片製造仿製品的，除非是十分粗劣的東西。」

　　年輕人點著頭，道：「我同意，我又聽說，這柄波斯寶刀有一對，一共是兩柄，如果你們能找到另外一柄的話，我願意出同樣的價錢購買。」

　　經理的臉上，充滿了訝異的神色，道：「王子殿下，你是從哪裏聽到的，那全然是荒謬透頂的說法！」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根據他對事物的判斷力而言，可以斷定，經理是無辜的，但是事實上，他卻損失了一柄波斯寶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經理望著年輕人，神情也彷彿是很疑惑，在年輕人再舉杯喝酒之際，他又道：「王子殿下，你──」

　　年輕人陡地一揚手，說道：「你一直稱我為『王子殿下』，可有甚麼特別的意思？」

　　經理的神情更驚訝，瞪著那年輕人，半晌，才道：「這裏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殿下的身份。」

　　年輕人笑著，道：「我很想知道，是誰將我的身份告訴你的。」

　　經理的神情，有點為難，年輕人沉下臉來，明顯地表示出他的不愉快，經理立即滿面堆起笑容來，神情有點神秘，眨著眼，道：「是一位美麗的公主，殿下。」

　　年輕人陡地一震，立即轉過身去。

　　一位美麗的公主！

　　他不必聽經理形容那位「美麗的公主」，就可以知道那是甚麼人了。

　　奧麗卡公主！

第四章

　　剎那之間，年輕人的心中，極其混亂，奧麗卡公主！他應該想到奧麗卡公主的。

　　他最後一次見到公主，是在甚麼時候？然而，那好像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日子來，他顯然沒有成功，幾個月來以為已被理智克服了的事，其實是再脆弱不過的，就像是紙包不住火一樣，理智包不住感情。

　　這時他一想起奧麗卡公主，他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發顫，他的臉色煞白，而他的視線，也變得模糊。

　　是的，他的視線變得模糊，在他眼中看來，站在面前的古董店經理的臉，只是朦朧的一團，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可以看到經理張得很大的口。經理一定是感到了極度的訝異，不然，他的口不會張得如此之大的。

　　是的，經理是感到了極度的訝異，因為在他面前的「王子殿下」，在剎那之間臉色蒼白，雙眼無神，身子發抖而且搖擺不定，看來像是立刻要倒下去一樣。

　　經理扶住了年輕人，口吃地道：「你──你覺得怎麼樣，要不要我叫醫生來？」

　　經理的話，在年輕人的身邊，引起「嗡嗡」的回聲，年輕人勉力定了定神，推開了經理發顫的手，拿過酒瓶來，對住了嘴，大口大口地喝著酒，任由美酒自他的口角淌下來，經理抹著汗，手足無措，年輕人在坐下來之後，看來已經鎮定得多。

　　年輕人用手背抹了抹口角，抬頭望向經理，經理一臉懊悔的神色，頻頻道：「對不起，就算我知道了你的身份，我也不應該那樣稱呼你的。」

　　年輕人無法向經理解釋他震驚的真正原因，他只好揮了揮手，先打斷了經理的話頭，然後，吸了一口氣，這時候，他看來已然完全恢復正常了，連他的聲音也聽不出有任何的異樣，他道：「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經理怔了一怔，一時之間弄不明白年輕人這樣問是甚麼意思，只是直著眼望著那年輕人，年輕人又問道：「你見到那位公主，是甚麼時候？」

　　經理急忙道：「上次你買了那柄寶刀，才走出店舖不久，她就進來告訴我，你的身份，而且她還斷言說，你在極短的時間內，一定會再來的。」

　　年輕人苦笑了一下，奧麗卡公主的預言，當然會實現，因為他在發現了那柄寶刀是假的之後，一定會懷疑是古董店的經理，做了手腳，當然會再來的。

　　現在，事情已經很明顯了，上次，他在離開了古董店之後，突然間昏睡了四小時，絕不是古董店經理做的手腳，而是奧麗卡公主！

　　他在一時之間，無法想出公主是用甚麼方法令他昏睡了四小時的，但那是公主的所為，這一點，卻是再沒有疑問的事。

　　在這四小時之中，公主先用一柄假的寶刀──一想到這裏，年輕人的身子，又不禁陡地震動了一下：公主是怎麼知道他一定會來這家古董店，購買這柄寶刀的？

　　奧麗卡公主沒有理由會知道他的叔叔生日，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知道他要買生日禮物送給叔叔，再退一步說，即使她知道要買生日禮物送給叔叔，也無法知道他會去買那柄達理阿王的佩刀，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再退一步說，就算奧麗卡公主甚麼都知道了，他上次到倫敦，不過三天時間，在三天時間之中，在他踏進古董店之後，連他自己也無法知道要買甚麼，而那柄假的寶刀，製作得如此精美，即使是第一流的偽製專家，只怕至少也要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做得出來。

　　年輕人的腦中越來越亂，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道：「公主，她──她可曾說，如果我要見她，她會在甚麼地方？」

　　經理道：「不知道，王子殿下，看來你和公主正是天生的一對，要是你們之間有甚麼誤會的話……」

　　年輕人不等經理講完，就揮手打斷他的話頭，站了起來。

　　這時，他的心中，雖然還充滿了疑團，但至少已有足夠的鎮定，可以肯定他上次到倫敦時，奧麗卡公主已經在秘密跟蹤他，而他一點也沒有發現。而這次，公主既然早已斷定他會再來，自然也在跟蹤著他了。

　　那也就是說，公主一定會現身和他相見的。

　　年輕人站了起來之後不久，神態已經完全恢復和平時一樣了，只是心中還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苦澀之感，而那時，副經理也在銀行辦完手續回來了，經理雙手捧著那頂印度皇冠，望著年輕人。

　　年輕人擺著手說道：「我想麻煩你，暫時將這頂皇冠，寄存在你們的保險箱中，是不是可以呢？」

　　經理忙道：「可以！當然可以！而且，對我們的熟主顧來說，我們樂於服務，是不收取費用的！」

　　年輕人笑著，走出了經理室，經理忙於收藏皇冠，副經理恭送了出來。

　　出了古董店，寒風撲面吹來，年輕人一面走向車子，一面仔細留意是不是有人跟蹤著自己，可是他隨即放棄了這種留意，因為他的車子停在街角，他從古董店出來，必然走回他的車子，就算有人跟蹤他，何必在他一出古董店時就開始跟蹤？

　　而他一想到這一點，腳步卻已慢了下來，因為他同時也想到：跟蹤者以為他一定會走回車子去，如果他不走向車子呢？

　　這件事，自開始到現在，他一直處在極其不利的被動地位，這時候，稍微改變一下這種被動的地位，說不定是對他有利的。

　　他轉了轉身，看來極其自然地走進了一家百貨公司，然後，穿過了百貨公司的店堂，經過了店後的一條走廊，從廁所旁的後門，走了出來。

　　後門外是一條橫街，他截住了一輛的士，上了車，將兩張十鎊的鈔票，交給的士司機，道：「隨便兜圈子，到二十鎊用完！」

　　司機用極其詫異的眼光，望了他一眼，立時駕著車，向前駛了出去。

　　雖然在車中，市囂聲一樣很吵鬧，但是他至少可以靜下來好好想一想了。想甚麼呢？當然是想自己不要去想的奧麗卡公主──那美麗動人、可愛，但是又叫人不該去想的美人兒！

　　奧麗卡公主上次和他分手，是在甚麼時候呢？是在南非的酒店房中，他讓她聯絡玲瓏手，讓玲瓏手替她安排一個地方，讓她躲起來，躲開印度老虎和金剛。

　　印度老虎和金剛之間的爭鬥，在過去的半年中，成為全世界黑社會犯罪份子之間的大新聞，到現在，拚殺還沒有結束，但是也已到了兩敗俱傷的地步了。

　　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奧麗卡公主就算再公開露面，印度老虎和金剛，在手下的精銳部隊損失殆盡，還要不斷預防對方的情形下，自然不會再去顧及她，她倒是相當安全的了。

　　年輕人也知道，玲瓏手將奧麗卡公主安排在一個要用吊藍才上得去，建在高崖之巔的修道院之中，問題是：她是甚麼時候離開那修道院的？何以她在與世隔絕的修道院中，會知道她已經安全，可以離開了？

　　這一點，年輕人也不明白。

　　而且，從已經發生的事情看來，奧麗卡公主一定是準備對付他，那絕不是換走一柄寶刀就算數的，她的下一步行動是甚麼呢？

　　的士在倫敦的街道上，兜著圈子，年輕人的思緒，也在不住地兜著圈子。

　　他又想到，在將奧麗卡公主送進了修道院之後，他和他的叔叔，在約翰尼斯堡利用了下水道，弄走了印度老虎的那一批黃金，這一大批黃金，在經過了改溶之後，已經不斷在國際市場上推出，這件事，奧麗卡公主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要是知道了，奧麗卡公主又會採取甚麼行動？

　　年輕用手撫著臉，他有疲倦的感覺，這種疲倦的感覺，當然不是上次逼得他非昏睡不可的那一種，但是也足以令他想起上次昏睡的情形，他的身子，又不由自主，震動了一下！

　　上次，他昏睡了四小時之久。

　　掉換一柄假刀，絕不需要四小時之久！而他的的確確，是昏睡了四小時，那麼，在這四小時之中還發生了一點甚麼事？

　　足足四小時，是可以發生很多事情的了，可是麻煩的是，他一點也想不起來。而且，根本上來說，要不是奧麗卡公主自己向古董店的經理透露，有意讓他知道，他根本不會將事情和公主聯想在一起。

　　年輕人苦澀地笑了起來，他感到自己的失敗，他從來也沒有那樣任人擺佈過。

　　的士終於停了下來，司機回頭望向年輕人，年輕人吩咐司機，駛向他停車的街角，他在那裏下了車，天色已經開始黑下來，而當他回到酒店門口的時候，街道上的燈光在寒冷的霧中，已經發出迷人的光芒了。

　　年輕人走進酒店大堂，一直走向電梯，他心中在想，現在他沒有甚麼好做的了，奧麗卡公主已經讓他知道，事情是和她有關的，那麼，她就一定會和他見面，現在，只有等她甚麼時候露面而已。

　　年輕人進了電梯，來到了他所住的那一層，他才一跨出電梯，就聽到電梯旁傳來一個甜媚的聲音，說道：「你在逃避甚麼？」

　　年輕人停了下來，可是他卻並沒有回頭，因為他根本不必回頭，也可以知道那是甚麼人了。他也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了一下苦笑聲。

　　接著，一條豐腴滑柔的手臂，已經插進了他的臂彎之中，一股幽香，沁入了他的鼻端，年輕人感到一陣昏眩，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本來他不想轉頭看的，但是他只不過走出了一步就忍不住轉過頭去。

　　奧麗卡公主並不看他，只是直視著前面，微昂著頭，她側面的線條，極其優美，比任何希臘像更美。年輕人不禁在心中暗嘆了一口氣。

　　來到了房間門口，年輕人打開了房門，他想說一句輕鬆俏皮一點的話，例如「是不是要我抱你進去」之類，可是他卻只是嘴唇動了一動，未曾發出任何的聲音來。

　　有很多男人是那樣的，要是面對著一個自己毫無興趣的女人，可能妙語如珠，但如果面對著一個已經在心底深處，起了微妙感情的女人，他可能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看起來木訥笨拙到了極點。

　　而現在，年輕人對於奧麗卡公主的感情、關係，還是如此之微妙，那實在使他講不出任何風趣的話來。

　　關上了門，奧麗卡公主才轉過身來，她澄澈的雙眼，直視著年輕人，年輕人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道：「好了，直說吧，你要甚麼？」

　　公主甜甜地一笑，湊過身來，在年輕人的頰邊，輕輕吻了一下，說道：「你說錯了，你騙了我，應該問：我應該怎麼補償！」

　　年輕人有點惱怒，道：「我不曾欺騙過你！」

　　公主的唇角向上微翹著，看來很動人，她翩然轉過身去，道：「你騙我說，金剛和印度老虎會對付我，可是事實上，他們在你的安排下，互相殘殺。」

　　年輕人冷笑了一聲，道：「如果你以為他們不會對付你，那你就錯了！」

　　公主來到窗前，將窗簾拉開了些，向外看看，道：「你不必再嚇我了，就算他們真的要對付我，我也不會再回到那墳墓一樣的修道院去，那是一座大墳墓，埋葬活人的大墳墓，比埋葬死人的更可怕。」

