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黃道吉日
　　三更前後
　　衛鳳娘與趙千千
　　黃道吉日
第二章　兇手
　　上官堡
　　活在架子上的人
　　賭鬼與殭屍
　　兩個小孩
第三章　賭
　　賭王
　　巧計
　　血戰
　　毒藥與暗器
第四章　活埋
　　非人間
　　有鬼
　　鬼屋主人
　　貴客
　　活埋
第五章　辣椒巷
　　試劍
　　你錯了
　　蓮花有刺
　　辣椒店
　　高手
　　針鋒相對
　　陰勁
第六章　步步殺機
　　秘密
　　鬼影
　　穿紅裙的姑娘
　　蠔油牛肉
　　如意大帝
　　仙子與羅剎
　　連一蓮的秘密
　　與虎同行
第七章　虎山行
　　奇蹟
　　第二條羊
　　第三條羊
　　虎口
　　最後一著殺手
　　散花天女
　　小屋
第八章　虎穴
　　疑雲
　　第十個死人
　　棺中人
　　往事
　　唐家堡裏
　　一個朋友
　　錯誤
　　第二個朋友
　　難題
第九章　虎子
　　第三個朋友
　　試探
　　是拔劍還是不拔
　　還有誰來送死
　　上吊的人
　　黑色的鴿子
　　花園裏
　　生死呼吸
　　暗室搏殺
　　奇兵
　　大小姐的威風
　　大小姐的隨從
　　要命的大小姐
　　別無選擇
　　寶劍雙鋒
　　白玉老虎的秘密
　　活下去
古龍《白玉老虎》後記

《白玉老虎》古龍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黃道吉日

　　奪命更夫

　　　　一

　　三月二十七日，大吉。

　　諸事皆宜。

　　趙無忌倒在床上。

　　他快馬輕騎，奔馳了三百里，一下馬就衝了進來，進來就倒在這張床上。

　　又香又軟的床。

　　這是香香的床，香香是個女人，又香又軟的女人，每次看到趙無忌的時候，總會笑得像糖一樣甜蜜。

　　窗外陽光燦爛，天氣晴朗，風中帶著花香。

　　趙無忌看看窗外的一角藍天，終於緩緩吐出口氣，喃喃道：「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香香今天居然沒笑，只淡淡的說：「今天的確是個好日子，殺人的好日子。」

　　趙無忌用一隻手支起了頭，看看她：「你想殺人？」

　　香香道：「只想殺一個人。」

　　趙無忌道：「殺誰？」

　　香香道：「殺你！」

　　趙無忌並沒有被嚇一跳，反而笑了，笑得好像還很開心。

　　香香咬著嘴唇，道：「我本來真想殺了你的，可是我再想想，今天你居然還會想到來看我，已經算是很不容易了。」

　　趙無忌道：「你知道？」

　　香香道：「我當然知道，今天是趙公子大喜的日子。」

　　她美麗的眼眸裏忽然有了淚光：「我也知道趙公子今天到這裏來，只不過是為了要告訴我，從今以後，他跟我已經一刀兩斷了，就算我以後還會看見他，也應該把他當成陌路人。」

　　趙無忌不能否認，也不能不覺得有點難受：「我還帶了樣東西給你。」

　　他從身上拿出串珍珠：「這是我答應給你的，我還沒有忘記。」

　　珍珠晶瑩圓潤，就好像少女們純情的淚珠一樣。

　　香香接過來，輕輕撫摸，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會帶來給我的，你一向是個很有信用的男人。」

　　她居然沒有流淚。

　　可是她的手已經發抖，忽然跳起來，用力將這串珍珠往趙無忌的臉上砸過去，大聲道：「可是誰稀罕你這串臭珠子，誰稀罕你這個小王八蛋。」

　　珠串並沒有打到趙無忌的臉，卻由窗口飛了出去。

　　趙無忌又笑了：「小王八蛋多少總有點好處的。」

　　香香跳起來，道：「有甚麼好處，你說？」

　　趙無忌道：「小王八蛋至少總比老王八蛋好，也比死王八蛋好。」

　　他想讓香香也笑一笑。

　　他們之間，雖然並沒有甚麼條件和誓約，但是分離畢竟總是難免要令人悲傷。

　　他一直希望他們在離別的時候還能笑一笑。

　　香香還沒有笑出來，剛才被她挪出窗外的那串珍珠卻飛了回來。

　　接著，「奪」的一聲響，一根三尺六寸長的箭，將這串珍珠釘在柱子上。

　　箭上，銀光閃閃，箭尾的銀羽還在顫動，窗外，又有根短箭飛來，釘在這箭上。

　　長箭雖強，短箭更準。

　　香香看呆了。

　　像這樣的箭法，的確不是時常能看得到的。

　　趙無忌的笑立刻變成了苦笑，歎息著道：「我的債主們終於來了。」

　　香香變色道：「他們來幹甚麼啊？」

　　趙無忌道：「債主當然是來討債的，你難道看不出今天也是討債的好日子？」

　　　　二

　　這裏是個小樓，現在正是春天。

　　小樓外春光明媚，百花齊放，有的鮮紅，有的嫩綠，有的鵝黃。

　　兩個黑衣人站在鮮的花叢間，一男一女，一少一老。

　　少年人是條身長八尺的壯漢，老婦人的背已駝了，一雙眼睛卻仍閃閃發光。

　　兩個人，兩把弓，金背黑胎，一長一短。

　　香香站在小樓上的小窗旁，忍不住問：「這兩個人是誰？」

　　趙無忌說道：「是黑婆婆，跟她的兒子。」

　　香香道：「黑婆婆是甚麼人？」

　　趙無忌道：「是個可以用一枝箭射中十丈外蒼蠅眼睛的人。」

　　香香臉色變了，道：「這駝背的老太婆，有這麼厲害──」

　　趙無忌道：「她的兒子雖沒有她準，可是兩膀天生的神力，只要他高興，隨時都可以把並排著的兩個人射個對穿。」他歎了氣接著道：「金弓銀箭，子母雙飛，這母子兩個人，誰看見，誰倒霉。」

　　香香道：「可是，你偏偏欠了他們的債。」

　　趙無忌苦笑，說道：「我一向都很倒霉。」

　　香香道：「你欠了他們甚麼？」

　　趙無忌道：「欠了他們兩個人。」

　　香香不懂，道：「怎麼會欠他們兩個人？」

　　趙無忌道：「有一次我半夜從明湖春喝了酒出來，看見有兩個小姑娘在前面逃，他兒子在後面追，有個小姑娘已中了一箭，不停的在喊救命！」

　　他又歎了口氣，道：「看見那麼樣一個大男人在追小姑娘，我當然要拔刀相助，替她們擋一陣，讓她們逃走。」

　　香香道：「後來呢？」

　　趙無忌道：「後來我才知道那兩個小姑娘根本不是小姑娘。」

　　香香更不懂，問道：「不是小姑娘是甚麼？」

　　趙無忌道：「是男人。」

　　香香傻了。

　　趙無忌道：「江湖中有幫叫『一窩蜂』的採花賊，專門喜歡扮成小姑娘。」

　　香香道：「那兩個小姑娘，都是採花賊？」

　　趙無忌點頭苦笑：「幸好這母子兩個人總算還看得出我不是採花賊的同伙。」

　　香香道：「他們當然也不會就這樣放了你。」

　　趙無忌道：「他們給了我三個月限期，叫我把那兩個採花賊抓回來。」

　　香香道：「現在限期已經到了。」

　　趙無忌道：「快到了。」

　　香香道：「你有沒有替他們把人抓回來？」

　　趙無忌道：「還沒有。」

　　香香看著他，搖頭歎氣，道：「這世上有種人好像總喜歡把蟲子捉來往自己頭髮裏放，你為甚麼偏偏就是這個人？」

　　趙無忌道：「只有一兩個蟲子倒也沒有甚麼關係。」

　　香香道：「你頭髮裏還有甚麼？」

　　趙無忌歎道：「好像還有五六個蠍子，七八條毒蛇。」

　　香香沒有再問。

　　她已經嚇得聲音都啞了。

　　她已經看見了好幾條毒蛇！

　　毒蛇在一個破麻袋裏，從破洞裏伸出了頭，吐著紅信。

　　麻袋在一個人背上。

　　一個奇形怪狀的人，不但鼻子缺了半個，耳朵也被咬得完全不像耳朵，一雙眼睛裏滿佈血絲，就像是毒蛇的紅信。

　　可是他身上卻偏偏穿著件大紅大綠、五顏六色的袍子，更讓他顯得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有條毒蛇已爬上了他的肩，盤住了他的脖子，伸出紅信舐他的臉。

　　他好像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香香卻已經有感覺了，香香差一點就吐了出來。

　　「這個人也是你的債主？」

　　「嗯。」

　　「你欠他甚麼？」

　　「欠他五條蛇！」趙無忌嘴裏好像也有點苦水：「五條最毒的蛇。」

　　香香有點不服氣了：「你救了那兩個採花蜂，是你的錯，像這樣的毒蛇，你就是再多殺他幾條也是應該的，為甚麼要還給他？」

　　趙無忌道：「因為他就是毒菩薩。」

　　香香道：「毒菩薩？」

　　趙無忌道：「他雖然滿身都是毒，可是他的心卻像菩薩一樣。」

　　香香道：「菩薩也養蛇？」

　　趙無忌道：「別人養蛇，是為了害人，他養蛇卻是為了救人。」

　　他知道香香不懂，所以又解釋：「只有用毒蛇的唾液和血煉出來的藥，才能解毒蛇的毒。」

　　香香又道：「你欠他的那五條毒蛇呢？」

　　趙無忌道：「那五條蛇都是異種，他在滇邊的窮山惡水之中找了三年，才總算把這五種毒物抓齊了。」

　　香香道：「抓齊了又有甚麼用？」

　　趙無忌道：「用這五種毒蛇的唾液，就可以合成一種藥，能解百毒，但是卻一定要在它們活著的時候，讓它們自己吐出來的毒液才有用。」

　　香香道：「我聽說毒蛇只有在咬別人的時候，才會把自己的毒液吐出來。」

　　趙無忌道：「不錯。」

　　香香道：「為了要採這五種毒蛇的唾液，難道他就讓它們去咬人？」

　　趙無忌道：「他只有這法子。」

　　香香道：「他讓它們去咬誰？」

　　趙無忌道：「咬他自己。」

　　香香又傻了。

　　趙無忌道：「我看見他的時候，那五條毒蛇正咬在他身上。」

　　香香道：「那時你怎麼辦？」

　　趙無忌苦笑道：「你說，我還能怎麼辦我連想都沒有想，就拔出劍把那五種毒蛇都斬斷了，每一條蛇，都砍成了七八截。」

　　香香也不禁苦笑，道：「看來你的劍法倒真不錯。」

　　趙無忌道：「可是我這件事卻又做錯了。」

　　花園裏很靜，黑婆婆和毒菩薩顯然都是很沉得住氣的人。

　　就在這時候，遠處忽然傳來「篤篤」兩聲響，聲音彷彿很遙遠，又好像在耳朵邊。

　　聽見這聲音，黑婆婆和毒菩薩的臉色都好像有點變了。

　　香香道：「這是不是打更的聲音？」

　　趙無忌道：「是的。」

　　香香道：「我真的沒有聽錯。」

　　趙無忌道：「你沒錯。」

　　香香道：「現在還是白天，這個人就打起更來，是不是有毛病。」

　　趙無忌道：「他沒有毛病，他想在甚麼時候打更，就在甚麼時候打更。」

　　香香道：「為甚麼？」

　　趙無忌道：「因為他打的更和別人不同，不是報時的。」

　　香香道：「他打的是甚麼更？」

　　趙無忌道：「是斷魂更。」

　　香香道：「斷魂更？」

　　趙無忌道：「只要他打過了三更，就有個人必定要斷魂。」

　　他臉上也露出奇怪的表情：「奪命更夫柳三更，一打三更人斷魂。」

　　又有更鼓響起，聲音更近了。

　　雖然也只不遇是很普通的更鼓聲，可是現在聽在人耳裏，已變得說不出的詭異。

　　香香忍不住問道：「現在他打的是幾更？」

　　趙無忌道：「兩更一點。」

　　香香又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道：「兩更一過，三更豈非就快要到了。」

　　趙無忌道：「不錯，兩更一過，三更很快就要到了。」

　　香香道：「他也是你的債主？」

　　趙無忌道：「是個大債主。」

　　香香道：「你欠他甚麼？」

　　趙無忌道：「欠他一刀！」

　　香香道：「你還有幾個債主？」

　　趙無忌道：「大債主，就只有這三個。」

　　香香道：「他們老早知道今天你會在這裏？」

　　趙無忌道：「他們不知道。」

　　香香道：「可是他們全來了。」

　　趙無忌道：「是我約他們來的。」

　　香香幾乎叫了出來：「是你約他們來的？你為甚麼要把這些要命的債主，都約來？」

　　趙無忌道：「因為欠了人的債，遲早總要還的。」

　　他忽然又笑了笑：「難道你看不出今天也正好是個還債的好日子。」

　　　　三

　　斷魂更又響了。

　　「篤、篤、當。」還是兩更一點。要甚麼時候才到三更？除了奪命更夫外，沒有人知道。

　　柳三更慢慢的從花叢中走了出來，青衣，白襪，麻鞋，蒼白的臉。

　　花叢中本沒有這麼樣一個人，現在卻偏偏有這麼樣一個人走了出來。

　　他手裏有輕鑼小棒竹更和一根白色的短杖。

　　難道這就是奪命更夫追魂奪命的武器？

　　終年不見陽光的人，臉色本就是蒼白的，這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也是白色的，一種奇秘的慘白色，看不見眼珠，也看不見瞳仁。

　　──難道這個總是令人斷魂的奪命更夫，竟是個瞎子！

　　花叢外是條小徑。

　　曲曲的小徑，鋪著晶瑩如玉的鵝卵石。

　　黑婆婆和她的兒子就站在小徑旁的一叢芍藥裏。

　　瞎子當然看不見他們。

　　可是柳三更走過他們身旁時，卻忽然站下腳步，回過了頭，道：「黑婆婆，別來無恙？」

　　黑婆婆冷冷的看著他，過了很久，才淡淡的回答：「托柳先生的福，我們孤兒寡母，總算還沒有被人活活氣死。」

　　柳三更仰面向天，彷彿在沉思，也過了很久，才長長歎了氣，道：「這一別算來已有十三年了，日子過得好快。」

　　黑婆婆道：「每天都有三更時分，左一個三更，右一個三更，日子怎麼能過得不快？」

　　柳三更慢慢的點了點頭，蒼白的臉上完全沒有一絲表情。

　　「何況有時候一天還不止一個三更，左一個三更，右一個三更，有的人老了，有的人死了，日子又怎麼能過得不快？」

　　他嘴裏在喃喃自語，手裏用白色的短杖點著地，慢慢的向前走。

　　走到毒菩薩面前，他又停了下來。

　　他還沒有開口，毒菩薩也沒有開口，麻袋裏已有兩條蛇像箭一般竄了出來，完全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瞎子看不見，既然沒有聲音，瞎子當然也聽不見。

　　可是這兩條蛇剛竄過來，他手裏的短杖已揮出，恰巧打在這兩條蛇的七寸上。

　　兩條蛇立刻像麻繩般憑空掉了下去，躺在地上連動都不會動了。

　　柳三更歎了氣，道：「我是不是又打死了你兩條蛇？」

　　毒菩薩道：「哼！」

　　柳三更道：「你是不是想要我賠？」

　　毒菩薩道：「你賠得出？」

　　柳三更淡淡的笑了笑，道：「那只不過是一條竹葉青，一條飯鏟頭而已，你要我賠，我隨時都可抓個七八十條給你。」

　　毒菩薩吃驚的看著他，神色雖變了，聲音卻很冷淡：「用不著你費心，我自己也會抓。」

　　柳三更道：「既然你不想要我賠，我倒有句話要勸你。」

　　毒菩薩道：「你說。」

　　柳三更道：「你捨身餵蛇，以血肉換它們的毒液，雖然每次都能及時將蛇毒拔出來，可是多多少少總還有些殘毒留在你的血裏。」

　　他歎了口氣，又道：「天毒尊者的拔毒取毒秘技，並不見得是絕對有效的。」

　　毒菩薩既沒有承認，也不能否認。

　　柳三更道：「現在你血裏的殘毒，已經有一百零三種。」

　　毒菩薩忍不住問：「你看得出？」

　　柳三更道：「我是個瞎子，怎能看得出？」

　　他淡淡的接道：「可是我知道，你血裏的毒性只要再多加五種，菩薩就要變成僵屍了。」

　　趙無忌已走下了樓，站在燦爛的陽光裏，看著這個奪命更夫。

　　他心裏在問自己？

　　這個人究竟是真的瞎子，還是假的？

　　他不知道。

　　除了柳三更自己外，沒有人知道。

　　小徑上鋪著鵝卵般的圓石，短杖點在石頭上，發出的聲音很奇特。

　　那絕不是竹木點在石頭上的聲音，也不是金鐵點在石頭上的聲音。

　　這根短杖是用甚麼做成的？

　　趙無忌也猜不出。

　　他抬起頭，看見柳三更已走到他面前。

　　三更前後

　　　　一

　　走到面前，趙無忌才斷定柳三更絕對是個真的瞎子。因為他的眼珠是死的。

　　一個能看得見的人，絕不會有這樣的眼珠，就算裝也裝不出。

　　柳三更忽然說道：「你在看我的眼珠子？」

　　趙無忌幾乎被嚇了一跳。這個人雖然看不見，卻彷彿有雙神秘而奇異的眼睛，隱藏在他身上某個神秘的地方，任何人的一舉一動，都好像瞞不過他。

　　柳三更接著又道：「你要不要再仔細看看。」趙無忌實在很想再仔細看看。柳三更道：「你拿去看。」他竟用一隻手指將自己的一個眼珠挖了出來，他的眼睛立刻變成了個黑洞。死灰色的眼珠子，也不知是用玻璃，還是用水晶做成的，不停的在他掌心滾動，就好像活的一樣。

　　就算你明知道這種眼珠是假的，還是難免要被嚇一跳。

　　柳三更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看清楚了？」

　　趙無忌終於吐出了口氣，說道：「是的。」

　　柳三更道：「你最好看清楚些，因為這就是我做錯事的代價。」他慘白的臉上忽然露出悲痛之色，慢慢的接著道：「二十年前，我看錯了一個人，雖然被他挖出了一雙眼珠子，我也毫無怨言，因為每個人做錯事都要付出代價，無論誰都一樣。」

　　趙無忌道：「我明白。」

　　柳三更道：「你認為你的朋友那件事是不是做錯了？」

　　趙無忌道：「是的。」

　　柳三更道：「他是不是也應該付出代價？」

　　趙無忌道：「應該。」

　　柳三更道：「就算我那一刀已經砍在他的身上，他也應該毫無怨言？」

　　趙無忌道：「不錯。」

　　柳三更道：「可是你卻情願替他挨一刀？」

　　趙無忌道：「我情願。」

　　柳三更道：「為甚麼？」

　　趙無忌道：「因為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已經受傷，已經不能再挨那一刀了。」

　　柳三更說道：「你知道我那一刀有多重？」

　　趙無忌道：「不管多重都一樣。」

　　柳三更道：「你不後悔？」

　　趙無忌道：「我這一生，從未後悔過。」

　　柳三更慢慢的將那顆眼珠子裝了回去，一雙死灰色的眼珠，彷彿在凝視著他。

　　一雙假眼，能看得出甚麼？

　　趙無忌道：「現在，你隨時都可以動手。」

　　柳三更道：「好。」

　　他的短杖本來已被挾在肋下，他一反手，就拔出了一把刀。

　　這短杖裏藏著刀，雪亮的刀。

　　趙無忌挺起了胸膛，既然已決心要挨這一刀，又何必退縮。

　　毒菩薩忽然道：「等一等。」

　　柳三更道：「等甚麼？」

　　毒菩薩道：「他還有別的債主，你至少應該等他先還清了別人的債再說。」

　　趙無忌道：「欠人的債，遲早總要還的，誰先誰後都一樣。」

　　毒菩薩道：「你真的準備今天就把所有的債都還情？」

　　趙無忌道：「否則，我為甚麼找你們來。」

　　毒菩薩說道：「那麼，你就不是趙無忌。」

　　趙無忌道：「我不是？」

　　毒菩薩沉聲道：「我只知道一個趙無忌。」

　　趙無忌道：「那一個。」

　　毒菩薩道：「大風堂的趙無忌。」

　　江湖中幾乎沒有不知道大風堂的人。

　　大風堂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幫派，他們的組織龐大而嚴密，勢力遍佈各地。

　　他們所訂的宗旨卻只有四個字：

　　「扶弱鋤強」。

　　所以他們不僅令人畏懼，也同樣受人尊敬。

　　毒菩薩道：「大風堂的堂主雖然是雲飛揚雲老爺子，實際執行命令的，卻是趙簡、司空曉風和上官刃三個人，我知道的那個趙無忌，就是趙簡的公子。」

　　趙無忌歎了口氣，道：「想不到你居然能打聽得這麼清楚。」

　　毒菩薩道：「你若是這個趙無忌，今天就不該在這裏。」

　　趙無忌道：「我應該在那裏？」

　　毒菩薩道：「在趙府大廳的喜堂裏，等著別人去道賀。」

　　他盯著趙無忌，慢慢的接著道：「就連司空曉風和上官刃，今天都一定會趕去的，有他們在那裏，天下還有誰敢去問你要債。」

　　趙無忌道：「我欠了別人的債，我就要還清，而且要自己還清，和大風堂並沒有關係，和我父親也沒有關係。」

　　毒菩薩道：「你若真的就是這個趙無忌，今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

　　趙無忌道：「不錯。」

　　毒菩薩道：「大喜的日子，通常都不是還債的日子。」

　　趙無忌道：「可是從今以後，我就是另一個人了，因為我已有了自己的家室，有了妻子，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麼樣自由任性。」

　　他眼睛裏忽然發出了光：「我的妻子就是我終生的伴侶，我們一定要彼此互相尊敬，我不願讓她嫁給一個無信無義，只會賴債的男人。」

　　毒菩薩道：「所以你一定要在她嫁給你之前，把所有的糾紛都了卻，把所有的債還清？」

　　趙無忌道：「是的。」

　　黑婆婆忽然輕輕歎了口氣，道：「我想她一定是個又溫柔，又美麗的女人，而且真有福氣。」

　　趙無忌道：「我能娶到她，並不是她的福氣，是我的福氣。」

　　黑婆婆道：「所以你一定要讓她嫁給一個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人。」

　　趙無忌道：「一個人只要活得問心無愧，就算缺了條腿，斷了隻手，也沒甚麼關係。」

　　黑婆婆道：「所以你雖然沒有找到那兩個採花賊，還是要約我來。」

　　趙無忌道：「不錯。」

　　黑婆婆慢慢的走過來，淡淡道：「你準備用甚麼來還我的債？用你的一隻手，還是一條腿？」

　　她的眼睛裏在閃著光，甚至比柳三更手裏的刀光更冷！

　　趙無忌並沒有逃避她的目光，只問道：「你想要我還甚麼？」

　　黑婆婆看了看毒菩薩，道：「你想要他還甚麼？」

　　毒菩薩沉吟著，緩緩道：「普天之下，毒蛇的種類何止千百，最毒的卻只有九品。」

　　黑婆婆道：「這種事我當然沒有你清楚，我也懶得想。」

　　毒菩薩道：「他欠我的那五條毒蛇，其中有三條都在這九品之中，除了我之外，世上最多只有兩個人能將這三種毒蛇生擒活捉。」

　　黑婆婆道：「是那兩個人？」

　　毒菩薩道：「不管這兩個人是誰，都絕不是趙無忌。」

　　黑婆婆道：「所以你算準了他沒法子還給你。」

　　毒菩薩道：「所以我本來就不是來討債的。」

　　黑婆婆道：「你來幹甚麼的？」

　　毒菩薩道：「來報恩。」

　　黑婆婆道：「報恩？」

　　毒菩薩道：「剛才柳先生說的不錯，我血中的毒，的確已到了極限。」

　　黑婆婆目光一凝，道：「你自己本來並不知道？」

　　毒菩薩歎了口氣，道：「等我發覺時，已經五蛇附體，欲罷不能了。」

　　黑婆婆問道：「難道，是趙無忌救了你？」

　　毒菩薩道：「若不是他在無心之中，替我殺了那五條毒蛇，現在我只怕已成了殭屍。」

　　黑婆婆道：「不管他是有心，還是無心，他總算救了你一條命。」

　　毒菩薩道：「不錯。」

　　黑婆婆道：「所以他非但沒有欠你甚麼，你反而欠了他一條命。」

　　毒菩薩道：「不錯。」

　　黑婆婆道：「毒菩薩的這條命，總不能太不值錢的，你準備怎麼還給他？」

　　毒菩薩說道：「我可以替他償還你的債。」

　　黑婆婆道：「你要替他去把那兩個採花賊抓回來？」

　　毒菩薩道：「我甚至還可以加上點利息。」

　　黑婆婆道：「加甚麼利息？」

　　毒菩薩道：「加上那一窩蜂？」

　　黑婆婆道：「你有把握？」

　　毒菩薩笑了笑，道：「我的毒並不是只能救人的，也一樣能要人的命。」

　　黑婆婆也笑了，道：「以毒攻毒，用你的毒蛇，去對付那一窩毒蜂，倒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毒菩薩道：「你答應？」

　　黑婆婆道：「我為甚麼不答應？」

　　毒菩薩看看趙無忌，微笑道：「那麼我們兩個人的債，現在你都已還清。」

　　趙無忌再沒有說話，連一個字都沒有說。

　　此時此刻，你叫他說甚麼？

　　毒菩薩道：「現在我是不是也不欠你的？」

　　趙無忌道：「你本來就不欠我。」

　　毒菩薩道：「那麼你就得答應我一件事。」

　　趙無忌道：「甚麼事？」

　　毒菩薩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總該請我去喝杯喜酒。」

　　趙無忌笑了：「喝一杯不行，要喝，至少也得喝個三五十杯。」

　　柳三更忽然道：「你不能喝。」

　　趙無忌道：「為甚麼？」

　　柳三更道：「因為你受了傷。」

　　趙無忌訝然道：「我受了傷？傷在那裏？」

　　柳三更冷冷道：「我這一刀砍在那裏，你的傷就那裏。」

　　刀還在他手裏，雪亮的刀鋒，又薄又利。

　　刀光照著柳三更慘白的臉，他的臉上完全沒有任表情。

　　無論誰都應該看得出他絕不是個很容易就會被感動的人。

　　如果你欠他一刀，就得還他一刀，你絕不能不還，他也絕不會不要。

　　無論甚麼事都絕不能讓他改變主意。

　　斷魂更又響了。

　　「篤，篤，篤」，是三更。

　　是用刀鋒敲出來的三更。

　　趙無忌手心已有了冷汗。

　　他並不是不害怕，只不過他就算怕得要命，也絕不會逃避。

　　柳三更冷冷的看著他，冷冷的問：「你要我這一刀砍在那裏？」

　　趙無忌歎了氣，道：「難道我還有甚麼選擇的餘地？」

　　柳三更道：「你沒有。」

　　刀光一閃，人就倒了下去。

　　這一刀正砍在頸上，砍得並不太重。

　　可是那又薄又利的刀鋒，已割斷了他左頸後的大血管，飛濺出的血，幾乎濺到一丈外。

　　慘碧色的血。

　　鮮血怎麼會是慘碧色的？是不是他血裏已有太多毒？

　　趙無忌的血裏沒有毒。

　　這一刀也沒有砍在他身上。

　　刀光閃起，他已經準備承受，可是這閃電般的一刀，卻落到了毒菩薩左頸上。

　　毒菩薩沒有閃避。

　　他並不是不想閃避，只不過等到他閃避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他做夢都想不到這一刀砍的是他。

　　黑婆婆母子也想不到，趙無忌更想不到。

　　他們看著毒菩薩倒下去，看著慘碧色的血從刀鋒下濺出來。

　　他們雖然看得很清楚，但卻還是不明白。

　　趙無忌忍不住問：「你這一刀是不是砍錯了人？」

　　柳三更道：「我生平只錯過一次。」

　　他錯的當然不是這一次。自從他眼珠子被人挖出來後，他就沒有再錯過第二次。

　　趙無忌道：「欠你一刀的人是我，不是他。」

　　柳三更道：「既然你欠我一刀，隨便我把這一刀砍在甚麼地方都一樣。」

　　趙無忌道：「可是你不該把這一刀砍在他身上。」

　　柳三更道：「這一刀本就應該砍在他身上。」

　　趙無忌道：「為甚麼？」

　　柳三更反問道：「因為今天你不能死，也不該死！該死的人是他。」

　　毒菩薩的人已不動了，他背後麻袋裏的毒蛇卻還在動。

　　一條條毒蛇蠕動著滑了出來，滑入了他的血泊中，舐著他的血，毒血。

　　柳三更道：「他背上，是不是有個麻袋？」

　　趙無忌道：「是。」

　　柳三更道：「麻袋裏有甚麼？」

　　趙無忌道：「有蛇。」

　　柳三更道：「幾條蛇？」

　　趙無忌道：「除了剛才死了的那兩條外，還有七條。」

　　柳三更道：「現在這七條蛇是不是已全都爬了出來？」

　　趙無忌道：「是的。」

　　柳三更道：「可是現在麻袋裏一定還沒有空。」

　　麻袋的確還沒有空。

　　毒菩薩是撲面倒下去的，麻袋在他背上，毒蛇雖然已爬了出來，麻袋卻還是突起的。

　　柳三更道：「你為甚麼不抖開來看看，麻袋裏還有甚麼？」

　　黑婆婆搶著道：「我來看。」

　　她用她的金弓挑起了麻袋，立刻就有幾十粒梧桐子一樣的彈丸滾在血泊裏。

　　彈丸滾到那裏，毒蛇立刻就遠遠的避開。

　　趙無忌本來就在奇怪，毒菩薩一向有伏蛇的本事，為甚麼這些毒蛇在他的麻袋裏還不能安服？

　　現在趙無忌才知道為了甚麼。

　　毒蛇碰到了這些彈丸，就像是人碰到了毒蛇。

　　黑婆婆又用金弓從血泊中挑起了一粒彈丸。

　　她並沒有說甚麼，也用不著說，他們母子間已有了一種任何人都無法瞭解的默契。

　　她挑起了這粒彈丸，她兒子的弓弦已響起，「嗖」的一聲，銀箭飛來，彈丸粉碎。

　　她立刻嗅到了一種硝石和硫黃混合成的香氣。

　　柳三更道：「你嗅得出這是甚麼？」

　　黑婆婆還在想，趙無忌已經回答道：「這是霹靂！」

　　霹靂就是一聲驚雷，一道閃電。

　　霹靂既不香也不臭，你可以想得到，看得到，卻絕對嗅不到。

　　趙無忌為甚麼可以嗅得出來？

　　因為他說霹靂，並不是天上的驚雷閃電，而是地上的一種暗器。

　　黑婆婆已經是老江湖了。

　　她從十六歲的時候，開始闖江湖，現在她已經六十一。

　　她嫁過三次人。

　　她的丈夫都是使用暗器的名家，她自己也絕對可以列名在當代三十位暗器名家之中──弓箭也算是種暗器。

　　可是她對這種暗器的瞭解，卻絕沒有趙無忌多。

　　因為這是「霹靂堂」的獨門暗器。

　　霹靂堂能夠威鎮武林，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因為這種暗器。

　　霹靂堂的主人雷震天能夠在當代三十位暗器名家中名列第二，也是因為這種暗器。

　　有關於這種暗器的一切，大風堂的子弟們在孩童時就已知道得很清楚。

　　因為大風堂和霹靂堂是死敵。

　　他們至今還能並存，只因為彼此誰也沒有戰勝對方的把握。

　　銀箭擊碎彈丸，去勢猶勁，「奪」的一聲釘入了小樓的窗櫺上，銀羽還在震動。

　　黑婆婆帶著讚許的眼色，看了她兒子一眼才回過頭問：「這就是霹靂？」

　　趙無忌道：「絕對是。」

　　他有把握絕不會看錯。

　　黑婆婆道：「可是它為甚麼沒有傳說中那種霹靂之威？」

　　柳三更道：「因為地上的毒血。」

　　他慢慢的俯下身，用兩根手指撿起了滾在腳邊的一粒霹靂子。

　　他雖然看不見，可是聽得見。

　　風吹樹葉聲，彈丸滾動聲，弓弦震起聲，在他周圍三十丈之內，所發出的每一種聲音，都絕對逃不過他的耳朵。

　　這一粒霹靂子看起來新鮮而乾燥，就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硬殼果。

　　柳三更中指揮出，「嗤」的一響，手指間的霹靂子就箭一般飛了出去。

　　他這根手指，就像是張三百石的強弓，彈丸遠遠飛出數十丈，越過寬闊的花園，打在角落裏一塊大湖石上，立刻就發出石破天驚的一聲巨響，煙硝石末，漫天飛舞。

　　黑婆婆臉色變了。

　　她終於看見了這霹靂之威，竟遠比傳說中還要猛烈可怕。

　　風中又傳來那種硝石硫黃的味道，彷彿還帶著種胭脂花粉的香氣。

　　霹靂子中本不該有這種香氣。

　　趙無忌道：「這是甚麼香？」

　　柳三更道：「你不妨過去看看。」

　　趙無忌用不著走過去看，臉色也已變了。

　　煙硝粉末已落下，落在一片開得正盛的牡丹上，鮮紅的牡丹，忽然間枯萎，一片片花瓣飄落，竟變成烏黑的。

　　趙無忌失聲道：「香氣百毒！」

　　這一粒霹靂子中，竟混合了一種帶著胭脂香氣的毒粉。

　　柳三更道：「若不是地上的毒血，化解了它的毒，剛才那一粒霹靂子中的劇毒，就已經足夠致我們的死命了。」

　　現在這一次雖然是遠在三十丈外爆發的，風向雖然並不是正對著他們，可是，他們還是感覺到一陣暈眩，彷彿要嘔吐。

　　柳三更道：「莫忘記毒菩薩的毒並不是只能救人的，也一樣可以要人的命？」

　　這一袋毒粉霹靂，本來當然是為了準備對付去喝趙無忌喜酒的那些賓客。

　　能夠被趙簡請到他「和風山莊」去的人，當然都是大風堂的精英。

　　一盞燈的火焰，就足以引爆三四粒霹靂子，「和風山莊」的大廳裏，今天當然是燈火輝煌，也不知有多少盞燈多少隻燭。

　　如果讓毒菩薩也混了進去，悄悄的在每一盞燈旁擺上兩三粒霹靂子，等到燈火的熱度溶化它外面的蠟殼時，會有甚麼樣的結果？

　　想到這裏，趙無忌全身衣裳都已幾乎被冷汗濕透。

　　柳三更道：「你一定想不到毒菩薩已經投入了霹靂堂。」

　　趙無忌的確想不到。

　　柳三更道：「你一定也想不到他們居然敢對和風山莊下毒手。」

　　他們敢這麼樣做，無異已經在向大風堂宣戰！

　　只要戰端一起，就必將是他們的生死之戰，戰況之慘烈，趙無忌幾乎已能想像得到。

　　柳三更道：「這件事縱然不成，他們損失的只不過是毒菩薩一個人而已，他並不是霹靂堂的中堅，也許他們根本沒有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

　　可是這件事若是成功了，大風堂的精英，很可能就要毀於一旦。

　　趙無忌握緊雙拳，道：「其實無論成不成，結果都是一樣的。」

　　柳三更道：「為甚麼？」

　　趙無忌道：「他們既然敢這樣做，想必已經有了不惜和我們一戰的決心？」

　　他的聲音興奮而沉重：「我們大風堂數千弟子，當然也絕不會畏懼退縮！」

　　大風堂只有戰死的烈士，絕沒有畏縮的懦夫！

　　他幾乎已能看見大風堂的子弟，在一聲聲霹靂的煙硝火石下，浴血苦戰。

　　這些人之中，有他尊敬的長者，也有他親密的朋友。

　　這些人隨時都可以和他同生死，共患難。

　　他自己也準備這麼做。

　　也許他們並沒有戰勝的把握，可是只要戰端一起，他們就絕不再問生死勝負！

　　他相信大風堂的子弟們每個人都能做得到！

　　柳三更卻忽然笑了。

　　這是他第一次笑，趙無忌吃驚的看著他，想不出他為甚麼會笑。

　　柳三更道：「我在笑你。」

　　趙無忌道：「笑我，為甚麼笑我？」

　　柳三更道：「因為你又錯了。」

　　他不讓趙無忌開口，接著又道：「現在毒菩薩已死，和風山莊也安然無恙，所以這件事根本就等於沒有發生過，霹靂堂只敢派毒菩薩這種人來下手，只不過因為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就算有人去問他們，他們也絕不會承認這件事是他們的主意。」

　　趙無忌道：「可是──」

　　柳三更打斷了他的話，道：「大風堂和他們對峙的局面，已維持了二三十年，很可能還會再繼續二三十年，以後甚至說不定遠可能化敵為友，你現在又何必想得太多。」

　　趙無忌道：「我應該怎麼想？」

　　柳三更道：「你應該多想你那溫柔美麗的新娘子，想想那些專程趕去喝你喜酒的好朋友。」

　　趙無忌眼睛又發出了光。他還年輕。

　　他本來就是個熱情如火的年輕人，很容易被激怒，但也很容易就會變得高興起來。

　　柳三更道：「所以你現在就應該趕緊騎著你那匹快馬趕回去，換上你的吉服，到喜堂裏去拜天地。」

　　趙無忌道：「可是我──」

　　柳三更道：「現在你已不欠我的，也已不欠黑婆婆的，可是，你如果還不走，如果還要讓你的新娘子著急，我就要生氣了。」

　　黑婆婆道：「我一定會更生氣！」

　　趙無忌看著她，看著柳三更，忽然發現這世界上畢竟還是到處都可找到好人。

　　這世界畢竟還是充滿了溫暖，生命畢竟還是可愛的。

　　他又笑了。

　　他又高興了起來。

　　災禍畢竟還距離他很遠，充滿幸福和愛的錦繡前程，卻已在他面前。

　　他跳了起來：「好，我馬上就走。」

　　柳三更道：「可是還有件事你一定要記住。」

　　趙無忌道：「甚麼事？」

　　柳三更道：「你一定要記住，千萬不能被別人灌醉。」

　　他又露出笑容：「新娘子絕不會喜歡一個在洞房花燭夜，就吐得一塌糊塗的丈夫。」

　　黑婆婆道：「一點都不錯。」她衰老的臉忽然變得年輕起來：「我記得我做新娘子的那一天，就把我那喝得爛醉的新郎倌踢到床下去睡了一夜，而且至少有三天沒有跟他說話。」

　　她臉上忽然又露出了紅暈，輕輕的笑道：「幸好，有些事不說話也一樣可以做的。」

　　柳三更大笑。

　　趙無忌相信他這一生中很可能都沒有這麼樣大笑過。

　　趙無忌當然也笑了：「我一定記住，有別人來灌我酒時我──」

　　黑婆婆道：「你準備怎麼辦？」

　　趙無忌眨了眨眼，道：「我準備就先躲到床底下去，那至少總比被人踢進去的好。」

　　黑婆婆大笑，道：「這倒真是個好主意。」

　　　　三

　　債已還清，事情都已解決。現在時候還不晚，趕回去正好還來得及。

　　趙無忌心情愉快極了。

　　最讓他覺得愉快的一點是，香香非但沒有再留難他，反而牽著馬在門口等他。

　　她眼睛裏雖然難免帶著幽怨，可是至少淚痕已經乾了。

　　她垂著頭，輕輕的說：「你既然一定要走了，我也不想再留你，反正我要留也留不住的。」

　　趙無忌道：「謝謝你。」

　　他心裏真的覺得很感激，感激她的瞭解，更感激她的寬恕。

　　不管怎麼說，他總是多多少少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她。

　　香香忽又抬起頭，凝視著他：「可是我知道你以後一定會再來看我的。」

　　趙無忌在心裏歎了口氣，柔聲道：「我不會再來了。」

　　香香道：「為甚麼？」

　　趙無忌道：「再來也只有多添些苦惱，我又何必再來。」

　　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難免會做出荒唐的事。

　　年輕人又那個不風流呢？

　　可是以後他已決心要做個好丈夫，他有決心一定能做得到。

　　香香咬著嘴唇：「可是我不信。」

　　趙無忌道：「你不信！」

　　香香道：「我不信你以後就永遠不再看別的女人。」

　　趙無忌道：「男人遇著好看的女人，除了真瞎子和偽君子之外，誰都難免要看看的，可是我最多也只不過看看而已。」

　　香香還不肯放棄，又道：「我也不信就憑她一個人，就能永遠管得住你。」

　　趙無忌道：「她也許管不住我，可是，我知道以後一定有個人，會幫著她來管我。」

　　香香道：「這個人能管得住你？」

　　趙無忌道：「只有他能管得住我。」

　　香香道：「這個人是誰？」

　　趙無忌道：「就是我自己。」

　　衛鳳娘與趙千千

　　　　一

　　衛鳳娘坐在妝台前，看著鏡子裏的人影，心裏也不禁對自己覺得很滿意。

　　她實在是個很美的女人，尤其是今天，看起來更是容光煥發，美豔照人。

　　因為她平時很少會穿這麼鮮豔的衣服，臉上也很少抹脂粉。

　　她一向很懂得約束自己。

　　她知道只有一個懂得約束自己的女人，才配做趙家的媳婦。

　　自從她第一次看見趙無忌的那一天，她就決心要做趙家的兒媳婦。

　　從那一天開始，她就為自己這一生訂下了個努力的目標。

　　她學女紅，學烹飪，學治家。

　　現在她做出來的菜已經可以比得上任何一家酒店的名廚。

　　她做出來的衣服，無論任何人穿著，都會覺得舒適合身。

　　就算最會挑剔的人，都不能不承認她的確是個理想的妻子。

　　她的努力也並沒有白費。

　　現在她總算已經進了趙家的門，已經成了趙家的人。

　　這並不表示她已準備做個驕縱的少奶奶了。

　　她決心以後還要做得更好，讓趙無忌永遠不會後悔娶了這個妻子。

　　趙無忌英俊、健康、聰明，脾氣雖然有點壞，卻是個很好的年輕人。

　　像這樣的一個男人，當然會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的。

　　她知道他以前也曾風流過。

　　她甚至還知道他有個叫「香香」的女孩子。

　　可是她已決心以後要將這些事全部都忘記，因為她也相信他以後一定會收心的。

　　她看得出他是個誠實的男人，以後也一定會做個很誠實的丈夫。

　　能嫁給這麼樣一個丈夫，一個女人還有甚麼不滿足的呢？

　　她只不過還有點緊張而已。

　　一想到今天晚上──想到洞房裏那張很大的床，她的心就會跳，臉就會紅。

　　現在她的心就跳得好快──

　　可是她也並不是真的擔心這些，每個女孩都要經過這些事的，有甚麼好擔心？

　　現在唯一讓她擔心的是，趙無忌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現在天已黑了。

　　她不僅在擔心，已經開始在著急，幸好就在這時候，她已經聽見千千歡愉的聲音：

　　「無忌回來了。」

　　　　二

　　趙千千是無忌的妹妹。

　　她也像她哥哥一樣，健康、聰明、美麗。

　　她不但是個有名的美人，也是江湖中很有名的俠女。

　　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劍，大風堂中有很多高手都曾經敗在她的劍下，甚至連她的哥哥都曾經敗給過她。

　　雖然她也知道她哥哥是故意讓她的，還是覺得很高興。

　　她今年才十七歲，正是花樣的年華。

　　對她來說，人生正像是杯甜蜜的美酒，等著她去嘗試。

　　可是她也有她的心事。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又怎麼會沒有心事？

　　她本來一直都很開心的，直到那一天的黃昏。

　　那一天的春天，她一個人坐在後園，看著滿園鮮花，看著澄藍的天空芬芳的大地，看著夕陽慢慢的在遠山後消逝。

　　她忽然覺得很寂寞。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的寂寞，通常只有一種法子可以解除，一個可以瞭解她，而且是她喜歡的男人。她找不到這樣的男人。

　　因為她一直認為世界上真正的男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她的父親，一個是她的哥哥。

　　其他的男人，她根本就沒有把他們看在眼裏。

　　如果她有母親，她還可以向母親傾訴她的心事，不幸的是，她的母親早已過世了。

　　她跟她的父親始終有段距離，她唯一可以聊聊天的對象，就是她的哥哥。

　　現在她的哥哥已將成婚了，她知道自己以後一定會更寂寞。

　　寂寞。

　　多麼可怕的寂寞。

　　無忌一早就出去了，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最擔心的人就是她。

　　因為只有她才知道他去幹甚麼。

　　他們兄妹一向沒有秘密。

　　「我要去還債，一定要去還，可是有些債我未必還得了，如果我天黑沒有回來，很可能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她沒有拉住他，也沒有勸他。

　　因為她瞭解他，知道一個真正的男人，如果決心要去做一件事，別人拉也拉不住，勸也沒有用。

　　她心裏一直在為自己有這麼樣的一個哥哥而驕傲。

　　從黃昏的時候，她就一直在等，站在後園的角門外面等。

　　等到天黑的時候，她也開始著急了。

　　就在這時候，她看見一個人一匹馬，瘋狂般衝入了她們家後園外的窄巷。

　　她還沒有看清楚這個人是甚麼樣子，就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只有無忌才會這麼瘋狂，只有無忌才會這樣騎馬。

　　她立刻跳起來歡呼。

　　「無忌回來了。」

　　　　三

　　無忌在換衣服。

　　連洗個澡的時間都沒有，他就開始換衣服，換新郎倌的吉服。

　　他身上還帶著一身臭汗，兩條腿，不但又酸又疼，而且內側的皮，都已被馬鞍磨破。

　　他騎回來的馬雖然是匹千中選一的快馬，現在卻已經倒了下去。

　　他遠沒有倒下去，已經算很不錯了。

　　現在他才知道，要做一個新郎倌，可真不是容易的事。

　　從換衣服這件事開始，就已經很不容易。

　　他以前從未想到過新郎倌穿的衣服竟是這麼麻煩，比小女孩替她的泥娃娃穿衣服還麻煩，幸好他總算還沉得住氣，因為他知道他這一生中，最多也只有這麼一次。

　　三個人在幫他換衣服。

　　本來應該是三個女人的，可是他堅持一定要用男人。

　　三個他既不認得，也不喜歡的女人要幫他換衣服，他受不了。

　　只不過屋子裏還是有個女人。

　　雖然這個女人在他的眼中看來，並不能算是個女人，可是在別人眼中看來，她卻是個標準漂漂亮亮的女人，完完全全的女人，除了脾氣太壞之外，幾乎已可以算是個女人中的女人。

　　千千就坐在屋角裏，看著他換衣服，就坐在地上。

　　屋子裏就算有八百張椅子，她也不會坐，因為她喜歡坐在地上。

　　她喜歡坐在地上。

　　就算地上有兩尺厚的泥，只要她喜歡，還是一樣會坐下去。

　　衣服髒，她一點都不在乎，別人說她坐沒有坐像，她更不在乎。

　　她跟衛鳳娘不同。

　　她一向只做她喜歡做的事。

　　無忌在搖頭。「就憑你這副坐像，看你以後怎麼嫁得出去！」

　　千千從鼻子裏「哼」了聲：「你管我嫁不嫁得出去？反正我也不會嫁給你！」

　　無忌苦笑。

　　他只有苦笑。

　　千千還不服氣：「何況像你這樣的男人都能娶到老婆，我為甚麼嫁不出去？」

　　無忌忍不住又要表示他的意見了：「可是你是個女人，女人多多少少總得有點女人的樣子！」

　　千千卻撇了撇嘴：「女人應該像甚麼樣子？像你那個香香？」

　　提起香香，無忌就不說話了。

　　千千卻得理不饒人：「她是不是真的很香她究竟有多香？」

　　她好像對這種問題很有興趣，無忌只有趕快改變話題。

　　「今天來的人是不是很多？」

　　「嗯！」

　　「來了些甚麼人？」

　　「該來的人卻沒有來，不該來的人都來了。」

　　無忌用眼角瞟看他的妹妹：「我知道大大爺的兒子一定沒有來！」

　　千千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

　　無忌故意笑得很陰險的樣子：「因為他本來應該來的。」

　　千千的臉居然紅了起來。

　　「大大爺」，就是大風堂第一位有權力的人，江湖中人人公認的智多星司空曉風。

　　他的兒子叫司空曲。

　　司空曲對千千有意思，無論對甚麼人來說都已經不是秘密。

　　無忌很得意。

　　他這一著總算讓他這多嘴的妹妹暫時閉上了嘴，可是他忘了自己也有些不是秘密的秘密。

　　千千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歎了口氣，道：「可惜，真可惜！」

　　無忌也忍不住問：「你可惜甚麼？」

　　千千道：「可惜一個人沒有來。」

　　無忌道：「甚麼人？」

　　千千說道：「是一個本來更應該來的人。」

　　無忌道：「誰？」

　　千千道：「可憐的憐憐。」

　　無忌道：「她關我甚麼事？我連她的面都沒有見過。」

　　千千道：「就因為你沒有見過她的面，所以才可惜。」

　　她也用眼角瞟著她的哥哥：「你不一直都很想見見她長得是甚麼樣子？」

　　無忌沒辦法否認。

　　他的確一直都很想見見這個「可憐的憐憐」，長得是甚麼樣子。這也已不是秘密！

　　這個「可憐的憐憐」，就是他們三大爺上官刃的獨生女！

　　她的名字就叫做憐憐。

　　上官憐憐。

　　每個人都知道她是個才女，也是個美女。

　　可是從來也沒有人見到過她。

　　因為她從小就被她父親送到黃山去了，有人說她是學藝去的。

　　黃山「妙雨觀」妙雨師太的武功，最適於女孩子。

　　也有人說她是養病去的。

　　她天生就有種奇怪的病，就像她的母親一樣，若不能安心靜養，很可能連二十歲都活不到。

　　究竟她是為甚麼去的？

　　從來沒有人知道，從來也沒有人問過上官刃。

　　上官刃一向不是容易接近的人，更不願別人提到這個問題。

　　他妻子的死，和她的女兒，都是他從不肯提起的事。

　　如果上官刃不願提起一件事，你若提起來，就只有自討沒趣。

　　不管你是誰都一樣。

　　就連大風堂的主人雲飛揚雲老爺子，都知道他的怪脾氣。

　　提到憐憐，無忌又只有趕緊改變話題，問道：「老頭子今天吃了藥沒有？」

　　這個話題，永遠是他們最關心的。

　　因為老頭子就是他們的父親。

　　「老頭子」這稱呼，絕對沒有絲毫不尊敬的意思，只不過表示他們兄妹和父親之間那種別人永遠無法瞭解的關心和親密。

　　在別人眼中，他們的父親也許是個很可怕的人，江湖中大多數人提起「金龍劍趙簡」這五個字心裏都會生出種接近畏懼的尊敬。

　　可是在他們眼裏，他不但是他們的嚴父，也是他們的慈母。

　　趙夫人很早就過世了，他一手將他們兄妹撫養成人。

　　在滴水成冰的寒夜裏，會起來為他們蓋被的是他。

　　在風和日麗的春晨，陪著他們在花園裏放風箏的也是他。

　　為了撫養這一雙子女，這位昔年以一柄劍縱橫江湖，協助他的至友雲飛揚創立大風堂的武林健者，脾氣就漸漸變了。

　　近年來雖然他脾氣變得更好，身體卻漸漸衰弱，變得很容易疲倦。

　　處理過大風堂繁重的事務後，他常常會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疲倦得連話都說不出，有時，甚至會痛苦得全身都在痙攣抽縮。

　　他們兄妹漸漸發現了他的痛苦，斷定他必定在隱藏著自己某種病痛。

　　他們兄妹雖然能勉強他去看大夫，可是這倔強的老人卻時常不肯吃藥。

　　他常說：「只有女人才會一天到晚吃藥，難道你們要把我當作女人？」

　　這種想法雖然很不正確，可是只要他認為這是對的，就絕沒有任何人能令他改變。

　　千千輕輕歎了口氣，道：「今天他又偷偷的把那碗藥倒進陰溝裏了！」

　　無忌苦笑，道：「我真想不通，他為甚麼總是像小孩一樣怕吃藥。」

　　千千道：「聽說一個人年紀大了的時候，常常都會返老還童的。」

　　無忌道：「聽說華山的陸老伯也特地趕來了，他的病因別人雖然診斷不出，可是在陸老伯手裏，天下還有甚麼治不好的病？」

　　陸老伯就是「華山醫隱」陸通，不但是華山劍派的名宿，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神醫。

　　千千道：「今天中午吃過飯後，陸老伯就已經替老頭把過脈。」

　　她想了想，又道：「他們兩個人還關在書房裏，談了很久。」

　　無忌道：「他們出來後怎麼說？」

　　千千道：「他們出來的時候，老頭子顯得很高興，還特地擺了一桌酒，約了三大爺在後園開懷暢飲。」

　　三大爺：就是大風堂的三位巨頭之一，終日難得說一句話的「鐵劍金人」上官刃。

　　金人還有開口的時候，要他說話，簡直比要金人開還難。

　　千千道：「他今天也陪老頭子喝了很多酒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酒量很可能比你還好。」

　　無忌展顏笑道：「這麼樣說來，老頭子的病一定已有了轉機。」

　　千千道：「可是陸老伯卻顯得心事重重，連酒都不肯去喝。」

　　無忌又皺起了眉。

　　這時候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匆遽的腳步聲，一個人在外面問：「大少爺在不在這裏？」

　　無忌和千千都聽出這是老姜的聲音。

　　老姜在趙府已經待了幾十年，已經由趙簡的書僮變成和風山莊的總管，本來踢毽子踢得比誰都好的兩條腿，近年來已被風濕拖垮，走起路來很困難。

　　可是趙簡在他心目中，卻永遠都是昔年的那個大少爺。

　　他甚而連稱呼都改不過來。

　　千千從地上一躍而起，推開了窗子，就發現一向最沉得住的老姜，現在居然好像顯得很著急，雖然早已停下了身，還在不停的喘息。

　　她忍不住問：「究竟出了甚麼大不了的事，你急甚麼？」

　　老姜喘著氣道：「司空大爺已經從保定府趕來了，正在花廳裏等著跟大少爺見面，大少爺卻不知道那裏去了。」

　　千千道：「你去找過？」

　　老姜說道：「我到處都去找過了，非但找不到大少爺，就連上官三爺，都不見蹤影。」

　　千千也有點著急起來。

　　老姜跟隨她父親已有四十年，對和風山莊的一草一木，他都瞭若指掌。

　　如果連他都找不到人，還有誰能找得到？

　　無忌忽然道：「我找得到。」

　　老姜道：「你知道他在那裏？」

　　無忌笑了：「那地方只有我知道，我替你去找。」

　　他也不管自己身上已換了新郎倌的吉服，一下子就跳了起來，衝了出去。

　　老姜看著他，搖頭歎息道：「小少爺的脾氣，真是跟大少爺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雖在歎氣，眼睛裏卻充滿了欣慰。

　　他的大少爺一生從未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如今畢竟有了善報。

　　能夠眼看著這位小少爺長大成人娶妻生子，他自己這一生也沒甚麼遺憾了。

　　他只希望這位小少爺能趕緊找到他的大少爺：趕快拜天地、入洞房，他也好喘口氣，去找他的老伙伴痛痛快快喝兩杯。

　　千千卻有點不服氣忍不住道：「我就不信這裏還有連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

　　老姜道：「有些地方我們本來就不該知道。」

　　千千道：「為甚麼？」

　　老姜道：「因為那一定是大少爺處理公事的機密重地，大少爺一向公私分明，當然不會讓我們知道。」

　　千千道：「那麼無忌怎麼會知道？」

　　老姜道：「小少爺是大少爺的傳人，將來大少爺退休了之後，繼承他事業的就是小少爺，這些事他當然應該讓小少爺知道。」

　　千千更不服氣了：「憑甚麼只有他才能知道，我難道不是我爸爸親生的？」

　　老姜道：「你？你到底是女孩子。」

　　千千道：「女孩子又怎麼樣？」

　　老姜道：「女孩子遲早總要出嫁的，出嫁之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他說的是實話，他一向說真話。

　　千千想駁他都沒法子駁他，只有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就偏偏不嫁，看你怎麼樣？」

　　老姜笑了，道：「我怎麼樣？我能怎麼樣？」

　　他眯著眼笑，又道：「怕只怕到了時候，別人真想要你不嫁都不行了？」

　　黃道吉日

　　　　一

　　大風堂的組織嚴密而龐大，大風堂的勢力不但遍佈在中原，而且遠及關外。

　　大風堂能夠有今日，除了因為「龍捲風神」雲飛揚的雄心和氣魄實在非人能及之外，也因為他還有三個一直跟他同生死，共患難，並肩作戰，始終奮戰不懈的好朋友。

　　這三個人就是司空曉風，趙簡和上官刃。

　　他們用血汗創立了大風堂，勝利和光榮，當然也應該由他們分享。

　　自從雲飛揚老爺子宣佈封關五年，苦練一種絕代無雙的劍法之後，大風堂的重擔，已完全落在他們肩上。

　　他們本就是生死之交，不但能共患難，也一樣能共富貴。

　　所以他們之間，從來也沒有爭權奪利的事發生過，只有一心對外，扶弱鋤強。

　　可是他們三個人的脾氣和性格，卻絕對是三種不同的典型。

　　司空曉風年紀最大，脾氣最溫和，是江湖中有名的「智者」。

　　他平生不願與人爭吵，更不喜歡殺人流血。

　　他認為無論甚麼事都可以用人的智慧解決，根本用不著動刀子。

　　所以江湖中有的人偷偷的給他取了個綽號，叫他「司空婆婆」！

　　大風堂門下的弟子，對他雖然十分尊敬，心卻並不一定真的佩服。

　　這些血氣方剛的熱情少年們，總認為他做事未免有點虛偽，有點懦弱。

　　他們有滿心雄志，卸偏偏總是施展不出。

　　因為司空曉風早已決定了對付他們強敵「霹靂堂」的方針。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不到必要時，絕不出手？

　　大風堂門下的子弟，若是侵入霹靂堂的地界，殺無赦！

　　　　二

　　上官刃是個無論遇著甚麼事都「三緘其口」的金人！

　　就連跟隨他多年的親信，都很難聽到他開口說一句話。

　　他始終認為每個人都有權保留些隱私，絕不容任何人過問他的私事。

　　他的居室一向禁衛森嚴，從來沒有任何人敢妄入一步。

　　他也像趙簡一樣，妻子早故，唯一的女兒又被送到遠方。

　　現在他非但沒有親人，甚至連朋友都沒有幾個。

　　他的孤僻和高傲，天下皆知，根本就沒有人能接近他。

　　所以他們三個人，最受子弟們愛戴的就是趙簡。

　　趙簡少年時躍馬江湖，快意恩仇，當街拔劍，血濺五步。

　　到老來他的脾氣雖已漸漸和緩，卻仍然是個光明磊落的性情中人！

　　只要你真是他的朋友，就算要他把頭顱割下來給你，他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這種人正是少年們心目中典型英雄。

　　大家不但對他尊敬佩服，而且真心喜歡他，今天是他獨生子大喜的日子，大家當然都要趕來喝他一杯喜酒。

　　就連那位已經在青石山絕頂閉關兩年的雲老爺子，都特地派人送了份重禮來道賀。

　　　　三

　　每個人都在等著看新郎倌的風采，更想看一看他那又賢慧又美麗的新娘子。

　　無忌一出現，大家就圍了過來。

　　雖然他並沒有走到大廳去，可是後園裏也有人，到處都擠滿了人。

　　大家看到穿吉服的新郎倌，還沒有拜天地就出來亂跑，都覺得又驚奇，又高興，絕沒有任何人認為他失禮。

　　趙二爺的公子，本來就應該是這麼一個不拘小節，豪爽灑脫的男子漢。

　　無忌好不容易才擺脫了他們，穿過後園裏的一片桃花林，走過一條彎曲的小徑，來到一個種滿了青竹的小院。

　　風吹竹葉，宛如聽濤，外面的人聲笑語，都沒有傳到這裏。

　　小院裏有五間平軒，三明兩暗，是和風山莊主人靜思讀書的地方。

　　老姜當然知道這地方，當然來找過。

　　他沒有找到他的大少爺，只因為這裏根本就沒有人，前前後後一個人都沒有。

　　可是無忌並沒有覺得失望，因為他知道這地方的秘密。只有他知道。

　　最後面一間雅室，才是趙簡的書齋，四面都是書架，走進來就像是走入了一間書城。

　　可是這裏也沒有人。

　　無忌大步走進來，確定了這裏沒有人，非但沒有著急，反而放心了。

　　因為只有他知道左壁的書架，還有個秘密，那才是他父親處理大風堂事務的機密重地。

　　他相信他父親一定在這裏，很可能正在和上官三爺商議甚麼機密的大事。

　　他並沒有直接進去，先用案上的青銅鎮紙，輕輕敲了敲書架的第三格橫木。

　　他一連敲了三次，都沒有反應。

　　這時他才有點著急了，用力扳開了書架旁的扳手，書架剛轉開一線，他就已衝進去了。

　　他的父親果然就在密室裏，身上還穿著特地為他兒子的吉日所裁製的紫緞長袍，手裏還拿著他平時愛不釋手的一個翠玉鼻煙壺。可是他的頭顱卻已不見了。

　　無忌跪了下來，既沒有號哭，也沒有流淚。

　　他眼中已沒有淚，只有血！

　　一陣風從外面吹進來，將書桌上一本黃曆吹起了兩頁，就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翻開了一樣，正好翻到第三頁，上面正好寫著：

　　三月二十七，大吉，宜婚嫁。

　　這一天真是個諸事皆宜，大吉大利的黃道吉日。

第二章　兇手

　　疑凶

　　　　一

　　大風堂的三大巨頭之中，名滿江湖的「金龍劍客」趙簡，竟在他獨生子大喜的那一天，神秘的失去了他的頭顱。

　　這當然是件轟動天下的大事。就算不認得，沒有見過趙簡的人，至少也聽過他的名字。

　　他有朋友，當然也有仇敵。不管是他的朋友還是仇敵，對這件事都會覺得很驚訝、很好奇。

　　有些對這件事知道得比較清楚的人，無論走到那裏，都會成為被人詢問的物件，大家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就是：「兇手是誰？」

　　這問題誰都不知道，誰都不敢妄下斷語。因為如果有人說錯了一句話，這個人也很可能會在半夜裏失去頭顱。所以江湖中難免議論紛紛──「趙簡真的死了，真的被人割下了他的頭？」

　　「絕對是真的。」

　　「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就在他的兒子成婚的那一天，三月二十七日。」

　　「聽說那一天是個大吉大利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

　　「那天的確是個好日子。」

　　「娶媳婦當然要選個好日子，難道殺人也要選個好日子？」

　　「那一天諸事皆宜，宜婚嫁、也宜殺人。」

　　「所以殺他的那個人，直到現在還沒有被人找出來。」

　　「要把這個人找出來，恐怕還不太容易。」

　　「可是趙家的人多多少少總應該有點線索。」

　　「好像有一點。」

　　於是有些熱心的人，就開始想替趙家的人找出更多的線索來：

　　「趙簡是死在什麼地方的？」

　　「就死在和風山莊。」

　　「那一天到和風山莊去賀喜的人一定很多，為什麼沒有人看見？」

　　「因為他是死在他的密室裏。」

　　「他那密室真的很秘密？」

　　「絕對秘密，甚至連他自己的女兒都不知道。」

　　「有誰知道？」

　　「聽說到過他密室中去的，除了他自己外，一共只有三個人。」

　　「那三個人？」

　　「司空曉風，上官刃和他的兒子。」

　　「難道，只有這三個人，有可能殺死他？」

　　「我實在很難再想出第四個。」

　　「為什麼？」

　　「趙簡並不是個普通人，他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就憑著他的一柄劍，開始闖蕩江湖。」

　　「我也聽說過，他十七歲的時候，就在長安上，拔劍殺了『長安虎』。」

　　「從那時開始，三年之間，他就殺了『關中七雄』，『黃河四蛟』，還擊敗了關中最負盛名的劍客笑道人和陶中雄。」

　　「所以，他不到二十歲，就已經名滿天下。」

　　「他還不到三十歲的時候，就已幫著雲飛揚創立了大風堂，你想想，像這麼樣一個人，總不會隨隨便便就被人割下頭顱去？」

　　「我根本就想不通。」

　　「你應該能想得到的，割他頭顱的人一定是跟他很熟的人，所以他才會對這個人毫無戒心。」

　　「這個人的武功一定也很高，出手也一定極快。」

　　「華山醫隱陸通當時也在場，而且還驗過趙二爺的屍。」

　　「他怎麼說？」

　　「他所定殺死趙二爺的兇器絕對是把劍，而且一劍就割下了趙二爺的頭顱。」

　　「司空曉風和上官刃剛好都是用劍的高手。」

　　「他們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趙二爺的兒子是不是那個隨時都可以替朋友挨刀的趙無忌？」

　　「就是他！」

　　「他當然不會是兇手。」

　　「絕不會。」

　　「那麼依你看，兇手究竟是上官刃？還是司空曉風？」

　　「我不知道。」

　　「你猜猜？」

　　「我不敢猜。」

　　這些議論是在公開場所就聽得到的。

　　在半夜三更，小院裏的瓜棚架下私室裏的小桌酒樽旁，還有些別人聽不到的話。

　　「聽說最有嫌疑的一個人，就是司空曉風。」

　　「為什麼？」

　　「因為他本來是最後到和風山莊的一個人，是三月二十七日那天晚上才到的。」

　　「最後的一個人，應該是沒有嫌疑才對。」

　　「可是後來又有人調查出來，他在二十五日那一天，就已經離開保定。」

　　「那麼他二十六日就已經應該到和風山莊了。」

　　「最遲下午就應該到了。」

　　「從二十六日的下午，到二十七日的晚上，這一天多的時間裏，他到那裏去了？」

　　「沒有人知道。」

　　「所以才有人認為他的嫌疑最大。」

　　「不錯。」

　　「可是我聽說二十七日的那天下午，只有上官刃一個人始終跟趙二爺在一起。」

　　「所以上官刃的嫌疑也不小。」

　　「他們兩個人呢？」

　　「直到今天他們還在和風山莊。」

　　「誰走了，誰的嫌疑就更大，他們當然是誰都不會走的。」

　　「其實他們走不走都一樣。」

　　「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是趙二爺的生死之交，都沒有一點理由要下這種毒手，如果找不到確實的證據，誰也不敢懷疑到他們。」

　　「現在有找出證據來嗎？」

　　「沒有。」

　　今天已經是四月初四。「頭七」已經過了。

　　夜。

　　現在距離趙無忌發現他父親體的那天，已經整整有七天。

　　已經七天了，趙無忌還沒有流過淚，連一滴淚都沒有。

　　他也沒有喝過一滴水，當然更沒有吃過一粒米。

　　他的嘴唇已乾裂，甚至連皮膚都已經乾裂。

　　他的眼眶已凹下去，健康紅潤的臉色，已變得像是張白紙。

　　他的全身都已僵硬麻木。

　　看見這種樣子，每個人都害怕了，甚至連千千都害怕了。

　　可是沒有人能勸他。

　　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最難受的一個人當然是衛鳳娘，她一直在流淚，可是現在連她的淚都已乾了。

　　這七天裏，每個人都很少說話，每個人都在找，想找到一點線索來查出真凶。

　　可是他們找不到。

　　他們將和風山莊每一寸地方都找遍了，也找不出一點可以幫助他們查明真凶的線索來。

　　誰都不敢懷疑上官刃，更不敢懷疑司空曉風，可是除了他們外，別人更連一點嫌疑都沒有。

　　如果兇手是另外一個人，那麼這兇手一定是可以來無影去無蹤的妖魔。

　　大家雖然很少說話，多多少少總還說過幾句。

　　上官刃卻是一個字都沒有說。

　　──趙簡被害的那段時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人敢要他解釋。

　　後來別人才知道那時候他已醉了，醉倒在姜總管為他安排的客房裏。

　　那是個有五間房的跨院，他和他的隨從都安排在那裏住宿。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趙標。

　　趙標不但是趙家的老家丁，而且還是趙二爺的遠房親戚。

　　趙標已經證實，三月二十七的那天，從黃昏以後上官三爺就一直在屋裏睡覺。

　　他醒著時雖然很少出聲，醉後睡著卻有鼾聲。他的鼾聲有很多人都曾聽過。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認為，司空曉風能夠有今天，並不是因為他的武功，而是因為他的涵養。

　　他的內家錦拳和十字慧劍，都還沒有真的練到登峰造極，可是他的涵養功夫卻絕對天下第一。

　　這些雖然帶著些譏諷，卻也是事實。

　　只不過大家似乎都忘了，一個人練氣功夫若不到家，又怎會有這麼好的涵養？

　　他知道和風山莊的人對他都難免有些懷疑，因為他的確在三月廿六那一天就已到了。

　　可是他態度上絕沒有露出一點不安的樣子，更沒有為自己辯白。

　　他提早一天來，為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絕對是個秘密，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這幾天他還是和平常一樣鎮定冷靜，因為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一定要有個人保持冷靜，才能使情況不致變得太亂。

　　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他都絕不會忘記份內應該做的事。

　　他盡力安排趙簡的葬殮，勸導大風堂的子弟，他相信這件事的真相，遲早總會水落石出的。

　　不管別人怎麼說，誰也不能否認他的確有種能夠使人穩定的力量。

　　所以大風堂永遠不能缺少他。

　　「頭七」已過，最後留下來守靈的一批大風堂子弟，也都回到他們本來的崗位上。

　　趙簡雖然是大風堂的一根柱石，可是大風堂絕不能因為這根柱石斷了而整個崩潰。

　　那就像是座精心設計的堅固建築，雖然少了根柱石，卻依然還是屹立不動，依然還是可以禁得住風吹雨打。

　　司空曉風已經讓他的子弟們明白了這一點，他希望大家都能化悲憤為力量！

　　設在大廳的靈堂裏，除了趙家的人之外，留下來的人已不多了。

　　上官刃忽然站起來，道：「歐陽在等我。」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這句話只有五個字，除了司空曉風外，誰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只要有一個人明白就已足夠。

　　如果只用五個字就能把自己的意思說出來，上官刃絕不會說六個字。

　　千千看著他走出去，忍不住問：「難道他就這麼樣走了？」

　　司空曉風道：「他非走不可？」

　　千千道：「為什麼？」

　　司空曉風道：「因為他和歐陽約好了見面的。」

　　千千道：「歐陽是誰？」

　　司空境風道：「就是歐陽平安。」

　　歐陽平安，就是中原十八家聯營鏢局的總鏢頭，他們早已計劃，要和大風堂連盟。

　　這次歐陽平安和上官刃商議的，想必一定就是這件事。

　　千千沒有再問。她也隱約聽到過這件事，大風堂的確需要一個有力的盟友。

　　自從他們知道霹靂堂已和蜀中的唐門結成兒女親家後，就在希望這盟約能早日簽成。

　　霹靂堂獨門火器已經足夠可怕，現在又加上了蜀中唐門威鎮天下一百六十年的毒藥暗器和他們的獨門暗器手法，無疑更是如虎添翼。

　　這一直是司空曉風心裏的隱憂。他只希望歐陽平安不要因為這件事而將原定的計劃改變。

　　　　三

　　外面隱隱傳來一陣馬蹄聲，上官刃顯然已帶著他的隨從們離開了和風山莊。

　　蹄聲走遠，靈堂顯得更沉寂。

　　趙無忌還是動也不動的跪在他父親的靈位前，乾裂的嘴唇已沁出血絲。

　　司空曉風緩緩地道：「這裏的事，大致都已有了安排，再過一兩天，我也要走了。」

　　他當然也是遲早要走的。

　　雲飛揚猶在封關期中，趙簡忽然暴斃，大風堂更不能缺少他。

　　千千垂著頭，想說什麼，又忍住。

　　她也不敢隨便說話，只要一句話說錯，他們很可能就要家破人亡。

　　可是她心裏實在害怕。她父親死了，哥哥又變成這樣子，和風山莊卻一定要維持下去。

　　這副千金重擔，無疑已落在她身上。

　　她怎麼辦？

　　司空曉風看著她，彷彿已看出她的心事，柔聲道：「我知道你是個很逞強的女孩子，可是我們真有點擔心他。」

　　他擔心的當然是趙無忌。

　　每個人都在為趙無忌擔心，卻希望他能站起來，挺胸站起來。

　　可是誰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他才能站起來。

　　靜寂的靈堂，忽然傳來一陣笨重的腳步聲，千千用不著回頭就知道是老姜。

　　他的呼吸急促，臉上已因興奮而發紅，手裏拿著個酒樽匆匆從外面跑進來。

　　他是不是又喝醉了？

　　不是。

　　酒杯裏裝的並不是酒，而是塵土。

　　老姜喘息著道：「這是我從上官三爺住的客房裏找到的。」

　　他又解釋：「上官三爺一走，我就帶著人去打掃房子。」

　　「打掃」當然只不過是托詞。

　　上官刃也有嫌疑，只不過他在的時候，沒有人敢去搜查的屋子。

　　司空曉風道：「你找到的，究竟是什麼？」

　　老姜道：「我正想請大爺您鑒定鑒定。」

　　酒杯裏只有淺淺半杯褐黃色的粉末，彷彿是從地上刮起來的泥土。

　　可是這半杯泥土卻帶著奇特的香氣。

　　司空曉風用兩隻手指拈起了一小撮，放在手心，用指頭慢慢的研磨，又湊近鼻子嗅了嗅。

　　他臉上立刻露出極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酒宴的執事老陳鼻子最靈，我已經叫他嗅過，他說這裏面不但有石灰，而且還有麝香和龍角。」

　　司空曉風慢慢的點了點頭。

　　他也不能不承認那個老陳的鼻子確實很靈，這泥土中的確有麝香龍角，和石灰。

　　老姜道：「這是我從上官三爺臥房裏的桌子底下，用小刀刮起來的。」

　　他的眼角彷彿在跳，手也在抖！「不但地上有，連桌縫裏也有，我──我想不通上官三爺要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他甚至連聲音都在發抖，因為他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麝香和龍角，都是很名貴的香料，不但可以入藥，也可以防腐。

　　石灰卻是種很普通的乾燥劑。

　　上官刃屋裏，有什麼東西需要防止腐爛保持乾燥。

　　趙簡的棺木裏，也有這三樣東西，用來保持他屍體的完整和乾燥。

　　可是他的頭顱卻不在棺材裏。

　　他的頭顱在誰手裏？

　　那個人是不是也同樣要用這三樣東西來保存他的頭顱？

　　這些問題聯起來想一想，就變成一個極可怕的問題。

　　上官刃的屋裏有這些東西，難道就是為了要保存趙簡的頭顱？

　　難道他就是殺死趙簡的兇手？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確定這件事，甚至連說都不敢說出來！

　　可是千千的臉上已完全沒有血色，全身也已開始不停的發抖。

　　甚至連司空曉風的臉色都變了。

　　他勉強自己保持鎮定，沉聲問道：「那天是誰看見上官三爺在屋裏睡覺？」

　　老姜道：「是趙標。」

　　司空曉風道：「去找他來！」

　　老姜道：「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

　　他已經派出去十二個人，十二個人都是趙府家丁中的好手！

　　現在他們已經回來覆命。

　　「趙標的人呢？」

　　「就在外面！」

　　「叫他進來！」

　　「他已沒法子自己走進來！」

　　「那麼就抬他進來。」

　　四個人用門板把趙標抬起來，老姜雖然跟他同事多年，現在也已幾乎認不出他就是趙標。

　　他全身都已變得烏黑腫脹，一張臉更黑更腫，五官都已扭曲變形。

　　他進來的時候還在喘息，一看見司空曉風，就立刻斷了氣。

　　「是誰殺了他？」

　　「不知道，他的胸口中了暗器，剛才好像還沒什麼，想不到一下子就變成這樣子！」

　　抬他進來的人，眼睛裏都帶著恐懼之極的神色！

　　這樣可怕的變化，他們雖然是親眼看見的，卻還是不敢相信。

　　司空曉風沉聲道：「去找把刀來。」

　　有人的靴筒裏就帶著匕首。

　　司空曉風用刀尖挑破了趙標前胸的衣裳，就看見一枚很小的，像芒刺一樣的暗器，打在他左乳房，傷雖然沒有血，卻已烏黑腐臭。

　　老姜倒抽了涼氣，失聲道：「好毒的暗器。」

　　司空曉風看看手裏的刀，刀鋒只不過沾到傷口上的一點毒膿，現在也已變得發黑。

　　他的臉色更沉重。

　　普天之下，只有一種暗器上帶著這麼可怕的毒。

　　千千咬著嘴唇，嘴唇已被咬得出血：「這這就是蜀中唐家的毒蒺藜？」

　　司空曉風慢慢的點了點頭，一字字道：「不錯，這就是唐門的獨門暗器，見血封喉的毒蒺藜！」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蜀中唐門，已經和霹靂堂結成親家，唐家的人，怎麼混入了和風山莊！

　　這實在太可怕。

　　抬著門板進來的一個少年家丁，好像想說話，又不敢亂說？

　　司空曉風已注意到他的神色，立刻道：「你想說什麼？」

　　這少年家丁遲疑著，道：「有件事小人不知道該不該說。」

　　司空曉風道：「你說。」

　　這少年家丁又猶疑了半天，才鼓起勇氣，道：「上官三爺帶來的隨從裏，好像有個人是從四川蜀中那邊來的！」

　　司空曉風動容道：「你怎麼知道？」

　　這少年家丁道：「因為小的母親是蜀人，小人也會說幾句川話，昨天我無意間聽到，上官三爺的那位隨從說的就是川話。」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川中的人為了紀念諸葛武侯，平時都喜歡在頭上包塊白布，那個人晚上睡覺的時候，也總是在頭上色塊白布，我本來想跟他用四川話聊聊，誰知他死也不承認是四川人，到後來幾乎跟我翻了臉。」

　　老姜接著道：「上官三爺這次帶來的隨從裏，的確有個人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我本來想問問他是什麼時候跟上了上官三爺的？可是我也知道上官三爺的脾氣，又不敢問。」

　　現在當然什麼話都不必問了。

　　所有的證據，都已經等於指明了兇手是誰。

　　上官刃收買了趙標，替他作偽證，又怕趙標的嘴不穩，就叫他這個從川中來的隨從，殺了趙標滅口。

　　可是川中唐門的弟子，一向驕傲得很，怎麼肯做上官刃的隨從！

　　這其中想必還有更大的陰謀。

　　「難道上官刃已經跟蜀中唐門和霹靂堂有了聯絡？」

　　「他殺了趙簡，難道就是為了要討好他們？」

　　這些問題大家非但不敢說出來，簡直連想都不敢去想。

　　司空曉風的拳緊握，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候，一直跪在地上的趙無忌，忽然跳起來衝了出去。

　　上官堡

　　　　一

　　無忌全身都已僵硬麻木。他已完全虛脫，已接近崩潰的邊緣。

　　奇怪的是，他的心裏反而變得一片剔透空靈，反應也變得此平時更敏銳，無論多少聲音，在他耳中聽來都響如雷鳴！

　　每個人說話的聲音，在他聽來，都好像是在他耳畔喊叫。

　　這也許只因為他整個人都已空了，已變得像瓷器般脆弱。

　　可是他並沒有失去他的判斷力。

　　──為甚麼一個人在體力最衰弱的時候，思想反而更靈敏？

　　他已判斷出誰是兇手！

　　他跳起來，衝出去。沒有別人阻攔他，只有司空曉風。

　　司空曉風只伸出手輕輕的一擋，他就已經倒了下去。

　　剛才他被仇恨所激起的最後一分潛力現在都已用盡了。

　　現在，竟連個小孩子都可以輕易擊倒他！

　　司空曉風道：「我知道你要到那裏去，我本不想攔阻你，因為我自己也一樣想去。」

　　無忌的眼睛裏佈滿血絲，看起來就像是只負了傷的野獸。

　　司空曉風道：「可是你現在絕不能去，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千千的眼睛紅了，大聲道：「可是我們卻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司空曉風道：「上官刃陰鷙深沉，手下本就養了批隨時都可以為他賣命的死士，再加上蜀中唐門的毒門暗器，我們就算要去，也不能就這樣去。」

　　千千道：「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去？」

　　司空曉風道：「要等到有了一擊必中的把握才能去！」

　　他歎了口氣又道：「如果一擊不中，讓他全身而退，以後我們只怕就永遠不會再有第二次的機會了。」

　　他說的是實話。

　　但是和風山莊的屬下卻拒絕接受。

　　片刻間在老姜統率下一百三十六名家丁，都已聚集到靈堂前的院子裏，每個人都有了準備──強弓硬弩長槍快刀。

　　這一百三十六個人之中，至少有一半曾經苦練過十年以上的武功。

　　老姜跪倒在司空曉風面前，以頭碰地，碰得連血都流了出來。

　　他血流滿面，不住哀求，只求司空曉風能讓他們去復仇。

　　司空曉風當然也看得出無論誰都已沒法子改變他們的主意。

　　他本來一向不贊成使用暴力。

　　可是以暴制暴，以血還血，就連他也同樣無法反對。

　　他只有同意：「好，你們去，我也陪你們去，可是無忌──」

　　老姜搶著道：「小少爺也非去不可，我們已經替小少爺準備了一鍋參湯，一輛大車，在到達上官堡之前，他的體力就一定可以恢復了。」

　　無忌一向不喝參湯，但是現在他一定要強迫自己喝下去。

　　他一定要恢復體力。他一定要手刃殺父的仇人。

　　只可惜他忘記了一件事，──就算他體力在巔峰時，也絕不是上官刃的敵手。

　　司空曉風卻沒有忘記這一點。

　　對於上官刃的劍術，武功，出手之毒辣，判斷之準確，沒有人能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他們在少年時就已並肩作戰，每一年平均都要有三十次。

　　在創立大風堂以前，他們至少就已經身經大小二百戰。

　　他曾經有無數次親眼看見上官刃將劍鋒刺入敵人的咽喉，每次都絕對致命，幾乎很少失手過。

　　有一次他們對付關東七劍的時候，上官刃的對手是當時武林中極負盛名的「閃電快劍」曹迅，一開始他就已負傷七處，有一劍甚至已刺穿了他肩胛。

　　可是最後曹迅還是死在他手裏，他在倒下去之前還是一劍刺穿了曹迅的咽喉。這才是他真正最可怕之處。

　　他幾乎可以像沙漠中的蜥蜴一樣忍受痛苦，幾乎有駱駝一樣的耐力。

　　有一次他肋骨被人打斷了六根，別人在為他包紮時，連床褥都被他痛出來的冷汗濕透了，可是他連一聲都沒有哼。

　　當時雲飛揚也在旁邊看書，曾經說了句大家都不能不同意的話：

「無論誰有了上官刃這樣的對頭，晚上一定睡不著覺。」

　　這句話司空曉風始終沒有忘記過。

　　雲飛揚對他的看法，他當然也不應該忘記。

　　「如果有一天司空曉風要來找我打架，他一來我就會趕快跑走。」

　　有人問：「為什麼？」

　　「因為他絕不會打沒有把握的架，」雲飛揚說，「只要他來了，就表示他一定已有必勝的把握！」

　　雲飛揚絕豔驚才，一世之雄，當然也很有知人之明。

　　他當然絕不會看錯他的朋友。

　　司空曉風這一生，的確從來也沒有做過沒有把握的事。

　　這一次他是不是也有了必勝的把握。

　　　　二

　　老姜也在車廂裏。

　　多年的風濕，使得他既不能走遠路，也不能騎馬。

　　車廂很寬大，有足夠的地方能讓他們四個人都坐得很舒服。

　　可是他坐得並不舒服，事實上，他幾乎等於是站在那裏。

　　他一向都很明白自己是什麼樣的身分，縱然他的少主人久已將他看成了家人，他卻從來也沒有超越過他已謹守多年的規矩。

　　對於這點，司空曉風一向覺得很欣賞，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不守規矩的人。

　　所以他們並沒有要老姜坐得舒服些，只不過問道：「我們應該用什麼法子進入上官堡？應該用什麼法子對付上官刃？你是不是已有了計劃？」

　　老姜道：「是的。」

　　司空曉風道：「你為什麼不說？」

　　老姜道：「因為大爺還沒有問。」

　　司空曉風道：「現在我已經問過了，你說吧？」

　　老姜道：「是。」

　　他沉默了很久，將他已經深思熟慮過的計劃，又在心裏仔細想了一想，確定了這計劃中並沒有太大的漏洞。

　　然後他才敢說出來。

　　上官刃孤僻嚴峻，在他統轄下的上官堡，當然是禁衛森嚴，絕不容外人妄入一步。

　　幸好司空曉風並不是外人。

　　老姜道：「所以我們如果要安全進入，就一定要由大爺你出面，現在上官刃還不知道他的秘密是否已被揭穿，非但絕不敢阻攔，而且遠一定會大開堡門，親自出來迎接。」

　　他已大約統計過，上官堡中，一共有男丁三百餘口，幾乎每個人都練過武功，其中還包括了一批久已訓練，隨時都可以為他賣命的死士。

　　老姜道：「這次我們只來了一百三十六個人，敵眾我寡，我們很可能不是他們的對手。」

　　司空曉風同意。

　　老姜道：「可是上官刃如果親自出迎，身邊帶的人一定不會太多。」

　　司空曉風道：「你準備就在那時候動手。」

　　老姜道：「擒賊先擒王，只要我們能先下手制住上官刃，他的屬下絕對不敢輕舉妄動！」

　　司空曉風道：「誰有把握，能夠制住他？」

　　老姜道：「如果由小少爺正面出手，大爺你和二小姐兩旁夾擊，再由我率領一隊人將他和他的隨從們隔離，就不難一擊而中？」

　　司空曉風說道：「如果他不出來又如何？」

　　老姜道：「那麼我們也只好衝進去。跟他們拚了。」

　　司空曉風道：「你怎麼拚？」

　　老姜道：「用我們的命去拚。」

　　他握緊雙手：「他們的人雖多，卻未必都肯跟我們拚命。」

　　「拚命」，這種法子，不管用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是最可怕的戰略之一，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司空曉風歎了口氣，道：「事已至此，看來我們也只有用這法子了。」

　　可是這種法子他們並沒有用出來，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機會用出來。

　　就在這時候，他們已看見遠方有一片火焰燃燒，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起火的地方，好像正是上官堡。

　　等他們到那裏時，上官堡竟已被燒成一片焦土，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了。

　　火場裏沒有一具骸骨，更沒有留下一點線索，上官刃和他的屬下，男女老幼一共四百多個人，就這麼樣失了蹤，就好像已完全從地面上消失了一樣。

　　這件事做得狠毒周密，放眼天下，簡直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

　　「這個人的卑鄙、無恥陰險毒辣，已經讓人覺得不能不佩服他，也不能不怕他！」

　　這就是司空曉風最後對上官刃所下的結論。

　　這句話無忌也從未忘記。

　　　　三

　　除了已具備一個賢妻良母所有的美德之外，衛鳳娘還有個好習慣。

　　每天臨睡之前，她都會將這一天發生的大事，和她自己的想法寫下來，留作日後的借鏡。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已有了這種習慣，就算在她最悲痛的時候，也沒有荒廢過一天。

　　這幾天發生的事，她當然也記了下來，雖然記得有點零亂，可是她對無忌這個人和某些事的看法，都是別人看不到的。

　　四月初四，晴。

　　殺害老爺子的兇手，居然會是上官刃，真是件令人想不到的事。

　　我一直認為他和老爺子的交情比別人好，直到那天下午，他們兩個人在花園裏喝酒的時候，我還有這種想法。

　　只不過那天我也覺得有件事很奇怪。

　　從我住的這個小樓上的窗口裏，剛好可以看見他們喝酒的亭子。

　　那天我親眼看見上官刃好像要跪下去，向老爺子磕頭，卻被老爺子拉住了。

　　他們兄弟間的規矩本來就很大，三弟向二哥磕頭，並不是很特別的事。

　　再加上那天我一直在惦記著無忌，後來又發生了那件慘案，所以我也把這件事忘了。

　　可是我現在想想，才發覺那一拜之間，必定有很特別的理由。

　　是不是因為上官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被老爺子發現了，所以他才會向老爺子磕頭謝罪？

　　老爺子雖然已饒恕了他，他還是不放心，所以才索性將老爺子殺了滅口。

　　無忌、千千，都已經跟著司空大爺到上官堡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走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可是我並不恨他。

　　我知道他的心情，我的心，也很亂很亂。

　　我知道我今天晚上一定睡不著的。

　　四月初五，晴。

　　無忌他們今天一早就回來了，每個人都顯得很焦躁，臉色都很難看。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到那裏的時候，上官堡已被燒成焦土，上官刃也已經逃走。

　　他做事一向慎重周密，當然早已算到他的秘密遲早會被人發現的，早已有了準備，否則就算他能逃走，也沒法子將他的部屬全部帶走。

　　一這麼多人走在路上，一定很引人注意，多多少少都會留下一點痕跡來。

　　司空大爺想到了這一點，早已派人分成四路追下去。

　　可是我認為這次追蹤一定不會有什麼結果的，因為上官刃一定也能想到這一點，一定會將他的屬下化整為零喬裝改扮。

　　今天無忌還是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我還是不怪他。

　　反正我已進了趙家的門，已經是趙家的人了，不管他要我等多久，我都沒有怨言。

　　我真希望能燉一鍋他最喜歡吃的雞絲煨豬腳，親手去給他吃。

　　可是我也知道我不能這麼做。

　　這是個大家庭，我一舉一動，都要特別小心，絕不能讓別人說話。

　　我只是希望他自己能夠好好的保重自己。

　　四月初六，陰。

　　直到現在還是沒有上官刃的一點消息，大家的情緒更焦躁。

　　奇怪的是，無忌反而顯得比前幾天鎮定多了，而且，每天都一大碗一大碗的吃飯。

　　我從小就在注意他，當然很瞭解他的脾氣，他忽然變成這樣子，一定是因為他已經下了決心，要去做一件事。

　　雖然他自己沒有說出來，只是我相信他一定是要親自去找上官刃，替老爺子復仇。

　　就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去復仇，不但太危險，希望也很小。

　　可是像他那樣的脾氣，若是已下了決心要去做一件事，又有誰能勸得住他？

　　我只希望他能進來見我一面，告訴我，他是準備在什麼時候走，也讓我能告訴他，不管他到那裏，不管去多久，我都會等他的。

　　就算要我等一輩子，我也願意。

　　四月初七，陰。

　　出去追蹤的四批人，已經有兩批回來了，果然連一點結果都沒有。

　　上官刃究竟躲到那裏去了？有什麼地方能夠讓他們藏身？

　　我想到了一個地方，可是我不敢說。

　　這件事的關係實在太大了，我絕不會亂說話。

　　但願無忌不要想到這地方，因為他如果找去，恐怕就永遠回不來了。

　　天黑了之後，外面就開始下雨，下得我心更亂。

　　無忌，你為什麼不來看著我？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跟你說說話？那怕只說一句也好。

　　昨天我剛寫到這裏，外面忽然有人敲門，我就停了下來。

　　這段是我今天補上的，因為昨天晚上無忌走了之後，我就已沒法子握筆了。

　　那麼晚還來找我的，當然是無忌。

　　我看見了他，真是說不出的高興，又說不出的難受。

　　我高興的是，他總算來看我了，難受的是，我已猜出他是來跟我道別的。

　　我果然沒有猜錯。

　　他說他要走了，去找上官刃，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上官刃，替老爺子復仇。

　　他說他見過我之後，就要走了，除了我之外，他沒有告訴別人，連千千都不知道。

　　我本來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是一聽到他這些話，我的眼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

　　這件事他只告訴了我一個人，臨走的時候，只來跟我一個人告別，這表示他心裏還有我，可是他為什麼不肯帶我走。

　　其實我也知道他不能帶我走，他這一走，前途茫茫，我也不能拖累他。

　　可是我卻不能不難受。

　　我捨不得讓他走，又不能不讓他走。

　　我若不讓他去報父仇，豈非變成了趙家的罪人，將來怎麼有臉去見老爺子於九泉之下？

　　他看見我流淚，就安慰我，說他這幾年一直在苦練，對自己的武功已經很有把握，而且這次出門，也已有了準備？

　　他真的有了準備，不但帶了不少盤纏路費，還把各地和老爺子有交情的朋友都記了下來。

　　大風堂在各地的分舵，他也早就記得很清楚，所以他要我放心，在外面絕不會沒有照顧。

　　我真想告訴他，我多麼希望能陪在他身旁，能讓我自己照顧他。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說，我不想讓他到了外面，還要因為惦記我而難受。

　　我寧願一個人自己在這裏流淚。

　　今天是四月初七，雨已經停了，天氣忽然變得很熱，就像是夏天。

　　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司空曉風昨天晚上就走了，他走了之後，無忌才走了的。

　　天剛亮的時候，就已經有好幾批人出去找無忌，我希望他們能把他找回來，又希望他們找不到他，讓他去做他應該做的事。

　　不管怎樣，我都決心不要再關在房裏流淚了，我一定要打起精神來，好好的幫著千千來管家，因為，這也是我自己的家。

　　我要讓老爺子在天之靈知道，我是趙家的好媳婦。

　　活在架子上的人

　　　　一

　　夜。夜雨如絲。冰冷的雨絲，鞭子般打在無忌臉上，卻打不滅他心裏的一團火。

　　因為仇恨燃燒起來的怒火，連鳳娘的眼淚都打不滅，何況這一絲絲夜雨？

　　他一直在不停的打馬狂奔，並不是因為他已有確切的目的地，急著要趕到那裏去，只不過因為他要遠離鳳娘那一隻充滿柔情和淚珠的眼睛。他不能讓任何人的眼睛，打動他的決心。

　　夜已很深，黑暗的道路上，卻忽然出現了一盞燈。在這冷雨如絲的深夜裏，路上怎麼會還有行人？無忌沒有去想，也沒有去看，他根本不想管別人的事，誰知道這人卻偏偏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坐下的健馬驚嘶，人立而起，幾乎將他掀下馬來。

　　他已經生氣了，卻又偏偏不能生氣，因為攔住他去路的這個人，只不過是個小孩子。

　　一個穿著件大紅衣裳梳著根沖天辮子的小孩，左手撐著把油紙傘，右手提著盞孔明燈，正在看著他嘻嘻的笑。笑起來臉上一邊一個小酒窩。

　　你怎能跟這麼樣一個小孩子生氣？可是這麼樣一個小孩子，為什麼三更半夜還在路上走？

　　無忌先制住了他的馬，然後才問道：「你為什麼還不讓開？難道你不怕這匹馬一腳死你？」

　　小孩子搖頭，繫著絲繩的沖天辮子也跟著搖來搖去，就像是個泥娃娃。無忌本來就喜歡孩子，這孩子也本來就很討人喜歡。可是他的膽子未免太大了，已經大得不像個小孩子了。

　　無忌道：「你真的不怕？」

　　小孩子道：「我只怕這馬匹被我不小心踩死，我賠不起。」

　　無忌笑了，又忍住笑，板起臉，冷冷道：「你也不怕你爸爸媽媽在家裏等得著急？」

　　小孩子道：「我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無忌道：「不管怎麼樣，現在你都應該回家去。」

　　小孩子道：「我剛從家裏出來的。」

　　無忌道：「這麼晚了，你還出來幹什麼？」

　　小孩道：「出來找你。」

　　這小孩子說出來的話，雖然每一句都讓人覺得很意外，最意外的，卻還是這一句。

　　無忌道：「你是出來找我的？」

　　小孩道：「嗯。」

　　無忌道：「你知道我是誰？」

　　小孩道：「我當然知道，你姓趙，叫無忌，是大風堂趙二爺的大少爺。」

　　無忌怔住。小孩眼珠轉了轉，又笑道：「可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誰。」

　　無忌的確不知道，他從來也沒有看見過一個這麼樣的小孩子。

　　他只有問：「你是誰？」

　　小孩道：「我是小孩。」

　　無忌道：「我知道你是小孩。」

　　小孩說道：「你既然知道了，還問什麼？」

　　無忌道：「問你的姓名。」

　　小孩歎了口氣，道：「我連爸爸媽媽都沒有，怎麼會有姓名？」

　　無忌也不禁在心裏歎了口氣，又問道：「你家裏還有什麼人？」

　　小孩道：「除了我師父外，還有個客人。」

　　無忌道：「你師父是誰？」

　　小孩道：「我說出來，你也不會認得的。」

　　無忌道：「他不認得我，叫你來找我幹什麼？」

　　小孩道：「誰說是他叫我來的？」

　　無忌道：「不是他，難道是那位客人？」

　　小孩又歎了口氣，道：「我還以為你永遠猜不出來呢，想不到你也有聰明的時候。」

　　無忌道：「你們那位客人，難道是司空曉風。」

　　小孩拍手笑道：「你越來越聰明了，再這麼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會變得此我還聰明。」

　　無忌只有苦笑。

　　小孩又問道：「你去不去？」

　　無忌怎麼能不去，司空曉風既然已找到他，他躲也躲不了的。

　　「你的家在那裏？」

　　小孩順手往道旁的疏林一指。

　　「就在那裏。」

　　　　二

　　細雨如絲，雨絲如簾，那一片疏林就彷彿是在珠簾後。

　　所以你一定要走進去之後，才能看見那兩扇窗子裏的燈光。

　　有燈光，就有人家。

　　那兩扇窗子並不大，屋子當然也不大，這本來就是一戶小小的人家。

　　司空曉風怎麼會到這裏來的？

　　無忌忍不住問道：「你師父為什麼要把房子蓋在這裏？」

　　小孩道：「這裏有房子，我怎麼看不見這裏有房子？」

　　無忌道：「那不是房子是什麼？」

　　小孩子搖搖頭，歎著氣，說道：「你怎麼又變笨了，怎麼會連一輛馬車都認不得？」

　　無忌又怔住。

　　可是他總算已發現那棟「房子」下面還有四個車輪。

　　如果那是一棟房子，當然不能算是棟大房子，如果那是馬車，就算是輛大馬車了。

　　那真的是輛馬車。

　　無忌從來也沒見過這麼大的馬車，簡直就像棟小房子。

　　小孩問道：「你有沒有在馬車上住過。」

　　無忌道：「沒有。」

　　小孩道：「所以你才不知道，住在馬車裏，可比住在房子裏有趣多了。」

　　無忌道：「有什麼趣？」

　　小孩道：「房子能不能到處跑？」

　　無忌道：「不能。」

　　小孩道：「可是馬車能到處跑，今天在河東，明天就到了河西，就好像到處都有我們的家！」

　　無忌道：「你們一直把這輛馬車當作家？」

　　小孩點點頭，還沒有開口，馬車裏已經有人在問。

　　「是不是無忌來了？」

　　這當然就是司空曉風的聲音！

　　寬大的車廂，用紫紅色的布幔隔成了兩重，布幔後想必就是主人的寢室。

　　外面有一張長榻，一張桌子，一張短几，幾隻紫檀木椅。幾幅名家字畫，幾件精美的古玩，另外還有一張凳、一爐香一局棋。

　　每樣東西顯然都經過精心的設計，正好擺在最恰巧的地方。

　　每一寸地方都被利用得很好，就算最會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點毛病。

　　斜臥在長榻上的，是個兩鬢已斑白的中年人，修飾整潔，衣著合體，英俊的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

　　無論誰都應該看得出，他以前一定是個很受女孩子歡迎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背，他現在一定是同樣很受女孩子的歡迎。

　　可是他的背上卻套著個用純鋁打成的支架，他的人就好像是被這個架子支起來的，如果沒有這個架子，他整個人都會變得支離破碎。

　　無論誰第一眼看見他，心裏都會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好像你第一次看見一個人正在夾棍下受著苦刑一樣。

　　只不過別人受的苦刑，很快就會過去，他卻要忍受一輩子。

　　無忌只看了這個人一眼。

　　因為他已不想再去看第二眼，也不忍再去看第二眼。

　　司空曉風就坐在車門對面的一張紫檀木椅上，微笑道：「你總算來了！」

　　無忌並沒有問他！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這個人好像總會知道一些他本來不應該知道的事。

　　司空曉風道：「我本來想自己去接你的，可是我──」

　　無忌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可是你怕淋雨。」

　　司空曉風顯得很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無忌道：「我知道，你最怕的三件事，就是挑糞，下棋，淋雨。」

　　司空曉風大笑。

　　無忌道：「我一直不懂，你為什麼怕下棋？」

　　司空曉風道：「因為下棋不但要用心，而且太傷神。」

　　一個像他這樣的人，當然不願將心神浪費在下棋這種事上。

　　這世上還有很多事都需要他用心傷神。很多比下棋更重要的事！

　　榻上的主人忽然笑了笑，道：「一個像我這樣流浪四方的廢人，就不怕用心傷神了！」

　　他的笑容雖然溫和，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我只怕沒有人陪我下棋。」

　　窗外斜風細雨，几上半局殘棋！

　　難道他一直都生活在這種日子裏，一直都背著背上的這個架子？

　　無忌雖然一直都在假裝沒有看見他的痛苦，卻裝得不夠好。

　　主人又笑了笑，道：「我當然也很怕我這個要命的架子，只可惜我又不能沒有它。」

　　無忌再也不能假裝沒有聽見，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主人道：「因為我背上有根要命的背椎骨，已經完全碎了，如果沒有這個要命的架子，我就會變得像是灘爛泥！」

　　他微笑著，又道：「所以就連我自己都很奇怪，我居然還能活到現在。」

　　無忌忽然覺得自己的背脊也在發冷，從背脊冷到了腳底。

　　雖然他無法瞭解這個人究竟在忍受著多麼痛苦的煎熬，可是一個明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要活在架子上的人，居然還能時常面帶笑容，就憑這一點，已經讓他不能不佩服。

　　主人彷彿已看出了他心裏在想什麼，道：「可是你用不著佩服我，其實每個人身上都有這麼樣一個架子，只不遇你看不見而已。」

　　他凝視著無忌，就像是一個鑒賞家在端詳一件精美的瓷器：「甚至就連你自己也一樣。」

　　無忌不懂：「我也一樣？」

　　主人道：「你也是個病人，你身上也有個架子，所以你沒有倒下去。」

　　無忌顯然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有保持沉默，等著他說下去。

　　主人道：「你身上穿著重孝，表示你最近一定有個很親近的人去世了。」

　　無忌黯然。

　　想到他父親的死，他心裏就會刺痛，痛得幾乎無法忍受。

　　主人道：「你的臉色蒼白憔悴，眼睛裏都是血絲，表示你心裏不但悲傷，而且充滿仇恨。」

　　他歎了口氣，又道：「悲傷和仇恨都是種疾病，你已經病得很重。」

　　無忌承認。

　　主人道：「直到現在你還沒有倒下去，只因為要復仇，所以不能倒下去。」

　　無忌握緊著雙拳，說道：「你沒有看錯！」

　　主人道：「復仇這念頭，就是你的架子，沒有這個架子，你早已崩潰！」

　　現在無忌總算已明白他的意思。

　　這個人的想法雖然奇特，卻包含著一種發人深省的哲理。令人無法辯駁。

　　他的肉體雖然已殘廢，思想卻遠比大多數人都健全靈敏。

　　無忌忍不住想問！

　　「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還沒有問出來，司空曉風已微笑道：「這個人是個怪人。」

　　為什麼他是個怪人？

　　司空曉風道：「我從未看到他賺過一文錢，可是，他過的卻是王侯一樣的日子。」

　　無忌看得出這一點。

　　這馬車裏每一件擺設和古玩，價值都在千金以上，他身上穿的衣服，無論式樣和質料都很高貴。

　　當然還有些事是無忌看不到的。

　　司空曉風道：「他自己雖然住在馬車上，卻至少有三十個人在這輛馬車五百步之內等候他的吩咐，其中包括了四個連皇宮御廚都請不到的好廚子，和四個曾經替遠征西域的大將軍養馬的馬夫！」

　　主人微微一笑，道：「不是四個，是六個。」

　　他的笑容中沒有驕傲之色，也沒有自誇的意思。

　　他說這句話，只不過要改正別人的一點錯誤。

　　司空曉風道：「這輛馬車的車廂和車輪都是特別精製的，遠比平常人家的房子還堅固，所以份量難免重些，拉車的八匹馬雖然都是好馬，急馳三五百里之後，還是要更換一次。」

　　無忌忍不住問：「怎麼換？」

　　司空曉風說道：「只要是他常去的地方，每隔三五百里，就有他的一個換馬站。」

　　他歎了口氣，又道：「據我估計，他養的馬最少也在八百匹以上，而且還是千中選一的好馬。」

　　一個人竟養八百匹馬，這幾乎已經是神話。

　　但司空曉風卻說得很認真，無忌也知道他絕不是個會吹噓誇大的人。

　　司空曉風道：「就只維持這三十名隨從和八百匹馬，他每個月的花費，最少也得有五千兩！」

　　無忌道：「可是你卻從來沒有看見他賺過一文錢。」

　　司空曉風道：「他甚至連一畝地的家當都沒有。」

　　無忌道：「說不定他開了很多家當舖，當鋪一向是賺錢的生意。」

　　主人忽然歎了口氣，道：「難道你把我看成了個生意人？難道我看起來那麼俗氣！」

　　無忌不能不承認，這個人看來的確不是個生意人，一點也不俗氣。

　　司空曉風道：「他雖然行動不便，連隻蒼蠅都打不死，可是對他無禮的人，卻往往會在第二天無緣無故的突然暴斃。」

　　主人歎息著道：「一個忍心欺負殘廢者的人，上天總是會降給他噩運的！」

　　司空曉風道：「我卻一直弄不清楚，降給那些人噩運的究竟是上天，還是他自己？」

　　他傲笑著，又道：「我只知道在他那三十個隨從裏，至少有十個人絕對可以算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無忌聽著他說，就好像在聽一個神話中人物的故事。

　　司空曉風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了？」

　　無忌道：「不知道！」

　　司空曉風苦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交了很多年的朋友，連他真正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但是我只要知道他在附近，我就會放下一切，趕來看他！」

　　主人微笑道：「我們已很久不見了，所以你想來看看我。」

　　他轉向無忌：「可是這位年輕人卻未必想來看一個像我這樣的殘廢，現在他心裏說不定就已覺得很無聊！」

　　無忌道：「能夠見到一位像你這樣的人，無論誰都不會覺得無聊的！」

　　他說得很誠懇：「只可惜我還有別的事，現在就要走了！」

　　主人道：「如果你答應留下來，我保證你今天晚上還可以見到許多更有趣的人，更有趣的事！」

　　無忌遲疑著，他的好奇心已被引起，已無法拒絕這種邀請。

　　主人笑得更愉快一個終年生活在孤獨中的人，總是會特別好客的。

　　他再次向無忌保證：「我想你絕不會失望。」

　　今天晚上，究竟會有些什麼人到這裏來？

　　在這麼樣一輛奇怪的馬車裏，面對著這樣一個奇怪的主人，已經是種令人很難忘記的經歷。

　　無忌實在想不出今天晚上還會遇見什麼更有趣的事！

　　　　三

　　長榻旁邊的扶手上，掛著個小小的金鐘，主人拿起個小小的金錘，輕輕敲了一下。

　　他微笑著解釋：「這是我叫人用的鐘，我只敲一下，就表示我要叫的人是我的管家胡巨。」

　　鐘聲剛響起，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胡巨已出現了，就像是個隨時隨刻都在等著魔法召喚的精靈。

　　他是個九尺高的巨人，雙目深陷，頭髮鬈曲，黝黑發亮的臉上，帶著種野獸般的驃悍之態，一雙青筋暴露的大手，腰帶上斜插著柄閃亮的波斯彎刀，使得他看來更危險可怕。

　　但是在他的主人面前，他卻顯出了絕對的服從與恭順。

　　他一出現，就五體投地，拜倒在他主人的腳下，用最恭敬的態度，輕輕吻著他主人一雙穿著軟綢睡鞋的腳。

　　對他來說，能夠吻到他主人的腳，已經是種莫大的榮寵。

　　主人對他的態度卻是冷峻而嚴肅的：「現在是不是已將近子時？」

　　「是。」

　　「你已經完全準備好了。」

　　「是。」

　　主人雖然很滿意，卻沒有露出一點嘉慰之色，只淡淡的吩咐：「那麼現在我們就可以開始。」

　　「是。」胡巨再次五體投地，才退下去。

　　他雖然只說了一個「是」字，無忌卻已聽出他的口音非常奇異生硬。

　　主人又看出了客人的好奇，道：「他的父親是個波斯商人，他本來是大將軍帳下的力士，有一次誤犯軍法，本當就地處決。」

　　大將軍的軍令如山，天下皆知，他怎麼能從刀下逃生的。

　　主人道：「是我用一對大宛名種的汗血馬，從大將軍那裏，把他這條命換回來的。」

　　大將軍愛馬成癖，在他眼中看來，一對名種的好馬，遠比任何人的性命都珍貴得多。

　　司空曉風歎息著道：「幸虧你有那樣一對寶馬，才能換得這麼樣一個忠心的僕人。」

　　主人道：「他不是我的僕人，他是我的奴隸，我隨時都可以要他去死！」

　　他淡淡的說來，並沒有絲毫誇耀的意思，只不過說出了一件事實而已。

　　可是在別人耳中聽起來，卻無疑又像是個神話中的故事。

　　幸好無忌對於這種事已經漸漸習慣了，已不再驚奇，更不會懷疑。

　　就在這時，黑暗的樹林裏，就像是奇蹟般大放光明。

　　無忌本來連一盞燈都沒有看見，現在四面卻已被燈光照得亮如白晝。

　　本來立在馬車前的樹木忽然全部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樹木，很快就被一根粗索拖開。

　　一這片樹林竟在一瞬間就變成了平地。無忌雖然親眼看見，幾乎還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人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滿意之色。

　　對於他的屬下們這種辦事的效率，沒有人還覺得不滿意。

　　司空曉風又在歎息。他一直希望他的屬下做事也能有同樣的效率。

　　他忍不住道：「像胡巨這樣的人，就是要用十對寶馬去換，也是值得的。」

　　主人微笑。

　　這個人雖然不是生意人，卻一向很少做虧本的生意，雨已經停了。

　　樹林外忽然響起了一陣敲竹板的聲音，一個人大聲吆喝：「五香熟牛肉，菜肉大雲吞。」喝聲中，一個頭戴竹笠的胖子，挑著個雲吞擔子走入了這片空地。

　　擔子前面的一頭，一爐火燒得正旺，爐上的鍋裏熱氣騰騰，後面的一頭除了有個放碗筷作料的櫃子外，還有個擺牛肉的紗罩。在江南，在你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便隨時都可以找到這樣的小食，叫一碗熱呼呼的雲吞來吃。

　　可是無忌做夢也想不到，在這裏也會看見這種小食。

　　這地方有誰會吃他的雲吞？

　　雲吞擔子剛放下，外面又響起了叫賣聲，一個人用蘇白唱著：「白糖方糕黃鬆糕，赤豆綠豆小甜糕。」

　　一個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著個綠紗櫃子，一面唱，一面走進來。

　　他賣的這幾種軟糕，都是蘇杭一帶最受歡迎的甜食。

　　可是他怎麼會賣到這裏來了？

　　來的還不止他們兩個。

　　跟在他們後面，還有賣鹵菜的，賣酒的，賣湖北豆皮的，賣油炸窩麵的，賣山東大饅頭的，賣福州香餅的，賣嶺南魚蛋粉的，賣燒鴨叉燒的，賣羊頭肉夾火燒的，賣魷魚羹的，賣豆腐腦的，賣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小販挑著各樣的擔子，用南腔北調各式各樣的叫賣聲，從四面八方走入了這片燈火通明的空地。

　　這片平地忽然就變得熱鬧了起來，就像是個廟會集。

　　無忌看呆了。

　　他從未看見過這許多實零食點心的小販，更想不到他們會到這裏來。

　　他們到這裏來是幹什麼的？

　　這裏有誰會去吃他們賣的東西？

　　沒有人吃，他們就好像準備自己吃。

　　可是他們在還沒有開始吃之前，每個人都將自己賣的東西，選了一份最好的送來，送給這輛神秘馬車的神秘主人。

　　賣雲吞的先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雲吞走過來，在車門外跪下，恭恭敬敬的說道：「這是弟子孝敬主人的一點意思，恭祝主人身體康健，事事如意。」

　　主人只微笑著點了點頭，連一個「謝」字都沒有說。

　　可是這賣雲吞的已經感激得要命，高興得要命：因他已看見了他主人的微笑。

　　然後賣方糕的，賣鹵菜的，賣酒的，賣豆腐皮的，賣香餅的──

　　一個接著一個，都過來了，而且，都跪下來，用他們自己的家鄉話，說出了他們對主人的感激和祝賀。

　　聽他們的口音，南腔北調都有，顯然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

　　他們不約而同，不遠千里趕到這裏，難道只為了要送這一卷香餅，一碗雲吞？

　　無忌更奇怪！

　　等到他看見一個賣油炸五香花生的老太婆，捧著把花生走過來時，他幾乎忍不住要叫出聲來。

　　這個賣五香花生的老太婆，赫然竟是以「金弓銀彈」名滿江湖的黑婆婆。

　　黑婆婆卻好像根本沒看見他，更不認得他，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獻出了自己的禮物，換得了主人的微笑，就滿懷感激的走了。無忌也只好將自己的好奇心勉強壓制著。他一向是很有家教的年輕人，他不願在這個好客的主人面前失禮。

　　這時小販們已經在開懷暢飲，你飲我的酒，我吃你的牛肉彼此交換，吃得痛快極了。這種吃法的確別致有趣，遠比吃整桌的翅席還要痛快得多。

　　他們彼此之間，不但全認得，而且遠像是很好的朋友。

　　只不過大家都在為了生活奔波，很難見到一次面，一年中只有在這一天，才能歡聚在一起，開懷暢飲，盡歡而散。

　　奇怪的是，賣雲吞的並不像是賣雲吞的，賣香餅的也不像賣香餅的。

　　別人的身分雖然不能確定，至少無忌總知道黑婆婆絕不是個賣五香花生的。

　　難道別人也全跟她一樣，只不過用小販來掩飾自己的身分。

　　他們平時是幹什麼的？

　　無忌喝了幾杯酒，吃了塊著名的湖北豬油豆皮，又雜七雜八的吃了很多樣東西，都是他平日絕對沒法子在同時能吃得到的。

　　主人看著他，目中充滿了笑意。「我喜歡胃口好的年輕人，強壯不做虧心事的人，才會有好胃口。」

　　他說的話好像都有點奇怪，卻又全都很有道理。

　　他又問無忌：「你看他們是不是都很有趣？」

　　無忌承認。「可是我還沒有看見什麼有趣的事，吃東西並不能算很有趣。」

　　主人微笑道：「你就會看到的。」

　　無忌還沒有看見一件有趣的事，這些人就已經走了。

　　臨走之前，每個人又向這神秘的主人磕頭祝福，然後彼此招呼！

　　「明年再見！」

　　招呼的聲音還在耳畔，他們的人就已經全都走得乾乾淨淨，都將他們帶來的擔子，櫥子，生財的傢伙，全都留了下來，難道他們已經醉得連自己吃飯的家都忘記了。

　　司空曉風忍不住道：「你為什麼不叫他們把東西帶走？」

　　主人道：「這本就是他們特地帶來送給我的，怎麼會帶走？」

　　司空曉風道：「他們為什麼要送你這些東西？」

　　主人道：「因為他們知道我要養三十個隨從，八百匹馬！」

　　司空曉風忍不住笑道：「可是，你要這些東西幹什麼？難道你也想改行賣雲吞麵？」

　　主人也笑了。

　　就在這時候，樹林外又響起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就像是雷聲一樣，震得人耳朵「轟隆隆」的響。

　　一個人大笑著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在這裏，你躲不了我的！」

　　賭鬼與殭屍

　　　　一

　　笑聲開始的時候，還在很遠的地方，笑聲剛結束，這個人已到了他們的面前。

　　一個幾乎比胡巨還高的大漢，一手提著一個足足可以裝得下一石米的麻袋，背上還揹著一個，卻像是燕子般從樹林飛掠而來。

　　無忌只看見人影一閃，這個人已站在馬車門外。

　　如果他不是親眼看見，他實在無法相信，這麼樣的一條大漢，會有這麼靈巧的身法。

　　四月的天氣，已經開始熱了，這大漢卻還穿著件羊皮襖，滿頭亂草般的頭髮就用根繩子綁住，赤足上穿著雙草鞋。

　　他的腳還沒有站穩，卻已指著主人的鼻子大笑道：「好小子，你真有兩手，連我都想不到你今年會選在這樣一個地方，居然就在大路邊，居然叫你那些徒子徒孫扮成賣雲吞的小販。」

　　對這個人人都很尊敬的主人，他卻連一點尊敬的樣子都沒有。

　　可是主人並沒有見怪，反而好像笑得很愉快，道：「我也想不到你今年還能找來。」

　　這大漢笑道：「我軒轅一光雖然逢賭必輸，找人的本事卻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你輸錢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軒轅一光道：「那倒一點也不假。」

　　主人道：「你既然知道你逢賭必輸，為什麼今年又來了？」

　　軒轅一光道：「每個人都有轉運的時候，今年我的霉運已經走光了，已經轉了運。」

　　主人道：「今年你真的還想賭？」

　　軒轅一光道：「不賭的是龜孫子。」

　　他忽然將帶來的三個麻袋裏的東西全都抖了出來，道：「我就用這些，賭你那些徒子徒孫們留下來的擔子。」

　　無忌又呆了。

　　從麻袋裏抖出來的，雖然也是五花八門，什麼樣的東西都有，卻沒有一樣不是很值錢的。

　　地上金光閃閃，金燭臺、金香爐、金菩薩，金首飾，金冠，金帶，金條，金塊，金錠，金壺，金杯，金瓶，甚至還有個金夜壺。

　　只要是能夠想得出來：能用金子打成的東西，他麻袋裏一樣都不少，有些東西上，還鑲著比黃金更珍貴的明珠寶玉。

　　這個人是不是瘋子。

　　只有瘋子才會用這許多黃金來博幾十擔賣零食小吃的生財用具。

　　想不到主人居然比他更瘋，居然說：「我不賭。」

　　軒轅一光的臉立刻就變得好像挨了兩耳光一樣，大叫道：「你為什麼不賭？」

　　主人道：「因為你的賭本還不夠。」

　　誰也不會認為他的賭本還不夠的，想不到他自己反而承認了，苦著臉道：「就算我這次帶來的賭本還差一點，你也不能不賭！」

　　主人道：「為什麼？」

　　軒轅一光道：「這十年來，我連一次也沒有贏過你，你總得給我一次機會。」

　　主人居然還在考慮，考慮了很久，才勉強同意：「好，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軒轅一光已經跳起來，道：「快，快拿骰子來。」

　　骰子早已準備好了，就好像主人早就準備了他要來似的！

　　用白玉雕刻成的骰子，用黃金打成的碗。

　　軒轅一光立刻精神抖擻，道：「看見這三顆骰子我就痛快，輸了也痛快！」

　　主人道：「誰先擲？」

　　軒轅一光道：「我。」

　　主人道：「只有我們兩人賭，分不分莊家。」

　　軒轅一光道：「不分。」

　　主人道：「那麼你就算擲出個四五六來，我還是可以趕。」

　　軒轅一光道：「好，我就擲個四五六出來，看你怎麼趕。」

　　他一把從碗裏抓起了骰子，用他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中間那個關節夾住：「叮，叮，叮」，在碗邊敲了三下，然後高高的抓起來：「花郎郎」一把灑下去。

　　他的手法又純熟，又漂亮，只看見三顆白花花的骰子在黃澄澄的碗裏轉來轉去，轉個不停。

　　第一顆骰子停下來，是個「四」，第二顆骰子停下來，是個「六」。

　　軒轅一光大喝一聲。

　　「五！」

　　第三顆骰子居然真的擲出了個「五」，他居然真的擲出了個「四五六」。

　　除了三骰同點的「豹子」之外，「四五六」是最大的了。

　　擲骰子要擲出個「豹子」，簡直此要鐵樹開花還困難。

　　軒轅一光大笑，道：「看來我真的轉運了，這一次我就算想輸都不容易。」

　　他忽然轉臉看著無忌，忽然問：「你賭過骰子沒有？」

　　無忌當然賭過。

　　他並不能算是個好孩子，什麼樣的賭他都賭過，他常常都會把「壓歲錢」輸得精光。

　　主人道：「你替我擲一把怎麼樣？」

　　無忌道：「好。」

　　只要是他認為並不一定要拒絕的事，他就會很痛快的說「好」！

　　他一向很少拒絕別人的要求。

　　主人道：「我可不可以要他替我擲這一把。」

　　軒轅一光道：「當然可以。」

　　主人道：「他若擲出個豹子來，你也不後悔？」

　　軒轅一光道：「他若能擲出個豹子，我就──」

　　主人道：「你就怎麼樣？」

　　軒轅一光斷然道：「我就隨便他怎麼樣。」

　　主人道：「這意思就是說，他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軒轅一光道：「不錯。」

　　主人道：「你知不知道這句話是不能隨便說出來的。」

　　軒轅一光道：「為什麼？」

　　主人道：「以前我認得一個很喜歡跟我朋友賭氣的女孩子，也常常喜歡說這句話！」

　　軒轅一光道：「結果呢？」

　　主人道：「結果他就做了我那個朋友的老婆。」

　　無忌忽然笑了笑，道：「但是你可以放心，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要你做我老婆。」

　　他也像軒轅一光一樣，抓起了骰子，用三根手指夾住：「叮，叮，叮」，在碗邊敲了三下。

　　「花郎郎」一聲，三顆骰子落在碗裏，不停的打轉。

　　軒轅一光盯著這三顆骰子，眼睛已經發直。

　　主人忽然歎了氣，說道：「你又輸了！」

　　這句話說完，三顆骰子都已停下來，赫然竟是三個「六」。

　　「六豹」，這是骰子中的至尊寶。

　　軒轅一光怔住了，怔了半天，忽然大吼一聲：「氣死我也！」

　　凌空翻了三個筋斗，就已人影不見。

　　他說走就走，走得比來時還快，若不是他帶來的那些金杯金碗金條金塊還留在地上，就好像根本沒有他這麼樣的一個人來過。

　　　　二

　　司空曉風一直帶著微笑，靜坐在一旁欣賞，這時才開，說道：「我記得昔年『十大惡人』中有個『惡賭鬼』軒轅三光。」

　　那當然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個多姿多彩的時代裏，江湖中英雄輩出。

　　「惡賭鬼」軒轅三光，「血手」杜殺，「不吃人頭」李大嘴，「不男不女」屠嬌嬌，「迷死人不賠命」蔡咪咪，「笑裏藏刀」哈哈兒──

　　還有那天下第一位聰明人兒小魚兒，和他的那孿生兄弟花無缺，都是當時名動天下的風雲人物。

　　直到現在，他們的名字還沒有被人淡忘，他們的光彩也沒有消失。

　　司空曉風道：「但是我卻不知道江湖中有個叫軒轅一光的人。」

　　主人微微一笑，說道：「你當然不會知道他的。」

　　司空曉風道：「為什麼？」

　　主人道：「因為你不賭。」

　　司空曉風道：「他也是個賭鬼了！」

　　主人道：「他比軒轅三光賭得還凶，也比軒轅三光輸得還多。」

　　司空曉風承認：「他的確能輸。」

　　主人道：「軒轅三光要等到天亮、人光時，錢才會輸光。」

　　司空曉風道：「他呢？」

　　主人道：「天還沒有光，人也沒有光時，他的錢已經輸光了，而且一次就輸光。」

　　司空曉風道：「所以他就叫做軒轅一光。」

　　主人微笑道：「難道你還能替他取個更好的名字？」

　　司空曉風也笑了：「我不能。」

　　主人又問無忌：「他這個人是不是很有錢！」

　　無忌只有承認：「是的。」

　　主人道：「他一定也不會忘記你的，能夠一把就擲出三個六點來的人，畢竟不太多。」

　　無忌應道：「這種人的確不太多。」

　　主人道：「能夠找到你替我捉刀，是我的運氣，我當然也應該給你吃點紅。」

　　無忌也不反對。

　　主人道：「那些擔子上的扁擔，你可以隨便選幾根帶走。」

　　無忌道：「好！」

　　他並沒有問：「我又不賣雲吞，要那麼多扁擔幹什麼？」

　　他認為這種事既沒有必要拒絕，也不值得問著。

　　主人看著他，眼睛裏帶著欣賞之色，又道：「你可以去選五根。」

　　無忌道：「好。」

　　他立刻走過去，隨便拿起根扁擔，剛拿起來，臉上就露出驚異之色。

　　這根扁擔好重好重，他幾乎連拿都拿不住。

　　他又選了一根，臉上的表情更驚奇，忍不住問道：「這些扁擔，難道都是金子打成的？」

　　主人道：「每一根都是。」

　　無忌道：「是純金？」

　　主人道：「十成十的純金。」

　　不但扁擔是純金打成的，別的東西好像也是的，就算不是純金，也是純銀。

　　無忌這才知道，軒轅一光並沒有瘋，主人也沒有瘋，瘋的是那些小販。

　　主人笑了笑，說道：「其實他們也沒有瘋。」

　　無忌道：「沒有？」

　　主人道：「他們知道我要養三十個隨從，八百匹馬，也知道我開支浩大，收入全無，所以每年的今天，他們都會送點東西來給我。」

　　他們當然不是賣雲吞的，賣三百年雲吞，也賺不到這麼樣一根扁擔。

　　主人道：「以前他們本是我的舊部，現在卻已經全都是生意人了。」

　　無忌道：「看來他們現在做的生意一定很不錯。」

　　他並不想問得太多，也不想知道太多。

　　主人卻又問他：「你認得黑婆婆？」

　　無忌道：「認得。」

　　主人說道：「你知道她是做什麼生意的。」

　　無忌道：「不知道。」

　　主人道：「你也不想知道？」

　　無忌道：「不想！」

　　主人道：「為什麼不想？」

　　無忌道：「每個人都有權為自己保留一點隱私，我為什麼要知道。」

　　主人又笑了：「他們也不想讓人知道，所以，他們每年來的時候，行蹤都很秘密。」

　　無忌道：「我看得出。」

　　主人道：「我們每年聚會的地方，也很隱秘，而且每年都有變動。」

　　無忌沉思著，忽然問道：「可是軒轅一光每年都能找到你！」

　　主人道：「這是他一年一度的豪賭，他從來都沒有錯過！」

　　無忌微笑道：「他輸錢的本事，確實不錯。」

　　主人道：「豈只不錯，簡直是天下第一。」

　　無忌道：「他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主人道：「絕對是。」

　　無忌眼睛亮了，卻低下了頭，隨便選了五根扁擔，用兩隻手抱著走過來。

　　這五根扁擔真重。

　　主人看看他。淡淡的笑道：「如果他想找一個人，隨便這個人藏在那裏，他都有本事找到，只可惜別人要找他卻很不容易。」

　　無忌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慢慢的將扁擔放下來，忽然道：「我的馬雖然不是大宛名種，可是我也不想把它壓死。」

　　主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五根扁擔會把它壓死？」

　　無忌道：「這五根扁擔甚至可以把我都壓死！」

　　主人卻笑道：「你當然是不想死。」

　　無忌道：「所以我現在只有把它留在這裏，如果我要用的時候，我一定會來拿的。」

　　主人道：「你能找得到我？」

　　無忌道：「就算我找不到，你也一定有法子能讓我找到的。」

　　主人道：「你是不是一向都很少拒絕別人？」

　　無忌道：「很少。」

　　主人歎了口氣，道：「那麼我好像也沒法子拒絕你了。」

　　無忌抬起頭，凝視著他，說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讓我能夠隨時可以找到你。」

　　主人又笑了，轉向司空曉風，道：「這個年輕人，看來好像比你還聰明。」

　　司空曉風微笑道：「他的確不笨！」

　　主人道：「我喜歡聰明人，我總希望聰明人能活得長些。」

　　他這句話又說得很奇怪，其中又彷彿含有深意。

　　無忌也不知是否已聽懂。

　　主人忽然摘下了扶手上的金鐘，拋給了他，道：「你要找我的時候，只要把這金鐘敲七次，次次敲七下，就會有人帶你來見我的。」

　　無忌沒有再問，立刻就將金鐘貼身收起，收藏得很慎重仔細。

　　司空曉風臉上已露出滿意的微笑。

　　這時，遠處有更鼓聲傳來，已經是三更了。

　　深夜中本該有更鼓聲，這並不是件值得驚奇的事。

　　無忌卻好像覺得很驚奇。

　　這兩聲更鼓雖然很遠，可是入耳卻很清晰，聽起來，就好像有人在耳邊敲更一樣。

　　他忍不住問道：「現在真的還不到三更？」

　　還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所有的燈光已全都熄滅。

　　樹林裏立刻又變得一片黑暗，從車廂裏漏出的燈光中，隱約可以看見又有一群人走了過來，還抬著一個很大的箱子。

　　遠遠的看過去，這個箱子竟像是口棺材。

　　主人忽然歎了口氣，喃喃道：「他終於還是來了。」

　　無忌道：「來的是誰？」

　　主人臉上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回答。

　　「是個死人。」

　　　　三

　　死人通常都是在棺材裏！

　　那口箱子，果然不是箱子，是一口棺材。

　　八個又瘦又長的黑衣人，抬著這口漆黑的棺材走過來。

　　棺材上居然還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竟是個十多歲的小孩。

　　等到燈光照在這小孩臉上，無忌就吃了一驚。

　　這小孩居然就是剛才帶他來的那個小孩，只不過是換了雪白的衣服而已！

　　他為什麼忽然坐到棺材上去！

　　無忌正想不通，旁邊已有人在拉他的衣角，輕輕的問：「你看棺材上那個小孩，像不像我？」

　　無忌又吃了一驚。拉他衣裳的小孩就是剛才帶他來的那個小孩，身上遠是穿著那套鮮紅的衣服。

　　兩個小孩竟然長得一模一樣。

　　「篤！篤！篤！」

　　更聲又響起，無忌終於看見了這個敲更的人，青衣，白褲，麻鞋，蒼白的臉，手裏拿著輕鑼小棒竹更鼓和一根白色的短杖。

　　「奪命更夫」柳三更也來了！

　　他沒有看見無忌，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還在專心敲他的更。

　　現在雖然還不到三更，可是兩更已經過了，三更還會遠嗎？

　　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是三更？

　　這次他準備奪誰的魂？

　　穿白衣裳的小孩端端正正筆筆直直的坐在棺材上，連動都沒有動。

　　穿紅衣裳的小孩正在朝著他笑。

　　他板著臉，不理不睬。

　　穿紅衣裳的小孩子衝著他做鬼臉。

　　他索性轉過頭，連看都不看了。

　　這兩個小孩長得雖然一模一樣，可是脾氣卻好像完全不同。

　　無忌終於忍不住，悄悄的問道：「你認得他？」

　　「當然認得，」穿紅衣裳的小孩說。

　　無忌又問：「他是你的兄弟？」

　　「他是我的對頭。」

　　無忌更驚奇！「你們還都是小孩子，怎麼就變成了對頭。」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我們是天生的對頭，一生下來就是對頭。」

　　無忌再問：「棺材裏是什麼人？」

　　小孩歎了口氣：「你怎麼越來越笨了，棺材裏當然是個死人，你難道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棺材已放了下來，就放在車門外，漆黑的棺材，在燈下閃閃發光。

　　不是油漆的光！

　　這口棺材難道也像那些扁擔一樣？也是用黃金鑄成的？

　　抬棺材的八個黑衣人，雖然鐵青著臉，全無表情，但額上卻都已有了汗珠。

　　這口棺材顯然重得很，好像真是用金子鑄成的。

　　他們用一口黃金棺材把一個死人抬到這裏來幹什麼？

　　　　四

　　穿白衣裳的小孩還坐在棺材上，忽然向柳三更招了招手。

　　柳三更就好像能看得見一樣，立刻走過來，彎下了腰。

　　穿白衣裳的小孩慢慢的站起來，居然一腳踩過去，站到他肩上去了。

　　這位名動江湖的奪命更夫，看來竟對這小孩十分畏懼尊敬，就讓他站在自己肩上，連一點不高興的樣子都沒有。

　　穿紅衣裳的小孩又在跟無忌悄悄道：「你信不信，他自從生下來，腳上就沒有沾過一點泥。」

　　無忌道：「我信。」

　　穿紅衣裳的小孩歎了口氣，道：「可是我的腳上卻全是泥。」

　　無忌道：「我喜歡腳上有泥的孩子，我小時候連臉上都有泥。」

　　穿紅衣裳的小孩又笑，忽然握住他的手，道：「我也喜歡你，雖然你有時候會變得傻傻的，我還是一樣喜歡你。」

　　無忌也想笑，卻沒有笑出來。

　　棺材的蓋子，已經被掀起，一個人筆筆直直的躺在棺材裏，雙手交叉，擺在胸口，雪白的衣裳一塵不染，慘白枯槁的臉上更連一點血色都沒有，看來就像是已死了很久，已經變成了殭屍。

　　棺木漆黑，死人慘白，在黯淡的燈光下看來，顯得更詭異可怖。

　　他們為什麼要把這口棺材打開，難道是想讓這個殭屍，看看那個主人，還是想讓那個主人，看看這個殭屍？殭屍閉著眼。

　　殭屍也沒什麼好看的。

　　可是主人卻的確在看著他，忽然長長歎息，道：「一年總算又過去了，你過得還好？」

　　他居然像是在跟這個殭屍說話。

　　難道殭屍也能聽得見。

　　殭屍不但能聽得見，而且還能說話，忽然道：「我不好。」

　　聽到這三個字從一個殭屍嘴裏說出來，連司空曉風都吃了一驚。

　　他不能不想到在那些神秘古老的傳說中，種種有關殭屍復活的故事。

　　殭屍又問道：「你呢？」

　　主人道：「我也不好。」

　　殭屍忽然長歎了口氣，道：「蕭東樓，你害了我，我也害了你。」

　　直到現在無忌才知道，這個神秘的主人名字叫蕭東樓。

　　這個殭屍又是什麼人呢他的聲音雖然沙沙冷冷，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悲傷和悔恨。

　　一個人若是真的死了，真的變成了殭屍房，就不會有這種感情。

　　但是他看起來卻又偏偏是個死人，完全沒有一點生氣，更沒有一點生機。

　　他就算還活著，也未必是他自己想活著。

　　因為他已沒有生趣。

　　蕭東樓一直帶著微笑的臉，在這瞬間彷彿也變得充滿悔恨哀傷，可是他立刻又笑了，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一來就會說出我的名字。」

　　殭屍道：「你若是不願讓別人知道你的名字，我可以把聽見這三個字的，全都殺了？」

　　蕭東樓說道：「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殭屍說道：「不管他們是什麼人都一樣。」

　　他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天下根本就沒有一個人能被他看在眼裏。

　　而他自己卻只不過是個只能躺在棺材裏，終年見不到陽光的殭屍。

　　無忌忽然笑了。笑的聲音很刺耳。

　　他從來不願拒絕別人的好意，也從來不肯受別人的氣。

　　這殭屍眼睛雖然閉著，耳朵卻沒有塞上，當然應該聽得出他的意思。

　　殭屍果然在問：「你在笑誰？」

　　無忌回答得很乾脆：「笑你！」

　　殭屍道：「我有什麼可笑的？」

　　無忌道：「你說的話不但可笑，簡直滑稽。」

　　殭屍眼睛裏忽然射出比閃電還亮的光，無論誰都絕不會想到，這麼樣一個垂死的人，竟有這麼樣一雙發亮的眼睛。

　　這雙眼睛正在瞪著無忌。

　　無忌居然也在瞪著這雙眼睛，臉色居然連一點都沒有變。

　　殭屍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無忌冷冷道：「不管你是什麼人都一樣。」

　　這句話剛一說完，殭屍已直挺挺站了起來。

　　他全身上下連動都沒有動，誰也看不出他是怎麼站起來的。

　　他既沒有伸腳，也沒有抬腿，可是他的人忽然間就已到了棺材外，伸出一雙瘦骨嶙峋的大手，憑空一抓，就有幾件金器飛入他手裏。

　　金壺、金杯、金碗，都是純金的，到了他手裏，卻變得像是爛泥，被他隨隨便便一捏、一搓，就成了根金棍。迎風一抖，伸得筆直。

　　無忌手心已沁出冷汗。

　　看見了這樣的氣功和掌力，如果說一點都不害怕，那是假的。

　　只不過，他就算怕得要命，也絕不退縮逃避。

　　殭屍又問：「現在你信不信我隨時可以殺了你？」

　　無忌道：「我信。」

　　殭屍道：「剛才你笑的是誰？」

　　無忌道：「是你。」

　　殭屍忽然仰天長嘯，一棍刺了出去，這一棍的速度和力量，天下絕沒有任何人能招架閃避。

　　可是這一棍並沒有刺在無忌身上。

　　他刺的是蕭東樓。

　　蕭東樓當然更無法閃避。

　　只見金光閃動，沿著他手足少陽穴直點下去，一瞬間就已點了他正面六十四處大小穴道。

　　金棍忽然又一挑，竟將他的人輕飄飄的挑了起來，又反手點了他背後六十四處穴道，用的手法之奇速度之快，不但駭人聽聞，簡直不可思議。

　　人身上三十六大穴七十三小穴，本來就至少有一半是致命的要害，在這種手法下，處處都是要害。

　　可是蕭東樓並沒有死。

　　他已經輕飄飄的落下，落在他的軟榻上，臉上反而顯出種很輕鬆的表情，就好像久病初癒，又像是剛放下了副極重的擔子。

　　然後他才長長吐出氣，喃喃道：「看來我又可以再捱一年了。」

　　殭屍道：「我呢？」

　　蕭東樓道：「只要我不死，你就會不死。」

　　殭屍道：「因為你知道只有我能保住你的命。」

　　蕭東樓道：「這一點，我絕不會忘記。」

　　殭屍道：「解藥在那裏？」

　　蕭東樓慢慢的伸出手，手裏已有了個小小的青花瓷瓶。

　　吃下了瓷瓶裏的藥，殭屍臉上也有了蕭東樓同樣的表情。

　　然後他就進了棺材，筆筆直直的躺下去，閉上眼睛，彷彿已睡著了。

　　穿紅衣裳的小孩一直緊緊拉著無忌的手，好像生怕他沉不住氣，更怕他會多管事。

　　直到殭屍躺下，他才放了心，悄悄道：「剛才我真有點怕。」

　　無忌道：「怕什麼？」

　　穿紅衣裳的小孩說道：「怕你衝過去救我師傅，只要你一出手，就害了他。」

　　無忌道：「為什麼？」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我也弄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的真氣鬱結，非要這殭屍用獨門手法替他打通不可，因為他的身子軟癱，根本沒法子疏導自己的真氣，除了這殭屍外，也絕對沒有任何人能一口氣打遍他全身一百二十八處穴道。」

　　他想了想，又道：「最重要的就是這一氣絕不能斷，一斷就無救了。」

　　無忌道：「這是你師傅的秘密，你本來不該告訴我的。」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我為什麼不能告訴你。」

　　無忌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很容易就會感動的人，他被感動的時候，總是會說不出話的。

　　穿紅衣裳的小孩眼珠子轉了彎，忽然問道：「如果那殭屍再來問你，剛才你在笑誰你怎麼說？」

　　無忌毫不考慮道：「我在笑他。」

　　穿紅衣裳的小孩又問道：「你看不看得出他點穴時用的是什麼手法？」

　　無忌道：「是不是劍法？」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不錯，是劍法，能夠用劍法點穴，並不是件容易事。」

　　無忌承認。

　　劍法講究的是輕靈流動，就很不容易認準別人的穴道。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你有沒有看見過那麼快的劍法？」

　　無忌道：「沒有。」

　　他又補充：「我也沒有看見過那麼準的劍法，不但能夠一口氣刺出一百二十八劍，而且，每一劍都能夠認準穴道，毫釐不差。」

　　穿紅衣裳的小孩說道：「你莫非也佩服他？」

　　無忌道：「我只佩服他的劍法。」

　　穿紅衣裳的小孩笑了：「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

　　他相信無忌就算知道，也不會說出來的。

　　所以他自己說了出來：「你這個人的骨頭真硬，硬得要命！」

　　無忌並沒有反對的意思，這一點本就是他常常引以為傲之處。

　　穿紅衣裳的小孩忽然又問：「你看那個小孩是不是一直在瞪著我？」

　　無忌也早就注意到這一點。

　　那個腳上從來不沾泥的小孩，一直都在用一雙又圓又亮的眼睛瞪著他們。

　　穿紅衣裳的小孩說道：「他一定氣死了！」

　　無忌道：「他為什麼生氣？」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因為他在等我，我卻在這裏跟你聊天。」

　　無忌道：「他等你幹嘛？」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他在等著跟我打架。」

　　無忌道：「打架？」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他的師傅到這裏來除了要解藥外，就是為了要他跟我打架？」

　　他又笑了笑：「我們從八歲的時候開始，每年打一次，已經打了五年。」

　　無忌道：「你們為什麼要打？」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因為他的師父跟我的師父已經沒法子再打了，所以他們就同時收了個徒弟，師父既然沒法子再打，就叫徒弟打，誰的徒弟打贏，就是誰的本事大。」