　　年輕人嘆了一聲，他可以想像得到，像奧麗卡公主這樣的人，住在那樣與世隔絕的修道院之中，是如何痛苦的一件事。

　　他緩緩地道：「安排你躲到那樣的地方去，並不是我的主意，是玲瓏手的──」

　　年輕人才講到這裏，奧麗卡公主陡地轉過身來，用她的目光打斷了年輕人的話頭，她的目光，在那一剎之間，是令人震驚地充滿了怨毒，但隨即又變得凌厲，而且在極短時間之內，就恢復了常態。

　　她冷冷地說道：「過了多久，你才知道？」

　　年輕人據實道：「一個月後！」

　　公主的聲音變得更嚴厲，道：「那麼，你為甚麼不來找我，甚至於不派人來通知我？」

　　年輕人攤了攤手，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心中極其矛盾，他喜歡和公主在一起，因為公主是一個如此動人的美女；但是他又怕和公主在一起，因為他無法知道，在美麗的外表之上，她在動一些甚麼古怪的腦筋。

　　公主戲劇化地揮了揮手，道：「算了，印度老虎的那批黃金呢？」

　　年輕人立時道：「如果你以為我能將那二百八十二個金球運出來，你未免將我看得太本事了。」

　　公主盯著年輕人，年輕人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態來，公主發出了「哼」地一聲冷笑，年輕人也無法明白她的冷笑，是甚麼意思。

　　公主坐了下來，昂著頭道：「我跟蹤你已經很久了！你可知道？」

　　年輕人也坐了下來，說道：「現在知道了──還是那句話，你想怎樣，說出來吧！」

　　公主「格格」地輕笑起來，露出潔白動人的牙齒，說道：「事情真巧，你可知道是誰來通知我，使我知道可以離開修道院的？」

　　年輕人沒有反應。

　　公主望著牆上所懸的一幅油畫，道：「哥耶四世！」

　　年輕人陡地震動一下，他陡地明白了很多事！

　　哥耶四世，那出色的，但是以犯罪為業的藝術家，他的看家本領是製造假古董，假得可以亂真！年輕人立時將他和那柄達理阿王的佩刀，聯繫在一起！他的心中在叫著：原來是那樣！

　　雖然他仍然一聲也沒有出，但是公主顯然已自他的神情上，看出他心裏在想些甚麼，她湊過來，低聲道：「太巧了，是不是？」

　　年輕人苦笑了一下，喃喃地道：「是的，太巧了！」

　　是的，真的太巧了！

　　現在，年輕人已經完全明白，那是怎麼回事了。哥耶四世找公主出來，自然不是一片好心，想公主離開寂寞的修道院，而是他想和公主合作做一件事。

　　哥耶四世和奧麗卡公主所能合作的事，當然是犯罪，而且，一定是需要高度技巧才能達到的犯罪，甚而一定是轟動世界的犯罪。由於哥耶四世的專長，他們計劃的犯罪，也一定與古董藝術品有關。

　　想到了這裏，事情再明白也沒有了，哥耶四世和奧麗卡公主，準備打世界上規模最大，收藏珍品最多的伊通古董店的主意。

第五章

　　年輕人甚至可以料到他們兩個人的計劃，哥耶四世製造了贗品，準備將古董店內的真貨換出來，他帶回去送他叔叔的那柄刀，就是哥耶四世的傑作。

　　哥耶四世的胃口，當然不會那麼小，他一定不但製造了一柄假刀，而且也製造了假的印度皇冠，和其他八件珍品，他要將伊通古董店中的十大珍藏一起換出來。

　　而他，就在他們的計劃還沒有開始實行之際，走進了那間古董店，這時，他甚至還可以肯定，他第一次去買那柄寶刀的時候，不是哥耶四世，就是公主，兩人之中，必定有一個在古董店，而更可能的是公主！

　　年輕人的笑容，看來更苦澀，道：「那天，你化裝成為──」

　　公主笑了笑，道：「還記得那個買銅香爐的老婦人？」

　　年輕人伸手在自己的額上，拍了一下，道：「是的，我真該死！」

　　公主道：「你全明白了？」

　　年輕人搖頭：「還有兩點不明白！」

　　公主聳了聳肩：「第一點，我是怎麼令你昏睡過去的？對不對？」

　　年輕人道：「是！」

　　公主站了起來，神情十分興奮，她有理由興奮，因為她佔了上風。

　　公主非但神情興奮，而且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其實，也很簡單，我將一種沒有氣味的強烈麻醉劑，放在你的車中，麻醉劑揮發，使你昏睡過去。」

　　年輕人攤了攤手道：「第二個──」

　　公主搶著道：「第二個問題，是我何以令你昏睡了那麼久，對不對？」

　　年輕人有點無可奈何地道：「看來你在修道院中，學會了不少東西，進步得多了。」

　　公主冷冷地道：「叫人愚弄得多了，自然會聰明的！」

　　年輕人望著公主，略皺了皺眉，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公主忽然顯得十分狡獪地笑了起來，道：「別心急，這個問題可以暫時等一等再說，我要談的是另一件事──」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道：「不錯，你說吧。」

　　公主來回走著，步姿美妙，看來令人心曠神怡，看來她並不是在拖延時間，而是在享受心中的高興。她終於停了下來，道：「我的運氣還算是不錯，一件本來看來困難重重的事，已經有了順利的開始。」

　　年輕人立時冷笑了一聲，道：「你必需要明白，伊通古董店裏的那十件珍品，現在，應該說九件珍品──」

　　公主側著頭，打斷了年輕人的話頭，道：「八件，你已經買下了那頂印度孔雀王朝時期的皇冠，是不是？」

　　年輕人沒有與之爭辯，只是道：「好的，八件，那八件珍罕的古物，每一件都有不同的保護系統，根本是無法盜取的！」他伸出手指來，直指著公主：「而且，我也不會替你們去盜取。」

　　公主張開殷紅豐滿的唇，用整齊潔白的牙齒，在年輕人直指著她的手指上，輕輕咬了一下，年輕人連忙縮回手指來。當然，那輕輕的一咬，不會有任何疼痛的感覺，可是那一剎間，年輕人卻有被毒蛇所噬的感覺。

　　公主佻皮地笑了起來，道：「如果你看到了我們準備的複製品，或許你就有興趣了。」

　　年輕人踏前一步，神情十分嚴肅，聲音也很鄭重，道：「你聽著，我不會幫你和哥耶四世做任何事，也勸你們不要做，要是你們做了，唯一的結果就是失手被擒。至於那柄寶刀──」他略頓了一頓，「我可以送給你，作為你在修道院中那段日子的補償，你走吧！」

　　年輕人揮著手，奧麗卡公主現出十分委屈的神情來，拿起手袋，向門口走了過去。

　　年輕人心裏知道，奧麗卡公主一定不會就這樣離開的，這時，他的心中，也重複著他叔叔的話：表面上看來越是簡單的事，實際上可能越是複雜，不過，公主的確是在向門口走去，而且，已經伸手要打開房門了。

　　年輕人在那時候，起了一陣莫名的緊張，他必需保護自己，提高警覺，然而對方下一步的棋是甚麼他全然無法知道。

　　公主的手在碰及門柄的一剎間，縮了回來，轉過身，打開手袋，一面微笑著，道：「我倒忘了給你看一點東西，你一定有興趣的。」

　　她自手袋中，取出了一隻金光閃閃的方盒子來，手一揚，方盒子已經向年輕人飛了過來。

　　年輕人的反應十分敏捷，他不是伸手去接，而是身子立時向後翻了出去，翻過了沙發，落在沙發的背後，所以，那只金光閃閃的盒子，也就落到了地上。

　　奧麗卡公主輕微的笑聲，立時響了起來，道：「你太緊張了，你以為那是甚麼？是炸彈？」

　　年輕人的臉，紅了一紅，他多少有點狼狽，那隻金盒子，自然不是炸彈，而他剛才的那種反應，也是一種自然的反應，因為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根本不容許他去多想一想。

　　這時，他自然可以看清楚落在地上的那隻金盒子，那隻扁平的金盒子，看來像是一具袖珍的可以折疊的小望遠鏡。

　　奧麗卡公主的臉上，充滿了那種嘲弄的笑容，道：「拾起來看看，我想那隻盒子不會咬痛你的手！」

　　年輕人悶哼了一聲，繞過沙發，走向前，當他拾起那袖珍望遠鏡一樣的東西之前，他又向奧麗卡公主望了一眼，在公主那種狡獪的神情中，他可以肯定那東西一定有古怪，但是為了弄清楚那東西究竟有甚麼古怪，他還是非拾起來看看不可。

　　他將那東西拾了起來，公主立時道：「湊上去看看，放心，不會像電影那樣，有兩束長刺彈出來，刺進你雙眼之中。」

　　年輕人又悶哼了一聲，湊上眼去看。

　　他雙眼才一湊上去，就明白那是甚麼了，那不是一具袖珍望遠鏡，而是一具製作得十分精巧的小型幻燈片觀察器，就是放上幻燈片，通過凸透鏡，使幻燈片可以看得清楚的那一種東西，而他也立即看到了放在裏面的一張幻燈片，剎那之間，他只覺得血向臉上湧上來。

　　年輕人所看到的那張幻燈片，是一所宏偉的巨宅的樓梯轉角處，在樓梯轉角處的牆上掛著好幾幅油畫，其中有一幅是倫勃郎的靜物，有一個人，正在用利刀，將畫自畫框中割下來，正割到一半，割破處的畫，已經垂了下來，這表示正有人在偷畫。

　　這一切，本來不稀奇，令得年輕人全身的血向上湧，剎那之間，憤怒得耳根全都紅了起來的是，他看得極其清楚，那個在割畫的人，正是他自己！

　　一點也不錯，那人是他！雖然從臉上的神情來看，他十分疲倦，一副昏睡不醒的樣子，雙眼半開半閉，但毫無疑問那是他！年輕人在剎那間，心中的怒意上升到了頂點，可是那只不過是極短時間之內，他曾想到用力拋出那個盒子，再衝向前去將公主拉過來，狠狠打上她兩個耳光！

　　但是，在幾秒鐘之後，他完全平靜了下來，在那幾秒鐘之間，他想到了許多事，他想到，自己就算憤怒得暴跳如雷，也全然是沒有用的。

　　而在現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必需做有用的事，而不能做沒有用的事！

　　而也在那剎那間，他感到自己臉上的熱度在消退，他的耳際，又可以聽到公主動聽的語聲道：「怎麼樣？我有十幾張類似的照片。」

　　年輕人將盒子緩緩自眼前移開，這時候，他的神情，平常得像是才看過一張風景圖片一樣，他冷冷地道：「曝光不足，如果用大一點的光圈可能效果更好。」

　　公主略怔了一怔，像是對年輕人的這種鎮定，感到很意外，但是，她立即感到，自己正佔著上風，對方的鎮定，可能是假裝出來的。公主望著年輕人，道：「杜拜公爵的家中，失竊了七幅名畫，蘇格蘭場正在找尋偷畫賊，我相信他們對這些照片，一定有極大的興趣。」

　　年輕人又裝出毫不在乎地笑了一下，順手將那盒子一擲，可是不論他表面上看來如何鎮定，他的心中，其實是十分緊張，那種緊張，令得他的手部肌肉，也有點不聽使喚，所以他本來是想將盒子擱在桌上的，結果，那盒子卻落到了地上。

　　公主走過來，拾起盒子，坐了下來，擱起她修長的腿，輕輕地搖晃著，年輕人也坐了下來，他現在明白，公主何以令他昏迷四小時之久了。

　　只在他的身邊，用一柄假刀，換走真的寶刀，絕要不了四小時，只要四秒鐘就夠了，但是帶著他離開，去到杜拜公爵的住宅，拍那些照片，再等哥耶四世下手，將畫全偷走，那麼，四小時的時間，只不過僅僅夠用而已。