　　無忌看看他，再看看那個腳上從來不沾泥的小孩，忍不住問道：「你們是不是兄弟？」

　　穿紅衣裳的小孩板著臉，道：「我們不是兄弟，我們是天生的對頭。」

　　無忌道：「他既然在等你，為什麼不叫你過去？」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因為他要裝得像是個很有風度的人，而且很有修養、很沉得住氣。」

　　無忌道：「所以，你現在故意要激他生氣。」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他學的是劍法，我學的是內力，如果我不氣氣他，恐怕已經被他打敗了五次。」

　　無忌明白他的意思。

　　學劍著重敏悟，內力著重根基，兩者雖然殊途同歸，學劍的進度，總是比較快些。可是不管學什麼的，在交手時都不能生氣。

　　生氣就會造成疏忽，不管多麼小的疏忽，都可能致命。

　　穿白衣裳的小孩已經有點沉不住氣了，忽然大聲道：「喂！」

　　穿紅衣裳的小孩不理他。

　　穿白衣裳的小孩聲音更大：「喂，你幾時變成聾子？」

　　穿紅衣裳的小孩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在跟誰說話？」

　　穿白衣裳的小孩道：「跟你！」

　　穿紅衣裳的小孩道：「我又不是叫喂。」

　　穿白衣裳的小孩忽然一縱身，從柳三更的肩頭掠上了車頂，道：「不管你叫什麼都一樣，你過來！」

　　穿紅衣裳的小孩終於慢吞吞的走過去，道：「我已經過來了？」

　　穿白衣裳的小孩道：「你上來！」

　　穿紅衣裳的小孩搖頭道：「我不能上去。」

　　白小孩道：「為什麼？」

　　紅小孩道：「我總不能在我師傅的頭頂上跟你打架。」

　　他笑了笑，又道：「你可以沒有規矩，但是我不能沒有規矩。」

　　白小孩的臉已氣紅了，忽然跳了下來，大雨剛停，他的身法雖然輕，還是濺起了一腳泥。

　　紅小孩道：「哎呀！」

　　白小孩道：「哎呀什麼？」

　　紅小孩道：「我在替你的腳哎呀，像你這麼有身分的人，腳上怎麼能夠沾到泥？」

　　白小孩冷笑道：「你用不著替我擔心，我隨時都有鞋子換。」

　　紅小孩道：「你有多少雙鞋子？」

　　白小孩冷冷一笑，道：「至少也有七八十雙。」

　　紅小孩大笑，道：「好，好極了，你的鞋子簡直比楊貴妃還多！」

　　他故意作出很誠懇的樣子：「只不過我還是有點替你擔心。」

　　白小孩的臉已經氣得發白，卻忍不住問道：「你擔心什麼？」

　　紅小孩道：「我怕你長不高。」

　　這兩個小孩看起來本來是一模一樣的，等他們站到一起時，別人才能看得出這個紅小孩比白小孩至少高出了兩寸。

　　紅小孩又說道：「腳上不肯沾到泥的小孩子，總是長不高的，何況，你又太會生氣。」一個小孩故意在逗另外一個小孩生氣，另外這個小孩雖然拚命想做出大人的樣子，不跟那個小孩一般見識，卻偏偏遠是忍不住氣得要命，說出來的還是些孩子話。看著這麼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漂亮小孩淘氣鬥嘴，本來是件很好玩的事。

　　可是等到他們一出手，就沒有人覺得好玩了。

　　兩個小孩

　　　　一

　　兩個小孩玩把戲

　　長得有點像兄弟。

　　一個小孩笑嘻嘻，

　　一個小孩愛生氣。

　　一個小孩騎馬來，

　　一個小孩滿腳泥。

　　哎呀！

　　既然你們是兄弟，

　　相煎何太急？

　　他們用的是劍，兩柄形式、長短、份量、鋼質都完全一樣的劍。

　　紅小孩先選了一柄。「你是專練劍法的，應該讓我三招。」

　　白小孩連一招都沒有讓。

　　他拔劍的動作遠比紅小孩快，出手也快，一瞬間就刺出十一劍。

　　紅小孩笑了。

　　這個白小孩又中了他的計，他本來就是要讓對方先出手的。

　　因為他的劍法並不以快取勝：「以靜制動，以慢打快，後發制人」，才是他劍法中的精義。

　　可是白小孩的劍法並沒有被制住。

　　他的出手快，準，狠，每一劍都是致命的殺手，絕不給對方留餘地。

　　他們的人雖然可愛，劍法卻遠比任何人想像中都可怕得多。

　　蕭東樓看出了司空曉風臉上驚異的表情，微笑著問道：「你看他們倆的劍法如何？」

　　司空曉風道：「如果昔年那位百曉生還在，這兩個孩子的劍，都一定可以在他的兵器譜上排名！」

　　那就是說，這兩個小孩的劍術，都可以列入天下前五十名高手之林。

　　現在他們只不過才十一二歲。

　　蕭東樓忽然歎了口氣，道：「只可惜他們永遠也不會成為天下第一高手。」

　　司空曉風道：「為什麼？」

　　蕭東樓道：「因為他們太聰明。」

　　司空曉風道：「聰明有什麼不好？」

　　蕭東樓道：「要做天下第一高手，除了劍法勝人外，還得要有博大的胸襟和一種百折不回的勇氣與決心，那一定要從無數慘痛經驗中才能得來。」

　　他苦笑著道：「太聰明的人總是禁不住這種折磨的，一定會想法子去避免，而且總是能夠避得過去。」

　　司空曉風道：「沒有真正經過折磨的，永遠不能成大器。」

　　蕭東樓道：「絕對不能。」

　　司空曉風：「可是受過折磨的人，也未必能成大器。」

　　蕭東樓道：「所以近數十年的武林中，根本已沒有『天下第一高手』這六個字。」

　　司空曉風道：「昔年曾經和陸小鳳大俠唯一傳人花滿天決戰於崑崙之巔的西門公子如何？」

　　蕭東樓道：「你知不知道那一戰的結果？」

　　司空曉風道：「據說他們兩位都落入了萬丈絕壑下，同歸於盡了。」

　　蕭東樓道：「西門公子若真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有誰能逼得他同歸於盡？」

　　司空曉風目光閃動，道：「此刻躺在棺材裏的這位朋友呢？」

　　蕭東樓淡淡的笑了笑，說道：「他若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怎麼會變成了現在這樣子？」

　　司空曉風沒有再問下去。

　　就在這片刻之間，那兩個小孩的搏鬥已愈來愈激烈兇險。

　　他們的出手愈來愈險惡，照這樣打下去，很可能也會像花滿天和西門公子一樣，落得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可是現在他們已欲罷不能，誰都不能先收手。

　　就在這時候，忽然間「叮」的一聲響，一道白光飛來，打斷了他們手裏的兩柄劍。

　　兩截斷劍隨著一根白色的短杖落下來，兩個小孩子人也被震開了。

　　站在他們中間的，竟是那個什麼都看不見的瞎子柳三更。

　　白小孩臉色鐵青，厲聲道：「你這是幹什麼？」

　　柳三更慢慢拾起地上的短杖，一言不發，垂著頭退下去。

　　蕭東樓微笑道：「柳先生為什麼不說話？」

　　柳三更道：「我只不過是個奴才而已，怎麼敢說話。」

　　蕭東樓笑道：「名滿天下的『奪命更夫』，怎麼會是別人的奴才！」

　　僵屍忽然道：「他是的。」

　　直到目前為止，無忌遠是不相信柳三更會承認自己是別人的奴才。

　　可是他的確承認了，臉上甚至連一點憤怒不服的表情都沒有。

　　僵屍道：「他的骨血靈魂都已屬於我，我可以隨時要他去死，我的兒子也可以隨時要他去死？」

　　柳三更臉上全無表情，道：「我隨時都在準備著去為侯爺而死。」

　　白小孩冷笑道：「那麼你現在就去吧。」

　　柳三更毫不考慮，立刻拔出了短杖中的藏劍，往自己咽喉割了過去。

　　無忌想衝過去救他，已經來不及了。劍鋒已割破他的咽喉，鮮血已湧出，白小孩的臉色變了。

　　僵屍忽然道：「住手！」柳三更的動作立刻停頓。

　　僵屍冷冷道：「現在，你是不是還要他死？」

　　他問的是白小孩。白小孩咬著嘴唇，終於搖了搖頭。

　　僵屍道：「很好。」

　　柳三更的劍垂落，咽喉雖已被割破一道血，臉上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僵屍又問白小孩：「現在你明不明白，你衝口說出來的一句話，就可以定別人的生死。」

　　白小孩道：「我明白了。」

　　僵屍道：「明白就好。」

　　白小孩道：「可是下次他如果還敢打斷我的劍，我還是會要他死的。」

　　僵屍道：「好極了。」

　　白小孩的氣還沒有平，又問道：「剛才是誰叫他出手的？」

　　僵屍道：「是我。」

　　白小孩怔住了。

　　僵屍道：「下次就算你明知是我叫他出手的，只要他打斷了你的劍，你還是可以殺了他。」

　　他冷冷的一哂，接著道：「無論是誰若打斷了你的劍，無論他是為了什麼，你都不能放過他，你就算要死，也得先殺了他。」

　　白小孩挺起胸，大聲道：「我明白了，我一定能做到！」

　　──劍，就是劍客的榮譽。

　　劍客的榮譽，遠比性命更重要，不管是誰的性命都一樣。

　　這就是僵屍要給這小孩的教訓。

　　他要這小孩做一個絕代的劍客，他要這小孩為自己而驕傲。

　　蕭東樓忽然說道：「你過來。」他叫的是那紅小孩：「你的劍是不是也被人打斷了？」

　　紅小孩道：「是的。」

　　蕭東樓道：「現在你準備怎麼辦？」

　　紅小孩道：「這把劍反正是他們帶來的，他們要打斷自己的劍，跟我有什麼關係。」

　　蕭東樓道：「你自己的劍若被人打斷了呢？」

　　紅小孩道：「那麼我就再去買把劍來練，直練到別人打不斷我的劍為止。」

　　蕭東樓大笑，道：「好，好極了。」

　　他要他的孩子做一個心胸博大的人，不要把一時的成敗利鈍看得太重。

　　如果不能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又怎麼能做絕代無雙的劍客。

　　無忌忍不住在心裏問自己。

　　這兩個小孩今日雖然不分勝負，以後呢？

　　　　二

　　東方已微白，遠處已有雞啼。

　　蕭東樓道：「天又快亮了，你又該走了。」

　　只有死人才是見不得陽光的，這僵屍難道真是個活死人？

　　白小孩瞪著紅小孩，道：「明年我一定能擊敗你，你等著。」

　　紅小孩笑道：「我只希望你明年能長高些。」

　　這次無忌沒有笑。

　　他知道這僵屍一定不會放過他的，他一直在等著可是他想錯了。

　　僵屍又筆筆直直的躺了下去，闔上了眼睛，似乎已忘了他這麼樣一個人。

　　無忌忽然衝了過去，大聲道：「剛才我笑的是你。」

　　僵屍道：「我知道，你已經說過了兩次。」

　　無忌道：「難道你就這麼樣走了。」

　　僵屍道：「你是不是一定想要我殺了你？」

　　無忌道：「是。」

　　僵屍終於張開眼睛，一個存心要找死的人，無論誰都忍不住想要看看的。

　　無忌道：「你不肯出手，只因為你根本沒有把我看在眼裏，人生在世，被人如此輕賤，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僵屍道：「你不怕死？」

　　無忌道：「大丈夫生而無歡，死有何懼！」

　　僵屍盯著他，眼睛裏寒光如電。

　　無忌也瞅著他，絕沒有一點退縮的意思。

　　僵屍冷冷道：「你若真的想死，月圓過後，到九華山去，我總會讓你稱心如意。」

　　無忌想也不想，立刻說道：「我一定去。」

　　僵屍的眼睛又闔起，棺材也已蓋起。

　　──復活的僵屍，在天亮之前，就要回到幽冥去。

　　穿白衣裳的小孩卻還在瞪著紅小孩，忽然道：「你能不能為我做一件事？」

　　紅小孩道：「什麼事？」

　　白小孩道：「明年今天，你能不能先洗個澡？」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跳上棺材，盤膝坐下，黑衣人抬起棺材，斷魂更輕輕一敲，他們走出了這座樹林子，忽然就已消失在淒迷的晨霧間。

　　紅小孩卻還在癡癡的往前面看，彷彿還想再找那白小孩來鬥一鬥。

　　無忌一直在注意著他，故意歎了口氣，道：「看來你們真是天生的一對。」

　　紅小孩臉上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搖了搖頭，道：「我們不是對頭，我們是兄弟，若不是我比他早生半個時辰，他就是我的哥哥！」

　　他們果然是孿生兄弟。

　　蕭東樓和那僵屍既然要借下一代弟子的手，來較量他們的武功，當然要找兩個資質年紀智慧都完全一樣的孩子。

　　孿生兄弟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只不過兩顆同樣的種子，在不同的環境裏生長，就未必能開出同樣的花朵了。

　　無忌心裏在歎息，只覺得命運對這對兄弟未免太殘酷。

　　紅小孩卻又笑了。

　　無忌道：「你在笑什麼？又是在笑我了。」

　　紅小孩搖搖頭，道：「這次我是在笑我自己，我一直看錯了你。」

　　無忌道：「哦？」

　　紅小孩道：「我一直認為你有點笨笨的，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比誰都聰明。」

　　他瞪著眼睛道：「剛才你去找那僵屍，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他絕不會出手，別人也絕不會讓他殺了你。」

　　無忌不開口。

　　紅小孩道：「可見你也未必真的有把握。」

　　無忌忽然問：「你賭過錢沒有？」

　　紅小孩偷偷看了他師父一眼，悄悄道：「我偷偷的賭過。」

　　無忌道：「那麼你就應該知道，你若想嬴別人的錢，自己也要冒點險。」

　　他笑了笑，又道：「人生中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有很多很多事──」

　　　　三

　　天亮了。

　　拔倒的樹木，又被植起，零亂的物件，都已被清理乾淨。

　　如果昨天早上來過這裏的人，今天又來到這裏，絕不會看出這地方在昨夜一夕間曾經發生過那麼多事。

　　這是不是奇蹟？

　　蕭東樓叫人替無忌泡了壺武夷鐵觀音，微笑道：「這不是奇蹟，世上根本就沒有奇蹟，如果有，也是人造成的。」

　　他的言詞中總是帶著種令人不得不去深思的哲理。

　　「只有人才能創造奇蹟，」他說：「用他們的恒心，毅力，智慧，用巧妙的方法，嚴格的訓練，用──」

　　無忌道：「用金錢造成的。」

　　蕭東樓大笑，道：「不錯，金錢當然是永遠不能缺少的一樣東西。」

　　司空曉風道：「幸好金錢也不是最主要的一樣東西，並不是每個有錢人都能做出你做出的這些事。」他的話中也有深意：「錢也像是劍一樣，也得看它是在誰的手裏。」

　　無忌卻不想再聽下去。

　　他到這裏來，並不是為了來聽別人講道理的。

　　蕭東樓彷彿永遠都能看出他客人們的心意：「我知道你一定想走了。」

　　無忌立刻站起來，用行動回答了他的話。

　　蕭東樓道：「我想你一定會到九華山去。」

　　無忌道：「我一定會去。」

　　蕭東樓道：「九華山南望陵陽，西朝秋浦，北接五溪大通，東際雙龍峰口，峰之得名者四十有八，還有二源、十四崖、五洞、十一嶺、十八泉，是個很大很大的地方。」

　　無忌道：「我知道。」

　　蕭東樓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問他要到那裏去？」

　　無忌道：「我不必問。」

　　蕭東樓道：「你能找得到他？」

　　無忌道：「我找不到。」

　　他忽然問：「如果你要到一座山上去，你叫山過來，山會不會過來？」

　　蕭東樓道：「不會。」

　　無忌道：「那你怎麼辦？」

　　蕭東樓道：「我自己走過去。」

　　無忌道：「我做事也常常用這法子，如果我找不到他，我就會想法子讓他來找我。」

　　無忌走了。

　　他要走的時候，很少有人能攔得住他──幾乎從來沒有人能攔得住他。

　　看著他去遠，蕭東樓才問：「你說這年輕人叫趙無忌？」

　　司空曉風道：「是。」

　　蕭東樓道：「看來他也是一個很聰明的人。」

　　司空曉風道：「他絕對是。」

　　蕭東樓道：「可是他看起來又好像有很多解不開的心事，聰明人本不該有這麼多心事的。」

　　司空曉風道：「我要他到這裏來，就因為想要他變得聰明些。」

　　他又解釋：「他唯一解不開的心事，就是他還沒有找到他的仇人。」

　　蕭東樓道：「他的仇人是誰？」

　　司空曉風道：「上官刃。」

　　蕭東樓：「是不是那個用金子打成的金人？」

　　司空曉風道：「是的。」

　　蕭東樓歎道：「看起來他的確還不夠聰明，以他的武功，能招架上官刃十招已經很不容易！」

　　司空曉風道：「所以我叫他到這裏來，好讓他知道，江湖中藏龍臥虎，以他的武功，根本就不能夠闖蕩江湖，何況去復仇？」

　　他忽然歎了口氣，又道：「現在我才知道我錯了。」

　　蕭東樓道：「錯在那裏？」

　　司空曉風道：「我不該叫他來的。」

　　蕭東樓道：「為什麼？」

　　司空曉風道：「上官刃心機深沉，既然已遠走高飛，要找他簡直難如登天。」

　　蕭東樓道：「現在無忌要找他豈非遇見同樣困難？」

　　司空曉風道：「可是現在無忌又認得軒轅一光。」

　　如果軒轅一光要找一個人，就算這個人躲到天邊去，他還是一樣找得到的。

　　這不僅是傳說，也是事實。

　　司空曉風又道：「上官刃身經百戰，內外功都已登峰造極，無忌本來並沒有把握能對付他，就算知道他在那裏，也未必敢輕舉妄動。」

　　蕭東樓道：「現在呢？」

　　司空曉風道：「現在他已有了你的金鈴，又有了棺材裏那位朋友的一句話。」

　　蕭東樓道：「他如果真的到了九華山，如果不死在那位自稱九幽侯的朋友劍下，多多少少總會有點好處的。」

　　司空曉風苦笑道：「所以他的膽子一定又大得多了。」

　　蕭東樓道：「那也是他的運氣。」

　　司空曉風長歎道：「我們不希望他有這樣的運氣。」

　　蕭東樓道：「我記得以前有位很聰明的人，說過一句很有道理的話。」

　　司空曉風道：「他說什麼？」

　　蕭東樓道：「他說無論一個人是天生機敏，還是天生勇敢，都不如天生幸運得好。」

　　他微笑，又道：「無忌既然有這樣的運氣，你又何必為他擔心？」

　　司空曉風沒有再說什麼，可是神色卻顯得更憂慮，彷彿心裏有什麼不能說出來的秘密。

第三章　賭

　　贏家

　　　　一

　　食色，性也。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每個人都要吃飯，每個人都要做傳宗接代的那件「工作」──不管他是不是覺得愉快都一樣。

　　所以每個地方都有飯館，每個地方都有女人，有的女人只屬於一個男人，有的女人每個男人都可以買得到。

　　還有一部分女人只有一部分男人能買得到──一部分比較有錢也比較肯花錢的男人。

　　除了「食色」這兩種性外，據說人類還有種「賭性」。

　　至少有賭性的人總比沒有賭性的人多得多。

　　有很多人通常都在家裏賭，在自己家裏，在朋友家裏。

　　可惜家裏總有不方便的時候，有時候老婆會不高興，有時候孩子會吵鬧，有時候找不到賭友。

　　幸好還有地方是永遠不會有這種「不方便」的時候──賭場。

　　所以每個地方都有賭場。

　　有的賭場在地上，有的賭場在地下，有的賭場公開，有的賭場不能公開，有的賭場賭得很大，有的賭場賭得很小。

　　可是你只要去賭，就隨時都有可能把自己的老婆都輸掉。

　　在幾個比較大的城市裏，幾個賭得比較大的賭場中，最近出現了一個幸運兒。

　　在賭場裏，「幸運兒」的意思，通常都是贏錢的人，也就是「贏家」。

　　不管別人怎麼說，賭場裏多多少少總有人會贏點錢的。

　　在賭場裏，輸家雖然永遠比較多，可是你仍然經常可以看到贏家。

　　只不過，這個贏家有幾樣很特別的地方──

　　他只賭骰子。

　　只要他抓起骰子，一扔下來，準是三個六。

　　「六豹。」

　　這是骰子裏的至尊寶，根據一些有經驗的賭徒統計，大概要擲九十幾萬次骰子，才會出現這麼樣一個點子。

　　有些人賭了一輩子，每天都賭，每天都擲骰子，也從沒有擲出這麼樣一副點子來。

　　可是這個幸運兒，只要一抓起骰子，擲出來的準是個「六豹」。

　　「他一定是個郎中。」有些人懷疑。

　　在賭場裏「郎中」這兩個字的意思，並不是看病大夫，而是「賭錢時會用假手法騙人」的人。

　　只不過真的郎中絕不會這麼招搖，絕不會這麼引人注意。

　　那是郎中的大忌。

　　真正的郎中絕不會犯這種忌，如果你擲出一個三點來，他最多只擲一個五點。

　　五點已經贏三點。

　　對一個真正的郎中來說，他只要能贏你，就已經足夠。

　　有時候他甚至會故意輸你一兩次，因為他怕你不賭。

　　可是這個幸運兒從來沒有輸過。

　　只要他一拿起骰子，擲出來的準是三個六，從來沒有一次擲錯過。

　　「真的有這麼樣的一個人？」

　　「真的。」

　　「他真的每次都能擲出三個六。」

　　「真的！」

　　「你看見過？」

　　「不止是我看見過，好多人都曾看見過。」

　　「他是怎麼樣擲骰子的？」

　　「就是這麼樣一把抓起三顆骰子來，隨隨便便的擲了下去。」

　　「你看不出他用了手法──」

　　「不但是我看不出，就連大牛都看不出！」

　　大牛姓張，是個很有名的賭徒，曾經把他一個從小在一起長大的朋友的最後一文錢都贏走了，只請他那個朋友喝了碗豆汁。

　　本來對這個幸運兒還有點懷疑的人，現在都不再懷疑了。

　　「如果連大牛都看不出，還有誰能看得出──」

　　「沒有人了。」

　　「難道這個人天生走運？天生就是個贏家？」

　　「唉！」

　　「如果他真有這樣的運氣，我情願折壽十年去換。」

　　「我情願折壽二十年。」

　　「唉？」

　　「唉？」就是在歎氣。

　　不僅是在歎息自己為甚麼沒有那種運氣，多少也有點羨慕嫉妒。

　　「你見過他？」

　　「當然見過。」

　　「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是個年輕英俊的小伙子，聽說本來就很有錢，現在他的錢一定多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花了。」

　　「你知道他叫甚麼名字？」

　　「他叫趙無忌。」

　　　　二

　　這是棟古老的建築，從外表上看來，就像是個望族的祠堂。

　　可是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地方不是祠堂，是個賭場。

　　附近五百里之內最大的賭場。

　　就像是別的那些賭場一樣，這賭場的老闆，也是個秘密幫會的頭目。

　　他姓賈，大多數人都稱他為賈大爺，比較親近的朋友就叫他老賈，所以他本來叫甚麼名字，漸漸已沒有人知道了。

　　對一個賭場老闆來說，姓名本來就不是件很重要的事。

　　他雖然姓賈，卻沒有人敢在他賭場裏作假，否則他手下養著的那些打手，就會很客氣的請那個人到外面去。

　　等到那個人從劇痛中清醒時，往往會發現自己躺在一條臭水溝裏。

　　然後他就會發現自己的肋骨已斷了三根。

　　至少三根。

　　這樣建築的內部，當然遠比外表看來堂皇得多，也有趣得多。

　　燈火輝煌的大廳裏通常都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成疊的錢票，成堆的籌碼，成捧的金銀，就在這些人顫抖而發汗的手掌裏流動。

　　其中當然有一大部分到最後都流動到莊家手裏去了，所以莊家的手永遠都很乾燥，很穩定。

　　趙無忌穿著一身新裁好的春衫，從外面溫柔涼爽的晚風裏，走入了這燈火輝煌的大廳。

　　開始時，他覺得有點悶熱，可是大廳裏熱烈的氣氛，立刻就使他將這一點不快忘記。

　　要進入這大廳並不十分容易。

　　他當然也是被一位有經驗的「朋友」帶來的，他花了五十兩銀子和一頓很豐富的晚餐，才交到這個朋友。

　　合適的衣服，使得他看來容光煥發，修長英俊，正像是個少年多金的風流倜儻公子。

　　像這麼樣的一個人，無論走到那裏，本來就會特別引人注意。

　　何況最近他在賭場裏又有了種很不平常的名聲──

　　「行運豹子」。

　　這就是賭徒們在暗中替他起的外號，因為他是專擲三個六的「豹子」。

　　賭徒們通常都是流動的，這賭場裏也有在別的賭場裏見過他的人。

　　他走進來還不到片刻，人叢中已經起了陣不小的騷動。

　　「行運豹子來了。」

　　「你猜他今天會不會再擲出個六點豹子？」

　　「你是不是想跟我賭？」

　　「怎麼賭？」

　　「我用一百兩，賭你五十兩，賭他今天還是會擲出六點豹子來。」

　　「你怎麼這樣有把握？」

　　「因為我已經看見他擲過九次。」

　　「九次都是三個六？」

　　「九次都是。」

　　圍在最大一張賭桌外面的人叢中忽然散開了，讓趙無忌走過去。

　　每個人都在看他的手。

　　這雙手上究竟有甚麼魔法，能夠每次都擲出三個六的豹子？

　　這雙手的手指纖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很乾淨，看起來，卻也跟別人的沒甚麼不同。

　　這雙手的主人看起來也只不過是個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年輕人。

　　不管你怎麼看，他都不像是個郎中。

　　大家實在都很不希望他被那些皮笑肉不笑的打手們，請到外回去。

　　每個賭徒的心理，都希望能看到一個能把莊家贏垮的英雄。

　　無忌就在大家注視下，微笑著走了過去，就像是位大牌名角走上了戲臺。

　　他顯得特別從容而鎮定，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對於演這齣戲，他絕對有把握。

　　莊家卻開始有點緊張了。

　　趙無忌微笑道：「這張桌子賭的是不是骰子？」

　　當然是的。

　　一個巨大而精緻的瓷碗裏，三粒骰子正在燈下閃閃發光。

　　趙無忌接著又問道：「這裏限不限賭注大小？」

　　莊家還沒有答腔，旁邊已有人插口。

　　「這地方從來不限注。」

　　「可是這裏只賭現金，和山西票號發出來的銀票，連珠寶首飾，都得先拿去折價。」

　　趙無忌道：「好。」

　　他微笑著拿出一疊銀票來，都是招牌最硬票號錢莊發出來的。

　　他說：「這一注我先押一萬兩。」

　　常言道：「錢到賭場，人到法場。」

　　這意思就是說，人到了法場，就不能算是個人了，錢到了賭場，也不能再當錢花。

　　但是一萬兩畢竟是一萬兩，不是一萬兩銅鐵，是一萬兩銀子。

　　若是用一萬兩銀子去壓人，至少也可以壓死好幾個。

　　人群又開始騷動，本來在別桌上賭錢的人，也都擠過來看熱鬧。

　　莊家乾咳了幾聲，說道：「一把賭輸贏？」

　　趙無忌微笑點頭。

　　莊家道：「還有沒有別人下注？」

　　沒有了。

　　莊家道：「兩家對賭，一擲兩瞪眼，先擲出豹子來的，沒得趕。」

　　趙無忌道：「誰先擲？」

　　莊家鼻頭上已有了豆珠子，又清了清喉嚨，才說出一個他很不願意說的字：「你。」

　　平家先擲，同點莊吃，這是賭場裏的規矩，不管那家賭場都一樣。

　　趙無忌帶著笑，抓起了三粒骰子，隨隨便便的擲了下來。

　　旁邊看的人，已經在替他吆喝！

　　「三個六。」

　　「大豹子！」

　　吆喝聲還沒有停，骰子已停了下來，果然三個六的大豹子！

　　吆喝聲立刻變成了叫好聲，響得幾乎連屋頂都要被掀了起來。

　　莊家在擦汗，越擦汗越多。

　　趙無忌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這結果好像本就在他預料之中。

　　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會擲出這麼樣一副點子來。

　　莊家已經在數錢準備賠了，一雙眼睛卻偏偏又在的溜溜亂轉。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搭上了趙無忌的肩，一隻又粗又大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四根指頭幾乎同樣長短，光禿禿的沒有指甲。

　　就算沒練過武的人，也看得出這隻手一定練過鐵砂掌一類的功夫。

　　就算沒捱過打的人，也想像得出被這隻手打一巴掌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

　　笑聲和喝采聲立刻全都聽不見了。

　　只有這個人還在笑，皮笑肉不笑的看著趙無忌，道：「大爺你貴姓？」

　　無忌道：「我姓趙。」

　　這人道：「噢，原來是趙公子，久仰久仰。」

　　他臉上的表情卻連一點「久仰」的意思都沒有，用另外一隻手的大姆指，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姓孫，別人都叫我鐵巴掌。」

　　無忌道：「幸會幸會。」

　　鐵巴掌道：「我想請趙公子到外回去談談。」

　　無忌道：「談甚麼？」

　　鐵巴掌道：「隨便談談。」

　　無忌道：「好，再賭幾手我就走。」

　　鐵巴掌沉下了臉，道：「我請你現在就去。」

　　他的臉色一沉，本來搭在無忌肩上的那隻手，也抓緊了。

　　每個人都在為無忌捏了把冷汗。

　　被這麼樣一雙手這麼樣一抓，肩頭就算不碎，滋味也絕不好受。

　　誰知道趙無忌連眉頭都沒有皺一皺，還是帶著微笑道：「若是你一定要現在跟我談，就在這裏談也一樣！」

　　鐵巴掌臉色變了，厲聲道：「給你臉，你不要臉，莫非要我在這裏把你底細抖露出來，你若不是郎中，憑甚麼一下子就賭一萬兩？」

　　趙無忌道：「第一，因為我有錢，第二，因為我高興，第三，因為你管不著。」

　　鐵巴掌怒道：「我就偏要管。」

　　他的鐵巴掌舉起，一巴掌往趙無忌臉上摑了過去。

　　他沒有打中。

　　因為他的人已經飛了出去。

　　趙無忌輕輕一摔他的腕子，一提一甩他的人就飛了出去，飛過十來個人的頭頂：「砰」的一聲，撞在一根大柱子上，撞得頭破血流。

　　這下子可真不得了，賭場裏立刻鬧翻了天，十七八個橫鼻子豎眼睛的魁梧大漢，像老虎一樣從四面八方撲了過來。

　　可是這群老虎在趙無忌眼中只不過是群病狗。

　　他正準備給這群病狗一點教訓時，後面一道掛著簾子的門裏忽然有人輕叱一聲：「住手！」

　　　　三

　　門上掛著的簾子，是用湘緞做成的，上面還繡著富貴牡丹。

　　一個衣著華麗的禿頭大漢，手裏拿著根翠玉煙管，大馬金刀的往門口一站。

　　所有的聲音立刻全都停了下來，大家暗中更替趙無忌擔心。

　　現在連賈老闆都出面了，趙無忌要想好好的整個人出去，只怕很難。

　　「退下去。」

　　這位賈老闆果然有大老闆的威風，輕輕一揮手，那群病狗一樣的大漢立刻乖乖的退走。

　　賈老闆高聲道：「沒事沒事，甚麼事都沒有，大家只管繼續玩，要喝酒的，我請客。」

　　他嘴裏說著話，人已走到無忌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無忌兩眼，一張長滿橫肉的闊臉上，忽然露出笑容，道：「這位就是趙公子？」

　　無忌道：「不錯，我姓趙。」

　　賈老闆道：「我姓賈，朋友們都叫我老賈，就是這小小場子的東家。」

　　無忌道：「賈老闆是不是想請我到外面去談談？」

　　賈老闆道：「不是外面，是裏面。」他用手裏的翠玉煙管，指了指那扇掛著簾子的門：「裏面有位朋友，想跟趙公子賭兩把。」

　　趙無忌道：「賭多大的？」

　　賈老闆笑笑道：「不限賭注，越大越好。」

　　無忌笑了，道：「要找我談天，我也許沒空，要找我賭錢，我隨時奉陪。」

　　賈老闆點點頭，道：「那就好極了！」

　　無忌和賈老闆已走進了那扇門，門上掛著的簾子又落下。

　　大家又在竊竊私議：「是甚麼人敢跟這行運豹子賭錢那豈非正像是肥豬拱門，自己送上門來。」

　　旁邊有人在冷笑，壓低了聲音在說道：「你怎麼知道裏面真的是有人要跟他賭錢？在裏面等著他的，說不定是一把快刀，行運豹子這一進去，只怕就要變成隻死豹子了。」

　　屋子裏沒有刀，只有人。

　　連賈老闆在內，一共是九個人，八個人站著，一個人坐著。

　　站著的八個人，不是衣著華麗神態威猛的彪形大漢，就是目光炯炯精明練達的中年人，看樣子，沒有一個不是大老闆。

　　坐在一張鋪著紅氈的紫檀木椅上的，卻是個乾枯瘦小的小老頭，一張乾癟蠟黃的臉上，長著雙小小的三角眼，留者幾根稀疏的山羊鬍子，花花的頭髮，幾乎已快掉光了。

　　如果說這老頭像隻山羊，倒不如說他像是隻猴子。

　　可是他氣派卻偏偏比誰都大，站在他眼前的八個人，對他也畢恭畢敬，不敢有一點大意。

　　無忌打心裏抽了口涼氣。

　　「難道這個其貌不揚的小老頭，就是名震南七北六十三省的賭王？」

　　賭王

　　　　一

　　每一行中，都有王，賭這一行中，也一樣。

　　賭王姓焦，不管認不認得他的人，都尊稱他為焦七太爺。

　　焦七太爺在這行中，不但大大的有名，而且地位尊貴。

　　焦七太爺平生大賭小賭不下千萬次，據說連一次都沒有輸過──至少在三十歲以後就沒有輸過。

　　焦七太爺今年已七十二。

　　焦七太爺不但賭得精，眼睛更毒，不管大郎中，小郎中，玩票的郎中，還是郎中的專家，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玩一點手法，因為不管你用甚麼手法，焦七太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焦七太爺在過六六大壽的那一天，就已經金盆洗手，退休林下。

　　──聽說焦七太爺又復出了，是被他門下的八大金剛請出來的。

　　──他老人家那麼大的年紀，那麼高的身分，還出來幹甚麼？

　　──出來對付那個行運豹子，他老人家也想看看這個豹子行的究竟是甚麼運？居然能每次都擲出三個六來？

　　無忌早已聽到了這消息，當然也是從一位「朋友」那裏聽來的。

　　但是他卻想不到，這位名震十三省的賭王，竟是這麼樣一個猥瑣的小老頭。

　　焦七太爺用一雙留著三寸長指甲的手，捧起個純銀水煙壺「呼嚕呼嚕」，先抽了兩口，才朝無忌笑了笑，道：「坐，請坐。」

　　無忌當然就坐下，他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站著的習慣。

　　焦七太爺眯著眼打量著無忌，眯著眼笑道：「這位就是趙公子？」

　　無忌道：「您貴姓？」

　　焦七太爺道：「我姓焦，在家裏的大排行是老七，所以別就叫我焦七。」

　　無忌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好像從未聽過這名字。

　　焦七太爺輕輕的笑道：「聽說趙公子近來的手氣不錯？」

　　無忌道：「還過得去。」

　　焦七太爺道：「不知道趙公子肯不肯賞臉陪我這小老頭賭兩把！」

　　無忌道：「賭甚麼？」

　　焦七太爺道：「當然是賭骰子。」

　　無忌也笑了，道：「賭別的我也許還不敢奉陪，賭骰子我是從來不拒絕的。」

　　焦七太爺道：「為甚麼？」

　　無忌笑道：「因為我賭骰子的時候，手氣像是特別好。」

　　焦七太爺忽然睜開他那雙總是眯起來的三角眼，看著無忌。

　　他眼睛一張開，就好像有兩道精光暴射而出，第一次看見的人，一定會嚇一大跳。

　　無忌沒有被他嚇一跳。

　　那僵屍張開眼睛來望著他的時候，他都沒有嚇一跳。

　　他天生就是個不容易被嚇住的人。

　　焦七太爺瞪著他看了兩眼，眼睛又眯了起來，道：「可是手氣時常都會變的，好手氣有變壞的時候，壞手氣有時候也會變好。」

　　他輕輕的笑了笑，又道：「只有一種人的手氣永遠不會變。」

　　無忌道：「那種人？」

　　焦七太爺道：「不靠手氣的人。」

　　無忌道：「不靠手氣靠甚麼？」

　　焦七太爺道：「靠技巧？」

　　他用他一隻保養得非常好的手，做了個很優美的手勢，才慢慢的接著道：「只要有一點點技巧就可以了。」

　　無忌好像完全聽不懂的樣子，傻傻的問道：「甚麼技巧？」

　　焦七太爺就好像當作他真聽不懂的樣子，居然為他解釋道：「操縱骰子的技巧。」

　　他微笑著，又道：「骰子是樣很簡單的東西，既沒有生命，也沒有頭腦，只要你有一點這種技巧，你要它怎麼樣，它就會怎麼樣。」

　　無忌笑了，好像還不太相信，又問道：「世上真的有這種事？」

　　焦七太爺道：「絕對有。」

　　無忌道：「你會不會？」

　　焦七太爺眯著眼笑道：「你想不想看看！」

　　無忌道：「很想。」

　　焦七太爺道：「好。」

　　他拍了拍手，賈老闆立刻就捧了個大碗來，碗裏有三粒玲瓏剔透，雕塑完美的骰子。

　　賈老闆道：「這個碗是江西景德鎮名窯燒出來的，骰子是京城王寡婦斜街口，寶石齋老店做出來的精品。」

　　焦七太爺顯得很滿意，道：「很好，賭錢不但是種很大的學問，也是種享受，這工具是千萬馬虎不得的。」

　　無忌道：「我完全同意。」

　　焦七太爺道：「最重要的一點是，寶石齋一向信譽卓著，製出的骰子份量絕對完全合乎標準，而且絕沒有灌鉛和灌水銀的假骰子。」

　　無忌道：「我相信。」

　　焦七太爺又伸出他那隻留著三寸的指甲，保護得很好的手，抓起了這三顆骰子。

　　骰子到了他手裏，就好像劍到了昔年天下無敵的一代劍術大師西門吹雪手裏。

　　在賭這方面，焦七太爺的確不愧為一代宗匠大師。

　　他把這三顆骰子輕輕擲了下去，他的手法自然、純熟、而優美。

　　無忌連看都不必看，就知道這三粒骰子擲出來的一定是三個六。

　　骰子停下，果然是三個六。

　　無忌長長嘆了口氣，道：「看來你最近的手氣也不錯。」

　　焦七太爺道：「這不是手氣，這是技巧，每個人都可以把這三顆骰子擲出三個六來。」

　　無忌道：「哦！」

　　焦七太爺道：「你不信？」

　　無忌在笑。

　　焦七太爺道：「好，你們就試給這位趙公子看看。」

　　賈老闆第一個試。

　　他抓起骰子，擲出來的果然也是三個六。

　　其他七個人每個人都擲了一次，擲出來的全部是三個六。

　　無忌好像看呆了。

　　焦七太爺道：「你看不出來這是怎麼回事？」

　　無忌搖頭。

　　焦七太爺就當作他是真的看不出，道：「這骰子裏灌了水銀，只要稍微懂得一點技巧的人，就很容易挪出三個六來。」

　　他眯著眼，笑道：「寶石齋的骰子雖然絕沒有假，可是我們只要送點小小的禮物給做骰子的老師傅，情況就不同了。」

　　無忌好像已聽得發呆。

　　焦七太爺回頭去問一個面色淡黃，顴骨高聳的中年人道：「上次你送給那老師傅的是甚麼？」

　　這中年人道：「是一棟座落在西城外的大宅子，前後七進，附帶全部傢俱擺設，再加上每年一千兩銀子的養老金。」

　　焦七太爺道：「他在寶石齋裏，一年能拿到多少？」

　　中年人道：「三百六十兩工錢，外帶花紅，加上還不到七百兩。」

　　焦七太爺看著無忌，笑道：「這道理你現在總該明白了吧？」

　　無忌嘆道：「若不是您老指點，以前我真的沒想到一顆骰子裏還有這麼大的學問。」

　　焦七太爺道：「天下的賭徒，只要一看見寶石齋的骰子，就立刻放心大膽的賭了，所以他們把老婆都輸給了別人，還一口咬定輸得不冤。」

　　他也嘆了氣，道：「其實十賭九騙，從來不賭的人，才是真正的贏家。」

　　無忌道：「可是你──」

　　焦七太爺嘆道：「我已經掉下去了，再爬起來也是一身泥！」

　　他接著又道：「可是我的兒女子孫們，卻從來沒有一個賭錢的。」

　　無忌道：「他們都不愛賭錢？」

　　焦七太爺道：「賭錢是人人都愛的，只不過他們更愛自己的手。」

　　他淡淡的接著道：「我十三個兒子裏，有六個都只剩下一隻手。」

　　無忌道：「為甚麼？」

　　焦七太爺道：「因為他們偷偷的去賭錢。」

　　無忌道：「那麼你就砍斷了他們一隻手？」

　　焦七太爺道：「焦家的子孫，只要敢去賭錢的，賭一次，我就砍斷他一隻手，賭兩次，我就砍斷他一條腿。」

　　無忌道：「賭三次的呢？」

　　焦七太爺淡淡道：「沒有人敢去賭三次的，連一個都沒有。」

　　無忌苦笑道：「如果我是焦家的子孫，我一定也不敢。」

　　焦七太爺微微一笑，道：「可是我絕不反對別人賭，就因為這世上賭錢的人越來越多，似乎我們這些人的日子，才會越過越好。」

　　他忽然向賈老闆說道：「你有幾個子女？」

　　賈老闆陪笑道：「不多。」

　　焦七太爺道：「不多是幾個？」

　　賈老闆道：「十七個。」

　　焦七太爺道：「他們每個人一年要多少錢開銷？」

　　賈老闆道：「除了老大外，每個人平均分配，一年五百兩。」

　　他又補充：「老大是一千兩。」

　　焦七太爺道：「你家裏一年要多少開銷？」

　　賈老闆道：「那就難說了，大概算起來，約莫是七八千兩。」

　　焦七太爺道：「你自己日常的花費還在外。」

　　賈老閭陪笑道：「我差不多每天都有應酬，六扇門裏的朋友也得應付，王公大臣府上的哥兒們也得巴結，每年至少也得要上萬兩的銀子才夠。」

　　焦七太爺嘆了口氣，道：「可是普通人家一年只要有個百把兩銀子，就可以過得很好了。」

　　他又問無忌：「你當然應該想得到，他這些花費是從那裏來的。」

　　無忌點了點頭，忽然笑道：「可是我的開銷，卻是從他這裏來的。」

　　焦七太爺道：「所以我認為你是天才，只要做得不太過分，將來你的日子一定過得比他們都好。」

　　無忌道：「我不是天才，也沒有技巧，只不過手氣比較好而已。」

　　焦七太爺又眯著眼笑了，忽然又從碗裏抓起三粒骰子，擲了下去。

　　這一次他挪出來的居然不是三個六，而是最小的點子么，二，三。

　　無忌笑道：「你的手氣變壞了。」

　　焦七太爺道：「沒有變。」

　　他明明空著的一隻手裏，忽然又有三顆骰子擲了出來。

　　這三顆骰子落在碗裏，和前面的三顆骰子一撞，把「么二三」撞得滾了滾，六顆骰子就全都變成了六點。

　　焦七太爺的手一揚，空手裏又變出了六顆骰子來，一把擲下去，十二個骰子同時在碗裏打猿，停下來時，全都是六點。

　　無忌好像又看呆了。

　　焦七太爺微微笑道：「這也是技巧，一個真正的行家，一隻手裏可以同時捏住好幾副骰子，而且別人絕對看不到。」

　　無忌苦笑道：「我就看不到。」

　　焦七太爺道：「所以就算碗裏擺的明明是副真骰子，被他用手一換，就變成了假的，他要擲幾點，就可以擲幾點。」

　　無忌道：「這十二顆骰子全部灌了水銀！」

　　焦七太爺道：「你試試。」

　　無忌看了看賈老闆，賈老闆用兩根手指拈起顆骰子，輕輕一捏，比石頭還硬的骰子就碎了，一滴水銀落了下來，滿桌亂滾。

　　焦七太爺道：「你看怎麼樣？」

　　無忌長嘆道：「好，好得不得了。」

　　焦七太爺道：「還有種練過氣功的人，手法更妙，就算你明明擲出的是六點，他用氣功一震桌子，點子就變了，變成了么。」

　　他微笑又道：「可是在賭錢這方面來說，這種作風就有點無賴了，一個真正的行家是絕不會用這種手法的。」

　　無忌道：「為甚麼？」

　　焦七太爺道：「因為賭錢是件很有學問的事，也是種享受，就算要用手法，也要用得優雅，絕不能強吃硬碰，讓人輸得不服。」

　　他微笑著接道：「你一定要讓人輸得心服口服，別人下次才會再來。」

　　無忌嘆道：「果然有學問。」

　　焦七太爺眯著的眼睛裏忽又射出精光，瞪著無忌道：「可是我這次賭錢，當然是不會用這種手法的。」

　　無忌道：「你就算要我用，我也不會。」

　　焦七太爺沉著臉，道：「我們要賭，就得賭得公平，絕不能有一點假。」

　　無忌道：「對。」

　　焦七太爺又眯起眼笑了，道：「好，那麼我就陪趙公子玩幾把。」

　　無忌道：「何必玩幾把，一把見輸贏豈非更痛快！」

　　焦七太爺又睜開眼瞪著他，過了很久，才問道：「你只賭一把？」

　　無忌道：「只要能分出輸贏來，一把就夠了。」

　　焦七太爺道：「你賭多少？」

　　無忌道：「我得看看，我身上帶的好像不多。」

　　他從身上掏出一大把銀票來，還有一疊打得很薄的金葉子。

　　他一面數，一面嘆氣，喃喃道：「我帶的實在不多，連這點金葉子加起來，也只不過才有三十八萬五千兩。」

　　除了焦七太爺外，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裏八個人，雖然每個人都是「賭」這一行中頂尖的大亨，可是一把三十多萬兩銀子的豪賭，他們連聽都沒有聽過。

　　無忌忽然笑道：「我想起來了，外面桌上我還有兩萬，剛好可湊滿四十萬兩。」

　　賈老闆變色道：「外面還有兩萬？」

　　無忌道：「一萬兩是我的本錢，莊家還應該賠給我一萬。」

　　焦七太爺居然神情不變，道：「你就到外面去拿兩萬來給這位趙公子。」

　　賈老闆道：「是。」

　　焦七太爺道：「你順便再到帳房裏去看看，有多少全部拿來。」

　　賈老闆道：「是。」

　　一個身形最魁偉的紫面大漢，忽然道：「我也陪六哥去看看。」

　　焦七太爺道：「廖老八陪他去也好，正好你也有生意在這裏，帳房裏若不夠，你也去湊一點。」

　　廖老八道：「是。」

　　等他們走後，焦七太爺又轉向無忌，微笑道：「趙公子想不想先來口水煙？」

　　　　二

　　一走出這扇掛著簾子的門，廖老八就皺起了眉，道：「我真不懂老頭子這是幹甚麼？」

　　賈老闆道：「甚麼事你不懂？」

　　廖老八道：「老頭子為甚麼要把那些花俏告訴那個瘟生？為甚麼不用這些法子對付他？」

　　賈老闆道：「因為老頭子知道那個瘟生絕不是瘟生。」

　　廖老八道：「可是老頭子的手法他本來連一點都沒有看出來。」

　　賈老闆道：「他是在扮豬吃老虎。」

　　他笑了笑，又道：「可是老頭子也不簡單，既然明知瞞不了他，就不如索性露兩手給他看看，只要他知道厲害，說兩句好話，老頭子說不定就會放他一馬。」

　　廖老八道：「可是這小子偏偏不知道好歹。」

　　賈老闆道：「所以依我看，老爺子這次已經準備放手對付他。」

　　廖老八道：「可是老頭子已有七八年沒出過手了，那小子──」

　　賈老闆笑道：「你放心，薑是老的辣，孫猴子的七十二變，變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他又問：「你跟著老頭子也快二十年了，有沒有看見他失過手？」

　　廖老八道：「沒有。」

　　他終於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從來都沒有。」

　　　　三

　　除了從水煙袋發出的「噗落，噗落」聲之外，屋子裏甚麼聲音都沒有。

　　大家心裏都在想。

　　要用甚麼樣的手法，才能贏這個「行運豹子」

　　大家都想不出。

　　他們所能想出的每一種法子，都沒有必勝的把握。

　　這年輕人實在太穩定，令人完全莫測高深，令人幾乎覺得有點害怕。

　　難道他是真的手氣特別好？

　　還是因為他相信焦七太爺絕不會看出他用的是甚麼手法？

　　焦七太爺一口一口的抽著水煙，連眯著的眼睛都閉上了。

　　他是不是已經有勝算在胸？還是仍然在想著對付這年輕人的方法？

　　無忌微笑著，看著他，就像是一個收藏家正在研究一件珍貴的古玩，正在定這件古玩的真假，又像是條小狐狸，正在研究一條老狐狸的動態，希望自己能從中學到一點秘訣。

　　焦七太爺是不是也在偷偷的看他？

　　賈老闆和廖老八終於捧著一大疊銀票回來了，先揀了兩張給無忌。

　　「這裏是兩萬。」

　　「你們已湊夠了四十萬兩？」

　　「這裏是四十萬，」賈老闆放下銀票，臉上也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能夠在頃刻之間湊出四十萬兩銀子來，絕不是件容易事。

　　無忌笑道：「看來賈老闆的買賣的確做得很發財。」

　　賈老闆也笑了笑，道：「這本來就是發財的買賣！」

　　無忌道：「好，現在我們怎麼賭」

　　那臉色淡黃的中年人先咳嗽了兩聲，道：「行有行規，賭也有賭規。」

　　無忌道：「做事本來就要做得有規矩，賭錢的規矩更大。」

　　臉色淡黃的中年人道：「可是不管甚麼樣的規矩，總得雙方同意。」

　　無忌道：「對。」

　　臉色淡黃的中年人道：「若是只有兩家對賭，就不能分莊家家。」

　　無忌道：「對。」

　　中年人道：「所以先擲的無論擲出甚麼點子來，另一家都可以趕。」

　　無忌道：「若是兩家擲出的點子一樣呢？」

　　中年人道：「那麼這一把就不分輸贏，還得再擲一把。」

　　無忌忽然搖頭，道：「這樣不好。」

　　中年人道：「有甚麼不好？」

　　無忌：「如果兩家總是擲出同樣的點子來，豈非就要一直賭下去？這樣就算賭個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分得出輸贏來的。」

　　中年人道：「你想怎麼賭？」

　　無忌道：「先擲的若是擲出最大的點子來，對方就只有認輸。」

　　最大的點子就是三個六，他只要一伸手，擲出的就是三個六。

　　八個人都在瞪著他，幾乎異口同聲，同時問道：「誰先擲？」

　　無忌道：「這位老爺子年高望重，我當然應該讓他先擲。」

　　這句話說出來，每個人都吃了一驚，連焦七太爺都顯得很意外。

　　這小子是瘋了，還是自己覺得太有把握？

　　無忌神情不變，微一微笑，又道：「你先請！」

　　焦七太爺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道：「老大，拿副骰子來。」

　　臉色淡黃的中年人立刻從身上拿出個用白玉雕成的小匣子來。

　　匣子裏黃緞墊底，三顆白玉骰子。

　　中年人道：「這是進貢用的玉骰子，是寶石齋老掌櫃親手做的上上極品，絕不會有假。」

　　焦七太爺吩咐道：「你拿給趙公子去看看！」

　　中年人道：「是。」

　　他用雙手捧過去，無忌卻用一隻手推開了，微笑道：「我用不著看，我信得過這位老爺子。」

　　焦七太爺又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慢慢的點了點頭，道：「好，有氣派！」

　　他用兩根留著三寸長指甲的手指，將骰子一顆顆拈了出來，把在掌心，問道：「一把見輸贏？」

　　無忌道：「是。」

　　焦七太爺慢慢的站起來，一隻手平伸，對著碗口，輕輕的將骰子放了下去。

　　這是最規矩的擲法，絕沒有任何人還能表示一點懷疑。

　　「叮」的一聲響，三顆骰子落在碗裏，響聲清脆如銀鈴。

　　骰子在不停的轉，每個人卻似連心跳都停止。

　　骰子終於停下來。

　　三個六，果然是三個六！所有點子裏最大的至尊寶，統吃！

　　無忌笑了！

　　他拍了拍衣裳，慢慢的站起來，道：「我輸了。」

　　說出了這三個字，他就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巧計

　　　　一

　　屋子裏已靜了很久。這間屋子裏有九個人，有九個人的屋子裏，通常都不會這麼靜。

　　這九個人非但都不是啞吧，而且都是很會說話，很懂得說話技巧的人。

　　他們都沒有開口，只因為他們心裏都在想著一件事──那個行運豹子，為甚麼要做這種事？

　　誰都想不到他就這麼樣說了句「我輸了」然後就走了。這結束實在來得太突然，太意外。

　　他走了很久以後，焦七太爺才開始抽他的水煙袋，一口一口的抽著：「噗落，噗落」的響。

　　過了很久，才有人終於忍不住要發表自己的意見，第一個開口的人，當然是廖老八。

　　「我告訴你們這是怎麼回事，輸就是輸，贏就是贏，他輸了，所以他就走了。」

　　「雖然他輸得很漂亮，可是他既然輸了，不走還賴在這裏幹甚麼？」

　　沒有人答腔。除了他之外，根本沒有人開口。

　　焦七太爺一口一口的抽著水煙，微微的冷笑，忽然道：「老大，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

　　老大就是那臉色發黃的中年人，他姓方，在焦七太爺門下的八大金剛中，他是老大。

　　方老大遲疑著，道：「我想不通。」

　　焦七太爺道：「怎麼會想不通？」

　　方老大道：「老八說的也很有道理，既然輸了，不走幹甚麼？」

　　他又想了想：「可是我總覺得這件事好像並不是這麼簡單。」

　　焦七太爺道：「為甚麼？」

　　方老大說道：「因為，他輸得太痛快了。」

　　這是真話。無忌本來確實可以不必輸得這麼快，這麼慘，因為他本來不必讓焦七太爺先擲的。

　　廖老八可忍不住道：「你認為他別有用意？」

　　方老大承認。

　　廖老八又道：「那麼我們剛才為甚麼不把他留下來？」

　　方老大笑道：「人家既然認輸了，而且輸得那麼漂亮，那麼痛快，我們憑甚麼還把人家留下來？」

　　廖老八沒話說了。

　　焦七太爺道：「你也猜出了他為甚麼要這樣做？」

　　方老大道：「我猜不出。」

　　人家錢也輸光了，人也走了，你還能對他怎麼樣？焦七太爺又開口抽他的水煙，抽了一口又一口，煙早就滅了，他也不知道。他並不是在抽水煙，他是在思索。又過了很久很久，他枯瘦蠟黃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站在他面前的八個人，都已跟隨他二十年以上了，都知道他只有在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時，才能有這種表情。但是，誰也不知道他心裏想到了甚麼事？

　　對一個已經七十二歲，已經經歷過無數次大風大浪的老人來說，應該已沒有甚麼可怕的事。

　　所以每個人的心都拉了起來，吊在半空中，忐忑不定。

　　焦七太爺終於開口。

　　他在看著廖老八：「我知道你跟老六的交情最好，他在你的地盤裏有場子，你在他的地盤裏也有。」

　　廖老八不敢否認，低頭道：「是。」

　　焦七太爺道：「聽說你在這裏的場子也不小。」

　　廖老八道：「是。」

　　焦七太爺道：「你那場子，有多少本錢？」

　　廖老八道：「六萬。」

　　在焦七太爺面前，甚麼事他都不敢隱瞞，所以他又接著道：「我們已經做了四年多，已經賺了二十多萬，除了開銷外，都存在那裏沒有動。」

　　他在笑，笑得卻有點不太自然：「因為我那女人想用這筆錢去開幾家妓院。」

　　焦七太爺道：「聽說你身邊最得寵的一個女人叫媚娥？」

　　廖老八道：「是。」

　　焦七太爺道：「聽說她也很好賭。」

　　廖老八陪笑道：「她賭得比我還凶，只不過她總是贏的時候多。」

　　焦七太爺忽然嘆了口氣，道：「贏的時候多就糟了！」

　　──一個人開始賭的時候，贏得越多越糟，因為他總是會覺得自己手氣很好，很有賭運，就會愈來愈想賭，賭得愈大愈好，就算輸了一點，他也不在乎，因為他覺得自己一定會贏回來。

　　──輸錢的就是這種人，因為這種人常常會一下子就輸光，連本錢都輸光。

　　這是焦七太爺的教訓，也是他的經驗之談，他們八個人都已經聽了很多遍，誰都不會忘記。

　　可是誰都不知道焦七太爺為甚麼會在這種時候問這些話。

　　焦七太爺又問道：「連本錢加上利息，你那場子裏，可以隨時付出的銀子有多少？」

　　廖老八道：「一共加起來，大概有二十多萬兩。」

　　焦七太爺道：「你不在的時候，是誰在管那個場子？」

　　廖老八道：「就是我那個女人。」

　　他又陪笑道：「可是你老人家放心，她雖然會吃醋，卻從來不會吃我。」

　　焦七太爺冷冷道：「不管怎麼樣，她手上多少總有點錢了。」

　　廖老八不敢答腔。

　　焦七太爺接著又道：「你想她大概有多少？」

　　廖老八遲疑著，道：「大概最少總有七八萬了。」

　　焦七太爺道：「最多呢？」

　　廖老八道：「說不定，也許已經有十七八萬。」

　　焦七太爺沉默著，看著桌上的銀票，過了很久，才緩緩道：「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你們每個人分兩萬。」

　　六個人同時謝過焦七太爺的賜賞，他們從不敢推辭。

　　焦七太爺道：「老六出的賭本，也擔了風險，老六應該分五萬。」

　　賈老闆也謝過，心裏卻在奇怪，既然每個人都有份，為甚麼不分給老八？

　　可是焦七太爺既然沒有說，誰也不敢問。

　　焦七太爺道：「三萬兩分給我這次帶來的人，剩下的二十萬，就給老八吧。」

　　焦七太爺做事，一向公平合理，對這八個弟子，更沒有偏愛，這次，廖老八本沒有出力，卻分了個大份，大家心裏，都在詫異。

　　廖老八自己也吃了一驚，搶著道：「為甚麼分給我這麼多？」

　　焦七太爺嘆了口氣，道：「因為你很快就會需要的。」

　　廖老八還想再說，那面色淡黃的中年人方老大忽然失聲道：「好厲害，好厲害。」

　　賈老闆道：「你說誰好厲害？」

　　方老大嘆息搖頭，道：「那個姓趙的年輕人好厲害。」

　　賈老闆道：「剛才我也已想到，他這麼樣做，只因為生怕老爺子看破他的手法，又不願壞了他『行運豹子』的名聲，所以索性輸這一次，讓別人永遠猜不透他是不是用了手法。」

　　方老大慢慢的點頭，道：「只憑這一著，已經用得夠厲害了。」

　　賈老闆道：「但是他畢竟還是輸了四十萬，這數目並不少。」

　　方老大道：「只要別人沒法子揭穿他的手法，他就有機會撈回來。」

　　賈老闆道：「怎麼撈？」

　　方老大道：「他在賭這上面輸出去的，當然還是從賭上撈回來。」

　　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三忽然也嘆了口氣，道：「他在這裏輸了四十萬，難道不會到別的地方去贏回來？」

　　廖老八道：「到那裏去贏？」

　　方老大看著他苦笑搖頭，賈老闆已跳起來，道：「莫非是老八的場子──」

　　老三道：「現在你總該明白，老爺子為甚麼將最大的一份分給老八了。」

　　賈老闆道：「我就不信他的手腳這麼快，一下子就能把老八的場子贏倒。」

　　焦七太爺眨著眼，微微冷笑，道：「你為甚麼不去看看？」

　　廖老八已經衝了出去，賈老闆也跟了出去。

　　方老大還在搖頭嘆息，道：「他若不把場子交給女人管，也許還不會這麼快就輸光，可惜現在──」

　　每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女人輸了錢就會心疼，心疼了就想翻本，遇見了高手，就一定會愈輸愈多，輸光為止。

　　「翻本」本來就是賭徒的大忌，真的行家，一輸就走，絕不會留戀的。

　　「一輸就走，見好就收」。

　　這兩句話一向是焦七太爺的座右銘，真正的行家，從不會忘記。

　　老二嘆了口氣，道：「我只希望老八的房契不在那女人手裏。」

　　方老大道：「依我看，那場子老六一定也有份，一定也有筆錢擺在那裏。」

　　他嘆息著又道：「說不定還有個女人擺在那裏。」

　　兩個女人輸得當然比一個女人更快。

　　　　二

　　賈老闆回來的時候，果然滿頭大汗，臉色發青。

　　方老大道：「怎麼樣？」

　　賈老闆勉強想笑，卻笑不出：「老爺子和大哥果然料事如神！」

　　方老大道：「他贏走了多少？」

　　賈老闆道：「五十四萬兩的銀票，還有城裏的兩棟房子。」

　　方老大道：「其中有多少是你的？」

　　賈老闆道：「十萬。」

　　方老大看看老三，兩個人都在苦笑。

　　賈老闆恨恨道：「那小子年紀輕輕，想不到竟如此厲害。」

　　焦七太爺眯著眼在想，忽然問道：「老八是不是帶著人去找他麻煩去了？」

　　賈老闆道：「他把老八場子裏的兄弟放倒了好幾個，我們不能不去找回來。」

　　焦七太爺道：「他贏了錢還要揍人，也未免太兇狠了些。」

　　賈老闆道：「是。」

　　焦七太爺冷笑道：「怕只怕兇狠的不是人家，而是我們。」

　　賈老闆道：「我們──」

　　焦七太爺忽然沉下臉，厲聲道：「我問你，究竟是誰先動手的？」

　　看見焦七太爺沉下臉，賈老闆已經慌了，吃吃的道：「好像是老八場子裏的兄弟。」

　　焦七太爺冷聲道：「他們為甚麼要動手？是不是因為人家贏了錢，就不讓人家走？」

　　賈老闆道：「那些兄弟，認為他在作假。」

　　焦七太爺臉上已有怒容，冷笑道：「就算他做了手腳，只要你們看不出來，就是人家本事，你們憑甚麼不讓人家走？」

　　他目中又射出精光，瞪著賈六：「我問你，你們那裏是賭場？還是強盜窩？」

　　賈老闆低下頭，不敢再開口，剛擦乾的汗又流滿一臉。

　　焦七太爺的波動很快就平息了。

　　賭徒們最需要的不僅僅是「幸運」，還要「冷靜」。

　　一個從十來歲時就做了賭徒，而且做了「賭王」的人，當然很能控制自己。

　　但是有些話他不能不說：「就好像開妓院一樣，我們也是在做生意，雖然這種生意並不太受人尊敬，卻還是生意，而且是種很古老的生意！」

　　這些話他已說了很多次。

　　自從他把這些人收為門下的時候，就已經讓他們有了這種觀念。

　　──這種生意雖然並不高尚，卻很溫和。

　　──我們都是生意人，不是強盜。

　　──做這種生意的人，應該用的是技巧，不是暴力。

　　焦七太爺平生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暴力。

　　他又問：「現在你是不是已明白我的意思？」

　　賈老闆道：「是。」

　　焦七太爺道：「那麼你就該趕快去把老八叫回來。」

　　賈老闆低著頭，陪笑道：「現在去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焦七太爺道：「為甚麼？」

　　賈老闆道：「因為他把郭家三兄弟也帶去了。」

　　焦七太爺道：「郭家三兄弟是甚麼人？」

　　賈老闆道：「是我們兄弟裏最『跳』的三個人。」

　　他又解釋：「他們跟別的兄弟不一樣，既不喜歡賭，也不喜歡酒色，他們只喜歡揍人，只要有人給他們揍，他們絕不會錯過的。」

　　「跳」的意思，不僅是暴躁、衝動、好勇鬥狠，而且還有一點「瘋」。

　　「瘋」的意思就很難解釋了。

　　那並不是真的瘋，而是常常莫名其妙、不顧一切的去拚命。

　　郭家三兄弟都很「瘋」，尤其是在喝了幾杯酒之後。

　　現在他們都已經喝了酒，不僅是幾杯，他們都喝了很多杯。

　　郭家三兄弟的老二叫郭豹，老五叫郭狼，老么叫郭狗。

　　郭狗這名字實在不好聽，他自己也不太喜歡，可是他老子既然替他起了這麼樣一個名字，他也只好認了。

　　他們的老子是個很兇狠的人，總希望能替他的兒子起個很凶的名字，一種很兇猛的野獸的名字。

　　只可惜他所知道的字彙並不多，生的兒子卻不少。除了虎、豹、熊、獅、狼──之外，他再也想不出還有甚麼兇猛的野獸。

　　所以他只有把他的么兒子叫「狗」，因為狗至少還會咬人。

　　郭狗的確會咬人，而且喜歡咬人，咬得很凶不是用嘴咬，是用他的刀。

　　他身上總帶著把用上好緬鐵千錘百鍊打成的「緬刀」，可以像皮帶一樣圍在腰上。

　　他的刀法並沒有得到真正名家的傳授，卻很兇狠，很有勁。

　　就算真正的名家，跟他交手時，也常常會死在他的刀下。

　　因為，他常常會莫名其妙的去跟人拚命。

　　因為他很「跳」。

　　現在他們都已到了平安客棧，無忌就住在平安客棧裏。

　　　　三

　　平安就是福，旅途上的人，更希望能一路平安，所以每個地方都幾乎有家平安客棧。

　　住在平安客棧裏的人，縱然未必個個都能平安，大家還是喜歡討個吉利。

　　這家平安客棧不但是城裏最大的一家，而且是個聲譽卓著的老店。

　　廖八爺一馬當先，帶著他的打手們到這裏來的時候，正有個陌生人背負雙手站在門外的避風簷下，打量著門口招牌上四個斗大的金字，微微的冷笑。

　　這人三十出頭，寬肩細腰，滿臉精悍之色，身上穿著件青布長衫，布襪草鞋，上面卻用一塊白布巾纏著頭。

　　廖八一心只想去對付那個姓趙的，本沒有注意到這麼樣一個人。

　　這人卻忽然冷笑著喃喃自語：「依我看，這家平安客棧只怕一點都不平安，進去的人若想再平平安安的出來，只怕很不容易。」

　　廖八霍然回頭，盯著他，厲聲道：「你嘴裏在嘀咕甚麼？」

　　白布包頭的壯漢神色不變，冷冷的打量了他兩眼，道：「我說我的，跟你有甚麼關係？」

　　在這段地面上混的兄弟們，廖八認不得的很少，這人看來卻很陌生，顯然是從外地來的，說話的口音中，帶著很濃的四川音。

　　廖八還在瞪著眼打量他，郭狗子已經衝過來準備揍人了。

　　這人又在冷笑，道：「放著正點子不去找，卻在外面亂咬人，莫要咬破了自己的嘴。」

　　郭狗子的拳頭已經打了出去，卻被廖八一把拉住，沉聲道：「咱們先對付了那個姓趙的，再回來找這小子也不遲！」

　　廖八爺雖然性如烈火，畢竟是見過世面的老江湖了，彷彿已看出了這個外路人並不簡單，說的話中也好像別有深意，已不想再多惹麻煩。

　　郭狗子卻還是不服氣，臨走時，還瞪了這人幾眼，道：「你有種，就在這裏等著。」

　　這人背著手，仰著臉，微微的冷笑，根本不望他。

　　等他們走進去，這人居然真的在門口一張長板凳上坐了下來，用一隻手在腳上打著拍子，哼起川中的小調來。

　　他一支小調還沒有哼完，已經聽見裏面傳出了慘呼聲，甚至連骨頭折斷的聲音都可以隱約聽得見。

　　這人皺著眉，搖了搖頭，嘴裏正數著：「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

　　跟著廖八進去的一共有十二個人，現在果然已只剩下六個還能用自己兩條腿走出來。

　　廖八雖然還能走，手腳卻似已折斷了，用左手捧著右腕，痛得直冒冷汗。

　　這個人眼角瞟著他，又在喃喃自語：「看來這平安客棧果然一點都不平安。」

　　廖八只好裝作聽不見。

　　那行運豹子不但會擲骰子，武功也遠比他想像中高得多。

　　郭家三兄弟一出手立即被人家像打狗一樣打得爬不起來，三個人至少斷了十根指骨。

　　他本來對自己的「大鷹爪手」很有把握，想不到人家居然也用「大鷹爪手」來對付他，而且一下就把他手腕擰斷。

　　現在他就算還想找麻煩，也沒法子找了，這人說的話，他只有裝作聽不見。

　　誰知這人卻不肯放過他，忽然站起來，一閃身就到了他面前。

　　廖八變色道：「你想幹甚麼？」

　　這人冷冷的一笑，忽然出手。

　　廖八用沒有斷的一隻手反摑去，忽然覺得肘上一麻，連這條手都垂了下去，不能動了。

　　後面有兩人撲上來，這人頭也不回，曲著肘往後一撞，這兩人也被打得倒下。

　　這人出手不停，又抓起了廖八那隻本來已被擰斷的手腕，輕叱一聲。

　　「著！」

　　只聽「格叱」一聲響，廖八滿頭冷汗如雨，斷了的腕子卻已被接上。

　　這人已後退了幾步，背負起雙手，悠然微笑，道：「怎麼樣？」

　　廖八怔在那裏，怔了半天，看看自己的腕子，用力甩了甩，才看看這來歷不明行蹤詭秘的外路人，忽然道：「我能不能請你喝杯酒。」

　　這人回答得很乾脆：「走。」

　　　　四

　　酒已擺上來，廖八一連跟這人乾了三杯，才長長吐出氣，把那只本來已被擰斷的手伸出來，大姆指一挑，道：「好，好高明的手法。」

　　這人淡淡道：「我的手法本來就不錯，可是你的運氣更好。」

　　廖八苦笑道：「這算甚麼鳥運氣，我廖八從出生就沒栽過這麼大的筋斗。」

　　這人道：「就因為你栽了這個觔斗，才算是你的運氣。」

　　他知道廖八不懂，所以又接著道：「你若把那姓趙的做翻，你就倒霉了。」

　　廖八更不懂。

　　這人又喝了兩杯，才問道：「你知道那龜兒子是甚麼來歷？」

　　廖八搖頭：「不知道？」

　　這人道：「大風堂的趙簡趙二爺，你總該知道吧？」

　　趙簡成名極早，二十年前就已名震江湖，黃河兩岸、關中皖北，也都在大風堂的勢力圍之內，趙二爺的名銜，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廖八道：「我若連趙二爺的名頭都不知道，那才真是白混了。」

　　這人道：「那個姓趙的龜兒子，就是趙簡的大公子。」

　　廖八臉色立刻變了。

　　這人冷笑道：「你想想，你若真的做翻了他，大風堂怎麼會放過你？」

　　廖八一面喝酒，一面擦汗，忽然又不停的搖頭，道：「不對。」

　　這人道：「甚麼不對？」

　　廖八道：「他若真是趙二爺的公子，只要亮出字型大小來，隨便走到那裏去，要找個幾十萬兩銀子花，都容易得很。」

　　這人道：「不錯。」

　　廖八道：「那他為甚麼要撈到賭場裏來？」

　　這人笑了笑，笑得彷彿很神秘。

　　廖八道：「難道他存心想來找我們的麻煩，挑我們的場子？」

　　這人在喝酒，酒量還真不錯，連乾了十來杯，居然面不改色。

　　廖八道：「可是我知道大風堂的規矩，一樣賭，一樣女人，這兩行他們是從來不插手的。」

　　這人微微一笑，道：「規矩是規矩，他是他。」

　　廖八變色道：「難道這是他自己的主意，想來挑我們的場子，難道他也想在這兩行裏插一腳？又礙著大風堂規矩，所以才不敢亮字型大小。」

　　這人淡淡道：「一個像他這麼樣的小伙子，花錢的地方當然不少，大風堂的規矩偏偏又太大，他若不偷偷的出來撈幾文，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他悠悠的接著道：「要想出來撈錢，當然只有這兩行最容易。」

　　廖八怒道：「大風堂在這裏也有人，我可以去告他。」

　　這人道：「你怎麼告了趙二爺在大風堂裏一向最有人望，難道還想要大風堂的人幫著你來對付他的兒子？」

　　廖八不說話了，汗流得更多，忽然大聲道：「不行，不管怎麼樣都不行，這是我們用血汗打出來的天下，我們絕不可能就這麼樣讓給別人。」

　　這人嘆了口氣，道：「只可惜看樣子你不讓也不行，除非──」

　　廖八道：「除非怎麼樣？」

　　這人道：「除非這位趙公子忽然得了重病，去找他老子去了。」

　　他又替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只有死人是永遠不會找錢花的。」

　　廖八盯著他看了很久，壓低聲音問道：「你想他會不會忽然重病？」

　　這人道：「很可能。」

　　廖八道：「你有法子能讓他忽然生這麼一場病？」

　　這人道：「那就得看你了。」

　　廖八道：「看甚麼？」

　　這人道：「看你有沒五萬兩銀子？」

　　廖八眼裏發出了光，道：「如果我有呢？」

　　這人道：「那麼你就只要發張帖子，請他明天中年到城裏那家新開的四川館子『壽爾康』去吃飯。」

　　他微笑接著道：「這頓飯吃下去，我保證他一定會生病，而且病得很重。」

　　廖八道：「病得多重？」

　　這人道：「重得要命。」

　　廖八道：「只要我發帖子請他，他就會去。」

　　這人道：「他一定會去。」

　　廖八又問道：「我是不是還要請別人去？」

　　這人道：「除了賈老闆外，你千萬不能請別人，否則──」

　　廖八道：「否則怎麼樣？」

　　這人沉下臉，冷冷道：「否則病的只怕就不是他，是你。」

　　廖八又開始喝酒，擦汗，又喝了三杯下去，忽然一拍桌子道：「就這麼辦！」

　　血戰

　　　　一

　　「壽爾康」是蜀中一家很有名的茶館，主人姓彭，不但是個很和氣很會照顧客人的生意人，也是個手藝非常好的廚師。

　　他的拿手菜是豆瓣活魚，醬爆肉，麻辣蹄筋，魚香茄子和魚香肉絲。

　　這些雖然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可是從他手裏燒出來，卻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

　　尤其是一尾豆瓣活魚，又燙、又嫩、又鮮、又辣，可下酒、可下飯，真是叫人百吃不厭，真有人不惜趕一兩個時辰的車，就為的要吃他這道菜。

　　後來彭老闆生了兒子，娶了媳婦，又抱了孫子，算算自己的家當，連玄孫子，灰孫子都已經吃不完，所以就退休了。可是「壽爾康」的老招牌仍在，跟他學手藝的徒子徒孫們，就用他的招牌，到各地方去開店，店越開越多，每家店的生意都不壞。

　　這裏的「壽爾康」，卻還是最近才開張的，掌廚的大師傅，據說是彭老闆的親傳，一尾豆瓣活魚燒出來，也是又辣又燙又嫩又鮮。

　　所以這家店開張雖然還不到半個月，名氣就已經不小。

　　無忌也知道這地方。他第一天到這裏來的時候，就是在「壽爾康」吃的晚飯。

　　除了一道非常名貴的豆瓣燒黃河鯉魚外，他還點了一樣麻辣四件，一樣魚唇烘蛋、一樣回鍋醬爆肉、一碗碗豆肚條湯。

　　他吃喝得滿意極了，卻被辣得滿頭大汗，他還給了七錢銀子小帳。

　　一個單獨來吃飯的客人，能夠給幾分錢銀子小帳已經算很大方的了。

　　所以他今天剛走進大門，堂口上的「么師」就已經遠遠的彎下了腰。

　　么師是四川話，么師的意思，就是店小二夥計堂倌。

　　這裏的么師，據說都是貨真價實，道道地地的四川人，雖然聽不見「格老子」，「龜兒子」，「先人板板」這類川人常常掛在嘴邊的土話，可是每個人頭上都纏著白布，正是標準川人的標誌。

　　川人頭上喜歡纏白布，據說是為了紀念十月渡瀘的諸葛武侯。

　　七星燈滅，武侯去世，川人都頭纏白布，以示哀悼，以後居然相沿成習。

　　一入川境，只要看見頭上沒有纏著白布的人，一定是川人嘴裏的「下江人」，也就是「腳底下的人」，吃一頓三十文錢的飯，也得多付十文。

　　幸好這裏不是蜀境，今天也不是無忌請客。

　　所以他走進「壽爾康」大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愉快得很。

　　他心裏是不是真的愉快，就只有天知道了。

　　　　二

　　主人有兩位，賈六，廖八。客人只有無忌一個。

　　菜卻有一整桌，只看前面的四冷盤和四熱炒，就可以看出這是桌很名貴的菜。

　　酒是最好的瀘川大麯。

　　無忌微微一笑，道：「兩位真是太客氣了。」

　　賈六和廖八確實很客氣，對一個快要死了的人，客氣一點有甚麼關係。

　　到這裏來之前，他們已經把這件事仔細討論了很久。

　　「那個人雖然來歷不明，行蹤詭異，可是他說的話，我倒很相信。」

　　「你相信他能對付無忌？」

　　「我有把握。」

　　「你看見過他的功夫？」賈六本來一直都抱著懷疑的態度。

　　「他不但功夫絕對沒問題，而且身上還好像帶著種邪氣。」

　　「甚麼邪氣？」

　　「我也說不出，可是我每次靠近他的時候，總覺得心裏有點發毛，總覺得他身上好像藏著條毒蛇，隨時都會鑽出來咬人一樣。」

　　「他準備怎麼樣下手？」

　　「他不肯告訴我，只不過替我們在壽爾康樓上訂了個房間雅座。」

　　「為甚麼要選壽爾康？」

　　「他說話帶著川音，壽爾康是家川菜館子，我想他在那裏一定還有幫手。」

　　壽爾康堂上的么師一共有十個人，樓上五個，樓下五個。

　　賈六曾經仔細觀察過他們，發現其中有四個人的腳步，都很輕健，顯然是練家子。

　　等到他們坐定了之後，樓上的么師又多了一個，正是他們的那位「朋友」。

　　「我們約定好五萬兩銀子先付三萬，事成後再付尾數。」

　　「你已經付給了他！」

　　「今天一早就付給了他。」

　　「帖子呢？」

　　「帖子也已經送給了那個姓趙的，還附了封短信。」

　　「誰寫的信？」

　　「我那大舅子。」

　　廖八的大舅子雖然只不過是個監生，寫封信絕不成問題。

　　信上先對無忌表示歉疚和仰慕，希望無忌必要賞臉來吃頓飯，大家化敵為友。

　　「你看他會不會來？」

　　「他一定會來。」

　　「為甚麼？」

　　「因為他天生就是個膽大包天的人，對甚麼事都不在乎。」

　　無忌當然來了。

　　他從不拒絕別人的邀請，不管誰的邀請都一樣。

　　「他們準備甚麼時候下手？」

　　「等到第一道主菜豆瓣鯉魚端上來的時候，只要我一動筷子挾魚頭，他們就出手。」

　　現在主菜還沒有開始上，只上了四冷盤和四熱炒，廖八手心裏卻已開始冒汗。

　　他並不是沒有殺過人，也不是沒有看見過別人殺人，只不過等待總是會令人覺得緊張。

　　他只希望這件事趕快結束，讓無忌這個人永遠從地面上消失。

　　因為這件事絕不能讓焦七太爺知道，所以，一動手就絕不能出錯。

　　無忌一直顯得很愉快，好像從未發覺這件事有任何一點值得懷疑。

　　雖然他「白天從不喝酒」，也吃得不多，話卻說得不少。

　　因為他在說話的時候，別人就不會發現他一直在注視觀察。

　　他看不出這地方有甚麼不對，幾樣菜裏也絕對沒有毒！賈六和廖八也吃不少。

　　他們甚至連貼身的隨從都沒有帶，外面也看不到有任何埋伏。

　　難道他們真的想化敵為友！

　　唯一有點奇怪的地方是，這裏有幾個么師特別乾淨。

　　他們上菜的時候，無忌注意到他們連指甲縫裏都沒有一點油垢。

　　在飯館裏做事的，很少有這麼乾淨的人。

　　可是他們如果真的有陰謀，也應該想到這一點，把自己弄得髒一些。

　　其中還有個堂倌的背影看起來好像很眼熟，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

　　但是無忌卻又偏偏一直想不起來。

　　他很想看看這個人的臉，可是這個人只在門口晃了晃，就下樓去了。

　　「這地方的堂倌，我怎麼會認得？身裁長得相像的人，世上本就有很多。」

　　他一直在替自己解釋，因為他並不是真的想找賈六，廖八他們的麻煩。

　　他這麼樣做，只不過因為他要用這法子去找一個人。

　　他認為，只有用這種法子，才能夠找得到。

　　　　三

　　「壽爾康」遠近馳名的豆瓣鯉魚終於端上來了，用兩尺長的特大號盤子裝上來的，熱氣騰騰，又香又辣，只聞味道已經不錯。

　　屋子裏一直有兩個堂倌站在旁邊伺候，端菜上來的人已低著頭退下去。

　　廖八道：「有沒有人喜歡吃魚頭？」

　　賈六笑道：「除了你之外，只有貓才喜歡吃魚頭。」

　　廖八大笑，道：「那麼我只好獨自享受了。」

　　他伸出筷子，去挾魚頭。

　　就在這時，桌子忽然被人一腳踢翻，無忌的人已撲起，大喝一聲，道：「原來是你！」

　　上菜的么師剛退到門口，半轉過身，無忌已撲了過去。

　　就在這同一剎那間，一直站在屋裏伺候的兩個么師也已出手。

　　他們三個人打出來的都是暗器，兩個分別打出六點烏黑色的寒星，打無忌的腿和背。

　　他們出手時，才看出他們手上已戴了個鹿皮手套。

　　和廖八談生意的那壯漢，也乘著轉身時戴上了手套，無忌飛身撲過去，他身形一閃，回頭望月式竟抖手打出了一片黑濛濛的毒砂。

　　本已退到角落裏的賈六和廖八臉色也變了，失聲而呼。

　　「暗器有毒！」

　　他們雖然還沒有看出這就是蜀中唐門威震天下的毒蒺藜和斷魂砂，卻知道手上戴著鹿皮手套的人，打出的暗器一定劇毒無比。

　　無忌的身子凌空，想避開後面打來的十二枚毒蒺藜，已難如登天，何況前面還有千百粒毒砂！

　　就算在唐門的暗器中，這斷魂砂也是最霸道、最可怕的一種。

　　這種毒砂此米粒還要小得多，雖然不能打遠，可是一發出來就是黑濛濛的一大片，只要對方在一丈之內兩丈方圓間，休想躲得開，只要挨著一粒，就必將腐爛入骨。

　　這次行動的每一個步驟、每一點細節，無疑都經過了極周密的計畫。

　　三個人出手的位置應該如何分配？應該出手打對方的甚麼部位才能讓他絕對無法閃避？

　　他們都已經算得很準。

　　可是他們想不到無忌竟在最後那一瞬間，認出了這個頭紅白布的壯漢，就是上官刃那天帶去的隨從之一，也就是把趙標殺了滅口的兇手，曾經在和風山莊逗留了好幾天。

　　無忌雖然並沒有十分注意到這麼樣一個人，腦子裏多少總有點印象。

　　就是這點印象，救了他的命。

　　他搶先了一步，在對方還沒有開始發動前，他就已撲了過去。

　　這壯漢翻身揚手，打出毒砂，驚慌之下，出手就比較慢了一點。

　　他的手一揚，無忌已到了他肋下，拳頭已打在他肋下的第一二根肋骨上。

　　骨頭破裂的聲音剛響起，他的人也已被翻起，剛好迎上後面打來的毒蒺藜。

　　十二枚毒蒺藜，竟有九枚打在他的身上。

　　他當然知道這種暗器的厲害，恐懼已堵住了他的咽喉，他連叫都叫不出來，只覺得全身的組織一下子全都失去控制，眼淚鼻涕口水大小便一起湧出。

　　等到無忌將他拋出去時，他整個人都已軟癱，卻偏偏還沒有死。

　　他甚至還能聽得見他們那兩位夥伴的骨頭碎裂聲和慘呼聲。

　　然後他就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在摑他的臉，一個人在問：「上官刃在哪裏？」

　　手掌不停的摑在他臉上，希望他保持清醒，可是，問話的聲音，卻已愈來愈遙遠。

　　他張開嘴，想說話，湧出的卻只有一嘴苦水，又酸又臭又苦。

　　這時他自己卻已聞不到了。

　　無忌終於慢慢的站起來，面對著賈六和廖八。

　　他的臉上全無血色，身上卻有血，也不知是誰的血濺上了他的衣服。

　　那上面不但有別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他知道他的臉已經被幾粒毒砂擦破，還有一枚毒蒺藜打入他的肩頭。

　　可是他絕不能讓別人知道。

　　現在毒性還沒有完全發作，他一定要撐下去，否則他也要死在這裏，死在廖八的手下！

　　廖八的手是濕的，連衣裳都已被冷汗濕透。

　　剛才這一瞬間發生的事，簡直就像是場噩夢，令人作嘔的噩夢。

　　骨頭碎裂聲，慘呼聲，呻吟聲，現在一下子全部停止。

　　可是屋子裏卻仍然充滿了令人無法忍受的血腥氣和臭氣。

　　他想吐。

　　他想衝出去，又不敢動。

　　無忌就站在他們面前，冷冷的看著他們，道：「是誰的主意？」

　　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承認。

　　無忌冷笑，道：「你們若是真的要殺我，現在動手還來得及。」

　　沒有人敢動。

　　無忌冷看著，忽轉身走出來：「我不殺你們，只因為你們根本不配我出手。」

　　他的腳步還是很穩，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已將支持不住。

　　　　四

　　傷口一點都不痛，只有點麻麻的，就好像被螞蟻咬了一口。

　　可是他的頭已經在發暈，眼已經在發黑。

　　唐家的毒藥暗器，絕不是徒具虛名的，這家館子裏，一定還有唐家的人，看起來特別乾淨的么師，至少還有兩三個。

　　用毒的人，看起來總是特別乾淨。

　　無忌挺起胸，邁步向前走。

　　他並不知道他受的傷是否還有救，可是他一定要走出去。

　　他就算要死，也絕不能死在這裏，死在他的仇人們面前。

　　沒有人敢攔阻他，這裏縱然有唐家的人，也已被嚇破了膽。

　　他終於走出了這家裝潢華美的大門。

　　可是他還能走多遠？

　　陽光燦爛，他眼前卻愈來愈黑，在路上走來走去的人，看來就像是一個個跳動的黑影。

　　他想找輛大車坐上去，可是他找不到，就算有輛大車停在對面，他也看不見。

　　也不知走了多遠，他忽然發覺自己竟撞到一個人的身上了。

　　這人好像在問他的話，可是聲音又偏偏顯得模糊遙遠。

　　這個人是誰，是不是他的對頭？

　　他用力睜開眼睛，這個人的臉就在他眼前，他居然還是看不太清楚。

　　這人忽然大聲道：「我就是軒轅一光，你認不認識我？」

　　無忌笑了，用力抓住他的肩，道：「你知不知道我自己跟自己打了個賭？」

　　軒轅一光道：「賭甚麼？」

　　無忌道：「我賭你一定會來找我。」

　　他微笑著又道：「我贏了。」

　　說出了這三個字，他的人就已倒下。

　　毒藥與暗器

　　　　一

　　「蜀中唐門」並不是一個武功的門派，也不是一個秘密幫會，而是一個家族。

　　可是這個家族卻已經雄踞川中兩百多年，從沒有任何一個門派，任何一個幫會的子弟門人，敢妄入他們的地盤一步。因為他們的毒藥暗器實在太可怕。

　　他們的暗器據說有七種，江湖常見的卻只有毒針、毒蒺藜，和斷魂砂三種。

　　雖然只有三種，卻已令江湖中人聞風而喪膽，因為無論任何人中了他們的任何一種暗器，都只有等死，等著傷口潰爛，慢慢的死，死得絕對此其他任何一種死法都痛苦。

　　他們的暗器並不是沒有解藥，只是唐家的解藥，也和唐家的毒藥暗器一樣，永遠是江湖中最大的秘密之一，除了唐家的嫡系子孫外，絕對沒有人知道它的秘密，就連唐家的嫡系子弟中，能有這種獨門解藥的，也絕對不會超過三個人。如果你受了傷，你只有去找這三個人才能求到解藥。

　　那時候你就遇到一個不但非常嚴重，而且根本無法解決的問題，你根本就不知道這三個人是誰？

　　就算你知道了他們是誰，也找不到他們。就算你能找得到他們，他們也絕不會給你解藥。

　　所以你如果中了唐家的毒藥暗器，就只有等死，等著傷口潰爛，慢慢的死。很慢很慢──

　　　　二

　　無忌還沒死。昏迷中，他一直覺得自己在顛簸起伏，就好像怒海驚濤中的一片葉子。

　　可是當他醒來時，他卻平平穩穩的躺在一張很舒服的床上。

　　軒轅一光就站在床頭看著他，臉上帶著種很有趣，又很嚴肅的表情，使得他這張本來就長得很奇怪的臉，看起來顯得很滑稽。看見無忌睜開了眼，這個充滿傳奇性的人就像孩子般笑了。

　　他眨著眼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也跟自己打了個賭？」

　　無忌舐了舐乾裂苦澀的嘴唇，用虛弱的聲音問：「賭什麼？」

　　軒猿一光道：「我賭我自己一定能夠保住你這條命。」

　　他的眼睛裏發著光，笑得比孩子還愉快，又道：「這次我總算贏了！」

　　無忌已經開始吃一點用人參和燕窩熬成的甜粥。他嘴裏一直在發苦，苦得想嘔吐。

　　吃完甜粥後，才覺得舒服些。

　　粥煮得很好，屋子裏的佈置也像這甜粥一樣，不淡也不鹹，恰到好處。他相信這絕不會是軒轅一光的家，一個逢賭必輸的賭徒，也許還會有棟很好的房子，卻絕不會有這麼樣一個家。

　　等他的體力稍為恢復了一點之後，他就忍不住問：「這是什麼地方？」

　　軒轅一光道：「這是第八個地方。」

　　「第八個地方」是什麼意思？

　　無忌不懂。

　　軒轅一光道：「昨天一夜之間，我已經帶你跑了七八個地方。」

　　他騎了一夜馬，騎得很快──這就是無忌為什麼一直覺得自己好像在海浪中一樣。

　　他找了七八個有可能替無忌治好傷的人，但是別人只要一聽見傷者中的是唐家的獨門毒藥暗器，就只有對他說「抱歉」了！

　　軒轅一光又問：「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為什麼還能夠活著？」

　　無忌道：「為什麼？」

　　軒轅一光道：「第一，因為那三個姓唐的龜兒子並不是唐家的高手，用的暗器都是唐家嫡系子弟挑剩下的渣滓。」

　　他並沒有誇張：「打在你身上的那個毒蒺藜若是精品，現在你已經爛成了一堆泥。」

　　無忌苦笑。

　　軒轅一光道：「第二，因為這裏的主人恰巧有一顆天山的雪蓮子，又恰巧是我的好朋友！」

　　天山雪蓮子，正是武林中人人公認的解毒聖藥，無上珍品，價值遠較體積比它大十倍的珍貴寶石還要貴重得多。

　　這裏的主人居然肯為一個陌生人拿出這樣珍貴的藥物來，雖然是軒轅一光的面子，無忌對這個人卻還是同樣感激。

　　軒轅一光道：「第三，當然是因為我已經跟自己打了個賭，不能讓你死。」

　　無忌忽然點了頭，道：「因為你想知道我為什麼總是能擲出三個六來？是不是用了什麼手法？你想弄清楚，你那次輸得是不是很冤枉？」

　　軒轅一光瞪著他：「你知道？」

　　無忌道：「我當然知道。」

　　軒轅一光道：「難道你是故意這麼做的？」

　　無忌道：「我當然是故意的。」

　　軒轅一光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我找不到你，就只有想法子要你來找我。」

　　軒轅一光道：「你知道我一定會來找你？」

　　無忌笑道：「不弄清楚這件事，你一定連飯都吃不下去。」

　　軒轅一光大笑：「好，好小子，你真有兩手！」

　　無忌道：「何止兩手而已！」

　　軒轅一光忽然不笑了，板起臉瞪著無忌，道：「你究竟是不是用了什麼手法？我那次究竟輸得冤不冤枉？」

　　無忌微笑道：「你猜呢？」

　　軒轅一光忽然跳了起來，跳起來足足有一丈高，大聲叫道：「好小子，我辛辛苦苦的救了你這條小命，你就這樣子報答我？」

　　無忌並沒有被他嚇住，笑得更愉快：「不管怎麼樣，當時你既然看不出來，就得認輸。」

　　軒轅一光怒道：「難道你沒有看見我輸出去的那些金子！」

　　無忌道：「那是你輸給蕭先生的，莫忘記你還輸了點東西給我。」

　　軒轅一光道：「我輸給你什麼？」

　　無忌道：「輸給我一句話。」

　　軒轅一光的記憶力好像忽然變得很壞，搖頭道：「我記不得了！」

　　無忌道：「你應該記得的，你說只要我能擲出個豹子，你就隨便我怎麼樣！」

　　軒轅一光再想賴也沒法子賴了，他並不是個賴皮的人，記性其實也不壞。

　　他一下子又跳了起來，大吼道：「你要怎麼樣？要我嫁給你做老婆？」

　　無忌道：「我只不過要你替我找一個人。」

　　他眼睛裏露出熱切的希望，又道：「你說過，你不但輸錢的本事大，找人的本事更是天下第一。」

　　軒轅一光又有點高興了：「天下第一」這四個字，總是人人都喜歡聽的。

　　他立刻問：「你要找誰？」

　　無忌用力握住手，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一字字道：「上官刃。」

　　軒轅一光好像嚇了一跳：「大風堂的上官刃？」

　　無忌點頭，額上已因悲憤仇恨沁出冷汗。

　　軒轅一光道：「你就是趙簡的兒子，所以要找上官刃報仇？」

　　無忌已經點頭，黯然道：「你救了我的命，我永遠都會記住，我並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可是我一定要找到上官刃！」

　　軒轅一光說道：「你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無忌道：「一點都沒有！」

　　軒轅一光不說話了，在屋裏兜了十來個圈子，忽然大聲道：「好，我替你去找，只不過──」

　　無忌道：「不過怎麼樣？」

　　軒轅一光道：「你找到了他又怎麼樣？以你這點本事，連唐家三個不入流的小王八蛋都幾乎要了你的命，你憑什麼去對付上官刃？」

　　無忌沉默著，過了很久，繼續道：「這一點我也已想到！」

　　軒轅一光道：「哦？」

　　無忌道：「自從我到了蕭先生那裏之後，就已經知道這世上的武功遠此我想像中多得多，我的武功卻遠此我自己想像中差得多！」

　　軒轅一光道：「你總算還有點自知之明！」

　　無忌道：「我是想報仇，不是想去送死。」

　　軒轅一光道：「你並不笨！」

　　無忌道：「所以你只要能替我找到上官刃，我就有法子對付他！」

　　軒轅一光道：「要找上官刃，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無忌道：「我知道。」

　　軒轅一光道：「他自己一定也知道自己做出來的事，見不得人，一定會改名換姓，找個別人絕對想不到的地方，去躲起來！」

　　無忌道：「我只希望你能在一年之內給我消息！」

　　軒轅一光道：「你能等一年？」

　　無忌道：「有的人為了報仇，十年都可以等，我為什麼不能等一年？」

　　他的態度很鎮定，已不再是個被仇恨蒙住了眼去亂衝亂闖的無知少年。

　　他顯得充滿了自信和決心。

　　軒轅一光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在他的肩上用力一拍，道：「好，一年之後你再到這裏來，我一定有消息給你！」

　　他不讓無忌表示感激，立刻又問道：「現在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了，你是不是用了手法？」

　　無忌道：「我的確用了點手法，卻不是郎中的手法。」

　　軒轅一光道：「你用的究竟是什麼手法？」

　　無忌道：「是種絕不會被人揭穿的手法，就算我告訴別人我是用了這種手法，別人也只有認輸！」

　　軒轅一光道：「為什麼？」

　　無忌點點頭，道：「你有骰子？」

　　軒轅一光道：「當然有。」

　　就像是大多數真正的賭鬼一樣，他身上也帶著他最喜愛的賭具。

　　他最喜歡的是骰子，隨手就掏出了一大把。

　　無忌拈起一粒，道：「骰子上每一面都刻著點數，每一面的點數都不同，六點這一面，通常比五點那一面重些。」

　　軒轅一光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點子上的漆，要比做骰子的骨頭份量重些。」

　　他又補充：「如果是用玉石做的骰子，六點那一面就要此五點輕了！」

　　他觀察得的確很仔細，軒轅一光整天在骰子裏打滾，這道理卻從未想到過。

　　無忌道：「這種輕重之間的差別當然很小，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就算能注意到，也覺察不出，可是一個久經訓練的人就不同了！」

　　軒轅一光道：「有什麼不同？」

　　無忌道：「如果你常常練，就可以利用這種份量上的這一點差別，把你想要的那一面擲在上面，也就是說，你想擲幾點，就可以擲成幾點！」

　　軒轅一光張大了眼睛在聽，就好像在聽封神榜中的神話。

　　無忌道：「我從八九歲的時候就開始練，甚至連睡覺的時候都會帶三粒骰子到被窩裏去擲，每天也不知要擲多少遍，一直練到二十歲，我才有把握絕對可以擲出我想要的點子來！」

　　軒轅一光怔了半天，才緩緩吐出口氣，說道：「你怎麼會想到要練這種玩意兒的？」

　　無忌道：「我們家一向不許賭錢，只有在過年前後才開禁幾天，卻還是不准小孩子去賭。」

　　他點點頭又道：「就因為不准我們小孩去賭，所以我們反而越想去賭。」

　　這種心理軒轅一光當然很瞭解。

　　無忌道：「那時候我的賭運很不好，每年都要把壓歲錢輸得精光，我越想越不服氣，發誓要把輸出去的錢都贏回來！」

　　軒轅一光道：「後來，你當然贏回來了。」

　　無忌笑道：「我練了兩三年之後，手氣就剛剛開始變好了，到後來每人在擲骰子的時候，只要一看見我走過去，就立刻作鳥獸散，落荒而逃。」

　　軒轅一光撫掌大笑，笑得連腰都彎了下去。

　　只要想一想無忌那種「威風」，這個逢賭必輸，輸遍天下無敵手的賭鬼，就變得像孩子一樣興奮歡喜。

　　無忌用眼角瞟著他，然後道：「只可惜你現在才開始練，已經來不及了！」

　　軒轅一光立刻不笑了：「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大人的手沒有小孩那麼靈巧，也沒法子像小孩那麼樣整天都睡在被窩裏面擲骰子。」

　　軒轅一光一把抓住無忌，道：「你看在這方面還有沒有法子補救？」

　　無忌不說話，只搖頭。

　　軒轅一光怔了半天，忽然又大笑，就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得意之極的事。

　　無忌忍不住道：「難道你想出了法子補救？」

　　軒轅一光只笑，不說話。

　　門是開著的，門外忽然有人在輕輕咳嗽，一個衣著清雅的中年美婦人，扶著一個小女孩的肩走進來，嫣然道：「是什麼事讓你這麼開心？」

　　小女孩一雙大眼睛摘溜溜亂轉，吃吃的笑道：「我剛才聽見大叔說要嫁給這位趙公子做老婆，現在趙公子一定已經答應了！」

　　婦人瞪了這孩子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看見這婦人走過來，軒轅一光居然變得規矩了起來，甚至顯得有點拘束。

　　無忌猜不透他們之間的關係，軒轅一光已經對他說：「這位梅夫人，才是真正救你命的那一個人──」

　　那小女孩子搶著說道：「真正救他命的人是我，娘早已把那顆雪蓮子送給我了。」

　　梅夫人又瞪了她一眼，襝衽道：「小孩子沒規矩，趙公子別見笑。」

　　無忌趕緊站起來，想說幾句客氣感激的話，又不知應該怎麼說。

　　這種救命的大恩，本不是幾句感激話能夠表達得出的。

　　梅夫人道：「若不是大哥及時把趙公子傷口上的腐肉割掉，就算有雪蓮子，也一樣沒法子解得了趙公子的毒。」

　　她嫣然一笑，又道：「這也是趙公子吉人天相，才會有這種種巧合。」

　　小女孩又插嘴說道：「只可惜他臉上以後一定會留下個大疤來，一定醜得要命。」她吃吃的嬌笑，道：「幸好，他不怕娶不到老婆，因為，至少還有大叔要嫁給他。」

　　無忌也笑了。

　　這小女孩聰明伶俐，絕不在那一雙孿生兄弟之下，卻好像比他們還要調皮，還要會說話。

　　她的母親雖然在瞪她罵她，目光和語氣中卻連一點責怪的意思都沒有，只有歡喜和慈愛。

　　就連無忌都覺得很喜歡，忍不住要問道：「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搖頭，道：「我不能告訴你。」

　　無忌道：「為什麼？」

　　小女孩道：「因為你是個男人，男女授受不親，女孩子怎麼能隨便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男人？」

　　軒轅一光大笑，道：「好寶貝，你真是個寶貝。」

　　小女孩忽然一下跳到他的身上，要去揪他的鬍子：「你為什麼要把我的名字說出來，我要你賠的。」

　　原來她就叫做寶貝。

　　梅寶貝。

　　無忌記住了這名字，也記住了這母女兩個人，她們的恩情，他一輩子都沒有忘記。

　　寶貝道：「我也知道你叫無忌。」

　　無忌向她一笑：「以後，你還會不會認得我？」

　　寶貝道：「我當然認得，因為你臉上一定會有個大疤。」

　　　　三

　　無忌心裏忽然多了幾個結。

　　這絕不是因為他臉上多了塊疤，更不是因為他肩外少了塊肉。

　　這些事他根本不在乎，根本沒有想。

　　可是另外有件事，他卻不能不想。

　　梅夫人為他們準備的宵夜精緻而可口，最後無忌覺得愉快的是：她並沒有留下來陪他們。

　　一個聰明的女人，總會適時的避開，讓男人們去說只有男人聽得有趣的話。

　　她也許並不能算是個很好的母親，因為她對孩子顯然有點溺愛。

　　但他卻無疑是個理想的妻子。

　　可是她的丈夫呢？

　　無忌沒有看見她的丈夫，也沒有聽他們提起過她的丈夫。

　　難道她已是個寡婦？

　　看她對軒轅一光的溫柔親近，軒轅一光對她的體貼尊重，他們之間的關係顯然很不尋常。

　　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是不是有一段不能對外人訴說的感情？

　　這些事無忌很想知道。

　　但是他並沒有問，因為他心裏有件別的事讓他覺得很憂慮，甚至有點恐懼。

　　那就是唐家的毒藥暗器。

　　這些「被唐家嫡系子弟挑剩下的渣滓」，已經如此可怕，三個唐家門下的普通角色，已經幾乎要了他的命。

　　這一點他只要想起來就難受。

　　現在唐家和霹靂堂已經結盟，上官刃的隨從中，居然有唐家的人。

　　他們之間是不是已有了什麼秘密的勾結？上官刃會不會躲到唐家去？

　　他當然不能到唐家去搜人，他根本沒有證據，何況他就算有證據也不能去找。

　　以他的武功，就只怕連唐家的大門都進不了。

　　想到了這一點，他只覺得全身都在發冷。

　　他只希望軒轅一光能替他找出上官刃確實的下落來，他伺機行刺，全力一搏，才會有成功的機會。

　　他的仇恨，絕不是單憑一時血氣之勇就能夠報得了的。

　　有酒，很好的酒。

　　受了傷的人不能喝酒，喜歡賭的人不會太喜歡喝酒，一個人喝酒更無趣。

　　所以酒幾乎沒有動。

　　無忌倒了點茶在酒杯裏，向軒轅一光舉杯：「這次我以茶代酒，下次再陪你喝真的。」

　　軒轅一光道：「只要再過兩三天，你就可以喝真的了。」

　　無忌道：「我耽不了那麼久。」

　　軒轅一光道：「你急著要走還是急著要趕我走，替你去找人？」

　　無忌笑了：「我兩樣都急。」

　　軒轅一光道：「你急著到那裏去？」

　　無忌道：「我要到九華山，等人去找我！」

　　軒轅一光道：「等誰？」

　　無忌道：「我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可是我知道，這世上如果有一個能破唐家武功的人，這個人，就是他。」

　　軒轅一光道：「他用什麼破？」

　　無忌道：「用劍。」

　　軒轅一光冷笑，道：「你有沒有見過唐家的獨門暗器手法『滿天花雨』？」

　　無忌沒有見過，卻聽說過。

　　據說，這種手法練到登峰造極時，一雙手可以同時發出六十四件暗器來，分別打向六十四個部位，無論你怎麼躲都躲不了。

　　軒轅一光道：「除非他一個人有十隻手，十把劍，才能夠破得那一著滿天花雨。」

　　無忌道：「他只有一雙手，一把劍，可是已經足夠了。」

　　軒轅一光眼睛忽然發亮，彷彿已猜出了他說的這個人是誰。

　　無忌又道：「他的劍法之快，我保證連你都沒有看見過。」

　　軒轅一光故意冷笑，道：「就算他的劍法真快，也未必會傳授給你？」

　　無忌道：「他當然不一定要傳授給我，因為他隨時可以殺了我。」

　　軒轅一光道：「如果他不想殺你，就一定要傳你劍法？如果他不想傳你劍法，就一定要殺了你。」

　　無忌道：「就是這樣子的。」

第四章　活埋

　　靈山開九華

　　　　一

　　曲平在和風山莊大廳外那面光可鑒人的屏風前先照了一下自己的樣子，對一切都覺得滿意了之後，大才步走了過去。

　　他是個很英俊的年輕人，修長而健壯，一張永遠不會令人覺得衰老疲倦的娃娃臉上，總是帶著真誠而討人喜歡的笑容。

　　他的裝束既不太華麗，也不寒酸，他的舉止和談吐都很得體，絕不會讓人覺得憎惡討厭。

　　從外表看上去，他無疑是個毫無瑕疵的青年人，他的身世和歷史也無可讓人非議之處。

　　他的父親是個名氣並不響亮的鏢師，可是在退休之前卻從未有過失鏢的紀錄，退休後就回到家鄉，開場授徒，雖然沒有教出過甚麼出類拔萃的弟子，卻也沒有誤人子弟。

　　他的母親溫柔賢淑，是鄉里間聞名的賢妻良母，而且會做一手好針線。

　　在冬日苦寒時，貧苦人家的小孩子們身上，總是穿著他曲老太太親手縫製的棉衣。

　　他的家世不顯赫，可是一家人和和睦睦，一向很受人尊重。

　　他今年二十三歲，獨身未婚，除了偶而喝一點酒之外，絕沒有任何奢侈浪費的不良嗜好。

　　十六歲那年，他就進了他父親早年服務過的那家鏢局，三年後就升為正式的鏢師。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家鏢局也是隸屬於大風堂的，他也順理成章的投入了大風堂，拜在司空曉風屬下的一個分舵舵主的門下。

　　沒有多久，他的才能就使得他脫穎而出，被司空曉風親自擢升為「分司」。

　　分司雖然沒有固定的地盤管轄，卻在三大堂主的直屬之下，薪俸和地位都和分舵的舵主完全一樣，有時權力甚至更大。

　　他負責的事務是聯絡和傳訊，其中還包括了偵訪和交際。

　　因為他的特殊才能並不是殺人，也不是武力。

　　他的人緣極好，無論到甚麼地方去，都很快就能交到朋友。

　　而且他觀察敏銳，反應極快，做事從不馬虎，如果要他去調查一件事，他更不會令人失望。

　　司空曉風對他的評論是：「這孩子，總有一天會成為分堂堂主的。」

　　他見過趙簡趙二爺幾次，今天卻是他第一次到和風山莊來。

　　今天是司空曉風特地叫他來的，據說是因為「一點私事」。

　　如果堂主私人有事要他處理，那就表示他已進入這組織的核心。

　　他外表雖然極力保持平靜，卻還是掩不住內心的興奮。

　　他早就聽說趙二爺的千金是個有名的美人，而且至今雲英未嫁，自從趙二爺去世，趙公子離家之後，掌理和風山莊的就是這位趙小姐。

　　「我如果能夠成為和風山莊的乘龍快婿──」

　　這是他心底一個秘密的願望，他很少去想，因為只要一想起來，他的心跳就會加快。

　　今天是七月初五，距離趙簡之死，已經有整整四個月。

　　自從四月之後，就沒有人再聽到過趙公子無忌的消息。

　　無忌竟失蹤了。

　　　　二

　　天氣很熱。

　　和風山莊的大廳雖然高大寬敞，坐久了還是會冒汗。

　　衛鳳娘親自將一塊用井水浸得很涼的面巾送到司空曉風面前，請他擦擦汗。

　　她一向溫柔體貼，最近一段日子裏，更表現出她的堅強和能幹。

　　她默默的幫著千千治家，任勞任怨，從來沒有擺過一點女主人的架子。

　　一個女人所能具有的全部美德，你都可以在她身上找到。

　　可是她未來的夫婿「失蹤」了。

　　司空曉風心裏在歎氣──為甚麼紅顏總是多薄命。

　　千千身上還戴著重孝，經過這幾個月來的苦難磨練，使得她終於完全長成。

　　現在她已不再是以前那刁蠻任性的小姑娘，已經是個完全可以獨立自主的女人。

　　這種改變使得她看來更成熟美麗。

　　她發育得本來就很好，很久以前就要用一根布帶緊緊束起胸。

　　這使得她自己很氣自己。

　　每當她發現一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在偷看她時，她就會無緣無故的生氣，氣得要命。

　　外面已經有人傳報。

　　「第一堂堂主下的分司曲平求見。」

　　司空曉風早已解釋過！

　　「是我叫他來的，兩個多月以前，我就叫他去打聽無忌的消息。」

　　千千立刻問道：「他已經打聽出了甚麼沒有？」

　　「這正是我要問他的。」司空曉風說：「所以我找他來，讓你當面聽他說。」

　　曲平走進來的時候，笑容誠懇，態度穩重，可是，千千對他第一眼的印象並不好。

　　她不喜歡這種衣裳總是穿得整整齊齊，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亂的男人。

　　她總認為這種男人太做作，太沒有性格。

　　像她哥哥那種灑脫不羈，敢作敢為的男人，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男子漢。

　　幸好曲平並沒有像別的年輕人那樣，用那種眼光去看她，而且一開始就說出了重點！

　　他道：「三月二十八日那天，還有人看見過趙公子，那好像就是他最後一次露面了。」

　　司空曉風道：「那天他是在甚麼地方露面的？」

　　曲平道：「在九華山一家叫『太白居』的客棧裏。」

　　他又道：「他先在鎮上買了些乾糧和酒，將坐騎留在太白居，托客棧的掌櫃照顧，還預付了十兩銀子的草料錢。」

　　司空曉風道：「這麼樣看來，他一定是到九華山去了。」

　　曲平道：「大家都這麼想，只不過──只不過──」

　　千千看著他，厲聲叫道：「只不過怎麼樣？」

　　她的態度實在很不好，只因為她從不喜歡說話吞吞吐吐的人。

　　曲平看出了這一點，立刻回答：「他上山之後，就一直沒有下來過。」

　　千千道：「你怎麼知道？」

　　曲平道：「因為那小鎮是入山的必經之路，他那匹坐騎，直到現在還留在太白居，我親自去看過，那是匹好馬。」

　　對無忌這樣的男人來說，一匹好馬的價值，有時幾乎就像是個好朋友。

　　曲平道：「所以我想，如果趙公子下了山，絕不會把那麼樣一匹馬，留在客棧裏。」

　　他想了想，又補充著道：「可是客棧的韋掌櫃並不著急，因為十兩銀子的草料，至少可以讓那匹馬吃上一年。」

　　千千皺起了眉，道：「一年？難道他早已準備到山上去過一年。」

　　曲平道：「所以我就帶了十二個人到山上去找，大大小小的佛寺巖洞都去找過，卻連一點線索都沒有找到。」

　　千千道：「難道他一上了山之後，就憑空失蹤了？」

　　曲平沉吟著，道：「也許他根本沒有上山去，因為山上所有的寺廟我都去問過，他們都沒有看見過趙公子這麼樣一個人。」

　　像無忌這麼樣一個人，無論走到那裏，都應該很引人注意的。

　　司空曉風道：「那天有些甚麼人看見過他？」

　　曲平道：「那附近有不少人都認得趙公子。」

　　司空曉風問道：「他們怎麼會認得他的？」

　　曲平好像並不想說出原因，可是一看見千千的臉色，立刻就改變了主意。

　　他說得簡單而扼要：「從三月初八到三月二十三日那半個月裏，趙公子已成了附近一帶十三個城鎮裏有名的人。」

　　他眼中彷彿也帶羨慕之色，接著道：「因為那半個月裏，他一共擲出了三十九次『三個六』，幾乎把所有的賭場都贏垮了，連號稱『賭王』的焦七太爺，都曾經栽在他手裏。」

　　他本來不想說出這些事，因為他已知道無忌那時候還在服喪時期，本來絕對不應該到賭場裏去擲骰子的。

　　可是他不想讓千千認為他有所隱瞞，他已看出了千千的脾氣。

　　能夠在一兩眼就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和脾氣，正是他最特別的才能之一。

　　鳳娘的臉色立刻變了，千千已叫起來：「他怎會到賭場裏去賭錢？他絕不是這樣的人。」

　　她狠狠的瞪著曲平，又道：「你一定是在胡說八道。」

　　曲平沒有辯駁，也不想辯駁，他知值最聰明的法子就是保持沉默。

　　司空曉風果然已替他說話了：「他絕不敢胡說的，無忌當然也絕對不會是這麼荒唐糊塗的人，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其實他當然知道無忌這麼做是為了要「釣出」軒轅一光來。

　　他也知道無忌為甚麼要上九華山去，是去找甚麼人。

　　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說出來，也許他認為說出來之後，千千反而會更擔心。

　　千千又瞪了曲平兩眼，才問道：「三月二十八日之前，他在那裏？」

　　曲平道：「三月二十三日的中午，他在縣城一家新開張的川菜館子『壽爾康』和兩個賭場老闆吃飯，手刃了三個蜀中唐門的子弟。」

　　他接著道：「我已調查過他們的來歷，除了一個叫唐洪的，是唐二先生的侄孫外，其餘兩個人，都是唐家的旁支。」

　　千千冷笑一聲道：「唐家的人，到了我們地盤上來，居然要等到我哥哥殺了他們之後，你們才知道，你們平常是在幹甚麼的？」

　　曲平又閉上了嘴。

　　千千終於也發覺這句話，不但是在罵他，也傷了司空曉風，立刻就改變話題，問道：「他殺了那個人之後，到那裏去了？」

　　曲平道：「從三十三日到二十七日這五天，也沒有看見過趙公子的行蹤，直到二十八日那一天，他才在九華山下露面。」

　　千千道：「然後他就忽然不見了？」

　　曲平道：「是！」

　　千千又忍不住冷笑，道：「這就是你打聽出來的結果？」

　　曲平道：「是。」

　　司空曉風淡淡一笑，道：「如果他只能打聽到這些，我想別人未必能打聽出更多。」

　　千千忽然站起來，大聲道：「我為甚麼一定要叫別人去打聽，我自己去。」

　　司空曉風道：「可是這裏的事──」

　　千千道：「我哥哥的事比甚麼事都重要。」

　　司空曉風當然也知道她的脾氣，所以並沒有阻攔她，只問：「你準備帶些甚麼人去？」

　　千千還沒有開口，鳳娘忽然也站起來，道：「她要帶我去。」

　　她的態度雖然溫柔，卻很堅決道：「因為她不帶我去，我自己也會去的。」

　　　　三

　　「昔在九江上，
　　遙望九華峰，
　　天河掛綠水，
　　秀出九芙蓉。
　　我欲一揮手，
　　誰人可相從，
　　君為東道主，
　　於此臥雲松。」

　　這是詩仙李白的名句，九華山和這位謫仙人的淵源極深。

　　寰宇說：「舊名九子山，唐李白以九峰如蓮花削成，改為九華山。」

　　山以詩仙而名，山上而下以「太白」為名的地方很多。

　　「太白居」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趙千千和衛鳳娘已到了太白居。

　　「這就是趙公子的馬，」太白居的掌櫃再三強調說：「我們從來不敢缺一頓草料。」

　　這位胖胖的掌櫃無疑是個老實人，千千也看出他說的是老實話。

　　無忌的馬，被養在一個單獨的馬廄裏，馬也養肥了，只不過總顯得有點無精打采的樣子，彷彿也在思念著它的主人。

　　看見千千，它居然也認得，歡喜的輕嘶著，用頭來頂千千的顎。

　　千千卻已幾乎落淚。

　　她回頭去看鳳娘，鳳娘遠遠的站在一棵孤零零的銀杏樹下，眼淚早已流滿了面頰。

　　無忌究竟到那裏去了？為甚麼一去就全無消息？

　　是吃飯的時候了。

　　她們並不想吃飯，也吃不下，飯菜卻已經擺在桌上等著她們。

　　六菜一湯，一碟雞絲炒豆芽，一碟金鉤白菜，一鹵豬肝切片，一碟酸菜炒辣椒，一碟清蒸魚，一碟醋溜魚片，一大碗黃瓜川丸子湯。

　　這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她們看見卻吃了一驚。

　　因為這六樣菜正是她們平常最喜歡吃的，十頓飯中至少有九頓都少不了。

　　這家客棧的掌櫃怎麼會知道她們喜歡吃甚麼？

　　千千忍不住問道：「這些菜是誰叫你做的？」

　　掌櫃的陪著笑臉，說道：「是西跨院的一位客人，他說他知道姑娘們喜歡吃這幾樣菜。」

　　千千的臉立刻氣得發紅，道：「那位客人是不是叫曲平？」

　　掌櫃的點了點頭，還沒有開，千千已經跳起來，大聲道：「你叫他到這裏來，趕快來，越快越好。」

　　曲平來了，來得很快。

　　千千看他的時候，就好像看到了仇人一樣，板著臉道：「你跟著我們到這裏來幹甚麼？」

　　曲平道：「我是奉命而來的。」

　　千千道：「奉誰的命？」

　　曲平道：「司空堂主。」

　　千千道：「他叫你來幹甚麼？」

　　曲平道：「來照顧二位姑娘。」

　　千千冷笑道：「你憑甚麼認為我們需要別人照顧？」

　　曲平道：「我只知道奉命行事。」

　　千千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想吃些甚麼？」

　　曲平道：「司空堂主既然要我照顧二位，這些事我都應該知道。」

　　千千狠狠地的瞪著他，忽又冷笑，道：「看起來你倒真像很會辦事的樣子。」

　　曲平不開口。

　　千千道：「你能不能替我做件事？」

　　曲平道：「請吩咐。」

　　千千又跳起來，大聲道：「你能不能走遠一點，走得越遠越好。」

　　夜，燈下。

　　千千好像還在生氣，雖然她平常也很會生氣，但沒有這次氣得久。

　　鳳娘柔聲問：「你在氣甚麼？」

　　千千道：「我討厭那個人。」

　　鳳娘道：「我倒看不出他有甚麼太讓人討厭的地方。」

　　千千道：「我看得出。」

　　鳳娘沒有再問下去。

　　她知道如果她再問：「他有甚麼地方討厭？」

　　千千一定會說：「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討厭。」

　　一個人如果要討厭一個人，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就好像一個人如果要喜歡一個人，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樣。

　　有時候沒有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

　　所以鳳娘只淡淡的說了句：「不管怎麼樣他總是司空大爺派來的，你總得給司空大爺一點面子。」

　　這句話很有效。

　　鳳娘一向很少說話，可是她說出來的話通常很有效。

　　千千的態度已經有點轉變了，就在這時候，她們聽見了一聲驚呼。

　　一聲很多人同時發出來的驚呼。

　　　　四

　　趙千千和鳳娘住在後面一座跨院間客房裏，再往後回去，就是這客棧掌櫃和夥計們自己住的地方了，慘呼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

　　鳳娘不是喜歡多事的女人，可是一聽見慘呼，千千就衝了出去。

　　她也只好跟著出去，她不想一個人耽在這陌生而冷清的屋子裏。

　　後面的院子比前面簡陋得多，也小得多，只有一間屋裏燃著燈。

　　屋子裏很窄，只能擺一張木桌和幾張板凳，桌上還擺著飯菜。

　　客棧的掌櫃夫妻和四個夥計剛才正在吃飯，吃著吃著，掌櫃的忽然倒了下去。

　　別人去扶他的時候，他整個人忽然縮成了一團，不停的抽搐，一張嘴歪斜腫脹，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的妻子已經快急瘋了，跪在地上，拚命去挖他的嘴，叫他把那根魚刺吐出來。

　　每個人都已想到一定是魚刺有毒，卻想不到一根魚刺怎麼會毒得這麼厲害。

　　千千她們趕到的時候，這胖胖的掌櫃臉已發黑，眼珠已凸出。

　　等他的妻子把魚刺挖出來時，他整個人都已經不會動了。

　　「都是這根該死的魚刺。」

　　他的妻子又急，又害怕，又憤怒，恨不得一口把這根魚刺嚼碎吞下。

　　千千忽然大喝：「吐出來，趕快吐出來。」

　　掌櫃娘子又吃了一驚，嘴裏的魚刺掉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大家這才看出，這根魚刺並不是魚刺，而是一根針，比繡花針還小的針。

　　針尖在燈下閃著慘碧色的烏光。

　　千千拾起雙筷子，挾起這根針，臉色立刻變了，失聲道：「這是唐家毒針？」

　　掌櫃娘子駭極而呼：「這怎麼會是毒針？魚裏面怎麼會有毒針？」

　　呼聲淒厲嘶啞，她的臉忽然也開始扭曲，接著人也縮成了一團，完全跟他的丈夫倒下去時的情況一樣。

　　夥計們看著她，都嚇呆了。

　　千千大聲道：「你們有誰吃過魚？」

　　夥計們臉上立刻露出恐懼之極的表情，他們每個人都吃過魚。每個人都蹲了下去，用手拚命挖自己的嘴，想把剛吃下的魚吐出來。

　　他們吐出的只不過是一口口酸水，就算他們能把魚刺吐出來，也來不及了。

　　忽然間四個夥計中已有三個倒了下去，身子立刻縮成了一團。

　　沒有倒下去的那個夥計也已嚇得全身發軟，連褲襠都濕了一片。

　　千千道：「你沒有吃魚？」

　　這夥計牙齒打戰，結結巴巴的說：「我吃──吃了一樣，沒──沒有吃──醋──醋──」

　　桌上果然有兩種做法不同的魚，一碟清蒸魚，一碟醋溜魚片。

　　他只吃了清蒸魚，沒有吃醋溜魚片，毒針就在醋留魚片裏，針上的劇毒，把一碟子魚片都染成了致命的毒魚，只要吃了一片，就必死無救，掌櫃的咬到毒針，所以發作得最快。

　　唐家的獨門毒藥暗器，絕不會無緣無故的掉在一碟醋溜魚片裏。

　　這是誰下的毒，想毒死誰？

　　桌上有六碟菜，一碗湯。

　　除了這兩味魚外，還有一碟雞絲炒豆芽，一碟金鉤白菜，一碗鹵肝切片，一碗酸菜炒辣椒，一大碗黃瓜川丸子湯。

　　這桌菜本是替千千和鳳娘準備的。

　　掌櫃的一向很節省，沒有人在的房子裏，連燈都捨不得點燃，當然捨不得浪費這一桌好菜。

　　千千她們既然不吃，他就把老妻和夥計們找來一起享用。

　　這桌菜就成了他們的催命符。

　　看著這些無辜的人即將慘死，鳳娘全身顫抖，倚在牆上流淚。

　　「原來他想毒死的是我們。」

　　這桌菜是曲平特地為他們準備的，曲平為甚麼要毒死她們？

　　難道他也已和唐家的人在暗中勾結？

　　千千臉色鐵青，咬著牙道：「你是跟我去？還是在這裏等？」

　　鳳娘道：「你你要到那裏去？」

　　千千道：「我要去殺人。」

　　鳳娘眼淚又流下。

　　她一向憎惡流血和暴力，她不敢看別人殺人，可是她更不敢留在這裏。

　　她忽然開始恨自己，恨自己為甚麼如此軟弱？

　　她掩著臉衝了出去，剛衝出房門，就撞在一個人身上。

　　這個人赫然正是曲平。

　　七月的晚上，繁星滿天。

　　淡淡的星光照著曲平的臉，他臉上那種誠懇的笑容已不見了，顯得說不出的殘酷邪惡。

　　千千聽到鳳娘的驚呼趕出來時，曲平已捏住鳳娘的手。

　　「放開她。」

　　曲平冷冷的看著她，連一點放手的意思都沒有。

　　千千想撲上去，又停下，鳳娘還在他手裏，她不能輕舉妄動。

　　她勉強使自己保持鎮定，壓低聲音問：「你為甚麼要做這種事？」

　　曲平的眼睛全無表情，冷冷道：「因為我要讓你知道，你並沒有甚麼了不起。」他的聲音冷如刀割：「你只不過是個被你老子寵壞了的小婊子而已。」

　　誰也想不到這種話竟會從平時那麼斯文有禮的一個人嘴裏說出來。

　　千千也氣得全身發抖。

　　黑暗的角落裏卻忽然有人在拍手，吃吃笑道：「說得好，這女娃兒看起來倒真像個婊子，在床上動起來一定很帶勁！」

　　黑暗中有兩個人。

　　比較高的一個寬肩凸肚，滿臉淫猥的笑容，眼睛正瞪在千千的腰下。

　　比較矮的一個臉色陰沉，一隻小而尖的眼睛看來就像是條毒蛇。

　　兩個人的腰帶上都佩著革囊，右手上卻戴著隻鹿皮手套。

　　可是千千的眼睛已紅了，甚麼都不管了，解下了扣在腰帶下的軟鞭，一個箭步就竄了過去。

　　雖然趙二爺並不贊成女孩子練武，可是這位大小姐卻在偷偷的練。

　　和風山莊裏本就有不少高手，她哥哥偶而也會偷偷教她幾手，加上她又特別聰明，這幾年來挨過她鞭子的人可真不少。

　　只可惜這兩個人並不是和風山莊的門下，也用不著故意讓她。

　　毒蛇般的矮子忽然毒蛇般伸出那隻戴著鹿皮手套的手，反手一抓，就抓住了鞭梢。

　　千千雖然吃驚，還不太在意，她的鴛鴦雙飛腿也踢倒過不少人。

　　她雙腿齊飛，踢了出去。

　　等到她發現自己的武功並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麼高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的足踝已經被一隻大手抓住。

　　比較高的這個人用一隻手抓住她纖巧的足踝，把她的腿慢慢往上抬，臉上的笑容更淫猥，吃吃的笑著道：「這姿勢倒不錯。」

　　千千雖然還是個很純潔的女孩子，可是這種話不管多純潔的女孩子都能聽得懂的。

　　她又羞又急又恨，一口口水往他臉上啐了過去。

　　「豬！」

　　這人臉色變了，變得說不出的獰惡可怕。

　　曲平大呼：「不可以。」

　　這人卻已經一拳打在千千的胸脯上，一陣奇異的劇痛，痛得她眼淚湧出，全身抽緊，連叫都叫不出來。

　　這人的眼睛卻發出了光，又開始吃吃的笑，又想揮拳打出去。

　　他的拳頭，卻被那較矮的一個人伸手攔住。

　　這人著急道：「老三，你讓我先幹了這臭婊子行不行？」

　　老三道：「不行。」

　　這人道：「為甚麼不行？」

　　老三道：「因為我說不行。」

　　這人叫了起來：「你是不是一定要老子把這個細皮白肉的女娃兒讓給那個龜兒子？」

　　他們說的本來是普通話，可是他一發脾氣，就露出了鄉音。

　　老三沉下臉，冷冷道：「你既不是老子，他也不是龜兒子，是我們的朋友。」

　　他們的朋友，當然就是曲平。

　　大個子雖然並沒有把曲平當朋友的意思，對這個老三卻好像有點畏懼，雖然氣得連脖子都粗了，卻還是放開了千千。

　　唐力道：「我們不遠千里從蜀中趕到這裏來，只因為我們有筆賬要跟無忌算一算。」

　　千千忍不住問道：「你要找他算甚麼賬？」

　　唐力道：「我們有一個兄弟死在他的手裏。」

　　他們的兄弟就是唐洪。

　　唐力道：「唐洪要殺無忌，所以無忌殺了他，這本來是很公平的事，可是他實在死得太慘。」

　　想到唐洪扭曲殘破的屍體，和臉上的恐懼之色，他眼睛裏的怨毒更深：「我知道你們一個是趙無忌的老婆，一個是他的妹妹，我本來應該殺了你們，讓他也難受難受。」

　　千千道：「你為甚麼不動手？」

　　唐力道：「因為我們和這位姓曲的朋友做了件交易。」

　　千千道：「甚麼交易？」

　　唐力道：「用你換無忌。」

　　他陰森森的笑笑，又道：「這交易也很公平，我們要的是無忌的腦袋，他要的卻是你，要你陪他睡覺。」

　　千千轉著頭，狠狠的瞪著曲平，眼睛裏像是要冒出火來。

　　曲平卻好像看不見。

　　唐力道：「我們並不想剝下你的褲子，要你陪他睡覺，這要靠他自己的本事，可是你們最好也老實些，千萬不要搗亂生事，更不要想逃走，否則我只好把你們交給唐猛。」

　　他淡淡的接著道：「唐猛對付女人的法子，我保證你們連做夢都想不到。」

　　一想到唐猛那雙淫猥的眼睛和一雙髒手，千千就想吐。

　　唐猛又吃吃的笑了：「我也喜歡你，尤其喜歡你的腿，你的腿又長又結實。」

　　他撿起一根木柴，輕輕一擰，乾燥堅固的木柴就立刻散裂扭曲。「如果你敢玩一點花樣，你的腿就會變成這樣子。」

　　千千也不能不承認，這個人手上的力量實在很嚇人。

　　但是唐力卻一定比他更可怕，女孩子落入這麼樣兩個人手裏，簡直還不如死了的好。

　　唐力道：「我希望你們也不要想先死，因為我保證你們一定連死都死不了的。」

　　千千咬著牙，說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唐力道：「我只要你們乖乖的跟著我們，等我們找到無忌，我就把你們交給曲朋友，那時不管你們想幹甚麼，都跟我們沒關係了。」

　　千千道：「他能找得到無忌？」

　　唐力道：「他答應過我們，三天之內，一定替我們找到無忌。」

　　他又用那隻毒蛇般的眼睛瞪著曲平：「你是不是這麼樣說的？」

　　曲平道：「是。」

　　唐力道：「我希望你說得到就能夠做到。」

　　曲平道：「我一定做到。」

　　唐猛又吃吃的笑道：「如果你做不到，不但你的身體會忽然變得非常糟糕，這兩個女娃兒的身體，也會變得很難看的。」他特別強調「身體」兩個字，對別人的身體，他一向很感興趣。

　　千千只覺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就好像全身都爬滿了螞蟻。她也希望他們能找無忌，她相信無忌一定有法子對付這些人的，她對無忌一向有信心。唐力瞪著她，道：「現在我是不是已經把每件事都說得很明白了。」

　　千千只有點頭。

　　唐力道：「那就好極了。」

　　他又問曲平：「無忌是不是真的躲在九華山上面？」

　　曲平道：「是。」

　　唐力道：「我們明天一早就上山，今天晚上就歇在這裏。」

　　他轉向鳳娘：「你到廚房去弄點東西給我們吃，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你會燒一手好菜。」

　　千千搶著道：「我陪她去。」

　　唐力道：「你不能去？」

　　千千道：「為甚麼？」

　　唐力道：「因為你生病了。」

　　這句話沒說完，他已閃電般出手，點了千千的穴道。他的出手快而狠，千千的武功在他面前，簡直就像是個孩子。

　　唐力臉上露出滿意之色，道：「現在我只想舒舒服服吃一頓，再喝一點酒。」

　　唐猛吃吃的笑道：「這主意好極了。」

　　非人間

　　　　一

　　鳳娘縮在屋角裏，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只覺得疲倦，傷心，而且絕望。

　　他們並沒有綁住她，也沒有點住她的穴道，他們根本不怕她逃走。

　　那個淫猥而變態的豬，甚至還說不定在希望她逃走。

　　她已在心裏發了誓，絕不逃，絕不做任何一樣會激怒他們的事。

　　她只希望千千也能和她一樣明白，在這種情況下，她們只有逆來順受。

　　可是，以後怎麼樣呢？她們要忍受多久？

　　她連想都不敢想。

　　屋子裏的兩個座位已經被唐力和唐猛佔據了，喝過酒之後他們就像豬一樣睡著。

　　就連曲平都被他們點了穴道。

　　他們用一根繩子，把他和千千綁在一起。

　　唐猛吃吃的笑道：「只要你有本事能動，隨便怎麼動都沒有關係。」

　　曲平不能動。

　　唐猛又笑道：「看得到吃不到，這滋味一定不太好受。」

　　他很得意，這本來就是他的主意，他堅持要把曲平的穴道也點住。

　　現在還沒有找到無忌，我們為甚麼要提早讓他先佔便宜？

　　曲平居然還微笑道：「沒關係，我不急。」

　　千千不敢張開眼睛。

　　她只要一睜眼，就會看到曲平那張無恥的偽君子的臉。

　　曲平的臉距離她的臉還不到半尺。

　　不管千千怎麼用力掙扎，他們兩個人的身子還是緊緊貼在一起。

　　她恨不得親手活活的扼死他，她從未見過如此卑鄙無恥的男人。

　　可是一種男人身上獨特的熱力和氣味，又使得她的心裏莫名其妙的覺得很亂。

　　她只希望能把這一夜趕快熬過去，明天又怎麼樣呢？

　　她也不敢想。

　　極度的疲倦和悲傷，終於使鳳娘昏昏迷迷的睡著了。

　　可是她忽又驚醒，全身立刻僵硬。

　　一隻粗糙的大手，正在她大腿上滑動，沿著她腰肢滑上去，笨拙的解她衣鈕。

　　她想叫，想吐。

　　她吐不出，又不敢叫，她知道如果激怒了這條豬，後果只有更糟。

　　可是，這隻手的活動，已愈來愈不能忍受。

　　平生第一次，她想到死，只可惜她連死都死不了。

　　衣鈕已被解開。

　　粗糙的手掌，已接觸到她的細嫩皮膚，一陣帶著酒臭的呼吸，慢慢移近她的脖子。

　　她已無法再控制自己，全身忽然開始不停的發抖。

　　這種顫抖更激起了這男人的情慾，他的手更瘋狂，更用力忽然間，手被拉開，人被拉起。

　　唐猛在怒吼：「這個女娃又不是那個龜兒子的，老子為甚麼不能動？」

　　唐力的聲音冰冷：「滾回床上去，好好睡覺，否則我就打斷你的這雙髒手！」

　　唐猛居然不敢反抗。

　　鳳娘用力咬著嘴唇，已咬出了血，現在全身忽然放鬆，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盯著她，居然伸出手來替她擦眼淚。

　　對這個男人，她也不知道是感激？是憎惡？還是害怕？

　　她怕他得寸進尺，更進一步。

　　幸好唐力的手輕輕一摸她的臉後，就立刻站起來走了。

　　她彷彿聽見他在輕輕歎息。

　　第二天一早，鳳娘就起來煮了一大鍋粥，先滿滿盛了一碗給唐力。

　　這次唐力居然避開了她的目光，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冷冷的說：「吃過了粥，我們就上山了。」

　　　　二

　　九華四十八峰並峙，如九朵蓮花。

　　四十八峰中，天臺最高，入山第一站為「霞天門」，過此之後，山路更險。

　　他們經「湧泉亭」，「定心石」，「半宵亭」，過大小仙橋，再過「望江樓」，「梅檀林」，經「八十四梯凌紫霞」，看到了地藏菩薩的肉身塔殿。

　　他們對菩薩並不感興趣。

　　他們終於登上天台峰，只見流水行雲，萬山疊翠，巨石嶙峋，聳削壁立，黑石蒼苔，錯疊成趣，石縫間透出青松，也不知是人工所栽？還是天工？

　　要登上天台絕壁，還得穿過層雲霧。

　　鳳娘的腳已經走破了，頭髮已亂了，衣裳已被汗水濕透。

　　陰壑裏的疾風，像是利箭一樣吹來，吹在她身上，她全身都在發抖。

　　可是她既沒有埋怨，也沒有叫苦。

　　唐力看著她，忽然道：「我們一定要到絕頂上去。」

　　鳳娘道：「我知道。」

　　唐力道：「你一定上不去。」

　　鳳娘垂下頭，道：「我──我可以試試。」

　　唐力道：「用不著試。」

　　千千道：「我背她上去。」

　　唐力道：「不行。」

　　千千道：「為甚麼不行？」

　　唐力道：「因為我說過，你們連死都死不了。」

　　在這種地方，不管從那裏跳下去，都必死無疑。

　　千千道：「難道你要把她留下來。」

　　唐力道：「她可另外找人背上去。」

　　千千道：「找誰？」

　　唐力道：「除了你之外，隨便她找誰都行。」

　　唐猛搶著道：「我來。」

　　唐力冷笑，不理他，卻去問鳳娘：「你要誰背你上去？」

　　鳳娘想也不想：「你。」

　　雲霧淒迷，幾尺外就看不見人影。

　　鳳娘伏在唐力背上，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我為甚麼找你？」

　　唐力道：「不知道。」

　　鳳娘道：「因為我知道你並不是太壞的人。」

　　唐力道：「我是。」

　　鳳娘道：「那你為甚麼要救我？」

　　唐力沉默，過了很久，才問道：「你真的想知道？」

　　鳳娘道：「真的。」

　　唐力的聲音冰冷：「我救你，只因為我已經被人閹割，根本不能碰你，所以我也不想讓別的男人碰你。」

　　鳳娘怔住。

　　她做夢也想不到一個男人會把這種事說出來。

　　唐力冷冷道：「如果我還行，現在你已經被我強姦過十次。」

　　鳳娘不知道別的女人聽見這種話會有甚麼樣的反應。

　　她心裏只有種誰都無法瞭解的憐憫和同情，這原本是人類最高貴的感情。

　　她正不知道應該說甚麼話來安慰他，眼前已豁然開朗。

　　他們終於登上了天台峰的絕頂。

　　一片平岩，一片叢林，一片巨石翼立，一片危崖上刻著三個大字。

　　「非人間。」

　　這裏是人間？還是天上？

　　是天上？還是鬼域？

　　不管這裏是甚麼地方，都絕不是人間，因為極目蒼茫，都看不見人影。

　　唐力已放下鳳娘，用那雙毒蛇般的眼睛盯著曲平：「再上去還有沒有路？」

　　曲平道：「沒有了。」

　　唐力道：「你是不是帶我們來找無忌的？」

　　曲平道：「是。」

　　唐力道：「無忌在那裏？」

　　曲平指著那片「非人間」的危崖，道：「就在那裏。」

　　危崖那邊卻看不見人，這裏本不是人間。

　　曲平道：「那後面還有秘密的洞穴，無忌就躲在那裏。」

　　唐力道：「他為甚麼要躲到這種地方來？」

　　曲平道：「因為他害怕。」

　　唐力道：「怕甚麼？」

　　曲平道：「他知道只要他還活著，就一定要報父仇，否則，任何人都會看不到他。」

　　在江湖中，不共戴天的仇恨，是為人子者不能不報的。

　　曲平道：「他也知道他自己絕不是他仇人上官刃的敵手。」

　　唐力道：「所以他怕去報仇，怕找到上官刃？」

　　曲平道：「他怕得要命。」

　　唐力道：「所以他才躲到這裏來？」

　　曲平冷冷道：「人間已經沒有他立足之地！」

　　唐力道：「我希望你說的是真話。」

　　曲平道：「不管是真是假，都馬上就會揭穿，我為甚麼要說謊？」

　　唐力道：「好，你帶我們去。」

　　曲平道：「我不能去。」

　　唐力道：「為甚麼？」

　　曲平道：「我出賣了他，他只要一看我，就一定先殺了我。」

　　他苦笑又道：「無忌的武功雖然並不高明，要殺我卻不難，那時你們當然也不會救我。」

　　唐力冷笑道：「難道你認為我不能殺你？」

　　曲平道：「反正你們只要一轉過那片崖石，就可知道我說的話是真是假，如果他不在那裏，你們再回來殺我也不遲。」

　　唐力盯著他，慢慢的伸出兩根手指，去點他腰下的軟穴。

　　曲平完全沒有閃避。

　　唐力的手忽然旋螺般一轉，已點在千千的玄機穴上。

　　他用的手法並不重，但是非常準。

　　千千立刻軟癱。

　　曲平也已倒下，因為唐力的手又一轉，也同樣點了他的玄機穴。

　　唐力冷冷道：「你應該知道，唐家不但有獨門暗器，也有獨門的點穴手法。」

　　曲平知道。

　　唐家的獨門點穴，也和唐家的獨門暗器一樣，除了唐家子弟外，無人可解。

　　唐力道：「所以如果我不回來，你們也只有在這裏等死。」

　　等死比死更慘。

　　鳳娘忽然道：「如果你找到無忌，能不能讓我們見他一面。」

　　這句話她已想說很久，她沒有說，只因為她一直不知道說出來會有甚麼樣的後果。

　　唐力凝視著她，那雙毒蛇般的眼睛裏，表情忽然變得很奇怪。

　　鳳娘垂下頭，淒然道：「我也不知道你們的仇恨會怎麼樣了結，我只想再見他一面。」

　　唐力冷冷道：「只要能再見他一面，你死也心甘情願？」

　　鳳娘用力咬著嘴唇，慢慢的點點頭。

　　唐力眼睛裏的表情更奇怪，也不知是仇恨是悲傷？還是嫉妒？

　　千千看著他倆，眼睛裏的表情也很奇怪。

　　她也在等著唐力的答覆。

　　可是唐力甚麼話都沒有說，用力繫緊了腰畔的革囊，戴上了鹿皮手套，臉色陰沉得就像是高山上的冷霧。

　　然後他就走了，連看都沒有再看鳳娘一眼。

　　唐猛卻忽然回過頭，道：「好，我答應你，一定讓你再見他一面。」

　　他輕拍腰畔的革囊，吃吃的笑道：「只不過，那時他是死是活？我就不能擔保了。」

　　天色漸暗。

　　鳳娘孤零零的站在西風裏，癡癡的看著危崖上「非人間」那三個大字。

　　雖然是七月，山上的風卻冷如刀刮。

　　唐家兄弟已轉過危崖，他們是不是能找到無忌，找到了之後又如何？

　　她雖然不會武功，可是她也知道唐家獨門暗器的可怕。

　　唐力臨走時的表情更可怕，何況還有那個殘酷變態的瘋子。

　　他們絕不會放過無忌的，等到再見無忌時，只怕已不在人間了。

　　鳳娘慢幔的轉過身，看著曲平，黯然道：「大風堂待你並不薄，你為甚麼要做這種事？」

　　曲平不開口。

　　千千冷笑道：「他根本就不是人，你何必跟他說人話。」

　　鳳娘垂下頭，已淚流滿面。

　　千千看著她，眼睛裏又露出剛才那種奇怪的表情，忽然道：「你真的是在替無忌擔心？」

　　鳳娘轉過臉，吃驚的看著她，顫聲道：「難道我還會替別人擔心？」

　　千千道：「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

　　鳳娘不讓她說下去，道：「你應該知道，如果無忌死了，我也絕不會活下去。」

　　千千輕輕歎了口氣，道：「如果無忌死了，還有誰能活得下去？」

　　她又盯著鳳娘看了很久：「不管怎麼樣，你都是我的嫂子！」

　　鳳娘道：「我活著是趙家的人，死了也是趙家的鬼。」

　　千千道：「那麼，我想求你一件事。」

　　鳳娘道：「甚麼事？」

　　千千道：「我靴子裏有把刀，你拿出來。」

　　她靴子裏果然有把刀，七寸長的刀鋒，薄而鋒利。

　　鳳娘拔出了這把刀。

　　千千狠狠的瞪著曲平，道：「我要你替我殺了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鳳娘又吃了一驚，失聲道：「你──你要我殺人？」