　　杜拜公爵失竊了七幅名畫，這件事，年輕人在報上也曾看到過，但是由於他做夢也想不到事情會和自己有關，所以根本沒有留意。

　　但是現在，情形卻不同了，有這些照片在，蘇格蘭場毫無疑問會相信他就是竊賊，而且，現場也一定留下他的大量指紋，隨便他怎麼解釋，誰會相信他在畫失竊之際，正在昏睡之中？

　　他的腦中十分紊亂，公主的輕笑聲，又令得他幾乎不能集中思想來，公主一面笑著，一面道：「怎麼樣？我想我們的合作，應該有一個愉快的開始。」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眼前的情形，只有先拖延一下再說，是以他抬起頭來，大聲道：「還有一個合作人呢？不應該再躲著了！」

　　他的話才出口，睡房的門推開，鬈髮、高大、風度翩翩的哥耶四世，走了出來，哥耶四世才一出現，就打了一個「哈哈」，雙手張開，道：「真高興又見到你，我聽公主講過你的本事，而我也親自領略過，印度老虎和金剛現在還在領略中。」

　　年輕人冷笑了一聲，道：「聽你那樣講，好像我有許多仇敵。」

　　哥耶四世搖著頭，一本正經地道：「是仇敵還是朋友，全靠你自己的決定！」

　　年輕人緩緩地道：「如果我不和你們合作──」

　　哥耶四世嘆了一聲道：「太可惜了，我的看法和公主略有不同，公主認為如果你不和我們合作，就會被關進牢中，用你的牢獄生活來補償她修道院中寂寞的歲月，但是我卻認為，你甚至於不會被捕，只不過你的相片、指紋，就會在英國的警方存檔，也會在國際刑警總部存案，兄弟，這對你來說，實在是無可比擬的損失！你說，是不是我的意見比較客觀一些。」

　　年輕人笑了起來道：「對，我同意，所以，你也該明白，你們的威脅，對我不會發生作用，如果我不答應你們，我還可以溜得走，如果我答應了你們，我就一定會當場被捕。」

　　哥耶四世和公主互望了一眼，哥耶四世自上衣袋中，取出了一張折疊好的紙，打了開來。

　　哥耶四世打開了那張紙，年輕人斜看了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伊通古董店的平面圖，圖中有十處地方，標著自一至十的阿拉伯數字，年輕人也可以明白，那是十大奇珍陳列的地方。

　　年輕人站了起來，道：「我不感興趣，你收起來吧！」

　　他一面說，一面向門外走去，公主的聲音聽來很尖，道：「你一出酒店門口，蘇格蘭場的密探就等著你。」

　　年輕人道：「很好，我如果有興趣，可以和他們玩玩捉迷藏，但是，我沒有興趣。」

　　公主冷笑一聲道：「你準備坐牢？」

　　年輕人陡地轉過身來，冷冷地道：「你完全料錯了，我根本不必坐牢，我也不必逃避蘇格蘭場的密探，我只要講實話，蘇格蘭場的密探的興趣，就會轉移到你和哥耶四世的身上。」

　　奧麗卡公主和哥耶四世，同時笑了起來，他們笑得如此之高興，令得年輕人也不禁愕然，哥耶四世笑著，一面還揮著手，道：「你或許還想不到，我們另外有一個惡作劇吧！」

　　年輕人怔了一怔，沒有出聲。

　　哥耶四世道：「那七幅畫，我放在一隻箱子內，寄存在飛機場的行李寄存處，而當時寄存那隻箱子的小兄弟，是你！」

　　年輕人冷笑道：「用甚麼方法？扶著我？一個昏睡過去的人會去寄存行李？」

　　哥耶四世聳了聳肩，道：「不，是我的化裝，雖然不是十足像，但是行李寄存處的那個女職員，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在法庭將你指出來。」

　　年輕人感到自己的腦子有點麻木，自然，他早已知道公主和哥耶四世，全不是容易對付的人，是以他一直都在努力掙扎著，只是可惜得很，直到現在為止，他的掙扎，一點結果也沒有！

　　哥耶四世望著他，又伸手指了指几上的圖樣，道：「怎麼樣，現在，你對這張圖樣，是不是比較有興趣了？我花了不少心血才弄到手的！」

　　年輕人站著不動，他並不望向哥耶四世，只是望向奧麗卡公主，公主側著頭，仍然帶著那種狡獪而動人的微笑，有意地避開了年輕人的目光。

　　年輕人自然可以知道，令自己陷入了這樣的境地之中，一切自然是奧麗卡公主的安排，哥耶四世也只不過是奧麗卡公主的工具而已。

　　年輕人心中第一個想到的念頭是：奧麗卡公主要那十件古董，以他自己的財力而論，還可以買得起，可以全買下來，送給奧麗卡公主。然而，年輕人立時又想到，奧麗卡公主自己又何嘗買不起？她擁有歐洲好幾家大製造廠的控制性股權，財產也多到數不清，可是她顯然不滿足，她要不斷的刺激，更不斷替自己出難題、解難題，沒有了種種刺激，她根本沒有法子活得下去！就算將十件珍品放在她的面前，只怕也難以令得她展顏一笑。

　　年輕人想到了這裏，陡地笑了起來，他向前走，來到了公主面前，公主轉過頭來，微笑地望著他，年輕人低下身來，在公主豐滿誘人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那一下，令得公主錯愕地睜大了眼。

　　年輕人用手托起了她的下頷，道：「你真正的目的並不是想得到那十件珍物，是不是？」

　　公主輕聲笑了起來，道：「對，你很了解我，我只不過在玩遊戲。」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向哥耶四世望去，哥耶四世忙攤開了手道：「她玩遊戲，我要東西！」

　　年輕人又笑了起來，道：「好，你們一個為了玩遊戲，一個為了東西，我是為了甚麼呢？」

　　公主極有興趣地笑了起來道：「你？王子殿下，你為你自己的將來！為了你不在任何警方檔案中有紀錄的清白身份！」

　　年輕人又轉向公主，望著她笑，公主也向他笑著，年輕人緩緩地說道：「我可以做這件事，但是，我需要一點小小的代價。」

　　公主揚了揚眉，說道：「你不妨提出來，我們討論討論，看看是不是可以滿足你。」

　　年輕人仍然笑著，道：「不必討論，我提出的條件是從來也不許打折扣的。」

　　公主睜大了眼，道：「哦？」

　　她這一聲「哦」字才出口，年輕人已陡地出了手，他出手真如閃電，連給人起躲避念頭的機會也沒有，「啪」地一聲響，公主的臉上，已重重挨了一個耳光！這個耳光，還下手真下得重，公主嬌嫩的臉上，立時泛起了五根手指印來，剎那之間，公主呆坐著，不知如何才好。

　　年輕人在那一剎間，感到了一陣悔意，但是事情既然已經做了，後悔也是沒有用，他立時轉過身，向哥耶四世走去，哥耶四世神色蒼白，神情激動，嚷道：「我要和你決鬥！」

　　年輕人一伸手，自几上取了那張圖樣來，盯著哥耶四世，冷冷地道：「我看不必了，不論採取甚麼方式，失敗的一定是你。」

　　哥耶四世又發出了一下尖叫聲，揮拳擊了過來，年輕人陡地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拳頭，五指收緊，哥耶四世的指骨，發出「格格」的聲響，年輕人冷冷地望著哥耶四世，哥耶四世的額上，泌出了汗水來，連口唇都是青白色的，可是他卻也忍住了沒有發出呻吟聲來。

　　年輕人冷笑了一聲，道：「你不想手指斷折的，是不是，斷了手指，你還剩下甚麼？」

　　哥耶四世的臉上，現出極其駭然的神色來，連連搖著頭，年輕人用力一推，同時鬆手，哥耶四世跌坐在沙發上，不斷地搓著手，吁著氣。

　　年輕人冷冷地道：「一個人以上行事，一定要有一個首領，在這件事中，我是首領，有人反對麼？」

　　哥耶四世和公主互望著，過了一分鐘之久，公主低聲道：「沒有。」

　　公主的一隻手撫在被摑過的臉上，可是她的聲音，卻像是才被主人踢了一腳，滾到一邊的波斯貓一樣地順柔！

　　年輕人坐了下來，看著那張圖樣，他才看了不到一分鐘，就取出打火機來，燃著了那圖樣，將之放在煙灰碟上，任由它燃成灰燼，同時叫道：「廢物！」

　　他站了起來，道：「我要先看看那幾件偽製品。」

　　哥耶四世已經緩過了氣來，忙道：「不在這裏，你要看的話……」

　　年輕人又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道：「可以慢一步，你先去將那七幅失畫拿出來，交給失主，再到這裏來聽我的吩咐。」

　　哥耶四世的神情有點猶豫，年輕人大喝一聲，道：「快去！」

　　哥耶四世連忙站起來，急急向外走去，年輕人轉過身，望著窗外，不多久，他就聞到一陣幽香，一個軟綿綿的身子，在他的背後挨了上來，同時，他的耳際有點癢，公主正湊在他的耳際，低聲在問：「你真的這樣恨我？」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公主雙手伸到他的身前，抱住了他，將臉靠在他的背上。年輕人也不禁感到了一絲歉意，道：「那是為了你的卑鄙！」

　　公主幽幽地道：「真太不公平了，在這世界上，誰又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年輕人轉過身來，公主灼熱的紅唇正等著他，他沒有多想甚麼的就吻了下去。

第六章

　　哥耶四世真是當世第一流的藝術家，年輕人一面看著哥耶四世展示在他面前的九件偽製品，一面心中忍不住由衷地讚歎著，以那頂皇冠為例，他實在沒有發現和他已經買下來的那頂皇冠，有甚麼不同之處。

　　這時，年輕人、哥耶四世和奧麗卡公主，一起在一間獨立房子的地下室之中，哥耶四世顯然就是在這間地下室中，完成他藝術傑作的。

　　年輕人仔細地看完，坐了下來。為了遮掩臉上的指痕，公主蒙著臉紗，那使她看來更動人。年輕人望著公主，公主的雙眼，在薄紗下看來，彷彿更加明澈動人，年輕人心中暗嘆了一口氣，暗忖：世界上有多少人，曾經這樣地狠狠地打過她一下耳光？只怕除了他自己以外，並沒有第二個人了！然而，自己這一下耳光的代價，也未免太大了，大到了要替她去做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年輕人想到這裏，不禁有點發怔，他不由自主地問自己：自己真是為了打她一下耳光，對她有了歉疚，所以才跟她來到這裏，來看哥耶四世的偽製品的？

　　他想到這裏，不由自主地搖著頭，不是，當然不是。那麼，他又是為了甚麼才來的呢？是為了公主拍攝的那些幻燈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也不是，他從來也不是一個受人威脅的人，那些幻燈片，如果落到了蘇格蘭場的偵緝人員手中，當然會給他惹來極大的麻煩，但是他卻還不至於應付不了。

　　那末，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是為了這件事做成之後，可以博得奧麗卡公主的一笑，可以博得她對自己的崇仰，還是為了在自己的血液之中，根本就流動著對一切不可能事物的挑戰，越是困難，越是看來不可能的事，就越要做成它。

　　年輕人心中很矛盾，他一會兒吸著氣，一會兒皺著眉，半晌沒有出聲。哥耶四世在一旁，一直等著年輕人看完他的複製品之後發表意見，這時顯然已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他伸長了頸，問道：「怎麼樣？」

　　年輕人抬起頭來，道：「很好！」他頓了一頓，又道：「很好！」

　　哥耶四世很不滿意，又追問一句，道：「好到了甚麼程度？」

　　年輕人略想了一想，才道：「好到了……如果用這些贗品，將真的東西換出來，我看至少要等到有人去買那些東西的時候，才會被發現。」

　　哥耶四世滿足地笑了起來，挺直身子，神氣非凡。

　　奧麗卡公主聽得年輕人那樣說法，也以興奮的聲音說道：「那就夠好了，那幾件珍寶，在三年之內，只怕不會有人去購買的！」

　　年輕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問題就在這裏──」他望了望哥耶四世，又望了望公主又道：「這幾件珍寶，放在著名的伊通古董店，都不會有人去問津，你們到手之後，怎麼去找買主？」

　　公主和哥耶兩個，迅速地互望了一眼。他們的眼光迅速地接觸和分開，但是年輕人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接著，公主道：「那和你沒有關係了，或許我喜歡留著，自己慢慢欣賞。」

　　年輕人攤了攤手，表示他對公主的回答沒有異議，但是在心中，他卻飛快地轉著念。在哥耶和公主一聽到這一個問題，就立時交換眼色這一點看來，他可以肯定，他們兩人，對於珍物到手之後如何處理，早就有了安排，而他們是如何安排的，這一點年輕人當然還不知道，不過也可以猜想。

　　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哥耶四世早已找到了買主，可能還收了一部分訂金，不然，他不會費那麼大的心血，來製造那些贗品。

　　剛才，在仔細察看那些贗品之際，年輕人已經有了一個約略的估計，那些偽製品，雖然沒有古物的價值，但是以它的製作精巧和原料而論，價值至少也在原件的十分之一左右。

　　那也就是說，這是一筆極其龐大的投資，他知道哥耶四世的經濟情形，絕對拿不出這一筆本錢，也不會是公主拿出來的，因為公主才離開修道院，所以，可以肯定，哥耶早已收到了訂金，而且，這種生意，可能還是那個買主想出來的！

　　年輕人暗中冷笑了幾聲，公主盈盈站了起來，道：「你準備怎麼下手？」

　　年輕人伸手在臉上撫摸了一下，指著玻璃盒中的偽製品，道：「這裏一共是九件珍品──」

　　公主忙說道：「只要事情成功之後，你在那柄寶刀上所受的損失，我可以還給你！」

　　年輕人又怔了一怔，在表面上完全不顯露出來，在那一剎間，他所想到的是，為甚麼公主說可以賠償他的損失，而不說可以將刀還給他呢？

　　這兩者，看來是一樣的，但在實際上，卻有很大的不同，公主不能將刀還給他，那就是說，刀已不在她手中了。

　　那柄寶刀如果已經不在公主的手裏，那麼，是到了甚麼人的手裏呢？

　　年輕人搖了搖頭，說道：「那不算甚麼──」

　　他望向哥耶，順口問了一句，說道：「你現在的化名是甚麼？我想要是在公開的場合，我不便稱你為哥耶先生的，是不是？」

　　哥耶欠了欠身，道：「對，我是霍普生教授！」

　　年輕人點了點頭，好像剛才的那個問題，純粹是無意中想起，一點沒有別的含意一樣，他又道：「憑我現在在伊通古董店中的信用，那四件體積較小的東西，我可以用偷天換日的方法掉換出來。」

　　奧麗卡公主搖頭，道：「那不好！」

　　年輕人揚了揚眉，公主繼續道：「用那種方法，遲早會查到你的身上，因為有多少人要求看那幾件珍寶全是有記錄的。」

　　年輕人冷笑了一下，道：「想不到你倒會為我著想！」

　　薄紗下，公主現出嫣然的笑容，道：「當然，你以為我是在害你？」

　　年輕人嘀咕了一句，公主的反應來得十分快，道：「你在說甚麼？」

　　年輕人像是小孩子一樣，轟然地笑了起來，為了公主聽不懂那一句話而高興，他自然知道公主精通八種以上的語言，而且，不論她操何種語言來說話，聽來都和那裏土生土長的人，沒有分別，可是公主一定聽不懂他剛才所說的那句話，一定的。

　　那是他的家鄉，中國山東一個偏僻縣份中的土語，奧麗卡公主有甚麼辦法聽得懂？

　　公主的神色有點悻然，她繼續著她的問題，說道：「你準備怎麼下手？」

　　年輕人知道，那是一個無可逃避的問題，是以他停止了笑聲，道：「我還要好好想一想。」

　　他指著一件高有七呎，全是用金片綴成的盔甲，道：「你看，這件十字軍東征時期的金盔甲至少有兩百鎊重，要將它去換一件份量更重的真盔甲出來，並不是容易的事。」

　　公主又笑了起來，道：「當然不是容易的事，不然，我不必找你了。」

　　年輕人攤開了雙手，說道：「所以，在行事之前，我必須找我的叔叔，商量一下。」

　　公主和哥耶又互望了一眼，哥耶的神情顯得很焦切。

　　哥耶四世道：「我並沒有太多的時間──」他在失口講了半句之後，陡地住了口，然後，又笨拙地掩飾道：「我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年輕人像是全然未曾注意他的失言，道：「我看，一個月之內完成，已經是最短的期限了。事實上，那頂印度孔雀王朝的皇冠，已經是我的東西，我可以隨時將它取出來，交給你的。」

　　哥耶忙道：「好！好！那再好也沒有了，你甚麼時候可以將它給我？」

　　年輕人又嘀咕了一句，公主雙眼睜得極大，她仍然未曾聽懂年輕人在嘀咕甚麼，年輕人望著哥耶四世，心中只覺得好笑，因為哥耶四世正在一步一步，走進他的圈套之中，他卻還一點也不知情。

　　現在，事情已經毫無疑問了，他們是有買主的，而且買主，或者說，幕後主使人，催得十分急，一個月的限期，實在太長了，但如果先有一把寶刀，再有一頂皇冠，去應付一下的話，一定可以獲得日期上的寬限。

　　年輕人站了起來，道：「現在就可以，這些偽製品，現在全歸我處理了。」

　　他轉過頭去，直視奧麗卡公主，有點憤怒道：「從現在起，請你別跟蹤我！」

　　奧麗卡公主的聲調，軟膩而甜蜜，她道：「當然，我不會跟蹤你，因為從現在起，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寸步不離。」

　　年輕人怔了一怔，公主的手臂，已經插進了他的臂彎之中，道：「正如你所說，我變得聰明了！如果我不在你身邊，我就不知道你在幹些甚麼，而每次，當我不知道你幹些甚麼時，我總是一無所獲。」

　　年輕人笑了起來，道：「好吧，只要你喜歡！」

　　他挽著公主，走了出去，他們離開了哥耶四世郊外的那幢房子，又來到了伊通古董店，古董店的經理，一看到他們兩人把臂而來，立時現出會心的微笑，而且還趁公主不注意，向著年輕人眨了眨眼。

　　經理帶著他們，參觀了另外八件奇珍，年輕人和公主都很有興趣地聽著，年輕人問了一句，道：「要是有人想得到貴店十大珍品，那麼，他應該是甚麼樣的人？」

　　經理笑了起來，馬屁十足，道：「當然，是像王子殿下那樣，對人類的文化藝術，有著深切愛好的人。」

　　年輕人聳了聳肩，在店裏盤桓了將近一小時，而且對其中一具巴比倫空中花園時期留下來的殘缺的雕刻，表示了極大興趣之後，取了皇冠，離開了古董店。

　　在古董店外，年輕人將那頂皇冠，交給了哥耶四世，哥耶四世捧著那頂皇冠的時候，手有點發抖，年輕人卻態度自若，和公主一起回到了酒店──或者說，他想不出擺脫公主的方法，所以只好讓公主跟到了酒店之中。

　　年輕人斟了一杯酒，坐了下來，望著公主，公主若無其事地走進臥房，幾分鐘之後，換了一件輕便的衣服，穿著拖鞋，走了出來。

　　一看到這樣的情形，年輕人直跳了起來，他一向夠鎮定的，可是這時直跳了起來，杯中的酒，也濺出了不少，他瞪大了眼，望著公主，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公主媚人地笑著，道：「你的觀察力，還不夠深刻，你知道哥耶四世躲在臥室中，可是卻不知道我已經將行李全搬進來了。」

　　年輕人大聲道：「那怎麼行？」

　　公主微笑道：「怎麼不行，那張床很大，我們兩個人，可以睡得下的！」

　　年輕人還想說甚麼，可是他卻只是瞪著眼，沒有說出來，他只是無意義地揮著手，道：「如果我說，我搬到另一間房間去呢？」

　　奧麗卡公主咬著下唇，神態誘人，但是她的回答，卻也來得十分快，道：「我還是一樣跟著你！」

　　年輕人雙手攤開，望著天花板，像是困獸般地叫了一聲，公主走了上來，雙手交叉，掛在他的肩上，道：「為甚麼？你怕我？還是你一點也不喜歡我？」

　　年輕人的心中，也感到了一陣迷惘，他自然不會承認怕甚麼人，他更不承認不喜歡奧麗卡，可是……可是……他陡地一大口吞下了杯中的酒，轉過身，將公主緊緊地抱在懷中。

　　在一陣熱吻之後，年輕人才在公主的耳際，低聲道：「我可以告訴你，吃虧的一定是你！」

　　公主只是細細的喘著氣，沒有任何回答。

　　第二天早上，當公主對鏡在梳理長髮的時候，年輕人已剃完鬍鬚，從浴室走了出來，離開了臥室，到了套房的外間，他拿起了電話，大聲道：「我要兩份早餐！」

　　他放下電話，坐下來，點燃一支煙，深深的吸著，沒多久，公主走了出來，早餐也送來了，早餐的餐車上，還放著一大束嬌艷的蘭花。年輕人給了推餐車進來的女侍一張鈔票，女郎道過謝，擺好了食具，退了出去，公主拉開窗簾，轉過身來，向年輕人嬌媚地笑著。

　　年輕人笑著，道：「很好，我看倫敦不是適宜渡蜜月的地方，我們到北歐去走走怎麼樣？在雪地裏趕鹿橇，才能給人真正的歡樂。」

　　公主在年輕人的對面，坐了下來，體態溫柔得就像新娘一樣，道：「只要你提議，我一定遵從！」

　　年輕人雙手交岔，放在腦後，道：「好，那麼我就建議你──」

　　他本來是想說：「那麼我就建議你別再和我在一起」的，可是這句話，只講到一半，他望著公主嬌麗的臉龐，動人的微笑，下半句話就自然而然地嚥了下去。

　　在經過了昨夜的繾綣之後，他覺得事情變得更複雜了！他變得不能採取原來的方法了！

　　公主還是笑盈盈地在望著他，等著他的下半句話，而年輕人已改了口，道：「我認為，哥耶四世和你合作，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

　　公主輕輕掠過遮在臉前的一絡頭髮道：「除非你認為我是一個危險的人！」

　　年輕人點頭道：「不錯，我正是那麼想！」

　　公主咬了咬下唇，顯然，她在想：對方的目的是甚麼？而年輕人不等她有答案，就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們的買主，或者說，主使哥耶四世做這件事的，是甚麼人？」

　　公主怔了一怔，隨即指著年輕人，手指搖動著，發出一連串的「嘖嘖」聲，年輕人一欠身，握住了公主的手指，道：「你說不說，實在都不成問題，我只要去查一查，霍普生教授曾經離開倫敦一次，到過甚麼地方，我就可以知道他將我的那柄寶刀送到甚麼地方去了，而且，他必然還會再送我那頂皇冠出去，你以為我會找不出那個買主來麼？」