　　千千道：「我知道你沒有殺過人，可是殺人並不難，你只要把這把刀往他心口上刺下去，只要一刀就夠了。」

　　鳳娘的臉色嚇得慘白，握刀的手已經在發抖。

　　千千道：「如果你還是我的嫂子，就應該替我殺了他。」

　　鳳娘道：「可是──可是他們萬一回來了──」

　　千千道：「如果他們回來，你就連我也一起殺了，我寧死也不能讓這個無恥的小人碰到我。」

　　鳳娘不再流淚，卻在流汗，冷汗。

　　千千連眼睛都紅了，嘶聲道：「你為甚麼還不動手？難道你一定要讓我被他們欺負？」

　　鳳娘終於咬咬牙，一步步往曲平走了過去，用手裏的刀，對準了他的心口。

　　她忽然覺得很奇怪。

　　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本來應該很怕死的，可是現在他臉上卻沒有一點恐懼之色，反而顯得很坦然。

　　只有問心無愧的人，才會有這種坦然的表情。

　　鳳娘忍不住問道：「你還有甚麼話要說？」

　　曲平終於開口：「只有一句話。」

　　鳳娘道：「你說。」

　　曲平道：「你定要想法子生堆火。」

　　鳳娘奇怪：「為甚麼要生火？」

　　曲平道：「唐家的獨門點穴手法，沒有人能解，可是不管多惡毒的點穴手法，最多也只能維持一個對時，只要生堆火，你們就可以熬過去了。」

　　千千又在喊：「你為甚麼還不動手？為甚麼要聽他的廢話，難道你看不出他這是在故意拖時間。」

　　這次鳳娘卻沒有理她，又問曲平：「難道他們不會回來了？」

　　曲平笑了笑，笑得彷彿很愉快：「他們絕不會再活著回來了。」

　　就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唐猛已經回來了！

　　　　三

　　夕陽殘照，晚霞滿天。

　　唐猛已攀過那片危崖，一步步向前走，夕陽正照在他臉上。

　　他臉上的表情奇特而詭異，彷彿愉快之極，又彷彿恐懼之極。

　　千千大喊：「現在你還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鳳娘咬牙，一刀刺下。

　　就在她刀鋒刺入曲平心口時，唐猛已撲面倒了下去。

　　就像是一根死木頭般倒了下去。

　　鳳娘怔住。

　　千千也怔住。

　　曲平卻在笑，鮮血已經開始從他的心口上往外流，他笑得居然還是很愉快。

　　就在這時，危崖後又飛出條人影，凌空翻身，向他們撲了過來。

　　在夕陽最後一抹餘光中，正好能看到他的臉，和那雙毒蛇般的眼睛。

　　他眼睛裏彷彿充滿了怨毒和悔恨。

　　鳳娘驚呼，放鬆了手裏的刀，往後退，唐力整個人卻已撲在曲平身上。

　　曲平卻笑得更愉快。

　　唐力喘息著，狠狠的盯著他，嘶聲道：「你好，你很好，想不到連我都上了你的當。」

　　他忽然看見曲平心上的刀，立刻拔出來，獰笑道：「可惜你還是要死在我手裏。」

　　曲平微笑道：「幸好我死而無憾。」

　　唐力手裏的刀已準備刺下去，忽然回頭看了鳳娘一眼，臉上忽然又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

　　就在這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忽然僵硬。

　　然後他的頭就垂了下去。

　　他們回來了，卻不是活著回來的。

　　　　四

　　曲平臉色慘白，鮮血已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裳。

　　鳳娘那一刀刺得並不太輕，只要再往前刺半寸，曲平現在也已是個死人。

　　想到這一點，鳳娘的冷汗還沒有乾，又已開始流淚。

　　因為她已想到，她剛才要殺的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她們的救命恩人。

　　但她卻還是想不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一定要曲平說出來。

　　曲平道：「唐力雖然不是唐家的嫡孫，武功是唐二先生的親傳。」

　　據說蜀中唐家的內部，一共分成十大部門，其中包括毒藥的配方和提煉，暗器的圖樣和製造，解藥的製作和保管，以及警衛防護，訓練子弟，分配工作，巡邏出擊。

　　這十大部門分別由唐家嫡系中的十位長老掌管。唐二先生就是這十位長老之一。

　　沒有人知道他掌管的究竟是那一個部門，只知道他冷酷驕傲，武功極高。

　　在唐門十大長老中，他出來行走江湖的次數最多，所以名氣也最大。

　　江湖中人只要看見一個身穿藍布袍、頭纏白布巾，嘴裏總是銜著根旱煙袋的老頭子，不管他是不是唐二先生，都會遠遠的躲開。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只要是得罪了唐二先生的人，就絕不會再有一天好日子過。

　　曲平道：「唐二先生獨身到老，收的徒弟也不多，這個唐力不但為唐家出了不少力，而且吃了不少苦，才能得到他的傳授。」

　　鳳娘心裏在歎息，她知道唐力吃的是甚麼苦。

　　對一個男人來說，世上還有甚麼痛苦比被人閹割更不能忍受。

　　她的心一向很軟，對於別人受到的傷害和痛苦，她也會同樣覺得很難受。

　　曲平道：「我知道我們絕不是他們的對手，我──」

　　他垂下頭，黯然道：「我的出身平凡，又沒有得到過名師的傳授，這幾年來，我的雜務又太多，我連他三招都接不下來。」

　　鳳娘立刻又覺得對他很同情，柔聲道：「一個人武功好不好並不是最重要的，我們畢竟不是野獸，並不一定處處都要依靠暴力。」

　　曲平勉強笑了笑，目中充滿感激，道：「我也看得出唐猛是個瘋子，絕不能讓你們落在他手裏，所以我只有想法子帶他們到這裏來。」

　　鳳娘道：「你知道他們一到了這裏，就非死不可？」

　　曲平道：「上次我來找趙公子的時候，曾經親眼看見三個武功遠比他們還高的人，死在那片危崖下，我正想過去看他們的死因，就聽見有人警告我，那裏是禁地，妄入者死！」

　　他說得很簡略，其實那天發生的事，直到現在他想起來還覺得心有餘悸。

　　他知道的也遠比說出來的多。

　　那天死在危崖下的三個人，都是成名已久，而且還歸隱多年的劍客。

　　他們到這裏來，是為了尋仇。

　　他們的仇家是個在傳說中已死了很久的人，可是以曲平的推測，這個人現在一定還活著，就隱居在這片「非人間」的危崖後。

　　這個人的劍法，在三十年前就已縱橫天下，現在想必更出神入化。

　　他既然不願讓別人知道他還活著，曲平為甚麼要洩露他的秘密？

　　人的隱私，本來就是件很不道德的事。

　　曲平已發誓絕不將這秘密說出來。

　　鳳娘也沒有再問，只輕輕的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剛才心裏一定很難受。」

　　曲平道：「為甚麼難受？」

　　鳳娘道：「因為我們不但錯怪了你，而且還要殺你。」

　　她握住了曲平的手：「我也知道你剛才為甚麼不解釋，因為那時你就算說出來，我們也不會相信。」

　　千千忽然冷笑，道：「你怎麼知道他現在說的就是真話？」

　　鳳娘轉過頭，看著她，柔聲道：「我不怪你，因為我知道你心裏也跟我一樣覺得對他很抱歉，也跟我一樣難受，所以才會說出這種話。」

　　千千閉上了嘴，連眼睛都閉上。

　　夕陽已消逝，黑夜已漸漸籠罩大地，風更冷了。

　　曲平道：「現在你一定要想法子生堆火。」

　　鳳娘彷彿在沉思，沒有開口。

　　曲平道：「唐力的身上，說不定帶著火種。」

　　鳳娘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在說甚麼，忽然站起來，道：「我要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曲平道：「到那裏看看？看甚麼？」

　　鳳娘邊望著那一片在黑暗中看來宛如洪荒怪獸般的危崖，道：「那裏既然有人，無忌說不定也在那裏。」

　　她嘴裏說著話，人已走了過去。

　　曲平失聲道：「那裏是禁地，你絕不能去？」

　　鳳娘根本不理他。

　　看著她一步步朝那片「非人間」的危崖走過去，曲平的冷汗又濕透衣裳。

　　千千也急了，忍不住道：「那裏真的是禁地，任何人進去都會死？」

　　曲平道：「嗯。」

　　千千道：「她是個女孩子，又不會武功，那裏的人難道也會殺她？」

　　曲平道：「那裏是非人間，怎麼會有人？」

　　千千道：「既然那裏沒有人，她怎麼會死？」

　　曲平道：「一個人到了非人間，又怎麼能不死？──」

　　有鬼

　　　　一

　　暗夜，荒山，非人間。

　　鳳娘一步步走入黑暗中，終於完全被黑暗吞沒。

　　曲平臉上雖然全無表情，眼睛裏卻有了淚光，就好像眼看著一個人掉下深不見底的萬丈絕壑中，卻偏偏沒法子去拉他一把。

　　千千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在替她難受？」

　　曲平道：「嗯。」

　　千千道：「如果到那裏去的是我，就一定不會有人覺得難受了，因為我只不過是個不知好歹、蠻橫無理的女人，死活都不會有人放在心上。」

　　曲平不說話。

　　千千道：「但是她卻又溫柔，又漂亮，男人只要一看見她，就會喜歡她。」

　　她又在冷笑：「就連那個姓唐的都喜歡她，我看得出。」

　　曲平終於忍不住道：「別人喜歡她，只因為她心地良善，不管她長得有多美或者是難看都是一樣！」

　　千千道：「對，她心地良善，我卻心腸惡毒，又不會拉住人家的手，故意作出溫柔體貼的樣子，我──我──」

　　她的聲音哽咽，眼淚已流下面頰。

　　其實她心裏何嘗不知道自己不應該說這種話的，她心裏又何嘗不難受。

　　她正在為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嫉妒悲傷時，忽然看見一個影子向她飛了過來。

　　一條淡淡的白色影子，彷彿是個人，一個很小的人。

　　如果這真是個人的影子，這個人一定是個小孩！

　　小孩怎麼會飛？怎麼會有這麼快的速度？

　　她正在驚奇，忽然覺得腰下麻了一麻，一陣黑暗蒙住了她的眼。

　　她立刻覺得自己好像有十年沒有睡過覺一樣，彷彿要睡著了。

　　她真的睡著了。

　　　　二

　　窗外陽光燦爛。

　　燦爛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一張亮如鏡的桌子上。

　　屋子裏每樣東西都跟這桌子一樣，光亮潔淨，一塵不染。

　　千千醒來時，就在這屋子裏。

　　她明明是在一個黑暗寒冷的荒山絕頂上，難道這是個夢？

　　這不是夢，她的確已醒了，完全清醒，她也看見了曲平。曲平本來是在看著她的，等到她看到他時，就避開了她的眼睛，去看窗台上一盆小小的花。

　　黃花已盛開。

　　鳳娘那間也總是收拾得一塵不染的屋子裏，窗台上也有這麼樣的一盆花。

　　這不是鳳娘的屋子。

　　「鳳娘呢？」

　　曲平沒有回答，眼睛裏卻帶著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的悲傷。

　　──我們怎麼會到這裏來的？這裏是甚麼地方？

　　千千沒有問，這些事都已不重要。

　　她並沒有忘記曲平說的話，也沒有忘記唐猛臨死前的表情。

　　她一定要去找鳳娘，不管那地方是不是人間都一樣。

　　但是她還沒有去，鳳娘就已經來了。

　　「我剛走過那片危崖，就看見一個小小的白影子朝我飛了過來，只聽見一個人對我說：『你要找的人不在這裏』，然後我就好像忽然睡著了。」

　　「你醒來時就已到了這裏？」千千問道。

　　鳳娘點點頭，眼睛裏充滿迷惘：「這裏是甚麼地方？」

　　誰也不知道這裏是甚麼地方。

　　不管這裏是甚麼地方，都可以算是個好地方。

　　窗外是個小小的院子，燦爛的陽光正照在盛開的花朵上。

　　花叢外竹籬疏落，柴扉半掩，假山下的魚池裏養著十幾條活活潑潑的鯉魚，簷下鳥籠裏的畫眉正在吱吱喳喳的歌唱。

　　六間屋子三明三暗，佈置得簡樸而清雅，有書房，有飯廳，還有三間臥室，連床上的被褥都是嶄新的。

　　廚房後的小屋裏堆滿了柴米，木架上掛滿了香腸臘肉，鹽魚風雞。

　　後面還有個菜園，青椒，豆角和一根根比小孩手臂還粗的大蘿蔔。

　　看來這裏無疑是戶很富足的山居人家，主人無疑是個退隱林下的風雅之士。

　　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東西，只要你能想得到的，這裏樣樣俱全，一件不缺。

　　可是這裏沒有人。「主人也許出去了。」可是他們等了很久，還是沒看見主人的影子。

　　千千道：「住在非人間裏面的，究竟是些甚麼人？」

　　曲平說的還是那句話：「既然是非人間，怎麼會有人？」

　　現在連曲平自己都知道別人一定能看得出他在隱藏著甚麼秘密。

　　他已下了決心，不管怎麼樣，都絕不把這個秘密說出來。

　　因為無論誰知道了這個秘密都絕對不會有好處。

　　千千道：「他們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既然是他們把我們送到這裏來的，我們就可以在這裏住下去。」

　　曲平道：「我們為甚麼要在這裏住下去？」

　　鳳娘道：「因為無忌雖然不在非人間，卻一定還在這九華山裏，我們只要有耐心，遲早總能聽到他的消息！」

　　她一向很少發表意見，她的意見一向很少有人能反對。

　　曲平雖然很不想留在這裏，也只有閉上了嘴。

　　臥房有三間，他們每個人都可以單獨擁有一間，這地方簡直就像是特地為他們準備的。

　　千千顯得像孩子般高興，她本來一直擔心在山上找不到地方住，想不到卻忽然憑空出現個這麼樣的地方。

　　這實在是件很好玩的事，簡直就好像孩子們在玩「家家酒」。

　　就連鳳娘都似已將心事拋開，道：「從今天起，燒菜煮飯是我的事。」

　　千千道：「我洗衣服洗碗。」

　　曲平也只有打起精神，道：「我去劈柴挑水。」

　　屋子左面的山坡後，就有道清泉，山坡上桃李盛開，已結了果實，李子微酸，桃子甜而多汁，正都是女孩子們的恩物。

　　一個人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這裏幾乎都已經有了，只不過少了一樣而已。

　　這裏居然沒有燈。

　　非但沒有燈，連蠟燭、燈籠、火把、燈草、火刀、火鍍、火石任何一樣可以取火照明的東西都沒有。

　　這裏原來的主人若不是睡得很早，就是晚上從不回來。

　　幸好竈裏居然還留著火種，曲平燃著，鳳娘蒸了些風雞臘肉，炒了一大盤新摘下的豆角，煮了一大鍋白米飯。

　　千千用小碟子盛滿油，將棉花搓成燈蕊，就算是燈了。

　　她得意的笑道：「這樣我們至少總不會把飯吃到鼻子裏去。」

　　鳳娘道：「外面的風景這麼美，如果我們能夠有幾盞那種用水晶做罩子的銅燈那就更美了。」

　　她一向是個很愛美的人。總覺得在這依山面水，滿園鮮花的小屋裏，能燃起這麼樣一盞燈，是件很有詩意的事。

　　可是她也知道在這種地方，是絕不會有這種燈的。

　　所以他們很早就睡了，準備第二天一早就去打聽無忌的消息。

　　晚上鳳娘在那個用碟子做成的小油燈下，寫她那從無一日間斷的日記時心裏還在想著這種燈。

　　第二天她起得最早。

　　她一推門，就看見了十盞這麼樣的燈，整整齊齊的擺在門口，一個個用水晶雕成的燈罩，在旭日下閃閃的發著光。

　　「這些燈是誰送來的？」

　　「他怎麼知道你想要這樣的燈？」

　　鳳娘沒法子回答。她看著這些燈，癡癡的發了半天呆，苦笑道：「其實我根本不想要這麼多，只要每間屋子有一盞就夠了，多了反而麻煩。」

　　然後他們就出門去尋找無忌，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十盞燈果然已只剩下五盞。

　　每個人都怔住，只覺得彷彿有股冷氣從腳底直冒上來。

　　是不是一直都有個人躲在這屋子裏，偷聽他們說的話？

　　他們嘴裏雖然沒說，心裏卻都在這麼想。於是他們立刻開始找，把每個角落都找遍了，甚至連床底下，箱子裏，屋樑上，竈洞下都找過，也看不到半個人影子。

　　千千手腳冰冷，忽然道：「你們知不知道我想要甚麼？」

　　鳳娘道：「你想要甚麼？」

　　千千道：「我想要個泥娃娃。」

　　她又問鳳娘：「你呢？今天你想要甚麼？」

　　鳳娘道：「泥娃娃容易摔破，我想要個布娃娃。」

　　曲平道：「布做的也容易破，用木頭雕成的豈非更好？」

　　千千說：「你是不是想要木頭娃娃？」

　　曲平道：「我想要兩個。」

　　這天晚上，他們睡覺之前，又將自己屋子裏每個地方都找了一遍，確定了絕沒有人躲著後，才鎖好門窗、上床睡覺。

　　他們睡得都不好。

　　第二天早上，他們推開門，門外既沒有泥娃娃，也沒有木頭娃娃。

　　門外只有一個布娃娃，好大好大的一個。

　　千千瞪著鳳娘。

　　鳳娘雖然也怔住了，卻知道她心裏在想甚麼。

　　──別人無論要甚麼，這個人都不重視，只有鳳娘開口，他才會送來。

　　──難道他是鳳娘的「朋友」

　　──他究竟是個甚麼樣的「朋友」？為甚麼不敢露面？

　　這件事鳳娘自己也沒有法子解釋，因為她自己也想不通。

　　她在這裏連一個認得的人都沒有。

　　千千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道：「你做的菜我已經吃膩了，我想換換口味。」

　　鳳娘道：「你想吃甚麼？」

　　千千道：「我想吃逸華齋的醬肘子和醬牛肉，還有狗不理的肉包子。」

　　這些都是京城裏的名點。

　　逸華齋在西城，醬肉用的一鍋老滷，據說已有兩三百年沒熄過火，他們賣出來的醬肉，只要一吃進嘴，就可以辨出滋味不同。

　　狗不理在西巷，包子做得也絕不是別家能比得上的。

　　京城距離這裏遠在千里之外，就算是飛鳥，也沒法子在半天之間飛個來回。

　　鳳娘知道千千這是故意在出難題，立刻道：「好極了，今天晚上我就想吃。」

　　千千還不放心：「你想吃甚麼？」

　　鳳娘一字字道：「我想吃北京逸華齋的醬肘子和醬牛肉，還有狗不理的肉包子。」

　　他們又出去找了一整天，心裏卻在想著醬肉和肉包子。

　　那個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法子趕到京城去把這些東西買回來的。

　　千千心裏在冷笑：「我倒要看你以後還有沒有臉再玩這種把戲？」

　　還沒有日落，他們就匆匆趕了回去。

　　桌子上果然擺著一大盤醬肘子，一大盤醬牛肉，二十個包子還在冒著熱氣。

　　這還不稀奇。

　　稀奇的是：醬肉果然是逸華齋的風味，一吃就可以吃出來是用那一鍋陳年老鹵鹵出來的，別的可以假，這一點卻絕對假不了。

　　曲平也喜歡吃這種醬肉，可是現在吃在嘴裏，卻不知是甚麼滋味。

　　千千又在盯著鳳娘冷笑道：「看來你這個朋友的本事倒不小。」

　　鳳娘不怪她。

　　這件事實在太奇怪，本來就難免要讓人懷疑的。

　　千千道：「你這位朋友是誰？既然來了，為甚麼不來跟我們一起吃頓飯？」

　　她故意作出笑得很愉快的樣子，說道：「不管怎麼樣，這些東西都是他老遠買來的──」

　　曲平忽然問道：「多遠？」

　　千千道：「很遠。」

　　曲平道：「你能不能在半天工夫裏，趕到這麼遠的地方去買這些東西回來。」

　　千千道：「我不能。」

　　曲平道：「你想不想得出天下有甚麼人能在這半天工夫裏，趕到京城去把這些東西買回來？」

　　千千道：「我想不出。」

　　曲平道：「我也想不出，因為世上根本就沒有人能做得出這種事。」

　　千千道：「可是現在這些東西明明擺在桌子上。」

　　曲平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說沒有「人」能做得出這種事。」他特別強調這個「人」字。

　　千千忽然又覺得腳底心在發冷：「難道你是說這地方有鬼。」

　　鬼屋主人

　　　　一

　　鬼能夠聽得見你說話，不管你說得聲音多麼小，鬼都能聽得見，你卻聽不見鬼說話。

　　鬼能夠看見你，你的一舉一動，鬼都能看得見，就算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見，你卻看不見鬼，就算鬼在你旁邊，你也一樣看不見。

　　鬼不用點燈。這屋子裏甚麼都有，就是沒有燈。

　　鬼可以在瞬息間來去千里，你卻要騎著快馬奔馳三天三夜才能跑一個來回。

　　鳳娘的「朋友」難道不是人？是鬼？這屋子難道是間鬼屋？

　　夜，繁星。清澈的泉水在星光下看來就像是根純銀的帶子。

　　鳳娘沿著泉水慢慢的向前走。她睡不著，她心裏很悶，不但悶，而且害怕，怕得要命。

　　她並不是怕鬼。如果那真是個鬼，既然對她這麼好，她也用不著害怕的。

　　她從小就不怕鬼，她覺得有些人還比鬼更可怕。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真心對她好，她都會同樣感激。

　　她害怕，只因為她忽然想到了無忌。

　　雖然這世上真的有鬼魂，也只有無忌的鬼魂才會對她這好。

　　難道無忌已死了？難道這個鬼就是無忌！

　　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在千千面前提起，她發覺她們之間已有了距離。

　　這也許只因為她們本來就不是親密的朋友，她們之間的關係，只因為無忌才能聯繫。

　　千千本不瞭解她，也不信任她，人們如果不能互相瞭解，又怎麼互相信任？

　　泉水的盡頭，是個小小的水池。四面長滿了巨大的針樅樹，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滿天星光。

　　她忍不住蹲下去，用手掬水，池水還帶著白天陽光的溫度，又清涼，又溫柔。

　　在她家鄉的山坡後，也有這麼樣一個水池。

　　她小的時候常常在半夜裏偷偷的溜到那裏去游水。

　　她本來是個很頑皮的孩子，只不過一直在盡量約束自己。

　　現在她無意間想起了那歡樂的童年，那一段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忍不住在心裏問自己：「如果時光能倒流，我會不會再做一個像現在這麼樣的人？」

　　她心裏忽然有了種秘密的衝動。

　　一個人如果能暫時拋開一切，再重溫童年時歡樂的舊夢，這種想法無論對誰來說，都是種不可抗拒的誘惑。

　　她的心在跳，越跳越快。

　　她實在已被約束得太久，也應該偶而放鬆一下自己。

　　夜深人靜，荒山寂寂，池水又是那麼清涼，那麼溫柔。

　　她忍不住伸出一隻微微顫抖的手，解開了一粒衣鈕──

　　也許就因為童年那一段頑皮的生活，她發育得一向很好。

　　她的腿修長筆挺，乳房飽滿結實，只不過因為很久沒有曬過太陽，所以看起來又顯得有點蒼白柔弱，卻更襯出了她女性的柔媚。這正是一個少女最值得驕傲珍惜的，她從未讓任何人侵犯過，甚至連她自己都很少去看。

　　她自己看了也會心跳。

　　她很快就滑入水裏，讓清涼的池水和童年的夢境將她擁抱。

　　就在這時候，她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發亮的眼睛，隱藏在茂密的野花和草木間，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眼睛裏充滿了驚奇喜悅和一種淫猥的讚賞。

　　她立刻覺得全身都已冰冷僵硬，用雙手掩住了自己，沉入了水中。

　　等她再伸出頭來呼吸時，這雙眼睛還在盯著她，而且在吃吃的笑。

　　她沒有叫。

　　她不敢把千千和曲平叫來，她只恨自己，為甚麼這樣不小心。

　　其實她已經很小心的四面看過，在這靜夜荒山中，本不該有人來的。

　　這人忽然笑道：「你想不到這裏會有人？」

　　鳳娘閉著嘴。

　　她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她只希望這人是個君子，能趕快走。

　　這個人卻顯然不是君子，非但連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反而從草叢中站了起來。

　　他是個很健壯的年輕人，穿著身淺黃色的緊身衣，看來矯健而有力。

　　鳳娘的心沉了下去。

　　這種年輕人本來就精力充沛，無處發洩，怎麼經得起誘惑？

　　看到她臉上的驚駭與恐懼，這人笑得更愉快：「我也想不到，我居然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幸好水很暗，他看不見躲在水面下的部分，可是他也在解自己的衣服。

　　難道他也要跳下來？

　　他還沒有跳下來，鳳娘的心已經快跳出來了，失聲道：「不可以。」

　　這人故意眨了眨眼，道：「不可以怎麼樣？」

　　鳳娘道：「你──你不可以下來。」

　　這人笑道：「這水池又不是你家的，我為甚麼不可以下去玩玩？」

　　他並不急著下水，就像是一隻貓已經把老鼠抓住了，並不急著吞下去。

　　他還想逗逗她。

　　鳳娘已經忍不住要叫起來了。

　　這人笑道：「你叫吧，你就算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的，這種地方只有鬼，沒有人。」

　　他是想嚇嚇她，想不到卻提醒了她。

　　她忽然想到了那個有求必應的鬼魂，立刻大聲道：「你知道我現在想要甚麼？」

　　這人道：「是不是想要我。」

　　鳳娘咬了咬牙，道：「我只想要你變成瞎子。」

　　這句話剛說完，黑暗中忽然有寒光一閃，就像是閃電下擊。

　　這人一雙發亮的眼睛，立刻變成了兩個血洞。

　　他好像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愣了一愣後，臉上才露出恐懼之極的表情，才開始放聲慘呼，抱著臉衝出去，卻一頭撞在樹上，跌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鳳娘也嚇呆了。

　　剛才那道閃電般的寒光，忽然而來，又忽然而去了。

　　空山寂寂，不見人影，彷彿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那個人卻已明明倒下，忽然間就真的變成瞎子。

　　鳳娘不住放聲大呼：「我想看看你，你能不能讓我看看你。」

　　空山寂寂，沒有回應。

　　鳳娘實在快嚇瘋了，不顧一切的跳起來，濕淋淋的穿上衣服，狂奔回去。

　　這一路上總算沒有意外，她總算又奔回了那神秘的小屋。

　　雖然她又怕又累，卻還是不願吵醒千千和曲平，等到自己的喘息稍微平靜了些，才悄悄的推開門，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裏一片黑暗。

　　幸好她還記得火種在那裏，很快就燃起了燈，光明溫暖的燈光，總會使人覺得安全。可是燈光一亮起，她就失聲叫了起來。

　　她房裏赫然有個人。

　　一個臉色慘白的素衣人，動也不動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雙眼睛也是慘白色的，看不見眼珠，也看不見瞳仁。

　　這人竟赫然也是個瞎子。

　　　　二

　　千千和曲平也來了。

　　其實他們也沒有睡，鳳娘回來的時候，他們都知道。但他們卻不知道這瞎子是甚麼時候來的，他們也吃了一驚。

　　千千失聲道：「你是甚麼人？」

　　這瞎子臉上全無表情，冷冷的反問：「你是甚麼人？」

　　千千道：「你到這裏來幹甚麼？」

　　瞎子道：「你到這裏來幹甚麼？」

　　千千怒道：「現在是我在問你？」

　　瞎子道：「我也知道現在是你問我，只不過這話卻是我應該問你。」

　　他冷冷的接著道：「這是我的家，你們是甚麼人？到這裏來幹甚麼？」

　　千千說不出話來了。有時候她雖然也會不講理，可是這一次她卻連一句強詞奪理的話都沒法子說出口。

　　她們實在連一點道理都沒有。

　　她也相信這瞎子並沒有說謊，像這麼樣一棟房子，當然絕不會沒有主人。

　　這地方甚麼都有，就是沒有燈，只因為這地方的主人是個瞎子。

　　瞎子當然用不著點燈。

　　曲平陪笑道：「我們是到這裏來遊山的，只想暫時在這裏借住幾天！」

　　瞎子道：「我不管你們是幹甚麼的，只希望你們快走。」

　　曲平道：「我們能不能多住幾天？」

　　瞎子道：「不能。」

　　曲平道：「我們願意出租金，不管你要多少都行。」

　　瞎子道：「不管你出多少都不行。」

　　千千又火，大聲道：「難道你要我們現在就搬走？」

　　瞎子在考慮，終於說道：「好，我再給你們一天，明天日落之前，你們一定要走。」

　　他慢慢的站起來，用一根白色的明杖點地，慢慢的走了出去，嘴裏彷彿在喃喃自語：「其實你們還是快走的好，再不走，只怕就要有大難臨頭了。」

　　外面依舊一片黑暗。

　　瞎子一走出去，忽然消失在黑暗裏。

　　一個瞎子怎麼會住到深山中來，怎麼能將這地方收拾得這麼乾淨？

　　曲平歎了口氣，道：「這瞎子一定不是普通人，我們──」

　　千千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勸我們快點走？」

　　曲平不否認。

　　千千道：「我們當然是要走的，反正這種鬼地方，我早就住不下去了！」

　　她在跟曲平說話，眼睛卻盯著鳳娘。

　　鳳娘看起來就好像剛從水裏撈起來。

　　一個人三更半夜跑出去幹甚麼？怎麼會掉到水裏去？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這樣子難免要讓人疑心，可是千千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問。

　　不問比問更糟。

　　她知道她們之間距離已愈來愈遠了。

　　夜更深。

　　鳳娘本來以為自己一定睡不著的，想不到忽然就已睡著。

　　她睡得並不沉。

　　暈暈迷迷，她覺得自己身邊彷彿多了樣東西，這樣東西竟彷彿是個人。

　　這個人就睡在她旁邊，身裁彷彿很矮小，身上帶著種很奇異的香氣。

　　她想叫，卻叫不出來，想動，也動不了。

　　這個人彷彿在抱著她，親她的臉親她的嘴。

　　她又急，又怕，身體卻起了種奇怪的反應，她想睜開眼看看這個人是誰？

　　是不是無忌？

　　她眼睛睜不開，隨便怎麼樣用力都睜不開。

　　她彷彿聽見這個人在說：「你是我的，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碰你！」

　　聲音明明在她耳畔，卻又彷彿很遠。

　　這個人是不是無忌？聽起來為甚麼不像是無忌的聲音？

　　她忽然又睡著了，醒來時一身冷汗。

　　　　三

　　她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當然是曲平去開門。

　　敲門的居然又是昨天晚上那瞎子，曲平很意外！

　　「你是不是又來催我們搬走？」

　　更意外的是，瞎子居然搖搖頭，道：「你們不必搬走了。」

　　這瞎子主意變得好快。

　　曲平幾乎不相信，道：「你是說，我們又可以住下去了？」

　　瞎子道：「隨便你們喜歡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曲平忍不住問：「你為甚麼忽然改變了主意？」

　　瞎子道：「因這房子也不是我的。」

　　曲平道：「這房子的主人是誰，」

　　瞎子道：「是個朋友。」

　　曲平道：「朋友？誰的朋友？」

　　瞎子不回答。

　　但是曲平已想到了那些用水晶做罩子的燈和逸華齋的醬肉。

　　曲平覺得呼吸間有點冷，卻還是不能不問：「那位朋友答應我們留下來？」

　　瞎子道：「他有條件。」

　　曲平道：「甚麼條件？」

　　瞎子道：「今天晚上他要來吃飯。」

　　曲平怔住。

　　這條件他實在不敢答應，卻又不能不答應。

　　不管怎麼樣，你住了人家的房子，人家要吃頓飯，總不能算是苛求。

　　問題只有一點。

　　那位「朋友」，究竟是個甚麼樣的朋友？

　　曲平還在猶疑，千千已經衝出來：「他要甚麼？」

　　瞎子道：「隨便吃甚麼都行，他知道你們這裏有位衛姑娘，能燒一手好菜。」

　　黃昏。

　　鳳娘在準備晚飯的菜。

　　風雞臘肉香腸都已經上了蒸鍋，鹽魚是準備用油煎的。

　　剛拔下來的蘿蔔可以做湯，雖然沒有鮮肉排骨，用鹽魚肉燒起來也一樣很鮮。

　　還有兩條剛從池裏撈出來的鯉魚，她本來是想做湯的，可是後來想一想，還是清蒸的好。

　　鮮魚如果燒得太久，就會失去鮮嫩，不鮮不嫩的鯉魚，就好像木頭一樣索然無味。

　　如是是鯽魚，她就會用來做湯了。

　　配菜也是種學問。

　　一些並不太好的菜料，在一個很會做菜的人手裏，就好像一把並不太好的劍，握在一個很會用劍的人手裏一樣。

　　對於這一點，鳳娘很有把握。

　　但是她炒菜的時候，心裏卻一直很不安定。

　　──這屋子的主人，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

　　──究竟是「人」？還是鬼魂？

　　──他是不是無忌？

　　──如果不是無忌，會是誰，為甚麼對她這樣好？只要她說出口，總是有求必應。

　　鳳娘在洗豆莢。

　　用紫紅色的香腸炒青綠色的豆莢，也是樣色香味俱全的好菜。

　　千千在切香腸，忽然回頭過，盯著她，問道：「你是不是我的嫂子。」

　　鳳娘心裏在歎息！

　　雖然她覺得千千不應該問她這句話的，她卻不能不回答：「我永遠都是你的嫂子。」

　　千千道：「那麼你就應該告訴我，今天晚上要來吃飯的人是誰！」

　　鳳娘道：「我怎麼會知道他是誰？」

　　千千用力切下一片香腸，板著臉道：「你怎麼會不知道，難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鳳娘閉上眼睛，生怕自己流下淚來，縱然她有淚，也只能在腹中流。

　　她又想到了昨天晚上那個絕不可能向任何人訴說的噩夢。

　　那奇異的香氣，那灼熱的嘴──

　　他究竟是不是無忌？

　　如不是無忌，為甚麼要這樣子對她？

　　鳳娘的手雖然沒在冷水中，卻還是不由自主的在發抖。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外面有人在說話，正是那瞎子的聲音：「你們的客人，已經來了。」

　　鳳娘在炒豆莢，用已經切成片的香腸炒，她平生第一次炒菜忘了放鹽。

　　她心裏一直想著那位已經坐在前廳裏的「客人」──「他應該算是客人？還是主人？」她只希望能快點炒好這最後一樣菜，好到前面去看看他。

　　他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怎麼會有那種神奇的力量，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她做夢也想不到這位神秘的客人，只不過是個小孩子。

　　貴客

　　　　一

　　這小孩高坐在上位，並沒有一點不安的樣子，就好像久已習慣了受人尊敬。他身上穿著的是件雪白的衣裳，質料高貴，一塵不染。他的態度也很高貴，蒼白的臉上帶著種王侯般的嚴肅表情。

　　這種蒼白的臉色，和這種冷淡嚴肅的表情，好像已成了貴族們特有的標誌。雖然他在盡量做出大人的樣子，可是年紀卻很小，最多也不過十二三歲。

　　看到鳳娘走進來的時候，他嚴肅冷淡的臉上，忽然起了種奇怪的變化，眼睛也露出灼熱的光。

　　曲平正在為他們引見──「這位就是我們的貴客雷公子，這位就是能燒一手好菜的衛姑娘！」

　　這小孩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甚麼，一雙灼熱的眼睛始終盯在鳳娘臉上。

　　如果是個大男人這樣盯著個女孩子看，無疑是件很失禮的事。他卻只不過是過小孩子。

　　鳳娘雖然覺得很驚奇，很意外，心裏的負擔卻減輕了。

　　昨天晚上那個人，當然絕不會是這個小孩，那也許只不過是個夢而已。又荒唐，又可怕的夢。

　　想到那個夢，她的臉又有些紅，等到她發現菜裏沒有放鹽的時候，臉就更紅。

　　可是這位小貴客卻好像對這道菜很感興趣，因為別的菜他幾乎連碰都沒有碰。

　　他吃得很少，說得很少。事實上，他根本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這屋裏的人除了鳳娘之外，在他眼中看來簡直都像是死人一樣，他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鳳娘。雖然他只不過是個小孩子，鳳娘還是被他看得有點難為情了。

　　千千看著他們的眼神，也讓她覺得很不好受。幸好這位貴客已經起來，好像已準備要走，這頓可怕的晚宴總算已將結束。鳳娘心裏舒了一口氣，這小孩子卻忽然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他想要做甚麼，就做甚麼，竟全不顧別人對他的想法。

　　他認為自己說出來的話就是命令，絕對不容人違抗。

　　鳳娘實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只希望千千能幫她說句話。千千卻顯然已決心不管他們的事。

　　這小孩還在看著她，等著她的答覆，眼神中帶著種熱切的盼望。

　　鳳娘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終於答應：「好，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也像無忌一樣，從來不忍拒絕別人的要求，何況他畢竟是個孩子。

　　一個十二三歲孩子，能對她怎麼樣。

　　　　二

　　夜，繁星。

　　他們沿著銀帶般的泉水往上走，走了很久都沒有開口。

　　「這孩子實在很特別，很奇怪。」

　　鳳娘實在猜不透他心裏在想些甚麼？有時他看起來還很小，有時看起來又比他實際的年齡要大得多。

　　又走了一段路，又快走到泉水源頭處那個水池了。

　　鳳娘忍不住道：「我們不要往上面走了，好不好？」

　　小孩道：「為甚麼？」

　　鳳娘說不出，也不敢說，昨天晚上的事，直到現在還讓她心跳害怕。

　　小孩盯著她，忽然道：「用不著害怕，昨天晚上那個人，已經不在那裏。」

　　鳳娘吃了一驚：「你說是那個人？」

　　小孩道：「就是那個忽然變成了瞎子的人。」

　　鳳娘更吃驚：「你怎麼會知道。」

　　小孩笑了笑，說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他笑容看來彷彿很神秘，又很得意。

　　鳳娘吃的看著他，試探著問道：「難道是你？」

　　小孩道：「當然是我。」

　　鳳娘問道：「是你刺瞎了那個人的眼睛？」

　　小孩淡淡道：「他是我們一個仇家派來找我們的人，我本來就不會放過他的，何況，他又對那樣無禮。」

　　他的表情又顯得很嚴肅道：「只要有我在，就沒有人能欺負你。」

　　鳳娘又驚訝，又感激：「那些水晶燈也是你送去給我的？」

　　小孩點點頭，道：「逸華齋的醬肘子也是我送去的。」

　　鳳娘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先嘆了口氣，然後又笑了：「我怎麼看不出你有那麼大的本事。」

　　小孩傲然道：「我的本事比想像中還要大得多。」

　　鳳娘忽然覺得，他不但神秘，而且有趣極了，道：「那些醬肘子，你是怎麼弄來的？」

　　小孩道：「不必管我用的是甚麼法子，只要說出來的事，我就能夠替做到。」

　　鳳娘又感激，又高興。

　　這孩子對她實在很好，有這麼一個神奇的小孩做她的保護人，實在是件很有趣的事。

　　她忍不住要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甚麼名字？」

　　小孩道：「我的名字就叫雷，雷電的雷。」

　　鳳娘道：「那麼你的姓名？」

　　小孩臉上忽然露出很悲傷的表情，冷冷的道：「我沒有姓。」

　　他為甚麼會沒有姓？

　　難道他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姓氏麼？

　　鳳娘心裏立刻充滿了憐憫的同情，只覺得自己也應該像這孩子母親一樣來保護這孩子。

　　她輕輕的拉起了孩子的手，柔聲道：「那麼，我以後就叫你小雷。」

　　他的手心忽然變得滾燙，用力握住她的手，喃喃地說道：「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也不知是因為他那滾燙的手心，還是那雙灼熱的眼睛，她竟然覺得自己的心在跳。

　　她告訴自己：「她只不過是孩子。」

　　可是他的手，他的眼睛，都已不像是個孩子。

　　她想揮脫他的手，又怕傷他心，只有嘆聲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願意做你的大姐姐。」

　　小雷道：「你不是我的姊姊。」

　　鳳娘道：「我不是？」

　　小雷道：「難道不知道是我的人了？自從昨天晚上之後，就已經是我的人了。」

　　鳳娘的心又幾乎要跳出了脖子，失聲道：「昨天晚上是你。」

　　小雷點點頭，道：「你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我都看過，每一個地方我都──我都──」

　　他的手心更熱，把鳳娘的手握得更緊。如果是千千，現在早已摔脫他的手，一個耳光打過去。

　　鳳娘不是千千。

　　鳳娘是個溫柔而善良的女人，正是中國典型女人的化身。

　　她很不忍傷任何人的心。

　　他只不過是個孩子，這隻不過是種孩子氣的衝動，因為他太孤獨，太寂寞，太需要別人的愛。

　　她希望她能讓他冷靜下來：「你做的事，我都可以原諒你，只要你以後記得千萬不要再那樣子做了。因為我已經是有了丈夫的女人。」

　　小雷卻用力搖頭，大聲道：「我知道沒有丈夫，那個還沒有成婚的丈夫趙無忌已經死了，現在我已經是你的丈夫，除了我之外，誰也不能碰。」

　　他忽然緊緊的抱住了她，就像昨天晚上一樣，親她的臉、親她的嘴。

　　她完全混亂了。

　　一種母性的溫柔，使得她不忍傷害這孩子，不忍去推他。

　　何況她要推也推不開。

　　另一種女性的本能，卻使她身體自然有了種奇妙的反應。

　　她全身也開始發熱，發抖，而對方卻只不過是個孩子。

　　她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這時候，小雷忽然從她身上憑空飛起，就像是背後有根繩子忽然被人提了起來的木偶。

　　是不是真的有人把他提了起來？

　　鳳娘沒有看清楚。

　　她只看見了一條灰白色的影子，在她眼前一閃過，就消失在黑暗中。

　　小雷也跟著這影子消失。

　　　　三

　　一切又都已過去，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鳳娘是不是也能把它當做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面對著寂寞的空山，閃動的星光，她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悲傷湧上心頭，卻不知是為了這樣的遭遇？還是為了無忌的消息？

　　難道無忌真的忍心就這樣離她而去，連最後一面都不讓她再見。

　　無忌當然不願死，更不想死。

　　但是死亡就正如世上所有不幸的事一樣，通常都令人無可奈何，身不由主的。

　　鳳娘決心不再哭。

　　要哭，也要等到看見無忌時再哭。

　　不管他是死也好，是活也好，等她看見他時，她都要大哭一場。

　　那麼現在又何必哭！現在她就算哭死也沒有用。

　　她擦乾眼淚，站起來，忽然發現有個人正站在她面前冷冷的看著她。

　　這個人當然不能用眼睛看她，因為這個人就是昨天晚上那個瞎子。

　　可是這個人卻偏偏像是在看她，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看著她，忽然問道：「想不想再見趙無忌？」

　　鳳娘一顆心立刻拎起：「你道他在那裏？」

　　「跟我來。」瞎子轉過身那根白色的明杖點地，漫漫地向前走。

　　鳳娘想也不想，就跟著他走瞎子穿過一片疏林，又來到那泉水盡頭的小水池旁。

　　「就在這裏？」

　　「是的？」

　　小池邊卻沒有人，只有一口棺材，嶄新的，漆黑的棺材。難道無忌就在棺材裏？

　　棺材是空的。

　　「無忌呢？」

　　「想見無忌，就睡下去。」

　　「睡進棺材去？」

　　「是的。」

　　活人為甚麼要睡到棺材去？是不是因為別人已將她當作個死人！瞎子臉上全無表情，誰也看不出他心裏在打甚麼主意。可是只是要能見到無忌，就算要她死，她也是心甘情願的？

　　她睡了下去，睡進棺材裏。

　　活埋

　　　　一

　　棺材的蓋子已經蓋了起來，接著，棺材就被抬起。

　　這瞎子難道準備把她活埋？鳳娘還是很清醒，恐懼總是能令人清醒。她感覺到抬棺材的絕不止一個人，抬得很平穩，走得很快。

　　開始的時候，他們走的路還很平坦，然後就漸漸陡峭。

　　雖然躺在棺材裏，她還是可以感覺到愈來愈冷，顯見他們是在往上走，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算來已經接近山頂。

　　但是他們並沒有停下來，走的路卻更奇怪，有時向上，有時很直，有時很曲折。

　　聽他們腳步的聲音，有時彷彿走在砂石上，有時卻是堅硬的石塊。

　　外面的氣溫忽又轉變，變得很溫暖，彷彿走入了一個岩洞裏。

　　又走了一段路，外面忽然傳來幾聲奇怪的響聲，彷彿岩石在磨擦，又彷彿絞盤在轉動。

　　棺材雖然蓋得很嚴密，卻還是有通風的地方，她忽然嗅到了一種芬芳撲鼻的香氣。

　　這時候棺材已被輕輕的放下，好像是放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

　　如果他們準備活埋她，為甚麼要走這麼一段路，選在這裏？

　　這裏究竟是甚麼地方？

　　四下很安靜，聽不到一點聲音。

　　她躺在漆黑的棺材裏等了很久，外面還是沒有動靜，她敲了敲棺蓋，也沒有回應。

　　把棺材抬來的人放下她之後，就似已悄悄的退出去。

　　她又等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把棺材的蓋子抬起，外面果然沒有人，連那瞎子都不見了。

　　她用力移動棺材，坐了起來，就發現自己彷彿已進入了一個神話中的夢境裏。

　　就算這不是夢，這地方也絕非人間。

　　這是個用大理石砌成的屋子，四面掛滿了繡滿金紅的大紅錦緞，門上掛著織錦的門帷。

　　在屋子的正面，有一個彷彿是天然洞穴一樣的神龕，裏面卻沒有供奉任何菩薩和神祇，只擺著一柄劍。

　　劍身很長，形式很古雅，絕沒有用一點珠寶來裝飾，和四面的華麗顯得有點不襯。

　　難道這柄劍就是這地方主人信奉的神祇？

　　屋子裏燈火輝煌，燈火是從許多盞形樣奇巧的波斯水晶燈中照射出來的。

　　几上的金爐中散發出一陣陣芬芳撲鼻的香氣，地下鋪著很厚的波斯地氈，花式如錦繡，一腳踩下去，就像踩在春天柔軟的草地上。

　　鳳娘雖然也生長在富貴人家，卻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麼奢侈的地方。

　　驚奇使得她幾乎連恐懼都忘記了，她一面看，一面走，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叫。

　　她又碰到了一口棺材。

　　一口用古銅鑄成的棺材，一個人筆筆直直的躺在棺材裏，雙手交叉，擺在胸口，雪白的衣裳一塵不染，慘白枯槁的臉上更連一點血色都沒有，看來已死了很久。

　　她是被人用棺材抬進來的，這裏居然另外還有口棺材。

　　難道這地方只不過是個華麗的墳墓？

　　鳳娘只覺得手腳冰冷，一種出於本能的反應，使得她想找樣東西來保護自己。

　　她想到了那柄劍。

　　她轉身衝過去，手指還沒觸及劍柄，忽然聽到一個人說：「那柄劍碰不得？」

　　聲音冰冷而又生澀，赫然竟像是從那口古銅棺材裏傳出的。

　　鳳娘嚇得全身都已殭屍硬，過了很久，又忍不住回頭去看。

　　棺材裏那個死人竟已站了起來，正在用一雙水晶燈般閃爍光亮的眼睛看著她，一字字道：「除我之外，天下沒有人能動那柄劍？」

　　他的聲音中帶著種令人絕不能相信的懾人之力：「誰動，誰就死！」

　　鳳娘道：「你──」

　　這人說道：「我不是死人，也不是殭屍。」

　　他聲音裏又露出尖銳的譏諷：「有很多人，都認為我已經死了，可惜我還沒有死。」

　　鳳娘舒了口氣，忍不住問道：「這地方是你的？」

　　這人道：「你看這地方怎麼樣？」

　　鳳娘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她想了想，又道：「我也沒有到皇宮去過，可是我相信這個地方一定是比皇宮更漂亮。」

　　這人忽然冷笑道：「皇宮？皇宮算甚麼？」

　　皇宮的華麗帝王的尊貴，在他眼裏看來，竟算不了甚麼。

　　鳳娘忽然鼓起勇氣，道：「我有句話要問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告訴我。」

　　這人道：「你問。」

　　鳳娘道：「你究竟是甚麼人？」

　　這人沉默著，慢慢的轉過身，去看掛在棺材外面的一幅對聯！

　　「安思不動如大地，
　　靜慮深思似秘藏。」

　　鳳娘反覆看了幾遍，苦笑道：「我看不懂。」

　　這人道：「這是地藏十輪經上的兩句經文，地藏菩薩因此而得名。」

　　鳳娘吃的看著他，道：「難道你就是地藏菩薩？」

　　這人緩緩道：「這兩句話雖然是佛經上的，但是也包含著劍法中的真義。」

　　他的眼睛更亮：「普天之下，能懂得這其中真義的，只有我一個人。」

　　鳳娘還在等著他回答剛才的問題。

　　這人又道：「這裏就是地藏的得道處，他雖然得道卻決不成佛，而是常現身地獄中。」

　　他的目光忽又黯淡：「這二十年來，我過的日子，又何嘗不像是在地獄中。」

　　鳳娘道：「那麼你──」

　　這人終於回答了她的問題：「我不是菩薩，但是我的名字就叫地藏，其他的都不必知道，知道了對你沒有好處。」

　　鳳娘不敢再問了。

　　她已看出這人一定有段極悲慘的往事，他的身世來歷一定是個很大的秘密。

　　這人彷彿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了，彷彿忽然覺得很疲倦。

　　鳳娘正想問他：「是不是你要那瞎子送我來的？無忌的人在那裏？」

　　他卻又躺入棺材，閉上眼睛，雙手交叉，擺在胸口，連動都不動了。

　　鳳娘不敢驚動他。

　　──別人需要休息睡眠的時候，她從沒有因為任何原因去驚動過任何人。

　　她坐下來，眼睛看著這屋裏兩扇掛著織錦簾帷的門。

　　她很想出去外面看看，可是，這是別的人家。

　　她從來沒有在別人家裏隨便走動過，不管是誰的家都一樣。

　　她當然也不能就像這麼樣坐在這裏呆一輩子。

　　幸好瞎子又出現了。

　　他掀起那織錦門帷走進來，只說了一個字：「請。」

　　這個字就像是某種神奇的魔咒，讓鳳娘不能不跟著他走。

　　門後是另一個夢境，除了同樣華麗的佈置外，還多了一張床。

　　瞎子道：「從今天起，這間房就是你的，你累，可以睡在這裏，你餓了，只要搖一搖放在床頭的這個鈴。隨便你想吃甚麼，都立刻有人送給你。」

　　他說的就像是神話。

　　每個人都難免有好奇心，鳳娘忍不住問：「隨便我要吃甚麼？」

　　她想到了逸華齋：「如果我想吃逸華齋的醬肘子呢？」

　　瞎子用事實回答了她的話，他出去吩咐了一聲，片刻後她要的東西就送來了。

　　鳳娘不能相信：「這真是從京城逸華齋買來的？」

　　瞎子道：「逸華齋的醬肘子，已經不是真的，他們那個鐵鍋和原汁，已經被我用九千兩銀子買來了。」

　　鳳娘道：「狗不理的包子呢？」

　　瞎子道：「在那裏做包子的大師傅，多年前就已在我們的廚房裏。」

　　聽起來這也像是神話，卻絕對不是謊話，這至少解釋很多本來無法解釋的事。

　　鳳娘道：「我並不想知道狗不理的大師傅在那裏，我只想知道無忌在那裏？」

　　瞎子道：「等到你應該知道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的。」

　　他死灰色的眼睛裏一片空茫，也不知隱藏了多少秘密。

　　鳳娘沒有再問。

　　她是個很懂事的女人，她知道世上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都要等待時機。

　　如果時機未到，著急也沒有用。

　　但是她卻可以問：「你為甚麼要花九千兩銀子去買個鐵鍋？」

　　瞎子道：「我買的不是鐵鍋，是那一鍋陳年的滷汁。」

　　鳳娘道：「我知道那鍋汁很了不起，據說就算把一根木頭放下去鹵，吃起來也很有味道。」

　　瞎子淡淡道：「我們鹵的不是木頭，是肉。」

　　鳳娘道：「你花了九千兩銀子，為的就是要買那鍋汁來鹵肉？」

　　瞎子道：「是的。」

　　如果是千千，她一定會問：「你們是不是想開家醬肉店，搶逸華齋的生意。」

　　鳳娘不是千千，所以她只問：「為甚麼？」。

　　瞎子道：「因為我的主人隨時都可能想吃。」

　　鳳娘道：「你為甚麼不去買？」

　　瞎子道：「因為就算是騎最快的馬，晝夜不停的奔馳，也要二三十個時辰才能買得回來。」

　　鳳娘道：「你試過？」

　　瞎子道：「只試過一次。」

　　鳳娘道：「那一次你就連那鍋鹵汁也買回來了？」

　　瞎子道：「是的。」

　　鳳娘道：「只要是你主人想吃的，你隨時都有準備？」

　　瞎子道：「是的。」

　　鳳娘道：「如果他想吃──」

　　瞎子冷冷道：「如果他想吃我的鼻子，我立刻就會割下來，送到他面前去。」

　　鳳娘說不出話了。

　　瞎子道：「你還有甚麼事要問？」

　　鳳娘終於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問這些事。」

　　瞎子道：「我知道你真正想問的是甚麼。」

　　鳳娘道：「你知道？」

　　瞎子道：「你想問我，他究竟是誰？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權力？」

　　鳳娘不能否認。

　　她忽然發現瞎子雖然連眼珠都沒有，卻能看透她的心。

　　瞎子道：「你是個很有教養的女人，很溫柔、很懂事，從來不會說讓人討厭的話，更不會做讓人討厭的事，為了別人你寧可委屈自己。」

　　他居然也嘆了口氣，又道：「像你這樣的女人，現在已經不太多了。」

　　這本來是句恭維讚美的話，可是他的口氣中卻帶著種說不出的悲傷惋惜。

　　他那雙甚麼都看不見的眼睛裏，彷彿已看到了她本來的不幸。

　　這瞎子第二次進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了。

　　鳳娘並不能確信是不是真的過了兩天，這地方無疑是在山腹裏，根本分不出晝夜。

　　她只知道屋角那銅壺滴漏，已經漏出了二十幾個時辰。

　　她覺得很衰弱。

　　因為她沒有吃過一粒米一滴水。

　　雖然她知道只要搖一搖床頭的鈴，就可以得到她所想要的任何飲食。

　　可是她沒有碰過那個鈴，這屋裏任何一樣東西她都沒有碰過。

　　雖然門沒有鎖，她只要掀開那織錦的帷簾，就可以走出去。

　　可是她寧可待在這裏。

　　因為她從來不願做她明明知道做了也沒有用的事。

　　雖然她很溫柔，很懂事，很能夠委屈自己，可是她不願做的事，也從來沒有人能勉強她去做。

　　瞎子彷彿又在「看」著她。可是這一次他也看不透她了。

　　鳳娘對他還是很溫柔，很有禮，一看見他就站起來，道：「請坐。」

　　瞎子沒有坐，卻掀起了門帷，道：「請。」

　　鳳娘並沒有問他這次準備帶她到那裏去，對任何事她好像都已準備逆來順受。

　　她走出這扇門，就看見那個自稱為「地藏」的白衣人已在廳裏等著她。

　　桌上擺滿了豐富的酒菜，兩個石像般伺候在桌旁的崑崙奴，手裏托著個很大的金盤，堆滿了顏色鮮艷、成熟多汁的水果，有并洲的梨、萊陽的棗、哈密的瓜、北京的石榴、南豐的蜜桔、海南島上的香蕉和菠蘿蜜。

　　他坐在飯桌旁，雖然沒有站起來，態度卻顯得很和氣，就連那雙眼睛中利刃般閃動的光芒，都已變得溫和起來。

　　在這一刻間，他看來已不再是詭異的殭屍，而是個講究飲食的主人。

　　他對面還有張鋪著銀狐皮墊的椅子，雖然是夏日，在這陰寒潮濕的地底，還是很需要的。

　　他說：「請坐。」

　　鳳娘坐下來。

　　擺在她面前的晚餐是她生平從未見過的豐盛的。

　　白衣人凝視著她，緩緩道：「你是個很奇怪的人，無論誰在你這種情況下，都一定不會像你這麼樣做的。」

　　鳳娘笑了笑，道：「其實我甚麼事都沒有做。」

　　白衣人道：「你也甚麼都沒有吃。」

　　他慢慢的接著道：「一個人如果不想吃，誰都不能勉強他，也無法勉強他。」

　　鳳娘道：「我也是這麼想。」

　　白衣人道：「如果我告訴你一件事，不知道你會不會改變主意？」

　　鳳娘等著他說出來。

　　白衣人道：「趙無忌並沒有死，你遲早一定可以看見他的。」

　　鳳娘盡量在控制自己，在飯桌上顯得太興奮激動，是件很失禮的事。

　　白衣人道：「我保證一定讓你們相見，我一生中從未失信。」

　　鳳娘甚麼話都沒有再說，甚麼話都沒有再問。

　　她舉起了筷子。

　　白衣人也像小雷一樣，吃得非常少。

　　鳳娘吃得也不多。

　　一個已經餓了兩三天的人，驟然面對這麼樣一桌豐盛的酒菜，本不該有她這麼樣優雅和風度。

　　她卻是例外。

　　因為她自己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力量反抗別人，只有用她的意志。

　　她無論做甚麼事，都盡量克制自己。

　　白衣人看著她，目中帶著讚賞之色，緩緩道：「你應該看得出我是個很好吃的人，但是我卻不能吃得太多，而且時時刻刻都需要休息。」

　　他語聲停頓，彷彿在等著鳳娘問他原因。

　　鳳娘果然適時問道：「為甚麼？」

　　白衣人道：「因為我中了毒。」

　　鳳娘動容道：「你幾時中了毒？」

　　白衣人道：「幾乎已經快二十年。」

　　他的神情忽然變得悲憤而沮喪：「那實在是種很可怕的毒，這二十年來，時時刻刻都在糾纏著，每年我都要去求一次解藥，才能保住我的生命，只不過我還是不能太勞累，更不能妄動真力，否則毒性一發作，連那種解藥也無能為力。」

　　無論誰都可以看出他是個多麼驕傲的人，現在居然對鳳娘說出了他不幸的遭遇。

　　這使得鳳娘不但同情，而且感激，柔聲道：「我想，這些年來你一定受了不少苦。」

　　白衣人居然避開了她的目光，過了半晌，忽又冷笑道：「那解藥並不是我去求來的，而是憑我的本事去換來的，否則我寧死也不會去求他。」

　　鳳娘雖然不知道他和蕭東樓之間的恩怨，卻絕不懷疑他說的話。

　　白衣人目中又射出精光，道：「昔年我一劍縱橫，殺人無算，仇家遍佈天下，就是跟我沒有仇的人，也一心想要我的頭顱，因為無論誰殺了我，立刻就可以用我的血，染紅他的名字。」

　　他又在冷笑，道：「只可惜我絕不會讓他們稱心如願的。」

　　鳳娘現在終於明白，他時時刻刻都像死人般的殭臥不動，並不是為了嚇人，而是生怕毒性會忽然發作。

　　他像死人般住在地下，以棺材為起居處，也並不是在故弄詭秘玄虛，而是為了躲避仇家的追蹤。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一點都不可怕了，非但不可怕，而且很可憐。

　　因為他雖然沒有死，卻已等於被活埋了。

第五章　辣椒巷

　　鳳娘的自由

　　　　一

　　酒也有很多種。

　　有一種顏色紅得像血一樣的，是波斯進貢的葡萄酒。

　　盛在水晶夜光杯裏更美。一種神秘而淒艷的美。

　　白衣人淺淺啜了一口，慘白的臉上彷彿也有了種神秘而淒艷的紅暈。

　　他慢慢的接著道：「我的行蹤雖然很秘密，可是近年來好像也漸漸漏了出去，我昔年仇家的門人子弟，已有人到九華山來尋找我的下落。」

　　他故意不看鳳娘：「那天被雷仔除去的那一個人，就是我一個極厲害的仇家門下。」

　　鳳娘垂下頭，盡量不去想那個奇怪的孩子，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

　　她已看出了他和這白衣人之間的關係。

　　白衣人道：「我雖不怕他們，可是我的毒隨時都可能發作，那時我就難免要死在他們的手裏。」

　　他臉上的紅暈漸漸消褪，終於又轉臉凝視鳳娘，道：「只要我一旦死了，跟隨我的人，也必死無疑，而且可能死得很慘。」

　　鳳娘沒有開口。她實在不知道應該說甚麼，他本不該把這些事告訴她的。

　　白衣人道：「我告訴你這些事，只因為我──我想要你在這裏陪著我。」

　　他忽然說出這句話來，鳳娘也吃了一驚。

　　白衣人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寂寞，從來沒有找到過一個合適的人能夠陪我說說話的。」

　　像鳳娘這樣的女人世上的確已不多。

　　白衣人道：「可是我對你並沒有別的意思，你應該看得出我已是個廢人。」

　　他雖然也在盡量控制著自己，可是一種誰也無法控制的痛苦和悲傷，已經從他那雙冷酷無情的眼睛裏露了出來。

　　鳳娘沒有讓他再說下去，忽然道：「我答應你。」

　　白衣人彷彿也吃了一驚，道：「你──你答應我？」

　　鳳娘道：「我可以留在這裏陪你。」

　　現在她還不能見到無忌，不管為了甚麼原因，這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她相信千千和曲平都一定能照顧自己，絕不會為她傷心的。

　　她覺得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讓這個又驕傲，又痛苦，又可怕，又可憐的人，過幾天比較快樂的日子。

　　白衣人臉上又泛起了那種紅暈，道：「我並不勉強你。」

　　鳳娘道：「這是我自己願意的，我不願做的事，誰也不能勉強我。」

　　白衣人道：「可是你──」

　　鳳娘道：「我只希望你也能答應我一件事。」

　　白衣人道：「你說。」

　　鳳娘道：「只要一有了無忌的消息，你就要讓我走。」

　　白衣人道：「你沒有別的條件？」

　　鳳娘道：「如果你還要答應我別的條件，你──你就是在侮辱我。」

　　白衣人看著她，慘白的臉上忽然發出了光，就像是一棵枯萎的樹木忽然又有了生機。

　　對某種人來說，「賜予」遠比「奪取」更幸福快樂。

　　鳳娘無疑就是這種人。

　　瞎子遠遠的站在一旁，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裏，卻又彷彿看到某種悲哀和不幸。

　　　　二

　　到了這裏之後，鳳娘也沒有中斷她每天寫日記的習慣。

　　她是根據一個精確的「滴漏」來計算日期的，每個月相差不會在半個時辰以上。

　　那時的曆法，每年只有三百六十天。

　　地底的生活，單純而平淡，只要選出其中三天的記載，就可以明白她在那幾個月之間的遭遇和經歷了。

　　這三天，當然是特別重要的三天，有很多足以改變一個人一生命運的事，就是在這三天中發生的事。

　　這些事有的幸運，有的不幸。

　　第一件不幸事，發生在九月二十三。

　　九月二十三日，晴。

　　在這裏雖然看不到天氣的陰晴，我卻知道今天一定是晴天。

　　因為那位瞎先生出去的時候，衣服穿得很單薄，回來時身上和腳底都是乾的。

　　他出去，是為了去找小雷。

　　小雷出走了。

　　我在這裏一直都沒有看見過他，「地藏」好像在故意避免讓我們相會。

　　「地藏」實在是個怪人，小雷也實在是個奇怪的孩子。

　　其實他們的心地都很善良。

　　尤其是小雷，我從來沒有恨過他，他那樣對我，也許只因為他從來沒有得到過母愛──也許我長得像他母親。

　　在孩子們心目中，母親永遠都是天下最溫柔美麗的女人。

　　可是他為甚麼要出走呢？

　　我想問「地藏」，他的脾氣卻忽然變得很暴躁，對我也比平常兇惡。

　　我也不怪他，我知道他是在為小雷的出走而生氣傷心。

　　他對小雷的期望很高。

　　他們在找小雷的時候，我又發現了一件怪事。

　　這地方一共間隔成了十六間房，後面還有個石門，平時總是關著的，我猜那一定是「地藏」一個秘密的寶庫。

　　今天他們甚麼地方都去找過，卻沒有到那裏去，難道他們認為小雷絕不會躲在那裏，只是因為那地方任何人都去不得？

　　我忍不住偷偷的去問那位瞎先生，他聽了我的話，竟像是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話也不說就走了。

　　我從未見他這麼害怕，他怕的是甚麼？

　　十一月十五日。

　　算起來今天又應該是月圓的時候了，不知道今天外面是否有月亮？月亮是否還像以前那麼圓？

　　我已經在這裏度過四個月圓之夜了。

　　我常常想到無忌，天天都在想，時時刻刻都在想，可是我從來沒有說起過他。

　　因為我知道說也沒有用。

　　無忌好像在一種很特別的情況下，我一定要等到某一個時候，才能見到他。

　　我有這種感覺，所以我定要有耐心。

　　而且我相信「地藏」，他絕不是個不守信用的人，他對我也很好，從來沒有對我「有別的意思」，這一點他就很守信。

　　可是自從小雷出走了以後，他的脾氣越來越奇怪，常常一個人躺在棺材裏，整天整晚的不說話，我也只有一個人坐在那裏發呆。

　　這種日子自然並不太好過，可是我總算已度過來了。

　　有人說我很軟弱，也有人說我像瓷器一樣，一碰就會碎。

　　我從來沒有反駁過。

　　人身上最軟的是頭髮，最硬的是牙齒，可是一個人身上最容易壞，最容易脫落的亦是牙齒，等到人死了之後，全身上下都腐爛了，頭髮卻還是好好的。

　　人身上最脆弱的就是眼睛，可是每人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用眼睛，不停的在用，眼睛卻不會累，如果你用嘴不停的說話，用手不停的動，用腳不停的走路，你早就累得要命。

　　所以我想，「脆弱」和「堅硬」之間，也不是絕對可以分別得出的。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小雷出走，是為了我。

　　原來他走的時候，還留了封信，信上只有幾句話。

　　「我喜歡鳳娘，你搶走了鳳娘，我走，總有一天我會搶回來的。」

　　小雷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我一直不懂他為甚麼會這樣對我。

　　每個月圓的時候，「地藏」就會變得特別暴躁不安。

　　今天他脾氣更壞，而且還喝了一點酒，所以才會把小雷這封信拿給我看。

　　現在我才明白，那位瞎先生為甚麼會有那種眼色。

　　他一定認為我來了之後，就會帶來災難和不幸，小雷的出走，只不過是個例子而已。

　　我並沒有為小雷擔心，像他那樣的孩子，無論走到那裏，都不會吃虧的。

　　我只希望他不會走入歧途，因為他太聰明，劍法又那麼高，如果他走入歧途就要天下大亂了。

　　我是在八月十五那一天開始學劍的，到今天也有三個月了。

　　我連一點劍術的根基都沒有，除了小時候我從三叔那裏學了一點內功吐納的方法之外，我根本連一點武功都不懂。

　　可是「地藏」偏偏說我可以學劍。

　　他說我也很古怪，說不定可以練成一種江湖中絕傳了很久的「玉女劍法」，因為我的脾氣性格很適合練這種劍法。

　　我從來不知道練劍也要看一個人的性格和脾氣，我練了三個月，也不知道究竟練到怎麼樣了。

　　只不過「地藏」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也說他以前「一劍縱橫，天下無敵」，好像並不是在吹噓。

　　他的劍法實在很驚人。

　　有一次他說，他可以從我頭上削斷一根頭髮，只削斷一根，然後再把這一根頭髮削斷，隨便我要他削成幾段都行。

　　他真的做到了。

　　我故意把頭髮梳得很緊，只看見他手裏的劍光一閃，我的頭髮就被他削掉了一根，等到這根頭髮落在地上時，已變成了十三段。

　　他的劍光只一閃，我的頭髮就不多不少恰好被他削掉了一根，而且不多不少恰好斷成了十三段。

　　我雖然不懂劍法，可是我也看得出他的劍法一定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因為他出手實在太快，快得讓人沒法子相信。

　　他說我已經把「玉女劍法」中的訣竅全郡學會了，只要以後能常常練，別人就算練過十年劍，也未必能比得上我。

　　我相信他絕對是位明師，卻不能相信我會是個這麼好的徒弟。

　　不管怎麼樣，只要他一躺進棺材，我就會去找把劍來練。

　　我當然不敢去碰他放在神龕的那把劍，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碰過。

　　他常說，現在就連他自己都不配去用那把劍，因為那把劍從未敗過，現在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天下無敵的劍客了。

　　三月二十八日。

　　不知不覺的，在這裏已經過了快八個月了，今天已經到了無忌父親的忌辰。

　　去年的今天，也正是我要跟無忌成親的日子，每個人都說那是個大吉大利的黃道吉日。

　　唉！那是個甚麼樣的黃道吉日？那一天發生的慘案，不但害了老爺子的命，毀了無忌一家人，也毀了我的一生。

　　如果老爺子沒有死，今天我是個多麼幸福，多麼快樂的人，說不定我已有了無忌的孩子。

　　在「今天」這兩個字下面，有很多潮濕的痕跡，彷彿是淚痕。

　　難道今天發生的事，比去年的今天還要悲慘可怕？

　　如果你能夠看到她這些秘密的記載，看到這裏，你當然一定會看下去。

　　下面她的字跡，遠比平常潦草得多。

　　今天早上，「地藏」居然起來得比我還早，我起床時他已經在等著我，神情也好像跟平時不一樣。

　　他說在他這個洞府裏，我只有一個地方還沒有去過，他要帶我去看看。

　　我當然很興奮，因為我已猜到他要帶我去的地方，就是那秘密的寶庫。

　　我猜得不錯。

　　他果然叫人打開了後面那個石門，我跟著他走進去後，才知道我還是有一點猜錯了。

　　那地方非但不是個寶庫，而且臭得要命，我一走進去，就覺得有股惡臭撲鼻而來，就好像是豬窩裏那種臭氣。

　　我雖然被臭得發暈，想吐，可是心裏卻更好奇，還是硬著頭皮跟他走進去。

　　裏面也是間大理石砌成的屋子，本來佈置得好像也不錯，現在卻已經完全變了樣子，那些繡著金花的紅幔，幾乎已變成了烏黑的，痰盂，便桶，裝著剩菜飯的鍋碗，堆得到處都是。

　　牆壁上，地上，到處都鋪滿了上面畫著人形的劍譜，每張劍譜都很破舊。

　　一個披頭散髮，又髒又臭的人，就坐在裏面，看著這些劍譜，有時彷彿已看得出神，有時忽然跳起來，比劃幾下，誰也猜不出他比的是甚麼招式。

　　他的人已經瘦得不成人形，而且至少已有幾個月沒洗過澡，一張又髒又瘦的臉上長滿了鬍子，我簡直連看都不敢看。

　　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有人走了進去，連看都沒有看我們一眼，忽然抓起一張劍譜抱在懷裏放聲大笑，忽然又痛哭了起來。

　　我看這個人一定是個瘋子。

　　「地藏」卻說他並沒有瘋，只不過癡了，因為他已經被這些劍譜迷住，迷得飯也不吃，覺也不睡，澡也不洗，迷得甚麼都忘了。

　　我也分不出「瘋」和「癡」有甚麼分別。

　　不管他是瘋也好，是癡也好，我都不想再留在那種地方。

　　「地藏」還在盯著他看，居然好像對這個人很感興趣。

　　我就悄悄的溜了出去，因為我實在忍不住想吐，卻又不願在他面前吐。

　　不管怎麼樣，他到底總是個人。

　　我躲在屋裏好好的吐了一場，喝了杯熱茶，「地藏」就來了。

　　他又盯著我看了半天才告訴我，現在又到了他每年一度要去求解藥的時候，這一次路程不近，要一個月左右才能回來。

　　他問我，是願意跟他一起去？還是願意留在這裏？

　　我當然願意跟他一起去，我已經在這裏憋得太久了，當然想到外回去看看。

　　到了外面，說不定就有了無忌的消息，何況我也想知道千千和曲平的情形。

　　我總覺得他們兩個人倒是很相配的一對，千千的脾氣不好，曲平一定會讓著她，千千到處惹麻煩，曲平定會替她解決。

　　只可惜千千對曲平總是冷冰冰的，從來也沒有給過他好的臉色看。

　　「地藏」聽到我願意跟他一起走，也很高興，就倒了杯葡萄酒給我喝。

　　我喝了那半杯酒，就睡著了。

　　等到我醒來的時候，才知道我們已經離開了他的地底洞府。

　　我坐在一輛馬車上，全身披麻戴孝，幾個穿黑衣服的人，抬著「地藏」那口古銅棺材，跟在馬車後。

　　我知道他一定在那棺材裏，我這麼樣打扮，也是種掩護。

　　晚上我們找到了家很偏僻的客棧落腳，而且包下了一整個跨院。

　　客棧裏的夥計，都以為我是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對我照顧得特別周到。

　　我一個人住在一大間房，一直都沒有睡，因為我知道「地藏」一定會來的。

　　深夜時他果然來了，我陪他吃了一點清粥，他又在盯著我看，忽然問了我一句很奇怪的話：「你真的不認得他了？」

　　開始的時候我還不懂，後來我看到他那種奇怪的表情，心裏忽然有了種又瘋狂，又可怕的想法──

　　那個又髒又臭，我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人，難道就是我不惜犧牲，只想去看一眼的無忌？

　　「地藏」已看出了我在想甚麼，就跟我說：「你沒有想錯，他就是無忌。」

　　我簡直快瘋了。

　　我想大哭，大叫，想把他活活扼死，可是我甚麼都沒有做。

　　「地藏」並沒有失信，他遵守諾言，讓我看到了無忌。

　　他並沒有錯，錯的是我，他並不該死，該死的是我。

　　我竟不認得無忌了。

　　我日日夜夜的想見他，等我真的見到他時，竟不認得他了。

　　我還有甚麼話可說？

　　等我情緒稍微平靜了一點之後，「地藏」才告訴我，無忌是找他學劍的，他也認為無忌是可造之材。

　　但是，在他們之間，有一項約定，在無忌劍術還沒有學成之前，絕不能會見任何人。

　　無忌也答應遵守這約定，所以我要見無忌的時候，他總說還沒有到時候。

　　「地藏」又說：「我們以一年為期，約定了今天我要去試他的劍，只要他能夠擊敗我，我就讓他走。」

　　他說出了這句話之後，我才知道他們之間的約定並不簡單。

　　我很瞭解無忌。

　　他知道「地藏」一定不會傳他劍術的，一定用了種很特別的法子，逼著「地藏」不能不答應把劍術傳給他。

　　所以「地藏」要他答應這條件的時候，他也不能不接受。

　　可是他又怎麼能擊敗「地藏」呢？簡直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地藏」顯然又看出了我心裏在想甚麼，冷冷的對我說：「他並不是沒有機會，因為我的劍術也是從那些劍譜上學成的，我做事一向公平。」

　　他又說：「可是我見到你之後，我的想法就變了，我生怕他的劍術真的練成把你從我身旁奪走，我想殺了他，讓你永遠也見不到他。」

　　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因為他絕不是這種卑鄙無恥的小人。

　　所以他心裏也充滿了矛盾和痛苦，所以他的脾氣才會變得那麼暴躁古怪。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現在我才明白，為甚麼那個瞎子總認為我會為他們帶來不幸。

　　「地藏」又說：「但是，我也想不到他練劍會練得那麼『癡』，竟好像完全變了個人？」

　　也許就因為他知道無忌已變了個人，所以才讓我去見無忌。

　　「地藏」盯著我，又說：「我知道你心裏在想甚麼，可是你想錯了，我本來已下了決心，要讓你回到無忌身邊去，因為我已看出你對他的真情，你發覺我不讓你們相見，一定會恨我一輩子，我不想你恨我一輩子。」他又說：「可是，現在他既然已變成了那樣子，你去見他，反而害了他，如果他劍術能夠練成，等到那一天，你們再相見也不遲。」

　　我沒有開口，因為我已發覺他說的並不完全是真心話。

　　我不怪他，每個人都難免有私心的，他畢竟也是個人。

　　要等到那一天無忌的劍術才能練成？才能擊敗他？

　　那一天可能永遠也等不到的。

　　但是我可以等到他回去的時候，那時候我就可以見到無忌了。

　　不管無忌是瘋了也好，是癡了也好，這一次，我再見到他，卻不會離開他的了。

　　鳳娘是三月二十八離開九華山的。

　　四月初一的晚上，梅檀僧院的和尚們晚課後，忽然發現有個又髒又臭，疲得已不成人形的怪人躺在大殿前的石級上，看著滿天星光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星光一樣，竟似已看痴了。

　　試劍

　　　　一

　　四月初二，天氣晴朗。

　　在天氣特別好的日子裏，廖八總是會覺得心情也特別好。

　　尤其是今天。

　　今天他一早起來，吃了頓很豐富的早點後，就去溜馬。

　　晚上也通常都要喝很多酒，有時甚至連午飯的時候都喝，所以他一向很注重這頓早點。

　　今天早上他吃的是一整隻雞，用酒燒的雞，一條活鯉魚，紅燒的活鯉魚，和一大盤用蝦來炒的包心菜。

　　除了可以大把花的錢，漂亮的女人，和好酒之外，雞，鯉魚，包心菜，很可能就是這位廖八爺最喜歡的三種東西。

　　今天早上，他在半個時辰之內，就圍著城跑了一個來回。

　　這是他最快的紀錄。

　　他當然不是用自己的兩條腿跑的，他是騎著馬跑的。

　　他騎的當然是匹快馬，就算不是天下最快的馬，至少也是附近十八個城裏最快的一匹。

　　這匹馬本來並不是他的。

　　那天在「壽爾康」樓上，他眼看著無忌擊斃了唐家三兄弟之後，他就沒有一天能睡得安穩。

　　他也是江湖人，在江湖之間，這種仇恨是非報不可的。

　　如果無忌來報仇，他根本沒有抵抗之力。

　　所以他一方面托人到各地去尋訪高手來保護他，一方面也在暗中打聽無忌的行蹤。

　　等到他聽說無忌最後一次露面是在九華山下「太白居」，他就立刻帶著人趕去，太白居的掌櫃夫婦卻已在一夕間暴斃。

　　他只看見了一個叫小丁的夥計和這匹馬，無忌的馬。

　　他和無忌之間的樑子既然已結定了，又何妨再多加一樣。

　　所以這匹馬就變成了他的。

　　這一年來，他的日子過得很太平，無忌在他心裏的陰影早已淡了。

　　現在他唯一的煩惱，就是他用重金請來，一直供養在這裏的三位高手。

　　他很想打發他們回去，卻又生怕得罪了他們，尤其是那位胡跛子，他實在得罪不起。

　　他決心要在這幾天內解決這件事，就算要再多花一筆，他也認了。

　　供養這三個人的花費，簡直比養三個姨太太還貴，他已感到有點吃不消了。

　　現在他才知道，世上最花錢的事並不是「快樂」，而是「仇恨」。為了這件事，他已花了三十多萬兩，再加上無忌贏走了那一票，現在他表面看來雖然過得風光，其實已只剩下個空架子。

　　幸好他的「場子」還在，過年前後又是旺季，所以他還可以撐得下去。

　　用冷水沖了個澡後，連這個問題好像也變得不是問題。

　　他換了套乾淨的衣服，還準備抱著他新娶的小姨太再睡個回籠覺。

　　就在這時候，費老頭忽然來了。

　　費老頭是他場子裏的管事，是個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在賭這一行裏，已經混了好幾十年，甚麼樣的花樣他都懂，甚麼樣的場面他都見過。

　　可是今天他卻顯得有點驚惶的樣子，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過來，幾乎被門檻絆得摔一跤。

　　廖八笑罵道：「看你急成這樣子，是不是你老婆又偷人了？」

　　費老頭歎了口氣，苦著臉道：「我老婆偷人不稀奇，今天這件事才稀奇。」

　　廖八皺了皺眉，道：「難道今天場子裏面又出了事？」

　　費老頭道：「出的事還不小。」

　　做場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忽然憑空來了個手氣特別好的大贏家，就好像去年來的那個「行運豹子」一樣。

　　可是像「行運豹子」這種人，一輩子也難得碰到一個的。

　　廖八道：「你先喘氣，坐下慢慢說，就算天塌下來，咱們也撐得住，你急個鳥。」

　　費老頭卻好像連坐都坐不住，道：「今天場子裏又來了個高手，狠狠的勾了咱們一票。」

　　「勾」的意思，就是贏了。

　　廖八甚麼都不問，先問：「這個人現在走了沒有？」

　　費老頭道：「還沒有。」

　　廖八冷笑道：「只要人還沒走，咱們就有法子對付他。」

　　有賭不算輸，像費老頭這樣的大行家，當然應該明白這道理。

　　可是今天他卻不這麼想：「就因為他還沒有走，所以才麻煩。」

　　廖八道：「為甚麼？」

　　費老頭道：「因為他還要賭，而且看樣子還要再贏下去。」

　　廖八道：「你看得出？」

　　費老頭道：「他只帶了十兩銀子本錢，現在已贏了十四把。」

　　廖八道：「十四把是多少。」

　　費老頭說道：「十六萬三千八百四十兩。」

　　廖八臉色變了，用力一拍桌子，大聲道：「你是幹甚麼的，怎麼會讓他連贏十四把？」

　　費老頭道：「我一點法子都沒有，因為他把把擲出來的都是三個六。」

　　廖八一下子就跳了起來，變色道：「是不是那個行運豹子又來了？」

　　費老頭道：「我本來也懷疑是他，可是他們的樣子卻長得一點都不像。」

　　他想了想，又道：「那個行運豹子，是個長相很好的年輕小夥子，這個人看起來卻像是個癆病兒。」

　　廖八吼道：「他用的究竟是那一路的手法！」

　　費老頭道：「我看不出。」

　　廖八又吼了起來：「他連擲十四把豹子，你連他用的是甚麼手法都看不出！」

　　費老頭道：「他好像沒有用手法！」

　　其實他心裏也知道，天下絕沒有運氣這麼好的，能連擲十四把三個六。

　　費老頭道：「就算他用了手法，場子裏也沒有人能看得出來，所以我也不敢動他，只有先把他穩住那裏。」

　　他愁眉苦臉的接著說：「現在場子裏根本已沒有錢賠給他了，他不但等著拿錢，而且還要賭，八爺你看怎麼辦？」

　　廖八冷笑，道：「難道你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費老頭道：「可是他既然敢來吃咱們，就一定有點來頭。」

　　廖八怒道：「不管他有甚麼來頭，你先去替我做了他再說。」

　　費老頭道：「就算要做他，也得先把賭注賠給他？」

　　這是做場子的規矩，規矩一壞，下次還有誰敢來賭？

　　這一點廖八也不是不明白，只可惜他根本已沒有錢可賠了。

　　「你再去把那小子穩住，我去想法子。」

　　他唯一能夠想得出的法子，就是去找他的賈六哥，可是他也知道這條路未必會走得通。

　　他們早已疏遠了，自從他把賈六投資在他場子裏的二十萬兩銀，也算成是輸給行運豹子之後，他們就已經疏遠了。

　　賈六的答覆果然是：「最近我也很緊，我正在想找你去調動。」

　　所以他只好去找胡跛子。

　　你永遠不必把賭注賠給一個死人。

　　這雖然不是做場子的規矩，卻絕對是無論誰都不能爭辯的事實。

　　一個人到了沒有錢的時候，就會把現實看得比規矩重要得多。

　　把很多事都看得比規矩重要得多。

　　　　二

　　胡跛子不但有一條腿跛得很厲害，身上其他的部分長得也不能算很健全。

　　他瘦小，禿頭，鼻子有點歪，耳朵缺了一個角，不但其貌不揚，而且髒得要命，看起來實在不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這個人唯一的好處就是不太喜歡說話。

　　他來的時候，不但廖八看不起他，另外兩位被廖八重金禮聘來的好手更沒有把他看在眼裏，甚至不願跟他同桌吃飯。

　　這兩人以前據說都是遼北地道上的綠林好漢，「丁剛」，「屠強」，顯然都不是他們的真名實姓。

　　丁剛使雁翎刀，屠強用喪門劍，兩個人手底的功夫都很硬。

　　他們當然不屑與這個其貌不揚的跛子為伍，決心要把他好好的教訓一頓，讓他知難而退。

　　有一天晚上，他們喝了幾杯之後，就找胡跛子到後面的暗巷去「談談話」。

　　第二天早上，廖八就發現他們對胡跛子的態度已完全改變了，不但變得極恭敬客氣，而且簡直像怕得要命。

　　廖八並不笨，當然可以猜得到他們的態度是為甚麼改變的。

　　所以他對胡跛子態度立刻也改變了。

　　胡跛子卻一點都沒有變，隨便別人怎麼樣對他，他好像都不在乎。

　　就算你打了他兩個耳光，他好像也不在乎。

　　他到這裏來了一個月之後，有個既輸了錢，又喝了酒的鏢師，真的打了他兩耳光。

　　這位鏢師當天晚上就「失蹤」了。

　　廖八本來以為胡跛子未必肯管這件事的，這種事有屠強和丁剛去解決已足夠。

　　想不到跛子卻自動要去看看，因為他想去看看那雙能連擲十四把三個六的手。

　　　　三

　　無忌看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雖然並沒有變，可是他知道他的樣子一定已改變了許多。

　　這地方居然沒有一個人認得出他了。只不過短短的十個多月，一個人怎麼會變得這麼多。

　　他照過鏡子，幾乎連他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

　　他的臉已因長久不見陽光而變得蒼白而透明，他的眼睛已因用腦過度和缺乏睡眠而變得深深陷落，甚至連頭髮都比以前少了很多。

　　奇怪的是，他的鬍子反而長得特別快，有時甚至可以蓋住他臉上的疤。

　　在熱水裏泡了整整一個時辰後，他總算把身上的臭氣洗掉了。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永遠無法再恢復以前的樣子。

　　無論誰過了三百天那樣的生活之後，都會變成另外一個人的。

　　他能夠支持下去，只因為他對自己還有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活著走出那地方。

　　因為他知道那個僵屍在每年的四月之前，都要離開那裏去求解藥。

　　只要能夠讓那僵相信他已「痴」了，他就一定有機會逃脫。

　　這一點他無疑做得很成功。

　　所以他贏了。

　　他明知自己就算再練十年，也絕沒有擊敗那僵屍的機會，他把自己一生的自由都押了上去，來賭這一把！

　　他非贏不可。

　　現在他又連贏了十四把，贏得輕鬆痛快。

　　場子裏所有的賭台都已停了下來，但卻沒有一個人肯走。

　　大家都在等著看這場好戲。

　　無忌也在等。

　　他一點都不著急，他比誰都沉得住氣，屠強和丁剛一走進來，他就知道是唱戲的來了。

　　　　四

　　丁剛走進來的時候，只覺得小腹下彷彿有一團火焰在燃燒。

　　每次要殺人之前，他都有這種感覺。

　　他一眼就看到了無忌。

　　廖八已經將這個人描述得很詳細。

　　「你們要去殺他，只因為他跟你們有仇，並不是我叫你們殺他的，這一點你們一定要記住。」

　　丁剛當然明白廖八的意思。

　　他們既然是為了尋仇而殺人的，就跟這場子完全沒有關係了，所以誰也不能說廖八破壞了做場子的規矩。

　　這個人看起來並不像很扎手的樣子。

　　他只希望能趕快解決這件事，讓他能趕快找個女人，解決他自己的問題。

　　屠強想得更周到。

　　這個人是不是還有別的幫手，場子裏會不會有人伸手來管他們的事。

　　場子裏比較惹眼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人身長玉立，相貌堂堂，服飾也極華麗，年紀雖然最多只有三十左右，氣派卻很大，看起來不但一定很有錢，而且很有權力。

　　幸好一個人如果身家太大，通常都不太願意去管別人的事的。

　　而且他看起來也絕不像是無忌的朋友，所以屠強已不再顧忌他。

　　另外一個人，長得更美，不笑的時候，也可以看得出兩個深深的酒窩，一雙大眼睛明亮靈活，無論在看甚麼，都會露出很好奇的樣子。

　　如果他真的是個男人，顯然是個很少見的美男子，但嫌太娘娘腔一點。

　　幸好她不是。

　　像屠強這樣的老江湖，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女扮男裝的。

　　對於女人的看法屠強也和丁剛一樣。

　　女人的可怕之處是在枕頭上，不是在拳頭上。

　　所以丁剛用一個箭步竄到無忌面前時，他也立刻跟了過去，冷笑道：「原來是你。」

　　無忌笑了。

　　這兩個人果然是唱戲的，他早就算準了他們要來唱的是齣甚麼樣的戲。

　　丁剛沉著臉道：「我們找了你五年，今天總算找到了你，你還有甚麼話說？」

　　無忌微笑道：「你們找我，是不是因為跟我有仇？」

　　他問的這句話，恰巧正好是他們準備要說的。

　　丁剛立刻接道：「當然有仇，仇深如海。」

　　無忌道：「所以你們今天一定要殺了我？」

　　丁剛道：「非殺不可。」

　　無忌道：「我能不能還手？」

　　丁剛冷笑，道：「只要你有本事，也可以殺了我們。」

　　無忌道：「真的？」

　　丁剛已懶得再跟他嚕嗦了，腰畔的精鋼雁翎刀已出鞘。

　　屠強也拔出了他的喪門劍。

　　他並不像丁剛那麼喜歡殺人，只不過這件事總是越快解決越好。

　　無忌道：「你們又有刀，又有劍，絕不能讓我空著手。」

　　他四面看看。「各位有沒有帶著劍來的？能不能借給我用一用？」

　　當然有人帶劍，卻沒有人願意惹這種麻煩。

　　屠強道：「你也會使劍？」

　　無忌道：「會一點。」

　　屠強冷笑道：「我手裏就有劍，只要你有本事，就可以拿去。」

　　無忌道：「好。」

　　這個字說出口，屠強的劍已經在他手裏，他的手一轉，劍光匹練般飛出。

　　丁剛和屠強就倒了下去。

　　丁剛和屠強並不是容易倒了下去的人。

　　在遼北，他們都是有名的「硬把子」，因為他們手底下的確都有真功夫。

　　可是現在他們非但完全沒有招架閃避的機會，他們甚至連對方的出手還沒有看清楚，就已經像兩塊忽然被人劈開的木頭一樣倒下去。

　　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們每個人都已被刺了兩劍，正好刺在讓他們非倒下去不可的地方。

　　他們倒下去之後，還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無忌幾乎也不能相信。

　　他本來並不想用劍的，可是他實在忍不住想試一試。

　　試一試他的劍。

　　他付出了代價，他有權知道他得到的是甚麼。

　　現在他知道了。

　　　　五

　　廖八的心已經開始在往下沉，卻還沒有完全沉下去，因為他還有希望。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胡跛子。

　　胡跛子忽然道：「我好像是去年七月二十三到這裏來的。」

　　廖八道：「好像不錯。」

　　胡跛子緩緩道：「今天是不是四月初二？」

　　廖八道：「是的。」

　　胡跛子道：「那麼我已經在這裏耽了兩百五十天。」

　　廖八道：「差不多。」

　　胡跛子道：「我每天吃兩頓，連飯帶酒，至少也要三兩銀子。」

　　廖八道：「我沒有算過。」

　　胡跛子道：「我算過，你前後一共給了我八萬七千兩銀子，再加上七百五十兩飯錢，一共是八萬七千七百五十兩。」

　　他忽然從身上掏出疊銀票，往廖八面前一擺：「這裏是整整十萬兩，就算我還給你的，連本帶利都夠了。」

　　善財難捨，十萬兩並不是小數目。

　　廖八當然覺得很驚奇：「你為甚麼要還給我？」

　　胡跛子的回答很乾脆：「因為我怕死。」

　　看了無忌一眼，他又解釋：「我不還給你，就要替你去殺人，那麼我就是去送死。」

　　廖八道：「你去是送死？」

　　胡跛子道：「不管誰去都是送死。」

　　廖八的臉色變了。

　　胡跛子道：「今年我已經五十歲了，我本來是準備用這十萬兩銀子去買塊地，娶個老婆，生幾個孩子，好好的過下半輩子。」

　　他歎了口氣：「可是現在我情願還給你，因為我實在怕得要命。」

　　廖八看得出他說的不是假話，幸好他拿出來的銀票也不假。

　　對一個已經快要垮了的人來說，十萬兩銀子當然很有用。

　　廖八一把抓住了這十萬兩銀票，就好像一個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木頭。

　　場子裏的本錢應該還有七八萬兩。

　　他挺起胸，大步走到無忌面前大聲道：「這一注我賠給你，我們再賭一把。」

　　下一把他又輸了。

　　他搶著先擲，很想擲出個「豹子」來，只可惜骰子不能用假的，他擲出的是兩個六，一個五。

　　五點也不小。

　　無忌卻又隨隨便便的就擲出了三個六，骰子不假，他的手法沒有假。

　　他押的賠注更不假：「這一次你要賠我三十二萬七千六百八十兩。」

　　廖八的人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冷汗卻冒了出來。

　　無忌道：「你要再賭，就得先把這一注賠給我。」

　　他淡淡的笑了笑：「你不賭，好歹也得把這一注賠給我。」

　　廖八在擦汗。

　　越沒有錢的人，汗反而越多，錢既然賠不出，汗也擦不乾。

　　廖八終於咬了咬牙，說道：「我賠不出。」

　　無忌好像覺得很意外，道：「連三十多萬兩你都賠不出？」

　　廖八道：「連三萬我都賠不出。」

　　無忌道：「明知道賠不出，為甚麼還要賭。」

　　廖八道：「因為我想翻本。」

　　這是句老實話。

　　輸了錢的人，誰不想翻本？想翻本的人，有誰能不輸？

　　無忌道：「現在你想怎麼辦？」

　　廖八道：「我想不出。」

　　無忌道：「你為甚麼不去借？」

　　廖八道：「找誰去借？」

　　無忌道：「找你的兄弟，或找你的朋友。」

　　廖八忽然笑了，笑得卻像是在哭：「一個人已經垮了，那裏還有兄弟，那裏還有朋友？」

　　這是他親身體驗到的慘痛教訓，他本來並不想說出來的。

　　現在他既然說出來，只因為他實在已心灰意冷。

　　別的人也都認為他實在已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這個人忽然道：「你錯了。」

　　你錯了

　　　　一

　　「你錯了！」說話的這個人口音很特別，口氣也很特別。

　　他的口音低沉而生澀，就算是浪跡四海的老江湖，也聽不出他是哪一省來的。

　　他的口氣中好像總帶著要強迫別人接受他意思的力量。

　　如果他說你錯了，你就是錯了，連你自己都會覺得自己一定是錯了。

　　這一點正和他那種高貴的氣派，華麗的服飾完全配合。

　　他以前絕對沒有到這地方來過，以前絕對沒有人見過他。

　　廖八也不認得他：「你說我錯了？」

　　這個異鄉來的陌生人道：「你並不是沒有朋友，你至少還有一個朋友。」

　　廖八道：「誰是我的朋友？」

　　這陌生人道：「我。」

　　他慢慢的走過來，兩邊的人立刻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

　　他走到無忌面前，只說了一句話：「我替他還你三十二萬七千六百八十兩。」

　　說完了這句話，銀票就已擺在桌上。

　　他做事也像他說話一樣，簡單、乾脆、絕不拖泥帶水。

　　廖八怔住。

　　一個他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居然在他窮途末路的時候，來交他這個朋友，而且隨隨便便就拿出這麼大一筆錢來幫助他。

　　廖八並不是容易被感動的人，現在卻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發濕，喉頭有點堵塞，忍不住的道：「我們真的是朋友？」

　　這陌生人看著他，緩緩道：「一年前，我有個朋友在這裏輸得精光，還欠了你的債，可是你並沒有逼他，還給了他盤纏上路。」

　　他伸出手，按住廖八的肩：「從那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

　　廖八道：「那──那只不過是一件小事。」

　　這陌生人道：「那不是小事，因為那個人是我的朋友。」

　　只要一說到朋友這兩個字，他的口氣就會變得充滿尊敬。

　　他不但尊敬這兩個字中包含的意義，而且把這兩個字看得比甚麼都重。

　　他拉起廖八道：「我們走。」

　　廖八道：「走？為甚麼要走？」

　　陌生人道：「這地方已然垮了，你就應抬起頭走出去，再重新奮鬥。」

　　廖八抬起頭道：「是，我們走。」

　　無忌忽然道：「等一等。」

　　陌生人的目光立刻刀鋒般掃了過來，冷冷道：「你還要賭？」

　　無忌笑了笑，道：「我本來的確還要賭的，因為只有賭，才能讓人家破人亡，一輩子抬不起頭。」

　　他一笑起來，臉上的疤痕彷彿就變成了一個陰沉奇特的笑靨，顯得說不出的冷酷。

　　他慢慢的接著道：「我本來已決心要他賭得家破人亡為止。」

　　陌生人並沒有問：「為甚麼？」

　　他知道無忌自己一定會解釋：「因為一年前，有個人幾乎死在他手裏，那個人恰巧也是我的朋友。」

　　無忌淡淡的接著道：「他幫助過你的朋友，所以你幫助他，他想要我朋友的命，我當然也想要他的命。」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這種報復雖然野蠻而殘酷，但是江湖人之間的仇恨，卻只有用這種方法解決。

　　陌生人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問道：「現在你想怎麼樣？」

　　無忌邊盯著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道：「你是個好朋友，能夠交到你這種朋友的人，多少總有點可愛的地方，所以──」

　　他慢慢的伸出手，把面前所有的銀票都推出去。「所以現在我只要你們把這些東西也帶走。」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了，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二

　　天氣晴朗，風和日麗。

　　無忌深深吸了口氣，心情忽然覺得很愉快，很久以來都沒有這麼愉快過。

　　他一向是個有原則的人。

　　他從不願勉強別人，也不願別人勉強他，他從不喜歡欠別人的，也不喜歡別人欠他的。

　　這就是他的原則。

　　就像是大多數有原則的人一樣，了清一件債務後，他總是會覺得特別輕鬆。

　　何況他已試過了他的劍法，連他自己都覺得很滿意。

　　這是條偏僻無人的長巷，快走到巷時，就聽到旁邊屋脊上有衣袂帶風的聲音，很輕很快，顯見是個輕功很不錯的人。

　　等他走出巷口時，這個人已站在巷子外面一棵白楊樹下等著他，居然就是那個不笑時也有兩個酒窩的姑娘。

　　現在她在笑。

　　用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拎著根烏梢馬鞭，看著無忌直笑。

　　無忌沒有笑，也沒有望她。就好像根本沒有看見前面有這麼樣一個人一樣，就往她面前走了過去。

　　他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實在不想再惹麻煩。

　　麻煩通常是跟著女人一起來的，尤其是很漂亮的女人。

　　尤其是女扮男裝的漂亮女人。

　　尤其是這種別人明明全都看得出她是女扮男裝，她自己卻偏偏以為別人都看不出的女人。

　　如果這種女人手裏拎著鞭子，那麼你只要一看見她，最好的法子就是趕快溜之大吉。

　　無忌選擇了最好的一種法子，只可惜再好的法子有時也不靈的。

　　他才走出幾步，忽然間人影一閃，一個人右手拎著根馬鞭，站在他面前，他只要再向前走一兩步，就可能碰到這個人的鼻子。

　　不管這個人是男也好，是女也好，他都不想碰到她的鼻子。

　　他只有站住。

　　這位女扮男裝的大姑娘，用一雙靈活明亮的眼睛瞪著他，忽然道：「我是不是個看不見的隱形人。」

　　她當然不是。

　　無忌搖頭。

　　她又問：「你是不是瞎子。」

　　無忌當然不是瞎子。

　　大姑娘的大眼睛還在盯著他，道：「那你為甚麼不望我？」

　　無忌終於開口：「因我不認得你。」

　　這理由實在再好也沒有了，無論誰碰了這麼樣一個大釘子後都應該掉頭就走。

　　這位大姑娘卻是很例外。

　　她反而笑了：「不認得有甚麼關係？誰也不是一生下來就認得的，你用不著不好意思，我絕不會怪你。」

　　無忌只有閉上嘴。

　　他忽然發現，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在這位大姑娘面前也是說不清的。

　　大姑娘用馬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姓連，叫連一蓮，就是一朵蓮花的意思。」

　　她又笑道：「你若以為這是女人的名字，你就錯了，從前江湖中有位很有名的好漢，就叫做『一朵蓮花』劉德泰。」

　　無忌閉著嘴。

　　這位連一蓮大姑娘等了半天，忍不住道：「我已說完了，你為甚麼還不說？」

　　無忌道：「我只想說兩個字。」

　　連一蓮道：「哪兩個字？」

　　無忌道：「再見。」

　　「再見」的意思，通常就是說不再見了。

　　他說了再見，就真的要「再見」，誰知他居然真的又再見了。

　　這位大姑娘雖然好像不太明白道理，但輕功絕對是一等的。

　　無忌剛轉身，她已經在前面等著他，板著臉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她的臉雖然板起來，兩個酒窩還是很深。

　　無忌絕不去看她酒窩，也板起臉道：「我甚麼意思都沒有，只想趕快再見。」

　　連一蓮道：「我們現在豈非又再見了麼？」

　　說著說著，她居然又笑：「你想趕快再見，我就跟你趕快再見，這還不好？」

　　無忌傻了。

　　他實在想不到天下居然真有這種人。

　　連一蓮道：「現在我們既然又再見了，就算已經認得了，你就應告訴我，你姓甚麼？劍法是從那裏學來的？」

　　原來她並不是真的不講理，也不是真的臉皮厚，她只不過想問出無忌的劍法和來歷。

　　無忌當然也不是真的傻了。

　　他好像在考慮，考慮了很久，才說：「我也很想告訴你，可惜我又怕。」

　　連一蓮道：「怕甚麼？」

　　無忌道：「怕老婆，怕我的老婆。」

　　連一蓮道：「怕老婆的人不止你一個，你只管說，我不笑你。」

　　無忌道：「你不笑我，我更不能說。」

　　連一蓮道：「為甚麼？」

　　無忌道：「因為我一向聽我老婆的話，她叫我幹甚麼，我就幹甚麼！她不准我幹甚麼，我就絕不去幹那個甚麼。」

　　他不但忽然變得話多了，而且簡直說得有點語無倫次，夾纏不清。

　　連一蓮道：「難道她不准你說話？」

　　無忌道：「她准我說話，可是她不准我在路上跟一些不男不女，女扮男裝的人打交道。」

　　連一蓮不笑了，臉已氣得發紅，忽然跳起來，冷笑道：「你不說，難道我就看不出。」

　　她一跳就有七八尺高，話沒有說完，忽然凌空一鞭子抽下。

　　她笑得雖然甜，出手卻很凶。如果在一年前，無忌就算能躲過這一鞭，也未必能躲過第二鞭。

　　她一鞭接著一鞭抽過來，出手又快又凶，如果是在一年前，無忌很可能已挨了七八十鞭了。

　　幸好現在已不是一年前了。

　　她的鞭子快，無忌躲得更快，這根毒蛇般的鞭子，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只躲，不還手。

　　她想看出他的劍法來歷，他也一樣想看看她的武功來歷。

　　可惜他也看不出，這位姑娘的武功居然很雜。

　　也許就因為她學得太雜，所以功力難免不純，無忌已聽出她的喘息漸漸急促，臉色也漸漸發白，忽然站住不動了。

　　無忌當然也沒有乘勝追擊的意思。

　　他只想快走。

　　他還沒有走，只因為這位大姑娘忽然拋下手裏的鞭子，用兩隻手捧住心窩，喘息越來越急，臉色也越來越可怕，就好像受了重傷。

　　可是無忌自己知道，連一根小指頭都沒有碰到她。

　　連一蓮盯著他，好像想說甚麼，連一個字還沒有說出來，忽然倒下去，躺在地上不動了。

　　無忌怔住。

　　他並不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可是他不得不特別小心一點。

　　──這位大姑娘是不是在做戲？

　　他不想上她的當，又覺得如果就這麼一走了之，未免也有點不像話。

　　──如果她不是做戲？又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子？

　　他連碰都沒有碰到她，就算她有舊傷復發，也不至於這麼嚴重。

　　何況她剛才看起來健康得就像是個剛摘下來的草莓一樣，又鮮，又紅，而且長滿了刺。

　　無忌準備走了。

　　他不想在他低下頭去看她時，反而被她順手摑個大耳光。

　　他走出去很遠，她還是躺在那裏沒有動。

　　能小心謹慎些雖然總是好的，見死不救的事他卻做不出。

　　──就算上當，好歹也得上這麼一次。

　　他立刻走回來，遠比他走出去時快得多。

　　他先下腰，聽了聽她的呼吸。

　　呼吸很弱。

　　他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角。

　　額角冰冷。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

　　手冰冷，連指尖都是冰冷的，脈搏已弱得幾乎沒有了。

　　無忌也著急了。

　　──不知道她的心還跳不跳？

　　想到這一點，他立刻就要查清楚，他沒有那麼多顧忌，因為他心裏沒有那麼多鬼蜮。

　　就在他手擺到她胸上那一瞬間，他已經證明了兩件事。

　　她的心還在跳。

　　──她是個女人，活女人。

　　可是這個剛才還新鮮得像草莓一樣的活女人，現在卻已變得像是風乾了的硬殼果了。

　　他應該怎麼辦？

　　他當然應該送她回去，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她住在那裏？

　　他也不能把她帶回自己住的地方。

　　這兩天他住在客棧裏，抱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大姑娘回客棧，好像也不像樣子。

　　如果把她拋在這裏不管，那就更不像話了。

　　無忌嘆了口氣，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準備先找個大夫看她的病。

　　這時候居然有輛空馬車出現了。

　　看到這輛馬車，無忌簡直就好像一個快淹死的人忽然看到條船那麼高興。

　　他趕過去攔住馬車，「你知不知道這附近那裏有會治病的大夫？」

　　趕車的老頭子笑了：「你找到我，可真找對人了？」

　　　　三

　　趕車的老頭子看來雖然老弱無力，卻將一輛烏篷馬車趕得飛快。

　　草莓般的大姑娘，還是像硬殼果一樣，又乾又冷，全沒有半點生氣。

　　無忌忽然想到，他本來應該帶她去找喬穩的。

　　大風堂在這裏也有分舵，喬穩就是這分舵的舵主，他的人如其名，是個四平八穩的人，處理這種事正是最恰當的人選。

　　可是也後來又想，萬一喬穩也誤會了他跟這大姑娘的關係，豈非更麻煩。

　　一個人遇見這種事，看來也只有自認倒霉了。

　　他剛才心裏嘆了口氣，馬車已停下，停在一個荒涼的河灣旁，非但看不見會治病的大夫，連個人影子都看不見。

　　趕車的那老頭子，難道還是位「上線開扒」的綠林好漢？

　　只見他把手裏的馬鞭「劈啪」一抖，大喝道：「帶來肥羊兩口，一公一母，一死一活。」

　　河灣裏立刻有人回應。

　　「收到──」

　　蘆花還沒有白，光禿禿的蘆葦中，忽然蕩出了一葉輕舟。

　　一個蓑衣笠帽的漁翁，手裏長篙一點，輕舟就筆直蕩了過來。

　　他的笠帽戴得很低，無忌看不到他的臉。

　　無忌也不認得漁翁。

　　他居然沒有問那趕車的老頭子，他要找的明明是大夫，為甚麼把他帶到漁翁這裏來。

　　他也沒有問這漁翁是甚麼人。

　　漁翁只說了一句話：「上船來。」

　　無忌就真的抱起那大姑娘，跳上了漁舟。

　　一個剛才還事事謹慎的人，現在怎麼會忽然粗心大意起來。

　　漁翁手裏的長篙又一點，輕舟就蕩開了。

　　趕車的老頭子也打馬而去，嘴裏還在大聲吆喝！

　　「肥羊帶到，老酒幾時拿來？」

　　漁翁也大聲回答：「老酒四罈，明日送上，一罈不少。」

　　車馬急行，轉眼間就已經絕塵而去，輕舟也已入了河心。

　　無忌剛把連大姑娘放在船艙裏，那漁翁居然也放下長篙走過來！

　　輕舟在河上打轉。

　　漁翁看著無忌，微微冷笑，忽然問道：「你會不會遊水？」

　　無忌道：「會一點。」

　　漁翁道：「會一點是甚麼意思！」

　　無忌道：「會一點的意思，就是說我到了水裏雖然沉不下去，可是如果有人拉我的腿，我想不沉下去都不行了。」

　　漁翁道：「想不到，你倒是個老實人。」

　　無忌道：「我本來就是。」

　　漁翁道：「可是有時候老實人也不該說老實話的！」

　　無忌道：「為甚麼？」

　　漁翁道：「因為說了老實話，就要破財。」

　　無忌道：「好好的怎麼會破財？」

　　漁翁冷笑，道：「你少裝糊塗，我問你，你是要錢？還是要命？」

　　無忌道：「我兩樣都要。」

　　漁翁道：「你不怕我先把你弄到水裏去，再拉你的腿？」

　　無忌道：「我怕。」

　　漁翁道：「那麼你最好就乖乖的把銀子拿出來，我知道今天你在廖八爺那裏刮了不少。」

　　無忌嘆了口氣，苦笑道：「原來你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

　　漁翁厲聲道：「你拿不拿出來？」

　　無忌道：「不拿。」

　　漁翁道：「你想死？」

　　無忌道：「不想。」

　　漁翁好像有點奇怪了，忍不住問道：「你想怎麼樣？」

　　無忌悠然道：「我只想你把那四罈老酒拿出來，請我好好喝一頓。」

　　漁翁怔住。

　　這才叫強盜遇見打劫的。

　　漁翁又忍不住問：「你這人是不是有點毛病？」

　　無忌道：「我一點毛病也沒有。」

　　漁翁道：「那你憑甚麼認為我非但不要你的銀子，還要請你喝酒？」

　　無忌又笑了笑，道：「你憑甚麼認為我是個笨蛋？」

　　漁翁道：「誰說你是笨蛋？」

　　無忌道：「我若不是笨蛋，怎麼會隨隨便便的就上你的船？」

　　漁翁怔了怔，道：「難道你早就認出了我？」

　　無忌道：「當然。」

　　漁翁道：「我是誰？」

　　無忌道：「你就是那個輸遍天下無敵手的倒霉賭鬼。」

　　漁翁傻了。

　　無忌大笑，就在他笑得最愉快的時候，忽然聽得「啪」的一聲響。

　　響聲是從他臉上發出來的，他的臉上已挨了一個又香又脆的大耳光。

　　無忌也傻了。

　　那位連大姑娘居然已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站了起來，正用一雙大眼睛瞪著他，冷笑道：「你憑甚麼又摸我，又抱我？我不打你耳光？打誰的耳光？」

　　無忌沒有爭辯。

　　她自己應該知道，他摸她，只不過因為要救她。

　　跟這種不講理的女人，還有甚麼道理好講。

　　漁翁還沒有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忽然又聽到「啪」的一聲響。

　　這次響聲不是從無忌臉上發出來的，是從大姑娘臉上發出來的。

　　她也挨了一個大耳光。

　　她也被打傻了，吃驚的看著無忌，道：「你──你敢打人？」

　　無忌說道：「你敢打，我為甚麼不敢打？」

　　連大姑娘道：「我可以打你，你不能打我。」

　　無忌道：「為甚麼？」

　　連大姑娘道：「因為──因為──」她急得直跺腳，道：「你明明知道我是個女人。」

　　無忌道：「女人是不是人？」

　　連一蓮道：「當然是。」

　　無忌道：「那麼女人既然可以打男人，男人也一樣可以打女人。」

　　連一蓮又急，又氣，偏偏又說不過別人。

　　女人說不過別人時，通常都會用一種法子──撒野。

　　她忽然跳起來，恨聲說道：「你摸我，抱我，還要打我，我不想活，我死給你看？」

　　她忽然衝出去，「噗通」一聲，跳下了水。

　　蓮花有刺

　　　　一

　　水流很急！

　　她一跳下去，就沒有再浮上來過。

　　無忌忍不住問道：「這裏的水，深不深？」

　　漁翁道：「也不算太深，只不過，要淹死幾個像她那樣的大姑娘，還不成問題。」

　　無忌冷笑，道：「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她是死是活跟我有甚麼關係？」

　　漁翁道：「沒有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

　　無忌道：「何況，像她這種不講理的女人，死了反倒好。」

　　漁翁說道：「好，好極了，好得不得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無忌也「噗通」一聲，跳下了水。

　　水很清，而且不太冷。

　　在這樣的天氣裏，能夠在小河裏游游水，也是件樂事。

　　可惜無忌一點都不樂。

　　他一跳下來，就發現有人在拉他的腿，他一下子就喝了好幾口水。

　　河水雖然又清又涼，這麼樣喝下去，還是不太好受的。

　　尤其是喝到嘴裏之後，又從鼻子裏冒出來的時候，那種滋味更要命。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有多少灌進肚子，有多少從鼻子裏冒了出來。

　　現在他才知道，不管多冷靜沉著的人，只要一掉下河，被灌了一口水，立刻就會變暈了，暈頭轉向，不辨東西南北。

　　好不容易他手裏總算抓到一樣東西，好像是一根竹篙，他的頭也總算冒出了水面。

　　那位大姑娘卻已經在岸上了，他好像聽見她在笑，在罵！

　　「在地上，我打不過你，只有在水裏給你點小教訓，看你以後還敢亂打女人？」

　　等他完全清醒時，大姑娘已不見了，那漁翁卻在看著他直笑。

　　「原來你也是個倒霉鬼，我若是個倒霉賭鬼，你就是個倒霉色鬼，看樣子你比我還倒霉。」

　　這個倒霉的賭鬼，當然就是軒轅一光了。

　　　　二

　　無忌承認倒霉。

　　可是他並不生氣。

　　人生本來就是這樣子的，有時候倒霉，有時候幸運。

　　幸運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太得意，倒霉的時候也絕不會太生氣。

　　軒轅一光笑嘻嘻的看著他，道：「一個人的霉運，通常都是自己找來的。」

　　無忌道：「我的不是。」

　　軒轅一光道：「人家一個大姑娘，難道還會無緣無故的找上你？」

　　事實就是這樣子的，那位大姑娘硬是無緣無故就找上了他。

　　可是無忌不想再討論這問題：「你為甚麼不問我，我怎麼會認出你的？」

　　軒轅一光道：「我正想問。」

　　他把那頂戴得很低的笠帽摘下來，無忌才看出他的臉也完全變了樣子，變得陰滲滲的，死眉死眼。

　　無忌道：「你這副尊容看起來也不太怎麼樣，不如還是戴上帽子的好。」

　　軒轅一光道：「但是我這副尊容卻比原來那副尊容值錢得多。」

　　無忌道：「哦？」

　　軒轅一光道：「難道你看不出我臉上戴著人皮面具？」

　　他笑笑又道：「這只怕是天下最貴的面具了，據說還是昔年七巧童子親手炮製的，你看怎麼樣？」

　　無忌道：「很好。」

　　這張面具的確很精巧，如果他自己不說，縱然是在日光下，別人也很難看得出來。

　　軒轅一光道：「但是你還沒有上船，就已經認出了我。」

　　無忌道：「我用不著看到你的人。」

　　軒轅一光說道：「你能聽得出我的聲音？」

　　無忌道：「對了。」

　　軒轅一光道：「我們已經快一年不見了，剛才我只說了一句話，你就能聽出我是誰？」

　　無忌道：「就算十年不見，我也一樣能聽得出。」

　　軒轅一光嘆了口氣，道：「看來你的本事非但很不小，而且花樣也很不少。」

　　無忌道：「我的樣子，是不是也變了？」

　　軒轅一光道：「變得很多。」

　　無忌說道：「是你叫那輛馬車去接我的？」

　　軒轅一光道：「不錯。」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裏？難道有人能認出我是無忌？」

　　軒轅一光道：「別的地方我不知道，這附近好像只有一個人。」

　　無忌道：「誰？」

　　軒轅一光道：「我。」他笑道：「你的樣子雖然變了，可是你臉上這個疤的樣子卻沒有變，這是我親手留下的記號，我怎麼會認不出？」

　　無忌臉上被毒砂刮破，的確是他親手為無忌割下那一片有毒的血肉，留下這一條彷彿笑靨般的疤痕。

　　這一點無忌當然永生不會忘記。

　　軒轅一光又道：「你既然記得我輸錢的本事天下第一，就不應忘記我找人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連蕭東樓我都能找得到，怎麼會找不到你？」

　　無忌道：「今年你又去找過他？」

　　軒轅一光道：「今年沒有。」

　　無忌道：「為甚麼？」

　　軒轅一光道：「因為我不想把麻煩帶到他那裏去，他的麻煩已夠多了。」

　　無忌道：「所以你也沒有到梅夫人那裏去？」

　　軒轅一光道：「我更不能替她惹來麻煩。」

　　無忌道：「究竟是甚麼麻煩？」

　　軒轅一光先不回答，卻從身上拿出個油紙小包。

　　他打開外面的油紙，裏面還包著兩層粗布，再打開這兩層布，才露出一枚閃閃發光的暗器，赫然正是蜀中唐家那名震天下的毒蒺藜。

　　　　二

　　日色西沉。

　　在夕陽下看來，這枚毒蒺藜竟是用十三枚細小的鐵片組合成的，不但手工精細奇巧，而且每一枚鐵片上閃動的光彩都不同，看來就像是一朵魔花，雖然很美，卻美得妖異而可怕。

　　這枚暗器軒轅一光也不知看了多少遍，可是現在他看著它時，還是不禁看得出神。

　　這種暗器的本身，就彷彿帶著可以懾人魂魄的魔力。

　　他伸出手，彷彿想去摸它一下，可是他的指尖還沒有觸及那些耙小的花瓣，就忽然觸電般縮了回去。

　　他終於嘆了口氣，苦笑道：「這就是我的麻煩。」

　　無忌道：「唐家也有人找上了你」

　　軒轅一光道：「不是他們要找我，是我去找他們的。」

　　無忌道：「你到唐家去過？」

　　軒轅一光說道：「我去過，他們也來了。」

　　無忌動容道：「唐家有人來了？」

　　軒轅一光道：「這一路上最少有三個人在釘著我，從蜀中一直釘到這裏。」

　　夕陽仍未消沉，他手裏的毒蒺藜仍在閃閃發光。

　　十三片花瓣，十三種光彩，彷彿每一瞬間都在流動變幻。

　　軒轅一光道：「這是唐門暗器中的精品，只有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才能分配到這種暗器。」

　　他嘆了口氣：「在西蜀邊境的一家小客棧裏，這東西幾乎要了我的命。」

　　無忌道：「這麼說來，釘著你的那三個人之中，至少有一個是唐家直系子弟中的高手。」

　　軒轅一光道：「說不定三個都是。」

　　無忌道：「你沒有看見他們？」

　　軒轅一光道：「那三個小王八旦不但都有兩條兔子一樣的快腿，獵狗一樣的鼻子，居然還懂得一點易容術，這一路上三個人最少變了四十六種樣子，有一次甚至扮成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

　　他大笑又道：「幸好我恰巧正是這一行的老祖宗，不管他們怎麼樣變，我都能看得出他們的狐狸尾巴來。」

　　其實這一路上他自己也改扮過十八次，有一次甚至扮成了一個大腳村姑。

　　可是不管他怎麼變，人家也一樣能看得出他的狐狸尾巴來。

　　易容術本就不是魔法，絕對沒法子把一個人變成另外一個人的。

　　無忌道：「唐家的直系子弟，人丁一向不旺，這一輩的祖孫三代，成年的一共只有三十多個人，男的好像只有二十個左右。」

　　對於蜀中唐家，他也瞭解得不少。

　　對於任何一個能給大風堂一點威脅的門戶和家族，他都瞭解得不少。

　　軒轅一光道：「他們的人丁雖然不旺，可是十個人中，至少有七個高手。」

　　無忌目光閃動，道：「你看他們這次來的三個人之中，會不會有唐傲和唐玉在內？」

　　聽見「唐傲」這名字，軒轅一光好像嚇了一跳：「你也知道唐家有這麼樣兩個人？」

　　無忌道：「我聽說過。」

　　軒轅一光道：「這次他們沒有來。」

　　無忌道：「怎麼知道！」

　　軒轅一光道：「如果他們來了，我還能活到現在？」

　　無忌眼睛裏又閃出了光，道：「他們真的有這麼厲害？」

　　軒轅一光的回答很乾脆：「真的。」

　　無忌沉思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如果他們真的是這麼厲害，你認為他沒有來的時候，他說不定就已經來了。」

　　──你能夠活到現在，也許只因為他們的目標並不是你。

　　這句話無忌沒有說出來。

　　他忽然冷笑，道：「不管他們來的是那三個，既然到了這裏，我總不能讓他們空手而回。」

　　軒轅一光道：「你想要他們怎麼回去？」

　　無忌道：「要他們提著腦袋回去。」

　　軒轅一光道：「提著誰的腦袋？」

　　無忌道：「他們自己的！」

　　軒轅一光吃的看著他，忽然用力地拍一巴掌，大笑道：「好，好小子，有志氣！」

　　無忌道：「現在他們三個人呢？」

　　軒轅一光道：「昨天我總算把他們甩掉了。」

　　無忌道：「可是，他們一定遠留在附近？」

　　軒轅一光道：「很可能。」

　　無忌道：「只要你一露面，他們就會找來的。」

　　軒轅一光好像又吃了一驚：「你是不是想用我來釣魚？」

　　無忌回答也很乾脆：「是的。」

　　軒轅一光道：「以前我有個朋友也喜歡釣魚，有一次他釣到了一條大魚。」他瞪著無忌，「結果你猜怎麼樣？」

　　無忌道：「結果他反而被那條大魚吞了下去。」

　　軒轅一光道：「一點也不錯。」

　　他嘆著氣：「我們要釣的那三條魚不但是大，而且有毒，毒得要命。」

　　無忌道：「你害怕？」

　　軒轅一光道：「我當然害怕。」

　　無忌道：「你不敢去？」

　　軒轅一光又嘆了口氣：「怕雖然怕，去還是要去的。」

　　無忌精神一振，道：「現在我還有兩件事要問你。」

　　軒轅一光道：「你問。」

　　無忌道：「剛才趕車來的那老頭子，是你的甚麼人？」

　　軒轅一光道：「是我的好朋友。」

　　無忌道：「他是不是可靠？」

　　軒轅一光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只說出了那老頭子的名字。

　　「他姓喬，叫喬穩。」

　　「大風堂的喬穩？」

　　「是的。」

　　無忌追問：「你沒有告訴他我是甚麼人？」

　　軒轅一光道：「我只告訴他，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債主。」

　　無忌道：「所以除了你之外，這裏沒有人知道我就是趙無忌。」

　　軒轅一光道：「大概沒有。」

　　無忌長長吐出口氣，眼睛盯著軒轅一光。

　　現在他只剩下最後一件事要問了，最後的一件事，通常也是最重要的。

　　他終於問：「你到唐家去，是不是為了找上官刃？他是不是躲在那裏？」

　　這條巷子很深，很長。

　　根據衙門最近的統計，這條巷子裏一共住了一百三十九戶人家。

　　這一百三十九戶人家，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這裏每家人都喜愛吃辣椒。

　　所以這條巷子就叫做辣椒巷。

　　有人說：

　　貧苦的人家都喜歡吃辣椒，因為他們買不起別的菜，只有用辣椒下飯，這條巷子裏的人們，都喜歡吃辣椒，因為他們都很窮。

　　有人說：

　　滇、桂、蜀一帶的人都喜歡吃辣椒，因為那一帶的濕氣和瘴氣太重，這條巷子的人喜歡吃辣椒，因為他們都是從那一帶遷移過來的。

　　這條巷子裏的人究竟為甚麼喜歡吃辣椒，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可是大家都知道這條巷子叫辣椒巷。

　　傍晚的時候，胡跛子一跛一跛的走進了辣椒巷。

　　丁剛和屠強一跛一跛的跟著他走，甚至比他跛得還厲害。

　　因為他們腿上都受了傷，傷在兩邊膝蓋內側的軟筋上。

　　他們跟著胡跛子到這裏來，並不是因為他們想吃辣椒，而是因為他們想出這口氣，他們認為只有胡跛子才能替他們出這口氣。

　　因為他們親眼看見過胡跛子的功夫。

　　那天晚上，他們把他叫出去「談談」的時候，胡跛子雖然沒有給他們吃苦，卻露了手很厲害的功夫給他們看。

　　他們相信胡跛子的功夫絕不在那個連擲十四把三個六的癆病鬼之下。

　　他寧願退還十萬兩銀子也不肯出手，一定是另有用意。

　　所以他們一直跟著他。

　　開始的時候，胡跛子還在裝糊塗，到最後終於答應。

　　「好，我可以替你們報仇，我甚至可以替你們打斷那小子的兩條腿，但是我有條件。」

　　他的條件是：

　　「不管我要你們做甚麼，你們都得閉上嘴去做。」

　　閉上嘴的意思，就是不准發問。

　　這條件聽來有點苛刻，但他們還是答應了，他們絕不能讓一個無名小卒在他們腿上刺了兩劍之後就揚長而去。

　　胡跛子臉上露出滿意之色，道：「現在你們應該先請我吃頓飯，我想吃豆瓣鯉魚，和辣子雞丁。」

　　他又問他們：「你們倆喜不喜歡吃辣的？」

　　丁剛搶著道：「我們喜歡。」

　　胡跛子笑道：「那就好極了，我知道有個地方炒的辣子雞丁，可以把你辣得滿臉眼淚，滿身冷汗。」

　　所以他們就到了辣椒巷。

　　辣椒店

　　　　一

　　傍晚的時候，正是晚飯的時候，辣椒巷裏充滿了辣椒的香氣，家家戶戶菜鍋裏都在炒著辣椒。

　　在這些人眼中看來，吃飯時候如果沒有辣椒，簡直就好像走到路上不穿褲子，一樣不可思議。

　　如果你從來不吃辣椒，最好就不要走進這條巷子，否則你的眼淚立刻就會被辣出來。

　　屠強正在偷偷的擦眼淚。

　　他猜不出胡跛子要帶他們到甚麼地方去吃飯？因為他根本不相信這條巷子裏會有飯館。

　　他簡直不能想像有人會到這種地方的飯館子裏來吃飯。

　　但是這時候他已經看見了一家飯館。

　　一家很小的飯館，門口掛著十來串鮮紅的辣椒，當做招牌。

　　所以這家飯館就叫做「辣椒店」。

　　辣椒店的掌櫃，是個矮小臃腫的胖子，姓朱，天生的好脾氣。

　　就算有人當著他的面前叫他「豬八戒」，他也不會生氣。

　　如果你一年前曾經到過城裏最貴的那家大酒樓「壽爾康」去過，你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因為這家辣椒店的掌櫃，正是當年「壽爾康」的大老闆。

　　據他自己說，他垮得這麼快，就是因為去年四月間發生的那件慘案。

　　三個專程從蜀中趕來替他「幫忙」的老鄉，忽然同時慘死在他們樓上的雅座裏。

　　自從那次之後，客人就很少上門了，「壽爾康」也就關門大吉。

　　所以他只好到這裏來開一家小小的辣椒店。

　　這辣椒店生意居然還不壞，七八張桌子，居然有一半上了座。

　　丁剛覺得最奇怪的是，那位一向講究飲食的賭場大老闆賈六居然也來了。

　　他們剛坐下了還沒有多久，賈六就來了，是一個瘦小枯乾，長得像猴子一樣的年輕人陪他來的。

　　他和胡跛子都見過這位賈老闆，賈六卻裝作不認得他們。

　　那個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也叫了一樣豆瓣鯉魚，一樣辣子雞丁。

　　賈六正低著頭吃，辣得他滿臉眼淚，滿身大汗。

　　丁剛被辣得更慘。

　　他實在想不通，這些人為甚麼一定要把自己辣成這樣子才覺得過癮，更想不通胡跛子為甚麼一定要把他們帶到這種地方來。

　　可是他不敢問。

　　因為這是他們和胡跛子早已約定好的條件。

　　胡跛子真不怕辣，不但每樣菜都是特別「加重紅」的，而且還吃生辣椒，喝燒刀子，臉上連一粒汗珠子都沒有。

　　可是丁剛卻發現店裏居然另外還有個人比他更不怕辣。

　　這人是個老頭子，腰身特別長，腰板挺著筆直，穿著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腰帶上插著根很長的旱煙袋。

　　跟他同桌的一個小夥子，卻連一口辣椒都不吃，只吃了碗用清湯煮的陽春麵。

　　他們就坐在丁剛旁邊的一張桌子上，丁剛的座位，正面對著這個小夥子。

　　他年紀看起來最多也只有二十左右，長得眉清目秀，皮膚白裏透紅，簡直就像是個大姑娘，而且比大姑娘還害羞。

　　別人只要看他兩眼，他的臉就紅了，若不是因為丁剛早已注意到他的胸膛很平坦，也沒有用布條纏緊，幾乎要認為他是女扮男裝的。

　　現在他們已經吃完了，那老頭子已經在抽他的旱煙。

　　客人也都在陸陸續續的結帳，店裏已經只剩下三桌人。

　　除了他們這兩桌外，賈六和那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也沒有走。

　　和氣生財的朱老闆，當然也沒有催他們，卻將門板上了起來。

　　店已經打烊了，客人為甚麼還不走呢？

　　丁剛又在奇怪。

　　店裏忽然變得很靜，只有那老頭子在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抽著旱煙。

　　賈六還是在不停的流汗，擦汗。

　　丁剛忽然有了種很奇怪的感覺，只覺得這又小又破的辣椒店，忽然變得說不出的陰森詭秘，彷彿很快就要有大禍臨頭似的。

　　就在這時候，那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忽然輕輕叫了聲：「賈老闆。」

　　賈六好像嚇了一跳，立刻站了起來，陪笑道：「有何吩咐。」

　　這位平日眼睛總是長在頭頂上的賭場大亨，對這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居然特別客氣。

　　瘦猴子一樣年輕人道：「我把你請到這裏來，只想問你幾句話。」

　　賈六道：「請問。」

　　這年輕人道：「去年的四月，你是不是和趙無忌一起到壽爾康去的？」

　　賈六臉色變了，道：「可是我──」

　　這年輕人冷冷道：「我只問你是不是，別的你都用不著解釋。」

　　賈六道：「是。」

　　這年輕人道：「那天你是和趙無忌一起走的？」

　　賈六道：「是。」

　　這年輕人道：「你是不是親眼看見他殺死那三個人的？」

　　賈六道：「是。」

　　這年輕人道：「事後他自己有沒有受傷？」

　　賈六道：「好像沒有。」

　　這年輕人道：「你真能確定他沒有受傷？」

　　賈六道：「我──我不能確定。」

　　這年輕人道：「你們就站在那裏，看著他揚長而去，因為他就算受了傷，你們也不敢出手對付他。」

　　賈六道：「我們那時──」

　　這年輕人沉下臉，厲聲道：「我只問你是不是？」

　　賈六道：「是。」

　　這年輕人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緩緩道：「本來是你們想殺他的，可是，你們看著他走了，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他忽然嘆了口氣，揮手道：「我的話已問完了，你走吧。」

　　賈六好像想不到自己這麼容易就能脫身似的，顯得又驚又喜，站起來就走。

　　朱掌櫃笑眯眯的看著他，忽然道：「賈老閭是不是還忘了一件事？」

　　賈六道：「甚麼事？」

　　朱掌櫃道：「你是不是忘了付錢？」

　　賈六陪笑道：「是是是，我付，一共是多少！」

　　朱掌櫃緩緩道：「今天這一筆帳，再加上去年的那一筆，一共是兩錢銀子，加一條命。」

　　賈六臉色又變了，道：「一條命，誰的命？」

　　朱掌櫃道：「你的。」

　　他笑眯眯的伸出手：「兩錢銀子請先付。」

　　賈六臉色發青，立刻掏出錠銀子，用力往朱掌櫃臉上擲過去，大喝道：「不必找了。」

　　喝聲中，他的身形已起，想從旁邊的一扇窗子衝出去。

　　可是，本來坐在櫃檯後那矮小臃腫的朱掌櫃，忽然間就已擋住了窗口，笑眯眯的看著他，道：「剩下的銀子是不是都算小帳？」

　　賈六道：「是。」

　　朱掌櫃笑著道：「小帳九兩八錢，謝了。」

　　賈六一步步向後退，忽然間仰天倒了下去，無緣無故的就倒下去。

　　倒下去後，身子還在地上彈了彈，就不動了。

　　再看他的臉，已經變得烏黑，舌頭伸出，眼珠凸起，就好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勒斷了脖子。

　　　　二

　　小店裏又變得很靜。

　　又矮又胖的朱掌櫃，已坐回櫃檯，老頭子還在一口一口的抽著旱煙。

　　丁剛和屠強也沒有動，兩個人都已嚇得連腿都軟了。

　　他們一直都張大了眼睛在看，卻看不出賈六是怎麼死的。

　　那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慢慢的站起來，手裏拿著雙筷子，走到賈六面前，忽然伸出筷子，往賈六咽喉上一夾，夾起了一根針。

　　一根比繡花針還小的針，針尖上帶著一點血絲。

　　賈六的咽喉上也沁出了一滴血珠。

　　一根針，一滴血，一條命！

　　好厲害的毒針，好快的出手！

　　瘦猴子一樣的年輕人看著筷子裏夾著的毒針，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喃喃道：「可惜，可惜。」

　　他慢慢的走回去，把這根針在酒杯裏洗了洗，掏出一塊雪白的手巾來擦乾淨，再用這塊布把這根針包起來，放進懷裏。

　　他連看都沒有再看賈六一眼。

　　他可惜的是這根針，不是賈六的這條命。

　　丁剛和屠強手心一直在冒冷汗，實在很想趕快離開這裏。

　　胡跛子卻偏偏連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神態居然還好像很悠閒。

　　抽旱煙的老頭子，忽然把煙管交給了他。

　　胡跛子也不說話，接過來抽了一口，又遞了回去。

　　老頭子接過來，抽了一口，又再交給了他。

　　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默默的抽著這旱煙，煙斗裏的火光明滅，吐出來的煙霧越來越濃，兩個人好像都在等著對方開口。

　　胡跛子終於道：「我等的人已經出現了。」

　　老頭子道：「很好。」

　　胡跛子道：「今年他又一連擲出了十四把三個六。」

　　老頭子道：「想不到今年他的手氣還是和去年一樣好。」

　　胡跛子道：「是的。」

　　老頭子道：「只可惜他永遠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手氣了。」

　　他接過旱煙，抽了一口，又遞給胡跛子：「因為現在他當然已經是個死人，死人當然絕不會再有好手氣。」

　　胡跛子道：「他還沒有死！」

　　老頭子道：「你沒有殺他？」

　　胡跛子道：「我沒有。」

　　老頭子道：「為甚麼？」

　　胡跛子道：「因為我沒有把握確定他是不是去年那個人。」

　　老頭子道：「你沒有把握？」

　　胡跛子道：「他的樣子已變了，連廖八都已認不出他。」

　　老頭子道：「一個人的樣子，本來就時常會改變的。」

　　胡跛子道：「他的武功也變了。」

　　老頭子道：「你怎麼知道他的武功變了？」

　　胡跛子道：「我去看過唐洪他們的屍身，從他們致命的傷口上，就可以看得出那個人的出手雖然狠，力量卻不夠足，力量不足，當然就不會太快。」

　　老頭子道：「今年這個人呢？」

　　胡跛子不回答，卻轉向丁剛、屠強：「你們站起來，讓這位老人家看看你們的傷。」

　　傷口並不深，所以他們很快就能夠站起來走動，而且走到了這裏。

　　可是在當時那一瞬間他們卻非倒下去不可，因為那一劍正好刺在要他們非倒下不可的地方，非但分毫不差，力量也用得恰恰是要他們非倒下去不可的程度，一分也不輕，一分也不重。

　　旱煙袋卻已滅了。老頭子凝視著他們的傷口，臉上還是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慢慢的打出火鐮火石，燃起一根紙煤，點著了旱煙，才慢慢的問道：「當時你們是不是空著手的？」

　　丁剛道：「不是。」

　　屠強道：「我帶著喪門劍，他帶著雁翎刀。」

　　老頭子道：「你們沒有出手。」

　　丁剛苦笑著道：「我們根本來不及出手。」

　　老頭子道：「先中劍的是誰？」

　　丁剛看看屠強，兩個人同時搖頭，道：「我們已記不清了。」

　　老頭子道：「是記不清，還是根本分不出？」

　　屠強看看丁剛，兩個人都只有承認。

　　他們並不是記不清，而是根本分不出，那一劍實在太快，他們就像是同時中劍的。

　　他們甚至連那條腿先中劍都分不出。

　　老頭子忽然長長吐出口氣，道：「好，好劍法！」

　　他又把旱煙遞給了胡跛子：「你看出了他用的是甚麼劍法？」

　　胡跛子搖搖頭，道：「我只看出他用的既不是趙簡的回風舞柳劍，也不是司空曉風的十字慧劍。」

　　老頭子道：「所以你就斷定他不是趙無忌。」

　　胡跛子沉默著，過了很久，才回答：「我不能斷定。」

　　老頭子沒有再說話。

　　旱煙袋在他們之間默默的傳遞著，吐出來的煙霧更濃。

　　在一陣陣閃動明滅的火光中，胡跛子額上彷彿已有了汗珠。

　　又過了很久，老頭子才緩緩道：「廖八你好像也沒有帶來？」

　　胡跛子道：「我不能帶他來。」

　　老頭子道：「為甚麼？」

　　胡跛子道：「因為他已經被一個朋友帶走了。」

　　老頭子道：「他那朋友是誰？」

　　胡跛子道：「是南海張家七兄弟中的『玉面小孟嘗』張有雄張二哥。」

　　老頭子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可是聽見這名字時，眼角卻在跳動。

　　南海七兄弟的俠蹤雖然很少出現江湖，可是他們的俠義、富貴、權勢和武功，江湖中卻很少有人不知道。

　　尤其是這位張二哥，仗義疏財，千金一諾，無論誰，都會認為他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沒有人願意得罪這種朋友。