　　這些事，年輕人本來全是準備在暗中調查的，他也知道，一定可以有結果，但是現在的情形，既然不同了，他就可以在奧麗卡公主的口中，直接得到答案，而不必再去多費周折了。

　　公主縮回曾被年輕人握住的手指來，取起銀匙，敲破了雞蛋殼，低著頭，長睫毛在閃動著，低聲道：「這樣，對哥耶來說，不是太不公平了麼？」

　　年輕人冷笑：「我只要知道那人是誰，還未曾向你提議由我們合作，來吞掉哥耶四世應得的那一份！」

　　公主略微震動一下，揚了揚眉，才道：「你知道有一個國家，叫作扎爾薩？」

　　年輕人挺了挺身，沒有出聲，吃起早餐來。

　　年輕人在吃早餐，可是對於吞進口中的精美食物，究竟是甚麼滋味，卻一點也不知道，他只是在想著公主的那句話。

　　他自然知道扎爾薩，公主說得不怎麼對，那根本不是一個國家，只是一個波斯灣上，由一個酋長統治的一小片土地，可能還不到一千平方里。

　　這樣一個全是沙漠的小地方，在地圖上要仔細找才找得出來，如果不是拜現代文明所賜，這種地方，決不會有任何人注意，除了土撥鼠之外，也不會有甚麼動物對之有興趣。

　　但是現在情形卻不同了，沙漠裏有著比黃金更重要的東西：石油！

　　這個波斯灣附近的沙漠小部落所佔據的那一片土地上，有著一百五十口以上大規模的油井，於是，金錢比自油井口噴出來的黑色原油，還要快速地流進扎爾薩酋長盧拉的口袋之中。

　　對於這個酋長，年輕人也聽到不少，在所有擁有石油主權的阿拉伯酋長之中，這位全名盧拉．阿拉都．莫罕默德．齊亞薩拉先生，是最懂得、最捨得花錢，也最喜歡出人頭地的一位。

　　這位酋長，不但在荒蕪的沙漠上，建造了瑰麗的宮殿，而且在他的宮殿所佔的範圍之內，遍地都是來片世界各地的奇花異草。

　　那些花木，其實根本不能在沙漠上生長，於是，在佔地十五英畝以上的宮殿範圍內，肥沃的泥土用飛機運來，鋪在沙上，疊起三四尺高，不過可惡的是氣候不受金錢的收買，所以不論是甚麼花草種下去，不到半個月，還是非枯萎不可。不過，金錢還是用的，可以在它們未曾枯萎之前就完全拔起來，再種上新的。

　　盧拉酋長曾在法國留學，他喜歡高大的法國梧桐，在他的宮殿附近，就有六百多株的法國梧桐，照樣夏天綠葉婆娑，秋天落葉蕭蕭，不過是每隔一個月，就全部換上一批而已。

　　年輕人也聽說，盧拉酋長有決心要在沙漠上建立一個規模宏大，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博物館，要建造那樣的一座博物館，伊通古董店的那十件珍品，自然是不可缺少的珍藏品，所以才……

　　年輕人想到這裏，奧麗卡公主已按住了他的手，道：「你在不斷攪著咖啡，可是你根本沒有放糖。」

　　年輕人苦笑了一下，呷了一口苦咖啡，然後放下了咖啡杯，說道：「其實，盧拉是可以買得起那十件珍品的，不必要去偷。」

　　公主道：「我也曾以同樣的話，對哥耶說過，但是哥耶說，最重要的是，盧拉雖然想建造一座那樣的博物院，但是那只不過是為了出風頭，好讓全世界的人知道他，在他的心目中，那些古物根本不應該值那麼多錢。」

　　年輕人略略想了一想，道：「他出多少？」

　　公主道：「他曾到古董店去過，他還半價，古董店的經理，客氣的將他請了出來。」

　　年輕人略呆了一呆，他完全可以想像當時那位完全不懂古董的阿拉伯酋長，和那位古董店經理之間的對話情形，他實在有想笑的感覺，可是這又無論如何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所以，他只是發出了幾下「嘿嘿」聲，連他自己也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公主又道：「而盧拉是要甚麼有甚麼，他要的東西，一定要得到手。」

　　年輕人攤了攤手，道：「所以，他找到了哥耶四世？」

　　公主笑了起來，潔白的牙齒閃著光，年輕人感到口唇有點乾，他舔了舔口唇，公主道：「這次你料錯了，是哥耶四世知道了這件事……」

　　年輕人在忽然之際，變得有點心不在焉起來，「哦」地一聲，好像對這件事不怎樣在意了，他只是望著奧麗卡公主，眼神很迷惘。

　　奧麗卡注意到了他的那種眼神，輕輕咬著下唇，她看來同樣有點心神恍惚，道：「他覺得這件事，一方面可以賺錢，一方面也可以表現他的藝術天才，於是他先做好了十件贗品，他又想到要人幫忙，就從修道院中，將我弄了出來，我們就快進行的時候，你忽然出現了──」

　　奧麗卡公主講到了這裏，突然停了下來，但是她只停了極短的時間，就突然地問道：「如果我說，我愛你，你相信否？」

　　年輕人沒有回答，只是將頭略轉開了一點，不再望著奧麗卡公主。

第七章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好吧，現在是我的事了，我既然已經答應了你們，就讓我來獨自進行……」

　　公主陡地站了起來，道：「不行，可能會像上次那樣，你將我遣走，由你自己單獨去進行，我要和你在一起！」

　　年輕人陡地轉過身來，道：「為甚麼？因為你愛我？」

　　公主呆了一呆，突然笑了起來，年輕人也笑了起來，他們全明白自己為甚麼笑，也明白對方為甚麼笑！

　　他們笑自己，也笑對方，因為他們全是太現實的人，現實到任何一件微小的事情上，都不免要勾心鬥角，在他們之間，「愛」這個字眼，實在是太虛無和不著邊際了，「愛」似乎只存在於心智未成熟的男女之間，或是庸庸碌碌的男女間，而不會在他們那樣，近乎超人的男女之間發生！

　　奧麗卡公主一面笑著，一面揮著手，掠了掠頭髮，又重複著，說道：「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年輕人又坐了下來，道：「好，那麼讓我老實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事，反正那個盧拉酋長，對古董一點認識也沒有，為甚麼不將哥耶四世的贗品給他？」

　　奧麗卡公主再掠著髮，道：「事情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東西到了盧拉的手之後，他會公開陳列，他自己雖然不懂，但是他卻可以請最權威的專家來替他鑒定，而且，這些珍品，在阿拉伯出現，伊通古董店一定也會請專家來重新鑒定，誰有真東西在手，一下子就可以判別出來，盧拉的錢多，但絕對不愚蠢，他要等證明了他到手的東西是真的，才付錢。」

　　年輕人又發出了兩下「嘿嘿」的聲音來，道：「我想，你不是為了想幫哥耶得到錢，也不在乎阿拉伯酋長是不是能得到古董，你想要的，只不過是想把一件不可能的事，成為事實，那是你需要的遊戲，沒有這遊戲，你就會覺得活不下去。」

　　公主仰高著頭，任由她柔滑濃密的長髮垂下來，道：「你可以這樣說！」

　　年輕人站起來，來回踱了幾步，眉心深深地打著結，公主的視線，一直留在他的身上，過了足足有半小時之久，年輕人才吁了一口氣道：「可能事情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困難，因為，至少有兩件東西已經到手，剩下來的只不過是八件而已。」

　　公主的眼中，閃耀出明亮的光輝來，道：「我們從哪一件開始？」

　　年輕人也笑了起來，這時候，他態度之輕鬆，和他剛才緊皺著眉頭之際，判若兩人，他道：「從最大件的開始太難，從最小件開始的太容易，我們就從中等大小的開始，怎麼樣？」

　　公主興奮得雙頰有點酡紅，她和年輕人同時叫了起來，道：「獅心王理查的護心鏡！」

　　獅心王理查，是英國歷史上，著名的驍勇善戰的國王，他戰甲上的護心鏡，直徑十吋，外層鑲有三圈寶石，一共是八十一顆，其中有二十七顆，已經失去。那是理查王在作戰時，中了敵人的矛和箭才失去的，為了紀念當時戰情的慘烈，一直沒有補鑲上去。而鏡面上，也幾乎佈滿了凹凸不平的痕跡，來源和失去的寶石一樣。如果說，這面護心鏡是勇敢和信心，以及不斷勝利的象徵，當然絕不為過，但現代社會的人，究竟現實得多了，就憑這些，自然不能使這面護心鏡有那麼高的價錢，使那面護心鏡成為伊通古董店的十大珍藏的原因，是因為護心鏡是兩層的，兩層之間，有半吋的空隙。傳說理查王相信鑽石是最堅硬的東西，代表永遠不斷，絕對的勝利，所以在這個夾層之中，他用了七十二塊琢成長方形的鑽石來填充。

　　這是一個傳說，這面護心鏡在一百多年前，再次被發現，又被鑒定為的確是獅心王理查戰甲上的寶物之後，一直被各種各樣的人所珍藏，也沒有甚麼人為了夾層裏的鑽石，而將製作精巧的護心鏡弄毀過，也就是說，沒有人真正見過夾層中的那些鑽石。伊通古董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在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收藏家手中，以高價買到了這面護心鏡。

　　當時，轟動考古學界的是，伊通古董店的主人，為了這面護心鏡的真偽，和傳說中夾層中的鑽石的問題公開作過研究。

　　專家利用Ｘ光透射，證明在兩層八分之一吋厚的鋼片的夾層之中，的確藏有鑽石，而且，還測出了它們的折光率，證明那些鑽石是完美的，毫無瑕疵的，可能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鑽石。

　　當然，專家還計算出了它的重量，每一顆不多不少，是八十克拉，總重量是五千七百六十克拉。

　　當年輕人研究著有關這面護心鏡的資料之際，他心中不禁有點懷疑，盧拉酋長想得到那些古董，究竟是不是為了那一批世上不可能再有的鑽石？

　　當年輕人在仔細閱讀那些資料之際，他是在離伊通古董店不遠處，一家幽靜的咖啡室內，而奧麗卡公主，則遵守著她的誓言，就在年輕人的對面。

　　年輕人足足有一小時沒有抬起頭來望她一眼，以致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兩個顯然已經退休了的老婦人，正在竊竊私議，覺得很奇怪，何以這個黑頭髮的小夥子可以忍得住那麼久不看他美麗女伴一眼。

　　年輕人看著資料上，和那護心鏡原來大小一樣的彩色圖片，他自然也看到過哥耶四世的偽製品，他不得不說一句，哥耶四世是一個天才：鏡上的凹痕，大小、深淺，幾乎完全一樣。

　　他曾進過伊通古董店兩次，在第二次進去的時候，他已經是另有目的而去的，雖然事情後來的發展，和他預料的完全不一樣，但是當時，他也曾想留意那面護心鏡，因為那是十大珍藏中最貴重的一件。

　　但是他卻沒有看到那護心鏡在甚麼地方。那護心鏡自然是在古董店內，因為只怕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放在那古董店裏更安全的地方了，可是，它放在甚麼隱蔽的地方呢？是不是也和其他的珍藏一樣，有著直通經理室的傳送設備呢？自己要將真的掉換出來，應該如何去進行才好？

　　年輕人想到了這一連串問題，不由自主，苦笑了起來。

　　自然，以他在那古董店中信用而論，他是可以逕自走進古董店去，向經理要求看那面護心鏡的，他也毫不懷疑自己，可以用最簡單的方法，就在看的時候，以假換真。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事發之後，他一定會受到懷疑，古董店的經理會將他的樣子講出來，專業人士會畫出九成像他的圖形，全世界的警察，會將他當作外來的太空人一樣地對付他，保險公司的密探，會像影子一樣地跟著他，一句話，他完了！

　　簡單的辦法不能使用，那麼當然只好偷進去了！年輕人想到這裏，苦笑了一下，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奧麗卡公主也站了起來，年輕人向她攤攤手，作了一個公主可以明白的神情，公主又坐了下來，年輕人離開了座位，向咖啡店的店堂後走去。

　　他在洗手間內，花了十分鐘的時間，十分鐘的時間不算很長，而當他從洗手間走出來以後，證明他那十分鐘的時間，完全沒有白費。

　　他的樣子，已經徹底改變了，他的頭髮，變得鬈曲濃密，那決不是戴上去的假髮，只有最拙劣的化裝術才使用假髮，因為只要是細心一點的人就可以看得出來，那是一種特殊配方的藥水作用，這種藥水，可以使得毛髮看起來濃稠，而且使毛髮較細的部分收縮，以致令得頭髮變得鬈曲。

　　他的膚色，看來也黝黑得多，簡直是一種深棕色，那也不是化裝油彩的作用，而是一種不脫色的染料所造成的效果。

　　那種不脫色的染料，稀薄如水，一塗上皮膚，在七十二小時內，除非將皮膚揭下來，否則，無法令之褪色，而且，這種染料，含有相當濃烈的鹼性，對皮膚有一定程度的傷害，也就是說，它會使皮膚收縮變得粗糙，皮膚上的汗毛變得突出，毛孔變粗的效果。