　　老頭子緩緩道：「你到這裏已經快一年了，應該做的事，連一件都沒有做。」

　　胡跛子道：「我不能做。」

　　老頭子又閉上了嘴。

　　旱煙袋已經傳到他手裏很久，可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再交給胡跛子。

　　丁剛手裏已經在為胡跛子捏著一把冷汗。

　　他看過胡跛子的武功，他相信胡跛子絕對可以算一等一的高手。

　　可是辣椒店裏的這些人，每個人都彷彿是有一種神秘而邪惡的力量，可以隨他們的意思來主宰別人的生死。

　　他們好像隨時都可以要一個人倒下去似的。

　　　　三

　　夜已很深了。

　　朱掌櫃忽然站起來，清了清喉嚨，道：「我不知道跛哥今天看見的那個人是不是趙無忌，可是，知道那天他一定受了傷。」

　　抽旱煙的老頭子不開口。

　　瘦猴一樣的年輕人也不開口。

　　那個很害羞的漂亮少俠當然更不會開口了。

　　胡跛子看看他們，再看看朱掌櫃，問道：「你有把握？」

　　朱掌櫃道：「有。」

　　胡跛子道：「可是，當時你並不在樓上。」

　　朱掌櫃道：「當時我雖然沒有親眼看見，可是我有把握斷定他一定受了傷！」

　　胡跛子道：「你憑那一點斷定？」

　　朱掌櫃道：「唐洪來的時候，我查過他的票布，他出門的前一天，才領到二十三枚毒蒺藜，和十兩三錢斷魂砂。」

　　他又補充道：「他領到的兩種都是第九品的，是缺哥發給他的票布。」

　　胡跛子道：「不錯。」

　　朱掌櫃道：「他跟上官刃到了和風山莊後，為了殺一個趙家的家丁滅口，已經用了一枚毒蒺藜。」

　　胡跛子道：「他沒有把那枚毒蒺藜起出來帶走？」

　　朱掌櫃道：「據他說，那時時間緊迫，他已沒有機會。」

　　胡跛子道：「他殺的只不過是個家丁而已，為甚麼要動用本門暗器。」

　　朱掌櫃道：「所以我已按家規處理過他，他在床上足足躺了半個月。」

　　胡跛子道：「好，說下去。」

　　朱掌櫃道：「除了那一枚之外，他身上只剩二十二枚毒蒺藜，十兩三錢毒砂還是原封不動。」

　　胡跛子道：「不錯。」

　　朱掌櫃道：「事發前一天晚上，他要我們找人去趕製兩個鹿皮手套，給老奶媽那一房的兩個兄弟用。」

　　胡跛子道：「你答應了他？」

　　朱掌櫃點頭，道：「因為他說他要對付的人，是趙簡的兒子趙無忌。」

　　胡跛子道：「老奶媽那一房的人，怎會有本門暗器？」

　　朱掌櫃道：「他把自己的毒蒺藜，分了十六枚給他們，要他們跟他前後夾擊，一下子就把趙無忌置之於死地。」

　　胡跛子道：「後來呢？」

　　朱掌櫃道：「他們失手之後，我立刻封閉了那地方，一共找回了十五枚毒蒺藜。」

　　胡跛子道：「他們發出的一共是十六枚？」

　　朱掌櫃道：「不錯。」

　　胡跛子道：「賈六和廖八當時也在場，是不是他們帶走的？」

　　朱掌櫃道：「絕對不是，他們根本連碰都不敢去碰。」

　　胡跛子道：「所以你們判定少掉的那一枚毒蒺藜，一定打在趙無忌身上了。」

　　朱掌櫃道：「而且他走得也很匆忙，有人看見他一走出去後，腳步就走不穩了，還有人說他的眼睛已發直。」

　　他想了想又道：「奇怪的是，幾天之後，又有人在九華山下的太白居看見了他，後來力哥和猛哥到那裏找，竟然一去就沒有再回來。」

　　胡跛子道：「他既然已中了本門暗器，為甚麼還沒有死？」

　　朱掌櫃道：「這一點我也想不通。」

　　現在丁剛和屠強當然都已明白，這辣椒店裏的人，除了他們兩個外，都是一家的。

　　胡跛子既不姓胡，朱掌櫃也不姓朱，顯然都是蜀中唐家的人。

　　蜀中唐家的毒藥暗器，他們當然是早就知道的，但是他們卻想不到唐家的組織也如此嚴密，派出來的每個人好像都很不簡單，所有的行動都能配合一致。

　　那瘦猴子般年輕人的出手，已令他們吃驚，這位朱掌櫃的仔細，更加使他們佩服。

　　一直在抽旱煙的那個老頭子，一直安坐不動，穩如泰山，就憑這一點穩定的功夫，已經可以看出這個人一定更不簡單。

　　除了那個害羞的漂亮小伙子外，現在每個人都已把自己的任務交代清楚。

　　胡跛子的任務是監視廖八，等那行運豹子再次出現。

　　瘦猴年輕人的任務是對付賈六。

　　朱掌櫃的任務，是潛伏在這裏留守連絡。

　　他們有的能達成使命，有的卻失敗了，不論是成是敗，都要作一個報告總結。

　　作結論的人，應該就是那位一直在抽旱煙的老頭子，但是他也沒有開口。

　　難道他也在等人？

　　他等的是誰？

　　　　四

　　丁剛忽然有了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這老頭子並不是真正的主宰。

　　真正的主宰一定是另外一個人，一個他們看不見的人。

　　只有這個人，才是真正能決定別人生死命運的人！

　　從一開始，這個人就在控制著這裏所有的一切。

　　每個人都要把自己的行動報告給這個人，再等他裁決。

　　這個人是誰？為甚麼他們一直都看不見他？

　　丁剛的心在跳。他已隱隱感覺到，這個人現在就要出現了。

　　夜更深，外面忽然刮起了風，風吹著破舊的窗紙，「噗落噗落」的響。

　　瘦老頭子還在一口一口的抽著旱煙，一閃一閃的火光，照著他棺材板一樣的臉。

　　風吹不進窗戶，煙也散不出去。

　　辣椒店裏的煙霧更濃了。

　　高手

　　　　一

　　煙霧迷漫。

　　丁剛看見那個害羞的漂亮小伙子，好像已經有忍受不了的樣子，忍不住要哼哼。

　　他不抽煙，不喝酒，不吃辣椒。

　　難道他也不是唐家的人？奇怪的是，他剛剛一開始咳嗽，這個煙癮奇大的老頭子立刻就放下了旱煙，而且用大拇指蘸了點口水，把煙斗裏的火按滅了。

　　漂亮的小伙子看著他一笑，道：「謝謝。」

　　他說話也是輕言細語，而且一口純粹的京片子，絲毫不帶川音。

　　他掏出塊雪白的絲巾，擦了擦手。

　　他的手修長柔軟，動作更是溫柔如處子。

　　丁剛看著他，幾乎看呆了。

　　丁剛並不是那種對男人也有興趣的男人。

　　可是看見這麼樣一個美男子，連他都有點心動。

　　這漂亮小伙子居然也看著他笑了笑，道：「我看得出你也不吃辣的，剛才一定沒有吃飽。」

　　丁剛既不敢承認，又不能否認。

　　漂亮的小伙子道：「我請朱掌櫃炒幾樣不辣的菜來，你們先在這裏慢慢的吃，等我先跟他們說幾句話，再來陪你們好不好？」

　　他的聲音是那麼溫柔，態度是那麼誠懇，對一個陌生的人，也這麼體貼。

　　丁剛怎麼能拒絕？

　　掌櫃已經叫人去準備不辣的菜了，但這漂亮的小伙子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道：「我真不懂，為甚麼我們每天都有人做錯事呢？」

　　這句話他說得還是同樣溫柔，可是朱掌櫃聽了，臉上立刻有了恐懼之色。

　　胡跛子額上的汗珠也更大更多了。

　　這漂亮小伙子看著朱掌櫃，道：「那天趙無忌出門之後，是往那邊走的？」

　　朱掌櫃道：「往右邊走的。」

　　漂亮小伙子道：「你右邊一共還有幾家店面？」

　　朱掌櫃怔了怔，道：「這個我沒有算過。」

　　漂亮小伙子道：「我算過。」

　　也連想都沒有想：「你右首第一家是雜貨店，第二家是當鋪，第三家是賣古玩字畫的──」

　　他一路說下去，一直說到：「最後一家是棺材店，大小一共是一百二十六家店面。」

　　朱掌櫃面上也冒汗了。

　　他到本地，已經有一年多了，這小伙子才來兩天，對本地的事，卻已比他更清楚。

　　漂亮小伙子又道：「那天趙無忌走出壽爾康的時候，午時才過，每一家店面都是開著的，每一家店裏都沒有，你有沒有問過他們？」

　　朱掌櫃用袖子擦著額上的汗，道：「沒有。」

　　漂亮小伙子道：「我問過。」

　　他慢慢的接著道：「趙無忌走到第十八家胭脂舖的時候，已經快要倒下去了，那胭脂舖的老闆娘親眼看見的，她常常坐在櫃檯後面看外面的男人，因為她的丈夫另外還有三個小老婆。」

　　連這種事他居然也調查得很清楚，朱掌櫃又吃驚，又佩服。

　　漂亮小伙子又道：「那時候正是春天，好像每個人都不願死在春天裏，所以那一陣棺材店的生意很不好，伙計和木匠都在店裏玩紙牌，有個小木匠輸光了，正站在門口生悶氣，正好看見趙無忌從門口走過去。」

　　──那個小木匠姓丁，那天一共輸了三錢五分銀子。

　　──那天他們的店東正好出門，所以他們一吃過飯就開始玩牌。

　　──據那姓丁的小木匠說，趙無忌一轉過街角，就撞在一個人的身上。

　　──那人身材很高大，長得很兇猛，不但認得趙無忌，而且好像還是特地來找他的，立刻叫了輛馬車把趙無忌帶走了。

　　每一個細節，他都調查得很清楚，最後還下了兩點結論：

　　──趙無忌確實中了我們一枚毒蒺藜，一走出壽爾康毒性就已發作。

　　──把他救走了的人，就是我們從川中一路釘下來的那個人。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

　　──中了唐家暗器的人，一個對時內必死無疑，趙無忌為甚麼還能到九華山去？為甚麼還沒有死？

　　說完了這些語，這漂亮小伙子就看著朱掌櫃，等著他表示意見。

　　朱掌櫃卻已聽得滿身冷汗，連丁剛和屠強都聽呆了。

　　他們本來一直覺得朱掌櫃已經是個做事很仔細的人，但是現在和這漂亮的小伙子一比，朱掌櫃就真的像是個豬八戒了。

　　　　二

　　不辣的菜已經擺了出來，這家辣椒店裏，不辣的菜居然也炒得不錯。

　　可惜，丁剛和屠強已經吃不下去，就是吃下去，也吃不出一點味道來。

　　因為這時候朱掌櫃已經躲在一個角落裏，偷偷的去嘔吐。

　　他實在太害怕，怕得連苦水都已吐出來。

　　抽旱煙的老頭子遲疑著，終於道：「他的子女很多，家累很重──還有一個老母親。」

　　漂亮小伙子道：「我知道。」

　　打老頭子道：「他雖然笨了一點，辦事總算也已盡了心。」

　　漂亮小伙子道：「我知道。」

　　老頭子嘆了氣，不說話了。

　　漂亮小伙子忽然說道：「小猴，你過來。」

　　那瘦猴般的年輕人立刻走過來，必恭必敬的站在他面前。

　　漂亮小伙子道：「賈六是不是這裏的名人？」

　　唐猴道：「是。」

　　漂亮小伙子道：「如果他忽然失蹤了，是不是有很多人要找他？」

　　唐猴道：「是。」

　　漂亮小伙子道：「你帶他到這裏來的時候，路上有沒有被人看見？」

　　當然有。

　　賈六既然是名人，認得他的人當然不少。

　　漂亮小伙子道：「除了用暗器外，你還能不能用別的法子殺他？」

　　唐猴道：「能。」

　　漂亮小伙子道：「那麼你為甚麼一定要用本門的暗器？你是不是要讓別人知道，本門已經有人到了這裏？而且就在辣椒巷？」

　　唐猴說不出話來了，一張瘦猴般的臉已因恐懼而扭曲。

　　這漂亮小伙子根本沒有說要對他們怎麼樣，他和朱掌櫃已經怕得這麼厲害。

　　現在丁剛和屠強當然已知道，誰是這裏真正的主宰了。

　　他們本來連作夢都想不到是這漂亮的小伙子。

　　丁剛那顆本來已經在「動」的心，現在當然早已死了。

　　漂亮小伙子卻又對他笑了笑，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他們為甚麼害怕？」

　　丁剛搖頭。

　　漂亮小伙子道：「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也知道我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微笑著又道：「我想你一定看不出我是個甚麼樣的人。」

　　丁剛承認。

　　漂亮小伙子道：「以前有人曾經送了我十二個字評語：心狠手辣，翻臉無情，六親不認。」

　　他笑得居然很愉快，接道：「那個人實在很瞭解我，用這十二個字來形容我，真是好極了。」

　　丁剛吃驚的看著他，怎麼看都看不出這個人有他自己說的那麼可怕。

　　漂亮小伙子道：「你不信？」

　　丁剛搖頭。

　　漂亮小伙子笑道：「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信。」

　　他忽然改變話題：「這些菜都不辣，兩位為甚麼不多吃一點？」

　　屠強道：「我們都吃飽了。」

　　漂亮小伙子道：「真的吃飽了？」

　　屠強道：「真的。」

　　漂亮小伙子嘆了口氣，道：「那我就放心了，我總認為讓一個人餓著肚子去死，是件很殘忍的事，而且很失禮。」

　　他輕輕的嘆息著，忽然伸出三根手指，用指尖在屠強喉結上一點。

　　丁剛立刻聽見了一聲很清脆的骨頭碎裂聲，同時也看見屠強的眼珠突然彈出，呼吸突然停頓，整個人突然殭硬。

　　然後，他就嗅到一陣令人作嘔的臭氣。

　　漂亮小伙子又在看著他微笑，道：「現在你信不信？」

　　丁剛彷彿也已殭硬。

　　他終於明白朱掌櫃剛才為甚麼會嘔吐，現在他也想吐。

　　恐懼就像是雙看不見的大手，把他的腸子和胃都揉成了一團。

　　漂亮小伙子那三根修長柔軟的手指，也已到了他的咽喉。

　　他忽然用盡了全身力氣，大聲吼叫道：「你是誰？」

　　一個人明知自己免不了一死時，總希望知道自己是死在誰的手裏。

　　這是種很可笑的心理，愚蠢而可笑，可以讓人笑得把膽汁、苦水、眼淚一起流出來。

　　漂亮的小伙子道：「我就是唐玉。」

　　唐玉！

　　聽見了這兩個字，丁剛就從碎裂的咽喉中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好像覺得自己死得並不冤枉。

　　一個人遇見了唐玉，當然要死在唐玉的手裏，那本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

　　　　三

　　唐玉又在用那塊雪白的絲巾擦手，就好像一個謹慎的收藏家在擦拭一件精緻的瓷器。

　　他的手看來的確就像是件精緻的瓷器，光潤、柔軟、脆弱。

　　可是誰也猜不到他這雙手在下一瞬間會截斷那個人的咽喉。

　　唐猴忽然道：「你快動手吧？是我自己做錯了事，我不怪你。」

　　唐玉道：「你做錯了甚麼事？我怎麼連一點也想不起來？」

　　唐猴吃驚的看著他，道：「你──」

　　唐玉微笑道：「有些事我很快就會忘記，如果沒有人提醒我，我一輩子都不會想起來。」

　　唐猴的驚訝立刻就變作了歡喜。

　　唐玉又問朱掌櫃：「你記不記得你剛才做了甚麼事？」

　　朱掌櫃立刻搖頭，道：「我不記得，連一點都不記得。」

　　唐玉拍了拍胡跛子的肩，道：「至於你，你根本就沒有錯，我若是你，也會這麼做的，因我也不願得罪張二公子，更不願死在別人的劍下。」

　　胡跛子看著他，眼中充滿了感激和尊敬。

　　他殺的雖然是別人，卻同樣讓朱掌櫃和唐猴得到了永生難忘的教訓。

　　現在他正需要人手，他們都是他的兄弟，隨時都會為他去拚命。

　　他做事的方法雖然很邪異奇特，卻同樣能達到目的，而且比任何別的方法都有效。

　　唐玉對這些人表現出的尊敬顯然很滿意。

　　尊敬的意思，通常就是服從和忠心。

　　他需要別人對他忠心，因為他知道，如果他想取代他垂老的父親成為唐家的宗主，還得從很多對他忠心的人頭上爬過去。

　　他最大的阻礙並不是唐傲。

　　唐傲太驕傲，驕傲得連爭都不曾跟他爭。

　　他真正擔心的是另外一個人，想到了那個人，連他心裏都會覺得有點發冷。

　　可是他偏偏又忍不住要去想！

　　「如果唐缺在這裏，他會怎麼樣處理這件事．怎麼樣對付趙無忌？」

　　抽旱煙的老頭子看著他，眼睛裏好像又出現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這老人一向不喜歡唐玉，卻不能不贊同他做事的方法。

　　因為唐玉做事的方法，幾乎和唐缺是完全一樣的。

　　他記得有人說過：「唐玉的樣子，就好像是個縮小了的唐缺，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正如唐紫檀和他的二哥一樣。」

　　唐紫檀就是這抽旱煙的老頭，他的二哥就是名滿江湖的唐二先生。

　　老人心裏在苦笑。

　　他的確一直都在模仿他的二哥，可是他知道自己永遠也比不上他二哥的。

　　如果唐二先生在這裏，唐玉就絕不敢這麼樣跋扈囂張。

　　老人心裏雖然覺得自憐而悲傷，臉上卻一點都沒有露出來。

　　他的臉永遠都像棺材板一樣，所以他才叫做唐紫檀。

　　做棺材用的木頭，最好的一種就是紫檀。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後，是不是能有一口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這問題他已在心裏想過很多遍。

　　　　四

　　如果是唐二先生在抽旱煙，唐玉絕不會咳嗽的，就算真的咳嗽，也會忍住。

　　唐紫檀又點起了他的旱煙。

　　他不願得罪唐玉。

　　一個六親不認，翻臉無情的人，誰也不願意得罪的。

　　可是他也不願讓唐玉認為他真的是個完全不值得尊敬的老頭子。

　　一個垂暮的老人，在唐玉這種光芒四射的年輕人面前，心裏總難免充滿和矛盾和悲哀。

　　這次唐玉非但沒有咳嗽，反而替他拿著紙煤，點著煙。

　　唐紫檀心裏總算比較舒服一點。

　　於是唐玉才開口：「現在我們是不是已經能確定趙無忌那天的確中了本門的暗器！」

　　為了表示對這老人的尊重，這句話當然是問他的。

　　唐紫檀道：「是的。」

　　唐玉道：「可是我們也已經能確定，趙無忌沒有死。」

　　唐紫檀道：「不錯。」

　　唐玉道：「我們從川中一路釘下來的人，輕功極高而且精通易容術，有時連身材的高矮都能改變，顯然還精通軟骨中最難的縮骨功。」

　　唐紫檀道：「不錯。」

　　唐玉道：「這個人一定很好賭，雖然明知道我們在釘著他，還是要偷偷的溜去賭，而且是每賭必輸，輸得連盤纏都要去偷。」

　　唐紫檀道：「像他這樣的賭鬼的確少見得很。」

　　唐玉道：「能完全具備他這些條件的賭鬼，好像只有一個。」

　　唐紫檀眼睛亮了：「你說的是軒轅一光？」

　　唐玉道：「不錯，我說的就是他。」

　　唐紫檀道：「這個人和我們有沒有甚麼過節？」

　　唐玉道：「沒有過節，他到唐家堡去，只不過為了要替趙無忌找一個人。」

　　唐紫檀道：「他要找的人是不是上官刃？」

　　唐玉道：「是的。」

　　唐紫檀道：「所以你認為那天救了趙無忌的人也是他。」

　　唐玉道：「絕對就是他。」

　　現在他們已經把第一個扣子扣緊了，扣上一個扣子的時候，也解開了一個結。

　　現在他們準備解第二個結。

　　唐玉提出了問題的關鍵：「這裏既沒有軒轅一光的朋友，也沒有可以讓他躲避的地方，他為甚麼要逃到這裏來？」

　　這問題看來簡單，其實卻很費解。

　　唐紫檀畢竟不愧是經驗豐富的老江湖，立刻就說出了答案！

　　「因為趙無忌在這裏等他。」

　　他又解釋：「他是替趙無忌打聽消息去的，當然要回來把結果告訴趙無忌，說不定他們本來就約好在這裏見面。」

　　唐玉眼中露出了讚賞之色：「完全正確。」

　　唐紫檀道：「反過來說，他既然到這裏來了，趙無忌就一定在這裏。」

　　唐玉道：「完全正確。」

　　唐紫檀道：「跛子今天遇見的那個人，樣子雖然變了，但是也沒有人能斷定他並不是趙無忌？」

　　胡跛子同意這一點。

　　唐紫檀道：「如果他是趙無忌，就一定會想法子去和軒轅一光見面。」

　　他想了想，又道：「反過來說，如果他們已經見面了，他就一定是趙無忌。」

　　唐玉道：「完全正確。」

　　唐紫檀道：「所以──」

　　所以怎麼樣，他已接不下去。

　　這是種非常精密的分析和推理，他日漸衰老的頭腦，已不足應付這些問題。

　　唐玉替他說下去：「所以我們只要能找到他，就能找到趙無忌。」

　　唐紫檀道：「我們還能找得到他。」

　　唐玉笑了笑，道：「就算我們找不到，他也會讓我們找到的。」

　　這一點唐紫檀就不懂了。

　　唐玉道：「我故意讓他把我們甩脫，就是為了要查出他到唐家堡去的真正目的，讓他和趙無忌見面。」

　　唐紫檀還是不懂。「為甚麼？」

　　唐玉道：「因為他們見面後，趙無忌就會知道唐家已經有三個人釘著他到了這裏。」

　　唐紫檀道：「不錯。」

　　唐玉道：「你若是趙無忌，知道唐家已經有三個人到了大風堂的地盤裏，你會不會再讓這三個人活著回去？」

　　唐紫檀道：「不會。」

　　唐玉道：「他也不會，可是他如果想殺我們，就一定要先找到我們。」

　　唐紫檀道：「他也未必一定能找到我們。」

　　唐玉道：「所以他一定會用軒轅一光做魚餌，來釣我們這三條大魚。」

　　唐紫檀恍然：「所以我們就算找不到軒轅一光，他也會讓我們找到的！」

　　唐玉微笑道：「所以我們只要找到軒轅一光，就可以找到趙無忌！」

　　現在第二個結也已解開了，第二個扣子也扣緊。

　　唐玉道：「在這種情況下，趙無忌一定會安排一個陷阱，讓我們上釣的！」

　　唐紫檀道：「不錯。」

　　唐玉道：「他一定會躲在黑暗中，等軒轅一光把我們引出來後，他就在暗中突擊，只要能一擊命中，先殺了我們一個人，剩下的兩個，以他們的武功就可以應付裕如了。何況他們還可以找這裏大風堂分舵的人做幫手。」

　　唐紫檀冷笑，道：「這是他的如意算盤。」

　　唐玉道：「對他來說，這算盤並沒有打錯，因為他絕不會想到我們已算出他在這裏。」

　　唐紫檀道：「這一點很重要。」

　　唐玉道：「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完全不知道我們的虛實。」

　　唐紫檀道：「他至少知道我們有三個人來了。」

　　唐玉道：「但他卻不知道這三個人是誰？也算不出我們的實力。」

　　唐紫檀淡淡道：「他們當然更想不到唐玉也來了。」

　　唐玉好像根本聽不出他話中的譏諷，道：「我在川西那小客棧裏，故意出手不中，非但讓他逃走，還讓他帶走一枚毒蒺藜，就是為了要讓他低估我們的實力，讓他以為那種毒蒺藜已經是我們最厲害的暗器。」

　　他微笑，慢慢的接著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他若低估了我們，就是自找死路！」

　　唐紫檀輕輕吐出口氣，道：「所以這一戰他們必敗無疑。」

　　唐玉道：「但是他們也並不是沒有對他們有利的條件。」

　　唐紫檀道：「甚麼條件？」

　　唐玉道：「這裏是大風堂的地盤，他們至少已佔了地利。」

　　唐紫檀承認。

　　唐玉道：「他們對唐家的暗器，當然還有點顧慮，所以他們一定會找個對他們最有利的地方，來佈下這個陷阱。」

　　唐紫檀道：「甚麼樣的地方才對他們最有利？」

　　唐玉道：「第一，那地方一定要很空闊，讓他們可以有閃避的餘地。」

　　唐紫檀道：「不錯。」

　　唐玉道：「第二，那地方一定要有很多可以讓他們躲避的掩護。」

　　他接著又解釋道：「樹木，就是種很好的掩護，如果樹木濃密，暗器就很難命中。」

　　唐紫檀道：「不錯。」

　　唐玉道：「第三，那地方一定要在他們的地盤裏，他們就可以把那地方全都埋伏下他們自己的人，譬如說，那地方如果是個酒店，他們就可以把店裏的掌櫃和伙計全都換上大風堂的子弟。」

　　唐紫檀道：「不錯。」

　　唐玉道：「可是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他們這樣做也有壞處。」

　　唐紫檀又不懂了：「甚麼壞處？」

　　唐玉道：「像這樣的地方一定不會太多，如果我們能猜到他們選中的地方是那裏，正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在那裏佈下埋伏。」

　　朱掌櫃忽然道：「我知道這麼樣一個地方。」

　　唐玉微笑道：「我正在等著你說。」

　　朱掌櫃道：「城南有個獅子林，地方很空闊，樹木很多，是個露天的酒館，那地方的老闆，正好是喬穩的老朋友。」

　　他又說明：「喬穩就是大風堂留駐在這裏的分舵主。」

　　唐玉笑道：「對他們來說，這地方真是再好也沒有的了。」

　　朱掌櫃好像很想戴罪立功，有所表現，所以顯得很熱心，很賣力，搶著問道：「現在我們應該怎麼樣佈置人手？」

　　唐玉道：「我要先到那裏去看看才能決定。」

　　朱掌櫃道：「甚麼時候去看？」

　　唐玉道：「我想他們一定會選在明天黃昏前後發動這件事，所以我們也用不著太急。」

　　他笑了笑又道：「從現在，到明天黃昏，還有差不多十個時辰，十個時辰已經可以做很多事了。」

　　十個時辰的確已經可以做很多事了，他們準備做些甚麼事？

　　唐玉道：「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大風堂的心腹地區裏正式行動，所以我們不動則已，一動就要驚人，要煞盡他們的鋒芒銳氣。」

　　他那雙本來很溫柔嫵媚的眼裏，已變得刀鋒般銳利。

　　他淡淡的接著道：「這一次我們不但要殺軒轅一光，殺趙無忌，殺喬穩，還要殺盡大風堂留駐在這裏的人。」

　　他一連說了四個「殺」字，臉上卻又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這時候風更大了，夜空中忽然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

　　唐玉聲色不動，微笑著道：「這一次我們要把大風堂從這裏連根拔掉！」

　　這時候軒轅一光已經給了趙無忌一個很明確的回答。

　　「不錯，上官刃是在唐家堡。」

　　針鋒相對

　　　　一

　　霹靂一聲，大雨傾盆。

　　無忌還是動也不動的坐在船頭，傾盆的大雨，很快就打得他全身濕透。

　　他從小討厭下雨，下雨天就要被關在房裏，讀那些直到現在還不能完全瞭解的經書。

　　可是現在他並不討厭這場雨，雨水至少可以讓他頭腦冷靜。

　　「上官刃是在唐家堡。」

　　現在他已知道了仇人的下落，他應該怎麼樣去復仇？

　　「唐家堡的圍很大，我不能確定他究竟在那裏，只不過聽說他已經和堡主一個孀居的妹妹訂了親，而且成了唐家內部幾個很重要部門的主管之一。」

　　上官刃早年喪妻。

　　唐家對外的政策，又正好和漢朝一樣，很喜歡用「和親」來做結交的手段。

　　上官刃的這段婚姻，正好作為他和唐家之間的保證。

　　「近年來唐家人丁旺盛，高手輩出，和霹靂堂聯盟後，勢力更大，唐二先生和唐傲，唐玉兄弟，在江湖中的名氣雖然比較大，可是唐家堡還有些無名的高手，說不定比他們更可怕。」

　　其實這些事根本用不著軒轅一光說出來，無忌也早已瞭解。

　　經過了這一年艱苦的磨練後，他已比任何人想像中都成熟得多。

　　軒轅一光已躲到船篷裏，他不想淋雨，可是他也不反對別人淋雨。

　　無忌終於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心裏在想甚麼！」

　　軒轅一光道：「哦？」

　　無忌笑著道：「你怕我到唐家堡去送死！」

　　軒轅一光承認。

　　無忌道：「可是你放心，我已經不是那種兩眼發直，楞頭楞腦，一心只想去找仇人拚命的小伙子了，我絕不會痛哭流涕，紅著眼睛，就這麼樣衝到唐家堡去找上官刃的。」

　　他的態度沉著冷靜。「因為現在我已經知道，痛苦和衝動根本不能解決任何事，你越痛苦，你的仇人越愉快，你越衝動，你的仇人越高輿。」

　　軒轅一光笑了。「我早就看得出你不是那種故作孝子狀的小王八蛋。」

　　無忌道：「你剛才看到我又上了當，可是我保證那絕對是最後一次。」

　　軒轅一光微笑道：「希望那是最後一次。」

　　無忌道：「我也可以保證我絕不會平白去送死，只要上官刃活著，我就不會死。」

　　他並沒有咬牙切齒，椎心泣血的發誓，這種冷靜的態度，反而更顯出了他的決心。

　　無忌道：「一路釘著你到這裏來的那三個人，我也絕不會讓他們活著回去。」

　　軒轅一光道：「你準備怎麼做？」

　　無忌沉思著，沒有回答。

　　軒轅一光道：「要釣魚也得選個好地方，我知道有個獅子林，地方很大，有很多樹──」

　　無忌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知道那地方，我去過。」

　　軒轅一光道：「空闊的地方，容易閃避暗器，樹多的地方，容易找到掩護。」

　　無忌道：「可是空闊的地方，也容易被他們逃脫，而且他們又在暗處，我們的人手卻不夠。」

　　軒轅一光說道：「你認為那個地方不好？」

　　無忌道：「不好。」

　　軒轅一光道：「那麼你──」

　　無忌又打斷了他的話，忽然問道：「你是怎麼混進唐家堡的？」

　　軒轅一光道：「從表面上看來，唐家堡就像是個繁榮的市鎮一樣，裏面有幾條街，幾十家店鋪，只要你說得出來的，那裏都有。」

　　無忌道：「既然有店鋪，當然就難免要和外面的生意人來往。」

　　軒轅一光笑道：「一點都不錯，所以我就扮成了一個從遼東來的大商人，帶了一大批長白參和一大批皮貨，大搖大擺的進了唐家堡。」

　　無忌道：「後來他們怎麼看出了你這位大老闆是冒充的？」

　　軒轅一光道：「唐家有個小王八蛋，賭錢的時候跟我做手腳，被我痛打了一頓，後來──」

　　他沒有說下去。

　　在那種時候還要賭錢，還要揍人，他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無忌微笑道：「我記得賭徒們有句老話。」

　　軒轅一光道：「老話通常都是好話，多少總有點道理。」

　　無忌道：「有時候，道理還不止一點。」

　　軒轅一光道：「你那句老話是怎麼說的？」

　　無忌道：「從賭上輸出去的，只有從賭上才能撈得回來。」

　　軒轅一光笑道：「有道理，實在有道理。」

　　無忌道：「上次他們從賭上抓住了你的尾巴，這次你不妨再讓他們抓一次。」

　　軒轅一光道：「只要有得賭，我總是贊成的。」

　　無忌道：「樹木雖然是種很好的掩護，可是還有種掩護比樹更好。」

　　軒轅一光道：「那是甚麼？」

　　無忌道：「人。」

　　有賭的地方，當然有人，只要賭得熱鬧，人就絕不會少。

　　有軒轅一光在，當然不會不熱鬧。

　　軒轅一光忽然搖頭，道：「這法子不好。」

　　無忌道：「為甚麼不好．」

　　軒轅一光道：「唐家的暗器又沒有長眼睛，若是打在別人身上，那些人豈非死得冤枉。」

　　無忌道：「唐家堡不是烏合之眾，他們也是武林世家，也有他們的家規，他們的暗器更珍貴，絕不會亂放暗器，傷及無辜的。」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人越多，越亂，他們越不敢隨意發暗器。」

　　軒轅一光道：「可是在混亂之中，我們豈非也一樣找不到他們。」

　　無忌道：「我們可以找得到。」

　　軒轅一光道：「為甚麼？」

　　無忌道：「因為大風堂在這裏有個分舵，分舵裏至少總有幾十個兄弟。」

　　軒轅一光總算明白了：「所以跟我賭錢的，都是大風堂的兄弟。」

　　無忌道：「每一個都是。」

　　軒轅一光道：「你要我先把他們每個人的樣子都看清楚？」

　　無忌道：「我們甚至可以在他們身上做一點我們自己能看得出，別人看不出的標記，唐家的人若是來了，那就──」

　　軒轅一光搶著道：「就好像三粒老鼠屎掉進了白米堆裏，連瞎子都能把它們摸出來！」

　　無忌笑道：「一點也不錯。」

　　軒轅一光忽又搖頭道：「這法子不好，至少有一點不好。」

　　無忌道：「那一點？」

　　軒轅一光大笑道：「跟我賭錢的，既然都是自己兄弟，我就不好意思贏他們的錢了。」

　　　　二

　　霹靂一聲，大雨傾盆。

　　喬穩站在視窗，看見窗外珠簾般的大雨，他本來想關起窗子的，卻不知不覺看出了神。

　　這裏是個乾燥的地方，已經很久沒有下過這麼大的雨了。

　　他還記得上一次暴雨來臨時，是在去年的九月底。

　　他記得這麼清楚，因為那天晚上來了兩位稀客，一位是曲平，一位是趙家的大小姐趙千千。

　　那天正是個標準的秋老虎天氣，白天熱得要命，晚上這場暴雨，正好洗清了白天的燥熱，他準備了一點酒菜瓜果，正想喝兩杯。

　　就在那時候，曲平和千千來了，樣子看來好像是很狼狽。

　　後來他才知道，他們已經在九華山上住了兩個月，為的是要去找無忌，誰知非但沒有找到無忌，鳳娘反而失蹤了。

　　那位大小姐的脾氣很壞，對曲平總是呼來叱去，很不留面子。

　　曲平卻一點都不生氣。

　　鳳娘失蹤了之後，他們孤男寡女在深山裏，發生了些甚麼事？

　　喬穩當然沒有問，也不敢問。他一向是一個很穩重，很本份的人，雖然沒有做過甚麼大事，卻也沒有犯過大錯。

　　他雖然覺得曲平未免有點勢利，可是也不討厭這個肯上進的年輕人，如果曲平能夠娶到這位大小姐，他也很高興。

　　所以，他又叫人加酒，加菜，準備客房。

　　趙大小姐卻堅持當天晚上就要走，他們到這裏來，只不過是為了找他要盤纏路費，要三千兩。

　　三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可以走很遠的路了，這位大小姐準備到那裏去？

　　喬穩也沒有問。

　　多做多錯，多言賈禍，知道的事越多，煩惱就越多。

　　這是他做人做事的原則。

　　就因為他一直把握這原則，所以他能在這職位上一待二十年，過了二十年太平日子。

　　去年，「行運豹子」那件事，他並不是沒有聽到風聲，也並不是完全不知道那個「行運豹子」就是趙二爺的大公子。

　　可是無忌既然沒有找上他，他就不妨裝糊塗。

　　今天軒轅一光叫他去接的人是誰？他心裏多少也有點數。

　　可是人家既然不說，他又何必多事？

　　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

　　一個十多歲的人，難道還想出甚麼大鋒頭，難道還想往上爬，去做堂主？

　　現在他已經有了點積蓄，在城外有了幾畝田，分租給幾個老實的佃戶，每年按時收租。

　　自從他的妻子得了喘病後，他們就分了房，可是他從來沒有再娶小老婆的意思，家裏的丫頭們，也更連碰都不碰。

　　大風堂的規矩很嚴，也不能讓人說話。

　　可是城裏「留春院」如果來了新鮮乾淨的小姑娘，總會派人來通知他，他偶爾也會安排一個隱秘的地方，去享受半個晚上。

　　那是銀貨兩訖，彼此都不吃虧的交易，他既不必為此羞愧，也不怕惹上無謂的麻煩。

　　何況，在他這種年紀，居然還能有「餘勇」來做這種事，他心裏多少總有點沾沾自喜，每次事後，都會覺得精神特別振奮，活力特別充沛。

　　對於這種生活，也已經覺得很滿足。

　　天氣又開始有點涼了，他想叫保福去準備點酒菜，下大雨的晚上，他總是喜歡喝兩杯。

　　保福是他的忠僕，已經跟了他二十多年，平時總是不離他左右。

　　可是，今天他叫了兩聲，居然沒有回應。

　　保福的年紀也不小，耳朵也沒有以前那麼靈了。再過一陣，也該讓他享幾年清福。

　　保福，保福，一個人要知道怎麼樣保住自己的福氣，才真正的有福氣。

　　喬穩心裏嘆息著，慢慢的走到門口，又大聲叫了兩遍。

　　外面果然有了回應。

　　「來了。」

　　他剛聽見這兩個字，就有個人飛了起來。

　　不是走進來，也不是跑進來，是飛進來的，就像是根木頭一樣，斜斜的飛了起來，然後又像一根木頭般「叭噠」一聲，落在地上。

　　這個人的確是保福，只不過已經沒有氣了，因為他的脖子已經被人拗斷。

　　喬穩全身冰冷，就好像一下子掉進冰窖裏。

　　又是一聲霹靂，閃電一擊。

　　他看見了一個人，手裏撐著把油紙傘，站在對面的屋簷下。

　　可是等到第二聲霹靂響起時，這個人忽然就已到了他面前。

　　一個很年輕的人，生得眉清目秀，皮膚白裏透紅，看起來就像是個女孩子。

　　他當然不知道這個人就是唐家子弟之中，心最狠，手最辣的唐玉。

　　可是以他多年來的經驗，他已感覺到這個人一來，他平靜的生活就要結束。

　　他看著這個人慢慢的收起油紙傘，放在門後，他一直在盡力控制著自己，儘量保持鎮定。

　　唐玉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道：「保福已經來了，你還要找誰？」

　　他笑得很愉快：「你分舵裏四十三位兄弟都已經來了，都在外面院子裏等著，你一叫就到，只不過他們當然都不會自己走進來了。」

　　喬穩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人雖然笑容滿面，輕言細語，卻帶著種刺骨的殺氣。

　　這種人如果說他已經殺了四十三個人，就絕對有四十三個人的屍體躺在院子裏，絕不會少一個。

　　喬穩知道自己全身都在冒著冷汗，甚至連臉上的肌肉都無法控制。

　　四十三個人，四十三條命，都是和他朝夕相處的兄弟。

　　這個人是誰？為甚麼要對他們下這種毒手？

　　唐玉微笑道：「你看不出我是甚麼人的，因為我手上沒有戴那種又笨又重的鹿皮手套，我的暗器也不會放在那種該死的皮囊裏，我不想讓人一眼就看得出我的來歷。」

　　喬穩道：「你是唐家的人？」

　　唐玉道：「我就是唐玉。」

　　喬穩聽見過這個名字，聽見過不止一次。

　　據說這個人曾經創下過一夜間殺人最多的紀錄──盤踞在川東多年的「斧頭幫」中一百零三個兄弟，一夜間全都死在他手裏。

　　喬穩忽然問道：「你真的在一夜間殺過一百零三個人？」

　　唐玉道：「那是假話。」

　　他淡淡的接著道：「我只殺了九十九個，還有四個是自己嚇死的。」

　　喬穩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好像也不是你的對手。」

　　唐玉道：「你絕不是。」

　　喬穩道：「你準備甚麼時候殺我！」

　　唐玉道：「我並不一定要殺你。」

　　喬穩道：「我這個人是不是對你還有點用？」

　　唐玉道：「有一點。」

　　喬穩道：「我要替你做甚麼，你才會饒我這條命？」

　　唐玉道：「你能為我做甚麼？」

　　喬穩道：「大風堂的人都很信任我，現在我的兄弟雖然都死了，可是我只要編個故事，他們還是不會懷疑我的，所以我還是可以在這裏做這個分舵的舵主，可以把大風堂機密供應給你們，你們有人來了，我也可以想法子照應。」

　　唐玉道：「太好了。」

　　喬穩道：「我甚至可以替你們把趙無忌誘到這裏來，我知道你們一定很想殺了他，斬草除根。」

　　唐玉道：「完全正確。」

　　喬穩道：「我雖然已經是個老人，可是越老的人越怕死。」

　　唐玉道：「我瞭解。」

　　喬穩道：「我很喜歡過現在這種日子，實在捨不得死，所以，閒時我就常常在想，如果我遇到今天這種情況，應該怎麼辦？」

　　唐玉道：「你說呢？」

　　喬穩道：「我的武功久已荒廢，就算跟你動手，也是自取其辱。」

　　唐玉道：「你很有自知之明。」

　　喬穩道：「所以我早就決定，如果遇見這種情況，我只有出賣大風堂，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慢慢的接著道：「一個人只有一條性命，無論甚麼事，都不如自己的性命珍貴。」

　　唐玉道：「完全正確。」

　　喬穩道：「所以，一個人如果為了別的事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這人一定是個笨蛋。」

　　唐玉微笑道：「你當然不是笨蛋。」

　　喬穩道：「我是的。」

　　唐玉顯然很意外：「你是笨蛋？」

　　喬穩道：「直到今天，我真的遇見了這種情況時，我才知道一個人的死並不是最重要的，有時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

　　唐玉道：「難道你情願做個笨蛋？」

　　喬穩道：「我情願。」

　　喬穩已撲上去，用盡全身的力量撲上去，揮拳痛擊唐玉的臉。

　　能夠獨當一面，主持大風堂的分舵，當然絕不是太無用的人。

　　他也曾苦練過武功，他的「大洪拳」練得很不錯，近年雖然已很少出手，可是出手仍然很快，這一拳他用盡全力，拳勢更猛烈。

　　他是在拚命！

　　只可惜他的對手是唐玉。

　　他的拳頭揮出時，唐玉的手指已戳斷他的喉結。

　　他慢慢的向後退了兩步，慢慢的倒了下去，就好像一個疲倦的人睡到床上去一樣，顯得出奇的平靜。

　　在臨死前的這一瞬間，這個怕死的人竟完全沒有一點恐懼。

　　因為他求仁得仁，現在，終於如願以償。

　　他自覺已對得起大風堂，對得起院子裏那四十三個兄弟。

　　他也已對得起自己。

　　看著這個自己情願做笨蛋的人倒下去，唐玉心裏怎麼想？

　　他殺人時總是帶著微笑，可是這一次他的笑容消失了。

　　他殺人後總覺得有種殘酷的滿足和高興。

　　這次他卻覺得很空虛。

　　他甚至覺得自己很無趣。

　　現在他才明白，一個人是不是真的有勇氣，平時是看不出的。

　　平時懦弱無用的人，面臨生死關頭時，往往會顯出過人的氣來，慷慨赴死。

　　平時總是拍著胸脯說不怕死的人，到了這個時候，反而會臨陣脫逃了。

　　唐玉忍不住問自己：「如果我是喬穩，在今天這情況下，我會怎麼做？」

　　他不想知道答案。

　　他很快的大步走了出去。

　　如果喬穩真的不惜出賣朋友來保全自己的性命，唐玉還是一樣會殺了他的。

　　那時唐玉殺人後的心情就不同了。

　　他會覺得很愉快，因為他又把「人性」玩弄了一次。

　　可是現在他已明白，人性中也有尊嚴的一面，任何人都不能輕侮否認。

　　這使得他對「人」也生出了一點尊敬──至少在他走出去的時候，他的感覺是這樣子的。

　　陰勁

　　　　一

　　四月初三，晴。

　　唐紫檀一夜都沒有睡好，醒來時只覺得腰酸骨痛，心情煩躁，很後悔這次跟唐玉一起出來，做這件他並不喜歡做的事。

　　他出門時一向都住在最高昂舒服的客棧裏，這次唐玉卻堅決反對。

　　所以他們只好在這又髒又破的辣椒店後面，那間已被煙熏黑的小木屋裏，搭了三張鋪。

　　唐玉的床好像一夜都是空著的，長得像猴子一樣的唐猴，睡著時卻會像豬一樣打鼾。

　　隔壁房裏的朱掌櫃和胡跛子，也一直都在翻來覆去，顯然也沒有睡好。

　　直到快天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下，起來時唐玉已經在吃早點了。

　　一大鍋油油的蛋炒飯，已經被他吃了一大半。

　　他的食慾好像經常都很旺盛，總是吃得很多，卻從不選擇食物。

　　一向講究飲食的唐缺，曾經說過：「你就算把一塊木頭煮熟，他也一樣吃得下。」

　　唐傲的說法有點不同。

　　「就算沒有煮熟，他也吃得下去。」

　　唐家並不是暴發戶，唐家的子弟，對衣著飲食都很考究。

　　唯一的例外就是唐玉。

　　唐紫檀常常覺得奇怪，這個人是為什麼活著的？難道就為了要殺人？

　　他知道唐玉昨天晚上一定又殺人了，殺人後他的胃口總是特別好。

　　唐猴和胡跛子他們進來的時候，他已經吃完第七碗。

　　他總算放下了筷子，看著他們微笑道：「這鍋飯是我自己炒的，用了半斤豬油，十個雞蛋，味道還不壞，你們有沒有輿趣吃兩碗？」

　　一大早起來，誰吃得下這麼油膩的蛋炒飯？唐紫檀忽然問道：「昨天晚上你殺的是什麼人！」

　　唐玉笑了：「你看得出我殺過人？」

　　唐紫檀道：「但是我卻想不出這地方有什麼人值得你連夜去殺的？」

　　唐玉道：「這地方該殺的人並不少，可惜我只殺了四十四個。」

　　朱掌櫃剛喝了一口茶，聽見這句話，嚇得一口茶都從鼻子裏嗆了出來。

　　唐紫檀卻好像已司空見慣，只問了句：「哪四十四個？」

　　唐玉道：「喬穩和他那分舵裏的四十三個兄弟。」

　　唐紫檀臉色也變了：「你不能等到殺了趙無忌之後再殺他們？」

　　唐玉道：「不能。」

　　唐紫檀道：「你不怕打草驚蛇？」

　　唐玉道：「不怕。」

　　唐紫檀不說話了，也已無話可說。唐玉自己倒了杯熱茶，慢慢的喝下去，才微笑著說道：「昨天晚上，我本來已決定要好好睡一覺的，我也不想冒著那麼大的雨去殺人。」

　　唐紫檀忍不住問道：「後來你為什麼改變了主意？」

　　唐玉道：「因為，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唐紫檀道：「什麼事？」

　　唐玉道：「我忽然想到，樹木並不是最好的掩護，還有一種更好的。」

　　唐紫檀道：「那一種？」

　　唐玉道：「人。」

　　唐紫檀顯然還沒有聽懂。

　　唐玉道：「如果趙無忌夠聰明，就一定會想到我們絕不會把比黃金還珍貴的本門暗器，浪費在一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唐紫檀道：「本門的暗器，不到必要時，本來就不能隨意出手。」

　　唐玉道：「如果趙無忌夠聰明，就會叫大風堂的子弟，扮成些不相干的人，他和軒轅一光就可以混在那些人裏面，讓我們不敢發暗器。」

　　唐紫檀嘴裏雖然沒有說話，心裏也不能不承認他的確想得很周到。

　　唐玉道：「那些人，都是他們的自己人，我們一去就好像三條黃鼠狼走進了一群老母雞裏去，他們一眼就看得出來。」

　　他嘆了口氣，又道：「那時候我們非但不能用暗器打他們，反而要變成他們的箭靶子。」

　　唐紫檀也嘆了口氣，終於承認：「如果趙無忌夠聰明，一定會這麼做的。」

　　唐玉道：「看起來他不像是一個笨人。」

　　唐紫檀道：「的確不像。」

　　唐玉道：「所以我只好冒著大雨，連夜趕去殺人了。」

　　唐紫檀想了想，又忍不住要問：「現在他們豈非還是一樣可以混在人叢裏？」

　　唐玉道：「不一樣。」

　　唐紫檀道：「為什麼？」

　　唐玉道：「因為這些人只要不是他們的自己人，他們可以混進去，我們也一樣可以混進去，他們認不出我們，我們卻認得出他們。」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趙無忌夠聰明，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

　　想到要這麼做的人，當然就不夠聰明了。

　　唐紫檀並不是聽不懂他的意思，棺材板一樣的臉上卻還是全無表情，只淡淡的問道：「他想他會怎麼做？」

　　唐玉道：「我們殺了喬穩後，他一定更想殺我們。」

　　唐紫檀道：「當然。」

　　唐玉道：「所以最遲今天晚上，軒轅一光就會露面的。」

　　唐紫檀道：「他會在哪裏露面？」

　　唐玉道：「獅子林。」

　　唐紫檀道：「還是獅子林？」

　　唐玉道：「說不定他也認為這地方不理想，可是他絕對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朱掌櫃忍不住插口，道：「獅子林的地方很大──」

　　唐玉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立刻道：「今天早上我去過，現在剛回來。」

　　朱掌櫃閉上了嘴。

　　唐玉道：「獅子林一共有三個門，我想他一定經過最熱鬧的幾條街，從人最多的一道門走進去，因為他本來就是要我們發現他。」

　　唐紫檀道：「進去之後呢？」

　　唐玉道：「我想他一定會在『花月軒』的茶座裏找個位子坐下。」

　　唐紫檀道：「為什麼？」

　　唐玉道：「因為那裏背面臨水，左右兩面都是花圃，所以雖然是個四面敞開的竹棚，卻只有正面可以出入，我們一走進去，他就可以看見。」

　　他又道：「這個人有個最大的本事，不管我們怎麼改扮，他總是一眼就能夠看穿。」

　　唐紫檀道：「多年前我就聽說過他這個人，據說他是花五姑的門下，暗器、易容和軟功都是一流好手。」

　　唐玉道：「那時候趙無忌很可能已躲在附近，說不定已經在茶座裏。」

　　胡跛子也忍不住要插口，道：「我可以認得出他來。」

　　唐玉道：「如果趙無忌不是你昨天見到的那個人呢？」

　　胡跛子也閉上了嘴。

　　唐玉道：「就算他是的，經過易容改扮後，你也未必認得出。」

　　胡跛子不敢辯駁。

　　唐玉道：「那地方的人很雜，經常有各式各樣的小販走動，要飯的乞丐也不少，每個人都可能是趙無忌，所以我們一定要讓他先出手。」

　　他笑了笑又道：「只要他一出手，他的真面目就要當場現形了。」

　　唐紫檀沉吟著，道：「從那兩個人的傷口上看來，他的劍法不但極快，而且極準，如果讓他先出手，豈非太危險。」

　　唐玉又淡淡的笑了笑，道：「連切肉都有危險，何況是去殺人。」

　　唐紫檀拿出了火鐮火石，準備點他的旱煙了。

　　唐玉道：「他知道我們有三個人，我們就要讓他看見三個人。」

　　這句話，誰都聽不懂，但是誰也沒有問。

　　唐玉又道：「軒轅一光坐下，檀叔，小猴，和老朱就去把他圍住，甚至可以把身份亮出來，讓他知道，是唐家的人來了。」

　　朱掌櫃又忍不住問道：「我也去？」

　　唐玉道：「趙無忌見過跛哥，所以只有你去。」

　　朱掌櫃道：「可是我──」

　　唐玉道：「我知道你是臨時被拉去充數的，趙無忌卻不知道，他只知道唐家來三個人，現在既然看見有三個人露了面，而且隨時都可能要軒轅一光的命，他當然就會出手。」

　　他笑了笑，又道：「那時候我當然早已到了那裏，只要趙無忌一出手，他就死定了！」

　　這計劃的確很周密，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步驟，他都算得極準，而且說得很詳細。

　　只有一件事，一個細節，他沒有說出來。

　　──唐紫檀，唐猴，朱掌櫃這三個中，很可能有一個人要死在趙無忌劍下。

　　以趙無忌的劍法和速度，這種可能性很大。

　　對他來說，這只是個不足輕重的細節而已，只要他能手刃趙無忌，別的事都無關緊要，別人的死活他更不會放在心上。

　　他知道唐紫檀他們很可能也想到了這一點。只可惜他們根本別無選擇的餘地。

　　因為他們絕對想不出更好的計劃來。

　　因為他比他們都聰明。

　　知道自己比別人聰明，無疑是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唐玉愉快的舒了口氣，道：「吃過飯之後，你們就可以開始準備行動了。」

　　唐紫檀道：「你呢？」

　　唐玉道：「現在，我要去睡一覺，可是，你們到花月軒的時候，我一定已經在那裏。」

　　他又笑了笑，道：「可是你們如果看不見我，也不必擔心。」

　　唐紫檀道：「為什麼？」

　　唐玉道：「因為我一定會盡量扮得讓你們認不出來。」

　　唐紫檀又問：「為什麼！」

　　唐玉道：「你們如果認得出我，看到我的時候，神情總難免會有點不同，說不定就會被趙無忌看出破綻來。」

　　他微笑著又道：「趙無忌是個聰明人，很可能此我都聰明。」

　　他嘴裏雖然這麼樣說，心裏當然不是這麼樣想的。

　　他當然比趙無忌聰明，比任何人都聰明。

　　他對自己絕對有信心。

　　　　二

　　看到喬穩的屍體時，趙無忌既沒有流淚，也沒有嘔吐。

　　悲傷使人流淚，恐懼使人嘔吐。

　　他心裏只有憤怒。

　　他並不是不知道憤怒最容易使人造成錯誤，可是每個人都有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

　　軒轅一光輕輕撫著喬穩破碎的喉結，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內力中有種陰勁？」

　　無忌知道。

　　陰勁是內力中最難練的一種，也是最可怕的一種。

　　軒轅一光道：「殺喬穩的這個人，用的就是陰勁。」

　　無忌道：「我看得出來。」

　　軒轅一光道：「這種功夫雖然厲害，可是誰都不願意練它。」

　　無忌道：「為什麼？」

　　軒轅一光道：「因為，練陰勁的人，通常會把自己練得陰陽怪氣，不男不女的。」

　　無忌道：「你是不是想到了這麼樣一個人？」

　　軒轅一光道：「我聽說過。」

　　無忌道：「誰？」

　　軒轅一光道：「唐玉。」

　　無忌的雙掌握緊，道：「我倒希望他也來了。」

　　軒轅一光道：「你是不是還想要我把他釣出來。」

　　無忌道：「是的。」

　　軒轅一光道：「什麼時候？」

　　無忌道：「今天。」

　　軒轅一光道：「什麼地方？」

　　無忌道：「獅子林。」

　　軒轅一光道：「還是獅子林？」

　　無忌道：「我想不出更好的地方。」

　　他笑著，慢慢的接著道：「我記得那裏有座茶座，叫花月軒。」

　　軒轅一光道：「那是個好地方。」

　　無忌道：「今天下午，你先在大街上兜兩個圈子，然後就到那裏去等魚上釣，我不露面，他們絕不會出手的。」

　　軒轅一光道：「你呢？」

　　無忌道：「我先到那裏去等。」

　　喬穩的房裏掛著一柄劍，雖然是裝飾避邪用的，劍鋒還是很利。

　　無忌解下來，輕撫著冷澀的劍鋒。

　　鮮花須要水露的滋潤，劍也一樣，要飲過血之後，才會變得更有光澤，更為鋒利。

　　無忌緩緩道：「今日我借你一用，一定讓你痛飲仇人的鮮血，你也不要辜負了我。」

　　他以指彈劍，劍作龍吟。

　　只可惜縱然劍能通靈，也不能作人語，否則就一定會告訴他！

　　「我雖然不會辜負你，怎奈你的計劃每一步都落入了別人計算中，你已死定了！」

　　　　三

　　日落之前，正是陽光最燦爛的時候。

　　陽光把唐紫檀，朱掌櫃，和唐猴三個人的影子長長的拖至地上，長而彎曲，就像三條鬼魂。

　　胡跛子看著他們三個人走出去，那眼色也像是看著三個死人一樣。

　　他相信趙無忌這次死定了，可是這三個人也未必能活著回來。

　　幸好他不必為自己擔心，他的任務很輕鬆，唐玉只不過要他在附近照顧一下而已，而且距離花月軒越遠越好。

　　這種任務是絕不會有危險的。

　　於是他微笑著，一跛一跛的走出了這條辣椒巷。

第六章　步步殺機

　　獅子林

　　　　一

　　四月初三，黃昏。

　　黃昏的天氣，還是和晨午同樣晴朗，太陽剛剛開始西沉，一碧如洗的晴空，多彩多姿的夕陽總是令人心情愉快的。

　　軒轅一光的心情卻不太愉快。

　　他在那兩條據說是「附近三百里內最繁華」的街道上，像呆子一樣逛了半個多時辰，看著一些偷偷從家裏溜出來的大姑娘小媳婦，為了買點便宜貨，和花粉店裏年輕的夥計們抱著媚眼，吃吃的傻笑。

　　因為，除此之外，別的事便引不起他的興趣。

　　然後他又在一家古玩字畫店裏逗留了很久，盡力裝出很有鑒賞力的樣子。

　　他甚至遠去買了一包粽子糖，然後又偷偷的丟進陰溝裏。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會做這種事。

　　趙無忌和唐家之間的恩怨，本來跟他完全沒有一點關係。

　　可是他喜歡趙無忌。

　　每個人都常常會為一些自己喜歡的人，去做一些自己並不喜歡做的事。

　　現在他總算已坐下來，叫了壺他喜歡喝的香片。

　　小河裏的流水很清，花圃裏的鮮花芬芳而美麗，他背後靠著根很大的柱子，用不著擔心唐家的毒藥暗器，會從後面打過來。

　　他的手距離桌子很近，隨時都可把桌子掀起來當盾牌。

　　他總算覺得舒服了一點。

　　──唐家的那三個人是不是已看見了他？會不會跟到這裏來？

　　各式各樣的小販，在茶座裏走來走去，手裏提著的籃子裏，裝著各式各樣的新鮮瓜果，甜鹹茶食，蜜餞精餅。

　　八九個瘦弱衰老的乞丐，默默的坐在欄杆旁，等著別人施捨。

　　他們並沒有裝出那種令人憎惡的卑賤諂媚的表情，卻顯得說不出的疲倦，一種已深入骨髓，對自己完全絕望的疲倦。

　　──在這些人裏面，會不會有唐家的人？

　　三十多個茶座，只有十多個客人。

　　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太婆，正在用一塊山渣餅哄著她一個哭鬧不停的小孫子。

　　三個肥肥胖胖的生意人，正在為了價目爭得面紅耳赤。

　　兩個老頭子在下棋。

　　一對年輕的夫妻，遠遠的坐在一個角落裏，喁喁細語。

　　另外一對中年夫妻，卻好像陌生人一樣坐在那裏，連一句話都沒有說，丈夫正在專心對付一個肉包子，妻子卻在看著那對年輕的夫妻痴痴的出神。

　　她想到他們曾經有過恩愛的時候，可是春去秋來，花開花謝，那種時候早已過去，她的丈夫還可以到外面尋花問柳，她卻只有在髒衣服和油膩的鍋碗中度過枯燥的下半生。

　　還有個身材高大，衣著華麗的男人，背負著雙手，站在後面的欄杆外，面對著那彎小河，彷彿正在欣賞著這暮春黃昏。

　　──這些人裏面，不會有唐家的人，也沒有趙無忌。

　　他一直沒有看見無忌，他也不想認真的去找，反正無忌一定會在附近的。

　　一壺茶已經快喝完了，走了那麼多路，總難免會口渴的。

　　他正想叫人來加水。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三個人從外面那條碎石小徑上走了過來。

　　　　二

　　三個人都穿著青衣衫，白布褲，一個肥胖臃腫，一個猴頭猴腦。

　　另外一個高瘦老人，手裏托著管煙桿，腰身很長，腰幹挺得筆直，走起路來上半身紋風不動，冷峻嚴肅的臉上，全無表情。

　　看見這三個人，軒轅一光的瞳孔立刻收縮。

　　他已看出這三人中，至少有兩個是從川中一路釘著他下來的。

　　尤其那猴頭猴惱的年輕人，就算扮成個大肚子孕婦，他也能一眼認得出來。

　　現在他們果然來了。

　　這年輕人和那胖子都不足慮，最難對付的無疑是那抽旱煙的老頭子。

　　軒轅一光甚至有點擔心。

　　因為他懷疑這個老頭子很可能就是名震江湖的唐二先生。

　　這老頭子當然不是唐二先生，而是唐紫檀。

　　他心裏正在冷笑。

　　因為唐玉雖然決心不讓他們認出來，他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兩點破綻。

　　──那個一直在哭的小孩，穿了襪子，沒穿鞋。

　　──這小孩哭得太厲害。

　　一個跟著老祖母出來的小孩本來絕不應該得這麼凶。

　　一個慈祥細心的老祖母，帶小孫子出來玩也不該忘了替他穿鞋。

　　唐紫檀立刻斷定！

　　──這老祖母就是唐玉。

　　──這個小孩是在熟睡中，被唐玉「借」來用的。

　　唐紫檀很想走過去，給這年輕人一點教訓，教給他一點禮貌，讓他知道老年人還是應該受到尊敬的。

　　這種事當然不會真的做出來，他們畢竟都是唐家的人。

　　唐家內部雖然也像其他的家庭一樣，難免會有些爭執。

　　但是他們在對付外人時，卻絕對聯合一致。

　　現在他們要對付的是趙無忌。

　　不管怎麼樣，能夠想到「借用」別人家的一個小孩，來掩護自己，總是件很聰明的事。

　　唐紫檀相信趙無忌和軒轅一光都絕對不會想到這一點。

　　所以他對這次行動更有信心。

　　但是他看不出誰是趙無忌。

　　談生意的三個人太肥胖，下棋的兩個老頭子太衰老。

　　這些都不是可以偽裝的。

　　那兩對夫妻也不像。

　　兩個妻子的確都是女人，兩個丈夫，年輕的一個眼神虛弱，顯然是因新婚房事過度，年長的一個目光遲鈍呆板，都絕不是有武功的人。

　　剩下的就是兩個賣零食的小販，和一個提著水壺的堂倌。

　　這三個人一個缺了半邊耳朵，一個滿臉麻子，正準備替軒轅一光去加水沖茶的那個堂倌，粗手大腳，顯然是勞苦出身。

　　趙無忌並不是勞苦出身，也沒有缺半邊耳朵，更不是麻子。

　　究竟誰是趙無忌？

　　唐紫檀很想把這些人，再仔細觀察一遍，可惜，這時候他們已經走到軒轅一光面前。

　　如果他知道事實的真相，一定會大吃一驚。

　　這時候趙無忌根本不在花月軒。

　　　　三

　　軒轅一光一直在注意唐紫檀。

　　這老人腳步輕健，兩邊太陽穴微微凸起，走路時雙肩紋風不動。

　　這些都是武功高手的特徵。

　　一個有經驗的武林高手，準備要對付一個人時，當然會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這個人身上。

　　現在他的目標是軒轅一光，但是他沒有太注意軒轅一光，反而對那個一直在逗著孫子的老太婆顯得很有興趣。

　　不管多老的老頭子，都不會對一個老太婆感興趣的。

　　能夠讓老頭子感興趣的，通常也是年輕的小女孩。

　　難道這老太婆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軒轅一光也來不及仔細觀察了，因為這時候唐紫檀他們已經到了他面前。

　　正在往茶壺沖水的堂倌，彷彿也感覺到三個人的來意不善，吃驚的向後退了出去。

　　軒轅一光卻很沉得住氣，居然對他們笑了笑，道：「請坐。」

　　他們當然不會坐下去。

　　唐紫檀冷冷道：「你知道我們是來幹甚麼的？」

　　軒轅一光道：「不知道！」

　　他笑了笑，又道：「如果你是個小姑娘，我一定會以為你看上了我，所以才一直盯著我，只可惜你比我還老還醜。」

　　唐紫檀棺材板一樣的臉上，還是絲毫無表情，他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也不想鬥嘴。

　　唐猴卻忍不住道：「我們的確看上了你一樣東西，準備把它帶回去。」

　　軒轅一光道：「你們是不是看上了我的腦袋？」

　　唐猴道：「對了。」

　　軒轅一光大笑：「這顆腦袋我早就不想要了，你們趕快拿去，越快越好？」

　　可是他們並沒有動手。

　　三個人忽然解開了外面的青布衫，露出了腰畔的一個革囊。

　　革囊旁邊還掛著一隻鹿皮手套，唐紫檀的一隻已磨得發光。

　　這正是唐門子弟的標誌，江湖中大多數只要一看見，就已魂飛魄散。

　　軒轅一光卻笑了。

　　無忌的判斷一點都沒有錯，他們的目標並不是他，而是趙無忌。

　　現在他們跟他一樣，也在故意拖延，等著趙無忌露面。

　　無忌為甚麼還不出手，他還在等甚麼？

　　軒轅一光笑道：「你們這個袋裏裝的是啥子？是不是──」

　　他沒有說下去，他的心卻沉了下來。

　　他終於看到了趙無忌。

　　趙無忌居然不在這花月軒裏，居然還遠遠的站在一座假山上，好像準備隔岸觀火。

　　他想不通無忌這是甚麼意思？他只知道三個人遲早總是會出手的。

　　只要他們一出手，他就死定了！

　　　　四

　　夕陽滿天。

　　小河裏水波閃動，花園裏有個女孩子偷偷的摘下了一朵紅牡丹。

　　這時胡跛子也在附近，在一個很奇怪，很特別，絕對沒有人想得到的地方。

　　他相信絕對沒有人能看得見他，但是他卻可以看到別人。

　　每個人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他看見唐紫檀他們三個人走進花月軒，看到唐紫檀對老太婆的那種奇怪眼神。

　　他心裏覺得很好笑。

　　唯一讓他想不通的是，趙無忌為甚麼直到現在還沒有露面。

　　現在唐紫檀他們都已把鹿皮手套戴上，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管趙無忌是不是出手，他們都要出手了。

　　就在這時候，忽然又有件奇怪的事發生了，一件胡跛子做夢都想不到的事。

　　他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麼樣吃驚過。

　　他幾乎忍不住想逃走。

　　但是他絕對不能動，絕不能露出一點吃驚的樣子來。

　　否則他也死定了。

　　　　五

　　唐紫檀慢慢的戴上了他的鹿皮手套。陳舊的皮革，溫暖而柔軟。

　　這是隻小鹿的皮。

　　他十七歲的時候，捕殺了這隻小鹿，一個辮子上總喜歡紮著個紅蝴蝶的小姑娘，親手為他縫成了這隻手套。

　　他和他二哥都很喜歡她。

　　後來他雖然得到了她，他的二哥卻得到了江湖的聲名和榮耀。

　　現在那個辮子上紮紅蝴蝶的小姑娘已在地下，唐二先生的聲名和榮耀卻仍如日中天。

　　當時那個小姑娘如果嫁給了他的二哥，情形會變得怎麼樣？

　　人生就是這樣子的，你得到某些東西時，往往就會失去另外一些。

　　所以他從不後悔。

　　每當他戴起這隻手套時，他心裏就會泛起種異樣的感覺，總會想起那些難忘的事，想起那辮子上紮紅蝴蝶的小姑娘，在燈下為他縫手套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之下，他本沒有殺人的心情。

　　可是每當他戴起這隻手套時，總是非殺人不可？

　　就在這個時候，驚人的變化，忽然發生了！

　　那個粗手大腳的堂倌，忽然將手裏提著的一大壺滾水，往朱掌櫃的上淋了下去。

　　賣瓜菜的麻子，忽然從籃子抽出把尖刀，一刀刺入了朱掌櫃的腰。

　　缺耳朵的人把一籃子芝麻糖往唐猴臉上灑過去，芝麻糖下面竟藏著石灰。

　　唐猴大吼，衝天拔起，手裏已抓了把毒砂。

　　他的毒砂還未發出，那三個肥肥胖胖的生意人已撲過來。

　　三個人身手居然都極矯健，行動配合得更好，一個人以桌子作盾牌，一個人撒出個繩圈，套住了唐猴的腿，另外一個人吐氣開聲，「砰」的一拳打在唐猴背脊上，力量猛烈驚人。

　　唐猴的背脊立刻被拍斷，落在地上時，整個人都已軟癱如泥。

　　就在這個同一剎那間，下棋的兩個老頭子也已出手，竟以江湖少見的打穴手法，用三十二枚棋子打唐紫檀的穴道，手法又快、又重、又準、又狠，竟是一流的暗器高手？

　　唐紫檀一個肘拳打倒麻子，骨頭碎裂聲響起。

　　他的身子已箭一般地竄出，一片黑濛濛的毒砂，夾帶著四枚毒蒺藜，也同時灑了出去。

　　這一擊是否能得手，他已顧不得了，他的目的並不是傷人，而是自救。

　　老人的筋骨，雖然已經硬化，可是歷久不懈的鍛鍊，使得他的身手仍然保持敏捷。

　　他的眼在空中魚尾般一掠，身子已飛鳥般掠出欄杆外。

　　他早已算準，只有後面的這條小河，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相信他在水裏的功夫，也仍然和他的輕功提縱術一樣，絕不比任何年輕人差，只要他能躍入水裏，就絕對安全了。

　　想不到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一聲輕叱！

　　「回去！」

　　那一直背負著雙手，臨河遠眺的華衣人，忽然轉身，揮手，寬大的袍袖捲起一股勁風。

　　他的氣力本已將竭，整個人都被這股勁風帶動，身不由主，退了回去，落下地時連腳步都已拿不穩。

　　被他打斷肋骨的麻子還倒在那裏，痛得滿臉都是黃豆般大的冷汗，這時忽然咬了咬牙，就地一滾，手裏的尖刀毒蛇般刺出，刺入了他的腰。

　　冰冷的刀鋒，就像是情人的舌尖般輕輕滑入了他的肌肉。

　　他甚至完全沒有感覺到痛苦。

　　可是他的心已冷了。

　　以他多年的經驗，當然知道甚麼地方是致命的要害，這一刀實在比毒蛇還毒。

　　這麻子的出手好狠。

　　麻子一擊命中，刀已撒手，原地滾了出去。

　　他知道這老人絕不會放過他的，卻沒有想到暗器來得這麼快，光芒一閃間，兩枚毒蒺藜已打在他的左頸後。

　　他也沒有感覺到痛苦，可是他的心也已冷了。

　　中了這種毒藥暗器的人，會有多麼悲慘的結果，他也聽說過。

　　他的身子突然撲起，奪過那缺耳人手裏的刀，一刀就割刺了自己的咽喉。

　　他不但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唐紫檀還是標槍般站在那裏，只要不拔出這把刀，他就不會倒。

　　他只要還能夠站著，他就絕不肯倒下去。

　　沒有人再出手。

　　骨頭硬的人，無論成敗死活，都同樣會受到別人的尊敬。

　　那高大的華衣人忽然嘆息，道：「你是條硬漢，不管你是死是活，我的人都絕不會再動你。」

　　唐紫檀盯著他，道：「你是誰？」

　　這人道：「我姓張，張有雄。」

　　唐紫檀啞聲道：「南海七兄弟的張有雄？」

　　張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我們有仇？」

　　張有雄道：「沒有。」

　　唐紫檀道：「你是為了趙無忌？」

　　張有雄道：「是的。」

　　唐紫檀道：「你為甚麼要替他做這種事？你不怕唐家報仇？」

　　張有雄道：「因為他拿我當朋友，為了朋友，我甚麼事都做。」

　　對江湖男兒來說，這理由已足夠。

　　唐紫檀忽然長長嘆息：「只可惜我沒有交到你這種朋友。」

　　他已將死在這個人手裏，奇怪的是，他對這個人並沒有怨恨。

　　他恨的是另外一個人，一個臨陣退縮，出賣了他的人。

　　那小孫子早已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老祖母」彷彿也嚇得縮成了一團。

　　唐紫檀本來連看都不想看他的，剛才他如果出手，他們並不是絕對沒有機會。

　　唐紫檀本來還對他抱著希望，想不到他竟是這種懦夫。

　　現在唐紫檀已完全絕望了，卻還是不想出賣他。

　　他們畢竟都是唐家的人，既然他這麼怕死，為甚麼不索性成全他。

　　但是，他看見他們因他而慘死，心裏有甚麼感覺？以後他活著是否能問心無愧？

　　唐紫檀終於還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中包含了氣憤和怨恨，也包含著惋惜和憐憫。

　　這時候他已感覺到內部在大量出血，血並沒有從他刀口裏流出來，卻從他嘴裏流了出來。

　　他忽然笑了。

　　因為有個他一直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現在終於找到了答案──

　　他絕不會有一口用紫檀木做的棺材。

　　於是他拔出腰上的刀！

　　　　六

　　刀鋒拔起，刀口裏射出來的鮮血，幾乎濺到無忌衣服上。

　　軒轅一光看見他進來的，雖然他並沒有解釋為甚麼直到現在才來的理由，可是軒轅一光知道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現在唐家的三個人都已倒下去，這件可怕的事終於已結束。

　　年輕的妻子縮在她丈夫懷裏，蒼白的臉忽然紅了起來。

　　她又怕、又羞、又急，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她絕不能讓別人知道，她的褲襠已濕透。

　　年紀比較大的那個丈夫情況更糟，幾乎每個人都能嗅到他屁股下發出的惡臭。

　　他的妻子反而此他鎮靜得多，正在想法子，應該用甚麼法子，讓她的丈夫站起來。

　　那個老祖母已抱起了她的孫子，一拐一拐的往外走。

　　無忌忽然道：「請等一等。」

　　老祖母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在說甚麼，無忌卻已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吃的抬起頭，看著無忌。

　　無忌卻笑了笑，道：「老太太，你貴姓？」

　　老祖母的嘴，一直在動，卻發不出聲音。

　　無忌又問：「這孩子是你的孫子？」

　　老祖母點點頭，把孩子抱得更緊。

　　無忌道：「晚上天氣已漸漸涼了，你為甚麼不替他穿上鞋子？」

　　老祖母好像吃了一驚，好像直到現在才發現她的孫子沒有穿鞋。

　　孩子又在她懷裏哭起來，無忌臉上雖然在笑，眼睛卻冷如刀鋒。

　　老祖母彎下腰，忽然把這孩子拎起，用力往無忌臉上砸過去。

　　無忌只有伸手接住，這個彎腰駝背的老祖母，卻已箭一般竄出了欄杆。

　　孩子在無忌的手裏又哭又叫，又踢又打。

　　老祖母身形展動，竟施展出「蜻蜓三抄水」的輕功身法，在花圃間接連三個起落，已掠出六七丈外。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輕叱！

　　「漏網之魚，你想往哪裏逃？」

　　叱聲中，一條人影從花圃間升起，迎上這個老祖母，一拳擊出。

　　看見了這個人，老祖母竟似已嚇得完全沒有招架閃避之力，一聲驚呼還沒有發出，咽喉下的軟骨和喉結已經被打碎了。

　　無論他知道甚麼秘密，都已永遠沒法子說出來。

　　他倒下去時，眼淚也已湧出。

　　因為也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人竟會對他下這種毒手！

　　誰也想不到這個人的出手這麼狠！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他不但年輕，斯文，秀氣，而且臉上總是帶著溫柔動人的微笑。

　　那個剛才偷偷摘了朵玫瑰的小姑娘，一直在偷偷的看著他，彷彿已看得痴了。

　　他也看著她，笑了笑，才向無忌這邊招呼，叫道：「你們誰過來，把這位老祖母抬走？」

　　秘密

　　　　一

　　現在老祖母已經被抬進來了，斯文秀氣的年輕人也跟著走了進來。

　　一走進來，他就介紹自己：「我姓李，叫李玉堂。」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他也是個陌生人，可是每個人都對他很友善。

　　因為他替他們抓到了一條漏網之魚。

　　李王堂道：「這位老祖母其實並不太老，當然也不是真的祖母。」

　　他看著無忌微笑：「各位一定也早就看出來了，老祖母絕不會忘記替自己孫子穿鞋的，可是這憑這一點，當然還不夠，所以各位還不能出手。」

　　無忌一旁忍不住問道：「你還看出了甚麼？」

　　李玉堂道：「其實我甚麼都沒有看出來，我只不過碰巧知道這孩子真正的祖母是誰。」

　　無忌道：「你認得她？」

　　李玉堂點頭道：「不但認得，而且很熟。」

　　他笑得更愉快：「這孩子的祖母剛好是我的阿姨。」

　　無忌立刻鬆了口氣：「這真是巧極了，而且好極了。」

　　孩子雖然已經哭累了，暫時要靜下來，他抱在手裏，卻遠是好像抱著一大包隨時都可能爆炸的火藥一樣。

　　他平生最受不了的兩件事，就是男人多嘴，女人好哭。

　　現在他才發現，一個好哭的孩子，遠比十個好哭的女人還要難對付。

　　女人哭起來，他還有法子讓她們閉上嘴，孩子一哭，他的頭立刻就變得其大如斗。

　　所以，李玉堂從他手裏把孩子抱過去時，他好像已感激得連話都不知道怎麼說了：「有句話，我說出來，你千萬不能生氣。」

　　李玉堂笑道：「我看起來像不像是個很會生氣的人？」

　　他的確不像。

　　無忌道：「我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樣謝你，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應該用甚麼法子？」

　　李玉堂道：「如果你們一定要謝我，只有一個法子。」

　　無忌道：「你說。」

　　李玉堂道：「把我當做個朋友。」

　　他的笑容溫暖而誠懇：「我喜歡交朋友，也很需要朋友。」

　　無忌立刻伸出了手。

　　李玉堂這麼樣一個人，有誰會拒絕跟他交朋友？

　　李玉堂終於帶著孩子走了，他急著要把這孩子送回他的阿姨那裏去，因為「阿姨現在一定擔心得要命。」

　　不等他走出那條碎石小徑，軒轅一光就忍不住問無忌：「你真的相信這孩子是他的外甥？你真的相信，天下有這麼巧的事？」

　　無忌道：「我相信。」

　　軒轅一光道：「你真的願意交他這個朋友？」

　　無忌道：「我願意。」

　　他的回答雖然明確肯定，軒轅一光卻好像還是覺得有點懷疑。

　　可是就連他自己也想不出李王堂有甚麼理由要欺騙他們。

　　就算他真的騙了他們，騙走的也只不過是個好哭的孩子而已。

　　老祖母居然還沒有死，破碎的咽喉間，不時會發出一陣陣「絲絲」作響的聲音，就像是條垂死的響尾蛇。

　　把他抬回來的人，從他的貼身衣服裏，搜出了個革囊，裏面裝的，果然都是唐家的獨門暗器，數量雖不多，品質都不差。

　　想到唐紫檀臨死時看著他的那種眼神，這個人無疑就是唐玉。

　　軒轅一光又問無忌：「你是不是算準唐玉一定已來了。」

　　無忌道：「是的。」

　　軒轅一光道：「你也算準他一定想法子先把你誘出來，才會出手，因為他的目標並不是我，是你。」

　　無忌道：「是的。」

　　軒轅一光道：「你也想等到他先露面才出手，因你的目標也是他。」

　　無忌點頭道：「所以，我只有去找張二哥。」

　　張有雄一直都很沉默。

　　一個從十幾歲就開始掌握大權的人，當然不會是個多嘴的人。

　　他從來不用言語來表現他對別人的友誼，「少說多做」，才是他做人的原則。

　　直到現在他才開口：「一個人有困難的時候找朋友，絕不是件丟人的事。」

　　他走過來，緊握無忌的手：「你能夠想到來找我，我很高興。」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了，帶著他的屬下一起走了。

　　那三個肥胖的生意人又恢復了本來的臃腫和遲鈍，粗手大腳的堂倌，和缺耳朵的小販也變得和以前一樣平凡質樸。

　　他們默默的耙他們同伴的屍體抬了出去。

　　在剛才那生死一髮，驚心動魄的一瞬間，他們所表現出的那種凌厲的鋒芒，現在都已看不見。

　　對他們來說，這種事既不值得誇耀驕傲，也用不著悲傷惋惜。

　　他們隨時隨地都願意為他們的主人做任何事，就正如他們的主人也隨時都願意為朋友做任何事一樣。

　　無忌也沒有再說甚麼！

　　既然他們是朋友，無論再說甚麼都是多餘的。

　　軒轅一光卻忍不住嘆息，道：「能夠交到這樣的朋友，真是你的運氣。」

　　無忌凝視著他，道：「能夠交到你這樣的朋友，也是我的運氣。」

　　軒轅一光道：「可是那李玉堂──」

　　無忌道：「他是不是好朋友，我很快就會知道的。」

　　軒轅一光道：「你很快就能夠再見到他？」

　　無忌道：「一定能見到。」

　　軒轅一光道：「你有把握？」

　　無忌道：「有。」

　　軒轅一光盯著他看了很久，又嘆了口氣，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個怪人？」

　　無忌道：「不知道。」

　　軒轅一光道：「你最怪的一點，就是你好像總會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連我都看不出你怎麼會有這種本事。」

　　無忌笑了，道：「如果連你都看得出來，那麼，一定是因為我根本就沒有這種本事。」

　　軒轅一光大笑，道：「不管你怎麼說，我至少總算看出了一點。」

　　無忌道：「那一點？」

　　軒轅一光道：「以後如果還有人想要你上當，絕不是件容易事。」

　　他笑著站起來，忽然又坐下：「還有件事我也想不通。」

　　無忌道：「甚麼事？」

　　軒轅一光說道：「你一直對唐玉很有興趣，現在，他就在這裏，你為甚麼不理他？」

　　無忌道：「因為他根本不是唐玉。」

　　軒轅一光又吃了一驚：「他不是？你怎麼知道他不是！」

　　無忌道：「因為我碰巧知道他是誰。」

　　軒轅一光道：「他是誰？」

　　無忌道：「他是個跛子，別人都叫他胡跛子。」

　　　　二

　　花月軒裏發生的每件事，胡跛子都看得很清楚，因為他一直都在這裏。

　　唐紫檀他們還沒有來的時候，他就已經來了，帶著一個從別人家裏「借」來的孩子來了。

　　一個慈祥的老祖母，帶著自己的小孫子來游春，走得累了，就進來喝杯茶，吃點零食點心，本來是絕不會引人注意的。

　　他能夠想到用這種法子來作掩護，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得意。

　　他相信別人絕不會看見他的，他卻可以看得見別人。

　　唯一的遺憾是，這孩子太喜歡哭，哭得他心慌意亂。

　　唐紫檀看見他時那種眼色，也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幸好軒轅一光並沒有注意到這些，所以，一直到那時候，他還是認為自己很安全。

　　想不到事情竟有了他完全無法預料的變化，更想不到趙無忌居然看出了他的破綻。

　　幸好他遇事臨危不亂，隨機應變，用這個好哭的孩子擋住了趙無忌。

　　眼看著他已經可以安全而退，遠走高飛了，想不到，半路上又殺出了一個李玉堂來。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李玉堂會對他下毒手。

　　看到趙無忌伸出手，表示願意和李玉堂交朋友的時候，他幾乎忍不住要大笑，又幾乎忍不住要大哭。

　　因為只有他知道跟這個人交朋友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因為他們本來不但是朋友，而且遠比朋友更親密得多。

　　只有他才知道，這個李玉堂，就是唐玉！

　　可惜現在他就算想把這個秘密告訴趙無忌，也已經說不出來了。

　　他相信趙無忌遲早總會知道這秘密的──等到快死的時候就會知道。

　　胡跛子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那聲音聽起來就好像一塊石頭掉進泥沼裏。

　　軒轅一光忽然站起來，走出去。

　　他受不了這種事，但是他偏偏又忍不住要回過頭來問：「你算準唐玉一定已來了？」

　　無忌承認。

　　軒轅一光道：「現在唐玉的人呢？」

　　無忌道：「不知道？」

　　軒轅一光道：「你好像根本就不想去找他。」

　　無忌也承認：「因為我根本就找不到他。」

　　軒轅一光道：「你準備怎麼辦？」

　　無忌道：「我想找一個人卻找不到的時候，通常只有一個辦法。」

　　軒轅一光道：「甚麼辦法？」

　　無忌道：「等著他來找我。」

　　鬼影

　　　　一

　　四月初六，陰。

　　趙無忌悄悄的回到了和風山莊。

　　他本來並不準備回來的，可是考慮了很久之後，他的想法改變了。

　　他想念鳳娘，想念千千，想念那些對他們永遠忠心耿耿的老家人。

　　這種刻骨銘心的思念就像是一盆溫水，雖然能使人暫時忘記現實的痛苦，也能使人鬆弛軟弱。

　　所以他一直在控制著自己，盡量不去想他們。

　　可是在夜深夢迴，疲倦失意時，這種思念卻往往會像蛛絲一樣突然把他纏住，纏得好緊。

　　只不過這並不是讓他決定回來的要原因。

　　他並沒有聽到鳳娘和千千的消息，但是他已約感覺到她們都已不在這裏。

　　那天「地藏」帶著鳳娘到那密室去的時候他沒有看她。

　　他不敢回頭去看。

　　因為他已隱約感覺到「地藏」帶的這個人一定是他親人。

　　他生怕當時會變得無法控制自己，他不能讓「地藏」對有一點戒心。

　　現在他終於回來了，悄悄的回來，沒有驚動任何人。

　　這時正是黃昏。

　　和風山莊本身就是個值得懷念的地方，尤其是在黃昏，更美如圖畫。

　　和風山莊和上官堡完全不同，也和雲飛揚駐節的「飛雲莊大風堂」不一樣。

　　大風堂的建築鷹揚飛發，莊嚴雄健，鮮活的反映出雲飛揚那種不可一世的雄心懷抱。

　　上官堡險峻孤拔，在簡樸中隱藏著一種森冷的殺氣。

　　和風山莊卻是個幽雅而寧靜的地方，看不到一絲雄剛的霸氣，只適於在雲淡風輕的午天，夕陽初斜的傍晚，靜靜欣賞。

　　所以一直獨身的司空曉風，除了留守在大風堂的時候之外，總喜歡抽暇到這裏來作幾天客，享受幾天從容寧靜的幽趣。

　　可是自從趙二爺去世，無忌出走，千千和鳳娘也離開了之後，這地方也變了。

　　就像是一個人一樣，一座莊院也會有變得衰老、憔悴、寂寞、疲倦的時候。

　　　　二

　　每當陰雨的天氣，老姜關節裏的風濕就會變得像是個惡毒和善妒的妻子一樣，開始用各種別人無法想像的痛苦折磨他。

　　他雖然受不了，卻又偏偏甩不脫。

　　今天他痛得更厲害，兩條腿的膝蓋裏就像是有幾千根尖針在刺，痛得幾乎連一步路都不能走。

　　他想早點睡，偏偏又睡不著。

　　就在這時候，無忌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門，走進了他的小屋。

　　老姜立刻跳起來，用力握緊他的手：「想不到你真的回來了。」

　　看到老姜滿眶熱淚，無忌的眼淚幾乎也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以前他總覺得老姜太遲鈍，太頑固，太嚕嗦，甚至有點討厭。

　　可是現在他看見這個討厭的人時，心裏卻只有愉快和感動。

　　「你走了之後，鳳姑娘和大小姐也走了，直到現在，連一點消息都沒有，自從那天司空大爺找了一個叫曲平的人來，她們──」

　　聽著老姜正喃喃的訴說，無忌心裏也覺得一陣刺痛。

　　──她們到那裏去了，為甚麼至今消息全無？

　　──那天「地藏」帶入秘室的人，難道真的是鳳娘？

　　老姜彷彿也已感覺到他的悲痛，立刻展顏而笑，道：「不管怎麼樣，你總算回來了，我本來還不信，想不到你真的回來了。」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兩遍。

　　無忌忍不住問：「有人告訴你，我會回來？」

　　老姜道：「你那位師妹和那位朋友都是這麼說的，說你最遲今天晚上一定會到家。」

　　無忌沒有師妹，也想不出這個朋友是誰。

　　可是他不想讓老姜擔心，只淡淡的問：「他們是幾時來的？」

　　老姜道：「一位昨天下午就到了，你那位師妹來得遲些。」

　　無忌道：「他們是不是還在這裏？」

　　老姜道：「你那位師妹好像身子不太舒服，一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裏，整整睡了一天，還不許我們打擾。」

　　他又補充著道：「我把司空大爺常住的那間客房讓給她睡了。」

　　無忌道：「我那位朋友呢？」

　　老姜道：「那位公子好像片刻都靜不下來，不停的到處走來走去，現在──」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臉上忽然現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就好像有人用一塊乾泥塞住了他的嘴。

　　無忌雙眼盯住他，再問：「現在他到哪裏去了？」

　　老姜還在猶豫，彷彿很不想把這句話說出來，卻又不能不說：「我本來不讓他去的，可是也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無忌道：「去幹甚麼？」

　　老姜道：「去打鬼。」

　　無忌盡量不能讓自己露出一點會讓老姜羞愧難受的樣子。

　　他看得出老姜的表情不但很認真，而且真的很害怕。

　　可是這種事實在太荒謬，他不能不問清楚：「你是說，他去打鬼？」

　　老姜嘆了口氣，苦笑著說道：「我也知道，你絕不會相信的，可是這地方真的有鬼。」

　　無忌道：「這個鬼在哪裏？」

　　老姜道：「不是一個鬼，是好多個，就在鳳姑娘以前住的那個院子裏。」

　　無忌問道：「這些鬼，是甚麼時候來的？」

　　老姜道：「鳳姑娘走了沒多久，就有人聽見那地方夜裏時常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有時甚至看得見燈火和人影。」

　　無忌道：「有沒有人去看過。」

　　老姜道：「很多人都進去看過，不管是誰，只要一走進那院子，就會無緣無故的暈過去，醒來時候不是被吊在樹上，就是躺在幾里外的陰溝裏，不是衣服被剝得精光，就是被塞了一嘴爛泥。」

　　他說的是真話，是真的在害怕，因為他也有過這種可怕的經驗。

　　無忌已經可以想像得到，剛才他臉上為甚麼會有那種奇怪的表情。

　　老姜道：「他們對我總算客氣些，既沒有把我吊在樹上，也沒有剝光我的衣服。」

　　──可是，他嘴裏一定也被塞了一嘴泥。

　　他跳過一段可怕的經歷，接著道：「我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這張紙條。」

　　紙條是一種少見的黃裱紙，上面寫的字歪斜扭曲而古怪，意思很明顯：

　　「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
　　互不侵犯，
　　家宅安寧。」

　　每個人都希望家宅安寧，就算與鬼為鄰，也可以忍受的。

　　這些鬼倒的確很瞭解人類的心理。

　　無忌道：「鬼也有很多種，這些鬼看來不是惡鬼。」

　　老姜道：「不管是那類鬼，都有種好處。」

　　無忌道：「甚麼好處？」

　　老姜道：「鬼不會騙人，只有人才會騙鬼。」

　　無忌苦笑。

　　這也是真的，任何人都不能否認。

　　老姜道：「只要我們不到那院子裏去，他也絕不出來，從來都沒有動過別地方的一草一木。」

　　所以他們也從來沒有再到那院子裏去過。

　　無忌瞭解這一點，他絕不怪他們，如果他是老姜，他也絕不會再去的。

　　他不是老姜，所以他一定要去看看，不但去看看那些鬼，也去看看他那個朋友。

　　　　三

　　陰雨的天氣，黃昏總是特別短，忽然間天就黑了，冷颼颼的風吹在身上，令人覺得春天彷彿還很遙遠。

　　無忌避開了有燈光的地方，繞過一條幽靜的迴廊，從偏門走入後園。

　　他不想驚動別人，而且堅持不讓老姜陪他來。

　　有很多事都不能讓別人陪你去做，有很多問題都必須你一個人單獨去解決。

　　他不信世上真的有鬼，可是他相信世上絕對有比鬼更可怕的人。

　　有時候一個朋友遠比一群鬼更危險。

　　他一向不願別人陪他冒險。

　　庭園深深，冷清而黑暗，昔日的安詳和寧靜，現在已變成了陰森寂寞。

　　自從他父親死了之後，連這地方都似乎已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

　　但這裏畢竟是他生長的地方，有太多令他永難忘懷的往事。

　　夏日的蟋蟀，秋日的蟬，春天的花香，冬天的雪，所有歡樂的回憶，現在想起來都只有使人悲傷。

　　他盡量不去想這些事──就算一定要想，也不妨等到明天再想。

　　他不願意讓任何一個活著的人，看見他的軟弱和悲傷，也不願讓任何一個鬼看見。

　　鳳娘住的那院子，在一個很偏僻的角落裏，幾乎是完全獨立的，無論從那裏走過去都很遠。

　　她父母的喪期一過，趙二爺就把她接到這裏來了，在他們還沒有成婚之前，她當然要和無忌住的地方保持一段距離。

　　可是無忌當然不會沒有來過。

　　以前他來的時候，只要一走過桃花林旁的那座小橋，就可以看見她窗口裏的燈光，燈光下的人影。

　　那窗口在小樓上，小樓在幾百竿修竹幾十株梅花間。

　　那人影總是在等著他。

　　現在他又走過了小橋，桃花已開了，桃花林中，忽然傳出一聲冷笑。

　　在一個黑暗淒涼的陰天晚上，在一個陰森寬闊的庭院裏，在一個人人都說有鬼的地方，忽然聽見這麼樣一聲冷笑，誰都會吃一驚的。

　　無忌卻好像沒有聽見。

　　冷笑聲是從桃花林裏發出的，要到那有鬼的院子裏去，就得穿過這片桃花林。

　　無忌就走入了這片桃花林。

　　冷笑的聲音若斷若續，忽然在東，忽然在西，忽然在左邊的一株桃花樹上的枝葉間，忽然又到了右邊一棵桃花樹下草叢裏。

　　無忌還是聽不見。

　　忽然間，一個黑黝黝的影子從樹枝上吊下來，在他脖子後面吹了一口氣。

　　無忌好像是一點感覺都沒有，非但沒有被嚇得暈過去，也沒有回頭去看一眼。

　　這個黑影子反而沉不住氣了，身子在樹上一蕩，從無忌頭上飛了過去。凌空一個細腰巧翻雲，輕飄飄的落在無忌面前，手叉著腰，用一雙大眼睛狠狠的瞪著無忌，雖然是在生氣的時候，還是可以看得見臉上那兩個深深的酒渦。

　　無忌根本連看都不必看，就已經猜出她是誰了。他本來以為這個朋友是李玉堂，想不到，連一蓮居然陰魂不散，還不肯放過他。

　　他實在不想再跟這個非但蠻不講理，而且花樣奇多的大姑娘嚕嗦。

　　可惜這位大姑娘卻偏要跟他嚕嗦，忽然問道：「你真的一點都不怕？」

　　無忌道：「怕甚麼？」

　　連一蓮道：「怕鬼。」

　　無忌道：「你又不是鬼，我為甚麼要怕你，你應該怕我才對。」

　　連一蓮道：「我為甚麼要怕你，難道你是個鬼？」

　　無忌道：「難道，你還看不出我是個鬼？」

　　連一蓮想笑，又忍住板著臉，道：「你是個甚麼鬼？色鬼？賭鬼？酒鬼？」

　　無忌道：「我是個倒霉鬼。」

　　連一蓮終於笑了，道：「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個人的，怎會變成了個倒霉鬼？」

　　無忌道：「因為我碰到了你。」

　　他往她背後看了看，又說道：「你既然帶了一位朋友來，為甚麼不替我介紹介紹？」

　　連一蓮上上下下看了他兩眼，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無忌道：「我連一滴酒都沒有喝。」

　　連一蓮道：「我明明是一個人來的，那裏來的朋友？」

　　無忌道：「你後面那個人，不是你的朋友？」

　　連一蓮已經開始笑不出來了，道：「我後面那有甚麼人？」

　　無忌道：「明明有個人，你為甚麼說沒有？」

　　他忽然一伸手往她後面一指：「難道那不是人？」

　　連一蓮臉色變了，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嚇唬我？你以為我會害怕？」

　　無忌看著她，顯得很吃驚，道：「難道你不相信你後面有個人？」

　　連一蓮還在冷笑，笑的聲音已經開始有點發抖。

　　無忌道：「你為甚麼不回頭看看？」

　　連一蓮其實早就想回頭去看看的，也不如為了甚麼，脖子卻好像有點發硬，忽然衝過來，指著無忌的鼻子道：「你──你說老實話，我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

　　她的指尖好冷。

　　無忌嘆了口氣，道：「我早就說過了，你不相信我也沒法子。」

　　連一蓮咬了咬牙，忽然跳起來，凌空翻身，身法已遠不及剛才那麼優美靈活。

　　黑黝黝的桃花林裏，那裏看得見半個人影子。

　　她狠狠的瞪著無忌，又想笑，又想發脾氣。

　　無忌道：「現在你總看見了吧。」

　　連一蓮道：「看見了甚麼？」

　　無忌顯得更吃驚，道：「難道你還是沒有看見？你的眼睛是不是有毛病！」

　　連一蓮的眼睛一點毛病都沒有，可惜她的膽子實在不能算很大。

　　如果她現在還要說「不怕」，就連她自己都知道別人絕不肯相信的。

　　無忌搖著頭，嘆著氣，好像已準備走了。

　　連一蓮忽然又衝過來，拉住他的手，道：「你──你不能走。」

　　無忌道：「我為甚麼不能走」

　　連一蓮道：「因為──因為──」

　　無忌道：「是不是因為你知道這地方有鬼，所以有點害怕？」

　　連一蓮居然承認了。

　　無忌道：「可是現在明明已經有個人陪你，你還怕甚麼？」

　　連一蓮的臉色發白，好像又要暈過去的樣子。

　　無忌怕她這一著。

　　現在他才知道，一個隨時都會暈過去的女人，實在此一百個好哭的女人還難對付。

　　連一蓮道：「你一定要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在嚇我？」

　　無忌道：「是的。」

　　連一蓮道：「我後面有沒有人？」

　　無忌道：「沒有。」

　　連一蓮鬆了口氣，好像整個人都軟了，整個人都要倒在無忌身上。

　　幸好，無忌早已猜到她下一步要幹甚麼。

　　他果然沒有猜錯。

　　連一蓮的身子並沒有倒在他身上，卻有個大耳光往他臉上摑了過來。

　　這一次她當然沒打著。

　　無忌一下就抓住她的手，笑道：「這法子已不靈了，你為甚麼不換個花樣！」

　　連一蓮道：「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抓住我的手幹甚麼？」

　　無忌道：「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君子，你也不是。」

　　他並沒有忘記她另外還有一隻手，索性把那隻手也抓住。

　　可是他忘了她還有張嘴。

　　她忽然張開嘴，狠狠的往他鼻子上咬了過來。

　　這一著倒實的大出他意料之外，他實在想不到一個大姑娘居然會張開嘴來咬男人的鼻子。

　　他只有趕快放開她的手往後退，若不是退得快，那鼻子說不定真會被她咬掉半個。

　　連一蓮笑了，吃吃的笑道：「你不是君子，我是君子，你既然動手，我只有動。」

　　她笑得開心極了。

　　她的眼睛本來很大，一笑起來，就眯成了一條線，兩個酒渦卻更圓更深。

　　像這麼樣一個女孩子，你對她能有甚麼辦法？

　　無忌只有一個辦法。

　　連一蓮也知道他這個辦法：「現在你是不是想溜了？」

　　無忌道：「是的。」

　　連一蓮道：「可是你溜不掉的。」

　　她也有個法子對付無忌：「你走到那裏，我就跟到那裏。」

　　無忌道：「你知不知道，我要到那裏去？」

　　連一蓮道：「我用不著知道！」

　　無忌道：「可是我一定要告訴你，我要到那個有鬼的屋子去。」

　　連一蓮道：「我也去，我本來就準備去的。」

　　無忌道：「我勸你最好不要去。」

　　連一蓮道：「為甚麼？我就不信那裏真的會有鬼。」

　　無忌道：「信不信由你，可是──」

　　他忽然閉上嘴，吃的看著她的背後，好像她後面忽然又出現了一個人。

　　連一蓮搖頭。「這一次你嚇不倒我了，你這法子也不靈，也請換個花樣才對。」

　　她吃吃的笑著，轉過了頭。

　　雖然她明知後面絕不會有人的，可是，為了表示她絕不會再害怕，她故意要回過頭去看看。

　　她的頭剛轉過去，就已經笑不出來。

　　連一蓮非但笑不出，連頭都已轉不回來，因為她的脖子又硬了，兩條腿卻開始發軟。

　　這次她真的看見了一個人。

　　穿紅裙的姑娘

　　　　一

　　這個人實在並不太像一個人。

　　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見的究竟是不是人？她只不過看見了一條灰白色的影子。

　　好長好長的一條影子，誰都分不清那究竟是人？還是鬼？

　　影子忽然又不見了。

　　連一蓮的脖子終於又慢慢的開始軟了，漸漸的開始可以移動。

　　為了表示她剛才其實並不害怕，這位膽子奇小，花樣卻奇多的大姑娘，又準備要想法子來修理修理趙無忌。

　　除了她自己外，誰也不知道她為甚麼會對趙無忌特別有興趣。

　　只可惜她再回頭來的時候，趙無忌也不見了。

　　陰森森的晚上，黑黝黝的園林，倏忽來去的鬼影──

　　她幾乎忍不住要大叫起來。

　　可是她就算真的能把趙無忌叫回來，也未免太沒面子。

　　她用力咬緊嘴唇。

　　你以為我不敢跟你到那鬼地方去？我偏偏就去給你看。

　　反正到處都有鬼，到那裏去還不都是一樣？

　　遠遠的看過去，那個鬼地方不知道在甚麼時候已亮起了燈光。

　　她在心裏安慰自己？

　　──鬼不會點燈的。

　　──有燈光的地方，絕不會有鬼。

　　可惜這些理論很快又被她自己推翻。

　　她本來是往前面走的，推翻了第一點，她的腳步就停了下來，推翻了第二點，她就開始往後退，退了幾步，忽然撞到一樣軟軟的東西。

　　這裏是個桃樹林，只有一棵棵桃花樹，桃花樹絕不是軟的。

　　她又幾乎要叫出來。

　　這次她沒有叫，只因為她撞到的這樣軟軟的東西先叫了起來。

　　這樣軟軟的東西原來也是個人，而且也是個女人。

　　一個穿著條紅裙子，梳著條大辮子，長得很標致的大姑娘。

　　看到對方也是個大姑娘，連一蓮已經鬆了口氣，看到大姑娘比她怕得還厲害，她的心更定。

　　穿紅裙的姑娘卻嚇得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吃驚的看著她，道：「你──你是人是鬼？」

　　連一蓮說道：「你看我像人？還是像鬼？」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不像鬼。」

　　連一蓮輕笑道：「你是從那點看出來的？」

　　穿紅裙的姑娘垂下頭，輕輕道：「鬼不會像你這麼好看。」

　　連一蓮笑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可是我聽說這地方有鬼。」

　　連一蓮道：「有我在這裏，你怕甚麼，就算真的有鬼來了，我也把他打走！」

　　現在她又變得神氣了起來，因為她總算發現了，還有人的膽子比她更小。

　　穿紅裙的姑娘好像也真的覺得她很神氣，垂著頭笑了笑，又問道：「你是不是我師哥的朋友。」

　　連一蓮道：「你師哥是誰？」

　　穿紅裙的姑娘道：「他叫趙無忌。」

　　連一蓮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道：「想不到趙無忌居然有你這麼樣一個漂亮的小師妹。」

　　穿紅裙的姑娘臉紅了。

　　看來她不但膽子很小，而且很怕羞。

　　連一蓮心裏暗暗好笑，這個大姑娘好像對她很有點意思，簡直好像看上她了。

　　穿紅裙的姑娘垂著頭道：「公子你──你貴姓？」

　　連一蓮道：「我姓連。」

　　穿紅裙的姑娘低聲說道：「連公子，你──」

　　連一蓮道：「不許叫我連公子，要叫我連大哥。」

　　看見這個大姑娘的臉更紅，頭垂得更低，她心裏也就更得意，故意拉起了她的手，道：「你是他的師妹，當然也練過功夫。」

　　穿紅裙的姑娘道：「嗯。」

　　連一蓮輕撫著她的手心，道：「看你這雙手，真不像練過功夫的樣子，你的手好嫩。」

　　穿紅裙的姑娘好像很想甩掉她的手，又好像有點捨不得。

　　連一蓮幾乎已經忍不住要笑出來了，心裏在想：

　　──如果這小丫頭發現我也是個女人，不知道會怎麼樣？

　　如果她知道趙無忌根本沒有師妹，她還會不會拉住這「小丫頭」的手？

　　穿紅裙的姑娘終於又開口，道：「你有沒有看見我師哥？我聽說他一回來就到這裏來了。」

　　連一蓮道：「你是來找他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嗯。」

　　連一蓮道：「他剛才是來過的，可是一聽說這裏有鬼，就嚇跑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難道一點都不怕！」

　　連一蓮道：「怕甚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怕鬼！」

　　連一蓮道：「鬼有甚麼好怕的，我剛才遇見了一個。」

　　穿紅裙的姑娘道：「後來怎麼樣？」

　　連一蓮笑道：「我本來想把他抓住，叫他做幾個鬼臉給我看看的，想不到我不怕他，他反倒有點怕我──」

　　她吹牛吹得正得意，臉色忽然變了，笑容也已僵硬。

　　她又看見了那個鬼影子。

　　好長好長的一個鬼影子，搖搖晃晃的吊在一根樹枝上，陰森森的冷笑。

　　穿紅裙的姑娘也看見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太害怕，還是因為太興奮，全身都在發抖，大聲道：「快過去把他抓住，叫他做幾個鬼臉給我們看。」

　　連一蓮道：「好──好──」

　　她嘴裏雖然說「好」，可是你就算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絕不敢過去的。

　　鬼影子忽然陰森森的笑道：「我不會做鬼臉，我沒有臉。」

　　他真的沒有臉！鼻子，嘴巴，耳朵，眉毛甚麼都沒有。

　　除了一個平平板板，死灰色的腦袋之外，只有雙閃閃發光的眼睛。

　　他頭上戴著頂三尺多高，用白麻布做成的尖帽子，在風中不停的搖來搖去。

　　穿紅裙的姑娘忽然道：「鬼也應該有臉的，你的臉呢？」

　　鬼影子道：「我的臉還給別人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連臉都不要，還有甚麼好神氣的，快滾，滾遠一點。」

　　這兩句話居然很有效，這個鬼影子居然好像還有點羞恥之心，用兩隻又寬又大的衣袖蒙住了那張沒有臉的臉，忽然就閃入了黑暗中，看不見了。

　　連一蓮總算鬆了一口氣，道：「你的膽子怎麼忽然變得大了起來？」

　　穿紅裙的姑娘嫣然一笑，道：「你說過，只要有你在旁邊，我甚麼都用不著害怕的。」

　　她對她還是這麼佩服，這麼信任，還是把她當作一個了不起的人。

　　連一蓮卻實在沒辦法再像剛才那麼神氣了，連一個沒有臉的鬼影子都知道難為情，何況她？

　　她的臉已經有點紅。

　　穿紅裙的姑娘笑道：「原來這些鬼並沒有我以前想像中那麼可怕。」

　　連一蓮道：「可是，可是有些鬼也很兇惡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有你在旁邊，再兇的鬼我也不怕。」

　　她又拉住連一蓮的手，道：「走，我們走。」

　　連一蓮道：「你想到那裏去？」

　　穿紅裙的姑娘道：「抓鬼去。」

　　連一蓮嚇了一跳，道：「你──你說甚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們去抓個有臉的鬼，叫他做鬼臉給我們看。」

　　連一蓮簡直嚇呆了，兩隻腳就好像已經釘在地上，八匹馬都拉不動。

　　穿紅裙的姑娘道：「難道現在你害怕了？」

　　連一蓮說道：「我害怕我怎麼會害怕？」

　　她想笑，又笑不出，輕咳了兩聲，道：「只不過，有臉的鬼並不多，很難找得到。」

　　黑暗中，忽然又響起了陰森森的笑聲：「你用不著去找，我已經替你帶了一個來了。」

　　　　二

　　那個沒有臉的鬼影子居然陰魂不散，不但自己又回來了，而且，真的帶了一個來。

　　他帶來的這個鬼影頭髮又黑又長，幾乎快拖到地上了，把大半邊臉都遮住。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真的有臉？」

　　長頭髮的鬼影子說道：「你想不想看看？」

　　穿紅裙的姑娘道：「想。」

　　連一蓮想掩住她的嘴都來不及了，長頭髮的鬼影子已經伸出一隻慘白的手，把蓋在臉上的長頭髮挑了起來。

　　這個鬼是個女鬼，非但真是有臉，而且還很漂亮，唯一可惜的是，她的臉只有半邊。

　　她左面的半邊臉就像是一片被燒焦了的肉，又像是一團被砸爛了的泥，襯著右面那半邊娟秀好看的臉，顯得更加詭秘可怖。

　　連一蓮只覺得心肝五臟都翻來滾去，差一點就要吐出來。

　　長頭髮的女鬼格格的笑著道：「我雖然只有半邊臉，總比沒有臉的好。」

　　那鬼影子道：「你們若嫌她的臉太少，我再去找個臉多的來。」

　　黑暗中立刻又傳出一聲怪異的詭笑，道：「我已經來了。」

　　這次來的這個鬼不但有臉，而且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長得很全。

　　這個鬼實在比另外兩個好看多了。

　　長頭髮的女鬼怪笑道：「你看他怎麼樣？」

　　穿紅裙的姑娘道：「還不錯！」

　　長頭髮的女鬼桀桀笑道：「其實，他這張臉還不算怎麼樣，他另外還有一張更好看的臉。」

　　這個鬼咧開嘴對她一笑，慢慢的轉了個身，後面居然眼前面一樣。

　　他後面居然還有一張臉。

　　只見他身子不停的打轉，究竟那一面是前，那一面是後，誰也分不清了。

　　這個有臉的鬼，實在比沒有臉的鬼更可怕。

　　穿紅裙的姑娘忽然轉過身，拉住連一蓮，道：「我們快跑。」

　　連一蓮雖然已嚇呆了，這個「跑」字，卻是她最想聽的。

　　她早就想跑了。

　　穿紅裙的姑娘非但輕功很不弱，力氣居然也不小，拉著連一蓮奔跑如風，好像總算把後面三個鬼甩脫了。

　　那一陣陣陰森詭異的笑聲，現在總算已距離她們很遠。

　　兩個人卻還是不敢停下來。

　　這地方她們根本不熟，黑暗中也辨不出方向，跑著跑著，她們忽然發覺，迷了路。

　　到處都是黑黝黝的花草樹木，看起來好像完全都是一樣的。

　　再這樣跑下去，說不定又會跑回原來的地方去，那才冤枉。

　　兩個人都想到了這一點，這兩位大姑娘膽子也許小一點，卻一點都不笨。

　　連一蓮停下來，喘著氣，道：「現在我們怎麼辦？」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說怎麼辦？」

　　連一蓮道：「我不是真的怕鬼，只不過──只不過──」

　　現在鬼已看不見了，她又想找點面子回來，卻又偏偏想不出應該說甚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知道你不怕鬼，連我都不怕。」

　　連一蓮又想笑了，原來這位大姑娘也跟她一樣，喜歡吹大氣。

　　她忍不住道：「你既然不怕，剛才為甚麼要拉住我跑？」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我已看出他們不是鬼，是人。」

　　連一蓮怔了怔，道：「剛才三個都是人？」

　　穿紅裙的姑娘道：「三個都是。」

　　連一蓮道：「既然都是人，你還怕甚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那三個人無論那一個都比鬼可怕得多，三個湊在一起，更不得了，若不是我們剛才跑得快，現在我們恐怕已變成鬼了。」

　　她嘆了口氣，又道：「鬼最多只會嚇嚇我們，那三個人卻會要我們的命。」

　　連一蓮道：「你知道他們是誰？」

　　穿紅裙的姑娘道：「如果我說出他們的名字來，你一定也知道。」

　　連一蓮道：「你說。」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南邊有個姓公孫的武林世家？」

　　連一蓮道：「我聽說過，那家人以八卦劍成名，武功都很不弱。」

　　她想了想，又道：「聽說那家人現在已經全部死光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知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連一蓮道：「不太清楚。」

　　穿紅裙的姑娘道：「就是死在那個只有半邊臉的女人手裏的，她先把他們一家大小幾十口人全都捉住，削掉他們的半邊臉，再把他們送到一個沒有人的深山裏去等死。」

　　連一蓮道：「難道她殺人之前，都要先削掉別人的半邊臉？」

　　穿紅裙的姑娘道：「通常都是這樣子的。」

　　連一蓮嘆了口氣，道：「這個女人好狠。」

　　穿紅裙的姑娘道：「如果她不狠，怎麼會被人稱半面羅剎？」

　　連一蓮道：「她就是半面羅剎？有兩張臉的那個人難道就是雙面人魔？」

　　穿紅裙的姑娘輕聲道：「我想一定是的。」

　　這一個羅剎，一個人魔，的確都比鬼可怕。

　　連一蓮也知道他們的可怕，卻想不通他們怎麼會在這裏出現。

　　穿紅裙的姑娘顯然也想不通：「趙家跟他們好像並沒有仇恨，他們雖然兇惡，也絕不敢無故來找大風堂的麻煩。」

　　她嘆了口氣，又道：「除非是我那師哥又在外面惹了禍，得罪了這幾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她顯得很擔心。

　　所以連一蓮就故意裝作一點都不關心的樣子，冷笑道：「現在他的半邊臉說不定已被削掉了，不知道那個女羅剎準備把他送到甚麼地方去等死。」

　　她本來是想嚇嚇這個大姑娘的，她自己反而先被嚇住了。

　　因為她忽然想到這些事的確有可能會發生的。

　　現在趙無忌說不定真的已經被人削掉了半邊臉，躺在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等死。

　　穿紅裙的姑娘看著她，忽然說道：「我看得出，你一定是我師哥很好很好的朋友。」

　　連一蓮在發愣。

　　穿紅裙的姑娘又道：「因為我看得出，你嘴裏雖然說得兇，其實心裏卻對他很關心。」

　　連一蓮道：「你真的看得出我對他很關心？」

　　穿紅裙的姑娘道：「真的。」

　　連一蓮嫣然笑了。

　　她笑的時候，眼睛又眯成一條線，又露出了那兩個又圓又深的酒渦。

　　可是誰也不知道為了甚麼，這次她笑的樣子，卻不太好看，簡直就有點像是在哭。

　　穿紅裙的姑娘道：「如果我師哥知道你這麼關心他，一定會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

　　連一蓮道：「如果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穿紅裙的姑娘道：「甚麼事？」

　　連一蓮道：「他從來也沒有把我當作朋友，以後也不會跟我交朋友。」

　　穿紅裙的姑娘的確奇怪，道：「為甚麼？」

　　連一蓮不說話了。

　　看起來她本來應該是個很開朗的人，卻又偏偏好像有很多秘密。

　　很多絕不能對任何人說出來的秘密。

　　剛才本來已經聽不見的笑聲，現在又隱隱約約的傳了過來。

　　那三個比鬼還可怕的人好像還不肯放過她們。

　　連一蓮道：「你看我們兩個人能不能對付他們三個？」

　　穿紅裙的姑娘道：「不能。」

　　連一蓮道：「你的功夫並不壞，為甚麼要怕他們！」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我從來不敢跟別人打架，只要一看見血，我就會暈過去。」

　　原來她也是個隨時都會暈過去的人。

　　唯一比一個隨時都會暈過去的女人更壞的，就是兩個隨時都會暈過去的女人。

　　幸好她們現在還沒有暈過去，所以她們都嗅到了一陣香氣。

　　火爆腰花的香氣。

　　唯一能發出火爆腰花這種香氣來的，只有火爆腰花。

　　要火爆腰花，不但要有腰花，還得要有油，有鹽，有火爐，有鍋子。

　　這些情形通常都只有在廚房裏。

　　廚房通常都是個讓人覺得很安全溫暖的地方。

　　一個正要炒火爆腰花的人，通常都不會想到要去殺人的。

　　一個想要殺人的人，通常都不會到廚房去。

　　所以她們決定到廚房去。

　　蠔油牛肉

　　　　一

　　廚房在一道用紅磚砌成的矮牆後，一個小小的院子裏。

　　廚房並不小，門窗卻很少。

　　廚房裏燈火明亮，院子裏卻很黑暗，只有一點點從那兩扇小小的門窗中漏出來的燈光，剛好照在一坐在門外一張竹椅的人身上。

　　廚房裏的人好像不少，院子裏卻只有坐在竹椅上的這個人。

　　連一蓮和穿紅裙的姑娘從矮牆外溜到院子裏來時，火爆腰花的香氣已經嗅不到了。

　　因為一盤剛炒好的火爆腰花，已經被人倒進了陰溝裏。

　　剛炒好的火爆腰花，本來是應該倒進入肚子裏去的，為甚麼要倒進陰溝？

　　因為有個人把這盤腰花端了出來，送到坐在竹椅上的這個人面前，這個人嗅了嗅，嘆了口氣，就把它倒進了陰溝。

　　這盤腰花本來炒得並不壞，連一蓮和穿紅裙的姑娘都認為很香。

　　可是這個人在嗅著它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卻好像在嗅一大盤狗屎。

　　這個長得瘦小枯乾，看起來總是愁眉苦臉，好像天下每個人都欠了他幾千兩銀子沒有還，又好像被廚房裏的油煙氣熏得隨時都會吐出來。

　　他皺著眉，嘆著氣，道：「這盤子裝著的是甚麼東西？」

　　炒菜的大師傅道：「是火爆腰花。」

　　這個人又嘆了口氣，道：「這不是火爆腰花，只不過是盤腰花著了火。」

　　所以一盤剛炒好的火爆腰花就被倒進了陰溝。

　　這個人嘆著氣，慢慢的站起來，慢慢的走進了廚房，過了半晌，廚房裏又傳出火爆腰花的香氣，這次的香氣，果然有點不同。

　　連一蓮也說不出究竟是甚麼地方不同，只不過剛才她嗅到那盤腰花香氣的時候，雖覺得很香，並沒有想吃的意思。

　　因為她肚子根本不餓。

　　可是這次她嗅到火爆腰花香氣的時候，雖然不餓，還是流出了口水。

　　這個瘦小枯乾，愁眉苦臉，嗅到廚房裏油煙氣就會想吐的人，原來是位手藝奇高的名廚。

　　兄聽他在廚房裏嘆著氣說：「現在你開始數，從一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就開始煉油，數到一百八十五的時候，就把這碗已經調好味的牛肉片下鍋，用鏟子炒七下，不多不少，只能炒七下，鍋就要離火，你就要趕快把牛肉裝到那個已經烤得有點溫熱的盤子裏，叫個快腿的人送上去，這時候那盤火爆腰花已經不夠鮮，不夠嫩，也不夠熱了，剛好吃這盤油牛肉。」

　　他說話的時候，每個人都在靜靜的聽，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停了停，才接著說：「油牛肉並不是樣名貴的菜，可是只有在這種普通家常菜裏，才能顯得出炒菜的人的真功夫，所以你的功夫、火候、時間，都一定要拿捏得特別準，半點都差錯不得。」

　　他在廚房裏面說話，躲在廚房外面的兩位女人都聽呆了。

　　她們都吃過牛肉，可是她們從來沒想到炒一盤牛肉還有這麼大的學問。

　　這時候愁眉苦臉的人已經走出了廚房，後面立刻有兩個人跟了出來。

　　他剛走出門，一個人就趕緊送上了一條雪白的熱手巾。

　　等他用這條熱手巾擦了把臉，另外一個人就馬上送上了一杯熱茶。

　　這個廚子的氣派實在不小。

　　能夠用這麼樣一個廚子來替他做菜的人，那是甚麼樣的氣派。

　　連一蓮幾乎已忘記剛才那三個比鬼還可怕的人。

　　她已經完全被這個氣派奇大的廚子所吸引，更想看看這個廚子的主人是個甚麼樣的人物。

　　她不怕廚子。

　　廚子的手裏就算有刀，也只不過是把切菜刀，不是殺人的刀。

　　穿紅裙的姑娘悄悄道：「怎麼樣？」

　　連一蓮道：「我先過去，問問那廚子這裏甚麼地方？你跟著我。」

　　穿紅裙的姑娘道：「這次應先該讓我過去。」

　　連一蓮道：「為甚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他是個男人，男人對女人總比較客氣些。」

　　連一蓮笑道：「像你這麼好看的女孩子去找他說話，你問他兩句，他絕不會只說一句。」

　　她當然不會說出自己也是個很好看的女孩子，能夠騙過這個大姑娘，而且能讓這個大姑娘對她這麼傾倒，她簡直得意極了。

　　兩個人一先一後從牆角後面走出來，穿紅裙的姑娘遠遠就向那廚子嫣然一笑，道：「你好？」

　　看見這麼樣一個漂亮的姑娘自動過來跟他搭訕，這廚子居然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搖頭道：「不好。」

　　穿紅裙的姑娘道：「為甚麼不好？」

　　廚子嘆口氣道：「別人請客，又吃又喝，我卻像龜孫子一樣，在這裏替他們做菜，自己連一口都吃不到，這種日子，怎麼會好！」

　　穿紅裙的姑娘立刻作出很同情的樣子，道：「其實你可以先留一點下來，自己先享受。」

　　廚子道：「不行。」

　　穿紅裙的姑娘道：「為甚麼不行？」

　　廚子愁眉苦臉的嘆了口氣，道：「我吃不下，一嗅到油煙我就想吐。」

　　一嗅到油煙就想吐的人，卻偏偏要來做廚子，倒也是件怪事。

　　穿紅裙的姑娘又問道：「今天是誰在請客？」

　　廚子道：「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能請我來這裏做菜？」

　　連一蓮忍不住問道：「他是誰？」

　　廚子瞪了她一眼，冷冷道：「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你在這裏是幹甚麼的？」

　　連一蓮不敢開腔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今天他請的一定是位貴客，所以你才特地炒些家常菜給他吃。」

　　這句話顯然搔著了這廚子的癢處：「一點都不錯，整鴨整雞誰都會做，到處都可以吃得到，要做這種家常菜就得要有點學問了，絕不是時常能夠吃得到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有道理。」

　　廚子嘆了氣，道：「這麼簡單的道理，有些人卻偏偏不懂！」

　　穿紅裙的姑娘道：「卻不知今天你們請的那位貴客懂不懂？」

　　廚子道：「他應該懂的，他好歹也算是個世家子弟，總不會一心只想要吃大魚大肉。」

　　穿紅裙的姑娘道：「他是那一家的少爺？」

　　廚子道：「就是這一家的。」

　　連一蓮又沉不住氣了，搶著問道：「是不是趙無忌？」

　　廚子瞪了她一眼，冷冷道：「不是他！是誰？」

　　連一蓮總算放心了。

　　趙無忌並沒有躺在那裏等死，卻坐在那裏等著吃肉。

　　廚子道：「你們還有甚麼事想要問我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沒有了。」

　　廚子道：「我倒有件事想要問問你們。」

　　穿紅裙的姑娘道：「甚麼事？」

　　廚子道：「今天晚上你們誰留下來陪我睡覺？」

　　　　二

　　這個愁眉苦臉的廚子，居然會問出這麼樣一句話來，實在讓人大吃一驚。

　　連一蓮不但吃驚，而且氣得臉都紅了，怒道：「你在放甚麼屁？」

　　廚子道：「難道你們連睡覺是甚麼都不懂？」

　　穿紅裙的姑娘攔住了連一蓮，搶著道：「我懂，可是我不懂你為甚麼不要我們兩個人一起陪你睡覺？」

　　廚子道：「因為我年紀大了，一天晚上最多只能用一個。」

　　穿紅裙的姑娘問道：「隨便那一個都行？」

　　廚子道：「不錯，好看的小男孩，我也一樣喜歡？」

　　穿紅裙的姑娘道：「另外一個呢？」

　　廚子道：「另外一個我只好用來下酒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要用一個人下酒？」

　　廚子道：「當然不能用整個一個人，最多只能挑幾塊比較嫩的肉。」

　　他一雙眼睛不停的在她們身上幾個最嫩的部份打轉，臉上那種表情，就好像在看著兩條已經被剝光了的小綿羊。連一蓮簡直快氣瘋了不但氣，而且想吐。

　　穿紅裙的姑娘居然還在問：「你準備怎麼吃法？」

　　廚子道：「當然是小炒，人肉一定要用快火小炒，否則肉就老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想不到你對吃人肉這麼有研究。」

　　廚子道：「我拿手的一樣菜就是小炒人肉，正好你們兩個都有一身細皮白肉，正好都可以用來小炒。」

　　他又嘆了口氣，道：「看來我今天真有點口福。」

　　穿紅裙的姑娘居然笑了笑，道：「你今天不但有口福，艷福也不淺。」

　　廚子道：「看樣子你非但一點都不怕我，而且好像還開心得很。」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當然開心，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妙手人廚的眼光，一向很高，我能夠被妙手人廚看上，怎麼會不開心。」

　　廚子冷笑，道：「想不到你還有點眼力，居然認出了我。」

　　穿紅裙的姑娘笑得更甜，道：「我不但認出了你，而且還知道用甚麼法子才能要你的命？」

　　廚子的臉色忽然變了，瞳孔突然收縮，厲聲道：「你──」

　　只說出這一個字，他的瞳孔忽又擴散，咽喉上忽然冒出一蓬血絲，呼吸已停頓。

　　連一蓮也吃了一驚。

　　她自己沒有動手，這個穿紅裙的姑娘好像也沒有動手。

　　她實在想不通這個人怎麼會忽然死了的。

　　穿紅裙的姑娘已扭轉頭，用手掩著臉，道：「你去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連一蓮道：「你為甚麼自己不上去看看？」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不能看見血，一看見血，我就會暈過去！」

　　連一蓮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問道：「你殺人的時候為甚麼不會暈過去？」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血流出來的時候，我已經轉過頭來了。」

　　她說得很自然，一點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好像根本就沒有把殺人當作件很重要的事。

　　連一蓮卻吃了一驚，道：「真是你殺了他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如果不是你，就一定是我了。」

　　連一蓮看著她，還是看不出這個文文靜靜的大姑娘會殺人，殺的還是個江湖中有名的兇人。

　　妙手人廚不但兇惡狠毒，而且又賊又滑，南七省的武林豪傑幾次圍捕他都沒有傷到他的毫髮，這位大姑娘卻不動聲色，隨隨便便就要了他的命。

　　連一蓮忍不住嘆了氣，苦笑道：「你真行，我佩服你！」

　　穿紅裙的姑娘笑了笑，道：「若不是因為他的眼睛老是盯著上該看的地方看，想殺忙還是不太容易。」

　　她接著又問道：「你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連一蓮道：「當然真的死了，從頭到腳都死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那我們還待在這裏幹甚麼？」

　　連一蓮道：「你想到那裏去？」

　　穿紅裙的姑娘道：「去做我師哥的陪客去。」

　　她接著又笑道：「如果我們的動作快一點，說不定，還可以趕得上去吃那盤蠔油牛肉。」

　　連一蓮道：「你還能吃得下？」

　　穿紅裙的姑娘道：「吃不下也要吃一點，妙手人廚做的菜，以前就不是時常能夠吃得到的，以後更吃不到了。」

　　　　三

　　客廳裏的窗子開著的，她們沿著牆角繞過來，剛好可以從一棵梧桐樹下的窗戶裏看到趙無忌，也可以看到那盤蠔油牛肉。

　　她們很想看看主人是誰，能夠讓妙手人廚替他做菜的人，總是值得看看的。

　　主人卻不在客廳裏。

　　因為客廳裏只有三個人，除了趙無忌外，另外兩個人都是站著的。

　　主人當然不會站著來陪客人吃飯，站在客人旁邊的，當然只不過是主人家的奴僕。

　　一人背對著她們，很高，很瘦，穿著件雪白的長袍，頭髮已花白。

　　一個把滿頭黑髮梳成個高髻的婦人，正在為無忌斟酒。

　　她的身材很苗條，風姿也很美，應該是個很好看的女人。

　　只可惜她臉上偏偏蒙著塊烏紗，讓人看不見她的真面目。

　　穿紅裙的姑娘忽然悄悄的問道：「你看這個女人是誰？」

　　連一蓮道：「我看不到她的臉。」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看看她的頭髮，再看看她的手。」

　　這婦人的頭髮又長又黑又多，一雙手纖秀柔美，卻白得可怕。

　　連一蓮忽然想起來：「難道她就是那個半面羅剎？」

　　穿紅裙的姑娘道：「就是她。」

　　連一蓮苦笑道：「我們到處躲她，想不到現在反而送上她的門來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這裏的主人，實在很了不起，居然能夠叫妙手人廚替他做菜，還能叫半面羅剎替他為客人倒酒。」

　　連一蓮道：「這裏說不定就是那個有鬼的院子。」

　　穿紅裙的姑娘道：「一定是的。」

　　連一蓮道：「聽說這裏本來是你未來的師嫂衛鳳娘住的地方。」

　　穿紅裙的姑娘說：「我也聽人這麼說過。」

　　連一蓮冷笑道：「這位衛小姐的氣派真不小。」

　　這客廳的氣派的確不小。

　　只要是一個客廳裏應該有的東西，這裏都有，而且每樣東西都是精挑細選過的，每樣東西的價值說出來都一定會讓人嚇一跳。

　　客廳裏不該有的東西，這裏也有，珍奇的古董，精巧的擺設，名貴的字畫──這些東西的價值簡直連說都沒法子說出來。

　　穿紅裙的姑娘嘆了口氣，道：「如果這些東西都是我師哥給她的，我師哥一定發過筆橫財。」

　　連一蓮道：「如果這些東西不是你師哥送給她的，你師哥不氣死才怪。」

　　其實這地方已經變得和鳳娘住在這裏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這些東西鳳娘連看都沒有看過。

　　唯一沒有變的是鳳娘的那間臥房，裏面每樣東西都沒有被人動過。

　　鳳娘臨走的時候，掉了根髮簪在地上，現在這根髮簪還在原來的地方。

　　鳳娘臨走的時候，曾經在床上躺了一下，現在枕頭上那個印子還在，其實，連她落在枕頭上的那根頭髮也都還在原來的地方。

　　連一蓮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吃那盤油牛肉！」

　　穿紅裙的姑娘又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就算想不吃都不行了。」

　　連一蓮道：「為甚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回頭看看！」

　　連一蓮用不著回頭去看，只看她臉上的表情，就知道那個沒有臉的鬼影子，和那個有兩張面的鬼影子已經在她們後面。

　　她忽然大喊：「趙無忌，你筷下留情，留一點牛肉讓我嚐嚐。」

　　如意大帝

　　　　一

　　無忌根本沒有師妹，一直都猜不出誰會冒充他的師妹。

　　現在他知道了。

　　連一蓮和他這個穿紅裙的師妹出院子時，他笑了，笑得很愉快，好像自己能夠有這麼樣一個師妹，是非常愉快的事。

　　她們就是從梧桐樹下那個窗口掠過來的，連一蓮在前，穿紅裙的姑娘在後，兩人的身子還沒有落地，就有股勁風迎面捲來。

　　一個人用嘶啞乾裂的聲音，輕叱道：「出去──」

　　她們都沒有出去。

　　連一蓮凌空翻身，整個人已像壁虎般貼在牆上。

　　穿紅裙的姑娘本來好像已被震出窗外，腳尖忽然在窗框上一勾，又輕飄飄的飛了進來。

　　風聲猶勁，一直背對著窗口的白衣人，寬大的衣袖仍在獵獵飛舞。

　　穿紅裙的姑娘嬌笑道：「好厲害的氣功。」

　　連一蓮道：「只可惜他練的不是大氣功，是小氣功。」

　　穿紅裙的姑娘道：「氣功也有分大小的？」

　　連一蓮道：「如果他練的不是小氣功，怎麼會這麼小器，多兩個人吃飯，多擺兩雙筷子，也沒有甚麼了不起，如果他不是小器，為甚麼一定要把我們趕出去？」

　　穿紅裙的姑娘笑了，可是等到這個人回過頭，她們就再也笑不出來。

　　這個人臉上竟長著比頭遠大的肉瘤，幾乎將面目全都擋住。

　　他的人一動，這肉瘤便跟著動，看來又像是個很大的氣泡。

　　連一蓮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就算用刀逼著她，她也絕不敢跟這個人動手的，如果一拳打在這個肉瘤上，她自己一定會先暈過去。

　　她已經在叫：「你千萬不能跟我們打架，我是你們這位貴客的好朋友。」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是他的師妹，你更不能找上我。」

　　無忌微笑道：「兩個孩子胡鬧，丁先生就饒他們這一次吧。」

　　這位丁先生用一隻從肉瘤旁邊露出來的眼睛盯著她們，忽然道：「請坐。」

　　連一蓮坐下很久之後，心還在跳。

　　她實在不敢去看這個嚇人的瘤子，卻偏偏忍不住要偷偷的去看。

　　這麼大的肉瘤，的確不是時常能夠看得到的。

　　穿紅裙的姑娘忽然說道：「我知道青城門下有位丁先生，他的混元一炁功天下無雙──」

　　這位丁先生冷冷的打斷了她的話，道：「我就是丁瘤子，我的混元一炁功練得不好，所以，才會練出這麼樣的一個肉瘤來。」

　　據說他這肉瘤真是練氣功練出來的。

　　這瘤子本來只是小小的一點，他氣功越來越高，這瘤子就越來越大。

　　現在他的氣功雖然不是天下第一，這瘤子卻絕對是天下第一了。

　　丁瘤子又道：「我也不是青城門下，我是如意教的弟子，跟青城派已完全沒有半點關係。」

　　穿紅裙的姑娘道：「如意教？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見過。」

　　無忌道：「因為你根本就孤陋寡聞，你沒有聽見過的事太多。」

　　穿紅裙的姑娘其實絕不孤陋，也不寡聞，她知道的事遠此別人多得多。

　　可是師哥要教訓師妹的時候，師妹就算不服氣，也只有聽著。

　　連一蓮不是他的師妹，所以她還是忍不住要問：「你的教主是誰？」

　　丁瘤子道：「鎮三山，轄五嶽，上天入地鬼見愁，如意大帝。」

　　連一蓮幾乎聽呆了：「你說的就是你們教主的名字？」

　　丁瘤子道：「是的。」

　　連一蓮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這名字聽來雖然威風，實在也有點滑稽。

　　但是丁瘤子的口氣卻很嚴肅，而且充滿了畏懼和尊敬。

　　能夠讓丁瘤子，半面羅剎，妙手人廚這些人對他這麼畏懼尊敬，這位如意大帝當然絕不會是個很滑稽的人。

　　連一蓮總算沒有笑出來，只輕輕的說了句：「這名字好長。」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想他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丁瘤子道：「他是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能不能夠看到他？」

　　丁瘤子道：「能。」

　　穿紅裙的姑娘嘆了口氣道：「我只希望他不要討厭我，把我趕出去。」

　　那個臉上蒙著黑紗，一直都沒有開口的半面羅剎忽然道：「他不會討厭你，他很喜歡你。」

　　穿紅裙的姑娘道：「真的？」

　　半面羅剎道：「他說你很像一個人，尤其睡著了的時候更像。」

　　穿紅裙的姑娘笑了，道：「他怎麼會知道我睡著了的時候是甚麼樣子？」

　　半面羅剎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連衣服都沒脫就睡著了？」

　　穿紅裙的姑娘點點頭。

　　半面羅剎道：「昨天晚上你一定是很累，可是又不想睡得太沉，所以你特地找了一根木柴做枕頭，還用茶壺頂住了窗戶，用凳子頂住了門。」

　　穿紅裙的姑娘道：「他──他怎麼會知道的？」

　　半面羅剎笑了笑，道：「他親眼看見的，怎麼會不知道？」

　　穿紅裙的姑娘笑不出了。

　　半面羅剎道：「你們雖然沒有看見他，他卻早就看見過你們。」

　　連一蓮笑道：「他也看見過我？」

　　半面羅剎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一直都沒有睡著？」

　　連一蓮點點頭。

　　半面羅剎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哭？哭得很傷心？」

　　連一蓮身上的雞皮疙瘩又冒了出來。

　　如果你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你卻連他的影子都沒有看見，你也會害怕的。

　　半面羅剎道：「他也聽見你們說趙無忌公子今天一定會回來，所以今天一早就準備好要請趙公子來吃頓飯。」

　　穿紅裙的姑娘道：「現在客人是不是已經來齊了？」

　　半面羅剎笑道：「該來的都已經來了，連不該來的都來了。」

　　穿紅裙的姑娘道：「主人呢？」

　　半面羅剎道：「主人剛巧不在家。」

　　穿紅裙的姑娘道：「主人怎麼會不在家？」

　　半面羅剎道：「因為他剛巧有事要出去。」

　　穿紅裙的姑娘又笑了，道：「這倒真是巧得很，他明明知道有客人來，卻剛巧要出去。」

　　半面羅剎道：「因為有個人剛巧到了附近，他剛巧要去看看這個人。」

　　她嘆了口氣，又道：「天下就有這麼巧的事，你有甚麼法子？」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一點法子都沒有。」

　　半面羅剎道：「所以你們只好坐在這裏等。」

　　連一蓮又忍不住道：「想不到如意大帝要看一個人的時候，也要勞動自己的大駕。」

　　半面羅剎道：「他知道那個人絕對不會來的，只好自己去了。」

　　連一蓮道：「那個人為甚麼自己不會來？」

　　半面羅剎道：「因為那個人並不想看見他。」

　　連一蓮道：「他為甚麼不要你們去把那個人請到這裏來？」

　　半面羅剎道：「因為他知道我們一定請不動那個人的。」

　　連一蓮道：「連你們都請不動？」

　　半面羅剎又嘆了口氣道：「能請得動他的人，南七北六十三省加起來只怕也沒有幾個。」

　　連一蓮咋舌道：「原來他的派頭也不小。」

　　半面羅剎道：「他的派頭本來就大極了。」

　　連一蓮道：「像他派頭那麼大，南七北六十三省加起來沒有幾個。」

　　半面羅剎道：「一點都不錯。」

　　連一蓮道：「這位派頭奇大的人究竟是誰，」

　　半面羅剎道：「其實這人也沒甚麼了不起，也只有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只不過比別人多練幾天劍法而已。」

　　連一蓮道：「聽你的口氣，這人的劍法好像還不錯。」

　　半面羅剎道：「勉強還說得過去。」

　　連一蓮道：「他也算是個劍客？」

　　半面羅剎笑了笑，道：「如果他還不能算是個劍客，能夠算是劍客的人只怕就很少了。」

　　連一蓮道：「他是甚麼劍客？」

　　半面羅剎道：「是個瀟湘劍客。」

　　連一蓮道：「衡山的瀟湘劍客」

　　半面羅剎道：「是的。」

　　連一蓮不說話了。

　　她實在沒法子再說甚麼，一個人如果為了要去看瀟湘劍客而讓別人久等，無論等多久別人都沒有話說的。

　　瀟湘劍客這名字並不特別。

　　江湖中每一代好像都有個學劍的人叫做「瀟湘劍客」。

　　這本來就是個很平凡的名字。

　　可是有資格叫做「瀟湘劍客」的人，卻一定不是個很平凡的人。

　　每一代的瀟湘劍客劍法極高，而且通常都很瀟灑，很高雅，很風流，很灑脫，甚至還會有點驕傲。

　　因為他們的確都有值得驕傲之處。

　　尤其是這一代的瀟湘劍客，人如玉樹，劍如游龍，不但是衡山劍派數一數二的高手，還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

　　穿紅裙的姑娘忽然嘆了口氣，道：「甚至我也早就想見他了。」

　　忽然間，窗外有樣東西飛了進來，一個人道：「你看吧！」

　　一樣東西「噗哧」落在地上，卻是個用小牛皮做成的袋子。

　　丁瘤子和半面羅剎都已恭恭敬敬的退到一邊，躬身肅立。

　　「教主回來了。」

　　　　二

　　瀟湘劍客雖然沒有來，能夠看到如意大帝，也一樣是件非常令人興奮的事。

　　每個人都張大了眼睛在看──

　　──這位鎮三山，轄五嶽，上天入地鬼見愁，如意大帝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

　　她們只看見了一個臉色蒼白，身上穿著件雪白的袍子，看來顯得有點瘦弱的小孩。

　　連一蓮忍不住問：「你們教主呢？」

　　這小孩年紀雖小，派頭卻奇大，背負著雙手，施施然走進來，根本不理她。

　　無忌已霍然站起，吃驚的看著他，失聲道：「是你？」

　　這小孩道：「是我。」

　　無忌嘆了氣，道：「當然是你，我早就該想到的。」

　　連一蓮又忍不住問：「他是誰？難道他就是如意大帝？」

　　無忌道：「是的。」

　　這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居然就是如意教的教主如意大帝。

　　連一蓮又驚訝，又好笑。

　　她沒有笑出來，只因為除了她之外，誰都沒有一點覺得好笑的意思。

　　丁瘤子和半面羅剎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無忌的表情也很嚴肅。

　　因為他知道這小孩子非但一點都不可笑，甚至還真的有點可怕。

　　半面羅剎，丁瘤子這些聞名江湖的兇人，會對一個小孩子這麼服貼，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無忌很瞭解這一點，也很瞭解這個小孩。也只有一個像他這樣的孩子，才會替自己起這麼一個名字──好長的名字。

　　他本來的名字只有一個字：雷。

　　他這個人的確也像是雷一樣，誰也沒法子捉摸，誰也沒法子控制。

　　　　三

　　那個用小牛皮做的袋子還在地上。

　　小雷忽然問連一蓮道：「你是不是很想看看瀟湘劍客？」

　　連一蓮道：「是。」

　　小雷：「現在你為甚麼不看了？」

　　連一蓮道：「他在那裏？」

　　小雷道：「就在這裏。」

　　順著他用手指著的地方看過去，只能看得見那皮袋子，看不見瀟湘劍客。

　　連一蓮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失聲驚叫道：「難道瀟湘劍客他──他就在這皮袋子裏？」

　　小雷道：「你為甚麼不自己打開來看？」

　　連一蓮伸出手，又縮回去。

　　她不敢看。她已經想到那皮袋子裏裝的是甚麼，她全身都在發冷。

　　小雷道：「你是不是以為這袋子裏裝著的是個人頭？」

　　連一蓮道：「難道不是──」

　　小雷忽然笑了，大笑道：「看來你的膽子雖然不大，疑心病卻不小。」

　　連一蓮道：「這袋子裏究竟裝的是甚麼？」

　　小雷忽然轉過頭，去問那個穿紅裙的姑娘：「她不敢看，你敢不敢？」

　　穿紅裙的姑娘沒有開口，卻走過去把那皮袋子從地上撿了起來。

　　她的手好像也有點抖。

　　小雷道：「看來，你最好還是不要看的好。」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要看。」

　　小雷道：「這裏面說不定真有個人頭，瀟湘劍客的人頭。」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不怕。」

　　她雖然說不怕，手卻抖得更厲害了，拉了幾次，才把繫著袋口的那一根皮繩拉開。袋子裏就有幾樣東西掉了出來！半柄斷劍，幾件衣裳，和一雙耳朵。

　　人的耳朵，上面還帶著血。

　　連一蓮總算鬆了氣，這袋子裏總算沒有人頭。

　　這雙人耳朵看起來雖然也很可怕，至少總比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好看得多。

　　穿紅裙的姑娘道：「這真是瀟湘劍客的耳朵？」

　　小雷道：「衣服也是他的。」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把他的衣服拿來幹甚麼？」

　　小雷道：「因為我高興。」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高興幹甚麼就幹甚麼？」

　　小雷道：「你難道不知『如意』兩個字是甚麼意思？」

　　穿紅裙的姑娘嘆了口氣，拿起那半柄斷劍，道：「這也是他的劍！」

　　小雷道：「這上面有幾行字，你唸出來給大家聽聽。」

　　穿紅裙的姑娘就唸了出來。

　　「衡山寶器，
　　戒之在殺，
　　劍在人在，
　　劍亡人亡。」

　　小雷說道：「你們大家是不是都聽見了？」

　　是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小雷說道：「你們大家有沒有嗅到臭氣？」

　　沒有。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說話又不是放屁，怎麼會臭？」

　　小雷道：「這些話卻都是放屁，怎麼會不臭？」

　　穿紅裙的姑娘道：「這些話都很有道理，怎麼會是在放屁？」

　　小雷道：「他殺的人絕不比別人少，我折斷了他的劍，剝光了他的衣服，割下了他的耳朵，他還不肯死。」

　　他冷笑，又道：「這些話不是放屁是甚麼？」

　　穿紅裙的姑娘嘆了口氣，道：「好像的確是放屁。」

　　小雷道：「不但是在放屁，而且放的都是臭屁，他自己卻偏偏嗅不到，所以我一氣之下，就把他的耳朵割了下來。」

　　穿紅裙的姑娘道：「他的鼻子不靈，所以才嗅不到臭氣，你應該割下他的鼻子才對。」

　　小雷道：「他的鼻子既然不靈，我還割下來幹甚麼？」

　　穿紅裙的姑娘笑了：「有道理。」

　　小雷道：「我說的話當然有理，每一句都有道理。」

　　他仰起頭，傲然道：「因為我就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如意大帝。」

　　仙子與羅剎

　　　　一

　　現在連一蓮終於也明白，丁瘤子他們這些人為甚麼會對這小孩這麼害怕了。

　　能夠折斷瀟湘劍客的佩劍，剝光他的衣服，割下他的耳朵，已經是件很駭人的事，可是真正可怕的還不是這些地方。

　　小雷忽然問她：「你是不是怕我？」

　　連一蓮沒有回答，因為她不能否認，又不想承認。

　　小雷道：「你為甚麼怕我？」

　　連一蓮也沒有回答，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她忽然發現這也許就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別人雖然怕他，卻不知道為甚麼要怕。

　　小雷又去問那個穿紅裙的姑娘：「你呢？你怕不怕我？」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不怕。」

　　小雷道：「別人都怕我，你為甚麼不怕我？」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為甚麼要怕你。」

　　小雷笑了。

　　他看著她笑了半天，忽然問道：「你嫁給我好不好！」

　　穿紅裙的姑娘道：「好。」

　　小雷忽然問出了這麼樣一句話，大家已經吃了一驚。

　　穿紅裙的姑娘居然答應得這麼痛快，大家更意外。

　　連小雷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你真願意嫁給我！」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當然願意。」

　　她忽然又嘆了口氣：「只可惜我知道你並不真的喜歡我。」

　　小雷說道：「那我為甚麼還要你嫁給我？」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我很像另外的一個人，你真正喜歡的是她，所以，如果我真的嫁給了你，以後你也一定會後悔的。」

　　小雷道：「為甚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我畢竟不是她，以後你一定會發現我們有很多地方不一樣，那時候你就會開始後悔了，如果你萬一再碰到她，說不定就會一腳把我出去。」

　　小雷想了想，道：「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穿紅裙的姑娘嫣然道：「我雖然不是如意大帝，可是我說的話，多少也有點道理。」

　　小雷道：「所以你還是不要嫁給我的好。」

　　穿紅裙的姑娘道：「不是我不想嫁給你，只不過你最好還是不要娶我，因為我不想害你。」

　　小雷又想了想，忽然轉過臉去問無忌：「你看不看得出她像誰？」

　　無忌道：「我看不出。」

　　小雷道：「你應該看得出的，她像鳳娘，你的那個衛鳳娘。」

　　無忌道：「你喜歡鳳娘？」

　　小雷道：「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為甚麼要到這裏來？為甚麼要住在這裏？」

　　他當然是為了鳳娘。

　　因為這地方是鳳娘以前住過的，這地方每樣東西上面都有鳳娘的影子。

　　現在無忌終於明白了。

　　他只能苦笑。

　　小雷那本來應該很孩子氣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成人的悲傷，黯然道：「可惜，現在她已經不是你的了，也不是我的了。」

　　他的悲傷忽然又轉變為憤恨：「因為，那個活死人已經把她從我們這裏搶了過去。」

　　他說的這個活死人當然就是地藏，那天給地藏帶去的人果然就是鳳娘。

　　無忌無疑也已被刺痛，一種深入心臟，深入骨髓的刺痛。

　　也許就因為這種痛苦太深，所以表面上反而一點都看不出。

　　小雷瞪著他，忽然大聲道：「你看起來為甚麼一點都不難受？」

　　無忌沒有開口，那穿紅裙的姑娘卻嘆了口氣，道：「能夠看得出的難受，也許就不是真的難受了。」

　　小雷道：「有道理，你說的話好像真的都有點道理。」

　　穿紅裙的姑娘嫣然一笑，剛想找雙筷子來吃口油牛肉，小雷忽然叫起來，道：「不像了，你一笑起來就不像了，幸好我沒有娶你，你也沒有嫁給我。」

　　這時候遠處響起了更鼓聲，「篤，篤」兩響，敲的是兩更。

　　算起來現在正好，差不多是二更。

　　二更天的時候，聽到放二更的點子，本來是理所無然的事。

　　小雷的臉色卻變了，道：「想不到這死瞎子居然能找到這裏來。」

　　只有趙無忌知道他說的這個死瞎子是誰。

　　敲更的聲音來自遠處，可是聽到耳朵裏，敲更的人卻彷彿就在耳邊。

　　除了奪命更夫柳三更之外，世上還有那個更夫手上有這麼深的功力。

　　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加意大帝，雖然不怕柳三更，對那活死人還是有點害怕的。

　　靜夜中，只聽見一聲聲竹杖點地的聲音，自遠而近，越來越響。

　　穿著青色的褲，擔著竹更小鑼的柳三更，終於慢慢的從黑暗中出現。

　　小雷沒有動，大家也都沒有動，小雷閉著嘴，大家也都閉著嘴。

　　無忌明白小雷的意思。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不信這個奪命更夫真的瞎了，有時他能看見的確實比不瞎的人都多。

　　小雷卻知道他的瞎一點都不假。

　　一個瞎子的感覺和耳力無論多麼敏銳，只要大家都不出聲，他就絕不會知道有些甚麼人在這裏。

　　大家靜靜的看著他穿過院子走進來，蠟黃的臉上茫然全無表情，就好像走入了一間連一個人都沒有的空屋子。

　　屋子裏有這麼多個人的眼睛在盯著他，他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用白色的竹杖點著地，慢慢的走到桌子前面，深深吸了一氣，喃喃道：「想不到這裏居然有酒有菜，別人既然不吃，正好讓我享受。」

　　他摸索著，找了張椅子坐下，把手裏的竹杖倚在桌邊，居然又在桌上摸到了一雙筷子，夾了塊油牛肉，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又喃喃道：「這牛肉炒得真不錯，只可惜已經涼了。」

　　他自斟自飲，喃喃自語，就好像一個人在唱獨腳戲，卻不知道自己每吃一口菜，都有一屋子的人在旁邊眼睜睜的看著。

　　連一蓮看得幾乎連眼淚都要掉了下來。

　　這種情況在別人看來也許會覺得很滑稽，可是，在她看來，卻是世上最悲慘的事。

　　她幾乎忍不住要告訴這個可憐的瞎子，這屋子裏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柳三更忽然放下筷子，長長嘆了氣，道：「只可惜小雷不在這裏，這樣的火爆腰花，和這樣的油牛肉正好都是他最愛吃的家常菜，他若在這裏，我一定全都留給他吃。」

　　這幾句話也說得正和這兩樣家常菜一樣，雖然平淡無奇，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連一蓮幾乎又忍不住要告訴他，小雷就坐在他身旁，他只要伸長手就可以摸到。

　　想不到小雷居然也被感動了，忽然道：「你用不著留給我，你自己吃吧，我知道這兩樣菜你也喜歡吃的。」

　　柳三更蠟黃的臉上立刻發出了光，道：「原來你也在這裏。」

　　小雷道：「我早就在這裏了，本來不想讓你知道的，可是你對我這麼好，我怎能忍心再瞞住你。」

　　柳三更道：「自從你走了之後，不但我天天想你，你師父也在想你。」

　　小雷道：「他也會想我？」

　　柳三更道：「他外表看來雖然冷冷冰冰，可是也想你比我想得更厲害。」

　　小雷嘆了口氣，道：「我本來還以為他只不過想利用我，替他去打敗蕭東樓教出來的那個徒弟，替他爭口氣。」

　　柳三更道：「你錯了，只要你肯回去，他就已經比甚麼都高興。」

　　小雷道：「可是我還不想回去。」

　　柳三更道：「為甚麼？」

　　小雷道：「我還是個小孩子，總不能像他那樣天天躺在棺材裏，外面又這麼好玩。」

　　柳三更道：「等你的劍法學好了，再出來玩也不遲。」

　　小雷道：「難道，你不能留下來陪我多玩幾天，我天天都可以叫人炒牛肉給你吃。」

　　柳三更道：「好，我陪你。」

　　小雷實在想不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

　　柳三更也很高興，道：「你先過來，讓我摸摸你的臉，這幾個月來，你是胖了？還是瘦了？」

　　小雷立刻走過來，笑著道：「我胖了好多，我找到個好廚子。」

　　在這瞎子面前，他已不再是那個了不起的如意大帝了。

　　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兩個人真情流露，連一蓮幾乎又被感動得要掉下眼淚來。

　　就在她的熱淚已開始在眼眶裏打滾，柳三更的手忽然一翻，已扣住了小雷的脈門。

　　連一蓮吃了一驚，小雷當然更吃驚，失聲道：「你幹甚麼？」

　　柳三更冷冷道：「你在外面已經玩夠了，還不如現在就跟我回去吧。」

　　小雷道：「你剛才全是騙我的？」

　　柳三更道：「就算我騙你，也是為你好。」

　　小雷道：「你早就知道我在這裏，所以故意說那些話給我聽，讓我感動，你才好把我抓回去。」

　　柳三更不想否認，也不必再否認，忽然道：「趙無忌，你也跟我回去吧，鳳娘一直還在等著你。」

　　連一蓮又吃了一驚。

　　原來這瞎子不但早就知道小雷在這裏，也知道無忌在這裏。

　　她本來也是個花樣奇多的人。

　　可是現在她忽然發現自己玩的那些花樣，跟這瞎子一比，簡直就像小孩子玩的把戲。

　　無忌居然還沉得住氣，道：「你為甚麼要我也跟你回去？」

　　柳三更道：「你的劍法還沒有學好，在外面是會吃虧的。」

　　無忌道：「你要我回去，也是為了我好？」

　　柳三更道：「當然是的。」

　　小雷本來已嚇呆了，忽然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他就算想跟你回去，也不能了。」

　　柳三更道：「為甚麼？」

　　小雷道：「因為你們兩個人都已經沒法子活著走出這和風山莊。」

　　他又笑了笑，道：「你死得可能比他還快，因為你的酒比他喝得還多。」

　　柳三更冷笑道：「難道這壺酒裏有甚麼花樣？」

　　小雷道：「你知道這壺酒早已擺在桌上，當然想不到酒壺會有甚麼花樣，卻不知我這壺不是自己喝的，是早就準備好給趙無忌喝的。」

　　柳三更道：「你為甚麼要害他？」

　　小雷道：「不管怎麼樣，他總是鳳娘的老公，我不害他，害誰？」

　　柳三更臉色已經有點變了，用另外一隻手抓起酒壺嗅了嗅，忽又冷笑，道：「這壺酒裏若是有毒，我柳三更不但瞎了眼，連鼻子都應該割下來。」

　　小雷道：「奪命更夫縱橫江湖數十年，要騙過你當然不大容易。」

　　柳三更冷笑道：「的確不太容易。」

　　小雷道：「你知道的事情當然也不會少。」

　　柳三更道：「的確不少。」

　　小雷道：「那麼你一定知道，江湖中有七位女俠，號稱七仙女，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

　　他忽然改變話題，提起跟這件事完全沒有關係的七仙女來，別人雖然覺得奇怪，柳三更卻不在乎。

　　如果你已經扣住了一個人的命脈，知道他已經無法逃脫你的掌握，那麼不管他說甚麼，你也會不在乎的。

　　柳三更道：「我不但知道她們，而且還認得幾個。」

　　小雷道：「那七位仙女之中，是不是有一位也姓柳？」

　　柳三更道：「不錯。」

　　小雷道：「你也認得她？」

　　柳三更居然嘆了口氣，道：「落露仙子人如其名，真的艷光四射，而且溫柔嫺靜，那樣的女人，現在已不多了。」

　　小雷道：「現在她的人呢？」

　　柳三更道：「夕陽雖好，只可惜已近黃昏。」

　　小雷道：「難道她已經死了？」

　　柳三更嘆道：「她實在死得太早。」

　　小雷道：「現在你雖看不見她的人，一定還可以聽得出她的聲音。」

　　柳三更道：「餘音繞樑，豈止三日，她的音容美貌，無論是誰都很難忘懷得了的。」

　　小雷也嘆了氣，道：「只可惜她死得太早。」

　　柳三更道：「實在可惜。」

　　小雷忽然笑了笑，道：「柳落露，你究竟死了沒有？」

　　半面羅剎道：「沒有。」

　　　　二

　　他忽然去問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死了沒有？」已經讓人覺得很奇怪。

　　想不到居然真的有人回他「沒有」，更想不到這個人竟然是半面羅剎。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柳三更聽見她的聲音，臉色立刻大變。

　　難道這個兇狠毒辣的半面羅剎，就是那個溫柔嫻靜的落露仙子？

　　小雷又問道：「你就是落露仙子？」

　　半面羅剎道：「我就是。」

　　小雷道：「你還沒有死？」

　　半面羅剎道：「我知道人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可惜我還沒有死。」

　　她的聲音中充滿悲傷，竟好像真的認為自己還沒有死是件很可惜的事。

　　小雷道：「你本來明明是個仙子，為甚麼會變成了羅剎！」

　　羅剎是一個極兇，極惡，極醜的鬼。

　　半面羅剎道：「自從我的臉被毀了之後，我就變成了羅剎。」

　　連一蓮看過她的臉，現在她的臉確實已不再像是個仙子。

　　小雷道：「你的臉是被誰毀了的？」

　　半面羅剎道：「公孫蘭。」

　　小雷道：「公孫蘭是甚麼人？」

　　半面羅剎道：「就是揚州大俠公孫剛正的獨生女兒。」

　　小雷道：「他們是不是江南四大武林世家之一，公孫世家中的人？」

　　半面羅剎道：「正是。」

　　小雷道：「公孫蘭為甚麼要毀了你的臉？」

　　半面羅剎道：「因為她也愛上了林朝英。」

　　小雷道：「哪個林朝英？」

　　半面羅剎道：「就是那個說話像放屁一樣的瀟湘劍客林朝英。」

　　小雷道：「他是你的甚麼人？」

　　半面羅剎道：「是我的丈夫。」

　　小雷道：「那個公孫蘭怎麼會認識他的？」

　　半面羅剎道：「那時候她經常到我家裏去。」

　　小雷道：「你們本來沒有仇恨？」

　　半面羅剎道：「絕沒有。」

　　小雷道：「她本來是你的甚麼人？」

　　半面羅剎道：「是我結拜的姐妹。」

　　她的聲音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說到這裏，才有點改變。

　　可惜她臉上蒙著的烏紗不但顏色深暗，而且很厚，讓人根本看不出她臉上的表情。

　　小雷道：「你跟她的交情怎麼樣？」

　　半面羅剎道：「我本來一直拿她當作我的妹妹，甚麼事我都讓著她。」

　　小雷道：「可是你不能把丈夫也讓給她了？」

　　半面羅剎道：「我本來一點都不知道，有一年的中秋節，她請我們到她家裏去過節，我們去了，她拚命勸我喝酒，我就喝。」

　　她的聲音忽然嘶啞，過了很久，才能接著說下去：「想不到她居然乘我喝醉了的時候，跟我的丈夫上了床。」

　　小雷道：「你既然喝醉了，怎麼會知道的？」

　　半面羅剎道：「因為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些，就在我隔壁的屋子裏做那種事，想不到我半夜忽然驚醒。」

　　小雷道：「你聽見了他們的聲音？」

　　半面羅剎道：「我沒有，可是我卻好像被鬼迷住了一樣，忽然想到那間屋子裏去看看。」

　　小雷道：「女人遇到這種事的時候，都會變得有點怪的。」

　　半面羅剎道：「我看見他們時，真是氣瘋了，公孫蘭嚇得跑了出去，我就在後面追，那時候我真是想把她活活扼死。」

　　小雷道：「後來呢？」

　　半面羅剎道：「後來我變成了這樣子。」

　　小雷道：「為甚麼？」

　　半面羅剎道：「因為那是她的家，她的父母兄弟看見我要殺她，就一起把我制住，關進她家的燒磚窯裏，想把我活活燒死。」

　　小雷道：「林朝英難道也沒有挺身救你？」

　　半面羅剎道：「那時候他早已跑了，連人影都看不見了。」

　　對一個女人來說，這實在是種很悲慘的遭遇，這件事本身也很曲折，實在以算是個淒厲哀傷，動人心弦的大悲劇。

　　可是大家卻仍然想不通小雷為甚麼要引半面羅剎說起這件事。

　　這件事和剛才發生的事好像連一點關係都沒有，只不過使大家的想有了一點改變而已──那位瀟湘劍客，實在有點該死。

　　小雷道：「自從那次事發生之後，江湖中人就認為你已經死了。」

　　半面羅剎道：「因為他們想不到我居然沒有死，公孫世家還替我出面，辦了個很風光的喪事。」

　　小雷道：「為甚麼還沒有死？」

　　半面羅剎道：「那是天無絕人之路，也是我命不該絕，他們做夢也不到那天晚上恰巧有人想去偷他們的磚頭。」

　　小雷道：「是那些偷磚賊把你救出來的？」

　　半面羅剎道：「可是我不但半邊臉被燒毀了，整個人都已被燒得不成樣子！」

　　小雷道：「所以你寧願讓別人認為你已經死了，因為你不願讓人看見你已經變成這個樣子。」

　　半面羅剎道：「我不但樣子變了，連心裏的想法都變了！」

　　小雷道：「所以一年之後，江湖中就忽然出現了一個半面羅剎。」

　　半面羅剎道：「因為，那時候我才知道，做人一定要心狠手辣，才不會吃虧上當。」

　　小雷道：「聽說你後來把公孫蘭一家四十幾口都綁了起來，先削掉他們半邊臉，再把他們送到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去活活等死。」

　　半面羅剎道：「我在那磚窯裏，已經過了等死的滋味，我一定要讓他們也，他們那一家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小雷道：「公孫剛正雖然並不剛正，卻是八卦門第一把好手，他們一家人的武功都不弱，你怎麼把他們一家人都綁起來的？」

　　這件事連一蓮已經聽那穿紅裙的姑娘說過，那時她也在奇怪，半面羅剎一個人，怎麼能把公孫世家的幾十口人全都綁起來，聽她宰割。

　　半面羅剎道：「他們家喝的是井水，後院裏的一口井是那附近有名的甜水井，用來泡茶特別好喝。」

　　她陰森森的一笑，又道：「他們是世家，連僕人都很講究喝茶。」

　　小雷道：「你在那口井下了藥？」

　　半面羅剎道：「只下了一點點。」

　　小雷道：「你下的是甚麼藥？」

　　半面羅剎道：「那種藥叫君子散。」

　　小雷道：「那是種甚麼藥？」

　　半面羅剎道：「是種毒藥，少則可以令人昏迷無力，多則令人送命！」

　　小雷道：「那種毒藥為甚麼叫做君子散。」

　　半面羅剎道：「因為那種藥就像是君子一樣，溫良平和，害了人之後，人家還一點都不知道。」

　　小雷大笑，道：「好名字！」

　　他微笑接道：「看來各位以後對君子還是小心提防一點的好。」

　　半面羅剎身世孤苦，遭遇悲慘，難免憤世嫉俗，他小小年紀，居然也這麼偏激，所以做出來的事總是會讓人嚇一跳。

　　小雷又問道：「剛才你是不是也在那壺酒裏下了一點藥？」

　　半面羅剎道：「下了一點。」

　　小雷道：「你下的是甚麼藥？」

　　半面羅剎道：「君子散。」

　　最後這句話，才是「畫龍點睛」，最後的神來之筆。現在大家才明白，小雷為甚麼會忽然問起這件事了。

　　公孫剛正一家人武功都不弱，如果不是因為中了這種君子散的毒，絕不會一個個全都被半面羅剎綁了起來，全無反抗之力。

　　這種君子散當然是種無色無味，厲害之極的毒藥。否則公孫剛正一家人中也有不少老江湖，怎會連一個人都沒有發覺。

　　無忌臉色蒼白，忽然用兩隻手捧住腹道：「不對。」

　　柳三更臉色也變了，失聲道：「甚麼不對？」

　　無忌道：「那壺酒──」

　　柳三更道：「難道──」

　　他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小雷已揮脫了他的掌握，順手點了他五六處穴道。

　　穿紅裙的姑娘嘆了口氣，道：「好厲害的人，好厲害的君子散。」

　　小雷大笑，道：「你也佩服我！」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實在是佩服極了。」

　　連一蓮的秘密

　　　　一

　　無忌坐在那裏，兩眼發直，好像已經動都不能動了。連一蓮跳起來，衝過去，道：「那壺酒裏真的有毒？」

　　無忌道：「假的。」

　　連一蓮怔了怔，道：「那壺酒裏沒有毒？」

　　無忌道：「沒有。」

　　連一蓮道：「既然沒有毒，為甚麼不對？」

　　無忌道：「就因為沒有毒，所以才不對。」

　　他嘆了口氣又道：「他們硬說酒裏有毒，說得活靈活現，酒裏卻偏偏連一點毒都沒有，這當然不對！」

　　小雷大笑，道：「若不是我說得活靈活現，柳三更這老狐狸，又怎麼會中我的計？」

　　連一蓮居然還不懂，又問無忌：「酒裏既然沒有毒，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無忌道：「我變成了甚麼樣子？」

　　連一蓮道：「好像中了毒的樣子。」

　　無忌笑了笑，說道：「好像中了毒，並不是真的中了毒，這其中的分別是很大的。」

　　小雷道：「若不是他幫著我來做這齣戲，我要得手只怕還沒有這麼容易。」

　　連一蓮道：「你怎麼知道他會幫你做這齣戲？」

　　小雷道：「因為我知道他也不想讓柳三更把他帶回去。」

　　連一蓮又問無忌：「你怎麼知道他是騙人的？」

　　無忌道：「柳三更若是真的中了毒，他根本就不必說出來了。」

　　連一蓮道：「他至少應該等到柳三更倒下去之後再說。」

　　無忌笑著說道：「你總算變得聰明了些。」

　　連一蓮閉上了嘴。

　　她剛才又發現自己玩的那些花樣，跟這些人比起來簡直好像孩子玩的把戲。

　　現在她才知道錯了。

　　那並非「好像」孩子玩的把戲，那根本就「是」孩子玩的把戲。

　　這其中的分別是很大的。

　　半面羅剎又在斟酒，每個人都斟了一杯。

　　連一蓮又忍不住問她：「公孫剛正家的後院裏真有甜水井？」

　　半面羅利道：「真的。」

　　連一蓮道：「你真的在那口井裏下了毒？」

　　半面羅剎道：「真的。」

　　連一蓮說道：「可是你沒有在酒裏下毒？」

　　半面羅剎看著她，眼睛在烏紗後閃閃發光，忽然笑道：「你是個好孩子，我也喜歡你，所以我要告訴你，有兩件事你一定要記住。」

　　連一蓮道：「我聽。」

　　半面羅剎道：「如果你想騙人，就一定要記住，你騙人的時候絕不能完全說謊，你一定要先說十句真話，讓每個人都相信你說真話之後，再說一句謊話，別人才會相信！」

　　連一蓮道：「有道理。」

　　半面羅剎道：「如果你不想被人騙，就一定要記住，井裏有沒有毒，和酒裏有沒有毒，那完全是兩回事。」

　　連一蓮嘆道：「那的確是兩回事。」

　　半面羅剎道：「這道理明明很簡單，卻偏偏很少有人明白。」

　　連一蓮道：「如果每個人都明白這道理，還有誰會上當？」

　　半面羅剎微笑道：「就因為很少有人明白這道理，所以這世上天天就有人在騙人。」

　　連一蓮道：「一點都不錯。」

　　穿紅裙的姑娘也嘆了口氣，道：「完全正確。」

　　小雷舉杯，無忌也舉杯。

　　小雷看著他，忽然道：「你好像不太容易會上當？」

　　無忌笑了笑，道：「如果常常上別人的當，就不好玩了。」

　　小雷道：「你好像已變得不太喜歡說話。」

　　無忌道：「不該說的話，還是不要說的好，因為──」

　　小雷道：「因為話說得太多，也不好玩了。」

　　無忌微笑道：「完全正確。」

　　小雷道：「你是個聰明人，我們不是對頭，如果你跟我走，我一定讓你做我的副教主。」

　　無忌不回答，反問道：「你要走？」

　　小雷也不回答，也反問道：「一個甚麼都看不見的瞎子，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怎麼會找得到我！」

　　無忌道：「因為有人告訴他的。」

　　小雷道：「所以除了他之外，一定還有別人知道我在這裏。」

　　無忌道：「一定有。」

　　小雷道：「我卻不想再讓別人來找到我。」

　　無忌道：「你不想。」

　　小雷道：「我是不是應該趕快走？」

　　無忌道：「越快越好。」

　　小雷道：「你跟不跟我走？」

　　無忌道：「如果你是我，你會不會跟我走？」

　　小雷道：「不會。」

　　無忌道：「為甚麼？」

　　小雷道：「因為我要做就做教主，做副教主就不好玩了。」

　　無忌道：「不好玩的事，只有那種人才會去做。」

　　小雷道：「只有笨蛋才會去做。」

　　無忌道：「我是不是笨蛋？」

　　小雷道：「你不是。」

　　他慢慢接著道：「我找別人做我的副教主，如果他不肯，他當然也不能算是個笨蛋，最多也只不過能算是個死人而已。」

　　無忌道：「為甚麼？」

　　小雷道：「因為就算他那時候不是死人，也很快就會變成個死人的。」

　　無忌道：「幸好我不是別人。」

　　小雷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嘆了口氣，道：「幸好你不是。」

　　　　二

　　有種人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如果他要來，誰也不知道他來的時候，他如已經來了，誰也擋不住他。

　　如果他要走，也沒有人能留得住他。

　　小雷就是這種人。

　　所以他走了，帶著那個就算沒有被點住穴道，也被氣得半死的柳三更走了。

　　他問過無忌：「你要不要我把他留給你？」

　　無忌不笨，所以他不要。

　　這個人就像是個燙手的熱山芋，而且是天下最燙手的一個。

　　無忌道：「如果你一定要把他留下來，我說不定會殺了他的。」

　　小雷道：「你不想殺他？」

　　無忌道：「我不能殺他。」

　　小雷道：「為甚麼？」

　　無忌道：「因為我知道他也絕不會殺我的。」

　　小雷道：「就因為你知道他絕不會殺你，所以你那天才會找他去算那筆賬？」

　　那天就是去年的三月二十八，那筆賬就是那天他準備要還給柳三更的那筆債。

　　小雷知道這件事：「那天本來是個黃道吉日，也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居然把他找去，只因為你明知像他這種人絕不會在那種日子裏把你殺了來還債的。」

　　無忌道：「我好像有點知道。」

　　小雷道：「看來，你好像真的一點都不笨。」

　　穿紅裙的姑娘忽然又嘆了口氣道：「如果他有一點笨，他就活不到現在了。」

　　　　三

　　小雷終於走了．沒有人問起過妙手人廚，這些人彼此之間根本漠不關心。

　　小雷真的有法子控制住他們？還是他們對小雷有甚麼企圖？

　　不管怎麼樣，小雷都一定可以照顧自己的。

　　所以無忌並沒有提醒他，只希望他不要太「如意」，一個人如果每事都要很如意，以後就難免會變得不如意了。

　　連一蓮好像很怕無忌盤問她，不等無忌開口，她就搶著說：「我知道你們師兄妹一定有很多話要說，我可不能陪你們，現在就算天塌下來，我也得先去睡一覺再說。」

　　所以現在屋子裏已經只剩下他們師兄妹兩個人。

　　穿紅裙的姑娘勉強笑了笑，道：「你一定想不到忽然有個師妹來找你，你好像根本就沒有師妹。」

　　無忌道：「我沒有。」

　　穿紅裙的姑娘道：「你當然更不會想到這個師妹是我。」

　　無忌道：「我的確想不到。」

　　他看著她，微笑道：「你實在比真的女人還像女人。」

　　這個穿紅裙的姑娘難道不是女人？

　　她垂下頭，道：「我這麼做，實在是不得已。」

　　無忌道：「你是不是有了麻煩？」

　　穿紅裙的姑娘嘆了口氣，道：「我的麻煩簡直大得要命。」

　　無忌道：「甚麼麻煩？」

　　穿紅裙的姑娘道：「有幾個極厲害的對頭找上了我，我已經被他們逼得無路可走，所以只有來找你。」

　　無忌道：「他們是些甚麼人？」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並不想要你幫我去對付他們。」

　　無忌道：「為甚麼？」

　　穿紅裙的姑娘道：「因為他們都是很不容易對付的人，我絕不能要你為我去冒險。我也知道，你自己一定還有別的事要做。」

　　無忌並不否認。

　　穿紅裙的姑娘道：「所以我只不過希望你能夠讓我暫時在這裏躲一躲，我相信他們絕不會找到這裏來。」

　　她嘆了口氣，又道：「我本來不想讓你添麻煩的，如果你有困難，我隨時都可以走。」

　　無忌道：「我們是不是朋友？」

　　穿紅裙的姑娘道：「我希望是的。」

　　無忌道：「一個人有困難的時候，不來找朋友找誰？」

　　穿紅裙的姑娘看著他，目光中充滿感激。

　　可是無忌一轉過身，她的眼色就變了，變得陰沉而惡毒。

　　她到這裏來，當然不是真的為了要避仇，她是來殺人的。

　　她要殺的人，就是趙無忌。

　　現在她沒有出手，只不過因為她沒有把握能對付趙無忌。

　　她在等機會。

　　因為「她」就是無忌新交的「朋友」李玉堂，也就是唐玉！

　　無忌一定連做夢都不會想到這位朋友就是唐玉。

　　他轉過身，看看廳外的梧桐，沉思了很久，忽然道：「你不能留在這裏。」

　　唐玉一驚，脫口問道：「為甚麼？」

　　無忌道：「因為我明天一早要出門去，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我不放心。」

　　唐玉道：「那麼我──」

　　無忌道：「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就當做我的家屬，我叫人去替你準備一輛大車，我相信，誰也不會到我的車子裏去找人的。」

　　唐玉道：「你準備到那裏去？」

　　無忌道：「到川中去。」

　　他微笑，又道：「那些人在兩河找你，你卻已到了川中，那豈非妙得很？」

　　唐玉也笑了：「那真是妙極了。」

　　他真是覺得妙極了。

　　在路上他的機會當然更多，一到了川中，更是羊入虎口。

　　連他自己都想不到會有這麼好的運氣，得來竟完全不費工夫。

　　他忍不住問道：「我們準備甚麼時候動身？」

　　無忌道：「明天一早就走。」

　　唐玉道：「那位連公子是不是也一起去？」

　　無忌道：「她不會去的。」

　　唐玉道：「為甚麼？」

　　無忌道：「因為，她害怕我打破她的頭。」

　　無忌也顯得很愉快。

　　他本來就喜歡幫朋友的忙，何況此去川中，千里迢迢，能夠有這麼樣一個朋友結伴同行，更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他一直把這朋友送回客房才走。

　　看著他走出去，唐玉幾乎忍不住要大笑出來──這次趙無忌真是死定了。

　　　　四

　　夜更深，人更靜。

　　如果在從前，只要無忌一回來，就一定會把每個人都吵醒，陪他聊天，陪他喝酒。

　　他一向喜歡熱鬧。可是現在他已變了，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變了。

　　他雖然不是個愁眉苦臉，悲憤欲絕，讓別人看見都會傷心得難受的孝子，但是，他也不再是以前那個風流灑脫，有甚麼就說甚麼的趙無忌了。

　　現在他已學會把話藏在心裏，他心裏在想甚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因為他既不想再上當，也不想死。

　　庭園寂寂。

　　黑暗的庭園中，居然還有個窗戶裏彷彿有燈光在閃動。

　　微弱的燈光，有時明，有時滅。

　　那裏正是趙簡趙二爺的書房，自從趙二爺去世後，那地方一直都是空著的，很少有人去，三更半夜時，更不會有人。

　　如果沒有人，怎麼會有燈火閃動？

　　無忌卻好像不覺得奇怪，能夠讓他驚奇的事，好像已不多。

　　書房裏果然有人，這個人居然是連一蓮。

　　她好像在找東西，房裏每個書櫃，每個抽屜，都被她翻得亂七八糟。

　　無忌悄悄的進來，在她身後看著她，忽然道：「你在做甚麼？找到了沒有？」

　　連一蓮吃的回過頭，嚇呆了。

　　無忌道：「如果你沒有找到，我可以幫你找，這地方我比你熟。」

　　連一蓮慢慢的站起來，拍了拍衣襟，居然笑了笑，道：「你猜我在找甚麼？」

　　無忌道：「我猜不出。」

　　連一蓮道：「我當然是在找珍珠財寶，難道你還看不出我是個獨行大盜？」

　　無忌道：「如果你是個獨行大盜，那麼你非餓死不可。」

　　連一蓮道：「哦？」

　　無忌道：「如果你萬一沒有餓死，也一定會被人抓住，剝光衣服吊起來，活活被打死。」

　　他冷笑又道：「因為你不但招子不亮，而且笨手笨腳，你在這裏偷東西，一里外的人都可以聽得到。」

　　連一蓮道：「你現在是不是想把我──把我吊起來？」

　　「剝光衣服」這四個字，她非但說不出，連想都不敢想。

　　無忌道：「我只不過想問你幾句話而已，可是我問一句，你就得說一句，如果你不說，我就要──」

　　連一蓮道：「你就要怎麼樣？」

　　無忌道：「你最怕我怎麼樣，我就會那樣。」

　　連一蓮的臉已經紅了，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得好快。

　　無忌道：「我知道你不姓連，也不叫連一蓮。」

　　他沉下臉，冷笑著又道：「你最好趕快說出來，你究竟姓甚麼？叫甚麼？到這裏來想幹甚麼？為甚麼總是陰魂不散，要來纏住我？」

　　連一蓮垂下頭，眼珠子偷偷的打轉，忽然嘆了氣，道：「你難道真的一點都看不出？」

　　無忌道：「我看不出。」

　　連一蓮道：「如果一個女孩子不喜歡你，會不會來找你！」

　　無忌道：「不會。」

　　連一蓮頭垂得更低，作出一副羞人答答的樣子，輕輕的說道：「那麼你現在總該明白我為甚麼要來找你了。」

　　無忌道：「我還是不明白。」

　　連一蓮幾乎要跳了起來，大聲道：「難道你是個豬？」

　　無忌說道：「就算我是豬．也不是死豬。」

　　連一蓮忽然笑了。

　　就在她開始笑的時候，她的人已躍起，手已揮出，發出了她的暗器。

　　經常在江湖中走動的人，身上差不多都帶著暗器，只可惜她的暗器既不毒辣，手法也不太巧妙，比起唐家的獨門暗器來，實在差得遠了。

　　如果她笑得很甜，很迷人，讓別人想不到她會突然出手，這一著也很厲害。

　　只可惜她笑得偏偏又不太自然。

　　她自己也知道用這法子來對付趙無忌，成功的希望並不大。

　　只可惜她偏偏又沒有別的法子。

　　想不到這個法子居然很有效，趙無忌居然沒有追出來。

　　涼風撲面，夜色陰寒，一幢幢高大的屋脊都已被她拋在身後。

　　她心裏忽然有了種奇怪的感覺，竟彷彿希望無忌能夠追上來。

　　因為她知道，只要一離開這裏，以後就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也永遠不會再看到那個臉上帶著條笑靨般刀疤的年輕人了。

　　也許她根本就不該到這裏來，他們根本就不該相見。但是她已經來了，她的心上已留下了個永遠無法忘懷的影子。

　　她忍不住在心裏問自己。

　　──如果他追了上來，把我抓了回去，我會不會把我的秘密告訴他？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秘密，會怎麼樣對我？

　　她沒有想下去，她連想都不敢想。

　　現在，她就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了，到了那裏之後，他們就更不會有再見的機會。

　　──不見也好，見了反而煩惱。

　　她輕輕嘆了口氣，打起精神，迎著撲面的涼風，掠出了和風山莊。

　　她決心不再回頭去看一眼，決心將這些煩惱全都拋開。

　　可是她偏偏又覺得心裏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悲傷和寂寞。

　　因她永遠不能向人傾訴。

　　與虎同行

　　　　一

　　暗器已被擊落在地上，是幾枚打造得很精巧的梭子鏢，在黑暗中閃閃的發著銀光。這種暗器不但輕巧，而且好看，有時候甚至可以插在頭上當首飾。

　　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歡找人去打造一點這樣子的暗器帶在身上，她們也並不是真的想用它傷人，只不遇覺得很好玩而已。

　　這種又好看，又好玩的暗器，當然擋不住趙無忌這種人的。

　　他沒有去追她，只因為他根本就不想去追。

　　就算追上了又如何，難道真的能把她剝光衣服吊起來，嚴刑拷問。

　　不管她究竟是什麼來歷，不管她有什麼秘密，她對無忌絕沒有惡意。

　　這一點無忌當然看得出。

　　所以他非但不想去追，連她的秘密也不想知道了。

　　像她那麼樣一個女孩子，反正也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秘密。

　　後來，他才知道自己錯了，錯得很可怕。

　　書房裏亂得簡直就像是個剛有一群黃鼠狼經過的難窩一樣。

　　無忌沒有點燈。

　　他不想在這麼亂的地方找火種，只希望能在這裏靜靜的坐一下，把這些日子裏發生的事靜靜的想一想，因為以後恐怕就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

　　他想到了他的父親，想到了那個悲慘可怕的「黃道吉日」，想到了鳳娘，想到了司空曉風，也想到了唐玉和上官刃。

　　他總覺得在這些事裏還有一個結沒有解開。

　　如果他一日解不開，這個結遲早總會把他的脖子套住，把他活活的吊死。

　　不幸的是，雖然他知道這麼樣一個結，卻一直都找不出這個結在那裏？

　　他忍不住輕輕歎息，院子裏也有人在輕輕歎息。

　　歎息聲雖然很靜，可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忽然聽到，還是會讓人吃驚。

　　無忌卻連動都沒有動。

　　他好像早就知道今天晚上還會有人來找他的。

　　黑暗中果然出現了一個人，走到門口忽然道：「你是不是在等人？」

　　無忌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在等人？」

　　這人道：「因為等人的時候用不著點燈，來的是什麼人，你不必看也知道。」

　　她笑了笑，又道：「你當然想不到這時候會有人到這裏來，更不會想到來的是我。」

　　無忌承認：「我的確想不到。」

　　來的這個人居然是連一蓮，她居然又回來了。

　　連一蓮道：「你心裏一定在想我這個人實在是陰魂不散，好不容易才走掉，又回來幹什麼？」

　　無忌道：「我正想問你，你回來幹什麼」

　　連一蓮歎了口氣，道：「這次倒不是我自己願意回來的。」

　　無忌道：「難道有人逼你回來」

　　連一蓮道：「如果不是人，就一定是我又活見了鬼。」

　　無忌道：「你好像經常會活見鬼。」

　　連一蓮歎道：「那只不過因為你這地方的鬼太多，男鬼女鬼，老鬼小鬼，什麼樣的鬼都有。」

　　無忌道：「這一次你見到的又是什麼鬼？」

　　連一蓮道：「是個老鬼。」她苦笑：「這個老鬼的本事好像此那個小鬼還大得多，不管我往那邊走，忽然間他就擋住了我的路，我簡直連一點法子都沒有。」

　　她的膽子雖然小了一點，出手雖然軟了一點，可是她的輕功卻很不錯。

　　這次她遇見的，無論是人是鬼，輕功都一定遠比她高得多。

　　輕功比她高的人並不多。

　　無忌說道：「他一定要逼著你回來找我！」

　　連一蓮道：「他以為我騙了你，要我回來把話老實告訴你！」

　　無忌道：「你肯不肯說。」

　　連一蓮道：「我說的，本來就是老實話。」

　　無忌道：「你是個獨行大盜，到這裏來，只不過是想來撈一票。」

　　連一蓮道：「你不信？」

　　無忌歎了氣，道：「你真的要我相信？」

　　連一蓮冷笑，道：「你為什麼不能相信，難道只有男人才能做獨行大盜，女人也一樣是人，為什麼不能做強盜？」

　　她越說越覺得理直氣壯，連自己都不禁有點佩服自己，好像覺得自己總算替女人出了口氣，因為她已經替女人爭取到強盜的權力。

　　無忌居然也不反對：「女人當然可以做強盜，除了採花盜之外，什麼樣的強盜都可以做！」

　　他又歎了口氣：「我只不過覺得你看起來不像是個強盜而已。」

　　連一蓮道：「強盜看起來應該是什麼樣子是不是應該在頭上掛個招牌？」

　　無忌道：「你真的是個強盜？獨行大盜？」

　　連一蓮道：「當然是真的，如果你還不信，我也沒法子。」

　　無忌道：「我相信。」

　　連一蓮舒了口氣，道：「你相信就最好了。」

　　無忌道：「不好。」

　　連一蓮道：「有什麼不好？」

　　無忌道：「你知不知道我們抓住一個強盜的時候，是用什麼法子對付他的？」

　　連一蓮搖頭。

　　無忌道：「有時候我們會把他剝光衣服吊起來，有時候我們甚至會挖出他的眼睛，割下他的耳朵，打斷他的腿。」

　　連一蓮臉色變了，勉強笑道：「對女人你們當然不會這樣做的。」

　　無忌道：「女人也一樣是人，她既然能做強盜，我們為什麼不能這樣對她。」

　　連一蓮說不出話來了。

　　無忌道：「可是，我當然不會這麼做的，我們總算是朋友。」

　　連一蓮笑道：「我早就看出你不是這麼兇狠的人。」

　　無忌也笑了，忽然問道：「你有沒有聽見過司空曉風這名字？」

　　連一蓮道：「沒有聽過這個名字的人，一定是聾子。」

　　司空曉風確實是江湖中的名人，非常有名。

　　無忌說道：「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連一蓮道：「聽說他年輕的時候是個美男子，可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了什麼，一直都沒有成婚，而且從來沒有跟任何女人有過來往。」

　　女人最關心，最注意的總是這些事。

　　對一個男人來說，這些事卻絕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無忌道：「你還知道什麼？」

　　連一蓮道：「聽說他的內家綿掌和十字慧劍，都可以算是江湖中第一流的功夫，連武當的掌門人都說過，他的劍法絕對可以排名在當今天下十大劍客之中，甚至比他們武當派的名宿龍先生還高一點。」

　　無忌道：「還有呢？」

　　連一蓮想了想，道：「聽說他也是當今十個最有權力的人之一。」

　　她又解釋：「因為他本來就是大風堂的四大巨頭之一，自從大風堂的總堂主雲飛揚雲老爺子閉關練劍之後，大風堂的事，就全都由他作主了，他一聲號令，最少有兩三萬個人會出來為他拚命。」

　　無忌道：「還有呢？」

　　連一蓮道：「這還不夠？」

　　無忌道：「還不夠，因為你說的這幾點，並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連一蓮道：「哦？」

　　無忌道：「他的劍法雖然高，卻還比不上他的輕功。」

　　連一蓮道：「哦？」

　　無忌道：「你的輕功也不弱，可是你如果碰到他，不管要從那裏逃，他都可以擋在你的前面，你連一點法子都沒有。」

　　連一蓮終於明白了：「剛才把我逼回來的那個人就是司空曉風？」

　　無忌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我只知道他已經來了。」

　　連一蓮道：「你怎麼知道的？」

　　無忌道：「因為我知道柳三更是個瞎子，的的確確是個瞎子。」

　　連一蓮道：「柳三更是不是瞎子，跟司空曉風有什麼關係？」

　　無忌道：「一個瞎子怎麼會知道如意大帝就是他要找的小雷？怎麼會知道小雷在這裏？就算他的耳朵比別人靈，這些事也不是用耳朵可以聽得出來的。」

　　連一蓮道：「所以你認為一定是別人告訴他的？」

　　無忌道：「一定。」

　　連一蓮道：「這個『別人』一定就是司空曉風？」

　　無忌道：「一定。」

　　連一蓮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我再也想不出第二個人。」

　　這個理由並不能算很好，可是對連一蓮來說，卻已經夠好了。

　　連一蓮並不是很講理的人！

　　無忌道：「我雖然不會把你吊起來，也不會割你的耳朵，別人卻說不定會這樣做的。」

　　連一蓮道：「你說的這個『別人』，也是司空曉風？」

　　無忌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淡淡的說：「大風堂門下的子弟，並不是很聽話的，如果有個人一聲號令，就能夠讓他們為他去拚命──」

　　他笑了笑：「這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

　　他笑得很溫和，可是臉上那條刀疤卻使得他的笑容看來彷彿有些陰沉殘酷。

　　他接著又道：「從我十三歲的時候開始，我父親就叫我每年到他那裏去住半個月，一直到我二十歲的時候才停止。」

　　連一蓮道：「那麼你一定也學會了他的十字慧劍。」

　　無忌道：「我父親叫我去學的，並不是他的劍法，而是他做人的態度，做事的法子。」

　　連一蓮道：「所以，你比別人更瞭解他。」

　　無忌道：「所以我知道他要你回來，並不是真的要你跟我說老實話的！」

　　連一蓮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他也知道你絕不會說。」

　　連一蓮道：「那麼，他為什麼一定要逼著我回來找你？」

　　無忌道：「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不願自己出手來對付你，所以才把你留給我。」

　　連一蓮想笑，卻沒有笑出來：「他是不是想看看你會用什麼法子對付我？」

　　無忌道：「他也很瞭解我，我雖然不會剝光你的衣服，把你吊起來，也不會割下你的耳朵，打斷你的腿，他知道我絕不會做這種事。」

　　連一蓮又舒了氣，道：「我也知道你不會。」

　　無忌凝視著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可是我會殺了你！」

　　他的態度還是很溫和，但這種溫和沉著的態度，卻遠比兇暴蠻橫更令人恐懼。

　　連一蓮的臉色已發白。

　　無忌道：「他要你回來，就是要我殺你，因為你的確有很多值得懷疑的地方，我就算殺錯了你，也比把你放走得好。」

　　連一蓮吃驚的看著他，就好像第一次看清這個人。

　　無忌道：「現在我們雖然看不見他，他卻一定看得見我們，如果我不殺你，他一定會覺得很驚奇，很意外，卻一定不會再攔住你了。」

　　他忽然又笑了笑，慢慢的接著道：「所以我就要讓他驚奇一次。」

　　連一蓮又怔住。

　　無忌道：「所以你最好趕快走吧，最好永遠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連一蓮更吃驚。

　　她剛才本以為自己已經看清了這個人，現在才知道自己還是看錯了。

　　她忽然道：「我只有一句話問你。」

　　無忌道：「你問。」

　　連一蓮道：「你為什麼要放我走？」

　　無忌道：「因為我高興。」

　　這理由當然也不能算很好，可是對連一蓮來說，卻已夠好了。

　　　　二

　　夜更深，更黑暗。

　　司空曉風在黑暗中走來的時候，無忌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裏。

　　他早就知道司空曉風會來的。

　　司空曉風也坐了下來，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過了很久，才長長歎息，道：「柳三更的確是我帶來的，我的確希望你殺了那個女人。」

　　無忌道：「我知道。」

　　司空曉風道：「小雷是個很危險的孩子，只有讓柳三更把他帶回去最好。」

　　無忌道：「我明白。」

　　司空曉風道：「但是我卻不明白，剛才你為甚麼不殺了她？」

　　無忌沒有回答。

　　他根本就拒絕回答這句話。

　　他相信司空曉風一定也知道，如果他拒絕回答，誰也沒法子勉強他。

　　司空曉風等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有很多話要問你，你高興說的，就說出來，不高興說的，就假裝沒有聽到。」

　　無忌也笑了笑道：「這樣子最好。」

　　司空曉風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上官刃的下落？」

　　無忌道：「是的。」

　　司空曉風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去找他？」

　　無忌道：「是的。」

　　司空曉風說道：「你準備在甚麼時候走？」

　　無忌道：「明天早上。」

　　司空曉風道：「你是不是準備一個人走？」

　　無忌道：「不是。」

　　司空曉風道：「還有誰？」

　　無忌道：「李玉堂。」

　　司空曉風道：「你知道他的來歷？」

　　無忌道：「不知道。」

　　司空曉風道：「你能不能夠把他留下？」

　　無忌道：「不能。」

　　司空曉風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帶他走？」

　　無忌道：「這句話我沒有聽見。」

　　司空曉風笑了：「現在我只有最後一句話要問你了，你最好能聽見。」

　　無忌道：「我在聽。」

　　司空曉風道：「有沒有法子能留住你，讓你改變主意？」

　　無忌道：「沒有。」

　　司空曉風慢慢的站起來，慢慢的走了出去。

　　他果然沒有再問什麼，只不過盯著無忌看了很久，彷彿還有件事要告訴無忌。

　　可是他並沒有說出來。

　　世上絕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會隱藏自己的心事，也絕沒有任何人能比他更會保守秘密。

　　──他心裏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他明明很想說出來，為什麼又偏偏不說？

　　──是他不肯說？還是根本不能說？

　　他走得很慢，瘦長的身子看來已有些佝僂，好像有一副看不見的重擔壓在他身上。

　　看著他微駝的背影，無忌忽然覺得他老了，昔日縱橫江湖的美劍客，如今已變得只不過是個心情沉重，滿懷心事的老人。這還是無忌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一個人心裏如果有太多不能說出來的心事和秘密，總是會老得特別快的。

　　因為他一定會覺得十分孤獨，十分寂寞。對這個飽經憂患的老人，無忌雖然也很同情，卻又忍不住在心裏問自己。

　　──他究竟有什麼事要瞞著我？

　　──我一直找不出的那個結，是不是應該在他身上去找？

　　已經走出了門，司空曉風忽然又回來，緩緩道：「不管上官刃現在已變成了個什麼樣的人，以前我們總是同生死，共患難的朋友。」他的聲音裏充滿感傷：「現在我們都已老了，以後恐怕也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有樣東西，我希望你能替我還給他。」

　　無忌道：「你欠他的？」

　　司空曉風道：「多年的朋友，彼此間總難免有些來往，可惜我們現在已不是朋友，我一定要在我們還沒有死的時候，了清這些賬。」

　　他凝視著無忌，又道：「所以你一定要答應我，一定要把這件東西在他臨死之前交給他。」

　　無忌沉思著，道：「如果死的不是他，而是我，我也一定會在我臨死之前交給他。」

　　司空曉風輕輕地歎了口氣，說道：「我相信你，你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的。」

　　他好像並不十分關心無忌的死活，也沒有故意作出關心的樣子。

　　無忌道：「你要我帶走的是什麼？」

　　司空曉風道：「是一隻老虎。」

　　他真的從身上拿出一隻老虎：「你一定要答應我，無論發生了甚麼事，你都不能把這隻老虎交給別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你都不能讓它落入別人的手裏。」

　　無忌笑了，苦笑。他忽然發覺司空曉風把這隻老虎看得遠比他的性命還重要。

　　他說：「我答應你！」

　　這是隻用白玉雕成的老虎。

　　這是隻白玉老虎。

　　　　三

　　四月初七，晴。

　　無忌終於出發了，帶著一個人和一隻白玉老虎，從和風山莊出發了。

　　他的目的地是唐家堡，名震天下的唐門獨門毒藥暗器的發源地。

　　唐門的子弟，高手雲集，藏龍臥虎，對他來說，那地方正無異是個龍潭，是個虎穴。他要闖龍潭搗虎穴，取虎子。

　　他還要把這隻白玉老虎送到虎穴去。

　　陪他同行的，正是隻虎視眈眈，隨時都在伺機而動，準備把他連皮帶骨都吞下去的吃人老虎。

第七章　虎山行

　　送入虎口

　　　　一

　　四月十一，晴。

　　中原的四月，正如三月的江南，鶯飛草長，正是春光最豔，春色最濃的時候，只可惜這時候春又偏偏已將去了。

　　夕陽最美時，也總是將近黃昏。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尤其是一些特別輝煌美好的事。

　　所以你不必傷感，也不用惋惜，縱然到江湖去趕上了春，也不必留住它。

　　因為這就是人生，有些事你留也留不住。

　　你一定要先學會忍受它的無情，才會懂得享受它的溫柔。

　　車窗是開著的，春風從垂簾間吹進來，把遠山的芬芳也帶進車廂裏來了。

　　唐玉斜倚在車廂裏，春風剛好吹上他的臉。

　　他心情愉快，容光煥發，看起來實在此大多數女人都像女人。

　　風吹垂簾，剛好能看見騎在馬上，跟在車旁的趙無忌。

　　他們已經在路上走了，如果他高興，趙無忌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這四五天裏他至少已經有過十次機會可以下手，就連現在都是個很好的機會。

　　從車窗裏看過去，趙無忌簡直就是個活靶子，從後腦，到後腰，從頸子後面的大血管，到脊骨下的關節，每個地方都在他的暗器威力範圍之內，只要他出手，要打那裏就可以打那裏。

　　他沒有出手，只因為他還沒有十分把握。

　　趙無忌不但武功高，反應快，而且並不笨，要對付這種人，絕不能有一點疏忽，更不能犯一點錯。

　　因為，這種人絕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的。

　　所以你一定要等到絕對有十分把握，可以一擊命中的時候再出手。

　　唐玉一點都不急。

　　他相信這種機會隨時都會出現的，他也相信自己絕不會錯過。

　　他並沒有低估趙無忌。

　　經過了獅子林，花月軒那一次事之後，他當然也看得出趙無忌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他當然也不會低估自己。

　　這次他的計劃能進行得這麼順利，看來好像是因為他的運氣不錯，所以才會機緣巧合，趙無忌才會自投羅網。

　　可是他並不認為他是靠運氣成事的。

　　他認為「運氣好」意思，只不過是能夠把握機會而已。

　　一個能夠把握機會的人，就一定是個運氣很好的人。

　　他的確沒有錯過一次機會。

　　花月軒的那次行動已經功敗垂成，而且敗得很慘。

　　可是他立刻把握住機會，出賣了胡跛子，所以他才有機會和趙無忌交朋友，才能讓趙無忌信任他，願意跟他交朋友。

　　對他來說，出賣一個人，簡直比吃塊豆腐還簡單，是不是能把握住那次機會，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把握住那次機會，他甚至不惜出賣他的老子。

　　因為那的確是成敗的關鍵。

　　他相信那天絕不會有人懷疑他跟胡跛子是一路，更不會有人想到他就是唐玉。

　　如果有人一定要認為這是運氣，這運氣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對自己很滿意。

　　無忌騎的馬，當然是匹千中選一的好馬。

　　千中選一的意思，就是說你從一千匹馬中，最多只能選出這麼樣一匹馬。

　　大風堂的馬廄也和大多數城市裏的妓院一樣，分成「上，中，下」三等。

　　上等妓院的女人，絕不是普通人能夠「騎」得上去的。

　　上等馬廄裏的馬也一樣。

　　大風堂門下的子弟，如果不是有極重要，極危險的任務，也休想能騎上「上廄」中的馬。

　　無忌不是普通人。

　　無忌是趙簡趙二爺的獨生子，趙二爺是大風堂的創始人，也是大風堂的支柱。

　　如果沒有趙二爺，大風堂說不定早就垮了，如果沒有趙二爺，也許根本就沒有大風堂。

　　無忌也許還不懂怎麼樣去選擇朋友，可是他對馬一向很有研究，也很有眼光。

　　他選擇一匹馬，甚至此一個精明的嫖客選妓女更挑剔。

　　這匹馬他是從三十二匹千中選一的馬裏選出來的。

　　唐玉也看得出這是匹好馬，可是他的興趣並不在這匹馬身上。

　　他好像對這匹馬的皮鞍很感興趣。

　　那是用上好的小牛皮做成的，手工也很考究精緻，針腳縫得很密，如果不仔細去看，很難看得出上面有針眼。

　　可是不管什麼樣的馬鞍都一定要用皮線縫邊，再把蠟打在針腳上，磨平打光，讓人看不出上面的線腳和針眼來。

　　唐玉看著騎在馬鞍上的趙無忌，忽然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如果製造這副馬鞍的皮匠在縫邊的時候，曾經不小心弄斷過一根針。

　　──如果他一時大意，沒有把弄斷了的針尖從針腳裏拿出去，就開始打蠟上光，把這半截針尖也打進針眼，看不見了。

　　──如果這半截針尖有一天忽然又從針腳裏冒了出來。

　　──如果這時候正好有個人坐在這副馬鞍上。

　　──如果這時候正好是暮春，衣褲都不會穿得太厚。

　　──那麼這半截針尖冒出來的時候，就會刺穿他的褲子，刺到他的肉。

　　──被針尖刺了一下，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他也許連痛都不會覺得痛，就算覺得有點痛，也絕不會在意。

　　──可是這半截針尖上如果碰巧有毒，而且碰巧剛好是唐家的獨門毒藥，那麼這個騎在馬鞍上的人，走了一段路之後，就會覺得被針刺過的地方開始有點，就會忍不住要去抓一抓。

　　──如果他去抓了一下，那麼再走兩三百步之後，這個倒楣的人就會莫名其妙的從馬上摔下來，不明不白的死在路上。

　　──如果，這個倒楣人，就是趙無忌──

　　唐玉笑了。

　　這些「如果」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就算那個皮匠的針沒有斷，唐玉也可以替他弄斷一根，那絕不是太困難的事。

　　唐玉實在忍不住要笑，因為他覺得這個想法實在很有趣。

　　無忌忽然回過頭，看著他，道：「你在笑什麼？」

　　唐玉道：「我想起了一個笑話。」

　　無忌道：「什麼笑話？」

　　唐玉道：「一個呆子的笑話。」

　　無忌道：「你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唐玉道：「不能！」

　　無忌道：「為什麼？」

　　唐玉道：「因為這個笑話太好笑了，上次我說給一個人聽的時候，那個人笑得把肚子都笑破了一個大洞，好大好大的一個洞。」

　　無忌也笑了：「真的有人會笑破了肚子！」

　　唐玉道：「只有他這種人才會。」

　　無忌道：「他是哪種人？」

　　唐玉道：「他也是個呆子。」

　　他又道：「只有呆子才愛聽呆子的笑話，也只有呆子才喜歡說呆子的笑話。」

　　唐玉還在笑，無忌卻笑不出了。

　　一個呆子，聽另外一個呆子說「一個呆子的笑話」。

　　這件事本來就是個笑話。

　　可是，你若仔細想一想，就會覺得這個笑話並不太好笑了。因為這個笑話裏不但充滿了諷刺，而且還充滿了悲哀。

　　一種人類共同的悲哀。

　　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

　　如果你仔細想一想，非但笑不出，也許連哭都哭不出來。

　　無忌道：「這不是笑話。」

　　唐玉道：「本來就不是。」

　　無忌道：「我還是想聽一聽你那個笑話。」

　　唐玉道：「好，我說。」

　　他想了想，才說出來。

　　「從前有個呆子，帶著個打扮得標標緻緻的大姑娘，走到大街上，大姑娘忽然跌了一跤，跌了個四腳朝天。」

　　無忌道：「下面呢？」

　　唐玉道：「下面沒有了。」

　　無忌道：「這就是你的笑話？」

　　唐玉道：「是的。」

　　無忌道：「這個笑話不好笑。」

　　唐玉道：「如果你真見一個打扮得標標緻緻的大姑娘，扭扭捏捏的跟一個呆子走在大街上，呆子沒有跌跤，大姑娘卻跌了一跤，你會不會覺得好笑？」

　　無忌道：「如果我真的看見了，我也會覺得好笑。」

　　唐玉道：「我的笑話都是這樣子的，聽起來雖然沒什麼好笑，可是如果真的有人把這個笑話做出來，那就很好笑了。」

　　他已經開始笑，笑得很愉快：「那時候你的肚子說不定也會被笑出一個洞來的，也許只不過是很小的一個洞。」

　　無忌道：「不管是大洞，還是小洞，總是個洞。」

　　唐玉道：「完全正確。」

　　　　二

　　夜

　　今天下午在路上，和趙無忌那段有關「一個笑話」的談話，直到現在還是令唐玉覺得很愉快。

　　貓捉住老鼠後定不會馬上吞下去的。

　　唐玉有很多地方都很像一隻貓，趙無忌現在已經像是隻老鼠一樣落入了他的掌握，他也不妨把這隻老鼠先捉弄個夠，然後才吞下去。

　　這才是他最大的樂趣。

　　這是家很不錯的客棧，每間客房的門窗都嚴密合縫，窗紙上也絕沒有破洞。

　　隔壁那間房裏的趙無忌，已經很久沒有聲音了，彷彿已睡著。

　　唐玉坐下來，從頭上拔下根金釵，再從貼身的小衣袋裏拿出個繡花荷包。

　　現在他還是穿著紅裙，扮做女裝，這兩樣東西正是每個大姑娘身上都會經常帶著的，誰也看不出一點值得懷疑的地方。

　　但是每天晚上，到了夜深人靜時，他都要把這兩樣東西拿出來仔細檢查一遍，甚至比守財奴算賬時還要謹慎小心。

　　每次他都要先關好門窗，用溫水洗手，再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把手擦乾。

　　然後他才會坐到燈下，拔起這根金釵，用兩根長而靈巧的手指，捏住釵頭，輕輕一轉。原來金釵是空心的，裏面裝滿了金粉一樣的細砂，正是唐家名震天下的斷魂砂，細小如粉末，份量卻特別重。

　　暗器的體積越小，越不易躲避，份量越重，越打得遠。

　　他用的無疑是唐門暗器中的極品。

　　釵頭也是空的，裏面裝的是一種無色透明的油蠟，見風就乾。

　　他只要把釵頭捏碎，這種油蠟就會流到他手上，保護他的手。

　　他從來不喜歡像他的兄弟們那樣，把暗器裝在那種像活招牌一樣的革囊裏，耀武揚威的掛在身上，就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唐家的子弟。

　　他也不喜歡用那種又厚又笨的鹿皮手套，他認為戴著手套發暗器，就好像戴著手套摸女人一樣，非但有欠靈敏，而且無趣已極。這種事他是絕不肯做的。

　　荷包裏裝著一團線一包針，兩個「吉祥如意」金踝子和一塊透明發亮的石頭。

　　線是用暹羅烏金煉成的，極細，極韌，不但隨時都可以扼斷一個人的脖子，而且可以吊得起一個人，如果他萬一被困在危崖上，就可以用這團線吊下去，這根線絕不會斷。透明的石頭，是一種叫做「金剛石」的名貴寶石，據說比最純的漢玉都珍貴，連最貪心的人都可以買動。

　　有錢能使鬼推磨，到了必要時，也許只有這塊石頭才能救他的命。

　　可惜議價的人並不多，這種東西的名貴，並不是人人都能看得出的。

　　所以他定還要帶上兩個金踝子應急。

　　每一件事，每一種情況，每一點細節，他都想得很周到。

　　荷包是緞子做的，正反兩面都用發亮的金線和珠片繡了朵牡丹花。

　　花心居然是活動的，隨時都可以摘下來。

　　唐玉臉上忽然露出種神秘而得意的微笑，這兩朵牡丹的花心，才是他最秘密，最得意的暗器。

　　這種暗器的威力，江湖中非但還沒有人親眼見過，甚至連做夢都想不到。

　　趙無忌縱然能揭穿他的身分，就憑這兩枚暗器，他也可以讓趙無忌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只不過，不到絕對必要時，他是絕不會動用這兩枚暗器的。

　　因為直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完全掌握到製造這種暗器的秘訣。

　　他們在這種暗器上投下的資本，數目已非常驚人，甚至還犧牲了七八位專家的性命，連唐家專門負責製造暗器的第一位好手，都幾乎因此慘死。

　　可是直到他離開唐家堡時，這種暗器一共才製造出三十八件，經過檢驗，保證能夠使用的，還不到二十件。

　　根據他們自己的計算，每一件的價值都絕對在千金以上。

　　幸好他們對這種暗器的性能，已漸漸有把握可以控制，製造的技術也在漸漸改進。

　　等到他們能夠大量製造這種暗器的時候，大風堂就要被徹底摧毀。

　　他對這一點絕對有信心。

　　現在唐玉已經把每樣東西都檢查過一遍，每樣東西都仍然保持完整良好。

　　他認為完全滿意之後，也就把燭臺上的溶蠟，塗在他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用這三根手指，從那包繡花針中抽出一根針來。

　　這根針看起來和普通的繡花針也沒什麼不同，可是連他自己都不敢去碰它。

　　他一定要先用蠟封住皮膚上的毛孔，否則就算皮膚不破，毒氣也會從毛孔中滲入，這三根手指非要剁下來不可了。

　　既然做馬鞍的那個皮匠並沒把一根針留線上線腳裏，唐玉就決心幫他這個忙。

　　這計劃雖然並不十分巧妙，也未必有絕對可以成功的把握，可是這計劃有一點好處──這次就算不成功，趙無忌也絕不會懷疑到他。

　　因為每個人都可以在半夜溜到那馬廄裏去，把一根毒針插入馬鞍上的針眼裏，再用蠟把針眼封住。

　　這些事趙無忌的每一個對頭都能做得到。他的對頭實在不少，他怎麼會懷疑到他的朋友？何況，這個「朋友」還幫過他的忙，替他抓住了一個眼看就要逃走了的對頭。

　　唐玉甚至已作了最壞的打算。

　　就算趙無忌懷疑到他，他也有很好的理由反駁！

　　「我們天天在一起，如果我要害你，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機會，我為什麼要用這法子，這法子又不能算很好。」

　　這理由無論對誰來說，都夠好了，唐玉實在想得很周到。

　　每一件事，每一種情況，每一點細節，他都仔細想過，只有一件事，他沒有想到。

　　他沒有想到居然另外還有一隻羊，一定要來送入他的虎口。

　　　　三

　　有了周密的計劃之後，做起來就不難了。

　　你走遍天下，所有客棧裏的馬廄，都絕不會是個防衛森嚴的地方。

　　趙無忌的馬鞍，也像別人的馬鞍一樣，隨隨便便的擺在一個角落裏。

　　對唐玉這種人來說，做這種事簡直比吃白菜還容易。

　　夜已深。

　　「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行路的旅客們，當然早已睡了。

　　唐玉從馬廄回來的時候，居然還有閒情來欣賞這四月暮春的夜色。

　　月已將圓，繁星滿天，夜色實在很美，他心裏居然彷彿有了點詩意。

　　一種和他這個殺人的計劃完全格格不入的詩意。

　　可是等他走回他那間客房外的院子裏時，這點詩意又變成了殺機！

　　房裏有燈。

　　他出來的時候，明明已將燈燭吹滅，這種事他是絕不會疏忽的。

　　是誰點燃了他房裏的燈？

　　三更半夜，誰會到他房裏去？

　　如果這個人是他的仇敵，為什麼要把燈點起來，讓他警惕？

　　難道這個人是他的朋友？

　　這裏他只有一個「朋友」，也只有這個朋友知道他在這裏。

　　三更半夜，趙無忌為什麼要到他房裏去？是不是已經對他有點懷疑？

　　他的腳步沒有停，而且還故意讓房裏的人能聽到他的腳步聲。

　　所以他也立刻聽到房裏有人說：「三更半夜，你跑到那裏去了？」

　　這不是趙無忌的聲音。

　　唐玉立刻就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可是他實在想不到這個人會來的。

　　　　四

　　誰也想不到連一蓮會到這裏來，更想不到她不找趙無忌，卻來找唐玉。

　　可是她偏偏來了，偏偏就在唐玉的房裏。

　　看見這個穿紅裙的姑娘走進來，她就開始搖頭歎氣，道：「三更半夜，一個大姑娘還要到外面去亂跑，難道不怕別人強姦你。」

　　說出「強姦」這兩個字，她的臉居然沒有紅，自己實在很得意。

　　她的臉皮，實在厚了不少，也老了不少。

　　只可惜她別的地方還是很嫩，非但還是認為別人看不出她女扮男裝，也看不出別人是男是女？

　　她還是相信這個穿紅裙的大姑娘真是個大姑娘。

　　唐玉笑了。

　　他笑起來的樣子就好像一隻老虎看到了一隻羊自動送入他的虎口。

　　奇蹟

　　　　一

　　唐玉的笑容溫柔而嫵媚，還帶著三分羞澀，無論他心裏在想什麼，笑起來都是這樣子的。

　　這種笑容也不知害死過多少人。

　　連一蓮又歎了氣，道：「幸好你總算太太平平的回來了，否則真要把人活活的急死。」

　　唐玉道：「誰會急死？」

　　連一蓮指著自己的鼻子道：「當然是我。」

　　唐玉嫣然道：「你急什麼？」

　　連一蓮道：「我怎麼會不急？難道你真的看不出我對你多麼關心？」

　　唐玉的臉居然好像有點紅了，其實卻已經快要笑破肚子。

　　──這丫頭居然想用美男計，來勾引我這個良家婦女。

　　唐玉忍住笑，低著頭問道：「你有沒有看見我師哥？」

　　連一蓮立刻搖頭，道：「我根本沒有找他，我是特意來看你的。」

　　唐玉頭垂得更低，道：「看我？我有什麼好看？」

　　連一蓮道：「我也不知道你有什麼好看，我就是忍不住想要來看看你，簡直想得要命。」

　　唐玉越害羞，她的話就說得越露骨，膽子也越來越大。

　　她居然拉住了唐玉的手。

　　──既然大家都是女人，拉拉手又有什麼關係。

　　她當然不在乎。

　　唐玉當然更不在乎。

　　雖然他還不知道這丫頭心裏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可是不管她想幹什麼，他都不在乎。

　　反正吃虧的絕不是他。

　　就算她只不過是想來逗逗這個穿紅裙的姑娘，這回也要倒霉了。

　　看見唐玉「害羞」的樣子，連一蓮幾乎也快要笑破肚子。

　　──這位大姑娘一定已經對我很有意思，否則怎麼肯讓我拉住「她」的手？

　　連一蓮忍住笑，道：「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唐玉道：「三更半夜的，為什麼還要出去？」

　　連一蓮道：「你師哥就住在隔壁，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來了！」

　　唐玉道：「為什麼？」

　　連一蓮道：「我怕他吃醋。」

　　唐玉已經開始明白了。

　　──原來這丫頭看上了趙無忌，生怕我跟趙無忌勾三搭四，所以來個釜底抽薪，勾引我，如果我真的看上了她，當然就會把趙無忌甩開了，她正好去撿便宜。

　　唐玉心裏雖然好笑，臉上卻作出了很生氣的樣子，說道：「我只不過是他的師妹而已，他根本就管不著我，他憑什麼吃醋？」

　　連一蓮笑得很愉快，道：「其實我也知道你不會看上他的。」

　　唐玉道：「你怎麼知道？」

　　連一蓮笑道：「我那點不比他強？你怎麼會看上他？」

　　唐玉的臉更紅了。

　　連一蓮道：「你跟不跟我出去？」

　　唐玉紅著臉搖頭，道：「我怕。」

　　連一蓮道：「你怕什麼」

　　唐玉道：「怕別人強姦我。」

　　連一蓮道：「有我在你旁邊，你還怕什麼？」

　　唐玉道：「我就是怕你。」

　　連一蓮又笑了。

　　她忽然「發現」這個看起來羞人答答的大姑娘，實在是個狐狸精。

　　她是個女人。

　　可是現在連她都好像有點心動了，連女人看見都會心動，何況男人？

　　如果有個男人天天都跟「她」在一起，不被她迷死才怪。

　　趙無忌是個男人。

　　趙無忌天天都跟「她」在一起。

　　連一蓮下定決心，絕不讓任何一個狐狸精把趙無忌迷住。

　　如果有人說她看上了趙無忌，她是死也不會承認的。

　　她這麼做，只不過因為趙無忌對她總算還不錯，而且放過她一馬。

　　她既不願欠他這個情，恰巧又正好沒有別的事做，所以就順便來替趙無忌調查調查，這個大姑娘是不是狐狸精。

　　這位不動聲色就能殺人的大姑娘，不但可怕，而且實在有點可疑。

　　這是她自己的說法。

　　所以就算有人對她說的「恰巧」，「正好」，「順便」覺得很懷疑，她也不在乎。

　　因為這本來就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只要她自己覺得滿意就夠了。

　　　　二

　　軟綿綿的四月，軟綿綿的風，唐玉軟綿綿的倚在她身上，好像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連一蓮索性把這個大姑娘摟住，摟得緊緊的，甚至已經可以感覺到這個大姑娘的心跳。

　　她自己的心好像也在跳。

　　大姑娘好像在推她，卻沒有真用力推。

　　「你要帶我到哪裏去？」

　　「到一個好地方去。」

　　「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個好地方。」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個好人。」

　　連一蓮自己也不能不承認，自己實在不能算是個好人。

　　她的行為簡直就像是個惡棍。

　　但是這個地方卻實在是個好地方那種只有惡棍才會帶女孩子去的地方。

　　地上綠草如茵，就像是一張床，四面濃密的木葉和鮮花，剛好能擋住外面的視線，空氣中充滿了醉人的花香。

　　一個女孩子，如果肯跟男人到這種地方來，通常就表示她已準備放棄抵抗。

　　連一蓮自己也很得意：「你憑真心講，這地方怎麼樣？」

　　唐玉紅著臉道：「只有你這種壞人，才會找到這種地方。」

　　連一蓮笑道：「就連我這種人，也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唐玉道：「你是不是早就計晝好，要把我帶到這裏來？」

　　連一蓮並不否認。

　　這次她的確早已有了計畫，連下一步應該怎麼做，她都已計畫好了。

　　她忽然把唐玉拉了過來，在這個冒牌的大姑娘嘴角親了一下。

　　唐玉整個人都軟了。

　　她整個人都倒在這個冒牌的惡棍懷裏，於是兩個人就一起倒了下去，倒在床一樣的草地上。

　　如果說連一蓮一點都不緊張，那也是假的。

　　她非但沒有抱過男人，連女人都沒有抱過。

　　她的呼吸也已有點急促，臉也開始發燙，這個冒牌的大姑娘吃吃的笑著，倒在她懷裏，頂在她胸口，頂得她心都要跳了出來。

　　這個冒牌的大姑娘才是個真的惡棍，有了這種好機會，當然不肯錯過的。

　　這個冒牌的惡棍，卻是個真的大姑娘，真的全身都軟了。

　　一個惡棍要讓一個大姑娘全身發軟，絕不是件很困難的事。

　　他當然知道一個大姑娘身上有些什麼地方是「要害」。

　　連一蓮也知道現在已經非採取行動不可了。

　　這個「大姑娘」的手在亂動，動得很不規矩。

　　她雖然不怕「她」碰到她的要害，卻不願讓「她」發現她是個冒牌男人。

　　她忽然出手，使出她最後一點力氣，扣住了唐玉臂關節的穴道。

　　她用的手法雖然不如「分筋錯骨手」那麼厲害，性質卻很相像。

　　這次唐玉真的不能動了，吃驚的看著她，道：「你這是幹什麼？」

　　連一蓮的心還在跳，還在喘氣。

　　唐玉道：「難道你真的想強姦我？」

　　連一蓮總算鎮定下來，搖著頭笑道：「你不強姦我，我已經很高興了，我怎麼強姦你！」

　　唐玉道：「那麼你何必用這種手法對付我，我──我又沒有推你！」

　　連一蓮歎了口氣，道：「我也知道你不會推我的，我只不過想要讓你老實一點，因為我不想像那個妙手人廚一樣，糊裏糊塗的死在你手裏。」

　　唐玉道：「我怎麼會那樣子對你？難道你還看不出我對你──對你的意思？」

　　他好像真的受了委屈的樣子，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了。

　　連一蓮的心又軟了，柔聲道：「你放心，我也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唐玉道：「你究竟想怎麼樣？」

　　連一蓮道：「趙無忌的武功是家傳的，我從來沒有聽說他有師妹，怎麼會忽然變出了個像你這麼樣的師妹來？」

　　唐玉忽然歎了口氣，道：「你看起來明明不笨，怎麼會連這種事都不懂！」

　　連一蓮道：「這種事是什麼事？」

　　唐玉道：「師妹也有很多種，並不一定要同師練武的，才算師妹。」

　　連一蓮道：「你是他那一種師妹？」

　　唐玉道：「你為什麼不問他去？」

　　他好像有點生氣了：「只要他自己承認我是他的師妹，不管我是他那種師妹，別人都管不著。」

　　他說的買在很有理，連一蓮實在沒法子反駁。

　　唐玉又歎了氣，道：「其實你可以放心，我跟他之間，絕對沒什麼，他連我的手都沒有碰過。」

　　連一蓮道：「你以為我是在吃醋？」

　　唐玉道：「難道你不是？」

　　連一蓮也有點生氣了。

　　一個人的心事被人揭穿了的時候，總會有點生氣的。

　　她板著臉道：「不管怎麼樣，我總覺得你的來歷有點可疑，所以我要──」

　　唐玉道：「你要怎麼樣？」

　　連一蓮道：「我要搜搜你。」

　　唐玉道：「好，你搜吧，我全身上下都讓你搜。」

　　他紅著臉，咬著嘴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如果連一蓮真的是個男人，如果她的膽子大些，真的把他「全身上下」都搜一搜，就會發現一這個大姑娘是冒牌的了。

　　只可惜連一蓮的膽子既不夠大，也沒有存心揩油的意思。

　　唐玉身上的「要害」，她連碰都不敢去碰。

　　所以她只搜出了那個繡荷包，她當然看不出這個荷包有什麼不對。

　　這荷包本就是唐玉的精心得意傑作，就算是一個此連一蓮經驗更豐富十倍的老江湖，也絕對看不出其中的巧妙。

　　唐玉咬著嘴唇，狠狠的盯著她，道：「你搜完了沒有？」

　　連一蓮道：「嗯。」

　　唐玉道：「嗯是什麼意思？」

　　其實他也知道，「嗯」的意思，就是覺得有點抱歉的意思。

　　因為，她的確搜不出一樣可疑的東西來。

　　唐玉冷笑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是真的想搜我，你只不過──只不過想乘機欺負我，找個藉口來佔我的便宜。」

　　說著說著，他的眼淚好像已經要流了出來。

　　連一蓮忽然笑了。

　　唐玉道：「佔了別人的便宜就笑，虧你還好意思笑得出。」

　　連一蓮道：「你真的以為我佔了你的便宜？」

　　唐玉道：「難道你沒有？」

　　連一蓮道：「好，我告訴你。」

　　她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決定把這個秘密說出來。「我也是個女人，我怎能佔你的便宜？」

　　唐玉吃鷲的看著她，好像這個「秘密」真的讓他吃了一驚。

　　連一蓮笑道：「我常常喜歡扮成男人，也難怪你看不出。」

　　唐玉忽然用力搖頭，道：「我不信，你打死我，我也不信。」

　　連一蓮笑得更愉快，更得意。

　　直到現在她才「發現」自己易容改扮的技術實在很高明。

　　她帶著笑問：「你要怎麼才相信？」

　　唐玉道：「我要摸摸看。」

　　連一蓮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可是讓一個女人撫摸，也沒有太大的關係。

　　所以她考慮了一下之後就答應了：「你只能輕輕摸一下。」

　　甚至還抓著唐玉的手去摸，因為她怕唐玉的手亂動。

　　唐玉笑了。

　　連一蓮紅著臉，放開他的手，道：「現在你還生不生氣？」

　　唐玉笑道：「不生氣了。」

　　他的手又伸了過來，連一蓮失聲道：「你還想幹什麼？」

　　唐玉道：「我還想摸。」

　　連一蓮道：「難道，你還不信我是女人。」

　　唐玉笑道：「就因為我相信你是個女人，所以我還要摸。」

　　連一蓮終於發覺有點不對了。

　　這個「大姑娘」的眼神忽然變得好奇怪，只可惜她發覺得遲了一點。

　　唐玉已閃電般出手，捏住了她手臂關節處的穴道，笑嘻嘻的說道：「因為你雖然是個冒牌的男人，我正好也是值冒牌的女人！」

　　連一蓮叫了起來：「難道你是個男的！」

　　唐玉笑道：「如果你不信，你也可以摸摸看。」

　　　　三

　　連一蓮幾乎暈了過去。

　　這個大姑娘居然是個男人。

　　剛才她居然還抓住這個男人的手，來摸她自己，居然還抱住他，親他的嘴。

　　想到這些事，連一蓮簡直恨不得一頭撞死。

　　唐玉還在笑，笑得就像是剛偷吃了三百隻小母雞的黃鼠狼。

　　連一蓮卻連哭都哭不出。

　　唐玉道：「你不能怪我，是你要勾引我，要把我帶到這裏來的。」

　　他笑得愉快極了：「這裏實在是個好地方，絕不會有人找到這裏來。」

　　連一蓮道：「你──你想幹什麼？」

　　唐玉道：「我也不想幹什麼，只不過想把你剛才做的事，也照樣做一遍。」

　　他真的說做就做，這句話剛說完，就已經親了連一蓮的嘴。

　　連一蓮又羞，又急，又氣，又怕。

　　可該死的是，她心裏偏偏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滋味。

　　她真想死了算了。

　　只可惜她偏偏又死不了。

　　唐玉的手已經伸進了她的衣服。

　　她搜過他，他當然也要搜搜她，只不過他搜她的時候，當然不會像她那麼客氣了。

　　連一蓮大聲道：「你殺了我吧！」

　　其實她自己也知道這句話說得很無聊，唐玉當然絕不會這麼便宜她的。

　　唐玉就算要殺她，一定也要先做很多別的事之後才動手。

　　那些「別的事」，才真的要命。

　　連一蓮哭出來了。

　　她本來不想哭的，可惜她的眼淚已完全不聽她指揮。

　　唐玉的手在移動，動得很軟，很慢。

　　動得真要命。

　　他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怕什麼，因為你一定還是個處女。」

　　聽見「處女」這兩個字，連一蓮哭得更傷心了。

　　唐玉道：「可是你也應該看得出，像我這樣的男人，對女人並沒有太大興趣，所以只要你聽話，我說不定會放了你。」

　　這些話，好像並不是故意說出來哄她的。

　　他這個男人實在太像女人，說不定是真的對女人沒什麼興趣。

　　連一蓮總算又有了一線希望，忍不住問：「你要我怎麼聽話？」

　　唐玉道：「我也有話要問你，我問一句，你就要答一句，只要我聽出你說了一句謊話，我就要──」

　　他笑了笑：「那時我就要幹什麼，我不說你也知道。」

　　連一蓮當然知道。

　　就因為她知道，所以才害怕。

　　唐玉道：「我問你，你究竟是什麼人，跟趙無忌是什麼關係，你怎麼知道他有沒有師妹，怎麼會對他的事知道得這麼多，為什麼還要來調查我的來歷？」

　　連一蓮道：「如果我把這些事都說出來，你就會放了我？」

　　唐玉道：「我一定會放了你。」

　　連一蓮道：「那麼你先放了我，我就說出來，一定說出來。」

　　唐玉笑了。

　　就在他開始笑的時候，他已經撕開了她的衣服，微笑道：「我一向不喜歡跟別人討價還價的，如果你再不說，我就先脫光你的衣服。」

　　連一蓮反而不哭了。

　　唐玉道：「你說不說？」

　　連一蓮忽然大聲道：「不說。」

　　唐玉反而感到有點意外，說道：「你不怕？」

　　連一蓮道：「我怕，怕得要命，可是我絕不會說出來。」

　　唐玉更奇怪：「為什麼？」

　　連一蓮用力咬著嘴唇，說道：「因為我現在已經知道你是個男人，知道你要害趙無忌，不管我說不說，你都不會放過我的。」

　　這一點她居然已想通了。

　　唐玉忽然發覺這個女孩子雖然膽子奇小，但卻聰明絕頂。

　　連一蓮道：「不管我說不說，你反正都會──都會強姦我的。」

　　她居然自己說出了這兩個字。

　　因為她的心已橫了，人已豁了出去，大聲說道：「你動手吧，我不怕，我就當作被瘋狗咬了一口，可是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唐玉實在想不到她會忽然變成這樣子，如果別的男人看見她這樣子，也許就會放過她了。

　　可惜唐玉不是別的男人。

　　他簡直不能算是個人。

　　連一蓮終於暈了過去。

　　就在唐玉伸手去拉她腰帶時，她已暈了過去。

　　　　四

　　連一蓮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了。

　　她居然還沒有死，居然還能再張開眼睛，已經是怪事。

　　──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更要命，也許她不如還是死了的好。

　　可是那些事並沒有發生。

　　──她還是個處女，那種事是不是發生過，當然，她知道得很清楚。

　　那個不是人的人為什麼會放過她？

　　她真的想不通了。

　　她醒來的時候，是在一輛馬車裏，全身仍然軟綿綿的，全無力氣，連坐都坐不起來。

　　是誰把她送上這輛馬車的，現在準備要送她到什麼地方去？

　　她正想找個人問，車窗外已經有個人伸進頭來，微笑道：「大小姐你好？」

　　這個人不是那冒牌的大姑娘，也不是趙無忌，她雖然不認得這個人，這個人卻認得她。

　　連一蓮道：「你是誰？」

　　這人道：「是個朋友。」

　　連一蓮道：「是誰的朋友？」

　　這人道：「是大小姐的朋友，也是老太爺的朋友。」

　　連一蓮道：「那個老太爺？」

　　這人說道：「當然是大小姐的老太爺呀！」

　　連一蓮的臉色變了。

　　這個人不但認得她，好像連她的底細都知道。

　　她的身世並不悲慘，卻是個秘密，她不願讓任何人知道這秘密，更不願讓趙無忌知道。

　　她立刻又問道：「你也是趙無忌的朋友？」

　　這人微笑，搖頭。

　　連一蓮道：「我怎會到這裏來的？」

　　這人道：「是個朋友送來的，他叫我把大小姐送回家去。」

　　連一蓮道：「這個朋友是誰？」

　　這人道：「他姓唐，叫唐玉。」

　　聽見「唐玉」這名字，連一蓮又暈了過去。

　　第二條羊

　　　　一

　　四月十二，晴。

　　唐玉起來的時候太陽早已照上窗戶。

　　平常到了這種時候，他們早已起程動身了，今天卻直到現在還沒有人來催他，難道無忌也像他一樣，今天起床也遲了些。

　　其買他睡得並不多，他回來得很遲，上床時已經快天亮了。

　　他最多只睡了一個多時辰，可是看起來精神卻顯得特別好。

　　一個人心情愉快的時候，總是會顯得容光煥發，精神抖擻。

　　他的心情當然很愉快，因為昨天晚上他又做了件很得意的事。

　　想到連一蓮發現他是男人時，臉上那種表情，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很好笑。

　　他相信連一蓮醒來時一定會覺得很奇怪，一定想不通他為什麼會放過她。

　　本來他也不想放過她的。

　　可是就在他拉下她腰帶時，忽然有樣東西從連一蓮身上掉了出來。

　　看到這樣東西，他立刻就猜出了連一蓮的真實身分。

　　他不但知道這個女孩子的來歷，而且還知道她和趙無忌之間的關係。

　　但是他不能殺她，也不想殺她。

　　因為這個女孩子活著遠比死了對他有用。但是他也不能把她放走，因為他絕不能讓她和趙無忌見面。

　　這本來是個難題，幸好他正是在這裏，所以這難題也很快就解決了。

　　這裏雖然還是大風堂的地盤，卻已近邊界──大風堂當年和霹靂堂劃定的地區邊界。

　　霹靂堂和唐家結盟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徹底毀滅大風堂。

　　現在他們的行動雖然還沒有開始，可是在各地都已有埋伏佈置。

　　尤其是在這裏。

　　這裏是大風堂最後的一個據點，卻是他們發動進擊時的第一站。

　　他們暫時雖然還不能像大風堂一樣，在這裏正式開舵，暗地早已有了佈置，甚至連大風堂分舵裏都已有人被他們收買。

　　──大風堂絕對想不到這個「奸細」是誰的。

　　──因為這個人不但一向老實可靠，而且還是大風堂在這裏最高負責人之一。

　　他們收買了這個人，就好像已經在大風堂心臟裏種下了一棵毒草。

　　唐玉微笑著，穿上了她的紅裙。

　　現在連一蓮當然已經被唐家埋伏在這暗卡中的人送走了。

　　他們做事一向迅速可靠。

　　昨天晚上，他把她送去的時候，心裏也並不是完全沒有一點惋惜。

　　她還是個處女。

　　她年輕，美麗，健康，結實。

　　她的胸脯飽滿堅挺，皮膚光滑如絲緞，一雙修長雪白的腿，在夜色中看來更迷人。

　　如果說他不心動，那是騙人的。

　　他雖然不能殺她，可是先把她用一用，對他也許反而有好處。

　　一個處女，對她第一個男人，總是會有種特別奇妙的感情。

　　到了生米已經成熟飯時，女人通常都認命的。

　　只可惜他已經不能算是個真正的男人了。

　　自從練了陰功後，他身上某一部分男人的特徵，就開始退化。

　　他的欲望漸漸已只能用別的法子來發洩，一些邪惡而殘酷的法子。

　　　　二

　　唐玉走到外面的大院裏來時，大車已套好，馬也上了鞍。

　　看到馬上的鞍，想到鞍裏的針，他的心情當然更愉快，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趙無忌知道他就是唐玉時，臉上的表情一定更有趣。

　　奇怪的是，一向起得很早的趙無忌，今天居然還沒有露面。他正想問趕車的馬夫，趙無忌已經來了，卻不是從房裏走出來的，而是從外面走進來的。

　　原來他今天起得比平常還早，只不過一起來就出去了。

　　──一清早他就到那裏去了？去幹什麼？

　　唐玉沒有問。

　　他從來不過問趙無忌的私事，他不能讓趙無忌對他有一點懷疑。

　　他始終遵守一個原則。

　　儘量多聽多看，儘量少說少問。

　　反正馬已上好了鞍，趙無忌也已經快上馬了，這次行動，很快就將結束。

　　想不到趙無忌走進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那個馬夫。「把馬鞍卸下來。」

　　唐玉在呼吸，輕輕的，慢慢的，深深的呼吸，他緊張時就會這樣子。

　　他不能不緊張。

　　因為趙無忌看起來像也很緊張，臉色，神情，態度，都跟平時不一樣。

　　難道他已發現了秘密？

　　唐玉微笑著走過去。

　　他的呼吸已恢復正常，他的笑容還是那麼可親，但是他心裏已經作了最壞的準備。

　　只要趙無忌的神色有一點不對，他立刻就要先發制人。

　　他隨時都可以發出那最後的一擊。

　　那一擊絕對致命。

　　無忌的臉色的確很沉重，顯然有點心事。

　　但是他對他這個朋友，並沒有一點防範的意思，只不過長長歎了口氣，道：「這是匹好馬。」

　　唐玉道：「確實是匹好馬。」

　　無忌道：「到了連朋友都不能救你的時候，一匹好馬卻說不定能救你的命。」

　　唐玉道：「我相信。」

　　無忌道：「好馬都有人性，你對它好，它也會對你好的，所以只要能夠讓它舒服一點，我就會讓它舒服一點。」

　　他忽又笑了笑：「如果我是一匹馬，要我在沒事的時候也揹個馬鞍，我也一定會覺得很不舒服很不高興。」

　　唐玉也笑了。

　　無忌又解釋：「今天我們既然不走，就正好讓它舒服一天。」

　　其實他不必解釋，唐玉也聽出來了。

　　他並沒有懷疑他的朋友，只不過憐惜這匹好馬而已。

　　可是今天他為什麼不走呢？

　　無忌道：「我們一定要在這裏多留一天，因為有個人今天晚上要到這裏來。」

　　他的表情又變得有點緊張：「我一定非要見到這個人不可。」

　　這個人當然是很重要的人，他們這次見面，當然有很重要的事要商議。

　　──這個人是誰？

　　──這件事是什麼事？

　　唐玉也沒有問。

　　無忌卻忽然問他：「你不想知道我要見的這個人是誰？」

　　唐玉道：「我想知道。」

　　無忌道：「你為什麼不問？」

　　唐玉道：「因為這是你的私事，跟我完全沒有關係。」

　　他笑了笑又道：「何況，如果你想告訴我，我不問你也一樣會告訴我的。」

　　無忌也笑了。對這個朋友的明理和懂事，他不但欣賞，而且覺得很滿意。

　　他忽然又問：「你早上喝不喝酒？」

　　唐玉道：「平常我是不喝的，可是如果有朋友要喝，我一天十二時辰都可以奉陪。」

　　無忌看著他，長長歎息，道：「能夠交到你這樣的朋友，真是我的運氣。」

　　唐玉又笑了。因為他實在忍不住要笑，幾乎真的要笑破肚子。

　　幸好他常常在笑，而且總是笑得那麼溫柔親切，所以誰也沒法子看出他心裏在想什麼。

　　　　三

　　有酒，有人，卻沒有人喝酒，他們甚至連一點喝酒的意思都沒有。

　　無忌道：「我並不是真的想找你來喝酒的。」

　　唐玉微笑道：「我看得出。」他的笑容中充滿了瞭解和友誼。「我也看得出你一定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無忌手裏拿著酒杯，雖然連一滴酒都沒有喝，卻一直忘記放下。

　　唐玉道：「無論你心裏有什麼煩惱，都可以告訴我。」

　　無忌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想你一定知道我跟大風堂的關係。」

　　唐玉並不否認，道：「令尊大人的俠名，我小時候就聽說過。」

　　無忌道：「你當然也聽人說過，大風堂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唐玉道：「我知道大風堂的總堂主是雲飛揚雲老爺子，另外還有三位堂主，令尊大人也是其中之一。」

　　這些都是江湖中人都知道的事，他盡力不讓趙無忌發現他對大風堂知道的遠比別人多。

　　說不定他還可以從趙無忌嘴裏聽到一些他本來不知道的事。

　　無忌道：「其實大風堂的組織遠比別人想像中更龐大，更複雜，只憑他們四個人，是絕對沒法子照顧得了的。」

　　他果然沒有讓唐玉失望，接著道：「譬如說，大風堂雖然也有收入，可是開支更大，雲老爺，司空曉風，上官刃，先父卻都不是善於理財的人，如果不是另外還有個人在暗中主理財務，幫補虧空，大風堂根本就沒法支持下去。」

　　這正是唐玉最感興趣的事。

　　無論做什麼事都需要錢，大風堂既然不願像別的幫派那樣，沾上娼與賭這兩樣最容易賺錢的事，當然就得另找財源。

　　賺錢並不容易，理財更不容易。

　　視錢如糞土的江湖豪傑們，當然不會是這一行的專家。

　　他們也早已猜到，暗中一定另外有個人在主持大風堂的財務。

　　無忌道：「江湖中絕對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分姓名，連大風堂裏知道的人都不多，因為他答應做這些事的時候，就已經和雲老爺子約法三章──」

　　任何人都不能干涉他的事務和帳目。

　　任何人都不能透支虧空。

　　他的身份絕對保密。

　　無忌道：「雲老爺子答應了他這三件事後，他才肯接下這個燙手的熱山芋。」

　　唐玉靜靜的聽著，表面上絕對沒有露出一點很感興趣的樣子。

　　無忌道：「因為他本來並不是武林中人，如果別人知道他和大風堂的關係，就一定會有麻煩找上他的。」

　　唐玉歎了口氣，道：「也許還不僅麻煩而已，如果我是大風堂的對頭，我一定會不惜一切，先把這個人口之於死地！」

　　這句話真是說得恰到好處。

　　能夠說出這種話來的人，就表示他心中坦蕩，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無忌歎道：「如果他有什麼意外，對大風堂實在是很大的損失，所以──」

　　他的表情更緊張，聲音壓得更低：「所以我今天不能不特別小心。」

　　唐玉道：「今天要到這裏來的人，就是他？」

　　無忌道：「今天晚上子時之前，他一定會到。」

　　唐玉雖然一向都很沉得住氣，可是現在卻連他自己都已感到他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能除掉這個人，簡直就等於砍掉大風堂的一條腿。

　　──這個人今天晚上就要來。

　　對唐玉來說，這實在是很大的誘惑。

　　可是他一直在警告自己，表面上絕不能露出一點聲色來。

　　無忌道：「他雖然不是武林中人，卻是個名人，關中一帶的票號錢莊，最少有一半都跟他有來往，所以，別人都叫他財神。」

　　財神。

　　這兩個字一入唐玉的耳朵，就好像已經用刀子刻在他心裏了。

　　只要有了這條線索，找到這個人已不難。

　　唐玉立刻作出很嚴肅的樣子，道：「這是你們大風堂的秘密，你不應該告訴我的。」

　　無忌道：「我一定要告訴你。」

　　唐玉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我信任你，而且──」

　　他凝視著唐玉，慢慢的接著道：「有件事我非要你幫忙不可。」

　　唐玉立刻道：「只要我能做得到的，我一定替你做。」

　　無忌道：「這件事你一定能做得到，也只有你能做得到。」

　　唐玉沒有說什麼。他已隱隱感覺到，又有一隻羊要自動送入他的虎口。

　　　　四

　　酒杯還在手裏，還沒有放下去。

　　無忌終於喝了一口，又香又辣的大麯，沿著他舌頭，慢慢流入他的咽喉。

　　他總算覺得比較振奮了些，總算說出了他的煩惱──

　　大風堂在這裏也有個分舵。

　　因為這裏是大風堂最後一站，也是對敵的前哨，所以這裏的分舵不但組織較大，屬員也較多。

　　一山不容二虎。

　　可是這兩位舵主卻相處得很好，因為他們都只知道為大風堂做事，並沒有爭權奪利的私心。

　　在大風堂最機密的檔案裏，對他們的紀錄是──

　　姓名：樊雲山。

　　綽號：玉面金刀客，半山道人。

　　年齡：五十六。

　　武器：紫金刀，三十六枚紫金鏢。

　　師承：五虎斷門刀。

　　妻；彭淑貞。（歿）

　　子：無。

　　嗜好：少年頗近聲色，中年學道。

　　司空曉風對他的評語是：

　　聰明仔細，守法負責，才堪大用。

　　另一位是──

　　姓名：丁棄。

　　綽號：獨臂神鷹。

　　年齡：二十九。

　　武器：劍。（斷劍）

　　師承：無

　　妻：無。

　　子：無。

　　嗜好：好賭，好酒。

　　司空曉風有知人之明，也有知人之名，大風堂檔案裏每一個人的主記錄後，都有他的評語。

　　只有丁棄是例外。誰也不知道是司空曉風不願評論這個人，還是這個人根本無法評論。

　　唐玉道：「我知道這個人。」

　　無忌道：「你也知道？」

　　唐玉道：「近幾年來，獨臂神鷹在江湖中的名氣很大，而且做了幾件令人側目的事。」他笑了笑：「想不到他也投入了大風堂。」

　　唐玉的笑容一向溫柔可親，可是這次卻彷彿帶著點譏誚之意。

　　因為丁棄的名氣雖然不小，可惜他的名氣並不是那種值得別人羨慕尊敬的。

　　他的家世本來很好。

　　他的父親是武當門下的俗家弟子，丁家是江南的世家，有名望、有財產。

　　但是他十五歲的時候，就被他父親趕出了家門。

　　武當四大劍客中，最負盛名的金雞道人，是他父親的同胞師兄，看在他父親的面上，收他為弟子。

　　想不到他在武林中人人視為聖地的武當玄真觀裏，居然還是一樣我行我素，酗酒滋事。

　　有一次他居然喝得大醉，竟逼著他師父的一個好朋友下山去決鬥。

　　他的右臂就是在這次決鬥中被砍斷的，他也被逐出了武當，連他的劍都被折斷。

　　從此之後，他就失去了下落。

　　想不到七八年後他又出現了，帶著他那柄斷劍出現了。

　　他獨臂，斷劍，練成了一種辛辣而詭秘的劍法，單身上武當，擊敗了他以前的師父金雞道人。

　　所以他自稱神鷹。

　　他仍然我行我素，獨來獨往，這幾年來，的確做了幾件令人側目的事。

　　可惜他做的這些事，就像他的為人一樣，也不能讓別人佩服尊敬。

　　幸好他自己一點都不在乎。

　　無忌明白唐玉的意思，也看得出他笑容中的譏誚之意。

　　但是無忌自己的看法卻不一樣：「不管他以前是什麼樣的人，自從入了大風堂之後，他的確是全心全力的在為大風堂做事。」

　　唐玉微笑，道：「也許他已經變了，已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無忌道：「他是的。」

　　唐玉道：「玉面金刀客為什麼又叫做半山道人？這兩個名字應該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無忌道：「樊雲山中年喪妻之後，就開始學道，所以玉面金刀就變成了半山道人。」

　　唐玉笑道：「想不到大風堂的舵主中，居然有個學道的人。」

　　無忌也不禁傲笑。

　　可是他的笑容很快就又消失：「大風堂的紀律雖嚴，卻從不過問別人的私事，丁棄的喝酒，樊雲山的學道，對他們的職務並沒有影響，他們一直是大風堂的舵主中，最忠心能幹的兩個人。」

　　他的聲音更低沉，慢慢的接著道：「但是現在我卻發現這兩個人中，竟有一個是奸細。」

　　唐玉好像嚇了一跳：「是什麼？」

　　無忌道：「是奸細。」他顯得悲慘而憤怒：「這兩個人之中，已經有一個被大風堂的對頭收買了。」

　　唐玉好像還不能相信，所以忍不住要問：「你怎麼知道的？」

　　無忌點頭道：「因為我們派到對方那邊去打聽消息的人，全都被出賣了。」

　　他又解釋：「他們本來都有很好的掩護，有的甚至已在那邊潛伏了很久，一直都沒有被發現，可是最近──」

　　他的聲音忽然哽咽，過了很久，才能接下去說：「最近他們忽然全都被捕殺，竟沒有一個人能活著逃回來。」

　　唐玉也在歎息。

　　其實這些事他不但全部知道，而且知道得此誰都清楚。

　　那幾次捕殺，他不但全都參加了，而且殺的人絕不比任何人少。

　　無忌接著又道：「有關他們的事，一直都是由樊雲山和丁棄負責連絡的，他們行動和秘密，也只有這兩個人知道，所以──」

　　唐玉接著道：「所以也只有這兩個人才能出賣他們。」

　　無忌道：「不錯。」

　　唐玉道：「這兩個人中，誰是奸細？是樊雲山？還是丁棄？」

　　這句話居然是從唐玉嘴裏問出來的，連唐玉自己都覺得很好笑。

　　收買這個奸細的人就是他，負責和這個奸細連絡的人也是他。

　　如果趙無忌知道這件事，臉上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心裏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唐玉居然能夠忍住沒有笑出來，本領實在不小。

　　無忌一直在看著他，忽然道：「這兩個人中，究竟誰是奸細，只有你才能告訴我。」

　　如果是別人聽見這句話，一定會嚇得跳起來。

　　唐玉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他知道這句話一定還有下文。

　　無忌果然已接著道：「因為只有你才能替我把這個奸細找出來。」

　　唐玉道：「為什麼？」

　　無忌道：「這兩個人你都不認得？」

　　唐玉道：「當然不認得。」

　　無忌道：「如果我說你是唐家的人，他們會不會相信？」

　　唐玉還是不動聲色，道：「他們好像沒有理由不信。」

　　無忌道：「唐家既然可以買通大風堂的舵主，大風堂是不是也一樣可以買通唐家的人。」

　　唐玉道：「好像是的。」

　　他回答得很小心，每句話都加上「好像」兩個字，因為他還不十分明瞭趙無忌的意思。

　　無忌道：「所以現在樊雲山和丁棄都認為我已買通了唐家一個人，我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要跟這個人見面，我們約好了今天見面。」

　　唐玉道：「如果你這麼樣說，他們好像也沒有理由不信。」

　　無忌道：「我還再三強調，這個人是個非常重要的人，有樣非常重要的東西要交給我，所以我們一定要全力保護他，絕不能讓他落在別人手裏。」

　　唐玉道：「他們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無忌道：「不知道。」

　　唐玉道：「既然不知道，怎麼去保護他？」

　　無忌道：「因為我也沒有見過這個人，所以我們早已約好了辨認的方法。」

　　唐玉道：「什麼方法？」

　　無忌道：「他一來就會到大街上一家叫同仁堂的藥鋪裏去，買四錢「陳皮」，四錢「當歸」，然後再到對面一家鹵菜店去，買四兩燒雞，四兩牛肉，他堅持要掌櫃的把份量秤準，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唐玉道：「這樣的人的確不多，很容易就能認得出來的。」

　　無忌道：「然後他就用左手提著陳皮和燒雞，右手提著當歸和牛肉，從大街的東邊往左轉，走到一個桑樹林子裏，把左手的陳皮和燒雞吊在樹上，右手的當歸和牛肉丟到地下，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去跟他見面了。」

　　唐玉笑道：「用這種法子來見面，倒買的很有趣。」

　　無忌道：「不但有趣，而且安全。」

　　他又解釋：「除了跟我約好的這個人之外，誰也不會做這種事的。」

　　唐玉笑道：「如果還有別人做這種事，那個人一定有毛病，而且，毛病還很重。」

　　無忌道：「所以我相信樊雲山和丁棄絕不會弄錯。」

　　唐玉道：「既然是你跟他約好的，你就應該到那裏去等，為什麼叫他們去。」

　　無忌道：「因為我只知道他今天日落之前會來，卻不知是什麼時候。」

　　唐玉道：「你的行蹤很秘密，當然不能夠整天守在街上等，所以，只有叫他們去。」

　　無忌道：「不錯。」

　　唐玉道：「他帶來給你的是些什麼東西？」

　　無忌道：「是一個人的名字。」

　　唐玉道：「就是那個奸細的名字？」

　　無忌道：「不錯。」

　　唐玉道：「直到現在為止，你還不知道這名字是樊雲山了還是丁棄？」

　　無忌道：「可是那奸細自己心裏一定有數。」

　　唐玉道：「他當然不能讓那個人把這名字交給你。」

　　無忌道：「絕不能。」

　　唐玉道：「所以他只要一看見那個人，就一定會想法子把他殺了滅口。」

　　無忌道：「他不惜一切，都一定要把這個人殺了滅口。」

　　唐玉道：「其實唐家並沒有這麼樣一個人要來。」

　　無忌道：「不錯。」

　　唐玉道：「所以這個人就是我。」

　　無忌道：「我只有找你幫我這個忙，因為他們都不認得你，而且只知道我的同伴是個穿紅裙的姑娘。」

　　唐玉道：「所以我只有換件衣服，改成男裝，偷偷的溜出去，到大街上去買點陳皮當歸，燒雞牛肉，就以替你把那個奸細釣出來了。」

　　他歎了氣，苦笑道：「這法子買在不錯，簡直妙極了，唯一不妙的是，如果那條魚把我這個魚餌吞下去了怎麼辦？」

　　無忌道：「我也知道這樣做多少有點冒險，可是我想不出別的法子，我一定要在財神到這裏之前把那個奸細查出來。」

　　唐玉道：「所以你只有找我。」

　　無忌道：「我只有找你。」

　　唐玉又歎了口氣，道：「你實在找對人了。」

　　他表面在歎氣，其實卻已經快笑破肚子，他實在沒想到趙無忌這條肥羊也會自動來送入他的虎口，而且還另外帶了一隻羊來。

　　　　五

　　趙無忌這值計劃本來的確很巧妙，除了用這值法子之外，的確很難把那奸細找出來，只可惜他實在找對人了。

　　唐玉當然不會把真正的奸細找出來的，這個奸細當然也絕不會想要把唐玉殺了滅口。

　　他們正好乘這個機會，把不是奸細的那個人殺了滅口。

　　他們正好把罪名全都推到這個人身上，真正的奸細就可以高枕無憂，繼續出賣他的朋友了，因為以後絕不會有人懷疑他。他們還可以趁這個機會把趙無忌和那個財神也一網打盡。

　　這真是一舉數得，妙不可言，連唐玉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所以不是奸細的那個人，也變成了一條羊，被趙無忌送入了唐玉的虎口。

　　第三條羊

　　　　一

　　四月十二日，晨。

　　平常這時候，樊雲山已做完了他的「功課」，從丹室出來吃早飯了。

　　今天他比平常遲一點，因為今天一早就有個他預想不到的客人來，跟他談了很久，說了些讓他覺得心煩的話。

　　──這個分舵裏居然有奸細，居然連趙簡的兒子都知道了。

　　他主持這分舵已多年，現在居然要一個年輕小夥子來告訴這件事，而且還教他應該怎麼做，這使得他很不滿意。

　　他對年輕人一向沒有好感，他一向認為年輕人辦事不牢，沒有一個可靠。

　　這也許只不遇因為他自己已經不再年輕，雖然這一點他是絕不肯承認的。

　　他對趙無忌當然還是很客氣，直送到大門外，才入丹室。

　　丹室就是他煉丹的地方，也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小天地，沒有得到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進去。

　　煉丹不是煉金。

　　雖然有些人認為煉丹也和煉金一樣荒謬，他並不在乎。

　　煉丹就是「燒汞」，也叫做「服石」，是件高雅而神奇的事，非常非常高雅，非常非常神奇，那些俗人們當然不會懂。

　　只有像劉安那樣的貴族，韓愈那樣的高士，才懂得其中的奧妙和學問。

　　他通常都在他的「半山軒」裏吃早飯，通常都是紅薇和紫蘭去伺候他。

　　紅薇和紫蘭雖然年輕，卻很規矩。

　　可是今天他遠遠就聽見了她們的笑聲，其中居然還有男人的聲音。

　　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到樊大爺的私室去，跟他的丫頭調笑？

　　他用不著看，就知道一定是丁棄。

　　因為誰都知道丁棄是他的好朋友，只有丁棄才可以在他家裏穿堂入戶，自由出入，甚至還可以吃他的早飯。

　　他進去的時候，丁棄已經把廚房特地為他準備的燕窩雞湯吃了一半，正在跟他兩個年輕又漂亮的丫頭說笑話。

　　如果別人敢這麼樣做，樊雲山說不定會打斷他的腿。

　　丁棄卻是例外。

　　他們不但是好朋友，也是好夥伴。

　　看見他進來，丁棄就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吃人間煙火的，而且居然吃得這麼好。」

　　樊雲山也笑了：「學道的人也是人，也一樣要吃飯的。」

　　丁棄笑道：「我以前還認為你只要吃點石頭就行了。」

　　樊雲山沒有再接下去，雖然是好朋友，也不能拿他「煉丹」這件來開玩笑。

　　這件事是絕對神聖不可侵犯的。

　　幸好丁棄已改變話題，忽然問道：「趙公子是不是也到這裏來過。」

　　樊雲山道：「他來過。」

　　丁棄道：「你也已知道那件事？」

　　樊雲山點頭。

　　他當然應該知道，至少他也是這裏的舵主之一。

　　丁棄笑道：「我到這裏來，倒不是為了要來喝你的雞湯的。」

　　樊雲山道：「你現在就要去等待那個人？」

　　丁棄道：「你不去？」

　　樊雲山道：「我還得等等，莫忘記我也要吃飯的。」

　　丁棄笑了：「好，你吃飯我先去。」

　　樊雲山也覺得很好笑，現在同仁堂和鹵店根本還沒有開門，那個人就算來了，也沒地方去買陳皮當歸，牛肉燒雞。

　　年輕人做事總是難免沉不住氣，年輕人的眼睛也太不老實。

　　他忽然發現又應該替紅薇和紫蘭做幾件新衣裳穿了。

　　去年做的衣裳，現在她們已穿得太緊，連一些不該露出來的地方，都被繃得露了出來。

　　這當然不是因為衣服縮小了，而是因為她們最近忽然變得成熟了起來，男人看見她們的時候，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

　　丁棄是個男人。

　　他的眼睛實在不能算很老實。

　　他已走出門，忽然又回頭，道：「我發現學道的人非但可以吃飯，而且還有個好處。」

　　樊雲山道：「什麼好處？」

　　丁棄道：「學道的人隨便幹什麼，都不會有說話，如果我也你一樣，幾個年輕的小姑娘來伺候我，別人就要說我是個色狼了。」

　　他大笑著走出去。

　　樊雲山本來也在笑，可是一看到丁棄走出去他的笑容就不見了。

　　他實在受不了這個年輕人的狂妄和無禮。

　　雖然他們的地位一樣，他的資格總比較老些，丁棄至少總應該對尊敬一點。

　　不幸的是，丁棄這個人竟似乎從來都不懂「禮貌」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終於開始吃他的早飯了。

　　紅薇和紫蘭，一直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紅著臉偷偷的笑。

　　他當然懂得她們的意思。

　　一個發展良好，身體健康的女孩子，剛剛嘗到「那種事」的滋味後，總是特別有興趣的。

　　何況他自從「服石」之後，不但需要特別強烈，而且變得特別勇猛，甚至此他新婚時更勇猛，絕對可以滿足任何女人的需要。

　　每天吃過早飯之後，他通常都會帶兩個年輕的女孩子，到他的丹室去，傳授給她們一點神仙的快樂。

　　現在她們好像已經有點等不及了。

　　樊雲山慢慢的放下筷了，站起來，走向他的丹室──

　　這次從丹室出來的時候，他雖然顯得有點疲倦，心情卻好了很多，甚至連丁棄的無禮，也變得沒有那麼討厭了。

　　享受過一番「神仙的樂趣」之後，無論誰都會變得比較輕鬆愉快，寬懷大度。

　　現在他只需要一壺好茶，最好當然是一壺福建武夷山的鐵觀音。

　　他立刻想到了「武夷春」。

　　　　二

　　「武夷春」是家茶館。

　　這家茶館是福建人開的，福建人都講究喝茶，都喜歡喝鐵觀音。

　　這家茶館的鐵觀音，據說真是產在武夷絕頂，派人用快馬運來的。

　　這家茶館在採芝齋隔壁。

　　採芝齋是家很有名的糕餅茶食，就在同仁堂老藥隔壁，王胖子開的那家鹵店對面。

　　所以樊雲山今天如果不到武夷春來喝茶，那才真的是怪事。

　　世界上的怪事絕不會太多，所以他來了，茶館裏的人認得樊大爺的人當然不少，知道他是大風堂舵主的人卻沒有幾個。

　　如果他常常仗著大風堂的威名在外面招搖，現在他已經是個死人。

　　丁棄一定也來了，一定就在附近，他沒有看見丁棄，卻看見了小狗子。

　　小狗子不是狗，是人。

　　雖然大家都把他當作狗一樣呼來叱去，他畢竟還是個人。

　　他是高升客棧十一個店小二裏面，做事做得最多，錢拿得最少的一個。

　　現在也不知是哪位客人，又叫他到王胖子的鹵菜店來買鹵菜了。

　　樊雲山知道這個趙公子就住在高升客棧，還帶著個穿著大紅裙子的大姑娘。

　　這位趙公子原來也是個風流人物。

　　小狗子提著幾色鹵菜回去了。

　　一個賣桔子的小販，挑著擔子走過王胖子的鹵菜店門口。

　　王胖子出來買了幾斤桔子給他的女兒吃。

　　他的女兒並不胖，因為她只喜歡吃桔子，不喜歡吃肉。

　　王胖子是這個賣桔子小販的老主顧。

　　賣桔子的小販走得累了，又累又渴就走到茶館裏來，找茶館裏的夥計，討碗茶喝。

　　茶當然不能白喝。

　　他用兩個桔子換了一壺茶喝。

　　茶館裏的夥計把桔子收到後面，分了一個給掌櫃的小兒子，就提了個大水壺出來替客人沖水。樊大爺是老客人，也是好客人，他當然要特別巴結。

　　他第一個就來替樊大爺沖水，還特地帶了個熱手巾把子來。

　　樊雲山覺得很滿意。

　　他喜歡別人的恭維奉承，所以他的小賬總是給的特別多些。

　　夥計千恩萬謝的走了，他打開這把熱手巾，裏面就有樣東西掉下來，落入他的手心裏，好像是個捲起來的紙條。

　　茶喝得太多，當然難免要去方便方便。所以又喝了幾口茶之後，他就站了起來，到後面去方便了。

　　這些都是很正常的。

　　這些事無論被誰看見，都絕不會覺得有一點可疑的。

　　就算被一個疑心病最大的老太婆看見，也絕不會想到，就在這件事進行之中，已經有一件很重要的消息，從住在高升客棧裏一個穿著紅裙的大姑娘那裏，傳到了樊雲山手裏。

　　　　三

　　唐玉現在穿的已經不是紅裙子了。

　　現在他穿的是一套趙無忌的衣裳，青鞋、白褲，蘭衫。質料剪裁雖然很好，卻絕不會讓人覺得刺眼。

　　趙家並不是暴發戶，無忌一向很懂得穿衣服，這一點唐玉都不能不認。

　　唐玉從來不會喜歡一個快要死在他手裏的人，可是他然有點喜歡趙無忌。

　　他覺得趙無忌這個人很奇怪，有時候看起來然很笨，其實卻很聰明，有時候看起來雖然很聰明，卻偏偏又很笨。

　　唐玉決定替他買口上好的棺材，叫樊雲山把他的屍身送回和風山莊去。

　　他們畢竟是「朋友。」

　　「我要買四兩燒雞，四兩牛肉。」

　　唐玉用極道地的官話告訴王胖子：「一分也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到同仁堂去買陳皮和當歸的時候，他已看到坐在武夷春喝茶的樊雲山。

　　這個一向循規蹈矩，做事一絲不苟，從來都沒有出過一點差錯的人，居然會是個「奸細」，實在是誰都想不到的事。

　　他們的對象本來是丁棄，但是唐缺卻堅決認為樊雲山絕對此丁棄容易打動。

　　唐缺的理由是：

　　──像樊雲山這種人，對丁棄那種不拘小節的年輕人一定很不滿。

　　──這地方本來是樊雲山一個人的地盤，現在大風堂又派了個丁棄這樣的年輕人來，而地位居然跟他完全平等，無論他要做什麼事，都不能不跟這毛頭小夥子去商量，這對一個已經習慣做老大的人來說，也是件不可忍受的事。

　　唐缺對煉丹居然也有研究！

　　他知道煉丹是件極奢侈的事，也知道服過丹之後，不但性情會因身體的燥熱而改變，連性慾都會變得極亢奮。

　　這也正是一些「有道之士」，為什麼會冒險去煉丹的原因。

　　所以唐缺認為：如果我們能提供給樊雲山一點煉丹的靈藥和秘訣，把幾個隨時可以讓他「散熱」的女孩子送給他，而且保證一定會替他教訓教訓丁棄，他一定什麼事都會肯做的。

　　後來的事實，果然證明他的看法完全正確。

　　唐缺看人的眼光確實有獨到之處，這一點連唐玉都不能不佩服。

　　唐玉也看見了丁棄。

　　丁棄宜在可以算是個很好看的年輕人，只可惜太「隨便」了一點，看起來簡直有點像是個井中的混混兒。

　　在四月天，他身上居然就穿起夏布袍子，把右面一隻空的衣袖束在一根用青布做的腰帶裏，亂蓬蓬的頭髮顯然也有好幾天沒梳過。

　　他甚至還把他那柄斷劍插在腰帶上，連劍鞘都沒有配一個。

　　一向非常講究穿衣服的樊雲山，對他這副樣子當然看不順眼。

　　只要一看見他，樊雲山就會覺得全身都很不舒服。

　　四兩牛肉，四兩燒雞都已經切好了，用油紙打成了小包。

　　唐玉用左手提著陳皮和燒雞，用右手提著當歸和牛肉，走過了長街，開始往左轉。

　　他相信樊雲山一定已接到了他要小狗子送出來的消息。

　　為了避嫌疑，他一直都陪著趙無忌待在房裏，只不過關照小狗子去打掃他那間客房，監督著小狗子把痰盂倒了出去。

　　趙無忌一定絕不會想到，小狗子也早就被他們買通了。

　　──只要一個人對自己的生活覺得不滿意，你就有機會收買他的。

　　這是唐缺的理論。

　　唐玉發覺唐缺的理論總是很有道理。

　　桑樹林已經在望。

　　唐玉相信樊雲山當然絕不會想「殺他滅口」，但是他們也絕不會先出手對付丁棄。

　　趙無忌當然會在暗中監視他們。

　　所以他們現在唯一的問題是，要麼樣才能讓丁棄出手來對付他！

　　只要丁棄一出手，他就是奸細了，隨便他怎麼否認都沒有用的。

　　就算他們不殺他，趙無忌也絕不饒他。

　　唐玉微笑。

　　他已經有把握要丁棄出手。

　　為了保護他這個「非常重要的人」，丁棄和樊雲山都跟著他走了過來。

　　──丁棄不是奸細。

　　──丁棄當然已開始在懷疑樊雲山。

　　──如果這個「重要的人」和樊雲山之間有勾結，他交給趙無忌那個名字，當然就不會是真的奸細的名字。

　　──如果他交出來的名字是丁棄，丁棄也沒法辯白。

　　──丁棄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只要發覺這個「重要的人」和樊雲山之間的情況有一點不對，一定就會出手。

　　這其中的關看來雖很複雜，其實卻像「一加一等於二」同樣簡單。

　　所以唐玉忽然轉過頭去，看著樊雲山笑了笑，好像是要他放心？

　　「我交給趙無忌的名字，絕對不會是你。」

　　　　四

　　天氣晴和，陽光明朗。

　　丁棄也許有很多不太好的毛病，眼睛卻連一點毛病都沒有，在這麼好的天氣裏，連一里外的麻雀是公的，還是母的，他都能看得出。

　　這也許是他自己吹牛，可是唐玉這樣笑，他總不會看不見。

　　他轉過頭，就看見樊雲山也在笑，他忍不住問：「你認得這個人？」

　　樊雲山搖了搖頭。

　　丁棄說道：「看起來，他卻好像認得你？」

　　樊雲山還在笑，雖然沒有承認，但是也不再否認。

　　他並不怕被丁棄看出他們之間的秘密，他本來就想要誘丁棄出手。

　　想不到的是，丁棄的出手遠比他意料中快得多。

　　他的笑容還沒有消失，丁棄的掌緣已猛切在他左頸後的大血管上。

　　唐玉剛想把左手提著的陳皮和燒雞掛上樹枝，樊雲山已倒了下去。

　　他知道丁棄會出手的，可是他也想不到樊雲山竟會被丁棄一擊而倒。

　　這一擊不但迅速準確，最可怕的是，出手之前，完全沒有一點警兆。

　　既然已決定攻擊，他就絕不再猶疑，絕不讓對方有一點預防準備。

　　唐玉忽然發覺自己以前一直低估了他，這個人實在此別人想像中更危險。

　　丁棄居然還沒有撲過來，還站得遠遠的，用一雙鷹一般的眼睛盯著他。

　　唐玉慢慢的把陳皮和燒雞掛上樹枝，才回過頭：「你就是獨臂神鷹。」

　　丁棄道：「我就是。」

　　唐玉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丁棄道：「我知道。」

　　唐玉道：「你也知道我有樣東西要交給趙無忌？」

　　丁棄道：「我知道。」

　　唐玉道：「你不想讓我交給他。」

　　丁棄道：「我不想。」

　　唐玉道：「你想把我殺了滅口？」

　　丁棄並不否認。

　　唐玉歎了口氣，重重的把右手提著的當歸和牛肉，丟在地上，說道：「那你就動手吧。」

　　丁棄道：「你為什麼不動手？」他冷笑，「既然你是唐家的人，為什麼還不把你們的獨門暗器拿出來？」

　　唐玉明白了。

　　丁棄不敢逼近來，只不過因為怕他的暗器──這個「重要的人」既然是從唐家來的，身上當然帶著有唐家的獨門暗器。

　　唐玉本來就是唐家的人，本來就帶著唐家的獨門暗器。

　　如果他把他的暗器使出來，就算有十個丁棄，也一樣要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可惜他不能拿出來。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趙無忌。

　　趙無忌是從一棵粗大的桑樹後出現的，現在已逼近丁棄。

　　他的動作並不快，卻極謹慎，絕沒有發出一點讓丁棄警覺的聲音。

　　丁棄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唐玉身上。

　　面對著一個身上很可能帶著唐家獨門暗器的人，天下間絕沒有任何人敢疏忽大意。

　　唐玉忽然歎了口氣，道：「可惜。」

　　丁棄道：「為什麼可惜？」

　　唐玉道：「現在你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個活靶子，如果唐家真的有人在這裏，就算是個三歲小孩也可以把你打出七八個透明窟窿來。」

　　他又歎了口氣，說道：「只可惜我身上連一樣暗器都沒有，我根本就不是唐家的人。」

　　丁棄的臉色變了，就像是一條忽然發現自己已落入虎口的羊，不但鷲慌，而且恐懼。

　　他想拔劍。

　　他的手剛握住劍柄，無忌的鐵掌已猛切在他左頸後的大血管上，用的手法跟他剛才擊倒樊雲山時同樣迅速準確。

　　唯一不同的是，無忌有兩隻手，另一隻手上還有把刀，短刀。

　　三寸六分長的刀鋒，已完全刺入了丁棄的腰。

　　虎口

　　　　一

　　刀柄還在丁棄腰上，正是絕對致命的部位，刀鋒已完全看下見了。

　　唐玉抬起頭，吃驚的看著趙無忌，他實在想不到趙無忌的出手會這麼狠。

　　他看起來實在不像這麼狠的人。

　　左頸後的那一擊已經夠了，為什麼還要加上這一刀？

　　趙無忌忽然說道：「我本來並不想殺他的。」

　　他顯然已看出唐玉心裏在想什麼：「我也知道應該留下他的活口來。」

　　唐玉道：「為什麼殺了他？」

　　無忌道：「因為這個人太危險。」

　　這一點唐玉也同意。

　　無忌道：「要對付這種人，就絕不能給他反擊的機會。」

　　唐玉道：「因為他也絕不會給你反擊的機會。」

　　無忌道：「如果他有兩隻手，他一定也會再給樊雲山一刀。」

　　幸好丁棄只有一隻手。

　　樊雲山的胸膛彷彿還有起伏，彷彿還有呼吸，卻不如他心是不是還在跳？

　　無忌彎下腰，把他的身子扳過來，把耳朵貼上他的胸膛，希望能聽到他的心跳聲。

　　唐玉在看著無忌。

　　無忌的背對著他，距離他還不到三尺。

　　這才真是個最好的靶子，連三歲的小孩都不會打不中的靶子。

　　唐玉的手縮入了衣袖。

　　現在他是男裝，當然不能再把那根金釵插在頭髮上。

　　他把那恨金釵插在衣袖裏。

　　他的手縮進去，就捏住了金釵，只要他指尖一用力，釵頭裏的油蠟就會流出來，保護他的手，他就可以把釵頭扭斷。

　　他手裏立刻就有一滿把毒砂，唐家威鎮天下的五毒斷魂砂。

　　只要他將這把毒砂出去，就算他是閉著眼睛出去的，無忌都死定了。

　　幸好他這把毒砂並沒有出去，因為他還沒有忘記財神。

　　現在他心目中最大的一條羊已經不是趙無忌，而是財神。

　　只是趙無忌才能把這條羊送入他的虎口。

　　財神還沒有來，他怎麼能死？

　　唐玉的手又慢慢的從衣袖伸了出來，反正財神已經快來了，趙無忌已經在他掌握之中。

　　他一點都不急，只不過覺得有種奇異的渴望和衝動，就好像一個貪歡的寡婦，在渴望著男人的擁抱。

　　樊雲山的心還在跳，本來跳得很慢，很微弱，現在已漸漸恢復正常。

　　他甚至已經可以站起來。

　　看見了丁棄，他還是顯得很悲傷，黯然道：「他是個聰明人，只可惜太聰明了些，如果他笨一點，也許就不會落得這種下場。」

　　這是句很有哲理的話，無忌卻不想跟他討論人生的哲學。

　　無忌道：「他是個奸細。」

　　樊雲山道：「我知道。」

　　無忌道：「他想殺你，如果他活著，非殺了你不可。」

　　樊雲山道：「我知道。」

　　無忌道：「可是他已經死了。」

　　樊雲山道：「既然他已經死了，不管他生前做錯過什麼事，都可以一筆勾消，我一定會好好料理他的後事。」

　　無忌微笑，拍著他的肩，道：「你記不記得我們今天晚上還有個約會？」

　　樊雲山道：「我不會忘。」

　　無忌道：「也記得我們約的是誰？」

　　樊雲山道：「財神！」

　　無忌道：「他的行蹤一向不願讓太多人知道，這次很可能也是一個人來。」

　　樊雲山道：「我懂。」

　　無忌道：「所以他的安全，我們一定要負責。」

　　樊雲山道：「我一定會儘量調動本門弟兄中的好手保護他，但是──」

　　無忌道：「但是你還不知道我們約好在什麼地方見面？」

　　樊雲山道：「是的。」

　　無忌道：「其實，你應該可以想得到的。」

　　他笑了笑，又道：「財神通常都在什麼地方？」

　　樊雲山立刻明白了：「財神通常都在財神廟。」

　　唐玉一直在注意著無忌。

　　他發現無忌跟樊雲山說話時，已經帶著命令的味道，樊雲山居然也看作理所應當的事。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做首腦的材料，趙無忌好像就是這種人。

　　幸好他已經快死了，而且死定了。

　　唐玉看著他的時候，已經好像是在看著個死人。

　　無忌道：「走，我們現在就到財神廟去。」

　　唐玉道：「我們？」

　　他盡量壓制著心裏的興奮，道：「我也去？」

　　無忌微笑道：「難道你不想去見見財神？」

　　唐玉也笑了：「有沒有人不想去見財神的？」

　　無忌道：「沒有。」

　　唐玉笑得更愉快，道：「我可以保證連一個都沒有，不但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二

　　每個人都想見到財神，所以每個地方都有財神廟。

　　據說天上地下所有的錢財，都歸財神掌管，無論誰只要能見到財神，都會發大財的。

　　奇怪的是，財神卻偏偏好像是個很窮的神，甚至此那位終年為衣食奔波，在「陳蔡之間」幾乎連飯都沒得吃的孔老夫子都窮！

　　孔廟通常都是金碧輝煌，莊嚴雄偉的大廟。

　　財神廟卻通常都是個很窮的廟，又窮又破又小。

　　這實在是個諷刺，很好的諷刺。

　　因為它至少使人明白了一點，錢財雖然可愛，卻並不值得受人尊敬。

　　這個地方的財神廟也一樣，又窮又破又小，那位長著張黑臉，跨著匹黑虎的財神像，金漆都已剝落，衣服上都好像打著補釘。

　　「有件事我始終不懂，」唐玉四面打量著，接道：「為什麼財神看起來總是這麼窮？」

　　這問題他只不過是隨便說出來的，並沒有希望得到答案。

　　無忌笑了笑道：「如果你看見真正有錢的人，你就會懂了。」

　　唐玉又問道：「為什麼？」

　　無忌道：「那些人的錢雖然多得連數都數不清，自己卻還是視錢如命，穿的衣服上打滿補釘，吃的是鹹菜乾和泡飯，身上掛滿了鑰匙。」

　　唐玉道：「他的身上為什麼要掛滿了鑰匙？」

　　無忌道：「因為他們生怕別人揩油，連柴米油鹽都要鎖在櫃子裏，有些人的內衣褲穿得發臭了還不肯洗。」

　　唐玉又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無忌微笑道：「因為衣服洗多了會破的。」

　　唐玉也笑了：「難道財神也會像他們這樣，把一個錢看得比門板遠大。」

　　無忌道：「不是視錢如命的人，怎麼能做財神！」

　　現在已是黃昏。

　　他們剛吃過一頓很舒服的飯，在春天溫暖的陽下，慢慢的逛到這裏來。

　　他們的心情都很愉快。

　　無忌道：「如果我是財神，就絕不會花幾兩銀子去吃頓飯。」

　　唐玉笑道：「因為財神是不能亂花錢的。」

　　無忌道：「絕對不能。」

　　唐玉歎了口氣，道：「幸好我們都不是財神。」

　　無忌道：「可是你很快就要見到一個財神了，一個活財神。」

　　唐玉道：「今天他一定會來」

　　無忌道：「一定。」

　　唐玉實在很想告訴趙無忌──這個財神，就是你的瘟神，只要他一來，你就要送命。

　　他實在很想看看趙無忌發現真相時的表情。

　　樊雲山已經來了。

　　他的臉色，並不太好，丁棄在他脖子後面的那一擊，直到現在，還是讓他覺得很不好受，但卻絕對沒有影響到他做事的效率。

　　「我已經把本門弟兄的高手，全部調到這裏來，現在這條路上都已有我們的人防守。」

　　無忌對他的辦事能力很滿意，唐玉更滿意。

　　樊雲山調來的人手，當然都是他們自己的人，那其中很有幾個好手。

　　現在趙無忌已經在他們的包圍中，他根本用不著再等機會，就憑他和樊雲山兩個人，已足夠要他的命！

　　何況他身上還有那個荷包──荷包上的牡丹，牡丹的花心。

　　只要一想到那種暗器的威力，他就會變得像是個孩子般興奮激動，幾乎忍不住要伸手進去摸一摸。

　　但是他一定要忍住。

　　無忌又在問道：「在外面防守的兄弟們，是不是都已經知道了我們要等待的人是誰？」

　　樊雲山道：「我只告訴他們，除了一個穿黑披風，提紅燈籠的人之外，無論誰走到這條路上來都要把他擋回去。」

　　他再三保證：「除了他之外，絕沒有任何人能混進來。」

　　這不僅是在對無忌保證，也是在對唐玉保證。

　　既然沒有任何人能混進來，當然也沒有人能來救趙無忌。

　　現在他已完全孤立。

　　唐玉在心裏歎了口氣，這計劃實在是無懈可擊，連他自己都覺得十分滿意。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樊雲山剛點起盞油燈，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彷彿蟬鳴般的吸竹聲。

　　「財神來了！」

　　計畫三

　　這位財神看起來既不窮，也不寒酸。

　　他身材高大，頭髮灰白，臉色紅潤，看起來一表堂堂氣派極大，穿著也極考究，正是那種無論誰看見都會很信任的人。

　　如果你有錢，你一定也會把錢存進他的錢莊裏去。

　　但是無忌替他引見樊雲山和唐玉時，他的臉色卻很難看。

　　無忌道：「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

　　財神板著臉，冷冷道：「我是不是說過，除了你之外，我不見別人？」

　　無忌道：「是的。」

　　財神道：「他們是不是人？如果他們是人，就請他們走。」

　　無忌怔住。他想不到這位財神連一點面子都不給他，幸好樊雲山和唐玉都很知趣，都已經在「告辭」了。

　　無忌更抱歉，很想說幾句讓他們聽了覺得比較舒服一點的話。

　　唐玉已過來握住他的手，微笑道：「你什麼都不必說，因為我們是好朋友。」

　　他真是個好朋友。

　　他把無忌的手抓得好緊。

　　無忌好像也覺得有點不對了，正想甩掉他的手，已有另一隻手猛切在他左頸後的大血管上。

　　那當然是樊雲山的手。

　　他倒下去的時候，正好看見財神怒喝著向唐玉撲了過去。

　　但是他知道那是沒有用的。

　　財神絕不是唐玉的敵手，連唐玉一招都擋不住。

　　無忌再張開眼時，財神果然已經被人用繩子綁了起來。

　　他自己也當然被繩子綁住，而且還被點住了穴道，──唐玉一放開他的手去對付財神時，樊雲山已點了他的穴道。

　　看見他的眼睛張開，財神就在冷笑，道：「你這兩個好朋友，真是好朋友。」

　　無忌歎了口氣，道：「只不過你剛才根本不必請他們出去的。」

　　財神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他們根本不是人。」

　　唐玉笑了，大笑。

　　他笑得實在愉快極了：「我是個人，只可惜你永遠想不到我是什麼人。」

　　無忌道：「哦」

　　唐玉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唐玉，就是你恨不得把他活活扼死的那個唐玉。」

　　無忌不說話了。

　　到了這種地步，他還有什麼話好說。

　　現在唐玉總算看到了他的表情，他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到了這種地步，他還有什麼表情？

　　唐玉道：「我本來並不一定要殺你的，我也知道活人一定此死人有用。」

　　無忌道：「現在，你為什麼要改變主意，」

　　唐玉道：「因為有一個人告訴我，一定非把你殺了不可。」

　　無忌道：「誰告訴你的。」

　　唐玉道：「就是你自己。」

　　他笑得更愉快：「你自己教給我，如果要對付一個很危險的人，就絕不能給他反擊的機會，你這個人剛好是個很危險的人，我這個人剛好很聽話。」

　　無忌道：「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唐玉道：「因為我不想你做個糊塗鬼，我們總算是朋友。」