　　年輕人的眼睛，也變成了一種濃濁的黃色，不是原來的棕色，那也不是有色隱形眼鏡的作用，而是他服下了適量的顛茄之後的自然反應。

　　更難得的是，他的身上，還隱隱散發著一種體臭，那種味道，當別人和他距離接近時，就可以明顯地嗅得出來，那實在是很容易，用一滴有這種氣味的液體，化在水中，用這種水來洗一洗手，就可以達到目的了。

　　換言之，當年輕人自洗手間中走出來的時候，十分鐘的時間，已經使得他變成一個印度人！雖然印度早已沒有了四個階級，但是印度還是世界上貧富懸殊，距離最大的地方，說得更精確一點，年輕人自洗手間出來之後，已經變成了一個一望而知是出身十分高貴的印度人。

　　年輕人離開了洗手間，並不走店堂，而是繞過了一個堆放雜物的天井，來到了後門前，他輕輕地推開後門跨了出去。

　　當他輕輕跨出去之時，他的心中還在高興，因為奧麗卡公主，還在店堂中等著他，儘管十分鐘的時間太長，已經足以令得她起疑了，可是卻還未必想得到，他已經溜之大吉了。

　　不過，年輕人那種想法，只不過維持一秒鐘，他前腳才跨出去，奧麗卡公主的手臂，就已經插進了他的臂彎之中！

　　年輕人「哼」地一聲，道：「我應該從前門走出去的。」

　　公主笑著，道：「你從前門出去，我就會在前門等你。」

　　年輕人苦笑著沒說話。

　　奧麗卡笑了起來又道：「我不會分身術，可是我會想，你進去了那麼久，一定是想擺脫我，你料我一定會在後門等，所以你大可在前門出去，不過你料到了這一點，想我也能料到這一點，所以你從後門走，因此我就在後門等你！沒說錯吧？」

　　年輕人用印度語說了一句，道：「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公主也用同樣的語言，回答了他一句，道：「你懂的，只不過你希望自己不懂。」

　　年輕人轉頭望著公主，再沒有話可說了。

　　奧麗卡公主顯得十分高興，高興得就像是一個在遊戲中獲勝了的小孩子一樣，他們一起走出了後巷，年輕人停下來道：「真抱歉，我還是要離開你，我要到古董店去，進行工作，你沒有化裝，不能去。」

　　公主爽快地道：「我同意，我可以在外面等你，我將那面護心鏡的複製品帶來了，你可要帶去？」

　　年輕人向公主提著的大型手袋，望了一眼，並不立即回答，燃著了一支煙，吸著，等到煙灰有一吋長之際，他才道：「暫時不用吧，你不能希望第一次，就將一件最貴重的東西換出來的。」

　　公主似笑非笑地望著年輕人，年輕人突然變得輕鬆起來，道：「你雖然比以前聰明得多了，可是任何人，絕無法聰明到了可以看穿他人心事的地步。」

　　公主像是有點傷感，道：「你像是能夠的！」

　　年輕人搖著頭道：「我也不能，譬如說，我就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愛我！」

　　公主還沒有出聲，年輕人已經轉過身，以十分輕盈的步伐過了馬路，看他走過去的方向，他是直向著伊通古董店走去的，而奧麗卡公主也一直到目送他進了古董店，才慢慢過了馬路。

　　在走進古董店前的半分鐘，年輕人自袋中取出了一隻巨大的紅寶石戒指，戴在手指上，那自然是一顆真正的、紅得令人心直向下沉的紅寶石，如果你要使伊通古董店的老闆，相信你是他的一個大主顧，那麼，你就不要想用一顆假的寶石來騙過他的眼睛。

　　年輕人推門走了進去，和前兩次一樣，店堂客人不多，一個店員笑著，迎了上來，年輕人用標準的牛津腔英語道：「我要見你們的經理。」

　　印度雖然落後，但是印度的貴族和富豪的子弟，卻全出身英國的最高等學府，這一點自然是不能忽略的。

　　店員恭敬地答應了一聲，道：「請等一等！」

　　在年輕人停留在店堂內的那一分鐘內，他又再度打量了一下店堂中的情形。

　　一切防盜的裝置，是不是可以應付，固然是一個問題，但是看來，那還不是主要的問題，防盜裝置不論如何精密巧妙，全是機械裝置，而機械裝置，是人設計出來的，也一定可以對付。

　　現在看起來，最難對付的，還是遍佈在店堂之中，二十四小時都在警戒著的那十六名護衛人員，要進入店堂而不被他們發覺，簡直不可能。

　　年輕人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並沒有多久，經理就從經理室中，走了出來。當年輕人看到他的時候，想起自己如果成功，當這位對古董有著如此熱切愛好的老人，發現自己的藏品，全是假貨的時候，一定會哀傷欲絕，那種哀傷，可能不是任何數量的金錢所能彌補的，想到這件事，他心裏覺得很不是味道。

　　他做過很多在法律上來說，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事，但是他行事，從不會去計較，他自己的良心是不是允許，才最重要。

　　然而，現在這件事，他的良心，是不是允許他去這樣做呢？

　　年輕人還未曾得到確切的答案，經理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前，向著他伸出手來，年輕人也伸出手來，和經理握了一握，同時，欠了欠身──欠身，是表示他是學過上流社會熏陶的禮貌，而並不站起來，那是表示他特殊而尊貴的地位，這正是他要給經理的印象。

　　在經過了幾句不相干的寒暄之後，經理望著年輕人，年輕人也提出了他來的目的，道：「聽說貴店，藏有我們祖先的一頂皇冠？」

　　古董店經理，發出了「啊」地一聲，然後，他立即為自己的失態道歉，道：「對不起，閣下應該說，我們曾經藏有一頂印度孔雀王朝時代的皇冠！」

　　年輕人揚了揚眉，神情失望而略帶疑惑，經理攤了攤手，道：「昨天，那頂皇冠，賣給了一位王子。」

　　年輕人道：「王子？甚麼王子？」

　　經理道：「我不知道，但這位王子，向我們買了兩件珍品，還有一件，是波斯王的佩刀。」

　　年輕人臉上失望的神色更甚，道：「那樣說來，已經沒甚麼曾經是帝王使用過的東西，值得我要的了。」

　　經理忙道：「不，閣下可曾聽說過獅心王理查的護心鏡，那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年輕人的心裏，嘆了一口氣，剛才的疑惑，現在可以說已經有了答案，用詭計去對付這樣一個容易上鈎的人，那實在是不能容許的事情。

　　他略停了一停，在那短時間中，經理又說了些有關那護心鏡的話，年輕人有點心不在焉，所以，他看到古董店的門推開，有兩個人，一先一後，走了進來，先推開門的，是一個老頭子，老頭子推著門，讓一個老女人先走進來自己才跟著進來。

　　老婦人一進古董店，就和一個店員熟絡地招呼著，那店員也立時迎了上去，年輕人心中嘆了一聲，那收集中國銅器的老婦人──奧麗卡公主。

　　而接著進來的那個老頭子，年輕人才向他看了一眼，就不禁笑了起來。

　　說實在的，年輕人完全不能憑著那老頭子的面貌，認出他是甚麼人來，可是那老頭子的口中咬著一隻煙斗，那只煙斗，年輕人是認得出來的，年輕人忍不住微笑起來了，那是因為他叔叔來了。

　　年輕人自己獨當一面，已經幹過許多驚天動地的事，但是當他一看到他叔叔也到了的時候，他就有說不出來的快慰，好像再困難的事，也變得很容易了。

　　老頭子進來之後，只是向年輕人略望了一眼，就自顧自走了開去，去看拿破崙時代的法國銀器去了，而奧麗卡公主化裝的那個老婦人，在店員的陪同下，在年輕人身邊經過之際，向年輕人眨了眨眼。

　　年輕人報以一個淡淡的微笑，古董店經理的神態，有點激動，重複著說道：「對不起，你錯了，屬於皇族的寶物，世界公認的，應該是獅心王理查的護心鏡，夾層中有著大塊鑽石的那一個護心鏡！」

　　年輕人又在心中嘆了一聲，古董店經理真正是一個極其誠實的人，用詭計去對付那樣誠實的人，那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

　　年輕人搖著頭，道：「我也聽過那護心鏡的傳說，不過，到現在為止，誰也未曾看到過那夾層中的鑽石，只不過是傳說而已。」

　　古董店經理的臉，有點脹紅，他用極堅決的語氣道：「靠現代科學儀器的幫助，事實上，根本不必打開夾層，就可以知道裏面的鑽石，是世所罕有的奇珍，如果你有興趣，可以看一看有關它的資料。」

　　年輕人一面聽著經理講著話，一面在注意著四周圍的情形。

　　薑畢竟是老的辣，他叔叔進來之後，連看也沒有向他多看一眼，可是奧麗卡公主卻有點沉不住氣，頻頻向他望過來。

　　年輕人心中迅速轉念著，他已經有了決定，所以，他接受了經理的提議，點了點頭，轉身和經理一起向經理室走了過去。

　　在走向經理室的時候，年輕人又向奧麗卡公主看了一下，他預期公主會有一下震動的，但公主卻完全若無其事。

　　奧麗卡公主完全沒有反應，年輕人倒不禁震動了一下，因為他進古董店來，公主也跟進來，可知她真的是在實行她的「寸步不離」的辦法，照說，他和經理一起進經理室去，她一定會感到憤怒的，但是她卻一點表示也沒有，那是為了甚麼？

第八章

　　年輕人其實只想了幾秒鐘，就已經明白了，他知道，一定是剛才公主挽著他的手臂，一起自後巷中走出來的時候，已經在他的身上，放下了小型的偷聽器，她不怕他暫時離開，因為她可以聽到他和經理在講些甚麼。

　　在經理推開門，先走進經理室，而他跟著走進去之後，他已經發現那小型偷聽器的所在之處了，那是在他的後衣領之內。

　　年輕人只是伸手摸到了那小型偷聽器，並沒有立時將之取下來，因為那具小型偷聽器，對他已經決定的計劃，有極大的用處。

　　經理室的門才關上，正在察看銅器的老婦人，就戴上了一幅老花眼鏡。她的動作是自然而然的，完全沒有引起別人的懷疑，而在她戴上了老花眼鏡之後，眼鏡架上的小型收聽器，就可以使她聽到年輕人和經理在經理室中的對話了。

　　她首先聽到年輕人在問，道：「我不但希望看看資料，而且，也希望看一看實物。」

　　經理像是遲疑了一下，道：「可以的，但是這件東西，實在太珍貴了，它應該是無價之寶，現在我們的訂價，雖然是天文數字，不過──」

　　年輕人道：「是的，我明白。」

　　經理又道：「事實上，歷年來，我們為了這面護心鏡，所付出的保險費，也超過十萬鎊了，保險公司和我們有一個協定，就是任何人要看這面寶鏡的話，至少要有四個以上保險公司的密探在場！」

　　年輕人「嘿」地一聲，道：「原來那麼麻煩，那我還是先看資料再說。」

　　奧麗卡公主皺了皺眉，古董店方面的防衛如此之緊，看來就算要以已經購買了兩件寶物建立起來的信用，以假的去換真的，也不是甚麼容易的事。

　　公主接著聽到書櫥打開了的聲音，紙張翻動的聲音，和年輕人與經理在討論著那面護心鏡的事。

　　約過了五分鐘，忽然聽得「砰」的一聲響，接著是年輕人道：「對不起，弄髒了你的地毯！」而經理則道：「不要緊！不要緊！」公主不禁微笑起來，她知道年輕人又在出甚麼花樣了。

　　足足半小時後，年輕人才從經理室走了出來，經理在後面恭送著，道：「如果你有興趣看一看寶物，請和我預先約定時間。」

　　年輕人答應著，道：「好的，我回去和我的家族商量一下！」

　　他走了出去，公主隨即也站了起來離開。那老頭子直了直身子，買了一件小小的銀器，也離開了古董店。

　　年輕人和公主在轉角處會合，一起進了車子，直駛回酒店，公主在車中，除去了化裝，恢復了本來面目，而年輕人的化裝，在三天之內，是無法消除的，所以他看來仍然像是一個印度人。