　　一隻老鼠既然已經被他抓住了，他為什麼要一下子就吞到肚子裏去？

　　貓捉老鼠，本來就不一定是為了饑餓，而是為了這種樂趣。

　　他正在享受這種樂趣：「本來說不定遠會有人來救你的，可惜你自己偏偏又要再三關照，除了這位財神之外，絕不許任何人來。」

　　樊雲山道：「他不是關照我，而是命令我，就算是我的老子來了，也不能放進去。」

　　他故意歎了口氣，又道：「恰巧我也是個很聽話的人。」

　　唐玉也歎了口氣，道：「大風堂有了你這樣的人，真是他們的運氣。」

　　他看看無忌：「可是不管怎麼樣，你總算對我不錯，你的後事，我一定也會叫樊雲山好好去辦的，你臨死之前還想什麼，只要告訴我，我說不定也會答應。」

　　無忌沉默著，忽然道：「我只有一件事想問你。」

　　唐玉道：「什麼事？」

　　無忌緩緩道：「上空刃是不是在唐家堡？」

　　唐玉道：「是的。」

　　他毫不考慮就說了出來，因為無忌已經等於是個死人。

　　在一個死人面前，什麼事都不必隱瞞著的。

　　唐玉道：「上官刃不但在唐家，而且很快就要變成唐家的人了。」

　　無忌道：「為什麼？」

　　唐玉道：「因為他很快就要入贅到我們唐家，做唐家的女婿。」

　　無忌道：「你們為什麼要招他做女婿？」

　　唐玉道：「他是個很有用的人，只有他才能替我們帶路。」

　　無忌道：「帶路？」

　　唐玉笑道：「這裏是大風堂的地盤，如果我們要到這裏來，是不是要找個帶路的人？」

　　無忌道：「是的。」

　　唐玉道：「你還能不能找到一個比上官刃更好的帶路人？」

　　無忌道：「不能。」

　　現在這件事好像已經應該結束了，財神已經進了廟，羊已入了虎口。

　　奇怪的是，無忌居然又笑起來了。

　　他笑得實在不像一條已經在虎口裏的羊。

　　他笑得簡直有點像是隻老虎。

　　他笑得簡直讓人分不清究竟是誰在虎口？

　　最後一著殺手

　　　　一

　　唐玉在笑。

　　無忌居然也在笑。

　　唐玉笑得很開心，因為他本來就是真正很開心。

　　無忌笑得居然也像是真的很開心。

　　唐玉不笑了。

　　他忽然問樊雲山：「你看不看得出你們的趙公子在幹什麼？」

　　樊雲山道：「他好像是在笑。」

　　唐玉道：「現在他怎麼還能夠笑得出來？」

　　樊雲山道：「我不知道。」

　　唐玉歎了口氣，道：「我一向覺得自己是個很聰明的人，別人也認為我很聰明，可是我也想不通他怎麼能笑得出來。」

　　無忌道：「我本來也不想笑的，可是我實在忍不住要笑。」

　　唐玉道：「有什麼事，讓你覺得這麼好笑？」

　　無忌道：「有很多很多事。」

　　唐玉道：「你能不能說一兩件給我聽聽？」

　　無忌道：「能。」

　　唐玉道：「你說，我聽。」

　　無忌道：「我覺得很好笑的事，你未必會覺得好笑的。」

　　唐玉道：「沒關係。」

　　無忌道：「你還是想聽？」

　　唐玉道：「嗯。」

　　無忌道：「如果我說，有個明明已被人點住穴道，而且還被繩子綁住了的人，隨時都可以站起來，你是是會覺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

　　無忌道：「如果我說有個明明已被殺死了的人，隨時都會從外面走進來，你是不是也會覺得很好笑？」

　　唐玉道：「哈哈哈。」

　　他發出是笑聲，可是他臉上那種溫柔動人的笑容卻不見了。

　　無忌道：「我記得你說過，有些事情聽起來雖然不好笑，可是你若親眼看見，就會笑破肚子。」

　　唐玉當然也記得那個笑話。

　　無忌道：「有些事卻剛好相反，聽起來雖然很好笑，等你真的親眼看見時，就笑不出來了。」

　　他忽然站起來。

　　他明明已被點住穴道，而且還被繩子綁住，可是他居然真的站了起來。

　　唐玉親眼看見他站了起來。

　　唐玉笑不出來了。

　　然後他就看見一個明明已被殺死的人走了進來。

　　他看見了丁棄。

　　從外面走進來的這個人居然是丁棄。

　　那把刀的刀柄還在他腰上，刀鍔下的那塊血漬還是和剛才同樣的明顯。

　　可是他卻活生生的走了進來。

　　無忌道：「你還沒有死？」

　　丁棄道：「我看起來，像不像是個死人？」

　　他不像。

　　他的臉色紅潤，容光煥發，看起來不但愉快，而且健康。

　　無忌道：「那一刀沒有把你殺死？」

　　丁棄道：「那一刀，根本就是殺不死人的。」

　　他忽然從腰上拔出了那把刀，刀鋒立即彈出，他再用手指一按，刀鋒就縮了進去。

　　無忌道：「原來這只不過是騙小孩子的把戲。」

　　丁棄道：「可是這種把戲非但騙不倒小孩，連呆子都騙不倒。」

　　無忌道：「這種把戲，只能騙倒些什麼人？」

　　丁棄道：「只能騙聰明人，有時候越聰明的人反而越容易上當。」

　　無忌在微笑，道：「原來聰明人也一樣可以騙得倒的。」

　　丁棄道：「而且要用笨把戲才騙得倒，有時候越笨反而越好。」

　　其實這絕不是笨把戲。

　　這是個完整的計劃，複雜周密精巧。

　　就算唐玉這樣絕頂聰明的人，也要想過很久之後才能想通其中的巧妙。

　　但是他居然還能保持鎮靜。

　　這不僅因為也天生沉得住氣，也因為他還有最後一著殺手沒有使出來。

　　他對綴在他荷包上的那兩枚暗器絕對有信心。

　　他相信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只要把那種暗器使出來，立即就可以扭轉局勢，反敗為勝，無論什麼人遇到他那種暗器，都會變得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他絕對有把握。

　　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有反應的驚慌、憤怒、恐懼、輕蔑、辯白、爭論、乞憐、訕笑、衝動。

　　這些反應他完全都沒有。

　　就因為他沒有反應，所以別人永遠猜不透他心裏在想什麼？下一步要做什麼？

　　這實在是個可怕的對手，但是無忌卻決心要把他徹底摧毀。

　　無忌看著他，微笑道：「也許你已經想到，我們這把戲中，只有一點關鍵是最重要的。」

　　唐玉居然又笑了笑，道：「你說出來，我還是聽。」

　　無忌道：「其實，我早已知道你就是唐玉！」

　　唐玉道：「哦？」

　　無忌道：「你擊倒胡跛子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懷疑了，只不過那時候我還沒有把握能確定？」

　　「──胡跛子的武功並不弱，你一出手就能把他擊倒，只因為他認出了你是唐玉，他連做夢也想不到唐玉會出賣他。」

　　「──你出賣了胡跛子，帶走了那小孩，只因為你要讓我相信你絕對不是唐家的人。」

　　「──你要交我這個朋友，只因為你要找機會殺我。」

　　「──你說你到和風山莊去，為的是避仇，只不過是在掩飾你真正的目的。」

　　無忌道：「這計劃本來的確很巧妙，只可惜其中還是有一點最大的漏洞。」

　　唐玉道：「哦。」

　　無忌道：「你能想到把那小孩帶走，的確是很妙的一著，避仇也是種很好的藉口，只可惜，你忘了謊話是一定會被揭穿的。」

　　他歎了口氣，接著道：「一個人要做大事，就不該在這些小事上面說謊，其實你根本用不著把那小孩帶走，我還是會交你這個朋友，你來找我，也根本不必說是為了避仇，可惜你偏偏要自作聰明，反而弄巧成拙了。」

　　唐玉沉默著，過了很次，居然也歎了口氣，道：「一個人要做大事，就不該在小事上面說謊，這句話我一定會記住。」

　　他忽然發現自己實在低估了趙無忌。

　　那時候他總認為這些事非但無足輕重，而且和趙無忌完全無關。

　　他實在想不到趙無忌居然連這種事都會去調查追究。

　　那裏還是大風堂的地盤，大風堂門下什麼人都有，要調查這種事當然不難。

　　無忌道：「如果你要知道一個人是不是在騙你，就一定要從這些不關緊的小地方去調查，才能查得出真相。」

　　因為重要的關鍵處別人一定會計劃得很周密，算準你絕對查不出什麼來，他才會開始行動。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百里長堤，往往會因一點缺口而崩潰。

　　無論多麼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錯誤。

　　無忌道：「我揭穿了你的謊話後，原來也不能斷定你就是唐玉，可惜──」

　　可惜唐玉又扮成了女裝，扮得甚至比女人還像女人。

　　只有練過「陰功」的人，才會扮得這麼逼真，因為他男性的特徵已漸漸失。

　　唐玉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我練的是陰功？」

　　無忌道：「因為，你曾經用陰勁殺了喬穩。」

　　他淡淡的接著道：「這麼多因素加起來，我若還不知道你就是唐玉，我真的是個呆子。」

　　　　二

　　破舊的財神廟，陰暗而潮濕，甚而還有種令人作嘔的腐臭氣。

　　可是他們五個人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些事。

　　唐玉看來還是很鎮定，又問道：「你既然已知道我就是唐玉，為什麼不先下手為強，找個機會殺了我？」

　　無忌道：「因為你還有用。」

　　唐玉道：「你要利用我查出這裏的奸細是誰？」

　　無忌道：「我還要利用你，把唐家潛伏在這裏的人全都找出來。」

　　現在他已經從唐玉的身上，找出了小狗子，王胖子，賣桔子的小販，武夷春的堂倌。

　　從這些人身上，他一定還可以找出更多別的人來。

　　無忌道：「我們早已懷疑樊雲山，但是我們不能確定。」

　　所以他就和丁棄安排好圈套。

　　無忌道：「真正的奸細，反而不會想要殺你滅口的，因為只有真正的奸細才知道你的身分和秘密。」

　　他也算準了他們一定會乘這個機會殺了另外一個不是奸細的人，才好把奸細的罪名推到他的身上，讓真正的奸細逍遙法外。

　　所以他就安排了丁棄的「死」，而且一定要讓唐玉相信丁棄真的死了。

　　無忌道：「所以我除了在他左頸後那一擊外，我還要再給也一刀。」

　　不但這把「刀」是早已安排好的，丁棄的腰上當然也早已做了手腳。

　　無忌道：「可是你若仔細去看，一定還是會看出破綻來。」

　　唐玉道：「所以，當時你要趕快把我拉走。」

　　無忌道：「我知道你對『財神』一定更有興趣，一定會跟我走的。」

　　他把丁棄交給了樊雲山，因為丁棄絕對可以制得住樊雲山。

　　無忌道：「我還有另外一件事交給丁棄去做，這件事也是個很重要的關鍵。」

　　唐玉道：「什麼事？」

　　無忌道：「一個明明已經被點住穴道，而且被繩子綁住了的人，怎麼會忽然就站了起來？」

　　唐玉道：「因為繩子綁得不緊，穴道也沒有真的被點死。」

　　無忌道：「繩子是誰綁的？」

　　唐玉道：「是樊雲山。」

　　無忌道：「穴道是誰點的？」

　　唐玉道：「也是樊雲山。」

　　無忌道：「他為什麼不把繩子綁緊？為什麼不把穴道點死？」

　　因為樊雲山還不想死。

　　他還要道，還要煉丹，還希望能夠長生不老，還要繼續享受那種「神仙的樂趣」。

　　無忌道：「其實這一點你也就早應該想到的，他既然可以出賣大風堂，為什麼不能出賣你？」

　　他問丁棄：「你是怎麼打動他的？」

　　丁棄道：「我只不過問他，是想繼續學道煉丹還是想死？」

　　無忌道：「你一共就只是給他這兩條路。」

　　丁棄點頭，說道：「他只有這兩條路可走！」

　　無忌道：「我想他一定考慮了很久，才能決定走那條路？」

　　丁棄微笑，道：「我的話遠沒有說完，他就已決定了。」

　　　　三

　　樊雲山選的是那條路就是最笨的人，也該想得出來。

　　無忌道：「我看見樊雲山來了，就知道他走的是那條路。」

　　因為他還活著，還可以煉丹學道。

　　無忌道：「所以，我剛才故意讓你拉住我的手，因為我一定要讓他來點我的穴道。」

　　那時候財神已經往唐玉撲過去，唐玉一定要放開無忌，去對付財神，只有樊雲山「剛好有空」出手去點無忌的穴道。

　　這計劃中每一個細節都算得很準。

　　無忌道：「樊雲山既然已是我們的人，他調到這裏來的當然也是我們的人，別人是絕對沒有法子混進來的。」

　　──既然沒有人能混進來，當然也沒有人能來救唐玉。

　　──現在唐玉才真的是已經完全孤立了。

　　無忌微笑道：「這件事做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滿意，你還有什麼話說？」

　　唐玉沒有話說了。

　　幸好他還有最後一著殺手！

　　散花天女

　　　　一

　　──蜀中唐門，以獨門毒藥暗器威震天下！

　　──唐門子弟出來闖江湖，每個人身上，都帶有他們威震天下的獨門毒藥暗器。

　　──唐門子弟大多數都是收發暗器的高手。

　　「滿天花雨」的手法，更是武林中絕傳已久的獨門絕技！

　　──唐玉絕對是唐門子弟中的頂尖高手。

　　這都是事實，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無忌也不應該不知道。

　　所以他應該想得到唐玉一定還有最後一著致命的殺手！

　　可是他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他應該注意唐玉的手。

　　因為這雙手上隨時都可能發出致命的暗器來。

　　可是他卻在看著那位財神。

　　他忽然問：「你是不是財神？」

　　財神居然說：「我不是。」

　　無忌又問：「你是什麼人？」

　　財神居然說：「我是個小偷。」

　　做小偷絕不是件光榮的事，這位財神為什麼要說自己是小偷？

　　無忌道：「小偷通常都不會承認自己是小偷的。」

　　這小偷道：「可是我一定要承認。」

　　無忌道：「為什麼？」

　　這小偷道：「因為我這個小偷和別的小偷不同。」

　　無忌道：「有什麼不同？」

　　這小偷道：「我偷的東西和別人不同，我只偷別人不想偷，不敢偷，也偷不到的東西。」

　　他忽然反問無忌：「別的小偷會不會去偷你家裏的老鼠。」

　　無忌道：「不會。」

　　這小偷道：「可是我偷。」

　　他又問無忌：「別的小偷敢不敢去偷御花園裏養的老虎？」

　　無忌道：「不敢。」

　　這小偷道：「可是我敢去偷。」

　　他再問無忌：「別的小偷能不能偷得到皇后娘娘的裹腳布？」

　　無忌搖頭。

　　這小偷道：「可是我偷得到。」

　　無忌道：「原來你不但是個小偷，還是位神偷。」

　　這小偷道：「我本來就是。」

　　無忌道：「可是，這些東西好像都不值錢？」

　　這小偷道：「我本來就只偷這些不值錢的東西。」

　　無忌道：「為什麼？」

　　這小偷道：「因為那都是別人請我去偷的。」

　　無忌道：「你去偷東西還要別人來請你？」

　　這小偷道：「不但要來請我，而且還要付給我五萬兩。」

　　無忌道：「五萬兩什麼東西？」

　　這小偷道：「五萬兩銀子，先付。」

　　無忌道：「為什麼要先付？」

　　這小偷道：「因為我的信用一向很好，只要收了錢，不管別人要我偷什麼，而且保證一定能偷得到。」

　　無忌道：「我記得以前好像也有個人是這樣子的。」

　　這小偷道：「誰？」

　　無忌道：「司空摘星。」

　　這小偷笑了。

　　無忌道：「你也知道他這個人？」

　　這小偷道：「我不但知道他，而且還認得他。」

　　他笑得連嘴都合不攏。「我恰巧正好是他的徒弟。」

　　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中也同樣是這樣子的，每一代都有那一代的名俠，各領風騷，佔盡風流。

　　──西門吹雪。

　　天下無雙的劍客，天下無敵的劍法，孤高絕傲，白衣如雪。

　　──葉孤城。

　　天外飛仙──白雲城主，約戰西門吹雪於紫禁之巔，不戰已名動天下。

　　──老實和尚。

　　這個和尚，從不說謊，吃冷饅頭，穿破衣裳。

　　──花滿樓。

　　一雙眼睛雖然瞎了，顆心卻皎如明月。

　　──木道人。

　　著棋第一，劍法第三，亦狂亦道，武當名宿。

　　他們雖然都已是上一代的名俠，但是他們的俠名卻絕對可以流傳到千載以後。

　　除了他們之外，當然還有陸小鳳。

　　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

　　貧無立椎，富可敵國的陸小鳳。

　　江湖唯一能夠用兩根手指挾在葉孤城那一劍「天外飛仙」的人就是陸小鳳。

　　西門吹雪唯一的一個朋友，就是陸小鳳。

　　木道人最佩服的是陸小鳳。

　　花滿樓最尊敬的是陸小鳳。

　　老實和尚一見陸小鳳就要跑。

　　可是陸小鳳一看見司空摘星就頭痛。

　　陸小鳳替司空摘星起的名字是：

　　──偷王之王，偷遍天下無敵手。

　　司空摘星什麼都偷，什麼都偷得到。

　　司空摘星身材高大，挺胸凸肚，卻偏偏有一身天下無雙的小巧功夫。

　　陸小鳳曾經跟他比翻斗，誰輸了誰就要去挖蚯蚓。結果挖蚯蚓的人是陸小鳳，挖了十天十夜，挖得一身都是泥。

　　現在這個小偷居然說他是司空摘星的徒弟。

　　無忌道：「失敬失敬。」

　　這小偷道：「不客氣，不客氣。」

　　無忌道：「貴姓。」

　　這小偷道：「姓郭。」

　　無忌道：「大名。」

　　這小偷道：「雀兒。」

　　無忌道：「你就是這一代的偷王之王，偷遍天下無敵手的郭雀兒？」

　　這小偷道：「我就是。」

　　無忌道：「失敬失敬。」

　　郭雀兒道：「不客氣，不客氣。」

　　無忌道：「你到這裏來有何貴幹？」

　　郭雀兒道：「也沒有什麼別的貴幹，只不過來偷點東西而已。」

　　無忌道：「這次，也是別人請你來偷的？」

　　郭雀兒道：「可是這次我免費。」

　　無忌道：「例不可破，這次你為什麼免費？」

　　郭雀兒道：「因為你們大風堂的司空曉風碰巧正好是我師父的堂弟，站在你旁邊的那個丁棄，又碰巧正是我的朋友。」

　　無忌道：「是丁棄請你來的？」

　　郭雀兒歎了口氣，道：「本來他也找不到我的，可是我流年不利，正好在走霉運，昨天晚上正好在他那狗窩裏喝酒。」

　　無忌道：「他請你來偷什麼。」

　　郭雀兒道：「偷的只不過是些雞零狗碎，一文不值的玩意兒。」

　　無忌道：「你偷到了沒有？」

　　郭雀兒有點生氣了：「天下還有我郭雀兒偷不到的東西？」

　　無忌道：「既然你偷到了，東西在哪裏？」

　　郭雀兒道：「就在這裏。」

　　他的手本來是空的，可是現在他伸出手時，手裏已多了兩件東西。

　　一根金釵，一個荷包。

　　用緞子做成的荷包，上面用金線繡著兩朵牡丹，正面一朵，反面一朵。

　　　　二

　　唐玉終於被擊倒，他的身子雖然還沒有倒，可是他的意志和信心已完全崩潰。

　　這種內心的崩潰，遠比肉體被擊倒更可怕。

　　無忌笑了。

　　他一直在注意唐玉看到這兩樣東西時的反應，現在無論誰都看得出這個人已徹底被摧毀。剩下的，已只不遇是個空殼子而已。

　　無忌道：「就只有這兩樣沒有別的了？」

　　郭雀兒道：「我本來也以為還有別的，想不到這位唐公子身上居然只有這兩樣寶貝，這根金釵居然是空心的。」

　　他歎了口氣：「做小偷的人碰到這種空心大少，實在是霉氣沖天。」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金釵裏面是空的？」

　　郭雀兒道：「我一拿到手上就知道了，因為份量根本不對。」

　　無忌的眼睛裏發出了光，微笑道：「金釵雖然是空的，但是我可以保證裏面裝的東西絕對比金子更貴重得多。」

　　他又補充著道：「據說唐家的斷魂砂也可以買得到的。」

　　郭雀兒道：「我也聽人說過，只要你走對門路，而且出得起價錢，就可以買得到。」

　　丁棄道：「這樣還不行。」

　　郭雀兒道：「還要怎麼樣？」

　　丁棄道：「他們還要把你的祖宗三代都調查清楚，才肯賣給你。」

　　郭雀兒道：「什麼價錢？」

　　丁棄道：「據說是五百兩黃金買一兩斷魂砂。」

　　無忌道：「毒針呢？」

　　丁棄道：「大概也要幾百兩一根。」

　　無忌忽然拿出了個紙包，裏面有半根打斷了的繡花針。

　　他微笑道：「如果是五百兩金子一根，這半銀針至少也應該值三百兩。」

　　丁棄道：「三百兩金子，倒也可以算是發了筆小財。」

　　郭雀兒道：「你是從那裏找來的？」

　　無忌道：「從馬鞍裏。」

　　他又歎了氣：「我想不到這位唐公子為什麼三更半夜到馬房去，所以就跟著去看看，他進去轉了一圈就出來了，我卻足足找了一個多時辰。」

　　就因為他在馬廄裏耽誤了很久，所以不知道連一蓮來了。

　　現在看起來好像也只不過是件小事，根本無足輕重。

　　但是有許多本來無足輕重的小事，後來卻改變了一個人一生的命運！

　　郭雀兒道：「一兩斷魂砂，五百兩黃金，好貴的價錢。」

　　唐玉忽然冷笑，道：「這種價錢我買，有多少我買多少。」

　　郭雀兒道：「難道連這個價錢還買不到？」

　　唐玉道：「還差得遠。」

　　郭雀兒道：「應該是什麼價錢？」

　　唐玉道：「一千兩金子一錢還不是精品。」

　　無忌道：「其實，這個價錢也不算太貴。」

　　丁棄道：「還不算貴？」

　　無忌道：「一錢斷魂砂，說不定可以要好幾個的命。」

　　唐玉道：「如果用法正確，可以要三個人的命。」

　　無忌道：「而且你用唐家的斷魂砂殺了人之後，別人一定會把這筆帳算到唐家身上去，你只要花一千兩金子，殺了人之後連後患都沒有。」

　　他笑了笑，道：「如果你想通這道理，就不會覺得這價錢貴了。」

　　丁棄終於承認：「這價錢好像的確不算太貴。」

　　這本來就是唐家幾宗最大的財源之一，要維持那麼大一個家族並不容易。製造這種暗器也是一件花費很大的事。

　　郭雀兒道：「這麼樣說來，這根金釵豈非要值好幾千兩金子？」

　　唐玉道：「這是無價的，根本就買不到。」

　　郭雀兒道：「為什麼？」

　　唐玉道：「因為這裏面的斷魂砂是精品，荷包裏面的針也是精品。」

　　郭雀兒笑道：「這樣看來我實在應該小心點，莫要被別人拾去了。」

　　唐玉道：「你放心，我不會做這種蠢事的。」

　　他忽然長長歎息，黯然道：「現在我已經認輸了。」

　　郭雀兒道：「肯認輸的人，才是聰明的人。」

　　唐玉道：「金釵裏的斷魂砂，荷包裏的毒針，你們都可以拿去。」

　　郭雀兒道：「謝了。」

　　唐玉道：「我這個腦袋你們也隨時可以拿去。」

　　郭雀兄道：「我雖然不想要你的腦袋，可是我知道有人要的。」

　　唐玉道：「這荷包呢，難道也會有人要？」

　　郭雀兒看看丁棄，丁棄看看無忌，無忌道：「你是不是要我們把這個荷包還給你？」

　　唐玉道：「我不想。」

　　他慢慢的接道：「因為我知道你絕不會還給我的，你一定會認為我又想玩什麼花樣。」

　　無忌並不否認。

　　唐玉道：「我只不過希望你們能替我把這荷包毀掉。」

　　這要求雖然很奇怪，卻不能算過分。

　　唐玉道：「我只希望能在臨死之前，能親眼看到你們把這荷包毀掉。」

　　無忌道：「為什麼？」

　　唐玉道：「因為──」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很悲傷：「因為我不願看著它落入別人手裏。」

　　他雖然沒有說出原因，可是每個人都已想到，這個荷包裏一定有一段傷心的往事，關係著一個逝去的情人。

　　一個人臨死之前，總是會變得特別多愁善感的。唐玉畢竟也是個人。

　　郭雀兒顯然已經被打動了。

　　丁棄的脾氣雖然硬，心腸卻不硬，就連無忌都看不出這其中會有什麼詭計。

　　誰也想不到這兩朵牡丹的花心裏還有秘密。

　　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毀掉這荷包，只要這兩朵牡丹的花心一碎，不但你這個人完了，附近一丈方圓裏的人，也必死無疑。

　　不管是誰動手毀這個荷包，別的人一定也都會站在附近。

　　唐玉當然是例外。

　　他一定已經遠遠的躲開，因為只有他知道其中的秘密！

　　他們經過了無數年計劃，集中了無數人的智慧，花費了無數的金錢人力，才造成了這個秘密他們把這秘密稱為──

　　「散花天女！」

　　　　三

　　製造這暗器的計劃，是由唐缺起草，再經過唐家內部所有核心人物的同意，才擬定成的。

　　計劃的第一步，是結交霹靂堂，因為他們一定要取得霹靂堂秘製火藥的配方。

　　這件事說來容易，其實卻極困難。

　　霹靂堂主雷震天絕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他們花了整整三年工夫，甚至連唐家最美的一個女兒也被當作禮物送給了雷震天，才總算打動了他。

　　計劃的第二步，是要把霹靂堂的火藥和唐家的暗器配合，製造出一種新的暗器來。

　　這種暗器要像毒蒺藜一樣，能夠打得很遠，又要像毒砂一樣，能夠飛散。

　　毒蒺藜是用十三片葉子配合成的，每片葉子上都有劇毒，每片葉子上的毒性都不同。

　　如果他們能夠把霹靂堂的火藥加進去，只要暗器發出，無論碰到什麼，火藥都會被引爆，這十三片葉子就會飛射而出，那豈非令人防不勝防。

　　如果他們真的能製造出這種暗器來，那就必將縱橫江湖，無敵於天下了。

　　他們居然真的做出來了。

　　這種空前未有，超越一切的暗器，就叫做──

　　散花天女！

　　　　四

　　在閃動的燈光下看來，這兩朵牡丹花不但美，而且美得令人注目。

　　郭雀兒歎了口氣，道：「這兩朵花繡得真好。」

　　丁棄也歎了口氣，說道：「實在好極了。」

　　郭雀兒道：「我雖然不知道這是誰繡的，但我可以想像得到。」

　　丁棄道：「一定是個又多情，又美麗的女孩子──」

　　一個多情而溫柔的少女，瞞著家人，在燈光下偷偷的繡這個荷包，送給她的情郎，不幸的是，荷包繡成，她已香消玉殞了。所以她的情郎至死都帶著這個荷包，至死都不願讓它落入別人手裏。

　　這是個多麼淒豔，多麼動人的故事。

　　一個感情豐富的年輕人，看到了這麼樣一個荷包，很容易就會聯想到這一類的事。

　　郭雀兒和丁棄恰巧都是這種人。

　　他們不但很容易就會被感動，而且充滿了浪漫而奇妙的幻想。

　　何況這個荷包又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不成全別人？

　　郭雀兒道：「你看怎麼樣？」

　　丁棄道：「我沒意見。」

　　沒有意見，通常就是不反對的意思。

　　郭雀兒道：「那麼你就替唐公子把這個荷包毀了吧。」

　　丁棄道：「為什麼要找我。」

　　郭雀兒道：「因為我狠不下這個心，下不了手。」

　　丁棄道：「你怎麼知道我就能下得了手？」

　　他們都沒有問無忌。

　　他們和唐玉之間，並沒有仇恨，他們根本不知道唐玉，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們甚至已開始有點覺得無忌太無情，因為唐玉看起來實在是很多情的樣子。

　　郭雀兒忽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我們為什麼不把這個荷包還給唐公子。」

　　反正他的任務已完成，隨便趙無忌要怎樣對付唐玉，隨便唐玉要怎樣對付這個荷包，都已不關他的事。

　　丁棄立刻同意：「好主意。」

　　這實在是個好主意。

　　如他們知道這主意有多好，用不著等別人動手，他們自己也要一頭撞死。

　　小屋

　　　　一

　　郭雀兒已經把這個荷包倒空了，因為他已經決定要把這個荷包還給唐玉。

　　──他會不會改變主意？

　　──無忌會不會阻止他。

　　唐玉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不但心跳加快，而且指尖冰冷，嘴唇發乾，連咽喉都好像被堵住。

　　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已經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天是四月，也是春天，那時他還是十四五歲的大孩子。

　　那天的天氣比今天熱，他忽然覺得心情說不出的煩躁。

　　那時候夜已很深了，他想睡卻睡不著，就一個人溜出去，東逛逛，酉逛逛，逛到他表姊的後園裏，忽然聽到一陣歌聲。

　　歌聲是從他表姊閨房裏面一間小屋裏傳出來的，除了歌聲外，還有水聲。

　　水聲就是一個人在洗澡時發出來的那種聲音。

　　小屋裏有燈光。

　　不但從窗戶裏有燈光傳出來，門縫裏也有。

　　他本來不想過去的，可是他的心好煩，不是平常那種煩，是莫名其妙的煩。

　　所以他過去了。

　　門下面有條半寸多寬的縫，只要伏在地上，一定以看小屋裏的人。

　　他身子伏了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貼住了地，眼睛湊到條縫上去。

　　他看見了他的表姊。

　　他的表姊那時才十六歲。

　　他的表姊正在那小屋裏洗澡。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已經很成熟了，已經有很挺的乳房，很結實的大腿。

　　──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女人成熟豐滿的胴體，也是他第一次犯罪。

　　可是那一次他的心跳還沒有現在這麼快。

　　郭雀兒已經把荷包拋出來了。

　　從他聽到唐玉要毀了這荷包，到他拋出這荷包，也只不過是片刻間的事。

　　可是對唐玉來說，這片刻簡直比一甲子還長。

　　現在荷包已經拋過來了，用金線繡成的牡丹在空中閃閃的發著光。

　　在唐玉眼中看來，世界上絕沒有任何事比這一瞬弧光更美的。

　　他盡量控制著自己，不要顯出太興奮，太著急的樣子來。

　　等到荷包落在地上，他才慢慢的彎下腰撿起來。

　　他撿起的不僅是一個荷包，一對暗器，他的命也被撿回來了。

　　不僅是他自己一條命，還有趙無忌的命，樊雲山的命，丁棄的命，郭雀兒的命。

　　就在這一剎那，他又變成了主宰，這些人的性命已被他捏在手裏。

　　這是多麼輝煌，多麼偉大的一剎那？

　　唐玉禁不住笑了，大笑。

　　郭雀兒吃驚的看著他，道：「你在笑什麼？」

　　唐玉道：「我在笑你！」

　　他已將那兩枚超越了古今一切暗器的「散花天女」捏在手裏。

　　他大笑道：「你自己絕不會想到剛才做的是件多麼愚蠢的事，你不但害死了丁棄和趙無忌，也害死了自己！」

　　郭雀兒還是在吃驚的看著他，每個人都在吃驚的看著他。並不是因為他的笑，更不是因為他說的這些話，而是因為他的臉。

　　他臉上忽然起了種奇怪的變化。

　　沒有人能說出是什麼地方變了，可是每個人都看得出變了。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遲鈍，瞳孔驟然收縮。

　　然後，他的嘴角，眼角的肌肉彷彿變得殭硬了，臉上忽然浮起了一種詭秘的死黑色。

　　但是，他自己卻好像連一點都沒有感覺到。

　　他還在笑。

　　可是，他的眼睛裏忽然又露出種恐懼的表情，他已發現，自己又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忘了他的手上既沒有套手套，也沒有塗上那種保護肌膚的油蠟。

　　他太興奮，就這樣空著手去扳下了兩枚暗器，他太用力，暗器的針尖已刺入他的指尖。

　　沒有痛楚，甚至連那種麻木的感覺都沒有。

　　這種暗器上的毒，是他們最新提煉的一種，連解藥都沒有研究成功。

　　這種暗器根本還沒有做到可以普遍使用的程度。

　　等他發覺自己全身肌肉和關節都起了種奇怪而可怕的變化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他已經不能控制自己，連笑都已控制不住，他甚至已不能運用他自己的手。

　　他想把手裏的兩枚暗器發出去，可是他的手已經不聽指揮。

　　就在這一瞬間，這種毒已徹底破壞了他的神經中樞。

　　看著一個顯然已恐懼之極的人，還在不停的大笑，實在是件很可怕的事。

　　郭雀兒道：「這是怎麼回事？」

　　無忌道：「毒！」

　　郭雀兄道：「那裏來的毒？」

　　無忌還沒回答，唐玉的手忽然抽起，動作怪異笨拙，就像是個木偶的動作。

　　剛才由他大腦中發出的命令，現在才傳到他的手。

　　現在他才把暗器發出去。

　　可是他的肌肉和關節都已經硬了，準確性也已完全消失。

　　兩枚暗器斜斜飛出，就像是被一種笨拙的機弩彈出的，力量很足，一直飛到這財神廟最遠的一個角落撞上牆壁。

　　然後就是「波」的一響，聲音並不太大，造成的結果卻驚人。

　　幸好無忌他們都站得很遠，反應也很快。總算沒有被那飛激四射的碎片打中。

　　但是這瞬間發生的事，卻是他們一生永遠忘不了的。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他們等於已到地獄的邊緣去走了一趟。

　　　　二

　　漫空飛揚的煙硝塵土，飛激四射的毫光碎片，現在總算都已經落下。

　　冷汗還沒有乾。

　　每個人身上都有冷汗，因為每個人都已親眼看到這種暗器的威力。

　　過了很久，郭雀兒才能把悶在胸口裏的一口氣吐出來。

　　「好險！」

　　現在他當然已知道剛才他做的是件多麼愚蠢的事了。

　　他看著無忌，苦笑道：「剛才我差一點就害死了你！」

　　無忌道：「真是差一點。」

　　郭雀兒又盯著他看了半天，道：「剛才你差一點就死在我手裏，現在，你只有這句話說？」

　　無忌說道：「你是不是希望我罵你一頓？」

　　郭雀兒道：「是的。」

　　無忌笑了：「我也很想罵你一頓，因為我不罵你，你反而會覺得我這個人城府太深，太陰沉，不容易交朋友的。」

　　郭雀兒居然也承認：「說不定我真會這麼想的。」

　　無忌歎了口氣，說道：「可惜我不能罵你。」

　　郭雀兒道：「為什麼？」

　　無忌說道：「因為，我還沒有被你害死。」

　　郭雀兒道：「我如真的害死了你，你怎能罵我？」

　　無忌道：「我若被你害死，當然也沒有法子再罵人。」

　　郭雀兒道：「那你現在為什麼不罵我一頓？」

　　無忌笑道：「既然我還沒有被你害死，為什麼要罵你？」

　　郭雀兒怔住了，怔了半天，可不能不承認：「你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無忌道：「本來就有道理。」

　　他大笑：「就算你認為我這道理狗屁不通，也沒有法子跟我抬槓的。」

　　郭雀兒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我說的有道理。」

　　郭雀兒也笑了，道：「現在我總算明白了一件事了。」

　　無忌道：「什麼事？」

　　郭雀兒道：「千萬不能跟你講道理，寧可跟你打架，也不能跟你講道理。」他大笑：「因為誰也講不過你。」

　　剛才他心裏本來充滿了悔恨和歉意，可是現在已完全開朗。

　　現在，他心裏已完全承認無忌說的有理。

　　能夠讓別人心情開朗的話，就算沒理，也是有理的。

　　唐玉也沒有死。

　　他居然還沒有倒下，還是和剛才一樣，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裏。

　　可是他的臉已完全麻木了，剛才驟然收縮的瞳孔，現在已擴散，本來很明亮銳利的一雙眼睛，現在已變得呆滯無神，連眼珠都已經不會轉動，看起來就像是條死魚。

　　丁棄走過去，伸出手在他跟前晃了晃，他的眼睛居然還是直勾勾的瞪著前面，丁棄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推，他就倒了下去。

　　但是他並沒有死。

　　他還在呼吸，他的心還在跳，脈搏也在跳。

　　每個人都應該看得出，他自己心裏一定情願死了算了。

　　他這樣子實在比死還難受，實在還不如死了的好。

　　可惜他偏偏死不了。

　　難道冥冥中真的有個公正無情的主宰，難道這就是老天對他的懲罰？

　　丁棄心裏居然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他為什麼還沒有死？」

　　樊雲山忽然道：「因為他是唐玉。」

　　樊雲山今年已五十六歲，在江湖中混了大半生，這麼樣一個人，無論是善是惡？是好是壞？至少總有一樣好處。

　　這種人一定很識相，很知趣。

　　所以他很瞭解自己現在所處的地位，他一直都默默的站在旁邊，沒有開過口。

　　但是他還想活下去，活得好些，如果有機會表現，他還是不肯放棄。

　　丁棄道：「因為他是唐玉，所以才沒有死？」

　　樊雲山道：「不錯。」

　　丁棄道：「是不是因為老天故意要用這種法子來罰他這種人？」

　　樊雲山道：「不是。」

　　丁棄道：「是為了什麼？」

　　樊雲山道：「因為他是唐家的人，中的是唐家的毒，他對這種毒性，已有了抗力。」

　　丁棄道：「抗力？」

　　樊雲山道：「如果你天天服砒霜，份量日漸加重，日子久了之後，別人用砒霜就很難毒死你，因為你對這種毒藥已有了抗力。」

　　丁棄說道：「既然唐玉對這種暗器上的毒，已有了抗力，為什麼還會變成這樣子？」

　　樊雲山道：「唐家淬煉暗器的毒藥是獨門配方，江湖中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秘密。」

　　丁棄道：「你也不知道。」

　　樊雲山道：「可是我知道，如果這種暗器上的毒藥，是種新的配方，唐玉雖然已對其中某些成分有了抗力，對新的成份還是無法適應。」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毒藥的配合不但神秘，而且奇妙，有些毒藥互相克制，有些毒藥配合在一起，卻會變成另一種更劇烈的毒，這種毒性雖然毒不死他，卻可以把他的知覺完全摧毀，甚至可以使他的經脈和關節完全麻木。」

　　丁棄道：「所以他才會變成這麼樣一個半死不活的人。」

　　樊雲山道：「因為他身體裏大部分器官都已失去效用，只不過比死人多了一口氣而已。」

　　丁棄看著他，道：「想不到你對毒藥也這麼有研究，你是不是也煉過毒？」

　　樊雲山道：「我沒有煉過毒，可是煉毒和煉丹的道理卻是一樣的。」

　　他歎了口氣，又道：「煉丹的人只要有一點疏忽，也會變成這樣子。」

　　丁棄道：「這豈非是在玩火？」

　　樊雲山苦笑道：「玩火絕沒有這麼危險。」

　　丁棄道：「你為什麼還要煉下去？」

　　樊雲山沉默著，過了很久，才黯然道：「因為我已經煉了。」

　　因為他已經騎虎難下，無法自拔。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的，只要你一開始，就無法停止。

　　一個半死不活的人，無論是對他的朋友，還是對他的仇敵，都是個問題。

　　丁棄道：「這個人好像已死了，又好像沒有死，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無忌道：「我知道。」

　　丁棄道：「你準備怎麼樣？」

　　無忌道：「我準備送他回去。」

　　丁棄道：「回去？回到那裏去？」

　　無忌道：「他是唐家的人，當然要送回到唐家去。」

　　丁棄呆了。

　　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很靈，可是現在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忍不住要問：「你在說什麼？」

　　無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我說我準備把他送回去，送回唐家去。」

　　丁棄道：「你要親自送他回去」

　　無忌道：「是的。」

　　　　三

　　燈油已殘了，月色卻淡淡的照了進來，這古老的財神廟，竟變得彷彿很美。

　　他們還沒有走。

　　也不知是誰提議的：「我們為什麼不在這裏坐坐聊聊天，喝點酒？」

　　於是樊雲山就搶著去沽酒。

　　一個五十六歲的老人，居然要去替三個年輕小夥子去沽酒，這種事以前他一定會覺得很荒謬，無法忍受。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他相信無忌和丁棄絕不會食言，也不會重提舊事，找他算帳，但是這並不表示他們已經完全原諒了他。

　　從他們說話的口氣裏，他聽得他們心還是看不起他的。

　　可是現在他已經沒法子去計較。

　　他只希望他們能讓他回家鄉去，在那裏，誰也不知他曾經做過奸細，還是會像以前那麼樣尊敬他，把他當朋友。

　　現在他才知道，一個人實在不該做出賣朋友的事，否則連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他已經在後悔。

　　唐玉已經被抬到那張破舊的神案上，無忌還扯下了一幅神帳替他蓋起來。

　　郭雀兒也不知從那裏找出了幾個蒲團，盤膝坐著，看著無忌，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最近我常聽人說起你？」

　　無忌笑笑：「想不到我居然也成了個名人。」

　　一個人開始有名的時候，自己總是不會知道的，就正如他的名氣衰落時，他自己也不會知道一樣。

　　郭雀兒道：「有人說你是個浪子，在你成婚的那天，還去宿娼。」

　　無忌笑笑，既不否認，也不辯白。

　　郭雀兒道：「有人說你是個賭徒，重孝在身，就去賭場裏擲骰子。」

　　無忌又笑笑。

　　郭雀兒道：「有人說你非但無情無義，而且極自私，甚至對自己嫡親的妹妹和未過門的妻子都漠不關心，有人甚至打賭，說你就算看見她們死在你面前，也絕不會掉一滴眼淚。」

　　無忌還是不辯白。

　　郭雀兒道：「所以大家都認為你是很危險的人，因為你冷酷無情，城府極深，而且工於心計，連焦七太爺那種老狐狸都曾經栽在你手裏。」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大家也都承認你有一樣好處，你很守信，從不欠人的債，在你成婚的那天，還把你的債主約齊，把舊帳全都算清。」

　　無忌微笑道：「那也許只因為我算準了他們絕不會在那種日子把我迫得太急，因為他們都不是窮兇極惡的人。」

　　郭雀兒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只不過表示你很會把握機會，也很會利用別人的弱點，所以才故意選那個日子找他們來算帳。」

　　無忌道：「這樣做雖然有點冒險，可是至少總此提心吊膽的等著他們來找我的好。」

　　郭雀兒道：「不管怎麼樣，你對丁棄總算不錯，別人都看不起他，認為他是個不孝的孽子，叛師的惡徒，你卻把他當朋友看待。」

　　無忌道：「那也許只不過因為我想利用他來替我做成這件事，所以，我只有信任他，只有找他幫忙，唐玉和樊雲山才會上當。」

　　他笑了笑，道：「何況我早就知道他既不是孽子，也不是叛徒，有關他的那些傳說，其中都另有隱情。」

　　郭雀兒當然也知道，丁棄離家，只因為他發現了他後母的私情。

　　他殺了他後母的情人，逼他的後母立誓，永不再做這種事，為了不願他老父傷心，他一定要瞞起這件事。

　　他父親卻認為他忤逆犯上，對後母無禮。

　　所以他只有走。

　　他叛師，只因為有人侮辱了金雞道人，他不能忍受，替他的師父約戰那個人，被砍斷了一條手臂，他師父卻將他趕出了武當，因為他已是個殘廢，不配再練武當劍法。

　　無忌道：「無論誰遇到這種事，都會變成他這種脾氣的，可是像他這種人，只要別人對他有一點好，他甚至願把自己的腦袋割下來。」

　　郭雀兒道：「就因為這緣故，所以你才對他好？」

　　無忌道：「至少這是原因之一。」

　　郭雀兒道：「聽你這麼樣說，好像連你自己都認為自己不是個好人。」

　　無忌道：「我本來就不是。」

　　郭雀兒盯著他，忽然歎了口氣，道：「可惜可惜。」

　　無忌道：「可惜什麼。」

　　郭雀兒道：「可惜這世界上像你這樣的壞人太少了。」

　　丁棄笑了：「這個雀兒雖然又刁又狂，但一個人是好是壞，他至少還能分得出的。」

　　郭雀兒道：「這個雀兒也還能分得出誰是個朋友。」

　　無忌看著他們，道：「你們真的認為我是朋友？」

　　郭雀兒道：「如果你不是個朋友，我跟你說這些廢話幹什麼？」

　　無忌歎了口氣，說道：「想不到世界上真有你這樣的呆子，居然要交上我這種朋友。」

　　郭雀兒道：「呆子至少總比瘋子好一點。」

　　無忌道：「誰是瘋子？」

　　郭雀兒道：「你。」

　　無忌笑了。「我本來以為我只不過是浪子，是個賭鬼，想不到我居然是個瘋子。」

　　郭雀兒道：「現在上官刃雖然做了唐家的東床快婿，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可是我想他心裏一定還有件不痛快的事。」

　　無忌道：「為什麼？」

　　郭雀兒道：「因為你還沒有死。」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沒有把無忌也一起殺了，上官刃一定很後悔。

　　郭雀兒道：「如果唐家的人知道你做的這些事，一定也很希望能把你的腦袋割下來，讓唐玉的父母叔伯，兄弟姊妹都去看看。」

　　他歎了口氣：「現在你居然要把唐玉送回去，好像生怕他們找不到你，如果你不是瘋子，怎麼會做這種事？」

　　無忌雖然還在笑，笑得卻很淒涼。

　　只有一個隱藏著很多心事，卻不能說出來的人，才會這麼樣笑。

　　他笑了很久，笑得臉都酸了。

　　他忽然不笑了，因為他已決定要把這兩個人當作朋友。

　　有很多事雖然不能向別人說出來，在朋友面前卻不必隱瞞。

　　他說：「我不是個孝子，先父遇難後，我既沒有殉死，也沒有在先父的墓旁結廬守孝，既沒有痛哭流涕，哭得兩眼出血，也沒有呼天號地，到處去求人復仇。」

　　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個孝子，好像已忘記了復仇這件事。

　　他認為孝子並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決心也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他說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連累任何人，也不想讓大風堂為了這件事和唐門正面衝突，因為那樣流的血太多。殺人者死，上官刃非死不可，無論為了什麼原因我都絕不能放過他。」

　　郭雀兒道：「所以你一定要自己去找他？」

　　無忌道：「既然沒有別的力量去制裁他，我只有自己動手。」

　　他又道：「可是唐門組織嚴密，範圍龐大，唐家堡裏就有幾百戶人家，我就算能混進去，也未必能找得到上官刃。」

　　郭雀兒道：「據說，唐家堡也和紫禁城一樣，分成內外三層，最裏面一層，才是唐家直系子弟和重要人物住的地方。」

　　丁棄道：「唐家所有的機密大事，都是在那裏決定的，他們自己把那個區稱為「花園」，其實卻比龍潭虎穴更危險。」

　　郭雀兒道：「就算是他們的本門子弟，如果沒有得到上頭命令，也不能妄入一步。」

　　丁棄道：「現在上官刃不但要做唐家的姑老爺了，而且已經參與了他們的機密，為了他的安全，他們一定會把他的住處安排在那座花園裏。」

　　郭雀兒道：「你就算能混進唐家堡，也絕對進不去的，除非──」

　　無忌道：「除非是我能找個人帶我進去。」

　　郭雀兒道：「找誰帶你進去？」

　　無忌道：「當然是要找唐家的直系子弟。」

　　郭雀兒道：「唐家的直系子弟有誰會帶你進去？除非他瘋了。」

　　丁棄道：「就算瘋了也不會帶你進去的。」

　　無忌道：「如果他死了呢？」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很荒謬，幸好丁棄和郭雀兒都是聰明絕頂的人。

　　他們本來也聽得怔了怔，可是很快就明白了無忌的意思。

　　無忌道：「唐玉是唐家的直系子弟，如果我把他的屍體運回去，唐家一定會把我召入那後花園去，盤問我他是怎麼死的？是誰殺了他？我為什麼要把他的體運回來？」他笑了笑，「唐玉當然是唐家的核心人物，這些問題他們絕不會放過。」

　　郭雀兒道：「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無忌道：「我當然是他的好朋友。」

　　他微笑：「這一路上，一定有很多人看見我跟他在一起，今天下午，我還跟他在一起吃飯喝酒，無論誰都看得出我們是好朋友，如果唐家派人來打聽，一定有很多人可以作證。」

　　郭雀兒道：「原來你早已計劃好了，連吃頓飯都在你的計劃之中。」

　　無忌道：「現在我們雖然已經把唐家潛伏在這裏的人查出來，但是我們暫時絕不會出手對付他們，因為──」

　　郭雀兒道：「因為你要留下他們為你作證，證明你是唐家的朋友。」

　　無忌道：「因為他們都不認得我，絕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就是趙無忌。」

　　他又解釋：「這一年來，我的樣子已改變很多。如果我改個名字，再稍微打扮打扮，就算以前見過我的人都不會認得出我的。」

　　郭雀兒道：「這計劃聽起來好像還不錯，只不過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無忌道：「你說。」

　　郭雀兒道：「唐玉現在還沒有死。」

　　無忌道：「沒有死更好。」

　　郭雀兒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這樣子唐家的人一定對我更信任，更不會懷疑我是趙無忌。」

　　他微笑：「如果我是，趙無忌怎麼會把他活著送回唐家去？」

　　郭雀兒道：「有理。」

　　無忌道：「這就叫『置之於死地而後生』，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我卻偏偏做了出來，就是因為要讓別人想不到。」

　　郭雀兒歎了口氣，道：「現在連我都好像有點佩服你了！」

　　無忌笑道：「有時候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郭雀兒道：「所以你只要帶著唐玉一走，我就會大哭三天。」

　　無忌道：「為什麼要哭？」

　　郭雀兒道：「明明知道你是去送死，我卻偏偏攔不住，我怎麼能不哭？」

　　無忌道：「你剛才也認為我這計劃不錯，為什麼又說我是去送死？」

　　郭雀兒道：「因為唐玉還沒有死，現在他雖然說不出話，也不能動，但是到時卻可以被治好的。」

　　丁棄道：「他中的本來就是唐家的毒，唐家當然有解藥救他。」

　　無忌道：「這一點我並不是沒有想到過。」

　　丁棄道：「你還是要這麼樣做？」

　　無忌道：「因為你們說的這種可能並不大，他中毒太深，就算仙丹也未必能把他醫好，就算能醫好，也絕不是短期能見效的，那時候我可能已經殺了上官刃。」

　　郭雀兒道：「你只不過是『可能』殺了上官刃而已。」

　　無忌道：「不錯。」

　　郭雀兒道：「唐玉是不是也『可能』很快就被治好？」

　　無忌道：「可能。」

　　郭雀兒道：「只要他能開口，只要能說出一句話，你是不是就死定了？」

　　無忌笑了笑，道：「這種事本來就要冒險的，就算是吃雞蛋，都『可能』會被噎死，何況是對付上官刃這種人？」

　　郭雀兒苦笑道：「你說的話好像總是多少有點道理。」

　　無忌道：「所以你寧可跟我打架，也不能跟我講道理。」

　　他微笑，又道：「你當然不會跟我打架的，因為我們是朋友。」

　　郭雀兒道：「既然是朋友，我們是不是也應該陪你去冒險？」

　　無忌沉下臉，道：「那你們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他冷酷無情，甚至對千千和鳳娘都那麼無情，就因為他不願連累任何人。

　　郭雀兒忽然大笑道：「其實你就算求我陪你去，我也不會去的，我還活得很好，為什麼要陪你去送死？」

　　無忌道：「其實，我也不一定是去送死。」

　　郭雀兒道：「就算你能殺了上官刃又如何，難道你還能活著逃出唐家堡？」

　　無忌道：「也許我有法子。」

　　郭雀兒道：「你唯一的法子，就是把你自己裝進一個雞蛋裏去，再把這個雞蛋塞回老母雞的肚子裏，讓這個老母雞把你帶出來。」

　　他一直不停的笑，笑得別人以為他已經快要噎死了的時候才停止。

　　他瞪著無忌，忽然道：「從現在起，我們已不是朋友。」

　　無忌道：「為什麼？」

　　郭雀兒道：「我為什麼要跟一個快要死了的人交朋友？為什麼要跟一個快要死了的瘋子交朋友？」

　　他又大笑，大笑著跳了起來，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無忌居然連一點阻攔的意思都沒有。

　　丁棄歎了氣，苦笑道：「他說別人瘋，其實他自己才是個瘋子，不折不扣的瘋子。」

　　無忌居然在微笑，道：「幸好這裏還有一個沒有瘋也絕不會忽然發瘋的人。」

　　丁棄道：「誰？」

　　無忌道：「唐玉。」

第八章　虎穴

　　入蜀

　　　　一

　　四月十九，陰雨。

　　此生合是詩人末？

　　細雨騎驢入劍門。

　　無忌不是詩人，也沒有陸放翁那種閒逸超脫的詩情，但是他也在斜風細雨中，撐著把油紙傘，騎著匹青驢，入了劍門，到了蜀境。

　　劍門關天下奇險，雙翼插天，群峰環立，真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出劍門，沿途古柏夾道，綿延達數十里。替他抬著棺材的腳夫告訴他：「這就是張飛柏，是張三爺親手種的。」

　　蜀人最崇拜諸葛武侯，武侯仙去，蜀人都以白巾纏頭，直到現在這種習慣還沒有改。因為大家都崇拜諸葛，所以張飛也沾了光。

　　可是無忌怎麼會帶口棺材來？

　　嶄新的棺材，上好的楠木，無忌特地用重價請了四個最好的腳夫挑著。

　　因為這棺材裏躺著的是最好的朋友──這個朋友絕不會發瘋。

　　棺材裏不但安全舒服，而且不會淋到雨，如果有事要靜靜思索，也絕不會有人打擾。

　　無忌也很想躺進棺材去。

　　雖然他不像司空曉風，既不怕挑糞著棋，也不怕淋雨。但是他有很多事都需要靜靜去想一想。

　　──到了唐家之後，應該編造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這個故事不但要能打動唐家的人，而且還要讓他們深信不疑。

　　這已經不是件容易事，動人的故事絕不是每個人都能想得出的。

　　還有白玉老虎，那只司空曉風一定要他親手交給上官刃的白老虎！

　　司空曉風為什麼要把這隻白玉老虎看得這麼重要？

　　司空曉風絕不是個不知輕重的人，絕不會做莫名其妙的事。

　　這隻白玉老虎中究竟有些什麼秘密？

　　細雨斜風，撲面而來，不知不覺中，劍門關已經被遠遠拋在後。

　　無忌忽然想起了兩句淒涼的歌謠。

　　「一出玉門關。
　　兩眼淚不乾。」

　　這裏雖然不是玉門，是劍門，可是一出此關，再想活著回來，也難如登天。

　　無忌忽然想起了千千。

　　他不敢想鳳娘，他真的不敢。

　　「相思」已經令人纏綿入骨，黯然銷魂，「不敢相思」又是種什麼滋味？

　　多情自古空餘恨。

　　如果你已不能多情，也不敢多情，縱然情深入骨，也只有將那一份情埋在骨裏，讓這一份情爛在骨裏，死在骨裏。

　　那又是種什麼樣的滋味，無忌忽然拋掉他的油紙傘，讓冰冷的雨絲打在他身上。

　　風雨無情，可是又有幾人知道無情的滋味？

　　他忽然想喝酒。

　　　　二

　　辣酒，好辣的酒。

　　用辣椒下酒，吃一口鮮辣椒，喝一口辣酒，那才真辣得過癮。

　　辣椒紅得發亮，額上的汗珠子也紅得發亮。

　　無忌看看也覺得很過癮，可是等到他自己這麼吃的時候，他就發現這種吃法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過癮了。

　　他已經被辣得連頭髮都好像要一根根「站」了起來。

　　這地方每個人都這麼樣喝酒。

　　這地方除了辣椒之外，好像根本就沒有別的東西下酒。

　　所以他雖然已經快要被辣得「怒髮衝冠」，也只好硬著頭皮挺下去。

　　他不願意別人把他看成一個「孬種」

　　蜀道難。

　　蜀境中處處都有山坡，無忌停下來喝酒的地方，也在個山坡上，用碗口的毛竹搭起個涼棚，四面一片青翠，涼風陣陣送爽，在酷熱的天氣裏，趕路趕累了能夠找到這麼樣一個地方歇腳，實在很不錯。

　　現在天氣雖然還不算熱，可見經過這裏的人，大多也會停下來喝碗涼茶辣酒再上路。

　　道路太崎嶇，行路太艱苦，能有機會享受片刻安逸，誰都不願過。

　　人生亦如旅途。

　　在崎嶇艱苦的人生旅途上，又有幾人能找到這樣的歇腳處？

　　有時你就算能找到，也沒法子歇下來，因為你後面有根鞭子在趕著你。

　　生活的本身就是根鞭子，責任、榮譽、事業、家庭的負擔、子女的衣食、未來的保障──都像鞭子般在後面抽著你。

　　你怎麼能歇下來！

　　無忌一口氣喝下了碗裏的辣酒，正準備再叫一碗時，就看見兩頂「滑竿」上了山坡。

　　滑竿不是轎子。

　　滑竿是四川境中一種特有的交通工具，用兩根粗毛竹，抬著張竹椅。

　　人就坐在椅上。

　　不管你這個人有多重，不管路有多難走，抬滑竿的人都一定可以把你抬過去。

　　因為幹這一行的人，不但都有特別的技巧，而且，每一個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

　　無忌很久以前就已聽見有關滑竿的種種傳說，卻一直不太相信。

　　現在他相信了。

　　因為他看見了坐在前面一頂滑竿的人。

　　如果他不是親眼看見，他絕不會相信這麼樣一個人也能坐滑竿，更不會相信兩個骨瘦如柴的竿夫，居然能把這個人抬起來。

　　他很少看見這麼胖的人。

　　這個人不但胖，而且胖得奇蠢無比，不但蠢，而且蠢得俗不可耐。

　　這個人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塊活動的肥豬肉，穿著打扮卻像是個暴發戶，好像恨不得把全副家當都帶出來，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

　　他的同伴卻是個美男子。

　　他不是像唐玉那種文弱秀氣，還帶著點娘娘腔的美男子。

　　他高大英俊，健壯，寬肩，細腰，濃眉，大眼，充滿了男性的魅力。

　　現在兩頂滑竿都已經停下，兩個人都已經走進了這涼棚。

　　胖子喘息著坐下來，伸出一隻自白胖胖，戴滿了各式各樣寶石翠玉戒指的手。

　　那高大英俊的美少年立刻掏出塊雪白的絲巾遞過去。

　　胖子接過絲巾，像小姑娘撲粉一樣的去擦汗，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我知道最近我一定又瘦了，而且瘦了不少。」

　　他的同伴立刻點了點頭，帶著種誠懇而同情的態度說：「你最近又忙又累，吃得又少，怎麼會不瘦？」

　　胖子愁眉苦臉的歎著氣，道：「再這麼樣瘦下去，怎麼得了呢？」

　　他的同伴道：「你一定要想法子多吃一點。」

　　這個建議胖子立刻就接受了，立刻就要店裏的夥計想法子去燒兩三個蹄膀，四五隻肥雞來。

　　他只能吃這「一點」，因為，最近他的胃口一直不好。

　　但是他一定要勉強自己吃一點，因為最近他實在瘦得不像話了。

　　至於他身上的那一身肥肉，好像根本就不是他的，不但他自己早就忘了，他的同伴更好像根本沒有看見。

　　可惜別人都看見了。

　　這個人究竟是胖是瘦，這身肥肉究竟是誰的？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大家都忍不住在偷偷的笑。

　　無忌沒有笑。

　　他並不覺得這種事好笑，他覺得這是個悲劇。

　　這個美少年自己當然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很可笑，他還是這麼樣說，只因為他要生活，要這個胖子供給他的生活。

　　一個人為了生活而不得不說一些讓別人聽了可笑，自己覺得難受的話，就已經是種悲劇。

　　這個胖子更可悲。

　　他要騙的並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一個人到了連自己都要騙的時候，當然更是種悲劇。

　　無忌忽然覺得連酒都已喝不下去。

　　除了無忌外，居然還有個人沒有笑。

　　他沒有笑，並不因為他也有無忌這麼深的感觸，只不過因為他已醉了。

　　無忌來的時候，他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就已經有了好幾個空酒壺。

　　他沒有戴帽子，露出了一頭斑斑白髮，和一身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

　　人在江湖，人已垂老，喝醉了又如何？不喝醉又如何？

　　無忌忽然又想喝酒。

　　就在這時候，他又看見了六個人走上山坡。

　　六個青衣人，黃草鞋，灰布褲，六頂寬邊馬連坡大草帽，帽沿都壓得很低。

　　六個人走得都很快，腳步都很輕健，低著頭大步走進了這茶棚。

　　六個人手裏都提著個青布包袱，有的包袱很長，有的很短。

　　短的只不過一尺七，長的卻有六七尺，提在他們的手裏時，份量看來都很輕，一擺到桌上，卻把桌子壓得「吱吱」的響。

　　沒有人笑了。

　　無論誰都看得出，這六個人絕對都是功夫很不錯的江湖好漢。

　　他們提來的這六個包袱，縱然不是殺人的利器，也絕不是好玩的東西。

　　六個人同路而來，裝束打扮都一樣，卻偏偏不坐在同一張桌上。

　　六個人竟佔據了六張桌子，正好將茶棚裏每個人的去路都堵死。

　　只有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老手，才能在一瞬間就選好這樣的位置。

　　六個人都低著頭坐下，一雙手還是緊緊抓住已經擺在桌上的包袱。

　　第一個走進來的人高大，強壯，比大多數人都要高出一個頭，帶來的包袱也最長。

　　他抓著包袱的那雙手，右手的姆指食指中指的指節上，都長著很厚的一層老繭。

　　第二個走進來的人又高又瘦，彎腰駝背，彷彿已是個老人。

　　他帶來的包袱最短，抓住包袱的一雙手又乾又瘦，就如鳥爪。

　　這兩個人無忌好像都見過，卻想不起在那裏見過的。

　　他根本看不見他們的臉。

　　他也不想看。

　　這些人到這裏來，好像是存心來找人麻煩的，不管他們是來找誰的麻煩，無忌都不想管別人的事。

　　想不到那又高又瘦彎腰駝背的卻忽然問道：「外面這口棺材，是那一位帶來的？」

　　越不想找麻煩的人，麻煩反而越要找到他身上來。

　　無忌歎了口氣，道：「是我。」

　　無忌已經想起這個人是誰了。

　　他雖然還沒有見到這個人的臉，卻已經認出了他的聲音。

　　──白糖方糕黃鬆糕，赤豆綠豆小甜糕。

　　──一個又高又瘦的老人，背上背著個綠紗櫃子，一面用蘇白唱著，一面走入了這片樹林中剛闢出的空地。

　　──然後賣鹵菜的，賣酒的，賣湖北豆皮的，賣油炸麵窩的，賣山東大饅頭的，賣福州春餅，賣嶺南魚蛋粉，賣燒鵝叉燒飯的，賣羊頭肉夾火燒的，賣魷魚羹的，賣豆腐腦的，賣北京豆汁的，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小販，挑著各式各樣的擔子，從四面八方走了進來。

　　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無忌永遠都忘不了，這個賣糕的聲音，他也記得很清楚。

　　他也記得蕭東樓的話。

　　──以前他們都是我的舊部，現在卻都是生意人了。

　　這賣糕人現在做的是什麼生意？為什麼會對一口棺材發生興趣？

　　那高大健壯，右手三根手指上都長著老繭的人，忽然抬起頭，盯著無忌。

　　無忌認出了他。

　　他的眼睛極亮，眼神極足，因為他從八九歲的時候就開始練眼力。

　　他手指上的老繭又硬又厚，因為他從八九歲時就開始用這三根手指扳弓。

　　無忌當然認得他，他們見面已不止一次。

　　金弓銀箭，子母雙飛，這身長八尺的壯漢，就是黑婆婆的獨生子黑鐵漢。

　　──黑婆婆是什麼人？

　　──是個可以用一支箭射穿十丈外蒼蠅眼睛的人。

　　他手上抓住的那個包袱裏面，當然就是他們母子名震江湖的金背鐵胎弓和銀羽箭。

　　他居然沒有認出無忌來，只不過覺得這個臉上有刀痕的年輕人似曾相識而已，所以試探著問：「我們以前見過？」

　　無忌道：「沒有。」

　　黑鐵漢道：「你不認得我？」

　　無忌道：「不認得。」

　　黑鐵漢道：「很好。」

　　賣糕人道：「怎麼樣？」

　　黑鐵漢道：「他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他。」

　　賣糕人道：「很好。」

　　聽到他們說的這兩句「很好」，無忌就知道麻煩已經來了。

　　這六個人帶來的無論是那種麻煩，麻煩都一定不會太小。

　　無忌看出了這一點，別人也看得出，茶棚裏的客人大多數都已在悄悄的結賬，悄悄的溜了，只有那位胃口不好的胖公子還在埋頭大吃。

　　看來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要等吃完了這隻雞才會走。

　　這種人當然不會多管別人的事。

　　賣糕人忽然站起來，提著包袱，慢慢的走到無忌面前，道：「你好！」

　　無忌歎了氣道：「直到現在為止，一直都還不錯，只可惜現在就好像已經有麻煩了！」

　　賣糕人笑了笑，道：「你是個聰明人，只要不做糊塗事，就不會有麻煩的。」

　　無忌道：「我一向很少做糊塗事。」

　　賣糕人道：「很好。」

　　他放下包袱，又道：「你當然也不認得我！」

　　無忌道：「不認得。」

　　賣糕人道：「你認不認得，這是什麼？」

　　他用兩根手指提著包袱上的結一抖，就露出對精光閃閃，用純鋼打成的奇形外門兵刃，看來有點像雞爪鉸，又不是雞爪鐮。

　　無忌道：「這是不是淮南鷹爪門的獨門兵刃鐵鷹爪？」

　　賣糕人道：「好眼力。」

　　無忌道：「我的耳朵也很靈。」

　　賣糕人道：「哦！」

　　無忌道：「我聽得出你說話的口音，絕不是淮南一帶的人。」

　　賣糕人道：「我在淮南門下，學的本就不是說話。」

　　無忌道：「你學的是什麼？」

　　賣糕人道：「是殺人！」

　　他淡淡的接著說道：「只要我能用本門的功夫殺人，不管我說話是什麼口音都無妨。」

　　無忌道：「有理。」

　　賣糕人忽然用他那雙鳥爪般的手拿起了這對鷹爪般的兵刃。

　　寒光閃動，鷹爪雙雙飛出，「叮」的一響，無忌面前的酒碗已被釘穿了四個小洞，欄杆上一根毛竿，也被鷹爪硬生生撕裂。酒碗是瓷器，要打碎它並不難，把它釘穿四個小洞卻不是件容易事。

　　毛竹堅韌，要撕裂它也不容易。

　　何況這種力量完全不同，他左右雙手同時施展，竟能使出兩種完全不同的力量來。

　　無忌歎了口氣道：「好功夫。」

　　賣糕人道：「這是不是殺人的功夫？」

　　無忌道：「是。」

　　賣糕人道：「你想不想看我殺人！」

　　無忌道：「不想。」

　　賣糕人道：「那麼你快走吧！」

　　無忌道：「你肯讓我走？」

　　賣糕人道：「我要的本就不是你這個人。」

　　無忌道：「你要的是什麼？」

　　賣糕人道：「我要的是你帶來的那口棺材。」

　　疑雲

　　　　一

　　棺材是無忌自己去買的，上好的柳州楠木，加工加料，精選特製。

　　無忌道：「閣下的眼光真不錯，這口棺材的確是口好棺材。」

　　賣糕人道：「我看得出。」

　　無忌道：「但是無論多好的棺材，也不值得勞動閣下這樣的人出手。」

　　賣糕人道：「你說不值得，我卻說值得。」

　　無忌道：「閣下若是真的想要這麼樣一口棺材，也可以再去叫那棺材店加工趕造一口。」

　　賣糕人道：「我要的就是這一口。」

　　無忌道：「難道這口棺材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賣糕人道：「那就得看這口棺材裏有些什麼？」

　　無忌道：「裏面只有一個人。」

　　賣糕人道：「一個什麼樣的人？」

　　無忌道：「一個朋友。」

　　賣糕人道：「是個活朋友，還是個死朋友？」

　　無忌笑了：「我這人雖然不能算很講義氣，可是，也不會把活朋友送到棺材裏去。」

　　他說的不是實話，也不能算謊話。

　　──唐玉還沒有死。

　　──是他親手把唐玉擺進棺材裏面去的。

　　──唐玉並不是他的朋友。

　　──但是這口棺材裏的確只有唐玉一個人。

　　──他親手蓋上棺材，僱好挑夫，親眼看著挑夫們把棺材抬到這裏，的確一點不假。

　　這實糕人卻好像完全不信，又問道：「你這朋友已死了？」

　　無忌道：「人生百年，總難免會一死的。」

　　賣糕人道：「死人還會不會呼吸？」

　　無忌搖頭。

　　他已經想到了一點漏洞，可是他從未想到別人會看出來。

　　賣糕人顯然已看了出來。

　　他冷笑道：「死人既然已經不會呼吸，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棺材上，留兩個透氣的洞？」

　　無忌歎了口氣，苦笑道：「因為我實在想不到會有人這麼樣注意一口棺材。」

　　這是實話。

　　如果有棺材擺在那裏，每個人都免不了要去看一眼的。但卻很少有人還會再看第二眼。

　　女人衣服上如果有個洞，人人都會看得很清楚，但看見棺材上有個洞的人就不多了。

　　無忌又道：「但是這棺材的確只有一個人，這個人的確是我的朋友，不管他是死是活，都是我的朋友。」

　　賣糕人道：「你為什麼要把他裝進棺材裏去？」

　　無忌道：「因為他有病，而且病得很重。」

　　賣糕人道：「他患的是不是見不得人的病」

　　無忌道：「你想看看他？」

　　賣糕人道：「我只想看看你說的是不是真話」

　　無忌道：「如果棺材裏真的只有一個人呢？」

　　賣糕人道：「那麼我就恭送你們的大駕上路，這裏的酒帳也由我付了！」

　　無忌道：「不管棺材裏這個人是誰都一樣？」

　　賣糕人道：「就算你把我老婆藏在棺材裏，只要棺材裏沒有別的，我也一樣讓你們走。」

　　無忌道：「你說話算數？」

　　賣糕人道：「淮南門下，從沒有食言背信的人。」

　　無忌道：「那就好極了。」

　　他一直在擔心，生怕他們要找的是唐玉。

　　他不願為了唐玉跟他們動手，也不能讓他們把唐玉劫走。

　　現在他雖然已經知道他們並不是為了唐玉而來的，卻還是猜不出他們為什麼想要這棺材？

　　棺材就擺在涼棚外的欄杆下。

　　四個挑夫要了壺茶，蹲在棺材旁邊，用隨身帶來的硬餅就茶喝。

　　茶雖然又冷又苦，餅雖然又乾又硬，他們卻還是吃得很樂，喝得很樂。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人生中的樂趣本來已經不太多了，所以他們只要能找到一點點快樂，就絕不肯放過。

　　所以他們還活著。

　　──快樂本就不是「絕對」的，只要你自己覺得快樂，就是快樂。

　　奇怪的是，這個賣糕人不但對棺材有興趣，對這四個挑夫好像也很有興趣。

　　他們衣不蔽體，骨瘦如柴，而且蓬頭散髮，又黑又髒，實在沒有什麼值得別人去看的地方。

　　這賣糕人卻一直在看著他們，一雙眼睛就像是釘子般盯在他們身上，捨不得移開。

　　他雖然說要看看棺材是否只有一個人，可是他的一雙腳像是被釘子釘在地上了，並沒有移動一步。

　　無忌反而忍不住要提醒他：「棺材就在那裏。」

　　賣糕人道：「我看得見。」

　　無忌道：「你為什麼還不過去？」

　　賣糕人枯瘦的臉上，忽然露出種詭秘的冷笑，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了一句讓無忌大出意外的話。

　　「因為我還不想死在雷家兄弟的霹靂彈下。」

　　無忌立刻問道：「雷家兄弟霹靂堂的雷家兄弟？」

　　「不錯。」

　　「雷家兄弟來了？」

　　「至少有四個人來了。」

　　「在那裏？」

　　「就在那裏！」

　　賣糕人冷冷的接著說：「蹲在棺材旁邊喝茶吃餅的那四位仁兄，就是雷震天門下的四大金剛。」

　　　　二

　　無忌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霹靂堂有四大金剛，是雷震天的死黨，也是大風堂的死敵。

　　這四個又窮又髒又臭的苦力，就是霹靂堂的四大金剛？

　　他們為什麼要如此作賤自己？為什麼要來替他抬這口棺材？

　　縱然他們已經發現他就是趙無忌，也不必這麼樣做的。

　　他們至少還有一種更好的法子，可以將他置之於死地。

　　年紀最大的一個挑夫，忽然歎了氣，慢慢的站了起來。

　　他左手還是端著個破茶碗，右手還是拿著半塊餅，身上穿的是那套又髒又破，幾乎連屁股都蓋不住的破布衣服。

　　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他的樣子已完全變了。

　　他的眼睛裏已發出了光，身上已散發出動力，無論誰都已看得出這個人絕不是個卑微低賤的苦力。

　　賣糕人冷笑，道：「果然是你，你幾時改行做挑夫的？」

　　這挑夫道：「這半年來我們兄弟一直都在幹這一行。」

　　賣糕人道：「你們一直都在替人挑棺材？」

　　這挑夫說道：「不但挑棺材，連糞都挑。」

　　賣糕人道：「你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這挑夫道：「因為我聽說這種事做久了，一個人的樣子就會改變的。」

　　賣糕人道：「你們的樣子實在變了不少。」

　　這挑夫歎了口氣，道：「所以我才想不通，你怎麼會認得出我們來？」

　　賣糕人淡淡道：「這也許只因為我的眼力特別好，也許因為有人走漏了你們的消息。」

　　這挑夫臉色變了，厲聲道：「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幾個人，是誰把我們出賣給你的？」

　　賣糕人不望他了。

　　黑鐵漢一個箭步竄過來，沉聲道：「我們兄弟和雷家並沒有過節，只要你們留下這口棺材，不管你們要到那裏去，不管你們要去幹什麼，我們兄弟絕對置身事外，不聞不問。」

　　他想了想，又道：「若是有別人問起你們，我們兄弟也不會說出來，就只當今天我們根本沒有見過面。」

　　在黑婆婆面前，他一向很少開口，現在說起話來，卻完全是老江湖的口氣，每一句都說在節骨眼上，而且，替別人留了餘地。

　　可惜這挑夫並不領情，冷冷道：「你手裏拿著的是金弓銀箭，百步穿揚，百發百中，你身旁站著的這個人，雖然連說話的口音都變了，我也能認得他就是這一代的淮南掌門鷹爪王。」

　　賣糕人並不否認。

　　這挑夫又道：「你們兩位居然肯放我一條生路，我兄弟本該感激不盡，何況陪你們來的那四位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其中好像還有喪門劍的名家鍾氏兄弟和鐵拳孫雄。」

　　賣糕人道：「好眼力。」

　　這挑夫道：「憑你們六位，今天要把我們兄弟這四條命擱在這裏並不難，只可惜──」

　　賣糕人道：「只可惜怎麼樣？」

　　這挑夫冷笑道：「只可惜，人一死了，拳頭就會變軟了，也就沒有法子再使喪門劍了。」

　　賣糕人微笑道：「幸好，他們還沒有死。」

　　這挑夫道：「他們還沒有死你為什麼不回頭去看看？」

　　賣糕人立刻回頭去看，臉上的笑容已殭硬。

　　本來坐在他後面的四個人，現在已全都倒了下去，腦後的玉枕穴上，赫然插著根竹筷，一尺多長的竹筷，已沒入後腦五寸．

　　腦殼本是人身上最堅硬的地方，能夠以一根竹筷洞穿腦殼，已經是駭人聽聞的事。

　　更可怕的是，這四個人本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竟全都在這一瞬間被人無聲無息的奪去性命而沒有人發覺是誰下的毒手。

　　這人的出手好快，好準，好狠？

　　茶棚裏的人早就溜光了，連掌櫃和夥計都已不知躲到那裏去。

　　除了這個賣糕人和無忌，黑鐵漢之外，茶棚裏只剩下三個活人。

　　那位胃口欠佳的胖公子，雖然還活著，卻已被嚇得半死，整個人都幾乎癱到桌子底下去。

　　他的同伴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何況，這兩人一直都是坐在鍾家兄弟和孫雄的前面，竹筷卻無疑是從後面飛來的。

　　他們後面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還沒有走，只因為他早已醉了，無忌來的時候，這個人就已伏倒在桌上，桌上已擺滿了喝空的酒壺。

　　他沒有戴帽子，露出了一頭斑斑白髮，顯然已是個老人。

　　他身上穿的一件藍布衫，不但是已洗得發白，而且還打著好幾個補釘。

　　難道這落拓的老人，竟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竟能在無聲無息中取人的性命，竟能在揮手間殺人於十步之外！

　　　　三

　　賣糕人手裏緊握著他的那對鐵鷹爪，一步步向這老人走過去。

　　他知道他的手在流汗，冷汗。

　　他手裏的這雙鐵鷹爪，也是殺人的器，也曾有不少英雄好漢，死在這對鐵鷹爪下。

　　但是現在他的手卻在抖，別人也許不見，他自己卻可以感覺得到。

　　能夠以一根竹筷，隔空打人，貫穿腦殼的人，絕不是他能對付得了的。

　　一個已經在江湖中混了三十年的人至少總有這一點自知之明。

　　但是他不能退縮。

　　淮南派現在雖已不是個顯赫的門派，也曾經有過一段輝煌的歷史。

　　不管怎麼樣，他總是淮南這一代的掌門人，為了生活，為了把門面支持下去，他可以改變容貌聲音來做強盜，卻絕不能讓淮南派的聲名敗在他手裏。

　　這正是江湖人的悲劇。

　　江湖中的輝煌歷史，就正是無數個像這樣的悲劇累積成的。

　　弓已在手，箭已在弦。

　　黑鐵漢彎弓拉箭，一雙眼睛也盯在那老人的滿頭白髮上。

　　老人忽然說話了，說得含糊不清，彷彿是醉話，又彷彿是夢囈。

　　「為什麼大家都想要這口棺材，是不是全部都活得不耐煩了，都想躺進棺材裏去！」

　　賣糕人的瞳孔收縮，手握得更緊。

　　現在他已確定這個老人就是剛才以竹筷洞穿他夥伴頭顱的人。

　　他忽然大聲喊道：「前輩。」

　　老人還是伏在桌上，鼻息沉沉，彷彿又睡著了。

　　賣糕人冷笑道：「以你的年紀，我本該尊你一聲前輩，我還沒有忘記江湖中的規矩，你最好也莫要忘記自尊自重。」

　　老人忽然縱聲大笑，道：「好，說得好。」

　　他乾癟的臉上長滿了一塊塊錢大的白癬，眉毛脫落，醉眼朦朧，笑起來就像是頭風乾了的山羊。

　　他已抬起頭，看著賣糕人道：「想不到小小的淮南派中，居然有你這種人，居然還懂得江湖規矩，還有點掌門人的氣派。」

　　賣糕人道：「我不是淮南掌門。」

　　老人道：「你不是？」

　　賣糕人道：「我只不過是一個賣糕的人。」

　　老人笑道：「原來你是來賣糕的。」

　　實糕人道：「賣糕的人，有時也會殺人。」

　　老人道：「你要殺誰？」

　　賣糕人道：「殺你！」

　　老人又大笑，道：「你自己也該知道，你絕不是我的對手，又何苦來送死？」

　　賣糕人忽然也大笑道：「我殺了你，殺的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前輩，你殺了我，殺的卻只不過是一個賣糕的人，我死又何妨。」

　　大笑聲中，他的鐵鷹爪已飛出。

　　昔年，鷹爪王自淮南出道，名動天下，只憑一雙鐵拳，和十三年苦練而成的大鷹爪力，創立了淮南鷹爪門，從來沒有用過兵刃。

　　可惜他的後人們既沒有那麼精純的功夫，也沒有他的神力，所以才造出這麼樣一對奇形外門兵刃，以補功力之不足。

　　他臨死時，看到這種兵刃，就知道，淮南這一派，遲早難免要被毀在這對鐵鷹爪下。

　　因為他知道無論多精巧的兵刃，總不如雙手靈巧，他三十六招大鷹爪手，用這種兵刃使出來，絕對沒法子發揮出應有的威力。

　　他也知道他的後人們有了這種兵刃後，更不肯苦練掌力了。

　　但是這對兵刃卻實在很靈巧霸道，兩隻鷹爪般的鋼抓，不但有生裂虎豹之利，而且可以伸縮自如。

　　如果運用得巧妙，甚至可以用它從頭髮裏挾出一個蝨子來。

　　賣糕人在這對兵刃上也下過多年苦功，一著擊出，雙爪齊飛，左手的鐵爪輕靈變幻流動，右手的鐵爪剛裂霸道威猛。

　　這一著力量間，有巧勁，也有猛力，這一著的招式間，有虛招，也有實招，虛招誘敵，實招打的是對方致命處。

　　老人一雙朦朧的醉眼中，忽然精光暴射，大喝一聲：「開！」

　　叱聲出口，他的身形暴長，袍袖飛捲，鐵鷹爪立刻被震得脫手飛出，遠遠的飛出了二十丈，落在竹棚外的山坡上。

　　實糕人居然沒有被震倒，居然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裏。

　　但是他的眼珠已漸漸凸出，鮮紅的血絲，已沿著他嘴角流下來。

　　老人盯著他，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你要殺我，我不能不殺你。」

　　賣糕人咬緊牙關，不開口。

　　老人道：「其實你應該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是誰。」

　　賣糕人忽然問：「我是誰？」

　　他一張嘴，就有口鮮血噴了出來。

　　老人搖頭歎氣，道：「鷹爪王，王漢武，你這是何苦？」

　　賣糕人用衣袖擦乾了嘴角的鮮血，大聲道：「我不是鷹爪王，不是王漢武。」

　　剛擦乾的血又流出來，他喘息著道：「鷹爪王，王漢武早已死了，沒有人能殺他，他──他是病死的，我──我──」

　　老人眼睛裏已露出同情之色，柔聲道：「我知道，你只不過是一個賣糕的人而已。」

　　賣糕人慢慢的點點頭，閉上眼睛，慢慢的倒了下去。

　　他求仁得仁，死而無憾。

　　因為他並不是王漢武，淮南一派不散的威名，並沒有毀在他手裏。

　　所以沒有人能擊敗鷹爪王，從前沒有，以後更沒有。

　　黑鐵漢滿眶熱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忽然也霹靂大喝一聲：「開！」

　　弓弦一響，三尺六寸長的銀羽箭已隨弦飛出，喝聲如霹靂驚雷，箭去如星閃電。

　　黑鐵漢身長八尺，兩膀有千斤之力，他的金背鐵胎弓是五百石的強弓，他的銀羽箭雖然不能開山射月，但也足以穿雲裂石。

　　江湖傳說，如有三個人背貼著背站著，他一箭就能射個對穿。

　　可是銀光一閃，箭忽然已到了老人手裏，他只伸出兩根手指，就把這根穿雲裂石的銀羽箭捏住了。

　　在這一瞬間，黑鐵漢的面如死灰，雷家四兄弟喜動顏色。

　　想不到就在這一瞬間，情況忽然又改變。

　　老人臉上忽然露出種奇怪已極的表情，就好像一個膽小的少婦半夜醒來，忽然發現有個陌生的男人壓在她身上，驚訝恐懼，都已到了極點。忽然凌空翻身，掠出了竹棚，眨眼間就蹤影不見。

　　要學「射」，一定要先練眼力。

　　黑鐵漢從七八歲的時候就開始練眼力，要練得可以把暗室中的一隻蚊子看得和別人看老鷹還清楚，才算略有成就。

　　無忌的眼力也絕不比他差。

　　但是他們都沒有看出這老人為什麼要突然逃走，像他那樣的絕頂高手，絕不是很容易就會被駭走的人，除非他忽然看見了鬼，忽然被毒蛇咬了一口。

　　這裏沒有鬼，也沒有毒蛇。

　　他怕的是什麼？

　　這挑夫一隻手端著破茶碗，一隻手拿著塊硬餅，臉上的表情由歡喜變為驚訝，由驚訝變為恐懼，由恐懼變為懷疑。

　　現在他臉上忽然又變得全無表情，忽然喚道：「老闆。」

　　無忌不是老闆。

　　他這一生中奇奇怪怪的事也做過不少，卻從來沒有做過老闆。

　　可是這四個挑夫一直都叫他老闆。

　　無忌道：「你在叫我？」

　　這挑夫道：「不管我們姓什麼，我們總是你僱來的，你總是我們的老闆。」

　　無忌不能不承認。

　　這挑夫又道：「你出五錢銀子，僱我們做挑夫，要我們替你把這口棺材送到蜀中去。」

　　無忌道：「不錯。」

　　這挑夫道：「我們這一路上，有沒有出過什麼差錯？」

　　無忌道：「沒有。」

　　這挑夫道：「我們有沒有偷過懶？耽誤過你的行程？」

　　無忌道：「沒有。」

　　這挑夫道：「你花五錢銀子一天僱我們，花得冤不冤枉？」

　　無忌道：「不冤枉。」

　　他不能不承認這一點，像他們這樣的挑夫，實在很難找得到。

　　這挑夫道：「你花錢僱我們來替你挑這口棺材，我們就全心全意的替你挑這口棺材，而且一定平平安安的替你把這棺材送到地頭。」

　　無忌道：「很好。」

　　這挑夫道：「那麼別的事你就不必管了，這些事跟你也完全沒有關係。」

　　他的話已說得很明白。

　　他們並不知道這位老闆的身份來歷，也不想知道，只不過希望這位老闆也不要管他們的事。

　　無忌只有點不明白。

　　他忍不住要問：「你們知不知道這棺材裏的人是誰？」

　　這挑夫道：「是你的朋友。」

　　無忌道：「你們知不知道我這朋友是誰？」

　　這挑夫道：「不管你這位朋友是誰，都跟我們無關。」

　　無忌道：「你們為什麼要來替我挑這棺材？」

　　這挑夫道：「因為我們願意。」

　　他淡淡的接著道：「只要我們自己願意，不管我們幹什麼，也都跟你沒有關係。」

　　無忌歎了氣，道：「有理。」

　　他不能不承認他們說的有理，但是他心裏卻又偏偏覺得很無理。

　　所有的事都無理，每個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以常理來解釋。

　　但是這些確實發生了，而且已經有五個人為了這些事而死。

　　生命是絕對真實的，死也是。

　　無忌又歎了口氣，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究竟還想幹什麼？」

　　這挑夫考慮著，終於回答：「我們只不過想殺一個人，一個跟我們完全無關係的人。」

　　黑鐵漢道：「你們想殺的就是我？」

　　這挑夫道：「是的。」

　　　　五

　　黑鐵漢並不能算是無忌的朋友，但是無忌總覺得還欠他們母子一點情。

　　四個挑夫已經開始行動，很快的逼近黑鐵漢，將他包圍住。

　　長弓大箭，只能攻遠，距離越近，越無法發揮威力。

　　這四個挑夫無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當然都很明白這點，以他們的經驗和武功，要殺黑鐵漢只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無忌忽然大聲道：「等一等。」

　　這挑夫沉下臉，道：「難道你還是要來管我們的事？」

　　無忌反問道：「難道你們一定要殺死他？」

　　這挑夫道：「一定。」

　　他的回答斬釘截鐵：「如果有人想來阻攔，我們也不妨再多殺一個。」

　　無忌道：「是不是因為他已知道你們的來歷？所以一定要殺了他滅口？」

　　這挑夫並不否認。

　　無忌道：「現在我也已知道你們的來歷，你們是不是也要殺了我？」

　　這挑夫道：「我說過，只要你不管這件事，我們就負責把你和這棺材平安送到地頭去。」

　　無忌歎道：「現在我更不懂了，明明有兩個人知道你們的秘密，你們為什麼只殺一個？」

　　這挑夫冷冷一笑，道：「因為我們喜歡你。」

　　無忌的臉色忽然變了，吃驚的看著他，道：「你──你──」

　　這挑夫道：「我怎麼樣？」

　　無忌看著他，再看看他的三個同伴，眼睛裏充滿了驚訝和恐懼。

　　黑鐵漢看著他們的眼色居然也跟無忌一樣，就好像這四個挑夫這一瞬間忽然變成了魔鬼。

　　這種表情絕不是裝出來的。

　　他們究竟看見了什麼？為什麼忽然變得這麼吃驚？這麼害怕？

　　第十個死人

　　　　一

　　四個挑夫也有點慌了，無論誰被人用這種眼色看著，都會發慌的。

　　他們的眼神本來一直在盯著黑鐵漢和無忌，現在忍不住彼此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過，他們四個人臉上立刻也露出和無忌同樣的表情，卻顯得比無忌更驚惶，更恐懼。

　　其中一個人忽然轉身衝出去，一把抓起了個擺在棺材邊的茶壺。

　　霹靂堂以火藥暗器威震江湖，玩火藥和玩暗器的人手一定要穩。

　　但是現在這個人卻已連茶壺都拿不穩，忽然張開嘴，想嘶喊，竟已連聲音都喊不出來。

　　只聽他喉嚨裏一陣陣「絲絲」的響，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他的同伴也轉身奔出，兩個人奔出竹棚才倒下，一個就倒在涼棚裏，一倒下去，整個人就開始萎縮，就像是一片葉子遇到了火焰，忽然間就已枯萎。

　　下午。

　　春天的下午，陽光豔麗，遠山青蔥，但是這山坡上卻彷彿已被陰影籠罩。

　　死的陰影。

　　連無忌都覺得手腳發冷，黑鐵漢額角和鼻尖上已冒出豆大的冷汗。

　　這四個挑夫臨死前那一瞬間，臉上的樣子變得實在太可怕。

　　無忌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樣子。

　　唐玉中毒之時臉上也有同樣的變化──眼神驟然遲鈍，瞳孔驟然收縮，嘴角眼角的肌肉驟然僵硬乾裂，臉色驟然變成死黑。

　　最可怕的是，他們臉上發生這種變化時，他們自己竟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這種致命的毒性竟能讓人完全感覺不到。

　　非但你中毒時全無感覺，毒性發作時，你也完全沒有感覺。

　　就在不知不覺中，這種毒已進入你的身體，毀壞了你的神經中樞，要了你的命！

　　坐在竹棚裏的那位胖公子和他的同伴，蹲在竹棚後面，替他們抬滑竿來的四個竿夫，現在也都已悄悄的溜了。

　　竹棚後無疑還有一條路，遇到這種事，只要有腿的人，都會溜的。

　　黑鐵漢忽然長長歎了氣，道：「難道真是那壺茶裏有毒？」

　　他是在問無忌。

　　這裏一共只剩下他和無忌兩個活人，這使得他們彼此間彷彿忽然接近了很多。

　　如果你也曾有過他們這樣的經驗，你也會有這種感覺的。

　　無忌道：「看起來一定是那壺茶裏有毒。」

　　黑鐵漢道：「不是我下的毒。」

　　無忌道：「我相信。」

　　黑鐵漢道：「是誰下的毒？」

　　無忌道：「不知道。」

　　黑鐵漢沉默著，臉上帶著痛苦掙扎的表情，汗流得更多。

　　無忌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黑鐵漢又沉默了很久，忽然大聲道：「我並不想要他們的命，也不想要這口見鬼的棺材，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四個人會抬一口棺材來。」

　　他說話的聲音大得就像是在吶喊，並不是在對無忌吶喊，是對他自己吶喊。

　　無忌瞭解他的心情，所以什麼話都沒有問，等他自己說下去。

　　黑鐵漢道：「有人告訴我們，這棺材裏藏著一批紅貨，至少值五十萬兩。」

　　「紅貨」這兩個字是江湖切口，意思就是「珠寶」。

　　黑鐵漢道：「前一陣子我們有急用，就向這個人借了一筆銀子，他一定要我們用這批紅貨來還他的債。」

　　無忌道：「你們有什麼急用？」

　　黑鐵漢道：「四月十一日，是我們一位大恩人的壽誕，每一年我們都要送一份禮給他老人家。」

　　無忌當然知道他說的這位大恩人，就是那神秘的蕭東樓。

　　黑鐵漢道：「我們以前就跟這個人有約，如果他知道有什麼來路不明的紅貨經過，他自己不便出手，就通知我們，做下了之後三七分賬。」

　　他又補充：「我們雖然是強盜，可是只做『紅貨』。而且一定要是來路不明的紅貨。」

　　這些話他本來絕不會告訴無忌，但是在死亡、恐懼，和極度悲傷的壓力下，他忽然覺得一定要把這些話說出來。

　　如果你在他這種情況下，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無忌並沒有問「這個人」是誰？

　　那是別人的秘密，他無權過問，他一向不願探問別人的隱私。

　　黑鐵漢的聲音越說越低，顯得越來越悲傷，黯然道：「現在我雖然已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可惜已太遲了。」

　　無忌忍不住問：「這是怎麼回事？」

　　黑鐵漢道：「這是個圈套。」

　　無忌道：「圈套？什麼圈套？」

　　黑鐵漢道：「他想殺雷家兄弟，自己卻不能出手，他也想殺了我們滅口。」

　　無忌道：「他為什麼要殺你們？」

　　黑鐵漢道：「因為只有我們知道他坐地分贓的秘密。」

　　他的悲哀又變為憤怒：「所以他就設下這個借刀殺人，一石二鳥的圈套，讓我們自相殘殺，最好全都死得乾乾淨淨。」

　　無忌道：「但是你並沒有證據，並不能證明這一定是個圈套。」

　　黑鐵漢道：「你就是證據。」

　　無忌道：「我？」

　　黑紉漢道：「這口棺材是不是你的？」

　　無忌道：「是。」

　　黑鐵漢道：「你有沒有把紅貨藏在棺材裏？」

　　無忌道：「沒有。」

　　黑鐵漢道：「既然棺材裏根本沒有紅貨，這不是圈套是什麼？」

　　他握緊雙拳：「現在雷家兄弟已死了，我們的兄弟也死了，他的計劃已成功，只可惜──」

　　無忌道：「只可惜你還沒有死。」

　　黑鐵漢恨恨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一定要揭穿他的陰謀毒計。」

　　無忌沉吟著，道：「我久聞金弓神箭，子母雙飛的大名，也知道令堂不但箭法如神，而且足智多謀，這件事你為什麼不找她去商量商量？」

　　黑鐵漢道：「家母病得很重，這種事我不能再讓她老人家操心。」

　　無忌道：「黑婆婆病了，你為什麼不留在她身邊照顧她？」

　　黑鐵漢道：「家母的病情，是在我們那位大恩人的壽誕之日才忽然變得嚴重起來，那天我們恰巧遇見一位好心的姑娘，一定要把家母留在她那裏，讓她來照顧，因為──」

　　無忌道：「因為什麼？」

　　黑鐵漢道：「因為她的夫家和我們母子之間，曾經有過一點淵源。」

　　無忌的心在跳，跳得好快。

　　現在他當然已能猜得出這位好心的姑娘是誰了，卻還是忍不住要問：「這位姑娘貴姓？」

　　黑鐵漢道：「姓衛。」

　　無忌說道：「她把黑婆婆帶到那裏去了？」

　　黑鐵漢道：「到一位隱跡已久的武林異人那裏去了，那位異人不但劍法高絕天下，而且極精醫道，所以我也很放心。」

　　無忌沒再說什麼，也不能再說什麼。

　　他的痛苦，他的悲傷，他的思念，都絕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說出來。

　　他甚至連想都不能去想。

　　他還有很多事要去做，他一定要很堅強，思念卻總是會使人軟弱。

　　不管怎麼樣，他總算已有了衛鳳娘的消息，總算已知道她仍然無恙。

　　等他抬起頭，才發現黑鐵漢已走出了竹棚，走下了山坡。

　　他立刻喚道：「等一等。」

　　黑鐵漢停下腳步，回過頭。

　　無忌道：「你不看棺材裏有什麼？」

　　黑鐵漢勉強笑了笑，道：「我信任你，我相信裏面不會有什麼的。」

　　無忌道：「雷家兄弟並不認得我，只不過我花五錢銀子一天僱來的。」

　　黑鐵漢道：「我相信。」

　　無忌道：「一個被人用五錢銀子一天僱來抬棺材的苦力會不會甘心替人去拚命？」

　　黑鐵漢道：「絕不會，除非──」

　　無忌道：「除非他知道棺材裏還有別的秘密。」

　　黑鐵漢眼睛裏發出了光。

　　無忌道：「我雖然沒有把紅貨藏在棺材裏，可是他們──」

　　黑鐵漢搶著道：「他們來替你抬這口棺材，也許只不過想用你這棺材做掩護，把一批紅貨運到蜀中去──」

　　運送紅貨時，本來就是通常要走「暗鏢」，尤其是這批貨來路不明的時候。

　　江湖中走暗鏢的法子，本來就五花八門，光怪陸離，利用死人和棺材做掩護，並不是第一次。

　　無忌道：「我也知道現在你不會再對這批紅貨有興趣了，可是你既然已經做了這件事，至少總該把真相查出來，也算對你的弟兄們有了個交代。」

　　用不著他再往下說，黑鐵漢已經大步走了回來。

　　他的心也開始在跳，越跳越快。

　　九個人，九條命，只不過為了一口棺材！這口棺材裏究竟有什麼秘密？

　　　　二

　　上好的楠木棺材，華麗、堅固沉重。黑鐵漢將金弓插在地上，用兩隻手托起了棺材的蓋子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他久已遺忘了的事。

　　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時此刻，他怎麼會忽然想起這些事來。

　　棺蓋很沉重，但是以黑鐵漢的天生神力，當然輕輕一托就托了起來。

　　無忌也從竹棚裏走了過去。

　　他本來認為黑鐵漢他們很可能是為了唐玉而來的，他們知道這口棺材裏的人是唐玉，知道唐玉還沒有死，他們想來要唐玉的命。

　　他會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想要唐玉這條命的人絕不少。

　　但是現在他已知道這種想法錯了。

　　那麼這口棺材裏除了唐玉之外，還有些什麼別的東西？

　　是不是真的還有批價值鉅萬的珠寶他也很想知道這答案。

　　為了這口棺材，犧牲的人已太多，付出的代價已太大。

　　他希望黑鐵漢能夠有些收穫。

　　現在他雖然還看不見棺材裏有什麼，但是，他可以從黑鐵漢臉上的表情中看出來。

　　黑鐵漢臉上卻忽然露出種任何人都無法想像的表情來。

　　那不僅是驚訝恐懼，還帶著種說不出的激動和欲望。

　　如果他看見的是珠寶，他當然會激動，會顯出一種人類共有的欲望。

　　但是他看見的如果是珠寶，就絕不會有恐懼。

　　如果他看見的是種很可怕的東西，就不會顯出這種慾望來。

　　他看見的是什麼？

　　無忌正想問他，「砰」的一聲響，剛掀開的棺蓋忽然落下，蓋起。

　　黑鐵漢全身上下，所有的動作表情，全都在這一剎那間驟然停止。

　　他整個人就像是在這一剎那間完全凍結了。

　　然後他的喉結上慢慢的沁出了一滴血珠，轉瞬間又已凝結。

　　無忌飛撲過去，大聲問道：「怎麼回事？」

　　黑鐵漢的呼吸也已停頓，銳利的眼神已變為一片死灰。

　　他用盡全身氣力，只說出了兩個字。

　　「唐缺！」

　　說出了這兩個字，他喉結上凝結的血珠就驟然迸裂，一股鮮血噴泉般噴了出來。他的身子往後退，鮮血一點點落在他臉上。

　　棺中人

　　　　一

　　唐缺。

　　這是一個人的名字。

　　無忌好像聽見過這個名字，這個人無疑也是唐家的子弟。

　　黑鐵漢在臨死前的一瞬間，為什麼要掙扎著說出這個人的名字來？

　　他是不是想告訴無忌，這個圈套就是唐缺設計的？

　　唐缺為什麼要他們和雷家兄弟同歸於盡？

　　霹靂堂既然已與唐家結盟，唐缺為什麼還要將雷家兄弟置之於死地？

　　黑鐵漢掀開棺蓋後，究竟看到了什麼？為什麼會忽然暴斃？

　　這些問題無忌都想不通。

　　他根本連想都沒有想，因為他已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實，他發現了一根針！

　　一根八分長的銀針，隨著黑鐵漢喉結上噴出的那股鮮血射出來。

　　黑鐵漢無疑就是死在這根銀針下的，一根八分長的針，竟是追魂奪命的暗器！

　　這件暗器竟是從棺材裏發出來的，棺材裏的人是唐玉！

　　一個已經完全麻木殭硬了的人，怎麼還能發得出暗器來？

　　難道他中的毒已消失已經有了生機，有了力量！

　　對無忌來說，他的一句話，就是件絕對致命的武器！

　　只要他還能說出一句話，無忌的計劃就完了。

　　無忌的手也有了冷汗。

　　他絕不能讓唐玉活著，絕不能讓唐玉再有開說話的機會！

　　他一定要徹底毀了這個人，這口棺材，不管棺材裏還有什麼秘密，他都已不想知道。

　　他想到了霹靂堂的霹靂彈。

　　霹靂堂的火器威震天下，只要有一兩個霹靂，就可以毀了這棺材，將棺木裏的人，和所有的秘密都化為飛灰。

　　雷家兄弟既然是霹靂堂的四大金剛，身上當然帶著他們的獨門暗器。

　　但是他們蓬頭赤足，衣不蔽體，身上好像根本沒有可以藏得住暗器的地方。

　　無忌忽然又想到了他們手裏的硬餅。

　　他們始終都把半塊硬餅緊緊的捏在手裏，是不是因為硬餅裏藏著他們的暗器？

　　無忌決心要找出來。

　　他的反應一向很快，在一瞬間就已將所有的情況都想過一遍。

　　但是他想不到在這時候，棺材裏忽然有人在說話了。

　　一個人歎息著道：「你是不是想用霹靂堂的火器把這口棺材毀了？我們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害我？」

　　聲音嬌媚而柔弱，充滿了女性的魅力，聽起來絕不是唐玉的聲音。

　　但是有些人卻可以用內力控制自己喉頭的肌肉，發出些別人永遠想不到的聲音來。

　　唐玉說不定就能做到這一步。

　　無忌試探著問道：「我們真的無冤無仇？」

　　棺材裏的人道：「你沒有見過我，我也不認得你，怎麼會有仇恨？」

　　無忌道：「真的？」

　　棺材裏的人道：「你只要打開棺材來看看，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無忌當然不會做這種事。

　　黑鐵漢的前車可鑒，已經給了他一個很好的教訓。

　　棺材裏的人又道：「其實我也想看看你，我想你一定是個很年輕很英俊的男人。」

　　無忌道：「我就站在這裏，只要你出來，就可以看得見。」

　　棺材裏的人道：「你為什麼不打開這口棺材來看看？」

　　無忌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出來？」

　　棺材裏的人笑了，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做事就這麼小心。」

　　無忌道：「聽你的聲音，你的年紀也不大，而且一定是個很美的人。」

　　棺材裏的人笑道：「原來你這麼會說話，我想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歡你。」

　　她忽然又歎了口氣，道：「只可惜我已經老了，已經是個老太婆了，已經可以養得出你這麼大的兒子來。」

　　她的人還在棺材裏，已經佔了無忌一個便宜。

　　無忌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有多大年紀？」

　　棺材裏的人道：「你是唐玉的朋友，年紀當然跟他差不多！」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唐玉有多大年紀？你見過他？」

　　棺材裏的人道：「他就躺在我旁邊，我怎會沒有見過他？」

　　上好的棺木，總是特別寬大些，的確可以裝得下兩個人。

　　無忌道：「我怎麼知道唐玉是不是還在這棺材裏？」

　　棺材裏的人道：「你不信」

　　棺材下透氣的小洞裏，忽然伸出一根手指來：「你看看這是不是他的手？」

　　這的確是唐玉的手。

　　無忌忽然笑了，道：「原來你就是唐玉，原來你──」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另外一個洞裏又伸出一根手指來。

　　這根手指纖細柔美，柔若無骨，指甲上還淡淡的塗著一層鳳仙花汁。

　　這的確不是唐玉的手。

　　棺材裏果然有兩個人。

　　除了唐玉外，另外一個人是誰？為什麼要藏在棺材裏？

　　無忌悄悄的走到棺材另一端，用兩隻手扳住棺材的蓋子，用力一掀。

　　棺蓋翻落，他終於看到了這個人。

　　現在他才明白，黑鐵漢剛才為什麼會有那種奇怪的表情。

　　躺在唐玉旁邊的，竟是個幾乎完全赤裸的絕色美人。

　　　　二

　　千千是個美人。

　　鳳娘是個美人。

　　香香也很美。

　　無忌並不是沒有接近過美麗的女人，但是他看見這個女人時，心裏竟忽然起了種說不出來的激動和慾望。

　　這個女人不但美，簡直美得可以讓天下的男人都不惜為她犯罪。

　　她美得比千千更嬌麗，比鳳娘更成熟，比香香更高貴。

　　她的腰纖細，雙腿修長，胸膛尖挺飽滿。

　　她的皮膚是乳白的，彷彿象牙般細緻緊密，又彷彿牛乳般的甜膩柔軟。

　　她的頭髮又黑又亮，一雙眼睛卻是淺藍色的，閃動著海水般的光芒。

　　她身上的衣服絕不比一個孩子多，把她那誘人的胴體大部份都露了出來。

　　她看看無忌，嫣然道：「我並不是故意要勾引你，只不過這裏面太熱，又悶又熱，我從小就怕熱，從小就不喜歡穿太多衣裳。」

　　無忌歎了口氣，苦笑道：「幸好唐玉看不見有你這麼樣一個人躺在旁邊。」

　　這女人笑著道：「就算他看見也一樣。」

　　無忌道：「一樣？」

　　這女人道：「只要我覺得熱，我就會把衣裳脫掉，不管別人怎麼想，我都不在乎。」

　　她笑得又迷人，又灑脫：「我是為自己而活著，為什麼要為了別人而委屈自己？」

　　無忌沒法子回答，也沒法子反駁。

　　這女人拍了拍唐玉的臉，道：「幸好你這個朋友是個很乾淨的人，長得也不難看。」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無忌，又笑道：「如果躺在我旁邊的人是你，那就更好了，你雖然沒有他那樣漂亮，卻比他有男子氣！」

　　她又道：「漂亮的男人，女人不一定都喜歡的，像你這樣的男人我才喜歡。」

　　她故意歎著氣：「只可惜我已是老太婆，已經可以生得出像你這麼大的兒子來。」

　　無忌只有聽她說，根本沒法子插嘴。

　　像她這樣的女人實在不多，如果你見到一個，你也會說不出話來的。

　　她卻偏偏還要問無忌：「你為什麼不說話？」

　　無忌道：「所有的話都被你一個人說完了，我還有什麼話說？」

　　這女人又歎了口氣，道：「現在我才知道，你真是個聰明人。」

　　無忌道：「為什麼？」

　　這女人道：「因為只有聰明的男人才懂得多用眼睛看，少開口說話。」

　　無忌也不能不承認，他的眼睛實在不能算很老實。

　　但是他的臉並沒有紅，反而笑道：「老天給我們兩隻眼睛一張嘴，就是要我們多看少說話。」

　　這女人嫣然道：「這句話我以後一定會常常說給別人聽。」

　　無忌道：「但是老天卻很不公平。」

　　這女人道：「有什麼不公平？」

　　無忌道：「如果老天公平，為什麼要給你這樣一雙眼睛？」他凝視著她那雙海水般澄藍的眼睛：「老天替你做這雙眼睛時，用的是翡翠和寶玉，做別人的眼睛時，用的卻是泥。」

　　這女人笑得更迷人，道：「你說得雖然好，卻說錯了。」

　　無忌道：「什麼地方錯了？」

　　這女人道：「我這雙眼睛並不是老天給我的，是我父親給我的。」

　　無忌道：「哦？」

　　這女人道：「我的父親是胡賈。」

　　無忌道：「胡賈？」

　　這女人道：「胡賈的意思，就是從波斯到中土來做生意的人。」

　　自漢唐以來，波斯就已與天朝通商。

　　從波斯來的商人，雖然都成了腰纏鉅萬的豪富，但是在社會中的地位卻一直很低，「胡賈」這兩個字，並不是個受人尊敬的名詞。

　　這女人道：「我父親雖然是個有錢人，卻一直娶不到妻子，因為善良人家的女兒，都不肯嫁給胡賈，他只有娶我母親那種人。」

　　她淡淡的接著道：「我母親是個妓女，聽說以前還是揚州的名妓。」

　　妓女這兩個字，當然更不是什麼好聽的名詞，但是從她嘴裏說出來，卻完全沒有一點自慚形穢的意思，她並不認為這是羞恥。

　　她居然還是笑得很愉快：「所以我小的時候，別人都叫我雜種。」

　　無忌道：「你一定很生氣？」

　　這女人道：「我為什麼要生氣？我就是我，隨便別人怎麼樣叫我，都跟我沒關係，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是個什麼樣的人，也不會因此而改變的。」

　　她微笑又道：「如果你真是個雜種，別人就算叫你祖宗，你還是個雜種，你說對不對？」

　　無忌也笑了。

　　他非但沒有因此而看輕她，反而對她生出說不出的好感。

　　她本來還認為她衣裳穿得太少，好像不是個很正經的女人。

　　現在他卻認為，就算她不穿衣服也沒關係，他也一樣會尊重她，喜歡她的。

　　這女人又笑道：「可是我真正的名字卻很好聽。」

　　她說出了她的名字：「我叫蜜姬，甜蜜的蜜，胡姬壓酒勸客嚐的姬。」

　　蜜姬。

　　這實在是個很可愛的名字，就像她的人一樣。

　　在這麼樣一個又可愛、又直率的女人面前，無忌幾乎也忍不住要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

　　想不到蜜姬已經先說了：「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李玉堂。」

　　唐玉也曾用過這個假名字，也許只不過臨時隨口說出來的。

　　無忌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很響亮，所以棺材舖裏的人問他：「客官尊姓大名」時，他也就不知不覺地把這名字說了出來。

　　但是他卻想不到蜜姬居然也知道了，難道那時候她就已在注意他？

　　蜜姬道：「我們很久以前就已經注意你了。」

　　無忌道：「你們？」

　　蜜姬道：「我們就是我和雷家兄弟，還有一位老先生。」

　　她說的這位老先生，當然就是那身懷絕技的老人。

　　蜜姬道：「如果我說出他的名字來，你一定會大吃一驚，所以我還是不要說的好。」

　　無忌也沒有問。

　　蜜姬道：「他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從我很小的時候，就在保護我，我父親去世後，他簡直就把我當做他的女兒一樣。」

　　她歎了口氣，道：「我買在想不出他為什麼會忽然走了。」

　　無忌也想不出，只不過覺得那老人臨走時，好像忽然受了傷。

　　蜜姬笑道：「我們注意你，倒不是你長得比別的男人好看。」

　　無忌道：「你們是為了什麼？」

　　蜜姬道：「為的是唐玉。」

　　無忌道：「唐玉？」

　　蜜姬道：「我們發現你帶著的那個穿紅裙的姑娘就是唐玉時，就已經開始注意你了。」

　　無忌道：「你認得他？」

　　蜜姬道：「就因為我們認得他，他也認得我們，所以我們雖然早就在注意你，你卻連我們的影子都沒有看見過。」

　　無忌道：「為什麼？」

　　蜜姬道：「因為，我們絕不能被他看見。」

　　無忌又問：「為什麼？」

　　蜜姬道：「因為他很想要我們的命，我們也很想要他的命。」

　　無忌道：「雷家兄弟是霹靂堂的人，霹靂堂已經和唐玉聯盟。」

　　蜜姬冷冷道：「但是我們並沒有和唐玉聯盟。」

　　聽她的口氣，霹靂堂內部竟似已分裂，而且，好像就是因為和唐家聯盟而分裂的。

　　對無忌來說，這當然是件好消息，敵人的內部分裂，對他當然有利。

　　雖然他並沒有追問下去，卻已發現這其中一定還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私。

　　蜜姬道：「我們從看見唐玉的那天起，就想殺了他的。」

　　無忌道：「你們為什麼沒有動手？」

　　蜜姬道：「因為你。」

　　無忌道：「我？」

　　蜜姬道：「那位老先生一直認為你是個很可怕的對手，他說你不但武功絕對極高，而且機智、深沉、冷靜。」

　　她笑了笑又道：「我從來沒有聽見過他這麼樣誇讚過別人。」

　　無忌笑道：「這位老先生好像很有眼力？」

　　他雖然在笑，笑得卻並不愉快，因為他並不希望別人太看重他。

　　別人越輕視他，就越不會提防他。

　　他才有機會。

　　一個真正的聰明人，絕不會低估自己的敵人，卻希望敵人能低估他。

　　低估了自己的敵人，絕對是種致命的錯誤。

　　一個人如果能讓自己的敵人判斷錯誤，就等於已成功了一半。

　　這是無忌跟隨司空曉風時學到的教訓，他永遠不會忘記。

　　蜜姬道：「想不到我們還沒有出手，唐玉就已變成了個廢人。」

　　無忌道：「我也想不到。」

　　蜜姬道：「更想不到你居然很夠朋友，要送他回唐家堡去。」

　　她微笑著又道：「最妙的是，你居然想到用棺材把他送回去，看到你買棺材、僱挑夫，我們就知道機會來了。」

　　無忌道：「什麼機會？」

　　蜜姬道：「我們也要到唐家堡去，卻不能讓別人看見，也不能讓別人知道。」

　　無忌說道：「所以，你就想到要雷家兄弟做挑夫，把你和唐玉一起抬到唐家堡去。」

　　蜜姬笑道：「躲在棺材裏雖然熱一點，卻很安全，很少有人會打開棺材來看看的。」

　　無忌道：「所以雷家兄弟只希望我不要出手，並不想殺我滅口。」

　　蜜姬道：「因為他們還想要你護送這口棺材。」

　　無忌道：「你們自己為什麼不能到唐家堡？」

　　蜜姬道：「他們好像不太歡迎我。」

　　無忌道：「為什麼？」

　　蜜姬甜甜的笑了，道：「因為唐家的女人生怕我去勾引她們的丈夫。」

　　這當然不是真話，真話是絕不能說出來的，這件事的關係太大，「李玉堂」卻是唐玉的朋友。

　　蜜姬道：「如果我是別人，還可以喬裝改扮，混到唐家堡去，只可惜，老天偏偏要對我特別好，讓我有這麼樣的一雙眼睛。」

　　她歎了口氣：「除非我把這雙眼睛挖了出來，否則我隨便扮成什麼樣子，別人還是一眼就可以認出來。」

　　無忌現在終於明白，她為什麼一定要躲在棺材裏。

　　蜜姬道：「這本來是個很妙的法子，想不到還是被唐缺發現了。」

　　無忌道：「唐缺是個什麼樣的人？」

　　蜜姬道：「這個人很少在江湖中走動，非但很少看過他，連聽過他名字的人都不多，但是他卻比任何人想像中都厲害得多。」

　　無忌道：「比唐玉還厲害？」

　　蜜姬道：「唐玉跟他比起來，簡直就好像是個小孩子。」

　　無忌道：「我只知道唐家後輩子弟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是唐傲。」

　　蜜姬道：「唐傲的確是他們兄弟中武功最高名氣最大的一個，但是唐缺卻絕對比唐傲更可怕。」

　　她歎了口氣，又道：「我寧可跟唐傲打架，也不願跟唐缺說話。」

　　無忌笑了，道：「聽你這麼說，這個人豈非是個妖怪？」

　　蜜姬道：「等你看見這個人的時候，你就知道他是不是妖怪了。」

　　無忌道：「我寧可不要看見他。」

　　蜜姬道：「可惜你遲早一定會看見他的。」

　　無忌道：「為什麼？」

　　蜜姬道：「因為，你跟唐玉是最要好的兄弟，現在他既然已經知道我在這口棺材裏，當然也已經知道有你這麼樣的一個人。」

　　她淡淡接著道：「現在你雖然還沒有見過他，說不定他已經見過了你。」

　　無忌道：「你認為黑鐵漢他們就是來對付你的？」

　　蜜姬道：「一定是。」

　　無忌道：「他自己為什麼不露面？為什麼不自己來對付你？」

　　蜜姬又甜的大笑了笑，道：「因為他知道只要一看見我，就被我迷死。」

　　這當然不是真話。

　　她跟唐家之間，彷彿有種很微妙的關係。

　　蜜姬又道：「他也知道他弟弟還沒有死，就躺在我旁邊，我對唐玉這種男人又沒有什麼太大的興趣，一生起氣來，說不定就會把他活活捏死。」

　　這些話也是說給無忌聽的，因為無忌是唐玉的「朋友」。

　　無忌現在確實不希望唐玉被捏死，蜜姬現在的確隨時都可以把唐玉捏死。

　　他只有試探著道：「看樣子你現在已經不能再用這法子混進唐家堡去了。」

　　蜜姬歎道：「看樣子好像是的。」

　　無忌道：「你打算怎麼辦呢？」

　　蜜姬不回答，忽然問道：「你有沒有聽見過『好看不好吃』這句話？」

　　無忌聽見過。

　　蜜姬道：「有些東西看起來雖然不錯，卻吃不得的。」

　　無忌也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卻不明白她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句話來。

　　蜜姬道：「有些人也是這樣子的，看起來雖然好看，卻吃不得。」

　　她笑笑又道：「我就是這種人，好看不好吃。」

　　如果無忌是個孩子，一定會覺得很奇怪，人怎麼能「吃」？

　　幸好無忌已長大了，已經懂得這個「吃」字是什麼意思。

　　但是他不懂得這麼樣一個水蜜桃一樣的女人，為什麼不好「吃」。

　　蜜姬道：「因為我從腰部以下，已經連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兩條腿也完全沒有一點力氣，連動都不能動。」

　　她吃吃的笑道：「如果你是我老公，你一定會被我活活急死，活活氣死。」

　　原來她竟是殘廢。

　　這麼年輕、這麼美的一個女人，竟是個半身已軟癱了的殘廢。

　　如果別人在她這種情況下，也不知會多麼傷心，多麼痛苦。

　　但是她卻連一點難受的樣子都沒有，這麼悲慘的事，她居然像開玩笑一樣的說出來。

　　因為，她很不願接受別人的憐憫和同情。

　　她知道男人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種一天到晚唉聲歎氣，怨天尤人，眼淚隨時隨地都會掉下來的女人。

　　無忌沒有說話，他心裏在想：「如果我是她，我應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答案。

　　一個殘廢的女人，躺在一口棺材裏，她的朋友，雖然在棺材外面，卻已都是死人。

　　她能怎麼辦？

　　蜜姬看看他，道：「我知道你剛才一定認為我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因為，我完全沒有給黑鐵漢一點機會，就出手殺了他。」

　　無忌剛才的確是在這麼想。

　　蜜姬接道：「現在，你一定不會這麼想了，因為你若是我，你一定也會這麼做的。」

　　無論誰在她這種情況之下，都不能不心狠手辣一點，因為她不殺人，人就要殺她。

　　生存的競爭，本來就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為了要活下去，有很多善良的人都會被迫做出一些平時他們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做出來的事。

　　蜜姬道：「所以我若用你這朋友要脅你，你一定也不會怪我的。」

　　無忌道：「你準備怎麼樣要脅我？」

　　蜜姬道：「唐玉還沒有死，你一定不想要他死。」

　　無忌說道：「你卻隨時都可以要他的命。」

　　蜜姬道：「所以如果我說我要你把我也帶走，算不算過份？」

　　無忌道：「不能算過份。」

　　蜜姬微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心的人。」

　　無忌道：「但是我卻不知道應該把你送到那裏去？」

　　蜜姬微笑道：「你至少應該先把我送到一個沒有死人、沒有血腥的地方，讓我舒舒服服的透口氣，吃一點營養可口的東西。」

　　無忌道：「然後呢？」

　　蜜姬歎了口氣，道：「以後會發生些什麼事，又有誰能知道呢？」

　　　　三

　　無忌一個人是絕對沒法子把棺材抬下山坡的，幸好他已看見那位胖公子坐來的滑竿，還在竹棚外。

　　竿夫們都是窮人，一頂用兩根長竹紮成的滑竿，就是他們唯一的謀生工具，就是他們的飯碗。

　　無論誰都不會把自己的飯碗拋下不管的。

　　無忌相信他們一定還沒有走遠。

　　能夠抬得動那位胖公子的人，當然也一定能抬得動這口棺材。

　　蜜姬道：「如果你想找人來抬這口棺材你只管放心去。」

　　無忌道：「可是你──」

　　蜜姬道：「我的腿雖然不能動了，可是還有一雙手。」

　　她用她那雙柔若無骨的手，輕撫著唐玉的臉：「我一定會替你好好照顧他的，因為現在他已經是我的飯碗，沒有他，我也活不下去。」

　　竿伕是那位胖公子僱來的，要用他僱來的人，總得先跟他商量商量。

　　幸好他看起來並不是那種難說話的人，而且，他現在就算還沒有被駭走，一定也已遠遠的躲了起來，一面發抖，一面流汗。

　　無忌實在想不到他居然還有胃口躲在廚房裏吃饅頭。

　　不是一個小饅頭，也不是一個大饅頭，是七八個大饅頭。

　　每個饅頭裏都夾著一大塊五花肉，一口咬下去，順著嘴角流油。

　　他用一雙又白又嫩，保養得極好的手，拿起一個饅頭，帶著種充滿愛憐的表情，看著饅頭裏夾著的五花肉，然後一口咬下去。

　　當肥肥的油汁從他嘴角流下來時，他就滿足的歎口氣。

　　在這一瞬間，世上所有的煩惱和不幸，都已不存在了。剛才的驚惶和恐懼，也早已忘得乾乾淨淨。

　　無忌的胃口一向很好，可是看見這位胃口不好的人吃東西時的樣子，還是覺得很羨慕。

　　這位胖公子吃完了一個饅頭後，居然也看見了他，居然說：「這饅頭不錯，你也應該吃一個。」

　　他嘴裏雖然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好像生怕有人來搶他的饅頭。

　　他滿懷希望的看著無忌，只希望無忌趕快拒絕他的好意。

　　無忌當然不會讓他失望，微笑搖頭道：「我也看得出這饅頭不錯，可惜我實在吃不下。」

　　胖公子舒了口氣，對無忌的態度立刻又變得友善多了。

　　於是他又拿起了一個饅頭，很溫柔的一口咬了下去，含含糊糊的說道：「其實我的胃也不好，但是小寶一定要我勉強吃一點。」

　　小寶顯然就是他那個英俊的朋友。

　　小寶當然就在他身邊。

　　無忌道：「你的確應該勉強自己吃一點，像你這樣的人，絕不能太瘦。」

　　胖公子對這個人的印象更好了，忽然壓低聲音，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無忌道：「什麼秘密？」

　　胖公子道：「這裏的老闆還養著十七八隻肥雞，足夠我們吃上個兩三天。」

　　無忌問道：「你準備把他的雞都吃光。」

　　胖公子道：「當然要吃光。」

　　無忌道：「為什麼？」

　　胖公子看著他，就好像看見一個呆子一樣。

　　無忌道：「我真的不懂，為什麼我們一定要把這裏的雞都吃光？」

　　胖公子歎了氣，道：「你難道也看不出，剛才我們碰到的那些人，不是土匪，就是強盜。」

　　無忌道：「我看得出。」

　　胖公子道：「這條路上既然又有土匪，又有強盜，我們怎麼能走？」

　　無忌道：「你準備留下來？」

　　胖公子說道：「如果有保鏢的人路過，我就跟他們走，否則，我是絕對不走的了。」

　　無忌道：「對，能小心總是小心點的好。」

　　胖公子又壓低聲音，道：「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無忌道：「什麼秘密？」

　　胖公子道：「我知道趙大鏢頭要回來了，最近這兩三天內，定會路過這裏。」

　　無忌道：「趙大鏢頭是誰？」

　　胖公子道：「連趙大鏢頭你郡不知道」

　　無忌道：「我真的不知道。」

　　胖公子又歎了口氣，道：「趙大鏢頭就是趙剛，是位很有本事的人。」

　　無忌道：「現在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忽然又說道：「最近我的胃口不好，一頓有兩隻雞吃，也就夠了。」

　　無忌道：「一頓兩隻，一天三頓，就是六隻。」

　　胖公子道：「早上我吃得更少，一天有五隻雞就過得去了。」

　　無忌道：「不多不多。」

　　胖公子道：「實在不多。」

　　無忌道：「我吃雞吃得也不多。」

　　胖公子吃了一驚，說道：「你也要吃雞？」

　　無忌道：「不吃雞，吃鴨子也行。」

　　胖公子道：「這裏沒有鴨子。」

　　無忌道：「吃肉也可以對付過去。」

　　胖公子道：「肉已經被我吃光了。」

　　無忌道：「吃光還可以去買。」

　　胖公子道：「這裏老闆比我膽子還小，早就駭得躲起來，連人影都看不見了，怎麼敢到城裏去買肉。」

　　無忌道：「那麼我也只好吃雞了。」

　　胖公子道：「你一定要吃？」

　　無忌道：「鴨子沒得吃，肉也沒得吃，不吃雞怎麼活得下去？」

　　胖公子愁眉苦臉的歎了氣，道：「這話倒也不錯。」

　　無忌道：「可是最近我的胃口也不好，吃得也不多。」

　　胖公子滿懷希望的看著他，道：「你一天要吃幾隻？」

　　無忌道：「跟你差不多。」

　　胖公子道：「跟我差不多，就是一天五隻。」

　　無忌道：「我早上也要吃兩隻。」

　　胖公子嚇呆了，道：「這麼樣說來，十來隻雞，明天我們就已吃得精光，如果趙大鏢頭還沒有來，那怎麼辦？」

　　無忌道：「只有一個辦法。」

　　胖公子道：「什麼辦法，你快說。」

　　無忌道：「雞全讓你吃。」

　　胖公子道：「你呢？」

　　無忌道：「既然雞已經全讓給你吃了，我當然要走。」

　　胖公子道：「什麼時候走？」

　　無忌道：「現在就走。」

　　胖公子道：「可是外面──」

　　無忌道：「你肯把這些秘密告訴我，就表示你拿我當朋友，為了朋友冒一點險又算得了什麼。」

　　胖公子看著他，感激得簡直好像恨不得馬上跪下來。

　　無忌道：「何況，你既然拿我當朋友，我就不能讓你為難。」

　　他忽然歎了口氣，道：「只不過有件事我卻很為難。」

　　胖公子立刻問道：「什麼事？」

　　無忌道：「我帶著棺材來。」

　　胖公子道：「我知道。」

　　無忌道：「替我抬棺材的人都不在了，我一個人總不能把棺材抬走。」

　　胖公子笑了：「這件事一點問題都沒有。」

　　無忌道：「真的？」

　　胖公子道：「替我抬滑竿的人還在，能抬滑竿，就一定能抬棺材。」

　　無忌道：「你肯讓他們跟我走？」

　　胖公子道：「我們是不是朋友？」

　　無忌道：「是的。」

　　於是兩個人都笑了，笑得都很愉快。

　　無忌笑道：「想不到我居然能碰見你這麼好的人，想不到我居然有這麼好的運氣。」

　　他是真的想不到。

　　真的！

　　　　四

　　四月十九，夜。

　　吉祥客棧。

　　吉祥客棧是城裏最大的一家客棧，負責接待客人的二掌櫃叫祥哥。

　　祥哥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甚至遠會說幾句官話，可是他聽見無忌說的話，還是顯得很吃驚。

　　這一行他已做了二三十年，從倒夜壺的小廝做到二掌櫃。

　　他從來沒見過像無忌這樣的客人。

　　無忌說：「我要兩間房，要最好的，窗子要大，要通風透氣。」

　　祥哥以為另外一間房是給竿夫睡的，就說：「那些哥子們，平常都睡在院子裏。」

　　無忌說：「我知道。」

　　祥哥問：「你還是要兩間房？」

　　無忌說：「兩大間。」

　　祥哥問：「還有客人要來？」

　　無忌說：「沒有了。」

　　祥哥問：「另外一間給誰住？」

　　無忌說：「那間房擺棺材。」

　　這就是讓祥哥吃驚的原因：「棺材也要擺在客房裏？」

　　無忌的回答聽起來好像並不是完全沒有理由。

　　他說：「棺材裏是我的朋友，我從來不虧待朋友，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一樣。」

　　祥哥歎了口氣，苦笑道：「你這位公子倒真是夠朋友。」

　　──蜜姬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和唐家有什麼關係？

　　──她為什麼要到唐家堡去？唐家為什麼要把她置之於死地？

　　──她說的話究竟有幾句是真？幾句是假？

　　洗臉的時候，無忌在想著這些問題，喝茶的時候，他也在想。

　　事賈上，他一直都在想。

　　如果你要說，他想的並不是這些問題，而是蜜姬這個人，你也沒有錯。

　　如果你看見了一個蜜姬這樣的女人，你也會忍不住要時時刻刻想到她的。

　　有些人天生就好像有種磁力，無論誰見到他，都會被他吸引。

　　蜜姬無疑就是這種人。

　　無忌恨不得馬上就能看到她，但是他總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去打開棺材，跟躺在棺材裏的人說話。

　　他叫祥哥把晚飯送到屋裏去吃，飯菜早已送來，他卻連碰都沒有碰。

　　他覺得如果自己在這裏大吃大喝，卻叫蜜姬餓著肚子，是件很說不過去的事，他實在沒法子吃得下去。

　　可惜他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去把棺材裏的人叫起來吃飯。

　　他並不怕唐缺會來，現在唐玉還沒有死，唐缺絕不敢輕舉妄動的。

　　他只怕蜜姬會覺得太寂寞。

　　──他們萍水相逢，他怎麼會忽然變得對她如此關心！

　　──這是不是因為他自己太寂寞？

　　也許他們都已習慣了寂寞，可是兩個寂寞的人相遇時，就像兩顆流星無意間在穹蒼中撞到一起，總難免會發出光，發出熱，發出火花來。

　　縱然這火花在一瞬間就會消失，卻已照亮了別人，照亮了自己。

　　──以後會怎麼樣呢？

　　──以後的事，又有誰知道？

　　　　五

　　現在客棧裏總算已安靜下來，旅途中的人，通常都睡得比較早。

　　擺棺材的那間房，就在隔壁。

　　無忌推門走進去，點起了燈，燈光照著漆黑的棺木，也照著床上雪白的被。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在跳。

　　棺材裏的人知不知道他來了？他走過去，敲敲棺蓋，彷彿敲門。

　　他希望蜜姬能先找件衣服把自己蓋起來。

　　「篤，篤」。

　　她也在棺材裏輕輕敲了兩下，表示她已經知道是他來了。

　　於是他就打開了棺材。

　　他的心跳驟然停止。

　　棺材裏只有一個人。

　　雖然只有一個人，卻已將這極寬大的棺材塞得滿滿的。

　　棺材裏的這個人，赫然竟是那位一天至少要吃五隻雞的胖公子。

　　他正在吃雞，吃剩的雞骨頭，一身都是。

　　他手裏還拿著個雞腿，看著無忌傻傻的笑道：「我現在才知道，躺在棺材裏，比坐車坐轎都舒服。」

　　　　六

　　無忌也笑了。

　　如果是在一年前，他一定會大吃一驚，甚至會被嚇得跳起來。

　　現在他卻只不過笑了笑。

　　──如果有人想讓你大吃一驚，你對付他最好的法子，就是看著他笑一笑。

　　──因為笑不但可以讓你冷靜鬆弛，想嚇你的那個人看見你居然還能笑得出，說不定反而會被你嚇一跳。

　　只要你能運用得當，笑也是種很有效的武器。

　　現在無忌已學會了利用這種武器。

　　令人遺憾的是，這位胖公子對這種武器也同樣精通。

　　他也在笑。

　　他的笑容看起來彷彿有點愚蠢，遠不如無忌那麼動人。

　　因為他臉上的肉實在太多，眼鼻五官都已被肉擠到一起，便得他看來好像永遠帶著種愁眉苦臉、六神無主的樣子。

　　幸好無忌現在已經不會再被他這樣子騙過去了。

　　他微笑著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居然會在這口棺材裏。」

　　無忌道：「我的確想不到。」

　　他也在微笑，又道：「像你這麼樣的一個人，能夠擠進這口棺材，的確不是容易事。」

　　胖公子道：「幸好最近我又瘦了。」

　　無忌道：「我看得出你一定瘦了不少，再這麼瘦下去，怎麼得了。」

　　胖公子道：「其實，我還應該再瘦一點。」

　　無忌道：「為什麼？」

　　胖公子愁眉苦臉的歎道：「因為我雖然擠了進來，卻擠不出去了。」

　　無忌看著他，顯得很同情，道：「你當然不想一輩子躺在棺材裏。」

　　胖公子立刻搖頭，道：「我不想。」

　　無忌道：「你一定得要趕快想一個法子。」

　　胖公子道：「我看你好像是不會把我拉起來的。」

　　無忌承認：「我不會。」

　　胖公子道：「因為，你怕我乘機暗算你。」

　　無忌也承認：「一個人做事，能夠小心些，總是小心些的好。」

　　胖公子道：「你能不能夠替我想個法子？」

　　無忌道：「能。」

　　胖公子道：「什麼法子？你快說。」

　　無忌道：「這個雞腿，你很快就會吃完的，等你沒有雞吃的時候，就會被餓瘦了。」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神情顯得很愉快：「照你現在這種體型，最多只要餓上個七八天，就可以爬出來了。」

　　胖公子又被嚇呆了，臉上的表情就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餓上個七八天，那豈非要被活活的餓死？」

　　無忌道：「你辦不到？」

　　胖公子道：「我辦不到，絕對辦不到，餓一天我就要發瘋。」

　　他可憐兮兮的看著無忌，道：「剛才你還說我們是朋友，你一定要救救我。」

　　無忌搖著頭，歎著氣，說道：「我也很想救你，只可惜，我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

　　他忽然又拍手笑道：「我想出來了，還有個法子。」

　　胖公子道：「什麼法子？」

　　無忌道：「只要把你身上的肥肉割一點下來，問題就解決了。」

　　胖公子又嚇了一跳，道：「那要割多少？」

　　無忌道：「用不著割太多，最多只要割個七八十斤也就夠了。」

　　他自己也覺得這法子真「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笑了沒多久，棺材就開始「吱吱」的發響。

　　一口用上好楠木做成的棺材，竟忽然變得一片片碎裂。

　　無忌不笑了。

　　楠木的堅固耐久，他知道得很清楚，親眼看到一個人居然能夠用內力將楠木棺材震裂，無論誰都笑不出的。

　　胖公子已從散裂的棺材裏慢慢的坐了起來吃吃笑道：「看來我已用不著挨刀，也用不著挨餓了，我的運氣真不錯。」

　　他站起來，拍著衣服，道：「現在我好像應該介紹自己才對。」

　　他用一隻白白胖胖的手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姓唐，叫唐缺。」

　　往事

　　　　一

　　唐缺？

　　這個看起來又肥又蠢，總是顯得愁眉苦臉，六神無主的人，竟是唐缺。

　　屋子裏寬敞乾淨，通風透氣。

　　無忌在靠近窗口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忽然道：「唐缺，是不是缺德的缺？」

　　唐缺道：「一點也不錯。」

　　無忌笑道：「這真是個好名字，好得不得了。」

　　唐缺也已坐下來。

　　像他這樣的人，能夠坐下去的時候，當然絕不會站著的。

　　只可惜他沒法子把自己塞進椅子裏去，所以只好坐在床上，一面擦汗，面喘著氣，道：「以前你就聽過我的名字？」

　　無忌道：「我聽說過你很多事。」

　　唐缺道：「是些什麼事？」

　　無忌道：「有人說你是唐家兄弟中最可怕的一個，也有人說你是個妖怪，我本來全都不信。」

　　唐缺道：「現在呢？」

　　無忌道：「現在我相信了。」

　　唐缺大笑，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無忌道：「那位裝醉的老先生，明明已接住了黑鐵漢射去的那一箭，為什麼要忽然逃走？這件事，我本來一直都想不通的。」

　　唐缺又問道：「現在呢？」

　　無忌道：「現在我已想通了。」

　　唐缺道：「他為什麼要逃走？」

　　無忌道：「因為他雖然沒有中黑鐵漢的箭，卻中了你的暗器。」

　　唐缺道：「哦？」

　　無忌道：「黑鐵漢弓強力猛，一箭射出去，風聲震耳。」

　　唐缺道：「那位仁兄的力氣，實在不小。」

　　無忌道：「那位老先生只聽見了他的長箭破風聲，卻沒有注意到你的暗器也在那一瞬間乘機發了出來，等他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唐缺歎道：「的確太遲了。」

　　無忌道：「唐家獨門暗器的厲害，他當然也知道，為了要保住性命，就不能不趕快逃走。」

　　唐缺長歎道：「只可惜他那條性命恐怕是很難保得住的。」

　　無忌道：「你要黑鐵漢去對付他們，為的就是要他們鷸蚌相爭，你才好漁翁得利。」

　　唐缺道：「唐玉是我的兄弟，如果我自己去，他們一定會用唐玉要脅我，我只有用這法子，讓他們根本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他又在愁眉苦臉的歎著氣：「你是唐玉的好朋友，你應該明白我的苦心，你應該原諒我。」

　　無忌說道：「你知道我是唐玉的好朋友？」

　　唐缺道：「我當然知道，不是好朋友，你怎麼會辛辛苦苦的把他送回來。」

　　無忌道：「現在他當然已被你送回了唐家堡。」

　　唐缺道：「他受的傷不輕，我一定要儘快找人替他療治。」

　　他笑了笑：「我本來想把那位不喜歡穿衣裳的女人留給你，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也沒法子對付她，所以我只好把他們兩個人一起用那口棺材抬回去，另外換了棺材擺在這裏。」

　　無忌道：「這麼樣說來，你對我倒是一番好意，我應該謝謝你才對。」

　　唐缺道：「我的確是一番好意。」

　　無忌道：「謝謝你。」

　　唐缺道：「不客氣。」

　　無忌道：「再見。」

　　唐缺怔了怔，說道：「再見是什麼意思。」

　　無忌道：「再見的意思，就是我要請你走了。」

　　唐缺道：「我為什麼要走？」

　　無忌道：「因為我跟你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

　　唐缺道：「為什麼沒有話好說？」

　　無忌冷笑道：「你明知我是唐玉的好朋友，可是你什麼都瞞住我，處處都要捉弄我，讓我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呆子，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他越說越氣，又大聲道：「再見．」

　　這次他自己先走了，站起來就走，連頭都不回。

　　床是絕不會擺在門口的。

　　唐缺本來坐在床上，看起來好像連一步路都走不動的樣子。

　　可是等無忌走到門口的時候，唐缺居然已經站在門口了。

　　就算是一個比唐缺還瘦一點的人站在門口，無忌也沒法子走得出去。

　　無忌道：「再見這兩個字的意思，你應該很明白的了。」

　　唐缺道：「我非常明白了。」

　　無忌說：「你既然不肯走，我只有走。」

　　唐缺道：「你千萬不能走，如果你走了，我就慘了。」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我們的老祖宗叫我一定要把你帶回去。」

　　無忌道：「這個老祖宗是誰？」

　　唐缺道：「這位老祖宗，就是我跟唐玉的祖母，也就是我們的爸爸的娘。」

　　蜀中唐門這一代的掌門人是唐敬。「福壽雙全」唐大先生，唐敬。

　　這位老先生生平從來在江湖中走動，也沒有做過一件讓人覺得了不起的事，卻威鎮江湖，名滿天下。

　　這種人當然是有福氣的人，而且一定能夠長壽的。他娶了三位夫人，生了三個兒子，老大是唐缺，老么是唐玉。

　　還有一個就是近年來在江湖中名氣最大、鋒頭最勁的唐傲，這兩年來，唐傲的名氣幾乎比昔年的唐二先生更響了。

　　現在無忌卻已漸漸相信，唐家兄弟中最可怕的一個人並不是唐傲，而是唐缺。

　　唐缺道：「我平生最怕的一個人，就是我們的這位老祖宗。」

　　無忌道：「你怕，我不怕。」

　　唐缺忽然問道：「你是不是唐玉的好朋友？」

　　無忌道：「當然是。」

　　唐缺道：「你好朋友的祖母要看看你，你怎麼能不去？」

　　無忌終於歎了口氣，道：「如果真的是她老人家要我去，只好去。」

　　他當然要去，他本來就要去，他的目的就是要到唐家堡去。

　　剛才他只不過是欲擒故縱，欲進先退而已，在唐缺這種人面前，當然要用一點手段的。所以他還要力爭：「但是我絕不能就像現在這麼樣去。」

　　唐缺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現在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

　　唐缺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要我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告訴你。」

　　無忌不說話。

　　不說話的意思，通常就是默認了。

　　唐缺道：「這口棺材，你是不是在一家『老安記』棺材買的？」

　　無忌道：「不錯。」

　　唐缺道：「那家老安記棺材的老闆，是不是一個姓崔的柳州人？」

　　無忌道：「不錯。」

　　唐缺道：「他是不是還特地叫他兩個兒子，特地把棺材送到你住的那家客棧去，而且還替你把人裝進了棺材？」

　　無忌道：「這件事你怎麼知道的？」

　　唐缺道：「老實告訴你，他們都不姓崔，姓唐，那位崔老闆，是我的一個遠房堂兄，他們都認得唐玉，你一走，他就用飛鴿傳書把這消息告訴我了。」

　　無忌好像已怔住。

　　其實這些事他也早就知道，那位崔老闆也和二鹵菜的王胖子一樣，是唐家潛伏在那裏的人。

　　所以他才故意要到那家棺材去買棺材，故意讓他們看到唐玉。

　　但是現在他一定要作出非常吃驚的樣子。現在他才知道自己一定也很有演戲的天才，連他自己都幾乎相信了自己。

　　唐缺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那位忽然逃走的老先生是誰？」

　　無忌搖頭。

　　現在他還是在很吃驚的情況下，連話都說不出，所以只搖頭。

　　唐缺道：「他姓孫。」

　　無忌現在可以說話了，他說：「姓孫叫人很多。」

　　唐缺道：「但是在我們祖母那一代，江湖中名氣最響的人就姓孫。」

　　無忌道：「那一代江湖中名氣最大的人並不姓孫，姓李。」

　　唐缺道：「你說的是小李探花？」

　　無忌道：「是的。」

　　小李探花就是李尋歡。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他不但是刀神，也是人中的神。

　　千百年之後，人們也許會創造出一種武器，比李尋歡的飛刀更快，更準，更有威力。但是世界上卻永遠不會再有第二個小李飛刀！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也永遠沒有第二個人能夠代替。