　　一進了酒店的房間，公主便轉身，雙手抱住了年輕人，輕輕吻了他一下，年輕人當然知道，當公主雙手環著自己之際，已經將領後的偷聽器，取了回去。

　　公主輕盈地轉著身，道：「有甚麼收穫？看來好像甚麼成績也沒有。」

　　年輕人也笑著，指著公主道：「你錯了，收穫大到不能再大！」

　　公主揚著眉，以一種十分奇妙的神情，望定了年輕人，年輕人說道：「我趁經理在找資料之際，弄翻了一杯酒，而又趁他在收拾酒杯之際，我偷了一份整個古董店的保安裝置圖樣。」

　　奧麗卡公主先是怔了一怔，接著，忍不住失聲叫了起來：「你在開玩笑！」

　　年輕人自上衣袋中，取出了一份折疊的圖樣來道：「如果你以為我在開玩笑，你可以看看這個！」

　　公主一伸手，將圖樣攤了開來，一共是十張極薄的紙張，公主迅速地看了一遍，臉上仍然充滿了不信任的神色，道：「不可能的，這樣重要的文件，有了這些圖樣，那十件寶物，幾乎已等於一大半到了手中，你是怎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弄到手的？」

　　年輕人道：「運氣不錯，我在經理找資料的時候，發現所有的資料櫃上的抽屜，全有標籤註明抽屜內放的是甚麼，只有一個小抽屜沒有，我先趁著經理講話的時候，背對著抽屜將鎖弄開，然後，當他俯身去拾杯子之際，我拉開抽屜──」

　　他講到這裏，略停了一停，笑道：「拉開抽屜一看，我就知道那是甚麼了，你想既然我有那麼好的運氣，何必再客氣！」公主歡欣地叫著，又抱住了年輕人，送上了深深的一吻。

　　年輕人輕輕拍著公主柔軟的腰肢，道：「來，我們來研究一下那十張圖樣，我想，如何取得寶物，在這十張圖樣上，都可以有答案了。」

　　年輕人料得不錯，每一張圖樣，展示一件寶物的防盜裝置，圖樣上展示的複雜裝置，簡直是任何巧手妙盜的陷阱，如果不是有這些圖樣，敢說世界上任何一個竊賊，都無法將十件寶物之中的任何一件弄上手的。

　　他們一張一張地研究著，公主的神情，越來越是興奮，她的鼻尖上，因為興奮，而流出了細小的汗珠，她不住用潤濕的手心，握著年輕人的手，使得她看來更加動人，她不住地說道：「我們可以成功了！」

　　年輕人道：「如果能給我進入店堂一小時的時間的話！」

　　公主眨著眼，道：「甚麼意思？」

　　年輕人輕按一下公主的鼻尖道：「你忘了在古董店裏，有十二名二十四小時不停值守的守衛。」

　　公主皺了皺眉，說道：「你要多少時間？」

　　年輕人指著那些圖樣道：「在熟悉了那些裝置，再配備了應用的工具，我想至少仍需要一小時！」

　　公主的眉心還打著結，但是過了不久，她就高興地笑了起來，道：「令他們昏迷一小時，不就足以解決問題了麼？」

　　年輕人揚了揚眉，道：「那自然是最簡單的辦法，可是這樣一來，伊通古董店的失竊案，不是立即被人知道了？這並不是我們想要的。」

　　公主揮著手，她的神情仍然極其興奮，道：「反正遲早要知道的，我們可以完全不破壞防盜裝置，而我們又有贗品放回去，古董店方面，一定以為我們無功而退，而當這消息傳到盧拉酋長的耳中之際，他卻可以知道，我們的確採取過行動，而且成功了！」

　　在公主說話之際，年輕人一直「唔唔」地點頭表示同意，而要令那十二名守衛昏過去，是很容易的事，第二天，公主就將之佈置好了，她將強力的麻醉氣壓縮劑，放進了古董店的空氣調節系統之內，又在氣罐上，附上了無線電控制的裝置，遙控裝置控制隨時可以將罐蓋打開，將麻醉氣體送入店堂之中。

　　年輕人也在忙他的，他在準備著一切應用的工具，自然有相當多的時間，他並不是和公主在一起，不過公主好像很放心，年輕人自然知道公主放心的原因。

　　公主放心年輕人自己去行動，是因為他相信她放在年輕人身上的偷聽器，一直未曾為年輕人所發覺。

　　年輕人在這兩天之中，曾和他的叔叔見了一次面，將他的計劃，和他叔叔講了一遍。他叔叔沒有甚麼表示，只是用一種奇妙的眼光望著他。

　　年輕人自然知道，他叔叔用這樣的眼光望著他，是甚麼意思。

　　事實上，每當夜色來臨，他和公主一起回到了酒店之中，繾綣蜜愛之際，他自己的心情，也同樣微妙，好幾次，他幾乎要放棄自己的計劃了。但是，他還是忍住了不出聲，等候那一晚的來臨。

　　那一晚，是他們開始行動的一晚。

　　午夜才過，一輛小型的貨車，緩緩轉過了街角，停在離伊通古董店不遠處，年輕人穿著清潔工人的服裝下了車，打開貨車後面的門，先拉出了一輛推車，然後，將兩隻看來像垃圾筒一樣的鐵筒，搬了下來，放在推車上。那時，車子開始後退，退到了街角。當車子後退著，經過年輕人的身邊之際，年輕人和駕車的公主，交換了一下眼色，各自點了點頭。

　　年輕人推著車向前走去，公主打開了無線電遙控儀，按下了一個掣。

　　街上很靜，每隔相當時候才有一輛車疾駛而過，年輕人來到了古董店門口，看了看手錶，已經過去了三分鐘，古董店中十二名守衛，應該已經昏過去了。

　　他走近門口，迅速地弄開了門，拉著車子，走了進去，在進去之前，戴上了防毒面具，一進門，他就看到，十二名守衛，有的伏在櫃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倒在沙發上，全都昏睡了過去。

　　年輕人仍然推著車子慢慢向前走著。

　　在貨車上的奧麗卡公主，與其說她緊張，不如說她正處在極度興奮狀態之中。

　　她看著手錶，年輕人進入古董店，已經十五分鐘了，他應該已換了兩件到三件珍物了，她自然看不到古董店內的情形，但是在年輕人下車之際，她又將偷聽器附在他的衣領上，這時，她可以聽到年輕人在弄開防盜裝置時發出來的種種聲響，而她心中在想的是：就算對你最親密的戰友，也該有一點小小的秘密。時間慢慢過去，過了半小時之後，才有兩個警察，慢慢地踱了過去。一點緊張也沒有，一小時之後，店門打開，年輕人又推著車子，從容地走了出來。

　　當年輕人和公主來到了碼頭，將兩隻大鐵桶，由哥耶四世幫著，一起搬上一艘早已停泊在那裏的高速遊艇，立時向外駛去之際，古董店的警鐘，才大鳴特鳴，不到五分鐘，幾乎有上百個警察，趕到了古董店。

　　而當年輕人、公主和哥耶四世，已經在公海中行駛之際，他們在收音機中，聽到了倫敦電台的廣播。廣播稱：竊賊利用麻醉氣體，使得伊通古董店的十二名守衛，昏了過去，估計在店內逗留了一小時之久，但是由於店內超卓的防盜措施，以致進入的歹徒，一無所獲，店內一點損失也沒有云云。

　　公主一面聽著廣播，一面在甲板上跳著舞，看她的樣子，高興得像是想飛了起來。

　　遊艇的性能十分好，直航阿拉伯海，那兩隻鐵桶中，放著年輕人換出來的八件寶物，哥耶四世好幾次要打開來看看，都被公主和年輕人阻止了，因為東西是盧拉酋長的，他們不想東西在送到盧拉酋長面前之際，有任何的損壞和意外。

　　在海中航行的那二十天，實實在在是極其快樂的旅程，藍天碧海，醇酒美女，奧麗卡公主用她比酒還濃的風情，使得年輕人陶醉。

　　遊艇一進入阿拉伯海，盧拉酋長派來的水上飛機就來了，他們三人登上了水上飛機，直飛至盧拉酋長統治的那一塊土地，他們進了盧拉酋長的皇宮，由酋長親自率領七位他最寵愛的美女出來迎接。盧拉酋長一見到哥耶四世，就哈哈大笑道：「你們幹得太好了，倫敦方面的消息說，一點也沒有損失！哈哈，當我的博物院落成，展出那十件珍寶之際，看看蘇格蘭場首腦的那些臉色吧！你們真是天才！」

　　哥耶四世和公主都微笑著，年輕人則看來，有著他的一份矜持。

　　酋長在他的私室中，打開了那兩隻鐵箱，將換來的八件珍寶，一件一件拿出來，仔細地欣賞著，讚不絕口。

　　公主在這時道：「酋長，我們只到手八件珍品，那柄寶刀和皇冠，事實上是這位先生買來，再送給你的！」

　　酋長慷慨地道：「你花了多少錢買的，我照價還給你，多少錢？」

　　年輕人說了一個數字，盧拉酋長立時召來他的財政部長，全數照付。第二天，年輕人先告辭離去，他和公主約定在巴黎見面。可是，年輕人沒有赴約，他失約了！

　　年輕人沒有到巴黎去，當公主在香榭麗舍大道等他的時候，他和他的叔叔，正在芬蘭中部，一個恬靜得像是世外桃源的山中小湖上蕩舟。

　　年輕人的神情，看來有點憂鬱，他叔叔抽著煙斗，望著他，道：「照說，盧拉的博物館，還要兩年才開幕，要到那時候，才能知道你根本沒有換走古董店的珍寶，只是將哥耶四世製造得維妙維肖的贗品，原封不動地運了出來，你為甚麼不去見她？」

　　年輕人苦笑了一下，一槳划下去，將碧綠的湖水，劃開了一道痕，他吸了一口氣，道：「我只收取我被人利用應得的報酬，不想負債！」

　　老人家笑了一笑，道：「你想想，當盧拉酋長請了專家來鑒定他的展品，而結果發現是假的之際，他會怎麼樣？」

　　年輕人笑道：「可能永遠不將石油賣給英國！」

　　老人家笑了起來，又道：「你是不是覺得，當你在經理室中，和經理提到，有人要打他藏寶的主意，勸他和你合作的時候，他答應得是不是太爽快了一點？」

　　年輕人揚了揚眉，叫了起來，道：「叔叔，你──」

　　老人家攤了攤手，道：「是的，早一天，我和他見過面，已經將情形向他說了一遍，要說服這個頑固的老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到我當著他的面，在三十分鐘之內，沒有觸動警鐘，而將那面護心鏡弄了出來，他才算是服貼了！所以，你去找他的時候，他其實早已知道了你的身份，而將圖樣給了你！」

　　年輕人頓了一頓，說道：「圖樣是真的？」

　　老人家道：「百分之百是真的。」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說道：「那麼，我實在想不出，你有甚麼法子，在三十分鐘之內，不觸動防盜裝置，而能盜到護心鏡！」

　　老人家吸了一口煙，噴了出來，道：「我生日的時候，你送了我一柄寶刀，須知道我年紀雖然大，但仍然寶刀未老！」

　　年輕人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用力划著槳，小船在湖水中，迅速向前蕩了出去！

　　（全書完）

第九章

　　經理室的門才關上，正在察看銅器的老婦人，就戴上了一幅老花眼鏡。她的動作是自然而然的，完全沒有引起別人的懷疑，而在她戴上了老花眼鏡之後，眼鏡架上的小型收聽器，就可以使她聽到年輕人和經理在經理室中的對話了。

　　她首先聽到年輕人在問，道；「我不但希望看看資料，而且，也希望看一看實物。」

　　經理像是遲疑了一下，道：「可以的，但是這件東西，實在太珍貴了，它應該是無價之寶，現在我們的訂價，雖然是天文數字，不過──」

　　年輕人道：「是的，我明白。」

　　經理又道：「事實上，歷年來，我們為了這面護心鏡，所付出的保險費，也超過十萬鎊了，保險公司和我們有一個協定，就是任何人要看這面寶鏡的話，至少要有四個以上保險公司的密探在場。」