　　唐缺不能不承認無忌的看法正確，任何人都不能不承認。提起「小李飛刀」這個人，甚至連唐缺臉上都露出尊敬之意。

　　無忌道：「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聽說過江湖中有比他更值得佩服的人。」

　　唐缺道：「可是在百曉生的兵器譜中，排名第一的並不是小李飛刀，而是天機一棍。」

　　這是事實，無忌也不能不承認。

　　百曉生是當時武林中的才子名士，聰明絕頂，交遊廣闊，而且博學多聞。

　　他雖然被聰明所誤，在晚年鑄下了一件不可挽回的大錯。但是他寫兵器譜時，態度卻是絕對公正的。所以當時江湖中的人，都以能名列兵器譜為榮。

　　在兵器譜中，天機老人的棍，上官金虹的環，都排名在小李飛刀之上。

　　後來天機老人雖然死在上官金虹的手裏，上官金虹又死在小李探花刀下，卻還是沒有人認為百曉生的排名不公平。

　　因為高手相爭，勝負的關鍵，並不完全是武功，天時地利人和，和他們當時心情和體力的狀況，都是決定勝負的主要因素。

　　唐缺道：「天機老人就姓孫，那位會裝醉的老先生，就是他的後人，認穴打人的手法，縱然不是天下無雙，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他慢慢的接著道：「這位孫老先生，就是霹靂堂主雷震天的姑父。」

　　無忌並沒有覺得很意外，他早已看出那老人和雷家有很深的淵源。

　　唐缺道：「那位不喜歡穿衣裳的女人是誰？你更猜不到的。」

　　無忌道：「哦？」

　　唐缺道：「她，就是雷震天以前的老婆。」

　　這件事倒的確很出人意料。

　　唐缺道：「我說她是雷震天以前的老婆，你一定會認為，雷震天是為了要娶我那位如花似玉的妹妹，才把她休了的。」

　　無忌道：「難道不是？」

　　唐缺搖頭，道：「雷震天五年前就把她休了，那時我們根本還沒有提起這門親事。」

　　無忌問道：「雷震天為什麼要休了她呢？」

　　唐缺歎了口氣，道：「一個男人要休妻，總有很多不能對別人說出來的理由，如果他自己不說，別人也不能問。」

　　他眯起了眼道：「可是我想你一定也看得出，那位已經退休了的雷夫人，並不是個很守婦道的女人，娶到這種女人做老婆，並不是福氣。」

　　無忌顯然不願意討論這問題，又問道：「她想到唐家堡去，就是為了要找雷震天？」

　　唐缺道：「她離開了雷震天之後，在外面混得並不好，所以就想去找找雷震天的麻煩。」

　　他又歎了口氣，道：「天下的女人都是這樣子的，自己的日子過得不好，也不讓別人過好日子，如果她已嫁了個稱心如意的老公，雷震天就是跪著去求她，她也不會理的。」

　　無忌沒有反駁。

　　這些話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唐缺道：「雷震天現在已經是我們唐家姑爺，也是老祖宗最喜歡的一個孫女婿，我們當然不能讓別人去找他的麻煩。」

　　他淡淡的接著道：「何況他最近又住在唐家堡，無論誰想到唐家堡找麻煩，都找錯地方了。」

　　這也是事實。蜀中唐家堡威震天下，想要到那裏去惹麻煩的人，就算能活著進去，也休想活著出來。

　　無忌道：「雷家那四兄弟，為什麼也跟著她去找雷震天？」

　　唐缺又眯起眼微笑道：「像她那樣的女人，要找幾個男人替她賣命，好像也不是太困難的事，你一定也可以想得到。」

　　無忌不說話了。

　　他知道唐缺說的不假。

　　他又想到了那海水般的眼睛，牛奶般的皮膚，修長結實的腿──

　　他在問自己：

　　──如果她要我為她去做一件事，我是不是也會去？

　　唐缺用一雙笑眯眯的眼睛看著他，微笑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可以跟我回唐家堡去了？」

　　無忌道：「是的。」

　　唐家堡裏

　　　　一

　　四月二十二，晴。

　　唐家堡。

　　江湖多兇險，但是很公平，只要有才能的人，就能成名。

　　一個人只要能成名，就能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他的生命就會完全改變，變得絢爛輝煌，多采多姿，只可惜他們的生命卻往往短暫如流星。

　　因為他們是江湖人。

　　江湖人的生命，本就是沒有根的，正如風中的落葉，水上的浮萍。

　　三百年來，江湖中也不如有多少英雄興起，多少英雄沒落。

　　其中當然也有些人的生命是永遠存在的，這也許是因為他們的精神不死，雖死猶生，也許是因為他們自己雖然已死了，可是他們的後代子孫卻在江湖中形成了一股別人無法動搖的力量，他們的聲名，也因此而不朽。

　　三百年來，能夠在江湖中始終屹立不倒的力量，除了少林，武當，昆侖，點蒼，崆峒，這些歷史輝煌悠久的門派外，還有些聲勢顯赫的武林世家。

　　這些武林世家，有些雖然是因為他們的先人為了江湖道義而犧牲，才換來別人對他們的尊敬，大多卻還是因為他們本身有某種特殊的才能和武功，才能夠存在。

　　這其中有以醫術傳世的京城「張簡齋」，有水性精純的「天魚塘」，有歷史悠久，富可敵國的「南宮世家」，有以刀法成名的「五虎彭家」，也有以火器著稱的「霹靂堂」。

　　在所有的武林世家中，力量最龐大聲名最顯赫的，無疑就是蜀中唐門了。

　　唐家的獨門暗器威震天下，至今還沒有第二種暗器能取代它的地位。

　　唐家的門人子弟，只要是在江湖中走動的，都是一時的俊傑。

　　在渝城外，山麓下的唐家堡，經過這麼多年的不斷整修擴建，已由簡單的幾排平房，發展成個小小的城市了。

　　在這裏，從衣食住行，到休閒娛樂，甚至包括死喪婚嫁，每一樣東西都不必外求，每一樣東西準備之充足，都令人吃驚。事實上，蜀中一帶最考究的酒樓，最時新的綢緞莊，花色最齊全的脂粉，就全都在唐家堡裏。

　　唐家的門人子弟全都有一技之長，以自己的才能賺錢，再花到這些店裏去。

　　所有的人力物力財力，全都僅限於在這個地區內流通。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唐家堡自然越來越繁榮，越來越壯大。

　　無忌終於到了唐家堡。

　　奇怪的是，他心裏並沒有覺得特別激動，特別緊張。

　　世上本就有種天生就適合冒險的人，平時也許會為了一點小事而緊張焦躁，可是到了真正危險的時候，反而會變得非常冷靜。

　　無忌就是這種人。

　　　　二

　　晴朗的天氣，青蔥的山嶺，一層層魚鱗般的屋脊上，排著暗綠色的瓦，從山麓下道路的盡頭處，一直伸展到半山。

　　從無忌站著的地方看過去，無論誰都不可能不被這景象感動。

　　它給人的感覺不僅是壯觀，而且莊嚴，雄偉，沉厚，扎實，就像是個神話中的巨人，永遠不會被擊倒。

　　無論誰想要來摧毀這一片基業，都無異癡人說夢，緣木求魚。

　　唐缺道：「這就是唐家堡。」

　　他的口氣中充滿了炫耀和驕傲：「你看這地方怎麼樣？」

　　無忌歎了口氣：「真是了不起。」

　　這是他的真心話。

　　只不過他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還有種說不出的恐懼。

　　他雖然一直沒有低估過敵人，但敵人的壯大，還是遠遠超出他想像之外。

　　他不能不為大風堂擔心，如果沒有奇蹟出現，要擊敗這麼樣一個對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奇蹟卻是很少出現的。

　　道路的盡頭處，就是唐家堡的大門，新刷的油漆還沒有乾透。

　　唐缺道：「每年端午節以前，我們都要把這扇大門重漆一次。」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端午節也是我們老祖宗的壽誕，老年人喜歡熱鬧，每年到了那一天，我們都要特別為她老人家祝壽，大家也乘這機會開開心。」

　　無忌可以想像得到，那一天一定是個狂歡熱鬧的日子。

　　在這麼開心的日子裏，每個人都一定會放鬆自己，盡量享受，煙火，戲曲，酒，都是絕對免不了的。

　　有了這三樣東西，就一定會有疏忽，他們的疏忽，就是無忌的機會。

　　唐缺道：「現在離端午已不到半個月，你想不想留下來湊湊熱鬧？」

　　無忌笑道：「好極了！」

　　大門是敞開著的，看不到一點劍拔弩張，戒備森嚴的樣子。

　　走進大門，就是條用青石板鋪成的街道，整齊、乾淨，每塊青石板鄱洗得像鏡子一樣發亮。

　　街道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店鋪，門面光鮮，貨物齊全。

　　唐缺微笑道：「別人都以為唐家堡是個龍潭虎穴，其實我們歡迎別人到這裏來，任何人都可以來，任何人我們都歡迎。」

　　無忌道：「真的？」

　　唐缺眯著眼大笑道：「你應該看得出，這裏是個很容易花錢的地方，有人到這裏來花錢，我們才有錢賺，能夠賺錢的事，總是人人都歡迎的。」

　　無忌道：「如果他們除了來花錢之外，還想做些別的事呢？」

　　唐缺道：「那就得看他想做的是什麼事了。」

　　無忌道：「如果是來找麻煩的」

　　唐缺道：「我們這裏也有棺材，不但賣得很便宜，有時甚至免費奉送。」

　　他又笑道：「可是除了棺材外，這裏每家店鋪裏東西賣得都不便宜，有時候連我都被他們狠狠敲一記竹杠。」

　　無忌看得出這一點，每家店鋪裏的貨物，都是精品。

　　店裏的夥計和掌櫃，一個個全都笑臉迎人，看見唐缺走過來，遠遠的就招呼，顯得說不出的熱鬧，說不出的高興。

　　無忌微笑道：「看起來這裏每個人好像都很喜歡你。」

　　唐缺歎了口氣，道：「你錯了。」

　　他故意壓低聲音：「他們不是喜歡我的人，是喜歡我荷包裏的銀子，如果你想要一個人把荷包裏的銀子拿出來給你，你就一定要裝出很喜歡他的樣子。」

　　無忌笑了，兩旁店鋪的人也大笑，他說話的聲音剛好能讓他們聽得到。

　　看來他的人緣實在好極了。

　　裝潢最考究，門面最漂亮的一家店鋪，是賣奇巧玩物和胭脂花粉的，氣派簡直比京城裏字號最老的「寶石齋」還大。

　　一排六開間的門面外，停著兩頂軟轎，一個青衣小帽，長得非常俊的年輕後生，用一口極標準的官話向唐缺打招呼。

　　這裏好像很流行說官話，尤其是店鋪裏的夥計，說話更很少有川音，走在這條街道上，簡直就好像到了京城的大柵欄一樣。

　　唐缺看著那兩頂軟轎，道：「是不是三姑奶奶又來照顧你們的生意了？」

　　那俊俏後生陪笑道：「三姑奶奶總是不會忘記來照顧我們的，不像大倌你，一年也難得來照顧我們一回生意。」

　　唐缺笑道：「我又沒有要出嫁，買胭脂回去幹什麼？擦在屁股上？」

　　只聽店裏一個人道：「外面是誰說話，這麼不乾淨？快去找個人來替他洗洗嘴。」

　　說話的聲音又嬌又脆，就好像新剝蓮蓬，生拗嫩藕。

　　唐缺伸了伸舌頭，苦笑道：「不得了，這下子我可惹著馬蜂窩子。」

　　這次他真的壓低了聲音，因為他實在惹不起這位姑奶奶。

　　　　三

　　胭脂店舖裏，已有兩個長裙及地，風姿綽約的婦人走了出來。

　　她們的身材都很高，很苗條，穿著極合身的百褶裙，走起路來婀娜生姿，卻又在嫵媚中帶著剛健，溫柔中帶著英氣。

　　走在前面的一個，年紀比較大些，頎長潔白，一張長長的清水鴨蛋臉，帶著幾粒輕俏的麻子，一雙鳳眼裏光芒流動，神采飛越。

　　唐缺看見她，居然也恭恭敬敬的彎腰招呼，陪著笑道：「姑奶奶，你好！」

　　這位姑奶奶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我還當是誰，原來是你，你幾時學會把胭脂擦在屁股上？」

　　她的人也像她的聲音一樣，爽脆俐落，絕不肯讓人佔半分便宜。

　　另一個女人吃吃的笑道：「大倌要是真的把胭脂擦在──擦在那個地方，三斤胭脂恐怕都不夠。」

　　這個女人的笑聲如銀鈴，一雙眼睛也像是鈴鐺一樣，又圓又大。

　　但是她一笑起來，這雙大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線，彎彎曲曲的線，絕對可以綁住任何一個男人的心。

　　在她們面前，唐缺又變得乖得很，不但乖，而且傻。

　　他一直在傻傻的笑，除了傻笑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

　　無忌也笑了。

　　他從來沒有想到，唐家堡也有這麼可愛，這麼有趣的女人。

　　這個眼睛像鈴鐺的女人，年紀雖然比較小，也不怎麼太小，看起來卻像是小姑娘，人人看見都忍不住想要抱起來親親的小姑娘。

　　那位姑奶奶更可愛。

　　她雖然不能算太美，但是她爽脆，明朗，乾淨，就像是一個剛從樹枝上摘下來的梨。

　　而且她們都很懂得「適可而止」這句話，並沒有給唐缺難堪。

　　她們很快就上了轎子，轎子很快就抬走了。

　　唐缺總算鬆了口氣，卻還是在歎氣，道：「你知不知道這位姑奶奶是誰？」

　　無忌道：「不知道。」

　　唐缺道：「她是我的剋星，」

　　無忌道：「你怕她？」

　　唐缺道：「不但我怕她，唐家堡裏不怕她的人大概還沒有幾個。」

　　無忌道：「她看起來好像不太可怕，你們為什麼要怕她？」

　　唐缺道：「她是我們老祖宗最喜歡的一個人，年紀雖不大輩份卻大，算起來她還是我的姑姑，她天生的喜歡管事，什麼事她都要管，什麼人她都看不順眼，如果有人惹了她，老祖宗就會生氣！」

　　他又歎了口氣，苦笑道：「這麼樣一個人，你怕不怕？」

　　無忌道：「怕。」

　　唐缺道：「幸好，她總算就快要嫁人了。」

　　無忌道：「這麼樣一個可怕的人，有誰敢娶她？」

　　唐缺道：「本來是沒有人的，現在總算有了一個。」無忌道：「誰？」

　　唐缺道：「我不能說。」

　　無忌道：「今天的天氣真不錯。」

　　唐缺道：「我們是在說那位姑奶奶嫁人的事，你為什麼忽然說起天氣來？」

　　無忌道：「因為那位姑奶奶嫁人的事，你已經不能說了。」

　　唐缺道：「你想不想知道？」

　　無忌道：「我想！」

　　唐缺道：「那麼你就應該逼我說出來的。」

　　無忌道：「我怎麼逼？」

　　唐缺道：「如果你警告我，我不說你就不交我這個朋友，我就說了。」

　　無忌道：「你不說我就不交你這個朋友。」

　　唐缺道：「我說。」

　　無忌道：「是誰敢娶她？」

　　唐缺道：「上官刃！」

　　上官刃，上官刃，上官刃！

　　無忌已經把這個名字刻在心上，用一把叫做「仇恨」的刀，一面刻，一面流淚，一面流血，但是現在他聽到這名字，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無論任何人都絕對看不出他和「上官刃」這個名字有一點關係。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上官刃這個人？」

　　無忌道：「我知道。」

　　唐缺道：「你真的知道？」

　　無忌道：「他是大風堂的三大巨頭之一，他殺了他最好的朋友趙簡，把趙簡的人頭送給了大風堂的對頭雷震天。」

　　他居然還笑了笑。「我雖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動，這種事我總聽人說過的。」

　　唐缺道：「你聽誰說的？」

　　無忌道：「唐玉就說過。」

　　唐缺歎道：「我現在才知道，唐玉對你真不錯，居然連這種事也肯告訴你。」

　　無忌道：「我現在才知道，你對我真不錯，居然連這種事都肯告訴我。」

　　唐缺笑了。

　　無忌也笑了。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唐家堡除了她之外，還有位小姑奶奶。」

　　無忌道：「不知道。」

　　唐缺道：「這位小姑奶奶，也一樣的喜歡管事，也一樣是我的剋星。」

　　無忌道：「你為什麼怕她？」

　　唐缺道：「因為她是我的妹妹。」

　　哥哥怕妹妹並不奇怪，有很多做哥哥的人都很怕妹妹。

　　那當然並不是因為妹妹真的可怕，而是因為妹妹刁鑽調皮。

　　唐缺道：「幸好，我這位妹妹也嫁人了。」

　　無忌道：「嫁給了誰？」

　　唐缺道：「雷震天。」

　　「雷震天」是「大風堂」的死敵，雷震天是霹靂堂的主人。

　　上官刃與無忌間的仇恨更不共戴天。

　　現在無忌雖然還沒有看見他們，卻已在無意中看見了他們的妻子。

　　他居然還覺得她們很可愛。

　　她們對他的態度都很奇怪。

　　兩個人都盯著他看了幾眼，然後又彼此交換了一個很奇怪的眼色。

　　可是她們並沒有問唐缺這個人是誰？難道她們已經對他知道得很清楚？

　　臨走的時候，唐缺的妹妹彷彿還看著他笑了笑，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線，彎彎曲曲的一條線，彷彿想把他的心也綁住。

　　這麼樣一個女孩子，這麼樣一雙眼睛，雷震天卻已是個老人。

　　大風堂裏當然也有關於雷震天的資料，無忌記得他今年好像已有五十八九。

　　他娶到這麼樣一個妻子，不知是不是他的福氣。

　　無忌又想到了蜜姬。

　　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正想把這些事整理一個頭緒來，忽然聽到了一陣悅耳的鈴聲。

　　他抬起頭，就看到了一群鴿子。

　　　　四

　　澄藍的天空，雪白的鴿子，耀眼的金鈴。

　　每隻鴿子都擊著金鈴，一大群鴿子在藍天下飛來，飛上半山。

　　街道上立刻起了陣騷動，每個人都從店鋪裏奔出來，看著這群鴿子歡呼。

　　「大少爺又勝了。」

　　每個人都在笑，唐缺也在笑，看起來卻好像沒有別人笑得那麼愉快。

　　無忌已經注意到這一點，立刻問道：「這位大少爺，是那一家的大少爺？」

　　唐缺道：「當然是唐家的大少爺，唐傲。」

　　無忌道：「他是大少爺，你呢？」

　　唐缺道：「我是大倌。」

　　無忌道：「你們是親兄弟？」

　　唐缺道：「嗯。」

　　無忌道：「你們兩個究竟是誰大？」

　　唐缺道：「不知道。」

　　無忌道：「怎麼會連你都不知道。」

　　唐缺道：「因為我母親說，是我先生出來的，他母親卻說，是他先生出來的，究竟是誰先生出來的，誰都不知道，可是誰也不願做老二，所以我們唐家就有一位大少爺，一位大倌。」

　　他瞇著眼笑道：「如果你父親也要了好幾位夫人，你就會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他的笑眼中彷彿有一根針。

　　無忌沒有再問。

　　他已看出了他們兄弟之間的矛盾和裂痕，他已經覺得很滿意。

　　唐缺道：「鴿子飛回來，就表示這一戰他又勝了，連勝四戰，擊敗了四位名滿江湖的劍客，實在是可喜可賀。」

　　無忌道：「四位名滿江湖的劍客？是那四位？」

　　唐缺淡淡道：「反正都是劍法極高，名頭極響的人，否則也不配讓唐家的大少爺出手。」

　　無忌道：「他和這四個人有仇？」

　　唐缺道：「沒有。」

　　無忌道：「他為什麼要去找他們？」

　　唐缺道：「因為他要讓別人知道，唐家的子弟，並不一定要靠暗器取勝。」

　　無忌道：「他是用什麼取勝的？」

　　唐缺道：「用劍。」

　　他淡淡的接著道：「只有用劍去擊敗以劍成名的高手，才能顯得出唐家大少爺的本事。」

　　無忌道：「他的劍法極高！」

　　唐缺笑了笑，道：「你也是用劍的，等他回來，很可能也要找你比一比劍，那時你就知道他的劍法怎麼樣了。」

　　無忌也笑了笑，道：「看來我最好還是永遠不知道。」

　　鴿子剛飛走，唐缺那英俊的朋友小寶就來了。

　　他已經先回到唐家堡，顯然是押著唐玉和蜜姬那口棺材回來的。

　　他大步走過來，顯得既興奮，又愉快，遠遠的就大聲道：「可喜可賀，這實在是可喜可賀。」

　　唐缺用眼角瞟著他，道：「唐家的大少爺戰勝了，跟你有什麼關係。」

　　小寶道：「沒有關係。」

　　唐缺冷冷道：「那你高興什麼？」

　　小寶道：「我是在替唐家的三少爺高興。」

　　唐家的三少爺就是唐玉。

　　小寶道：「他的傷已經被老祖宗治好了，已經能起來喝人參湯了。」

　　一個朋友

　　　　一

　　唐玉已經可以喝人參湯了。

　　一個人如果已經可以喝人參湯，當然也可以說出很多事。

　　很多只要他一說出來無忌就要送命的事。

　　但是無忌並沒有被嚇得驚惶失措，冷汗也沒有被嚇出來。

　　他居然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唐缺又在用眼角盯著他，忽然道：「唐玉是你的好朋友？」

　　無忌道：「是。」

　　唐缺道：「你的好朋友傷好了，你一點也不替他高興？」

　　無忌道：「我替他高興。」

　　唐缺道：「可是我卻連一點都看不出來。」

　　無忌道：「因為我已跟你一樣，無論心裏是高興，還是害怕？別人都看不出來的。」

　　唐缺道：「就算你心裏害怕得要命，臉上還是會笑，就算你笑得開心極了，心裏未必高興。」

　　無忌道：「完全正確。」

　　唐缺笑了，大笑：「我喜歡你這樣的人，我們以後也一定會成為好朋友。」

　　無忌道：「不一定。」

　　唐缺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我也跟你一樣，嘴裏說『一定』的時候，心裏未必真是在這麼想的。」

　　唐缺道：「你嘴裏說『不一定』的時候，也許已經把我當作了好朋友。」

　　無忌道：「不一定。」

　　唐缺又大笑：「想不到除了我之外，世上居然還有這種人。」

　　無忌沒有笑。

　　有些人扮演的角色應該笑，隨時隨地也都要笑，有些人扮的角色是不該時常笑的。

　　等唐缺笑完了，無忌才問道：「現在你是不是要帶我去見唐玉？」

　　唐缺的笑眼中又露出尖針般的光，道：「你想不想去見他？」

　　無忌反問道：「他若知道我來了，是不是一定會要你們帶我見他？」

　　唐缺承認：「他一定很想見你。」

　　無忌道：「所以我就是真不想去見他，也非去不可的。」

　　唐缺道：「完全正確。」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其實等著要見你的，還不止他一個人。」

　　無忌道：「除了他還有誰？」

　　唐缺道：「還有一位朋友，很好的朋友。」

　　無忌道：「誰的朋友？」

　　唐缺道：「我的。」

　　無忌道：「你的朋友，他為什麼要見我？」

　　唐缺道：「因為他認得你。」

　　他的笑眼尖針般盯著無忌，一字字道：「你雖然不認得他，他卻認得你。」

　　　　二

　　街道很長。

　　長街的盡頭，是個建築很宏偉的祠堂，祠堂後是一片青綠的樹林。

　　林木掩映中，露出了小樓一角。

　　唐缺道：「他們都在那裏等著你。」

　　無忌道：「他們就是唐玉，和你那朋友？」

　　唐缺道：「是的。」

　　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盤問過無忌的來歷，他甚至連提都沒有提。

　　這是不是因為他的那個朋友，已經將無忌的來歷告訴了他。

　　所以他根本不必問。

　　他一直不動聲色，一直在笑，因為他不能讓無忌有一點警戒，才會跟他到這裏來。

　　來送死！

　　──他那朋友是誰？是不是真知道無忌的來歷？

　　現在這些問題都已不重要，因為唐玉已經「復活」了。

　　唐玉當然知道無忌是什麼人。

　　現在無忌也應該知道，只要一走入那小樓，就要死在那裏．必死無疑。

　　他應該趕快逃走的。

　　不管他現在是不是還能逃得了，他都應該試一試。

　　那至少有一兩分機會。

　　可是他沒有逃，甚至連臉色都沒有變，他也像很願意死在這裏。

　　青蔥的林木，幽靜的小樓。

　　春天。

　　一個人能死在如此美麗的地方，如此美麗的季節，的確不能算太壞了。

　　小樓下有的花將開，有的花已開。

　　小樓下的門都沒有開。

　　唐缺伸出手去，也不知是要去敲門？還是要去推門？

　　他既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

　　他忽然轉過身，面對無忌，忽然道：「我佩服你。」

　　無忌道：「哦？」

　　唐缺道：「你敢跟我到這裏來，我實在佩服你。」

　　無忌道：「哦？」

　　唐缺道：「因為我知道你絕不是唐玉的朋友！」

　　無忌的臉色沒有變。

　　唐缺道：「我是唐玉的親兄弟，他從小就跟著我，我比誰都瞭解他，可是到了必要時，他就算把我賣給別人去做人肉包子，他也不會皺一皺眉頭，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他笑了笑：「像他這種人，怎麼會有朋友？你怎麼會是他的朋友！」

　　無忌還是面不改色，只淡淡地問道：「如果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是什麼人？」

　　唐缺道：「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無忌道：「哦？」

　　唐缺道：「敵人也有很多種，最該死的一種，就是奸細。」

　　無忌道：「我是哪一種？」

　　唐缺道：「你就是最差勁的一種。」

　　他歎了口氣：「一個奸細，居然敢跟我到這裏來，我實在不能不佩服。」

　　無忌道：「其實這也沒什麼值得佩服的。」

　　唐缺道：「哦？」

　　無忌道：「就算我是奸細，我也一樣會跟你到這裏來。」

　　唐缺道：「哦？」

　　無忌道：「因為我知道唐玉並沒有醒，你們只不過想用這法子來試探我。」

　　唐缺道：「哦？」

　　無忌道：「你們既然還要用這法子來試探我，就表示你們還沒有把握能確定我究竟是不是奸細。」

　　唐缺又笑了，又用那尖針般的笑眼，盯著他，說道：「你怎能知道唐玉還沒有醒？」

　　無忌道：「因為人參是補藥，一個中了毒的人，就算已經醒了，也絕不能喝人參湯，否則他身體裏殘留的毒就難免還會發作。」

　　他淡淡地接著道：「唐家是用毒的專家，怎麼會連這種道理都不懂。」

　　唐缺不能否認，道：「這道理我們的確應該懂得的。」

　　無忌道：「只可惜他不懂。」

　　他冷冷地看了小寶一眼：「你這位朋友並沒有他外表看來那麼聰明。」

　　小寶一張非常英俊的臉已漲紅了，緊緊地握住拳頭，好像恨不得一拳打在無忌鼻子上。

　　只可惜他這一拳實在沒法子打出去，因為唐缺居然也同意！

　　唐缺又歎了口氣，苦笑道：「我這位朋友的確沒有他外表看來那麼聰明，你卻好像比外表看來聰明得多。」

　　無忌道：「所以我來了。」

　　唐缺道：「可惜你忘了我另外還有個認得你的朋友。」

　　無忌道：「哦。」

　　唐缺道：「你不信？」

　　無忌已不能不信，因為唐缺已經推開了小樓下的門。

　　門一開，無忌就看見了一個朋友。

　　他看見的這個人不但是唐缺的朋友，本來也是他的朋友。

　　他看見了郭雀兒！

　　唐缺這個朋友，赫然竟是郭雀兒。

　　　　三

　　屋子裏清涼而幽靜。

　　郭雀兒正在喝酒，大馬金刀，得意洋洋地坐在一張雕花椅子上喝酒。

　　這個人清醒的時候好像不多。

　　可是一看見無忌，他就立刻清醒了，一下子跳了起來。

　　「是他！果然是他！」

　　他盯著無忌，陰森森地冷笑：「想不到你居然也有種到這裏來！」

　　無忌的臉色沒有變。

　　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好像是鋼絲，用精鐵煉成的鋼絲。

　　唐缺道：「你認得這個人？」

　　郭雀兒道：「我當然認得，我不認得誰認得。」

　　唐缺道：「這個人是誰？」

　　郭雀兒道：「你先殺了他，我再說也不遲。」

　　唐缺道：「你先說出來，我再殺也不遲。」

　　郭雀兒道：「那就太遲了。」

　　他指著無忌：「這個人不但陰狠，而且危險，你一定要先出手。」

　　唐缺並沒有動手的意思。

　　無忌也沒有動。

　　小寶卻已悄悄地掩過來，閃電般出手，一拳往無忌鼻子上打了過去。

　　「卜」的一聲，一個鼻子碎了。

　　碎的不是無忌的鼻子，是小寶的。

　　小寶的拳頭剛打出去，無忌的拳頭已經到了他鼻子上。

　　他整個人都被打得飛了出去，碰上牆壁。

　　眼淚，鼻涕，血，流得滿臉都是！

　　郭雀兒叫了起來：「你看，這個人是不是該死，他明明知道小寶跟你的關係，他居然要下毒手，你現在不殺了他，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唐缺居然還沒有出手的意思，卻在看著小寶搖頭歎息！

　　「看來你這人不但沒有外表聰明，而且比我想像中還笨。」

　　郭雀兒替小寶問道：「為什麼？」

　　庸缺道：「他明明知道這個人又狠毒，又危險，為什麼還要搶著出手？」

　　郭雀兒道：「難道，他這一拳是白挨的？」

　　唐缺道：「好像是白挨的了。」

　　郭雀兒又問道：「你為什麼不替他出氣？」

　　唐缺眯著眼，看著無忌：「因為我對這個人已經越來越有興趣。」

　　郭雀兒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唐缺道：「不知道。」

　　郭雀兒道：「他是個兇手，已經殺了十三個人的兇手！」

　　唐缺道：「他真的殺了十三個人？」

　　郭雀兒道：「絕對一個不少。」

　　唐缺道：「他為什麼要殺他們？」

　　郭雀兒道：「因為有人給了他五萬兩銀子。」

　　唐缺道：「無論誰只要給他五萬兩銀子，他就去殺人？」

　　郭雀兒說道：「他一向只認錢，不認人。」

　　唐缺忽然轉身，盯著無忌，道：「他說的是不是真話？」

　　無忌道：「只有一句不是。」

　　唐缺道：「哪一句。」

　　無忌道：「他說的價錢不對。」

　　他淡淡地接著道：「現在我的價錢已經漲了，沒有十萬兩，我絕不出手。」

　　唐缺又歎了口氣，道：「要十萬兩銀子才殺一個人，這價錢未免太貴了。」

　　無忌道：「不貴。」

　　唐缺道：「十萬兩還不貴？」

　　無忌道：「既然有人肯出我十萬兩，這價錢就不貴。」

　　唐缺道：「這次是不是又有人出了你十萬兩，叫你到這裏來殺人？」

　　無忌道：「我一向只殺有把握能殺的人。殺人之後，一定要能全身而退。」

　　他冷冷地接著道：「可殺的人很多，殺人的地方也不少，我還不想死，為什麼要到唐家堡來殺唐家的人？」

　　唐缺大笑：「有理。」

　　郭雀兒又大聲道：「可是他到這裏來，沒有存什麼好心。」

　　唐缺道：「哦？」

　　郭雀兒道：「他殺人，別人當然也要殺他，他到這裏來，一定是為了避風頭的，你若以為他真是唐玉的朋友，好心把唐玉送回來，你就錯了，你若留下他，一定會有麻煩上身！」

　　唐缺微笑，道：「你看我是不是怕麻煩的人？」

　　郭雀兒怔了怔，歎了口氣，苦笑道：「你不是。」

　　唐缺道：「其實你們本來應該是好朋友的。」

　　郭雀兒怒道：「我為什麼要跟這種殺人的兇手做朋友？」

　　唐缺眯起眼，笑道：「因為你也只不過是個小偷而已，並不比他強多少。」

　　郭雀兒不說話了，卻還是在狠狠地瞪著無忌。

　　無忌不理他。

　　唐缺大笑，用一雙又白又胖的手，握住了無忌的手道：「不管你是為什麼來，既然已經來了，我就絕不會趕你走。」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我喜歡你。」

　　他眯著眼笑道：「就算你是來殺人的，只要你殺的不是我，就沒關係。」

　　他的手還在無忌手上，就在這時，忽然有刀光一閃，直刺無忌的後背。

　　刀是從小寶靴筒裏拔出來的。

　　他一直在狠狠地盯著無忌，就像是一個嫉妒的妻子，在盯著丈夫的新歡。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刀刺過來。

　　無忌的手被握住。

　　無忌根本沒有回頭，忽然一腳踢出，小寶就被踢得飛了出去。

　　他背後也好像長了眼睛。

　　唐缺又大笑，道：「要十萬兩才肯出手殺人的殺手，果然有點本事。」

　　無忌冷冷道：「要十萬兩才肯殺人的人，不但要有本事，還要有規矩。」

　　唐缺道：「什麼規矩？」

　　無忌道：「有人要打碎我的鼻子，我一定要打碎他的鼻子。」

　　唐缺道：「有人要殺你，你一定也要殺了他？」

　　無忌道：「我不殺他。」

　　唐缺道：「為什麼？」

　　無忌淡淡的道：「因為我從不免費殺人。」

　　小寶流著鼻涕，流著血，嘶聲道：「可是我一定要殺了你。」

　　他衝過來：「你記住，遲早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他又衝了出去。郭雀兒忽然笑了，大笑道：「李玉堂，李玉堂，看來你不管躲哪裏，都一樣有人要殺你，你這人要能活得長，才是怪事。」

　　無忌忽然轉身，冷冷地看著他，一字字道：「你是例外。」

　　郭雀兒道：「什麼事例外？」

　　無忌道：「我從不免費殺人，可是為了你，我卻很可能會破例一次。」

　　郭雀兒不笑了，也在冷冷地盯著他，冷冷道：「你也是例外。」

　　無忌道：「哦？」

　　郭雀兒道：「我從不免費偷人的東西，可是為了你，我也隨時可能會破例一次。」

　　無忌冷笑道：「你能偷我的什麼？」

　　郭雀兒道：「偷你的腦袋！」

　　兩個人同時轉身，好像誰也不願意再多看對方一眼。

　　可是就在他們轉身的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悄悄交換了個眼色。

　　在這一瞬間，郭雀兒閃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充滿了喜悅，也充滿了讚美。

　　無忌的確值得讚美。

　　他這齣戲演得實在不錯，看來已經可以一直演下去。

　　在這一瞬間，無忌的眼睛裏閃露出的，只有感激。

　　他不能不感激。

　　沒有郭雀兒，他根本沒法演出這齣戲，連這角色都是郭雀兒為他安排的。

　　他已看出這是個很討好的角色──至少能討好唐缺。

　　唐缺正需要一個隨時都能替他去殺人的人。

　　郭雀兒無疑也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替無忌安排這麼樣一個角色。

　　現在無忌當然也相信唐缺的話，這裏的確有個朋友在等著他。

　　幸好這個朋友並不是唐缺的朋友，而是他的朋友。

　　像這樣的朋友，只要有一個，就已足夠。

　　無忌從未想到他在這裏另外還有個朋友，而且也是個好朋友。

　　錯誤

　　　　一

　　這小樓並不能算很小，樓上居然有四間房，四間房都不能算很小。

　　唐缺把無忌帶到左面的第一間。「你看這間房怎麼樣？」

　　房裏有寬大柔軟的床，床上有新換過乾淨被單，窗外一片青綠，空氣乾燥而新鮮。

　　無忌道：「很好。」

　　唐缺問道：「你想不想在這裏住下來？」

　　無忌道：「想。」

　　唐缺道：「我也很想讓你在這裏住下來，你高興住多久，就住多久。」

　　無忌道：「那就好極了。」

　　唐缺說道：「只可惜，還有一點不太好。」

　　無忌道：「哪一點？」

　　唐缺不回答，反而問道：「你住客棧，客棧的掌櫃是不是也會問你貴姓大名？是從哪裏來的？要往哪裏去？到這裏有何公幹？」

　　無忌道：「是。」

　　唐缺道：「我有沒有問過你？」

　　無忌道：「你沒有。」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問過？」

　　無忌道：「你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我不能給你機會練習。」

　　無忌道：「練習什麼？」

　　唐缺道：「練習說謊。」

　　他又眯起了眼：「謊話說的次數多了，連自己都會相信，何況別人。」

　　無忌道：「有理。」

　　唐缺道：「所以這些事我們只能問你一次，不管你是不是說謊，我們都一定能看得出。」

　　無忌道：「你們？」

　　唐缺道：「我們的意思，就是除了我之外，還有些別的人。」

　　無忌道：「別的人是些什麼人？」

　　唐缺道：「是些一眼就看得出你是不是在說謊的人。」

　　他又用那雙又白又胖的手握住了無忌的手：「其實我知道你是絕不說謊的，可是你一定要通過這一關，才能在這裏住下來。」

　　無忌道：「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問？」

　　唐缺道：「現在。」

　　這兩個字說出口，他已點住了無忌的穴道。

　　無忌讓他握住手，就是準備讓他點住穴道。

　　無忌一定要唐缺認為自己完全信任他，絕對信任他。

　　──一個自己心裏沒有鬼的人，才會去信任別人。

　　他一定要唐缺認為他心裏坦然。

　　──如果你要別人信任你，就得先讓別人認為你信任他。

　　他一定要唐缺信任他，否則他根本沒法子在這裏生存下去。

　　　　二

　　強烈的燈光，直射在無忌臉上。

　　四面一片黑暗。

　　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黑暗中有輕微的呼吸聲，而且絕對不止一個人。

　　他既不知道這些人是些什麼人，也不知唐缺把他帶到什麼地方來了。

　　他也不知道這些人準備用什麼法子盤問他。

　　黑暗中又有腳步聲音起，又有幾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其中有人只淡淡說了四個字就坐下。

　　「我來遲了。」

　　他並不想為自己的遲到解釋，更完全沒有抱歉的意思。

　　他好像認為別人都應該明白，如果他遲到，就一定有理由。

　　他好像認為別人都應該等他的。

　　他的聲音低沉，冷漠，充滿自信，而且還帶著種說不出的驕傲。

　　聽見這個人的聲音，無忌全身的血一下子就已衝上頭頂，全身都彷彿已被燃燒。

　　他當然聽得出這個人的聲音。

　　就算把他打下萬劫不復的十八層地獄裏，就算把他整個人都剁成肉泥，燒成飛灰，他也絕不會忘記這個人。

　　上官刃！

　　這個人赫然竟是上官刃。

　　上官刃終於出現了。

　　無忌雖然還看不見他，卻已經可以聽得到他的呼吸。

　　不共戴天的仇恨，永遠流不完的血淚，絕沒有任何人能想像的苦難和折磨──

　　現在仇人已經跟他在同一個屋頂下呼吸，他卻只有像個死屍般坐在這裏，連動都不能動。

　　他絕不能動。

　　他定要用盡所有的力量來控制自己。

　　現在時機還沒有到，現在他只要一動，就死無葬身之地！

　　死不足惜！

　　可是如果他死了，他的仇人還活著，他怎麼能去見九泉下的亡父！

　　他甚至連一點異樣的表情都不能露出來！

　　絕沒有任何人能瞭解這種忍耐是件多麼艱難，多麼痛苦的事。

　　可是他一定要忍！

　　他心頭就彷彿有把利刃，他整個人都彷彿已被一分分，一寸寸地割裂。

　　可是他一定要忍下去。

　　上官刃已坐下。

　　燈光是從四盞製作精巧的孔明燈中射出來，集中在無忌臉上。

　　無忌臉上已有了汗珠。

　　他雖然看不見上官刃，上官刃卻絕對可以看得見他，看得很清楚。

　　他從未想到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上官刃。

　　他相信自己的樣子已經變了很多，有時連他自己對鏡時都已認不出自己。

　　但他卻沒有把握能確定，上官刃是不是也認不出他了。

　　上官刃如果認出了他，那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坐的椅子雖然寬大而平實，他卻覺得好像坐在一張針氈上，一個烘爐上。

　　冷汗已濕透了他的衣裳。

　　　　三

　　黑暗中終於有聲音傳出，並不是上官刃的聲音，上官刃居然沒有認出他。

　　「你的姓名。」黑暗中的聲音在問。

　　「李玉堂。」

　　「你的家鄉。」

　　「皖南，績溪，溪頭村。」

　　「你的父母？」

　　「李云舟，李郭氏。」

　　問題來得很快，無忌回答卻很流利。

　　因為只要是他們可能會問的事，他都已不知問過自己多少遍。

　　他相信就算是個問案多年的公門老吏，也絕對看不出他說的是真是假。

　　他說的當然不是真話，也並不完全是假的。

　　──如果你要騙人，最少要在三句謊話中加上七句真話，別人才會相信。

　　他沒有忘記這教訓。

　　他說的這地方，本來是他一個奶娘的家鄉，他甚至可以說那裏的方言。

　　那地方距離這裏很遠，他們就算要去調查，來回至少也得要二十天。

　　要調查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更花費時間，等他們查出真像時，最早也是一個月以後的事，在這一個月裏，他已可以做很多事。

　　他一定要盡量爭取時間。

　　他說：

　　他的父親是個落第的秀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父母雙亡。

　　他流浪江湖，遇見了一個躺在棺材裏的異人，把他帶回一個墳墓般的洞穴裏，傳了一年多武功和劍法。

　　那異人病毒纏身，不能讓他久留，所以他只好又到江湖中去流浪。

　　那異人再三告誡，不許他以劍法在江湖中炫耀，所以他只有做一個無名的殺人者。

　　以殺人為業的人，本來就一定要將聲名，家庭，情感，全部拋卻！

　　他和唐玉能結交為朋友，就因為他們都是無情的人。

　　最近他又在「獅子林」中遇見了唐玉，兩人結伴同行，到了蜀境邊緣那小城，唐玉半夜赴約，久久不歸，他去尋找時，唐玉已經是個半死的廢人，他將唐玉送回來，除了因為他們是朋友之外，也因為他要找個地方避仇，他相信他的對頭就算知道他在唐家堡，也絕不敢來找他的。

　　這些話有真有假，卻完全合情合理。

　　他說到那棺材裏的異人時，就聽到黑暗中每個人的呼吸都彷彿變粗了些，他們無疑也聽過有關這個人的傳說。

　　可是他們並沒有多問有關這個人的事，就好像誰也不願意提及瘟神一樣。

　　他們也沒有再問邊境上那小城裏，令唐玉送命的那次約會。

　　唐缺無疑已將這件事調查得很清楚，無忌在那裏安排好的一著棋並沒有白費。

　　他們爭議的是，是不是應該讓一個有麻煩的人留下來。

　　黑暗中忽然響起一聲輕輕的咳嗽，所有的爭議立刻停止。

　　一個衰弱而蒼老的聲音，慢慢地說出了結論。

　　「不管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總是唐玉的朋友，不管他是為什麼把唐玉運回來的，他總算已經把唐玉送回來了。」

　　「所以他可以留下來，他願意在這裏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

　　所以無忌留了下來。

　　　　四

　　夜。

　　窗戶半開，窗外的風吹進來，乾燥而新鮮。

　　唐缺已經走了，臨走的時候，他眯著那雙笑眼告訴無忌：「老祖宗對你的印象很好，而且認為你說的都是真話，所以才讓你留下來。」

　　要瞞過一個已經做了曾祖母的老太婆，並不是件很困難的事。

　　能瞞過上官刃就不容易了。

　　這也許只因為他做夢也想不到趙無忌敢到唐家堡來，也許是因為無忌的聲音，容貌，都的確變了很多。

　　無忌只能這麼想。

　　因為他既不相信是運氣，也想不到別的理由。

　　他很想看看上官刃是不是也變了，可惜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只能感覺到那地方是個很大的廳堂，除了唐缺和上官刃外，至少還有十個人在那裏。

　　這十個人無疑都是唐家的首腦人物，那地方無疑是在「花園」裏，很可能就是唐家堡發號施令的機密中樞所在地。

　　去的時候，他被唐缺點了暈睡穴，唐缺點穴的手法準而重，他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回來的時候，唐缺對他就客氣了，只不過用一塊黑帕蒙著他的眼，而且還用一頂滑竿之類的小轎把他抬回來。

　　他雖然還是看不見出入的路徑，卻已可感覺到，從他住的這小樓到那地方，一共走了一千七百八十三步。

　　每一步他都計算過。

　　從那裏回來，走的是下坡路，有三處石階，一共是九十九階，經過了一個花圃，一片樹林，還經過了一道泉水。

　　他可以嗅到花香和樹葉的氣息，也聽到了泉水的聲音。

　　經過泉水時，他還嗅到一種硝石硫磺的味道，那泉水很可能是溫泉。

　　蜀中地氣暖熱，很多地方都有溫泉。

　　現在推開窗戶，就可以看見剛才他們經過的那片樹林。

　　走出樹林，向右轉，走上一處有三十八級的石階，再轉過一個種滿了月季、芍藥、山茶和牡丹的花圃，就到了那個溫泉。

　　一到溫泉，距離他們問話的地方就不太遠了。

　　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

　　這一路上當然難免會有暗卡警衛，可是現在夜已很深，防守必定比較疏忽。

　　何況他今天才到這裏，別人就算懷疑他也絕對想不到他今天晚上就有所行動。

　　他認為這是他的機會，以後就未必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他決定開始行動。

　　窗子是開著的，窗外就是那片樹林，窗戶離地絕不超過三丈。

　　可是他並沒有從窗戶跳下去。

　　如果有人在監視他，最注意的一定就是那扇窗戶。

　　所以他寧可走門，走樓梯，就算被人發現，他也可以解釋。

　　「新換的床鋪，還不習慣，所以睡不著，想出去走走。」

　　他已學會，無論做什麼事，都先要替自己留下一條退路。

　　門外有條走道，另外三間房，門都關著，也不知是不是有人住。

　　這裏想必是唐家接待賓客的客房，郭雀兒很可能也在這裏。

　　但是無忌並不想找他。

　　他絕不能讓唐家的任何一個人看出他們是朋友。

　　這也是他為自己留下的一條退路。

　　小樓內外果然沒有警衛，樹林裏也看不出有暗卡埋伏。

　　近年來，江湖中已沒有人敢侵犯唐家堡。太平的日子過久了，總難免有點疏忽大意，何況這裏已接近唐家的內部中樞，一般人根本就沒法子進入這地區。

　　無忌卻還是很小心。

　　樹木佔地很廣，以他的計算，要走四百一十三步才能走出去。

　　他相信自己計算絕對精確。

　　就算走的步子，大小有別，其間的差別也不會超過三十步。

　　他算準方向，走了四百一十三步。

　　前面還是一片密密的樹林。

　　他又走了三十步。

　　前面還是一片密密的樹林。

　　他再走五十步。

　　前面還是一片密密的樹林。

　　無忌手心已有了冷汗。

　　這樹林竟是忽然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樹海，竟像是永遠走不出去了。

　　難道這村林裏有奇門遁甲一類的埋伏？

　　他看不見。

　　濃密的枝葉，擋住了天光夜色，連星光都漏不下來。

　　他決定到樹梢上去看看。

　　他這個決定錯了。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多小的錯誤，都足以致命！

　　第二個朋友

　　　　一

　　如果樹林裏沒有暗卡埋伏，樹梢上當然更不會有。

　　這是種很合理的想法，大多數人都會這樣想，可是這想法錯了。

　　無忌一掠上樹梢，就知道自己錯了，卻已太遲。

　　忽然間，寒光一閃，火星四射，一根旗花火箭，直射上黑暗的夜空。

　　就在這同一剎那間，已有兩排硬弩，夾帶勁風射過來。

　　他可以再跳下樹梢，從原路退回去。

　　但是他沒有這麼做。

　　他相信他的行蹤一現，這附近的埋伏必定全部發動，本來很安全的樹林，現在必定已佈滿殺機，如果能離開這片樹林，可能反而較安全。

　　他決定從樹梢上竄出去。

　　這是他在這一瞬間所作的另一個判斷，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判斷是否正確。

　　他腳尖找著一根比較強韌的樹枝，藉著樹枝的彈力竄了出去。

　　急箭般的風聲，從他身後擦過。

　　他沒有回頭去看。

　　現在已經是生死呼吸，間不容髮的時候，他只要一回頭，就可能死在這裏。

　　他的每一分力量，每一剎那，都不能浪費。他的身子也變得像是一根箭，貼著柔軟的樹梢向前飛掠。

　　又是兩排弩箭射來，從他頭頂擦過。

　　他還沒有聽見一聲呼喝，沒有看見一條人影，但是這地方已經到處佈滿了致命的殺機。

　　太平的日子，並沒有使唐家堡的防守疏忽，唐家歷久不衰的名聲，並不是僥倖得來的。

　　從樹梢上看過去，這片樹林並不是永遠走不完的。

　　樹林前是一片空地，二十丈之外，才有隱藏身形之處。

　　無論誰要穿過這片三十丈的空地，都難免要暴露自己的身形。

　　只要身形一暴露，立刻就會變成個箭靶子。

　　無忌既不能退，前面也無路可走，就在這時，樹梢忽然又有一條人影竄起。

　　這個人的身法彷彿比無忌還快，動作更快，弩箭射過去，他隨手一撥就打落，身形起落間，已在十丈外。

　　──這個人是誰？

　　──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身形，顯然是在為無忌將埋伏引開。

　　這個人當然是無忌的朋友。

　　無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郭雀兒，除了郭雀兒，也沒有別人。

　　他沒有再想下去，身子急沉，「平沙落雁」，「燕子三抄水」，「飛鳥投林」連變了三種身法後，他已穿過空地，竄入了花圃。

　　伏在一叢月季花下，他聽到一陣輕健的腳步聲奔過去。

　　這裏的暗卡雖然也被剛才那個人影引開了，但是這花圃也絕非可以久留之地。

　　他應該往哪裏走？

　　他不敢輕易下決定，無論往哪裏走，他都沒有把握可以脫身。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了一個奇蹟！

　　　　二

　　繁星滿天。

　　他忽然看到一株月季花在移動，不是校葉移開，是根在移運。

　　根連著土，忽然離開了地面，就好像有雙看不見的手把這株花連根拔了起來。

　　地上露出個洞穴，洞穴裏忽然露出個頭來。

　　不是地鼠的頭，也不是狡兔的頭，是人的頭，滿頭蓬亂的長髮已花白。

　　無忌吃了一驚，還沒看清他的面目，這人忽問：「是不是唐家的人要抓你？」

　　無忌不能不承認。

　　這人道：「進來，快進來！」

　　說完了這句話，他的頭就縮了回去。

　　這個人是誰？怎麼會忽然從地下出現？為什麼要無忌到他的洞裏去？這個洞裏有什麼秘密？

　　無忌想不通，也沒有時間想了。

　　他又聽見了一陣腳步聲，這次竟是往他這邊奔過來的。

　　花叢間彷彿還有火花閃動。

　　他只有躲到這個洞裏去，他已經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因為他已聽見了唐缺的聲音。

　　洞穴裏居然有條很深的地道，無忌一鑽進去，就用那株月季花將洞口蓋住，裏面立刻變得一片黑暗，連自己伸出來的手都看不見。

　　地面上腳步聲更急，更多，過了很久，才聽見剛才那人壓低聲音說道：「你跟我來。」

　　無忌只有摸索著，沿著地道往前爬，窄小的地道，只容一個人蛇行一般爬行。

　　前面那個人爬得很慢。

　　他不能不特別小心，因為他只要稍為爬得快些，無忌就會聽見一陣鐵鏈震動的聲音。

　　後來無忌才知道，這個人手腳已被鐵鏈鎖住，連利刃都斬不斷的鐵鏈。

　　他是不是唐家的人？

　　──如果是唐家的人？為什麼會被人用鐵鏈鎖住，關在地底？

　　──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是誰？怎麼會到這裏來的？

　　　　三

　　地道彷彿很深，卻不知有多深，彷彿很長，卻不知有多長。

　　無忌只覺得本來很陰冷的地道，已經漸漸燥熱，隱隱還可以聽到泉水流動的聲音，他可以猜想這裏已在溫泉下。

　　然後他聽見那老人說：「到了。」

　　到了什麼地方？

　　這裏還是沒有燈，沒有光，無忌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但是他已經可以站起來，而且可以感覺到這地方很寬敞。

　　他又聽見老人說：「這就是我的家。」

　　這裏還是地下，這老人的家怎麼會在地下？難道他不能見人？不願見人？

　　還是別人不讓他見人？

　　這裏還是唐家堡，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的家怎麼會在唐家堡？

　　如果他是唐家的人，為什麼要住地下？

　　這老人說話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彷彿充滿了痛苦，不能對人說出來的痛苦。

　　無忌有很多問題問他，可是他已經先問無忌：「你有沒有帶火摺子？」

　　「沒有。」

　　「有沒有帶火鐮火石？」

　　「也沒有。」

　　沒有火，就沒有光，沒有光，就看不見。

　　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沒有光亮實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無忌道：「這裏是你的家，你應該有可以引火的東西。」

　　老人說道：「我要引火的東西幹什麼？」

　　無忌道：「點燈。」

　　老人道：「我為什麼要點燈？」

　　無忌道：「你從來不點燈？」

　　老人道：「我從來不點燈，這裏也不能點燈。」

　　無忌怔住。

　　他實在不能想像一個人怎麼能終年生活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

　　老人又在問道：「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到這裏來的？你找唐家是不是有什麼仇恨？」

　　他一連問了三個問題，無忌連一個問題都沒有回答。

　　無忌連一個字都沒有說。

　　老人道：「你為什麼不說話？」

　　無忌道：「因為我看不見你，我絕不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老人道：「如果你不太笨，現在已經應該想到我是個瞎子。」

　　無忌的確已想到這一點。

　　老人道：「你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你，這樣豈非很公平。」

　　無忌又不說話了。

　　他好像已真的下定決心，絕不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老人也不說話了。

　　一個年輕人，被一個神秘怪異的老頭子，帶到一個這麼樣的地方，怎麼能忍得住不開口？

　　他算準無忌遲早會忍不住的，他想不到無忌這個年輕人和別人完全不同。

　　無忌非常沉得住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人自己反而忍不住了，忽然道：「我佩服你，你這小夥子實在了不起。」

　　無忌不開口。

　　老人道：「你當然和唐家有仇，可是你居然能混入唐家堡來，居然有膽子到唐家堡禁區來刺探，就憑這一點，已經很了不起。」

　　無忌不開口。

　　老人道：「到了這種時候，這種地方，你居然還能沉得住氣，好像算準了我這裏一定有燈，如果你堅持不開口，我就會把燈點著的。」

　　他歎了口氣，又道：「像你這樣的年輕小夥子實在不多，我實在很需要你這麼樣一個朋友。」

　　無忌還是不開口。

　　無論這老人說什麼，他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就在這時候，燈火已點起。

　　燈火是從一盞製作極精巧的水晶燈裏照出來的，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無論有多大的風，都絕對吹不動水晶燈罩中的火焰。

　　對於燈火，他一定要特別謹慎，因為這地方到處都堆滿了硫磺，硝石，火藥，只要有一點大意，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老人坐在一張很大的桌子後，桌上擺滿了一些無忌從未看見過的器具，有的像銀針，有的像個管子，有些像是桂圓的空殼，有的彎彎曲曲，像是根極曲的金釵。

　　地室中陰暗而潮濕，除了這張桌子外，角落裏還擺著一張床。

　　這老人就像是隻地鼠般在這洞穴裏活動，手腳都被人用一根很粗的鐵鏈鎖住，蒼白的臉上已因潮濕而長滿了銅錢般的癬，看來就像是帶著個拙劣的面具，從他身上發出的臭氣推斷，他至少已有一年沒有洗過澡。

　　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經破得連叫化子都不屑一顧。

　　他活得簡直比狗都不如。

　　可是他的神情，他的動作，卻偏偏帶著種說不出的傲氣。

　　這麼一個人還有什麼值得驕傲之處？

　　無忌在看著他的手。

　　他全身又髒又臭，這雙手卻出奇的乾淨，不但乾淨，而且穩定。

　　出奇的穩定。

　　他雖然瞎得像是隻蝙蝠，活得比只狗都不如，這雙手卻保養得很好。

　　他把這雙手伸在桌上，也不知是為了保持乾燥，還是在向別人炫耀。

　　無忌不能不注意這隻手。

　　他從未想到這麼樣一個人會有這麼樣一雙手。

　　水晶燈中的火焰極穩定。

　　老人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看見了我？」

　　無忌道：「嗯。」

　　老人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可以說話了？」

　　無忌道：「你是誰？」

　　這句話他本來不想問的，卻又忍不住要問，因為他心裏忽然有了種很奇怪的想法。

　　不但奇怪，而且可怕。

　　老人彷彿也被這句話問得吃了一驚，喃喃道：「我是誰？我是誰──」

　　他的臉上雖然完全沒有表情，聲音裏卻帶著種無法形容的痛苦和譏誚。

　　他忽然長長歎息，道：「你永遠想不到我是誰，因為我自己都幾乎忘記我是誰了。」

　　無忌又在看著他的手，心裏又有了那種奇怪而可怕的想法。

　　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卻又偏偏忍不住要這麼想。

　　因為這老人驕傲的神情，因為這雙出奇穩定的手，也因為蜜姬。

　　──他為什麼一定要到唐家堡來？唐缺為什麼一定要將他置之於死地？

　　無忌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誰。」

　　老人冷笑道：「你知道？」

　　無忌道：「你姓雷。」

　　他眼睛盯在老人的臉上，老人的臉色果然變了，變得很可怕。

　　無忌竟不敢再去看他的臉，大聲道：「你是雷震天！」

　　老人的全身突然繃緊，就像是有根針忽然刺入了他的脊椎。

　　過了很久很久，他整個人又像是忽然崩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錯，我就是雷震天！」

　　　　四

　　江南雷家以獨門火藥暗器成名、致富，至今已有兩百年。

　　這兩百年來，江湖中的變化極多，他們的聲名卻始終保持不墜。

　　江南霹靂堂不但威震武林，勢力雄厚，而且也是江湖中有名的豪富，雷家的子弟無論走到哪裏，都十分受歡迎尊重。

　　尤其是這一代的堂主雷震天，不但文武雙全，雄才大略，而且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

　　這個比蝙蝠還瞎，比野狗還髒的老人，竟是江南霹靂堂的主人雷震天？

　　這種事有誰能相信？誰敢相信？

　　無忌相信。

　　他早已想到這一點，但他卻還是不能不驚訝，不能不問：「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是不是唐家的人出賣了你？」

　　其實他不必問，也知道這是唐家的手段。

　　雖然他也想得到，霹靂堂和唐家聯婚結盟後，會有如此悲慘的下場。

　　但他也知道，唐家的財富和權勢，是絕不容別人分享的。

　　現在霹靂堂的財富和權勢，既然都已變成了唐家的囊中物，雷震天當然已失去了利用的價值。

　　現在他活得雖然比狗不如，可是他能活著，已經是奇蹟。

　　無忌又問：「他為什麼還沒有殺了你？」

　　「因為我還有這雙手。」

　　雷震天伸出了他的手，他的手還是那麼穩定，那麼靈巧，那麼有力。

　　他又挺起了胸，傲然說道：「只要我有這雙手在，他們就不能殺我，也不敢殺我。」

　　無忌道：「為什麼不敢？」

　　雷震天道：「因為我若死了，他們的『散花天女』也死了！」

　　無忌問道：「散花天女？誰是散花天女？」

　　雷震天道：「散花天女不是一個人，是一種暗器。」

　　他慢慢的接著又道：「一種空前未有的暗器，這種暗器只要一在江湖中出現，世上所有的暗器，都會變得像是孩子們的兒戲！」

　　世上真的有這麼可怕的暗器，有誰相信？

　　無忌相信。

　　他想起了唐玉荷包上的暗器。

　　那兩枚暗器雖然沒有害死別人，反而害了唐玉自己，但是它的威力卻是人人都看得到的。

　　唐玉只不過是指尖被刺破一點，已成了廢人，他將暗器隨手拋出，已震毀了廟宇。

　　那種暗器不但有唐門的毒，也有霹靂堂獨門火器的威力。

　　能夠將這兩家威震天下的獨門暗器混合在一起，世上還有誰能抵擋？

　　無忌掌心已有了冷汗。

　　雷震天道：「唐家早就有稱霸天下的野心，只要這種暗器一製造成功，他們稱霸天下的時候就到了。」

　　無忌道：「現在時候還沒有到？」

　　雷震天道：「還沒有。」

　　他傲然接著道：「沒有我，就沒有散花天女，就因為現在這種暗器還沒有完全製造成功，所以他們絕不敢動我。」

　　無忌問道：「如果，他們製造成功了呢？」

　　雷震天道：「有了散花天女，就沒有我雷震天了。」

　　無忌道：「所以你絕不會讓他們很快成功的。」

　　雷震天道：「絕不會。」

　　無忌終於鬆了口氣。

　　雷震天道：「像我這麼樣活著，有些人一定會認為我還不如死了的好，但是我還不想死。」

　　無忌道：「如果我是你，我也絕不會死，只要我還能活下去，就一定要活下去，只要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

　　雷震天道：「哦？」

　　無忌道：「因為我還要等機會報復，機會是隨時都會來的，只要人活著，就有機會。」

　　雷震天道：「對！」

　　他忽然變得很興奮：「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果然正是我要找的人。」

　　無忌還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有等著他說下去。

　　雷震天道：「現在我的眼睛已經瞎了，又被他們像野狗般鎖在這裏，就算有了機會，我也未必能把握住，所以我一定要找個能幫我忙的朋友。」

　　他摸索著，緊緊握著無忌的手：「你正是我需要的這種朋友，你一定要做我的朋友。」

　　無忌的手冰冷。

　　他從未想到霹靂堂的主人，會要求他做朋友，他忍不住問：「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雷震天道：「不管你是什麼人，都一樣。」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我會做你的朋友？」

　　雷震天道：「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唐家對人有個原則。」

　　無忌道：「什麼原則？」

　　雷震天道：「不是朋友就是仇敵。」

　　無忌道：「我聽過這句話。」

　　雷震天道：「我也有我的原則，只要你不是唐家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接著，他問無忌道：「你是不是唐家的朋友？」

　　無忌道：「我不是。」

　　雷震天道：「那麼，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難題

　　　　一

　　燈光照著雷震天的臉，他的臉上充滿了渴望和懇求。

　　他渴望一個這麼樣的朋友。他懇求這個人做他的朋友。

　　但他卻連這個人是誰都不知道。

　　而無忌終於歎了口氣，道：「不錯，我既然不是唐家的朋友，當然就是你的朋友。」

　　他更未想到自己會答應霹靂堂主人的要求，答應做他的朋友。

　　他答應，只因為現在雷震天已不是雷震天，已只不過是個受盡了痛苦挫折，受盡了凌侮欺騙的瞎眼老人。

　　他已無法再將這可憐的老人當作他的仇敵。

　　他答應，只因為他知道現在他們的確是在同一條陣線上，如果他們做了朋友，對彼此都有好處。

　　現在趙無忌已經不再是一個衝動少年了，就算他還沒有學會利用別人，至少他已能分得出利害，已經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對自己有利。

　　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利己而不損人的事，只要是有理智的人，就絕不應該拒絕。

　　現在雷震天已經放開了他的手，卻還是顯得很興奮，喃喃道：「你絕不會後悔的，你交了我這個朋友，我保證你絕不會後悔的。」

　　無忌淡淡道：「我想，你現在一定後悔。」

　　雷震天道：「我後悔什麼？」

　　無忌道：「後悔你交了唐家這樣的朋友。」

　　雷震天臉色又陰沉下來，黯然道：「可是我並不怪他們，我只恨我自己。」

　　無忌道：「為什麼？」

　　雷震天道：「因為我低估了他們。」

　　他握緊雙拳，一字字接著道：「無論誰低估了自己的對手，都是種絕對不可原諒的錯誤。絕不值得同情。」

　　這是他從痛苦經驗中得來的教訓。

　　無忌道：「這句話，我一定會永遠記住。」

　　雷震天道：「你既然知道我這個人，一定也聽說過我的事。」

　　無忌承認。

　　雷震天說道：「你若以為我是貪圖唐娟娟的美色，才答應這件婚事的，你就錯了。」

　　無忌現在才知道，那個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線的女人叫娟娟。

　　娟娟的確是個很美的女人，不但美，而且有種可以讓男人著迷的吸引力。

　　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就算有男人為她去死，無忌也不會覺得奇怪。

　　無忌道：「你不是為了她？」

　　雷震天冷笑道：「我不是沒有見過美色的男人，我的妻子也是個美人。」

　　他以前的妻子就是蜜姬。

　　蜜姬的美，蜜姬的魅力，無忌都已經感受到。

　　雷震天道：「可是現在我已經將她拋棄了，我知道她一定不會原諒我的，因為我也不能原諒我自己。」

　　他黯然又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你只有在失去它時，才知道它的可貴。」

　　這也是他從痛苦經驗中得到的教訓。

　　無忌道：「你為什麼要拋棄你的妻子？為什麼要答應這門婚事？」

　　雷震天道：「因為我的野心。」

　　無忌道：「稱霸天下的野心？」

　　雷震天道：「唐家想利用我稱霸天下，我也同樣想利用他們，只可惜──」

　　無忌道：「只可惜你低估他們，唐家的人遠比你估計中更厲害。」

　　雷震天承認：「所以我的眼睛才會瞎，才會像狗一樣被人用鐵鏈鎖在這裏。」

　　他又用力握住了無忌的手：「所以我一定要你幫助我。」

　　無忌道：「我能為你做什麼？」

　　雷震天道：「我還有朋友，霹靂堂還有弟子，如果他們知道我現在的情況，一定會想法子救我出去。」

　　無忌道：「你現在的情況他們都還不知道？」

　　雷震天道：「他們完全不知道，他們還以為我一直都在溫柔鄉裏。」

　　他又道：「唐家已經將我和別人完全隔離，這十個月來，你是我第一個看見的活人。」

　　這十個月來，他所看見的唯一一樣能活動的東西，就是一個籃子。

　　這個籃子將他所需要的食物和飲水從上面吊下來，再把他在這一天內配好的火器吊上去。

　　如果這一天沒有火器，第二天他就只有挨餓。

　　這是種很現實的交易。

　　唐家的作風一向很現實，所以一向很有效。

　　這十個月來，他所做的唯一一件讓自己覺得滿意的事，就是挖了一條地道。

　　他並不是真的想挖一條地道逃出唐家堡，他知道那是不太可能的事。

　　他挖這個地道，只不過讓自己有點事做，讓自己有點希望。

　　一個人如果連希望都沒有了，怎麼能活得下去。

　　雷震天道：「我做了十個月苦工，雖然距我的目標還很遠，這條地道雖然只挖到花圃，但我卻還是有了收穫。」

　　無忌道：「你救了我。」

　　雷震天道：「我也因此，找到一個朋友。」

　　無忌歎了口氣，道：「只可惜你這個朋友已經活不長了。」

　　雷震天道：「為什麼？」

　　無忌道：「你當然知道，要混進唐家堡並不容易。」

　　雷震天道：「非常不容易。」

　　無忌道：「我並不是混進來的，我是唐家的客人，是唐缺把我帶進來的，我住的地方是唐家招待貴賓的客房。」

　　雷震天道：「你的本事不小。」

　　無忌道：「如果唐缺發現他的客人忽然不見了，你想我還能活多久？」

　　雷震天道：「他不會發現的。」

　　無忌道：「為什麼？」

　　雷震天道：「因為他還沒有發現你不在客房裏，我已經把你送了回去。」

　　無忌苦笑道：「你怎麼把我送回去，給我吃點隱形的藥？把我變成蒼蠅？」

　　這的確是個難題。

　　雷震天卻好像早已有了成竹在胸，道：「我先把你從這地道中送到那花圃。」

　　無忌道：「然後呢？」

　　雷震天道：「然後我就先衝出去。」

　　他又解釋：「埋伏在那裏的暗卡發現了我，一定會動用全力去追捕我。」

　　無忌道：「這一來，你一定會被他們追到的。」

　　雷震天道：「我沒關係，現在散花天女還沒有製造成功，他們就算抓住了我，最多也只不過送我回來，再加兩條鐵鏈鎖住而已。」

　　無忌道：「他們一定會問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雷震天道：「我可以不說。」

　　他傲然道：「我是雷震天，他們也應該知道雷震天不是無能之輩，如果我真的想衝出這洞穴，也並不是辦不到的事。」

　　無忌不能不承認，無論怎麼算，雷震天都可以算是當今天下的一流高手。

　　雷震天道：「不管怎麼樣，我都絕不會把這條地道說出來。」

　　無忌道：「為什麼？」

　　雷震天道：「因為我還要你用這條地道來跟我聯絡。」

　　他又道：「只要你一有了消息，就要想法子來告訴我。」

　　無忌道：「如果我忘了呢？」

　　雷震天道：「你絕不會忘記的，因為我絕不會忘了你。」

　　──既然我還沒有忘記你，就隨時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訴唐缺。

　　這些話他並沒有說出來，也不必說出來。

　　無忌並不是笨蛋。

　　雷震天道：「他們去追我的時候，你就可以趁機衝入那片樹林。」

　　無忌道：「進了那樹林，我還是回不去。」

　　雷震天道：「為什麼？」

　　無忌道：「那樹林是個迷陣。」

　　雷震天道：「你只要記住，進三退一，左三右一，就可以穿出樹林了。」

　　無忌道：「就這樣簡單？」

　　雷震天道：「世上有很多表面看來很複雜的事，說穿了都很簡單。」

　　這也是個很好的教訓。

　　一個人在經過無數挫折打擊後，總會變得聰明些。

　　無忌道：「你想我有多大機會。」

　　雷震天道：「至少有七成。」

　　無忌雖然不是真正的賭徒，可是對他來說，有七成機會已足夠。

　　雷震天問道：「現在，你還有什麼問題？」

　　無忌道：「還有一個。」

　　雷震天道：「你問。」

　　無忌道：「這地道是你自己一個人挖出來的？」

　　雷震天道：「除了我還有誰？」

　　無忌道：「除了你之外，應該還有一個人。」

　　雷震天道：「一個什麼人？」

　　無忌道：「一個幫你把挖出來的泥土運出去的人。」

　　他慢慢地接著道：「這條地道不短，挖出來的泥土一定不少，如果沒有人運出去，那些泥土到哪裏去了，難道你能把它吞到肚子裏去？」

　　這不但是個難題，而且是很重要的關鍵。

　　無忌的雙拳已握緊。

　　如果雷震天不能回答這問題，就表示他說的全是假話。

　　那麼無忌這雙握緊的拳頭立刻就會打在他喉結要害上。

　　這一拳必定致命！

　　雷震天卻笑了笑，道：「這問題實在問得很好，好極了。」

　　他的聲音很得意：「其實我自己也想過很久，如果這問題不能解決，我根本就不能挖這條地道，因為我總不能把挖出來的泥土吞下去。」

　　無忌說道：「要解決這問題，並不容易。」

　　雷震天道：「的確很不容易。」

　　無忌道：「你已經解決了？」

　　雷震天道：「如果你以前來過這裏，如果你把這洞穴用尺量過，就會發覺這洞穴一天比一天小，現在，至少已小了好幾尺。」

　　無忌恍然道：「是不是因為這洞穴的四壁已越來越厚了？」

　　雷震天微笑道：「你確實不笨。」

　　挖出來的泥土用水混合，再敷到壁上去。這個穴本就是個泥穴，四壁本來全都是泥土，誰也不會特地來計算這個洞穴是不是小了些。

　　誰也不會想到這一點。

　　這法子說穿了雖然很簡單，若不是絕頂聰明的人，卻絕對想不出來。

　　無忌忽然發現雷震天遠比他想像中更有智慧。

　　但是現在他已被唐家用鐵鏈像野狗般鎖在這裏，唐家的人豈非更可怕？

　　現在唐缺是不是已經發現無忌不在客房裏？

　　如果他已經發現了，無忌現在回去，豈非正好自投羅網？

　　但是無忌又怎麼能不回去？

　　他既然不能像雷震天一樣，一輩子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洞裏，也沒有別的路可走。

　　他只有冒險。

　　一次又一次的冒險，時時刻刻都在冒險，每一次冒險都可能是最後一次。無論對誰來說這種壓力都太大了些。

　　雷震天的估計完全正確。

　　　　二

　　他一竄出了地道，那附近所有的埋伏和暗卡立刻全都發動，全力追捕他。

　　對唐家來說，雷震天實在太重要，遠比任何人都重要得多。

　　他們絕不能冒被他逃走的危險。

　　所以無忌有了機會。

　　他把握住那一瞬間的機會，竄過那片空地，竄入了樹林。

　　進三退一，左三右一。

　　這方法想必也是絕對正確的。

　　東方已白，乳白色的晨霧已漸漸在林木間升起，無忌數著樹幹往前走，進三退中，左三右一──

　　忽然間，他聽見一個人冷冷地說道：

　　「像你這麼樣的走法，一輩子都走不出去的。」

第九章　虎子

　　西施

　　　　一

　　四月二十三，晴。

　　晨有霧。

　　晨霧迷漫。

　　乳白色的迷霧中，有一條乳白色的人影，看來彷彿是幽靈。

　　如果真的是幽靈鬼魂，無忌反而不怕了，他已看出這影子是個人。

　　一個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

　　看到無忌吃了一驚，她就笑了，笑的時候，一雙美麗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線，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絕對可以繫住任何一個男人的心。

　　無忌看見過她，在那胭脂鋪門外看見過她，而且已聽雷震天說起過她的名字。

　　這女人竟是唐娟娟。

　　雷震天新婚的妻子唐娟娟。

　　她的丈夫被人像野狗般鎖在地洞裏，她卻在這裏笑得像個仙子。

　　無忌的心沉下去。

　　他知道有些女人看來雖然像是個仙子，卻總是要把男人帶下地獄。

　　幸好他已經恢復鎮定，臉上立刻露出愉快的笑容，道：「早。」

　　唐娟娟道：「現在的確還早，大多數人都還睡在床上，你怎麼起來了？」

　　無忌道：「你好像也沒有睡在床上，你好像也起來了。」

　　唐娟娟眼珠轉了轉，道：「我起來，只因為我的老公不在，我一人睡不著。」

　　無忌道：「如果我有你這麼樣一個妻子，就算用鞭子抽我，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睡在床上的。」

　　唐娟娟忽然沉下了臉，道：「你好大的膽子，你明明知道我是誰，居然還敢調戲我。」

　　無忌道：「我只不過把我心裏想說的，說真話好像並不犯法。」

　　唐娟娟用一雙大眼睛瞪著他，道：「你心裏還有什麼話想說出來？」

　　無忌道：「你真的要我說？」

　　唐娟娟道：「你說。」

　　無忌道：「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誰，如果這裏不是唐家堡，我一定──」

　　唐娟娟咬著嘴唇道：「你一定會怎麼樣？你說呀。」

　　無忌笑笑道：「我一定要你陪我去睡覺。」

　　唐娟娟忽然衝過去，一個耳光往無忌臉上摑了過去。

　　無忌的動作比她更快，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擰到她的背後。

　　唐娟娟的身子忽然軟了，嘴唇微微張開，輕輕地喘息。

　　她好像已準備無忌下一步要幹什麼。

　　她的態度並不是在拒絕。

　　可惜她算錯了。

　　無忌又在冒險。

　　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扮的是個什麼角色，他也相信自己不會看錯唐娟娟是個什麼樣的人。

　　對什麼樣的人，就應該做什麼樣的事情。

　　但他卻還是不敢做得太過份，他已經把她的手放開了。

　　唐娟娟非但不感激，反而冷笑道：「你既然敢說，為什麼不敢做。」

　　無忌道：「因為這裏是唐家堡，因為我惹不起雷震天。」

　　唐娟娟冷笑道：「你當然惹不起雷震天，誰都惹不起雷震天。」

　　無忌道：「所以，我現在只有兩個字可說。」

　　唐娟娟道：「哪兩個字？」

　　無忌道：「再見。」

　　說完了這兩個字，他掉頭就走，他實在不想再跟這位姑奶奶糾纏。

　　可惜唐娟娟卻偏偏不讓他脫身。

　　她的腰纖細而柔軟，輕輕一扭，就擋住了無忌的路，冷冷地說道：「我說過，像你這麼樣走法，一輩子都走不出這片樹林。」

　　無忌道：「那麼我就在這片樹林裏逛逛，天氣這麼好，我正好散散步。」

　　他趁機解釋：「我本來就是想出來散散步的。」

　　唐娟娟冷冷道：「你真的是出來散步嗎？」

　　無忌道：「當然是真的。」

　　唐娟娟道：「你知不知道這裏昨天晚上來了個奸細？」

　　無忌笑了，道：「我這人有個毛病，我很容易就會相信別人的話，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不管她說什麼，我都相信。」

　　他忽又板起臉，道：「只可惜你說的話我卻連一個字都不信。」

　　唐娟娟道：「你為什麼不信？」

　　無忌冷冷道：「唐家堡怎麼會有奸細？有誰敢到唐家堡來做奸細？」

　　唐娟娟盯著他，道：「就算你不是奸細，如果被人抓住了當奸細辦，豈非更冤枉？」

　　她悠然接著道：「如果你知道唐家堡抓住奸細後是怎麼處治的，你一定就會求我了。」

　　無忌道：「求你幹什麼？」

　　唐娟娟道：「求我把你帶回你的那間房，求我把你送上床去。」

　　無忌道：「那麼，我應該用什麼法子求你？」

　　唐娟娟道：「你應該用什麼法子，你自己應該知道的。」

　　她又咬住了嘴唇。

　　她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線。

　　無忌也在看著她，用一種並不太正經的眼光看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又歎了口氣，道：「可惜！」

　　唐娟娟道：「可惜什麼？」

　　無忌說道：「可惜我還是惹不起雷震天。」

　　唐娟娟眼珠子又轉了轉，道：「如果雷震天忽然死了呢？」

　　無忌道：「他有病？」

　　唐娟娟道：「沒有。」

　　無忌道：「他受了傷？」

　　唐娟娟道：「也沒有。」

　　無忌道：「既然無病、無痛，怎麼會死？」

　　唐娟娟道：「如果有人用一把劍刺進他的咽喉，他就死了。」

　　無忌道：「有誰敢用一把劍刺進他咽喉？」

　　唐娟娟道：「你。」

　　無忌好像嚇了一跳：「我？」

　　唐娟娟冷冷道：「你用不著瞞我，也用不著在我面前裝佯，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

　　無忌道：「我是幹什麼的？」

　　唐娟娟道：「你是殺人的，只要給你十萬兩銀子，什麼人你都殺！」

　　無忌道：「可是你總不會要我去殺你的丈夫吧。」

　　唐娟娟道：「那倒不一定。」

　　無忌吃驚地看著她，道：「你──」

　　唐娟娟道：「我雖然一時拿不出十萬兩銀子來，可是，我也不會讓你白去殺人的。」

　　她的身子己靠了過來，一雙手已摟住了無忌的脖子，在無忌耳邊輕輕地說：「只要你肯聽我的話，什麼事我都依你。」

　　她的呼吸芳香。

　　她的身子柔軟而溫暖。

　　她實在是個非常非常讓男人受不了的女人。

　　無忌好像也已受不了，忽然倒了下去，倒在潮濕的泥地上。

　　他忽然想起了他身上的泥。

　　無論誰在那麼長一條地道裏爬出爬進，都難免會有一身泥的。

　　現在霧很濃，唐娟娟雖然沒有注意到，可是遲早會有人注意到的。

　　現在他躺下去，在這潮濕的地上動一動，正好可以解釋，他這一身泥是怎麼來的。

　　唐娟娟當然想不到他心裏是在打什麼主意。

　　她以為他是在打另外一種主意，彷彿又吃驚，又歡喜。

　　「你──你難道想在這裏？」

　　「這裏不行。」

　　「這裏當然不行，因為──」

　　她沒有說下去，有人替她說了下去：「因為這種事是絕不能讓別人參觀的。」

　　唐缺來了。

　　唐娟娟走了。

　　不管她有多凶，不管她的臉皮有多厚，她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無忌已站起來，正在拍身上的泥。

　　唐缺忽然歎了口氣，道：「這女人是個花癡。」

　　無忌道：「你不該這麼說的。」

　　唐缺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這女人是你妹妹。」

　　唐缺道：「不錯，我的確不該這麼說，我應該說，我妹妹是個花癡。」

　　無忌想笑，卻沒有笑。

　　因為唐缺的臉色實在不太好看，又板著臉道：「只要是長得還不錯的男人，她都想試試，唐家堡的男人不敢碰她，她就去找外面來的。」

　　無忌道：「我是外面來的，我長得還不錯。」

　　他不等唐缺說，自己先說了出來。

　　唐缺反而笑了，道：「其實我並沒有反對你的意思，只不過──」

　　無忌道：「只不過你剛巧在旁邊，這種事又剛巧是不能讓別人參觀的。」

　　唐缺大笑，道：「完全正確，正確極了。」

　　他忽然又壓低笑聲，道：「但是你以後一定要特別小心。」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我雖然不反對你們，可是一定有人會反對。」

　　無忌道：「你說的是雷震天？」

　　唐缺笑了笑，道：「如果你是我的妹夫，你反不反對我的妹妹找別的男人？」

　　無忌道：「天下絕沒有一個男人喜歡戴綠帽子的。」

　　唐缺道：「所以剛才來的如果不是我，如果是雷震天。」

　　他歎了口氣：「那麼我現在如果要見你，恐怕已經要一片片把你拼湊起來。」

　　無忌也歎了口氣，道：「我也知道霹靂子的厲害，可是有件事我卻不明白。」

　　唐缺道：「什麼事？」

　　無忌道：「他們新婚還不久，他為什麼要讓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嬌妻獨守空閨。」

　　唐缺道：「這道理很簡單，你應該會想得到的。」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說道：「因為他已經另外有了新歡。」

　　無忌故意作出很吃驚的樣子，道：「你說他另外又有了一個女人。」

　　唐缺道：「他已經吃盡了女人的苦頭，怎麼會再去找一個女人。」

　　無忌道：「他找的不是女人，難道是男人？」

　　唐缺微笑，說道：「如果你也有他那麼多經驗，你就會知道，男人比女人好得多了。」

　　他笑得眼睛也眯成一條線，就像是他妹妹看著無忌的時候一樣。

　　無忌忽然覺得想吐。

　　他忽然想到了「小寶」，忽然想到了唐缺和小寶之間的關係。

　　他居然沒有吐出來，實在很不容易。

　　唐缺居然還拉起他的手，道：「還有件事你也應該特別小心。」

　　無忌勉強忍耐住，總算沒有把他這隻手擰斷，只問道：「什麼事？」

　　唐缺道：「這幾天你最好不要隨便出來走動。」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昨天晚上，我們這裏來了奸細。」

　　無忌失聲道：「真的？」

　　唐缺道：「我怎麼會騙你。」

　　無忌道：「什麼人敢到唐家堡來做奸細？」

　　唐缺道：「當然是些不怕死的人。」

　　無忌道：「你知道是誰？」

　　唐缺道：「現在我們還沒有查出來，所以只要是昨天晚上留宿在唐家堡的外來客，都有嫌疑。」

　　無忌道：「這麼樣說來，我當然也有嫌疑。」

　　唐缺道：「只有你是例外。」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我昨天晚上去看過你，你睡得就像是個小孩子，而且還在說夢話。」

　　他輕輕拍著無忌的手，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在擔心我們會要你走的，連做夢時候都在求我。其實你根本用不著擔心，只要有我在，絕沒任何人敢要你走。」

　　無忌沒有做夢，也沒有說夢話。

　　昨天晚上，他根本沒有睡。

　　是誰睡在他床上，替他說夢話？

　　他第一個想到的人當然又是郭雀兒，可是郭雀兒如果睡在他的床上，那個替他將埋伏暗卡引開的人又是誰呢？

　　無忌想不通。

　　可是他臉上居然還是不動聲色，淡淡地問了句：「你有沒有想到那個小鳥？」

　　唐缺道：「你說的是郭雀兒？」

　　無忌道：「除了他還有誰？」

　　唐缺道：「也不是他。」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不是他？」

　　唐缺道：「因為我有件事托他去做，天還沒有黑就走了。」

　　昨天晚上，替無忌將埋伏暗卡引開的那條人影竟不是郭雀兒，睡在無忌的床上，替無忌說夢話的人當然也不是郭雀兒，因為他根本不在唐家堡。

　　無忌沒有開口。

　　他雖然還能保持鎮靜，可是在這一瞬間，他實在說不出話來。

　　唐缺又在用那雙尖針般的笑眼盯著他，道：「看來你好像很希望他是奸細？」

　　無忌淡淡道：「我只希望你們能快點把這個奸細找出來。」

　　唐缺說道：「你放心，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有多大本事，都休想活著離開唐家堡。」

　　他的態度彷彿很悠然，就像是個已經揮起了殺人大斧的劊子手，只要他的斧頭一落下，那奸細的頭顱也必將落下。

　　他顯得十分有把握。

　　無忌忍不住說道：「你已經有了線索。」

　　唐缺悠然道：「就算現在還沒有線索，也可以找得出線索來。」

　　無忌道：「哦？」

　　唐缺道：「昨天晚上應該在房裏睡覺，卻沒有在房裏的人，每個都有嫌疑，這就是條很好的線索。」

　　無忌道：「你已經查出了幾個？」

　　唐缺道：「現在已查出了七八個。」

　　無忌道：「奸細卻只有一個。」

　　唐缺冷笑道：「寧可殺錯，也不能放錯。」

　　他笑得就像是個天真的孩子：「殺錯了七八個人，也不能算太多。」

　　無忌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找不出真正的奸細是誰，這七八個人都難免要因此而死。

　　他們並不怕錯殺無辜。

　　唐缺道：「就算這七八個人都不是奸細，真正的奸細還是逃不了的。」

　　無忌道：「哦？」

　　唐缺道：「就在奸細出現的那一刻，我已下了禁令，在奸細還沒有被捕之前，只要是在唐家堡裏的人，無論是誰，都絕不准離開這地區一步。」

　　無忌道：「我聽說唐家堡的門戶一向開放，並不禁止外人進來。」

　　唐缺道：「不錯。」

　　無忌道：「那麼昨天晚上一定也有些普通的商旅和遊客留宿在唐家堡。」

　　唐缺道：「一共有二十九個。」

　　無忌道：「你的禁令還沒有撤除之前，連他們都不能走？」

　　唐缺道：「我說過，無論誰只要走出唐家堡一步，就格殺勿論。」

　　他又用那雙又白又胖的小手握住了無忌的手。「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話，我發出的命令一向很有效。」

　　無忌不說話了。

　　唐缺道：「我想你現在一定很餓了，現在正好是吃早點的時候，最近我的胃口雖不好，多少也可以陪你吃一點。」

　　他笑得更愉快：「我也可以保證：這裏的蝦爆鱔麵和湯包，做得絕不比杭州奎元館差。」

　　　　三

　　一個真正會說謊的人，在沒有必要的時候，是絕不會說謊的。

　　唐缺說的果然都不假。這裏的蝦爆鱔麵和小籠湯包，做得果然不比杭州奎元館差。

　　無忌的床上也果然有人睡過。

　　他的睡像一向很好，昨天晚上他雖然也在床上睡過，可是他臨走時，床褥還是很整齊，現在卻已凌亂不堪，正像是有人在上面做過惡夢的樣子。

　　這個人是誰？

　　除了郭雀兒外，無忌又想到了一個人。

　　──西施。

　　這是他的秘密。

　　他一直將這秘密埋藏在心底，連想都不敢去想，因為他生怕自己會露出痕跡，生怕會被唐缺那雙尖針般的笑眼看出來。

　　大風堂曾經派出無數「死士」到敵方的地區來做「死間」。

　　他們不但隨時都準備為他們的信仰效忠效死，而且絕對不惜犧牲一切──男的不惜犧牲名譽，女的不惜犧牲貞操。

　　可是他們大多數都失敗了，其中只有一個人已打入唐家堡的內部。

　　這個人就是大風堂埋伏在唐家堡裏的唯一一著棋。

　　這個人是男是女？叫什麼名字？

　　無忌完全不知道。

　　因為這是大風堂機密中的機密。

　　這件事是由司空曉風親自負責的，這個人也由司空曉風直接指揮。

　　有關這個人的秘密，除了司空曉風外，絕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無忌只知道他和司空曉風聯絡時所用的一個極秘密的代號。

　　──西施。

　　古往今來，最成功的一個奸細就是西施，犧牲最大的一個也是西施。

　　因為她不但犧牲了自己的名譽和幸福，也犧牲了自己的情感和貞操，犧牲了一個女人所最珍惜的一切。

　　大風堂的這個「西施」呢？

　　第三個朋友

　　　　一

　　誰是西施？

　　這問題無忌一直拒絕去想，拒絕猜測，就算有人告訴他，他也會拒絕去聽的。

　　他根本不想知道這秘密。

　　因為這秘密的關係實在太大，知道了之後，心裏難免會有負擔。

　　他更不想讓這個人，為了他而受到連累。

　　可是現在這「西施」彷彿已出現了，而且正是為了救他而出現的。

　　如果不是「西施」替他引開埋伏，現在他很可能已死在樹林裏。

　　如果不是「西施」睡在他床上，替他掩護，現在他無疑是嫌疑最重的一個人，唐缺很可能已對他下手。

　　但是「西施」只有一個。

　　替他引開埋伏，替他作掩護的卻有兩個人，另外一個人是誰？

　　無忌又混亂了。

　　不但混亂，而且後悔！昨天晚上，他實在不該冒險的。

　　他的輕舉妄動，不但讓「西施」受到連累，而且連累了無辜。

　　如果唐缺要殺唐家的人，不管殺錯了多少，他都不會難受。

　　那二十九個外來的商旅和遊客，如果也因此而死──

　　他不願再想下去。

　　他發誓，從今以後，絕不再做沒有把握的事。

　　但是「有把握」的機會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來呢？他要用什麼方法才能接近上官刃？就算有了機會，是不是就能有把握將上官刃置之於死地？

　　他還是沒有把握，完全沒有把握。

　　現在他雖然已到了唐家堡，距離他的目標卻還是很遠。

　　前面還有好長好長的一段路要走，這段路無疑要遠比他以前走過的更艱難，更危險。

　　他是不是能走得過去？

　　無忌忽然覺得很疲倦，疲倦得甚至想拋開一切，疲倦得甚至想哭。

　　他不能拋開一切，也不能哭。

　　但是他至少可以睡一下。

　　他閉上了眼睛，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卻很深，很深──

　　　　二

　　窗戶半開。

　　窗外一片青綠，空氣乾燥而新鮮。

　　忽然間，一個人燕子般從那一片青綠中掠入這窗戶。

　　一身華麗的緊身衣，一張英俊的臉，行動輕捷而靈活，遠比他平時的表現快得多。

　　他的手裏緊握著一把刀。

　　他一步就竄到無忌床頭，他手裏的刀鋒對準了無忌的咽喉。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雪亮的刀鋒在陽光下閃動。

　　可是這一刀並沒有刺下去。

　　無忌也沒有動。

　　他並沒有睡著，這個人一進來他就已發覺。

　　他在奇怪。

　　以這個人現在行動的輕捷靈活，他那一拳是絕不可能打在他鼻上的。

　　那一拳卻的確打在鼻子上了，他的鼻子已經被打得破碎而扭曲。

　　他為什麼要挨這一拳？是不是因為他故意要無忌低估他，他才有機會來行刺。

　　無忌的確低估了他。

　　也許大多數人都低估了他，都認為「小寶」只不過是唐缺一個沒有用的「朋友」而已──也許對唐缺有用，對別人來說，卻是絕對無用的。

　　可是現在這個沒有用的人，卻表現得遠比任何人想像中都矯健冷靜。

　　他握刀的手絕對穩定，他的臉上連汗珠子都沒有一粒。

　　無忌已張開眼，冷冷地看著他。

　　「你──」

　　「當然是我。」

　　小寶的聲音也同樣鎮定：「我說過，我一定要殺了你！」

　　無忌道：「我記得。」

　　小寶道：「我現在來殺，只因為白天殺人比晚上容易。」

　　無忌道：「哦？」

　　小寶道：「因為無論誰在白天都比較疏忽，晚上的警戒反而嚴得多。」

　　無忌道：「有理。」

　　小寶道：「所以現在如果有人來，有人發現了我，我就是來殺你的。」

　　這句話說得很怪。

　　無忌忍不住問：「如果沒有人發現你，也沒有人到這裏來呢？」

　　小寶忽然笑一笑，道：「如果我真的要殺你，又何必自己出手？」

　　他笑得很奇怪，也很神秘，忽然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唐家堡裏有多少人想要你項上這顆頭顱？」

　　無忌也笑了笑，道：「他們要我的頭顱幹什麼？」

　　小寶笑得更神秘，聲音壓得更低，又問道：「你知不知道趙無忌的頭顱現在的市價是多少？」

　　無忌的臉色沒有變。

　　他已經把自己訓練得變成了一個完全沒有表情的人。

　　但是他的瞳孔已收縮。

　　「你究竟是什麼人？」

　　「你應該知道我的。」小寶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就是西施。」

　　　　三

　　無忌還是沒有什麼表情。

　　雖然他已有八分相信小寶就是西施，但他已養成絕不把任何情感表露到臉上的習慣。

　　小寶道：「昨天晚上我已來過。」

　　無忌道：「哦？」

　　小寶道：「我來的時候，你剛好出去。」

　　無忌道：「哦！」

　　小寶道：「我看見你走入樹林，可是我知道你一定走不出去的，因為要穿過這片樹林，也有個秘訣。」

　　他說的秘訣也是：「進三退一，左三右一。」

　　無忌現在才知道今天早上他為什麼回不來了，因為這是從小樓這邊走出去的方法，要從外面走回來，就得用相反的法子。

　　雷震天在匆忙中疏忽了這一點，竟幾乎要了他的命。

　　無論多麼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錯誤。

　　他也從痛苦的經驗中得到個教訓。

　　小寶道：「那時你已經走得很遠，我想趕過去告訴你，你已掠上樹梢，我知道你只要一上去，行蹤就會被發現。」

　　無忌道：「所以你也竄了上去，想替我把埋伏引開。」

　　小寶道：「我本來是想這麼做的，可是已經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無忌道：「那個人不是你？」

　　小寶道：「不是。」

　　他顯得很驚訝：「難道你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無忌苦笑，搖頭。

　　小寶沉思著，過了很久，才接著道：「我也知道你的行蹤一露，立刻就會有人來查看你是不是還在房裏。」

　　無忌道：「所以你就來代替我睡在這張床上。」

　　小寶道：「我用棉被蒙住了頭，假裝睡得很熟，不久之後，外面果然就有人來了。」

　　無忌道：「但是你並不一定要說夢話的。」

　　小寶道：「我也知道並不一定要說夢話，只不過我剛好有種本事。」

　　無忌道：「什麼本事？」

　　小寶說道：「我會模仿別人的聲音，無論誰說話的聲音，我都能夠模仿得逼真。」

　　他又道：「跟我同時派出來的一批人，都受過這種訓練。」

　　無忌道：「你知道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小寶道：「我沒有看見他，也不敢去看，可是我猜想大概是唐缺。」

　　他又補充：「因為唐家堡的警衛和治安，都是由他負責的。」

　　無忌道：「那麼你也應該想到，他很可能也會去查看你是不是留在房裏。」

　　小寶道：「他絕不會懷疑我。」

　　無忌道：「為什麼？」

　　小寶笑了笑道：「你應該看得出的，我跟他的關係不同。」

　　他在笑，笑容中卻充滿了痛苦。

　　為了自己誓死效忠的目標和信仰，他雖然不惜犧牲一切，可是這種犧牲無論對誰來說都太大了些。

　　想到他和唐缺之間那種不尋常的親密，想到「西施」這兩個字中所包含的那種特別的意思，無忌當然也可以想像到他所忍受的是種多麼慘痛的屈辱。

　　無忌忍不住在心裏歎了口氣，道：「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該露面的，也不該跟我聯絡，你付出的代價太大了，絕不能冒險。」

　　小寶又笑了笑，道：「可是，你付出的代價也不小，我怎麼能眼看著你身份暴露？」

　　無忌看著他，心裏充滿了歉疚，感激，和佩服。

　　直到現在他才相信，世上的確有不惜為了別人犧牲自己的人。

　　就因為世上有這種人，所以正義和公理才能永遠存在。

　　所以人類才能永存。

　　小寶微笑道：「何況我們之間已經有了種很好的掩護。別人都以為我恨你入骨，時時刻刻都想要你的命，怎麼會想到我們是朋友？」

　　無忌道：「我也想不到，我在這裏，還有你這麼樣一個朋友。」

　　他在這裏已經有了三個朋友。

　　小寶的態度變得很嚴肅，道：「有幾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你一定要特別注意。」

　　他說：「唐家和霹靂堂的聯盟，本來就是因為他們要互相利用，現在他們的關係已經變得很惡劣，雷震天很可能已經被軟禁！

　　「這是我們的機會，如果我們能好好利用，讓他們自相殘殺，我們就一定可以從中得利的。」

　　雷震天的被禁，顯然還是件極機密的事，連小寶知道得都不太清楚。

　　想不到無忌卻已經知道了。

　　小寶又說：「現在霹靂堂的勢力雖然已被瓦解，有的已被暗算慘死，沒有死的也被驅出了唐家堡，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殭，我們相信他們一定還有人潛伏在唐家堡裏，伺機而動。」

　　無忌道：「這一點，我一定會特別留意。」

　　小寶道：「唐玉中的毒極深，短期內絕不會復原，這一點你倒可以放心。」

　　無忌忍不住問：「蜜姬呢？」

　　小寶道：「蜜姬？」

　　無忌道：「蜜姬就是和唐玉一起被那口棺材運回來的人。」

　　小寶問道：「是不是雷震天以前的妻子？」

　　無忌點頭，又問道：「她是不是已經遭了毒手？」

　　小寶道：「她還沒有死，但是她的下落我卻不知道。」

　　這種事他當然不會注意。

　　他當然絕不會想到雷震天的前妻和無忌之間，會有那種微妙的感情。

　　小寶道：「我知道你到這裏來，是為了要手刃上官刃為令尊報仇。」

　　無忌承認。

　　小寶道：「無論你能不能得手，七天之內，都一定要離開唐家堡。」

　　無忌道：「為什麼？」

　　小寶道：「因為他們昨天已派人連夜趕到皖南績溪去，查證溪頭村是不是有你這麼樣一個人。」

　　無忌動容道：「你認為他們派出去的人，十天之內就能趕回來？」

　　小寶道：「人雖然趕不回來，鴿子卻一定可以飛得回來。」

　　鴿子。

　　無忌立刻想到了，那群將唐傲戰勝的消息帶回來的鴿子。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小寶道：「我也知道，你這次行動的艱險，要想在七天之內完成，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但是，你已經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想了想，又道：「嚴格來說，最安全的期限還不到七天。」

　　無忌問道：「你認為安全的期限是幾天？」

　　小寶道：「五天。」

　　他算了算，又說道：「今天是二十三，二十八的黎明之前，你一定要離開唐家堡！」

　　無忌道：「我會記住。」

　　小寶道：「時間雖然倉促，但你卻還是不能貪功急進，輕舉妄動。」

　　他的表情更嚴肅：「你自己白送了性命，死不足惜，如果因此而影響了大局，那就連死都不足以贖罪了。」

　　無忌道：「我怎麼會影響大局？」

　　小寶道：「唐家早已有進犯大風堂的野心，他們特意結納上官刃，就是為了要讓上官刃做他們的帶路人。」

　　無忌道：「這一點我已想到。」

　　小寶道：「現在他們自己雖然認為時機還沒有完全成熟，可是，根據我的判斷，以他們現在的實力，要毀滅大風堂並不難。」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接著道：「以我的估計，最多只要三個月，他們就能毀了大風堂！」

　　無忌手心又有了冷汗。

　　小寶道：「你若輕舉妄動，萬一觸怒了他們，使得他們提前出手，那麼──」

　　他沒有說下去，也不必說下去。

　　無忌的冷汗已濕透了衣服。

　　小寶沉思著，忽然又道：「還有一件事。」

　　無忌道：「什麼事？」

　　小寶道：「除了我之外，我相信還有一個人潛伏在唐家堡。」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的？」

　　小寶道：「因為我有幾次遇到了困境，都有人在暗中替我解決了。」

　　他又道：「我本來還不敢確定，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相信我的推測沒有錯。」

　　無忌道：「因為除了你之外，還有個人在暗中維護我，替我引開了埋伏。」

　　小寶反問道：「你有沒有看清那個人的樣子？」

　　無忌搖頭，道：「我只看出了那個人的武功極高，身法極快。」

　　小寶道：「他是男是女？」

　　無忌道：「大概是男的。」

　　他想了想，忽又搖頭：「但是他說不定是個女的，只不過身材比較高大些。」

　　小寶又在沉思，表情顯得很奇怪。

　　無忌道：「你是不是已經想到可能是誰？」

　　小寶點點頭，又搖搖頭，喃喃道：「我不敢說，可是如果我猜的不錯──」

　　他沒有說下去。

　　外面的樓梯上，彷彿已有腳步聲響起，小寶的人已竄出窗戶。

　　臨走的時候，他還在再三叮嚀！

　　「小心，珍重，莫忘記二十八以前一定要走。」

　　現在已經是二十三的正午，無忌的期限已經剩下四天多了。

　　他只有一把劍和三個朋友，他要對付的人卻不知有多少。

　　試探

　　　　一

　　正午，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唐缺正是來找無忌去吃飯的。

　　只要是人，就要吃飯。

　　所以唐缺最近的胃口雖然很不好，卻還是要勉強自己吃一點。

　　因為他最近實在太瘦了。

　　無忌也不能說他胖，比起某些動物來，他的確不能算胖。

　　他至少比河馬瘦一點，他的腰圍至少比河馬要少一兩寸。

　　為了補救這種不幸，今天中午他一定要勉強自己，努力加餐。

　　可惜他的胃口實在不好，所以他只吃了四個豬蹄，三隻雞，兩碗大鹵麵，和一雙跟他差不多瘦的香酥鴨子。

　　最後當然還要吃點甜食，否則怎麼能算吃飯？

　　所以他又吃了十二個豆沙包子，六個豬油桂花千層糕，和三張棗泥鍋餅。

　　飯後當然還要吃點水果，他也只不過吃了十七八個香瓜而已。

　　無忌實在不能不佩服。

　　他簡直無法想像，這個人胃口好的時候要吃多少。

　　他的胃口一向很好，可是他這半個月來吃的東西，加起來還沒有唐缺這一頓吃得多。

　　唐缺還在發愁，看看桌上還沒有吃完的幾個香瓜發愁。

　　他搖著頭，歎著氣，喃喃道：「怎麼辦？我吃不下了，怎麼辦？」

　　無忌道：「我有個辦法。」

　　唐缺道：「什麼辦法？你快說。」

　　無忌道：「吃不下就不吃。」

　　唐缺想了想，拊掌大笑，道：「好主意，吃不下，就不吃，這麼好的主意我怎麼想不到？」

　　他笑得不但像一個孩子，而且像個傻子。

　　他看來簡直就像是個白癡。

　　幸好無忌現在總算已經知道這個白癡是什麼樣子的白癡了。

　　這個白癡把你出賣的時候，你說不定還會替他點銀子。

　　現在唐缺總算已吃完了。

　　在一個銅盆裏洗過他那雙又白又胖的小手之後，他忽然間問無忌：「你會不會看相？」

　　「看相？」

　　無忌就算知道看相是什麼意思，也要裝作不知道。

　　因為唐缺這問題問得很奇怪，他回答時不能不特別小心。

　　唐缺又道：「看相的意思，就是能從別人的相貌上看出來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

　　無忌道：「哦？」

　　唐缺道：「一個人是好是壞？是善是惡？會看相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無忌道：「我明白了。」

　　唐缺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看相的。」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你會殺人。」

　　無忌道：「會殺人的人，一定要會看相？」

　　唐缺道：「如果你不會看相，怎麼知道什麼人該殺？什麼人不該殺？什麼人能殺？什麼人不能殺？」

　　無忌不能不承認，他說的多少有點道理。

　　一個以殺人為業的人，確實要有一種擅於觀察別人的能力。

　　不但要能察言觀色，還要能看透別人的心──這就是看相。

　　一個能夠卜卦算命，能夠說出別人過去和未來的術士，所倚仗的也就是這種本事。

　　唐缺說道：「你能不能夠替我去看看相？」

　　無忌在笑：「你這人多福多壽，又富又貴，只可惜最近胃口有點不好。」

　　唐缺大笑，道：「你看得準極了。」

　　無忌道：「我當然看得準，因為我早就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不必看我也知道。」

　　唐缺笑笑又道：「我也不是要你看我的相。」

　　無忌道：「你要我看誰的？」

　　唐缺道：「你還記不記得二十九個人？」

　　無忌道：「你說的是昨天晚上住在這裏的那二十九個人？」

　　唐缺道：「我說的就是他們。」

　　無忌道：「我記得唐家堡好像也有客棧。」

　　唐缺道：「唐家堡什麼都有。」

　　無忌道：「我也記得，你說過的一句話。」

　　唐缺道：「什麼話？」

　　無忌道：「你說過，一個人就算住在客棧，客棧的掌櫃也會問他，貴姓大名？是從哪裏來的？要往哪裡去？到這裏來有何公幹？」

　　唐缺確實說過這句話，他只有承認無忌的記憶力確實不錯。

　　無忌道：「昨天晚上，這二十九個人是不是住在你們的客棧裏？」

　　唐缺道：「是。」

　　無忌道：「你們是不是也已問過他們的姓名和來歷。」

　　唐缺道：「是。」

　　無忌道：「現在你既然已經知道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又何必再要我去看。」

　　唐缺道：「因為有件事隨便我們怎麼問，都問不出的。」

　　無忌道：「哦？」

　　唐缺道：「我們總不能去問他們，是不是奸細？」

　　無忌道：「就算你們問了，他們也絕不會說。」

　　唐缺道：「所以我要請你去看看他們究竟是不是奸細？」

　　他微笑又道：「做奸細的人，總難免心虛，心虛的人，樣子看起來總有點不同，我相信你一定能夠看得出的。」

　　他的笑眼中又閃出了尖針般的光，一個白癡眼睛是絕不會有這種光的。

　　毒蛇的眼睛才有。

　　──他又有什麼陰謀？

　　──那二十九個中，是不是有大風堂的子弟？

　　難道他已對無忌的身份開始懷疑？

　　無忌的反應並不慢，就在這一瞬間，他已將每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想過。

　　他只問：「那些人在哪裏？」

　　唐缺道：「他們也在吃飯，每個人都要吃飯的。」

　　　　二

　　二十九個人，分成三桌在吃飯，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們裝束打扮都不同，吃飯的樣子也不同，有的在狼吞虎嚥，埋頭苦吃，有的卻吃得很斯文秀氣，只看他們吃飯的樣子，已經可以看得出他們的身份。

　　其中吃得最慢，吃相最好的一個人，赫然竟是曲平！

　　無忌的心提了起來。

　　他已聽說過曲平和千千間的事，曲平既然在這裏，千千想必也在附近。

　　他們到這裏來幹什麼？難道是來找他的？

　　他既然認得曲平，曲平當然也能認得他。

　　只要曲平露出一點異樣的神色，他就死定了！

　　三個大圓桌，擺在一個很陰涼的院子裏，六菜一湯，四葷兩素。

　　曲平正在吃一盤榨菜、豆乾、紅辣椒炒肉絲。

　　他看見了無忌。

　　但是他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筷子也挾得很穩，連一根肉絲都沒有掉下來。

　　曲平一向是個非常沉得住氣的人，而且很可能也已認不出無忌。

　　無論誰都絕對看不出他和無忌之間會有一點點關係。

　　千千不在這裏。

　　和曲平同桌吃飯的三個女人，都是無忌從來沒有見過的。

　　無忌的心總算定了下來。

　　唐缺悄悄地問他：「你看這些人怎麼樣？」

　　無忌說道：「我看，這些人都不怎麼樣？」

　　唐缺道：「你看不看得出他們之間有誰可能是奸細？」

　　無忌道：「每個人都可能是的，每個人都可能不是。」

　　唐缺道：「那麼你說我是該殺？還是該放？」

　　無忌淡淡道：「你說過。寧可殺錯，不可放錯。」

　　唐缺道：「你肯不肯替我殺他們？」

　　無忌道：「有錢可賺的事，我為什麼不肯，二十九個人，兩百九十萬兩。」

　　唐缺伸出了舌頭，半天縮不回去，苦笑道：「要我拿出這麼多銀子來，還不如殺了我算了。」

　　無忌道：「那麼你就只有自己動手，我知道你殺人一向免費的。」

　　唐缺道：「我殺人免費？你幾時看見過我殺人？」

　　無忌的確沒有看見過，有些人殺人是不用刀的，他用不著自己出手。

　　唐缺忽然歎了口氣，道：「其實我不該找你來看的。」

　　無忌道：「你應該找誰？」

　　唐缺道：「上官刃。」

　　只要一聽見上官刃的名字，無忌的血就在沸騰，心跳就會加快。

　　如果上官刃真的來了，如果他看見了上官刃，他是不是還能控制住自己？

　　他完全沒有把握。

　　如果他忍不住出手了，是不是能將上官刃刺死在他的劍下？

　　他更沒有把握。

　　唐缺道：「據說上官刃是個武林中百年難見的奇才，不但文武雙全，而且還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只要被他看過一眼的人，他一眼就能認得出，大風堂門下的子弟他大多都看過，如果我找他來，他一定能看得出誰是奸細。」

　　無忌道：「你為什麼不去找他來？」

　　唐缺又歎了口氣，道：「現在他的身份已不同了，怎麼會來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忽然走過去，向吃飯的人拱了拱手，眯著眼笑道：「各位遠道而來，我沒有盡到地主之誼，實在抱歉，今天的菜雖然不好，飯總要多吃一點。」

　　有人忍不住在問：「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走？」

　　唐缺道：「各位如果要走，吃完了飯，就可以走了。」

　　這句話說完，已經有一半人放下筷子，連嘴都來不及擦就想走了。

　　唐缺居然沒有阻攔。

　　於是別的人也紛紛離座而起。

　　大家都知道唐家堡有了奸細，誰都不願意被牽連，誰都不願意再留在這是非之地。

　　唐缺忽然又問無忌：「你真的沒有看出誰是奸細？」

　　無忌搖頭。

　　唐缺道：「幸好我看出來了。」

　　他又眯起了眼，微笑道：「其實我早就知道這裏有個奸細。」

　　無忌道：「是誰？」

　　唐缺道：「趙無忌。」

　　　　三

　　趙無忌。

　　聽見這名字，最吃驚的一個人當然就是趙無忌自己。

　　唐缺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二十九個人幾乎已全都走出了院子，只有一個人走得最慢。

　　唐缺那雙尖針般的笑眼就盯在這個人身上。

　　這個人赫然竟是曲平！

　　唐缺忽然冷笑，道：「別的人都可以走，趙無忌，你也想走？」

　　曲平沒有反應。

　　他不能有反應，也不會有反應，因為他本來就不是趙無忌。

　　他還在繼續往前走，走得雖然並不快，腳步卻沒有停。

　　再走兩三步，他就可以走出這院子。

　　但是他沒有走出去，因為唐缺忽然就已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個身材長得像河馬一樣的人，身法竟比燕子還輕巧，動作竟比豹子還矯健。

　　曲平顯然也吃了一驚。

　　唐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眼，眯著眼笑道：「我佩服你，你真沉得住氣。」

　　曲平道：「我？」

　　唐缺道：「如果有人知道趙無忌趙公子到了唐家堡，唐家竟沒有一個人好好地接待你，我豈非要被天下人恥笑。」

　　曲平道：「可是我既不姓趙，名字也不叫無忌。」

　　唐缺道：「你不是趙無忌？」

　　曲平道：「我不是。」

　　唐缺歎了口氣，道：「如果你不是趙無忌，誰是趙無忌？」

　　他忽然回頭，吩咐家丁：「你們能不能派個人去替我把牛標請回來？」

　　牛標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禿頭大漢，一雙眼睛很有神，顯然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江湖。

　　他剛才也在這裏吃飯，就坐在曲平對面，吃得又多又快，好像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會被牽連到這件是非中。

　　唐缺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眼，才問道：「你就是牛標？」

　　牛標道：「我就是。」

　　唐缺道：「你是幹什麼的？」

　　牛標道：「我是三泰鏢局的鏢師，已經在三泰待了十來年。」

　　唐缺道：「你到這裏來有何公幹？」

　　牛標道：「我常來，因為這家客棧的管事是我的大舅爺。」

　　唐缺微笑，道：「原來你也是唐家的女婿。」

　　這家客棧是屬於唐家堡的，客棧的管事叫唐三貴，也是唐家的旁系子弟。

　　唐缺道：「你雖然是唐家的女婿，但是我若有話問你，你也得實說，絕不能有半句虛言。」

　　牛標道：「江湖中的朋友都知道、我牛標別的好處沒有，卻從來不敢說謊。」

　　唐缺道：「好，好極了。」

　　他忽然指著曲平，道：「我問你，你以前見過這個人沒有？」

　　牛標毫不考慮，立刻回答道：「我見過。」

　　唐缺道：「在什麼地方見過？」

　　牛標說道：「是在保定府的一家酒樓上。」

　　直到現在，無忌才明白唐缺為什麼要找這個人來問話。

　　保定府正是大風堂的主力所在地。

　　唐缺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牛標道：「算起來已經是兩年以前的事了。」

　　唐缺道：「兩年前見到過的一個人，你兩年後還能記得？」

　　牛標道：「我對他的印象特別深。」

　　唐缺道：「為什麼？」

　　牛標道：「因為當時還有個人跟他在一起，那個人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唐缺道：「那個人是誰？」

　　牛標道：「那個人就是大風堂三大堂主之一，江湖中人人看見都害怕的老狐狸，司空曉風！」

　　他說的是實話。

　　趙無忌都看得出他說的不假，因為曲平的臉色已有點變了！

　　牛標道：「那天我們是特地去向司空曉風賠罪的，因為我們有趟鏢經過保定時，一時疏忽，忘了到大風堂去投帖子，大風堂就有人傳出話來，說我們這趟鏢的安全，大風堂不再負責。」

　　唐缺歎了口氣，道：「你們也未免太大意了，江湖中誰不知道大風堂的規矩一向比衙門還大，你們有多大的本事？敢這麼張狂？」

　　牛標道：「我們自己也知道闖了禍，所以才急著去找司空大爺賠罪。」

　　唐缺道：「他怎麼說？」

　　唐缺道：「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唐缺道：「那你們豈非慘了？」

　　牛標道：「幸好當時有這位公子在旁邊，若不是他替我們求情，我們那趟鏢只怕休想能走得出保定府的地面。」

　　唐缺指著曲平，道：「替你們求情的人就是他？」

　　牛標道：「是的。」

　　唐缺道：「你沒有看錯？」

　　牛標道：「我絕不會看錯。」

　　唐缺道：「就因為有他替你們求情，司空曉風才沒有追究你們的無禮。」

　　牛標道：「不錯。」

　　唐缺笑了笑，道：「這麼樣看來，他說的話連司空曉風都要賣賬的。」

　　他又用那尖針般的笑眼盯著曲平：「這麼樣看來，你的本事倒不小。」

　　曲平一向非常鎮定，非常能沉得住氣，可是現在他的臉色也已發白。

　　那天司空曉風故意要讓他替「三泰」求情，本來是為了要建立他在江湖中的地位，讓江湖中的朋友對他尊敬感激。司空曉風的作風一向是這樣子的，隨時都不會忘記提攜後進。

　　當時他當然絕不會想到，這麼做竟反而害苦了曲平。

　　唐缺悠然道：「如果你不是趙無忌，你是誰？和司空曉風是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聽你的？」

　　現在曲平還能說什麼？他只能說：「我不是趙無忌！」

　　唐缺道：「你還不肯承認？」

　　曲平道：「我不是趙無忌。」

　　他已下了決心，不管唐缺問他什麼，他都只有這一句回答。因為他的確不是趙無忌。

　　只有無忌才知道他不是趙無忌。

　　他是不是也知道站在唐缺身旁的這個人才是真的趙無忌。

　　如果他把真的趙無忌指認出來，他當然就可以安全脫身了。

　　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每個人都難免怕死的，到了不得已的時候，他是不是會把無忌出賣？

　　無忌不敢確定，連曲平自己恐怕都不能確定。

　　這時唐缺居然又暫時放過了他，又回頭去吩咐他的家丁：「你們能不能派個人去把唐三貴找來？」

　　是拔劍還是不拔

　　　　一

　　唐三貴是唐家旁系子弟中很出色的一個人，和死在「非人間」的唐力是叔伯兄弟。他今年三十九歲，精明能幹，做人圓滑，對於飲食穿著都很考究，看來就像是個買賣做得很成功的生意人。

　　事實上，他也的確將這家客棧經營得很成功，而且做得很規矩。

　　唐家堡裏這條街上一共有三十多家店鋪，每一家都是在規規矩矩做生意，和任何一個市鎮任何一家店鋪都沒有什麼不同。因為唐家的規矩是：

　　「你幹什麼，就得像幹什麼的，你賣什麼，就得吆喝什麼。」這

　　也是唐家的成功之處。

　　唐缺已經開始在問，指著曲平問：「你見過這個人。」

　　「見過。」

　　唐三貴的回答也和牛標同樣肯定：「這位公子已經不是第一次住在這裏了。」

　　「他以前來過。」

　　「來過四次。」

　　唐三貴說得明確詳細：「他第一次來是在去年年底十一月十九日，以後每隔一兩個月他就會來一次，每次停留兩三天。」

　　唐缺道：「你有沒有問過他，在哪裏高就？到這裏來有何公幹？」

　　唐三貴道：「我問過。」

　　唐缺道：「他怎麼說？」

　　唐三貴道：「他說他做綢布生意的，他的店開在縣城裏，店號叫『翔泰』，他到這裏來是為了要賣貨。」

　　唐缺道：「他是不是帶了貨來？」

　　唐三貴道：「每次他都有貨帶來，每次都能賣光。」

　　他微笑：「因為他賣得實在太便宜了，比大盤批發的價錢還要便宜三成。」

　　唐缺也笑了：「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本的生意沒人做，他為什麼要做賠本生意？」

　　唐三貴道：「所以我也奇怪，他第二次來的時候，我就去調查過。」

　　唐缺道：「調查的結果如何？」

　　唐三貴道：「縣城裏的確有家叫『翔泰』的綢布莊，老闆卻不是他。」

　　他又道：「可是老闆卻知道有他這麼樣一個人，因為他每隔兩個月就要去買一批貨，再虧本賣給我們。」

　　唐缺道：「你還調查到什麼？」

　　唐三貴道：「我在翔泰那裏留下了幾個人，扮成那裏的夥計，那幾個弟兄本來就是在德哥那裏的，學的本來就是綢布生意。」

　　「德哥」叫唐德，是唐家堡綢布莊裏的大管事。

　　唐三貴道：「所以他再到翔泰去買貨的時候，送貨到他家去的就是我們的兄弟了。」

　　唐缺笑道：「你這件事辦得很好。」

　　唐三貴道：「根據送貨到他家去的那些兄弟說，他也住在縣城裏，住的是王老爹的房子，花了二十三兩銀子的預費，每年十兩租金。」

　　唐缺道：「看來那房子還不小。」

　　唐三貴道：「是不小。」

　　唐缺道：「他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

　　唐三貴道：「他不是一個人，還有個女人跟他住在一起。」

　　唐缺道：「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唐三貴道：「是個很年輕，很漂亮的女人，說的是北方話。」

　　他又道：「他們還托王老爹替他們買了個叫『桂枝』的丫頭，今年已經十八歲了，人長得胖胖的，而且還有點傻。」

　　唐缺道：「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再傻也該懂事了。」

　　他眯起眼笑道：「就是別的事不懂，有件事總應該懂的。」

　　那件事是什麼事？就算他沒有說出來、別人也能想得到的。

　　唐三貴道：「所以我就叫小九去了，小九對付女人一向最有本事。」

　　唐缺笑道：「你倒真會選人。」

　　唐三貴道：「不到半個月那丫頭就已對小九死心塌地，什麼話都說了出來。」

　　唐缺道：「她怎麼說？」

　　唐三貴道：「她說那位姑娘的脾氣大得要命，這位公子怕她怕得要命。」

　　他慢慢地接著又道：「她還告訴小九，這位公子平時稱呼那位姑娘的名字是千千。」

　　千千！

　　無忌的心沉了下去。

　　千千果然也在附近，果然還是跟曲平在一起。

　　唐缺又眯起眼笑道：「千千，這名字真不錯，這名字實在好極了。」

　　唐三貴道：「可是叫這名字的女人卻不多，我一共只聽說過兩個。」

　　唐缺道：「哪兩個？」

　　唐三貴道：「我老婆姨媽的女兒就叫千千。」

　　唐缺道：「還有一個呢？」

　　唐三貴道：「我聽說大風堂趙二爺的千金，趙無忌的妹妹也叫千千。」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也有個妹妹？」

　　唐三貴道：「我當然知道。」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怕她，也怕得要命。」

　　唐三貴道：「哥哥怕妹妹並不出奇，有很多做哥哥的人都怕妹妹的。」

　　唐缺吐出口氣，微笑道：「這麼樣看來，這件事已經應該很明白了。」

　　　　二

　　曲平的臉上已經連一點血色都看不見了。現在他也知道自己犯了個不可原諒的、致命的錯誤。

　　他低估了他的對手，低估了唐三貴。

　　他更低估了唐缺。

　　唐缺道：「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曲平說道：「我不姓趙，我不是趙無忌。」

　　唐缺歎了口氣，道：「這麼樣看來，我好像只有去把那位千千小姐請來了。」

　　他轉向唐三貴：「我想你一定已經派人去請了。」

　　唐三貴答道：「我已經派人去過，可是──」

　　唐缺道：「可是怎麼樣？」

　　唐三貴道：「我派去的人身體好像都不太好，忽然都生了急病。」

　　唐缺道：「你派去的是什麼人？」

　　唐三貴說道：「是阿力以前的那批兄弟。」

　　阿力就是唐力。

　　他本來也是直接歸唐缺統轄的管事之一，他們那一組人負責的是行動。

　　在唐家的旁系子弟中，只有他們那一組人可以領得到暗器。

　　他們每一個都是經驗豐富，反應靈敏的好手，而且身體也好得很。

　　唐缺道：「他們怎麼會忽然生病的？生的是什麼病？」

　　唐三貴道：「生的是種很奇怪的病，有的人脖子忽然斷了，有的人咽喉忽然多出個洞來，就好像被人刺穿的一樣。」

　　唐缺道：「那當然不會是被人刺穿的，千千小姐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刺穿他們的咽喉，擰斷他們的脖子。」

　　唐三貴道：「所以我說他們是生了急病，一種很奇怪的病。」

　　唐缺道：「一定是的。」

　　唐三貴道：「一定。」

　　唐缺道：「現在他們的人呢？」

　　唐三貴道：「得了這種病的人，當然都是必死無救的。」

　　唐缺道：「他們已死在這位不是趙無忌的趙公子家裏？」

　　唐三貴道：「昨晚上他們就死了。」

　　唐缺道：「那位千千小姐呢？」

　　唐三貴道：「家裏忽然死了那麼多人，她當然沒法子再住下去。」

　　唐缺道：「所以她只好走。」

　　唐三貴道：「她非走不可。」

　　唐缺道：「她當然沒有留話告訴你們，是到什麼地方去了。」

　　唐三貴道：「她沒有。」

　　唐缺歎了口氣，道：「這實在很不巧，他們病得實在太不是時候。」

　　他搖著頭，喃喃地說道：「我只希望千千小姐莫要也被他們傳染上那種怪病才好，一個那麼漂亮的大姑娘，脖子如果忽然斷了，豈非難看得很。」

　　唐三貴歎了口氣，道：「那一定難看極了。」

　　兩個人不但都很有演戲的天才，而且配合得也非常好。

　　無忌和曲平總算都鬆了口氣，千千總算還沒有落在他們手裏。

　　她本來雖然不該出手傷人的，但在那種情況下，她也許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

　　現在她的行藏雖然已暴露，至少總比落在他們手裏好。

　　唐缺背負著雙手，慢慢地蹬著方步，忽然停在無忌面前，道：「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的那句話。」

　　無忌道：「什麼話？」

　　唐缺道：「寧可殺錯，不可放錯。」

　　無忌道：「我記得。」

　　唐缺道：「你懂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無忌道：「我懂。」

　　唐缺道：「那麼你就替我殺了這個趙無忌吧。」

　　　　三

　　這句話他說得輕描淡寫，連一點火氣都沒有。

　　但是無論誰都知道，唐大爺如果要殺一個人，這個人就已死定了。

　　對他來說，殺人絕不是件很嚴重的事，不管是不是殺錯都沒關係。

　　無忌忽然也問他：「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的一句話？」

　　唐缺道：「什麼話？」

　　無忌道：「我從不免費殺人的。」

　　唐缺道：「我記得。」

　　無忌道：「我想你一定也懂得這句話的意思。」

　　唐缺道：「所以我並不想要你免費殺人。」

　　他在笑，笑得非常愉快。

　　他已經從身上拿出了一疊銀票：「兩百九十萬兩雖然太多了些，十萬兩我還有的。」

　　很少有人會把十萬兩銀子隨時帶在身上的，可是他居然帶了。

　　看來他好像隨時都在準備著要無忌替他殺人。

　　這是山西大錢莊裏發出來的銀票，這種銀票一向最硬，無論在什麼地方，都絕對可以十足十當現金使用。

　　這疊銀票正好是十萬兩。

　　無忌已經接過來，慢慢地數了一遍。

　　他的臉色沒有變，手也沒有抖。

　　他的手穩定而有力，正是一雙非常適於殺人的手，殺人的時候也絕不會抖的。

　　但是他怎麼能殺這個人。

　　這個人是大風堂的忠實子弟，也是和他妹妹千千非常接近的一個人。

　　這個人到唐家堡來，無疑是為了要尋訪他的行蹤。

　　這個人並不是趙無忌，他自己才真正是唐缺要殺的人。

　　他怎麼能對這個人下手？

　　但是現在他扮演的這個角色，是個為了十萬兩銀子就能殺人的人。

　　現在十萬兩銀子已經在他手裏。

　　如果他還不肯出手，唐缺一定會對他懷疑，他的身份也難免要暴露。

　　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非但救不了曲平，他自己也必死無疑。

　　上官刃還活著，他怎麼能死？

　　他怎麼能不殺這個人？

　　曲平蒼白的臉上已有了冷汗。

　　他從來沒有正視著無忌，是不是因為他已猜出了無忌的身份。

　　他當然也不想死。

　　就算他不願出賣無忌，可是等到無忌要殺他的時候，他會不會改變？

　　無忌沒有佩劍。

　　但是唐缺並沒有疏忽這一點，已經示意唐三貴，送了一柄劍給無忌。

　　一柄二尺六寸長的青鋼劍，雖然不是寶劍利器，卻鑄造得完全合於規格。

　　這柄劍是絕對可以殺得死人的。

　　現在劍已到了無忌手裏，他的手已握住了劍柄，他的手還是同樣穩定。

　　唐缺正在盯著他這隻握劍的手，曲平也在盯著他的手。

　　每個人都在盯著他的手。

　　他應該怎麼辦，是拔劍？還是不拔？

　　還有誰來送死

　　　　一

　　無忌拔劍！

　　「嗆」的一聲，劍已出鞘。

　　無忌拔劍，只因為他已別無選擇，就算他不惜暴露身份，也同樣救不了曲平。

　　但他卻可以殺了唐缺，和曲平一起衝出去。

　　這樣做雖然冒險，卻值得一試。

　　他是不是應該這麼樣做，還是應該犧牲曲平？為了顧全大局，又何妨犧牲一個人！

　　可是他自己又怎麼能問心無愧？

　　他只有冒險。

　　只要他今天能衝出去，以後就一定還有機會。

　　他這一劍絕不能失手！

　　劍鋒薄而利，劍鍔，劍柄，輕重，長短，都鑄造得完全合於規格，絕不是普通的鐵匠可以鑄造得出來。

　　他相信這一定是唐家堡裏鑄造暗器的工匠所鑄成的劍，用的一定是他們鑄造暗器時所剩下的精鐵。

　　用唐家的劍，殺唐家的人，豈非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他已準備出手。

　　曲平忽然道：「等一等。」

　　唐缺道：「你還想說什麼？」

　　曲平道：「我已經沒有什麼好說了，我只不過想替你省下十萬兩銀子而已。」

　　唐缺道：「哦。」

　　曲平道：「我也會殺人，而且是免費的，要殺人又何必找他？」

　　唐缺道：「你難道要我找你？」

　　曲平道：「殺別人我也許還沒有把握，要殺我自己，我保證絕沒有任何人比我殺得快。」

　　他是不是已經看出了無忌的痛苦？所以決心犧牲自己？

　　唐缺大笑，道：「好，好極了。」

　　他忽然出手，用兩根又白又胖又短的手指，捏住了無忌手裏的劍尖。

　　他的出手快而準確。

　　這個看來比河馬還笨的人，身手竟遠比任何人想像中都高得多。

　　無忌剛才那一劍若是出手，如果想一劍刺中他的咽喉，幾乎是不可能的。

　　現在無忌已不能出手了，這是他的幸運，還是他的不幸？

　　唐缺正在用那雙尖針般的笑眼看著他，悠然道：「我想你一定不會跟一個快要死的人搶生意的。」

　　無忌只有鬆開手。

　　唐缺倒提起這柄劍，將劍柄慢慢地遞給了曲平。

　　曲平慢慢地伸出手。

　　他還是連看都沒有去看無忌一眼，他的神色已變得很平靜。

　　因為他已下定了決心。

　　他確信自己的決定絕對正確，確信自己的犧牲是值得的。

　　曲平的指尖，已觸及了劍柄。

　　無忌沒有阻攔，也不能阻攔，他求仁得仁，死已無憾。

　　想不到唐缺卻又不讓他死了。

　　唐缺的手輕輕一抖，一柄三尺二寸長的青鋼劍，猛然就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他用的是陰功！

　　他的陰功練得遠比唐玉高得多。

　　曲平吃了一驚，道：「你幹什麼？」

　　唐缺道：「我忽然發覺這柄劍可以斷，你這個人卻不能死。」

　　曲平道：「你為什麼忽然間改變了主意？」

　　唐缺笑了，眯著眼笑道：「我這個人的主意本來就隨時會改變的，變得比誰都快。」

　　曲平道：「我為什麼不能死？」

　　唐缺道：「因你活著對我更有用。」

　　曲平道：「有什麼用？」

　　唐缺道：「我至少可用你來釣魚。」

　　曲平的反應並不慢，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釣的魚當然是千千，如果用曲平做餌，千千無疑會上鉤的。

　　曲平的人已飛撲而起，向唐缺撲了過去。

　　然後他就發現了一件事──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武功遠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差得多。

　　他一直認為一個人並不一定要靠武功才能成功，機智，鎮定，人緣，都比武功重要。

　　現在他才知道他錯了。

　　因為他幹的是這一行，在他生存的這個環境裏，武功不但是極重要的一環，而且是一個人的根。

　　如果你是一個商人，你就絕不會放下你的算盤，如果你是個文人，就絕不能放下你的筆。

　　因為那是你的根。

　　如果你忽略了這一點，不管你有多聰明，不管你的人緣多好都一定會失敗的。

　　現在曲平終於明白了這一點了，他已經從痛苦的經驗中獲得了教訓。

　　他的身子剛撲起，唐缺那雙又白又胖的小手已經點到了他的穴道上。

　　他倒下去時，正又聽見唐缺在說：

　　「如果我不讓你死，你想死只怕還不太容易。」

　　　　二

　　院裏很陰涼，因為院裏有很多樹。

　　唐缺就站在一棵枝葉很濃密的樹下，也不知是槐？是榕？還是銀杏？

　　對於樹，無忌知道的並不多，對於人，他知道的卻已不少。

　　雖然他不知道這棵樹是什麼樹，卻已知道這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一個人了。

　　這個人無疑是他平生所見到過的人之中，最可怕的一個人。

　　他從未想到這個人有這麼高的武功，這麼快的身手。

　　這還不是唐缺可怕的地方。

　　最可怕的，是他的變化。

　　他的主意隨時地都在變，讓別人永遠猜不透他心裏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他這個人也隨時地都在變，有時聰明，有時幼稚，有時仁慈，有時殘酷。

　　有時候他做出來的事比白癡還可笑，有時候做的事讓人連哭都哭不出。

　　現在曲平已經落入他手裏，以千千的脾氣，如果知道曲平的消息，一定會不顧一切，冒險到唐家堡來救人的。

　　她能救得了誰？

　　到了唐家堡之後，她唯一能做的事，恐怕就是等著別人把繩子套上她的脖子。

　　無忌只希望能在她還沒有聽到這消息之前，就把曲平救出來。

　　如果他是個三頭六臂的隱形人，說不定能夠做到的。只可惜他不是。

　　銀票都是嶄新的。

　　雖然大多數胖子都比較髒，比較懶，唐缺卻是例外。

　　他有潔癖。

　　不喜歡女人的男人好像都有潔癖，他們都認為男女間的那件事是件很髒的事。

　　無忌慢慢走過去，把銀票還給唐缺。

　　唐缺道：「你不必還給我。」

　　無忌道：「我從不免費殺人，也從不無故收費。」

　　唐缺道：「我要殺的人並不是只有那位趙公子一個。」

　　無忌道：「你還要我替你殺誰？」

　　唐缺笑了笑，道：「我要你去殺的這個人，你應該只收半價才對。」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你討厭他，他也討厭你；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

　　無忌道：「你說的是小寶。」

　　唐缺道：「除了他還有誰？」

　　這實在是件很意外的事，誰也想不到唐缺居然會要人去殺小寶的，但是誰也不會反對，小寶並不是很討人喜歡的人。

　　這麼樣一個人如果死了，誰也不會為他掉一滴眼淚。

　　無忌更不會。如果唐缺昨天就要他殺小寶，他絕不會覺得有一點為難。現在情況卻不同了。

　　他已經知道小寶就是「西施」也是他唯一一個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他忽然發現唐缺每次要他去殺的人，都是他絕對不能殺的。

　　可惜他又偏偏不能拒絕。

　　唐缺道：「你想不到，我會要你去殺他？」

　　無忌道：「我想不到，我以為你們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唐缺道：「好酒會變酸，好朋友也會變壞的。」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我不喜歡一個沒有鼻子的朋友。」

　　他眯著笑眼，悠悠地問道：「你是不是認為這理由還不夠好。」

　　無忌道：「好像還不夠。」

　　唐缺道：「對我來說卻已足夠了。」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以前我喜歡他，早不過因為他有一張長得很好看的臉。」

　　他說得已經很露骨。

　　無論多好看的一張臉上，如果沒有鼻子，也不會好看的。

　　他當然不願再看到這麼樣一個人，更不願再被這個人糾纏。

　　這理由已足夠。

　　唐缺忽笑道：「我記得你殺人好像只問有沒有十萬兩銀子可拿，並不問理由的。」

　　無忌淡淡道：「我只不過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殺他而已。」

　　唐缺道：「如果我是真的要殺他，你怎麼樣？」

　　無忌道：「有錢可賺的事，我當然不會拒絕。」

　　唐缺微笑，道：「那麼這筆錢你就已賺定了，而且賺得很容易。」

　　無忌也不能不承認：「要殺他的確不難。」

　　唐缺道：「三天夠不夠？」

　　無忌道：「你想要他什麼時候死？」

　　唐缺道：「最好不要過三天。」

　　無忌冷冷道：「那麼他就絕對活不到第四天早上。」

　　唐缺笑道：「我就知道你絕不會讓我失望的。」

　　無忌道：「但是我還有條件。」

　　唐缺道：「什麼條件？」

　　無忌道：「我總不能坐在房裏等著他送上門來讓我宰。」

　　唐缺道：「你要怎麼樣？」

　　無忌道：「你至少應該通知附近的暗卡警衛，讓我可以自由行動。」

　　唐缺說道：「這一點，我當然會做到的。」

　　他笑得更愉快：「現在，好像又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已經可以吃飯去？」

　　無忌道：「現在我的胃口雖然不好，多少總可以陪你吃一點。」

　　唐缺道：「那就好極了。」

　　　　三

　　夜。夜涼如水。

　　這一天就這麼糊裏糊塗的過了，除了肚子裏塞滿了用各式各樣方法燒成的雞鴨魚肉外，無忌簡直連一點收穫都沒有。

　　非但沒有收穫，而且多了難題，曲平、小寶都是他的難題。

　　現在他的行動雖然已比較自由了些，卻更不敢大意。他提出了那條件後，唐缺一定會更注意他的。

　　唐缺絕不會真的讓一個身份還沒確定的陌生人，在他們的禁區中隨意來去。

　　他答應無忌這條件，很可能也是種試探。他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有用意，無忌不能不特別小心。現在限期已經剩下了四天了，無忌卻只能躺在床上，瞪著房頂發呆。

　　他很想好好睡一覺，睡眠不但能補充體力，也能使人鬆弛。

　　可惜他偏偏睡不著，越想睡，就越睡不著，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這裏一向很安靜，到了晚上，很少還能聽到什麼聲音。

　　可是現在窗外卻忽然有聲音響了起來，有人在呼喝，有人在奔跑，就在無忌已經準備放棄睡眠，準備決不睡了，卻又偏偏睡著的時候，這些聲音就響了起來。

　　他覺得很可笑，一個人在無可奈何的時候，除了笑一笑，還能怎麼樣？

　　他覺得很奇怪！聲音是從窗外那片樹林裏發出來的，好像又有奸細出現，驚動了暗卡埋伏。

　　這次他明明還睡在床上，難道唐家堡真的還有別人是奸細？

　　他忍不住披衣而起，推開窗戶看出去，樹林中果然有人影火光閃動。

　　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會是奸細？還有誰冒險到唐家堡的禁區裏來？

　　不管是誰來了，都是來送死的！

　　上吊的人

　　　　一

　　火光還在閃動，呼喝的聲音卻漸漸小了。

　　就在這時候，無忌忽然又聽見另外一種聲音。聲音是從一棵樹的枝葉中發出來的，並不是風吹枝葉的聲音，是鐵鏈子震動的聲音，樹林裏怎麼會有鐵鏈子震動？

　　無忌立刻想起丁雷震天腳上的鐵鏈子。

　　火光在遠處閃動，他已竄出了窗戶，竄入了另外一棵樹的枝葉中。

　　兩棵樹的距離很近。

　　他雖然看不見隱藏在枝葉間的人，卻看見了一隻手。

　　一隻戴著鐵鎖的手。

　　一隻瘦長，有力，穩定，洗得很乾淨，指甲剪得很短的手。

　　這是雷震天的手。

　　無忌立刻竄過去，扣住了這雙手的脈門，穩住了手上的鐵鏈子。

　　雷震天居然沒有掙扎只問：「誰？」

　　「是我。」

　　他只說了兩個字，雷震天已聽出了他的聲音：「我知道一定是你。」

　　無忌冷笑：「如果不是我，現在你就已死定了。」

　　雷震天道：「可是我早就知道是你，我知道你住在對面的小樓上，我已經聽見你推開窗戶的聲音。」

　　他的耳朵真靈：「我也聽見你竄過來了，所以我才伸出手，剛才我搖了搖鐵鏈子，本來就是要你聽見的。」

　　無忌道：「你怎麼前來找我？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雷震天道：「我一定要來找你。」

　　星光於枝葉間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本來全無表情的一張臉，現在卻顯得很焦急：「我非要找到你不可！」

　　無忌問道：「是不是已經有人發現了你？」

　　雷震天道：「沒有，我很小心。」

　　無忌道：「可是這裏的暗卡已經被驚動了。」

　　雷震天道：「他們發現的是另外一個人。」

　　無忌道：「什麼人？」

　　雷震天道：「一個上吊的人。」

　　無忌道：「上吊？」

　　雷震天道：「就因為有個人剛才在這樹林裏上吊，驚動了這裏的暗卡埋伏，所以我才有機會溜到這裏來。」

　　無忌道：「這個人是誰？」

　　雷震天道：「不知道。」

　　他歎了口氣：「我只知道唐家堡裏想上吊的人絕不止他一個。」

　　無忌又問道：「你為什麼一定要來找我？」

　　雷震天的手冰冷，道：「因為蜜姬來了。」

　　無忌道：「蜜姬？」

　　雷震天道：「蜜姬，就是我以前的老婆！」

　　無忌道：「你怎麼知道她來了？」

　　雷震天道：「因為今天有人把她的一綹頭髮送來給我。」

　　每天都有個籃子從上面吊下來，把食物和飲水送給他。

　　今天，這隻籃子裏不但有一隻鹵雞，十個饅頭，和一大瓶水，還有一綹頭髮。

　　雷震天道：「我雖然看不見，可是我摸得出那是蜜姬的頭髮。」

　　他所製作的，是世上最危險的暗器，只有一點疏忽，就可能爆炸。

　　他已經是個瞎子，只能憑雙手的感覺來操作一切。

　　這雙手的感覺當然極靈敏。

　　蜜姬是他的妻子，他們同床共枕多年，他所撫摸的，又何止是她的頭髮而已。

　　他撫摸她的頭髮也不知有多少次了，當然能感覺得出。

　　想到這一點，無忌心裏竟忽然覺得有點酸酸的，忍不住道：「你既然連她的人都拋棄了，又何必在乎她的頭髮？」

　　雷震天道：「我不能不在乎。」

　　無忌道：「哦？」

　　雷震天道：「他們已經看出了我是在故意拖延，所以這次給了我十天限期。」

　　無忌道：「什麼限期？」

　　雷震天道：「他們要我在十天之內，完成他們交給我的任務。」

　　無忌道：「如果你做不到呢？」

　　雷震天道：「那麼他們就會每天給我一樣蜜姬身上的東西！」

　　他的聲音已變了：「第一天他們給我的是頭髮，第二天很可能就是一根手指，第三天也許就是鼻子耳朵了。」

　　第四天會是什麼？第五天會是什麼？他不敢說，無忌連想都不敢想。

　　雷震天道：「我離開了她，的確有我不得已的苦衷，別人雖然不諒解，她卻不會不明白的。」

　　無忌道：「哦？」

　　雷震天道：「她知道我信任她，除了我之外，只有她知道我的秘密。」

　　無忌道：「什麼秘密？」

　　雷震天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不防一萬，只防萬一，這是每個江湖人都應該明白的道理，只要是在江湖中混過的人，不管做什麼事的時候，都一定會先為自己留下退路。」

　　無忌也明白這一點。

　　雷震天道：「我也可以算是個老江湖了，所以我在和唐家堡聯盟之前，已經為我自己留下了一條後路。」

　　他說得雖然不太明白，可是無忌已經瞭解他的意思。

　　他到唐家之前，一定已經將霹靂堂火器的秘密和歷年積存的財富隱藏在一個極隱秘的地方，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蜜姬知道這秘密。

　　雷震天道：「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如果我替唐家做成了散花天女，他們絕不會再讓我活下去。」

　　無忌道：「如果你做不成，他們就一定會殺了蜜姬。」

　　雷震天道：「所以我一定要來找你，我也只有來找你。」

　　無忌道：「你要我去救她？」

　　雷震天道：「我也知道這是件很難做到的事，可是你一定要替我想法子。」

　　無忌沉默著，過了很久，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上官刃這個人？」

　　雷震天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一向看不起這個人。」

　　無忌道：「為什麼？」

　　雷震天冷冷道：「因為，他出賣了大風堂。」

　　無忌詫聲道：「大風堂豈非是你的死敵？」

　　雷震天道：「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一向認為，一個人寧可去賣屁股，也不該出賣朋友。」

　　無忌道：「你知不知道他現在也快要做唐家的女婿了？」

　　雷震天道：「我知道。」

　　他冷笑，又道：「現在他住的屋子，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我只希望他以後的下場也跟我一樣。」

　　無忌眼睛亮了：「我也希望你能替我做件事。」

　　雷震天道：「什麼事？」

　　無忌道：「唐家堡的地勢和道路你一定很熟悉，我希望你能告訴我，那座屋子在哪裡？有幾間房？上官刃會住在那一間？一路上的埋伏暗卡在哪裏？」

　　雷震天道：「你要去找他？」

　　無忌道：「只要你能幫我做到這件事，不管你要我幹什麼，我都答應。」

　　雷震天忽然不說話了，臉上忽然又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無忌道：「我是誰？」

　　雷震天道：「你是不是姓趙？是不是趙簡的兒子趙無忌？」

　　無忌道：「不管我是誰，反正我你現在已經是一條線上的朋友。」

　　他握緊了雷震天的手：「我只問你，你肯不肯為我做這件事？」

　　雷震天道：「我肯。」

　　他的回答毫無猶疑：「我不但可以把那棟房子的出入途徑告訴你，而且還可以替你畫一張圖，我雖然是個瞎子，但是我還有手，現在我雖然已經看不見，但是唐家堡的每一條路，每一處暗卡，我都記得很清楚。」

　　無忌道：「你什麼時候可以把這張圖畫給我？」

　　雷震天道：「明天。」

　　他想了想，又道：「有時候他們白天的防守反而比較疏忽，尤其是在午飯前後，你一定要想法子找機會到我哪裏去。」

　　無忌道：「那條地道還在？」

　　雷震天道：「當然在。」

　　無忌道：「他們沒有到你那地室裏去找？」

　　雷震天說道：「沒有人敢到我那地室裏去，你就是借給他們一個膽子，他們也不敢。」

　　無忌道：「為什麼？」

　　雷震天又挺起了胸，傲然道：「因為我是雷震天，江南霹靂堂的第十三代堂主雷震天！」

　　現在他雖然已一無所有，可是他那地室中還有足夠令很多人粉身碎骨的火藥。

　　雷震天道：「沒有我的允許，無論誰進去了，都休想能活著出來。」

　　他冷冷地接著道：「因為只要我高興，我隨時都可以跟他們同歸於盡。」

　　百足之蟲，死而不殭，獅虎雖死，餘威仍在。

　　他的確是有他值得驕傲之處，不管在任何情況下他都絕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無忌輕輕吐出口氣，道：「好，我一定會去找你，只要一有機會，我就會去找你。」

　　雷震天道：「你交到我這麼一個朋友，我保證你絕不會後悔的。」

　　　　二

　　無忌又回到他的房裏，躺上了床。

　　他相信雷震天一定能夠平安回去，有些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失去保護自己的能力。

　　雷震天無疑就是這種人。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就沒有人能夠輕易擊倒他。

　　快天亮的時候，無忌終於睡著。

　　可是他睡得並不安穩，朦朧中，他彷彿看見了一個人在他面前上吊，

　　他本來明明看見那個人是上官刃，可是忽然竟變成了他自己。

　　黑色的鴿子

　　　　一

　　四月二十四，晴。

　　無忌從噩夢中驚醒時，陽光已經照在窗戶上。

　　唐缺居然已經來了，正在用那雙又白又胖的小手，替他把窗戶支起。

　　窗外一片青綠，空氣清爽而新鮮。

　　唐缺回過頭，看見他已張開眼睛，立刻伸出一根又肥又短的大姆指，道：「要得，你硬是要得。」

　　無忌道：「要得？」

　　唐缺笑道：「要得的意思，就是你真行，真棒，真了不起。」

　　這是川話。

　　無忌道：「你說我硬是要得，就是說我真是了不起？」

　　唐缺道：「完全正確。」

　　無忌道：「我有什麼了不起？」

　　唐缺又眯起了眼，微笑道：「你當然了不起，連我都沒有想到你這麼快就能得手的。」

　　無忌道：「哦？」

　　唐缺道：「我也想不到你居然會用這種法子，除了我之外，絕不會有人知道是你殺了他。」

　　無忌道：「哦？」

　　他實在聽不懂唐缺是在說什麼。

　　唐缺道：「現在我才知道，我那十萬兩銀子付得實在不冤。」

　　無忌道：「哦？」

　　唐缺道：「你快起來，我們一道吃早點去。」

　　他笑得更愉快：「今天我的胃口雖然還不太好，可是我們一定要好好吃一頓，以資慶祝。」

　　無忌終於忍不住問道：「我們慶祝什麼？」

　　唐缺大笑道：「你做戲做得真不錯，可是你又何必做給我看呢？」

　　他大笑著，拍著無忌的肩：「你放心，在別人面前，我也會一口咬定，他是自己上吊死的，可是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我心裏都明白，就真是他自己要上吊，也是你替他打的繩套。」

　　無忌道：「然後我再把他的脖子套進去？」

　　唐缺大笑道：「完全正確。」

　　無忌不說話了。

　　現在他已經聽懂了唐缺的話。

　　──昨天晚上在樹林裏上吊的人，赫然竟是小寶。

　　──唐缺已經認定小寶是死在無忌手裏的。

　　──因為他知道小寶這種人，絕不是自己會上吊的人。

　　──因為他已經給了無忌十萬兩，要無忌去殺小寶。

　　──會殺人的人，總會讓被殺的人看來是死於意外。

　　這幾點加起來，事情已經像水落後露出了的石頭那麼明顯。

　　連無忌自己都幾乎要懷疑小寶是死在他手裏的，因為他也確信小寶絕不會自己上吊。

　　現在他已知道小寶有極機密，極重要的使命，現在任務還沒有完成，他怎麼會無故輕生。

　　可是無忌自己當然知道，他沒有殺小寶。

　　是誰逼小寶上吊的？

　　為的是什麼？

　　這件事又在無忌心裏打了個結，這個結他一直都沒法子解開。

　　　　二

　　早點果然很豐富。

　　唐缺開懷大嚼，足足吃了半個時辰，連筷子都沒有放下去過。

　　無忌從來都沒有看見過一頓早點就能吃這麼多東西的人。

　　這茶樓也跟其他地方的那些茶樓一樣，來吃早點的當然不止他們兩個人。

　　可是現在吃早點的時候已過去，別的客人也大半都散了。

　　唐缺終於放下筷子，在一個銅盆裏洗過了他那雙又白又胖的小手，用一塊雪白的絲巾將他那張小嘴擦得乾乾淨淨。

　　他的確是個很喜歡乾淨的人。

　　無忌道：「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唐缺搖搖頭，忽然壓低聲音，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你去殺小寶？」

　　無忌道：「因為你討厭他。」

　　唐缺笑了：「如果我討厭一個人，就要花十萬兩銀子去殺他，現在我早就破產了。」

　　他又壓低聲音：「我要你殺他，只因為他是個奸細！」

　　無忌的心一跳，道：「他是奸細，像他那麼樣一個人，怎麼會是奸細。」

　　唐缺道：「他看來的確不像，可惜他偏偏就是個奸細。」

　　他笑了笑，道：「真正好的奸細，看起來都不會像是個奸細。」

　　無忌道：「有理。」

　　唐缺又在用那雙尖針般的笑眼盯著他，道：「譬如說你──」

　　無忌道：「我怎麼樣？」

　　唐缺笑道：「你就不像是個奸細，如果派你去做奸細，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他吃吃地笑著，笑得就像是條被人打腫了的狐狸。

　　無忌也在看著他，連眼睛都沒有眨，淡淡道：「你也懷疑我是奸細？」

　　唐缺道：「老實說，我本來的確有點懷疑你，所以我才叫你去殺小寶。」

　　無忌道：「哦？」

　　唐缺道：「到這裏來的奸細，都是大風堂的人，因為別的人既沒有這種必要來冒險，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無忌道：「哦？」

　　唐缺道：「如果你也是個奸細，也是大風堂的人，就絕不會殺他的。」

　　無忌道：「那倒未必。」

　　唐缺道：「未必？」

　　無忌道：「如果我也是奸細，為了洗脫自己，我更要殺他！」

　　唐缺大笑，道：「有理，你想得的確比我還周到。」

　　他又道：「可是，有一點你還沒有想到。」

　　無忌道：「那一點？」

　　唐缺道：「他自己並不知道我們已經揭破他的秘密，你也不知道。」

　　無忌承認。

　　他們一直都認為小寶把自己的身份掩護得很好。

　　唐缺道：「你們既然都不知道我們已發現了他的秘密，你的理由就根本不能成立。」

　　他又解釋：「所以如果你是奸細，就算殺了他，也不能洗脫自己，如果你不是奸細，當然也不會知道他是奸細，所以你才會殺他。」

　　這本來是種很複雜的推理，一定要有很精密的思想才能想得通。

　　他的思想無疑很精密。

　　只可惜這其中還有個最重要的關鍵，是他永遠想不到的。

　　無忌並沒有殺小寶！

　　是誰殺了小寶？

　　為的是什麼？

　　這還是個結，解不開的結。

　　知道唐缺要殺小寶的原因之後，這個結非但沒有解開，反而結得更緊了。

　　幸好這個結是唐缺永遠都看不見的。

　　唐缺道：「你既然殺了小寶，就絕不會是大風堂的奸細。」

　　他微笑，又道：「所以我又找了件差事給你做。」

　　無忌道：「什麼差事？」

　　唐缺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上官刃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為什麼會忽然提起上官刃來？

　　無忌想不通，臉色也沒有變，道：「我知道一點，可是知道的並不太清楚。」

　　唐缺道：「這個人陰陰沉沉，冷酷無情，而且過目不忘。」

　　無忌道：「這點你都說過。」

　　唐缺道：「這個人只有一點最可怕的地方。」

　　無忌道：「哪一點？」

　　唐缺道：「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到這裏已經來了一年，竟沒有任何人能接近他，更沒有人能跟他交朋友。」

　　無忌的心在往下沉。

　　如果連唐家的人都無法接近上官刃，他當然更無法接近。

　　如果他不能接近這個人，怎麼能找到復仇的機會？

　　唐缺道：「不過這個人卻的確是武林中一個很難得的奇才，現在他在這裏的地位已日漸重要，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已不管了，所以──」

　　無忌道：「所以怎麼樣？」

　　唐缺道：「所以他要找個人替他去管管那些小事。」

　　他又道：「我也認為他的確有很多事需要一個人去照顧，所以我準備推薦一個人給他。」

　　無忌道：「你準備推薦誰？」

　　唐缺道：「你。」

　　無忌的臉上沒有表情，可是他的心已經跳得好像打鼓一樣。

　　他一直在找機會接近上官刃，一直在想法子到上官刃的住處去。

　　想不到這麼好的一個機會竟忽然從天上掉下來了。

　　唐缺道：「你不是唐家的人，你跟他完全沒有一點利害關係，你聰明能幹，武功又高，他說不定會喜歡你的。」

　　無忌道：「如果我能夠接近他，我就會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我就要來告訴你。」

　　唐缺大笑，道：「完全正確，正確極了。」

　　他又大笑著，拍著他的肩：「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聰明絕頂。」

　　無忌道：「如果我真的是個聰明人，我就不會去做這件事。」

　　唐缺道：「為什麼？」

　　無忌道：「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聰明人是絕不會去做的。」

　　唐缺道：「這件事，對你當然也有好處。」

　　無忌道：「什麼好處？」

　　唐缺道：「我知道你有仇家，想要你的命。」

　　無忌當然承認。

　　唐缺道：「如果你做了上官刃的管事，不管你的仇家是誰，你都不必再擔心了。」

　　無忌不說話了。

　　其實他心裏早已千肯萬肯，可是他如果答應得太快，就難免會讓人疑心。

　　唐缺道：「上官刃雖然陰險，卻不小氣，你在他身邊，絕不會沒有好處的。」

　　他眯著眼笑道：「你當然也應該看得出，我也不是個很小氣的人。」

　　無忌已經不必再做作，也不能再做作了。

　　他立刻問道：「我們在什麼時候去見他？」

　　唐缺道：「我們還要等一等。」

　　無忌道：「還要等什麼？」

　　庸缺道：「要到唐家堡來並不難，要到『花園』裏去，卻難得很。」

　　無忌道：「花園？」

　　他的心又在跳，他當然知道「花園」是什麼地方。

　　但是他不能不問。

　　唐缺道：「花園是唐家堡的禁區，上官刃就住在花園裏，沒有老祖宗的話，我也不敢帶你到花園裏去。」

　　他歎了口氣：「現在我雖然已完全相信你，老祖宗卻一定還要我等一等。」

　　無忌問道：「等什麼？」

　　唐缺道：「等消息。」

　　無忌道：「什麼消息？」

　　唐缺道：「老祖宗已經派了人到你家鄉去調查你的來歷，現在我們就在等他們的消息。」

　　他微笑，又道：「可是你放心，我們不會等太久的，今天他們就會有消息報回來。」

　　今天才二十四，距離無忌自己訂下的限期還有二天。

　　唐缺道：「別人去做這件事至少也要五六天，但是我們怕你等得著急，所以特別叫人加急去辦，恰好我們最近從一個破了產的賭棍廖八那裏，買了一匹快馬，又恰巧有個人能騎這匹快馬。」

　　廖八的那匹馬，就是無忌的馬。

　　無忌雖然知道那匹馬有多快，但卻做夢也想不到這匹馬竟落入唐家。

　　唐缺道：「我們派去的那個人，不但身輕如燕，而且精明能幹。」

　　他笑得非常愉快：「所以，我可以保證，最遲今天正午，他一定會有消息報回來。」

　　　　三

　　無忌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

　　如果他有表情，很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會是種什麼樣的表情。

　　他付出的代價。他經過的折磨，他忍受的痛苦，現在卻已變得不值一文。

　　因為現在他已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就沒有機會。

　　沒有時間，就什麼都完了。

　　現在已將近正午，距離他的限期已經只剩下一個多時辰。

　　在這短短的一個多時辰裏，他能做什麼？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如果換了別人，也許會立刻跳起來，衝出去，衝出唐家堡。

　　他沒有這樣做。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能忍，比任何人都能沉得住氣。

　　他知道衝出去也是死！

　　不到最後關頭，他絕不放棄！

　　除了他們之外，茶樓上還有六桌人，每桌上都有兩三個人。

　　這六桌人位子都坐得很妙，距離無忌這張桌子都不太近，也不太遠，無忌這張桌子，正好就在這六桌人中間。

　　如果他要出去，不管他往那個方向出去，都一定要經過他們。

　　如果他們要攔住無忌，絕不是件困難的事。

　　這六桌人年紀有老有少，樣貌有醜有俊，卻都有一種相同之處。

　　每個人眼睛裏的神光都很足，長衫下靠近腰部的地方，都有一塊地方微微凸起。

　　這六桌人無疑都是唐家子弟的高手，身上無疑都帶著唐門追魂奪命的暗器！

　　無忌忽然笑了：「你們的那位老祖宗，做事一定很謹慎的。」

　　唐缺微笑道：「無論誰能夠活到七八十歲，做事都不會不謹慎的。」

　　無忌道：「那些人當然都是她派來監視我的？」

　　唐缺並不否認：「那六桌人都是的，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老祖宗親手發條子派下來的暗器。」

　　無忌道：「既然是老祖宗親手發的條子，派下來的暗器當然都是精品。」

　　唐缺道：「絕對是的。」

　　他又道：「不但他們身上帶的暗器都是見血封喉的精品，他們的身手，在江湖中也絕對可以算是第一流的，連我的幾位堂叔都來了。」

　　他歎了口氣，苦笑道：「這當然不是我的主意，我絕對信任你。」

　　無忌道：「哦？」

　　唐缺道：「可是你在老祖宗面前說的若是謊話，那麼非但我救不了你，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沒有一個人能救得了你。」

　　無忌道：「你既然相信我，又何必為我擔心。」

　　唐缺又笑了：「我不擔心，我一點都不擔心。」

　　他當然不擔心，要死的又不是他！他擔心什麼？

　　茶樓四面都有窗子，窗子都是敞開著的。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有一群鴿子飛了過去，飛在蔚藍色的天空下。

　　一群黑色的鴿子。

　　花園裏

　　　　一

　　每個人都抬頭看了這群鴿子一眼，然後每個人的眼睛都盯在無忌身上。

　　唐缺道：「這些黑色的鴿子，是我七叔特別訓練出來的，比普通的鴿子飛得快一倍，遠三倍，在黑夜中飛行，很不容易被發現。」

　　無忌靜靜地聽著，他希望唐缺多說話，聽別人說話，也可以使得自己的神經鬆弛。

　　他不能不承認自己很緊張，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想出對策。

　　唐缺道：「我七叔訓練出這批鴿子，雖然是為了傳遞秘密的消息，但是據他說，在天下養鴿子公認的鴿譜中，這種鴿子也已被列為一等一級的特優品種！」

　　他眯著眼笑道：「但是我可以保證，這種鴿子一點都不好吃。」

　　無忌道：「你吃過？」

　　唐缺道：「只要是能吃的東西，我想盡千方百計，也要弄幾隻來嘗嘗滋味的，否則我晚上恐怕連覺都睡不著。」

　　無忌道：「據說人肉也可以吃的，你吃過人肉沒有？」

　　他並不想知道唐缺吃過人肉沒有，只不過在故意逗唐缺說話。

　　無論誰在說話的時候，注意力都難免分散，何況他們現在說的，正是唐缺最有興趣的話題。

　　如果他現在衝出去，並不是完全沒有希望，可是成功的機會卻不大。

　　如果他趁機制住唐缺，以唐缺做人質，他的機會就好得多了。

　　可惜他實在沒有把握。

　　這個長得好像比豬還蠢的人，不但反應靈敏，武功也深不可測。

　　唐缺正在發著他有關人肉的心得：

　　「據說人肉有三不可吃：有病的人不可吃，太老的人不可吃，生氣的人不可吃！」

　　無忌問道：「生氣的人，為什麼不可吃？」

　　唐缺道：「因為人一生氣，肉就會變酸的。」

　　無忌已準備出手。

　　雖然沒有把握，他也要出手，因為他已沒有第二種選擇。

　　想不到唐缺竟忽然站起來，道：「這些話我們以後再談，現在我們走吧！」

　　無忌的心沉了下去。

　　既然連唯一最後的機會都已錯過，他只有問：「我們到哪裏去？」

　　唐缺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無忌道：「去見誰？」

　　唐缺道：「老祖宗！」

　　他又道：「她老人家已經吩咐過，鴿子一飛回來，就要我帶你去見她。」

　　無忌立刻站起來，現在他最想去見的一個人，就是老祖宗。

　　他忽然想到這才是他的機會。

　　如果能制住老祖宗，以她為人質，唐家的人不但要把他恭恭敬敬的送出唐家堡，說不定他還可以用她多換一條人命。

　　上官刃的命。

　　要對付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婆，至少比對付唐缺容易些。

　　無忌微笑道：「你是不是還要蒙上我的眼睛？」

　　唐缺道：「不必了。」

　　他又眯起了那雙尖針般的笑眼：「如果你說的不假，那麼你就是我們的自己人了，以後就可以在花園裏自由出入。」

　　無忌說道：「如果我說的不是真話呢？」

　　唐缺淡淡道：「那麼你這次一進去，恐怕就不會再活著出來，我又何必蒙上你的眼睛？」

　　無忌道：「你的確不必。」

　　　　二

　　看到了唐家堡的規模和聲勢，無論誰都可以想像得到，他們的「花園」一定是個範圍極大，警衛極森嚴的地方。

　　等你真正進去了之後，你才會發現，你想得還是不太正確。

　　花園的範圍之大，遠比任何人想像中都要大得多，但卻完全沒有一點警衛森嚴的樣子。

　　走過一座朱欄綠板的小木橋，穿過一片千紅萬紫的花林，你就可以看見建築在山坡上的一棟棟規模宏偉的宅第。

　　從外表上看來，每棟屋宇的格式，都幾乎是完全一樣的，外貌完全沒有特色，當然更不會有門牌路名。

　　所以你就算知道你要找的人住在哪一棟屋子裏，還是很難找得到。

　　用青石塊鋪成的小路兩旁，都是灰樸樸的高牆，看上去根本沒有什麼分別。

　　每條路都是這樣子的。

　　唐缺帶著無忌三轉兩轉，左轉右轉，終於停在一道極寬闊高大的黑漆大門前。

　　「就在這裏。」他說：「老祖宗一定已經在等著我們了。」

　　大門後面是個很大很大的院子，穿過院子，是個很大很大的廳堂。

　　大廳裏擺著很寬大的桌椅，高牆上掛著大幅的字畫。

　　唐家堡的每樣東西好像都要比普通的規格大一點，甚至連茶碗都不例外。

　　唐缺道：「坐。」

　　等無忌坐下後，他的人就不見了。

　　無忌本來以為他一定是進去通報，很快就會出來的，想不到他竟一直都沒有露面。

　　庭院寂寞，聽不見人聲，更看不見人影。

　　無忌一個人坐在這個空闊無人的大廳中，有幾次都已忍不住要衝出去。

　　此時此刻此地，他更不能輕舉妄動。

　　他雖然看不見人，可是老祖宗既然在這裏，這裏絕不會沒有警衛的。

　　看不見的警衛，遠比能夠看見的更可怕。

　　他明白這道理。

　　他遠比大多數人都能「忍」！

　　剛才由一個垂髫童子送上的一碗茶，本來是滾燙的，現在已經涼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大廳中終於響起了一個衰弱溫和，卻又充滿威嚴的聲音。

　　「請用茶。」

　　無忌聽得出這是老祖宗的聲音，上次他被盤問時，已經聽過她的聲音。

　　這次他還是只能聽見她的聲音，還是看不見她的人。

　　無忌的心又沉了下去。

　　如果他連她的人都看不見，怎麼能夠制住她？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好苦的茶。

　　老祖宗的聲音又在說：「唐家以毒藥暗器成名，你不怕這碗茶裏有毒？」

　　無忌笑了笑，道：「如果老祖宗不想我再活下去，隨時都可以把我置之於死地，何必要在這碗茶下毒？」

　　老祖宗笑了，至少聽起來彷彿在笑。

　　「你很沉得住氣。」她說：「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就這麼能沉得住氣！」

　　無忌保持微笑。

　　連他自己都有點佩服自己，在這種情況之下，居然還能四平八穩地坐在這裏喝茶。

　　老祖宗又說：「你是個好孩子，我們唐家正需要你這種人，只要你好好地待下去，我絕不會虧待你。」

　　她居然絕口不提鴿子帶回來的消息。

　　難道這又是個圈套？

　　她這樣做是不是另有陰謀目的？

　　可是她的口氣不但更溫和，而且絕對聽不出一點惡意。

　　無忌雖然並不笨，也不是個反應遲鈍的人，也不禁怔住了。

　　他實在猜不透她的用意，也不知道老祖宗下面還要說什麼？

　　想不到老祖宗居然從此不開口了。

　　庭院寂靜，四下無人。

　　又不知過了多久，唐缺居然又笑嘻嘻地走過來，道：「你過關了。」

　　無忌茫然，道：「我過關了？」

　　唐缺手裏拈著個紙卷，說道：「這是那些鴿子帶回來的調查結果，你想不想看看？」

　　無忌當然想看。

　　攤開紙卷，上面只有八個字：

　　「確有其人，證實無誤。」

　　　　三

　　無忌想不通，就算把他的頭打破一個大洞，他也想不通。

　　──難道績溪的溪頭村真的有「李玉堂」這麼樣一個人？

　　──難道唐家派出去調查的那個人，敷衍塞責，根本沒有去調查，就胡亂寫了這份報告送回來？

　　──難道這個人在路途中就已被無忌的朋友收買了，偽造了這份報告。

　　這種情況只能有這三種解釋。

　　這三種解釋好像都講得通，可是仔細一想，卻又絕無可能。

　　──就算溪頭村真的有個人叫李玉堂，身世背景也絕不可能跟無忌所說的相同，世上絕不會有這麼巧的巧合。

　　──唐家門規嚴謹，派出去的子弟絕不敢敷衍塞責，虛報真情的，更不可能被收買。

　　──這件事根本沒有別人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會去收買他。

　　如果這三種推斷都不能成立，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無忌沒有再想下去，這幾天他已遇到好幾件無法解釋的事。

　　這些事之中必定有一個相同的神秘關鍵。

　　只不過現在還沒有能找到而已。

　　不管怎麼樣，他總算又過了這一關。他只有抱著「得過且過」的心理，靜觀待變。

　　他還要「忍」。

　　就因為他能忍，他已經渡過了好幾次本來絕對無救的危機。

　　無忌慢慢地將紙條捲起，還給了唐缺，淡淡的問道：「老祖宗呢？」

　　唐缺道：「老祖宗已經看過了你，對你已經很滿意。」

　　無忌道：「你不讓我拜見拜見她老人家？」

　　唐缺道：「我也想帶你去拜見她老人家，只可惜連我自己都見不到。」

　　他歎了口氣，苦笑道：「連我自己都已有很久沒有看見過她老人家了。」

　　無忌道：「她很少見人？」

　　唐缺道：「很少很少。」

　　──她為什麼不見人？

　　──是不是因為她長得奇形怪狀，不能見人？

　　無忌還有另一種想法，想得更絕。

　　真的老祖宗已經死了，另外有個人為了想要取代她的權力地位，所以秘不發喪，假冒她的聲音來發施命令，號令唐家的子弟。

　　那麼她當然就不能夠讓人看見「老祖宗」的真面目。

　　這種想法雖然絕，卻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世上本來就有些荒唐離奇的事，真實的事有時甚至比「傳奇說部」更離奇。

　　無忌也沒有再想下去。

　　唐家內部權力的爭鬥，跟他並沒有切身的利害關係。

　　他只問：「現在我們是不是已經該走了？」

　　唐缺道：「到哪裏去？」

　　無忌說道：「我們難道不去見見上官刃？」

　　唐缺道：「當然要見的。」

　　無忌道：「那麼我們現在是不是就應該到他住的地方去？」

　　唐缺笑了，道：「你以為這裏是什麼地方？」

　　無忌道：「他就住在這裏？」

　　唐缺沒有開口，門外已經有人回答：「不錯，我就住在這裏。」

　　無忌的心又在跳，全身的血液又已沸騰。

　　他聽出這是上官刃的聲音，他也聽見了上官刃的腳步聲。

　　不共戴天之仇人，現在就要跟他見面了。

　　這次他們不但是同在一個屋頂下，而且很快就會面對面地相見。

　　這次，上官刃會不會認出他就是趙無忌？

　　生死呼吸

　　　　一

　　四月二十四，正午。

　　趙無忌終於見到了上官刃！

　　上官刃身高八尺，寬肩長臂，每跨出一步，都要比別人多五寸。

　　他自己計算過，他每一步跨出，都正好是一尺七寸，絕不多一寸，也絕不會少一寸。

　　他對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精確計算過，他做的每件事都絕對像鐘錶般精確。

　　他的生活極有規律，自制極嚴，每日三餐，都有定時定量。

　　他不但吃得很少，連水都喝得不多，平時連滴酒都不沾唇。

　　現在他還是獨身，從不接近女色，別人沉迷的事，他完全都沒有興趣。

　　他的興趣只有兩個字──

　　權力！

　　無論誰看見他，都絕對可以看得出他是個極有權力的人。

　　他沉默寡言，態度穩重冷酷，無論在什麼時候出現，都顯得精力充沛，鬥志旺盛，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更好像隨時都能看透別人的心，但是他居然沒有看出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就是趙無忌。

　　無忌實在變得太多了。

　　無忌又坐下。

　　他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

　　要忍！要等！不等到絕對有把握的時候，絕不輕易出手。

　　上官刃正在用一雙利刃般的銳眼盯著他，忽然問道：「剛才你心裏在想什麼？」

　　無忌道：「我什麼都沒有想！」

　　上官刃道：「那麼你早就應該知道我是住在這裏的。」

　　他轉過頭去看牆上接的一副對聯。

　　「滿堂花醉三千客，
　　一劍光寒四十州。」

　　筆法蒼勁而有致，上款寫的正是：

　　「刃公教正。」

　　上官刃冷冷道：「如果你心裏什麼事都沒有想，怎會連這種事都沒有注意到？」

　　無忌淡淡道：「那也許是因為我在別人家裏時，一向很少東張西望。」

　　上官刃不說話了。

　　無忌道：「我也不是個喜歡吟詩作對的風雅之士，所以──」

　　上官刃道：「所以怎麼樣？」

　　無忌忽然站起來抱拳道：「再見。」

　　上官刃道：「你要走？」

　　無忌道：「閣下要找的既然不是我這種人，我為什麼還不走？」

　　上官刃盯著他道：「你是哪種人？」

　　無忌道：「閣下若是有知人之明，用不著我說，閣下該看得出我是哪種人，閣下若連知人之明都沒有，我又何必說？」

　　上官刃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道：「很好。」

　　他轉過身，面對唐缺，態度已變得比較溫和：「這正是我要找的人！」

　　唐缺笑了。

　　上官刃道：「我叫人去收拾後院，明天他就可以搬過來。」

　　唐缺笑道：「那麼現在我就可以去吃飯了。」

　　上官刃道：「大倌為何不留在舍下便飯？」

　　唐缺立刻搖頭道：「你叫我做什麼事都行，叫我在這裏吃飯，我可不敢吃。」

　　上官刃道：「不敢？」

　　唐缺道：「我怕生病。」

　　上官刃道：「怎麼會生病？」

　　唐缺道：「吃多了素菜，我就會生病，一頓沒有肉吃，我也非病不可，而且一定病得不輕。」

　　他歎了口氣：「今天你午飯的四樣菜，沒有一樣是葷的。」

　　上官刃道：「你怎麼知道？」

　　唐缺道：「剛才我已經去打聽過，民以食為天，對於這種事，我怎麼能不關心？」

　　　　二

　　大魚大肉又堆滿了一桌子，唐缺又在開懷大嚼。

　　無忌實在不能想像，一個剛吃過那麼樣一頓早點的人，現在怎麼能吃得下去。

　　唐缺吃得下去。

　　等到兩隻雞都已變成骨頭，一碗粉蒸扣肉也已蹤影不見了的時候，唐缺才停下來，看著無忌，忽然道：「我同情你。」

　　無忌道：「你同情我？」

　　唐缺道：「我非常非常同情你。」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因為，你就要搬到上官刃那裏去了，如果我是你，連一天都住不下去。」

　　無忌笑了。

　　唐缺道：「那裏不但菜難吃，人也難對付。」

　　他歎了口氣：「你現在總該看得出了，上官刃是個多麼難對付的人。」

　　無忌不能不承認。

　　唐缺道：「可是那裏最難對付的一個人，還不是他。」

　　無忌道：「不是他是誰？」

　　唐缺道：「是憐憐。」

　　無忌道：「憐憐？憐憐是什麼人？」

　　唐缺道：「憐憐就是上官刃的寶貝女兒，連我看見她都會頭大如斗。」

　　無忌當然知道上官刃有個獨生女兒叫「憐憐」。

　　憐憐當然也知道趙簡趙二爺有個獨生兒子叫「無忌」。

　　可是無忌並不擔心憐憐會認出他。

　　憐憐生出來沒多久，她的母親就去世了，也許就因為愛妻的亡故，所以上官刃對這個女兒並不像別的人對獨生女那麼疼愛。

　　有很多人都會因為妻子的亡故而怨恨兒女，雖然他心裏也明白孩子是無辜的，但他卻還是會想，如果沒有這個孩子，他的妻子就不會死。

　　每個人都會有遷怒諉過的想法，這本來就是人類最原始的弱點之一。

　　憐憐從小就多病，多病的孩子總難免會變得有點暴躁古怪。

　　一個像上官刃那麼忙的父親，當然沒法子好好照顧這麼樣一個女兒。

　　所以她很小的時候，上官刃就把她送到華山去養病，學藝。

　　其實養病學藝很可能都只不過是藉口，真正主要的原因，很可能是他根本不想看見這個女兒，因為他看見她，就會想到自己的亡妻。

　　這是無忌的想法。

　　上官刃自己的想法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人類的心理本來就很微妙複雜，絕不是局外人所能猜測得到的。

　　無忌也想不到憐憐居然又回到她父親這裏來了。

　　唐缺又開始在吃第三隻雞。

　　他吃雞的方法很特別，先吃胸脯上的死肉再吃頭和腿，最後才吃翅膀和脖子。

　　因為雞的翅膀和脖子活動的時候最多，所以肉也最好吃。

　　最好吃的部分，當然要留到最後吃。

　　唐缺還特別聲明：「沒有人跟我搶的地方，最好的一部分，我總是會留到最後才吃的。」

　　無忌道：「如果有人跟你搶，你就會先吃最好吃的那部分？」

　　唐缺道：「就算有人跟我搶，我也不會先吃的。」

　　無忌道：「為什麼？」

　　唐缺道：「先把最好吃的吃掉了，再吃別的部分還有什麼意思？」

　　無忌道：「難道你肯把好吃的那一部分讓給別人吃？」

　　唐缺道：「我當然不肯。」

　　他又道：「如果你把最好的讓給別人吃，你就是個呆子。」

　　無忌道：「你自己不肯先吃，又不肯讓給別人吃，你怎麼辦？」

　　唐缺笑道：「我當然有法子，天下最好的法子，你想不想知道？」

　　無忌道：「想。」

　　唐缺道：「在那種情況下，我就會先把最好的那一部分搶過來，擺在自己面前的小碗裏，再去跟人搶其餘的部分，搶光之後，我再吃自己碗裏的。」

　　無忌道：「好法子。」

　　唐缺道：「如果你也要學我這種吃法，有件事你千萬不能忘記。」

　　無忌道：「什麼事？」

　　庸缺道：「你一面在吃的時候，一面還要去教訓別人。」

　　無忌道：「我已經把最好吃的都搶來吃了，為什麼還要去教訓別人？」

　　唐缺道：「因為像你這種吃法，別人一定看不順眼，所以你就要先發制人，去教訓他。」

　　無忌道：「我應該怎麼教訓？」

　　唐缺道：「你要板起臉來告訴他，做人一定要留後福，所以好吃的東西一定要留到最後吃，你的態度一定要很嚴肅，很誠懇，吃得一定要很快，別人還沒有想通這道理的時候，你一定要把自己面前碗裏的東西吃光，然後趕快溜之大吉。」

　　他正色道：「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你更不能忘記。」

　　無忌問道：「我為什麼要趕快溜之大吉？」

　　唐缺道：「因為你若還不快溜，別人很可能就會揍你了。」

　　無忌大笑。

　　他是真的在笑。

　　這麼多日子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愉快。

　　現在他的「限期」已經無限期的延長了，現在他已進入了唐家堡的心臟地帶，明天他就要搬到上官刃的家裏去，隨時都可以見到上官刃，隨時都可能會有下手的機會。

　　現在他雖然還沒有真正達到目的，可是距離已經不太遠了。

　　這是他的想法。

　　現在他當然會這麼想，未來究竟會發生些什麼事，誰也不能預測。

　　如果他能預測到以後發生的事，那麼他非但笑不出，恐怕連哭都哭不出來。

　　　　三

　　夜，靜夜。

　　今天實在可以算無忌最有收穫的一天，吃過午飯，他總算擺脫了唐缺，好好地睡了一覺，因為他晚上還有事做。

　　明天他就要到上官刃那裏去了，進了花園禁區後，行動想必不會再有現在這麼方便。

　　所以今天晚上他一定要和雷震天聯絡，要雷震天把那棟房子的詳圖畫給他，想法子讓雷震天給他一點霹靂堂的火器。

　　他並不想用這種火器去對付上官刃，可是身上如果帶著些這種破壞力極強的火器，遲早總是有用的，到了必要時，不但可以用它脫身，還可以把自己做的事嫁禍給霹靂堂。

　　他相信雷震天一定不會拒絕。

　　多日的焦慮，現在總算有了結果，這一覺他睡得很熟，醒來時天已黑了。

　　唐缺居然沒有來找他去吃晚飯，也沒有別人來打擾他。

　　他披衣而起，推開窗子，外面一片沉寂，夜色彷彿已很深。

　　他決定立刻就去找雷震天。

　　現在他雖然已經知道要用什麼法子才能走出這片樹林，但卻還是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通過樹林外面的那片空地。

　　這又是個難題。

　　他用一種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解決了這個難題。

　　他就這麼樣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果然沒有人阻攔他。

　　唐缺想必已吩咐過這附近暗卡上的人，對他的行動不要太限制。

　　今天的天氣很好，看樣子他就像是在散步賞花，何況這裏還不到唐家堡禁區。

　　花開得正盛，他故意在花園裏兜了幾個圈子，確定沒有人注意他。

　　然後他才找到那棵月季，先用腳撥開下面的泥土，用最快的動作拔起花根，鑽了進去。

　　這條地道的長度他已經精確計算過，身上還帶了個火摺子。

　　他相信只要自己一接近那地室的入口，雷震天就會發覺的。

　　一個眼睛瞎了的人，耳朵總是特別靈敏。

　　可是他想錯了。

　　在他的計算中，現在明明已到了地室的入口，裏面卻還是毫無動靜。

　　他又往前面爬了幾尺，甚至還輕輕咳嗽了一聲，雷震天還是沒有反應。

　　就算他睡著了，也不會睡得這麼沉。

　　難道他又溜了出去？

　　無忌身上雖然帶著火摺子，卻是備而不用，以防萬一的。

　　這裏到處都是一點就燃的火藥，不到萬不得已時，他絕不冒險。

　　他又摸索著往前移動，他的手忽然摸到一樣東西，正是雷震天那張大木桌腳，他伸出中指，彈了彈這根桌腳，彈了兩次，都沒有反應。

　　空氣中除了那股刺鼻的硝石硫磺味道之外，彷彿還有種很奇怪的氣味，他好像嗅到過這種氣味，他又深深的呼吸兩次，就已完全確定。

　　這是腥氣！

　　他的鼻子也很靈，他確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

　　是不是雷震天有了意外？唐家終於還是派人來殺了他！

　　可是就在這時候，無忌又聽到了有人在呼吸。

　　這個人顯然已屏住呼吸，憋了很久，現在終於憋不住了，所以開始時的兩聲呼吸，聲音特別粗重。

　　這個人屏住呼吸，當然是為了不想讓無忌發現這地室中另外還有個人，這個人當然絕不會是雷震天。

　　這個人是誰？

　　雷震天是不是已遭了他的毒手？

　　如果他是唐家的人，他來殺雷震天，一定是奉命而來的。

　　既然是奉命而來的，就用不著怕別人發現。

　　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怎麼能進入這地室？他為什麼要來殺雷震天？

　　無忌又想起了雷震天的話。

　　「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敢到這裏來──只要我高興，隨時都可以跟他同歸於盡。」

　　這地室中的火藥仍在。

　　雷震天發現這個人來殺他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將火藥引發？

　　難道這個人是雷震天自己找來的？

　　就因為雷震天絕對想不到他有惡意，所以才會遭他的毒手！

　　無忌想得很多，也想到了最可怕的一點。這個人既然不願被人發現，一定要殺了無忌滅口。

　　他當然也已聽到了無忌的聲音，現在很可能已開始行動。

　　無忌立刻也開始行動。

　　只可惜呼吸聲又已聽不見了，他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在哪裏。

　　他悄悄地繞過這根桌子腳，正想從桌子底下鑽過去──

　　忽然間，風聲驟響，一股尖銳的冷風迎面向他刺了過來。

　　暗室搏殺

　　　　一

　　這是劍氣。

　　無忌雖然看不見，卻可以感覺到。

　　劍鋒還沒有到，森寒的劍氣已直逼他的眉睫而來。不但迅急準確，功力也極深厚。無忌還沒有看見這個人，已經知道自己遇見了一個極可怕的對手。

　　如果他手上也有劍，以他出手之快，並不是接不住這一劍。

　　可惜他手無寸鐵，就算能閃過這一劍，也躲不過第二劍。

　　這個人的劍上既然能發出如此森寒的劍氣，劍法之高，不難想像。

　　不管無忌怎麼閃避，他的動作都絕不會比這把劍的變化快。

　　幸好他還沒有忘記那根桌子腳。

　　他的人忽然向左滾了出去，揮手砍斷了那根桌子腳。

　　只聽「嘩啦啦」一聲響，一張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東西的大木桌已倒了下來。

　　這張桌子替他擋了第二劍。

　　無忌伏在黑暗中連喘息都不敢喘息。

　　但是以這個人武功之高，還是很快就會覺察出他在什麼地方的，等到第三劍、第四劍刺來時，他是不是還能閃避？

　　他實在沒有把握。

　　這種森寒凜冽的劍氣，犀利迅急的劍法，他赤手空拳，根本無法招架抵禦。

　　這地室很可能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經過了那麼多困苦挫折之後，眼看著事情有了希望時，如果竟真的要死在這裏，連對手是什麼人都不知道，他死也不會暝目的。

　　現在他只有等，等著對方的第三劍刺過來，他準備犧牲一隻手，抓住這個人的劍。他不惜犧牲一切，也得跟這個人拼一拼。生死搏殺，已經是瞬息間的事，這一戰的兇險，絕不是第三者所能想像得到的。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等了很久，對方竟完全沒有動靜。

　　──這個人明明已經佔盡了先機，為什麼不乘勢追擊？

　　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無忌又等了很久，冷汗已濕透了衣裳，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一個人說：「是我來了，我早就想來看看你。」

　　　　二

　　聲音是從地室上方傳下來的，溫柔而嬌媚，彷彿充滿了關懷和柔情。

　　又有誰到這裏來了，來看的是誰？

　　無忌還是伏在角落裏，沒有動，可是他已聽出了這個人的聲音。

　　來的是娟娟。

　　雷震天新婚的嬌妻唐娟娟。

　　她當然是來看雷震天的，她生怕雷震天在黑暗中誤傷了她，所以先表明自己的來意。只可惜雷震天已永遠聽不見了。

　　黑暗中的地室中，忽然有了燈光。

　　娟娟手裏提著個小小的燈籠，坐在一個很大的籃子裏，從上面慢慢垂落下來。

　　籃子上面顯然有個轆軸，軸木滾動籃子垂落，燈光照亮地室，娟娟失聲驚叫。

　　地室中一片凌亂，就在剛才被無忌推翻的桌子下倒臥著一個人。

　　人已死了，咽喉上的鮮血已凝結，無忌到這裏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

　　死的是雷震天！

　　是誰殺了他？

　　當然就是剛才在黑暗中出劍如風的那個人。

　　桌子上的劍痕猶在，無忌身上的冷汗未乾，剛才這地室中無疑另外還有一人。

　　可是這個人現在卻已不見了。

　　他殺了雷震天，為什麼不索性把無忌也殺了滅口？

　　他明明已將無忌逼入死地，為什麼不乘勢追擊？反而悄悄地退了出去。

　　燈光正照在雷震天臉上，他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驚訝和恐懼，彷彿至死還不信這個人會對他下毒手。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殺他，為什麼不殺無忌？

　　娟娟手裏提著燈，照著雷震天的屍體，雖然也顯得很驚訝，驚訝中卻又帶著歡喜。她到這裏來，很可能就是為了要殺他的，想不到已經有人替她下了毒手。

　　無忌慢慢地站了起來，淡淡地說道：「你好像已經來遲了一步。」

　　娟娟駭然轉身，看見無忌，蒼白的臉上立刻露出春花般的笑容。

　　「是你。」

　　她吐出口氣，用一隻纖纖五手輕輕拍著心口：「你真把我嚇了一跳？」

　　無忌道：「我真的把你嚇了一跳？」

　　娟娟眼珠子轉了轉，嫣然道：「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是你的。」

　　無忌道：「哦？」

　　娟娟道：「我早就看出來了，你當時雖然沒有答應我，可是一定會來替我做這件事的，對你來說，多殺一個人，簡直就像多吃塊豆腐那麼容易。」

　　她已認定了雷震天是死在無忌手裏。

　　無忌沒有否認，也無法辯白。

　　娟娟又輕輕歎了口氣，道：「看起來現在我好像已經是個寡婦了。」

　　她看看無忌，媚眼如絲：「你準備怎麼樣來安慰我這個可憐的小寡婦呢？」

　　　　三

　　夜更靜。

　　娟娟睡了，睡著又醒。

　　她睡著時在呻吟，醒的時候也在呻吟，一種無論誰聽見都會睡不著的呻吟。

　　無忌當然也睡不著。

　　因為無忌就睡在她身旁，不但可以聽見她的呻吟，還可以感覺到她的心跳。

　　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彷彿隨時都將停止。她實在是個很容易滿足的女人。

　　雖然她滿足之後還要，但卻很容易又會滿足，直到只能躺在那裏呻吟時為止。

　　有經驗的男人都知道，真正最能令男人動心的，就是這種女人。

　　因為男人滿足她時，她也同時滿足了男人──不但滿足了男人的需要，也滿足了男人的虛榮和自尊！

　　現在娟娟已醒了。

　　她輕輕喘呻吟著，用一隻柔若無骨的手，輕撫著無忌的胸膛。

　　她的呻吟聲中充滿了幸福和歡愉。

　　「剛才我差一點就以為我也死了，」她在咬他，「你為什麼不索性讓我死在你下面？」

　　無忌沒有開口。他也覺得很疲倦，一種極度歡愉後，無法避免的疲倦。

　　可是一聽見她聲音，他立刻又振奮。

　　他年輕，健壯。

　　他已經有很久沒有接觸過女人。

　　──她也是唐家的核心的人物，征服她之後，無論做什麼事都會方便得多。

　　──她既然已開口，他就不能拒絕，否則她不但會懷疑，還會記恨。

　　──一個女人的慾望被拒絕時，心裏一定會充滿怨毒的。

　　──一個像「李玉堂」這樣的男人，本不該拒絕一個娟娟這樣的女人。

　　無忌有很多理由可以為自己解釋，讓自己覺得心安理得。

　　可惜他並不是個偽君子。

　　既然已經做了，又何必解釋？

　　娟娟又在輕輕地問：「現在你是不是在後悔？」

　　「後悔？」無忌笑了笑，「我為什麼要後悔？我做事從不後悔的。」

　　「那麼明天晚上我是不是還可以到這裏來？」娟娟的手又在挑逗。

　　「你當然可以來。」無忌推開她的手：「可是明天晚上我已經不在這裏了。」

　　「為什麼？」

　　「明天一早，我就要搬走。」

　　「搬到哪裏去？」

　　「搬到上官刃那裏去。」無忌道：「從明天開始，我就是上官刃的總管。」

　　娟娟笑了：「你以為我不敢到那裏去找你？你以為我怕上官刃？」她忽然支起身子，盯著無忌：「你為什麼要到他那裏去？是不是因為他有個漂亮女兒？」

　　無忌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娟娟冷笑，道：「如果你真想打他那寶貝女兒的主意，你就慘了。」

　　無忌道：「哦？」

　　娟娟道：「那個小人兒誰都碰不得的。」

　　無忌道：「為什麼？」

　　娟娟道：「因為她已經被一個人看上了。」

　　無忌道：「這個人是誰？」

　　娟娟道：「是個無論誰都惹不起的人，連我都惹不起的。」

　　無忌故意問：「你也怕他？」

　　娟娟居然承認：「我當然怕他，簡直怕得要命。」

　　無忌忍不住問：「你為什麼怕他？」

　　娟娟道：「因為他不但本事比我大得多，而且心狠手辣，翻臉無情。」

　　她歎了口氣：「我雖然是他的妹妹，可是我若得罪了他，他一樣會要我命。」

　　無忌道：「你說的是唐缺？」

　　娟娟又在冷笑，道：「唐缺算什麼，唐缺看見他，也一樣怕得要命。」

　　她又道：「他從小就是我們兄妹中最聰明，最漂亮，最能幹的一個，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從來也沒有人敢去跟他搶，如果他知道你想打上官刃那女兒的主意，那麼你就──」

　　無忌道：「我就怎麼樣？」

　　娟娟道：「你就死定了，誰也救不了你！」她伏在無忌胸膛上，輕輕地接著道，「所以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你，讓你全心全意地對我，讓你根本沒有力氣再去打別人的主意。」

　　現在無忌當然已知道她說的就是唐傲。

　　唐傲的劍，唐傲的無情，難道真的比唐缺更可怕？

　　司空曉風的機智深沉，老謀深算，也許可以對付唐缺。可是唐傲呢？

　　大風堂裏，有誰可以對付唐傲？

　　就算上官刃已被消滅，留下唐傲，遲早總是大風堂的心腹之患！

　　無忌心裏又動了殺機。

　　不管他是不是能活著回去，都絕不讓上官刃和唐傲兩個人留下來。

　　就算他要被打下十八層的地獄去，也要把這兩個人一起帶走。

　　娟娟忽然道：「你的手好冷！」

　　無忌道：「哦？」

　　娟娟道：「你的手為什麼忽然變得這麼冷？」

　　無忌笑了笑道：「因為我害怕。」

　　娟娟道：「怕什麼？」

　　無忌道：「怕你剛才說的那個人。」

　　娟娟道：「他的確很快就要回來了，他回來的時候，說不定真的會去找你。」

　　無忌道：「可是我並沒有想去打上官刃那位千金的主意。」

　　娟娟道：「他還是一樣會去找你！」

　　無忌道：「為什麼？」

　　娟娟道：「因為你也是學劍的，而且大家好像都說你劍法很不錯。」

　　無忌道：「所以他一定要擊敗我，讓大家知道，他的劍法比我更高。」

　　娟娟道：「他一向是個寧死也不肯服輸的人。」

　　無忌道：「他若不幸敗在我劍下，難道真的會去死？」

　　娟娟道：「很可能。」

　　她握住無忌冰冷的手道：「但是你絕不會是他的對手，你只要一拔劍，就死定了，所以──」

　　無忌道：「所以怎麼樣？」

　　娟娟道：「他來找你的時候，你若肯服輸，他也不會逼著你出手的！」

　　無忌道：「如果我碰巧也是個寧死都不肯服輸的人呢？」

　　娟娟忽然跳起來，大聲道：「那麼你就去死吧。」

　　　　四

　　娟娟已走了很久，無忌還沒有睡著，小寶的死，雷震天的死，都讓他沒法子睡得著。他們很可能是死在同一個人手裏，這個人看來並不是唐家的子弟，所以行動才那麼詭秘。這個人本來有機會可以殺了他的，但卻放過了他，所以他幾乎已經可以斷定這個人對他並沒有惡意。

　　前天晚上，替他引開埋伏，很可能也是這個人。

　　這人究竟是誰？

　　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無忌想得頭都裂開了，還是連一點頭緒都想不出來。

　　他只有先假定這個人是他的朋友。

　　因為，這個人知道的秘密，實在太多了，如果不是他的朋友，那麼，就太可怕了。

　　奇兵

　　　　一

　　四月二十五，晴。

　　院子裏百花盛開，陽光燦爛，無忌已經在陽光下站了很久。

　　這裏是上官刃的後園，上官刃就站在他對面一棵銀杏樹下的陰影裏，甚至可以把他臉上每個毛孔都看得很清楚。

　　因為太陽正照他臉上。

　　陽光刺眼，他幾乎連上官刃的容貌五官都不太清楚。

　　這種位置當然是上官刃特地安排的，無忌根本無法選擇。

　　就算後園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不能出手。

　　他根本看不清上官刃的動作，可是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逃不過上官刃的眼。

　　他不能不佩服上官刃的謹慎和仔細。

　　上官刃終於開口。

　　他忽然道：「無論多巧妙的易容術，到了陽光下，都會露出破綻來。」

　　無忌道：「哦？」

　　上官刃道：「人皮面具也一樣，死人的皮，究竟跟活人的不同。」

　　無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臉上若有一張死人的皮，現在你也已是個死人。」

　　無忌忽然笑了。

　　上官刃道：「這並不好笑。」

　　無忌道：「可是我忽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上官刃道：「什麼事？」

　　無忌道：「聽說有很多人皮面具，是用死人屁股上的皮做成的，因為屁股上的皮最嫩。」

　　他還在笑：「難道你認為我會把別人的屁股戴在臉上？」

　　上官刃冷冷道：「你並不是一定不會這麼做的，我看得出你這種人，到了必要時，什麼事你都做得出。」

　　無忌道：「我真的是這種人？」

　　上官刃道：「就因為你是這種人，所以我才要你到這裏來。」

　　無忌道：「為什麼？」

　　上官刃道：「因為這種人通常都很有用。」

　　無忌又笑了：「可惜這種人，通常都有個毛病。」

　　上官刃道：「什麼毛病？」

　　無忌道：「這種人都跟你一樣，都不喜歡曬太陽。」

　　上官刃道：「一個時辰之前，太陽還沒有曬到這裏。」

　　無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你本該早點來的。」

　　無忌道：「只可惜我一個時辰之前，還沒有醒。」

　　上官刃道：「你通常都睡得很遲？」

　　無忌道：「有女人的時候，我就會睡得很遲。」

　　上官刃道：「昨天晚上，你有沒有女人？」

　　無忌道：「只有一個。」

　　上官刃道：「你明知今天早上要來見我，為什麼還要找女人？」

　　無忌道：「因為我高興。」

　　上官刃不說話了。

　　無忌很希望能看看現在他臉上是什麼表情，如果無忌真的看見了，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因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無論誰看見了都會覺得很奇怪。

　　幸好無忌看不見，別人也沒有看見。

　　過了很久，上官刃才冷冷地說道：「這裏是唐家堡。」

　　無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在這裏找女人，並不容易。」

　　無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你怎麼找到的？」

　　無忌道：「我也一樣找不到，幸好我有法子能讓女人找到我。」

　　上官刃道：「是那個女人來找你？」

　　無忌道：「嗯。」

　　上官刃道：「她為什麼要找上你？」

　　無忌道：「因為她高興。」

　　上官刃又不說話了。

　　這次他臉上的表情，一定比剛才更精采，只可惜無忌還是看不見。

　　這次不等他開口，無忌已經搶著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一點。」

　　上官刃道：「你說。」

　　無忌道：「你既然看得出我是個什麼事都能做得出的人，就應該知道，我不但貪財，而且好色，有時候甚至會喝得爛醉如泥。」

　　上官刃道：「說下去。」

　　無忌道：「只不過這些都是我的私事，我做事一向公私分明。」

　　上官刃道：「很好。」

　　無忌道：「你要我留下，就不能過問我的私事，否則你現在就最好要我走。」

　　上官刃又盯著他看了很久，一雙銳眼在陽光下看來就像是死鷹。

　　一種專吃死人屍體的鷹。

　　在這一瞬間，無忌幾乎認為上官刃已經準備對他出手。

　　但是上官刃只簡單地說出了四個字，就忽然閃沒在樹下的陰影中。

　　他說：「你留下來。」

　　　　二

　　三明兩暗五開間的一棟屋子，座落在一個很陰冷的院子裏。

　　院子裏種著幾十盆海棠，幾棵梧桐。

　　這就是上官刃為無忌安排的住處，是一個叫「老孔」的人帶他來的。

　　老孔並不姓孔。

　　老孔也姓唐，據說還是唐缺和唐傲的堂叔，只不過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沒有把他們這種親戚關係看得太認真。

　　老孔有一張紅通通的臉，臉上長著個紅通通的酒糟鼻子。

　　無忌問他：「你明明姓唐，別人為什麼不叫你老唐？」

　　老孔的回答很有理：「這裏人人都姓唐，如果叫『老唐』，應答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無忌又問道：「別人為什麼叫你『老孔』？」

　　老孔的回答更妙：「孔的意思，就是一個洞，我這大就是一個洞，隨便什麼樣的酒，都可以從這個洞裏倒下去。」

　　老孔的職務很多，不但是無忌的跟班，而且還是無忌的廚子。

　　無忌的一日三餐，每餐六菜一湯，都是老孔做出來的。

　　他做菜的手藝實在不能算太高明，炒出來的牛肉簡直像牛皮。

　　每天每頓飯他都要炒一碟這樣的牛皮，無忌已經連續吃了七八頓。

　　除了吃飯外，無忌唯一工作就是記賬，把十來本又厚又重的賬薄，一張張，一條條，一樣樣，登記到另外的賬簿上。

　　這就是上官刃交給他的工作，這種工作簡直比老孔炒的牛肉還乏味。

　　無忌實在很想一把揪住上官刃的衣襟，問個清楚。

　　「你特地把我請來，就是為了要我來做這種鳥事的？」

　　只可惜這兩天他連上官刃的影子都沒有看見。

　　這棟宅院不但外表上看來大得多，也比無忌想像中大得多。

　　無忌可以活動的範圍卻很小。

　　不管他出門之後往哪個方向走，走不出一百步，就會忽然出現一個人，很客氣的告訴他：「這條路不能向前走了。」

　　「前面是禁區，閒人止步。」

　　這地方的禁區真多，上官刃的書房，大小姐住的院子，甚至連倉庫都是禁區。

　　每一個禁區的附近，都至少有七八個人看守。

　　要打倒這些人並不難，可是無忌絕不會這麼樣做的。

　　「小不忍則亂大謀。」

　　這句話以前對無忌來說，只不過是句陳舊的老調而已。

　　可是現在無忌卻已經深切的體會到其中的含意，上官刃這麼樣對他，很可能也是種考驗。

　　所以他只有忍耐。

　　所以他只有每天待在他的房裏，吃牛皮，記賬簿，看院子裏的海棠和梧桐。

　　他已經待了三天。

　　唐缺居然也沒有露面。

　　無忌忽然發覺自己居然好像有點想這個人了，陪他一起吃飯，至少總比吃牛皮好些。

　　那條熱鬧的街道，那些生意興隆的店鋪，也比這裏有趣得多。

　　無忌實在很想到外面去逛逛，但是老孔卻阻止了他。

　　「你不能出去。」

　　「為什麼？」無忌有點生氣：「我又不是囚犯，這裏又不是監獄。」

　　「可是你最好還是不要出去。」老孔顯得很忠心耿耿的樣子，解釋著道：「大老爺特地把你請來，絕不會為了要你做這些事，他一定是想先試試你。」

　　這一點無忌也已想到。

　　老孔道：「所以他隨時都可能交下別的事讓你做，你若不在，豈不是錯過了機會。」

　　無忌同意。

　　機會是絕不能錯過的，無論什麼樣的機會，都不能錯過。

　　現在他已到達成功的邊緣，隨時都可能會有刺殺上官刃的機會出現。

　　所以他只有每天待在他的房裏，吃牛皮，記賬簿，看窗外的海棠和梧桐，他幾乎已經快悶出病來了。

　　老孔的日子卻過得很愉快。

　　他用一頓飯的工夫，就可以把三頓飯都做好，因為每頓飯的菜都是一樣的，吃早飯的時候，他就開始喝一點酒，吃午飯的時候，他喝得多一點，睡過一個午覺之後，酒意已醒，他當然要從頭開始喝。

　　吃過晚飯，他就帶著六分酒意走了，回來的時候通常已是深夜，通常都已喝得爛醉如泥。

　　第四天晚上，他正準備出去的時候，無忌忍不住問他：「你要到哪裏去？」

　　「只不過出去隨便走走。」

　　「每天晚上你好像都有地方可以去，」無忌在歎氣，「可是我好像什麼地方都去不得。」

　　「因為你跟我們不同。」

　　「有什麼不同？」

　　「你是大老爺特地請來的，又是大倌的朋友，是個上等人。」

　　上等人就該去上等地方，只可惜這裏面上等地方都是禁區。

　　老孔眯著眼笑道：「我們就不同了，我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因為我們是下等人，那些地方是只有下等人才能去的。」

　　無忌道：「為什麼？」

　　老孔道：「因為，那本來就是下等地方。」

　　無忌問道：「你們通常都在那裏幹什麼？」

　　老孔道：「在下等地方，做的當然都是些下等事。」

　　無忌道：「下等事是些什麼事？」

　　老孔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只不過喝喝酒，賭賭錢，吃吃小姑娘的豆腐而已。」

　　無忌笑了：「這些事上等人也一樣做的。」

　　老孔道：「同樣的一件事，如果是上等人在上等地方做出來的，就是上等事，如果是下等人在下等地方做出來的，就變成了下等事，上等人就會皺起眉頭，說這些事下流。」

　　他說的不但有理，而且還有點哲學味道。

　　無忌道：「那裏都有些什麼人？」

　　老孔道：「當然都是些下等人，左右不外是些家丁警衛，廚子丫頭而已。」

　　無忌的眼睛亮了。

　　如果能跟這些人混熟，他的行動就一定會方便得多。

　　他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老孔的肩，道：「我們走吧。」

　　老孔道：「你要到哪裏去？」

　　無忌道：「你到哪裏去，我就到哪裏去。」

　　老孔道：「你是個上等人，怎麼能去那些下等地方。」

　　無忌道：「就算我白天是個上等人，到了晚上，就變成下等人了。」

　　他微笑又道：「我知道有很多上等人都是這樣子的。」

　　老孔也笑了。

　　他不能不承認無忌說的有理。

　　「但是有一點我要事先聲明。」

　　「你說。」

　　「到了那裏，你就也是個下等人了，喝酒，賭錢，打架，都沒關係，有機會的時候，你甚至可以趁機摸摸魚。」

　　「摸魚？」無忌不懂。

　　「那裏有很多長得還不錯的小丫頭。」老孔又眯起眼：「她們也喝酒，也賭錢，只要喝酒，就會喝醉，只要賭錢，就會輸光。」

　　無忌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只要她們一喝醉，一輸光，就是我們摸魚的時候到了。」

　　老孔笑道：「原來你也是行家。」

　　無忌也笑道：「有關這方面的事，上等人絕對比下等人更內行。」

　　老孔道：「只有一個人的魚你千萬不能摸，你連碰都不能碰她。」

　　無忌道：「為什麼？」

　　老孔道：「因為這個人我們誰都惹不起。」

　　無忌道：「這個人是誰？」

　　老孔道：「她叫雙喜。」

　　無忌道：「雙喜？」

　　老孔道：「她就是我們大老爺的大小姐的大丫頭。」

　　他歎了口氣，苦笑道：「惹了她，就等於惹了大小姐，誰惹了我們那位大小姐，就等於自己把自己的腦袋塞到一個特大號的馬蜂窩裏去。」

　　有關這位大小姐的事，無忌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了，現在他雖然還沒有見到她的人，卻已領教到她的大小姐威風。

　　其實無忌並不是沒有見過她，只不過那已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時她還是個很瘦弱，很聽話的小女孩，總是梳著兩條小辮子，一看見陌生人就臉紅。

　　現在她已變成個什麼樣的人了？長得是什麼樣子？別人為什麼會如此怕她？

　　無忌忽然很想看看這位人見人怕的大小姐，究竟有多麼威風，多麼可怕。

　　他先看到了雙喜。

　　這位大丫頭的威風，已經讓人受不了。

　　　　三

　　屋子裏烏煙瘴氣，味道嗅起來就像是個打翻了的垃圾桶。

　　可是屋子裏的人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

　　一間本來只能容得下十來個人的屋子，現在卻擠進了好幾十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的精赤著脊樑，有的臭烘烘，有的香噴噴，可是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一樣，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雙喜，等著雙喜把手裏的銀子擲出來。

　　雙喜的手又白，又軟，又小，就像一朵小小的小白花。

　　她的人也一樣白白的，小小的，俏俏的，甜甜的，臉上還有兩個好深好深的酒窩。

　　她的小手裏抓著三顆銀子，領子上的鈕扣解開了兩顆，一隻腳翹在板凳上，一雙大眼睛滴滴溜直轉。

　　這一把下注的人可真不少，下得最多，押得最重的，是個大麻子。

　　無忌見過這個人，這人是上官刃書房附近的警衛，曾經把無忌擋回去兩次。

　　平常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種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可是現在他卻連假笑都笑不出了，一張大圓臉上，每粒麻子都在冒汗。

　　這一注他押了十三兩銀子，這已經是他的全部財產。

　　忽然間，一聲輕叱，「叮」的一響，三顆銀子落在碗裏。

　　「四五六！」雙喜跳了起來大喝一聲！「統殺！」現在她的樣子看起來已經不像一朵小白花，現在她看起來簡直就像一條大白狼。

　　無忌從未想到一個像她這樣子的小姑娘，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麻子的臉色也變了，悄悄地伸出手，想把已經押下去的賭注收回來。

　　只可惜他的手腳不夠快。

　　雙喜忽然轉過頭，盯著他。

　　「你想幹什麼？是不是想賴？」

　　麻子的手已經抓住了那錠十兩頭的銀子往回收，已經騎虎難下了，只有硬著頭皮道：「這一把不算，我們再擲過。」

　　雙喜冷笑，忽然出手，一個耳光往麻子臉上摑了過去。

　　她出手已經夠快了，可是她的手還沒有摑在麻子臉上，就已被無忌一把抓住。

　　無忌本來還遠遠地站在一邊，忽然間就已到了她面前。

　　雙喜的臉色也變了。

　　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個人，也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快的身手。

　　她勉強忍住火氣，道：「你是來幹什麼的？」

　　無忌笑了笑道：「我也不是來幹什麼的，只不過想來說句公道話而已。」

　　雙喜道：「你說。」

　　無忌道：「剛才那一把，本來就不能算。」

　　雙喜道：「為什麼？」

　　無忌道：「因為這副骰子有假，這副骰子每一把擲出來的都是四五六。」

　　雙喜的火氣又冒上來，只可惜隨便她怎麼用力，都揮不脫無忌的手。

　　一個聰明的女孩子，眼前虧是絕不會吃的。

　　雙喜是個聰明的女孩子，眼珠轉了轉，忽然笑了：「你說這副骰子每一把都能擲出四五六？」

　　無忌道：「不錯。」

　　雙喜道：「隨便誰擲都是四五六。」

　　無忌道：「隨便誰都一樣。」

　　雙喜道：「你擲給我看看。」

　　無忌笑了笑，用另外一隻手抓起碗裏的骰子。

　　雙喜忽然又道：「你擲出的如果不是四五六呢？」

　　無忌道：「我擲十把，只要有一把不是四五六我就替他賠給你一百三十兩。」

　　雙喜笑了。

　　她本來就喜歡笑，除了賠錢的時候之外，沒事也會一個人笑上半天。

　　現在她更忍不住笑。

　　連擲十把四五六？天下哪裏有這種事？這個人一定有毛病。

　　無忌道：「你若輸了呢？」

　　雙喜道：「你若能一連擲出十把四五六，你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無忌道：「好。」

　　他的手一放，三粒骰子落在碗裏。

　　「四五六。」

　　他一連擲了十把，都是四五六。

　　雙喜笑不出了。

　　無忌微笑道：「你看清楚了沒有？」

　　雙喜點點頭。

　　無忌道：「你剛才是不是說，我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雙喜又點點頭，臉忽然紅了。

　　她忽然想通了這句話的含意──這句話本來就不是女孩子能隨便說的。

　　無忌看著她的那種眼色，實在不能算很規矩。

　　雙喜忽然大聲道：「可是現在不行。」

　　無忌故意問道：「現在不行？什麼事不行？」

　　雙喜的臉更紅，道：「現在隨便你要我幹什麼都不行。」

　　無忌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行？」

　　雙喜眼珠子又轉了轉，道：「你住在什麼地方？等一會我就去找你。」

　　無忌道：「你真的會去？」

　　雙喜道：「不去的是小狗。」

　　無忌終於放開了她的手：「我就住在後面角門外那個小院子裏，我現在就回去等你。」

　　老孔一直在愁眉苦臉的歎著氣，就好像已經眼看著無忌把腦袋塞進了馬蜂窩，想拉都拉不出來了。

　　雙喜一走，麻子就過來用力拍著無忌的肩，表示已經決心要跟無忌交個朋友。

　　老孔卻在不停地跺腳：「我叫你不要惹她，你為什麼偏偏要惹她，現在她一定回去請救兵去，等到大小姐去找你的時候，看你怎麼受得了。」

　　無忌微笑，笑得非常愉快。

　　老孔吃驚地看著他，道：「看起來，你好像一點都不怕那位大小姐？」

　　無忌笑道：「我只怕她不去找我。」

　　不管那位大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管她有多凶，也只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而已。

　　對付女孩子，無忌一向有把握，

　　他這麼樣做，為的就是要讓雙喜帶著那位大小姐去找他。

　　他不想一輩子坐在那小屋裏吃牛皮，記賬簿，他一定要出奇兵，他算來算去，這樣做對他不會有什麼害處。

　　只可惜這一次他算錯了。

　　大小姐的威風

　　　　一

　　老孔又開始在喝酒，一回來就開始喝，今天他回來得比平時早得多。

　　經過雙喜那次事之後，大家賭錢的興趣好像都沒有了。

　　唯一的一副骰子，也已被劈開，每個人都想著看骰子裏是灌了水銀？還是灌了鉛？

　　裏面什麼都沒有，這副骰子根本連一點假都沒有。

　　大家都想問問無忌，怎麼會一連擲出十把「四五六」來的！

　　可是無忌已經悄悄地走了，他急著要趕回來等雙喜和那位大小姐。

　　他相信現在她們一定也急著想見他。

　　無忌也在喝酒，坐在老孔對面，陪老孔喝。

　　今天他忽然想喝點酒。

　　他不能算是個酒鬼，雖然他從十來歲的時候就開始喝酒，雖然他的酒量很不錯，跟別人拼起酒來，很少輸過。

　　可是他真正想喝酒的時候並不多。

　　今天他忽然想喝酒，並不完全是因為喝了酒之後膽子比較大，有很多平時不敢做，也做不出的事，喝了酒之後就可以做得出了。

　　今天他忽然想喝酒，只因為他真的想喝。

　　一個並不是酒鬼的人忽然想到要喝酒，通常都因為他想到了很多別的事。

　　他想到了他所經歷過的種種痛苦和災難，危險和挫折。

　　現在他總算已來到唐家堡，進入了「花園」，看到了上官刃。

　　他的計劃進行得好像還不錯。

　　至少直到現在還不錯。

　　但是直到現在，他還是沒法真正接近上官刃。

　　他可以看得見上官刃，可是跟上官刃面對面的說話，但卻始終沒法子接近這個人。

　　上官刃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不但機智敏捷，思慮深沉，做事更謹慎小心，絕不給任何人一點可以暗算他的機會。

　　要接近他，一定要有個橋樑，他的女兒無疑是最好的橋樑。

　　要佔據一座橋樑，就得先瞭解有關這座橋樑的種種一切。

　　無忌對這位大小姐瞭解的有多少？

　　這位大小姐叫憐憐，上官憐憐。

　　今年她最多只有二十歲。

　　她是華山派的弟子，練劍已有多年，可是她從小就體弱多病，以她的體質和體力，她的武功劍法絕不會太高！

　　她從小很聰明，長大了也不會太笨。

　　小時候她是個很可愛的小姑娘，長大了當然也不會太難看。

　　她一定很寂寞。

　　上官刃一向跟她很疏遠，到了唐家堡，她更不會有什麼朋友。

　　就因為她的寂寞，所以連她的丫頭「雙喜」都成了她的好朋友。

　　如果聽見了有人欺負了她的朋友，她一定來找這個人算帳的。

　　連上官刃都已認不出無忌，她當然更不會認出來，他們已有十多年未曾見面。

　　要對付這樣一個女孩子並不難，因為她有個最大的弱點──

　　她寂寞。

　　對一個十八九歲，又聰明漂亮的女孩子來說，「寂寞」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無忌又喝了口酒，忽然覺得自己這種想法簡直是個惡棍。

　　老孔一面喝酒，一面歎氣，喝一口酒，歎一口氣，不停地喝酒，不停地歎氣。

　　能喝這麼多酒的人已經不多，這麼喜歡歎氣的人更少。

　　無忌忍不住笑道：「我見過喝酒比你喝得還多的人。」

　　老孔道：「哦？」

　　無忌道：「可是像你這樣會歎氣的人，我實在從來都沒有見過。」

　　老孔歎了口氣，道：「其實我也不見得天生就喜歡歎氣的。」

　　無忌道：「你不是？」

　　老孔道：「我是在為你擔心。」

　　無忌道：「可是我一點都不擔心。」

　　老孔道：「那只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位大小姐有多大的威風。」

　　無忌道：「難道她的威風比她的老子還大？」

　　老孔道：「大得多了。」他又喝了口酒道：「她的老子出來時，最多也只不過帶三四個隨從，可是她無論走到那裏，至少也有七八個人在暗中做她的保鏢。」

　　無忌道：「這些人都是她老子派出來的？」

　　老孔道：「都不是。」

　　無忌道：「是她自己找來的。」

　　老孔道：「也不是。」

　　無忌道：「那我就不懂了。」

　　老孔道：「什麼事你不懂？」

　　無忌道：「她只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身份既不特別，地位也不重要，難道唐家堡還會特地派七八個人來保護她。」

　　老孔道：「她的身份雖然不特別，可是她這個人卻很特別。」

　　無忌道：「哦？」

　　老孔道：「在你看來，她雖不重要，可是在別人眼裏看來，她卻重要得很。」

　　無忌道：「她這個人有什麼特別？」

　　老孔道：「她長得特別漂亮，心地特別好，脾氣卻特別壞。」

　　他又歎了口氣：「不但特別壞，而且特別怪！」

　　無忌道：「怎麼壞法？怎麼怪法？」

　　老孔道：「她好起來的時候，簡直好得要命，不管你是什麼人，就算是個像我這樣沒用的老廢物，只要你開口求她，什麼東西她都會送給你，什麼事她都會替你做。」

　　無忌笑道：「小姐脾氣本來就是這樣子的。」

　　老孔道：「可是如果她的脾氣真的發了起來，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在什麼地方，如果她說要打你三個耳光，絕不會只打兩個！」他苦笑，又道：「就算她明知打完了之後就要倒大霉，她也要打的，先打了再說。」

　　無忌道：「她打過誰？」

　　老孔道：「誰惹了她，她就打誰，六親不認，絕不會客氣。」

　　無忌道：「可是這地方卻有些人好像是絕對打不得的。」

　　老孔道：「你說的是些什麼人？」

　　無忌道：「譬如那兩位姑娘如何？」

　　老孔道：「別人的確惹不起她們，可是這位大小姐卻不在乎。」

　　他又在歎氣：「她到這裏來的第二天，就跟那位小姑奶奶幹起來了。」

　　無忌道：「她倒有種。」

　　老孔道：「她到這裏來的第三天，就把一大碗滾燙的雞湯，往唐大倌臉上潑了過去。」

　　無忌道：「你說的這位唐大倌就是唐缺？」

　　老孔道：「這裏只有他這一位唐大倌，除了他還有誰？」

　　無忌笑了：「像他這麼大的一張臉，想潑不中卻很困難。」

　　老孔也忍不住笑：「實在很困難。」

　　無忌道：「可是得罪了他們兄妹之後，麻煩絕不會少的。」

　　老孔道：「所以大少爺才擔心。」

　　無忌道：「你說這位的大少爺，就是唐傲？」

　　老孔道：「這裏也只有一位大少爺，除了他還有誰？」

　　無忌道：「做她保鏢的這七八個人，就是他派來的？」

　　老孔道：「不錯。」

　　無忌笑了笑，道：「看來她在這位大少爺眼裏，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

　　老孔道：「重要極了。」

　　無忌道：「可惜唐大倌和那位姑奶奶真要找她麻煩，這些人還是只有看著。」

　　老孔道：「為什麼？」

　　無忌道：「大少爺派出來的，當然也是唐家的子弟，唐家的人又怎麼敢跟唐大倌和那位姑奶奶過不去？」

　　老孔道：「你錯了。」

　　無忌道：「這些人不是唐家子弟？」

　　老孔道：「都不是。」

　　無忌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老孔道：「這位大少爺的眼睛雖然一向長在頭頂上，可是出手卻大方極了，對人不但特別慷慨，而且非常講義氣。」

　　無忌笑道：「少爺脾氣本來就是這樣子的。」

　　老孔道：「所以他行走江湖的時候，很交了一些朋友。」

　　無忌道：「哦！」

　　老孔道：「他交的這些朋友，每個人武功都很高，看起來好像有點邪門外道的樣子，可是大家全都對他很服氣。」

　　無忌道：「他叫這些人幹什麼，這些人就會幹什麼？」

　　老孔道：「那是絕對沒有話說的。」

　　無忌道：「現在替這位大小姐做保鏢的人，就是大少爺的這些朋友？」

　　老孔道：「現在經常跟在大小姐身邊的人，就算沒有七八個，也有五六個，不管她走到哪裏，這些人都一定會在她附近三丈之內，只要她一聲招呼，他們立刻會出現。」

　　他又歎了口氣，「所以無論誰得罪了這位大小姐，都一定非倒楣不可。」

　　無忌居然也在歎氣。

　　老孔道：「現在你也知道擔心了？」

　　無忌道：「我倒不是為自己歎氣。」

　　老孔道：「你是為了誰？」

　　無忌道：「為了那位大小姐。」

　　他歎著氣道：「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一天到晚被這些邪門外道的大男人盯著，這種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老孔歪著頭想了想，道：「你說的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他壓低聲音道，「我想她最近也許連澡都不敢洗了。」

　　無忌道：「她怕什麼？」

　　老孔道：「怕人偷看。」

　　「看」字是開口音。

　　他剛說到「看」字，外面忽然有樣東西飛過來，塞住了他的嘴。

　　　　二

　　無忌笑了。

　　老孔做夢也想不到外面忽然飛進塊泥巴來，飛進他的嘴裏。

　　無忌卻早已想到。

　　窗外的院子裏，已經來了三四個人，他們的腳步聲雖然輕，卻瞞不過無忌。

　　動作最輕的一個人，現在已到了窗外，無忌連他從地上挖塊泥巴起來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可是第一個走進來的卻不是這個人。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個很高很高的女人，穿著一身鮮紅的衣裳，無忌已經不能算矮了，可是這個女人看起來好像比他還要高一個頭，這麼高的一個女人，身材居然還很好，應該凸起來的地方絕不平坦，應該平坦的地方也絕沒有凸起來，只要把她整個縮小一號，她實在可以算是很有誘惑力的女人。

　　她的年紀已經不能算很小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已有了皺紋，可是她笑得還是很媚，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更叫人受不了！

　　她吃吃笑著，扭動著腰肢，走到老孔面前道：「我佩服你，我真的佩服你！」

　　老孔滿嘴是泥，吐都吐不出，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讓別人佩服的地方。

　　這女人笑道：「我實在沒有法子不佩服你，你怎麼知道胡矮子專門喜歡偷看大姑娘洗澡的，難道你是個諸葛亮？」

　　她的話還沒說完，窗外已有人大吼：「放你的屁。」

　　吼聲就像是半空中忽然打下個霹靂，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響。

　　接著又是「砰」的一聲，只支起一半的窗戶也被震開了，一個人就像是一陣風般撲了進來，瞪著這個女人。

　　他一定要仰著頭才能瞪著她！

　　因為他站在這個女人旁邊時，還沒有她一半高。

　　誰也想不到那麼響亮的一聲大吼，竟是從這麼樣一個矮子嘴裏發出來的。

　　這女人吃吃地笑道：「你是說誰在放屁，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的屁能從嘴裏放出來！」她笑得就像是個小姑娘：「你的屁不但放得特別臭，而且特別響。」

　　胡矮子氣得脖子都粗了，紅著臉道：「一丈紅，你說話最好說清楚些！」

　　這個女人原來叫「一丈紅」。

　　無忌不能不承認這名字實在起得不錯，可是他從來沒有聽過這名字。

　　如果他常在西南一帶走動，只要聽見過這名字，就會嚇一跳。

　　胡矮子又道：「別人怕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王，我胡大鼎可不怕你。」

　　一丈紅道：「我本來就不要男人怕我，我只要男人喜歡我。」

　　她向胡矮子拋了個媚眼：「不管怎麼樣，你也不能不算是個男人呀。」

　　胡矮子道：「你剛才說誰偷看女人洗澡？」

　　一丈紅道：「當然是說你。」

　　胡矮子道：「我幾時偷看過別人洗澡，我偷看過誰洗澡？」

　　一丈紅道：「你常常都在偷看，只要一有機會你就會看。」

　　她格格地笑著道：「你不但偷看過別人，連我洗澡你都偷看過。」

　　胡矮子又跳起來：「放你的屁。」

　　他跳起來總算比一丈紅高了些：「你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絕不會去看你。」

　　一丈紅道：「我就算讓你看，也沒有用。」她笑得全身都在動：「因為你最多也只不過看到我的肚臍眼而已。」

　　無忌實在很想笑，這一高一矮，一男一女兩個人，簡直好像是天生的對頭剋星，無論誰看見他們，都會忍不住要笑的。

　　可是看到了胡矮子臉上的表情，就沒有人能笑得出了！

　　胡矮子的臉已經漲成紫紅色，頭髮也好像要一根根豎起來，本來最多只有三尺多高的身子，現在好像忽然長高了一尺。

　　這個人長得雖然貌不驚人，一身氣功卻實在練得很驚人。現在他顯然已運足了氣，準備要找一丈紅拼命了。

　　這一擊出手，必定非同小可，連無忌都不禁有點替一丈紅擔心。

　　胡矮子忽然大吼一聲，一拳打了出去。

　　他打的居然不是一丈紅。

　　他打的是老孔。

　　無忌怔住。

　　這矮子明明是被一丈紅氣成這樣子的，他打的卻是別人。

　　這是不是因為他惹不起一丈紅，所以只好拿別人來出氣？

　　不管怎麼樣，老孔是絕對挨不住這一拳的。

　　這一拳就算不把他活活打死，至少也得打掉他半條命。

　　無忌已經不能不出手了。

　　但是他還沒有出手，忽然間人影一閃，已經有個人擋在老孔面前。

　　大小姐的隨從

　　　　一

　　胡矮子這一拳氣力已放盡，已經沒法子再收回去，只聽「卜」的一聲響，這一拳已著著實實打在這個人肚子上，聽聲響卻好像打到了一塊硝過的牛皮。

　　這個人硬碰硬挨了一拳，居然還是面不變色，連眼睛都沒有眨。

　　可是他的臉色本來就已經很可怕，就好像他身上穿著一件藍布長衫一樣，已經洗得發白，白中透藍，藍中透青。

　　他的肩極寬，臂極長，可是全身都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這件又長又大的藍布衫穿在他身上，就好像空空蕩蕩的掛在一個衣架上。

　　像這麼樣一個人，怎麼能挨得住胡矮子那一拳，不是親眼看見的人，實在很難相信。

　　胡矮子一拳擊出，倒退了三步，抬起頭，才看見這個人的臉。

　　這個人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

　　胡矮子臉上的表情卻很絕，好像很想對他笑一笑，卻又笑不出，明明笑不出，卻又偏偏想拼命擠出一點笑容來。

　　一丈紅卻已笑得彎下了腰。

　　無論誰都看出她笑得有點幸災樂禍，不懷好意。

　　胡矮子總算也笑出來了，乾笑道：「幸好我這一拳打的是你。」

　　這人冷冷道：「是不是因為我比較好欺負？」

　　胡矮子立刻拼命搖頭，道：「我發誓，絕沒有這種意思。」

　　這人道：「你是什麼意思？」

　　胡矮子陪笑道：「江湖中有誰不知道，金老大你是打不死的鐵金剛，我這一拳打在金老大身上，簡直就好像在替金老大捶背。」

　　他長得雖然比誰都矮，可是性如烈火，脾氣比誰都大。

　　想不到他一看見這個人就變了，居然變得很會拍馬屁。

　　金老大卻還是板著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胡矮子鬆了口氣，道：「只要金老大明白就好了！」

　　金老大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只會挨揍，不會揍人？」

　　胡矮子立刻又拼命搖頭，道：「不是，我絕不是這意思。」

　　一丈紅忽然格格笑道：「他的意思是說，金老大已經是金剛不壞之身，就算挨了他一拳，也不會在乎的，更不會跟他一般見識。」

　　胡矮子又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今天你總算說了句人話。」

　　金老大冷笑道：「現在你總該明白，她究竟還是幫著你的。」

　　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咳嗽聲，一個人歎著氣道：「夜深露重，風又這麼大，你們明明知道我受不了的，為什麼偏偏還要在裏面吵架，是不是想要我大病一場，病死為止。」

　　這人說話尖聲細氣，說兩句，咳嗽幾聲，一口氣好像隨時都可以接不上來似的，顯然是個病人，而且病得很不輕。

　　可是一聽見這人說話，連金老大的態度都變了，變得很謙和有禮，道：「這屋子裏還算暖和，你快請進來。」

　　外面的病人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像我這種身份的諄諄君子，有人吵架的地方，我是絕不進去的。」

　　胡矮子搶著道：「我們的架已經吵完了。」

　　這病人道：「還有沒有別的人準備要吵架？」

　　胡矮子道：「沒有了。」

　　這病人終於唉聲歎氣的走了進來。

　　現在，已經是四月底，天氣已經很暖，他身上居然還穿著件皮袍子，居然還是冷得臉色發青，一面咳嗽，一面還在流鼻涕。

　　其實他年紀還不太大，卻已老病侵壽，像是個行將就木的人。

　　他看起來簡直全身都是毛病，別人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擺平。

　　但是別人卻偏偏對他很尊敬。

　　金老大居然搬了張椅請他坐下，等他的咳嗽喘息停下來的時候，才陪著笑問道：「現在你是不是好一點了？」

　　這病人板著臉道：「我總算還活著，總算還沒有被你們氣死。」

　　金老大道：「現在你是不是可以看看，這地方大小姐是不是能來？」

　　這病人歎了口氣，從狐皮袍子的管袖裏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無忌，道：「這個人是誰？」

　　一丈紅道：「他就是大小姐要來找的人。」

　　這病人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無忌，忽然道：「你過來。」

　　無忌就走了過去。

　　他覺得這些人都很有趣。

　　這病人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很久，忽然說出句很絕的話。

　　他居然命令無忌：「把你的舌頭伸出來給我看看。」

　　　　二

　　無忌從小就不是個難看的人，常常都有人喜歡看他。可是從來也沒有人要看他的舌頭的，他的舌頭也沒有被人看過。

　　他不想惹麻煩，可是也不想被人當做笑話。

　　他沒有伸出舌頭來。

　　一丈紅又在吃吃地笑，道：「你一定從來都沒有想到有人要看你的舌頭。」

　　無忌承認。

　　一丈紅道：「他第一次要我把舌頭伸出來讓他看的時候，我也覺得很奇怪。」

　　無忌道：「哦？」

　　一丈紅道：「常常都有人要我讓他們看看，有人要看我的臉，有人要看我的腿，也有人要求我，要我讓他們看看我的屁股。」

　　無忌也不能不承認，她說的這些部份，確實都值得一看。

　　一丈紅笑道：「那時候我也跟你一樣，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要看我的舌頭。」

　　無忌道：「現在你想通了？」

　　一丈紅道：「那時候我想不通，只因為我還不知道他是誰，可是現在──」

　　她媚笑著，又道：「現在隨便他要看我什麼地方，我都給他看。」

　　無忌注意到胡矮子又在那裏瞪眼，忍住笑問道：「他是誰？」

　　一丈紅道：「他就是當今江湖中的四大神醫之一『泥菩薩』病大夫。」

　　無忌笑了。

　　他實在想不到這個全身都是病的人，居然是位名滿天下的神醫。

　　他覺得「泥菩薩」這個外號起得實在不錯。

　　一丈紅笑道：「泥菩薩過江，自身雖然難保，可是別人不管有什麼病，他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金老大冷冷道：「平日別人就算跪下去求他，他也懶得看的。」

　　一丈紅道：「可是今天大小姐一定要到這裏來。」

　　金老大道：「大小姐的千金之體，絕不能冒一點風險。」

　　一丈紅道：「所以我們要先來看看，這地方是不是有危險的人，是不是有人生病？」

　　金老大道：「因為這裏若是有人生病，很可能會傳給大小姐。」

　　一丈紅道：「所以他要你伸出舌頭來，看看你是不是有病？」

　　無忌歎了口氣，道：「看來這位大小姐的派頭實在不小。」

　　病大夫也歎了口氣，道：「她的派頭若是小了，像我這麼有身份的人怎麼會替她做事？」

　　無忌道：「有理！」

　　病大夫道：「可是現在你已經用不著把舌頭伸出來給我看了。」

　　無忌道：「為什麼？」

　　病大夫道：「因為你的病我已經看出來了。」

　　無忌道：「我的病？」

　　病大夫道：「病得還不輕。」

　　無忌道：「什麼病？」

　　病大夫道：「心病。」

　　無忌笑了，臉上雖然在笑，心裏卻在暗暗地吃驚。

　　他的心裏確實有病，病得確實不輕，可是從來也沒有人看出來過。

　　病大夫說道：「你的臉上已有病象，顯見得心火鬱紅，肝火也很盛，想必是因為心裏有件事不能解決，只不過你一直都在勉強抑制，所以，別人是絕對看不出來的。」

　　這位自身難保的泥菩薩，居然真的有點道行，連無忌都不能不佩服。

　　病大夫道：「幸好你這種病是絕不會傳給別人的。」

　　老孔忽然站起來，道：「我呢？你為什麼不替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有病？」

　　病大夫道：「你的病用不著看，我也知道。」

　　老孔道：「哦？」

　　病大夫說道：「酒鬼通常都只有兩種病。」

　　老孔道：「哪兩種？」

　　病大夫道：「窮病與懶病。」

　　他接著道：「這兩種病雖然無藥可治，幸好也不會傳給別人。」

　　老孔道：「那麼大小姐現在是不是已經可以來了？」

　　病大夫道：「現在還不行。」

　　老孔道：「為什麼？」

　　病大夫道：「因為我還在這裏。」

　　他又歎了口氣：「我全身都是病，每一種都會傳給別人的。」

　　老孔也輕歎了口氣，說道：「你既然會替別人治病，為什麼不把你自己的病治好？」

　　病大夫道：「我的病絕不能治。」

　　老孔道：「為什麼？」

　　病大夫道：「因為我的病一治好，我這個人就要死了。」

　　這是什麼道理？

　　老孔不懂，無忌也不懂，也忍不住要問：「為什麼？」

　　病大夫不回答，卻反問道：「你剛才看我是不是有點不順眼？」

　　無忌不否認。

　　病大夫道：「可是不管你怎麼討厭我，卻絕不會對我無禮的。」

　　他自己解釋：「因為我全身都是病，隨便誰只要用一根手指頭就能把我打倒，你打了我非但沒有光彩，而且很丟人。」

　　病大夫道：「可是我的病如果治好了，別人對我就不會這麼客氣了，以前我得罪過的人，一定也會來找我的麻煩，我怎麼受得了？」

他搖著頭，歎著氣，慢慢地走出去。「所以我的病是千萬不能治好的。」

　　　　三

　　無忌忽然發覺這位全身是病的泥菩薩其實也很有趣。

　　這些人好像都不是惡人，好像都很有趣。

　　最有趣的當然是那位大小姐。無忌道：「現在她是不是已經可以來了。」

　　金老大道：「現在還不行。」

　　無忌道：「為什麼？」

　　金老大道：「因為我還要讓你明白一件事。」

　　無忌道：「什麼事？」

　　金老大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無忌道：「我只知道你姓金，好像有很多人都叫你金老大。」

　　金老大道：「你看看我的臉。」

　　無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這張臉上有什麼值得讓人看的地方。

　　金老大道：「你看我的臉色是不是跟別人有點不同？」

　　這一點無忌也不能不承認，他的臉色確實很奇怪。

　　他的臉看來好像是藍的，就像是塊已經快洗得發白的藍布。

　　金老大道：「其實我的臉色本來跟別人也沒什麼不同。」

　　無忌問道：「現在，怎麼變成這樣子的？」

　　金老大道：「是被別人打出來的。」

　　無忌道：「你常挨別人打？」

　　金老大道：「這十年來，差不多每隔一兩個月就要挨一兩次。」

　　無忌道：「別人打你的時候，你沒有閃避？」

　　金老大道：「沒有。」

　　無忌道：「別人打你，你為什麼不躲開？」

　　金老大道：「因為我不想躲。」

　　無忌道：「難道你情願挨打？」

　　金老大冷笑道：「我本來就是心甘情願的，否則又有誰能打得到我？」

　　別人要打他，他居然情願挨打，連躲都不躲。

　　這是什麼道理？

　　無忌又不懂了，忍不住又要問：「為什麼？」

　　金老大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出手打我的是些什麼人？」

　　無忌道：「不知道。」

　　金老大道：「我讓你看看。」

　　他身上穿的是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就好像他的臉色一樣。

　　他忽然將這件藍布長衫脫了下來。

　　他這人長得本來就不好看，脫了衣服之後更難看。

　　他的肩特別寬，骨架特別大，衣服一脫下，只剩下一張皮包著骨頭。

　　可是無忌卻不能不承認，他這張皮上確實有很多值得讓人看的地方，他全身上下，前後左右，到處都是傷痕。

　　各式各樣的傷痕，刀傷、劍傷、槍傷、拳傷、掌傷、外傷、內傷、青腫、瘀血、暗器傷──

　　只要是你能想得出的傷疤，他身上差不多都有了。

　　最奇怪的是，每個傷痕旁邊，都用刺青刺出了一行很小的字。

　　幸好無忌的眼力一向不錯，每個字都能看得相當清楚。

　　在一個暗赤色的掌印旁邊，刺著的字是：

　　甲辰年，三月十三，崔天運。

　　今年是乙巳，這個掌印已經是一年前留下來的，可是瘀血仍未消。

　　金老大指著這掌印，問無忌：「你知道這是什麼掌力？」

　　「這是朱砂掌。」

　　「你也知道這個崔天運是誰？」

　　「我知道。」無忌回答：「除了『一掌翻天』崔天運外，好像已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將『朱砂掌』練得這麼好。」

　　金老大冷笑，道：「那也許只因為近年練朱砂掌的人已不多。」

　　無忌承認。

　　這種掌力練起來十分艱苦，用起來卻沒有太大的實效。

　　江湖中的後起之秀們已將之歸納為「笨功夫」一類，所以近年來已漸漸落伍。

　　因為這種掌力打在人身上雖然可以致命，但是誰也不會像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裏，等著對方運氣作勢，一掌拍過來的。

　　只有金老大卻好像是例外。

　　無忌道：「能夠挨得起這一掌而不死的人，世上大概也沒有幾個。」

　　金老大道：「我挨了他這一掌後，也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無忌道：「你明知他用的是朱砂掌，還是沒有閃避？」

　　金老大道：「沒有。」

　　無忌道：「為什麼？」

　　金老大道：「因為我挨了他這一掌，他也要挨我一招。」

　　他又解釋：「崔天運的武功不弱，我若以招式的變化跟他交手，至少要三五百招之後才能分得出高下勝負。」

　　無忌道：「也許三五百招都未必能分得勝負。」

　　金老大道：「我哪有這麼大的閒工夫跟他纏鬥！」

　　無忌道：「所以你就拼著挨了他一掌，一招就分出了勝負。」

　　金老大道：「我挨了他這一掌，雖然也很不好受，他挨了我那一招，卻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年。」

　　他淡淡地接著道：「從那次之後，無論他在什麼地方看見我，都會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地過來跟打一聲招呼。」

　　一丈紅笑道：「我早就說過，金老大揍人的功夫雖然不算太高，挨揍的本事卻絕對可以算是天下無雙，武林第一。」

　　無忌道：「要學揍人，先學挨揍，只可惜要練成這種功夫並不容易。」

　　金老大道：「所以近年來能練成這種功夫的人也已不多。」

　　這當然也是種笨功夫，很可能就是天下最笨的一種功夫。

　　可是誰也不能說這種功夫沒有用。

　　金老大道：「鐵砂掌、朱砂掌、金絲綿掌、開碑手、內家小天星，什麼樣的掌力我都挨過，可是對方吃的苦頭也絕不比我小。」

　　無忌笑了笑，道：「我想近年來還敢跟你交手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金老大道：「確實不多！」

　　一丈紅笑道：「無論誰跟他交手，最多也只不過能落得個兩敗俱傷，這種架你願不願打？」

　　無忌立刻搖頭，忽然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

　　一丈紅道：「誰？」

　　無忌道：「二十年前，關外出了個『大力金剛神』，一身十三太保橫練童子功，已經刀槍不入了。」

　　一丈紅道：「你也知道這個人？」

　　無忌道：「我聽別人形容過他。」

　　一丈紅道：「別人是怎麼說的？」

　　無忌道：「別人都說他長得樣子和廟裏的金剛差不多。」

　　一丈紅道：「所以你想不到這位大力金剛神，就是金老大。」

　　她吃吃地笑，又道：「本來，我也想不到的，這十年來，他最少已經瘦了一兩百斤。」

　　無忌道：「我已深算過，他受到的內傷外傷加起來至少有五十次，每次受的傷都不輕。」

　　他歎了口氣，苦笑道：「像這樣的揍我只要挨上一次，現在恐怕就已是個死人了，他怎麼會不瘦？」

　　金老大道：「但是這十年來也從來沒有人能在我手上佔得了一點便宜。」

　　他忽然也歎了口氣：「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無忌道：「誰？」

　　金老大指著胸膛上一道劍痕，道：「你看。」

　　這劍痕就在他的心口旁，距離他的心脈要害還不到一寸。

　　劍痕旁也用刺青刺著一行字。

　　乙未年，十月初三，唐傲。

　　金老大道：「你知道這個人是誰？」

　　無忌道：「我知道。」

　　金老大道：「你當然也聽說過，他的劍法相當不錯。」

　　無忌承認。

　　金老大道：「但是他的劍法究竟有多高，你還是想不到的。」

　　一丈紅忽然也歎了口氣，道：「沒有親眼看見過的人，實在很難想得到。」

　　金老大道：「當代的劍客名家，我會過的也不少，海南、點蒼、崑崙、崆峒、巴山、武當，這幾大劍派中的高手，我也都領教過。」

　　無忌道：「他們的劍法，都比不上唐傲？」

　　金老大冷笑，道：「他們的劍法和唐大公子比起來，就好像皓月下的秋螢，陽光下的燭光。」

　　他指著心上的劍痕：「他刺了我這一劍，我根本完全沒有還手的餘地，他這一劍本來可以取我的性命，我死在他劍下也無話可說。」

　　無忌道：「我也知道他的劍下一向無情，這次為什麼放過了你。」

　　金老大道：「因為他的無情，對付的都是無情的人。」

　　一丈紅道：「金老大面冷心熱，出手從未致人於死。」

　　金老大道：「但是為了唐大公子，我卻隨時都會破例的。」

　　他冷冷地看著無忌，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明白我的意思？」

　　一丈紅道：「他的意思就是說，你若不想跟他交手，最好就對大小姐客氣些，千萬不能有一點粗暴無禮的樣子。」

　　無忌笑了笑，道：「你看我像不像個粗暴無禮的人？」

　　一丈紅嫣然道：「你不像！」

　　她笑得媚極了：「你外表看來雖然冷冷冰冰，其實卻是個很溫柔體貼的人，我相信一定有很多女人喜歡你。」

　　無忌道：「你看得出？」

　　一丈紅媚笑道：「我當然看得出，我又不是沒見過男人的小姑娘。」

　　無忌沒有再搭腔。

　　他注意到胡矮子又瞪起了眼，握緊了拳，好像已準備一拳往他肚子打過來，他不是金老大，也沒有練過金鐘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那一類功夫。

　　這一拳他不想挨，也挨不起。

　　看樣子金老大這次也絕不會搶在他面前，替他挨這一拳的。

　　幸好就在這時候，外面已有人在低呼：「大小姐來了。」

　　　　四

　　無忌一直在盼望著她來，一直都很想看看，十多年前那個面黃肌瘦，弱不禁風的小女孩．現在，已經變成了個什麼樣的的人。

　　他相信現在她一定已出落得很美，所以連那麼驕傲的唐大公子都會為她傾倒。

　　一個真正的美人，本來就是男人們全都想看看的，不管什麼樣的男人，都不例外。

　　現在這位大小姐終於來了。

　　現在無忌終於看見了她。

　　可是現在無忌希望自己這一輩子從來都沒有見到她。

　　他寧願去砍三百擔柴，挑六百擔水，甚至寧願去陪一個比唐缺還胖十倍的大母豬躺在爛泥裏睡一覺，也不願見到她。

　　如果有人能讓他不要見到這位大小姐，不管叫他做什麼事，他都願意。

　　可是他並沒有瘋，也沒有毛病。他是為了什麼呢？

　　要命的大小姐

　　　　一

　　屋子裏充滿了一種淡淡的香氣，彷彿是蓮花，卻比蓮花更甜美。

　　大小姐一來，就帶來了一屋子香氣。

　　她的人也比蓮花更甜美。

　　在這些人心目中，她不僅是個大小姐，簡直就是位公主。

　　雖然每個人都很喜歡她，可是從來也沒有人敢褻瀆她。

　　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她年輕、美麗、尊貴、她的生命正如花似錦。

　　也不知有多少個像她這麼大年紀的女孩子，在偷偷地妒忌她，羨慕她。

　　她應該很決樂。

　　可是，誰也不知道為了什麼，這些日子，她眉目間彷彿總是帶著種說不出的憂鬱。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憂鬱，是因為她心裏有個解不開的結。

　　她心裏還有個忘不了的人。

　　這個人偏偏又距離她那麼遙遠，他們之間總是隔著千山萬水。

　　現在夜已很深，一個像她這樣的大小姐，本來已經應該睡了。

　　可是她偏偏睡不著。

　　她太寂寞，總希望能找點事做。

　　到了這裏來之後，除了雙喜外，她幾乎連一個可以聊聊天的朋友都沒有。

　　她從來都沒有把雙喜當做一個丫環。

　　雙喜是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是絕不能被人欺負的。

　　所以她來了。

　　雙喜用一隻手拉著她的衣角，用另外一隻手指著無忌！

　　「就是他！」

　　這裏的人明明都知道雙喜是大小姐身旁最親近的人，想不到居然還有人敢欺負她。

　　「我知道他為什麼要我到這裏來，他想要我陪他──陪他──」

　　下面的話，雙喜雖然沒法子說出口來，可是每個人心裏都明白。

　　連大小姐心裏都很明白。

　　所以她來的時候，已經準備好好的給這個人一個教訓。

　　可是等她看見了這個人之後，她卻好像呆住了。

　　無忌也呆住了。

　　因為他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這位大小姐就是那個隨時隨地都在找他的麻煩，隨時隨地都會突然暈過去的連一蓮。

　　連一蓮居然就是上官憐憐。

　　連一蓮居然就是上官刃的女兒！

　　她當然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就是一心要殺她父親的趙無忌。

　　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會追到和風山莊去。

　　那天晚上，唐玉放過了他，就因為已經發現她是上官刃的女兒。

　　所以，他才會叫人連夜把她送回唐家堡。

　　這些事無忌現在當然想通了。

　　他還沒有逃出去，是因為他知道就算能逃出這屋子，也休想逃得出唐家堡。

　　他也知道現在只要她說一句話，他就會死在唐家堡，必死無疑。

　　　　二

　　憐憐什麼話都沒有說。

　　無忌能說什麼？

　　憐憐一直都在用那雙美麗的大眼睛瞪著他，她的眼睛好像比以前更大。

　　這是不是因為她又瘦了？

　　她是為什麼瘦的？又是為了誰消瘦？

　　無忌還在看著她。

　　他不能不看她，他想從她眼睛裏的表情中，看出她準備怎麼對付他。

　　他看不出。

　　她眼睛裏的表情太複雜，非但無忌看不出，連她自己都不瞭解。

　　雙喜也沒有再說話了。

　　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她已經有十八九歲，懂得的事已經不少。

　　她已經看出她的大小姐和這個男人之間，好像有點不對。

　　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

　　她也說不出來，──就算她知道，也不敢說出來。

　　所以她也只有閉上嘴。

　　每個人都閉上了嘴，這屋子裏的人絕沒有一個是笨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小姐忽然轉過身，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為什麼連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

　　無忌正在奇怪，每個人都正在覺得奇怪的時候，她忽然說出了一句話。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看著無忌，輕輕地說出了四個字。

　　她說：「你跟我來。」

　　她要無忌跟她到哪裏去？去幹什麼？

　　無忌沒有問，也不能問。

　　就算他明知她要帶他上絞架，下油鍋，他也只有跟她去。

　　　　三

　　花園裏黑暗而安靜。

　　憐憐走在前面，走得很慢很慢，彷彿心裏也有個不能解決的問題，她一直都沒有回頭。

　　無忌也走得很慢，跟她總是保持著一段相當的距離。

　　她的背影看來苗條而纖柔，只要他一出手，她立刻就會倒下去，永遠倒下去，這裏就再也沒有人會說出他的秘密。

　　有幾次他都已忍不住要出手。

　　但是他一定要勉強控制住自己，因為他絕不能出手。

　　黑暗中到處都可能有埋伏，金老大和一丈紅那些人一定也都在暗中監視著他。

　　胡矮子的硬功和掌力，已經不是容易對付的。

　　一丈紅無疑也是個極可怕的對手，只看她那柔軟而靈活的眼睛，修長結實的手和腿，就可以看出她的身手必定極靈敏。

　　女人的出手通常都比男人更毒辣，因為她們如果想在江湖中混下去，就一定要比男人更堅強，而且一定要有幾招特別厲害的功夫。

　　那位病大夫雖然全身都是病，但是眼睛裏，神光內蘊，想必有一身極精深的內功。

　　金老大當然更可怕。

　　他身經百戰，也不知會過多少武林高手，不說別的，就只這種從無數次出生入死的艱苦戰役中得到的經驗，已經沒有人能比得上。

　　要對付這四個人已經很不容易，何況除了他們之外，還不知有多少更可怕的高手在暗中跟著她，保護她。

　　如果她死在無忌手裏，無忌還能活多久？

　　他怎麼能輕舉妄動？

　　可是就算他不出手，又能活多久？

　　無忌忍不住在心裏問自己：

　　──如果我是她，我明明知道她是來殺我父親的，我會把她帶到哪裏去？

　　這答案無論誰都可以想像得到，因為現在她也別無選擇的餘地。

　　她只有帶著他去死。

　　他明明知道自己只要跟她往前走一步，距離死亡就近了一步，但是他卻偏偏不能停下來。

　　憐憐忽然停了下來，停在一個小小的月門外，門裏有個幽雅而安靜的小院。

　　她終於回過頭。

　　但是她並沒有看無忌一眼，只是面對著黑暗，輕輕地說：「這個人是我以前就認識的老朋友，我想跟他安安靜靜的聊聊天，不管有誰來打擾我們，我都會非常非常不高興的。」

　　誰也不敢讓大小姐不高興，誰也不會闖進去打擾他們的。

　　可是她為什麼要跟無忌單獨相處？她究竟有什麼話要對他說？

　　她準備用什麼法子對付他？

　　如果一個人已經走上絕路，不管別人要用什麼法子對付他，都沒什麼分別了。

　　　　四

　　院子裏有個小小的蓮池。

　　荷花雖然還沒有開，風中卻充滿了蓮葉的清香。

　　風從窗外吹進來，燭火在搖曳。

　　窗子是開著的。

　　窗下有張精巧而舒服的椅子，她想必常常坐在這張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蓮池發呆。

　　現在她卻沒有在這張椅子上坐下來，反而招呼無忌：「坐。」

　　無忌坐下。

　　既然已經到了這裏，是站著也好，是坐下也好，都已沒什麼分別。

　　對面還有扇窗子，憐憐站在窗子下，背對著他，過了很久，才輕輕的歎了一口氣，道：「四月已經過去了，荷花又要開了。」

　　無忌沒有開口，也沒法子開口，他只有等。

　　又不知過了多久，憐憐終於回過頭，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盯著他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誰。」

　　無忌也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知道。」

　　憐憐道：「我也知道，你是為什麼來的。」

　　無忌道：「你應該知道。」

　　他不再否認：「我是來殺上官刃的。」

　　憐憐道：「我想現在你也應該知道，你要殺的人，就是我的父親。」

　　無忌道：「我也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人會讓別人來殺自己的父親。」

　　憐憐道：「絕沒有。」

　　無忌道：「現在，你準備怎麼樣對付我？」

　　憐憐沉默著，忽然又輕輕地歎了口氣，道：「我不知道。」

　　無忌道：「你怎麼會不知道？」

　　憐憐道：「因為，你這麼樣做並沒有錯。」

　　無忌道：「哦？」

　　憐憐道：「如果我是你，有人殺了我父親，我也會殺了他的。」

　　無忌道：「只可惜你不是我。」

　　憐憐道：「如果你要殺的是別人，我一定會用盡所有的力量幫助你！」

　　無忌道：「只可惜我要殺的人，就是你的父親。」

　　他淡淡地接著道：「所以不管你準備怎麼對付我，我都不會恨你，因為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同樣做的。」

　　憐憐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說道：「就因為我是他的女兒，所以我一直都不相信他真的殺死了你的父親。」

　　無忌道：「哦？」

　　憐憐道：「他一向是個非常正直的人，有時雖然冷酷無情，卻絕對正直，我實在沒法子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

　　無忌道：「哦！」

　　憐憐道：「所以我一定要親自到和風山莊去看看，其中是不是別有隱情。」

　　無忌道：「現在你已經去過了。」

　　憐憐黯然道：「我甚至還偷偷地到你父親的書房裏去過，站在你父親被害的地方。」

　　她的眼睛裏充滿了痛苦和悲傷：「那時候夜已很深了，四下寂無人聲，就跟現在一樣，我一個人站在那裏，在心裏問自己，如果有一天你要來殺我的父親報仇，我應該怎麼辦？」

　　這是個死結。

　　只要一想這問題，她就算在睡夢中也會突然驚醒，流著冷汗驚醒。

　　因為她知道她的父親錯了。

　　憐憐道：「我一直在告訴我自己，他沒有做錯事，他這麼樣做，一定有很好的理由，可惜，這些話我自己都沒有法子相信。」

　　她笑了笑：「你可以騙得過任何一個人，卻永遠沒法子騙過自己的。」

　　她的笑容也充滿了痛苦：「所以那時候我一直在想法子接近你，希望能化解開你跟我父親之間的仇恨，只要你能原諒他，隨便對我怎麼樣，隨便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無忌冷冷地看著她，心裏忽然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刺痛。

　　他不能不承認，她實在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子，實在值得同情。

　　因為她已不惜犧牲自己。

　　只可惜這種仇恨永遠都解不開的。

　　他只有硬起心腸，冷冷道：「如果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上官刃的女兒，我一定會殺了你！」

　　憐憐淒然道：「如果那時候你就殺了我，我非但絕不會怪你，也許反而會感激你！」

　　無忌道：「為什麼？」

　　憐憐黯然歎息，道：「因為現在我忽然覺得自己還不如早點死了的好！」

　　她幽幽地接著道：「如果我已經死了，哪裏還會有現在這種煩惱痛苦？」

　　無忌道：「現在你還是不該有什麼煩惱，這件事並不難解決。」

　　憐憐道：「哦！」

　　無忌道：「現在我如果能殺你，還是一定會殺了你的。」

　　憐憐道：「我相信。」

　　無忌道：「剛才在花園裏，我至少已有三次會殺了你的。」

　　憐憐道：「你為什麼不動手？」

　　無忌道：「因為我雖殺了你，我也絕對沒法子活著離開這裏。」

　　憐憐承認。

　　無忌道：「我既然要殺你，你當然也可以殺我，這本來就是天公地道的事。」

　　憐憐說道：「你至少可以跟我同歸於盡。」

　　無忌笑了笑：「我跟你之間並沒有仇恨，上一代的仇恨，跟下一代完全沒有關係，我為什麼要你陪我死？」

　　他的笑容看來還是很鎮靜：「我這次來，本來就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現在我已盡了力，雖然沒有成功，我死而無怨。」

　　憐憐看著他，過了很久很久，才問道：「你說的是真心話？」

　　無忌道：「是。」

　　憐憐又輕輕歎息道：「一個人只要能死而無怨，死得問心無愧，死又何妨？」

　　無忌忽然大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也明白我的意思！」

　　憐憐道：「我常常聽人說，千古艱難唯一死，所以我一直認為，死是件很困難的事。」

　　無忌道：「那的確不太容易。」

　　憐憐道：「可是我現在已經明白，有時候活著反而比死更困難得多。」

　　無忌也不禁長歎，道：「有時的確如此。」

　　憐憐道：「所以一個人若是真心想死的時候，就不如還是讓他死了的好。」

　　無忌道：「是的。」

　　牆上掛著一柄劍，一柄三尺七寸長的烏鞘劍。

　　憐憐摘下了這柄劍「嗆」的一聲，拔劍出鞘，劍鋒寒如秋水。

　　她忽然將這柄劍交給了無忌，她的態度冷靜而鎮定。

　　她忽然說：「你殺了我吧！」

　　別無選擇

　　　　一

　　劍是真實的。

　　當你的手握住了冰冷的劍柄時，那種感覺也是真實的。

　　對一個學劍的人來說，世上幾乎已沒有任何事能比這種感覺更真實。

　　無忌是學劍的人。

　　現在他手裏已經握住了這柄劍，但是這次他心裏卻沒有這種真實的感覺。

　　他幾乎不能相信這是真實的事。

　　憐憐凝視著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這是真的，我真的要你殺了我。」

　　無忌忍不住要問：「為什麼？」

　　憐憐道：「因為我父親已經殺了你父親，我絕不能再傷害你。」

　　她又補充：「我父親已經錯了，我絕不能再錯。」

　　無忌還是不能瞭解。

　　憐憐道：「我若不死，你就難免要死在我手裏，因為我絕不會讓你去傷害我父親。」

　　無忌苦笑，道：「你死了又怎麼樣？又能解決什麼事？」

　　憐憐道：「我死了之後，你和我父親才能活下去。」

　　無忌又問：「為什麼？」

　　憐憐道：「因為我死了之後，就沒有別人能揭穿你的秘密。」

　　她又道：「金老大他們絕對想不到你會殺我的，所以你殺了我之後就趕快走，他們絕不會阻攔你，現在你的秘密既然還沒有被揭穿，要離開唐家堡還不難！」

　　無忌承認。

　　如果現在他立刻就走，的確還有機會逃出去。

　　憐憐道：「可是你殺了我之後就一定要趕快走，絕不能再停留片刻，所以你就沒法子再去找我父親了。」

　　她又笑了笑：「何況，你殺了我之後，心裏多少總難免有點難受，我們兩家的仇恨，說不定也會因此而漸漸沖淡。我自己當然也死得問心無愧，所以我想來想去，只有用這法子解決。」

　　這件事本來就是個死結，只有用「死」才能解得開。

　　無忌如果死了，這個結，也同樣能解開。

　　她為什麼不讓無忌死？

　　她寧可犧牲自己，也不願傷害無忌？為的是什麼？

　　無忌就算是個不折不扣，無可救藥的呆子，也應該明瞭她這種情感。

　　無忌就算真的是個冷酷無情，心腸如鐵的人，對這種情感也應該感激。

　　只可惜現在他根本沒有資格被別人感動，根本沒有資格擁有情感。

　　因為他這個人根本已不屬他自己。

　　自從他父親慘死之後，他就已經將自己出賣給一個惡魔──

　　一個名字叫「仇恨」的惡魔。

　　這個惡魔在人間已橫行多年，已不知奴役過多少人的心。

　　　　二

　　窗外有風。

　　閃動的燈光，照著憐憐蒼白的臉，她已不再是以前那個任性活潑的女孩子。

　　無忌忽然道：「你是個笨蛋。」

　　他絕不讓自己臉上露出任何情感：「只有笨蛋，才會想得出這種笨法子！」

　　憐憐自己也承認。

　　這法子的確很笨，但卻是她唯一能想得出的一種法子。

　　無忌道：「笨蛋都該死，我的確應該殺了你的。」

　　憐憐道：「你為什麼還不出手？」

　　殺人的劍已經在手裏，應該殺的人已經在面前。

　　無忌為什麼還不出手？

　　只有一種理由解釋，但是這個理由他既不願承認，也不願說出來。

　　有人替他說了出來。

　　他忽然聽見一個人冷冷道：「他還不出手，只因為他也是個笨蛋」。

　　這個人赫然竟是上官刃！

　　無忌回過頭時上官刃已經在他眼前。

　　　　三

　　無忌的臉色沒有變。

　　上官刃的臉上也同樣沒有任何表情。

　　他們雖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他們至少有一點相同之處。

　　他們都不配擁有情感。

　　不共戴天的仇人已在面前。

　　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卻無疑是最後一次。

　　無忌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

　　上蒼對他總算不薄，又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他一定要把握住。

　　他絕不能再有任何顧忌，絕不能為了任何人、任何事把這次機會放過。

　　同情，憐憫，仁恕──這些高貴的情感，他都得遠遠拋開。

　　為了復仇，他只有不擇手段。

　　劍光一閃，劍尖已到了咽喉。

　　上官刃冷冷地看著他，冷冷的看著他手裏的劍，連眼睛都沒有眨。

　　無忌冷笑，道：「你真的以為我不敢殺她？」

　　上官刃道：「你當然不敢！」

　　無忌道：「為什麼？」

　　上官刃道：「因為你要殺的是我，不是她，你若殺了她，就再也不會有機會殺我！」

　　趙無忌也不能不承認，他看得的確很準。

　　上官刃道：「所以，你根本沒法子用她來要脅我，我也絕不是個會受人要脅的人。」

　　無忌道：「我看得出。」

　　上官刃道：「我也看得出你絕不會輕易放了她的。」

　　無忌道：「我絕不會。」

　　上官刃道：「所以我只有讓你用她來跟我做個交易。」

　　無忌道：「你也知道我要跟你做什麼交易？」

　　上官刃道：「你放了她，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無忌道：「什麼樣的機會？」

　　上官刃道：「公平交手的機會。」

　　無忌道：「這交易聽來倒不壞。」

　　上官刃道：「我保證你絕對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主顧了。」

　　無忌道：「但是我怎麼知道你說的話算數？」

　　上官刃道：「你不知道。」

　　無忌道：「只可惜現在我好像沒什麼選擇的餘地。」

　　上官刃道：「一點也不錯。」

　　無忌盯著他，心裏在問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已別無選擇？」

　　答案幾乎是絕對肯定的。

　　是！

　　他的父親就因為信任這個人，所以才會死在這個人手裏。

　　只要他還有一點選擇的餘地，他絕不會信任這個人。

　　可惜他沒有。

　　窗外有風，閃動的燈光，照著憐憐的臉，森寒的劍光也照著她的臉。

　　她的臉色忽然變成一種彷彿透明般的慘白色。

　　她不能眼看著無忌再受他父親欺騙，她不能讓無忌死。

　　她更不能眼看著他的父親死在別人劍下。

　　可惜她偏偏無能為力。

　　無忌手裏的劍鋒，距離她的咽喉彷彿漸漸遠了，她忽然大喊：「求求你，放了他吧。」她忽然把自己的咽喉送上了劍鋒。鮮血湧出，她倒了下去。

　　──這是個死結，只有「死」才能解得開！

　　她也已別無選擇的餘地。

　　寶劍雙鋒

　　　　一

　　別無選擇！無可奈何！

　　人生中最悲慘的境界不是生離，不是死別，不是失望，不是挫敗。

　　絕不是。

　　人生中最悲慘的境界，就是到了這種無可奈何，別無選擇的時候。

　　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知道那是種多麼可怕的痛苦。

　　無忌瞭解。

　　看到憐憐自己將咽喉送上他手裏的劍鋒，看到鮮血從憐憐咽喉裏湧出。

　　他也同樣覺得一陣刺痛，彷彿也同樣被人刺了一劍。

　　這一劍沒有刺在他的咽喉上，這一劍刺到了他心底深處。

　　──求求你，放了他吧。

　　她是在求她的父親放了趙無忌？還是在求無忌放了她的父親？誰也不知道。

　　但是這句話的力量，卻遠比世上任何一柄寶劍的力量都大。

　　她只希望能以自己的死，換回這兩人心裏的仁愛與寬恕。

　　對她來說，死，根本算不了什麼。

　　她只希望能讓他們知道，生死之間，並不如他們想像中那麼嚴重。

　　在這一瞬間，無忌整個人都已被她這種偉大的情感所震懾。

　　在這一瞬間，他幾乎已忘記了一切，甚至連那種深入骨髓的仇恨都已忘記。

　　在這一瞬間上官刃舉手間就可以殺了他。

　　奇怪的是，上官刃偏偏還要再給他一次機會。

　　等他從這陣震懾中驚醒時，他忽然發現自己夢想中的機會赫然就在眼前。

　　　　二

　　憐憐已倒了下去，倒在地上。

　　上官刃已衝過來，伏下身子去看她。

　　他的背對無忌。

　　他的背寬闊，無論誰一劍刺過去，都絕對不會錯過。

　　年輕人都喜歡做夢，各式各樣的美夢。

　　無忌還年輕。

　　在他做過的最美好的一個美夢裏，就看見過這樣的情況。

　　──他的手裏有劍，他的仇人正好背對著他，等著他一劍刺下去。

　　可是這個夢境實在太荒唐──美麗的夢總難免有些荒唐。

　　他從來也沒有期望這夢境有實現的時候，想不到現在夢竟已成真。

　　他的仇人正好背對著他！

　　他的手裏正好有劍，這種機會他怎麼能錯過？怎麼會錯過？

　　他所受過的苦難，他心裏的悲痛仇恨，都絕不容他將這機會錯過。

　　劍光一閃，劍已出手。

　　奇怪的是，這一劍並沒有刺下去。

　　幸好這一劍沒有刺下去。

　　幸好上蒼對他總算不薄，沒有讓他將這一劍真的刺下去。

　　憐憐咽喉上的血漬仍未乾。

　　他這一劍沒有刺下去，並不完全是因為這原因。

　　司空曉風曾經交給他一隻白玉老虎，要他在殺上官刃之前，將這隻老虎還給上官刃。

　　他這一劍沒有刺下去，也並不完全是為了這原因。

　　他一向是個很守信的人，他已答應過司空曉風，可是在這一瞬間，他根本已忘了這件事。

　　他這一劍沒有刺下去，只因為他是趙無忌。

　　也不知有多少種原因，才使得趙無忌變成了現在這麼樣一個人。

　　同樣的，也不知有多少種原因，才使得他這一劍刺不下去。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這雖然是佛堂的禪理，但是世上有很多別的事也都是這樣子的。

　　　　三

　　這一劍雖然沒有刺下去，劍鋒距離上官刃左頸的大血管卻已不及一寸。

　　上官刃當然可以感覺到這種砭人肌膚的森寒劍氣。

　　但是他完全沒有反應。

　　無忌握緊劍柄，每一根青筋都已因用力而凸起。

　　他盡量不去看倒在地上的憐憐，一字字道：「上官刃，你回過頭來，看著我，我要讓你看清楚我是誰。」

　　上官刃沒有回答，冷冷道：「我早已看清了你，從你十歲時我就已把你看得清清楚楚，現在又何必再看。」

　　無忌動容道：「你已知道我是誰？」

　　上官刃道：「從你第一步踏入唐家堡，我就已知道你是誰。」

　　他忽然長歎息了一聲：「趙無忌，你根本不該來的。」

　　無忌臉色變了。

　　如果上官刃那時就已知道他是誰，為什麼不將他的身份揭穿？

　　他拒絕去想這個問題。

　　他根本拒絕相信這件事。

　　上官刃道：「你若以為你真的能騙過我們，你就錯了，你不但低估了我，也低估了唐家的人。」

　　他的聲音冰冷：「現在你本該已經死過四次。」

　　無忌在冷笑。

　　他還是拒絕相信，上官刃無論說什麼，他都拒絕相信。

　　上官刃道：「你說你叫李玉堂，是績溪溪頭村的人，那一次，你本來已經死定了。」

　　無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還沒有死，只因為派去調查你身份的人早已被人收買，替你隱瞞了實情。」

　　無忌忍不住問：「是誰收買了他？」

　　上官刃道：「是一個還不想讓你死的人。」

　　這件事正是無忌想不通的，他不能不承認，這一次的確是死裏逃生。

　　上官刃道：「你第一天晚上到這裏來，居然就敢孤身涉險，夜探唐家堡。」

　　他的聲音裏似乎有了怒意：「你將唐家堡看成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無忌也不能不承認，那一次他本來也已經死定了。

　　他沒有死，只因為有人替他引開了埋伏──一個還不想讓他死的人。

　　上官刃道：「若不是有人替你殺了小寶，你也死定了。」

　　無忌又忍不住問：「為什麼？」

　　上官刃道：「因為你絕不會殺他的，你一定會想法讓他脫身，因為你已經知道他是大風堂潛伏在這裏的人。」

　　他冷冷地接著道：「但是你不殺他，你就必死無疑。」

　　無忌道：「難道唐缺也已查出他的身份？」

　　上官刃道：「他要你去殺小寶，就是在試探你，他遠比你想像中厲害得多。」

　　他忽又冷笑：「雷震天也比你想像中厲害得多。」

　　無忌道：「雷震天？」

　　上官刃道：「你以為他會跟你同仇敵愾，對付唐家堡，其實他已經準備把你出賣給另一個人，因為對他來說，那個人遠比你有用。」

　　無忌道：「幸好有人知道了這件事，又替我殺了雷震天？」

　　上官刃道：「不錯。」

　　無忌問道：「小寶也是被這個人殺了的？」

　　上官刃道：「是。」

　　無忌道：「那個不想讓我死的人就是他？如果不是他，我已死過四次？」

　　上官刃道：「是的。」

　　無忌忽然閉上了嘴。

　　他本來還有很多話要問的，至少他應該問。

　　──這個人究竟是誰？

　　──上官刃怎麼會知道這些事的？

　　他沒有問。

　　其實他根本不必問，就已應該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但是他拒絕相信，拒絕承認。

　　不管怎樣，他都一定要殺了上官刃！

　　他付出的代價已太大！

　　他絕不能因任何理由改變他的決心！

　　只可惜他畢竟是個人，是個有思想的人，有很多事，他可以不問，卻不能不去想。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手中的劍也在抖，因為他畢竟還是想到了那可怕的問題。

　　──難道那個救過他四次的人就是上官刃？

　　可是上官刃為甚麼要救他？

　　他想不出一點理由。

　　劍光閃動，他不能不在心裏問自己。

　　──劍有雙鋒，這件事是不是也有正反兩面？

　　白玉老虎的秘密

　　　　一

　　寶劍有雙鋒，一枚銅錢也有正有反，很多事都有正反兩面的──除了「正義」外，幾乎每件事都有。

　　這件事無忌所看到的一面是：

　　上官刃謀殺了他的父親，背叛了大風堂，不忠不義，罪無可恕。

　　這都是事實，鐵證如山，沒有人能推翻，他實在想不出這件事怎麼還會有另外一面。

　　不管上官刃是不是救過他？不管上官刃是為了什麼救他都一樣。

　　他還是要殺這個人！

　　但是就在他已決心下手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那隻白玉老虎！

　　司空曉風為什麼一定要他出手前將這隻白玉老虎交給上百刃！

　　──這隻白玉老虎中有什麼秘密？

　　白玉老虎仍在。

　　他隨時隨地都將這隻白玉老虎帶在身邊，一伸手就可以拿出來。

　　現在他已將這隻白玉老虎捏在手裏。

　　他的另一隻手裏握著劍。

　　──不管怎樣，先殺了上官刃再說。

　　──不管怎麼樣，都得先將這隻白玉老虎交給上官刃！

　　他心裏充滿了衝突和矛盾，他的兩隻手都已因用力而凸起了青筋。

　　忽然間「波」的一聲響，他竟將這隻白玉老虎捏碎了。

　　這隻外表看來堅實細密的白玉老虎，竟像是一些外表看來溫良如玉的君子一樣，竟是空心的。

　　唯一不同的是，它心裏藏著的不是偽善和罪惡，而是一卷紙，一個秘密。

　　一個驚人的秘密。

　　一個足以改變很多很多人命運的秘密，也改變了趙無忌的一生。

　　　　二

　　寶劍有雙鋒，一枚銅錢也有正有反，很多事都有正面反面的。

　　現在無忌終於看到了這件事的另外一面，這一面才是真正的事實。

　　白玉老虎中藏著的這張紙，是他父親的手筆，是趙簡臨死前親手寫出來的。

　　他寫出的絕對是個令人做夢都想不到的秘密。

　　他寫的當然絕對是事實。

　　這件事發生時，就是在一年前那個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

　　那時霹靂堂已經和蜀中唐家聯盟，勢力倍增，已經不是大風堂所能抗拒的。

　　那時，大風堂的情況已日漸衰敗，大風堂門下弟子的情緒也都很低落。

　　如果沒有奇蹟出現，霹靂堂和唐家只要一發動攻擊，不出三個月，大風堂就要徹底被毀滅。

　　那時大風堂的堂主雲飛揚雲老爺子正在坐關，要怎麼才能拯救大風堂，這責任就落在趙簡，司空曉風，和上官刃三個人身上。

　　他們不能坐在那裏等著奇蹟出現。

　　他們更不能眼看著大風堂被毀滅。

　　奇蹟既然不會出現，他們只有用「奇計」。

　　他們想起了春秋戰國時，那些英雄志士為了保全自己的家國所作的壯烈犧牲。

　　他們想起了聶政、荊軻、高漸離，和勾踐的故事。

　　這些人這中，有的為了刺殺暴君，不惜血濺五步，和對方同歸於盡，有的為了復國復仇，只能忍辱負重，臥薪嘗膽。

　　這些人所用的方式雖然不同，所作的犧牲卻同樣慘烈。

　　為了大風堂，他們也同樣不惜犧牲自己。

　　計劃就是這樣決定的。

　　要挽救大風堂的危機，必須先做到幾件事。

　　──阻延對方發動攻勢的日期，爭取時間加強自己的力量。

　　──隔離霹靂堂和唐家的聯結，收買對方的部下，造成對方內部的衝突。

　　──刺探對方內部的機密，找出對付唐家獨門毒藥暗器的方法，和唐家獨門解藥的配方。

　　──查出大風堂自己內部的奸細。

　　要做到這幾件事，就一定要潛入對方的內部，獲得對方的信任。

　　大風堂門下，有誰能做到這一點？

　　唐門和天下所有別的幫派都不同。

　　因為他們並不是一個因為利害關係而組成的幫派，而是一個巨大的家族，不但先天就有血親作為維繫的力量，而且還有多年的歷史基礎。

　　要打進他們的內部絕不是件容易事，除非這個人能使他們絕對信任。

　　要獲得他們信任、最好的法子，就是先替他們做幾件久已想去做，卻做不到的事，把一樣他們久已想得到，卻沒法子得到的東西帶去給他們。

　　──唐家最想得到的是什麼？

　　於是司空曉風、上官刃、趙簡又想到另一個故事。

　　他們想到了樊於期樊將軍的頭。

　　趙簡和唐家有宿仇。

　　如果有個人能把趙簡的頭顱送去，唐家也一定會很感激。

　　為了要讓聶政能有行刺的機會，樊將軍不惜犧牲自己的大好頭顱。

　　為了同樣的理由，趙簡也不惜把自己的頭顱割下來。

　　最重要的問題是：

　　誰把趙簡的頭顱送到唐家去？

　　這個人所作的犧牲，所付出的代價，遠比趙簡的死更大。

　　為了自己的理想，為了一個自己誓死效忠的組織，引刀成一快，趙簡的死已經有了代價。

　　這種事並不痛苦。

　　可是這個人卻要忍受天下的罵名，被天下英雄所不恥。

　　在真相還不能公開的時候，他一定要自認為叛徒。

　　這還不夠。

　　這個人不但要能忍辱負重，忍受各種試探和侮辱，還要沉著冷靜，機敏過人，才能獲得唐家的信任，深入他們的內部，絕不能被人看出一點破綻來，絕不能被任何人懷疑。

　　這個人所作的犧牲實在太大，所負擔的任務實在太重。

　　大風堂門下，有誰能做得到？

　　只有上官刃！

　　就在那個喜氣洋洋的黃道吉日，他們決定了這計劃。

　　趙簡壯烈犧牲。

　　上官刃潛入敵後。

　　司空曉風坐鎮留守。

　　為了大風堂，三個人都同樣要有犧牲，只不過犧牲的方式不同而已。

　　他們選擇在這個黃道吉日開始行動，只因為這一天是趙簡的獨生子趙無忌的吉期。

　　又有誰能想到，一個人竟會在自己兒子成婚的那一天做這種事？

　　為了要獲取唐家的信任，他們實在已經把每一件能做到的事都做「絕」了。

　　他們還替這次行動計劃取了一個秘密的代號

　　白玉老虎！

　　這計劃當然是絕對機密。

　　參與這計劃的，只有他們三個人，他們決定連無忌都要瞞住。

　　上官刃殺了趙簡，趙簡的兒子如果不去找他復仇，是不是會引人懷疑？

　　所以他們絕不能讓無忌知道這秘密，他們要無忌去找上官刃復仇。

　　到必要時，甚至連無忌都可以犧牲。

　　但是上官刃卻絕不能死！至少在任務還未完成之前，絕不能死！

　　所以他們又考慮到一點。

　　萬一無忌真的能排除萬難，潛入了唐家堡，有了刺殺上官刃的機會，那怎辦？

　　唯一的辦法是，讓無忌知道這種事的真相，可是不到最後的關頭，還是不能讓他知道。

　　所以趙簡臨死前，就將這秘密留在這隻白玉老虎裏。

　　所以無忌臨行前，司空曉風就把這隻白玉老虎交給了他。現在無忌才明白，司空曉風為什麼會將這隻白玉老虎看得比他生命還重。

　　活下去

　　　　一

　　現在這隻白玉老虎已經粉身碎骨。

　　可是它的任務已完成，它的犧牲已經得到了代價。

　　無忌得到的是什麼？

　　他的父親已經死了，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已不能復生。

　　他的家也被毀了，兄妹親人離散，生離隨時都可能變為死別。

　　他未來的妻子現在很可能已在別人的懷抱中。

　　以前這一切他還可以忍受，因為他覺得他的犧牲是有代價的。

　　現在他已經知道了這秘密，他的一切犧牲卻反而變得很可笑。

　　他幾乎真的忍不住要笑出來，把心肝五臟全都笑出來，再用雙腳踏爛，用劍割碎，用火燒成灰，再灑到陰溝裏去餵狗，讓趙無忌這個人徹底被消滅，生生世世永遠不再存在。

　　只有這麼樣，他的痛苦才會消失。

　　可惜他做不到，因為他已經存在了，他的痛苦也已經存在了。

　　這事實已經沒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方法能改變！

　　他的手裏還握著劍。

　　他要殺人的還在他劍下。

　　可要殺的這個人，卻是曾經救過他四次性命的人。

　　這個人明明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是這個人偏偏又是他的恩人。

　　這個人明明是個不仁不義的無恥叛徒，卻偏偏又是個忍辱負重，一身肩負著大風堂子弟安危的英雄壯士。

　　他要殺這個人，本來是為了替他父親報仇，可是現在他若殺了這個人，他父親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會瞑目。

　　他本來不惜一切犧牲，不擇任何手段，都要殺了這個人。

　　但是他現在他就算被千刀萬剮，也絕不能傷害這個人的毫髮。

　　這是多麼痛苦的矛盾？

　　這種痛苦和矛盾，有誰曾經歷過？有誰能想像得到？

　　　　二

　　劍仍在無忌手裏，但劍上已無殺氣！

　　一柄劍上若是沒有殺氣，就已不能再威脅任何人。

　　上官刃雖仍在劍下，但是已轉過身。

　　他知道這柄劍已不能傷人。「我也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

　　無忌道：「哦？」

　　上官刃道：「如果你是別人，也許你已經殺了我。」

　　無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不殺我，只因為你是趙無忌，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你都有理智，因為你已受過太多苦難，太多折磨，你已經跟別人不同了。」

　　無忌道：「哦！」

　　上官刃道：「所以你知道，你絕不能殺我，我絕不能死。」

　　無忌道：「我絕不能殺你？你絕不能死？」

　　他雖然在回應著上官刃的話，可是他自己在說什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雖然發出了聲音，可是他的聲音連他自己聽來都很遙遠，就像是另一個人說出來的。

　　上官刃道：「既然我不能死，你就只有希望自己死了。」

　　無忌道：「哦！」

　　上官刃道：「因為你認為你的痛苦只有死才能解脫，因為你以為你可以死。」

　　無忌道：「我不能死？」

　　上官刃道：「你不能！你絕不能！」

　　無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不能死，因為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無忌道：「什麼事？」

　　上官刃道：「你要保護我，要用盡所有的力量保護我。」

　　無忌笑了。

　　他的仇人居然要他用所有的力量保護他，這實在是件很可笑的事。

　　至少他自己覺得自己彷彿是在笑，別人卻覺得他彷彿是在哭。

　　上官刃道：「你以前要殺我，是為了要替你父親復仇，是為了要盡到一個做人子的責任，為了要讓你父親死能瞑目。」

　　無忌道：「哦！」

　　上官刃道：「可是我若死了，你父親的死就變成全無代價了。」

　　無忌道：「所以我不能殺你。」

　　上官刃道：「你非但不能殺我，也不能讓我死在別人手裏。」

　　無忌道：「哦。」

　　上官刃道：「如你要盡到一個做人子的責任，你就要保護我，像你以前要殺我那樣盡力保護我，讓你父親死能瞑目。」

　　無忌沒有再開口。

　　因為他已忽然清醒，被這種來自極強烈的矛盾中所產生的刺激所驚醒。

　　上官刃道：「除了我之外，還有個人也要你保護。」

　　他在看著他的女兒：「你也不能讓她因你而死，否則你也將遺恨終生。」

　　憐憐還沒有死，她傷口上的血已凝結，她的父親已在她傷口上抹了藥。

　　每個江湖中的大行家，都有一種從無數次痛苦經驗中得來的救傷止血金創藥，而且一定都會時常帶在身邊。

　　上官刃也不例外。

　　無忌轉過頭，看著她，彷彿同時也看到了鳳娘和千千的影子。她們也同樣隨時都可能因他而死，為他而死。

　　她們都不能死，因為她們都是無辜的。

　　現在白玉老虎雖然已粉碎，可是「白玉老虎」這計劃卻一定要完成。

　　無忌忽然回頭，面對上官刃，一字字道：「我絕不會死的。」

　　上官刃並沒有覺得意外，他對無忌本來就有信心。

　　無忌道：「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的聲音充滿決心，不管怎麼樣要活下去。

　　上官刃道：「我相信。」

古龍《白玉老虎》後記

　　「白玉老虎」這故事，寫的是一個人內心的衝突，情感與理智的衝突，情感與責任的衝突，情感與仇恨的衝突。

　　我總認為，故事情節的變化有窮盡時，只有情感的衝突才永遠能激動人心。

　　這故事中主要寫的是趙無忌這個人。

　　現在趙無忌內心的衝突已經被打成了一個結，死結。

　　所以這故事也應該告一段落。

　　（全書完）