　　年輕人「嘿」地一聲，道：「原來那麼麻煩，那我還是先看資料再說。」

　　奧麗卡公主皺了皺眉，古董店方面的防衛，如此之緊，看來就算要以已經購買了兩件寶物建立起來的信用，以假的去換真的，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公主接著聽到書櫥打開了的聲音，紙張回動的聲音，和年輕人與經理在討論著那面護心鏡的事。

　　約過了五分鐘忽然聽得「砰」的一聲響，接著是年輕人道：「對不起，弄髒了你的地毯！」而經理則道：「不要緊！不要緊！」公主不禁微笑起來，她知道年輕人又在出什麼花樣了。

　　足足半小時後，年輕人才從經理室走了出來，經理在後面恭送著，道：「如果你有興趣看一看寶物，請和我預先約定時間。」

　　年輕人答應著，道：「好的，我回去和我的家族，商量一下！」

　　他走了出去，公主隨即也站了起來離開。那老頭子直了直身子，買了一件小小的銀器，也離開了古董店。

　　年輕人和公主在轉角處會合，一起進了車子，直駛回酒店，公主在車中，除去了化裝，回復了本來面目，而年輕人的化裝，在三天之內，是無法消除的，所以他看來仍然像是一個印度人。

　　一進了酒店的房間，公主便轉身，雙手抱住了年輕人，輕輕吻了他一下，年輕人當然知道，當公主雙手環著自己之際，已經將領後的偷聽器，取了回去。

　　公主輕盈地轉著身，道：「有什麼收穫？看來好像什麼成績也沒有。」

　　年輕人也笑著，指著公主道：「你錯了，收穫大到不能再大！」

　　公主揚著眉，以一種十分奇妙的神情，望定了年輕人，年輕人說道：「我趁經理在找資料之際，弄翻了一杯酒，而又趁他在收拾酒杯之際，我偷了一份整個古董店的保安裝置圖樣。」

　　年輕人自上衣袋中，取出了一份折疊的圖樣來道：「如果你以為我在開玩笑，你可以看看這個！」

　　公主一伸手，將圖樣攤了開來，一共是十張極薄的紙張，公主迅速地看了一遍，臉上仍然充滿了不信任的神色，道：「不可能的，這樣重要的文件，有了這些圖樣，那十件寶物，幾乎已等於一大半到了手中，你是怎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弄到手的？」

　　年輕人道：「運氣不錯，我在經理找資料的時候，發現所有的資料櫃上的抽屜，全有標籤註明抽屜內放的是什麼，只有一個小抽屜沒有，我先趁著經理講話的時候，背對著抽屜將鎖弄開，然後，當他俯身去拾杯子這際，我拉開抽屜──」

　　他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笑道：「拉開抽屜一看，我就知道，那是什麼了，你想既然我有那麼好的運氣，何必再客氣！」公主歡欣地叫著，又抱住了年輕人，送上了深深的一吻。

　　年輕人輕輕拍著公主柔軟的腰肢，道：「來，我們來研究一下那十張圖樣，我想，如何取得寶物，在這十張圖樣上，都可以有了答案了。」

　　年輕人料得不錯，每一張圖樣，展示一件寶物的防盜裝置，圖樣上展示的複雜裝置，簡直是任何巧手妙盜的陷阱，如果不是有這些圖樣，敢說世界上任何一個竊賊，都無法將十件寶物之中的任何一件弄上手的。

　　他們一張一張地研究著，公主的神情，越來越是興奮，她的鼻尖上，因為興奮，而流出了細小的汗珠，她不住用潤濕的手心，握著年輕人的手，使得她看來，更加動人，她不住地說道：「我們可以成功！」

　　年輕人道：「如果能給我進入店堂一小時的時間的話！」

　　公主眨著眼，道：「什麼意思？」

　　年輕人輕按一下公主的鼻尖道：「你忘了在古董店裏，有十二名二十四小時不停的守衛。」

　　公主皺了皺眉，說道：「你要多少時間？」

　　年輕人指著那些圖樣道：「在熟悉了那些裝置，再配備了應用的工具，我想至少仍需要一小時！」

　　公主的眉心還打著結，但是過了不久，她就高興地笑了起來，道：「令他們昏迷一小時，不就是解決問題了麼？」

　　年輕人揚了揚眉，道：「那自然是最簡單的辦法，可是這樣一來，伊通古董店的失竊案，不是立即被人知道了？這並不是我們想的。」

　　公主揮著手，她的神情仍然極其興奮，道：「反正遲早要知道的，我們可以完全不破壞防盜裝置，而我們又有贗品放回去，古董店方面，一定以為我們無功而退，而當這消息傳到盧拉酋長的耳中之際，他卻可以知道，我們的確採取過行動，而且成功！」

　　在公主說話之際，年輕人一直「唔唔」地點頭表示同意，而要令那十二名守衛昏過去，是很容易的事，第二天，公主就將之佈置好了，她將強力的麻醉氣壓縮劑，放進了古董店的空氣調節系統之內，又在氣罐上，附上了無線電控制的裝置，將遙控裝置控制，隨時可將罐蓋打開，將麻醉氣體，送入店堂之中。

　　年輕人也在忙他的，他在準備著一切應用的工具，自然有相當多的時間，他並不是和公主在一起，不過公主好像很放心。年輕人自然知道公主放心的原因。

　　公主放心年輕人自己去行動，是因為他相信她放在年輕人身上的偷聽器，一直未曾為年輕人所發覺。

　　年輕人在這兩天之中，曾和他的叔叔見了一次面，將他的計劃，和他叔叔講了一遍。他叔叔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用一種奇妙的眼光望著他。

　　年輕人自然知道，他叔叔用這樣的眼光望著他，是什麼意思。

　　事實上，每當夜色來臨，他和公主一起回到了酒店之中，給她蜜愛之際，他自己的心情，也同樣微妙，好幾次，他幾乎要放棄自己的計劃了。但是，他還是忍住不出聲，等候那一晚的來臨。

　　那一晚，是他們開始行動的一晚。

　　午夜才過，一輛小型的貨車，緩緩轉過了街角，停在離伊通古董店不遠處，年輕人穿著清潔工人的服裝下了車，打開貨車後面的門，先拉出了一輛推車，然後，將兩隻看來像垃圾筒一樣的鐵筒，搬了下來，放在推車上。那時，車子開始後退，退到了街角。當車子後退著，經過年輕人的身邊之際，年輕人和駕車的公主，交換了一下眼色，各自點了點頭。

　　年輕人推著車幾前走去，公主打開了無線電遙控儀，按下了一個掣。

　　街上很靜，隔相當時候，才有一輛車疾駛而過，年輕人來到了古董店門口，看了看手錶，已經過去了三分鐘，古董店中十二名守衛，應該已經昏過去了。

　　他便走進門口，迅速地弄開了門，拉著車子，走了進去，在進去之前，戴上了防毒面具，一進門，他就看到，十二名守衛，有的伏在櫃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倒在沙發上，全都昏睡了過去。

　　年輕人仍然推著車子慢慢向前走著。

　　在貨車上的奧麗卡公主，與其說她緊張，不如說她正處在極度興奮狀態之中。

　　她看著手錶，年輕人進古董店，已經十五分鐘了，他應該已換了兩件到三件珍物了，她自然看不到古董店內的情形，但是在年輕人下車之際，她又將偷聽器附在他的衣領上，這時，她可以聽到年輕人在弄開防盜裝置時發出來的種種聲響，而她心中在想的是：就算對你最親密的戰友，也該有一點小小的秘密。時間慢慢過去，過了半小時候之後，才有兩個警察，慢慢地踱了過去。一點緊張也沒有，一小時之後，店門打開，年輕人又推著車子，從容地走了出來。

　　當年輕和公主來到了碼頭，將兩隻大鐵桶，由哥耶四世幫著，一起搬上一艘早已停泊在那裏的高速遊艇，立時向外駛去之際，古董店的警鐘，才大鳴特鳴，不到５分鐘，幾乎有上百個警察，趕到了古董店。

　　而當年輕人。公主和哥耶四世，已經在公海中行駛之際，他們在收音機中，聽到了倫敦電臺的廣播。廣播稱，竊賊利用麻醉氣體，使得伊通古董店的十二名守衛，昏了過去，估計在店內逗留了一小時之外，但是由於店內超卓的防盜措施，以致使得進入的歹徒，一無所獲，店內一點損失也沒有云云。

　　公主一面聽廣播，一面在甲板上跳著舞，看她的樣子，高興得想飛了起來。

　　遊艇的性能十分好，直航阿拉伯海，那兩隻鐵桶中，放著年輕人換出來的八件寶物，哥耶四世好幾次要打開來看看，都被公主和年輕人阻止了，因為東西是盧拉酋長的，他們不想東西在送到盧拉酋長面前之際，有任何的損壞和意外。

　　在海中航行的那二十天，實實在在是極其快樂的旅程，藍天碧海，醇酒美女，奧麗卡公主用她比酒還濃的風情，使得年輕人陶醉。

　　遊艇一進入阿拉伯海，盧拉酋長派來的水上飛機就來了，他們三人登上了水上飛機，直飛至盧拉酋長統治的那一塊土地，他們進了盧拉酋長的皇宮，由酋長親自率領七位他最得寵的美女出來迎接。盧拉酋長一見到哥耶四世，就哈哈大笑道：「你們幹得太好了，倫敦方面的消息說，一點也沒有損失！哈哈，當我的博物院落成，展出那十件珍寶之際，看看蘇格蘭場首腦的那些臉色吧！你們真是天才！」

　　哥耶四世和公主都微笑著，年輕人則看來，有著他的一份矜持。

　　酋長在他的私室中，打開了那兩隻鐵箱，將換來的八件珍寶，一件一件拿出來，仔細地欣賞著，讚不絕口。公主在這時道：「酋長，我們只到手八件珍品，那柄寶刀和皇冠，事實上是這位先生買來，再送給你的！」

　　酋長慷慨地道：「你花了多少錢買的，我照價還給你，多少錢？」

　　年輕人說了一個數字，盧拉酋長立時召來他的財政部長，全數照付，第二天，年輕人先告辭離去，他和公主約定在巴黎見面。可是，年輕人沒有赴約，他失約了！

　　年輕人沒有到巴黎去，當公主在香榭麗舍大道等他的時候，他和他的叔叔，正在芬蘭中部，一個恬靜得像是世外桃源的山中小湖上蕩舟。

　　年輕人的神情，看來有點憂鬱，他叔叔抽著煙斗，望著他，道：「照說，盧拉的博物館，還要兩年才開幕，要到那時候，才能知道你根本沒有換走古董店的珍寶，只是將哥耶四世製造得維妙維肖的贗品，原封不動地運了出來，你為什麼不去見她？」

　　年輕人苦笑一下，一槳划下去，將碧綠的湖水，劃開了一道痕，他吸了一口氣，道：「我只收取我被人利用應得的報酬，不想負債！」

　　老人家笑了一笑，道：「你想想，當盧拉酋長請了專家來鑒定他的展品，而結果發現是假的之際，他會怎麼樣？」

　　年輕人笑道：「可能永遠不將石油賣給英國！」

　　老人家笑了起來，又道：「你是不是覺得，當你在經理室中，和經理提到，有人要打他藏寶的主意，勸他和你合作的時候，他答應得是不是太爽快了一點？」

　　年輕人揚了眉，叫了起來，道：「叔叔，你──」

　　老人家攤了攤手，道：「是的，早一天，我和他見過面，已經將情形向他說了一遍，要說服這個頑固的老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到我當著他的面，在三十分鐘之內，沒有觸動警鐘，而將那面護心鏡弄了出來，他才算是服貼！所以，你去找他的時候，他其實早已知道了你的身份，而將圖樣給了你！」

　　年輕人頓了一頓，說道：「圖樣是真的？」

　　老人家道：「一百％是真的。」

　　年輕人吸了一口氣，說道：「那麼，我實在想不出，你有什麼法子，在三十分鐘之內，不觸動防盜裝置，而能盜到護心鏡！」

　　老人家吸了一口煙，噴了出來，道：「我生日的時候，你送了我一柄寶刀，須知道我年紀雖然大，但仍然寶刀未老！」

　　年輕人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用力划著槳，小船在湖水中，迅速向前蕩了出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